《文豪1879:独行法兰西》 第1章 序章 ??“当——当——当——” 悠远的钟声一下下敲击着耳膜,张朝华从一个光怪陆离的噩梦中醒来,满头大汗。 他本能喊了一声:“小爱同学,开灯!” 房间里暗沉如故,没有任何反应。 “破玩意儿,又断网了?” 张朝华翻身去摸床头柜的眼镜,却摸了个寂寞。 他这才发现自己似乎并不需要借助眼镜,也能依稀看清周遭的景象。 这是一张陌生的床,这也是一个陌生的房间。 从不规则的房顶形状和圆形天窗来看,应该是一间阁楼。 此时已有熹微的晨光从天窗洒进屋内,勉强可以看到床对面摆着一张书桌。 书桌上,一根羽毛笔插在墨水瓶里,洁白的颜色格外惹眼,张朝华甚至可以看见纤细的绒羽在空气中微微颤动—— 名为莱昂纳尔·索雷尔的记忆忽然涌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的脑海。 张朝华在昏倒前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近视了?真好……” 第2章 开学日 在晨雾中穿过11区的奥博坎普街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由于没有下水道,这里的居民清理积存一晚的排泄物的方法与中世纪区别不大,莱昂纳尔必须时刻小心头顶和脚下,免得让粗鲁的邻居毁了自己唯一的羊毛外套和皮鞋。 还好现在是1月,寒冷的天气阻止了气味的扩散,至少不用特意屏住呼吸。 他尽量靠着路中间行走,狼狈地躲避着不时迎面撞来的马车,在车夫的怒斥中,步履匆匆地赶到了与市场街交界的公共马车站点。 看着同样在此等候的几位乘客,莱昂纳尔知道自己没有错过马车,松了口气。 这时远处传来圣玛格丽特教堂的钟声,他才比较准确地知道了时间:早上8点30分。 虽然已经重生过来两周多了,张朝华——也就是现在的莱昂纳尔·索雷尔——依旧不习惯通过观察太阳高度和街影方向来判断大致的时间。 只怪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在他重生前,就把唯一一块怀表给当给了当铺,换回了他现在赖以为生的90法郎。 不一会儿,密集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先是清脆的踏石声,然后是沉闷的踩泥声,接着一辆由两匹挽马拉动的四轮大马车就从拐角处出现了。 莱昂纳尔一眼就看到车厢里攒动的人头,所以还没有等车停稳,他就甩开长腿搭在了车门的踏板上,又伸手拽住车窗边缘的椽条,身子往侧面一弓,为售票员让出了开门的空间。 “妓女养的兔崽子!” “你这个屎袋子,你给我下来!” “下水道的老鼠!” 其他乘客的叫骂声并没有让莱昂纳尔的手松半分,反正只要成为眼前这辆车的“一部分”,没有人敢动手把他拽下来。 等到车门打开,他又灵巧地一荡,像只猴子一样钻进了车厢里,顺便把价值5个苏的铜币抛给了售票员。 “早上好,马丁先生!” “早上好,索雷尔先生!” 简单的招呼过后,莱昂纳尔就找到了车厢尾部最后一个空位坐了下来。 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已经塞满了人,硬木制成的座位刚好够塞下一个中等大小的屁股,胳膊就只能和邻座挤在一起。 售票员马丁关上车门,又摇动两下悬在门上的铃铛,听到信号的车夫双手一抖,两匹挽马又迈着沉重的步伐,拉动着满载24人的巨大车厢在共和大道上前进。 莱昂纳尔从车窗向外望去,沿途的风景从哥特风格的圣安布鲁斯教堂,很快转到人流密集、喧嚣异常的共和国广场; 然后沿着圣马丁大道,穿过圣马丁门,接着就能看到正在重建中的市政厅的轮廓…… 即使重生到这具身体已经两周了,并且继承了原主绝大部分记忆,但他仍然会忍不住赞叹这座19世纪欧洲的首都。 在1879年,它的典雅、庄严、华美……简直不像是存在于现实中的城市——当然,这时候不宜想到他自己所住的第11区。 等先贤祠在目光里一闪而过,不久后眼前就出现了索邦大学标志性的巴洛克式圆顶和十字架,莱昂纳尔的终点站到了——比以往晚了5分钟。 今天是1月7日,圣诞假期结束以后的开学日。 圆顶下的巨型时钟显示距离9点还有2分钟,莱昂纳尔不敢耽搁,跳下马车后就迈开长腿往文学院跑去。 莱昂纳尔的靴子踏在光滑的石板上,发出清脆却略显慌乱的声响,他顾不得欣赏那些镶嵌在墙壁上的历代学者浮雕,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尽量赶上九点钟的「法国文学的源流」讲座。 这门课的主讲教授、法兰西学院院士伊波利特·泰纳以严谨刻板、厌恶迟到著称,据说去年就有两个倒霉蛋因为开学第一天的迟到,被他冷嘲热讽了整整一学期。 等冲上最后几级台阶,莱昂纳尔已经能听到从阶梯教室厚重橡木门后传来的、泰纳教授那特有的、带着鼻音且抑扬顿挫的声音。 “该死,竟然提前上课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奔带来的喘息,轻轻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教授话语的间隙里显得格外刺耳。 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莱昂纳尔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漠然,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轻蔑。 穿着黑色长袍、头发花白的泰纳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精致的水晶眼镜:“啊哈!看看是谁?我们勤劳的掘墓人终于舍得离开他那张温暖的床了?索雷尔先生,请进,请进!”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声,尤其是那些衣着光鲜、姿态优雅的学生们。 他们大多来自巴黎的富裕家庭,或是外省的贵族、富商子弟,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古龙水味,崭新的外套笔挺,皮鞋锃亮。 莱昂纳尔向泰纳教授鞠了个躬:“非常抱歉,教授,公共马车延误了。” 泰纳教授嘴角微翘:“公共马车?多么富有‘平民智慧’的出行方式啊!看来索雷尔先生深谙巴黎的市井生活? 好了,别像个柱子一样杵在门口,去找个位置坐下。但愿你没有错过太多关于法兰西文学高贵源流的讲述,虽然这对你来说可能太不够‘市井’了。” 莱昂纳尔垂下眼帘,努力控制好情绪——他得时刻提醒自己,这是1879年的索邦大学,不是2025年的燕京大学。 在这个时代,阶级的鸿沟清晰得如同塞纳河两岸的分野,从学生到教授,谁也不会刻意掩饰自己的轻蔑态度。 后排的位置早已坐满,只有前排靠近讲台的区域,还零散地空着几个座位——那是有钱学生们刻意避开的“火线”位置,距离教授太近,提问的风险太高。 莱昂纳尔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快步走向前排。 他刚在一个空位坐下,邻座便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嗤笑。 那是一个身材高挑、面容俊朗,但眼神倨傲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深蓝色天鹅绒外套,袖口露出精致的蕾丝衬边,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一朵娇艳欲滴的红色康乃馨。 他漫不经心地用手指弹了弹自己外套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身体微微向另一侧倾斜,仿佛莱昂纳尔身上带着某种瘟疫。 “阿尔贝·德·罗昂。”莱昂纳尔脑中立刻浮现出这个名字。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这是文学院有名的刺头,一位来自古老贵族家庭的子弟,以刻薄和排挤平民学生为乐。 “瞧瞧这身行头,”阿尔贝用只有周围几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贵族特有的慵懒腔调说道,“奥博坎普街的时尚新风向?还是说,这是为了向雨果先生笔下悲惨的冉阿让致敬?” 莱昂纳尔连看也没看阿尔贝一眼,眼睛盯着正在讲课的泰纳教授,嘴巴却小声地蹦出了自己的还击:“那你呢,阿尔贝?是向拉斯蒂涅致敬吗?” 拉斯蒂涅是巴尔扎克创作的《高老头》《人间喜剧》中的角色之一,出身没落贵族家庭,为了飞黄腾达,他抛弃了一切道德、良知,人性泯灭。 阿尔贝一愣,旋即皙白的脸颊都红成一片,他不明白一向怯懦的莱昂纳尔为什么敢回嘴。 但现在已经是共和国了,他没有在院士课堂上造次的勇气,只能用眼神瞪着莱昂纳尔:“你等着……” “……因此,我们可以看到,高乃依和拉辛所奠定的古典主义法则,才是法兰西文学殿堂不可动摇的基石。 那些所谓的‘新思潮’,不过是哗众取宠的泡沫……”泰纳教授挥舞着手臂,声音激昂。 对于前世是燕京大学中文系青年讲师的莱昂纳尔来说,这些内容陈旧而片面,充满了对古典主义近乎偏执的推崇和对波德莱尔等象征主义先驱的隐晦贬低。 就在这时,泰纳教授的目光再次扫过前排,似乎想找一个“典型”来印证他的观点,又或者只是想继续敲打那个迟到的平民学生,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莱昂纳尔身上。 “索雷尔先生!”泰纳教授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既然你如此‘热爱’我们的文学史,那么,请你阐述一下,你对布瓦洛在《诗的艺术》中提出的「三一律」原则,在拉辛悲剧《费德尔》中的具体体现有何理解? 特别是时间统一律是如何服务于戏剧冲突的?”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莱昂纳尔身上。前排的阿尔贝·德·罗昂和他的朋友们脸上露出了看好戏的、幸灾乐祸的笑容。 「三一律」指的是一出戏剧的情节、时间、地点必须保持一致,即剧本的情节只能有一条线索,故事发生在同一地点,剧情在一天内完成。 《费德尔》则是法国剧作家让·拉辛创作的经典古典主义悲剧,改编自古希腊神话故事。剧中,雅典国王忒修斯的妻子费德尔陷入了对继子希波吕托斯的禁忌之恋。 当忒修斯传闻死亡,费德尔向希波吕托斯表白,但遭到拒绝。忒修斯突然归来,费德尔谎称希波吕托斯企图勾引她。忒修斯愤怒地诅咒儿子,导致希波吕托斯被海怪杀死。 最后得知真相的费德尔在绝望中自杀。最后,忒修斯发现费德尔的真情忏悔,悲痛万分。 这个问题不算刁钻,但对于一个在开学第一天、刚被羞辱后、又迟到错过部分讲解的情况下,被突然点名要求详细阐述,无疑是一种刁难。 教室的最后一排,一个比学生们年纪稍大一些的年轻人抬起了头,饶有兴趣地看向莱昂纳尔。 (本章完) 第3章 意外的邀请 19世纪的大学教育,与21世纪截然不同。 即使是在以进步、开放、自由闻名的巴黎,这里的大学也是以培养国家精英——官员、学者、专业人士——服务国家或者法兰西民族的建设为核心目标。 教授们传授知识则以经典体系为主,单向给学生们灌输所谓的“绝对真理”。 这里绝不鼓励什么批判性思维,更没有什么“翻转课堂”——除非你想被开除,然后被所有人视为疯子。 尤其是人文类大学,学生们仍以来自旧贵族、商人、官僚等特权阶级家庭的青年为主,像莱昂纳尔一样出身于外省小职员家庭的学生虽不能说凤毛麟角,但肯定不是主流。 在大部分人看来,他更应该找一家「会计学校」「路桥学院」「矿业学校」就读,而不是坐在这座传承自黎塞留时代(1624-1642年)的神学院里,学习这些触及人类灵魂的知识。 而家庭背景的悬殊,在大学课堂上最直接的体现并不是穿没穿华丽的衣服、喷没喷昂贵的香水,而是量的积累。 即使在书本价格已经非常便宜的19世纪下半叶,能支撑一间藏书室的家庭也在少数。 当家境优渥的学生随口引用那些略微“生僻”的著作里的句子时,实际就是将平民同学默默排挤出圈子。 巴黎的公共阅览室虽然遍地都是,但里面只有报纸和一些供人消遣、娱乐的,像让·拉辛的戏剧集就只能在少数图书馆借到。 毕竟让·拉辛不是维克多·雨果、巴尔扎克,或者福楼拜这些巴黎市民耳熟能详的作家,他已经死了快2,除了导演和演员,只有少数专业人士会。 在课堂上,如果教授提到了哪一部经典之作——就像《费德尔》——平民学生要做的是默默记下书名,然后试着能不能从图书馆里借到。 与教授侃侃而谈作品具体内容的机会,只属于那些从小就接受了良好家庭教育的有钱同学。 伊波利特·泰纳教授显然要给迟到的莱昂纳尔一点苦头吃,他用挑剔的目光盯着眼前的学生,等待想听到一句“抱歉,教授,我没有读过《费德尔》……” 但他永远不会想到,这个熟悉的年轻学生的躯壳里,是一个在140多年后任教于中国燕京大学中文系的灵魂,教的还是《外国文学作品选》和《文学理论》这两门课…… 莱昂纳尔抬起头,与泰纳教授默默对视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语气平静如水:“拉辛的《费德尔》是一部严格遵循了布瓦洛倡导的‘三一律’的剧作。 故事是单一线索,情节集中在一个地点、时间在一天之内……” 阿尔贝“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打断了莱昂纳尔的发言:“索雷尔先生真是聪明绝顶,他这套说辞可以用在拉辛任何一部剧本上……” 教室里哄笑起来。 所有人都认为莱昂纳尔是在用话术逃避对《费德尔》具体内容的分析,就连伊波利特·泰纳教授也不例外。 他皱着眉头,挥手打断了教室里的笑声:“莱昂纳尔,我曾经一度以为诚实、质朴是你的好品质……” 莱昂纳尔并没有慌乱,声音依旧平静:“教授,我还没有说完。” 伊波利特·泰纳教授无奈地点点头,示意他可以继续说下去——他甚至有点后悔向这个来自十一区的可怜年轻人提问了。 不过这种情绪只停留了短短几秒,就被莱昂纳尔滔滔不绝的讲述给淹没了: “《费德尔》中,费德尔对希波吕托斯的背德之爱是单一的、最高级别的线索,所有次级行动皆服务这条主线,符合「行动的统一律」; 全剧始终在特雷泽纳王宫前庭展开,廊柱与石阶构成囚笼的象征,隐喻人物被命运所禁锢,符合「地点的统一律」; 全剧情节发生于忒修斯‘死亡’的消息传来,至其生还后的黄昏,跨度不足1时,符合「时间的统一律」。 教授,这是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您觉得可以吗?” 清晰、简洁、重点突出的回答让现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当中,伊波利特·泰纳教授收起了自己轻视的目光,重新开始审视眼前的这个有着一头浓密黑发和一双蓝色眼眸的青年。 也许只是碰巧?让·拉辛的作品虽然不好借阅,但毕竟是影响了整个法国戏剧的大剧作家,莱昂纳尔偶然看过剧本或者演出,也不奇怪。 不过能在这么仓促的情况下,如此准确地回答出这个问题, 伊波利特·泰纳教授不动声色,再次点点头——不过这次却带着鼓励的意味——表示自己对莱昂纳尔的答案并无异议,他可以继续说下去。 下一个问题更难,可以说完全超出了一个大学生可以在课堂上临场发挥的限度,即使回答不上来也没有什么丢人。 伊波利特·泰纳教授已经基本原谅了莱昂纳尔的迟到。 莱昂纳尔同样不动声色,就连声音也同样没有波动,丝毫听不出被肯定的喜悦:“时间统一律要求剧情发生在二十四小时之内。 拉辛通过巧妙地安排情节——忒修斯的‘死亡’消息传来、费德尔对希波吕托斯压抑感情的爆发、忒修斯的意外归来、真相的揭露和最终的悲剧——所有这些关键转折点,都被压缩在从清晨到黄昏的短暂时间里。 这种时间上的高度集中,并非仅仅为了遵守规则,而是为了极致地强化戏剧的紧张感和人物的心理压力。 想象一下,费德尔的爱欲、嫉妒、恐惧和绝望,在短短一天内如同点燃引线的炸弹一般剧烈地爆发、碰撞,最终导向无可挽回的毁灭。 时间,在这里不是束缚,而是加速悲剧进程、凸显人性深渊的催化剂。人物矛盾就像火药,同样的分量,洒在地面上它只能燃烧片刻;而塞进有限的空间里,则可以引发爆炸。 拉辛的伟大之处,恰恰在于他能在古典主义的框架内,爆发出如此震撼人心的情感力量。 教授,两个问题我都回答完了。” 说罢,也不管伊波利特·泰纳教授是否同意,他就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教室里如死一般沉寂。 如果说读过《费德尔》不算奇怪,那能将它分析到如此深刻的地步,则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看到莱昂纳尔没有出成洋相,阿尔贝·德·罗昂脸色气得惨白,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尸体;他的跟班们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伊波利特·泰纳教授先是震惊,然后是疑惑,随即又转为欣赏。 不过他并没有夸赞莱昂纳尔,只是淡淡地说:“答得不错,索雷尔先生。希望以后你抵达教室的时间,也能如答案一样准确。” 接着就继续开始讲课:“……让·拉辛是法国古典戏剧的集大成者,但我们为什么更欣赏莫里哀……”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下课的钟声响起,所有人站起来向伊波利特·泰纳教授行礼,等到教授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所有人才松了一口气。 在老师拥有绝对权威的时代,伊波利特·泰纳又是至高无上的法兰西学院院士,他的课堂带给学生们的压迫力是不言而喻的。 能像今天的莱昂纳尔一样,从容、平静地回答他的提问,而不是战战兢兢、如临大敌,在过去是绝无仅有的事。 所以今天莱昂纳尔带给同学们的震惊,不仅因为他精准如手术刀的回答,更因为他自信、不卑不亢的态度,这通常被认为只有那些出身极为高贵的绅士才会拥有社交姿态。 学生们可都还记得,圣诞假期之前,莱昂纳尔还是一个唯唯诺诺、只敢缩在角落里的阿尔卑斯乡下人。 已经有人窃窃私语,莱昂纳尔是不是从哪儿继承了一大笔财产?或者是一个贵族的头衔? 在他们的概念里,只有金钱与权力能让人发生这样大的变化。 至于说他为什么会对「三一律」、《费德尔》如此熟悉,基本没有人关心。 至于莱昂纳尔为什么还穿着磨光了肘部的旧外套、要乘坐公共马车来学院,则被有意无意地忽略了——也许他只是没来得及办接收手续呢? 而作为焦点人物的莱昂纳尔只想快点离开教室,去外面呼吸一些新鲜空气。 索邦大学的建筑主体是原来的索邦神学院,足有200年的历史,采光、通风都不如如今的奥斯曼建筑,即使白天也要点灯补充光源。 上了一早上的课,这里早就充斥着各种糟糕的味道——年轻男性的荷尔蒙味、各种香水的味道,以及煤气灯的味道——令人窒息。 莱昂纳尔瞥了一眼还在用忿恨、惊疑不定的眼神看着自己的阿尔贝,暗自嗤笑一声,收拾好笔记,迫不及待地冲出了教室。 现在最紧要的问题是填饱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 莱昂纳尔怀里有一块用体温暖着的面包,面包里夹着一片薄薄的咸肉。 只要找到一家咖啡馆,花10生丁买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就能凑合一顿不错午餐。 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莱昂纳尔·索雷尔是吗?” 莱昂纳尔转过身,发现是一个年纪比自己略大几岁的年轻人,个子不高,但体型健硕、轮廓分明,浓密的深棕色头发修剪得整齐利落,上唇留着浓密的八字胡,末端延伸到脸颊——这是如今的风尚。 他的神情颇有倨傲,但正尽量向莱昂纳尔显露自己的友善。 莱昂纳尔有些疑惑:“我是……您是哪位?” 年轻人向莱昂纳尔伸出手:“我叫居伊·德·莫泊桑,如果可以,我想请你共进午餐!” (本章完) 第4章 开顿洋荤 莱昂纳尔吓了一跳,仔细端详眼前的年轻人,发觉他确实与未来出版的集封面上的大胡子中年人是同一个人。 只不过这时候他的胡子还没有那么粗犷、浓密,而是梳理整齐,贴在上唇和脸颊上; “1879年……1879年……”莱昂纳尔一边心里念叨着这个数字,确定这时候的莫泊桑仍然籍籍无名,名震法兰西文坛的《羊脂球》还未问世;一边微笑地与莫泊桑轻轻一握手:“这是我的荣幸——但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莫泊桑面色愉悦,声调也格外轻松:“你让我看了一场好戏,索雷尔先生。我原以为文学院里都是一些木讷的书呆子,或者轻佻的贵公子。 但你让我改变了对它的看法。你对《费德尔》的阐释精彩之极!” 莱昂纳尔脱下头上的便帽,贴在胸前,微微点头:“感谢您的夸奖,先生!但区区5分钟的课堂演讲,恐怕值不了一个法郎!” 结识莫泊桑这样的未来名人当然是件好事,但是贸然接受邀请恐怕更为不妥;在不清楚他的真实意图之前,莱昂纳尔宁肯谨慎一些。 与一顿免费的午餐相比,他更在意能否赢得莫泊桑的尊重与长久的友谊。 毕竟在历史记载中,这位“短篇之王”具有脾气古怪、喜怒无常、骄傲自矜的性格,他在少年时期因为讨厌教会学校,甚至宁肯故意捣乱来让学校开除自己。 如果自己在莫泊桑心目中真有结交的价值,那么这个拒绝不会让莫泊桑放弃;如果莫泊桑只是一时兴起,那自己也没有必要做人家生活趣味的佐料。 莫泊桑显然没有想到莱昂纳尔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显露出一种富有社交技巧的试探——既表现了自己的谦虚,也不至于让他恼怒。 这让莫泊桑对眼前的年轻人更加感兴趣了。 通常来说这样的社交用词只会出现在家境优渥、受过良好的礼仪训练的人身上,莱昂纳尔身上的旧外套和很久没有上过鞋油的皮鞋,显示出他的家庭应该不具备聘请礼仪教师的经济能力。 ——他坐在后排时,其他学生的窃窃私语也印证了这一点。 尤其是他刚才报出自己名字时,特地强调了中间的“德”字,这是贵族身份的象征,即使现在已经是共和国了,同样能带给平民震慑力。 但莱昂纳尔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上的波动,而是得体地应对了自己的夸赞,并婉拒了自己的邀请。 难道这个平民阶层的学生,天生就有某种高贵的性情,就像自己一样? 莫泊桑不愿意错失机会,于是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本子,翻开其中一页,递给莱昂纳尔。 莱昂纳尔接过来,发现上面写满了词汇与短句: 「深栗色的头发」「线条简洁的侧面」「睫毛很长,在晨光中被洒上一层金粉」「语言有一种不容否定的平静」「骚动」「死寂」「惊惶得像看见老鹰的鸭子」…… “这是……”莱昂纳尔语气困惑,“刚刚上课的记录?” 莫泊桑看他看得懂,高兴极了,从莱昂纳尔手里拿回本子:“这是我的速记本——就像画家的速写本一样!我的老师教我要随时记录下人、事和物的特色。 他告诉我,‘要学会用眼睛去观察生活,更重要的,是让自己的手服从于自己的眼睛,把自己观察到的,用自己的手写出来。’” 莱昂纳尔露出笑容,他当然知道莫泊桑口中的这位老师是谁,不过既然人家没有说起名字,他也没必要点破,但必要的尊敬还是要表达的:“您的老师想必是一位杰出的文学大师,他对您的训练是文学的正途!” 听到莱昂纳尔的恭维,莫泊桑更加兴奋了,不过他仍然没有透露老师的姓名,而是继续说道:“我来索邦大学本来是想观察现在的大学生是什么样子。 恕我直言,他们死气沉沉,只会对教授们毕恭毕敬,像看到猫的老鼠。 而那些教授呢?简直就像那个叫‘爱迪生’的美国佬前几年的发明,「留声机」,每节课都在重复那些无趣、陈旧的说教。 说实话,我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就差点要睡着了—— 但是你进来了,索雷尔先生——从你推开门进入教室,到回答完泰纳教授那刁钻的问题——简直就是一个再生动不过的故事素材,充满了戏剧性元素,堪称一出5分钟的《费德尔》。 如果你一开始就坐在课堂上,可能还没有这种效果;恰恰因为你迟到了,又恰恰因为你的——恕我直言——平民身份,恰恰因为其他学生对你的敌意,恰恰因为泰纳教授的刻薄—— 当然,最重要的是,恰恰因为你对《费德尔》的深刻的见解与出色的口才…… 所以,索雷尔先生,我不是为了你那5分钟的课堂演讲请你吃饭,而是为了这个精彩的故事——这个理由,足够充分了吗?” 看着眼前滔滔不绝、激情洋溢的莫泊桑,莱昂纳尔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当然,莫泊桑先生!能与您共进午餐,让我不胜荣幸! 不过您叫我‘莱昂’就好。” 莫泊桑高兴极了,带着莱昂纳尔就往学院外面走。 这年头大学里基本是没有食堂的,外省的学生要想吃饭就得去外面的餐馆,或者回自己租赁的公寓——前提是有包餐。 这时候的法国还没有普及「三餐制」,大多数人也不在意早餐,通常早上10点到12点吃一顿「早午餐」,穷学生用10生丁的面包、5生丁的牛奶就能对付过去。 主餐是晚餐,那就要吃点有营养的东西了。 家境不太差的索邦大学的学生们一年的生活费大概是1200法郎,宽裕点的能有1500法郎。 他们往往投宿于圣杰克街、马松·索邦街,在「威尔」「卢梭」,或者「弗里克多」这样的简餐厅,享用一顿只需要80生丁的晚餐,然后去「大查鲁兹」这样的廉价酒馆跳舞直到深夜。 而可怜的莱昂纳尔,一年只有900法郎的生活费,所以只能住在鱼龙混杂的十一区,每天吃房东马丁女士那难以下咽的餐食,更是一次舞都没有跳过。 莫泊桑这时候虽然还没有成名,但已经在海军部的殖民地管理处工作多年,所以经济状况还不错,自然不会去那些廉价的简餐厅。 而是和莱昂纳尔步行了整整20分钟,来到一家名为「王子旅店」的餐厅,支付了8个法郎,坐下来与老板以及其他客人,享用相同的美味食物。 这种用餐方式,让莱昂纳尔大开眼界;对于第一次品尝这个年代法国大餐的张朝华来说,也算开了一顿洋荤。 (晚上还有一章) (本章完) 第5章 退学 所谓的「公共餐桌」,原本指的是饭点的时候,旅店里所有的客人与老板坐在一张大桌上享用食物,后来衍生成为一种被普遍接受的用餐方式,只要交了钱,随时都能加入。 它比那些炖出的牛肉像皮革一样切不断、咬不烂的简餐厅要高级一些;又比那些提供独立用餐区域的餐厅要简朴一些,十分适合莫泊桑和莱昂纳尔这对刚认识的朋友用餐。 眼下是中午,食物并没有晚上丰盛,所以餐费也更便宜。但是桌上也摆满了烤好的腊肠、炖好的牛肉,还有几种稀奇古怪的鱼。 莫泊桑低声解释:“如果能晚上来,我们就能吃上这里有名的烤松鸡了——但晚上我已经有另外的约会了。” 莱昂纳尔点点头:“这已经非常丰盛了!” 餐桌的边上则摆着面包篮子、一整锅的浓汤、一整大碗的沙拉,盐罐、装着胡椒粉或者肉桂粉的调料瓶;当然还有不同产地的葡萄酒,颜色红润诱人。 只要哪个装食物的大盘子空了,就会有女主人上前撤下来,重新盛满食物端上餐桌。 在「公共餐桌」,并不需要进行所谓的「摆盘」,只要装得够满,就能让食客大声赞美店家的慷慨。 桌子的四面早就挤满了人,老人、青年、知识分子、政府职员、工程师……大家彼此之间都不太认识,但是同在一张桌上大快朵颐,酒水与口水一色、刀叉共牛逼齐飞,倒也其乐融融。 这与莱昂纳尔记忆里优雅、高贵,一顿要吃三四个小时的「法国大餐」大相径庭,倒十分像是在「吃席」。 莱昂纳尔看着调料飞溅在微温的桌布上,面包屑散落地到处都是,倒也觉得有趣,拿起餐刀和银叉就加入了这场饕餮盛宴。 他从两臂远的一个餐盘里叉过来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臀,自己洒上盐和胡椒,用刀分割出一大块,送入嘴里咀嚼起来。 一瞬间,肉味的浓香就充盈着他的口腔,甚至沿着鼻子,直接“杀入”他的大脑,人体对优质蛋白、脂肪以及氨基酸的本能渴望得到了满足。 接着他又给自己舀了一碗蘑菇浓汤灌了下去,冰冷了一早上的身体终于变得暖洋洋起来。 半个月来的“饥寒交迫”,仿佛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救赎。 “如果每天能吃上这么一餐就好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莱昂纳尔自己掐灭了。 他可是眼睁睁地看着莫泊桑从兜里掏出了8个法郎交给「王子旅店」的老板,也就是这餐饭每个人要4个法郎——而普通人一天的伙食费也不过1个法郎。 重生以后他搜遍原主记忆以及那间低矮阁楼的每一个角落,确认了自己的全部资产只有90法郎35生丁,其中的90法郎还是圣诞节前抵押了祖父留给自己的怀表借来的。 去年的900法郎早已经花光,今年的900法郎原主写信催了几次都没有下文…… 莫泊桑十分健谈,不过一刻钟,莱昂纳尔就知道了他最近刚接到调令,从海军部的殖民地管理处调到教育部,下个月上任,现在还处于休假当中。 所以他才这么有空特意来到索邦大学进行“考察”。 吃到一半,他甚至与旁边一位退休的小学教师开始讨论起到底是“帝国”更好,还是现在的“共和国”更好。 激烈的程度,几乎让那位颇为优雅的保守派老人跳起来骂粗口,但最后也只是冷冷抛下一句:“法兰西是不能没有皇帝的!” 然后扔下刀叉,用餐巾布抹了一下嘴唇就气呼呼地离开了「王子旅店」。 莫泊桑则面色红润、眉飞色舞,丝毫不为自己激怒了一个陌生的老人而感到愧疚,甚至冲着对方的背影继续嘲讽:“法兰西不能没有的只有葡萄酒,而不是皇帝!” 然后将杯中的「波尔多」一饮而尽。 莱昂纳尔有些无语地看着亢奋过头的莫泊桑,然后尽量让自己显得低调一些……这位大文豪后来发了疯,被关进精神病院,43岁就英年早逝——看来是有预兆的。 不过他的食量也确实惊人,足足吃了快三人份的食物以后,才在店老板想要杀人的眼神中放下刀叉。 莱昂纳尔总算知道他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这种带有自助性质的「公共餐桌」吃饭了…… 莫泊桑打了一个极响的饱嗝,胡乱用餐巾布抹了下嘴唇,问莱昂纳尔道:“你怎么才吃这么点?” 莱昂纳尔:“……” 两人终于在店老板彻底暴怒前离开了「王子旅店」。 莫泊桑还有些意犹未尽:“这家的味道只能算一般,远不如左拉先生家里的周末午餐……”旋即觉得自己说漏了嘴,又赶忙停了下来。 莱昂纳尔内心一颤,本能地就想要开口追问,但很快他就忍住了这股冲动,然后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 但这转瞬即逝的悸动,却也让莫泊桑敏锐的观察力捕捉到了,内心对这个年轻人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他掏出一块金色的怀表看了一眼:“已经1点40分了,你该回索邦上课了——不过我挺好奇,下午如果再迟到,你还能有早上这么好的表现吗?” 这显然是句玩笑话,莱昂纳尔腼腆地一笑:“感谢您的午餐!我确实该回去上课啦——您呢?” 莫泊桑摇摇头:“我下午有别的事情。” 莱昂纳尔知趣地摘下帽子,向莫泊桑行礼作别:“那祝您一切顺利!”说罢就准备转身离开。 莫泊桑有些错愕,犹豫了一下,但最终也没有开口,目送莱昂纳尔迈着匆匆的步伐消失在街角。 下午的课程是枯燥无聊的拉丁文,教授照本宣科,学生昏昏欲睡——这个时代,荷马们的拉丁文原著早已经过时了,只有那些怪胎、书呆子才感兴趣。 反而是第一次上拉丁文课程的莱昂纳尔听得津津有味…… 一直到下午5点,所有的课程才结束。 满是收获的莱昂纳尔没有选择坐公共马车,而是走了快1个小时才回到自己在十一区奥博坎普街的公寓,这里由寡居的马丁太太打理。 刚进门,他就被马丁太太叫住了。 这位脾气很差,做饭手艺更差的老人家从一楼的起居室里探出满是白发的脑袋,用一种尖利的、仿佛随时带着嘲讽的声音说:“这不是我们的索雷尔少爷吗?你家里给你寄信来了。” 说着,把一个信封扔在了莱昂纳尔的脚下——对于这个经常拖欠租金的外省人,她可不会假以辞色。 莱昂纳尔只能无奈地俯下身子捡起信封,一边上楼,一边拆开信封,内心充满愉悦:“生活费终于寄来了……” 不过信纸的第一行就让他目瞪口呆: 「亲爱的莱昂:你还是退学吧……」 (本章完) 第6章 杀猪盘 被这个消息震得外焦里嫩的莱昂纳尔停下了步伐,在楼梯上抽出整张信纸,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下面的内容。 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的房间传了过来:“晚上好,索雷尔先生。”如同风铃般清脆悦耳。 莱昂纳尔收起信纸,转过头,勉强挤出笑容:“晚上好,佩蒂。” 向他打招呼的是住在二楼的米莱家的小女儿佩蒂,只有10岁,之前莱昂纳尔教过她认字,所以两人关系不错。 佩蒂开心地笑了起来:“今天有什么新鲜事吗?” 莱昂纳尔想了想才说:“大概是有人请我吃了一顿「公共餐桌」?” 佩蒂眼睛亮了起来:“「公共餐桌」?听说那里一顿饭至少要2个法郎!好吃吗?” 莱昂纳尔点点头:“好吃,至少牛肉能嚼得动……” 佩蒂捂嘴直笑:“你可别让马丁夫人听见了……” 莱昂也笑着问:“佩蒂,你呢,今天有什么新鲜事?” 佩蒂闻言,脸色随即黯淡下来:“妈妈说,下个月送我去学芭蕾舞……” 莱昂纳尔心一沉,在这个时代,穷人送孩子去学芭蕾舞意味着什么,稍有社会知识的人都明白。 芭蕾舞早就过时了,所以只有穷人家才会送女儿去全寄宿制的芭蕾舞学校,一方面可以给家里节省食宿,另一方面也期望孩子成为正式演员后能补贴家用。 芭蕾舞学校实行严格的军事化管理,学舞的女孩往往营养不良、身体瘦弱,被戏称为“老鼠”。 这时候就会有一些“善良”的资助人出现——他们或者藏在帷幕后面,或者穿梭在剧院后台,挑选心仪的女孩…… 还没等莱昂纳尔说什么,一个粗声粗气的女人声音就从房间里传来:“小婊子,快点进来干活……” 佩蒂露出惊恐的神色,向着莱昂纳尔点了下头,就匆匆回到房里。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这栋建于18世纪的老旧“中产公寓”采光又十分糟糕,这里的住户更舍不得多点蜡烛,更别提煤气灯了。 莱昂纳尔看着佩蒂瘦弱的背影淹没在一片浓浓的黑暗里,只能暗叹一口气,做不了任何事。 他现在是「泥圣母过江,自身难保」。 一路上到阁楼,回到这斜屋顶的逼仄空间,又把蜡烛点上,他这才看清楚了信纸上接下来的内容。 家里让他退学的原因很简单,他的姐姐在去年10月份遇上了一桩好婚事,男方是「奥尔比贸易公司」里一个高级经理,不仅收入颇高,而且在圭亚那有一个大大的农场。 这个时代女性想要嫁给社会地位比自己家庭更优越的男性,那丰厚的嫁妆必不可少。 许多家庭就是因为掏不起这笔钱,才把女儿养成了“老处女”。 今天刚请莱昂纳尔大吃了一顿的莫泊桑,在《我的叔叔于勒》里就描述过这种情况—— 主人公约瑟夫一家的两个女儿,年纪很大都没有嫁出去,直到父亲用于勒叔叔写的信给一个年轻人画饼,才勉强把二姐嫁给了这个小职员。 如今自己的姐姐要“高嫁”,那么原先家里给她准备的那笔钱恐怕远远不够,还要父母掏一掏老底才能支付得起。 信里没有写具体多少钱,但莱昂纳尔猜测大概不少于3000法郎——这已经超过了他的父亲一整年的收入,几乎相当于巴黎中产家庭的嫁妆水平了。 如果再加上给姐姐准备礼服与婚礼的费用,那么索雷尔家可以说是掏空了家底,就为了把这个姑爷迎进家门。 莱昂纳尔不禁疑惑,用这么多钱把女儿嫁出去的意义何在?甚至可以不顾儿子的前途? 信的第二页就给出了答案—— 【埃米尔,也就是即将成为你姐夫的人,获得了投资「巴拿马洋际运河环球公司」的机会,他答应我们会将嫁妆的一大部分,还有家里的存款来购买这个前途无量的公司的股份还有债券。 一旦「巴拿马运河」开凿成功(预计只需要5年时间),这些投资就会像阿尔卑斯山上的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让我们家庭彻底摆脱现在的命运…… 你也无需担心退学以后的出路,埃米尔已经答应给你在「奥尔比贸易公司」在普罗旺斯的分公司谋一个差使,每个月的收入至少也有260法郎,还有年终奖金。 回来吧,亲爱的莱昂。即使你从索邦毕业又能怎么样呢?现在的就业形势糟糕极了,你学的又是文学……这玩意儿只能在好时光里锦上添花……】 信的最后是20法郎的纸币现金,和一张两周以后回到阿尔卑斯的车票。 莱昂纳尔拿着信,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当中——「巴拿马运河」他当然知道,重生前刚经历过李家卖港口的闹剧,核心不就是这条运河嘛。 但是这条运河的开凿历程,以及是不是法国人开凿成功的,他就有些不甚了了了。 如果这家所谓的「巴拿马洋际运河环球公司」真的存在,并且确实在5年内把运河开凿出来了,那这笔投资确实可以说是一本万利。 不过作为手机上装过反诈APP的社会主义青年,他不相信有天上真的会掉馅饼。 何况掉下来的是个大活人,年轻、多金,不仅能带着全家人一起发财,还能解决自己这个小舅子的就业问题。 自己搜刮原主的记忆,那位“姐姐”长相也就普普通通,脸上还有不少雀斑——硬比的话,甚至没有自己这个弟弟俊俏。 怎么想这都是个杀猪盘啊! 但是从信里那洋溢着的热情、欢快和憧憬来看,似乎一家人都已经对此深信不疑,也不知道这个“埃米尔”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莱昂纳尔攥着这20法郎和车票,陷入了沉思。 退学是不可能退学的,更不可能离开巴黎回到阿尔卑斯,何况他才刚刚结识了莫泊桑。 “埃米尔”这个骗子一旦得手后消失,那整个索雷尔家将迎来灭顶之灾…… 他匆匆从书桌里抽出一张纸,羽毛笔蘸满墨水,写起了回信: 【亲爱的父亲、母亲,还有姐姐: 我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 他知道要想劝阻家里,直接说“埃米尔”是个骗子显然是下策,只会被家里认为他“心野了”“不听话了”“不顾家里死活”,所以只能委婉地提醒家人要调查清楚此人的背景。 同时,他也在心里盘算着赚钱的法门,毕竟未来从家里拿到学费、生活费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了。 (本章完) 第7章 投稿 信写到一半,就听到马丁太太尖利的声音穿透楼板,催促房客们下楼吃饭。 莱昂纳尔下午那顿都还没有完全消化,更不想吃马丁太太那些有辱舌头尊严的食物,于是选择了无视。 反正怀里还有一块面包、一片咸肉,等下饿了就垫吧垫吧。 在尽量斟酌了措辞以后,他终于写完了这封信的最后一句: 【……总之,替我感谢埃米尔先生。但是必要的谨慎还是需要的,如果可以,父亲可以寄一封信给「奥尔比贸易公司」,我也会在巴黎问一问巴拿马运河的事。 爱你们的莱昂 ……】 写完以后,莱昂纳尔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后才小心地折好,放进外套的内袋里,准备明天上学路上顺便寄了。 接下来就是怎么赚钱的事了。 加上家里刚刚寄来的20法郎,他的资产一共也只有110法郎多点,在巴黎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连房租、伙食、纸笔、借阅报纸图书,以及各种杂费,最多只能支撑2个月。 如果不能尽快找到来钱的门道,阿尔卑斯那是不想回都得回。 莱昂纳尔盘算了一下,在不影响学业的情况下,适合自己的兼职工作无非那么几种—— 一是给中产家庭做家庭教师,周末上课,运气好的话每个月大概能有40到60法郎的收入。 二是当誊写稿件的抄写员,每天晚上干活,按页计费,每页大概3到5个苏,每个月大概能赚到20个法郎。 这样勉强能让自己在巴黎活下去。 至于其他工作,比如书店的助手、咖啡店的侍应生……他一个外省的穷学生,没有担保人的话基本不会有人雇佣。 当然还有第三条路——投稿,当个作家! 这是法国文学的黄金时代,从维克多·雨果,到巴尔扎克,再到福楼拜、左拉,无一不是依靠写作实现了财富的积累、阶层的跃升。 包括今天刚刚认识的莫泊桑——别看他现在只是个籍籍无名的政府公务员,请客也只能去「公共餐桌」,但等到不朽的《羊脂球》发表以后,他就很快辞去了工作,成为全职作家。 不久以后更是搬到了房价高昂的都隆街;几年后甚至能买下一条游艇,一路行驶到意大利度假。 莱昂纳尔的原身也算是阿尔卑斯当地有名的小秀才,能选择进入索邦大学的文学院学习,内心自然也是抱着成为大作家的梦想。 只不过无论怎么投稿,始终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莱昂纳尔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叠纸——这些都是原身留下的手稿。重生以后需要整理的记忆太多,浑浑噩噩了很久,所以还没有来得及细看。 作为燕京大学中文系的青年讲师——张朝华——也就是现在的莱昂纳尔,看到这些手稿的标题就一阵头疼—— 《理想的教育》《爱与理性》《神圣的少女》《阿尔卑斯山深处的回响》…… 一篇篇都长着一副少年老成的严肃面孔。 再看内容,大多是一些学院派的诗歌、散文、文学评论,虽然文字还不错,但是价值观方面宗教色彩强烈,早就被这个时代淘汰了。 并且原身的志向极高,只给《费加罗报》《共和报》《两世界评论》等大报投稿,自然没有下文。 要知道在19世纪50年代,伟大的雨果先生凭借写作成为大富豪与“法兰西的良心”之后,这条赛道就开始变得异常拥挤。 每一份报纸、每个出版商都能收到大量的投稿,每份投稿背后,都是一个野心勃勃,想要成为下一个雨果或者巴尔扎克的年轻人。 按照《费加罗报》主编的一句刻薄的话形容就是:“比公共厕所里的苍蝇还要多!” 所以不用想,莱昂纳尔原身投出的那些稿件,和其他绝大部分稿件一样,被静静地堆在报社、出版社的角落里,等积累到一定数量,便统一扔掉。 这点倒是和20世纪90年代到21世纪初的中国文坛差不多。 一个没有什么背景的年轻作家想要熬出头,途径无非几个—— 如果法兰西还在帝国时代,最佳捷径是参加法兰西文学院举办的诗歌大赛,写一首让某个皇帝高兴的颂圣诗,那就能获得跻身文坛的机会。 当然还有一条每个时代通用的路子,那就是:混圈子。 先从地方文坛混起,在小报纸上发表一些蹩脚的诗歌、,然后给大作家写信拍马屁并附上自己的作品,如果能得到肯定、赞扬的回信,那就可以拿着这封回信出没在报社、出版社老板的办公室里。 当然,如果能成为大作家的学生,或者干脆就是跟班就更好了,总能找到机会让他们推荐推荐。 此外先从记者做起,在出版业积累名声和人脉之后,再选择成为作家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但无论哪条路子,莱昂纳尔的原身显然都没有积累任何这方面的经验与社交关系,只会傻乎乎地写过时的文章,希冀有一天奇迹能够出现。 现在的莱昂纳尔手里的钱捉襟见肘,随时可能要饿肚子,更没有办法展开更多的社交活动。如果真找到了誊抄或者家教的工作,更是会把一切空余时间压榨光。 所以他当然不会继续死磕《费加罗报》或者《共和报》 他从房间一角掏出来一叠印刷质量极差,用力点摸就满手油墨的报纸——《灯笼报》《小丑报》《喧哗报》…… 这些报纸刊登的都是一些桃色新闻、笑话段子,最便宜的甚至只卖3个生丁一份,而且都是几个月前的过时报纸。 莱昂纳尔的原身搜集这些报纸当然不是为了观赏上面的文章,而是为了擦屁股——虽然这栋公寓楼梯的转角处有一间公用的厕所,但是吝啬的马丁太太显然不会提供厕纸。 于是这些过时的小报就成了最廉价的替代物,花上3个苏就能解决一个月的擦屁股问题,除了会让某个地方漆黑一片、油光发亮之外,倒也没有什么副作用。 而现在这些“厕纸”则成了莱昂纳尔的救命稻草,他如饥似渴地上面的各种段子,分析巴黎的乐子人到底爱看什么…… 如果说还有报社老板愿意第一时间拆看投稿的话,一定是这些小报,而非那些每天能卖10万份、20万份的大报。 等翻完这些“厕纸”,莱昂纳尔已经成竹在胸,拿起纸笔奋力书写起来,不一会儿就写了整整两页。 这算是“投石问路”吧?不宜太多,不然沉没成本太高。 只是落款不好办,署真名容易以后暴雷,假名的话……莱昂纳尔略一思索,就写下几个字: 「一个老实的巴黎人」 (本章完) 第8章 危机 第二天早上,为了躲开絮絮叨叨要涨房租的马丁太太,莱昂纳尔7点半就出了门,今天他要走路去索邦,节省自己那点可怜的资金。 毕竟现在5个苏可以买上整整半公斤的法棍,还能搭上一罐牛奶! 巴黎冬季的天空总是蒙着一层灰霾,还弥漫着一股煤烟味,十一区处于下风向,因此空气更加恶劣。 莱昂纳尔刚走出一个街区,就差点被小巷里窜出来的一辆马车撞到,车夫骂了一句:“小崽子,不看路吗!”然后用力抽了一下马屁股,扬长而去。 莱昂纳尔这才发现这辆马车上贴着金鸢尾花的徽章,说明它隶属于市政府,难怪这么趾高气扬。 不过它只是辆普通的运货板车,上面堆着些什么,用黑布盖着,隆起成一座小丘——再仔细看,黑布下面露着几只发黑的脚掌。 “路倒……”莱昂纳尔心中一下就出现了来自东方灵魂故乡的词汇。 这些应该就是昨晚冻毙在大街小巷里的流浪汉、精神病之类。 巴黎冬季的气温在欧洲的首都里不算冷,白天通常能在0℃以上,晚上则会降到零下,加上肺炎横行,别说流浪汉,对穷人来说也是极难熬的。 这也是莱昂纳尔发现家里马上要给自己断供以后,着急赚些「快钱」的缘故。 110法郎看着能在巴黎混上一个多月,省吃俭用甚至能到两个月——但前提是不能有任何额外支出,也就是说没有任何抵抗风险的能力。 但重生到19世纪,兜里没有什么钱,最重要的是怎么成名吗?当然不是——是确保自己能活下去! 这里没有后世的社会保障制度,即使他这样的名校生也没有学生医保,住在穷人扎堆的十一区更是时刻和肺炎病毒、流感病毒、大肠杆菌,甚至霍乱、结核为伴。 加上饮食简陋,身体抵抗力就更差了。 而且就算有钱住进医院,在没有发明青霉素的年代,情况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要知道巴黎大霍乱时期,由于病人扎堆,医院又缺乏消毒、隔离的措施,死亡率甚至比呆在家里硬挺还高。 想到这里,莱昂纳尔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如果不能尽快改善自己的经济条件,别说做大做强、再创辉煌了,随便一场病都有可能让自己横尸街头,或者活生生咳死在阁楼里。 哪怕自己在需要帮助的第一时间就拍电报回家,一切顺利的情况下,得到具体的帮助也差不多要一周以后了。 再加上远在阿尔卑斯的索雷尔家面临的诈骗危机…… 莱昂纳尔几乎是一瞬间感觉到“生活的重担”压在了自己的肩上。 在经过「圣马丁大道」时,他拐去了路旁的邮局。 隔着高高的铁栅栏,他对邮局的工作人员说:“我需要开通一个「存局候领」。”这是一种邮局保管邮件,直到收件人到局取件的服务。 “匿名的吗?”工作人员头也不抬。 “实名和匿名有什么区别?” “实名免费,可以为你保留信件15天,取件时提供身份证明和服务口令就行; 匿名保留信件30天,但需要支付每个月2法郎的费用,取件的时候提供登记名,口令同样是必须的。” 想到自己所写投稿的黄暴程度,莱昂纳尔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匿名存局候领」,心疼无比地递上了2法郎的钞票以后;工作人员很快递出来一张登记表格让莱昂纳尔填写。 莱昂纳尔很快填写完毕递了回去;不到3分钟,一张泛黄的厚纸片从窗口递出,他与法国邮政圣马丁大道分局的「匿名存局候领」契约就算成立了。 接下来他直接在昨晚写就的稿件末尾附上自己登记的化名与邮局地址,然后塞进信封、粘好封口和邮票,和寄给家里的那封信一起塞进了邮筒。 办完这件大事,一抬头已经8点20了,不想再次迟到的莱昂纳尔快步离开了邮局。 经过共和广场,转到圣殿路,再上圣米歇尔桥——从桥上隐约可以看到巴黎老娘娘庙……划掉……圣母院标志性的哥特式尖顶——来到塞纳河左岸,接着穿过两个街区,终于在不到8点50分的时候,站在了索邦的门口。 这时候其他同学、老师也已经陆续到了,校门口热闹得很。 优雅的四轮马车、轻便的两轮马车,还有正在下客的公共马车,在这里挤作一团,把尚未硬化处理的地面踩得泥泞不堪。 莱昂纳尔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老熟人”,阿尔贝·德·罗昂。 他正从一辆一匹马拉的四轮小马车上轻巧地跳下来,又潇洒地把缰绳甩给门口迎候的校工,顺便抛给对方几个铜币。 校工向他道了声谢,屁颠屁颠地牵着马去了学校的公共马厩。 阿尔贝也一眼就看到了莱昂纳尔,以及他头上冒着的白色雾气和裤腿上的泥点。 他忍不住发出嘲笑:“看来索雷尔先生的腿脚比挽马的蹄子更加靠谱!下次应该把您拴在车厢前面,那坐公共马车的乘客都不会迟到了。” 阿尔贝刻意提高了音调,顿时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许多人也发现了莱昂纳尔此刻的“狼狈”,修养好的还只是嘴角微微上翘,修养差的直接就哈哈大笑起来。 莱昂纳尔却没有感到任何窘迫,脸上的表情甚至都没有发生变化:“罗昂先生今天怎么没有叼着您的奶嘴来学校?” 阿尔贝听到以后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先是变得煞白,然后又变得通红:“你……你……” 周边那些刻薄的学生笑得更大声了,甚至有人喊了出来:“说得漂亮!” 这热闹一下吸引了所有人,甚至就连老师们都侧目此处。 原来阿尔贝乘坐的马车叫做“巴吉”,是巴黎花花公子们的标配之一(还有一种是双轮敞篷型),只需要一匹马,自己就能驾驭,价格不贵,又不失体面。 只是因为车型较小,所以俚语中又有“童车”或者“婴儿车”的词义——莱昂纳尔就是抓住了这个双关进行的反击。 这无疑比阿尔贝那种刺果果的阶级歧视要优雅得多,也更能赢得大学生们的喝彩。 莱昂纳尔这句话不仅讽刺了阿尔贝的幼稚,更是戳破了他仰仗父辈余荫,实际手头没什么钱的实质。 阿尔贝恼羞成怒,但是大庭广众之下他不可能真的上前殴打对方,只能恶狠狠地丢下一句话:“你敢羞辱我?你知道我的父亲是谁吗!?” 莱昂纳尔露出错愕的表情:“怎么,你母亲没告诉你吗?” 一句话说出口,整个现场都安静了下来。 (本章完) 第9章 底气所在(求追读!) 校门口所有人都被莱昂纳尔的这句话震住了,随即爆发出一阵海啸般的狂笑。 这句在21世纪并不新鲜的反讽,在19世纪的效果就像是往人群里扔了一个炸弹,几乎把听到的人都笑疯了。 就连那些赶车的马夫都不顾主人的体面,忍不住大笑起来,结果就是好几匹马都乱了蹄,差点碰撞在一起。 直到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大家才收敛住笑容:“这里是索邦!你们成何体统!” 因为说话的不是别人,而是索邦的院长、著名古典文学学者、拉丁与希腊文学专家,亨利·帕坦。 他是一个前额高耸发亮,两鬓白得发亮的严肃老人,正站在自己的马车旁边呵斥众人。 作为院长、学者,他每年的收入超过了5万法郎,还不包括他的农庄、酒窖的产出,所以他乘坐的是一辆由两匹马拉动的四座柏林型马车,黑色胡桃木车厢,真皮座椅,车上所有的铜件都亮铮铮的,而车铃则干脆镀了金。 众人很快就做鸟兽散,踩着上课的钟声冲进了教室。 莱昂纳尔和阿尔贝也想走,却被亨利·帕坦叫住了:“阿尔贝、莱昂纳尔,你们两个,下课以后来我的办公室。”亨利·帕坦不仅是院长,还是负责文学院的古典文学课程,所以认得两人。 两人闻言,只能灰溜溜、低着头应声:“好的,院长先生!” 来到教室,两人都没有了听课的兴致——尤其是阿尔贝,一会儿垂着脑袋摇着头,一会儿看向莱昂纳尔。 脸色更是阴晴不定,时而凶狠,时而沮丧。 莱昂纳尔则没有理会阿尔贝,但也听不进去什么内容,以至于教授提醒了两次不要走神:“莱昂,你这个阿尔卑斯来的乡巴佬,你没有资格在这个神圣的课堂上发呆!” 嗯,这在19世纪的大学里,实在算不上什么“人身攻击”,更没有学生会因此而投诉老师。 这两天面对阿尔贝的霸凌,莱昂纳尔都进行了坚决的反击——不仅仅是因为他受不得这种气,更是因为他仔细梳理过原主的记忆以后,发现了很关键的一点: 阿尔贝·德·罗昂,虽然是贵族子弟,但是外强中干,实际上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强势。 他的父亲埃德蒙·德·罗昂子爵,是坚定的「保王党」骨干,一度在麦克马洪政府里的财政部担任副部长的要职。 但随着去年1月份共和党在新的参议院选举中大胜,麦克马洪总统辞职,法国的共和制被彻底确立下来,「保王党」们也随之纷纷下台。 也就是说罗昂家族在政治上已经失势,埃德蒙子爵甚至离开了巴黎,在自己位于勃艮第的庄园里蛰伏下来,避免被刚刚上台、渴望财富的新贵们盯上。 阿尔贝也不是家族中的长子,他上面还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不仅爵位没份(当然共和制下也不承认这些爵位),能分到财产也是极其有限的。 所以他啊只能乘坐「巴吉」这样较为廉价的轻型马车,而不是「库珀」或者「卡布里欧雷」这样更豪华、更体面的马车。 他之所以显得张扬,不仅是家族得势的时候飞扬跋扈惯了,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自保——毕竟在索邦学院里,现在比他背景硬、更神气的人有的是。 他需要向所有人显示:哪怕自己的家族远离了权力中心,但依然拥有不容小觑的实力。 从他选择霸凌的主要对象——阿尔卑斯的乡巴佬、书呆子莱昂纳尔就可以看出来。 霸凌其他人他没有信心啊! 而且他开始霸凌莱昂纳尔的时间点也非常值得玩味——恰恰就在自己的父亲从财政部滚蛋以后,阿尔贝突然从怼天怼地怼所有看不顺眼的人,转变为针对莱昂纳尔以及其他穷学生。 显然是拿这些“弱势群体”来立威嘛! 莱昂纳尔这个身体的原主是个清高懦弱、自矜自怜、志大才疏的性子,就这样莫名其妙在索邦被他欺负了一年多。 现在顶替他身子的张朝华什么人?那是从小看过著名作家张潮的成名作《少年如你》的资深文青,哪里不清楚这种霸凌者外厉内荏的本质? 现在就连阿尔贝的子爵父亲都夹着尾巴做人,他就不信阿尔贝真能对他做出点什么来。 毕竟他虽然出身只是个外省小职员家庭,但是能进入索邦学习就意味着半只脚踏进了法国「准精英阶层」的门槛。 要是莱昂纳尔有什么三长两短,罗昂家族恐怕会被嗅着气味而来的共和新贵们掀得底朝天。 这就是莱昂纳尔的底气所在。 阿尔贝的表现也证实了自己的猜测——现在他应该比自己更加惶恐。 一旦被“叫家长”,莱昂纳尔的亲爹远在阿尔卑斯,顶多写一封道歉信寄过来;阿尔贝的亲爹恐怕还要削减这个小儿子的开支。 到时候别连「巴吉」也坐不上了…… 就在莱昂纳尔、阿尔贝“各怀鬼胎”的时候,莱昂纳尔那封投稿信已经随着巴黎高效的「市内邮政」系统,放在了《喧哗报》报社老板加布里埃尔·马瑞尔的桌上。 作为报社老板、总编辑、第一撰稿人,他凭借着敏锐的市场直觉、毫无底线的写作风格和无所不用其极的营销手段,让《喧哗报》成为了所有廉价小报里的翘楚,仅仅在巴黎,每期便能卖上12万份。 《喧哗报》是法国所有正人君子的眼中钉、肉中刺,更是屡次被教会申请禁售,按照某位热衷于更新「黑色书单」的神父的说法,“看一眼就等于和撒旦签了出卖灵魂的契约!” 但是凭借加布里埃尔的神通广大、长袖善舞,《喧哗报》每次都能化险为夷。 一般就是“停刊整改”几天,然后很快就“回到正轨”! 加布里埃尔每天要看数百封投稿信,绝大部分都只扫一眼就扔进身边的废纸篓。 署名「一个老实的巴黎人」的信封被他粗暴地撕开,两页稿纸被拽了出来,加布里埃尔先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随即像发现了什么大宝藏一样,瞪圆了眼睛。 等两页信纸被他看完,加布里埃尔一下瘫坐在办公椅中,过了好一会儿才大喊:“皮埃尔,你这个该死的懒驴,快给我滚进来!” (本章完) 第10章 罗斯柴尔德夫人(月初求票啊!) “我希望你们两个明白,今天早上的事情,性质非常严重!”亨利·帕坦院长坐在他那宽大的书桌后面,严肃地对面前两个学生说道。 这间院长办公室是索邦神学院之前的贵族祈祷室改造的,空间阔大、穹顶高耸、圣像罗列,冬季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上的彩色玻璃洒进来,变化为捉摸不定的缤纷颜色。 壁炉里的干柴火被烧得噼里啪啦作响,跳动的火光映在亨利·帕坦那张表情严肃的面庞上更显压抑。 莱昂纳尔、阿尔贝都低头垂手,不敢做声。 亨利·帕坦身子微微向前探:“知道今天我的马车里还坐着谁吗?” 两人闻言,稍稍抬起头,望向院长大人。 原来这么点小事就惊动他,是有原因的——不然哪怕是当年「保王党」与「共和派」两边的学生打群架,因为是发生在学校内部,没有闹出新闻,最后也只是让教务主管处理了,他甚至都没有露面。 亨利·帕坦院长的声音变得有些气恼:“那是罗斯柴尔德夫人!我们学院的主要资助人之一!她今天本来是想低调地视察一下,但是你们……”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幸亏她坐在车厢里,没有被你们的胡言乱语污染了耳朵!但是你们丑陋的嘴脸和其他人看热闹的混乱,让她‘印象深刻’。 上帝啊,瞧瞧你们都干了什么?” 这时两人才明白亨利·帕坦院长为何如此生气。 “罗斯柴尔德……”莱昂纳尔自然对这个姓氏如雷贯耳。 在21世纪的络上,「罗斯柴尔德家族」与「共济会」「光明会」等堪称地摊文学里暗中控制全世界的“超级组织”之一。 这些超级组织的共同特点就是——一方面“神秘无比”“知道真相的人有生命危险”;另一方面被事无巨细宣传得铺天盖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当然这些“超级组织”的邪恶计划也十分宏伟——比如消灭掉世界上98%的人口,只留下2%的精英;然后这些精英愉快地开始从事那些被消灭的98%的人类的工作。 …… 莱昂纳尔当然不信这些江湖传言,所以不至于“虎躯一震”。 但他也不太了解这个时代的罗斯柴尔德家族在干嘛,不过从这位罗斯柴尔德夫人能资助索邦来看,应该很有钱,八成从事的还是老本行,金融业。 索邦作为国立大学,政府投入的资金主要是保障学院的基本运行,但是要想开展更多研究活动,往往要仰赖这些慷慨的资助人。 索邦每年都会在复活节假日前举办盛大的校园诗会,邀请资助人们与学院挑选出来的优秀学生欢聚一堂。 台上年轻、英俊的学生们口中朗诵着赞美资助人及其家族的诗篇,如果博得欢心的话,说不定就能让学院多一笔经费。 一个院长称不称职,不在于自己有多么“德高望重”,而在于能给学院带来多少资助。 现在两人把学院的重要资助人给气跑了,后果自然很严重。 莱昂纳尔这时候才不会和院长硬犟,说什么“都是阿尔贝先羞辱我的”这种蠢话,而是很真诚地道歉:“真的十分抱歉,帕坦先生!我为自己的鲁莽与刻薄向您、向罗斯柴尔德夫人,还有索邦的所有师生道歉!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希望能当面向罗斯柴尔德夫人致以歉意! 我相信她会理解这只是冲动、无知的年轻人之间一次无意的玩笑,并不能代表‘索邦人’的本质!” 亨利·帕坦院长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点。 随即他把目光投向了旁边的阿尔贝,目光中带着期待。 谁知道阿尔贝竟然低声嘟囔道:“……那个势利的犹太婆子,当初我父亲还是副部长的时候……” 声音虽然很低,但是亨利·帕坦院长肯定能听到,他的眼神却明显慌乱了起来。 莱昂纳尔察觉到不对劲,连忙一脚踢在阿尔贝的小腿上,吃疼的阿尔贝转头怒目圆睁:“你……” 谁知道电光火石之间,莱昂纳尔已经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瘪的硬面包,眼疾手快地塞进了阿尔贝大张的嘴巴里。 然后从容、淡定地道:“院长先生,阿尔贝上课时发言话说多了,嗓子有些哑。他刚刚说他父亲还是副部长的时候,就盛赞过罗斯柴尔德一家对法兰西的重要贡献。 我相信他对罗斯柴尔德夫人以及您,同样抱有深深地歉意。刚刚来办公室的路上,我们已经和好了!是吧,阿尔贝?” 一边说着,一边目光灼灼地盯着对方。 阿尔贝毕竟是贵族家庭出身,虽然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但是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看到院长和莱昂纳尔的反应,知道事有蹊跷,只是嘴被硬面包堵住了,说不出话来,只能连连点头。 莱昂纳尔直接上前一步,紧紧搂住阿尔贝,使劲用手拍了几下他的背,差点没把阿尔贝拍吐血:“阿尔贝,我们都是‘索邦人’,我们是一家人!对吗?” 阿尔贝嘴里塞着面包,后背又遭重击,两眼一黑差点没有撅过去,但是此刻他只能配合着莱昂纳尔的表演。 亨利·帕坦院长这才松了一口气,大手一挥:“你们回去吧!我会让教务长随时报告你们的情况,如果再有这种事情发生,你们就不配做一个‘索邦人’!” 两人闻言,如蒙大赦,向亨利·帕坦院长行礼后,快步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来到走廊里,阿尔贝才从嘴巴里把那块又硬又咸的面包“拔”了出来,然后一把扔到院子里,接着连“呸”了几声,才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看着莱昂纳尔。 莱昂纳尔面不改色:“这是我的午餐,你需要赔我一份。” 阿尔贝阴沉着脸:“那你最好解释清楚!” 莱昂纳尔回头看了眼院长办公室紧闭的大门,确认没有人跟着他们后,才低声说:“如果没猜错的话,罗斯柴尔德夫人应该在办公室里,只是我们看不到他。” 阿尔贝闻言愣住了,张大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面无表情地对莱昂纳尔说:“这一次……算我欠了你。” 接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10法郎的纸币,递给莱昂纳尔:“你的午饭钱……这已经可以在「卢浮大饭店」点上一个不错的套餐了。” 莱昂纳尔心安理得地接了过来:“帮你,其实也是在帮我……当然你肯定会比我更惨些。” 阿尔贝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如果自己刚刚的抱怨被罗斯柴尔德夫人听到了,那亨利·帕坦院长肯定要进行严厉的惩罚,到时谁也逃不过去。 就在两人对话时,一身精致便装的罗斯柴尔德夫人已经坐在亨利·帕坦院长的对面,笑吟吟地问:“刚刚罗昂家的小子说了什么?” 这位有钱的贵妇人看起来不超过30岁,一头灿烂如初夏阳光的金发,一双碧绿如宝石的眼睛,就像是刚从巴洛克风格的贵族肖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亨利·帕坦院长微微一笑:“他想说的话,已经由莱昂纳尔代述了,我相信那也是他的本意。” 罗斯柴尔德夫人的笑容暧昧起来:“是吗?那可真不像他的脾气啊……不过那个莱昂纳尔挺有意思的。他会参加今年的诗会吗?” 亨利·帕坦院长呵呵一声:“当然,他很出色!您将在诗会上看到他的精彩朗诵……” 罗斯柴尔德夫人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本章完) 第11章 第一笔稿费(月初求票啊!) 下午下了课,莱昂纳尔匆匆赶往圣马丁大道的邮局,准备查一下「奥尔比贸易公司」和「巴拿马洋际运河环球公司」的地址,当然是为了揭穿那位“便宜姐夫”埃米尔的谎言。 这年代别说互联网了,就连「黄页」(一种刊登企业名称、地址、电话号码的簿子)都没有诞生,不过一般正经企业都会在邮局留下自己的地址。 巴黎作为法国,乃至整个欧洲地区商业最发达的城市,不仅是法国企业,所有与法国有贸易关系的企业,几乎都能在这里查到通讯方式。 他将两家企业的名称递进窗口,又支付了4个生丁的费用,很快就拿到了两家企业的地址。 「奥尔比贸易公司」在巴黎第二区,靠近证券交易所;「巴拿马洋际运河环球公司」则在第八区,在法国海外商会俱乐部里办公。 看来都是正经公司——现在就不知道埃米尔这个人正不正经了。 莱昂纳尔准备明天或者后天请个假,亲自到「奥尔比贸易公司」进行拜访——既然那个埃米尔说自己是这家公司经理级别的人物,那应该能求证这个身份的真伪。 当然,如果名字、职务是真的,人是假的,那就麻烦了…… 这个时代的法国,乃至整个欧洲,都没有强制性的身份证件。 能证明自己身份的文件包括了出身证明、旅行护照、介绍信或者推荐信、职业证书、居住证明、法庭判决……总之繁杂无比,互相之间还存在一定的关联。 而且由于照相成本昂贵,带相片的证件也没有普及,因此造假十分容易,骗子横行。 这也是我们在看18、19世纪的欧洲时,时不时就会蹦出一个骗子的原因,简直算文化特色了。 不过无论如何,这一步还是要去做的。 等拿到地址,他顺便问了下早上刚开通的「匿名存局候领」邮箱,没想到核对过登记名和口令以后,窗口里直接递出来一个信封。 “这么快?”莱昂纳尔有些错愕。 虽然巴黎「市内邮政」十分发达,即使在城市两端,一天之内也能数次通信,但是《喧哗报》的回复如此之快还是超乎自己的想象。 这种小报社不存在给作者发退稿信这回事,来信肯定是采用他的稿件了。 摸一摸信封还不薄的样子——难道是把稿费也塞在里面了?虽然现在汇票、支票已经很发达了,但是小额钱款大家还是习惯直接塞信封里寄给对方。 就像自己家里那封信就夹了20法郎的现金一样。 莱昂纳尔压制住内心的激动,将信封塞进胸口的内袋里,又匆匆离开了邮局。 不过这么一耽搁,等他回到公寓时,天又已经全黑了,租客们正在昏黄的烛光下,围坐在一楼餐厅的餐桌边,吃着马丁太太做的饭菜。 看到夹着风雪进门的莱昂纳尔,马丁太太又忍不住嘲笑起来:“索雷尔少爷回来了?今天又在哪家大饭店吃的大餐?看来又不用和我们这些下等人坐在一起吃晚饭了!” 莱昂纳尔不为所动,举起手里拎着的袋子晃了晃:“今天中午去的是「墨里斯旅馆」,他们的老板很慷慨,允许我打包一些食物回来享用。 佩蒂,我给你带了煎香肠,撒了黑胡椒的,你等下可以来楼上拿。” 佩蒂把自己小小的脑袋从大人们的咯吱窝里探出来,欢快回答:“好的,索雷尔先生!” 莱昂纳尔点点头,在众人惊疑、艳羡的目光中快步上楼,只留下皮鞋踏在楼板上的“噔噔”声音。 回到自己的小阁楼里,莱昂纳尔先点上最粗的那根蜡烛,又在蜡烛上方架上一块薄薄的铁片。 然后才把袋子里的食物取出来——煎香肠、烤鸡胸肉、羊角面包,放在铁片上加热。这玩意儿基本是巴黎穷学生们的标配。 虽然不可能像煎锅一样让这些食物重新热腾腾冒着蒸汽,但是至少嚼起来不会像是冰块。 不一会儿,阁楼里就飘着一股诱人的食物味道。 在这个间隙,莱昂纳尔已经把《喧哗报》的回信拆开了。 不出所料,信封夹着两张10法郎的纸币,和一张信纸,所以才显得格外厚实。 莱昂纳尔有些惊奇,这个时代的稿费是按“行”计算,这里“行”指的是印刷标准排版宽度,而不是作家写在稿纸上的行数;每行大概10到12个单词。 不同级别的作家每行的稿费标准不同。 像他这样初出茅庐的无名之辈,每行通常是2苏或者3苏(10-15生丁,0.1-0.15法郎);而像成名作家一行拿到2法郎以上不是什么新鲜事;大仲马这样的顶级畅销书作家,甚至可以拿到5法郎每行的天价。 20法郎,大概是200行的稿费? 莱昂纳尔有些难以置信,因为他估算过两页稿纸的单词数,折算成标准行数,最多也不超过80行。 他可不相信自己能现在就能拿到每行5苏以上的稿费。 而信纸上的内容则解释了原因—— 【您的作品具有无与伦比的幽默感与讽刺性,是当代法国文学的杰作!《喧哗报》愿意为您的故事支付3苏每行的价格,这里的10法郎是这三篇的稿费。 另外的10法郎,则是您之后作品的预付金,我相信这样的故事在您的肚子里还有许多!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签订一个长期合同,价格就按照现在的计算!相信我,这是一个优厚的价格。 据我所知《小丑报》《灯笼报》给新人作者的价钱是1苏每行……】 莱昂纳尔嗤笑着把信纸扔到一边,然后收好20法郎的现金。3苏每行对新人作者来说是个公道的价格,但绝不是个慷慨的价格。 预付的10法郎不过是故作大方,诱惑自己签下所谓的“长期合同”。 不过他借此确定了自己写的那些小故事,确实有市场,而且来钱很快——没办法,小报的生存策略与大报不同,他们几乎没有固定的订阅客户,全靠刺激性的内容吸引散客购买。 他正想拿出纸笔,给《喧哗报》再写几篇故事,顺便和它的老板商讨一下稿费事宜,阁楼的门被敲响了。 佩蒂清脆的声音传来:“索雷尔先生,您现在方便吗?” 莱昂纳尔露出笑容,起身打开阁楼的门:“佩蒂,你就在这里把香肠吃了再下楼吧。” 他故意把声音说得很大声,即使站在一楼也能听见。 然后就听楼下“砰”的一声,不知谁家的门被重重关上了。 (本章完) 第12章 只有魔鬼才会写出这样的文字!(月初 1879年1月10日的早晨,如以往无数个早晨一样,巴黎繁忙依旧。 当阳光拨开由水汽、煤灰混合出的浓厚晨雾,给这个城市的居民送去一些温暖的慰藉时,「巴黎益书协会」的主席,也是教会巴黎总教区的负责人,吉贝尔·纪尧姆·梅尔梅·德·博安主教,正坐在巴黎圣母院他那间富丽堂皇的办公室的卫生间的马桶上,悠闲地享受晨祷后的放松时光。 这个马桶是上个月刚从英国定制的高级货,不仅镶着象牙和银饰,圈垫也覆盖着产自俄国的上等毛皮,最适合在这样寒冷的季节使用。 到了夏天,马桶上的坐垫又可以换成柔软、透气、丝滑的丝绸,确保他娇嫩的屁股不会被任何细微的木刺扎到。 而在他伸手可及的墙面上,则安装着一个镀金的架子,上面放着一叠教士们刚刚搜集来的近期的各类小报。 当然,吉贝尔主教并不是要拿这些报纸来玷污自己那尊贵的出口——作为作为巴黎社交圈里有名的美食家的吉贝尔,重视的不仅仅是上面这张嘴的享受。 他沿用了法国皇室悠久的传统,在厕所外面放着一个笼子,里面有一头训练有素、通体洁白的大鹅,只要他摇动铃铛,就有会伺候他的男仆把笼子提进来。 然后他就能拽出这头大鹅的脖子来进行清洁步骤了。 用这种方式可以体验到非凡的快感,既有绒毛的柔软,又有鹅的体温。 拉伯雷在《巨人传》中曾经盛赞这是最高贵、最完美、最方便的绝世擦屁股法! 所以这些小报纯粹就是如厕期间的消遣——当然,身为「巴黎益书协会」的主席,痛恨一切不良作品的正直绅士、《禁止不道德媒体传播法案》的提案人,吉贝尔主教是以批判的目光来看审视这些下流的出版物。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欢快的笑声不时从厕所紧闭的门后隐约传来。在门外守着笼子静候的男仆安德烈也露出了笑容,看来主教大人今天很顺利。 厕所内的吉贝尔主教把《灯笼报》放到一边,他刚刚被上面一则笑话逗乐了—— 【有村妇好奇地问神父:“您守独身,不寂寞吗?” 神父笑道:“圣母与我同在!” 村妇回敬:“怪不得您的床每晚都吱吱作响。”】 写得真不错啊!吉贝尔主教想起来自己年轻时在乡下教区的欢乐时光,那时候他就是附近村子的妇女之友——尤其是皇帝陛下打了那么多败仗,让几十万年轻男人死在了外面之后。 到了巴黎担任主教,寻欢作乐的机会反而变少了。虽然他也有几个情妇,但是那更多是,嗯,社交需求…… 心情不错的吉贝尔主教决定最近放《灯笼报》一马,近期不去「公共道德委员会」找他们的麻烦。 接着他又把《喧哗报》抽出来,这份报纸的老板加布里埃尔是个滑头,经常拖欠该交给「巴黎益书协会」的忏悔金……不过《喧哗报》的内容总是最有趣的。 有一阵它被禁了两周,让自己在厕所的时光变得好生无聊。 今天这份《喧哗报》好像有所不同?在头版就刊登了一个导读—— 【一位老实的巴黎人近日到外省旅游,于乡间地头听到许多逸事,于是记录下来、投稿本报,以供先生、女士们一乐。本报认为这些小故事虽然荒谬,却颇有几分妙处,也能警醒世人,要用高尚的道德来指导自己的言行,方能不成为乡民们的闲谈之资。故此不吝版面,全文刊登,就在副版「趣闻」。】 「一个老实的巴黎人」?这是加布里埃尔的新笔名?他倒是经常这么干,所以能一次次地逃脱惩罚。 至于什么“高尚的道德指导言行”,也是他欲盖弥彰的伎俩,吉贝尔主教的态度当然是嗤之以鼻。 不过他的兴趣显然被勾起来了,于是不再浏览头版的桃色新闻,直接翻到副版的「趣闻」—— 【一位善良的勃艮第农夫告诉我,去年春天他需要肥沃自己的小麦田,于是来到附近的修道院,希望购买一些粪肥。负责经营的教士接待了他,提出要每车2法郎的高价。农夫惊呼:“天啊,大人,这比公价高了一倍!”教士回答:“我们的粪肥与其他地方不同,都是弟兄们打桩打结实的,一车泡开来可以当两车用!”】 吉贝尔主教第一遍看有些纳闷,这什么意思?什么是“打桩打结实的”?他实在没有听说哪个地方的修道院还有这个业务。 但是第二遍还没有看完,他就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了,顿时僵在那里,脸部的肌肉和手指都开始不住地颤抖,甚至声音都开始颤抖:“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虽然文学作品里描写教士们偷腥的题材从中世纪就开始了,大名鼎鼎的《十日谈》更是无所不用其极地进行了渲染,但是几百年来,却极少有人敢碰这则故事里的题材。 吉贝尔主教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部,额头上的血管都膨胀起来,但是眼睛却忍不住往下看去—— 【我在路上遇到一位虔诚的奥尔良纺织工人,他牵着自己的幼子往本地的修道院走去,想必是要将孩子送去学习神圣的教义。路上孩子放了一个响屁,这位淳朴的工人竟然大哭起来。我好奇地问:“放屁是平常事,何必痛哭?”他回答:“我想到这孩子以后再也不能放这么响的屁了,怎么能不悲伤?”】 这一则吉贝尔主教不用看第二遍,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去,变得煞白,但是眼睛却瞪得快掉出眼眶了:“魔鬼,魔鬼,只有真正的魔鬼才会写这样的文字!” 第三则很短,哪怕他想克制住自己往下看的欲望,却早就进入了视线范围—— 【我在布列尼塔的乡间旅行时,有一段路途是与一位神父和他的年轻教士同行。半道上神父去路旁的林子里出恭,却不慎坐到了一株树苗上,痛得大呼。年轻教士却在胸口画了个十字:“上帝啊,这是您降下的报应吗?”】 吉贝尔主教一时忘了自己还坐在马桶上,站起身来就想往前走…… 主教的男仆安德烈听到了厕所内传来一声惨叫,带着愤怒与痛苦,还有东西被碰撞倒地的声音,顾不得其他,连忙开门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终生难忘: 尊贵的吉贝尔·纪尧姆·梅尔梅·德·博安主教,撅着大腚匍匐在地上,一股血柱像小喷泉一样从那里激射而出,染污了昂贵的毛皮坐垫。 安德烈慌了:“大人,您的痔疮……” 吉贝尔主教已经听不清安德烈说了什么,只是大喊:“我要告到教廷!我要告到教廷!” 每喊一声,那股“喷泉”就更粗、更高一点…… (月初求票!) (本章完) 第13章 耗子(求追读!) 莱昂纳尔并不知道自己随手从《笑林广记·僧道部》里改写的几篇笑话,已经在巴黎圣母院酿成了自卡西莫多把克洛德·弗罗洛推下高塔之后,最严重的一起“血案”。 他现在正在第二区证券交易所的对面,一座五层楼高的「奥斯曼式」大楼的门口,和一脸傲慢的门卫对峙。 “抱歉,先生!”身穿黑色风衣、戴着白手套和高礼帽、蹬着长筒皮靴的门卫像一座山一样伫立在莱昂纳尔面前:“只有得到邀请才能进入大楼。” 莱昂纳尔有些无奈:“我只是来这里找个人,难道还需要邀请函?” 门卫上下打量了一下莱昂纳尔,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抱歉,先生,我们「奥尔比贸易公司」的制度很严格。”身躯一动不动。 接着莱昂纳尔眼睁睁看着一个身穿华服、头戴礼帽、拄着手杖的老绅士,挽着一位年轻女子,施施然进了「奥尔比贸易公司」的大门。 门卫连问都没问一声。 作为法国最大的几家海外贸易公司,在「奥尔比贸易公司」出入的人不在少数,只是绝大部分都是乘坐马车来到门口,再不济身上也穿得颇为体面。 他们自然是出入无阻。 像莱昂纳尔浑身洋溢着“穷酸”这个单词气味的访客,才是门卫要防范的重点。 哪怕他是索邦学院的高材生、未来的精英人士,在他坐不起精致的私人马车、穿不起漂亮的定制西服的时候,在门卫眼里都和流浪汉、乞丐差不多。 在校园之外,莱昂纳尔能更真切地感受到这个时代,阶级差异形成的鸿沟。 现在他无法像讽刺阿尔贝一样,靠几句俏皮话就能让自己走进这扇大门。 莱昂纳尔只能先离开「奥尔比贸易公司」的门前,拐过一个转角,找到一家咖啡厅坐下来想想办法。 咖啡厅的侍者很快站到了他的身边:“先生,想要点什么?我们这里有刚推出的下午茶套餐,包含一杯标准浓缩咖啡,一块普罗旺斯风味的奶油慕斯,一份……” 莱昂纳尔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给我来一杯黑咖啡就好,不要加糖。” 侍者的脸很快就垮了下来,但还是微微鞠躬:“好的,先生,如您所愿!” 黑咖啡端上来以后,莱昂纳尔从咖啡厅的报架上随手拿了一份《小日报》,边喝边翻看起来。 《小日报》是法国第一份可以按“份”零售,而不是靠“订阅”维持的报纸,也是法国第一份廉价报纸,单份售价只有当时其他报纸的一半,名称中的“小”字由此而来。 作为一份廉价的大众报纸,它坚决执行“去政治核心化”的宗旨,虽然在头版还会刊登重要的政府消息,但是文学连载、社会奇事与八卦新闻才是大家购买它的主要原因。 莱昂纳尔刚看完头版的要闻,就发现小圆桌对面坐下了一个看起来有些鬼鬼祟祟的男子,大概二十多岁,身穿工人阶级常见的短外套,贝雷帽周圈露着棕发,眼睛是灰褐色,长着一个高挺、薄削的刀鼻,嘴角是若有若无的笑意。 莱昂纳尔看了看四周,发现咖啡厅里人迹寥寥,空桌子多的是,于是问道:“下午好,你……?” 男子嘴角的弧度随即变得饱满起来,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下午好,我叫诺阿,诺阿·杜蓬特。”随即伸过手来。 莱昂纳尔没有同他握手,而是警觉地向后微微一靠。 名为诺阿·杜蓬特的男人并不在意,毫无尴尬表情地收回了自己的手:“您想要进入「奥尔比贸易公司」的大楼?” 莱昂纳尔不置可否,而是反问:“你怎么知道?” 诺阿·杜蓬特吊儿郎当地靠在椅背上,一脸玩世不恭的笑容:“我在街对面和人做个交易……我说的没错,不是吗?阿图尔——就是挡住你的那头熊——是个十足的势利眼。” 莱昂纳尔略微松弛了一些,也隐约猜到了对方的来意:“怎么,你有办法帮我绕过他进入大楼?” 诺阿·杜蓬特向前一探身,竖起一个指头:“2法郎,给我2法郎我就带你进去。” 莱昂纳尔嗤笑道:“2法郎?到底是你疯了,还是我听错了?我不如直接塞给那头叫阿图尔的熊!”2法郎几乎相当于一个力工一天的工资了。 其实刚刚他真准备这么干,但是那会儿进出的人有些多,不方便出手。 诺阿·杜蓬特没想到莱昂纳尔拒绝得这么干脆,而且一下就点破了他的打算,但放弃绝不是他的个性:“你嫌贵?那还有一条路,只需要1个半法郎,不能再少了!” 莱昂纳尔面无表情:“1法郎,不能再多了!” 诺阿·杜蓬特没有丝毫犹豫:“成交!” 莱昂纳尔一愣,随即补充道:“等我能进门了再付款。” 诺阿·杜蓬特笑容依旧:“没问题!你咖啡喝完了吗?” 莱昂纳尔一仰脖喝掉了剩下的咖啡,将报纸放在桌面上,又压了1个苏的铜币在上面,这才随着诺阿·杜蓬特离开。 侍者很快过来收好了铜币和报纸,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露出嘲讽的表情:“穷鬼和老鼠……” 莱昂纳尔跟着诺阿·杜蓬特沿着街巷拐了几弯,就来到了「奥尔比贸易公司」大楼的背后,一条又脏又臭的小巷。 诺阿·杜蓬特向莱昂纳尔伸出手:“给我5个苏。” 莱昂纳尔一脸错愕:“我还没有进大楼呢!” 诺阿·杜蓬特笑嘻嘻地说:“算预付款,总不能让我自己掏钱吧?” 莱昂纳尔刚拿到20法郎的稿费,手头还算宽裕,略一犹豫就掏出5个苏递给了对方。 诺阿·杜蓬特接过硬币塞入怀里:“你在这里等着。” 随即走到一道门边,敲了几下。不一会儿门开了,探出一个肥头大耳的脑袋,见到诺阿·杜蓬特就怒目圆睁:“你这个骗……” 诺阿·杜蓬特连忙从怀里掏出刚刚拿到的5个苏,递给大脑袋,打断施法,然后又低声说了几句。 大脑袋往莱昂纳尔这边转过来,上下打量了两眼,又转过去对诺阿·杜蓬特说了句什么,然后缩了回去。 诺阿·杜蓬特这才向莱昂纳尔招招手,让他走到门边:“你被阿图尔拒绝以后,自己绕到后巷来,发现这道门没有锁,于是擅自进入了大楼,穿过后厨和洗衣房,就来到了办公区……明白吗?” 莱昂纳尔点点头,诺阿·杜蓬特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随即摘下帽子,倒转过来,伸到莱昂纳尔面前。 莱昂纳尔也很干脆地把剩下的15个苏扔进帽子里,诺阿·杜蓬特这才向他一鞠躬:“祝您好运,先生!如果您以后还需要进入什么地方——哪怕是伯爵夫人的卧室——也可以来这里找我。 ‘耗子诺阿’,就是我!”然后就吹着口哨离开了。 莱昂纳尔看着对方背影消失在墙角,摇了摇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口果然如那只耗子所言,先是烟熏火燎的厨房,然后是蒸汽迷眼的洗衣房,忙忙碌碌的厨子与洗衣工看都不看他一眼,仿佛他是透明人。 莱昂纳尔也知趣地不发一言,蹑手蹑脚地穿过他们,在推开一道弹簧门之后,眼前的世界陡然一变—— 铺着厚厚地毯的华丽走廊,即使是白天也点着亮度极高的煤气灯,处处明亮,光彩照人;西装革履的办事人员抱着各式各样的文件匆匆来去;办公室里不时传出欢笑声,或者怒吼声…… 莱昂纳尔恍惚间以为回到了21世纪,身处某个CBD办公区。 商业,果然永远是这个世界最有活力的组成部分! 不过这不是感叹的时候,他必须尽快找到能查询「埃米尔」这个人的办公室,不然这身打扮在这里实在太格格不入,很容易就被人识破然后扔出大门。 (本章完) 第14章 真诚,才是最大的必杀技! 莱昂纳尔不敢犹豫,开始在这栋大楼里寻找起任何可能查询到「埃米尔」此人信息的办公室。 「翻译部」「保险事务部」「航运路线与地图部」「出口部」「采购部」「海关事务部」…… 这些都是开门办公的大部门,莱昂纳尔倒是见识到了不少有趣的新鲜玩意。 比如在「采购部」的大办公桌上,一个留着小胡子的男子将一颗透明的玻璃球插到一个黑色箱子的上方,然后拉动箱子上的手闸。 只听“滋滋”一声,玻璃球就亮了起来,发出耀眼的、炽白色的光芒,比墙上的煤气灯也不遑多让。 “哇!”办公室里一片惊叹之声。 “这叫做‘电灯’!”小胡子得意洋洋地开始解说,“它利用电流为人类带来光明,没有难闻的气味,也不会产生呛鼻的烟雾,更不需要每天为它加煤气……” 话还没有说完,只见“电灯”的亮度骤然变亮了几个度,又闪烁了两下,最终发出一声“哀鸣”后,陡然熄灭。 “不需要每天加煤气,但需要每天换一颗……”一个职员打趣道。 其他人都笑了起来,办公室里充满着快活的空气! 小胡子丝毫不觉得尴尬,反而更加卖力地推销:“这是电流不稳定的缘故……在约瑟夫·斯旺教授的伦敦实验室里,它已经可以稳定发光上百个小时,相信这个数字很快就会翻倍……” (约瑟夫·斯旺是早期电灯的发明人之一,后来和爱迪生成立过合资公司) 莱昂纳尔忍住喊出“不是电流,不是电流;是抽真空,是抽真空!”的冲动,继续往前走。 而在经过「销售部」时,则有个男人在推着一辆奇怪的双轮车喋喋不休:“相信我,英国佬给这辆‘自行车’装上了链条和链轮,骑起来轻便又省力。 邮递员们现在骑的‘自行车’笨重得像一头快死的老马,政府很快就会更换……只要「奥尔比」抢先采购一批……” 「销售部」的职员则很犹豫:“太贵了、太贵了,加了两个装置你就要卖600法郎?政府不会同意配发的……” 莱昂纳尔又把喊出“还少个橡胶轮胎!还少个橡胶轮胎!”的冲动给忍了下来。 他忽然有种感觉,1879年的法国虽然距离自己熟悉的年代足足有150年的时间跨度;但是某种程度上说,距离他熟悉的“现代生活”,只差“临门一脚”了…… 现代意义上的“电灯”也好,“自行车”也罢,其实都是英国人的发明。 但是要想让整个欧洲,乃至美洲、亚洲市场也接受这些新鲜玩意,那么它能否先在法国、在巴黎流行起来,是一个重要的前提条件。 如果说这个时代,伦敦是世界的“创造之都”,那么巴黎就是世界的“消费之都”。 每个发明家和冒险者,都渴望让那些精致、虚荣、热爱享受的巴黎人率先用上自己卖的新玩意…… 正想着,「殖民地通信办公室」的标牌出现在他面前,想到「埃米尔」吹嘘自己在圭亚那有一片农场,又忽悠家里投资挖掘巴拿马运河,那说明他的“业务”主要是在海外? 莱昂纳尔整理了一下衣服,又用手抹了下头发,沉住气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小办公室,只摆着一张桌子,桌子后的三面墙都竖着又高又宽的立柜,立柜上是一个又一个的小格子,每个小格子都钉着黄铜铭牌。 桌子后坐着一位年轻的姑娘,大概20多岁,一头黑色长发盘成低髻,被棕色的发网与银发夹固定得坚如磐石;身穿着一件熨得发硬的灰蓝色束腰上衣,袖口被洗得泛白;扣子从喉咙扣至胸口,比边境的防线还要严密。 她抬起头,看到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就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语气问:“下午好!” 莱昂纳尔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下午好——我想问问寄一封信给「埃米尔」先生……” 姑娘的回答依旧平如湖水:“「埃米尔」先生?我们公司有很多「埃米尔」先生,你找的是哪一个?” 「埃米尔」在法国属于常见人名,莱昂纳尔又确实不知道他的姓氏和中间名,只能利用家书中的信息尽量敷衍一下对方:“是之前在美洲……南美分公司当经理的埃米尔,最近他可能去了阿尔卑斯省……” 姑娘显然对他的吞吐犹豫产生了疑惑:“他没有给你名片吗?”作为法国最大的贸易公司之一的总部,这栋大楼每天运营的财富超过百万法郎,所以不少混子就在这里钻营,她已经见怪不怪。 只见她警觉地侧过身,手也放在了呼叫铃的按钮上。 莱昂纳尔暗吸一口气,又仔细打量了下眼前的姑娘,发现她外套左肩的针脚线略显歪斜,显然是自己或者母亲缝的。 这个时代,能识文断字的女性出来“抛头露面”,还是十分稀有的现象。 她们通常是出身于中产家庭,要么在父亲的教导下识字,要么曾经就读于修女学校,因为家庭经济情况不佳,或者需要为自己攒嫁妆,才会选择出来工作。 不过这个群体的大部分人会选择做富商、贵族的家庭教师,到这种人来人往的场所工作更是罕见。 毕竟这个时代对女性的普遍期待仍是“贤妻良母”,《拿破仑法典》(即《民法典》)更赋予丈夫对妻子的绝对法律权威。 莱昂纳尔把心一横,收起自己的社交笑容,用真诚的语气说道:“我叫莱昂纳尔,莱昂纳尔·索雷尔,阿尔卑斯人,现在是索邦学院的学生。” 听到莱昂纳尔这么说,姑娘稍稍放松了警惕:“那你要做什么?” 莱昂纳尔尽量温柔、略带悲伤地看着她的眼睛:“其实,我是为了自己在阿尔卑斯的家人而来。” 紧接着,他把「埃米尔」、家里的情况和自己的担忧全盘托出,最后认真地说:“抱歉,我刚刚确实撒了谎……但是我是为了我的家人,为了我整日抄写已经快瞎了的父亲,为了我每天劳作已经驼了背的母亲; 还有我的姐姐,我可怜的姐姐伊凡娜,她是如此渴望爱情,以至被冲昏了头脑……” 说到这里,他敏锐地发现姑娘的眼睛里已经有水光在荡漾了,连忙补充道:“我不想从「奥尔比」这里获取任何利益,我只想我远在阿尔卑斯的家人能平平安安…… 而且,如果这位「埃米尔」真的是骗子,那也是玷污「奥尔比」的声誉,您说是吗?” 姑娘听完莱昂纳尔的解释,只思索了片刻,就低声对他说:“现在人太多了……等下班后,你在「塞纳落日」咖啡厅等我。” 莱昂纳尔知趣地点点头,并没有再追问,而是又笑了起来:“我替我的家人感谢您的善良——噢,对了,以前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美吗?就像日内瓦的湖水……” 姑娘的脸一下就红了,低下头讷讷地说:“……是有人这么说过,你怎么知道的?” 莱昂纳尔没有回答,而是问:“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姑娘抬起头,漂亮的棕色眼眸闪闪发亮:“我叫苏菲,苏菲·德纳芙。” (本章完) 第15章 底线,是创造出来的! 得到了苏菲的承诺,莱昂纳尔终于放松了下来。 「殖民地通信办公室」作为这家公司通传互达的部门,虽然处理的只是传递信件、消息这样的杂务,但是肯定掌握着比其他部门更详细的人事信息。 能比它还详细的恐怕只有人事或者秘书部门——那里的人应该没这么有耐心听他细说家史。 这里要晚上7点才下班,现在不过下午3点,还有整整4个小时,莱昂纳尔决定再去探一探「巴拿马洋际运河环球公司」的虚实。 他没有耽搁,花费了5个苏乘坐公共马车来到了第八区的法国海外商会,刚下车就被惊呆了—— 只见这栋大楼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末尾甚至排到了另一条大街上;即使顶着寒风,排队的人也兴高采烈,互相诉说着什么。 莱昂纳尔没有排队,而是绕过队伍直接走到门口,这才知道原因: 大家都等着认购「巴拿马洋际运河环球公司」发行的巴拿马运河债券,年利率6%,先到先得! 一个刚刚买到手的中年人看到在一旁探头探脑的莱昂纳尔,好心地提醒:“年轻人,现在排队来不及了。你要是赶到巴林银行或者兴业银行,也许还能买到。” 莱昂纳尔顺着就问:“大家都对开凿巴拿马运河这么有信心吗?” 听到这个,中年人眼睛就亮了起来:“你不知道是谁在主持这项伟大的工程吗?” 莱昂纳尔摇摇头,中年人对他的反应非常满意:“是充满智慧与魄力的斐迪南·德·雷赛布先生!当年就是他主持修建的苏伊士运河,并且为法兰西取得了99年的经营权。 有他出马,这条运河肯定能成为法兰西的另一个骄傲!” 中年人越说声音越大,周围的人听到以后纷纷自发地高呼: “法兰西万岁!法兰西万岁!” 在口号的驱动下,整支队伍都狂热起来,不少人直接从怀里掏出整把的现金,举过头顶挥舞,催促着前面的人手续办快点。 莱昂纳尔虽然不太清楚巴拿马运河最后是不是由法国人开凿成功的这种历史细节,但是作为一名学习优异、博览群书的文科生,他可是知道法国佬历史上几乎所有的投资狂热,结果都不太美妙…… 他有些担忧地问:“那要多久?” 中年人信心满满地回答:“斐迪南先生能在埃及那样炎热、干旱、了无人烟的沙漠里开凿出190公里的运河,而巴拿马运河据说只有80多公里! 苏伊士运河花了10年,巴拿马运河,唔,乐观一点5年就开通,最迟也不会超过7年! 到时候,法郎、英镑、美元……会像运河的水一样流进我们这些投资者的口袋里!” 他的话又引起了一阵欢呼。 莱昂纳尔:“……”这次倒不用进门探听虚实了。 「开凿巴拿马运河」和「巴拿马运河债券」这两件事看来不是什么骗局,「巴拿马洋际运河环球公司」也不是个皮包公司。 斐迪南·德·雷赛布也确实是个有名的实业家、贵族,还担任过外交官,并不是什么骗子。 这也是「埃米尔」这个骗子的高明之处,大部分的信息都是真的,很容易求证;但只在最关键、也最难求证的地方撒谎…… 现在只能看苏菲那边能不能给他点惊喜了。 满怀忧虑的莱昂纳尔一路从第八区走回了第二区(两区几乎接壤),连经过香榭丽舍大街都没驻足细看。 整整花了1个小时才来到约定的「塞纳落日」咖啡厅,点了一杯黑咖啡就开始闷喝,又拿了一份《小日报》翻看。 不一会儿,邻桌就传来一阵爆笑声,一个颇为绅士的客人直接把咖啡喷到了桌上的报纸上,然后又用一只手捂着自己的眼睛,极力地想克制住这有些不体面的笑声。 咖啡厅的侍者却似乎已经见怪不怪,上前为顾客擦干净了桌子,又换了一杯咖啡。 只是在经过莱昂纳尔身边的时候嘟囔着抱怨了一句:“又一个,该死的《喧哗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莱昂纳尔叫住了他:“能给我拿一份今天的《喧哗报》吗?” 侍者努嘴示意刚刚喷了咖啡的客人:“最后一份干净的《喧哗报》在刚刚那位先生桌上。” 莱昂纳尔露出笑容:“哦?”咖啡厅为了让客人可以打发时间,每种报纸都都订阅多份。 侍者俯下身,悄声解释:“今天的《喧哗报》登载了几个新笑话,好几个看过的客人都把咖啡喷在报纸上……” 莱昂纳尔的笑容更灿烂了:“哦?什么笑话?” 侍者露出一个不明意味的笑容:“我觉得您最好还是亲自看看……我发誓,那是我这辈子看过的最含蓄、最恶毒,但也最有趣的笑话……” 莱昂纳尔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看来那三篇小故事的效果相当不错,他对《喧哗报》的老板接受自己的报价很有信心! 毕竟论起笑话,欧洲从古代到近现代,无论类型的丰富、手法的多变还是语言的含蓄,都无法与中国相媲美。 他选择改写「笑林广记·僧道部」的笑话,不仅是故意要捅破法国宗教文化中最禁忌、最讳莫如深的那层纸,同时也是在试探这些小报的底线。 如果连这个题材都能刊登出来,那他就可以百无禁忌、大展拳脚了。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底线,是他亲手创造出来的…… 当然,「一个老实的巴黎人」的真实身份是绝对不能让人知道的——毕竟他如果要在法国文坛正式登场亮相,是绝对不能以黄色笑话写手的身份。 有些东西,在他那天与莫泊桑结识以后,就从心底像杂草一样生长、蔓延开来,不可遏止…… 所以选择每个月都要续费的「匿名存局候领」的原因也是如此。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解决远在阿尔卑斯的索雷尔家的危机。他生怕晚一天,父亲就有可能把嫁妆、存款都交给那个来历可疑的男性。 又等了快1个小时,苏菲·德纳芙身影才出现在咖啡馆门口,身上多了一件厚外套,看起来却依然削瘦。 而且莱昂纳尔这才发现她的身量非常高挑,几乎要有170公分,在这个时代的女性中相当罕见。 他把手举起来,说了声:“这里!” 苏菲望过来,脸上露出了笑容,很快就穿过桌椅,坐在了莱昂纳尔的对面。 莱昂纳尔微笑着,并没有马上追问苏菲查询的结果,而是说:“还没有吃晚饭吧?我有幸邀请你一起用餐吗?” 苏菲脸一红,就像石榴汁晕开在牛奶上。 (本章完) 第16章 约定 此时天已经黑了,咖啡馆外面走过一个点灯人,穿着有些像教士的制服,用一根长杆精确地在路灯杆的高处一碰,一盏煤气路灯就亮了起来。 黄白色的暖光洒进窗户,与咖啡馆里的灯光交相辉映,不像蜡烛那样昏暗,又让影子摇曳不定;也不像电灯普及以后,把一切照得一览无余。 看着莱昂纳尔在灯火中显得尤为深邃的轮廓,苏菲的心猛跳了两下,但并没有答应:“我母亲在家里给我做了饭……我得早点回去陪她,没有我她会很孤单的……” 莱昂纳尔露出遗憾的表情,不过没有强留,而是叫来了侍者:“你们这里的晚餐可以打包吗?为我们各自打包一份吧。” 侍者干脆利落地回答:“当然可以,先生。不过我们并不是专营正餐的饭店,所以只有简餐。今天的菜色是「诺尔芒第软芝士」「橄榄酱面包」「乡村焗鸡配香草黄油」「百香果千层酥」,每份1法郎。 如果您愿意追加5苏,我们还有配餐的「柔红葡萄酒」,产地是波尔多产,可以装在小瓶里带走……” 不愧是金融区,一份「简餐」就要1法郎。 苏菲慌了:“不了,不了……” 但是她拗不过莱昂纳尔,还是接受了他的好意。 两人这才讲到今天的正题。 苏菲拿出一张纸,递给莱昂纳尔:“我查了公司里所有的「埃米尔」,排除掉年龄太大的、每天都在巴黎上班的、没有差旅经历的……最后只有两个「埃米尔」有可能。 一个埃米尔·弗朗索瓦·杜布瓦,35岁,在南美洲分公司当事务员;一个叫埃米尔·亚历山大,29岁,去年刚刚进入公司,是海外事业部的经理秘书。 但是这两人,恐怕谁也没有空去阿尔卑斯办什么业务。要知道我们虽然在那里设有办事处,但是规模很小,采购的农产品和货物非常固定,寄送到那里的信件几乎是定期的,根本无需派人前往驻扎。 而且,你说你的家乡还不是「加普」(首府)和「昂布伦」,而是「拉拉涅」,那里连火车都没有通……” 听着苏菲有条不紊的解释,莱昂纳尔心想这还真他娘的是个人才——不仅会主动筛选信息,而且能进行基本的分析,省掉了他不少功夫。 说起来这些难吗?可能对21世纪的职业女性来说不难,但是在19世纪,女人普遍被认为是无知、缺乏判断力、充满情绪冲动的生物。 苏菲即使接受过一定的教育,但从家庭条件来看应该并不精深。 莱昂纳尔也曾经接触过一些像她一样在这个时代能识文断字的“知识女性”,但大多显得拘谨、木讷,而苏菲展现出来的条理性和冷静,都让他刮目相看。 苏菲分析半天,发现莱昂纳尔没有动静,抬起头看到对方正用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自己,又红了脸:“……我说的哪里有问题吗?” 莱昂纳尔摇摇头:“不,你说的很好。现在基本可以确定那个「埃米尔」就是一个骗子?” 苏菲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点头:“肯定是个骗子。「奥比尔」虽然在全世界有上万个雇员,但是每个人都是很繁忙的,不会有哪个经理级别的人物,有时间在阿尔卑斯闲游。” “有你说的,我就放心了!”莱昂纳尔把苏菲带来的纸收了起来,“现在有点晚了,你的家在哪里?” 苏菲看了一眼莱昂纳尔,又低下头:“在第十区,朗克礼街。” 莱昂纳尔笑了起来:“那我们是邻居——我在十一区,奥博坎普街。” 苏菲有些惊讶,因为索邦的学生很少会住到十一区那样偏远又鱼龙混杂的地方;不过想想莱昂纳尔的家庭出身,和现在的穿着打扮,似乎也非常合理。 这时候侍者才将莱昂纳尔点好的两份餐食打包好,两人起身穿上外套,各自拎着纸袋离开了「塞纳落日」咖啡馆。 此时天上开始飘起小雪,街面上的路灯已经全部被点亮,沿着巴黎宽阔的大道一路延伸到无尽的远方,将证券交易所、巴黎歌剧院等建筑都映照得辉煌如画。 但如果视线向更远的地方投去——比如两人所在的第十区、第十一区,几乎都毗邻繁华的第二区、第三区——却显得黯淡许多。 咖啡馆不远处就是公共马车的乘车点,两人各自候了一会儿车,经过朗克礼街的马车先来了,此时上面的乘客寥寥无几。 苏菲婉拒莱昂纳尔送她回家,自己上了车,不过在售票员关门的一刹那,她还是忍不住回头:“如果还想知道什么,来问我就好。” 莱昂纳尔点点头,似乎与对方有了一个约定——然后目送着马车在灯火中逐渐消失。 半个小时后,马车在朗克礼街站停了下来,苏菲下了车,又沿着只有昏暗的煤油路灯的小巷一路拐弯,终于在一栋老旧的木构泥墙的小房子前停了下来。 苏菲掏出钥匙,打开门,屋子里只有一片冰冷的黑暗。 她点燃蜡烛,照亮了屋子的一个角落,粗糙、笨重的桌椅轮廓显现了出来,还有早已经许久没有使用过的壁炉。 但是今天,苏菲却觉得这里有了一丝过往没有的暖意。 她从纸袋里拿出「塞纳落日」的简餐,看着那份制作精美的「百香果千层酥」,忍不住先咬了一口下去…… “真好吃,索雷尔先生!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它叫什么?” 佩蒂眼睛放光,在烛火摇曳的昏暗楼道里,就像两颗小小的星。 “好像叫「百香果千层酥」?”莱昂纳尔摸了摸佩蒂的头——她虽然10岁了,但是看起来却只有7岁、8岁的样子,瘦骨伶仃的肩膀上,脑袋显得尤其大。 佩蒂看着被咬了一口的千层酥,有些舍不得,抬头问:“我想留给里昂,他礼拜日会回来。” 里昂是佩蒂的弟弟,今年8岁,被父母送去一个皮匠那里做学徒,很长时间才能回来一次。 莱昂纳尔摇摇头:“放到礼拜日千层酥就臭了——没关系,周日我会带更好吃的东西回来。” 佩蒂惊喜地快要跳起来了:“真的吗?” 莱昂纳尔认真地点点头:“真的!” 与佩蒂约定完后,莱昂纳尔回到了自己的小阁楼——今天很罕见的,马丁太太并没有对他冷嘲热讽。 连续多日不吃房东的包餐,而是在外面带“大餐”回来,“「阿尔卑斯来的穷乡巴佬」发财了”的传闻,已经在这栋破旧公寓里传开了。 马丁太太虽然不相信莱昂纳尔会翻身,但却谨慎了不少。 “与这个世界的羁绊越来越深了啊……”莱昂纳尔暗自对自己说道。 无论是有“师生之谊”的佩蒂,还是有“相助之恩”的苏菲,或者是还没有真正“见过面”、却已经为之奔走数日的阿尔卑斯的索雷尔家,都将他与这个世界的纽带越扣越紧。 有时候,他甚至会产生某种恍惚,那个21世纪的中国年轻人短暂的半生,会不是莱昂纳尔·索雷尔所做的一个疯狂的梦? 不过现在不是探讨这种哲学问题的时候,他现在得写一封给家人的信,明天就用电报的方式发出去! (本章完) 第17章 左拉家的星期六 这是1879年冬季一个普通的周六清晨,整个巴黎地区都弥漫着雪后化冻的阴冷味道,位于郊外的梅塘尤甚。 这里虽然已经草木凋零,但密布的河网和良好的通风,让这里的空气如少女的初吻般纯洁。 梅塘一向是城里人消暑的好去处,但冬天来的人并不多,唯有在梅塘西北角一座形制怪异的乡间别墅今天格外热闹。 因为在这里,这栋别墅的新主人——爱弥尔·左拉先生——要准备一场丰盛的宴会,来迎接自己的朋友们,以及庆祝自己正式入住这栋别墅。 虽然别墅是去年买下来的,但是那时候屋况甚差,二楼的地板甚至差点让视察的左拉先生掉到一楼去。 幸好《小酒店》的收益不错,让他可以大刀阔斧地修整这栋别墅,终于在最近可以入住了——兴奋的左拉不顾这是一栋度假用的「消暑别墅」,执意要提前体验一下“大作家”的生活。 毕竟他对好友福楼拜位于巴黎市区的三层别墅羡慕已久。 天刚亮,男仆就正半跪在别墅门口的石头台阶上,用石墨仔细打磨每一块石头,务必使其整洁如新。 女主人挺着高高的胸脯,指挥着花匠、马夫、女仆各自干着不同的活儿。 其中最重要的是厨娘,因为快到中午的时候,左拉先生的好朋友们,一群博学、活泼、热爱美食的年轻人——居伊·莫泊桑、保尔·阿莱克西、莱昂·艾尼克、昂利·塞阿尔,以及于斯曼——将来到这所别墅,为左拉先生庆祝。 他们每个人都能吃下平常人两倍的分量——左拉先生则能吃下三倍。如果哪一位先生在聚会中感到一丝饥饿,那都会是左拉夫人莫大的耻辱! 等到中午,这栋别墅的餐厅里,已经满溢着美味与欢乐—— 整盘的诺曼底螯虾冻、新鲜黄油与各式面包篮、佩里戈尔松露奶油汤、香槟酱汁煎鱼,还有罗西尼风味的烤菲力牛排,配上昂贵的黑松露片与时令蔬菜,此外还有雪利酒、黑醋栗利口酒、苦艾酒,当然更少不了产自波尔多的上好葡萄酒。 左拉与几位忠实的年轻追随者们大快朵颐,整整吃了两个小时,才心满意足地移步到客厅温暖的壁炉旁,一人点上一根雪茄或者随身的烟斗,吞云吐雾。 此刻壁炉里的木柴烧得正旺,跳跃的橙红火焰贪婪地舔舐着空气,将窗外河岸的萧索隔绝开来,只留下满室松木燃烧的暖香和雪茄的醇厚气息。 作为别墅的主人、集会的发起者、所有人中的最年长者,爱弥尔·左拉,用手捋了捋自己的大胡子,放下雪茄,走到壁炉前面。 莫泊桑等人知道,这是这位激情满满的前辈,又要发出震耳欲聋的高论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朋友们!”埃米尔·左拉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充满力量的洪亮,像一尊被火光勾勒出轮廓的雕像,有力的手势几乎要掀动空气,“我们的咖啡馆、小酒馆,那些所谓的‘人民场所’,供应的都是些什么? 是掺了木屑和石膏粉的面包!是劣质到能刮伤喉咙的廉价葡萄酒!而那些工厂主、银行家们呢?他们在「卢浮」餐厅的包厢里,用银质餐具享用着从布列塔尼连夜运来的新鲜牡蛎,喝着勃艮第特级园里最好的年份酒!” 围着壁炉散坐的几位听众神态各异。莫泊桑舒适地陷在一张宽大的绒面扶手椅里,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着,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并未聚焦在慷慨激昂的左拉身上,反而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栋别墅焕然一新的装修。 于斯曼则坐在一张硬挺的直背椅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十指交叉搁在膝头,那张线条冷硬、带着明显厌世神情的脸上,眉头习惯性地紧锁着,像是在无声地赞同,又像是在挑剔左拉用词的不够精准。 保尔·阿莱克西最为沉稳,他占据了壁炉另一侧最厚实舒适的沙发椅,慢条斯理地从雕花木盒里取出一撮上等烟丝,用那双保养得宜、骨节分明的手,极其专注地、不疾不徐地填装着他那只硕大的海泡石烟斗。 其他人也各有姿态,并不是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左拉身上——今天的讨论注定会十分漫长,现在只是开胃菜。 壁炉中燃烧的松木发出噼啪的轻响,短暂地填补了左拉话音落下后的空隙。 “所以,爱弥尔——”于斯曼终于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如同他本人一样带着一种冷峭的质感,“你打算在你的下一部里,让某个饥肠辘辘的工人冲进「卢浮」餐厅,用叉子戳穿某个脑满肠肥的银行家的喉咙?” 众人都笑了起来,这个笑话不错。 左拉宽厚的胸膛起伏了一下,却并没有恼怒:“这太极端了!我要的是揭露那令人窒息的脓疮,让阳光照进去!暴力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他挥舞着手臂,试图将话题拉回他宏大的社会剖析框架。 “脓疮,埃米尔,这个词用得好。”保尔·阿莱克西发言了,他的声音清亮而高亢:“但你要小心,过热的激情,只会让笔下的人物变成你控诉的提线木偶。” 他灰蓝色的眼睛透过袅袅烟雾,注视着左拉:“巴尔扎克也写贪婪,也写罪恶,但他的伏脱冷、高老头、拉斯蒂涅……他们是活的,带着自身全部的矛盾和生命力在挣扎,不仅仅是为了证明‘社会是个大脓包’而存在。” “拉斯蒂涅……”莫泊桑像是被这个名字突然点醒了,眼中那抹游离的兴致瞬间被一种鲜活的光彩取代。 他猛地坐直身体,慵懒的姿态一扫而空,整个人像上紧了发条:“啊!说到拉斯蒂涅!朋友们,你们绝对想不到,前几天,我在索邦文学院的课堂上,看到了一个活生生的、能把拉斯蒂涅的标签精准地砸回一个傲慢贵族脸上的年轻人!” 于斯曼挑起一边眉毛,冷峻的脸上难得地显露出一丝被勾起的好奇。左拉被打断了思路,有些不悦地皱起眉,但看到莫泊桑眼中那近乎狂热的兴奋光芒,也暂时按下了自己的话题。 莫泊桑完全沉浸在自己发现的激动里,语速快得像连珠炮:“那是个叫莱昂纳尔·索雷尔的学生,来自外省,穷得叮当响,穿着肘部磨得发亮的外套,靠公共马车通勤,住在据说臭气熏天的第十一区!” 左拉的好奇心也被勾起来了,索邦的文学院在他心目中就是一群纨绔子弟的乐园,和一帮顽固学究的坟地,什么时候有穷学生的出头之日了? 莫泊桑看自己的“歪楼”得到了左拉的默许,更加兴奋了。 (本章完) 第18章 成名! “泰纳那个老学究,你们知道的,刻薄、固执得像块从一块中世纪就腌在神学院里的石头,专爱挑这种平民学生的刺儿。那小子迟到了几分钟,就被他揪住不放,当众奚落他是什么‘勤劳的掘墓人’!” 莫泊桑站起身,开始惟妙惟肖地表演起来。他微微佝偻起背,模仿泰纳教授的神态,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用刻意拿捏的、带着浓重鼻音的腔调复述道:“‘看看是谁?我们勤劳的掘墓人终于舍得离开他那张温暖的床了?索雷尔先生,请进,请进!’” 他那夸张的模仿引得左拉也忍不住咧了咧嘴,其他人的嘴角更是向上牵动了一下。 莫泊桑总是这样,对精彩的故事、对鲜明的人物充满着激情。 “莱昂纳尔坐下来以后,那些不学无术的纨绔们就开始嘲笑他,说他穿得破旧,像住在贫民窟里的冉·阿让——你猜他是怎么反击的?”莫泊桑在这里卖了个关子。 “拉斯蒂涅?”于斯曼猜道。 莫泊桑立刻大声接过话:“是的,拉斯蒂涅。” 他猛地转身,对着壁炉旁边一个充当衣帽架的镀金人形支架,仿佛它就是那个傲慢的阿尔贝,用一种清晰、平静、却蕴含着巨大力量的语调,模仿着莱昂纳尔当时的神态和语气:“‘那你呢,阿尔贝?是向拉斯蒂涅致敬吗?’” “噗……!”左拉第一个没忍住,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笑得他宽厚的肩膀都在抖动,“妙!太妙了!一针见血!” 于斯曼紧锁的眉头也彻底舒展开来,嘴角勾起一个真心实意的、带着点不可思议的弧度:“精准的讽刺——‘拉斯蒂涅’……用这个回敬,比任何粗鲁的谩骂都狠毒百倍!” “这还不是最精彩的,泰纳那老家伙又不甘心,还给莱昂纳尔提了两个刁钻的问题。”紧接着莫泊桑将莱昂纳尔当时回答的过程又做了惟妙惟肖的模仿,惹得大家哈哈哈大笑。 表演完以后,莫泊桑总结道:“你们没有看到那些纨绔子弟的脸,白得跟刚从塞纳河里捞上来的淹死鬼一模一样!精彩绝伦!整整五分钟,整个教室鸦雀无声,连泰纳那老家伙都惊得忘了继续刻薄!那场面……” 他陶醉地回味着,仿佛在品尝一杯极品佳酿:“简直就是一堂活生生的戏剧课!冲突、反转、完美的反击!充满了最原始也最精妙的力量!” 左拉重新拿起雪茄,慢悠悠地吸了一口,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袅袅烟雾,看到了更远的地方:“能在泰纳的威压下保持这种冷静,在贵族环伺的嘲讽中完成如此精准犀利的反击…… 这份定力和急智,不是靠书本和家教能培养出来的。这年轻人身上,有种被生活本身淬炼过的硬度和锋芒。索邦的温室,怕是容不下这样的野草。”他的话语带着洞悉世事的沧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在索邦那种地方,一个来自十一区的穷小子,会被那帮鼻孔朝天的贵族子弟和僵化的学究联手碾碎的!才华?在阶级的壁垒面前,才华往往是最先被牺牲的祭品!” 左拉的语气变得有些沉重和愤怒,仿佛已经预见了某种悲剧性的结局。 莫泊桑脸上的兴奋也淡去了几分,他走回自己的扶手椅坐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和惋惜:“确实……午餐后我本想再和他聊聊,甚至想邀请他参加某些沙龙…… 但他走得很快,很……谨慎。那种谨慎,是穷人在陌生善意面前本能的戒备和掂量。”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细节:“他的外套旧得厉害,吃饭时……虽然举止得体,但看得出,他对那顿寻常的公共餐桌食物,有种……近乎虔诚的珍惜。 我猜,那是他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吃得最好的一顿。” 左拉和其他人的眼里都流露出同情、怜悯之色。尤其是左拉,他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就是在穷困潦倒中度过的,家中常有债主上门,给他带来了难以磨灭的痛苦与折磨。 他踌躇了一下,断言道:“法兰西的大学已经腐朽了!那里只会培养社会的蛀虫,那些钻营、自私的贵族、官僚、承包商的接班人! 这个孩子——叫‘莱昂纳尔’是吗?——不向权威屈膝、不向暴力妥协、不因为金钱自卑,有着敏感的、高贵的、发自天性的自尊。 居易,你找到了一颗没有经过打磨的宝石!它现在还很黯淡,但是已经有不能忽视的光彩了!” 莫泊桑和其他几人没有料到左拉对莱昂纳尔的评价竟然如此之高——随后就反应过来,这是有着相似人生经验的左拉,把自己带入到莱昂纳尔了。 几人随即就着这个话题,开始大肆抨击起法国现行的大学制度,热烈之程度,堪比壁炉里的火焰! 这场讨论一直延续到餐厅又传来诱人的食物香气为止…… 再次酒足饭饱的左拉和莫泊桑等人约定,入夏以后的每个星期六,六人都在这栋位于梅塘的别墅相聚! 为什么是星期六? 因为星期日的时间,已经被福楼拜家的沙龙给占据了啊! 在这场聚会上,除了有年轻的居易·德·莫泊桑和他的老师居斯塔夫·福楼拜,还有来自俄罗斯却用法语写作的伊万·屠格涅夫、技巧精妙无比的阿尔丰斯·都德、德高望重的埃德蒙·德·龚古尔、出版家沙尔庞捷、法兰西研究院院士兼语言学家波德利…… 当然,也少不了昨天才刚刚见过面的爱弥尔·左拉。 大家同样在高谈阔论,分享着自己最新的见解和新鲜的见闻。 聚会过了一小半,莫泊桑小心翼翼地问:“伊波利特·泰纳先生今天不来了吗?” 福楼拜有些奇怪自己的学生为什么会这么问,他不是一向不喜欢古板的泰纳吗?但还是回答:“泰纳先生染了上感冒,就连学院那边也请假了。” 莫泊桑松了口气,露出愉快的表情,站了起来:“这周,我在索邦遇到了一个叫莱昂纳尔·索雷尔的学生,来自外省,穷得叮当响,穿着肘部磨得发亮的外套,靠公共马车通勤,住在据说臭气熏天的第十一区……” 福楼拜:“嗯?” 左拉:“这……” 其他人:“哦?……” 又过了两天,在每周二晚上、由沙尔庞捷先生主持的「自然主义者」聚会上—— 莫泊桑再次起身:“大家知道吗,在索邦,有一个叫莱昂纳尔·索雷尔的学生,来自外省,穷得叮当响,穿着肘部磨得发亮的外套,靠公共马车通勤,住在据说臭气熏天的第十一区……” …… 不到一周时间,巴黎的文化圈都隐隐约约知道了“索邦有一个叫莱昂纳尔的外省学生,穷得叮当响,穿着肘部磨得发亮的外套,靠公共马车通勤,住在臭气熏天的第十一区……” 至于他做了什么,却有些记不清了。 毕竟每次沙龙都至少持续四五个小时,讨论的人物、作品、事件、话题……数都数不清,大家只能捡关键的记一记。 而“穷得叮当响”的莱昂纳尔,此刻却有一喜一悲。 (本章完) 第19章 贫穷正直的莱昂纳尔 此刻放在莱昂纳尔面前的是,是100法郎的现金,和一封电报。 100法郎,是《喧哗报》给他未来一周的预付稿酬,加里布埃尔已经热切地把「一个老实的巴黎人」的投稿作为了《喧哗报》的专栏进行连载,就连位置也从副版挪到了二版。 自从「神父三部曲」刊登以后,《喧哗报》就一举镇压了《灯笼报》《小丑报》等一众厕所读物,以每期2万份以上的增速,成为了巴黎人民蹲坑时的最爱。 那一个又一个兼容着情色、同性等喜闻乐见元素,同时含蓄、巧妙的小故事,让每一个看过的人都欲罢不能。 这些法国人想不到那种事竟然可以用这么多拐弯抹角的暗示来表达,大家实在太享受那种“恍然大悟”的快乐了。 但是这也有副作用的—— 巴黎的医生最近接诊了大量痔疮破裂的病人,原因都是如厕时笑得太厉害,导致患处破裂。 一时间,巴黎的厕所里可谓是“血雨腥风”。 在这种情况下,加里布埃尔不仅同意了将「一个老实的巴黎人」的稿酬提高到13苏每行,而且同意以每周预付100法郎稿酬的形式进行支付。 而「一个老实的巴黎人」必须在每周二之前提供给不少于150行的稿件给《喧哗报》。 《喧哗报》深知,对方既然采用「匿名存局候领」的方式来领取稿酬,如果不答应这些条件,那么「一个老实的巴黎人」随时可能会把稿件投给《灯笼报》等竞争对手。 这就是小报的特点——稿酬往往没有“中间值”,一方面极端压榨、克扣初出茅庐的小作者,一方面又能为促进销量的好作品付出高额的报酬。 13苏每行的价格,在巴黎的出版界已经是「小有名气」级别的作者才有的标准。 为莱昂纳尔奠定“贫穷”“正直”之名的莫泊桑,现在的稿酬还没有超过10苏每行,而且已经发表的作品可以用“寥寥无几”来形容。 但是莱昂纳尔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因为从阿尔卑斯发来的电报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就在莱昂纳尔的电报到家前一天,索雷尔家已经把整整5000法郎的现金,交给了那个叫做「埃米尔」的骗子,让他带到巴黎来购买「巴拿马运河」的债券。 本来莱昂纳尔的行动已经够快了,在接到上一封家书后,短短三天内就调查清楚了「埃米尔」的底细,还拍了电报回去劝阻家人。 但是在这个时代,即使是电报也没有普及到每一个城镇。 莱昂纳尔的电报先是发到家乡附近最大的城市「拉拉涅」,然后拉拉涅的电报局才会通过邮政系统通知接收者,接收者要前往拉拉涅才能收取电报。 一来一回,3天时间就过去了。 此时,「埃米尔」已经带着莱昂纳尔姐姐的嫁妆与家里的大部分积蓄,不知所踪。 索雷尔一家接到电报后也慌了,先是检查了「埃米尔」送给女儿的礼物,发现无论戒指还是项链,或者是那些耀眼的珠宝,都是假货; 他们又去了省会「加普」,拜访了「奥尔比贸易公司」的办事处,对方干脆地表示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埃米尔」,查无此人。 至于说位于圭亚那的大农场,索雷尔家既没有能力,也没有必要去求证了。 索雷尔一家几乎崩溃了——父亲被噩耗打击得整日恍惚,已经无心工作了;母亲虽然还能料理家务,但是想起这事就暗自落泪; 姐姐都更不用说了,每日以泪洗面,已经不再出门了。 在这封长长电报的最后,父亲艰难地向他提出了“请求”,与上一封信一样:退学,回家。 只不过这次回去肯定没有每个月260法郎的办公室工作了,有的大概是与父亲一样,在某个公司或者大农场,从每个月120法郎的小抄写员做起,熬到像父亲那个年龄,两只眼睛都坏掉,也不过能涨到200法郎。 莱昂纳尔叹了口气,把这封长电报折好收了起来。 他现在更不可能回阿尔卑斯去。 倒不是他与这些“陌生”的家人没有什么太深的感情联系,而是现在回去除了把自己的前途也赔进去外,于事无补。 如果《喧哗报》不变卦的话,他现在每个月已经能赚几乎400法郎,一年就是差不多5000法郎,在「平民」这个阶层里,已经可以过上称之为“体面”的生活——当然,这并不稳定。 一旦《喧哗报》被禁(这是常有的事),或者自己的故事吸引力下降,这些钱随时可能腰斩。 此外,还有一层隐患:「匿名」一方面可以保障自己的安全,最大程度的避免身份曝光以后站上法庭的被告席,接受道德败坏的审判; 另一方面,也意味着他不具备对「一个老实的巴黎人」这个化名的控制权,巴黎有的是才华横溢又怀才不遇的落魄作家,《喧哗报》随时可以找人替代自己,每个星期至少能省下50法郎! 毕竟《笑林广记》里都是一些简短的笑话,体裁的容量有限,在技巧方面对法国人来说只能算“新鲜”,却绝算不上“高深”。 而这种新鲜感至多维持两三个月,后面估计「一个诚实的巴黎人」「一个朴实的巴黎人」「一个真实的巴黎人」「一个结实的巴黎人」……就会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了。 但无论如何,要想解决索雷尔家的危机,机会不在阿尔卑斯,而在巴黎。 莱昂纳尔先给家里写了一封信,先说自己找到了一份在贵族家当家庭教师的兼职,每个月可以收入200法郎,足以负担个人的生活与索邦的学费,并附上100法郎的现金来证明所言非虚; 然后又让家里把「埃米尔」的长相详细形容一下,最好能请画师画下来,寄给自己;自己会在巴黎寻找这个骗子的蛛丝马迹; 最后他诚恳的表示,虽然家里损失了5000法郎的巨款,但是最重要的是一家人不能被击垮;只要自己和父亲还能工作,索雷尔家就有“东山再起”的希望。 写完这封信,圆圆的天窗已经洒进皎洁的月光,他叹了口气,将信纸塞进信封里,又掏出一叠稿纸。 他先是写了满满一页,然后又拿过第二张纸,却只写了一行—— 【尊敬的加布里埃尔先生,这是我构思中的的一个小节,如果您感兴趣的话,我们可以详细谈谈它的出版计划……】 (本章完) 第20章 伊莲娜 《喧哗报》的老板加布里埃尔·马瑞尔,近来同样喜忧参半。 喜的自然是《喧哗报》的销量节节攀升,仅仅在巴黎,每期就超过了20万份;而且外省同样销量不俗。 这都得益于开辟了《一个老实的巴黎人的外省游记》这个栏目。 虽然每期只有2则、3则小故事,最短时不过寥寥四五十行,但却成了巴黎读者购买《喧哗报》的最大原因。 每个人都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一个老实的巴黎人」在勃艮第、布列尼塔或者普罗旺斯有什么奇遇。 尤其是他笔下的那些教士,已经不仅仅是古板、好色、自私、虚伪……这些常见的形象,而是升华到了另外的层面,把只能口耳流传的窃窃私语,用一种含蓄的幽默搬上了台面。 当然,他笔下的角色也不全是教士,还有地主、农夫、富商、官吏、乞丐、妓女……全都活灵活现,令人捧腹。 更难以置信的是,「一个老实的巴黎人」怎么每期都能通过稀奇古怪的角度把这点事写得如此穷形极相。 忧的是《喧哗报》也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教廷巴黎大区的主教吉贝尔·博安已经三次向政府请求封禁《喧哗报》,并且将老板加布里埃尔和「一个老实的巴黎人」都揪出来,送上法庭——当然,吉贝尔主教更想把他们直接送上断头台。 但幸运的这是巴黎,没有什么不能通过金钱来解决。 在他分别给塞纳省高官斐迪南·埃罗尔德、巴黎市警察局长阿尔贝·吉戈和内政部部长里昂·塞伊送了价值不菲的礼物以后,吉贝尔主教的投诉被暂时搁置了。 但这样就给了这些大人物以后进一步勒索《喧哗报》和自己的把柄。 至于给那位「老实的巴黎人」13苏一行的稿费,对于报社整体增长的收入了,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要知道每份售价3生丁《喧哗报》,除去纸张、印刷、人工、稿费、流通这些成本,可以给他带来半个生丁的净收益,20万份就是1000法郎。 但这并不是他收入的大头——那些妓院、独立妓女(交际花)、情妇中介、木乃伊壮阳粉的广告……才是。 这每期额外又是500到1000法郎的收入,视报纸的发行量而浮动。 当然,这些收益的20%到30%,需要用来打点上上下下那些伸过来的手。 对加里布埃尔来说,只要《喧哗报》还能销售,就是一台不停印法郎的机器,无论花多少钱都要保证它不停工。 和每个清晨一样,他依旧早早来到了报社——这是一栋他独资购买的楼房,位于第八区圣徒街的一条小巷里,只有两层,楼上是办公室,楼下是排版室和印刷机。 坐下来以后他从抽屉里掏出一根昨天没有抽完的雪茄,再次点燃,美美地吸上一口以后,才开始拆看今天的投稿。 在扔了十几封垃圾稿件之后,署名「一个老实的巴黎人」的信封出现在他的面前。 “嗯?不是昨天才把这周的故事都发过来了吗?”加里布埃尔有些困惑,不过手却没有停,而是以更快的速度撕开了封口,掏出了里面薄薄的两张信纸。 第一张信纸写满了字,加里布埃尔才看了几行就愣住了—— 【……两人来到葡萄架下,这里放着一套西班牙风情的桌椅,还立着一架竖琴和一副弓箭。伊莲娜小姐坐到竖琴旁边,用手轻轻抚摸琴线,发出悦耳的声响;西蒙斯先生则用弓箭射靶。两人约定,每射中靶心一箭,伊莲娜就要陪着西蒙斯喝一杯葡萄酒。不一会儿,西蒙斯竟射中十箭,把伊莲娜灌醉了。此时伊莲娜脸上如玫瑰盛开,眼睛似塞纳河秋天的河水。西蒙斯将葡萄酒带去房间内,取出木乃伊粉倒入酒中,一饮而尽。回来时,伊莲娜小姐早已经葡萄架的底下,铺设好了床垫与丝绸凉被,自己则……□□□□□□□□(此处删去2行),仰卧于床垫之上,唯有脚下穿著一双红色的鞋子,手里摇着白纱的扇子。西蒙斯走来,看见怎么会没有触动,于是乘著酒兴,……□□□□□□□□□□□□□(此处删去20行)。又将伊莲娜的双脚绑在葡萄架上,倒挂起来,□□□□□□□□□□□□(此处删去15行)……西蒙斯……□□□□□□□□□□□□□(此处删去10行)……伊莲娜仰面朝天,……□□□□□□□□□□□□(此处删去10行)……西蒙斯呵呵笑道:“□□□□□□□□□□□□(此处删去1行)”……伊莲娜□□□□□□□□□□□□(此处删去20行)……伊莲娜这才沉沉睡去。】 加里布埃尔:“……” 作为著名的《喧哗报》老板,和非著名粗俗笑话和黄色故事写手,他在这方面也算是“博览群书”,从薄伽丘的《十日谈》到萨德侯爵的《闺房里的哲学家》都看了个遍。 但是从未看过如此精致、如此露骨,但又如此富有情趣的文字,尤其是里面不时出现的“□(此处删去XX行)”,更是让他急的抓耳挠腮。 好不容易翻到第二页,结果——下面没了? 只有一行字:【尊敬的加布里埃尔先生,这是我构思中的的一个小节,如果您感兴趣的话,我们可以详细谈谈它的出版计划……】 加里布埃尔猛的把信纸往桌上一拍:“混蛋……不,魔鬼!” 一段没头没尾的描写,就已经彻底点燃了他这个有妻子也有好几个情妇的成功男士的火焰,甚至需要喝一杯威士忌才能冷静下来。 回到办公桌前,他一把就把其他的投稿信扫到一旁,又吧嗒着嘴把第一页信纸看了一遍。 “杰作!杰作!无与伦比的杰作!”此刻加里布埃尔已经完全是欣赏的眼光来看这段文字了,自然品味出了其中的妙处。 场景设置、画面感、动作和语言的描写,其扣人心弦之处,都是欧洲过往的没有出现过的。 唯一的问题就是,尺度实在太劲爆了,一旦面世,无论写的人,还是出版的人,都会面临极大的风险! 但一旦出版,其畅销程度和因此产生的利润恐怕也会是一个天文数字! 最终,对金钱的渴望战胜了对法庭的恐惧,加里布埃尔颤抖着手,就在第二张信纸的下方写了一行字: 【好。但我们需要见面谈……】 写完以后,他把信纸塞进一个新的信封,写下那个位于圣马丁大道的「存局候领」信箱地址,然后大喊一声:“皮埃尔,你这头懒驴,快给我滚进来!” (本章完) 第21章 长篇小说的报价 同一天早上,莱昂纳尔起的有些晚,附近大教堂的钟声敲过了9次,他才睡眼惺忪地坐起来。 不仅仅因为是周末,索邦不上课,更重要的是……伊莲娜,和西蒙斯大官人……先生之间真挚的爱情故事实在太耗费心神了。 前两天的只是开胃小菜,而将其法国化,则需要大量的时间来完善构思。 他要把整个故事的背景都搬到18世纪的法国,人物名字、身份、关系、环境……通通都要做合理的改写。 故事发生在路易十六晚期(1785年后)至法国大革命早期(1789年),主角名字叫热拉尔·西蒙斯,出身于富有的资产阶级家庭,父亲是个中等资产规模的香料商人。 他通过巨额贷款给王室或贿赂权贵,得到了里昂一大片地区的包税经营权,成为巨富;后来还涉足殖民地贸易和金融投机。 西蒙斯先生的妻子叫做莱奥诺,出身于一个历史悠久但已没落的军官家庭,家族为了金钱同意这门婚事。她代表着旧体制的体面(即使已衰落)和天主教的正统道德观。 他最主要的情妇叫做伊莲娜·潘妮斯,曾经是一个小贵族家庭的女仆,因为与主人私通被赶出了城堡,被老实的面点师弗兰西斯科·皮斯托娶了,不久就被觊觎伊莲娜美色的西蒙斯害死了。 他还有一个情妇,叫做伊丽莎白·德·拉·布泰伊,是酿酒商遗孀,继承一笔财富。 …… 主人公热拉尔·西蒙斯是一位暴发的香料与葡萄酒商人,依靠迎合贵族与教会积累财富,赢得包税权。他富有、好色、工于心计,梦想跻身贵族之列。其豪宅「西蒙斯府邸」成为地方上流与底层交汇的舞台:情色、谎言、暴力、金钱与虚伪美德在其中交织,一如一个小型的凡尔赛缩影…… 整部将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叫做「诱惑与上升」:将描写西蒙斯如何勾引伊莲娜害死她的面点师丈夫皮斯托,为此他用金钱收买教区的医生与治安官;同时利用家族的香料生意游走于贵族圈,与市政厅的书记官维尔西尼、穷男爵杜尔瓦尔建立腐败关系,参与走私、投机、教会财物拍卖,暴利累累,最后向巴黎的路易十六奉献了一大笔金钱后获得了包税权。 第二部分叫「情欲的极限」:成为本地首富的西蒙斯在宅邸内修建女仆楼、小教堂、暗室、花园长廊,他沉迷肉欲,日夜轮流与伊莲娜、伊丽莎白,以及新纳的歌姬玛戈私会,甚至染指女仆、洗衣女,连朋友的妻子也未能幸免。但在表面上,他却是资助修道院的“虔诚绅士”。 第三部分叫做「衰亡与惩罚」:西蒙斯因过度纵欲与梅毒并发症,身体每况愈下,却仍沉溺木乃伊酒与床第之欢。此时法国进入财政危机,教会追查捐赠账目,市政厅更换新长官,杜尔瓦尔与维尔西尼纷纷倒戈,举报西蒙违法经营与贿赂。最后西蒙斯暴亡,宅邸被查封,伊莲娜病死,伊丽莎白投身修道院,玛戈被贵族弃养沦为卖唱者。 最后在大革命的熊熊烈火中,「西蒙斯府邸」被烧成一片白地。 就像在结尾部分最终还是回归了「因果报应」一样,这部法国版无论过程有多少情色内容,但是最后依然要契合法国人当今的道德观。 这么写的目的不是为了规避风险,而是为了讨好读者——情色内容虽然大家都喜闻乐见,但是最后的道德批判与价值回归,却可以让大家稍稍减轻一些罪恶感。 毕竟如今在人们心里退潮的只是教会的权威,而不是上帝本身和教会代表的价值观。 他相信《喧哗报》的加里布埃尔拒绝不了出版这部的诱惑,因为加里布埃尔是个彻头彻尾的资本家性格。 「如果有100%的利润,他们会铤而走险;如果有200%的利润,他们会藐视法律;如果有300%的利润,那么他们便会践踏世间的一切!」 一部畅销的,带给出版商的何止是300%的利润。 尤其是在版税制尚未完善、普及的19世纪,许多大作家的成名作往往被出版商以极低的价格买断。 比如巴尔扎克第一部发表的长篇《比拉格的女继承人》(与别人合著),只收到了400法郎;而独立发表的《朱安党人》也仅仅拿到了1000法郎。 过了40年,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也仅仅让他收到800法郎的稿酬——幸亏他采用了授权制,只给了出版商5年的独占权。 而一部畅销书究竟能为出版商创造多少利润?无论是「沙尔庞捷」还是「莱维」都对此讳莫如深,但有愤愤不平的作家估算不少于5万法郎。 成名作家就不一样了。 1830年的某个午后,雨果在休格纳书店里和老板休格纳闲聊,说自己想写一部,“故事在中世纪的大教堂里,有冲动的大学生,异域风情的美女,畸形的怪人,腐败的贵族,虚伪的教士”,然后问老板“这部值多少钱?” 休格纳二话不说,直接取出了五千法郎的现金和1万法郎的期票交给雨果,并且承诺拿到书稿以后再支付“剩下的一半”。 也就是说一部《巴黎圣母院》,为雨果带来了3万法郎的直接收入。 莱昂纳尔想从加里布埃尔那里拿到的,当然不会是3万法郎这种对年轻作者来说的“天价”,但也不可能低到400法郎——一切都要看两人之间的博弈。 莱昂纳尔去公共盥洗间洗漱好,回房间穿戴整齐,就准备下楼出门。 经过二楼时,就听到佩蒂家里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冷漠、尖锐、刻薄:“这样的女孩子,我们「天鹅堡」多的是,你们的要价太高了!” 莱昂纳尔停下脚步,望向门口,就看到一个身材矮小瘦削、长着高高的鹰钩鼻的中年女人与佩蒂的母亲对面而立,瘦小的佩蒂则蹲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不知所措。 莱昂纳尔这才想起来,佩蒂曾经和他说过,这周家里就要把她送去芭蕾舞学校了——那个中年女人看来就是上门来“收孩子”的。 想到佩蒂可能的遭遇,莱昂纳尔的心就往下一沉。 (本章完) 第22章 真正的误导,从来不是靠嘴 佩蒂看到莱昂纳尔,眼睛中绽放出一闪而过的光芒,随即又黯淡下去,苍白的嘴唇颤了一下,最终没有开口。 倒是她的母亲说话了:“这不是索雷尔少爷吗?今天又要去哪个贵妇人那里发财?” 莱昂纳尔知道她对自己每次给佩蒂带好吃的,都得看着佩蒂吃下去而不让她带回家感到不满。 这栋公寓里大部分住户对这个突然不再吃房东马丁太太的包餐的年轻人揣测纷纷,其中比较有共识的一点就是他大概攀上了哪个贵妇人。 莱昂纳尔虽然是个穷学生,却有着一副在阿尔卑斯的山野里养成的好身板和一张富有南方特色的俊脸蛋。 凭借这些本钱,加上索邦那个纨绔横行的环境,被哪位同学的家长看上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莱昂纳尔本来想硬一硬心肠,直接下楼离开,毕竟加里布埃尔的钱还没有到手,说破天自己手上的现金也只有100多法郎,这本钱出头当英雄有点气短。 但是现在…… 莱昂纳尔停住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盯着这个粗壮、结实的中年女人看——她有着一头乱糟糟的红棕色头发,鼻头又肥大又红肿,酒鬼的身份呼之欲出;身上的围裙油腻腻的,到处是污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手上拿着一把笤帚,但其实除了做饭以外,家里的家务几乎都是佩蒂在做,这根笤帚的主要用途是将女儿从一处抽打到另一处…… 这就是巴黎穷人们的家庭常态,亲情对他们来说几乎是奢侈品。 孩子们通常6岁就要开始帮家里干活,男孩不到10岁就要送去当学徒,女孩则留到10岁、12岁就会被送去做女仆,或者进入工厂。 不过这些都不算太糟糕。 真正残忍的父母,会将女儿送去诸如芭蕾舞学校,或者类似的地方。 当时的有钱人,只要花钱包下一个巴黎歌剧院的座位,就可以自由进出后台认识演员或者舞女;而歌剧院甚至为他们直接开辟了隐秘的豪华包厢以供作乐。 提供性服务甚至成为芭蕾舞女的“职责”。 将女儿送去当芭蕾舞演员,一旦得到“金主”的青睐,不仅支付她们生活与训练的开支,还能给她们的家庭不菲的回报。 她们通常不到20岁就会染上梅毒或者其他烟花女子常见的传染病,然后身体日趋崩溃,最终在花样的年纪就死去。 佩蒂母亲被莱昂纳尔盯得浑身发毛,但并没有真的畏惧,而是顿了顿,然后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容:“怎么了,索雷尔少爷?你也看上这个小婊子了?” 一边说着,一边拽着佩蒂的胳膊向外面一拖,让阳光可以照到她毫无血色的脸和乱蓬蓬的头发上。 然后转头对那个「天鹅堡」的中年女人说:“看吧,格蕾特嬷嬷,就连这位索邦的高材生也觉得我们的佩蒂长得美丽,您还觉得每个月10法郎的‘营养费’太贵了吗?” 格雷特嬷嬷愤怒地看了莱昂纳尔一眼,她确实不太舍得佩蒂这棵好苗子。 虽然佩蒂现在看着营养不良的样子,但是从骨相优越的脸型、优越的身体比例来看,是个天生的芭蕾舞者,只需要几年时间,就能成为摇钱树。 她咬咬牙,就准备答应下来。 “15法郎,每个月15法郎。”莱昂纳尔的声音响彻公寓的楼梯间,让佩蒂母亲、格蕾特嬷嬷,还有看热闹的马丁太太、以及住户们都愣住了。 这是一个格蕾特嬷嬷绝对不能接受,而佩蒂母亲绝对无法拒绝的价钱。 佩蒂的眼睛一下又亮起来了,比从狭小的天窗里射进来的晨光还要耀眼。 莱昂纳尔摸了下口袋,掏出大概价值15法郎的各色硬币,扔到了佩蒂母亲脚下:“我现在恰好需要有人帮我整理房间、清洗衣物。” 说完自己都快笑了出来——他那个阁楼小得只够住老鼠,而他现在穿的几乎是自己全部的衣物了。 看着蹲在地上慌忙捡钱的女人,莱昂纳尔又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递给佩蒂:“你今天就开始上班,晚上我回来的时候希望看到房间里整整齐齐的,可以做到吗?” 佩蒂几乎是用整个生命的力量攥住了钥匙,再用整个生命的力量点头:“遵命,索雷尔少爷!” 莱昂纳尔同样点点头:“好。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着,也不等其他人有什么反应,“噔噔噔”几步就下了楼。 「天鹅堡」的格蕾特嬷嬷连忙跟在后面赶了上来,叫住莱昂纳尔,恶狠狠地威胁:“你知道「天鹅堡」的老板是谁吗?” 莱昂纳尔回头一笑:“要不你说说看?我一会儿要去见巴黎发行量最大的报纸的老板,他应该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很感兴趣。” 格蕾特嬷嬷吓了一跳,这小子认识《小日报》或者《费加罗报》的老板? 看着一身的穷酸不像,但是刚刚那个势利的女人又说他是索邦的高材生……后面的话竟然被憋了回去。 莱昂纳尔才不理会这个职业性质近乎于老鸨的女人在想什么,大踏步离开了奥博坎普街,去市场街的公共马车站等车了。 半个小时后,他就来到了位于圣日尔曼大道和圣伯努瓦街转角的花神咖啡馆。 现在是周末的早晨,虽然已经日上三竿,但还没有到用咖啡消磨时间的时候,所以咖啡馆里的顾客寥寥无几。 一个宽厚的、抽着雪茄、不时东张西望的背影很快就吸引了他的目光,莱昂纳尔径直走到他的对面坐了下来:“早上好,马瑞尔先生。” 顺便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桌上。 加里布埃尔·马瑞尔看着坐在对面的年轻人,先是有些诧异,然后露出不满的表情:“该死的,他的笔名叫「一个老实的巴黎人」,他自己却一点都不老实! 他花了多少钱雇你来的?” 眼前的年轻人看起来只有20出头,一脸稚嫩,衣着寒酸,绝对不可能是那种会写出「教士笑话」和「伊莲娜倒挂葡萄架」的老色批。 莱昂纳尔却不置可否:“如果您不愿意和我谈,那这份草稿我带回去了……”说着作势要把信封收起来。 加里布埃尔连忙按住莱昂纳尔的手:“谈,谈!” 莱昂纳尔微笑着缩回手,他的目的达到了。 加里布埃尔松了口气,飞快地撕开信封,掏出里面的信纸看了起来。 (本章完) 第23章 《颓废的都市》 信纸上只有一部分的人物介绍和故事梗概,但已经让加里布埃尔看得神迷心醉。 直到最后一行文字从眼底经过,他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稿纸。 加里布埃尔一开始只以为「一个老实的巴黎人」写的是萨德侯爵的《贞洁的厄运》《于丽埃特》那种极尽猎奇、悖德之能事的纯情色。 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部构思近乎于「批判现实主义」著作的鸿篇巨制,即使把情色描写的部分去掉,他也能肯定这不会是一本平庸的。 加里布埃尔更加坚定了眼前的小伙子只是真正的作者的代理人的想法。 加里布埃尔尽量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淡淡地恭维道:“想法很好,但毕竟只是想法……在没有看到完整的书稿前,我很难承诺什么。” 莱昂纳尔一脸真诚地向加里布埃尔说了声“谢谢”,然后“唰”一下就把信纸信封收了起来,然后站起身来就准备走。 加里布埃尔猝不及防,连忙跟着站起来,差点把椅子都碰倒,雪茄的烟灰都掉下来一大截:“诶……诶……你这是什么意思?” 莱昂纳尔一脸困惑:“您不是要完整的书稿吗?现在我没有啊!等有了咱们再见面吧!” 加里布埃尔脸色变得比死人还难看。 在他的预期中,今天在他对面的是一个从咖啡馆后厨溜进来的、风衣的领子立得高高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还带着一副拙劣的假胡子或者干脆带着口罩的中年人或者老年人。 他们两人棋逢对手,在相互拉扯、彼此试探中不断讨价还价,最后达成一个让双方都满意的条件。 也曾经做过文学梦的他,甚至幻想两人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成为“老朋友”……多么特殊的友谊啊…… 结果对方竟然派了这么一个愣头青过来,丝毫不懂得“谈判的艺术”!更没有任何“谈判的耐心”! 无奈之下,加里布埃尔只能咬着后槽牙说:“还是请坐下吧!即使没有完整的书稿,我们也可以谈谈!” 莱昂纳尔没有反对,爽快地坐了下来,然后用直愣愣的眼睛盯着加里布埃尔:“谈吧,你准备出多少钱?” 加里布埃尔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一个老实的巴黎人」先生想要多少钱?” 莱昂纳尔歪着头想了想:“当然越多越好!” 加里布埃尔一口老血差点当场喷出来,他做这行已经20年了,还没有见过哪个作者会这么说话的。 他努力按捺住心中的怒火,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要知道,出版这部书,对我来说——其实对所有出版商来说,风险都很大!” 莱昂纳尔没有接话,而是用大学生那特有的清澈眼神看着加里布埃尔,仿佛在说“一部而已,至于吗?” 加里布埃尔不能确定莱昂纳尔有没有看过这部,甚至不能确定莱昂纳尔识不识字——说不定他就是「一个老实的巴黎人」花2个法郎随便找的一个工厂工人、作坊学徒之类。 那这样和对方解释出版这部书的风险也就成了对牛弹琴。 他现在知道「一个老实的巴黎人」为什么要派这种不谙世事的小伙子来和自己谈判了——对方压根就不想谈判,更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加里布埃尔深深吸了一口雪茄,然后缓缓吐出淡蓝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制造了一个模糊的屏障:“说吧,「一个老实的巴黎人」先生,想为这部开价多少钱?” 莱昂纳尔微微低下头,似乎在回想什么,但很快就抬了起来:“2万法郎,现金,不要汇票;两天内预付一半,剩下的交稿时候再付。” 加里布埃尔吓了一跳:“他疯了吗?他以为他是谁?小仲马先生吗?” 莱昂纳尔依然是一脸困惑的表情,似乎连「小仲马」是谁都不知道:“「一个老实的巴黎人」认为这部就该值这个价钱。 如果您同意,他可以在「耶稣升天节」前把稿子交给您!” 「耶稣升天节」的时间在「复活节」后40天,大约在5月到6月之间。 加里布埃尔连声拒绝:“不可能,不可能,这个价格太疯狂了!再说了,他是谁我都不知道,人也不出现,连出版合同都签不了,拿了钱跑了怎么办?” 莱昂纳尔又站了起来:“那好吧,就等这部写好了再谈吧。” 加里布埃尔差点崩溃,心里已经把「一个老实的巴黎人」送上断头台一千次了! 他当然不会为了所谓的「完整书稿」等上4个月,谁知道这段时间里会发生什么变故? 有天赋的作家和19世纪以前来自远东的瓷器一样,一天一个价,甚至一船一个价。 维克多·雨果在他的剧本《欧那尼》首演前,全部身家不到100法郎;但等《欧那尼》的第三幕结束后,书商就把他拉到剧院走廊上,表示要用5000法郎买下剧本。 雨果问为什么不等全剧结束?书商恶狠狠地解释:“第二幕结束的时候,我想应该给你2000法郎;第三幕结束的时候,我觉得至少得给你4000法郎;我怕等看完了,就得给你1万法郎了!” 「一个老实的巴黎人」毫无疑问潜力巨大,加里布埃尔甚至猜测他在文坛上已经小有名气,只是需要钱才写些情色作品。 万一有天他成名了呢?这恐怕也是他坚持不露面的原因。 加里布埃尔再次拦住莱昂纳尔:“我给不了2万法郎,这样风险实在太大了。哪怕他是小仲马先生也一样!” 莱昂纳尔没有坐下来,直接问:“那你给多少?” 加里布埃尔心里百转千回,最后咬紧牙关报了一个价格:“一口价,5……6000法郎……” 莱昂纳尔斩钉截铁的回答:“成交!” 加里布埃尔:“……!!!???”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随即就知道自己上当了。 「一个老实的巴黎人」一开始给眼前小伙子的底价就是这个数字,甚至可能更低,他报“5000法郎”甚至“4000法郎”说不定也能成交。 加里布埃尔慌忙补充:“我还没有说完,预付3000法郎,其中1500法郎是现金,1500法郎是汇票,3个月后兑付;剩下的等交给以后再付……” 莱昂纳尔点点头:“没问题,请两天内付清。” 加里布埃尔:“……”自己好像又报急了? 他凝神看向眼前的年轻人,脑子混乱起来,一时间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都在「一个老实的巴黎人」的预想之中,还是眼前小伙子的灵机一动。 但是话已经说出口了,他无法收回:“……请你给「一个老实的巴黎人」带话,明天之内给我一封信,我们确认一下细节。” 莱昂纳尔干脆地答应了:“好!”说罢,就准备离开「花神」咖啡馆。 加里布埃尔有些不甘心,叫住了他:“「一个老实的巴黎人」先生有没有和你说这部叫什么?” 莱昂纳尔头也没回:“好像叫做《颓废的都市》。” “真是切题啊……”加里布埃尔品味着这个意味深长的署名,目送莱昂纳尔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这时候一个猥琐的身影从咖啡馆的另一端走到加里布埃尔身边,悄声问:“要不要跟上他?” 加里布埃尔恨恨地说:“一个提线木偶,跟什么?你去给我盯紧圣马丁大道的邮局!” (本章完) 第24章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与加里布埃尔敲定大事以后,莱昂纳尔内心终于松了一口气。 实际上加里布埃尔当时哪怕开价3000法郎,他都会接受——因为他太缺钱了。 不仅还远在阿尔卑斯的索雷尔家亟须一笔钱来提振涣散的精神,自己也需要一笔钱来离开马丁太太的公寓。 不是嫌弃马丁太太的刻薄和公寓的简陋,而是最近夜里,他听到的咳嗽声越来越多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每年冬天,巴黎都会用流感、肺炎“清理”掉数以万计的居民,除了流浪汉,几乎都是是第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八、十九和二十区的穷人们。 反正到了来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又会有几倍于此的外省人来到这座辉煌之城寻找希望。 莱昂纳尔对自己的免疫力没那么有信心。 虽然1500法郎的现金还没有拿到手,但是他还是决定要庆祝一下,但这次他不准备在外面吃「公共餐桌」了。 他先乘坐公共马车回了十一区,不过是在波平库尔街和罗盖特街交界处的波庞库尔市场下了车,这里是十一区最有名的露天市场之一,蔬菜、水果、肉类摊档,一应俱全。 莱昂纳尔在市场里盘桓了好一阵,终于买到了自己想要的食材:一只杀好的灰母鸡、一条处理干净的牛尾巴、几根胡萝卜、几颗洋葱、几颗芜菁根茎(大头菜)、一把西芹、一袋子蘑菇、一袋子各种小香料、一公斤意大利通心粉……还有一瓶胡椒粉——马丁太太小气极了,从不肯让他们多用这种昂贵的调料。 接着他又去售卖餐具、厨具的小店,买了碗碟、刀叉——想买实在没有找到——最重要的是一口汤锅。 这些一共花了他12个法郎,确实略有些心疼。 但想到以后不用和马丁太太的租客以及公共餐桌的食客一起共享飞沫,他又觉得这是非常有必要的。 等他回到公寓时,已经是快中午1点钟了,马丁太太在收拾餐桌。 看到莱昂纳尔背着一个大口袋回来,她罕见的没有出言讽刺,而是面无表情的客气了一句:“中午好,索雷尔少爷。” 莱昂纳尔可以听得出来,这一次的“索雷尔少爷”并不显得阴阳怪气,所以也客气了回答:“中午好,马丁太太。” 两人的对话显然惊动了楼上的众人,莱昂纳尔明显感觉到本来嘈杂的公寓安静了片刻,从楼梯、走廊出现了好几双窥视的眼睛。 由于今天早上莱昂纳尔阔气的表现,包养他的贵妇人已经从富商太太到男爵夫人了。 上到三楼,刚走到阁楼门口,就听到门“咿呀”一声开了,接着就是佩蒂那苍白却镶着两颗明星的小脸:“您回来啦,索雷尔少爷。” 莱昂纳尔点点头,走进房间,打开口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又一样摆了出来。 每放一样,佩蒂的眼睛就亮一分。 莱昂纳尔问:“吃了吗?” 佩蒂摇摇头:“妈妈说现在我是您的仆人,已经不能跟着他们在马丁太太那里吃饭了,就向马丁太太要回了这个月剩下的包餐费; 马丁太太又说您还没有给她交我的包餐费,所以我还不能上桌吃饭……” 莱昂纳尔:“……”一声叹气,What can i say? 他问佩蒂:“你会做饭吗?” 佩蒂摇摇头,她一家都是吃包餐,她当然不会。 莱昂纳尔从地上的食材里选了几样,又拎上新买的汤锅和勺子,带着佩蒂来到一楼找到了马丁太太:“马丁太太,我以后能用您这里炉灶自己做饭吃吗?” 马丁太太迟疑了一下,看了眼莱昂纳尔手里的食材和工具,皱着眉头:“木炭和煤炭的价格都不便宜……” 莱昂纳尔道:“就从我的包餐费用里扣除吧,如何?” 马丁太太的眉头这才舒展开,点了点头,带他进了厨房。 这座公寓的厨房是个小型的铸铁火炉灶,有一个金属活动门可以加炭、并且控制火力大小,虽然比不上后来的煤气灶,但是使用方法已经大同小异了。 马丁太太简单教了两人使用方法后就离开了厨房,不过却不时从餐厅望向厨房——她实在不相信莱昂纳尔这个穷大学生会做饭,尤其是会使用那么多复杂的材料。 要知道这可是那些在餐馆里干活的正经厨师才会的手艺。哪怕能把一只鸡炖好,至少也值150法郎一个月! 莱昂纳尔才不管马丁太太怎么看自己,而是认真地开始教佩蒂怎么给胡萝卜、芜菁根茎削皮,怎么清洗蘑菇,怎么切洋葱…… 然后让佩蒂打了一锅水进来,将整只灰母鸡放进锅里,肚子里塞上胡萝卜、西芹和洋葱,先开大火烧开,用汤勺撇去浮沫和多余的油脂;接着转成小火,放进芜菁根茎块和蘑菇,还有胡椒粒等香料…… 佩蒂瞪着她的大眼睛,小小的脑瓜都快烧干了,才勉强记下这些其实并不复杂的步骤。 等炉膛里的火终于转成小火,汤锅盖上了盖子,发出“咕嘟咕嘟”的细密声响,莱昂纳尔才停止忙碌。 回头看,只见佩蒂眼里满是崇拜,甚至已经无以言表了。 莱昂纳尔微微一笑:“这只母鸡比较大也比较老……”餐厅的马丁太太突然“咚”的一声,不知摔了个什么东西。 莱昂纳尔没有理她,继续交代:“……大概要一个小时才能炖透,你要是饿的话,可以先拿两个苏去拐角的面包店买块面包。” 佩蒂摇摇头,指了指汤锅,表示自己要看着这只老母鸡炖好。 莱昂纳尔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说:“好,你在这里看着火,我去睡个午觉,一个小时以后叫我。” 佩蒂点点头:“放心吧,索雷尔少爷!”一边说着,一边拍拍胸脯,做出一副誓死保卫鸡汤的模样。 莱昂纳尔交代了佩蒂小心炉火,就上楼去了,不一会儿就在床上沉沉睡去…… 不知不觉,他沉入了静谧的梦乡——先是一些在阿尔卑斯和巴黎的零碎片段,然后就到了150年后,自己灵魂真正的归处,和亲人、和同学、和朋友欢聚一堂,每个人都在问他最近去哪儿了,怎么也不通知大家一声…… 迷迷糊糊间,莱昂纳尔忽然觉得楼板在隐隐震动,似乎不少人在走动、在说话。 “公寓怎么这么热闹?”莱昂纳尔醒了过来,紧接着就闻到一股熟悉的、浓郁的香气,直冲天灵盖,他瞬间觉得灵魂都被疗愈了。 这就是“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吗? 他赶忙下床,打开阁楼的门,视线沿着楼梯间的空隙向下望去,只见走廊上已经站满了人,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半张着嘴,鼻孔一翕一张,眼睛中露出迷醉的神色。 而在一楼,一个声音隐隐传了上来:“一口,就尝一口。索雷尔少爷还没有醒……” 随即就是佩蒂稚嫩却坚决的拒绝:“不!这是索雷尔少爷的汤!谁也不能碰!” (本章完) 第25章 约稿邀请 莱昂纳尔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随即像看见老鹰影子的兔子,纷纷缩回自己的屋子里去了。 楼下向佩蒂提出无理要求的租客,也收了声音,蹑手蹑脚地钻进了房间。 等看到莱昂纳尔的身影出现在厨房门口,佩蒂这才放下戒备,带着哭腔骄傲地说:“索雷尔少爷,我没有让任何人碰您的鸡汤。” 莱昂纳尔点点头:“干得好,佩蒂!” 然后掀开汤锅的盖子,顿时一股比刚刚还浓郁数倍的香气飘散开来,几乎要从这座不大的公寓溢出去。 莱昂纳尔不禁发出赞叹:“散养老母鸡的味道,果然不是45天出栏的白羽鸡能媲美的!” 等白色的雾气散去,油脂稠厚、色泽金黄的鸡汤上漂浮着晶莹剔透的萝卜块和雪白的蘑菇片;而那只灰母鸡更是已经展现出它对这个世界最大的善意—— 黄澄澄的鸡皮已经变成半透明状,皮下丰腴的肉体若隐若现,呼唤着饥饿的肠胃来快点享用它。 佩蒂忽然晃了一晃,就要晕倒过去,小小的肚子响起了一声响亮又悠长的“咕~~~”声。 然后她就看着莱昂纳尔竟然把炖得几乎化掉的洋葱、芹菜从鸡肚子里掏了出来,毫不珍惜地扔进了垃圾桶,几乎忍不住要说:“少爷,这些可以给我吃。” 接着又看到莱昂纳尔往鸡汤里面放了一把意大利面…… 十分钟后,餐厅的桌面上就放着两碗香喷喷的鸡汤意大利面,每碗里面的肉都堆得高出了碗沿。 佩蒂有些震惊地看着餐桌,一时不明白少爷怎么有办法同时吃两碗面…… 莱昂纳尔用刀叉卷起几根面条,忽然发现佩蒂还站在一旁,有些奇怪:“坐下来一起吃啊!” 佩蒂有些震惊地看着莱昂纳尔,又难以置信地看向桌上的鸡汤面——这是我的? 要知道她跟着父母吃马丁太太的包餐,都只能得到大人不要的边角料,经常一顿饭完了还是半饥半饱。 整个法国——不,整个欧洲,也没有听说哪家的仆人可以和主人在一张桌上,吃一样的食物。 就连在一旁的起居室里烤火的马丁太太都被莱昂纳尔说的这句话震住了——作为一位年过六十的本地老人,她见识过了巴黎半个多世纪浮浮沉沉。 喊着“人人平等”这样漂亮口号的革命者、政治家的宣讲她也听多了,但没有真见到谁有钱了会不请一堆仆人来伺候自己,更没有见到哪个有钱人会让仆人上桌和自己一起吃饭。 但莱昂纳尔的那句话实在太自然了,没有一丝做作,仿佛这就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佩蒂迟疑地坐了下来,屁股只敢沾着椅子的边缘,随时准备莱昂纳尔说一声“我是开玩笑的”,然后继续站到自己该站的地方。 但是莱昂纳尔只顾着呼呼吃面,根本没有抬头管她。 佩蒂鼓足勇气,拿起叉子卷起面条,送进口中——一股难以言说的香气充盈着口腔,舌头都仿佛要融化了 再怀着忐忑的心情吃了一口肉,美妙、弹牙的质感与更为强烈的肉香让大脑都变得一片空白…… 一碗面,佩蒂足足吃了二十分钟,整只碗更被舔得干干净净…… 放下碗,才看见莱昂纳尔关心地看着自己:“吃饱了吗?还想吃的话,就去锅里盛……” 佩蒂连忙张嘴,想说一声“不用了,少爷!”——结果话没出口,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长长的饱嗝…… 又是一个周一早晨,莱昂纳尔准时来到索邦学院。 门口依旧是马车交际的盛会,只是现在他再从公共马车上跳下来,已经没有人敢取笑他了。 不仅仅是因为怕了他的毒舌,更是因为学院一霸阿尔贝·德·罗昂突然转了性,不仅不再欺负莱昂纳尔,甚至放话让其他人也不准碰他。 所以同学们普遍猜测,莱昂纳尔至少是被哪个伯爵夫人看上了,才会让傲慢的阿尔贝才如此忌惮,纷纷投来羡慕、妒忌的目光。 懵懂无知的阿尔卑斯淳朴青年莱昂纳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今天身边洋溢着一种奇怪的、温暖的、暧昧的氛围…… 第一节课照例是泰纳教授的《法兰西文学源流》,因为感冒缺席请假了一周的老教授今天火力全开,一上课就连续问了他三个问题,把莱昂纳尔的汗都问下来了。 虽然凭借着上一世的学问积累应付过来了,但莱昂纳尔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自己今天明明没有迟到,也没有和阿尔贝在课堂上斗嘴,泰纳教授怎么就对自己有这么大意见呢?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课,没能为难住莱昂纳尔的泰纳教授心有不甘地瞪了他一眼,气哼哼地离开了。 更奇怪的事发生在下午——一下课,莱昂纳尔就被学校的教务长杜恩先生给给叫去了办公室,同样引来了同学们的议论纷纷。 “复活节前的「诗会」,你知道吧?”杜恩先生询问面前高大英俊的男生,心中暗赞院长大人有眼光。 莱昂纳尔点点头:“当然知道。”索邦的「诗会」在巴黎的大学教育界是赫赫有名的存在,每次都有大量富豪和贵族参加。 杜恩先生关心地问:“以前怎么没有见你参加?” 莱昂纳尔搜索了一下记忆才回答:“投稿过,但是没有选上。” 索邦的学生想参加「诗会」,要么是阿尔贝这样父辈会出席活动的二代,要么需要往索邦文学院的学报投稿,才华出众得到青睐者才有机会在「诗会」上崭露头角。 莱昂纳尔的原身就曾经投了一首《圣母赞歌》给学报,自然是没有结果。 杜恩先生鼓励式拍拍莱昂纳尔的肩膀:“今年,我们希望——不,你必须向学报投稿。我相信你的才华!” 莱昂纳尔更懵了,心想是不是昨天炖母鸡的蘑菇有问题,所以今天幻觉特别多。 但是既然学院的教务长都已经发话了,自己怎么可能拒绝?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好,我今年一定投稿!” 杜恩先生这才放下心来:“那就好——越快越好,你写好了可以把稿件直接交给我。” 此刻莱昂纳尔觉得眼前这个秃顶驼背的老头,就是游戏里的NPC,自己莫名其妙就领了个支线任务回来。 …… 晚上,吃过佩蒂用尽洪荒之力做出的牛尾汤,莱昂纳尔先写好一封给加里布埃尔的确认信,又在桌面上铺好新的稿纸,捏着鹅毛笔冥思苦想起来。 他想尽快完成杜恩先生的任务——不管他想让自己参加「诗会」的目的是什么——要是影响了《颓废的都市》的写作,那就得不偿失了。 但是他越想就越觉得有趣: 索邦文学院的学报,在巴黎的文学界是小有名气的存在。 虽然不如社会上公开发行的大报纸们有名,但巴黎的文学批评家,和各个大学文学院、哲学院、神学院的老师大多会订阅。 不管怎么说,索邦仍然是法国大学人文学科的门面,学报上不时会有一些让人眼前一亮的作品…… 想到这里,莱昂纳尔没有了敷衍了事的想法,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起来。 直到蜡烛烧了一半,他才在稿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阿尔卑斯的酒馆的格局,和别处是不同的:……】 (本章完) 第26章 《老卫兵》 《孔乙己》的故事在莱昂纳尔的心里流淌而过,那个穿着长衫喝酒的落魄书生,逐渐和这个时代发生了共振。 作为经典文学形象,「孔乙己」代表了在时代的夹缝当中迷茫、挣扎的中国旧知识分子群体。 而在法国,这个群体的规模同样庞大——第一帝国、第二帝国的辉煌,以及漫长、反复的王权时代,让「皇帝/国王陛下」有着大量的拥趸与附庸。 法国每次革命,君主制度被推翻,他们都是被抛弃、被边缘的一群人。 从巴黎到地方,这些人纷纷丧失了原有的地位与尊重,甚至沦为底层。 莫泊桑后来写了一个短篇《小步舞》,就藉由一对路易十五时代的宫廷舞蹈教师夫妇,倾诉了一曲送别旧时代的挽歌。(2019年全国卷II的题,做过的举手~) 与《小步舞》相比,莱昂纳尔所写的这个脱胎于《孔乙己》的故事,更没有那么“温情脉脉”,而且描写的群体也不再是那些“文化人”,而是法兰西的军人,那些效忠于拿破仑的军人们。 他要撕下这层体面,把王朝覆灭下,这个国家精神上的腐朽给刻画出来—— 【阿尔卑斯的酒馆的格局,和别处是不同的:都是临街一个L形的大吧台,吧台里同时备着冰桶和热水,可以让每一种酒都都在最短时间里达到合适的饮用温度。做工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1个苏,买一杯冰镇的白兰地——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现在每杯要涨到2个苏——靠着吧台外站着,爽快地喝了休息;倘肯多花一个苏,便可以买一小碟盐水煮豆,或者几颗橄榄,做下酒物了;如果出到5个苏,那就能买一条腌咸鱼、一片煎咸肉或者一小块奶酪,但这些顾客,多是穿着粗布工装或短外套的工人,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那些穿着体面毛呢外套或长礼服的人的先生们,才踱进吧台后面隔间里的雅座,要葡萄酒和小菜,慢慢地坐着喝。】 在写这一段的时候,莱昂纳尔仔细搜刮了一下原身在阿尔卑斯家乡的记忆,确保每一处细节都能与当时的法国背景对得上。 不过他也“惊喜”地发现,1850年到20世纪初,世界的货币体系似乎处于一个比较稳定的状态,英镑、法郎、美元以及中国的光绪银币、日本的银币,相互之间的兑换价格波动不大。 接着是第二段,原著是以“我”的视角切入来叙述故事——但主角却并不是“我”,而是“我”的某一观察对象。 这是一种典型的“叙述者大于人物”的写法,即叙述「孔乙己」故事的“我”,大于中明面上的参与故事的“我”,那个十二岁的小伙计。 以二十多年后成熟的“我”,审视、观察儿时的“我”的见闻,形成了一种集“成人”“儿童”两种视角于一体的叙述效果…… 这也是需要在这篇中予以保留的—— 【我从十二岁起,便在镇口的“雪绒花酒馆”里当酒保,老板勒格朗先生说,我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穿长礼服的客人,就在外面做点事罢。外面的短衣主顾,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白兰地从酒瓶里倒出,看过杯子底里有没有掺水,又亲看将杯子放进冰桶里镇着,然后放心:在这严格监督下,掺水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勒格朗先生又说这事我干不了。幸亏介绍人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端盘子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背景环境和视角人物都交代完毕,就该「孔乙己」登场了。 【我从此便整天站在吧台里,专管端我的盘子。虽然没什么差错,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掌柜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们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老卫兵”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老卫兵”是站着喝酒而穿毛呢外套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穿的虽然是毛呢,可却是一件帝国近卫军的蓝色旧礼服外套,肩章早已磨秃了线,肘部打着深色的补丁,下摆也破烂不堪,油污发亮,似乎从滑铁卢战役之后就没洗过。 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皇帝陛下”、“纵队进攻”、“为法兰西的荣誉”,教人半懂不懂。因为他总提起皇帝和近卫军,别人便从他常哼的、半懂不懂的旧军歌“卫兵宁死不降”的调子里,给他取了个绰号,叫作“老卫兵”。 “老卫兵”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老卫兵’先生,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 他不回答,对吧台里说:“一杯白兰地,要一小碟盐水豆。”便排出3个苏的铜币。 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东西了!” “老卫兵”先生睁大眼睛争辩:“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 “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偷了杜邦老爷家晾着的香肠,被看门狗追着咬。” “老卫兵”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拿……拿战利品不能算偷!……为帝国流过血的人的事,能算偷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近卫军的荣誉”,什么“皇帝万岁”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酒馆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写到这里,莱昂纳尔自己都笑了,他突然发现法国作为欧洲少数真正搞过帝制和中央集权的国家,某种程度上和帝制时代的中国,无论是人情世故还是民众感情方面,还是有些相似之处。 不过此时已经是深夜,这篇并不着急完成,莱昂纳尔决定先写到这里,明天还要上课,他可不想迟到。 而就在同一个夜里,居住在巴黎埃罗大道的维克多·雨果,收到了好友、并且同是法兰西学院院士伊波利特·泰纳教授的一封信—— 【尊敬的雨果先生: 上次在索邦一别,已经一年有余,不知您的身体现在恢复得如何…… 今年索邦的「诗会」,如果您能出席,将是「诗会」的荣耀。 另:参加「诗会」的骄子们,开始将他们的作品交给我们了;这些作品虽然稚嫩,但如果能蒙阁下的点评,也将是这些学生莫大的荣耀。 永远敬重您的伊波利特·泰纳 ……】 (本章完) 第27章 阿尔贝的邀请 雨果先生已经77岁了,在这个时代绝对算得上高龄。 去年6月,他小中风了一次,虽然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但是已经很少外出,也很少见客了。 他目前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人生最后一部重要著作《世纪传说》的最后一卷的创作上。 这部以诗的语言写就的人类社会历史巨作,贯穿了他人生的后半程——1859年出版了第一卷,1877年出版了第二卷。 所以接到泰纳教授的信以后,他一开始想写一封措辞客气的回信婉拒邀请,但是泰纳的一句话却把这位在法国人民心里至高无上的文豪打动了: 【索邦不能失去年轻、活力与正义,正如法国不能失去维克多·雨果一样!您的到来,将给这些年轻人巨大的鼓舞与安慰,也必能让法国人民再次见证您的伟大!】 他想起了自己在法学院求学的经历——虽然他对法律并不太感兴趣,只是接受父亲的安排而已,但是朝夕与年轻的同学相处,那种思想的碰撞、真诚的交流,却是一生难忘的回忆。 晚年的雨果虽然声誉日隆,但也经常陷入老年人常有的孤独当中。 尤其是1871年巴黎公社之后,雨果因为同情公社成员,屡屡呼吁政府要赦免、释放公社成员,甚至呼吁外国政府为这些人提供庇护,结果导致骚动。 在某个晚上,一群约50人的暴徒试图强行进入雨果家,高喊:“杀掉雨果!吊死雨果!杀了这个恶棍!” 这个暴行虽然没有成功,但是也极大地打击了雨果的内心,让他看清了人性的险恶,与所谓的“声誉”有多么不靠谱。 他觉得自己不过活成一块比较靓丽的招牌而已。 犹豫许久,他找出纸笔,写下了回信: 【亲爱的泰纳: 感谢你的热情,愿你健康如故…… 恕我无法参加「诗会」,我这老朽、多病的身体,已经无法在这样的盛会上与美丽的女士共舞了。 但索邦学生们的作品,我还有精力一看……】 写完回信,雨果又感到一阵虚弱,望着窗外浓稠如墨的夜色,摇动铃铛,叫来仆人,服侍自己入睡。 …… 第二天一早,莱昂纳尔在教堂的钟声敲响八下的时候准时醒来。 打开门,就已经看到佩蒂在门口等着自己,脚边是一盆干净的水。 由于阁楼太小,没有佩蒂休息的地方,所以最近她都是在二楼的父母家里睡。 见到莱昂纳尔,佩蒂露出灿烂的笑容:“早上好,索雷尔少爷。” 由于这几天跟着莱昂纳尔吃了不少牛肉、鸡肉,佩蒂的脸色已经不是过往苍白,而是有了两抹淡淡的红色。 莱昂纳尔把水盆端进屋子,又把佩蒂关在门外,脱下外衣,开始洗漱、擦身。 冰冷刺骨的水温让他的精神一下从混沌变得清明——在这个时代生活了一个多月,他也逐渐适应了这里冷水洗一切的习惯。 倒不是完全因为贫穷烧不起热水,而是以冷水洗漱、擦身,在这个时代被认为是保持健康的重要方法。 19世纪早期,人们普遍认为疾病会以气体的形式存在,会通过毛孔、鼻孔进入身体,引发疾病,冷水擦浴能让毛孔收缩,阻断“病气”入体; 虽然到巴斯德发现细菌等微生物的存在以后,“毛孔恐惧”变成了“细菌恐惧”,中产阶级和上流社会掀起了“消毒热”,家家户户以弥漫着石灰水的味道为荣,但使用冷水的习惯还是被普遍保留了下来。 不过莱昂纳尔是下定决心,要是真靠写发了财,能像福楼拜、左拉、莫泊桑一样买得起大别野,自己一定要过上洗热水澡的生活…… 洗漱完毕后,准备出门的莱昂纳尔给佩蒂交代了两个任务,并给了她2法郎: 购买今天两人的食物,并且按照之前他教的方式进行炖煮,中午和晚上他都会回家吃饭。 誊写自己放在桌面上的《老卫兵》手稿,遇到不懂的单词,可以查询一旁的辞典——自己去年已经教过她基本的拼写和查辞典的方法了。 佩蒂很聪明,学得还不错;如果不是经常被她母亲打断去做家务的话,她今年说不定已经可以自己写信了。 看着佩蒂重重点头的样子,莱昂纳尔有些欣慰,拍了拍她的脑袋,匆匆下楼出门了。 索邦的课程一如既往的无聊,教授们重复着100年前甚至300年前的理论与作品,保守得像是从中世纪复活过来的僵尸。 伊波利特·泰纳教授虽然古板,但是与他们相比,新潮得简直像摇滚乐手——如果这个时代有摇滚乐的话。 百无聊赖的莱昂纳尔躲在教室靠后的角落里,在笔记本上继续完成《老卫兵》的创作。 嗯,课堂上写《颓废的都市》毕竟还是太冒险了——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老卫兵原来真是追随皇帝陛下的老近卫军,在奥斯特里茨、在耶拿都立过战功。但滑铁卢之后,路易十八国王下了命令,这些皇帝的精锐都被解散了。他们中的一些人被遣返回乡,更多人则被秘密警察像影子一样盯着,也找不到正经工作。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快要讨饭了。幸而枪法极准,有时替人打打猎、驱驱狼,换点面包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酒贪杯。拿到几个钱,便直奔酒馆,喝得酩酊大醉,常常误了事。如是几次,叫他帮忙的人也没有了。老卫兵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偷窃的事。但他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黑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黑板上擦去老卫兵的名字。】 莱昂纳尔正写着,连课间休息都没有起身,纸面却忽然一暗,原来是有人站在了自己的桌前,挡住了光。 他抬头一看,是阿尔贝·德·罗昂,领着他的一帮小弟,围住了自己坐的这排座位。 莱昂纳尔皱皱眉,经历过校长室的事情以后,阿尔贝已经很久没有找过自己麻烦了,今天这是故态复萌了? 没等他开口,阿尔贝先说话了:“莱昂纳尔,这个周末你有别的安排么?” 莱昂纳尔心说当然有,他刚刚收到加里布埃尔预支给「一个老实的巴黎人」的1500法郎现金和1500法郎汇票,周末正准备去看看房子,合适的话就尽快搬家。 但看阿尔贝的口气不像是挑衅,于是问道:“怎么,有什么事吗?” 阿尔贝踌躇了一下,还是说出了来意:“这个周末,我们要去「死亡帝国」探险,你要一起来吗?” 莱昂纳尔愣了一下,「死亡帝国」是刻在巴黎著名的地下墓穴入口处门楣上的一行字,也是那里的代称。 在这个庞大的地下隧道网络中,埋葬着自18世纪以来的600万具尸骨,目前由教会管理,一向被视为禁忌之地,有许多灵异传说。 迟疑之际,他分明看到一股轻蔑的微笑慢慢爬上了阿尔贝的嘴角。 (本章完) 第28章 挑衅 莱昂纳尔就这么静静看着阿尔贝,表情平静,目光清澈。 阿尔贝本来已经快咧到嘴角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恼羞成怒:“你……” “所以,你们还在依靠这么无聊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勇气是吗?”莱昂纳尔合上了笔记本。 现在轮到阿尔贝愣住了,随机露出了心机被人看破的窘迫,但身为贵族的骄傲让他硬撑着与莱昂纳尔对视。 莱昂纳尔摇摇头站了起来。 他本来就比阿尔贝高上几公分,肩膀也更宽,加上位于阶梯教室的上层,颇有点居高临下的意味:“在你们的世界里,勇气就这么廉价吗? 到「老矿坑」里看几眼已经动不了的死人骨头,就是你们所谓的勇气?” 阿尔贝苍白的脸色又涨红了,说话也开始咬牙切齿:“说这么多有什么用,你敢还是不敢?哈,你们这些平民……” “我去,你说个时间吧。”莱昂纳尔打断了阿尔贝的长篇大论,出人意料地答应了下来。 “不过我有条件,”莱昂纳尔语气平淡地补充道,“去过以后,我也不会加入你们,你们也不要再来烦我。” 阿尔贝再次红温起来,内心的小算盘一次又一次被莱昂纳尔揭穿,这感觉——家人们谁懂啊! 这下轮到莱昂纳尔脸上露出轻蔑的笑容了。 这种欧美大学里的学生团体用“试胆”的方式“吸纳”(实际上是PUA)新成员的套路怎么可能骗过他。 有了之前几次在莱昂纳尔这里占不到便宜的经历,又在院长办公室欠了人情,阿尔贝决定“慷慨”地接纳莱昂纳尔成为自己的跟班。 这样既挽回了之前丢的颜面,又能展现自己的“贵族姿态”。 在共和制大潮滚滚、席卷整个法兰西之际,贵族头衔实际上并不被政府所承认,也没有了任何制度上的特权。 但是漫长的历史沿承还在释放它巨大的文化惯性,即使表面上的血统差异被否定,但无论是贵族本身还是平民,仍旧普遍承认双方并不处于同一阶层。 在财富被新兴的资产阶级富商们碾压,同时文化创造方面也被平民出身的艺术家们甩开以后,贵族们的遮羞布其实并不多了,“勇气”就被认为是其中一项。 他们固执地认为这项美德是商人、平民们所不具备的——比如他们不会为了荣誉去死! 所以直到19世纪末,贵族家庭出身或者向往“贵族精神”的法国人,仍会热衷于决斗这种野蛮的传统。 阿尔贝再也受不了这种糟糕的对话氛围了,只能冷冷地丢下一句:“那好,周日早上10点,第十四区,丹费尔-罗什洛广场见。” 这是原为石矿的检修入口,归采石管理局管理,地下墓穴「老矿坑」的别名也因此得来。 如果是学生、地质学徒、医生,或者有关系,可以花点小钱,半合法进入其中,不过探索的范围有限,还时不时会被巡查的教士赶出来。 “不然晚上去吧,还是10点钟、十四区,「地狱街」见。”莱昂纳尔在对方转身之际,忽然开口。 阿尔贝呼啦一下转过身,气势汹汹地盯着莱昂纳尔:“你以为我不敢?你以为我不敢吗?” 莱昂纳尔静静地看着就要发飙的阿尔贝,什么都没有说,又似乎什么都说了。 「地狱街」是十四区贫民住宅一处异常狭窄的街道,大概只有40公分到50公分宽,近3公里长的街道被鳞次栉比的房屋夹着,几乎没有空隙,只能从头走到尾。 但这些夹着街道的房屋却多在墙上开着窄门或者小窗。 据说无论你想要什么,都能从这些窄门或者小窗里交换获得,是巴黎最有名的地下黑市之一。 其中就有一些房子的地窖挖穿了矿坑,可以秘密进入墓穴。 巴黎不少神秘学爱好者和探险者,更喜欢从这里进入地下,去探索更广阔的幽冥世界。 当然,巴黎的地下墓穴还有其他非法入口,比如比耶夫河的暗渠、汤布-伊索瓦街的竖井等等,不过那里都气味糟糕,也缺乏指引,只有罪犯、走私商人才会选择在那里交易。 而做地下墓穴的向导,算是「地狱街」一份正经职业,所以危险系数不大,但晚上去对于19世纪的大学生来说还是太惊悚了。 阿尔贝的胸口极速起伏了几下,最后勉强控制住呼吸:“好,周日晚上10点,「地狱街」见。”说罢领着跟班离开了。 莱昂纳尔点点头,又坐了回去,丝毫不在意其他同学好奇、敬畏的目光。 在19世纪虽然唯物主义已经很成熟了,但绝非大多数人的信仰。 民众——包括绝大部分的大学生——依然相信上帝、天使、魔鬼的存在,那鬼魂、恶灵自然也存在。 所以阿尔贝才会选择将探索地下墓穴作为“试胆”的方式,只要莱昂纳尔脸色惨白、两腿颤抖跪地求饶,他就会“不计前嫌”地拯救这个可怜的平民。 但没有想到莱昂纳尔似乎比去过地下墓穴好几次的自己胆子还要大…… 莱昂纳尔想的倒没有那么多,他只想尽快解决阿尔贝·德·罗昂给他造成的困扰,甚至一劳永逸,不再影响他在索邦的生活。 下午下了课,莱昂纳尔没有立即回公寓,而是先去了圣马丁大道的邮局,领取了加里布埃尔寄给自己匿名账户、总计3000法郎的预支稿费。 这相当于法国普通中产一年收入的巨款,也是莱昂纳尔有生以来接触过的最大笔现金。 薄薄的信封里一共两张纸:一张是价值1500法郎的不记名支票,一张是同样价值1500法郎的定期承兑汇票。 莱昂纳尔将两张价值千金的薄纸片塞回信封,又塞进自己衣服的内袋,接着乘坐公共马车去了金融业汇聚的第二区。 他麻利地找到支票承兑银行「信贷里昂银行」,给自己开了个账户,然后先将1500法郎存入账户,接着又支取了200法郎。 其中100法郎要寄给阿尔卑斯的索雷尔家,连同上次一共就是200法郎。 这笔钱对损失来说杯水车薪,但能持续收到小额汇款,无疑能让索雷尔一家对生活更有信心,逐渐走出阴霾。 另外100法郎是为周末找新公寓做的准备,如果有合适的地方,他不介意马上预付定金。 办完这些事的莱昂纳尔一身轻松,乘坐公共马车回到了马丁太太的公寓,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炖肉香气。 还围着一副大人围裙的佩蒂见到莱昂纳尔,连忙跑出来:“索雷尔少爷,今天我做了蘑菇炖鸭子,还是用您之前教我的配方。 不过鸭子的腥味好像比母鸡大,我就多用了点百里香和月桂叶,您看可以吗?” 莱昂纳尔露出了笑容:“闻味道就知道不错,我饿了,咱们赶紧吃饭吧!” (本章完) 第29章 咳 为了使用马丁太太的厨房,莱昂纳尔和佩蒂每天的吃饭时间都在包餐结束后半个小时到1个小时,中午早一点,晚上迟一点。 佩蒂的厨艺天分不错,虽然目前只会铁锅炖一切,但是配菜、香料的使用已经颇为娴熟。 公寓的租客们这两天也习惯被这股肉香味轰炸鼻腔了,但是没有人再敢造次,只能不断把分泌出来的口水咽下肚子。 对他们来说,莱昂纳尔已经不是那个可以任意嘲笑和欺负的阿尔卑斯乡巴佬,而是马上要飞上枝头当凤凰的青年才俊。 这时候得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倒霉! 一声声“索雷尔少爷”,语气已经毕恭毕敬,再也没有了过去的戏谑。 就连佩蒂在他们的心目中,地位也不一样——她是值每个月15法郎的女仆,还会炖美味的肉汤! 等过几年索雷尔少爷真发达了,佩蒂可能就是他的首席女仆,说不定能赚每个月100法郎,比她的那个做帮佣的父亲还要多。 马丁太太甚至没有再催过下个月的房租,仿佛知道莱昂纳尔在这里已经住不久了,更多的是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向这个年轻人。 莱昂纳尔和佩蒂在马丁太太刚收拾好的餐桌上嗦着意大利面,佩蒂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地汇报:“索雷尔少爷,今天市场的牛肉每公斤贵了5苏,我就没买,买了鸭子……” “索雷尔少爷,您今天让我抄的手稿,好多字母是连在一起的,我看不太出来是哪个,等下您教我怎么怎么认好吗?” “索雷尔少爷,除了意大利面,我们可以买点小细面吗?我以前在布里昂的老家吃过我奶奶做的小细面,很好吃。我今天看见市场里有卖的,只要4个苏就能买一公斤!” “索雷尔少爷,我能不能也住在阁楼?放心,我只要睡在书桌底下就行。家里晚上太吵了……” “索雷尔少爷,其实……咳,咳,咳咳……” 佩蒂说着说着,突然咳了起来,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停下来,脸蛋也泛起病态的红晕。 莱昂纳尔放下叉子:“慢点,别呛着了。” 佩蒂连连点头,拍了自己的胸口几下,稳定住了呼吸。 莱昂纳尔犹豫了一下,向起居室看了一眼,发现马丁太太不在火炉旁边,才小声地对佩蒂说:“搬来阁楼先不必了——这周我会去找新的公寓,到时候你会有自己的房间。” 听到莱昂纳尔的话,佩蒂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等到消化了“新公寓”“自己的房间”这些太过于新鲜的信息后,她欢喜地就要惊叫出声。 莱昂纳尔在唇边竖起了一根手指,示意佩蒂不要声张,她才勉强把声音吞进肚子里,却又连咳了几声。 等到呼吸再次平稳下来,佩蒂忽然露出关心的神色:“索雷尔少爷,您一定要注意身体,不要太辛苦了!” 莱昂纳尔:“嗯?” 佩蒂的小脸认真地板了起来:“听妈妈和邻居说,那些男爵夫人、阔太太们‘需求’都很大,就算再健壮的小伙子,都受不了她们的索取。” 莱昂纳尔:“……” 佩蒂的小嘴还没有停,像个小大人一样叭叭叭说着:“妈妈还说,以前这个公寓里就有一个和您一样高大的年轻人,是货行的搬运工,强壮得像一头公牛。 可是自从和港口货运商利兹先生的太太在一起后,他很快就变成了个瘦子,死在了第二年的冬天。” 莱昂纳尔:“……” 佩蒂看他不说话,以为被自己说中了心事,连忙安慰他:“索雷尔少爷,其实住在这里也挺好的,我们不用急着搬家,这样可以省下不少房租。 我真的可以睡在桌子底下,只要多给我一条毛毯就行……我们还可以不用每天吃肉,我觉得每三……两天吃一次就好了……” 听不下去的莱昂纳尔索性把面条推到一边,问佩蒂道:“你懂什么是‘需要’吗?” 佩蒂懵懵懂懂地摇摇头,随即点点头:“听说那些太太们都很胖,一个就比五个佩蒂还要重,您需要推着她们……” 莱昂纳尔连忙阻止佩蒂继续说下去,然后扶着额头,神情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小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不觉得这是件,嗯,‘丑事’吗?” 佩蒂露出困惑的神色:“为什么是‘丑事’呢?三楼的梅丽尔小姐不是在做一样的事吗?只不过她没有您的运气,顾客只有码头的工人们,有时候我爸爸也会去她的房间…… 以前妈妈经常骂我‘小婊子’,说要把我卖到妓院里去。听说那里一个妓女每个月可以赚150法郎,还不用练芭蕾舞……” 莱昂纳尔:“……”发现自己还是高估住在这个地区、这种公寓里的大众的道德水平。 莱昂纳尔连忙打断佩蒂的话:“下面我要说的话,你一定要记住,佩蒂。” 佩蒂看莱昂纳尔这么认真,连忙放下叉子,屁股也离开了椅子,站了起来。 莱昂纳尔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佩蒂,刚刚你说的这种用身体换取金钱的方式,我,莱昂纳尔·索雷尔,在过去、现在、未来都不会这么干,因为这并不体面,我有自己赚钱的方法,但绝不是这个。” 佩蒂也被吓到了,大气都不敢喘,连连点头。 莱昂纳尔继续说:“三楼的梅丽尔小姐,是迫于生活才会从事这个行当,我不认为这可耻,但也绝不是件光彩的事,我相信如果有机会,她一定会尽力摆脱眼前的处境。” 佩蒂继续点头。 莱昂纳尔最后说:“你以后会是一名杰出的女性,识文断字、能说会写,赚得远比 150法郎更多,每个人见到你都会称呼你一句‘尊敬的佩蒂女士’。 你不会成为妓女,这同样不是对她们的歧视,而是你有机会选择一条与她们不同的道路。如果你选择了这条道路,那就应该有成为‘尊敬的佩蒂女士’的觉悟,而不是认为做妓女也无所谓。 你能做到吗?” 最后两句话,佩蒂听得半懂不懂,但既然是莱昂纳尔说的,她仍然坚定地点点头:“我能做到,索雷尔少爷!” 莱昂纳尔这才放心,让佩蒂坐下来,赶紧把剩下的面条和鸭肉给吃了。 晚上,莱昂纳尔像往常一样早早打发佩蒂回去睡觉,自己则点着蜡烛开始写作。 等到蜡烛烧了一大半,他才甩着酸疼的手站了起来。 手写的效率实在不怎么样,尤其他现在要同时完成三份稿子—— 一份是写给《喧哗报》的「巴黎老实人的外省游记」,每周至少要写150行; 一份是写给索邦文学院学报的《老卫兵》,行数未定,但应该不少于500-600行; 当然还有一份是《颓废的都市》,虽然创作时间足有4个月之久,但考虑到篇幅,其实非常紧张。 “不知道现在有打字机了吗?多少钱一台?”莱昂纳尔琢磨着,就准备熄灭蜡烛睡觉去。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噔噔噔的上楼脚步声,很快就来到了自己住的阁楼门前。 “索雷尔少爷,您休息了吗?”头发乱糟糟的女人站在门口问道。 莱昂纳尔看到来人,心一沉,她是佩蒂的母亲。 女人的脸在烛光下晦明难辨,只听她用略带颤抖的声音说:“佩蒂今晚回家没多久就开始咳嗽,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停;我摸她的额头,像刚点着的炉子一样热……” (本章完) 第30章 我不认识你,但认识你老婆 清晨6点,莱昂纳尔看着悬挂着「内克尔儿童医院」徽章的马车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在熹微的天光与浓浓晨雾当中,这才收回了目光。 他从口袋里掏出5法郎的银币,交给了同站在门口的儿科医生阿道夫·皮纳尔的助手。 阿道夫·皮纳尔医生则宽慰莱昂纳尔:“不用担心,我已经写了一封短信让他们转交给「内克尔」的院长,相信佩蒂会得到最好的照顾。” 莱昂纳尔点点头:“但愿如此。” 阿道夫·皮纳尔对这位能为女仆慷慨解囊的年轻人很有好感。 他做医生已经10多年了,从未见过一个雇主肯花每天3法郎的天价,让一个与自己并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姑娘住进巴黎最早,同时也是最专业、最昂贵的儿童医院的单人病房当中。 相反,他见惯了父母因为不想负担治疗费用放弃自己的孩子,巴黎每年冬天死去的病人里,大约一半是儿童。 而眼前这个住在十一区贫民公寓的穷大学生,竟然一下就掏出了100法郎预付了病房的费用,已经不能用“慷慨”或者“善良”来形容他的品质了。 他都无法想象莱昂纳尔接下来的日子会有多么拮据。 阿道夫·皮纳尔医生拍了拍莱昂纳尔的肩膀:“「内克尔儿童医院」的雅克-约瑟夫·格兰彻医生是我的好朋友,他十分擅长儿童肺炎与结核病的治疗。 何况,佩蒂并没有确诊结核病——她也许只是普通的肺炎呢?这在冬天更常见。” 此时的莱昂纳尔也无可奈何,纵然他有一些超越这个时代的医学知识,但缺乏后世的药物、器械和观念,这些知识几乎都是无法落地实施的。 他总不能告诉眼前的医生,你们可以从一种霉菌中提取出青霉素,提纯后给佩蒂打一针就没事了…… 莱昂纳尔最后问了一个问题:“我什么时候能去看望佩蒂?” 阿道夫·皮纳尔医生想了想:“「内克尔儿童医院」会对所有潜在存在传染风险的儿童先进行消毒和隔离,确诊以后再进行治疗。 所以你想见她还需要几天——不过最迟这个周末应该就可以。” 两人又交流了几句,阿道夫·皮纳尔医生才结束了这次特别的出诊,坐上自己的马车离开了这个令他颇有些感到不适的街区。 车厢里点着炭炉,温暖如春。助手才恭维道:“先生,您真是太慷慨了,午夜出诊,又一直等到「内克尔」的马车来接人……我们应该额外再收5法郎的!” 阿道夫·皮纳尔医生斜乜了助手一眼,助手知道自己说错了,连忙闭上了嘴。 过了好一会儿阿道夫·皮纳尔医生才说:“这个莱昂纳尔·索雷尔,是一个真正具有人道主义精神的人。在他的眼里,一个贫民区的女仆,与一个贵族家的小姐并没有区别。 你注意到了吗,在我们赶到的时候,他给那个可怜的孩子进行的降温方式……” 助手一愣,过了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说:“你说那些毛巾……” 阿道夫·皮纳尔医生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你没有留意那些冷毛巾垫的位置吗?他已经比医学院一半的学生更具备常识了!” 助手被训斥得噤若寒蝉,不敢再出声。 阿道夫·皮纳尔医生则转头看向车窗外的风景,恰好看到一尊青铜圣母雕像,正怀抱圣子,用悲悯的目光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与马车。 ……………… 莱昂纳尔送走了阿道夫·皮纳尔医生,怀着复杂的情感转身回到了公寓。 迎面就是佩蒂父母近乎于谄媚的笑容,还有马丁太太,以及一众看热闹的公寓邻居好奇的目光。 佩蒂母亲支支吾吾地问他:“感谢您的慷慨……佩蒂有救了!但是,但是……” 莱昂纳尔知道这个的女人的想法,直截了当地说:“只要佩蒂还活着,每个月15法郎就少不了你们的。” 一句话让佩蒂父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要知道如果佩蒂得的真是肺结核,那不仅干不了女仆的活儿了,还会成为一个累赘——他们最害怕的就是莱昂纳尔要“退货”。 刚发现佩蒂发烧时的关心,已经变成了此刻的算计。 佩蒂父母对她的爱不能说完全没有,但绝对不多——当然,敲开莱昂纳尔大门那一刻的动情,已经是他们人生中最奢侈的情感支出了。 但莱昂纳尔的话还没有说完:“不过每天3法郎的住院费用要从今后的工钱里扣除——所以你们最好祈祷佩蒂早点好起来。” 话音落地,佩蒂母亲的脸色都僵住了。如果佩蒂真的住上一个月的医院,那么意味着自己半年收不到那笔钱? 这时候佩蒂那位很少露面、总是醉醺醺的父亲突然谄笑着凑上来:“其实您不用为她花上100法郎,只需要交给我们,一样能照顾好她,只要……只要……” 莱昂纳尔厌恶地躲开了他,没有说一句话,转身径直上了楼。佩蒂父母不敢多说话,只能目送莱昂纳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佩蒂的突然病倒,给了他内心重重的一击。 之前他一直担心的事,最后竟然在佩蒂的身上“应验”了,让莱昂纳尔更有一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 书桌上还摆着佩蒂才抄了一页多点的稿子,笔迹稚嫩,一笔一划却认认真真,丝毫没有马虎敷衍。 他掏出新的稿纸,趁着离上学还有一个多小时,继续开始写《老卫兵》剩下的部分。 只是这一次,他忽然能和里的人物开始共情了,尤其是《孔乙己》最后那句话——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 似乎化为了一片黑压压的云,笼罩在莱昂纳尔的心头。 ……………… 又是一天课程结束了,趁着上课也在努力创作的莱昂纳尔终于写完了《老卫兵》,不过需要誊清一遍。 毕竟是给索邦学报的稿件,不是给《喧哗报》这样的小报,要充分考虑到老教授们的观看感受。 做完这些,莱昂纳尔并没有回公寓,也没有去找一家公共餐桌吃饭,而是径直来到了位于「圣雅克大街」12号的索邦大学理学院大楼。 此时大楼里的教授们多已经下班离开,或者去吃晚饭了,只有一些学生、助教还在实验室里当牛马。 莱昂纳尔根据今天打听来的小道消息,在理学院大楼里七扭八拐,终于找到了一间挂着「物理实验室」牌子的房间。 莱昂纳尔敲了敲门,一个面容清瘦、眼窝深陷的年轻人出来开了门,他看着甚至比莱昂纳尔还要小一些,胸口却别着「助教」的铭牌,至少应该有硕士学位。 莱昂纳尔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请问是皮埃尔·居里先生吗?我是文学院的学生莱昂纳尔·索雷尔。” 皮埃尔·居里一脸困惑:“莱昂纳尔·索雷尔?我们认识吗?” 莱昂纳尔心想我倒也不是特别认识你,但认识你未来的老婆! 阿道夫·皮纳尔是法国产科、儿科的先驱,发明过孕妇听诊器,可以听到胎儿心跳;另一个雅克-约瑟夫·格兰彻是结核病防治先驱,当时在内克尔儿童医院当医生。皮埃尔·居里1859年生,1878年就在索邦拿到硕士学位,并留在学校的实验室担任助教。   (本章完) 第31章 奇特的需求 莱昂纳尔往实验室里瞅了一眼:“博布泽教授不在?” 皮埃尔·居里谨慎地说:“教授去吃晚饭了,也许一会儿就回来……” 莱昂纳尔笑了——“也许”,那就是不太可能回来。 他低声问道:“居里先生,听说在您这里,可以弄到一些外面市面上不太好弄到的实验用品,比如化学药剂什么的……” 皮埃尔·居里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慌乱了起来,连忙撇清:“那是谣传……再说了,这里是「物理实验室」,你没看清牌子吗?” 莱昂纳尔连忙道:“您别紧张,我只是问问……” 皮埃尔·居里既是个18岁就拿到硕士学位的天才,也是个热爱突破传统研究范式的怪咖。 他总是喜欢在教授的要求之外做一些自己感兴趣的实验,公寓里甚至还有一间小型的私人实验室,结果就是经费每每入不敷出。 所以他偶尔会接一些“私活”,帮索邦的学生们捣鼓一些稀奇古怪,但无害生命的玩意儿。 当然,这种事情是他的导师也是直接上级的博布泽教授所无法容忍的,他认为自己皮埃尔·居里不应该把天分浪费在这些旁门左道上。 莱昂纳尔拿出了自己的徽章和学生证明,递给对方。 看到莱昂纳尔确实是索邦的学生,皮埃尔·居里这才松了口气:“好吧,但你为什么要来实验室?让博布泽教授看见了,我们都要倒霉。” 莱昂纳尔顺势发起邀请:“那我们去「普洛科普」喝杯咖啡?” 「普洛科普」是理学院旁边一个咖啡馆的名字,曾接待过伏尔泰、卢梭、雨果这些大师,也是索邦师生们爱去的咖啡馆之一。 皮埃尔·居里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等我一下。”说罢回到实验室做好了收尾工作,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各种仪器是否关好了,避免在他们喝咖啡的时候,这间价值百万法郎的实验室被炸上天。 十五分钟后,两人就坐在了「普洛科普」小圆桌旁,一人端着一杯咖啡啜饮着。 这时候莱昂纳尔倒不着急了,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位既幸运又不幸的科学家,联想到他和他那位名垂科学史的夫人的故事,不禁有些出神。 皮埃尔·居里先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莱昂纳尔这才回过神来:“我想要弄点「氯化铜」,你可以帮我搞到吗?” 皮埃尔·居里一愣:“你要它做什么?” 他虽然专业是物理,但他的哥哥雅克·保罗·居里曾经是一所医药学校的化学助教,皮埃尔就在该校帮助他哥哥整理过讲义。 而且像他这样的天才,本身在基础教育阶段就是理化通杀,只不过后来专注于物理了而已。 莱昂纳尔脸上露出一抹促狭的微笑:“我想让燃烧的火焰变成绿色。” ………… 与皮埃尔·居里分别,已经是晚上8点钟,两人直接在咖啡馆吃了点简餐就当晚饭了。 莱昂纳尔前世虽然是个文科生,但毕竟是能考上燕大的底子,基本的物理和化学知识,以及老师做过的有趣实验还记得一些。 所以他和皮埃尔·居里的交流可谓相谈甚欢,不时能说出一些让对方感到惊叹的奇怪知识和空想理论。 皮埃尔·居里虽然认为这都是些无稽之谈,但毕竟这是他遇到的第一个对自然科学有这么深刻了解的索邦文学院的学生。 更奇怪的是,莱昂纳尔为什么要在分别时专门提醒他:“过马路的时候一定要注意来往的马车。” 莱昂纳尔当然没办法明说,您老在功成名就后的第二年,就因为过马路不看车,让马车轮子把脑壳都给压瘪了。 回到马丁太太的公寓,没有了炖肉的香气,也没有了佩蒂那双明星般的眼睛和清脆的一声“索雷尔少爷”了。 有的只是黑沉沉的楼道,冰冷的空气,和飘散在每个角落、挥之不去的异味。 莱昂纳尔知道,和这些挣扎在温饱边缘,随时可能丢掉性命的可怜人高谈道德教化不仅愚蠢,甚至本身就是一件不道德的事。 他现在有能力拯救的只有自己,佩蒂,还有远在阿尔卑斯的索雷尔一家。 这个周末,无论如何要找到合适的房子——不仅是为了能让自己远离染病的风险,更是为了佩蒂出院以后能有一个干净的环境可以休养。 这样的居所一般只有在已经完成了市容改造的「奥斯曼式」住宅公寓里才能租到,大多集中于第一区到第九区的贵族、富人与中产阶级聚居地。 在这些地方,一间有两个卧室、起居室、厨房、独立卫生间等设施齐全的公寓,租金通常不少于100法郎每个月,还不含包餐。 此外,还要再算上一笔搬入公寓之后要添置个人用品的费用。 6000法郎看着多,实际上只是巴黎中产生活的入门券,减去家庭负债所剩无几。 后续如果不能源源不断地赚取到足够的财富,最多不过两年,他就会像巴尔扎克《高老头》里的主人公一样,一年比一年住得更差。 莱昂纳尔内心对“成名”和“赚钱”的渴望,前所未有的炽热。 他点上蜡烛、拿出稿纸,又奢侈地给自己冲了一杯黑咖啡,然后像刚刚破产的巴尔扎克一样,在摇曳的烛光下奋笔疾书,誊写自己今天刚刚完成的《老卫兵》。 此刻,他甚至觉得现在写的每一个字母都发出生丁铜币与法郎银币碰撞产生的“叮当”响声。 第二天一早,莱昂纳尔比往常更早20分钟来到了索邦,并且在教务长杜恩先生的门口等待。 将近9点钟,杜恩先生才来到办公室,看到莱昂纳尔显得十分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莱昂纳尔从怀里掏出誊好的稿,递给眼前的教务长,用一种少见的客气语调道:“这是您要的作品稿子,我已经写好了,今天交给您。” 杜恩先生接过稿子,皱了下眉头,觉得这个学生是不是草率了点,竟然只用了这么几天就完成了一篇,怕不是敷衍了事? 但反正已经完成了院长的任务,剩下就不关自己的事了,于是收下稿子,点点头:“很好,你上课去吧。” (本章完) 第32章 新闻学魅力时刻 杜恩先生并没有教职,也不懂什么文学,只是凭借名字里有一个“德”,才能在索邦担任教务长多年。 只不过贵族不吃香了,他也得看院长的眼色行事——尤其是亨利·帕坦院长十分强势的情况下。 拿到莱昂纳尔手稿以后,他就匆匆去了索邦文学院的期刊编辑办公室。 这时候的索邦大学担负着三份重要学术期刊的编辑、出版工作,除了每月一份的《文学院通报》外,还有一年一份的《索邦文学院年鉴》,以及季刊《公共教育评论》。 这是索邦维持学术声誉长久不堕的重要阵地,因此也是人才济济。 由拉丁文学者、法兰西学院院士加斯东·布瓦谢担任主编,参与审稿的编委还有古典语言学家、希腊语专家埃米尔·埃格尔,著名哲学家、伦理学教授保罗·雅内等人,当然还有伊波利特·泰纳。 杜恩来到办公室的时候,包括加斯东·布瓦谢在内的主要编委都在,他们正在讨论3月初出版的《文学院通报》应该刊登哪些作品。 在索邦每年十二期的《文学院通报》里,最引人关注的就是3月号。 因为索邦复活节前最后一个周末举办「诗会」的传统,购买3月号《文学院通报》不仅有学者、大学生以及文学爱好者,还有那些喜欢接到「诗会」邀请、喜欢附庸风雅的贵族、富商。 大家都想看看今年出席「诗会」的索邦青年俊彦们是什么水平,同时也能在「诗会」上有些可以聊的话题。 如果遇到欣赏的年轻人,这些慷慨的艺术资助人们不介意花上几千法郎为他们出版诗集,或者给索邦捐一笔不菲的资金。 所以3月号的《文学院通报》关注的不仅仅是作品的文学性,还有考虑到读者的口味,需要进行特别讨论;而且通常需要增刊处理,不然无法容下所有人的作品。 看到杜恩进门,加斯东·布瓦谢皱了皱眉头,他并不喜欢这个出身贵族的学院官僚,但表面的客气还是必须有的:“早上好,杜恩先生,来编辑部有何贵干呢?” 杜恩是教务长,工作范畴与学院出版的期刊无关,出现在这里确实是第一次。 杜恩在这些教授面前也不敢摆出什么贵族的傲气,掏出莱昂纳尔的稿子,谨小慎微地说:“这是一份要投给学报的,希望它能刊登在3月号上。” 几个编委都笑了起来,保罗·雅内讥诮满满地说:“我们办公室的信箱什么时候挂到了教务室的门口了?好像我并没有收到通知。” 埃米尔·埃格尔也毫不客气地出言讽刺:“杜恩先生,您什么时候开始给文学院的学生们上课?我一定申请去旁听。” 杜恩在学院里混了十几年,哪里不知道这些教授的刻薄,所以脸色丝毫未改,语气也依然未变:“实在抱歉,我刚刚没有说清楚。 是院长,院长希望这份稿子能出现在3月号的《通报》上——当然,如果它的质量实在不行,也请各位给出修改的意见,我会去督促这位同学修改。” 这句话倒让编委们收起了嘲笑的神情。 他们原以为是教务长杜恩失心疯了,觉得自己可以干涉校刊的编辑工作,但没有想到是院长亨利·帕坦教授的意思。 加斯东·布瓦谢到底经验比较丰富,知道亨利·帕坦不肯亲自出面,其中肯定有些蹊跷,于是让杜恩把稿子留下,他会和其他人看完再商量。 杜恩向加斯东·布瓦谢欠身致谢,留下稿件就走了。 随着编辑室的大门被关上,加斯东·布瓦谢也在其他人好奇目光的注视中拿起了眼前的手稿,不自觉地就念出了标题和作者的名字:“《老卫兵》,莱昂纳尔·索雷尔,文学院二年级。” 听到这个名字,其他人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伊波利特·泰纳教授却狠狠捶了一下桌子:“原来是他?果然是他!” “咚”的一声巨响和泰纳教授的激动表现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不知道他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大。 伊波利特·泰纳教授咬牙切齿地道:“亨利之前专门问过我他的情况,我已经申明了我的态度——莱昂纳尔·索雷尔是个浮夸的、卑鄙、损人名誉抬高自己的小人! 他的作品绝不能入选《通报》!我们绝不能因为一点小小的赞助,就让这种人的作品玷污索邦神圣的学术殿堂!” 这下其他编委更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浮夸”“卑鄙”“损人名誉抬高自己”“小人”——这些词放在一个只有20岁出头的学生身上合适吗? 加斯东·布瓦谢连忙安抚这位老同事:“亲爱的伊波利特,我们还没有做决定呢,不用这么激动。” 然后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似乎并没有听说过莱昂纳尔·索雷尔这个学生的丑闻,在他的印象里,除了贫穷以外,莱昂纳尔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索邦学生。 埃米尔·埃格尔好奇地问道:“这个叫做莱昂纳尔的学生究竟干了什么?” 伊波利特·泰纳傲娇地把头一扭,不愿意进行任何进一步的解释。 倒是保罗·雅内扶着额头想了半天,忽然恍然大悟地失声说了一句:“原来是这样……” 看到其他人都把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保罗·雅内讪讪一笑:“我想起了最近在菲涅尔太太家的沙龙上听到的一则逸闻,似乎就与莱昂纳尔有关……” 眼见大家眼里都闪烁着八卦的光芒,保罗·雅内转头问伊波利特·泰纳:“伊波利特,我可以说吗?” 伊波利特·泰纳知道不解释的话,无以服众;但是有些话由自己这个当事人来说,就太不体面了,只能无奈地点点头。 保罗·雅内这才放心,用一种尽量平静、客观、不带任何戏谑语气的语调陈述起来:“最近巴黎的沙龙上,都在说索邦有个叫莱昂纳尔的学生,顶撞了一位训斥他的教授……” 加斯东·布瓦谢看看他,又看看泰纳,有些疑惑:“只是顶撞吗?这似乎并没有太严重吧?” 伊波利特·泰纳“哼”一声,保罗·雅内则叹了口气,继续补充了一些“细节”:“……菲涅尔太太说,那位教授忍受不了这种耻辱,跳起来甩了莱昂纳尔两个耳光……” 其他人:“……!?”想不到泰纳的脾气这么暴躁,阔怕! 保罗·雅内的“细节”并没有补充完:“莱昂纳尔则跳起来飞在半空,连踢了那位教授两脚……” 其他人:“……!!??”想不到泰纳的身体这么好,令人羡慕! 保罗·雅内还在补刀:“……学生们都在一旁叫好。后来那位老教授还因此请了一星期假……” 伊波利特·泰纳终于受不了同事异样的目光了,怒吼起来:“我请假是感冒了!感冒了!感冒了!莱昂纳尔这个混账,那天明明是他迟到! 他这是报复!是造谣!绝不能让他这种人登上《通报》!” (本章完) 第33章 莫泊桑的灵感之源 就在泰纳教授怒斥莱昂纳尔散播谣言,损害自己名誉的同时—— “阿嚏……阿嚏……阿嚏……”莫泊桑从一张三面敞开的大床上醒过来,连续打了几个喷嚏。 他抬起头,就能看见床顶那面和床一样的镜子,顺便想起了昨晚的旖旎风光,不禁口干舌燥起来。 他拨开搭在他胸口一条洁白的手臂,掀开被子,就这么一丝不挂地走到壁炉边,从一张中国风格的高桌上拿起杯子,就给自己灌了一大口红酒。 这时阳光从百叶窗照进来,配合着壁炉上方的煤气灯,即使他现在只有一只右眼还有视力,也能看清壁架上摆着的青铜动物塑像,中间还有一尊丰收女神的雕塑。 在那张大床边,则是各种不规则形状、弧度起伏的躺椅、沙发,靠墙的角落还有一个大理石台面的梳妆台,精美的水晶瓶正在折射着璀璨的光芒。 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股甜腻、诱人、浓郁的香气,让人只想沉溺在这温柔乡里,不愿意离开。 看着床上还在昏睡的女人,莫泊桑“吧嗒”一下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高级妓女的滋味真不错啊!” 当然,除了昂贵以外就没有别的毛病了。 整晚的玩乐、食物、酒水,加上一夜春宵的费用,整整花了他80法郎,也掏空了他的口袋。 不过想到这是自己上任教育部岗位前最后一个“自由的日子”,他便觉得自己花的钱很值。 除了莫名其妙打了几个喷嚏让自己不得不提前醒过来以外,这次的体验简直可以打满分,比诺曼底那边的土包子强多了。 他从自己的挂在衣架上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打开盖子,倒出几颗药丸,再喝了一口酒服用下去。 这些药丸里包含了4克的水银以及30克的碘化钾,用来治疗他的梅毒。 不过莫泊桑并不为此感到伤心——在他心里,梅毒是「法兰西斯一世」这样王者、英雄才得的贵族病,他为自己得了梅毒而不是淋病、尖锐湿疣这样的布尔乔亚病而感到骄傲! 过了一会儿,床上的女郎也悠悠醒来,莫泊桑则已经穿好了衣服,丢下一句:“我得了梅毒。”就在对方惊恐的目光中,哈哈大笑地离开了。 他今晚要去参加德·朗布依埃侯爵夫人的沙龙,赢得她的欢心的话说不定有机会让她资助自己的剧本《鲁恩伯爵夫人的背叛》在巴黎歌剧院上演。 只不过该用什么话题或者故事引起侯爵夫人的注意呢? 索邦学院的穷学生怒怼势利眼教授的故事已经说到第四个版本了,而且据说在不同的沙龙里还有不同的变体,恐怕侯爵夫人已经听过了,不新鲜…… 可是自己最近的生活实在乏善可陈,除了嫖就是嫖,从街边10个苏一次的「啤酒女」,到昨晚花费了80个法郎的「夜莺」——总不能和侯爵夫人说自己在做巴黎卖春业调查报告吧? 不过昨晚的「夜莺」说的身世故事确实感人:父亲爱好赌博,输光了家产;母亲得了肺结核,不能工作;弟弟在上学,需要学费…… 虽然知道对方是在编故事,但是正在兴头的莫泊桑还是额外给了对方10法郎。 等等,弟弟在上学?自己讲过的版本里,好像没有说过这个索邦穷学生的身世? 得到灵感的莫泊桑又兴奋起来,脸上泛起了病态的红晕…… ———————— 在索邦学院的期刊编辑办公室里,气氛异常凝重。 毕竟这是一起涉及索邦教授名誉的事件,其他人也不敢取笑泰纳,而是纷纷宽慰起他来。 主编加斯东·布瓦谢教授皱着眉头:“可以肯定是莱昂纳尔散播的谣言吗?” 伊波利特·泰纳气呼呼地一甩头:“除了他,谁还会这么无聊?呵呵,阿尔卑斯乡下来的穷学生,学识出众、反抗权威,这倒是一条挤进上流社会的好路。 亨利想让他参加「诗会」,想必就是哪个贵妇人看上了他吧!” 加斯东·布瓦谢听完以后不置可否,他觉得自己这位老朋友、老同事现在正在气头上,已经缺乏理性可言了。 他有些为难地看了眼桌面上的稿子,犹豫了一会儿说:“如果要拒绝亨利对他的推荐,那么至少也得给出充分的理由,这份稿子我们还是看看吧? 只是一个短篇,花不了多长时间。” 其他人面面相觑,心想这也是个办法,既照顾了同事的面子,也不让院长难堪。 加斯东·布瓦谢见没有反对意见,就拿起稿件迅速浏览了起来——在他的概念里,文学院的学生虽然不乏才华,但大多稚嫩的很,他几乎一眼就能看出问题所在—— 【阿尔卑斯的酒馆的格局,和别处是不同的:都是临街一个L形的大吧台……】 嗯,这是个传统的短篇开局,先将故事发生的环境交代清楚,这是巴尔扎克留下来的传统,可以让没有去过阿尔卑斯地区的读者在脑中迅速构建起场景来。 手法并不新奇,但是能像这篇一样精炼、简洁、准确,又不失生动,几乎没有一处废笔,又是另一回事了——这孩子还学过福楼拜? 加斯东·布瓦谢认真了起来,他坐直身体,扶了扶眼镜,将手稿凑近一点好能看清每一个单词。 他的肢体语言也引起了其他编委的好奇,毕竟这代表了这位法兰西学院院士对这份手稿的重视——难道莱昂纳尔·索雷尔写得还不错? 而加斯东·布瓦谢已经完全沉浸入的世界,当他看到【“老卫兵”是站着喝酒而穿毛呢外套的唯一的人……】这句描写时,忍不住轻声叹了出来。 他知道这短短一句话,不仅精确勾勒出了“老卫兵”的形象,而且还留给读者一定的悬念,不是一流的作家写不出这样的句子。 等看到“老卫兵”将自己不多的下酒橄榄分给小孩子们,又殷勤地想教“我”处理猎物的四种方法时,加斯东·布瓦谢再次动容。 “老卫兵”在此刻不再是恶习满身、傲慢迂腐的拿破仑崇拜者,而是有善良、温情一面的慈祥老人。 这个人,突然间活过来了,具有了沉甸甸的真实感,仿佛就是人们会在酒馆里看到了那些失意者。 等看完的最后一句【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老卫兵的确死了。】加斯东·布瓦谢终于回过神来,但他并没有马上开口评价,而是闭上眼,仿佛在回味这个故事带给他的复杂感受。 睁开眼后,加斯东·布瓦谢认真地对伊波利特·泰纳说:“要不然,你先看看这篇,再做决定?” 伊波利特·泰纳不可思议地看了会议桌对面的老朋友一眼,忽然从椅旁拿过自己的手杖,重重在地板上顿了一下,随即站起来身来,转身离开了办公室,只留下一句话: “我已经邀请了伟大的维克多·雨果先生来品鉴这一期的作品。莱昂纳尔到底有没有资格登上学报,就由他来决定吧!” 莫泊桑写给朋友的信:……简而言之,这5个星期我每天吃4克的水银以及30克的碘化钾,觉得好多了。很快地,水银成为我的主食。我的毛发开始生长……屁股上的毛正在长……我得了梅毒!终于!真的是梅毒!不是不屑一顾的淋病、菜花之类的,是梅毒,法兰西斯一世就是死于梅毒。雄伟的梅毒,纯粹简单;优美的梅毒……我得了梅毒……我觉得很骄傲,去他的布尔乔亚。哈利路亚,我得了梅毒,所以我再也不必担心被他人传染,和街上的妓女与荡妇干过之后,我跟她们说:‘我得了梅毒。’她们都恐惧莫名,我则是大笑。   (本章完) 第34章 来自周树人的一点小震撼 随着“砰”一声门响,泰纳教授的身影消失在办公室里。 加斯东·布瓦谢与其他人对视一眼,都流露出无奈之意。 伊波利特·泰纳学问很好,人品也不坏,唯独个性高傲、强硬又易怒。 在1862年雨果出版《悲惨世界》的第一部分「芳汀」时,他就曾经直言不讳地指出这部“不诚恳”,差点与亦师亦友的雨果先生闹翻。 当然当时批判《悲惨世界》的并不只有他一人,福楼拜的批判更加刻薄:“在这本书中,既找不到真理,也找不到伟大。” 龚古尔兄弟则撰写评论认为《悲惨世界》是一部“人工式”的作品;波德莱尔一方面在报纸上撰文盛赞,另一方面在和朋友说这部“无味、无能。” 但这些人都与泰纳不同,没有和雨果有亲密的私人关系,所以他的个性可见一斑。 埃米尔·埃格尔摊摊手,意思大概是“你看该怎么办吧?” 加斯东·布瓦谢则很干脆,把《老卫兵》的手稿递给他:“你们传看一下吧,这是一篇难得的佳作,就算真的要呈献给雨果先生,我也毫不亏心。” 埃米尔·埃格尔将信将疑接过手稿,心想这该不会是布瓦谢教授为了挽回面子才说的吧? 结果刚看完第一页,他的眼睛都瞪圆了,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盯着加斯东·布瓦谢:“这……这真的是学生写的?” 保罗·雅内和其他人都等得心急了,一把就将手稿的第一页抢过来,迫不及待地浏览了起来。 紧接着索邦期刊办公室内,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叹、疑惑与赞美之声。 20多分钟后,在座所有人都看完了这份《老卫兵》,办公室里又陷入沉默当中。 “这……真的不是居斯塔夫·福楼拜的新作品吗?还是这个幸运的小子捡到了阿尔丰斯·都德未发表的手稿?”一个许多人心中的疑问被提了出来。 这篇在语言的精炼、准确、深刻上,具有福楼拜的风格;但是对阿尔卑斯地区风土人情的描写,以及叙事结构的精巧却颇有都德的风采。 尤其都德本身是普罗旺斯人,家乡与阿尔卑斯相邻,不少风俗习惯都有类似之处,如果说《老卫兵》是他写的就合理了。 更难得的是,《老卫兵》并没有那种拙劣、稚嫩的模仿痕迹,而是洗炼、老道、圆融,完全看不出来这样是一篇能由大学生能完成的杰作——哪怕是索邦文学院的也不可能! 在当今的法国,能学到其中一人的精髓就可以凭借文字立足巴黎了,何况集两家之长? 活跃的保罗·雅内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用一种感叹的语气说:“如果这真的是莱昂纳尔·索雷尔所作,那毫无疑问他将是索邦的瑰宝! 《老卫兵》是我近年来看过的少有的短篇杰作!如果《文学院通报》没有采用,将会是《通报》的遗憾!” “还有一点,你们注意到了,《老卫兵》中的视角,那个叙述者‘我’,似乎与其他所有中的‘我’都并不相同——具体哪里不同,我还说不上来,总之非常奇妙。” “对,《老卫兵》里的‘我’具有一种特别的生命力,不仅仅是故事的叙述者,还是参与者,还是旁观者……太有趣了……” “问题就是,这真的是莱昂纳尔·索雷尔写的吗?” 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这个疑问就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们的心头。 《通报》刊登杰作是荣耀,但刊登剽窃作品,则容易成为笑话。 加斯东·布瓦谢将手稿全部收回:“看来我们有必要见一见这位索雷尔先生……嗯,先这样吧,我们再说说3月号的其他问题……” ——————— 莱昂纳尔并不知道自己的《老卫兵》在索邦的教授们当中引发了怎样的震撼。 虽然他知道大先生的很好,但他并没有充分认识到一些只有在20世纪才逐渐出现并成熟的写作技巧,放在19世纪有多震撼。 他正在位于第十五区的「内克尔儿童医院」的高级单人病房外,看望佩蒂。 “索雷尔少爷,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啊?”隔着病房的窗户,脸色还有些苍白的佩蒂怯生生地问。 “刚刚医生告诉我,你得的很可能不是肺结核,就是普通的肺炎,快的两个星期,慢的话一个月就行了。”莱昂纳尔安慰道。 在1879年,虽然显微镜已经在疾病诊断上进行了广泛的运用,但是只有一部分病菌被识别、分类出来了,其中并不包括导致肺结核的结核分枝杆菌。 所以医生只能依赖经验,用听诊器听患者胸腔,辨别干咳、湿罗音等症状进行诊断。 不过好在佩蒂并不具备肺结核的典型症状。 “可是我听这里的护士聊天,住在这里一天要3法郎……我能早点出院吗?”佩蒂的声音越说越小声。 3法郎……她想到自己的父亲在外面帮佣,有时一天也赚不了3法郎。 莱昂纳尔没有故作大方,而是和佩蒂说了下自己与她父母达成的协议,这才让佩蒂放下心来。 又和佩蒂聊了两句,就有护士过来提醒探视时间到了,莱昂纳尔才和佩蒂作别。 走出医院的路上,莱昂纳尔成为不少护士目光投注的焦点,看到他穿着肘部磨得光光的外套穿过走廊,纷纷窃窃私语。 「内克尔儿童医院」收治了一个住在十一区贫民公寓的小女仆,住的还是3法郎一天的病房的事已经传遍了全院,大家都很好奇这个慷慨的雇主是谁。 看到莱昂纳尔的脸蛋、身材,护士们都是眼睛一亮;再看到他的外套、皮鞋,随即就流露出惊诧、疑惑、鄙夷等不同的神色。 在她们看来,打肿脸充胖子的莱昂纳尔多半是个「烂好人」,宁可自己饿肚子也要发善心,这种人在巴黎活不久。 离开「内克尔儿童医院」,莱昂纳尔步行到位于「圣日耳曼大道」的公共马车站,准备前往第九区,也是人们口中的「歌剧院区」。 他准备在那里找一间新公寓,能满足自己未来一到两年的居住需求,至少不用担心像佩蒂一样突然病倒。 在巴黎,除了那些价值数万到数十万法郎的别墅、豪宅,符合条件的便只有第二帝国的塞纳省高官、巴黎改造总设计师乔治-欧仁·奥斯曼男爵,于1850年开始组织修建,并成为未来巴黎住宅的标准的「奥斯曼大楼」。 「奥斯曼大楼」一般高5至6层,以切割石材建造,地下连通下水道,楼内接通自来水;二楼通常有一个长长、连续的阳台,并且每间公寓都有大大的窗户,采光、通风极佳。 虽然奥斯曼男爵因为城市改造预算超标了10亿法郎于1870年下台,但是此后40年,也就是直到一战前,整个巴黎基本是按照他当初的规划逐步完成了城市改造。 「奥斯曼大楼」实际成为了巴黎的建筑标签,也是后世所熟悉的巴黎「浪漫风情」的主要构成元素。 不过莱昂纳尔刚想进入位于歌剧院旁边的一座公寓楼,就被无情地挡住了:“先生,我们这里不允许出现衣冠不整的访客……” (本章完) 第35章 人靠衣装 莱昂纳尔看看自己身上的旧外套、脚下的旧皮鞋,没有多做争辩,直接转头离开了这座公寓楼。 在这个时代,无论哪个国家,人们都是把自己的阶级穿在身上,不存在“低调”一说。 「奥斯曼大楼」一般是中产、富裕中产以及初到巴黎的小富商、小贵族们居住,自然要对一身寒酸的莱昂纳尔严加堤防。 哪怕这所公寓在报纸上挂出了「有房出租」的广告,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用这个名义进入大楼。 但莱昂纳尔有自己的“难言之隐”——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他不想让同学知道自己发了一笔小财,毕竟现在很难说清楚这笔钱的来源。 之所以选择第九区,也是因为这里和索邦所在的第五区隔着第一、二、三、四区,而且不是大学生们喜欢聚集、玩乐的六、七两个区,遇上熟人的机会不多。 但想了想看,自己既然要住进「奥斯曼大楼」,那么还穿着这么一身反而更加显眼,不如置办新装,大不了每次去索邦上课换上旧衣服。 第九区既然有歌剧院,自然是演员、文人们聚集的地区,服装店也不少,许多公寓楼的一楼便是一排排的商店,和后世的底商没有什么不同。 莱昂纳尔在歌剧院附近逛了逛,终于找到一家招牌没有镶着金边或者贵族花饰的「杜塞裁缝铺」,摸了摸口袋里预备的200法郎现金,大步迈了进去。 十五分钟后,莱昂纳尔以原装姿态又迈了出来,后面是裁缝铺伙计客气的“欢迎下次再来”。 由于原身在巴黎待了两年都没有买过哪怕一件新背心,所以现在的莱昂纳尔对巴黎的时装价格也缺乏概念。 「杜塞裁缝铺」的伙计倒没有势利眼,反而殷勤地介绍了符合「中产审美」的全身套装的价格—— 羊毛呢的中长翻领外套,80法郎;羊毛质地的修身单排扣上衣,40法郎;一件双排扣小背心,20法郎;衬衫同样需要20法郎;一条现在大学生里流行的窄管长裤,30法郎;一双真皮皮鞋,30法郎。 加起来已经220法郎,莱昂纳尔兜里的现金就不够了——这还只是基本款的价格,如果需要进行定制,还要额外支付费用,比如给外套加一个暗袋就需要3法郎。 此外那些必要的搭配:领巾、帽子、手杖、手套…… 总之要想让自己显得是个体面的商行经理、工程师,或者小有名气的作家、演员,没有300法郎根本做不到。 再次让莱昂纳尔领教到法国人嘴里说的“巴黎税”的可怕,300法郎已经可以让他在马丁太太的公寓里住上一整年了。 莱昂纳尔实在下不了这个手。 好在“贴心”的伙计悄悄塞给他一张名片,让他去「圣安东街」一家旧衣店,那里有他需要的衣服。 1个小时后,莱昂纳尔就以120法郎的价格给自己换上了一身“新装”—— 一件深墨蓝的羊毛短大衣,剪裁考究,肩线自然,袖口、领口处微微泛旧,但已经被洗得干净透亮;里面是一件米白色衬衫,纽扣还是第二帝国时代的旧样式,胸前略有褶皱,像风中翻页的纸; 外罩一件藏青细纹的羊毛马甲背心,扣得整整齐齐;裤子则是灰绿色斜纹布,线条利落,只有膝盖略有磨痕,但经过熨烫,几乎看不出来; 脚上一双黑色皮鞋,不是新的,却擦得发亮,鞋面上有些轻微的折痕。 他没有选择手套、手杖,只挑了一顶圆毡帽,这样不会显得太老气。 「第二人生服饰」的老板告诉莱昂纳尔,这身衣服中的外套、背心与裤子,都来自一个落魄的贵族,因此做工精良,他只是帮忙去掉了上面的家族纹饰。 莱昂纳尔当然不相信这套说辞,但对这套衣服还是很满意的。 老板处理得很干净,没有任何异味与可疑的污渍,算是二手衣服中的精品——关键是穿这身去学校,不会像全新衣服那样扎眼,大概只会有几个无聊的同学讥笑几句。 穿戴整齐的莱昂纳尔再次来到位于巴黎歌剧院旁边、安坦街12号的公寓楼。 这一次他只略略说明了来意,门卫就侧过身、微微鞠躬:“欢迎光临,先生。管理员在一楼大厅的左侧,愿我今后还能为您服务!” 语气虔诚,仿佛从未见过莱昂纳尔——哪怕2个小时前他刚把莱昂纳尔挡在门外。 莱昂纳尔早已经习惯了,没有任何波澜地点了下头,径直找到了大楼的管理员要求看房。 管理员是个满头白发、眼神锐利的老头,留着一副巨大的、连着鬓角的八字胡,把嘴巴都完全挡住了,说起话来囫囫囵囵,像含着一口水。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莱昂纳尔:“我们的房子,二楼最贵,五楼最便宜,先生想要看哪一层?” 由于巴黎的建筑物还没有普及电梯,所以大多数住宅楼最贵的楼层都是二楼,拥有最高的天花板,和围着铁栏杆的突出式阳台。 从二楼往上租金逐层递减,到了六楼,则是仆人房、单间阁楼,通常是小女佣或学生租住,但即使这样,也需要40到50法郎每个月。 莱昂纳尔简单说了下自己能接受的租金价格和居住需求,管理员略一思考,就带着莱昂纳尔径直上到了五楼,然后从自己的腰上取下钥匙圈,打开了一间公寓的房门。 “这间公寓有两个卧室,还有一间小书房,厨房、起居室、客厅也是具备的,卫生间采用了直通式马桶。还有,这里——”管理员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内阳台的窗户。 莱昂纳尔来到窗边,正好看到不远处歌剧院金顶在雾气中闪光。 “这间公寓的地板刚刚打过蜡,所有的家具也是新的……租金盛惠90法郎每个月,额外再有每个月5法郎的自来水费用。 如果您需要包餐,送餐到房的价格是每个月80法郎;在一楼餐厅一起用餐的价格是每个月50法郎。” 在管理员絮絮叨叨的介绍里,莱昂纳尔里里外外看了一遍,也对这间公寓比较满意,虽然楼层高,但是价格比自己心目中的还便宜了一些,并且胜在交通便利、家具也新,连煤气灯都有,不用自己额外添置。 结合第九区「奥斯曼大楼」的平均租金,管理员并没有胡乱报价,所以思考片刻后便决定先租下来,在支付了40法郎的定金之后,莱昂纳尔签下了一份为期一年租赁协议。 走出大楼,看看自己这一身的衣服,又回头看看这栋高耸的公寓大楼,他第一次感觉到命运在此悄然开始拐弯。 (本章完) 第36章 《颓废的都市》切入点 莱昂纳尔重新走进马丁太太的公寓时,迎接他的是所有人的恭维与敬畏。 佩蒂的母亲更是称呼他为“索雷尔老爷”。 “可悲的厚障壁啊……”莱昂纳尔心里嘀咕着,一面与马丁太太提了搬家的事。 马丁太太像是早预料到了这一天,丝毫没有意外,而是冷着脸孔与莱昂纳尔结清了房租。 相比于其他人,她无需对莱昂纳尔那么敬畏。 毕竟在巴黎,像她这样拥有一整栋公寓出租的老寡妇,手里的钱不会少;30年来,她也见多了异乡客在这座欲望之都里的浮浮沉沉。 其中许多人发迹得比莱昂纳尔更快、更耀眼,但往往几年时间内,就会在报纸上看到他们的讣告。 莱昂纳尔来巴黎上大学时,只带了两个箱子,里面是衣物、毛毯和书本;这次离开同样也只带走了这两个箱子,以及佩蒂生病前买的那些锅碗瓢盆。 他很快就收好了不多的行李,一些零碎的物品像烧了大半的蜡烛、薄得像纸片的肥皂,还有那个用来温烤食物的铁架,都留了下来。 重新下到一楼,公寓里做马夫的雅克·佩特,殷勤地凑上来:“索雷尔少……老爷,需要我为您送到新的住处吗?只要2法郎,我可以把您送到巴黎的任何地方。” 雅克·佩特驱使的是一辆一匹马拉动的小型马车,既可以装人,也可以装货;只不过那匹老马的屁股瘦得像两块瘪掉的面包,能不能把莱昂纳尔“送到巴黎的任何地方”实在存疑。 莱昂纳尔摇摇头:“我已经雇好马车了……” 话音刚落,大家就听到门外传来清脆的马蹄声,然后是“铛铛”的铜铃声,一听就是那种至少要15法郎一天的好马车。 莱昂纳尔并没有依依不舍,只和佩蒂父母交代了两句,就拎着行李上了门外的「卡布里欧雷」马车,伴随着马蹄声消失在奥博坎普街。 马丁太太公寓里的租客们站在门口的檐廊下,议论许久才各自散去。 莱昂纳尔先去银行取了500法郎的现金,其中270法郎是新公寓2个月的押金和这个月的租金,还有50法郎是这个月的包餐费用;剩下的除了添置一些必需品,就是未来一段时间的生活费。 看着银行里的余额迅速从四位数变成三位数,莱昂纳尔一阵肉疼,真是不到巴黎不知道自己钱少。 好在自己手头还有一张1500法郎的汇票,理论上3个月以后才能兑现,但是如果真的缺钱,拿去市场上抛售,也能换取一笔现金。 加上银行储蓄账户里剩下的钱,还有每周《喧哗报》的专栏稿费,可以支撑他在巴黎过上像样的生活一到两年。 傍晚时分,莱昂纳尔就已经在安坦街12号的五楼居住下来。 管理员恩佐·罗伊在事无巨细地介绍了房间的每一处细节后,才将房门钥匙交给莱昂纳尔,并向他致意以后退出了房间。 莱昂纳尔这才放松地躺在了属于他的大床上,感受在马丁太太公寓的阁楼不曾享受过的柔软,忍不住开始畅想今后的生活。 但公寓的门不合时宜地被敲响了,莱昂纳尔连忙整理衣装,来到前厅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长相极其漂亮的男子,比身材已经颇为高大的莱昂纳尔还略高一些,头发和胡子都抹了蜡油,梳得极其整齐,光可鉴人。 一看到莱昂纳尔开门,他就绽放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晚上好,邻居。我是卢西安·德·潘赛,住在505号房。” 莱昂纳尔的房间号502号,505号房在走廊尽头,按今天的话说就是“端头户”,是五楼的公寓里面积最大、房间最多,也是装修最好的一间。 莱昂纳尔一时半会弄不清对方的来意,但还是客气地还礼:“莱昂纳尔,莱昂纳尔·索雷尔,晚上好。” 卢西安的笑容依旧迷人:“今天来看房子也是你吧?我那时候正在你的隔壁,唔,503号房,听到动静了……要不是佩蒂特缠着我不放,我早就出来和你打招呼了! 你知道的,身陷情欲的女人的大腿,比巴士底狱的锁链还难摆脱……” 卢西安对着莱昂纳尔这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说起风流韵事来毫无顾忌,甚至还略带炫耀,也是让莱昂纳尔有些无语和尴尬。 但卢西安毫不在乎,兴高采烈地说:“能搬来一个像你一样的年轻人太好了。这座公寓里住的尽是一些无趣的商人和工程师、会计师,他们甚至不愿意去近在咫尺的歌剧院看一场我的演出—— 哦,忘了介绍,我是一名演员,就在歌剧院工作,马上就能成为主演……” 莱昂纳尔在巴黎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自来熟的人,看着对方眉飞色舞的样子,一时半会都不知道该如何打断对方。 不过好在楼梯口传来脚步声,随即一个气喘吁吁、年过半百的胖子出现在走廊上,卢西安立马转过身去,用同样夸张的语气打起了招呼:“哦,我尊敬的格林海特阁下,晚上好!愿上帝保佑您!” 胖子格林海特也连忙摘下帽子回礼:“晚上好,卢西安,感谢您的祝福,也愿上帝保佑您。” 他又简单与莱昂纳尔彼此招呼以后,就听见503号的房门打开了,一个甜腻的女声在房门里面响起:“亲爱的,欢迎回家!” 格林海特脸上绽放出了笑容,伸出双手往里走去,想必是要抱住那个迎接他的女人,还顺脚把门给踢上了。 卢西安转过头来,面不改色心不跳,还由衷地赞叹道:“他们是这栋楼里的模范夫妻。格林海特是「施耐德电气」的销售,每年能赚5000法郎; 佩蒂特是个好女人,每天晚上都给丈夫烧好饭菜,唔,可口极了……” 莱昂纳尔真的很想问他,“可口极了”指的是佩蒂特做的饭菜还是佩蒂特。 卢西安忽然向他发出邀请:“你订了包餐了吗?现在时间刚好,我们可以去一楼的餐厅了。” 莱昂纳尔看着眼前的「社牛」卢西安,脑子里一个灵感迸发而出—— 之前几天他都在为《颓废的都市》这部写一个好开头而感到苦恼;《金瓶梅》原作是从《水浒传》武松报仇切入的,放在法国肯定不行;而眼前这位放荡不羁、油嘴滑舌的歌剧院演员,不就是绝佳的故事切入点吗? 想到这里,莱昂纳尔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荣幸之至,潘赛先生。” (本章完) 第37章 “新朋友”,凡尔纳 吃过晚饭,莱昂纳尔婉拒了卢西安带他在歌剧院附近逛一逛的提议,迫不及待地回到自己的新公寓,准备将刚刚得到的灵感变成文字。 这间公寓有一间小书房,只容得下一桌一椅,还竖着一个不大的书架,墙上有煤气灯,桌上则摆着烛台。 双重照明下,莱昂纳尔得到了与前世电灯接近的书写体验——当然,如果能把鹅毛笔和粗糙的毛边稿纸,换成键盘与屏幕就更好了…… 《颓废的都市》要想赢得巴黎、法国,乃至欧洲读者的认可,绝不能只有情色描写的堆砌。 要知道这时候法国的读者群体已经不限于知识分子和市民阶层,而是随着教育的逐渐普及,扩大到了工人、农民,甚至乡村女性。 仅在巴黎,就有超过500家获得官方许可的公共室,读者仅需要支付极低廉的价格就能在其中借阅报纸和;而在乡间,「流动图书馆」同样常见,可以给生活无趣的家庭主妇解闷。 《包法利夫人》中的主人公「爱玛」就是通过流动图书馆的书籍,产生了对浪漫爱情的遐想。 而现在,1879年,法国读者的口味日益刁钻,要想吸引他们购买,一定的文学性还是很有必要的。 同时要注意这个时代读者的特点: 许多20世纪,尤其是21世纪的年轻读者在18、19世纪的时往往会抱怨,抱怨当时的文豪们在情节开始之前,往往要进行冗长的风景、民俗描写,尤其是巴尔扎克,可以在开篇连写好几页风土人情。 莱昂纳尔原先也不理解,但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却明白了——这个时代的读者没有丰富的影视、绘画来填充他们的大脑,如果没有足够的文字为他们营造情境,他们很难进入当中,体验自然不佳。 中国的古代也有类似的现象,主角们每到一个新环境、每遇见一个新人物,都要来一段纤毫毕现的描写。 所以这并不是当时的作家没有意识到这些描写太冗长,而是迁就读者形成的一种特定风格。 但是,谁说要想让读者有代入感,开头就必须是环境描写? 莱昂纳尔思虑再三,在纸上写下了《颓废的都市》的第一段—— 【里昂,这座城市咧开它的血盆大口,呼出的气像塞满了湿漉漉的墓穴苔藓和棺材上锈蚀铁钉,一股脑儿灌进路易斯·潘赛的肺里。深秋的夜晚,空气冷得钻心蚀骨,雨丝细密如针,扎在脸上,又顺着脖颈滑进早被冷汗浸透的昂贵衬衫领口。路易斯·潘赛,皇家歌剧院的“明日之星”,此刻正像一条被剥了皮的丧家之犬,蜷缩在圣让区一条狭窄、污秽、散发着浓烈尿臊和烂菜叶混合气味的巷弄深处。背脊紧紧贴着冰冷粗糙的石墙,每一次急促的喘息都扯得肺叶生疼,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撞击着耳膜,仿佛要把那柄寒光闪闪的佩剑——德·洛林伯爵那柄几乎吻上他喉咙的佩剑——从脑子里震出去。】 莱昂纳尔将今天刚刚认识的卢西安·德·潘赛的名字改成了「路易斯·潘赛」,毕竟在王权时代,名字里有“德”的贵族阶层,通常不会“沦落”到要去当歌剧演员。 而他为「路易斯·潘赛」安排的开场,则兼具悬念与紧迫感,同时将环境描写的重点从风土人情,变成了更容易代入感知的“气温”“气味”。 「逃难的皇家歌剧院“明日之星”」也足能吸引读者的关注,毕竟过往几乎没有作品是表现这个群体的。 他甚至还运用了一点网络“黄金三章”的技巧,尽量在开篇就设置悬念,让读者尽快进入情境当中——这在19世纪以及之前的欧洲当中,往往被认为是“大忌”。 至于说这位“明日之星”落难里昂的原因,莱昂纳尔并没有藏着掖着,而是很快给出了答案—— 【就在不到一周前,路易斯·潘赛的世界还是天鹅绒、水晶吊灯和甜腻的香水气息构成的……他享受着做这一切混乱中的焦点。他的声音,他的身段,他眼角眉梢流转的风情,足以让包厢里那些珠光宝气的贵妇人们攥紧了扇骨,也让那些道貌岸然的老爷们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直到他遇见了艾米莉。或者说,直到艾米莉遇见了他。艾米莉是德·洛林伯爵的新欢,一朵刚刚从外省移植到巴黎温室里的娇嫩玫瑰,带着初入浮华世界的懵懂与难以抑制的好奇。伯爵的包厢位置绝佳,正对着舞台中央。路易斯·潘赛能清晰地看到艾米莉那对深褐色的、小鹿般的眼睛,如何从一开始略带羞涩的闪躲,渐渐被他的歌声和表演点燃,变得灼热而大胆。她的目光像带着钩子,每一次扫过舞台,都精准地落在他身上。这无声的邀请,对一个以征服为乐的猎手而言,比任何一封措辞优美的情书都更有力量。 在某个演出结束后的午夜,后台通道的阴影里,她的裙摆擦过路易斯·潘赛的腿侧,留下玫瑰与麝香交织的、令人眩晕的气息。艾米莉塞给路易斯·潘赛一张散发着同样香气的便笺,上面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后面发生的一切,水到渠成,香艳旖旎。艾米莉在她的秘密小公寓里,像一朵在月光下盛放的夜来香,羞怯而热烈地为他打开了所有的花瓣,□□□□□□□□。她的肌肤在昏暗烛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低吟浅唱如同最动人的咏叹调,□□□□□□□□。 路易斯·潘赛沉溺其中,像饮下了最醇厚的波尔多佳酿,□□□□□□□□。他浑然忘却了这朵玫瑰,早已被标注了所有权——属于那个在宫廷里以暴躁和占有欲闻名的德·洛林伯爵。】 虽说《颓废的都市》要重视文学性,但是毕竟本质上还是一部刺激感官的情色。 莱昂纳尔没有准备把读者最想看的内容藏得太深——在看完精致、体面的正统文学描写后,他们的耐心最多只有两页,否则就会暴怒地去找书贩算账。 所以该给的还是得早给,才能勾着读者接着往下读。在莱昂纳尔的笔下,「路易斯·潘赛」因为睡了「德·洛林伯爵」的女人,被伯爵追杀,不得不逃到里昂躲藏起来。 正是在里昂,他遇见了整部的主人公「热拉尔·西蒙斯」。 「路易斯·潘赛」很快凭借自己的风流本事,成为了「热拉尔·西蒙斯」庄园里的一名颇受欢迎的“门客”,整部正是借助他的视角逐步展开。 莱昂纳尔一路写下去,直到深夜才熄灯入睡。 第二天一早,莱昂纳尔又到一楼吃过早餐——这也是他重生到这个时代以后,第一次在吃“早餐”这个玩意儿。 “一日三餐”先从皇室和贵族开始,现在逐渐普及到了中产阶级。至于说占巴黎人口大多数的平民与贫民,想要吃上“早餐”,就得再等上几十年了。 吃完早餐,莱昂纳尔回到公寓,继续《颓废的都市》的写作。 没办法,虽然创作时限有四个月,但是书写效率实在不算高,这种又不好在课堂上开小差写,所以必须趁着周末能多写一点是一点。 不过吃过晚餐以后,莱昂纳尔并没有继续创作,而是提上早就准备好的煤气灯和十几法郎的现金,乘坐公共马车来到了十四区的「地狱街」。 此时天已经黑得像墨水,十四区大部分地方只有零星的路灯还亮着;狭长的「地狱街」更是一盏路灯都没有,只有夹着街道的墙上的窗户,透着灯光,勉强照亮了这条阴森恐怖的街道。 莱昂纳尔到的时候,阿尔贝·德·罗昂和他的跟班们也已经到了,手里同样拎着煤气灯。 看到“焕然一新”的莱昂纳尔,阿尔贝有些意外,忍不住就想出言讽刺,但是随即想到之前的遭遇,硬生生闭了嘴。 莱昂纳尔把煤气灯提高了一点,照了下阿尔贝等人,发现他的跟班了多了个陌生人:“哦,今天还有新人加入吗?” 阿尔贝看到莱昂纳尔注意到了新人,忽然挺了挺胸膛,颇为骄傲地说:“这是我的新朋友,来自「亚眠」。” 只听那个“新朋友”用一种懒洋洋的口气自我介绍道:“我叫米歇尔,米歇尔·让·皮埃尔·凡尔纳!” (本章完) 第38章 莱昂纳尔去哪儿了?(求月票) 这个时代的法国很少有人用全名做自我介绍,就好像莱昂纳尔介绍自己的时候只会说“我叫莱昂纳尔·索雷尔”,而不是“我叫莱昂纳尔·约瑟夫·艾蒂安·索雷尔”。 不过这个姓氏倒引起了莱昂纳尔的注意,他有些好奇地问:“你和儒勒·凡尔纳先生是……?” 听到这个问题,这位米歇尔·凡尔纳没有回答,而是不屑地“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不过阿尔贝却得意洋洋地介绍起来:“米歇尔是凡尔纳先生的独生子,马上也会成为我们的同学。凡尔纳先生觉得我们索邦……” 米歇尔·凡尔纳出声打断了阿尔贝:“别再说那个钻进钱眼里去的老混蛋了!我根本不在乎他要我去什么地方!让我来巴黎,却只给我300法郎一个月,他就是想让我饿死在巴黎!” 莱昂纳尔:“……”300法郎在巴黎已经能养活一大家子,并且是住在不错的公寓里,有个布列塔尼省的女仆伺候了。 不过看样子儒勒·凡尔纳先生和他这位独子关系一般,一个月300法郎对普通人来说是巨款,但对他来说就是九牛一毛。 儒勒·凡尔纳是藉由小仲马的关系,拜入大仲马的门下做了弟子,并且在这位“师父”的提携下成功进入文学圈的。 所以他的创作理念完全来自大仲马——在大仲马眼里,“什么是历史?就是给我挂的钉子啊!”——而在凡尔纳处,则可以总结为“什么是科学?就是给我挂的钉子啊!” 不管怎么说,他的写作是非常成功的,1863年他与著名的出版商「赫泽尔书局」签订了一份长达二十年的合约,只要每年向「赫泽尔书局」提供三本书,「赫泽尔书局」则向他提供每个月500法郎的报酬。 而这笔钱随着儒勒·凡尔纳名气与销量的日益高涨,也水涨船高,十倍于原合约。 到19世纪70年代,儒勒·凡尔纳的销量已经直追恩师大仲马,成为法国人民最热爱的家之一,当然也是最有钱的作家之一。 看来如何教育子女是古来名人共同的心头之痛? 莱昂纳尔心想你既然不是你爹,那也只是个纨绔二代而已,于是不再追问,而是直接对阿尔贝说:“你们准备好了吗?” 阿尔贝“嘿嘿”怪笑一声,一马当先,领着众人就走进了狭长的「地狱街」。 「地狱街」最早形成于13世纪,由菲利普·奥古斯特国王时代修筑的防御工事发展而来,历经多次战争、火灾,还扛过了1860年代的大规模土地征收,顽强地活到现在。 它也是巴黎少数还以木建筑为主的街道,不少楼栋的外墙都黑漆漆一片,灯光都照不亮,更加增添了压抑感。 巴黎爱玩闹的学生多半来过这里满足自己的“探险欲”,但是这么晚来所有人都是第一次。 一行人前后相衔,像一条发亮的蜈蚣一样穿行在「地狱街」,不少深夜在此做交易的人看到以后,要么用斗篷遮住自己的身影,要么压低帽檐、竖起领子。 走进巷子没多远,阿尔贝就在一处窗户下停了下来,他伸手敲了敲玻璃,窗户很快被打开了,伸出来一只苍白、干枯的手。 阿尔贝往这只手里塞了10个苏的硬币,顺便问:“我们想去‘下井’去看看。” 苍白、干枯的手收了回去,不一会儿递出来一张纸条,还伴随着一个沙哑、难辨男女的声音:“拿着纸条去109号,先慢敲两下门,隔几秒再快敲三下。” 得到指示的阿尔贝又领着众人向前走了几分钟,终于看到一个挂着「109」这个数字的窄门。 阿尔贝按照之前的提示敲门,很快窄门上的一个小窗打开了,阿尔贝将纸条递了进去;又过了大概半分钟,窄门才真正打开。 一个干瘦、矮小,长得像地精的男人抬头看了下阿尔贝、莱昂纳尔几人,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容:“大学生?” 没等阿尔贝等人反应,他就侧过身:“进来吧,只要不是警察,随便你们是谁都行。” 莱昂纳尔深吸一口气,跟在阿尔贝等人后面进了窄门。 没想到里面的空间倒不小,只是空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家具,墙壁上点着煤气灯,虽然亮度一般,但已经不像外面那么阴森恐怖了。 “地精”伸出手:“‘下井’每个人2法郎;需要向导的话,每小时4法郎;‘井口’给你们开放1小时,1小时后没回来,就要等到下一位客人,或者额外再给每人2法郎;不要向导的话,迷路或者出现任何意外,概不负责。” 阿尔贝回头看了一眼莱昂纳尔,莱昂纳尔耸耸肩:“我无所谓,但这2法郎我反正不会掏。” 阿尔贝被噎了一下,只能无语转回向“地精”,掏出12个法郎递给对方:“我们不需要向导。” “地精”接过钱,点点头,随即从房间一角拿过一根撬棍,在有缺口的地板边缘上一撬,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就出现了。 “地精”又拖过一架梯子,一边顺着洞口放了下去,一边交代:“下面只有三条主干地道,无论你们走出多远,只要沿着最宽的路,就一定能回到这里。 当然,如果遇上点别的什么,那我就没办法保证你们能不能回来了……”说完就开始阴恻恻的笑。 阿尔贝被笑得有点发毛,刚想说点什么,只见莱昂纳尔已经第一个沿着梯子往下爬,也只能闭上嘴,硬着头皮跟着往下爬去。 竖井的高度并不高,大概只有5米,很快就来到了底部,这里黑漆漆一片,除了手里的煤气灯,就没有一丝光亮。 墓穴内的空气瞬间攫住了他们。那不是地面上的凉意,而是一种粘稠、冰冷、带着陈年尘埃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甜腥的死寂。 阿尔贝最后一个脚触实地,梯子被上方“地精”迅速抽离,最后一丝来自地面的微弱光线被彻底吞噬,如同墓门在他们头顶轰然关闭。 绝对的黑暗,浓得化不开,像冰冷的油脂糊住了每个人的眼睛和口鼻,只剩下彼此因紧张而粗重的喘息声在狭窄的竖井底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和孤立无援。 “点亮!快!”阿尔贝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在绝对黑暗中显得异常突兀。 其他人连忙把手上的煤气灯凑到一起,高高举起,这才照亮了周围的环境——他们站在一条拱顶低矮、仅容两人勉强并行的隧道入口。构成隧道墙壁和穹顶的,根本不是泥土或砖石,而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人骨。 大腿骨像劈柴一样被整齐地码放成墙基;胫骨、腓骨、臂骨纵横交错地填充着空隙;而最令人头皮炸裂、灵魂战栗的,是那密密麻麻镶嵌在骨墙之上,如同地狱壁纸般的颅骨。 成千上万,无边无际。 阿尔贝和他的跟班们并不是第一次来地下墓穴,他们中有几个甚至就是这么被阿尔贝“收服”的。 但在夜里10点、私营竖井、没有向导……所有人都是第一次,看到眼前的景象,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滚动的声音此时都显得异常刺耳。 忽然,米歇尔·凡尔纳的声音响了起来:“那,那个莱昂纳尔,去哪儿了?” (本章完) 第39章 雨果来了!(求月票) (这两天新书榜一直掉,大家有月票的话恳请投一张给本书,感谢!) 阿尔贝环顾四周,仔细数了下人头,发现莱昂纳尔确实不见了。 只有骷髅头空洞的眼窝深不见底,在摇曳不定的灯光下,仿佛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凝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有些颅骨微微倾斜,下颌骨张开,形成一个永恒凝固的、无声的尖叫。 有些骨头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灰白色霉斑,如同死者的汗液,在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他该不会被什么东西给带走了吧?”一个跟班的声音都在颤抖。 阿尔贝这时候也慌了,不管莱昂纳尔身份在他看来如何“卑微”,但是把一个同学弄丢在地下墓穴里,要是出了点什么事,他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说不定会被扣上“谋杀”的帽子——毕竟他和莱昂纳尔的冲突有目共睹,他向莱昂纳尔提出来「老矿坑」许多人也听见了。 不过很快阿尔贝就发现了端倪,三条隧道中,靠左的一条传来有规律的轻微响动,像是人的脚步声;骨墙上依稀还有灯光摇曳的影子。 他松了口气,指了下左边的地道:“他大概先往前走了……可恶,我还没有讲规则呢!” 米歇尔·凡尔纳问:“我们要不要跟上去?” 阿尔贝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点头:“走!我们跟上去看看他搞什么把戏?” 他是所有人的主心骨,加上众人也开始适应了这里阴森的环境,胆子也壮了一些,纷纷表示追上莱昂纳尔要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阿尔贝咬着牙在前面带路,快步向着莱昂纳尔离开的方向追去。 他们脚下是湿滑的碎石和淤泥,踩上去发出令人不安的“噗叽”声,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某种不洁之物上。 拱顶不断有冰冷的水滴渗落,“嗒……嗒……嗒……”地敲打在颅骨上、肩头、煤气提灯玻璃罩上,声音在死寂的隧道中被无限放大,如同某种缓慢的倒计时,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隧道不断向前延伸,灯光能照到的尽头,只有更多、更深的骸骨墙壁,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光柱扫过,那些颅骨的眼窝似乎会瞬间吞噬光线,留下更深的阴影,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光线的边缘一闪而逝。 当然,这里的死寂并非绝对,在众人屏息的间隙,能隐约听到一种极其微弱、难以分辨来源的“沙沙”声,像是无数骨片在摩擦,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角落里缓缓爬行。 “上帝啊……”队伍中有人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呻吟,声音在骸骨隧道中激起一阵诡异的回响,仿佛唤醒了沉睡的什么东西,引来远处黑暗中更深沉的寂静。 “闭嘴!”阿尔贝训斥道。 他们在地下逡行了快10分钟,不仅没有追上莱昂纳尔,连那点轻微的脚步声和依稀的灯光都不见了。 剩下的只有几人粗重的呼吸声和摇晃的煤气灯光。 “他……他该不会真的出事了吧?”米歇尔·凡尔纳此刻也不淡定了。他被父亲逼着来巴黎读书,凭借关系结识了阿尔贝等人,很快就混进了圈子。 今天听说阿尔贝他们要捉弄一个阿尔卑斯来的乡巴佬,便兴致冲冲地跟来了。 没想到会是现在这个局面,早知道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他们又走了一会儿,来到一个“骨厅”,中间有一根完全由头骨堆砌而成的骷髅柱,直抵顶部,四周还摆着几堆头骨“金字塔”。 阿尔贝伸手示意:“休息一下吧。” 跟班们松了口气,有人甚至忍不住瘫坐在地上。人在紧张的情况下,体力消耗得会特别快,在白天、马路上同样的距离,他们甚至连口大气都不用喘。 只有阿尔贝还强作镇定,举高手里的煤气提灯,光束颤抖着扫向前方;灯光尽头,一个拱形的岔路口像一张巨口般张开,里面是更加深邃、更加浓重的黑暗。 “该死的,莱昂纳尔到底去哪里了?难道刚刚只是我们的错觉?” “要不我们喊一下吧?” “你是傻子吗?喊出来别的什么东西怎么办?” 几人又陷入沉默当中,空气仿佛凝固了,冰冷刺骨,吸进肺里都带着刺痛。 这时,前方隧道中亮起一盏灯火,一盏绿色的灯火,就像来自地狱深处、由撒旦亲手点燃的一样,幽幽照在几人惊恐万状的脸上。 随即是一把毫无感情、如同死人般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你们是在找我吗?” 紧接着绿色的灯火上方浮现出一张笑得极其诡异的人脸,由于光束是从下往上照亮的,所以脸上的棱角轮廓阴影格外浓重,在黑暗中格外阴沉、恐怖。 “你们,谁要跟我来?” 阿尔贝·德·罗昂、米歇尔·凡尔纳,以及几个跟班,此刻连呼吸都忘记了。 ………… 十几秒钟后,远在两公里外,另一条私人坑道里,一群巴黎的神秘主义爱好者正在进行黑魔法实验,忽然听到了从遥远的隧道深处传来细微但是异常清晰的惨烈叫声,在仿佛地狱深处的魔鬼在咆哮。 而且连绵不绝、经久不散,在隧道狭窄的岩壁、骨墙上反复回响,形成一种奇特的共鸣效果,让周围的白骨都微微颤抖起来。 “成功了!成功了!” “我们成功召唤到了魔鬼!” “真的吗?快点快点,继续仪式!” 这群穿着黑色罩袍的人连忙跪在地上的六芒星前,一次又一次五体投地、拜俯下去,头触碰着冰冷的地面发出“咚咚”的声响…… ———————— 又是一个寒冷的星期一,不过由于已经是2月了,天气略微转暖了一些,同时在巴黎大街小巷里飘散的各种异味也浓郁了一些。 虽然初具规模的下水道系统已经让巴黎不再像100年前一样是个“粪都”;但是城市改造的速度远远比不上巴黎人口规模扩大的速度。 所以巴黎的有钱人在夏天都会住在郊外的度假别墅里,比如左拉买下了梅塘别墅以后,只有冬天才会回到巴黎居住;或者干脆去南方以及意大利、西班牙度假。 莱昂纳尔照例坐着公共马车准时来到学校,只不过今天早上看不到阿尔贝从他的小马车上潇洒地跳下来的画面了。 刚到班级门口,就看到教务长杜恩先生破天荒地站在那里,见到自己以后就满脸堆笑地迎上来:“索雷尔先生,今天早上的课你先不用上了,加斯东·布瓦谢教授想要见一见你。” 莱昂纳尔略微一愣神,想到布瓦谢教授的身份,就知道可能是因为《老卫兵》的事,于是点点头,跟着杜恩离开了教学楼,来到学校的期刊编辑办公室。 打开门,只见大厅中央长长的会议桌边,已经坐满了,文学院里的教授,除了要上课的以外,似乎都来齐了。 莱昂纳尔一眼就看到了曾经教过自己的加斯东·布瓦谢教授,不过他并没有坐在会议桌尽头的主位上,而是坐在右边的第一个座位上。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老人,白发苍苍,蓄着浓密而整齐的白胡子,面庞宽大,额头高阔,眉毛浓密,眼神沉静而坚定。 他的轮廓因为渐长的年岁、长期的精神压力以及颠沛流离的生活打磨,线条更加粗犷,显得威严而有力量。 这个老人莱昂纳尔并不陌生,前世他看过他的全集,封面就是他的照片;这一世他的画像更是就挂在文学院的走廊里,与尼古拉·布瓦洛-德普雷奥、比埃尔·高乃依、让·拉辛、莫里哀、拉·封丹等人并列。 而他是唯一还活着的一个。 他就是「法兰西的良知」「法国最伟大的诗人」「浪漫主义最杰出的代表」——维克多·马里·雨果! (本章完) 第40章 审问(求月票) 莱昂纳尔虽然震惊,但依旧按照礼节脱帽致敬。 他将帽子按在胸口,先向加斯东·布瓦谢微微鞠躬:“早上好,布瓦谢教授。” 然后是其他他认得出的、教过自己的教授。 最后才对坐在主位的维克多·雨果敬礼:“早上好,很荣幸能见到您,雨果先生!” 雨果向莱昂纳尔颔首回礼:“早上好,索雷尔先生。” 加斯东·布瓦谢教授其实内心颇为不满,他没想到泰纳说的竟然不是一句气话,而是真把雨果请来了。 自从去年在首届「国际作家与艺术家大会」上致辞并担任荣誉主席之后,雨果便鲜少出现在公众面前。 即使是文学界的同仁想要见到他,也多是去他在埃罗大道的住宅。 谁知道他今天竟然会早早地出现在索邦,并且在院长亨利·帕坦的带领下,直接来到了期刊的编辑办公室,提出希望看看今年参加「诗会」的学生作品。 而这时,加斯东·布瓦谢已经让教务长杜恩先生去教室把莱昂纳尔叫来,准备询问《老卫兵》的创作细节,以排除代笔的嫌疑。 维克多·雨果听说之后,“欣然”提出旁听这场询问;随即又有几位文学院的教授也来到编辑办公室,名义当然是拜会伟大的雨果。 本来只是小范围的一次内部问询调查,现在已经成为惊动全院的一件大事。 加斯东·布瓦谢可以无视伊波利特·泰纳,甚至可以无视亨利·帕坦,但是无法忽略维克多·雨果。 这位年近八旬的老人,不仅是个出色的作家,还是个嗅觉敏锐的政治家,善于用他富有煽动性的演讲和浪漫色彩的作品,掀起舆论的风暴。 虽然他已经老了,甚至所有人都觉得他马上就要死了——但谁又能肯定他心中的火焰已经熄灭了呢? 今天他来到索邦,不正是某种信号吗? 一切都太巧合了,加斯东·布瓦谢巡视了一下在座的担任期刊编委的同事,想看出谁是“内鬼”,但最终也没有什么收获。 同时他也为这背后的博弈、算计感到头疼。 伊波利特·泰纳邀请雨果来品鉴学生的作品,固然是对亨利·帕坦院长想要“保送”莱昂纳尔感到不满。 但老滑头亨利·帕坦却将计就计,直接将雨果请到了莱昂纳尔的问询现场,无形中给了加斯东·布瓦谢极大的压力——问询中出现纰漏,丢的是教授们的脸;坐实《老卫兵》是代笔之作,莱昂纳尔自然永无出头之日。 无论哪种结果,最后都是索邦颜面尽失。 唯一皆大欢喜的可能性就是,加斯东·布瓦谢和其他教授问得“体面”,莱昂纳尔答得“从容”,证实《老卫兵》是莱昂纳尔亲笔所作。 加斯东·布瓦谢内心百转千回,表情上却不动声色,对莱昂纳尔说:“雨果先生能在现场聆听一个作者对自己作品的阐述,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个荣誉。 你今年的投稿《老卫兵》十分出色,远远超越了索邦普通学生的水平,也引起了我们的好奇,希望了解你是在什么情况下创作出这篇杰作的。 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你需要再看一遍自己的作品,然后再开始吗?” 莱昂纳尔终于知道了自己站在这里的原因,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写得不好你们不要,写得好了你们又怀疑,做索邦的学生真是太难了。 不过他并没有一丝惧怕,而是自信、沉稳地对眼前这一座德高望重的学者、教授,以及份量最重的雨果点点头:“《老卫兵》是我一个词一个词写下来的,不需要再看一遍。 布瓦谢教授,我可以马上开始。” 加斯东·布瓦谢闻言暗暗松了一口气,无论是否是代笔,莱昂纳尔的态度就表明了他对《老卫兵》足够熟悉。 他示意莱昂纳尔坐到专门为他准备的一张空椅子上,并且仍然提供了一份《老卫兵》的誊写稿。 谁知道莱昂纳尔却拒绝了这份誊写稿:“还是把它给没有稿件的教授吧,我不需要。” 他的态度让现场的教授们议论纷纷,索邦里趾高气昂的纨绔子弟多了去了;但是这种淡定、从容中又带着傲气的平民子弟却从未见过。 就连雨果都忍不住流露出欣赏的神色,转头和旁边的保罗·雅内低声交流了一句什么,后者还轻笑了一下。 等房间的空气重新安静下来,加斯东·布瓦谢教授站起身来,一路踱步到莱昂纳尔身边,就像是平常上课时向学生提问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莱昂纳尔: “莱昂纳尔,我们先从你的文学立场开始聊吧——要知道,从事任何写作活动的时候,都难免受到我们信奉的理念左右。 那么你是一个「自然主义者」吗?还是一个「现实主义者」?或者,你要告诉我们你是一个「浪漫主义者」?” 最后一个问题让现场看过《老卫兵》的教授都笑了起来,就连雨果的白胡子都掀动了两下。 「现实主义文学」流行于18世纪末到19世纪前中期,提倡“真实地表现客观事实”,还原人们所熟知事物的本来面貌,尽量客观地描写日常生活中平凡普通的活动和经历。 司汤达的《红与黑》,以及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都是现实主义文学的代表性作品。 而「自然主义文学」则是在「现实主义」的基础上发展到极致,蜕变而出的产物。 它吸收了19世纪生物学、遗传学等科学理论的成果,认为生理上的病态遗传决定了一切人的心理和行为,是一种追求纯粹的客观性和真实性、从生理学和遗传学角度去理解人的行动的创作理念。 在1850年后,随着福楼拜、左拉等人陆续登上文学舞台,「自然主义」大行其道,成为法国文坛的主流。 在1879年的语境下,说《老卫兵》是「自然主义」或者「现实主义」都没问题,「浪漫主义」就完全是一种幽默了。 就连雨果自己都得承认,浪漫主义在欧洲基本死透了。 莱昂纳尔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拒绝被某一种理念定义自己的写作,但是非要给《老卫兵》这个具体的作品打上一个标签的话,我觉得是「现实主义」。” 莱昂纳尔的回答有些出乎众人的意料。 要知道如今的法国文坛,给自己戴上一顶某个文学流派的帽子是一种混进圈子的捷径,尤其是在这样备受瞩目的环境中,亲口说出自己的思想倾向,很容易就会传遍巴黎。 比如在每周二晚上举行的「沙尔庞捷自然主义者沙龙」,就是一群「自然主义作家」的聚会,并且是由极具影响力的出版商沙尔庞捷先生组织的,普通作家挤破头都进不去。 莱昂纳尔这个回答实在有点“恃才傲物”。 加斯东·布瓦谢教授忽然俯下身,盯着莱昂纳尔的眼睛:“你说《老卫兵》是现实主义——可是你的叙述视角近乎冷酷。 一个酒馆小伙计,目睹一位昔日帝国英雄的沉沦与毁灭,却毫无波澜,甚至带着一种麻木的‘快活’。 这种笔法,在当今法国文坛——无论是现实主义还是自然主义当中——都极为罕见。 左拉先生的作品也写苦难,但叙述者饱含愤怒或同情。请问,你为何选择这样一种‘非人性化’的视角? 这是否意味着你对笔下的人物——那位可怜的老卫兵——缺乏基本的怜悯?这是否违背了文学应有的人道主义精神?” (本章完) 第41章 这一答五十年的功力,你们接的住吗? 如果是20世纪或者21世纪的作家听到这个问题,一定会先惊讶地瞪圆了眼睛,然后忍不住笑出来。 一个作家对笔下的角色“怜悯”与否,以及从其中推断其是否具有“人道主义精神”,这在后世的作家眼里看来这种质疑简直是天方夜谭、荒谬至极。 但是在19世纪,从对作品的道德取向批判,延伸到对作者本人的道德观批判,却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被认为“道德败坏”的作家,是会被法庭起诉,轻者会罚款,严重的甚至要坐牢的。 波德莱尔的《恶之花》出版以后,因为“有伤风化”的罪名,被法庭处以三百法郎的罚款,并勒令从诗集中删除六首主要的诗,当时的法国文坛只有极少数人站在波德莱尔这边。 莫泊桑也惹上过类似的官司——他曾经在《现代与自然主义者杂志》上发表诗歌《一位少女》,内容大概是: 【我在寻找,在故事里寻找……/我在寻找一位少女。/一位也许身体尚自由,但灵魂已被束缚的少女,/被誓言、诺言或口头承诺所系。/一位高贵的少女,受过良好教育,骄傲、自尊……/一个男人能对她说:“你是我的!”的那种少女。】 通篇没有语涉猥亵,但还是被埃塘泊法庭认为该诗有伤风化,准备将莫泊桑送上了被告席。 后来经过老师福楼拜的斡旋,以及一众作家动用人脉和舆论,才让他免受牢狱之灾。 所以加斯东·布瓦谢教授的质问其实颇为尖锐,算是直接切入了《老卫兵》这篇的核心。 莱昂纳尔当然不可以直白地将20世纪才有的那些文学理论照搬过来,什么“旁观者”“消息体”“作者已死”,那只会激怒眼前这些19世纪的学者,让他们判定自己是个狂徒。 莱昂纳尔没有回避与加斯东·布瓦谢教授的对视,然后也站起身来,开口回答:“尊敬的布瓦谢教授,感谢您对视角的关注。但恰恰相反,我认为这种‘小伙计’的视角,是通向最深切怜悯的路径。 怜悯,布瓦谢教授,并非总以泪水或呐喊的形式出现,有时,它隐藏在一种被社会氛围所塑造的‘无知’之下。” 这句话引起了一小阵议论,雨果显然也被这句精辟的陈述惊讶到了。 他刚刚也看完了《老卫兵》,对如此杰作是否是眼前这个年轻人所写同样产生了疑惑。 但是莱昂纳尔这句话就让他相信了大半。 莱昂纳尔年轻、清亮的声音回荡在这座古老建筑穹顶高耸的厅堂之中:“小伙计,也就是中的‘我’并非天生冷漠,他是那个酒馆世界、那个等级森严社会的产物。 他的麻木,折射的是社会的普遍冷漠。所以我要让他‘看见’而不‘理解’,‘记录’而不‘评判’。 只有这样,读者才能自己去填补那巨大的情感空白——去感受那看似‘冷酷’的叙述之下,老卫兵尊严被一次次践踏的无声嘶喊,以及看客们笑声中的残忍。” “看客?”这个词语莱昂纳尔说出来后,立刻引起了关注,就连渊博的加斯东·布瓦谢教授都愣了一下神,开始下意识思索这个词汇的内涵。 一时间,他竟然在恢宏的法国文学世界,甚至整个欧洲文学世界里,都找不到更准确或者更深刻的对应作品与形象。 但这并不意味着「看客」就不存在——相反,“他们”普遍存在于法国人当中,“他们”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种对生活中的悲剧冷眼旁观、冷漠麻木的态度。 法国或者其他欧洲国家的作家多数都沉浸在宏大叙事当中,从来没有将这种人搬上文学舞台。 莱昂纳尔却在他的《老卫兵》中做到了——此刻,加斯东·布瓦谢教授对莱昂纳尔的怀疑已经基本消除。 如果不是作品的创作者,根本无法把这个问题答到如此圆满的程度。 但莱昂纳尔的回答并没有结束:“这种‘非人性化’的呈现,本身就是对吞噬人性、遗忘英雄的社会的最大控诉。 我所怜悯的对象,不仅是老卫兵,更是那让中的‘我’变得麻木的、源于整个社会的精神荒漠。 文学的人道主义,难道不是更应该揭示这种‘集体无意识’的残酷,而非仅仅提供一个廉价的、煽情的同情者视角吗?” “集体无意识?”加斯东·布瓦谢教授再次陷入到对这个词汇的思索当中,觉得自己脑浆都要沸腾了。 然后他就发现这个词汇和「看客」一样,极其精确地从心理层面描摹了人在社会环境中,不加思索跟随大众表达情绪的行为。 这同样也是法国或者欧洲文学过去未曾涉及到的领域——「自然主义」将人的一切心理、行为的动机都归于遗传病的影响,左拉甚至要写一部《卢贡·马卡尔家族》来诠释这种理念。 某种程度上,包括加斯东·布瓦谢、伊波利特·泰纳在内,大部分索邦的教授都是「自然主义」的信徒。 这与1871年普法战争,法国大败以后社会的整体反思有关——法国人普遍认为战败是因为法兰西的社会文化不够讲“科学”,太过于“感性”,太崇尚“艺术”。 简单讲,就是嫌法国“文科生”太多! 所以法国社会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讲科学、懂理工”运动,许多大名鼎鼎的文学家、艺术家,都被驱逐出了大学校园,索邦甚至一度考虑要不要关闭文学院。 在这种氛围下,无论是文学、绘画还是音乐,都开始寻找自己的“科学依据”,基于病理学、遗传学、心理学的「自然主义」就成了大家的救命稻草。 但是莱昂纳尔嘴里一个「集体无意识」,却像是有魔力一般,轻轻晃动了一下加斯东·布瓦谢和在座其他教授心里的「自然主义」高塔。 《老卫兵》的篇幅太精炼、简短,还不足以让他们充分领教「看客」「集体无意识」一表一里的深刻,却已经让他们内心受到了不小的震动。 仅仅是一个问题的攻防,加斯东·布瓦谢教授就觉得这场问询,不再是对莱昂纳尔·索雷尔的考验,而成了这个年轻人跃上历史舞台的契机。 莱昂纳尔内心也在暗笑,鲁迅先生的「看客」和荣格的「集体无意识」,都是他精心筛选过的名词,诞生于20世纪早期。 这些19世纪晚期的学者们即使无法精确理解其内涵,却能感受它们的冲击力。 这一答,就蕴含了文学和心理学五十年发展的功力,你们接的住吗? 就在气氛逐渐变得微妙之际,坐在雨果左边的保罗·雅内教授开口了:“索雷尔先生,你是我见过最善于营造‘新词’的年轻人。 但让我们谈谈结构。这篇几乎没有任何传统意义上的‘情节’。它由一系列碎片化的场景组成:老卫兵出场,被嘲笑,与孩子互动,谈论过去,最后悲惨地断腿,无声的死去。 没有激烈的矛盾冲突爆发点,没有戏剧性的高潮,似乎缺乏的张力。你如何解释这种似乎违背了亚里士多德以来戏剧性原则的叙事方式? 它是否只是一种技巧上的懒惰或实验的失败?” (求月票!谢谢大家!) (本章完) 第42章 最恶毒的一问 听到保罗·雅内的质问,莱昂纳尔反而松了一口气。 这个问题属于典型的“技术性问题”,不涉及到对作品与作家的道德审判。 莱昂纳尔索性也不重新坐回座位,而是面向教授们与雨果矗立着,用一种轻快的语调回答了问题:“雅内教授,亚里士多德的《诗学》无疑是伟大的基石。 但,尤其是反应现代生活的,其‘情节’的张力是否只能存在于激烈的外部冲突?” 其实在19世纪中叶,欧洲就已经出现了淡化情节的倾向,尤其是「浪漫主义」被大部分一流作家普遍摒弃以后,文学观念从“故事为王”逐渐转向“人物为本”、“环境决定论”与“心理剖析”。 像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虽然核心情节是“婚外恋”,但在叙述上非常平淡,甚至有些“反高潮”。 屠格涅夫的《贵族之家》中的爱情并无跌宕起伏,主角拉夫列茨基和丽莎的情感故事最后甚至未成正果。 保罗·雅内的提问不是质疑,更像是给莱昂纳尔一个展现自我的机会。 莱昂纳尔当然不会放过:“老卫兵的生命,其悲剧性不在于一次戏剧性的决斗或阴谋,而在于日复一日的、缓慢的‘凌迟’—— 哦,这是一种源自遥远东方的古老刑法,行刑者会用小刀将受刑者的皮肉一片一片地割下来,最多要割上三千刀,持续三天时间。 而在整个过程中,受刑者都是清醒的,他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肉体正一寸一寸走向支离破碎……” 莱昂纳尔的话没有说完,现场就有教授发出了低声的干呕。 对于法国人来说,已经习惯了断头台上的干脆利落,中世纪那些与“凌迟”相似的刑法早已经成为尘封的记忆,莱昂纳尔的解释唤醒了他们内心的恐惧。 加斯东·布瓦谢连忙提醒:“好了,关于‘凌迟’我们已经了解了,继续说‘老卫兵’吧。” 莱昂纳尔识趣地回到了主题:“对老卫兵来说,‘凌迟’就是尊严的消磨、记忆的褪色,还有被法国——那个被他热爱了一生、奉献了一生的法兰西——一点点抛弃的过程。 那些‘碎片化’的场景——每一次哄笑,每一次关于‘战利品’的争辩,每一次试图教会小伙计处理猎物——甚至他排出9个苏硬币的动作,都是割在他灵魂上一刀。” 莱昂纳尔的话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身为社会上流阶层的索邦教授们,大多出身经济状况良好的家庭,每年领着至少8000法郎的薪酬,每晚出没于贵族、富商的沙龙,有至少一处消暑的别墅,也至少养着一个情人…… 他们或许对底层人民抱有很深切的同情,了解穷人过的日子,甚至会为他们的权利在报纸上或者国会中高声疾呼。 但他们不能体会像“老卫兵”这样深陷泥潭,最终在沉默中毁灭的流逝过程。 “有意思,我刚刚只是觉得《老卫兵》是一篇出色的作品,但没有想到经过你的解释以后,它竟然还能挖掘出更深的内涵。”一个留着大八字胡子、下颌也被浓密的短须覆盖的中年人说话了。 他脸颊清瘦、目光深邃,有一种优雅而含蓄的气质。 加斯东·布瓦谢连忙道:“马拉美先生,这是我们索邦内部的问询会,您可以旁听,但是……” “我不参与评断,但这位叫做莱昂纳尔的同学对《老卫兵》的阐述让我心动了,可以允许我接着他的话,多说两句吗?”马拉美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慵懒与淡淡的戏谑。 加斯东·布瓦谢看了一眼这位以《牧神的午后》轰动法国文坛的诗人,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请吧,斯特凡·马拉美先生。” 斯特凡·马拉美微微一笑,站了起来:“我本来只是来找巴舍拉尔聊天的,没想到看到了这么一场‘大戏’——你刚刚说的‘凌迟’很有意思,虽然它非常可怕。 但是‘老卫兵’的灵魂确实在里每一个他出现的场景里被人们的言语、神情、态度,一刀又一刀地割着。上帝啊,这太残忍了。 它们叠加、累积,最终导向那个在寒冬里、在泥地上,用手‘走’来的身影——先生们,这就是最大的高潮,一种静默的、累积性的毁灭。 这种结构的‘平淡’,恰恰是为了匹配生活本身残酷的‘平庸性’!的张力,并非消失,而是内化、弥漫在每一个看似寻常的瞬间! 这不是实验的失败,亲爱的保罗,而是对‘情节’的一种拓展,它捕捉到了生命在时间流逝中,缓慢的、无声的溃败!” 斯特凡·马拉美说到最后,不仅语句越发像诗歌,声音也越发抑扬顿挫,仿佛是在朗诵。 说完以后,他又像是失去了力气一般,瘫回到座椅里,一脸表达欲得到满足的笑容。 包括莱昂纳尔在内的所有人:“……” 让诗人发言果然是个错误的决定。 加斯东·布瓦谢连忙咳嗽了一下,接着问道:“大家还有其他问题吗?” 教授们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 不一会儿,一个少见的、不蓄须的教授提出了自己的问题:“索雷尔先生,你描绘的阿尔卑斯小镇酒馆氛围非常‘真实’,老卫兵的细节也栩栩如生。 然而,根据我们的了解,你虽然是阿尔卑斯人,但你父亲的工作不会让你沦落到小酒馆当伙计——既然你能通过中学会考来到索邦,相信也没时间到小酒馆里借酒浇愁。 请问,你是如何获得如此精准、尤其是关于底层劳工的行为细节的知识?这种‘真实感’从何而来?是道听途说?还是……丰富的想象力?或是借鉴了某些我们未曾读过的、更底层作者的观察?” 莱昂纳尔闻言抬头仔细看了对方一眼,只见这个教授大概五十多岁,肥胖的脸上挂着傲慢的笑容,眼神里是藏不住的轻视。 这个问题才是今晚所有质疑中最尖锐,也是最恶毒的一个,它指向了一个难以自证的方向。 莱昂纳尔只在索邦偶尔见过此人,却没有上过他的课,于是问了一句:“请问您是?” 胖子昂了昂脑袋:“埃内斯特·勒南,如果你明年还在索邦的话,就会上到我的课了。” 莱昂纳尔点点头,先礼貌地打了个招呼:“早上好,勒南教授,您的问题实在太精彩了!” 埃内斯特·勒南一愣,没想到莱昂纳尔竟然会夸自己。 但莱昂纳尔接下来的一句话却直接让他红温了:“您认为人的见识难以超越出身的局限,就像人的胸怀不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得更加宽厚一样,是吗?” (本章完) 第43章 这是整个法兰西欠下的债!(求月票! 埃内斯特·勒南愤怒地站了起来,指着莱昂纳尔,声音都颤抖了:“你这只下水道的老鼠,阿尔卑斯的乡巴佬……你怎么敢……怎么敢……” 加斯东·布瓦谢眼见得他要说出一些让索邦在雨果面前丢脸的话,连忙打断:“勒南教授,注意您的风度!先听莱昂纳尔把话说完。” 随即又转头向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请不要忘记礼貌!” 他也十分头疼。一百年来,法国在王权与共和之间徘徊多次,许多观念不是一时半会能消除的。 埃内斯特·勒南绝对是个一流的中东语言学家、实证主义哲学家和出色的作家,但同时也是个希望波旁王朝复辟的顽固分子。 可能只有等这一代人都死光了,甚至连他们的下一代也死光了,这种思想才会从法兰西的土地上根除。 莱昂纳尔向加斯东·布瓦谢微微点头:“好的,布瓦谢教授。我现在就来告诉勒南教授这个问题的答案——” 莱昂纳尔一边说着,一边离开了放置他座椅的区域,来到了房间的中央,正对着会议桌,用一种更为冰冷的语调开始了自己的回答: “勒南教授,您问到了观察。是的,我在阿尔卑斯确实是个窝在书房里的‘书呆子’。但我来到了巴黎,然后住到了十一区,那个您可能永远不会踏足的十一区。 十一区里那些廉价小酒馆、工人咖啡馆,不就是我的‘雪绒花酒馆’吗?我曾在课余,为了节省开支,也在更便宜、更嘈杂的小馆子吃饭。 我观察那些工人、学徒、潦倒的艺术家。我看他们如何用仅有的几个铜币买酒,如何仔细地盯着老板倒酒,如何为一碟廉价小菜争论。 他们的谨慎、他们的困窘、他们对最微小权利的捍卫——这点上,无论是在巴黎,还是在阿尔卑斯,并无不同——当然,您也永远不会踏足这些小酒馆。” 连续两个“你永远不会踏足”,把埃内斯特·勒南说得满脸通红,却无法反驳。 他出身优渥,虽然不是贵族家庭,父亲却曾经担任过路易十八的宫廷官,一生都居住在巴黎第一区的独立住宅里,自然不会去莱昂纳尔口中的廉价小酒馆和咖啡馆。 莱昂纳尔的陈述并没有结束,而是越来越严厉:“至于老卫兵……这几十年来,巴黎的街头,那些穿着褪色旧军装、胸前别着「圣赫勒拿岛勋章」、在寒风中售卖火柴或小玩意的老人,难道还少吗? 如果您在过往的岁月里,肯挪动尊贵的步伐去到卢森堡公园,就会看到掉了漆的长椅上,躺着一个喃喃讲述耶拿炮声的老人。 从巴黎到阿尔卑斯,这样的老人曾经比比皆是,他们就是我心中‘老卫兵’的种子。文学的真实,教授,并非仅靠双脚丈量每一寸土地!更在于心灵的洞察力! 那些‘短褂帮’的细节,我可以马上领着各位去看;而老卫兵的灵魂,则已经在您永远不会注视到的角落里呻吟、凋亡殆尽。” 莱昂纳尔目光灼灼,刺得埃内斯特·勒南不敢与他对视。 莱昂纳尔最后总结:“想象力?它负责将我的这些观察熔铸成一个有血有肉的整体——老卫兵!借鉴?不,教授,这是生活给予我的馈赠,加上一个写作者应有的眼睛和心灵。” 埃内斯特·勒南闻言也沉默了,莱昂纳尔说的确实是一个他从不曾涉足过的领域。 他无法否认莱昂纳尔说的这些是存在的,但他同样无法容忍一个卑微的平民子弟竟然敢这样冒犯自己。 埃内斯特·勒南很快就找到了莱昂纳尔话语中的“破绽”,冷笑起来:“说的好听,索雷尔先生。但是你笔下的老卫兵反复强调的‘近卫军的荣誉’和‘皇帝万岁’的口号,以及他坚持穿着的破旧军装。 别忘了,现在的法兰西是共和国!你写这样一个沉溺于过去荣光、与现实格格不入的人物,让他成为悲剧的主角——哦,天哪,你原来是个「波拿巴主义」同情者?或者,你对共和的现状不满?” 这个问题一出口,教授们立刻就乱作一团,保罗·雅内甚至直接站了起来:“这不在今天问询的范围内,莱昂纳尔你可以不用回答。” 就连雨果都皱起了眉头。 在共和制基本稳固的今天,政治立场对功成名就者来说其实影响不大——就像埃内斯特·勒南是个公开的波旁王朝支持者,但凭借学问仍然可以在学界立足。 但是对于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来说,就是攸关前途的大事了。人人都有鲜明标签的时代,你一旦贴错了,就意味着被主流放逐。 加斯东·布瓦谢也说:“政治立场与本次问询的主题无关,莱昂纳尔你可以选择不回答。” 埃内斯特·勒南“呵呵”一声坐了下来——他其实并不在乎莱昂纳尔回不回答这个问题,某种意义上,莱昂纳尔不回答更好。 这样他就能在众人的心目中种下一颗“莱昂纳尔·索雷尔是个「波拿巴主义者」「反对共和制」”的种子。 没想到莱昂纳尔却淡定地拒绝了保罗·雅内与加斯东·布瓦谢的好意:“感谢二位,但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 他环视了一圈现场的索邦教授以及维克多·雨果,然后才开口:“布瓦谢教授,雨果先生,各位教授。老卫兵所坚守的,并非某个具体的政治制度——无论是帝国还是王国。 他坚守的,是一种‘被承诺的荣誉’和‘被背叛的忠诚’。他代表的是所有被宏大历史叙事所利用、所消耗、最后又被无情抛弃的个体生命。” 莱昂纳尔的语调变得深沉,又带着一种悲剧意味的激昂,仿佛化身成了那个“老卫兵”,让所有人都为之动容:“滑铁卢之后,波旁王朝抛弃了他;帝国复辟的闹剧也与他无关;现在的共和国,他又能指望什么? 他的军装,是他仅存的、确认自我身份的证据;他的口号,是维系他精神不彻底崩溃的微弱烛火。 我写他的固执,写他与时代的脱节,写他的悲剧,绝非为了唤起对旧制度的怀念,而是为了提出一个诘问—— 当一个政权、一场运动、一个时代落幕时,那些曾为其燃烧生命、付出忠诚的普通人,他们的尊严何在?他们的归宿何在?社会是否有责任记住他们,而非仅仅嘲笑或遗忘? 这无关波拿巴主义或共和主义,勒南教授,这是关于人的尊严,关于历史的债务,关于任何时代、任何制度下都可能发生的,对渺小个体的牺牲与遗忘。 老卫兵的悲剧,是我想表达的对所有‘用过即弃’的个体命运的哀悼。这种哀悼,正是我从我们伟大的法兰西共和国的‘自由、平等、博爱’精神中,所听到的一种回响。 尊敬的埃内斯特·勒南教授,这种回响,你没有听到过吗?” 埃内斯特·勒南被质问得哑口无言,霍然从座位里站起来,拿过自己的手杖,一声不吭离开了编辑办公室。 随着“砰”的关门声消散在空气里,索邦的期刊编辑办公室里陷入死一样的沉寂,只有壁炉里的劈柴偶尔发出一声被烈焰撕开身躯的爆响。 莱昂纳尔也没有坐下,而是依旧昂然站立。 两个月以来,因为经济的困窘、家庭的变故、阶层的落差……带给他的压抑与愤怒,终于在此刻,藉由这场问询会,藉由埃内斯特·勒南的恶毒问题,彻底地宣泄了出来。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忽然有人一下、一下、一下地慢慢鼓起了掌。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掌声的主人,正是坐在会议桌主位的维克多·雨果,只见他深邃的灰色眼眸中隐隐有水光闪动,苍老、刻满皱纹的双手缓慢而有力地合击着,掌声沉闷,但响彻穹顶。 “……债务。历史的债务。索雷尔先生,你用了这个词。是的,社会欠着债。欠着那些被遗忘的、被碾碎的、被剥夺了声音的人的债。” 雨果站了起来,魁梧但已经开始佝偻的躯体带起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着他身前的整张桌子。 (求月票!) (本章完) 第44章 巴黎艺术世界的入场券 “诸位教授,年轻的索雷尔先生—— 债务!一个比任何王冠、任何法典、任何银行账目都更沉重、更不容逃避的词!历史是什么?它不仅仅是皇帝与贵族们的丰碑、战役的号角、条约的墨迹! 它更是由那些被时代的战车碾过、被宏大的口号煽动、被许诺的荣光蛊惑,最终却被弃之如敝履的沉默的骸骨铺就的道路! 看看这位‘老卫兵’吧!他曾是皇帝麾下的雄狮,在奥斯特里茨的阳光下为法兰西的鹰旗而战!他的胸膛曾为‘皇帝万岁’的呼喊而燃烧! 可当帝国倾覆,当王旗变幻,当新的时代昂首阔步……他得到了什么?是遗忘!是贫困!是酒馆里的哄笑!是秘密警察如影随形的目光! 最终……是像一条断了腿的老狗,在寒冬的泥泞中用双手爬行!” 雨果仿佛年轻了20多岁,回到了他荣光的岁月——当拿破仑三世复辟之后,他发表了最后一次演讲,然后毅然开始流亡之旅,整整20年后才回到法国。 此刻他就像一头苍老的雄狮,虽然须发皆白,但仍然威严如山。 雨果紧紧盯着莱昂纳尔,语气变得沉重而感慨:“《老卫兵》的伟大,正源于索雷尔先生的洞见,就在于他精准地捕捉到了这尘埃中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尊严之光。 索雷尔先生,你笔下的那个酒馆小伙计,他并非天生冷漠,他是这遗忘的产物与共谋!他的麻木,正是整个社会的缩影——一种对历史债务的集体逃避!” 莱昂纳尔对着雨果的注视微微欠身颔首,表示谢意和敬意。 雨果也离开了他的座位,在这个原来属于索邦神学院抄写室的房间里踱起步来,在彩色玻璃窗上的圣像的注视下,声如大钟、余音回荡: “法兰西病了——一种对苦难的习以为常、对不义的视而不见、对牺牲者的心安理得的病。 《老卫兵》是一把插入时代的病体的利刃。它提醒我们,一个只懂得前进却不懂得回望的民族,一个只会歌颂胜利者却耻于拥抱失败者的共和国,是跛足的,是残缺的! 真正的进步,必须建立在对牺牲者的记忆与对最卑微者尊严的捍卫之上! 先生们,请记住这债务。唯有记住,我们才配拥有未来!” 雨果说完最后一句话,并没有回到座位上,而是与莱昂纳尔握了一下手后,离开了编辑办公室。 房间里一片死寂,仿佛连呼吸都已停止。 雨果的话语,如同来自灵魂深渊的怒吼,在每个听众的灵魂中激荡回响。 加斯东·布瓦谢教授知道,任何关于技巧或代笔的争论,在此刻都显得如此渺小和微不足道,《老卫兵》的归属权不会再有任何异议。 否则就是对整个索邦文学院以及维克多·雨果的羞辱。 但他仍然要把最后的流程走完:“各位,大家还对莱昂纳尔创作了《老卫兵》这篇有任何疑问吗?” 礼貌性地停顿数秒后,他就迫不及待地宣布结果:“那好,问询会至此结束!祝贺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证明了自己的才华与信誉。” 随即又转向莱昂纳尔:“你今天的表现很出色……嗯,关于「看客」和「集体无意识」,有时间你可以详细说说看,我相信这里不止一个人感兴趣。 好了,你可以回去上课了。” 莱昂纳尔如释重负,先向加斯东·布瓦谢教授行了一个礼,又向着会议桌上的所有人行了一个礼,转身就要离开。 这时候斯特凡·马拉美慵懒的声音响了起来:“嘿,莱昂纳尔,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每个星期二晚上,第八区「罗马街」112号,我有一个小小的沙龙,你随时可以来参加。” 马拉美的话引起了现场一阵骚动。作为法国当今最炙手可热的诗人,马拉美邀请莱昂纳尔参加自己的沙龙是一个重要的信号。 莱昂纳尔闻言,重新转身:“感谢您,马拉美先生,这是我的荣幸!”随即才离开了编辑办公室。 回教室的路上,脱离了那些教授们的注视,莱昂纳尔才在心中小小雀跃了一下,不仅是为了雨果对自己的认同,也是为了马拉美的邀请。 那可是「马拉美的星期二」啊! 19世纪末法国最富盛名的文化艺术沙龙之一,参与者不仅有保罗·魏尔伦、阿蒂尔·兰波这样的诗人,还有其他艺术家。 比如音乐家德彪西,画家莫奈、高更,以及雕塑家罗丹,都是「马拉美的星期二」的座上宾。 这也是一张入场券,意味着巴黎的艺术世界开始接纳莱昂纳尔·索雷尔这个新人——不过他正式加入这场沙龙还需要略略等待,不能明晚就兴冲冲地上门去…… 回到教室,泰纳教授仍在授课,他看到莱昂纳尔以后并没有露出特别的表情,而是轻轻一挥手,就让莱昂纳尔进来坐好。 —————————— 接下来的几天,莱昂纳尔生活波澜不惊。白天在索邦上课,晚上窝在安坦街12号的新公寓里写《颓废的都市》。 由于省去了前10回与《水浒传》相关联的情节,所以推进的速度不慢,仅仅一个多星期莱昂纳尔就推进了大概五分之一,围绕着「热拉尔·西蒙斯」这个主人公构建的淫靡、奢华、腐败的世界观也逐渐成型 【热拉尔·西蒙斯的府邸,像一头在奢靡泥沼里打滚的巨兽,日夜吞吐着欲望的气息。……西蒙斯被人群簇拥着,像一头闯入天鹅群的公牛,粗壮,精力旺盛,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粗鲁的得意。他穿着过分华丽以至于显得有些俗气的天鹅绒外套,手指上硕大的宝石戒指在烛光下晃眼。他当时正唾沫横飞地谈论着他在里昂新购置的、据说规模堪比小凡尔赛宫的府邸,吹嘘着他在殖民地贸易中攫取的惊人利润,还有他如何用金路易铺路,最终敲开了王室的大门,获得了令人眼红的包税权。…… “金子,亲爱的朋友们!”我记得他当时举起一杯深红色的葡萄酒,声音洪亮得盖过了乐队的演奏,脸上泛着酒气和自得的油光,“金子就是最动听的音乐,最强大的权力!它能买到一切!”他那双充满欲望的小眼睛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几个年轻貌美的女客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占有欲。……】 紧接着便是几段他与情妇缠绵的戏码,但是莱昂纳尔在这里留了个心眼——就像给加里布埃尔看的那一段一样,他把最关键的内容用“□□□(此处删去XX行)”代替。 而“□□□”他则写在另外的稿纸上…… 到了星期五,文学院的课堂上终于出了点新鲜事——好几天都没有露脸的阿尔贝·德·罗昂,以及他的那些跟班们,竟然都来上课了。 只不过的他比过去更加苍白,仿佛刚生了一场大病。 他的那些跟班也没有了以往的气焰,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着头。 看到莱昂纳尔走进教室,阿尔贝站了起来。 (本章完) 第45章 家乡来人 教室里所有同学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阿尔贝和莱昂纳尔身上。 上周阿尔贝向莱昂纳尔提出去「老矿坑」试胆,又反被莱昂纳尔将一军改去「地狱街」这事大家都看在眼里,但是到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却没有人知道。 同学们只看到周一莱昂纳尔照常来上学,阿尔贝等人却请假了,并且一请就是好几天。 周一的第一节课莱昂纳尔又被教务长杜恩先生给叫走了,直到快下课了才回来——结合莱昂纳尔换上一身新装,那星期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大致就可以猜到了: “资助”莱昂纳尔的那位神秘的、富有的、寡居的贵妇人出手了!她派出了自己的管家与侍卫,在「地狱街」狠狠教训了阿尔贝一顿! 又在索邦学院为莱昂纳尔“伸张正义”,让学院不得不向莱昂纳尔承诺会保护他的安全! 至于莱昂纳尔身上做工上佳、却略有穿着痕迹的旧衣,则属于贵妇人那过早去世的丈夫,她喜欢让莱昂纳尔穿着这套旧衣与她寻欢作乐,重温旧梦。 这推理简直天衣无缝!爱伦·坡来了都要说合理! 这几天不少同学看向莱昂纳尔的目光已经不是以往的鄙视,而是羡慕。 在法国,一位年轻的大学生傍上富婆,绝对不是一件值得羞耻的事,反而可以彰显自己的魅力与才华。 虽然阿尔贝的罗昂家族在巴黎失势了,但毕竟财富、地位和人脉摆在那儿,不是谁都能欺负的——那位贵妇人的势力可想而知。 哪怕是贵族、富商出身的子弟,也渴望在舞会或者沙龙上博得这样风韵犹存的贵妇人的青睐。 所以大家都很期待阿尔贝与莱昂纳尔之间再发生点什么。 只有阿尔贝和莱昂纳尔才知道,他们各自的脑海里其实闪现的都是同一幅画面: 阿尔贝、米歇尔·凡尔纳等人惊魂未定、上气不接下气地坐在“骨厅”的地面上,好几人裆部都湿了一片,还有一个跟班干脆翻着白眼、吐着白沫晕过去了; 只有莱昂纳尔拎着褪去绿光,火焰重新变回黄白色的煤气灯,笑呵呵地站在他们面前。 这是阿尔贝20多年人生里最大的耻辱,但他已经没有了任何报复的念头,看向莱昂纳尔的眼神里只有敬畏。 在他看来,有胆子白天去「老矿坑」见识那些尸骨就已经算胆大包天了,莱昂纳尔竟然能面不改色地在那里装神弄鬼,这已经超出了“恶作剧”的范畴。 这时候他才相信,眼前的这个阿尔卑斯乡巴佬,其实是一个真正的、无所畏惧的无神论者。 他不仅不相信上帝,也不相信有魔鬼、恶灵、女巫……等等一切超自然的存在,他的精神力量远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加强大。 莱昂纳尔难道是个可怕的唯物主义者? 阿尔贝也感受到其他同学的目光压力,他尽力克制住自己的表情和语气,迎上莱昂纳尔,主动伸出自己的手:“索雷尔先生,早上好。” 莱昂纳尔也有些意外,迟疑了一下,还是与阿尔贝握了一下手。 见莱昂纳尔没有拒绝自己,阿尔贝有些激动,转过身对着所有人说:“索雷尔先生是一位高贵的、勇敢的、睿智的绅士,拥有非凡的气度与胸襟! 今后,他是罗昂家族的朋友了!” 莱昂纳尔有些愕然,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拍了拍阿尔贝的肩膀,问:“米歇尔·凡尔纳呢?他不是要插班进来上学?” 阿尔贝松了口气,莱昂纳尔的反应虽然不算积极,但也不算坏,他最害怕的就是对方将上周日晚上的事情说出来。 听到莱昂纳尔的问题,阿尔贝赶忙回答:“米歇尔已经回「亚眠」去了,他说巴黎不适合他……” 莱昂纳尔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至于吗?” 阿尔贝老脸一红,讷讷地说不出话来——要不是自己“老巢”在巴黎,这种事太丢脸没法和家里讲,他都想干脆从索邦退学算了。 本想硬着头皮请假一星期甚至更久,但是收到消息的父亲却用一封口气严厉的电报,把他赶回了课堂。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莱昂纳尔却没有惯着他,直接来到后排的座位坐好,掏出课本看了起来。 阿尔贝只好也讪讪地回到座位上。 —————— 中午下课,莱昂纳尔拒绝了阿尔贝共进午餐的邀请,并且请了个假,去往了「奥尔比贸易公司」。 这一次,那头熊——门卫阿图尔——不但没有向他索要任何邀请函之类的证明文件,还说了一句:“祝您一切顺利,先生。” 莱昂纳尔也第一次从正门进入了这家年营业额超过3亿法郎的大型贸易公司。 这一次,他仍然先找到了「殖民地通信办公室」,一推开门,就看到了正在伏案工作的苏菲·德纳芙。 苏菲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发现竟然是几周前有过一面之缘的莱昂纳尔,不禁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又看到莱昂纳尔身上的新衣服,苏菲的表情则变得轻松许多——莱昂纳尔的经济状况改善了,说明他成功阻止了那个叫做埃米尔的骗子。 苏菲由衷地为莱昂纳尔感到高兴。 不过莱昂纳尔接下来的话就让她惊诧了:“苏菲,我还是迟了一步,那个「埃米尔」已经带着我家里的5000法郎跑了。” 苏菲慌乱起来——5000法郎!那可是自己整整5年的薪酬!她无法想象遭受了这样的打击,莱昂纳尔一家现在会怎样的悲惨。 她站了起来,用手捂住胸口,语气带着同情、怜悯和坚定:“太不幸了……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我,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她甚至做好了准备,如果莱昂纳尔向她借钱的话,200……不, 300法郎她还是掏得出来的。尽管这是她工作两年下来仅有的积蓄。 莱昂纳尔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又从信封里面掏出两张纸,一张上面写着一些字,另一张上面则画着一副人像。 画像虽然画工一般,但也看得出大致的样貌,是个面容俊秀、看着不到30岁的年轻人,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显得格外有亲和力。 “这是……那个「埃米尔」?”苏菲问道。 莱昂纳尔点点头:“是的,家里找镇上见过他的牧师画了这幅像。他在阿尔卑斯行骗用的名字是「埃米尔·德·杜蒙特」。” 苏菲点点头,不过她仍然不明白莱昂纳尔今天的来意,「埃米尔」是个骗子不是早就已经查清了吗? 剩下的事情该交给警察才对。 当他提出这个疑问以后,莱昂纳尔“邪魅”一笑:“阿尔卑斯的骗子,关巴黎的警察什么事?苏菲,我想知道的是—— 如果「埃米尔·德·杜蒙特」是「奥尔比贸易公司」的经理,但又诈骗了我一家,我应该去哪个部门检举、投诉他?” 苏菲完全跟不上莱昂纳尔的思路了,「埃米尔」不是冒充自己公司的经理吗,怎么可能在自己公司内部检举成功呢? 莱昂纳尔依旧笑眯眯的,不缓不急地解释:“我怎么知道「埃米尔」不是呢?「奥尔比贸易公司」如果不受理我的投诉,就是包庇他啊,那这才是巴黎警察要管的事啊!” 苏菲如梦方醒…… —————————— 再次与苏菲在「塞纳落日」愉快地共进晚餐后,莱昂纳尔才坐着公共马车回到了安坦街12号。 不过他发现门口的台阶旁竟然蹲着一个女性的身影,在路灯暗处,看不清楚,只有门卫正警惕地盯着她。 一见莱昂纳尔下了马车,门卫就迎上来说:“索雷尔先生,她说她是您的朋友……” 那女孩一听到声音就抬起头来,一看到莱昂纳尔就高兴地跳了起来:“莱昂,你终于回来了?你怎么搬到这么高级的地方来了?” 莱昂纳尔搜索了一遍记忆,才不确定地问:“艾丽丝?” (本章完) 第46章 落跑修女 如果莱昂纳尔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眼前这个有着一双清澈的碧绿色眼睛和一头深栗色卷发的女孩,就是艾丽丝-克莱芒丝·罗夏,比他小两岁。 她的父亲名叫埃蒂安·罗夏,在阿尔卑斯山麓有一片农场,主要是养牛,兼种马铃薯与黑麦。 「罗夏农场」到索雷尔一家所在的小城「蒙铁尔」要两个小时;索雷尔家则每年都从他那儿订购牛奶、马铃薯和黑麦面粉。 从莱昂纳尔记事开始,艾丽丝就经常跟随父亲送货的马车来蒙铁尔。 因为与老索雷尔是老友,埃蒂安·罗夏会将山货和艾丽丝一起放在索雷尔家,自己再赶着车去镇上其他人家送货。 送完货,埃蒂安·罗夏则会约上老索雷尔一起去酒馆喝上一杯;艾丽丝就会和索雷尔姐弟在镇上和附近的山里玩上一整天。 她和莱昂纳尔说是“青梅竹马”也未尝不可。 艾丽丝-克莱芒丝·罗夏把自己那张充满了南法风情的少女脸庞凑近莱昂纳尔,露出生气的表情:“怎么,才几年不见就不认识我了? 难怪大家都说‘男人来了巴黎就变成浪荡子’!” 莱昂纳尔见门卫已经投来好奇的目光,连忙打断她:“外面这么冷,我们先上楼。” 然后领着艾丽丝,在门卫“依依不舍”的目光中匆匆上进门,又上到五楼。 刚出楼梯间,来到走廊,就看到那位歌剧院的演员、真正的浪荡子卢西安·德·潘赛,在自己房间的门口与一位金发女郎热情地拥吻。 艾丽丝连忙把脸扭过去,还默念了一句“圣母保佑”。 卢西安看到艾丽丝,眼中流露出被惊艳到的感叹,一边与怀中的女郎吻着,一边悄悄抬起右手,默默给莱昂纳尔比了一个大拇指。 莱昂纳尔:“……” 但此刻显然不是解释的好时机,莱昂纳尔只能先掏出钥匙打开门锁,和艾丽丝进屋再说。 随着墙壁上煤气灯炽白的光芒照亮了整间公寓,艾丽丝望着眼前白得像阿尔卑斯山初雪的墙壁、光亮如平静的艾格贝勒湖的地板,还有屋内的家具、装饰画,震惊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她跟随父亲给镇上的埃德蒙神父家里送过牛奶与蜂蜜,参观过神父那号称「全蒙铁尔寡妇的天堂」的小房子,但也远没有眼前这间公寓精致。 回过神的艾丽丝忽然有些愤怒地看向莱昂纳尔:“你不知道索雷尔家刚遭遇了什么吗?你怎么能一个人在巴黎过这样的好日子? 伊凡娜姐姐的眼睛每天都是红肿的!” 莱昂纳尔有些苦恼,他现在做的事情一时半会和艾丽丝也说不清楚,只能赶紧转移话题:“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阿尔卑斯与巴黎一南一北,就算已经通了火车,想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况且艾丽丝是女性,在这个时代想要独立长距离出行基本不可能。 听到这个问题,艾丽丝忽然紧张起来,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边,小心地往楼下的街道看了几眼,然后又拉上窗帘,神秘兮兮地说:“我跑出来了!” 莱昂纳尔吓了一跳:“跑出来了?从阿尔卑斯?跑到巴黎?” 艾丽丝连忙解释:“不是从阿尔卑斯,就是巴黎。——我不想当修女!” 莱昂纳尔一时半会处理不过来这个信息:“什么?修女?你什么时候要当修女了?” 艾丽丝用力点点头:“是的,修女。母亲去年生了一场大病,几乎要死掉。父亲就在教堂许愿,如果能让母亲好起来,就送女儿去侍奉基督。” 莱昂纳尔:“……后来阿伊莎阿姨的病好了?” 艾丽丝:“后来镇上来了个在巴黎进修过的医生,把母亲治好了——父亲觉得这是上帝回应了他的虔诚。” 莱昂纳尔:“……”好吧,这很合理。 艾丽丝继续说:“我们那里的「卢尔圣母院」太小了,正式发愿成为修女,要来巴黎的「圣玛尔达会」。我是进了巴黎以后,在去「圣玛尔达会」的路上逃跑的。” 然后她在公寓的客厅里转了个圈:“至于这里……我离开阿尔卑斯前去看望了伊凡娜姐姐,她给我看了你新寄来的信,我记住了这个地址。” 莱昂纳尔扶着额头,脑袋都要炸了,自己手头的事就不少,现在还摊上一个“落跑修女”,这要是被教会查上门来,自己说不定要吃牢饭。 19世纪80年代的法国社会虽然已经开始全面转向世俗化,教会更是被大部分的知识分子所批判,但是在贵族和底层人民当中,仍然有很大的影响力。 同时法庭仍然在相当程度上,保留了对教会权力的尊重。 艾丽丝虽然没有正式发愿成为修女,但说不定已经有了教籍,理论上是教会的人。 艾丽丝看莱昂纳尔面有难色,突然认真地看着他:“我知道我是个‘麻烦’,如果你不愿意收留我,我可以明天就走! 但能不能请你让我在这里度过今晚?外面太冷了,我逃跑的时候没有带上行李……” 如果莱昂纳尔真是一个19世纪的人,他应该立刻报警,摆脱这个“麻烦”——女孩子当修女,在这时代的大部分人看来,都不算一条糟糕的出路。 但现在的他是无法看着一个女性——即使艾丽丝是个陌生人——因为这么荒谬的理由,就被送进修道院,然后很可能一生都无法踏出大门一步。 尤其是在艾丽丝本身不愿意做修女的情况下。 莱昂纳尔只能叹了口气:“跟我来。” 说着把艾丽丝带到了公寓小一点的那间卧室,点亮煤气灯后交代:“床褥、枕头、被子都在衣柜里,你自己铺好。 还有……你往后几天不要出门,估计教会也在找你。” 艾丽丝听完难以置信地看着莱昂纳尔,随即跳起扑了过来,紧紧抱着莱昂纳尔,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我就知道莱昂你不会赶我走!”眼睛已经泛起了泪花。 莱昂纳尔尴尬的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随后只能轻轻拍拍他的背。 “咕~~~~”一阵悠长、响亮的肠鸣音在两人之间升起。 艾丽丝害羞地松开抱着莱昂纳尔的双手,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见莱昂纳尔关心地看着自己,连忙说:“没关系,我不饿……等睡着就不饿了……” 莱昂纳尔笑着摇摇头:“你在这里等着,我去一楼的餐厅让他们送一份晚饭上来——没事,我在这里有包餐,不用额外花钱。” 艾丽丝不敢开口,怕暴露了她已经哽咽的事实,只能点点头,目送莱昂纳尔离开房间。 等公寓大门关上的声音响起,她终于松下了紧绷的那根弦,蜷缩房间的一角,抱着肩膀不断抽泣着…… (本章完) 第47章 万妇期待 “各位先生、各位女士,尊敬的玛尔塞拉·德·佩尼亚夫人——提起在巴黎特立独行、狂放不羁的年轻人,那一定不能不说到那位索邦的大学生,莱昂纳尔·索雷尔! 来自阿尔卑斯的、贫穷的、穿着磨光了肘部的外套的、每天只能坐5个苏一趟的公共马车的、住在满是臭味的十一区、却永远不屈不挠的莱昂纳尔·索雷尔!” 莫泊桑站在佩尼亚夫人豪宅客厅的中央,挥舞着双臂,抑扬顿挫地讲述着。 在他头顶上是铺满天鹅绒的天花板,正中央垂挂着巨型的黄铜吊灯——不过里面的烛火只是氛围的点缀,真正提供照明的是房间四角那硕大的煤气水晶灯。 墙上壁画中的神祇,他们的神情、面容仿佛正在耳语;大大小小的金色巴洛克画框中,是这一家主人的先祖们的样貌;长窗半掩,窗帘是上好的中国红缎,上面缀着凤尾花刺绣,是顶尖的苏州绣娘的手艺。 沙龙的女主人——玛尔塞拉·德·佩尼亚男爵夫人身着一袭深蓝丝绒晚装,镶有银线流苏,坐在壁炉旁的高背椅中,右手执着象牙柄羽扇,扇面缓慢地开合着。 她唇角始终挂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弧度,既不亲近,也不疏离,仿佛在等某一句话的重量够格让她点头。 佩尼亚男爵夫人身边围着四五位青年男子——有的神情颓废、眼神空茫;有的目光灼灼,满是钦慕;还有的身体微微前倾,仿佛随时准备倾听她的倾诉。 而在客厅另一角,还有几位作陪的太太围坐在茶几前,有人轻啜苦艾酒,有人戴着手套翻阅新出版的《费加罗报》。她们偶尔低声谈论谁的女儿又嫁入银行世家,谁家的男仆近日在集市上打架…… 莫泊桑在房间此刻无疑是焦点。 他在客厅中央来回踱步,脸色红润、声音高亢:“……就在这个周一,清晨,巴黎的懒汉们还蜷缩在温暖的被窝里时,他却要站在索邦的审判席上,接受如刀剑一般冰冷无情的拷问!” “哦?”佩尼亚男爵夫人来了兴致,突然问道:“上个星期……不,再上个星期,‘贫穷的莱昂纳尔’不是和伊波利特·泰纳教授和解了吗?为什么索邦还要拷问他?” 莫泊桑一愣,这是哪个版本的“贫穷的莱昂纳尔传奇”,自己怎么没有听说过? 不过到底是后来的「短篇之王」,莫泊桑很快把故事拐了个弯:“不是因为伊波利特·泰纳教授的事,而是……而是……” 他努力回想周二在马拉美的沙龙上听到的只鳞片爪,奈何马拉美的声音本来就慵懒、含混,现场还有个年轻人在弹钢琴,自己只能记得几个关键词。 但只有几个关键词也足够莫泊桑发挥了,他很快就理清了思路,声音也重新变得充满自信:“而是维克多·雨果先生,要‘见一见’这位胆大包天、敢挑战院士权威的年轻人!” 「维克多·雨果」的名字出现在沙龙现场,终于让那几个只盯着男爵夫人的男子看向了莫泊桑。 其中一个发出了尖刻的嘲笑:“居伊,你那些不是应该发表在《费加罗报》上吗?怎么搬到了这里? 维克多·雨果先生去索邦拷问一个阿尔卑斯来的乡巴佬?你不如编个拿破仑陛下复活过来带领他的近卫军占领了柏林的故事!” 莫泊桑也恼了,他语气铿锵地反驳:“不,恰恰是因为愿意来索邦见证一位贫穷的年轻人的崛起,他才是维克多·雨果!而不是一个势利的蠢货!” 被反驳的年轻人气的从座位上跳起来,但随即被男爵夫人一个眼神按回了座位,只能气呼呼扭过头去。 佩尼亚男爵夫人显然对莫泊桑带来的关于“贫穷的莱昂纳尔”的新故事十分感兴趣:“继续说下去,居伊。” 莫泊桑得到了鼓励,继续把从斯特凡·马拉美那里听到的残缺不全的二手信息,用自己大胆的想象力敷衍成了莱昂纳尔的新传奇。 在这一集短剧里,莱昂纳尔跳到桌子上,义正词严地怒斥了索邦僵化的管理制度、落后的教学内容,以及弥漫在整所大学里那种以攀比为荣的作风! 无论是索邦的校长还是在座的教授,无不被这位年轻人的胆略与口才折服。 维克多·雨果先生则在莱昂纳尔演讲完以后紧紧握住他的双手,向现场所有人宣布:“打压、欺辱才华横溢的年轻人,是索邦、是法兰西欠下的债务! 先生们!请记住这债务。唯有记住,我们才配拥有未来!” 莫泊桑最后这句话铿锵有力,把沙龙现场的所有人都震慑住了——这种如洪钟大吕的箴言,确实很像是雨果先生的演讲风格! 天啊,雨果先生竟然认为索邦和法兰西欠莱昂纳尔的!这是何等高的评价! 佩尼亚男爵夫人的眼睛里已经水光涟涟:“哦,天呐,没想到‘贫穷的莱昂纳尔’竟然能让雨果先生都为他动容! 让这样有才华的年轻人深陷贫穷,不应该发生在我们法兰西的土地上! 居伊,下一次,你能带‘贫穷的莱昂纳尔’来我的沙龙吗?” 莫泊桑这才发现自己的发挥有点过头,佩尼亚男爵夫人好像对莱昂纳尔比对自己还感兴趣,于是连忙补充:“您的善良让整个巴黎都有了荣光! 不过莱昂纳尔最近在创作一篇杰作,将会刊登在下一期的《索邦文学院通报》上,无暇参与沙龙;而且莱昂纳尔毕竟从未参加过这样的盛会……” 佩尼亚男爵夫人闻言只能遗憾的点点头:“杰作?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莫泊桑这才擦了一把冷汗。他看男爵夫人正在兴头上,小心翼翼又充满虔诚地凑近对方,用一种谦卑的语气说:“亲爱的玛尔塞拉,我写的《旧日故事》,这个月19号就要在「巴郎德剧院」上演…… 如果你能屈尊前往观看,将是我和剧院,还有所有演员、以及观众的荣幸……” 男爵夫人闻言,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懒洋洋地问:“你还需要多少赞助?” —————————— “贫穷的莱昂纳尔”与雨果先生的故事很快传遍了整个巴黎的贵妇沙龙,甚至就连那些纯艺术家的聚会也有所耳闻。 “贫穷的莱昂纳尔”正在创作的杰作也成为这些贵妇人关注的焦点——而刊登它的3月号《索邦文学院通报》,更是备受瞩目。 加斯东·布瓦谢教授看到桌上多出来的一大叠增订名单,顿时有点头皮发麻。 (本章完) 第48章 人人都有一双手,不在巴黎吃闲饭 加斯东·布瓦谢教授的苦恼不是来自于学报的印数,而是来自于《老卫兵》的主题。 往年的3月号《索邦文学院通报》主要是索邦才子们的秀场,刊登的多是一些唯美主义、浪漫主义或者轻喜剧风格的。 那些有心资助学院的大人物们,之所以要来参加「诗会」,主要目的是在展现慷慨的同时,附庸风雅一番。 毕竟听完年轻、英俊的大学生在「诗会」上朗诵描写迷路的牧羊人在森林中与妖精谈恋爱的故事,谁都能评头论足一番。 但《老卫兵》实在太沉重了,批判的矛头既指向了专制政府,也指向了共和政府。 雨果先生“历史的债务”“我们都欠着债”更是让任何听到的人都不会好受——人家来参加「诗会」,是给索邦捐款的,不是向索邦还债的。 「老近卫军」是19世纪法国历史上非常特殊的存在,他们不畏牺牲的勇气,和对皇帝拿破仑的忠诚,既指向法兰西近代史上一段难以忘怀的荣光岁月,也指向一种顽固、愚昧、无知、粗鲁的人格象征。 在巴黎,政治记者们会用「近卫军」来称呼那些政治家的长期紧密的追随者,这是一个带有一定的贬低意味的词汇。 所以《老卫兵》的发表,很可能将法国人对于这个本来已经消亡殆尽的群体的记忆重新唤醒——结果是好是坏,那就不由人来掌握了。 所以院长亨利·帕坦教授,觉得有必要在《老卫兵》前加一段点评,让读者不至于对这篇反应过度——最大的问题是,这段点评该怎么写? 一方面,要体现《老卫兵》是一篇难得的杰作,甚至连维克多·雨果都赞誉有加: 另一方面,又不能让它这么锋芒毕露,刺伤太多对此有忌讳的大人物的内心——例如像埃内斯特·勒南这样的波旁王朝死忠。 他那天之所以对莱昂纳尔敌意满满,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给予他们家族地位、财富的路易十八,就是当年下令解散并监视「老近卫军」的始作俑者。 加斯东·布瓦谢教授斟酌再三,终于从墨水瓶里拔出鹅毛笔,先沥了沥多余的墨汁,然后在稿纸上写下: 【在本期《通报》付梓之际,我们怀着极大的热忱与审慎,向诸位推介一篇注定将在学院内部乃至更广阔的文学领域激起回响的学生作品——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的短篇《老卫兵》…… 索雷尔先生的《老卫兵》,却以其迥异的气质、沉郁的力量与无懈可击的艺术完整性,为我们展现了一幅截然不同、却又震撼人心的图景……获得了我们最崇高的文学巨擘——维克多·雨果先生——的亲自品鉴与高度赞誉。 然而,正因为《老卫兵》的艺术力量如此沛然,其主题的深沉与视角的独特如此引人注目,作为编者,我们深感有责任引导读者,以一种更为澄澈、超越政治语境的目光,去领略其文学价值……】 正写着,办公室的大门被推开了,伊波利特·泰纳面带愠色地闯了进来,对着加斯东·布瓦谢吼道:“雨果先生来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加斯东·布瓦谢一脸懵:“发生了什么……你不是看过会议的记录了吗?” 伊波利特·泰纳气喘吁吁地坐到了他对面的椅子上,捂着胸口好久呼吸才平息下来,然后用一种压抑着怒火的语气说:“阿尔芒昨晚参加了阿黛尔夫人的沙龙,阿黛尔夫人问他雨果先生替我讨回医药费没有!” 加斯东·布瓦谢:“……” 伊波利特·泰纳继续补充道:“现在到处都在传‘贫穷的莱昂纳尔踢伤了泰纳教授,欠了医药费,雨果先生亲自来索邦讨债,并且表示学生欠的债,也就是索邦欠的债’! 天啊,这还是我认识的巴黎吗?这还是我生长的法兰西吗?现在我去任何聚会,大家都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加斯东·布瓦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幽幽提醒这位脾气火爆的老同事:“我觉得,你是不是误会莱昂纳尔了?这种谣言,怎么看也不是莱昂纳尔编的,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昨天晚上,我在瑟莱斯蒂娜夫人那里听到的版本还是‘泰纳教授觉得自己欠了莱昂纳尔的债,想把女儿嫁给贫穷的莱昂纳尔还债’呢。” 伊波利特·泰纳:“我的女儿?玛德莲结婚已经十年了!……等等,难道真的不是莱昂纳尔?” 加斯东·布瓦谢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老卫兵》的抄写稿,递给泰纳:“你先看看他的——我不认为这样一个年轻人,会用这样无耻的方式成名。 他的才华,媲美我在索邦见到的任何天才!” 伊波利特·泰纳将信将疑地接过稿纸…… ———————— 安坦街12号,502号公寓,两个年轻人和一个小姑娘,迎来了一场温馨的聚会。 长方形的餐桌上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镀银的餐具已经擦得锃亮,每个人的座位前放着一只刻着花纹的瓷盘和高脚水晶杯;炉火噼啪作响,烛光在水晶杯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桌上正中央,放着一个大大的汤碗,里面是一只已经炖得酥烂的老母鸡,还有金黄色的鸡汤,以及在鸡汤里浮沉的蘑菇、萝卜块。 汤锅周围,则摆着烧鸭胸、奶油焗土豆、牛油烤时蔬,面包篮里既有传统的长棍面包,也有松软的「布里欧修」。 佐餐酒则准备的是一瓶普通的起泡酒。 莱昂纳尔举起杯子:“让我们祝贺佩蒂小姐健康归来!干杯!” 艾丽丝与佩蒂也都高高举起酒杯:“干杯!”——只不过佩蒂的杯子里装的是柠檬水。 艾丽丝在莱昂纳尔这里足不出户地躲了两周,甚至连窗帘都不敢打开;白天莱昂纳尔要去索邦上课,晚上则写稿到深夜,周末也经常神秘消失一整天。 她在这里除了看报纸以外,便没有任何消遣——直到这天,莱昂纳尔带回了一个叫做佩蒂的小女孩,说是自己的女仆。 对于发生在莱昂纳尔身上种种神奇的事情——突然间成了一个作家,还赚上了不菲的稿费,住进她想都不敢想的公寓——艾丽丝已经习以为常,不再追问了,何况突然多了个10岁的小女仆。 她只庆幸自己有了个伴。 吃过庆祝的晚餐,艾丽丝终于鼓起勇气问莱昂纳尔:“我想……我想去找一份工作,我不能在你这里继续白吃白住了…… 你有门路可以给我介绍吗?” 莱昂纳尔并没有意外。 艾丽丝在她父亲的农场里,本来就养成了劳动的习惯,能在公寓里关上二周没有出门,已经算一件难得的事。 但是她的头像可是上过几份报纸的寻人启事的,现在抛头露面,恐怕很快就会被教会“缉拿归案”。 他想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的字写得怎么样了?” 艾丽丝一愣,随即点了点:“我在「卢尔圣母院」抄写过《圣经》,嬷嬷说我写得不错。” 莱昂纳尔露出笑容:“那就好办了!” ———————— 1879年的3月1日,当期的《索邦文学院通报》正式出版。 作为每年最受瞩目的一期学报,很快每个索邦学生的手头都拿到了一份。 然后他们就震惊地发现,这一期《索邦文学院通报》首页最重要的位置,竟然不是哪位学者、教授的高谈阔论,而是一篇学生作品的导读。 (本章完) 第49章 巴黎的心跳 “《老卫兵》?莱昂纳尔·索雷尔?文学院二年级?” 上面的每个词都不难懂,但是组合到一起去,就让这些同学脑子发晕了。 他们手里攥着《索邦文学院通报》,不时回头看一眼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的莱昂纳尔,紧接着再看回学报上的名字。 索邦没有第二个文学院,文学院也没有第二个「莱昂纳尔·索雷尔」。 惊疑的目光逐渐变成了羡慕和妒忌,甚至有同学小声地抱怨:“布瓦谢教授不是一向最公正了吗?那位侯爵夫人到底给了多少赞助?” “砰”一声巨响,说这话的学生面前出现了一个拳头,狠狠地砸在桌面上。 阿尔贝一脸傲慢地说:“莱昂,是我的朋友!是罗昂家族的朋友!你羞辱他,就是羞辱我,羞辱罗昂家族!我不希望以后再听到这种言论!” 吓得对方连连点头,不敢还嘴。 阿尔贝得意地向莱昂纳尔方向抛了个“你看我够意思吧”的眼神,随即打开自己手里的《索邦文学院通报》,高声朗诵着布瓦谢教授的导读—— 【……若我们将目光仅仅局限于“老近卫军”这一具体的历史身份,则大大低估了索雷尔先生的创作深度,也窄化了这篇杰作所能激发的普遍共鸣。“老卫兵”的悲剧性,并非源于他效忠过哪个政权,而是源于一个普遍的人性困境……】 【《老卫兵》令人惊叹的另一个维度,在于其叙事艺术的高度成熟与创新性。索雷尔先生摒弃了浪漫主义常见的激情渲染或自然主义惯用的资料堆砌,选择了一种近乎冷酷的“旁观者视角”——酒馆里一个年轻的伙计。】 【雨果先生以其洞穿时代的深邃目光,断言其“属于未来”。能得到这位“法兰西的良知”如此定评,于索邦、于作者本人,皆是莫大的殊荣。】 教室里逐渐安静下来,没有在听阿尔贝在说什么,几乎每个人的眼睛都被占了第二版整版的《老卫兵》吸住了,挪都挪不动,更别说看向小丑一样的阿尔贝了。 阿尔贝越念越心惊,他虽然是个不学无术、凭借罗昂家族几代对索邦的丰厚资助才得以入学的纨绔子弟,但贵族出身的他从小就在家中接受过颇为严格的教育,也被逼着看过不少书。 他深知能得到索邦教授和雨果如此赞誉,莱昂纳尔写的这篇《老卫兵》肯定有不凡之处。 用钱也许能买通加斯东·布瓦谢,甚至院长亨利·帕坦;但能买通维克多·雨果吗? 于是阿尔贝急忙寻到导读的最后一段匆匆读完,就翻到学报的第二页,开始和其他同学一样起《老卫兵》来。 几分钟,阿尔贝猛然抬起头,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角落阴影里的莱昂纳尔,仿佛第一天见到他。 ———————— “爷爷,今天我看到一篇,好像说的是您,您的战友。”一个清脆的女声唤醒了昏昏欲睡的让-巴蒂斯特·杜邦。 他已经95岁了,时日无多,整天病恹恹地躺在床上,有时候几天都不会说一句话。 他最小的孙女玛丽,攥着一份报纸欢快地跑了进来,坐在他的床边。 “爷爷,这篇叫做《老卫兵》,故事发生阿尔卑斯——你有战友在阿尔卑斯吗?” 「老卫兵」「战友」「阿尔卑斯」——几个词语唤起了让-巴蒂斯特残存的记忆,他睁开浑浊的眼睛,看向房间的一角—— 那里挂着一套红色军服,还悬着一面鼓面已经泛黄的军鼓。 玛丽开始为爷爷念起《老卫兵》来—— 【“老卫兵”是站着喝酒而穿毛呢外套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老卫兵原来真是追随皇帝陛下的老近卫军,在奥斯特里茨、在耶拿都立过战功。但滑铁卢之后,路易十八国王下了命令,这些皇帝的精锐都被解散了。……】 【……老卫兵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莫斯科的大雪”、“该死的哥萨克”、“布鲁歇尔那老鬼”之类,一些不懂了。】 【“他总仍旧是偷。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偷到镇长莫罗先生家的地窖里去了。他家的东西,偷得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被保安官逼着按了手印认罪,后来是打,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后来呢?”“后来打折了腿了。”“打折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老卫兵。到了圣诞节,老板取下黑板说,“老卫兵还欠十九个苏呢!”到第二年的复活节,又说“老卫兵还欠十九个苏呢!”到圣灵降临节可是没有说,再到圣诞节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老卫兵的确死了。】 玛丽的声音越念越小声、越念越哽咽,最后竟然泣不成声:“爷……爷爷,这就是‘老卫兵’吗?……你……你们……” 泪眼朦胧中,她震惊地看到本来已经到垂死边缘的爷爷,突然从床上爬了起来,枯枝般的手指突然抓紧了床沿,浑浊的眼睛努力睁开,仿佛在搜寻记忆深处的硝烟与鼓点。 “鬣狗……波旁家的鬣狗……跟着……一直跟着……怕我们……怕皇帝回来……”他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玛丽连忙上前想要扶着老人,谁知竟被他抓住了双手,力量大得惊人,把玛丽的手攥出了红色的印记。 她看到爷爷的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孩子……是真的……都是真的……热拉尔……马塞尔……他们……就像这样……死在沟里……没人管……勋章……换面包……军装……最后的脸面……” 他摸索着要去拿墙上的军鼓,玛丽连忙取下来递给他。 老人把军鼓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失散多年的孩子:“皇帝……万岁?……他……也走了……都走了……就剩……耻辱……和……冷……” 老人的声音渐低,只剩沉重的、带着哨音的呼吸。他不再说话,深陷的眼窝茫然对着虚空,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机。 ———————— 银行家詹姆斯·罗斯柴尔德与自己的妻子正在巴黎郊外的庄园里,享受美好的午后时光。 他接过妻子递给他一份报纸,并漫不经心地听着妻子对索邦里一个穷学生的介绍,然后目光落在了头版那篇《老卫兵》的导读上。 几分钟后,他就看完了导读,嗤笑一声把报纸扔到一旁,尖刻地评价:“雨果?一个过气的诗人,总爱唱些悲天悯人的高调。债务?法兰西的债务够多了,国债、赔款……难道还要为每个过时的老兵付账?” 随后他又轻蔑地“哼”了一声:“加斯东还算聪明,知道把话题往‘普遍人性’和‘艺术价值’上引。索邦的「诗会」需要的是能展示法兰西优雅与活力的作品,而不是这种……令人不快的疮疤。 告诉帕坦,今年的赞助金照旧,但希望明年的《通报》能多些‘光明’的主题。我们资助的是光明的未来,不是过去的幽灵。” 罗斯柴尔德夫人无声地点点头,眼神中流露出失望的神色,随即垂下眼帘,认真地看起那篇《老卫兵》来…… ———————— “这真的是你的朋友,那位‘贫穷的莱昂纳尔’的大作?”左拉合上《索邦文学院通报》,询问起身边的莫泊桑:“他似乎并不像你故事里那样愤世嫉俗、狂放不羁? 这篇《老卫兵》里,他展现了精准的笔法,找到了藏在老卫兵,还有所有法国人内心深处的遗传病…… 如果巴黎有心脏,它会因为这篇杰作跳得更快、更有力!” 福楼拜、屠格涅夫,还有都德,都把目光投向他们当中最年轻的参与者,同时也是近两个月来,“贫穷的莱昂纳尔传奇”的主要缔造者——居伊·德·莫泊桑。 莫泊桑此刻头皮发麻,他都不记得自己讲的上一集是什么内容了…… (本章完) 第50章 神秘来客(求月票) 莫泊桑从沙发上站起来,在客厅里一边踱步,一边说着:“……是啊,莱昂纳尔的个性原本是那样,但是——他遇到了我!” 左拉、福楼拜等人听到以后,都投来难以置信的目光。 虽然他们都很喜欢这位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但也深知他的作风,要说莫泊桑能带给莱昂纳尔·索雷尔什么正面影响,恐怕不太可能。 他不带着莱昂纳尔嫖遍巴黎就谢天谢地了。 莫泊桑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随口开始解释:“我曾经对他说过老师的名言——‘一生中,最光辉的一天并非功成名就的那一天,而是从悲叹与绝望中产生对人生挑战与勇敢迈向意志的那一天。’ 相信就是这句话,让他摆脱了因出身贫寒而产生的自卑,开始挑战人生的困境,用创作迈向新的一天。” 莫泊桑偷眼望向福楼拜,见到老师的脸色稍微松弛了一些,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但孟浪的性格催使莫泊桑继续发挥:“我还曾对他说过左拉先生的名言——‘生活中唯一的幸福就是不断前进。’ 莱昂纳尔就是这样意识到,单纯的愤世嫉俗只会让自己的人生止步不前;唯有像左拉先生一样,把生活中的点滴酿成诗篇,才能在前进中收获幸福。” 左拉闻言虽然将信将疑,但还是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莫泊桑更兴奋了,转身向着屠格涅夫:“屠格涅夫先生,莱昂纳尔也非常敬仰您……” 屠格涅夫连忙打断:“好了,我不太想知道你和他说了我那句话——我更想知道的是这位莱昂纳尔·索雷尔最近怎么样了?他还是那么窘迫吗?” 莫泊桑老脸一红,其实自从请莱昂纳尔吃了一顿公共餐桌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对方,后来的每集“贫穷的莱昂纳尔传奇”短剧,都是他临场发挥的结果。 他也曾经无数次告诉自己:“这次沙龙不能再讲莱昂纳尔了!” 但奈何那些沙龙的主人,尤其是空虚的贵妇人,不知怎么就特别爱听这个“穷小子逆袭”的故事。 所以他只能把短篇变成了连载,还要不时地铺垫、伏笔、转折、高潮、尾声……福楼拜先生教自己的那点本事,全用上了。 还时不时地从其他沙龙那里听来的“外传”获得灵感…… 最后他一般都要这样结尾:“这就是我的小友莱昂纳尔,他贫穷但耿直、暴躁但博学、无礼但雄辩,请原谅我在如此高雅的场合,带来这么一个粗鲁的故事,我一定会好好劝劝他!” 然后贵妇人们就会用扇子掩住自己的笑容,用一种略带陶醉的声音嘱咐:“居伊,不要……就让莱昂纳尔保持他的本色吧。 天呐,‘贫穷的莱昂纳尔’‘无礼的莱昂纳尔’‘暴躁的莱昂纳尔’……巴黎真有这样的穷小子吗!?” 莫泊桑内心妒忌得发狂,很想对她们嚷道:“我也可以很无礼,我也可以很暴躁……” 不过莫泊桑也并非没有收获——正因为他讲得精彩,才得到了赞助,让自己的剧本《旧日故事》得以在「巴郎德剧院」上演。 虽然反响平平,但也算一个成功的开始。 “居伊,你怎么了?”屠格涅夫见莫泊桑半天不说话,忍不住提醒:“你最近没有和莱昂纳尔见过面吗?” 莫泊桑回过神来,连忙补救:“莱昂纳尔近来醉心创作,我确实没有见过他。但他……应该还住在十一区吧,好像是……好像是奥博坎普街。 对,就是奥博坎普街!” 屠格涅夫闻言转向左拉和福楼拜:“左拉先生、福楼拜先生,我觉得不妨让这位‘贫穷的莱昂纳尔’来我们的沙龙吧? 你们难道就不好奇这位年轻人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吗?” 左拉闻言先抿了一口红酒,然后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书桌边,拿起桌上的《索邦文学院通报》,朝着上方的正是占了整版的《老卫兵》。 左拉看东西很慢,他有一边看一边做笔记的习惯,所以报纸的边缘和字行的缝隙,都是他的铅笔留下的痕迹。 他迅速浏览了一遍,才感慨地开口:“多么了不起的病理切片啊!这个年轻人,他用显微镜看到了社会的病,却没有——或者干脆是不愿意——开出药方。 而这冷静本身,就是一种最严厉的控诉!” 他随即转向福楼拜:“必须见见他,他的方法值得‘自然主义’认真对待!” 福楼拜点点头:“莱昂纳尔·索雷尔……他的目光太毒辣了,心肠又太硬了——可这不正是一个好作家必须要有的资质吗? 我同意,这一篇《老卫兵》,就足以证明他是我们的同路人!” 说到这里,福楼拜转向莫泊桑:“居伊,你去请他吧,就在这个星期天,来我家里。” 莫泊桑硬着头皮答应着:“是的,老师!我明天就去找莱昂纳尔!” 在一旁许久不说话的阿尔丰斯·都德突然笑了:“居伊,你给自己找了个好‘对手’呢!” 看着都德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莫泊桑心莫名地焦虑起来。 —————— 处于风暴中心的莱昂纳尔的生活,却比想象中更平静。 由于这个时代阶层的隔离和媒体信息的滞后性,《老卫兵》带来的潮水一时淹不到他这片沙滩。 同学们的祝贺就已经是他这两天感受到的最大反响了。 而莱昂纳尔现在有更紧要的任务,就是要把《颓废的都市》的第一部「诱惑与上升」交给加里布埃尔,结束部分恰好就是《伊莲娜醉闹葡萄架》。 对照《金瓶梅》原书,情节则推进的更快一些,毕竟很多高度中国化、难以改造的情节,莱昂纳尔已经省略掉了,他没想着真把这部书写成法国的世情名著。 加里布埃尔也没有耐心等待他慢慢打磨文字。 唯一让莱昂纳尔觉得可惜的就是他没时间,也不能请人誊写书稿——虽然他给艾丽丝找了一份誊写的活计,但是《颓废的都市》肯定不能交给她。 在圣马丁大道的邮局里,他将厚厚的书稿打包好,填写上地址,要了邮局最昂贵的「当日达」服务,支付了整整10苏的邮费。 离开邮局,乘坐公共马车来到学校上课。 谁料刚下车,他就看到一辆堪称“金碧辉煌”的豪华马车停在索邦门口,平日里喧闹不堪的场景不见了,其他同学、教授的马车都停得远远的。 紧接着索邦的大门更是直接打开,让这辆马车堂而皇之地直接驶入了校园。 (求下月票,谢谢大家!) (本章完) 第51章 以拿破仑之名(求月票) 莱昂纳尔也感到十分诧异,索邦大学的管理一向比较严格,访客除非乘坐院长的马车,否则一律是在门口下车,把马车交给仆人或者门卫去停放。 自己则要和学生、老师们一起徒步进入校园。 而这辆马车可以打破规矩,直接进门,想必身份不一般。 这时他身边凑过一个人,用一种羡慕的口吻说道:“真威风啊……” 莱昂纳尔转头一看,果然是阿尔贝·德·罗昂——最近他总是有事没事往自己的身边凑——于是问:“这是谁啊?” 阿尔贝摇摇头:“不清楚——但可以猜出来。” 随即他指着远去的马车:“你没有看到他车厢上的徽章吗?” 此时马车已经走远了,莱昂纳尔就算已经没有前世那900度的近视也看不清楚。 阿尔贝有些得意的说:“金色的帝国鹰,交叉的权杖,蜜蜂,皇冠……你说呢?” 莱昂纳尔吓了一跳:“拿破仑家?” 阿尔贝刚刚形容的正是属于「法兰西第一帝国」,也就是「拿破仑帝国」的国徽,同时也是拿破仑家族的徽章。 虽然「第二帝国」在10年前覆灭以后,第三共和国政府就极力抹去这个徽章曾经存在的痕迹,但无奈19世纪的法国历史与拿破仑家族是无法切割的紧密存在,所以这个徽章仍然到处都是。 但是使用这个徽章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恐怕只有拿破仑家族的人才不会因此被嫌恶。 莱昂纳尔回忆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说:“欧仁·波拿巴和欧仁妮皇后不是都在英国吗?波拿巴家族还能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巴黎?” 阿尔贝心想终于轮到我装逼的时候了,于是咳了一下开始给莱昂纳尔科普:“拿破仑三世陛下虽然带着皇后与皇太子西狩英伦,但是还有很多皇帝的家族成员生活在这里。 而在法国、在巴黎,拿破仑家族的支持者仍然不乏其人。在共和体制下,只要有支持者,就有可能获得选票;能够获得选票,自然就能获得地位…… 也许,他们中的有些人过得比帝国还在的时候更好呢。” 说到这里,阿尔贝忍不住冷笑了两声。 拿破仑家族中确实有不少“边缘人”在拿破仑三世逃亡英国以后过上了好日子,甚至当上了议员。 莱昂纳尔对法国政坛与波拿巴家族之间的复杂纠葛没有兴趣,拍了拍了衣服:“那知道了,多谢解释。走,上课去吧。” 阿尔贝没有想到莱昂纳尔竟然对此反应如此平淡,只能加紧两步赶上莱昂纳尔:“嘿,莱昂,你现在还坐‘公共马车’来索邦,太丢我的面子了。 不如从明天开始,你就坐我的马车来上课吧?我可以让车夫先去接你……” 莱昂纳尔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公共马车挺好的,人多、暖和!” 阿尔贝不死心:“现在进入春季了,天气马上就热起来了……” 莱昂纳尔:“我可以坐在车顶,吹风、凉快!” 阿尔贝只好讪讪地住嘴。 莱昂纳尔回头看了他一眼,内心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解释了一句:“我以后会买自己的马车。” 阿尔贝眼睛一亮,连忙附和:“现在有报纸向你约稿了?听说《高卢人报》给的稿费最高,1法郎一行。你只要再写一篇《老卫兵》,就可以…… 诶,你等等我……” —————— 莱昂纳尔的课并没有上多久,第一次下课,他就看到了教务长杜恩先生熟悉的身影:“莱昂,院长请你去办公室一趟。” 莱昂纳尔只觉得最近叫自己的昵称“莱昂”的人越来越多了…… 他忽然想起了前世一个明星说的话:“不要责怪你身边没有好人,你红了后身边都是好人!” 自己现在还只是小红,从老师到同学,“含好人量”肉眼可见地高了起来。 跟随杜恩的脚步,他一路来到了院长亨利·帕坦的办公室——上一次来这里还是一个多月前,他身边是阿尔贝。 杜恩先生敲了敲门,然后才推开了办公室的大门,接着侧过身,让莱昂纳尔进了办公室。 莱昂纳尔一进门,就看到办公室的沙发上,正襟危坐着一个20岁左右的男子,一头浓密的黑发,略带自然的波浪;面孔轮廓分明,高挺的鼻梁,削薄却倨傲的唇线,下巴略尖,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坚决; 身材更是颀长而挺拔,仿佛天生就适合穿戴军装与礼服——他也确实穿着一件带有帝国特色的「半礼服」,一种军校式的深蓝制服,银扣擦得发亮,肩上是象征荣誉的金边,左胸佩戴着一枚蜂形胸针。 那是家族流传下来的秘密象征——蜜蜂,帝国永生的象征。 亨利·帕坦院长介绍道:“这就是《老卫兵》的作者,莱昂纳尔·索雷尔,来自阿尔卑斯,是文学院二年级最出色的学生之一。” 没等他向莱昂纳尔介绍沙发上的年轻人,对方就站了起来,向莱昂纳尔伸出了手:“拿破仑·维克多·杰罗姆·弗雷德里克·波拿巴,拿破仑-若瑟夫·夏尔·保罗·波拿巴之子,拿破仑三世皇帝陛下之侄,拿破仑四世陛下的堂兄。” 一连串的长名字把莱昂纳尔听得脑袋发昏,不过还是不失礼貌地伸出手和他握了握:“早上好,波拿巴先生。” 他发现这个年轻人的手异乎寻常的柔软,简直不像个男人——“看来是个样子货!”莱昂纳尔心里暗想。 维克多·波拿巴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似乎对“波拿巴先生”这个太过于共和国的称呼和莱昂纳尔不卑不亢的语气并不满意。 亨利·帕坦院长补充了一句:“维克多的父亲,夏尔·波拿巴先生现在是参议员。他今天来,是为了你那篇《老卫兵》。” 接着示意莱昂纳尔坐下,自己也坐到主位对面的扶手椅上。 维克多·波拿巴并没有落座,他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扫视着莱昂纳尔,如同评估一件刚被仆人呈上的、不甚满意的货物。 “索雷尔先生,”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居高临下的平淡,“你的作品,嗯,《老卫兵》,一篇……引人注目的。” 他拿起桌上那份翻开的《索邦文学院通报》,指尖轻轻点着《老卫兵》的标题:“坦白说,其文学价值……嗯,雨果先生的评价或许有些诗人的夸张。 但不可否认,它引起了某些……反响。” 莱昂纳尔沉默着,等待下文。帕坦院长则试图缓和气氛:“维克多,这确实是一篇杰作,你的父亲也说了……” 维克多·波拿巴抬手打断了亨利·帕坦院长的话,目光锐利地锁定莱昂纳尔:“反响,索雷尔先生,才是关键。你笔下的那个‘老卫兵’,虽然虚构,却意外地戳中了一个被共和国刻意遗忘的群体的痛处—— 那些为法兰西鹰旗流过血、如今却在贫困和遗忘中凋零的帝国老兵,特别是最精锐的近卫军。” 莱昂纳尔不置可否,把身体轻轻往后一靠,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惊喜的神色。 维克多·波拿巴忽然向前一步,迫近莱昂纳尔,用一种不容反驳、又带有施舍意味的语气说:“以伟大的拿破仑之名,你赢得了波拿巴家族的友谊!” 紧接着他紧紧盯着莱昂纳尔的双眼,等待他用激动的语气向自己表示接受这份“友谊”。 (求下月票,谢谢大家!) (本章完) 第52章 为谁辛苦为谁甜?(求月票) 5秒、10秒、20秒……院长办公室的机械挂钟嘀嗒作响,但这里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亨利·帕坦院长交叉双手放在自己的便便大腹上,眼帘低垂,似乎下一秒就要睡过去。 莱昂纳尔舒适地靠在沙发的椅背上,毫不闪避地与维克多·波拿巴对视,神情既不惶恐,也无挑衅。 就在维克多·波拿巴的脸色变得铁青,就要爆发之际,莱昂纳尔才开口:“波拿巴家族的友谊,现在这么廉价了吗?” 听到这句话,维克多·波拿巴的脸色虽然仍然不好看,却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后退一步,也坐在了沙发上,恢复了那种贵族特有的冷漠、疏离、傲慢的神色:“索雷尔先生,我建议你谨慎选择措辞。 波拿巴家族的友谊,其分量,恐怕远超你那篇小故事在《通报》上占的几页纸。” 他微微扬起下巴,试图重新掌控局面,“不过,我倒是很有兴趣听听,在你看来,什么才配得上‘不廉价’的友谊?” 他内心已经确定,莱昂纳尔·索雷尔和所有他认识的“泥腿子”一样,表面上的清高只是为了将自己卖个更好的价钱。 维克多·波拿巴补充道:“属于波拿巴家族的银行、基金会,还有报纸……遍布整个法国。我的父亲——拿破仑王子、蒙福特亲王、默东伯爵、蒙卡列里伯爵—— 是帝国荣光最坚定的捍卫者,也是所有为帝国服役的老兵及其遗属最忠实的庇护者。” 他提到父亲名号时带着理所当然的骄傲,所以顿了一顿才继续说下去:“他对于艺术家,尤其是与波拿巴家族结成友谊的艺术家,十分慷慨。” 他瞥见莱昂纳尔满脸严肃地愣在那里,以为是被他的言语打动了,露出微不可见的蔑视神色。 维克多·波拿巴所不知道的是,莱昂纳尔此刻是在发愁,他在法语当中实在找不到与中文“您真是父可敌国”相对应的简洁而刻薄的表达,只能硬生生把已经到嘴边的讽刺吞了回去,所以才面容严肃。 片刻之后,莱昂纳尔迎向维克多傲慢的视线,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波拿巴先生,”莱昂纳尔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近乎学术探讨的冷静,“您提到‘反响’,提到那些‘被遗忘的群体’,提到戳中了‘痛处’。那么,容我请教一个问题—— 您,或者令尊,以及还在波拿巴家族控制下的那些银行、基金会,可曾为‘雪绒花酒馆’,或者法国其他角落里的任何一个真实存在的‘老卫兵’,支付过哪怕一杯酒的四个苏?” 维克多·波拿巴眼神中闪过一丝恼怒和慌乱,但随即淡定地回应:“银行、基金会的工作是系统性的,针对老兵的慈善事业怎么能等同于酒馆里零星的施舍? 我们的目标是在十年内……” 莱昂纳尔轻轻抬手,礼貌但坚决地打断了对方:“目标宏大,令人钦佩,十年……唔,我都迫不及待想看到100多岁的‘老卫兵’赞美您和您的父亲们——拿破仑王子、蒙福特亲王、默东伯爵、蒙卡列里伯爵——有多么慷慨的感人画面了。” 维克多·波拿巴毕竟没有听过德云社,对莱昂纳尔后面那句“复数形式”的父亲一时半会没有反应过来,但是“100多岁的老卫兵”他还是听懂了,脸色一沉,就准备开口。 莱昂纳尔没有给他机会,很快就接着说道:“但请允许我,一个来自阿尔卑斯山区的普通学生,用更……朴实的视角来理解您的‘友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维克多胸前那枚闪亮的蜂形胸针:“您看,波拿巴先生。一只蜜蜂,它辛勤采蜜,是为了整个蜂巢的存续。 它不会只围着某一朵特定的花打转,除非那朵花能提供它当下急需的花粉——并且,它知道这朵花的花期短暂,必须抓紧。” 维克多·波拿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徽章,金光熠熠,那是家族生生不息的象征。 莱昂纳尔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锐利而清澈,话语却依旧保持着一种令人恼火的礼貌:“您今天带来的‘友谊’,在我看来,就像是在我的花期——抱歉,是在《老卫兵》引起了一点小小关注的花期—— 特意飞来的一只蜜蜂。您看中了这朵花能吸引的‘反响’,能为您和令尊的蜂巢带来急需的‘花粉’。这很务实,无可厚非。” 维克多的脸开始涨红,他放在膝上的手攥紧了。莱昂纳尔的比喻过于精准,也过于羞辱人了!把他和父亲精心策划的政治投资,比作蜜蜂采蜜,还暗示他们是投机取巧! “放肆!”维克多·波拿巴低吼,但碍于帕坦在场,又不敢完全撕破脸,“你竟敢如此曲解我们的善意!这是对帝国荣耀的亵渎!” “帝国荣耀?”莱昂纳尔仿佛没听到他的愤怒,继续沿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天真的困惑,“这正是我另一个不解之处。 波拿巴先生,您刚才说,我的故事戳中了‘帝国老兵’的痛处。那么,在您看来,故事里那位老卫兵,他最深的痛苦是什么?是怀念奥斯特里茨的阳光?是遗憾没能战死在滑铁卢的最后一搏?还是……” 莱昂纳尔的目光变得深邃,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还是在阿尔卑斯的寒风中,他那件破军装再也无法抵御刺骨的冰冷?是他用仅剩的尊严排出的几枚硬币,连一碗劣酒都换不来了? 是那些曾经可能与他并肩高呼‘皇帝万岁’的邻居,如今却用看小偷和乞丐的眼神鄙夷他?” 维克多·波拿巴猛的捶了下桌子:“荒谬!无耻的污蔑!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平民!你懂什么是忠诚?什么是牺牲?你笔下那个可悲的老兵,他至少还知道为谁而战,为谁坚守! 而你,只会在文字里玩弄廉价的情感和危险的思想!” 莱昂纳尔毫不畏惧,直视维克多开始闪烁的眼睛:“波拿巴先生,如果您和您的父亲们,真正关心的是‘帝国荣耀’,那么您该去寻找那些依然健在的、愿意在沙龙里讲述辉煌战役的老将军。 而不是我,一个阿尔卑斯的穷小子、乡巴佬。我的笔,无意成为任何政治蜂巢的采蜜工具,尤其是一个试图从历史苦难的残渣中榨取甜汁的蜂巢。 所以,请原谅我无法接受这份基于‘花期’和‘花粉’的友谊!我送您两句来自于一千年前、中国诗人的诗句吧—— 【采过百朵繁花酿成甘蜜, 这份劳苦究竟甘予谁? 这抹甜美又赠予何人?】” (本章完) 第53章 地狱景象(求月票) 维克多·波拿巴几乎是从沙发上跳起来的,他用手指着莱昂纳尔,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精心准备的招揽,在对方层层剥洋葱般的剖析和辛辣却不带脏字的讽刺面前,彻底溃不成军。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剥光了华服、暴露在寒风中的小丑。他猛地转向亨利·帕坦,声音尖利:“帕坦院长!这就是索邦培养出来的学生? 一个狂妄自大、忘恩负义、肆意侮辱帝国和波拿巴家族的煽动者?!你必须……” “维克多!”一直沉默装睡的亨利·帕坦院长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缓缓站起身,那“便便大腹”此刻不再笨重,而是“稳重”和威严的象征。 他走到两个年轻人中间,先是对莱昂纳尔投去一个复杂但隐含赞许的目光,然后转向维克多·波拿巴。 “维克多,”亨利·帕坦院长的语气变得严肃而疏远,不再有之前的客套,“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是索邦文学院正式注册的学生,他享有学院赋予的一切权利,包括思想和言论的自由。 他刚刚的言论,虽然尖锐,但并未违反任何校规或法律。他只是在阐述他对文学本质的理解,以及他对自己作品归属的看法。 这是学者和学生应有的操守!” 他顿了顿,看着维克多因震惊和愤怒而更加扭曲的脸,继续说道:“至于你代表令尊提出的‘波拿巴家族的友谊’,索邦大学作为学术机构,无权干涉学生的私人选择。 莱昂纳尔已经明确表达了他的意愿。我想,今天的会面可以到此为止了。” “帕坦院长!您……!”维克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一向圆滑、对权势者颇为客气的院长,竟然站在了那个平民学生一边:“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我父亲是参议员!波拿巴家族……” 就连莱昂纳尔也有些诧异, “波拿巴家族在法兰西的历史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无人可以否认。”亨利·帕坦院长平静地打断他,但眼神锐利,“但索邦的历史,比任何家族、任何王朝都更悠久。 我们的职责是守护知识、真理和独立的精神。维克多,你今天的言行,恕我直言,充满了与索邦精神格格不入的傲慢与胁迫。这让我很失望。”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维克多·波拿巴的心上。他不仅被莱昂纳尔彻底羞辱,连一直以为可以倚仗的帕坦院长也公然倒戈! 恐慌瞬间压倒了愤怒。他猛然意识到,法兰西有皇帝已经是10年前的事了,现在这片土地是共和制的天下。 亨利·帕坦院长虽然不是政治人物,却是举足轻重的索邦文学院院长,法兰西学院院士,名满天下的学者——如果他把今天自己威逼利诱索邦学生的事情捅出去…… 冷汗瞬间浸湿了维克多的后背,他精心梳理的黑发似乎都失去了光泽。他环顾四周,亨利·帕坦院长目光如炬,莱昂纳尔的目光则恢复了平静,甚至不再看他,而是翻着桌上的《通报》。 “好……很好……”维克多·波拿巴的声音干涩嘶哑,完全失去了之前贵族那种特有的傲慢腔调。 他抓起手杖,却忘了戴上进来时脱下的手套,踉跄地后退两步,“帕坦院长……莱昂纳尔·索雷尔……你们……都很好……告辞!” 他甚至还忘了维持基本的告别礼节,猛地转身,几乎是夺路而逃,手杖在地板上敲出凌乱而急促的声响。 他拉开院长办公室沉重的橡木大门,身影狼狈地消失在走廊里,不一会儿院子里就传来豪华马车沉重的车轮碾压索邦石板地面的声音。 办公室内陷入一片寂静,又只有挂钟在嘀嗒作响。空气中飘着尚未散尽的雪茄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维克多身上的高级古龙水味。 亨利·帕坦院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走到门口,轻轻关上门,然后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莱昂纳尔,露出一抹微笑:“你不害怕吗?他的父亲是现任波拿巴家族的领袖。” 莱昂纳尔同样回以微笑:“院长先生,您真的觉得法兰西会再次迎来一个姓波拿巴的皇帝吗?” 亨利·帕坦想了想:“路易殿下虽然还在英国,但是已经有许多人称呼他为‘拿破仑四世’……哦,刚刚这位年轻的‘拿破仑’,似乎也很有想法,他的继承排序仅次于路易殿下。” 莱昂纳尔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装饰着帝国徽章的马车渐渐远去。 然后才回身问亨利·帕坦:“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这位年轻的‘拿破仑’真的成了皇帝,然后翻起今天的旧账,索邦还会站在我的身后吗?” 亨利·帕坦吸了一口手上的烟斗,缓缓吐出蓝色的烟雾:“那将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我在那时恐怕已经成了一堆腐朽的骨头。 不过,莱昂纳尔,不要高估索邦……” 莱昂纳尔听到这诚实到“惊人”的告诫,回身向亨利·帕坦院长行了一个礼:“至少今天,索邦的地板,是干净的。 谢谢您今天对我,还有索邦尊严的维护。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退下了。” 亨利·帕坦没有说话,只是疲倦的点点头。 ———————— “这就是十一区?这就是奥博坎普街?这就是莱昂纳尔住的地方?” 莫泊桑从马车上下来,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 半个小时前,他还在福楼拜先生位于圣日耳曼区那间弥漫着书香和东方地毯沉静气息的书房里抽雪茄,现在却站在了最真实的巴黎平民区面前。 先是一股浓烈、复杂、几乎有形的恶臭如同肮脏的拳头,迎面砸来。那是腐烂菜叶、劣质油脂、未经处理的排泄物、廉价酒精呕吐物、廉价香水和汗馊味在巴黎初春并不温暖的空气中发酵、混合、蒸腾出的可怕气息。 脚下的路,与其说是街道,不如说是泥泞与垃圾铺就的陷阱。石板早已破碎不堪,坑洼里积着黑绿色的污水,反射着浑浊油腻的光。 街道两侧的建筑仿佛被岁月和贫困压弯了腰。灰暗的墙壁布满污渍和雨水冲刷的痕迹,窗户大多蒙着厚厚的油污,许多玻璃碎裂,用破布或硬纸板勉强堵住。 人群是喧闹的,粗粝的,带着一种近乎原始的活力与绝望。 穿着褪色蓝工装、眼神疲惫的男人们三五成群,或倚在酒馆门口,或蹲在墙角,大声地用俚语和脏话交谈着、咒骂着,唾沫星子在浑浊的空气中飞溅。 女人们大多面色蜡黄,裹着破旧的围裙或披肩,有的在门口的水槽边用力搓洗着衣物;有的则挎着篮子,在污秽的路边摊前与小贩激烈地讨价还价,声音尖利刺耳。 孩子们光着脚,或者穿着破洞的鞋子,在泥泞和垃圾间尖叫着追逐嬉戏,脸上、手上满是污垢。 莫泊桑几乎能感觉到那些隐在暗处的目光——小偷掂量着他口袋的重量,乞丐盯着他可能施舍的手,妓女评估着他的荷包和兴致。 还有那些麻木的、带着敌意或纯粹好奇的居民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在他这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身上。 “莱昂纳尔就是在这种环境里写出《老卫兵》的?难怪……这里简直就是地狱!”莫泊桑暗自感慨着。 那篇的每一个冷酷的细节,老卫兵身上的每一道伤痕,酒馆里每一句刻薄的嘲笑,小伙计视角下的每一次麻木记录……此刻在他心目中,都拥有了无比具体、无比沉重的现实对照! 莫泊桑感到一阵眩晕,胃里翻江倒海,几乎想立刻转身逃离这条令人作呕的街道。 但很快一个声音就吸引住了他:“先生,要来一发吗?只要10苏!” (本章完) 第54章 人去楼不空 1个小时以后,莫泊桑在一种劣质香水、汗酸味和隔夜酒精呕吐物的混合气味中钻出了臭哄哄的被窝,神清气爽。 这里与那些在第二区、第三区、第五区的高级妓院截然不同,低矮的天花板糊着廉价发黄的壁纸,大片大片的霉斑如同丑陋的疮疤蔓延开来,几处湿漉漉的水渍还在缓慢扩张。 浑浊的光线从一扇蒙着厚厚油污、几乎不透光的小窗缝隙里艰难挤入,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 房间里唯一的家具,除了床,就是一张摇摇晃晃、漆面剥落的小桌,上面堆满了空酒杯、烟蒂和吃剩的、已经发硬的面包屑。角落里,一个搪瓷盆盛着浑浊的水,水面漂浮着可疑的杂质。 但莫泊桑并不在乎这些,他穿好自己那身体面的衣服,又掏出几个硬币,丢给坐在床上、不着一缕的女人。 女人在床铺上爬着将硬币一一捡起:“感谢您的慷慨!愿上帝保佑您,先生!” 就在他想丢下自己的那句名言然后在对方惊恐眼神目送中离开时,忽然想起了什么,顺嘴问了一句:“你知道这条街上住着一个索邦的大学生吗? 叫莱昂纳尔·索雷尔!” 身为索邦的学生,却住在这种街区的应该不多,妓院又是整个街区的信息集散地之一,说不定对方就知道呢? 床上的女人听到这个名字,眼睛一亮,但随即露出狡黠的笑容:“你说‘索雷尔少爷’?当然知道,他可在我们这里大名鼎鼎呢。” 莫泊桑诧异望向她,没想到自己竟然一下就问对了:“哦?可以告诉我他住在哪里吗?” 女人不说话了,只是将手里的硬币叠在一起,用手指拈着倒到另一只手的手心里。 莫泊桑笑了起来,又掏出10个苏:“10个苏,告诉我他住哪里?” 女人眼中露出渴望的神色,伸手就要去拿。 没想到莫泊桑一把将手掌攥起:“这10苏可以给你,但要让我再来一发,然后你再顺便告诉我莱昂纳尔住哪里——相信这条街上知道的人不会太少。” 女人错愕地看着眼前衣冠楚楚、相貌堂堂的绅士,最后只能无奈地点点头:“好的,先生——您真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客人。” 莫泊桑把皮带扣一解,裤子就滑到了地面上:“是吗?那你要感到荣幸……” —————— 半个小时后,莫泊桑站在了马丁太太的公寓前。这所房子与这条街上其他建筑一样,灰暗、破旧,摇摇欲坠。 他叹了口气,上前推开吱呀作响、漆皮剥落的大门,一股混合了陈年炖菜、潮湿木板、廉价肥皂和众多租客生活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不比街上的好多少。 映入眼帘的是公寓的门厅,狭窄、昏暗,仅靠一盏煤油灯提供微弱的光亮。地面铺着磨损严重的劣质地毯,颜色早已难以辨认。 墙上挂着一幅廉价的圣母像,前面点着一小截快要燃尽的蜡烛,烛泪堆积。一个笨重的、漆成深褐色的木制信箱钉在墙上,许多格子敞开着,露出里面塞着的、卷边的信件。 马丁太太干瘦的身影很快就出现了,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尖锐:“瞧瞧,我们公寓来了个大人物——下午好,先生,愿上帝保佑您——当然,您要在这里租房子的话,说明上帝暂时还没空保佑您! 我们只有一间阁楼可以出租了,每个月……” 马丁太太还没有说出报价,莫泊桑就打断了她:“我是来找人的——莱昂纳尔·索雷尔住在这里吗?他是索邦的学生。” 马丁太太听到这个名字,脸色一变,到了嘴边的话也收了回去。 原本嘈杂的公寓也突然安静了下来,莫泊桑分明可以感受到昏暗的公寓里,有好几双眼睛望向自己。 莫泊桑心想果然来对了,那个叫做“梅丽尔”的妓女,没有骗自己。 但是马丁太太接下来的话就让他比吃了苍蝇还难受:“找谁?那个学生,索雷尔搬走啦!早搬走啦!结清了全部房租呢!啧,不像有些人……” 一边说着,一边颇有深意地回头看了一眼,昏暗中的眼睛顿时都收了回去。 莫泊桑头疼了:“他住过这里?搬走了?搬到哪里去了?” 马丁太太冷哼了一声:“谁知道呢?‘索雷尔少爷’不知傍上了哪位贵人,现在搬去了豪华公寓。至于住在哪里,我们这种穷人配知道吗?” 莫泊桑一听,头皮都麻了——不是因为完成不了老师福楼拜交代给自己的任务,而是莱昂纳尔竟然真的比自己更早傍上了贵妇人! 这比被《费加罗报》拒稿一百次还要让他难受! 但此刻自己不能失态,只能云淡风气地点点头,然后又问:“他之前住在哪个房间,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马丁太太奇怪地盯了他一眼,摇摇头,指了一下楼梯:“他住在阁楼,门没有锁,你自己进去看吧。不过里面已经清空了,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 莫泊桑抬头望去,只见那里晦暗莫辨,天窗透过来的阳光,搅成了一团混沌。 —————— “所以,你愿意把《老卫兵》给哪一家?”加斯东·布瓦谢教授喝了一口咖啡,悠闲地看着莱昂纳尔。 作为索邦的教授与《索邦文学院通报》的主编,他对于自己成为莱昂纳尔的“发掘者”感到十分满意。 今天他把莱昂纳尔叫来办公室,最主要就是要和他商量《老卫兵》的转载事宜。 《索邦文学院通报》并不以盈利为目的,每期发行量日常只有两千份左右,上期就算有不少人关注“贫穷的莱昂纳尔”的大作,也不过多了不到一千份。 但《老卫兵》的名气已经打出去了,《费加罗报》《小巴黎人报》《高卢人报》等大报纸都来询问是否可以转载这篇杰作。 这才是让这篇,以及莱昂纳尔这个作者走向整个巴黎,乃至整个法国的关键一步。 不过在这个时代,选择报纸也是选择阵营,很可能影响作者此后很长时间,乃至一生的创作道路。 看着眼前一脸纯真的莱昂纳尔,加斯东·布瓦谢觉得有必要用自己的人生经验,给这位学生指引明路。 他轻咳了一声才开口:“我觉得,《费加罗报》虽然销量不如《小巴黎人报》,但是……” 莱昂纳尔这时突然像是如梦初醒般,出声打断了兴致勃勃的布瓦谢教授:“哪个给的稿费更高?” 加斯东·布瓦谢教授:“……” (本章完) 第55章 这个世界是一张网 加斯东·布瓦谢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莱昂纳尔:“你很缺钱吗?要知道你的第一篇作品是登在《费加罗报》上和大众见面,还是登在《小巴黎人报》上和大众见面,道路是完全不同的。” 《小巴黎人报》与《晨报》《日报》《小日报》在19世纪70年代开始,逐渐成为法国的「四大报纸」,每一份的日销量都超过30万份,最高甚至可以达到50万份。 不过这几份报纸都偏向于大众娱乐,以政治、娱乐新闻和时评为主,受众主要是下层民众。 其中《小巴黎人报》除了新闻、时评外,还会刊登一些和连载作品,并且给作者的稿费很高。 《费加罗报》则是法国历史最悠久的报纸之一,起初是一份观点激进的讽刺性刊物,后来屡经波折,从19世纪中叶开始,逐渐转型成中产阶级、知识分子为主要对象的精英化报纸。 这限制了《费加罗报》的销量,每期大概只有7万份左右。 不过法国的作家们,倒都是以将作品刊登在《费加罗报》上为荣——《恶之花》的波德莱尔,以及龚古尔兄弟都是他的撰稿人。 莱昂纳尔一本正经地说:“教授,我确实缺钱——如果不解决眼下的难处,恐怕什么路也不好走啊!” 加斯东·布瓦谢看了看莱昂纳尔身上的衣服,想到那些传闻,心里难免有些疑惑,不过碍于身份不能直接问出口,只好遗憾地摇摇头:“希望你以后不会为此而后悔。” 然后掏出一张纸递给莱昂纳尔,上面写着不同报纸的转载报价: 《小巴黎人报》,200法郎。 《费加罗报》,130法郎。 《高卢人报》,150法郎。 《自由报》,80法郎。 这些都是巴黎比较有名的报纸,不过报价确实悬殊——但这与报纸的定位有关,像《自由报》虽然只给了80法郎,但是它被称为共和国的「泰晤士报」,是官员、外交人士、议员的首选报纸,甚至可以影响议会与外交。 接下就是一些小报纸,其中一家叫做《吉尔·布拉斯报》的报纸,干脆连稿费都没提,只有一句话: 【您的《老卫兵》将成为鄙报创刊的压轴大作,我们将携手走向法兰西的文学殿堂。】 看来是个纯画饼的…… 但很快一个奇怪的名字和一笔惊人的稿费映入了眼帘: 《祖国纪事》,220法郎。 莱昂纳尔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望向加斯东·布瓦谢:“教授,《祖国纪事》是什么报纸,竟然如此慷慨?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加斯东·布瓦谢不以为意地回答:“那是一家俄国的报纸。” 莱昂纳尔难以置信:“俄国报纸?” “是的,俄国报纸。那些俄国人很喜欢法国,这家报纸在巴黎有办公室。”加斯东·布瓦谢耐心地解释给莱昂纳尔听,“他们每周都会收到巴黎最新的文学风向,给的稿费也是最优渥的。” 他看莱昂纳尔不是太了解、作家与各国之间报纸的关系,就站了起来,走到自己门口的报刊架前,抽出一大叠的报纸放到莱昂纳尔桌上:“你以后总会了解的,看看吧。” 莱昂纳尔虽然有150年后文学系老师的人生经验和学识,但是并没有覆盖到这么细致的层面,于是细细看了起来。 布瓦谢教授给他的报纸里,不仅有法国的报纸,还有俄国的《祖国纪事》《北方之花》;英国的《旁观者》《半月评论》《家喻户晓》;美国的《大西洋月刊》《哈泼斯报》《北美评论》…… 加斯东·布瓦谢说道:“亲爱的莱昂纳尔,这些报纸织成了一张跨越国界的文学之网,所有的作家、记者都在这张网的某一处。 这张网上任何一点轻微的颤动,都会很快传播到整张网上。电报、火车、邮轮……正在将伟大的作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扩散出去。 狄更斯的《荒凉山庄》《双城记》,几乎同时在英国和俄国的报纸上连载;哦,还有大仲马,他的甚至可以同时在法国、英国和俄国连载。 当然,这些报纸的品格各有不同——英国人太庸俗;美国人太粗野;俄国人,哼哼,虽然慷慨,但是他们总爱删减。 如今,一位美国记者可能在《大西洋月刊》上读到你在《费加罗报》发表的短篇; 一个莫斯科大学的教授会在《北方之花》上遇见你作品的俄译本; 而一位伦敦批评家可能因《小巴黎人报》上的而邀你渡海去参加一场茶会…… 谁懂得如何将作品投进时代正确的浪潮之中,谁就能从纸页跃上历史的舞台——所以,你选择把《老卫兵》的第一份转载交给……” “《小巴黎人报》!”莱昂纳尔坚定不移地说道,顺便问了一句:“同时给《祖国纪事》转载不影响吧?毕竟是远在俄国。” 加斯东·布瓦谢教授闻言,只能叹了口气,一句话都不想多说,摆摆手让莱昂纳尔离开了。 ———— 莱昂纳尔坐在回家的公共马车上,心里回想这今天与布瓦谢教授的对话。 布瓦谢教授作为精英人士,当然希望自己学生的作品能首先在《费加罗报》上亮相,这样可以从声誉层面上完成阶层的跃升。 但是莱昂纳尔却有自己的想法。 稿费的巨大差距是一方面,《小巴黎人报》比《费加罗报》多了整整70法郎,几乎够他在安坦街12号公寓一个月的房租了。 但最终做出的决定,受众才是他选择《小巴黎人报》最重要的原因。 他不想做一个只被书斋里的学究或者课堂上的文艺青年喜欢的作家——就像福楼拜或者梅里美一样——而要做一个真正的“大众作家”。 而加斯东·布瓦谢对十九世纪文学世界的阐述,却给了他真正的灵感与启发。 …… 思考间,他回到了安坦街12号,轻快地走上5楼,掏出钥匙打开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佩蒂这小丫头跳芭蕾不知道会怎样,但是做饭的天赋绝对一流。 “索雷尔少爷,您回来啦!”佩蒂蹦蹦跳跳地来到门厅,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恭恭敬敬地给莱昂纳尔鞠了个躬。 莱昂纳尔皱了下眉头,不过没有多说什么,照例亲昵摸了摸佩蒂的头:“今天是牛尾西红柿汤?” 佩蒂用力地点点头:“按照您教给我的配方……不过我稍稍调整了一下,放了点百里香和柠檬皮。” “闻味道就知道错不了!佩蒂,你真是个天才!” 在赞美过她手艺之后,莱昂纳尔就看到自己的书房里亮着灯,皱了皱眉头——艾丽丝抄写账目和文稿不应该在她和佩蒂的卧室里吗?自己给她们添置了一张书桌。 不安的感觉袭来,莱昂纳尔快步走到书房前,拧转把手,推开大门。 只见艾丽丝“嗖”的一下,把一叠稿纸背到自己身后,满脸通红地解释:“誊抄账目没纸了,我想过来拿几张……” (本章完) 第56章 我不入地狱 (上一章结尾做了修改,增加了与佩蒂的互动,没看过的可以刷新重看下) 莱昂纳尔既尴尬又头疼,但是此刻又不能当面问艾丽丝什么,只好说了句:“哦……拿好了吗?先吃晚饭吧。” 说着转身先掩上门离开了,紧接着就听到书房里一阵手忙脚乱的抽屉开关声、椅子拖动声。 没一会儿,三人就坐到了餐桌边,莱昂纳尔坐在主位,艾丽丝、佩蒂坐在两侧。 佩蒂准备的晚餐超乎其年龄的丰富与美味——莱昂纳尔进门就闻到的牛尾番茄汤是主菜,放在桌子中央,散发着浓郁的肉香; 每人面前的盘子上还盛着一块香煎猪排,边缘略带焦黑,肉心却呈现出诱人的金黄色,芫荽、洋葱熬的酱汁带给它浓郁的风味; 主食是每人两片切好的法棍,表面被烤得焦黄发脆,麦香扑鼻,中间还夹着卡芒贝尔干酪; 甜点则是莱昂纳尔路上顺道买回来的柠檬蜂蜜蛋奶烤布丁。 由于不是节日和周末,没有准备红酒,而是每人一杯低度苹果酒汁。 莱昂纳尔忍不住再次赞叹佩蒂:“你的厨艺天分太高了,再过几年也许可以在香榭丽舍大街上开家餐馆了。” 佩蒂被夸得头高高昂起:“这也是因为索雷尔少爷您教的好啊!”这几个月下来的好吃好喝,佩蒂的脸明显红润起来了,两颊像开着两朵小花。 艾丽丝则藏着重重的心思,只随着两人勉强笑了一下。 正式开动前,艾丽丝和佩蒂都在胸前交握双手,做饭前祈祷;莱昂纳尔早就申明自己无神论者的立场,不过也等她们祷告完了才动刀叉。 一顿饭吃完,艾丽丝帮着佩蒂清洗餐具,打扫厨房,莱昂纳尔则回到了书房。 他很快发现今天的尴尬源于自己忘记锁上中间的抽屉了。在一叠空白稿纸的下方,他把艾丽丝重新藏好的《颓废的都市》的手稿抽了出来,稍稍翻看确认了下,才略微松了口气。 由于一周前才把第一部的手稿寄给加里布埃尔,所以眼前抽屉里都是最近新写的部分。 他刚来得及把的主要情节写出来,至于其中的“□□□(此处删去XX行)”,他还没有动笔开始写。 所以艾丽丝……可能没看懂? 正在苦恼、猜测间,书房的门被敲响了,莱昂纳尔连忙把手稿放回抽屉里:“进来吧。” 艾丽丝红着脸推开门走了进来:“莱昂,抱歉,你的抽屉没锁,我又着急找纸……所以就……” 看着艾丽丝两手紧张地在扭来扭去,莱昂纳尔只能叹了口气:“以后我会把稿纸都放在桌面上。” 艾丽丝毕竟是个“真·19世纪人”,来自阿尔卑斯山麓的农场,后来虽然在「卢尔圣母院」呆了一年,但估计这种与城市生活密切相关的个人行为教育,是没有接受过的。 能认识到错误,并且道歉就已经不错了。 艾丽丝看莱昂纳尔没有动怒,也松了口气,随即就露出困惑神色:“莱昂,你就是靠写……这种‘’赚到钱的吗?” 莱昂纳尔闻言严肃起来:“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明白吗?” 艾丽丝小鸡啄米一样拼命点头,但随即担忧起来:“莱昂,你写这些真的没有问题吗?圣母院的嬷嬷说,看的人都会下地狱……你甚至都写了……” 艾丽丝虽然不想当修女,但不意味着她不信仰上帝。 毕竟经历过一年的修女生活,每日晨祷晚祝,还要练习抄写圣经,有些思想已经刻在了脑子里。 在巴黎之外的法国社会,,尤其是女性,被普遍认为是道德败坏的起点。 会带给女性太多的浪漫幻想,就像《包法利夫人》里的艾玛,她在修道院附属的学校里接受教育,最爱读的书却是《保尔与维尔吉妮》这样的爱情。 最后她在一个风流男子每日的诗歌朗诵中,出轨对方——这个风流男子,叫做莱昂。 莱昂纳尔摊摊手:“写可以让我住上90法郎一个月的公寓,可以吃上今晚价值2法郎的晚餐,还可以每天乘坐公共马车去索邦上课,而不是在寒风里走上1个小时,当然还有—— 它是唯一有可能补上家里亏空的方式,我现在每个月给父亲寄150法郎。” 艾丽丝连忙摆手:“莱昂,我不是指责你,而是担心……” 莱昂纳尔笑了起来:“担心?担心我会下地狱吗?我说过,我现在是个无神论者,不做弥撒,也不去教堂忏悔。按照教义,我哪怕不写,也要下地狱。我不在乎。” 艾丽丝又慌忙否认:“不,我也不是担心这个……” 莱昂纳尔也纳闷了:“那你担心的是……?” 艾丽丝脸又红了起来,好一会儿才讷讷地开口:“我担心的是你的身体……毕竟每天写这样的,故事……” 莱昂纳尔:“……” 他只能尴尬地咳了一声:“……这样的故事……和身体有什么关系?” 艾丽丝仰着她那张南法风情的俏脸,神情认真地说:“虽然你都删除了,但我也猜得到……别忘了,我家里养了许多牲口。 我爸爸说过,要是公牛和公猪……” 莱昂纳尔:“……”尴尬地脚趾要在地上给自己再抠出个两房一厅来。 怪不得法国里和地主滚草垛的农家姑娘一打一打的,这还是太有社会基础了。 没等艾丽丝把后面的虎狼之词说出来,莱昂纳尔就不顾她的反对,将她推出了书房:“好了,拉涅尔先生的30页账本你还没有抄完呢,后天就要交货了……” 等书房门“砰”的一声关上,莱昂纳尔才松了口气,接着就听到艾丽丝在门外发出了一阵放肆的笑声。 这个阿尔卑斯来的姑娘,终于露出了一点自己的本色性格。 莱昂纳尔头疼不已——他不是什么圣人,但也没着急色到这个地步。 艾丽丝见习修女的身份本来就是个定时炸弹,何况还有两家人两代的关系摆着,随便哪一个处理起来都是大麻烦。 莱昂纳尔按了按太阳穴,瘫倒在座椅上。 —————— 新的一周开始了,但因为“女人”备受苦恼的不仅仅是莱昂纳尔,还有小半个巴黎的男人。 他们都在急切地找一本神秘的,据说它能让男人登上极乐的巅峰。 (本章完) 第57章 巴黎弯了弯腰 三月的巴黎,空气中还残留着冬日的料峭,塞纳河畔的树木刚抽出怯生生的嫩芽。 左岸圣米歇尔大道附近,一个不起眼的流动书摊安静地支在角落里,摊主是个裹着旧大衣、眼神机警的小个子男人。 他的摊位看似寻常,堆放着旧报纸、流行和几本历史传记。但若有熟客走近,只需一个特定的眼神或一句含糊的暗语,他便会像变戏法一样,从摊位下方一个上了锁的旧皮箱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本印刷朴实的册子。 交易迅速而沉默,硬币落入掌心发出沉闷的声响,书册则被飞快地塞进买主的大衣内袋或公文包深处。 但今天的摊主格外不同——旧皮箱里的小册子被分成两批,一厚一薄,厚的一册只卖15苏,薄的一册却要卖到1法郎。 一个夹着公文包的银行职员是这里的老客户,听到价格以后皱着眉头问道:“皮埃尔,你昏了头?” 名为皮埃尔的摊主先抽出厚的那一册,递给对方:“不要着急,你先看两页。” 银行职员接过书,朝两边看了看,没发现什么熟人,于是放心地起来。 仅仅过了五分钟,银行职员就瞪大了眼睛咒骂道:“该死的,‘此处删去20行’是什么意思?该下地狱的混蛋!我看他一点都不老实!” 摊主皮埃尔随即递上了那本薄册子,露出猥琐的笑容:“您再看看它。” 银行职员接过薄册子,这次只看了30秒,他就弯了弯腰,接着把薄册子捂在怀里:“该被撒旦塞进炉子里烤的混蛋!……多少钱?” 摊主皮埃尔的笑容猥琐又朴实:“两册一起买,1法郎10苏,能便宜5苏。我教您——薄的这本是单面印刷,您可以用剪刀裁下来,贴进厚的这本对应的位置里……” 银行职员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上帝啊,请宽恕我这个罪人……” 随即掏出1法郎10苏的硬币丢了过去,接着把两本书塞进公文包,弯着腰离开了。 —————— 在第五区拉丁区的一栋老宅深处,一间改造成“私人阅览室”的房间里烟雾缭绕,把本来就不够亮的光线,熏得更加昏暗了。 这里设施简陋,只有几排硬木桌椅和昏黄的煤气灯。其中的一排,几个男人们挤在一起,几乎头碰着头,贪婪地着摊在桌上的同一本书——那是阅览室主人冒着风险搞到的几本珍本,按小时收费,价格不菲。 他们翻页时小心翼翼,生怕弄出声响引来不必要的注意。房间里只闻沉重的呼吸声、偶尔压抑的咳嗽,以及硬币被轻轻推过桌面的摩擦声——这是要求延长时间的信号。 每个人的脸上都映照着灯光的阴影,神情专注得近乎狰狞。有人读到某处,会突然停下,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着烟雾弥漫的空气,仿佛灵魂被书中的某个场景或某句话深深刺中,陷入短暂的失神。 空气闷热浑浊,混杂着香烟味、汗味和一种难以名状的、因共同分享禁忌秘密而产生的奇特兴奋感。 还有其他人都在后面排队等候,焦急地看着墙上的时钟,每过20分钟,就会有人上前把其中一个围看者从书本旁拉出来,然后自己挤进去。 被拉出来的人往往会发出一声哀鸣,然后像发觉了什么似的迅速弯下腰,惹出一阵嘲笑。 —————— 巴黎郊外的度假胜地「蒙马特高地」某个豪华别墅里,装点着天鹅绒幔帐、弥漫着浓烈香水气息的「绅士俱乐部」,一个私密沙龙正待进行。 等候的绅士们并未如往常般专注于鉴赏墙上的艺术画作或低声交谈,他们一个个深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姿态各异,却都低着头,被手中一本封面朴素、甚至没有书名的厚册子牢牢攫住了心神。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安静,只有壁炉里木柴偶尔的噼啪声和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有人不自觉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喉结滚动;有人眉头紧锁,仿佛在经历某种内心的挣扎;还有人嘴角挂着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兴奋与一丝不安的笑意。 侍者端着托盘走过,水晶杯碰撞的清脆声响都未能惊扰这份专注。在这里,时间仿佛被拉长,金钱购买的等待,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源自纸页的吸引力所取代。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先生忽然失声说了一句:“该死的,我也有一个葡萄酒庄园,我怎么就没有想到……” 随即他反应过来这里不是自家的书房,还有其他人在,尴尬地收起声音,就想站起来去趟卫生间——但很快他就发现了什么,立刻弯下了腰。 他偷眼看下四周,发现并没有人注意到自己,而是都专注在眼前的厚册子上,不禁松了口气。 —————— 身着黑袍、在教区以严明、虔诚、公正著称的贝特朗神父,正快步穿过昏暗的小巷。 他怀中紧贴胸口的,不是他每日诵读的《圣经》和《日课经》,而是那本刚刚用半个月的津贴换来的“禁书”。 贝特朗神父感到那本书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他的胸膛。 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买下它前,瞥见的只言片语——关于那个「西蒙斯」如何利用教区医生的贪婪掩盖罪行,关于那些在华丽府邸小教堂里进行的、与其说是祈祷不如说是亵渎的仪式。 当然还有书中的那些女人……那些女人……噢,天啊,简直想到一个单词都是一种罪过。 但那些单词,还有那些单词组成的句子,就像最尖锐的缝衣针一样,要钻进他大脑的最深处,一刻不停,越钻越深。 “这是为了了解魔鬼!” “只有了解魔鬼才能战胜魔鬼!” “主啊,请赐予我战胜魔鬼的力量吧!” 贝特朗神父口中喃喃自语,却突然看见前面走来自己教堂附近的一个年轻姑娘,正笑着向他打招呼:“下午好,贝特朗神父,愿上帝保佑你!” 贝特朗神父看着姑娘青春洋溢的脸庞,忽然想起了书中的一个场景——【伊莲娜打开窗户,扫落了窗台上的积了一夜的花瓣、树叶,正洒在热拉尔·西蒙斯的头上……】 随即就感觉哪里不妥,在姑娘诧异、惶恐的眼神中,向她弯腰行礼。 ———— 在银行经理办公室松软的沙发里,体面的莱纳尔先生——一位以谨慎和虔诚著称的银行家——正捧着一本书,在享受自己的午休时光。 但为他端茶的秘书都不知道的是,莱纳尔先生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煎熬。 书页上,西蒙斯老爷在葡萄架下那场精心设计的“游戏”描写,其细节之生动,氛围之撩人,远超他贫瘠的想象。 他感到自己浆洗得笔挺的衬衫领口变得异常紧勒,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想合上书,那露骨的暗示和充满张力的场景却像磁石般吸住了他的目光。 一种强烈的道德负罪感攫住了他——作为四个孩子的父亲、教区的模范捐助人,他本不该接触如此“堕落”的文字。 他想起自己那位风流成性、爱捉弄人的朋友,将这本书递给自己时那促狭、神秘的笑容。 然而,身体的诚实反应和内心深处那被点燃的、久违的燥热,又让他无法抗拒下一页的诱惑。 他烦躁地松了松领结,喉结再次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最终,手指背叛了理智,颤抖着翻开了新的一页。他感到自己正站在深渊边缘,明知危险,却无法后退。 忽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秘书的声音响了起来:“帕里斯先生来了。” 莱纳尔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准备迎接客户——但马上就弯下了腰,坐回了沙发里:“请他稍等一会儿……” —————— 而到了夜里,整个巴黎最繁忙、最热闹的不再是各个沙龙、舞会,而是大大小小妓院。 无论是住在别墅里、上千法郎才能欢度春宵的交际花;还是分布在高尚社区和教堂附近,需要几十、上百法郎才能过夜的中、高档妓院;甚至10个苏就能来一发的低等娼寮,一律人满为患。 就连脱离一线工作多年的老鸨,都被迫上岗再就业。 更奇怪的是,这些络绎不绝的客人们,提出了种种匪夷所思的要求,有些让久经沙场的女郎们都要脸红。 唯一相同的是,哪怕没服用木乃伊粉,他们在今晚都格外勇猛,所以出门的时候都弯着腰、扶着墙…… 一种叫做「颓废的都市」的病毒,正在巴黎,甚至法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蔓延开来…… 本来就想写2K发出来的,结果脑海中这些人看书的场景越想越多越好玩,就多写了小半章的内容   (本章完) 第58章 莱昂纳尔的初夜 (有人说我讨厌莫泊桑——天地良心,他是我最喜欢的作家之一,也是我文学道路的启蒙者之一。从某种程度来说,我爱莫泊桑仅次于鲁迅。) 巴黎总主教座堂(即圣母院)的阴影,仿佛也笼罩在总主教吉贝尔·纪尧姆·梅尔梅·德·博安那张保养得宜、却因“神圣的愤怒”而微微涨红的圆脸上。 他那双惯于在布道时流露悲悯的灰色眼睛,此刻正喷射着灼人的怒火,死死盯着办公桌上摊开的那本厚册子——封面朴素得近乎挑衅,内里却翻滚着他口中“足以焚毁两个世纪信仰根基的地狱之火”: 《颓废的都市》。 他正要叫来向他举报这本书的马塞尔神甫,却忽然想起了什么,有些心虚地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连忙拿出一块柔软的丝绸仔细地擦了一遍,接着远远地丢掉,这才喊了一声:“马塞尔,你进来一下。” 马塞尔神甫是个面容坚毅的年轻的神职者,他很快就站在了吉贝尔主教的办公桌前:“愿为您效劳!”不过空气里弥散的石楠花气味却让他眉头微微皱起。 “亵渎!无耻!前所未有之恶毒!”吉贝尔主教低沉而饱含愤怒的声音在空旷奢华的办公室里回荡,像是一头受伤的公驴。 他粗短却白皙的手指,狠戳在摊开的书页上,仿佛要用指尖的圣洁去净化那污秽的文字——那页上,正描绘着西蒙斯老爷如何利用金钱与权势,让一位本该代表神圣的教区医生,成为其掩盖毒杀面点师弗兰西斯科·皮斯托真相的帮凶。 “看!看他们如何玷污神圣的白色法衣!如何将上帝仆人的良知踩入泥淖!这已非简单的道德败坏,这是对教会根基的侵蚀! 比薄伽丘的《十日谈》、雨果的《巴黎圣母院》更直白、更恶毒!” 他起身绕过自己的书桌,走到肃立一旁、大气不敢出的马塞尔神甫旁边,忽然紧紧抓住他的肩膀,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颤抖:“马塞尔,我的孩子,你可曾想过—— 当巴黎的男人们,无论贵贱,都沉迷于这等描绘贿赂神职、亵渎圣事、极尽奢靡堕落之能事的文字时,他们的灵魂会堕向何方?我们的威信,又在何处安放?!” 马塞尔神甫垂着头,目光落在主教那双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精致皮鞋上,巧妙地用转身挣脱了主教的双手:“正如您所言,这……这文字确实充满了危险的毒素,令人忧虑。” 吉贝尔主教想到这几个月来,《喧哗报》上那些关于教士们的笑话对自己潜移默化的改变,舔了下肥厚的嘴唇,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但声音再次变得高亢起来:“忧虑?不,皮埃尔,这已经是战争了!” 他那身裁剪合体、象征圣洁与权威的紫色法衣随着身体的颤抖而晃动,胸前的金质十字架在光线下闪烁着光芒:“一场针对上帝、针对教会、针对法兰西纯洁心灵的战争! 我们必须反击!必须将这毒瘤连根拔起!” 吉贝尔主教的眼神锐利起来,那点因“市井趣闻”而产生的世俗愉悦已经是十分钟前的事了,现在他已经被更宏大、更“神圣”的野心所取代。 他凑到马塞尔神甫身后,鼻息喷在这个年轻后辈的耳边,声调忽然降了下来,用一种几乎可以成为温柔的语气说:“马塞尔,亲爱的孩子,你愿意为我们打赢这场战争做一点贡献吗?” 马塞尔神甫慌忙再转了个身,变成与吉贝尔主教面对面:“愿……愿您效劳!” 吉贝尔主教露出一个莫名的笑容:“并不难——今天下午,你带上我的手信,去一趟警察局,找到吉戈局长并把手信交给他。 同时你要告诉他——”说到这里,吉贝尔主教忽然直起身体,双手张开,如同身后油画里悲悯的圣徒。 “出于对公共秩序、良好风俗以及法兰西下一代精神健康的深切关怀,本人代表教会强烈希望巴黎市警察局尽快采取行动,务必以雷霆手段,追查此等毒书的源头。 教会将时刻关注此事进展,并愿在精神与道义上,全力支持他维护法兰西首都纯洁心灵的神圣职责。” 随即他放下双手,盯着马塞尔神甫的眼睛:“你能做到吗,我的孩子!” 马塞尔神甫汗流浃背,勉强才稳定住心神:“能……能,一定尽我所能,不让您失望,主教阁下。那我……可以拿着这本书去吗? 不然吉戈局长也许都不知道《颓废的都市》是什么。” 吉贝尔主教脸上露出嘲讽的神色:“他不知道?相信我,马塞尔,如果巴黎只有一个人有这本书,那一定是他!” 马塞尔惶恐地低下头:“明白了,主教阁下。” 吉贝尔主教挥了挥手,示意马塞尔先出去,他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 “……所以,各位先生,《老卫兵》的诞生,并非源于一个宏大的历史命题,至少最初不是。它源于一种……近乎生理性的视觉冲击。 那是在阿尔卑斯,一个和巴黎的繁华截然不同的、粗粝而真实的世界。在一个弥漫着劣质杜松子酒和廉价腌橄榄气味的小酒馆里,人人都能看到‘他’—— 穿着褪色、破旧但竭力保持某种仪态的老兵。他站在柜台外,与那些穿着粗布短褂的工人一起喝着最便宜的酒。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里,都刻着过往的硝烟和当下的窘迫。 他是个不合时宜的幽灵,一个活生生的、被遗忘在时代边缘处的标本。” 莱昂纳尔站在客厅的中央,用一种平静、沉稳的语调陈述着。 这个客厅并不大,除了沙发和一些蹩脚的欧洲人想象里的中国风格家具、瓷器以外,就只有一张堆满书籍、手稿和小摆设的巨大书桌,不过此刻桌上已经盖上了一块红布。 房间里弥漫着雪茄的醇厚烟雾、陈年书籍的皮革与纸张气息,壁炉里的火焰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半掩着,让窗外的天光可以和屋里的煤气壁灯一起照亮每个角落。 在莱昂纳尔周围的沙发上,坐着好几个年龄各异男士,他们凑到一起,足以构成19世纪法国文学的半壁江山。 这是「福楼拜家的星期天」,也是莱昂纳尔·索雷尔登上名垂文学、艺术史的巴黎沙龙盛宴的初夜。 (本章完) 第59章 提前三十年袭来的风暴 福楼拜在巴黎的公寓位于第一区圣奥诺雷城厢街240号,地段优越,附近就是「皇家宫殿」「圣洛克教堂」。 除了位于鲁昂的克鲁瓦塞的别墅以外,这里是他唯一的房产;同时也在近10年的时间里,因为这场沙龙成为法国文学事实上的心脏所在。 莱昂纳尔这几周以来已经接到过不少沙龙邀请了——除了斯特凡·马拉美以外,还有来自索邦的老师,以及阿尔贝的邀请。 19世纪末,正是巴黎「沙龙文化」的鼎盛时期,各种作家、艺术家、出版商、热衷资助的富商、附庸风雅的贵族……从不会让巴黎任何一个晚上有无聊之虞。 所以选择参加哪些沙龙就成了莱昂纳尔需要谨慎对待的事情。 有些不同沙龙的主人可能是死对头;有些沙龙的主人是小心眼;有些沙龙干脆就是某种不可言说的趴体…… 索邦教授们的沙龙,通常都是比较学术化,莱昂纳尔实在不想这边刚下课,去了沙龙还要继续上课。 阿尔贝的沙龙,要么是年轻贵族圈子的各种放纵游戏,要么就是去在某个贵妇人裙摆下祈求赞助。 这些都不符合莱昂纳尔的设想——本来唯一契合的只有「马拉美的星期二」,但是那个聚会的参与者主要是象征主义诗人、印象派画家和叛逆的音乐家,莱昂纳尔用膝盖都能想到那会是怎样的场景。 某种程度上,在19世纪的巴黎当一个作家或者艺术家,「选择沙龙,就是选择你的阵营」。 所以当顶着黑眼圈的莫泊桑突兀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说出“福楼拜先生希望星期天下午能看到你出现在沙龙上”时,其他选项就都消失了。 这可是「福楼拜家的星期天」,上过中学语文课文的。 后来中国的学生们,第一次见到那些在文学史上熠熠生辉的名字,几乎都是在这篇文章里:居斯塔夫·福楼拜、伊凡·屠格涅夫、阿尔丰斯·都德、爱弥尔·左拉…… 不过由于中学课本编者热爱删节的传统,导致莱昂纳尔来到现场以后才发现这里还有其他人: 设立「龚古尔奖」的龚古尔兄弟中的埃德蒙·德·龚古尔,大出版商沙尔庞捷,年轻得像个骑兵军官的博物学家普榭尔,以及好几位不到30岁的年轻作家,是左拉的忠实追随者…… 甚至还有索邦的教授,间接造成了莱昂纳尔这次参加沙龙的伊波利特·泰纳教授。 莱昂纳尔看得简直头皮发麻…… 而在莫泊桑介绍完莱昂纳尔之后,所有这些人也都在用自己的目光观察这位“闯入”沙龙的新人,内心活动则各有不同。 “这就是‘贫穷的莱昂纳尔’?他外套的肘部,没有磨的光光的啊?” “他身上为什么没有散发着十一区的臭味?居伊带他过来的时候洗过澡了?” “泰纳教授怎么面色如常?难道传说是真的——他要把女儿嫁给莱昂纳尔?” …… 莱昂纳尔自然听不到这些心声,只觉得这些前辈以及同龄人的目光都有些……怪异,不过还是回以微笑,顺便用一个充满感激之色的眼神向莫泊桑示意:“谢谢!” 莫泊桑则心虚地不敢回应,偷偷把自己藏到了人群的最后方。 福楼拜则虽然有些奇怪自己这个最喜欢高谈阔论的弟子今晚怎么羞涩起来,但还是以沙龙主人的身份向莱昂纳尔表示了欢迎。 同时话题自然也就集中到了他的《老卫兵》上。 现场所有人都看过了这篇,只不过有些是在前两个星期的《索邦文学院通报》上,有些是在昨天刚出版的《小巴黎人报》上。 大家都对一个索邦二年级的学生能写出这样的杰作感到好奇。 所以莱昂纳尔就先向大家陈述了“老卫兵”的形象来源,以及他最初的灵感。 福楼拜听完以后,陷入了沉思当中。不一会儿,他低沉的声音就打破了现场凝滞:“莱昂——请允许我这么称呼你——其实我在看到这篇时,更多的是怀有一种一种理论上的好奇。 就在这个屋子里——”他环视了一圈,面带微笑。 “爱弥儿(左拉)鼓吹‘实验’,把文学置于生理学和遗传学的规律中;埃德蒙(龚古尔)则喜欢‘文献式’的精细记录;而我,我是个顽固的现实记录者…… 但是你,莱昂,你的《老卫兵》似乎与我们都不同,它诞生于何种信条?尤其是那个叙述者‘我’,‘小伙计’——我看你在索邦接受问询的记录,却仍有疑惑。” “真是敏锐啊……”莱昂纳尔内心感叹道。 福楼拜作为这个时代最顶尖的作家,他对艺术的触觉是无与伦比的。 《老卫兵》虽然形式上与19世纪大部分短篇区别不是很大——“弱第一人称视角”(‘我’只是叙述者,却不是主角),“单线叙述”,“典型人物与典型环境”…… 但是它的母本却是诞生在20世纪,由哪怕放在世界范畴里也是第一流的短篇大师创作而成,自然超越了当前的时代。 不过这样只有像福楼拜这样的大师才能察觉到。 莱昂纳尔感受着聚焦在他身上的视线压力,思索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确实,在创作《老卫兵》的时候,我不免受到了像您、左拉先生、都德先生、龚古尔先生等人影响。 各位的作品都堪称法语的典范,是任何法国人要想踏上写作之路,都无法绕开的路与桥。” 莱昂纳尔说的是事实,却也让福楼拜等人都颇为受用——只有莫泊桑在人群后排一脸郁闷。 “但是我在进入写作状态以后,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这一句是‘自然主义’,或者那一句是‘现实主义’——所以《老卫兵》的诞生,并非源于对某种既定‘信条’的皈依。 我选择小伙计作为叙述者,并非仅仅为了‘记录’这个环境及其产物。我真正的想法是,要揭示环境如何塑造了‘观看’这种行为本身。 这个小伙计‘我’,他本身就是这个环境最‘成功’的产物之一! 他用酒馆的规则塑造了自己的感知——对价格的敏感,对‘羼水’可能性的警惕,对呢子衣与短衣区分的默认。 他对老卫兵的‘观察’,也带着环境赋予他的特定色彩——一种近乎本能的麻木、一种因生存压力而钝化的同情心,甚至,一种在群体哄笑中寻求短暂解脱的参与感。” 莱昂纳尔的每句话都不难懂,却如惊雷一般劈入了听众们的耳朵——“环境不仅塑造行为,更塑造感知方式?”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莱昂纳尔都没有意识到,一场席卷欧洲乃至整个世界的文学风暴,提前了三十年,在「福楼拜家的星期天」、在这个再普通不过的1879年的下午,悄悄袭来。 这章太他妈难写了……最后500个字写了一个小时。最大的困扰在于,我必须在19世纪文学理论能接受的框架之下,不重复索邦问答的内容,写出尽可能符合当时风格的解析,并且不能以吹嘘的口吻说出来,必须得让我想象中的福楼拜等人能接受。我开书之前想过这会很难,没想到这么难。   (本章完) 第60章 莱昂纳尔的火柴,福楼拜的火炬 “……环境不仅塑造行为,更塑造感知方式?”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烟雾缭绕的书房里无声地扩散。 环境影响人的行为,作为文学以及心理学的基本常识,在19世纪已经开始普及,并且也在大量的文学作品中得以实践。 这也是造成「浪漫主义」退潮的主要原因——在19世纪之前的当中,总有脱离甚至超越环境存在的人物,尤其是主人公,经常能以巨大的精神力量改变环境、扭转乾坤。 它源于「文艺复兴」以来对人作为独立个体的强调——肯定人的价值、潜能和世俗幸福,推崇人的理性、情感和创造力。 英国作家丹尼尔·笛福的《鲁宾逊漂流记》就是典型代表,虽然它并非浪漫主义的作品。 现实主义、乃至自然主义的兴起,则质疑并颠覆了这种创作方式,将人物置于环境之下活动,认为人的行为是环境的产物,但是却没有揭示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屋子里的自然主义作家们,通常只能将之归咎于自然遗传与人体病理——这当然过于剑走偏锋,所以自然主义只风行了不到30年就偃旗息鼓。 莱昂纳尔刚刚提出的“环境塑造感知”别开生面,似乎触及到某种大家只隐隐约约有所察觉、却无法捕捉的幽微火光。 短暂的寂静笼罩了房间,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在噼啪作响,还有窗外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车水马龙声。 左拉率先从沉思中抬起头,他身体前倾,像一头嗅到了新猎物的狮子,眼神锐利:“莱昂,请继续!这比单纯记录行为和环境的影响更进一步! 你说小伙计的‘麻木’和‘参与感’是被环境塑造的‘感知’?难道我们的眼睛,我们看世界的方式,也像我们的肺一样,呼吸着环境的空气,然后被它改造?” 莱昂纳尔闻着满屋子呛人的,来自香烟、雪茄、烟斗的雾气,心想再参加几次沙龙,自己的肺恐怕真的会被改造。 于是他微微抬起手:“我忘了带烟,谁能给我一支?” 屋里的老烟民们都笑了起来,年轻的于斯曼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银光闪闪的扁盒子,打开以后露出了一排烟卷,他潇洒地甩出一根:“「卡波拉尔」,用的是上好的印度烟叶。” 莱昂纳尔拈过来叼到嘴里,于斯曼又划了一根火柴为他点上。 深吸一口,没有过滤嘴的缓冲,一股呛辣又带着浓香的烟气瞬间充满了他的口腔和鼻腔,让他连咳了几声。 不过没有人嘲笑他,反而看向他的眼神都更亲切了。 莱昂纳尔缓缓吐出一团烟雾,然后才点点头:“是的,左拉先生,我们的眼睛确实会被改造。‘小伙计’每日目睹的是什么?是工人为几个苏的酒钱斤斤计较,是老板为在酒里羼水绞尽脑汁,是粗话连篇的讨价还价和争吵…… 在这种环境中,‘同情’或‘深刻的思考’是一种奢侈品,甚至可能成为生存的障碍。为了适应,或者说,为了在这种环境中‘正常’地活下去而不至于被压垮或排斥,他的感知必须发生某种……钝化。” “钝化?”福楼拜重复着这个词,浓密的眉毛下眼神闪烁,他转向左拉,“爱弥儿,这听起来像是你的领域。生理的适应我们都懂,比如工人手掌的皮肤会磨出老茧。 那我们高贵的心灵,也会长出老茧吗?”福楼拜的话并不像是询问,更像是一种引导,引导他这位“年轻”的老朋友发挥自己的天赋。(此时左拉不到40岁) “完全可能,福楼拜先生!”左拉激动地接口,仿佛莱昂纳尔的话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想想那些在矿井下干了一辈子的工人,他们对黑暗和粉尘的‘习惯’,不正是感官的钝化? 莱昂,你的意思是,小伙计对老卫兵苦难的‘视而不见’,并非天生的冷酷,而是他身处那个特定的‘社会气候’下,心灵为了自我保护而形成的一种‘习惯’?一种……习得的麻木?” 说到最后,左拉忍不住站了起来,走到莱昂纳尔身边。 “正是如此,左拉先生。”莱昂纳尔肯定道,他欣赏左拉敏锐的联想,也对福楼拜巧妙的引导感到赞叹。 “酒馆就是他的矿井。长期的浸染,让他自发地对屏蔽了对‘苦难’的感知——尤其是老卫兵这种‘不合时宜’、无法改变且可能带来麻烦的苦难。 他看到,但他不再‘感受’到其中的尖锐刺痛。他甚至可能无意识地参与嘲笑,因为这能让他短暂地融入群体,获得一种虚幻的安全感。 这种‘感知的塑造’,比任何外部强制都更彻底,因为它内化成了他看世界的本能方式。”莱昂纳尔巧妙地避开了一些在这个尚未诞生、需要繁琐解释的术语。 福楼拜下意识地说道:“你是说‘看客’与‘集体无意识’?——哦,其他人可能没有看过,那是莱昂在索邦一次内部问询会上说出的名词。 我已经让人抄录了一份,你可以看看。”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向自己的大书桌,掀开盖在上面的红色丝绒布,拿出一叠稿纸递给了爱弥儿·左拉。 其他人则揣摩着这些今晚听到的新名词,「环境塑造感知」「钝化」「看客」「集体无意识」…… 一直沉默倾听的伊凡·屠格涅夫,此刻用他那带着斯拉夫式忧郁的嗓音缓缓开口,烟雾在他指间缭绕:“啊……这让我想起俄罗斯乡村的冬天。 极度的严寒不仅冻僵了身体,有时也会冻僵灵魂。农奴主对农奴的苦难视若无睹,邻居对邻居的困厄麻木不仁……并非他们天生邪恶。 在那种‘炼狱’里,心灵为了不被绝望吞噬,不得不给自己裹上一层厚厚的冰壳。索雷尔先生,你笔下小伙计的目光,就是那层冰壳。 它既是保护,也是囚笼。” 阿尔丰斯·都德深受触动,他温和的脸上带着悲悯:“这解释了我读《老卫兵》时那种奇特的压抑感。我们不是被老卫兵的苦难直接击中,而是被那个‘视而不见’的小伙计的目光所刺痛! 这比直接描写苦难本身更……更令人窒息。今天我知道了——它迫使我们反思,我们自己是否也‘钝化’了?是否也对某些近在咫尺的苦难,习以为常地‘适应’了?” …… 福楼拜静静听着众人的讨论,良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所以,莱昂,你让‘小伙计’这个叙述者成为环境的囚徒,并用囚徒的目光去观看另一个囚徒‘老卫兵’的苦难。 囚徒看囚徒,苦难成了牢房墙壁上的一道道划痕,寻常,甚至……带着点解闷的意味。这才是最深的悲剧,最冷的真实!这是种‘被禁锢的视角’,我以前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 一言既出,四座皆惊。 如果说莱昂纳尔的“环境塑造感知”是在黑暗中划亮了一根火柴,福楼拜则是用这根火柴,点亮了一束火炬。 (本章完) 第61章 格外高贵的友谊 福楼拜的总结如同洪钟大吕,震撼了在场的每一个人。他将莱昂纳尔的手法提升到了一个新的理论高度——“被禁锢的视角”。 这精准地概括了小伙计作为环境产物,其感知被环境所限制、所塑造的状态。 就连莱昂纳尔听到以后都感到诧异,20世纪现代主义诞生以后,作家和研究者才开始系统性地研究“叙述视角”的复杂性。 现场的其他作家都还沉浸在《老卫兵》那些形而上的创作理念和道德观里不能自拔时,福楼拜竟然能通知自己只鳞片爪的阐述,就完整地总结出了一种可以用以指导创作的方法论并为之命名。 这种敏锐度和总结能力让人瞠目结舌。 他点点头:“是的,环境不仅决定了我们做什么,更深刻地塑造了我们如何看、如何想、如何感受世界。‘被禁锢的视角’就是其中一种。” 莫泊桑在人群后排,听得如痴如醉,呼吸都变得急促;伊波利特·泰纳教授则眼神复杂地望向自己的学生,心中对他的怀疑已经打消了大半。 而出版商沙尔庞捷敏锐地嗅到了新的文学思潮的气息,他凑近龚古尔低声说:“埃德蒙,听见了吗?‘被禁锢的视角’、‘习得的麻木’…… 这将是新的风潮!这位索雷尔先生不仅写了好故事,他可能还……定义了一种新的写法!” 随即他也站起身,向莱昂纳尔伸出自己的手:“索雷尔先生,我是乔治·沙尔庞捷,「沙尔庞捷出版社」的拥有者,福楼拜先生、左拉先生的好朋友。 你的《老卫兵》和今天说的这些……令人兴奋的词汇让我印象深刻。” 莱昂纳尔有些懵,不过还是礼貌地和他握了一下。 乔治·沙尔庞捷露出笑容,精致的小胡子翘动着:“莱昂纳尔,我最近刚刚创办了一份插图报纸,叫做《现代生活》,主编是埃米尔·贝尔热拉,插画师是皮埃尔·雷诺阿。 如果能收到你的大作,相信他们都会很高兴!” 一句话出头,瞬间莱昂纳尔感受到几道灼热的目光烧着自己的后背——来自于屋里那些年轻的、渴望成名的作家们,于斯曼、保尔·阿莱克西、莱昂·艾尼克、昂利·塞阿尔,以及居伊·德·莫泊桑。 如果说对作家来说,世界上有一种友谊比其他友谊更加高贵,那一定是与出版商之间的亲密关系。 乔治·沙尔庞捷年纪还不到40岁,在1872年接管了父亲的出版社「沙尔庞捷的书架」,并开始出版富有冒险精神的当代作家,尤其是那些被称为自然主义支持者的作家的作品。 此外他还是印象派画家的主要收藏者之一,不仅印象派的中坚皮埃尔·雷诺阿是他的好友,就连保罗·塞尚也是他的座上宾。 莱昂纳尔今天收获的是乔治·沙尔庞捷的欣赏与友谊,那么明天他收获的就是法郎了! 爱弥儿·左拉这样的成名作家自然不会妒忌,而是真诚地上前拥抱住了莱昂纳尔,还亲昵地拍着他的背:“莱昂纳尔,你是我见过最了不起的年轻人。 如果你有兴趣,等天气暖和一点,你可以和居伊、保尔、于斯曼他们一起来我梅塘的别墅,我会准备好最美味的食物等待你们。” 福楼拜则微笑地看着他们两人,等左拉和莱昂纳尔分开以后,他才开口:“下个星期的这个时候,我也将在这里恭迎大驾。” 乔治·沙尔庞捷则同样发出了邀请:“每周二晚上,在「沙尔庞捷的书架」的三楼,如果莱昂你能出现,一定会让所有人感到兴奋。” 其他年轻作家的眼睛都红了——谁能想到一个此前还默默无闻的索邦大学生,一个下午的时间就成为巴黎文学沙龙的宠儿了呢? 而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还在为能在报纸上发表几行诗句欣喜若狂。 莫泊桑的情绪比于斯曼他们更复杂一些——有一些妒忌,更多的是松了口气。 这样一来莱昂纳尔大概就没有时间参加那些贵妇人和富二代们的聚会了?自己编造的那些“贫穷的莱昂纳尔的传奇”短剧,大多数是在这些聚会上产生的。 但是莱昂纳尔怎么偏偏就先被贵妇人包养了呢? 不过莫泊桑也知道,随着乔治·沙尔庞捷发出约稿的邀请,属于莱昂纳尔的表演时刻已经告一段落。 沙龙的议题通常不会围绕一篇作品、一个问题、一个人物展开。 “你说得再天花乱坠,毕竟也只有一篇《老卫兵》啊!现在轮到我了!”莫泊桑暗自喃喃。 忍耐了许久的他终于找到了机会,趁着众人还沉浸在被新理论震撼的余韵中,从人群的后排挤到前面,接着掏出一本封面朴素的厚册子,高高举了起来: “各位先生们,最近巴黎的市面上出现了一本奇书,名为《颓废的都市》!现下已经被市民们疯抢。 我好不容易搞来一本,看完以后深深觉得虽然内容有些违背道德,但是对于世俗人心的描写,却颇有价值……” 话音未落,只听莱昂纳尔在一旁的沙发上猛咳几声,也不知道是不是于斯曼给他的烟太烈了。 —————— 【至圣圣父,您忠实的仆人怀着无比沉痛与焦虑的心情向您禀告: 巴黎,这座曾被誉为‘信仰之都’的圣城,如今正遭受着两个世纪以来最为严重、最为恶毒的精神侵袭!一部名为《颓废的都市》的读物,如同地狱深处喷涌而出的硫磺烈火,正疯狂地焚烧着这片土地上信徒们的道德防线与纯真信仰! …… 此书详尽描绘了神圣的司铎如何被世俗的金钱所收买,庄严的圣事如何被卑劣的谎言所利用……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教会及其仆人的刻骨仇恨!其用心之险恶,手段之卑劣,实乃两个世纪以来所未见! …… 此书不仅宣扬淫欲,更在公然讴歌贿赂、欺诈、渎神等恶行!它扭曲了成功的定义,将满足私欲、践踏规则奉为圭臬!其流毒所及,羔羊的精神已成一片废墟! 现在,巴黎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淫邪的、危险的、放纵的、蔑视一切神圣与权威的气息! …… 您卑微的仆人已竭尽全力,运用一切世俗的合法手段进行抗争,但您知道,世俗的巴黎政府已经被自由放纵的思想所侵蚀,无法行雷霆万钧之事。 因此,您最卑微、最忠实的仆人,在此恳求圣父的指引与神圣的干预!】 一位满头白发、身穿华贵的白色绸缎织成的神袍的老人看到这里,露出了困惑的眼神,随即看向放在桌上的那本朴素的厚册子。 它随着这封信而来,使用了当今欧洲最快的邮政系统,只用60个小时就跨越了巴黎到罗马的广袤空间。 不过对于信上所言,这位老人虽然不至于嗤之以鼻,但也认为写信的那位危言耸听了。 不过接下来的一段话,却让他收起了轻视,开始认真起来: 【您卑微的仆人斗胆进言,巴黎教区所面临的这场空前危机,深刻揭示了世俗权力对精神领域监管的严重缺失与无力。 这或许是一个契机……恳请圣座在适当的时机,向法兰西共和国政府表达教会深切的忧虑,并委婉而坚定地传递这样一种理念: 唯有重新赋予教会在道德教化、文化教育方面更明确、更主动的参与权和话语权,才能有效地抵御此类魔鬼般的精神侵蚀,守护好信众的灵魂与社会的道德。 您最卑微的仆人,吉贝尔·纪尧姆·梅尔梅·德·博安。】 老人收起信纸,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摇响了桌上的铃铛。 铃声清脆、悠长,似乎比寻常教堂的大钟还要响亮。 (本章完) 第62章 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老卫兵” 在《颓废的都市》以惊人的速度与气势席卷整个巴黎的地下书市,并极大地丰富了巴黎男士的夜生活之后,一篇堂堂正正刊载在《小巴黎人报》上的,也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不过标题不是简单的「老卫兵」三个字,而被修改成了—— “索邦才子震撼文坛之作:《老卫兵——一个被遗忘英雄的悲歌》” 甚至还有了一个长长的、直击人心的副标题—— “他曾在皇帝鹰旗下征战,如今却在酒馆的嘲笑中爬行…”。 对于《小巴黎人报》庞大的、主要由小店主、工人、手艺人、小公务员构成的读者群来说,“索邦”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距离感。 那是老爷、少爷和小姐们镀金的地方,是另一个世界。 然而,“被遗忘的英雄”、“皇帝鹰旗”、“在嘲笑中爬行”这些字眼,却像鱼钩上扭动的肥蚯蚓一样,吸引着这些“鱼儿”的心。 ———— 巴黎一家裁缝工坊里,煤气灯黄白色的光线下,十几个熟练的师傅正在辛劳地工作着。 一块块布料被裁成各种不同的形状,又被送入不同功能的缝纫机中,在一双双巧手下,被缝制成一件件衣服。 在工坊的门口,坐着一个满脸是伤疤、衣着破烂的中年人,他右手的袖管空荡荡的,袖口别在裤腰带上。 他用剩下的左手翻着一份《小巴黎人报》,并用沙哑的嗓音朗读报纸上的内容: 【诸圣瞻礼节(11月1日)之后,阿尔卑斯的山风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深秋;我整天的靠着壁炉,也须穿上厚外套了。一天的下午,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 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来一杯酒。”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老卫兵便在吧台下对着台阶坐着。 …… 老板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老卫兵,你又偷了东西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 “取笑?要是不偷,怎么会打断腿?”老卫兵低声说道,“跌断,跌,跌……”他的眼色,很像恳求老板,不要再提。 …… 不一会,他喝完酒,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手慢慢挪出门去了。】 还没有读完,裁缝们只听到读报纸的男子竟然抽泣起来,落下的眼泪砸在报纸上发出“嗒嗒”声。 “嘿,雅克,怎么了?念完了吗?”一个裁缝停下手里的活计,询问道。 男人连忙用手擦了一下眼睛,又向众人道歉:“对不起,各位,我刚刚想到了自己。”说着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边。 “你是说里的‘老卫兵’?别多想了雅克,波旁、共和、帝国……其实都一个样子。”另一个裁缝出声了。 他离开自己的缝纫机,来到雅克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很幸运不是吗?虽然在色当丢了手,但好歹活了下来。你想想你那些战友。” 雅克点点头,并没有念出的最后一段,而是翻到了另一版看开始读起另一篇新闻: 【近日,来自俄国的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在巴黎蒙马特高地购置一座价值70万法郎的庄园,包含一栋建于18世纪的小型城堡,和两个农庄,以及一个小湖。 据知情人士透露,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为了逃避她在莫斯科那位古板无趣的丈夫,将在巴黎常住。据另一个知情人士透露,庄园内不仅有上百名男女仆人伺候男爵夫人的起居,更有一名俊俏的巴黎才子终日陪伴左右……】 裁缝们笑了起来,这才是巴黎,这才是法国! ———— 圣安东尼街道一家嘈杂的工人酒馆,烟雾弥漫,酒杯碰撞。一个留着大胡子、叼着烟斗的男人大声念完了最后一段: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老卫兵。到了圣诞节,老板取下黑板说,“老卫兵还欠十九个苏呢!”到第二年的复活节,又说“老卫兵还欠十九个苏呢!”到圣灵降临节可是没有说,再到圣诞节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老卫兵的确死了。】 酒馆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后,一个“酒糟鼻”重重地把杯子拍在油腻的木桌上:“妈的!这不就是老皮埃尔吗?街角那个!梅斯回来的,去年冬天冻死在沟里!一模一样!” 旁边几个酒友纷纷点头,有人咒骂:“该死的世道!为法国流过血的人就该这样?” 这时另一个人说话了:“说得好听——要是议会要加税给老兵发补贴,你乐意吗?” 其他人一时间都闭嘴了。 说话的人轻蔑地笑了一声:“爱国可以,动我的钱包不行!哈哈!” 众人又笑了起来,齐声高喊着:“爱国可以,动我的钱包不行!” 酒馆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 巴黎的荣军院(即「巴黎伤残老军人院」,1670年由太阳王路易十四建造)前的小广场上,几个挂着勋章、肢体残缺的老兵围坐,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兵正在朗读《小巴黎人报》上《老卫兵》 另一个坐轮椅的老兵听人念完后,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空空的裤管,用沙哑地说:“‘法兰西万岁’‘皇帝万岁’……多少年没听人喊了。我们……我们不是贼。” 语气里充满了悲凉和被冒犯的尊严。 另一个独臂老兵则嘲笑道:“老兄,你又不是近卫军,那些老不死早就去见他们的皇帝了。报纸瞎写!近卫军老爷们怎么会偷东西?他们不是最骄傲了吗?”说完怪笑起来。 另一个瞎眼老兵则在自嘲:“醒醒吧!帝国早没了!王朝也完蛋了!看看咱们自己?勋章能当饭吃?这故事……写得不错,我们都是大人物们的工具,用完了就扔进垃圾堆的工具!” 那位坐轮椅的老兵并不在乎这些嘲笑,而是喃喃自语:“至少还有人记得我们……虽然是用这种方式。” ———— 一家社区杂货铺。老板娘一边给顾客称糖,一边跟熟客议论:“啧啧,这索邦学生心真硬!写得这么冷冰冰的。那老家伙偷东西是不对,可…… 唉,都这样了,谁还忍心笑话他?那小伙计也是个没良心的!” 顾客附和:“就是!不过写得倒是真,酒馆给酒里掺水,顾客们盯着看,一点不差!这作者年纪轻轻,眼睛真毒!” 老板则懒洋洋指了指自己店里悬挂的赊账小黑板:“老卫兵倒是不拖欠,比现在好些赖账的强!” 一个顾客心虚地拎着东西快步离开,丢下一句话:“哼,再强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被打断腿?要我说,人老了就得认命,别惹事……” 老板娘最后下了个结论:“故事不错,就是太晦气了。看完心里堵得慌。” 然后她把报纸重新叠好,准备一会买菜的时候用来包鱼。 ———— 第七区一家名为「辩论家」的咖啡馆里。几个年轻人挥舞着报纸,情绪激昂:“看见没?这就是波旁狗崽子们干的好事!解散军队,监视老兵!共和国万岁!清算那些混蛋!” 而另一位老绅士则不同意,他用手杖敲了敲地板:“哼,《小巴黎人报》登这个?居心叵测!这是在煽动对旧时代的仇恨!抹黑陛下的政府!” 一个戴着便帽的中年人冷冷说:“这只能说明共和国做得还不够!要建立更好的老兵抚恤制度!” 立刻就有人反驳:“得了吧!这是前朝的债!是拿破仑把法国拖入战争泥潭留下的烂摊子!凭什么要共和国买单?” “这是波拿巴主义的哀鸣罢了!” “错了,这让共和国的冷漠暴露无遗!” 「辩论家」咖啡馆老板则微笑地看着这一切,丝毫没有劝阻的意思。 ———— 对于《小巴黎人报》的读者来讲,他们并不关心《老卫兵》的文学价值,也看不到福楼拜眼里那预示着未来发展的艺术道路。 他们在乎的是里那些让自己共鸣或者厌恶的部分。 但他们都记住了一个名字——「莱昂纳尔·索雷尔」,来自索邦文学院的一个大学生,写出了这篇被广泛讨论的佳作…… “啪!”巴黎警察局的局长阿尔贝·吉戈将这一期《小巴黎人报》扔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上面《老卫兵》的标题和作者莱昂纳尔·索雷尔的名字。 他气呼呼地对桌子另一边满脸贼笑的男人说:“加布,你的《喧哗报》怎么就不能刊登几篇像莱昂纳尔·索雷尔这样贫穷、正直,又有才华的年轻人的作品呢? 《颓废的都市》……我的天哪,你真的想上法庭吗?” 裁缝铺里有退伍的伤残军人读书读报,来自于《19世纪法国读者与社会:工人、女性和农民》一书。   (本章完) 第63章 防火墙 加里布埃尔不屑地从口中喷出一股雪茄烟,挺着他那大得有些惊人的肚子回应吉戈局长:“得了吧,吉戈,我的老朋友,《小巴黎人报》的稿费怎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们能给这个可怜的小伙子几个苏一行?” 吉戈局长不想纠缠这个问题,把《小巴黎人报》推到一边,然后从抽屉里掏出一本封面朴素的厚册子扔到加里布埃尔面前:“谈谈这个吧,加布。” 加里布埃尔不慌不忙地从桌上拿起厚册子,翻看看了一眼,随即放了回去,把手一摊:“啊哈,《颓废的都市》,多棒的书名。” 吉戈局长显然不满意他的态度,即使对方每年要给自己送至少一万法郎的“赞助费”也不能如此敷衍。 他猛得站起身来,贴近加里布埃尔的脸,一字一顿警告他:“马瑞尔先生,现在这本书受到了吉贝尔主教的极大关注,他已经准备去议会陈述此事。 你还觉得用钱或者其他方式逃得过去吗?希望你给我一个充分的理由!” 加里布埃尔听到这才认真了一点,不过仍然满不在乎——他每年给「巴黎益书协会」的捐款更多——他稍稍坐直了身体:“是的,这本书是我出版的。 而且我已经在「书籍与图书馆管理局」做了版权登记,它受到1793年《关于文学和艺术作品的法律》的保护。” 吉戈局长没有料到他不仅爽快地承认了,而且还说这本《颓废的都市》已经登记了版权,不禁有些意外。 他坐回椅子里,双手交叉在胸前,思考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你不知道出版这种是大忌吗?吉贝尔主教要求我们立即逮捕出版者和作者。” 从1810年《拿破仑刑法典》设有禁止“猥亵”、“伤风败俗”作品的条款开始,巴黎警察局设有专门负责「风化纪律」的部门。 1857年,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被指“侮辱道德和宗教”,即使最终无罪,其过程也让文坛震动不已。 时过境迁,在1871年共和政府成立以后,对于淫秽图书的审查虽然放松许多,但加里布埃尔这种公开活动的出版商、报社老板敢这么干,却是第一个。 加里布埃尔笑了起来:“它究竟犯了什么罪过,值得您和吉贝尔主教兴师动众?” 吉戈局长恨恨地用手指戳了一下《颓废的都市》的封面:“我原以为这是那些只敢躲在地下的耗子们假托你的名字印刷的,想不到你竟然承认了! 马瑞尔先生,平时你在《喧哗报》上刊登那些笑话、绯闻,我已经十分克制了——但是这本书,里面的淫秽描写已经突破了底线。 如果你肯交代这个作者,嗯,「一个老实的巴黎人」是谁,也许能减轻你的罪过!” 加里布埃尔的笑容并没有因此而收敛,反而更灿烂了,他胸有成竹地再次翻开桌上那本《颓废的都市》:“淫秽?天呐,我亲爱的吉戈,你在说什么? 你能在这里面找出一个淫秽的字眼吗?器官、动作、姿势……你再仔细看看吧!” 吉戈局长愣住了,他看着翻开的书页上那明晃晃的“□□□□□□□□□□□□(此处删去15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加里布埃尔此刻换上了严肃的面孔,说起话来更是义正词严:“尊敬的吉戈局长,正是因为出于对巴黎、对法兰西的民众的道德与心灵的负责,那些内容已经被删除了,绝不会荼毒任何人! 《颓废的都市》虽然在某些描写上值得商榷,但是本身是一部绝佳的自然主义!就像左拉先生写的一样。 如果它真是一本宣扬淫秽的,「书籍与图书馆管理局」怎么可能同意我登记它的版权?” 吉戈局长阴沉着脸从抽屉里抽出一本薄册子,重重摔在桌上:“删除了?那这本是怎么回事?” 加里布埃尔装模作样地拿过来翻开看了一眼,随即像是被火烧了一般扔在桌上:“上帝啊!魔鬼!只有魔鬼才会写出此等亵渎的文字!” 吉戈局长心想你这演技太拙劣了,露出鄙夷的神色:“怎么,这本小册子不是配合《颓废的都市》发售的吗?你把所有删除的内容都印在上面了! 该死的,这上面的文字看一眼就会让人堕落!” 加里布埃尔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随即叫起天屈来:“上帝啊!我加布里埃尔·马瑞尔,一生都是一个守法的商人,从不干这种钻法律空子的事! 您看,这本小册子的封面上既没有书名,也没有作者和出版社,一定是哪个地下的老鼠眼红我们《颓废的都市》,请某个无耻、下流的文人写的。 请你务必要将他们绳之以法!” 吉戈局长听得瞠目结舌,随即拿过小册子翻了一翻,发现确实没有任何出版者和作者的信息。 这两本册子是被手下同时呈给自己的,都默认两者是一套;但是经过加里布埃尔这么一提醒,他才发现从理论上讲这一厚一薄两本册子完全是相互独立的。 吉戈局长深深看了对面似笑非笑的加里布埃尔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希望你能用这套说辞说服吉贝尔主教!——不过,「一个老实的巴黎人」是谁,你总可以告诉我吧?” 加里布埃尔耸耸肩:“我也不知道。他一直用匿名投稿,我们只通过邮件联系。” 吉戈局长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哦?我们无所不能的加里布埃尔·马瑞尔会不知道把大笔的稿费支付给谁?好吧,希望这件事吉贝尔主教也能相信。” 随即挥了挥手,示意加里布埃尔离开。 加里布埃尔没有多做停留,站起身来,拿过自己的手杖,向吉戈局长行了一个礼,施施然离开了。 看着加里布埃尔宽厚的背影消失在警局里,吉戈局长忽然想起了什么,喊了一声:“克洛德,克洛德!” 不一会儿,一个看起来就十分精明强干的男人出现在他的办公室里:“局长阁下,请您吩咐!” 吉戈局长问:“前一阵,那个索邦的大学生控诉「奥尔比贸易公司」的经理诈婚,骗了他在阿尔卑斯的家人5000法郎的案子,你办的怎么样了?” 克洛德警探抓抓头:“毕竟那个案子发生在阿尔卑斯,也不能确定对方真就是「奥尔比贸易公司」的经理……” 吉戈局长知道手下这是把这个案子压到不知哪一叠卷宗下面去了,于是又把《小巴黎人报》递给克洛德警探:“我记得报案的人就叫做莱昂纳尔·索雷尔吧?” 克洛德警探有些懵:“是的……”随即在报纸上看到了这个名字:“是……是他?” 吉戈局长点了点头:“他现在也算有点影响力了,那个案子你要上点心。要是他把事情告诉了《小巴黎人报》的记者……” 克洛德警探立刻心领神会,立刻行了一个礼:“我一定尽快破案!” ———— 巴黎警察局楼下,加里布埃尔·马瑞尔登上了等待自己的马车,这时他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随即他又想起了「一个老实的巴黎人」那封随着一起到来的信:“……我认为,《颓废的都市》应该至少分成两个版本出售……” 真他妈是个天才! 这时马夫问道:“老爷,现在回家吗?” 加里布埃尔·马瑞尔先是哼了一声,然后才说:“去圣母院,我要和吉贝尔主教见一面!” (本章完) 第64章 毒蛇与狐狸 斜照的阳光下,巴黎圣母院在人间投下了一片巨大的阴影。 总主教那间奢华却散发着陈腐味道的会客室里,加里布埃尔·马瑞尔坐在一张硬邦邦的、雕着复杂花纹的高背椅上,感觉屁股硌得慌。 “该死的,吉贝尔什么时候能换掉这些蠢笨的椅子?还是吉戈那里的沙发舒服!”空气中浓郁的乳香和「没药」气味熏得他有些头昏,但也只能腹诽。 终于,侧门无声地滑开,吉贝尔主教缓步走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悲悯与沉重威严的神情,那身紫色常服一丝不苟,胸前的金质十字架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加里布埃尔。 “马瑞尔先生!”主教的声音低沉而并带着疲惫,仿佛为拯救巴黎人的灵魂操碎了心:“在这种时刻见到你,实在令人……心情复杂。” 加里布埃尔立刻站起身,脸上堆砌起十二分的恭敬与恰到好处的惶恐,微微鞠躬:“尊敬的主教大人,实在万分抱歉。 作为一位虔诚的教徒,也作为一位深感责任的出版商,我认为有必要亲自向您解释,澄清一些可能存在的……误会。” “误会?”吉贝尔主教缓缓踱步到巨大的橡木书桌后,优雅地坐下,双手指尖相对,形成一个尖塔状,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马瑞尔先生,当无数灵魂正被《颓废的都市》中的文字所引诱、所腐蚀时,你告诉我,这只是‘误会’?” 加里布埃尔脸上依旧保持着诚恳:“主教大人明鉴!我绝无此意……”紧接着再次解释了《颓废的都市》“两个版本”的差别。 最后他还愤慨地补充:“那本小册子,正如我对吉戈局长所言,绝非出自《喧哗报》之手!这是无耻的仿冒和栽赃!是某些眼红《颓废的都市》文学价值的地下作坊所为! 我们出版的,是经过严格审查、删除了不当内容的、具有深刻社会批判意义的自然主义作品!这一点,「书籍与图书馆管理局」的版权登记就是最好的证明!” “证明?”吉贝尔主教发出一声嗤笑:“加布里埃尔,我们都是成年人,何必玩这些文字游戏? 你我都清楚,读者们疯狂追逐的是什么!那些空格里充满无限遐想的空间!那些被删去的细节,即使没有小册子,也能在每个人脑海中补全! 即使没有那本小册子,《颓废的都市》也是一部下地狱的!” 加里布埃尔皱起眉头。吉贝尔主教比吉戈局长更难缠的原因是,他不需要纠缠法律细节,而可以直接攻击作品的道德属性。 “主教大人,”加里布埃尔深吸一口气:“我理解您的忧虑,完全理解!作为一位父亲,我也担心不良读物对年轻人的影响。正因如此,我们才进行了最大程度的删减。 但您知道,文学创作……它需要反映一定的社会现实,即使是阴暗面……就像左拉先生的作品也曾引发争议,但最终被证明其价值……” 吉贝尔主教猛地打断他:“不要提左拉!他那套所谓的‘科学自然主义’,本身就是对上帝造物秩序的亵渎!”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加里布埃尔知道,纯粹的辩解和文学讨论已经无效,他必须亮出真正的筹码。 加里布埃尔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坦诚:“那么,您认为……如何才能平息这场风波?我愿意尽我所能,配合教会……净化巴黎的空气。” 吉贝尔主教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平缓:“平息风波?源头,马瑞尔先生,关键在于源头。那个隐藏在「一个老实的巴黎人」这个可笑笔名背后的、真正的魔鬼! 那个用文字亵渎神明、毒害灵魂的罪魁祸首!只要他存在一天,类似的毒草就会源源不断地滋生! 告诉我,他是谁?他在哪里?将他交给世俗的法律……和神圣的审判!” “唉!”加里布埃尔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堆满了无奈和苦恼,“主教大人,这正是最令我痛心疾首的地方!「一个老实的巴黎人」狡猾得像条泥鳅,只用匿名信箱投稿,稿费只接受现金、汇票和不记名支票。 我从未见过他的真容!他就像……就像巴黎下水道里的幽灵,只留下这些文字。” 加里布埃尔一边说着,一边摊开手,表情懊恼万分:“我向您发誓,如果我知道他是谁,为了巴黎的灵魂纯洁,为了平息您的愤怒,我绝不会包庇他!” 吉贝尔主教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幽灵?呵呵……希望当圣座派来的使者莅临巴黎的时候,你这些花言巧语也能让他相信。” 加里布埃尔头皮一麻,知道自己失算了。 他之所以敢公然出版《颓废的都市》删节版,一方面是由于1871以后法国日益宽松的文化环境,虽然福楼拜、左拉以及印象画派的爱德华·马奈接连被指控过败坏风俗,但最终没有一个艺术家因此被送上法庭。 不管是《包法利夫人》《卢贡-马卡尔家族》还是《草地上的午餐》,也都正常发行或者出售。 另一方面则是由于教廷权威的大幅度衰弱,甚至连「教宗国」都彻底丧失了,更遑论干预各国的政治。 听吉贝尔的意思,似乎他并不在乎自己会否被巴黎警局抓起来坐牢,而有着更加宏大的计划,可以轻易碾碎自己。 加里布埃尔挺直了腰板,语气变得严肃:“主教大人,我深刻反思!虽然我们严格进行了内容审查,虽然那本补充册子是非法仿冒—— 但不可否认,《颓废的都市》的流行,客观上……可能引发了一些不良的讨论和关注。作为负责任的出版商和虔诚的信徒,我深感不安,愿意以实际行动弥补!” 吉贝尔主教面无表情,只是轻轻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马瑞尔先生,你能认识到自己的责任,并有悔改弥补之心,这很好。这说明你心中尚存敬畏,良知尚未完全泯灭。” 半个小时后,吉贝尔主教的办公室里 “愿主宽恕你的过失,并指引你未来的道路,马瑞尔先生。”吉贝尔主教站起身,脸上带着神圣的微笑,向加里布埃尔抬起了那只保养得宜、戴着象征权柄的戒指的手。 加里布埃尔连忙躬身,恭敬地端起那只肥厚的手,亲吻在那枚戒指上:“为您和「巴黎益书协会」的事业效劳,是我的荣幸!” 看着加里布埃尔身影消失在门口,吉贝尔主教不屑地撇撇嘴:“狐狸!” 而加里布埃尔走出圣母院,重新呼吸到巴黎街头带着马粪和煤烟味的空气时,则狠狠地啐了一口:“毒蛇!” 按照约定,这周他要赞助「巴黎益书协会」1万法郎! 吉贝尔主教收下了这笔“赎罪金”,就会暂时关上了教会推动严厉追责的大门。 吉戈局长那边,没有主教持续的强力施压,再加上自己额外贡献的5000法郎,也会放松追查。 现在的《颓废的都市》每天都至少能让自己进账5000法郎,其中近一半是利润,而这个数字随着《颓废的都市》向巴黎之外的地区蔓延,还在持续上升。 一个星期,只要一个星期,就能弥补上自己给吉戈、吉贝尔两人的献金。 他坐进马车,疲惫地靠在座椅上。 “老爷,我们去哪儿?”马夫问道。 加里布埃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把半个身子探出车窗,扭头向后:“皮埃尔,你说你在圣马丁大道的邮局门口,只见到了那个寒酸的年轻人,没有看到其他人?” “是的,老爷。”车厢后面专门让仆人站立的位置上,一个瘦高的男人卑微又肯定地回答。 “唔,知道了。”加里布埃尔缩了回去,“去报社,我要再写封信给「一个老实的巴黎人」先生。” (下一章晚点发,改思路了,正在重写) 没药又称作末药,是没药树的树脂,据说有神奇疗效,希伯来人会制作成各种芳香剂、防腐剂和止痛剂;东方三哲带来给初生基督的礼物之一,一种观点认为没药代表死的馨香,表示珍视耶稣受死的宝贵。   (本章完) 第65章 这就是巴黎?这才是巴黎! “这位女士,你到底是谁?我真的毫无印象了!” “哦,卢西安,你怎么能这么说!你说过会永远爱我的!” “实在抱歉,我似乎和很多女人说过这样的话……舞台上,舞台下。” “上帝啊!你怎么能如此残酷,将这样的男人、这样的命运赐予我!” “女士,如果你没有其他事了,我可以上楼了吗?” “你不接受我没有关系,但我们有一个儿子……我快死了,他还需要人照顾。” “女士……” “请叫我伊莲娜,伊莲娜·里夏尔——你真的不记得这个名字了么?你说我是你唯一的真爱!” “好的,伊莲娜,你刚刚也说了,那是上帝的责任……所以你或者应该把他送去慈济院?” “天啊,你怎能如此狠心!卢西安……你这个负心汉……” “嘿,贝尔纳,我每个月付90法郎的房租就是让你站在这里看着这个女人对我发疯的吗?” …… 在女人的惨叫声中,人高马大的安坦街12号门卫贝尔纳把她拖出了大厅,推到了台阶下。 女人身上的衣服本来就又破又旧,一下就被石子撕开好几个大口子,幸好里面还有衣物,才不至于当街袒露。 莱昂纳尔则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在自己眼前。 同住5楼的邻居——也是这场大戏的主角卢西安·德·潘赛——向他微微一笑:“莱昂,实在抱歉,让你看笑话了。 你知道的,这种女人太多了,以往她们都是在剧场那边堵我,这个疯娘儿不知从哪里搞到了我的住址……” 莱昂纳尔:“……” 随后问出了心中疑惑:“你真的不认识这个伊莲娜·里夏尔?” 卢西安耸耸肩:“也许认识,也许不认识……这很重要吗?巴黎的女人太多了——我们上楼吧。” 莱昂纳尔回头看向公寓大门,两扇乌漆漆的橡木门板已经阖得严严实实,只从门缝里传进来几声女人凄厉的哭叫声。 卢西安一边与莱昂纳尔沿着楼梯一路向上,一边滔滔不绝地讲着他的「女人经」: “莱昂,我跟你说,女人嘛,永远都一个样。刚见面时她们像雏菊,羞涩、清香、可爱,稍加浇灌就盛开得不得了。可你一旦采了她,她便成了罂粟,缠人、浓烈,最后让你头疼欲裂。” “你刚才不是看到了吗?她说我们有个孩子?哈!你信这种话?在巴黎,说‘我们有个孩子’的女人,十个里有九个根本搞不清孩子父亲是谁,还有一个,是拿你当傻瓜!” “我从十七岁起进剧团,身边的裙摆就没断过。你要知道,舞台上的人魅力大,台下的女人热得快,冷得也快。” “我倒不是说她们全坏,巴黎的女人嘛,她们不过是太容易被情话打动,太容易把床当誓言。问题是,我们男人……我们怎么能记得所有吻过的嘴唇?那得是什么样的记性?” “我从不主动骗女人,莱昂。我只是让她们误会——是她们自己要相信的。我说‘永远爱你’,她就真信了;我说‘你是唯一’,她就真当自己是皇后。可我在巴黎有几百个‘唯一’,你说我该记哪个?” “我告诉你个经验——女人吵得越凶,穿得越破,哭得越惨,就越说明她一文不值。真正有身份的女人,从不会来你家门口嚎叫。她们会让你后悔,却不让你看到她流泪。” “所以我说,巴黎这地方,女人像雨水一样多。下雨的时候躲一躲,天晴了再出去晒阳光。可你要是站在雨里装深情,最后只会落得一身湿、被人笑。” “该死的,她说她叫‘伊莲娜’,我确实不记得了——但是最近有本,女主角也叫做‘伊莲娜’,而那男主角,你猜猜叫什么?又是做什么的?” 莱昂纳尔刚想回答,他们居住的5楼到了。 卢西安压根也没打算等待莱昂纳尔说话,更没打算向莱昂纳尔揭晓谜底,而是径直走向了503号房,轻轻敲了敲房门。 不一会儿,503号房门开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亏你还记得我……” 卢西安一步踏进503号房的房门,在女人的惊叫中把她横抱起来——从莱昂纳尔的角度,只能看到不断踢蹬的洁白小腿和脚上的红色女鞋。 “佩蒂特,我怎么会忘了你?你是我的唯一!你是我此生的挚爱!最近只是剧团的有点忙……” “格林海特还有1个小时回来……” “1个小时?天呐,还不够我品尝完你的甜点……” 随着房门“砰”的一声被关上,后面的对话再也听不见了。 “这就是巴黎?”莱昂纳尔只能感叹19世纪末,巴黎的开放程度绝对走在世界最前列,哪怕是再过一百年,也没有几个国家能追上。 不过这一切也给他一个巨大的灵感——一个恰好能应付乔治·沙尔庞捷《现代生活》约稿的灵感。 吃过晚饭,莱昂纳尔就坐到了书桌前,摊开稿纸,从墨水瓶里抽出鹅毛笔,沥了沥墨,然后在稿纸顶行中央写下新作的标题: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刚刚纠缠着卢西安的伊莲娜·里夏尔,她渴望从卢西安那里得到认可、得到怜悯,她选择的方式是将自己的尊严全部抛下,在大庭广众之下抱住卢西安的腿,希望能激起他一丝丝的同情。 而她的反面,不就是斯蒂芬·茨威格《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里的主角吗? 同样是爱上了一个多情而健忘的男人,同样是男人至始至终都记不起她是谁,同样和这个男人有了一个孩子,同样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向男人袒露一切—— 只不过,《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的主角,却顽强地将尊严留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并且给了单恋一生的作家「R」“致命一击”,彻底把自己刻在了他那颗冰冷的心上,成为他余生无法摆脱的梦魇。 虽然茨威格是奥地利人,《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发生在维也纳——但是莱昂纳尔觉得,这个故事可能更适合发生在如今在巴黎。 这个风流成性的巴黎,这个薄情寡幸的巴黎,这个爱而不得甚至爱而不识的巴黎! 这才是巴黎! (本章完) 第66章 猪尾巴 在的开头部分,莱昂纳尔决定不遵循茨威格那平淡、细腻的原文表达,而是用了一个后来人很熟悉,但是在19世纪的欧洲文坛绝对是石破天惊的句式—— 【多年以后,面对床上的女人,家“L”将会回想起自己读到某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这个句式的妙处就在于同时包含了未来、现在、过去这三个时态,构建了一种全新的想象空间,即在一个不确定的现在,从未来的角度来回忆过去。 在西班牙语或者法语这样的强时态语言里,其表达上的特征才能得以充分展现。 紧接着才是正文开始—— 【L在枫丹白露森林边消磨了三天光阴,于一个阴冷的中午返回巴黎。火车站的喧嚣裹挟着煤烟与寒雾扑面而来,他买了一份《费加罗报》,瞥了眼日期:1879年1月18日。这个数字在脑中轻轻一碰——四十一岁。既非喜悦也非感伤,一丝涟漪也无。他草草翻动报纸,在小马车的车轮声中回到了住所。管家告知有客来访及几封信,随即用一个亮漆托盘呈上积攒的信件。他慵懒地扫视,几封熟悉的笔迹被挑出拆阅,唯独一封字迹陌生、异常厚重的信,被他漫不经心搁在桃花心木书桌的珐琅墨水瓶旁。仆人奉上锡兰红茶,他倚进蒙着深绿丝绒的扶手椅,开始翻阅报纸和几份剧院海报,又点燃一支上好的哈瓦那雪茄。直到烟气袅袅,让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朦胧,他才伸手取过那封异样的信。】 相比原著,莱昂纳尔特地强调了更多关于这个作家L的生活细节,无论是「桃花心木书桌」「珐琅墨水瓶」「锡兰红茶」,还是「哈瓦那雪茄」,都是现今巴黎人热衷追逐的时尚。 展现过L那淡漠、无谓又充满享乐主义的人生态度以后,「一个陌生女人」终于出现了—— 【它沉甸甸的,足有二三十页,陌生的女性笔迹潦草狂放,更似一份倾泻而出的手稿。他下意识捏了捏信封,确认再无他物。信封和信纸上都无地址,亦无署名。“奇怪。”他低声自语,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目光落在顶端的字句上:“你,从来也不曾认识我的你啊!”这突兀的称呼或标题令他微微一怔,指他?抑或一个幻影?带着这份惊异,他读了下去: “我的儿子昨天死了——为了这条细弱如苇秆的生命,我已与死神搏斗了整整三天三夜。整整四十个小时,我不曾离开他滚烫的小床边一步。流感攫住了他,高烧将他可怜的小小躯体化作一座焚炉。……我知道,我确凿无疑地知道,我的儿子昨天死了——而今,这茫茫世界于我,只剩下你,唯有你一人。而你对我一无所知,此刻或许你正在寻欢作乐什么也不知道;又或者正在与哪个女郎调情。我只有你,一个从未认识我的你,而我却始终爱你”】 女人在信的开头先告知了对方自己儿子的死亡——这很突兀,却同时对读信的L和读的读者,起到了一种奇妙的作用: 一个人不会在自己的独生子死去的时刻撒谎,写信的女人在失去世上唯一亲人之后,才第一次向R袒露自己,她把儿子的死亡当作道德抵押。 在如此巨大的创痛面前,任何谎言都显得亵渎。于是,这句话首先是一种极端的信用保证——让收信人和读者都相信,接下来那漫长的一生自述绝非虚构 因为有了这个开头,女人在信中接下来的部分才能让L耐心地读下去—— 【我把第五支蜡烛放在这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上,就在这桌旁,我提笔向你诉说。守着死去孩子的无边孤寂,若不向你倾吐心底积压一生的衷肠,我又如何能捱过这可怕的时刻?不向你诉说,又能向谁呢?你曾是我的全部,此刻依然是我的一切!……】 夜渐渐深了,莱昂纳尔拿起写好的稿纸,看着上面涂改的痕迹,忽然发现自己也有抄写的活可以交给爱丽丝…… ———— 第二天,莱昂纳尔这天醒的很早,刚出房门,就听到佩蒂在厨房忙碌——自从搬来安坦街12号,他就把饮食习惯调整成了一日三餐,有时候晚上还会加个夜宵。 佩蒂给他准备的早餐简单却营养均衡:两片切好的乡村面包,一片抹覆盆子果酱,一片抹蜂蜜;一杯温好的牛奶,两个煎鸡蛋;还有一份凝乳奶酪,一个苹果。 莱昂纳尔看到桌上只有两份食物,就问道:“艾丽丝的早餐呢?” 佩蒂做了“嘘”的动作,然后小声地解释:“昨晚上她抄稿件到了凌晨,让我先不用准备她的早饭,她要多睡会儿。” 莱昂纳尔点点头,动作也轻了一些。 最近除了中介所介绍的几个订单外,他还把索邦同学的誊写订单一并包揽过来了。 作为文学院的学生,这些同学多多少少都有誊写稿件的需求,但又没有到需要请一个抄写员的地步。 既然莱昂纳尔愿意承揽业务,自然不会驳了他的面子——只是奇怪莱昂纳尔誊写的字迹怎么格外清秀。 同学交来的都是一般文稿,通常是他们撰写的或者诗歌,有时候是论文,并不需要用拉丁文或者处理复杂的专业术语,因此价格并不高,10个生丁一页。 不过这个价格没有中间商赚差价,艾丽丝又干的极其卖力,一个月差不多能有50到60法郎进账。 艾丽丝只留下其中的10法郎,剩下的交给莱昂纳尔作为她住在这里的租金和餐费——虽然算起来也并不能覆盖成本,但是聊胜于无。 莱昂纳尔头疼的就是艾丽丝,她总不能永远躲在黑暗中不见天日。 虽然她现在不至于足不出户,但也仅限于在住户们大多都出门以后,沿着安坦街周围走一圈。 前一阵家里来信,曾经提到了艾丽丝在巴黎“失踪”的事,让他留心看能不能找到蛛丝马迹——莱昂纳尔看看就在家里的大活人,回信时只好说“好的”。 现在他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吃过早饭,莱昂纳尔与佩蒂道了别,拎上书包离开了公寓,前往索邦开始复活节假期前最后一星期的课程。 走在街上,他发觉3月底的巴黎,已经彻底从严冬中复活过来了! 抬头看,天空是一张摊开的淡青色薄纸;远处塞纳河上雾气初散,两岸灰米色奥斯曼式建筑在晨光中渐渐苏醒,窗格、阳台、栏杆、黑铁街灯,都被晨光涂抹上温润的轮廓。 路上马车和行人的密度显然增加了。不仅绅士们恢复了散步的传统,顶着高高的礼帽、拄着手杖在香榭丽舍大街上踱步;偶尔也能看蒙着面纱、戴着缀有长羽毛的宽檐帽的女士,挽着自己的爱人走过。 莱昂纳尔看时间还早,决定今天不坐马车,而是走路去索邦。 刚走到共和街,就听到有人指着天空惊呼,莱昂纳尔抬头望去,一只硕大无朋的热气球正缓缓飘过城市上空,吊篮里人影晃动,也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哥或者是野心勃勃的冒险家在上面。 莱昂纳尔想到自己最近接到的邀请——俱乐部、舞会、沙龙、画展、戏剧、郊游……一场接着一场,活动太多,才子佳人们都有点不够用了,随便拉个人能撑场面都行。 只不过之前的两年里,即使有沙龙需要人气撑场面,也没有人找过他就是了。 走走看看大概一小时,终于到了索邦的校门口,这里照例是热闹的马车外交,不过现在他徒步前来已经没有人嘲笑了。 因为每天早上,阿尔贝·德·罗昂都会在门口恭候大驾,然后和他结伴入校。 打过招呼后,阿尔贝贱笑嘻嘻地说:“今天你要听谁的讲座?法郎士先生的,还是那个猪尾巴的?” 索邦一般到了假期前课程就会变得松散些,不时请名人过来开讲座,学生可以自由选择是上课还是去听讲座。 “猪尾巴?”莱昂纳尔皱起了眉头,这是哪位学者的外号,自己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阿尔贝把手背到身后,做了一个甩辫子的动作,还扭了两下腰:“你不知道吗?是中国佬啊!他们不都留着一条丑陋的猪尾巴吗?哈哈……” (下一章10点半左右发) (本章完) 第67章 陈季同 阿尔贝笑了几声,发现莱昂纳尔不仅没有跟着发笑,而且脸黑得和锅底似的,才讪讪收敛了笑容。 这是莱昂纳尔第一次真正被阿尔贝激怒,他勉强克制住自己一巴掌抽在阿尔贝脸上的冲动,耐着性子开口:“我希望没有下一次。” 说罢转身就走,把一脸懵圈的阿尔贝扔在原地。 阿尔贝看着莱昂纳尔的背影,也有股火气要爆发,但是又想到了自己老爹在信上写的内容……连忙堆起笑容撵上了莱昂纳尔:“嘿!莱昂,你早说你对中国人有好感嘛! 我家里有一柜子的瓷器,全是我叔叔在1860年从中国搞来的真货,你有兴趣可以去……” 话没说完,就看到莱昂纳尔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的阿尔贝,只能再次闭上嘴,灰溜溜地跟在莱昂纳尔身后。 来到索邦文学院那哥特式的教学楼楼下,果然看到了今日的讲座通知海报,早上是一个叫做中文发音大致是「Tcheng ki-tong」的人,讲座内容是《中国人的戏剧》。 根据海报上的介绍,这位「Tcheng ki-tong」曾经在法国、英国、德国等欧洲多国学习,精通法语,现在正在索邦法学院学习,并担任清朝出使英法大臣郭嵩焘的翻译。 莱昂纳尔紧皱的眉头稍微松展了一些,这个时代能来欧洲留学都不是泛泛之辈,后来更是英才辈出。 如果自己的记忆没有错,这个「Tcheng ki-tong」的中文写法应该是「陈季同」,当年清朝公派留学生中的一员。 阿尔贝看他在这张海报前驻足良久,一眼都没有看旁边显然更吸引人的法郎士讲座海报,于是小心翼翼地问:“莱昂,你想听这个猪……中国人的讲座?” 莱昂纳尔没有开口,只是点点头,他也想看看这个时代的中国精英们,会呈现出怎样的一种精神状态。 陈季同的讲座在索邦的一处小礼堂,座位不多,只有不到一百个,原本是供贵族家族举行小型仪式所用;法郎士的讲座就不同了,占用了最大的一处礼堂,可以容纳的人数是这里三倍。 果然不出所料,莱昂纳尔到达小礼堂的时候,这里的人稀稀拉拉,一直到讲座开始都没有全部坐满,还有好几个是出于礼貌而出席的索邦老师。 邀请陈季同演讲的,则是对东方文化一直抱有好奇心的老学者夏尔-安托万·拉图尔。他希望通过这位精通法语、熟稔欧洲文化的中国外交官,让学生们了解一个不同于欧洲想象的真实中国。 当陈季同在拉图尔教授的陪同下步入教室时,原本嗡嗡的议论声骤然拔高,随即又陷入一种古怪的寂静。他身着合体的深色西式礼服,相貌堂堂,身姿挺拔,举止从容,年轻的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然而,他脑后那条油黑乌亮、梳理整齐的辫子,却像一根刺,瞬间扎进了许多索邦师生充满优越感的眼中,而莱昂纳尔的内心感受尤其复杂。 这根辫子,在当时的欧洲主流社会眼中,是“未开化”、“野蛮”、“臣服”的象征,是漫画和讽刺剧中丑化中国人的标志性符号。 几声压抑的嗤笑从他身边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几位阿尔贝的跟班互相交换着戏谑的眼神,其中一人像阿尔贝刚刚那样,夸张地模仿着甩辫子的动作,引起周围一片低低的哄笑。 阿尔贝尴尬极了,连忙板起脸:“你们几个蠢货,再不闭嘴就揍你们!”说着扬了一扬拳头。 那几个跟班这才吐了一下舌头,安静下来。 拉图尔教授教授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但并没有出言训斥,或许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年轻人无伤大雅的“幽默”。 他清清嗓子,用庄重的语调,简短地介绍了陈季同的身份,又赞美了他的学识,然后就请陈季同站到了礼堂讲台的中央。 陈季同仿佛未闻那些杂音,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用纯正、流利甚至带着巴黎口音的法语开始了他的演讲:“尊敬的拉图尔教授教授,尊敬的各位教授,亲爱的同学们—— 承蒙邀请,今日我可以在索邦这座知识与理性的殿堂,与诸位探讨中国的戏剧艺术。 我的祖国,中国,拥有着与古希腊罗马同样悠久的戏剧传统。今天,我并非以一个异域猎奇者的身份,而是以一个热爱戏剧、并渴望沟通两种伟大文化传统的学子身份,与诸位分享我的观察。” 他的开场白不卑不亢,瞬间吸引了大部分听众的注意,莱昂纳尔也安心下来——陈季同的表现出乎他预料的沉稳而有条理,丝毫没有表现出任何怯场。 莱昂纳尔甚至可以从他的眼神和语气当中感受一种熟悉的、隐藏的极深的、只有中国人才可以意会的轻蔑,仿佛整个礼堂的法国人都是不足为道的蛮夷,唯有他掌握着文明与真理。 陈季同首先简述了中国戏剧的起源,从古老的祭祀仪式、说唱艺术讲到宋元杂剧的成熟。他提到了关汉卿、汤显祖的名字,如同欧洲人提起埃斯库罗斯、莎士比亚般自然。 “诸位熟悉欧洲戏剧的辉煌,拉辛笔下那被命运撕裂的激情,莫里哀剧中辛辣智慧的讽刺,莎士比亚浩瀚如大海般的人性描绘。 但是这些,都是建立在‘摹仿’的基石之上,追求舞台上的真实幻觉,人物心理的深刻剖析,情节的逻辑推进。” 他顿了顿,看到一些学生露出了然甚至略带优越感的表情,露出微笑,提高了些许声调:“而中国的戏剧,则走上了一条不同的道路。 我们称之为‘写意’。它不追求舞台上对现实世界的精确复制。我们的演员,凭借程式化的动作、独特的唱腔、象征性的脸谱和极简的布景,在观者的心中构建出千军万马、亭台楼阁、万水千山。 一桌二椅,便是整个世界。一根马鞭,便是千里驰骋。中国戏剧的核心在于‘传神’,在于激发观众的想象,在于以最精炼的视觉形象和最美好的听觉享受,传达最丰富的情感和意境。” 一边说着,陈季同还优雅地比划了一个京剧中“开门”的虚拟动作。 接着陈季同举了《牡丹亭》杜丽娘“游园惊梦”的例子,描述少女在空无一物的舞台上,如何通过眼神、身段和唱词,让观众感受到满园春色和刻骨相思。 “这并非简陋,诸位,这是一种高度凝练的艺术哲学。如同贵国莫奈这样的印象派画家,他们捕捉的不是物体的精确轮廓,而是光与色的瞬间感受,是氛围与意境。 中国戏剧,是在时间的流动中,用声音、动作和象征,描绘心灵的‘印象’。” 这个将中国戏剧与当时欧洲先锋艺术印象派类比的提法,新颖而大胆,终于让一些听众露出了思索的神情,杜邦·维达尔教授更是赞赏地连连点点头。 他的阐述清晰、流畅,引经据典,对欧洲戏剧的理解之深刻,让在座的许多法国学生都自叹弗如。 这时候,一个刺耳的声音响起—— “哈!‘写意’?听起来更像是为了掩盖没有能力建造像巴黎歌剧院那样真正宏伟剧场的借口吧?毕竟,贵国皇帝陛下的臣民们,大概更关心的是如何填饱肚子,而不是欣赏什么‘心灵的印象’!” 所有人都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衣着颇为华丽的年轻学生已经站了起来,高高昂扬着头。 “路易-阿方斯?他在发什么疯?”阿尔贝喃喃说道。 站起来的人是路易-阿方斯·德·蒙费朗,和阿尔贝一样是班上的贵族学生,不过他的家族成功搭上了共和政府的线,家族里出了一个部长和两个议员。 只是他本人平常都比较低调,不知为何今天要做出头鸟。 莱昂纳尔脸色则无喜无悲,平静地看着台上的陈季同——站在舞台上侃侃而谈不是本事,能面对这个时代欧洲无处不在的对中国人的歧视才是本事。 (1877年-1890之间,陈季同在欧洲,尤其是巴黎进行了多次公开演讲,留下了颇为不俗的反响,关于他演讲时流露出蔑视欧洲人的神色的记载,则是出自他的好友法郎士的记录。) 陈季同(1851~1907)清末外交官。字敬如,一作镜如,号三乘槎客,西文名Tcheng ki-tong(Chean Ki Tong),福建侯官(今属福州)人。1866年,15岁的陈季同考入福州船政局附设的求是堂艺局前学堂读书。学堂的教员多为法国人,用法语讲课,所用的教材也是法文书,所以陈季同打下了扎实的法文基础。1875年陈季同毕业,因“西学最优”而受船政局录用。同年,他随法国人日意格到英、法各国参观学习,1876年底回国,任教师。 翌年,他以翻译身份随官派留欧生入法国政治学堂学“公法律例”。后任驻德、法参赞,代理驻法公使并兼比利时、奥地利、丹麦和荷兰四国参赞,在巴黎居住16年之久。   (本章完) 第68章 另一个年轻人 路易-阿方斯的话语,赢得了现场一阵充满恶意的嗤笑和几声附和的掌声。他那张英俊如雕刻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刻薄。 台上的陈季同,微笑瞬间凝固,但却没有失态,而是化为一种尊严被冒犯所激发的冷静。他微微抬手,制止了想要开口的拉图尔教授,直视着路易-阿方斯。 “请问您是?”陈季同没有急于出言反驳,而是礼貌地问起对方的姓名。 “路易-阿方斯·德·蒙费朗。”路易-阿方斯抬起了下巴。 “德·蒙费朗先生,早上好!”陈季同的声音依旧清晰而沉稳,不带一丝怒气:“从名字来看,您是贵族,应该受过良好的教育,但您如此生动地展示了想象力的匮乏。 您将艺术的‘写意’等同于物质的匮乏,将精神的追求与生存的需求粗暴对立……我忽然明白法兰西非要实行共和制的理由了。” 陈季同的话引起了现场一部分人的哄笑,另一部分人却变了脸色。 他向前一步,几乎走到了讲台的边缘:“不错,吾国目前还未富强如法兰西,吾民还没有歌剧院这样辉煌的艺术殿堂,但这与吾辈对戏剧艺术的珍视与传承,有何矛盾? 难道因为贵国在普法战争中遭受挫折,我们就该否定卢浮宫的艺术价值?就该嘲笑贵国人民对莫里哀或者雨果戏剧的热爱?” 这句话出口,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不少人发出愤怒的吼声:“滚出去!中国佬!滚出去!” 如果不是现场还有学院的教授在,恐怕就要有人跳起来要揍陈季同一顿。 拉图尔教授站了起来,转身向后,张开双手:“安静!各位,安静!注意你们的风度!” 现场安静下来,他才转身向向陈季同:“陈,希望你也能保持理智!” 陈季同点点头,重新退回了讲台中央,稍作停顿后才补充道:“中国戏剧的‘写意’,是历经千年锤炼的艺术哲学,是源于我们对‘神韵’高于‘形似’的深刻理解。 它需要的不是金碧辉煌的舞台,而是观众心灵的开放与想象的翅膀。各位以巴黎歌剧院为傲,我深表理解。但若以此为标准,否定其他同样璀璨的艺术形式,恕我直言,这正是艺术鉴赏力狭隘的表现。” 陈季同的反击,有理有节,路易-阿方斯一时也有些尴尬,只能坐了下去。而原本看热闹的学生,也有个别人露出了思索的表情;拉图尔教授也松了一口气。 “够了,陈先生!”一个苍老而极具权威的声音,突然响起,前排一位头发银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拄着手杖站了起来。 莱昂纳尔一看——哟,老熟人,埃内斯特·勒南,法兰西学院院士,中东古代语言文明专家、基督教历史专家。 “学术探讨,应基于严谨的理性和可验证的知识。”勒南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的议论,“拉图尔,你太过于沉溺于远东世界‘异国情调’的表象,忽略了对其核心价值的批判性审视。 就像这‘写意’戏剧——”他忽然转向陈季同:“听起来更像是为了掩饰无法达到法国戏剧在心理深度、社会批判和舞台技术上的成就而发明的说辞。 一种无法深刻剖析人性、无法精确再现现实的艺术,其价值终究是有限的。 这或许解释了为何某些学术追求,始终难以达到法兰西学院所要求的理性高度。” 勒南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拉图尔教授刚刚燃起的希望。他不仅彻底否定了陈季同,更将矛头指向了拉图尔教授,暗示他无缘法兰西学院院士这一殊荣的原因。 这几乎是对一位学者学术生涯的公开羞辱!拉图尔教授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无法组织起任何有效的语言。 莱昂纳尔看看台上的陈季同,又看看台下的勒南、拉图尔,以及那位路易-阿方斯,忽然明白了什么——评职称,果然自古以来就是任何学校斗争最激烈的战场。 法兰西学院每年入选的名额有限,勒南教授这是为了谁才来“狙击”拉图尔教授的呢? “多么精彩的‘理性’表演啊,勒南教授!还有这位……德·蒙费朗先生?”一个清朗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从礼堂后排响起,只见一个身材不高、面容清秀、同样身着西式服装的东方青年站了起来。 他看起来比陈季同更年轻,与陈季同不同的是没有辫子,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除了相貌,与法国学生并无不同。 他无视众人的惊愕,从后排一路走向讲台,边走边说:“勒南教授,您以‘理性’之名,行傲慢之实。 您用西方戏剧的尺子,去丈量中国戏剧的宫殿,然后宣布它尺寸不合,所以价值有限?你连不同的土壤,孕育不同的花朵的道理都不懂吗?” 他走到路易-阿方斯面前,停下脚步:“至于您,德·蒙费朗先生,您对中国的认知,恐怕还停留在街头小报的漫画和您祖先从中国抢来的瓷器上吧? 您嘲笑中国人关心‘填饱肚子’?那么请问,当卢梭在《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中痛斥私有制带来的饥饿与不公时,他是否也缺乏您所谓的‘理性高度’?” 这个年轻人的突然杀出,其锋芒甚至盖过了陈季同。礼堂里一片哗然,学生们目瞪口呆,连勒南也皱紧了眉头:“你是谁,这里是索邦,不是市集!” 年轻人在讲台前方转身,向所有人微一欠身:“我叫Tomson,Tomson·Ku,英国爱丁堡大学文学硕士,也是一名中国人! 索邦当然不是市集,但却是法国的「阿果拉广场」——或者您让索邦成为一个只能发出同样声音的监狱。” 「阿果拉广场」位于雅典卫城山脚下,是古希腊重要的辩论场地。 陈季同看着这位陌生同胞的后脑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立刻接口:“Tomson说得极是!勒南先生,您以法兰西学院的‘理性’自诩,却拒绝理解不同文明对‘理性’、对‘真实’、对‘人’本身的独特诠释! 您将自己的标准奉为圭臬,排斥其他可能性,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非理性!是对人类自由意志的否定!” 他转向全场,语气愈发激昂:“我们的文明,有着你们无法想象的深度和智慧!我们的哲学,早在几千年前就探讨了宇宙的本源、人伦的秩序!我们的诗歌,其意境之深远,情感之精微,丝毫不逊于贵国的雨果或拉马丁! 我们的艺术,无论是书画还是戏剧,追求的都是与自然合一的境界!你们有什么资格,仅凭你们短暂的科技优势,仅凭你们对世界一部分的认识,就妄图否定一个拥有四千年历史的伟大文明的全部价值?!” Tomson·Ku也大声附和,他的言辞更加尖刻:“说得对看看这些自诩为‘理性’灯塔的人!他们的祖先还在树上摘果子时,我们的祖先已经在书写《易经》,在思考‘道’的玄妙! 他们的骑士还在为领主卖命时,我们的学者已经在实践‘有教无类’的理想!我们的文明是早熟的巨人,而你们,不过是刚刚学会奔跑的孩子,有什么资格嘲笑巨人的步伐?!” 两人联手,一唱一和,言辞激烈、态度慷慨,让索邦学生和教授都脸色铁青,拉图尔教授完全失去了对这场由他发起的讲座的控制。 “狂妄!” “无知!” “野蛮人的自大狂!” 台下爆发出阵阵不满的嘘声和指责。 路易-阿方斯更是跳起来喊道:“听听!这就是他们的真面目!野蛮的傲慢!” 勒南教授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使劲用手杖顿了一下地面,准备要再说点什么。 这时候一个人影在现场高高耸起,像一根柱子一样突然矗立在场地中央。 所有望向那个人影,发现正是最近在学院里大出风头的莱昂纳尔·索雷尔。 (本章完) 第69章 两种辫子 埃内斯特·勒南看到是莱昂纳尔,犹豫了一下,把想说的话收回了回去,决定先静观其变。 莱昂纳尔·索雷尔直接站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好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他。 “安静!请听我说!”他的声音不高,却因为居高临下,穿透了嘈杂,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身上,一时间竟然安静下来。 莱昂纳尔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踩着每排座椅的椅背上来到了最前排,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跃而下,站到了那位Tomson·Ku的身边。 他先看了一眼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轻人,发现他虽然是中国模样,神情、姿态却全然是个欧洲人,与自己印象里那个留着小辫子、戴着瓜皮帽的老学究全然不同,不禁有些失神。 但很快他就调整过来,转向坐席:“勒南教授,您推崇理性,我深表赞同。然而,今天在这里,我看到的是理性之光,被偏见和傲慢的乌云遮蔽了。” 没等勒南发飙反击,莱昂纳尔又转向陈季同和那个年轻人,目光诚恳而严肃:“两位先生,我敬佩你们捍卫自己民族尊严的勇气和学识!你们对中国文化的热爱与自信,令人动容。 但是,先生们,你们是否意识到——当你们在愤怒中宣称中国文明是‘早熟的巨人’,而西方只是‘学步的孩童’时; 当你们将西方的哲学、艺术成就轻蔑地一笔勾销时,只是以同样的傲慢去回击傲慢,是在用另一种形式的‘文明优劣论’,去对抗眼前的偏见。 危险啊,两位中国的绅士,你们正在滑向你们所批判的对象所处的深渊! 请记住——永远不要跟傲慢的蠢货辩论,因为他会把你拉到与他一样的层次,然后用丰富的经验打败你!” 陈季同和Tomson·Ku懵了,一开始还以为这个法国人是站在他们这边的,没有想到马上就挨了一顿教育。 现场的索邦学生也懵了,他们原以为莱昂纳尔是在批判中国人,结果最后一句怎么听起来这么刺耳呢。 路易-阿方斯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你这个混蛋,你说谁是傲慢的蠢货?我要和你决斗!决斗!” 同为贵族学生的阿尔贝·德·罗昂看着路易-阿方斯气急败坏的样子,觉得既好笑又心有余悸。 埃内斯特·勒南像是嗅到了什么味道,黑着脸默默坐了回去。 莱昂纳尔没有理会路易-阿方斯,而是用目光扫过全场:“索邦人们!看看你们自己!看看今天这个讲堂!当一位来自遥远国度的学者,满怀诚意地分享他引以为傲的文化瑰宝时,你们回馈他的是什么? 是轻佻的模仿,是恶意的嘲讽,是以学术之名进行文化歧视!你们固守着自己有限的认知,拒绝去理解另一种伟大文明的内涵! 这难道就是伏尔泰、狄德罗教导我们的‘宽容’?你们的傲慢,源于无知!你们的歧视,源于狭隘! 陈先生的辫子固然丑陋无比,但我们的女士们那被束腰勒到变形的肋骨就好看?我们的绅士们被梅毒腐蚀出来的一口烂牙好看吗?” 陈季同:“……” 索邦的学生:“……” 双方都感觉自己被莱昂纳尔抽了一个耳光。 莱昂纳尔才不理会他们心里有多复杂:“讲座的目的,是为了分享学识,而不是展现优越感。你们的傲慢,源于无知!你们的歧视,源于狭隘! 索邦,今日是它的蒙羞日!” 莱昂纳尔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真正的尊严,陈先生,Tomson,不在于证明自己比别人‘更古老’、‘更优越’; 而在于,无论面对何种偏见与不公,都能坚守文明的底线,而不是滚进粪坑里和猪猡一起打滚!” 陈季同露出了一丝愧色,而Tomson·Ku却面有不忿,但也没有出言反驳。 莱昂纳尔的声音仍然在礼堂里回荡:“同样,真正的理性与文明,勒南教授,诸位同学,在于承认自身的局限,对不同文明怀有最基本的尊重和求知欲! 如果索邦丢失了这份精神,那么它引以为傲的‘知识与理性’,也不过是一句空话!” 接着他转向路易-阿方斯:“蒙费朗先生,听说你也要参加周末的「诗会」?” 路易-阿方斯脸上还带着余怒未消的病态红色,闻言哼了一声:“不仅我会参加,我的父亲也将在「诗会」上致辞。不要以为发表了一篇就成为大人物了,莱昂纳尔·索雷尔! 你在「诗会」上只是一件货品!哈哈哈,一件供人取乐、任人挑选的货品!” 现场突然安静下来,像是空气都停止了流动,所有人都诧异、不安地看向路易-阿方斯,就连埃内斯托·勒南都流露出了厌恶之色。 路易-阿方斯这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有些事实,哪怕所有人都知道,但说出来就是一种罪过。 莱昂纳尔却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点点头:“很好,蒙费朗先生,我本来只想说耻于和你在「诗会」上为伍,但是你似乎给了我一个更为充分的理由。 既然「诗会」有您的参与,您又亲口说那里是藏污纳垢之地——那抱歉了,我不是货品,也无意让谁挑选。” 莱昂纳尔的话,如同惊雷般在礼堂炸响,参加「诗会」是多少索邦学生,尤其是家境一般的学生的梦想,莱昂纳尔竟然要退出? 大家第一个念头:“有贵妇人的资助,腰杆果然硬啊!” 接着转念一想:“这样一来,「诗会」不就空出一个名额了?” 想到这里,许多同学们都向莱昂纳尔投来羡慕、支持、感激的目光——不管莱昂纳尔之前说的有多难听,此刻他站在了人民这边! 陈季同和Tomson·Ku心里五味杂陈,莱昂纳尔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他们心头。他们意识到,在巨大的屈辱面前,自己的反击确实险些落入互相撕咬的陷阱。 陈季同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再次面向全场,他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感谢这位先生的直言。他让我感受到了索邦的伟大。” 他转向莱昂纳尔和另一个中国年轻人:“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还有,Tomson·Ku……” 莱昂纳尔点点头:“是的,莱昂纳尔·索雷尔!” 陈季同没有同他们握手,而是两手抱拳,向两人施了一个拱手礼:“多谢!今天不是索邦的蒙羞日,它因为您二位的仗义执言而荣耀! 如果两位有空,可以来我大清公使馆相叙,无论是我,还是郭大人都会热诚欢迎两位的到来!” 接着他又转向今天拉图尔教授:“这场讲座,始于戏剧,也终于一场戏剧。这并非我的本意,却或许更有价值。教授,看来今天的讲座只能到此为止了!” 说完,陈季同不再看任何人,挺直脊背,如同来时一样,在拉图尔教授的陪同下,走出了礼堂。 埃内斯特·勒南这次倒没有太丢面子,只是再用手杖顿了一下地板,转身离开;路易-阿方斯满脸羞惭地跟在他的身后。 礼堂里人员渐散,Tomson·Ku却留了下来,他向莱昂纳尔伸出手:“你就是写出了《老卫兵》的莱昂纳尔?我来巴黎这两周,到处都能听到你的名字和关于《老卫兵》的讨论。” 莱昂纳尔与对方握了握,点点头:“是的,《老卫兵》是我写的。” Tomson·Ku见莱昂纳尔态度和蔼,高兴起来:“想不到你不仅能写,口才还如此犀利,我在英国也没有遇到几个这样的人物——唔,王尔德也许算一个。” 接着他打量了下莱昂纳尔的身材、相貌,忍不住提醒道:“但他实在是个怪人,你最好不要见到他……呃,其实应该是最好不要让他见到你……” Tomson·Ku又望向礼堂的出口,仿佛陈季同的背影还在那里:“陈……虽然我替他辩护,但是他那条辫子实在丑陋极了! 要我说,中国要想成为强国,第一件事就是剪掉这根该死的辫子!” 莱昂纳尔再次看了眼Tomson·Ku的后脑勺,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Tomson,你要知道,有些人的辫子长在脑后,有些人的辫子长在心里。 脑袋后面的辫子好剪,心里面的辫子不好剪啊!” Tomson·Ku闻言一愣,顿时觉得这是自己听过的、关于中国变革的、最精妙的至理名言,而这竟然是一个法国人说出来的。 他再看向莱昂纳尔,已是满眼震惊与钦佩,更直接握住了莱昂纳尔的手:“就为了这句话,今天晚上我请你去「夏巴奈」,所有的开销我包了!” 站在两人身边、苦于插不上话的阿尔贝都馋哭了——「夏巴奈」坐落于第二区,是全巴黎最高档、昂贵的妓院,就连英国的爱德华王子,都时不时悄悄渡海来嫖。 据说里面设有多个风格的包间,囊括了世界各地的风俗,哪怕日本、印度的美女都应有尽有;而且装修奢华,甚至有冷热水和大理石浴池。 阿尔贝凭自己那点生活费也去不起「夏巴奈」,所以望向莱昂纳尔的眼神都在重复一句话:“带我一个!带我一个!带我一个!……” 辜鸿铭曾用过很多英文名,初用Koh Hong-beng,回国用Ku Hweng-Ming,另外还有Kaw Hong Beng、Amoy Ku,但最为人知的是Tomson   (本章完) 第70章 一样的好工作,不一样的上等人 莱昂纳尔最终也没有和现在还叫做Tomson·Ku的辜鸿铭在「夏巴奈」里坦诚相见,他对于这个时代妓院的消毒措施和妓女的健康体检实在无法信任。 要知道梅毒在18、19世纪欧洲之泛滥,以至于整个文化系统都不得不接受其成为日常生活乃至创作灵感的一部分。 尼采,梵高,贝多芬,舒伯特,马勒,莫泊桑……这个名单可以列很长很长。 福楼拜曾在《庸见词典》中把它界定为一种几乎和感冒一样普遍的疾病:“每个人多多少少都被它传染过……一半的梅毒患者将此病传给十四至二十岁的人; 中产阶级中,十分之一在学校里就染上梅毒……大学生们从进学校时就开始逛妓院。假日和星期四的半天,妓院里挤满了在校学生。” 福楼拜年轻时在埃及嫖娼就染上了梅毒,最后折磨了他30年,直到去世才结束这痛苦。 莱昂纳尔可不会把梅毒当成感冒,哪怕再高档的妓院,他都不会光顾——他不想死的时候头盖骨像蜂巢一样都是窟窿;或者活着的时候每天用碘化汞涂抹下身的脓包,把屁股和大腿都染成蓝灰色。 所以两人在阿尔贝失望的眼神中,约定在「意大利大道」13号,往「马里沃街」拐角处的「英国咖啡馆(Le Café Angis)」餐厅共进晚餐。 这家开业于1802年的餐厅,从1866年开始由法国名厨阿道夫·杜格莱烈掌勺起,逐渐成为法国乃至全欧洲最炙手可热的高档餐馆之一。 「英国咖啡馆」历史上最有名的一次宴请发生在1867年,当时的巴黎正在举办第六届世界博览会,6月7日的晚上,这里同时招待了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二世及其皇太子、普鲁士国王威廉一世,以及普鲁士的首相俾斯麦。 因为有三位在位或者将要继位的皇帝出席,这次宴会被后人称为「三皇宴」。 辜鸿铭展现了豪爽的作风,直接要了「三皇宴」同款菜单——但因为只有两个人,做了一定的简化。 不过即使如此,这一餐也包含了新鲜豌豆泥酸模牛肉开胃汤、松露鸡肉酥饼、威尼斯酱鲽鱼柳、布列塔尼酱蚕豆泥配烤羊排、葡式烤填鸡、巴黎式龙虾冷盘、鲁昂血鸭、烤圃鹀、奶油炖芦笋土豆等十几道菜式。 此外还有拱顶冰淇淋、水果等甜点。 佐餐酒则是不同年份的酒庄酒,包含了香槟酒、雪莉酒和各种红酒,几乎每上两道菜都会有侍者过来换一种酒。 单人的费用就超过了150法郎,一餐就吃掉了巴黎中产家庭一个月的收入。 这还是莱昂纳尔第一次吃到如此丰盛的餐食,桌上琳琅满目的菜品、精致的瓷器碗碟、纯银或者镀金的刀叉,都让人大开眼界。 餐厅里的侍者丝毫没有因为辜鸿铭中国人的相貌而流露任何歧视的表情,而是提供了与所有顾客一样的服务。 “看看,巴黎的餐厅都比索邦的教授、学生们更有礼貌——我当然不是在说你,莱昂纳尔。”辜鸿铭喝下一大口酒,忿忿不平地说道。 此时两人的餐叙已经接近尾声,「英国咖啡馆」的窗外也亮起了煤气街灯,不时有在附近乞讨的穷孩子将脸贴在窗户的玻璃上,羡慕地看着这里如宫殿般金碧辉煌的装饰。 通常很快就有侍者来驱赶他们,但过不了一会儿就又聚拢过来。他们会向着每一个离开餐厅的有钱人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希望能得到几个苏,运气好的甚至能有1法郎入账。 莱昂纳尔只吃了眼前食物的一半,就已经撑得不行,拿起餐巾擦了一下嘴:“那是因为你在这里花了300法郎!这种尊重很廉价,并不值得你为此投入情绪。” 辜鸿铭深深看了一眼莱昂纳尔,这个法国年轻人比他还小了1岁,但是却有着远超于他的成熟与冷静,尤其是其平等待人的思想,更是远超他所见过的中、法、英的青年才俊。 莱昂纳尔问道:“Tomson,你以后准备做什么?” 辜鸿铭愣了一下,随即答道:“我会在索邦法学院进修法律,然后再去一趟意大利,接着是德国……” 莱昂纳尔摇摇头:“我不是问这个——你是打算在欧洲一直待下去,还是回槟城(现在属于马来西亚,19世纪是英国殖民地)……又或者是去,嗯,中国?” 辜鸿铭闻言沉默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大概是回槟城,我的家在那里。” 莱昂纳尔笑了笑:“那很好,以你的学历无论在欧洲,还是在槟城,都可以找到个体面的好工作,过上上等人的生活。” 辜鸿铭何等聪明的人,立刻就从莱昂纳尔的话中嗅到了某种意味,立刻追问:“那中国,中国呢?你漏了中国——我去中国会怎样?” 莱昂纳尔脸上依然是微笑:“中国……你一样可以找到体面的好工作,过上等人的生活。” 辜鸿铭思考了好一会儿,才说:“既然都是体面的好工作、过上等人的生活,但在中国会格外不同,是吗?” 莱昂纳尔接下来的话意味深长:“如果你把自己当成个英国人或者欧洲人,那无论是在欧洲、在槟城,还是在中国,体面的工作与上等人的生活都是一样的。 可早上在索邦,你说你是中国人,这就有些复杂了……好工作自然还会有,但上等人嘛……呵呵。” 辜鸿铭出生槟城,10岁跟随义父、橡胶园主英国商人布朗前往苏格兰,此后陆续在德国、英国学习,现在又来巴黎学习法律,实际上从未去过中国。 现在的他对中国的感情,更多是来源于肤色样貌的天然认同,与儿时亲生父亲给他留下的文化烙印,所以还无法理解莱昂纳尔所说的「复杂」,究竟「复杂」在哪里。 莱昂纳尔也无意多加解释,他挥手叫来侍者,在辜鸿铭诧异的眼神里,将自己单独保留下来的完整食物用纸袋打包好。 餐厅门口,莱昂纳尔婉拒了辜鸿铭用马车送他回家的邀请,而是拎着打包的袋子,悠哉步行回家。 看着辜鸿铭那辆漂亮、精致的双人马车渐渐远去,今天发生的一切就像一个意外的小插曲,在他近来颇为平静的生活里激起了一点浪花,随即又平复如镜。 站在后来人的立场上固然可以看清这个时代精英的种种局限,但是一旦厕身其中,则发现他们也各有各的无奈。 —————— “什么?路易-阿方斯真的说莱昂纳尔是个‘货品’?”亨利·帕坦院长听到昨天那个中国人的讲座上发生的事情,简直难以置信。 「诗会」作为索邦文学院一年一度最重要的募款活动,直接关系着他这个院长的威信。 莱昂纳尔·索雷尔能出席「诗会」,不仅是罗斯柴尔德夫人的要求,也能满足诸多贵妇人的好奇。 毕竟“贫穷的莱昂纳尔”已经成为沙龙界的传奇,又有《老卫兵》这样的佳作傍身,可谓“才貌双全”。 哪怕莱昂纳尔“卖艺不卖身”,但只要在「诗会」上略展身手,今年学院的研究经费恐怕就很宽裕了。 现在骤然听说莱昂纳尔拒绝参加「诗会」,简直是在戳亨利·帕坦的心窝子。 他盯着眼前的教务长杜恩,一字一顿地说:“无论你用什么办法,务必让他在这个周六晚上出现在篝火旁!” 索邦的「诗会」模仿传说中的古希腊旧俗,举办时将在学院的广场上燃起篝火,学生和嘉宾都将穿着古希腊式的长袍、头戴桂冠出席活动。 亨利·帕坦院长都不敢想象,少了莱昂纳尔的「诗会」,会招来多少怨言。 (本章完) 第71章 学医救不了俄国! 莱昂纳尔这周的意外还有很多。 不仅《小巴黎人报》和《祖国纪事》的稿费如数到账,而且多家报纸都发来了转载和约稿的邀请,甚至有报纸表示可以预付稿费。 莱昂纳尔看着手里白花花的420法郎和雪片一样的约稿信,终于感觉可以松一口气了。 虽然现在他每周还在按照约定给《喧哗报》写「一个老实的巴黎人」专栏,但总算不是唯一的收入来源了。 另一个意外是巴黎警局终于有了消息,一个名为克洛德的警官和他在咖啡馆见了一面,提供了关于那个骗子的最新情况。 “根据各地警局汇总的信息,最近像您家里遭遇的这种骗婚案屡有发生,推测是同一人所为。我们也确认他确实不是「奥尔比贸易公司」的经理。”克洛德探长在莱昂纳尔面前摆出了几张画像。 画像上的人虽然细节各有不同,但是眉眼、轮廓大致没变,嘴边似有似无的轻佻微笑更具有代表性。 莱昂纳尔点了点画像:“应该就是他——这是其他地方的受害者让人画的?” 克洛德探长喝了一口咖啡:“是啊,先是尼斯,然后是马赛,接着是里昂……他总是围着大城周围的小城、乡镇转。 这样随时可以利用大城市发达的路网与交通脱身。” 莱昂纳尔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尼斯——马赛——里昂……他现在来巴黎了吗?”这几个城市从地理位置来说,越来越靠近巴黎,所以他才有此一问。 克洛德探长耸耸肩:“也许吧。毕竟全法国……不,全欧洲的骗子,终极目标都是巴黎。这里是他们的圣城! 一个骗子来到巴黎,就像一滴水融进了海里……” 莱昂纳尔有些困惑:“那您告诉我这些,是为了……?” 克洛德探长放下咖啡杯,凑近莱昂纳尔,尽力挤出一个富有诚意的笑容:“索雷尔先生,你看,案子我们会尽力侦破,但是他毕竟还没有在巴黎犯案。 所以我们也无能为力啊!” 莱昂纳尔当然不指望巴黎的警察很快就能抓住这个骗子,他的目的只是为了引起注意。 没有巴黎警察居中协调,这个时代法国的地方警局根本不会串并案,也意识不到有一个专门以婚姻谋财的骗子正在流窜。 莱昂纳尔再次端起画像看了一眼,说出了自己的建议:“其实您可以根据这张画像,向法国其他地区的警局发出警示,这样骗子脖子上的绞绳才会越勒越紧。” 克洛德探长连忙说:“当然,我们当然会这么做。不过这一切都需要时间。所以还需要耐心静候…… 但如果太早让那些该死的记者们知道了,报纸上一宣传,骗子说不定就藏了起来。” 莱昂纳尔不置可否:“也说不定会让这个骗子更早暴露呢?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不过你放心,只要能从您这里不时知道点进展,我不会对《小巴黎人报》说什么的……” 克洛德探长心里暗骂“难缠的小鬼”,但是嘴上却很客套地说:“一定!案件有任何进展,我都会通知你。” 和克洛德探长在咖啡馆道别以后,莱昂纳尔心情不错。 趁着天色还早,他决定去一趟「奥尔比贸易公司」,将案件的进展告诉苏菲·德纳芙。 嗯,顺便再请她喝一个下午茶,感谢她的帮助。 —————— 在莱昂纳尔与美丽的苏菲·德纳芙在巴黎的春风中享受「塞纳落日」咖啡馆精致的甜点时,远在俄罗斯西南部的港口城市塔甘罗格,从亚速海吹来的寒风依然凛冽。 在一盏昏暗摇曳的煤油灯下,一个19岁的年轻人,蜷缩在冰冷的阁楼里,身上裹着家中最厚实的旧大衣,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手指已经冻得僵硬。 但他却浑然不觉,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那份皱巴巴的杂志上——《祖国纪事》。 这份由伟大的米哈伊尔·罗曼诺维奇先生主编的杂志,不仅是俄国进步知识分子重要的思想阵地,也是这个年轻人窥探广阔世界的窗口。 今夜,吸引他目光的是一篇法文,一个陌生法国新锐作家——莱昂纳尔·索雷尔——所作的《老卫兵》。 油灯的光晕在粗糙的纸页上晃动,这个年轻人读得很慢,很仔细。 起初,他被中阿尔卑斯山脚小镇酒馆那粗粝、充满生活质感的细节所吸引;紧接着,那个“不合时宜”的主角——穿着破旧帝国军装的老卫兵,出现了。 年轻人的心立刻被紧紧揪住了。他读到老卫兵排出九枚硬币的细节,读到老卫兵在众人哄笑中涨红了脸争辩“拿战利品不算偷”的窘迫,读到老卫兵在孩子们围住后慌忙罩住仅剩的橄榄时笨拙的温柔…… 这些细节像冰冷的针,刺入他敏感的心灵。 年轻人仿佛看到了塔甘罗格街头那些佝偻着背、眼神浑浊的退伍老兵,看到了父亲杂货店里为几个戈比讨价还价、最终空手而去的穷苦人,看到了自己那些在贫困和酗酒中挣扎的同胞们。 然而,真正给予年轻人灵魂重击的,是那个叙述者“我”——酒馆的小伙计。他那近乎冷酷的平静叙述,他那对老卫兵苦难视若无睹的麻木,他那甚至参与在“快活的空气”中的默然! 这让年轻人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穿透时空,直抵他身处的俄罗斯大地。 “他看见了……他记录着……但他无动于衷……”年轻人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杂志边缘,“这比直接的苦难描写更可怕!这麻木……这习以为常的残忍……我也是这样……” 老卫兵最后在寒冬中用沾满泥泞的手爬行离去的画面,成了压垮年轻人心中某种信念的最后一根稻草。 年轻人想到自己也曾是家里杂货铺的“小伙计”,看着一个个穷人在自家店里排出硬币买些微不足道的小东西,也看着父亲将一个个的人名写在赊账的黑板上…… 他看过陀思妥耶夫斯基、看过托尔斯泰、看过屠格涅夫、看过果戈里、看过普希金、看过米哈伊尔…… 但没有哪篇,像这样写到了自己的灵魂上! 他合上杂志,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胸膛剧烈起伏,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淹没了他。煤油灯的光芒在他眼中跳动,却驱不散他内心的阴霾。 “俄罗斯病了!”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思想的迷雾。 与法兰西的病不同——俄罗斯的脖子上套着农奴制的沉重枷锁,身上勒着令人窒息的沙皇专制,背上背着教会宿命论的麻木与萎靡,身体里是深入骨髓的“奥勃洛莫夫”式惰性! 无数灵魂就在这广袤、寒冷、似乎永无改变的土地上,无声无息地枯萎、沉沦! “学医救不了俄国!”年轻人狠狠一拳砸在墙壁上——今年夏天,他就要从中学毕业,按照成绩,被莫斯科大学医学系录取几乎是必然的,这也是一家人的心愿。 可他现在的思想已经完全改变了! 他拿出一张信纸,在桌上铺展开,然后用已经磨秃了笔尖的鹅毛笔蘸了蘸墨,以极大的热诚开始书写: 【尊敬的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 请原谅我尚不熟练的法文,我正在学习,希望有朝一日能彻底掌握这种优雅的语言。冒昧给您来信,是想向您表达敬意。《老卫兵》是一篇无与伦比的杰作…… ………… 我将以极大的热诚,期待您的下一篇作品!】 写完以后,年轻人反复查看,确定没有问题以后才在信的末尾落款—— 【您忠实的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 《奥勃洛莫夫》是俄国批判现实主义作家伊万·亚历山德罗维奇·冈察洛夫创作的长篇,首次出版于1859年,讲述地主知识分子奥勃洛莫夫养尊处优,视劳动与公职为不堪忍受的重负。尽管他设想了庞大的行动计划,却无力完成任何事情,最后只能躺在沙发上混日子,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懒汉和废物。   (本章完) 第72章 一个骗子的自我修养 巴黎春天的晨雾,不仅带着塞纳河的水汽、煤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烂味道,这是花粉混合粪臭以后的产物。 它就这样黏腻地贴在维克多·杜鲁埃的脸上,但他毫不在乎,反而惬意地呼吸起来。 他站在圣日耳曼大道一栋体面公寓的二楼「贵族层」的露台上,俯瞰着下方车水马龙的城市;远处,教堂高耸的尖塔正要撕开灰蒙蒙的天空。 维克多嘴角又挂上了那抹标志性的、若有若无的轻佻微笑。 尼斯的艳阳,马赛的歌声,还有里昂古老的鹅卵石小巷……那些外省中产家庭客厅里弥漫着的天真与贪婪的气味,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 那些眼神里闪烁着对「奥尔比贸易公司经理」光环盲目崇拜的姑娘们,穿着浆洗得过分挺括的裙子,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嫁妆献上; 连同她们父亲藏在保险箱里的法郎,也轻易就被「巴拿马运河债券」钓了出来,这些都成了他站在这里的垫脚石。 维克多·杜鲁埃还记得半年前阿尔卑斯山脚下那个绝望的姑娘,那笔丰厚的嫁妆和全家的积蓄——整整五千法郎——那是他成功乐章里最美妙的音符之一。 甚至他只和那个姑娘和他的家人见了三面,吃了两顿饭,就将他们全都玩弄于股掌之间——只需要一些做工不太差的假珠宝,和一些天花乱坠的许诺。 哦,他们还想让他为那个在巴黎读书的儿子找份年薪3000法郎的工作——哈哈,那个穷小子估计已经滚回阿尔卑斯当抄写员了吧——一个月能赚90法郎呢! 然而外省,只是一曲小调;而巴黎,才是真正的交响乐。 当然,在这里用「奥尔比贸易公司」的名头和假珠宝去骗那些巴黎的贵妇,那些沙龙里的女王,已经行不通了。 她们的眼界被文学、艺术、政治和最新奇的丑闻养得刁钻无比。 她们要的不是金钱的允诺,她们要的是能让精神亢奋的药剂,是打破沉闷生活的惊险一跃,是能点缀她们虚荣心的“专属收藏品”,能让她们在闺蜜圈子里引起一片嫉妒。 维克多手上捏着一张写满字的稿纸,最顶上的一行是一个名字:“贫穷的莱昂纳尔”。 他回想起在酒馆里刚听到这个名字的夜晚—— “那个索邦的怪胎!”一个脸颊泛着酒红的大胡子,带着嫉妒和不解的嗤笑:“天知道那些尊贵的夫人着了什么魔! ‘贫穷的莱昂纳尔’,哈!她们就这么叫他。 据说他住在十一区某个老鼠洞里,外套的肘部磨得油光发亮!每天挤着臭烘烘的公共马车去索邦啃他的拉丁文和哲学。” 维克多·特鲁埃优雅地弹了弹雪茄灰:“仅仅如此?巴黎的贵妇见惯了才子,一个穷学生不至于让她们如此津津乐道。” 大胡子撇了撇嘴:“当然不止!这家伙还写出一篇出了名的,叫什么《老卫兵》——我反正是不懂文学那玩意儿。 这家伙还对她们递出的烫金的沙龙请柬嗤之以鼻!听说有夫人亲自派马车去索邦请他,想见识见识这位‘才貌双全’的年轻人,结果呢?被直接拒之门外。 理由?你听听有多荒谬——他说要参加福楼拜、左拉的沙龙,天啊,多么愚蠢!想想就知道这些作家的沙龙多么无趣!” 维克多·特鲁埃此时还不以为意,只是优雅地转动手里的杯子。 但接下来,另一个小胡子酒鬼的话像闪电一样击中了他的大脑:“哈,你这蠢货,怪不得只能参加那些‘肉宴’。 要知道,正是这种‘得不到’才勾人!尊贵的夫人们什么珍奇宝贝没见过?为什么偏偏是这个穷学生让她们心痒难耐?就凭他他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吗? 她们议论他的贫穷,像议论一件稀有、被密藏起来的古董! 神秘感,神秘感才是巴黎最昂贵的香水!” 维克多的心脏猛地攥紧,随即又狂喜地舒张开来。 “莱昂纳尔”!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几乎和“皮埃尔”一样泛滥——但眼下却是活生生的、被贵妇们集体臆想和渴望着的符号! 贫穷、高傲、才华横溢、蔑视权贵、难以接近……甚至没有在贵妇们沙龙上出现过! 这一切,完美地契合了那些养尊处优、心灵空虚的贵妇对“危险又纯洁”的精神刺激的病态追求。 她们厌倦献媚,她们需要一个能征服的偶像,一个能证明她们魅力和宽容的“慈善项目”,一个能点缀她们沙龙的“新奇玩意”! 想到这里,维克多·杜鲁埃高高举起酒杯:“今晚所有的酒,我请了!” 酒馆里一片欢呼。 不过两天时间,在距离复活节还有两个星期的时候,维克多·杜鲁埃就在第十一区租下了一个阁楼,除了地方太小、味道太臭、房东声音太尖、做饭还难吃以外,简直毫无缺点。 反正他只会在“必要时”来这里装装样子。 接下来是道具,最重要的道具——那件“肘部磨得光光的外套”。 维克多·特鲁埃没有去旧货市场随便淘一件,反而去了圣奥诺雷郊区街最好的男装裁缝店,买了一件用料上乘、剪裁绝对合体的深色羊毛外套。 回去后,他找来几块质地相似但颜色略浅的旧呢料,小心翼翼地剪成大小不一的补丁形状。 他没有直接缝上这些补丁,而是先用砂纸在预定要打补丁的部位上轻轻地打磨,直到纤维即将断裂为止。 然后,他用上好的马油膏,极其耐心地揉搓这些部位,让磨损处呈现出一种长期摩擦形成的、由内而外的自然油光。 最后,他才将请裁缝将那些精心处理过的旧呢料补丁,以最精细的针脚缝上去,远看浑然天成,仿佛这补丁已陪伴外套主人度过了无数个日夜。 这绝非穷困潦倒的邋遢,而是一种精心设计出的、带着诗意的破旧,一种“贫穷贵族”式的优雅。 维克多·特鲁埃才不会真的又脏又臭又邋遢地出现在贵妇人面前。 其他行头也一丝不苟:一件洗得发白但质地良好的亚麻衬衫;一条同样旧而不脏的深色长裤,裤线依旧能保持挺直;一双擦得干净的旧皮鞋,鞋跟有明显磨偏的痕迹。 没有领结,领口随意地敞着,带着一丝知识分子的不羁。 他甚至去索邦大学附近转悠了几天,观察那些真正穷学生的神态举止。 维克多·特鲁埃每天对着镜子练习。他收敛起惯常的轻佻弧度,而化为一种混合着疏离、冷淡和隐约疲惫的微笑,仿佛对世间一切浮华都感到厌倦。 他练习着将目光放空,望向虚无的远方,仿佛灵魂沉浸在某个深邃的思考中,对眼前的俗物视而不见。 他还练习走路的姿态——步伐不大,带着点知识分子的文气,却又隐含一种内在的力量感,绝不拖沓,也绝不畏缩。 “记住,维克多!”他对着镜中的自己低语:“你不是去乞求,不是去谄媚。你是去施舍。施舍给那些被豢养的金丝雀们一个梦,一个关于精神救赎、关于危险爱情、关于征服桀骜灵魂的梦。 她们渴望被‘贫穷的莱昂纳尔’‘看见’,渴望成为他贫瘠生活中的‘光’,渴望证明她们的魅力足以融化这块‘寒冰’。 你要做的,就是成为那面映照她们所有幻想的魔镜。 金钱?那不过是她们为这场美梦心甘情愿支付的入场券,是她们试图抓住你、证明自己价值的可怜尝试。 你要让她们觉得,接受她们的钱,是对她们的一种‘恩赐’,是让她们得以靠近你灵魂圣殿的门票。” 他走到窗边,望着眼前灯火璀璨的世界:“巴黎,你准备好迎接‘贫穷的莱昂纳尔’了吗?” (本章完) 第73章 另一个骗子的自我修养 需要精致的装扮来赢得人心的不只有骗子,也有神圣的教士。 复活节假期前最后一次国民议会的庄重讲坛上,巴黎教区总主教吉贝尔·纪尧姆·梅尔梅·德·博安身披庄重的礼仪法袍,神情肃穆。 他站在神圣的国民议会主讲台上,一脸的悲天悯人,布道四十年的嗓音在此刻格外庄严:“诸位尊敬的议员先生们! 各位在此为国家繁荣、法律完善、民生福祉而殚精竭虑之时,一股源自深渊的暗流,一股足以腐蚀我们民族灵魂根基的毒雾,正悄然弥漫在法兰西的心脏——巴黎! 甚至,已经流淌向巴黎之外的我们广袤的国土!” 他的声音洪亮而富有感染力,回荡在议会大厅;他目光扫过全场,捕捉着议员们或好奇、或凝重、或局促不安的表情。 稍微停顿之后,他才继续敲响自己的洪钟大吕:“我所说的,并非外敌入侵,也非天灾饥馑,而是一种更隐蔽、更恶毒、更具毁灭性的精神瘟疫! 一部名为《颓废的都市》的读物——尤其是它某本的衍生读物——如同撒旦精心编织的罗网,正以惊人的速度在市民,甚至在我们的青年学子中传播! 相信在座的不少议员阁下已经听闻过此书!” 现场发生了一阵骚动。吉贝尔主教痛心疾首地捶打了一下讲台,发出沉闷的响声:“它描绘了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它描绘了金钱如何凌驾于法律之上!描绘了神圣的职责如何被无耻地收买!描绘了信仰的殿堂如何在淫欲的狂欢中被玷污! 它用华丽的辞藻,为最卑鄙的贿赂披上合理的外衣;它用生动的细节,将神圣的誓言践踏得一文不值;它用充满诱惑力的叙述,将堕落的生活方式伪装成至高的精神享受! 诸位先生,试问,当我们的年轻人,将书中那个靠贿赂神职、蔑视圣事、沉溺私欲而飞黄腾达的主角视为偶像时,他们心中的正义天平将倾向何方? 他们对法律的敬畏又将残存几何?他们对伟大的上帝的旨意——这千百年来法兰西道德与精神的基石——又将怀有怎样的轻蔑?” 吉贝尔叹了一口气:“这绝非危言耸听!作为「巴黎益书协会」的主席,我每日收到无数忧心忡忡的父母、正直的神职人员、尽责的教师的来信! 他们向我哭诉,他们的孩子、他们的教民、他们的学生,在接触了这本毒书后,精神萎靡,言语轻佻,对神圣的事物失去了应有的敬畏!法兰西的未来,正在被这无声的毒雾所侵蚀!” 在铺垫了足够的恐惧和愤怒后,他终于亮出了他真正的獠牙:“可是这本读物,竟然取得了「书籍与图书馆管理局」的版权登记—— 但如果说《颓废的都市》本身还对污秽的内容有所克制的话;那本从它身上衍生出来的「补充读物」,却是真正的地狱之火!可是我们却很难追查它们的出处! 这警示我们,世俗的法律在抵御这种精巧包装的精神腐蚀时,显得如此单薄乏力!就连圣座都因此感到担忧。为此,他派遣了拉斐尔·蒙泰利枢机,带来圣座的谕示。” 一个满头白发、穿着比吉贝尔主教更要华丽的教袍的老者,已经随着吉贝尔的话语来到了讲坛中央。 吉贝尔主教很快将位置让给了他。 拉斐尔·蒙泰利枢机挺直了身躯,法袍上的金线在煤气灯光下熠熠生辉,仿佛沐浴着圣光: “第一,我们希望议会能赋予教会,尤其是地方教区,在监督书籍内容方面更大的、更主动的权力! 凡是学校、公共图书馆、公共阅览室、乡村图书馆内的书籍,教会皆有权建议、有权检查、有权举报! 我们有遍布城乡的教堂,有精通教义、明辨是非的神职人员,他们最能敏锐地察觉到异样!这是抵御此类精神瘟疫的第一道,也是最有效的防线! 这并非干预公民的自由,而是为了守护更宝贵的,心灵的自由!” “第二,我们恳请议会考虑,在非教会组织的公立学校中,大力加强教义和道德课程的教育力度!让我们的孩子从小就明辨是非,敬畏神圣! 世俗的知识固然重要,但若没有信仰和道德的指引,知识只会成为作恶的工具!” “第三,对于那些胆敢出版、传播此类公然亵渎神明、败坏道德、危害社会之书籍的书商,必须施以更严厉的惩罚!让他们知道,毒害法兰西的灵魂,代价将是他们无法承受之重! 而写出这种作品的文人,更必须揪出来送上法庭,让他的屁股磨烂在监狱的地板上!” 现场不少议员,开始捶着桌子发出了叫喊声…… ———— “号外!号外!教廷派出枢机大人莅临巴黎,誓要肃清出版界的毒瘤!” 窗外报童的叫卖声,一声声敲在《喧哗报》主编加里布埃尔·马瑞尔的耳膜上,震得他脑袋发昏。 此刻他上手正拿着一份《费加罗报》,正是窗外报童叫卖的那份。 上面那篇关于两位宗教人士在国民议会演讲的报道,每一个铅字都像烧红的针,扎在加里布埃尔·马瑞尔肥厚的手指上。 “吉贝尔……你这个两面三刀的毒蛇!”加里布埃尔从牙缝里挤出低吼,手指几乎要将报纸攥烂。 报纸上,吉贝尔主教在议会讲坛上那副悲天悯人、忧国忧民的嘴脸,以及他引出的那位来自罗马的拉斐尔·蒙泰利枢机,都让加里布埃尔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本以为那一万法郎的“捐款”能买来喘息之机,毕竟吉贝尔收钱时那副勉为其难的虚伪模样还历历在目。 如果按照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游戏规则,这位总主教大人会像往常一样,在枢机面前“美言”几句,把责任都推到“地下印刷作坊”和那个神秘的“老实的巴黎人”身上。 然后再暗示可以从他加里布埃尔身上榨取更多“赎罪金”来平息事态。 但他错了,错得离谱。 蒙泰利枢机在议会上提出的那三点请求,尤其是第一点和第三点,简直就是冲着他加里布埃尔和《喧哗报》来的索命符! 吉贝尔那个混蛋,不仅没替他遮掩,反而很可能在枢机面前添油加醋! 那一万法郎,给他比喂了狗都不如!狗吃了还会摇尾巴! 不过他只是愤怒,却并不慌张,这种情况在他30年的媒体生涯中已经遇到过多次——在《喧哗报》还叫做《巴黎淑女通讯》的时候,他就曾因为报道了拿破仑三世陛下的一位情妇在外蓄养情夫的绯闻,而受到法庭的通缉。 但他也只是去英国躲了半年,在交了一笔罚款以后就回到了巴黎。 目前唯一让他感到心疼的是《颓废的都市》实在卖得太好了,简直是在报社里开了一家铸币厂。 想到这部接下来还有两部,他就垂涎欲滴——哪怕这次他再被驱赶出巴黎,也能凭此东山再起。 思虑再三,他掏出一张信纸,给「一个老实的巴黎人」写了一封催稿信: 【「一个老实的巴黎人」先生: 《颓废的都市》第一部销量甚佳,读者无不翘首期盼第二部的出版。虽然我深知优秀的作品必须要时间来酿就,但是巴黎的读者等不了了,法国的读者等不了了。 我以最迫切的心情恳求您:在未来两周内,将您已完成或即将完成的第二部书稿交予我!哪怕尚有一小部分未完成,也未尝不可。 为表诚意:稿酬尾款已备妥,只要书稿一到,即刻奉上,绝无拖延! 静候佳音,万勿迟疑! 您焦急的合作者G.M.】 加里布埃尔将信看了又看,确认万无一失之后,才塞进信封,并用他肥厚的舌头舔了舔封口,将信封好。 他不在乎「一个老实的巴黎人」是否会被《费加罗报》上的报道震慑,他相信只要给出足够的诱惑,那个穷酸文人一定会铤而走险。 至于《颓废的都市》第三部——哈,且等两个人都渡过了眼前的危机再说。 想到这里,他大喊一声:“皮埃尔,你这头懒驴,快给我滚进来!” 等到把信交给对方后,加里布埃尔交代了一句:“这次你继续给我守在邮局外面,跟上那个穷小子,看他去了哪里,和谁见面。” (本章完) 第74章 这是教会认证的禁书,您来一本?(第 莱昂纳尔收到加里布埃尔信的同时,身边正摆着《费加罗报》。 头版头条就是:《神圣干预还是权力扩张?蒙泰利枢机巴黎议会发声,呼吁赋予教会更大权力!》 这篇报道本身保持了《费加罗报》一贯的客观风格,然而在字里行间也透露出它的倾向性,即对教会扩权的担忧。 甚至为此仅仅略微提及《颓废的都市》的出版商是《喧哗报》,并未深入渲染。 这让莱昂纳尔稍微放心了一点,他写《颓废的都市》之初,就考虑过风险,在综合了普法战争后教会势力大规模退潮、法国共和制确定、自由主义思潮席卷欧洲等种种因素,才下决心铤而走险。 没想到的是由于《颓废的都市》的畅销,它竟然成为教廷扩权的借口,上纲上线,这就让他有点措手不及了。 吉贝尔主教和蒙泰利枢机虽然并没有把当中的情色描写作为支撑自己论述的重点,但是莱昂纳尔知道这才是真正能挑动议员们敏感神经的一部分。 对教会本身的攻击,《颓废的都市》并没有比《十日谈》或者其后的作品更过分——即使更过分,大部分法国人也无所谓。 但是情色描写就不同了,它关乎人们最基本的道德观念。 以绘画为例——爱德华·马奈的《草地上的午餐》在1863年刚刚被展出的时候,就被认为是亵渎之作,因为画面上出现了两个衣着整齐的绅士和一个不着一丝的女人,在草地上席地而坐。 为什么看惯了「裸体」题材的法国人会对这幅画大加指责?因为过往此类题材多是依附于圣经故事、希腊神话、民间传说、历史典故……带有神圣感或者罪恶感,人体被哲学化、宗教化了。 另外一种则是纯粹的私人收藏,或者为妓院里的妓女画的广告画(后来被相机取代了),不登大雅之堂。 而《草地上的午餐》不同,它高度生活化,展示的是当时巴黎人的日常,画中的人体不再具有哲学或者宗教的意味,尤其是两个男士衣冠楚楚,更代表了一种反差和冒犯。 所以虽然都是人体画,却是展现了当时学院派和印象派之间泾渭分明的界限。 当年马奈将这幅画送到法兰西美术院,希望能被选入当年度的「巴黎艺术沙龙」,结果被无情的黜落。 愤怒的马奈与其他落选者集资在官方沙龙旁举办了一个「落选者沙龙」,并得到了拿破仑三世的批准,此后甚至成为一个常设沙龙。 这也代表着欧洲学院派绘画的范式与人们对绘画内容的道德框架是从这幅画开始被颠覆、被再塑了。 《颓废的都市》的效果也类似于此。 欧洲历史并不缺乏情色,但多数都在卧室那一亩三分地里整活,内容无非是各种偷情; 《颓废的都市》就不同了,它不仅将情色融入到日常生活当中,充分展现了人类在这档子上能多富有想象力,甚至还综合了谋杀与权斗,简直让每个看过它的男人欲罢不能。 但这同样挑战了这个时代的道德底线。 所以有多少人爱它,就有多少人恨它——哪怕是表面上的恨。 莱昂纳尔此刻非常犹豫,加里布埃尔这份催稿信,用中国人的话说就是一个“阳谋”。 原本剩下的3000法郎稿费是要等到《颓废的都市》剩下部分全部完成以后才支付,现在他只需要完成第二部就可以拿到,看似占了便宜。 这其中的风险也不言而喻——加里布埃尔现在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但如果自己还贸然与他联系,怎么能确定这不是一个陷阱呢? 莱昂纳尔看着抽屉里已经完成了一大半的《颓废的都市》第二部,陷入了两难当中。 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尖叫:“消失!马上!放弃那3000法郎,放弃《颓废的都市》的一切关联,带上抽屉里那点积蓄,向学院请一个长假,随便买一张去马赛或者波尔多的火车票,躲上它两个月,等风头过去。 另一个声音却也在嘶吼:搏一把!加里布埃尔还在周旋,只要足够小心,未必不能拿到钱!3000法郎可以支撑一年的体面生活,「复活节假期」马上到了,法国的公务机关要瘫痪上两个星期,还有时间! —————— 在《费加罗报》的报道出炉以后,不仅没有将《颓废的都市》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反而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一瞬间引发了前所未有的、近乎疯狂的爆炸性反应。 巴黎的地下书市,一夜之间陷入了癫狂。 原本就有炒作迹象的《颓废的都市》正本,及其“灵魂伴侣”——那本薄薄的、印满了“□□□□(此处删去XX行)”的“补充册子”,身价如同乘坐了热气球,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直线飙升。 私营阅览室里,正本的每小时租金从原来的1苏,暴涨到3苏,而且需要提前预约,还得支付一笔不菲的押金;搭配“补充册子”的话,则直接5苏起步。 流动书贩手里的存货,每6个小时变动一次价格,早上他出摊的时候已经卖2法郎了;深夜收摊的时候更涨到了5法郎——这个价格简直疯狂,可以买一整套精装版的大仲马先生的《达达尼昂三部曲》了。 黑市上甚至有人开始叫卖「一个老实的巴黎人」作者签名版《颓废的都市》,仅限100册,每册10法郎。 就在加里布埃尔感觉脖子上的绞绳开始勒紧的时候,从不同渠道传来的《颓废的都市》的订单量却达到了难以置信的数量。 仅仅一天时间,他就收到了近3万法郎的预付款。 加里布埃尔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切,即使干了30年报纸和出版,他也没有见过哪本「禁书」可以如此疯狂。 他内心深处想要尽快得到《颓废的都市》第二部的想法也更加强烈,他决定再给「一个老实的巴黎人」写一封信,并在信中附上300法郎的预支稿费。 他相信没有哪个穷酸的读书人能抵御金钱的诱惑。 而法国正统文学界也在为《颓废的都市》的热销添上了一把柴火。 几周前莫泊桑在福楼拜家的沙龙上拿出这部的时候,大家还不太当一回事,屠格涅夫的评价是:“有点才华,但不多!” 如今他们却不得不重视它在世俗文化和政治层面的影响了—— 居斯塔夫·福楼拜在写给《两世界评论》主编的信中明确表示: 【……吉贝尔主教和那位罗马来的大人物的愤怒,我毫不意外。……那些关于金钱、权力、信仰与肉体欢愉的肮脏交易,不就是凡尔赛宫镀金的大门内日日上演的活剧吗? 他们害怕的,不是所谓的‘淫秽’,而是这种毫不留情面的真实。至于教会扩大审查权的呼吁?哼,1857年的闹剧,难道要在1879年重演,并且变本加厉吗? 真正的罪恶,从不在一本书里,而在那些试图捂住所有人眼睛的手上。】 埃米尔·左拉则在他为《伏尔泰报》撰写的专栏文章中,以更富战斗性和理论性的姿态介入: 【教会试图封杀它,恰恰证明了它触及了痛处!他们害怕的不是‘淫秽’,而是真相!是这部作品所展现的社会真实,足以动摇他们精心编织的道德神话! 用‘淫秽’的棍子打倒它,用‘亵渎’的罪名遮蔽它,这是对理性的侮辱,是对社会进步的反动!】 福楼拜和左拉的言论引发了关于创作自由、社会批判和教会权力的严肃讨论,吸引了更多纯粹出于文学好奇的读者。许多人原本对禁书嗤之以鼻,现在却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到底是什么样的书,能让福楼拜和左拉都如此推崇?” 《颓废的都市》的销量,如决堤的洪水般,一发不可收拾…… (本章完) 第75章 罗斯柴尔德夫人如是说!(第二更,求 随着周末的脚步日益临近,巴黎也将迎来了复活节前最后一个社交盛宴——索邦文学院的「诗会」。 这项沿承自古希腊的传统,将会吸引数以百计的贵族、富商、贵妇、名媛……索邦的校园将会成为欢乐的盛宴。 每次「诗会」结束后的一个月内,索邦文学院就会陆续收到数十万,甚至上百万法郎的捐赠。 全院今年的研究项目经费和教授们的津贴有多少,就看「诗会」的成果了! 同时索邦的「诗会」也普遍被认为是开启巴黎“社交旺季”的信号。 在7月份盛夏到来、大家都去海滨或者森林别墅避暑之前,巴黎将有整整3个月的社交狂欢,舞会、诗会、沙龙、戏剧……足以让塞纳河的河水都沸腾起来。 不过莱昂纳尔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时,脑中只有赵忠祥老师那浑厚、磁性的嗓音:「春天已经来了,万物复苏,又到了动物们交配的季节……」 原本他是今年「诗会」上的“花魁”……啊呸……“焦点人物”。 莱昂纳尔本身对此并不反感——这原本就是外国大学沿袭数百年的传统,上一世他去美国做学术交流的时候,就参加过这种活动。 这个时代的作家、艺术家除了作品过硬,还非常仰赖「艺术赞助人」,这也是文艺复兴时代的传统。 洛伦佐德美第奇对达芬奇的赞助;保罗丢朗吕厄对莫奈的赞助;韩斯卡夫人和埃韦琳娜·拉什斯卡对巴尔扎克的赞助…… 别看他现在凭借《老卫兵》有了一些名声,但想要赚大钱就必须出版长篇或者将剧本搬上舞台,极少有书商和剧院愿意为新人冒险。 哪怕是慷慨的沙尔庞捷也是一样——在自己杂志上为欣赏的作家腾出十几页版面,和花几千上万法郎为对方出书,完全是两码事。 所以如果「诗会」上有合适的赞助人,莱昂纳尔不介意对他或者她说些好听的话。 但是路易-阿方斯在陈季同演讲当天的“货品论”却把这条路堵死了—— 对于其他人来说,或许可以不当真;但是对莱昂纳尔来说,“人设”塌了可在作家圈不好混了,尤其是他还没有有名到可以不惧物议的地步。 所以当教务长杜恩找到莱昂纳尔传达院长的意思的时候,他仍然表示了坚定的拒绝,并且将学院为他定制的古希腊长袍给退了回去。 不过很快杜恩就传来了院长亨利·帕坦教授的新“口谕”——让他周四下午,到学校的小会客室见一位贵客。 法国的大学周四下午通常不安排常规课程,仅有选修和讲座,让学生时间参与宗教教义课或准备主日。 不过大部分学生会选择去逛街,或者干脆就在学校周围的妓院寻欢作乐。 莱昂纳尔想到亨利·帕坦院长之前对他的支持,点点头同意了。 小会客室是原来索邦神学院的小圣堂,主要供私人祈祷使用,面积不大,不到30个平方,除了把长条凳和神坛换成了沙发与书架,其余都保留了原貌。 这次是由亨利·帕坦院长亲自带莱昂纳尔来到小会客室,进门以后,他只做了简短的介绍就退了出去:“埃莱奥诺尔,这是莱昂纳尔,《老卫兵》的作者; 莱昂纳尔,这位是埃莱奥诺尔·阿德莱德·德·罗斯柴尔德夫人,她看过你的,十分欣赏……” 随着小会客室的大门被轻轻地阖上,莱昂纳尔终于有机会仔细看看这位几个月前就听闻其名的贵妇人。 此刻罗斯柴尔德夫人正背对着他,站在一扇描绘着圣徒故事的彩窗前,纤细的身影被绚烂的光晕包裹,仿佛一幅活过来的宗教画。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墨绿色丝绒长裙,领口和袖口镶嵌着低调却价值不菲的蕾丝,勾勒出优美的颈项和手腕。她没有立刻转身,只是微微侧头,露出小半张精致得无可挑剔的侧脸,和一丝阳光亲吻的金发。 迟迟没有等到莱昂纳尔开口,罗斯柴尔德夫人终于忍不住先开口了:“下午好,索雷尔先生,请原谅我占用了您宝贵的休息时间,院长先生……似乎临时有些教务需要处理。”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巴黎上流社会特有的、慵懒而清晰的腔调,像丝绸滑过天鹅绒。 莱昂纳尔想了想,决定客气的回复一句:“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 听到这句话,罗斯柴尔德夫人终于缓缓转过身来,莱昂纳尔才得以看清她的全貌。 她的确非常年轻,看着不过二十七八岁,金发碧眼,肌肤胜雪,五官如同古典雕塑般完美,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莱昂纳尔微微躬身行礼:“下午好,夫人!”目光平静地迎向对方,没有回避,也没有过分的探究。 罗斯柴尔德夫人轻轻踱步,坐到莱昂纳尔对面:“哦?荣幸?我以为,您此刻的心情恐怕更多的是……不情愿?——请坐吧!别那么拘谨,我不会吃了你的! 当然,也不会把你当成,嗯,‘货品’!” 她显然对索邦发生的一切了若指掌,笑中带着一丝狡黠的戏谑, 莱昂纳尔并不意外,同样报以微笑:“夫人,要知道尊严是穷学生仅有的几件体面外套之一。” 罗斯柴尔德夫人打量了一下莱昂纳尔:“路易-阿方斯是个没脑子的傻小子,我原本想在「诗会」上见你,那样也许更自然些……不过,现在这样也不错。 说起外套,你似乎和传闻里不太一样……” 她并没有纠缠于这个问题,而是说起了作品:“您那篇《老卫兵》,它让我读了很多遍。那个被时代抛弃的老兵,他的固执,他的幻灭…… 所以我很想见见你,看是什么样的索邦年轻人能写出这样的杰作。” 莱昂纳尔暗自深吸了一口气,淡淡地说:“夫人,你吃了个鸡蛋,觉得不错,何必要认识下蛋的母鸡呢?” 罗斯柴尔德夫人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竟然轻声笑了出来,接着越笑越大声,直到快失态的边缘才控制住。 “莱昂纳尔,你真是我见过的口才最好的年轻人……” 她微微向前探身,一股名贵香水的气息侵袭而来:“恕我直言,莱昂纳尔,你写的虽然是‘老卫兵’,我读到的却是女人的命运。” 莱昂纳尔:“嗯?” 罗斯柴尔德夫人站了起来:“被赞美、被蛊惑、被利用、被牺牲、被抛弃、被轻视、被毁灭……最后只能抓住旧日的一点念想,悲剧地过完余生。 这难道不是女人吗?这就是女人!” 莱昂纳尔瞠目结舌,没想到《老卫兵》竟然还可以这么解读,但现在他也只能客气地回一句:“您的赏识让我受宠若惊。 夫人,您对《老卫兵》的解读让我耳目一新,这是连我都没有想过的角度!” 罗斯柴尔德夫人眼睛一亮,充满惊喜:“是吗?你觉得我的解读是正确的?天啊,我曾经和其他人说过,但她们都说这只是我无聊的幻想! 甚至就连我的丈夫都不能理解我,认为我是在呓语。所以,莱昂,我的解读真的有道理吗?” 莱昂纳尔:“……”他没有想到自己顺口的恭维,竟然让对方反应这么大,就连对他的称呼都改了。 但说出去的话又不能收回来,莱昂纳尔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圆下去:“‘老卫兵’本身就是象征命运无常的一个符号,可以说绝大多数人都或多或少有一点他的影子……” 莱昂纳尔越说,罗斯柴尔德夫人的眼睛就越亮、表情就越温柔,等莱昂纳尔说出最后一句:“……因此,任何人都可以是老卫兵,老卫兵也可以是任何人”之后,她几乎要贴到莱昂纳尔身边去了。 直到莱昂纳尔咳嗽了一声,她才如梦方醒,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恢复了那幅高傲、慵懒又妩媚的表情。 罗斯柴尔德夫人不想再绕弯弯了,单刀直入:“莱昂,你是我见过了最优秀的‘索邦人’,我不愿看到真正的才华因为一些……无谓的顾虑和某些蠢货的言论而被埋没。 艺术需要土壤,莱昂。即使是天才,也需要面包和安静的房间来创作。对欣赏的艺术家,我从不吝啬于提供这片土壤。 而且你不用担心,我不是那种……会拿着画笔,站在艺术家身后指手画脚的庸俗妇人。” 罗斯柴尔德夫人在莱昂纳尔面前俯下身来,直视他的眼睛,目光如同火焰一样灼热,几乎要在他的心脏上烧出一个洞来。 (本章完) 第76章 安全措施必须做!(第三更,求首订 半个小时后,莱昂纳尔几乎是“逃”出了索邦的小会客室,身后留下了罗斯柴尔德夫人一串放肆的笑声。 还好今天是星期四,下午学院里几乎没有什么人,学生们在第五区和第九区嫖,教授们在第二区或者第四区嫖。 虽然罗斯柴尔德夫人一度表现出对莱昂纳尔极大的兴趣甚至崇拜,但到底是训练有素的贵妇人,很快就反过来开始试图“掌控”莱昂纳尔。 莱昂纳尔也是耗费了极大的心力才勉强抵抗住诱惑,与对方达成了某些不算深入但十分友好的默契,算是有一个不错的开始。 他反复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文学,为了艺术…… 亨利·帕坦院长则在通过院长办公室一角的窗户目睹了这一切,看到莱昂纳尔的表情,他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欣慰又感伤的微笑。 他想到了40年前,自己也是这样一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也有这么一个贵妇人对自己的作品……还有自己产生了兴趣。 还有贵妇人家里那温暖、馨香,充满东方风情的会客室…… 除了那位贵妇人比罗斯柴尔德夫人大上二十岁、腰围粗了二尺以外,就没有别的遗憾了。 莱昂纳尔并没有立刻回安坦街12号,而是去了圣马丁大道的邮局,他今天要办两件事—— 第一件事,马上给加里布埃尔写一封信,婉拒他两周以后交稿的要求,但声明会按照两人之前的承诺,在复活节后40天,「耶稣升天节」前将《颓废的都市》剩下的部分交给他。 同时从即日起,暂停给《喧哗报》「一个老实的巴黎人」专栏供稿。 邮局里有专门供人临时拆看、回复信件的小隔间,挂着布帘,还提供信纸和鹅毛笔,只要1苏就可以使用。 莱昂纳尔用最快速度写好了信件,交了5苏的「当日达」费用,让邮局最晚今晚送到《喧哗报》的邮箱里。 第二件事,注销之前的「存局候领」的邮箱。 虽然法国邮政系统的独立性向来很有名气,但他不能确认这些员工是否能扛住巴黎警察或者教会的压力。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暂时消失。 圣马丁大道的邮局业务繁忙,「存局候领」每天都要排队,过一阵子就没有人记得自己了。 反正巴黎的邮局多如牛毛,等有需要的时候另外找邮局登记一下就好。 意外的是,他竟然收到了加里布埃尔的第二封催稿信,里面还有300法郎的汇票。 不过这些都只让莱昂纳尔更加警惕——加里布埃尔绝非一个慷慨的人,能让他不惜提前付款也要拿到书稿,说明事态比他想象的更加紧急。 莱昂纳尔犹豫了一下,决定让邮局把信和汇票都原路寄回。 “有贵妇人的资助,腰杆果然硬啊!”莱昂纳尔感叹道。 要是今天没有和罗斯柴尔德夫人的友好交流,得到了资助的许诺,也许自己真的会铤而走险,去博取那3000法郎的稿费。 但是现在他就从容多了。 何况他还有一张价值1500法郎的定期汇票,4月中旬,也就是「复活节」假期之后就能足额兑现,手上的现金撑到明年初不是问题。 办完两件大事,他才真正放下心来,接着登上路口一辆公共马车,轻轻松松往安坦街12号去。 ———— “索雷尔少爷您回来啦!” 一进家门,莱昂纳尔就听到佩蒂甜甜的声音。 这一次莱昂纳尔有点心虚,想起自己向佩蒂义正词严的那番话,不禁脸上有点烧——不过他安慰自己,目前他还守身如玉,没有让罗斯柴尔德夫人“毁了”自己的清白。 艾丽丝听到声音也放下抄写的笔,从房里出来和他打招呼。 在莱昂纳尔这里住了近两个月,艾丽丝原本在阿尔卑斯的农场里晒出的小麦色渐渐褪去,露出了原本的洁白,简直让莱昂纳尔不敢多看。 原本在「卢尔圣母院」苦修一年显得很糟糕的气色,也在每天至少2法郎的伙食下,有了健康的红润。 除了因为担心家里人不时眉头紧锁外,她的精神状况比当初刚来的时候好多了。 最近这段时间,除了抄书,她还会和佩蒂一起处理家务,因此这间公寓虽然住了三个人,但是却并没有显得太乱。 要知道19世纪还没有“家用电器”一说,单单洗衣、做饭、打扫这三件事就要耗去大量时间,此外还有海量的琐碎事务需要处理。 你的社会地位越高、社交活动越丰富、杂务就越多,也就越发没有时间处理这些杂务。 通常一个普通中产家庭是不雇佣女仆的——要是有,也只是最便宜的布列塔尼女仆,而女主人每天干的活与女仆几乎一样多。 而年收入超过「2万法郎」的富裕中产,家里至少雇佣包含一个贴身女仆、一个贴身男仆、一个清洁女佣、一个厨娘在内的四个佣人,不然生活就会一团糟。 好在莱昂纳尔现在只是个快乐的单身汉,也不往家里带客人,所以佩蒂和艾丽丝才应付得过来。 看着眼前两人忙忙碌碌的身影,莱昂纳尔简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甚至说不清为什么当初就“收留”了两人,也许是天生心软,也许是再世为人以后的强烈孤独感,让他想要被什么羁绊住。 今天的晚饭加了一道新菜——蘑菇鸡肉酥饼。是佩蒂根据前两天莱昂纳尔打包回来的「松露鸡肉酥饼」魔改出来的。 将昂贵的黑松露换成了便宜的蘑菇,鸡肉也从上好的布雷斯鸡变成了普通的灰母鸡,但是香料与盐、胡椒的正确使用,让这道菜并没有失色太多。 莱昂纳尔想到佩蒂每天踩着板凳在灶台上忙碌,由衷地感叹:“佩蒂,就凭你的手艺,再过几年我就雇不起你了。” 佩蒂闻言把眼睛都笑弯了,她知道这是索雷尔少爷在开玩笑。 其实莱昂纳尔的话并非空穴来风,在巴黎,一流的厨娘是可以用来炫耀的资本;一顿美味的晚餐,甚至可以顶得上十次费劲的巴结、讨好。 巴黎人在吃上,从不吝啬、从不客套,也从不宽容! 所以雇佣一个好厨娘每个月至少要200到300法郎,还得允许她们在采购食材时占些便宜。 佩蒂这样能烹调三餐的小厨娘,每个月也不会少于50法郎——莱昂纳尔却只用支付给她父母每个月15法郎。 等于自己以5000法郎的年收入,就得到了富裕中产家庭的享受,偶然的善心、丰厚的回报,简直有种捡到宝的感觉。 酒足饭饱,莱昂纳尔趁着佩蒂在收拾,对艾丽丝说:“明天开始,我会把自己的稿子交给你,由你帮我来誊抄,同样是一页10个生丁。” 艾丽丝闻言,眼睛先是一亮;随即想到了什么,脸颊泛起了红晕,头也低了下去。 (本章完) 第77章 一发入魂!(第四更,求首订 月票! 莱昂纳尔让艾丽丝抄的当然不是《颓废的都市》,他已经决定暂停这部的写作,先把已经写好的手稿放在书桌抽屉的暗格里,又把抽屉锁好。 真正需要艾丽丝抄的是《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今天和罗斯柴尔德夫人的交流,除了达成赞助的默契外,也并非全无所得。 这位年轻的贵妇人对于《老卫兵》的解读虽然有些荒诞不经,但却帮助莱昂纳尔更准确地把握到了这个时代女性,尤其是具有「多愁善感」这种特质的女性的内心。 “被赞美、被蛊惑、被利用、被牺牲、被抛弃、被轻视、被毁灭……最后只能抓住旧日的一点念想,悲剧地过完余生。这难道不是女人吗?这就是女人!” 把这句话几乎可以完美地放在《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的女主角身上——她甚至比罗斯柴尔德夫人说的更加可悲,因为那位作家甚至从未勾引过她。 他像一道洒入黑暗地窖的光束,本身无意如此,却意外激活了一个少女的灵魂。 人生的可悲往往就在于此,自己燃尽一生去守护的情感,却从未在对方脑中留下一道痕迹。 所以在接下来的部分,莱昂纳尔需要把他们的初遇写好,才能才能给这位女主角后来那令人感觉震撼与不解的“单恋”,提供足够的心理依据。 想到这里,莱昂纳尔把煤气灯调亮了一些,用鹅毛笔蘸了蘸墨水,开始在稿纸上书写起来—— 【我要把我整个的一生都向你倾诉,我这一生实在说起来,是在我认识你的那一天——不,是那一刻——才真正开始的。在这以前,我的生活只是阴惨惨、乱糟糟的一团……我再也不愿想起它来,我的心早已麻木。 你在我生活里出现的时候,我十三岁,就住在你现在住的那幢房子里,那幢有着灰色石墙和老式木楼梯的房子里…… 你一定不会记得我们,记不得那个穿着褪色黑衣、常年用头巾遮面的会计员遗孀,她每日靠抄写账目维生,偶尔还为第二区法院誊写判决摘要;你更不会记得她那瘦削的小女儿,脸上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泛着灰白——那就是我。……】 所以这篇女主角悲剧又纯粹的一生,与自己贫苦的童年和少女时代有脱不开的干系。 与100年后的世界不同,在义务教育还未普及、女性还普遍被当成“物品”的19世纪,这样的开局基本上就决定了结局。 好一点的是给有钱人家做住家女教师,除了要教孩子们读书写字,还要做缝补衣物的活计,赚每个月80法郎的收入,在30岁前能攒够一小笔钱当嫁妆,嫁给某个小职员或者杂货店的小老板。 平淡一点的可能终身都凑不齐把自己嫁出去的嫁妆,又不愿意委身给不要嫁妆的老光棍或者鳏夫,年纪大了就把所有钱捐给修道院,自己也入院当修女。 差一点的就可能沦落到烟花柳巷了,在30岁前就因为各种疾病烂在妓院的床上。 夏洛特·勃朗特的《简·爱》之所以经典,就是因为的情节给这一类女性提供了精神上的慰藉:霸道总裁……庄园主爱上又穷又爱抬杠的我!我还不乐意!我还继承了一大笔遗产!庄园主还家破人亡最后被我拯救了! 19世纪描写平民女性的里,就没有比她更爽文的了。 但莱昂纳尔所写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却不是这样的爽文,他深刻解释了这类女性在精神的巨大危机—— 正是因为塌方一样的人生开局,所以才会紧紧抓住糟糕生活里唯一的“正常人”作为人生的支柱,直到死亡。 【十五六年了,我的亲爱的,你一定什么都不知道。可我呢?啊,我却记得清清楚楚——我第一次听见你的名字,是从门房的嘴里。他那天站在中庭,指着上楼的粉刷工人说:“L是个剧作家,奥德翁剧院的,有名望,还单身。” …… 第一次真正看到你的那一天——不,是精确到那一刻,那一小时!它就发生在昨天,不,就发生在眼前这一秒,我又怎么能不记得呢?因为就是那一刻,我那灰暗、窒息的世界才轰然洞开,才在我眼前第一次闪耀出它应有的光芒。 …… 耐心点,亲爱的,我求求你,听我谈谈自己这短暂的一刻钟,别厌倦。要知道,我爱你一生一世,在每一个贫穷、绝望、却因你而燃烧的日子里,我也未曾有过半分厌倦啊!】 在一个对生活完全失去希望的少女的眼里,一个「体面人」的出现,简直就像天使降临到了她这个充满了粗鲁举止与无止境的争吵的公寓。 甚至就连被L派来监督泥瓦工收拾屋子的老管家,都因为优雅、有礼貌的言行,更加深了她对L的幻想与执念。 终于等到L搬进公寓了—— 【亲爱的,那一刻,我的震惊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你本人,活生生的你,我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仿佛脚下的地板突然塌陷。 你穿着那时浅灰色法兰绒运动套装,轻捷地上楼,不是一级一级,而是——天哪!——你总是两级一步地跳跃而上!那步伐如此轻快、活泼、灵敏,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潇洒劲儿,仿佛整个世界都是你的游乐场。 你手里随意地拿着一顶柔软的深色呢帽,所以,在光线下,我一眼就看清了你的脸——一张容光焕发、表情生动、充满年轻活力的脸!…… 你是那样的年轻!那样的漂亮!身材颀长匀称,动作像舞蹈般流畅优雅。 这突如其来的现实,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预设的想象,我惊得几乎要叫出声来,下意识地捂住了嘴,身体紧紧靠在冰凉的门板上。】 有了这一整段的情感为铺垫,《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女主角行为的心理依据就完成了。 紧接着女人叙写了她对男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迷恋,少女每天偷偷观察他,幻想与他生活在一起。 【那时候我整天什么也不干,除了等你,还是在等你。但我不敢让你看到我,生怕你的目光会让我晕厥过去。我家的大门上有一个黄铜窥孔,我每天通过它在窥探你的一举一动。 ……一年接着一年,一个月接着一个月,一天接着一天……我一下午一下午地就坐门后,手里捧着一本书,等这听到你回来的脚步声…… 我亲吻过你家的门把手,因为你的手摸过;我还偷过一个雪茄烟头,你进门前扔掉了他——这个烟头是我的圣物,因为你嘴唇接触过它。】 但是她的母亲再婚,继父调动,全家搬走。女孩因此陷入极度痛苦的失落,内心的暗恋愈发深刻。 长大后,她独自回到巴黎,靠为人缝纫衣物和做售货员为生。一次偶然在街头遇到L,他未认出她,却邀请她共度一夜。 男主角对她只是短暂情欲的消遣,而她却全心全意投入。两人只共度三天,之后男人如同忘记一切,她也不敢打扰。 【你的目光仍然是那样漫不经心,但刚在我身上一扫而过,立刻就充满了柔情蜜意、荡人心魄,仿佛能把我紧紧地拥抱住,这种目光从前第一次把我唤醒,使我一下子从孩子变成了女人,变成了恋人。】 【你认出我,当时没有,后来也没有。亲爱的,我那一刻的失望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这种命运不在我的预料,这种不为你所认出的命运,可我却接受了这种命运,一辈子都忍受着这种命运,并在在这种命运的陪伴下死去……】 与L分开后,她发现自己怀孕,却从未告诉L。独自生下儿子,靠自己的“努力”和男性的特殊接济抚养孩子长大。 生活虽然艰辛,她始终不肯让L知道真相,只是继续在心中默默爱他、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几年后她变成一个衣着高雅、姿态自信的女人,在一次舞会上再次被L吸引,两人再次共度一夜,L依然没有认出她,像对待所有情人一样。 她深知他对她的“爱”只是转瞬即逝的欲望,但依然感恩和珍惜。每年L的生日,她会匿名买上一束玫瑰花送给L,尽管L从不知道这是谁送给他的。 直到给L写这封信之前,她的儿子死于流感,她自己也染病濒死。觉得自己无力再隐瞒,也无意控诉,才写下这封信,把一生交托。 她临终唯一的愿望是: 【求求你……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求你……每年你的生日,去买些玫瑰花,插在花瓶里……我只相信你,我只爱你,只愿在你身上还继续活下去……唉,一年就只活那么一天,只是默默地,完全是不声不响地活那么一天……】 可是即使L为此大受震撼,但是仍然没有想起这个女人是谁: 【死亡在身边徘徊,永恒的爱情也是:他的心头百感交集,他似乎想起有这么个女人,但就像风中一缕烟一样飘浮不定,抓不到、也看不清,然而却热烈奔放,犹如远方传来的一阵乐声。】 落下最后一笔,莱昂纳尔才发现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他竟然写了整整一夜,终于将这篇的剩下部分完成了。 看着厚厚一叠的手稿,莱昂纳尔全身涌上一股疲惫,勉强出门找到正在吃早饭的艾丽丝,将手稿交给她:“这几天你把它抄写两份。 一份寄给「沙尔庞捷的书架」,一份寄到罗斯柴尔德庄园。地址我已经抄在最后了。” 说罢,不理一脸担忧的两人,也不吃早餐、也不洗漱,回到卧室趴在床上就睡着了。 ———— 一个小时后,正在厨房整理餐具的佩蒂忽然听到卧室里艾丽丝一阵惨叫,连忙跑去查看—— 只见这位性格爽朗的阿尔卑斯女孩,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拿着莱昂纳尔最新写好的,泪水涟涟…… (本章完) 上架感言(求首订、月票!) 《文豪1879:独行法兰西》终于到了上架的时候了。 不想整活,也没有刻意去卡情节,但是把前面的一些明暗线索做了汇总,为后面的发展做好铺垫。 这是我的第二本书,巧的是和去年一样,都是8月1号上架,也都是在三江期间上架。 回想去年写《重生2004:独行文坛》的时候,我对网文几乎一无所知,只凭着一股子蛮劲儿就写了。 到了今年这本《文豪1879:独行法兰西》,我似乎成熟了一些,又似乎和去年那个新人没啥两样。 为啥这么说? 因为我原本的计划里不是写这个「法国文豪」题材,而是在「年代文豪」「港岛文豪」和「日本文豪」三个题材里摇摆,其中两个我甚至很早就写好了开头。 但最终决定落笔的时候,却是这本「法国文豪」。 最主要的原因是我看到了卡拉马佐夫的《我在俄国当文豪》,一下被激发,在我脑海中形成了一个对我来说,非常有趣、也非常具有冲击力的画面。 我几乎就是在这种冲动中,开了这本书——这种情绪化,似乎不应该出现在已经了写了一本精品书、正在寻求成绩突破的作者身上。 但是我很珍惜这种冲动,它已经不太容易出现在我这个年纪的人身上了,所以我仍然决定写它。 不过这本书的写作难度确实超过了我的想象——虽然我比较熟悉19世纪的法国文学,但那仅限于作者、作品,和大致的历史脉络,对于各种细节和当时的时代背景,却十分模糊。 所以开写书前,我借阅了深圳图书馆几乎所有有关19世纪法国文学和生活的书籍(具体书单在最后)。 但实际上在写第一章前,我仍然不得要领。 几乎是在与各位约定的时间(6月25日)当天,我才勉强写好了序章和第一章,然后匆匆发书。 不过接下来就顺畅多了,思路也越来越清晰,诸多看过的资料就像有了生命一样,自己就慢慢走进这个故事里来了。 所以这就是“万事开头难”吧——过了开头这一关,后面很长一段路可能就是一马平川了。 如果你也有写书的冲动,也应该第一时间打开word,码下第一行字,而不需要去问任何人“我能不能写”。 当然,这也让我错过了一个绝妙的开头——这个开头,我可能会用在自己的下一本书里。 好了,说了这么多,要进入感谢环节了。 这本书题材小众,能上三江,大佬的推荐和我运营官的运筹帷幄功不可没,让它有了一个很亮眼的开始。 在此特别感谢: 卡拉马佐夫,他的《我在俄国当文豪》,是我的灵感之源,专业和好看的程度,看书名就略知一二了。 青山铁杉,他的《法兰西之父》,写得十分精彩,对法兰西、对二战感兴趣的可以看,还在新书期哦。 火焰之星,我的运营官,不仅很勤勉地帮我找了大佬章推,而且也帮我找了不少有用的资料。 此外还有许多章推我这本新书的大佬,这里一并感谢! 还有咱五组的主编水墨和责编折羽,如果没有他们的包容、帮助和支持,这本书可能面目全非。 (过一阵我发个番外,给大家看看这本书最早给编辑看的第一章是啥样) 当然,最该感谢的还是各位读者老爷,是你们的支持才我走到今天,走到了上架。 这其中有从上一本《独行文坛》伴随而来的老读者,也有从不同渠道加入的新读者,衷心感谢你们对这本书的支持! 在我新书期最焦虑的时候,是你们一个个的评论、一张张的月票推荐票、一份份的打赏,给了我勇气和信心。 我希望这本书能陪伴大家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 最后说说更新计划: 上架第一天的更新时间是晚上9点,第一天、第二天都是4更,4更连发。 第三天开始正常更新,每天3更,日更6-7千字这样。 加更规则: 一个盟主加更1章。 本月月票每满1000票,加更1章。 所有加更都会在条件达成的一周内完成。 最后,求首订!求月票! 最后的最后,献祭朋友的一本新书《日本文豪1992》 —————— 参考书目: 《法国文学史》 《创造欧洲人:现代性的诞生和欧洲文化的形塑》 《巴黎的关键世纪:花都的缔造》 《屠猫狂欢:法国文化史钩沉》 《文学法兰西》 《巴尔扎克吃在巴黎》 《19世纪法国读者与社会:工人、女性和农民》 《从黎明到衰落:西方文化生活文化500年》 《烟花女子:19世纪法国性苦难与卖淫史》 《想要买马车》 《明天是舞会》 (本章完) 第78章 男人来了巴黎就变坏(第一更,求月票 莱昂纳尔一直睡到中午才起床,把复活节假期前最后一个早上的课给翘了; 然后他在喝了一杯水后决定把下午的课也翘了,正式开始自己的复活节假期。 不过今天还去索邦上课的学生并不多,教授们也默许了这种情形——毕竟不少学生能把这两周假期过成四周。 吃午饭的时候,莱昂纳尔看到艾丽丝的眼圈都是红的,关心地问了一句:“怎么,想家里了?” 艾丽丝抹了抹眼睛,摇了摇头:“没有……莱昂,你怎么能那么残忍?” 莱昂纳尔:“嗯?” 没等艾丽丝再开口,佩蒂就举手发言,帮她把话说完了:“艾丽丝姐姐看了少爷的,哭了快1个小时! 她说少爷给女主角安排的命运太悲惨了,一直爱着男人,男人却始终没有记住过她……” 艾丽丝听到佩蒂的话,忍不住又开始眼睛泛红,看着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莱昂纳尔连忙安慰她:“是虚构的,你别当真——现实里怎么会有这么惨的女人,和这么无情的男人呢? 这都是市场需要,艾丽丝。女读者需要满足对一场生离死别的爱情的幻想,男读者需要满足对风流倜傥的浪子生活的向往……” 该说不说,《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对这个时代的读者来说还是太刺激了! 大家对「虐恋」的经验,最极致也不过是地主家的大少爷诱奸女仆以后的爱恨情仇,绝对无法想象有人还能像《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女主一样这样爱了对方一生,对方却一无所知。 这篇在某种程度上,重新定义了“爱情”。 传统观念里的爱情,无论过程和结果如何,男女双方总要有个相识相知的过程; 这篇却告诉读者,爱情还可以纯粹的单恋,其中一方生死相许,另一方一无所知。 艾丽丝将信将疑地看了莱昂纳尔一眼:“是吗?莱昂,你不要骗我……我觉得你变了。 在巴黎的莱昂纳尔和阿尔卑斯的莱昂纳尔,完全是两个人啊!” 她忍得很辛苦,才没有把那句“男人来了巴黎就变坏”的谚语说出来。 莱昂纳尔没有着急反驳,而是轻轻一笑:“哦?阿尔卑斯的莱昂纳尔是什么样?” 艾丽丝似乎陷入了回忆,过了许久才说:“阿尔卑斯的莱昂纳尔……聪明、有礼貌,说话很慢,害羞,走路的时候老是驼着背,生怕让别人觉得自己太高了……” 莱昂纳尔一边听着,一边从盘子里切下一块肉送进嘴里,一口咬下去,丰盈的汁水就充满了口腔。 “所以,我的改变不太好吗?”莱昂纳尔问她。 艾丽丝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还是那么聪明、有礼貌……甚至更聪明了,能写这么好的。可是……可是……” 她终究没有把话说完,也开始默默低头吃起东西来。 但究竟“可是”后面是什么,莱昂纳尔没有追问,这种问题本来就没有答案。 不过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莱昂纳尔提议:“明天我们去郊游吧,圣克卢公园?布洛涅森林?凡尔赛?还是你们想在塞纳河上划船?” 这个话题终于让餐桌上的阴霾气氛一扫而空,佩蒂也露出了笑容。 艾丽丝想了想看:“巴黎的公园和森林又怎么比得上阿尔卑斯……我想去看看塞纳河。我在书上读过很多次,但是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它。” 莱昂纳尔打了个响指:“好,咱们就去塞纳河!” ———— 并不是所有人的心情都像莱昂纳尔一样轻松、愉快,比如《喧哗报》的老板加里布埃尔。 由于忙着各方周旋,直到今天早上他才收到「一个老实的巴黎人」的回信,一共两封。 一封是拒绝,另一封也是拒绝。 加里布埃尔没有想到对方竟然这样谨慎,放着眼前的3000法郎不拿,甚至把预付的300法郎都退了回来。 他甚至马上又写了一封信,但是当天下午就收到了退信,邮局的退信回执上写着:“地址已注销。” “真是个狡猾的老狐狸!”加里布埃尔这样评价,随即问正站在眼前的贴身男仆皮埃尔:“你确认至始至终只有那个年轻人?” 皮埃尔点点头,并且进行了补充:“我一共跟踪过他两次,两个月前那次他去了十一区一个又老又破的公寓,那里的女房东简直像从骑士里爬出来的女巫; 这一次他没有去十一区,而是往第五区的方向去,但是半路上的马车太多了,我在路上被堵了一会儿,他乘坐的公共马车就不见了。 我只能根据公共马车的线路判断他大概去了圣日耳曼大道、安坦街或者奥斯曼大道。” 加里布埃尔又问:“你确认他是索邦的大学生,叫莱昂纳尔?” 皮埃尔回答道:“十一区那间公寓他的邻居告诉我的!不过我刚想多问,就被那个老巫婆给赶了出来。” 加里布埃尔陷入沉思,十一区基本是个贫民窟,穷大学生住在哪里不奇怪;圣日耳曼大道、安坦街都是中产聚集的地方,那个“莱昂纳尔”肯定住不起。 那唯一的可能就是,「一个老实的巴黎人」住在那里,或者至少他们是在那里接头。 巴黎有两万家咖啡馆,随便找一家就能完成信息、邮件的传递,而且绝没有人会注意到。 这两天加里布埃尔的压力非常大—— 他去拜访了吉贝尔主教两次,但都被告知主教在陪同枢机巡视教区,并不在圣堂。 他又去拜访了吉戈局长,倒是没有被拒之门外,但见面却是在公共会客室而非办公室。 此外他还去找了几个他认识的议员,要么避而不见,要么只打官腔,只有一个很坦诚地表示:“你去伦敦或者柏林躲一躲吧。” 所有的信号都指向了最糟糕的方向。 不过复活节假期给了他两周的喘息时间;在这两周里,哪怕拿破仑四世带着英国佬的军队渡过海峡,法国的公务员们都不会放弃休假。 加里布埃尔可以很从容地带着自己的钱离开巴黎——唯一的遗憾就是不能带走《颓废的都市》第二部。 等他回来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到时候还能不能联系得上「一个老实的巴黎人」都是未知数。 随即他拿出信纸,在上面唰唰唰写了几行字,塞进信封,交给皮埃尔: “过几天我就动身去英国,报社照以前的,你先维持一段时间,实在不行就关掉; 如果有警察上门找我,你就把这封信交给对方。” 皮埃尔早就见怪不怪,把信收到怀里,向加里布埃尔鞠了一个躬:“遵命,老爷!” (本章完) 第79章 再见了,巴黎!(第二更,求月票) 莱昂纳尔、佩蒂以及艾丽丝最终没有去成塞纳河。 随着天气回暖,又下了两场春雨,把巴黎的积垢全都清洗出来了。 这两日塞纳河大部分河段飘满了整个冬天积攒下来的粪便、污水、垃圾,甚至尸体。 河水变成了可怖的黄褐色,散发着一股可怕的味道。 连带着有这条河水经过的公园与森林,都变得臭不可闻。 莱昂纳尔现在住的安坦街12号,接入的自然水就是来自塞纳河较为清洁的上游地区,但是此时也有一股怪味。 讲究的中产住户们不得不购买10苏一瓶的干净水饮用,据说是来自「埃维昂」的泉水,就连富人们喝的都是这一款。 当然,富人们现在都躲到了外省的别墅,或者干脆出国旅行去了。 有点条件的中产则带着全家人去了乡下或者海滨的度假屋,总之不能呆在巴黎就对了。 这座热闹的城市一下就变得安静不少,安坦街12号也空了小半,但是随之而来的是物价短期猛涨。 《费加罗报》对巴黎市政府治理塞纳河的措施显然非常不满,在头版头条直接进行了抨击—— 《巴黎的污水不止在河里,也在市政政厅里》 【官员们在议会中辩论“自由”与“秩序”,却忘了孩子们每天饮下的,是一杯用自由冲泡的病菌浓汤。记者追问市政厅的官员,他说:“是的,我们知道河水浑浊,但预算未到。” 啊,预算未到?霍乱倒可能很准时来了。我们建议,如果议员们每日必须用塞纳河的水煮茶,也许预算就能准时到账了。 巴黎,可以容忍艺术的激进,不能容忍饮水的发臭。一个无法清洁其水源的国家,何谈洗涤其灵魂?】 小日报的标题则更具有讽刺意味—— 《巴黎市政府郑重声明:臭味无害》 【塞纳河昨日又送走了三千条死鱼、一头残骸不明的猪和一名喝水后中毒的送奶工。当然我们的市长仍然对公众说:塞纳河上的臭味对人体无害,如果忽略它,在塞纳河上泛舟,仍不失浪漫!” ……】 莱昂纳尔翻了几份报纸,心烦意乱,抓起桌上的瓶子,一口气就喝掉了价值5个苏的干净水。 根据专家的预测,塞纳河的水质至少还要3天才能恢复——届时朗格勒高原流下来的积雪融水和沿途天降的干净雨水,会把塞纳河的污物都冲到下游去,沿着鲁昂的河道直到勒阿弗尔,最后灌进海里。 很快他就做了决定,对佩蒂、艾丽丝喊道:“两位女士,我们出国度假吧!” 两颗脑袋飞快地分别从厨房和卧室的大门伸了出来,失落的表情变成欣喜夹着疑惑。 莱昂纳尔举起一张报纸,指了指上面的一个小豆腐块:“泽西岛,3天2夜的行程,叠加节庆优惠和往返票优惠,120法郎。” 「泽西岛」是英国领土,但是距离法国很近;历史上它曾经是著名的流放地,但是现在已经是一个旅游度假的好地方。 岛上英语、法语通行,物价不贵,是法国人想体验「异国风情」最便宜的去处。 艾丽丝从房间里跳出来:“莱昂,你疯了,120法郎,3天……” 莱昂纳尔拿起空瓶子晃了晃:“这一瓶水就要10苏,我们三个人三天要喝掉多少瓶?反正我一天至少得4瓶。这还不算做饭要用的水。 还有佩蒂,你告诉她最近一打鸡蛋要卖多少钱?艾丽丝,我们要住在这里不仅要忍受昂贵的饮用水和糟糕的物价,还随时可能染上霍乱。 阿尔卑斯的河水倒是清甜甘冽,但我们回不去啊!” 说到回不去阿尔卑斯,艾丽丝才沮丧地低下头,不过仍然顽强地丢下一句:“我喝自来水没事的,只要烧开了……” 佩蒂也连连点头:“少爷你忘了?我们以前都直接喝街区公共水井里的水,每天都和这两天的自来水一个味……” 莱昂纳尔:“……”佩蒂的卫生意识还得抓啊! 不过他是这家的男主人,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剩下的两人也只能听从。 莱昂纳尔想到要不要去邀请苏菲,但这时他才忽然意识到,他并不知道苏菲具体住在哪里,只知道是第十区的朗克礼街,只能遗憾地作罢。 —————— 三人的衣物都不多,很快就收拾好装箱,然后乘坐公共马车来到了巴黎的「圣拉扎尔车站」。 艾丽丝戴着黑色的面纱,遮去了大半的容貌,不过这是这个时代女性的常见打扮,并不会惹人注意。 她和佩蒂一样,从未乘坐过火车,上次来巴黎也是坐教会的长途马车,所以显得有些兴奋。 「圣拉扎尔车站」作为法国最大的火车站和交通枢纽,假期里更是人满为患。 这个时代法国的铁路系统已经非常发达了,全国主要城市都有火车站,票价折算下来大概是8个生丁一公里,为了吸引乘客,经常会打折。 到达港口城市「勒阿弗尔」的车票是15法郎一个人,佩蒂则虽然只要8法郎,不过旁边得再挤一个人。 莱昂纳尔之前往返巴黎和阿尔卑斯都是坐火车,所以驾轻就熟地买好了票,领着两人上车。 他买的是最便宜的三等座,座椅只有一块木板和一层薄薄的、可以忽略不计的布垫,铁轨上的每一处磨损、每一个接口,都能用屁股完整地感受到。 而且三等车厢离车头很近,不时有浓烟、煤灰飘散过来,窗子关不及的话难免一脸黑。 当然还有刺耳的火车鸣笛声——这个声音远听悠扬浪漫,凑近了只会觉得耳朵嗡嗡响。 但是对于艾丽丝和佩蒂来说,这一切在乘坐火车、观赏车外风景的新鲜感中,都显得微不足道。 窗外一开始还是熟悉的巴黎城市风光,窗外是缓缓倒退的巴黎屋脊与教堂钟楼。 过了一个多小时,绵延不断的苹果园和羊群就出现了——它们安详地啃食青草,像法兰西那些从不质问命运的乡下人。 紧接着就是乌黑屋顶与花岗岩烟囱并排而立的诺曼村镇,不时有孩子在铁路两旁追着火车跑。 整整行进了近7个小时,火车终于在下午4点,到达了「勒阿弗尔」的火车站。 三人拎着行李箱下车,然后又去火车站的卫生间里把脸上、衣服上粘着的煤灰清洗干净,这才体体面面来到港口,排队乘坐渡轮。 由于是复活节假期,来这里旅游的法国人不少,三人排了半个多小时的队,才登上「圣米歇尔号」轮船。 莱昂纳尔买的是5法郎一人的普通舱,有遮阳甲板或包厢的上等舱就要12到20法郎一人。 这也是艾丽丝和佩蒂两人第一次乘坐大型的轮船,刚起航不久两人就扶着栏杆一吐为快,脸色铁青,躲回船舱里休息去了。 莱昂纳尔则十分享受地站在甲板上——海面翻卷着淡金色的浪花,头顶鸥鸟盘旋,鸣叫声划破空气,海风阵阵、沁人心脾。 在巴黎呆久了,简直已经忘记干净的空气是什么味道了。 怪不得巴黎人一有钱,第一件事就是去郊区、乡下买或者建造自己的度假胜地。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两位女士,我请你们吃牡蛎怎么样?” (本章完) 第80章 我的叔叔于勒(第三更,求月票) 莱昂纳尔回头,果然是居伊·德·莫泊桑那副熟悉的大胡子。 这位福楼拜先生的亲传大弟子、名闻巴黎的资深嫖客,此刻也在甲板上,并且围着两个穿着、装扮都颇为精致的女人献殷勤。 不过两人显然对莫泊桑并不感兴趣,并没有接受他的邀请,扭头就回了座舱。 莫泊桑却毫不沮丧,转身就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他很快就看到了莱昂纳尔。 “上帝啊!亲爱的莱昂!你怎么在这里?”莫泊桑大步流星地穿过半个甲板,二话不说就和莱昂纳尔紧紧拥抱了一下。 虽然莱昂纳尔知道梅毒不通过这样的普通接触传播,但是仍然把呼吸屏住了几秒钟。 莫泊桑的兴致很高,声音也格外昂扬:“命运的浪头把你也拍到这条破船上来了? 我还以为你正躲在哪个乡下的城堡里,或者被哪位沙龙里的缪斯女神绊住了手脚呢!” 一边说着,一边朝着莱昂纳尔身上打量,眼中露出羡慕的神色。 莱昂纳尔虽然不知道莫泊桑为什么会有这种神色,但依旧笑着地回应对方:“是啊,命运的安排总是出人意料,不是吗?法国这么大,我们竟然能在这条船上碰头。” 随即他的笑容变得促狭起来:“怎么,你也受不了塞纳河了?” 说到塞纳河,一下挑起了莫泊桑的怒火,他的抱怨就像开了闸的洪水,倾泻个没完:“该死的塞纳河!那简直不是一条河,而是一个巨大的、敞开的化粪池! 整个巴黎都在它的臭气里窒息、腐烂!那些市政厅的蠢猪们!” 他越说越激动,挥舞着手臂:“我昨天出门,那股味儿……简直像是掉进了腐烂的内脏堆里!再待下去,我非得用香水洗澡不可了!” 莱昂纳尔听足足听了三分钟,才有机会插话:“听上去你那里的情况特别糟糕?” 莫泊桑叹了一口气:“最臭的河段就在我的窗外——但是我当初租下那间公寓的时候,为这段景色多付了20法郎每个月。 前天他们甚至捞出了一个死掉的婴儿,浮肿得像一个烂掉的面粉袋子……简直就是噩梦!” 接着又抱怨起来:“那些还住在巴黎不肯离开的家伙们。艺术家、评论家、妓女和议员,一个比一个会幻想。 他们幻想塞纳河只是暂时发臭,幻想议会会投票给他们想要的预算,幻想霍乱会识字,避开有权势的人家……” 就在两人说话间,船身轻轻一晃,甲板边上传来脚步声。 莱昂纳尔回头一看,是艾丽丝和佩蒂扶着栏杆踉跄地走了过来,脸色虽然仍有些苍白,但显然已经初步适应了上下颠簸的感觉。 “你们怎么样了?”莱昂纳尔询问道。 莫泊桑一眼瞥见被面纱遮住了半张脸的艾丽丝,话音立止,眼神像被钓钩勾住一样。 那瞬间,他的胡子都好像挺直了一些:“莱昂……你带了天使一起旅行吗?”声音很低,眼神却灼灼。 “朋友。”莱昂纳尔淡然回答。 “那我一定要感谢上帝让我今天多走了一步。”莫泊桑迅速起身,摘下帽子,向艾丽丝与佩蒂鞠了一躬:“两位小姐,莫泊桑,居伊·德·莫泊桑,业余写字,偶尔做梦。” 艾丽丝还未回神,只是点头轻笑;倒是佩蒂噗嗤笑出声:“你说话真有趣!我叫佩蒂!少爷,我已经好多了。” 莫泊桑敏锐地挑了挑眉:“少爷?原来我这位朋友在你们家是贵人?” 佩蒂毫不客气地说:“不是贵人,是主人。” “哦!”莫泊桑又看了莱昂纳尔一眼,眼中已经不是羡慕,而是嫉妒了——莱昂纳尔到现在为止只发表了一篇,为什么能养得起女仆,又能带着这么美丽的姑娘旅行…… 一切尽在不言中。 艾丽丝勉强一笑,牵上佩蒂的手:“我叫艾丽丝,是莱昂的家乡人——佩蒂我们去那边甲板,不打扰莱昂和莫泊桑先生。” 莫泊桑连忙把手一伸:“我们也只是在闲聊,并不要紧——莱昂,我请你们三个吃牡蛎吧!” 莱昂纳尔看看刚刚吐光了午餐的佩蒂与艾丽丝,点了点头。 莫泊桑大喜过望,一马当先,走向甲板另一端。 那里的角落当中,有一张粗木板搭成的摊子,一个脸上布满皱纹、身形佝偻的老水手正用锈迹斑斑的刀子撬开一只只牡蛎。 他的刀子很灵巧,在螺纹处轻轻一转,便咔哒一声开启,露出湿润滑腻的肉。 现在正有一个女士由他的男伴陪同着在吃这牡蛎——她的吃法很文雅,用一块精致的手帕托着牡蛎壳,嘴巴向前伸着,免得弄脏袍子;然后嘴很快地微微一动,就把汁水和牡蛎肉吸了进去,最后把牡蛎壳就扔到海里。 这种高级的吃法吸引了艾丽丝和佩蒂——前者好奇姿势,后者好奇味道。 等前面的人吃完以后,莫泊桑凑上前:“给我开一打牡蛎!” 老水手头也没抬:“2法郎一打,先生。” 莫泊桑掏出价值2法郎的银币抛给了老水手,又抛给他10个苏的铜币作为小费。 老水手这才感激地说了声:“上帝会保佑你的,慷慨的老爷!”手上开牡蛎的动作更小心了,不让自己黢黑的手指沾到白嫩的牡蛎肉。 莫泊桑和莱昂纳尔都只象征性地吃了一个,莫泊桑又开始抱怨起来:“莱昂,我现在的生活就是一潭死水——写报告、抄文件、听老头子们讲一个晚上关于‘财政节制’的废话…… 我都要疯了。福楼拜先生让我写点,可写作需要源泉,可我看遍办公室,除了铅笔和账本,哪有源泉?” 莱昂纳尔看看莫泊桑,又看看身边正在开牡蛎的老水手,忽然灵机一动:“你认识罗丹吗?” 莫泊桑一愣:“罗丹?你说那个搞雕塑的,他常在马拉美的沙龙里出现,话不多,一脸谁也瞧不起的样子……我认识他,但和他不熟。” 莱昂纳尔语重心长地说:“罗丹说过一句话,我觉得很有道理——‘生活中不缺少美,而缺少发现美的眼睛!’” 莫泊桑露出疑惑的神色:“那个家伙还说过这么有哲理的话吗?但这和我缺乏素材有什么关系?” 莱昂纳尔叹了口气,心中默念着“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走到那个老水手身边,问他:“老先生,您的名字是叫做于勒·达尔芒斯吗?” 老水手开牡蛎的刀子停在半空,抬起头看向莱昂纳尔:“当然不是,先生,我叫做安东尼·马修,你认错人了。” 莱昂纳尔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又掏出10个苏递给他:“不,你就叫「于勒·达尔芒斯」,家就在勒阿弗尔,但你刚从美洲回来没有多久……” 老水手愣住了,但立刻反应过来,接过铜币,低下头继续开牡蛎:“随你叫我什么吧先生,我是于勒·达尔芒斯,家在勒阿弗尔,刚从美洲回来……” 莱昂纳尔满意点点头:“好,现在你就是我的叔叔了……” 看到莱昂纳尔的这个操作,莫泊桑、爱丽丝、佩蒂都一头雾水,三个路易十六摸不着头脑。 (本章完) 第81章 绝望的莫泊桑!(第四更,求月票) “当船靠近港口时,我在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愿望,我想再看一眼于勒,我的叔叔于勒。我想挨近他,对他说几句安慰人心的话。 可是我已经看不见他了——没有人再吃牡蛎,这个可怜的人只能回到舱底去了,那里只有污浊、冰冷的空气,。 回来时我们改乘圣玛丽号,免得再遇到上他。在泽西岛上的一日,母亲坐立不安,忧心如焚。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我父亲的弟弟! 今后,你还会看到我有时会给流浪汉5法郎的银币,原因就是我刚刚说的一切。” 莱昂纳尔说完这个故事的最后一句话,身边是一片沉寂。 他抬眼望去,只见莫泊桑呆愣在那里,眼中只有震惊、不解、钦佩,以及许多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交织在一起,嘴唇微微颤动,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艾丽丝和佩蒂早已经泪眼朦胧,抱在一起,如果不是害怕打扰莱昂纳尔讲故事的情绪,说不定已经泣不成声了。 后面本来还有几个排队等着吃牡蛎的船客,此时也都立在原地,不仅没有出声催促他,反而小心翼翼地把烟都掐了。 一个女士更是投入身边男伴的怀抱,无声地抽泣着。 正所谓“男默女泪”,不过如此。 那位开牡蛎的老水手「于勒·达尔芒斯」——当然,十五分钟前他还叫做安东尼·马修——更是浑身颤抖,几乎连手里的刀都握不住了。 他眼里闪烁着光芒,牙齿几乎一直在打颤,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先生,您是要给我5法郎的银币吗?” 众人:“……” 不过随着沉默的氛围被打破,大家也才活泛起来,擦眼泪的擦眼泪、点烟的点烟,莫泊桑正要从口袋里掏出5法郎抛给「于勒·达尔芒斯」,被莱昂纳尔眼疾手快地拉走了。 失望的老水手不知道的是,几个月后,他会逢人就说自己就叫「于勒·达尔芒斯」,家住勒阿弗尔,年轻时候不懂事,败坏了哥哥的家产,被送去美洲…… 而且他开的牡蛎每打将会卖到5法郎的天价,许多客人还会额外再给他5法郎银币的小费,他所在的圣米歇尔号也成为「勒阿弗尔—泽西岛」航线上最热门的一艘渡船,一票难求。 莱昂纳尔几人回到船舱,艾丽丝和佩蒂还没有缓过劲儿来,莫泊桑却已经陷入了一种既兴奋、又沮丧的奇怪精神状态当中。 他先是在船舱里来回踱步,又掏出烟想要点上一支——结果因为手抖得太厉害,几次都没有成功。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坐到莱昂纳尔身边,向他伸出一只手。 莱昂纳尔有些懵,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忽然间一片阴影袭来,紧接着他就被莫泊桑紧紧地拥抱住了,很快莫泊桑又抓着他的肩膀摇晃着:语气带着哭腔: “杰作!杰作啊,莱昂!你是我见过的绝无仅有的天才!刚才你想这个故事用了多久?1分钟?30秒? 还是那该死的缪斯女神在电光火石间就把灵感赐予你了?不,仅仅灵感还不够—— 它还有完美的结构、深刻的社会批判,甚至连温暖的情感都不缺失。 还有那个‘我’——小若瑟夫。天哪!《老卫兵》里的‘我’,还有这个故事里的‘我’—— 莱昂,你身体里真的住着这么一个孩子吗?天啊,这是何等的灵性、这是何等的天赋…… 我完了,我完了……” 一边说着,一边竟然流出了眼泪。 莱昂纳尔没有“反抗”,而是默默地看着莫泊桑在发泄自己的情绪。 这位未来的「世界短篇之王」,虽然个人生活放荡不羁,但是他对于艺术的追求却是毋庸置疑的。 他与他的老师福楼拜,写出的作品都被称为“最纯净、最精粹、最凝练”的法语文学代表作,可见他的付出。 但是莫泊桑现在已经快30岁了,除了发表了几首惹官司的诗歌,还有一出没人看的戏剧外,用“籍籍无名”来形容毫不为过。 在莱昂纳尔出现之前,他并不着急。 无论老师福楼拜还是他自己,内心都确信“莫泊桑”这个名字总有一天会震惊整个法国文坛,甚至整个欧洲文坛。 所以他无论是在家乡,还是在巴黎,都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 白天在海军部当社畜,晚上出没于沙龙和妓院,偶尔写点“小东西”,但并不太在意能否发表。 但是现在不同了,莱昂纳尔·索雷尔就像一颗彗星,正从遥远的宇宙边缘向着文学世界划掠而来。 虽然现在它的光芒还不太璀璨,但是莫泊桑通过今天的事情,已经完全确认,这颗彗星必将会照亮整个夜空。 甚至有可能像雨果先生、左拉先生,或者他的老师居斯塔夫·福楼拜一样,成为永悬天际的恒星。 而这个位置,在他心目当中,是留给自己的。 这怎能不让他迷惘、痛苦、失落,甚至是绝望。 莱昂纳尔拍拍他的肩膀,语气异常的诚恳、友善:“居伊,不要沮丧。其实《我的叔叔于勒》这个故事,你也能写得出来,而且会比我的更精彩。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从眼下‘无所事事’的状态里摆脱出来。生活中其实处处是故事—— 一个憨厚的乡下老农、一个开牡蛎的水手、一个肥胖的妓女、一个生活枯燥的记账员、一个爱慕虚荣的女人、一个脸蛋漂亮的男人…… 他们自己有什么样的故事并不要紧,要紧的是我们想赋予他们一个什么故事。” 莫泊桑闻言像触电了一般,猛地跳了起来:“你说的对,莱昂!不是他们身上有什么故事,而是我们想赋予他们一个什么故事…… 你让我清醒了!感谢你,莱昂!除了老师,从来没有人对我有如此大的启发! 哦,我还得和你说声抱歉……” 莱昂纳尔听着有些纳闷,感谢他不就完了,为什么还要道歉呢? 不过鉴于莫泊桑现在精神不太稳定,所以他也没有多问。 这时候,圣米歇尔号渡轮的汽笛发出悠长、浑厚的长鸣—— 泽西岛,到了。 (本章完) 第82章 再巍峨的高山,也有横穿而过的小路 到达圣赫利尔港口(泽西岛的首府)后,莱昂纳尔婉拒了莫泊桑的邀请,选择入住港口附近一家叫做「诺曼遗梦」的旅馆。 莫泊桑并没有坚持,而是丢给他一个“我懂得”的暧昧眼神,与莱昂纳尔约定明早来找他后,就乘坐一辆雇佣马车离开了。 莱昂纳尔订的是15法郎一晚的“家庭套房”,包含两个卧室和一个起居室。 放好行李以后,三人就去旅馆的餐厅吃饭——由于旅客到达的时间并不固定,所以这家旅馆的公共餐桌会一直开到晚上9点,但每个人的用餐时间仅限半个小时。 艾丽丝和佩蒂都没有什么胃口,稍微吃了点岛上特色的英式炸鱼、薯条就回房间了。 莱昂纳尔则兴致不错,除了炸鱼薯条,还品尝了岛上渔民今天现捕的鱼虾,以及老板女儿去海边礁石捡的贻贝,一直吃足了半个小时,才在老板的催促中离开。 他订的的房间阳台正对着一排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旗帜,夜里风声如涛,混着旅客的咳嗽声和旁边英式酒吧的低吟浅唱,令人恍若置身梦中。 第二日一早,莫泊桑如约来到「诺曼遗梦」,并且带来了一辆两排四座的双驾敞篷马车,还有一个赶车的马夫。 艾丽丝已经略知阿尔卑斯之外的物价了,惊叹道:“这辆马车租金不便宜吧?” “包车一天22法郎,可以送我们去岛上的任何地方!”莫泊桑的声音有些得意。 这个“天价”让艾丽丝、佩蒂都为之咋舌。 泽西岛大概有巴黎的五分之一大小,但居民区和景点几乎都集中在圣赫利尔及其周边,步行即可游览,但是有一辆随时候命的马车自然更加惬意。 莱昂纳尔没有拒绝这份好意,带着艾丽丝、佩蒂上了马车;他和莫泊桑坐在前排,艾丽丝、佩蒂坐在后排。 泽西岛游览的第一个景点,毫无疑问必须是「伊丽莎白城堡」。 这座拥有700年历史的石头城堡坐落在海边,既是行宫,又是军事要塞——当然,现在这两个功能都已经失去了,变成了纯粹的景点。 至于为什么必须早上去?因为通往这座城堡的道路,只在早上退潮时才显露出来。(忽然想到昨天刚看的《惊变28年》……) 进入城堡不需要门票,但里面已经几乎全空了,每个房间里都有游客丢下的垃圾,散发着一股霉臭味儿。 就连一开始兴奋不已的两个姑娘,都捏着鼻子催莱昂纳尔、莫泊桑赶紧离开。 唯独登上最高的箭塔,俯瞰脚下的圣赫利尔港、远眺27公里外的根西岛时,才让人感觉不虚此行。 吃过午饭以后,莫泊桑提议四人先去圣布雷拉德湾的沙滩,然后趁着太阳落山前再去雨果先生的故居看看。 雨果在拿破仑三世政变(1851年)之后决定流亡国外。他先是在比利时的布鲁塞尔住了1年,后来就搬到了这片英吉利海峡的群岛。 一开始他就住在泽西岛,直到1855年又搬去了根西岛,此后就在根西岛一直住到1870年拿破仑三世倒台以后才回国,并在巴黎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 《悲惨世界》就是他在流亡期间所作。他在泽西、根西两岛所住的宅邸都已经成了景点,泽西岛上的收费15苏每人——根据传闻,雨果先生每年能从这两岛的门票中分润至少2万法郎。 莱昂纳尔和莫泊桑作为文坛后辈,来到泽西自然要去瞻仰一下。 宅邸立于山坡之上,门前长着两棵枝叶茂密的榆树,仿佛为流亡者举起的两面绿旗。 管理员兼导游是一位讲着法语却带点英伦腔调的老先生。 他会带着游客穿过一间间密不透风的小房,介绍墙上悬着雨果亲手书写的诗句、挂毯、镜面天花板,以及他曾躺过的藤椅。 “在这里,他写下了对拿破仑三世的诅咒,也写下了对人类良知的希望。”这句话很有力量,但是管理员老先生的声音却带着一种圆熟的疲惫。 莱昂纳尔站在书房那扇朝海的大窗前,透过玻璃望出去,恍惚见到一个影子正伏案书写,他的身后是一片飘动的海。 不是任何国家的疆域,只是大海本身。 莫泊桑走了过来,莱昂纳尔低声问他:“你说雨果先生是真的放逐了自己,还是借放逐逃避一切?” 莫泊桑一时语塞,只觉胸中有潮水涌动,无处可去。 他顺着莱昂纳尔的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辽阔、动荡的大海,海鸥的鸣叫在风中显得格外凄清。 过了好一会儿,莫泊桑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逃避?莱昂纳尔,你太尖锐了……或者,你太年轻了,还没被那山影完全笼罩。” 莫泊桑眼神复杂地看向那把空置的藤椅,仿佛能看到那个须发皆白、目光如炬的巨人刚刚起身离开:“雨果先生太庞大了,莱昂纳尔。 庞大到……像阿尔卑斯山横亘在我们面前。我们这些后来者,无论朝哪个方向走,抬头都能看到那覆盖着永恒积雪的山巅。 他定义了什么是‘伟大’,什么是‘人道主义’,什么是‘良心’! 一部《悲惨世界》就几乎写尽了人类可能有的崇高情感与巨大苦难——冉·阿让的救赎,芳汀的悲惨,珂赛特的爱……” 莱昂纳尔理解莫泊桑的感受。 一个文明出现一个艺术巨匠,对普通欣赏者来说是幸运,对其他艺术家来说却未必——尤其是像雨果这样长寿的艺术巨匠。 他只能轻声安慰:“是啊,有时候,站在这片阴影下,会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我们汲水,却总觉得自己的桶太小,水面倒映的永远是他的影子。” 莫泊桑小鸡啄米一样点着头:“他写巴黎的苦难,我们还能写什么?他写人性的挣扎与救赎,我们还能挖掘出什么新的深度?他写大海的狂暴与壮美,我们笔下还能翻腾出怎样未曾见过的浪涛?” 甚至……连流亡都成了一种他专属的、带有悲壮光环的文学行为艺术。我们若再写放逐,都像是在模仿他走过的路,拾他踩过的沙。” 莱昂纳尔露出笑容:“所以左拉先生、福楼拜先生,还有你才选择了‘自然主义’? 不用这么沮丧——你刚刚说雨果先生是阿尔卑斯山?巧了,我来自那里。 根据我的经验,再高耸、绵延的山脉,都会有许多小路可以穿过它。是这样吗,艾丽丝?” 艾丽丝对雨果故居并无兴趣,正百无聊赖间,忽然听到莱昂纳尔问她,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啊,阿尔卑斯山有许多大路、小路都可以穿过它—— 莱昂,莫泊桑先生,你们是要去瑞士还是意大利?” 莱昂纳尔和莫泊桑对视一眼,在艾丽丝、佩蒂疑惑的目光中,哈哈大笑起来。 (本章完) 第83章 软饭硬吃?逆向赞助! 莱昂纳尔所不知道的是,他在泽西岛享受惬意时光的时候,他的「赞助人」罗斯柴尔德夫人就在泽西岛的对面,与他隔海相望。 那是罗斯柴尔德家族在诺曼底海岸线一处私密和宁静的庄园,距离鲁昂不远,坐落在俯瞰英吉利海峡的悬崖之上。 塞纳河污染这种季节性的都市顽疾自然是上等人优雅生活必须规避的灾难。 她甚至无需等到记者们对此辛辣的讽刺见诸报端,便已下达了指令,率领这一支由二十多辆马车组成的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巴黎。 这座庄园本身是一座经过精心修缮的十八世纪建筑,线条优雅,巨大的窗户将辽阔的海景框入室内。 精心打理的花园四季常青,海风常年涤荡,带来的是盐分、海藻与松木的清新气息,与污秽不堪的巴黎相比,简直就是天堂。 早在她入住前两天,仆人们早已将一切准备妥当。 此刻庄园的空气里弥漫着上等蜂蜡、干燥玫瑰和刚刚修剪过的草坪的味道。 在这里,只有海浪永不停歇的低语,以及偶尔掠过天际的海鸟鸣叫——这也是罗斯柴尔德夫人需要的恬静生活。 她甚至没有让自己的丈夫同行,而是让他在巴黎继续与那些庸俗的金钱打交道。 午后,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书房光洁的桃花心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线。 罗斯柴尔德夫人慵懒地倚在一张覆盖椅上,百无聊赖地翻着几份特意带来的报纸和杂志。 她首席女仆丽雅悄无声息地走到身边,递上一个厚厚的信封:“夫人,这是从巴黎转来的信件,来自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 您说只要有他的来信,要第一时间交给您。” 罗斯柴尔德夫人听到「莱昂纳尔·索雷」,顿时精神一振,立刻接过信封拆开来,还不忘挥手让丽雅离开书房。 展开信纸,这是一份笔记清秀的誊写稿。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夫人低声念出这个标题,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好奇。 她对莱昂纳尔的才华印象深刻,《老卫兵》中那种对时代弃儿的悲悯与冷峻的洞察力曾深深触动她,甚至让她解读出超越作者本意的、关于女性命运的隐喻。 开篇第一句就让她微微一怔: 【多年以后,面对床上的女人,家“L“将会回想起自己读到某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多么奇特的句式……”她喃喃自语。 这种将未来、现在与过去交织在一起的叙述方式,在法语表达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魔幻的时空张力。 它不像传统的线性叙事,更像一种宿命的预告,一种在时间河流上投下的阴影。 虽然罗斯柴尔德夫人的文学修养还不足以解读出其深意,但也瞬间被攫住了注意力,让她预感到这将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故事。 她继续读下去,很快便沉浸在那个陌生女人用生命最后力气书写的绝望告白之中。 当读到女人开篇就宣告儿子的死亡——“我的儿子昨天死了”——时,罗斯柴尔德夫人感到心口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突兀而沉重的开场白,如同冰冷的匕首,瞬间刺穿了这个女人所有心理防护的屏障,直抵心底最原始的悲恸。 虽然她没有孩子,但身为女性,她完全理解莱昂纳尔在叙述中强调的:“这不是谎言。” 一个母亲在失去唯一骨肉的时刻,其话语本身就具有了不可辩驳的、近乎残酷的真实性和道德重量。 这成为支撑起后面那漫长、卑微、炽热却又被彻底忽视的一生倾诉的唯一基石。 随着信件的展开,罗斯柴尔德夫人看到了一个灵魂如何在无望的爱恋中燃烧殆尽。 女人对作家L那贯穿一生的、不求回报的、近乎宗教般的献身,她卑微到尘埃里的姿态,她在无数个孤独夜晚的守望与幻灭,她独自孕育、抚养孩子并将他视为与爱人唯一纽带的执着…… 每一个细节都像细密的针,扎在罗斯柴尔德夫人敏感的心上。 然而,最让她灵魂震颤的,并非女人的痴情与牺牲,恰恰是她在生命尽头那惊人的尊严。 与那些庸俗的爱情里,用最卑微的方式乞求一丝怜悯,最终尊严扫地,被粗暴地拖走的女性不同—— 莱昂纳尔笔下的这个女人,她忍受了无尽的忽视、遗忘、被当作众多露水情缘之一,却从未去打扰L的生活。 她选择在死亡阴影的绝对孤独中,用笔而非声音,用沉静的文字而非失控的哭喊,向那个从未真正认识她的男人,发出最后的、也是最有力的控诉与宣言。 她没有索要任何东西——除了被“看见”,被“认识”,哪怕只是在她死后通过这封信。 她将自己的悲剧化作一柄无形却无比锋利的剑,精准地刺入L那颗冷漠、健忘、沉溺于享乐的灵魂深处,留下一个永恒的、无法愈合的伤口。 “这才是……真正的复仇。不,是救赎……是她对自己灵魂的救赎。”罗斯柴尔德夫人放下手稿,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海盐气息的空气,试图平复翻涌的心潮。 “莱昂纳尔……莱昂纳尔……你怎么能这么懂女人……这么懂爱情……真正高贵的爱情……” 她喃喃自语,脑中浮现出莱昂纳尔那高大英俊的样貌,还有他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言语: “夫人,恕我直言,相比于优秀的作品对人类精神的‘赞助’,‘面包和安静的房间’,不值一提!” 如此傲慢、如此自信,又如此迷人,仿佛他才是她的赞助人,而不是反过来。 …… 首席女仆丽雅再次见到自己的女主人,是听到罗斯柴尔德夫人在书房内发出“啊”的一声轻喊后。 尽职的丽雅立刻打开书房的门冲了进去,只见她瘫在椅上,面色潮红,双目含泪,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攥着一叠稿纸。 丽雅关心地询问:“夫人,要不要叫医生来……” 罗斯柴尔德夫人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连忙把散乱的裙摆整理好,重新坐直了身体:“我只是……读到了一篇杰作。” 丽雅有些震惊,不能理解什么样的杰作才能让自己的女主人如此失态。 而一个念头正在罗斯柴尔德夫人心中迅速成型,她来到书桌前坐下,铺开印有家族纹章的信纸,拿起蘸水笔。 【亲爱的莱昂: 你赢了!你说文学杰作对人类精神的赞助,远远超过面包与安静的房间,我原本以为只是你维护尊严的盔甲。 但当我怀着难以言喻的激动心情读完了《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后,我才知道你维护的是我的尊严。 请允许我直言,它带给我灵魂的震撼远超过《老卫兵》,尽管后者已足够杰出。 您笔下的“陌生女人”,她的故事……哦,莱昂,您创造了一个将卑微刻入骨髓,却在尘埃中开出尊严之花的灵魂!她是从泥泞中升起的、带着血泪的星辰。 她让我想起了许多人,但更多的是我自己。 …… 请允许我收回“艺术需要土壤”这句话;相反,你能允许我在报纸刊登之前就读到这样的杰作,是我莫大的荣幸。 我完全相信你将来的长篇作品将会成为毋庸置疑的杰作,我将会为它的出版倾尽一切努力 …… 您真诚的欣赏者, 埃莱奥诺尔·阿德莱德·德·罗斯柴尔德】 写完以后,她把信塞进信封,交给首席女仆丽雅,并告诉她:“请尽快把信寄到巴黎,寄给索雷尔先生。 如果他有任何回信,同样第一时间寄给我。” (本章完) 第84章 世界名画的诞生 被《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的开头攫取注意力,不仅仅是诺曼底海岸边庄园里的贵妇人,还是有《现代生活》的总编埃米尔·贝热拉。 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在塞纳河水发臭的季节外出度假—— 就像埃米尔·贝热拉,作为成名的诗人、剧作家、散文家,即使他在乡下有栋别墅,也无法离开巴黎。 尤其是周刊报纸的编辑,在搞定全部的文章与排版之前,他不得不被锁在「沙尔庞捷的书架」的二楼,咖啡一杯接着一杯,香烟一根接着一根。 乔治·沙尔庞捷先生虽然是个热心的艺术资助人,「自然主义」和「印象派」的发掘者,但本身并不善于经营。 《现代生活》是他一时冲动创办的插图型周刊,因为成本高企,所以每份要卖到10个苏,比《费加罗报》贵了5倍。 尽管沙尔庞捷先生坚持认为这才是报纸的未来,但是惨淡的销量已经让整个「沙尔庞捷的书架」不堪重负。 而他还坚持给《现代生活》的投稿者们最高标准的稿费,简直就是疯了。 身为总编,埃米尔·贝热拉愁眉苦脸地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稿件—— 优厚的稿费自然会吸引众多的投机者,他必须一一排除。 《现代生活》的定位高端,理念前卫,不仅涵盖了短篇、诗歌、艺术评论、文化随笔,还经常刊登对莫奈、马奈、雷诺阿等印象派画家的评论与作品。 甚至皮埃尔·雷诺阿自己就是杂志的主要插画师之一。 没有新闻、没有绯闻、没有小道消息、不传播谣言……这样的报纸卖10苏一份,在巴黎实在太难生存下去了。 他抹了一下光秃秃的额头,又拿过一个比较厚实的信封。 “莱昂纳尔·索雷尔?那个索邦二年级的大学生?”埃米尔·贝热拉皱了皱眉头。 他看过《老卫兵》,沙尔庞捷先生也交代过已经约到了这个年轻人的稿件,只是没有想到竟然这么快就收到了。 这年头作家们断更……拖稿是常态,几周时间就交来作品反而不太正常。 “又是一篇《老卫兵》那样的现实主义?虽然老套了点,但说不定能让报纸多卖几份……” 埃米尔·贝热拉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来,发现竟然是一份手稿,有修改的痕迹。 “这是没有钱请抄写员吗?”总编大人嘟囔了一句——他自然不知道这是作者临时决定带着抄写员出国旅行,导致只抄录了一份的缘故。 不过这份手稿修改不多,不至于严重影响,他还是耐着性子读了起来。 结果第一句就让他把眼睛看直了—— 【多年以后,面对床上的女人,家“L“将会回想起自己读到某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这是什么表达? 埃米尔·贝热拉揉了揉眼睛,又反复看了两遍,这才真正读出了这句话的内涵。 一时间他竟然激动地站起来,来到自己的副手约瑟夫身边,将稿纸拍在对方的桌上,指着第一行说:“看看这个!‘多年以后……将会回想起……遥远的下午’! 这完全打破了时间的桎梏!把未来的一个模糊场景、当下的行为、以及被回忆的那个‘遥远下午’压缩在一个句子里! 太有力量了!” 约瑟夫一脸懵圈,拿过稿纸看了一眼,很快也被这个开头吸引住了,瞬间就预感到这封信将具有改变‘L’一生的力量! 他还想往下看下去,稿纸却被埃米尔·贝热拉抽走了,着急地抱怨起来:“哦,贝热拉先生,您怎么能这么残忍,只给我看了个这么精彩的开头,却不让我看下去……” 埃米尔·贝热拉是总编,自然要优先,他刚刚只是内心激动,需要找个地方发泄而已。 接着,主体那第一人称的、充满绝望与压抑激情的倾诉,彻底征服了他。 贝热拉长期浸淫在法国最先锋的文学圈,见过无数尝试描写女性心理和情感的作品,但如此极端、如此纯粹、如此具有毁灭性力量的女性声音,实属罕见。 “心理深度!无与伦比的心理深度!”贝热拉赞叹道,再次引起了约瑟夫的注意。 他放下自己手中的稿件,拿过贝热拉已经看完的稿纸,了起来。 埃米尔·贝热拉则干脆站了起来:“索雷尔这个年轻人,他完全钻进了这个垂死女人的灵魂深处!也钻进了巴黎这座城市的灵魂深处!” 他尤其欣赏对巴黎都市生活的生动描绘—— 通过“陌生女人”的视角,那些与L有关的场景:楼梯间的擦肩、公寓的灯光、剧院外的等待、孩子生病时的无助…… 这些细节是如此真实,充满了巴黎特有的疏离感、偶然性与隐秘的激情。 它们不是像传统现实里的环境描写,只充当人物活动的背景板。 它们是构成女人悲剧命运不可或缺的、冰冷的戏剧舞台。 约瑟夫读完以后也深受震撼,第一时间就表示:“这简直是为《现代生活》量身定做的!贝热拉先生,我们必须马上采用!” 埃米尔·贝热拉点点头:“放在下一期的头条!不,下一期太慢了——你把这一期的头条给我换下来,这篇必须最快速度见刊!” 约瑟夫这时有些犹豫:“篇幅会不会太长了?我们的成本……” 埃米尔·贝热拉摇摇头:“篇幅长?我去向沙尔庞捷先生说明!如果不行那就分两期,甚至三期连载!读者会追着看的,我保证! 还有,你马上把它誊写两份,一份给排版工,另一份寄给雷诺阿先生! 相信我,雷诺阿先生会喜欢它的!” ———— 第九区皇后街一间光线充足却略显凌乱的画室里,此时正被油彩和松节油的气味所主宰。 皮埃尔·雷诺阿刚结束了一天的户外写生回到这里,带回的画布上是塞纳河畔春日里衣着光鲜的游人—— 尽管现实中河水的恶臭可能迫使模特们掩鼻,但在他的笔下,生活总是过滤掉了粗粝,呈现出温暖的光影与流动的愉悦。 一份厚厚的信被邮递员送到了门口。 雷诺阿放下调色板,在画室角落一张还算干净的椅子上坐下,点燃烟斗,开始。 起初,他被那个奇特的开篇句式吸引,饶有兴致地品味着。 但随着“陌生女人”的倾诉如潮水般涌来,雷诺阿脸上惯常的、描绘生活甜美的轻松神情渐渐消失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眉头微蹙,眼神变得专注而复杂…… 过了许久,他掐掉手头的烟,将画架上的半成品揭下来,丢到一边,重新钉上一张画布。 接着拿起炭笔,开始落下第一根线条,勾勒出一个模糊却充满情感张力的轮廓…… 他不知道的是,一百二十年后,在世纪末的一场拍卖会上,这张《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最终被拍出了8300万美元的天价。 它与梵高的《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的肖像》,并列十大最昂贵的油画之列。 (本章完) 第85章 有了阿姨,还得努力! (虽然没有盟主,也没满1000票,但是大家真的给我很多鼓励,所以今天也4更,还请大家继续支持) 从泽西岛回来,已经是5天后的事。 在莫泊桑的盛情邀请与费用报销下,莱昂纳尔和艾丽丝、佩蒂多呆了一泊二日,分别乘船去了附近的根西岛和奥尔得尼岛。 等再看到巴黎圣母院高高的钟楼的时候,塞纳河的污染危机已经告一段落。 上游奔流而下的净水带走了所有的污秽,塞纳河重新恢复了往日清亮的颜色和欢快的流动。 《费加罗报》们也不再关注巴黎的下水道工程预算到账没有,而是在为最新的教育法案而争吵。 粪便、污水、垃圾、尸体、瘟疫……仿佛已经被驱赶出了巴黎人的记忆。 街道上的行人、马车又多了起来,集市也恢复了繁荣,一颗鸡蛋的价格也从15生丁降回5生丁。 时间永是流驶,街市依旧太平,有限的几个生命,在法国是不算什么的。 安坦街12号的自来水终于没有了异味,佩蒂也能重新投入她心爱的厨房,开始给莱昂纳尔做她这次吃到的「英国菜」。 所以当莱昂纳尔看到桌上的炸鱼、薯条时,有些无奈。 这种发源于英国工人阶级的食物并不难吃,而且简单易做,除了有些单调以及热量爆炸以外,还算可以。 佩蒂充分发挥了法国人对烹调异乎寻常的热情,对炸鱼薯条进行了改良,加入多种香料,最后的味道…… 有些一言难尽。 不过莱昂纳尔还是脸色平静地吃完了,然后郑重其事地对佩蒂说:“做得很好,下次别做了。” 佩蒂瘪着嘴巴,这是索雷尔少爷第一次没有夸她做的新菜。 吃过饭,莱昂纳尔就回到书房,开始处理最近的几封信件。 首先是罗斯柴尔德夫人那带有家族徽章、并且用金色的火漆封口的信。 从那略带颤抖的笔迹和难掩激动的语气当中,莱昂纳尔知道《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肯定会取得意想之外的成功。 不得不说,罗斯柴尔德夫人是一个心思敏感、容易共情的女人。 中痴恋作家L的女人,与她尊贵的出身有云泥之别,但是她仍然身不由己地代入其中。 作为罗斯柴尔德家族的一员,她身处财富与权力的中心,享受着寻常女子无法想象的尊荣生活。 但她同样也比任何人都更深刻地理解作为“附属品”的孤独与痛苦。 她是贵族家庭的女儿、是银行家的妻子、是知名的艺术赞助人…… 但是这些标签之下,她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埃莱奥诺尔”,其实从未被真正“看见”。 莱昂纳尔笔下这个陌生女人,用最极端的方式,捍卫了作为一个“人”而非“附属品”的最后尊严。 这种在绝对卑微中迸发出的、玉石俱焚般的尊严之光,比任何华丽的辞藻或激烈的反抗都更具震撼力。 莱昂纳尔开始写这篇的时候,还没有见过罗斯柴尔德夫人;但完成以后,却意外成为她的人生注脚。 其实也是这个时代许多上流社会女性的注脚。 不过虽然莱昂纳尔感到惊喜的是,她对将来他会出版的长篇的资助承诺,这对于一个文坛新锐来说太重要了。 莱昂纳尔想了想,掏出信纸和鹅毛笔,给罗斯柴尔德夫人写了一份礼貌性的回信,感谢了她对《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的赞美。 不过自己的第一个长篇要写什么,他还没有确定。 在19世纪,一个家如果没有引起轰动的长篇,往往不被认为是真正的“杰出”。 莫泊桑成名是因为自己的短篇,同时这种轻巧、便捷的创作方式也带给他极大的创作自由和丰厚的收入回报,但是《一生》和《漂亮朋友》反响平平,是他内心挥之不去的痛。 因此,莱昂纳尔不得不慎重对待自己的第一个长篇,一定要避免放个哑炮出来。 接下来他又查看了《现代生活》的来信,写信的总编埃米尔·贝热拉。 他同样盛赞了《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不过更多是从文学角度,他尤其对的开头赞赏有加,甚至说: 【这将革新人们对法国的认识,让诗人们知道,当中也蕴藏着法语的秘密……】 看到这句话莱昂纳尔笑了起来。 19世纪下半叶的法语诗歌,大概是世界上在形式探索方面走得最远的现代诗歌,将双关、断句、分行、错位押韵、大小写…… 一切字母语言能涉及到的音律、节奏元素都进行了革命性的创新运用,几乎到了无法理解的地步。 斯特凡·马拉美的《牧神的午后》就是其中的代表性作品——那是一首莱昂纳尔即使拥有了一个法国索邦大学生对法语的掌握,都无法完全读懂的诗。 但是这句【多年以后,面对床上的女人,家“L“将会回想起自己读到某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的那个遥远的下午】却与法语诗道路隐隐相通。 不过接下来的内容就有些“敏感”了,埃米尔·贝热拉提出可以给莱昂纳尔15苏每行的稿费。 这对于莱昂纳尔这样初出茅庐的年轻作家来说,已经颇为优厚了。 但是莱昂纳尔气却不打一处来:老子给《喧哗报》写下流笑话都有13苏一行,你堂堂沙尔庞捷先生的《现代生活》,只多了2苏? 这还不如把这篇投给《小巴黎人报》呢! 莱昂纳尔再次掏出纸笔,用一种冷静、克制,但是态度明确的口气给埃米尔·贝热拉写了一封回信,提出自己需要30苏(也就是1个半法郎)一行的稿费。 他认为这个价格十分公道——自己虽然年轻,但是作品已经上过《小巴黎人报》这样的大报纸,引起了一定轰动,不能自降身份当菜鸟了。 成名作家的稿费通常是2到3法郎一行,自己要1个半法郎很合理。 他也不怕埃米尔·贝热拉拒绝,反正有了罗斯柴尔德夫人的赞助承诺,不愁没地方发表。 不过这时莱昂纳尔悚然而惊——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把接受赞助视为理所应当的事,并且可以当做与人讨价还价的底气了? 小伙子还是得自己努力啊!光靠阿姨怎么行? 他连忙又掏出一叠纸,开始把在圣米歇尔号上口述的《我的叔叔于勒》写下来,准备寄给《小巴黎人报》。 就在这时候,公寓的大门被敲响了。 (本章完) 第86章 捉奸要捉双 莱昂纳尔现在住的公寓,除了卢西安偶尔过来串个门之外,还没有其他访客。 知道这个地址的只有几家报社的编辑,他们还不至于登门拜访。 莱昂纳尔走到门边,从黄铜窥孔(猫眼)看出去,发现并不是卢西安,但也不是什么陌生人,而是自己隔壁的邻居,格林海特先生。 只见这位肥胖的「施耐德电气」销售,在走廊的煤气灯光下,满脸都是忧愁、紧张、愤怒交织的表情。 莱昂纳尔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房门。 没等莱昂纳尔开口打招呼,格林海特几乎是以撞开他的力量钻了进来,然后迅速回身关上了门,接着把一个行李袋扔在门边。 莱昂纳尔连忙朝着艾丽丝、佩蒂一挥手,两人知趣地躲回了房间里。 “格林海特先生……”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见对方把食指放在唇边比了一个“安静”的动作。 等莱昂纳尔沉默下来,格林海特才央求似的低声说:“索雷尔先生,就让我在你这呆一会儿,就呆一会儿,好么?” 莱昂纳尔大概猜到了什么,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又去厨房给格林海特倒了一杯水。 格林海特像是刚刚横穿了整个沙漠的骆驼一样把水一饮而尽。 莱昂纳尔见状又给他倒了一杯,格林海特又两口喝了个精光,这才瘫在客厅的椅子上气喘吁吁。 莱昂纳尔坐到他的对面,刚想要出言安慰,格林海特就低声地抽泣起来。 他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莱昂纳尔,眼神涣散,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痛苦。 “她……她和卢西安!”格林海特的声音像是从撕裂的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嘶哑得可怕。 “我的佩蒂特……和那个该死的戏子!就在里面!就在我的床上!在我花钱买的床上!”他颤抖地指着那堵隔开两间房的墙壁。 卢西安那轻佻的言语和消失在503门后的情景闪电般划过莱昂纳尔的脑海,他想出声安慰,却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我看见了!”格林海特仰起脖子,准备发出一声怒吼,却又立刻压抑住。 他痛苦地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就在楼下!她拉上窗帘……那个杂种就贴在她身后!像条发情的公狗!” “上帝啊!为什么?朗格勒高原的云雀还在我准星上!我赶着回来,就是担心她的身体啊!” “我甚至……甚至为了省下雇马车的钱,扛着这些东西走了整整两个街区!” 他指着门口那个沾满尘土的行李袋,声音里充满了荒谬的悲愤。 从格林海特先生的絮絮叨叨,莱昂纳尔大概知道了前因后果: 复活节假期,格林海特和自己的朋友相约去朗格勒高原上打云雀,他的妻子佩蒂特因身体不适推脱没有去; 他因为担心妻子的健康,提前从朗格勒高原回来,结果就看见了刚刚自述的那一幕。 格林海特原本想马上冲进房间抓住这对狗男女,但站到门口了却没有面对这一切的勇气,恰好看到莱昂纳尔的公寓门缝中有光,就敲了他家的门。 格林海特站了起来,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沉重的脚步踩得地板吱呀作响。 “索雷尔先生,你告诉我……” 他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住莱昂纳尔,仿佛要从这个年轻人脸上找到答案: “我哪里对不起她?嗯?我是施耐德电气最勤勉的销售,每年五千法郎!五千法郎啊!” “我让她住在安坦街顶好的公寓里,让她用塞夫勒的瓷器,穿鲁贝来的细麻布裙子!” “香榭丽舍大街新开的那家香水店,「蝴蝶夫人」,一小瓶要一百二十法郎!她只提了一次,说味道像早春的紫罗兰…… 我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在我出发去打该死的云雀之前!现在那瓶该死的香水,是不是正抹在那个戏子的脖子上?” 格林海特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在痛苦地扭曲,声音碎得像从楼顶摔到街上的水杯。 “我每天回家,再累,也会绕到圣奥诺雷市集,买最新鲜的玫瑰!哪怕冬天,温室里的那种,贵得像金子!就因为她喜欢!” “她去年冬天得了肺炎,高烧不退,咳嗽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我就跪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向圣母玛利亚祈祷,一遍又一遍……” “这就是我的回报?在我辛苦奔波、省吃俭用供养的家里,在我买的大床上,和那个油头粉面、只会花言巧语哄骗女人的下流戏子鬼混?!” 他绝望的呢喃并没有结束,莱昂纳尔此刻一言不发,安静做一个倾听者。 格林海特绝望地抓着自己本来就不多的头发:“男人是什么?索雷尔先生!男人就是一根蜡烛!从生下来那天起就在烧!” “烧自己的血,烧自己的汗,烧自己的命!为了什么?就为了照亮身边那个女人!让她光鲜,让她温暖,让她活得像个人样!” “可女人呢?女人就是一阵风!一阵轻飘飘、没心没肺的风!她们高兴了,绕着蜡烛跳舞,觉得那光真美……” “不高兴了,或者看到旁边有更亮的蜡烛,甚至只是一只发光的萤火虫……她们就轻轻那么一吹!” 这时格林海特鼓起腮帮子,对着空气狠狠一吹:“噗——!你几十年的燃烧,你所有的光亮,你积攒的热……瞬间就他妈的全完了!只剩下一滩难看的、冰冷的油!” “卢西安……”格林海特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每个音节都像在咀嚼一块冰冷的石头。 “那个该死的、该下地狱的戏子!他毁了我!他像瘟疫!像毒蛇!钻进了我的家!用他那张涂了蜜糖的嘴,和他那双专门勾引女人的眼睛……” “他以为他是谁?一个在舞台上装腔作势、靠取悦别人混饭吃的下贱戏子!他懂什么叫责任?什么叫家庭?什么叫对上帝发誓要守护一生的人?” “他只会偷!像老鼠一样偷走别人最珍贵的东西!然后……然后像吐掉一块啃过的骨头一样,毫不在意地吐掉!” 莱昂纳尔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不安,他试图劝慰:“格林海特先生,请您冷静!也许……也许有什么误会?” “误会?”格林海特猛地转头,死死盯住莱昂纳尔,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狰狞的惨笑。 “还有什么误会能比我现在承受的更糟?我的家毁了!我的信仰毁了!” “我的人生,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一样被踩在烂泥里!我的好邻居,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我要像只被阉割的绵羊一样,缩在角落里舔舐伤口?然后看着他们继续在我的房子里寻欢作乐?” 格林海特下定了决心。 他抹了把脸,擦掉脸上的泪水,语气恢复了平静:“谢谢你,索雷尔先生,你是个好人,听我啰嗦了这些废话……可惜,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你的。 我只能祈祷上帝保佑你!” 然后他拎上门边的行李袋,离开了莱昂纳尔的公寓,轻轻地掩上了门。 莱昂纳尔走到门后,透过黄铜窥孔,看到格林海特蹑手蹑脚地掏出钥匙开了503号公寓的房门。 进门之前,格林海特似乎知道莱昂纳尔正通过窥孔看他,转头向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本章完) 第87章 捉成三人行 格林海特连门也没关,走廊地板上映着他家门厅煤气灯的光。 随后—— 男人慌乱的哀求声。 “砰!” 女人惊恐的尖叫声。 “砰!” 死寂。 但空气中似有灵魂在嘶吼。 每一枪声,都让莱昂纳尔浑身颤抖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 “砰!” 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声枪响震聋了。 …… 直到深夜,莱昂纳尔才从「银匠街三十六号码头」(巴黎警察局地址/别称)回到安坦街12号的公寓里。 隔壁503的大门已经关上了,贴了红色的封条,莱昂纳尔经过时想起了格林海特先生最后那个笑容。 他仿佛在对莱昂纳尔说:“抱歉,我的好邻居。” 进到屋子里,才发现艾丽丝和佩蒂都坐在客厅等他。 莱昂纳尔看着脸色煞白的两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已经问完了,我没事——你们其实可以早点去睡。” 其实他最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艾丽丝。 刚刚警察上门的时候,他让艾丽丝躲在房间里,并且已经想好了很多种方案,看怎么能敷衍过去。 不过面对这再明显不过的情杀案,巴黎的警察们显然经验丰富,并没有兴趣盘问所有人。 他们只把莱昂纳尔带回去做了笔录就把他放回来了。 五楼一共有五个住户,假期里还有人的,只有莱昂纳尔的502,格林海特的503,还有卢西安的505,其余两户都度假未归。 现在则只有莱昂纳尔的502了。 他推说自己一直在房里写作,听到枪声才知道出了事—— 因为胆子小,他连门都没有出,直到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平顶筒帽的巴黎警察敲响自己的房门。 这套说辞基本无懈可击,除了艾丽丝与佩蒂,已经没有人知道格林海特先生来过自己的公寓。 不过他也诚实地向警察坦白自己知道卢西安和佩蒂特的奸情,还不止一次——但这有什么关系呢? 在巴黎,人人对此都视而不见,甚至还津津乐道。 「银匠街三十六号码头」显然不会请“顾问侦探”来审问他这个倒霉的邻居。 莱昂纳尔甚至都没有往格林海特的503号房里走一步、看一眼——反而是公寓的管理员、门卫,还有几个好奇的楼下邻居,把现场搞得一团糟,被警察训斥了半天。 艾丽丝的眼圈是红的,她心有余悸地对莱昂纳尔说:“莱昂,他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艾丽丝不是没有见识过奸情——在阿尔卑斯乡下,农人粗鄙的谈论里,总会有这样的故事发生。 但那多数是以一场吵闹为开始,一场追逐为过程,一场殴打为结局,一笔赔偿为尾声。 不会有人死去,只会留下笑话,几年时间就不会再有人提醒——因为总有新奸情。 她也看过一些,里面大大小小的人物都在偷情,最后也多以一场闹剧收尾。 格林海特先生杀死卢西安,她甚至有些赞同;杀死妻子佩蒂特,她也能勉强理解。 但是最后他朝自己脑袋开了一枪,就超出了艾丽丝的见识边界了。 莱昂纳尔叹了口气:“格林海特先生一生的付出、信仰和坚持都被摧毁了,即使活下去,也是一具行尸走肉。” 艾丽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随即她又担心地问:“警察有没有问起其他?莱昂,要不然你还是帮我找个便宜的房子吧,我搬出去住,这样不会连累你。” 说起这个,莱昂纳尔就头疼,他叹了口气:“还不至于——巴黎的房租靠10个生丁一页的抄写员还住不起。” 佩蒂反而神经比较大条——也许是在十一区的冬天见多了尸体的缘故——此刻已经缓过神来了。 她问莱昂纳尔:“少爷,你饿吗?我去做点吃的。” 莱昂纳尔本想拒绝,但想想食物可以让人精神稳定,艾丽丝也许需要,就让佩蒂去简单做点。 格林海特先生的死,对他也是一种震撼教育,毕竟无论前生今世,与凶杀案直接相遇还是头一遭。 作为19世纪新兴的中产阶级代表,格林海特先生奉行的是与所谓的「上流社会」截然不同的道德准则。 他们自幼接受良好的教育,笃信上帝、勤奋工作、忠于家庭、为人友善,是巴黎市民阶层的典范。 贵族、富商们可以接受自己的妻子有情人——当然他们自己的情人更多——是因为他们的婚姻绝大部分情况下不是基于爱情,而是利益交换。 在法国的皇室,「首席情妇」(也称为“官方情妇”)甚至是一个得到政府承认的头衔。 法国君主的情妇除了享有津贴、赏赐与受封贵族爵位的福利以外,宫廷贵族在国王情妇经过时,必须起身行礼致敬。 有些「首席情妇」的权势,甚至超过了皇后,可以深度参与国家政治,或者成为著名的文化艺术的庇护人。 比如巴黎沙龙的风潮,就是从路易十五的首席情妇「蓬帕杜夫人」开始兴起的。 但市民阶层不同——对比上流社会,他们并没有足够的利益作为维系婚姻的纽带; 对比乡村社会,他们摆脱了必须繁衍子嗣、继承土地的天然责任。 在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情况下,“爱情”,尤其是被教义与仪式加持过的“爱情”,就是维系家庭的唯一的精神支柱。 当这根支柱倒塌,那整个生活也就倒塌了。 但是这些太复杂了,莱昂纳尔没办法给艾丽丝说清楚。 佩蒂的“宵夜”很快做好了——每人两片烤过的面包,中间夹着煎好的咸肉、鸡蛋,还有一片西红柿。 吃过三明治以后,艾丽丝的情绪才安定下来,与佩蒂回卧室睡觉去了。 莱昂纳尔则在书房坐到了深夜,他想把《我的叔叔于勒》写完,却揉了一张又一张纸,最终一个字也没有写出来。 ———— 第二天清晨,莱昂纳尔就被楼下的吵闹声给吵醒了。 他来到窗边撩开窗帘,只见公寓楼的门口挤满了人,一看装扮和设备,都是记者无疑。 能让巴黎人在假期的早上这么积极,也只有这场混合了通奸、捉奸、杀人、自杀……的凶案。 公寓的管理员和门卫使劲儿拦着他们,但防线岌岌可危。 莱昂纳尔走出房间,发现艾丽丝和佩蒂都已经起来了,惶惶不安地从客厅的窗户往下张望。 莱昂纳尔当机立断:“换上外出的衣服,我们从后门走,今天这里是不能呆了。” 佩蒂问:“少爷,那我们去哪儿?” 莱昂纳尔想了想:“你们不是想去塞纳河上划船吗?我们今天就去!” (本章完) 第88章 有图有真相 剩余的假期,整整一周的时间,安坦街12号的纷扰都没有结束,住户们能离开的都离开了,不能离开的也闭门谢客。 作为近期巴黎最有噱头的桃色兼凶杀案件,它成为巴黎人提供了打发无趣时光的重要消遣。 《小日报》《小巴黎人报》《晨报》这样的市民读物全都开始跟踪报道这个案件不说,就连《费加罗报》也用连篇累牍地进行报道和评论。 莱昂纳尔翻开报纸,就能看到一连串耸人听闻的标题—— 《小日报》——「血洗安坦街!丈夫枪杀淫妻奸夫后自尽!」 【……惊恐的邻居们闻声而至,目睹了地狱般的场景:佩蒂特夫人与潘赛先生倒在血泊中,身体被威力巨大的霰弹撕开,当场毙命! 而格林海特先生,这位平日沉默寡言、被公认为“模范丈夫”的老实人,则坐在沾染血迹的扶手椅上,将枪口对准自己下颚,轰掉了半个脑袋!现场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我们不禁要问:发生这样的惨案,到底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 《小巴黎人报》——「安坦街爱巢成坟场,三人殒命!」 【佩蒂特夫人与同楼居住的歌剧院演员卢西安·德·潘赛先生长期保持不正当关系。潘赛先生,英俊潇洒,情史丰富,其放荡作风早有传闻。悲剧的导火索,疑是格林海特先生当场撞破两人奸情,长期压抑的怒火与耻辱瞬间爆发,酿成无法挽回的惨剧。 目前,悲痛欲绝的双方亲属已赶到现场,目前情绪稳定……】 看到这里,莱昂纳尔的情绪倒是还比较稳定,又翻开了《费加罗报》。 作为一份主要客户是中产阶级的报纸,《费加罗报》并没有过多渲染凶案现场的惨烈,而是将重点放在案件背后原因的深度挖掘上。 《费加罗报》——「安坦街的三重悲剧:是社会失序,还是个体崩溃?」 【格林海特先生既是加害者,但也是受害者。他代表着一类典型的巴黎好市民:勤勉工作,收入体面,努力维持着幸福的家庭生活。 而卢西安·德·潘赛先生,则象征着都市中另一类存在:依靠魅力和对道德的无视,游走于法律边缘。佩蒂特夫人的行为,则暴露了在巴黎在快速扩张的过程当中,价值观的异化甚至沦丧。 警察厅罪犯鉴定局局长阿尔方斯·贝蒂荣向本报指出,此案凸显了推广“天生犯罪人”鉴别系统的必要性。格林海特前额扁平、眉骨高耸,显示他不善控制情绪,容易犯下暴力罪案;卢西安面颊狭长、颅顶高耸,则是诈骗犯与色情狂的典型面貌……】 “天生犯罪人?”莱昂纳尔看完觉得有些离谱,小声吐槽了一句:“这要是推广开了,巴黎得再建十个巴士底狱。” 但紧接着《十字架报》上的报道却让莱昂纳尔头皮一麻——「淫邪催生现实惨剧!安坦街血案警示道德沦丧恶果!」 【安坦街12号流淌的鲜血尚未干涸,三个灵魂已因罪恶的情欲坠入深渊!它是巴黎乃至整个法兰西道德基础持续崩塌所结出的毒果!而滋养这罪恶土壤的,正是当下泛滥成灾的、亵渎神明与败坏风俗的出版物! 看看案中的人物吧!那诱人堕落的卢西安·德·潘赛,与那本正在毒害无数灵魂的禁书《颓废的都市》中的风流浪子角色「路易斯·潘赛」不仅同姓,而且从事的也是一种职业!这是巧合吗?不,这是上帝降下的谕示。 吉贝尔主教大人与尊贵的蒙泰利枢机阁下早已在议会发出振聋发聩的警告!《颓废的都市》及其同类,是撒旦投向人间的精神瘟疫!安坦街的惨剧,便是这瘟疫发作的最新、最血腥的例证! 我们强烈呼吁:彻底查禁《颓废的都市》及其所有相关出版物!追捕其出版者与那个隐藏在“老实的巴黎人”面具下的罪恶作者! 安坦街的鲜血不能白流!它是对整个社会的泣血控诉与神圣警示!让我们在上帝的指引下,涤荡污秽,重拾纯洁!】 莱昂纳尔看着最后那句话,背后直冒冷汗。 他用卢西安为原型创作《颓废的都市》时,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两者会被人因为这种事情联系起来。 如果他被记者逮到是格林海特和卢西安的邻居,肯定会被拷问,到时候如果有人看到这篇报道以后,联想再丰富一点…… 莱昂纳尔简直都不敢想会出现什么样的连锁反应。 不过幸运的是,他这时候已经不在安坦街12号了,而是在拉菲特街64号,与之前类似大小的一间「奥斯曼式」公寓里。 这个公寓不像之前的安坦街12号紧紧挨着歌剧院,而是隔了两个街区,与奥斯曼大道以及拉斐叶百货为伴,住客多是职员、小文人、杂货店主、小资产阶级。 唯一不太方便的是屋子里没有通自来水,取水要去楼道的公共水池,不过租金也因此降到了80法郎每月。 他在凶案发生的第三天就火速搬了进来,甚至连安坦街12号里的东西都只带了最重要的那些,为的就是尽快摆脱与这桩凶案的联系。 安坦街12号的管理员倒没有为难他,反而很愉快地退了租金和押金——毕竟和一个不对记者胡说、早早滚蛋的前租客相比,几百法郎简直就是在止损而不是损失。 莱昂纳尔还发现了一个不好的征兆—— 《喧哗报》竟然没有跟进这场凶杀案,只是按部就班地发布那些下流故事、笑话、绯闻,并且广告的版面越来越多。 这显然很反常,让莱昂纳尔心里的警报拉到了十二级。 但也不是没有好消息—— 在几天后的夜里溜回安坦街12号取东西时,他拿到了《现代生活》主编埃米尔·贝热拉的回信。 埃米尔·贝热拉同意以30苏每行的价格支付《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并且附上了当期报纸的样刊。 只见《现代生活》的头版上,是「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几个大字,下方则是一副大大的、富有印象派特征的插图—— 一间铺着深红色绒毯的起居室,窗帘半掀开,一道温暖但昏黄的冬日清晨阳光斜斜洒落进来,打在木质地板上; 一个男子坐在沙发上,穿着半解开的睡袍,手中捏着一封已经拆开的长信,表情困惑、茫然,嘴角几不可察地轻微上扬,带着一丝讥讽或迟疑。 令莱昂纳尔感到震惊的是,这幅插图竟然是彩色的! (本章完) 第89章 巴黎女人的罹难日 (想了想,马上一千票了,大家这么给力,我也不能怂啊,4更走起) 这个时代彩色印刷虽然已经非常成熟,但是价格始终居高不下。 需要普及销量的报纸,自然用不起「彩色石印」这种费时、费工、费钱的高档货。 《现代生活》的10苏售价固然不菲,但能覆盖采用彩印以后的成本吗? 不过无论如何,这份报纸让莱昂纳尔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仿佛“昨日”重现一般,让他不知今夕何夕。 他翻看下去,发现不仅头版、二版、三版……竟然都是《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现代生活》一次性把它登完了。 要知道他最开始预计这篇上千行的中篇,至少要分为「上」「下」两期连载,没想到《现代生活》竟然这么有魄力,一次刊登完毕。 不过也也带来了极佳的体验,毕竟断章在任何时代都是不受读者欢迎的行为。 在复活节假期结束前,新一期的《现代生活》,悄然出现在精致的书报亭、会员制俱乐部阅览室,以及挂着厚重丝绒窗帘的沙龙里。 首先震惊读者的,自然是那幅彩色插图。 惊人的色彩饱和度、戏剧性的光影对比,以及人物那复杂的微表情,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自然而然地,他们的注意力随后就集中到这幅插图的上…… ————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德·吕内侯爵夫人轻轻念着这几个字。 她习惯早餐后坐在面朝花园的小客厅里,就着晨光新到的报刊。 当她读到“陌生女人”写给“L”的那封信,开篇第一句就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她的心口: 【我的儿子昨天死了——为了这条细弱如苇秆的生命,我已与死神搏斗了整整三天三夜……】 侯爵夫人手一抖,滚烫的咖啡溅落在昂贵的蕾丝袖口上,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视线贪婪地、几乎是带着一种自虐般的迫切,扫过那些潦草而狂热的字句。 那个陌生女人卑微到尘埃里的爱恋,那无数个不为人知的守望瞬间,那独自孕育、抚养象征着爱情结晶的孩子的孤勇,以及最终,孩子死亡的巨大创痛……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灼烫着她本已经麻木不堪的内心。 当她读到女人在生命的尽头,选择用这封长信而非哭闹纠缠来宣告她的存在与爱恨时,侯爵夫人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她猛地合上杂志,紧紧按在胸口,仿佛要平息那颗狂跳不止的心。 她想到了自己年轻时那些隐秘的悸动;想到了用扇子遮掩的、投向心仪男子却又迅速收回的目光;想到了无数个丈夫心不在焉的夜晚……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共鸣和悲愤席卷了她…… ———— 药剂师米歇尔先生的妻子芙莉莲,趁着丈夫去药房坐诊,躲进了他们狭小的、弥漫着草药味的配药间。 这里是她唯一能暂时逃离琐碎家务和孩子哭闹的地方。 她迫不及待地翻开《现代生活》——这是她沉闷生活的一大乐趣。 被彩色插图震惊以后,她几乎是带着一种近乎窥探隐私的兴奋来。 但很快,这种兴奋就被一种灭顶般的窒息感取代。 【你,从来也不曾认识我的你啊!】 “陌生女人”给“L”的信,开篇的称呼就让她心尖一颤。 她读着女人如何像一个幽灵般活在男人的世界边缘,如何记住与他有关的每一个微小细节,如何在无数个孤独的夜晚燃烧自己…… 芙莉莲的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滴落在报纸粗糙的纸面上,甚至晕开了墨迹。 她仿佛看到了自己。她爱她的丈夫吗?也许。 但婚姻生活早已磨平了所有激情,只剩下责任和日复一日的操劳。 她是否也曾有过那样炽热、不求回报、甚至带着自毁倾向的爱恋? 也许在少女时代的某个瞬间,有过模糊的影子。 但里这个女人,把她内心深处那些从未被正视、更不敢言说的卑微渴望和巨大牺牲,用如此极端、如此惨烈的方式,赤裸裸进行展示。 读到女人独自抚养孩子,视之为与爱人唯一的纽带,最终却失去他时,艾米莉再也控制不住,压抑地呜咽起来。 她想到了自己年幼的孩子,那是她生活的全部重心和意义。 失去他?她无法想象那种绝望。 而当女人选择在死亡边缘,用一封长信来宣告自己的存在,而非像她曾见过的那些歇斯底里的妇人时,艾米莉感到一种灵魂深处的战栗和敬佩。 这是一种怎样绝望的尊严! 她看着插图上男人那困惑茫然又带着一丝讥诮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怒和悲哀…… ———— 蒙马特高地一间拥挤、光线不足的裁缝店里,女工们正埋头于针线与布料之中。 老板娘玛尔维娜夫人拿着一份《现代生活》——她最初是为了研究最新时装插画,却被那篇彩色插图牢牢吸引。 快午休时,她破天荒地没有谈论时装和主顾的八卦,而是犹豫了一下,然后清了清嗓子,对满屋子女工说:“姑娘们,安静一下。我……我念点东西给你们听。” 她翻开了《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起初,女工们还有些漫不经心,手里继续缝着纽扣;但随着玛尔维娜夫人念出开篇关于儿子死亡的宣告,缝纫机的声音渐渐停了,针线也放下了。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老板娘的声音,和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她们听到一个卑微的女人如何爱着一个甚至不记得她的男人,如何像影子一样生活,如何独自承受孕育和抚养的重担…… 这些情节离她们的生活太近了。她们中的许多人,都经历过或正在经历着情感的失落、被忽视的命运。 那个陌生女人像一面残酷的镜子,映照出她们自己的影子。 当念到女人在绝望中写信,只为在死前“被看见”时,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女工再也忍不住,猛地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 她想起了抛弃她的情人,想起了自己偷偷打掉的孩子。 没有人嘲笑她。整个裁缝店陷入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压抑的啜泣声此起彼伏。 不时有人低声咒骂:“该死!这些男人……” 玛尔维娜夫人念完最后一行,自己也早已泪流满面。 她合上报纸,看着眼前这群被生活磨砺得粗糙却在此刻被深深击中的女人们,良久,才沙哑地说:“都……都干活去吧。” ———— 而在一间温馨、豪华,如同皇宫般的庄园客厅里,一群年轻、时髦的贵妇正围坐在一起。 往日的轻松谈笑、艺术评论、政治八卦都消失了,因为几乎每位到来的夫人、小姐手中,都拿着一本《现代生活》。 许多人眼圈泛红,神情恍惚,仿佛还未从巨大的精神震荡中恢复过来。 一个稍年长一点的贵妇泪眼婆娑地问:“那个孩子……上帝啊,读到‘我的儿子昨天死了’时,我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她为什么要这样开头?为什么?” 早就读过的罗斯柴尔德夫人用一种冷静的口吻回答:“因为那是她唯一的‘抵押品’!一个母亲在失去唯一孩子时说的话,没有人能质疑! 她要用这最大的痛苦,换取那个冷漠男人……换取我们所有人几分钟的倾听!” 听到这个回答,贵妇们的心又碎了,眼眶更是红了几分。 罗斯柴尔德夫人看着其他人痛苦的表情,和看向她时那崇拜的眼神,内心涌出无限的满足感,这种隐秘的快乐几乎让她当场就要暧昧地呻吟出来。 她简直想让仆人立刻用马车把莱昂纳尔拉到这里来,向所有人宣布:“这是我的小伙子!” (本章完) 第90章 这是我的莱昂,独一无二的莱昂纳尔! 对于莱昂纳尔来说,这个假期格外漫长,恨不得快点结束。 所以当返校日到来的时候,他比任何同学都高兴,乘坐公共马车准时到校报到。 校门口依旧热闹,但是今天的气氛却不太一样。 教授和学生们虽然依旧在互相寒暄,却都没有着急走进校园里,反而眼睛不断地瞟一旁的公共马车站,仿佛在等什么人。 等莱昂纳尔走下公共马车,出现在大家视线里的时候,立刻有人开始鼓掌。 先是几个人,然后一大片,最后所有人都鼓起掌来。 阿尔贝更是走上前,狠狠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嘿,莱昂,好样的!” 莱昂纳尔有些发懵,《现代生活》的影响力竟然这么大吗?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竟然还能获得这些自诩精英的男性的一致好评? 这时亨利·帕坦院长也走到莱昂纳尔身边,转身向着众人:“啊哈,看是谁来了?原来是我们的英雄,莱昂纳尔!” 接着转身亲昵地拥抱了一下他:“好样的,莱昂!辛苦了!” 随即对所有师生高呼一声:“你们要向莱昂纳尔学习,为索邦的建设添砖加瓦。” 教授们都还比较矜持,同学们忍不住欢呼起来,索邦校园门口成了欢乐的海洋。 这场简单却隆重的欢迎仪式结束后,一头雾水的莱昂纳尔才低声问阿尔贝:“《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你们都看过了?” 阿尔贝一愣:“《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那是啥玩意儿?” 莱昂纳尔:“嗯?” 阿尔贝随即露出一脸兴奋、艳羡,乃至嫉妒的表情:“30万法郎!整整30万法郎! 这是几年来索邦通过「诗会」收到的最大一笔单人捐款。” 莱昂纳尔:“啊!?” 随即皱起来眉头,那天他和罗斯柴尔德夫人沟通的时候,曾经说过不要太高调,对方也答应了。 怎么没两天就反悔了呢? 阿尔贝一把搂住莱昂纳尔的脖子,低声问:“你是怎么和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勾搭上的? 她不是刚来巴黎没多久吗?天啊,莱昂,你有太多我不知道的秘密了!” 莱昂纳尔:“啥!!??” 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他对这个名字完全没有印象,而且这一看就是个俄国人——至少现在他都没有和任何俄国人打过交道。 不过阿尔贝并没有追问,他知道年轻艺术家与赞助人之间如何交流,往往都是行业机密,轻易无法得到传授。 比如他妈妈当年是怎么资助年轻的“浪荡子诗人”让·雷谢尔布朗,与“平民诗人”弗朗索瓦·戈贝的,其中秘辛连他父亲都知道的不是很清楚。 身为家族幼子,他能继承的家产有限,爵位更轮不到他,只有像莱昂纳尔这样傍上一个顶级贵妇人,那才有可能翻身。 他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容:“听说俄罗斯娘们全都是高头大马……”打量了一下身材高大的莱昂纳尔:“难怪你能降服她……” 莱昂纳尔有些生气,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要说自己和罗斯柴尔德夫人有什么瓜葛他也就认了,这俄罗斯的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又是哪里来的妖魔鬼怪? 但他现在百口莫辩,因为任何否认在阿尔贝或者其他同学那里,都会化为一个“你不用解释我理解”的眼神。 ———— 同样的时间,蒙马特高地,一块处处是乡村和葡萄园、充满田园风光的“好地方”。 一个规模庞大的庄园坐落其中,成片的葡萄、苜蓿、灌木丛与小森林,簇拥着一座刚刚装修好、焕然一新的18世纪风格的小城堡。 城堡上那些狭小的瞭望孔已经被替换成了大玻璃窗,阳光可以自由地洒进来,房间也不复阴冷、潮湿。 城堡四周的箭塔顶端,飘扬着一面由「双头鹰」「麦穗、犁铧」与「交叉的双剑」构成的旗帜,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此刻,城堡中央的小花园里,一个年轻、挺拔、孤傲的身影,正矗立在一大丛盛开的鸢尾花旁边,似乎在思索,又似乎在忧伤。 一个盛装的贵妇,正用痴迷的目光看着他——她不敢上前打扰,生怕中断了这个文学天才的思路。 他刚刚完成《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这样的杰作,不知现在又在酝酿什么样惊心动魄的故事——想必会再一次征服自己这颗柔软、敏感的心。 他那打着补丁、肘部磨得光光的外套,此刻比沙皇参加「圣体礼仪」时穿着的那用金线缝成、缀满宝石的盛大礼服,更有一种神圣、华美的气质。 忽然,那个年轻、孤傲的身影在轻嗅了一下花香后,优雅地转过身来,走向贵妇人。 他深栗色的头发不羁地披散几缕刘海在额前,靛蓝的眼眸深邃得像俄罗斯冬天的海水,嘴角那疏离、淡漠、又带有几分愤世嫉俗的讥诮弧度,让贵妇人几乎要醉倒过去。 他站在贵妇人面前,声音低沉而冷淡:“芙佳,我还是回索邦上课去吧——即使它是那么的僵化、无趣。 但身为作家,我必须怀有对知识本身的敬畏……” 被昵称为“芙佳”的贵妇人闻着他嘴里淡淡的烟草味,和身上似有似无的“十一区的臭”,满眼是不舍:“莱昂,你真的要走了吗? 那我用马车送你去索邦。” “莱昂”眼里露出一抹遗憾的神色,轻轻摇了摇头。 “芙佳”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补救:“我错了……还是你自己走去坐公共马车吧。 不过,一定要注意安全……” “莱昂”叹了口气:“抱歉,其实我不该对你这么……严厉。” “芙佳”连忙伸出一根指头按住“莱昂”的嘴唇:“我懂,我都懂!从你决定为我放弃参加索邦的「诗会」,放弃取悦那些巴黎的庸脂俗粉那天—— 我就知道只有你懂我……也只有我懂你……” “莱昂”踮起脚尖、在半屈膝的“芙佳”额头轻轻一吻:“不要着急,索邦的课很短,但夜晚很长…… 有时候,等待,会让酒更醇、蜜更甜。” “芙佳”乖巧地点点头,颌下荡起层层肉浪,一直绵延到她饱满得惊人的胸口。 “莱昂”毅然转身,向着敞开的城堡门口走去,“芙佳”忍不住喊住他:“你说的,普罗旺斯那种满薰衣草的庄园……100万法郎就够了吗?” “莱昂”没有回头,但声音却异常疲惫:“为什么一切都要用金钱衡量?我对钱,不感兴趣。” “芙佳”惊觉自己又犯错了,用戴满宝石的手捂住嘴巴:“对不起,我只想确认够不够,我才能……” “莱昂”没有停下脚步:“那不是一座庄园,那是艺术的殿堂、是灵魂的栖居地、是自由的乐园……” 随着他如诗般的吟唱在空气中渐渐消散,“芙佳”——或者叫她巴尔芙·阿列克谢耶芙娜·杜罗娃-谢尔巴托娃男爵夫人——瘫坐在草地上,满脸红晕。 就算整个巴黎的贵妇圈不接纳我又怎样? 就算整个巴黎的艺术家都不来参加我的沙龙又怎样? 我有莱昂纳尔,独一无二的“贫穷的莱昂纳尔”! (本章完) 第91章 文豪中的拉斯普金 莱昂纳尔用了整整一天时间旁敲侧击、拼凑碎片,才弄清楚原委。 复活节最后一个周末举行的索邦「诗会」,他虽然没有参加,学院却仍然收到了巨额的赞助。 其中一笔15万法郎的捐款,将在索邦建立一个「罗斯柴尔德·索邦文学奖学金」,奖励那些在创作上具有突出表现的索邦学子,每年颁发一次,奖金5000法郎。 而今年的奖金,几乎已经默认将会授予莱昂纳尔。 不过由于莱昂纳尔明年就毕业了,最多只能领一次,所以大家对此只有羡慕,很少嫉妒,甚至没有多猜测罗斯柴尔德夫人与莱昂纳尔的关系。 毕竟往年她也是索邦的大赞助人之一,只是今年赞助得格外多而已。 但另一笔高达30万法郎的捐款,却几乎指名道姓地是因为莱昂纳尔才捐赠的—— 【谨以这笔微不足道的款项,向本可以参加「诗会」,却为了尊严与良心选择缺席的索邦文学之子,致以崇高的敬意! ——来自巴尔芙·阿列克谢耶芙娜·杜罗娃-谢尔巴托娃男爵夫人】 当一个神情高傲的男爵夫人庄园的仆人在「诗会」上念完这番话后,一辆轮毂沉重的豪华马车,当着所有人的面驶入了索邦举行「诗会」的广场。 几个壮汉从马车上卸下几个箱子,那位仆人现场就打开了箱盖,一时间金灿灿的光芒就亮瞎了所有人的眼。 只见箱子里全是已经停止流通快100年的「金路易」,每一枚上面都铸着「太阳王」路易十四的头像。 每一枚「金路易」都含有6.45克的黄金,可以兑换20到24法郎,所以当时现场近1万5千枚金币,确实震撼了所有人。 更难得的是,「金路易」早在1795年就退出法国的货币流通领域了,被现在的法郎所替代,大部分人为了方便都把金路易换成了新货币。 哪怕在一些贵族家庭当中,「金路易」也多是作为赏玩、装饰之用,不会真拿来买东西。 整个法国,恐怕都找不到能拿出这么多「金路易」的富豪。 至于“本可以参加「诗会」,却为了尊严与良心缺席的索邦文学之子”是谁,用脚后跟都能想出来。 而这笔捐款的用途,仆人则高傲地表示:“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让索邦自行处置这笔钱,她相信索邦人的高贵品质!” 接着就坐上马车离开了,留下一脸懵圈的索邦师生和现场嘉宾。 索邦的师生们都快疯了——不限用途的30万法郎!?还有这种好事!? 要知道罗斯柴尔德夫人捐赠的15万法郎可是设立了奖学金,不仅有专门的账户管理,学院每年都需要给她提交一份使用报告,还需要随时接受她的私人会计的审核。 想要挪用一点,都麻烦极了。 根据好事人的说法,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来巴黎以后,由于豪迈、慷慨的作风,被巴黎的贵妇圈所排斥,这笔钱大有向她们示威之意。 但是选择莱昂纳尔作为理由,那其中的奥妙就不得不让人细细品味了。 而有了她的刺激,参加「诗会」的贵妇们也开始攀比起来,最后一算账,索邦一共收到或者将要收到的捐款超过了200万法郎。 这样一来,虽然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的30万法郎仍然独占鳌头,但是捐款总量上去以后,她所占的比例就下降了,总算没有让巴黎贵妇们太丢人。 200万法郎,也是索邦有史以来最大的单年募资数额。 而促成这一切的,恰恰是没有参加「诗会」,并且在复活节假期“神秘消失”了两周的莱昂纳尔! 传闻那阿列克谢耶芙娜夫人出身于俄罗斯最古老的贵族世家之一——谢尔巴托夫家族。 父亲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谢尔巴托夫亲王,母亲是沃龙佐夫伯爵家的女儿,带有一半格鲁吉亚王室血统。 她的父亲死后给她留下的遗产包括: 位于俄罗斯的莫斯科、圣彼得堡以及乌克兰切尔尼戈夫的4座庄园; 巴库油田的股份; 位于顿河流域一处盐矿40%的股权; 巴黎第七区瓦伦街的一座三层别墅——当然,她并不喜欢住在那里,觉得太小。 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凭借自己分到的遗产以及控制的嫁妆,每年都有超过140万卢布(大概350万法郎)的收益。 这笔年收入在整个俄罗斯,乃至整个欧洲都首屈一指。 与她财产一样有名的,是她的相貌——面圆耳大、鼻直口方、身长八尺、腰阔十围,腮边一部貉臊胡须,胸前一巴掌宽护心毛,有万夫不当之勇,端的是一条好汉。 据说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离开莫斯科,来巴黎长住,那是得到了她丈夫的鼎力支持。 莱昂纳尔竟然能与她鏖战两周之久,简直比他的文学才华更为难得——须知这欧陆大地,文豪易得,拉斯普金难寻。 如今的莱昂纳尔,放眼整个索邦,没有一个教授、一个学生敢再轻视他。 ———— 知晓一切以后,莱昂纳尔也很无奈,他总不能对人说:“复活节假期我先去了泽西岛瞻仰雨果先生故居,然后遭遇了一起轰动整个巴黎的三人情杀案,最后屁滚尿流地搬家……” 哪怕说了,大家肯定又是一副“你不用解释我理解”的表情。 而且他也不知道这位阿列克谢耶芙娜夫人到底是什么想法。 是因为欣赏《老卫兵》,还是因为欣赏他顶撞泰利教授、为陈季同仗义执言的性格? 但人家为自己花了30万法郎,虽然一分钱还没有落进他口袋里,但是释放的善意巨大到像一股飓风了。 莱昂纳尔很头疼自己以后要怎么“报答”对方,难不成真的要钱债肉偿? 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了两天,到了星期二,莱昂纳尔终于可以从索邦那令他窒息的暧昧气氛当中抽身出来,去参加一个历史上有名的文学沙龙来喘口气—— 「沙尔庞捷的星期二」 (本章完) 第92章 沙尔庞捷的星期二 莱昂纳尔乘坐马车来到「沙尔庞捷的书架」时,巴黎的暮色正温柔地包裹着这栋略显古朴的、前奥斯曼时代的五层大楼。 虽然之前就接到了邀请,但这是他第一次来。 沙龙通常并没有一个准确的开始时间,随时可以开始、随时可以加入,也随时可以离开。 「沙尔庞捷的星期二」也是如此。 它往往是从下午时分,某个百无聊赖的作家在这里与沙尔庞捷先生(或者其他人)闲聊为开端,随着咖啡与雪茄、零食与点心的消耗,不断有人走进这里的三楼…… 莱昂纳尔对门卫说了一声:“我是莱昂纳尔·索雷尔,沙尔庞捷先生让我来参加聚会。” 门卫立刻就侧过身子,让开了一条通道:“索雷尔先生,沙尔庞捷先生嘱咐过,您可以直接上三楼去。” 当莱昂纳尔推开三楼会客厅那沉重的橡木大门时,里面的氛围一下就吸引了他。 煤气灯的光芒透过磨砂玻璃灯罩,在深色的榉木书架、厚重的丝绒窗帘,以及围坐的男人们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空气中混合着上等雪茄的醇厚、陈年白兰地的芬芳、旧纸张的陈味,以及不知名的香料燃烧时的清香。 正在讨论的众人听到门开的声音,都向他这里望来。 身穿蓝色礼服、身材瘦削的乔治·沙尔庞捷难掩激动地迎了上来,嘴里还念叨着:“啊哈,看是谁来了?原来是我们的英雄,莱昂纳尔!” 接着他与莱昂纳尔轻轻拥抱了一下,拍着他的后背说:“好样的,莱昂!辛苦了!” 紧接着会客厅里的其他人都鼓起掌了,有他熟悉的左拉、福楼拜、屠格涅夫……也有几个并不认识的人。 莱昂纳尔汗毛都竖起来了,这个剧本、这个台词、这个场景,昨天他才刚体验过一次,但已经有PTSD了。 难道那位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还赞助了「沙尔庞捷的书架」,这次他又花了多少钱? 莱昂纳尔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自己头上! 想到大学里那些他与那位男爵夫人香艳的传闻,如果这些大文豪也用这里来打趣他,那他真会从三楼跳下去。 莱昂纳尔着急地就想解释,并且在人群中使劲搜索唯一的“证人”——居伊·德·莫泊桑的身影。 但是很可惜,今天他并没有在这里。 也许是去了马拉美那边,也许干脆是在那家妓院——虽然他曾经在泽西岛上,对莱昂纳尔说过自己“绝对……尽量不去嫖”。 好在乔治·沙尔庞捷接下来的话让他松了口气:“莱昂,你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实在太让我们惊喜了! 你拯救了《现代生活》,你是真正的英雄!这么短时间就写出这样一篇杰作,想必耗费了不少精神吧?” 一个矮胖、秃顶的男人也走了过来,与莱昂纳尔握了一下手:“我是埃米尔·贝热拉,我们通过信。沙尔庞捷先生让我插图用彩印的时候,我以为他疯了。 现在证明,是我的眼光太短浅了——这一期《现代生活》因为你的,和沙尔庞捷先生的英明决策,已经需要加印了!” 莱昂纳尔这时才发现,会客厅里人人手上都拿着一份《现代生活》。 福楼拜拿起报纸扬了一下,招呼道:“快过来吧,我们的索雷尔先生!你这周要再不来,我们可要去你的公寓开沙龙了!” 莱昂纳尔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露出愉快、轻松的笑容:“福楼拜先生,那我可要有钱换一个大公寓才行!” 屠格涅夫坐在沙发里打趣他:“有了《老卫兵》和《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大公寓会有的,马车也会有的。” 莱昂纳尔入座以后,福楼拜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了:“莱昂,这篇的第一句——‘多年以后,面对床上的女人,家L将会回想起自己读到某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你是在什么情况下,获得了什么魔力,才能构思出这样的句子?” 果然,任何对文学敏感的人,都会在第一时间被这个开头吸引。 莱昂纳尔的回答自然胸有成竹:“我只是试图捕捉一种感觉——当巨大的情感冲击降临,时间仿佛被压缩、拉伸、扭曲的感觉。 我把‘L’在那一刻,他的过去,也就是那个遥远的下午;当下,即是读信的瞬间;和未来,面对床上女人时回想此刻——用时态的变化强行捆绑在一起。 只有法语,唯有在法语,这种纠缠得以清晰地呈现!先生们,不是我获得了什么魔力,而是法语本身就具有这种魔力!” 现场所有人——包括俄国人屠格涅夫——都是法语写作的翘楚,都认为法语是世界上最优美、最富有表现力的语言,这句话无疑说到他们的心坎里去了。 于是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淡淡的微笑,看向莱昂纳尔的目光也愈发欣赏。 “魔力,是的!”《现代生活》的主编埃米尔·贝热拉激动地接口。 他额头在灯光下亮得刺眼:“它让‘读信’这个当下行为,瞬间拥有了预言未来的沉重和回溯过去的必然。 它让读者在开篇就被抛入一种时间漩涡,预感到这将是一个关于宿命与记忆的悲剧。这在我们的文学中,是崭新的尝试!” 乔治·沙尔庞捷优雅地晃动着杯中的白兰地,小胡子微微上翘:“埃米尔,大胆创新是《现代生活》的基石。而莱昂纳尔……” 他看向这个年轻人:“您不仅提供了创新,还提供了……话题——整个巴黎的女人都在谈论你笔下的女人。 我的妻子,还有她的那些太太朋友们,都在为这个女人流眼泪,谈论她的痴情、谈论她的决绝、谈论她的付出……顺带咒骂我们男人。 哈,我们这些老家伙们刚刚也在谈论她。伊万,你刚刚说这个女人什么来着?你说她富有智慧?真有意思……” 莱昂纳尔一时有些无语,他原以为这些老家们会对他在这篇中使用的早期意识流手法感兴趣,没想到他们最关心的还是这个女人。 屠格涅夫他放下烟斗,灰蓝色的眼睛透出深思:“乔治,当然是智慧——这个女人的智慧,也是莱昂纳尔的智慧—— 开头那句‘我的儿子昨天死了’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怀疑的锁,迫使你相信她接下来诉说的每一句话、每一滴泪、每一次无望的守望都是真的。 这是绝望的智慧,是悲剧的基石。” “恕我直言,你误解了莱昂纳尔!”一个浑厚,却略带冷峭的声音响了起来。 (本章完) 第93章 屠格涅夫的邀请 说话的人是爱弥儿·左拉,自然主义的旗手,他既是屠格涅夫的老朋友,同时又总对他过于富有感情的笔调颇有微词。 “让女人以孩子的死开头,是莱昂纳尔的智慧,不是那个女人的智慧。她就是病人!她的一切表现都是遗传的缺陷,与生理的病态!” 左拉的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甚至都有没有看作者莱昂纳尔一眼。 莱昂纳尔倒没有觉得奇怪——作品问世以后,其解读权就不独属于作者,是一个常识;而这个常识推演到极致,就是所谓的“作者已死”。 后世中国的高考语文的相关讨论,经常因为缺乏这样的常识陷入各说各话的死胡同。 比如那条“眼睛还带着一丝诡异的光”的鱼,根据作者自己解释,是截稿日的时间压力下,随手写的结尾,没有什么深意。 但是在出题者(当然也是解读者)看来,这条鱼和它诡异的目光是有象征含义的。 所以莱昂纳尔此刻没有出声打断二人的讨论,而是陷在沙发里,点上一支烟,安静地做一个倾听者。 左拉站在客厅中央,不仅是对屠格涅夫,也是对所有人说:“请允许我更‘科学’地看待这个人物。她,以及她所代表的,是遗传疾病与生理本能的产物! 她的母亲,你们注意到了吗,她那个寡居的、多疑的母亲,对她并不关心,从来不亲吻她,这种冷漠,本来就是一种情感上的病态。 她所有的极端行为——偷窥、收集烟头、献身、独自抚养孩子——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也是情感上的病态。 病态的母亲,病态的女人,这不是遗传是什么?她极度扭曲的行为,是因为她病了!病得厉害! ‘L’对她而言,早已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她灰暗人生中唯一能抓住的、幻想出来的‘意义’符号。” 左拉的分析像一阵冷风刮过沙龙,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性,是最典型的「自然主义」观点。 包括福楼拜在内,这里大部分的作家都在相当程度上赞同「自然主义」,并据此进行创作实践。 尤其是几位年轻作家,如保尔·阿莱克西和昂利·塞阿尔,更是「自然主义」的狂热拥趸。 所以他们很快就达成了一致,认为“陌生女人”的悲剧是一种必然的结果,是由她身为女人这种“非理性生物”,与她从母亲那里得来的“遗传疾病”决定。 无论这个“L”是否出现,她都无法逃避这个命运,她总会在她灰暗生命的某一个阶段,找到一个像“L”一样的象征符号,然后完成她飞蛾扑火的命运。 莱昂纳尔虽然不同意这个观点,但是此刻也无意出言反驳,他更想听听屠格涅夫的看法。 这个俄罗斯人果然没有被轻易说服。 他把烟斗翻过来,在烟灰缸上磕了磕,然后也站了起来:“必然结果?爱弥儿,恕我直言,你对她病态遗传的分析,我完全赞同。 但是,‘必然’两个字,就能抹杀她灵魂中那点微弱却真实的光亮吗?” 他环视众人,目光炯炯:“她确实被困苦的环境和病态的遗传禁锢了。但在这禁锢中,她却发展出一种惊人的、近乎宗教般的纯粹性。 她的爱是病态的、扭曲的,这没错。但这份爱里,难道没有一丝属于‘人’的尊严的闪光? 爱弥儿,您强调本能,但‘本能’会驱使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要求‘L’每年买一束白玫瑰吗? 这不是为了索取,不是为了唤起愧疚,甚至不是为了被记住——她深知‘L’记不住! 这更像是……是她为自己构筑的、仅存于想象中的永恒仪式,是她对抗彻底虚无的最后一点微弱的、属于‘人’的意志体现! 生理上的病态塑造了她,但在她灵魂的最深处,还保留着一丝疾病与环境都无法完全碾碎的、属于个体精神的韧性。 恕我直言,这才是《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的价值!不要把它局限在女人身上!” 屠格涅夫的话同样掷地有声,沙龙陷入短暂的寂静。左拉若有所思地抽着烟,福楼拜眼中则流露出赞许。 莱昂纳尔也对这个他不太熟悉的俄国作家刮目相看,他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了。 莱昂纳尔轻咳了一声,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并没有从作品说起,而是聊起了那桩惨案:“前一段时间发生在歌剧院附近的那桩骇人听闻的惨案——三尸情杀案——你们看过了吗?” 莱昂纳尔的话立刻引起了一阵骚动。 这桩案子太有名了,至今在报纸上还偶有它的后续跟踪,在座的又不是活在真空里,自然知道。 埃米尔·贝热拉甚至开了个玩笑:“莱昂纳尔,你应该是最有感触的了……”不过他没有说下去,严守了身为一个编辑的职业道德。 莱昂纳尔倒不在乎这里的人知道,所以声音依旧平静:“作为作者,我倒觉得这个案子和我的,形成了一个绝妙的对照,二者恰好构成了巴黎情感悲剧的一体两面! 一面,是写信的‘陌生的女人’——沉默地燃烧,孤独地毁灭,用一封遗书作为最后的武器,在精神层面完成了对薄情者的‘复仇’。 另一面,则是扣动扳机的‘老实的男人’——愤怒地爆发,一起毁灭,用三颗子弹作为最后的告别,在肉体层面完成了对背叛者和勾引者的复仇。 身为的作者,我无意引导各位对它的解读与评价,但这何尝有谁更高贵、更理性,又有谁更低贱、更本能呢?” 沙龙里一时无人说话,只余雪茄烟雾无声缭绕。安坦街的血腥气息仿佛弥漫到了这间充满书香的房间,与《来信》中那无声的绝望形成了令人窒息的共鸣。 仍然是屠格涅夫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悲悯:“莱昂纳尔,这个案子我看过,它或许提供了一种超越本身的思考。 三尸情杀的悲剧,源于欲望的失控、暴力的宣泄和彻底的绝望,但它不是兽性的本能,只是痛苦的外现。 而《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中的女人,尽管她的爱是病态的,但她选择了一种……非暴力的、将痛苦内化的方式。 她的‘复仇’是精神性的,是对自身存在意义的最后确认。虽然微弱,虽然扭曲,但区别于纯粹的生理病态,也不是遗传缺陷的外显……” 莱昂纳尔迎着屠格涅夫的目光,感到一种慰藉,两人一唱一和,终于让对《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的讨论,跳出了简单的对女人的生理批判。 沙尔庞捷适时地举起酒杯,打破了因思想深度而略显沉重的气氛:“先生们!精彩绝伦的讨论!为「沙尔庞捷的星期二」能汇聚如此闪耀的思想星火——干杯!” 福楼拜露出微笑,左拉也放下了纠结,各自举起了手边的酒杯。 水晶杯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荡漾。 雪茄的烟雾再次袅袅升起,但氛围已与开场时不同,充满了被思想点燃后的余温与兴奋。 莱昂纳尔安静地退到窗边的阴影里,摇晃着手里的酒杯,看着眼前这群塑造法兰西文学面貌的巨匠们。 他能感受到那些投来的目光——欣赏的、探究的、挑战的、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这时候,屠格涅夫走到他的身边,举起杯子,单独与他碰了一下:“感谢你,莱昂纳尔!你不仅是个好作家,也是个有同情心的人。” 莱昂纳尔微笑着:“其实左拉先生才是真正的悲天悯人,只不过‘自然主义’……” 他没有说下去,屠格涅夫也没有追问,而是对他发起了一个邀请:“有一个化妆舞会,可能会很有意思,你要参加吗?” 莱昂纳尔饶有兴趣地问道:“哦?是谁举办的?” 屠格涅夫露出一个意味难明的笑:“我的俄罗斯同胞,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 (1000票,4更结束) (本章完) 第94章 找到莱昂纳尔,就找到了老实的巴黎人 第94章 找到莱昂纳尔,就找到了「老实的巴黎人」 吉戈局长最近有点烦。 发生在安坦街的「三尸情杀案」虽然案情简单,但是影响极坏,尤其是发生在中产聚集的歌剧院区高尚公寓,无孔不入的记者让整个警局都不胜其扰。 吉贝尔主教和一直呆在巴黎没有回去的蒙泰利枢机在报纸上反复渲染,认为这个惨案就是法国内政部,尤其是巴黎警察局放纵《颓废的都市》、《喧哗报》泛滥的结果。 什么“淫邪催生现实惨剧”、“《喧哗报》是罪恶的温床”、“警察局渎职放纵”……帽子一顶比一顶大,扣得吉戈脑门生疼。 就连德国、意大利和奥地利的报纸都报道了此事,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压力。 压垮他度假心情的,是内政部长欧内斯特·康斯坦的一封电报,让他务必在最短时间内解决这个问题。 巴黎警察局不归巴黎市政厅管辖,而是直属内政部,所以吉戈局长不得不提前结束了休假,从维也纳乘坐火车赶回巴黎应付警局的形象危机。 至于「破案」?那得得假期结束,警察局里的人手够了以后再说。 但直到假期后的第一个周末临近,负责此类案件的「风化科」警员才三三俩俩到齐。 吉戈局长自然发了一通火——虽然他最开始的计划也是在维也纳呆到差不多的时间。 “看看!看看外面那些报纸!看看总主教府和罗马来的大人物!都是因为你们的懈怠!我的脸,警察局的脸,都被丢到国外去了!” 吉戈局长朝着面前身材魁梧得像头熊、眼神宿醉未醒般迷离的勒菲弗尔警长吼着。 后者垂着手,肚子腆得几乎要办公桌边沿,说起话来瓮声瓮气:“您知道的,假期嘛……人手是有点紧张。我们有很多文书工作……安坦街的那案子……” 吉戈气得脸皮发红:“文书工作?!勒菲弗尔!你的脑子还塞在哪个妓女的肚脐眼里吗?现在不是安坦街那破案子!是《喧哗报》!是《颓废的都市》!是那个‘老实的巴黎人’! 舆论!国际舆论!懂吗?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行动!强有力的行动!向全巴黎、全欧洲展示我们打击罪恶的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最终化作一道道严厉的命令: “听着!我命令你,立刻!马上!带着你的人,去查封《喧哗报》报社!” “没收所有《颓废的都市》和那该死的‘补充册子’!” “逮捕加布里埃尔·马瑞尔!撬开他的嘴,给我把那个‘老实的巴黎人’揪出来!” “这是挽回我们警察局声誉的关键一战!搞砸了,你就准备去塞纳河下游管渔船吧!” 最后这句话,才让勒菲弗尔警长肚皮上的肉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 去管渔船?那可不行!塞纳河下游和粪坑有什么区别,只有一群捞垃圾的穷鬼,榨不出什么油水来。 无论是关停《喧哗报》、查缴《颓废的都市》,或者是逮捕加里布埃尔,他都十万个不情愿。 因为《喧哗报》每发行一天,他就能拿到5法郎,他的弟兄们每人能拿到3法郎;只要私书贩子的摊上有《颓废的都市》,那就是他永不枯竭的零钱袋。 这和从那些妓女、老鸨手上榨钱相比,简直干净又卫生。 至于加里布埃尔……他不相信这条泥鳅现在还在巴黎等死。 但命令就是命令,勒菲弗尔只能挺直他那庞大的身躯,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是!阁下!保证完成任务!我与罪恶不共戴天!” 走出局长办公室,勒菲弗尔警长脸上的“坚毅”瞬间垮塌,换上了一副愁眉苦脸。 他慢吞吞地踱回办公室,时间已近下午三点,这里只有稀稀拉拉坐着几个警员。 勒菲弗尔吼了一嗓子:“都醒醒!起来干活了!” 杜邦眼皮都没抬:“头儿,着什么急啊?这才几点?妓院都还没有开张呢……” 马蒂厄被惊醒,茫然地擦着口水:“啊?头儿?要去嫖……出警?我……我还没吃午饭呢。” 其余人也懒懒散散,全没当一回事。 勒菲弗尔没好气地把局长的命令复述了一遍,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嚎。 杜邦的指甲锉掉在了地上:“查封《喧哗报》?抓加布?上帝啊!他复活节前才请我们在‘银塔’吃了血鸭!我的天,那鸭子……” 勒菲弗尔烦躁地挥手:“这种事以后不准再提!抱怨有什么用?局长这次是动真格的了!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马蒂厄为难了:“出发?现在?头儿,这都快三点了。到圣徒街路上就得半个多小时,再查封、抓人、清点……这不得干到天黑?我老婆今天生日,说好了早点回去……” 杜邦赶紧附和:“对对对!我……我约了牙医!疼了好几天了!” 勒菲弗尔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深吸一口气,使出了杀手锏:“谁不去,下个月就别想出‘外勤’了!” 「风化科」每次出“外勤”,普通警员至少能到手30法郎,是重要的收入来源,所以金钱的威胁暂时压倒了个人困难。 半小时后,一支由勒菲弗尔警长亲自带队的风化特勤队,终于磨磨蹭蹭地离开了警局。 但一个小时后,勒菲弗尔又腆着肚子,在办公室里把刚要下班的吉戈局长给截停了。 吉戈局长很诧异:“任务你都完成了?” 勒菲弗尔慢吞吞地说:“没收《颓废的都市》和那本‘补充册子’还需要慢慢来,放心,我们会让这本书消失在市面上的。 但是《喧哗报》已经查封了,不过那里基本是一座空楼——只剩下一个叫做‘皮埃尔’的人,应该是加里布埃尔的男仆。还有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排字工。 根据‘皮埃尔’所言,加里布埃尔·马瑞尔10天前就消失了,他也不知道在哪里。” 吉戈局长暗自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难看:“那「一个老实的巴黎人」呢?那个皮埃尔知道加里布埃尔很多事……” 勒菲弗尔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吉戈局长的桌上:“他说他只负责给加里布埃尔打杂,出版的事一概不知。 但是加里布埃尔走之前给他留下了这封信,让他转交给您,说您一定对此很感兴趣。” 吉戈局长拿起信封检查了一下,发现封口完好,就挥了挥手让勒菲弗尔离开了。 等关好办公室的大门,他才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只见纸上只有一句话: 【找到莱昂纳尔·索雷尔,就找到了“一个老实的巴黎人”。】 (本章完) 第95章 明天是舞会 拉菲特街64号,莱昂纳尔的新公寓里,煤气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莱昂纳尔此刻正在书桌前愁眉苦脸,不是写不出来新作品,而是因为明天就要参加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的化装舞会了。 他面前的书桌上摊开着一封烫金的邀请函,连邀请的称呼都没有,直接就是诚邀手持信函者参加男爵夫人的化装舞会,主题则是:「真相之夜」。 如果是其他人举行的,那他也许会拒绝;但是邀请他的人如果是伊凡·谢尔盖耶维奇·屠格涅夫,那就不一样了。 屠格涅夫也很坦白,他自己年岁已高,并没有兴趣参加这样年轻人的社交活动; 但是男爵夫人许诺,如果他能参加,并且带来几个巴黎的青年才俊,那么她会为流亡巴黎的俄国进步人士提供一些必要的帮助。 何况还有那位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她可是因为自己给索邦捐了30万法郎! 除了帮屠格涅夫一个忙,莱昂纳尔也有些好奇这位男爵夫人是怎样的妖……慷慨女士,化装舞会显然是个能进退自如的场合。 不过参加化装舞会的费用却不菲——因为要想在不被嘲笑着装老土、没有新意,得花上不少钱置装。 这笔钱几乎是一次性的,没有人会把化妆舞会上的衣物日常穿戴,而它们也不能出现在下一次化装舞会上。 莱昂纳尔手头现在并不缺钱,只是觉得有点心疼。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在《现代生活》的稿费刚刚结算——沙尔庞捷先生慷慨地按最高标准支付,甚至额外加了奖金,整整2000法郎。 《我的叔叔于勒》也已经写好发给了《小巴黎人报》,应该这两天就能刊登出来,稿费应该不会少于300法郎。 加里布埃尔那1500法郎的汇票也在前两天被足额兑换出来了,加上之前的一些结余,他手头的现金近期将会达到5000法郎左右。 嗯,恰好是格林海特先生一年的薪水…… 呸呸呸……莱昂纳尔连忙把这个不幸的邻居赶出脑海。 “化妆……主题是‘真相之夜’……”莱昂纳尔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就戴个面具?那无异于自取其辱,更会辜负屠格涅夫的引荐,甚至可能激怒那位热情且富有的男爵夫人。 “真相……身份……”他低声咀嚼着这几个词,一个大胆而讨巧的计划在脑中迅速成型。 它不需要昂贵的丝绸或天鹅绒,不需要繁复的刺绣或镶嵌宝石的面具,它只需要一点……文学的狡黠。 莱昂纳尔走到自己的卧室,打开衣柜,把早已经很久不穿的那套旧衣服翻了出来。 看着到处都是脱毛、开线、肘部还磨得光光的外套,还有皱得不成样子的裤子,莱昂纳尔心中涌起一阵感慨。 这套衣服已经被仔细地清洗过,没有了“十一区的臭味”,但仍然上不了台面。 不过这在化装舞会上,却不是什么大问题——19世纪欧洲的化妆舞会上什么都有人扮,从木乃伊到一棵树,甚至西伯利亚的北极熊。 他这一身,不就是自己的“真相”吗?一个从阿尔卑斯乡下来的穷小子。 ———— 同样的夜色下,巴黎警察总局刑事侦查科的一间办公室里亮着全局唯一一盏灯光,克洛德探长正对着穿衣镜整理绶带。 镜中的男人四十岁上下,身材精干,眼神锐利如鹰隼,此刻却穿着一套十八世纪的法国将军军服。 克洛德探长还把胡子剃掉了,只留下了浓浓的鬓须——他准备扮演拿破仑皇帝手下的名将,让-马克西姆利安·拉马克。 这是他选择的“真相”——一个果断、勇敢、公正的军人。 这身衣服是租来的,每天5法郎,押金20法郎,散发着淡淡的樟脑丸味和旧木箱子的味道。 他的桌子上摊开着一张简略的庄园地形图,以及一份烫金的邀请函——巴黎稍微上得了台面的人,大概一大半人都收到了它。 只是会选择前去的人大概寥寥无几,他毫不费力就拿到了一张。 克洛德探长想到了今天在第二区的咖啡馆里,“耗子诺阿”对他说的话: “就是他!我尊敬的阁下!就是他在几周前买走了关于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的所有资料!” “就是这张俏脸,虽然粘了个可笑的假胡子,但怎么逃得过我的眼睛?‘耗子’最重要的就是观察力!” “哈,他叫什么?你知道,干我们这行的,不兴问人家的名字——就算问了,他会说实话么?” …… 克洛德深吸一口气,又仔细把那个骗子的画像看几遍——阿尔卑斯警局的、马赛警局的、里昂警局的…… 他要确保记住每一个细节,这样才能在面具之下,发现此人的踪迹。 “享受你最后的华尔兹吧。”克洛德探长换回了自己常服,戴上帽子,离开了警局,转身融入了巴黎渐浓的夜色中。 ———— 同一片夜色下,「风化科」警长勒菲弗尔的家里,他正对着一个几乎被撑裂的、金光闪闪的威尼斯面具发愁。 面具上镶嵌着廉价的彩色玻璃“宝石”和染成俗艳紫色的鸵鸟羽毛,与他那张臃肿、布满红血丝的脸庞极不相称。 “该死!这玩意儿怎么戴上去?”他喘着粗气,粗壮的手指笨拙地摆弄着面具的系带。 他最终放弃了,将面具歪歪斜斜地顶在油光发亮的秃顶上,看起来活像一只试图开屏却失败了的肥胖孔雀。 他身上那套租来的“贵族”礼服更是灾难——深紫色天鹅绒面料紧绷在他庞大的身躯上,金线刺绣在肚腩处扭曲变形,仿佛随时会崩裂。 雪白的蕾丝领巾被他扯得松松垮垮,活像条围嘴。 他并不在乎会把这身衣服弄坏,反正这是他从「凯撒的夏宫」的老鸨那里要来的,原本是提供给客人,好让他们扮演成两百年前的贵族。 而贵族,则是勒菲弗尔选择的真相——他和吉戈局长差的,只不过是没有娶一个贵族家庭的女儿当老婆而已。 要不然那天发号施令的就是他! “吉戈这个蠢货!”他嘟囔着:“到底是从没有离开过办公室的老爷,原样不动地把打开的信封粘回去,巴黎街头的混混和骗子,谁不会这一招? 大庭广众之下的逮捕……这次的功劳全是我的!你一个生丁都别想分走!” 接着他又看桌上一张潦草却特点突出的画像:“莱昂纳尔·索雷尔……‘老实人’……嘿嘿,落到老子手里,看你还老不老实!” (本章完) 第96章 真相之夜 蒙马特高地,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的庄园城堡在夜幕下灯火通明。 巨大的玻璃窗将内部的辉煌毫无保留地泼洒出来,照亮了精心修剪的草坪和环绕的葡萄藤架。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香气、浓烈的香水味、雪茄的烟雾以及一种刻意营造的、喧嚣的欢乐。 马车络绎不绝,卸下一个个奇装异服的宾客:化身埃及艳后的女人、身披铠甲的“骑士”、顶着巨大鸟喙的“瘟疫医生”、没有脑袋的国王与王后…… 巴黎化装舞会的规矩,你必须从出家门起就穿着这身衣服——可见路人们受了多少惊吓。 虽然参加这位男爵夫人的舞会,很可能被整个巴黎的贵妇圈唾弃——但有些人本来就进不了这样的圈子。 没落的小贵族、野心勃勃的新贵、郁郁不得志的艺术家、带着浓重口音的俄国流亡者,以及一些试图攀附或纯粹看热闹的巴黎官员,像趋光的飞虫,涌入这座用卢布堆砌的“真相”殿堂。 莱昂纳尔·索雷尔踏入这片光怪陆离时,一开始几乎没引起任何特别的注意。 他穿着那套代表自己“真相”的行头——肘部磨得油光发亮、线头隐约可见的旧外套,皱巴巴、颜色晦暗的长裤,一双鞋跟磨损严重的旧皮鞋。 没有面具,没有华丽的伪装,只有一张洗得干净却难掩疲惫的年轻脸庞,以及刻意弄得有些乱糟糟的头发。 在满场珠光宝气、奇装异服中,他这身过于真实的“贫穷”装扮,反而成了一种另类的、格格不入的“奇装异服”。 不过很快有几个路过的宾客瞥了他一眼,窃窃私语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 “看!‘贫穷的莱昂纳尔’!” “天哪,太有创意!扮演那个拒绝所有贵妇沙龙的怪人!” “可惜身上没有臭味,扮演得还不够极致!” “哈!你看他这样子,个子比麋鹿还高,肩膀比水牛还宽,哪里有贫穷作家的样子?” …… 莱昂纳尔虽然心里纳闷,为什么这几个人不仅知道他叫什么,还加上了“贫穷的”这个定语。 但他还是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微微颔首回应着一些模糊的致意,然后迅速地想找一个地方,先把自己藏起来。 屠格涅夫先生早就不见人影了。 领他进来以后,这位关心祖国的老作家就跑去和那些流亡巴黎的老乡们寒暄,只留下一句:“玩的开心!” 女士们的装扮各色各样,但脸上大多只戴着遮住眼睛的眼罩——不过在巴黎乃至整个欧洲的社交规矩中,她们都算完成了身份的隐蔽。 男士们如果看上哪位引发自己“兴趣”的女士,可以毫不顾忌她想不想跳舞,或者有没有其他男伴,大可以将她搂住亲昵。 即便女士的身边有她的丈夫陪伴,都不能对此有什么异议。 不管化装舞会上发生了什么,都不能被带到舞会之外——否则就会被认为是无趣的老古板,下一次谁也不会邀请他了。 因此还有不少妓女混迹了进来,她们往往穿着古希腊长袍,装扮成「芙里尼」的样子,侧面的镂空特别大,露出饱满、雪白的半圆,随时在她们眼中有钱的男士旁边晃悠。 会场中央的大舞池里更是盛装如云,男男女女都放开了矜持,搂得格外紧密,跳着交谊舞。 莱昂纳尔并不适应这种环境,他拿起一杯侍者托盘上的香槟,悄然隐入一根装饰着仿古罗马浮雕的廊柱阴影里,只用饶有兴趣的眼光,扫视着这个浮华的剧场。 就在这时,乐队奏响了一段充满戏剧张力的、模仿《马赛曲》变奏的进行曲。现场其他位置的煤气灯被调暗,而大厅中央那座夸张的旋转楼梯顶端则亮如白昼。 巴尔芙·阿列克谢耶芙娜·杜罗娃-谢尔巴托娃男爵夫人隆重登场。 她化身“凯瑟琳大帝”,身披一件镶嵌着无数闪烁水钻的庞大金色礼服裙,裙摆如同流淌的黄金瀑布,需要四个强壮的女仆在下方小心翼翼地托举。 巨大的白熊皮披肩覆盖着她宽阔的肩膀;脸上则覆盖着一个闪耀的黄金面具,只露出涂抹着鲜艳口红的厚嘴唇;手中紧握着一根顶端是金色双头鹰的权杖,。 宾客们瞬间安静,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男爵夫人显然陶醉其中,她微微抬起戴着金色网状长手套的手,用纯正的法语发出声音,响彻大厅: “我亲爱的朋友们!欢迎来到我的‘真相之夜’!愿今夜,蒙马特的星空因真实的灵魂而闪耀!” 掌声再次响起,但似乎不如她期待的那么狂热。 男爵夫人猛地将目光投向楼梯中段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更耀眼的聚光圈,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得意: “然而,在今夜所有的真相之中,最璀璨、最不容置疑的瑰宝,并非我身上的黄金与宝石,也非这座城堡的辉煌!” 她抬起权杖,如同君主的权杖般指向聚光圈的中心。 “我最亲爱的朋友们!请允许我,怀着无比激动和自豪的心情,向你们揭示——照亮我巴黎生活的太阳,法兰西文学天空中最真实、最耀眼的新星! 他摒弃浮华,以灵魂的纯粹示人,他是文学世界真相的化身,更是无上才华的象征! 他就是——‘贫穷的莱昂纳尔’,莱昂纳尔·索雷尔!《老卫兵》《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的作者!” 站在角落的莱昂纳尔:“……!?”忍不住顺着所有的目光,看向权杖所指之处。 一位身姿挺拔、戴着眼部面具的年轻人,优雅地站在光线中央。 他微微欠身,嘴角带着些许无奈、疏离、倦怠,向所有人点头致意;他身上依旧穿着那身打着补丁、肘部磨得光可鉴人的旧外套,裤子满是皱褶、泥点,皮鞋则布满了划痕。 男爵夫人的声音因激动和炫耀而颤抖:“女士们,先生们!这就是真实的莱昂纳尔!摒弃一切虚饰,以最本真的灵魂面对世界! 他是我最珍贵的挚友,巴黎独一无二的瑰宝!” 雷鸣般的掌声和惊叹瞬间爆发,甚至远超刚才给男爵夫人本人的! “哦!上帝!他真迷人!看那眼神!” “天啊!能把贫穷穿得如此优雅高贵,这就是天才的风骨!” “多么真实!多么纯粹的灵魂!难怪能写出那样动人的!” “男爵夫人太有眼光了!她发掘了真正的珍宝!” “这就是‘贫穷的莱昂纳尔’!名不虚传!” …… 赞美和倾慕如同潮水般涌向聚光灯下的“贫穷的莱昂纳尔”。他微微颔首,矜持中带着一丝厌倦,仿佛世俗的一切都让他疲惫。 莱昂纳尔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瞠目结舌;屠格涅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的身边,满脸不可思议和惊慌失措。 他有些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并不知道……我现在就去提醒……” 莱昂纳尔伸手阻止了这位朴实的老先生,看着灯光中“贫穷的莱昂纳尔”那因为观摩无数次画像而十分熟悉的脸部线条,微笑起来:“屠格涅夫先生,你难道不觉得他比我更像‘莱昂纳尔·索雷尔’吗?” 这时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但说的却是同一句话: “你被逮捕了,莱昂纳尔·索雷尔!” (本章完) 第97章 一箭双雕 巴黎警察局总局的关押室弥漫着经年不散的潮湿霉味、劣质烟草的焦油味和汗臭。 冰冷的煤气灯在头顶嘶嘶作响,将两个相邻关押室里的“莱昂纳尔·索雷尔”的身影投在斑驳的石墙上,扭曲而庞大。 其中一个“莱昂纳尔·索雷尔”坐在一张硬木长条椅上,依旧挺直着背脊,虽然心里有些忐忑,却并不恐惧。 他在被带出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的城堡前,屠格涅夫先生已经坐上马车,用最快速度赶向巴黎市中心。 另一个审讯室里,那个冒牌的“贫穷的莱昂纳尔”,则显得萎靡许多。他脸上精心模仿的疏离和讥诮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恐、懊丧。 他嘴里不住地低声咒骂着,咒骂那个坏了他好事的紫色蠢猪,咒骂那个该死的“拉马克”,更咒骂自己运气太背—— 只差一步!过了今晚,他就能带着男爵夫人许诺的、用于购买“薰衣草庄园”的100万法郎,远走高飞了! 他知道在公众面前亮相风险很大,但经过周密的计算和对人心的把握,还是决定进行这“惊险一跃”—— 只有让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的虚荣心得到充分的满足、完全的释放,她才能彻底放下戒心,那100万法郎才能顺利到手! 为了这100万法郎,他甚至忍痛放弃了更早之前的30万法郎,任由那些闪闪发亮的「金路易」被捐给了索邦。 他笃定即使有人认出他来,只要不是和男爵夫人的关系太密切,肯定会等着看热闹、看笑话,而不是第一时间去提醒她。 可是谁又能想到真正的“莱昂纳尔·索雷尔”竟然也到了舞会上! 他不是自视清高,从来不参加贵妇人的沙龙吗?为什么会出席这个无聊的化装舞会——还把该死的警察也吸引过来了…… 关押处的大门外,身穿十八世纪将军服的克洛德探长,和穿着紫色天鹅绒面料贵族服饰的勒菲弗尔,都脸色阴沉地坐在门口的桌旁,互相都不想看对方一眼。 刚刚化装舞会上的混乱、尖叫、男爵夫人的咆哮,还有那意外的一声枪响,都让彼此头上笼罩着一片阴云。 本来无论是抓到“感情骗子”,还是“毒书作者”,都是一件露脸的事,但现在的情况就太复杂了…… 这时最外面一道铁门被粗暴地推开,吉戈局长阴沉着脸走了进来。 他锐利的目光先是在勒菲弗尔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恼火—— 这个蠢货不仅私自行动,还在男爵夫人的舞会上开了枪,简直把警察局的脸丢到了整个欧洲! 克洛德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抓到了骗子,但却扫了男爵夫人的脸。 贵妇人们可以在社交层面上不理会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的愤怒,但男爵夫人又怎么可能没有上层路线? 到时候承担压力的是谁?还不是他这个局长! 而且他们抓回的这两个人,一个无用,一个烫手! 这个骗子他早有关注,外省的案卷堆积如山,但那些案子远在巴黎之外,且受害者多是些外省中产,掀不起大风浪。 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虽然也被他骗了,但是为了贵族的体面,多半是要“冷处理”。 这种骗子巴黎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区别只是有没有被抓到而已,巴黎人早就习以为常,也就一些艳文小报会把它当作稀奇事。 所以抓了这个骗子,对他这个局长来说,并不算什么功劳。 然后是那个真正的莱昂纳尔,就麻烦多了。 他是年轻的文坛之星、索邦的宠儿,维克多·雨果公开称赞过的后辈……据说被捕的时候和屠格涅夫在一起。 吉戈局长虽然对文学一窍不通,但是对这个名字也如雷贯耳。 他不太相信莱昂纳尔·索雷尔会是《颓废的都市》的作者,原因很简单: 一来他太年轻,里那极尽想象之能事、打破所有道德底线的情色描写,至少得是人过中年的情场浪子才可能创作出来的。 吉戈局长作为《颓废的都市》的资深读者和实践者,对此有着充分的把握。 二来按照时间线推算,《颓废的都市》出版时,莱昂纳尔已经写出了《老卫兵》——在法国,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作家,再蠢都不会干这种自毁前程的事。 加里布埃尔信上那句【找到莱昂纳尔,就找到了「一个老实的巴黎人」】,应该是说这个莱昂纳尔知道「一个老实的巴黎人」的线索,甚至认识他。 比如「一个老实的巴黎人」就是索邦某个风流成性,又难以克制表达欲的教授呢? 他本来还在思考怎么利用这句话给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没想到愚蠢的勒菲弗尔竟然瞒着他直接动手抓人,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吉戈局长虽然不是个“行动派”,但是深谙办公室政治的他,立刻就嗅出了勒菲弗尔藏在内心的真实想法。 唯有在众目睽睽下逮捕「一个老实的巴黎人」,他才能成为警察局的明星,进而讨得吉贝尔主教的欢心,甚至引起内政部长阁下的关注。 如果莱昂纳尔·索雷尔真的是「一个老实的巴黎人」,那功劳可就真成了勒菲弗尔的了…… 而且动这个索雷尔?吉戈仿佛已经看到了《费加罗报》上犀利的社论,还有索邦那群教授愤怒的联名信! “局长!”勒菲弗尔见到吉戈,如同见了救星,指着大门里面的关押室:“就是他!我就抓到了「一个老实的巴黎人」!《颓废的都市》那本下流书的作者!” 吉戈局长露出一缕嘲讽的微笑:“哦?你怎么能这么肯定?” 勒菲弗尔瞬间哑口无言,过了好一会儿才讷讷地说:“我的线人说的……只要让我搜他的家,一定能找到证据!” 吉戈厉声喝止了还想叫嚷的下属:“够了!勒菲弗尔!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还像一个警察吗?简直丢我们所有人的脸!现在,你,出去!” 勒菲弗尔脸色变了几变,最终也只能低下头说了一声:“抱歉,阁下……”然后灰溜溜地离开了关押室。 吉戈局长等完全听不见勒菲弗尔的脚步声了,才神色复杂地看向克洛德——此刻这位探长身穿将军服,同样可笑,但好歹并不丑陋。 他今晚的行动,当然给自己这个局长带来了一定的麻烦,不过至少不是有意针对,这样看来他比那个肥胖、狡诈的勒菲弗尔顺眼多了。 想到这里,吉戈局长走到克洛德面前,郑重地对他说:“恭喜你,克洛德,不仅抓到了一个流窜全国的诈骗犯,还抓到了「一个老实的巴黎人」!” 克洛德:“嗯!?” (本章完) 第98章 开什么玩笑,只能判八年?(求个月票 “你自由了,索雷尔先生!” 关押室的大门“哐”一声被打开,克洛德探长走了进来。 莱昂纳尔有些诧异,不过很快就镇定下来,指了指旁边的牢房:“他呢?” 克洛德探长暗中深吸一口气,将吉戈局长刚刚的交代回顾了一遍,露出一个笑容:“他确实就是诈骗您家人的骗子,还假扮您欺骗了男爵夫人。 而且,他无疑就是那本色情读物《颓废的都市》的作者!” 莱昂纳尔:“……?” 这不是自己刚刚在硬木板凳上想到的策略吗?难道有人预判了我的预判? 他当然不知道吉戈局长着急把这顶帽子扣在骗子头上背后那复杂的办公室政治,但也知趣地没有多问,而是露出一个解脱的笑容:“哦?那真太令人意外了……想不到他还颇有才华……” 克洛德探长见状松了口气:“是啊……否则怎么会想到假扮你呢——我们出去吧。” 在经过骗子的关押室时,莱昂纳尔特地停下脚步,问克洛德:“我能看一眼他吗?” 克洛德点了点头:“没问题。”然后就拉开了铁门上的望窗。 莱昂纳尔从望窗往里看去,刚好和骗子望向他的目光相对。 见到莱昂纳尔安然无恙,骗子猛然扑上来抓住望窗上的铁杆:“就是你……就是你……” 莱昂纳尔往后退了一步,免得被口水喷到。 他看着骗子的眼睛:“你是个聪明人,还是个好演员,可是……” 没等他说完,骗子就“嘿嘿”怪笑起来:“你别得意。莱昂纳尔·索雷尔是吗?我想起来了,哈,阿尔卑斯拉拉涅的索雷尔家,是吗?他们有个在巴黎上大学的儿子…… 你姐姐叫伊凡娜吧,那是个蠢到家的娘们……” “铛”一声,望窗又被关上了,克洛德脸上满是轻蔑:“这种骗子都是这样,浑身上下只有嘴硬。” 这时骗子的声音隔着铁门依旧清晰:“八年!最多八年!老子就能从「土伦监狱」出来……你等着……” 莱昂纳尔脸色一下就难看起来:“开什么玩笑,只能判八年?他说的是真的吗?” 克洛德摇摇头:“天知道,我也不是法官。不过这些诈骗犯大多精通《刑法典》,他这么说也许有他的道理。” 莱昂纳尔有些遗憾:“那太便宜他了……” 骗子在关押室内狂妄地哈哈大笑。 克洛德此时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诈骗罪只有八年,可是创作淫秽作品、亵渎宗教可就不一定了……” 骗子的笑声戛然而止,声音也惊慌起来:“亵渎宗教?你……你们这是栽赃……” 莱昂纳尔这才想起来,法国现在至少在名义上还是一个政教合一的国家,也是教会最大的主保国,自称“教会的长女”。 亵渎教会这种罪名,有时候可以判得很重,尤其是没有强有力人士周旋的话。 克洛德轻呵一声:“按照以往的判例,这些人通常会被认为是魔鬼附身或者精神失常。他们的归宿,大概是精神病院。” 莱昂纳尔打了个寒颤——19世纪的精神病院,那才是真正的鬼见愁,不疯关进去都要变疯。 骗子在关押室内愣了一会儿,开始捶打铁门,绝望喊了起来:“我不要去精神病院!我要去监狱!让我去监狱!多久都行……” 随着关押处大铁门重重的关上,骗子的嘶吼也变得依稀不可闻。 莱昂纳尔有些担心:“如果他坚决不承认呢?” 克洛德探长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放心,他会的!”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这方面他对19世纪的警察还是很有信心的。 随即他就关心起最核心的问题来:“我们家被骗的5000法郎……” 克洛德探长拍拍他的肩膀:“等法庭定谳以后,就会把赃款还给你们——前提是他有剩下的。” 说话间,莱昂纳尔已经跟着克洛德探长,来到了巴黎警察局外间的大办公室。 只见这里罕见地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热闹得像集市。 随着莱昂纳尔的到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而莱昂纳尔,也看到了那些他熟悉的身影: 须发皆白的屠格涅夫、满脸忧虑的福楼拜、愤怒却仍不失礼仪的左拉、戴着金边眼镜的泰纳教授、胡子卷曲得很漂亮的都德…… 除了泰纳教授,几乎都是他在沙龙上结识的前辈,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担忧的神色。 见到莱昂纳尔完好无恙地走了出来,伊万·屠格涅夫第一个迎了上来:“你没事吧?刚刚吉戈局长说,一切都是个误会……” 其他人也纷纷上前和莱昂纳尔打招呼,而记者们则被拦在外围,不过正努力冲击着警员的防线。 这时候吉戈局长挤了进来——这大概是他3年局长生涯当中,压力最大的一个晚上——同莱昂纳尔握了握手:“抱歉,都是勒菲弗尔那个蠢货…… 不过没事了,一切都是个误会。记者就在门外,还希望……还希望你能多多体谅。” 莱昂纳尔点点头,笑着说:“也不能怪你们——要怪只能怪那个骗子,他扮我简直太像啦!不是吗,屠格涅夫先生?” 屠格涅夫皱着眉头:“是啊……如果不是见过你,我可能也要把那个骗子当成你。” 这时候一个记者从人群底下钻了进来,从身后拽出一个木箱子,又迅速抽出三根支脚把它立稳。 “大家请看前方,保持微笑,莱昂纳尔先生站到中间来……” 吉戈局长第一时间站到了莱昂纳尔身边。 ———— 第二天,刊登了莱昂纳尔与几大文豪在巴黎警察局办公室合影的《小巴黎人报》卖到脱销。 这时候的报纸还不能印刷照片,所以是报社参照照片,采用蚀刻版画的方式印刷上去的,也算惟妙惟肖。 关于昨晚那场发生在蒙马特高地、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化装舞会上的“闹剧”,也得到了长篇累牍的报道。 两个“莱昂纳尔·索雷尔”撞车;行走全法的大骗子被捕;《颓废的都市》的真正作者曝光…… 每一桩、每一件都能上当天报纸的头条,更何况三件事竟然能合并成一件事! 一个头版根本不够用,《小巴黎人报》用了整整两幅版面才登载完这些内容——仓促之间、连夜赶制,也只能这么多了。 就当读者看完两版的内容,意犹未尽之时,翻到报纸背面,赫然看到一行大字—— 【索邦的良心、天才家、诈骗案受害者、巴黎女人的知心朋友、拥有孩童般心灵的莱昂纳尔·索雷尔最新力作,感人至深、催人泪下,让所有人重新审视家庭、金钱、亲情,不读不是法国人—— 《我的叔叔于勒》】 莱昂纳尔:“……” (本章完) 第99章 《本雅明布冬奇事》(求个月票) 第99章 《本雅明·布冬奇事》(求个月票) 莱昂纳尔请了一星期的假,理由是“心灵受创”,教务长杜恩先生爽快地批准了。 这位以严厉著称的教务长,甚至关心地问了一句:“一星期够吗?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可以一直休息下去,假条等回来的再补也行……” 如果被那些挨过他教鞭责罚的学生听到了,恐怕会以为自己产生幻觉了。 莱昂纳尔并非不想到索邦上课,只是围绕他发生的是非太多,不仅在学校引人侧目,而且索邦门口更是围着不少记者。 莱昂纳尔请假,不仅他自己能躲开纷纷扰扰,学校方面也能松一口气。 亨利·帕坦院长也不希望莱昂纳尔近期出现在索邦,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的使者带来了口信,索邦要么退还30万法郎,要么交出莱昂纳尔。 亨利·帕坦院长的态度自然是:捐款已经存进索邦的基金会,哪怕皇帝陛下复活也不可能退;至于莱昂纳尔,他都没在学校,我怎么交? 所以刚刚结束复活节假期的莱昂纳尔,刚上了不到一星期的课,又开始放假,而且假期时长未知。 记者们找不到莱昂纳尔,就抓住了索邦的师生拷问。 比如阿尔贝·德·罗昂少爷。 他刚下马车,就主动凑到记者跟前:“嘿,你们来找莱昂?那是我的好兄弟,也是罗昂家族的朋友!在索邦看到他的第一眼起,我就认定他是个有才华的小子! 他身上散发着阿尔卑斯淳朴自然的味道,大脑中蕴藏着无尽的思想财富! 好了,我要上课去了……什么,你们想要专访?哈,那得等中午下课以后。 今天我可以给你们讲讲我和莱昂纳尔勇闯地下世界的故事!” 而寻找莱昂纳尔最迫切的,则是《小巴黎人报》的总编保罗·皮古特。 关于莱昂纳尔的报道的极大成功,以及读者对《我的叔叔于勒》的普遍好评,让《小巴黎人报》单期销量一举超过了70万份,创下了记录。 保罗·皮古特自然想要延续这样的辉煌,既然莱昂纳尔证明自己就是能解锁销量上限的那把钥匙,他当然不想让莱昂纳尔插进其他报社的锁孔里。 经过不懈的努力,莱昂纳尔终于同意和他在「沙尔庞捷书店」见面。 「沙尔庞捷书店」在「沙尔庞捷书架」的一楼,主要出售自家出版的书籍,更多像是一个展示厅。 左拉等文人没事就会来这里闲聊。 因为沙尔庞捷先生不仅为他们准备了上好的雪茄、香烟、咖啡、茶水、点心,甚至还会请他们去附近饭店用餐。 保罗·皮古特到达的时候,莱昂纳尔正在和莫泊桑、于斯曼、保尔·阿西莱克等几个年轻人在会客区闲聊。 书店的主人乔治·沙尔庞捷先生,和他的夫人玛格丽特·沙尔庞捷则在一旁微笑地看着这些年轻人。 “《我的叔叔于勒》真的是你在船上看到那个开牡蛎的老水手之后,临时想到的故事?”于斯曼一脸不可思议。 “我不信!”保尔·阿西莱克发出近乎哀叹的质疑。 “我可以作证,当时我就站在莱昂身边。他先扔给那个老水手10个苏,接着就管他叫‘于勒叔叔’……”莫泊桑得意洋洋,胡子一翘一翘。 保罗·皮古特没有打断他们,和沙尔庞捷先生打了个招呼后,在角落找了个单人沙发就坐了下来。 莫泊桑讲完了莱昂纳尔在船上即兴创作《我的叔叔于勒》的传奇现场后,骄傲得就好像自己才是这篇的作者似的。 保尔·阿西莱克就像那天在船上的莫泊桑一样,有些“绝望”地捂着额头:“天啊,我们中出了莱昂纳尔,以后谁还会记得其他人?” 于斯曼的关注点则在本身:“莱昂,你这次又选择了一个‘儿童视角’,和《老卫兵》一样——你似乎很喜欢通过儿童的眼睛来观察世界?” 莱昂纳尔点点头:“在成人眼里再正常不过的事,在儿童眼里却可能有着截然不同的意义。因此通过孩子的眼睛看大人的世界,总会有些荒谬感。 我喜欢这些荒谬感与读者常识形成的冲突。” 莫泊桑一手捏着烟斗,一手撑着下颌,若有所思:“其实《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也有儿童视角——‘陌生女人’在自述自己第一次看到‘L’的时候,那些心理描写……” 几人讨论了快二十分钟才告一段落。 保罗·皮古特趁机上前和莱昂纳尔握了握手:“你好,索雷尔先生,我是《小巴黎人报》的保罗·皮古特。” 一句话就让莫泊桑、于斯曼等人羡慕得眼睛都冒光。 《小巴黎人报》虽然在1876年才创刊,但是短短3年时间已经成为日销30多万份的大报纸,能在上面发表作品是许多作家梦寐以求的事。 保罗·皮古特作为《小巴黎人报》的主编,亲自出马肯定是要和莱昂纳尔谈笔“大生意”。 果然他很快就表露了来意:“索雷尔先生,我代表《小巴黎人报》,诚邀您成为本报的「专栏作家」,无论是短篇、散文、诗歌、评论,都可以交由本报优先发表。” 这句话让几个年轻作家眼里几乎都要喷出火来了! 在报纸上开设常驻专栏,一般只有大作家、大学者才有这样的待遇,而且是通往这个时代财富自由的捷径。 连载之王大仲马就是靠这一手才修建了「基督山伯爵城堡」,并在里面夜夜笙歌了20年,还能留下一大笔遗产。 但保罗·皮古特的话还没有说完,他紧接着补充道:“但如果你有长篇可以在《小巴黎人报》上连载,那稿费可以从优……” 莫泊桑:“……” 于斯曼:“……” 保尔·阿西莱克:“……” 就连乔治·沙尔庞捷也坐直了身体,望向莱昂纳尔。 长篇连载和短篇、散文、诗歌、评论都不同,是真正的摇钱树,甚至是能拯救一家报纸销量的灵丹妙药。 《三个火枪手》1844年开始在巴黎的《世纪报》上连载的时候,直接让这份报纸的销量翻倍。 乔治·沙尔庞捷手中有周刊《现代生活》,同样需要提振销量;而他的出版社「沙尔庞捷的书架」,更需要一本畅销书。 但是他的矜持让他忍住了想要出言“争夺”的冲动,想听听莱昂纳尔的反应。 莱昂纳尔思索了一会儿,点点头:“您的邀请让我不胜荣幸,如果拒绝就太不礼貌了——我还是更想写,长篇。” 沙尔庞捷有些失落,保罗·皮古特则大喜过望:“哦,能说说你想写什么?”随即又谨慎地提了个建议:“我知道你善于写儿童视角…… 但长篇不同于短篇,我们的读者可能更想看到成年人的冒险生活……” 莱昂纳尔皱了下眉头,不过很快就舒展开来:“不好意思,这个长篇作品,还是以儿童视角展开……它的主角就是个孩子。” 保罗·皮古特有些尴尬,但还是极力劝说:“索雷尔先生,我知道你对艺术的追求,可是……” 莱昂纳尔没有理会他,而是自顾自地说道:“这个孩子叫做「本雅明·布冬」,生于大革命时期。 刚一降生,他就长着一副八十岁老人的样貌,满头白发、一脸皱纹……” (本章完) 第100章 一周三更,不能再多了!(求个月票 “本雅明·布冬生下来长得像80岁的老头,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却越来越年轻……” “他一生当中,经历过共和、皇帝、再次共和、复辟、又一个皇帝……最终在另一场革命中死去……” “他从襁褓中被父亲遗弃开始自己的人生,最后在襁褓中被爱人怀抱着结束人生……” “他如同时间河流中的倒影,以越来越年轻的躯体经历这个动荡的世纪……” …… 随着莱昂纳尔的娓娓道来,电影《本杰明·巴顿奇事》的19世纪法国版,在「沙尔庞捷书店」烟雾缭绕的空气被勾勒出一个大致的框架。 无论是还《小巴黎人报》的主编保罗·皮古特,还是坐在一旁的沙尔庞捷夫妇,或是莫泊桑、于斯曼等人,都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短短几分钟的讲述,却让他们感觉有一生之久。 以一个人一生的成长来反应时代变迁的,在19世纪并不罕见,甚至有个专门的术语,叫做「大河」。 但是莱昂纳尔讲述的这个故事,切入点实在太奇妙了—— 一个“倒着长大”的人,本雅明·布冬,本身就充满了寓言的意味——记忆、死亡、时间、爱情、历史…… 所有的习以为常,在“倒着长大”的生命历程里,都被赋予了特别的含义。 莱昂纳尔既然能把这个故事的轮廓都勾勒得如此迷人,想必他内心已经有了骨架、血肉,甚至每一寸筋骨,都胸有成竹。 很难想象这个故事写出来,会有多吸引法国的读者! 这种极致巧妙又富有浪漫色彩的切入点,与法国几百年波澜壮阔的历史结合起来,简直就是投向他们的一颗精神炸弹! 莱昂纳尔的文笔经过三个短篇的验证,已经是毋庸置疑的好,无需担心无法支撑这个神奇的构思。 乔治·沙尔庞捷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必须为自己的《现代生活》拿下这部,莱昂纳尔·索雷尔的第一部长篇! 趁着保罗·皮古特还沉浸在故事里,他马上走到莱昂纳尔身边:“既然保罗觉得‘儿童视角’不太合适在《小巴黎人报》上连载,那这部我的《现代生活》要了。 莱昂,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动笔?还是你已经写了一部分了?” 保罗·皮古特急得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嘿,乔治,我什么时候说《小巴黎人报》不要了?风度,你的风度哪里去了?” 乔治·沙尔庞捷一改往日温文尔雅的作风,与保罗·皮古特针锋相对:“我只是重复了你的原话……再说了,我没有阻止莱昂去《小巴黎人报》开专栏。 我只是要他的这本长篇而已!” 保罗·皮古特冷笑一声:“嘿,瞧你说的,慷慨得好像正在施舍我,那我该谢谢你了,沙尔庞捷先生!” 面对讽刺,乔治·沙尔庞捷面不改色:“不客气,皮古特先生!” 保罗·皮古特被这句话气得眼睛都红了,他恨不得拽着乔治·沙尔庞捷的领子把他扔出窗外 莫泊桑、于斯曼等人连出声劝架都不敢,只能看着他们眼中高不可攀的「金主」,为了最年轻的莱昂纳尔还没有影的一部长篇,不顾体面的争吵。 莱昂纳尔被夹在两人中间,艰难地开口:“两位,我可以说话吗?” 见是莱昂纳尔开口,保罗·皮古特和乔治·沙尔庞捷才停止争吵,望向莱昂纳尔。 莱昂纳尔微笑着看着两人:“《小巴黎人报》和《现代生活》都想要这本《本雅明·布冬奇事》是吗?” 保罗·皮古特激动地说:“你刚刚已经答应我了!” 乔治·沙尔庞捷则不屑地哼了一声:“《小巴黎人报》不是不欢迎‘儿童视角’吗?它属于《现代生活》!”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莱昂纳尔连忙说:“其实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两人转过头来,眼睛死死盯着莱昂纳尔。 莱昂纳尔内心一边盘算着,一边缓缓开口:“《小巴黎人报》是日报,《现代生活》是周刊; 《小巴黎人报》的读者主要是市民们,《现代生活》的读者主要是绅士、夫人们; 《小巴黎人报》每份卖1个苏,《现代生活》每份卖10个苏…… 这些我说的都没错吧?皮古特先生,沙尔庞捷先生。” 两人疑惑地点点头,不知道莱昂纳尔想干什么。 莱昂纳尔嘿嘿一笑,图穷匕见:“无论是出版周期、读者群体,还是售价,其实两份报纸并不构成直接竞争。 《本雅明·布冬奇事》为什么不能同时在两份报纸上同时连载呢?” “同时连载?”「沙尔庞捷书店」里的所有人都被这个提议惊呆了。 同时在不同报纸连载不是没有先例,但那通常是不同国家的报纸——例如狄更斯的《双城记》就曾经在英国、法国、俄国同步连载。 受到发行地域和语言的影响,毕竟三份报纸之间互相并没有竞争关系。 但经过莱昂纳尔分析,《小巴黎人报》和《现代生活》似乎也没有太大的竞争关系? 莱昂纳尔继续补充:“《小巴黎人报》是日常连载,《现代生活》则将这一周的连载合并到一期当中,这样不就两全其美了?” 保罗·皮古特和乔治·沙尔庞捷陷入沉思当中。 不得不承认,莱昂纳尔的这个提议非常具有可行性,乔治·沙尔庞捷很快发现了一个关键问题:“那顺序呢?谁先,谁后?” 保罗·皮古特也反应过来,虽然两份报纸读者重叠范围很小,但还是有一定的影响。 莱昂纳尔一摊手:“这就你们自己商量,后发的报纸,我可以酌情降一点稿费……” 保罗·皮古特和乔治·沙尔庞捷互相瞪了对方一眼,各自计算起得失来。 莱昂纳尔又咳了一声:“其实还有一件事,连载的话,每周更新几次?” 保罗·皮古特没等莱昂纳尔把话说完,就急着说:“当然是一天一更!大仲马先生就是这样!我们的读者已经习惯每天都能在报纸上看到最新的章节!” 莱昂纳尔脸色一变,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一天一更?那是对作家的摧残!简直离谱! 这样发展下去,总会有要一天双更的时候!甚至一天四更读者都不会满足,还准备要作者的命! 太不人道!读者也是要教育的——好了,《本雅明·布冬奇事》一周三更,不能再多了!” ———— 晚上,艾丽丝和佩蒂再见到莱昂纳尔的时候,发现他不仅人回来了,还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口袋。 进到屋里他把口袋往桌上一倒,竟然全部都是厚厚的精装版书籍。 《旧制度与大革命》《法国文明史讲稿》《十年史》《法国旅行记》…… 佩蒂摸着这些书本精美的封面、烫金的书名,好奇地问:“少爷,这些都是你买的?很贵吧,干嘛用的啊……” 莱昂纳尔拍了拍其中一本:“都是从图书馆借的——佩蒂,不要小看这些书,每一页可都能为我们家换回来法郎啊……” 顺便对艾丽丝交代:“最近把其他抄书的工作放一放!专心为我服务!” 艾丽丝脸色一红,不知想到了什么,讷讷地说了一声:“好的,莱昂。” (本章完) 第101章 夜深人静,男与女(求个月票) 第101章 夜深人静,男与女……(求个月票) 夜深人静,拉菲特街64号的公寓书房里,莱昂纳尔放下《十年史》,陷入沉思当中。 今天决定写“本雅明·布冬”——其实就是“本杰明·巴顿”对应的法语名字——虽然有一定被保罗·皮古特激将的成分,但并非完全是冲动。 《本杰明·巴顿奇事》这部电影当年就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不仅多刷,而且特地找来了同名原著来看。 不过版《本杰明·巴顿奇事》只是菲茨杰拉德创作的一个短篇,1922年发表的时候并没有引起太多的反响。 大卫·芬奇买下版权以后,对故事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变和丰富,最终形成了电影那细腻入微,又不失波澜壮阔的风格。 原著故事的起点是在1860年;电影故事的起点,则在1918年。 莱昂纳尔今天在「沙尔庞捷书店」与众人说起这个故事时,只笼统地说了一个大概的起点时间,“大革命时期”。 这句话非常模糊,因为严格意义上的「法国大革命」是从1789年延续到1794年,不过波旁王朝则早在1792年就被推翻,后面则是各派的乱斗时间。 但是「法国大革命战争」则从1792年打到了1802年,整整10年时间, 莱昂纳尔当时并不确定要放在哪个时间点,所以只能含混过去,并且在回家的路上,特地拐去大图书馆借了这些历史著作。 直到他大致理清了18世纪末法国的历史时间线和大事记后,才终于确定下来。 接下来要处理的,就是电影当中哪些叙事技巧可以保留到自己的里,哪些则无法在19世纪的里重现。 直到深夜,莱昂纳尔才在稿纸上落下第一段文字: 【窗外塞纳河左岸的天空,不是黑夜应有的墨色,而是一种污浊、躁动的橘红。那不是晚霞,是无数处燃烧的街垒与建筑吐出的火舌。浓烟翻滚,焦糊味和血腥气钻过窗框的缝隙,弥漫在小小的病房里。病床上的黛芬妮·维尔纳芙枯槁的身躯费力地喘息着,每一次都牵动着她深陷的胸膛,引来一阵咳嗽。那咳嗽声仿佛要把她仅存的一点生命都挤压出来。 “妈妈!”卡洛琳惊惶地扑到床边,一手扶着母亲嶙峋的肩膀,一手慌乱地想去捂那扇被震得嗡嗡作响、布满蛛网般裂纹的窗户:“求您了!不能再耽搁了!凡尔赛的军队就在几条街外推进,公社的人还在巷战……这里随时会变成真正的靶场!圣母院的救护马车就在楼下,他们说可以带我们去河对岸,去圣路易岛那边,暂时……” “不。”黛芬妮的声音微弱,却斩钉截铁:“卡洛琳,”黛芬妮费力地动了动枯瘦的手指,指向床头柜上一个包裹,气息短促,“把它……拿过来,打开” 卡洛琳哽咽一声,她太了解母亲骨子里的执拗,那种一旦认定了方向便绝不回头的倔强。她顺从地、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沉重的包裹,解开皮带扣时,她的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帆布下那坚硬的棱角。帆布掀开,露出里面一本册子的真容:封面是磨损得几乎看不清纹理,四角包着黯淡的黄铜护角,书脊用粗麻线笨拙地加固过多次。没有烫金的标题,只有岁月沉淀下的污渍和无数细小的划痕,几乎要散架。 “打开它,”黛芬妮的声音里注入了一丝奇异的、近乎急切的力气,“读。从第一页开始……读出声来。现在。就在这里。”浑浊的双眼紧紧盯着卡洛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渴求。 卡洛琳的手指在冰冷粗糙的封面上摩挲,最终抠进书页边缘,翻开了比命运还要沉重的封面。扉页上没有任何花饰,只有一个褪色的、墨水深深吃进纸张里的字迹: 本雅明·布冬】 ———— 同样的深夜,巴黎郊外,蒙马特高地,巴尔芙·阿列克谢耶芙娜·杜罗娃-谢尔巴托娃男爵夫人摔碎了一套珍贵的中国古董瓷器,价值超过1000法郎。 不知道这是几天来的第几套了,反正男爵夫人有的是钱,并不在乎。 仆人们心惊胆战地收拾起地上的碎片,不敢多说一句话,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被胳膊比自己腿都粗的男爵夫人赏一巴掌。 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刚刚经历了人生当中最为耻辱的一天,成为整个巴黎、整个法国,甚至整个欧洲贵妇圈的笑柄。 她已经能想象到那个刻薄的银行家之妻、罗斯柴尔德夫人,会在沙龙里如何讽刺自己。 她还能想象在自己的故乡,莫斯科、圣彼得堡的那些老对头们,会把那一晚的笑话重复多少次。 她就连睡觉,都会不时梦到当晚的场景—— 自己如何让那个骗子站到了灯光的中央,如何用最肉麻、最夸张的词汇形容他,如何在舞会嘉宾的赞美中飘飘欲仙…… 直到那两个异口同声的声音撕裂了所有幻梦。 自己心目中完美的文学天才,如同牧羊人恩底弥翁一样的美男子,对金钱、对物欲不屑一顾,永远沉浸在高贵思想中的“贫穷的莱昂纳尔”,像一条野狗一样,被警察追得满城堡乱跑。 他撞翻了椅子,在餐桌上踩碎了数不尽的瓷器,在女宾的大裙子下乱钻,比马戏团里的小丑还要滑稽。 什么贫穷、高傲、才华横溢、蔑视权贵……全都是演给她看的,全都是骗子的伎俩,和那些脸上涂粉的漂亮男孩一样,看上的是自己的钱! 但是那些漂亮男孩只是骗钱而已,自己有的是! 那个“贫穷的莱昂纳尔”骗走的是自己的心! 自己这颗四十多年来都没有轻易交付给任何人、哪怕是自己丈夫的心! 不可饶恕! 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想到骗子那张俏脸,瞬间又被替换成另一个“贫穷的莱昂纳尔”,那个真正的莱昂纳尔的脸。 这才是真正的万恶之源!让自己丢人丢到全欧洲去的罪魁祸首! 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他那些神乎其神的传言,自己也不可能那么轻易地在迷恋上那个骗子。 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大喊一声:“叶夫谢伊,快给我滚进来,你这头蠢猪!” 很快,一个梳着油头、眼神谄媚的男人就站到了她的面前。 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已经不再愤怒,而是一种特殊的、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你回一趟莫斯科,把一切告诉我亲爱的女儿——索菲亚——让她马上来巴黎!” 叶夫谢伊浑身颤抖了一下,随即恭恭敬敬地低下头:“遵命,夫人!” (本章完) 第102章 沙尔庞捷被莱昂纳尔开窍了 按照约定,《现代生活》第一时间拿到了莱昂纳尔第一部长篇《本雅明·布冬奇事》。 乔治·沙尔庞捷先生为此比保罗·皮古特多支付了每行5苏的稿费,但他认为这是值得的。 考虑到《现代生活》的受众群体是那些贵妇人和富裕的中产家庭,他们可不愿意比只能看5个生丁一份的《小巴黎人报》的普通市民,更晚看到这部。 维护这种小小的“优越感”对维持《现代生活》的格调非常有帮助。 同时沙尔庞捷先生还和莱昂纳尔商量以后,决定采用一种天才的方式对《现代生活》进行营销——所以总编埃米尔·贝热拉的身边,就坐着周刊的插画师雷诺阿。 他们的脑袋凑在一起,都在看这部新鲜出炉的《本雅明·布冬奇事》。 埃米尔·贝热拉几天前就在沙尔庞捷先生的口中知道了这个故事的大概,但是看到以后,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并没有从主角「本雅明·布冬」降生开始写,而是采用了倒叙。 一个叫做「黛芬妮·维尔纳芙」的老妇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顶着反法联军与公社战斗的炮火,让自己的女儿「卡洛琳」,通过朗读「本雅明·布冬」的日记本,开始这个“倒着生长”的人物的一生。 而“他”的人生,始于同样的动荡—— 【我的名字叫做本雅明,本雅明·布冬。 我的出生很不寻常,那是1789年7月14日,在巴黎。 据说那一天热浪像一层滚烫的油脂,空气里弥漫着恐惧、硫磺和腐烂垃圾的气味,活像一个坟场。街道成了一条条沸腾的激流。远处,杜伊勒里宫方向,浓烟滚滚。新桥那边,巴士底狱的欢呼声浪一阵阵传来。 我的父亲——吕克·德·布冬——就像只困在玻璃罩子里的苍蝇。他徒劳地在狭小、闷热的客厅里转着圈。汗水浸透了他亚麻衬衫的后背,手里紧紧攥着自己衣角,仿佛这是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房门后面,女人的惨叫一声比一声凄厉、短促,每一次惨叫传来,吕克的身体就剧烈地一颤,几乎要把椅子撞倒。 那里面是我的母亲,叫做克莱尔。】 “始于一场革命,终于一场革命?有意思!”雷诺阿是画家,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中的场景来—— 一边,是一个老妇人躺在被巴黎公社街垒战烧红的天空下,奄奄一息; 另一边,是一个产妇正在大革命的硝烟弥漫中,艰难地生产婴儿。 一个,象征了生命即将走向终点;一个,象征了新生命就要诞生。 结合背景中两场直接决定了法国命运的伟大运动,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充满了想象空间。 埃米尔·贝热拉发出赞美声:“沙尔庞捷先生说的没错,即使没有‘倒着生长’这个噱头,仅仅是这个开头,也足以吸引读者。” 雷诺阿摇摇头:“如果是那样,这本就和你以前让我配图的其他一样无趣而平庸了……” 埃米尔·贝热拉大怒:“你是说我眼光不行吗?” 雷诺阿耸了耸肩,没有搭话。 埃米尔·贝热拉“哼”了一声转头去,继续往下起来—— 吕克·德·布冬在医生的提醒下,进入房间看到了自己的妻子: 【他年轻的妻子克莱尔,他温柔娴静的克莱尔,像一片被狂风撕碎的叶子,无声无息瘫在床上,身下是刺目惊心、几乎漫延到地板上的深红。她曾经鲜活的脸庞毫无生气,灰败得如同蒙尘的石膏像。生命的余温正从这具躯体里飞速流逝。】 紧接着,他就看到了自己那个孩子—— 【那是一个看起来至少有七十多岁的小老头。一身布满皱褶和老年斑的皮肤,稀疏的几缕灰白色头发,眼睑沉重地耷拉着,几乎盖住了整个眼睛,只留下一条细缝;鼻梁塌陷,萎缩的牙龈包裹着几颗发黄的乳牙。还有枯树枝般的小手和双腿。那皮肤松弛得可怕,像一件极不合身、随时会滑脱的破烂外衣。 ——那就是我。 可能是感受到父亲的注视,婴儿发出一种声音,不是嘹亮的啼哭,而是如同破旧门轴转动般的、断续而沙哑的咳嗽。 ——哈,这一切都是吕克·布冬在他人生的最后几年里和我讲的,他整天絮絮叨叨地和我重复着每一个细节,真切地就像是发生在昨天,我如鬼魂一般悬挂在那间产房的天花板上,看着这对可怜的父子。】 “哈,要我说,其实孩子生下来的时候确实挺丑的,有时就像个老头。我的第一个儿子,雷吉特,和他长得差不多嘛!”埃米尔·贝热拉打趣道。 雷诺阿没好气地反驳:“那雷吉特身上有老人斑和灰白色的头发吗?哭起来像患有喉炎的老头咳嗽?” 埃米尔·贝热拉被怼得没脾气——这也是他同意雷诺尔日常不在编辑部,而在自己的画室工作的原因。 两人实在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不过雷诺阿也发愁,因为莱昂纳尔描述的这个婴儿像“七十多岁的小老头”,并不好处理。 并不是画一个像老头的婴儿他做不到,而是要考虑到《现代生活》的受众,不能让那些自诩优雅、有品味的绅士、女士们感到不适和厌恶。 但这是插画师要考虑的内容,埃米尔·贝热拉则更关注情节背后的隐喻—— 【“怪物!”吕克的声音透露着本能的恐惧和憎恶。他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墙上。 “不!看在上帝的份上!”克莱尔醒了过来,用最后的力气央求着:“他是活的!他……他在呼吸!是个男孩!布冬先生,答应我,给他一个容身之所……” 吕克的动作僵住了,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那团丑陋的、呜咽着的皱皮,而克莱尔的身体却在迅速冷却,终于失去了所有色彩。窗外,一阵更加狂乱的喧嚣声浪猛地撞了进来,夹杂着玻璃破碎的脆响和人群狂暴的呐喊: “吊死贵族!烧了他们的狗窝!” ……】 吕克·布冬最终没有遵循妻子的遗愿,而是选择了将这个孩子遗弃在沙特莱广场边上的萨佩特雷尔济贫院。 原因不仅仅是这个孩子生得怪异,他害怕被革命者视为魔鬼的同伙,孩子是腐朽贵族诅咒的产物,甚至更糟! 送去济贫院,两者才各有一丝生机。 看完以后,埃米尔·贝热问雷诺阿:“你觉得怎么样?” 雷诺阿点点头:“是一部好,我可以为它配一幅插画……嗯,我觉得用‘老妇将死’和‘婴儿将生’搭配在一起会很有视觉冲击力……” 埃米尔·贝热摆摆手:“一幅?沙尔庞捷先生说了,每一期《本雅明·布冬奇事》至少要配四幅插图,而且都用彩印!” 雷诺阿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四幅?你想累死我!彩印?乔治疯了吗,他想把「沙尔庞捷的书架」都赔光吗?” 埃米尔·贝热拉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不,沙尔庞捷先生是开窍了……准确的说,被莱昂纳尔·索雷尔开窍了!” 抱歉,今天有事,晚了一点。   (本章完) 第103章 呵,法国佬 …… 在雷诺阿不解的目光中,埃米尔·贝热拉开始解释乔治·沙尔庞捷的计划: “上次的成本太高,主要是因为我们整张头版都用了彩印,纸张、颜料都需要额外支出,再来一次当然难以承受。 但是这次不一样,沙尔庞捷先生让你画四幅插画,并不合并进报纸的版面当中,而是像海报、广告一样,单独印刷。 而且每幅插画都只印5寸大小,一个整版就可以裁出8张这样彩色的小图……” 雷诺阿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埃米尔·贝热拉在说些什么。 但是埃米尔·贝热拉却越来越激动,甚至直接站了起来,在房间里一边踱步,一边讲解,仿佛拿破仑皇帝正在作战指挥室里向他的将军们发号施令。 “我们不需要每份报纸都配上四幅插图,而是一份报纸配一幅插图——但是这四幅插图连起来又要恰好是这一期连载的主要情节概括。” “所以呢?”雷诺阿还是不解。 埃米尔·贝热拉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想到昨天沙尔庞捷先生说到这里时自己就恍然大悟,智商上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所以要想凑齐四幅插图,要么你向其他订阅了《现代生活》的读者要或者买,要么你就得至少买四份《现代生活》。” 雷诺阿都听呆了,还是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我们的报纸一份要卖10苏,四份就是40苏,整整2法郎——谁疯了吗,多花一个半法郎就为了凑齐插图。” 埃米尔·贝热拉用怜悯的目光看着眼前的艺术家,突然明白为什么他在遇到沙尔庞捷先生之前穷困潦倒了。 虽然「印象派」确实不太被法兰西艺术院里的那些老古董所接受,但是莫奈他们还是有办法混得不错,不至于像雷诺阿一样一度连颜料都买不起。 他实在太不懂那些买主喜欢什么了。 除非遇到欣赏他的客户,或者欣赏他的时代,否则注定一辈子都只能在巴黎的地下室里烂着。 埃米尔·贝热拉叹了口气:“收集,是人类的本能,尤其是那些无所事事的贵族夫人、富商太太,还有靠年金生活的公子哥们。 一旦有一样东西被他们认为是有趣而又稀缺的,那么他们的消费欲望和收集癖就会被激发出来。 如果《本雅明·布冬奇事》能够成为热门,那么别说四份了,十份、二十份,他们也会去买的。” 雷诺阿听完解释,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样瘫痪了下去,他没有想到这世上还有这种营销方式。 埃米尔·贝热拉上前拍拍他的肩膀:“皮埃尔,好好画吧!一期四幅多吗?多乎哉,不多也—— 但一定要精益求精,让它成为真正的艺术品才行。 你想想吧,等《本雅明·布冬奇事》在《现代生活》上连载,整个巴黎的有钱人都在追逐你的插画,那你的那些‘印象派’油画,还愁没有人买吗?” 打动雷诺阿的正是最后这句话。 再清高的艺术家,都不会拒绝别人购买自己的作品——否则为什么要把画作放到画廊去寄卖? 这个时代当画家的成本又很高,油画布、颜料、画笔都价格不菲,租画室、请模特更是所费不赀,雷诺阿也不想和其他画家共用一间房了。 想到这里,他用力地点点头:“好!那你把手稿再誊写一份给我,我要带回画室去看……” ———— 就在《本雅明·布冬奇事》蓄势待发的时候,《我的叔叔于勒》的影响力却正在海峡对岸的英国悄悄发酵。 作为隔海相望、渊源深厚的两个国家,法国最有名的那些期刊往往只会滞后几天,就会出现在伦敦的书店的书架上。 主要是提供给那些精通法语的精英人士和正在学习法语的学生阅览。 《老卫兵》在英国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反响。 英国不像法国经历了大半个世纪的动荡,所以除了“技巧圆熟、语言精到”以外,并没有引起广泛的共鸣。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更是只有极少数人才会欣赏,大部分读者看完以后的反应是:“呵,法国佬……” 但《我的叔叔于勒》是不一样的—— 英国,伦敦,暮春的暖风吹不散这里又厚又沉的雾气,更吹不散《十九世纪》主编哈罗德·汤普森办公室内弥漫着的雪茄烟味。 他身材敦实,留着浓密的维多利亚式络腮胡,眼神犀利,正拿着钢笔在一份稿件上涂改着。 “咚咚。”敲门声响起,没等他回应,一个略显急促的身影就推门进来。 来人是他年轻的助理编辑埃德温·莫里斯。 这个年轻人脸色微红,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折叠起来的报纸:“汤普森先生,抱歉打扰,但我想您必须立刻看看这个,《小巴黎人报》登了篇好。” 汤普森头也没抬,只是从眼镜上方投来不耐烦的一瞥:“莫里斯,我正在审阅王尔德这篇关于‘唯美主义’的评论,它需要大动手术……没空看那些浪荡的法国佬的花边新闻!” “不,先生!不是花边新闻!”埃德温急切地向前一步,将那份《小巴黎人报》铺开在汤普森面前凌乱的稿件上:“您看!莱昂纳尔·索雷尔!《老卫兵》《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的作者。” 汤普森的笔尖终于顿住了,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作为英国最重要的文学期刊的主编,他对整个欧洲的文坛动态都了如指掌,当然知道莱昂纳尔·索雷尔,也看过他的两篇前作。 “索雷尔?”汤普森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屑:“那个写法国老兵和神经质女人的小子?他又弄出什么新花样了? 这次是写的是巴黎妓院里的感伤故事,还是哪个诗人吸食鸦片后出现的幻觉?呵,法国佬……” 他放下红铅笔,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皮椅里,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摆出一副“好吧,让我看看你能拿出什么”的姿态。 埃德温无视主编的嘲讽,语速飞快:“就是这篇,它很短,废不了您多少时间,先生!它完全不同!我刚刚读完,感觉……感觉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汤普森闻言开始揶揄:“击中?被什么击中?那些臭哄哄的法式奶酪?” 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出于职业习惯,他还是伸手拿起了那份报纸,打算草草浏览一下,打发走热情过头的助理。 “《我的叔叔于勒》?哈,多么平庸的标题——当然,比他上一篇装神弄鬼的‘陌生女人来信’强多了。”汤普森咕哝着。 但很快,他就坐直了身体,漫不经心的眼神也渐渐凝固了。 抱歉,今天有事,晚了一点。   (本章完) 第104章 这是法国人的日常 莱昂纳尔最近每天写《本雅明·布冬奇事》到凌晨才睡,所以当他被一阵喧闹的脚步、嘹亮的口号还有激扬的音乐给硬生生吵醒时,内心的愤怒溢于言表。 他拿过床头的老怀表看了一眼,发现才早上10点钟,于是怒气冲冲地跳下床,拉开窗帘向下望去。 原来是法国人的日常: 只见拉菲特街已经被长长的队伍给占满了,有戴着旧军帽的退伍老兵,有挥舞三色旗的大学生,有高举写有“光复阿尔萨斯!”横幅的工人,还有一些身着黑衣的女人,像圣像一样被拱在最前面。 队伍中还有一支乐队,正在演奏《少尉之歌》,曲调悲壮、低沉、慷慨,伴随游行队伍缓缓前行。 这时莱昂纳尔也听清了他们的口号: “打倒德国!” “阿尔萨斯与洛林属于我们!” “受辱的法国必将崛起!” “不遗忘!不宽恕!” “共和国万岁!复仇万岁!” …… 莱昂纳尔这才想起来,时间已经临近5月,《法兰克福和约》的签署日就要到了。 在这份丧权辱国的条约里,法国将「阿尔萨斯」和「洛林」被割让给了普鲁士,战争赔款则高达50亿法郎。 这是这个时代的法国人内心无法抹去的耻辱。 游行队伍的最前面穿着黑衣的女人,应该就是阿尔萨斯、洛林的流亡者,或者是战争遗孀。 莱昂纳尔内心虽然不像普通法国人一样听到这些口号就心潮澎湃,但是因为从小就学过《最后一课》的缘故,倒也别有滋味。 都德的《最后一课》一开始引入国内的时候是被当作爱国主义的典范;互联网普及之后,大家又嘲笑都德颠倒黑白,阿尔萨斯和洛林明明说的是德语。 但实际情况远比简单的贴标签更复杂。 阿尔萨斯虽然说德语,但却是一种与标准德语基本无法沟通的德语方言,中产和上层日常说的还是法语,而底层民众则更认同法国的制度与法律。 洛林则是双语地区,西部讲法语,被割让的东北部则讲另一种德语方言,并且无论哪个部分,都倾向于留在法国。 所以《法兰克福和约》签署以后,两个地区大概有10到15万人先后选择“流亡”法国,精英分子——公务员、教师、商人、知识分子——更是几乎为之一空。 而德国虽然吞并了两个地区,却如鲠在喉,消化了很长时间。 从1874年起,阿尔萨斯-洛林在德意志帝国议会中拥有15个议员席位,而当地选民连续多年选出的都是明确支持“回归法国”的议员,被称为“不服从派”。 所以都德的《最后一课》其实在当时是很有民意基础的,“韩麦尔老师”就是当地千百个普通法语老师中的一个。 只不过两地民众在自己属于法国时对学习法语并不着急,也不热切,所以里的“小弗朗士”一开始还吊儿郎当地迟到了。 反而在被割让给德国以后,两地各种法语秘密学习班如火如荼,民众学习法语的热情空前热烈。 “真是浪催的……”莱昂纳尔最后只能下这么个结论,毕竟清梦被扰,谁的心情也不会太好。 出了卧室,来到客厅,才发现佩蒂愁眉苦脸地坐在餐桌边,桌上放着一个大篮子,里面只有几根法棍。 见到莱昂纳尔,佩蒂委屈地瘪着嘴:“少爷,今天市集不开放,我只买到几条面包。” 巴黎的几个集市如果遇上有大规模的游行经过,基本都会歇业一天,免得有人趁火打劫。 佩蒂日常都是去歌剧院附近的圣乔治集市以及摊贩云集的老歌剧院街买食材,走路来回不到二十分钟。 再远的集市就要坐公共马车了,佩蒂的篮子估计到不了家就会被小蟊贼们一洗而空,所以莱昂纳尔严禁她走远。 莱昂纳尔现在已经习惯了每天都能吃到佩蒂的手艺,闻言皱了皱眉头:“家里还有什么?” 佩蒂掰着指头数着:“还有几片咸肉、一串腊肠,两把欧芹,一袋土豆,一……” 莱昂纳尔连忙打断:“好了好了,我们今天出门吃饭吧——但愿饭店有营业。” 听到莱昂纳尔这么说,艾丽丝的脑袋从卧室探了出来:“去哪家?” 由于大部分时间都憋在公寓里,艾丽丝格外珍惜每一个能外出的机会,尤其是上次泽西岛之行,更是让她大开眼界,至今心心念念。 佩蒂的眼睛也在放光,倒不是她馋饭店里的食物,而是这些食物总能给她一些烹饪上的启发。 说走就走,三人各自换上外出的衣物,根据《小日报》上的「侯布勋美食指南」,找到了歌剧院街与蒙马特大道相交的一家叫「玛古里」的餐馆。 这家餐馆以平价鱼类菜色闻名,尤其是一道“玛古里式鲈鱼”更是闻名巴黎,据说格外美味。 花9法郎品尝了美食之后,莱昂纳尔又带两人来到附近的「乐蓬马歇」百货公司,给三人各自买了一身衣服,又采购了一些日用品后,才满载而归。 一趟出门,200法郎就这么没了,让艾丽丝和佩蒂都心疼不已。 但是莱昂纳尔却满不在乎——骗子伏法,家里的5000法郎大致能有个着落,即使不能全部追回来,他想3000法郎总还是有的。 剩下2000法郎就当买了个教训。 自己背负的最大财务危机总算解除了,同时他还手握5000法郎现金和《小巴黎人报》《现代生活》两份期刊的长篇约稿,每周的连载稿费不少于700法郎。 放眼整个巴黎也算妥妥的高收入阶层,几乎高于索邦大部分的教授了。 所以莱昂纳尔觉得自己有必要奢侈一把。 晚餐莱昂纳尔也没有在家里吃,他下午就去了第二区的「奥尔比贸易公司」找苏菲·德纳芙。 骗子伏法,苏菲也有功劳,必须请她吃一顿丰盛的晚餐—— 当然不能在「塞纳落日」,而是去「查尔捷汤馆」,这里的肉汤、猪肘、炖牛肉、蘑菇鸡肝特别有名,而且有免费面包和葡萄酒。 这次苏菲并没有推脱家里有母亲等她回家,而是顺从地答应了莱昂纳尔的邀请。 在餐馆温暖的灯光下,苏菲本就洁白的肤色显得格外细腻,就像是最好的素瓷,只点染了一丝红晕。 两人喝完一杯餐后酒,苏菲忽然问莱昂纳尔:“所以……这是最后一次见面吗?” 莱昂纳尔一愣:“嗯?” 苏菲低下头:“骗子已经抓住了……你不需要再向我‘通报进展’了,不是吗?其实我在《小巴黎人报》上看到过了……” 莱昂纳尔放下酒杯:“呃……除了骗子,我们聊的不是还有很多吗?” 苏菲抬起头,目光灼灼:“我在报纸上还看了你的……写得很棒。你以后也会成为大作家吧?像左拉先生、福楼拜先生、欧仁·苏先生那样?” 莱昂纳尔被问得有些“害羞”起来,扭捏地回答:“哪有这么那么容易……” 看到他这个样子,苏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后收敛笑容,语气平静:“感谢今天的晚餐,很美味。已经很晚了……” 莱昂纳尔忽然心有灵犀,望着苏菲的眼睛:“我能送你回去吗?” 过了好一会儿…… “好。” 窗外灯如暖阳,照一片长街寂寂。 这也是法国人的日常。 抱歉,今天有事,晚了一点。   (本章完) 第105章 被激发的欲望 巴黎五月初的气息,是干净的塞纳河的水汽与遍布街道的花香,随着春风吹拂过整个城市。 但对于《现代生活》的办公室而言,空气中弥漫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焦灼的期待。 乔治·沙尔庞捷先生站在窗前,他平时几乎不来这个充斥着油墨味、汗味和烟草味的地方。 他的身边是主编埃米尔·贝热拉,还有憔悴到颧骨都隆起几分的皮埃尔·雷诺阿。 他们目光投向楼下,可以看见一楼「沙尔庞捷书店」的门口,还可以看到街对面的一个书报摊。 今天,是《本雅明·布冬奇事》首次亮相的日子。 也是乔治·沙尔庞捷验证自己的“豪赌”能否成功的时刻。 ——— 罗斯柴尔德夫人位于圣日耳曼区的豪宅,向来是品味与格调的象征,不过她仅仅用它来举办聚会和沙龙。 这里天鹅绒窗帘低垂,温柔的光线洒在路易十五风格的镀金家具和东方地毯上,空气里是上等雪茄、昂贵香水和刚烤好的玛德琳蛋糕的甜腻气息。 几位衣着考究的夫人和两位衣着同样无可挑剔的绅士,正围坐在一张镶嵌着螺钿的小圆桌旁,中心位置放着的不是茶具,而是几份刚刚送达、散发着油墨清香的《现代生活》。 “乔治这次的眼光总算还不错,这本《现代生活》终于有真正的‘现代生活’了。”罗斯柴尔德夫人的话引起了一阵轻笑。 她用戴着蕾丝手套的指尖,翻开报纸,头版就是一篇名为《本雅明·布冬奇事》的。 尽管已经提前一周就读过了,但是看到标题下面「莱昂纳尔·索雷尔」的作者名,罗斯柴尔德夫人心里既兴奋、骄傲,又有些委屈。 明明说好了由她来赞助莱昂纳尔的第一部长篇发行,结果人家毫不费力地就拿到了《现代生活》的连载。 想到一个月多前,在索邦的小会客室里面,他还是那么的弱小、贫穷……当然也十分自信、骄傲,甚至到傲慢的地步。 现在他竟然这么快就有了支撑这种傲慢的底气。 这就是才华吗?罗斯柴尔德夫人想到这里,眼神又迷醉了几分。 “这可是真正的莱昂纳尔,不是那个可笑的冒牌货……”她心里涌起一股自豪。 “这是什么?”一个贵妇人惊呼。 只见她手里那份报纸,掉落下来一张小小的卡片,大概五寸见方,上面是一幅画工精美、色彩鲜艳的印刷画—— 一个垂死的老人躺在病床上,窗外是燃烧的街垒火光,映照着一个年轻女人惊恐而悲伤的侧脸。 这幅画有着明显的印象派特征,利用光影交错,将死亡的阴影与战争的狂躁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悲剧性的张力。 “我这份里也有。”另一个贵妇人也惊呼出声。 只见她手里的那幅画与刚刚的不同,是一个柳条筐,里面依稀可以看出是婴儿的襁褓,一只干瘦的小手伸了出来,仿佛在呼唤自己的父母,也仿佛在指控上天的不公…… 剩下的几人也都翻起自己手头的报纸,但基本都是和之前两张重复的,只翻出来一张不一样的彩图: 一个男人惊恐地回头张望,远处依稀可见骚动的人群和燃烧的火光,仿佛一场天翻地覆的时代洪流正即将吞噬他。 一位年轻的夫人用扇子掩住嘴:“圣母玛利亚!画得太好了!简直就是艺术品!” 另一位男士附和着:“这光影,这色彩,这构图……完全是杰作!” 这时候众人才发现《本雅明·布冬奇事》的开头,有一个小小的说明,表示当期的每一份杂志里,只随机附赠这四幅插图中的一幅! 而且,四幅插图连缀起来,就是这篇在本期连载的主要情节。 沙龙里瞬间安静下来,随即响起一片恍然大悟的惊叹:“哦!上帝!所以,要想集齐全套四幅插图……” 罗斯柴尔德夫人露出微笑:“没错,我亲爱的,理论上,你至少需要买到四份《现代生活》,而且祈祷运气足够好,拿到的是不同的插图。或者…… 你得有足够多的朋友愿意和你交换。” 一种微妙的、带着竞争意味的兴奋感在沙龙里弥漫开来,这些绅士与女士内心深处的某一朵火焰似乎被点燃了。 一个年龄与罗斯柴尔德夫人年纪相当的贵妇人露出狡黠的笑容:“四幅插图?这里可只有三幅!” 罗斯柴尔德夫人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回应道:“很快就会有四幅了——我是说,在座的诸位,每个人都会有这么一套插图!” 随即她叫来了自己马夫:“安德烈,去多买几份《现代生活》——多少份?无所谓,你带50法郎去。直到给我们所有人凑齐这套插图为止!” 紧接着,罗斯柴尔德夫人重新将报纸翻到头版:“好了,插图是为了服务了——乔治下了这么大的本钱,总不会为了一篇平庸的作品吧?” 这时候众人才醒过神来,那四幅小小的、精美的、需要“狩猎”才能集齐的彩色插画,像最诱人的糖果,牢牢抓住了他们的欲望,让他们几乎忽略了本身。 经过提醒,他们才惊觉这点,也重新翻到了报纸的头版,开始《本雅明·布冬奇事》。 很快,这篇开头奇特的倒叙手法,硝烟中的临终嘱托,大革命背景下骇人的婴儿,父亲吕克·德·布冬在恐惧与革命狂潮中的遗弃抉择…… 这些情节立刻紧紧吸引了他们。 几人不时交换着关于命运、时间、父爱与恐惧的低声讨论…… 沙龙的气氛也渐趋浓烈。 ———— “沙尔庞捷先生,你看,马车已经排成长龙了!”埃米尔·贝热拉兴奋指着楼下。 乔治·沙尔庞捷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尽量保持着绅士风度,但是嘴角的弧度却压都压不住。 “今天过后,谁再敢说我不如父亲,是个败家子?”他内心也有一股澎湃的情绪,只是不能当着这些手下人的面发泄出来。 这时候楼梯“噔噔噔”的响了,一个年轻人气喘吁吁地跑上来:“先……先生,报纸脱销了,书店里准备的2000份已经都卖光了。 怎么办?” 乔治·沙尔庞捷正想说“马上加印”,却忽然想起了莱昂纳尔的交代,控制住激动的心情,用一种冷漠的口吻答复这位热切的员工:“卖光了?那就和他们说卖光了,没有了。” 员工一愣:“我们不加印吗?” 乔治·沙尔庞捷咬咬牙:“不加印!这一期就这么多!” 埃米尔·贝热拉和雷诺阿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 在上流社会的绅士、女士们面前都摆着一叠厚厚的《现代生活》报纸的同时,莱昂纳尔身前也摆着厚厚一叠—— 「巴拿马运河五年期债券」 他难以置信地、悲愤地开口:“不是,他有病啊?他还真信啊?” 抱歉,今天有事,晚了一点。   (本章完) 第106章 巴黎酒馆的说书人 克洛德探长有些不明白莱昂纳尔为何会如此失望:“虽然这些债券不能现在就还给你家里,但这毕竟是「巴拿马运河债券」啊! 年利率6%,还是复利,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我老婆还买了一笔呢,十年期的,利率更高……” 莱昂纳尔痛苦地捂着额头:“就没有办法在巴黎的法院一次性审完这个混蛋吗?” 克洛德探长耸耸肩:“他在巴黎并没有骗到一分钱,只能根据‘亵渎宗教、败坏风化’来定罪。 巴黎的法院对地方法院没有管辖权,所以他的诈骗罪要在每一个他行骗过的地方进行审判,马赛、阿尔卑斯、里昂、勃艮第…… 等这些地方法院全部定谳以后,才能发还赃物。” 随即克洛德探长解释了下法国的法院层级制度—— 在法国,法院分为初审法院、上诉法院和最高法院三级。 初审法院负责大多数民事、刑事案件的初审,各地独立设立;上诉法院负责审理下级法院的上诉案件。 全法国分为若干上诉区,每个上诉区覆盖数个省,例如马赛所在的罗讷河口省属于艾克斯上诉法院辖区。 最高法院总部在巴黎,是全国统一的最高司法机构,不直接审理案件,只判断下级法院是否正确适用法律。 莱昂纳尔听这一串地名听得脑袋发昏,直接了当地问:“大概要多久。” 克洛德探长想了想:“如果他不上诉的话,大概一年半到两年;如果上诉的话,也许要三年?我不确定。 放心,债券不会丢的!放的越久越值钱,时间是你的朋友!” 莱昂纳尔现在只想对克洛德吼一句:“你这个愚蠢的土拨鼠,上帝啊,我真想踢你的屁股!” 但至少目前他没有办法改变这个事实,只能祈祷债券发还的时候,不是一张废纸。 他现在有些心疼前几天花出去的200法郎了…… 离开巴黎警察局,已经是傍晚时分,莱昂纳尔没有回家,而是乘坐马车来到圣安东尼区一间烟雾缭绕、人声鼎沸的小酒馆「勒梅尔老爹」。 他不是想要借酒浇愁,而是“微服私访”。 这样的小酒馆一般都有“读报人”,通常是兼职,朗读几篇文章就能换到一杯酒喝,不少识字的劳动人民就靠读报过酒瘾。 这也算是收音机、电视机发明以前,酒馆当中的“现场直播”。 「勒梅尔老爹」的环境很一般,木屑铺地,长条木桌和长凳被磨得油亮;空气里混合着廉价烟草、酸葡萄酒、洋葱汤和汗水的浓烈气味。 下班的工人、小贩、学徒和手艺人,以及穷学生,就是这里的主要客源。 莱昂纳尔要了一杯啤酒,一份煎咸肉,坐在角落的位置一边吃喝,一边观察—— 酒馆中央,昏暗的煤油灯下,一个充当“读报人”的老鞋匠,周围挤满了人,连吧台后的酒保都伸长了脖子。 “念啊,老让!接着念!”一个年轻的学徒催促着,手里端着的啤酒杯都忘了放下,“那个可怜的女人后来怎么样了?” 老鞋匠清了清嗓子,手指点着报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声音洪亮地读着: “……那医生的脸,惨白得像刚刷过的墙!汗水混着血水往下淌,她跟丢了魂似的对吕克·布冬喊——‘您的妻子……愿主收留她,她尽力了……她……’” 莱昂纳尔皱了皱眉头,这显然不是自己的原文,什么“脸惨白得像刚刷过的墙”——这么庸俗的比喻自己可写不出来。 但显然这种腔调让听众很受用,他们拉长了脖子、伸长了耳朵,酒馆里安静下来了,只剩下老鞋匠铿锵有力的声音。 “吕克·布冬像被雷劈了,一把推开那女人,冲进屋里……天杀的!他年轻的婆娘克莱尔,就那么直挺挺地瘫在床上,身下全是血!人已经没气儿了!……” 老鞋匠读到这里,声音也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唏嘘。 “然后呢?快说那孩子!”一个五大三粗的工人焦急地插嘴。 “别急!”老鞋匠推了推眼镜:“念了这么久,我渴了……” 催促他快念的工人立刻往酒保那里扔了几个生丁的铜子儿:“给这老小子一杯啤酒!” 老鞋匠喝过啤酒,脸色又红润起来,于是继续念:“……吕克·布冬那眼神,跟见了鬼似的,慢慢挪到医生抱着的那个‘东西’上……那哪是个刚出生的娃? 分明是个缩了水的小老头!满脑袋稀拉拉的白毛,一脸褶子跟核桃皮似的,还有那恶心的老人斑!眼皮耷拉着,就剩条缝,眼珠子混浊得跟泥汤子一样! 鼻子塌着,牙床子缩着,几颗小黄牙看着就要掉! 小手小脚干巴得跟鸡爪子似的,皮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那娃还哭呢,不是‘哇哇’的哭,是像破风箱似的‘咳咳’的干嚎,听着就瘆人!” 莱昂纳尔:“……”自己那些苦心孤诣的遣词造句,在老鞋匠嘴里都是白费。 但人民群众显然更喜欢老鞋匠的演绎—— “嚯!”酒馆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和难以置信的惊呼。 “生下来就是个老头?这比公社那会儿传的谣言还邪乎!”一个铁匠咂着嘴,满脸的不可思议。 “肯定是魔鬼干的!”一个虔诚的教徒划着十字。 “可怜的女人,生下这么个怪物,把命都搭进去了!” “那当爹的呢?吓傻了吧?”有人追问道。 老鞋匠喝了口杯里的啤酒,润润嗓子: “……吕克·布冬喉咙里‘呃’地一声怪叫,蹦出俩字儿:‘怪物!’他吓得往后一蹦,脊梁骨‘哐’地撞墙上了!眼珠子瞪得血红,估计是吓疯了…… 那医生死命地劝他,‘不!看在上帝份上!他是活的!是个带把儿的!布冬先生,您不能……’” “……正闹着呢,外面街上炸了锅了!玻璃哗啦碎,人喊得震天响,‘吊死贵族!烧了他们的狗窝!’……” 酒馆里的听众们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没错!那会儿多乱啊!巴士底狱刚倒,见着不顺眼的就往上冲!” “这当爹的也够狠心,可……唉……” “扔哪儿了?念啊,你这老小子。!” “济贫院!沙特莱广场边上的萨佩特雷尔济贫院!……” …… 莱昂纳尔没有听完就离开了,顺便给酒保留下了1法郎,让那老鞋匠今晚想喝点什么就喝点什么。 虽然他还不知道《小巴黎人报》这一期的销量,但却已经可以笃定《本雅明·布冬奇事》的反响不会差。 因为故事本身如果缺乏吸引力,是无法引起这些老鞋匠这样的“读报人”的改编热情的,今天「勒梅尔老爹」酒馆里发生的一切,都带给他无限的信心。 (本章完) 第107章 阵营之争 最清楚《小巴黎人报》每期销量的,当然是它的主编保罗·皮古特。 他现在正叼着雪茄,看着刚刚送来的、还散发着油墨味的今日销量统计,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 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他最大胆的预期。 办公室门被推开,副编辑雅克·马修兴冲冲地进来:“皮古特先生!街上的报童反馈,几乎所有人开口就问‘有本雅明·布冬的那份吗?’! 好几个区的报摊上午就卖断货了,催着我们加印呢!” 保罗·皮古特用力吸了口雪茄,吐出浓重的烟雾,得意地敲着桌子:“看到了吗?这就是莱昂纳尔·索雷尔的魔力! 读者要的是好故事!是能让他们瞪大眼睛、忘记手里黑面包是什么味儿的故事!那个‘倒着生长’的婴儿,就是最好的鱼饵!”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仿佛能看到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一份《小巴黎人报》,如饥似渴地读着《本雅明·布冬奇事》的场景。 更看到了《小巴黎人报》凭借着这部的连载,一举超过《小日报》《晨报》等竞争对手,一举成为法国第一大报纸的美好前景。 “告诉印刷厂,今晚加印!加印数量……翻倍!不,翻两倍!我要让整个巴黎,从纺织厂的女工到擦鞋童,嘴里念叨的都是‘本雅明·布冬’!” 乔治·沙尔庞捷的彩插收集游戏在沙龙里玩得风生水起?很好,那就让那些贵妇人们去追逐雷诺阿的小画片吧。 而他保罗·皮古特,用5生丁的价格和这个匪夷所思却又直击人心的故事,正在征服整个巴黎的“胃口”。 「本雅明·布冬」,这个由莱昂纳尔虚构出来的,逆时间而行的生命,已然成为了1879年春天,巴黎这座城市最不可思议、也最具话题性的“新生儿”。 ———— 星期天下午,圣奥诺雷城厢街240号,福楼拜先生的公寓里,照例是人头攒动,济济一堂。 不过来的人当中并没有伊万·屠格涅夫,他趁着天气暖和起来,就回俄国去了。 据说伟大的列夫·托尔斯泰写了一封信给他,想与他和好,也许他这是赶回去见这位老朋友。 不过即使这样,沙龙的热闹依旧不减,莱昂纳尔的《本雅明·布冬奇事》作为这个星期巴黎最为人追逐的,自然也得到了格外的关注。 客厅的圆桌上散落着几份《现代生活》和《小巴黎人报》,于斯曼甚至向莱昂纳尔索要他唯一缺失的那张卡片。 对此莱昂纳尔只能摊手表示自己也没有收集全这些插图卡,众人哄笑起来,纷纷表示不相信。 左拉突然哼了一声:“诡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愉悦、调皮、善意的嫉妒。 他有些感慨地看着莱昂纳尔:“乔治什么时候变得滑头起来了?你的配合雷诺阿的彩插收集把戏,简直是神来之笔。 一期四幅插图,逼着那些贵妇人买上好几份杂志?真是商业奇才!” 众人都随着赞美起来,纷纷表示如果乔治·沙尔庞捷先生能把这灵光一闪变成常态,自己的新作不妨也给「沙尔庞捷的书架」出版。 这个时代的法国作家并不以言利、从商为耻,反而赚大钱十分热衷。 巴尔扎克这种钻进钱眼里的就不说了——龚古尔兄弟都是艺术品经纪人,大仲马开设过自己的剧院,都德是个出版策划人…… 有了左拉开头,大家纷纷都在讨论怎样才能把书卖得更好点。 最后还是福楼拜把话题拉了回来:“哈,亲爱的朋友们,别忘了一切的源头是莱昂纳尔,他这次带来的不是落魄的老头或者神经质的女人,而是一只生下来就裹着八十岁皮囊的怪胎! 现在整个巴黎都在议论他,说说吧,你们怎么看这只奇妙的生物?居伊,你先说。” 莫泊桑慌忙放下咖啡杯:“老师,莱昂纳尔的构思……确实令人惊叹。他早和我们聊过一些想法,但看到成文,特别是开头这种双线倒叙的架构—— 巴黎公社风暴中的临终,与大革命硝烟中的骇人诞生交织,这冲击力远超我的想象。 他成功在开篇就制造了巨大的悬念——这个生而苍老的生命,如何在时间之河中逆流而上?” 左拉的兴趣也转移到上:“悬念?不,居伊,不仅仅是悬念!莱昂纳尔选择了一个极端怪诞的设定——生如老翁,逆向生长。 这看似荒谬绝伦,违反自然法则,就像医学院解剖室里那些畸形胚胎!然而这是植根于法国历史上最混乱、最‘逆常’的时代节点——1789年7月14日! 巴士底狱陷落,旧秩序崩塌,新世界在血与火中挣扎着分娩,一个‘生而衰老’的婴儿,难道不是对那个疯狂时代最尖锐、最怪诞的隐喻吗? 旧制度在死亡前夜诞下的怪胎,这是一种基于病理学的‘怪诞自然主义’!” 莱昂纳尔:“……” 爱弥儿·左拉始终没有放弃把他拉进「自然主义」的阵营,几乎他的每一部,他都能归结到遗传或者病理上。 幸好埃德蒙·龚古尔也听不下去了,他捻着精心修剪的胡须,慢悠悠地说:“爱弥儿,你总不能把一切都纳入‘自然主义’吧? 我倒觉得,莱昂纳尔一直有我们兄弟在《热曼妮·拉塞朵》里尝试的‘文献性’的味道。 看看他对大革命前夕巴黎街景的描绘——‘热浪像滚烫的油脂’、‘空气里弥漫着恐惧、硫磺和腐烂垃圾的气味’、‘街道成了一条条沸腾的激流’…… 多么细腻、准确!这绝非凭空想象,他一定啃透了米什莱的《大革命史》或者那些亲历者的回忆录。 这不是什么‘怪诞自然主义’,而是‘荒谬文献体’!” 莱昂纳尔:“……”怎么龚古尔你这个浓眉大眼的也叛变了呢? 福楼拜则敏锐地嗅出了两者之间的某种火药味——左拉希望把莱昂纳尔拉入「自然主义」阵营,是蓄谋已久;龚古尔想把他的归入「文献体」,肯定也不是临时起意。 莱昂纳尔之前的三篇作品,由于篇幅的缘故,影响力不够持久,还不足以让这些文坛名宿急于将他招揽至麾下。 随着他第一部长篇连载开始,并在贵族与市民两个差异巨大的阶层都广受欢迎,“莱昂纳尔属于哪个主义”,就被放上了巴黎文学沙龙的日程表。 福楼拜想起了自己在1856发表《包法利夫人》之后,评论界迫不及待地将自己归于「自然主义」的往事。 后来的左拉干脆称他为「自然主义之父」。 但是他在写作《包法利夫人》的时候,更多想到的是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而非“遗传”与“病理”。 明确阵营有好有坏—— 好的一面自然是会得到同阵营的鼓吹、呐喊,无论是发表作品还是到各地去巡演讲座,都是一条坦途。 所以他不反对自己的学生莫泊桑同时也追随左拉,一起高举「自然主义」的大旗。 坏的一面则是创作自由会被限制、束缚,如果不是高度认同某种理论,否则渐渐会成为一种折磨。 所以他始终对莫泊桑的创作状态并不满意,认为他浪费了太多时间在「自然主义」上,却一事无成。 莱昂纳尔的《本雅明·布冬奇事》同时赢得了贵族读者与平民读者的欢迎,也赢得了“贵族作家”与“平民作家”的青睐。 埃德蒙·德·龚古尔是前者,爱弥儿·左拉是后者。 福楼拜非常好奇莱昂纳尔会怎样选择自己的阵营——而不是像之前几次聚会一样含混过去。 他特地给莱昂纳尔倒了一杯酒递给他:“莱昂,说说看吧!” (本章完) 第108章 为了人而书写 福楼拜递过来是一杯波尔多红酒,在壁炉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宝石般的酡色。 莱昂纳尔感受到水晶杯壁的冰凉,陷入了沉思当中。 客厅里也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左拉带着探究与期待,龚古尔捻着胡须若有所思,莫泊桑有些紧张,都德眼神温和…… 所有人都在等这位刚刚崛起的文坛新星,宣布自己的阵营归属。 莱昂纳尔深知,福楼拜递来的不仅是酒,更是一面空白的旗帜,等他画下标志,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含混其词。 莱昂纳尔举起杯来:“感谢您的美酒,福楼拜先生,也感谢各位先生们对《本雅明·布冬奇事》的关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变得清晰而坚定:“然而,我必须坦诚地说,就像之前写《老卫兵》或者《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时一样—— 我在构思本雅明·布冬的故事时,脑海中并未刻意想着‘自然主义’或‘文献体’,甚至连‘现实主义’,或者‘浪漫主义’的概念都不曾有过。” 此言一出,左拉的眉头微微蹙起,龚古尔捻胡须的动作也停下来。 在这个时代,创作不依循某种主义是件不可思议的事,尤其是他还这么年轻。 福楼拜眼中则闪过一丝了然和兴味:“哦?你准备做家里的波德莱尔吗?” 《恶之花》的作者波德莱尔是法国象征派诗歌的先驱,在成名之初,就以摒弃传统、独辟蹊径著称。 但莱昂纳尔至少在这个阶段,不想当个离经叛道的旗手。 他放下酒杯,摇了摇头:“请允许我解释,我很钦佩自然主义对现实、对细节、对人性的执着挖掘;我也认同龚古尔先生所倡导的‘文献体’—— 它要求作者如同历史学家般严谨,以确凿的细节为基石,构建起令人信服的世界。 当然还有现实主义,巴尔扎克先生的《人间喜剧》包罗万象,为我们树立了难以企及的丰碑。 至于那些曾风靡一时的‘浪漫主义’与‘幻想’,它们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也为我提供了无尽的灵感。” 他坦然地承认了各流派的价值,这让左拉和龚古尔的脸色稍霁,福楼眼中的兴趣更浓了,他很好奇莱昂纳尔最终会走向哪里。 莫泊桑、于斯曼等人则露出困惑的神色,莱昂纳尔还是准备当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 “但是,”莱昂纳尔话锋一转,声音里涌现出一股热忱:“在我看来,这些伟大的‘主义’,更像是摆在一位厨师面前琳琅满目的珍贵食材,而非规定他必须做哪道菜的食谱。 假如我是这位厨师,我不会对自己说‘你必须做法式’,或者‘必须做意式’、‘必须做西班牙式’,我只是想做一道好吃的菜,而不是想着它属于哪一本菜谱。” “哈,幸好你没有说‘英式’!”莫泊桑忽然出声打趣,现场起了一阵轻笑。 莱昂纳尔也不以为意,反而接着说:“如果是文学,‘英式’也未尝不是一道好菜。” 随即他就回归了主题:“《本雅明·布冬奇事》便是这样一道‘菜’。我需要描绘1789年那个热浪灼人的巴黎时,‘文献体’的细节便是我最坚实的支撑。 我必须让读者感受到吕克·布冬在巨大恐惧下的痛苦抉择,‘自然主义’对人性的深刻洞察,便是刻画其心理的重要参照。 我渴望展现那个生而衰老的婴儿,其存在本身对生命常规、对时间法则的质疑,这时,‘浪漫主义’和‘幻想’就赋予我打破现实桎梏的勇气和想象力。 而当我想通过黛芬妮在巴黎公社硝烟中的临终追忆,来拉开整个故事的序幕时,现实主义对氛围、对情感、对人物关系的细腻描摹又不可或缺。” 他环视众人,最后落在福楼拜身上,眼神明亮而坦诚:“所以,您问我属于哪个‘主义’?福楼拜先生,我只能说,我属于故事本身的需要。 我渴望的,是在创作中拥有这样一种自由——当故事需要精确的历史考据时,我能严谨如档案管理员; 当它需要探究人性在环境中如何异化时,我能冷酷如解剖学家; 当它需要一个惊世骇俗的设定来叩问人类的存在本身时,我又像个寓言里的巫师。” 客厅里一片寂静,这种“自由选择、混合应用”的创作观,无疑挑战了19世纪习惯以流派划分作家阵营的清晰边界。 莫泊桑忍不住开口,带着一丝困惑和好奇:“莱昂纳尔,这听起来……很自由。但这种自由,难道不会导致混乱吗? 没有一种核心的理念或方法作为锚点,作品如何保持风格的统一和主题的深度?” 这几乎是所有人心中的疑问,尤其是那些年轻的作家。 莱昂纳尔看向莫泊桑:“居伊,问得好。这种自由的锚点,不在外部某个‘主义’的教条里,而在于内部——在于‘人’本身。” 于斯曼笑了起来:“听起来像是400年前的说法。” 莱昂纳尔知道他说的是「文艺复兴」时代的人文主义、人本主义,但没有急于反驳,而是再次强调了这个词:“‘人’!这才是我们一切书写的最终指向。 福楼拜先生曾教导我们,‘包法利夫人,就是我!’不正揭示了文学最深层的奥秘吗?我们书写人,理解人,最终是为了理解自身。 我们被牢牢束缚于肉身之中——饥饿、病痛、衰老、死亡是铁律,是自然主义观察的领域。 我们又生活在具体的社会环境里——大革命的风暴、帝国的荣光、公社的血火……这是现实主义耕耘的土地。 然而,这沉重的肉身与现实的枷锁,都不能阻止我们凭借想象无拘无束地翱翔!甚至让时间倒流、死者复生。” 他停顿片刻,让众人消化他的话。 “本雅明·布冬,”莱昂纳尔的声音低沉下来,充满了感情,“他就是一个极致的象征,一个将人的这种‘混合’本质推向极端的载体。 我书写他,不是为了证明某个‘主义’的正确,而是试图通过这个极端的、虚构的‘人’,去折射、去放大、去叩问我们所有‘人’在时间、命运、孤独、爱与被爱面前共通的困境与希望。” 莱昂纳尔最后总结道,目光清澈而坚定:“因此,我的创作理念,或许可以称之为一种‘服务于人的自由混合’。 我自由地取用各种‘主义’提供的工具——现实的描摹、自然的观察、文献的精确、幻想的翅膀、象征的诗意——但这一切,都紧紧围绕着对‘人’的探索、理解和表达。 不是为了主义而主义,而是为了人而书写。人本身,就是现实与幻想、肉体与精神、历史与当下、具体与象征,最奇妙也最复杂的混合体。 至于它该被归入哪个现成的抽屉?我相信时间会给出答案,或许,它本就不该被放进任何一个现成的抽屉里。” 莱昂纳尔的话音落下,沙龙陷入了一段更长的沉默,窗外天光正明,映照着每个人脸上复杂的神情——有深思,有震撼,有疑惑,也有豁然开朗的微光。 过了很久,福楼拜才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他用力拍了拍莱昂纳尔的肩膀,眼中满是激赏:“好!说得好! ‘为了人而书写’!‘人是奇妙的混合体’! 福楼拜举起酒杯:“敬莱昂纳尔·索雷尔!敬他的‘怪胎婴儿’!” 众人纷纷举杯,气氛重新变得热烈起来。 尽管疑惑和争论的种子已然埋下;但至少此刻,莱昂纳尔用一种并不尖锐,却很清晰的方式,宣告了自己不是任何阵营或者流派的附庸。 (本章完) 第109章 什么天才?分明是怪胎秀! 结束了聚会,莱昂纳尔婉拒了莫泊桑、于斯曼等人带他去“见见世面”的邀请,独自走路回去。 一方面是为了整理思绪,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锻炼身体,保持体能。 刚刚来到这个世界那一阵,莱昂纳尔的身体是长期营养不良的瘦弱,只空有一副大骨头架子。 随着经济条件的改善和佩蒂手艺的提高,他的伙食日益丰富,营养也越来越好,最近有过剩之势。 为了保持健康,莱昂纳尔近来刻意增加了步行的频率,这也是法国的绅士们日常活动之一。 这个时代的“运动”与后世不同——如果你在公园跑步,要不了20分钟就会被警察当成疯子抓起来。 除了渔民以外,也几乎没有什么人会游泳。到海边度假的绅士、女士们,多数只是在沙滩上晒日光浴。 而被认为是“运动”的,只有那些贵族项目:击剑、马术、划船、网球、击球(类似门球)…… 还有就是登山、远足、狩猎、钓鱼。 无论哪一项,莱昂纳尔都还没有机会接触——那一般需要去专门的俱乐部里进行。 通常到了他这个年收入,银行里的存款多起来以后,很快就会有投资经理与他接触,顺便推荐他加入某个俱乐部。 儒勒·凡尔纳的《八十天环游地球》的主人公菲利斯·福格先生就是因为在巴林银行有4万英镑的存款,所以就得到了「改良俱乐部」的会员资格。 不过莱昂纳尔目前的资产尚未达标,因此仍然是巴黎“上流社会生活”的门外客。 只是他本人并不在乎就是了,否则早可以凭借罗斯柴尔德夫人的关系,成为诸多贵妇人沙龙的座上宾。 走在路上,莱昂纳尔回顾了下午的争论,对于多了一百多年文学史和文学理论发展经验的他来说,无论“自然主义”“浪漫主义”“现实主义”……其实都落伍了。 但他也不可能现在就把“魔幻现实主义”端上桌——尤其是在《本雅明·布冬奇事》才开了一个头的时候,无疑是一种过于超前的冒犯。 反而是前几天他在「勒梅尔老爹」酒馆的见闻给了他很大启发。 那个老鞋匠虽然手里捧着《小巴黎人报》,但是并没有按照他的原文进行朗诵,而是根据自己的理解,进行了即兴演绎。 身为作者,莱昂纳尔不仅没有感到不悦,反而非常欣赏这位老鞋匠的“再创作”。 因为他面对的是酒馆里那些文化程度并不很高的普通酒客,精妙的修辞、深奥的比喻对他们来说隔靴搔痒,反而是那些夸张的、庸常的形容,可以让他们身临其境,欣赏这个故事。 在莱昂纳尔看来,这也是一种赞美,赞美《本雅明·布冬奇事》拥有一些最质朴的、属于故事的本质。 如果只有高级俱乐部和沙龙能接纳这部,《本雅明·布冬奇事》就失败了。 他是“为人而写”,老鞋匠就是“为人而读”——一个故事,如果失去了广泛的受众基础,在莱昂纳尔当前的标准下,就是失败的。 不知不觉,莱昂纳尔走到了拉菲特街64号公寓,打开房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佩蒂似乎又改良了配方? 什么文学理念,什么创作方法,都见鬼去吧! 莱昂纳尔现在只想热乎乎地喝上一碗汤! ———— 又是一个周一,莱昂纳尔终于回到了索邦上课。 虽然杜恩先生说他可以随便请假到什么时候,但莱昂纳尔还是有点自知之明。 都已经五月中旬了,再不来上课就该学年大考了,一般是6月中旬笔试,6月下旬口试。 如果不及格就要重修一年,即便他现在算是个成名作家,但是也算是人生的污点。 毕竟学术声誉与文坛名声,是不能划等号的——当然,直接退学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儒勒·凡尔纳就是一例。 见到“好兄弟”莱昂纳尔回归课堂,阿尔贝·德·罗昂格外兴奋。 自从他以“莱昂纳尔·索雷尔好朋友”的身份见诸报端后,意外地受到了父亲罗昂伯爵的表扬,甚至给他涨了100法郎的生活费,让他的手头大为宽裕。 不过中午下课,阿尔贝刚想搂着莱昂纳尔去大吃一顿,却被一份报纸阻挡了——《费加罗报》。 这份报纸是伊波利特·泰纳教授特意拿给莱昂纳尔的,还被翻到了特定的版面:“认真看一下,不要小瞧。” 莱昂纳尔一看上面的标题,就发现这篇文章来势汹汹: 当心!文学怪胎秀正在巴黎上演——评索雷尔新作《本雅明·布冬奇事》及其商业闹剧 署名是:儒勒·阿尔塞纳·阿诺·克拉雷蒂。 莱昂纳尔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于是继续看内容,这才发现对方批评自己的言辞简直犀利—— 【我们的文学品味正被一场精心策划的马戏团表演所愚弄!主角是谁?一个名叫莱昂纳尔·索雷尔的年轻作者,和他那本被吹得天花乱坠的《本雅明·布冬奇事》。】 【索雷尔先生这次玩的是什么把戏?简单得很,这叫怪胎秀!就跟集市上那些拿双头羊、连体婴招揽看客的棚子没什么两样!文学,我们高贵的缪斯女神,什么时候沦落到要靠展示这种违背自然、骇人听闻的“怪物”来吸引眼球了?这是对文学尊严赤裸裸的践踏!】 【有人或许会狡辩:啊,这是象征!象征那个混乱的大革命时代!多么深刻的隐喻!——得了吧!别往脸上贴金了!用这么一个极端、荒谬、纯粹为了刺激感官的“怪胎”来象征波澜壮阔、复杂深刻的历史变革?这就像试图用一滴墨汁来解释整个海洋!】 【法兰西文学的伟大传统是什么?是高乃依笔下英雄的崇高情操,是莫里哀洞察世情的辛辣智慧,是伏尔泰闪耀的理性光芒,是巴尔扎克描绘社会百态的深刻笔触!它的根基在于对人性的深刻洞察、对社会的精准刻画、对语言的千锤百炼,以及对真善美的永恒追求!】 【《本雅明·布冬奇事》的流行,绝不是文学的胜利。它是当下社会浮躁风气、庸俗品味蔓延的悲哀症候!它迎合了人们追求浅薄刺激、热衷收集玩物的低级趣味。我们这些珍视文学价值的人,必须对此保持高度警惕!擦亮眼睛吧,读者们!别被那些花里胡哨的小画片和一个荒诞不经的“老婴儿”故事蒙蔽了!】 伊波利特·泰纳教授颇有深意地再次提醒道:“别小看克拉雷蒂,他以后会进法兰西学院的……” (本章完) 第110章 巴黎生活的新风尚 《费加罗报》一向以保守主义的政治立场闻名,并且这种立场贯穿了它的时事评论与文艺评论。 显然莱昂纳尔和他《本雅明·布冬奇事》并不讨他们的喜欢。 不过莱昂纳尔觉得这会不会和他两次拒绝了《费加罗报》的约稿有关? 但无论是好评还是差评,一部登上了《费加罗报》,就意味着它的作者正式被认可为法国文坛的一份子。 伊波利特·泰纳教授神情复杂地看了眼莱昂纳尔:“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都可以来找我。” 说罢,戴上帽子就离开了教室。 阿尔贝则非常兴奋:“莱昂,恭喜你,这可是《费加罗报》!——走吧,我请你去「弗瓦约」!” 「弗瓦约」餐厅位于卢森堡宫附近,是一家中高档餐厅,每人每餐的消费不会低于5法郎。 莱昂纳尔的注意力暂时从《费加罗报》上移开,看着明显热情过度的阿尔贝:“你有什么想法?” 阿尔贝见被莱昂纳尔看穿意图,倒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承认了:“确实有一些,但我认为在餐桌上谈更合适。” 莱昂纳尔想了下,没有拒绝:“晚上去吧,中午我带好午餐了。” 阿尔贝有些惊讶,因为巴黎的学生和上班族在中午外食更为流行,只有工人阶层才会常带简易“食盒”,多是一些简单的面包、奶酪、冷肉。 主要原因是巴黎的公共饮食业发达、价格相对可承受,一般平民餐馆,一份全餐低只要10到15苏。 莱昂纳尔显然已经脱离了过去“穷学生”的阶级,即使没有贵妇人资助,以他的稿费都足以让他每天去公共餐桌扔下几个法郎然后大吃大喝。 难道他要像那些粗野的工人和泥腿子一样,啃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面包,和齁咸的冷肉? 在阿尔贝和其他同学疑惑的目光中,莱昂纳尔先来到窗边光线充足、空气流通的座位坐下。 然后他从包里掏出来一个用帆布包起来的椭圆形的野餐食盒,镀锡铁皮,做工颇为精致。 放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接着莱昂纳尔掀开盖子,先是扑面而来的面包与奶酪的气味——烤炉温热仍在,面包皮的焦香四溢。 食盒的第一层是有三只小圆面包,其中一只掏空内芯,塞入鹅肝酱,表面撒了少许碎核桃; 另外两只分别搭配不同的夹馅,一只是烟熏火腿片、无花果酱,一只是布里奶酪、新鲜小萝卜片。 第二层的半边是三片冷煎三文鱼块,橙粉的鱼肉配上翠绿的香草显得格外诱人; 另外半边是由嫩豌豆、白芦笋尖、萝卜丝,拌柠檬橄榄油汁而成的春季蔬菜沙拉。 最后莱昂纳尔还从包里掏出了被印花蜡纸包好的一小片樱桃馅饼,还有一小瓶接骨木花糖水。 阿尔贝眼睛都看直了:“这……这是你家的厨娘做的?” 莱昂纳尔点点头:“现在我来回学校距离太远了,回家吃午饭不方便,她就给我稍微准备了点吃的。” 阿尔贝嫉妒的眼睛都在冒光,身在贵族家庭的他清楚有这种手艺的厨娘少说100法郎一个月。 巴黎确实不流行中午吃食盒——但那要看是什么样的食盒! 巴黎人野餐时会带上食盒、食篮,有钱人的自然极尽丰盛、奢侈之能事,恨不得把厨房搬到草地上。 但那更多是一种社交工具,而非日常生活。 莱昂纳尔手里这份不仅精致、丰富,而且在无形中透露出一种“外面餐厅不如我家厨房”的优越感。 这种感觉对索邦这些纨绔子弟才是最致命的打击! 他们家也有厨娘,但是为他们的父母和家族服务的,不会费尽心思给他们准备什么餐盒。 即使他们提出要求,多半也会被厨娘或者管家委婉拒绝,说不定还会向他们的父母告状:“少爷最近学坏了……” 所以他们也习惯了外食,并以去不同的昂贵餐厅相互攀比——直到莱昂纳尔为他们展示了生活的另一种可能性。 莱昂纳尔倒是没有想到简单的一个餐盒就刷新了阿尔贝等索邦纨绔的认识,只是自顾自地享受佩蒂的手艺。 不同的馅料为小圆面包带来了不同层次的口感,三文鱼还保留了油煎的焦香,蔬菜沙拉则清爽可口,最后吃下樱桃馅饼,喝光甜香的接骨木花糖水…… 空荡荡一早上的胃得到了彻底的满足。 这时他才发现阿尔贝竟然还在一旁,不禁有些奇怪:“你怎么不去吃饭?” 阿尔贝摇摇头:“没有胃口……” 接着觍着脸问:“能不能让你家的厨娘多做一份,我愿意出双倍的价钱……” “不能!”莱昂纳尔干脆地拒绝。 他本来只想每天中午吃点面包夹咸肉打发一下得了,但佩蒂坚持早起一个小时为他准备食盒,他当然不愿意再增加佩蒂的工作量。 随即莱昂纳尔就问阿尔贝:“你要说什么,不如现在就说了吧——我最近其实对去餐馆的兴趣不大。” 阿尔贝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我们去小花园说。” 小花园位于索邦学院的正中央,从神学院时代就有,高大的树墙被修建为迷宫的式样,中央是一个公共水池。 莱昂纳尔也要去公共水池清洗食盒,就同意了与阿尔贝同行。 等周围没有了其他同学,阿尔贝才低声对莱昂纳尔说:“我的父亲,路易·菲利普·德·罗昂伯爵,将在几个星期后回到巴黎。” 莱昂纳尔脸上没有露出诧异的神色,只是平淡地问了一句:“他得到了什么职位的承诺?” 虽然这位担任过财政部副部长的罗昂伯爵一度失势,但罗昂家族根深叶茂,当年在大革命当中被砍了十好几个脑袋都缓过来了,何况今天。 阿尔贝露出笑容:“「公共教育与美术部」,大概仍是副部长。” 莱昂纳尔这下才有些意外:“罗昂伯爵的手段不凡啊!” 虽然共和派政府当中不乏有保王派势力,但是像「公共教育与美术部」这种意识形态性质浓烈的部门,通常不会让他们染指。 阿尔贝得意地解释:“我父亲在文化、教育上一向开明、包容,现在也是共和制的积极拥护者。” 莱昂纳尔:“……所以你想让我做什么?” 阿尔贝斟酌了一下措辞:“虽然得到了承诺,但是也必须在舆论上有所准备。” 莱昂纳尔:“然后呢?” 阿尔贝看了一眼莱昂纳尔:“我父亲准备在回来后、任职前,举办一个盛大的舞会,邀请象征进步与民主的艺术家们参加。 莱昂,你现在在名单上的位置很靠前!” (本章完) 第111章 雄文出炉 莱昂纳尔并没有立刻答应阿尔贝,因为这种舞会不同于之前的化装舞会,带有强烈的站队意味。 尤其是罗昂伯爵即将担任副部长的「公共教育与美术部」,实际上就是法国的「文化部」+「教育部」。 参加他舞会的文人、艺术家,即使不被认为是“他的人”,但也会披上鲜明的阵营色彩。 在没有搞清楚其中的利弊之前,莱昂纳尔肯定不会贸然参加。 阿尔贝却并没有着急,莱昂纳尔的反应才是正常的——作为整个巴黎今年最耀眼的文学明星,矜持是一种必要的风度。 不过他给莱昂纳尔留下了一个非常有诱惑力的饵食: “费里部长正在筹备改革现有的公共教育体系,今后法国将会普及免费的小学教育,并且编撰统一的法语、算术、历史等教材。 我父亲恰好会担任法语教材的编辑委员会主席……他盛赞过你的《我的叔叔于勒》,认为是最适合小学生的,教会他们同情与怜悯……” 如果莱昂纳尔说自己对此不感兴趣,那肯定是违心之论。 法国之前的公共教育一直被各地的教会所垄断,并没有全国统一的法语教材。 如果《我的叔叔于勒》能入选,那么意味着莱昂纳尔将会成为一代,甚至几代法国人的共同记忆。 这对于任何作家来说,都是难以抵抗的诱惑。 从星期天福楼拜先生的沙龙,到今天《费加罗报》的批判,再到现在罗昂伯爵通过自己儿子发出的邀请,莱昂纳尔终于感受到这个时代“成名”的真切滋味。 不仅是越来越丰厚的稿费,伴随着还有日益复杂的社会关系。 无论是文坛还是政界,似乎都有眼睛在盯着自己,看自己的屁股坐到哪张椅子上去。 偏偏在这个时代,只要你搞艺术,无论是文学、绘画、戏剧还是音乐,都无法真正“逍遥”,必然要有所取舍。 你是作家,这时的每个报社、每个出版社的老板,都有自己鲜明的血统、出身和政治派别。 你是剧作家或者画家,那么无论是巴黎歌剧院、法兰西喜剧院,还是卢浮宫、巴黎沙龙展,几乎全部依赖国家补贴与官方许可。 保皇派的沙龙里,聚集着贵族、教会人士与学院派大师; 共和派沙龙里则是记者、议员、世俗派作家和印象派画家。 莱昂纳尔之前还可以凭借索邦学生的身份,尽量回避这样的站队。 但是当他的“第一个”长篇问世的时候,所有人都想看清楚他身上的光谱。 《费加罗报》上的批评,就是一个尖锐的信号。 而莱昂纳尔,也不准备回避了。 回到家里,他就拿出稿纸,开始撰写对儒勒·克拉雷蒂的反驳文章。 在这个没有电视、收音机,一切信息都靠文字传播的年代,唯有这种方式才能最有效地表达自己的观点。 莱昂纳尔仔细回忆着上一世那个最擅长与人辩驳的年轻人的“战绩”,揣摩如果是他会如何写这篇文字…… 不多时,莱昂纳尔就抽出墨瓶里的鹅毛笔,沥去多余的墨水,写下了这篇文章—— 【致《费加罗报》主笔克拉雷蒂先生 ——并答《当心!文学怪胎秀正在巴黎上演》一文 儒勒·克拉雷蒂先生: 您把本雅明·布冬称作“马戏团的怪胎”,语气锋利如刀。然而,请您原谅一个年轻作者的执拗——我必须向您道谢,因为您无意之间,替我把这部最动人的钥匙交到了读者手中。 是的,本雅明·布冬就是一个“怪胎”,他生来便披着八十岁的皱纹与斑白的胎发闯进人世。 您以为这是对人伦的冒犯,我却要说,正因他是怪胎,才比任何循规蹈矩的婴孩更能照见我们所谓的“常态”之下的深渊。 在这块被不测的命运反复锻打过的土地上,怪胎的啼哭比圣婴的啼哭更能震撼我们的良知。 …… 巴黎医学院的标本室里,有无数未长成的“怪胎”:脊骨分裂的、心脏外露的、颅骨塌陷的。凝视他们时,每个人都会屏住呼吸——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敬畏——原来自然在创造生命时,也会失手。 然而,正是这些失手,让年轻的医学生第一次看清,所谓“正常”不过是无数差错中恰好被保存下来的一种。倘若没有这些标本,我们或许终其一生都会把生命视作理所当然,把“应当如此”当“必然如此”。 “生而苍老”的本雅明·布冬,替我们省略了走向衰老的漫长程序,把“向死而生”的残酷在出生的一瞬间推至眼前。您称他“怪胎”,却忘了所有人类最终都会成为这样的怪胎,只是大多数人是被岁月缓缓揉皱,而他不过被命运提早体验了。 …… 至于马戏团——您是否想过,巴黎的冬日里,那些临时搭起的帆布棚子何以总围着密密匝匝的穷人。他们付两苏,不只是为了看侏儒或巨人,更是为了在惊骇与怜悯之间重新确认自己的“完整”。 只是有人以嘲笑掩饰,有人以硬币赎买,有人悄悄落泪。嘲笑者看见了自己的冷酷,落泪者看见了自己的慈悲——就像文学原本就该让麻木者惊醒,让骄矜者低头,让温柔者微笑。 …… 法兰西自巴士底狱倒塌那日起,便惯于在废墟上审问自身。我们的父辈曾把国王送上断头台,又在皇帝的鹰旗下重新下跪;他们曾把圣像扔进塞纳河,又在圣母院的回声中痛哭。 如此反复,岂不正是一场长达九十载的怪胎秀?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段畸形历史诞下的怪胎,带着旧制度的胎记与革命的伤疤,却还要在第三共和国的晨曦里佯装新生。 …… 您还说文学应追求“真善美”——我无意反驳这神圣的三位一体,只想追问:真,是否只容得下匀称的五官?善,是否只眷顾健康的四肢?美,是否在畸形面前必然转身离去?倘若如此,那么美也太怯懦,善也太市侩,真也太贫乏。 雨果先生在《巴黎圣母院》里让卡西莫多敲钟;戈蒂耶在《莫班小姐》里借异装者之口嘲笑道学;左拉先生让矿区肺痨者发出悲鸣。他们何曾害怕过怪胎?相反,他们深知,唯有把怪胎置于光下,才能让庸常之恶的阴影无处遁形。 …… 您或许担忧,这样的文学会把社会引向“感官的放纵”与“趣味的败坏”。恕我直言,巴黎的趣味早已败坏——在交易所的铜臭里,在官场的媚笑里,在沙龙精致而空洞的恭维里。与其担忧文学败坏趣味,不如担忧趣味败坏了文学。 倘若我们连一个虚构的怪婴都无法容忍,又如何容纳现实中那些因贫困而佝偻的织工、因梅毒而溃烂的兵士、因饥饿而眼窝深陷的儿童?怪胎并不制造丑陋,只是暴露丑陋。 …… 最后,请允许我回到马戏团。在马戏团散场的夜里,我曾见过一个侏儒把观众遗落的花束拾起来,编成小小的花环,送给门口卖栗子的老妇人。那一瞬,我懂得了何谓高贵:高贵不是拒绝怪胎,而是在怪胎身上认出自己;不是捂住眼睛,而是在骇异中依然伸出援助的手。 …… 本雅明·布冬亦如此。所有巴黎人都会看到,他将在里被抛弃,又被爱重新拾起;他将用婴儿般澄澈的瞳孔,凝视那些衰老、贪婪、怯懦,却仍闪烁着温柔之光的灵魂。 所谓怪胎,不过是命运写错的一行诗;而爱,会以笨拙的韵脚把它扶正。 …… 倘若您仍坚持要把本雅明·布冬赶出文学的殿堂,那么请便。巴黎容得下他!当夜色降临,坐马车的贵妇和刚下班的工人会用不同的口音谈论同一个怪婴——有人骂他,有人爱他,但再也不会有人对他无动于衷。 对于一部刚刚诞生的,还有比这更奢侈的命运吗? 而我,将在一旁向您脱帽致意——感谢您,让怪胎成为钥匙;感谢您,让巴黎重新学会在骇异与慈悲之间,寻找人的位置。 莱昂纳尔·索雷尔 1879年5月16日,巴黎】 写完以后,莱昂纳尔将它交给了艾丽丝:“誊写以后,你把它寄出去。” 艾丽丝拿过稿纸:“要寄到哪里?” 莱昂纳尔想了一下:“《费加罗报》。” (本章完) 第112章 降维打击 第二天一早,《费加罗报》那间铺着深红地毯的豪华主编办公室,就收到了来自莱昂纳尔的信笺。 主编阿尔芒·德·拉莫特坐在宽大的桃花心木办公桌后,用一把精致的剪刀裁开了封口。 他等待来自这个年轻人的信已经快两个月了。 《费加罗报》中「文学副刊」的编辑写了两封诚挚的约稿信,不仅没有得到热情的回应,反而看到了他的两篇新作被分别登在了《现代生活》与《小巴黎人报》上。 这是《费加罗报》从未有过的耻辱。 法国的作家,哪个不以能在《费加罗报》上刊登自己的作品为荣? 莱昂纳尔不仅没有珍惜这个机会,反而去迎合《小巴黎人报》那些庸俗的市民,实在是不智之极。 儒勒·克拉雷蒂的一纸批评,就让这个狂妄的年轻人奉上了他“宝贵”的笔墨。 阿尔芒已经能想到这封信里,莱昂纳尔会怎样谦卑地向他道歉,并希望能让《费加罗报》高抬贵手。 儒勒·克拉雷蒂虽然主攻音乐和戏剧,但是他的笔锋之犀利,往往能决定一场音乐会、一出戏剧的生死。 让他来制裁莱昂纳尔这种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实在有些大材小用了。 阿尔芒漫不经心地抽出信纸,起来。 他先看到了那句“我必须向您道谢,因为您无意之间,替我把这部最动人的钥匙交到了读者手中”,露出了微笑。 这个年轻人,还是挺懂礼貌的嘛! 但是很快,“怪胎的啼哭比圣婴的啼哭更能震撼我们的良知”,就让他的脸色变了。 随着的深入,阿尔芒·拉莫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但等到看完整封信,他竟然喊了一声:“好!” 随即他发现自己失言了,自己怎么能为“敌人”叫好呢?——所幸这里没有其他人。 但他忍不住拿起信又看了一遍,随后叹了口气,摇动桌上的铃铛,叫来了助理:“把儒勒·克拉雷蒂先生请来办公室。” 等助理走后,拉莫特主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试图保持冷静。 哪怕他不喜欢、甚至厌恶莱昂纳尔,也不得不承认,这封信写得……太漂亮了。 不仅是因为其逻辑严密、层层递进,更因为莱昂纳尔采用了一种过去法国文坛论战从未有过的方式进行辩驳。 他竟然从认同对方攻击他所使用的“怪胎秀”这个词入手,巧妙地升华了概念,将其转化为对人性复杂性和历史荒诞性的深刻探讨。 这就好像一场决斗,本来说好了同时背对背、走十步、回头、开枪,结果等《费加罗报》回头的时候,发现莱昂纳尔站在自己的身后。 信中不仅引经据典,文采斐然,而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雄辩力量和对弱势者的悲悯,将克拉雷蒂对本身的质疑,引申为他对弱者的蔑视。 这甚至不是最致命的——最致命的是莱昂纳尔竟然还展现了一种如同成年人容忍顽皮孩子哭闹的宽容,仿佛和克拉雷蒂相比,他才是那个长者。 尤其是那句“怪胎并不制造丑陋,只是暴露丑陋”,以及结尾那充满诗意又暗含锋芒的“怪胎,不过是命运写错的一行诗;而爱,会以笨拙的韵脚把它扶正”,简直是神来之笔。 这种思想深度和文字驾驭能力,远超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应有的水平,也远高于克拉雷蒂那篇情绪化、扣帽子的评论。 正思考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儒勒·克拉雷蒂走了进来。 这位言辞锋利的评论界健将正值盛年,眼神中充满了自信与坚定。 拉莫特主编把信递给了他:“看看吧,莱昂纳尔·索雷尔今天投递来的。” 儒勒·克拉雷蒂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接过信纸,找到一个沙发自在地坐下,又点燃了一根雪茄,才开始看信。 但很快他的傲慢与从容就不见了,用双手攥着信纸两侧,雪茄也被架在烟灰缸上,眼睛越瞪越大。 看完信后,他像一头中了子弹的、发怒的雄狮冲着拉莫特主编咆哮起来:“狂妄!无耻!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竟敢如此教训我!他以为他是谁?雨果吗?巴尔扎克吗?” 克拉雷蒂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桌面上:“他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对《费加罗报》的侮辱!是对法兰西文学正统的亵渎!” 拉莫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冷静点,儒勒。你要承认,这封信……写得很厉害。” 克拉雷蒂猛地停下脚步,难以置信:“厉害?您管这叫‘厉害’?这是诡辩!是哗众取宠!他用那些华而不实的辞藻和故作高深的概念,掩盖了他作品低劣、迎合俗众的本质! 我们不能登!绝对不能登!这等于是承认我们之前的批评是错误的,是在给这个文学投机分子表演的舞台!” 拉莫特主编陷入了沉思。 克拉雷蒂的担忧不无道理,《费加罗报》的保守立场和精英姿态是安身立命之本。刊登这样一封彻底驳倒、甚至可以说在精神境界上碾压了本报栏目副主编的反驳信,无异于自毁防线。 这会严重损害报纸的权威性,也会让克拉雷蒂这位被寄予厚望的评论家颜面扫地。 但是,真的要拒稿?这份信很快会登在别的报纸上,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莱昂纳尔·索雷尔显然料到了这一点,所以才“礼貌”地投给了他们。 拉莫特主编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这是给我们出了个难题。登,我们难堪;不登,显得我们怯懦、闭塞。” 克拉雷蒂仍然十分激动:“那又如何?我们是《费加罗报》,我们有自己的骄傲!” 拉莫特叹了口气:“儒勒,时代变了,看看《小巴黎人报》的销量吧——莱昂纳尔·索雷尔,是他们的心肝宝贝。 他的背后,还站着乔治·沙尔庞捷,还有福楼拜、左拉那些人……” 克拉雷蒂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了:“那我们就向他认错?哈,要不要我给他写一封致歉信?” 拉莫特沉默良久,最终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他拿起那封原信:“儒勒,为了报纸的声誉,也为了你个人的……体面,这封信,我们不会登。 你要立刻准备一篇新的评论文章,针对《本雅明·布冬奇事》新连载的内容,进行更有力的批判!抓住他情节上的漏洞,或者道德上的模糊地带! 这次,要更有理有据,避免再被他抓到把柄!” 儒勒·克拉雷蒂重重点了一下头,急匆匆地离开了主编办公室。 还有一章,尽量晚上赶出来   (本章完) 第113章 第二个卖点 “果然……”莱昂纳尔轻笑一声,将《费加罗报》的拒稿信随手丢在桌上,仿佛那只是街角飘来的一张废纸。 上面的言辞当然依旧委婉、客气,丝毫看不出半点火气:【不符合本报刊载标准及一贯秉持的文学批评立场】 他丝毫不感到意外,甚至觉得有些滑稽。 自己那份投稿,集后世百年论战精髓,从报章时代到网络论坛,融合了雄辩、诡辩、偷换概念、升华主题、情感共鸣乃至抢占道德制高点于一身,对这个时代完全是“降维打击”。 1879年的巴黎文坛,早习惯了论战要么是谦卑道歉、要么是泼妇骂街,这篇文章确实过于超前了。 《费加罗报》的拒稿,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的虚弱与傲慢,更是难以处理莱昂纳尔这种近乎全方位式的观点碾压。 毕竟《费加罗报》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受欢迎的主笔之一光天化日之下被人羞辱。 莱昂纳尔拿过自己的文章,目光聚焦在标题上——这个标题,是为了《费加罗报》准备的,如果他们愿意刊登的话。 既然他们拒绝了,那就太客气,太“学院派”了。 莱昂纳尔的笔尖悬停在稿纸上空,片刻后,带着一丝冷酷的快意,他划掉了原标题。 ———— 第二天一早,巴黎的行人们发现今天的报童们格外积极,并且向他们推销的竟然不是便宜的《小巴黎人报》《小日报》,而是稍贵一点的《共和国报》。 “号外,号外,‘索邦的良心’莱昂纳尔正式开战《费加罗报》!” “号外,号外,莱昂纳尔痛斥克拉雷蒂才是真正的怪胎!” “号外,号外,《共和国报》指责《费加罗报》是媒体的毒瘤!” 这让不少人都感到好奇,停下脚步,花上2个苏买一份《共和国报》。 这份报纸属于雨果家族,创始人包括维克多·雨果的两个儿子查尔斯·雨果,以及弗朗索瓦-维克多·雨果。 与《费加罗报》倾向保守、上层阶级趣味不同,《共和国日报》是激进的共和派喉舌,常猛烈批评保皇派和贵族圈文化,对《费加罗报》推崇的上流社交、戏剧品味也常有讽刺。 所以两者的观点相左是常有的事,但如此针锋相对却很少见。 紧接着,这些步履匆匆的人们就放缓了脚步,因为他们看到了头版上那个大大的标题: 《肉体的“怪胎”致精神的“怪胎”——致《费加罗报》主笔克拉雷蒂先生》 随即,莱昂纳尔所写的这篇“驳论文”,将他们对文字的认识提高了另一个维度——原来文人对喷,角度还可以这么清奇! 尤其是其中频出的“金句”,更是刷新了人们的认识—— “文学让麻木者惊醒,让骄矜者低头,让温柔者微笑。” “我们每个人都是畸形历史的私生子,带着旧制度的胎记与革命的伤疤,却还要在第三共和的晨曦里佯装新生。” “怪胎并不制造丑陋,只是暴露丑陋。” “怪胎,不过是命运写错的一行诗;而爱,以笨拙的韵脚把它扶正。” …… 通常一篇文章能有一句、两句能脍炙人口就已经十分难得,而莱昂纳尔的这篇文章简直像在批发。 其中对于《本雅明·布冬奇事》后续情节的预告——“所有巴黎人都会看到,他将在里被抛弃,又被爱重新拾起”——让所有还没有看过这部的读者不由得升起一个念头: 我难道不是巴黎人!《本雅明·布冬奇事》何在? 而在《小巴黎人报》的办公室里,保罗·皮古特抓着《共和国报》放肆地笑着:“哈哈哈!「肉体的‘怪胎’致精神的‘怪胎’」!莱昂纳尔真是个魔鬼!我喜欢!” 他立刻叫来助理,下达了指示:“马上联系《共和国报》,务必让他们同意明天我们转载这篇文章!和《本雅明·布冬》最新连载放在一起!” ———— 最新一期《小巴黎人报》出版了,今天《本雅明·布冬奇事》的连载得到了空前的关注。 无论是普通市民还是中产阶级,都注意到了莱昂纳尔与《费加罗报》之间的恩怨,对这部的兴趣也更加浓厚起来。 一个“生而苍老”的婴儿,应该怎样面对自己的人生?他能活多久?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人们迫不及待地打开到《小巴黎人报》的「文学副刊」,如饥似渴地起最新的连载: 【当育婴室里其他被遗弃的婴孩,正遵循着自然的铁律,像春日里抽芽的嫩枝般舒展、圆润、发出咿呀的欢鸣时,本雅明却在经历一场静默而令人惊骇的蜕变。 负责他的老修女玛塞勒,她那双被祈祷和辛劳磨砺得异常粗糙的手,在某次为他擦拭身体时,骤然停在了他干瘪的胸膛上。她浑浊的眼珠因震惊而微微颤抖—— 那婴儿松弛如破布袋般的皮肤下,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年轻生命的弹性? 原本紧贴头皮、稀疏如秋后枯草的白发根部,竟悄然滋生出一圈细软的、带着近乎透明浅金色的绒毛! 他握着她手指的力气,也微弱却坚定地增加了一分。 这是幻觉吗? …… 这不是幻觉。 年复一年,在玛塞勒修女惊疑却依旧慈爱注视下,本雅明以一种缓慢、坚定,甚至是违背上帝的方式“前进”着。 当他按入院的年份被标记为“五岁”时,他的外表俨然一个被生活彻底压垮的七十老翁,沟壑纵横的脸上刻满风霜。 然而,他的那双眼睛——那曾经浑浊如泥潭的眼眸深处——竟开始闪烁起一丝与衰老面容格格不入的、属于幼童的懵懂好奇。 他能扶着冰冷的墙壁,迈出蹒跚却属于“行走”的步伐,喉咙里发出的不再是濒死般的嗬嗬声,而是含混却真切的咿咿呀呀。 …… 到了“十岁”,他的身形依旧佝偻瘦小,但脸上最深的那些沟壑奇迹般被时光抚平了不少,顽固的老年斑也褪去大半。 他稀疏的白发变得浓密,夹杂着越来越多的灰色和浅棕,让他看起来像个六十岁的潦倒老汉。 他开始能清晰地吐出简单的词语,并展现出一种让玛塞勒修女都暗自心惊的理解力。 他能安静地听完冗长的《诗篇》,虽然目光常常越过祈祷室的彩窗,投向高墙外那片被教堂的高墙、尖塔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原来如此!”看到这里的读者忽然恍然大悟,这部第二个“卖点”也跃然纸上: 本雅明·布冬,不仅仅是“生而苍老”,而且还是“逆时生长”。 这个新颖的设定,彻底征服了所有读者! (求一张月票) (本章完) 第114章 《小巴黎人报》的抖M曲线 欧洲文学并不乏“成长”,自歌德《威廉·迈斯特》以来,这些的作家就惯于描写从少年到青年,再到成人的常规成长过程。 主题也通常是表现青春的迷惘、爱情的冲动、成长的妥协等等。 「本雅明·布冬」却截然不同,他在时间长河里逆流而上,别人越来越老,他越来越年轻。 前者是每个人的必然经历,后者却是完全新鲜的体验——再迟钝的读者,也察觉到这个“倒着生长”的婴孩,将会面对的困境。 因为全世界的社会制度与伦理秩序,都是为了“正向”生长的孩子准备的,并没有做好迎接他的准备。 入学、就业、退休、婚姻……「本雅明·布冬」注定在生命的大部分阶段,都处于一种“不被接纳”的状态。 此外,无论与谁交往,他都难以维持长期的同龄陪伴——当他与某个年龄段的人真正心意相通时,很快外貌或心智就会“错开”。 这注定了他将会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容易“失去”。 悲剧,似乎成为他人生注定的主旋律。 敏感的法国人很快就与这个奇特的孩子共情了,尤其是在莱昂纳尔发表了那篇驳斥的文章以后,对「本雅明·布冬」的同情很快成为读者中的主流思想。 “嘿,你说本雅明到底能活多久?他生下来像八十岁,十岁’了像七十岁,‘二十岁’了像六十岁?那他‘八十岁’的时候,不就……成了婴儿了?” “上帝啊,这问题真让人头疼!想想看,他越活越年轻!经历的事儿却越来越多!等他外表是个小伙子的时候,脑子里装着几十年的沧桑!这得是什么滋味?” …… 这样的讨论充斥在酒馆、咖啡馆里,人人都在谈论「本雅明·布冬」,不仅关心他的命运,也从他身上看到了某些自己的影子。 尤其是对相隔90年的两场革命的叙述,让经历过制度巨变的巴黎人感触极深。 残疾军人看到「本雅明·布冬」就像看到自己——在战争中失去了健全的身体,年纪一把了还要学怎样走路、拿刀叉、上厕所…… 工厂工人看到「本雅明·布冬」也像看到自己——十三岁进纺纱厂,二十岁背就驼得像六十岁,胡须尽白也攒不下养老钱,仍要拖着只剩皮包骨的身子去码头扛包。 对他们来说,“逆生长”是身体先衰老,生活却逼他们回到童工起点——重新学做最低级的杂役,重新接受最低的工资。 中产阶级、小业主、富人、贵族……似乎都在「本雅明·布冬」身上找了一点属于自己的共鸣。 这种“倒着生长”的奇特设定,就是逼着读者去思考、去想象、去联系,最终在「本雅明·布冬」身上观照到自身。 就连巴黎顶级的贵妇人罗斯柴尔德夫人也被深深地触动了。 在她位于圣日耳曼区的宅邸里,德·诺阿伊子爵夫人用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哦,可怜的本雅明·布冬注定要失去一切,不是吗? 当他终于看起来像个年轻人时,他的心智却已历经沧桑,而他爱的、理解他的人,要么老去,要么离开,就像黛芬尼…… 这简直是命运最残忍的玩笑!” 其他贵妇人也纷纷点头附和,讨论着本雅明未来将面临的种种“失去”和注定悲剧的命运,迫不及待地泼洒自己因为过分挥洒而显得廉价的同情。 罗斯柴尔德夫人等她们安静下来后,才矜持地开口:“这就是我们社会的可悲——只会根据外表来定义人、要求人、接纳或排斥人—— 我们要求‘老翁’沉稳睿智,要求‘青年’活力冲动,要求‘孩子’活泼天真。有谁,真正去聆听、去看见每个人躯壳内那个真正鲜活的灵魂?” 她的话在贵妇们的心中激起丝丝涟漪,纷纷注目这位年轻、富有、高贵,又充满了女性魅力的朋友。 波利尼亚克公爵夫人年纪比她稍长一些,有些疑惑,又有些羡慕地问:“埃莱奥诺尔,你最近为何总是如此睿智、通透?” 罗斯柴尔德夫人的自谦则充满了隐蔽的骄傲:“也许是因为多读了几遍的缘故吧……这个莱昂纳尔,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年轻人!” 波利尼亚克公爵夫人眼睛亮了起来:“你也这么觉得?哦,你看过他的《“怪胎”致“怪胎”》了吗?那句‘怪胎,不过是命运写错的一行诗……’ 天啊,我看到以后心都要化了……” 虽然夸的是莱昂纳尔,但是罗斯柴尔德夫人感觉自己也要化了。 贵妇人的兴趣显然转移到了这位年轻人身上,纷纷开始讨论围绕在他身上发生的种种逸事、传闻,欢声笑语不断。 罗斯柴尔德夫人却没有参与,只是用银勺慢慢搅着杯中的锡兰红茶,微笑地看着她们。 而莱昂纳尔带给读者的冲击,远不止于此。 《小巴黎人报》接下来的两期连载,将「本雅明·布冬」的“感情线”也呈现在读者面前——他终于与「黛芬尼」相遇了。 只是这时候,他依旧苍老,而黛芬尼却是一个活泼的十岁小女孩。 【……她接过那块珍贵的黑麦糖,没有立刻吃,而是小心地掰开一半,递回给本雅明:“我们一起吃!你……你叫什么?” “本……本雅明。”他费力地吐出这个名字。 “本雅明?”黛芬妮歪着头打量着他,“你看起来……像让大叔的哥哥!但……” 她忽然凑近,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像发现了什么宝藏:“你的眼睛……像刚出生的小猫!湿漉漉,亮晶晶的!”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碰了碰本雅明额角那簇新生的、带着柔软浅棕色的发梢,“这里……也软软的,像小羊羔!” 本雅明僵住了。在被误解、歧视了很多年后,第一次有人穿透了他衰老、可怖的外壳,触碰到了那正在艰难返回青春的灵魂与生命力。 他看着黛芬妮眼中毫无杂质的纯真好奇,感受着她指尖传递来的、微乎其微却滚烫的暖意,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暖流,冲垮了他曾经在心中筑起的孤独堤坝。 “黛……芬妮,”他努力记住这个温暖的名字,嘴角极其缓慢、极其生涩地向上牵动,最终形成了一个笨拙却无比真实的弧度,“朋友?” 黛芬妮用力地点头,像只欢快的小鸟,把半块糖塞进嘴里,含糊却无比响亮地应道:“嗯!朋友!”】 如果说还有什么比“倒着生长”这种奇特的设定更能让法国人心旌动摇,那必然是爱情。 读者们猜测了无数次「本雅明」与「黛芬尼」会在什么时候相遇,却没有想到竟然是彼此的“童年”。 同时也意识到了,如此早的相遇,后面的过程必然是坎坷、莫测的——想到这,人们的心都要碎了! 《小巴黎人报》的销量也随着连载不断冲向高峰,只不过数据曲线抖动十分厉害,呈现出显著的“M”型走势: 登有《本雅明·布冬奇事》连载的,超过60万份;而没有它的,通常只有30万份。 这也让保罗·皮古特急切地劝说莱昂纳尔把连载变为一天一次。 (本章完) 第115章 《费加罗报》的特殊访客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对《本雅明·布冬奇事》的热销感到高兴,尤其是《费加罗报》和儒勒·克拉雷蒂。 在强忍着厌恶、愤怒,仔细研读了莱昂纳尔的文章与以后,他终于找到了写出了一篇同样堪称“雄文”的文学批评,交给了主编阿尔芒·德·拉莫特。 拉莫特最近也是焦头烂额,《费加罗报》不是没有在笔战里吃过亏,但是从来没有被人在道德和品味两个层面,这么按着捶。 尤其是他拒绝刊发莱昂纳尔的反驳文章被《共和国报》曝光以后,更是引来了舆论的一致批评。 甚至就连与《费加罗报》关系良好的爱弥儿·左拉,都在《晨报》上发表文章,认为《费加罗报》拒稿的行为“令人难以接受”,“是新闻独裁的苗头”。 《费加罗报》的零售量也因此比平时略微低了两三千份。 虽然相比于6万份的总销量来说微不足道,可以归于“正常波动”的范围,但拉莫特主编还是嗅到了危机。 他现在亟须一篇能扳回一城的文章,重振人们对《费加罗报》的信心。 所以当儒勒·克拉雷蒂把自己的新作放在他的办公桌上时,拉莫特主编就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 几分钟后,他从稿纸后面探出一双疑惑的眼睛:“克拉雷蒂,你确定要这么写吗?” 儒勒·克拉雷双手撑在办公桌的桌面上,身体向前略略倾斜,形成一个颇有压迫感的姿态:“拉莫特先生,如果在此时,我们还不能站稳自己的立场,会真正失去读者们!” 拉莫特主编陷入了沉思当中,良久,才缓缓说道:“你说的对,《费加罗报》不能失去自己的阵地。” 一天后,《费加罗报》的文学副刊上,就刊出了克拉雷蒂的最新长文,从标题开始,火药味就格外浓: 「双重背叛:论《本雅明·布冬奇事》对法兰西神圣秩序与历史真实的危险僭越」 这一次,克拉雷蒂避开了“怪胎秀”这种易被抓住把柄的情绪化字眼,试图从更加“费加罗报”的角度发起进攻: 【索雷尔先生所设定的‘倒着生长’,并非无伤大雅的文学想象,而是一种赤裸裸的亵渎与僭越,对上帝所设定的自然与生命的神圣秩序的亵渎与僭越! 生老病死,是造物主不可更改的法则,是维系宇宙和谐与人伦纲常的基石。索雷尔先生让一个婴儿‘生而衰老’,又让他‘倒着生长’,这无异于宣称:上帝的蓝图可以随意涂改,生命的规律可以肆意扭曲! 这种设定,将读者引向对生命本质的虚无主义,动摇对神圣秩序的敬畏之心,其危害远甚于表面的‘怪诞’! 这是对宗教信仰根基的动摇,对社会道德伦理的腐蚀!一部真正伟大的文学作品,当引导人向善、敬畏神明、遵循自然法则,而非如《本雅明·布冬奇事》般,以哗众取宠的幻想挑战造物主的权威!】 “混蛋!”莫泊桑把《费加罗报》拍在了桌面上,愤怒地在老师公寓的客厅里踱步。 今天他本来是来给老师交一份他刚刚写好的剧本——五幕剧《作家、骗子、贵妇与警察》,灵感来自于他的好朋友莱昂纳尔的真实经历。 结果刚进来,福楼拜就递给他一份《费加罗报》,让他好好看看儒勒·克拉雷蒂的文章。 莫泊桑刚看了开头,就怒不可遏:“他这是试图将文学批评上升至宗教层面,想利用教会来对付莱昂纳尔!” 福楼拜看着这个年轻、冲动的弟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教会应该还不至于对《本雅明·布冬奇事》痛下杀手,毕竟至今里还没有出现他们的负面形象。 《费加罗报》这是想要重新唤起它那些死忠读者的热情,避免他们因为拒稿事件流失。” 莫泊桑这才气呼呼地拿起《费加罗报》往下看去: 【再者,索雷尔先生将其荒诞不经的主角置于大革命这一神圣而悲壮的历史时刻,更是一种对历史真实的严重歪曲与轻慢!巴士底狱的陷落、旧制度的崩溃、法兰西的新生,这是用无数先贤的鲜血与理想铸就的伟大史诗! 试问,当读者沉浸于一个‘倒着生长’婴儿的奇遇时,还有多少心思去体会伟大的法兰西精神——“自由、平等、博爱”——如何艰难地诞生? 索雷尔先生用他廉价的幻想,消解了历史的庄严与沉重,将一场决定民族命运的巨变,降格为一场满足猎奇心理的幻想故事!这是对历史先烈的侮辱,也是对读者历史认知的误导!】 莫泊桑深深感受到了儒勒·克拉雷蒂的险恶之处——他指责莱昂纳尔利用重大历史事件作为噱头,是试图激起法国那些保守派的不满。 这还没完,克拉雷蒂最后还根据最新连载的情节,补了一刀: 【最后,索雷尔先生笔下本雅明与黛芬妮的所谓“友谊”,也令人不安。一个外表如六十多岁老人的‘十岁’男孩,与一个真正的十岁小女孩之间过于亲密的关系,被浪漫化描写,极易引发读者可能逾越伦理边界的想象。索雷尔先生对此显然缺乏必要的审慎,其笔下‘纯净’的友谊,在部分读者眼中,诱惑力恐怕不亚于《颓废的都市》。】 莫泊桑看到这里,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将《费加罗报》撕个粉碎:“污蔑!污蔑!彻底的污蔑!莱昂纳尔描写的是孩子之间纯净无暇的感情! 怎么能用《颓废的都市》来类比?莱昂纳尔又不是「一个老实的巴黎人」那种风流的情场骗子! 我和于斯曼邀请他去「凯撒的夏宫」他都不去……” 一旁的福楼拜连忙咳了一下,打断了莫泊桑的口无遮拦:“居伊,莱昂纳尔是你的朋友,同样是前途无量的年轻人…… 这是一个好机会,为你们的朋友莱昂纳尔发声,也是为自己发声。” 莫泊桑瞬间明白了老师的意思,无论是《费加罗报》《小巴黎人报》,还是《共和国报》,影响力都是一等一的。 这简直是送上门的成名机会! 连忙点头:“我这就去找于斯曼、保尔他们。” 说罢急匆匆地离开了老师家,就连自己那个剧本都忘了问。 ———— 儒勒·克拉雷蒂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手上同样是一份《费加罗报》。 他把自己的文章反复又看了几遍,最后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莱昂纳尔所用的那些可鄙的论战伎俩,经过自己的揣摩,如今都化用在其中了。 什么升格议题、偷换概念、道德攻击……身为巴黎一流的评论员,他的学习能力还是很强的。 正得意间,拉莫特主编的助理来了:“拉莫特先生请您去一下办公室。” 克拉雷蒂精神一振,站起身来,整理了下衣服和发型,跟在助理身后,穿过《费加罗报》富有年代感的走廊,来到阿尔芒·德·拉莫特的主编办公室门口。 待助理敲门之后,里面传来粗重的一声:“进来吧。” 克拉雷蒂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只见偌大的主编办公室里,气氛凝重,主编拉莫特的对面,坐着一个身穿深蓝色军队制服、肩章处有长长的金丝流苏的背影。 (本章完) 第116章 将军之问 儒勒·克拉雷蒂立刻从志得意满化为满腹狐疑。 他注意到主编阿尔芒·德·拉莫特没有了往日的从容,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局促不安。 拉莫特主编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儒勒,你来了。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巴黎荣军院院长,法兰西伤残军人协会主席,埃德蒙·夏尔·德·马蒂姆普雷将军。” 那个背影缓缓转过身来,克拉雷蒂这才看清他的样貌。 这位将军年逾古稀,须发皆白,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锐利如刀,一只耳朵缺了半边;他胸前佩戴满了闪耀的勋章,无声地诉说着昔日的荣光与浴血的代价。 马蒂姆普雷将军并未起身,只是用那双威严的目光扫过克拉雷蒂,微微颔首,就算是打过招呼。 克拉雷蒂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 “将军阁下!”克拉雷蒂恭敬地行礼,心中却还是疑窦丛生——这个大人物,为何会突然造访《费加罗报》编辑部? 拉莫特主编艰难地开口:“将军阁下代表法兰西伤残军人协会,对我们报纸近期刊载的某些评论文章,表达了……深切的关切。” 他将桌上昨日那份刊有克拉雷蒂文章的《费加罗报》向前推了推。 马蒂姆普雷将军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拉莫特先生,克拉雷蒂先生。我今日前来,并非以将军或者院长的身份,而是一名普通的老兵,一名负伤老兵的身份来访。” 克拉雷蒂仍然一头雾水,但仍然不失礼貌:“您为法兰西的付出令人敬佩!” 马蒂姆普雷将军摇了摇头:“我只不过是身上有几处枪伤,被弹片削掉了半只耳朵而已……但是我的部下们——” 他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如一座巍峨的高山一样耸立在克拉雷蒂面前: “他们之中,有人在滑铁卢的泥泞中失去了双腿,有人在阿尔及利亚的烈日下被子弹夺去了眼睛,有人在克里米亚的严寒中冻坏了双手…… 他们如今生活在荣军院的屋檐下,或者散落在法国的各个角落,忍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与不便。” 马蒂姆普雷将军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敲打在两人的心头: “他们,都是你所批判的莱昂纳尔·索雷尔的忠实读者。《老卫兵》写出了他们的心酸和苦楚!每一个看过的伤兵都说,‘老卫兵,就是我’! 无论是为皇帝而战,还是为国王而战,又或者是为共和国而战!莱昂纳尔看到了他们的痛苦、悲伤与孤独,写出来让并所有人都关注了。 现在就连议会和政府重新开始考虑给伤兵的抚恤……我们荣军院和协会的伤残老兵都说莱昂纳尔是个好孩子,要找机会好好感谢一下他。 是啊,莱昂纳尔确实是个好孩子,正直、善良、有同情心。他绝不是你笔下那破坏法兰西秩序与道德的恶人!” 拉莫特主编悄悄地往后退了一步,站在了书架的阴影里。 克拉雷蒂则张了张嘴,试图辩解:“将军阁下,我们和莱昂纳尔只是……只是文学上的论争。您要知道,,那是虚构的艺术。 我们只是在进行一种……比较……比较激烈的学术交流……” “哦,学术交流?”将军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稳:“你是说‘亵渎’‘僭越’‘动摇信仰的根基’‘腐蚀社会伦理’……还有将他的比作《颓废的都市》,这都是,嗯,‘学术交流’?” 克拉雷蒂哑口无言,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辩解。 马蒂姆普雷将军在主编办公室缓缓地踱着步,声音变得低沉:“一个二十岁的棒小伙,昨天还生龙活虎,今天却因为一颗炮弹,失去了双腿,余生只能与轮椅为伴; 一个刚刚结婚的好丈夫,有着英俊的面容,却在一场战斗后被削去了耳朵、鼻子,还有一半的嘴唇; 一个刚刚开了店的面点师,和出来的面团那么地结实、均匀,一发炮弹掉下来,他的双手只剩下骨头茬子…… 他们都是法兰西的好孩子,如果不是为了祖国而战,他们会和莱昂纳尔一样,有着美好的前途。 而你,克拉雷蒂先生,似乎想把莱昂纳尔也拖入一场战争当中,用最恶毒的炮弹向他轰炸,让他的声誉也缺胳膊少腿——还美其名曰,‘学术交流’,是吗?” 他再次立定在克拉雷蒂面前,微微低垂头颅,盯着对方的眼睛:“文学,我不懂——但我懂荣军院里那些老兵的心。 他们看完你的文章,昨天就想结伴来《费加罗报》抗议了,是我阻止了他们。所以,今天是我站在这里!希望你们和莱昂纳尔之间的战争,能马上结束。” 马蒂姆普雷将军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咆哮,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力量。 那是一个用生命捍卫过国家尊严的老军人,代表另一个沉默而伤痕累累的群体,发出的不容置疑的最后通牒。 ———— 儒勒·克拉雷蒂离开《费加罗报》有些失魂落魄、脚步虚浮,甚至上马车的时候一脚踏空,差点摔倒。 《费加罗报》和儒勒·克拉雷蒂具体要做什么来结束与莱昂纳尔之间的“战争”,马蒂姆普雷将军直到离开都没有说什么——但却仿佛什么都说了。 真是老油条啊…… 马蒂姆普雷将军如果真说了什么,反而让他与拉莫特主编有周旋的理由。 什么“批评自由”“新闻无罪”“文学分歧”……儒勒·克拉雷蒂可以坐那儿说上三天三夜。 但马蒂姆普雷将军偏偏只是“转达广大老兵群体对此事的关注”,这就让人无从反驳了。 《费加罗报》的基石是保守派,偏偏马蒂姆普雷将军和他代表的老兵群体,是保守派的基石。 儒勒·克拉雷蒂是带着“尽快解决问题”的指示离开拉莫特的办公室的,他只觉得身心俱疲,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位于圣路易岛的公寓的。 此时暮色四垂,笼罩着古老的街道,塞纳河在桥下静静流淌,风景静谧如同赫尔曼·卡尔米恩克的风景画。 儒勒·克拉雷蒂却只想把自己关进书房,暂时逃离那令人窒息的耻辱感。 他想好了,绝不能道歉!哪怕失去《费加罗报》的主笔职位,也要保存自己的骄傲! 然而,当他拐进通往自家公寓楼的小巷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猛地停住了脚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在他那栋典雅的石砌公寓楼门口,昏黄的路灯光线下,静静地伫立着一群人。 他们没有喧哗,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组凝固的雕像。 其中一个男人身材异常高大、几乎要顶到巷子顶棚,但脊柱却严重侧弯,整个身体扭曲成一个巨大的“S”形,头颅被迫歪向一边,只能用一只眼睛斜睨着前方。 还有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子,半边脸覆盖着大片深红色的、凹凸不平的瘤子,如同被泼上了滚烫的烙印,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还有一个侏儒,不过正常人的小腿高,长着一张布满皱纹、饱经沧桑的成年人的脸。 还有一个满头白发、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少年,在夜色中就像一个鬼魂。 …… 这群人大约七八个,身体各有异样,但就这么无声地聚集在克拉雷蒂的家门口,像一道壁垒。 (本章完) 第117章 致命一击(千票加更) (2000票了,第二次千票加更) 克拉雷蒂的心跳几乎停止,血液瞬间凝固。 他想后退,想逃走,但双腿如同灌了铅。 他想呵斥,想驱散,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马蒂姆普雷将军的声音还在耳畔未曾消散;而眼前这一幕,却直接击溃了他的心防! 这时,那个异常高大、身体扭曲的男人,用一种平静得可怕的声音开口了:“克拉雷蒂先生?” 克拉雷蒂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喉咙发不出声音。 “我们都是巴黎的‘怪胎’们。”男子继续说道,声音里没有愤怒的控诉,只有沉重如铅块的情感:“我们都是您和您的报纸在文章里,用‘怪胎’这个词所涵盖的人。 我们也不是来闹事的。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在他的文章中说,‘怪胎并不制造丑陋,只是暴露丑陋。’ 我们谨记他的话。所以,我们选择站在这里,不是用丑陋的暴力,而是用我们的存在本身。 您也不用想着报警——您的夫人已经试过了,但是警察也无权阻止一群公民站在巴黎的公共道路上!” 这时候,半边脸覆盖着红色瘤子的年轻女人向前走了一小步,声音颤抖:“克拉雷蒂先生,您说本雅明·布冬是‘怪胎’,说他的故事‘亵渎’、‘动摇’。 可您知道吗?当我们在《小巴黎人报》上读到本雅明时,我们哭了。我们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看到自己是如何因为这身皮囊被排斥、被嘲笑! 我们也看到他如何渴望被理解、被接纳,直到黛芬妮看到他那‘像小猫一样亮晶晶的眼睛’! 我们也希望遇到一个‘黛芬尼’——现在我们知道了,索雷尔先生就是我们的‘黛芬尼’。” 说到这里,她的情绪有些激动,指着脸上的红色瘤子:“您觉得这丑陋吗?是,它很丑!但在这丑陋的皮肤下面,我的心和您一样,会跳动,会渴望爱! 您只看到‘怪胎’的表象,就急于否定它存在的意义,急于给它扣上‘亵渎’的帽子。 可索雷尔先生看到了‘怪胎’表象下的挣扎、孤独和对温暖的渴望! 他在为我们这样的人发声!您却在堵住他的嘴,这是堵住所有可能理解我们的心!” 儒勒·克拉雷蒂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连忙出声否认:“不……我没有……我不是……” 但是平日里如簧的巧舌,此刻却怎么也说不出那些动人的词汇,恐惧、彷徨、迷惘占据了他的心灵。 他忽然想到了莱昂纳尔最近的那个“外号”——“索邦的良心”。 法国上一个被称为“良心”的,还是雨果先生——“法兰西的良心”。 想到雨果先生从根西岛回到巴黎时的盛况,那震天的呼喊、海潮般的人群…… 他悚然而惊——莱昂纳尔此刻背后站着的不仅仅几个出版商、几个作家,而是两个因为被伤害、同病相怜、极具行动力的群体。 福楼拜写《包法利夫人》,不会让法国乡间孤独寂寞的人妻为他呼喊; 小仲马写《茶花女》,不会让巴黎醉生梦死的交际花们为他游行; 但是雨果先生写《巴黎圣母院》《悲惨世界》,是真会让吉普赛人和刑满释放的“冉·阿让”们为他做点什么。 莱昂纳尔的《老卫兵》与《本雅明·布冬奇事》效果类似,甚至因为描写的群体更加精准而更容易鼓动人心。 今天的马蒂姆普雷将军和眼前的怪胎们,就证明了这一点。 这时候,那个如同幽灵般的白色少年开口了,声音苦涩:“我们生来如此,或命运弄人变成这样。我们何曾想‘亵渎’什么? 我们只想活着,有尊严地活着!是你们在不断地提醒我们,我们是‘怪胎’,我们‘不该存在’! 索雷尔先生用本雅明·布冬的故事告诉世人,即使是最‘怪诞’的生命,也有其存在的价值,也有被理解、被关爱的权利! 而您,克拉雷蒂先生,您和您的文章,却在撕碎我们的心!” 这个少年的皮肤在路灯下白得近乎透明,他静静地站着,说话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能穿透灵魂。 那个侏儒开口了,他挪动着短短的腿,尽量站在路灯的亮处:“索雷尔先生给了我们这些被命运‘写错’的人,一点点活下去的勇气和希望。 您却要否定他,要羞辱他,甚至想把他送上教会审判的被告席? 您,要夺走我们这最后一点亮光吗?” 就像今天的马蒂姆普雷将军一样,他没有咆哮,声音甚至尖利得可笑——但儒勒·克拉雷蒂却笑不出来。 他站在公寓楼冰冷的石阶前,面对着这十几双眼睛——有悲愤,有控诉,有绝望,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屈与平静。 他们不需要动手,不需要谩骂,只是站在那里,展示着命运赋予他们的“错误”,就已经让克拉雷蒂无地自容,羞愧欲死。 眼前这群沉默的“怪胎”,用他们活生生的、伤痕累累的存在本身,对他进行了最彻底、最残酷的灵魂审判。 他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接受着最严厉的道德拷问。 那个高大、扭曲的男子最后说道:“克拉雷蒂先生,我们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得到您的怜悯,更不是为了恐吓您。 我们只想让您看看,您笔下轻飘飘的‘怪胎’二字,背后承载的是怎样沉重的人生。” 说完,他微微颔首,不再看克拉雷蒂。然后,这七八形态各异的“不同者”,如同演练好一般,在领头者的示意下,动作缓慢而庄重地,向克拉雷蒂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儒勒·克拉雷蒂知道,这不是臣服,更不是乞求。 这是用他们所能保持的最高贵的姿态,向他展示一种沉默的力量,一种源于苦难却超越苦难的尊严。 鞠躬完毕,他们没有再发一言,默默地转身,互相搀扶着,拄着拐杖的,推着轮椅的,沉默地、缓慢地消失在了圣路易岛幽深的暮色之中。 小巷里只剩下克拉雷蒂一人,呆呆地站在冰冷的石阶上,晚风吹过,寒冷刺骨。 这时候,他身后的大门打开了,他美丽的妻子跑了出来,声音惊慌如狩猎季的兔子:“亲爱的,你没事吧……刚刚我吓傻了,不敢出来……” 儒勒·克拉雷蒂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推开妻子:“我要回报社,现在就要回……” 而于此同时,莫泊桑、于斯曼、保尔·阿莱西克……正窝在莫泊桑那间臭气熏天的公寓里,加班加点、奋笔疾书,准备把他们曾经无比向往的《费加罗报》,推下神坛。 (本章完) 第118章 莱昂纳尔和他的朋友们 儒勒·克拉雷蒂赶到《费加罗报》大楼时,发现阿尔芒·德·拉莫特主编的办公室灯光也未熄灭。 他没有太意外,而是怀着恐惧、沮丧、无知的情绪推开了主编办公室的大门。 拉莫特见到是他,连忙将桌上正在书写的一张稿纸塞到了抽屉里,脸上挤出一个微笑:“克拉雷蒂先生,你想通了?” 儒勒·克拉雷蒂并不想说出自己刚刚的经历,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并且问:“我想好怎么写才能符合马蒂姆普雷将军的要求了…… 您把纸和笔给我,我就在这里写吧。” 拉莫特主编连忙抽出一叠稿纸,又把自己的墨水瓶、鹅毛笔一并递过去。 儒勒·克拉雷蒂没有废话,接过纸笔,就坐在拉莫特的对面,奋笔疾书起来。 拉莫特主编没有打扰他,而是静静看着这位自己手下的金牌主笔苍白的脸色,猜测是什么让他态度忽然变得这么积极。 作为《费加罗报》的主编,拉莫特并非没有自己的骄傲,但显然马蒂姆普雷将军的能量可以让这份骄傲打一个很大的折扣。 《费加罗报》可以指着法国的议员、部长,甚至总统的鼻子骂,因为挨骂本来就是他们的工作内容之一,读者看了反而会叫好。 老兵群体却不同,无论是保守派还是共和派,至少在名义上都要保持对他们的尊敬。 拉莫特也没有想到批判个年轻作家,会引来这么激烈的反弹,不禁有些后悔。 说话间,儒勒·克拉雷蒂的文章就写好了,笔迹十分潦草,可以看得出来内心的焦虑与紧张。 但身为报社的资深主编,拉莫特还是轻易看懂了上面的内容: 【一次必要的校正——致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 倘若有人告诉我,一周内我会三次在公共报刊上提到您的名字,我必以为那是谣言; 倘若有人预言,其中一次竟是由我亲手写下赞美的语句,我大概会请他去精神病院就诊。 然而今日,我甘愿执笔,因为真理与良知——这两位比任何文学理论都更严厉的审判官——已令我无法沉默。 我承认,我先前那篇《双重背叛》行文过于峻急,某些措辞近于道德檄文。 我完全忽略了,您曾经以《老卫兵》慰藉了法兰西被遗忘的伤兵,以《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剖析了女人内心最幽微的褶皱,又以《我的叔叔于勒》唤醒了儿童眼中对苦难的最初同情。 仅凭这三件事,您便已证明了自己对法兰西、对文学的热爱和对道德秩序的守护。今日回想,我对您的批评确有过多的“回声”,却缺少足够的“耳朵”。 我不会收回曾经提出的疑问:疑问本身无错,错在语调。我不能因质疑一块砖石而否定整幢大教堂。 因此,请允许我收回那些可能遮蔽读者目光的评价,而保留我最初的、也是永远有效的敬意——那来自我您的初作《老卫兵》时的感动。 倘若我的文字曾使您与读者之间产生裂痕,愿今日这一纸短笺,成为补缝裂痕的第一针。此事至此,于我已是终章。 至于未来,希望我们仍将在纸上重逢——或并肩,或对立——但请相信,那必是同一座竞技场内,同一束光照之下。谨致 敬意与歉意并存的 儒勒·克拉雷蒂】 看完全信,拉莫特主编松了一口气,脸色也变得宽和起来,脸上的微笑终于自然而诚挚:“克拉雷蒂,写得漂亮!我相信我们的读者,只会因此对你更添敬意。” 最后这句自然是安慰,但是儒勒·克拉雷蒂已经没有心情恭维回去,而是急匆匆地问:“明天就可以发出来?” 拉莫特主编点了点头:“我等下就交给排字工。” 儒勒·克拉雷蒂这才松了一口气,向拉莫特致意以后,魂不守舍地离开了主编办公室。 等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拉莫特主编才从自己的抽屉里,把自己刚刚写的那张稿纸拿了出来,看了两眼以后继续写了下去: 【……今特向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以及社会各界人士公开约稿: 倘愿赐文于《费加罗报》文学副刊,篇幅、体裁、主题悉听尊便,本报将留足最敞亮的版面,以待最自由的思想。 阿尔芒·德·拉莫特】 ———— 莱昂纳尔看到最新一期的《费加罗报》时,正准备将刚写好的反驳文章交给艾丽丝誊写,并继续寄给《共和国报》。 对于他来说,儒勒·克拉雷蒂的批评不仅没有构成威胁,反而是一个提高自己声誉,以及打响《本雅明·布冬奇事》知名度的契机。 想不到对方竟然这么快就偃旗息鼓了,甚至还有些讨饶的意味。 虽然儒勒·克拉雷蒂申明“不会收回曾经提出的疑问”“疑问本身无错,错在语调”,但只要仔细琢磨,都能读的出他急于求和的心理。 “没意思……”莱昂纳尔嘟囔了一句,把稿纸放回了抽屉里。 对方讨饶了,自己再“追杀”反而会让人觉得他缺乏风度,到时候舆论可就站到自己对面去了。 即使再不甘,莱昂纳尔也只能“放下屠刀”。 但是他放下了,并不等于其他人放下了——特别是那些已经写好并投递到编辑部的稿件,想放也已经来不及了。 《共和国报》《小巴黎人报》《小日报》《晨报》……这些《费加罗报》的竞争对手,短短连三天时间内,相继刊出了多篇批判儒勒·克拉雷蒂的文章,措辞都颇为尖锐。 比如《小巴黎人报》的「回声」栏目,就刊登了署名「保尔·阿莱西克」的文章,其中有一句: 【《费加罗报》惯用两副面孔:一副对权力低眉,一副对艺术怒目;当他们的版面需要销量时,便张开天鹅绒的怀抱;当他们的教条被质疑时,便亮出血淋淋的獠牙。】 更是广为流传,让巴黎人初步对这个名字有了印象。 署名【若里斯-卡尔·于斯曼】的文章,则登在了《晨报》上,则更加有气势一些: 【倘若《费加罗报》真以为“神圣秩序”可以成为文学的一纸禁令,那么它最好也禁止蒸汽机、禁止铁路、禁止一切让旧世界颤抖的新生事物 ——因为十九世纪本身就是对“神圣秩序”的最大冒犯。】 而最精彩的讽刺则来自「居伊·德·莫泊桑」,这位屡次往《费加罗报》投稿的年轻人,这次向自己的“梦中情报”投出的最锋利的标枪: 【克拉雷蒂先生与《费加罗报》总爱援引上帝的名义,仿佛造物主在天堂里给他们留了一把备用钥匙…… 请记住,您只是一个在走廊里大声咳嗽、却责怪回声太吵的人…… 我想给克拉雷蒂先生的一枚小铜币,听说您终于学会了鞠躬,而不是挥鞭——很好,这枚铜币赏给您买糖吃。】 儒勒·克拉雷蒂在几个月前,曾经批评过他那出名为《旧日故事》的戏剧,莫泊桑这多少带了点个人恩怨在这里。 《费加罗报》自70年代转型以来,就没有经历过这么密集的抨击,一时间声誉、销量都跌入了谷底,还只能默默在角落舔舐伤口。 而“莱昂纳尔和他的朋友们”,则成为被巴黎文艺圈热议的一个小团体。 莱昂纳尔也有了一个新的绰号——“单枪匹马击败《费加罗报》的年轻人”。 (本章完) 第119章 人人都该受教育! 时间一路滑向了5月底,巴黎的天气逐渐开始炎热起来,这也意味着大学的学年考试即将到来。 莱昂纳尔之前缺了近三周的课,所以近来上课格外认真,尤其是枯燥的拉丁文,更是不敢懈怠。 能单枪匹马打败《费加罗报》,不等于能打败索邦的学年大考。 自己本来就对这玩意儿兴趣不大,如果不是原身过去两年的刻苦攻读留下的底子,那么现在他就可以宣布投降了。 此外教授们的印象也格外重要,因为学年大考不仅有笔试,也有口试。 这是源自中世纪的“学术辩论”与“答辩”传统,不仅是测验,更是一种公开学术表演。 学生必须当场回答考官的提问,展示即时思维与论辩能力。 这个时代的高等教育强调背诵经典、精确引用,口试可以直接验证学生是否能在没有书本的情况下准确复述和解释。 索邦这样的精英大学培养的毕业生未来多会进入法律、政治、学术或神职领域,这些职业都要求当众发言的能力。 口试的场合往往半公开,不仅有其他考生、助教、旁听学生在场,甚至还会有知名人物到场观摩。 如果表现不好,与现场处刑无异。 莱昂纳尔虽然是“索邦的良心”,教授一般不会为难他,但如果放水太过,说不定会被坊间小报写上大大的标题——《索邦的良心不会痛吗?》。 这天中午,莱昂纳尔照例从包里掏出食盒,今天佩蒂给他准备的主食是长棍面包切段夹鸭肉松,抹无花果酱; 肉类则是冷烤羊腿薄片,配上芥末籽酱;蔬菜是拌嫩叶生菜、白蘑菇片、核桃仁的沙拉; 餐后的甜点是李子派,还有小瓶的薄荷风味糖水。 同学们已经见怪不怪,但也只能流着口水,去吃外面的公共餐桌或者回家。 阿尔贝凑到他身边,手里也端着一个食盒,不过比莱昂纳尔那个更大、更精致,盖子上还镶嵌有烤瓷的希腊神话人物画像。 阿尔贝打开食盒,里面主食是金黄色的布里欧修小面包,配上鸭胸片、烟熏鲑鱼片、烤鹌鹑和洋蓟心沙拉。 此外还有巧克力作为甜点,以及一小瓶香槟水。 莱昂纳尔乜了一眼,笑了起来:“这是在哪家饭店订做的?” 阿尔贝脸一红,不满地嚷嚷起来:“这是我们家的厨娘为我准备的!你这是妒忌!妒忌我的菜色更加高级!” 莱昂纳尔微笑不变:“我猜……这是「勒多扬」?要不然就是「里什咖啡馆」?” 这两家都是索邦附近比较有名的中高档餐厅,也是阿尔贝请客时候喜欢去的餐厅。 尤其是「勒多扬」,以烤鹌鹑出名,阿尔贝的食盒里就有这道菜。 阿尔贝脸色涨成了红色,但最后也没有发火,看周围没有其他人,小声嘟囔了一句:“勒多扬。” 莱昂纳尔依旧是笑:“不便宜吧?我猜至少要4法郎?” 巴黎的餐厅没有提供食盒餐点的习惯,阿尔贝单独要求做一份肯定价格不菲。 阿尔贝把头扭过去,不想理莱昂纳尔。 莱昂纳尔吃下一块面包,又喝了一口薄荷糖水,才对阿尔贝说道:“罗昂伯爵的舞会,我会去的!” 阿尔贝惊喜地转过头:“真的?这么多天了,我还以为你会拒绝……” 莱昂纳尔解释道:“罗昂伯爵是协助费里部长推行免费小学教育的政策——我觉得这很好!人人应该接受教育,无论出身于什么家庭,是男孩还是女孩。 就算是穷人家的孩子,也不应该在8岁的时候去当学徒,然后在作坊主人的压榨下,五分之一会在十八岁以前死去或者残疾。” 莱昂纳尔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有些发烧,毕竟他家里还有一个10岁的童工。 这个时代女童的教育大多数是靠修女会、慈善学校或者家庭私塾;公立学校则实行男女分班,但留给女童的学位很少。 想让佩蒂上学,并不是他个人意愿就能完成的事情,她还有父母,教育登记不仅必须由亲属完成,还必须是在巴黎登记注册的纳税人才行。 所以现在莱昂纳尔只能让艾丽丝在誊抄之余,每天教佩蒂一些单词,并监督她。 阿尔贝其实并不关心穷人家的孩子能不能上学,他关心的是自己的父亲又回到了巴黎的权力中心,所以也大声地附和道:“人人都该受教育!我的父亲也是这么认为的! 罗昂家族就是免费小学教育最强有力的支持者!让那些带着歧视平民、穷人目光的混蛋下地狱吧!” 莱昂纳尔:“……” 阿尔贝向莱昂纳尔伸出手:“欢迎你来到罗昂家的舞会,时间就在6月的第一个星期六,晚上10点,香榭丽舍大街77号! 这将是盛夏来临前巴黎最后一场盛大的舞会!莱昂,相信我,你一定会爱上这种感觉!” 巴黎的舞会多在气温较低的冬季和春天举行,通常是晚上10点开场,凌晨2点前结束,如果要延时则需要向警察报备。 莱昂纳尔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阿尔贝露出一抹暧昧的笑容:“记得带上你的舞伴!” 莱昂纳尔一愣:“必须要带舞伴吗?” 阿尔贝错愕了:“没有舞伴,你怎么跳舞?四对舞、波尔卡、华尔兹,都需要舞伴。” 莱昂纳尔更头疼了:“必须要跳舞吗?” 他之前唯一一次参加过的舞会就是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举办的化装舞会,不过那更像是个大型的COSPLAY聚会,对舞伴并没有强制要求。 他以为这次也只需要在阴影里喝点香槟、红酒,和人交际几句就能混过去。 阿尔贝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由于家庭出身的缘故,莱昂纳尔从未参加过这种上流社会的舞会,所以根本不知道这些规矩。 不过他现在不会嘲笑莱昂纳尔,毕竟这是他邀请来的嘉宾,如果在舞会上丢丑,那他也丢人。 阿尔贝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十分为难:“参加舞会不跳舞,是一件非常失礼的事。” 莱昂纳尔一摊手:“我只会最简单的那些舞步,在公共节庆的广场上跳的那种……” 阿尔贝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还有两个星期!我可以让罗昂家的礼仪老师奥黛特·德维莱尔小姐教你基本的舞步和舞会的流程。 她是我见过最优雅、最有耐心的礼仪老师,只要两节课,你就能学会「波尔卡」或者「加洛普」。至于舞伴……” 阿尔贝的眼光闪烁,促狭地笑了一下:“那就必须你自己解决了,莱昂……” (本章完) 第120章 莱昂纳尔懂什么《我的叔叔于勒》? 刚回到家,艾丽丝就交给莱昂纳尔一封信:“莱昂纳尔,这封信是从英国寄过来的。” 莱昂纳尔接过信封看了一眼,发现这封信来自伦敦,《十九世纪》杂志社,署名是「哈罗德·汤普森」。 这就让他不由得重视起来。 《十九世纪》虽然在1877年才创刊,算得上一份“年轻”的杂志,但是它的创办人詹姆斯·诺尔斯爵士与诗人阿尔弗雷德、丁尼生勋爵等人关系密切。 所以创刊号就有这些重量级人物撰文,创刊初期迅速走红,1878年初每月的发行量就超过 20000份。 要知道,这份刊物的售价高达2先令6便士,相当于英国熟练工人2天的工资,有这个销量简直就是奇迹。 索邦的期刊室里也有《十九世纪》,莱昂纳尔也借阅过几次,知道它的目标是建立一个“完全中立的思想交流平台”。 不过它似乎很少刊登文学作品,主要以文学、科学、社会讨论为主。 带着疑惑,莱昂纳尔撕开信封,抽出信纸认真看了起来。 这位哈罗德·汤普森是用非常标准的法文给他写的信,这倒是这个时代欧洲文化人的基本技能,不令人意外。 信的内容也很简单,一是希望授权《十九世纪》转载他的《我的叔叔于勒》,按照5便士(大概10苏)每行的价格支付稿费。 这个价格倒是挺公道,毕竟是转载作品,莱昂纳尔虽然在法国是号人物,在英国可就没有人知道是谁了。 二是希望由莱昂纳尔撰写一篇文章,参与《十九世纪》八月号的「现代研讨会」版块,主题是“贫困个体与家庭责任”。 「现代研讨会」是《十九世纪》的立身之本,它提供了一系列不同作者关于科学、文学或者宗教等主题的文章和回应,杂志把它们收集在一起,以类似辩论的形式发表。 这种类似“专题论坛”的文章组织形式,让读者可以迅速窥见当代最前沿的思想动态。 哈罗德提示莱昂纳尔可以从“家庭内部的经济援助义务应当延伸多远”或者“个人成败与家庭关系的道德冲突”入手,与来自法国、英国、德国、俄罗斯的作者共同探讨。 《我的叔叔于勒》在哈罗德眼里看来,就是一篇典型的探讨现代家庭关系的,因此向莱昂纳尔发出了邀请。 莱昂纳尔皱了下眉头,第一个他很乐意答应,毕竟可以帮助他扩展英国的读者。 但第二要求对他来说就有些挑战了——在19世纪末的语境下,特别是全面进入工业化社会以后,无论英国还是法国,传统家庭关系都面临极大的挑战。 传统农业社会形成的家庭伦理,已经面临颠覆甚至解体。 就像在200年前的英国,再狠心的父母,也不会面临是把6岁的孩子塞进烟囱里去除灰,还是塞进矿坑里挖煤的选择。 同样的,在法国的传统社会里,家庭是经济单位,财产的主体是土地,大多数成员共同生活、劳动,所以“亲属义务”观念很强。 无论亲属经济状况如何,家庭成员有长期、稳定的相互扶助责任 到了于勒被“流放”到美洲的时代,达尔芒司家的经济来源不再是土地,而是薪酬,成员之间的互相依赖减少了——所以他显得格外“十恶不赦”。 若瑟夫一家对于勒的“视而不见”,金钱固然是一大因素,背后也有不能忽视的社会原因。 如何在工业化和资本主义的语境当中,重构家庭伦理,是这个时代许多文学家、哲学家思考和探索的事情。 莱昂纳尔虽然拥有超越时代150年的见识,但是也未必能在区区一篇文章的篇幅里,把这些问题讲清楚。 他放下信纸,踱步到窗边,俯瞰着巴黎的街景。 马车辚辚,行人匆匆,这座“欧洲的首都”的脉搏在工业与资本的引擎驱动下跳得越来越快。 他此刻看到的不是浪漫的街景,而是无数个于勒叔叔、无数个菲利普夫妇、无数个若瑟夫…… 当然还有自己那个倒霉的邻居,格林海特先生——如果是在100年前,他可能根本不需要用枪轰掉自己的脑袋。 他甚至想到了自己:一个阿尔卑斯来的乡下小子,在巴黎独自求学,又一夜成名;他与远在阿尔卑斯的索雷尔家的联系纽带,其实也非常脆弱。 理论上,他甚至可以不用每个月给家里寄那150法郎,毕竟上骗子的当与他无关,他还尽了提醒的义务。 那是什么驱使他近乎本能地承担了这种原会摧毁他人生的义务? 哪怕莱昂纳尔在那个时代是《我的叔叔于勒》的读者,而在这个时代又是它的作者,之前他都没有对这篇如此深入地思考过。 他发现自己原来并不懂《我的叔叔于勒》…… 直到此刻,他也才感受到那些看似冷酷或者温情的笔墨下,那些虚构的人物发出的真实心跳。 恍惚间,初中语文老师“资本主义社会金钱至上的思想腐蚀亲情”的论断似乎在耳边回响。 莱昂纳尔连忙把这句简单、粗暴的论断赶出脑海——于勒的悲剧,绝不能仅仅归结于社会或者个体的道德沦丧。 菲利普夫妇的冷漠和恐惧,是一种出于本能的自保,19世纪社会的变化太快、太疯狂,没有人能预料明天会发生什么。 若瑟夫的同情与无力,则代表了新一代在旧伦理崩塌后的迷茫。 所以不能简单指责家庭冷漠,也不能空谈道德要求。 莱昂纳尔想要探讨的是,在旧纽带断裂后,什么样的新纽带是可能的、合理的?而这种纽带应基于什么? 是纯粹的情感? ——似乎一直都不太牢靠。 是有限的经济互助契约? ——却又让个体承担了难以承受的风险。 还是需要社会力量的介入来分担家庭无法承受之重? ——在这个连养老金和医疗保险都没有的时代? 想到这里,他才掏出纸笔,开始给哈罗德·汤普森写回信,首先他同意了的转载要求;然后对参与「现代研讨会」议题也表示了赞成,但是稿件需要等到6月末才能交给《十九世纪》杂志。 原因很简单,这篇文章难度颇高,自己又需要应付学年大考。 写好这封信,莱昂纳尔就交给艾丽丝誊抄并投递,自己则在吃过晚饭以后就出门了。 今天他有个大活动——参观欧洲最盛大的艺术展览、印象派画家的死地、一年一度的「巴黎沙龙」。 (三更完毕,明日四更) 今天写文意外太多,多次被中断,所以晚了这么多,实在抱歉   (本章完) 第121章 惊喜惊吓之夜!(感谢冥灰混沌的盟 第121章 惊喜……惊吓之夜!(感谢冥灰混沌的盟主) 「巴黎沙龙」通常只在白天开放参观,傍晚就闭展了——因为没有自然光,仅靠煤气灯无法满足观看画作的需求。 但是今晚不一样,在一位来自英国的商人的资助下,卢浮宫里装上了一种用“电”来照明的全新灯具,根据《小日报》看过实物的记者描述,“比白天更亮!” 这种新奇玩意儿通常十分昂贵,人流汹涌的白天自然不宜展示,所以改在了晚上,并且只邀请了很少的一部分人。 莱昂纳尔当然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那是什么,甚至在「奥尔比贸易公司」里就惊鸿一瞥过,但还是忍不住好奇心,通过沙尔庞捷先生要了一张邀请函。 等他赶到时,卢浮宫北翼的柱廊下已经停满马车:四轮轿式、双轮轻便、敞篷波尔图式…… 车辕与车辕交错,马嚼子和铜铃铛叮当作响,空气里混着皮革、马汗与香水的甜腻。 虽然是“有限邀请”,但似乎全巴黎有马车的人今晚都来了。 莱昂纳尔抬头就望见正门上方新装的两排“电灯”,像两排小太阳,将卢浮宫的石质浮雕照得纤毫毕露,连女神裙摆上最细小的裙褶都无处可藏。 给门卫递上沙尔庞捷先生交给他的烫金请柬,莱昂纳尔顺利进入了展览。 在高级香水、雪茄烟丝、油画颜料和人群密集特有的暖烘烘的气息中,莱昂纳尔步入大厅,瞬间被眼前的景象吸引。 巨大展览厅内,昔日依赖天窗自然光的地方,此刻被无数悬挂的、镶嵌在墙壁上的电灯泡照得亮如白昼。 水晶吊灯也被赋予了新的灵魂,每一颗切割面都在电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芒,将悬挂其下的一幅幅油画映照得一览无余。 穿着考究晚礼服的绅士们和曳地长裙、珠光宝气的贵妇淑女们,在这人造的“白昼”中穿梭、交谈、驻足品评。 低沉的男声、清脆的女声、不同口音的法语、英语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间或爆发出一阵克制的笑声或惊叹。 “电灯”在这个夜晚的吸引力,甚至超过那些杰出的画作! 不过其他人是好奇、震撼,莱昂纳尔则是恍如隔世,似乎踏入了另一个时空。 “莱昂!这边!”沙尔庞捷先生的声音穿透人群,把莱昂纳尔从回忆中惊醒。 他转头望去,只见乔治·沙尔庞捷站在一幅描绘希腊神话场景的巨画前,身边站着他的夫人,以及一个西装革履的清瘦男子。 莱昂纳尔挤过人群,来到三人身边。 乔治·沙尔庞捷介绍道:“莱昂,这就是为《本雅明·布冬奇事》画插图的皮耶-奧古斯特·雷诺阿;皮埃尔,这就是莱昂纳尔·索雷尔。” 两人连忙握了下手,互道:“幸会!” 莱昂纳尔仔细打量这位后世鼎鼎大名的印象派画家,只见他穿着崭新、剪裁合体的深色礼服外套,内衬浅色马甲,头发、胡须明显都认真梳理、修剪过,透着体面。 完全不像自己记忆中的自画像里的画家们那样窘迫、邋遢。 乔治·沙尔庞捷显然想让两位自己重视的艺术家熟络一些:“就让皮埃尔带你参观吧,虽然他对这些画作意见颇大……” 说着,就带着自己的夫人去和其他人交际了。 “莱昂纳尔,看看这里!”雷诺阿十分热情,并不因为莱昂纳尔就显得羞怯。 “像不像一个巨大的镀金鸟笼?里面关满了羽毛鲜艳却只会模仿叫声的鹦鹉?其实有什么好介绍的呢?” 雷诺阿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而是带着一丝惯常的嘲讽,目光扫过那些被电灯照得金光闪闪的学院派巨作。 周围的其他观众投来异样的目光,成功为他们两人拉了一波关注。 “画人相轻”的艺术分歧,莱昂纳尔无心参与,于是微笑着转移话题:“皮埃尔,你看上去精神焕发,与我想象中不同。” “托你的福,年轻人!”雷诺阿的声音里充满了感慨:“那些小插图!上帝啊,我从未想过那些沙龙里的贵妇人和富商会因此认识我,顺手买走了我在画廊寄卖的所有作品!” 他拍了拍莱昂纳尔的肩膀,眼神放光:“卖空了!全空了!颜料钱、画布钱、我甚至换了一间不漏风的画室!我欠你一个大大的人情,莱昂纳尔!” 莱昂纳尔笑着说:“那是因为你的画作,本来就足够出色!” 雷诺阿上下打量了一下莱昂纳尔:“你真是个好模特……什么时候有空来我的画室?我给你画一幅肖像!” 莱昂纳尔笑着应承了。 两人漫步在展厅中,雷诺阿对展出的作品依旧嗤之以鼻:“瞧瞧这些‘布格罗军团’,画得多么光滑,多么甜美,多么……空洞!像裹了厚厚糖霜的木头。 他们的画布上只有‘正确’,没有‘生命’!” 威廉·阿道夫·布格罗是这一届的评委会主席,画作中有许多他的学生的作品。 正说着,人群忽然向一个方向涌动,伴随着一阵更大的喧哗。 只见展厅中央,一位身材高大、穿着考究燕尾服的男人,正站在一幅描绘拿破仑时代惨烈骑兵冲锋的巨画前。 雷诺阿小声说:“这是今晚的‘赞助商’,英国的莫顿·卡文迪许爵士,这些‘电灯’都是他的。” 卡文迪许爵士手持一杯香槟,声音洪亮,用带着英国腔的法语说:“女士们,先生们!这幅《拿破仑皇帝在1814》,以其无与伦比的细节和宏伟的气势,深深打动了我。 因此,我决定以四万法郎的价格,将它纳入我的收藏!” “四万法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和嗡嗡的议论声,即使在崇尚艺术的巴黎,这也是一个惊人的高价。 卡文迪许爵士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抬手指了指天花板上那些璀璨的电灯:“而这一切,得以在夜晚如此清晰、如此辉煌地呈现在我们眼前,都要归功于伟大的进步之光——电力! 约瑟夫·斯旺爵士的发明,这纯净、稳定、超越太阳的人造光明!它驱散了黑夜的蒙昧,让艺术的瑰宝得以在任何时刻绽放光芒!这,就是未来的……” 爵士激昂的演讲戛然而止! 悬挂在他头顶正上方、一盏最为华丽的水晶吊灯中央,几个灯泡猛地爆发出刺眼夺目的白光,紧接着—— “砰!” “啪啦——!” 一连串刺耳的爆裂声炸响!灯泡脆弱的玻璃外壳如同冰雹般四散溅落! “啊——!” “上帝啊!” 惊呼声、女人的尖叫声瞬间取代了赞叹与议论!人群本能地抱头向后躲避。 卡文迪许爵士首当其冲,几片玻璃碎屑溅落在他昂贵的礼服上,甚至在他手背上划出了一道血痕,香槟杯也失手摔得粉碎。 连锁反应开始了!展厅内不同位置的几盏电灯也接连闪烁不定,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又有几盏灯“砰”地炸开! 刚才还优雅从容的人群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女士们的裙裾被踩踏,绅士们推搡其他人,惊叫声、呼喊声、咒骂声充斥着整个空间。 莱昂纳尔很快就和雷诺阿失散,随着汹涌的人潮,挤出了卢浮宫大门。 清凉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身后是依旧喧嚣混乱的宫殿,眼前则是安静的杜伊勒里花园。 街道上,一排排煤气路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在夜色中勾勒出树木和建筑的轮廓。 这时,一个身材出奇高挑的年轻人从旁边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停在莱昂纳尔身边。 一百八十公分的莱昂纳尔在这个时代已经算高个子了,竟然还要抬头才能看清他的长相—— 长度及肩的深色大波浪,下颌方正,鼻梁笔直,眼睛是灰蓝色的,眼神慵懒、玩世不恭。 年轻人掏出银质烟盒,取出一支香烟,然后在身上摸索了几下,露出懊恼的神色,随即将目光转向莱昂纳尔:“打扰了,先生。能否向您借个火?” 莱昂纳尔从口袋里掏出火柴盒递给他。 年轻人接过火柴,点燃香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非常感谢。” 他微微颔首致意,随即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审视,仔细地打量着莱昂纳尔,过了一会儿出声:“我叫王尔德,奥斯卡·王尔德。 这个混乱的夜晚,终于有些惊喜出现了。” 莱昂纳尔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本章完) 第122章 王尔德的邀请 煤气路灯昏黄的光线下,奥斯卡·王尔德嘴角的笑意若有若无,灰蓝色的眼眸格外深邃:“不必紧张,英俊的先生。我只是个有口音的英国人,不是强盗。” 他不知道莱昂纳尔为什么会挪开一步,想必是对陌生人的警惕,于是索性摊牌了:“我在马拉美先生的沙龙上见过雷诺阿先生——唔,刚刚我看到他在给你做向导?” 莱昂纳尔无奈地笑了笑:“是吗?晚上好,王尔德先生。我是莱昂纳尔·索雷尔。” “莱昂纳尔·索雷尔?写出《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的莱昂纳尔·索雷尔?哈!原来这才是今晚最大的意外!”王尔德发出一声短促而悦耳的笑声。 王尔德望向人声嘈杂的卢浮宫入口:“卡文迪许爵士,他邀请我来巴黎,本意是想让我——一个来自伦敦的、对美有点微不足道见解的年轻人—— 亲眼见证他的‘电光奇迹’如何照亮艺术圣殿,好让我回去后为他在报纸上谱写一曲科技的赞歌,向世界宣布:‘看哪,这便是大不列颠赠予法兰西的晨曦!’。 多么崇高!多么具有维多利亚时代特色的务实!” 王尔德的语气充满了讽刺:“我得感谢那些不争气的灯泡,它们提前替我完成了最精彩的评论——用爆炸、混乱和黑暗,而不是我可怜的墨水。” 莱昂纳尔也忍不住被王尔德刻薄的俏皮话逗得笑了。 王尔德的眼神聚焦在莱昂纳尔身上,如同鉴赏上好的瓷器:“不过,抛开这场闹剧,索雷尔先生,您才是我今晚真正的收获…… 哦,别误会,我是说,您的作品——无论是《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还是最近在《小巴黎人报》上的连载,都让我……欲罢不能。” “你说的最好是……”莱昂纳尔在心里念叨了一句,嘴上却在客套:“……您过奖了。” 王尔德灰蓝色的眼睛闪烁着光芒:“我必须说,您的文字,尤其是《本雅明·布冬奇事》,令人耳目一新。它并非仅仅追求情节的离奇——尽管‘倒着生长’本身足够惊世骇俗。 它打动我的,是您对‘存在’本身的诗意思考,对生命特质的敏锐捕捉,以及在看似怪诞的表象下,挖掘出的那种深沉、纯粹的美感。 您让一个生而苍老的婴儿去经历爱情、失去、孤独,在逆行时间的过程中触摸人性的永恒,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具‘唯美主义’精神的冒险!” 它像一颗包裹在琥珀里的蝴蝶,美得令人心碎。它证明了美可以独立存在,可以因其自身的光辉而被追寻,而不必沦为道德或说教的婢女。 这正是我所信奉的——为艺术而艺术!” 他的赞美热烈而直接,语言华丽,极具穿透力。 莱昂纳尔稍微松了口气,谈文学他还能接受——然而,王尔德接下来的邀请却让他心惊肉跳。 “您如此有趣的灵魂,应该让更多人看见。”王尔德向前凑近了一点点,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亲昵的诱惑 “我知道一个地方……更私密,更自由,也更……懂得欣赏独特的美与思想。那里汇聚着真正有趣的人,艺术家、诗人、不受世俗拘束的灵魂……” 王尔德灰蓝色的眼睛深深地看着莱昂纳尔:“明晚,在蒙马特高地,「黑猫」画廊的后间有个小聚会。我相信您会在那里找到值得回味的灵感。 您愿意赏光吗?” 莱昂纳尔隐蔽地又挪了半步,躲开王尔德近在咫尺的鼻息:“非常感谢您的邀请,王尔德先生。不过非常遗憾,马上学年考试了,我的夜晚都留给了拉丁文和哲学讲义!” 他的拒绝干脆利落,没有留下任何转圜的余地。 王尔德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失望。正想再说点什么,只听乔治·沙尔庞捷和雷诺阿的声音传了过来,分明在招呼莱昂纳尔。 王尔德叹了口气:“我会在巴黎呆到下周四,希望能在马拉美先生的沙龙上再见。” 说着微微欠身行礼,洒然离去。 莱昂纳尔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把「马拉美的星期二」从自己的沙龙打卡名单上暂时划掉了。 ———— 星期日,拉菲特街64号的公寓里照例一早就弥漫着咖啡和新鲜面包的香气。 散步归来的艾丽丝将一份还散发着油墨味的《小日报》放在早餐桌上,心有余悸地指着头条新闻:“莱昂,您快看!前晚真是太可怕了! 幸好你没有受伤——我就说那‘电灯’不是什么好东西!” 莱昂纳尔头条标题异常醒目: 《电灯之灾!「巴黎沙龙」夜惊魂!》 报道详细描述了电灯连环爆炸引发的巨大混乱,特别强调了英国赞助商莫顿·卡文迪许爵士的狼狈,精心策划的“电灯”盛典彻底沦为闹剧。 更引人注目的是报道的后半部分: 【……事故发生后,卡文迪许爵士展现出了与其身份相符的“慷慨”,承诺全额赔偿所有因电灯爆炸或后续混乱而受损的画作,并承担卢浮宫展厅因事故关闭两天的全部损失。】 【卡文迪许爵士愤怒地宣称此次事故绝非意外,而是一场“卑鄙的阴谋”!他怀疑是其商业上的竞争对手,暗中派人破坏了他的发电装置,故意提高了输出电压。 有消息指出,伦敦与巴黎的煤气公司都对“电灯”十分担忧,认为这种全新的照明方式会取代煤气灯。 “这是针对科学的谋杀!”卡文迪许爵士如是说。目前尚无证据支持其指控,警方已介入调查……】 艾丽丝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就说那东西太危险了!忽明忽暗,还会爆炸!还是煤气灯好,安安稳稳的。 那些英国佬搞出来的玩意儿,花里胡哨的,一点都不靠谱!” 莱昂纳尔放下报纸,温和地笑了笑:“艾丽丝,恐惧往往源于未知。昨晚的事故确实吓人,但这不代表电灯本身是坏的。 我们第一次看到火车头喷着浓烟呼啸而过时,是不是也觉得它像个会吃人的钢铁怪物? 但现在呢?火车连接了城市,带来了繁荣——电灯也一样。 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会在公寓里装上电灯,让夜晚也亮如白昼。” 艾丽丝吓了一跳,有些难以理解莱昂纳尔为什么挨过一次炸,还会对电灯如此信任。 莱昂纳尔笑着摇摇头,结束了这个话题。 吃完早餐,他对艾丽丝和佩蒂说:“午饭和晚饭都不需要准备我的份,我可能要夜里才回来。” (本章完) 第123章 《项链》?项链! 一个小时后,莱昂纳尔准时出现在第十区朗克礼街,手里捧着一束香豌豆;又根据记忆,在小巷里一顿拐,终于在一户门口种着无花果树的小院前停了下来。 这是苏菲·德纳芙家。 虽然有一个小院子,但是房子仅有一层,并且已经很老旧了;墙面抹灰,不少砖块之间的缝隙已开裂,长出了青苔与爬藤。 屋顶是陡坡人字形木结构,覆盖着老化的石板瓦,窗户是老式的木制老虎窗,窗框漆皮已经剥落。 周围的环境虽然没有奥博坎普街那么恶劣,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上次莱昂纳尔送她回来也只到门口,而且是晚上,看得并不真切,所以此刻有些讶异。 邻居们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的年轻人,一双双眼睛窥探着他,窃窃私语声像有蜂群在附近采蜜。 莱昂纳尔并不在意,他看到院门上方垂着一根绳子,说明用的是老式的拉绳门铃。 随着清脆的门铃声响彻小院,不一会儿小房子的门开了,苏菲的身影出现在莱昂纳尔眼前,她穿着一身休闲的浅色连衣裙,露出洁白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见到是莱昂纳尔来访,她既有些惊喜,也有些惊慌,但笑容却忍不住在脸上绽放:“你怎么来了?” 莱昂纳尔递上手里的香豌豆:“我要参加一个舞会,你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一个舞伴。” 等解释完原委,苏菲眼中先是露出羞怯又骄傲的光芒,随后就黯淡下来:“那是伯爵的舞会,我没有合适的裙子,去了要给你丢人的……” 莱昂纳尔忍不住开了句玩笑:“你虽然没有,但「春天百货」里一定有……只要别向‘弗雷斯蒂耶太太’借钻石项链就成。” 苏菲不知道“弗雷斯蒂耶太太”是谁,但仍摇了摇头:“你不用管了,裙子我会自己准备。” 莱昂纳尔知道她的性格,没有再勉强,而是发出了另一个邀请:“今天你还有其他事吗?我想和你一起去上个舞蹈课……” 接着露出尴尬的笑容:“我不会跳舞,阿尔贝给我介绍了一个老师……” 苏菲忍不住掩嘴轻笑,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原来大名鼎鼎的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也有不会的东西?” 莱昂纳尔坦诚地自嘲:“在舞池里,我可能比本雅明·布冬第一次走路还要笨拙。” 接着做了个夸张的踉跄动作,逗得苏菲笑出声来。 两人乘坐出租马车,来到了位于「意大利人大道」一栋雅致公寓的二楼。 这里就是罗昂家的礼仪教室,奥黛特·德维莱尔小姐的个人教室,「仪态与优雅学院」。 这里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熏香,房间宽敞明亮,铺着光洁的硬木地板,一面巨大的落地镜占据了整面墙。 奥黛特·德维莱尔小姐是一位约莫四十岁左右的女士,身材保持得极好,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丝绸长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她的面容不算惊艳,但气质沉静而高贵,行走站立间,每一个动作都仿佛经过计算,流畅、无声、优雅。 “索雷尔先生,还有这位女士,欢迎。”德维莱尔小姐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切与距离感。 简单寒暄后,她便直入主题:“时间紧迫,我们直接从最基本的社交舞步开始。罗昂伯爵府的舞会,波尔卡和华尔兹是必不可少的。 今天我们先练习波尔卡,它的节奏更明快,相对容易掌握。” 她示意两人站到房间中央,面对着那面巨大的镜子。 德维莱尔小姐站在他们面前,示范了男士和女士的起始站姿、手的位置,特别强调了“轻”字:“先生,您的手是引导,不是钳制;小姐,您的依托是信任,不是负担。 身体保持挺拔,但不要僵硬得像卫兵。想象自己是……嗯,一棵随风而动的柳树。” 接着,她开始分解波尔卡的基本步法,这是一种轻快的2/4拍跳跃滑步:“一、二、滑!一、二、滑!注意节奏,是‘蹦-嚓-嚓’,不是‘咚-咚-咚’!” 她口中打着节拍,脚步轻盈地在光洁的地板上滑动,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 看示范似乎很简单,轮到莱昂纳尔和苏菲实践时,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莱昂纳尔感觉自己的手脚像是刚装上去的假肢,僵硬而不听使唤。 他踩不准那轻快的“蹦-嚓-嚓”节奏,步伐沉重得像在拖地板,转身时差点把自己和苏菲一起绊倒。 德维莱尔小姐的声音依旧平和:“索雷尔先生,放松您的肩膀。您不是在驾驭一匹烈马,而是在……邀请清风共舞。重心随着步伐自然移动,像这样……” 她又示范了一次滑步,流畅得令人嫉妒。 苏菲则努力配合着莱昂纳尔笨拙的引导,脸颊因为憋笑和紧张而微微泛红。 她本身节奏感不错,早已经掌握了舞步,但在莱昂纳尔时快时慢、时重时轻的带动下,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德维莱尔小姐转向苏菲,微笑中是鼓励:“德纳芙小姐,你跟随得很好。但请记住,在波尔卡中,男士是指挥官,即使这位指挥官…… 还在熟悉他的军队。信任他,把您的手交给他,把您的重心交给他,让他来承担引导的责任。 您只需要保持轻盈,享受滑行的感觉。” 练习继续进行。房间里回荡着德维莱尔小姐清晰的口令声、莱昂纳尔沉重的脚步声、苏菲偶尔忍不住的轻笑声,以及莱昂纳尔懊恼的低语…… …… 走出公寓,傍晚的微风拂过汗湿的额头。莱昂纳尔看着身边的苏菲,两人相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大半天的“折磨”,无形中拉近了他们的距离。 莱昂纳尔自嘲起来:“看来,是我会让你在罗昂伯爵的舞会上丢人。” 苏菲微笑着:“没关系,我们本来也不是什么贵族……” ———— “所以,你已经有了舞伴?”罗斯柴尔德夫人的语气有些失落。 莱昂纳尔坐在她对面,头顶是璀璨的水晶吊灯,周围是充满异国风情的装饰,他甚至看到一幅水墨画;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香气。 罗斯柴尔德夫人慵懒地靠在坐垫上,只穿着浅色丝绸居家服,腰间松松系着缎带,内里隐约可见蕾丝衬衣;裙摆则随意垂下,直达地面。 她手里拿着一把象牙柄羽毛扇轻轻摇着,不时把自己的气息扇向对面的莱昂纳尔。 她今天让莱昂纳尔来圣日耳曼大街的公馆,是听说他将参加罗昂家的舞会,想要邀请他作为她的舞伴,正式向巴黎的社交圈子展示她莱昂纳尔赞助人身份。 没想到莱昂纳尔说自己已经有舞伴了。 莱昂纳尔的语气很平静:“她叫苏菲,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姑娘,以前帮过我的忙……” 罗斯柴尔德夫人忍不住想说“我也帮过你的忙……”但随即克制住了冲动。 虽然心有不甘,但并不一味攀附自己的莱昂纳尔却更让她着迷了——忽然,她有些明白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为什么会被那个冒牌货欺骗了。 只不过她那个是装的,我这个是真的。 罗斯柴尔德夫人露出一个意味莫名的微笑:“是个普通姑娘?那你等等……” 说着起身离开了起居室,不一会儿又回来了,手上拿着一个丝绸覆盖的木盒子:“打开它。” 莱昂纳尔暗叫不好,但还是接过来打开了: 里面是一条摄人心魄、精美华贵的钻石项链,光芒耀眼,让人目眩神迷。 “她一定没有合适的首饰吧?你把这条项链带给她,舞会那天她不会输给任何女士。”罗斯柴尔德夫人的语气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莱昂纳尔的后脖颈渗出了一排汗珠。 (本章完) 第124章 莱昂纳尔的修罗场 1879年6月第一个星期六的夜晚,香榭丽舍大街77号,罗昂伯爵府邸,是巴黎光芒汇聚的焦点。 当莱昂纳尔·索雷尔挽着苏菲·德纳芙的手臂,踏入舞会现场时,一瞬间就抓住了大部分宾客的目光。 莱昂纳尔身材高大、容貌英俊;苏菲更加光彩耀人——简洁、合身的浅金色塔夫绸晚礼服,衬得肌肤胜雪;纤细脖颈上那条钻石项链,在水晶吊灯的光芒下就像流动不息的星辉。 窃窃私语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 “那位迷人的女士是谁?” “她颈上的钻石……圣母啊!” “她身边的是索雷尔先生?那个莱昂纳尔·索雷尔?” 阿尔贝·德·罗昂像只骄傲的孔雀般迎了上来,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你们今晚简直是……简直是照亮了整个舞会!” 他夸张地对苏菲行了一个吻手礼。 这时莫泊桑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手上晃着一杯红酒:“莱昂!怪不得你不肯和我们去风流……天啊,又……真是一个美丽动人的小姐!” 要不是他急中生智、临场换词,莱昂纳尔差点想上前把他掐死。 这时,莱昂纳尔敏锐地感觉到一道复杂目光的注视。 他抬眼望去,只见罗斯柴尔德夫人挽着一位气质沉稳的中年绅士,正穿过人群向他们走来。 罗斯柴尔德夫人今晚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天鹅绒长裙,华贵雍容,颈间是一串祖母绿项链,光芒沉静、内敛。 “晚上好,索雷尔先生。”罗斯柴尔德夫人声音依旧悦耳,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的目光在苏菲身上稍作停留:“索雷尔先生,不介绍一下这位小姐吗?” “苏菲,苏菲·德纳芙;苏菲,这位是罗斯柴尔德夫人,还有她的先生。”莱昂纳尔的声音听不出一点异样。 苏菲优雅地行了一个礼,姿态落落大方:“晚上好,夫人,先生。很荣幸认识二位。” 罗斯柴尔德夫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德纳芙小姐,您今晚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她转向莱昂纳尔,语气中有一丝微妙的调侃:“您不仅文采斐然,挑选舞伴的眼光也如此独到。看来,‘索邦的良心’不仅洞察人性,也深谙美的真谛呢。” 苏菲微笑依旧得体,回应仍旧礼貌得无可挑剔:“夫人过奖了。是莱昂给了我认识这样美好夜晚的机会。” 就在莱昂纳尔头皮发麻之际,一位身着浅粉色纱裙、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女怯生生地走近莱昂纳尔,脸颊因为紧张和兴奋而泛着红晕:“晚上好,索雷尔先生……我是艾米莉·德·罗昂,阿尔贝是我的哥哥。 我是您忠实的读者,非常喜欢《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罗斯柴尔德夫人笑了起来:“看来索雷尔先生的拥趸实在不少……祝你们玩得愉快。” 说着就挽着罗斯柴尔德先生离开了。 莱昂纳尔松了一口气,看向那位少女,语气温和:“晚上好,艾米莉,谢谢你的喜爱。” 艾米莉的脸更红了,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苏菲,还是勇敢地继续说:“我……我也尝试写一些故事,但总觉得很幼稚。 不知道……不知道将来是否有荣幸,能请您……和这位小姐,到我们在卢瓦尔河谷的城堡小住几日,指点我一些写作的技巧?” 莱昂纳尔感觉到苏菲挽着自己胳膊的力道又大了些,连忙礼貌地婉拒:“艾米莉小姐对文学有兴趣是件好事……但也不必那么麻烦,你可以让阿尔贝把手稿带给我……” 艾米莉脸色黯淡下来,正想说什么,忽然舞会的一部分灯光暗了下来,刚到嘴边的话只能收了回去,像只受惊的小鹿,和哥哥一起回到母亲身边。 舞池的上方,今天舞会的主人,面容威严的罗昂伯爵,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下大理石双回旋楼梯,来到大厅中央的乐队指挥台前。 他清了清嗓子,音乐和交谈声渐渐平息。 “女士们,先生们,朋友们,”罗昂伯爵的声音洪亮而沉稳:“感谢诸位今晚的光临,为寒舍增辉。 在享受美酒与音乐之余,请允许我占用诸位片刻时间,宣布一件我认为对法兰西的未来至关重要的事情。 我,路易·菲利普·德·罗昂,以及我的家族—— 将毫无保留地支持朱尔·费里部长阁下即将推行的公共教育改革!尤其是普及免费的公立小学教育!” 大厅里响起一阵议论声。 罗昂伯爵提高了声音:“我们坚信,每一个法兰西的孩子,无论出身贫寒还是富贵,无论身处城市还是乡村,无论男孩还是女孩,都有权利接受教育! 唯有如此,法兰西才能培养出有见识、有道德的公民,实现自由、平等、博爱!限制教育的门槛,就是在为法兰西的未来设限! 我们支持费里部长,支持这项伟大的事业!” 掌声随即响起,起初是稀稀落落,很快变得热烈起来。 罗昂伯爵抬手示意安静,目光忽然转向人群中的莱昂纳尔:“在这里,我尤其要感谢一位年轻人。他的作品,以独特的方式触动了无数人的心灵。 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作为出自阿尔卑斯的公立学校,来到巴黎求学的你,愿意与我们分享您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吗?” 这点名虽然有些突如其来,但莱昂纳尔却并不太意外——从阿尔贝邀请他那天,就已经多次暗示过他,今天伯爵的话算是让他搞清楚了原因。 莱昂纳尔深吸一口气,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人群前方,声音清晰而平静,却足以让全场听到: “感谢伯爵大人的赞誉。教育,从来不应是少数人的特权,而是照亮每一个生命的火焰。 知识能教会我们宽容、善良,理解他者。当孩子们在课本里读到历史的故事,读到远方的风物,读到科学的奥秘,他们心中的世界也会变得更大。 免费的小学教育,不仅是在教孩子们识字算数,更是在播撒理性与善良的种子。它无法立刻消除世间的不公,但它能确保,下一代人能拥有法兰西最宝贵的礼物——一颗更宽广、更温暖的心。” 莱昂纳尔的发言没有高亢的口号,却以其独特的人文视角打动了许多人。 短暂的寂静后,比刚才更为热烈、更为真诚的掌声响彻大厅。 随后,舞曲再次响起。莱昂纳尔向苏菲伸出手,两人滑入舞池。 波尔卡的节奏明快,莱昂纳尔虽然谈不上舞姿曼妙,但步伐稳健;苏菲则轻盈地跟随,如同一片金色的云朵。 …… 舞会结束了。 莱昂纳尔挽着苏菲走向租来的四轮马车。正要上车,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苏菲耳边:“快检查一下,钻石项链还在不在?” 苏菲先是一愣,慌忙摸了下脖子,随后才安心地拍了拍胸脯,接着轻轻捶了他一下:“吓死我了——它好好的呢!明天你就把它还给那位罗斯柴尔德夫人吧!” 莱昂纳尔一愣:“你怎么知……” 苏菲没有理他,自己登上了马车,莱昂纳尔只能跟上。 车轮碾过香榭丽舍大街的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偶尔掠过的煤气路灯映照出两人的轮廓。 苏菲靠在莱昂纳尔肩头,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开口:“那是女人的直觉。那位罗斯柴尔德夫人……还有罗昂家的小公主…… 我们的莱昂纳尔先生,现在可是巴黎上流社会的宠儿了。” 莱昂纳尔急忙开口:“苏菲,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苏菲忽然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中准确地找到了他的唇,用一个轻柔却坚决的吻堵住了他所有未出口的解释。 良久,唇分。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莱昂纳尔的脸颊,声音低柔却清晰:“不用解释,莱昂。我知道你是谁。” 她重新靠回他的肩膀,不再说话。 马车驶向夜色深处。莱昂纳尔望向窗外流光溢彩的巴黎,觉得这座城市从未像今晚这般温柔。 (本章完) 第125章 (自罚加更)她给的实在太多了! (今天本来正常3更+盟主1加更,想到昨晚迟了那么多,自感惭愧,特加一更。另外再求一下月票) 六月中旬的笔试对于莱昂纳尔而言,更像是一场按部就班的仪式。 他端坐在索邦古老而肃穆的祈祷大厅里,鹅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就像春蚕食叶——就是不知道法国人听没听过这种声音。 笔试题目涵盖了拉丁文法、法国文学史、哲学命题和一篇议论文写作。 得益于原身打下的良好基础和他自身对19世纪文学思潮的深刻理解——几乎是某种“作弊”——他下笔从容,条理清晰。 当最后一个句点落下时,莱昂纳尔心中已有了底。 数日后放榜,自己的名字赫然列于通过者名单前列。 但真正的挑战,在于六月底的口试。 紧张地准备一周之后,口试的日子到了。 索邦文学院那间用于高阶学位考核的梯形教室,气氛异乎寻常地凝重。 正前方,一张铺着深绿色呢绒的长桌后,端坐着三位决定莱昂纳尔命运的考官: 居斯塔夫·杜朗教授,文学史泰斗,是主考官;亨利·莫罗教授,古典语言专家,负责拉丁文部分;菲利普·勒克莱尔教授,哲学与修辞学权威。 然而,真正让这场口试变得如同市集般热闹的,是教室后方和两侧过道挤得满满当当的旁听者。 除了按规定必须出席的学监和少量低年级学生代表,更多的是闻讯赶来的高年级学生、其他系的年轻讲师,甚至还有几位在巴黎颇有名气的记者和文学评论家! 他们像等待一出好戏开场般窃窃私语,目光灼灼地聚焦在教室中央孤零零摆放的那张硬木椅上。 显然,“索邦的良心”的大考口试,其吸引力不亚于一场新戏剧的首演。 莱昂纳尔神态沉稳地向教授们行了一个鞠躬礼,然后在硬木椅上坐下。 他能感受到背后那上百道目光的重量,但他强迫自己沉静下来,将注意力集中在考官身上。 口试正式开始。 第一轮是拉丁文口译与评述。 莫罗教授面无表情地递给他一张泛黄的纸页,上面是一段西塞罗的演说辞节选:“朗读,翻译,分析其修辞结构,并阐述其在演说中的目的。” 莱昂纳尔接过纸张,略作沉吟。他调整呼吸,用清晰而富有韵律的拉丁文开始朗读。 他的发音基本准确,重音也很分明,只是缺乏抑扬顿挫,无法传递出西塞罗雄辩的气势。 朗读完毕,他几乎没有停顿——得益于死记硬背的功底扎实——迅速地将拉丁文译成通顺的法语,关键术语的翻译也基本到位。 接着,他指着原文中的几处:“这里,西塞罗使用了强烈的排比、重复……他目的是为了累积愤怒情绪,直指卡提林; …… 此处,他运用了尖锐的反问,并非寻求答案,而是强化对卡提林的指控; …… 还有这一连串的隐喻,将卡提林的阴谋比作‘潜伏的瘟疫’、‘燃烧的火焰’,生动形象地描绘其危害性,旨在激发元老院的恐惧与警惕。 …… 整段的核心修辞目的,在于通过层层递进的情感和意象,将卡提林塑造为罗马共和的公敌,为后续的严厉制裁奠定道义基础。” 莱昂纳尔越说越顺畅,简直有点回到中国高考语文考试现场的感觉,抛开语言壁垒,19世纪的难题在21世纪显得太简单了些。 莫罗教授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却不住微微地点头——莱昂纳尔知道自己这次十拿九稳了。 第二轮的考试内容是文学比较与思想史。 勒克莱尔教授声音带着锋芒:“索雷尔先生,现在请将目光转向启蒙时代——卢梭在《爱弥儿》中提出的‘自然人’教育观,伏尔泰则在《哲学通信》中推崇理性与文明进步。 两者在根本立场上有何分歧?这种分歧又如何体现在他们的风格上?” 后方旁听席传来一阵轻微的吸气声,显然被这道题的难度吓住了。 莱昂纳尔申请思考片刻,得到了教授的同意。 他闭目凝神了近3分钟才睁开眼,目光清亮:“教授,卢梭与伏尔泰的分歧,本质在于对‘文明’价值的根本判断。卢梭视社会为枷锁,是私有制、不平等和道德堕落的根源。 …… 他笔下的‘自然人’,如爱弥儿,需远离社会污染,在自然怀抱中方能保存其与生俱来的善良与自由。因此,卢梭的文风充满澎湃的情感……” 莱昂纳尔稍作停顿,才继续说下去,语速依旧平稳:“而伏尔泰坚信文明、科学、理性是照亮蒙昧、推动人类进步的唯一火炬。 …… 他虽也批判社会的黑暗,例如《老实人》讽刺荒谬的战争讽刺,但其批判的出发点是基于对具体弊病的改良诉求,而非否定整个文明。 …… 所以他推崇英国的君主立宪与宗教宽容,视之为理性的硕果。也因此形成了犀利、明晰、讽刺的风格,句子短促有力,充满警句,旨在启蒙心智。 …… 简言之,卢梭是向着内心与自然寻求救赎的浪漫主义者,风格如激流;伏尔泰是以理性启蒙人心的旗手,风格像闪电。” 莱昂纳尔的回答结构清晰,引证恰当,观点合乎学院派的观点,中正平和、不偏不倚。 莱昂纳尔内心波澜不惊,刚刚准备那三分钟时间,他主要在回忆上一世自己教的《外国文学史》里的内容。 勒克莱尔教授同样赞许地点了点头,杜朗教授则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旁听席中,几位年轻的讲师则发出了敬佩的叹声。 一个二年级的学生,能对卢梭、伏尔泰两位大师都有如此深刻、全面的认识,简直让他们大开眼界。 第三轮口试,则是对法国文学深度分析。 杜朗教授推了推他的金边眼镜:“索雷尔先生,让我们聚焦更近的时代。维克多·雨果与奥诺雷·德·巴尔扎克在在‘呈现社会现实’上,存在怎样本质性的差异? 这种差异是否源于他们对‘’功能的不同理解?” 这个问题直指19世纪现实主义文学的核心争论。整个教室鸦雀无声,连莫罗教授都抬起了头。 莱昂纳尔波澜不惊,,声音沉稳而有力:“教授,雨果先生的《悲惨世界》是一部人道主义史诗,也是一则道德寓言。 他呈现社会黑暗的终极目的,在于呼唤怜悯、正义与神圣的救赎。 …… 他笔下的人物常带有象征性,情节充满戏剧性的巧合与情感的洪流,因为他相信的力量在于感召人心,唤醒良知,甚至改造世界……” 莱昂纳尔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硬木头椅子顶得他尾椎骨疼:“巴尔扎克先生,更倾向于剖析与展示。他自称是‘法国社会的书记员’,想用《人间喜剧》构建一个包罗万象的社会副本。 …… 他呈现现实是为了揭示金钱、权力和人性运行的逻辑,追求的是情节发展的客观和细节的真实。 …… 他的叙事更冷静、更内敛,人物在环境的挤压和自身欲望的驱动下行动,作者的声音隐藏于人物对话之后。 …… 他相信的功能首先是认知社会和人性。 …… 因此,雨果先生是用的形式写的神圣宣言,巴尔扎克先生则是用的形式撰写社会调查报告。” 莱昂纳尔话音落地,教室后方传来一阵掌声和低声的喝彩。他的内心则依旧平静,刚刚讲的是另一册《外国文学史》上的结论,属于他给学生划了无数次的考试重点。 但在旁人听来,他的分析鞭辟入里,对比鲜明,不仅精准把握了两位大师的特点,更上升到了文学功能的层面。 杜朗教授的白胡子下,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他罕见地朗声赞道:“精彩!索雷尔先生!” 气氛似乎达到了高潮,三位考官交换着满意的眼神,准备直接宣布结果。 然而,就在此时—— “精彩?恕我直言,教授们,这所谓的‘精彩’不过是在重复一些陈词滥调罢了!” 一个清脆、悦耳却带着明显异国口音和毫不掩饰的骄矜的女声,突兀地在梯形教室后方的门口响起,如同冰锥刺破了热烈的空气。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位约莫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子,身姿高挑挺拔,仿佛一株骄傲的白桦。 她有着一头令人目眩的、仿佛熔金般闪耀的浓密金发;面容艳丽得近乎张扬,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用料奢华的深蓝色旅行套装,领口和袖口镶嵌着昂贵的紫貂皮草。 她站在那里,像一颗突然坠入凡间的耀眼星辰,又像一位前来巡视领地的年轻女王:“我是索菲娅·伊万诺夫娜·杜罗娃-谢尔巴托娃,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的女儿。 我代表我的母亲,同时也是索邦文学院本年度最重要的捐赠人之一,对这场口试的深度和严谨性提出正式质疑!” 莱昂纳尔诧异地看向她,发现她身边还站着亨利·帕坦院长。 这位德高望重的院长表情尴尬,但莱昂纳尔还是解读出了含义:“抱歉,莱昂,她给得实在太多了……” 今日5更,1万3千多字,破了写书以来的记录。感谢大家支持!   (本章完) 第126章 女人间的战争 索菲娅的出现,让索邦的口试考场满室哗然! 在这个时代,法国、巴黎的大学,尤其是索邦这样的学术心脏,是纯粹的男性领地。 学生统一是男性,教授讲师也清一色是男性,就连旁听者都没有女性的身影。 索菲娅突然闯入正在进行学年大考的严肃场地,并且高声质疑考试本身,不仅僭越了森严的学术秩序,更挑衅了索邦的保守传统。 后排立刻有几个年轻的讲师瞬间涨红了脸 教务长杜恩先生站了起来,声音里既有轻蔑,也有愤怒:“小姐!这里是索邦大学,不欢迎女士,尤其是一位如此冒犯、无礼的女士,请你立刻离……” “杜朗教授!”索菲娅根本没理会那助教,目光越过众人,锁定在居斯塔夫·杜朗教授脸上。 紧接着,她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少女撒娇般的嗔怪:“您还要装作不认识我吗?” 杜朗教授原来绷紧的脸庞忽然松弛了下来,无奈叹了口气:“索菲娅,你怎么来了。” 教室里又是一片嗡嗡响的议论声,德高望重的杜朗教授,似乎对这个贵族之女十分熟悉。 索菲娅走下阶梯,来到评委席旁边;杜朗教授起身,以长辈的身份、姿态,与她行了一个的贴面礼。 随即杜朗教授向众人解释道:“索菲娅是我的学生,我在她的家族担任过一段时间的法语教师。” “嘶……”议论声变成艳羡、惊讶的抽气声;教务长杜恩先生也僵在原地。 19世纪的俄罗斯上层社会,尤其是宫廷和贵族圈层,对法兰西文化的崇拜近乎狂热。 法语不仅是通用的社交语言,就连法国的礼仪、艺术、文学、时尚……都是他们竭力模仿的对象。 聘请来自法国的精英作为家庭教师教导子女,是每个体面贵族的标配,而且给的薪酬往往是法国的三倍以上。 这种风气从彼得大帝改革后便十分兴盛,至叶卡捷琳娜二世时代达到顶峰,延续了整个19世纪。 俄罗斯年轻贵族们对法语的熟练程度常常远超俄语,沙皇亚历山大二世本人法语就极其流利。 所以杜朗教授曾经当过索菲娅的老师这件事,看似意料之外,实则在情理之中。 索菲娅微微扬着下巴,像只骄傲的天鹅:“老师,刚才您给这位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提出的题目,甚至还比不上当年您用来刁难我这个十四岁少女的思考题! 难道因为他是大名鼎鼎的‘索邦的良心’?” 这句话话近乎于指控,现场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就连杜朗教授也沉下了脸。 索菲娅转身面向阶梯上的所有师生,表情和语气一样冰冷:“我的母亲,慷慨的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向索邦捐赠30万法郎,是出于对索邦学术地位的认可和崇敬。 她期望看到的是严谨的学术传统,是不因任何外在因素而动摇的崇高标准,是最纯粹的知识殿堂!而不是……” 她的目光扫过莱昂纳尔:“因为某个学生出了名,就放松要求!恰恰相反,学生越是名声响亮,索邦更应该提高考核标准,用一场无懈可击的考试,来证明索邦的权威! 让所有人都看看,索邦培育出来的人才,是真正的金子,还是泡沫!”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掷地有声,却让包括评委教授在内的所有人如坐针毡。 索菲娅施施然走到旁听席第一排坐了下来:“杜朗老师,教授们,请继续。我无意干涉索邦的考试规程。 你们完全可以立刻宣布索雷尔先生通过了这场……哦,‘现有水准’的考试。 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旁听者。不过,作为一个在俄罗斯社交界多少还有点人脉的人,一个热爱法兰西文化、渴望看到索邦保持最高水准的人—— 我想我有责任,也有义务,将今天这场考试的‘实际情况’,向我认识的俄国同胞们,以及那些同样关心欧洲顶尖学府教育质量的宫廷和社交圈朋友们……如实转达。” 死一般的寂静! “实际情况”被转达?在俄国上层社会广而告之?年轻的讲师和学生们心中瞬间恐慌起来。 去俄国当家庭教师!这是巴黎许多青年才俊——特别是那些暂时无法在拥挤的巴黎学术界站稳脚跟的人——梦寐以求的工作机会! 沙俄宫廷和大小贵族们不仅出手阔绰,更能为他们提供跻身上流社会的道路。 德高望重的杜朗教授都曾是这条路上的受益者。 如果因为莱昂纳尔一个人,导致俄国上层社会对索邦的整体评价降低,那无疑是一场灾难! 惶惶不安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开始在旁听席上蔓延,一种无形的巨大压力,瞬间转移到了三位考官肩上。 亨利·帕坦院长登时就急了:“索菲娅,你刚刚说自己只是来旁听的……” 索菲娅没有理会院长,而是转头望向后面的旁听席:“听说《费加罗报》《小日报》《共和国报》都有记者来了? 希望你们还有法国新闻人引以为傲的独立精神!” 亨利·帕坦院长立刻就闭嘴了。 现在摆在三位口试评委面前的,是在索邦的名誉和莱昂纳尔的名誉之间二选一。 那么答案就很明显了…… “慢着!”又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出现在口试教室的门口。 众人看去,发现是一位身着华丽长裙、气质高贵的女士。 教务长杜恩先生气的眉毛都在抖,在他心里,这简直就是索邦的蒙耻日。 这位女士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清晰地响彻全场:“我是丽雅,罗斯柴尔德夫人托我向诸位传达她对索邦学术公正性的一贯信任。” 听到“罗斯柴尔德”这个名字,刚刚站起来准备怒斥的杜恩先生又坐了回去。 丽雅的声音依旧平稳:“罗斯柴尔德夫人认为,索邦真正的学术声誉危机,从来不在于一场学生考试题目的难度高低。 而在于它能否在任何压力下,坚持既有的程序和标准,不为任何外在干扰所动摇。 因为所谓‘捐赠人的意愿’就推翻既有的评判结果,这才是对索邦学术灵魂最大的伤害! 如果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夫人才会认为索邦有失水准,历年的捐赠……也许是个错误。 30万法郎虽然慷慨,但在索邦悠久的历史之中,也算不得什么不得了的数字。” “嘶……”现场又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今年虽然捐了30万法郎,但是前因后果大家都知道,明年大概率是无了。 罗斯柴尔德夫人则不同,她已经连续多年捐赠索邦,总额早已不止30万法郎,一旦失去她的信任,后果可能更加严重。 更何况她身后是整个巴黎最有消费力、最慷慨的贵妇团。 亨利·帕坦院长和三位评委头皮都麻了,索邦的师生们更是没有见过这种场面。 索菲娅显然被那句“虽然捐了30万法郎”激怒了,站起来就要说点什么。 “各位,你们聊得这么热闹,都不问问我的意见吗?” 莱昂纳尔清亮的声音响彻了大厅。 大家终于想起来了,这还杵着一个大活人呢! (本章完) 第127章 最后一课 莱昂纳尔实在觉得自己无辜,骗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的又不是他,但那位女士似乎把火全撒在了他身上。 但是索菲娅既然已经打上门了,他再不情愿,也要硬着头皮顶上。 而且他也不认为19世纪的文学考试能对他形成什么真正的挑战。 和所有学科一样,150年的时光意味着知识体系至少迭代了10次以上,许多在当年石破天惊、难以理解的理论,经过时间的沉淀,都变成了再简单不过的常识。 但是这不意味着他会任由这位索菲娅摆布。 莱昂纳尔从那张硬木椅上缓缓站了起来,先是环视了一圈考场,目光最后落在那位明艳如骄阳的俄罗斯贵族小姐身上。 莱昂纳尔声音澄澈,既没有愤怒,更没有畏惧:“索菲娅小姐,您接受了最高规格的法语教育,口音纯正的就像出生在凡尔赛皇宫里。 想必对法国的著作、大师都如数家珍?就像刚刚提到的巴尔扎克、伏尔泰、卢梭……” 索菲娅骄傲地抬了一下头:“至少在莫斯科的沙龙里,没有人比我更熟悉他们。” 法国已经实行了共和制,贵族头衔和特权都已经作废,只是文化惯性仍在。 俄国却还是彻底的封建社会,整个国家的上层建筑都是由贵族构成的。 在索菲娅眼里,莱昂纳尔这样的平民不过是蝼蚁,要不是法兰西的法律保护着他,她甚至会让自己的侍卫们把他捆起来,用马拖着在泥地跑上两公里。 杜朗教授也好心地提醒了莱昂纳尔一句:“索菲娅从小就善于雄辩,是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最出色的孩子,也是莫斯科贵族沙龙里的明星。” 莱昂纳尔注意到,杜朗教授在说到“孩子”时,没有说明是“男孩”还是“女孩”。 莱昂纳尔笑了起来,措辞却开始变得锋利:“您说您熟悉这些大师,但他们似乎都仅仅是您参加贵族沙龙时装点门面用的谈资。 法兰西文学里珍贵的对理性的追求,对逻辑的重视,对文明的践行……并没有在您这颗美丽的头颅里生根发芽。” 索菲娅依旧不屑一顾,认为莱昂纳尔只是强撑罢了。 莱昂纳尔踱着步到索菲娅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就好像您刚刚口口声声说希望索邦‘不因任何外在因素而动摇的崇高标准’—— 如果我那些‘虚名’是能影响考试的‘外在因素’,那您母亲的‘30万法郎’和您自己的社交影响力,就可以排除在‘外在因素’之外吗? 这有任何的理性与逻辑可言吗?” 索菲娅一时有些语塞。 莱昂纳尔继续用最平静的语气进行最残忍的“解剖”:您在大言不惭地说出‘严谨传统’‘崇高标准’‘知识殿堂’这些词汇的时候,是否想过—— 您自己刚刚就像一个野蛮人,毫无礼仪地闯入考试现场、打断考试流程,这是对传统、标准和殿堂的尊重吗? 这有任何的文明可言吗?” 索菲娅面对突如其来的质问,有些哑口无言。 莫斯科的沙龙上,没有一个贵族青年会这样质问自己,他们只会在自己耀眼的光芒下唯唯诺诺,在自己的词锋下丢盔弃甲。 莱昂纳尔这种毫不退让、针锋相对的气势一时间让她心乱如麻,无法组织起思考。 但莱昂纳尔并没有准备让她有时间反驳,因此质问并没有结束:“所以,索菲娅·伊万诺夫娜·杜罗娃-谢尔巴托娃小姐—— 您口口声声热爱法兰西文化,却只是把它理解成了沙龙里优雅的谈资,社交场上炫耀的资本,或者…… 如同您母亲30万法郎捐款一样,用来标榜自我,甚至试图干涉他人自由的工具! 所以,您从未真正理解法兰西文学的灵魂,它天生就与您试图用金钱、权力绑架一切的思维模式格格不入! 您的法语可能比绝大多数法国人都好,但是您依旧是一个,呵,俄罗斯人……” 莱昂纳尔可谓字字诛心,索菲娅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丰满的胸脯剧烈起伏着。 她想反驳,想斥责,想喊自己仆人进来,把这个狂妄的小作家丢出去…… 这是一种她从未遭遇过的精神凌辱!她只能死死地盯着莱昂纳尔,眼中燃烧着火焰。 莱昂纳尔轻轻一笑,转身坐回了椅子上,重新面对杜朗教授,以及其他两个评委。 “所以,教授先生们,请出题吧。我接受加试。 但这场加试的目的,不是为了证明我个人的‘名不副实’或‘名副其实’,也不是为了满足任何一位慷慨女士的期待或忧虑。 而是为了给这位远道而来的索菲娅·伊万诺夫娜小姐,补上一堂她们缺席了的、关于法兰西文学真正精神的必修课!” 三位考官——杜朗、莫罗、勒克莱尔教授——交换着凝重而复杂的眼神。 莱昂纳尔的锋芒毕露固然解气,却也将他们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 经过一番商议,居斯塔夫·杜朗教授推了推金边眼镜,声音恢复了学者的沉稳:“莱昂纳尔,你捍卫了质疑的权利,也承担了随之而来的挑战。 既然你主动要求加试,以证明索邦学术的纯粹性与你自身学识的成色,那么,我们满足你。”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旁听席上屏息的众人,最终落回莱昂纳尔脸上:“请阐述——在法兰西文学,乃至整个欧洲文学传统中,‘真实’与‘道德’的关系。它们是否必然对立? 如果存在对立,作家如何在作品中调和、展现,甚至利用这种对立?” 问题一出,整个梯形教室陷入一片死寂,就连索菲娅一时间也忘记了刚刚受到的屈辱,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这是一个在19世纪的文学理论体系中,显得极为宏大、艰深的命题,触及文学创作的核心。 它与之前几个问题的区别就在于,不再设置具体的作家、作品作为参考系,所以虽然没有“参考答案”,但却最能体现回答者的素养。 莱昂纳尔努力做出一副思考的模样,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始回答:“‘真实’与‘道德’,犹如精神殿堂的两根支柱,虽然分立两旁,实则处于一种充满张力的共生关系中。” …… “文学求真实,是为了揭示人性与社会的复杂,而非简单的道德说教或粉饰太平。” …… “若文学只为被上层阶级定义的‘道德’,回避真实,那便沦为了贵族沙龙里点缀墙面的装饰画,丧失了直击灵魂的力量。” 索菲娅听到“贵族沙龙”几个字,脸色瞬间阴沉了几分。 莱昂纳尔的论述并没有结束: “而真正的道德力量,往往诞生于对真实的深刻剖析与慈悲、怜悯当中。” …… “因此,作家调和‘真实’与‘道德’,并非粉饰或回避,而是以无畏的勇气深入真实,用深刻的洞察力和博大的道德情怀,在呈现‘是什么’的同时,引导读者思考‘为什么’和‘应该怎样’。” …… “最高级的文学道德,不是刻板的教条,而是对人性的深刻理解,对不公的无情揭露,以及尊严和自由的不懈追求!” …… “至于那些,企图用金钱、权势来定义‘道德’、钳制‘真实’的人,往往最经不起真实光芒的照射。他们的‘道德’,不过是维护自身特权和虚幻优越感的遮羞布罢了。” …… 莱昂纳尔的论述结束了,他站起身来,向教授、院长行了一个礼:“我想我的考试应该可以结束了。” 接着他在学生们的欢呼、掌声中,从容地穿过众人,离开了现场。 临走前,他顺便向索菲娅丢下一句:“您的最后一堂法语课上完了,索菲娅·伊万诺夫娜·杜罗娃-谢尔巴托娃小姐。” 听到这句掷地有声的嘲讽,索菲娅还能站得住,一直在隔壁小房间里旁听的罗斯柴尔德夫人却身子一软,瘫在了沙发里。 (本章完) 第128章 梅塘夜会?《羊脂球》? 莱昂纳尔的口试,毫无疑问地得到了“最高等级”的成绩。 而索邦的这场“口试风波”,以其戏剧性的过程和英雄史诗般的结尾,迅速席卷了整个巴黎。 各大报纸的版面几乎都被莱昂纳尔·索雷尔的名字占据。 尤其令人意外的是,《费加罗报》以醒目标题《‘索邦的良心’莱昂纳尔·索雷尔舌战男爵之女,捍卫学术尊严》进行了报道。 文章详细描述了加试的难题,盛赞莱昂纳尔的回答“展现了法兰西年轻一代罕见的哲学深度与道德勇气”,是“对文学本质一次振聋发聩的阐释”。 撰写报道的记者皮埃尔更是辛辣地写道:“杜罗娃-谢尔巴托娃小姐试图用卢布绑架索邦的考试标准,却只显露出了自身思想的浅薄与俄国贵族那肤浅的傲慢。 索雷尔先生用智慧证明,真正的良心无法用金钱购买,真正的尊严源于无畏的勇气。” 《小日报》的报道则更侧重口试过程中的戏剧性场面,标题也格外“诱人”——《考场艳闻!索邦才子竟然引来两位贵妇人争夺》。 报道绘声绘色地描写了索菲娅闯入时的骄横、罗斯柴尔德夫人首席侍女丽雅的高贵,以及莱昂纳尔反击时的犀利。 文章末尾八卦地推测了罗斯柴尔德夫人对莱昂纳尔的“特殊关注”,并配上了一幅夸张的漫画: 莱昂纳尔手持鹅毛笔化作的利剑,击碎了索菲娅挥舞的钱袋,罗斯柴尔德夫人在云端投下赞许的目光。 《共和国报》的社论则更具政治和思想高度——《真实、道德与自由——从索邦考场看共和精神的胜利》。 文章将莱昂纳尔的论述提升到共和国价值的高度,赞扬其体现了“不惧强权、追求真理、独立思考”的共和精神,是对试图用金钱和特权干涉学术自由行为的响亮耳光。 文章也含蓄地批评了索邦里某些唯恐失去俄国“钱途”的短视者。 甚至连相对保守的《辩论报》也不得不承认:“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的口试表现堪称典范。其关于文学真实与道德的论述,发人深省,展现了扎实的学养和清晰的思辨能力。 考场上的风波,最终以学术本身的胜利告终。” 莱昂纳尔的名声,伴随着这些报道也水涨船高,顺便还带动了连载《本雅明·布冬奇事》的两份报纸的销量。 尤其是《现代生活》,乔治·沙尔庞捷这位纨绔二代似乎真的被莱昂纳尔教他的骚操作开了窍,竟然学会了举一反三。 他推出了一本小册子,里面是20页铜版厚制片,每一页都留出了大面积的空白,只在底部写上几句话《本雅明·布冬奇事》某段情节的概括。 空白部分则刚好可以黏上雷诺阿画的插图。 册子制作精美,封面甚至使用了镀金镶边,每册售价高达两法郎,竟然一下子就引发上流社会的抢购。 买到册子的贵妇人表示,这不仅能够更好存放自己搜集的插画,而且还可以当做儿童读物,成为家里孩子的文学启蒙。 莱昂纳尔拿到小册子以后都惊呆了——沙尔庞捷先生竟然独立发明了现代意义上的连环画,或者连载漫画。 皮埃尔·雷诺阿以后要叫什么?印象派先驱,还是漫画之父? 不过沙尔庞捷先生始终是个讲究人,给他寄来小册子的同时,也寄来了新合同—— 每售出一个小册子,他就会给莱昂纳尔这个原作者5苏的提成。 莱昂纳尔自然是无有不可,本身这就是意外之财;不过他在签好合同以后,也顺便给沙尔庞捷先生一个建议—— 不妨把插画按照小册子的形式结集出版,使用黑白印刷即可,每册售价15苏。 忙完这一切,莱昂纳尔的暑假也正式到来了,从7月初到9月底,足足近3个月的时间。 风暴中心的莱昂纳尔,也可以暂时逃离喧嚣,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稍作放松。 就在他享受清静时,一封带着乡间泥土气息的邀请函送到了拉菲特街64号。 邀请来自爱弥儿·左拉。这位大作家在梅塘的乡间别墅终于迎来了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 他每周都要邀请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小聚,享受远离巴黎的宁静。受邀者名单有居伊·德·莫泊桑、保尔·阿莱克西、昂利·塞阿尔、莱昂·埃尼克…… 当然,还有莱昂纳尔·索雷尔。 信中,左拉热情地写道: 【……亲爱的莱昂纳尔,梅塘的葡萄藤和塞纳河的微风能抚平一切烦扰。这里有最醇厚的葡萄酒,最新鲜的面包,最自由的空气,以及最真诚的朋友们毫无保留的密切交流。 我们迫切需要你的加入……】 ———— 夏日的梅塘别墅充满了田园气息。 葱郁的树木环绕着宽敞的宅邸,精心打理的花园里鲜花盛开,不远处塞纳河波光粼粼,缓缓流淌。 莱昂纳尔抵达时,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的金辉给别墅的白墙和红瓦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泽。 只穿着一条短裤、浑身湿漉漉的莫泊桑第一个发现了他:“哈!我们的‘良心’终于驾到了!巴黎的报纸都快把你吹成苏格拉底再世了! 快进来,左拉先生珍藏的波尔多已经醒好了!” 左拉闻声也走了出来,把手里的猎枪放到一旁,热情地拥抱了莱昂纳尔。 他在这片完全属于自己的天地里显得格外放松:“欢迎来到梅塘,莱昂纳尔。这里没有考官,没有男爵夫人和她刁蛮的女儿,只有朋友和自由。” 保尔·阿莱克西和昂利·塞阿尔等年轻人也热切地向莱昂纳尔问好,欢迎这位让他们有了成名机会的朋友到来。 晚餐在别墅宽敞的餐厅进行。 长桌上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摆满了食物:新烤的面包、蔬菜沙拉、炖牛肉,还有各种口味的奶酪,以及从左拉引以为豪的酒窖里取出的各色葡萄酒。 晚餐过后,众人又来到院子的小码头旁,这里有一艘被取名为“娜娜”的小船,可以划船去往不远处一个河中的小岛。 莱昂纳尔跟随左拉等几人划着小船,莫泊桑、保尔则干脆脱了衣服跳下河游过去。 几分钟后,他们又在岛上相聚,左拉忽然想起了什么,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沉重的力量:“朋友们,我们享受着美酒、友谊和这夏夜的宁静。 但你们是否还记得,仅仅不到十年前,这片土地,这条塞纳河,甚至我们此刻呼吸的空气,都曾被另一种声音充斥—— 那是普鲁士人的炮声,是法国士兵垂死的哀嚎,是巴黎在围困中绝望的呻吟……” 莱昂纳尔猛然抬起头——今天就是“梅塘夜会”的开端? 又转头向莫泊桑——“《羊脂球》”? (今日三更完毕) (本章完) 第129章 磨坊之役 “梅塘夜会”是十九世纪末,法国文坛、乃至世界文坛最重要的一次聚会。 1879年的夏日,五个年轻的作家与年长他们十多岁的左拉相聚在梅塘别墅,在六个晚上的时间里,各自讲了一个关于普法战争的故事。 最后这六个故事被写成短篇,由「沙尔庞捷的书架」结集出版,引发了巨大的轰动。 其中公认最杰出的一个故事便是莫泊桑的《羊脂球》,这也让他在文坛名声大噪的关键起点。 此后这六人便被称为“梅塘集团”,是“自然主义”最重要的作家阵营。 “所以我成了第七个?”莱昂纳尔心里琢磨着。 无论是“梅塘夜会”,还是“梅塘集团”,他当然都很熟悉。 只是来这个世界太久了,差点忘了在1879年还有这事,结果稀里糊涂就参与其中了。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莱昂纳尔也想亲身体验一下这名垂文学史的逸事。 这个话题是如此沉重,夏夜的虫鸣也识趣地噤声,只剩下河水潺潺流淌,低语着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 莫泊桑率先打破了静默:“普鲁士人的炮声……上帝啊,那些声音!它们不是从远方传来,而是像铁锤直接砸在你的头骨上。 在夏隆……我们像被驱赶的羊群,建制全乱了,军官找不到士兵,士兵找不到连队…… 撤退?那简直是地狱的游行!泥泞,雨水,饥饿……” 莫泊桑自己就以士兵的身份参与过普法战争,所以感受尤为深刻。 同样曾经在普法战争期间参军的于斯曼也开口了,语调阴郁而倦怠:“我,大部分时间在后方……在所谓的‘战地医院’里。 上帝宽恕我——那地方比前线更像屠宰场,只是更慢、更痛苦。 溃烂的伤口散发着腐臭,蛆虫在绷带下狂欢,伤兵在锯腿时的嚎叫…… 还有那些官僚!那些蠢货!他们能把一车药品送到错误的地方三次!战争……把人变成了牲口……” 保尔·阿莱克西年轻的面孔上也浮现出愤慨:“我在巴黎,经历了围城。先生们,你们能想象吗?剧院里还在上演喜剧,而城墙外炮声隆隆! 那些囤积居奇的奸商,那些趁机作乱的流氓……战争剥下了所有的伪装,露出的是最赤裸的贪婪和自私。” 昂利·塞阿尔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全是讥诮:“看看我们的将军们吧!色当战役前,那些夸夸其谈的战术,那些愚蠢的决策…… 把整整一支大军送进了包围圈。然后呢?投降!皇帝都成了俘虏!” 李昂·埃尼克听完以后叹了口气:“我只记得那时候到处都是流言,比普鲁士人的炮弹飞得还快。 先是胜利的谣言,让人群瞬间沸腾;下一刻,溃败的消息又让整个街区陷入死寂。 希望升起,破灭,再升起……把人折磨得筋疲力尽。” 左拉听着朋友们的讲述,仿佛又看到十年前的硝烟。 “朋友们,”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些记忆,这些痛苦,这些荒谬……它们不应该被遗忘在历史的尘埃里。 它们需要被书写,被呈现,用我们各自的笔!”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炬:“我提议!我们每人围绕这场战争——无论是溃败的战场、被蹂躏的乡村、饥饿的围城—— 讲一个故事,一个短故事就好,真实,尖锐,直刺人心!” 这个提议如同投入干柴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创作激情。 莱昂纳尔打趣了一句:“哈,短篇?是不是因为伊万(屠格涅夫)不在这里,您才有了这个想法。” 左拉也笑了起来:“也许是吧……说起来,我们当中短篇写得最好的就数他——当然还有阿尔丰斯(都德)。” 保尔·阿西莱克则有自己的评价:“阿尔丰斯的很巧妙、很精炼,但是力量上就不如伊万。” 众人讨论了一会儿,公认伊万·屠格涅夫是这个时代最优秀的短篇大师。 莫泊桑则对左拉的提议更感兴趣:“战争!围城!逃难!士兵、官僚、平民…… 在恐惧和欲望面前,人性最本真的样貌暴露无遗!这正是我们要书写的东西!” 阿莱克西和塞阿尔异口同声:“一个伟大的计划!老兵、围城、战地医院……这些我们都有!为什么不写下来呢?” 是啊,为什么之前不写下来呢?莱昂纳尔腹诽着,但也对左拉先生的提议表示了赞同。 左拉满意地笑了:“好!为了增加点趣味,就先由我先开始讲一个故事。 你们后续的故事,背景和基调,可要受我这第一个故事的‘约束’了!” “没问题!” “快讲吧,爱弥儿!” 众人催促道。 左拉清了清嗓子,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叙事感:“我讲的故事,发生在弗朗什-孔泰的边境,索瓦尔河畔,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乡间磨坊里……” 莱昂纳尔心想:“果然是《磨坊之役》。” 《梅塘夜会》这本集子里,除了莫泊桑的《羊脂球》,左拉的《磨坊之役》就是最佳作品了,也是左拉的代表作。 这个短篇讲的是战争期间,法国的一群村民与一支法军小队,以梅尔利埃大爷的磨坊为据点,抵抗追击的普鲁士军队的悲壮故事。 “……梅尔利埃大爷的磨坊在秋日的阳光下安宁地转动着它的风车叶片。 他和他的女儿弗朗索娃丝,还有女儿沉默寡言的爱人、比利时人多米尼克,过着平静的生活。” 左拉描绘战前如田园诗般的法国乡村,和法国人民那坚定的必胜信心。 但随即战败的消息就传来,整个村子都陷入恐慌当中:“……溃败的法军像退潮般涌过村庄,只留下一片狼藉和绝望。 一支小小的后卫部队被命令死守,阻挡追兵。一名上尉带着十几个疲惫不堪但眼神倔强的士兵进驻了磨坊。 上尉问多米克怎么不应征?他回答‘我是比利时人。不过我能用枪打中五百公尺远的苹果。’ 上尉笑笑,‘好,您可能用得上的。’于是多米尼克也加入了抵抗的队伍。” 左拉的声音很快变得紧张起来,因为普鲁士人来了: “……战斗瞬间爆发!磨坊厚实的墙壁成了堡垒,每一个窗口都喷射出复仇的火焰。 “普鲁士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但更多的人涌上来……” “多米尼克,这个沉默的比利时人,展现出了惊人的冷静和精准的枪法,每一枪都让一个普鲁士人消失在视野里……” 左拉生动地描绘了惨烈的攻防战,特别突出了普通人在战争中的勇气。 随即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完成坚守任务的法军小队开始撤离了,最终只剩下多米尼克一人。 “临走时,上尉向梅大爷表示歉意,还加上一句‘你们暂时逗他们玩玩……我们不久就会打回来的。’” 听到这里,几个年轻人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在前线作战过的莫泊桑甚至喊了起来:“爱弥儿,他们怎么能这样?他们走了,多米尼克怎么办? 他们至少应该带走他,而不是把他留下来独自抵抗!” 左拉斜乜了莫泊桑一眼,并没有因为他的打断而生气,而是问了一句:“这种事情当时发生的还少吗,居伊?” 莫泊桑闻言,颓然坐在了地上。 但左拉对法军的讽刺并没有结束…… (本章完) 第130章 莫泊桑之困 随后独自抵抗的多米尼克就被普鲁士人俘虏了。 普鲁士军官想让他指出索瓦尔森林的小路,免得法军反攻,但多米尼克拒绝了。 普鲁士军官本想枪毙他,但经过梅尔利埃大爷的求情,就先将他先囚禁起来。 半夜,他的爱人弗朗索娃丝爬进窗户,将他放走了。 第二天,普鲁士军官发现了多米尼克逃跑时杀死了哨兵,就威胁弗朗索娃丝去森林里寻回多米尼克,否则就杀死她的父亲。 面对死亡,多米尼克毫不畏惧,主动回到村庄,用自己的生命换回了爱人的父亲。 就在多米尼克被执行枪决的时候,法军从森林里冲了出来,发起了反攻,消灭了盘踞在磨坊防守的普鲁士人。 但多米尼克已经死了,磨坊主梅尔利埃大爷中了流弹也死了;磨坊在法军的炮击下成了一堆废墟。 故事说到最后,左拉的声音充满了疲惫: “上尉第一个冲进院子,这是战争开始以来他打的唯一的胜仗。他情绪昂扬,纵声大笑。 他一眼看见在这磨坊的一片废墟中,一个姑娘像一尊大理石的雕像似的端坐在她丈夫和父亲的尸体之间。 上尉向她举刀致敬,大声叫道:‘胜利了!胜利了!’” 这个充满嘲讽意味的结尾,让现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而左拉则为它添上了更为残酷的尾声: “多米尼克独自留在大厅内继续向前面射击,士兵们都走了,他却一点不知道。 他只是不停地放枪,一枪消灭一个敌人……” 多米尼克在法军进攻前就死了,胸口十二个枪洞——那正在射击的是谁?是他的灵魂吗? 一个比利时人,为了法国人而战,死在了普鲁士的枪口下,即使化为灵魂都不曾停止射击…… 左拉的故事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刚刚情绪激动的莫泊桑也沉默不语。 在他讲完“磨坊之役”前,除了莱昂纳尔,其他五人都低估了这次故事的构建难度。 他们以为赞美一下普通军士的英勇、法国人民的抵抗,或者嘲讽一下上流社会的堕落、无能就能过关。 但“磨坊之役”主题的复杂程度和批判深度,远远超乎他们的想象。 那个“上尉”是一位英雄吗?可以说他是,因为他先是顽强地阻击了敌人,后来又打了一个胜仗,消灭不少普鲁士人。 但也可以说他不是,因为他的轻率、傲慢,让一个本来可以置身事外的好小伙子死在敌人的枪口下。 他冲着同时失去了父亲与爱人的可怜姑娘大喊“胜利了”,不仅丝毫没有豪迈、欣喜的感觉,反而充满了讽刺与悲剧。 莱昂纳尔过去只是在文献中看到“梅塘夜会”的记载,把这个过程想简单了。 现在他亲身参与其中,看到莫泊桑等人脸上凝重的表情,这才体会到左拉作为“梅塘集团”的长者,在众人中起到的那种领导作用。 良久之后,几人才齐声感慨:“爱弥儿,你写了一个好故事……你应该今晚就把它记下来。” 这时气氛才逐渐活络起来,大家的脸上又有了笑容。 左拉微笑着看向莫泊桑:“居伊,明天晚上,就由你来说吧。你是我们当中唯一去过前线的,相信你能讲一个好故事给我们听。” 莫泊桑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了,他挠了挠湿漉漉的头发:“啊?明天?这么快?爱弥儿……我……我得好好想想……” ———— 回巴黎的夜班火车上,莱昂纳尔与莫泊桑坐在空荡荡的二等车厢里。 其他人都留在了梅塘别墅。 唯有莫泊桑第二天要继续去「公共教育与美术部」当社畜,莱昂纳尔则受不了和醉鬼睡在一个屋里,因此两人结伴回巴黎。 莫泊桑一上火车就显得焦躁不安,左拉的故事与对他的期待,造成了巨大的压力。 “该死!该死!该死!”他低声咒骂着,揪着自己的头发:“溃败……溃败后的故事……英雄?壮烈?爱弥儿把能写的都写了!我还能讲什么?” 他看向莱昂纳尔:“写溃兵抢劫?太老套!间谍?太离奇!爱情?在那种环境下太虚假!” 莫泊桑脑子里闪过几个模糊的片段:惊慌逃难的人群,趁火打劫的流氓,麻木不仁的官僚…… 但总觉得缺少一个能抓住人心的核心,一个既符合左拉故事所设定的基调,又能体现他风格的故事。 莱昂纳尔没有说话,只是微笑地看着莫泊桑像困兽般喃喃自语。 莫泊桑猛地抓住莱昂纳尔的肩膀:“莱昂!我的兄弟!救救我!爱弥儿垒起了一座高山,而我……我感觉自己手里只有一把小铲子! 我构思了几个故事,自己都觉得平淡无味,像隔夜的面包!明天就要讲了,我该怎么办?” 他脸上写满了苦恼,全无平日里的轻松自在、风流倜傥。 莱昂纳尔看着这位未来的短篇之王此刻的窘迫,心中觉得既有趣又感慨。 他当然知道莫泊桑最后会想到什么故事——他也没有准备夺走这位朋友一生中最璀璨的那颗明珠。 莱昂纳尔示意莫泊桑静下心来,拍了拍他的背:“别急,居伊。左拉先生的故事固然残酷而悲壮,但战争是由无数碎片组成的,不是只有战斗、流血才能打动人心……” 看到莫泊桑渐渐平复了下,莱昂纳尔继续耐心地引导着:“想想你最熟悉的是什么?你最善于观察的是哪一类人? 在战争中,在战败的阴影下,他们的命运会发生怎样戏剧性的变化?” 莫泊桑愣了一下:“我最熟悉的?” 随即他自嘲地笑了起来,声音里都是坦诚:“上帝作证,莱昂,除了写作,我最熟悉的大概就是酒馆、赛马场和……那些可爱的姑娘们了。” 莱昂纳尔也笑了起来:“很好!那就从你最熟悉的群体入手!想想看,在溃败逃亡的路上,在普鲁士人占领的城镇里,在混乱不堪的后方…… 那些姑娘们,她们会遭遇什么?她们如何生存?” 莫泊桑皱起眉头,陷入思考:“她们……她们的日子当然更艰难。占领军会找麻烦,警察会找麻烦…… 她们是最被看不起的一群人……但她们也得活命啊……” 莱昂纳尔不再说话,他觉得自己再多说,莫泊桑指不定会想到别的什么地方去。 莫泊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在狭窄的过道上来回踱步,口中喃喃自语:“妓女……道德……唾弃……文明……秩序……本能……天真……体面……” 一个个词汇从他口里蹦出来,也在19世纪狭小的火车车厢里碰撞、弹跳着。 而一幅幅画面,也在莫泊桑的脑海里组合、打碎、再组合、再打碎…… 等到火车发出进入终点站前最后的一声长鸣时,莫泊桑的眼睛里猛然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他再次搂住了莱昂纳尔的肩膀:“感谢你,我的好兄弟!我的故事,有了!” (本章完) 第131章 “羊脂球”之夜! 第二天晚饭后,莱昂纳尔、莫泊桑等人并没有再去河中央的小岛,而是齐聚在左拉先生梅塘别墅顶层的书房里。 这里除了有一张巨大的橡木书桌之外,最引人瞩目的,便是花费1200法郎砌成的石头壁炉。 壁炉上方的墙上,则镌刻着左拉的座右铭——“无一日不写一行”。 莱昂纳尔看到这行字就向左拉先生竖起了大拇指:“爱弥儿,你的勤奋令我感到羞愧! 真希望有一天我也能把这行字刻在我家的壁炉上……” 虽然不知道莱昂纳尔为什么对这句座右铭格外关注,但左拉还是得意地笑了起来。 等众人都落座,端起了酒杯,点着了雪茄或者香烟,几道目光都集中在了莫泊桑身上。 轮到他讲故事了。 莫泊桑将酒杯放到一边,站了起来,踱步到书房正中央,用一种充满情感的声调开口了:“朋友们,爱弥儿的故事悲壮、深沉。 而我的故事,或者有那么些不太一样。它的主人公,是一个妓女,一个浑身上下圆滚滚、胖得要流油的妓女……” 莫泊桑刚说完这句话,左拉、于斯曼人就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并且促狭地笑起来。 亨利·塞阿尔甚至鼓励了一句:“居伊,这是你最擅长的——我对这个故事更加期待了。” 只有莱昂纳尔微笑不语,轻轻摇晃着手里的酒杯,静静等待世界名作的诞生。 莫泊桑虽然老脸一红,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继续讲述了下去,语调时而带着讽刺的轻快,时而转为沉重的压抑: “……鲁昂陷落了。城里弥漫着失败和恐惧的臭味。一辆获准离开占领区、前往勒阿弗尔的公共马车,成了十个人逃离地狱的希望方舟。” “马车上的乘客包括葡萄酒批发商‘鸟’和他的太太,大商人加莱·拉马东先生夫妇,吕贝尔·德·巴莱维伯爵夫妇,民主党人格尔诺瑞,两个修女……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们都是地方上最体面的一群人。” 随着莫泊桑的讲述,一个车厢里的小社会被活灵活现地勾勒了出来。 这些人包含了法国当时所谓的「上层社会」的主流群体——豪商、贵族、政客、教士(修女)。 莫泊桑的语气突然拔高:“但是,一个妓女,一个过早发福、胖得流油、就连手指头都丰满得很的妓女,也出现在这辆马车的车厢里,就坐在格尔诺瑞的旁边……” 莫泊桑详细描绘了这位妓女的样貌,从“丰满得要从裙袍里挤出来的胸部”“像红苹果又像盛开的芍药的脸蛋”,到“乌黑美丽的大眼睛”“小巧妩媚的嘴”,最后才说出她的绰号:“羊脂球!” 在一旁的于斯曼听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冒失地打断朋友的叙述,好奇地问他:“这位美丽动人的姑娘你在哪儿嫖……遇到的?我怎么没有见过?” 莫泊桑不满地瞥了他一眼:“我虚构的……好了,我继续讲了。” 接下来就是《羊脂球》里极为反差,也极为讽刺的一段—— 车厢里的正人君子和他们的太太们,以及两个修女,都纷纷表达了对“羊脂球”的鄙视; 但是当他们饥肠辘辘,而“羊脂球”却从裙底拿出一篮丰盛的食物,并慷慨地邀请他们一起用餐时,这些道貌岸然的“体面人”,仿佛忘记了自己刚刚的姿态,毫无心理负担地开始大快朵颐,把一整篮的食物吃了个精光。 在莫泊桑的生动描绘中,“羊脂球”的朴素、善良,与“体面人”的虚伪、无耻,在这段叙述当中被表现得淋漓尽致。 然而,这显然还不足以展现法国「上层社会」的丑陋一面。 莫泊桑依旧在娓娓道来,但声调却变得冷酷起来:“……然而,马车在托特镇被一名傲慢的普鲁士军官扣留了。 原因?很简单,也很无耻——他看上了羊脂球,暗示要她‘陪伴’一晚,否则全车人都别想走。” 令所有人——包括故事里的“体面人”们,与在书房里听故事的绝大部分人——意外的是,“羊脂球”愤怒地拒绝了,她虽然身份低微,但也有她的尊严和爱国心。 体面人们最初的“义愤”很快被焦虑取代。 行程耽误意味着损失金钱,意味着风险!一天,两天……劝说的车轮战开始了。 先是精明的鸟太太用“牺牲小我”的国家大义游说; 接着伯爵夫人现身说法,暗示贞操在“崇高目的”前不值一提; 连两位修女也搬出了《圣经》里妓女喇合的故事,暗示为了“大家”的利益而“献身”是会被上帝原谅的…… 莫泊桑的语气低沉下来,充满了愤怒:“‘羊脂球’孤立无援,她的愤怒和坚持在众人合力的‘劝说’下土崩瓦解。她屈服了,为了这群‘体面人’。 第二天,马车终于获准通行。‘体面人’们如释重负,喜气洋洋。他们拿出了自己珍藏的食物,在车厢里大快朵颐,谈笑风生,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人看‘羊脂球’一眼,没有人给她哪怕一小片面包。她蜷缩在角落,又冷又饿,屈辱的泪水无声滑落。” 就像昨天的左拉一样,莫泊桑给这个故事加上了一个更为讽刺的结尾—— “格瑞诺尔哼着《马赛曲》—— ‘对祖国神圣的爱, 请支援和指引我们的复仇之手, 自由,亲爱的自由, 请和你的保卫者一同战斗……’ 其他旅客们也跟着哼了起来。 羊脂球一直在哭泣,有时在两节曲调的间隙,会传来她的一声呜咽。” 故事戛然而止,书房里一片死寂。 没有掌声,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塞纳河的流水声。 莫泊桑的故事带来的不是悲壮,而是冰冷刺骨的寒意。 它将法国“体面人”们的自私、虚伪、冷酷,尤其是对弱者赤裸裸的剥削和道德优越感的丑恶,揭露得淋漓尽致。 过了许久,左拉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居伊……这故事……像一把匕首扎进了我的心脏。 它没有英雄,只有真实……令人心碎又愤怒的真实。不同凡响!干得好!你的故事比我的更加精彩!” 保尔·阿莱克西喃喃着:“上帝啊……那些人的嘴脸……太可怕了,也太真实了!” 于斯曼一时间也忘记了追问在哪里能嫖到这个妓女,而是陷入了深深的震撼与思索当中。 莱昂纳尔也在回味——尽管他已经看过《羊脂球》很多很多次,莫泊桑刚刚口述的与最终成文的版本相比,简陋了许多,但却远比看文字更震撼人心! 他有些庆幸自己把这个故事留给了莫泊桑,只有在他口里,才能被演绎得如此动人。 莱昂纳尔忍不住夸了莫泊桑一句:“居伊,你在漂亮姑娘们身上的钱没有白花!靠着这个故事,你会百倍、千倍地再赚回来!” 莫泊桑懵了,莱昂纳尔这是夸他还是讽刺? 不过无所谓了,他感激地说:“莱昂,没有你,就没有‘羊脂球’这个故事……” 左拉饶有兴趣地看了两人一眼:“哦?居伊的故事是受你的启发?莱昂纳尔,那明晚的故事的就由你提供吧!” ———— 莱昂纳尔回到拉菲特街64号的时候,已经快晚上12点了。 昏黄的路灯光下,公寓楼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正在和门卫争执着什么。 门卫见到莱昂纳尔,连忙说:“索雷尔先生,您来的正好,这个流浪汉非说要上楼找您!” 听到“索雷尔先生”这个名字,年轻人激动地转过身来,待看清莱昂纳尔的样貌,他颤抖地开口了:“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上帝啊,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从俄国来,从莫斯科来,整整半个月,就为了见到您……” (今日三更完毕,明日千票加更) (本章完) 第132章 契诃夫:我要看着你 …… 就在半个月前,莱昂纳尔刚刚结束索邦学年大考的笔试没多久,一位俄罗斯的19岁年轻人,正以优异的成绩从家乡的中学毕业,来到莫斯科与家人团聚。 但是一场激烈的争吵也在这个贫穷的小家庭中爆发了—— “什么?!放弃医学?去学什么文学?哲学?”帕维尔·叶戈罗维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那张因为常年劳碌和不得志而布满皱纹的脸,此刻被愤怒和失望的情绪逼得通红。 他把手中的茶碗重重顿在桌上:“安东!你疯了吗?!我们全家省吃俭用,指望的是什么?是你!是你能考上医学院,将来当个体面的医生!摆脱这个该死的穷窝!让那些瞧不起我们的人看看! 文学?哲学?那能当饭吃吗?那是老爷少爷们吃饱了没事干的玩意儿!你想让我们全家继续在这泥潭里打滚吗?” 这一家的女主人叶夫根尼娅·雅科夫列夫娜则在一旁默默垂泪,她理解小儿子对书本的热爱,但更清楚现实的残酷。她嗫嚅着:“安东,医生……医生是受人尊敬的职业啊……学文学,太……太不牢靠了……” 长子亚历山大刚从宿醉中醒来,揉着惺忪的眼睛,语气中是惯有的玩世不恭和一丝嫉妒:“哈!我们的小哲学家要出世了?想当托尔斯泰伯爵还是陀思妥耶夫斯基? 醒醒吧,安东!看看现实!没有卢布,什么理想都是狗屁!学医至少能让你吃饱穿暖,写那些东西……” 他轻蔑地撇撇嘴:“……能换来几个戈比?” 幼弟尼古拉和伊万还小,茫然地看着激动的家人。 唯一的女儿玛莎则担忧地望着那位从小被她视为偶像的哥哥,她隐约感觉到安东的执着和痛苦。 面对一家人几乎异口同声的反对,风暴中心的契诃夫显得异常沉默和坚定。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说两句俏皮话来缓解紧张的气氛,也没有激烈地反驳。 他只是平静却不容置疑说:“爸爸,妈妈,亚历山大,我明白你们的期望,也明白学医对我们家意味着什么。但是,请你们看看外面!” 他指向窗外莫斯科那灰暗的街道:“看看这片土地!它病了,病得很重! 不是身体上的病痛,是灵魂上的!是精神上的麻木、虚伪、懒惰和对不公的沉默!” 他的声音开始激动起来:“当医生,或许能救几个人,几十个人。但我感到有一种更迫切的召唤!用笔!用思想! 去揭露那些让我们民族生病的毒瘤,去唤醒沉睡的灵魂,去刺痛那些习以为常的冷漠! 果戈里、谢德林先生他们不就是这样做的吗?这难道不比仅仅治疗肉体上的伤口更重要? 这难道不是一种更深刻的‘医治’?” 帕维尔咆哮着打断他:“胡说八道!什么灵魂?什么毒瘤?那是你能管的事吗?那是沙皇陛下和大臣们的事! 你一个小市民的儿子,能当上医生,安安稳稳过日子,就是对全家最大的贡献! 别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了!你必须去医学院报道!” 契诃夫直视着父亲愤怒的眼睛,毫不退缩:“爸爸,我不是在做梦。我知道这很难,也知道这会让家里失望。 但我无法再背对着我感受到的一切! 如果仅仅为了‘安稳’,而对整个民族的呻吟和灵魂的沉沦视而不见…… 那我即使穿上白大褂,内心也永远无法安宁。请您……理解我。” 帕维尔猛地站起来,在狭小的屋子里烦躁地踱步:“理解?我理解不了!我只知道,没有面包,一切高尚都是空谈! 你想饿死自己吗?你想让全家跟着你喝西北风吗?文学?哲学?那都是空中楼阁!是害人的东西!” …… 这场家庭会议最终不欢而散,契诃夫把自己关回了冰冷的房间。 家人的反对、经济的压力,都让他窒息。 他知道父亲的话有道理,学医确实是改变家庭和个人命运最稳妥的阶梯。 窗外莫斯科灰暗的天空和破败的街景,仿佛在印证着父亲的担忧。 然而,阁楼小桌上那本翻开的《祖国纪事》,那篇《老卫兵》的故事,像一团不灭的火焰,在他心中燃烧。 当然还有最新的一篇《我的叔叔于勒》,同样揭示了在金钱的扭曲下,亲情是多么脆弱——这也是俄罗斯的顽疾。 他仿佛听到了俄罗斯大地深处无数灵魂无声的呐喊,看到了那弥漫在整个社会当中、需要被“医治”的精神疾病。 妥协,意味着背叛内心的召唤,意味着成为另一个“小伙计”,在麻木中见证苦难却无动于衷。 抗争,则意味着与家庭的决裂,意味着前路充满荆棘、前途未卜。 契诃夫坐在冰冷的窗前,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挣扎:医学?文学?面包?理想?家庭的期望?民族的苦难?…… 这些沉重的命题在他19岁的头脑中激烈碰撞。 寒夜漫长,煤油灯的光芒在契诃夫年轻而严肃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他最终下定了决心: 去巴黎,去追随他心中的导师,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 ———— “所以,这就是你来巴黎的原因?”莱昂纳尔有些无语地看着眼前正在大啃烤肠和果酱面包的契诃夫。 两人正坐在歌剧院附近卡普辛大道的「大咖啡馆」里——这是尾数不多营业到凌晨的咖啡馆兼餐厅,主要是为歌剧散场后的演员、观众们服务。 契诃夫一边大口吃着,一边断断续续讲着自己的经历——家庭战争,偷钱出走,搭乘火车到圣彼得堡,又转乘轮船穿越波罗的海到达德国的汉堡……然后就被扒手偷光了身上所有钱。 他只能用尽一切办法,扒火车、蹭马车、徒步……最后终于到达了巴黎。 契诃夫用手抹了下胡子上的食物残渣和洋葱汤:“索雷尔先生,我想好了,虽然家人反对……但我一定要像您一样,成为一个解剖俄罗斯社会的作家,虽然我知道这很难……” 莱昂纳尔心里默念一声:“对你来说,可能也不是太难……” 但嘴上却问:“那你来找我是为了……?” 契诃夫眼中放光:“是为了追随您!” 莱昂纳尔:“……” 契诃夫陷入了自我感动当中:“您能让我住在离您最近的房间里吗? 我就看您怎么写作,我听您每天讲什么、做什么,我都觉得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莱昂纳尔打了个寒颤,连忙摆手:“我家里现在就两个房间,都住了人……我看你也累了,今晚就先到这里吧。 我带你去住旅店。” (本章完) 第133章 这是莱昂纳尔的义务 把契诃夫安顿在每晚5法郎的「西班牙旅馆」后,莱昂纳尔才回到家中,此时已经快凌晨2点钟了。 佩蒂早已经睡下,艾丽丝则还在客厅等着他。 见到他回来,艾丽丝关心地询问:“那个小伙子是怎么回事?” 莱昂纳尔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脸:“一个热情过了头、满心都是幻想的俄国年轻人,从莫斯科跑来见我,已经2天没有吃上像样的东西了。” 艾丽丝还是有些担心:“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莱昂纳尔摊了摊手:“他应该是去了《小巴黎人报》,用了点小伎俩……在那里我的地址不是什么秘密。” 艾丽丝犯了愁:“你要怎么安排他呢?” 一说起这个莱昂纳尔的太阳穴就疼,一摆手:“先让他在「西班牙旅馆」住着吧。先睡觉吧,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莱昂纳尔虽然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但因为在十九世纪这是常态,所以也并没有让他特别意外——唯一意外的是来的人是刚刚中学毕业的契诃夫。 这时候欧洲文坛,成名作家身边簇拥着狂热的崇拜者、虔诚的追随者,乃至古怪的“寄生者”,不仅是一种常态,甚至是一种义务。 这并非简单的虚荣,而是文学声望带来的副产品。 年轻的灵魂渴望指引,失意者寻求慰藉,投机者则觊觎人脉。 作家们,尤其是那些以关注社会和人性为己任者,往往难以粗暴地驱赶这些身影。 对找上门的拥趸热情款待、答疑解惑、指点迷津,都是成名作家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文坛的恩义与怨怼,许多便是在这种亦师亦友、亦主亦客的复杂关系中悄然结下。 巴尔扎克躲债时便常逃至好友梅里美家中,用奶酪捣碎沙丁鱼抹面包充饥,吃饱倒头便睡; 醒来就大骂梅里美耽误了他的“宏图大业”,骂完愤然离去;过些日子又狼狈而来…… 如此循环往复了好几年,而梅里美始终包容,两人的友谊也始终未变。 还有像大仲马欢歌达旦、终年不休的「基督山伯爵城堡」,以及左拉随时欢迎朋友到来的「梅塘别墅」,都是这种文坛风气的产物。 当然,莱昂纳尔不会真的收留契诃夫做他的门客,但是要如何不伤对方的心还将他送回莫斯科,就是一门学问了。 ———— 翌日早上九点,在拉菲特街64号弥漫着咖啡香的客厅里,年轻的俄罗斯人经过一夜的休息,神采奕奕;又在旅店里刮掉了拉渣的胡子,显露出颇为英俊的相貌。 契诃夫激动地阐述着他的文学抱负—— 他要像莱昂纳尔揭露法兰西社会的弊端那样,以笔为刀,揭露俄罗斯的痼疾——农奴制的残暴、官僚的腐败、小市民的麻木! 他要唤醒整个民族! 说到动情处,契诃夫挥舞着双手:“索雷尔先生,《老卫兵》里对麻木的讽刺,《于勒叔叔》里对金钱扭曲亲情的刻画,在俄罗斯随处可见! 我要做俄罗斯的‘良心’,像您一样!” 莱昂纳尔耐心地听着,眉头却微微蹙起。 契诃夫的热情是真挚的,但他沉浸在对“民族灵魂”的宏大叙事里,双脚仿佛悬浮在云端,对现实的重量一无所知。 他看到的“俄罗斯病”更像是从书本和愤懑中抽象出来的概念,而非从生活的泥泞里亲手挖掘出的根茎。 莱昂纳尔放下咖啡杯:“安东,登山者,需要先看清脚下的路,空有仰望峰顶的激情,只会跌入深渊。” 看着契诃夫困惑的眼神,莱昂纳尔决定换一种方式:“走吧,安东。巴黎本身就是一本摊开的书,今天,我们不上文学课,上生活课。” 接下来的半天,莱昂纳尔带着契诃夫穿梭在巴黎的光影之间。 他们漫步在香榭丽舍大街,欣赏着奥斯曼男爵改造后的恢弘气派;林荫道旁精致的咖啡馆里,衣着光鲜的男女谈笑风生;商店的货架上陈列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奢侈品。 契诃夫被这繁华深深震撼,眼神中充满向往。 “这是巴黎,安东,世界的橱窗。”莱昂纳尔平静地说。 午餐,莱昂纳尔带他去了拉丁区一家颇有名气的餐厅。 鲜嫩的烤小羊排淋着浓郁的酱汁,配以当季的白芦笋和松露,佐以波尔多左岸的红酒。 契诃夫从未品尝过如此美味,每一口都让他感到幸福得眩晕。 “这也是巴黎,安东,艺术的盛宴,感官的享受。”莱昂纳尔切着羊排,语气依旧平淡。 然而,下午的行程急转直下。莱昂纳尔领着契诃夫穿过塞纳河,走进了圣安东尼郊区。 狭窄、肮脏的街道两旁是拥挤破败的房屋,空气里混合着垃圾、劣质酒精和汗水的酸臭味。 污水在路边的沟渠里流淌,面色蜡黄的工人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过,眼神空洞。 衣衫褴褛的孩子们在泥泞中追逐嬉闹,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契诃夫的笑容僵在脸上,繁华巴黎的滤镜瞬间碎裂,眼前的景象与他家乡塔甘罗格的贫民窟何其相似,甚至更加触目惊心。 “这……也是巴黎?”契诃夫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的,安东,这才是巴黎更庞大的基石,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这个世界的基石。” 莱昂纳尔站在一处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堆旁,目光依旧平静:“光鲜的橱窗和精致的餐厅之下,是无数沉默的、为生存挣扎的生命。 你所说的‘俄罗斯病’——麻木、贫穷、不公——在这里同样流淌在城市的血脉里。 文学要医治灵魂,首先要真正看清、理解并尊重这些在泥泞中挣扎的灵魂本身,而不是把他们仅仅当作某种‘病症’的符号。 拯救民族的宏大口号,无法喂饱一个饥饿的孩子。” 契诃夫沉默了,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理想与现实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他那些关于“民族灵魂”的激昂议论,在眼前这片真实的苦难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空洞。 傍晚,莱昂纳尔带着若有所思的契诃夫乘坐火车,来到梅塘别墅。 众人看他带了个“小朋友”来,纷纷感到有趣。 他向众人解释了契诃夫的来历——一位来自俄罗斯的、充满文学理想的年轻崇拜者。 左拉等人笑了起来,热情地欢迎了这位异国青年。 莫泊桑甚至开起了玩笑:“哈!又一位被莱昂纳尔‘良心’光芒吸引来的迷途羔羊?欢迎来到‘梅塘夜会’,契诃夫先生!” 契诃夫带着惶恐和激动,望着眼前的爱弥儿·左拉,还有身边的莱昂纳尔·索雷尔,他感觉自己像一粒尘埃飘进了璀璨的星河。 (本章完) 第134章 复仇者之夜 丰盛的晚餐过后,几人移步到别墅的大客厅,这里不仅更加宽敞,可以容下新增加的客人,而且敞开着的、面向花园的大窗户可以带来初夏夜晚凉爽的微风。 闲谈一会儿以后,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尚未开口的莱昂纳尔身上。 “莱昂纳尔,”左拉的声音带着期待:“该你了。让我们听听,我们这里最会写短篇的年轻人,今天将要带来一个什么故事?” 莱昂纳尔微微颔首,他的目光扫过29岁的居伊·德·莫泊桑,又扫过19岁的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默默起身,走到了客厅中央。 煤气灯的光线勾勒出他的身影,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冷冽:“先生们,爱弥儿的故事展现了战争的惨烈与复杂,居伊的故事是一出绝妙的黑色的讽刺剧。 而我的故事,或许更微小,更沉默,像一颗不起眼的麦种,埋在法兰西乡间的土地里。” 故事开始,背景普鲁士人已经占领了整个诺曼底地区,而费德尔布将军还在率领着北部军顽强抗敌。 莱昂纳尔的声音就像“……在诺曼底乡间,离鲁昂不远,有一个小小的农村,主人叫做皮埃尔,皮埃尔·米隆,人人都叫他米隆老爹。 他那年六十八岁,身材瘦小,驼着背,两只大手像螃蟹的螯一样,人人都觉得他脾气坏、难打交道。” 莱昂纳尔用寥寥几语,就勾勒参与一个典型的法国老农的形象。 这样的老农,在法国的乡间随处可见,倔强、执拗、勤劳,沉默寡言,珍视土地、财产胜过生命,与浮华浪荡的巴黎人完全是两码事。 “……然后,普鲁士人来了,征用他的粮食,宰杀他的牲畜,又把他的家当成临时营房。米隆老爹默默地承受着,像一头逆来顺受的老驴子。 在普鲁士人面前,他总是保持沉默、顺从,几乎显得有些迟钝和愚蠢;他甚至还为普鲁士人服务,为他们整理草料、打干净的水…… 于是普鲁士军官觉得这老头无害,还有点可笑,便允许他在农场周围活动……” 莱昂纳尔用朴素的语气叙述着,却让这位米隆老爹形象与之前塑造的特质产生了落差。 不过,故事的波折很快出现了: “……然而,乡村的平静只是表象,在平静之下,涌动着暗流。普鲁士士兵开始离奇失踪,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在巡逻时、在哨位上,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有时在树林边发现尸体,喉咙被割开;有时在沟渠里,后脑被钝器击碎;有时干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行凶者就连马也不放过,一刀将脖子割开。” 莱昂纳尔用平静的语调叙述血淋淋的事件,尤其让听众感觉到恐怖。 坐在角落的契诃夫下意识地往壁炉方向移动了一下——虽然那里并没有生火。 莱昂纳尔的声音回荡在客厅里:“恐惧在占领军中蔓延,他们疯狂搜捕,严刑拷打村民,却一无所获。人们传言是神出鬼没的‘复仇者’所为…… “于是,普鲁士人在当地施行恐怖的镇压,农民们往往因为一个捕风捉影的被告发就遭到枪决,妇女们也被关押监禁; 他们甚至想用恐吓的手段从孩子们嘴里套出一些信息,但却一无所获……” 于斯曼恨恨地骂了一声:“该死的普鲁士人,只会对手无寸铁的农民下手!” 在前线当过兵的莫泊桑则苦涩地说:“那还不是因为手里拿枪的士兵已经溃败了、投降了? 唉,还是听莱昂讲下去吧……” 莱昂纳尔的语气并没有因为叙述被打断而慌乱,依旧平静如水:“……一天早晨,有人瞧见米隆老爹躺在自家的马厩里,脸上有一道刀伤,鲜血淋漓。 而就在这一天,在距离米隆老爹农庄不远的地方,发现了两个被捅穿肚子的枪骑兵,其中一人的马刀上血迹斑斑,可以推断出他在死前和凶手进行了搏斗。” “啊?米隆老爹?”保尔·阿莱西克失声了。 “他对普鲁士人的低眉顺眼都是装的?”亨利·赛阿尔接了一句。 李昂·埃尼克则兴奋起来:“干得好!米隆老爹!我就知道他是个爱国者!” 左拉则轻轻皱起了眉头,没有附和,他觉得莱昂纳尔的故事不会这么简单。 莱昂纳尔并没有故弄玄虚:“米隆老爹被普鲁士人逮捕了,就在他的农庄的空地上,一场军事审判开始了。 率领这支占领军的上校问他脸上的那道刀伤怎么来的,知不知道两个枪骑兵是被谁杀掉的。 虽然这答案人人心中有数,但是谁也没有想到米隆老爹的回答干脆地很,‘是我。’” 莱昂纳尔此刻仿佛化身为那位老爹,语气也变得斩钉截铁,吓了听故事的几人一跳。 紧接着“米隆老爹”的一段叙述震撼了所有人: “我记得你们来的第二天,晚上十点,你的兵,抢走了我五十埃居的草料、一头奶牛和两只绵羊。 我当时就想,如果要再拿我二十埃居,我就去找你们讨回来——哦,还有另外一件事,待会儿再说。 就在那时,我看见你们的一个骑兵坐在谷仓后面的水沟上抽烟斗,我就取下镰刀,悄悄从后面摸过去…… 一下,就一下,他的头像熟透的麦穗一样,被我割了下来,连哼一声都没有来得及。 你们去水塘底下找,会在一只煤口袋里找到他,里面还一块大石头。” 莱昂纳尔叙述杀人过程时,也不带有一丝起伏变化,反而就像一个老农一样语气憨憨的,仿佛杀一个普鲁士人,和杀一只鸡、一头羊一样。 而更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米隆老爹”的杀人原因:普鲁士占领军抢走了他的草料、奶牛和绵羊。 不是出于什么“爱国情怀”,而仅仅是自己的财产受到了侵犯。 莱昂纳尔到底想表达什么主题? 接下来,“米隆老爹”像开了闸的河水一样把他杀其他普鲁士士兵的过程都抖了出来。 之后的每天晚上,他都会像个幽灵一样游荡在村庄、田地和森林里,只要遇到了落单的普鲁士人就会偷偷杀掉,前前后后,一共十六个。 而“米隆老爹”最后也坦然说了“另外一件事”—— “‘我父亲追随拿破仑皇帝打过仗,被你们杀了!上个月你们还在艾弗尔附近杀了我的小儿子,他叫弗朗索瓦。 八个为了我父亲,八个为了我儿子,账清了,现在谁也不欠谁的。 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们!连你们从哪儿来的都不知道。 现在你们闯进我家,占了我的庄子,又抢走了我的东西,就像这是你们的家一样。 我已经在那些人身上报仇了,一点都不后悔!’米隆老爹一边说着,一边挺直了腰。” 莱昂纳尔声音渐渐低沉下来,最后在“米隆老爹”被处死后戛然而止:“米隆老爹,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竟然还对他们微笑呢。” 故事结束。莱昂纳尔的声音消失了。 与之前两个故事一样,没有掌声,只有一片死寂般的沉默,以及沉重的呼吸声。 左拉用一种近乎于空洞的声调说道:“莱昂,你给我们讲了一个什么故事啊……” (本章完) 第135章 你爱的是谁的国?(千票加更) 莱昂纳尔的回答则显得有些冰冷:“爱弥儿,各位,我这个故事只为了说一件事——一个一生可能没有喊过‘法兰西万岁’的乡间老农,他为什么要杀那些普鲁士人? 是为了‘法兰西的荣耀’,还是为了‘高卢人的骄傲’? ‘米隆老爹’恨普鲁士人,是因为他们打败了法国的军队吗? 还是因为我们‘可敬’的皇帝被俘虏了?或者是我们的首都,巴黎,被攻破了,让那些高贵的体面人变成了丧家狗?” 一连串的质问让现场变得更加安静了。 左拉的《磨坊之役》,外乡人多米尼克端起枪,是因为法军的断后小队把磨坊当成了据点。 莫泊桑的《羊脂球》,以“妓女”与“体面人”的地位、道德的双重反差,营造了极其强烈的讽刺感。 这两个故事都很好,尤其是莫泊桑的“羊脂球”,她虽然身份卑微,但是却有着强烈的爱国情怀,不愿意委身于侵略者。 但是莱昂纳尔讲述的“米隆老爹”,却彻底解构了“爱国主义”的光环。 主角“米隆老爹”一句高尚的话都不会讲,从头到尾都以一个斤斤计较的老农身份算着账—— 他的父亲被普鲁士人杀了,他的儿子被普鲁士人杀了,他被抢走了五十埃居的草料,还有他的奶牛、他的绵羊…… 他甚至不知道普鲁士人哪儿来的,可能一辈子也没有离开过自己的村庄。 但“米隆老爹”还是举起了镰刀…… 他像完成某种工作一样杀落单的普鲁士士兵,一个、两个、三个……直到第十六个,他被抓了。 但他没有任何遗憾,甚至能在接受死刑的时候露出笑容。 整个故事,充满了震撼人心的力量和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冷峻诗意。 它没有英雄主义的呐喊,只有土地般沉默的仇恨,农民式执拗的清算。 莫泊桑喃喃道:“十六个……像记账一样……老天……” 左拉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所以,如果没有了要守护的具体对象,‘法兰西万岁’就只是一句空洞口号。 爱法国,不是爱拿破仑们,不是爱路易们,甚至不是爱现在的共和政府。 对‘米隆老爹’们来说,他爱的是自己的家人,爱的是自己的农庄,普鲁士人夺走了这些,他就要复仇。 这是所有‘爱国情怀’的根基,没有比它更原始也更充分的理由了。” 他看向莱昂纳尔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激赏。 塞阿尔、阿莱克西、莫泊桑等人也都被这故事独特的主题呈现和深度所折服。 契诃夫更是感动得泪流满面——他觉得,俄罗斯的大地上,就有无数像“米隆老爹”一样的农民,沉默着,但总有一天会爆发出无可阻挡的力量…… ——— 接下来的几天,莱昂纳尔每天早上写3个小时《本雅明·布冬奇事》,每天下午则继续带着契诃夫在巴黎游历。 他们不再只是去极致光鲜或者极度灰暗的角落去接受情感的冲击,而是走入了巴黎人的日常—— 熙熙攘攘的中央菜市场,那里有小贩的吆喝与汗味;塞纳河畔的咖啡厅,那里有艺术家们的闲谈与灵感;还有圣日耳曼区那些大楼外的马车夫,他们在等待时的闲聊,总会透露一些巴黎的秘密…… 莱昂纳尔引导契诃夫观察形形色色的人——工人、小职员、艺术家、家庭主妇、流浪汉——观察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挣扎与微小的希望。 契诃夫也渐渐明白了,理解世界,首先需要积累无数对人对事的细微观察,而不是先入为主,用宏大的情怀去绑架自己。 晚上,他们则雷打不动地前往梅塘,参与“梅塘之夜”,契诃夫也聆听了剩余的故事: 于斯曼讲述了一个不情愿的士兵被混乱的战争裹挟的荒诞旅程,充满了对官僚主义和个体渺小的绝望描绘; 亨利·塞阿尔揭露了巴黎围城期间,一位法国的高级军官被情妇蛊惑,从而玩忽职守的腐败丑闻; 李昂·埃尼则描绘了一队普鲁士士兵在酒精和谣言煽动下陷入群体性疯狂,血洗了一家妓院。 保尔·阿莱克西则叙述了一位贵妇人在战场寻找亡夫遗骸时,竟与邂逅的“伤兵”发展出病态恋情的故事。 每一个故事,都从不同角度折射出战争的荒谬、人性的复杂和社会的病态。 契诃夫贪婪地吸收着,世界观被不断冲刷和重塑。 终于,在保尔·阿莱克西讲完故事的晚上,莱昂纳尔提出了一个建议:“先生们,我们讲了战争,讲了人性。 今晚气氛正好,不如我们也聊聊自己?聊聊在拿起笔成为‘作家’之前,我们在做什么。 以及,最初驱动我们走上这条路的,那个最朴素的理由是什么?” 说着,他特意看了一眼契诃夫,众人也默契地笑了起来。 左拉率先开口,带着自嘲:“哈,成为作家之前?我在「阿歇特出版社」当打包工和广告推销员!整天跟账本和宣传单打交道。 为什么写作?可能是因为太穷了,想着写点东西或许能多赚几个法郎,好让我母亲不用再为面包发愁……” 他的理由朴实得让契诃夫意外。 莫泊桑灌了一口酒,笑嘻嘻地说:“我?教育部的小职员!整天抄抄写写,无聊透顶。写作?开始纯粹是为了泡妞!你们知道的,给沙龙里的女士们念首情诗,写个浪漫小故事,效果可比送花强多了!” 他毫不掩饰最初的“庸俗”动机,引来一阵哄笑。 他眼神认真了些:“不过后来嘛,我发现观察人和讲故事本身,就充满了乐趣,比那些公文有意思一万倍。尤其是那些可爱的姑娘们,她们本身就是最好的故事源泉!” 于斯曼接过话头:“他在教育部,我在内政部。一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写作?最初是为了逃离那份死寂和虚伪。在文件堆里,我感觉自己像在腐烂……” 等几人都说过以后,所有人的目光落在莱昂纳尔身上。 莱昂纳尔微微一笑:“我?说出来不怕诸位笑话——因为穷!为了付清房租,为了能在巴黎多呆一天,我才开始写作,写一个老……老卫兵的故事。 当然,写着写着,发现笔不仅能换来面包,还能发出声音,能刺痛一些东西,能连接一些灵魂……这大概就是意外的收获了。” 契诃夫坐在角落的阴影里,心潮澎湃。这些他仰望的文坛星辰,起点竟如此平凡甚至“卑微”——为了面包,为了泡妞,为了逃离死寂,为了满足好奇…… 没有一个人最初就高喊着要“拯救民族灵魂”!虽然他们的作品都做到了这点。 他内心某些固执的东西,裂开了,粉碎了一地…… ———— 翌日,巴黎「圣拉扎尔车站」,莱昂纳尔把契诃夫送上了前往莫斯科的直达火车,又往他口袋里塞了100法郎,足够他一路上的花销。 契诃夫眼眶发热:“不,索雷尔先生,这太多了……” 莱昂纳尔打断他,语气不容拒绝:“拿着,安东,这不是施舍!我相信,未来俄罗斯文坛的天空中,必然会有属于你的一颗星星。 这点钱,就当是我提前支付的‘版税’吧。去当个好医生吧,医学的严谨会磨砺你的观察力,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道该写什么!” 汽笛长鸣,火车缓缓启动,契诃夫将头探出车窗,用力地向站台上的莱昂纳尔挥手,直到那个挺拔的身影在视野中变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 他坐回舒适的座位,手指紧紧攥着那张珍贵的车票和信封,心中不再有迷茫。 ———— 莱昂纳尔送走契诃夫回到家里,一身轻松,这时艾丽丝把一份报纸递了过来:“莱昂,你快看看,你又上报纸了!” (四更完毕,感谢大家的月票) (本章完) 第136章 你的莱昂?不,莱昂是我的! 莱昂纳尔接过报纸一看,是最近关系不错的《共和国报》,上面大字标题: 《从阿尔卑斯山到索邦穹顶,一个公立教育的神话:莱昂纳尔·索雷尔》 报道热情洋溢地以他为例子,赞美了杰出的法国公立教育: 【……在拉拉涅的公立中学,莱昂纳尔接受了系统的法语、历史、数学和科学训练,正是这些世俗的、理性的知识,锻造了他敏锐的观察力、严谨的逻辑和批判性思维,成为他日后创作《老卫兵》、《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等杰作的基石! 公立教育证明了智慧与才华并非贵族与教会的专利,它们蕴藏在千千万万普通法国孩子的身上,只待照亮和发掘!让更多孩子走进这样的学校,法兰西必将涌现出无数个“莱昂纳尔”! 这是共和国最值得的投资,也是对抗愚昧、塑造法兰西国民的唯一正途!】 莱昂纳尔并没有觉得诧异,从他决定参加罗昂伯爵的舞会开始,就做好了被卷入其中的准备。 在19世纪的法国,没有哪个作家会在拥有影响力的同时,逃避自己的社会责任;相反,他们往往积极投身如火如荼的社会改造运动。 如果莱昂纳尔宣布:“法国的教育改革与我无关,我只能代表我自己……” 那他第二天就会被法国人抛弃,并且被认为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何况现在「公共教育与美术部」部长儒勒·费里推行的教育改革不仅符合莱昂纳尔的理念,同时也将让法国受益百年。 “莱昂,你看……”艾丽丝指着报纸的一角:“‘每省需设立至少一所师范学校,尤其是女子师范……’” 莱昂纳尔看向那则报道,是最近议会争吵的焦点之一。 实施免费义务教育,就必须有大量的师资;男女分班制,则又催生了女性师资的刚需。 目前法国全国一共有140所男子师范学校,覆盖全国;但只有15所女子师范,集中在巴黎、里昂等大城市。 这意味着当时女童教育主要依赖修会的修女们。 而根据统计,修会女教师中只有 28%有资格证,世俗女教师中则有 93%持证。 今后经过专门培训的职业老师,将会取代现有学校当中的教士、修女,让教育完全世俗化。 教会当然不肯轻易放弃这块阵地,想要继续维系1850年「法卢法」赋予他们的影响力,所以组织了不少力量进行阻击。 莱昂纳尔抬头看了一眼艾丽丝:“你想当老师?” 艾丽丝的脸红了一下,旋即又失望地说:“想又怎么样?没有那个学校会要我的……” 莱昂纳尔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 这个时代给女性提供的非体力劳动岗位十分稀缺,教师是少数收入、地位都较为体面的岗位。 艾丽丝来他这里小半年,缺乏正常的社交生活,已经有点抑郁的倾向。 如果不是家里还有佩蒂,每天可以让她教写字、说说话;如果每天需要抄写各种稿件,可以让她有一定的被需要感…… 莱昂纳尔把报纸折好交给佩蒂:“《共和国报》比较柔软,还不掉墨,以后厕所里就用它吧。《小巴黎人报》可以用来包水果。” 这间公寓虽然有独立的卫生间,不过清洁设备配的是一根粗麻绳,莱昂纳尔实在受不了这玩意儿。 其实在巴黎的高端百货当中,已经有英国以及美国生产的“厕所纸”出售,不过一卷或者一盒就要要价半个法郎或者15苏。 莱昂纳尔倒是想买一点试试,但是艾丽丝与佩蒂却坚决把他拉走了——两个姑娘都无法接受上个厕所就擦掉半个生丁这种败家子行为。 佩蒂欢天喜地地接过报纸。她会先把报纸揉软,然后分割成小张叠好,放进厕所的铁盒里。 吃过午饭,莱昂纳尔就开始写作《米隆老爹》。 这篇原本至少要几年后才被莫泊桑创作出来,与《羊脂球》《菲菲小姐》并称为莫泊桑描写普法战争最优秀的作品。 《米隆老爹》最大的价值是塑造了一个“非法兰西主义者”的复仇农民形象,突破了既往此类的藩篱。 而且全篇故事跌宕起伏、惊心动魄,虽然没有《羊脂球》那种全景、群像式的广阔尺度,却极具爆发力,同样拥有摄人的文学魅力。 第二天一早,当佩蒂煎鸡蛋的香气沿着门缝飘进来时,艾丽丝的声音在客厅响了起来:“莱昂,报纸上又有你了;还有一封信。” 莱昂纳尔穿上外衣来到客厅,艾丽丝就给他递来一份《宇宙报》和一个信封。 莱昂纳尔先打开了《宇宙报》。 这是一份教会报纸,销量不高,但是影响力不小,保守派的上层人物是它的忠实读者。 《“索邦良心”的摇篮——教会学校,法兰西公民教育的真正根基》 莱昂纳尔皱了皱眉头,自己怎么又成了教会教育的正面案例了?耐着心往下看去—— 【……《共和国报》刻意忽略了一个关键事实,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能在作品中流露出悲悯情怀,是因为索雷尔先生人生最初、也是最重要的启蒙阶段,是在他家乡小镇蒙铁尔的圣若瑟学校中度过的! 正是在那些虔诚的修女和神父的悉心教导下,年幼的莱昂纳尔学会了祈祷,懂得了诚实、善良、同情、责任等永恒的、基于信仰的道德准则。 教会学校不仅传授知识,更塑造灵魂!正是这段在教会怀抱中成长的经历,在他心中播下了爱与正义的种子,奠定了他日后正直品性和悲悯情怀的道德根基! 莱昂纳尔·索雷尔的成功,恰恰证明了教会力量在教育中不可或缺的地位!如果公民在人生最关键的阶段缺失了这一课,那么就会被《颓废的都市》这样的“毒物”引诱堕入地狱的深渊!】 看到这里的莱昂纳尔:“……” 自己童年时期确实是在圣若瑟学校接受的教育,并且得到了推荐才去的拉拉涅公立中学。 不过《宇宙报》这个角度找的也够刁钻,实际上这个时代只要是识字的法国人,多多少少都会接受过宗教教育。 但这并不等于只有宗教教育才能塑造品行。 紧接着莱昂纳尔又看到《宇宙报》上的预告: 【圣座任命让-若瑟夫·富尔卡德神父为爱德华-贝努瓦·德·维勒纳夫执行大驱魔仪式,届时将开放参观,向巴黎市民展现神圣的力量如何驱赶附身在这位淫书作者身上的魔鬼!】 莱昂纳尔这才想起来,克洛德探长——哦,现在要叫他警长了——向他通报过,骗子的真名是爱德华–贝努瓦·德·维勒纳夫,来自诺曼底地区一个破产的小贵族家庭。 他少年时曾进过教会学校,学过法语修辞和基础拉丁文,并且有诗作发表;后来又常年各省行骗,恰恰印证了他「一个老实的巴黎人」的身份。 前几天巴黎法庭已经判了他1年零6个月的监禁,并且同意教会对他进行驱魔仪式。 《宇宙报》同时传递给他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让他怀着复杂的心情把目光投向了信封,这下真让他诧异了。 这封信的署名是「法国文学家协会」,SGDL。 (本章完) 第137章 恢复“什一税”吧! 「法国作家协会」历史悠久,是1838年由巴尔扎克等人发起成立的,维克多·雨果、乔治·桑都是早期成员,大仲马曾经短期担任过主席。 协会的主要目的是保护作家免受盗版的侵害,并且向陷入出版纠纷的作家提供法律援助。 不过「法国作家协会」一向门户森严,哪怕是成名作家也未必能入选,比如爱弥儿·左拉至今都不是协会成员。 莱昂纳尔近来虽然声名鹊起,但是还很年轻,并且没有任何官方身份,无论如何都难以视为「法国作家协会」成员的候选者。 带着疑惑的心情,莱昂纳尔抽出信纸扫了一眼,差点一口咖啡喷在上面。 信的内容非常简短,号召身在巴黎的作家,为《颓废的都市》的作者爱德华-贝努瓦·德·维勒纳夫请愿,阻止教会对其进行大驱魔仪式。 「法国作家协会」并不是为了他的诈骗罪辩护,而是担心如果内容可以和魔鬼附身挂钩,并且赋予教会实施驱魔的权力,那么作家的创作自由就会受到威胁。 这是「法国作家协会」无法容忍的,因此不仅发动了协会成员,甚至找到了协会外的作家一起联署。 莱昂纳尔就是其中之一。 莱昂纳尔这下有些坐蜡,几件简单的事情好像慢慢交织到了一起,变得复杂起来。 他放下信纸,琢磨了一会儿,最后决定今天再去一趟梅塘别墅,问问左拉的意见。 谁知道刚走出拉菲特街64号的大门,守在门口的记者就围了上来—— “索雷尔先生,请问您认为自己是世俗教育成果的结果,还是教会教育的影响更大?” “索雷尔先生,请问您支持所有女性都接受教育吗?这是否会导致社会道德的败坏?” “索雷尔先生,据说您是费里部长和罗昂伯爵的支持者,那是否同意在课程中削减宗教内容?” “索雷尔先生,您更爱的是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还是她的女儿索菲娅小姐?” “嗯?”最后一个问题不仅吓到了莱昂纳尔,也惊到其他报社的记者。 提问的是个瘦高的秃子,一脸纵欲过度、休息不良的铁青色,看到众人都看向他,不好意思地说了句:“我是《小丑报》的……” 众人:“……” 待到记者们把这个“小丑”扔到街角,大家又把莱昂纳尔给围上了。 这个时代的记者虽然没有麦克风、照相机,但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丝毫不输后世。 莱昂纳尔知道自己躲不过,索性大大方方地等着他们。 第一个挤到他身前的,就是一位《宇宙报》的记者。 莱昂纳尔听他自报家门后,露出了一丝微笑:“《宇宙报》的文章提醒了我一个有趣的事实——是的,我的确在家乡的教会学校度过了最初的几年。 修女们很和蔼,神父也很尽责,他们教我认字,教我画十字,告诉我偷窃是不对的,要分享面包…… 这些基础的道德规范,我很感激。” 《宇宙报》的记者兴奋起来:“那么你要推翻自己在伯爵舞会上的讲话,转向支持教会吗?” 莱昂纳尔摇摇头:“我在拉拉涅公立中学系统地学习了法语、拉丁文、历史,还有基础的几何、代数。 这些知识训练了我的思维,教会我如何分析、如何表达、如何理解这个复杂的世界。 没有这些能力,我无法通过中学会考、进入索邦,也无法写出今天的作品。” 《宇宙报》的记者露出暧昧的笑容:“所以您选择‘中立’是吗?既不得罪部长,也不得罪教会……” 莱昂纳尔乜了一眼记者,心想这一行倒是什么时候都差不多,随时在给人挖坑。 他当然不会上这个当,在这个时代面对这种问题该站在什么立场上,他肯定不会有幻觉——稍微了解过教育史的都知道,法国堪称近代公立教育之光。 教会无论如何努力,都只是螳臂当车,无法阻挡免费、义务、世俗化的教育大规模普及。 但是这不意味着这时候就要激怒教会。 莱昂纳尔斟酌了一下语言才开口:“准确的说,我支持的是一种更能稳定地、全面地、持久地为所有阶层的孩子提供教育资源和教育机会的体系。 费里部长的改革,依托的是国家的税金,可以说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我想不到比这更聪明、更善良的用法; 但如果教会愿意掏钱为法兰西建设成千上万个教室,并且免除所有费用,那么或者也能成为天平另一端的砝码。” 提问的记者一时有些语塞。 议会中争吵的源头之一就是改革后的财政支出,根据初步计算,全国教育经费将在未来10年内,从2.5亿法郎每年,膨胀到5亿法郎每年。 这是一项只有举国之力才能支撑的重大国策,教会无论如何都掏不出这笔钱。 那个记者仍然不甘心:“难道不能这样吗——国家可以把这部分资金拨发给教会学校,那么教会就能扩大学校规模,并且免除费用。 这样同样可以让所有的法国孩子都上学……” 莱昂纳尔也看出来了,对方八成是亲教会报纸的记者,所以始终在热切地引导莱昂纳尔说一些有利于教会的话。 他有些不耐烦了,但脸上仍然是和煦的笑容,语气更是和蔼可亲:“其实我有一个对教会来说更好的建议,您要不要听一听?” 记者精神一振,连忙问:“您快说,是什么建议?” 莱昂纳尔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既然教会如此热衷于法兰西孩子的教育,那么完全可以向议会要求恢复‘什一税’! 这样也不需要国库拨款,全体法国国民十分之一的收入都会进入教会的银行账户,区区免费教育,算得了什么呢?” 记者一听脸色就变得煞白,知道自己被莱昂纳尔耍了。 要知道大革命的重要成果之一,就是废除了一切封建特权,其中就包括“教会什一税”。 后来法国政府甚至直接接管教会财产,神职人员改由国家发薪,所以才有了今天世俗化力量占据上风的局面。 即使绝大部分法国人都是虔诚的教徒,他们也绝不乐意向教会上交哪怕百分之一的收入。 莱昂纳尔轻描淡写之间,就将“给教会学校拨款”和“什一税”联系了起来,只要其他报纸一炒作,恐怕没有人会支持他们。 《宇宙报》记者再也不敢多问,把小本子和笔往兜里一揣,灰溜溜地离开了。 这时其他报纸的记者才挤了上来,莱昂纳尔也不想多做纠缠,更直白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 “与其争论哪所学校对我今天的一点小成绩功劳更大,不如看看哪种教育更有可能让法兰西的明天更加光明。 嗯,至少其中的一种,我们已经给过足够长的时间和足够多的机会了……” (本章完) 第138章 与魔鬼做的交易 莱昂纳尔在拉菲特街64号门前对记者们的回应,尤其是对《宇宙报》记者那句关于“教会可以重新开始收什一税”的“良心建议”,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盆冷水,让原本就焦灼的舆论战线瞬间沸腾起来。 《共和国报》第一时间全文转载莱昂纳尔的发言,并配以醒目标题—— 《勿让“什一税”重新降临法兰西》 报道盛赞莱昂纳尔的回应“逻辑清晰,直指要害”,用“什一税”的假设“无情揭穿了教会方面试图维持教育特权却不承担相应公共责任的虚伪本质”。 文章再次强调,只有国家主导的免费、义务、世俗化公立教育体系,才能实现真正的教育公平,为法兰西的未来培养无数基石。 《费加罗报》则以相对客观的笔调报道了事件,标题是—— 《稳定、全面、持久——莱昂纳尔·索雷尔直指教育改革核心》 文章着重引述了莱昂纳尔对教育改革的见解,却基本忽略了“什一税”的讽刺,并且专门强调了莱昂纳尔并未完全否定早期教会学校的作用。 《宇宙报》的反应最为激烈,在次日头版就以《忘恩负义者的毒舌——莱昂纳尔·索雷尔!》为题,对莱昂纳尔发起了猛烈的人身攻击: 【我们曾怀着善意,将这位年轻的作家视为教会学校播下的善种结出的果实,赞美他作品中残存的一丝悲悯之光。然而,我们错了!在世俗名利的诱惑和共和派无神论思想的蛊惑下,莱昂纳尔·索雷尔彻底暴露了他灵魂的堕落! 他那充满恶意和亵渎的‘什一税’比喻,是对无数虔诚服务于教育事业的修女和神父的莫大侮辱!是对圣教为法兰西道德基石所做千年贡献的彻底背叛!】 而巴黎总教区的吉贝尔主教更是愤怒不已:“这个傲慢无礼的年轻人必须受到教训!他以为凭借一点文学才华就能肆意践踏圣教的尊严?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就是最好的例子!这篇的‘邪恶倾向’不是很明显吗? 会写出这样的作品,这正是他脱离教会的道德教育、沉迷于世俗欲望的必然恶果! 要让整个巴黎都知道,莱昂纳尔·索雷尔的作品散发着道德败坏的气息!” 吉贝尔的命令迅速得到执行。接下来几天,无论是《宇宙报》还是《十字报》,巴黎亲教会的报纸都出现了对《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的严厉批判。 报道将其描述为“引诱灵魂堕落的毒草”“对纯洁爱情的亵渎”“纵容不道德情欲的宣言”。 甚至有报道将《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与《颓废的都市》相提并论,声称“‘索邦的良心’与‘一个老实的巴黎人’,本质上是同一种人!” 不过这些都无法影响莱昂纳尔在作家圈子里赢得更多的赞美! 在参加“福楼拜家的星期天”时,莱昂纳尔一进门,就得到了所有人的掌声。 这些法国最进步的作家们,无一例外都是普及免费教育的拥护者——实际上,这个政策也与他们的利益息息相关。 法国人的识字率越高、能力越强,文学作品,尤其是的销量就越高。 40年前,法国最畅销的是欧仁·苏的《巴黎的秘密》,内容是贵族老爷夜里化身大侠惩恶扬善,阴差阳错救出沦为妓女的女儿的故事。 这本通俗单行本的销量大概是2到3万册。 而到了如今,左拉的《小酒馆》,一本颇为严肃的自然主义著作,初版就卖了5万5千册。 除了书本单价下降这个因素外,最大的原因就是教育的日益普及,让法国的读者基数大大增加了。 不过随后关于是否在声援爱德华-贝努瓦·德·维勒纳夫上,众人产生了分歧。 福楼拜对此显得忧心忡忡:“联署?这……恐怕是个陷阱。我对那个维勒纳夫写了什么并不在意,但他是个彻头彻尾的诈骗犯,罪行累累。 如果我们贸然站出来反对教会对他进行驱魔——无论那仪式多么荒谬——都很容易被曲解为是在包庇一个诈骗犯! 这会给那些教会报纸提供绝佳的弹药,他们会说,‘看!这些无神论的作家们,他们果然和魔鬼是一伙的!’” 作为经历过《包法利夫人》的审判风波,福楼拜对舆论的险恶和公众的非理性有着深刻的警惕。 左拉的观点则截然不同:“恰恰相反,居斯塔夫!正是这种时候,我们才更应该站出来!那个所谓的‘大驱魔仪式’,本身就是一出中世纪闹剧! 它企图用‘魔鬼附身’这种迷信借口来解释创作行为,这是对人类理智和作家身份的侮辱! 如果我们沉默,就等于默认了教会拥有用迷信解释文学创作和司法判决的权力!这比一个骗子的罪行危害更大!” 莫泊桑这次没有站在老师那边,他从小就极度厌恶教会,甚至故意犯错让教会学校开除他,所以态度更加坚定:“我完全同意爱弥儿!管他什么舆论风险! 只要能让那群神棍不痛快的事,我都支持!签!必须签!而且要号召更多人来签!让教会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买他们那套‘魔鬼’把戏的帐!” 这时大家发现有个人异常沉默,正是同样收到了「法国作家协会」信件的莱昂纳尔,于是停下争论,把目光投了过来。 所有人都想听一听他是怎么想的。 ———— 同一个时间,在巴黎圣母院一间阴冷的地下室内,被单独提押出来的爱德华-贝努瓦·德·维勒纳夫,穿着囚服,神情憔悴。 教廷的特使,让-若瑟夫·富尔卡德神父,站在他面前,神情严肃,语气有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维勒纳夫,你应当清楚,这场驱魔仪式,是为了拯救你那被魔鬼玷污的灵魂…… 同时也是为了挽救巴黎日益堕落的风气。为了达到最好的……嗯……‘治疗效果’,让信众们亲眼见证圣光的威能,你需要——‘配合’。” 爱德华-贝努瓦抬起眼皮,讥诮地笑了起来:“配合?神父,您指的是像马戏团的猴子一样,在台上翻滚、嘶吼、说些谁也听不懂的‘恶魔低语’吗?” 富尔卡德神父脸色一沉:“注意你的言辞!这是神圣的仪式!你需要表现出被魔鬼折磨的痛苦,在圣水、圣物和祷言的威压下挣扎、哀嚎! 当圣光最终驱逐恶魔时,你要表现出解脱和感恩!你的‘表演’越真实、越激烈,就越能证明仪式的成功,也越能……体现教会的仁慈,对你未来的处境……或许会有所帮助。” 旁边的吉贝尔主教上前一步,声音低沉:“维勒纳夫,我们愿意给你一个真正救赎自己的机会,只要发挥你表演上的特长…… 在仪式上,当你‘恢复清醒’的那一刻,你需要向所有人忏悔!忏悔你堕落的原因—— 正是因为你不幸地脱离了教会学校,才被世俗的邪恶所侵蚀,一步步滑向欺诈和创作淫秽读物的深渊! 你要告诫所有人,唯有回归教会的怀抱,接受正统的道德教育,才能避免像你一样的悲剧!” 爱德华-贝努瓦没有说话,盯着吉贝尔主教的眼睛。 吉贝尔主教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如果你能做到这一点,表现得足够真诚和……有说服力,我可以让你只在普通的监狱服刑。 想想吧,维勒纳夫,是去‘土伦’晒太阳,还是去‘萨尔佩特里埃’被铁链锁着和真正的疯子关在一起?” 维勒纳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抬起头,脸上笑容近乎扭曲的:“如您二位所愿,我一定会‘演’好这场戏……” 等到两名地位崇高的神职者的脚步消失,爱德华-贝努瓦才浑身打了个寒颤,仿佛刚刚和魔鬼做完交易。 (本章完) 第139章 你有神功,我有科学!(求月票) 福楼拜家客厅里弥漫着雪茄的烟雾、咖啡的浓香和古龙水的气味,更多充斥着的是众人的焦虑。 莱昂纳尔感受到众人关注带来的压力,但是却没有急着开口——他也在斟酌其中的利弊。 对于他来说,这个叫做德华-贝努瓦·德·维勒纳夫的骗子自然死不足惜。 但是如果因此让教会可以趁机扩权,同样是他不想看到的。 何况维勒纳夫相当于是在替他承受了这个荒谬的仪式。 莫泊桑忍不住催促莱昂纳尔:“莱昂,你是怎么想的?签名,还是不签名?” 莱昂纳尔放下手中那杯只抿了一小口的咖啡,抬起头,目光平静、声音不高,却像裁纸刀一样划破了凝滞的空气:“先生们,我们似乎陷入了一个非此即彼的陷阱。” 福楼拜等人愣住了:“怎么又是一个陷阱?” 莱昂纳尔耐心地解释:“签名联署阻止驱魔,会被污名化为包庇魔鬼;但不阻止,则默认教会拥有对文学创作进行神学审判的特权。” 莫泊桑是个急性子:“这我们都知道,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莱昂纳尔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了他的焦躁:“这个问题真正的核心,是在于教会趁机滥用‘魔鬼附身’这个模糊而危险的标签,去解释一切他们无法理解或不愿理解的事物—— 无论是维勒纳夫的犯罪行为,还是他那些……嗯,特殊的‘创作’,不是吗?” 莱昂纳尔微微停顿,让自己的话语更有分量,并且踱步走到了客厅中央。 他的语调愈发冷静:“驱魔仪式本身,无论多么荒谬,我们或许无力阻止,也无需强行阻止。 那是教会在其信仰体系内的自娱自乐。关键在于仪式之后的‘判决’—— 教会必然会宣称驱魔成功,‘魔鬼’被驱逐,维勒纳夫‘恢复清醒’。 然后呢,会发生什么?” 这个问题让作家们面面相觑,他们确实没有了解过。 莱昂纳尔笑了起来:“根据抓捕他的克洛德警长说,依据以往的经验,维勒纳夫在驱魔后,送进萨尔佩特里埃精神病院,用铁链锁起来,与真正的疯子关在一起! 谁都知道是个什么鬼地方。 其实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用一具活生生的躯体,竖起一块恐吓的警示牌。”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莱昂纳尔的声音在回荡:“所以,阻止教会的关键不在于是否联署反对驱魔,而在于在科学的基础上,为维勒纳夫的状态下一个科学的、不容置疑的诊断书!” “诊断书?”莫泊桑脱口而出,带着困惑。 莱昂纳尔点头:“是的,诊断书。我们可以要求内政部或司法部,在驱魔仪式进行之后——注意,是之后—— 指定权威的、声誉卓著的精神病学专家,对维勒纳夫进行严格、独立的精神状态鉴定!” 福楼拜第一个醒悟过来:“好办法。无论鉴定的结果他是否患有精神疾病,那么,即使教会宣布他被魔鬼附身,这两者之间也存在着巨大的争议。 公众会看到,同样的症状,教会归因于魔鬼,医学归因于脑部的病变或创伤。 只要存在争议,我们就能利用它向公众普及精神病的知识和驱魔仪式的荒唐!” 莱昂纳尔点点头:“是的,所以「法国作家协会」要做的,是向内政部甚至更高层提交一份措辞严谨的请愿书。 重点不是反对驱魔,而是强调在涉及公民精神健康和司法处置的关键时刻,引入科学的医学鉴定有多么必要与紧迫。 我们的目的是防止基于迷信的误判,维护法律的公正与科学精神的尊严!” 话音落下,客厅陷入了几秒钟的绝对寂静。 左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烟灰缸跳了起来:“上帝啊!就是这个!莱昂纳尔,天才!简直是天才的思路!绕过无谓的正面冲突,直击要害! 用科学的长矛,去戳穿神学那层唬人的外皮!这比我们吵一百次联不联署都管用!我完全支持! 福楼拜微笑着颔首:“「法国作家协会」那边,我去推动!” 莫泊桑兴奋抓起酒瓶又给自己倒满,高高举起:“敬莱昂纳尔!敬科学的长矛!让那些神棍见鬼去吧!干杯!” 他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下巴流下也毫不在意。 ———— 想要阻止驱魔仪式的,并不只有作家们。 就在福楼拜起草写给内政部的公开信时,一辆装饰着繁复金边和双头鹰徽章的豪华四轮马车,匆匆碾过位于第八区的法国内政部大楼附属官邸前湿漉漉的石板路,溅起一片泥水。 马车来到楼下以后,车门猛地打开,索菲娅·伊万诺夫娜·杜罗娃-谢尔巴托娃像寒流风暴,卷入了这栋象征着法兰西第三共和国行政权力的心脏。 她甚至没有等待秘书的通传,就踩着清脆、急促的脚步,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愤怒,直接敲响了内政部长欧内斯特·康斯坦官邸厚重的橡木门。 “康斯坦叔叔,是我,索菲娅!” 欧内斯特·康斯坦正在客厅接见一位高级官员,听到索菲娅的声音,也只能无可奈何先让对方回避一下。 他则在更为私密的起居室,见到了这位来自俄罗斯的贵族之女。 “康斯坦叔叔!”索菲娅的声音没有像对外人一样冰冷,而是甜美如邻家女孩。 她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我希望您,以法兰西共和国内政部长的权力,取消即将在巴黎圣母院举行的,针对爱德华-贝努瓦·德·维勒纳夫的那场荒谬绝伦的驱魔闹剧!” 康斯坦部长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脸上是安抚的微笑:“索菲娅,我能理解你和你母亲的关切。维勒纳夫的行径确实令人发指。 不过,这个驱魔仪式……它涉及到教会的内部事务,也是一种信仰实践,属于宗教自由的范畴。 政府方面,实在不便直接干预圣职人员的……” 索菲娅忍不住嗤笑:“宗教自由?康斯坦叔叔,您是在跟我谈论那些泥腿子农夫在乡下教堂里的祈祷自由吗? 不!这场精心策划的、面向整个巴黎甚至全欧洲的‘神圣秀’,不管最开始的目的是什么,但是最终矛头都会直指我的母亲!” 康斯坦部长有些意外:“怎么,你们不想让骗子受到惩罚吗?维勒纳夫接受驱魔以后,就会被关进萨尔佩特里埃精神病院。 相信我,他在里面比在监狱会痛苦十倍……” 嘴上这么说,康斯坦部长却暗想一种可能性——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难道对这位天赋异禀的骗子旧情难忘? (求月票) (本章完) 第140章 沸腾的巴黎(求月票) 索菲娅并不知道对面的部长叔叔心里在想什么,只是露出一个懊恼的表情,原本冷厉的轮廓顿时变得柔美起来,眼睛闪耀着泪光。 她摇摇头,深深叹了一口气:“维勒纳夫骗走了钱?那不过是区区30万法郎!是我们家族金库角落里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让我的母亲在社交场上沦为笑柄?莫斯科的沙龙很快就会忘记,圣彼得堡的宫廷自有其更重要的谈资! 这些,我们谢尔巴托夫家族承受得起!” 康斯坦部长更为疑惑了:“那为什么……” 这时,索菲娅的声音陡然拔高:“但是教会一旦成功完成这场驱魔,并向世界宣布那个骗子是被‘魔鬼附身’,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我的母亲——一位虔诚的教徒,一位每年向大教堂捐赠巨款的信徒——她,被魔鬼欺骗了!她被魔鬼利用了! 因为她的信仰不够纯洁,她的心灵不够坚定,才给了魔鬼可乘之机! 这才是最致命的玷污!是对谢尔巴托夫家族神圣名誉最恶毒、最无法挽回的践踏! 这污名,将如同跗骨之蛆,伴随我的母亲,伴随我们整个家族! 您认为,这仅仅是‘宗教自由’这个理由就能让我们接受这种污点吗?” 索菲娅胸膛剧烈起伏,昂贵的香水味弥漫在起居室里。 她的声音混合了几分哀求和几分强硬:“取消它,康斯坦叔叔。动用您的一切权力,我们会为此支付所有成本—— 任何人,只要您告诉我他的名字,我都会搞定他。” 康斯坦部长皱起了眉头,他深知索菲娅绝非说大话。 与法国社会已经基本世俗化不同,现在的俄罗斯还是一个宗教气氛浓烈、可以直接干预许多事务的国度。 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庞大的财富和与沙俄宫廷千丝万缕的联系,是巴黎政客们极力想维系的重要纽带。 她有几个情人是无所谓的,但“被魔鬼引诱”?这可能让她丧失今天的财富和地位。 康斯坦部长叹了口气:“索菲娅,大驱魔仪式牵涉很广,许多巴黎人也很期待。 关键是教会态度也很强硬,这次不仅是巴黎总教区的想法,更大的推动力来自圣座…… 我需要时间协调……” 索菲娅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没有时间了,我听说仪式会在8月议会就最新的教育法案投票前举行!但我只接受一个结果—— 那就是取消!” 随即她凑近这位被她叫做“叔叔”的肥胖男人,声音低回婉转:“康斯坦叔叔,只要促成了这件事,您可以向谢尔巴托夫家族提出任何要求…… 我们都会满足您的!” 欧内斯特·康斯坦艰难地向旁边挪动了半步:“我尽力……” …… 等到索菲娅的豪华马车离开了,他才喘出一口气。 身为共和派的部长,他当然不想看到什么「大驱魔仪式」在巴黎上演。 但是在法国,即使所有的宗教财产都已经收归国有,教职人员也是由国家发放薪酬,但是教会始终没有放弃对曾经权力的觊觎。 远在罗马的教廷,依然在法国政坛与民众当中拥有深厚的根基。 就像将骗子爱德华-贝努瓦移交给教会做驱魔仪式,便是来自更高层的意志,让他无法抗拒。 ———— 无论有多少人想阻止这场驱魔仪式,但巴黎,这座永远渴望新奇与刺激的城市,对它的狂热期待,已经达到了顶点。 《小日报》连续多日以耸人听闻的头版标题推波助澜: 《世纪驱魔!活生生的恶魔将在巴黎圣母院显形?》 《独家内幕:魔鬼附身者维勒纳夫狱中呓语,预言审判日降临!》 《全城轰动!围观名额一票难求!您准备好见证神迹了吗?》 报道极尽渲染之能事,将维勒纳夫描述成面目狰狞、口吐不祥预言的怪物。 更将驱魔仪式描绘成一场光明与黑暗的终极对决。 小报记者的笔触煽动性强,精准地撩拨着市民猎奇、恐惧和看热闹的心理,让整个巴黎的市民疯狂。 而《宇宙报》和《十字报》收到了某些渠道传递来的消息,知道有人在不遗余力地阻止驱魔仪式的举行,所以炮火也格外猛烈: 《俄国贵族妄图干涉圣事!信仰的纯洁岂容金钱玷污?》 《致法国的作家们:请尊重法兰西的宗教传统与神圣仪式!》 《取消驱魔?等于向魔鬼妥协!巴黎市民绝不答应!》 每一篇评论文章都义正辞严,将索菲娅的要求描绘成异国势力利用金钱对法兰西信仰核心的粗暴干涉。 而蠢蠢欲动的作家们,则是企图用影响力来掩盖罪恶、包庇魔鬼。 他们呼吁所有虔诚的信徒站出来,捍卫这场“净化巴黎、彰显主威”的神圣仪式。 临近仪式举行的日期,巴黎的街头巷尾、咖啡馆、沙龙,到处都在热议,下到普通市民,上到高官显贵,都兴奋地交换着各种离奇的传言: “听说了吗?那个俄国大小姐怕丢脸,想捂盖子!” “哼!她母亲被魔鬼骗了,她还想阻止上帝显灵?笑话!” “就是!一定要看!百年难遇啊!看看魔鬼长什么样!” “《小日报》说维勒纳夫在牢里长出鳞片了?真的假的?” “管他真假!去看热闹啊!去圣母院门口占位置去!” 取消仪式?在民意沸腾和信仰狂热双重燃烧的巴黎,这已成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就在康斯坦部长焦头烂额之际,一份措辞严谨、落款为福楼拜等作家以及数位巴黎科学界知名人士的联名请愿书,递到了他的案头。 这份请愿书巧妙地避开了“是否驱魔”的争议泥潭,通篇聚焦于“维勒纳夫精神状态判定”的科学性与司法公正性: 【……鉴于爱德华-贝努瓦·德·维勒纳夫个案的特殊性与复杂性,其行为表现游移于精神病理与当前教会所称‘魔鬼附身’之间,界限极其模糊。 为确保司法处置的公正无误,避免任何基于非科学认知的误判,我们强烈吁请内政部: 在巴黎圣母院驱魔仪式程序履行完毕之后,立即指定独立、权威之精神病学专家,对维勒纳夫进行严格、审慎的精神状态鉴定。 此举并非质疑信仰,而是为了彰显共和国对公民精神健康应尽的责任,也是维护法律程序的严谨。】 康斯坦部长反复着请愿书,紧锁的眉头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立刻召集幕僚商议,并最终拍板: 同意请愿书的核心要求!驱魔仪式按教会计划进行,但仪式结束后,由政府指定的权威精神病学专家立即介入,对维勒纳夫进行独立精神鉴定! 为了确保鉴定的权威性和公信力,避免国内专家陷入可能的派系纷争或被指责偏袒,康斯坦部长最后决定邀请享誉欧洲的维也纳大学精神病学泰斗——西奥多·迈纳特教授前来主持鉴定。 而会议结束以后,康斯坦部长第一时间将消息透露给了索菲亚。 他暗示,这是目前能为她母亲名誉所做的最好安排—— 如果鉴定显示维勒纳夫有精神病,那么“被精神病人欺骗”和“被魔鬼附身的人欺骗”,在舆论上的差别是巨大的…… (求月票) (本章完) 第141章 弗洛伊德:他这是从小就性压抑啊! 维也纳开往巴黎的火车,在阿尔卑斯山麓的薄暮中穿行,豪华包厢内弥漫着雪茄的烟雾和皮革的气息。 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西奥多·迈纳特教授,正就着昏暗的灯光,仔细翻阅着一叠关于爱德华-贝努瓦·德·维勒纳夫的案情简报和部分《颓废的都市》的节选。 他身边坐着一位同样专注的年轻学生,不断接过教授看完的资料,然后如饥似渴地看了起来,眼神中充满了求知欲。 过了很久,迈纳特教授放下文件用带着浓重奥地利口音的德语评论:“有趣,非常有趣,弗洛伊德。这个骗子拥有高超的欺诈技巧,而且对人性弱点的把握十分精准。 至于他的文学作品……姑且称之为某种病态想象力的宣泄吧。” 弗洛伊德点点头:“爱德华-贝努瓦不仅在诈骗方面选择以欺骗女性情感作为敛财手段,还热衷于在中描绘情色场面…… 这说明他从小就处于一种‘性压抑’的状态啊!” 迈纳特教授皱了皱眉头,他这个学生什么都好,就是太热衷于那些玄虚的心理学理论,而不是从严谨的解剖学与病理学角度研究精神疾病。 但是这在精神病学的正统研究当中是不被接受的异类,他可不想被巴黎的让-马丁·沙可笑话。。 他提醒了一句:“教会指控他被‘魔鬼附身’,这其实是一个典型的、混杂着犯罪、歇斯底里与宗教妄想的案例。 后天,整个巴黎的人都会看着我们如何给他进行诊断,你一定要注意言辞,不要让人抓住了把柄。。” 弗洛伊德点点头,正要开口,包厢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还没有等迈纳特教授回应,一个金发碧眼的高挑女郎就拉开了门,气势凌人地走了进来,坐到了两人的对面。 随后,又有几个高大的女子跟了进来,站在她的身后。 弗洛伊德警惕地护在自己老师的身前。 女子毫不在意,先做了个自我介绍:“迈纳特教授?请原谅我的冒昧打扰。我是索菲娅·伊万诺夫娜·杜罗娃-谢尔巴托娃,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的女儿。” 她使用的是德语,声音带着刻意调整过的柔和与急切。 “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是个在卷宗里出现的名字,迈纳特教授和弗洛伊德略微松了口气。 索菲娅的声音微微颤抖:“我恳求您,给我几分钟时间,事关我家族的名誉存续!” 迈纳特教授虽然因为被打扰而相当不悦,但他还是微微颔首,示意她可以继续说下去。 索菲娅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语速:“教授,我知道您是去巴黎为那个骗子维勒纳夫做精神鉴定。 我恳求您,在您的专业报告里,无论如何,一定要将他诊断为严重的精神病患者! 彻头彻尾的疯子!越严重越好……无论什么诊断名称都可以!”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昂贵的手袋中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银行本票,轻轻推到迈纳特教授面前的小桌板上。 上面的金额数字足以让任何人倒吸一口凉气——5万法郎。 索菲娅的声音带着蛊惑:“这是对您专业付出的一点微不足道的谢意,教授。只要您给出我们需要的诊断结果,这只是开始。 杜罗娃-谢尔巴托娃家族在维也纳、在圣彼得堡、在整个欧洲都有深厚的人脉和资源。 维也纳大学?那太小了!我们可以为您建立专属的研究所,提供您无法想象的资金支持,让您成为欧洲精神病学无可争议的王者! 您的成就将超越……” 迈纳特教授冷冷地打断了她充满诱惑的许诺:“小姐,您似乎搞错了两件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金属刮过玻璃,让索菲娅的心都揪紧了。 迈纳特教授站起身,居高临下:“第一,我,西奥多·迈纳特,是医生,是科学家,不是可以被收买的讼棍或者宫廷小丑。 我的诊断只依据观察、检查和医学知识,依据我的理智和学识,而不是任何人的钱包或者姓氏前的头衔。” 索菲娅的脸色变得煞白,正想说什么,却被迈纳特教授郑重的语调压迫得无法开口:“第二,您此刻在这里,试图用金钱贿赂一位学者去伪造科学结论…… 这种行为本身就已经为您和您家族所宣称要维护的‘名誉’,染上了无法抹除的污渍。” 迈纳特教授拿起那张本票,像拂去一粒灰尘般,轻蔑地将其推回到索菲娅面前:“现在,请您离开我的包厢,女士。 不要玷污了这里的空气。弗洛伊德,为我送送这位女士。” 迈纳特教授坐回座位,重新拿起维勒纳夫的案卷,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索菲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羞辱和愤怒让她浑身微微发抖。 她死死地盯着迈纳特教授冷漠的侧脸,灰蓝色的眼眸中仿佛要喷出火来,最终猛地弯腰捡起那张本票,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了包厢。 那些高大的侍女也仓皇地跟着主人逃离了这里。 弗洛伊德都来不及“送”,只能起身默默关上包厢的门,回头看向自己的导师,眼中充满了敬意。 迈纳特教授头也不抬,声音恢复了平静:“看到了吗,弗洛伊德?这就是人性的另一端——既贪婪,又充满恐惧,想用金钱和权势践踏一切准则。 记住,永远不要向这种卑劣妥协,哪怕它披着天鹅绒和貂皮,还背着装满金钱的口袋。” 弗洛伊德深深地点了点头。 窗外,阿尔卑斯群山的暗影急速后退,巴黎的灯火在前方隐约浮现。 ———— 七月的最后一个主日,巴黎圣母院。 这座矗立在塞纳河畔的哥特巨兽,是整个欧洲最为瞩目的焦点。 可以容纳数千人的中殿被挤得水泄不通,空气中混杂着汗味、香水味、蜡烛燃烧的蜡油味、焚香的浓烈气息…… 巨大的玫瑰花窗在无数烛火和煤气灯的映照下,折射着变幻莫测的光晕。 高耸的肋拱和森然的圣徒雕像,在多重光线中向人群投下摇曳晃动的巨大阴影,仿佛整个建筑都在不安地呼吸。 坐在前排的是衣着华贵的特邀“观众”——表情严肃的政府官员,身着华丽祭披的教会高层。 然后是报馆的记者们,他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铅笔在速记本上飞快地划动,眼睛瞪得溜圆,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后排和两侧廊柱下,则是通过各种渠道挤进来的市民代表,他们伸长了脖子,脸上写满了对超自然奇观的渴望。 现场甚至架起了多台照相机,只为了记录今天这个特别的仪式。 (求月票) (本章完) 第142章 巴黎最疯狂的一天(感谢冥灰混沌的 莱昂纳尔和左拉、福楼拜等人坐在中间靠边的位置,在政府的强烈要求下,教会给作家们预留了两排座位。 莱昂纳尔的目光冷静地扫过这光怪陆离的场景,最后落在祭坛前那个被捆绑在特制木椅上的身影——爱德华-贝努瓦·德·维勒纳夫。 他穿着粗糙的白色囚服,头发凌乱,脸色在烛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眼神空洞地望向虚空,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不知是祈祷还是诅咒。 迈纳特教授和弗洛伊德则被安排在侧廊一个视野清晰的观察席位上。 老教授神色冷峻,年轻的学生则全神贯注地观察着维勒纳夫和周围人群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随着铜钟、铜铃、铜铎相继响过,巴黎总教区的吉贝尔·纪尧姆·梅尔梅·德·博安主教身着最为隆重的金色祭披,迈着沉重、缓慢的步伐,走到了祭坛中央。 他是这场“盛典”的主持。 很快,吉贝尔主教洪亮而富有韵律的拉丁文祷词在巨大的穹顶下回荡,神圣庄严,现场许多虔诚的信徒甚至开始痛哭流涕起来。 让-若瑟夫·富尔卡德神父作为教廷特使、驱魔执行者,身披绣满十字架和驱魔符文的黑色祭服,手持巨大的银质十字架登场了。 他先是绕着维勒纳夫缓缓而行,口中念念有词,表情时而悲悯时而严厉。 每一次十字架的靠近,每一次高声的呵斥:“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命令你,不洁的灵,显形并离开这上帝的造物!”都引起人群一阵压抑的惊呼和骚动。 维勒纳夫似乎进入了某种状态。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幅度越来越大,如同狂风中的落叶。 捆绑他的绳索深深勒进皮肉。他的喉咙里发出非人的、野兽般的嗬嗬声和意义不明的嘶吼,时而尖锐刺耳,时而低沉如闷雷,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囚服。 突然,他猛地昂起头,眼球可怕地向上翻动,几乎只剩下眼白,对着富尔卡德神父的方向,用一种扭曲、沙哑、完全不像他本人的声音咆哮着破碎的句子: “……深渊……火焰……痛苦……” “……契约……我签了!力量!给我力量!” “……嘲笑吧!愚蠢的羔羊!你们都在地狱的菜单上!哈哈哈——!” 这“魔鬼的宣言”让全场陷入了巨大的惊恐和狂热。 有人失声尖叫,有人划着十字瑟瑟发抖,有人则激动得满脸通红,仿佛亲眼见证了神魔交锋。 “是魔鬼!他真的是魔鬼附身!” 惊呼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记者们的铅笔飞快地抖动着,几乎要划破纸页。 吉贝尔主教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这个骗子真是一个天才的演员。 仪式开始进入最高潮。 富尔卡德神父面容因“神圣”的激情而扭曲涨红,他高高举起手中一个镶嵌宝石、造型古拙的圣水瓶,用尽全身力气,用庄严神圣的声音高喊道: “以圣水洁净!以主之名,驱逐你这来自深渊的污秽!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 晶莹的水流,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带着“神圣”的光辉,接连泼向了维勒纳夫仰起的、布满汗水、因嘶吼而扭曲的脸! 一下、两下、三下…… “嗤——!!!” 一声绝非人类能够发出的、凄厉到极点的惨嚎,如同被撕裂的布帛,瞬间压过了所有的祈祷、惊呼和低语! 没有金光,没有黑烟消散,没有魔鬼离体的圣光。 取而代之的,是维勒纳夫脸上腾起的、浓密得如同实质的滚滚白烟!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生肉丢进滚油般的“嘶嘶”声! “啊——!!!我的眼睛!我的脸!烧起来了!救命啊——!!!” 维勒纳夫的惨叫撕心裂肺,只有最纯粹的生理上的剧痛和心理上巨大的绝望与恐惧,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他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椅子上疯狂地弹动、挣扎,头颅猛烈地左右甩动,试图摆脱那蚀骨灼心的液体。 浓密的白烟迅速弥漫开来,带着一股刺鼻的酸臭气味! 离得近的前排观众惊恐地捂住了口鼻,连连后退。 烟雾稍稍散开,露出了维勒纳夫的脸——那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左半边脸还好,但右半边脸,从额头到下巴,一大片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溃烂、起泡、翻卷! 如同被火焰刚刚灼烧过! 他的右眼更是首当其冲,眼皮红肿糜烂,眼球表面一片浑浊的灰白,显然已经被圣水毁灭了! 焦黑的皮肉和流淌出的不明液体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恐怖图景! “魔鬼!魔鬼显形了!圣水在烧灼他的真身!” 有狂热的信徒在极度惊恐中尖叫起来。 “不!不是魔鬼!是强酸!那不是圣水!” 有懂化学的记者惊恐地大喊,声音都变了调。 “谋杀!这是谋杀!”巴黎警察局的吉戈局长脸色煞白,失控地吼着。 在他身边的克洛德警长试图带着警员冲向祭坛控制局面,但人群的恐慌和混乱像一堵墙,把他们死死挡住。 吉贝尔主教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镇定:“医生!快叫医生!” 他满怀恐惧地看向富尔卡德神父,后者的脸色惨白如纸,握着空圣水瓶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眼神里充满了茫然 ——富尔卡德神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圣母院里的场面彻底失控了! 惊叫声、哭喊声、推搡声、椅子翻倒声、警卫的呵斥声……汇成一片混乱的浪潮,席卷了整个中殿。 就在这片极度的混乱和刺鼻的酸臭与血腥味中,迈纳特教授猛地站起身,他无视周围的骚乱,带着学生弗洛伊德挤过人群,来到还在剧痛中疯狂抽搐、发出非人惨嚎的爱德华-贝努瓦身旁。 他的语速奇快,不断进行着判断和处置: “急性创伤性谵妄!伴有剧烈的疼痛性和病理性亢奋!” “意识丧失,行为完全失控!典型的器质性脑损伤诱发精神崩溃!” “给他立即注射吗啡!快!否则他会死于疼痛性休克!” 他几乎是吼出了指令,弗洛伊德则手忙脚乱地从随身携带的医疗箱里拿出药物、针头。 就在迈纳特教授发出诊断的时候,混乱人群的另一侧,索菲娅·杜罗娃-谢尔巴托娃极其优雅地站了起来。 她脸上所有的焦虑、愤怒和苍白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平静。 她远远望了一眼祭坛上那团在痛苦中扭曲、惨嚎、面目全非的人形,又冷冷地瞥了一眼正在施救的迈纳特教授,嘴角带着冷酷的嘲弄。 5万法郎无法打动一个坚持原则的维也纳大学教授,但是让圣母院里某个贪心的教士铤而走险,只需要5000法郎。 她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再看第二眼,只是微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冰蓝色裙摆,然后昂起头、挺直背脊,像一位女王,迈着从容的步伐,径直走向圣母院巨大的出口。 莱昂纳尔也被这惨烈的变化惊得目瞪口呆,福楼拜、左拉等人更是惊慌失措。 这是十年以来,巴黎最疯狂的一天! 这时几台照相机发出强烈白光和噼啪的燃烧声,将这一刻永远记录了下来。 (求月票) (本章完) 第143章 两封邀请函 巴黎圣母院的钟声在七月末的晨雾中显得格外沉重,仿佛还在为昨日那场骇人听闻的惨剧哀鸣。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圣拉扎尔医院玻璃窗时,一间单人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与腐肉混合的刺鼻气味。 爱德华-贝努瓦·德·维勒纳夫躺在冰冷的铁架床上,右半边脸覆盖着厚厚的亚麻纱布,渗出的淡黄色液体浸湿枕头。 他时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时而突然坐起尖叫,手指徒劳地抓挠着空气,仿佛仍在摆脱那蚀骨的灼痛。 “给他注射十格令吗啡。”医生摘下沾着血污的手套,对助手吩咐道。 当针尖刺入皮肤、药物被缓缓推入血管以后,维勒纳夫突然安静下来,只用浑浊的左眼死死盯着天花板。 “是主教……还有那个神父……”他的声音嘶哑。 “他们说……只要我演得像……就能去土伦……不用去精神病院……” 克洛德警长此时正推开门走进来,恰好听见这段断断续续的供述。 他示意手下守在门口,自己则从公文包取出记录本:“维勒纳夫先生,能再说清楚些吗?主教和神父和你说了什么?” 但这时候吗啡开始发挥作用了,维勒纳夫的眼神又变得涣散:“圣水……本该是温水……” 他突然咯咯笑起来,牵动了伤口,又在倒抽冷气:“他们要我喊……喊那些魔鬼的话……说这样……信众才会相信……“ ———— 虽然口供这种东西应该严格保密,但是现场还有不少医生、护士,以及自己那些见钱眼开的手下。 守在医院门口的记者们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在当天晚上就用法郎掏出了爱德华-贝努瓦那几句供词。 第二天,巴黎就掀起了比之前更汹涌的舆论风暴。 《小日报》用整版篇幅刊登了维勒纳夫脸部包扎的素描,标题用猩红油墨印刷: 《地狱归来的证人!圣水瓶里的真相!》 报道绘声绘色地描述了警长的问询过程,特别强调“主教与骗子的秘密协议”,却对强酸来源语焉不详。 《宇宙报》的反应则堪称狼狈,只在第三版用极小的篇幅刊登了一则声明: 【昨日仪式中发生的不幸意外,系魔鬼作祟干扰圣事所致,教会将配合世俗司法调查。】 但读者更关注的是它头版那篇《论疯癫症状与魔鬼附身的相似性》。 这篇报道的作者试图论证“精神失常者常模仿恶魔言行”,不过被读者普遍解读为欲盖弥彰。 最辛辣的评论则不例外地来自《费加罗报》。 主笔儒勒·克拉雷蒂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对象,下笔毫不客气: 【当圣水变成强酸,当驱魔沦为谋杀,我们终于看清——某些人披着神圣外衣,却干着比魔鬼更卑劣的勾当。 圣母院的穹顶之下,究竟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交易?】 ———— 吉贝尔主教在临时祈祷室里来回踱步,眼睛布满血丝。 富尔卡德神父瘫坐在橡木椅上,眼神里全是空洞的恐惧。 那只特地从罗马带过来的,有着600年历史、据说曾经被圣人的血液沾染过的圣瓶,早已经成为警方的证物。 “绝对不能承认。”主教的声音压得极低:“一个疯子的胡话,加上记者的添油加醋,构不成任何证据。“ 就在今天早晨,两名警察来到圣母院,宣读了警方的决定,吉贝尔主教与富尔卡德神父,因涉及故意伤害案调查,即日起不得离开圣母院范围,随时听候传唤。 这已经是教会力量极力斡旋的结果,否则两人现在应该在「银匠街三十六号码头」的关押室里呆着。 毕竟除了他俩,其他有可能接触到圣瓶的人员都在那里。 ———— 法国内政部的部长欧内斯特·康斯坦则接到了来自由索菲娅亲自递交过来的、来自谢尔巴托夫家族的感谢信。 这位骄矜的俄罗斯贵族小姐嘴角噙着笑意:“我母亲很欣慰,真相终于水落石出。无论那个骗子是受了指使,还是真的疯了,都证明他并没有被魔鬼附身。 康斯坦叔叔,感谢您的帮助!谢尔巴托夫家族从来不辜负恩情……” 欧内斯特·康斯坦看着眼前这位不过二十多岁的女子,突然理解了为何她的母亲要把她召来巴黎。 现在解决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信仰危机”的最大障碍已经被搬开,自己身为内政部长,要做的只是用自己权力之手顺水推舟、稍稍一拨…… 想到这里,欧内斯特·康斯坦露出了长辈慈祥的笑容:“不用谢,我亲爱的索菲娅,为您母亲洗清不白之冤,本来就是我的职责。 请替我向她转达我的敬意……” ———— 八月初,议会第一个法案投票日。 本来僵持不下的辩论在,在驱魔仪式变成闹剧后,彻底倒向了儒勒·费里部长。 《共和国报》用整版报道了议会的盛况: 《教育改革走出关键的第一步,伟大的法兰西选择了理性》。 文中详细记录了表决过程——327票赞成,112票反对。 法案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规定【每个省必须设立至少一所男子师范学校与一所女子师范学校】,并拨款500万法郎用于校舍建设。 更具革命性的是高等教育委员会的重组方案。 《辩论报》记者这样描述投票瞬间: 【当议长宣布“宗教代表退出委员会”以298票通过时,许多老议员摘下了胸前的十字架,年轻议员则高唱《马赛曲》。】 新的委员会将由15名大学教授、8名中学教师和5名教育官员组成,负责制定全国统一的课程标准。 《十字报》对法案通过表示了强烈抗议。 头版社论《这是多数人的暴政》哀叹: 【当教师取代神父,黑板取代祭坛,法兰西的灵魂将何处安放?】 但由于驱魔仪式的后续影响,这份报纸的销量在一周内暴跌了三成,已经无法唤起足够多的同情者了。 最忙碌的当属内政部。 欧内斯特·康斯坦部长签署了任命状,委派三十名督察员前往各省督查师范学校建设。 部长对秘书说:“告诉他们,明年这个时候,我要看到烟囱冒烟,学生入学。“ 这句铿锵有力的话自然也被刊登在报纸上。 ———— 莱昂纳尔在自己的客厅里读到这些新闻时,手边正放着两封信。 第一封来自阿尔贝: 【亲爱的莱昂: 罗昂家已经在卢瓦河谷备好凉廊与葡萄酒,期待你与我们共度八月。 这里的森林里有新鲜的蘑菇,还有不会发臭的溪流。】 他的父亲罗昂伯爵已经成为高等教育委员会的主席,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第二封则来自罗斯柴尔德夫人的邀请函: 【亲爱的莱昂: 若您厌倦了巴黎的喧嚣,不妨随我前往那不勒斯。 我在维苏威火山下的别墅有私人海滩,还能品尝到真正的意大利冰淇淋。】 艾丽丝好奇地凑上来,指着报纸上的标题:“这……意味着什么?” 莱昂纳尔微微一笑:“这意味着更多女孩能上学了。今年,女孩接受教育,只能在修女的监视下背诵祈祷文; 到了明年,她们的课本里会印着牛顿的定理和拉瓦锡的化学式。” 佩蒂不懂这些,只是哀叹:“少爷,最近真热啊……” (本章完) 第144章 衣锦还乡 佩蒂说的不错,八月的巴黎像一口密不透风的巨大蒸笼,热得发狂。 太阳刚爬上东边的屋顶,沥青路面就开始融化,马车驶过会留下深深的辙痕,混着马粪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恶臭。 塞纳河不过清澈了两个多月,如今的水位降到了一年中的最低,裸露的河床泛着青黑色,腐烂的水草与垃圾在烈日下发酵,臭气顺着风势弥漫到整个城市。 莱昂纳尔推开窗户想透透气,却被一股浓烈的氨气呛得连连咳嗽—— 街对面的马厩清理不及时,厚厚的马粪已经堆到了人行道上,绿头苍蝇嗡嗡作响地盘旋在上方。 “这鬼天气。”艾丽丝端来一盆凉水,用毛巾擦拭着佩蒂的额头,小姑娘的脸颊已经长满了痱子。 报纸上再次充斥着关于“巴黎之臭”的报道。 《费加罗报》刊登了医生们的联名信,警告“高温与污秽可能引发霍乱”,建议市民“避免在日落前外出”。 巴黎几乎所有的沙龙、舞会和戏剧都停办了,能离开的人都离开了——今年他们晚走了几天,还是因为那场驱魔仪式。 艺术家们一方面要避暑,另一方面酷热的天气也让他们饱受梅毒症状的困扰。 「福楼拜家的星期天」,刚进入八月就没了消息。 居斯塔夫·福楼拜回到了鲁昂附近的康特勒小镇,躲在在克罗瓦塞别墅,与自己的顽疾作斗争。 他的情况尤其糟糕。 莫泊桑去鲁昂探望他时,这位大作家正躺在乡间别墅的阴凉处,腿上盖着浸了药水的布巾。 他愤愤不平:“那些该死的脓疱,在巴黎根本没法好好写作。” 他的书桌上散落着《布瓦尔与佩库歇》的手稿,字迹因颤抖而显得潦草。 但他的这个学生,此时下体也布满肿块,两条腿和整个屁股都因为涂碘化汞而变成了蓝色。 福楼拜建议:“居伊,试试水蛭和灌肠吧,我觉得颇有效果……如果不行,再试试放血……” …… 左拉也离开了巴黎,带着家人去了马赛。 他在给莱昂纳尔的信中描述: 【这里的海风至少是干净的,不像巴黎,连呼吸都觉得在吞咽腐肉。】 他还提到,自然主义文学小组的年轻成员们大多去了诺曼底或布列塔尼。 【只有于斯曼那个怪人,宁愿闷在巴黎研究中世纪的手稿。】 「星期四晚餐会」和「梅塘夜会」自然也就告一段落。 没有了这些人,「沙尔庞捷的星期二」当然办不成了。 巴黎1879年的社交旺季划上了句号,再次开启就要等到凉爽的秋季了。 窗外传来马车夫的咒骂声,大概是车轮又陷进了融化的沥青里。 莱昂纳尔拿起羽毛笔,开始给两位邀请者回信——无论去哪里,离开这个臭气熏天的巴黎都是当务之急。 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那灰蒙蒙、被热浪扭曲的巴黎天际线上。 去罗昂伯爵的城堡?意味着无尽的应酬、虚伪的奉承,以及可能卷入更深的政坛漩涡。 随罗斯柴尔德夫人去意大利的别墅?那暧昧的暗示只会让他们的关系变得更加复杂。 一个更清晰、也更迫切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回家,回阿尔卑斯山脚下的蒙铁尔小镇。 那里有凉爽的山风,有清澈的溪流,有熟悉的乡音,更有他许久未见的家人——他那因被骗而愁云惨淡的父母,还有深陷情伤姐姐伊凡娜。 骗子虽然遭受了远超想象的惩罚,但他给受害者留下的创伤一时半会还不能抚平。 莱昂纳尔不可能永远躲着自己的家人,现在回去时机刚好。 打定主意,他立刻开始筹划。 首先是如何安置艾丽丝和佩蒂,艾丽丝身份敏感,佩蒂不适合长途跋涉,都不能同去。 但把她们留在这闷热的公寓既受罪,也不安全。 他想到了爱弥儿·左拉。 左拉夫妇已去了马赛避暑,但他的梅塘别墅应当还有厨娘和仆人留守。 那里地处郊区,环境清幽,远比巴黎市区舒适安全。 他立刻去邮局给左拉先生打去电报,简要说明情况,请求允许将艾丽丝和佩蒂暂时安置在梅塘小住,直至他返回巴黎。 莱昂纳尔相信慷慨、好客的左拉先生不会拒绝。 接着,他又给拉拉涅的邮局发了一封电报,告诉自己的父亲,自己将在几日后回到家乡。 做完这一切,他才向艾丽丝和佩蒂宣布决定。 “回阿尔卑斯?”艾丽丝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她当然想念家乡的空气和山水,但她更担心会给莱昂纳尔带来麻烦。 莱昂纳尔语气温和:“你和佩蒂不去,我已经写信给左拉先生,让你们去梅塘住一段时间。 那里有花园,有树荫,比这里舒服得多。等我从阿尔卑斯回来,就去接你们。” 艾丽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眼里充满了感激,也有几分失落。 佩蒂听说能去乡下别墅玩,倒是兴奋了起来,暂时忘记了痱子的瘙痒。 左拉的回信通过电报很快传来,简短而热情: 【梅塘欢迎两位女士,已吩咐管家准备。旅途顺利。爱弥儿·左拉】 收到电报后的第二天,莱昂纳尔就亲自送她们前往梅塘别墅,然后又回到「圣拉扎尔火车站」,买了前往阿尔卑斯的联程票。 ———— 从巴黎乘坐火车到阿尔卑斯没有直达的班次,需要从里昂换乘。 前往里昂的火车在早晨七点发车。莱昂纳尔提着简单的行李箱走进一等车厢,这里座椅是皮革材质,上面铺着浆洗过的亚麻布套。 每四个座位一个小包厢,比起三等车厢简直如天堂一般。 特别是一等车厢还设有两个独立的卫生间——这对于超过10个小时的长途旅程来说非常重要。 由于每站之间的距离增加,憋不住的情况时有发生。 三等车厢的乘客,无论男女,都只能去车厢尾部的连接处,手把栏杆,凌空撅臀,自由飞翔。 如果遇上大转弯,便会让前后车厢的乘客饱览春光。 一等车厢就没有这个顾忌了——不过票价也高达60法郎。 莱昂纳尔对面坐着一位佩戴荣誉军团勋章的老先生,正用银质小刀仔细地削着苹果,果皮连成一条不断的细线。 “去里昂?”老先生递来一半苹果,面露笑容。 莱昂纳尔受宠若惊,接过苹果:“更远些,阿尔卑斯山区——多谢了。” 老先生眯起眼睛:“阿尔卑斯是个好地方,我年轻时在「萨伏依」服役,那里的空气能洗干净灵魂。 不像巴黎,连鸽子都在咳嗽。” 火车鸣响着驶出城市,工厂的烟囱渐渐被田野取代。 莱昂纳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小麦田已经收割完毕,留下整齐的麦茬,葡萄藤沿着山坡铺展开来,一串串紫黑色的果实沉甸甸地低垂着。 在这酷热的夏季,法兰西的乡村在高温里呈现出一种慵懒的丰饶。 十二个小时后,火车抵达里昂车站。 莱昂纳尔没有去城中闲逛,而是就在火车站旁边的旅店休息了一晚。 第二天清晨,莱昂纳尔登上了前往阿尔卑斯的支线小火车。 这列火车只有五节车厢,车头喷出的白雾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 随着火车在蜿蜒的山谷里缓慢爬升,海拔渐高,空气也变得凉爽起来。 窗外开始出现裸露的岩石、大片的森林和纱巾般的云雾。 莱昂纳尔打开车窗,山间的凉风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的浊气,也吹散了他心头的烦躁。 八个小时后,火车抵达拉拉涅车站。这是一个只有月台和小木屋的车站,站长兼售票员正用抹布擦拭着站牌。 莱昂纳尔刚走下火车,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车站门口的大树上挂着红布横幅,用歪歪扭扭的大字写着: 【欢迎我们的骄傲,著名作家莱昂纳尔索雷尔荣归故里!】 (本章完) 第145章 可悲的厚障壁 横幅旁边,还有几个小姑娘,手里捧着略显蔫巴的野花扎成的花束,正怯生生而又好奇地望着他。 站台周围,则是一些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市民,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脸上洋溢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兴奋。 莱昂纳尔完全懵了。 他料到电报可能会让家人知晓他的归期,却万万没想到消息会传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广,以至于有这样一场颇具规模的欢迎仪式在等着他。 这个站只有他一个人下车,所以一只手很快就被塞上了花束。 姑娘们既不整齐、也不洪亮地勉强喊着:“欢迎!欢迎!……” 一个满脸大胡子、穿着体面的老头子迎了上来:“索雷尔先生!欢迎!欢迎你回到拉拉涅! 我是拉拉涅的市长安德烈-萨瓦尔·德·马蒂诺。” 马蒂诺市长双手紧紧握住莱昂纳尔空闲的那只手,用力摇晃着:“这真是我们拉拉涅的光荣! 我们从未出过你这样在全国性报纸上都享有盛名的大人物!” 莱昂纳尔有些手足无措:“市长先生……您太客气了。这……我实在受宠若惊。” 他习惯了巴黎沙龙里的优雅和矜持,对这种直白而朴素的乡土热情颇不适应。 马蒂诺市长笑容满面:“应该的!应该的!你的成就,不仅是索雷尔家的骄傲,更是整个拉拉涅地区的! 我们已经听说了,你在巴黎,可是和福楼拜、左拉那样的大文豪平起平坐,连部长、伯爵都对你赞赏有加!” 莱昂纳尔这才恍然大悟。 他低估了这个时代消息在小地方的传播速度,也低估了自己如今的名气在家乡意味着什么。 那些从巴黎流传过来的报纸上自己的故事,以及经由商旅、邮差口耳相传,可能已经添油加醋,早已将他塑造成了一个传奇人物。 对于拉拉涅这样偏僻安静、几乎被时代遗忘的小城来说,一位“本土诞生”的巴黎名人,无疑是一剂强烈的兴奋剂。 莱昂纳尔往人群里张望了一下:“我的父亲……他……” 马蒂诺市长抢着说:“哦!约瑟夫老弟他知道你今天到,高兴坏了!本来他要亲自来接的…… 但我想,索雷尔先生如今是重要人物,回乡的第一面,必须由我来迎接才显得郑重! 所以我就自作主张,组织了这个小型的欢迎仪式,希望你不要见怪。 索雷尔太太正在家里准备丰盛的晚餐呢!马车我已经备好了,这就送你回蒙铁尔!” 市长不由分说,接过莱昂纳尔并不沉重的旅行袋,递给旁边的随从,然后热情地挽着他的胳膊,几乎是簇拥着他向站外走去。 举横幅的少年和献花的小姑娘们紧跟在后,看热闹的人群发出嗡嗡的议论声和赞叹声。 “看啊!那就是索雷尔家的儿子!” “真年轻啊!听说在巴黎一年能挣一万法郎!” “一万法郎!我的上帝啊,那得是多少钱……” “瞧他那气派,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 “听说巴黎的贵夫人都争着邀请他去沙龙呢!” “什么是沙龙?” …… 这些议论声清晰地飘进莱昂纳尔的耳朵,让他感觉自己不像个归乡的游子,倒像是个被拉来展览的稀有动物。 站外,果然停着一辆比寻常出租马车要宽敞整洁不少的四轮马车,车身上还有拉拉涅市政府的徽记。 车夫戴着崭新的帽子,恭敬地拉开车门。 “请上车,索雷尔先生。这辆马车会直接将您送回蒙铁尔府上。”市长亲自扶他上车,仿佛他是哪位体弱的贵族老爷。 莱昂纳尔无奈,只能再次道谢,钻进车厢。 市长又趴在车窗上说了最后一句话:“如果您在巴黎能见到哪位大人物,别忘了提一提我的名字……” 马车终于启动了,驶离了喧闹的站前广场,拐上了通往蒙铁尔的乡村道路。 莱昂纳尔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无比熟悉的田野和山林,心中百感交集…… 两个小时后,马车驶入了蒙铁尔的地界。 低矮的石墙,歪斜的木栅栏,镇口那棵老橡树……每一个细节都唤起莱昂纳尔深藏的回忆。 几个在路边玩耍的孩子看到装饰着市徽的马车,立刻停止了嬉闹,好奇地张望,然后一溜烟跑开,大概是去报信了。 马车最终在索雷尔家那栋熟悉的、略显陈旧的两层石木结构屋舍前停了下来。 这里比他记忆中似乎修缮过一些,墙壁新刷了白灰,窗户也擦得干净。 然而,门前的情景让他再次怔住。 父亲约瑟夫·索雷尔穿着他最好的一套黑色西装,领结打得一丝不苟,却显得有些紧绷和不适。 母亲也换上了只有节日才穿的深色长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姐姐伊凡娜站在他们身后,穿着素雅的连衣裙,脸色似乎比从前苍白些,眼神复杂地望着马车。 他们三人都站在门口,像是准备迎接贵宾,而不是归家的儿子和弟弟。 更让莱昂纳尔不自在的是,左邻右舍的门口、窗前,甚至是对面的小酒馆外,都聚拢了不少人,无声地注视着这边。 他们的目光不再是往日那种看“索雷尔家那个书呆子”的嘲笑,而是混合着敬畏、羡慕、探究…… 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车夫跳下车,恭敬地为他打开车门。 莱昂纳尔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迈步下车。 他尽量让自己语调平稳一些:“父亲,母亲,姐姐,我回来了。” 母亲第一个忍不住,上前一步,眼圈瞬间就红了:“莱昂纳尔!我的孩子!” 但她的双手在围裙上搓着,想拥抱他又似乎有些犹豫。 父亲约瑟夫·索雷尔则显得更加拘谨,他上前一步,伸出手,似乎想握手,又觉得不对,最后只是重重拍了拍莱昂纳尔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路上辛苦了。” 他的眼神躲闪,似乎不敢长时间直视儿子。 “莱昂……”伊凡娜轻声叫道,声音有些哽咽,她迅速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这时,邻居们开始慢慢围拢过来,满口热情的问候和恭维,让莱昂纳尔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回家了,回到了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见到了“日夜思念”的亲人—— 然而,他不再是“索雷尔家的书呆子”,他是“著名作家、‘索邦的良心’莱昂纳尔”。 他努力对每一位邻居微笑、点头、回应,搀扶着母亲,和父亲、姐姐一起,走向了那扇熟悉的家门。 这时,他看见少年时最好的玩伴,铁匠的儿子伦图,慢慢地靠了过来。 伦图还穿着干活时的粗布衣服,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捶他的肩膀开玩笑。 伦图身后躲着一个不过三四岁的小孩,怯生生探出一个脑袋。 “嘿!伦图——你来了?……”莱昂纳尔企图找回当年的感觉。 伦图站住了,脸上现出欢喜和怯懦的神情,动着嘴唇,却没有作声。 他的态度终于恭敬起来了,分明的叫道:“少爷……” 莱昂纳尔似乎打了一个寒噤。他知道,他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 伦图回过头去对孩子说:“来,给少爷鞠躬……” (本章完) 第146章 月光下的刺貛少年 夜幕低垂,煤油灯将索雷尔家餐厅的旧木桌染上一层暖色。 桌上摆满了母亲和伊凡娜忙碌一下午的成果: 炖煮得软烂的羊肉配本地香草、金黄喷香的烤马铃薯、黑麦面包、自家腌制的火腿,还有一小罐珍贵的黄油。 比起巴黎的精致菜肴,这顿乡间晚餐显得朴实,却充满了莱昂纳尔记忆中最真切的味道。 母亲不停地将羊肉、马铃薯用刀叉送到他的盘子里:“吃吧,莱昂,在巴黎肯定吃不到这么地道的羊肉。” 父亲约瑟夫啜饮着自家酿的葡萄酒,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巴黎……一切都还好吗?报纸上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你真的和那么大的官老爷、还有伯爵们说话了?” 莱昂纳尔放下刀叉,斟酌着词句,简要描述了巴黎的文学沙龙、与几位文豪的交往。 不过他略去了其中的波诡云谲的斗争和复杂的人际关系,只勾勒出一幅光鲜成功的图景。 母亲在胸前划了个十字:“上帝保佑……我就知道我们的莱昂纳尔会有出息。” 伊凡娜一直沉默地吃着东西,即使听到这些,也只是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莱昂纳尔看时机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声音和缓:“关于那个骗子,爱德华-贝努瓦·德·维勒纳夫……哦,他用的‘埃米尔’这个假名……” 母亲立刻紧张起来,父亲放下了酒杯,伊凡娜则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莱昂纳尔的语气十分谨慎:“他得到了应有的惩罚,非常严厉的惩罚。” 他没有描述圣母院里发生的那骇人的一幕,也相信家里早已经得了消息,不必再重复。 莱昂纳尔只是简单地说:“他承认了罪行,现在已经被关押起来,等待最终的判决。 他再也不能伤害任何人了。” 伊凡娜的嘴唇微微发抖,声音细若游丝:“他……在法庭上,有提到……我们吗?” 莱昂纳尔语气更加温和:“没有,姐姐。他的案子太多,牵扯太广,蒙铁尔的事情只是其中很小一部分。 他或许都不太记得了。” 伊凡娜似乎松了一口气,但眼神依旧空洞,慢慢低下头去。 父亲约瑟夫叹了口气,但他更多的是关心实际问题:“那……被他骗走的钱……” 5000法郎,是这个家庭几十年的积蓄,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莱昂纳尔立刻回答:“警方查封了他的财产,但他把大部分赃款买了「巴拿马运河五年期债券」。 要等到他在所有行骗地区的法庭都被审判定罪后,这些债券就会被强制出售。 得到的钱会按比例发还给像我们一样的受害者。 虽然可能无法全额追回,但总能拿回一部分。” 这个消息显然让父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即使不是全部,能拿回一部分也足以减轻他们心中沉甸甸的负罪感和经济压力。 母亲喃喃道:“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父亲也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甚至主动又给莱昂纳尔倒了一点酒。 晚餐的后半段,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 父母开始问一些巴黎生活的琐事,物价如何,平时吃什么,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 莱昂纳尔捡些有趣的、无关痛痒的事情说了,但也引得他们阵阵惊叹。 饭后,伊凡娜默默地帮着母亲收拾餐具,依旧很少说话。 莱昂纳尔想帮她,却被母亲坚决地推开了:“你去休息,路上累了,你的房间都收拾好了。” 回到他熟悉的房间,果然已经打扫得一尘不染。 床单和被套显然是新换洗的,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味道。 书桌也被仔细擦拭过,上面甚至摆了一个小小的陶土花瓶,插着几支野花。 一切都和他去巴黎前几乎一样,却又处处透着小心翼翼的精心准备。 他躺在熟悉的床上,听着窗外寂静乡野传来的细微虫鸣,闻着空气中混合了松木和干草的清冷气息。 这与巴黎的喧嚣、恶臭截然不同。 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奇异的安宁同时包裹了他,让他沉沉入睡…… ———— 翌日清晨,莱昂纳尔被窗外熟悉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牛铃声唤醒。 山间的空气清冽甘甜,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吃过早饭,莱昂纳尔坐到书桌前,望着窗外那片熟悉又陌生的山景,昨日伦图那一声“少爷”和孩童怯生生的鞠躬,如同冰冷的山泉,再次涌上心头。 他铺开稿纸,羽毛笔蘸饱了墨水,一种强烈的冲动促使他写下标题:《故乡》。 紧接着,文字如流水般倾泻下来: 【我冒了高温,离开了巴黎的闷热与喧嚣,回到了相隔数百公里、别了十年的故乡去。 时节既然是酷暑;但渐近故乡时,天气却凉爽了。山风灌进火车厢里,呜呜的响。从车窗向外一望,碧蓝如洗的天穹底下,远近横着几个孤寂的山村,蜷缩在巨大的山影里,仿佛被时代遗忘。我的心禁不住悲凉起来了。啊!这难道就是我记忆中那个充满生趣的故乡? …… 我所记得的故乡全然不是这般模样。我的故乡要好得多,充满了活力。但要我具体指出它的美丽和好处,却又没有清晰的画面,没有合适的词句了。 仿佛眼前所见便是全部。于是我自己解释说:故乡或许本就该是这副样子——虽然谈不上进步,但也未必如我此刻所感到的那样悲凉,这只是我自己心境变了而已。 因为我这次回来,心底还压着许多事。】 莱昂纳尔并没有将时代局限于眼前和自己,而是放眼整个19世纪60年代到70年代的法国乡村社会——尤其像蒙铁尔这样的边缘乡村——的巨变。 毕竟他写的是,而不是纪实性质的散文。 《拿破仑法典》下的土地继承制,让自耕农的田地像被打碎的瓷器一样越分越细碎,新一代农民们越来越难以维持生计。 普法战争后,为了偿还50亿法郎的战争赔款,法国政府又向农业课以重税,许多人就此破产,或者背上了债务。 沉重的赋税与高利贷的盘剥,就像两条绞索套在当时法国农民脖子上,令他们无法呼吸。 1870年那时候铁路还不够发达,通往市场的道路崎岖而漫长,优质的农产品和木材往往换不回应有的价值。 而教会,虽然提供了一些教育和救济,但也在阻碍着新思想和新技术的传入,将人们禁锢在传统和贫困之中。 这一切,都和40年后近乎整体破产的中国东南乡村社会有着高度的相似之处。 这也是莱昂纳尔有冲动写下《故乡》的缘故,而不仅仅是伦图的一声“少爷”。 写着写着,“闰土”就该登场了—— 【这时候,我的脑海里忽然闪现出一幅奇异而鲜活的画面来: 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是山坡上的梯田,都种着一望无际的葡萄。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脖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铜质圣母像,手里紧握着一柄钢叉,向一匹獾子尽力地刺去。那獾子却将身一扭,反从他的胯下逃走了……】 这时候,家门传来一阵喧闹,有客人来了。 (本章完) 第147章 捉山雀的办法 不等父母叫他,莱昂纳尔就放下笔,穿好外套,来到客厅。 访客不是别人,是镇长弗朗索瓦·贝尔唐先生,他比莱昂纳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鬓角已经花白。 他身上那件褐色西装虽然熨烫平整,但肘部的磨损和过时的剪裁透露着拮据。 他手里捏着一顶软呢帽,不停地转动着。 看到莱昂纳尔,这位镇长微微躬身,动作却有些僵硬,神情也不太自然:“欢迎回到蒙铁尔,莱昂。这真是我们全镇的荣耀。” 母亲端来咖啡,贝尔唐镇长小心地接过,顺嘴夸赞了一句瓷器精美。 寒暄过后,镇长的话开始围绕巴黎打转:“你在巴黎的成就,我们虽然远在山区,也有所耳闻。 报纸上那些关于你的报道,我都仔细收藏着。”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内袋掏出一个折叠整齐的报纸剪报,只不过刀口一看就是新的。 莱昂纳尔当然不会揭穿,而是神色平和地客气着。 又聊了一会儿家常,贝尔唐镇长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你知道吗,蒙铁尔正在死去! 年轻人都往城里跑,去年就有十七个年轻人去了里昂和巴黎,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 田地被荒废,老朗克的小酒店上个月也关了门——人少了,剩下的人也没钱光顾了。” 他掏出一个皮质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看看这些,人口从十年前的127户降到现在的98户; 今年征收的直接税比三年前增加了一成半,可我们的收入……” 他摇摇头:“巴黎的大人物们只会坐在办公室里弄笔杆子——他们知道一头奶牛一天产多少奶吗?“ 莱昂纳尔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贝尔唐镇长的声音忽然变得小心翼翼:“如果你在巴黎,有机会见到农业部的官员…… 也许可以提一提我们这些小地方的难处?不需要特殊照顾,只求他们别再加税了。 或者……或者至少能把路修一修?现在的路,动不动就被大水冲垮,新鲜的奶酪几天运不出去就坏了。” 突然,镇长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急忙收住话头,露出笑容:“当然,我知道你回来是为了休息和陪伴家人。 蒙铁尔虽然贫穷,但空气清新,民风淳朴,最适合休养。 我们绝不会让琐事打扰您的清净。“ …… 送走镇长后,莱昂纳尔才发现他的那杯咖啡几乎没动,已经凉了。 ———— 佩尔蒂埃神父是在快中午的时候来的,他面容慈祥、眼神和蔼。 进门之前,他在门口划了个十字:“愿主保佑这个虔诚的家庭。” 母亲几乎是小跑着去准备茶点,父亲也显得格外恭敬。 神父的目光落在莱昂纳尔身上:“你在巴黎的经历,我都听说了。 在那样一个……充满诱惑和危险的地方,能够创作导人向善的作品,抵抗堕落,很不容易。 主会记得你的忠诚。” 莱昂纳尔:“……” 话题转向蒙铁尔的变化,神父的语调变得沉重:“现在最大的威胁不是贫穷,而是信仰的流失。 铁路带来了报纸,报纸带来了巴黎那些危险的思想——什么共和主义、世俗教育、女子师范……” 他说这些词时仿佛在说某种瘟疫。 神父的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年轻人不再安心于主的安排,总想着去外面闯荡。 周日来教堂的人也少了,即使来了,心思也不知道飘在哪里。 最可怕的是,有些人开始质疑教会的教导,质疑为什么要把辛苦赚来的钱奉献给教会,而不是留着自己用。” 说到这里,他直视莱昂纳尔:“你是在教会学校启蒙的,应该明白信仰才是抵御这些混乱的唯一堡垒。 你在巴黎有影响力,应该多宣扬这些宝贵的价值,而不是……而不是带来太多那些令人不安的新潮观念。 宁静是蒙铁尔最宝贵的财富,也是它灵魂得以保全的基石。” …… 神父离开前,送给莱昂纳尔一本皮面装帧的《圣经》:“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要忘记你的根在哪里,你的灵魂属于哪里。” 望着神父消失在阳光中的黑色背影,莱昂纳尔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是那么受欢迎。 ———— 然而在蒙铁尔这种小地方,巴黎赚得的名声就像黑暗里的火炬,总会吸引飞蛾。 接下来的两天,开始有镇民小心翼翼地登门。 起初是些亲戚或父母的老熟人,带着自家产的奶酪、鸡蛋或果酱作为礼物,说着恭维话。 但很快,真正的诉苦者来了。 一位老农哭诉儿子被征兵官带走,家里缺少劳力,田地快要荒芜,询问莱昂纳尔能否向巴黎的老爷们求求情,让儿子提前回来。 一位寡妇则希望莱昂纳尔能帮她写信给里昂的纺织厂主管,为她女儿说说情,女儿在那里做工病了却被克扣工钱。 还有一个面容愁苦的小农户,他的地块因为继承法的规定,被分得七零八落,根本无法耕作。 他还欠下了葡萄园主一笔还不清的债务,濒临失去一切。 他听说巴黎有人在讨论修改法律,想知道“索雷尔少爷”是否认识那些能说上话的大人物。 他们把莱昂纳尔当成了通往巴黎权力核心的直达通道,当成了能解决一切苦难的“拉马克将军”。 莱昂纳尔耐心地听着,内心却充满了无力感。 他无法承诺任何事,只能给予一些空洞的安慰和建议——比如去找镇长开具证明,或者咨询一下本地的公证人。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名声带来的不仅是荣耀,更是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责任和期望。 他仿佛被架在了一个高处,脚下是无数双渴望的眼睛,而他自己的力量却如此渺小。 ———— 这一切,都化为了莱昂纳尔笔下的文字。 直到夜里,他才又铺开纸笔,继续书写《故乡》。 他分明记得自己小时候——普法战争前几年——蒙铁尔并不如此。 虽然乡亲们生活并不富裕,但是自给自足没有问题,颇有些“世外桃源”的感觉。 【这少年便是伦图。我认识他的时候,彼此都不过十岁出头,离现在也将近有十年了;那时我的祖父还在世,家里的光景也比现在宽裕些,我还能安心读书。 那一年,我们蒙铁尔镇上的小教堂,轮到举办一场纪念守护圣徒的大弥撒。这弥撒据说很隆重,一年里也就圣诞和这次最为盛大。 …… 于是我那时就天天盼着弥撒的日子快到。好容易到了日子,一大早,就听说伦图已经来了,在教堂旁边的准备室里帮忙。我便跑去找他。 他正在擦拭烛台,脸蛋被炉火和山风吹得红扑扑的,头发乱蓬蓬的,脖子上挂着那个小小的、磨得发亮的铜圣母像。这可见他的父母也是疼爱他的,祈求圣母保佑他平安长大。 …… 过了会儿,我就问他捉山雀的事。 他说:“现在这时候不好。得等冬天,下了雪才好。我们在山坳背风的空地上,扫开一片雪,用木棍支起一个破旧的筛子,下面撒上点麦粒或面包屑,绳子远远牵着,躲起来。 等那些饿了的山雀、麻雀下来啄食,看准了,猛地一拉绳子,就能扣住好几只。运气好时,还能逮到傻乎乎的斑鸠。” …… “不全是。路过的人摘一串葡萄解渴,通常不算什么。主要防的是獾子、野猪,还有狐狸。月光亮的晚上,你听,窸窸窣窣的响,肯定是獾子又来糟蹋葡萄了。你就得赶紧拿起叉子,悄悄地摸过去……” 我那时并不知道这獾子是怎么一件东西——即使现在也不算很清楚——只是无端地觉得它状如小狗,而很凶猛。】 莱昂纳尔一边写着,一边露出笑容。 童年时代的蒙铁尔,确实是孩子们的乐园。 也正是因为它曾经是乐园,便与今天这愁云惨淡的蒙铁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本章完) 第148章 希望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 第二天一早,莱昂纳尔向父亲借了家里那匹温顺的驮马,沿着记忆中的山间小路,前往「罗夏农场」。 那是艾丽丝的家。 莱昂纳尔并没有着急写完《故乡》,他需要让自己对这片土地的感触更深。 两个小时的骑行,山景壮丽,空气清新,但山路崎岖不平,莱昂纳尔也看到了被遗弃的田地和荒废的农舍,心情却愈发沉重。 「罗夏农场」坐落在向阳的山坡上,比莱昂纳尔记忆中更加破败。 石墙需要修补,木栅栏东倒西歪,连牛棚的顶棚都塌陷了一角。 埃蒂安·罗夏正在牛棚挤奶,听到马蹄声,他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讶:“莱昂纳尔?索雷尔家的儿子?” 他站起身,手在粗布裤子上擦了擦:“听说你在巴黎混出名堂了。” 罗夏太太闻声从屋里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看到莱昂纳尔,慌乱地整理头发和衣襟,仿佛贵族突然来访。 莱昂纳尔下马,简单寒暄了几句,话题就转向了艾丽丝——他没有贸然说出艾丽丝就在他那里。 罗夏太太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大半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那个天杀的本堂神父! 说什么圣母显灵治好了我的病,非要我们送一个女儿去当修女…… 我们当时真是鬼迷心窍!以为这是天主的旨意!” 埃蒂安则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她一定是遇到不好的事了,不然怎么会音信全无……或者……或者干脆就……” 他说不下去了,女儿可能已经不在人世或者沦落风尘的猜测,让他恐惧到失声。 莱昂纳尔一边好言安慰,一边观察两人的神情,然后诚恳的语气说:“罗夏先生,罗夏太太,请不要完全绝望。 我在巴黎认识一些人,或许……或许能打听到一些消息。我会尽力去寻找艾丽丝的下落。” 这番话像一道微光,瞬间照亮了夫妇俩灰暗的脸庞:“真的?你……你真的愿意帮忙?” 莱昂纳尔郑重地点点头“我会尽力。但是,为了找人方便,我需要一些能证明艾丽丝身份的文件,比如她的出生证明、洗礼记录之类的。 越详细越好。有了这些,托人打听也更容易些。” 埃蒂安连忙说:“有!有!我这就去拿给你!” 他很快捧着一个有些年头的木盒子出来,里面仔细地放着艾丽丝的出生证明、洗礼证。 埃蒂安小心翼翼地将这些文件递给莱昂纳尔,仿佛交付的是女儿的未来。 埃蒂安的声音里带着卑微和恳求:“拜托你了,莱昂纳尔……”。 莱昂纳尔郑重地接过盒子,点了点头,翻身上马,不敢再多看那两双充满期盼的眼睛,策马离开。 ———— 莱昂纳尔要来艾丽丝的身份文件,自然是有大用。 只是今天去艾丽丝家里,又激起了他的联想——不仅是农场的破败,艾丽丝的两个哥哥和一个弟弟,全都不在家里。 那片农场依旧丰饶,却已经养不活一家六口了。 几个男孩几乎都去了“城里”——最远的在里昂,最近的在加普。 莱昂纳尔更加具体地感受到了巴黎之外的法国。 离开了平原,农民们的生活就变得异常艰难起来,这些地方就像镇长说的,“正在死去”。 所以《故乡》的笔调,也逐渐从童年时光的欢乐,逐渐变得阴郁、低沉—— 【我这时心情激荡,却不知从何说起,只是挤出了一句:“啊!伦图!——是你啊!你来了……” 我紧接着就想问起那些往事:鳟鱼,蘑菇,獾子,野猪,葡萄……但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只能在脑海中翻滚,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停下了脚步,脸上同时浮现出喜悦和苦楚的神情;嘴唇嚅动了几下,却没有做声。 最终,他的态度变得恭敬起来,分明地叫道:“老爷……” 我浑身打了个激灵;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我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虽然伦图昨天喊自己是“少爷”,但在的语境当中,“我”的年龄更大,正值壮年,所以“老爷”更合适,也更有震撼力。 【他转过身去,对着身后呵斥道:“皮埃尔,过来,向老爷问好!” 随即从身后拽出一个躲躲藏藏的孩子来。 那活脱脱就是二十年前的伦图,只是面色更为蜡黄憔悴,脖子上也没有那个小小的铜圣母像。 “这是第五个孩子了,没见过什么世面,总是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 如果说《故乡》有什么令人充满绝望、又令人产生希望的,正是孩子。 上一代把森严的等级观念灌输给孩子;但是孩子与孩子之间,却依旧充满了真挚的感情。 所以我们才要“救救孩子”。 在如今的法国,即使在共和理念最浓厚的巴黎,依旧有许多人向往贵族。 而在乡村地区,名字里带“德”的老爷们,许多还盘踞在要职之上。 唯有一代人一代人的潜移默化,才渐渐冲淡这些观念。 【伦图只是沉默地摇着头;脸上那被炉火、山风和愁苦刻蚀出的深深皱纹,像是石头一般。 他大概只觉得苦,却又找不到任何言语来形容。 沉默了许久,便从腰间抽出那支短小的陶土烟斗,默默吸起了烟。 …… 伦图带着孩子告辞了。母亲和我都不由得为他的境况叹息。 “唉……孩子生了一个又一个,可土地就那么多,越分越薄;去年的黑麦收成本来就不好,磨坊的借贷利息却高得吓人;政府的税单一张接一张,名目越来越多;听说又要征召新兵了,不知道会不会轮到他家老大……还有那个新来的税吏,比以前的更苛刻……这些事,一件接一件,真是把他熬煎得像个失去魂灵的木偶了。” 母亲低声说着,眼里充满了怜悯和无能为力。】 造成“伦图”痛苦的,正是巴黎的那些“老爷”们——他们傲慢、骄矜、无能……然后打输了战争,把国家搞得一团糟。 但是最后承担后果的,却是这些沉默的农民。 莱昂纳尔叹了一声气,忽然又想到刚刚通过的教育法案,还有还在争吵中的小学免费义务教育法案,以及提到女子师范就眼睛放光的艾丽丝…… 又忽然觉得未来并不是那么灰暗。 但是等待光明来临前的黑夜,还有多长呢? 莱昂纳尔划动羽毛笔,写下了最后几行文字—— 【我在朦胧中,眼前展开一片山坡的葡萄梯田来,上面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 我想: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 第二天一早,莱昂纳尔带着两个信封前往拉拉涅,准备寄最快的邮政快递到巴黎去。 一封厚厚的,是给“梅塘别墅”里的艾丽丝,相信抄完这里面的内容,她会释然许多; 另一封薄薄的,是给还在「奥尔比贸易公司」上班的苏菲,她看到以后,一定也会开心…… 至于莱昂纳尔,则请了一位向导,带着他前往一个偏远的地方,那里有拉拉涅最古老的修院——卢尔圣母院。 那是艾丽丝当初“出家”的地方。 (本章完) 第149章 威逼利诱,连哄带骗 莱昂纳尔和向导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拉拉涅的谷地,向着更深的山峦进发。 道路很快从车辙深刻的土路变成了仅容一马通过的羊肠小径,蜿蜒在陡峭的山坡上。 一侧是长满了冷杉和山毛榉的密林,另一侧则是令人眩晕的深谷,传来湍急溪流的轰鸣声。 法比安在前头牵着马,偶尔会停下来,指着某处告诉莱昂纳尔:“瞧见那片林间空地没?二十年前还有户人家。 后来儿子去里昂当了兵,再没回来,老两口没熬过上一个冬天。” 当莱昂纳尔问起卢尔圣母院,法比安的话匣子打开了些,但是他的语气里混杂着虔诚的敬畏和现实的抱怨。 “圣母院啊,听说有好几百年了。里面的嬷嬷们,唉,怎么说呢,心是好的,但也固执得像山里的石头。” “她们也会给实在过不下去的人家一点点施舍,几块黑面包,或者一点草药……但她们定的规矩也大。” “前年,我家姑娘误入了她们认定的‘圣地’范围,被好一顿训斥,说亵渎了神灵,吓得她病了好几天。” “她们总觉得山外头世界的污秽,会玷污她们的清净。可没有山外头来的东西,她们那地方也撑不下去啊。” 在絮絮叨叨中,两人走了约莫三个小时,穿过一片尤其茂密的冷杉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依着峭壁修建的建筑群出现在山谷尽头的一片台地上,那就是卢尔圣母院。 它由灰黑色的本地岩石垒成,墙体颜色深沉,爬满了厚厚的青苔和地衣;古朴厚重得仿佛时间在这里凝固了。 作为男性,莱昂纳尔不被允许进入主建筑。 他被一位面容严肃、一言不发的年长修女引领到修道院高墙外的一间独立石屋里。 小屋极其简陋,只有一张粗糙的木桌和两条长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焚香残留的气息。 法比安拴好马,识趣地留在外面等候。 过了足有半个小时,门被推开,玛塞拉嬷嬷走了进来。 她年纪很大,背脊却挺得笔直,脸上布满刀刻斧凿般的皱纹,嘴唇紧紧抿着,薄得像刀刃。 她的声音冰冷:“你从蒙铁尔来的?要打听罗夏姐妹?” 莱昂纳尔起身,礼貌地致意:“是的,嬷嬷。我是莱昂纳尔·索雷尔,艾丽丝·罗夏的朋友。 我刚从巴黎回来拉拉涅没多久!” 玛塞拉嬷嬷冷笑:“我听说过你……就连送粮食的皮埃尔都在说你有多威风……” 莱昂纳尔微微欠身:“这只是因为这里实在没什么新鲜事……我想问,艾丽丝……” 玛塞拉嬷嬷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她逃了!背弃了对天主的誓言,辜负了圣地的庇护! 这是一桩严重的罪过!她必须接受应得的惩戒!” 莱昂纳尔耐心地等她说完,从怀中取出埃蒂安·罗夏交给他的那些文件:“嬷嬷,我理解您的立场。 但我这次来,是得到了艾丽丝父母,埃蒂安和玛丽·罗夏的完全授权。” 他将文件轻轻推过桌面:“他们委托我在巴黎寻找他们失踪的女儿。 作为父母,他们现在最渴望的是知道女儿是否平安,而不是追究她是否违背了某个…… 在她当时年纪可能并未完全理解的承诺。” 玛塞拉嬷嬷扫了一眼文件,语气反而更加严厉:“父母的情感不能凌驾于神圣的誓约之上! 她选择了侍奉天主,就必须……” “嬷嬷,”莱昂纳尔打断了她,语气依然保持礼貌:“请允许我提醒您,现在巴黎的舆论环境对教会并不十分友好。 不知道您是否听说了不久前圣母院那场……不幸的驱魔仪式及其后续?” 玛塞拉嬷嬷的脸色微微僵硬,她是全院唯一有权报纸和经典以外书籍的人。 莱昂纳尔看到她的反应,微微一笑,压低声音:“教会正处在风口浪尖,任何一点小小的瑕疵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试想一下,如果巴黎的报纸,比如《费加罗报》或者《小日报》,得到这样一个故事—— 一位农村姑娘,被父母送入偏远深山的修道院,被送往巴黎进修时不堪重负逃离,音信全无,生死不明……”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缓:“人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追问,她在修道院里经历了什么才会选择逃跑? 她会遭遇什么才导致如此彻底的消失?是客死异乡,冻毙街头? 还是……沦落风尘,在巴黎的某个阴暗角落里挣扎?” 玛塞拉嬷嬷的眼神开始变得涣散。 莱昂纳尔身体前倾:“无论哪种结果,舆论的矛头会指向谁?是指责那个无助的女孩? 还是谴责那个未能给予她应有照顾、甚至促使她走向绝路的……修道院?” 玛塞拉嬷嬷虽然被莱昂纳尔一连串的质问逼到了墙角,但是作为常年掌握修道院绝对权威的掌院,她没有这么容易屈服。 她的回应针锋相对:“索雷尔先生,你这是在威胁我吗?还是在威胁「圣玛尔达会」? 或者,你想挑战法兰西的信仰基础?” 莱昂纳尔忽然放松下来,身体坐回了椅子里,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嬷嬷,作为一个小作家,我在巴黎的报界还认识几位朋友,或许能帮我点小忙。 如果我‘找到’的艾丽丝-克莱芒丝·罗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或者……被生活折磨得面目全非…… 我很难向她的父母交代,也很难克制住将我所知道的一切公之于众的冲动。 毕竟,总得有人为这样的悲剧发声,不是吗?” 停顿了一会儿,莱昂纳尔给出了一个颇有诱惑力的解决方案:“反之,如果这件事能够以一种……更温和、更不引人注目的方式结束。 比如,由您写一封信,说明经过长时间寻找无果,推断她可能已因意外不幸离世,建议「圣玛尔达会」出于仁慈和体谅,停止追查,让她的灵魂安息。 那么,所有的潜在风险都将随之消散。 对修道院,对修会,对所有人,这都是最稳妥的选择。 毕竟,教会如今更需要的是平静和体面,而不是另一场风波,您说对吗?” 石屋陷入长时间的沉默,只能听到玛塞拉嬷嬷捻动念珠的细微声响。 莱昂纳尔没有催促,只低头数着桌子上的木纹。 良久,玛塞拉嬷嬷极其缓慢地站起身:“你等一会儿。”说完,转身回到修道院。 一刻钟后,她拿着一个封好火漆的信件出现了,匆匆递给莱昂纳尔,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东西。 她的声音疲惫而空洞:“拿去吧。但愿这能……如你所愿。” 莱昂纳尔将信放入贴身口袋,微微颔首:“感谢您的理解,嬷嬷。愿主赐予您平静。” 他转身走出石屋,午后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眼。法比安正靠在一块石头上打盹,马儿在一旁安静地吃草。 当他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一眼那座灰黑色的古老修道院时,敏锐地注意到,在那些狭小的窗户后面,似乎有几双年轻、好奇的眼睛正在偷偷地注视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那些目光一闪即逝,很快隐没在黑暗的窗洞后。 莱昂纳尔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成功的宽慰,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最终,他也只能轻轻一抖缰绳,催促马儿踏上了归途。 (本章完) 第150章 三封信,三种情 梅塘别墅的日子,对艾丽丝和佩蒂而言,宛如一段偷来的宁静时光。 与拉菲特街的闷热、喧嚣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别墅被绿意盎然的花园环绕,空气中弥漫着玫瑰、薰衣草和刚割过的青草的香气。 左拉家的厨娘是个和善的诺曼底胖妇人,每天变着花样给留在这里的人做好吃的苹果塔、炖小羊肉和新鲜的蔬菜汤。 佩蒂像是出了笼的小鸟,她在花园里追逐蝴蝶,帮园丁摘豆角,还会帮着厨娘准备餐食。 而她在厨艺上的天赋也毫不例外地震惊了厨娘。 艾丽丝则享受着这份难得的闲暇。 她会在清晨带着一本书坐在橡树下,午后在凉爽的客厅里练习书写。 这里没有人追问她的过去,她只是一个来自阿尔卑斯、暂时借住在此的普通姑娘。 这天下午,管家拿来一封信:“艾丽丝小姐,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从阿尔卑斯地区寄来的。” 艾丽丝兴奋地接过那厚厚的信封,佩蒂好奇地凑过来:“是索雷尔少爷的信吗?他说什么了?阿尔卑斯好玩吗?” 艾丽丝小心翼翼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叠厚厚的手稿。她带着一丝好奇,开始《故乡》。 起初,她只是被莱昂纳尔描绘的熟悉山景所吸引,但随着的深入,伦图一家的遭遇、小镇的衰败…… 那种无处不在的隔阂与无力感,像潮水般涌上她的心头。 她似乎看到了自己父母,看到了邻里乡亲,看到了阿尔卑斯永远清澈的天空与峰顶终年不化的积雪…… 莱昂纳尔笔下的每一个细节,都戳中了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当读到伦图那声恭敬而疏远的“老爷”,以及“可悲的厚障壁”时,艾丽丝的视线彻底模糊了。 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滴落在稿纸上。 她不是在为自己哭泣,更是为那片土地上所有像伦图、像她父母一样,被生活重压、被时代遗忘的人们哭泣。 莱昂纳尔的文字勾勒出了蒙铁尔宁静表象下的悲凉,也释放了她压抑许久的乡愁。 佩蒂吓坏了,丢开手帕,抱住艾丽丝的胳膊:“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莱昂纳尔少爷出事了?” 艾丽丝摇摇头,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把佩蒂紧紧搂在怀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平复下来,擦干眼泪,对佩蒂露出微笑:“我没事,佩蒂。只是……只是想家了。 莱昂也没事,他……他很好。” 一种强烈的冲动在她心中升起。 这篇不应该只被她一个人看到,它应该更快与读者见面。 巴黎人会知道在遥远的阿尔卑斯,还有那样一个世界,那样一群人。 这次誊写,她不只是为了莱昂纳尔或者她自己,而是为了她的故乡…… ———— 八月的巴黎只有酷热和恶臭,令人窒息。 「奥尔比贸易公司」那间位于一楼的「殖民地通信办公室」更是闷热难当,唯一的窗户为了阻挡蚊蝇和灰尘只能半开。 苏菲·德纳芙穿着高领长袖衬衫和及踝长裙,后背早已被汗水浸湿。 虽然已经临近下班,但她还埋头整理着一批来自阿尔及利亚的货物清单,蝇虫不时的骚扰让她有些心烦意乱。 就在这时,收发室的职员给她送来了一封信。 看到信封上洒脱的字迹,苏菲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仿佛有一股清冽的山风瞬间吹散了这里的沉闷。 她小心地拆开信,贪婪地起来。 莱昂纳尔用生动的笔触描绘着阿尔卑斯的景象: 【……这里的天空像蓝宝石一样清澈透亮,与之相比,巴黎的天空仿佛永远蒙着一层灰纱。 清晨,山谷里会弥漫着乳白色的薄雾,如同仙境……夜晚,星空低垂,仿佛伸手便可摘取星辰……山间的空气冷冽纯净,带着松木和野花的香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洗涤肺腑……】 苏菲仿佛能透过文字,看到那连绵的绿色山峦,感受到那沁人心脾的凉爽。 苏菲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为他能暂时逃离巴黎的喧嚣感到高兴,也为他笔下那个广阔而充满生机的世界所吸引。 她想到莱昂纳尔在上层社会受到的欢迎,知道他正稳稳地步入巴黎的精英文化圈,她感到无比的骄傲。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外传来两个刚喝完咖啡回来的男同事肆无忌惮的交谈声,他们大概以为苏菲像其他同事一样,早就溜之大吉了。 “说真的,德纳芙小姐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简直像含着水波,能把人的魂勾走…” “得了吧,她确实是个美人儿,没错,但也仅此而已。你想想,她父母都不在了,能有多少嫁妆? 恐怕连一套像样的银餐具都凑不齐!” “啧,可惜了……这样的美貌和聪慧,要是生在个富商或者法官家里……” “那也轮不到我们惦记了!最多……嘿嘿,给哪位老爷当个情人还差不多。哈哈……” 苏菲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现实的冰冷瞬间浇灭了刚才的欣喜。 莱昂纳尔正在飞速崛起,而她自己呢?只有一栋不值钱的破旧老宅,还在第十区;积蓄也只有寥寥500法郎。 想到那串至少值4万法郎的钻石项链,想到那位尊贵的罗斯柴尔德夫人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想到罗昂伯爵家那位娇憨的少女…… 她几乎没有任何“资本”去匹配一个像莱昂纳尔这样前途无量的年轻才俊——容貌,在上流社会并不值钱。 巴黎的有钱人如果愿意,可以拥有数量不限的情人。 苏菲·德纳芙压抑住油然而生的恐惧和自卑,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是苏菲·德纳芙,一个能够依靠自己的能力,在巴黎立足的女人。 再次看向莱昂纳尔的信,苏菲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 《小巴黎人报》的主编保罗·皮古特先生也收到了莱昂纳尔的信。 他最近心情颇佳。 报纸的销量因为《本雅明·布冬奇事》稳步上升,新颖的设定和跌宕起伏的情节很对市民读者的胃口。 所以当他收到莱昂纳尔的信时,非常诧异。 之前莱昂纳尔一口气交来了两周的连载,说自己要回一趟阿尔卑斯——怎么他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好奇地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字迹工整娟秀的誊写稿,标题是《故乡》。 带着一丝怀疑和期待,保罗·皮古特开始翻阅。 初读几段,他就被那沉静、饱含力量的写实风格吸引住了。 这与他熟悉的、带着都市奇情色彩的《本雅明·布冬奇事》截然不同。 随着的深入,他脸上的神情从好奇变为惊讶,再从惊讶变为凝重,最后化为深深的赞叹。 “让-马洛,赶紧撤下那篇莫泊桑写的,换这篇!我们的‘普鲁托斯’寄来新稿子了!” (本章完) 第151章 《故乡》掀起的风波 《小巴黎人报》文学副刊以头版显著位置刊登莱昂纳尔·索雷尔的短篇《故乡》,再次让巴黎的舆论动荡起来。 最先产生强烈反应的,是那些遍布巴黎各个角落、默默无闻的外省移民。 《故乡》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们内心深处那把名为“乡愁”的锁。 这些读者,也许并非都来自像蒙铁尔那样的山区小镇,他们有的来自诺曼底的农场,有的来自布列塔尼的渔村,有的来自勃艮第的葡萄园,有的来自中央高原的小镇…… 但他们共通的身份是——为了生存或梦想,被迫离开故土、在巴黎这座“光明之城”挣扎求存的“外省人”。 拉丁区印刷所里有位日夜操劳的排版工皮埃尔,他来自利穆赞的农村。 当他读到《故乡》中伦图那声恭敬而疏远的“老爷”时,他的手停顿了,铅字块也掉在地上…… 下班后,他破例没有去小酒馆,而是买了一瓶最便宜的葡萄酒。 回到狭小的阁楼里,他就着昏黄的煤油灯,喝着酒,默默流泪,思念着父母和那片再也回不去的土地。 玛德莱娜广场附近帮佣的女仆玛丽翁,来自香槟地区的农村。 她在夫人丢弃的报纸上读到了《故乡》,里面关于乡村贫困、土地继承的困境,让她感同身受。 她就是因为家里地太少,人太多,才被迫来到巴黎谋生。 她躲在洗衣房里偷偷哭泣,不仅为故事里的伦图,也为自己那嫁妆微薄、不知未来在何方的命运。 还有在百货公司工作的售货员、来自南特的小公务员、在工地卖苦力的科西嘉汉子…… 《故乡》触动了他们对故乡既爱又怨的复杂情感,还有融入大都市的艰辛与疏离。 咖啡馆里、工坊角落、出租屋楼下,开始有人用带着各地口音的法语,低声谈论着这篇…… ———— 巴黎的文艺界迅速注意到了这篇,并且敏锐地察觉到莱昂纳尔回归到了《老卫兵》的冷静、克制、写实风格。 尤其是对法国边远地区农村凋敝现状深刻而含蓄的揭示,让评论家们为之振奋。 《费加罗报》的文学评论主笔、资深批评家于勒·雅南撰写了长篇评论,他热情地赞誉道: 【……《故乡》令人信服地证明了莱昂纳尔·索雷尔惊人的洞察力和悲悯的,为我们描绘了一幅令人心碎的法兰西乡村图景。 他对人物命运与时代变迁的刻画,其对阶层隔阂与人性温存的描摹,足以让我们想起伟大的巴尔扎克。 这无疑是自《人间喜剧》之后,我们所读到的最为优秀、最发人深省的法兰西乡村短篇力作。” 《辩论日报》的评论则更侧重于其社会意义: 【……《故乡》的价值远不止于文学,它揭示了在我们巴黎之外,法兰西那些无人关注的角落,正在经历的痛苦挣扎: 土地的破碎、沉重的赋税、年轻人的流失……莱昂纳尔用文学映照出了共和国繁荣表象下的阴影。 这些问题,理应得到政府和内阁诸位部长先生们的高度重视,而非被宏大的口号所淹没。】 《时代报》的评论家也指出: 【……莱昂纳尔·索雷尔没有进行任何空洞的政治呐喊或道德说教,他只是平静地叙述,却让每一个有良知的读者都能感受到那平静表面下的惊雷。 这篇应该被送到每一位议员的办公桌上。】 ———— 与文学界和普通民众的反应不同,位于波旁宫和马提尼翁府的政府官员们,对这篇则表现得十分冷淡甚至不耐烦。 秘书将载有《故乡》和相关评论的报纸放在了「农业与商业部」部长阿道夫·勒普吕夫桌上。 正忙于起草农业税收新法案的阿道夫·勒普吕只是粗略地扫了几眼,便不耐烦地推到一边:“又是这些作家的无病呻吟! 夸大其词,耸人听闻!为了追求艺术效果,总是把最极端、最悲惨的例子拼凑起来。 法国的乡村情况根本没有那么糟糕,大多数农民是安于现状、安居乐业的。” 秘书善意地提醒道:“部长,现在关于这篇的讨论很多……舆论方面……” 阿道夫·勒普吕露出轻蔑的微笑,随即又语气又变得郑重起来:“为了伟大的法兰西,为了偿还国债、建设铁路和舰队,总需要有人做出牺牲。 所有的人都在承担着重压,并不是只有他们! 这些作家知道我现在每天都要加班至少半个小时吗? 唉,我也不是没有同情心,但……苦一苦农民,骂名我来背吧!” ———— 意大利那不勒斯的海边,罗斯柴尔德夫人的豪宅里,《故乡》同样成为了热议的话题。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讨论莱昂纳尔的作品——无论是回味无穷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还是正在连载的《本雅明·布冬奇事》——已经成为一个固定话题。 当然在这里讨论《故乡》,色彩截然不同。 贵妇和绅士们穿着精美的服饰,品尝着香槟,在璀璨的水晶吊灯下,带着一种混合着好奇、同情和些许猎奇的心态,谈论着那个遥远的、他们从未接触过的蒙铁尔世界。 伦图一家的命运成为了她们抒发怜悯之情的对象。 “哦,亲爱的,你读了吗?那个可怜的农夫,真是太悲惨了!” “是啊,真难以想象,在我们法兰西,还有这样贫穷的地方。” “‘希望本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正如地上的路’,天哪,莱昂纳尔永远有金子一样的句子等着我们!” “那是因为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真是有一颗金子般的心,他能注意到并写下这些。” 端坐主位的罗斯柴尔德夫人,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弥漫在沙龙里的同情情绪。 她一直将莱昂纳尔视为自己最具眼光的一项“投资”和“收藏”。 自从索邦学年大考的口试现场,她派出自己的首席女仆丽雅当面与盛气凌人的索菲娅交锋之后,关于莱昂纳尔与她的暧昧猜测,就在贵妇人间秘密流传。 罗斯柴尔德夫人察觉到了,但并不在乎——莱昂纳尔不是肥胖、粗鲁的巴尔扎克——贵妇人们只会嫉妒得发狂。 所以,莱昂纳尔的每一次成功,都等于是她在贵妇圈中的声誉更隆重了一分。 想到这里,罗斯柴尔德轻轻放下手中的羽扇:“诸位,莱昂纳尔的文字让我们触摸到了法兰西的一道伤疤。 仅仅叹息是不够的,我们这些享受着巴黎繁华的人,或许应该为那些可怜人,做一点实实在在的事情……” 一场即兴的慈善募捐开始了。 贵妇们纷纷解囊,或许是为了真的同情,或许是为了迎合罗斯柴尔德夫人,或许只是为了表现自己的善良…… 很快,一笔高达两万法郎的善款便被筹集起来。 罗斯柴尔德夫人当场宣布,这笔钱将以“巴黎友人”的名义,捐助给蒙铁尔小镇,用于“改善民生”…… ———— 莱昂纳尔并不知道自己的《故乡》在巴黎再次引发了非同寻常的反响,他现在面临着一个巨大的挑战,难度甚至超过了在巴黎挣扎求生的那一会儿…… (本章完) 第152章 毁于一旦的假期(千票加更) 阿尔卑斯山间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尽,莱昂纳尔就踏着露水湿润的小径,走向阿尔卑斯山麓的圣若瑟学校。 这是他的“母校”,也是《宇宙报》所说,“塑造他灵魂的地方”。 今天,他要为他“母校”的孩子们上一堂课。 圣若瑟学校本就是由一座废弃的小教堂改建而成,如今比莱昂纳尔心目中更破败了。 石墙表面的灰泥大面积剥落,屋顶几处瓦片残缺,用木板勉强钉补着。 那扇曾经需要几个孩子合力才能推开的厚重橡木门,如今歪斜着,一动门轴就发出痛苦的呻吟。 唯一鲜亮的,是门上方那块褪色但仍能辨认的白色牌子,上面写着「圣若瑟学校」,顶部是十字架。 教室里昏暗而阴冷,高耸的穹顶使得空间显得格外空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旧书本、湿木头和廉价墨水的混合气味。 迎接他的是四十年来,这里唯一的一个老师,让-巴蒂斯特·雷诺先生。 他已经很老了,背驼得厉害,像一棵被山风吹弯了的老树。 雷诺先生一生清贫,每月名义上90法郎的微薄薪水,实际到手的只有60法郎—— 另外30法郎,被本地神父以“支持教会事业”、“奉献”等神圣名义扣了下来。 四十年时间,这里换了三任神父,每一任都能说出新的理由。 这点收入让他终身未能娶妻,然而,正是这位近乎赤贫的老人,给了莱昂纳尔最初的知识启蒙和对文字的热爱。 前几天他们已经见过面了,莱昂纳尔至今仍然感到酸楚。 莱昂纳尔紧紧握住老师冰冷粗糙的手:“雷诺老师,我来了!” 雷诺先生环顾着空荡寒冷的教室,声音低沉:“好,好……来了就好。莱昂纳尔……圣若瑟和你在的时候不一样了…… 日子难了,都觉得读书没用,认几个字会算数就够了,不如早点回家放羊、砍柴,或者送到作坊当学徒。 好歹能省口饭,还能挣几个苏……” 正说着,孩子们陆陆续续地来了。 人数比莱昂纳尔预想的还要少,只有二十几个,年龄参差不齐。 最小的才六岁,怯生生地拽着大孩子的衣角;最大的已经十三四岁,身材瘦高,表情倔强,充满警惕。 他们脚上的鞋子大多不合脚,脸色缺乏红润。 莱昂纳尔站到了教室前方那块粗糙的黑板前。 没有讲台,雷诺先生就把自己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椅子让给了他。 莱昂纳尔看着下面那一双双眼睛,大的,小的,懵懂的,早熟的,好奇的,警惕的…… 他准备好的关于法语语法或历史故事的教案,瞬间显得如此苍白。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从最基础的问候开始,想讲讲文字的力量,知识的广阔。 但很快,他就发现这行不通。 孩子们的注意力根本无法长时间集中,他们对说教毫无兴趣。 他们更感兴趣的,是莱昂纳尔这个人。 果然,没等他讲几分钟,一个胆子稍大的男孩就忍不住举手打断了他:“索雷尔先生,巴黎的房子真的都像山一样高吗? 是不是伸手就能摸到云?”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另一个小女孩眼睛亮晶晶地问:“我听神父说,巴黎人都不去做弥撒,整天在街上跳舞,是真的吗? 他们……他们不怕下地狱吗?” 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则更直接,他几乎是喊着问:“索雷尔先生,他们都说你在巴黎一年能赚1万法郎!是真的吗? 1万法郎能买多少东西?是不是永远都花不完?” 这个问题引起了所有孩子的惊呼,连那个最警惕的少年也抬起了头。 莱昂纳尔愣住了,随即笑了起来——他意识到,这堂课,这才真正开始! 他放下粉笔,走到孩子们中间,索性拉过一张板凳坐了下来。 “巴黎的房子确实很高,但不是山,它们叫‘公寓’,一栋就能住着很多很多人。 不过嘛,云是摸不到的,但站在高处,能看到很远的风景,就像我们站在山上一样。” 莱昂纳尔巧妙地把话题引向了孩子们熟悉的领域。 关于巴黎人的信仰问题,他斟酌了一下,谨慎地回答:“巴黎有很多很多人,有的人虔诚地去教堂,也有的人选择用其他的方式追寻内心的平静。 重要的是善良和正直,不是吗?无论是在蒙铁尔还是在巴黎。” 现在就直接挑战神父的权威,无疑并不明智,但这个回答已经足够开阔。 对于那个最现实的问题——1万法郎,他大笑起来: “1万法郎听起来很多,但在巴黎,东西也很贵哦!一个面包可能要好几苏,租一间小房子就要上百法郎。” “所以,它并不是永远花不完的。重要的是,赚钱需要知识和能力。” 每一个回答,他都试图更坦诚、更风趣些,让孩子们能听懂 “想知道巴黎为什么有那么多高楼吗?那是因为有很多会算数的人在那里。” “工厂、报社、商店,它们都需要能读会写、懂道理的人来工作。” “而这些能力,在圣若瑟,雷诺先生会教会你们,就像当年他教会我一样。” “我之所以能去巴黎,能写作,正是因为当年我坐在这里,雷诺先生教会了我认字、读书。” 课堂的气氛变得活跃起来,孩子们七嘴八舌地问着各种问题,莱昂纳尔耐心地解答,努力在他们和更广阔的世界之间搭建桥梁。 雷诺先生坐在角落,脸上洋溢着欣慰又复杂的笑容。 莱昂纳尔注意到,那个年纪最大、一脸警惕的少年没有说话。 少年也发觉到莱昂纳尔的注视,忽然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索雷尔先生,您说了这么多。读书好,知识是钥匙…… 这些道理雷诺先生也常说。但我们想知道的是—— 我们读了书,认了字,算了数,明白了道理,以后就真的能像您一样,离开这里,去巴黎,一年赚一万法郎吗?”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孩子的目光,包括雷诺先生那充满期盼又带着一丝惶恐的目光,都聚焦在莱昂纳尔身上。 这个问题关乎希望,关乎幻灭,是这些阿尔卑斯山区的孩子最真实的困惑。 莱昂纳尔沉默了,他不能轻易给出一个虚假的承诺。 他知道,对于大多数这里的孩子来说,通往巴黎和“成功”的道路依然狭窄得近乎绝望。 阶级、贫困、地域歧视……这些都是比阿尔卑斯山更难以逾越的障碍。 知识是武器,但并非每个人都能获得同样精良的装备,也并非每个人都能在残酷的竞争中获胜。 他深吸一口气,正在斟酌字句,思考如何既能保护他们的希望,又不回避现实的艰难,告诉他们,教育的意义远不止于“每年赚1万法郎”时—— “哐当”一声,教室那扇破旧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转头望去,只见来自一个邮差,正气喘吁吁地靠在门框上,显然是一路跑上山来的。 他手里挥舞着一个厚厚的信函,上气不接下气地喊:“莱……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巴黎……巴黎来的汇款单和信!说是……说是有一个‘巴黎友人’给蒙铁尔捐款了! 莱昂纳尔有些懵,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本能地问了一句:“捐款?多少钱?” 邮差用一种奇妙的口吻回答:“两……两万法郎!” 这个数字如同一声惊雷,在破败的教室里炸响。 孩子们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圆圆的,两万法郎! 连雷诺先生都震惊得站了起来,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 紧接着邮差又补充了一句:“‘巴黎友人’说,这笔钱要由您去取,也完全由您来决定怎么分配…… 市长现在就在邮局等着,您……您什么时候去?”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莱昂纳尔身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狂喜、以及一种近乎迷信的敬畏。 那个刚刚提出终极问题的瘦高少年,也愣在了原地,他看着莱昂纳尔,眼神已经没有轻蔑,而是一种如堕云雾的恍惚。 在这个时刻,“知识”与“成功”之间那抽象而艰难的关系,被这突如其来、实实在在的“两万法郎”瞬间具象化了。 莱昂纳尔头都大了——让自己分配两万法郎? 这个宝贵的假期,看来就要毁于一旦! (千票加更,决不食言,大家请多投月票!) (本章完) 第153章 献殷勤 莱昂纳尔知道这消息会像山风一样,无孔不入,很快吹遍拉拉涅和蒙铁尔。 在这样一个贫困凋敝的地区,两万法郎是一个足以改变命运的天文数字,也能点燃所有欲望和算计…… 莱昂纳尔在孩子们灼热目光的注视下,离开了圣若瑟学校。 他先回了趟家,发现气氛已然不同,比前些日子他刚回来来更加复杂。 父母脸上交织着骄傲、不安和一种被突然推到风口浪尖的惶惑。 没等他坐定,拉拉涅邮局的邮差就在门口焦急又恭敬地请他务必尽快去一趟邮局。 莱昂纳尔叹了口气,和家里交代了一番,骑上马,前往拉拉涅。 当他到达时,小小的邮局里已经挤满了人。 马蒂诺市长早已带着一众市政府的官员守候在此,看到莱昂纳尔进门,瞬间绽放出比阳光更热烈的笑容: “啊!亲爱的莱昂纳尔!欢迎!” 市长几乎是扑上来,双手紧紧握住莱昂纳尔的手,用力摇晃着:“仁慈的‘巴黎友人’!慷慨的壮举! 这真是……真是上帝赐予我们的甘露!” 旁边,邮局局长尼古拉·博丹,一个精瘦、头发稀疏的中年人,正吃力地点算着钞票。 拉拉涅是个小地方,多数收到的汇款不超过200法郎,因此他们只有小面额的纸钞以及硬币。 看到莱昂纳尔,他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索雷尔先生,真是抱歉,两万法郎……实在是过于庞大了。 我们,呃,竭尽全力,连同备用金库,也只凑出了一万两千法郎整。 不过您放心!余下的八千法郎,最多两天,一定能调拨过来!” 莱昂纳尔平静地点点头,目光扫过那堆钞票:“没关系,我并不着急…… 您先不用数了,我今天并不兑换这笔钱。” 尼古拉·博丹局长听到以后,松了一口气。 莱昂纳尔还没有疯到拎着1万2千法郎的现金回蒙铁尔。 他来邮局,主要是为了确认是谁给他寄的这笔钱—— 随着汇款单而来的,是一封挂号信,封口的火漆是罗斯柴尔德家族的标记。 莱昂纳尔读完信,一方面对罗斯柴尔德夫人的热忱颇有感动,但另一方面也觉得她的这笔捐款,让自己的假期变得格外复杂。 这时邮局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两位衣冠楚楚的男士。一位身材微胖,留着修剪精致的络腮胡,穿着深灰色高级呢绒西装。 另一位稍显年轻,更为清瘦,眼神锐利。 两人进门就做了自我介绍,胖子是「拉拉涅山谷储蓄互助银行」的行长,阿尔弗雷德·夏尔维。 另一位是他的副手,也是银行的股东之一,皮埃尔-亨利·勒克莱尔。 皮埃尔-亨利还兼任市里公证人,人脉广泛。 夏尔维行长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啊哈!亲爱的莱昂纳尔!请允许我这样称呼您! 我们在报纸上早已神交已久!您那篇《老卫兵》,真是直击人心! 我的叔叔就是个老禁卫军,他和你写的真是一模一样……” 勒克莱尔紧随其后,语气恭维:“索雷尔先生带着巴黎的荣光与慷慨回来,实在是我们拉拉涅之幸!” 马蒂诺市长的脸色微沉,显然对他们的突然出现感到不快。 邮局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微妙起来…… 马蒂诺市长抢先开口:“莱昂纳尔,我在拉拉涅当了十二年市长! 哪里最需要道路修缮,哪个村庄的学校屋顶快塌了,哪个小农没有钱买种子……我都一清二楚!” 他拍了拍自己胸脯:“你的舞台在巴黎,何必为这些琐事分心? 只需要告诉我一个大致的意向,我马蒂诺保证让你满意! 想想吧,当你下次荣归故里,看到一条条崭新的道路,一间间修补好的校舍…… 还有那些因为您的慷慨而得救的家庭,对您献上他们最崇高的敬意…… 这该多么荣耀!” 话还没有说完,夏尔维行长立刻接上:“马蒂诺的建议很好!但这么一大笔资金,更重要的是安全和增值! 我们「拉拉涅山谷储蓄互助银行」有二十四小时值守的保险库。 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提供优厚的利息还有可靠的投资渠道,让这笔善款增值,细水长流!” 勒克莱尔也适时补充:“任何善款的合理使用,必然涉及契约、承诺和授权。 作为市里唯一有资质的公证人,我能够确保杜绝任何舞弊的可能。 这既是对‘巴黎友人’的负责,也能保护好您的声誉!” 市长马蒂诺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莱昂纳尔温和打断了两人的勾心斗角:“非常感谢各位的关心和建议!不过我需要一点时间,好好思考。 盲目地撒钱,只会滋生新的不公!” 马蒂诺市长立刻顺杆爬:“完全理解!这才是真正的负责任!还是莱昂纳尔考虑得周全! 这样,今晚,就在鄙舍,我准备了几杯本地最好的葡萄酒,一些山里新鲜的野味,请您务必赏光! 我们私下里,可以好好聊聊,把‘燃眉之急’向你做个详实的汇报—— 还有,我的女儿,芙芮娜,是你忠实的读者,也希望能见你一面。 芙芮娜刚刚18岁,不是我自吹,她的容貌丝毫不输给巴黎社交场的那些美人……” 夏尔维行长也不甘落后:“索雷尔先生是见过巴黎大场面的名流,拉拉涅的‘文化人’们,特别是仰慕您才华的夫人们,也都渴望能有幸结识您呢! 今天晚上,我们在银行的宴会厅举办一个温馨的小型舞会! 我保证,拉拉涅最美丽、最有教养的淑媛都会到场! 她们都渴望从您这里学习到关于巴黎最新的潮流知识……” 说完,还略带挑衅地看了马蒂诺市长一眼。 莱昂纳尔瞧瞧马蒂诺,又瞧瞧夏尔维,忽然笑了起来。 两万法郎对这里的升斗小民是天文数字,但还不至于让他们如此殷勤。 他们看中的是自己与巴黎「上流社会」的交情,幻想着自己带他们进入这条通道。 莱昂纳尔没有做出任何允诺,只是露出了略显疲惫的笑容:“这样热情的邀请,恐怕我消受不起。 我今天刚刚给圣若瑟的学生上完课,家中也有事需处理。明天吧,明天再给两位答复。” 虽然有些失望,但马蒂诺市长立刻点头:“啊!当然当然!您先忙!先忙!处理家事要紧!我家的大门随时为您敞开!” 夏尔维行长也非常识趣:“理解!舞会的时间也非常灵活,随时可以开始——我们静候佳音。” …… 莱昂纳尔回到蒙铁尔已经是傍晚了。 平日里,这时候家家户户烟囱上都飘着炊烟,门缝里更透出香气。 但莱昂纳尔一路走来,几乎没有一户人家窗户透着灯光。 他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不安。 远远地,莱昂纳尔终于看到自家那栋熟悉的房屋,才知道蒙铁尔的人都去哪儿了。 邻居、街坊、记忆中一些模糊的面孔,甚至还有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黑压压地聚集在门外和院子篱笆外。 他们“嗡嗡”的议论声汇成一片嘈杂的海浪,让空气都几乎要沸腾起来。 莱昂纳尔的父亲约瑟夫那佝偻的身影在门廊处焦急地踱着步。 母亲和姐姐伊凡娜则站在门内,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忧虑和无助。 镇长贝尔唐和神父佩尔蒂埃像哨兵一样,紧紧守在门口。 (本章完) 第154章 诉苦衷 莱昂纳尔归家的马蹄发出“嘚嘚”声,像投入沸水中的石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来了!莱昂纳尔回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人群像被惊动的蜂群,“嗡”地一下聚拢过来,瞬间将莱昂纳尔和他的马围在了中间。 无数双手伸向他,无数张嘴巴同时开合,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冲击着他的耳膜。 邻居老皮埃尔挤在最前面,语气既亲昵又急切:“莱昂纳尔!索雷尔家的好小子! 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我家的屋顶……去年冬天就被雪压塌了一个角,一直没钱修…… 眼看又快入秋了……只需要……只需要一百法郎,买点木料和瓦片就行!” 寡妇玛德琳几乎要跪下去,泣不成声:“索雷尔少爷……行行好,发发慈悲吧! 我的小儿子……他病了很久了,咳嗽得厉害 医生说要去加普找医生看,还要买一种很贵的药……我实在是……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求求您,五十法郎,不,三十法郎也行!我给您做牛做马……” 小时候的玩伴朱尔,挤到他马镫旁,脸上堆着讨好又卑微的笑容:“莱昂,是我啊,朱尔!还记得咱们以前去溪里摸鱼吗? 唉,现在日子难熬啊……我欠了磨坊主一笔钱,利滚利已经快还不上了…… 他说再不还就要收走我那块可怜的葡萄田…… 那是我全家活命的指望啊!帮帮我,只要两百法郎,我就能过这个坎!” 话没说完,胖乎乎的磨坊主杜邦就开口了:“别听朱尔胡说,我的利息是最低的—— 索雷尔少爷,我那老掉牙的水车轴承彻底完蛋了! 要换新轴承和传动轴,没一千法郎根本拿不下来! 磨坊停一天我就亏一天,全镇人磨麦子都成问题! 你想想,这是关乎全镇口粮的大事!你行行好,帮我周转周转?” “索雷尔少爷……”一个穿着布裙子的年轻姑娘挤出人群。 她脸颊羞得通红,声音细若蚊呐:“我……我想去格勒诺布尔参加一次缝纫培训课…… 就几天,学费和路费,五十法郎就够了。 我学会了就能在镇里开个小裁缝铺子补贴家用……求您了,我会尽快还您!” 但她的声音很快就被其他人淹没了—— “我的犁坏了!” “我家的税还差一大截……” “给我女儿凑点嫁妆吧,不然她只能去城里当女仆了……” “行行好……”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都看似充分而急迫:生病的家人、破产的营生、微小的梦想、生存的必须…… 莱昂纳尔坐在马上,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投入饥饿鱼群中的肉饵。 就在这时,镇长贝尔唐先生发挥了他的权威。 他挺起胸膛,努力摆出官威:“安静!都安静!像什么样子! 围在这里成何体统!莱昂纳尔刚回来,旅途劳顿,你们让他喘口气!” 佩尔蒂埃神父也适时上前,划了个十字,声音威严:“我的孩子们,主教导我们,要忍耐,要持守。 如此喧哗争抢,岂是蒙铁尔淳朴民风该有的样子?散开些,散开些,让莱昂纳尔先进屋。” 在镇长和神父的半劝半赶下,人群暂时被驱散开一个缺口,但并未远离,依旧围在篱笆外,目光灼灼地盯着莱昂纳尔。 莱昂纳尔趁机下马,在镇长和神父的“护送”下,快步走进了家门。 母亲和伊凡娜立刻关上了门,将那无数道目光暂时隔绝在外。 但屋内气氛也并未缓解。 镇长贝尔唐先生擦了擦额头的汗,立刻换上了忧心忡忡的表情:“莱昂纳尔,你看到了,这就是现状! 乡亲们苦啊!这笔钱……必须好好规划,用在最急需的地方! 修路、补学校屋顶、减免一些最困难人家的税负…… 我是镇长,我最了解情况!我可以保证让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佩尔蒂埃神父则微微颔首,语气更加舒缓:“莱昂纳尔,我的孩子。 财富来自天主,也当用于侍奉天主,滋养信徒的灵魂与肉体。 如此一笔款项,若能用于修缮教堂——我们的圣所确实多年未修了; 或者设立一个以教会名义管理的慈善基金,帮助最虔信、最需要帮助的子民…… 这必将更能彰显天主的荣光,也能让这份善意获得永恒的祝福。” 莱昂纳尔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坦诚、无奈的表情。 他当着父母、姐姐、镇长和神父的面,翻开了自己的皮包,然后朝向他们所有人。 除了几页稿纸、一支羽毛笔、一个便携的墨水瓶,一个零钱袋,再无他物。 莱昂纳尔摊开手:“那可是两万法郎,巨款啊!我怎么可能随身带回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贝尔唐镇长急切地问:“那……那钱呢?” 莱昂纳尔叹了口气:“还在拉拉涅邮局呢。我刚到邮局,就碰到了市长马蒂诺先生…… 哦,还有‘拉拉涅山谷储蓄互助银行’的夏尔维行长。” 听到这两个名字,贝尔唐镇长和佩尔蒂埃神父的脸色立刻阴沉了些。 莱昂纳尔斟酌着用词:“马蒂诺市长非常……热情,他说,这笔钱虽然是捐给‘蒙铁尔地区’的。 但蒙铁尔属于拉拉涅市管辖,所以需要从全局进行考虑……” 贝尔唐镇长的呼吸粗重起来:“他这是想插手我们蒙铁尔的钱!” 莱昂纳尔补充了一句:“那位夏尔维行长则建议,钱放在邮局不安全,应该存进他们的银行。 他们可以提供优厚的利息,也能帮忙投资,让钱生钱。” 佩尔蒂埃神父的嘴角撇了一下:“银行?利息?投资?哼,说得冠冕堂皇! 无非是想把天主的恩赐变成他们盘剥牟利的本金!” 莱昂纳尔露出了不堪其扰的表情:“你们看,我就是因为这个才头疼。 这笔钱,明明是‘巴黎友人’指定用于我们蒙铁尔的,可现在……” 他的话音未落,贝尔唐镇长和佩尔蒂埃神父就被激怒了,怒火全都地转向了拉拉涅那些“外地佬”。 他们冲出门,把莱昂纳尔的转述再添油加醋一番,告诉给围在门口的蒙铁尔镇民。 愤怒瞬间取代了乞求。 “什么?拉拉涅想抢我们的钱?” “那是巴黎老爷捐给我们蒙铁尔的!” “马蒂诺那个混蛋!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还有那些吸血的银行家!” “不能让他们得逞!” “绝不答应!” “去找他们算账!” “明天我们就去拉拉涅!找市长说理去!” “对!一起去!让他们知道我们蒙铁尔人不是好欺负的!” 镇长趁机煽风点火:“好!明天一早,我们一起去拉拉涅市政厅!” 佩尔蒂埃神父也庄严地点了点头:“主会保佑正义的一方!” 人群这才渐渐散去,索雷尔家终于暂时恢复了平静。 晚饭吃得异常沉默,煤油灯的光芒摇曳,照亮家人脸上复杂的表情。 吃完饭,母亲和伊凡娜收拾了餐具,莱昂纳尔叫住了准备去抽烟的父亲。 他神情变得无比认真:“父亲,母亲,姐姐,我们得谈谈。 关于那两万法郎,关于……我们家的未来。” 三人的目光,一下都落在了莱昂纳尔的身上。 (本章完) 第155章 震撼弹 三人都坐了下来,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莱昂纳尔缓缓开口:“父亲,您在镇公所干了一辈子,谨小慎微,看人脸色。 您想不想……真正地做一回‘老爷’?” 他看到父亲的眼睛眨了一下。 莱昂纳尔的声音带着诱惑:“凭我,加上这笔钱的支配权,您可以成为蒙铁尔真正说话算数的人。 镇长?他会来巴结您。神父?他会比任何人都尊重您。我们可以盖出镇上最好的房子,带花园和马厩的那种。 房子的石头围墙比人还高,气派,安全。 以后,所有人见到您,都会恭敬地叫您‘约瑟夫老爷’或者‘索雷尔先生’。” 约瑟夫的眼神有那么一瞬恍惚,仿佛看到了自己身穿体面礼服、受人敬畏的样子。 莱昂纳尔又看向母亲:“母亲,您想不想成为真正的‘太太’、‘夫人’? 穿最细腻的绸缎做的裙子,手指上戴上金戒指,再也不用干活了。 我们可以请女仆来打扫房间,请厨娘来做饭——您只用喝喝下午茶,打理一下花园。 您在家里,只需要发号施令就可以了。您会成为蒙铁尔最受羡慕的女人。” 母亲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粗糙的衣裙,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向往。 最后,莱昂纳尔看向一直低着头的伊凡娜:“姐姐……我知道那个骗子伤你很深。 但有了钱和地位,一切都会不同,你可以风风光光地嫁人。 你看上蒙铁尔或者拉拉涅哪个体面的年轻人——医生、律师、富裕点的农场主——都可以。 我们家不仅不需要出嫁妆,他们还会因为能攀上我们索雷尔家而感到荣幸。” 伊凡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光亮。 空气仿佛凝固了,直到煤油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约瑟夫·索雷尔率先缓缓地摇了摇头:“莱昂纳尔,谢谢你想让我……‘风光’。 但是,‘老爷’?算了罢。我老了,骨头硬了,弯惯了腰,突然挺直了,反而不会走路了。 那些……权势、排场,我处理不来。那些人今天奉承你,明天就能在背后咒骂你。 我快退休了,只想安安静静地养养老。” 母亲接着开口,语气温柔:“莱昂纳尔,我的好孩子。妈知道你有本事,有心了。 但是……被人伺候?那多不自在啊!我忙活了一辈子,洗衣做饭,打扫院子,都习惯了。 真让我闲着,什么都不干,我这把老骨头怕是会散架。” 伊凡娜轻轻咬了咬嘴唇:“莱昂,谢谢……但是,因为你的钱、你的名声而来娶我的男人…… 他看的不是我伊凡娜·索雷尔,而是你莱昂纳尔·索雷尔和那两万法郎。 这样的婚姻,有什么意思呢?不会有尊重,更不会有爱。” 莱昂纳尔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一股巨大的欣慰涌遍全身。 经历过被骗5000法郎的事情后,这一家人似乎成熟了太多。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露出轻松的笑容:“好,真好。父亲,母亲,姐姐,你们能这样想,我真的很高兴。” 这时候父亲约瑟夫有些担心的问:“那2万法郎,你准备怎么处理? 你也看到了,蒙铁尔许多人都需要帮助……你要把钱分给他们吗?” 莱昂纳尔沉吟了一会儿,反问:“老皮埃尔的情况您熟悉吗?他家房子的屋顶……” 约瑟夫一愣:“屋顶……去年确实被雪压塌了,我们一块儿帮他修好了。 确实还剩一个角没修,不过是他们家老二的房间,他说老二一年也不回来一趟,先省点钱……” “那玛德琳太太呢?她的小儿子的病?” “那孩子咳了已经快一年了,我们经过她家的时候都能听见。” “朱尔,朱尔欠了磨坊的老杜邦200法郎?” “老杜邦的心是有点狠……不过是不是200法郎,我得问问。” “老杜邦说他磨坊需要1000法郎换根轴。” “哈,1000法郎?他疯了!去加普请最好的木匠,用最好的毛榉,顶天400法郎!” …… 两人又对话了几句,约瑟夫沉默了。 莱昂纳尔叹了口气:“分给他们,是他们要多少就给多少?” 约瑟夫坚决地摇摇头:“当然不成……有些人根本不需要那么多钱,甚至压根不需要这些钱。” 莱昂纳尔接着问:“既然如此,那谁来做这个‘估计’和‘发放’的工作?您能做吗?” 约瑟夫连忙惊恐地摆手:“那整个蒙铁尔就都是我们家的仇人了!” 莱昂纳尔继续问:“让镇长或者神父来做呢?应该没有人敢记他们的仇。” 约瑟夫尴尬地一笑,不说话,毕竟他还是镇政府的书记员。 莱昂纳尔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方案:“平分吧,爸爸,平分怎么样?每家大概能有200法郎。” 约瑟夫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摇摇头:“也不成。有些人不需要那么多,有些人200法郎还不够…… 这么分,大部分人也不会满意……最后还是要埋怨我们家。” 莱昂纳尔点点头:“所以这2万法郎实在烫手啊……除非……让这2万法郎让更多人看见…… 你们放心,这笔钱,我会用一个最好的方法来处理,既对得起巴黎的朋友,也能对得起蒙铁尔。” …… 当天夜里,莱昂纳尔在房间里奋笔疾书,直到深夜。 ———— 第二天一早,在镇长贝尔唐和神父佩尔蒂埃的带领下,一大群蒙铁尔的乡民,浩浩荡荡地前往拉拉涅市去了。 莱昂纳尔目送人群远去,从后院悄悄牵出马,绕了一条小路,快马加鞭赶往拉拉涅。 他必须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抗议队伍吸引的时候,尽快处理掉那笔钱。 拉拉涅邮局今天果然冷清了许多,连邮差们都被调去市政厅维持秩序了。 莱昂纳尔很容易就找到了局长尼古拉·博丹。 莱昂纳尔径直开口:“那两万法郎的现金,不必为我准备了。” 博丹局长一愣:“啊?索雷尔先生,您这是……” 莱昂纳尔拿出早已写好的地址和信:“我要办理汇款,这笔钱,全部汇往加普,罗斯柴尔德家族银行。” 加普是上阿尔卑斯省的省会,距离拉拉涅有相当一段距离,两万法郎在那里不算什么“巨款”。 博丹局长吃了一惊,但看到汇款地址上那个显赫的姓氏,不敢多问,连忙照办。 繁琐的汇款手续在莱昂纳尔的催促和局长的配合下,以最快速度完成。 莱昂纳尔同时将一封昨晚就写好的信交给邮局,要求以最快速度寄往那不勒斯的罗斯柴尔德庄园。 办妥这一切,莱昂纳尔感觉轻松了不少。 他将汇款的凭证和信件收据仔细收好,又掏出几封信递给博丹局长:“都寄往巴黎,用最快的速度。” 接着,他就悄悄返回了蒙铁尔。 下午,前往拉拉涅抗议的人群回来了,情绪复杂。 他们得到了一些口头上的承诺和安抚,马蒂诺市长表示“尊重捐款人意愿和索雷尔先生的决定”。 当然,他也未明确表态放弃对款项使用的“指导权”。 抗议者们既觉得出了一口气,又感到有些茫然,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就在这种氛围中,莱昂纳尔行动了。 他请父亲约瑟夫去请来了镇长贝尔唐、神父佩尔蒂埃,以及圣若瑟学校的老雷诺先生。 然后,他们一起走到了镇子里的小广场上——那里很快又聚集起了关心此事的乡民。 莱昂纳尔站在一块稍微高点的石头上,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疑惑、焦急、期盼的脸。 贝尔唐镇长和佩尔蒂埃神父站在他身旁,脸上带着询问和不易察觉的紧张,不知道莱昂纳尔要宣布什么。 老雷诺先生则拄着拐杖,眼神同样充满困惑。 莱昂纳尔的声音清晰而平静:“乡亲们,关于那两万法郎,我已经做出了决定。” 广场上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笔钱,我已经委托给了加普的罗斯柴尔德家族银行进行专业管理。” 他这句话一出,下面一阵骚动,镇民们大多数都露出困惑的神色,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边界。 镇长和神父的脸色则变得非常难看。 莱昂纳尔没有理会,声音依旧沉稳:“它不会被分掉,每家200法郎解决不了长远问题; 它也不会立刻用来修桥补路盖房子,那可能会滋生新的不公和腐败。” 下面有人忍不住了,开始喊出心中的疑问:“那……那要用来做什么?”。 莱昂纳尔深吸一口气,声音大了一些:“这笔钱,将设立为一笔奖学金,一笔一次性的奖金!” 人群愣住了,奖学金?这个词对大多数镇民来说完全是陌生的。 莱昂纳尔耐心的解释:“规则很简单—— 从今天起,任何蒙铁尔镇的孩子,只要在圣若瑟学校读完小学,并且将来能凭中学会考成绩而不是推荐信,第一个考上巴黎的四所大学中的任何一所—— 索邦、巴黎高师、综合理工或者巴黎医学院—— 就能一次性领走这2万法郎!”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在人群中轰然炸响! (本章完) 第156章 时间让一切完美不堪一击 “其实,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能拿到这笔钱的一定要是土生土长的蒙铁尔孩子!” 莱昂纳尔的话惊呆了面前的居伊·德·莫泊桑,以及《小巴黎人报》的主编保罗·皮古特。 此刻他们并不在巴黎的沙龙或者咖啡馆里,而是在蒙铁尔唯一一间小酒馆「黑橡木」里。 一个月前,这里的老板刚刚摘下悬挂了一百多年的木招牌,正式关张;但是在陡然增多的“外地佬”,以及“尊贵的索雷尔少爷”的关心下,老朗克又重新挂起了招牌。 幸亏酒窖里还有几桶葡萄酒和苦艾酒,才没让索雷尔少爷还有巴黎来的贵客扫兴。 现在正是早晨九点,「公共教育与美术部」的副部长罗昂伯爵和他的随从,以及各家报纸的记者们都还在拉拉涅往蒙铁尔的路上。 莫泊桑与皮古特因为与莱昂纳尔有交情,也想与他好好聊聊,所以提早了一天来。 昨天他们一个睡在镇长的家里,一个睡在神父的家里,把镇长和神父都激动坏了。 酒馆的老板老朗克拿来酒以后就被他们打发走了,这里完全属于他们三个人。 「两万法郎的一次性奖学金」,在一周前轰动了整个法国,甚至是整个欧洲。 这个时代的法国虽然已经普及了奖学金制度,但是多数只有几十到几百法郎不等。 最高也不过1000-1200法郎,相当于负担了学生一年的生活费。 「两万法郎」这个数字实在太过于耸人听闻,以至于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是个玩笑。 当“索邦的良心”莱昂纳尔·索雷尔,以及加普的罗斯柴尔德银行共同为这个数字背书之后,大家才惊觉这竟然是真的。 这下就连「公共教育与美术部」的部长儒勒·费里都坐不住了,指示副部长路易·菲利普·德·罗昂带人前往蒙铁尔视察。 对于教育部来说,这既是一个露脸的机会;当然处理不好,也有可能变成现眼。 莱昂纳尔参加过罗昂家的舞会,外人普遍认为双方关系良好,所以让罗昂伯爵来再合适不过; 罗昂伯爵则顺便把部里的牛马、但却是莱昂纳尔好友的莫泊桑一起薅来了。 与他们一起前来的,是浩浩荡荡的采访队伍,其中甚至有来自英国《泰晤士报》和德国《普鲁士人报》的记者。 保罗·皮古特摇晃着手里的酒杯:“说真的,莱昂纳尔,两万法郎不是小数目,你的方法会不会有些极端了?” 莱昂纳尔微微一笑:“极端?或许吧。保罗,我们必须认清一个现实——这两万法郎,是一个很尴尬的数字。” 莫泊桑露出一个夸张的表情:“尴尬?这是个天文数字!我在教育部一年只有不到4000法郎!何况这里不是巴黎!” 莱昂纳尔肯定地点了点:“是的,看起来很多,多到足以让任何一户蒙铁尔家庭瞬间改变命运——盖房、买地、还债…… 但另一方面,它又不够多—— 如果用它来修桥铺路、建设学校,那就是杯水车薪。 拉拉涅到蒙铁尔的路,彻底重修需要多少?恐怕是很多个两万法郎。 扩建圣若瑟学校?聘请更好的老师?这些都需要持续投入! 两万法郎的一次性投入,很快就会被吞噬,毕竟……” 他努了努嘴,酒馆的窗外可以看到镇长和神父,还有几个蒙铁尔的“上流社会”人士,正神情焦虑地站在路口,不时向远处眺望。 莱昂纳尔无奈摇了摇头,其他两人也会心地相视一笑。 皮古特作为报人,见惯了这种勾当。莫泊桑在教育部任职,同样熟悉地方上的伎俩。 莫泊桑提出了一个稳妥的建议:“那为什么不设立一个基金,用利息来发放奖学金呢?细水长流,持续激励!” 莱昂纳尔笑了起来:“因为两万法郎‘太少’了啊!居伊,你算一算,两万法郎,即便按照年息5%计算——这已经很高了——一年就是1000法郎。 每年发放一次,就涉及统计、审核、发放,这些都需要成本和人手。此外谁来监督? 所以我宁可让这笔钱直接变成雷诺老师的特别津贴—— 过去四十年,他要教所有的年级、所有的科目,而只领720法郎的年薪。 这是法国的耻辱,是教育部的耻辱!” 身为教育部小职员的莫泊桑耸耸肩:“嘿,不用这么看着我,我才在部里干了半年!” 随即他又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其实可以让这笔钱的主人——那些‘巴黎友人’们来处理这些繁琐的流程。 她们有的是时间,也不差钱,而且会计、律师也是现成的……” 莱昂纳尔还没有回答,皮古特就嗤笑起来:“哈,让贵妇们陷入这种麻烦?这些钱都不够她们开一场舞会的。 而且莱昂纳尔一旦提了,你猜她们会怎么说?” 皮古特用手掌掩住嘴巴,就像贵妇的小扇子,然后捏尖了声音:“哦呵呵呵呵,小莱昂长大了—— 他都学会用各种名目从我们这里骗钱了,‘索邦的良心’和其他俊俏的小伙子没什么两样嘛……” 三人都笑了起来——只不过莱昂纳尔是尴尬,莫泊桑是羡慕。 莱昂纳尔又喝了一口酒,斟酌了片刻,抛出了一个更现实的考量:“我再给你们算笔账—— 我是蒙铁尔五十年来第一个考上索邦的人。而现在,整个蒙铁尔,一个在外读中学的孩子都没有! 这意味着,即使眼下学校里最聪明的五年级生,他要读到中学毕业,至少是七年后的事情了。 (注:当时法国中学是七年制) 而要考上巴黎那四所大学,难上加难,可能十年、十五年后才会出现。 你们所有关于‘平均分配’‘细水长流’的完美设想,在这个残酷的时间周期面前,都不堪一击!” 莫泊桑和皮古特愣住了。 莱昂纳尔语气变得缓慢而郑重:“蒙铁尔的普通人家,让孩子读书是一项极其‘昂贵’的投资。 孩子在家放羊、砍柴、挤奶、做饭,大一点还能下地,等于多出半个劳动力; 或者送去拉拉涅、加普、里昂当学徒,每年至少能为家里省下200法郎的食物费用。 父母还能从师傅给孩子的微薄零用钱里克扣出100法郎。 十年学徒下来,至少可以折算成3000法郎。 现在你告诉他们,让孩子辛苦读书十几年,才有一个极其渺茫的机会,能分到被平均以后的几千法郎。 你们觉得,哪怕这个数字提高到一万法郎,对蒙铁尔的父母来说,会有多少吸引力?” 酒馆里安静下来,皮古特和莫泊桑都陷入了沉思。 他们来自巴黎,习惯了知识改变命运的叙事,却忽略了在19世纪的法国乡村,教育的机会成本高昂得令人窒息。 莱昂纳尔叹了口气:“只有诱饵足够大,大到足以忽视漫长的周期和极小的概率,大到能让人产生‘搏一搏’的冲动…… 才能真正促使蒙铁尔的父母们下定决心,把孩子送进学校,而不是送去作坊。 两万法郎,一次性付清,就像一个挂在终点线的金苹果,虽然遥远,但光芒足够耀眼。 只有这个金苹果悬在那里,才能让人们开始奔跑。 毕竟我们是全欧洲最热衷投机和赌博的民族……” 皮古特陷入沉思当中,良久以后才发出新的疑问:“那这最终可能会便宜了那些原本就有点钱的家庭。 还有,如果有些投机的外地父母,为了奖金而带着孩子临时迁居蒙铁尔,这对本地的穷孩子不公平。 你怎么才能保证杜绝这种情况的出现?” 莱昂纳尔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面露疑问神色:“为什么要杜绝?又怎么可能杜绝?” “什么?”莫泊桑和皮古特再次惊讶了。 (本章完) 第157章 自私的决定 莱昂纳尔微微抿了口红酒,感受完酒精和芳香在口腔里充分释放,然后才开始解释:“如果蒙铁尔本地那些稍富裕的家庭——比如磨坊主、葡萄园主。 他们为了这两万法郎,开始重视教育,那圣若瑟的简陋与雷诺先生的水平,他们肯定不会满意。 那么他们会怎么做?即使不愿意自己掏钱,恐怕也会联合起来向镇长、向市政府施压改善这一切。 因为只有学校变好了,他们的孩子才更有竞争力,更有可能拿到那两万法郎。 他们难道还能把穷孩子赶出教室不成?” 莫泊桑担忧地点点头:“他们也许真会这么干……” 莱昂纳尔一摊手:“居伊,人性也许不那么光明,但如果只考虑黑暗面,那万事皆休。 最干脆的办法是每户200法郎把这笔钱分了,然后明年——也许都不用等到明年,只要到圣诞节—— 他们就会找上我父母,或者派出一个代表,来巴黎问我下一笔两万法郎在哪里。 抱歉,我对人性的看法,某些时候比你更加悲观。” 莫泊桑:“……那,那外地人呢?那些投机者……” 莱昂纳尔呵呵笑了起来:“至于外地人,如果他们被奖金吸引,暂时迁居过来,把孩子送进圣若瑟学校…… 你们忘了?圣若瑟只提供小学教育。他们最终是要去拉拉涅、加普、普罗旺斯、里昂的中学里奋斗。 因此最残酷的竞争并不会发生在圣若瑟,他们只会想尽快毕业,然后离开这里。 也许他们更有机会拿走这两万法郎——我再提醒你们,这至少是七年,甚至是十年以后的事了。 所以他们短暂的几年逗留,给予蒙铁尔的,加起来一定会远远超过这两万法郎—— 当然,蒙铁尔人也可以将他们拒之门外。 我刚刚说了,从来没有想过一定要是蒙铁尔的孩子拿到这两万法郎。 选择权,在蒙铁尔人的手上。” 莫泊桑有些急切地问:“那这些蒙铁尔孩子呢,拿不到2万法郎,最终会怎样?” 莱昂纳尔笑了笑:“可能小学读完,发现自己不是那块料,继续去做个学徒——一个能读会写的学徒。 可能中学读完,发现自己不是那块料,去考了更实用的路矿学校或者技术学院——工程师的工资可不低。 可能没办法考上那四所大学,但是考上了里昂大学、格勒诺布尔大学、图卢兹大学、里尔大学…… 他们也能成为医生、律师、学者,让自己和家人过上体面的生活。 此外,居伊,你也知道费里部长在推行什么政策吧?” 莫泊桑一愣:“你是说免费小学,还有大学……” 莱昂纳尔点点头:“我只不过是让蒙铁尔的孩子早一点回到学校,然后学习的条件更好一些而已。 再过几年,免费的小学教育就要普及了,那将来只会小学的读写肯定不够……他们至少得上中学。 蒙铁尔的父母也许会慑于法令,把孩子从作坊与田地里赶回小学的教室——但中学呢?他们还会这么做吗?” 保罗·皮古特有些恍然大悟:“所以,这两万法郎说到底只是一个诱饵,或者一个撬动更多资源的支点。 在这个过程中,所有圣若瑟学校的孩子,包括那些穷孩子,都享受到了更好的资源和环境。 他们可能因此考上了更好的中学,或者学会了更有用的技能…… 即使最终拿不到那两万法郎,也改变了自身的命运。 这是一种更广泛的收益!莱昂纳尔,你真是个天才!” 莱昂纳尔连忙摆手:“不,那些都只是理想状况下的设想而已。七年、十年,这是一段漫长的时光。 中间会有什么变数,都是不可控的——所以我需要更多人看到这件事。” 莫泊桑也反应过来了:“这也是奖学金必须是两万法郎的原因?” 莱昂纳尔点头:“否则,教育部的一位副部长怎么会亲自前来?” 又看向保罗·皮古特:“《小巴黎人报》的主编怎么会坐在这间乡下小酒馆里?” 他指了指酒馆窗外翘首以盼的蒙铁尔“上流社会”:“两万法郎,花在别的地方,能买来罗昂副部长和巴黎记者们的大驾光临吗?” 莫泊桑若有所思:“所以,你利用了这笔钱和这个噱头,强行把蒙铁尔拖入了巴黎的视野。 利用舆论和上层的力量,让这件事变成了拉拉涅、加普、上阿尔卑斯省乃至教育部必须要重视的脸面?” 莱昂纳尔坦然承认:“我才能在蒙铁尔呆多久?他们每个人都盼着我离开阿尔卑斯呢! 我走了,这两万法郎无论是平均分配还是细水长流……相信我,他们总有办法的。 两万法郎不够巴黎的老爷们分的,但是出了丑闻,他们的脸会被打得很疼。” 酒馆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皮古特提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尖锐的疑问:“但是,如果是一个蒙铁尔的穷孩子最终拿到这两万法郎…… 他和他的家庭能否驾驭这笔巨款?会不会因此迷失、堕落?或者引来灾祸? 还有,你也说了,这个过程很漫长,如果出现了舞弊,该怎么办?” 莱昂纳尔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语气复杂:“这不是一个完美的方案,甚至有很多漏洞,更像一场赌博。 但完美的方案是什么呢?我刚刚说法国人热衷于赌博,也许这就是我会这么极端的原因。” 他端起酒杯,看着深红的酒液:“这其实也是一个自私的决定。任何涉及到‘多次分配’的方案,都只会给我和我的家人带来无尽的骚扰和烦恼。 我曾经考虑过你们说的所有方式——它们都在蒙铁尔的乡亲们围在我的家门口,以各种理由想让我当场就把钱掏出来撒给他们时,烟消云散了。 「两万法郎一次性领走」,至少可以带给我和家人七年时间的平静,顶多在颁发它的那一年有些困扰。 而‘多次分配’或者其他的什么方案,只会让我每年都收到无尽的举报、揭发与诉苦。 两万法郎,还不足以让我为它如此耗费心神。” 保罗·皮古特并不满意:“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莱昂纳尔乜了他一眼,有些奇怪地反问:“那本来就是他要接受的命运和考验,关我何事? ‘慈善彩票’头奖是五万法郎,财政部考虑过这笔钱会让一个贫穷的家庭迷失、堕落吗? 索邦的一等奖学金是1000法郎,院长考虑过得奖的学生会用这笔钱去烂赌或者嫖娼吗? 为什么等到个人来做这事的时候,突然就有了这些道德压力和责任? 保证公平是他们教育部的事,监督执行是你们报纸的事,保护安全是警察的事…… 为什么等我设立一个两万法郎的奖学金,这些就都成了我的事?” 莫泊桑和皮古特哑口无言。 这时候窗外传来一阵欢呼和掌声,三人转头看去,只见一支庞大的马车队伍,把蒙铁尔狭小的道路挤得水泄不通。 “罗昂副部长来了!”莫泊桑匆忙整理了一下衣襟,离开了酒馆。 (本章完) 第158章 老狐狸的功力 蒙铁尔这个平日寂静得只闻牛铃和风声的阿尔卑斯小镇,在这一天迎来了它历史上最显赫的客人。 安静的街道被车轮和马蹄搅动,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兴奋。 由四轮马车、轻便双轮车以及骑马的随从组成的队伍,浩浩荡荡地驶入小镇中心的广场。 队伍的核心是那辆装饰着部委徽记、由两匹高大诺曼底马拉着的四轮马车。 车尚未停稳,拉拉涅市的市长马蒂诺便已抢步上前,亲手为车内的大人物打开了车门。 「公共教育与美术部」副部长,路易·菲利普·德·罗昂伯爵,矜持地探出身来。 他身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常礼服,胸前的荣誉军团勋章绶带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巴黎大人物那种惯有的、混合着怜悯与威严的表情。 他目光扫过周围低矮的屋舍、畏缩的村民、贫瘠的土地,微微颔首。 马蒂诺市长的腰弯得快让他的脑袋碰到地面了:“伯爵阁下,这里就是拉拉涅的蒙铁尔!一路辛苦了!” 罗昂伯爵淡淡地“嗯”了一声,伸出手让市长虚扶了一下,目光却已越过他,寻找着此行的另一个关键人物。 蒙铁尔的镇长弗朗索瓦·贝尔唐和佩尔蒂埃神父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来。 贝尔唐镇长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才敢伸出去:“部、部长阁下……欢迎……我是蒙铁尔的镇长贝尔唐……” 罗昂伯爵温和地纠正:“是副部长,镇长先生。”然后与他的指尖轻轻一握,旋即松开。 佩尔蒂埃神父则在胸前划了个十字:“愿主保佑您,阁下。” 马蒂诺市长在一旁急急地补充:“伯爵阁下,蒙铁尔虽然地处偏远,但我一直很关注这里的……教育事务……” 罗昂伯爵压根没在听市长的表功,他的目光终于找到了站在人群稍后处的莱昂纳尔·索雷尔。 莱昂纳尔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于上前,只是平静地站着;但看到他,罗昂伯爵的脸上才露出真切些的笑意。 他主动向前几步,主动伸出手:“莱昂纳尔!没想到我们再次见面,是在你的家乡! 你在这里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莱昂纳尔的态度依旧不卑不亢:“伯爵阁下,欢迎来到阿尔卑斯。路途遥远,辛苦了!” 罗昂伯爵用力摇了摇莱昂纳尔的手:“为了法兰西的未来,这点路程算不得什么。 你的善举和远见,正是共和国所倡导的公民精神的典范!部长先生也对此表示了高度赞赏!” 看到莱昂纳尔与高不可攀的伯爵阁下、副部长大人“谈笑风生”,马蒂诺市长内心五味杂陈。 他确实盼望莱昂纳尔能带来“巴黎人脉”,但绝没想到是以这种自上而下的突击视察方式。 这完全打乱了他的小算盘,只剩下战战兢兢的份。 简单的寒暄后,罗昂伯爵示意仪式开始。 他被引到小广场中央那块稍高的石头上——不久前莱昂纳尔才站在那里宣布了奖学金计划。 记者们的铅笔在纸上飞快滑动,甚至还有一部照相机也被架设了起来。 蒙铁尔的居民,几乎也都聚拢在广场周围。 罗昂伯爵清了清嗓子,声音变得洪亮而富有感染力:“女士们,先生们,蒙铁尔的公民们! 我今天从巴黎来到这里,并非仅仅代表教育部,更是代表共和国政府—— 对法兰西每一个角落、每一位公民教育权利的深切关怀!” 马蒂诺市长带头鼓起掌来。 罗昂伯爵顿了一顿才继续:“在巴黎,我们讨论的是宏大的蓝图,是国家的未来! 而在这里,在蒙铁尔,我看到了这蓝图的基石,也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你们优秀的儿子,用他充满智慧与慷慨的举动,为我们所有人上了一课—— 教育,需要的不仅仅是国家的投入,还需要每个公民高度的责任感和奉献精神!” …… 耗费了漫长的20分钟来夸莱昂纳尔、夸“巴黎友人”,夸费里部长,以及暗戳戳地夸自己之后,罗昂伯爵这才说出最关键的内容: “……我在此郑重宣布,公共教育与美术部,以及我本人,将密切关注这笔奖学金的使用! 上阿尔卑斯省的教育部门、加普的学区督察、乃至拉拉涅市政府,必须给予充分的支持与配合,确保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的意愿得到不折不扣的执行! 这不仅是对于捐赠人的尊重,更是对于共和国教育理念的捍卫! 任何玩忽职守、任何试图从中渔利或阻挠的行为,都是对国家和未来的犯罪,绝不会被容忍!”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马蒂诺市长脸色发白,额头上渗出细汗;贝尔唐镇长和佩尔蒂埃神父也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演讲这才在在一片掌声中结束。莱昂纳尔则走到罗昂伯爵身边,拍下了合照。 ———— 接下来,视察的重头戏放在了圣若瑟学校。 队伍再次移动,由贝尔唐镇长带头,走向那间由破败小教堂改建的校舍。 眼前的景象显然比罗昂伯爵预想的还要糟糕。 剥落的灰泥、修补的屋顶、歪斜的大门、昏暗的光线,还有无处不在的霉味儿…… 幸亏是暑假,罗昂伯爵没提出想看学生。 老雷诺先生紧张得手足无措,嘴唇都在颤抖。 罗昂伯爵仔细查看了教室,翻看了破烂不堪的教材,甚至摸了摸冰冷的石墙和粗糙的黑板。 他的脸色逐渐沉了下来,眉头紧锁,转向随行的教育部官员和学区代表:“先生们,这就是我们法兰西共和国的一部分! 一位教师,在这里坚守了四十年!四十年!而我们的孩子,就在这样的环境里接受启蒙! 这难道就是我们承诺给国民的教育吗?” 官员们面露尴尬,低声应和;记者则奋笔书写。 然后,罗昂伯爵走到老雷诺面前,主动握住了他的手:“雷诺先生,我代表教育部,也代表法兰西,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您的奉献,是共和国的瑰宝!” 老雷诺激动得浑身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断点头,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泪光。 罗昂伯爵趁机转向记者群,声音再次提高:“先生们,你们都看到了!这就是为什么儒勒·费里部长和我们,要不遗余力地推动免费、义务的小学教育! 只有通过国家立法和财政的保障,只有将教育真正视为国家的责任—— 才能让千千万万个圣若瑟学校摆脱困境! 才能让千千万万个雷诺先生得到应有的支持! 才能让每一个法兰西儿童享受到平等而优质的教育! 这是共和国对未来的投资,更是不可推卸的道德义务!” 莱昂纳尔听了也只能心里感叹,罗昂伯爵不愧是政坛的老狐狸,能把每一次机会都变成自己的政治资本。 随后是记者的采访环节。 雷诺老师早就激动得语无伦次,只是反复说着:“感谢阁下……感谢莱昂纳尔……为了孩子们……为了孩子们……” 莱昂纳尔无奈只能帮着他作答。 这时,一位《小日报》的记者敏锐地问:“像圣若瑟这样的教会学校,其运作和教师的薪俸,主要依赖于什么? 地方上的支持足够吗?” 莱昂纳尔看了一眼雷诺老师身上比“贫穷的莱昂纳尔”还要寒酸的外套,又看了一眼穿着华丽祭袍的佩尔蒂埃神父,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本章完) 第159章 (加1更)刀子嘴 刀子心 仿佛感受到了莱昂纳尔的目光,佩尔蒂埃神父感到脊背发凉,连忙转过身来。 接着他就听到了莱昂纳尔正在就让-巴蒂斯特·雷诺的那微博的薪资,义正词严地为教会“辩护”。 “哦,关于雷诺老师的薪俸……我想,这充分体现了本地教区的深切关怀和……呃,独特的智慧。 您知道,雷诺老师一生奉献给教育,工作极其繁忙,恐怕很难像普通信徒那样有充足的时间参与所有的宗教仪式,进行漫长的祷告。” 莱昂纳尔的声音充满了真诚,给出的理由也简直“天衣无缝”: “据我了解,教会方面——我相信这一定是出于体贴和慈悲——每月会从雷诺老师本就不多的薪水里,预先扣除一部分,我记得大约是30法郎。 这是一种多么巧妙而充满善意的安排啊! 您想,这相当于替雷诺老师完成了某种形式的‘奉献’,确保他的灵魂即使因忙于培育下一代而稍有疏于形式上的虔敬,也能持续得到上帝的眷顾和保佑。 这无疑体现了教会对教育事业的支持,以及对教师灵魂福祉的额外呵护! 这是一种……嗯……非常高效的‘属灵保障’,不是吗?” 莱昂纳尔说完,脸上依然保持着那副真诚的表情。 现场出现了一瞬间的死寂。 就连在教室外查看周围环境的罗昂伯爵都停下了脚步。 旋即他就明白这简直是天赐良机,连忙用眼神示意随从把佩尔蒂埃神父“控制住”,不要让他坏了好事。 而记者们愣了片刻,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们都是人精,岂能听不懂这种再明显不过的反讽? 佩尔蒂埃神父的脸瞬间涨红成了猪肝色,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上前解释点什么,却被几个教育部的官僚挤在角落里不能动弹。 很快就有记者转向罗昂伯爵,问他对此事的意见。 罗昂伯爵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语气却是严肃甚至沉痛:“这……这确实是一种令人……深思的做法。 这更加说明,教育必须由国家来主导,才能保障其纯粹和公正!” …… 其实无需其他人再多言了,记者们已经得到了他们想要的全部弹药。 佩尔蒂埃神父像死人一样瘫坐在地——他知道他完了,无论蒙铁尔和圣若瑟以后变成什么样,都与他无关了。 ———— “艾丽丝姐姐,少爷又上报纸了!”佩蒂高声喊着,手里拿着一大摞报纸。 虽然她现在认识的单词还不足以让她通畅地报纸上的内容,但是“莱昂纳尔·索雷尔”她认得可准了。 艾丽丝连忙放下手上的《萌芽》,起身接过了报纸。 展开一看,果然全是关于莱昂纳尔的报道—— 最上面的是《费加罗报》,头版的标题就是《两万法郎照亮教育黑暗角落,副部长疾呼国家责任》。 虽然她上个星期就知道了莱昂纳尔捐出2万法郎做奖学金的事,但看到这件事渐渐从“传闻”,变成“现实”,内心还是颇有感触的。 不过《费加罗报》仍然秉承了自己的一贯传统,对蒙铁尔的教会克扣学校老师薪酬这事淡淡略过,仿佛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其他报纸就不同了。 《小巴黎人报》用最直接、最尖锐的标题,戳向了教会的心窝子—— 《每月克扣三十法郎!教会竟如此盘剥乡村教师!》 批判也极为辛辣: 【……在我们看不见的乡村,教会不仅未能承担起教育的责任,反而成为掠取本就微薄教育资金的强盗。 让-巴蒂斯特·雷诺先生的遭遇,撕开了教会学校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国家必须尽快将教育从这种陈旧而腐朽的体制中彻底解放出来!】 …… 合上报纸,艾丽丝的内心波澜涌动。 刚从教会逃出来投奔莱昂纳尔的时候,她以为莱昂纳尔只是凑巧在巴黎发了一笔财,心里还有些不解他为什么不愿意多帮家里; 后来看到莱昂纳尔通过文学,一步步走向成功,不仅稿酬越来越丰厚,而且跻身“上流社会”,又让她倾心,并且有些自卑; 而如今的莱昂纳尔,似乎不仅是一个作家这么简单,许多在她看来如在云间雾里的“大事”,自己这个童年伙伴,似乎也能参与其中。 这让艾丽丝觉得莱昂纳尔变成了遥远天上的一颗星,看得见,却永远够不着…… 佩蒂跳了过来:“艾丽丝姐姐,报纸上说少爷怎么了?” 艾丽丝这才回过神来,摸了摸佩蒂的头:“莱昂又做了一件大事,我念给你听……” ———— 蒙铁尔的风波并未因罗昂伯爵和记者团的离去而彻底平息。 那两万法郎搅动着这个阿尔卑斯小镇的每一根神经。 莱昂纳尔·索雷尔的名字,在乡亲们的口中,已从“有出息的巴黎名人”逐渐演变为“手指缝里漏点沙金就够我们吃一年”的神秘巨富。 关于他年收入的猜测,在口耳相传中飞速膨胀,从最初的一万法郎迅速攀升至三万,甚至更高。 在蒙铁尔人眼里,巴黎的钱币会自动源源不断地滚入他的口袋。 莱昂纳尔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氛围的变化—— 家门口没有被围得水泄不通,但那些“偶然”路过、那些欲言又止、那些绞尽脑汁的套近乎,都让他感到疲惫。 他知道,自己休假不得不提前结束了。 临行前的夜晚,煤油灯下,莱昂纳尔声音舒缓,却十分郑重:“我走之后,有几件事,请你们一定要记在心上。” 父亲、母亲、姐姐,都轻轻点头。 “第一,关于钱。有乡亲邻里上门来借钱,如果实在抹不开情面,心里也要清楚,这钱是要不回来的。 不要因为我,让你们背上负担,甚至与人结怨。” 约瑟夫面色凝重地点点头:“我明白。我们会量力而行。” 莱昂纳尔看向伊凡娜:“第二,姐姐,骗子的罪孽不该由你来用一生的郁郁寡欢偿还。 你还年轻,未来的路很长。如果……如果以后有合适的小伙子真心实意上门提亲,希望你能试着打开心扉。” 伊凡娜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轻轻“嗯”了一声。 莱昂纳尔的目光扫过三位至亲:“第三,不要对外人谈论我在巴黎的具体情况,不要承揽任何需要动用我‘关系’或‘面子’的麻烦事。 无论是镇长的请求,还是神父的暗示,或是任何乡亲的请托,一律推说我在巴黎人微言轻,无能为力。” “我们记住了,莱昂。”父亲约瑟夫沉重地点了点头,代表全家做出了承诺。 他知道,索雷尔家的主人,现在已经是莱昂纳尔了。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莱昂纳尔只身提着简单的行李,离开了蒙铁尔,踏上去往巴黎的路途。 (本章完) 第160章 (加2更)英国来信 漫长的火车旅程因为已经经历过一次,所以格外沉闷乏味。 窗外的风光无法再让他感到宁静,反而提醒着他巴黎之外另一个真实却令人疲惫的法兰西。 莱昂纳尔没有通知梅塘的左拉家,也没有提前告知艾丽丝和佩蒂。 两天后,他像一个普通的旅客一样,在圣拉扎尔火车站下车,终于重新踏足这座“光明之城”。 巴黎用它一如既往的闷热、喧嚣和瘟臭拥抱了他。 虽然已经快九月份了,但巴黎的恶臭丝毫没有减弱,反而因为连日高温发酵得更加浓烈。 莱昂纳尔几乎是屏住呼吸,快步穿过车站广场,叫了一辆出租马车,回到拉菲特街64号的公寓。 洗去了一身的风尘,莱昂纳尔躺在熟悉的床上,感受着特殊的宁静,沉沉地睡去了…… ———— 星期五下午六点,教堂的大钟刚刚敲过,第二区各个大楼里的职员都迫不及待地涌出了大门。 明天就是周末,没有哪一天的夕阳,比星期五的更美好。 苏菲·德纳芙也早早收拾好了一切,只等时钟变成一条纵线,就匆匆走出「奥尔比贸易公司」。 今天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亚麻长裙,高领束袖,款式虽然保守,却因为她挺拔的身姿而显得与众不同 “苏菲!”一个声音从街对面传来。 苏菲闻声抬头,当她的目光落在街边的莱昂纳尔身上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她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手中的布包差点滑落。 先是惊讶、疑惑、继而涌上的是难以掩饰的喜悦,让她的脸颊瞬间飞上一抹红晕。 她几乎是惊呼出声:“莱……莱昂纳尔?” 紧接着下意识地四下看了看,仿佛不确定这是否是幻觉:“你……你不是在阿尔卑斯吗?” 莱昂纳尔走到她面前,脸上的笑容真诚愉快:“假期提前结束了,我第一个想见的人,就是你。” 苏菲依然有些反应不过来:“我的上帝……我刚在报纸上看到你……一切都还好吗?家里……” 莱昂纳尔轻描淡写:“一切都好。” 「奥尔比贸易公司」的其他职员也注意到了两人,几乎都感到不可思议。 莱昂纳尔高大俊朗,身上的衣着体面、庄重,身边还有一辆轻便的两轮敞篷马车——只是不知是自己的还是租的。 苏菲脸上有些发烧,但最终还是骄傲地抬着头,任由他们议论去。 莱昂纳尔同样不在乎这些目光,先邀请她上了车,等马车行驶起来,微凉的风吹散了燥热,他才开口:“苏菲,明天就是周六,之后是周末…… 跟我去布洛涅森林好吗?那里凉爽又清净。我们可以呼吸新鲜空气,远离这一切……” 苏菲愣住了。布洛涅森林?那是巴黎西郊的一个度假胜地。 度过周末?这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虽然她已经没有父母管束了,但也从未想过在婚前与一位男士单独外出度假。 苏菲的脸上浮现出犹豫和挣扎:“莱昂纳尔,这……我们……” 莱昂纳尔打断了她,目光灼灼:“苏菲,我知道你的顾虑。但我向你保证,我只是渴望一份宁静和陪伴。 我现在只想和能让我感到轻松、愉快的人在一起,享受片刻的美好……在巴黎,你是唯一一个!” 苏菲看着莱昂纳尔的脸,忽然想起了他信中所描述的阿尔卑斯星空,想起了自己在那间闷热办公室,也想起了那些男同事的议论…… 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忽然涌上苏菲心头。 她迎上莱昂纳尔的目光,嘴角弯起略带羞涩的弧度:“好吧,莱昂纳尔。我跟你去。” ———— 第二天,阳光明媚。 莱昂纳尔在火车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苏菲。 她换了一身淡蓝色细棉布长裙,戴着一顶丝带草帽,手里提着一个小旅行袋,清新得如同晨露中的花朵。 旅程很顺利,不到中午,他们已然置身于布洛涅森林的浓荫之中。 这里与巴黎市区的闷热污浊判若两个世界,空气湿润、清新、芳香。 宽阔的林间道旁,茂密的橡树、山毛榉和栗树投下凉爽的阴影。 莱昂纳尔早已通过中介预订好了一间位于森林边缘的度假小屋,一天的租金高达80法郎,但在巴黎不算昂贵。 他们安置好行李,在小屋提供的简单厨房里用了午餐;下午,他们就在森林里散步,沿着蜿蜒的小径,穿过阳光斑驳的林地。 夜晚,则安静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和这片森林;如果灵魂紧紧相依,那么身体也不会遥远…… 第二天,莱昂纳尔给了苏菲一个惊喜。 他带着苏菲来到了森林中一片开阔的草地。 在那里,一个巨大的、色彩斑斓的热气球正停在地面,几名地勤人员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这是一个系留热气球,专门为游客提供高空观景体验。 苏菲仰头看着那个巨大的球体,既困惑又有些紧张:“我们……要坐这个?” 在巴黎,乘坐热气球并不是一件新鲜事。 春天开始以后,巴黎人几乎每天都能看见热气球从头上经过。 但并不是每个巴黎人都愿意花至少8个法郎来享受这种稀有的体验。 不过莱昂纳尔这次并没有选择可以远行的“自由热气球”,而是选择了更安全、更保守的“系留热气球”。 “系留热气球”始终有一根绳子与地面相连,因此升空以后并不能移动。 莱昂纳尔并不缺乏“高空体验”,所以也没有兴趣把自己的生命交给危险高得多的“自由热气球”。 莱昂纳尔笑着:“一等舱,我也想从天上看看巴黎。” 他们支付了每人20法郎的费用,登上了那个华丽的吊篮。 吊篮四周有齐胸高的围栏,内部铺设了软垫,甚至还有一个固定的小茶几。 随着火焰喷吐,加热着气球内部的空气,巨大的球体开始缓缓升空。 苏菲下意识地抓住了莱昂纳尔的手臂,但随着地面逐渐远离,她的恐惧很快被惊叹所取代。 布洛涅森林在他们脚下铺展开来,如同一块巨大的、深浅不一的绿色地毯。 远处,巴黎城的轮廓依稀可见,塞纳河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穿过城市。 那些熟悉的建筑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却奇异地失去了往日的压迫感和浑浊感,变得渺小而宁静。 周围的田园、村庄、道路尽收眼底,视野开阔得令人心旷神怡。 “太美了……”苏菲喃喃自语,紧紧抓着莱昂纳尔的手,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微风拂起她帽檐下的发丝,阳光照亮她欣喜的面庞。 莱昂纳尔站在她身边,心中充满了平静的喜悦。 热气流升到约五百米的高度,终于被粗大的缆绳牢牢拽住,稳定在这个高度缓缓旋转。 这一刻,世俗的烦恼、巴黎的恶臭、蒙铁尔的纠葛,似乎都被隔绝在了脚下的云层之下。 苏菲转身正想说什么,嘴唇却被莱昂纳尔印上了…… ——— 两天的假期瞬息而过,莱昂纳尔意犹未尽地回到了公寓。 刚进公寓的大门,管理员就交给他一个包裹。 莱昂纳尔看到上面地址:“英国寄来的?” (本章完) 第161章 比巴黎还臭一倍的城市! 莱昂纳尔拿着那个来自英国的厚实包裹,回到公寓的书桌前。 窗外,巴黎的喧嚣依旧,但手中的信件却连接着另一个世界。 他拆开包裹,里面是几本最新一期的《十九世纪》杂志,以及一封信。 信封上的落款正是《十九世纪》的主编哈罗德·汤普森。 他用流利、优雅的法文写道: 【尊敬的索雷尔先生: 请允许我代表《十九世纪》编辑部,向您致以诚挚的问候与高度的赞赏。 您惠允刊载的短篇《我的叔叔于勒》已在我国读者中引起了远超预期的热烈反响。 您精炼的笔法、深刻的社会洞察力以及对人性的微妙刻画,赢得了包括格莱斯顿先生、阿诺德先生在内的诸多知识界人士的赞叹。 然而,此番来信,更重要的目的是为了您于八月号「现代研讨会」专栏中所发表的那篇文章——《家庭纽带与个体责任。 索雷尔先生,我必须坦言,您在文中提出的观点—— 在工业化与城市化不可逆转的进程中,传统的、基于土地经济和紧密共同生活的“无限”家庭责任模式正在瓦解,而新的、基于契约精神与“有限”互助的现代家庭伦理尚未完全确立,这是许多社会悲剧的根源—— 引发了《十九世纪》读者极为广泛和严肃的讨论,让人们超越简单的道德批判,转而思考其背后的社会困境。 我谨代表伦敦的「萨维尔俱乐部」以及一批忠实的读者,向您发出最诚挚的邀请:希望您能在近期,拨冗访问伦敦。 此外,《良言》的主编,尊敬的诺曼·麦克劳德先生,极有兴趣在《良言》上转载《故乡》、《我的叔叔于勒》以及连载英译《本雅明·布冬奇事》,期待与您面谈。 我们相信,您的到来必将成为伦敦文学季的亮色。期盼您的佳音。】 莱昂纳尔放下信,思考了片刻。 伦敦的俱乐部相当于法国的沙龙,不过精英化、男性化色彩更为强烈。 他对此兴趣不大,毕竟伦敦的春夏社交季结束前的3个月,他每周至少参加2个沙龙,早就审美疲劳了。 最吸引莱昂纳尔的是与《良言》的合作。 作为连载过托马斯·哈代、乔治·麦克唐纳等人作品的文学期刊,《良言》在法国也颇有影响力。 并且英国的稿费标准也高于法国,像哈代就能拿到“千词/10英镑”的高价(10磅约为250法郎)。 此刻,机会就在眼前,他怎么可能错过? ———— 第二天,莱昂纳尔先寄了一封回信寄给哈罗德·汤普森,感谢了他的邀请,并告知自己会在明日便可前往伦敦。 然后莱昂纳尔就去银行兑换了足够的英镑——一叠不同面额的英镑纸币,以及一小袋铜、银硬币。 接着,他需要安排艾丽丝和佩蒂的去处。 巴黎的恶臭仍在持续,他实在不放心让她们两个回到拉菲特街的公寓。 于是他写了一封短笺给左拉,简单说明情况并请求继续让两位女士留住几日。 随后便雇了马车,前往「巴黎北站」,在售票窗口购买了一天后前往伦敦「查令十字站」的“联运票”。 一张硬质纸板车票,上面清晰地印着路线:巴黎—加莱港—多佛尔—伦敦。 这是一条非常成熟的商业线路,最快当天就能达到,比他回蒙铁尔还方便。 伦敦和巴黎一样,只要有钱就能买到一切,所以无需做什么特殊的准备。 ————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 莱昂纳尔提着一只轻便的皮箱,搭乘出租马车来到了巴黎北站。 箱子里除了必要的衣物、洗漱用品,便是笔记本、钢笔、墨水,以及几份《现代生活》,以备不时之需。 北站大厅里,蒸汽机车喷吐着浓白的烟柱,汽笛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列车员的吆喝、旅客的喧哗以及搬运工的脚步声,空气中满是煤烟味。 他将皮箱交给穿制服的搬运夫,看着它被贴上标签,送往行李车厢,自己则只拿着随身的小提包,登上了列车。 由于路程不长,莱昂纳尔这次没有选择一等车厢,而是乘坐二等车厢,票价是60法郎。 二等车厢内同样是分隔的包厢,每个包厢有两条相对的木制软垫长椅,但座位则是八个。 虽然不如一等车厢宽敞奢华,但比起拥挤嘈杂、往往连顶棚都没有的三等车厢,已经舒适许多。 和莱昂纳尔同包厢的是一位沉默的英国商人、一位带着孩子的法国母亲,以及一位看起来像是学者的老先生。 上午七点半,汽笛长鸣,列车准时缓缓驶出北站。 巴黎的街景逐渐后退,被郊区低矮的房屋、零星的小工厂和田野所取代。 列车速度越来越快,车轮有节奏地敲击着铁轨,发出单调而催眠的“哐当”声。 莱昂纳尔望着窗外飞逝的法国北部乡村景象:平坦的田野、茂盛的甜菜地、红色的砖房、尖顶的教堂…… 与南法或阿尔卑斯的风光迥异,宁静,却略显单调。 途中,列车员检票,并发放了白色的硬纸卡——海关申报单。 莱昂纳尔只带了一些个人物品和文稿,所以很快就填报完成了。 他甚至有时间帮助那位法国母亲填写了她的报关单。 大约三个多小时后,空气中开始能闻到一丝咸腥的气息。 窗外,大地愈发平坦,偶尔能看到宽阔的河口和泥滩。 列车开始减速,加莱港到了;如果要前往多佛尔,那么就要把准备好的船票找出来。 加来车站一片繁忙,莱昂纳尔跟着指示牌和人群,很快来到了码头。 一艘黑烟囱、白船身的明轮蒸汽船正停靠在泊位上,船身上写着它的名字:“无敌号”。 乘客们排着队,凭船票登船;莱昂纳尔登上甲板,找了个背风的位置站稳。 汽笛轰鸣,轮船缓缓离开法国海岸。 很快,大陆变成了一条模糊的线,最终消失不见。 四周只剩下灰绿色的、波涛起伏的海水。 大约两个小时,在一片灰蒙蒙的海雾中,一道白色的悬崖逐渐显现——多佛尔白崖——英格兰到了。 踏上多佛尔码头的坚实土地时,莱昂纳尔感受到了和泽西岛全然不同的“异国风情”。 这里的英国海关查验严格,所以队伍移动缓慢;海关官员们检查护照、询问行程、抽查行李,一丝不苟。 不过莱昂纳尔的法国护照和申报单没有遇到麻烦,很快就获准入境。 紧接着,他就根据路牌的指示登上了「船联列车」。 英国的火车车厢设计与法国的略有不同,是开放的走廊式车厢,乘客可以自由走动。 耳边乘客的交谈,也从法语变成了英文——莱昂纳尔一开始还有些不太习惯,但渐渐就适应了过来。 列车很快启动,驶入肯特郡充满田园风光的旅程。 英国的乡村景色与法国北部又有不同:更多的草地,更茂密的树篱,修剪整齐的草场上是悠闲吃草的牛羊。 村庄里的房屋多是砖石或半木结构,显得更为古朴和绿意盎然,简直与蒙铁尔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是一路上天气逐渐变得阴沉,细雨不时敲打着车窗。 一个多小时后,窗外开始出现连绵的郊区房屋,街道变得密集,烟囱越来越多,空气中的煤烟味也越来越浓。 最终列车在伦敦的「查令十字车站」缓缓停下。 莱昂纳尔看了看怀表,从巴黎北站出发,总计耗时约九个半小时,虽然疲惫,但旅程总算顺利。 取了皮箱之后,他随着人流走出站厅,真正踏上了伦敦的土地。 紧接着他就被迎面而来、如同实质的臭味狠狠打了两拳。 莱昂纳尔两眼一黑,差点就要晕过去:这世界上怎么会有比巴黎还臭上一倍的城市! (本章完) 第162章 六岁,是工作的黄金年龄! 巴黎的臭,主要是塞纳河阶段性的腥臊、部分街道上人畜粪便和垃圾堆积的腐臭,是一种较为原始的臭味。 而伦敦的臭,则是在此基础之上,叠加了一百多年来工业革命的“馈赠”: 数以万计烟囱像地狱的火口一样,日夜不停喷吐富含硫磺的煤烟,刺鼻呛喉; 泰晤士河就是一条巨大的开放式下水道,粪便、工业废水和腐烂有机物混合蒸腾、无孔不入。 此外,无数马匹每日留下的粪便尿液在街道上被脚步、车轮压实、发酵,气味宛如实质。 所有这些味道又被伦敦常见的大雾和阴湿天气困住、浓缩,不仅令人作呕,而且极具侵略性。 莱昂纳尔忍不住低声咒骂:“上帝啊……巴黎比起这里,简直是香榭丽舍的香水店!” 然后赶紧掏出手帕捂住口鼻,但那股味道依旧顽固地渗透进来。 除了味道,车站外的环境同样令人不敢恭维。 街道上泥泞不堪,黑乎乎的泥浆里混杂着马粪和垃圾。 小报童、擦鞋童、流浪儿像苍蝇一样围拢着刚出站的旅客,声音尖利地兜售或乞讨。 空气中充斥着各种口音的吆喝声、马车的吱嘎声和警察的哨声,混乱而嘈杂。 莱昂纳尔警惕地握紧了自己的小提包和口袋里的钱夹。 果然,他刚停下脚步想辨认一下方向,就感觉身后被人轻轻撞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一摸外套内袋,脸色微变——口袋的纽扣不知何时被解开了! 他猛地转身,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瘦小灵活的身影正迅速钻入人群。 莱昂纳尔低吼一声,也顾不上礼仪,一把抓住那正要溜走的小子的胳膊。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来岁的男孩,脸上脏得看不清容貌,只有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充满了狡黠,毫无惊恐。 男孩挣扎着叫道:“先生!放开我!我没做什么!”。 莱昂纳尔的手迅速探入自己内袋,还好,钱包还在,估计是刚被解开纽扣还没来得及下手就被发现了。 他松了口气,但怒火未消,狠狠瞪着那男孩。 男孩立刻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先生,行行好,我太饿了……” 莱昂纳尔他最终没有叫警察,他只是松开了手。 男孩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地钻入人群消失了。 莱昂纳尔摇摇头,重新扣好内袋纽扣,更加警惕地环顾四周,快步走向排队的出租马车,前往预先选定的旅馆。 他提前做了一点功课,通过电报预定了一家位于「布鲁姆斯伯里区」,名为「贝德福德」的旅馆。 这个区域靠近大英博物馆,相对安静,也多学者文人居住,应该比火车站附近要舒适一些。 莱昂纳尔走向最近的一辆,对车夫说出了地址。 车夫是个红脸膛的壮汉,嘴里嚼着烟草,含糊地应了一声:“好的,先生。上车吧。” 莱昂纳尔钻进狭窄但还算干净的车厢;马车立刻启动,汇入伦敦街头川流不息的车马洪流之中。 伦敦的街道比巴黎更为拥挤,交通状况也更加混乱。 各种马车与行人交织在一起,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被煤烟熏得发黑的建筑,压抑而沉闷。 起初,莱昂纳尔还试图记住路线,但很快就在复杂的街巷中迷失了方向。 他感觉马车似乎在某些地方绕了圈子,但初来乍到,他也不敢确定。 过了好一会儿,马车才在一座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四层砖砌建筑前停下。 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确实写着「贝德福德」。 车夫拉开车顶的小活门,报出一个价格:“15先令,先生。” 莱昂纳尔心里咯噔一下。他事先查过,从查令十字车站到布鲁姆斯伯里,应该在7先令左右(大概9法郎)。 这车夫开口就是翻了一倍,简直是明目张胆的抢劫! “15先令?”莱昂纳尔用尽量平静但带着质疑的语气重复道:“对于这段路程来说,似乎有点过分了。” 车夫的脸立刻沉了下来,语气变得强硬:“就是这个价,先生。路上堵得很,时间就是金钱!” 莱昂纳尔知道争论下去不会有结果,尤其是在对方的地盘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快,从钱夹里数出15先令,递了出去。 车夫接过钱,咕哝了一句含糊的“感谢你,先生”,便驾着马车离开了。 莱昂纳尔站在路边,看看旅馆的招牌,叹了口气,心想这就该是伦敦给他上的最后一堂课了吧? ——当然不是! 「贝德福德」旅馆从外到内,都透着陈旧、沉闷。 前台是一位表情严肃、穿着黑色礼服的中年经理。 莱昂纳尔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后,经理翻看了一下登记簿:“啊,是的,索雷尔先生。 我们收到了您的电报。一间单人房,带壁炉,每晚10先令(约合12法郎),不含餐食。” 莱昂纳尔付了第一晚的房费,由一位行李员领着上了楼梯。 房间在顶楼四楼,面积不大,陈设简单:一张铁架床、一个衣柜、一个洗脸架、一张写字台和一把椅子。 墙壁贴着暗色的花纹墙纸,有些地方已经受潮起泡,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莱昂纳尔:“……”这条件还不如他给契诃夫订过的5法郎一晚的小旅店。 行李员放下皮箱,期待地看着莱昂纳尔。 莱昂纳尔咬着牙摸出一枚6便士的硬币递给他——这是法国人绝没有的恶习。 行李员接过钱,一脸失望,但还是道了谢,安静地退了出去。 巴黎的服务业虽然略显虚伪,但至少表面热情周到,伦敦的服务业连敷衍都算不上。 他疲惫地倒在床上,床垫发出吱呀的响声。 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煤气灯,莱昂纳尔感觉这座城市就像一头庞大、冷漠、散发着工业恶臭的巨兽。 这里也许比巴黎有着更多机会、更多财富,但也太过于冷酷了。 他心想,这总该是伦敦给自己上的最后一课了吧? ——当然也不是! 第二天早上,还在睡梦中的莱昂纳尔就被楼顶的悉悉索索声吵醒。 他怒气冲冲地下楼找到前台,质问是怎回事。 前台连声道歉,说是在清理旅店烟囱,最后一根就是莱昂纳尔房间的壁炉,很快就好。 果然,几分钟后,莱昂纳尔看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一个看起来最多只有四五岁的小男孩,浑身沾满了漆黑的煤灰,被人用绳子从楼顶吊下了地面。 楼下接应他的是个成年男子,似乎对小男孩的工作不满,一巴掌甩在他的脸上。 小男孩已经习惯了,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反而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一下。 莱昂纳尔浑身打了个寒噤。 值班的前台经理在旁边笑着说:“汤姆已经6岁了,正是干这行的黄金年龄!” 莱昂纳尔难以置信地转头:“黄金年龄?那他能活多久?” 前台经理耸耸肩:“天晓得……大概也能活到成年吧?如果没被卡在烟囱里出不来的话……” 莱昂纳尔无言,摸了摸身上,发现自己是穿着睡衣下楼的,口袋里除了钥匙,什么也没有。 现在,他已经有点后悔来伦敦了…… (本章完) 第163章 病来如山倒 上午十点,尽管情绪很差,但莱昂纳尔还是收拾整齐,再次搭乘马车前往《十九世纪》编辑部所在的街区。 不同的是,这次他提前谈好了价格。 编辑部位于舰队街附近一栋看起来颇为体面的乔治亚风格建筑里。 与外面世界的喧嚣肮脏不同,建筑内部安静、有序。 厚重的大门、密闭的窗户和无处不在的熏香,让这里是一股甜腻的闷热。 哈罗德·汤普森身材敦实,留着浓密的络腮胡,颇为热情:“亲爱的莱昂纳尔!欢迎来到伦敦! 您的旅程还顺利吗?” 汤普森用力地握着莱昂纳尔的手,用的是法语比信中还流利。 莱昂纳尔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谢谢,汤普森先生。除了空气需要一点时间适应之外,一切都好。” 汤普森闻言哈哈大笑:“啊,是的,我们的‘豌豆浓汤’(指伦敦雾)是出了名的! 但它也滋养了我们独特的精神,不是吗?” 莱昂纳尔:“……”这是臭出骄傲,臭出感情来了? 寒暄过后,汤普森便迫不及待地带领莱昂纳尔前往附近的「萨维尔俱乐部」。 这家俱乐部以其成员多来自文学、艺术和学术领域而闻名,比那些传统的政治军事俱乐部要稍微“新派”和“文艺”一些。 俱乐部的内部装饰是典型的英国绅士风格: 深色的木质护墙板、厚重的皮革沙发、满墙的书籍和肖像画。 空气中弥漫着雪茄、旧书和波兰鞋油的味道。 汤普森将莱昂纳尔介绍给几位在场的会员,包括一位著名的历史学家、一位诗人以及《双周评论》的编辑。 大家对他的到来表示了礼貌性的欢迎。 交流主要使用英语进行,偶尔夹杂法语。 莱昂纳尔的口语虽然流利,但发音却带着美式英语的腔调,与“女王英语”或“牛津腔”颇为不同。 几位绅士虽然对他的语言能力表示赞赏,但也有人忍不住说: “您的发音……颇为独特,似乎带有一点大西洋彼岸的……轻快感,是在美国学习过吗?”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过多影响气氛,不过也让莱昂纳尔感受到了英国精英阶层隐隐的优越感。 —————— 萨维尔俱乐部提供的午餐极具英国特色——主菜是烤羊排、培根、血肠和煎牛肾,配菜是奶油焗蘑菇、土豆泥,主食则是涂黄油的白面包卷,和涂了柑橘酱的烤吐司。 主打一个量大管饱、油多肉足。 吃过午饭,又休息了一会,汤普森带着莱昂纳尔前往《良言》杂志的编辑部。 《良言》的主编诺曼·麦克劳德博士是位和蔼可亲的长者,穿着牧师袍,目光温和。 一见面,麦克劳德博士就热情地赞美了《故乡》和《我的叔叔于勒》: “索雷尔先生,《故乡》中那种对逝去时光的怅惘、对人与人之间‘厚障壁’的描绘,深深打动了我。 《我的叔叔于勒》则如此尖锐又如此悲悯,它提出的问题值得我们所有人深思。” 接下来,双方进入了实质性的商讨。 麦克劳德博士确实有意在《良言》上转载这两篇作品,并询问《本雅明·布冬奇事》的连载可能性。 谈到稿费时,麦克劳德博士给出的报价是:“考虑到是转载而非首发,我们愿意为《故乡》和《我的叔叔于勒》支付每千词 6英镑的稿酬。 对于《本雅明·布冬奇事》的连载,如果反响良好,我们可以参照类似标准。” 莱昂纳尔心中快速计算了一下。 6英镑基本相当于150法郎;一千词换算成法国标准行数,大概是80到90行。 也就是每行稿费超过1.5法郎——竟然比他在法国的首发稿费还要略高! 难怪左拉先生从曾经不止一次提过,作家要想发财,必须征服英国与俄罗斯! 英国市场的大方名不虚传! 莱昂纳尔并没有过多犹豫,稍稍讨价还价一番,便同意了:“非常感谢您的慷慨,麦克劳德博士!” 麦克劳德博士很高兴,接着又补充:“索雷尔先生,如果您未来有直接用英语创作的作品,并且愿意‘首发’在《良言》上…… 我们可以提供更具竞争力的价格,每千字8英镑甚至更高,都是可以商量的。” 这个提议让莱昂纳尔心中一动。 直接用英语写作,跳过翻译环节,不仅能拿到更高稿费,也能更直接地打入英语市场。 这是目前全世界最庞大的读者市场,没有之一。 莱昂纳尔点点头:“我会考虑的——就像凡尔纳先生的《八十天环游地球》那样?” 几人都笑了起来。 儒勒·凡尔纳是法国人,但是《八十天环游地球》的主角却是英国人。 虽然这部不是为英国市场“量身定制”的,而且充满了对“英国绅士”的刻板印象,但是在英国仍然极受欢迎。 英译版的《八十天环游地球》不仅只晚了法国版2个月,甚至不到一年,伦敦的普林塞斯剧院就首次上演改编剧。 这部戏剧带有大量舞台奇观,模拟了「蒸汽船」「火车」「印度庙宇」「美国铁路」「暴风雪」等场景,不仅轰动伦敦,还巡演到曼彻斯特、利物浦、爱丁堡。 演出场次超过 200场,创下当时英国舞台剧的纪录。 如果莱昂纳尔能创作了这么一部“英国人”,诺曼·麦克劳德博士绝不介意把每千词的价格抬高到10英镑。 漫谈了一个下午,又吃了一顿司康、花色蛋糕和曼彻斯特挞组成的三层下午茶点心,莱昂纳尔才与麦克劳德博士握手告别。 走出《良言》编辑部,他感到此行的主要目的不仅圆满达成,甚至超出了预期。 —————— 婉拒了哈罗德·汤普森挽留他在英国玩几天的邀请,莱昂纳尔早早地回到了「贝德福德」旅馆。 他现在只想早点逃离恶臭的伦敦,回到不那么恶臭的巴黎。 但或许是因为旅途劳顿,或许是因为伦敦恶劣的空气和水质,或许是因为气候的潮湿多变…… 从《良言》编辑部回来当晚,他就感到喉咙干痛,身体阵阵发冷,头脑也有些昏沉。 莱昂纳尔起初并未太在意,以为只是累了,喝了些旅馆提供的热水,便早早睡下。 但第二天醒来,情况急转直下。 他感到头痛欲裂,浑身肌肉酸痛,冷得瑟瑟发抖,即使用厚厚的被子裹住自己也无济于事。 他试了试自己的额头,滚烫。 他挣扎着爬起来,按铃叫来了旅馆的服务生,用虚弱的声音请求他们赶紧去找《十九世纪》的主编汤普森先生。 话刚说完,莱昂纳尔就晕了过去…… (本章完) 第164章 基本演绎法 (第四更,千票加更,绝不食言) 莱昂纳尔·索雷尔在昏昏沉沉中缓缓苏醒过来。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洁白的天花板。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的身上。 他身上盖着粗糙但干净的白色床单,空气里是石炭酸消毒液的味道。 周围的环境虽然朴素,但十分整洁。 他想撑起身子看个清楚,但刚一用力就险些从床边栽倒在地。 响声立刻惊动了护士。 一阵急促而轻盈的脚步声传来,一位系着白围裙、神情严肃的年轻护士出现在他床边。 “先生!请躺好,不要乱动!”护士熟练地扶住他的肩膀,帮助他重新躺回枕头上。 莱昂纳尔虚弱地问:“我在哪里?” 护士温柔地回答:“医院,先生。圣托马斯医院。” 接着她摸了摸莱昂纳尔的额头:“烧退了一些……您已经昏睡快一整天了。” 莱昂纳尔努力回忆着:“谁送我来的?” “哈罗德·汤普森先生,他支付了您的入院保证金。” 护士一边说着,一边喂他喝了几口温水。 听到是哈罗德·汤普森送他来的,莱昂纳尔这才放下心来。 躺下后不久,病房外传来一阵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很快门被推开,一位医生在一群年轻人簇拥下走了进来。 这位医生身材高瘦,年纪大约四十上下,面容清癯,颧骨很高,眼神锐利、专注。 他径直走向莱昂纳尔的病床,护士连忙恭敬地让到一旁。 医生的声音平静、清晰:“早上好,先生。感觉好些了吗?” 莱昂纳尔勉强笑了一下:“好……好一些了,谢谢您,医生。” 医生点了点头,拿起挂在床尾的病历牌看了看:“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法国籍。 急性高热,伴有严重寒战、肌肉疼痛和虚弱……嗯。” 他放下病历,目光再次聚焦在莱昂纳尔身上:“我是约瑟夫·贝尔医生,爱丁堡大学医学院的外科学教授。 我最近正带领这些年轻人在圣托马斯医院进行交流。 你被送入院时情况紧急,我恰好参与了对你的诊断。” 贝尔医生简单检查了一下莱昂纳尔的舌苔:“你的病症并不复杂,但来得凶猛。 过度劳累、饮食不规律,还有伦敦糟糕的空气——我们称之为‘疫气’—— 通过毛孔,侵入了你本就疲惫的身体,导致了这场急性的热病。 不过不用担心,年轻人恢复得快,只要按时服用奎宁和退烧药剂,保证休息和清洁的饮食,你很快就能康复。” 他的诊断和治疗方案简洁明了,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定的事实。 接着,他问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介意我让学生以你为对象,学习如何诊断吗?” 莱昂纳尔没有反对,只是闭上了眼睛。 很快,他就听到贝尔医生问身边的年轻学生:“先生们,这是一例典型的因环境不适、过度疲劳加之‘疫气’感染引发的急性热病。 现在,假设一下,当这位先生被送来时,没有那位绅士陪同,我们无从知晓他的身份,你们该如何通过观察,来判断他的基本情况,甚至辅助判断他的病因呢?” 学生们面面相觑,显得有些紧张和犹豫。 他们仔细打量着莱昂纳尔,似乎很难看出什么特别之处。 一个学生试探着说:“先生……他看起来很虚弱,像是经历了长途旅行?” 贝尔医生淡淡评价:“太笼统。” 另一个学生注意到细节:“他的手指……很白皙、细长,像是没有干过苦力活?”。 “好一点,继续。” 但之后便是一片沉默,学生们似乎再也找不到更多的线索。 贝尔医生微微摇了摇头,似乎有些失望,随即说:“那么,由我来示范一下。” 他围着病床转了一圈,才继续说:“这位先生,虽然此刻虚弱,但几个基本特征是掩盖不了的。” “首先,看他的肤色和发质。他面部和手部的皮肤相对细腻,但并非养尊处优的苍白。 尤其是手腕处的肤色,与被衣物遮盖的皮肤有轻微色差,这说明他并非天生的城市居民,可能出身于乡村。” 紧接着贝尔话锋一转:“他的双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掌心缺乏劳作的硬茧。 只有右手中指第一指节内侧有一个细微的、新的茧子雏形,这通常是长期握笔书写造成的。” 学生们发出轻微的惊叹声,更加仔细地观察。 贝尔继续道:“第二,看他的姿态和肌肉类型。即使卧病在床,他躺卧时肩颈部位仍显得有些僵硬,这也是长期伏案工作的常见特征。” “第三,注意他的物品。虽然入院时更换了病号服,但他带来的少量私人物品中——在那边的柜子上——有一叠稿纸和便携的墨水瓶、羽毛笔,而非更常见的铅笔。 稿纸的页角有磨损,这说明书写对他而言不仅是工作,更可能是某种热爱或职业需求,且经济状况至少中等。” 贝尔医生最后总结:“综合以上,索雷尔先生一个来自法国乡村或小城镇、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绅士。 他可能是一位记者、作家,也可能是书记员或者抄写员。 过度的疲惫,降低了他对伦敦‘疫气’的抵抗力,从而诱发了这场急性热病。” 贝尔医生说完,病房里一片寂静,学生们都目瞪口呆。 莱昂纳尔忍不住问了一句:“基本是正确的——但您怎么判断我是法国人?如果没有哈罗德·汤普森先生的介绍。” 贝尔医生露出一个笑容:“您的头型,准确的是——颅骨,先生。 您是‘短头型’,颅顶更圆——您来自法国南部,或者至少您的祖上是。” 莱昂纳尔这才心服口服:“我还以为您看过我的作品,听说过我的名字……” 贝尔医生露出困惑的神色:“您很有名吗,索雷尔先生?” 莱昂纳尔:“……”早知道就多余说这么一句。 贝尔医生又转向学生:“观察和逻辑,是医学诊断的基石,先生们。永远不要只看表象和病人的自述,要相信你们眼睛看到的细节。 它们会告诉你真相。” 他对着学生们说完,又对莱昂纳尔道:“很好,索雷尔先生。感谢您的配合。请您安心休养。 下午,我还会再来一趟。” 随后,他便带着那群仍在回味和惊叹的学生们离开了病房。 贝尔医生离开后,病房里恢复了安静。莱昂纳尔还在回味着刚才贝尔医生的演绎,总觉得似曾相识…… 过了大约一刻钟,病房门又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年轻的脑袋探了进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敏捷地溜了进来。 他看起来大约二十岁,身材高大结实,留着浓密鬈发和胡须。 他快步走到莱昂纳尔的床边,压低声音,但难掩激动:“索雷尔先生!请原谅我的冒昧打扰。您……您感觉好些了吗?” 莱昂纳尔有些诧异地看着他:“我好多了,谢谢。你是……?” 年轻人充满敬意的开始自我介绍:“我叫阿瑟·柯南·道尔,是贝尔医生的一名学生,刚从爱丁堡过来。 我……我是您的读者,实在忍不住想单独来见见您。” 莱昂纳尔:“……” (本章完) 第165章 第164 你也要弃医从文? 莱昂纳尔看着眼前这位激动的年轻医学生,脑中侦探之父的光环与此刻青涩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不过这一世名人见多了,让他可以尽量压下心中的感慨,用平和的语气回应:“道尔先生,很高兴认识你。 没想到在伦敦的医院里,还能遇到一位读者。阿瑟,请坐!” 柯南·道尔拉过床边的椅子,小心翼翼地坐下,声音依然带着颤抖:“哦,索雷尔先生,这对我来说简直是奇迹! 我不只是读者,我是您的仰慕者!” 莱昂纳尔:“……”你们英国人19世纪就这么会了吗? 柯南·道尔显然没有注意到莱昂纳尔的情绪,而是絮絮叨叨个不停:“您的《老卫兵》,捕捉到了历史洪流中的个体命运…… 还有《本雅明·布冬奇事》,‘倒着生长’的男孩,也让我着迷! 我……我最爱的就是这样历史感强烈,却又不过于厚重的—— 在您之前,司各特爵士是我的偶像!我真希望自己以后也能成为一名历史家!” 莱昂纳尔微微点头:“你的法语不错?《老卫兵》和《本雅明·布冬奇事》还没有英译。” 柯南·道尔脸一红:“如果只是的话,问题不大——但是说起来就有些难了。” 莱昂纳尔笑了起来:“历史确实充满魅力,它能为写作提供无尽的素材和深刻的视角。 不过,看来你选择了另一条同样值得尊敬的道路。 医学是一门崇高的职业,救死扶伤,是人间的天使!” 提到医学,柯南·道尔兴奋稍微收敛了一些,露出苦恼神色:“是的,先生,医学……它确实有其价值。 贝尔教授就是最好的证明。但是,在英国,当医生的前景……说实话,并不那么光明,尤其是在起步阶段…… 比起用笔创造出一个近乎真实的世界,感觉……感觉有些局限。” 英国医生是出了名的收入低、开支高,和大部分欧洲同行没法比。 主要原因是英国始终没有统一医生的职业体系,「医师」「外科医生」「药剂师」「内科医师」都有诊疗权。 大学学位也并非必要条件,很多人通过学徒制即可执业——加上19世纪英国医学教育普及,直接供过于求了。 而在维多利亚时代,成为“绅士”又比挣钱更重要。 大多数医生在中下层挣扎,却仍要维持体面——租赁专门的办公室,雇佣仆人,穿定制的正装。 因此很多医生表面体面,实际上入不敷出。 莱昂纳尔当然理解这种彷徨,只能委婉地说:“道尔先生,知识和技能永远不会辜负你。 医学训练赋予你的观察力、逻辑思维和对人性的理解,这些都是无比宝贵的财富,无论你将来是否以此为生。 先把学业完成,未来的可能性远比你现在看到的要广阔。 谁能说,一个受过严格科学训练的人,不能写出更严谨、更深刻的故事呢?” 柯南·道尔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肌肉、血管、骨骼……这能有什么故事呢? 难道要像玛丽·雪莱一样,去拼凑一个‘弗兰肯斯坦’出来? 还是像爱伦·坡或者埃米尔·加博廖一样,搞点什么‘犯罪’? 天啊,我哪怕去乡下开个小诊所,也不会写这种!” 莱昂纳尔:“……” 他决定换个话题:“说到观察力——你的老师,约瑟夫·贝尔医生,他刚才的演绎简直令人震惊。 他平时也是如此吗?” 一提到贝尔医生,柯南·道尔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天才!索雷尔先生,贝尔教授绝对是个天才! 他那观察细节并以此演绎出全局的能力,简直如同魔法! 但这并非巫术,而是基于他广博的知识和严密的逻辑。” 他向前倾了倾身体,迫不及待地分享起来:“他常常能仅仅通过观察一个病人的举止、口音、衣着上的磨损痕迹甚至指甲缝里的污垢……就准确推断出对方的职业、生活习惯甚至近期去过哪里。 有一次,他只是看了一眼一个沉默寡言的病人手上一处特殊的疤痕和靴子上沾的特定颜色的黏土,就断定那是一位左撇子的制陶工,并且来自法夫郡的某个特定区域,结果完全正确! 还有一次……” 柯南·道尔滔滔不绝地讲了几件贝尔医生的轶事,尤其是帮助警方在1878年侦破了“香垂尔谋杀案”。 这位敏锐的医生一眼识破了香垂尔太太并非死于意外的煤气中毒,而是死于被人喂食了过量的鸦片。 他只是拿起沾满香垂尔太太呕吐物的枕巾闻了一闻,就让现场的香垂尔先生露出了马脚。 柯南·道尔最后满是钦佩地总结:“……所以,对我们来说,上贝尔教授的课就像观看一场精彩的演出!” 莱昂纳尔露出一个意味莫名的微笑:“如果我以后某些的创作需要核实一些医学的细节,你能做我的顾问吗?” 柯南·道尔惊喜不已:“这是我的荣幸,索雷尔先生!能成为您创作的助手,是我不敢想的好事!” 莱昂纳尔含笑点头:“其实我只比你大两岁而已,你叫我莱昂纳尔,或者莱昂也行! ‘索雷尔先生’太客气了!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柯南·道尔脑袋点得和小鸡啄米一样:“好的,莱昂!”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位年纪较长、神情严肃的女士走了进来。 她同样穿着护士服,但样式更为简洁庄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帽子里。 柯南·道尔像是被吓了一跳,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南……南丁格尔女士!” 南丁格尔的目光先是温和地落在莱昂纳尔身上,随后转向柯南·道尔:“道尔先生,如果我没记错,这个时间你应该在外科病房协助换药。 贝尔教授知道你来这里吗?” 柯南·道尔的脸一下子红了,嗫嚅着解释:“我……我只是想来探望一下索雷尔先生……” 南丁格尔的语气放缓了一些:“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此刻,对索雷尔先生而言,休息就是最好的治疗。 现在,请回到你的岗位上去。” “是,是的,南丁格尔女士。非常抱歉。”柯南·道尔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病房。 南丁格尔这才走到莱昂纳尔床边,检查了一下他床头的记录牌:“索雷尔先生,我是弗洛伦斯·南丁格尔。 哈罗德·汤普森先生是我的朋友,他特意拜托我关照您。 您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特别不舒服吗?” 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心的力量。 莱昂纳尔点点头:“非常感谢您,南丁格尔女士,也请代我感谢汤普森先生。 我感觉比昨天好多了,只是浑身无力,头还有些昏沉。” 南丁格尔查看了他的气色和瞳孔:“这是正常的恢复过程。您的高热刚退,身体需要时间修复。 伦敦的空气对初来者确实是个考验,尤其是身体疲惫的时候。 最重要的是——休息。思绪和交谈都会消耗精力,请暂时将它们放在一边。” 莱昂纳尔顺从地回答:“我记住了,谢谢您的提醒,南丁格尔女士。” 南丁格尔微微颔首:“您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让护士转告给我。 她们都是我的学生,我基本全天都呆在圣托马斯医院的护士学校。” 接着又嘱咐了护士几句,然后才安静地离开了病房。 如果说最近见到的“大人物”哪个让他更有敬意的话,无疑是这位开创了现代护理学的女士。 随后他就在喝下一杯温水后,沉沉睡去。 而莱昂纳尔在病房里享受平静的休养,英法两国却因为他掀起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本章完) 第166章 粪都之战 法国文坛的新星、“索邦的良心”莱昂纳尔被伦敦“疫气”放倒的消息,引发的连锁反应远超他自己的想象。 伦敦,《泰晤士报》刊登了一篇题为《一位法国绅士的倒下,是对我们城市肮脏现状的控诉!》的社论,言辞激烈: 【……我们以文明和进步自居,邀请一位法兰西最具才华的年轻作家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来访,结果呢? 我们的首都用其标志性的、令人作呕的“豌豆浓汤”款待了他,并成功地将这位客人送进了圣托马斯医院! 索雷尔先生的遭遇绝非孤例,而是每一天都在折磨着伦敦无数贫民与体弱者的日常!他的高热,是他身体对我们整个市政系统在公共卫生方面可耻失职的最直接、最激烈的反应! 这不是意外,先生们,这是一场慢性的、持续的公共健康危机!是我们所有人的耻辱! 我们必须立即行动起来,推动更严格的《净化法案》,扩建下水道系统,而非等到霍乱和伤寒再次像镰刀一样收割生命时才追悔莫及!】 这篇报道引发了广泛的回响,毕竟不是谁都有金钱、有空闲在这段时间逃到海边或者乡间的度假别墅里。 甚至就连英国的上流社会——那些议员们,也在考虑在这个季节去牛津办公。 这是继1858年的“大恶臭”以来,伦敦再次因为其恶劣的环境卫生问题,成为关注的焦点。 不过,并不是所有英国媒体都喜欢《泰晤士报》这种论调,《旗帜报》就态度鲜明地进行了回击,他们把莱昂纳尔的病倒视为“法兰西花花公子的孱弱体质”导致—— 【据悉,一位来自巴黎的文人因不适应当地气候而病倒。这则新闻除了告诉我们某些大陆人士的神经系统过于精细纤弱之外,还能说明什么? 伦敦的空气固然独具‘特色’,但这正是大英帝国力量与繁荣的呼吸!我们就是呼吸着这样的空气,建立了“日不落帝国”。 难道我们强健的盎格鲁-撒克逊体质,需要为了一位无法适应我们城市活力的外国绅士而改变吗? 如果连伦敦的气息都无法承受,我们实在难以想象,这些人要如何面对真正严峻的考验—— 比如,德国人的炮弹。 或许,某些人更适合待在沙龙里谈论艺术,而不是来体验真实的世界。】 迅速就有小报跟进,开始讽刺法国: 【巴黎的先生们还是先管好自家塞纳河里的死鱼和粪便再来说教吧!至少我们的雾里没有那么多浪漫的细菌!】 这些话很快漂洋过海,传到了巴黎。 法国的媒体全都被气疯了——虽然巴黎人自己也抱怨塞纳河的臭味,但绝对无法容忍英国佬拿这个做文章。 莱昂纳尔最好的合作伙伴《小巴黎人报》第二天就展开了反击,刊登了一篇名为《伦敦的“雾”?撒旦的屁!》: 【……伦敦人似乎已经习惯了在毒气中生活,并丧失了嗅觉!请允许我们纠正一下伦敦同行们的用词——那并非浪漫的“雾”,而是撒旦以及整个地狱的魔鬼在伦敦撒放他们肠子的废气! 泰晤士河,是一条名副其实的“恶魔的大肠”! 而我们的塞纳河,尽管偶有脾气,流淌的依旧是诗篇和画作的光影! 伦敦人似乎早已在毒气中麻痹了嗅觉,并错将这种麻木当作了坚韧。真是可悲的错觉!】 作为一份市民报纸,《小巴黎人报》的用词绝无顾忌、火力全开。 而作为保守派的《费加罗报》当然不会如此粗野,它是以漫画的形式来反击伦敦的同行—— 一个瘦弱的、戴着高帽的英国绅士,鼻子像烟囱一样冒着浓烟,却指着对岸一个捏着鼻子的法国人嘲笑:“看,他受不了新鲜空气!” 配图文字写道: 【伦敦的各位先生们,或许你们该先教会泰晤士河里的鳗鱼不要在排泄物中欢快游泳,再来嘲笑我们塞纳河畔的漫步者? 我们建议伦敦竞赛协会增设一个新项目:“蛙泳横渡泰晤士河”,相信这比划船比赛更能体现‘英国精神’! 恭喜伦敦,成功卫冕“欧洲粪都”的桂冠!】 这几份报纸传到英国以后,这一场隔海骂战开始迅速升级。 双方媒体极尽挖苦之能事,从空气质量、河流清洁到排水系统、垃圾处理,最后甚至上升到国民性和文明优劣的层面。 伦敦报纸讽刺巴黎人华而不实、身体承载不了他们过度的虚荣;巴黎报纸则反击伦敦人粗鲁迟钝、在毒雾中丧失了基本的审美和感官能力。 这场舆论大战,后来被新闻史称之为“大下水道之战”,以及“粪都之争”——当然,与其他“争”不同,伦敦和巴黎是争着把“粪都”扣到对方脑袋上。 这场战斗战况之激烈、措辞之恶毒、角度之刁钻,更是直接刷新了整个欧洲媒体和读者的认知。 直到秋日的第一场大雨降临两地,暂时洗涤了街道,压下了尘土,冲走了浓烈气息后,才逐渐偃旗息鼓。 ———— 不过媒体的争吵,并没有影响英国文学界对莱昂纳尔的关心。 不仅《十九世纪》的哈罗德·汤普森与《良言》的诺曼·麦克劳德相继到医院探访他,不少作家、艺术家也都光临了他的病房。 与莱昂纳尔交好的法国作家们虽然知道了这个消息,但有前车之鉴,没有人敢来伦敦,只能寄来信件慰问。 而最让莱昂纳尔震惊的,是拿破仑三世的皇后欧仁妮竟然也派出了使者来探望他。 那是一位身着黑色礼服、神情肃穆的绅士,自称是欧仁妮皇后的私人秘书。 他向莱昂纳尔传达了皇后陛下的慰问之意。 他表示,皇后虽然深居简出、悲痛欲绝,但仍关注到了莱昂纳尔先生病倒的消息。 皇后陛下尤其感念于莱昂纳尔先生在《老卫兵》中,给予那些忠诚于帝国、忠诚于拿破仑家族的老军人们的深切关怀。 莱昂纳尔倒是知道欧仁妮皇后一直隐居在伦敦东南郊外的奇泽尔赫斯特。 几个月前,她唯一的儿子、拿破仑四世(路易-拿破仑亲王)在南祖鲁兰战争中惨死,年仅23岁。 这一下,可以说几乎完全断绝了拿破仑家族再次崛起的希望。 秘书最后传达了皇后的命令,莱昂纳尔在圣托马斯医院期间的所有费用全部由拿破仑家族承担。 并且,为了让他得到最好的休养,即刻为他转入医院内更为安静、舒适的豪华私人病房。 莱昂纳尔被这突如其来的“皇恩”惊呆了,不过还是礼貌表达了婉拒——他可不想回到巴黎之后,还要陷入什么奇怪的舆论战当中。 由于莱昂纳尔的再三坚持,这位皇后的私人秘书只能遗憾地离开了。 就在莱昂纳尔想好好休息的时候,一个声音在病房门口幽幽响起:“莱昂,你来伦敦怎么没有告诉我呢?” (本章完) 第167章 福尔摩斯? 莱昂纳尔僵硬地转过脑袋,来的人正是奥斯卡·王尔德。 他高大的身躯堵住了病房的大门,在地上投下一片浓浓的阴影。 首先进来的,是他手里拿着的一束巨大而苍白的百合花;紧接着,王尔德本人才优雅地侧身而入。 他穿着深宝石绿色的天鹅绒外套,领口和袖口露出夸张的蕾丝衬衫花边; 脖子上一条略显松垮的领带随意感垂着,手上则戴着一副浅色的手套。 每一个细节都与圣托马斯医院朴素环境格格不入。 王尔德走到莱昂纳尔床边:“可怜的索雷尔,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伦敦这头粗鲁的野兽,终究不适合你精致的法兰西灵魂。” 他将那束巨大的百合花插入窗台上一个空的水罐里:“看,只有它,才配得上慰问一位被丑陋现实伤害了的艺术家。” 莱昂纳尔脸比入院的时候更白:“您太客气了——只是不幸染病而已,很快就能好了。其实不用这么兴师动众……” 他只能在心里暗自祈祷这位癖好特殊的才子能早点结束探访。 王尔德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莱昂纳尔的窘迫,自顾自地在椅子上坐下,翘起腿,开始了他标志性的、滔滔不绝的独白: “费心?不,这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你知道吗?当我听到你倒下的消息,我首先感到的不是惊讶,而是一种……预感应验的悲哀!” “在巴黎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知道你不会适应这里——伦敦?哦,伦敦!” 他一边说着,一边做出了驱散臭味的手势:“这里的人们崇拜的是马车的豪华、是烟囱的高度、是银行账户里数字的长度。 他们用牛排和啤酒塑造体格,却任由灵魂挨饿。他们的艺术趣味……上帝啊,恕我直言,还停留在给狗戴蝴蝶结的水平。” 他叹了口气:“别说空气了,这里的食物……哦,那又是另一场对感官的漫长折磨了,不提也罢。 我真为你感到心痛,我亲爱的朋友,你就像一只被扔进煤矿的金丝雀。” 你才金丝雀,你全家都是金丝雀! 但这只是腹诽,现在的莱昂纳尔只能虚弱地点头,偶尔附和一句“确实如此”或“您说得对”。 他内心却无比希望南丁格尔女士或者哪位医生能突然出现,把这位热情过头的美学家请出去。 百合在病房里散发着过于浓郁的香气,混合着王尔德身上的香水味,以及病房里原本就有的消毒水味道,让莱昂纳尔几乎要窒息。 王尔德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足足发表了二十分钟的“演讲”,才仿佛突然想起莱昂纳尔的状况。 他站起身,优雅地整理了一下外套:“亲爱的索雷尔。艺术家的身体是圣殿,必须精心呵护。 请务必好起来,巴黎需要你的智慧,世界需要你的故事。” 他伸出手,似乎想行一个吻手礼,但意识到场合不对,于是改成轻轻一挥:“愿你早日逃离这里。 再见,我亲爱的朋友。我会为你祈祷!明天,或者后天,我会再来的。” 说完,他才飘然而去,留下满室寂静和浓香。 莱昂纳尔求救一样拍打着床头铃,护士一进门,他就哀求地说:“快把这束百合拿走——另外把窗户打开。 这屋子的味道,比泰晤士河的更可怕!还有,赶紧帮我请约瑟夫·贝尔医生过来一趟,我要出院,我要出院……” ———— 莱昂纳尔的请求并没有得到约瑟夫·贝尔的支持,他认为莱昂纳尔至少还要休养一周时间。 但是他也贴心地为莱昂纳尔向医院下达了一个“禁访令”,杜绝这两天人流如织的情况。 又过了两天,莱昂纳尔感觉精力恢复了不少,于是到医院的小花园里短暂散步。 花园不大,修剪整齐的绿篱环绕着中央的草坪和几条长椅。 空气虽然仍然不佳,但比起街道已然清新了许多。 莱昂纳尔慢慢踱着步,享受着久违的“自由”。 在一张长椅上,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约瑟夫·贝尔医生。 他只穿着西装背心,正靠在椅背上看一份《泰晤士报》,似乎是在小憩。 莱昂纳尔轻轻走了过去。“下午好,贝尔医生。” 贝尔医生抬起头:“下午好,索雷尔先生,感觉如何?” 莱昂纳尔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好多了,谢谢您。这里的空气很有帮助。”。 短暂的沉默后,莱昂纳尔忍不住好奇地:“贝尔医生,请原谅我的冒昧……我听说您不仅医术高超,还曾协助警方侦破过案件。 比如……去年的香垂尔谋杀案?那是真的吗?” 贝尔医生的脸上露出微笑:“哦,那个案子。是的,警方当时认为那位可怜的伊丽莎白·香垂尔太太是死于意外的煤气中毒。 但他们忽略了一些细节。”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分析一个病例:“房间里的煤气阀门确实被打开了,但浓度并不足以立刻致命。 更重要的是,我注意到死者枕巾上的呕吐物痕迹——煤气中毒不会导致呕吐。 我凑近闻了一下,气味甜中带苦——那是鸦片酊……那么,剩下的事情就属于苏格兰场了。” 莱昂纳尔夸赞:“太了不起了!仅仅依靠观察和……嗅觉。您比警察们更加敏锐!” 贝尔医生微微耸耸肩:“苏格兰场……他们过于依赖经验,缺乏系统的观察训练。 他们总是容易忽略细节,或者被表象所欺骗。” 他的语气里带着无奈。 贝尔医生看向莱昂纳尔:“其实,好的侦探和好的医生,需要的素质几乎一样。 我们都面对着看似混乱的表象——对于警察是犯罪现场和证词,对于医生是病人的症状和自述。 许多疾病的外部症状非常相似,但根源可能截然不同。 头痛可能是用眼过度,可能是肿瘤,也可能是中毒…… 咳嗽可能是感冒,可能是肺结核,也可能是心脏问题……” 贝尔医生将《泰晤士报》放到一旁:“病人的描述往往模糊、主观,甚至出于恐惧或无知而隐瞒、扭曲信息。 就像证人可能因为紧张而遗漏关键细节,或者撒谎。 我们的工作,就是从这些纷繁复杂、似是而非的‘线索’中,通过仔细观察、逻辑推理和专业知识,找到那个唯一的、隐藏在深处的‘真相’—— 对警察是凶手和动机,对医生是准确的诊断和病因。” 莱昂纳尔看着约瑟夫·贝尔冷静的叙述,忽然明白“福尔摩斯”的原型是谁了。 ———— 一周后,莱昂纳尔终于得到了出院许可,神清气爽地走出了医院的大门。 然后没有通知任何人——他不想再被挽留住上两天——直接前往查令十字车站,买了到巴黎北站的联程票,离开了这个让他印象深刻的城市。 归途同样顺利,莱昂纳尔在晚上8点,就踏进拉菲特街64号的大门。 一楼的管理员看到莱昂纳尔,立刻上来迎接:“欢迎回家,索雷尔先生。 我在报纸上看到了您的事情——该死的英国佬!您能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 莱昂纳尔谢过他的关心,又问了一句:“我不在的这些日子,有信件或者访客的口信吗?” 管理员想了想:“确实有——就在您离开巴黎以后第三天,确实有人来这里找过您。” 莱昂纳尔:“哦?是谁?” 管理员挠了挠头:“一共两个人,趾高气扬的,只问您在家里吗,没有说他们是谁,也没有留下口信。 但是我看着像是教会的人,虽然穿着便装……” (本章完) 第168章 文债如山(求月票!) 莱昂纳尔眉间微蹙,心下有些奇怪。 他与教会其实没有太多正面接触——《颓废的都市》的隐患,随着骗子爱德华-贝努瓦毁容、发疯,已经基本消除。 莱昂纳尔虽然推动了「法国作家协会」干涉驱魔仪式,但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幕后人员”,教会怎么会知道「福楼拜的星期天」上,他说了什么。 非要说有冲突的话,就是两周前在蒙铁尔,自己阴阳了佩尔蒂埃神父几句。 但这实在也不可能惊动巴黎的大人物。 梳理了半天,莱昂纳尔也没有头绪,索性不再去想。 他此刻更渴望的是一张舒适的床和彻底的休息,伦敦圣托马斯医院的经历实在算不上愉快。 虽然“福尔摩斯”的初步想法已经有了,但是真正开启创作,还需要时间准备,同时得等《本雅明·布冬奇事》的连载结束。 莱昂纳尔虽然对稿费感兴趣,但是还没有巴尔扎克或者大仲马那样同时为几家报纸写连载的野心。 —————— 第二天,莱昂纳尔睡到早上10点才起床。 给自己做了个简单的早餐吃过之后,莱昂纳尔就准备出门了。 他想先去一趟「奥尔比贸易公司」,给苏菲报个平安;然后去梅塘别墅把艾丽丝、佩蒂接回来。 算起来她们在那里已经住了1个月。 现在正值初秋,天气凉爽了一些;下过几场秋雨以后,街道上的臭味已经不至于把人熏得看不清路。 刚从伦敦回来的莱昂纳尔,甚至觉得巴黎的空气有些“清新”! 但是,文学的债主总是不请自来,从不给人喘息之机。 莱昂纳尔刚走下楼,管理员就告诉他有两封信,并且不是邮差送来的。 送信的人要管理员转告莱昂纳尔,一定要第一时间拆阅。 莱昂纳尔接过信封,看一眼地址就笑了——一封来自《小巴黎人报》,另一封则来自《现代生活》杂志社。 内容大同小异,语气却一个比一个焦急。 《小巴黎人报》的编辑在信中写道: 【尊敬的索雷尔先生: 望您安好。首先,请再次接受我们对您在伦敦不幸染恙的诚挚慰问,欣闻您已康复返法。 迫不得已打扰您休养,实在是《本雅明·布冬奇事》的存稿仅够支撑到本周。 现在我们面临巨大的版面压力,恳请您务必、务必尽快将后续稿件寄来,以解燃眉之急。 读者们无比期待看到本雅明与黛芬妮接下来的命运交汇……】 莱昂纳尔这才想起来,自己这段时间虽然一直在旅途中,但确实有在陆续创作《本雅明·布冬奇事》的后续故事。 不过整体进度也只比报纸的连载长了两周而已。 自己在伦敦一病就是10天,加上与苏菲共度周末,以及往返巴黎、伦敦的行程,存稿确实耗尽了。 连载讲究的是一个人气,一旦断更,不仅报纸要头疼找什么文章来填版面,读者也会怨声载道。 再拆开《现代生活》的信,同样是催稿,只不过语气更婉转一些。 莱昂纳尔琢磨了一下,决定将探望苏菲与接回艾丽丝、佩蒂的时间延后几天,自己先写完此后两周的连载再说。 报平安这事,写封信就好。 想到这里,莱昂纳尔收起信件,又回到了公寓,坐到书桌前,抽出羽毛笔,开始写作。 从内容上说,《本雅明·布冬奇事》这个故事已经过半。 本雅明·布冬与黛芬妮·维尔纳芙都“长大了”——只不过本雅明是更年轻、更富有活力了。 和电影一样,本雅明在一艘船上当了水手,随着航程走遍了地中海沿岸,甚至横渡大西洋,去了一趟美国。 黛芬妮则去了巴黎,她想要成为一名宫廷舞蹈教师,以及一名出色的歌剧演员。 两人的生活虽然成为了平行线,但是始终保持了相互通信的习惯。 并且在睡觉前,他们都会对并不在身边的对方说一声晚安。 莱昂纳尔闭上眼,努力回忆着病愈前后那些朦胧的构思,然后试图抓住那两个在命运洪流中逆向而行,却又彼此牵挂的灵魂。 【地中海的夜晚,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吹拂着“海妖号”的帆索,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本雅明·布冬刚刚结束瞭望任务,他靠在船舷边,从内衬口袋里掏出一封信。 是黛芬妮的信。 她的字迹很细长、清晰,如同她的手指或者小腿—— 「……巴黎的秋天总在下雨,路上都是泥泞,但歌剧院里永远温暖如春。 我终于通过了加尔松夫人的考核,成为了舞团预备。虽然现在还只能跳群舞,但每一次踮起脚尖,我都觉得离梦想更近了一步…… ——你的,黛芬妮」 本雅明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黛芬妮像一只轻盈的云雀,在光洁的木地板上起舞。 而他此刻脚下是颠簸的甲板,头上是粗糙的缆绳,迎面是咸湿的海风…… 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铅笔头,就着月光,开始回信: 「……我刚绕过伯罗奔尼撒半岛,风浪很大,吐了几回,现在好了,能吃掉一头牛。 突尼斯的香料有些呛鼻,但我给你买了一小包乳香,据说能安神…… ——你的,本雅明。」 他写下落款,仔细将信纸折好,塞入防水信封。 这封信要等到下次靠岸才能寄出;而收到回信将是几个月之后。……】 时光就在两人的一封又一封通信中悄然流逝。 本雅明现在几乎是个“半老头”了——背能挺得很直,黑色头发的数量超过了白色,戴上眼镜就能看清事物。 黛芬妮则在成为宫廷舞蹈教师和歌剧演员的路上越走越远、越走越高。 她出色的容貌、窈窕的身材、婀娜的舞姿,让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她。 终于,黛芬妮迎来了自己的第一次独舞—— 【掌声。潮水般的掌声。 黛芬妮·维尔纳芙微微喘息着,向台下鞠躬。 她心脏因为巨大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悦和激动,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她看到台下加尔松夫人露出了赞许的微笑,看到其他舞伴们眼中的羡慕甚至嫉妒。 …… 黛芬妮笑着,回应着,但心里却隐隐有一小块空落落的地方。 她下意识地望向化妆台,那上面只放着一束剧团送的鲜花。 她多么希望,在那束花旁边,能有一封信,或者,哪怕只是一纸电报,上面写着: 「为你高兴。——本雅明」 但他此刻在哪里呢?大西洋?加勒比海?安全吗?…… ………… 她拉上被子,看着空荡荡的天花板,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说:“晚安,本雅明。” 然后,她低声补充了一句:“我今天跳得很好。”】 —————— 莱昂纳尔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了3天,只在吃饭时下楼,终于赶出了两周的稿子。 不过这次他没打算寄给梅塘别墅的艾丽丝——没时间了。 他准备直接发给《现代生活》,让他们誊写以后,把原稿寄还自己,再送一份誊稿给《小巴黎人》。 忙完这一切,他才再舒了个懒腰,把稿子塞进信封,准备下楼寄送。 刚走到客厅,门铃响了。 莱昂纳尔以为是艾丽丝和佩蒂提前回来了,赶忙去开门。 结果门外站着的是两个陌生人,身后还有满脸歉意的公寓管理员。 为首的是一位年约五十岁的男子,面容清癯、眼神锐利;身后的一位则稍年轻些,目光低垂,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年长的男子先开口了:“请问是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吗?” 莱昂纳尔防备地后退一步:“请问你们是?” 男子微微颔首:“我们来自「圣玛尔达会」,冒昧打扰。 我们受会长嬷嬷之托,诚挚邀请您前往我会总部一叙。” (本章完) 第169章 来自教会的威胁(求月票!) 莱昂纳尔扫过两人洗得发白的衣领和擦得一尘不染的皮鞋,故意露出疑惑的神色:“「圣玛尔达会」?” 我好像和你们没有交集,是有什么事吗?” 那位年长的男子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典型的假笑:“关于一位名叫艾丽丝-克莱芒丝·罗夏的见习修女的事情。 嬷嬷认为,与您面谈会比书信往来更为妥当。您或许能提供一些……有价值的见解。” 话说到这个份上,莱昂纳尔已经猜到了一些真相。 他的心略略往下一沉,但依旧保持镇定。 应该是「卢尔圣母院」玛塞拉嬷嬷那封信出问题了——他回巴黎前,就将信寄给了巴黎的「圣玛尔达会」总会。 理论上,玛塞拉嬷嬷不应该在信里提到自己和艾丽丝之间的关系。 而「圣玛尔达会」能找上门来,说明她提了——无论是在给自己的那封信里,还是后面又写了一封信去。 莱昂纳尔快速权衡了一下,拒绝或者躲避显然只会让自己处于被动当中,还不如去试探一下虚实。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原来如此。那请二位稍等片刻,我换件衣服!” 说罢就关上门,返回屋内。 他先迅速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将艾丽丝的身份文件藏进抽屉的暗格。 这里还有一叠《颓废的都市》第二部的手稿,加上这些文件——放在中世纪,够莱昂纳尔上两次火刑架的了。 不过对方既然没有直接发难,也没有带着警察,而是“邀请”,说明事情还没有太糟糕。 莱昂纳尔一边想着,一边换上外套,深吸一口气,来到门口,跟着两位访客下楼、上了马车。 马车载着他们穿过巴黎的街道,最终停在了一处位于塞纳河左岸、外观并不起眼但占地面积颇广的建筑群前。 这里没有圣母院那样的宏伟壮观,而是显得低调而肃穆,高墙深院,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宁静和威严。 穿过几重安静的回廊,莱昂纳尔被引入一间布置简朴却十分洁净的会客室。 房间里有简单的木制桌椅,墙上挂着一个朴素的十字架。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一位年纪约莫六十岁上下的修女走了进来。 她面容严肃,步伐沉稳,她身后跟着一位更年轻的修女,进来后便安静地站在门边。 简单见礼坐下以后,年长的修女开口了:“索雷尔先生,我是「圣玛尔达会」的副院长,安娜·玛利亚嬷嬷。 感谢您接受我们的邀请。” 她的声音平稳而淡漠,腰背挺得笔直,完全就是个升级版的玛塞拉嬷嬷。 莱昂纳尔斟酌着开口:“安娜·玛利亚嬷嬷。你们有艾丽丝的消息了?” 他决定主动提起艾丽丝,逼对方先亮出牌。 安娜·玛利亚嬷嬷也没有迂回:“不久前,我们收到了「卢尔圣母院」玛塞拉嬷嬷的一封信件。 她在信中表示,经过长时间寻找无果,她倾向于认为这位可怜的姑娘可能已遭遇不幸。 并建议出于仁慈,让我们停止追查,让她的灵魂安息。” 莱昂纳尔不置可否:“哦……‘遭遇不幸’……‘灵魂安息’……这到底是不是一个不幸的消息呢?呵……” 看到莱昂纳尔的反应,安娜嬷嬷忽然话锋一转:“玛塞拉嬷嬷也专门提到了你—— 他提到了你在家乡的巨大影响力,提到了你对艾丽丝的格外的关心,提到你获得她父母的授权…… 索雷尔先生,您的仁慈确实让人动容,不过恕我直言—— 艾丽丝虽然还没有成为正式成为一名修女,但是你作为一名年轻的、未婚的男士,哪怕是童年伙伴,这种热情似乎也过了头。” 她的目光如同火炬,像要照清莱昂纳尔内心的想法:“索雷尔先生,我需要提醒你,虽然您近期取得了一些成功,似乎也让你在巴黎颇有一些影响力…… 但是有些事情若是涉及了根本的道德底线,那么哪怕雨果先生,哪怕《费加罗报》,都很难保全您的声誉。” 莱昂纳尔后背微微渗汗,他有些后悔去「卢尔圣母院」要来那封信了。 他小看了那位玛塞拉嬷嬷,她显然没有那天表现得那么无奈,甚至当时就在怀疑自己的目的了。 而「圣玛尔达会」的信息显然也比他预想的要灵通得多。 艾丽丝虽然深居简出,但是公寓里的人——尤其是管理员——还是见过她的。 虽然莱昂纳尔再三叮嘱艾丽丝不要告诉任何人自己的名字。 但一个“无名女仆”在公寓进出,总会有有心人注意到。 他对管理员的职业操守也没什么信心。 恐怕只要一个法郎,自己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家,都会被他吐得干干净净。 至于说这位安娜嬷嬷,或者她背后的「圣玛尔达会」是不是笃定自己家里的“女仆”就是艾丽丝,就很难说了。 莱昂纳尔表面上不动声色:“巴黎是一座巨大的城市,流言蜚语数不胜数。 关于一位失踪少女的任何猜测,恐怕很难作为凭据。” 他倒没有害怕——艾丽丝并不在拉菲特街64号,他只要再写一封信去梅塘别墅,完全可以把她再藏一段时间。 只要向左拉先生坦诚原因,相信他会很乐意展现自己的慈爱与慷慨。 现在「圣玛尔达会」只是找他来“交流”,而非质问或者直接报警,说明找到艾丽丝并不是他们的主要目的。 作为法国最大的修女会组织之一,一个逃跑的乡下姑娘算不了什么。 安娜嬷嬷果然没有继续逼问,而是放缓了语气:“今日请您来,并非想要指控或质问,索雷尔先生。 只是教会近来身处多事之秋,舆论纷扰不断……就像您和玛塞拉嬷嬷说的那样—— 见习修女失踪,然后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是会轰动法国甚至欧洲的大丑闻。 无论对我们「圣玛尔达会」,还是任何个人,都会动摇名誉的根基,不是么?” 这再明显不过的暗示,让莱昂纳尔隐约摸到了对方的意图。 确定了对方的底牌,莱昂纳尔反而轻松下来,露出一丝微笑:“哦?安娜嬷嬷,您究竟想说什么呢?” 安娜嬷嬷没想到莱昂纳尔竟然会笑得出来,不知为什么自己心里反而开始发慌。 难道他没有听懂?不可能,作家对语言是最敏锐的……那他有恃无恐的原因是? 想到新任大主教对她的交代,她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我们正在考虑玛塞拉嬷嬷的请求—— 彻底解除对艾丽丝-克莱芒丝·罗夏的搜寻。” 莱昂纳尔点点头,语气淡然:“哦……这是好事。” 看到莱昂纳尔没有反应,安娜嬷嬷咬咬牙:“我们甚至可以……注销其修女身份,让她真正重获自由…… 而不仅仅是默认她的消失。这对于一个年轻的生命来说,或许是最仁慈的结局……” 莱昂纳尔没有说话,直勾勾地盯着对方。 安娜嬷嬷在桌子底下的念珠越捻越快:“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需要看到……某种程度上的友好。 例如,如果索雷尔先生愿意运用您的才华,偶尔为一些……弘扬传统美德、安抚人心的作品提供支持……” 莱昂纳尔露出嗤笑的神色:“您想让我颂圣?” 安娜嬷嬷连忙否认:“不需要您公开表态支持谁或反对谁。 只需在您的作品或影响力范围内,展现一丝对信仰价值的……理解乃至赞赏。 这并非交易,更像是一种……默契。” 房间里陷入了沉寂,只有壁炉上的那座小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几分钟的沉默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莱昂纳尔抬起头,看向安娜·玛利亚嬷嬷,嘴角缓缓向上勾起,露出了一个真诚无比的笑容: “好!” “不过,我需要教会给我一些支持……” (本章完) 第170章 秋季的第一场晚宴(求月票!) 从「圣玛尔达会」回来以后,莱昂纳尔直接去了左拉的梅塘别墅。 左拉夫妇昨天已经从海滨度假归来了,梅塘别墅又变得热闹非常。 见到莱昂纳尔,艾丽丝和佩蒂都很惊喜,尤其是询问了莱昂纳尔的身体状况。 莱昂纳尔则表示自己已经完全康复,无需担心。 随后,他就拉着左拉先生来到相对安静的起居室,告诉了他「圣玛尔达会」和艾丽丝的事。 莱昂纳尔有些歉意地对左拉说:“爱弥儿,艾丽丝恐怕要在您这里再住一段时间,等我解决完「圣玛尔达会」……” 左拉吓了一跳:“解决「圣玛尔达会」?你想干嘛?” 莱昂纳尔露出嘲讽的神色:“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控制我?真是笑话……” 左拉忙问:“你有什么计划?需要我帮忙吗?” 莱昂纳尔摇摇头:“现在只有一个初步的想法,还不够成熟。 呵……我一定会和教会‘好好合作’,给他们一个惊喜……” 左拉拍了拍他的肩膀:“艾丽丝想在这里住多久就住多久,放心吧。” 莱昂纳尔点点头,和他轻轻拥抱了一下:“谢谢你,爱弥儿,你一直是我们当中最仁慈的……” 走出起居室,莱昂纳尔又把艾丽丝叫到一边,把事情说了。 艾丽丝吓得不轻,甚至提出要去“自首”,但莱昂纳尔温柔而笃定的语气还是抚慰好了她。 他甚至还有心思开玩笑:“你可是全巴黎最好的抄写员,我可舍不得让你去当修女。” 艾丽丝这才放心。 直到在梅塘别墅吃过了晚餐,莱昂纳尔才乘坐火车回到巴黎。 —————— 就在莱昂纳尔筹谋“与教会好好合作”时,姗姗来迟的秋风终于扫去了巴黎的燥热与恶臭。 一场滂沱大雨后,塞纳河又重新恢复了清亮。 虽然距离索邦开学还有一周时间,但是巴黎的秋季社交已经揭开了帷幕。 莱昂纳尔没有想到,自己接到的第一个邀请竟然是来自——陈季同。 这位英法公使的翻译,亲自上门给他送来了邀请函。 与数月前在索邦礼堂相见时相比,他依旧风度翩翩,脑后辫子梳理得一丝不苟。 陈季同微笑着:“索雷尔先生,希望没有打扰您的工作。” 莱昂纳尔连忙客气:“陈先生,真是意外的惊喜。请进!” 两人在客厅各自坐下,陈季同从怀中取出一封精美的请柬递了过来:“我是代表新任驻英法公使曾纪泽侯爵前来邀请您的。 许多文艺界人士都会出席。侯爵久闻您的大名,特别希望您能赏光。” 莱昂纳尔接过请柬,面露疑惑:““曾纪泽侯爵?如果我没记错,贵国的公使不是郭嵩焘大人吗? 我在一些沙龙中听过他的名字,大家都对他印象不错。” 陈季同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郭大人……他已经卸任回国了。而且不是荣归,是待罪而归。” 莱昂纳尔诧异了:“待罪?这是怎么回事?郭大人不是中国少有的开明人士吗?” 陈季同语气中满是愤慨:“开明?正是因为他太过开明,才招致这般下场! 您知道吗,郭大人在出使途中写了一本《使西纪程》,记录了欧洲各国的政治制度和社会风貌。 他主张中国应当学习西方长处。这本书寄回国内后,竟被那些守旧的大臣斥为背叛的象征!” 莱昂纳尔:“……”真是熟悉配方、熟悉的味道。 他感觉自己面前像翻开一册高中历史课本。 陈季同的语气越发激动:“这还不算完,郭大人的副使在使馆中处处与郭大人作对,甚至上书弹劾。” 接着陈季同详细讲述了郭嵩焘受到弹劾的三条荒谬罪状: 首先是披着西装外套参观炮台——堂堂天朝公使,哪怕冻死也不能穿洋人衣服! 其次是见到巴西国王后起身致意——堂堂天朝公使,怎么能向小国国王致敬? 第三是在白金汉宫的音乐会上多次索取节目单——堂堂天朝公使,为何要仿效洋人行径? 莱昂纳尔:“……”这味儿也太冲了,让他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陈季同最后都开始冷笑:“可笑的是,英国报纸还称赞郭大人是‘所见东方最有教养者’! 但在中国,郭大人已经成了叛徒,是英国人的内奸!” 莱昂纳尔只能安慰:“这真是……令人难以置信。请允许我对郭大人的遭遇表示同情…… 这些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陈季同仿佛找到了知音:“可惜……政府迫于压力,只能将他召回。 现在他回国后面临的可能是进一步的审査,甚至有可能入狱。” 莱昂纳尔真诚地说:“希望郭大人能平安无事……这位曾侯爵?” 陈季同这才惊觉自己因为义愤填膺,导致谈话偏离了主题:“请您放心,新任公使曾纪泽侯爵同样是位杰出人物。 他是我国已故重臣曾国藩的次子,精通英语,熟谙算学格致,对国际形势也有独到见解,同样主张学习欧洲,改革图强。”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外交史上的“郭曾”,他还是有印象的。 陈季同继续道:“侯爵特别希望与法国各界建立友好关系。 他知道您不仅是文坛新秀,而且对东方文化抱有理解和尊重。 索雷尔先生,像您这样有影响力的年轻才俊,正是中法两国交流所需要的桥梁。 您的声音,可能比许多外交照会更有力量。” 莱昂纳尔陷入沉思…… 经过一番斟酌,莱昂纳尔终于点头:“我明白了。感谢侯爵的邀请,我很荣幸能够参加晚宴。” 陈季同脸上绽放出真诚的笑容:“太好了!曾侯爷一定会非常高兴。到时候我会派马车来接您。” ———— 两天后的傍晚六点,一辆装饰讲究的马车准时停在莱昂纳尔公寓楼下。 莱昂纳尔乘着马车穿过巴黎的街道,最终停在了一栋奥斯曼风格的宅邸前。 门楣上悬挂着一面龙旗,在晚风中微微飘动。 公使馆内早已宾客云集。 莱昂纳尔看到了不少巴黎社交界的熟悉面孔——《小巴黎人报》的主编保罗·皮古特、已经颇有名气的作家法郎士…… 厅内布置则是中西合璧:欧式枝形吊灯下悬挂着中国宫灯,墙上既有油画也有水墨画。 曾纪泽侯爵就在一大群随从的簇拥下出现在大厅中。 他年约四十,面容清瘦,身着清朝官服,法语虽然不算娴熟,但日常交流没有问题。 简单的致辞后,晚宴正式开始,莱昂纳尔被安排在一张靠近主桌的位置。 餐桌上银器闪闪发光,但上来的菜肴却令人大开眼界: 中式冷盘与法式开胃小菜并列,西湖醋鱼和鲍参翅肚交替登场,法式焗蜗牛和松露汤也同样在列。 宴会进行到一半,陈季同带着两位年轻的中国人来到莱昂纳尔身边,莱昂纳尔连忙擦擦嘴站了起来。 令人惊讶的是,这两位青年既未穿官服也未着西服,而是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欧式学生装。 陈季同介绍道:“莱昂纳尔,这两位是我国派往英国留学的官费生,他们与你年岁相近,都是两国杰出的青年。 这次公使特地带他们来巴黎,就是希望能广结善缘。希望你们能成为朋友!” 说完,其中一个身材挺拔、神情坚毅的年轻人率先伸出手:“索雷尔先生,晚上好!我是萨镇冰!” 另一个年轻人也开口道:“晚上好,索雷尔先生!我叫严复。” (这个月还有没有千票加更的机会呢?) (本章完) 第171章 绅士说出口的话,“夸德里伽”都追 怀着复杂的心情,莱昂纳尔与两位年轻的中国留学生握了握手。 他能感受到两人的手掌都颇为粗糙,并且十分有力——那是长期航海和训练留下的痕迹。 按照英国海军训练的传统,他们应该都在老式的风帆战舰上操练过。 莱昂纳尔切换成英语说道:“很高兴认识二位,其实你们叫我莱昂纳尔就好。” 严复、萨镇冰的眼中有惊讶的神色一闪而过,他们没有想到莱昂纳尔竟然肯用英语和他们寒暄,而且如此亲切。 萨镇冰露出真诚的笑容:“莱昂纳尔,你的身体恢复得如何? 我在英国的报纸上读到你不幸在伦敦病倒的消息。” 莱昂纳尔略显尴尬地笑了笑:“多谢关心,已经完全康复了。 只能说伦敦的空气……嗯,确实独具特色。” 这句话引得萨镇冰会心一笑:“确实如此!泰晤士河么…… 在每个低潮的时刻,它都会用强烈的气味提醒人们它的存在。 我和严兄初到英国时,也花了好长时间才适应。” 严复也笑起来:“莱昂纳尔,请允许我表达对您作品的钦佩。 我读过《老卫兵》,你对社会不公的批判令我印象深刻。” 莱昂纳尔有些惊讶:“你读过我的作品?” 严复点点头:“英语、法语我们都学过——我是在格林威治的图书馆偶然发现的。 不过更令我最敬佩的是你公开支持免费义务教育的主张。 我一直认为中国若想真正强大,也必须走这条路——让每个孩子,无论贫富,都能接受基本的教育。 唯有开启民智,国家才能振兴!” 莱昂纳尔敏锐地察觉到,严复说完这番话,萨镇冰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 但是严复并没有察觉这位同伴的不悦,而是向莱昂纳尔提出一个请求:“莱昂纳尔,我甚至萌生过一个念头—— 我希望能将你的作品翻译成中文! 像《老卫兵》这样的故事,虽然背景在法国,但它……简直就像为中国量身定制一般。 中国的读者读到了,或许能受到一些启发。” 莱昂纳尔心中一震。 严复后来确实成为了中国最重要的翻译家,翻译了《天演论》等西方经典,影响了此后几代中国知识分子。 如果自己的作品被翻译成了中文…… 莱昂纳尔连忙真诚地点点头:“这是我的荣幸,《老卫兵》属于法国,也属于中国! 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提供授权,并做一些注释。” 严复大喜过望,紧紧握住莱昂纳尔的手:“那我们一言为定!” 莱昂纳尔面带微笑:“绅士说出口的话,‘夸德里伽’都追不回来!” 这句话一出,不仅严复、萨镇冰愣住了,陈季同也懵了。 过了一会儿,三个中国人才反应过来这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的意思。 “绅士”对应“君子”,“夸德里伽”则是欧洲一种四匹马拉的战车的名称。 等反应过来,三人开怀大笑;陈季同拍了下莱昂纳尔的肩膀:“莱昂,想不到你还精通中国的成语!” 莱昂纳尔微笑着点点头:“略知一二……” 就在这一刻,莱昂纳尔注视着面前两位年轻的面孔,时空交错的感觉让他一时有些恍惚。 他仿佛能看到历史的长河在眼前流淌,而自己正站在一个特殊的交汇点上。 陈季同适时地插话道:“看来你们很投缘——不过晚宴还在进行,二位还是先回座位吧,以后还有机会。” 萨镇冰和严复礼貌地向莱昂纳尔点头致意,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莱昂纳尔重新落座后,邻座的法郎士凑过来,带着好奇的笑意:“莱昂纳尔,你似乎对中国人特别有好感? 这可不太寻常!” 法郎士虽然是陈季同的好朋友,但这属于私交——他对于中国人的整体观感却并不好。 这也是这个时代欧洲知识分子对待中国的主流态度。 毕竟不到二十年前,英法联军才打进北京,烧掉了中国皇帝的夏宫。 许多欧洲人的家里,还藏着从那里抢来的金银、宝石、瓷器、丝绸、字画…… 莱昂纳尔沉吟片刻后开口:“蒂波,我始终认为,任何一个在失败后不放弃自强努力的国家和民族都值得尊敬。”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严复、萨镇冰两人:“你看,这个屡屡战败的古老帝国,派出了像郭嵩焘、曾纪泽这样的人物搞外交,还派出了萨镇冰、严复这样的年轻人来学习。 无论他们的初衷和目的是什么,这都埋下了这个国家重新崛起的种子! 可能不是在当下,甚至不是在我们能看得见的未来,但一定会有这么一天。” 法郎士惊讶了:“莱昂纳尔,你对中国的评价这么高吗?” 莱昂纳尔点点头:“文明的伟大不在于从未跌倒,而在于每次跌倒后都能重新站起,甚至向曾经的对手学习。 中国正在艰难地这么做,尽管过程中有阻力、有反复,但这种努力本身就值得尊重。” 法郎士若有所思地点头:“你这个角度很有意思。确实,能够承认自己的不足并向他者学习,需要很大的勇气和智慧。 我想我明白你为什么对他们另眼相看了。” 晚宴在友好交流的氛围中接近尾声。 曾纪泽开始起身致辞,他用中文说,陈季同翻译为法语,措辞得体:“尊敬的各位来宾,感谢大家今晚的光临。 中国有句古话,‘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法国与中国虽远隔重洋,但对知识与美的追求是我们共同的语言。 我希望通过这样的交流,能够加深我们之间的理解和友谊……” 简短的讲话也赢得了礼貌的掌声。 不过莱昂纳尔的感触尤其深——这是他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听到“中文”。 他甚至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曾纪泽在说什么。 晚宴后本应是舞会环节。 但《小巴黎人报》的主编保罗·皮古特调侃道:“我猜接下来的舞会对我们的中国朋友来说可能太过‘热情’了? 毕竟交谊舞在东方可能被视为有伤风化。” 果然,很快仆人们就娴熟、迅速地将餐桌椅撤去,换成了舒适的沙发和摆放着甜点酒水的小桌。 使馆大厅临时搭建了一个小舞台,几个身着绚丽的戏服、脸上画着夸张的脸谱的演员登台了,顿时吸引了在场所有法国人的注意。 莱昂纳尔听了两句,发现唱的是《赵氏孤儿》,意兴寥寥,便从侧门悄悄溜出,来到公使馆的后花园透气。 九月的巴黎夜晚已有凉意,花园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莱昂纳尔深正想找个长椅坐下,却听到树丛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是萨镇冰和严复。 不过他们两个用的不是英语或者法语,也不是通用的“中文”,而是另一种莱昂纳尔十分熟悉的语言—— 平话,也就是福州方言。 两人都是在福州有故居的侯官人,用家乡方言交谈,显然是不想有人知道谈话的内容。 他本想上前打招呼,但听到两人谈话的内容,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这两位将来名垂历史的人物,竟然在激烈地争吵! (本章完) 第172章 世上如有知心人,远在天边也比邻 萨镇冰的声音带着劝说的意味:“复兄,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对翻译这么感兴趣! 我们奉命来英国学习海军,为的是将来回国建设强大的海军,一雪前耻! 你却整天泡在图书馆看那些哲学、文学,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严复的声音则平和、坚定:“鼎铭(萨镇冰字),你认为单靠买几艘军舰、学些航海技术、会打大炮—— 就真能让中国强大起来吗?我们在欧洲这些日子,难道你没看到英法强大背后的深层原因吗?” 萨镇冰有些激动:“我当然看到了!他们船坚炮利,工业发达……” 严复打断了他:“你错了!更重要的是文化制度、是科学精神、是教育体系!你看英国为什么能成为日不落帝国? 不只是因为海军强大,更因为他们有议会制度保障决策合理,有专利制度鼓励发明创造,有教育体系培养人才! 这些才是强国的根本啊!” 萨镇冰仍然固执己见:“那些是朝廷里的大人们需要考虑的事。 我们作为军人,职责是掌握先进军事技术,将来训练士卒、指挥舰队……” 严复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糊涂!如果制度不变,思想不变,就算买来最先进的军舰,也会沦为摆设!” 他的声音慷慨有力:“我认为,中国需要的不仅是技术层面的变革,更需要思想层面的启蒙。 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翻译欧洲的经典、引入新思想比单纯学习技术更重要。 我们需要让更多的人明白世界大势,理解现代文明的真谛!” 萨镇冰沉默了片刻,语气中带着无奈:“复兄,你说得或许有道理。但我觉得你太理想化了。 改变思想?谈何容易!那些大臣连郭大人都不能容,岂会容你传播西学? 我倒觉得,不如脚踏实地,先掌握实实在在的军事技术。 至少在这方面,我们还能为国家做点实际贡献—— 下一场海战,我们不能再输了!我们也不会再输了!” 莱昂纳尔:“……” 他很想说,下一场海战,我们不仅输了,而且输的对象你们两个想破脑袋都想不到…… 眼看两人的争论越发激烈,莱昂纳尔实在听不下去了,咳嗽了一声。 严复、萨镇冰两人瞬间收声,满脸紧张地转过头来,发现是莱昂纳尔,才松了一口气。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中都有庆幸的神色。 刚刚他们争论的内容被有心人听到了,回头“参一本”,萨镇冰可能还没什么,严复绝对要倒霉。 说不定还会连累其他人——所以他们才用家乡方言交流。 幸亏来的是莱昂纳尔,他甚至连中国人都不是,听也就听了。 莱昂纳尔倒是能看出两人在想什么,甚至升起了恶趣味,想用平话说两句吓唬一下他们。 不过最终他压制了这种太过荒唐的想法,只是平静地用英语打了个招呼:“哦?你们也在这里透气?” 两人表情略显尴尬地转过身,和莱昂纳尔寒暄起来。 莱昂纳尔假装没有听懂他们之前的激烈争论:“巴黎的夜晚确实比伦敦舒适得多,至少空气清新。 说起来,二位在英国还要学习多久?打算什么时候回国?” 萨镇冰较为直率,立即回答道:“我们在格林威治皇家海军学院的课程将于明年四月结束,届时就将启程回国。” 他的语气中带着军人特有的明确和果断。 莱昂纳尔有些惊讶:“明年四月?也就是说只剩半年多时间了? 我才刚认识你们,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分别。” 萨镇冰露出笑容:“莱昂纳尔,虽然中法两国相隔万里,但我们都还年轻。 我相信,只要志向相通,总有再相逢的一天。就像一位中国诗人说的那样—— ‘如果在世界上有一个知心人,即使远在天空的边缘,也仿佛仍旧与自己比邻而居。’” 莱昂纳尔:“……”这翻译得怎么和王尔德一个味儿。 本以为自己“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翻译得就够难听的了,想不到萨镇冰竟然“技高一筹”。 诗歌果然是无法翻译的。 严复真诚地道:“确实如此。而且,我真心希望将来有机会邀请您到中国来讲学旅行。 中国的学堂太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了——给中国的年轻学子讲讲欧洲的现状,讲讲法国的文学与思想。 这会让他们的眼界更加开阔。” 莱昂纳尔点点头:“这是一个令人向往的邀请。那么,回国后你们都会加入海军吗? 我预祝二位早日成为将军!” 他特意看了看两人,发现萨镇冰眼神坚定,而严复则流露出一丝犹豫。 萨镇冰看了严复一眼,语气坚决:“是的,我一定会加入海军。国家送我们出国学习,就是为了建设强大的海军。 这是我作为一名军人的职责和荣誉。” 严复却显得有些迟疑。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 莱昂纳尔温和地问道:“严,你的想法似乎与萨不同?刚刚放宴会上,你说要翻译我的作品…… 你是不是更对做翻译更有兴趣?” 严复无奈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莱昂纳尔,你说得对。我确实对翻译和教育更有热情。 我认为,相比于驾驶战舰,开启民智、传播新思想对中国的长远发展更为重要。” 他说这话时,不敢看萨镇冰的眼睛。 花园中的气氛一时有些凝重。晚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京剧演员隐约的唱腔。 莱昂纳尔沉思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其实,无论是海军建设,还是翻译、教育,都是国家强大起来的必经之路。” 他看向严复:“翻译和教育事业,就像点亮一盏盏灯,让更多人能够睁开眼睛看世界,理解现代文明的精髓。 这能从根本上改变一个民族的思维方式。” 接着他又转向萨镇冰:“建设海军也不仅仅是为了眼下在海上耀武扬威。 强大的海军需要科学、技术、工业体系作为支撑,这才能推动整个国家的前进。 更重要的是,你们学成归国后,将要训练下一批、再下一批的海军人才—— 这是一种传承,只要火种不断,哪怕只有星星点点,最终也能点燃整片草原。” 严复和萨镇冰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他停顿了一下,让两人把刚刚说的消化一下,然后才继续开口:“所以我认为,正确的事情应当‘立刻去做’,但不必执着于‘立刻成功’。 国家的强大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军事强权若无文明精神为根基,终将是空中楼阁;而思想启蒙若无实力作为后盾,也难逃被践踏的命运。” 萨镇冰和严复都陷入了沉思,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深沉而复杂。 远处的京剧唱腔不知何时已经停止,只有清脆的锣鼓声不时传来,晚宴似乎接近尾声。 花园中的三个人却依然站在夜色中,各怀心思。 莱昂纳尔看着这两位未来的历史人物,心中涌起一种奇特的使命感。 他无意介入或者改变历史的进程,但是命运却似乎总要让他要凝视这条河流。 刚刚自己说的道理难懂吗?其实每一个学过近代史的中国人都不会有疑问——建设海军和翻译西学,是可以并行不悖的两条路。 但是身处时代洪流中的萨镇冰、严复,或者其他“有识之士”,都是当局者迷。 而旁观者清的莱昂纳尔,又不能宣之于口。 他们两人的争执,是这一场漫长的历史“阵痛”的一个瞬间。 莱昂纳尔很想告诉他们,无论哪一条路走下去,都会在那个时刻与其他路汇成一条大道—— 只是他们中的严复,应该是看不到中国人走上这条大道了。 莱昂纳尔有些同情地拍了拍严复的肩膀,正想说什么,忽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我一直在找你,怎么躲在这里来了?” (本章完) 第173章 臣妾做不到啊! 陈季同的身影出现在花园入口处:“莱昂纳尔,曾侯爵希望能与您单独谈一谈,不知你现在是否方便?” 莱昂纳尔有些意外,但仍礼貌地点头:“当然方便。” 他转向萨镇冰和严复:“抱歉,我要去见下曾侯爵,你们继续聊吧。” 两人连忙回礼,与莱昂纳尔道别。 跟随陈季同穿过回廊,莱昂纳尔心中泛起一丝疑惑。 曾纪泽作为大清国公使,为何会突然要与他这个法国作家单独会谈?两人之前没有什么交集,自己也不是政治人物。 说话间,两人就上到公使馆的二楼。 这里的起居室布置得典雅舒适,完全是西式风格,并不像刚刚的宴席一样中西合璧。 曾纪泽已换下官服,穿着一件深色长衫,正站在窗前凝望巴黎的夜景。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索雷尔先生,感谢您拨冗前来。请坐。” 曾纪泽的英语十分流利,完全无碍于两人交流。 他示意莱昂纳尔在一张铺着锦缎的沙发上落座;陈季同轻轻带上门,守在门外。 莱昂纳尔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侯爵阁下找我不知道有何指教?” 曾纪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为莱昂纳尔斟了一杯茶:“这是来自我家乡湖南的君山银针,在巴黎可不常见。 不过我们享用茶叶的方式,与你们欧洲人不同,你可以试试看。” 莱昂纳尔举起茶杯,抿了一口,点点头:“其实我更喜欢这种,只是法国买不到这么好的茶叶。 这里只能买到印度茶——那只适合用牛奶煮,然后撒上胡椒粒和香草……” 曾纪泽有些意外:“印度茶?确实上不了台面——但它在市场上很成功,不是吗?” 茶香袅袅中,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说:“今晚我看到你与萨镇冰、严复两位年轻人的交流,很是欣慰。 他们是我们国家未来的希望,需要多与你这样有见识的法国才俊交往。” 莱昂纳尔微啧嘴唇,似乎还在品味回甘:“他们二位都非常优秀,中国有这样的青年,未来可期。” 曾纪泽点头“正是如此,所以我才带他们来巴黎,就是希望文化的交流、思想的碰撞,激发出灿烂的火花。”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转为深沉:“然而,友谊的桥梁需要建立在和平的土壤上……” 莱昂纳尔坐直了身子:“您请说。” 曾纪泽的目光变得凝重:“索雷尔先生,你对当前中法关系有何看法? 作为一个法国人,你如何看待两国之间的……紧张氛围?” 莱昂纳尔心中警铃微作。 他当然知道目前的中法关系表面上维持着友好,但在越南问题上早已暗潮汹涌。 法国持续推进在越南的殖民扩张,而中国则坚持其对越南的宗主权。 斟酌片刻,莱昂纳尔谨慎地回答:“作为一个作家,我更多关注的是文化而非政治。 但我认为,中法两国之间有着悠久的友好交往历史。 从路易十四时代开始,两国就相互欣赏、相互学习。 我相信和平与友谊才是符合两国人民根本利益的选择。” 曾纪泽一愣,这个年轻的法国作家,怎么能说出这么娴熟地说出这种华丽、空洞的外交辞令。 这没有几十年的功力,是无法这么脱口而出的。 曾纪泽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若有所思:“你说得很好,和平与友谊确实是两国人民的共同愿望。然而……” 他叹了口气:“在巴黎,有一些声音正在鼓吹战争。他们认为只有通过武力,才能解决越南问题。” 莱昂纳尔知道曾纪泽指的是法国殖民派和商业利益集团,这些人一直推动政府采取更强硬的亚洲政策。 正在大力推动免费小学教育的儒勒·费里,就是其中一个。 他保持沉默,等待对方继续。 曾纪泽的语气沉重起来:“我最不愿见到的就是中法两国兵戎相见。 维护和平,不仅需要政治和外交上的努力,也需要文化上的交流与理解。 如果法国人民能够真正了解中国,认识到在越南的殖民扩张是不公正且不明智的…… 那么舆论的压力或许能够影响政府的决策……” 莱昂纳尔开始明白曾纪泽的意图了。 曾纪泽向前倾身,压低声音:“索雷尔先生,你是一位对中国有深厚好感的作家。 我希望您能够写一些文章,帮助法国人民更好地理解中国,增进两国人民之间的好感……”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公使馆不会让您白费笔墨。” 莱昂纳尔陷入沉思。 他当然知道历史上越南发生的那场中法战争的结局,虽然“中国不败而败,法国不胜而胜”的结论有些偏颇,但那确实是19世纪中国军队罕见的对西方军队的胜利。 如果他接受曾纪泽的请求,或许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法国舆论,但真的能改变历史进程吗? 莱昂纳尔一方面对此深感怀疑;另一方面,他不愿意剥夺这场属于中国人的胜战。 更何况,他知道这场战争客观上促进了中国的觉醒,为后来的变革埋下了种子。 这是一个连绵的过程,谁也不知道从中抽调一帧会发生什么。 莱昂纳尔终于开口,语气委婉但坚定:“侯爵阁下,我感谢您的信任,但我不能接受这个请求。” 曾纪泽的眼中闪过失望,但仍十分礼貌:“能告诉我原因吗?” 莱昂纳尔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讲起了历史:“您知道,18世纪欧洲曾掀起过一场‘中国热’吗? 伏尔泰曾盛赞中国的道德和政治制度,王宫里曾仿造中国园林,富人们以收藏中国瓷器为荣。 中国的乾隆皇帝和法国的路易十四甚至有过频繁的书信往来。” 曾纪泽有些讶异:“前面的我知道,今天在公使馆演出的戏剧叫做《赵氏孤儿》,伏尔泰曾经将他改编为《中国孤儿》。 据说一度是欧洲最受欢迎的戏剧。但皇上陛下他的私人书信……” 莱昂纳尔这才发现自己说漏嘴了,连忙补了一句:“大革命以后,法国的图书馆收藏了乾隆皇帝的回信……” 曾纪泽恍然大悟:“哦,原来如此……”随即缄默不语。 毕竟老百姓当街砍掉统治者脑袋这种事,即使他受过良好的西式教育,也无法处理其中复杂的情感冲击。 莱昂纳尔话锋一转:“然而,那几场战争后,欧洲对中国的看法发生了根本转变。 曾经被赞美的变成了被嘲笑的,被仰慕的变成了被轻视的。 您认为这是因为欧洲不了解中国吗?不,恰恰是因为欧洲人认为他们太了解中国了—— 一个停滞不前、软弱可欺的中国。” 曾纪泽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莱昂纳尔并没有停下:“几篇华美的文章改变不了国家实力的对比,也改变不了国际政治的残酷现实。 中国要赢得尊重,不是靠法国作家手中的笔,而是要靠自己的改变和强大。 当中国以新的面貌出现在世界舞台上时,不需要任何人为它代言,自然就能赢得应有的尊重。“ 起居室内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曾纪泽的目光变得深远,仿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良久,曾纪泽终于开口,声音疲惫:“你说得……很有道理。” 莱昂纳尔起身,礼貌地鞠躬:“请原谅我的直率。但我对中国抱有最大的善意和信心。 我相信像萨镇冰、严复这样的年轻人,将会为建设一个强大的中国贡献力量。 而我能做的最好的事,祝愿他们都能取得成功!” 曾纪泽也站了起来,神情复杂:“我尊重你的决定。今晚的谈话让我……受益匪浅。” 他勉强笑了笑:“但无论如何,希望您继续与中国的年轻人保持友谊,这才是最珍贵的。” 莱昂纳尔点点头:“我会的。” ———— 走出公使馆,巴黎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 莱昂纳尔深吸一口气,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自己刚刚可能错过了赚一笔快钱机会,也可能错过了一个影响历史的小小窗口。 但他并不后悔——让他夸现在的中国和大清朝廷,他只能说一句“臣妾做不到啊!” 莱昂纳尔拉紧衣领,踏上了返回拉菲特街64号的路。 明天他有一件大事要办,比写哪篇文章都更重要! (本章完) 第174章 妓院,我是在妓院发现他的! “所以,这次你要写一出戏剧?”莫泊桑好奇地问眼前的莱昂纳尔。 莱昂纳尔点点头:“是的,一出五幕剧。从目前的构思来说,大致属于轻喜剧。” 此时正是早上11点,两人正在巴黎第六区圣多米尼克街的一个小咖啡馆里。 楼上就是莫泊桑在巴黎的住所,旁边是塞纳河蜿蜒流过,还能看到荣军院的穹顶,风景相当不错。 只是莫泊桑那充满雄性荷尔蒙和劣质香水的公寓,堪称人类健康的灾难集合体,实在不适合外人踏足。 在莱昂纳尔再三坚持下,他才在宿醉中胡乱套上衣裤,跟着莱昂纳尔下楼。 对于和教会的“合作”,莱昂纳尔有两个方案,找莫泊桑商量的是其中的“最佳方案”。 莫泊桑兴奋起来:“哦?太棒了,莱昂纳尔!你终于准备涉足戏剧了!能告诉我是个什么故事吗? 我觉得你的几篇——《老卫兵》《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还有你上次在梅塘讲的《米隆老爹》…… 都适合改编成戏剧。哈,我觉得《老卫兵》和《米隆老爹》最适合!一个悲凉,一个悲壮!” 对于法国作家来说,创作的顶点无非两个:一是成为诗人,二是成为剧作家。 当然像雨果这样的天才,可以两者兼备。 诗人是宫廷、沙龙和贵妇们的宠儿,剧作家则是通往富豪之路的重要台阶。 剧院每上演一次自己写的戏,剧作家都能拿到2%到10%不等的票房分红。 大小仲马都是在写成功以后,专注于将自己的作品改编为戏剧——小仲马后来甚至成为一个专门的剧作家了。 莱昂纳尔摇摇头:“都不是,这次我想写一个全新的故事——但还没有完全想好,也需要一些帮助。 对了,说起《米隆老爹》……为什么我们‘梅塘夜会’这个集子,「沙尔庞捷的书架」至今还没有出版? 这不像是沙尔庞捷先生的作风啊!” 莫泊桑老脸一红,讷讷地说:“我的《羊脂球》……还没有交给他……对天发誓,我已经很努力了! 但是从口述的故事到,我发现自己要补充的东西太多了……我白天要上班,晚上也很少有空……” 莱昂纳尔都无语了。 距离七月初的“梅塘夜会”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半月,自己早在8月初就把《米隆老爹》寄给了左拉先生。 莫泊桑竟然还没有完成他的《羊脂球》…… 看着这位形容憔悴的友人,叹了口气:“居伊,这是个好机会,你一定要珍惜。七个故事当中,就数你的最好!” 面对鼓励,莫泊桑慌忙回答:“好的,好的,我一定尽快,最迟下个月初,我就把稿子交给爱弥儿。 还是说回你的戏剧吧——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莱昂纳尔轻啜一口咖啡,露出微笑:“我这出剧,希望能在法兰西喜剧院上演。” 莫泊桑眼睛一亮:“哈,喜剧院?莱昂,你的野心很大!第一部作品就想在喜剧院上演! 埃米尔·佩兰要求一向严格,几乎没有‘新人’可以获得他的青睐!” 埃米尔·佩兰是法兰西喜剧院的院长,同时也是颇有名气的画家、评论家。 莫泊桑曾经将自己的剧本交给埃米尔·佩兰,喜提拒稿一次。 莱昂纳尔点点头:“总得要试一下——如果被拒绝了,那再换一家名气差一点的。 我想我还没有那么差劲,总会有剧院愿意要我的剧本。” 莫泊桑随即露出困惑的神色:“所以……” 莱昂纳尔摆了摆手:“我想尽快完成这个剧本,只凭我一个人的力量远远不够—— 尤其是其中音乐部分,我需要一个愿意放下身段的音乐家和我合作,在最短的时间为它配好乐。” 这个时代的戏剧还没有完全摆脱歌剧的影响,即使是以对白为主的纯戏剧,也有大量的音乐元素。 例如在序幕、转场时加入“歌队”表演或者背景音乐;某些角色在抒情时需要独唱等。 而莱昂纳尔要写“轻喜剧”,更需要使用音乐来带动气氛。 通常来说,剧作家在完成剧本以后,会把剧本交给音乐家谱曲。 不过这个周期很长——优秀的音乐家手里往往会有大量剧本配乐订单,新人可能要等上半年、一年。 莫泊桑好奇地问:“你想在什么时候向埃米尔·佩兰递交剧本?” 莱昂纳尔斟酌了一下才回答:“我希望在11月份前完成剧本的创作,然后交给喜剧院,花一个半月时间排练。 顺利的话,它可以在圣诞节假期上演。” 莫泊桑惊得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你疯了吗?还是我出现了幻听?该死的,莱昂,你也得梅毒了? 现在是9月底了,一个还没影的新剧本想在圣诞节上演,哪怕是雨果先生写的也难!” 莱昂纳尔摇摇头:“我没疯,你也没听错——我更没得梅毒!” 莫泊桑吧嗒一下嘴,面露遗憾:“莱昂,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得梅毒,限制了想象力……” 莱昂纳尔:“……” 好在莫泊桑没有纠结这个话题,开始掰着指头数:“就算你能在11月份前写完剧本—— 那先要交给喜剧院审核,这就至少2周了;然后还要交给警察局的「文化科」审查,至少也要2周。 接着才是演员排练,五幕剧至少需要4到6周时间——你还说你没有疯? 要知道圣诞节要演什么,喜剧院说不定现在已经都定下节目单了!” 莱昂纳尔笑了起来:“喜剧院和警察局都会有人帮我搞定……但我得保证演出效果,所以那位音乐家很重要。” 莫泊桑虽然不知道莱昂纳尔底气何在,但是既然他都这么说了,作为朋友也只能力挺了。 莫泊桑还有一个疑问:“为什么不找爱弥儿,还有老师?他们认识的音乐家更多……” 莱昂纳尔耐心地解释:“爱弥儿和福楼拜先生,认识的都是成名人物,哪里有时间为我腾出一个月的时间? 我需要的是那种有才华的,还没有成名的音乐家——居伊,这种人你认识得最多!” 莫泊桑:“……” 莱昂纳尔继续加上筹码:“你可以告诉他,我愿意为此付优厚的报酬。比如……1月200法郎,甚至更高。 只要他在整个十月,全心全意为我服务!” 听到1个月200法郎,莫泊桑口水都流下来了,恨不得自己把这个活儿接了。 他爽快地答应了下来:“有钱就好说!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 莫泊桑的效率很快。 第二天,他就来信约莱昂纳尔在自家楼下的咖啡馆见面。 莱昂纳尔来到咖啡馆的时候,就看到莫泊桑和一个瘦高的少年坐在那里聊天,不禁皱了下眉头。 他想要一个有才华的落魄音乐家,不是个愣头青。 但是既然已经来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和二人打招呼。 莫泊桑将少年拉到莱昂纳尔面前:“这就是你要找的人,莱昂,我是在第七区的「玫瑰坊」发现他的……” 莱昂纳尔眉头紧锁:“妓院?” 没等莫泊桑解释,少年就羞红了脸,连声解释:“索雷尔先生,我是在那儿弹琴,赚点零花钱……” 莱昂纳尔仍然将信将疑,不过并没有追问:“哦……你叫什么?” 少年抿了抿嘴唇,清晰地报出了自己名字:“德彪西,先生,阿希尔-克洛德·德彪西。” (本章完) 第175章 对着莱昂纳尔贴脸开大 莱昂纳尔没想到,被莫泊桑薅来的,竟是被后来人尊称为“印象主义音乐鼻祖”的德彪西。 他的音乐风格对整个欧洲的音乐发展,都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德彪西但是哪怕是德彪西,现在也太年轻了——清瘦的身材、青涩的脸庞,完全就是一副少年模样。 当大师那也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了,莱昂纳尔现在需要的至少是一个音乐作曲方面的“熟练工”。 看到莱昂纳尔的神色,莫泊桑立刻就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莫泊桑用力拍了拍德彪西的肩膀:“莱昂,请相信阿希尔,他现在虽然才17岁,还是巴黎音乐学院的学生…… 但是他的才华比那些迂腐的老头要强多了。 那天,我在「玫瑰坊」刚刚快活完,下楼的时候就被他的琴声吸引了——那是我从未听过的曲调,如此迷人、如此销魂…… 我甚至立刻恢复了精力,又上楼找了艾米莉一次。” 德彪西脸又红涨了起来:“那是老板要求的,弹一点能让客人快活的音乐——我其实更擅长……” 莫泊桑哪管那个,自顾自地继续分享:“第二次下楼的时候,已经是凌晨2点了——哈,莱昂,我一向这么强——我请他喝了一杯。 他告诉我,这些曲子都是他自己写的!自己写的?你敢信吗?这就是天才啊! 就像你和我是文学的天才,他就是音乐的天才!莱昂,让他来再合适不过了!” 听到这里,德彪西鼓起了勇气,挺了挺胸膛:“索雷尔先生,您可以试一试我,如果不满意,你再找别人!” 莱昂纳尔:“……”恍然不知这是咖啡馆还是「玫瑰坊」。 最后,莱昂纳尔只能叹了口气:“好吧,那就让我们听听。” 他指了指咖啡馆角落那架老旧的立式钢琴:“请吧,德彪西先生。” 巴黎稍微大点的咖啡馆、酒馆一般都设有钢琴,有时会请没什么名气的音乐家来演奏,算是一种吸引顾客的手段。 咖啡馆老板见几人向钢琴走去,连忙从柜台里出来:“嘿,先生们,钢琴可不在菜单上!” 莫泊桑从兜里掏出10个苏的硬币放在桌面上:“现在呢?” 老板拿起硬币,露出笑容:“尽情享用吧——不过太难听可不成。” 德彪西这才坐到钢琴前,咖啡馆里的几个顾客好奇地抬起头,看向这里。 他先试了几个音,钢琴似乎有些走调,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德彪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手指轻轻落在琴键上。 起初是一段轻柔的旋律,如同晨雾中的塞纳河,朦胧而美丽。 接着音符逐渐变得复杂起来,创造出一种奇特交织的旋律。 德彪西的演奏风格与莱昂纳尔听过的古典音乐截然不同——它更自由,更富有色彩感,仿佛是用声音作画。 咖啡馆里的谈话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被这非同寻常的音乐吸引。 甚至窗外经过的行人也停下脚步,透过玻璃窗向里张望。 莫泊桑得意地向莱昂纳尔使了个眼色,仿佛在说“我告诉过你。” 一曲终了,咖啡馆里响起了真诚而热烈的掌声;德彪西微微欠身,然后转向莱昂纳尔,眼中闪烁着期待。 莱昂纳尔不得不承认,这少年确实是天才。 仅仅凭借这首曲子,就足以让他在巴黎立足——要知道,巴黎人的音乐修养水平是欧洲的翘楚。 年收入超过3000法郎的家庭,每年都要听上几场歌剧或者音乐会。 能让咖啡馆里的顾客都鼓掌,说明德彪西刚刚弹的确实不错。 但他还要进行更进一步的测试——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在一个月内配合自己完成曲目的熟手。 如果慢条斯理、精雕细琢,几个月都写不完两首曲子,哪怕是天才也不符合要求。 所莱昂纳尔的语气比较谨慎:“很不错,但现在我要给你一个挑战。” 接着莱昂纳尔沉浸入回忆当中,从海马体的深处挖出了某段旋律,然后轻轻哼出了开头的几个小节。 不到30秒,莱昂纳尔就停了下来,问道:“你能根据我刚刚哼的这些,完成一个完整的曲子吗? 我可以给你一天时间,明天我们还在这里见面……” 莫泊桑在一旁嘲笑他:“莱昂,你唱得可真难听……怪不得从来不跟我们去……” “两分钟……索雷尔先生,我只要两分钟。”德彪西开口打断了莫泊桑,也一下把莱昂纳尔整懵了。 这种逼不是只有自己这个主角才能装的吗? 怎么就让这个还不到18岁的少年贴脸开大了? 只见德彪西闭上眼睛,手指悬在琴键上方,仿佛在空气中捕捉那些飘散的音符。 莫泊桑则一脸促狭的笑,意思很明显——“你也有今天!” 仅仅几十秒后——可能还没有两分钟——他的手指落下,先是准确地重复了莱昂纳尔哼唱的旋律,然后自然而流畅地展开了变奏和发展。 他创造出的音乐甚至比莱昂纳尔记忆中的原曲更加丰富和深情。 琴声如泣如诉,却又充满希望,完美演绎出了沉静、优雅、充满希望与光明的意味。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时,咖啡馆里一片寂静,随后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掌声。 德彪西转身面对莱昂纳尔,眼神灼灼有光:“先生,这音乐我过去从未听过……所以,它应该属于一个关于救赎的故事,对吗? 我能在音乐中听到那种……从黑暗中走向光明的旅程。“ 莱昂纳尔:“……”泥垢了,对着主角贴脸开大这种事,怎么可以连做两次! 但莱昂纳尔的内心的确十分震惊。 德彪西竟然能从他哼唱的寥寥几个音符,就猜出自己想要写的剧本的主题。 这种直觉和洞察力,确实只有天才才能拥有。 莱昂纳尔终于露出了笑容:“你说得对,完全正确。” 他向德彪西伸出手:“我想我们可以合作了。整个十月份,我们需要精诚合作!” 德彪西也有些激动,握住莱昂纳尔的手:“谢谢您,先生!不知道报酬……” 莱昂纳尔露出微笑:“200法郎,一个生丁都不会少你。” 德彪西更激动了,白皙的脸庞更显红润。 几人又坐回到咖啡桌旁,德彪西问:“索雷尔先生,能告诉我你大概要写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吗? 这样我可以提前做好准备!” 莱昂纳尔沉吟了一下,悠悠的开口:“阿希尔,其实你刚刚猜的没错,这个故事就是关于救赎、关于希望的。 它的名字,叫做《合唱团》——哈,所以我需要一个音乐家为我配乐。 在1870年,一个教会管理的、叫做「池塘底教养院」的感化院里,来了一个叫做克莱蒙·马修的音乐老师……” (本章完) 第176章 索雷尔先生,您这是敲诈! “……「池塘底教养院」院长拉齐神父严酷无情,相信只有严格的纪律和惩罚才能‘拯救’这些孩子的灵魂。” “……有一天,一个失败的音乐家克莱蒙·马修来到这里担任学监。” “……马修发现孩子们生活在恐惧中,但他们内心深处仍然保持着纯真和善良。” “……他发现学生们经常在课间休息的时候哼小曲,于是就想要组建‘合唱团’。” “……马修决定用音乐来改变这一切,教孩子们唱歌。……” “……学生们起初很抗拒,但在马修的耐心下逐渐被感动。……” 随着莱昂纳尔的娓娓道来,德彪西和莫泊桑都沉浸入这个故事当中。 德彪西的手指更是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仿佛已经在为这个故事配乐。 “……合唱团中最有天赋的是一个叫做皮埃尔的男孩,他有着天使般的嗓音——但他也是最调皮的学生。” “……拉齐院长却认为‘音乐是无用的’,试图解散合唱团。” “……马修秘密带领孩子们在夜间排练,孩子们也越唱越好!” “……马修为孩子争取到了在伯爵夫人面前演出的机会。” “……孩子们的演唱彻底打动了伯爵夫人,她感动得落泪,为「池塘底」捐了很多钱。” “……马修最终还是被解雇了,他走的时候,孩子们被院长关在教室里,不准他们去送马修。” “……孩子很聪明,也很勇敢,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向马修道了别。” “……马修走了,但是音乐的种子已经在每个孩子心里生根发芽——他们中有人,后来成为了真正的音乐家!” 莱昂纳尔终于讲完了这个故事,看到德彪西和莫泊桑的反应,他就知道成功的希望很大。 《合唱团》的故事来源于2004年的法国电影《放牛班的春天》——当然,后面这个名字是中文意译,前面的才是法文的原名。 电影故事的主线与莱昂纳尔讲述的基本一致,只是将背景从1949年的法国,改到了19世纪70年代的法国。 甚至那个「池塘底教养院」都可以完美平移。 在19世纪,此类收容孤儿和问题少年的感化院,基本都是由教会管理。 当然,这些地方的名声通常都不太好,甚至经常有孩子死在那里,堪称法国最黑暗的角落之一。 莱昂纳尔将故事放在感化院,算是非常有勇气了。 德彪西眼眶中噙着泪水,眼圈也已经红了——身为一个追逐音乐梦想、把音乐当成人生信仰的少年,怎么可能不被这个故事打动。 他最初听到莫泊桑转述莱昂纳尔的要求时,以为音乐只是这出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戏剧的小佐料——就像其他所有轻喜剧一样。 但等听完《合唱团》的故事,他才发现自己错的离谱。 在这出戏剧里,音乐不是佐料,而是不可或缺的核心元素——他这才理解为什么莱昂纳尔反复要求“整个十月、全心全意”地配合工作。 单单在刚刚的叙述当中,他就知道这次的作曲任务量很大。 莫泊桑的反应则简单的多——他又陷入了沮丧与懊悔当中。 其实在七月份的“梅塘夜会”上,讲完《羊脂球》的故事以后,他就对自己的创作重新充满了信心。 莱昂纳尔的《米隆老爹》虽然气质独特、风格酷烈,但是从叙述的深度和情感的细腻程度来说,相比《羊脂球》还是有一定的差距。 莫泊桑几乎觉得自己应该能与莱昂纳尔肩并肩了。 但是《合唱团》的故事讲完,他又开始自我怀疑了——这出用音乐改变一群被大人抛弃的孩子的命运的戏剧,其中蕴含的巨大戏剧魅力,让他难以自拔。 莫泊桑猛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好了,你们继续聊吧,我先上楼了。” 莱昂纳尔露出诧异的神色:“急什么?我中午还要请你们吃饭呢,去「黑森林」怎么样?” 莫泊桑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不了,我要上去把《羊脂球》写完!这周,这周我一定把它寄给爱弥儿!” 说罢就转身离去,噔噔噔上了楼,留下满脸错愕的莱昂纳尔与德彪西。 只有莫泊桑知道,他不能再等了——如果再把《羊脂球》拖上两个月,加上长篇必要的出版周期。 万一《梅塘夜会》和《合唱团》的演出撞上了,届时整个巴黎的文艺圈,焦点一定是《合唱团》! 那自己的这篇杰作很有可能被埋没。 这种巨大的焦虑感让莫泊桑一秒钟都坐不住了! 看着莫泊桑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莱昂纳尔转向德彪西,说道:“故事发生在感化院里,嗯,那里都是教会在管理…… 所以,我需要你创作一些听起来很神圣的合唱……比如《圣母颂》之类。我需要的效果是—— 如果有人来查看排练的情况,只要听到这些旋律,就会毫不犹豫地认为这是一部歌颂天主拯救孩子的戏剧…… 你能做得到吗?” 这个要求有点奇怪,也不太符合德彪西的创作风格。 但为了200法郎,他还是答应了:“没问题,索雷尔先生。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莱昂纳尔盘算了一下:“10月就开始,这周我还要做点准备。” 德彪西点点头:“好的,到时候我去找您。您写好多少,我就根据写好的部分作曲。” 莱昂纳尔和他握了握手:“一言为定!” ———— “恕我直言,索雷尔先生,您这是在敲诈!您提的要求太过分了!”「圣玛尔达会」的安娜·玛利亚嬷嬷面露怒色。 她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觉得他的笑容在此刻竟然显得如此可恶。 安娜·玛利亚嬷嬷语气透露着不安:“警察局那边我们也许能施加影响,教会和「文化科」一向合作良好。 但是法兰西喜剧院……那里的每场演出都关系着上万法郎的票房。而且他们经常上演一些有亵渎嫌疑的剧目…… 你竟然要他们听我们的话,在圣诞节安排你的剧本上演?太荒唐了!” 莱昂纳尔摊摊手:“我已经拿出我最大的诚意了……做不到的话,那就是你们的事了。” 然后他凑近安娜·玛利亚嬷嬷,笑得更加真诚了:“嬷嬷,要不然你先听听这出戏剧的故事?” 安娜·玛利亚嬷嬷摆摆手:“我不懂戏剧……” 莱昂纳尔不以为然:“我又不是在念剧本,您就听听吧——这个故事发生在教会管理的感化院「池塘底教养院」里。 那里的院长是一个严明、刚毅的神父,他总是严格地按照院规管教孩子,希望他们能走出歧途,拥抱光明……” 随着莱昂纳尔的讲述,安娜·玛利亚嬷嬷的眼神逐渐松动。 莱昂纳尔刚刚讲到“马修组织了‘合唱团’,开始唱《圣母颂》,在优美的旋律里,孩子们脸上的戾气逐渐消失,变得神圣而温柔……”就停了下来,问道:“您看,这个故事如果能在圣诞节上演……” 安娜·玛利亚嬷嬷深吸一口气:“好……我们会努力争取……希望这是我们良好合作的开始!” 莱昂纳尔站起来,微微欠身:“我相信,《合唱团》一定会感动整个巴黎。” 安娜·玛利亚嬷嬷捻动着念珠:“但愿如此……” ———— 莱昂纳尔回到家里,就闻到了佩蒂炖的红酒牛尾汤的香味。 佩蒂迎到门厅,与莱昂纳尔交谈了几句,最后忍不住问:“少爷,艾丽丝姐姐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莱昂纳尔摸摸她的头:“快了……不过我们先要做一件大事。” 佩蒂露出疑惑的神色:“什么大事?” 莱昂纳尔笑了笑:“搬家!就这几天!我们要搬到一个新的公寓去,那里客厅能摆得下一台钢琴……” (本章完) 第177章 德彪西进大观园 圣日耳曼大道117号是一栋典型的新奥斯曼楼,落成不过五年光景,轮廓清晰、色泽鲜亮。 与周围那些经历了二十多年风雨的老奥斯曼楼相比,显得格外挺拔而新颖。 阿希尔-克洛德·德彪西站在楼前,略微有些局促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和的领结。 他手里紧紧抓着一个用来记录乐谱的硬皮本子,抬头望了望这栋气派的大楼。 与他那于店铺二楼的家,或者同学们租住的那些拥挤、嘈杂的阁楼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金钱和秩序的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向门卫说明来意,然后走进门厅,看到了比外表更为光鲜亮丽的内部。 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高耸的天花板,锃亮的黄铜煤气灯,一切都美轮美奂。 一位穿着制服、表情一丝不苟的管理员坐在一张胡桃木桌子后:“您好,先生,请问您找谁?” 语气礼貌但带着审视,让德彪西更局促了。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自若:“您好,我是来找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的。 我叫阿希尔-克洛德·德彪西,和他约好了。” 门房翻看了一下桌上的登记簿,点了点头:“是的,德彪西先生。索雷尔先生交代过。 他的公寓在二楼,左手边的那一间。请直接上去吧。” 德彪西微微颔首:“谢谢。”接着踏上宽阔的楼梯,来到二楼。 令他诧异的是,这里就连楼梯和楼道都铺着柔软、厚实的地毯,踩上去松软如雪。 楼道里异常安静,厚实的墙壁、橡木门和紧闭的窗户,隔绝了街道的嘈杂,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这栋公寓在巴黎只能说是“高级”;但对德彪西而言,已是难以想象的奢华。 巴黎音乐学院提供的宿舍条件像猪窝,更别提那些连转身都困难的阁楼了。 二楼只有两扇门,分别位于楼梯口的左右两侧。 德彪西按照指示走向左边的那一扇深色橡木门,门上有一个黄铜门牌,刻着优雅的花体数字。 他找到门铃拉绳,轻轻拉了一下。 没过多久,莱昂纳尔打开了大门:“下午好,阿希尔,你很准时。欢迎!” 打过招呼以后,德彪西迈怀着忐忑步入公寓,又看得他眼花缭乱。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宽敞的门厅,然后连接着一个极其开阔的客厅。 高大的窗户挂着的丝绒窗帘被高高束起,让午后明媚的阳光充分地洒进来,照亮了整个空间。 墙壁粉刷得雪白,装饰着几幅风景画和人物素描。 地板是抛光过的深色实木,上面铺着几张图案精美的土耳其风格地毯。 而最让德彪西眼睛一亮的,是客厅另一侧,靠近内窗的位置,摆放着一台外观保养得相当不错的钢琴! 德彪西一眼就看出那是一台「爱拉尔」钢琴,音色温暖、柔美,特别适合浪漫主义作品,是肖邦的最爱。 深色的木制琴身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琴盖打开着,露出黑白分明的琴键,仿佛正等待着乐手的抚弄。 德彪西忍不住赞叹:“这……这里真是太棒了,索雷尔先生!” 莱昂纳尔笑着指了指那台钢琴:“有了它,我们工作起来就方便多了。来吧,别站着,随便坐。” 刚坐下,德彪西就看到一个大约十岁左右、系着白色小围裙的小女孩从厨房探出个小脑袋,好奇地看着他。 德彪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莱昂纳尔似乎看出了他的不自在:“其实我也不太适应……我搬进来也才三天。 昨天晚上起床喝水的时候,脚还踢到了柜脚,现在都有点疼。” 一句话,就缓解了德彪西的紧张情绪。 莱昂纳尔其实早就有搬离拉菲特街64号的想法,但总嫌搬家折腾,所以就没搬。 那里本来就是格林海特事件发生以后,仓促之间找的住所,各项设施都有些老旧,取水都只能去楼道的公共水池。 这次教会找上门让莱昂纳尔下定了决心—— 虽然不确定拉菲特街64号的管理员对教会说了什么,但撬开他的嘴肯定没那么难。 继续住下去,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所以莱昂纳尔前些日子就委托中介替他找新公寓,并在开学前搬了进来。 这时,佩蒂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上面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还有一小碟方糖。 莱昂纳尔温和地说:“谢谢,佩蒂。” 德彪西也连忙道谢:“谢谢您,小姐。” 佩蒂优雅地微微欠身,小声说了句:“不客气。”才转身离开。 莱昂纳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进入正题:“好了,阿希尔,让我们开始工作吧。 我已经写好了剧本的开头部分。” 他起身走到书桌旁,拿起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回来递给德彪西。 德彪西接过稿纸,首页顶端写着剧名:《合唱团》,下面是人物表和场景说明。 紧接着就是剧本内容: 【……… 拉齐神父:克莱蒙·马修先生?我是拉齐神父,这里的负责人。感谢你响应我们的召唤。这里的情况,或许与你想象的不同。我们收容的,并非普通的孩子。他们是迷途的羔羊,被家庭抛弃,被社会遗忘,身上沾染着与生俱来的或后天习得的顽劣。在这里,秩序、纪律、惩罚,是洗涤灵魂、引导他们走向光明的唯一途径。你明白吗? 马修:我明白,神父。我会尽力…… 拉齐神父:不是尽力,是必须严格遵守。这里的每一项规定,都是为了他们好处。任何软弱和纵容,都是对魔鬼的让步,是对他们灵魂的进一步伤害。你的前任,试图感化他们,结果……我希望你不会重蹈覆辙。” 马修:我会谨记您的教诲,神父。 拉齐神父:很好。现在,我带你去见见你的‘羔羊’们。记住你刚才说的话。】 德彪西读完了这开场的部分,内心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莱昂纳尔将拉齐神父的虚伪冷酷刻画得入木三分,他的台词直接勾起了每个法国孩子内心最深的恐惧。 长期以来,法国的小学教育是由教会所把持的,因此这些严厉、冠冕堂皇的说辞,早就是几代法国人的噩梦。 莱昂纳尔在写这段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是蒙铁尔那位佩尔蒂埃神父的样子。 佩尔蒂埃神父是圣若瑟名义上的“校长”,只是他从来不上课。 他最喜欢的就是打断课堂、突击检查,然后站在站台上喝斥由于老师的放纵,所以学生们都堕落了。 常常把雷诺老师吓得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这种情感冲击,被莱昂纳尔很好地保留在了剧本当中。 这也是莱昂纳尔敢在教会的眼皮子底下写《合唱团》剧本的原因—— 最大的“反派”拉齐院长,在这出戏剧当中根本不需要表现得多么邪恶。 他的一言一行都是教会眼里的“模范”,但在普通法国人眼里,就是不折不扣的“魔鬼”。 他拍了拍有些失神的德彪西,指了指剧本的另外一部分:“这里,就是需要你作曲的地方。” 德彪西连忙收敛情绪,认真往下看去,脸上逐渐浮现出笑容…… (本章完) 第178章 上流社会最下流 【(拉齐神父领着马修走向教室。这时,大幕升起。一间嘈杂的教室显露了出来,喧哗声、哄笑声、桌椅碰撞声……大约二十多个年龄不一的男孩正互相追逐打闹,站在桌子上做鬼脸,大声叫嚷……其中,一个男孩正带着几个同伴高声唱歌。) 皮埃尔:「玛侬嬷嬷有只猫, 尾巴翘得老高老高! 晚上它不抓老鼠, 专钻玛侬的被窝里闹!」 (其他男孩哄笑着跟着重复副歌部分,声音越来越大。) (拉齐神父走过去,手中的教鞭重重地敲在皮埃尔的课桌上,发出巨响,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拉齐神父:皮埃尔!又是你!你的灵魂真是浸透了污秽和邪恶!你以为用这种魔鬼的语言歌唱,就能彰显你的能耐?就能玷污这神圣之地?不!这只会让你罪加一等!伸出手来! (皮埃尔瞪着拉齐神父,慢慢伸出手。) 拉齐神父:(狠狠地用教鞭抽打皮埃尔的手心)疼痛!记住这疼痛!这是洗涤你肮脏灵魂的圣水!这是驱赶你心中魔鬼的鞭挞!只有疼痛和惩罚,才能让你们这些顽劣之徒记住规矩!现在,滚到墙角去面壁!今晚没有晚饭! (皮埃尔低着头走向墙角。) 拉齐神父:还有你们!每一个发出笑声、每一个跟着起哄的人!你们的沉默就是纵容,你们的耳朵听到污秽就是犯罪!所有人,抄写《教规》第十章五十遍!不完成,同样没有晚饭! (孩子们一片哀嚎。) 拉齐神父:马修先生,如你所见,这就是你的工作环境和你需要管理的‘羔羊’。他们的本质就是如此,唯有严格的管束方能奏效。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这里交给你了。 (拉齐神父离开教室,留下马修一个人面对着一屋子的孩子。) …………】 矛盾、冲突、悬念……短短几页纸的剧本中,完全拉满了德彪西这个读者的期待。 他希望马上看到马修老师是怎样通过音乐的魔力感化、改变这里孩子的。 但剧本只到这里,他有些失落地问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这……这太精彩了!下面没有了吗?” 莱昂纳尔:“……”你礼貌吗! 深吸一口气:“我需要你先为皮埃尔刚刚唱的那首歌谱曲。” 那首下流的小曲,歌词虽然粗俗,却非常符合人们印象里缺乏管教的野孩子的身份。 德彪西抬起头这才想起自己今天的任务,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莱昂纳尔笑了笑:“那首小曲,要足够轻浮,足够滑稽……甚至有点蠢笨的节奏感。 要让人一听知道它不太正经,但又不能让观众不适——毕竟它是从孩子嘴里唱出来的。” 德彪西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又看了几眼剧本,然后快步走到钢琴前坐下。 他闭上眼睛,手指悬在琴键上方,似乎在脑海里搜寻和过滤着某种旋律和节奏。 几分钟后,德彪西的手指落了下去。 一段轻快甚至有些油滑的旋律响了起来。 节奏简单明快,带着点笨拙的跳跃感,音域不宽,非常适合一群半大孩子扯着嗓子吼叫。 德彪西巧妙地运用了几个不和谐的音符和切分节奏,增加了一种粗俗、搞怪的趣味。 他甚至还即兴加上了一段用低音区弹奏的、模仿笨拙舞步的过门。 他一边弹,一边轻声哼唱起来,故意模仿着乡下孩子那种跑调又大声的唱法: “玛侬嬷嬷有只猫, 尾巴翘得老高老高! 晚上它不抓老鼠, 专钻玛侬的被窝里闹!” 弹完唱完,德彪西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来:“索雷尔先生,您看这样行吗? 是不是够……够下流,又够滑稽?”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用了“下流”这个形容词。 莱昂纳尔听完,脸上露出了非常满意的笑容。 德彪西完全领会了他的意图,这种小曲对他来说果然是手到擒来! 他不仅把握到了乡间俚曲轻浮又富有活力的神韵,同时又通过一些音乐小技巧,让它听起来不至于真的那么粗劣。 莱昂纳尔由衷地称赞:“很棒,阿希尔!这正是我想要的!就是这种感觉!孩子们起哄胡闹的感觉一下子就出来了! 观众听到这个,再对比拉齐神父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戏剧效果立刻就有了!” 这是莱昂纳尔敢写这个剧本的第二个原因——不同于,戏剧的表现形式丰富得多。 仅仅背景音乐的变化,就能让同一场戏产生迥异的表现效果。 这一切,在剧本上是很难通过“”来体会的——戏剧本质是一个工程项目,不到舞台上呈现的那一天,剧本或者任何排练片段,都难以揣测最终效果。 得到肯定,德彪西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这意味着他又给自己的200法郎上了一道保险。 这种带有民间风味的、戏谑性的小调创作对他而言并不困难,远比学院派那些严谨的赋格曲更容易让他发挥。 但德彪西还有点担心:“索雷尔先生,听说《合唱团》能在喜剧院演出,去那里的都是上流社会,这种曲子……” 莱昂纳尔无所谓地说:“音乐要服务人物嘛——再说了,上流社会的人,最下流了!” 德彪西吓了一跳,不再多问,赶紧拿出自己的乐谱本,用笔快速地将刚才即兴弹奏的旋律记录了下来,并标注好节奏和歌词对应位置。 莱昂纳尔心情愉悦:“我们的开局非常顺利,阿希尔。看来找你合作是完全正确的决定。 好了,既然开场的小曲解决了,你可以先熟悉一下这段旋律,或者思考一下后续的音乐。 特别是那首关乎主题的‘合唱曲’。我需要继续写接下来的部分了。” 莱昂纳尔转身走进了自己的书房,关上了门。 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德彪西一个人。 他再次环顾这个宽敞、明亮、舒适的客厅,目光最后落在那台漂亮的钢琴上。 一股巨大的幸福感包裹了他。 这里相比巴黎音乐学院那拥挤的、总需要争抢的琴房,简直就是天堂! 他先是再次弹奏了几遍那首“玛侬嬷嬷的小猫”,确保旋律已经烂熟于心,并在乐谱上做了一些细微的调整和修饰,让它更适合舞台表现。 完成这项工作后,他放下笔,开始思考莱昂纳尔之前提到的“合唱曲”。 那将是一首贯穿全剧、代表希望与救赎的旋律,是马修老师用来凝聚孩子们、点燃他们心中光芒的音乐核心。 这需要一种截然不同的情感和风格——纯净、优美、充满力量、给人温暖。 他尝试着在钢琴上弹出几个零散的和弦和旋律片段,寻找着那种感觉。 有时舒缓,有时则略带伤感,有时又激扬起来。 他沉浸在音乐的构思里,手指无意识地在琴键上流淌着不成形的乐思…… ———— 书房里的莱昂纳尔,刚刚又写完一个需要配乐的片段,从文字的沉浸中回过神来,忽然听到了一阵断断续续的钢琴声。 显然不是德彪西在弹,更像一个初学者。 莱昂纳尔轻轻将书房门打开一条缝,看了出去—— 只见德彪西站在钢琴旁,佩蒂则坐在钢琴前,手指还搭在琴键上,笨拙地按照德彪西的指导,在弹着不成调的曲子。 阳光洒在佩蒂的脸上,恍如天使在奏乐。 莱昂纳尔见状微微一笑,没有打扰他们,重新关上门,开始接着往下写。 (本章完) 第179章 版本碾压 十月的巴黎,秋风已带上了几分瑟索的凉意,吹散了塞纳河上的煤烟与雾气。 经历了一个漫长而复杂的假期,莱昂纳尔再次踏上了通往索邦大学的共和大道。 莱昂纳尔不再需要乘坐公共马车,衣服也体面、干净,但他依旧挺拔、沉静,没有趾高气扬的做派。 新学期伊始,校园门口比往日更加热闹。 各式私人马车络绎不绝,送来源自巴黎各区乃至外省的年轻学子。 身着黑色长袍的教授们夹着讲义,步履匆匆。 更多的是三五成群的学生,他们兴奋地交谈着,交换暑假的见闻,空气中弥漫着青春特有的躁动与活力。 莱昂纳尔刚走下出租马车的踏板,一个身影便扑了过来,险些撞到他身上。 阿尔贝·德·罗昂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兴奋:“莱昂!我亲爱的莱昂!你可算回来了! 天哪,短短一个暑假,你竟然又震动了巴黎!2万法郎啊!你可真舍得……” 莱昂纳尔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无奈地笑了笑:“早上好,阿尔贝。 你的暑假看来过得相当愉快——身上的衣服不错,让我想起了一个英国人……” 阿尔贝身上是崭新的天鹅绒外套,颜色是时下最时髦的勃艮第红,身上古龙水的味道也比以往更浓烈了些。 阿尔贝挥舞着手臂:“愉快?哦,简直是无聊透顶!我被父亲押回庄园,整天对着葡萄藤和橡木桶! 除了喝酒就是打猎,毫无新意!哪像你……”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挤眉弄眼:“说真的,那啧啧,5000法郎!你这家伙……这比我一年的花费都多!” 莱昂纳尔一头雾水,5000法郎又是什么鬼? 阿尔贝猛地一拍脑门:“哦!对了!最重要的消息!我差点忘了恭喜你—— 伟大的、崇高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罗斯柴尔德-索邦文学奖学金」的首届得主! 莱昂纳尔·索雷尔!5000法郎!我的上帝!” 这一嗓子吸引力十足,周围不少学生的目光立刻聚焦过来。 惊讶、羡慕、嫉妒、探究……5000法郎,足以支付几年的学费,并且过上相当宽裕的生活。 “真的是他……” “《老卫兵》《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那算什么,《本雅明·布冬奇事》赚得更多……” “运气真好……”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阿尔贝得意洋洋地环顾四周,仿佛得奖的是他自己。 莱昂纳尔这才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5000法郎确实不是个小数目,确实算得上“惊喜”。 不过他不想再做同学眼中的猴子了,快步走进校园,急忙朝着教室去。 阿尔贝从后面赶上莱昂纳尔,搂住他的肩膀:“走吧,未来的大文豪!让我们去接受众人的朝拜! 哦,对了,今天班上还有个‘惊喜’等着你呢……” 莱昂纳尔也懒得问“惊喜”是什么了,“噔噔噔”上了楼梯,走过楼道,最后钻进教室。 阿尔贝紧紧跟在他的身后,等进了教室,才嘿嘿一笑:“看吧,‘惊喜’就在那儿!” 莱昂纳尔抬眼望去——只见人群焦点处,一个身影傲然站立。 那人身材高挑,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深色西装,面料昂贵,线条笔挺,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系带短靴。 金色的头发仔细地梳理过,向后拢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唇上还有一撇纤细而整齐的、淡金色的髭须! 但这一切都是欲盖弥彰——即使这人化成了灰,莱昂纳尔也认得出来。 莱昂纳尔回头看向阿尔贝:“这就是你说的惊喜?” 阿尔贝耸耸肩,悄声说:“女性也能接受大学教育的法案已经在议会里吵翻天了。 但我父亲说了,没几个月就会通过……现在这算……演习?” 看到莱昂纳尔走进来,教室里原本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嗡嗡声霎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和莱昂纳尔之间来回逡巡,像等待一场大戏开场。 路易-阿方斯·德·蒙费朗本来站在“他”的座椅旁,笑容谄媚,看到莱昂纳尔进来,立刻挺直了腰板。 “他”拨开众人,走到莱昂纳尔面前站定:“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 初次见面,我是索芬·伊万诺维奇·杜罗夫-谢尔巴托夫。” 莱昂纳尔却没有惯着她,语气平静:“索菲娅同学,早上好。”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低呼——谁也没想到莱昂纳尔竟然如此直接地戳穿索菲娅。 索菲娅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露出一丝假笑:“在这里,请称呼我为索芬·伊万诺维奇·杜罗夫-谢尔巴托夫。” 从今天起,我将作为旁听生,在索邦文学院学习。我想,对于知识的追求,不应有性别的壁垒,不是吗? 尽管有些人,可能认为女性的头脑只配停留在沙龙闲谈和时装画报上。” 路易-阿方斯立刻在一旁帮腔,声音响亮得像是宣布什么重大新闻:“没错!能让索芬旁听,是索邦的荣幸! 我们应该欢迎任何热爱知识的人,无论‘他’来自何方,是何种身份!” 莱昂纳尔并没有受到路易-阿方斯的影响,他盯着索菲娅的眼睛:“所以,你为什么要用男性的身份旁听?” 索菲娅愣住了,她没有想到莱昂纳尔会这么问,不自觉地慌乱起来:“这是因为……法国还不允许……我觉得这样更……” 莱昂纳尔露出笑容——你这拳打得实在太原始了,现在让你看看什么是版本碾压。 他的声音依旧沉静:“所以你自己也觉得女性低男性一等? 所以你才要叫自己‘索芬’,还贴上假胡子?” 索菲娅眼神开始凌乱:“不是,我没有……你别胡说……” 莱昂纳尔并没有放过她,而是继续追问:“如果你真的觉得追求知识不应有性别的壁垒,那么不是该以女性的身份出现在索邦吗? 以男性的身份,说明你仍然认同大学是男性的阵地,女性不适合出现在这里。” 索菲娅大怒:“你……” 莱昂纳尔根本不给她机会,说话和连珠炮一样:“哦,我想起来了——你上一次出现在索邦并不叫‘索芬’,也没有粘假胡子。 你就那样金碧辉煌、趾高气扬打开门进来了,粗暴地打断我的口试——我觉得那时候你觉得自己是凌驾在男性之上的。 所以其实你的观点是,只有权力和金钱才能让女性与男性平起平坐; 一到了知识领域,女性就低男性一等,只有像个男人才能好好学习?” 索菲娅咬着牙说:“我!没!有!……” 莱昂纳尔叹了口气:“索菲娅,我要严肃地批评你,你这是歧视女性! 女性上大学,就应该穿着她们的漂亮衣服大大方方坐在课堂上,接受知识的灌输。 而不是伪装成男性——尤其是故意拥有男性的外貌特征——像小偷或者骗子一样混进来。” 莱昂纳尔又转向路易-阿方斯:“路易,你叫索菲娅为‘索芬’,这也是在歧视女性!” 路易-阿方斯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我没有……” 莱昂纳尔轻蔑一笑,走向自己的座位:“请记住,知识本既不会偏袒财富,也不会偏袒性别—— 它只青睐于真诚、谦逊与勤奋的灵魂。” 就在这时,上课的钟声敲响了,埃内斯特·勒南教授夹着讲义,走进了教室。 (本章完) 第180章 于连索雷尔和莱昂纳尔索雷尔 第180章 于连·索雷尔和莱昂纳尔·索雷尔 (4更结束,继续求月票!) 这堂课是勒南教授的《十九世纪法国文学思潮综述》。 果然,课程一开始,就成了索菲娅·伊万诺夫娜——或者说索芬·伊万诺维奇——的个人秀场。 勒南教授提出的每一个问题,关于浪漫主义的兴衰、关于现实主义的崛起、关于雨果与巴尔扎克的比较、关于福楼拜的“客观性”原则…… 她几乎都第一时间举手,或者不等点名便直接起身回答。 必须承认,作为从小接受最顶尖法式教育的俄罗斯贵族,她的根基极为扎实。 她的法语近乎完美,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对文学流派的特点、作家生平的轶事如数家珍。 她的回答是如此结构清晰,辞藻华丽,几乎可以和巴黎最好的那些沙龙里的讨论相媲美。 “……因此,我认为雨果先生的《悲惨世界》情节过于依赖巧合,削弱了的艺术性……” 她侃侃而谈,目光不时扫过莱昂纳尔,带着明显的挑衅。 勒南教授虽然对她这种抢答和略显卖弄的风格不甚满意,但也不得不承认其回答本身的质量。 加上院长的特别交代,所以他也就任由索菲娅自由发挥。 不少学生也听得目眩神迷,为她的学识和胆量所折服。 路易-阿方斯更是几乎要把“崇拜”两个字写在脸上,每一次她回答完,他都带头鼓起掌来。 莱昂纳尔却始终保持着沉默。 他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专心写着什么,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这场“学术表演”漠不关心。 他的这种态度,让索菲娅感到一种被无视的愤怒。 终于,在课程接近尾声时,勒南教授提出了一个颇为刁钻的问题:“我们讨论了司汤达《红与黑》中于连·索雷尔的形象。 有人认为他是拿破仑时代后一代青年野心与挣扎的象征,也有人批评他只是一个极端自私的阴谋家。 那么,请问诸位,如何理解于连在法庭上那段拒绝求饶、慷慨陈词的行为? 这是他人性的高光时刻,还是他的个人主义发展到极致的又一次虚伪表演? 或者说,这两种解读本身,就揭示了司汤达笔下人物某种更深层的复杂性?” 这个问题立刻难倒了一片学生。 于连这个人物本身就充满矛盾,而法庭上的行为更是其一生行为的浓缩与爆发,极难简单界定。 索菲娅眼睛一亮,立刻起身。 她再次展现了她广博的量和敏捷的思维,从于连的出身、教育、时代背景谈起,分析了其动机,引用了不少评论家的观点。 最后她总结道:“……所以,我认为这既非纯粹的高光,也非彻底的虚伪。 于连深知自己无法被那个虚伪的上流社会所容,他的陈词既是控诉,也是一种自我毁灭式的骄傲宣言。 司汤达的伟大,正在于他揭示了这种野心与尊严、算计与真情交织的复杂人性。” 这个回答堪称精彩,教室里又响起了一阵掌声,连勒南教授也微微颔首。 然而,索菲娅并没有坐下,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当然,或许我的理解仍流于表面。 毕竟,于连也姓‘索雷尔’。我想,对于笔下同姓人物的微妙心理,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或许会有更加……感同身受的、与众不同的深刻见解? 我们都很期待您的指教,索雷尔先生。”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优雅地坐下了。 全场哗然。 索菲娅这么做等于把甘蔗嚼完了再丢给莱昂纳尔,还让他榨出更多汁来。 最恶毒的是,她还将莱昂纳尔的姓氏与于连捆绑,暗讽他或许也有于连式的野心与挣扎。 回答得好,像是印证了她的观点;回答得不好,则立刻丢人现眼。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莱昂纳尔身上。 阿尔贝在一旁急得直搓手,路易-阿方斯则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勒南教授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莱昂纳尔,但是他同样不想让索菲娅这么肆无忌惮地羞辱一个索邦学生。 何况她是个女人! 他正想叫停,莱昂纳尔却缓缓站起身。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看不出丝毫的恼怒或窘迫。 他先是向勒南教授微微致意,然后开始回答:“索菲娅女士,感谢您提供了一个如此精彩的开头,你对于连与时代关系的剖析,非常深刻。” 他先礼貌性地肯定了对方,这让索菲娅微微一怔。 但紧接着,莱昂纳尔的语调微微一扬:“然而,我认为您最后那个问题,解答的钥匙是《红与黑》副标题——‘1830年纪事’。” 索菲娅一愣,显然莱昂纳尔切入的角度又出乎她的意料。 莱昂纳尔继续说道:“于连在法庭上的陈词,与其说是他人性的高光或是虚伪的极致,不如说是对那个刚刚埋葬了拿破仑英雄主义、彻底被资产阶级庸人占据的‘十九世纪’的控诉! 于连的悲剧在于,他认清了这一切——他看穿了瑞那市长、木尔侯爵这些人的虚伪,看穿了瓦勒诺、弗里莱尔神父这些成功者代表的肮脏—— 但他反抗的方式,却仍然不可避免地落入了这个社会唯一的成功之路,同时也是陷阱——那就是成为他们,然后打败他们。” 莱昂纳尔顿了顿,语调开始变得郑重:“他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野心、成功、地位——来进行最后的控诉,这本身就是一种反讽。 所以,他的陈词既是决裂,也是失败。司汤达并非让我们去评判于连是英雄还是混蛋,而是让我们去审视那个制造了无数于连、却又必将毁灭他们的时代。 于连的复杂性,根源在于时代的复杂性。剥离了时代背景,仅仅从道德或个人心理层面去剖析,或许会错过司汤达最深沉的叹息。” 教室里鸦雀无声。 莱昂纳尔的回答,没有纠缠于个人善恶的辩论,而是将问题提升到了社会批判和时代反思的层面,一下子让所有人的思路豁然开朗。 这不仅完美回应了问题,更隐隐指出索菲娅那种过于侧重个人心理的分析,可能存在的局限性与浅薄。 他最后看向索菲娅,语气恢复了平静:“至于姓氏的巧合……文学的价值在于普世的人性关照,而非拘泥于某个符号的自我投射。 若执着于此,恐怕反而会窄化我们的视野,错过窗外更广阔的风景。您说呢,索菲娅,或者,索芬同学?” 索菲娅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所有华丽辞藻,都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勒南教授轻轻敲了敲讲台:“很好的视角,将个人命运与时代脉络结合,正是理解十九世纪文学的关键。 好了,今天的课就到这里。” 下课钟声适时响起,勒南教授离开了教室。 阿尔贝第一个冲上来:“莱昂,下午就是颁奖仪式,你准备讲点什么?” (千票加更结束,明天应该还有千票加更,但后天会有吗?) (本章完) 第181章 又一次版本碾压 “讲点什么?”莱昂纳尔耸耸肩:“还能讲什么?无非是感谢学院栽培,感谢罗斯柴尔德夫人慷慨,感谢诸位师长同学厚爱…… 都是一些套话罢了。” 阿尔贝一脸不信:“得了吧,莱昂!你这家伙每次都说只是‘随便讲讲’,结果呢?我才不信你没什么准备!” 他眼睛里满是幸灾乐祸的光芒:“我可等着呢,下午一定要让某些人好好看看,‘索邦的良心’可不是白叫的!” 莱昂纳尔知道他说的是索菲娅。 但他确实没有真把索菲娅当成是“对手”——这个俄罗斯贵妇之女实在太过于傲慢、骄矜,让他发自本能地想要远远躲开她。 莱昂纳尔费力地把阿尔贝的胳膊掰开,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外套领子:“真的只是套话,你不相信算了。” 他顿了顿,语气无奈:“我也是刚知道获奖,哪里来得及准备什么惊世骇俗的内容?” 阿尔贝狐疑地上下打量他:“好吧,就算你没准备……但我敢打赌,到时候你站在那里,那些‘金子般的句子’自己就会蹦出来! 好了,先吃饭吧,我快饿死了!” 这时班上的同学已经三三两两地站了起来。 就听见索菲娅来到教室中央,昂着头颅:“诸位同学!为了庆祝我正式成为索邦的一员,我在‘银塔餐厅’订下了一桌! 就在共和广场边上,他们今天特意为我们准备了布雷斯鸡、肥鹅肝、还有最新鲜的鲟鱼! 酒水无限供应!任何一位愿意赏光的同学,都可以一同前往! 让我们暂时忘却课堂的沉闷,享受一顿符合索邦人身份的午餐吧!” 「银塔」是巴黎顶尖的餐厅之一,价格极其昂贵,哪怕索邦的学生一般非富即贵,都不是能随便去的。 又是路易-阿方斯立刻第一个跳了出来,一脸谄媚:“太慷慨了!索芬!这才是真正的贵族气派! 某些人只会夸夸其谈,哪里懂得什么才是真正的生活品质!” 然而,出乎索菲娅和路易-阿方斯意料的是,响应者却寥寥无几。 还留在教室里的学生只是好奇地看了她一眼,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即脸上露出了某种奇妙的、带着点优越感的笑容。 他们并没有像索菲娅预期的那样热烈响应,反而纷纷开始……从随身携带的书包、布袋里,拿出一个个大小不一、材质各异的盒子。 有的是简单的木匣,有的是藤编的篮子,有的则包裹着干净的棉布。 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熟练地打开自己的食盒。 霎时间,教室里弥漫开各种食物的香气。 一个戴着眼镜的瘦高男生打开了他的双层铁皮饭盒: 上面一层是几片切得厚厚的黑麦面包,夹着看起来颇为扎实的火腿和酸黄瓜; 下面一层则是淋了油醋汁的蔬菜沙拉。 他还对旁边的同学交流:“嘿,皮埃尔,今天你母亲给你带了什么?哇,火腿看起来真不错!” 叫皮埃尔的男生推了推自己的食盒:“还行吧,你尝尝这个熏火腿,我母亲从西班牙的帕尔玛带回来的,特别开胃。” 他的饭盒里面除了主食,还有一小块奶酪和几个苹果。 另一个角落,还有几个学生在分享着各自的午餐。 其中一个的食盒里是精致的奶油小面包、鸡肉沙拉卷和冷切烤牛肉; 另一个则带来了还温热的洋葱汤,装在保温瓶里。 阿尔贝看到这一幕,得意地嘿嘿一笑,也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个用亚麻布包裹得十分妥帖的食盒。 他故意慢条斯理地解开系扣,掀开盒盖。 里面竟是分格摆放的几样小菜: 一小份红酒烩牛舌,酱汁浓郁;几块煎得恰到好处的鳕鱼排,配着柠檬角; 一撮嫩绿的芝麻菜沙拉;甚至还有两块点缀着坚果碎的玛德琳蛋糕。 虽不及“银塔”的奢华,但一看便是精心烹制、营养均衡且极富家庭气息的美味。 阿尔贝用一种夸张的语气对索菲娅说:“噢,我亲爱的‘索芬’同学,看来你的消息有些滞后了。 现在在索邦,最时髦的可不是去那些吵闹又昂贵的餐厅,而是拥有一份独一无二的‘私人订制’食盒。 这可是莱昂纳尔引领的全新用餐时尚!代表了健康、品味,以及…… 嗯,一种更亲密的人际关系。不是吗?” 他拿起小巧的银叉,叉起一块牛舌,故意享受地咀嚼起来:“毕竟,谁知道餐厅的厨房里发生了什么? 哪有自己家厨娘的手艺来得放心、贴心?” 这番话引得周围不少拿出食盒的同学会心一笑,甚至有人低声附和: “没错,阿尔贝说得对!” “比去外面吃强多了!” 莱昂纳尔都懵了,上学期不是只有自己才带饭盒么? 怎么过了一个暑假,班上好像人人都有。 阿尔贝小声对他说:“现在的你做什么,都可能像梅毒一样传染整个索邦!” 莱昂纳尔打了个哆嗦:“你能换个比喻吗?” 阿尔贝想了想:“那,像霍乱一样?” 莱昂纳尔:“……”他决定放弃教育这个蠢货。 他也拿出了自己的饭盒,先是上层的主菜: 一块厚厚的煎猪排,边缘焦香酥脆,中心柔嫩多汁,浇了用红酒、蘑菇调制的浓汁; 旁边搭配的是佩蒂自己琢磨出来的土豆泥——土豆蒸得软烂,加入热牛奶和黄油搅打得顺滑细腻,再撒切碎的法香; 最后是一小撮用油醋汁简单拌过的绿叶沙拉,用来解腻。 下层则是一些“零食”: 几块烤得酥脆的蒜香面包片,一小罐苹果酱,甚至还有两个精心包裹的、看起来像是某种馅饼的东西—— 这是莱昂纳尔某次向佩蒂描述了中国的“春卷”之后,佩蒂凭借惊人天赋和魔改出来的产物,外皮酥脆,内馅则是鸡肉和蔬菜。 此外少不了当然还有解腻用的餐后水果和饮料。 阿尔贝眼睛都直了,咽了口口水:“我的上帝……这煎猪排看起来比‘金太阳’餐厅的还好! 还有这个……这是什么?”他指着春卷。 莱昂纳尔微笑起来:“佩蒂的一点小尝试。” 索菲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情况。 她精心准备“银塔大餐”,在一个个温馨的小饭盒面前,像是个俗气又愚蠢的笑话。 最终,只有路易-阿方斯一个人,硬着头皮,讪讪地站到了索菲娅身边:“索……索芬,我……我跟你去! 让他们……让他们吃这些冷冰冰的东西吧!” 索菲娅狠狠瞪了莱昂纳尔一眼,然后猛地一甩头,离开了教室。 (本章完) 第182章 他把我比作托尔斯泰了? 下午的课程结束后,所有索邦的学生都集中到了大讲堂。 讲堂上方悬挂着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金色的花体字:“首届「罗斯柴尔德-索邦文学奖学金」颁奖典礼”。 讲台一侧,坐着亨利·帕坦院长、几位资深教授,以及最引人瞩目的埃莱奥诺尔·阿德莱德·德·罗斯柴尔德夫人。 她今天选择了一身略显庄重的深蓝色丝绒长裙,领口和袖口点缀着精致的黑色蕾丝,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露出光洁的脖颈和线条优美的下巴。 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碧绿的眼眸平静地扫视着台下,目光只有在经过莱昂纳尔时,才会有极其短暂的停留。 典礼由亨利·帕坦院长主持。 他照例先发表了一番热情洋溢的讲话,盛赞了罗斯柴尔德家族对法兰西教育、文化事业的慷慨支持。 他还回顾了索邦辉煌的文学传统,并强调了设立此奖学金对于鼓励青年文学创作的重要意义。 接着,他郑重地邀请罗斯柴尔德夫人致辞。 罗斯柴尔德夫人款款起身,走到讲台前。 她的声音在索邦大讲堂良好的扩音结构下,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尊敬的帕坦院长,各位教授,亲爱的同学们—— 今天站在这里,我深感荣幸。文学,一直是我个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光亮。 它能慰藉心灵,也能启迪智慧,更记录我们这个时代最细微的震动,以及最宏大的回声。” 接着她简要表达了罗斯柴尔德家族支持艺术、教育的初衷,并对所有参评学生的才华表示了赞赏。 然后,她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今天的获奖者:“……而今年,我们非常荣幸地将首届奖学金授予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 他是法兰西罕见的天才!” 她的目光找到了台下的莱昂纳尔,脸上绽放出更灿烂的笑容:“他的作品,无论是《老卫兵》,还是《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又或是《故乡》,都展现了一位年轻作家深沉的人文关怀。 他的文字,不仅拥有打动人的力量,更拥有改变人、塑造人的潜力,是我……我们法兰西的瑰宝。” 她对莱昂纳尔赞誉毫不吝啬,台下不少人都向莱昂纳尔投去嫉妒的目光。 然而,就在罗斯柴尔德夫人话语的间歇中,一个低低的声音响起,虽然不会影响台上,却足以让周围一小片人听见。 “哼……说得真是动听。‘罕见的天才’?‘深沉的人文关怀’?” “我看是‘俊俏的脸蛋’,‘甜蜜的小嘴’吧?” “‘索邦的良心’?原来价值5000法郎,说实话,挺便宜的。“” “嘴上冠冕堂皇,背地里却扑向贵妇人的裙摆和钱袋?” 说话的自然是索菲娅。 周围有几个学生皱起了眉头,他们即使不喜欢莱昂纳尔,但是对于索菲娅这个“外来户”如此贬低自己的同学,仍然觉得深深的反感。 莱昂纳尔自然也听到了,但并没有回头。 台上的罗斯柴尔德夫人结束了自己优美的致辞,在热烈的掌声中微笑着颔首致意,然后优雅地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接下来,就是颁奖的重头戏。 亨利·帕坦院长再次走到台前,用洪亮的声音宣布:“现在,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本届「罗斯柴尔德-索邦文学奖学金」的获得者——莱昂纳尔·索雷尔上台领奖!” 雷鸣般的掌声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从座位上缓缓站起身的年轻身影上。 莱昂纳尔步伐沉稳地走上讲台。 面对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和无数道目光,他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激动或紧张。 他从亨利·帕坦院长手中接过了一个精致的奖章,正面是索邦的校徽,背面是罗斯柴尔德家族的族徽。 还有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装着整整五千法郎。 他先向院长和台下的罗斯柴尔德夫人鞠躬致谢,然后转向同学,缓缓开口了:“尊敬的帕坦院长,尊敬的罗斯柴尔德夫人,各位教授,同学们。 首先,请允许我表达最诚挚的感谢。感谢学院授予我这份殊荣,感谢罗斯柴尔德夫人的慷慨资助与对我作品的认可,感谢诸位师长的教诲,感谢同学们一直以来的支持与鼓励。” 他语气真诚,但也确实是一些“套话”。 人群中的索菲娅脸上的讥笑更浓了,仿佛在说:“看吧,果然如此”。 然而,莱昂纳尔的发言却没有结束:“然而,获奖的喜悦之余,我更多感受到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这份奖金,它不仅仅是一笔钱,更是一个追问——文学,与金钱的关系究竟如何?” 台下变得愈发安静。阿尔贝兴奋起来,他感觉得到莱昂纳尔的情绪变得与刚刚不同。 “我们无法回避金钱,作家或许清贫,但绝非注定清贫……” “金钱本身并无善恶,就像伏尔加河上的纤绳,既可以拖动承载粮食的航船,同时锁紧喉咙,令人窒息。” “关键在于,是将它视为灌溉思想的活水,还是粉饰虚荣的金漆?是当作探索人性的路费,还是购买顺从的赎金?” “我见过一些人,他们生于贵族之家,财富来自那些土地上沉默无声的‘魂灵’。” 在说到“魂灵”时,莱昂纳尔特地用了俄语。 索邦的学生们即使不懂俄语,但几乎都看过果戈里的《死魂灵》,知道在俄语当中,这个词还有一个含义:农奴。 索菲娅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路易-阿方斯想说什么,却被周围人鄙夷的目光瞪得缩了回去。 “他们似乎天生认为,可用金币的光芒照亮一切真理,用丝绸的柔软包裹所有苦难。” “他们夸夸其谈,引经据典,熟稔巴黎沙龙里每一个时髦的词汇。” “谈论雨果的慈悲、于连的悲剧,却对身边的苦难视而不见。” “在座的诸位,想必都读过托尔斯泰伯爵的作品,读过屠格涅夫先生的《猎人笔记》。” “同样是贵族,托尔斯泰伯爵为自己的特权身份感到痛苦;屠格涅夫先生用他的笔,为‘魂灵’谱写了挽歌。” “而有些人呢?只继承了贵族的傲慢,而丢失了贵族的责任!” “他们忙于在巴黎的沙龙里,用从‘魂灵’身上榨取的金卢布,购买恭维,却对自己土地上沉重的苦难充耳不闻!” “今天,我站在这里,接受这份奖金。我感激它,因为它源自一种试图滋养而非收买的善意。” “这五千法郎,它的价值在于它能让获奖者更专注地握紧手中的笔,而不是给他缠上一条锁链。” “这,才是我理解的,文学与金钱之间最正确的关系。感谢大家。” 说罢,莱昂纳尔昂然走下领奖台,走进如雷的掌声之中。 索菲娅的脸色比雪还白,她不知道莱昂纳尔为什么始终不肯对她的权势和金钱表示哪怕一丁点的屈服和畏惧。 其实只要他稍微做一丁点的退让,她就有台阶可以下,不用一次又一次地进行挑衅。 罗斯柴尔德夫人的脸色,则红润如春。 莱昂纳尔这是将自己比作了托尔斯泰伯爵和屠格涅夫?天啊,她觉得这5000法郎简直太少了! (本章完) 第183章 史上第一场新书签售会 十月的巴黎,秋意渐浓。 开学日的风波之后,索菲娅虽然依旧来索邦“旁听”,但是显然低调了很多,也没有再找莱昂纳尔的麻烦。 这让他得以专心创作《合唱团》的剧本,与德彪西的配合也日益成熟。 令人惊喜的是,佩蒂在德彪西断断续续地教导下,竟然能弹出一些顺畅的曲子了。 虽然旋律都很简单,但足以让这间只住了两个人而显得有些空旷的公寓,多了一些生气。 这天莱昂纳尔刚回家,就收到了乔治·沙尔庞捷的信: 【亲爱的莱昂: 首先,报告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梅塘夜会》已全部印刷、装订完毕,将于本月20日,也就是10天后,正式登陆全法乃至欧洲各大书店! 我敢向圣母起誓,这本书的装帧精美绝伦,绝对配得上你们的呕心沥血! 它必将成为今年秋季最炙手可热的集!】 看到这里,莱昂纳尔感叹一句:“莫泊桑终于把那篇该死的《羊脂球》写完了。” 【随信附上首印版的稿费结算清单,请你过目。是要寄给你,还是你方便时来我的办公室喝一杯波特酒的同时取走? 我新得了一瓶上好的85年波尔图……】 莱昂纳尔跳过那些关于酒和利润的兴奋描述,目光落在最后一段关于宣传的计划上。 这时他皱起了眉头,乔治·沙尔庞捷说已经在《现代生活》和《小巴黎人报》上刊登了广告。 然后,没了…… 就这?莱昂纳尔有些无语。 《梅塘夜会》是什么?是左拉、莫泊桑、于斯曼、塞阿尔、阿莱克西、埃尼克,还有他莱昂纳尔·索雷尔的合集! 是「自然主义」第一次以如此整齐、强大的阵容亮相!是包含了《羊脂球》、《磨坊之役》、《米隆老爹》这些注定要载入文学史册的杰作的合集! 乔治·沙尔庞捷这次未免太过……保守和传统了。简直像守着金矿在要饭! 莱昂纳尔放下信,他立刻起身,走到书桌前,铺开信纸,拿起鹅毛笔,唰唰唰给沙尔庞捷写起了信。 他要让欧洲的图书销售,从《梅塘之夜》开始,走入新的纪元! —————— 10月21日,清晨,《梅塘之夜》发售后的第二天。 塞纳河畔弥漫着淡淡的薄雾,但「沙尔庞捷的书架」早已苏醒。 书店门口连夜搭起了一个铺着深绿色绒布的长桌,七把高背椅整齐排列。 长桌后方是书店华丽的橱窗,里面艺术地陈列着崭新的《梅塘夜会》—— 深蓝色的封面烫着金色的书名和作者名,在煤气灯下熠熠生辉。 乔治·沙尔庞捷穿着他最昂贵的西装,胸前别着怀表链,紧张又兴奋地指挥着店员做最后的准备。 书店二楼,用来开沙龙的起居室内,“梅塘七子”齐聚一堂。 除了莱昂纳尔,其他六人都或多或少显得有些紧张和不自在。 莫泊桑不停地整理着自己的领结,对着窗户玻璃照了又照:“上帝,我感觉像是第一次登台表演的滑稽戏演员。 他们会朝我们扔烂西红柿吗?” 于斯曼脸色苍白,喃喃道:“我宁愿回去面对内政部那些该死的公文……这比那可怕多了。” 就连最为沉稳的左拉,也忍不住不时摩挲着手中的烟斗,语气充满怀疑:“这真的会有效果? 读者真的会为了一个签名,一大清早跑来排队?” 只有莱昂纳尔气定神闲地坐在角落,翻阅着一本店里的样书。 他神态自若,仿佛即将参加的不是一场可能载入史册的文化活动,而是一次普通的下午茶会。 塞阿尔好奇地问:“莱昂纳尔,你似乎一点也不担心?” 莱昂纳尔合上书,微微一笑:“担心什么?我们写出了值得一读的作品,读者愿意来见见写出这些故事的人。 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放轻松,先生们,享受这个过程就好。” 他的话让众人焦躁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然而,当乔治·沙尔庞捷气喘吁吁地跑上来,说门外排队的人已经拐过了两个街口,并且还在不断增加时,休息室里的空气再次凝固了。 阿莱克西结结巴巴地问:“多……多少人?” 乔治·沙尔庞捷的脸上满是震惊和兴奋:“根本数不清,人山人海!警察都不得不过来维持秩序了!” 这一刻,左拉、莫泊桑、于斯曼……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们预想过有人来,但从未想过会是如此……宏大的场面。 在过去,只有私人赠书签名,以及沙龙活动中的题词,根本没有今天这样大众化的签售会。 莱昂纳尔笑容依旧从容:“看来,读者们比我们想象的要热情得多。” ———— 上午十点整,「沙尔庞捷的书架」书店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缓缓打开。 当“梅塘七子”在乔治·沙尔庞捷的引导下,走出书店,来到那张铺着绿绒布的长桌后时,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和掌声瞬间将他们淹没。 眼前的景象让即使是最有心理准备的莱昂纳尔也微微动容,更别提其他几位19世纪的作家了。 只见大道上,一条长长的人龙蜿蜒曲折,一眼望不到尽头。 男女老少,衣着各异——有穿着体面大衣的绅士,有裙裾飘飘的淑女,有穿着工装的工人,有夹着书本的年轻人…… 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期待和好奇的光芒。 维持秩序的警察们手拉着手,艰难地阻挡着向前涌动的人潮,额头上满是汗水。 阳光洒在长桌后七位有些不知所措的作家身上。 镁光灯闪烁了几下——闻讯赶来的报社记者们抢占有利位置,用笨重的相机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 左拉被这热烈的场面深深震撼了。 他经历过作品的成功,接受过批评家的赞誉,出席过名流云集的沙龙,但从未如此直接、如此大规模地面对如此多真诚、热烈的读者。 那种扑面而来的热爱和期待,让他胸腔发热,原先那点疑虑和矜持瞬间烟消云散。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了庄严的笑容,向人群挥手致意。 莫泊桑则迅速从紧张中摆脱出来,天性中的风流和幽默感占据了上风。 他朝着人群中最漂亮的几位女士飞吻,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和尖叫。 于斯曼、塞阿尔等人也渐渐放松下来,被这热情感染,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支庞大的、因他们的文字而汇聚起来的队伍。 乔治·沙尔庞捷激动得差点晕过去,他声音颤抖地宣布签售开始。 (本章完) 第184章 (千票加更)巴黎轰动了!欧洲轰动 第一位读者是一位年轻的大学生,他几乎是冲到左拉面前,激动得语无伦次:“左拉先生!我、我太喜欢您了! 你的所有,我都喜欢!” 左拉郑重地接过他手里的《梅塘之夜》,在扉页上签下名字,并难得地和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年轻人?” “让……让-皮埃尔,先生!” “献给勇敢的让-皮埃尔,愿文学之光永存。爱弥儿·左拉。” 左拉写下题词,大学生接过书,如获至宝,满脸通红地鞠躬离开。 接下来是莫泊桑的舞台。 一位胖乎乎的太太挤到桌前,激动地对莫泊桑说:“莫泊桑先生!《羊脂球》让我哭湿了手帕! 那些虚伪的人!可怜的姑娘!” 莫泊桑潇洒地签上名,调侃道:“夫人,您的眼泪是对我故事最好的赞美。 希望它没有让您对所有的‘体面人’失去信心。”说完,周围响起一片笑声。 莱昂纳尔面前也排起了长队。许多人是冲着他的“索邦良心”之名和《米隆老爹》带来的震撼而来。 “《米隆老爹》……老天,我昨晚一宿没睡好,老爹的笑容一直在我眼前。” “先生,您真的像报纸上说的那么年轻吗?” 莱昂纳尔耐心地一一签名,简短地交流,态度平和而真诚。 …… 签售活动持续了整整八个小时,中间只休息了半个小时。 作家们回到「沙尔庞捷书架」的二楼,这里已经准备好了咖啡、糕点,沙尔庞捷甚至开了几瓶好酒! 长桌上的茶水换了一壶又一壶,作家们的手腕开始酸胀,但热情却丝毫未减。 他们听到了无数真诚的赞美,也回答了许多古怪或深刻的问题。 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文字所产生的影响,这种直接的回馈是任何报纸的评论文章都无法给予的。 期间,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一位年轻男子好不容易排到桌前,他将一本《梅塘夜会》放在左拉面前,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法语激动地说:“左拉先生!我终于见到您了! 我从莫斯科来,整整三天时间!就为了能亲眼见到您,拿到您的签名!” 不仅是他,莱昂纳尔也遇到了从伦敦、维也纳、甚至柏林赶来的读者。 这支排队的长龙,影响早已超出了巴黎,传遍了整个欧洲。 当下午六点,签售活动终于接近尾声时,所有人都筋疲力尽,但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和满足的红光。 初步估算,八小时内,他们签售出去的《梅塘夜会》超过了5000册! 这还不包括书店内正常售出的数量。 乔治·沙尔庞捷看着几乎被搬空又不断补货的仓库,嘴笑得再也合不拢了。 左拉接过助手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大口。 看着眼前渐渐散去但仍兴奋议论着的人群,他对身边的莱昂纳尔感慨道:“莱昂,我想……你是对的。 这确实不同于沙龙,这是一种……全新的力量。我从未感觉离我的读者如此之近。” 他之前的不以为然早已被一种微妙的陶醉感所取代。 被万众瞩目的感觉,尤其是被真诚的读者所瞩目,足以打动任何一颗骄傲的心。 莫泊桑揉着发酸的手腕,凑过来笑嘻嘻地说:“虽然累得像条狗,但是感觉真不赖! 特别是那些漂亮女士们的目光……莱昂,你这个主意棒极了!” 莱昂纳尔看着同伴们脸上那种混合着疲惫、兴奋和收获感的复杂神情,知道文学与公众的关系,从今天起,或许将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 正如莱昂纳尔所预料的那样,“梅塘七子”开天辟地的签售活动,立刻成为了巴黎所有报纸争相报道的头条新闻。 舆论迅速分化,掀起了一场关于作家身份、文学价值与商业营销的大辩论。 赞誉者将这个活动称为亲民之举,甚至是文学民主的胜利。 《费加罗报》以醒目标题报道——《文学走入人群:梅塘作家团体开创性签售活动震动欧洲》: 【昨日,「沙尔庞捷的书架」上演了感人至深的一幕。 左拉、莫泊桑、索雷尔等七位杰出的作家,勇敢地走出了私人沙龙,与他们忠诚的读者进行了长达八小时的面对面交流。 这不是谄媚,不是市侩,而是共和国精神在文学领域最生动的体现!这标志着文学真正属于人民时代的到来!】 《共和国报》的评论更为激昂,标题也充满战斗气息,《粉碎精英主义!梅塘七子以签名向旧文学秩序宣战!》: 【当左拉先生为工人签名,当莫泊桑先生与女店员交谈,当索雷尔先生接受远方来客的致敬时,他们践行的正是共和精神! 这是对那些仍将文学禁锢在贵族沙龙里的保守派最响亮的耳光! 「沙尔庞捷的书架」门前排起的长队,就是人民的选票,宣告了进步观念的彻底胜利!】 有夸的就有骂的,不少报纸和评论员,都抨击这个活动粗俗市侩,有辱斯文。 保守派的《辩论报》的标题就充满了讥讽,《作家还是售货员?》: 【什么时候开始,受人尊敬的作家先生们需要像百货公司的促销员一样,坐在街边兜售自己的产品了? 文学创作是神圣的精神活动,需要距离感和神秘感来维持其权威性。 如此大规模地与公众亲密接触,甚至迎合他们的签名需求,无疑是将艺术庸俗化、商品化。 “梅塘七子”,更像马戏团里的七个小丑,在出版商的指挥下粉墨登场,用签名吸引眼球。 那些排队的民众,有多少是真正理解文学的真谛?这是文学的堕落,是巴黎文化品味滑坡的明证!】 争论在短短几天时间里,就席卷了巴黎所有的报纸和沙龙,使得《梅塘夜会》和“梅塘七子”的名声以爆炸性的速度传播开来,远远超出了文学爱好者的圈子。 紧接着,「沙尔庞捷的书架」书店的门槛几乎被各地书商派来的代表踏破。 来自里昂、马赛、波尔多的订单雪片般飞来,要求紧急加印《梅塘夜会》。 乔治·沙尔庞捷只好指挥印刷厂日夜不停地开工。 紧接着,更令人惊叹的邀请函开始抵达各位作家,尤其是左拉和莱昂纳尔的手中。 伦敦最大的连锁书店「哈查兹」发来正式邀请,热情邀请“梅塘七子”全体或至少主要成员访问伦敦,举行签售活动。 他们承诺提供往返巴黎、伦敦的一等车厢和舱船票、伦敦豪华酒店住宿,并支付一笔相当可观的“出场费”。 维也纳的「胡格&曼出版社」也不甘落后,邀请他们前来,承诺安排签售、沙龙座谈,甚至出席宫廷音乐会。 圣彼得堡和莫斯科的几家大书店联合发出了邀请,虽然路途遥远,但提供的报酬极为丰厚,甚至超过了英国人。 就连柏林的书店也发出了邀请…… 这些邀请函被带到「沙尔庞捷的星期二」上时,再次引起了轰动。 莫泊桑拿着哈查兹书店的信函,兴奋地大叫:“上帝,伦敦!我一直想去看看!” 于斯曼则向往维也纳:“宫廷音乐会,啧……” 塞阿尔则拍着莱昂纳尔的肩膀:“还有莫斯科!莱昂,你的影响力已经到达俄罗斯了吗?” 左拉看着桌上这些来自欧洲各大文化首都的邀请,心情复杂。 一方面,他享受着这种前所未有的被追捧的感觉;另一方面,他骨子里作家的清高又让他对纯粹的商业活动保持一丝警惕。 但他不得不承认,莱昂纳尔提出的这个“签售”主意,确实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巨大声望和实际利益。 但是莱昂纳尔面对这些既能免费旅游,又能提供优厚回报的邀请函,对着沙龙里的朋友露出一个难为情的笑脸: “大家要去的话能不能晚几天?我有个剧本还没有写完……” (4更完毕,求月票,我明天还想加更!) (本章完) 第185章 三堂会审索雷尔 十一月初的巴黎,天气已经彻底转凉。 塞纳河两岸的梧桐树落叶纷飞,为这座都市平添了几分萧瑟。 然而,「圣玛尔达会」的圣祷室里却丝毫感觉不到寒意,熊熊燃烧的壁炉让这里温暖如春。 主祈祷台上,一架颇有些年头的旧钢琴前,年轻的阿希尔-克洛德·德彪西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落在黑白琴键上。 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先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心中最后默念了一遍那已融入他灵魂数周的旋律。 台下,坐着几位神情肃穆的访客。 为首的是一位大约五十岁左右,身着黑色常服、胸前挂着银质十字架,眼神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审视。 他是巴黎教区新任大主教路易-安托万-奥古斯坦·吉博亲自任命的特使——让-巴蒂斯特·瓦莱特蒙席。 (蒙席是天主教会授予司铎的荣誉称号) 他身旁分别坐着两位同样身着黑衣的随行人员: 一位年纪稍轻的神父,负责记录和文书工作,名叫埃蒂安·拉福格;另一位则是杜克洛修士,他对音乐和戏剧颇有研究。 莱昂纳尔则坐在角落,姿态放松,眼神低垂,仿佛对台上发生的一切并不关心。 德彪西的指尖终于动了。 一段宁静、舒缓、宛如夜穹缓缓铺展的的前奏流淌出来。 音符纯净而空灵,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魔力,瞬间抓住了所有聆听者的心。 前奏过后,德彪西开口歌唱。 他没有专业歌唱家那般华丽的嗓音,却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澈和真诚,与音乐完美融合: “哦,黑夜刚刚降临大地 你那神奇隐秘的宁静的魔力 簇拥着的影子,多么温柔甜蜜 多么温柔——是你歌颂希望的寄语 多么伟大——是你把一切化作欢梦的神力……” 这歌词仿佛带着光,旋律则如同温柔的羽翼,将台下听众轻轻包裹。 瓦莱特蒙席微微后仰,闭上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 拉福格神父忘记了记录,鹅毛笔悬在半空。 杜克洛修士张着嘴,眼中闪烁着惊叹的光芒,仿佛听到了天使的吟唱。 德彪西继续唱着,情感愈发饱满: “哦,黑夜仍然笼罩大地 你那神奇隐秘的宁静的魔力 簇拥着的影子,多么温柔甜蜜 难道它不比梦想更加美丽 难道它不比期望更值得希冀……”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客厅里陷入了一片长时间的寂静。 杜克洛修士最先打破沉默:“太棒了!” 他轻轻鼓了鼓掌:“完美!简直是天赐的旋律!索雷尔先生,德彪西先生,这首《夜晚》…… 它拥有直击灵魂的力量!它完美诠释了在漫长黑夜中,信仰所能带来的希望与宁静!” 瓦莱特蒙席缓缓睁开眼,目光也颇有触动。 他看向德彪西,语气中带着罕见的赞赏:“年轻人,你的音乐天赋令人惊叹。这首曲子…… 它让我想起了在修道院那些宁静的夜晚,唯有祈祷与圣歌相伴的时刻。 它充满了神圣感,却又如此贴近人心。” 他又转而看向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仅凭这首核心的乐曲,我已能感受到您在这部《合唱团》中所倾注的对光明与救赎的渴望。 它听起来确实像是对信仰价值的一种……嗯……深刻而优美的礼赞。” 拉福格神父也连忙点头:“是的,蒙席。音乐部分无可挑剔,充满了净化人心的力量。 这绝对是能打动所有信徒,甚至感化迷茫者的杰作。” 莱昂纳尔微微欠身:“非常感谢您的认可,瓦莱特蒙席,杜克洛修士,拉福格神父。 我和阿希尔一直希望,音乐能成为这出戏剧中传递希望的核心载体。 我们相信,唯有最纯粹的美,才能触动观众内心最深沉的情感。” 德彪西也从钢琴前站起身,有些腼腆地向众人鞠躬致意。 然而,客厅内融洽的气氛很快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瓦莱特蒙席轻轻咳嗽了一声,手指交叉放在身前,恢复了之前那种审慎的神态。 他话锋一转,变得略带顾虑:“但是,索雷尔先生,音乐固然是天堂的语言,能直接触动心灵。 但戏剧……终究是建立在人物、情节和冲突之上的世俗艺术。我们欣赏了音乐,也初步了剧本…… 不得不说,对于剧本中的一些具体处理,我们仍有一些……疑虑。” 莱昂纳尔面色不变:“请您直言,蒙席。我相信坦诚的交流有助于我们达成更好的理解。” 瓦莱特蒙席看了一眼拉福格神父,后者立刻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了厚厚的《合唱团》剧本手稿,翻到了做好标记的几页。 瓦莱特蒙席斟酌着词句:“首先,是关于拉齐院长……这位教养院的负责人,一位神父。 我们必须承认,您笔下的这位人物,其管理方式……嗯……显得过于严苛了。例如这里——” 拉福格神父接话,念出了剧本中的一段: 【(场景:「池塘底教养院」教室。皮埃尔因为恶作剧,被拉齐院长惩罚。) 拉齐院长:错误,又一次错误。莫朗吉,你的愚蠢和懈怠像顽疾一样深植于你的灵魂。看来仅仅是抄写无法洗涤你的污秽。现在,去禁闭室。没有光线,没有声音,只有你和你那装满糨糊的脑袋作伴。直到你真正感受到悔恨的刺痛为止。愿主在那黑暗中怜悯你。 (皮埃尔吓得浑身发抖,被工友带走。)】 拉福格神父念完,抬起头,眉头紧锁:“索雷尔先生,这样的惩罚方式,以及这样的言辞……是否太过……负面? 这似乎与我们希望展现的、教会管理下的感化院应有的‘仁慈引导’形象不符。 这很容易让观众对教会产生误解,认为我们推崇的是一种……缺乏爱与宽容的管教。” 杜克洛修士的语气相对缓和,但同样充满担忧:“还有他对合唱团的态度。 马修老师组建合唱团,本是一件用美善引导孩子的好事。 但拉齐院长却一再阻挠,甚至斥之为‘无用的噪音’、‘偏离正道的纵容’。 这……这似乎与音乐本身所带来的神圣感产生了巨大的割裂。 观众会疑惑,为什么一位神父会抗拒如此明显能带来积极改变的事物?” 瓦莱特蒙席目光锐利地看向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我们理解戏剧需要冲突。 但这样的刻画,是否过于放大了负面因素?这真的有助于展现您所说的‘救赎’主题吗? 还是说……它会在某种程度上,削弱甚至扭曲我们期望达成的‘友好’效果?” 莱昂纳尔耐心地听完所有质疑,脸上并未露出任何不悦或慌张。 他甚至等了几秒,确保对方已完全表达完毕,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而自信。 (本章完) 第186章 戏剧的核心是悲剧 莱昂纳尔站起身,走到客厅中央,仿佛一位即将开始演说的教授。 “首先,关于拉齐院长的‘严苛’。我认为,真正的光明,唯有在浓重的黑暗衬托下,才显得愈发珍贵和耀眼。 拉齐院长并非一个‘恶人’。他只是坚信‘严格的纪律和惩罚’是拯救这些‘迷途羔羊’唯一有效的方式。 他代表了某种……嗯……‘规则至上’的理念。这种理念在现实中往往被视为‘负责任’的表现。”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审核团成员的神情,看到他们虽然依旧严肃,但似乎在思考。 “而马修老师的到来,正是为了打破拉齐院长的固执,证明‘爱、宽容与美’也拥有更强大的感化力量。 如果没有拉齐院长的阻力,马修老师的珍贵性又如何能凸显呢? 只有观众看到了救赎之光穿透了‘严苛’的壁垒,他们才会真正被打动!” 审核团的三人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瓦莱特蒙席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似乎在权衡莱昂纳尔的解释。 瓦莱特蒙席最终缓缓开口:“您的分析有一定道理,索雷尔先生。从戏剧构建的角度看,确实需要这样一个对立面。 但是,我们仍然担心,观众是否会过度聚焦于拉齐院长的严苛和固执,而非理解其背后的……嗯……某种‘负责任’的初衷? 毕竟,他是一位神职人员,他的形象某种程度上关联着教会的声誉。” 显然,他的疑虑并未完全打消 莱昂纳尔微微一笑:“蒙席,您的担忧非常实际。那么,我们何不换一个角度来体验一下? 文字是沉默的,但戏剧是鲜活的。只有演绎出来,会赋予角色截然不同的色彩。” 他走到拉福格神父身边,指了指剧本上拉齐院长的另一段台词——那是第一幕中,拉齐院长初次向马修介绍教养院情况时的独白: 【第一幕,第二场 拉齐院长:在这里,秩序、纪律、惩罚,是洗涤灵魂、引导他们走向光明的唯一途径。任何软弱和纵容,都是对魔鬼的让步,是对他们灵魂的进一步伤害。】 莱昂纳尔的微笑充满真诚:“拉福格神父,能否请您用自己的理解,化身成‘拉齐院长’来朗读一下这段台词? 不必刻意表演,只需用您认为最自然、最符合其身份的语气来读。” 拉福格神父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瓦莱特蒙席。 瓦莱特蒙席眼中闪过一丝好奇,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尝试。 拉福格神父清了清嗓子,拿起剧本,几次欲言又止后,他试着用沉稳、笃定、甚至带着沉重责任感的语气开始朗读: “在这里,秩序、纪律、惩罚,是洗涤灵魂、引导他们走向光明的唯一途径。任何软弱和纵容,都是对魔鬼的让步,是对他们灵魂的进一步伤害。” 他的声音不高,但充满了坚定和说服力,听起来更像是一位严父在陈述一条严峻但必要的真理,绝非一个冷酷无情的压迫者。 莱昂纳尔立刻鼓掌:“非常好!神父,您读得棒极了!您是否感觉到,这句台词听起来并非那么‘严苛’? 反而充满了某种……嗯……‘神圣的责任感’?” 拉福格神父自己似乎也有些惊讶,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莱昂纳尔又看向杜克洛修士:“杜克洛修士,您也试试?比如另一段——当拉齐院长否决合唱团时说的话。” 他翻到另一页: 【(第三幕,第一场) 拉齐院长:音乐?歌唱?那不过是无用的装饰,是软弱灵魂的避风港!在这里,我们需要的是钢铁般的意志和对规则的绝对服从,而不是这些靡靡之音!它们只会分散注意力,滋生懒惰和妄想!】 杜克洛修士犹豫了一下,然后试着用一种苦口婆心、甚至略带痛心疾首的语气来读,仿佛正在纠正一个走入歧途的兄弟: “音乐?歌唱?那不过是无用的装饰,是软弱灵魂的避风港!在这里,我们需要的是钢铁般的意志和对规则的绝对服从,而不是这些靡靡之音!它们只会分散注意力,滋生懒惰和妄想!” 他的演绎就像是一位因为过于担忧,导致方法偏激,但初衷是怕孩子“学坏”的保守长辈。 莱昂纳尔再次肯定道:“妙极了!修士,您的演绎同样精彩!瓦莱特蒙席,您看呢?” 瓦莱特蒙席沉默了片刻,仔细回味着刚才两位下属的朗读和莱昂纳尔的解释,发现莱昂纳尔说得确实有道理。 文字是冰冷的,但读出来以后却就充满了情感色彩。 拉齐院长这个角色确实不是只有纯粹的负面,他甚至会引发观众复杂的唏嘘。 瓦莱特蒙席的疑虑消散了大半:“不得不承认,索雷尔先生,您对戏剧表现力的理解非常独特且深刻。 这确实是一个有趣的视角。或许……是我们过于聚焦于文字表面的含义了。” 圣祷室的气氛因“台词朗读”而明显缓和了许多。 德彪西悄悄松了口气,继续安静地坐在钢琴旁,仿佛自己是一件精致的乐器摆设。 然而,瓦莱特蒙席还有最后一个顾虑:“我们暂时可以放下对拉齐院长角色刻画方式的疑虑。 但是,剧本的结局,为什么一定要安排拉齐院长开除马修老师? 为什么不能让院长在目睹了合唱团的成功,见证了音乐带来的奇迹般的变化后,幡然醒悟,留下马修?” 拉福格神父立刻附和:“是啊,索雷尔先生!这样一个‘大团圆’的结局不是更好吗?” 杜克洛修士也连连点头:“从戏剧效果上看,矛盾得以和解,善恶共同走向光明,这似乎也更符合传统道德。” 莱昂纳尔静静地听着,直到他们说完,他才轻轻摇了摇头。 他开口了:“第一,戏剧结构需要完整性。马修老师的到来是一个‘开始’,他的离开则是一个‘结束’。 这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叙事。他已经将音乐的种子、希望的种子播撒在了每个孩子心中。 他的离开,恰恰证明了使播种者不在,希望依然存在,并且开花结果。 如果让他留下,故事就失去了这种象征性的升华,变成了一个哄孩子的童话。” 瓦莱特蒙席等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又齐齐看向莱昂纳尔,等待第二个理由。 莱昂纳尔语气依旧沉稳:“第二,真正的好喜剧,既承载笑声,也承载悲伤;毫无瑕疵的光明只会显得虚假。 马修老师被迫离开,这一点点‘不完美’,这一点点‘遗憾’,恰恰是更能引发观众的共鸣! 它让我们明白光明需要代价。这远比一个强行拼凑的‘大团圆’更有力量!” 最后,莱昂纳尔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魅惑”:“想想看,当马修老师落寞地、孤独地走出教养院的大门…… 突然,一扇扇高窗后,无数只小手伸了出来,漫天的纸花如同雪花般飘落,这时—— 那首《夜晚》的旋律再次响起……巴黎的观众会如何看待这一幕?”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瓦莱特蒙席的手指轻轻叩桌面,拉福格神父和杜克洛修士等待他的决断。 莱昂纳尔描绘的那个“纸花送别”的场景,确实极具画面感和情感冲击力,他们脑海中已经构想出那动人的一幕。 良久,瓦莱特蒙席终于长吁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向莱昂纳尔,有欣赏,有无奈,更有决心。 “索雷尔先生,尽管我们仍有疑虑,但必须承认,这个结局,可能确实更能保证这部作品获得广泛的影响力。” “剧本的核心情节,包括结局,可以按照您的设想保留。我们会将审核通过的初步意见汇报给吉博大主教。” “但是,在后续的排练和最终上演前,杜克洛修士会不定期前来查看。” 莱昂纳尔站起来,微微欠身:“如您所愿!” (本章完) 第187章 出发,维也纳! 莱昂纳尔和德彪西坐上出租马车,才双双松了口气。 德彪西心有余悸:“老天爷,索雷尔先生,您刚才真是……他们差点就否定了结局!” 莱昂纳尔看向越来越远「圣玛尔达会」总部,摇了摇头:“阿希尔,有时候,最大的危险往往包裹着最甜蜜的糖衣。 他们想要的‘友好’,恰恰可能是埋葬这出戏剧的坟墓。而我们……我们只是在尽力保护它真正的灵魂。” 他转过身,目光充满斗志:“好了,最大的障碍暂时扫清了。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让《合唱团》如期在圣诞节上演 !” 德彪西面露担忧之色:“索雷尔先生,法兰西喜剧院那里……教会真能说服他们?” 莱昂纳尔摇摇头:“我从来就没有把希望全都寄托在他们身上。” 德彪西面露疑惑之色,莱昂纳尔拍拍他的肩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过去:“这是你的报酬!” 德彪西眼睛都亮了:“实在太感谢你了!索雷尔先生!” 莱昂纳尔微笑着看着这个年轻人,思考了一下才试探着说:“以后如果你晚上有时间,可以来我家练练琴。” 德彪西难以置信地看着莱昂纳尔:“真的吗,索雷尔先生?” 莱昂纳尔点点头:“反正我也不会,那钢琴闲着也是闲着。 嗯,还有,「玫瑰坊」那种地方少去……居伊是个好人,但是他的生活习惯……” 德彪西已经激动得语无伦次了:“放心……索雷尔先生,我其实就是为了每晚15个苏的报酬…… 有了这200法郎,我就不用再去「玫瑰坊」啦!” 莱昂纳尔这才放心。 德彪西现在才17岁,如果整天混迹「玫瑰坊」,天知道莫泊桑会把他拐到哪儿去。 出租马车一路行驶,将德彪西送回了巴黎音乐学院,然后一路载着莱昂纳尔,来到香榭丽舍大街77号。 这是罗昂伯爵的府邸,莱昂纳尔和苏菲来这里参加过一次舞会。 经过通报,莱昂纳尔很顺利地进入了府邸,来到罗昂伯爵的私人会客室。 这里除了路易·菲利普·德·罗昂,还有一个满头白发、一脸络腮胡的老人,面容严肃。 看到莱昂纳尔进来,罗昂伯爵站了起来:“莱昂纳尔,你终于来了,让我给你介绍—— 这位就是法兰西喜剧院的埃米尔·佩兰院长!你的《合唱团》的剧本,我刚刚已经给他看过了。” 埃米尔·佩兰也站了起来,沉声对莱昂纳尔说:“索雷尔先生,《合唱团》确实给了我一些惊喜…… 不过我仍有疑问——罗昂伯爵说它是一出宣扬‘教育世俗化’的戏剧,但我觉得……” ————— 几天后,巴黎东站。 蒸汽机车喷吐着巨大的白烟,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七位作家,连同「胡格&曼出版社」派来陪同的一位编辑和几位仆人,登上了开往维也纳的一等车厢。 11月的莫斯科已经寒冷彻骨;莱昂纳尔对伦敦心有余悸;柏林嘛,考虑到《梅塘夜会》的主题…… 所以,剩下的选择里,最好的就是维也纳了。 虽然法国和奥地利在政治、军事上的关系十分紧张;但是在文化、艺术和上流社会,巴黎与维也纳仍然保持活跃的交流。 维也纳的圆舞曲、轻歌剧在巴黎很受欢迎。 法国的艺术家、作家也常到维也纳旅行或演出。 「胡格&曼出版社」出手阔绰,除了一等座,还为他们预订了宽敞的私人包厢,以供旅途上玩乐、放松。 包厢里红色的丝绒座椅柔软舒适,胡桃木的桌板擦得锃亮,车窗挂着厚重的帘幕,既保暖又可私密。 比起普通旅客的拥挤,这里简直是移动的奢华客厅。 随着列车缓缓启动,巴黎的街景逐渐后退。 最初的兴奋过后,包厢里的气氛变得活跃起来。 漫长的旅途总需要些消遣,而他们手边最好的谈资,便是那一沓从巴黎带来的、刊登着《梅塘夜会》书评的报纸。 除了左拉还能保持一份长者的沉稳,偶尔透过车窗眺望沿途变换的风景外,其余几人——尤其是莫泊桑——几乎立刻开始大声朗读。 莫泊桑挥舞着手中的《费加罗报》:“听听这个!听听这个!‘居伊·德·莫泊桑先生的《羊脂球》如同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 其对人性的洞察之深刻、讽刺之犀利,堪称本年度的法国短篇!这位年轻的作家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成熟和非凡的才华!’ 上帝啊!‘年度’!他们说是‘年度’!” 莫泊桑的声音声音甚至带着哭腔,有一种压抑太久后得以宣泄的释然。 于斯曼笑着调侃:“行了,居伊,车厢顶都要被你的虚荣心掀翻了。 快看看有没有评论提到我写的那段战地医院?那才叫真实的震撼。” 塞阿尔接过另一份《两个世界评论》,扶了扶眼镜:“别急,于斯曼—— ‘爱弥儿·左拉的《磨坊之役》充满了悲壮的史诗感。他将战争的残酷与个体命运的无奈交织得撼人心魄。 莱昂纳尔·索雷尔的《米隆老爹》,则以一种冷峻到近乎残忍的笔调,探讨了爱国主义最原始、最质朴的形态,令人掩卷长思。’ 瞧,爱弥儿,莱昂,评论家们把你们放在一起夸赞呢!” 阿莱克西抢过话头:“嘿!《共和国报》说得更直接,‘左拉的《磨坊之役》和索雷尔的《米隆老爹》,让骄傲的巴黎人终于将目光投向了广袤的法国乡村。 他们看到了那里的农民是如何用自己的方式,沉默而坚韧地守护着他们对法兰西最深沉的感情。’ 说得好!我们总是忘记,法兰西不只是巴黎!” 莫泊桑又找到一篇,继续念:“‘莱昂纳尔·索雷尔凭借《老卫兵》、《故乡》以及这次的《米隆老爹》,已经悄然勾勒出一幅深邃的法国乡村社会图景。 他笔下的农民形象,拥有丰富的内心世界和复杂的人性。这是一种可贵的文学关注。’ 天啊,莱昂,评论家们要把你封为‘农民的作家朋友’了!” 莱昂纳尔摇摇头:“我只是写了我看到和理解的‘人’,恰巧他们生活在乡村而已。” 莫泊桑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得了吧,莱昂,别谦虚了!” 旅程就在这样热烈的讨论、相互的打趣和对未来维也纳之行的憧憬中度过。 列车穿过法国的原野,驶过斯特拉斯堡,进入德意志南部的森林与山丘,最终跨过边界,驶向奥地利的腹地。 将近三十个小时的车程,因为有了同伴,竟也不显得十分漫长。 (本章完) 第188章 (千票加更)晚上好,我叫茨威格! 当列车终于缓缓驶入维也纳火车站时,已是第二天傍晚。 月台上,「胡格&曼出版社」的负责人早已率领一支小型欢迎队伍等候多时。 他们打着醒目的横幅,上面用德语和法语写着“热烈欢迎‘梅塘夜会’伟大作家们!”。 几位身着传统服装的奥地利少女还上前献上了鲜花。 除了莱昂纳尔,其他几人都受宠若惊。 出版社的总经理卡尔·胡格的法语也十分流利:“欢迎来到维也纳!我代表「胡格&曼出版社」及维也纳所有的文学爱好者,向诸位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诸位的光临,是维也纳文化界的盛事!” 隆重的欢迎仪式让几位作家瞬间洗刷了旅途的疲惫,再次充满精力! 很快,他们被安排坐上装饰华丽的马车,前往下榻的酒店。 马车行驶在维也纳宽阔整洁的街道上,与巴黎迥然不同的城市风貌展现在眼前。 环城大道气派恢宏,两旁矗立着宏伟的建筑——歌剧院、博物馆、议会大厦,到处洋溢着帝国首都的庄严与华丽。 这就是维也纳! 灯火之城,喷泉之城,梦想与幻象之城! ————— 第二天的签售活动安排在「胡格&曼出版社」旗下最大的一家书店门前。 书店门口,连夜搭起的签售台铺着墨绿色的天鹅绒桌布,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七支出版社精心准备的镀金钢笔。 这还是个新鲜玩意儿——大多数人依旧习惯用蘸水笔(例如鹅毛笔)写字。 不过「胡格&曼出版社」已经提前让莱昂纳尔等人试过手感了。 有了巴黎的经验,维也纳的组织显得更加井然有序。 距离约定的签售开始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一条长龙已经从书店门口蜿蜒而出,沿着铺砌整齐的人行道,拐过了街角,消失在视野尽头。 与巴黎不同的是,这里排队的读者穿着更体面,等待也更加安静。 许多人的腋下不仅夹着《梅塘夜会》,还夹着左拉的《小酒店》,或是《现代生活》。 显然,这里的读者是有备而来,对他们的作品并非一无所知。 当地的报纸早已将这次签售活动宣传为“一个城市文明和文化的象征”,是维也纳作为欧洲文化之都的证明。 能吸引当红的法国文学明星前来,本身就是维也纳文化软实力的体现。 签售过程热烈而有序。 作家们再次被维也纳读者的热情和素养所打动。 他们中不少人能用法语进行交流,表达对某一篇故事的具体喜爱,这让作家们倍感亲切。 “左拉先生,多米尼克的牺牲让我心碎……” “莫泊桑先生,羊脂球的遭遇是对我们所有人的鞭挞!” “索雷尔先生,您的《米隆老爹》和《故乡》,让我想起了我的祖父……” 莱昂纳尔尤其注意到,这里的读者似乎对他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也格外感兴趣。 不少女士都拿着《现代生活》找他签名,看他的眼光也格外复杂、暧昧。 胡格先生穿梭其间,不断地指挥店员为作家们续上热咖啡,补充签售用的书籍。 他脸上的笑容从未消失,不断低声对左拉说:“空前成功!绝对的盛况!维也纳已经很久没有为文学如此疯狂了!” 一整天的签售再次大获成功,不仅事先准备的6000册《梅塘夜会》被读者一扫而空,还带动着店里的其他图书也卖出了不少。 而且凭借这场签售,「胡格&曼出版社」再次巩固了维也纳第一书店的地位。 卡尔·胡格乐开了花,不断念叨着“空前的成功”、“历史性的日子”。 当晚,为了庆祝签售的成功,「胡格&曼出版社」在维也纳最负盛名的舞厅举办了盛大的欢迎舞会。 这里高耸的穹顶壁画描绘着奥林匹斯众神的欢宴,四周墙壁镶嵌着巨大的威尼斯镜,将无数煤气灯烛台的光芒反复折射,令整个空间亮如白昼。 巨大的镀金廊柱间,悬挂着深红色的天鹅绒帷幔,不仅厚重而华贵,还能吸收喧嚣的回音,使得鼎沸人声与乐队演奏不显嘈杂。 空间里弥漫着馥郁之气,混合着雪茄的烟霭、女士们身上的香水、餐台上的香槟与奶油甜点的芬芳。 舞池中央,一支规模不小的管弦乐团身着笔挺的白色礼服,娴熟地驾驭着约翰·施特劳斯的华尔兹。 奥地利的文化名流、贵族、富商以及外交使节济济一堂。 金碧辉煌的大厅里,乐队演奏着施特劳斯家族轻快优美的华尔兹。 …… 对于左拉、莱昂纳尔、莫泊桑等人来说,这又是另一种新鲜的体验。 巴黎的沙龙更多是知识分子的聚会,而维也纳的舞会则将社交、艺术和奢华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左拉和于斯曼等人更倾向于与当地的作家、评论家交谈。 莫泊桑则如鱼得水,很快便邀请了一位漂亮的贵族小姐步入舞池,他的舞步潇洒,引得周围阵阵注目。 莱昂纳尔刚刚寒暄完一波,安静地躲在一旁,品着一杯奥地利葡萄酒,观察着这场衣香鬓影的盛宴。 就在这时,一位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穿着考究的中年男士微笑着向他走来,身边跟着一位极其动人、气质温婉的年轻女士。 男士的法语带着一点德语口音,但是举止彬彬有礼:“晚上好,索雷尔先生。” 莱昂纳尔连忙回礼:“晚上好,这位先生。” 男子露出了笑容:“请允许我自我介绍,我是莫里茨·茨威格,经营点‘小生意’,主要是纺织品。 这位是我的太太,伊达。” 莱昂纳尔:“……” 莫里茨·茨威格没有发觉莱昂纳尔刹那间的失神:“索雷尔先生,您的《梅塘夜会》精彩至极,尤其是您的《米隆老爹》,力量惊人。 我和我的朋友们都拜读了。我们一致认为,这是欧洲文学里难得一见的农民形象,颠覆了以往对他们木讷、愚昧的狭隘描写。” 莱昂纳尔这才回过神来,谦逊了一句:“您过奖了,茨威格先生。” 这时,茨威格夫人伊达向前微微一步,她的眼睛非常明亮,带着一种真诚的火焰。 伊达目光灼灼地盯着莱昂纳尔,轻声说道:“索雷尔先生,请原谅我的冒昧。 但我必须亲自告诉您,我读了您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我……” 她似乎有些过于激动了,所以停顿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红着脸继续说:“……我认为那是我读过的最深刻、最触动心灵的爱情故事。 它……它仿佛不是写出来的,而是从一个女人灵魂最深处流淌出来的。 您……您怎么会如此了解一个女人那种无声、炽热而又绝望的爱恋? 它写到了我们心里去,真的。” 莱昂纳尔第一次不知如何回答关于作品的问题,目光悄悄瞥了一眼伊达的小腹…… (8月,完美收官!为9月求一下保底月票!) (本章完) 8月份总结、请假(月初求保底月票!) 从6月26日发书到现在,《文豪1879:独行法兰西》已经整整连续更新67天了。 上架这个一个月,爆更了21天,剩下10天时间也没有一天少于7000字,总共更新了28万字。 这实在是我写书一年以来最勤奋的一个月,比上一本书两个月更新的还多。 不过精神上也被极大地消耗,到了8月31号这一天,我终于告诉自己——歇一歇吧。 所以今天特向大家请假一天(后面会补更今天的,放心)。 不过今天会有个月票番外,《老卫兵》的完整版,有兴趣的书友可以投票看一下。 《文豪1879:独行法兰西》是我的第二本书,酝酿了很长时间才发书,能支持爆更主要还是想法更成熟。 上架这一个月当然也经历了一些波折,情节上的争议、细节上的疏忽…… 但好在有大家的支持,也好在我更成熟了点,这本书的节奏始终没有乱,按照我最初的设想在往前走。 说说书本身。 与上一本始终是“单线推进”不同,这本书我尝试让结构稍微复杂一点。 大部分出场人物或多或少预先进行了铺垫,并且每一个花费了较多笔墨的人物,都要“物尽其用”。 例如那个骗子——其实挺多读者表示不喜欢他,希望他早点下线——但这个第4章就出现的人物,我还是坚持用到了第141章,让他串联起了许多情节、人物,最后才在一场盛大的表演中,让他“下线”。 所以这本书的很多大情节,都会像这样经由前面的小冲突、小铺垫、小展开,像积木一样垒起来,然后再“哗啦”一下被推倒,滚落一地。 即使是“突发事件”,其实完整看下来,也不是那么“突发”——比如格林海特先生…… 此外,我还尝试写出几个特征鲜明点的配角,这个,呃,莫泊桑桑,对不住了…… 总之,这一切努力,都是想让这本书多陪伴大家一段时间。 最后说说更新计划: 1、9月份仍然每天3更,晚上9-10点之间连发,推迟的话会发通知。 其实不少人劝我3更分开发,比如12点、6点、9点各发一章,读者跳订会少一点。 但我想很多读者估计比较喜欢一口气读3章的感觉,所以算了,就继续这样发吧。 后面如果因为工作或者其他原因,更新时间和更新方式有变化,会另行通知。 2、月票千票加更和盟主加更,长期有效。 千票加更尽量在当天完成(因为这个是可以预估的),盟主加更尽量在第二天完成。 所以,求一下大家月初的保底月票! 3、请假会补更。 ———— 最后推一下书:《我在二战当文豪》 一朝穿越,睁眼就是1940年的纽约。 时值第二次世界大战,血肉横飞的战争所代表的不仅是战场上的厮杀,也更是意识形态上的对抗。 而作为世界中心的纽约,毫无疑问汇聚着这个年代最璀璨的思想。 海明威、阿西莫夫、刘易斯·辛克莱、约翰·斯坦贝克、赛珍珠、毛姆、纪德、林语堂、菲茨杰拉德…… 更有那远在欧洲大陆,与轴心国对抗的加缪、阿加莎、乔治·奥威尔、亚瑟·克拉克…… 对此,恩尼表示:“这里个个都是人才,超喜欢这里!” (本章完) 第189章 这孩子就叫斯蒂芬吧! 就在莱昂纳尔窘迫之际,舞厅穹顶下,小约翰·施特劳斯的《闲聊波尔卡》轻快活泼的旋律骤然响起。 这首欢快的舞曲,瞬间驱散了先前华尔兹的缠绵氛围。 它跳跃的音符,像一群穿着闪亮舞鞋的精灵,催促着人们投入更具活力的欢愉。 伊达·茨威格夫人眼中闪过惊喜,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索雷尔先生,这是我最喜爱的波尔卡之一。 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请您共舞一曲?” 她的邀请直接而大胆,而一旁的莫里茨·茨威格展现出绅士的体贴,他微笑着微微颔首:“啊,美妙的波尔卡! 正好,我看到一位生意上的老朋友过来了,失陪一下,亲爱的;好好享受舞蹈,索雷尔先生。” 他冲着莱昂纳尔礼貌地笑了笑,便端着酒杯,步伐从容地融入了旁边交谈的人群。 莱昂纳尔微微一怔,但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波尔卡他恰好会跳,而拒绝一位刚刚真诚赞美过你作品的女士,在19世纪是极其失礼的行为。 他只能微微躬身:“这是我的荣幸,茨威格夫人。”同时伸出手臂。 伊达·茨威格纤细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臂弯,一同步入舞池。 波尔卡的节奏明快,步伐还算简单。莱昂纳尔小心翼翼,才不至于踩到舞伴昂贵的裙裾。 伊达·茨威格的步伐轻巧、准确,旋转时裙摆就绽开一朵花。 在一个轻快的旋转后,她微微靠近,语气暧昧,温热的气息直扑莱昂纳尔的口鼻:“索雷尔先生,您的……尤其是那封‘信’…… 它让我好几个夜晚无法安眠。我总是在想,是怎样一颗敏感而深邃的心灵,才能如此准确地捕捉并描绘出那样一种……焚心蚀骨却又沉默无声的激情?” 莱昂纳尔感到自己的腿都开始僵硬了。 他稳住步伐,目光礼貌地落在她的发髻上:“夫人您过誉了。我只是尝试去理解并呈现人类情感的某种可能性。 能引起您的共鸣,是这部作品的幸运。” 伊达·茨威格轻笑:“仅仅是可能性吗?可我读到的,是真实。是每一个字句背后隐藏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灼热渴望。 就像……就像此刻……” 她的声音更低了:“……就像我能感受到您文字里的心跳,透过纸张,传到我的指尖。” 莱昂纳尔感到舞厅的温度似乎陡然升高了。 他保持着旋转,语气平稳:“文字的力量在于它能激发读者自身的想象与情感体验,夫人。 您所感受到的灼热,或许正是您自身丰富细腻情感的投射。这正是一位作者所能期待的最高赞赏—— 但他的职责,终究只是点燃那根火柴,而非成为火焰本身。” 伊达·茨威格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中那委婉的拒绝,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再次轻笑起来。 她的话语大胆而狡黠:“哦,亲爱的莱昂纳尔——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你不必如此紧张,也不必急着用那些漂亮的文学理论来武装自己。 请放心,我并非那些不顾一切的年轻少女,会因一时的激情而让自己和您陷入尴尬的境地。” 她略微调整了一下舞步,让自己与他之间的距离回到一个更合乎礼仪的程度,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靠近只是一个随节奏而生的意外。 她语气轻松、调侃:“你看,我今年刚刚为莫里茨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儿子,我们的阿尔弗雷德。 他是茨威格家族未来的希望,是他父亲骄傲的继承人。” 她提到儿子时,脸上掠过母亲的柔和光辉,但很快又充满成熟的风情:“所以,您明白吗?按照我们这里的……嗯,习俗?或者说,默契? 我现在拥有了一定程度的自由。莫里茨对我的……社交生活,并不会有太多不必要的干涉。” 莱昂纳尔一时语塞。他当然明白19世纪欧洲上流社会夫妻间那种心照不宣的开放式婚姻关系。 女性在完成“诞生继承人”这个首要职责后,往往能获得更多寻求情感慰藉或感官刺激的空间。 他只是没想到,这位茨威格夫人会如此直接地对他挑明这一点。 舞曲接近尾声,节奏愈发欢快急促,她趁着一个旋身,又靠近莱昂纳尔:“他是个可爱的孩子,阿尔弗雷德。 但我常常想,如果我能再有一个孩子……我希望他不仅能继承家族的财富,更能拥有…… 嗯,比如像您一样俊朗挺拔的身姿,和您笔下那般动人的才华——那该多么完美。” 莱昂纳尔脚下一个趔趄,几乎踩错拍子,脸颊无法控制地微微发热。 这位夫人的大胆和直接简直超乎他的想象。 他稳住心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就在音乐即将停止的刹那,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真诚:“夫人,您太过奖了。但我相信,凭借您与茨威格先生的优秀血脉,您的每一位孩子都必将拥有无与伦比的资质。 您未来的孩子,无论男女,都注定会成为非凡的人物。如果他或者她成为作家,名字也许真的会留在文学史上。” 《闲聊波尔卡》的最后一个音符清脆地落下,舞蹈结束了。舞池中的人们相互致意,发出愉快的笑声和交谈声。 伊达·茨威格的手指却并未立刻从莱昂纳尔的臂弯滑下。 她微微踮起脚尖,将食指轻轻按在自己柔嫩的唇上,随后,又轻轻点在了他的嘴唇上。 接着迅速后退一步,恢复了端庄的贵妇人姿态:“阿黛尔阿姨真是令人羡慕,能在巴黎发现你这样的天才。 不过,莱昂纳尔,巴黎并非世界的全部——维也纳同样渴望滋养真正的艺术灵魂。” 莱昂纳尔大脑还一片空白,下意识地问:“阿黛尔阿姨?” 伊达·茨威格嫣然一笑:“埃莱奥诺尔·阿德莱德·德·罗斯柴尔德,你不知道‘阿黛尔’是她的昵称? 出嫁前,我姓布雷陶尔,从亲缘上,该称她一声阿姨。所以,你看,我们并非陌生人。 既然你在巴黎已经有了她,那在维也纳,就我来为你提供同样的……支持与便利吧!” 布雷陶尔?罗斯柴尔德?这两个欧洲的银行世家还有亲戚关系? 他还未来得及组织语言婉拒,伊达·茨威格却已不给他机会。 她优雅地微微颔首,仿佛只是结束了一场普通的社交之舞:“那么,下次再见,亲爱的莱昂纳尔。 希望您在维也纳的时光愉快——哦,对了,那个孩子该叫什么?” “孩子?” “你说会在文学史上留下名字的那个。” “……斯蒂芬,叫斯蒂芬很好。” “好,那就叫斯蒂芬——斯蒂芬·茨威格,好听。” 说完,她就翩然转身,迅速融入其他宾客的欢谈当中。 这时一个激动的声音在莱昂纳尔身边响起:“上帝啊!莱昂!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莫泊桑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伊达离去的方向:“那是茨威格夫人!维也纳最富有、最美貌的夫人之一! 我看到了什么?她邀请你跳舞!她几乎贴在你怀里!她甚至还……!” 他激动地比划着那个指尖之吻,似乎不敢确信:“你对她施了什么魔法?快告诉我!你这走了天大好运的家伙! 哦,这太不公平了!为什么这种好事总是落在你头上!” 莱昂纳尔松了松自己的领结:“我想先回去休息了……你们玩吧。” 莫泊桑愣住了:“舞会这才刚刚开始啊……” 莱昂纳尔却一刻也不想多呆了:“明天的行程是什么?” 莫泊桑想了想:“好像是去「维也纳美术学院」参观,可能还要发表个演讲……” 莱昂纳尔:“……为什么是美术学院?” 莫泊桑耸了耸肩:“天晓得……” (本章完) 第190章 巴黎先锋艺术的叛徒 维也纳的晨光洒遍大地时,「胡格&曼出版社」安排的马车准时抵达几人的酒店。 左拉、莫泊桑、莱昂纳尔一行人穿过维也纳环城大道,来到席勒广场,宏伟的维也纳美术学院建筑很快便映入眼帘。 这座新古典主义的文艺殿堂,与霍夫堡皇宫、国会大厦、维也纳大学共同构成维也纳最壮观的“首都建筑群”。 学院正门前,四根巨大的科林斯柱下,已有数人在等候。 为首的老者,身着深色礼服,银发白须,风度翩翩;他身旁站着几位大概是学院教授,神情肃穆。 马车停稳,卡尔·胡格先生率先下车,热情地为双方引荐:“尊敬的院长先生,请允许我为您介绍来自巴黎的朋友们 ——这位是爱弥儿·左拉先生,这位是居伊·德·莫泊桑先生,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 然后他转向作家们:“诸位,这位就是维也纳美术学院的院长,爱德华·冯·利希滕费尔斯教授。” 利希滕费尔斯院长上前一步,笑容热情:“欢迎,欢迎几位光临维也纳美术学院。 昨日的签售盛况,令人赞叹。《梅塘夜会》我也拜读,其中的力量与光芒,让我这个老人也感到振奋。” 他的法语十分流利,全无口音。 左拉作为团体领袖,上前与院长握手寒暄,随后利希滕费尔斯院长亲自引领众人步入学院大门。 美术学院内部比外部看起来更加庄严深邃。 高耸的穹顶绘着宗教题材的壁画,阳光透过巨大的窗户,照亮走廊两侧陈列的雕塑和油画。 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颜料和旧木头混合的特有气味。 偶尔有穿着沾满颜料工作服的学生匆匆走过,见到院长一行人,立刻恭敬地站到一旁行礼。 院长一边缓步前行,一边开始了他的讲解——不过时常掺杂着他对《梅塘夜会》的评价。 “读完《梅塘夜会》,我最大的感受是一种……古典英雄主义的回归!”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作家们的注意。 院长指向一尊群雕:“这是《拉奥孔》的复制品。古希腊的英雄,面对无可避免的命运,即使肉身遭受极致的痛苦,也要展现出精神的抗争与不屈。 这种悲壮感,我在您的《磨坊之役》里感受到了,左拉先生。那位外乡人多米尼克,他本可置身事外,却选择了坚守,直至牺牲。 他就像一位现代的希腊英雄,在磨坊这座小小的‘特洛伊’城下,对抗着命运。” 左拉微微颔首。 众人接着前行,在一幅描绘战争场景的巨型历史画前停下脚步:“索雷尔先生,《米隆老爹》也让我震撼。他没有高喊口号,没有宏大的理想,他的动机原始而质朴—— 为父报仇,为子复仇,守护自己的财产。这种基于最直接、最私人情感的复仇行动,剔除了所有虚伪,反而如同阿喀琉斯般纯粹! 米隆老爹像一位从荷马史诗中走出的英雄,只不过他的战场不是特洛伊平原,而是诺曼底的乡间田野。” 莱昂纳尔礼貌地回应:“你的解读令我深受启发。” 虽然这位院长又一一赞美了几人的杰作,尤其是将《羊脂球》中的“羊脂球”比作古希腊的名妓芙里尼,拥有的是内在的、精神的“美”。 这种精神之光,同芙里尼那完美到极致的肉体一样纯粹而耀眼,让虚伪的“体面人”如希腊元老不敢直视芙里尼的身体有一样,不敢直视她! 莫泊桑激动得身体都在颤抖。 他感激又愧疚地看了一眼莱昂纳尔——如果不是莱昂纳尔创造性地提出“签售”这个办法,他怎么会得到这种大人物的赞美。 看着左拉、莱昂纳尔、莫泊桑等人的反应,利希滕费尔斯院长也满意地点点头:“我认为‘自然主义’与维也纳美术学院的艺术信条异曲同工。 我们都追求对现实的深刻观察和准确描绘,但最终的目的,是要提炼出其中蕴含的崇高精神,赋予其古典的、永恒的美。” 他的语气逐渐变得严肃:“这让我不得不想到如今在巴黎兴起的那股……嗯,‘印象主义’的风潮。 请原谅我的直率,诸位来自巴黎,或许有不同的见解。但在我看来,那简直是对艺术的背叛与反动!” 他的声音逐渐开始变得不屑:“那些画家,抛弃了素描,忽视了构图,放弃了崇高……他们沉迷于光影的碎片,追求模糊的轮廓和甜俗的色彩。 画些郊游的布尔乔亚、模糊的火车站、睡莲……轻浮!肤浅!毫无精神重量!那根本不是艺术,是技术的倒退,是品味的堕落!”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艺术需要自由,但更需要对传统和美的敬畏,绝不能任由混乱和庸俗泛滥! 文学是绘画永恒的灵感来源——你们的作品,让我看到了巴黎还未堕落的那一面!” 这番话让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左拉对绘画兴趣不大,他更热爱摄影;而于斯曼等几个年轻人是印象派的支持者。 但他们只是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任何一句话。 莱昂纳尔忽然明白院长先生欣赏他们的作品,其实是“误读”——他只是用古典主义的筛子,筛取了自然主义中符合他审美的部分。 但是这些话如果传回巴黎,他们几个妥妥的就是“巴黎先锋艺术的叛徒”了。 参观的最后,一行人被引入学院一个宽敞的阶梯教室。 听到消息的学生们早已聚集在此,挤满了座位和后面的空地,他们都想一睹这些来自巴黎的作家们的风采。 利希滕费尔斯院长做了简短的开场白,再次表达了对《梅塘夜会》的赞赏,并重申了他关于艺术的观点。随后,他邀请左拉发言。 左拉站起身,他的发言沉稳而有力。 他感谢了学院的盛情接待,简要阐述了自然主义文学的理念,强调作家应像科学家一样客观,但同时也应怀有对受苦者的同情。 他的发言赢得了热烈的掌声,尽管台下有些学生和教授对他的“作家像科学家”这个论调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院长接着看向剩下几人:“几位年轻的先生,要和我们的学生分享些什么呢?” 几人互相对视了一下,最后都把目光投向莱昂纳尔。 院长也很满意这个默契:“索雷尔先生,您在《米隆老爹》中展现了非凡的洞察力。 ‘自然主义’的出现,让我们确信——并不是所有的艺术形式在巴黎都走向了堕落。 至少文学,正走在欣欣向荣的发展道路上。 不知您对艺术,特别是绘画艺术,有何高见?我们都很期待您的分享。” 莱昂纳尔只能无奈站起身,走到讲台前。 他先向院长和在场师生微微鞠躬,姿态谦逊。 “尊敬的利希滕费尔斯院长,各位老师,同学们—— 首先必须声明,我对绘画一窍不通,一切有关绘画的技巧,在座的各位远比我更有发言权。 因此,我不敢妄谈绘画,只能从文学的角度出发,探讨一个或许与之相关的现象,即——物质技术的发展,如何深刻地改变了文学创作的题材和重心。” 这个开场白显得有些出乎意料,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议论声,大家都好奇他想说什么。 (本章完) 第191章 咱们回巴黎吧 莱昂纳尔回忆着刚刚利希滕费尔斯院长的观点。 他知道从艺术的角度,无论如何都无法消弭争议——毕竟,审美是高度主观的产物。 但是莱昂纳尔拥有的,是超越这个时代150年的艺术史常识的成果积累,许多这个时代被忽视的变化,只有历经时间的沉淀,才会有人重新发掘它的价值。 莱昂纳尔先肯定了院长:“关于文学的发展道路,我想提供一个或许更现实的视角。 为什么在我们这个时代,像米隆老爹这样的普通农民,像羊脂球这样的边缘女性,会越来越多地成为文学作品的主角? 要知道,在古典时代,文学作品的主角多是奥林匹斯山上的神祇、史诗里的英雄或者宫廷里的贵族?”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年轻的学生们:“其中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或许简单得让人意外—— 自17世纪以来,书写成本的大幅降低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连利希滕费尔斯院长也露出了感兴趣的神情。 莱昂纳尔的声音在阶梯教室的穹顶下回响:“想象一下在中世纪或者更早的希腊、罗马时代,羊皮纸十分昂贵,抄写员也价格不菲。 甚至就连人的寿命,也短促得不可思议。 在那个时代,如果有人耗费如此珍贵的资源和时间,不去记录英雄的伟业、神祇的传奇,反而去描写一个老农为什么恨普鲁士人,或者一个妓女在马车里如何被孤立…… 恐怕所有人都会认为他疯了。” 他的话引起了一阵轻笑。 笑声停歇之后,莱昂纳尔的语气稍微高亢了些:“但是,随着中国传来了造纸术,以及印刷术的普及,纸张变得廉价,书籍得以大量生产。 写作和,不再仅仅是教会和贵族的特权。更重要的是,文学的‘消费者’发生了变化。 新兴的消费阶层,渴望在文学中看到自己生活的影子。这时候市场的力量开始发挥作用。” 台下一些学生眼中产生认同感。 作为艺术家当中,比作家、诗人还要窘迫的一个群体,绘画、音乐其实比诗歌、更加依赖慷慨的资助人。 但是城堡、豪宅的墙面毕竟面积有限,挂上了名家大作之后,就没有多少空隙留给年轻人了。 直到19世纪,布尔乔亚的兴起,普通市民也会买几副画装饰自己单调的墙壁——画家才从工匠般的师徒相承,走进了学院化的批量生产。 莱昂纳尔知道自己策略奏效了:“于是,文学的题材不可避免地发生了转移。从歌颂神与英雄,到描绘骑士与贵族,再到刻画普通的、甚至卑微的小人物。 这些小人物的故事之所以能被书写、被传播、被,首先是因为书写和它们的物质成本已经变得可以承受。 是技术的进步,为文学打开了一扇通向更广阔、更真实人间的窗口。” 利希滕费尔斯院长的眉头开始微蹙,他觉得莱昂纳尔的讲话方向似乎走向了一个他不愿意看到的方向。 但他无法打断,只能忍耐着性子听这个年轻人怎么讲。 莱昂纳尔说到这里,稍微停顿,然后语气谦卑地说:“我刚刚在想,绘画艺术的发展,是否也隐藏着类似的规律呢?”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句话抓住了。 “文艺复兴大师的杰作固然永恒,但其创作往往依赖于教会或贵族的资助。主题自然要符合资助者的要求—— 宗教、神话、历史、贵族肖像……这种艺术不仅‘崇高’,而且‘昂贵’。” 莱昂纳尔的声音愈发真诚,但话语中的诱导意味也愈发强烈。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随着绘画材料本身的发展——比如过去‘群青’只能通过磨碎青金石来获得,价格相当于等重黄金; 1克‘骨螺紫’,需要从2万只骨螺中提炼,则比黄金还要昂贵。 现在呢?这些颜料都可以化学合成,然后在工厂里被灌进铅管,最后被大家揣在口袋里。” 台下有学生下意识地点头。 他们也对过去颜料的昂贵有所了解,知道如果不是化学颜料的普及,这里的绝大部分人是没有资格学画的。 莱昂纳尔的声音并没有停:“又比如,帆布、画板是不是一年比一年更便宜、更耐用了? 铁路出现了,让画家可以更方便地离开画室,走向户外、乡村、市井……” 他看到台下一些学生的眼睛开始发亮。 “当绘画的工具和材料变得像纸张和墨水一样相对便捷、普及时,这是否也会解放画家? 使他们一定程度上摆脱对大型订件、对特定资助人的依赖? 他们是否也会开始关注那些更日常、更瞬间、更个人化的景象? ——比如田野上的草垛、水面上的光影、城市里的火车站、咖啡馆里的人群、甚至是一位普通农夫疲惫的背部……” 利希滕费尔斯院长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莱昂纳尔一句没提“印象画派”,但句句都在提“印象画派”。 维也纳美术学院的学生们虽然每天都在重复那些古典主义的“基本功”,但是也都见识过那个来自巴黎的、放诞不羁的绘画新流派。 所以他们的心里浮现出那一幅幅离经叛道的画面…… 莱昂纳尔最后总结:“《荷马史诗》永远是人类文学的瑰宝,但身为作家,我们不能一次次地重复它。 艺术的演进,并非简单的‘进步’或‘倒退’,而更像是一棵生长的大树——传统的枝干依然粗壮,新生的枝条也向阳光伸展。 缺了哪一个,这棵树都得死。” 他的发言结束了。教室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寂,随即爆发出比热烈的掌声。 许多学生的脸上露出了兴奋、思考、疑惑的神情。 利希滕费尔斯院长也悄悄松了口气,莱昂纳尔最后还是没有把话说破,而是重新肯定了绘画传统的重要性。 这样自己的目的虽然没有达到,但是不至于让邀请来的客人驳了面子。 …… ———— 回程的马车上,左拉拍了拍莱昂纳尔的肩膀:“莱昂,你今天的发言很巧妙,既没有正面冲突,又不至于让我们成为了‘巴黎的叛徒’。 那个关于铅管颜料的观点,真是惊人又合理。” 于斯曼终于忍不住开口:“说得太好了!那些老古董根本不明白,艺术的生命在于感受和真实,而不是死守规矩!” 莫泊桑则笑嘻嘻地搂住莱昂纳尔的脖子:“技术决定题材?哈哈,那我是不是该说,因为羽毛笔和廉价纸张的出现,才让我写出了那么多爱情故事? 不过……仔细想想,好像有点道理?” 莱昂纳尔笑了笑,没有回答,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左拉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不过你在最后致辞的时候,有一句话我没有听明白—— ‘希望维也纳美术学院能对梦想考入这里的年轻画家更加宽容,即使不录取,也要鼓励他继续走艺术的道路……’ 这是为哪个你认识的年轻人说的吗?他被维也纳美术学院拒绝了?他现在还在画画吗?” 莱昂纳尔没有回答,而是说:“天气冷了,我也累了,咱们回巴黎吧……” (这是补昨天的,今晚晚些还有。) (本章完) 第192章 杜克洛修士的错觉(求月票!) 回巴黎前,发生了一个小插曲——莫泊桑和于斯曼打赌,他说自己能连续二十次。 于斯曼当然不相信,保尔·阿莱克西、塞阿尔等人当然不信,就从维也纳的妓院找了几个妓女来酒店当场验证。 莫泊桑也不含糊,脱了裤子就让其他人计时、计数。 莱昂纳尔正好找莫泊桑有事,推门进去后就看到了这位老兄怒喊:“第五次!” 然后就默默地退出去了。 他找到还蒙在鼓里的爱弥儿·左拉,认真地说:“左拉先生,再不回巴黎,‘梅塘七子’就成‘梅毒七子’了……” 左拉这才忍痛拒绝了后续的安排,拽着意犹未尽的莫泊桑等人回了巴黎。 至于那天晚上莫泊桑与与于斯曼的赌到底谁赢了,莱昂纳尔没有打听,成为了文学史上一个未解的谜题。 ———— 十一月中旬的巴黎,已经要穿上厚外套才能外出了。 莱昂纳尔赶回来的时候,正巧碰上《合唱团》剧组的第一次合练。 虽然并非正式演出,但后台却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与期待。 排练厅内,临时搭起的舞台布景勾勒出「池塘底教养院」阴郁而肃穆的氛围—— 高耸的深色木墙、狭小的窗户、排列整齐的简陋课桌椅。 煤气灯将舞台照得通明,演员们的身影在光晕中走动、对词、调整站位。 莱昂纳尔·索雷尔站在舞台侧面的阴影里,双臂交叉在胸前,扫视着台上的每一个细节。 他身边站着喜剧院的院长埃米尔·佩兰先生。 佩兰院长低声对莱昂纳尔说:“穆内-叙利的状态很好,他抓住了马修那种笨拙的善良和逐渐增长的决心。” 莱昂纳尔点点头。 让·穆内-叙利是喜剧院的台柱之一,以塑造复杂深刻的角色见长。 此刻,他穿着略显寒酸的音乐教师服装,正与扮演少年皮埃尔的利奥波德-巴雷对戏。 巴雷是个灵气的年轻演员,才19岁,将皮埃尔的叛逆、脆弱融合得恰到好处,形成独特的少年感。 排练厅后排角落还有一个孤独身影——杜克洛修士。 他穿着黑色的修士袍,双手紧张地交握放在腿上,身体前倾,几乎屏息凝神地观看着舞台。 他负责监督这部“合作”剧目是否偏离他们预期的轨道。 瓦莱特蒙席虽然最终被莱昂纳尔说服,但教会高层显然并未完全放心。 今晚是第一次带有完整音乐和主要角色的“合练”,选取的片段主要是拉齐院长展现其“管理理念”和“责任感”的戏份。 其中包括了合唱团初次排练时遭遇阻力,但最终歌声响起的动人时刻。 一切准备就绪后,舞台监督喊道:“开始第三幕第二场,从拉齐院长进入教室开始。” 饰演「拉齐院长」的弗朗索瓦·儒勒·埃德蒙·戈蒂耶-吕扎尔什深吸一口气,瞬间进入了状态。 他经验极其丰富,尤其擅长饰演权威角色。 当他迈着沉稳而略带沉重的步伐走上舞台时,整个排练厅的气氛都为之一变。 他扮演的拉齐院长,并非“反派”,而是被赋予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正义感”。 【只见舞台上拉齐院长站在教室前方,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一个个低着头的男孩。 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威严,并非嘶吼,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安静。” 仅仅两个字,全场就肃静下来。 他缓缓踱步:“我听到了一些声音……一些……不合规矩的声音。音乐?歌唱?” 他微微摇头,语气里不是愤怒,而是深深的忧虑和近乎悲悯的否定:“孩子们,你们以为这是通往自由和快乐的捷径吗?不,这是魔鬼最精巧的陷阱。” ……】 杜克洛修士在台下不由自主地微微点头。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暴君,而是一位忧心忡忡、生怕羊群走入歧途的牧羊人。 戈蒂耶-吕扎尔什的演绎赋予台词一种可怕的说服力——他真心相信自己的严苛是唯一拯救这些灵魂的方法。 【拉齐院长:“看看你们周围!这个世界充满了诱惑和堕落!你们的灵魂如同初生的羔羊,脆弱不堪。纪律!规则!惩罚! 这不是我对你们的折磨,这是锻造你们灵魂的铁砧和烈火!是为了让你们有能力抵抗外界的污秽,是为了让你们配得上未来的光明!” 他的眼神甚至流露出一丝痛苦,仿佛执行这些惩罚对他本人也是一种煎熬,但他为了“更高的责任”而不得不如此。这是一种极高明的表演,简直就是个殉道者,而非独裁者。 ……】 杜克洛修士看得如痴如醉。 他完全沉浸在表演里,喃喃自语:“说得对啊……若非如此严格的管束,这些出身卑劣、习性顽劣的孩子,怎么可能有得救的机会? 拉齐院长……他承受着多大的压力和误解啊!” 他甚至觉得眼眶有些湿润,为这位“忠诚”、“负责”却可能不被理解的神父感到一丝委屈。 他完全忘了,剧本里的拉齐院长更多是出于对控制和秩序的迷恋,而非无私的爱…… 【穆内-叙利饰演的马修老师试图辩解:“院长先生,音乐或许能打开他们的心扉,用一种不同的方式……” 拉齐院长打断他,语气嘲讽,却也带着怜悯:“打开心扉?马修先生,你太天真了。你看到的是天真无邪,我看到的却是需要被约束和重塑的心灵。 宽容?那是对他们的不负责任!是对他们永恒灵魂的犯罪!” ……】 这段交锋中,戈蒂耶-吕扎尔什饰演的拉齐院长始终保持着一种道德和经验上的优越感,使得马修的坚持显得善良却幼稚。 这种表演上的处理,极大地美化了拉齐院长的动机。 然后,到了关键的音乐部分。 【尽管拉齐院长明令禁止,马修还是偷偷组织孩子们在夜晚排练。 舞台灯光变暗,一束柔和的光打在聚集在一起的“孩子们”身上。 德彪西创作的《夜晚》前奏悄然响起,从舞台一侧的钢琴边流出。 孩子们的歌声起初有些犹豫、不齐,但在马修的鼓励下,渐渐变得和谐、纯净、充满希望。 利奥波德-巴雷扮演的皮埃尔站在前面,他的嗓音经过训练,清澈得像山涧溪流,穿透了排练厅的每一个角落。 这歌声拥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让原本表现顽劣的“孩子们”脸上露出了专注、平静甚至神圣的光芒。 仿佛音乐真的洗涤了他们的灵魂。 ……】 杜克洛修士彻底被演出效果征服了。 泪水无声地从他脸颊滑落:“天呐……这简直是天使之音……只有在这样严格的管理下,只有在试图对抗这种‘靡靡之音’的严肃环境中,才能诞生出如此纯粹、如此有反抗力的美! 这恰恰证明了教会管理的必要性和有效性!是拉齐院长创造的这种‘逆境’,激发了马修和孩子们更极致的努力和更纯净的成果!” 他的逻辑完全被表演和音乐引导至一个扭曲但自洽的方向:严苛是土壤,音乐是逆境中开出的花朵。 他看到的不是对压迫的反抗,而是压迫环境下产生的“奇迹”。 这简直完美符合教会固有的“苦难净化论”思维! (本章完) 第193章 你自由了!(求月票!) 排练片段结束,演员们也放松下来。 戈蒂耶-吕扎尔什擦了下额头的细汗,走向穆内-叙利,两人低声交流了几句,显然对刚才的表演也很满意。 杜克洛修士激动地站起身,用力鼓掌:“太好了!太感人了!索雷尔先生!佩兰院长!” 他快步走向前台,声音哽咽:“这……这完全体现了主的恩典如何在严格的秩序中显现! 拉齐院长的坚持是多么必要!没有他的严格,哪来这歌声的珍贵! 这出戏剧必将感动所有信徒,让世人理解教会育人工作的艰辛与伟大!” 莱昂纳尔和佩兰院长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莱昂纳尔微笑着:“非常感谢您的肯定,杜克洛修士。我一直希望尽可能呈现那种……嗯……特殊环境下的复杂。 你的理解对我们至关重要。” 杜克洛修士紧紧握住莱昂纳尔的手:“我会立刻向瓦莱特蒙席汇报!这出戏比我想象的还要成功! 它是对信仰和价值的最好诠释!” 他又赞赏地看了一眼正在和演员说话的德彪西:“这个年轻人的音乐,简直是天赐的礼物!” 送走激动不已的杜克洛修士后,排练厅里的气氛顿时松弛下来。 佩兰院长深深看了一眼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你真的很聪明,也许太聪明了……希望你能一直这么幸运。 别误会,这里不涉及你的创作——《合唱团》是一出好戏,也很适合圣诞节的气氛。” 说罢摇摇头就离开了。 ———— 杜克洛修士的热情赞扬和极度乐观的报告,如同莱昂纳尔预期的那样,在「圣玛尔达会」内部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 瓦莱特蒙席听取了汇报,安娜·玛利亚嬷嬷虽然仍存有一丝不安,但在“戏剧效果感人至深”、“有力地捍卫了教会形象”的强大结论面前,她也无法再提出强有力的反对意见。 几天后,莱昂纳尔收到了安娜嬷嬷一封措辞正式的信件。 【索雷尔先生: 愿主佑您。 鉴于近期多方查证,已确认艾丽丝-克莱芒丝·罗夏姐妹下落不明,且搜寻已久,杳无音信。 本着仁慈与体谅的原则,「圣玛尔达会」决定遵从「卢尔圣母院」玛塞拉嬷嬷之建议,停止对此事的进一步追查。 教会深信,无论艾丽丝姐妹身在何处,主的慈爱必将指引其道路。亦或许,她已蒙主恩召,息劳归主。 我会将于本周末出版的《宇宙报》教务通知栏刊登一则简短声明,以了结此事。 至此,您可安心。 愿主赐福于您及您的创作。 安娜·玛利亚谨上】 莱昂纳尔读完信,嗤笑一声:“仁慈与体谅?” 这两个词充满了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仿佛在说:“看,我们多么宽宏大量,你该感恩戴德!” 不过总归是兑现了之前的承诺,莱昂纳尔就无所谓语气如何了。 但仅仅是私人信件,并不足以让他真正安心。 只有白纸黑字印在公开发行的报纸上,形成官方记录,才能算数。 这则声明将成为一个凭证,一个未来可以用来反驳任何反悔行为的证据。 他耐心地等待了几天,买来了最新一期的《宇宙报》,快速翻到最后的“教务及其他通知”栏目,在密密麻麻的小字中仔细搜寻。 终于,在角落不起眼的位置,他找到了那则期待已久的声明: 【启事:原预备进修于巴黎「圣玛尔达会」之见习修女艾丽丝-克莱芒丝·罗夏(原籍阿尔卑斯省拉拉涅教区),自前时起音信全无,经多方寻觅未果。今依据相关规程,现停止搜寻事宜,并解除其见习身份。 祈望其灵魂安息主怀。特此通告。】 声明措辞谨慎而模糊,既没有承认她逃跑,也没有确认她死亡,只是“停止搜寻”“解除身份”,并“祈望其灵魂安息”。 但这已经足够了。 这则小小的声明,就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终于打开了艾丽丝身上的枷锁。 莱昂纳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页报纸剪下来,折叠好,放入一个信封中——这是艾丽丝自由的证明。 现在,是时候接她回家了。 ———— 深秋的梅塘别墅,沐浴在柔和而略带寒意的阳光下。 花园里的树木或是金黄、或是绯红,落叶铺满了小径,踩上去沙沙作响。 空气清新冷冽,与巴黎市区的浑浊截然不同。 艾丽丝·罗夏坐在花园的长椅上,身上裹着一条厚厚的羊毛披肩,膝上放着一本书。 但她的目光并未停留在书页上,而是望着远处笼罩在薄雾中的塞纳河支流,眼神有些空茫。 虽然获得了暂时的安全,但恐惧依然紧紧跟随着她。 她喜欢这里,左拉先生和亚历山德琳夫人对她极其友善,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永远寄人篱下。 她回到莱昂纳尔那里,但有知道自己只会给他带来麻烦。 马车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梅塘的宁静。 艾丽丝抬起头,正看到莱昂纳尔·索雷尔从车上下来,一种混合着喜悦、期待和紧张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她。 莱昂纳尔付了车钱,推开栅栏门,沿着小径走来。 他穿着厚呢外套,风尘仆仆,目光很快落在长椅上站起身的艾丽丝身上。 艾丽丝颤抖着声音“莱昂?” 莱昂纳尔走到她面前,微笑着打量她:“艾丽丝,好久不见。气色不错,看来梅塘的空气很适合你。” 艾丽丝轻声说:“左拉先生和夫人对我很好。 巴黎……怎么样了?没什么事吧?” 莱昂纳尔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递给她:“看看吧。这是《宇宙报》上刊登的声明。” 艾丽丝疑惑地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剪报。 当她看清上面的内容时,她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她反复读了好几遍,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停止搜寻?解除身份?灵魂安息? “你自由了,艾丽丝。「圣玛尔达会」正式放弃了追查。 从法律和教规上来说,艾丽丝-克莱芒丝·罗夏不再是一名修女。” 莱昂纳尔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巨大的解脱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让艾丽丝站立不稳。 泪水瞬间盈满了她的眼眶,顺着脸颊滑落。 近一年来的恐惧、压抑、委屈,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捂住嘴,低声啜泣起来,肩膀微微耸动。 莱昂纳尔没有打扰她,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任由她释放情绪。 过了一会儿,艾丽丝的情绪才渐渐平复。 她擦干眼泪,抬起头,碧绿的眼睛虽然红肿,却前所未有的明亮:“谢谢……谢谢你,莱昂……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莱昂纳尔笑了笑:“你不用说什么,这是我答应过你的事。 不过,自由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艾丽丝一愣,再次失神了。 (本章完) 第194章 节目单?炸弹!(求月票!) 这个问题,艾丽丝其实考虑过。 如果这张剪报,出现在半年前,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回到蒙铁尔,回到阿尔卑斯山麓的“罗夏农场”。 但现在,情况就复杂得多…… 莱昂纳尔忽然问:“艾丽丝,我还记得之前很关注教育方面的新闻——免费小学教育、女子师范学院……” 艾丽丝愣了一下,羞涩起来:“那都是胡思乱想……我只在蒙铁尔上到小学,有什么资格当老师?” 莱昂纳尔笑了起来:“你还给我抄了快一年的书呢。我记得一开始你还要问我这、问我那,后来都会修改我写错的单词了。” 艾丽丝仍然很犹豫:“那是……不可能的,莱昂。我甚至没有完成修道院的学业…… 而且,谁会聘请一个像我这样背景不明的女人做教师呢?” 莱昂纳尔的声音依旧平静:“如果有一条路呢?一条可以让你接受正规培训,成为一名真正的女教师的道路?” 艾丽丝困惑地看着他。 莱昂纳尔从内侧口袋里又取出一个信封。 这个信封更精致一些,上面有着精美的纹章火漆。他郑重地递给艾丽丝:“打开看看。” 艾丽丝接过信封,小心翼翼地拆开火漆。 里面是一封正式的信函,用的也是上好的纸张。 信的内容是推荐“艾丽丝-克莱芒丝·罗夏”进入「里昂女子师范学校」学习。 落款处是路易·菲利普·德·罗昂伯爵的签名和印章。 艾丽丝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里昂……女子师范学校?” 莱昂纳尔解释道:“这是法国最早、最著名的几所世俗女子师范学校之一,完全由政府控制,与教会无关。” 艾丽丝的手颤抖得几乎拿不住信纸:“罗昂伯爵?一个伯爵?怎么会……” 莱昂纳尔只淡淡地说:“罗昂伯爵现在是「公共教育与艺术部」的副部长,推动世俗教育是他的政治主张。 推荐一个有心向学、有志于教育的年轻女性进入师范学校,对他来说是一举多得的事情。 重要的是,这封信是有效的。只要你愿意,明年春天开学,你就可以去里昂报到。 那里的环境完全不同,没人知道你的过去,而且学费、食宿是完全免费的,你不用有任何顾虑。” 艾丽丝呆呆地看着推荐信,又抬头看看莱昂纳尔,眼中没有喜色,只有复杂难明的光彩在流动。 莱昂纳尔看她迟迟不肯开口,心中也只能暗叹一口气。 “我们先回去吧,佩蒂在等着你呢。” —————— 十一月底的巴黎,节日的气氛逐渐浓郁。 香榭丽舍大街两旁的树木挂起了彩条,商店橱窗里摆满了精美的圣诞礼物,空气中飘荡着烤栗子和热红酒的香气。 对于巴黎的文化界和上流社会而言,一年中最重要的社交季也进入了高潮。 巴黎歌剧院、法兰西喜剧院公布的圣诞节节目单,无疑是这个季节最受关注的文化盛事。 这份印制精美的节目单被张贴在喜剧院门口的公告栏,也送到了各大报社、俱乐部和沙龙。 通常,这份节目单不会带来太多意外——永远是那些经过时间检验的经典名作,由最负盛名的演员演绎,以确保票房。 人们的目光习惯性地搜寻着莫里哀的《伪君子》、拉辛的《费德尔》、高乃依的《熙德》,或者雨果的《欧那尼》…… 这些名字代表着法兰西戏剧的荣耀与传统,是剧院赖以生存的根基。 然而,今年,许多人的目光在扫过法兰西喜剧院的节目单时,都不约而同地在一个“陌生”的名字上停顿了。 在莫里哀的《恨世者》、拉辛的《布里塔尼库斯》、高乃依的《西拿》等煌煌巨作之间,赫然插入了一个略显突兀的标题和名字: 【《合唱团》,五幕音乐轻喜剧。 编剧:莱昂纳尔·索雷尔。 主演:让·穆内-叙利,弗朗索瓦·儒勒·埃德蒙·戈蒂耶-吕扎尔什 特别音乐创作:阿希尔-克洛德·德彪西 演出时间:12月26日、28日、30日,及1月2日、4日】 巴黎的沙龙内。 一位戴着高礼帽、手持镀金手杖的老绅士皱起眉:“莱昂纳尔·索雷尔?这是谁?”。 他身边的同伴耸耸肩:“是个年轻的作家,挺有名气的——但从没有听说他也会写剧本?” 老绅士叹了口气:“喜剧院这是怎么了?竟然在圣诞季推出一个无名小卒的新戏?” 另一位衣着时髦的女士用象牙扇子半掩着嘴:“《合唱团》?这名字听起来可不太吸引人。是讲唱诗班的吗?” 有人注意到了演员阵容:“看,主演是穆内-叙利和戈蒂耶-吕扎尔什!这两位可是喜剧院的顶梁柱!” “能让这两位同时出演,这部戏恐怕有点来头?” “是哪个贵妇人赞助的吧?当年巴尔扎克也是这样……” ———— 窃窃私语和猜测迅速在巴黎的文艺沙龙、咖啡馆和俱乐部里蔓延开来。 莱昂纳尔在文学圈内已小有名气,但读者和戏剧观众并非完全重合,戏剧的门槛高得多,戏剧观众也傲慢得多。 毕竟一张戏票的钱,可以买上一摞。 但是在索邦,这份节目单像引爆了一管诺贝尔前些年发明的硝酸甘油炸药。 莱昂纳尔的同学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个学生挥舞着报纸冲进烟熏火燎的索邦戏剧爱好者协会的排练室。 “我的上帝!你们快看《费加罗报》上的喜剧院节目预告!” “莱昂纳尔·索雷尔!是我们的那个莱昂纳尔·索雷尔吗?” “哪个莱昂纳尔?我们学院还有第二个吗?” 另一个学生抢过报纸,眼睛迅速扫过版面,随即倒吸一口凉气:“《合唱团》,编剧——真的是他!” “这不可能!法兰西喜剧院?那是穆内-叙利和戈蒂耶-吕扎尔什的舞台!他何德何能?” “但白纸黑字印着呢!而且你看,还有音乐创作……一个叫德彪西的人……没听说过。” 震惊、怀疑、嫉妒、难以置信……各种情绪在戏剧社的学生们中间交织。 他们中的许多人还在为能在索邦的内部戏剧沙龙上演出而绞尽脑汁,而他们的同学,竟然不声不响地完成了如此惊人的一跃—— 将自己的剧本搬上了法国最高戏剧殿堂,并且是在一年中最黄金的演出季!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发表,还可以被归为“才华横溢”;但征服法兰西喜剧院,这需要的不仅仅是才华,还有地位、人脉、以及难以想象的机遇。 索菲娅听到消息时,正和路易-阿方斯,以及几个跟班在「花神」咖啡馆里消磨时间。 她的第一反应是暴怒,一把摔碎了手中的咖啡杯:“那个贱民!他怎么可能!” 她的财富和地位,似乎在这个平民小子惊人的崛起速度面前,显得尤其苍白无力。 她甚至不敢想象,如果《合唱团》真的获得成功,莱昂纳尔将达到怎样的高度? 索菲娅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单词:“我!绝!不!允!许!……” ———— 而在巴黎的媒体界,这个消息也引发了一场混战。 只是这场混战当中,几份报纸的立场却发生了令人瞠目结舌的逆变…… (昨天的3更+今天3更,6更完毕。明日还有千票加更,共4更。求张月票!) (本章完) 第195章 颠倒的舆论! 在法兰西喜剧院圣诞节演出节目单公布的第二天,《费加罗报》戏剧评论版的主笔儒勒·克拉雷蒂,就发表了一篇题为《喜剧院的圣诞冒险》的长篇评论。 文章质疑了莱昂纳尔的戏剧创作和喜剧院的节目安排: 【索雷尔先生虽然以其才华在文坛崭露头角,然而与戏剧是两条截然不同的河流——前者是作者与读者静默的私语,后者则是与台下千百观众即时、共通的呼吸。 舞台要求更严谨的结构、更强烈的冲突、更律动的节奏。 将一部未经任何小剧场检验的全新剧作,直接置于圣诞季,与《恨世者》、《布里塔尼库斯》同台争辉,这是否是喜剧院艺术委员会一次过于大胆乃至轻率的冒险? 若此剧失利,对索雷尔先生这颗正冉冉升起的新星而言,恐将成为一次难以承受的打击,亦是对喜剧院自身声誉的一次不必要的消耗。 我们并非不期待奇迹,只是希望奇迹不要变成灾难。愿我们的担忧是多余的。】 儒勒·克拉雷蒂虽然此前与莱昂纳尔有过一场笔墨官司,但是在戏剧领域,他显示了自己的客观、专业和克制,并未“公报私仇”,而是表达了合理的担忧。 《费加罗报》虽然是保守主义的立场,但却是“共和派”当中的“保守主义”,与教会走得近,却并不听命于总主教。 它的态度,很大程度上代表了巴黎乃至整个法国中产阶级的态度。 而中产阶级,则是戏剧表演主要的消费人群。 几乎在同一时间,《共和国报》也在其文化版块刊登了措辞相似的评论,标题更为直接——《祝福与忧虑——莱昂纳尔是否能经受得住观众的考验?》 文章一方面表达了对其教育改革“战友”莱昂纳尔的支持,但字里行间也充满了对跨界风险的忧虑,强调“戏剧的成功需要更多时间的打磨和经验的沉淀”。 就连曾连载莱昂纳尔《本雅明·布冬奇事》的《小巴黎人报》,也在一篇短评中暗示“家的笔未必能轻易驾驭舞台的复杂调度”,建议观众“或许可以期待,但最好降低预期”。 这些平素支持革新的报刊,此刻却不约而同地摆出了一副“老成持重”的姿态,仿佛莱昂纳尔不是一个已经用多部作品证明了自己的作家,而是一个即将摔得粉碎的瓷器。 然而,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景象发生在那些被视为保守派舆论阵地的报纸上。 教会背景的《宇宙报》在节目单公布后的第三天,就在头版下方刊登了一篇热情洋溢的评论,标题赫然是—— 《拥抱新声,「合唱团」就是这个圣诞的奇迹!》 这篇文章的言辞简直像被《共和国报》的评论员附了身: 【在这个充满希望与变革的时代,法兰西喜剧院做出了一个令人振奋的决定!它向一位年轻的、充满活力的天才作家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敞开了大门! 这充分证明了我们的艺术殿堂并非固步自封,而是乐于拥抱真正有价值的创作!】 紧接着,《宇宙报》又稍稍做了点“剧透”—— 【尽管我们并不清楚《合唱团》的剧情,但据可靠消息透露,这是一部深刻探讨了救赎与心灵成长的作品,其音乐部分更是被赞誉拥有“直击灵魂的力量”。 在价值混乱、道德堪忧的当下,这样一部旨在弘扬光明、驱散迷雾的作品,恰如一股清流,正是我们这个时代所需要的!】 最后,《宇宙报》更是直接鼓动起自己的读者,并且“委婉”的批评了《共和国报》等报纸的保守—— 【我们呼吁所有追求真与善、渴望在艺术中寻找到精神慰藉的观众,不要错过这部可能开创风气之先的杰作。 某些报刊抱持着陈腐的偏见,对年轻天才缺乏基本的信心和鼓励,这种论调无疑是令人遗憾的。 真正的艺术生命力在于创新,在于敢于打破窠臼的勇气!】 另一份极具影响力的《十字架报》则用了更尖锐的标题——「反对者的呓语与〈合唱团〉的曙光」。 文章猛烈抨击了《费加罗报》等媒体的“保守与迂腐”: 【我们惊讶地看到,某些一贯以‘进步’自居的报刊,此刻却露出了他们内心深处最顽固的保守底色! 他们恐惧新声音,质疑新尝试,企图用资历和经验的名号来扼杀一切萌芽状态的天才! 这是一种何等虚伪且短视的行径!】 同样少不了的,还有对莱昂纳尔的盛赞和对读者前去观看《合唱团》的鼓动: 【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的才华有目共睹,他的作品蕴含着对人性深刻的洞察。 我们坚信,《合唱团》必将以其独特的艺术魅力和深刻的精神内涵,征服所有心怀善意的观众。 让那些躲在象牙塔里的批评家们继续他们的呓语吧,巴黎的观众自有他们的判断! 信徒们,走进喜剧院,去支持这部可能承载着神圣光辉的作品!】 ……… 一连几天,巴黎的读者们拿着手中的报纸,无不感到一阵强烈的错乱感。 “我是没睡醒吗?《费加罗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老古板了?” “上帝啊,《宇宙报》和《十字架报》居然在为一个年轻作家摇旗呐喊?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他们是不是把评论员的稿子互相寄错了?” 咖啡馆里、沙龙中,类似的困惑和调侃不绝于耳。 这种立场上的彻底颠倒,形成了一种极其滑稽的反差,反而极大地激发了普通民众对《合唱团》的好奇心—— 这出戏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巴黎的报纸们集体“疯了”? —————— 报纸也许没疯,但是人在索邦的索菲娅真的快疯了。 这几天整个索邦都在谈论莱昂纳尔和他的《合唱团》,每个人都想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来。 索菲娅索性请了假——她无法忍受耳朵被“莱昂纳尔”这个名字灌满。 就在她在自己的豪华宅邸里喝闷酒时,路易-阿方斯忽然凑上来:“索菲娅,我有一个办法,可以彻底搞砸《合唱团》的首演。 甚至,可以让莱昂纳尔变成一个笑话!” 索菲娅眼睛一亮:“什么办法,你快说。” 路易-阿方斯露出欲言又止的为难神色:“这个办法,恐怕有点昂贵……” 索菲娅不屑地笑了一笑:“不要和谢尔巴托夫说昂贵……” (本章完) 第196章 感谢你,索菲娅! 路易-阿方斯的办法其实并不复杂:把《合唱团》的首演变成一场无人喝彩的笑话!让莱昂纳尔和那些欣赏他的名流们,面对一个空荡荡的观众席! 说完以后,路易-阿方斯退到一旁,开始观察索菲娅的脸色。 他并没有信心让索菲娅接受这个堪称荒谬的方案——毕竟要付出的成本与资源太大了。 但是索菲娅只是略作思考,便咬着牙蹦出一个字:“好!” 这下就连路易-阿方斯都慌了,他没有想到索菲娅竟然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完全低估了“报复莱昂纳尔”这件事在索菲娅心中的重要性。 对于索菲娅来说,原本惩戒莱昂纳尔只是她来巴黎的目的之一。 如果那次在索邦年度大考上的“口试”,她成功羞辱了莱昂纳尔,就会像踢开了一件垃圾一样不再理会对方。 毕竟,让自己、让母亲、让谢尔巴托夫家族在巴黎站稳脚跟,才是她最终的野心所在。 俄国愈发动荡的局势与越来越多的革命党人,即使身为顶级家族的谢尔巴托夫,也要考虑后路。 本来完成这一使命的,应该是她的母亲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 但随着那场不堪回首的化装舞会,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几乎已经注定不会被巴黎的社交圈接纳。 索菲娅作为家族中最善于“沙龙游戏”的长女,就被紧急召来巴黎。 无论是她自己还是她的母亲,最希望看到的是一个凭借着长相与学识,游走于巴黎各大沙龙的俄罗斯贵女。 而不是整天和一颗法国文坛冉冉升起的新星置气。 但是随着她对莱昂纳尔的刁难一次又一次地反噬,最终这个名字变成了她内心的执念。 正因为“沉没成本”越来越高,索菲娅的“追加投资”也越来越多,最终使她渐渐失去了理性。 索菲娅站起来,给路易-阿方斯倒了一杯红酒,又抛了一个媚眼:“你说吧,应该怎么做?” 路易-阿方斯的魂都被勾走了,之前的顾虑也抛到了九霄云外,开始认真给索菲娅分析—— 直接购买包厢票是行不通的。 巴黎各大剧院都有一定数量的包厢被显赫家族长期租赁,那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这些座位肯定不会在市场上流通。 同时,剧院也绝不会允许有人大量收购其余的零售包厢票囤积居奇,那等于同时得罪整个上流社会。 所以,最合适的目标是法兰西喜剧院的池座和楼座这些普通席位。 圣诞节期间,喜剧院的票价本就有所上浮,池座票均价在15-20法郎,楼座票也要8-10法郎。 路易-阿方斯估算了一下,想要制造空场效果,就必须买走绝大部分普通座位——至少70%——需要大概8000到1万法郎。 “8000法郎?”这笔钱对索菲娅来说,不算小钱,但也不算什么大钱。 她只要向母亲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撒撒娇就能拿到。 索菲娅走到路易-阿方斯面前,俯下身来,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你确定这可以奏效?” 路易-阿方斯看着索菲娅低垂的衣领下露出的两团雪白,咽了口口水,艰难地挪开目光:“一定……一定可以。 索菲娅,你想想看,没有那些普通坐席里的掌声与喝彩,有哪出戏剧能靠包厢里的观众取得成功呢? 相信我,那些包厢里的人,很多甚至完全不在乎舞台上发生了什么,他们在意的是与情人寻欢作乐……” 索菲娅重新站直,脸色变得好了一些,露出一个笑容:“那好,这件事就由你来操办吧……” 路易-阿方斯受宠若惊:“遵命!索菲娅!” —————— 为了不引起剧院方面的警觉,路易-阿方斯采取了人海战术。 他暗中雇佣了上百名巴黎街头的贫民和无业者,每人给他们几个法郎的跑腿费,让他们分批前往喜剧院的售票窗口,每人每次只购买一两张《合唱团》的首演票。 《合唱团》是新人新戏,虽然在几家报纸上引发了争议,但是购买池座和楼座的主力——中产阶级——的预算有限,肯定要优先购买拉辛、高乃依、雨果等人的戏票。 有剩余的钱,或者没有抢到其他人的票,才会考虑买《合唱团》。 所以像路易-阿方斯这样分散购买,《合唱团》的首演票就像细流汇入大海,很难被察觉异常。 计划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几天之内,大量《合唱团》首演日的普通席位票券,悄然流入了索菲娅手中。 当路易-阿方斯将装满戏票的小箱子交给她,索菲娅脸上露出了残忍而快意的笑容。 时机成熟了,索菲娅决定要在最公开的场合,给予莱昂纳尔最致命的一击,让他提前品尝失败和羞辱的滋味。 这一天的文学理论课刚结束,学生们正准备离开教室。 索菲娅突然从她的座位上站起身,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她拖着长音,语气里充满讥讽“索雷尔先生,听说你的大作《合唱团》马上就要在喜剧院上演了? 真是……令人惊讶啊。” 莱昂纳尔整理书籍的手顿了顿,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没有接话。 索菲娅享受这种被全场注视的感觉,她提高了音量,仿佛在宣布什么重要消息:“为了表示对同窗‘杰出成就’的‘支持’,我特意……嗯,提前为你准备了一份小小的圣诞礼物。”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环视四周那些好奇又疑惑的同学,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戏票,然后才慢悠悠地说:“26号晚上,喜剧院《合唱团》首演场戏票,你猜我有多少张?” 她脸上绽开一个恶毒而灿烂的笑容:“放心,我一定会去捧场。到时候,一定能尽情欣赏到……嗯……剧场墙壁那优雅的浮雕和空旷座椅的美妙景象了。 那一定会是一场令人终生难忘的演出,你说呢?或许比你的剧本本身更精彩。” 教室里一片哗然! 同学们震惊地看着索菲娅,又看向莱昂纳尔。 虽然索菲娅没有明说,但大家已经隐隐约约猜到她干了什么。 阿尔贝·德·罗昂当场就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你这个俄罗斯来的臭婊……” 话没有说完,莱昂纳尔就打断了阿尔贝后面喷薄而出的脏话。 面对这公然的挑衅,他脸上却不见丝毫怒容,甚至还流露出了怜悯之色。 他的语气也平静得令人意外:“索菲娅·伊万诺夫娜·杜罗娃-谢尔巴托娃小姐,感谢您的慷慨。 昨天喜剧院还和我说,《合唱团》的首演票已经售罄,对我这个新人来说,实在是意外之喜。 想不到竟然是您在帮助我,这份同学之谊,实在令我感动。” 他的反应完全出乎索菲娅的意料,不仅没有气急败坏、惊慌失措,甚至开始感谢自己。 索菲娅心里有些慌——每次她挑衅完莱昂纳尔,莱昂纳尔都是这样从容淡定,然后…… 索菲娅打了个寒颤,但她绝不肯轻易退让:“希望26号那天,你也能这么嘴硬!” 说罢,索菲娅冷哼一声,收起戏票,趾高气扬地离开了教室。 阿尔贝靠近莱昂纳尔,有点生气:“莱昂,你疯了吗?感谢她?她是准备毁掉《合唱团》的首演!” 莱昂纳尔一脸无辜:“人家把票都买走了,每一张都有3%是归我的,我当然要感谢她。” 阿尔贝:“……今天你自己吃饭盒!气死我了!” (本章完) 第197章 暴怒的两个男人 巴黎教区的总主教大人,路易-安托万-奥古斯坦·吉博,最近的心情不错。 前任总主教吉贝尔因为「大驱魔仪式」的丑闻,被紧急召回圣廷接受惩戒。 巴黎地区总主教的位置突然空悬,自己趁虚而入,通过一番“教会如何在巴黎巩固地位、引领民意”的论述,成功拿下了这个在世俗世界举足轻重的城市的教权。 吉博主教论述的重点就是,教会应该利用一切机会与巴黎的艺术家合作,尽量展现教廷的正面形象。 共和政府是选票政治,影响选民就是影响那些议员。 教会要想阻挠「费里法案」,就必须从根源下手! 如果法国的公民们都觉得教会对法兰西的基础教育起的是正面作用,那所谓的“教育世俗化”也就破产了。 至于说“免费”和“义务”,没有了“世俗化”,那就成了送进教会嘴里的一块大蛋糕。 《合唱团》的剧本他也看过,虽然有些疑虑,但是看过瓦莱特蒙席和杜克洛修士的报告以后,他决定支持这出戏剧的上演。 吉博主教对教会的形象并没有太多幻觉,深知如果一味歌颂、赞美,只会招来观众的反感和评论界的嘲笑。 他认为《合唱团》站在一个比较好的平衡点上——虽然教会控制下的感化院有那么一点点“僵化”,但是只要稍加改变,那就能成为问题少年重新做人的起点。 所以,他指示《宇宙报》和《十字架报》为《合唱团》营造的舆论氛围,期待着这出“彰显教会管理伟力与感化成果”的戏剧首演能够轰动巴黎。 这甚至能扭转教会在舆论战中的劣势。 他也将亲自莅临法兰西喜剧院,在众多信徒的赞美声与掌声中,享受那份荣光! 但是一条消息却打破了他的设想—— 根据各个教堂的反馈,不少信徒纷纷向神父们抱怨,自己根本买不到《合唱团》的首演票。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合唱团》太受欢迎了,甚至准备向法兰西喜剧院施压,增加《合唱团》的演出场次。 但是当得知这是一个不懂事的俄罗斯女贵族,竟然企图买空《合唱团》的首演场,彻底搞砸这出关系这教会逆转舆论的大戏的时候…… 总主教大人暴怒了! “蠢货!彻头彻尾的蠢货!” 吉博总主教冲着瓦莱特蒙席吼道。 如果《合唱团》的首演冷场,教会大力鼓吹的戏没人看,那之前的所有宣传都成了反向讽刺,教会将沦为全巴黎的笑柄! 这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 他脸色铁青地下达指令:“立刻去见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以教会最严厉的态度,警告她管好她的女儿! 告诉她们,如果《合唱团》首演因为她们愚蠢的行径而出现任何问题,教会保证,她们在巴黎将再无立锥之地! 所有的沙龙、所有的银行、所有的使馆,都不会再对她们敞开大门!让她们自己想清楚后果!” ———— 当瓦莱特蒙席抵达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的宅邸时,这位一向傲慢的贵妇人真正感受到了恐惧。 教会的威胁对谢尔巴托夫家族在巴黎的经营是毁灭性的。 虽然教会的权力在巴黎已经显露出了颓势,但是权贵们肯定不介意利用这个机会,好好收拾一顿这头俄罗斯来的肥羊。 男爵夫人脸色苍白,冷汗涔涔,顺着她的胡子在下巴上蜿蜒曲折,最后滴滴答答地打湿了她的胸毛。 她怎么也没想到,女儿一时任性的泄愤之举,竟然会触怒巴黎宗教界最强大的势力。 她几乎是在瓦莱特蒙席冰冷目光的逼迫下,立刻派人去强行接回了还在洋洋得意的索菲娅。 一向溺爱女儿的男爵夫人第一次对索菲娅发出了雷霆之怒。 “你这个愚蠢的闯祸精!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差点毁了我们在巴黎的一切! 立刻!马上!把你那些该死的戏票处理掉!否则我就把你送到西伯利亚去陪熊过日子!” 索菲娅被母亲的暴怒和严厉警告彻底吓傻了。 她原本只是想羞辱莱昂纳尔,却没想到引火烧身,闯下了如此大祸。 之前的傲慢和得意瞬间化为乌有,只剩下惊恐和慌乱。 ———— 索菲娅的“壮举”不仅传到了教会的耳朵里,也很快惊动了法兰西喜剧院的院长埃米尔·佩兰。 这种用金钱粗暴干涉艺术、企图制造演出事故的行为,简直就是在动摇法兰西喜剧院的根基。 埃米尔·佩兰也掀起了滔天的愤怒:“荒谬!无耻!她以为她是谁?竟然用这种肮脏的手段来破坏一场艺术演出! 这不仅是在羞辱莱昂纳尔·索雷尔,更是在践踏我们喜剧院的尊严!” 剧院赖以生存的不仅是经典剧目,更是其不容侵犯的声誉和公正性。 如果任由一个外国贵女用钱买空票房、制造冷场的事态发生,法兰西喜剧院在巴黎乃至全欧洲都会成为一个笑话! 以后谁还会尊重喜剧院的艺术选择? 埃米尔·佩兰院长对助理吼道:“立刻去查!核实消息是否属实!如果属实……以剧院的名义,向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发出最严厉的书面警告! 告诉她们,如果26号晚上出现大量恶意空座,剧院将立即宣布该场次所有售出票券作废,退还票款,并重新公开售票! 同时,全法兰西的剧院,都将永久拒绝她们母女二人踏入一步!” —————— 在巨大的压力下,索菲娅不得不以最快的速度做出补救。 第二天,《费加罗报》和《小巴黎人报》上出现了一则略显尴尬的“启示”,署名为索菲娅·伊万诺夫娜·杜罗娃-谢尔巴托娃: 【近日,本人出于对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新作《合唱团》的热切期待与支持,以及希望让更多戏剧爱好者能有机会欣赏到此剧的迫切心情,委托友人代为购入了部分首演场次门票。 本人特此声明,此批门票将全部无偿捐赠予真正渴望观看此剧的市民。具体领取方式将另行告知喜剧院票务处安排。谨祝《合唱团》演出成功。】 —————— “哈哈哈,‘热切期待与支持’?她可真说得出口!” 阿尔贝一边看报纸,一边傻笑着。 他转头看向正在闷头吃饭盒的莱昂纳尔:“你一开始就知道会这样?” 莱昂纳尔瞄了他一眼:“要不然我怎么会感谢她呢?人家真金白银地出钱了! 我之前最担心的就是卖不满座……” ———— 而经过这番匪夷所思的闹剧,《合唱团》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的关注度。 全巴黎的人都瞪大了眼睛,想要看看这出引得报纸立场颠倒、贵女疯狂砸钱的戏剧,究竟是何方神圣! 原本还对是否观看犹豫不决的人,此刻也下定了决心。 喜剧院票务处窗口前排起了长队,索菲娅“捐”出来的那些票被瞬间抢购一空。 26号首演场迅速售罄,甚至连加演的28号、30号以及明年1月2号、4号的门票,也以惊人的速度被抢购一空,票房热度甚至超过了同期的经典剧目! 莱昂纳尔·索雷尔和他的《合唱团》,在首演尚未开始之前,就已经以一种无人能预料的方式,点燃了整个巴黎的期待。 (本章完) 第198章 (千票加更)《合唱团》首演! 1879年,圣诞夜。 巴黎的街道被一种节日的、近乎奢靡的热闹所包裹。 煤气灯的光芒比平日更加明亮,映照着商店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 从塞夫勒出产的精致瓷器到里昂运来的华丽丝绸,从波尔多的葡萄酒到香槟区的气泡酒,无不吸引着路人的目光。 空气中弥漫着烤鹅、栗子、肉桂和热红酒的混合香气,还有贵妇们身上昂贵的香水味和绅士们雪茄的烟气。 马车辚辚驶过街道,铃声清脆,穿着制服的马车夫呵出白气,努力在熙攘的人群中开辟道路。 位于和平街的“拉佩鲁斯”餐厅是巴黎最负盛名的餐厅之一。 悠久的历史、典雅的装潢和无可挑剔的服务,吸引着那些追求真正品质的食客。 莱昂纳尔·索雷尔坐在一张靠窗的桌子旁,望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 他在等苏菲·德纳芙。 “抱歉,让你久等了。” 一个清亮而平静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 莱昂纳尔抬起头,立刻站起身,为苏菲拉开椅子:“完全没有,我也刚到。” 苏菲·德纳芙显然为这个夜晚精心打扮过。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毛长裙,款式简洁而优雅,领口和袖口点缀着细致的蕾丝,衬得她细腻的肌肤更加白皙。 一头长发挽成了一个时髦而不失稳重的发髻,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 莱昂纳尔由衷地称赞:“你看起很美,苏菲。” 苏菲一笑:“谢谢,莱昂。” 侍者悄无声息地出现,开始给两人送上预先就订好的套餐。 苏菲是一份煎比目鱼配白葡萄酒酱汁,前菜则是芦笋浓汤。 莱昂纳尔则是餐厅的招牌菜——红酒炖牛肉。他还要了一瓶不错的波尔多红葡萄酒。 两人边吃边聊,苏菲忽然说:“我关注了所有关于《合唱团》的报道,最近的……风波很热闹。”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是啊,出乎意料的热闹。希望这出戏本身不会让人失望。” 苏菲的语气很肯定:“我相信一定不会,你总是能做到你想做的事。” 这话让莱昂纳尔心里一暖,他放下刀叉,身体微微前倾:“苏菲,明天晚上,《合唱团》首演。我希望你能来,和我一起。 我有一个位置很好的包厢,我希望你能在那里,分享那个时刻。” 苏菲沉默了几秒钟,表情复杂。 然后,她抬起眼,直视着莱昂纳尔:“莱昂,谢谢你的邀请,我非常感激。但是……我恐怕不能接受。” 莱昂纳尔愣住了,这个回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为什么?是明天晚上有别的安排吗?” 苏菲打断他:“不,没有别的安排。我只是觉得,明天晚上的那个场合,那个世界,应该不属于我。”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那将是你的夜晚,莱昂。法兰西喜剧院,黎塞留厅,座无虚席的观众,巴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 罗斯柴尔德夫人,罗昂伯爵,他们都会来吧?我在那里显得……格格不入。” 莱昂纳尔急忙辩解:“怎么会?你上次在舞会上表现得非常得体,没有人……” 苏菲再次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那不一样,莱昂。舞会是一次性的社交表演,我可以戴上借来的珠宝,还有伪装的面具,应付过去。 但明天是一场持续的、公开的审视,到处都是记者,我不想要那样的目光,莱昂。 我也不想让你因为我的在场而分心,或者……感到任何形式的为难。 明天的报纸会铺天盖地地报道一切,我不想成为那种谈资,也不想让你成为那种谈资的一部分。” 莱昂纳尔怔怔地看着她,一时无言。 苏菲的声音柔和了一些:“我更愿意,在后天早晨,买一份《费加罗报》或者《共和国报》,静静地关于你大获成功的消息。 那对我来说,更真实,也更舒适。我会为你高兴,莱昂,由衷地高兴。但那种高兴,发生在我的世界里,而不是在你的。” 一种强烈的怅然若失感攫住了莱昂纳尔,但他也理解了她的选择,在这个普遍认为女性理应依附男性的时代,苏菲·德纳芙倔强地不让爱慕吞噬她的自我。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我明白了,苏菲。我尊重你的决定,也谢谢你的坦诚。” 苏菲松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歉意:“谢谢你的理解,莱昂。” 这时,侍者送来了甜品。 一份精致的圣诞蛋糕,用它甜蜜的香气暂时驱散了餐桌上凝重的气氛。 —————— 1879年12月26日,傍晚。 法兰西喜剧院所在的黎塞留街早已被人群和车马挤得水泄不通。 尽管天气寒冷,呵气成霜,却丝毫无法阻挡巴黎市民和各界名流前来观看《合唱团》首演的热情。 剧院门口人头攒动,盛装的绅士淑女们互相寒暄,笑语喧哗。 一辆接一辆装饰华丽的四轮马车在剧院门口停下,放下今晚最重要的客人们。 每一次有大人物的马车抵达,都会引起人群的一阵骚动和窃窃私语。 “看!是罗斯柴尔德家的马车!”有人低呼。 一辆车厢上绘有醒目家族徽章的豪华马车平稳停下,侍者迅速上前打开车门。 首先下车的是阿尔方斯·德·罗斯柴尔德,他表情严肃、衣着考究,优雅地伸出手,搀扶下他美丽动人的夫人。 罗斯柴尔德夫人今晚堪称艳光四射。 她身穿一袭墨绿色丝绒晚礼服,裙摆宽大,镶嵌着繁复的黑色蕾丝和闪亮的珠片,颈项间佩戴着一条璀璨夺目的蓝宝石项链,盘起的金发则是闪烁的钻石发卡。 没多久,又一辆装饰着古老族徽的马车引起了注意。 “是罗昂伯爵一家!” 阿尔贝·德·罗昂率先跳下马车,他穿着笔挺的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兴奋。 他难得地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而是转身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母亲——罗昂伯爵夫人下车。 最后下车的是罗昂伯爵本人。 作为「公共教育与艺术部」的副部长,他今晚显得意气风发,不断向周围认出他的人群点头致意。 接着,又一辆带有异国风格的奢华马车停下。 车门打开,一位气质精明的中年绅士下车,又转身挽下一位极其美貌的年轻女子。 有人好奇地问:“那是谁?面孔很生。” 有消息灵通的人士低声透露:“是维也纳来的茨威格夫妇。莫里茨·茨威格和夫人伊达·茨威格。 啧啧,听说娘家是布雷陶尔,真正的金天鹅。” 大人物的陆续登场,不断将现场的气氛推向高潮。 评论家、作家、艺术家、政客、金融家……巴黎社交界和文艺圈的头面人物几乎齐聚一堂。 最高潮的一幕终于降临。 一辆并不起眼但装饰着宗教符号的黑色马车,在几位神色肃穆的随从护卫下,悄然驶到剧院门口。 原本喧闹的人群忽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马车上。 车夫打开车门,首先下来的是一位身着黑袍、表情严肃的高级神职人员——瓦莱特蒙席。 他下车后,恭敬地侍立一旁。 随后,一位身披红色绶带、头戴小红帽的老者,缓缓走了下来。 人群中出现了一阵抑制不住的惊呼和骚动! “上帝啊!是总主教大人!吉博总主教亲自来了!” 巴黎教区的总主教,路易-安托万-奥古斯坦·吉博大人,竟然亲临法兰西喜剧院,观看一出新戏的首演! 这在巴黎是极其罕见的事情。 总主教面容平静,带着惯有的威仪,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步入剧院。 所到之处,人群自发地让开道路,许多虔诚的天主教徒甚至在胸前画着十字。 人群开始像潮水一样涌向检票口…… ———— 此刻,在剧院后台,气氛也紧张到了极点。 莱昂纳尔·索雷尔站在幕布之后,透过小小的缝隙,望着外面渐渐坐满的、金碧辉煌的剧场。 黎塞留厅内部是典型的意大利式剧院布局,马蹄形的观众席分为池座、楼座和层层叠叠的包厢。 他看到了罗斯柴尔德夫人和她的丈夫坐在正对舞台的最佳包厢里,看到了罗昂伯爵一家坐在不远处的另一个包厢,也看到了美丽的茨威格夫人…… 当然也看到了座无虚席的普通坐席。 这场面,比他预想的还要宏大,还要隆重。 就在这时,剧场内的煤气灯开始逐渐变暗,预示着演出即将开始。 喧闹的人声如同退潮般渐渐平息下来,最终化为一片充满期待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道深红色的、绣着金线的天鹅绒幕布上。 舞台监督发出最后的指令,演员各就各位。 莱昂纳尔·索雷尔最后看了一眼台下那片黑暗与星光交织的观众席,然后缓缓退入后台的阴影之中。 法兰西喜剧院黎塞留厅的大幕,在1879年12月26日这个寒冷的夜晚,在巴黎乃至全欧洲瞩目之下,缓缓拉开。 《合唱团》的首演,正式开始。 (本章完) 第199章 转折点 深红色的天鹅绒大幕沉重而缓慢地向上升起,发出的细微摩擦声在骤然寂静的黎塞留厅里清晰可闻。 舞台上的灯光并未完全亮起,只有几束冷色调的光柱,勾勒出一个阴森、肃穆、近乎压抑的空间轮廓。 高耸的深色木墙、狭窄的彩色玻璃窗、排列整齐的简陋课桌椅—— 「池塘底教养院」的布景,瞬间就将一种熟悉的寒意投射到许多观众的心头。 低沉、缓慢,带着一丝不祥预感的管风琴旋律从乐池中弥漫开来,进一步奠定了沉重基调。 包厢里,罗斯柴尔德夫人微微颔首,对她身边的丈夫低语:“这布景很有真实感,不是吗?让我想起了参观过的一些地方……” 另一个包厢里,罗昂伯爵关注的不仅是戏剧本身,更是其背后所承载的、与他事业息息相关的“世俗教育”的宣传意义。 他注意到舞台布景的细节——那刻意营造的闭塞与压抑,完美呼应了莱昂纳尔向他描述的主题。 茨威格夫人伊达则被这阴郁的开场微微震撼,下意识地握紧了丈夫的手; 她身旁的莫里茨·茨威格则更关注舞台技术和音乐,低声评价着:“这音乐有点意思……” 吉博总主教坐在他的专属包厢里,面容平和,带着一丝矜持的欣赏。 杜洛克修士的报告和之前的排练片段让他确信,这是一出展现教会“严格管教之必要性”以及“最终通过圣乐感化顽劣”的戏剧。这 低沉的开场音乐和肃穆布景,在他眼中,正是展现了“池塘底”没有神恩照耀前的呆板,为后面的“救赎”做铺垫。 他微微点头,对瓦莱特蒙席低语:“这氛围营造得颇为庄重。” 而对于池座和楼座中数量更多的普通观众而言,这种氛围唤起的则是更为私人、也更为苦涩的记忆。 许多中年、老年绅士的眉头下意识地皱起,女士们则轻轻用节目单扇着风,仿佛要驱散那存在于记忆中寄宿学校特有的霉味。 他们中不少人都有过在类似教会寄宿学校或感化院中的经历。 严苛的教规、冰冷的体罚、无休止的祈祷和忏悔…… 这些几乎被遗忘的童年或少年阴影,随着舞台场景的呈现和音乐的渲染,悄然复苏。 一阵压抑的、感同身受的窃窃私语在普通坐席中如微风般掠过。 大幕完全升起。 灯光照亮了舞台上或坐或站、但无一例外都显得拘谨、恐惧又带着几分顽劣色彩的“学生们”。 他们穿着统一的、不合身且陈旧的衣服,眼神躲闪,小动作不断。 弗朗索瓦·儒勒·埃德蒙·戈蒂耶-吕扎尔什饰演的拉齐院长身着黑色的神父长袍,身形挺拔,步伐沉稳,手中握着一根象征权力的教鞭。 他的台词,始终是关于教养院的规矩和纪律—— 【拉齐院长:“在这里,时间是刻度,衡量你们的悔过;沉默是黄金,滋养你们的灵魂;服从是基石,建造你们的新生。任何微小的偏离,都是对秩序的亵渎,对你们自身救赎的背叛。”】 初始阶段,戈蒂耶-吕扎尔什的表演,强调的是“责任”与“庄重”。 他的表情严肃,但并不狰狞,更像是一位过于严厉、不近人情的父亲或法官。 吉博总主教微微颔首,对拉齐院长展现出的“权威”与“秩序”表示认可。 但普通观众则被带入了情境,回忆起当年面对类似人物时的恐惧与压抑,对舞台上的“孩子们”产生了最初的同情。 剧情继续推进。 让·穆内-叙利饰演的克莱蒙·马修老师试图用温和的方式接近孩子们,却屡屡碰壁,并引来拉齐院长更深的质疑和警告。 最初的转折点发生在一场“惩罚戏”中。一个孩子因为不小心打翻了墨水,被拉齐院长发现。 此时,戈蒂耶-吕扎尔什的表演开始发生了微妙而关键的变化! 他的语调不再是那种带着沉重责任的庄重,而是变得尖锐、刻薄、冰冷。 【拉齐院长:“污渍!又是污渍!你的灵魂就像这被玷污的桌面一样,充满了肮脏的、不可饶恕的斑点!你以为这是无心之失?不!这是你内心混乱和劣根性的外在表现!”】 他手中的教鞭不再只是道具,而是仿佛有了生命,毒蛇般在空中划过,虽然没有真正抽打下去,但那威胁的意味让前排观众都能感受到寒意。 【拉齐院长:“伸出手来!让你身体的疼痛来记住这一刻!让这疼痛成为洗涤你灵魂污渍的圣水!只有疼痛和恐惧,才能让你们这些顽劣的家伙记住规矩!” 马修:“院长先生,也许他只是不小心……” 拉齐院长:“马修先生!你的软弱和天真,正是在纵容这种罪恶滋生!在这里,没有‘不小心’,只有‘故意’!每一次宽容,都是对魔鬼的让步!退下!”】 普通坐席间,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感同身受的惊呼和吸气声。 太真实了!这种对微小过失的苛责,将体罚视为唯一手段的嘴脸,瞬间击中了他们记忆中最痛苦的部分。 一位绅士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心,仿佛多年前的肿痛再次浮现。 一位女士用手帕轻轻捂住了嘴,眼中流露出恐惧和愤怒。 窃窃私语声变得清晰起来: “上帝啊,简直和我当年的校长一模一样!” “这根本不是教育,这是暴政!” 而吉博总主教的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矜持和欣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困惑和逐渐升起的疑虑。 拉齐院长的语气中的那种刻毒,和对马修老师善意的粗暴打断,都让他感到有些不舒服。 这不再是“严厉的牧羊人”,更像是一个以惩罚为乐的暴君?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瓦莱特蒙席,眼神中带着询问。 瓦莱特蒙席的额头也微微冒汗,他同样感觉到了不对劲。 舞台上的戏份继续给总主教大人的情绪加码。 拉齐院长对合唱团的态度,从之前的“无用的噪音”变成了赤裸裸的敌视和嘲讽。 当马修老师偷偷组织的合唱团第一次唱出那首纯净优美的《夜晚》时,孩子们的歌声仿佛具有魔力,让整个舞台乃至剧场都笼罩在一种温暖而充满希望的氛围中。 德彪西的音乐在此刻完美绽放,清澈的童声合唱直击心灵,许多观众眼中都泛起了泪光——这是被美好和希望感动的泪水。 就连吉博总主教也稍稍放宽了心——至少这音乐和报告上形容得十分接近。 然而,歌声引来了拉齐院长。他像幽灵一样出现在门口,脸色铁青。 【拉齐院长:“停下!立刻停下!这靡靡之音!这蛊惑人心的魔鬼伎俩!你们竟敢背着我做这种毫无意义、浪费时间的蠢事!音乐?歌唱?它能教会你们服从吗?它能鞭挞你们的罪恶吗?它只会让你们变得更加软弱、更加不服管教!” 他猛地上前,几乎要动手撕扯乐谱:“马修先生!我看错了你!你带来的不是音乐,是混乱和叛逆的毒药!你是在毁掉这些孩子,毁掉我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秩序!”】 这种对“美”和“希望”的践踏和诋毁,彻底点燃了普通观众心中的怒火。 一阵愤怒的低吼在池座中蔓延开来。 吉博总主教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不对劲!完全不对劲!这根本不是杜克洛报告中那个“最终会被音乐感化”的拉齐院长! 这是一个冥顽不灵、憎恨一切美好事物的顽固派! 这出戏……这出戏到底想表达什么?它不是在展现教会的感化力量,它是在控诉!是在批判! 他猛地看向莱昂纳尔·索雷尔所在的大致方向——但那里只有一片黑暗和模模糊糊的轮廓。 (本章完) 第200章 音乐的魅力 幕间休息的铃声响起,但黎塞留厅内却异常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这掌声中,有对演员精湛演技的喝彩,有对音乐之美的感动,更有对剧情强烈共鸣的宣泄! 普通观众们激动地讨论着,情绪高涨。 而吉博总主教却脸色铁青地站起身,在瓦莱特蒙席等人惊慌的簇拥下,一言不发地迅速离开了包厢,走向休息室的方向。 他当然不能中途离开,这意味着投降;同时他还抱有一丝希望,说不定最后有什么出人意料的反转…… 他需要在休息室里平复一下情绪,想想自己该怎么办…… 黎塞留厅的灯光再次暗下,第三幕开始了。 吉博总主教回到了包厢,面色沉静如水。 他要看看,莱昂纳尔·索雷尔究竟要把这出戏引向何方。 舞台上的光线变得柔和、黯淡了许多,场景转换到了夜晚的教室。 克莱蒙·马修老师独自一人,就着一盏煤油灯的光芒,正在一张破旧的五线谱上奋笔疾书。 【马修:“这里……这里应该再明亮一些……像希望穿透云层……”】 他的善良与才华,通过这静谧的独处时刻,细腻地展现出来。 他不是一个空有热心的傻瓜,而是一个真正有才能、并愿意无私奉献给这些被遗弃孩子的艺术家。 孩子们开始偷偷溜进来。 他们不再是白天那群顽劣吵闹的小野兽,而是带着好奇、期待,甚至一丝怯生生的敬畏。 马修没有责备他们,而是微笑着招呼他们坐下。 接下来的片段,是戏剧中最温暖、最富感染力的部分之一。 马修开始教孩子们识谱,用幽默的方式解释那些枯燥的音符—— 【“看,这个小蝌蚪在往上爬,所以我们的声音也要扬起来……”】 他耐心地纠正他们的发音,模仿他们错误的唱法引得他们发笑,又在笑声中建立起信任。 【马修:“不不不,皮埃尔,不是‘嚎叫’,是‘歌唱’。想象一下,你不是在泥地里打滚的小野猪,你是一只站在清晨枝头的小云雀!来,试试看?”】 穆内-叙利的表演充满了细腻的幽默感和真诚的包容,充满了真挚的情感。 观众席中不时爆发出会心的轻笑,尤其是那些家中有孩子的父母,更能体会到这种引导与陪伴的珍贵。 然后,真正的魔法开始了。 马修抱起手风琴,德彪西创作的《夜晚》旋律再次响起,但这一次,是由孩子们稚嫩却无比认真的歌声唱出。 起初,歌声还有些参差不齐,略显羞涩。 但在马修鼓励的目光和温柔的指导下,声音渐渐汇聚,变得和谐、纯净,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染力。 那歌声仿佛具有洗涤心灵的力量,穿透了舞台的边界,萦绕在整个黎塞留厅。 【“哦,黑夜仍然笼罩大地 你那神奇隐秘的宁静的魔力 簇拥着的影子,多么温柔甜蜜 难道它不比梦想更加美丽 难道它不比期望更值得希冀……”】 天籁般的童声合唱,与德彪西那既神圣又充满人性温暖的音乐完美结合。 灯光柔和地笼罩着孩子们专注而发光的小脸。 这一刻,没有教养院,没有惩罚,只有音乐带来的纯粹的美与希望。 观众席彻底被征服了。 先前因拉齐院长而起的愤怒和压抑,此刻化为了深深的感动。 许多女士拿出精致的手帕,轻轻擦拭眼角。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绅士摘下眼镜,揉了揉湿润的眼睛。 池座和楼座中,甚至开始有人跟着那简单而优美的旋律,极其低声地哼唱起来。 一种强烈的情感共鸣在剧场内无声地涌动、蔓延。 连吉博总主教紧握扶手的手,也不知不觉地松开了几分。 他不得不承认,这音乐……这歌声……确实触及了他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 那是超越教条、直指人心的神圣之美。 有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这出戏的“恶意”,完全沉浸在那份由音乐带来的宁静与感动之中。 他的眼神流露出被极力压抑着的迷惘和欣赏。 然而,这份纯净很快被虚伪所打断。 拉齐院长再次登场。 但他的出现方式相比过去,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那种雷霆万钧的闯入,而是悄然出现。 【拉齐院长:“啊……真是……令人惊讶的声音。虽然这仍然是一种……嗯……无谓的精力消耗。不过,马修先生,我必须承认,你似乎……嗯……确实让这群顽石发出了一点动静。”】 他的语气不再是纯粹的咆哮和否定,而是变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施恩般的评价。 他走到孩子们面前,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们。 【拉齐院长:“记住,你们能发出一点像样的声音,不是因为这些……音符……而是因为在这里,在严格的规矩和惩戒下,你们的灵魂才被初步规训,勉强具备了……嗯……发出不那么刺耳噪音的可能。要感恩!感恩这秩序赋予你们的……嗯……微不足道的进步!”】 他每一次停顿,每一次“嗯”,都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虚伪。 他将音乐的成就归功于他严酷的管理,试图窃取马修和孩子们努力成果的嘴脸,让台下刚刚被感动了的观众感到一阵新的、更为强烈的厌恶。 【拉齐院长:“我听说……那位常来捐赠的伯爵夫人,对音乐颇有兴趣。下个月她来访时,或许……可以让她‘顺便’听听你们这点小把戏。记住,这不是为了娱乐!这是为了向她展示,在我们的……嗯……‘严格管教’下,即使是最劣质的材料,也能产生一点点……积极的变化。这对争取她的持续‘捐助’至关重要。你明白吗,马修先生?”】 他终于露出了真正的底牌——容忍合唱团,只是为了讨好金主,为了钱! 这种将神圣的教育和艺术与铜臭赤裸裸挂钩的行为,将他的虚伪、贪婪、无知暴露无遗。 观众席中响起一阵压抑的嘘声和鄙夷的冷笑。 吉博总主教的脸色再次变得难看无比。 拉齐院长这番表演,比之前的暴怒、苛刻、专制更让他如坐针毡。 因为这不再是简单的严苛,而是彻头彻尾的虚伪和功利,这简直是在给教会的脸上抹黑! 他感到一阵胸闷气短。 戏剧的节奏加快,很快来到了最高潮。 舞台布景换成了稍微整洁一些的“大礼堂”。 衣着华贵的伯爵夫人在拉齐院长卑躬屈膝、谄媚至极的陪同下,莅临「池塘底教养院」。 拉齐院长抢在所有人前面,用夸张的言辞吹嘘着自己的管理如何“卓有成效”,如何将一群“不可雕琢的朽木”勉强打磨得“略显人形”。 他迫不及待地想让伯爵夫人看看他的“成果”—— 当然,指的是孩子们即将进行的合唱表演,但他绝口不提马修的功劳。 孩子们整齐地站好,穿着他们最好的衣服,脸上带着紧张和期待。 马修老师站在他们前方,深吸一口气,向伯爵夫人微微鞠躬,然后转身,举起了手。 钢琴前奏响起,孩子们开口歌唱。 经过了数周的秘密排练,他们的演唱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 歌声更加和谐、自信,充满了真挚的情感。 那首《夜晚》被演绎得空灵而圣洁,仿佛真的能驱散一切阴霾,带来光明。 台上的伯爵夫人被深深打动了,她用手帕轻按眼角,眼中满是赞赏和感动。 台下的观众席也再次沉浸在这美妙的歌声中,许多人闭目欣赏,脸上带着陶醉和欣慰的表情。 然而,细心的观众注意到,皮埃尔——那个嗓音条件最好、却也最为叛逆的孩子——并不在合唱队伍中。 他因为之前再次顶撞马修,正孤独地、倔强地站在舞台一侧的阴影里,低着头。 合唱进行到一段间奏,歌声暂歇,只有优美的旋律在流淌,整个剧场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马修老师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停下了指挥,转过身,目光越过整个合唱队,落在了角落里的皮埃尔身上。 【马修微笑着,向他伸出手,那是一个邀请,更是一种原谅和信任。 皮埃尔愣住了,他看着马修老师那真诚的、充满鼓励的眼睛,又看看合唱团的伙伴们…… 最后,内心的渴望和对音乐的爱战胜了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挣脱了无形的枷锁,一步步从阴影中走向舞台中央,走向马修老师,走向光柱之下】 所有目光——台上台下——瞬间都聚焦到了那个孤独的少年身上。 皮埃尔开口了。 他的嗓音如同破开乌云的第一缕阳光,高昂、清澈、纯净得不带一丝杂质,带着少年特有的穿透力。 这歌声蕴含着全部被压抑的情感——委屈、愤怒、渴望、感激,以及最终获得救赎的喜悦。 他唱出的独唱段落,是德彪西精心谱写的华彩部分,旋律优美而富有激情,仿佛一只云雀挣脱了牢笼,直飞向蔚蓝的天空。 这歌声拥有震撼灵魂的力量。 台上伯爵夫人用手捂住了嘴,泪水无声地滑落。 台下观众席中,抽泣声和极力压抑的哽咽声此起彼伏。 罗斯柴尔德夫人紧紧握住了丈夫的手,茨威格夫人伊达则完全依靠在丈夫肩上,泪光闪烁。 就连最矜持的绅士,也不禁动容,用力眨着眼睛。 罗昂伯爵在心中暗暗叫好,这戏剧性的转折和情感爆发,完美地诠释了“世俗教育”中“爱与包容”所能激发的巨大潜能。 这比任何政治演说都更有力! (本章完) 第201章 大幕落,大潮起 豪华包厢内的吉博总主教,他的感受最为复杂矛盾。 皮埃尔的歌声同样打动了他,那声音中的神圣感甚至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听到了天使的吟唱。 音乐本身带来的感动是真实的、强烈的。 但是,这感动的来源,却像一把尖刀刺穿了他的信念! 这极致的美、这神圣的救赎感,并非来自拉齐院长所代表的“教会的纪律与惩罚”—— 它是来自于那个被拉齐院长不断贬低、排斥的“世俗”音乐老师马修,来自于他的宽容、耐心和信任! 而拉齐院长,此刻正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在总主教看来,简直是丑陋至极!是彻头彻尾的小丑! 教会成了阻碍美与善、压制天才与人性的反面角色! 而救赎,来自于一个“局外人”的“世俗”手段——音乐和教育! 这出戏根本不是在赞美教会,而是在歌颂“世俗力量”如何在一个被教会僵化体制摧残的地方,创造了奇迹! 它把教会钉在了耻辱柱上! “砰!”一声沉闷的响声在总主教的包厢响起。 吉博总主教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怒火和一种被公然背叛、愚弄的羞辱感。 他猛地一拳砸在包厢的扶手上! 他的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欣赏和感动早已被熊熊燃烧的怒火彻底取代。 但台上的演出不会因为他的愤怒而停止。 高潮已然来临,而结局的帷幕,也即将以一种充满张力的方式,缓缓拉开。 伯爵夫人的马车载着满满的“感动”驶离了「池塘底教养院」,留下了巨额捐款。 舞台上,拉齐院长脸上谄媚的笑容几乎在马车消失的瞬间就消散。 他转身回到院内,正好撞见马修老师正在安抚那些仍沉浸在演出成功兴奋中的孩子们。 马修的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眼神明亮,仿佛所有的付出都在那一刻得到了回报。 而这幅“师生融洽”的画面,在拉齐院长眼中却无比刺眼。 孩子们看向马修的眼神里充满了依赖、爱戴和信任,那是他依靠恐惧和惩罚永远无法换取的东西。 功劳是他的,捐款是他的,但“人心”却不是! 【拉齐院长:“马修先生,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转场,院长办公室) 拉齐院长:“马修先生,伯爵夫人的慷慨捐赠,证明了我们管理模式的‘成功’。然而,我认为,这种‘成功’需要回归到它应有的、纯粹的道路上来。” 马修:“院长先生,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孩子们的表现很好,音乐给了他们……” 拉齐院长:“音乐?那只是昙花一现的点缀!是讨好施舍者的手段!真正的秩序和纪律,不需要这些感性的、软弱的、容易滋生不稳定情绪的东西!你看看他们现在!心都野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敬畏规矩!这都是你带来的影响!” 马修:“院长先生,孩子们需要的不只是恐惧,他们需要希望,需要感受美……” 拉齐院长:“够了!我这里不需要哲学家和音乐家!我需要的是绝对服从和稳定!你的合同到此为止。去财务那里结算你的薪水,立刻离开‘池塘底’。我不希望再看到你,也不希望你再接触这里的任何一个孩子!你的那套‘希望’和‘美’,只会毁了他们,毁了这里的秩序!”】 最后的宣判冰冷而无情,马修马上就要离开「池塘底教养院」了。 吉博总主教坐在包厢里,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拉齐的言行简直是在为教会的负面形象做最彻底的注解! 他紧握拳头,心中反复演练着全剧终后要发表的“纠正性讲话”,他必须挽回这一切! 灯光短暂暗下,剧场的工作人员快速换场。 当大幕再次升起时,场景回到了教养院那扇沉重的大门外。 和第一幕马修初来时一样,阴郁、冰冷。 马修提着他那只破旧的行李箱,孤身一人走了出来。 他回过头,望了望那栋禁锢了无数童年、却也留下他心血和希望的灰色建筑。 一段悲伤而克制的独白响起: 【马修:“就这样……结束了?像一场梦。我带来了音乐,留下了几首歌……然后呢?拉齐院长还在那里,他的规则还在那里。孩子们……终究会忘记那个叫马修的老师,忘记那些音符,重新变回他想要的、‘规矩’的样子吧?也许……他才是对的?在这里,试图播种希望,本身就是一种……徒劳?”】 他的自白充满了失败的苦涩,让台下观众为之揪心。 许多人的眼眶再次湿润,为这个善良理想主义者的“失败”而哀伤。 总主教微微眯起眼,马修的这段自我怀疑,或许可以成为他稍后讲话的切入点? 强调个体尝试的局限性,最终仍需回归“正统”的引导? 就在马修黯然转身,准备彻底离开这个伤心地时,忽然,一阵微弱却清晰的天籁般的歌声,从教养院高墙之后、那些窗户里飘了出来! 那是一首充满了送别、感谢与祝福的歌!在之前的一场戏中出现过,但孩子们还没有把它排练好,马修就离开了。 此刻,他们用自己的心灵在诠释这首歌—— 【风中飞舞的风筝 请你别停下 飞向大海,飘向高空 一个孩子在望着你呢 率性的旅行,醉人的回旋 纯真的爱呀 循着你的轨迹,循着你的轨迹飞翔 风中飞舞的风筝 请你别停下 飞向大海,飘向高空 一个孩子在望着你呢 在暴风雨中,你高扬着翅膀 别忘了回来,回到我身边】 马修猛地停住脚步,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那些高窗。 观众们也惊呆了,全都屏息凝神。 紧接着,奇迹发生了。 一扇,两扇,无数扇高窗后面,伸出了一只只小手。 孩子们无法冲破禁闭室的门,但他们挤到了窗前! 一朵、两朵、无数朵用作业本纸精心叠成的纸花,如同雪花般,从那些高窗中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飘向愣在下面的马修老师。 同时,无数同样写着寄语的纸花,从黎塞留厅的穹顶缓缓飘落,如同一场温暖的雪,降落在整个观众席! 最近的观众下意识地接住纸花,只见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 “谢谢您,马修老师” “我们永远不会忘记您的歌”“您是我们的天使” “回来看我们” 台上的马修颤抖着捡起落在他身边和行李箱上的纸花,看着上面的字句,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奔涌而出。 这不是徒劳!他的努力,他的爱,他的音乐,早已在这些孩子心中生根发芽! 它们无法被禁闭,无法被剥夺,它们以这种方式,冲破了高墙和铁窗,来为他送行! 又一首新歌曲被孩子们唱响了—— 【看看你经过的路上 孩子们迷了路 向他们伸出手 拉他们一把 步向往后的日子 黑暗中的方向 希望之光 生命中的热忱 童年的欢乐 转瞬消逝被遗忘 一道绚烂金光 在小道尽头闪亮 ……”】 歌词充满了感恩与希望,完美契合了这一幕。 台上,马修站在纸花的雨中,泪流满面,却露出了全剧最灿烂、最释然、最满足的笑容。 他知道了,他改变了些什么。 台下,观众席彻底被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征服了。 情感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抽泣声、哽咽声汇成了巨大的共鸣。 许多观众也低头抹泪,看着手中写满童真寄语的纸花,感受着这份超越舞台的感动。 当孩子们开始唱第二遍副歌时,不知是谁先开始的,观众席中响起了低声的、试探性的哼唱。 很快,这哼唱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 贵族、银行家、教授、学生、职员……不同阶层、不同背景的人们,此刻在这感人至深的音乐和情境中,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看看你经过的路上 孩子们迷了路 向他们伸出手 拉他们一把 步向往后的日子 ……” 歌声越来越响亮,最终汇成了全场上千人的大合唱! 法兰西喜剧院的黎塞留厅,从未有过如此景象! 它不再是观看表演的剧场,它本身就成了一个巨大的合唱团,所有观众都在用歌声表达着内心的感动、对美好的向往…… 当然,还有对马修这样的“点燃希望者”最崇高的致敬! 吉博总主教僵在他的包厢里。 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和控制。 那漫天飞舞的纸花,那震耳欲聋的、充满真诚情感的全场合唱,像一股无法抗拒的洪流,将他脑海中准备好的讲稿冲得七零八落,片甲不留。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手心冰凉。 他深知,在这种强大的情感力量面前,任何说教都会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笑、可憎。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试图用蜡烛对抗太阳的傻瓜。 他还能说什么?他什么也说不出了。 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坚守的某种东西,在这样一种力量面前,是如此的……脆弱。 就在这全场沸腾、歌声绕梁的时刻,大幕在一片纸花雨中,缓缓地、庄重地落下。 演出结束了。 (本章完) 第202章 (千票加更)人民的主教! 大幕虽然已经落下,但观众的歌声又持续了片刻,才渐渐停歇。 紧接着,是死寂般的沉默,仿佛所有人还沉浸在那种巨大的情感震撼中无法自拔。 然后—— “Bravo!!!”如同惊雷炸响,震耳欲聋的掌声、喝彩声、跺脚声瞬间爆发出来! 整个黎塞留厅的地板都在震动!掌声一浪高过一浪,持久不衰,仿佛要掀翻剧院的穹顶! 灯光再次亮起,演员们集体上台谢幕。 让·穆内-叙利、弗朗索瓦·儒勒·埃德蒙·戈蒂耶-吕扎尔什、小演员利奥波德-巴雷…… 每一位演员的出场都引来更热烈的欢呼。 最后,当年轻的莱昂纳尔·索雷尔和阿希尔-克洛德·德彪西被推上前台时,掌声达到了一个新的高潮! 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靠近总主教包厢方向的一片观众席中,有人率先转过身,面向总主教所在的包厢,开始鼓掌! 这个举动仿佛具有传染性。 很快,像波浪一样,一片又一片的观众转过身,他们脸上带着尚未褪去的感动泪水。 掌声和欢呼声,开始汹涌澎湃地投向吉博总主教的包厢! 总主教完全懵了。 他站在包厢前沿,看着楼下无数转向他的、充满“热情”和“敬意”的脸庞,听着那针对他的掌声和欢呼,大脑一片空白。 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严重的幻觉和自我怀疑: “难道我神经错乱了?他们……他们在为我鼓掌?” “为刚刚那出丑化教会的戏剧向我鼓掌?这怎么可能?!” 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一种不知所措的涨红。 瓦莱特蒙席和其他随从也惊呆了,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反应。 总主教机械地、僵硬地抬起手,试图回应这诡异的掌声,但手臂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的笑容勉强而扭曲,比哭还难看。 他完全无法理解此刻正在发生的一切。 这些掌声,究竟是真诚的致敬,还是巨大的反讽?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推上舞台的小丑,站在众目睽睽中,却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角色和台词。 而台下,掌声仍在继续,一浪高过一浪,仿佛要将他彻底淹没在这片他无法理解、无法控制的情感海洋里。 莱昂纳尔·索雷尔的《合唱团》,以一种无人能预料的、极具戏剧性的方式,完成了它的首演。 —————— 1879年12月27日,巴黎的清晨是被报童们比往常更加尖利、兴奋的叫卖声唤醒的。 “快看《费加罗报》!盛赞《合唱团》!向索雷尔先生道歉!” “《共和国报》!承认误判《合唱团》!称其为年度最动人戏剧!” “《小日报》!《合唱团》之夜,奇迹之夜!不看不是巴黎人!” “《宇宙报》!总主教阁下高瞻远瞩!教会拥抱变革!” 几乎每一份有影响力的报纸,都在头版或文化版用最显眼的字体和最大篇幅,报道着《合唱团》首演的空前成功。 其言辞之热烈,评价之高,堪称近年巴黎文艺界之最。 《费加罗报》上,之前持保留态度的儒勒·克拉雷蒂亲自执笔,发表了题为《我们错了,索雷尔先生;谢谢您,索雷尔先生》的长篇评论: 【……昨夜,法兰西喜剧院上演的不仅是一出戏剧,更是一场心灵的洗礼。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的《合唱团》,以其真挚的情感、精湛的结构、感人至深的音乐,彻底征服了巴黎最苛刻的观众。 我们必须承认,在此前的评论中,我们基于资历和经验的保守与谨慎,是对真正天才的一种低估和冒犯。 在此,我们向索雷尔先生致以最诚挚的歉意。他的笔触不仅讲述了感人的故事,更触及了教育的本质—— 那不是冰冷的规训与惩罚,而是爱、耐心与美的引导。 《合唱团》是毋庸置疑的杰作,它属于所有心灵尚未完全石化的人们。】 《共和国报》的文章则盛赞《合唱团》完美诠释了“世俗化教育”的精神,马修老师就是共和国理想教师的化身。 《小巴黎人报》等大众报纸则聚焦于戏剧的煽情效果和明星演员,用“泪洒黎塞留厅”、“掌声持续半小时”等标题吸引眼球,并大幅刊登了演员谢幕和观众激动的素描画面。 但更让人意外的是,这些报纸上还长篇累牍地刊登了对路易-安托万-奥古斯坦·吉博的赞美之词。 《费加罗报》甚至在头版发表了社论《吉博总主教的远见与教会的仁慈转身》: 【……昨晚,《合唱团》的成功,并非偶然。 它是在我巴黎教区最高领导,路易-安托万-奥古斯坦·吉博总主教阁下的深切关怀与大力推动下才得以实现的。 总主教阁下以其非凡的洞察力和博大的胸怀,早已预见这出戏剧所能带来的积极社会效应。 这体现的正是教会对法兰西未来深深的忧虑与慈爱…… 这充分表明,教会有勇气直面过去,更有智慧开创未来。 总主教阁下通过支持《合唱团》,向全巴黎、全法国释放了明确的善意信号: 教会并非教育改革的阻碍者,这是一种伟大的、富有同情心的与时俱进!】 《小巴黎人报》更是用上了极为肉麻的标题——《“人民的主教”——路易-安托万-奥古斯坦·吉博》 【……当黎塞留厅的观众自发地向总主教阁下报以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时,历史记住了这一刻。 这并非献给一出戏剧的掌声,而是巴黎人民对他们精神领袖的衷心爱戴与感谢! 感谢他力排众议,支持了这部深刻的作品;感谢他理解艺术的力量;感谢他展现了教会进步、开明、自我反思的一面! 吉博总主教阁下,以其实际行动,证明了他是真正理解人民疾苦、倾听时代声音的“人民的主教”! 在他的引领下,我们相信,教会与现代法兰西的融合将开启新的篇章……】 其他大大小小的报纸也迅速跟进,几乎众口一词地将吉博总主教塑造成了一位开明、宽容、富有远见且深得民心的宗教改革者形象。 “人民的主教”这个头衔,更是以惊人的速度在巴黎流传开来。 —————— 而在总主教府的私人书房里,路易-安托万-奥古斯坦·吉博总主教正面对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报纸,脸色变幻不定。 他的心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一整间化学实验室的试剂瓶。 他的手指颤抖地划过《费加罗报》上赞美莱昂纳尔的文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骗子!窃贼!无耻的文人!” 他几乎要咆哮出来。 莱昂纳尔·索雷尔!这个卑鄙的家伙,用一出彻头彻尾抹黑教会的戏码,不仅愚弄了他,还赚取了巨大的名声和财富! 而他,尊贵的总主教,竟然成了这出骗局的“帮凶”和垫脚石! 这种被利用、被戏耍的感觉,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骄傲和尊严。 他恨不得立刻动用一切力量,封杀这出戏,让莱昂纳尔身败名裂。 但下一秒,他的目光又落到报纸那些满是谀辞的版面上。 “教会的仁慈转身”、“富有同情心的与时俱进”、“人民的主教”…… 这些词汇像带有魔力的羽毛,轻轻搔弄着他内心最深处的虚荣与权力欲。 愤怒的火焰仿佛被浇上了一层甜美的蜜糖,虽然怪异,却产生了一种奇特的、令人眩晕的滋味。 他能清晰地回忆起昨晚观众向他鼓掌致敬时,那山呼海啸般的声浪,那无数张转向他的、充满激动和“爱戴”的脸庞。 那种被万众瞩目的感觉,那种仿佛真的成为了人民精神领袖的错觉……是如此的美妙,如此的令人陶醉。 即使他知道这源于一个天大的误会,但这种前所未有的受欢迎程度,这种扑面而来的巨大声誉,是他过去从未体验过的。 他的情绪在极端愤怒和极度享受之间剧烈摇摆。 他喃喃自语:“他们……他们是真的在赞美我?如果……如果他们真的认为这是我的‘远见’…… 如果这真的能提升我和教会的形象……或许……” 一个危险而诱人的念头开始在他心中滋生:也许……不必澄清?也许可以将错就错?承认这份“荣耀”,反而能为自己赢得巨大的政治资本和民意支持? 毕竟,报纸已经这样写了,民众已经这样认为了,强行否认,只会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反复无常、愚蠢小气的傻瓜。 但是,莱昂纳尔和《合唱团》的内容,就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喉咙里。 让他默认并享受这份基于“背叛”的荣耀,简直是一种精神上的酷刑。 他陷入了巨大的迷茫和纠结之中。 一方面是对莱昂纳尔·索雷尔其人和《合唱团》其剧的深恶痛绝; 另一方面是对随之而来的巨大声望和民众爱戴的贪恋与渴望。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他心中激烈交战,让他坐立难安,喜怒无常。 他时而对着报纸上莱昂纳尔的名字咬牙切齿,时而又对着“人民的主教”那几个字露出难以抑制的扭曲笑容。 这时,他的助理敲响了房门:“大人,有位客人想要拜访您。” 吉博总主教连忙将表情调整为庄严、肃穆:“谁?” 助理犹豫了一下,还是报出了那个名字:“莱昂纳尔·索雷尔。” (写死我了,没想到2000票这么快达成。请大家继续投票,累死我吧!) (本章完) 聊个闲天 会看,但看不懂剧本,其实是我个人的亲身经验。 我虽然没有系统学习过戏剧文学,但是因为专业的缘故,古今中外的剧本读了不老少,一度以为剧本其实和一样,只是在呈现上以人物对话为主要表达方式而已。 后来认识了一个中戏戏文系毕业的专业编剧,才知道自己错的离谱。 之前在学校教书的时候,每届学生都有一个固定可以摸鱼的单元,戏剧单元,《茶馆》《雷雨》《窦娥冤》《哈姆雷特》都在这个单元。 为什么说可以摸鱼——因为不仅可以放两节课视频,还可以拿两节课让学生演课本剧…… 记得有一次放视频被教务处主任抓到,问我:“你上什么课?”我答:“《雷雨》。”又问:“那你放什么视频。”我答:“《雷雨》。” 课本剧一般也是排《雷雨》(《茶馆》角色太多太复杂了),每个班报几个表演小组上来,一个星期后上讲台演。 学生们通常会根据看过的视频,找个声音和底盘都比较低沉和老成的演周朴园,找个女中音演鲁侍萍,再找个瘦一点的女高音演蘩漪…… 有一天我在群里聊到又要安排学生演课本剧了,那位编剧大哥忽然建议我,可以让学生演个有反差感的《雷雨》。 周朴园不要浑身爹味,鲁侍萍不要一脸哀怨,蘩漪不要哭哭啼啼…… 周朴园的台词要深情、要伤感、要偶像剧;鲁侍萍要爽朗、要大气…… 我按照他的建议,让一组学生用转换以后的语气、声调来演绎,结果发现同样的台词,人物的性格光谱完全变了。 并且神奇的是,这场戏(周朴园、鲁侍萍相认)内在的情感逻辑仍然是成立的,只是观感上与经典版本大相径庭。 排练的时候还经常笑场。 这是我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剧本与的差别。 剧本的受众不是观众,而是剧组——导演、演员、美术、音乐……等等。 演出的受众才是观众,而观众对人物性格、戏剧主题的解读,是基于演出而不是剧本。 专业的演员、编剧、导演看剧本,脑子里生成的东西和我这样的普通读者是完全两码事。 这个甚至和你的文化水平关系不大。 这几年一直有带艺考生,有些表演专业的学生可以在中戏、北电、上戏的专业考中拿下全国前几名,但是他们的文化修养就谈不上多高。 我就问编剧大哥,读剧本是不是一种特定的能力,和其他类型的文本比如诗歌散文没有直接联系? 人回答,是的啊,读剧本是个专业技巧训练的结果,很多半文盲经过专业培训都能很好地读剧本。 这之后我才明白《人民的名义》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二创?其实和演员对侯亮平、祁同伟两个角色的演绎方式有莫大关系。 想想看,如果陆毅的演绎不是那么“油腻”“端着”,许亚军的演绎不是那么凛然、豁达、“义薄云天”…… 甚至只要彼此的演员对换一下,估计今天刷手机的时候,就不会看到那么多“孤鹰岭上,祁同伟把最后一个电话拨给了京城的弟弟”的广告了。 类似的例子还有《狂飙》,只看剧本的话,估计没有普通读者会想象到高启强这个角色会是张颂文演的那个样子。 喜剧中这种情况其实更明显,很多台词印在纸上你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可乐的,但是放在演出里你就会笑出来。 这就是在21世纪,我这个念过几年书,看过几部片的人曾经遇到的窘况——看不懂剧本。 (本章完) 第203章 教皇只有梵蒂冈,而您拥有整个巴黎 吉博总主教猛地抬起头:“谁?他竟敢来这里?!” 怒火瞬间冲垮了方才的迷茫,他几乎要立刻下令将这个卑鄙的投机者驱逐出去。 但旋即他的脸色就开始变幻不定,手将报纸攥出了褶皱。 书房里一片沉默,只听得见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足足过了一分钟,吉博总主教眼中激烈的情绪慢慢沉淀下去,他最终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威严:“带他去小祈祷室。我稍后过去。” “是,大人。”助理悄然退下。 吉博总主教又在椅子上静坐了片刻,整理了一下猩红色的绶带和胸前的十字架。 然后,他起身,迈向那间只用于私密会谈的小祈祷室。 推开祈祷室沉重的橡木门,吉博总主教看到一个年轻人正背对着他,悠闲地欣赏着墙上悬挂的圣徒受难油画。 年轻人转过身来,脸上带着轻松自如的微笑。 他微微欠身:“总主教大人,日安。” 吉博总主教的声音冰冷:“索雷尔先生,你的胆量超出了我的预期——竟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他没有邀请莱昂纳尔坐下,自己则径直走到祈祷室正中的软垫跪凳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 莱昂纳尔对他的敌意丝毫不以为意:“为何不敢?我是来向您道贺的,大人。 昨晚黎塞留厅的掌声,您也听到了,震耳欲聋。 巴黎为您倾倒,《小巴黎人报》称您为‘人民的主教’,这真是无上的荣光。” 这话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吉博总主教的脸上。 他的脸颊肌肉抽搐了一下,怒火终于压制不住,猛地爆发出来:“荣光?!莱昂纳尔·索雷尔,你竟敢在我面前玩弄把戏! 你违背了我们最初的默契!《合唱团》捏造了一个不堪的故事,供那些无知民众嘲弄教会! 你给我们的颜面抹上了难以洗刷的污黑!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行为?!” 他愤怒的声音在狭小的祈祷室里回荡。 然而,莱昂纳尔只是静静地听着,等总主教吼到气喘时,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违背默契?欺骗?抹黑? 大人,您这番话真是让我感到困惑和委屈。” 他摊开双手,一脸无辜:“我认为,我完美地履行了我们之间的约定。请问,当初在‘圣玛尔达会’,安娜·玛利亚嬷嬷与我达成的共识是什么? 难道不正是希望我创作一部能够‘弘扬传统美德、安抚人心’,‘展现对信仰价值的理解乃至赞赏’的作品吗?”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目光直视着总主教:“《合唱团》难道没有做到吗?音乐,德彪西先生谱写的音乐,尤其是那首《夜晚》,难道不够神圣,不够抚慰人心,不足以彰显信仰带来的希望与光明? 当孩子们纯净的歌声响起时,黎塞留厅里有多少观众流下了感动的泪水?这其中难道没有一丝一毫对‘美’与‘善’的信仰的触动?” 莱昂纳尔轻笑一声:“最重要的是,大人,请您回想一下昨晚——当大幕落下,是不是全场观众都起立鼓掌,还自发地、真诚地将他们的掌声送给了您? 那掌声,难道不是巴黎人民对教会——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您——的敬意与感谢吗?” 莱昂纳尔的语气变得坚定、不容置疑:“那不就是‘圣玛尔达会’最初所期待的‘友好’与‘默契’最极致的体现吗? 我们成功了啊,大人!” “……”吉博总主教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竟无法反驳。 这种哑口无言的挫败感让他更加恼怒,脸色变得一阵青一阵白。 莱昂纳尔敏锐地捕捉到了总主教的情绪,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大人,您的目光理应超越一出戏剧的得失,教廷如今的处境,您比我更清楚。 1861年,教皇国绝大部分领土被并入撒丁王国;1870年,连罗马城也陷落,教皇陛下的世俗权力如今仅限于梵蒂冈城墙之内。 圣座的影响力在欧洲乃至全世界范围内衰退,这已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吉博总主教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没有出声反驳。 这是所有高阶神职人员心照不宣的痛处。 “在这样的时代洪流面前,梵蒂冈那些沉浸在往日荣光中的守旧派——那条船,正在缓慢下沉。” “但是,您不一样。教皇陛下,只有梵蒂冈;而您,大人,您拥有整个巴黎!” “梵蒂冈的面积不到半平方公里,巴黎比它大上千倍……” “梵蒂冈只有不到一千人,巴黎有两百万人!” “您就是两百多万巴黎信徒的精神领袖!” “这座城市的思想、文化、舆论,依然有您的一席之地!” “甚至,经过昨晚,您的影响力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您是,人民的主教!” ——随着莱昂纳尔的话语,“人民的主教”这个称号再次在吉博总主教耳边响起,带着动人的回音。 莱昂纳尔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力:“为什么不将目光放得更远一些?为什么必须是梵蒂冈引领巴黎,而不能是巴黎引领梵蒂冈? 在这个变革的时代,一位深得民心、开明进步的总主教,影响力远比一位固步自封的总主教要大得多。” 吉博总主教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莱昂纳尔描绘的图景,与他内心深处的权力欲和那份对虚名的渴望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但他仍有最后一个,也是最现实的顾虑。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保持最后的镇定,但声音已然不如之前强硬:“你说得轻巧,索雷尔先生。如果教廷不满我的…… ‘革新’,他们完全可以一纸命令,将我召回罗马。届时,一切都是泡影。” 莱昂纳尔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他立刻回答道:“召回您?大人,教廷不会在短时间内两次更换巴黎教区的总主教。 频繁更替只会让教廷的权威显得更加儿戏。”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退一万步说,即使,我是说即使,他们真的昏聩到将您召回。 那时的您,也不是孤身一人返回梵蒂冈。您将是带着两百万巴黎人民的爱戴与敬意回去的! 您将是‘人民的主教’,是在巴黎创造了舆论奇迹的领袖!您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别忘了,我们法兰西,是‘教会的长女’!我们与梵蒂冈的关系,堪称源远流长、世代友好……” 这是一句再明显不过的暗示——法兰西虽然是“教会的长女”,但孝不孝顺就另说了。 “教皇只有梵蒂冈,而您拥有整个巴黎……带着两百万巴黎人民的爱戴回去……您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这三句话,如同重锤彻底击碎了吉博总主教心中最后的犹豫。 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身边的跪凳。 所有的愤怒、屈辱、纠结,在这一刻都被野心所取代。 莱昂纳尔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总主教脸上表情的剧烈变化。 壁炉里的火焰将两位密谈者的影子投在挂毯上,拉得忽长忽短,变幻不定。 最终,吉博总主教缓缓地抬起头。 他眼中的怒火和挣扎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光芒—— 那是一种混合着贪婪、野心和决断的光芒。 他深深地看了莱昂纳尔一眼,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想要什么?” 莱昂纳尔只是微微一笑:“我只想知道,我们之间的约定完成了吗?” 正在等待莱昂纳尔狮子大张口的吉博总主教一愣:“只……只有这个?” 莱昂纳尔点点头。 吉博总主教深吸一口气:“……如你所愿,完成了。放心吧!” 莱昂纳尔微微一欠身:“那就行。再见,主教阁下!” 说罢,转身离开了小祷告室。 (本章完) 第204章 台上是戏,台下也是戏 1879年12月28日的傍晚,细碎晶莹的雪花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巴黎的屋顶、街道和行人的肩头。 空气清冽寒冷,而在「黑森林」餐厅温暖的灯光下,莱昂纳尔与苏菲刚刚结束了一顿舒适的晚餐。 窗外是渐渐被白色覆盖的和平大街,窗玻璃上凝结着氤氲的水汽,将外面的世界晕染成一幅活动的朦胧画。 苏菲的目光透过玻璃,看着路灯下飞舞的雪花:“雪好像下大了些。” 今天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长裙,外罩一件同色系的呢子斗篷,领口系着一条淡紫色的丝巾,简约而优雅。 一会儿,她就要和莱昂纳尔一起去看《合唱团》了。 这几天,所有报纸的头版几乎都被《合唱团》和“人民的主教”占据。 她知道这出戏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但成功到什么程度,却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 莱昂纳尔则提议散步去法兰西喜剧院,苏菲裹紧了斗篷,跟着莱昂纳尔走进了飘雪的夜幕中。 越靠近黎塞留街,人流就越发密集。 马车几乎寸步难行,车夫的吆喝声、马蹄踏在积雪上的闷响、以及人群嗡嗡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驱散了冬夜的寂静。 待到喜剧院那宏伟的巴洛克式建筑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苏菲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轻轻吸了一口气。 眼前的景象远超她的想象,让她震撼不已——喜剧院门口简直是一大锅沸腾的开水! 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门前的广场和街道,一直蔓延到远处的路口。 人们摩肩接踵,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薄雾,在煤气灯的光晕下缭绕。 叫卖节目单和小零食的小贩在人群中灵活地穿梭,声音尖利。 更多的人则伸长脖子,焦急地望着那几个检票口,仿佛那里是通往天堂的入口。 苏菲碧蓝的眼睛因震惊而睁大,喃喃自语:“这……上帝啊……他们……都是来看《合唱团》的?” 她知道戏很火,但没想到火到这种程度——这里简直比狂欢节还要拥挤。 莱昂纳尔则微微蹙眉,他并不想在这个时候被人群认出并包围。 他低声对苏菲说:“看来正门是进不去了。” 然后轻轻拉了拉她的手臂:“跟我来,我们走另一边。” 他领着苏菲,熟练地拐进旁边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绕到喜剧院的侧后方。 这里有一扇只供工作人员和演员进出的小门。 莱昂纳尔上前敲了敲,一个穿着制服、面相精明的门房应声开门。 门房显然认得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索雷尔先生!” 然后迅速让开通路:“快请进,外面冷得很!院长吩咐过了,您随时可以来。” 莱昂纳尔点点头,抛给门房5个苏硬币,然后带着苏菲闪身而入。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瞬间将外面的喧嚣与寒冷隔绝开来。 门内是一条略显狭窄但十分干净的走廊,墙壁上贴着过往演出的海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节油、化妆品和旧幕布混合的特殊气味。 偶尔有穿着戏服或工作服的演员、舞台助理匆匆走过,看到莱昂纳尔都会友好地点头致意,目光在苏菲身上短暂停留,带着善意的好奇。 莱昂纳尔轻车熟路地引着路:“这边走。” 苏菲跟在他身后,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对她而言全然陌生的世界。 在一个挂着“主演休息室”牌子的门口,莱昂纳尔停了下来,轻轻推开门。 里面,让·穆内-叙利和弗朗索瓦·儒勒·埃德蒙·戈蒂耶-吕扎尔什正喝着咖啡提神。 穆内-叙利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莱昂纳尔!我还以为你今晚不会过来了。” 莱昂纳尔笑着介绍:“这位是苏菲·德纳芙小姐。苏菲,这位是让·穆内-叙利先生,这位是弗朗索瓦·儒勒·埃德蒙·戈蒂耶-吕扎尔什先生。” 苏菲在看到穆内-叙利的那一刻,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充满了激动:“穆内-叙利先生……是……是您。 我……我父母在世时,每年圣诞都会带我来喜剧院。 我们……我们看过您演的《费德尔》里的希波吕托斯,还有《熙德》里的罗德里格…… 我们全家都非常、非常喜欢您的表演。” 穆内-叙利他优雅地欠身:“这是我的荣幸,亲爱的德纳芙小姐。 听到这样的回忆,总是让我觉得这份职业格外有意义。” 戈蒂耶-吕扎尔什也在一旁微笑着点头致意。 短暂的寒暄后,离开演时间越来越近。 剧场经理匆匆找到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您可来了。前厅实在挤不下了,卖了好多站票! 佩兰先生吩咐了,给您在二楼角落安排了一个平时不对外开放的小观察厢,偏了点,但绝对清净!” 莱昂纳尔道谢后,便带着苏菲,跟着经理穿过错综复杂的后台通道,爬上几段狭窄的楼梯,来到了二楼一个隐蔽的入口。 推开厢门,这是一个非常小巧的包厢,仅能容纳三四个人。 里面陈设简单,只有三把天鹅绒面的椅子和一个窄小的立架,但异常整洁。 它位置巧妙,前方有帷幔稍稍遮挡,既能清晰地看到舞台和大部分观众席,又不易被楼下的人注意到。 经理体贴地告退,为他们带上了门。 几乎就在门关上的瞬间,剧场内所有的煤气灯开始次第变暗,预示着演出即将开始。 巨大的喧嚣如同退潮般迅速平息,只剩下一种充满期待的、嗡嗡作响的寂静。 苏菲和莱昂纳尔在黑暗中坐下,彼此靠得很近,甚至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大幕缓缓升起,《合唱团》的故事再次展开,苏菲完全沉浸其中。 阴郁的教养院、严苛的拉齐院长、善良笨拙的马修、顽劣又渴望关爱的孩子们、还有那拥有穿透人心力量的音乐…… 一切依旧那么感人至深。 这一次,她的感受与报纸剧评或听人转述时截然不同。 因为她身边坐着的,就是创造出这个世界的人。 当美妙的旋律响起,当孩子们的歌声让眼眶发热,当纸花如同雪花般飘落…… 她一次又一次地侧过头,在舞台反射过来的、明暗交替的光线中,凝视莱昂纳尔专注而平静的侧脸轮廓。 一种难以言喻的、汹涌的幸福感将她紧紧包裹。 伤感于父母未能看到这一幕,但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骄傲和温暖。 写下这些动人故事、塑造这些鲜活人物、创造出这美妙音乐的人,此刻正坐在她的身边。 黑暗中,她的心跳得飞快。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她。 在皮埃尔那清澈如天籁的独唱响彻剧场,光芒打在他身上,全场观众都屏息凝神的那个至高时刻…… 苏菲轻轻地、毫不犹豫地转过身。 她伸出手,温柔地捧住莱昂纳尔的脸,将他稍稍转向自己,然后将自己温软的双唇印上了他的唇。 莱昂纳尔僵硬了一瞬,旋即伸出手臂,紧紧环住苏菲的腰肢,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热烈地回应这个在黑暗掩护下的吻。 舞台上的光芒偶尔掠过他们紧密相依的身影,勾勒出短暂而动人的剪影。 …… 然而,就在这情意正浓的时刻,一阵不合时宜,细微却清晰的声响,从紧邻的另一个包厢里隐约传了过来。 那是一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娇喘,混合着男人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皮质座椅发出的、有节奏的轻微吱呀声…… 莱昂纳尔和苏菲的亲吻动作同时顿住了。 他们缓缓分开,在黑暗中适应了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侧过头,望向隔壁包厢的方向。 虽然之间有隔板,看不太清具体情形,但那越来越放肆、毫不掩饰的声响,已经明白无误地揭示了隔壁正在上演着另一出“激情戏码”。 苏菲的脸颊瞬间变得滚烫,幸好黑暗中看不真切。 莱昂纳尔先是愕然,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早就听说过19世纪剧院包厢的“第二种用途”,但亲身遇到还是头一遭。 莱昂纳尔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苏菲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挠了挠,仿佛在说:“看,这就是巴黎。” 苏菲回握住他的手,忍不住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身体因压抑着低笑而微微颤抖。 雪,还在剧场静静地下着,覆盖这专情又滥情的巴黎。 (本章完) 第205章 人人都在找莱昂! 从1879年的岁末到1880年的年初,巴黎的街头巷尾,除了熟悉的马车声和报童的叫卖,又增添了一种新的声音。 那是由孩童们清脆甚至有些跑调的嗓音哼唱出的旋律—— “哦,黑夜刚刚降临大地……” “玛侬嬷嬷有只猫,尾巴翘得老高老高!……” 《合唱团》中的插曲——尤其是那首纯净的《夜晚》和那首俏皮捣蛋的《玛侬嬷嬷的猫》——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渗透到了巴黎的每个角落。 在圣日耳曼大道旁整洁的公园里,穿着丝绒外套的男孩女孩们一边荡秋千一边哼唱; 在玛黑区错综复杂的小巷中,滚着铁环的孩子们用更大的嗓门应和着。 甚至塞纳河畔艺术桥的桥洞下,都有几个衣衫褴褛、脸颊被冻得通红的小流浪儿用稚嫩而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又异常认真地合唱着《夜晚》的片段。 歌声与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如此倔强地闪烁着一点微弱的光亮,仿佛戏剧中「池塘底」的孩子们真的走进了现实。 而在巴黎音乐学院,阿希尔-克洛德·德彪西几乎一夜之间变成了全校最炙手可热的明星。 邀请函开始雪片般飞来——不是沙龙助兴的那种,而是正经的戏剧配乐邀约,报酬丰厚得让他头晕目眩。 然而,在所有邀请中,有一封来自遥远俄国的信函,让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犹豫。 信是著名的艺术赞助人、柴可夫斯基的至交与资助人——娜杰日达·冯·梅克夫人写来的。 她在信中诚挚地邀请德彪西前往莫斯科,担任她的家庭钢琴师和室内乐顾问,待遇极其优厚。 若是在两个月前,经济拮据的德彪西会毫不犹豫地收拾行囊。 但此刻,他摸着口袋里刚刚收到的又一笔丰厚的作曲定金,迟疑了。 巴黎的音乐市场正在拥抱他,他的事业刚刚在祖国崭露头角。 去俄国,梅克夫人固然是音乐家的强大推手,但寄人篱下感觉截然不同。 年轻的音乐天才陷入了幸福的烦恼,他迫切地想找到尊敬索雷尔先生,咨询他的意见。 ———— 与此同时,在法兰西喜剧院,院长埃米尔·佩兰的办公室门庭若市。 来自里昂、马赛、南特、图卢兹、尼斯……几乎所有法国拥有像样剧院的城市代表,都挤在了他的接待室里。 他们的目标惊人地一致:希望能通过喜剧院,获得《合唱团》在本地演出的授权。 《合唱团》在巴黎造成的轰动效应,通过这些代表的信件、电报和亲自来访,早已传遍全国。 每一个城市的剧院经理都看到了这出戏剧巨大的票房潜力,他们渴望能将它搬上自己的舞台。 但埃米尔·佩兰院长看到的却是另一幅图景。 他凭借《合唱团》的巨大成功,声誉达到了顶峰,甚至巴黎歌剧院院长的职位也有望染指。 他绝不甘心让莱昂纳尔把《合唱团》的剧本和乐谱卖给别的剧院,然后整个法国哪里都能演出《合唱团》。 他看到了一个更好的主意——将《合唱团》打造成法兰西喜剧院的“独家招牌”,成为常设剧目。 其他城市若想上演,必须邀请喜剧院的原班人马前去巡演! 这样才能将利益最大化,同时让自己的声誉传遍整个法国! 为此,他毫不犹豫地派出了自己的首席助理,带着一份条件极其诱人的新合约去找莱昂纳尔。 在新的合约里,他将莱昂纳尔的票房分成从行业常规的3%大幅提高到了6%。 条件是莱昂纳尔必须授予喜剧院该剧的独家演出权,未来所有外地演出事务,均由喜剧院代理。 于是,喜剧院助理、各城市剧院代表、以及心事重重的德彪西,都开始了对莱昂纳尔·索雷尔的“全城搜索”。 他们都去了圣日耳曼大道117号,但佩蒂礼貌地告知少爷最近每天一大早就出门了,不知去向,往往要深夜才回来,有时甚至彻夜不归。 他们又去问了莫泊桑、左拉和福楼拜,才知道莱昂纳尔已经几周没有出现在他们的沙龙上了。 这位年轻的成功剧作家,仿佛在巴黎蒸发了。 ———— 此刻的莱昂纳尔,正安然置身于巴黎蒙马特高地一间凌乱的画室里。 这里空气中弥漫着亚麻籽油和烟草的气息,地上随意散落着揉成一团的画稿、用秃的画笔和几只颜色斑驳的调色盘。 画室的主人,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正站在画架前,时而眯起眼睛打量着前方的模特,时而用饱蘸颜料的画笔在画布上快速而精准地涂抹着。 他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神情专注无比。 而他的模特,正是让许多人都在苦苦寻找的莱昂纳尔·索雷尔。 莱昂纳尔斜靠在一张铺着深红色绒毯的旧沙发上,姿势放松却并不懒散。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外套随意搭在旁边的一把藤椅上。 窗外冬日的天光透过巨大的北窗玻璃,柔和地照亮了他半边脸庞和身体,形成明暗交错的光影。 “对,就这样,保持住,莱昂纳尔……非常好……你比莫奈找的那些模特安静多了,她们总喜欢动来动去……” 雷诺阿一边画一边嘟囔着,完全沉浸在他的光影世界里。 莱昂纳尔微微一笑,并未说话。 他当然知道很多人都在找他,也大概知道找他是为了什么——但他并不着急。 随着《合唱团》演出场次的增多,名气越来越盛、票房越来越高,他的议价权也会越来越大。 所以不妨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恰好雷诺阿向他发来了邀请——近来巴黎冬日的阳光非常好,正适合画肖像。 之前莱昂纳尔已经答应了雷诺阿为他画肖像,所以就借机躲开纷纷扰扰。 雷诺阿对光线的要求十分严格,每天只能画两三个小时,其中还有一些时间还是在等待乌云、雾霾散去。 趁着这个间隙,莱昂纳尔就会一边喝咖啡,一边聊一些艺术上的话题。 让雷诺阿感动的是,莱昂纳尔不仅对「印象画派」的艺术主张极为认可,甚至说他们的画未来会卖出不可思议的高价。 要知道就在几个月前,他还穷得要吃土。 为了回报这份知音之情,雷诺阿拿出了不少自己珍藏的、不愿意拿去画廊寄售的精品画作,任由莱昂纳尔挑选。 莱昂纳尔也没有客气,按照雷诺阿目前的行情价付款,几乎每天离开都要拿上一两幅画—— 这些画,有些挂在自己公寓的墙面上,有些挂在了苏菲的家里。 过程可以说十分愉快了! 而且看着雷诺阿如何捕捉和重塑光线,如何用色块和笔触构建形象,对他而言是一种新鲜的体验和放松。 不过,两封分别来自莫斯科和伦敦的信件,却打破了他的闲暇时光…… (本章完) 第206章 朗拿度梭勒,横空出世 第206章 朗拿度·梭勒,横空出世 莱昂纳尔手里的两封信,一封稍厚,信封粗糙,寄件人是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来自莫斯科大学; 另一封略薄,但更精致,寄件人地址是大伦敦区的格林威治,署名是“Yan Fu”。 莱昂纳尔犹豫了一下,先拿起那封来自莫斯科的信。 撕开信封,里面是好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字迹略显潦草却充满力量,是法文。 信纸间还夹着另外一叠更粗糙的纸,上面是另一种笔迹——似乎是篇草稿。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契诃夫的来信。 【尊敬的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我的导师: 请允许我再次这样称呼您。 虽然您一再谦逊地拒绝,但在我心中,您于我思想与文学上的启迪,远超任何名义上的老师。 我已安全返回莫斯科,得益于您慷慨的资助,旅途十分顺利。 家人见到我归来,惊讶远多于愤怒,尤其是当我把剩余的款项交给母亲时…… 父亲的责骂似乎也失去了些许底气。您说得对,面包有时比口号更能解决问题。 …… 我已在莫斯科大学医学院就读,在拿起笔之前,我会先学会拿起手术刀。 莫斯科的冬天来得比巴黎更早,灰暗的天空和冰冷的街道,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这里的现实。 但您的教诲如同一簇火苗,在我心中持续燃烧。 我努力像您教导的那样去观察,不再急于概括宏大的“俄罗斯病”,而是试图去理解每一个具体的人—— 街角冻得发抖却还在叫卖的小贩、诊所外焦急等待的病患、夸夸其谈却内心空虚的小公务员…… 随信附上的,是我尝试写的一篇短小的习作。 …… 您忠诚的安东 1880年1月于莫斯科】 信中的热情让莱昂纳尔颇为感动。 莱昂纳尔放下信,拿起那几页粗糙的稿纸,开始那篇习作。 一看,果然是是契诃夫发表在报纸上的处女作《写给有学问的邻居的信》 【写给有学问的邻居的信 玛克辛……(我忘了你爸爸叫什么名字了,务请宽宏大量原谅我为感)。 务请原谅宽恕我这个年老的老家伙和荒唐的人间生灵,因为我不该斗胆用这封信上的鄙陋的嗫嚅来打搅足下也。 足下迁居到我们这个鄙地来,同我这个小人物笔邻而居,足足有一年之久矣,可是我至今还不认得您,您也不认得我这个可怜的蜻蜓耳。 …… 我久亦乎在找机会跟您结交,如鸡似渴,因为学问在某种程度上乃是我们的亲娘,犹之乎文明焉,又因为我对文人学士素来中心钦佩,他们远近闻名,光忙四射 ……】 莱昂纳尔看得几乎要笑出声来——这太契诃夫了! 虽然还带着明显的对果戈里的模仿痕迹,但那种通过人物自身语言暴露其荒谬的独特手法已经初露锋芒。 信中这位「退伍军士瓦西里·谢米-布拉托夫」满口似是而非的文绉绉词汇,逻辑混乱,错别字连篇。 但他却自诩博学,对进化论、天文学极尽歪曲和嘲讽之能事。 那种一本正经的愚蠢,被刻画得淋漓尽致。 他快速浏览了后续内容,「瓦西里」将人类起源于猴子斥为亵渎神明,质疑月球上怎么可能住人—— 【既然月亮只在夜里才出来,那么没有太阳光,人们靠什么活着?难道点煤油灯不成?”】。 充满了荒诞的喜剧感。 莱昂纳尔放下稿子,思考了片刻,拿出纸笔,开始给契诃夫写回信。 【亲爱的安东: 首先,为你顺利回家并开始新的人生阶段感到由衷的高兴。 …… 现在,让我们来谈谈你的这篇《写给有学问的邻居的信》。 我必须说,安东,这是一篇非凡的习作!它总能让我忍俊不禁。 你捕捉到了一种极其精妙的讽刺手法,这种“自我揭露”的喜剧效果,远比直接嘲笑要深刻、有力。 这种通过逻辑自洽的荒谬来制造笑料和思考的手法,是你天赋的明证。 …… 但是,安东,我希望你的讽刺,不要仅仅停留在制造笑料或者嘲讽某一个体之上。 瓦西里·谢米-布拉托夫固然可笑,但他的愚昧背后,是信息的闭塞、是教育的缺失、是某种拒绝变化、固步自封的社会氛围。 他的自信满满,源于他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无知,而这种“意识不到”,恰恰是最可悲、也最需要被揭示。 …… 讽刺的最高境界,或许不在于我们嘲笑了谁,而在于我们通过嘲笑,让读者看到了可笑之人背后的可悲。 你的这位“有学问的邻居”,那位从未出场的科学家,他代表的理性和知识,在瓦西里们所构筑的荒谬的堡垒面前,显得如此无力又遥远。 …… 继续写下去,安东!继续观察你身边的“瓦西里”们,观察他们所处的环境,思考他们为何会成为这样。 你的笔,不应该仅是一面照出丑陋的哈哈镜;幽默是你的天赋,不要让这份天赋流于浅薄。 期待你的下一封信,期待你的下一篇作品。 你真诚的朋友莱昂纳尔·索雷尔,于巴黎】 莱昂纳尔停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然后又叫来艾丽丝,让她誊抄以后寄给莫斯科。 他相信契诃夫能读懂自己这封信的意思——这本来就是契诃夫今后要走的路。 然后,他才拿起第二封来自伦敦的信。 严复的来信是用流畅的法语写就的: 【尊敬的索雷尔先生: 请原谅我冒昧来信。 自巴黎一别,已逾两月,时常想起在曾侯爵晚宴上与您的那番畅谈,尤其是您关于“立刻去做”与“不必执着于立刻成功”的见解,令我与萨镇冰兄深思良久,获益匪浅。 …… 返回格林威治后,我利用课余时间,将您的《老卫兵》翻译成了中文。 我知道您并不谙中文,但仍然随信附上我的译稿。 如果您有机会见到陈季同先生,可以将这份译稿转交给他品评。 陈公使精通法文与中文,学贯中西,他的意见对我而言将无比珍贵。 若能得他指点一二,我将不胜感激。 您诚挚的严复,于伦敦格林威治】 莱昂纳尔拿起那份附带的译稿。 字迹工整清晰,并且是用毛笔写成,竖排,从右到左。 他看着标题那四个“复杂”的汉字——“老衛兵傳”——一种奇异的感觉瞬间攫住了他。 这是莱昂纳尔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看到汉字,恍如隔世。 又看到严复说自己“不谙中文”,让自己把译稿交给陈季同,登时面露悠然。 继续读下去,莱昂纳尔则无语了—— 【老衛兵傳,法蘭西囯文壇俊彥朗拿度·梭勒名作也……】 (本章完) 第207章 “公证人”! “朗拿度·梭勒”,这个充满时代特色的音译名,听起来像某个球星,实在有些出戏。 莱昂纳尔好不容易忍住笑,继续往下读,几行对自己的简介过后,就是正文: 【阿爾卑斯酒肆之制,異於他處:臨街曲尺巨檯,檯中置冰桶沸湯,可使諸酒瞬息得宜飲之溫。傭工者,薄暮散工,輒費一蘇沽冰醴——此廿載前價,今需二蘇——倚檯立啜,酣然暫憩……】 严复的文言功底无疑是深厚的,用词古雅凝练,力求符合这个时代中国士大夫的习惯。 他将“L形的大吧台”译为“曲尺巨檯”,将“让每一种酒都在最短时间里达到合适的饮用温度”浓缩为“可使诸酒瞬息得宜饮之温”,颇为精妙。 “醴”在中文中指的是甜酒,“冰醴”指代冰镇啤酒,也算雅致。 然而,莱昂纳尔的眉头却渐渐锁紧。 这种高度凝练、远离日常口语的文言,固然优雅,却像将原文中那种冷峻的现实感隔绝开来。 鲁迅原作《孔乙己》的力量,恰恰在于那种近乎白描的白话文叙述,在于“小伙计”视角的平凡与真切。 莱昂纳尔的《老卫兵》,则是在法语当中复原这种冷峻、客观的风格。 而严复的译文,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层旧式文人的“雅驯”滤镜。 他将“做工的人”译为“傭工者”,将“爽快地喝了休息”译为“酣然暂憩”,将“大抵没有这样阔绰”译为“大抵无此豪阔”…… 每一个词句的转换,都在无形中将原作的市井气息拔高、拉远,塞进了旧文言的窠臼里。 这样的译文不可谓不生动,但莱昂纳尔心中却升起一股强烈的遗憾和不满足。 他知道,这样一篇用典雅文言写就的,最多只能在开明士大夫以及接受了旧式教育的塾生的小圈子里流传,终究是隔靴搔痒。 真正的变革力量,蕴藏在那些读不懂“之乎者也”,却能在白话故事中照见自身悲欢的普通人当中。 他放下译稿,沉思良久,然后提起笔,决定给严复写一封回信。 【尊敬的严复先生: 很高兴收到您的来信,得知您与萨镇冰先生一切安好,并在格林威治学业精进,深感欣慰。 随信附上的译稿,使用的是中国知识阶层通行的高雅文体,如同拉丁文之于欧洲,想必是期望它能被学者文士接纳与重视。 对此,我深表理解与尊重。 然而,请原谅我或许源于不同文化背景的一点浅见。 我创作《老卫兵》之初衷,并非仅为博取文人雅士一笑,更在于描绘普通人的生存状态,以期引发更广泛的共鸣。 在法兰西,的生命力源于它逐渐走出沙龙,市民都可以、谈论。 据我所知,在中国,除了这种高雅的文体,还有一种更接近市井百姓口语的语言,才是的主流。 …… 随信寄回您的译稿,请查收。 再次感谢您的厚谊与努力。 您诚挚的,莱昂纳尔·索雷尔】 莱昂纳尔没有直接批评严复的文言译文,而是通过表达对受众和功能的思考,委婉地提出了“白话翻译”的可能性。 莱昂纳尔也没有在信中提及自己有没有将译稿给陈季同观看;这些意见严复能看懂多少,是不是会采纳,那就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 至于说“朗拿度·梭勒”这个译名,莱昂纳尔也没有进行纠正,他觉得这个译名在未来,会是个不错的文化变迁的印迹。 莱昂纳尔又将信交给了艾丽丝,然后收拾一番就出门。 今天是1880年的1月3日,昨晚《合唱团》已经演到第四场,火爆程度丝毫未减,甚至有外地的观众慕名而来,花上5倍的价钱购买黄牛票,就为了一睹《合唱团》的风采。 这出戏剧仿佛一台不知疲倦的印钞机,给莱昂纳尔与法兰西喜剧院都带来巨大的收益。 仅仅4场,莱昂纳尔的票房分红就超过了2000法郎。 如果像埃米尔·佩兰给自己的信中所说,《合唱团》成为喜剧院的常驻剧目,而且要去外地巡演,票房分红高达6%,那带给他的年收入很可能超过3万法郎。 此外莱昂纳尔现在还有连载、转载等收入,稿费的币种不仅有法郎,还有英镑、卢布…… 《合唱团》可能还会引来英国、俄国,甚至德国的剧院签约。 这些都涉及到复杂的法律条文、收益核算以及财产管理,莱昂纳尔已经渐渐力不能支。 所以他现在就站在一幢外观古朴的石砌小楼前。 楼门上方,一块擦得锃亮的黄铜牌子上镌刻着几行字: 【德拉克鲁瓦事务所 成立于1832年】 莱昂纳尔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橡木门。 温暖、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一间不算宽敞的接待厅映入眼帘,墙壁被巨大的深色木质档案柜所占据,柜门上贴着密密麻麻的标签。 一位穿着黑色长袍的年轻书记员正伏在一张高脚写字台上,用一支鹅毛笔在账簿上奋笔疾书,发出沙沙的声响。 另一名稍年长的书记员则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把小刀切割着厚厚的文件,动作一丝不苟。 整个空间显得庄重、肃穆,甚至有些压抑,时间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 听到门响,年轻书记员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打量着莱昂纳尔:“日安,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莱昂纳尔点点头:“日安。我与莫里斯·德拉克鲁瓦先生约好了,十点半。我是莱昂纳尔·索雷尔。” 书记员闻言,立刻在桌上的预约簿上确认了一下:“原来是索雷尔先生,请稍等,我这就通报德拉克鲁瓦先生。”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袍子,快步走向内侧一道厚重的实木门。 片刻之后,书记员返回,为莱昂纳尔打开了那扇门:“德拉克鲁瓦先生正在等您,先生。请这边走。” 莱昂纳尔走进里间办公室。 这里的空间比外厅稍小,但陈设更为考究。 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占据了中心位置,桌上整齐地摆放着铜质墨水台、几支不同型号的羽毛笔、一个煤气台灯,一摞待处理的文件。 墙壁上挂着一幅描绘拿破仑颁布《民法典》的版画,以及几份装裱精美的执业证书。 书桌后,身材高瘦的莫里斯·德拉克鲁瓦先生站了起来。 他年龄约莫四十五岁上下,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金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冷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这是爱弥儿·左拉推荐给他的,巴黎地区最优秀的“公证人”之一。 (本章完) 第208章 赞美太阳! 在19世纪的法国,“公证人”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职业。 它和今天的“公证员”不一样,当时法国的公证人兼具法律顾问、财产管理人、投资顾问等多重功能,是国家授权的法律专业人士,必须取得政府颁发的执照才能执业。 他们的签名和印章有法律效力,可以使合同、遗嘱、买卖契约“正式生效”。 在当时法国社会,公证人的信誉极高,普遍被认为值得托付终身财产。 寒暄过后,莱昂纳尔并没有开门见山地提出委托请求,而是先提了一个问题:“德拉克鲁瓦先生,在考虑与您建立长期合作关系之前,我能否请教您的专业意见?” 德拉克鲁瓦不动声色地回应:“当然可以,索雷尔先生。” 莱昂纳尔梳理了一下思路,才继续开口:“情况是这样的,法兰西喜剧院希望与我签署一份为期三年的独家授权协议,将《合唱团》在法国的演出权独家授予他们。 作为回报,他们愿意将我的票房分成提高到6%。 与此同时,我也收到了里昂、马赛、波尔多等地多家重要剧院的来信,表达了获得演出授权的强烈意愿,条件也各有优厚之处。” 他顿了顿,观察着德拉克鲁瓦的反应,但对方只是静静地听着,并没有任何波动。 莱昂纳尔将难题抛了出去:“我现在是应该接受喜剧院的独家协议,还是应该转而与多家地方剧院分别签约? 您如何看待这两种方案的利弊?哪一个从长远来看,更符合我的利益?” 莱昂纳尔在评估眼前这位公证人是否具备他所需要的商业头脑,而不是一个只会盖章记账的文书先生。 德拉克鲁瓦沉默了片刻后缓缓开口:“索雷尔先生,这是一个非常具体且复杂的商业决策咨询。 如果只是普通的文件公证,或者简单的法律咨询,我大可以现在就告诉你答案,就当是今天的见面礼……”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斟酌词句后继续说:“但在德拉克鲁瓦事务所,任何深入的专业分析和策略建议,都是有价格的。 针对您提出的这个‘选择题’,如果您希望获得一份全面、详尽且具有操作性的利弊分析与建议,咨询费用是一百五十法郎。 无论您最终是否采纳我的建议,也无论我们是否会建立长期的委托关系,这笔费用都需要在建议出具前支付。” 他的话语冷静、直接,甚至有些不近人情,毫不掩饰地将专业知识明码标价。 莱昂纳尔闻言,非但没有感到被冒犯,反而十分满意。 他就需要这样一位把账算在明处的合作伙伴。 他从内袋中取出皮夹,数出一百五十法郎,平整地放在桌面上,推向德拉克鲁瓦。 莱昂纳尔的语气轻松:“非常合理,德拉克鲁瓦先生。知识和服务理应获得相应的报酬。 这是咨询费。现在,我希望能听到您专业的分析。” 德拉克鲁瓦看了一眼桌上的钞票,并没有立刻收起,只是微微颔首。 金钱的契约一旦达成,专业的壁垒便随之撤去。 他身体坐直:“很好,索雷尔先生。我们先分析接受法兰西喜剧院独家授权方案的利弊,有利的一面—— 第一,稳定且可观的长期收入。它能为您提供未来三年持续不断的现金流,便于您进行个人财务规划。 其次,您与法兰西喜剧院进行独家绑定,本身就是对《合唱团》价值和您作者地位的一次极大提升。 ‘法兰西喜剧院常设剧目’带来的无形声誉增值,有时甚至超过短期金钱收益。 第三,省心省力。您只需与喜剧院一方对接,所有演出安排、票房核算、收益支付都由他们庞大的专业团队完成,您可以将全部精力投入新的创作。 第四,规避风险。您避免了与多家剧院分别打交道可能产生的合同纠纷、收款风险以及可能出现的低质量演出损害剧目声誉的风险。 喜剧院的制作水准和商业信誉是顶级的。” 莱昂纳尔点点头,表示认可:“那弊端呢?” 德拉克鲁瓦语气依旧沉稳:“弊端,首先就是放弃了与其他城市剧院合作能获得的、更高的一次性授权费或分成协议。 尤其是像马赛、里昂这样的大城市,其市场潜力巨大。 其次,丧失灵活性。三年内,您无法自主安排《合唱团》在法国其他地区的演出。 喜剧院的巡演肯定无法覆盖所有潜在市场,尤其是中小型城市,这里也能提供不错的回报。 第三,受制于人。您的收入将与喜剧院的运营能力深度绑定。 如果未来剧院管理层变动、或者他们的宣传推广不力,都可能直接影响您的收益。” 莱昂纳尔笑了起来:“那从收入上讲,我似乎应该拒绝喜剧院的独家协议。” 德拉克鲁瓦摇了摇头:“您确实有可能在几个主要城市获得比6%更高的分成,短期现金回报可能非常惊人,而且市场覆盖更广,更快回收剧作的全部商业价值。 但是您也要面临管理上的噩梦,甚至需要另聘专人同时与数家甚至数十家剧院谈判、签署并监督执行数十份不同的合同。 这需要极强的法律、商务和时间管理能力,极易产生纠纷和坏账。 此外,还要考虑到财务风险,多家收款意味着更大的财务风险和更复杂的税务问题……” 德拉克鲁瓦条分缕析,将两个方案的方方面面都剖析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提到了未来版权转让、出版收益以及国际演出的可能性,显示他对文学经纪业务的熟练和眼光的长远。 最后,他总结道:“综上所述,索雷尔先生,我的专业建议是——接受法兰西喜剧院的独家授权协议。” 莱昂纳尔有些讶异,因为如果从财务角度考虑,身为“公证人”的德拉克鲁瓦是依靠合同以及收益的分成来获取收入的。 多签几个剧院对德拉克鲁瓦来说肯定更合算。 他笑着问:“为什么?” 德拉克鲁瓦面色不改:“对于您这样一位正处于创作黄金期的作家而言,时间的价值远高于那一点可能的额外金钱收益。 将繁琐的商业事务交给喜剧院去运营,同时锁定一份长期稳定的高额分成,并用节省下来的时间创作出新的成功作品,其带来的综合收益远超您亲自去零敲碎打地管理一个全国演出网络。 更何况,喜剧院的品牌加持和风险规避能力,是其他剧院无法提供的。这无疑是最稳健、最具长远眼光的选择。” 莱昂纳尔听完这番详尽而深入的分析,心中疑虑全消:“很好,德拉克鲁瓦先生,您的分析完全说服了我。 这一百五十法郎,我花得很值。”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郑重:“那么,现在我们谈谈长期合作。我希望聘请德拉克鲁瓦事务所,作为我的长期法律与财务全权代理。 不仅负责与法兰西喜剧院的这份协议谈判与签署,也负责管理由此产生的所有收益,并处理未来我所有作品的相关合约事宜。” 这一次,德拉克鲁瓦终于浮现出微笑,站起来与莱昂纳尔重重握了下手:“您放心,我们的公证合同,会为您消除一切法律上的隐患!” 莱昂纳尔实在忍不住了,脱口而出:“赞美太阳!” (本章完) 第209章 臣等正欲死战 …… 圣诞假期在1月7日结束,索邦大学也在翌日迎来了开学日。 冬日的寒风吹不散索邦文学院门口的热闹气氛。 莱昂纳尔·索雷尔刚从马车上下来,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几十名学生聚集在门口,一看到他,立刻自发地鼓起掌来,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 “早上好,莱昂纳尔!” “《合唱团》太精彩了!” “你是索邦的骄傲!” …… 问候声此起彼伏,仿佛在迎接一位凯旋的英雄。 每个人都想与他握手,或者轻轻抚拍他的肩膀。 很快,一个熟悉的身影穿过人群,张开双臂向他走来——是校长亨利·帕坦。 帕坦校长声音洪亮:“啊!我们年轻的俄耳甫斯!你终于回来了!” 然后给了莱昂纳尔一个结实的拥抱:“《合唱团》征服了巴黎,我的孩子! 我带着全家去看了,我的小女儿哭湿了两条手帕!” 周围的掌声和笑声更响了。 帕坦校长亲昵地揽着莱昂纳尔的肩膀,低声道:“干得漂亮,莱昂纳尔。不仅是为艺术,更是为理性。 现在全巴黎都在讨论教育,讨论孩子!继续下去,索邦以你为荣!” 走进学院,一路都有人向他点头致意。 进入教室,阿尔贝直接把一堆报纸放在莱昂纳尔的面前—— 《费加罗报》文化版称《合唱团》中的插曲《夜晚》为“本年度巴黎最动人的声音”;而结束曲《眺望你的路途》则是“每个法国人都学会的一首歌”。 《小巴黎人报》在头版刊登了一篇题为《法国孩子的好朋友——莱昂纳尔·索雷尔》的长篇报道。 文章详细回顾了莱昂纳尔的作品,并且指出,他的作品常常通过孩童的视角,或饱含对孩童命运的深切同情,而《合唱团》更是将这种关怀推向了高潮。 文章最后总结: 【索雷尔先生用他的笔,为我们这个时代的孩子发声,揭示了他们所处的世界,并寄予了无限的希望。 他不仅是杰出的故事讲述者,更是法兰西未来公民灵魂的关怀者与塑造者。】 阿尔贝兴奋地对莱昂纳尔说:“1月4日的晚上,《合唱团》圣诞季的最后一场演出,费里部长是在我们家的包厢里看完的! 你知道他对我父亲说了什么?‘感谢您,为共和国发掘了这样一位年轻的战士!’ 他还说,‘这出戏就是击溃那些反对教育世俗化的顽固派的最好炮弹!’ 哈哈,莱昂!这可是费里部长!人人都说,他今后可是会成为总理的人物!” 听到这里,莱昂纳尔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今天议会也重新开始工作了?今天讨论的法案是什么?” 阿尔贝一愣,过了一会儿才回答:“费里部长要把教会彻底赶出法国教育,可能还要解散耶稣会……” —————— 塞纳河左岸,协和广场正对面,波旁宫,法国众议院。 儒勒·费里站在讲台上,每一句话都像敲锤子:“先生们!共和国不能,也绝不会,将下一代的思想交给一个效忠于外国势力、公开宣称敌视共和原则的修会——耶稣会! 教育必须是国家的教育,是世俗的教育,是培养自由公民、巩固共和信仰的教育!” 他的话音未落,保守派席位上一片哗然。 第五代布罗意公爵,阿尔伯特·德·布罗意猛地站起身,脸色因愤怒而涨红:“费里部长!您这是在亵渎!是在摧毁法兰西的道德根基! 没有宗教的教育,就是没有灵魂的躯壳!您口中的世俗学校,培养的将是无所畏惧、无所信仰的虚无主义者,是社会的炸药!” 阿尔贝·德·芒唐紧随其后,他指向天花板上绘着的宗教壁画:“看看我们头顶!法兰西的历史与信仰息息相关!你们要将上帝彻底逐出校园?这是何其疯狂的念头!你们这是在亲手斩断我们民族的根!” 支持教会的议员们纷纷鼓掌跺脚,大声附和,甚至有人激动地划着十字。 共和派这边也不甘示弱,保罗·贝尔等人逐一上台,猛烈抨击教会对教育资源的垄断和对科学精神的压制。 众议院议长莱昂·甘必大虽然还没有发言,但是他的阴影笼罩着整个议会。 辩论变成了争吵,争吵又几近变为谩骂…… 直到秩序一度失控,甘必大才不得不频繁敲击木槌,警告双方。 众议院里的气氛紧张得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儒勒·费里再次要求发言。 他缓步走上讲台,脸上看不出喜怒,手中没有拿稿纸,仿佛只是要即兴说几句。 他声音平静,却传遍了会场:“先生们,我们争论的焦点,似乎在于一点—— 没有宗教的约束,我们的学校是否还能培养出有道德、有情感、懂得爱与善的公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面色倨傲的保守派议员。 “对此,我本有很多理论和案例可以引用。但今天,我想换一种方式。 我想请诸位回想一下,或者,如果还没来得及,我恳请诸位务必抽空去看一看—— 目前正在法兰西喜剧院上演的那出戏剧,《合唱团》。” 会场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和不解的低语。 讨论国家教育大政,怎么突然扯到戏剧上去了? 费里没有理会:“那出戏里,也有一所‘学校’,一所由教会人士管理的感化院。 那里的院长,一位神父,坚信只有最严格的戒律、最严厉的惩罚,才能拯救那些‘迷途的羔羊’。 他禁止一切‘无用’的情感,排斥一切‘软弱’的艺术,比如音乐。” 一些保守派议员似乎知道儒勒·费里要说什么,开始慌乱起来——他们想要发出噪音来阻止费里的论述,但是却被议长甘必大严厉的眼神所阻止。 台上的儒勒·费里很快话锋一转:“一位普通的、甚至有些失败的世俗音乐教师去了那里。 他没有依靠任何教义,没有使用任何体罚。 他只是相信美,相信音乐,相信孩子们内心深处对光明的渴望。 他组建了合唱团,结果呢?——冰冷的规训失败了,而世俗的音乐和教师的爱心成功了! 那些被认为无可救药的孩子,他们的眼睛重新焕发了光彩,他们的心灵感受到了温暖和尊严! 先生们,这就是《合唱团》告诉我们的——道德的源泉,不在于对地狱的恐惧,而在于对人性美的追求! 它存在于一首优美的歌曲中,存在于一位善良老师的鼓励中,存在于共和国所要倡导的理性与博爱之中!” 儒勒·费里目光如炬,直视着几位保守派议员:“所以,请问反对教育世俗化的先生们,你们又如何能坚定地断言,唯有教会才能掌握道德教育的钥匙?” 一瞬间,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保守派阵营,出现了一阵短暂的、尴尬的沉默。 几位议员张了张嘴,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反驳。 他们说不出“那只是一出虚构的戏剧”这种话——因为这是在法国,艺术高于现实! 否认艺术的力量,等于与整个文化精英阶层为敌。 何况《合唱团》的演出盛况他们也看到了——没有人会蠢到否认这出戏剧的美妙和音乐的动人。 最后,儒勒·费里更是说出了绝杀一句:“别忘了,《合唱团》的首演,观众把最热烈的掌声献给了谁!” 话音落地,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议长甘必大身边一个空着的高座,那是属于最高宗教代表的专座。 原本巴黎教区总主教路易-安托万-奥古斯坦·吉博,应该坐在那里的。 但在议会开门前一天,他以身体不适为由,推辞了出席本次议案讨论。 德·布罗意公爵面色死灰,颓然坐了回去。 (本章完) 第210章 共和国之子 翌日,巴黎的清晨被一种不同于往日的喧嚣唤醒。 报童们尖利的叫卖声穿透薄雾,回荡在每一个街角,内容却惊人地一致: “《费加罗报》!看议会大辩论!费里部长雄辩折服保守派!耶稣会末日将至!” “《共和国报》头条!理性战胜蒙昧!教育世俗化法案势不可挡!” “《小日报》!《小巴黎人报》!保守派哑口无言!《合唱团》立下大功!” “《晨报》!快看‘索邦的良心’莱昂纳尔·索雷尔如何用戏剧改变法兰西!” 整个巴黎的报纸业都全力开动,将昨日波旁宫内的胜负迅速传递至巴黎的每一个咖啡馆、每一个沙龙、每一个家庭。 头版头条几乎都被议会辩论的新闻占据,配以激昂的评论员文章。 《费加罗报》的报道相对持重,但立场鲜明地站在了共和派一边: 【……昨日的辩论,是决定法兰西教育未来走向的关键一役。 费里部长逐一驳斥了保守派陈腐不堪的论调,更巧妙援引《合唱团》的故事,以艺术感染力,彰显了世俗人文关怀对教育的重要性,堪称神来之笔……】 《共和国报》则更加激进,充满了胜利的喜悦: 【胜利!这是理性与光明的胜利!甘必大与费里领导下的共和派,给予了教权保守势力一记重拳! 当费里部长提及《合唱团》,提及那用音乐和爱心感化顽童的马修老师时,那些高喊‘无宗教即无道德’的先生们,他们的道德高地瞬间崩塌了! 因为这出戏告诉我们,真正的道德源于人性的美与善,它早已为昨日的胜利写下了序章!】 《小巴黎人报》当然要不遗余力地吹捧莱昂纳尔,毕竟靠着《本雅明·布冬奇事》的连载,它已经一跃成为三大报中的销量冠军! 【是谁的笔,化作了费里部长手中最锋利的矛?是莱昂纳尔·索雷尔!这位年轻的索邦学子,用他的《合唱团》,提前为全巴黎、全法国的民众进行了一场关于教育改革的‘启蒙’。 议会内的胜利,源于议会外早已深入人心的共识。 索雷尔先生当居首功!】 不过几乎所有的分析文章也都或多或少地指向同一个结论: 这次议会辩论,共和派能如此迅速地打破僵局、取得压倒性优势,《合唱团》引发的社会共鸣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莱昂纳尔·索雷尔的名字,真正与法兰西共和国的教育事业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一个新的称号开始在报纸上流传开来——莱昂纳尔,将是新一代的“共和国之子”。 —————— 而在巴黎圣母院后的总主教府内,路易-安托万-奥古斯坦·吉博总主教正仔细着这些报纸。 他看着报纸上对保守派议员们的嘲弄,看着费里和共和派的春风得意,也看到了对自己缺席的种种猜测。 一位秘书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低声道:“阁下,布罗意公爵和德·芒先生送来口信…… 他们对您昨日未能亲临议会支持表示……极大的失望和困惑。” 吉博总主教轻轻哼了一声,将手中的《费加罗报》放下。 失望?困惑?他们还在指望什么?指望他逆着这股已然无法阻挡的洪流,陪着他们一起撞得头破血流,最后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背负骂名吗? 教育世俗化在共和派全面掌权的当下,已是不可逆转的大势。 耶稣会也成了共和派眼中最刺眼的钉子,迟早要被拔掉——反正法兰西已经拔过两次了。 强行对抗,只会让教会输掉更多,甚至可能彻底失去在法兰西教育中的话语权。 吉博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不把自己绑在保守派那艘正在漏水的旧船上,这还不够。 他需要主动出击! 他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去准备马车” 秘书急了:“阁下,您要去哪里?下午与修道院院长们的会议……” 吉博总主教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十字架:“推迟,或者取消,你和他们沟通吧。 我要去玛莱区,再去一下圣雅克街附近的那几所教会小学。” 秘书愣住了。 玛莱区有不少穷人和贫困移民的聚居点,圣雅克街更是贫民窟中的额贫民窟! 那里的教会小学条件艰苦,经费捉襟见肘。 历任总主教,以往更多是在富庶区主持仪式或参加沙龙,鲜少主动深入这些地方。 吉博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催促秘书:“快一点,我要马上出发!” 他要用行动向巴黎、向共和国政府、也向梵蒂冈表明他的新立场—— 他不再是世俗化潮流的对抗者,而是一个务实的、关心民生疾苦的精神领袖。 ———— 接下来几天,总主教的马车不时出现在巴黎最破旧的几个街区。 他身着朴素的常服,亲切地探访那些教室昏暗、设施简陋的学校,慰问那些在寒风中坚持教学的修士修女。 他甚至当场承诺从教区有限的资金中拨出一部分用于改善取暖和购买书籍…… 这一切行为引发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随行的《宇宙报》记者迅速记录下这一切。 第二天,一篇题为《慈悲的牧者——吉博总主教心系贫困教育》的报道便新鲜出炉。 配以总主教抚摸孩童头发、与穷苦教师交谈的素描插图,极力渲染其亲民、仁慈的形象。 果然,这一举动赢得了舆论的一片赞誉之声。 即便是共和派的报纸,也谨慎地表示了欢迎。 《共和国报》评论道: 【无论吉博总主教动机如何,关注教育现实困境、纾解底层疾苦的行为值得肯定。 我们乐见教会力量以更务实的方式参与社会福祉事业,而非固守于意识形态的对抗。】 …… 吉博总主教坐在书房里,着这些报道,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容。 他或许失去了保守派的支持,但却赢得了更广泛的社会好感,并为教会争取到了回转的余地。 想要让教会继续控制教育,已经是不切实际的幻想——但他已经志不在此…… 这笔交易,在他看来,开始变得划算起来。 —————— 远在梵蒂冈的教廷内,一场严肃的对话正在进行。 “你去一趟巴黎,问一问吉博,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遵命,圣座!” “还有,和那个年轻人接触一下——莱昂纳尔·索雷尔。” “……需要我给他带什么话吗?” “不需要说什么特别的。你只需要保持观察、有限接触就好。回来以后,告诉我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遵命,圣座!还有什么?” 一阵长长的沉默过后,端坐在书桌后的「利奥十三世」叹了口气: “没有了,你去吧!” (本章完) 第211章 第一次课本战争! 1879年的冬天虽冷,但巴黎的政治气候却因一场决定性的胜利而显得燥热。 随着吉博总主教出人意料的立场转变,保守派阵营彻底分裂,共和派力量在议会中形成了碾压之势。 1月下旬,最新的《教育法》在众议院和参议院几乎毫无悬念地相继获得通过。 法案条文与之前的传闻几乎一样: 首先,实施公立小学教育免费制度; 其次,规定所有6至13岁的儿童必须接受教育; 第三,宗教教育被彻底排除在公立学校的课程之外,取而代之的是全新的“道德与公民教育”。 这意味着,共和国终于从教会手中,系统性地、制度性地夺回了塑造下一代法兰西公民思想的权力。 「公共教育与美术部」部长儒勒·费里几年来的努力,取得了里程碑式的突破。 著名的教育家,同时也是坚定的共和派人士的费迪南·爱德华·比松被正式任命为公立学校新教材的总编纂官。 他将负责组建团队,编写一套贯穿共和国精神的全新教科书,用以取代教会控制的旧式课本。 —————— 几天后的一个中午,阿尔贝·德·罗昂神神秘秘地把莱昂纳尔拉到了索邦僻静无人的小花园里。 他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莱昂!莱昂!天大的好消息! 我父亲!他成功了!他被任命为《法语读本》编纂委员会的主席了!” 莱昂纳尔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这是去年阿尔贝邀请他参加罗昂伯爵的舞会前,就曾经透露过的“秘密”。 没想到竟然真的实现了…… 全新的《法语读本》,可能成为未来几十年里,千千万万法国孩童的文学启蒙之源! 其影响力足以塑造一代甚至几代人的文学品味和思想底色。 作品能入选其中,那意味着一种历史性的认可,价值甚至会超越商业上的成功,是作家步入经典殿堂的象征。 莱昂纳尔笑着向阿尔贝道贺:“恭喜伯爵阁下!” 阿尔贝兴奋地搓着手:“是啊!父亲高兴极了!想想看,莱昂!这意味着什么? 未来所有法国孩子,翻开课本第一页,看到的就是由我父亲主持挑选的、代表法兰西文学精髓的篇章! 这是何等的光荣!” 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莱昂纳尔,眼神热切:“放心,莱昂!我们罗昂家绝不会食言!况且,你的作品也足够优秀!” 莱昂纳尔的心跳微微加速,任何一个作家,听到这个消息不可能无动于衷。 他的作品如果能入选《法语读本》,与拉封丹、雨果、莫里哀……并列,堪称一个作家的极致成就之一了。 如果到时候不要求全文背诵就更好了…… 阿尔贝凑到莱昂纳尔耳边:“父亲让我告诉你——你至少可以提名一篇!你选一篇,最有把握的。” 莱昂纳尔一愣,脑子里忍不住盘算起来。 因为《法语读本》是小学教材,那么适合的当然只有《老卫兵》《故乡》,以及《我的叔叔于勒》 其中《老卫兵》有对底层人物的悲悯;《故乡》则是对社会变迁与乡愁的刻画;《我的叔叔于勒》则揭示世态炎凉与人情冷暖…… 过了一会儿,他才深吸一口气:“哪篇合适,还是交给委员会吧……” 阿尔贝愣住了:“怎么,你好像不是那么兴奋……” 莱昂纳尔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回去告诉罗昂伯爵,一切都由委员会来决定。我什么都不知道!” 阿尔贝一头雾水,只能应了声:“好……吧……” —————— 就在罗昂伯爵任命消息见报后的第二天,一则没有署名的短评悄然出现在《高卢人报》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短评的标题颇为耸动—— 《天才的捷径?论某些年轻作家的“超规格”礼遇》。 文章用一种看似客观、实则阴冷的笔调写道: 【……据悉,新任《法语读本》编纂委员会主席罗昂伯爵阁下,与近期声名鹊起的某位年轻作家S先生过从甚密。 S先生以描绘外省风情和底层人物见长,才华固然值得肯定,但其资历尚浅,作品是否经得起时间检验,仍需观察。 然而,有未经证实的消息流传,因其与当权者令人瞩目的‘良好关系’,及其在近期某些敏感议题上‘旗帜鲜明’的表现,其作品或将获得惊人青睐——一次性竟有三篇之多入选即将编纂的《法语读本》! 若此事为真,则不得不让人质疑,这究竟是文学价值的胜利,还是政治投机换来的犒赏? 神圣的教育殿堂,何时成了酬谢‘合作态度’的盛宴厅堂?】 这篇报道,瞬间掀翻了近来还算平静的巴黎文坛。 S先生指的是谁,人人心知肚明。 一开始,这只是小范围的窃窃私语。 人们虽然惊讶于“三篇”这个数量,但大多觉得这或许是谣言,或是《高卢人报》一贯的夸大其词。 莱昂纳尔·索雷尔的风评一向不错——他大概不是如此钻营之辈? 然而,后续的发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仿佛约好一般,几家立场保守的报刊相继转载了这则短评,并配发了措辞更加尖锐的评论。 质疑声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 “二十二岁?三篇作品入选《法语读本》?拉辛、高乃依、莫里哀在这个年纪在做什么?” “《老卫兵》、《故乡》、《我的叔叔于勒》?都是好故事,但足以启蒙未来几代的法国孩子吗? “都德先生的一些篇目,不是应该更应优先吗?《最后一课》《柏林之围》……” “共和国需要新的文学偶像,但急功近利,只怕会毁了这位年轻人,也玷污了教育改革的纯洁性!” “据说他在《合唱团》一事上,与某些派别很有‘默契’?难道一切早有预谋?” 舆论的风暴骤然降临。 莱昂纳尔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的名字以另一种方式席卷了巴黎的所有报纸。 赞扬和欣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质疑、嫉妒和赤裸裸的攻击。 很快,更恶劣的帽子一顶接着一顶扣了下来—— “共和政府的走狗” “费里的文坛打手” “用笔杆子换前程的投机者” …… 种种标签,被毫不吝惜地贴在他身上。 他通过《合唱团》与教会周旋所换来的微妙平衡和短暂宁静,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破。 无论是共和派,还是保守派,都保持奇怪的缄默—— 那些报纸上的攻讦,署名几乎都是“一个忧心忡忡的巴黎人”“一个略知内情的绅士”之类。 第一次课本战争,就这样悄悄拉开了帷幕。 而这一次,莱昂纳尔甚至不知道对手是谁…… (本章完) 第212章 才入选三篇怎么够?四篇! 除了莱昂纳尔,这几天最糟心的莫过于法国「公共教育与艺术部」副部长、《法语读本》编纂委员会主席的路易·菲利普·德·罗昂伯爵。 他当然不认为提名莱昂纳尔的作品进入委员会的讨论范围违反了什么原则,虽然莱昂纳尔年轻了一点,但是一年来他声名鹊起,确实有资格入选。 但是三篇就不一样了。 《法语读本》编纂委员会草创后的第一次会议上,就大致框定了“必须入选”的作家和篇目。 除了“克洛维受洗”、“圣女贞德抗英”、“路易十一的正义”等历史人物传记,以及各种勤劳、节俭、守法的道德故事以外—— 低年级必须要的有让·德·拉·封丹的寓言故事,比如《乌鸦与狐狸》《蚂蚁与蝉》等。 还有夏尔·诺迪耶的诗歌、短篇童话,比如《三叶草》。 到了中高年级,篇目则大大丰富,诸多近代、现代作家的名字开始出现在名单当中。 拉辛、莫里哀、科尔内、伏尔泰、卢梭……基本囊括了法国文学史上的重要作家。 而在世或者去世不久的作家当中,确定入选只有维克多·雨果一人,他的著述类型丰富,多数都篇幅宏大,会以节选的形式出现在读本里。 剩下的则都处于待定状态。 就好像居斯塔夫·福楼拜,他很好,但是《包法利夫人》肯定不能算小学读物,唯有《三故事》中的《圣朱利安的传说》可以考虑。 乔治·桑也不错,她的各种作品超过200部,水平良莠不齐,格调忽高忽低,恐怕只有《田园故事》《小法岱特》可以让孩子们。 夏多布里昂当然是个伟大的诗人,但是看看他的作品集名称吧——《基督教真谛》《殉道者》——这也太不“共和”了! 爱弥儿·左拉,他写了一些不错的,比如最近的《磨坊之役》……但血淋淋的场面和对“爱国主义者”的暧昧描写,无法激起孩子心中对法兰西的热忱! 当代作家当中,阿尔丰斯·都德无疑很适合,他的《磨坊书简》、《小东西》都不错,《月曜日故事集》里的《最后一课》更是动人…… 但是即使如此,也没有人敢提名一篇以上的都德作品入选《法语读本》。 毕竟法国文学的历史太辉煌,而《法语读本》的篇幅又太有限…… 而莱昂纳尔·索雷尔,一个22岁的大学生,三篇——别说他只是和共和政府亲善,哪怕他姓“费里”也不成。 但偏偏越是离奇的谣言,人们越喜欢传播。 《高卢人报》刊登那篇质疑文章以来,无论是在教育部,还是在自己的家门口,他都免不了被记者围追堵截。 就连参加舞会、沙龙,也会被不少老朋友打趣—— 更可恶的是,罗昂伯爵也不知道幕后操纵者是谁。 —————— 巴黎的冬日清晨,仍旧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煤烟味也从来不会缺席。 《高卢人报》主编阿蒂尔·梅耶先生的办公室却早已灯火通明。 他习惯于在报纸付印前最后审阅一遍清样,尤其是那些可能引起轰动的稿件。 当助理编辑小心翼翼地将一封署名“一名充满正义感的巴黎人”的来信放到他的宽大书桌上时,梅耶先生正正因为排印中的几处微小错误而大发雷霆。 他不耐烦地拿起那封信,纸质粗糙,字迹略显潦草,似乎不像被誊写过。 然而,读了几行后,他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嘴角快咧到了耳边,眼中全是狂喜。 他咖啡杯都忘了喝,而是喃喃自语:“上帝啊……,这可比预想的还要精彩!” 这封信中的内容“信誓旦旦”地宣称: 据“绝对可靠的内幕消息”,莱昂纳尔·索雷尔不仅有三篇文章将入选《法语读本》,甚至他的另一个短篇《米隆老爹》——那篇描写农民向普鲁士占领军复仇的冷酷故事——也赫然在列! 投稿人以一种愤慨激昂的笔调写道: 【这是对法兰西文学传统的亵渎,是对教育神圣性的践踏,是赤裸裸的政治交易,路易·菲利普·德·罗昂伯爵和莱昂纳尔·索雷是法兰西的罪人!】 梅耶主编几乎能想象到这封信明天见报后会引发怎样的地震。 他立刻挥动羽毛笔,以飞快的速度在清样空白处写下了一则火药味十足的“编者按”: 【本报一贯秉持公正与良知,致力于揭露一切有损法兰西精神与共和国价值的不端行为。 今日我们怀着无比沉重与愤慨的心情,刊发这封来自一位正直市民的来信。 如若信中内容属实——我们倾向于相信这位投书人的诚意与信息来源——那么这已非简单的文学偏好问题,而是一桩彻头彻尾的丑闻! 《法语读本》是启迪下一代智慧、塑造国民灵魂之圣殿,岂能沦为某些人酬谢私谊的工具? 我们呼吁编纂委员会、呼吁教育部、呼吁罗昂伯爵本人立即对此做出澄清! 法兰西的未来,绝不能建立在这等荒谬的基础之上!】 梅耶先生使劲拍打着桌上的铜铃铛,叫来了自己的助理:“快!立刻撤换掉第二版那篇关于葡萄酒关税的废话,把这个放上去! 字号加大!加边框!我要让全巴黎,不,全法国的人,明天一早都能看到这个!” 助理编辑接过稿纸,连忙点头哈腰地跑了出去。 印刷车间里,即将完工的印刷机被迫暂停,工人们手忙脚乱地开始调整铅版。 梅耶先生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苏醒的巴黎,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 他知道,这一次,《高卢人报》又将引领风潮,成为舆论的焦点。 至于那个叫索雷尔的年轻人是否会因此身败名裂,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新闻,就是要爆炸性的才好! 第二天,正如梅耶主编所期盼的那样,《高卢人报》如同在池塘里引爆了一车炸药,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荒谬!无耻!骇人听闻!” 早餐时分,无数咖啡馆、俱乐部和家庭餐桌旁,回荡着类似的惊呼和斥责。 “四篇!那个毛头小子的四篇文章要进读本?莫里哀和拉封丹加起来才几篇?” “《米隆老爹》?让我们的孩子读那种血腥的复仇故事?上帝啊,他想教唆我们的孩子变成杀人犯吗?” “罗昂伯爵是疯了吗?还是他真的被那个共和派的小子完全蛊惑了?” “这是共和派对我们的反攻倒算!他们不仅要夺取教育的控制权,还要毒化我们的下一代!” 质疑、愤怒、嫉妒、恐慌……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声浪,瞬间将莱昂纳尔·索雷尔和罗昂伯爵卷入了风暴的最中心。 (本章完) 第213章 法兰西的“幕后总理” 之前关于“三篇”的传言已让许多人暗自嘀咕,但毕竟未有“实锤”,还可视为捕风捉影。 但《高卢人报》这篇“有鼻子有眼”的报道,尤其是那个具体的篇目《米隆老爹》,极大地增强了谣言的可信度。 人们宁愿相信这背后一定有肮脏的交易,否则根本无法解释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何以能获得如此“殊荣”。 罗昂伯爵的府邸和教育部门口,聚集了比前几天更多的记者。 伯爵乘坐马车外出时,甚至能听到路边有人发出嘘声。 他试图对记者强调:“无论是三篇还是四篇入选,都是荒谬至极、毫无根据的臆测!编纂委员会的工作是严肃而审慎的,绝不会受任何非文学因素干扰!” 然而,他的辩解在汹涌的舆论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没有人愿意相信他。 《高卢人报》的报道已经先入为主,人们只愿意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那就是丑闻确实存在。 保守派报刊趁机大肆抨击共和派政府的教育改革包藏祸心,甚至暗示罗昂伯爵为了政治利益出卖了法兰西的文化尊严。 连一些中间派报纸也开始表达“深深的忧虑”。 罗昂伯爵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出身高贵如他,哪怕遇到过一些政治风波,但何曾被这样千夫所指过? 他的名誉、家族的声誉,甚至他的政治前途,似乎都在这场愈演愈烈的风暴中,摇摇欲坠。 最终,在巨大的压力下,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阿尔贝,你明天和莱昂纳尔私下谈一谈……” —————— “所以,这一切难道不是你的父亲,罗昂伯爵,自导自演的把戏?” 一边说着,莱昂纳尔一边悠闲地喝了一口咖啡。 他和阿尔贝坐在索邦旁边的「爱神」咖啡馆里——下课后,阿尔贝硬拉着他来了这里。 阿尔贝听到莱昂纳尔这句话,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莱昂,我以罗昂家族的荣誉发誓!我父亲绝对没有操作任何事! 那些荒谬的谣言绝非出自他的授意!他现在的处境极其艰难,舆论完全失控了……” 莱昂纳尔静静地听着,等到阿尔贝说完,他才缓缓抬起头,声音也出奇的平静:“阿尔贝,你仔细想想—— 如果我此刻按照你父亲的意思,发表声明退出。外界会怎么解读?” 阿尔贝一怔。 莱昂纳尔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他们会说,看啊,内幕交易被揭穿了!莱昂纳尔·索雷尔做贼心虚了! 罗昂伯爵顶不住压力,被迫放弃了他的‘宠儿’!我们之前的任何否认,都会变成苍白无力的谎言,甚至会成为笑柄。 这根本不是退让,而是投降,只会让对手更加疯狂,让我们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阿尔贝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他发现自己完全没考虑到这一层。 他只想到了父亲的困境,却没想到莱昂纳尔的退让反而会坐实一切。 阿尔贝有些茫然无措:“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莱昂纳尔站起身,将12个苏的硬币放在桌上:“告诉你父亲,请他再忍耐几天。什么也不要做,什么也不要说,尤其是不要再对记者发表任何澄清声明。” “可是舆论……” 莱昂纳尔转过身:“舆论交给我,我能搞定这件事。只需要他保持沉默和耐心。” …… 阿尔贝带回的讯息让焦头烂额的罗昂伯爵陷入了更深的犹豫。 莱昂纳尔拒绝退出,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但那个年轻人所谓的“自己搞定”又是什么意思? 他实在想象不出,除了低头认错或者强硬对抗——这两者目前看来都后果难料——还有什么破局之法。 阿尔贝试图安慰父亲:“父亲,莱昂他……他总是有些出人意料的主意。也许这次也一样?” 伯爵叹了口气,挥挥手让儿子出去。 如今他似乎也只能暂时按兵不动,看看那位“索邦的良心”能玩出什么花样了。 —————— 然而,舆论的风暴并没有因为罗昂伯爵的沉默而稍有停歇,反而愈演愈烈。 《高卢人报》的成功让其他报纸眼热不已,纷纷开始挖掘更多关于莱昂纳尔·索雷尔的“内幕”。 就在《高卢人报》那篇报道出炉后的第二天下午,《费加罗报》编辑部也收到了一封匿名投稿,署名“一个诚实的巴黎人”。 这封信的内容更加离奇,声称据“权威渠道”透露,莱昂纳尔的那篇《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也将以节选的形式进入《法语读本》。 目的是“教会年幼的孩子们什么是真正纯粹、高尚、富有牺牲精神的爱情观”。 《费加罗报》的主编犹豫了一下。 这篇确实感人至深,在沙龙里备受贵妇小姐们的推崇,但将其与“儿童教育”挂钩,未免太过牵强甚至荒诞。 但考虑到这个话题的热度,他还是决定谨慎地将其刊登在不那么起眼的版面上。 然而,这仿佛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 紧接着,《辩论报》收到“一名忧心忡忡的教育工作者”的来信。 信中声称莱昂纳尔正在《小巴黎人报》和《现代生活》上连载的长篇《本雅明·布冬奇事》也会有章节入选《法语读本》。 目的是“教育孩子们平等对待身体有缺陷或遭遇不幸的人”。 甚至还有报纸的编辑收到信说莱昂纳尔的剧本《合唱团》,已经被内定为“法国所有公立小学必须排练的指定剧目”。 其中的插曲也会成为“法国小学音乐课本的固定曲目”。 这些离奇的投稿和传言,有些被相对谨慎的大报选择性刊登,放在不起眼的版面。 但大部分则被那些追求销量、无所顾忌的小报欣然笑纳,用醒目的大标题刊登出来。 关于莱昂纳尔作品入选《法语读本》的传言,以惊人的速度变得荒诞不经、光怪陆离起来。 “听说了吗?索雷尔小子要垄断整个读本了!” “何止读本!连音乐课和戏剧课都要被他霸占了!” “他是不是给费里部长和罗昂伯爵下了什么迷魂药?” “我看没那么简单,说不定他才是共和派背后的真正推手!” 酒馆里、沙龙中、公共马车上,人们津津有味地谈论着这些越来越离谱的传闻,添油加醋。 有人哈哈大笑者,有人愤愤不平者,有人忧心忡忡者。 莱昂纳尔·索雷尔的知名度以另一种方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仿佛成了一个符号,一个集天才、阴谋家、幸运儿、堕落者于一身的怪物。 甚至开始有匿名文章煞有介事地分析,莱昂纳尔·索雷尔如何通过其文学作品和与关键人物的“特殊关系”,暗中影响甚至操控共和派政府的决策。 他已经俨然已成为法兰西的“幕后总理”。 风暴眼中的莱昂纳尔,却似乎消失了。 他不再公开露面,拒绝了所有采访请求。 这种沉默,在外界看来,更像是一种默认或是无言的傲慢。 罗昂伯爵看着这些越发疯狂的报道,目瞪口呆,心灰意冷。 他觉得自己和莱昂纳尔都完了,这团乱麻再也无法理清,他几乎要后悔听从了莱昂纳尔的建议保持沉默。 他已经在想如何与莱昂纳尔切割,并自保了。 (本章完) 第214章 全速运转的谣言工厂 就在罗昂伯爵将要无法忍耐的前夜,阿尔贝收到了莱昂纳尔的一封信,让他来到位于第六区圣多米尼克街的一间公寓。 当天下午,阿尔贝就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再次敲响这间公寓的房门。 这一次,开门的莱昂纳尔脸上带着一种忙碌而兴奋的神色。 莱昂纳尔一把他拉进来:“进来吧,阿尔贝!” 阿尔贝刚进门,就被眼前的景象让阿尔贝惊呆了。 公寓狭窄的客厅里,烟雾缭绕。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墨水、烟草和男性汗水的混合气味。 四五个人正围坐在一张大桌子旁,埋头奋笔疾书。 地上到处散落着揉成一团的稿纸和空了的酒瓶。 阿尔贝认出了其中一个人——居伊·德·莫泊桑——这是他父亲的手下,在去年的舞会上出现过。 此刻他正咬着烟斗,眉头紧锁,正在唰唰地写着什么。 莱昂纳尔则在一旁介绍:“莫泊桑,你应该见过。这位是若里斯-卡尔·于斯曼;这是保尔·阿莱克西;这是昂利·塞阿尔…… 这些都是我的好朋友,嗯,也是左拉先生的好朋友。” 这几人只和阿尔贝匆匆打了个招呼,就又开始专心地创作。 他们时而低声交谈几句,时而爆发出恶作剧得逞般的低笑。 阿尔贝张口结舌:“这……这是?” 莱昂纳尔轻松地笑道:“啊,这是我们的‘谣言工厂’,它正在全速运转。” 莱昂纳尔的语气仿佛在介绍一项伟大的事业。 莱昂纳尔把阿尔贝推到前面:“阿尔贝·德·罗昂,我们的‘特别顾问’。 他负责提供最新鲜的惊诧反应,作为大家的创作素材。” 莫泊桑抬起头,胡子上还沾着一点墨渍:“嘿!代我向副部长阁下问好!现在,快来听听我这个—— ‘据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宫廷侍女说,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其实是为俄国沙皇服务的秘密文学顾问。 他的作品入选读本是为了向法国儿童灌输斯拉夫神秘主义!’ 怎么样?够劲爆吗?” 他说完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 于斯曼头也不抬,不屑地说:“保守了。不如我这个——‘ 莱昂纳尔·索雷尔的作品经过翻译后,将成为总理赠送给外国元首的礼物,法兰西学院正准备破格授予他‘终身院士’头衔。’ 既然都已经开始造谣了,你不大胆点怎么行?” 阿尔贝听得目瞪口呆,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 莱昂纳尔走到桌边,拿起几篇刚写好的稿纸,快速浏览着,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嗯……这篇说我要当选巴黎荣誉市民,并拥有免费乘坐所有公共马车的特权……还行,这很生活化。” “这篇说吉博总主教邀请我修订《圣经》法译本……角度不错,但教会那边暂时不宜过度刺激,他们自己内部还在打架。” “这篇说我的肖像即将印在阿尔卑斯邮局发行的明信片上……唔,有点意思,但缺乏力量——可以这样,‘莱昂纳尔·索雷尔的头像,即将印在共和国发行的新邮票上’。” 他拿起莫泊桑刚写的那篇关于俄国沙皇的,笑道:“居伊,你这个太浮夸了,缺乏一点真实的质感。 要半真半假才最能迷惑人。你应该说,有人看见我在俄国使馆深夜出入,手里拿着普希金的手稿之类的。” 莫泊桑一拍脑袋:“有道理!我这就改!” 阿尔贝终于忍不住了,拉住莱昂纳尔,压低声音问:“莱昂!我的上帝!你们到底在干什么?还嫌外面的谣言不够多吗? 你们这是在给自己火上浇油!” 莱昂纳尔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拉到窗边,指着外面:“阿尔贝,你看外面,假设那里有正在燃烧的一场大火…… 最初的谣言就像已经蔓延开的火势,用水去泼,用沙子去盖……甚至试图去讲道理,都只会让火势越烧越大,烟雾越来越浓,最后把一切都吞噬。” “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在矿井里,当大火无法用常规方法扑灭时,矿工们会使用一种叫做‘爆炸灭火法’的技术。” 阿尔贝茫然不知所措,只能重复莱昂纳尔的话:“爆炸灭火法?” 莱昂纳尔点点头,耐心地进行解释:“对。就是在发生火灾的矿井里,主动引发一次小型、可控的爆炸。 这次爆炸会产生强大的冲击波,瞬间耗尽矿井里的氧气,同时压制火焰。 这一瞬间的极端混乱和窒息,反而能彻底扑灭一场可能毁灭整个矿脉的大火。”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正在“制造谣言”的朋友们:“现在,关于我的谣言已经像矿井大火一样失控了,普通的辟谣毫无用处。 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我们自己来制造更多、更离奇、更荒诞、更夸张的谣言!像炸弹一样投进去! 当谣言离谱到一定程度,当所有人都开始觉得这些消息荒诞不堪、不可信时,最初那个‘三篇入选’的谣言,也会随之失去可信度,变得可笑而无力。 人们的注意力、好奇心在一定的时间里有限的,它们就像是谣言赖以传播的氧气一样。 当‘氧气’被迅速燃尽,情绪会从愤怒转为嘲弄,甚至会开始反思最初的消息是否也同样可笑。 这就是处理舆论时的‘爆炸灭火法’。” 阿尔贝张大了嘴巴,愣在原地,脑子里努力消化着这个惊人而冒险的策略。 这简直……太疯狂了!但又似乎……有那么点道理? 阿尔贝结结巴巴地问:“所以,‘四篇入选’那个报道……” 莱昂纳尔耸耸肩:“我写的——我本来想一个人写,但工作量实在太大,恰好莫泊桑他们闲着……” 阿尔贝:“……” 莫泊桑写完了新的稿子,凑过来递给莱昂纳尔。 阿尔贝的脸上仍然带着担忧:“莱昂,这招真的能行吗?我总觉得像是在走钢丝……万一失控了……” 莱昂纳尔接过稿纸,飞快地扫了一眼,露出满意的笑容:“放心吧,阿尔贝,人性就是如此,我们要的就是舆论失控。 当他们发现所有关于我的消息都变得像马戏团广告一样不可信时,他们自然会开始怀疑最初的那份《高卢人报》。而且……”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微笑:“真正在背后煽风点火的人,看到局势变得如此混乱和不可控,反而会感到不安和害怕,因为他们失去了对舆论的主导权。 等着瞧吧,好戏才刚刚开始。” 他转身对众人说:“好了,先生们,这一批‘炸弹’差不多了。我们一会儿去「黑森林」吃一顿!我请客!” 莫泊桑等人欢呼起来。 莱昂纳尔把桌上的稿纸收拾好,塞进阿尔贝的怀里:“阿尔贝,麻烦你把这些‘一个真实的巴黎人’、‘不愿透露姓名的学者’的投稿,分头寄给《费加罗报》、《辩论报》、《时事报》,还有那些小报。” 阿尔贝仍旧一脸茫然:“我?” 莱昂纳尔耸耸肩:“你可以去《高卢人报》和《宇宙报》附近转转,找个合适的邮筒投出去,确保它们能第一时间收到。 我们得让主编们,好好听一听来自‘民众’的‘呼声’。” 阿尔贝晕晕乎乎地跟着莱昂纳尔走出公寓,冷风一吹,他才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看着身边的莱昂纳尔,看着他冷静的侧脸,仿佛是第一天认识他。 莱昂纳尔,既是个天才,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只有疯子,才会选择用这种方式应对舆论。 (本章完) 第215章 告密者!(求月票) 阿尔贝·德·罗昂怀里揣着那叠滚烫的、墨迹未干的稿纸,像是揣着一包点燃了引信的炸药。 他看着莱昂纳尔和莫泊桑、于斯曼等人在谈笑风生中转过街道的拐角,消失不见。 一阵冷风扑面而来,却无法冷却他内心灼热的恐慌感。 他的手下意识地攥紧稿件,耳畔回响着莱昂纳尔冷静到近乎疯狂的话语—— “爆炸灭火法”?还有莫泊桑、于斯曼那些人肆无忌惮的狂笑和笔尖划破纸面的沙沙声。 这一切都太超乎他的想象了。 他原以为莱昂纳尔会寻求父亲甚至费里部长的帮助; 或者至少是某种更体面的反击方式,而不是这种近乎自毁的胡闹! 理智和担忧渐渐在阿尔贝的大脑里重新占据上风。 这些稿纸上的内容,每一篇都比《高卢人报》那篇更荒诞、更恶毒,更像是在疯狂抹黑莱昂纳尔自己…… 当然还有他的父亲罗昂伯爵,他一定会受到牵连。 一旦真的撒出去,舆论会变成什么样子?阿尔贝不敢想象那后果。 阿尔贝喃喃自语:“为了父亲,为了罗昂家族……我必须让他知道。” 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猛地转身,跳上自己的马车,对车夫交代:“走,回家。” …… 罗昂伯爵的书房弥漫着雪茄和旧书的气息,因为他本人含而不发的怒火,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伯爵正站在壁炉前,眉头紧锁,盯着跳跃的火焰,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报纸,上面又充满了对他的质疑甚至谩骂。 阿尔贝几乎是屏着呼吸,磕磕绊绊地叙述了刚才在莫泊桑公寓里听闻的一切,以及那个骇人听闻的“爆炸灭火法”。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是颤抖着将那叠稿纸呈给了父亲。 阿尔贝的声音细若蚊蚋,更不敢抬头看父亲的脸色:“他……他说只有这样,才能……才能扑灭大火……” 路易·菲利普·德·罗昂伯爵沉默地接过那叠稿纸,一张张地翻阅着。 他的脸色从最初的震惊,逐渐变为难以置信,最后凝固成一种深沉的、几乎看不出情绪的铁青。 书房里只剩下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阿尔贝紧张得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终于,罗昂伯爵放下了最后一张稿纸。 他抬起头,盯着自己的儿子,眼神里既没有恍然大悟,更也没有赞许。 忽然,伯爵猛地一拍桌面,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伯爵的声音如同炸雷:“胡闹!彻头彻尾的疯子的胡闹! 你竟然还把这种……这种污秽不堪的东西带回来?拿给我看? 阿尔贝·德·罗昂,你的理智被狗吃了吗?!” 阿尔贝懵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父亲……我……我只是觉得应该让您知道莱昂纳尔的计划…… 这太危险了,可能会连累……” 伯爵打断他,语气冰冷:“危险?连累?你现在最该做的,就是立刻拿着这些垃圾,投递到该投递的邮筒里去!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些东西!听明白了吗?” 阿尔贝完全无法理解父亲的暴怒从何而来。 他本以为父亲会赞赏他的“忠诚”和“谨慎”。 “可是父亲……如果这些真的见报,舆论会彻底失控,您的名誉……” “我的名誉不需要你通过这种愚蠢的告密方式来维护! 立刻照我说的去做!现在!出去!” 阿尔贝被彻底吓住了,手忙脚乱地抓起那叠稿纸,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书房。 厚重的橡木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父亲那令人窒息的怒火。 他站在走廊里,心脏狂跳,脑子里一片混乱。 父亲为什么发这么大火?难道莱昂纳尔的计划真的如此荒唐? 可既然如此,为什么又命令自己立刻去投递?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叠稿纸,感到无比的迷茫和沉重。 最后阿尔贝咬了咬牙,快步走向宅邸大门—— 既然父亲都不在乎了,那么就让这些稿件到那些该死的报社去吧! 书房内,听到儿子远去的脚步声,罗昂伯爵脸上的怒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复杂的神情。 他缓缓坐回扶手椅,沉默了片刻,然后拉开了书桌的一个抽屉。 里面躺着一份他已经写好的声明草稿。 在这份声明里,他措辞谨慎地与莱昂纳尔·索雷尔进行切割,强调编纂委员会的独立性和公正性,暗示莱昂纳尔太过年轻,不可能得到任何“超规格”的待遇—— 这是一份在压力下求稳自保的典型官僚文书。 他拿起那份声明,就着壁炉的火苗,将其点燃,并且盯着纸张蜷缩、变黑,化为灰烬。 然后,他重新抽出一张洁白的信纸,拿起羽毛笔,蘸饱墨水,开始书写一份全新的声明。 ———— 第二天一早,顶着两个黑眼圈的阿尔贝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必须去找莱昂纳尔,坦白一切,承担后果——即使莱昂纳尔愤怒地与他绝交,那也是他应得的。 贵族荣誉感不允许他带着这份愧疚躲藏起来! 中午时分,同样是在「爱神」咖啡馆,阿尔贝看着眼前莱昂纳尔,深吸一口气,正准备道歉。 莱昂纳尔却抢先开口了:“罗昂伯爵看到那些稿子之后怎么说?” 阿尔贝:“啊……?” 莱昂纳尔没有理会瞠目结舌的阿尔贝:“他一定是勃然大怒了吧?还斥责你这是胡闹,而我是个疯子。 并命令你立刻按原计划去投递,坚称他从未见过这些稿件。” 阿尔贝:“你怎么……” 莱昂纳尔耸耸肩:“阿尔贝,我亲爱的朋友,你以为,我为什么特意把你叫到圣多米尼克街? 又为什么最终把这些稿件交到你的手上,让你去投递?” 阿尔贝慌乱地差点碰倒咖啡杯:“这……这都在你的计划当中?” 莱昂纳尔嘴角是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否则这些稿件怎么能‘合情合理’地出现在罗昂伯爵阁下的面前?” 阿尔贝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他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是故意的?你早就料到我会告诉我父亲?” 莱昂纳尔笑容依旧:“不确定,但是概率很大。你是罗昂家族的儿子,在你心里,家族的荣誉和父亲的地位自然重于我们之间的私人友谊。” 阿尔贝耳朵一下就红了,他“腾”地站起身来,颤抖着嘴唇想要为自己辩解,但最终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莱昂纳尔连忙招呼他坐下来:“别慌啊!我又没生气——这是人之常情,也是你的责任所在。 如果你丝毫不想着提醒你的父亲,那我反而要怀疑你是否足够成熟了。 一个不懂得自己根本利益在哪,也不懂得给人际关系排序的人,永远只会在关键时候误事。” 他顿了顿,看着阿尔贝震惊到意识空白的表情:“我知道最初的谣言因何而起,我也理解罗昂伯爵面临的困境。 既然当初我出于对名声的‘贪婪’,选择了参加罗昂伯爵的舞会,那么我做事也不会不顾他的处境。” 阿尔贝还是没有反应过来:“那我父亲的反应……” 莱昂纳尔拍拍他的肩膀:“因为这才是最符合罗昂伯爵身份和政治智慧的做法。 愤怒是下意识的保护色,命令你照常投递并撇清关系,则表明他在已经理解并默认了我的计划。” 阿尔贝彻底说不出话了,只是呆呆地看着莱昂纳尔,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 阿尔贝感到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为……为什么,不直接找我父亲谈? 为什么要通过我这样……绕圈子?” 莱昂纳尔笑着说:“你为什么不去问问罗昂伯爵?” 阿尔贝打了个寒颤,似乎看到父亲就站在眼前,正准备训斥他的愚蠢。 (本章完) 第216章 舆论翻转!(求月票) 阿尔贝·德·罗昂恍恍惚惚地再次回到家中,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了父亲的书房。 罗昂伯爵正在签署文件,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只是抬了抬眼皮。 伯爵的语气平静无波:“稿件都投递了?”淡漠得仿佛昨天那场暴怒从未发生过。 阿尔贝低声道:“投了,父亲。”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足勇气,将莱昂纳尔在咖啡馆里的那番话,几乎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父亲的反应。 伯爵签署文件的手只是稍稍停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书写,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 等阿尔贝说完,书房里陷入了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只有羽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终于,伯爵放下了笔,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儿子。 他缓缓开口:“阿尔贝,记住我今天的话—— 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无论罗昂家族与莱昂纳尔·索雷尔是否站在同一阵营,甚至哪怕有一天我们反目成仇、彻底决裂,你都要尽你所能,保持与他的私人友谊。 除非他首先背弃了你!” 阿尔贝震惊地看着父亲:“为……为什么,父亲?” 罗昂伯爵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因为他的价值,远不止于几篇,你以后会明白的…… 总之,与莱昂纳尔这样的人,即使无法成为盟友,也绝不能成为死敌。 保持一条私人的沟通渠道,在任何时候都是有益的,你明白吗?” 阿尔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隐约感觉到父亲和莱昂纳尔似乎处于同一个他无法完全理解的层面。 他忽然又想起莱昂纳尔的话,忍不住问:“父亲,莱昂纳尔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您呢?” 伯爵淡淡道:“他当然不能直接来找我。如果他亲自来找我,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主动将我拉入了这个疯狂的计划当中,我们就成了共谋,我不可能接受。 但他又需要我的默许,同时不愿意和我绑定得太紧…… 所以这只能是一次‘意外’,一次发生在‘家庭内部’的交流。 他巧妙地利用了你我的父子关系,完成了一次效果极佳、风险极低的信息传递。 阿尔贝,你现在明白了吗? 他并非不信任我,恰恰相反,这正是他极度清醒和成熟的表现。 他知道利益的边界在哪里,也知道如何安全地操作。 这种对分寸感的把握,远比那些只会空谈忠诚或背叛的蠢货要厉害得多。” 阿尔贝呆呆地站在原地,感觉自己过去二十多年所学的社交礼仪、政治常识在这一天被彻底颠覆又重塑。 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懵懂地看着两个巨人在用他无法完全理解的语言和规则下棋。 一边是深谋远虑的父亲,一边是看似平静温和的朋友。 而他——阿尔贝·德·罗昂——则成了他们之间那枚浑然不觉的棋子。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这个世界的底下隐藏着太多幽暗曲折的潜流。 阿尔贝脸上满是茫然和疲惫:“我……我觉得我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父亲。” 罗昂伯爵难得地没有斥责他,反而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慢慢学吧,阿尔贝。 能意识到自己‘脑子不够用’,就是进步的开始。记住我和莱昂纳尔的话,这对你未来有好处。 现在,出去吧,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阿尔贝依言退出了书房,然后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需要一杯烈酒,好好消化一下这短短一天之内所经历的一切。 —————— 就在阿尔贝还懵懵懂懂时,那些经由他的手投递出去的“重磅炸弹”,开始陆续在巴黎各大报纸上爆炸了。 首先是《辩论报》在一个不太起眼的版面,刊登了那篇关于“莱昂纳尔的作品成为法国外交礼物”的匿名来信。 虽然编辑处理得相对谨慎,但内容本身已足够骇人。 紧接着,《时事报》则以更吸引眼球的方式,报道了“宫廷侍女”关于莱昂纳尔是“沙皇文学顾问”的离奇爆料。 然后,几家规模较小、向来以耸人听闻著称的街头小报彻底狂欢了! 他们毫无顾忌地用最大号的字体、最夸张的标题,争相报道那些最荒诞不经的消息: “惊爆!索雷尔头像或将印上新邮票!”——《小丑报》 “内部消息:莱昂纳尔·索雷尔获提名法兰西学院终身院士!”——《回声报》 “改写《圣经》?吉博总主教秘密会见索雷尔!”——《新喧哗报》 最后这则谣言让刚与保守派缓和了关系的总主教大人气得把咖啡杯摔了。 如果说最初《高卢人报》的“四篇入选”谣言令人将信将疑,那么接下来这轮谣言大爆发,则彻底让巴黎的读者们傻眼了。 酒馆里、沙龙里、公共马车上,人们拿着各种不同版本的报纸,面面相觑,继而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看看这个!沙皇的文学顾问?他是不是还要帮土耳其苏丹写后宫啊?” “苏丹的后宫?还不如让他帮「一个老实的巴黎人」继续写《颓废的都市》!我还盼着看后两部呢!” “印邮票?下一个是不是该用他的侧脸代替玛丽安娜像印钞票了?” “终身院士?哈哈哈,法兰西学院那帮老古董怕是要集体中风了!” “疯了!都疯了!这些报纸为了销量,简直什么鬼话都编得出来!” 民众的情绪迅速从最初的震惊、愤怒,转变为一种看热闹的戏谑和嘲讽。 他们不再相信任何关于莱昂纳尔·索雷尔和《法语读本》的报道,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所有相关的消息,都被打上了“荒谬”、“不可信”的标签。 最初那则看起来“最像真的”的“三篇入选”或“四篇入选”的谣言,其可信度也在这场集体性的嘲弄中轰然倒塌。 它不再被视为一个需要严肃对待的“丑闻”,而变成了一个可笑的开端,一个证明所有媒体都在胡编乱造的笑话源头。 “我就说嘛,怎么可能一个年轻人会有三篇四篇文章进读本?原来从头到尾都是《高卢人报》在造谣生事!” “《高卢人报》真是越来越下作了!为了卖报纸,脸都不要了!” “他们就是谣言的源头!浪费我的感情!” 愤怒的矛头迅速调转,指向了最初引爆这件事的《高卢人报》。 读者们感觉自己的智商和同情心受到了侮辱,纷纷写信斥责,甚至有人扬言要退订。 《高卢人报》主编阿蒂尔·梅耶先生这下真的慌了。 他原本只是想抢占舆论先机,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完全失控的地步。 他试图辩解,声称自己也是“受害者”,刊登的是“读者来信”。 但此刻已经没人相信他了。 反正所有的匿名投稿都死无对证,而《高卢人报》作为始作俑者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 报社门口聚集了抗议的人群,《高卢人报》的销量也开始下滑。 就在这场舆论风暴被彻底颠覆,民众情绪需要一个新出口的时候,《小巴黎人报》,看准时机,出手了! 在一个星期天的早晨,《小巴黎人报》用整整一个头版的篇幅,刊登了一篇总编保罗·皮古特亲自署名的社论,标题极其醒目: 《为什么莱昂纳尔·索雷尔的作品不能入选读本?——质问谣言背后的偏见与怯懦》 (本章完) 第217章 你们在怕什么?(求月票) 这篇社论开门见山,首先犀利地抨击了近期围绕《法语读本》编纂的种种离奇谣言。 【近日,巴黎某些报纸热衷于一场针对年轻作家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的谣言盛宴。从可笑的三篇、四篇入选,到更加荒诞不经的所谓‘内幕’,其目的无非是混淆视听,抹黑一位富有才华的年轻作家,并借此攻击共和国的教育改革事业。】 【如今,闹剧已告一段落。明智的公众已然看清,那些光怪陆离的报道,不过是些别有用心的诽谤中伤,其可信度与马戏团小丑的表演无异。我们欣慰地看到,理性正在回归。】 然后指责某些媒体和势力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不惜用最卑劣的手段污染巴黎市民的耳目,试图绑架法国的教育改革事业。 紧接着,笔锋一转,掷地有声地提出: 【当所有荒诞的表演被揭穿,我们或许应该回归一个最简单、最本质的问题:抛开那些恶意的揣测和荒谬的数字游戏,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的作品,究竟是否具备入选《法语读本》的资格?】 社论随后逐一分析了《老卫兵》、《故乡》、《我的叔叔于勒》三篇作品,高度赞扬了其中蕴含的深刻人文关怀,准确又生动的语言描写,以及精湛的文学技巧。 【……这些作品所传递的情感与思想,难道不比某些陈腐的、脱离时代的道德说教,更能触动年轻的心灵,更能培养健全的情感和批判思维吗?】 社论进一步指出,莱昂纳尔·索雷尔虽然年轻,但他的作品已经获得了读者的高度认可,影响力有目共睹。 教育改革的本意正是为了吸纳新思想,培养新公民,而非固步自封。 【我们是否因为作者的年轻,就要剥夺其作品被公平审视的机会?我们是否因为恐惧新声音,就要拒绝承认显而易见的文学价值?这是否恰恰违背了共和国教育世俗化、现代化、自由化的初衷?】 社论的最后,笔锋直指编纂委员会和幕后可能的操纵者: 【我们不禁要问:那些最初散播‘三篇’、‘四篇’谣言,此刻又保持缄默的先生们,你们真正害怕的究竟是什么?是害怕一位年轻人的才华过于耀眼?还是害怕共和国的教育事业因为吸纳了真正优秀的、充满活力的新鲜血液而取得成功?】 【三篇不行,四篇不行,这是理所当然!但一篇呢?难道连认真考虑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的一篇作品入选《法语读本》的资格,都要被这种卑劣的舆论打压所剥夺吗?这是对文学艺术的侮辱,是对教育公正的践踏,更是对所有支持教育改革、期待法兰西文化焕发新生的人们的挑战!】 【我们呼吁《法语读本》编纂委员会,排除政治的干扰和舆论的噪音,秉持文学与教育的纯粹标准,认真审议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的作品! 法兰西的下一代,有权利接触到真正属于这个时代的、卓越的文学经典!】 这篇社论瞬间激起了巨大的反响! 它出现的时机恰到好处——正是在公众对之前所有谣言都感到厌恶和疲惫,渴望一个清晰、有理性的声音之时。 “说得对啊!凭什么就不能入选?” “《我的叔叔于勒》我看过,写得多好啊!为什么不能给孩子们看?” “就是!难道读本里只能有死了几百年的老古董吗?” “支持索雷尔!反对《高卢人报》的肮脏手段!” 舆论的风向彻底翻转了! 人们开始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真正理性地思考莱昂纳尔作品的价值。 支持莱昂纳尔、声讨《高卢人报》的声音迅速成为主流。 《高卢人报》已经被冠以“谣言工厂”的绰号,在读者里臭了大街。 咖啡馆里,人们开始热烈地讨论《老卫兵》里的悲剧意味,《故乡》里的乡愁情感,还有《我的叔叔于勒》金钱和亲情的两难选择。 现在的焦点是“该选莱昂纳尔的哪一篇进入《法语读本》”。 这时候罗昂伯爵跳了出来,他以编纂委员会主席的身份,发表了一份简短而有力的声明。 他重申委员会将完全基于文学价值和教育意义进行公正甄选,绝不会受任何外界谣言和非文学因素的影响。 这份声明赢得了广泛的赞许。 —————— 而此刻的莱昂纳尔,正坐在左拉位于梅塘的别墅里,悠闲地喝着咖啡。 身边莫泊桑兴奋地给他读着《小巴黎人报》的社论。 “爆炸灭火法”成功了。 矿井里令人窒息的谣言大火,被他用更疯狂、更荒诞的爆炸彻底扑灭。 新鲜的空气正在涌入,而莱昂纳尔安然无恙地站在了废墟之上。 窗外,塞纳河在冬日的月光下静静流淌,又一次的“梅塘夜会”即将结束。 莫泊桑念完了社论,挥舞着手中的报纸:“干得漂亮,莱昂!”。 于斯曼蜷在扶手椅里点评道:“巴黎的庸众们只配消费这种光怪陆离的闹剧。 一旦超出他们贫乏想象力的理解范围,他们就只能报以哄笑和遗忘。” 他们的对话吸引了爱弥儿·左拉。 他端着酒杯,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过来:“塞阿尔刚才大致跟我说了你的方法——不得不说,莱昂纳尔,你让我大吃一惊。 利用更荒诞的谣言去覆盖最初的谣言,迫使公众怀疑一切,进而消解掉最初那个看似‘合理’的指控…… 这种思路,非常……特别,甚至有些……危险。” 左拉试图用他的方式理解这个策略:“这就像在火药库旁边点燃一个更大的爆竹来吓走小偷,有效却疯狂。 我很好奇,莱昂纳尔,你是如何想到的?” 莱昂纳尔当然无法解释自己那来自信息爆炸时代,对操纵媒体和舆论反转近乎本能的认知。 150年的鸿沟是无法跨越的! 莱昂纳尔想了想才开口:“我不过是在重复先贤们的智慧。伏尔泰当年为了启蒙思想,所使用的笔名多达上百个,时而互相辩论,时而自问自答…… 这不也正是自己制造声响、混淆视听吗?但这最终让舆论场上充斥着他的声音,真理也越辩越明。 与他相比,我眼下这点小麻烦,所用的这点小手段,又算得了什么呢?” 左拉严肃的表情缓和下来,缓缓点了点头:“伏尔泰……是啊,那位费尔奈教长,为了战斗,他确实从不介意使用各种武器。 你说得对,比起他打的那些仗,这只是一场小冲突。” 这时,于斯曼插话了:“策略归策略,但最初那支冷箭是从哪里射出来的?《高卢人报》不会凭空编造一个‘三篇入选’如此具体的谣言。 这背后肯定有人递了刀子。我猜,会不会是某些……嗯,徘徊在名单边缘的家伙? 他们自知希望渺茫,但又嫉妒得发狂,减少一个强有力的竞争者,至少能出口恶气。 文坛上这种蠢货从来不少!” 于斯曼的话立刻引起了共鸣。 阿莱克西表示同意:“很有可能!比如那个总写些无病呻吟的田园诗、自诩为‘帕尔纳斯派遗珠’的某某, 或者那个模仿巴尔扎克却只学到其冗长、未得其神髓的某某某。 他们肯定觉得自己比莱昂纳尔更有资格。” 塞阿尔和埃尼克也纷纷点头,开始列举几个平日里不得志、又爱搬弄是非的二三流作家的名字。 客厅里顿时充满了对这种“同行嫉妒”的鄙夷和声讨。 莱昂纳尔等众人的声音稍歇,才平静地开口:“若里斯,保尔,谢谢你们的推测。这很符合逻辑,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仔细推敲一下,就会发现这个可能性不大。” 众人安静下来,望向他。 (本章完) 第218章 (千票加更)谋杀案! 莱昂纳尔慢条斯理地分析着:“第一,就像你们刚才列举的,这样的‘边缘作家’数量不少。 即使没有我莱昂纳尔·索雷尔,他们也还要面对都德、面对其他更知名的作家。 除掉我一个,对他们任何人而言,入选的概率能增加多少?微乎其微。 为此去冒风险煽动《高卢人报》造谣,投入和产出完全不成正比。” 莱昂纳尔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莱昂纳尔有机会入选’这个说法,非常具体。 编纂委员会的初步讨论名单虽然不能说是绝密,但也绝非一个不得志的作家能够轻易知道的。 他能知道罗昂伯爵倾向于推荐我,这需要非常内部的消息源。一个边缘人,有多大可能掌握如此重要的内幕?” 莱昂纳尔的两个问题像冷水一样,浇熄了众人刚刚燃起的声讨热情。 客厅里陷入了一阵沉默。 于斯曼皱起了眉头,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推测的漏洞。 莫泊桑挠了挠他的大胡子,一脸困惑:“那么……会是谁?既希望你倒霉,又有能力搞到内部消息…… 上帝啊,这听起来像是我们部里那些官僚的勾当!” 莱昂纳尔微微一笑,他放下酒杯,用游戏般的语气说道:“或许,我们可以换一个思路来玩这个游戏。 不要把它看作一场针对我个人的、动机不明的诽谤。让我们把它……看作一桩谋杀案。” 几个人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异口同声:“谋杀案?” 莱昂纳尔的目光带着狡黠:“是的,假设那个谣言就是‘凶器’,而我是那具‘尸体’。 那么,该如何找到凶手?” 他先看向左拉,左拉沉吟道:“寻找动机……你‘死了’,谁受益?” 莱昂纳尔打了个响指:“正确!谁受益?爱弥儿,你抓住了关键。当我们找不到显而易见的凶手时,就去看看,在这起事件中,谁的嫌疑或许不是最大,但谁最终能获得最大的利益? 往往,答案就隐藏其中。” 他成功地将众人的思路从“谁恨我”引导向了“谁因我的失败而获利”。 这自然是一个更宏观、也更接近真相的思考角度。 客厅里的气氛变得更加专注,莱昂纳尔提出的这个“推理游戏”瞬间激发了作家们的想象力。 于斯曼最先跟上思路:“受益者……如果你因为丑闻而彻底无缘《法语读本》,甚至声名受损,谁会得到好处? 其他肯定能入选的大作家?比如雨果先生?不,他的地位无需通过排除你来巩固。 都德?他正直得就像一颗桦树,压根不是这种人……而且这对他的利益影响不大。” 阿莱克西接着推测:“或者是某些意识形态上的对手?那些极端保守派?他们恨你支持教育改革,恨你的《合唱团》抢了风头。 把你搞臭,可以打击共和派的气焰。”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保尔,这个方向有点意思。保守派有动机,他们确实不喜欢我。 但是,他们打击我个人,对于阻止教育世俗化这项庞大的工程来说,效果有多大? 费里部长会因为我一个人陷入争议就改变整个教材编纂方针吗?当然不会。 以他的性格,恐怕会直接让罗昂伯爵辞职,然后另外找一个没有争议的副部长继续推进。” 大家再次陷入沉思,发现无论是“嫉妒的同行”还是“思想上的敌人”,似乎都解释不通所有疑点。 过了好一会儿,莱昂纳尔才悠悠开口:“让我们再回到‘受益’这个问题上。 抛开个人恩怨和思想差异,纯粹从利益角度思考——如果我的作品入选《法语读本》,谁会感到威胁? 或者反过来说,如果我因为丑闻而彻底出局,谁又能获得最实在、最直接的好处?”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一部作品入选全国统一的教科书,除了给作者带来无上的荣誉和潜在的名气提升之外,还有什么更实际、更巨大的收益,是我们之前可能忽略了的?” 塞阿尔试探性地回答:“稿费?可是《法语读本》给的稿费通常不高吧?” 埃尼克也表示同意:“是啊,比起报纸连载和单行本销售,入选课本带来的那点稿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莱昂纳尔闻言心中暗笑,这正是信息差带来的优势——之前法国就没有过全国统一的法语教材。 而他非常清楚一个在世的作家,他的作品一旦成为全国千万学子的必读篇目,所带来的巨大、持续的影响力。 间接的商业价值又将何等惊人。 但这其中的运作机制,对1880年的法国作家来说,还是是一片模糊的盲区。 因为更早之前的中小学法语教材,选取的篇目基本都来自于「圣经」、「圣人传记」、「道德故事」,以及拉丁文古代经典。 近代、现代的作家作品极少能入选,哪怕伏尔泰也一样。 至于什么教参、教辅、课外必读书目、巴黎密卷、五年会考三年真题……更是听都没有听说过。 不过看起来,这个时代有这样商业头脑的人,不止他一个。 莱昂纳尔没有直接点破,而是继续引导:“稿酬或许微不足道。但是,影响力呢? 想想看,成千上万的孩子,每年都要读你的作品,他们的老师要讲解你的作品,相关的参考读物、解析文章会层出不穷…… 这份持续不断的曝光和权威认定,对于提升一位作家所有作品的销量和声誉,将是多么巨大的推动力?”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若有所悟的表情,又抛出一个关键点:“而这一切的背后,除了作者,还有谁是与这些作品紧密绑定,也能从中获得巨大收益的?” 于斯曼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他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出版商……你是说,沙尔庞捷?” 此言一出,仿佛一道闪电划过了客厅。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是啊!莱昂纳尔·索雷尔的作品,无论是《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米隆老爹》,还是正在连载的《本雅明·布冬奇事》,其出版商都是乔治·沙尔庞捷! 其他几个短篇虽然是在《小巴黎人报》上连载,但最后结集出版,恐怕仍会花落「沙尔庞捷的书架」。 如果莱昂纳尔的作品入选课本,「沙尔庞捷的书架」必将迎来一个巨大的销量与声量的飞跃! 乔治·沙尔庞捷在出版界的地位将更加稳固,甚至可能一举压过其他竞争对手! 反之,如果莱昂纳尔身败名裂,那么损失最惨重的,除了莱昂纳尔本人,无疑就是在他身上投入了巨大资源的沙尔庞捷! 那么,谁最不希望看到沙尔庞捷凭借莱昂纳尔更进一步? 谁最希望莱昂纳尔倒下,从而打击沙尔庞捷? 整个推理过程在莱昂纳尔的引导下,变得清晰起来。 众人脸上都露出了兴奋的神色,仿佛真的解开了一桩谜案。 莫泊桑猛地一拍大腿:“上帝啊!肯定是「卡尔曼-莱维」或者那个老吝啬鬼埃泽尔干的好事! 他们眼看「沙尔庞捷的书架」靠着你起势,坐不住了! 该死的,莱昂纳尔,你真应该去写侦探,就像爱伦·坡一样!” 于斯曼等人也点头表示同意:“没错,这个推理结果,才符合‘谁受益’的逻辑。 打击你,真正目标是重创沙尔庞捷。这比什么文人之间的斗争要直接得多,也肮脏得多。” 左拉表情严肃:“如果真是这样,莱昂纳尔,你几乎成了商业战争的牺牲品!” 然而,就在众人几乎要认定这个“真相”,并开始声讨那些无良出版商时,莱昂纳尔却忽然笑了起来。 他笑得很轻松,仿佛刚才那个引导大家一步步推理出“真凶”的人不是他。 他摆了摆手,打断了大家的义愤填膺:“先生们,先生们,请注意,我们刚才进行的,仅仅是一个基于‘受益’原则的推理游戏。 它逻辑上说得通,甚至很可能接近事实。但是我们没有任何证据。 这一切都只是我们在这温暖客厅里的猜测和推论。”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让激动的众人冷静了下来。是啊,这一切都只是推测。 莱昂纳尔站起身,做出了总结陈词:“所以,这个游戏暂时就玩到这里吧。至于真相究竟如何……” 他耸了耸肩,语气变得轻快起来:“或许明天,我会去拜访一下沙尔庞捷先生,和他喝杯咖啡。” 离开前,莱昂纳尔最后一句话显得语重心长:“先生们,这场‘课本战争’还没有结束,它才刚刚开始。” (4更完毕,求大家一张月票!) (本章完) 第219章 我还年轻,不想烂尾! “竟……竟然会是他们!?” 乔治·沙尔庞捷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位富二代出身的出版界贵公子身体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仿佛要躲避这个结论。 “这……这可能吗?「卡尔曼-莱维」?还是……「埃泽尔」?或者……甚至是「阿歇特」?为了打击我,用这种下作的手段?这……” 他顿了顿,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不过很快,乔治·沙尔庞捷就梳理出了脉络—— “但是仔细想想,并非全无可能。「埃泽尔」一直野心勃勃,想把爱弥儿和你们从我这里抢走。” “「卡尔曼-莱维」那边,自从老米歇尔·莱维去世后,他们一直想重振文学出版的雄风,对我们早已不满。” “至于「阿歇特」,之前各种教材发行他们是大头,若是看到我们有可能切入他们的领地,必然视作威胁。” ……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脸上的阴霾说明了一切。 莱昂纳尔平静地补充:“这只是基于利益逻辑的推论,乔治,我们没有任何证据。 也许只是巧合,或者有其他我们没想到的势力。” 沙尔庞捷哼了一声:“巧合?我不信!出版这个行当,表面上是风雅的文字游戏,底下全是肮脏伎俩! 匿名攻击、挖角作者、囤积纸张、打压印厂……只是这次玩得格外阴险! 竟然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直接冲着你来!该死!” 他重重地捶了一下桌子,震得墨水台都跳了一下。 他深吸了几口气,看向莱昂纳尔的眼神多了几分感激:“不管怎样,莱昂,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会好好追查一下这方面的信息。 如果真是那几家中的谁……哼,我乔治·沙尔庞捷也不会任人拿捏!”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 他知道,一旦沙尔庞捷开始认真调查,以他们家族在巴黎出版界的根基,总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话题似乎告一段落,办公室内短暂地沉默了片刻。 沙尔庞捷重新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仿佛要浇灭心中的怒火。 然后,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好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了。你今天来,总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坏消息吧? 是不是有什么新构思了?《本雅明·布冬奇事》的后续情节?读者们可是翘首以盼呢!” 莱昂纳尔微微一笑:“正是关于它的。乔治,我来是想正式通知你—— 《本雅明·布冬奇事》的连载,预计最迟在今年六月份就会完结。” “什么?!完结?!” 沙尔庞捷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六月份?上帝啊!莱昂!我的莱昂! 你是在开玩笑吗?这绝对不行!”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你不能现在完结!绝对不行! 你知道现在《现代生活》靠着《本雅明》的连载,销量稳定在多少吗? 你知道每期的彩色插图,让多少人一期就买四五份,就为了集齐四张吗? 很多读者甚至写信来,说就是为了追《本雅明》和收集雷诺阿的画才买杂志的! 你这时候完结,简直是掀掉了了《现代生活》这座房子的屋顶!” 莱昂纳尔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语气依旧平静:“乔治,故事有它自身的生命和节奏。 到6月份,本雅明·布冬的故事就走到了它的自然终点,是时候结束了。 强行延续,只会让情节变得拖沓冗长,人物失去光彩,最终让读者感到厌烦。 那才会真正损害杂志的声誉,也会透支我的声誉——我还年轻,可不想烂尾! 既然到了该完结的时候,就必须干脆利落地完结。” 沙尔庞捷急得额头冒汗:“拖沓?厌烦?怎么会!读者们爱死它了! 本雅明可以经历七月王朝、1848年革命、第二帝国……那么多历史事件! 他可以恋爱、结婚、生子、遇到更多奇遇!甚至可以让他‘年轻’的速度再变慢一点? 对!让他‘年轻’得再慢一点,故事不就能拉长了吗?篇幅根本不是问题!读者只会嫌不够看!” 莱昂纳尔看着几乎有些失态的沙尔庞捷,心中不禁升起一丝疑惑。 沙尔庞捷是巴黎首屈一指的文学出版商,合作的对象是左拉、福楼拜、龚古尔兄弟这个级别的作家。 按理说不应该对一部作品的完结有如此剧烈的、近乎恐慌的反应。 莱昂纳尔打断了他的恳求:“乔治,冷静点。这不像你,堂堂的「沙尔庞捷的书架」!” 听到“堂堂的「沙尔庞捷的书架」”几个字,乔治·沙尔庞捷像是被戳中了痛处,情绪瞬间低落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接着颓然坐回椅子,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岁。 过了好一会儿,沙尔庞捷才仿佛下定了决心开口:“你说得对。堂堂的「沙尔庞捷的书架」不该如此…… 但事实上,我们现在的财务状况……确实不容乐观。原因很多—— 纸张价格在涨,印刷成本在增加,竞争越来越激烈——但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 最主要的问题是……是支付给你们的稿费。” 莱昂纳尔笑了起来:“乔治,我希望你不要像那些三流的商人一样哭穷……这不像你。” 乔治·沙尔庞捷连忙摆手:“我说的是实情!” 然后就开始掰着指头数起来:“爱弥儿、居斯塔夫,还有你……你们的名气越来越大,稿费自然也水涨船高。 而且,你知道的,单行本的稿费都是一次性支付的。”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这个规矩他当然知道,这是目前法国乃至欧洲出版业的通行做法。 出版社看中一部书稿后,会根据作者的声誉、书稿的质量和预期的销量,与作者商定一个总价,然后一次性买断版权。 之后这本书无论是畅销还是滞销,是再版一次还是十次,都与作者再无经济上的关系。 乔治·沙尔庞捷见莱昂纳尔理解,便继续诉苦:“对我们出版社来说,风险和压力太大了! 就拿爱弥儿的《娜娜》来说,我们支付给他的稿费将是一个……一个‘天文数字’!” 乔治·沙尔庞捷没有具体透露是多少,但脸上肉痛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他摊开双手:“一次性支付这么大一笔钱,意味着在书籍上市销售之前,我们的现金就大量流出了。 而书籍的销售回款需要时间,很长的时间!我们要承担印刷成本、库存压力、发行费用…… 如果书畅销,那还好,慢慢总能回本乃至盈利。但如果书滞销了呢?或者销售情况不如预期呢? 那这笔巨大的前期投入就可能血本无归!库房里堆积如山的滞销书,每一本都是烧掉的法郎! 过去几十年,多少有名的出版社,就是因为一两本押错宝的‘大书’而一蹶不振,甚至破产关门!” 他还想再说下去,却被莱昂纳尔打断了:“可对我们作者来说,同样不公平! 是的,我们一次性拿到了一笔可观的收入。 但如果书出乎意料地畅销,一版再版,赚得盆满钵满的是你们出版社! 我们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苏也多拿不到!这合理吗? 您是为《娜娜》付了‘天文数字’——那《小酒馆》和《萌芽》呢,您赚了多少?” 乔治·沙尔庞捷并没有生气,而是无奈地解释:“可一本书是否畅销,这是无法预测的啊!……” 莱昂纳尔明白这是19世纪出版业的痛点所在。 一次性买断作者的长期收益无法保证,同时也让出版社承担巨大的资金压力,导致他们不敢尝试新人新作。 等到沙尔庞捷倾诉完毕,莱昂纳尔才缓缓开口:“乔治,你说得的都对——那不如,我们换一种玩法。” 乔治·沙尔庞捷放下酒杯,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莱昂纳尔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就像法兰西喜剧院每次演出《合唱团》都给我结算票房分红一样。 等《本雅明·布冬奇事》的单行本出版,我们试试用‘版税制’来结算稿费,你觉得怎么样?” 乔治·沙尔庞捷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莱昂纳尔的话:“用‘版税制’来结算稿费?” 莱昂纳尔站起来,在乔治·沙尔庞捷的办公室一块用来充当备忘录的小黑板上,用粉笔写下几个字: “版税”“浮动版税”“首印数”“授权期限”…… (本章完) 第220章 艾丽丝的新玩具! 莱昂纳尔从「沙尔庞捷的书架」离开时,已经是夜里。 作为自己即将单独出版第一部,他自然比较慎重。 但是参考了市面上诸多出版合同,都不太符合自己的心理预期。 十九世纪出版业除了最常见的买断制外,各种奇葩合同可以说是“百花齐放”。 比如儒勒·凡尔纳,他与「赫策尔出版社」签订的就是固定薪酬合同。 「赫策尔出版社」每个月支付给他500法郎,他则每年至少要交出1部长篇。 一年6000法郎在法国算是上层中产的生活,凡尔纳可以在南特住大宅、开游艇,十分优渥。 但与其他成名作家动辄数万法郎一部的天价收入相比,又显得微不足道。 虽然后来涨了几次价,但儒勒·凡尔纳始终都没有获得能匹配他名气的收入。 而巴尔扎克、雨果在成名之后,曾经要求过以「印数」支付稿费,算是版税制的雏形。 但是由于缺乏相应监督手段,又让他们陷入到无休止的怀疑与诉讼当中——雨果后来干脆放弃了按印数分红。 毕竟印刷、销售书籍和戏剧演出不一样——剧院再大,座位也有限;演出需要预先通告。 上座率也很容易追踪,买张票进去扫一眼就知道个大概。 不过莱昂纳尔经过再三权衡,以及和自己的“公证人”德拉克鲁瓦反复商议后,还是准备让“版税制”登上历史的舞台。 一方面法国在「大革命」后,已经通过立法确立作者享有作品财产权; 到19世纪中叶,法国的司法判例又逐步强化“作者不可被无限期剥夺权益”的条款。 铁路、书报亭、订阅制的普及,扩大了图书发行;大众也更愿意为畅销买单…… 加上出版行业竞争激烈,出版社自然要竭力与畅销作家形成长期合作关系。 这些都提升了作家的地位,强化了与出版社“斗争”的能力。 隐瞒印数这种事哪怕到了21世纪都时有发生,但做事不能因噎废食。 「版税制」最终还是推动了作家收入的快速增长,远比买断制对他更有吸引力。 莱昂纳尔还考虑到另一层因素: 法国的免费义务教育一旦铺开,未来十到二十年,人群一定会有一个爆发性的增长,书籍销量肯定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现在不趁机推动「版税制」落地、发展,等到一本畅销的销量从几万册暴涨到上百万册的时候就晚了。 但愿乔治·沙尔庞捷能想清楚其中的利弊,否则自己不介意换一个出版商合作。 —————— 莱昂纳尔推开圣日耳曼大道117号公寓的橡木门,把巴黎冬夜的寒意隔绝在外。 门厅里煤气灯洒下温暖的光晕,将他的身影长长地投在擦得锃亮的拼花地板上。 一阵略显生涩却充满活力的钢琴声从客厅传来,像一股暖流,洗刷了他一整天的疲惫。 他脱下厚重的外套和帽子,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轻轻走向客厅。 客厅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为整个房间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橘红色。 德彪西神情专注,手指悬在琴键上方;而他身边,坐着小佩蒂。 女孩洗得发白的围裙已经脱下,换上了一件虽旧但干净的格子连衣裙。 她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全神贯注地盯着琴键,一根手指正小心翼翼地、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敲出一段简单的旋律—— 是《合唱团》里那首最脍炙人口的童声合唱《眺望之路》。 德彪西的声音温和而耐心:“对,就是这样,手指放松,佩蒂小姐……感受旋律,像风吹过塞纳河面的波纹……” 莱昂纳尔没有打扰这温馨的教学场景,他靠在门框上,静静地欣赏着。 让德彪西晚上来公寓练琴,是他之前就答应过的,作为对这位年轻音乐的鼓励。 而让佩蒂跟着学点东西,则是希望她能拥有更多未来的可能性,而不仅仅是做一个厨娘。 一曲终了,德彪西率先发现了莱昂纳尔:“晚上好,莱昂纳尔先生。” 佩蒂也转过头,看到莱昂纳尔,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她从琴凳上跳下来,像只小鸟一样扑过来:“少爷!您回来啦!您听到我弹琴了吗?” 莱昂纳尔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听到了,弹得非常棒,佩蒂。你很快就要成为一位钢琴家了!” 佩蒂的脸一下子红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这时,艾丽丝也从她的房间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与炫耀的神情。 她手里端着一台看起来相当新奇且精致的金属机器。 艾丽丝的声音里充满了雀跃:“莱昂,你快来看!看看左拉先生送给了我什么!” 莱昂纳尔瞥了一眼:“哦,打字机?雷明顿牌?” 艾丽丝一愣:“你知道这玩意儿?” 在煤气灯下,打字机黑色的机身和雪白的键盘显得格外醒目,充满了机械美感。 莱昂纳尔当然知道这玩意儿,但在1880年,应该还远未普及。 艾丽丝兴奋地将打字机放在客厅的圆桌上:“是啊!左拉先生说他买来想试着代替羽毛笔,但用了一阵实在不习惯。 敲击键盘的声音也让他心烦,总是打断他的思路。他觉得太麻烦,今天突然就把它寄给了我。” 莱昂纳尔有点无语。 他知道艾丽丝在梅塘别墅住的时间最长,与左拉夫妇的关系处的极好,但没想到左拉会对她如此慷慨。 这台打字机怎么也得几百法郎,说送就送了。 左拉夫妇没有孩子,简直就是把艾丽丝当成了自己的女儿。 艾丽丝还沉浸在兴奋当中,递给莱昂纳尔一张纸:“你看,这是我用它打出来的稿子!” 莱昂纳尔接过那张纸。 纸上是用打字机打出来的《本雅明·布冬奇事》的最新章节内容。 字迹清晰、整齐划一,每一个字母都是印刷上去的,完全没有手写体的潦草和墨点晕染的烦恼。 只有偶尔几个拼写错误的地方,被艾丽丝用笔小心地划掉改正了。 莱昂纳尔没有想到,艾丽丝上手这个新玩具,速度竟然这么快。 莱昂纳尔心中一时感慨万千。 这台“雷明顿”在他眼里当然笨重得不成样子,但在如今,却代表着最轻盈、最前沿的办公科技。 从它开始,文字的生产和复制,将会越来越迅速。 自己现在已经习惯了用羽毛笔书写的手感,突然看到这么“现代”的东西,还真有点不适应。 莱昂纳尔由衷地说:“这真是……一份了不起的礼物,艾丽丝。这也意味着你的工作以后可能会轻松很多。” 艾丽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的!虽然我现在打得还很慢,而且手指有点疼,但我会努力练习的! 以后我就能更快更好地帮你誊写稿子了!” 晚餐后,德彪西回到钢琴前,这次他弹奏的不再是练习曲,而是他自己随性创作的片段。 音符时而如月光般静谧流淌,时而又带着一种模糊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佩蒂和艾丽丝收拾好餐具后,也坐在一旁安静地聆听。 莱昂纳尔则给自己倒了一小杯苹果酒,然后走进了自己的书房。 他要酝酿自己的新长篇了。 (本章完) 第221章 现在,我需要一个“华生”! 书房的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客厅里德彪西的琴声。 书桌上,煤气灯照亮了一沓空白的稿纸和插在墨水瓶里的羽毛笔。 莱昂纳尔坐下来,深吸一口气,既然《本雅明·布冬奇事》要结束了,那他就需要一个新故事—— 一个能同时征服法国和英国读者,并能带来稳定可观收入的故事。 几乎是立刻,一个名字跳进了他的脑海: 「夏洛克·福尔摩斯」 之前去英国,《良言》杂志的主编向他承诺过,如果他愿意为英国读者“量身定制”一部连载作品,他愿意开出最高10英镑/千词的天价稿费。 这在1880年是一笔巨款,足以让他在巴黎生活得相当优渥,甚至可以考虑购置房产。 而他在英国因病住院时,又结识了阿瑟·柯南·道尔;以及他的老师,也是“福尔摩斯”的人物原型——约瑟夫·贝尔医生。 贝尔医生那惊人的观察力和推理能力给莱昂纳尔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那位住在贝克街221B的侦探。 在英国时,莱昂纳尔就曾经开玩笑地对柯南·道尔说过:“贝尔博士简直就像个侦探,他应该去苏格兰场兼职。” 事实上约瑟夫·贝尔医生真这么做了,还帮助警察破了案。 最后一个原因,侦探推理是一种能跨越国界与文化的“世界语言”。 它的悬念、逻辑和挑战性,在诞生后的一百多年时间里,吸引最广泛的通俗读者群体。 他完全可以像《本雅明·布冬奇事》一样,实行英法同步连载,最大化收益。 只不过这一次他需要一个“华生”来帮助自己。 然而,莱昂纳尔并不打算完全照搬历史上柯南·道尔的原著。 作为来自未来的读者,他深知福尔摩斯故事虽然伟大,但在推理的严谨性和科学性上存在不少时代局限性。 有些甚至可以说是“硬伤”。 作为《福尔摩斯探案集》的资深读者,他当然知道那些后世读者和评论家们津津乐道的“瑕疵”: 《铜山毛榉案》中关于药物催眠效果的描写过于夸张,近乎奇幻,缺乏药理学依据。 《蓝宝石案》里,圣诞节的火鹅吞下那么大一颗宝石后还能被人轻易取出,情节过于牵强; 《黄面人》里,母亲用面具将自己的混血孩子伪装成“黄脸人”,企图瞒过丈夫,这在现实中几乎不可能骗过任何近距离的观察。 当然最荒谬的是《斑点带子案》。 这篇中提到的“印度毒蛇”竟然可以在寒冷潮湿的英国长期存活,并且能听懂哨声指挥,还习惯顺着拉铃绳爬行…… 当然,最令人发噱的是这条蛇竟然是通过喝牛奶维持生命的。 柯南·道尔后来自己也承认,有时为了赶稿和满足读者的猎奇心理,他不得不牺牲一些逻辑性。 但莱昂纳尔没有这样的压力。 他提前知道了这些“坑”,当然会避免踩进去,力求写出一部细节上更为严谨的《福尔摩斯探案集》。 当然,他不会改变福尔摩斯和华生最核心的人设。 那位冷静、理性、知识渊博又略带怪癖的咨询侦探,以及他那位勇敢、忠诚、善于记录的医生朋友…… 这个组合是吸引英国,乃至全世界读者的关键所在。 莱昂纳尔要做的,是让福尔摩斯被塑造得更为“纯粹”。 他将是一个依靠极致观察、严谨逻辑和广博科学知识进行推理的侦探,而非一个近乎通灵的巫师。 所有的案件要要更贴近现实犯罪的可能性,避免超自然和过度猎奇的元素。 这样的话,《福尔摩斯探案集》中的一部分篇目就必须舍弃—— 但是没关系,其他侦探的案件有的是! 思路既定,莱昂纳尔铺开信纸,拿起羽毛笔。 首先,他给《良言》杂志的编辑写了一封信。 他表示经过思考,他有了一个不错的构思,是一部专门为英国读者量身定制长篇系列。 故事将充满悬念、逻辑和浓郁的英伦风情。 他预计将于下半年开始供稿,希望《良言》能为此预留出宝贵的版面。 接着,他给远在爱丁堡的阿瑟·柯南·道尔写了一封信。 信中他首先问候了对方的近况,提及了对贝尔医生的深刻印象。 然后,他笔锋一转,提出了一个提议: 他正在构思一系列侦探故事,其主角的灵感部分来源于贝尔医生的演绎法。 鉴于柯南·道尔本人是医学生,对科学观察和逻辑推理有着专业训练,同时又对文学创作充满热情,莱昂纳尔询问他是否愿意担任自己的“文学助理”? 工作可能包括帮助搜集一些医学、化学或犯罪学方面的资料,核对推理细节的合理性,甚至参与部分情节的讨论。 莱昂纳尔承诺支付丰厚的报酬。 并且,如果柯南·道尔的贡献足够大,他甚至可以考虑在发表时,将柯南·道尔的名字作为合著者或特别顾问,放在自己名字之后。 莱昂纳尔认为这或许能催生出一部更完美的《福尔摩斯》,并且能提前帮助柯南·道尔走上文学道路。 原本历史轨迹中的柯南·道尔虽然凭借“福尔摩斯”成了名、发了财,但是他本人却并不喜欢这个故事和这个侦探。 所以后来柯南·道尔因为对福尔摩斯感到厌倦,直接“谋杀”了他。 虽然在读者的强烈要求下,他勉强复活了“福尔摩斯”,但创作状态却比较敷衍,许多劣质作品也是在这个时期产生的。 两封信写完,墨迹未干。莱昂纳尔叫来了艾丽丝:“艾丽丝,麻烦你用你那台新宝贝,把这两封信工整地誊抄一遍,明天一早寄往英国。” 莱昂纳尔将信纸递给她。 艾丽丝接过信,语气颇为兴奋:“没问题,莱昂!保证完成任务!” 她显然迫不及待地想试试打字机在正式工作上的效能。 就在艾丽丝抱着信纸和打字机回到自己房间后不久,公寓的门铃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这么晚了,会是谁? 莱昂纳尔有些诧异。 佩蒂已经睡下,德彪西也早已告辞返回音乐学院附近的住所。 他走到门厅,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居伊·德·莫泊桑。 他的帽子有些歪,脸上带着红晕,呼吸间呵出白气,眼神里闪烁着不同寻常的急切和焦虑。 莱昂纳尔惊讶地将他让进屋内:“居伊?快进来!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莫泊桑大步走进温暖的公寓,一边搓着手一边说,语气急促:“莱昂!马上跟我走,去一趟克鲁瓦塞!” 莱昂纳尔愣住了:“克鲁瓦塞?福楼拜先生怎么了?” (本章完) 第222章 风雪兼程 克鲁瓦塞是诺曼底鲁昂附近的一个小地方,位于塞纳河畔,距离巴黎大概120公里。 福楼拜的父亲生前在这里买下了一栋小别墅,福楼拜一生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这里度过。 《包法利夫人》《萨朗波》等重要作品也几乎都是在克鲁瓦塞的别墅里里完成的。 他只有要参加沙龙,或者与出版商、朋友见面时才会来到巴黎。 福楼拜最后也是死在克鲁瓦塞。 “电报!我回家的时候看到它躺在门厅的地板上!” 莫泊桑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颤抖地递给莱昂纳尔:“朱丽叶·埃贝尔发来的!老师……老师在洗澡时突然昏厥了! 费尔坦大夫正在抢救,但情况……非常不好!” 莱昂纳尔接过电报,就着门厅昏暗的煤气灯光迅速浏览。 电文简短而骇人,内容正如莫泊桑所言,字里行间都透出发报人的惊恐无助。 莱昂纳尔感到一阵寒意:“上帝啊……” 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居斯塔夫·福楼拜,这个法国文学的巨人,就是死在1880年。 至于具体是几月份,已经有些记不太清了,难道就是这一次? 他急忙追问,“什么时候的事?电报是几点发出的?” 闻言莫泊桑露出懊恼的神色:“就是今天下午!你看时间!送到我公寓时,我正在「玫瑰坊」…… 我刚回家才看到!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了!现在没有火车了,莱昂,一趟都没有了!最早一班要到明天中午! 我们必须立刻雇马车去!立刻!” 莫泊桑近乎是在咆哮,充满了急切和绝望。 莱昂纳尔完全理解他的心情。福楼拜对于莫泊桑而言,远不止是文学上的导师。 他们是世交,居斯塔夫·福楼拜与莫泊桑的母亲洛尔·勒·普瓦特万及她的弟弟自幼相识,情同家人。 甚至洛尔·勒·普瓦特的丈夫也叫做居斯塔夫…… 福楼拜几乎是看着莫泊桑长大,指引他、写作,将他引入文学殿堂,感情羁绊深厚无比。 莱昂纳尔依旧镇定,他紧紧握住莫泊桑冰凉的手:“我明白,居伊,我明白。你需要我做什么?钱?对吗?” 莫泊桑的脸上瞬间闪过窘迫,但很快被更强烈的焦虑淹没。 他重重地点点头:“对!钱!去鲁昂,现在这个时间,只能雇私人马车,最快的轻便马车! 路程远,夜里赶路价钱翻倍,中途还要频繁换马,车夫也要额外加钱…… 还有,到了那里,天知道需要多少费用,医药费,或者……或者……” 他说不下去了,眼圈微微发红:“我手头……我最近手头很紧,莱昂。 你知道的……根本不够支付这样的行程。” 莱昂纳尔当然知道。 莫泊桑的生活方式——流连于昂贵的咖啡馆、餐厅、妓院,追逐女寡妇——是出了名的挥霍无度。 虽然前段时间的《羊脂球》为他带来了巨大的名气,但是还没法立刻就兑换成收入。 至于乔治·沙尔庞捷之前支付给他的上千法郎稿费,估计早就花光了。 莱昂纳尔拍了拍他的肩膀:“钱不是问题,居伊。你等我一下。”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回到书房,打开书桌下的一个暗格,清点出厚厚一叠大额钞票。 接着又抓了好几把面额不等的金币和银币塞进一个皮质钱袋里,粗略估算,总额接近一千法郎。 这对于一次马车行程来说堪称巨款,但他必须准备充足,谁也不知道在克鲁瓦塞会遇到什么情况。 莱昂纳尔将钱塞进大衣内袋,迅速穿戴好外套、帽子和手套,抓起一条厚围巾,又回到门厅。 “走吧,居伊!我们去「帝国马车公司」,他们应该有最好的车和最熟悉夜路的车夫!” 两人冲出公寓,一头扎入巴黎冰冷的深夜。 街道空旷寂静,只有煤气灯在地上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晕,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们的脸颊。 「帝国马车公司」在圣日耳曼大道这样的商业繁荣街区自然有营业部,而且提供的是二十四小时服务。 他们几乎是一路小跑赶到了这里。 明亮的办公室里,一个睡眼惺忪的经理接待了他们。 听到他们要立刻雇佣一辆最快的双轮轻便马车前往诺曼底的克鲁瓦塞,经理的睡意瞬间消失了。 他迅速计算起来:“先生们,这个时间点,长途夜路,去鲁昂附近……这可是非常特殊的需求。 我们需要最好的马,经验最丰富的车夫,中途至少需要换三到四次马,每次换马和夜间服务都要额外收费……” 莱昂纳尔不耐烦地打断他:“钱不是问题!只要最快!最安全!” 经理报出了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单程费用,预计至少需要120法郎,甚至可能更高。 这几乎是一个普通工人家庭一个多月的收入。 莱昂纳尔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从内袋里点出60法郎:“这是定金,剩下的到达后结算。 请立刻安排,用你们最快的速度!” 金钱的力量是立竿见影的! 不到一刻钟,一辆保养得极好的轻型双轮马车已经停在公司门口。 马车前方,两匹高大的诺曼底骏马喷着浓浓的白汽,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 车夫是一个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裹着厚厚的毛皮大衣,看上去经验老到。 莱昂纳尔和莫泊桑挤进了狭窄的车厢,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紧挨着坐着。 车夫甩响长鞭,一声清脆的“吁!”马车便猛地一动,向着巴黎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马车很快驶离了灯火尚存的巴黎市区,冲入了彻底被黑暗笼罩的郊野。 车窗外,是无边无际的沉沉黑夜,只有车头挂着的两盏防风油灯,在黑暗中犁开一束光明,照亮前方的道路。 车轮声、马蹄声、风声交织在一起,是这漫长夜路上唯一的伴奏。 车厢内,一开始是死寂的沉默。 莫泊桑蜷缩在角落里,身体随着马车的颠簸而晃动,脸隐藏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莱昂纳尔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只能默默地陪着。 过了不知多久,莫泊桑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 “莱昂……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老师……他不能有事……他绝对不能有事……” 莱昂纳尔尽量安慰他:“电报里说了,一个叫费尔坦的大夫已经在照顾他了。 我们赶到的时候也许他会笑着在门口迎接我们!居伊,振作点!” 莫泊桑摇了摇头,声音里哽咽:“你不明白,莱昂……老师他……他这两年太苦了……真的太苦了……” 莱昂纳尔有些吃惊:“每次沙龙,我看他都精神奕奕……” 莫泊桑叹了口气,开始讲述福楼拜这一年多的糟糕境遇。 (本章完) 第223章 放血疗法 “你知道卡罗琳吗?他的侄女!她丈夫那个混蛋,厄内斯特·科芒维尔,做生意彻底破产了,欠下了巨额债务……差点要进监狱! 老师他这几年几乎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去填补那个窟窿!整整25万法郎!莱昂,25万啊!几乎是他全部的家产!” 莫泊桑又开始咆哮起来,只不过这一次,全是愤怒! 莱昂纳尔闻言大吃一惊。 他知道福楼拜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主要依靠父母留下的遗产过着体面的生活。 福楼拜创作的速度极慢,为了斟酌一个标点可能要耗费掉一整天,所以一生只留下了四部长篇和一部中篇集。 所以稿费并非他主要的收入来源,父母留下的遗产以及因此产生的收益才是。 但25万法郎也几乎他的全部财产了。 莱昂纳尔也叹了口气:“我从没听他说起过。每次在沙龙见到他,他总是……” 莫泊桑声音很苦涩:“他总是在谈笑风生,对不对?他就是那样的人!莱昂,他特别骄傲,从不肯在人前显露丝毫脆弱! 尤其是对我们这些年轻人,他永远想做那个强大的、无所不能的庇护者。” 很快,他的声音激动起来:“可是谁又知道他被这些事折磨得有多惨?钱只是一方面!他的身体……他的身体早就千疮百孔了! 梅毒、癫痫、神经痛、失眠,还有那该死的胃病和消化不良……他常常痛苦得整夜无法入睡,只能靠烟草、吗啡和咖啡硬撑着!” 莱昂纳尔心中感慨。 沙龙上那个沉稳内敛、安静慈祥的福楼拜,与莫泊桑口中贫病交加的老人,完全是两个人。 莫泊桑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最近一直在拼命写作,《布瓦尔和佩库歇》进展缓慢,他很不满意,常常陷入沮丧…… 他跟我说,感觉精力大不如前了,注意力也很难长时间集中……莱昂,他才58岁啊! 可是他却常常说自己像个老头子一样……” 这时马车在一个驿站猛地停下,车夫和驿站伙计大声吆喝着,然后开始匆忙地换马,吵闹声打断了莫泊桑的倾诉。 换好马后,马车再次以更快的速度冲入黑暗。 重新上路后,莫泊桑平静了一些,但依旧沮丧:“他是我的老师,莱昂,但更像我的第二个父亲……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 他教我观察生活,教我锤炼语言,教我对待文学要像对待信仰一样虔诚……他把我介绍给屠格涅夫,介绍给左拉,介绍给沙尔庞捷…… 他为我铺平了道路……可我……可我却总是让他操心,我的那些荒唐事……我从来没能真正为他做点什么……” 莱昂纳尔无言,只能拍拍他的肩膀。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大多沉默着。 莫泊桑似乎耗尽了力气,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不知是否睡着了。 莱昂纳尔自己也毫无睡意,他看着窗外无尽的黑夜,不知在想些什么。 每一次换马,每一次短暂的停歇,都显得无比漫长,令两人都倍感煎熬。 时间在车轮的转动中缓慢流逝,漆黑的天空终于渐渐褪色,变成了深蓝,然后是鱼肚白…… 最终,冬日上午黯淡的阳光勉强穿透云层,照亮了覆盖着白霜的诺曼底田野。 远处的塞纳河像一条灰色的带子,蜿蜒在萧索的景色中。 当马车夫终于吆喝着“快到克鲁瓦塞了!”时,两人几乎同时挺直了身体,疲惫不堪的脸上写满了紧张的期待。 马车驶过一个安静的小村庄,最终在一栋临河的朴实无华的两层别墅前停下。 这就是克鲁瓦塞,福楼拜的“象牙塔”。 莫泊桑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跳下马车,僵硬、麻木的肢体让他直接摔倒了,他很快又挣扎着爬了起来。 莱昂纳尔付清了剩余的60法郎,并且又给了车夫10法郎,让他自己去驿站休息,先不要回巴黎,自己说不定后面还要用马车。 接着两人甚至疾步冲向别墅的大门。 门是虚掩着的,仿佛正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莫泊桑猛地推开门,冲进熟悉的前厅。 屋内有浓烈的药味,还有炭火味和血腥气,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 一个中年女人正从卧室快步走出,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盆,盆沿搭着一块染血的布巾。 她眼圈红肿,面容灰暗,围裙上也沾染了血迹。 看到莫泊桑和紧随其后的莱昂纳尔,她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居伊!上帝啊,你们终于来了!” 莫泊桑语气急切:“朱丽叶!老师呢?他怎么样了?” 莱昂纳尔才知道这个女人就是朱丽叶·埃贝尔,莫泊桑路上提起过她,说她是福楼拜唯一的女仆,也是非正式的情妇。 朱丽叶的声音颤抖着:“费尔坦大夫正在里面……正在给先生放血……”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位中年男子走了出来,正用一块白手帕擦拭着手指——那是费尔坦大夫。 他看到焦急万分的莫泊桑,微微点了点头,似乎认得他。 莫泊桑一个箭步冲上前:“费尔坦先生,老师他……” 费尔坦大夫抬起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莫泊桑先生,您来得很快。请放心,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他转向朱丽叶:“埃贝尔夫人,我带来的那些水蛭,请准备好。” 朱丽叶连忙将血盆放下,从旁边一个矮柜上取来一个小小的玻璃罐,里面装着几条正在缓缓蠕动的黑色水蛭。 莱昂纳尔:“……” 费尔坦大夫带着朱丽叶再次进入了卧室,莫泊桑和莱昂纳尔则站在门口观望: 福楼拜庞大的身躯躺在宽大的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脸色蜡黄,双目紧闭,呼吸沉重。 他的手臂露在外面,肘窝处包裹着白色的布条,隐隐有血迹渗出。 费尔坦大夫熟练地从罐子里夹起那些滑腻的水蛭,小心翼翼地将其吸附在福楼拜宽阔的额头和两侧太阳穴上。 那些黑色的活物几乎立刻开始工作,身体逐渐膨胀起来,变得暗红发亮。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逝。 终于,费尔坦大夫完成了他的操作,看着水蛭们吸饱了血,自行脱落或被取下后,他又听了听福楼拜的心跳,翻了翻他的眼皮。 过了一会儿,费尔坦大夫站了起来,走出卧室,关上门。 他的语气沉重:“两位先生,居斯塔夫·福楼拜先生遭遇了一次癫痫的严重发作! 我在昨天和刚才已经放过两次血了,每次足足400毫升,终于让他平静下来了! 刚刚用水蛭是为了减轻脑部的充血和炎症,这是目前最有效的处置方法。 现在,他陷入了昏睡,心跳比昨晚平稳了一些。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至关重要。 他必须保持绝对安静,任何人不能打扰他。我会下午再过来一趟!” 莫泊桑的身体晃了晃,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莱昂纳尔代莫泊桑向医生道谢:“谢谢您,大夫。” 同时从口袋里取出一些钞票:“如果有任何需要额外的药物,您尽管买,这是预付款!” 费尔坦大夫接过钱,点了点头:“我会尽力。但现在,更多的是等待和观察。 看好他,有任何变化,立刻让人去找我。” 他又嘱咐了朱丽叶几句,然后拿起他的黑色医疗包,离开了别墅。 朱丽叶瘫坐在门厅的椅子上,无声地流着泪。 莫泊桑则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空洞地望着卧室紧闭的房门。 莱昂纳尔忽然开口:“我饿了,家里有吃的吗?” (本章完) 第224章 托孤 听到莱昂纳尔的话,朱丽叶像是被点醒了:“哦……是的,有一些面包、冷肉和汤,我这就去热一下……” 简单的午餐很快被端上餐厅的木桌。 食物并不精美,但热汤下肚,确实驱散了寒意,也让三人的精神都好了些。 用餐时,莱昂纳尔继续冷静地安排着:“我们不能所有人都耗着。我们三人应该轮流守夜,每八小时换一次班。 这样每个人都能得到休息,也能保证始终有人清醒地看护着福楼拜先生。” 心乱如麻、几乎失去思考能力的莫泊桑和朱丽叶立刻点头同意了。 此刻,脑子冷静、思考有条理的莱昂纳尔成了他们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吃过午餐后,极度疲惫的朱丽叶先去休息;莫泊桑负责从下午守到深夜;莱昂纳尔则负责凌晨到次日清晨。 这一班最难熬,现在只有莱昂纳尔有这个精神。 时间就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冬日的白天短暂,夜色早早降临,笼罩了塞纳河畔这栋孤零零的别墅。 莫泊桑守在老师的床头,心中百感交集,悔恨、担忧、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无法原谅自己的疏忽——如果不是沉迷于寻欢作乐,他昨天晚上就该赶到这里。 深夜,莱昂纳尔准时来到房间接替莫泊桑。 莫泊桑看起来比之前更加憔悴,眼中血丝密布,哑声道:“交给你了。” 然后便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莱昂纳尔和沉睡的福楼拜。 煤气灯被调得很暗,发出微弱的光芒,勾勒出家具巨大的阴影,以及床上病人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药水味,莱昂纳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关注着福楼拜时而平稳、时而急促的呼吸声。 窗外,是诺曼底乡村无边无际的寂静,偶尔能听到寒风掠过屋顶的声音。 在万籁俱寂的凌晨,晨曦还未透入窗扉,床上的福楼拜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 莱昂纳尔立刻俯身过去,轻声问:“您醒了?感觉怎么样?需要喝水吗?” 福楼拜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和迷茫,花了点时间才聚焦在莱昂纳尔脸上。 认出是他后,明显有些惊讶,随即又化为感激,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莱昂纳尔连忙用勺子喂他喝了几口温水。 温水似乎让福楼拜恢复了一些力气,莱昂纳尔又喂了他一块预先准备好的软糕 福楼拜终于能开口了:“莱昂纳尔……你怎么会在这里?” 莱昂纳尔轻声解释:“居伊接到了朱丽叶夫人的电报,我们连夜雇马车赶来的——您感觉好点了吗?” 福楼拜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哦……谢谢……谢谢你,我的孩子……难为你了……居伊……和朱丽叶呢?” 莱昂纳尔立刻说:“他们守了您很久,刚去休息了。需要我叫醒他们吗?” 福楼拜立刻阻止:“不!不……让他们睡……让他们睡……别打扰他们……” 他似乎积蓄了一点力气:“你……陪我说说话就好……”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好的,先生。您想说什么,我都听着。”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煤气灯芯发出的轻微“嘶嘶”声。 福楼拜的目光投向昏暗的天花板,仿佛在回顾那场刚刚经历过的灾难。 他断断续续地开始诉说:“我……我当时在洗澡……水很热……我突然……突然感到一阵头晕……天旋地转……像掉进了一个漆黑的漩涡……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的声音里颤抖着:“我以为……我这次真的要死了……” 莱昂纳尔默默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忽然,福楼拜的目光转回到莱昂纳尔脸上:“莱昂纳尔……这是报应……是惩罚……为我年轻时放纵无度的生活……为我挥霍掉的健康……” 莱昂纳尔想开口安慰,却被福楼拜用眼神制止了。 他迫切需要倾诉:“东方……埃及……那时候……我们都疯了……追求极致的刺激……以为那就是自由,就是生活的全部…… 梅毒……就是那时候染上的……这个该死的、伴随我一生的诅咒……” 他的声音充满了苦涩:“它侵蚀我的大脑,我的神经……给我带来无尽的痛苦和耻辱……还有癫痫…… 那些突然降临的、失去控制的恐怖时刻……让我觉得自己像个怪物……”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述起一些年轻时的荒唐经历,那些在巴黎、在近东的放浪形骸的日子,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戏谑与不羁,只剩下沉甸甸的悔恨。 “我浪费了太多精力……在肉欲和享乐上……如果……如果我像你一样克制,珍惜这具皮囊……我或许……或许能写出更多东西……” 福楼拜的声音忽然恐惧起来:“我的作品太少了……太少了……寥寥几本……等我死了,很快……很快就会被人们遗忘的…… 就像沙滩上的字迹,一个浪头打来,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人会再记得居斯塔夫·福楼拜……” 听到这位文学巨人竟然如此悲观,莱昂纳尔再也忍不住。 他开口了,声音里充满了真诚:“先生!请您千万不要这么说!您绝不会被遗忘!” 福楼拜疑惑地看着他。 莱昂纳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先生,您的作品数量不多,但每一部都经过千锤百炼,足以改变文学的潮流和走向! 您追求的那种精确、客观、冷静的叙述方式,您对词语近乎偏执的挑剔和打磨——‘寻找唯一合适的词’—— 这绝不是徒劳!您开创了一种全新的美学!” 他看到福楼拜眼中的错愕,语气更加坚定:“您教会了我们,作者应该像上帝一样,存在于作品之中,无处可见,又无处不在。 您将的艺术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让它不再是街谈巷议的消遣,而是值得严肃对待、精心雕琢的艺术形式! 您对我个人的启发巨大,远超您的想象。而未来,先生,我坚信,未来的文学,整个20世纪的文学,都将从您这里汲取营养,受到启迪! 您是文学夜空中一颗永不熄灭的恒星!您的名字,居斯塔夫·福楼拜,必将与法语文学本身共存亡!” 莱昂纳尔的声音在寂静的卧室里回荡。 他无法直接引用罗兰·巴特或其他后世评论家的话,但他将福楼拜的价值,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淋漓尽致地表达了出来。 福楼拜彻底愣住了,他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些话语不仅深刻理解了他的追求和价值,甚至比他最狂热的拥护者所说的还要透彻、还要精准! 巨大的错愕过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几乎要让他落泪的感激和慰藉。 在最脆弱的时刻,最理解他的人,竟然是认识不到一年的莱昂纳尔·索雷尔! 莱昂纳尔可不是什么无名之辈,而是法国文坛最耀眼的新星之一! 福楼拜的胸膛起伏着,眼中闪烁震惊、感动和释然。 良久,他忽然颤抖地伸出手,紧紧抓住了莱昂纳尔的手腕。 他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调说:“莱昂纳尔……答应我……如果我不行了……替我……帮帮居伊……” (本章完) 第225章 巴黎没有比莱昂更正派的作家了! 莱昂纳尔当然知道“帮帮居伊”意味着什么,只是这个任务对他来说有些过于沉重了。 莫泊桑悲剧性的“晚年生活”算是文学史上的著名案例了。 他被梅毒折磨到精神错乱,最终在疯人院里了却余生,年仅四十三岁。 这一切的根源,正是莫泊桑那放浪形骸、毫无节制的生活方式—— 无休止的嫖妓、酗酒,早早染上梅毒(当然,他以此为荣),断送了身体与才华。 濒死的福楼拜,最放不下的不是未竟的巨著《布瓦尔和佩库歇》,而是这个让他惋惜的学生。 莱昂纳尔当然无法告诉他莫泊桑的结局有多么残酷,他所担忧的一切几乎都会化为现实。 但是他更不忍心在这个时候拒绝一位师长的请托。 莱昂纳尔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可靠:“先生,请您不要这样说,您会好起来的。 居伊……居伊他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成长。” 他试图安慰福楼拜,但这解释却显得有些苍白。 福楼拜微微摇头:“不,莱昂……我了解他,就像了解年轻时的我……甚至更糟…… 他比我更有才华,也更……更缺乏约束力。他像一匹野马,需要有人在他冲下悬崖前拉住他……”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莱昂纳尔连忙扶住他,喂他喝了一小口水。 福楼拜喘息稍定,眼神中的急切丝毫未减:“你……你不一样,莱昂。我观察你很久了……你清醒,自律…… 你不追逐那些浮华堕落的享乐……你走的是正途。我希望……我希望居伊能多和你在一起。 你的规劝,或许比我这个老家伙更有效……引导他,莱昂,引导他走上正途,让他珍惜自己的天赋…… 让他……可以多活几年,写出真正配得上他才华的作品……答应我……” 望着福楼拜眼中的绝望与期盼,莱昂纳尔再也无法说出任何空话去推脱或安慰。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我答应您,福楼拜先生。我会尽力帮助居伊,尽我所能。” 这简短的承诺,仿佛具有神奇的魔力。 福楼拜如释重负,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手无力地滑落回床单上。 他脸上焦虑和恐惧被近乎安详的疲惫代替了,满足地长吁了一口气:“好……好……谢谢……谢谢你,我的孩子…… 这样……我就……稍微放心些了……” 喃喃的话语声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沉重的眼皮缓缓阖上。 几乎是在瞬间,福楼拜又陷入了昏睡之中,呼吸变得比之前更加平稳悠长。 窗外,诺曼底乡村的夜色依然浓重,但东方的天际线似乎已经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 —————— 接下来的两天,福楼拜缓慢、稳定地恢复着。 他已经能够自己进食,也能进行短暂的交谈。 费尔坦大夫每日前来诊视,对病情的转变也表示乐观。 这种好转,让别墅里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 朱丽叶夫人的脸上恢复了血色,莫泊桑也不再是失魂落魄,甚至偶尔能和莱昂纳尔开一两句玩笑了。 到了第三天下午,莱昂纳尔和莫泊桑终于向福楼拜辞行,两人一个要回到索邦上课,一个要回教育部上班。 临行前,福楼拜当着莱昂纳尔的面,语气严厉地叫住莫泊桑:“居伊,我这次在地狱的门口徘徊了一次,想明白了很多事。 生命、健康、才华……这些都是上帝吝啬的赐予,容不得丝毫挥霍。” 莫泊桑有些不自在地低下了头。 福楼拜加重了语气:“我年轻时的荒唐,给了我怎样的惩罚,你都看到了……这具破败的身体,就是明证。 我绝不希望你重蹈我的覆辙,甚至……比我更糟。” 他指了一下莱昂纳尔:“看看莱昂纳尔!他比你年轻,却比你清醒,比你懂得节制! 他的生活清清白白,没有那些污糟的恶习!整个巴黎,没有比他更正派的作家了! 这才是正途,居伊!这才是能让才华燃烧得更久、更明亮的正途!” 莫泊桑的脸颊微微泛红,似乎想辩解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闷闷地点了点头。 福楼拜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往日的洪亮:“回到巴黎之后,你要收起那些浪荡的心思!少去妓院!少喝酒! 多和莱昂纳尔相处,听听他的建议!他是个值得信赖的朋友!你听见了吗,居伊?” 莫泊桑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有些难堪和郁闷。 但他明白这番话都是老师发自肺腑的关怀,最终抬起头,迎上福楼拜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 拖着疲惫的身躯,莱昂纳尔终于回到了圣日耳曼大道117号。 这时已经是夜里,他摸出钥匙打开大门,心想佩蒂和艾丽丝肯定已经睡下了。 然而,客厅的煤气灯还亮着柔和的光芒。 艾丽丝并没有休息,她正坐在客厅的书桌旁,噼里啪啦地打着字。 听到开门声,她立刻抬起头,露出欣喜表情:“莱昂!你终于回来了!克鲁瓦塞那边怎么样?” 莱昂纳尔将帽子和外套挂好:“情况稳定下来了,暂时脱离了危险,但还需要静养。居伊和我只能先回来了。” 艾丽丝在胸前划了个十字:“上帝保佑,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这几天,我们一直提心吊胆的。 厨房里还温着汤,我去给你盛一碗?” 莱昂纳尔笑了笑:“谢谢,我正需要暖暖身子!” 艾丽丝转身要去厨房时,忽然想起了什么,拍了拍额头:“哦,瞧我差点忘了!这几天你不在,收到了几封信。我都放在你书桌上了。” 莱昂纳尔点点头;不一会儿,艾丽丝盛来一碗热汤,他喝完就回到了书房。 果然,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三封信件。 最上面的一封信印着伦敦的地址,来自《良言》杂志社。 莱昂纳尔用拆信刀裁开信封,取出了里面的信笺,是主编诺曼·麦克劳德博士的亲笔信。 他热情地表示《良言》杂志一定会留出足够的版面给莱昂纳尔的新作品,并且无比期待看到来稿的那一天。 同时还表示英国读者对《本杰明·巴顿奇事》的热爱——他们爱死了这个充满历史感的奇幻爱情。 信的结尾,诺曼·麦克劳德博士则询问莱昂纳尔稿费是每期支付一次,还是每月或者每季度支付一次。 这封信无疑给莱昂纳尔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麦克劳德博士的回应和《本雅明·布冬奇事》的成功,让他对创作福尔摩斯系列的信心更加充足。 至于稿费支付方式,他并不着急收取,而是委托他们在伦敦为自己开一个账户寄存稿费。 这样以后去英国的时候,就不必在巴黎兑换英镑了。 接着他拿起了第二封信,寄信人地址是爱丁堡医学院,寄信人当然是阿瑟·柯南·道尔。 (本章完) 第226章 新“华生”! 柯南·道尔的信充满热情: 【我亲爱的朋友莱昂纳尔: 收到您的来信,我内心的激动与喜悦实在难以用笔墨形容!几乎不敢相信这巨大的荣幸会降临在我身上! 您以我敬爱的导师贝尔医生为灵感源泉的侦探故事构想,令我拍案叫绝!这个主意妙极了! 贝尔医生若知晓他的演绎法竟能启迪如此有趣的文学创作,想必也会会心一笑。 对于您慷慨提议的“文学助理”一职,我——阿瑟·柯南·道尔——在此怀着无比兴奋与谦卑的心情,郑重接受! 协助您这样一位我已深深钦佩的作家完成创作,不仅是学习的机会,更是无上的乐趣! 请您放心,我必将竭尽所能,利用我对医学、对化学的浅薄了解,以及一切有关英国的知识,为您核实细节、搜集资料。 能够参与到这个奇妙的故事的诞生过程中,本身就是最好的报酬! 至于您提及的署名事宜,您实在过于慷慨,令我受宠若惊。 我绝不敢奢求与您的名字并列,若能以“特别顾问”提及,于我已是莫大的荣耀。 或许未来,待我真正做出些许值得称道的贡献后,我们再商议此事更为妥当。 随信附上一些关于常见药物、毒物作用症状、以及创伤恢复期的医学笔记摘要,或许您在未来创作中能用得上。 若有任何其他方面的需求,无论是医学、化学,还是伦敦的地理风貌、社会习俗,请务必随时来信告知,我定当全力以赴! 热切期盼着您的进一步指示与分享! 您忠诚的朋友与仰慕者,阿瑟·柯南·道尔,于爱丁堡大学医学院 1880年1月26日】 这无疑是一个完美的开始。 莱昂纳尔已经可以想象,在两人通力合作下,一定能创作出比原版更为严谨、精彩的《福尔摩斯探案集》。 —————— 第二天,莱昂纳尔回到索邦销了自己的假期。 教务长杜邦先生自然无有不可,爽快地签了字。 由于已经是最后一个学期,课程变得十分宽松,教授也不关心课堂上少了谁。 大部分同学都要么忙着准备毕业考试,要么忙着钻营门路,想要在毕业以后找个体面的工作。 莱昂纳尔两个都不用担心,所以过得尤其轻松。 下午一放学,他拒绝了阿尔贝一起去「大波斯菊」跳舞的邀请,径直回了家里。 是时候让那位住在贝克街221B的咨询侦探和他的医生朋友登场了。 既然柯南·道尔如此期待,既然麦克劳德博士已经预留了版面,他必须尽快拿出一个强有力的开篇。 莱昂纳尔决定仍然从《血字的研究》开始。 这是福尔摩斯和华生传奇的起点,也是最经典、最能体现他推理能力的案件之一。 但是故事的细节和“约翰·H·华生”这个人物的背景,需要进行一定的调整。 原故事中华生是一名在第二次英阿战争负伤退役的军医,他与福尔摩斯相识,也是在柯南·道尔开始创作的1887年。 但是莱昂纳尔开始动笔的现在,刚刚是1880年初。 “约翰·H·华生”的退役军医身份,在这个时间点变得有些敏感、不合时宜——毕竟战争尚未结束,容易引发不必要的争议。 但是其他时代的战争老兵则要么太老——如克里米亚战争——要么缺乏足够的戏剧性。 因此,他决定对华生的身份进行大胆的改编。 在莱昂纳尔的版本中,“华生”将不再是军医,而是一名刚刚从爱丁堡大学毕业的年轻医学研究生,踌躇满志却又经济窘迫。 他来到伦敦,投奔一位开私人诊所的叔叔,在那里担任助手,收入微薄,正在寻找便宜合适的住所。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他在伦敦的贝克街221B,与那位特立独行的咨询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相遇了。 这个新“华生”,自然是他从柯南·道尔身上得到的灵感——柯南·道尔看到书稿以后,肯定也会联想到,估计工作起来就更起劲了。 莱昂纳尔思考了片刻,开始在稿纸的上方写下标题:《血字的研究》。 他先用的法文把标题写在最顶行,下一行再用英文写一遍——他要确保至少这篇的标题不会被错误地翻译。 实际上《血字的研究》这个最常见的中文翻译就是错误的。 “A Study in Scarlet”翻译成“血色习作”可能更合适。 故事仍然是从华生的视角开始叙述: 【一八八零年,我从伦敦大学获得医学博士学位,后又赴苏格兰爱丁堡大学进修外科课程。学业完成后不久,我受聘于一位在伦敦哈利街开设私人诊所的远房叔叔,担任他的助理医师。然而,哈利街的繁华与我的境遇并无太多关联,诊所生意并不好,叔叔能支付的薪水自然也不丰厚,而在伦敦的生活开销却大得惊人。我不得不开始寻找更为廉价的寓所。 就在那时,一个极其偶然的机会,我在斯特兰德大街的吸烟馆里,遇到了年轻的斯坦福德先生——他曾在巴茨医院做过我的同事。对于能在伦敦这个巨大的都市里遇到熟人,我们二人都感到十分高兴。得知我正在寻觅住处,他猛地一拍额头,说道:“这真是巧了!今天早上还有个人跑到医院实验室里向我抱怨,说他找到了几间不错的套房,好得足以令人满意,却找不到人合租,分摊租金。” “哦?”我顿时产生了兴趣,“如果他真想找一位合租者,我倒是再合适不过。我宁愿与人合住,也不愿独自居住。” 斯坦福德吐出一个烟圈,用一种颇为奇特的目光打量着我:“你还没见过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或许你还不愿意和他做长期伙伴呢。” “为什么?难道他有什么令人不快的毛病?” “哦……我倒不是说他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他只是脑子有点古怪——迷恋于某些科学领域。据我所知,他倒是个很正派的人。” “他也是个医生?”我问。 “不是——我完全搞不清他到底在研究些什么。我相信他精通解剖学,而且是个第一流的药剂师。但是,据我了解,他从来没有系统地上过医学课程。他所研究的东西非常杂乱,不成系统,甚至有些离奇;不过他确实积累了大量稀奇古怪的知识,足以让他的教授们都感到惊讶。” ……】 莱昂纳尔流畅地写着,根据“华生”身份的转变,进行了大量符合19世纪世纪情况的改写。 刚刚从医学院毕业,经济情况还不宽裕的“华生”,当然不会像原著一样整日在酒馆里面买醉。 「吸烟馆」就显得合适多了——伦敦、巴黎的大型咖啡馆、大剧院、歌剧院等场所都设有「吸烟馆」,供男士们吞云吐雾、交流看法。 它属于正规的社交场所,里面的客人吸食的主要是香烟、雪茄,以及阿拉伯水烟。 当然,当时的伦敦东区还有不少另类的「吸烟(土)馆」,所用烟土既有来自印度的孟加拉货,也有来自中国的云南货。 「吸烟(土)馆」最早的顾客是来自中国的移民水手,后来逐渐吸引了贫民、工人阶层来消费。 到了后来,甚至一些上流社会的“猎奇者”也慕名而至,成为伦敦文艺界的时髦做派,狄更斯就是常客之一。 不过无论吸的是哪里的烟土,器具用的却基本是中国式长烟管,用小灯或炭火加热烟土,然后躺在卧榻上享受—— 这基本算是大清在19世纪最成功的文化输出,独此一家,别无分号。 很快,他写到了两人前往贝克街221B,初次会见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场景。 这才是开篇的重头戏,必须精准地展现出福尔摩斯那惊人的观察与演绎能力,也是成功的关键! (今天先两更,精神太差了,后面会补更) (本章完) 第227章 提高推理的难度 书房里,煤气灯将莱昂纳尔伏案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看着桌面上散落着几张写满字的草稿,莱昂纳尔陷入沉思,不断回想原本《血字的研究》里“夏洛克·福尔摩斯”与“华生”的初次会面。 这是文学史上的经典,却让莱昂纳尔感到一丝不畅。 原著中,福尔摩斯看到华生,几乎瞬间断定:“我看得出来,你到过阿富汗。” 震撼吗?无疑是的,还给读者留下了悬念 但在后续的《演绎法》一章中,福尔摩斯对这一结论的推理过程却显得有些过于依赖笼统的印象,甚至朋友的预先介绍——“这是华生医生。” 诸如“医务工作者的风度”和“军人气概”的结合,虽然也有道理,但对于看过许多推理经典的莱昂纳尔而言,显然还不够“硬核”,不够有说服力。 一个真正善于推理的侦探,不能太依赖“直觉”,而要靠一步步扎实、可供读者追随和检验的逻辑链条立足。 何况现在的‘华生’,并非久经沙场、成熟稳重的军医,而是一个刚出校门的年轻医学院毕业生,对未来充满迷茫。 莱昂纳尔决定提高这次“见面杀”的推理难度,他重新抽出一张稿纸,蘸饱了墨水 【……斯坦福德笑着为我们做了介绍:“福尔摩斯先生,这位是约翰·华生先生。华生,这位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你好。”福尔摩斯的态度冷淡而友善,“看得出,外科实习很辛苦,不是吗?还好它已经结束了。不过一个外科医生,沦落在一间二流的诊所……真是浪费人才。” 我大吃一惊,下意识地看向斯坦福德。我的这位老朋友立刻举起双手,连连摇头,示意他绝未向福尔摩斯透露过我的职业和近况。】 莱昂纳尔将原著当中,斯坦福德介绍华生时的“医生”后缀给改成了“先生”,这样就给福尔摩斯的推理增添了更大的障碍。 毕竟职业是造就一个人体态、外貌、习惯等形象要素的关键所在,没有了“医生”这个前置条件,福尔摩斯那“匆匆一瞥”,需要的思维工作量比原来大多了。 后续的情节与原著基本类似——福尔摩斯没有解释为什么他能看出华生的身份和经历,而是自顾自地絮絮叨叨自己的血迹研究上的心得; 随后两人经过初步的交流,决定合租贝克街221B的公寓,入住一段时间后,华生对这位颇有怪癖的室友有了初步的了解。 一天早上,华生看到杂志上一篇名为《生活宝鉴》的文章,这篇文章企图说明,一个善于观察的人,如果对他所接触的事物加以确而系统地观察,他将有多么大的收获。 华生虽然认为文章说的有点道理,但是未免荒诞可笑,过于牵强附会,夸大其辞。 没想到福尔摩斯就是这篇文章的作者,他介绍了自己的职业——「咨询侦探」,并且解释了自己是如何依靠观察与推理的本事来换取谋生的收入。 两人在争论中,终于谈到福尔摩斯为什么能一眼看出自己“刚刚结束外科实习”,并且“沦落在一间二流诊所”。 华生觉得这是自己的朋友向福尔摩斯透露过自己的身份,但是福尔摩斯却以严密的推理否认了这一点—— 【……“观察,华生医生,仅仅是观察和一点简单的推理。” 他走向窗边,示意我也过去:“通常来说,人们的职业和生活习惯会像胎记一样清晰地印在他们身上,只是大多数人视而不见。请允许我为你演示一下?” 我点点头,仍然不太相信:“当然!请你务必解释一下。” 福尔摩斯转过身,目光聚焦在我身上:“很好。我们从头开始。首先,我注意到你的双手。” 我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这是一双年轻人的手,骨节分明,还算有力。 “请注意看,你的手,与你这样一位年轻绅士的年龄和衣着并不相称。它们显得过于粗糙,皮肤暗沉,有些轻微的脱皮和发红。这种状况,通常我们只在两类人手上常见:一是长期操持家务、接触碱水和粗物的主妇,俗称‘主妇手’;二则是……”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我,就像医学院的那些教授,给我思考的时间,想让我回答出后面的内容。 我则只能茫然地摇头。 过了一会儿,他才揭晓答案:“二则是需要频繁、彻底清洁双手的特定职业。你显然不是一位家庭主妇,手上也没有长期劳作形成的厚重茧子。那么,是什么职业需要一位年轻人如此苛刻地对待自己的双手,以至于出现这种不符合年龄的老化迹象?” 我似乎摸到了一点门道,但仍感困惑。 福尔摩斯继续说着,不过视线转而聚焦在我的指尖和虎口:“接下来,我注意到你的手上,尤其是指尖、虎口和掌心边缘,分布着一些非常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线性伤口。它们有新有旧,最新的还呈现出浅粉色。这种伤口,通常由极其锋利的轻型利器造成。” 我开始有些明白了,又仔细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种伤口,通常只会出现在厨师手上——切伤、划伤。但仔细看,你手上的伤口过于短小、密集,且分布位置更偏向于需要进行精细操作时才用到的握持部位。厨刀造成的伤口通常会更长、更深。更重要的是——”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的体态、肤色和衣着气质,与一个职业厨师大相径庭。那么,什么职业需要频繁使用如此锋利、又如此精巧的利器,以至于留下这些独特的‘印记’?” 我的呼吸微微屏住,答案已经再明显不过。 福尔摩斯的声音依旧平稳:“现在,让我们结合以上两点。一双因频繁、苛刻清洁而提前老化的手,加上由精密锋利器具造成的独特伤口模式。在伦敦,什么样的年轻绅士会同时具备这两种特征?答案只会指向一个职业,外科医生。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外科实习医生。而据我所知,现在只有爱丁堡医学院的外科手术,需要在进行每一次解剖或手术前,用淡石灰水反复刷洗双手——这导致了你手部的粗糙和脱皮;也只有你们,会如此频繁地使用手术刀、缝合针,老医生们每天只有几台手术。 作为助手,在紧张的手术中,被锋利的刃尖划伤手指几乎是家常便饭。再结合你的年龄,答案就呼之欲出了——你是一位刚刚结束密集外科实习课程的爱丁堡医学院毕业生。” 我听得目瞪口呆:“你的推理过程,确实如抽丝剥茧、严丝合缝。但我内心还有一个疑问—— 你怎么知道我‘刚刚结束’实习?又怎么知道我……‘沦落’在二流诊所?” 我不觉得通过这双手,还能看到我的这份经历。】 (本章完) 第228章 “演绎法”! 【福尔摩斯似乎很享受我的反应:“观察,要具有一定的延续性,我亲爱的华生。请注意,你的手上虽然留有过去一年积累的痕迹——粗糙的皮肤和旧的伤疤,但我没有看到任何非常新鲜的划伤。 这说明你最近至少有几周没有站在手术台旁担任主刀或助手。一位技艺娴熟、正值当打之年的年轻外科医生,如果供职于一家一流医院或繁忙的私人诊所,怎么可能如此‘清闲’?” 接着福尔摩斯又吸了吸鼻子:“此外,不知你自己是否注意到,你的衣服上,特别是外套的袖口和前襟,沾染着一股非常非常淡的,甜腻中却带着苦涩的气味。” 我抬起胳膊闻了闻,什么也没闻到。 福尔摩斯解释道:“不必费劲,常人的嗅觉很难捕捉,但我对此类气味尤为敏感。况且你已经浸淫其中,闻不出来是正常的—— 那是鸦片酊的味道,虽然极其微弱,但绝错不了。” 我一愣:“鸦片酊?我并没有服用它……” 福尔摩斯肯定地说:“当然,你没有。如果你经常服用,绝不会是现在这副神采奕奕的样子。鸦片酊的成瘾者会呈现出倦怠、憔悴和精神恍惚的状态。 那么,这气味从何而来?只能是你频繁地接触它——不是作为服用者,而是作为调配者或发放者。” 他的语气开始带着讥诮:“当下的伦敦诊所——尤其是那些缺乏耐心和医术的二流诊所——鸦片酊几乎成了万灵药。止痛、镇静、止咳、止泻,甚至哄闹腾的孩子睡觉…… 一些庸医为了省事和安抚病人,几乎会给所有抱怨的人都开上一瓶。我推测,你所在的那间诊所,生意或许不佳,老板更倾向于使用这种‘高效’的手段来留住病人。 你作为助理,必然经常接触和调配它,久而久之,衣服上就沾染了这难以彻底去除的味道。一个才华横溢的外科新星,却在这样一间依靠鸦片酊维系生意的二流诊所里虚掷光阴,这难道不是一种令人惋惜的沦落吗? 伦敦,乃至整个英国,正在毫无警惕地沉溺于这种‘便捷的解脱’。医生用它敷衍病人,病人依赖它逃避痛苦。它掩盖症状,却从不根除病因。 这是一种缓慢的毒药,华生,我们嘲笑清国人被鸦片摧毁,却对自己身边日益蔓延的鸦片依赖视而不见,这是种‘文明的诅咒’。我们将用自己的医学和工业,为自己酿造一杯最苦的毒酒。” 我无言以对,背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汗。 在这短短几分钟内,我仿佛被眼前这个刚认识没多久的人从里到外彻底剖析了一遍,所有隐藏的经历和现状都无所遁形,这种能力简直可怕,又令人无比着迷。 “太……太不可思议了!”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福尔摩斯先生,你所推断的每一件事,都绝对正确!” 福尔摩斯随意地挥了挥手,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微不足道:“这只是应用我的‘演绎法’的一个小小例子。当我们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情况,剩下的,不管多么难以置信,一定就是真相。而排除的过程,就依赖于对细节的观察,以及充满逻辑的演绎。”】 莱昂纳尔放下笔,轻轻吹干纸上的墨迹。 这样改写,推理过程无疑扎实了许多。 从“主妇手”到石灰水消毒与手术刀的细微伤痕,从鸦片酊气味到滥用其作药物背景…… 这一版的福尔摩斯,每一步都给出了更具体,也符合时代背景的观察依据,避免了“直觉”的武断介入。 至于说这些细节,则基本都是莱昂纳尔在伦敦住院期间观察到;鸦片酊,则来自于与贝尔医生的交流后的深刻印象。 莱昂纳尔对于这个时代的医疗方法和局限性都颇有兴趣。 毕竟他不想自己得病以后也被放血、灌粪汤、烫头皮,或者被一双脏手插进肚子里寻找阑尾和脾脏。 如果能保持清醒,无论出多少钱,他也一定要盯着医生洗手,还要用醋酸给整间手术室消毒。 但是,只有这一次推理还不够! 莱昂纳尔思考着——华生的震惊过后,应该对这套“演绎法”产生更浓厚的兴趣,甚至带有一丝质疑—— 仅仅一次成功的推断,或许有运气的成分? 【……福尔摩斯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华生,看来你对我的小把戏很感兴趣。” 我有些激动:“这绝非小把戏,福尔摩斯先生!这简直是……是魔法!” 福尔摩斯纠正了我:“是演绎法,不是魔法!逻辑之于理性,正如望远镜之于天文学家、显微镜之于生物学家,能让我们能看清事物的本质。” 我仍然感到难以置信,或者说,不愿意相信一个人的观察力能敏锐到如此地步:“可是,福尔摩斯先生,请原谅我的冒昧,也许……也许刚才关于我的推断,存在某种巧合?或者您通过其他我不知道的途径……” 福尔摩斯笑了起来:“怀疑是科学精神的第一步,华生。很好,你比大多数只会惊呼‘太神奇了’然后就此打住的人要强,这证明你虽然年轻,但是确实有成为优秀医生的潜质。 那么,为了向你证明这并非偶然,也并非我事先做了调查——请你随便给我一件你身上的随身物品,任何东西都可以。 最好是你日常携带、使用了一段时间的。让我来试试看,能从中读出些什么。” 我下意识地摸向口袋,触碰到一件冰凉的金属——我的怀表。这是父亲在我来伦敦读医学院的时候给我的旧物,我几乎从不离身。 我掏出怀表,仔细检查了一番:银质表壳已经有些磨损,表盖光滑,上面没有任何刻字或记号,也没有谁的相片,表链也是普通的银链。 “给。”我将怀表递给福尔摩斯,并没有多做任何介绍,我倒要看看,这次对方还能说出什么。 福尔摩斯接过怀表,指尖轻轻摩挲着表壳,仿佛在感受它的历史;然后他走到灯下,仔细审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屏息凝神,注视着福尔摩斯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终于,福尔摩斯将怀表握在掌心,抬起头、闭上了眼睛,仿佛在脑海中整合所有信息。 片刻后,他睁开眼:“很有趣的一件物品,华生。它告诉我关于你家族的故事,远比关于你本人的更多。” 我心中开始有些慌乱起来。 福尔摩斯提到了“家族的故事”,而我并没有提到这是父亲给我的遗物。】 这部分推理,莱昂纳尔并没有照搬原著《血字的研究》,而是从《四签名》中获得的灵感。 《四签名》中就有根据怀表进行人生推理的桥段,而后来卷福版的《神探夏洛克》则进行了致敬。 在《神探夏洛克》中,福尔摩斯仅仅凭借华生哥哥的一部手机,就解读出了他颠沛流离的人生。 莱昂纳尔决定将“怀表推理”提前,但是又要根据新“华生”的设定进行一定的调整。 (本章完) 第229章 侦探小说的“黄金三章”! 柯南·道尔在创作“福尔摩斯”这个人物的时候,一开始并没有充分意识到“演绎法”的魅力,与其在世界推理发展历史上的奠基性地位,所以多少有些漫不经心。 他按照自己的习惯,铺陈了太多华生的个人事务,以及大量华生与福尔摩斯之间过于琐碎的对话。 要知道,同样的篇幅下,这个时代其他的哥特式侦探,至少已经出现了一具尸体,而且还是死的特别离奇的那种。 这也是造成《血字的研究》在最初投稿时被屡屡退稿的主要因素——的开头部分太散漫,最核心的卖点没有得到重点突出。 按照21世纪网文的行话讲,就是没有写出“黄金三章”! 虽然《血字的研究》得以刊登在《1887年比顿圣诞年刊》上,但是终于柯南·道尔仅仅获得了25英镑的稿酬。 英国的读者也是第一次从侦探的中,获得了除了血腥、暴力、色情以及侦探们故作高深的灵机一动以外,属于智力游戏的乐趣。 所以莱昂纳尔要做的,就是把原著中那些繁琐、无趣的对话与内容删除,将笔墨集中到读者最有可能感兴趣的内容上来,加码加量,让这篇一开始就抓住他们的胃。 【福尔摩斯开始叙述,语调依旧平静:“这显然是一只继承自父辈的怀表,表壳款式是四十年前的流行样式,保养尚可但磨损明显,说明它被长期当做日常用表,而非一件珍藏品。它最初的主人,显然是一位生活严谨、注重时间,但经济状况并非顶顶富裕的绅士。” 我点点头,这并不难,表的款式和品质可以说明年代和最初主人的阶层。 但我还是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是继承来的,而不是我买的二手表?” “两个原因——第一个,表壳背面内侧,在这,这个不起眼的位置,有两个划痕,形状特殊,应该是长期被特定的表链扣摩擦所致。而你现在使用的表链,扣环样式与其中一道旧的划痕并不吻合;新表链的划痕浅得多。说明这条表链是近几年配的,原配的表链已经损坏或者遗失。通常,人们不会为一块自己购买的二手表更换昂贵的银表链,多数是换条钢表链——这种努力保留一致性的选择,更常见于继承品。至于另一个原因,我等最后再说。” 我点点头,对他的推理表示认可。 福尔摩斯继续道:“它被精心保养和使用了很多年,但从大约七、八年前开始,它的命运发生了一次显著的……转折。” 我的心跳微微加速。 他示意我看那些我早已习以为常的磨损:“请注意表壳背面的这些划痕。它们并非均匀分布,而是集中在边缘的几个特定点上,虽然陈旧但都还没有开始发黑。这种磨损,通常是因为表壳频繁地与另一些坚硬物体——比如硬币,或者钥匙——放在同一个狭小口袋里反复摩擦。这说明,携带它的人的经济状况或生活习惯发生了改变,他可能不再使用专门的表袋,或者开始从事某种需要经常伸手入口袋取放零钱或工具的工作,使得表与硬物碰撞的几率大增。” 我仔细看着那些划痕,经他一点拨,似乎确实如此,父亲当时确实遭遇了一些变动,经济状况变得很差,让我几乎要从医学院退学。 福尔摩斯指向表壳侧面一道非常细微的凹痕:“更有趣的是这里,这是一次轻微的撞击留下的,力道不大,但很集中。看它的形状和位置,我非常怀疑是某次……嗯……激烈的争吵或推搡中,表从口袋滑出,撞在了硬物上,比如桌角或门框。” 我的脸色微微发白。父亲确实因为生意失败,与合伙人有过数次不愉快的争执…… “然后是它的内部。虽然保养尚可,但依旧听得出,它的齿轮轴承有轻微的、非正常磨损。这说明它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在一种比较动荡的环境中被使用。它可能随着主人经历了许多颠簸——或许是频繁的短期旅行,或许是情绪上的持续焦躁,导致使用它时的动作,不再像过去那样平稳轻柔。”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综合所有这些痕迹——大约七八年前开始的经济状况变化、可能的人际冲突、生活的颠簸焦虑……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您的父亲,曾经度过了一段相当艰难和困顿的时光。他努力维持着体面——表还在被使用和保养,但生活的压力已经清晰地刻印在了这块伴随他的时计上。它记录的不仅仅是精确的时间,也是一段波折的人生。” “而你,华生,继承了这块表,也继承了某种责任?或者说,一种走出父辈阴影、重振家声的渴望?你精心保养它,甚至超过了它本身的价值所在。所以这块表来自近些年的划痕很少很少——如果这只是一块你买的二手怀表,你不会如此珍惜!我说得对吗?” 我彻底呆住了,这些家族旧事,竟然被一个陌生人从一块冰冷的金属上读了出来!这比推断我的职业更令我感到骇然! 我喃喃自语,所有的怀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上帝啊……你……你说得一点没错。我父亲他……那几年确实很不容易。” 福尔摩斯轻轻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得意之色:“物品会说话,华生,只要我们懂得倾听。它们记录着主人的习惯、经历,甚至情绪。每一个磨损,每一道划痕,都是一个故事。我的工作,就是解读这些故事。” 他走到壁炉边,拿起他的小提琴,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个单调的音符,仿佛要用音乐驱散刚才谈话中的沉重气氛。 ……】 写到这里,莱昂纳尔停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的巴黎已是夜深人静,只有偶尔传来的马车声打破寂静。 他审视着刚刚写完的情节——这样处理,既保留了福尔摩斯初次见面便看穿华生背景的悬念,又通过层层递进、细节丰富的推理过程,赋予了其更强的科学性和说服力。 对怀表的分析,则深入触及了人物的家族背景与心理层面,并且他还藏了一个小心思—— 作为这个时代中产阶级必备的计时工具,怀表的普及程度毋庸置疑,看完刚刚那段推理的读者,估计都会忍不住掏出怀表仔细观摩一番,试图用“演绎法”看看这上面留下了自己或者别人怎样的人生经历。 这样不仅让读者更有代入感,而且还完成了一次与读者的巧妙互动。 毕竟外科医生不常见,即使见到了,盯着别人的手看也不礼貌;怀表却随身携带,随时能看。 让读者具有一定的“参与感”,是推理取得成功的关键。 莱昂纳尔也算是玩弄了一下来自后世的一点小技巧。 他准备把这个开头先分别寄给柯南·道尔和《良言》杂志,让他们对自己的这个新故事有所准备。 《福尔摩斯探案》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真正进入《血字的研究》的案件内容,则需要等到他完成《本雅明·布冬奇事》的连载。 整个2月份,有太多“大事”都有他的份! (本章完) 第230章 分歧 冬日的阳光透过梅塘别墅宽敞的玻璃窗,在房间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烤松鸡、黑松露和陈年波尔多的馥郁香气,壁炉里橡木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慵懒而舒适。 每周六在左拉这所位于郊外的别墅里举行的沙龙,是莱昂纳尔在巴黎诸多沙龙中最为偏爱的一个。 不仅是因为这里远离市区的尘嚣与煤烟,环境清幽;更重要的是,爱弥尔·左拉总能以最时令的食材款待朋友。 莱昂纳尔刚踏进门厅,就听到居伊·德·莫泊桑与爱弥儿·左拉在客厅的交谈声。 左拉第一个迎了上来:“居伊都和我说了,莱昂,居斯塔夫这次实在太凶险了!多亏了你!” 莫泊桑也上前和莱昂纳尔拥抱了一下。 莱昂纳尔谦虚的摆摆手:“我们到的时候,医生已经都处理完毕了,我们只是陪伴了他两天。” 左拉拍了拍他的肩膀:“莱昂,医生治愈肉体,朋友慰藉心灵,你们的陪伴能他好的更快些。 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居斯塔夫重返巴黎了!” 梅塘别墅的午餐气氛一如既往的热烈。 长桌上摆满了亚历山德琳夫人精心安排的佳肴: 肥美的第戎蜗牛,从诺曼底海岸运来的新鲜牡蛎,产自佩里戈尔的黑松露; 主菜是香气扑鼻的白汁小牛肉配冬季块蔬,还有各式各样的奶酪、甜点和面包; 当然少不了醇厚的波尔多,以及利口酒、香槟……几乎应有尽有。 不过由于福楼拜的病情,餐桌上的气氛多少有些沉闷,主要是最活泼的莫泊桑情绪不高,大家也不好开玩笑。 餐后,众人移步至起居室,喝过咖啡和苹果白兰地以后,兴致才渐渐高涨起来。 左拉忽然站起身,脸上带着兴奋:“朋友们,今天,我有一个重要的东西想与诸位分享。 这是我们‘梅塘集团’可能迈向一个新阶段的基石。” 他走到书桌旁,拿起一叠厚厚的手稿:“这是一部讲稿,我几乎快完成了它。 我认为,这部讲稿将为‘自然主义’提供一个坚实、科学的理论体系! 我将在巴黎高师的春季讲座中发布它!” 他将手稿递给离他最近的昂利·塞阿尔:“都看看,我希望得到你们最真诚的意见。” 手稿在众人手中迅速传阅,也在不断窃窃私语。 莱昂纳尔接过时,心中其实波澜不惊——如果没有意外,这就是左拉一生最重要的理论著作,《实验论》。 他翻开第一页,那些熟悉的论点、宣言,以及借用自克洛德·贝尔纳医学理论的术语……一一映入眼帘。 莱昂纳尔早就对这部著作的得失成败了然于胸。 左拉则激动地踱着步,仿佛已经站在了巴黎高师的讲台上:“先生们,传统的文学过于依赖灵感、想象和那种虚无缥缈的天才! 时代已经不同了!十九世纪是科学的世纪,是实证主义的世纪!家不应该沉迷于娱乐社会,或者道德说教! 我们也应该成为一名科学家!” 大家对左拉的这个观点并不感到意外,毕竟他在过去的沙龙里就曾经多次表达过类似的观点。 不过直接将家与“科学家”画上等号,这还是第一次。 左拉的声音越来越高亢:“我们家,应该像化学家在实验室里操作试剂一样,来设置我们的故事情境和人物! 人物就是我们的实验对象,他们的性格由遗传决定,他们的行为由环境驱使。 我们要将他们置于特定的情境中,然后冷静地观察并记录他们的必然行动,验证某种社会的必然规律!” 说到激动处,他甚至挥舞着手臂让观点更有力量:“想象一下吧,文学创作像自然科学一样严谨,可重复、可预测! 文学将拥有诊断社会,甚至是预言未来的力量!‘自然主义’将不再仅仅是一种文学理念,更是一种科学理论!” 左拉说完,充满期待地看着他的朋友们,似乎等待着热烈的掌声。 保尔·阿莱克西和昂利·塞阿尔脸上露出钦佩和赞同的神色,他们被左拉宏大的构想所震撼,低声赞叹着。 于斯曼则一如既往地撇着嘴,似乎是觉得这理论有点“粗俗”,但又懒得立刻反驳。 莫泊桑的眉头却首先皱了起来:“爱弥尔,这听起来不错。但是,我们笔下的人物成什么了? 实验室玻璃瓶里的青蛙或者被解剖的兔子?他们难道没有自己的意志吗?” 他放下自己手中的稿子,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我在写作时,常常感到我的人物会自己活过来,握着我的笔在写。 这难道不是写作最迷人之处吗?如果一切都像实验报告一样事先注定,那创作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我们和那些编写铁路时刻表的职员又有什么区别?” 左拉没有想到莫泊桑会反驳自己,语气有些急躁:“居伊!你这是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的残余思想! 科学需要的是精确,不是不可捉摸的‘魅力’!人物的‘自我意志’?那不过是遗传和环境影响下的必然产物! 只要我们掌握了足够的科学知识,就能完全预测和解释!” 莫泊桑试图争辩:“可是,爱弥尔……” 左拉打断他:“没有什么可是!” 他的目光转向了莱昂纳尔:“莱昂,你呢?你应该能理解我这套理论的价值所在! 你的《米隆老爹》就很好地体现了环境对人物性格和行为的塑造! 那个老农民,他的复仇,不就是基于他土地被侵占、亲人被杀害这一特定情境下的必然反应吗?”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莱昂纳尔身上。 莱昂纳尔缓缓放下手稿,抬起头。 他知道,左拉期待的是支持,是“梅塘集团”领袖振臂一呼时应有的集体响应。 但他也清楚,“自然主义”就是在这篇讲稿之后,走上了一条越来越偏狭的道路。 莫泊桑等人就是因为理念上的分歧,最终与左拉渐行渐远,“梅塘集团”也在19世纪80年代中期解体。 莱昂纳尔看着眼前年仅四十、意气风发的左拉,又看着其他几个只比他大了几岁的年轻人…… 心中忽然浮现出《哀江南》来:「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莱昂纳尔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爱弥尔,我首先要向您的雄心和努力表示敬意。 将科学精神引入文学领域,以更深刻地反映和剖析社会,无疑是伟大且极具价值的。” 左拉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然而,莱昂纳尔的话锋随即一转:“但是,请原谅我的直率,我认为您的《实验论》存在几个值得商榷的根本问题。” 左拉的笑容凝固了。房间里的气氛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本章完) 第231章 裂痕 左拉的笑容收敛了:“哦?莱昂,你认为科学的方法无法应用于文学?难道我们不应该追求真实和准确吗?” 他无法像打断莫泊桑一样打断莱昂纳尔。 虽然莱昂纳尔在七人当中年纪最小,但是文学成就方面却仅次于他,在巴黎的文学界算小有影响的人物了。 莱昂纳尔迎着他的目光:“我们追求的真实,或许并非同一种真实,爱弥儿。 我认为您的理论中存在几个或许难以克服的困难。” 左拉呼吸急促了一下,但是最终只是猛吸了一口雪茄:“你说说看吧,莱昂。也许,也许只是一些误会……” 莱昂纳尔梳理了一下思路,选择了一个最直观的切入点:“首先,是关于‘实验’本身。 实验室里,化学家可以控制温度、压力、纯度……一切变量,然后无数次重复实验,得到几乎完全相同的结果。 但是您,爱弥儿,作家如何‘控制’您笔下的人物? 巴尔扎克就能确保拉斯蒂涅在《高老头》的结局里,一定会对着巴黎说出‘现在咱们俩来拼一拼吗’? 或许在某一刻,作家出于内心的怜悯,或者叙事的需要,会让他笔下的人物做出略微不同的选择。 但这种‘控制’是不完全的,文学的‘实验’无法像科学实验那样精确重复和验证!” 莫泊桑猛地一拍大腿:“对!就是这个意思!人物有时候自己会活过来!莱昂说得太对了!” 左拉脸色沉了下来:“但这正是我们需要努力的方向!通过更深入的研究,更严谨的设定……” 莱昂纳尔温和地打断了他:“这就引出了我的第二个疑虑,爱弥儿,关于‘决定论’的。 您的理论似乎认为,一旦设定了人物的遗传疾病和所处环境,命运就如同物理定律般不可更改。 这种对人性的判断,是否过于简单、粗暴了?” 他顿了顿,用了一点时间寻找着恰当的比喻:“一个人酗酒,可能是因为遗传的脆弱,可能是因为贫困的压迫,但也可能只是因为莫名的空虚和厌倦。 这种选择的偶然性,真的能被遗传和环境完全涵盖的? 如果一切都是注定的,那么俄狄浦斯的挣扎、哈姆雷特的犹豫……甚至您笔下《萌芽》中那些工人的反抗……这些作品里的悲剧和力量又从何而来? 这些人类不屈从于命运的瞬间,不是闪烁着文学最动人的光芒吗?” 于斯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有点道理。绝对的决定论,确实显得……乏味。” 左拉的眉头紧锁:“但我们揭示的是规律!是社会和生理的必然性!……”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因为莱昂纳尔也用了他的作品举例。 莱昂纳尔坚持自己观点:“第三点,关于作家的‘客观性’。您要求作家像科学家一样冷静中立,不介入叙事,不进行评判—— 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论。” 塞阿尔惊讶地问:“悖论?你在《老卫兵》里,不就是这样做的吗?” 莱昂纳尔看向他:“如果《老卫兵》真那么‘冷静’,为什么大家还会同情‘老卫兵’呢?” 塞阿尔一时语塞。 莱昂纳尔又转向左拉:“爱弥儿,当你选择描写矿工,而不是贵族时,本身就带着强烈的情绪。 选择写什么,如何写,从哪个角度写,这一切都渗透着作家的主观性。 要求绝对客观,就像要求一个人抓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面。 我们或许可以追求最大限度的冷静描述,但无法彻底消除自我的存在。 你的《小酒店》对劳动者的同情,才是它打动读者的最重要的力量啊!” 左拉也说不出话来,他的作品确实充满了强烈的社会关怀和道德激情,哪怕是他自己都不能否认。 莱昂纳尔开始总结,语气恳切:“我担心的是,过于强调‘实验’和‘验证理论’,可能会束缚甚至伤害创作本身。 如果一位作家为了验证‘酗酒必然毁灭家庭’这一‘定律’,然后去构思,人物很可能从一开始就只是符号。 他将缺乏鲜活的生命力,只是证明理论的论据,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认为,伟大的文学最终感动我们的,恰恰是那种无法用公式计算的心灵触动。” 莱昂纳尔说完,客厅里陷入了一片长时间的、近乎尴尬的沉默,只有壁炉里的橡木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烧着。 左拉的脸庞在炉火的映照下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他耗费了巨大心血的理论,被莱昂纳尔反驳得遍体鳞伤,这让他有些受伤。 其余几人都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良久,左拉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疲惫:“莱昂纳尔……你的看法……很深刻。 我需要……我需要好好想一想,完善一下……” 他伸手拿回了那叠手稿,紧紧攥在手里。 沙龙里原本的热情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沉重和尴尬。 又勉强坐了一会儿,喝完杯子里剩余的酒,莱昂纳尔率先起身告辞:“感谢您的午餐和分享,爱弥儿。 一如既往地丰盛美味。请原谅我先走一步!” 左拉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像往常一样热情地挽留。 莫泊桑也趁机站起来:“哦,我也得走了,回巴黎还有点事。” 于斯曼和其他几人一般都会在左拉家里过个夜、醒醒酒,第二天再回巴黎。 左拉沉默地将莱昂纳尔和莫泊桑送到门口。 离开梅塘别墅,走上通往火车站的小路,冬日的冷风一吹,莱昂纳尔和莫泊桑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莫泊桑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一眼别墅:“老天,莱昂,你可真敢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爱弥儿那样说不出话的样子。 不过,你说得棒极了!简直把我心里那些模糊的不对劲,说得清清楚楚!”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我只是说出了我的想法。希望没有太过伤害爱弥儿的感情。 他是一位真正的巨人,只是有时也太固执了,总想给一切都定下规矩。”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莱昂纳尔知道自己和左拉之间,已经有了一条难以弥合的裂痕了。 莫泊桑耸耸肩:“他想用一道矮矮的堤坝,就拦住奔流的塞纳河。 不过,莱昂,你的理念到底是什么?别和我说‘为人而写作’那一套—— 那些话漂亮极了,但我知道,那不是你的真心话……” 莱昂纳尔没有回答莫泊桑的这个问题,而是指向前方:“火车站要到了,今天你准备到哪儿去?” 莫泊桑有些尴尬,过去他参加完聚会,一般都是乘车到奥斯特里茨站,那里位于13区,有他熟悉的妓院。 他会在那里胡闹个通宵,然后一身臭气地回到公寓。 莱昂纳尔这一问,让他想起了福楼拜对他的交代,脸色开始不自然起来…… (本章完) 第232章 妓女,就是我的缪斯! 莫泊桑脸上白一阵、红一阵。 他看了莱昂纳尔一眼,叹了口气,一脸正经地说:“我……当然是坐到圣拉扎尔站!那样离家最近!” 莱昂纳尔笑了起来:“那就好!” 莫泊桑回过神来:“嘿,莱昂,你在逃避话题——你的理念究竟是什么? 有时候我觉得你和我很像,写出来的作品简直就是我梦想中自己想写出来的那样,比如《我的叔叔于勒》; 有时候我又觉得你又有点浪漫主义的调调,比如《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还有《本雅明·布冬奇事》…… 你太多变了,就连老师也曾经对我说过,‘莱昂纳尔与其说是在创作,不如说是在尝试……’” 莱昂纳尔笑了起来:“什么主义、什么流派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写,而有出版社愿意为此支付稿费。 居伊,忘掉今晚的争论吧!说说你最近在写什么?” 莫泊桑闻言兴奋起来:“哈,说起来这个我就不困了——你知道《吉尔·布拉斯》报吗?”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他对这家想白嫖自己《老卫兵》转载权的新报纸印象颇深。 莫泊桑更高兴了:“《羊脂球》出版以后,他们就向我约稿了! 现在,他们马上就要开始连载我的《泰列埃夫人之家》,要连载整整三周! 嘿,你看,我也有自己的连载作品了!比于斯曼他们都要早!” 莱昂纳尔礼貌性地问了一句:“《泰列埃夫人之家》?写什么的?” 莫泊桑骄傲地说:“妓女!我写一个妓院的女老板带领她的姑娘们参加乡村初领圣体的故事! 莱昂纳尔,就像‘孩子’是你作品的灵感来源一样,‘妓女’就是我的缪斯女神!” 莱昂纳尔:“……” 莫泊桑这句话说的倒也没错,论起描写妓女的作品广度、高度和深度,文学史确实难有人出其右。 莫泊桑突然想到了什么,哈哈大笑起来:“想不到我在姑娘们身上花了那么多钱,如今统统赚回来了!” 这时候火车站的轮廓越发清晰,一声悠长的汽笛声响起,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 爱丁堡的一月,同伦敦一样,潮湿阴冷的空气仿佛能渗入骨髓。 阿瑟·柯南·道尔从医学院实验室出来,裹紧了略显单薄的外套,快步走向他的住所。 天色昏暗,他的心情却不沉闷,因为邮箱里静静地躺着一封从巴黎寄来的厚信,信封上熟悉的字迹让他心跳加速。 回到租住的狭小房间,柯南·道尔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 里面是厚厚一叠写满法文的稿纸,以及一封写给他的短信;他先拿起那封短信,就着煤油灯读了起来。 莱昂纳尔先问候了他的近况,并表达了对约瑟夫·贝尔医生的敬佩,随后便切入那部以演绎法为核心的侦探。 信中,莱昂纳尔热情地写道: 【……我深信,贝尔医生那卓越的观察与推理能力,理应通过一种更富戏剧性的方式呈现给世人。 我尝试着塑造了一位名为“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咨询侦探,他居住于伦敦贝克街,拥有堪比贝尔医生的敏锐,却又带着些许不为世俗所容的古怪癖好,他的力量源于知识、逻辑以及对细节的洞察。 随信附上的是这位福尔摩斯先生与他的新室友,一位名叫约翰·H·华生的年轻医生初次见面的场景。 我试图再次展现所谓的‘演绎法’,在贝尔医生那里学到的那种。 恳请你,以你对贝尔医生的了解和对医学、科学的严谨态度,不吝赐教,看看这其中是否有荒谬不合逻辑之处? 随信附上50英镑,作为搜集工作的启动资金。 ……】 柯南·道尔翻了翻信封,果然从里面掉出50英镑的纸钞。 他小心翼翼地收起钱,又拿起那叠稿纸,深吸一口气,开始。 稿纸上的标题是:《血字的研究》。 他很快沉浸其中。 莱昂纳尔的文字流畅、准确、简洁,他看到了一个与贝尔医生神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角色——夏洛克·福尔摩斯。 他同样拥有瞬间看透陌生人背景的惊人能力,但莱昂纳尔笔下的推理过程,比贝尔医生在病房里的现场教学更为细致,也更有层次感。 他仿佛将一瞬间的思维火花拉长、放大,每一步都给出了令人信服的依据。 从“华生”的手部状况推断其外科医生身份,再到通过怀表的细微痕迹解读其家族的兴衰历程…… 柯南·道尔读得目瞪口呆。 这不仅仅是模仿,更是一种提炼和升华,福尔摩斯的推理比贝尔医生的演绎更系统,也更戏剧化,同时也更吸引人。 柯南·道尔喃喃自语:“上帝啊……他抓住了精髓……不,他甚至超越了精髓!他把它变成了一种艺术!” 尤其是福尔摩斯那些“不近人情”的怪癖—— 对日常社交漠然,对特定领域知识有着狂热的专注,还有那种近乎傲慢的自信,以及对感性思维的轻视—— 都让这个人物在过人的智慧之外,更具有一种神秘的、危险的魅力。 这确实与总是保持着教授威严和医生严谨的贝尔医生不同。 莱昂纳尔将那种纯粹的理性力量推向了极致,创造出了一个令人难忘的极端天才形象。 柯南·道尔感到一阵强烈的兴奋。 他几乎能想象出这样的发表在杂志上会引起怎样的轰动。 同时,一股淡淡的嫉妒也悄然掠过心头: 为何自己从未想过将贝尔老师的才能以这样一种方式文学化?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更大的热情淹没了。 没关系,他现在是这项伟大创作计划的“内部人员”了! 柯南·道尔重新拿起莱昂纳尔的信,后面部分则详细列出了一系列需要他协助搜集的资料。 然而,这份清单让刚刚还处于兴奋状态的柯南·道尔瞬间陷入了困惑。 他皱着眉头:“这……这都是些什么?”—— 【伦敦过去两个月的详细天气记录,包括每日温度、降水、风向,是否有雾等。 不同产地、品牌、价位的雪茄,燃烧后烟灰的详细形态记录,包括颜色、质地,是呈片状、颗粒状还是絮状。 伦敦某个典型贫民街区的详细风貌描述,包括建筑样式、材质、颜色、街道宽度、地面土质等,越细致越好。 美国“摩门教”近年来在英国传播活动的概述,重点搜集确切的违法记录或社会诉讼案件。 伦敦市内及周边主要陶土、粘土产地的地质调查报告,着重其颜色、成分、粘性等特性。 伦敦主要报刊上近期的“寻人启事”、“遗失声明”栏目合集。 ……】 这些资料已经够怪异的了,此外,还有一些零碎项目: 常见毒物的气味、中毒症状描述;伦敦地下管道的粗略布局图;几种伦敦常用的不同类型锁具的结构图…… 柯南·道尔看得一头雾水,这些跟一个发生在伦敦的侦探故事有什么关系? (本章完) 第233章 柯南道尔的郑重承诺(补更) 第233章 柯南·道尔的郑重承诺(补更) 柯南·道尔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些信息看似毫无关联,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从气象学到烟草学,从城市规划到宗教研究,从地质学到植物学…… 这简直像是一个知识庞杂却毫无体系的学者的随意笔记,而非一部侦探所需的背景资料。 有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某种怀疑: 莱昂纳尔是不是在故意用这些稀奇古怪的要求来考验自己的耐心和诚意? 但很快,柯南·道尔就摒弃了这个念头。 他想起了莱昂纳尔在信中强调过,他希望笔下的推理尽可能严谨、真实,经得起推敲。 贝尔教授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观察和逻辑,是医学诊断的基石,先生们,永远不要只看表象和病人的自述。 要相信你们眼睛看到的细节,它们会告诉你真相。” 柯南·道尔忽然有所领悟。 福尔摩斯那神乎其神的推理,正是建立在无数这样看似微不足道的冷知识之上。 通过烟灰判断雪茄品牌,进而推断吸烟者的经济状况和习惯; 通过鞋底沾上的特殊泥土判断某人来自伦敦哪个特定区域…… 这些不正是贝尔医生在临床上的日常实践,被运用到文学当中的表现吗? 一种使命感油然而生。 他,阿瑟·柯南·道尔,有责任将这些散乱的资料收集齐全,创造一个真实可信的“大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 说干就干,柯南·道尔立刻展现出了他高效、聪慧的一面。 对于伦敦的天气记录,他想起曾在一份科普杂志上看到过伦敦有个“皇家气象学会”,成员都是天文和气象爱好者。 他立即写信给该学会,措辞礼貌地说明自己是一位医学生,因一项“重要的学术研究项目”需要,恳请他们提供过去两个月的伦敦详细气象数据。 为了增加成功率,他甚至还附上了一小笔钱作为答谢和资料抄写的费用。 而最棘手、也最令人哭笑不得的任务,无疑是对于雪茄烟灰的研究。 柯南·道尔本身并不富裕,抽雪茄对他而言是项奢侈的消费,他对此毫无了解。 幸好莱昂纳尔给了50英镑的资金。 他跑到爱丁堡一家信誉良好的烟草店,尽可能购买了不同产地、不同品牌、不同价位的雪茄。 从昂贵的哈瓦那到廉价的马尼拉,应有尽有,但每种只买一支。 回到公寓,他开始了这项“艰苦”的研究。 他点燃一支雪茄,小心翼翼地抽吸,被呛得直咳嗽,然后屏息凝神地观察燃烧的烟头的变化。 等待烟灰自然掉落,他再将不同雪茄的烟灰分别收集在贴好标签的玻璃瓶里。 接着仔细记录颜色、质地,是否结块,以及燃烧后的气味差异,他甚至认真绘制了草图。 几天下来,他的小公寓里弥漫着经久不散的烟草味,他的眼睛被熏得发涩,手指也被染黄,但却乐此不疲。 幸好邻居只是以为这是年轻人染上了烟瘾。 关于伦敦贫民街区的风貌,这对于身在爱丁堡的他来说是个挑战。 他首先写信给几位在伦敦医学院实习、工作的同学,请求他们帮忙描述住所周边的环境。 他又写信给伦敦几家主要的报社,请求购买或抄录近期刊登的房产租赁、销售广告。 这些广告通常会附带简单的房屋描述和周边环境介绍,虽然简略,但能提供一些关键信息。 此外,他还给一位在伦敦当落魄画家的表亲去信,恳请对方有空时去贫穷街区写生,细致地画下街区风貌寄给他。 他承诺支付相应的报酬。 关于摩门教在英国的活动,他则直接前往爱丁堡大学图书馆,翻阅近几年的《泰晤士报》、《苏格兰人报》等主流报刊的合订本,仔细查找任何与“摩门教”相关的报道。 他重点关注那些涉及传教争议、婚姻制度、财产纠纷或法律诉讼的新闻,并认真做了摘录。 他还从一些宗教研究期刊和反摩门教的小册子中搜集了一些批判性观点。 至于陶土、粘土产地信息,爱丁堡大学地质系的图书馆和标本馆成了他的宝库。 他花费了大量时间查阅地质调查报告,抄录下伦敦周边粘土的特性数据。 搜集报刊“寻人启事”相对简单,他写信给伦敦的朋友,请他们帮忙购买近期各种小报,并剪下相关栏目寄来。 这个过程繁琐、耗时,有时甚至令人沮丧。 柯南·道尔常常在图书馆待到深夜,或是为了省下几个先令而反复比较雪茄的价格。 他亲身体会到了写作,尤其是追求细节真实的写作,背后需要付出何等巨大的努力。 这绝非仅仅依靠灵感和才华就能完成的工作,它需要耐心、毅力、严谨的态度,以及庞大的知识储备。 对莱昂纳尔的钦佩之情,在这个过程中与日俱增。 他难以想象,莱昂纳尔是如何在独自一人的情况下,构思出《本雅明·布冬奇事》那样时间跨度巨大、细节丰富的。 这种对创作的敬畏感,让他更加认真地对待手中的每一项任务。 几周后,柯南·道尔面前已经积累了厚厚一沓资料: 抄写工整的气象数据记录、一盒盒贴有详细标签的雪茄烟灰样本记录、朋友寄来的伦敦街区素描和房产广告剪报、关于摩门教的新闻摘录和笔记、地质资料的抄本、以及一叠寻人启事剪报。 他仔细地将所有资料分门别类,整理得井井有条,并用厚纸包裹好。 他坐下来,再次给莱昂纳尔写信。 在信中,他首先热情洋溢地表达了对《血字的研究》开头的激赏,认为福尔摩斯必将成为文学史上不朽的形象,演绎法也必将被载入历史。 接着,他详细汇报了自己搜集各项资料的经过,并随信寄出了所有搜集到的实物资料和笔记。 在信的结尾,他郑重地写道: 【……我亲爱的莱昂纳尔,通过这次任务,我更加深刻地理解了您对于创作的崇高追求。 这些看似琐碎的细节,无疑是构筑福尔摩斯这个形象不可或缺的基石。我很荣幸能为您分担这部分工作。 同时,请允许我再次表达我的钦佩与欣喜,《血字的研究》的开场,仿佛亲眼目睹一位传奇的诞生。 福尔摩斯先生是如此鲜活,我几乎能闻到贝克街221B里烟草的气息,能听到他演奏小提琴时的曲调。 倘若您允许,我渴望能更多地参与到这个伟大故事的创作中来。 无论是搜集更多的资料,还是核实关于医学、关于伦敦的细节,或是仅仅作为一名热情的读者提供反馈,我都将倍感荣幸。 而我,阿瑟·柯南·道尔,在此郑重承诺,会成为您在文学领域最忠诚的“华生”!】 (补更结束,求月票) (本章完) 第234章 背刺 暮冬的巴黎,天空是铅灰色的,塞纳河裹挟着薄冰缓缓流淌,清冽而冷肃。 教育部的灰色石砌大楼里,一场关乎法兰西公立小学课本的战争,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会议室墙壁上悬挂着的共和国徽章,以及「玛丽安娜」的浮雕,沉默地注视着下方的男男女女。 《法语读本》编纂委员会主席,路易·菲利普·德·罗昂伯爵,端坐在主位。 与会者包括教育家保罗·贝尔特、小学总督学查尔斯·德布朗、诗人欧仁·曼加尔,以及几位知名的学者和资深教师 争论的核心,是关于什么的篇目,才能塑造出理想的新一代的“法兰西人”。 保罗·贝尔特声音洪亮:“先生们,我们必须明确,《法语读本》绝非简单的识字课本! 它是塑造未来法兰西共和国公民灵魂的第一块基石。因此,它的选篇必须广阔、多样、深刻! 要让孩子透过文字,看到整个法兰西,看到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着的、拥有不同喜悦与伤痛的同胞!” 欧仁·曼加尔也站在他这边:“我们需要拉封丹的寓言教导智慧,也需要雨果的诗歌激发豪情; 还需要都德的《最后一课》,让孩子们铭记丧失土地的痛楚,激发他们对法语的珍视; 同样,像《老卫兵》那样的作品,以小见大,折射出帝国的余晖与共和的新生…… 这才是共和精神应有的包容与反思……” 在长桌的另一端,小学总督学查尔斯·德布朗学冷笑着打断他的发言:“包容?《法语读本》首先要的是国家认同! 清晰、统一、毫不动摇的国家认同!每一个孩子,无论他来自布列塔尼的海边,还是阿尔卑斯的山村…… 当他读完《法语读本》,必须意识到的是——‘我是法兰西共和国的公民’! 而不是什么‘我是个布列塔尼人’,‘我是个普罗旺斯人’,甚至不能是‘我是个巴黎人’!” 他身旁一位教育官员用力点头:“正是如此!《最后一课》?悲情有余,斗志不足! 它渲染的是失败与无奈,我们需要的是激励与奋进!至于《老卫兵》? 让懵懵懂懂地学生去同情一个沉迷于拿破仑时代的旧军人形象?这太危险了!” 查尔斯·德布朗不容置疑地总结:“所以我坚持认为,奥古斯丁·富耶夫人的《两个孩子的法国旅行》才是《法语读本》的最佳范本! 这部通过两个孤儿穿越法国的旅程,介绍了祖国的地理、物产、历史、工业……方方面面! 每一个章节都在宣扬勤劳、节俭和爱国,是最好不过的宣扬“共和精神”的道德诗篇! 高年级学生,甚至中学生,只需要读完这本书就够了,加上一些经典诗歌作为补充和练习…… 这才是高效、可靠的教育方式!” 保罗·贝尔特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将法语教育缩减为一本游记?这是对共和精神的阉割! 《两个孩子的法国旅行》只是一张为了道德说教,才拼接到一起的地图! 孩子们需要感受的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法国,才能触动心灵,才能建立真正的认同!” 查尔斯·德布朗反唇相讥:“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法国?你是说早早向孩子展示社会现实? 只会让他们感到困惑!感到不安!感到迷惘! 法兰西需要未来的建设者们团结一心、乐观向上,小小年纪就学会批判,满心悲观,只会让他们堕落! 《两个孩子的法国旅行》里的法国统一、勤劳、充满希望,这才是稳定国家的基石! 而且看看这两个作为主角的孩子吧——他们来自洛林,因为残暴的普鲁士人才沦为孤儿。 读完这本书,每个法兰西孩子心中才会燃烧着对德国人的仇恨,坚定收回阿尔萨斯-洛林的决心!” 保罗·贝尔特绝望了,他近乎哀求地看向罗昂伯爵:“副部长阁下,我们才把《圣经》赶出课本,难道就是要迎来一本新的《圣经》?” 路易·菲利普·德·罗昂伯爵不置可否,面容在雪茄的烟雾后若隐若现。 —————— “算了吧,莱昂纳尔……”乔治·沙尔庞捷给莱昂纳尔斟上一杯酒,劝了一句。 莱昂纳尔坐在宽大的沙发里,手里拿着一本《两个孩子的法国旅行》,随心所欲地翻阅着。 乔治·沙尔庞捷无奈地补充:“我没有想到是「阿歇特」和「贝林」,他们太强大了。 「沙尔庞捷的书架」也许可以对付一家,但是两家……” 「阿歇特」和「贝林」是目前法国最大的两家出版社,几乎垄断了法国的教育类书籍。 莱昂纳尔合上书本,递还给乔治·沙尔庞捷:“这本来就是提前精心设计好的一场表演,不是吗?” 乔治·沙尔庞捷点点头:“儒勒·费里还没有当上教育部长前,就曾经多次在议会阐述过自己理想中的教育。 现在的初等教育局局长费迪南·比松和小学总督学查尔斯·德布朗都是「费里改革」的拥趸。 而在之前,他们两个的作品几乎都是由「阿歇特」或者「贝林」出版的。 然后在1877年,一部完美契合费里部长所有教育理念的就由「贝林」出版了…… 这确实是一场表演,已经排练了整整三年,罗昂伯爵估计都蒙在鼓里!” 莱昂纳尔微笑着看着沮丧的乔治·沙尔庞捷:“那么我呢?我怎么就成了他们针对的目标?” 乔治·沙尔庞捷恼恨不已:“罗昂伯爵在编纂委员会第一次开会时,说‘可以考虑选一些年轻人的作品,比如莱昂纳尔·索雷尔’。 委员中有些人本来就不满将《两个孩子的法国旅行》内定为高年级核心教材,于是将你作为论据,反对学生只读一个作者、一本书。 那次会开完没有几天,《高卢人报》就刊登了那封读者来信……亏你还给教育改革摇旗呐喊过,是‘自己人’!” 莱昂纳尔摇摇头:“和一年几十甚至上百万法郎的收益比起来,我这么个年轻人的名声算什么呢? 这笔收益可以绵延很多年,可以让一家出版社立于不败之地。况且,我真的算他们的‘自己人’吗?” 乔治·沙尔庞捷急了:“那也不能、不能……” 莱昂纳尔摇摇头:“乔治,别纠结这些了,罗昂伯爵已经指望不上了。 没猜错的话,去年才上任的他,大概率也是这笔大生意的局外人,不然之前也不至于那么被动。 人家布局了三年,《两个孩子的法国旅行》成为《法语读本》的代名词,已经是一件注定的事。 你要考虑的是,怎么也成为这笔生意的一部分……” 乔治·沙尔庞捷愣了:“成为一部分?可……可能吗?” 莱昂纳尔笑了起来,笑得沙尔庞捷心里直发毛。 (本章完) 第235章 勒索 从「沙尔庞捷的书架」回来,莱昂纳尔心情已经不再沉重。 虽然得知自己莫名其妙挨了两个亲共和派的出版社的黑枪,内心肯定格外不快; 但是想到自己刚刚和乔治·沙尔庞捷谈好的合作方案,嘴角又忍不住咧开。 「阿歇特」和「贝林」费尽心思做了这么大一个蛋糕,自己不趁机啃上一大口,那不是白瞎了140年的见识? 自己的文章能不能入选《法语读本》,其实也不是那么重要…… 另外一个收获就是乔治·沙尔庞捷已经同意和自己签署关于《本雅明·布冬奇事》单行本以版税分成的协议。 12%的初始版税,最高可以浮动到18%——明天他就会让自己的公证人与沙尔庞捷的公证人对接。 但当莱昂纳尔回到家时,就注意到了客厅里异样的沉寂。 通常在这个时间,要么会传来艾丽丝敲打键盘的啪啪声,要么会有佩蒂在厨房轻声哼着歌准备夜宵的动静。 甚至还能听到德彪西的琴音在空气中回荡。 但今晚,他看到佩蒂和艾丽丝并排坐在长沙发上,都低着头,肩膀紧绷着。 佩蒂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手指紧紧绞着围裙的边缘。 艾丽丝也忧心忡忡,碧色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安,率先站起身:“晚上好,莱昂。” 佩蒂也跟着站了起来,却说不出话,只是小声地啜泣了一下。 莱昂纳尔的心微微一沉。 过去一年,他几乎已经习惯了佩蒂脸上渐渐多起来的红润和笑容。 那个一年前还苍白瘦弱,眼神惊恐得像只小老鼠的女孩,在充足的食物滋润和良好的居所庇护下,顽强地舒展开来了。 她长高了不少,头发也有了光泽,不仅做得一手好菜,甚至能地在钢琴上弹出简单的旋律。 是什么又让这孩子的脸上布满了阴云? 莱昂纳尔走到壁炉旁的扶手椅坐下:“发生什么事了?佩蒂,有人欺负你了吗?” 佩蒂猛地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哽咽着说不出话。 艾丽丝叹了口气:“莱昂,是……是佩蒂的母亲,今天下午来找过你。” 莱昂纳尔皱起眉头,那个像秃鹫一样势利的女人?每个月15法郎的“伙食费”,他可从没有拖欠过! 莱昂纳尔的声音冷了下来:“她说了什么?” 艾丽丝犹豫了一下才回答:“她……她说听别人读报纸了,国家马上要实行新法律,所有像佩蒂这么大的孩子都必须去上学。 她问……问你打算怎么办?是继续让佩蒂留在你这里……还是……还是让佩蒂回家,然后……送她去学校‘接受教育’?” 佩蒂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委屈:“她根本不是想让我去上学!先生,您知道的!她只是觉得我现在‘有用’了,每个月15法郎太便宜了! 我上次休息日回家,给弟弟带了点我烤的小饼干,她……她就追问我在这里吃什么,做什么,能拿到多少钱……她听说我有时能跟那位德彪西先生学琴,眼睛都亮了! 她说……她说像我这样的,‘培养一下’,能卖给更好的……地方……” 说到这里,佩蒂又哽咽起来,瘦小的肩膀颤抖起来。 那噩梦般的过去似乎再次向她袭来。 莱昂纳尔这里的温暖如同美好、脆弱的泡泡,母亲的出现就像一根尖针,随时可能将它戳破。 艾丽丝连忙搂住佩蒂的肩膀,轻声安慰她,一边对莱昂纳尔解释:“她母亲话里话外的意思,确实是嫌钱少了。 她说现在时局不同了,女孩子有‘手艺’、有‘教养’更值钱……暗示如果还想留下佩蒂,恐怕……得加钱。 否则,她就要‘依法办事’,法案一通过,就带佩蒂回去‘上学’。” 莱昂纳尔忧虑的不是对方索要更多的金钱——对于如今的他来说,钱的反而是小事,所以他根本没问佩蒂的母亲要多少钱。 他知道对方根本不在乎女儿的教育,只看到了一条可以借此勒索更多钱财的“法律依据”。 莱昂纳尔只是觉得命运似乎在嘲弄自己—— 他原本是「费里法案」的支持者,不论是接受记者采访,还是《合唱团》,都为法案通过扫清了障碍。 但结果是什么呢? 先是因为利益冲突,被共和派的“盟友”背刺;然后又因为法案条款,被一个愚妇勒索。 还是写《颓废的都市》时最愉快,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莱昂纳尔没有立刻表态,他沉思了片刻,然后转向佩蒂,目光变得异常认真。 但他的声音依旧很温和:“佩蒂,不要害怕。告诉我,你自己是怎么想的?抛开你的母亲,抛开任何外界的要求,只问你自己的内心—— 你是想留在这里,继续现在的生活和工作,还是……愿意回家去,尝试一下上学读书的道路?” 佩蒂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我留在这里!莱昂纳尔先生,求求您,别让我回去!在这里,我能吃饱穿暖,您和艾丽丝小姐对我都好,我还能学那么多东西…… 回家?妈妈只会打我骂我,让我干不完的活,然后……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把我卖给不认识的人!我知道的! 我宁愿每天在这里擦地板、洗衣服、做饭,也不要回去!学校……学校也许很好,但如果是妈妈送我去的,那一定不会是好事!” 听到这个回答,莱昂纳尔一直紧绷的心弦松弛了一些。 毫无疑问,佩蒂的答案肯定是这个,但他必须让佩蒂自己说出来,让她感受到自己的意愿是被尊重、被倾听的。 这一年来,莱昂纳尔一直在潜移默化地告诉她,她有自己的价值,她的想法是重要的。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佩蒂的头顶:“我明白了。只要你愿意留下,这里就一直是你的家。你母亲那边,我会去处理。不用担心,一切都会解决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是佩蒂,你要明白。留下,并不意味着完全放弃学习。教育很重要。即使你不去公立学校,在这里,你也认字、读书、学习算数…… 我希望你今后不仅仅是个厨房的女仆,你明白吗?” 佩蒂用力地点头:“我明白,先生!我愿意学!我一定好好学!我想成为……成为您说过的那种,‘令人尊敬的佩蒂女士’!” 莱昂纳尔笑了笑:“很好。那么这件事就交给我。艾丽丝,带佩蒂去洗把脸,然后让她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吃的,我想大家都需要一点热汤来平静一下。” 艾丽丝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连忙拉着千恩万谢的佩蒂离开了客厅。 莱昂纳尔独自坐在扶手椅里,开始思索。 处理这件事,并非简单地支付更多金钱就能彻底解决。 那个女人贪得无厌,这次得逞了,下次还会找到新的借口。 必须用合法的方式,一劳永逸地将佩蒂从那个泥沼中拽出来。 他站起身,回到书房,抽出一张信纸,又将羽毛笔蘸满墨水。 他得先写几封信,预约几次会面——巴黎的法律和行政像一座迷宫,他还需要一个可靠的向导。 而首先,他需要让某个贪婪的女人明白,有些算盘,不是她想打就能打得响的。 (本章完) 第236章 巡演 1880年2月底,比天气更早升温的,是整个法国对一部戏剧的空前热情。 《合唱团》在法兰西喜剧院演出并引发轰动后,热潮并未随时间消退,而是超出了巴黎的边界,涌向法兰西的广袤土地。 一封封加盖着各地剧院徽章、言辞恳切的邀请函,雪片般飞至法兰西喜剧院院长埃米尔·佩兰的办公桌上。 里昂、马赛、波尔多、图卢兹……这些巴黎之外的文化重镇,都渴望能在第一时间让《合唱团》出现在自己的舞台上。 佩兰院长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遇,启动了《合唱团》的全国巡演。 巡演的时间,甚至比巴黎歌剧院更早,一时间在巴黎文艺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出发的日子到了,巴黎圣拉扎尔火车站人头攒动,喧闹异常。 不同于往常都是行色匆匆的旅客,今日的站台上是节庆般的氛围。 巨大的蒸汽火车头吞吐着白色的雾气;一节车厢上,“法兰西喜剧院”字样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演员、乐手、舞台监督、服装师、道具师……近百人的巡演团队精神抖擞,脸上洋溢着自豪。 专用的行李车上,满载着精心打包的布景、服装和道具,它们即将把“池塘底教养院”的悲欢离合带到远方。 站台上,前来送行的人群规模远超预期。 除了演员们的亲友、喜剧院的同事,还有许多闻讯赶来的市民和戏剧爱好者。 记者们架起相机,镁光灯不时闪烁,捕捉着这一历史性的时刻。 “看!是穆内-叙利先生!”有人惊呼。 饰演“克莱蒙·马修”的让·穆内-叙利一出现,便引发了小小的骚动。 饰演“拉齐院长”的弗朗索瓦·戈蒂耶-吕扎尔什则与前来送行的戏剧评论家低声交谈着。 年轻的新星利奥波德-巴雷被一群女崇拜者包围,收到了一大束鲜花,脸颊兴奋得通红。 埃米尔·佩兰院长站在人群中央,满脸笑容地与前来道别的名流、官员握手寒暄。 短暂的道别之后,火车汽笛长鸣,宣告出发的时刻即将到来。演员们陆续登上了车厢,开始踏上巡演之路。 ———— 巡演的第一站,是素有“法国第二首都”之称的里昂。 经过近一周的排练和紧张的装台准备,《合唱团》在里昂大剧院上演的日子终于到来。 早在巡演团队抵达之前,长达两个月的宣传预热已经将里昂观众的期待值拉升到了顶点。 《里昂进步报》连载了好几天巴黎以及本地的剧评人充满溢美之词的观后感; 那些在圣诞假期期间特地前往巴黎“先睹为快”的富商、名流,更是成了《合唱团》的“义务宣传员”。 在沙龙、在俱乐部、在咖啡馆,他们不厌其烦地描述着那夜黎塞留厅的感动与震撼。 那全场泪落、纸花飞舞、千人合唱的场面,被一次次传颂,几乎带上了传奇色彩。 这使得《合唱团》在里昂一票难求。 演出前三周,所有座位的票券早已售罄;黑市上的票价被炒高了十倍,却依然有人趋之若鹜。 演出当晚,里昂大剧院门前车水马龙,盛况空前,人声鼎沸,仿佛整个里昂的上流社会都汇聚于此。 盛况之下是惊人的拥挤。 距离演出开始还有半小时,剧院经理就不得不开放所有的走廊和备用空间。 很快,连走廊都站满了人,后来者甚至只能挤在出入口的过道上。 他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只求能听到一丝从场内传来的歌声和台词。 检票员和工作人员满头大汗地维持着秩序,不断重复着:“请往里走!请让一让!注意安全!” 但无人愿意后退半步。这种狂热景象,在里昂大剧院的历史上只有寥寥几部戏剧享受过。 剧场内,金碧辉煌的观众席同样座无虚席,每一位观众的脸上都写着迫不及待。 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汇聚成巨大的嗡嗡声,直到场灯缓缓暗下,才瞬间归于寂静。 深红色的天鹅绒大幕,在无数道灼热目光的注视下,徐徐拉开。 从第一幕“池塘底教养院”那阴郁肃穆的布景出现,低沉而略带悲怆的音乐响起,全场观众便被瞬间拉入了那个特定的情境之中。 “拉齐院长”一登场,立刻引发了台下观众压抑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 而“克莱蒙·马修”出现时,希望的光芒似乎开始穿透压抑的阴云。 他试图用音乐接近孩子们的努力,他与拉齐院长的观念冲突,牢牢抓住了观众的心。 当孩子们在那盏孤灯下,用稚嫩而真诚的嗓音唱起《夜晚》时,德彪西那纯净优美、直击灵魂的旋律第一次在里昂的剧场中响起。 “哦,黑夜刚刚降临大地,你那神奇隐秘的宁静的魔力……” 天籁般的童声合唱,仿佛具有洗涤心灵的魔力。 灯光柔和地打在孩子们专注而发光的小脸上,这一幕美得令人心碎,又充满了无限的希望。 随后的剧情,笑声与泪水交织。 马修老师幽默的教学方式和孩子们可爱的笨拙,引发了阵阵会心的、温暖的笑声。 而拉齐院长的阻挠、虚伪和专断,则让观众愤慨不已。 高潮在伯爵夫人观摩演出时到来。 当皮埃尔从阴影中走出,唱起那段清澈激昂、饱含情感的独唱时,整个里昂大剧院彻底沸腾了! 掌声如同雷鸣般爆发,几乎要掀翻剧院的穹顶! 当最后,无数的纸花从“高窗”中飘落,孩子们唱起送别的歌谣…… 那种悲伤、温暖与希望交织的复杂情感达到了极致。 大幕缓缓落下,一片寂静。 仿佛所有观众都还深陷在那巨大的情感冲击中无法自拔。 随即—— “Bravo!!!” 与巴黎同样的欢呼声,惊天动地的掌声、喝彩声、跺脚声如同山呼海啸般猛然爆发出来! ————— 里昂的首演大获成功,取得了甚至超越巴黎首演的轰动效应。 之后的两周,《合唱团》在里昂的演出场场爆满,一票难求的景象持续了整个演出周期。 里昂的报纸用尽了一切赞美的词汇:“世纪之作”“眼泪的海洋”“灵魂的洗礼”“里昂戏剧史上最难忘的一夜”…… 随着巡演的脚步,“莱昂纳尔·索雷尔”这个名字,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广度,传遍了里昂的千家万户。 报纸在报道巡演盛况时,必然会将“天才剧作家”“《合唱团》的作者”莱昂纳尔·索雷尔放在显要位置。 而随着莱昂纳尔的名声开始在整个法国范围内发酵,许多事情的走势,还有许多人的态度,都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今天稍微好一点了,明天开始补更) (本章完) 第237章 必要的牺牲 巴黎的暮色透过费迪南·比松私宅起居室的高大窗棂,将他和访客的阴影拉得老长。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室内愈发凝重的寒意。 公立学校新教材总编纂官费迪南·比松,此刻正背对着壁炉,面色因激动而泛红。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份《里昂进步报》,报纸头版赫然印着醒目的标题: 「《合唱团》震撼里昂——艺术成为教育世俗化最有力的武器」 “查尔斯,你看看!好好看看!‘推动教育世俗化最强有力的文艺作品’!这是里昂那边的评价! 不是我们巴黎沙龙里的自吹自擂!你现在还认为莱昂纳尔·索雷尔只是一个‘暴得大名’、无足轻重的年轻人吗?” 费迪南·比松将报纸推到小学总督学查尔斯·德布朗面前。 查尔斯·德布朗并没有去拿那份报纸,只是慵懒地靠在舒适的皮质扶手椅里,嘴角挂着嘲弄的笑容。 他缓缓开口:“亲爱的费迪南,放松些。一份外省报纸的过誉之词,不必为它这么失态。 巴黎的报纸,昨天还在为莎拉·伯恩哈特的绯闻争得头破血流,今天就能把她捧为法兰西的明珠。 舆论的风向,从来都是如此廉价而善变。” 费迪南·比松绕过茶几,几乎站到了德布朗面前:“这不仅仅是舆论!这是影响力!是实实在在的民意! 《合唱团》在法兰西喜剧院取得的成功有目共睹,它让成千上万的市民开始理解甚至支持教育脱离教权! 艺术的力量,有时比议会里十次演讲都管用!” 查尔斯·德布朗终于稍稍坐直了身子:“或许吧。艺术总有它微不足道的感染力…… 但费迪南,你难道就是为了那个叫索雷尔的小伙子,特地把我叫到这里来的?” 费迪南·比松深吸一口气,盯着对方的眼睛:“我收到了一些风声,查尔斯,很不好的风声。 关于那场‘三篇入选《法语读本》’的闹剧,有人告诉我,是‘贝林’和‘阿歇特’在背后搞的鬼! 而且,他们得到了某些‘暗示’和‘默许’下…… 起居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壁炉火焰的燃烧声格外清晰。 查尔斯·德布朗忽然笑了起来,然后他摊开双手,无辜又委屈:“费迪南,我亲爱的朋友,你这话真是让我伤心。 我们共事多年,都是为了共和国的教育事业呕心沥血,你怎么会相信这种毫无根据的揣测? ‘贝林’和‘阿歇特’是商业机构,他们的行为自然有他们的商业逻辑。 我,一个公职人员,怎么可能去‘指使’他们?” 费迪南·比松没有被糊弄过去,而是继续逼问:“商业逻辑?他们的商业逻辑就是不惜毁掉一个原则上支持我们事业的天才作家,只为了扫清障碍? 查尔斯,别把我当傻瓜!《两个孩子的法国旅行》是‘贝林’的摇钱树,他们指望它垄断未来几十年的教材市场! 而有些委员拿莱昂纳尔做文章,威胁到了这个计划,不是吗?” 查尔斯·德布朗脸上的笑容渐渐冷却,他不再否认,也不再伪装,语气近乎漠然:“费迪南,你太理想主义了。 改革不是请客吃饭,不是沙龙里的高谈阔论。它是一场战争,需要资源,需要弹药,需要同盟军。 ‘贝林’和‘阿歇特’能提供我们所需的很多东西——庞大的发行网络、成熟的印刷能力、以及……嗯……必要的资金支持。 而他们想要的回报,很简单,仅仅是让他们那本确实‘符合共和国精神’的《两个孩子的法国旅行》得到它应得的地位。 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费迪南·比松痛心疾首:“用一个人的前途和名誉做交易?如果这件事泄露出去,查尔斯!你想想后果! 莱昂纳尔知道以后,会怎么看待共和国?怎么看待费里部长——哦,现在应该叫他总理了——领导的改革? 这会让我们蒙羞!让共和国蒙羞!” 查尔斯·德布朗无所谓地站了起来,他甚至悠闲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 他走到费迪南·比松身边,伸手拍了拍这位理想主义者的肩膀。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我亲爱的费迪南,你总是把‘名誉’、‘理想’这些词挂在嘴边。 这很可贵,真的。但你要明白,推动历史前进的,从来不只是光芒万丈的理想,更有现实的利益和必要的牺牲。” 查尔斯·德布朗一边说着,一边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巴黎渐渐开始变得辉煌的灯火:“莱昂纳尔·索雷尔? 他或许有才华,或许有影响力。但说到底,他只是一个作家,一件工具。工具好用,自然要善用; 工具如果可能伤到手,或者妨碍了更重要的工程,那么谨慎地‘处理’一下,又有什么错呢? 共和国需要的是听话的笔,而不是自行其事的刺。” 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近乎悲天悯人:“至于蒙羞?哦,费迪南,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只要我们成功了,彻底将教育从教会手中剥离,建立了统一的、世俗的共和国学校体系。 谁还会记得过程中一两个微不足道的牺牲品?人们只会歌颂费里总理,歌颂我们的远见和魄力。 而像索雷尔这样的年轻人,巴黎每年都会冒出好几个,大多数最终不过昙花一现。 为了一个不确定的‘天才’,去冒险得罪我们最重要的商业盟友,打乱筹划多年、关乎数百万法郎收益的大计…… 这才是真正的不明智,真正的不负责任!” 他走回比松面前,语气斩钉截铁:“《两个孩子的法国旅行》必须成为核心,这是大局。 任何阻拦者,无论是谁,都必须让路。如果莱昂纳尔识时务,或许还能在读本的边角占有一席之地。 如果他不识趣……” 查尔斯·德布朗耸了耸肩,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耸了耸肩。 过了一会儿,他才总结道:“个人的得失,在国家的伟大事业面前,渺小如尘芥。这个道理,我希望你能明白。 我们不是在搞文学沙龙,我们是在塑造法兰西的未来!” 说完,查尔斯·德布朗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和帽子,微微颔首,准备告辞。 离开前,费迪南·比松叫住了他:“等等,费里总理知道这件事吗?还是说,这件事是他……” 查尔斯·德布朗笑了笑:“这种小事,他怎么会管?好了,我希望《法语读本》能尽快定下来。 你也许应该给罗昂施加一点压力了!” (本章完) 第238章 全都捐了! 在查尔斯·德布朗离开费迪南·比松私宅的同时,莱昂纳尔叩响了香榭丽舍大道66号的门环。 很快,他就被管家引着,穿过气势不凡的走廊,来到了这栋豪宅的起居室。 罗昂伯爵正站在一幅巨大的法国地图前,眉头紧锁,似乎在研究着什么。 听到莱昂纳尔的脚步声,他转过身,语气不冷不热:“莱昂纳尔,你是来找阿尔贝的?请坐。” 他指了指壁炉旁的沙发,自己则走向酒柜:“阿尔贝还要一会儿才回来——你来点波尔多?还是白兰地?” 莱昂纳尔欠身坐下:“谢谢,伯爵阁下,波尔多就好。” 罗昂伯爵将酒杯递给莱昂纳尔,然后在扶手椅上坐下,等待着对方的诘问或请求。 他甚至已经打好了腹稿,准备了一套委婉的说辞,试图解释当前的困境,并希望莱昂纳尔能够理解—— “为了改革的大局”、“暂时的困难”、“未来还有机会”…… 莱昂纳尔轻轻晃动着深红色的酒液,面带微笑:“很好的酒,阁下。看来您对梅多克产区的年份很有研究。” 罗昂伯爵愣了一下,也笑着回应:“我们家族在那里有几片小葡萄园……” 寒暄了几句关于葡萄酒的话题后,莱昂纳尔抿了一口,放下酒杯,不再说话。 罗昂伯爵装作不在意地问:“你来找阿尔贝什么事?” 莱昂纳尔漫不经心地答:“阿尔贝最近想写,想让我帮他一起构思……” 罗昂伯爵十分感兴趣:“哦?阿尔贝竟然开窍了?真是一件天大的奇事!说说看,他想写什么?” 莱昂纳尔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唔,他想写一部手持利刃的骑士,杀死一条挟持了公主的恶龙的故事……” …… 半个小时后,莱昂纳尔离开了香榭丽舍大道66号,出门时遇到了刚刚回来的阿尔贝。 阿尔贝一头雾水地看着莱昂纳尔:“莱昂,你来干嘛?” 莱昂纳尔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写,阿尔贝,我看好你!” 阿尔贝更懵了:“……好好写?我写什么?泰纳教授的作业吗?” 莱昂纳尔回头指了指:“啊!问罗昂伯爵,我已经告诉他了。” —————— 两天后,《小巴黎人报》上刊登了一篇对莱昂纳尔·索雷尔的专访,引发了广泛的关注。 记者旧事重提,问及了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三篇作品入选《法语读本》”的传闻。 莱昂纳尔的回应一如既往的从容:“关于这件事,我认为它更多地体现了读者对我的厚爱和一种超乎预期的信任。 对此我受宠若惊,也深感惶恐。《法语读本》承载着塑造法兰西公民精神的重任,入选标准是严苛和神圣的。 我的作品无论从资历还是深度而言,都尚显稚嫩,实在不敢奢望能获得如此殊荣。 我认为委员会的任何先生们,最终能认可我的一篇文章有资格跻身于众多巨匠之间,已经是无上的光荣。” 记者显然是有备而来,顺着他的话头,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追问:“索雷尔先生,您太谦虚了。 不过,请允许我代表好奇的读者们问一个或许有些俗气的问题——如果,我是说如果—— 真的有幸您的某一篇作品被选中了,您知道《法语读本》通常会支付给作者多少稿费吗? 据说那可是一笔相当象征性的数目。” 莱昂纳目光清澈地看向记者:“稿费?不,先生。如果共和国真的认为我的某一篇作品,勉强够资格入选《法语读本》,那本身就是对我创作最大的肯定和回报,不是任何数额的金钱所能衡量的。 因此,在此我可以郑重地宣布——无论未来我的哪一篇作品,幸获垂青,得以入选《法语读本》或任何共和国指定的官方教材,我都绝不会向国家索要一分一厘的稿费!” 莱昂纳尔逐渐变得更加慷慨激昂:“不仅如此,为了表达我对共和国教育事业毫无保留的支持,为了能让更多的孩子有机会接触到文学作品,我在此自愿承诺—— 我将把我那三篇被卷入之前可笑谣言的作品——《老卫兵》、《我的叔叔于勒》以及《故乡》,无偿地、永久地捐献给法兰西!献给所有法兰西的人民! 这意味着,任何公立教育机构都可以无需支付任何费用,自由地印刷、刊载、讲授这些作品!” 莱昂纳尔最后微微一笑:“我的笔属于我自己,但我的作品,若能服务于更高的公益,服务于法兰西的未来,那才是它们最好的归宿!” 专访见报后,瞬间引发了轰动效应! 之前的种种谣言和污蔑,在这份坦荡而慷慨的宣言面前,顿时显得格外渺小、卑劣和可笑。 “真正的爱国者!” “无私的文学奉献!” “共和国所需要的公民精神!” “高贵的灵魂!让那些诽谤者无地自容!” 公众的同情和赞赏如同潮水般涌向莱昂纳尔。 他的声誉被推上了一个新的高度,形象也与“无私”、“爱国”、“支持教育”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与此同时,另一个问题也随之浮出水面: 莱昂纳尔把《老卫兵》、《我的叔叔于勒》以及《故乡》都捐了,那其他人呢? 同样被认为极有希望的阿尔丰斯·都德也立刻发表声明,支持并追随莱昂纳尔的义举,任何一篇自己的作品,只要入选《法语教材》,就捐给法兰西,不要一分钱稿费。 紧接着维克多·雨果也通过《共和国报》宣布将自己的作品无偿捐献给法兰西的教育事业。 就连已经去世的乔治·桑、巴尔扎克、梅里美、夏多布里昂……都有其版权继承人声明愿意捐出作品。 更别提在世的左拉、福楼拜等人。 一时间,法国文坛热闹非常——“向法兰西的教育事业捐献作品”成了一个时髦的行为。 绝大部分作家、民众和媒体的思维里,《法语读本》选入特定作家的作品,不是中短篇,就是长篇节选。 像雨果先生这样的伟人,可能多选几篇;其他名气不如他的作家,大概只会入选一篇。 就算按照最高标准的稿费计算,也不过几百上千法郎。 对于这些收入丰厚的作家来说不过九牛一毛,还不如用这点钱换个好名声。 这股风很快从巴黎吹向了远方,甚至就连英国的「莎士比亚戏剧研究协会」都发来公函,声明如果法国教材使用莎士比亚戏剧的选段,也无须支付稿酬。 手里握着《两个孩子的法国游记》版权的「贝林出版社」彻底懵了。 (本章完) 第239章 顺应民意! 位于圣雅克街的贝林出版社总部,此刻仿佛被一片无形的风暴笼罩。 职员们走路蹑手蹑脚,交谈压低声音,生怕惊动了二楼那间办公室里的人。 小弗兰索瓦·贝林,出版社的老板,一位以注重仪表著称的中年商人,此刻正毫无形象地瘫坐在他的高背扶手椅里。 他头发凌乱,领结歪斜,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小巴黎人报》,报纸上莱昂纳尔那篇专访已被他揉得不成样子。 桌上,还散乱地堆放着《费加罗报》、《时报》、《共和国报》…… 几乎所有重要报纸的文化版都在头版或显要位置报道了这场突如其来的“作品捐献风潮”。 小弗兰索瓦·贝林喃喃自语,声音沙哑:“疯了,都疯了!雨果……都德……左拉……他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是背叛!对整个出版行业的背叛!” 他的对面,出版社的财务主管面色灰败:“弗兰索瓦,我们必须冷静下来评估…… 如果,如果《两个孩子的法国旅行》真的作为核心篇目被纳入《法语读本》,而我们却被迫捐出版权…… 我们三年前支付给富耶夫人那笔高达八万法郎的买断费……就等于彻底打了水漂! 这还不算我们前后投入的印刷、宣传、渠道打通……” 这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投资,他们提前布局、迎合上意、打通关节,一切都朝着预想中最完美的方向发展。 然而,莱昂纳尔这个他们最初以为可以随手碾碎的小麻烦,却用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从根本上摧毁了他们! 小弗兰索瓦·贝林猛地抬起头:“不止如此!如果所有作家的作品都免费了,那教育部还有什么理由非要选用我们贝林的书? 他们可以选任何人的书!都德、雨果、甚至那个索雷尔!我们的独家优势在哪里?! 我们前期为了推动这本书所花费的一切打点、一切人情,全都失去了意义!”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疾走:“这不仅是八万法郎的问题!这动摇了我们整个出版社的根基! 我们失去了一个可以持续几十年的利润来源!其他出版社,沙尔庞捷那种搞文学书的还好,我们呢? 我们贝林和‘阿歇特’一样,很大一部分业务指着教育市场!” 他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当初推动了针对莱昂纳尔的那场谣言攻势。 他原本只是想清除一个潜在的、可能分散委员会注意力的竞争者,确保《两个孩子的法国旅行》能毫无悬念地胜出。 谁能想到,那个年轻人不仅没有被打倒,反而掀起了一场如此可怕的“无偿”风暴,将所有人都卷了进去! 小弗兰索瓦·贝林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停下脚步:“查尔斯……对,查尔斯·德布朗! 他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这件事是因他们而起的!他们必须负责!” 他几乎是咆哮着对合伙人喊道:“备车!去他家!我现在就要见他!” —————— 查尔斯·德布朗,此刻正坐在书房壁炉旁,慢条斯理地享用着一杯白兰地。 对于小弗兰索瓦·贝林的到访,他显得有些不耐烦。 查尔斯·德布朗的声音十分慵懒:“我亲爱的弗兰索瓦,巴黎的夜晚是用来享受的,而不是用来惊慌失措的。 坐下,喝一杯,天塌不下来!” 小弗兰索瓦·贝林顾不上礼仪,扑到书桌前:“查尔斯!您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吗? 捐献!他们都在说要捐献!雨果!都德!还有那个该死的索雷尔!他们开了这个头,所有人都跟着发疯了!” 查尔斯·德布朗啜了一口酒,眼皮都没抬:“那又怎样?一群文人沽名钓誉的把戏罢了。 他们愿意放弃那点微不足道的稿费,换取一点可怜的名声,这是他们的自由。 这甚至省了教育部一笔开支,费里总理知道了或许还会高兴。” 小弗兰索瓦·贝林几乎要尖叫起来:“省了开支?上帝啊!您不明白吗?查尔斯!《两个孩子的法国游记》! 我们出版社的命脉!那是一整本书!整整有六百页!还只是第一部!它不是一篇《老卫兵》或者《最后一课》!”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如果……如果这股风潮最终也卷到了《游记》头上……那我们投入的巨大成本怎么办? 印刷的预付定金、纸张的囤积、给各地教育主管的‘公关费用’…… 还有我们预期中未来十年、二十年源源不断的再版利润! 那将是数万,甚至数十万法郎的损失!我们会破产的!” 查尔斯·德布朗终于放下了酒杯,露出怜悯:“冷静点,弗兰索瓦你说的情况,确实很糟糕。 但是,你担心的,还远远不是最糟糕的。” 小弗兰索瓦·贝林愣住了,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还……还有更糟的?” 查尔斯·德布朗站起身,背对着贝林:“就在今天的《法语读本》选篇的闭门会议上,罗昂伯爵…… 我们尊敬的副部长阁下,提出了一项正式议案。”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欣赏贝林骤然停止的呼吸。 查尔斯·德布朗的声音像针一样扎在贝林的耳膜上:“他提议,由「公共教育与艺术部」出面,统一‘收购’所有最终入选《法语教材》篇目的版权。 不是购买印刷权,是买断版权本身,使之彻底‘公共化’。” 小弗兰索瓦·贝林感觉脚下的地板消失了。 查尔斯·德布朗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今天的天气如何:“副部长阁下雄辩地指出,既然众多优秀的作家都展现了如此崇高的爱国热情,自愿将作品献给法兰西的教育事业,那么教育部更应顺应民心,将此事彻底制度化。 他提议由国家出面,象征性地支付一笔费用,或者甚至……鉴于作家们的慷慨,尝试协商无偿转让,一次性解决所有版权归属问题。” 查尔斯·德布朗转过身:“一旦版权公共化,教育部将只负责制定和审核《法语教材》的篇目大纲。至于教材的具体印刷…… 伯爵阁下建议,可以下放给各省的教育部门,甚至允许条件成熟的学校自行寻找印刷商解决。 他说,这样可以引入竞争,有效降低课本的印刷成本,极大缓解部里的财政压力。” 他摊了摊手,露出一个残酷的微笑:“你瞧,弗兰索瓦,逻辑多么完美?因为作家们都争先恐后地表示不要钱,所以这笔‘版权收购’的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而印刷权下放,又能节省大笔开支。 这是一项为国库省下巨额法郎的、两全其美的提案,在会上得到了不少委员的附和。 连比松那个老家伙,虽然皱着眉,一时也找不到强有力的理由反对。 毕竟,这看起来太‘共和’了,太‘高效’了,太‘为纳税人着想’了。 你说是不是呢?亲爱的弗朗索瓦……” 查尔斯·德布朗一边说着,一边踱着步,站到了小弗兰索瓦·贝林的对面,壁炉的火光让他的阴影完全覆盖住了眼前的商人。 (本章完) 第240章 这也是必要的牺牲!(补更1) 小弗兰索瓦·贝林像一尊石像般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仿佛已经看到,他精心布局、投入巨资、志在必得的《两个孩子的法国游记》,不仅无法带来预期的垄断暴利,甚至连本钱都可能收不回来。 那本被他视为金矿的书,瞬间变成了一堆无人问津,谁都可以印刷的废纸。 国家收购?象征性费用?那可能连支付作者奥古斯丁·富耶夫人的润笔费都不够! 小弗兰索瓦·贝林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只不过像破碎的瓷器:“他……罗昂伯爵……他怎么能…… 他这是要毁了整个出版业!这是抢劫!” 查尔斯·德布朗走回桌前,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不,弗兰索瓦,在政治的辞典里,这不叫抢劫——这叫‘必要的牺牲’。” 小弗兰索瓦·贝林内心被绝望和愤怒交织着:“必要的牺牲?谁的必要?凭什么要我的出版社来牺牲? 我们投入了那么多!我们按照您的暗示……我们……” 查尔斯·德布朗猛地抬手,制止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话:“注意你的言辞,贝林先生。没有什么‘暗示’,只有商业决策和政治风险的巧合。 你做出了你认为正确的投资,那么现在,你需要承担它可能带来的风险。”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淡漠:“罗昂伯爵的提案,符合程序,占尽道德高地,也迎合了部分议员削减开支的想法。 费里总理目前忙于应对议会里保皇党和教权派的反扑,未必会在这种‘细节’上驳斥自己的副部长。 毕竟他是如此‘为国着想’,这个提案也无懈可击!罗昂简直不像个传统的贵族,倒像个……嗯,彻底的共和派。” 小弗兰索瓦·贝林彻底绝望了:“那我……我们之前付出的……那些成本……怎么办?”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在哀求:“查尔斯,你不能见死不救!你们必须阻止这个提案!” 查尔斯·德布朗面无表情,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阻止?以什么理由?说这会损害出版商「贝林」的利益? 你想让我在国民议会上这么陈述吗?” 接着,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听着,弗兰索瓦,如果罗昂伯爵的提案最终通过,那就是大势所趋。 你,以及「阿歇特」那边,都要学会接受。这不是你一家出版社的事情,这是‘改革的需要’。” “可是……” “没有可是!” 查尔斯·德布朗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如果不想血本无归,就想办法在提案彻底通过前,尽快收回成本。 或者,祈祷费里总理能看到这里面的隐患,否决掉它。但无论如何—— 这都是必要的牺牲。为了共和国的教育事业,总得有人付出代价。很不幸,这次,看起来轮到你了。” 小弗兰索瓦·贝林失魂落魄地重复着:“必要的牺牲……必要的牺牲……” 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了门框上。 查尔斯·德布朗不再看他,转身重新倒了一杯酒:“晚安,贝林先生。记住,管好你的嘴巴。 风暴来时,低头忍耐,比大声抱怨活得久。” 小弗兰索瓦·贝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德布朗的宅邸,又是怎么走上冷清街道的。 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颊,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只有一种冰凉从心脏最深处弥漫开来。 他抬头望着巴黎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的夜空,耳边反复回荡着那句冷酷的判决: “这是必要的牺牲!” —————— 巴黎的天气依旧阴冷,但「沙尔庞捷的书架」出版社内却暖意融融。 乔治·沙尔庞捷在他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昂贵的波斯地毯几乎要被他踏出一条小径。 壁炉里的火熊熊燃烧,映照着他脸上交织的兴奋与雀跃。 乔治·沙尔庞捷终于停下脚步,拿起桌上的白兰地猛灌了一口:“莱昂纳尔,我的兄弟,罗昂伯爵那个提案…… 上帝啊,我听到消息时差点喘不过气!统一收购版权?印刷权下放? 这简直是要掀翻整个出版界的格局!不过,这种提案真的会通过吗?” 莱昂纳尔舒适地窝在沙发里,欣赏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沙尔庞捷说的与他无关。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很平静:“罗昂伯爵的提案高瞻远瞩,完全符合共和国的利益,为教育部节省大笔开支,还给上学的孩子们省钱。 如此‘正确高效’的提案,你觉得费里总理会反对吗?议会里那些整日嚷嚷着削减预算的先生们会不支持吗?” 乔治·沙尔庞捷仔细咀嚼着莱昂纳尔的话:“你说得对!莱昂,你说得对! 如果提案通过,版权归教育部所有,印刷权下放……这意味着巨大的机会!天大的机会!” 巨大的商业前景让这位出版商兴奋得难以自抑,他甚至开始提前规划:“对!我们必须立刻行动,去打探各省教育主管的偏好,去提前打点关系…… 这需要一笔不小的投入,但值得!太值得了!”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无数印刷订单飞向他的印刷厂。 他用力拍了拍莱昂纳尔的胳膊,慷慨许诺:“莱昂!这机会某种程度上是你创造的! 如果「沙尔庞捷的书架」真的能从这场变革中分得一杯羹,我向你保证,你应得的那份绝不会少! 虽然你不要教材的稿费,但我可以给你一笔额外的‘顾问费’或者‘推荐费’,这完全合理! 数字一定会让你满意!” 然而,莱昂纳尔却缓缓地摇了摇头:“不,乔治。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会要这笔钱。” 乔治·沙尔庞捷愣住了“为什么?这和你捐献作品是两回事!这是你应得的! 没有你,我根本看不到这里的机遇……” 莱昂纳尔打断他:“正因为我看清了这里的机遇,所以我才不能要。 乔治,你只看到了巨大的市场,却没看到即将到来的血腥竞争。” 乔治·沙尔庞捷对自己的实力颇有信心:“竞争?我们「沙尔庞捷的书架」可不怕竞争!” 莱昂纳尔摇摇头:“不是过去那种竞争。想想看,一旦印刷权下放,每个省、每个甚至每个学校都可以自行选择印刷商。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价格战!一场席卷全国、惨烈无比的价格战!” 他开始细致地分析:“「阿歇特」和「贝林」——尤其是「贝林」,他们投入了太多,绝不会甘心被排除在外。 他们也拥有庞大的印刷规模,和更成熟的教育市场渠道。为了抢回订单,他们会疯狂压价!会把利润压到最低!” 乔治·沙尔庞捷倒吸一口凉气:“照你这么说,这根本不是什么好机会,反而是个泥潭? 那我们「沙尔庞捷的书架」何必去蹚这浑水?” 莱昂纳尔顿了顿,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我真正想和你谈的‘合作’,或者说,真正能让我们都赚大钱的‘新生意’,并不是去教材印刷。” 沙尔庞捷的注意力被完全吸引了:“新生意?不是教材印刷?那是什么?” (本章完) 第241章 蒙铁尔密卷!(补更2) 莱昂纳尔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巴黎街道上匆匆走过的行人。 “乔治,让我们想得更远一些。费里部长的教育改革核心是什么?是义务、免费、世俗。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未来几年,十几年,全法国适龄儿童的入学率将急剧攀升,接受基础教育的人口基数将大大增加。”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乔治·沙尔庞捷:“学校和学生变多了,课本统一了。 那么,下一个必然出现的结果是什么?是筛选!是竞争!” 乔治·沙尔庞捷一时没反应过来:“筛选?竞争?” 莱昂纳尔的语气十分肯定:“当然!优质的教育资源永远是有限的。索邦、高师、综合理工、工程学院…… 为了进入更好的中学、最终升入更好的大学,各种升学考试、选拔考试必然会变得越来越重要,越来越残酷。” 他走近沙尔庞捷,声音压低:“有考试,就一定有应试。只要考试存在,应试就会随着竞争加剧而蓬勃爆发。 乔治,这是一片真正未经开垦的沃土,一座看不见的金矿!” 乔治·沙尔庞捷费力地理解着这个对他来说有些陌生的词汇:“应……试?” 他出身于富商之家,一路拿着介绍信上到了大学,从来没有为考试这种事发过愁。 莱昂纳尔解释道:“就是为了应对考试而进行的学习和准备。你想,当《两个孩子的法国旅行》成为所有孩子必读的篇目,并且是考试重点时,会发生什么? 学生们需要理解它,分析它,记住它!老师们需要讲解它,出题考核它!但不是所有老师都能讲得透彻,也不是所有学生都能自学明白。” 莱昂纳尔停顿了一下,让沙尔庞捷消化这些话,然后才缓缓道来:“这时候,如果有一本书,或者一系列小册子,能够详细解读这些必读篇目的重点、难点,分析它的写作手法、思想内涵,甚至…… 预测考试可能怎么出题,并提供一些模拟练习题和标准答案。乔治,你说,这样的书,会不会有家长和学生愿意买?” 乔治·沙尔庞捷的眼睛彻底亮了,但作为一名文学出版商,他对于“应试”这个概念还有些陌生和迟疑:“这……这听起来似乎……有些……功利? 而且,莱昂,编写教材解析和试题……这需要非常专业的教学经验吧?你虽然才华横溢,但毕竟……” 莱昂纳尔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充满了绝对的自信,甚至带着傲慢——这个表情很少出现在他的脸上。 他抬起手,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教学经验?乔治,或许在文学创作上,我还需要向福楼拜先生、左拉先生学习。 但说到如何应对考试、如何分析考点、如何榨干一本指定教材里所有可能出题的角度……” 他顿了顿,拍着胸脯,语气斩钉截铁:“相信我,全法国——甚至全世界——可能都没有人比我更擅长这个了!” 乔治·沙尔庞捷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想到莱昂纳尔前几周曾让他搜集近些年中学会考的题目…… 再联想到莱昂纳尔是蒙铁尔这个小地方近五十年唯一考上索邦的学生这件事…… 虽然他内心深处仍有一丝疑虑,但却不由自主地被莱昂纳尔的自信,以及他描绘的宏伟蓝图所征服。 乔治·沙尔庞捷兴奋地搓着手,目光灼灼地看向莱昂纳尔:“莱昂纳尔!这件事必须由你来主导! 没有人比你更懂文学分析,没有人比你更了解那些作品!你来写!你来编!版税比例好商量!” 然而,莱昂纳尔却缓缓摇了摇头:“不,乔治,我不会亲自去写这些解读和试题。” 乔治·沙尔庞捷愕然:“为什么?你刚刚不是说……” 莱昂纳尔打断了他:“我能做到,但不代表我有时间去做。乔治,我的价值不在于此。 我的价值在于……我知道‘应试’的本质,我知道考试会怎么考,题目会怎么出。” 乔治·沙尔庞捷小心翼翼地问:“那你的意思是?”。 莱昂纳尔微笑着:“我会告诉具体的编写者,针对教材里的文本,应该从哪些角度去解读,重点挖掘哪些知识点,常见的题型有哪些,命题的思路通常是怎样的…… 我可以制定一套标准的、可复制的编写流程和规范。然后,你可以雇佣一批优秀的、贫困的大学毕业生,甚至是中学老师,去具体编写这些资料。” 乔治·沙尔庞捷恍然大悟:“你提供思路和框架,他们负责执行和填充内容?” 莱昂纳尔点头:“没错。这样效率更高,成本更低,而且可以快速覆盖多个科目和年级。 我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但一个团队的力量是无穷的。” 乔治·沙尔庞捷彻底折服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得多的男人,仿佛在看一个先知。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莱昂纳尔……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 莱昂纳尔笑了笑:“乔治,这是一门新生意。它不像文学创作那样需要天赋和灵感,它需要的是效率和规模。 它将是「沙尔庞捷的书架」在未来教育出版市场立足的关键。 所以,我要求这本‘新生意’的版税比例,要比我所有的版税都高。 因为它带来的,将是持续不断、稳定增长的巨额收益。” 乔治·沙尔庞捷没有丝毫犹豫:“没问题!绝对没问题!就按你说的办!我们立刻签合同!” 莱昂纳尔却摆了摆手:“合同不急。当务之急,是趁着「贝林」和「阿歇特」还在焦头烂额,我们必须立刻组建团队!” 乔治·沙尔庞捷连连点头:“对!对!对!你说得对!我马上就去物色人选!要文笔好、脑子快、懂点教育的! 巴黎最不缺的就是这种穷困潦倒的聪明人!” 莱昂纳尔这才起身,穿上外套、戴上帽子,与乔治·沙尔庞捷告别。 临行前,乔治·沙尔庞捷问了一句:“这种‘册子’叫什么好?” 莱昂纳尔想了想:“就叫「蒙铁尔密卷」好了!” “真是个怪名字……”乔治·沙尔庞捷咕哝了一句。 不过这时候自然是莱昂纳尔说啥就是啥,哪怕叫《新圣经》他也敢印。 ———— 莱昂纳尔回到家,已经是夜里。 艾丽丝第一个迎上来,交给莱昂纳尔一份装订好的合同:“莱昂,这是一位先生今天特地送上门的……” (五更结束,求月票) (本章完) 第242章 算账 莱昂纳尔接过合同一看,是自己的公证人德拉克鲁瓦送来的,封口的红漆还印着事务所的徽章。 合同的内容并不复杂,其中一份索雷尔一家委托「德拉克鲁瓦事务所」全权代理诈骗案的审理。 届时会有一个「德拉克鲁瓦事务所」的资深律师前往阿尔卑斯的法庭,费用不菲,整整120法郎。 但这样,莱昂纳尔的姐姐和父母就不用再出庭作证,可以保全一些颜面。 另一份同样是委托,审判后即将发还给索雷尔一家的「巴拿马运河五年期债权」,也将由事务所代为出售。 事务所会从中抽取2%的提成。 与合同一起来的,还有一封德拉克鲁瓦亲笔写的短信,信上说明了不要对追回的数字太乐观。 根据他在法院内部打探到的消息,像索雷尔家这样的情况,至多能挽回六成损失,也就是3000法郎左右。 莱昂纳尔虽然心疼那随风而去的2000法郎,但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远在阿尔卑斯的家人,现在也已经从阴霾中走了出来——尤其是他将寄回家的钱,提高到每个月200法郎以后。 这在整个拉拉涅地区,都算是一笔不错的收益了,可以维持一个体面的中产家庭生活。 德拉克鲁瓦在短信的最后几行,询问莱昂纳尔债权兑换成现金之后,是否要寄回阿尔卑斯。 莱昂纳尔想了想,提笔给德拉克鲁瓦写了回信,委托事务所在阿尔卑斯的首府加普寻找一处合适的公寓房产。 追回的3000法郎,再从自己的稿费中添上一笔——大概3000法郎到5000法郎——已经可以在加普买一处适合父母居住的小公寓了。 加普坐落在阿尔卑斯山脉南部的迪朗斯河谷里,卢瓦松河穿城而过,被称为“法国最阳光的城市之一”。 这里冬天虽然寒冷,但阳光充足;夏天气温也比较温和,十分适合养老。 巴黎市区的房价,则几乎是加普的10倍,附带塞纳河每年如约而至的臭气,以及终年不散的煤灰。 他打算劝父亲这几年就辞去蒙铁尔镇书记员的职务,与母亲、姐姐搬到加普居住; 如果父亲还想要工作,那可以找一些抄写的小活赚点零花钱。 加普在1875年就有了直通巴黎的火车线路,这样自己今后回家就不用再从里昂转车了。 写完后,莱昂纳尔叫来了艾丽丝,艾丽丝接过信:“我明天就打好,然后寄出去。” 莱昂纳尔点点头,忽然说:“等下我还要写一封信,是寄给家里的……” 艾丽丝一愣,不知道莱昂纳尔为什么要专门提到这种小事。 莱昂纳尔笑了笑:“这封信里,我会提到自己在巴黎‘找到了你’,让我父亲转告你的父母。” 艾丽丝慌了,差点把莱昂纳尔桌上的杯子碰倒:“这……我……他们……” 教会对她的搜寻在两个月前就结束了,甚至解除了她的见习修女身份。 按道理说她已经随时可以回蒙铁尔,或者至少给家里写一封信。 但艾丽丝却两样都没有做,仿佛在逃避什么。 莱昂纳尔的声音十分温柔:“告诉他们,不等于你就要回去——或者我不写关于你的内容,一切由你决定。” 艾丽丝脸色阴晴不定,嘴唇翕动着,良久才叹了一口气:“莱昂,就按你说的写吧。 我……我……其实不怪他们了……不该让他们再担心……” 莱昂纳尔点点头:“好。我上次去「罗夏农场」,可以看出他们都十分懊悔…… 现在你的身份文件都在你自己手里,可以自由地决定去哪里,不必担心。” 艾丽丝终于露出笑容:“谢谢你,莱昂!”却没有离开书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莱昂纳尔看艾丽丝似乎有些话想说,就追问道:“怎么,还有事?” 艾丽丝露出一个羞怯的笑容,咬着嘴唇问:“莱昂,有件事,我想咨询一下你的意见……” 莱昂纳尔问:“尽管说吧,什么事?” 艾丽丝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想,借一笔钱给穆夫塔尔街的洛贝尔太太…… 她……她也想买个打字机……接点抄写的活儿……她能识字,但就是从来没有写过字…… 但是打字机不用看这个……她是个好人……丈夫去年死了,带着两个孩子,日子很难……” 说完怯生生地看了莱昂纳尔,仿佛在等待莱昂纳尔否决她这个唐突的念头。 莱昂纳尔只是微微一笑,问道:“洛贝尔太太,你的新朋友?” 穆夫塔尔街是圣日耳曼大道南侧,靠近拉丁区的一条横街,喧嚣、热闹,还有个农贸市场。 艾丽丝点点头:“……她靠缝补过活,手艺不错,但就是价格太低了…… 上个月你的外套被勾破了一个口子,我和佩蒂都补不来,市场的人介绍了她…… 她人很好,也很勤快……我们聊天,她听说抄写一页就有15生丁,很羡慕…… 我和佩蒂去市场采购,经常都会和她遇上,有时还会去她那里喝杯茶……” 莱昂纳尔知道艾丽丝在丧失社交近一年后,对于每一个新交的朋友都格外珍惜。 这本质上是一种心理补偿。 他斟酌了一下,又问:“你准备借给她多少钱?” 艾丽丝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大概……200法郎。她自己有300法郎的积蓄…… 我前两天去「里什吕街」的百货店看过了,我这台现在卖500法郎,凑一凑刚好够买一台。” 莱昂纳尔笑着问:“那她怎么知道你能借给她200法郎?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艾丽丝的脸腾一下就红了,双手绞着裙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莱昂纳尔又问了几个关键问题:“你算过,她要多久才能把200法郎还给你吗? 你要不要收她的利息?她的客源从哪里来?” 艾丽丝慌了:“这……这……我没有算过……利息,我不好意思……客源,之前我们不是有些老主顾……” 莱昂纳尔打断她:“那都是我索邦的同学,还有老师!” 艾丽丝一下泄气了:“莱昂,我明白了,我明天就和洛贝尔太太说,这笔钱我没办法借给她……” 莱昂纳尔摇摇头:“艾丽丝,我的意思不是让你拒绝她,而是让你算清楚账,不要让这笔借款变成你的痛苦。 如果你算清楚了,觉得这件事可以做,我可以继续让索邦的同学们把要抄写的稿子交给你们。 但一切有前提——我希望看到一本明晰的账目,而不是你泛滥的同情心。” 艾丽丝眼睛亮了:“好!我会尽快把账目算出来,交给你!” 在艾丽丝离开前,他问了一句:“你刚刚说,打字机可以在「里什吕街」买到?” 艾丽丝愣了一下:“是的,「里什吕街」,那里的办公用品店最多了……” 莱昂纳尔想把创作工具从羽毛笔换打字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即使这个时代的打字机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是书写的效率还是和打字的效率没法比。 艾丽丝之前抄写一页稿纸,要用上15分钟时间;改成打字机以后,仅仅需要5分钟。 莱昂纳尔考虑到接下来自己不仅要完成《本雅明·布冬奇事》结尾部分,还要无缝衔接《血字的研究》,提高创作速度势在必行。 (本章完) 第243章 伟大的Shift 两天后的周末下午,莱昂纳尔吃过午饭就出了门,一路穿过卢森堡公园,来到参议院大楼附近的喷泉—— 他约了苏菲在这里见面,一同前往里什吕街买打字机。 今天苏菲早早就到了,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毛长裙,外罩灰色呢子大衣,领口系着一条白色的丝巾,亭亭玉立。 看到莱昂纳尔,她脸上立刻绽放出温暖的笑容,碧蓝的眼睛就像塞纳河上方的晴空。 莱昂纳尔拥抱了一下她:“等很久了吗?” 苏菲摇摇头:“我也刚到。” 然后挽住莱昂纳尔的胳膊:“今天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去买打字机?你手写的速度已经让人惊叹了。” 莱昂纳尔挽着她朝着里什吕街走去:“效率,灵感来时,羽毛笔和墨水总显得太拖沓了。 《本雅明·布冬奇事》要收尾了,接下来还有一个新的长篇构思,我需要更快的速度。” 此时的里什吕街已然苏醒。 夹着公文包的律师和书记员行色匆匆;出版社的学徒抱着高高的校样纸;书店老板们卸下挡板,露出琳琅满目的书架……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油墨、皮革的气味。 他们很快找到了目标——一家门面颇大的商店,橱窗里醒目地陈列着几台打字机。 还贴着醒目的广告语:“雷明顿No.2!书写革命!如闪电般迅速,如石刻般清晰!” 黑色的招牌上用花体字写着「杜普雷办公艺术馆」。 莱昂纳尔推开店门,走了进去,门框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个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人正拿着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台打字机。 听到铃声,他抬起头,看到是两个年轻人,微微颔首,然后继续专注于手中的软布。 莱昂纳尔不以为意,径直走到展台前,苏菲则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台19世纪的高科技产品。 她好奇地看着那排列得有些奇怪的圆形按键,轻声念出上面的字母:“Q, W, E, R, T, Y……这顺序好古怪。” 店老板无法忍受顾客对这件珍宝的无知,放下软布,走了过来。 杜普雷语气平淡、矜持:“日安,先生,女士,我是杜普雷。看来二位对这台‘能书写的钢琴’感兴趣? 这是最新款的雷明顿No.2型打字机,刚从美国进口,全巴黎乃至全法国,只有我这里才有!” 莱昂纳尔点点头:“介绍一下它吧!” 老板瞥了莱昂纳尔一眼,似乎在判断这个年轻人没有这个购买力。 他拍了拍打字机:“先生!这是划时代的进步!看这机身,全金属,坚固耐用,不是那些轻飘飘的木头架子可以比的。最重要的是这个——” 他按了按打字机左侧一个按键:“Shift键,换档键!看到了吗? 按下它,再敲击字键,您就能打出大写字母!松开,就是小写! 一台机器,抵过去两台!想想吧,先生,这在书写公文、合同标题时是多么大的便利!” 杜普雷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莱昂纳尔的表情,期待看到惊叹或者困惑,但对方只是平静地听着,这让他有些失望。 他决定“加大药量”:“还有这键盘布局,QWERTY排列,科学至极!由肖尔斯先生亲自设计—— 想必二位一定好奇,为何这字母顺序如此别出心裁,而不是按照A-B-C的顺序排列吧? 这其中蕴含的深奥原理,可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 苏菲微微蹙眉,对老板的态度感到不悦,但刚想开口,莱昂纳尔就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莱昂纳尔平静地开口:“QWERTY布局,是为了解决打字机的机械缺陷……” 杜普雷脸上的傲慢瞬间凝固了。 莱昂纳尔的语气依旧平淡:“打字机是靠字杆把字敲到纸上的,速度稍快,相邻或常用字母的字杆很容易在抬起过程中相互碰撞、卡死,反而降低了效率。 所以要将最常一起出现的字母组合的字杆在布局上分散开来,比如将T和H分开,将E和R放在序列稍后的位置。 这样一来,就减少了字杆冲突卡死的概率,提升了打字速度和使用可靠性。我说得对吗?” 店内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窗外街道传来的微弱马车声。 杜普雷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您……您怎么会……这……这几乎是工厂内部才知道的……您是工程师?” 莱昂纳尔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敲了敲Shift键:“这个换档键的设计,确实很巧妙,堪称伟大! 要是有Ctrl键就更好了……” 老板收起了所有的轻视,朝店铺后间喊道:“玛丽!请出来一下,为这位尊贵的先生演示一下怎么打字!” 一位年轻的女店员应声而出,大约二十岁左右,面容清秀,穿着整洁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裙,看起来精明干练。 老板殷勤地拿来一叠打字纸和复写纸,向莱昂纳尔炫耀:“先生您看,配合这种复写纸,一次击打就能同时得到两三份完全一样的副本 对于需要留存档案或者分发给许多部门的文件来说,简直是天赐的恩物!” 玛丽小姐熟练地将纸张卷进滚筒,调整好位置,然后双手悬在键盘上方,准备开始演示。 老板讨好地问:“先生,您想看她打什么内容?” 莱昂纳尔却对玛丽小姐温和地笑了笑:“谢谢,不用麻烦您了。我自己试试可以吗?” 玛丽小姐和老板再次愣住了。 老板有些迟疑:“先生,这机器操作起来需要一些技巧,不如让玛丽……” 莱昂纳尔仍然坚持:“让我试试吧。” 老板只好示意玛丽小姐让开位置。 莱昂纳尔站在打字机前,深吸一口气,前两天他在艾丽丝那台上匆匆试过几回。 电脑键盘虽然键位布局和打字机键盘几乎一样,但手感、力度和机械结构完全不同。 他将十指习惯性地虚放在了“F”和“J”键的位置上—— 虽然这个时代的键帽上并没有后来的盲点凸起。 老板和玛丽小姐疑惑地看着他这奇怪的起手式。 接着,莱昂纳尔开始敲击键盘。 他的动作起初有些生涩,力度掌握得不是很好,有时轻了字迹模糊,有时重了发出巨大的“咔哒”声。 但很快,他似乎就找到了感觉,手指在那些圆形键帽上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咔哒咔哒咔哒……叮!” 莱昂纳尔在换行时扳动了一下侧面的手柄,发出清脆的铃声。 富有节奏的敲击声在店铺里回荡,速度快得惊人! 老板和玛丽小姐的眼睛越瞪越大,仿佛见了鬼。 玛丽小姐是店里打字最快的,但她需要不停地低头看键盘,而且速度远不及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他几乎不怎么看键盘! 一小段打完,莱昂纳尔扳动滚筒手柄,将纸张退出来查看。 这个时代的打字机是“盲打”设计,字杆从下方击打纸张,打字员在输入时根本无法直接看到刚刚打出的字符。 只有将纸张退出来才能检查是否有错误。 他刚才打的一段里,就有几个拼写错误和因为力度不均造成的墨迹不清。 老板凑过来,看到那流畅整齐的文字,嘴巴再次张成了O型。 莱昂纳尔指着纸张:“打字速度确实很快,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但打字的时候无法即时看到文字,还缺少法语常用的é、è、à、、ù字母,必须手动加上重音符……” 他每说一点,老板的额头汗珠就多一层…… (本章完) 第244章 你要坐上来试试吗? 莱昂纳尔和苏菲离开「杜普雷办公艺术馆」时,门上的铜铃再次清脆作响。 这次老板亲自送到门口,不停地鞠躬,承诺今天就会把打印机送到圣日耳曼117号,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里什吕街的人流中。 苏菲眼中满是好奇与骄傲:“莱昂,你刚才……真是太厉害了!你怎么会懂那么多? 那个老板的表情,从看不起人到佩服得五体投地,真是太有趣了!” 莱昂纳尔笑着捏了捏她的手:“一点……来自远方的知识罢了。现在,我还要解决一个‘移动的烦恼’。” 苏菲挽着他的手臂:“移动的烦恼?你是指马车吗?听说养一辆马车非常昂贵,也很麻烦。” 莱昂纳尔点头,掰着指头数:“一匹好马加一辆两轮敞篷的车子,至少就要三四千法郎。 每年的马厩租金、饲料、维修保养……又是一两千法郎,还需要耗费精力去管理。 如果不想自己管,就得雇一个车夫,每年还要再花上1200法郎……” 苏菲似乎猜到了什么:“那你是想……”, 莱昂纳尔说出了他的想法:“我想买一辆自行车。” 苏菲睁大了眼睛:“自行车?你是说,这种?”说着,用手指了指街道。 只见一辆“高轮车”正从他们身边驶过,骑行者坐在比人还高的巨型前轮上,后面一个小小的轮子,像在表演杂技。 苏菲捂着嘴:“莱昂,这太危险了!还是买马车吧……” 莱昂纳尔笑道:“我想要的不是它。苏菲,我记得第一次去奥尔比贸易公司时,看到有人推销一种新式的自行车。 英国人设计的,前后轮一样大小,高度只到我的腰,用链条和链轮来驱动后轮,看起来……嗯,更安全。” 苏菲蹙着眉努力回忆着:“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一辆怪模怪样的两轮车,说是什么‘安全自行车’…… 但同事们都说太贵,样子也奇怪,不像高轮车那样威风……后来好像就没消息了。” 莱昂纳尔心中一喜:“对,可能就是它!那辆车后来怎么样了?奥尔比公司有引进销售吗?” 苏菲摇摇头:“我不太确定,但我可以帮你问问采购部或者销售部的同事。” 莱昂纳尔兴奋地说:“太好了!如果那辆车还在,我可以掏钱买下来!” 苏菲笑着道:“那周一上班,我帮你问问……你还要买什么吗?” 莱昂纳尔摇摇头:“没有了,咱们回去吧。” 苏菲脸一红:“回哪里?” 莱昂纳尔把她手一捻,悄声道:“我们还是用回‘羊肠衣’吧…… 美国佬发明的‘橡胶’实在太厚了,只适合给自行车包轮子用……” 苏菲没想到莱昂纳尔会在大街上说这些,脸更红了,用力捶了莱昂纳尔胸口一下。 —————— 周一中午,「奥尔比贸易公司」附近的「塞纳落日」咖啡馆,苏菲一休息就来这里与莱昂纳尔碰面。 她一坐下,就接过莱昂纳尔推过来的热咖啡暖手:“问到了!确实有那辆车!叫‘罗孚安全型’。 公司当时抱着试试看的态度进口了五辆,结果……完全卖不出去!” 她忍不住笑起来:“大家都觉得它样子古怪,没有高轮车的气派,速度也不如高轮车快——因为轮子小了。 而且价格要600法郎,比一些不错的高轮车还贵。那五辆车一直丢在仓库最里面,积满了灰尘。 销售经理正为这事头疼呢,听说总部已经在考虑是否要退回给英国厂家或者折价处理掉了。” 莱昂纳尔连忙道:“帮我,你们的销售愿意以什么价格出手。 苏菲不禁莞尔,虽然她不太理解莱昂纳尔为何对这样一件“失败”的商品如此热衷 “我已经问好了,400法郎!还包括一套简单的维修工具!只要今天能付钱提货,立刻就能去仓库取!” 莱昂纳尔差点想抱起苏菲转一圈!400法郎比起养马车的开销,简直是九牛一毛! 吃过午饭,他就拉着苏菲就去财务部交款办手续。 销售经理果然办事利索,很快就开好了票据,并派了一个杂工,领着他们去仓库提货。 在堆满各种进口商品的仓库角落里,他们找到了那五辆落满灰尘的“罗孚安全型”自行车。 莱昂纳尔仔细检查了一下,选了一辆看起来保存最好的。 车身结构基本完好,虽然样式古朴,但已经具备了现代自行车的雏形: 菱形车架、两根差不多大小的轮子、链条传动、一个简单的鞍座,甚至还有一个极其简陋的“刹车”置。 但是没有前叉减震结构,轮子看着也不像用了滚珠轴承,估计不是骑起来不会太稳当。 即使如此,莱昂纳尔也已经心满意足,连忙把车推到外面空地上。 苏菲好奇地围着它转了一圈,仍然无法理解它的优势所在:“它看起来……确实比高轮车矮多了,但是……真的能骑吗?怎么保持平衡?” 莱昂纳尔没有回答,深吸一口气,跨上车座。 座位高度对他来说刚好,双脚可以稳稳地踩到地面。 他回忆着久远的骑自行车的感觉,先蹬地让车子滑行起来,然后找到脚蹬,尝试着踩踏。 一开始,车身有些摇晃,车头也显得有些僵硬,转向也不够灵活。 实心的橡胶轮胎碾过地面的碎石,传来清晰的颠簸感…… 但没多久,他就找到了平衡感! 他稳稳地握住了车把,开始绕着空地骑行。 速度逐渐加快,风声在耳边响起。 虽然骑行体验远称不上舒适流畅,但比高轮车,已经平稳安全了太多太多! 这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让他几乎想要欢呼出来! 苏菲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她只见莱昂纳尔稍微适应了几下,然后就熟练地骑着那辆怪车在空地上转起了圈子,动作流畅自然,仿佛他已经这样骑了很多年! 这和她印象中那些学习骑高轮车时摔得鼻青脸肿的人完全不同! 她惊呼出声:“莱昂!你……你居然会骑!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这简直太神奇了!” 莱昂纳尔骑了几圈,在她面前稳稳地停下,单脚支地。 他的脸上泛着红光,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也许,就像打字机一样,有些技能……是天生就会的呢? 不过这辆车还远远算不上完备,还有很多地方需要改进……我要再买一辆!” 苏菲连忙摆手:“再买一辆?送给我吗?女人不能骑这东西,太不雅观,也不方便……” 莱昂纳尔一乐:“现在不能骑,以后就可以了!这有个后座,你要坐上来试试吗?” 苏菲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又红了,狠狠捶了莱昂纳尔一下。 (本章完) 第245章 这是亨利庞加莱!(补更1) 第245章 这是亨利·庞加莱!(补更1) 购买打字机和自行车后的头几天,莱昂纳尔陷入了一种近乎痴迷的状态。 打字机被他安置在书房靠窗的最佳位置,阳光洒在黑色的金属机身上,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几乎一有空就坐在前面,手指在那些圆形的键帽上飞舞。 一开始,生疏感和机械的迟滞让他频频出错,但很快,他的打字速度以惊人的效率提升。 “咔哒咔哒——叮!”的节奏,成了圣日耳曼大街117号公寓里新的背景音。 他尝试用打字机直接创作《本雅明·布冬奇事》的最后几页章节—— 思路汹涌时,敲出来的文字确实比用羽毛笔蘸墨水,能更快地凝固在纸上。 然而,挫败感也随之而来。 无法即时看到输出结果导致的错误,为修改一个词而频繁扳动滚筒的繁琐,缺少法语特殊字符的别扭…… 都像一根根细刺,不断提醒他这仍是原始而笨拙的工具。 他所习惯的,是键盘与屏幕间无缝衔接的数字世界。 这种落差让最初的兴奋迅速冷却,一种想要改造它的欲望开始灼烧他的心。 自行车也是如此。那辆“罗孚安全型”被他擦拭得干干净净,停在门厅里,引得艾丽丝和佩蒂时常好奇地围观。 但巴黎的街道,即便是相对平整的奥斯曼大道,对于这辆实心橡胶轮胎的自行车来说,依然是不小的挑战。 莱昂纳尔骑着它穿梭在街区,感受着风掠过耳边的自由,比步行确实快了许多,也比马车更加自由。 但每一次颠簸都清晰地通过硬邦邦的车座传遍全身,每一次刹车都需要预判,链条传动也时有卡涩,更别提那完全谈不上舒适的人体工程学了。 每次回来后,莱昂纳尔都要回到卧室里,好好揉一揉自己被震得麻木的屁股。 渴望充气轮胎带来的缓冲,渴望更轻便坚固的车架,渴望灵敏可靠的刹车系统,渴望流畅的轴承…… 他脑海中总是会浮现后世的自行车,但眼前只有这辆笨重的工业品雏形。 这种对“落后”工具的不满日益炽烈,甚至暂时压过了他对《本雅明·布冬奇事》收尾工作的热情,一种工程师才有的躁动在他胸腔里鼓噪。 莱昂纳尔无法忍受眼前这些“原始”的发明,他迫切地想要将它们推向更接近他记忆中的模样。 —————— 几天后,莱昂纳尔再次来到了索邦大学理学院大楼,找到了那间「物理实验室」。 皮埃尔·居里正在小心翼翼地记录着一组数据,看到莱昂纳尔,他推了推眼镜:“莱昂纳尔?这次是想要什么特别的化学药剂吗? 还是又有了什么能让火焰变色的新点子?” 他开了个小小的玩笑,显然对上次的合作印象深刻。 莱昂纳尔开门见山:“不,这次不是化学品,皮埃尔。我需要一位工程师,或者一位像您一样既懂理论又懂实践的科学家。 我需要有人能帮我改进一些东西,一些……能提高效率的工具。” 皮埃尔·居里放下笔,有些诧异:“改进工具?我记得你是一位作家,莱昂纳尔。难道现在的文学创作已经需要如此的,嗯,硬件的支持了吗?” 莱昂纳尔笑了笑,半真半假地说:“灵感转瞬即逝,皮埃尔!而笨拙的工具会扼杀灵感!我渴望更流畅的表达,更便捷的移动。 当然,费用方面,我会像上次一样,绝不会让帮忙的人白费心血。” 皮埃尔·居里思考了一下,决定答应下来,不仅因为莱昂纳尔付钱十分爽快,还因为他觉得这是个有趣的人。 他和莱昂纳尔在上次合作以后,还喝过几次咖啡,这个作家对科学的兴趣与“精通”,让他也颇为惊叹。 莱昂纳尔总有些奇思妙想,虽然有时听起来匪夷所思,但往往又能自圆其说。 皮埃尔·居里沉吟着:“工程师……我认识的人里,大多专注于理论或者大型工程,不过或许有一个人选。 他刚刚完成博士论文,在数学和物理方面是个罕见的天才,对机械也极有见解。 他很快就要去公共事业部任职,索邦也在争取他来做教授。眼下这段时间,他正好有些空闲。 我想,他或许会对你这种非常规的项目感兴趣……” 莱昂纳尔上前握了握皮埃尔·居里的手:“我希望尽快见到他,皮埃尔,尽快!” —————— 几天后,莱昂纳尔来到了索邦理学院附近的那家「普洛科普」咖啡馆。 冬日下午,咖啡馆里暖意融融,皮埃尔·居里已经坐在一个靠窗的角落,见到莱昂纳尔,露出一丝笑容。 他身边坐着一个穿着厚呢子大衣、围着围巾的年轻男子,看起来比居里年长几岁,额头饱满。 莱昂纳尔连忙走过去:“皮埃尔!抱歉我来晚了!” 皮埃尔·居里立刻站起身:“莱昂!你来得正好。” 他转向身边的年轻人:“请允许我为你介绍这位朋友,朱尔·亨利·庞加莱!天才的数学家、物理学家、工程师。 哈,他甚至还会点文学,诗歌、散文都能写!” (亨利·庞加莱是以散文家的身份入选法兰西学院的……) 然后他又对庞加莱说:“亨利,这位就是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大作家,《老卫兵》、《合唱团》的作者。” 莱昂纳尔在听到“朱尔·亨利·庞加莱”这个名字时,差点把桌上的咖啡碰倒,只能用连声的咳嗽掩饰自己的震惊。 亨利·庞加莱!数学界的最后一个全才,拓扑学的奠基人之一,相对论的先驱,庞加莱猜想的提出者!真正青史留名的科学巨匠! 他竟然在这个时间点,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还是皮埃尔·居里介绍的“赚外快”的工程师? 庞加莱有些关切地问:“索雷尔先生,没事吧?” 莱昂纳尔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没、没事……只是,庞加莱先生……我没有猜到皮埃尔请的是你。 你可真是,真是太难猜了……” 亨利·庞加莱当然也“猜”不到莱昂纳尔为什么会这么失态,只能归结于对作家的敏感与神经质。 但他还是紧紧握住了莱昂纳尔的手:“索雷尔先生,我是你的拥趸!《老卫兵》《故乡》《我的叔叔于勒》《米隆老爹》…… 还有《本雅明·布冬奇事》,我一直都在追读!《合唱团》我更是看了两场! 感谢您为法国孩子做的一切!您是我的榜样,也是我们索邦的骄傲!” 莱昂纳尔感慨了一句:“可对于人类来说,你和皮埃尔才是真正的大人物!” (第五更晚一点) (本章完) 第246章 致“现代生活”!(补更2) 经过这个小插曲,三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很多。 话题很快转回到莱昂纳尔的需求上。 莱昂纳尔详细描述了他对现有打字机和自行车的不满,以及他渴望提升它们效率的迫切心情。 莱昂纳尔坦诚地说:“我无法精确画出工程图纸,也无法计算应力或摩擦系数。 我脑子里有一些概念,一些它们应该有的样子的图像。 或许……或许我们可以称之为另一种形式的‘猜想’?” 亨利·庞加莱被勾起了兴趣:“改进机械效率?优化工具?这太有意思了! 这是应用数学和物理的绝佳练习,皮埃尔,你觉得呢?” 皮埃尔·居里点点头,他同样对实际应用问题有兴趣:“听起来很有挑战性。 我也很想知道,莱昂纳尔你想象中的工具是什么样子。” 莱昂纳尔兴奋地站起身:“既然这样,两位如果方便,不如现在就到我那里去。 我们一起看看那两样让人又爱又恨的‘原始工具’? 我还可以尝试把我脑子里的‘草图’画给你们看!” 庞加莱和居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厚的好奇心,于是欣然同意。 来到圣日耳曼大道117号,莱昂纳尔直接带着他们参观了那台雷明顿No.2打字机,还有停在门廊的“罗孚安全型”自行车。 亨利·庞加莱和皮埃尔·居里都是第一次如此仔细地观察这两样新兴事物。 皮埃尔·居里动手能力更强,他试着敲击了几下打字键盘,又蹲下检查了自行车的链条和传动结构。 亨利·庞加莱则更侧重于观察其工作原理和结构逻辑,不时提出一两个切中要害的问题。 然后,莱昂纳尔将他们引到书房的大书桌前,铺开一叠白纸,拿起绘图铅笔。 莱昂纳尔一边说,一边开始勾画:“首先,是打字机……” 他画了一个大致类似雷明顿打字机的机体,但细节处开始不同:“我想,按键的触感应该更轻快,回弹更迅速…… 这里,或许需要更好的弹簧机制?最重要的是,打字的地方应该能立刻看到,而不是盲打之后再拉出来检查……” 他尝试画出联动的打字杆,还有后来那种压纸卷轴竖在打字者眼前的打字机概念图。 虽然莱昂纳尔画技生疏,但大概的形态还是可以看出来的。 接着他又画出几个按键:“还有,字符……必须方便地打出法语所有的重音符号! 也许可以设计一个独立的、专门用于添加重音符号的轻触键组?” 亨利·庞加莱和皮埃尔·居里拿过草稿图,开始认真揣摩。 过了一会儿,莱昂纳尔又翻过一页纸,开始画自行车:“这辆车最大的问题是太过颠簸,还有灵活性不够。 我想,轮子……轮子应该是空心的,里面充满空气……这样就不会太颠簸!” 他画了一个轮胎的截面图:“就像一种柔软的气垫,可以吸收震动。 这可能需要一种坚韧、封闭性好的橡胶管子,但要留出一个可以打气的孔。” 亨利·庞加莱和皮埃尔·居里俯身仔细看着,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皮埃尔·居里沉吟道:“充气的橡胶管子?这想法很大胆!但密封和强度是个问题。” 莱昂纳尔继续画:“然后是传动,链条应该可以更轻、更坚固,但这并不是最关键的。 这里,轮子的轴心,需要一种非常光滑的、由很多小钢珠组成的轴承,最大限度地减少摩擦…… 我知道,现在好像已经有这种轴承出现了……” 他笨拙地画着一堆小圆圈放在一个圈里。 亨利·庞加莱有些惊讶:“看来你很关注工程机械的发展,这种轴承确实已经有了,是近十年的事……” 莱昂纳尔没有理解他的夸奖,继续画着自己的图:“还有刹车……现在这个太不可靠了。 或许可以设计一种机构,通过手柄拉线,让橡胶块紧紧地、均匀地挤压轮毂或者轮圈上……” 莱昂纳尔的绘画技巧堪称拙劣,许多细节谬误百出,完全不符合工程规范。 但是,他所提出的这些“概念”——可视化打字、充气轮胎、滚珠轴承、可靠的钳形刹车—— 却像一道道闪电,劈开了亨利·庞加莱和皮埃尔·居里的思维! 这些想法并非空中楼阁,背后蕴含着工程学、机械学的原理也十分简单明了。 最关键的是莱昂纳尔的方案,突出了对于“效率”“舒适性”的不懈追求,指向了一个更人性化的设计方向。 亨利·庞加莱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拿起一张草图,手指点着那个充气轮胎的示意图:“绝妙的构想,索雷尔先生! 利用空气的压缩性和弹性来缓冲震动!还有这个……‘滚珠轴承’,将滑动摩擦转化为滚动摩擦,天才的简化!” 皮埃尔·居里也拿起另一张打字机的概念图:“即时可见的打字区域……这需要精巧的联动设计。 还有专用的重音键组,这确实是提升法语使用效率的关键!你虽然不懂工程制图,但你的想象力—— 亨利说得对,简直是一种天才工程师的直觉!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些灵感的?” 莱昂纳尔只能再次归功于那套万能的说法:“观察、思考,还有一点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只是模糊地觉得,它们‘应该’是这样工作的才对。具体的实现,就需要依靠二位的智慧了。” 亨利·庞加莱在客厅里踱了几步:“这不仅仅是改进两款工具,索雷尔先生! 这比解一道复杂的微分方程更有挑战性,也更有趣!皮埃尔,你觉得呢?” 皮埃尔·居里的眼中也燃起了火焰:“是的,亨利。这需要计算,需要实验,需要寻找合适的材料。 但这非常值得尝试。索雷尔先生,如果你允许,我也很乐意参与进来。 我和亨利可以联手,尝试将你的这些‘猜想’变成现实。” 莱昂纳尔大喜过望:“太好了!这正是我所期望的! 经费、材料、场地,如果需要,我来负责解决!” 莱昂纳尔仿佛已经看到,更流畅的打字机和更舒适的自行车,不再是脑海中的草图,而即将成为触手可及的现实。 这股创造的激情,暂时完全席卷了他,让他忘却了文学创作,沉浸在了改造物质世界的巨大快乐之中。 莱昂纳尔从酒柜里拿出一瓶波尔多,给皮埃尔·居里以及亨利·庞加莱各斟了一杯。 他举起酒杯,对两人说道:“这两项‘工程’一旦完工,一定会风靡全世界! 打字机,自行车——它们将成为‘现代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致‘现代生活’!” 皮埃尔·居里和亨利·庞加莱也高高举起酒杯:“致‘现代生活’!” (五更结束,之前欠的4更全部补完了。求月票!) (本章完) 第247章 以后,你就是我的学徒了! 送走了亨利·庞加莱和皮埃尔·居里之后,莱昂纳尔又马不停蹄地写信预约了公证人德拉克鲁瓦。 改进发明固然令人兴奋,但是随之而来的法律问题也让人头疼。 1880年欧洲各个主要国家,包括美国在内,都有自己的专利法案,不是你掏出一个新发明就可以投产、销售的。 很有可能在多少年以前,就有一个倒霉鬼和你的思路一致,并且捣鼓出了个不好用又没销路的雏形产品。 但是人家申请专利了啊! 所以这一系列繁琐的专利查询、收购、申请……最好让专业公证人来处理,自己才能不陷入泥潭。 德拉克鲁瓦倒是对此极感兴趣。 对于他来说,为一个作家打理一年几万法郎的稿费收入虽然收益不错,但远比不上这类生意。 这两个发明无论哪个获得成功,都可能孵化出一个年入数百万法郎的企业。 德拉克鲁瓦承诺将会尽快为莱昂纳尔梳理好相关事务的程序与费用,并且会帮这两个项目租赁个小工坊。 巴黎的郊区和穷街区,到处都有这样的工坊,能省下一大笔购买工具的钱。 说完专利的事,莱昂纳尔接着问:“德拉克鲁瓦先生,之前说的佩蒂的事,您有方案了吗?” 德拉克鲁瓦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几份文件。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如水:“索雷尔先生,您的心意是高尚的,但这类市井之徒的贪欲无穷,不能仅凭善意和金钱。 他们像水蛭,尝到一次甜头,就会死死吸附,直到吸饱血。《费里法案》确实给了他们一个似是而非的借口。” 德拉克鲁瓦顿了顿,继续道:“直接支付更多钱,是最糟糕的选择。我们必须用法律和契约构建一道他们无法逾越的围墙。 首先,我们需要一份正式且严谨的‘学徒合同’。” 莱昂纳尔略微疑惑:“学徒合同?” 德拉克鲁瓦点点头:“正是。它不是简单的雇佣童工,而是一份技能传授、食宿保障的正式文件。 我们可以将佩蒂·米莱小姐的身份,从模糊的‘小女仆’明确为您——一位著名作家——的‘学徒’。 合同期可以设定到她年满十六岁。这样,她留在您这里学习技能就名正言顺,符合社会惯例。” 莱昂纳尔眼睛一亮:“好!这样既给了她留下的合法理由,也抬高了她的身份,不是简单的仆役。” 德拉克鲁瓦露出一丝微笑:“没错。合同里会明确规定——您,作为导师,负责提供食宿、衣物、医疗保障。 并教授她读写、算术、家政以及……您曾经提到的音乐等技能。 同时,每月支付一笔‘学徒津贴’,每个月20法郎。” 莱昂纳尔有些意外:“20法郎?只比过去多了5法郎?” 德拉克鲁瓦语气笃定:“是的,只多5法郎。这笔钱会以现金形式,每月由事务所的人员‘送达’米莱家。 这是作为他们对‘同意女儿接受宝贵学徒机会’的‘补偿’或‘家庭补助’。” 莱昂纳尔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奥妙:“这样我就不用和他们直接接触,全部由您的事务所代理。 他们若闹事,连这20法郎都可能失去。” 德拉克鲁瓦点点头:“完全正确。而且,这每月20法郎的支付,必须附加严格条件。 合同的条款,是米莱夫妇签署的一份声明,保证绝不主动前来骚扰您或佩蒂小姐的学习和生活。 每次领取20法郎时,都需在我事务所人员见证下,再次口头确认遵守此规定。 一旦有违约行为,不仅当月补助取消,后续所有补助都将永久冻结,直至法律规定的佩蒂小姐成年之日。 届时,他们很可能一法郎都拿不到。” 莱昂纳尔感到一阵快意:“这足以让他们掂量一下轻重了,只要他们不算太蠢,就知道该怎么做。 而且由您的事务所经手,对他们才显得正式且具有威慑力。” 德拉克鲁瓦继续补充:“此外,合同还会明确规定佩蒂的休假权利——比如每月一天,她可回家探亲。 但探亲期间如果发生任何意外或健康问题,米莱家需自行负责。 这也能避免他们借口女儿在家生病再来索要医药费。” 莱昂纳尔彻底放心了,只有最后一个疑问:“那么,如何确保佩蒂的父母会签署这样一份合同呢?” 德拉克鲁瓦露出一个冷酷的笑容:“放心,他们会签的!” 莱昂纳尔点点头,不再追问。 至于德拉克鲁瓦会如何让佩蒂父母签下合同,他对这位公证人先生有充分的信心,无需了解更多细节了。 莱昂纳尔站起身:“多谢您的专业,德拉克鲁瓦先生,我希望尽快看到相关协议。” 德拉克鲁瓦也站起来与莱昂纳尔握了下手:“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索雷尔先生,我会尽快起草合同文本。 一旦准备就绪,就会‘邀请’米莱夫妇前来会谈——我相信,他们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莱昂纳尔这才满意地离开了事务所。 —————— 回到家里,艾丽丝也把自己算好的计划书交给了莱昂纳尔,还结结巴巴地解释: “一台打字机每天工作12个小时,大概抄100到120页稿子,每页15生丁,也就是15到18法郎……” 莱昂纳尔吓了一跳:“这么多?”要知道现在法国普通人的收入,每个月也不过100法郎左右。 艾丽丝点点头:“熟练以后,打字机的速度可比抄写快多了!抄写再快也有限度,因为字迹不能太潦草…… 打字机就不一样了,打得再快,每个字母都是清清楚楚的……不过不一定能有这么多稿子抄。” 莱昂纳尔想了想才道:“放心,马上要到年度大考了,索邦学生需要誊写的稿子会有很多,我会尽量帮你们弄到手……” 艾丽丝闻言高兴地跳了起来:“莱昂,你同意我借钱给洛贝尔太太了?” 莱昂纳尔点点头:“那是你的钱,我本来就没有权力干涉,我只是担心你受到伤害……” 接着,他又叫来了佩蒂,把今天德拉克鲁瓦先生的话,挑些佩蒂能理解的告诉了她。 佩蒂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泪水,不过这一次,是安心与感激的泪水。 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话:“少爷……谢谢您……” 莱昂纳尔温和地笑了笑:“这是你自己争取来的,佩蒂。你选择了留下,选择了要成为‘尊敬的佩蒂女士’。 那份合同只是帮你把这条路铺得更平顺一些。 今后,你的身份是我的‘学徒’了,我希望你能真的成为‘尊敬的佩蒂女士’。” 佩蒂重重地点头,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内心充满了对未来的新希望。 (本章完) 第248章 埃米尔佩兰的野望 第248章 埃米尔·佩兰的野望 时间如塞纳河水般流逝,一转眼就来到了三月底,此时的巴黎春意渐浓,开始复苏。 对莱昂纳尔来说,这段日子过得非常平静,除了罗昂伯爵的“教材公共化”顺利通过以外,只有偶尔从报纸上看到《合唱团》的消息会让他高兴一下。 法国喜剧院的巡演团不仅在里昂取得了非凡的成功,在波尔多、在马赛、在图卢兹……都受到了热烈的欢迎。 在此之前,莱昂纳尔虽然凭借几部在巴黎文学界崭露头角,但名气更多局限于巴黎和一些关注文学动态的外省知识分子中间。 然而,《合唱团》的戏剧形式及其引发的全民情感共鸣,其传播力和感染力远非可比。 现在,无论是在里昂的丝绸作坊门口,马赛的渔港码头边,波尔多的葡萄庄园里,还是图卢兹的大学校园中…… 人们都在谈论着《合唱团》,同时也不可避免地谈论着它的创作者。 “写出了《合唱团》的索雷尔先生,听说非常年轻!” “他好像是索邦大学的学生?真是天才!” “他还写过《我的叔叔于勒》和《米隆老爹》,我看过,写得真好!”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也是他写的?上帝,那故事让我心碎……” “听说他出身平民,所以才能写出马修老师那样的角色吧?” …… 《合唱团》中的几首乐曲——《夜晚》《眺望来时路》《风筝》——也都随着这出戏剧的爆火而开始在整个法国流传。 《合唱团》的剧本,终于也在千呼万唤当中,由「沙尔庞捷的书架」出版,首版就卖出了5000册。 巴黎的剧评界,对这出戏剧的艺术评价更上层楼。 《费加罗报》的剧评主播儒勒·克拉雷蒂,完全放下了之前的恩怨,盛赞《合唱团》的突破、创新。 他看过剧本之后,敏锐地意识到,莱昂纳尔在《合唱团》中放弃了过往戏剧的一些糟糕的范式—— 那些冗长的内心独白,不时穿插的歌队表演,程序化的道德说教,极度依赖巧合推进剧情…… 《合唱团》的剧情节奏没有一刻是停滞的,每个人物、每段情节都在不断地流动,任何转折都有充分的铺垫。 高潮则像是急流遇上了礁石,水花高高溅起,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虹霓。 《合唱团》不是歌剧,却处处渗透着音乐的力量;《合唱团》不是正剧,却能让观众在欢笑中感悟真谛。 儒勒·克拉雷蒂在剧评中断言—— 【虽然不知道莱昂纳尔·索雷尔是在哪里,或者是从谁那里获得启发的,但毫无疑问,《合唱团》将“轻喜剧”以及“喜歌剧”提高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在雅克·奥芬巴赫之后,法国也许将迎来一个更年轻、更杰出的戏剧大师——哦,这回,他是真正的法国人!】 莱昂纳尔看到这个评价都惊呆了。 儒勒·克拉雷蒂对《合唱团》节奏的评价他倒是不意外—— 这部戏剧本就脱胎自后世的电影,他在写剧本时也摒弃许多这个时代戏剧的痼疾。 但是把自己比作雅克·奥芬巴赫……克拉雷蒂真不是上头了吗? 雅克·奥芬巴赫是个德国人,14岁才随着父亲来到巴黎,后来成为法国轻歌剧的奠基人。 他创作的轻歌剧《地狱中的奥菲欧》《美丽的海伦》至今都是法国各大剧院的常演剧目。 关键人老头还没死呢……莱昂纳尔觉得儒勒·克拉雷蒂多多少少对自己还是有点意见。 不过持续不断地巡演,也给莱昂纳尔带来了异常丰厚的回报—— 不到两个月时间,他的银行账户就进账了8稿费的收入更高。 法兰西喜剧院的院长埃米尔·佩兰更是写信给莱昂纳尔,希望他考虑把自己的都改编成戏剧—— 《老卫兵》《我的叔叔于勒》《故乡》都非常适合改成三幕的风俗剧;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毫无疑问本身就是一出杰出的自然主义五幕剧; 《米隆老爹》就更不得了了,乡下老农怒杀普鲁士鬼子的剧情,他都不敢想象上演之后会有多火爆。 至于《本雅明·布冬奇事》,虽然技术上有点小难题,但却是最有希望改编成历史正剧的一部。 莱昂纳尔的编剧能力,给了埃米尔·佩兰无限的想象力,他在信的末尾写道: 【莱昂,你应该像小仲马先生一样,成为一名专职的剧作家,这会让你的名声永远地刻在法兰西的历史上!】 但是莱昂纳尔却没有答应埃米尔·佩兰这个充满了诱惑力的提议。 对他来说,现在的戏剧舞台和表现形式局限性还是太大,不如自由。 而且这个时代,戏剧传播的速度也远远不如,要一直等到电影院普及。 而现在,他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让法国和英国的读者,看到《本雅明·布冬奇事》的结局。 这部在《小巴黎人报》和《现代生活》上连载了将近一年,终于要到完结的时候了。 1880年4月中旬,《本雅明·布冬奇事》的忠实读者们终于看到了期待已久的一幕。 在各自经历过了辉煌、爱情、背叛、迷惘、挫折……本雅明·布冬与黛芬妮·维尔纳芙终于在人生的“中年”相遇了。 此时的本雅明高大俊朗,充满了成熟男人的魅力;黛芬妮则脱尽青涩,展现出成熟女人的妩媚。 虽然他们此前都爱上过别人,甚至经历过几段荒唐的生活,但是在人生的十字路口相遇时,发现对方眼中仍然燃烧着炽热的火焰。 只是这种火焰,不再会灼伤彼此,而是带来温煦如阳光般的暖意。 【黛芬妮·维尔纳芙不再是那个梦想着歌剧院舞台的轻盈少女,岁月公正地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眼角有了细密的纹路,但举止间却增添了一份沉静与从容。 她推开门,一眼便看到了楼梯上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时光仿佛凝固。塞纳河上的汽笛、街头报童的叫卖,瞬间都褪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本雅明?” “黛芬妮。” 没有惊呼,没有激动的奔跑。只是长久胶着的目光,仿佛要穿透彼此缺失的岁月,确认对方灵魂的形状是否依旧。 他们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自己,也看到了彼此身上那些看不见的勋章与伤疤: 他的远航与孤独,她的奋斗与失意;他爱过又失去的异国女子,她恋过又离开的平庸男人…… …… “和我睡吧。”黛芬尼说。 “那是当然……”本雅明回应着。 …… “我庆幸自己不是26岁的时候和你在一起。” “这话怎么说?” “那时候我太年轻,而你又太老了——现在这样,才最自然。” “我会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每分每秒……” ……】 看到这里,读者——尤其是女读者——的心都要化了! (本章完) 第249章 罗斯柴尔德夫人的个人事务 巴黎的读者,追了这部已经快一年了,看着本雅明·布冬与黛芬妮·维尔纳芙不断的分分合合,内心早就为他们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在一起而焦虑不已。 如今,一切期待都得到了满足! 两个半生都在错过彼此的男女,终于在人生的盛年相遇、结合,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加令他们满足的呢? 《小巴黎人报》和《现代生活》的销量一下暴涨了近20%。 许多平时只分享别人报纸,或者只在酒馆里“听书”的读者,纷纷购买了这一期报纸回家收藏。 保罗·皮古特和乔治·沙尔庞捷心情则是“痛并快乐着”。 作为报纸的主编与老板,他们当然知道《本雅明·布冬奇事》很快就要完结。 虽然莱昂纳尔承诺7月份开始,他会拿出一部全新的连载,但却没有透露具体的题材内容。 这让两人忐忑不安。 不过他们也没办法对莱昂纳尔要求更多,相较于法国文坛还健在的“畅销作家”,莱昂纳尔简直算的上勤奋。 毕竟不是谁都可以像巴尔扎克一样整日睡在印刷机旁边的,或者像大仲马一样指挥一个团队为他写作。 他们只能选择相信莱昂纳尔,毕竟他已经一次又一次地证明过自己。 —————— 而在巴黎的沙龙里,本雅明·布冬与黛芬妮·维尔纳芙的爱情故事也重新占据了贵妇人们的芳心。 “哦,仁慈的上帝啊……”年轻的圣克莱尔伯爵夫人最先忍不住,带着浓重的鼻音感叹道。 她的眼眶和鼻尖都微微泛红:“他们终于……终于等到了这一刻!这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奖赏!” 她的话语引来一片赞同的低语。 德·朗格勒男爵夫人声音哽咽地附和:“是啊,想想看,本雅明,他生来就背负着那样的诅咒…… 而我们的黛芬妮,她在巴黎独自奋斗,经历了梦想的幻灭和情感的挫折…… 他们就像两颗被命运抛向不同轨道的星星,经历了漫长的旅程,终于交汇了!这太不容易了!” 德·安吉娜尔夫人则更关注文字的细节:“尤其本雅明看着黛芬妮,仿佛要‘确认对方的灵魂’—— 哦!还有什么比这更能形容这种跨越了时间和外貌的深刻认同呢? 他们的结合,是灵魂的互相认领,与皮囊无关!” 她的话引起了其他人的共鸣和叹息,几位夫人再次红着眼眶点头。 沙龙里充满了感伤而欣慰的气氛,为两位主角终于获得幸福而由衷喜悦。 就在这时,罗斯柴尔德夫人缓缓放下了茶杯,瓷器与银质茶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抬起眼,扫过在场诸位夫人,声音近乎冷淡:“幸福的奖赏?是的,毫无疑问,此刻的他们是幸福的。 但是,女士们,难道你们没有从这巨大的幸福甜蜜中,尝到一丝……令人恐惧的苦涩吗? 难道没有听见,在这段宁静幸福的乐章之下,那命运早已预设好的悲伤鼓点?” 沙龙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都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德·安吉娜尔夫人疑惑地问:“苦涩?鼓点?亲爱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现在看起来年纪相当,彼此深爱,生活平静,还有什么比这更完美?” 罗斯柴尔德夫人矜持一笑:“正是这‘年纪相当’,蒙蔽了你们的眼睛。 女士们,请记住本雅明·布冬的本质——他是在‘倒着生长’。 每一天,他都在变得比前一天更年轻。而我们可怜的黛芬妮…… 她像我们所有人一样,遵循着上帝和自然设定的法则,在一天天地老去。” 夫人们脸上的感动和欣慰瞬间凝固。 这个场景让罗斯柴尔德夫人心花怒放,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交叠双腿、轻倚沙发: “现在,他们站在了时钟的同一个刻度上,这仿佛是命运的恩赐。但这只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平衡点。 想象一下——几年后,当黛芬妮眼角添上更多细纹,发间染上缕银丝时,本雅明看起来像一个三十出头的英俊青年。 他们携手走在街上,外人会怎么看?会以为她是他的姐姐?还是母亲?” 圣克莱尔伯爵夫人猛地用手捂住了嘴:“哦!” 她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景象。 罗斯柴尔德夫人努力压制住声音中的颤抖,继续说道:“再往后呢?当黛芬妮成为中年妇人,本雅明却风华正茂。 当黛芬妮年华老去,本雅明——他甚至会变成一个青涩的少年,一个懵懂的孩童! 上帝啊!你们能想象那个画面吗?一个老妇,照顾着她的‘孩子’丈夫? 这不再是幸福的童话,这是最残忍的悲剧!” 话音落下,沙龙里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在为爱情落泪的夫人们,此刻脸上血色尽失。 “天啊……天啊!我们……我们刚才竟然没想到!” “这……这太可怕了!这短暂的幸福,原来是命运的玩笑!” “这是为了让接下来的分别显得更加痛苦吗?” “哦,可怜的黛芬妮!” 圣克莱尔伯爵夫人甚至忍不住哭出声来。 罗斯柴尔德夫人最后总结:“她刚刚得到他,就要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不是死亡,而是以一种更缓慢、更折磨人的方式…… 看着他越来越年轻,离她越来越远……这比死亡更残忍!” 德·朗格勒男爵夫人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罗斯柴尔德夫人:“亲爱的,你怎么会如此清醒? 你撕开了甜蜜的糖衣,让我们看到了里面苦涩的核心。” 罗斯柴尔德夫人微微颔首:“文学的价值,有时就在于揭示真相,无论那真相多么令人不适。 莱昂纳尔埋下的这个伏笔,才是真正显示其笔力与深意的地方。 这并非简单的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浪漫故事,这是一场人与时间之间的战争,注定是悲剧。” 沙龙里的所有贵妇人,都用羡慕、崇拜的眼神看着她,尤其是在听到“莱昂纳尔”这个名字时,更是嫉妒得发光。 罗斯柴尔德夫人站起身,傲然一笑:“各位女士,失陪一会儿……我要去处理点,嗯,个人事务。” 说罢,摇曳生姿地离开了温暖的起居室。 —————— 与此同时,圣日耳曼大道117号的公寓里,莱昂纳尔也伸了个懒腰,放下羽毛笔,站起身来。 那台打字机,连同自行车,已经搬到了德拉克鲁瓦公证所为他们租赁的小工坊里,他又用回了羽毛笔。 今天,他正式写完了《本雅明·布冬奇事》的最后结局,也象征着自己的第一部长篇“落下帷幕”。 接下来,莱昂纳尔的重心就要放在创作《血字的研究》上了。 ——当然,还有他的索邦毕业考! (千票加更明天或者后天会加,我记得) (本章完) 第250章 陨落 1880年5月初,一个星期六的下午。 圣日耳曼大道117号公寓春意盎然,客厅摆了不少刚刚买回来的鲜花。 客厅里艾丽丝在“咔哒咔哒-叮”地打字;佩蒂则一边哼着歌儿,一边把鲜花插进不同的瓶子里。 随着一阵打字机的开合声,艾丽丝把刚刚敲打完的《血字的研究》誊清稿,又交给莱昂纳尔让他修改。 艾丽丝显然格外关注这个故事:“莱昂,这部,和你过去写的都不太一样……” 莱昂纳尔饶有兴趣地问:“哦?哪里不太一样?” 艾丽丝想了一下才回答:“更……惊险,更刺激,也更恐怖……我从来没有读过这样的,说不太上来。 这世界上真有‘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么聪明的人吗?” 莱昂纳尔笑了起来:“不仅是你从来没有读过,法国、英国……欧洲的读者也都没有读过。 ‘夏洛克·福尔摩斯’是有原型的,是一个英国医生,以后你会有机会见到他的。” 艾丽丝还想说什么,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给打断了。 佩蒂的歌声也戛然而止,客厅里传来她走向门厅的脚步声。 门外,是居伊·德·莫泊桑。 他的样子比之几个月前那个风雪夜更骇人,汗水把头发黏在额前,眼睛空洞无神,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还不住地颤抖着。 莱昂纳尔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居伊,是福楼拜先生他……?” 莫泊桑猛地抓住莱昂纳尔的手臂,声音嘶哑:“莱昂……老师……他……走了……” 莱昂纳尔沉默着,扶稳莫泊桑。 他并没有惊慌失措,他早就知道居斯塔夫·福楼拜将在今年逝世,只是忘记了具体的时间。 自从福楼拜年初那次发病之后,他的内心深处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天的来临。 此刻,靴子终于落地,他内心只有沉重的悲恸,没有突如其来的惊骇。 莫泊桑的声音如同梦呓:“这次不是病倒,也不是危险,是真正的……去世了! 电报……费尔坦医生……已经确认了,死亡。” 他从皱巴巴的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纸片,递向莱昂纳尔,手指抖得厉害。 莱昂纳尔没有立刻去,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居伊。进来,先坐下。” 他半扶半抱地将几乎瘫软的莫泊桑搀进客厅,让他陷进那张柔软的沙发里。 佩蒂惊慌地站在一旁,艾丽丝脸上写满了担忧。 莱昂纳尔冷静地吩咐:“佩蒂,给莫泊桑先生倒一杯清水,再兑一点白兰地。 艾丽丝,帮我简单收拾一下我的旅行袋,几件换洗衣物即可。我要出门几天。” 接着,他才简单查看了那份电报。 电文极其简短,发送人依旧是女仆朱丽叶·埃贝尔,内容确认了福楼拜的死亡,费尔坦医生已签署死亡证明。 字里行间透出发报人的惊惶与无助。 莱昂纳尔对莫泊桑说:“我们得去克鲁瓦塞,立刻就去。” 莫泊桑猛地抬起头:“对……要去……必须去……最后一次了……” 莱昂纳尔没有浪费时间安慰他,转向佩蒂和艾丽丝,迅速而清晰地交代:“你们看好家。如果有访客或者信件,艾丽丝你负责处理—— 重要的留下,紧急的可以试着往克鲁瓦塞福楼拜先生的别墅发电报,但估计很难及时收到。” 艾丽丝用力点头:“我明白,莱昂。请节哀,路上小心。” 简单的收拾后,莱昂纳尔扶着莫泊桑离开了公寓,乘坐马车赶往圣拉扎尔火车站,买了最快一班前往鲁昂的火车票。 ———— 火车抵达鲁昂车站已是傍晚时分,两人没有停留,立刻雇了一辆轻型出租马车,赶往克鲁瓦塞,终于在夜幕降临时,看到了那座临河而立的白色别墅。 朱丽叶·埃贝尔的脸苍白而浮肿,看上去像老了十岁,眼神涣散。 她认出了来人,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居伊……索雷尔先生……” 两人走进门厅,莫泊桑的声音依旧颤抖:“老师……他在哪里?” 朱丽叶没有说话,只是用颤抖的手指,指向了书房的方向。 莫泊桑和莱昂纳尔赶紧走进书房。 书房里书籍依旧整齐地排列着,桌上还散落着稿纸和笔,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但房间中央,那张无靠背的土耳其长沙发上,静静地躺着一个人形。 居斯塔夫·福楼拜穿着他平时常穿的便袍,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神态异常平静,仿佛只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他浓密的眉毛和胡须还带着生前的威严,但脸上已经失去了所有血色,呈现出一种蜡黄般的苍白色。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脖颈。 一道清晰而狰狞的紫黑色淤痕,像一条丑陋的绳索,缠绕在他的脖子上。 巨大的悲痛冲垮了莫泊桑所有的防线,他掩面而泣,身体抽搐着,仿佛整个世界在他面前崩塌了。 莱昂纳尔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试图去劝阻。 虽然他的眼眶也感到一阵酸涩,但仍然强迫自己维持着镇定。 他环视着这间书房——这里诞生了《包法利夫人》、《情感教育》、《萨朗波》,还有那部耗尽福楼拜心力也未完成的《布瓦尔和佩库歇》。 如今,灵魂已然离去,只剩下冰冷的躯壳和满室的寂静。 良久,直到莫泊桑的哭声渐渐变为断断续续的啜泣,莱昂纳尔才转向一直呆立在门口的朱丽叶·埃贝尔。 他开始驾轻就熟地指挥起来:“朱丽叶夫人,请准备热水、毛巾,还有一套先生生前最体面的衣服。 他应该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离开。” 朱丽叶像是被点醒了,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去准备。 接着,莱昂纳尔对莫泊桑说:“居伊,振作一点。你需要帮我。我们一起,送老师最后一程。” 他们和朱丽叶一起,为福楼拜擦拭了身体,换上了一套干净整洁的衣服,掩盖了那颈间的淤痕。 做完这一切,夜色已深。 莱昂纳尔让精疲力尽的朱丽叶、莫泊桑去休息,他自己则坐在福楼拜的书桌前,铺开信纸,拿起那支还残留着主人手温的羽毛笔。 他亲笔写下了电报稿,内容简洁而庄重,告知福楼拜去世的消息。 收件人名单很长:巴黎的左拉、屠格涅夫、埃德蒙·德·龚古尔、阿尔丰斯·都德、出版商乔治·沙尔庞捷…… 所有他能在福楼拜的通信录里找到的、重要的文学界友人。 他还特意写了一封给福楼拜唯一的至亲——他的侄女卡洛琳·科芒维尔,尽管福楼拜生前被她拖累,但毕竟这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第二天一早,莱昂纳尔亲自赶往鲁昂的电报局,将这些沉痛的消息发送出去。 他需要通知这个世界:一颗文学巨星,陨落了! (本章完) 第251章 盗火者 接下来的几天,克鲁瓦塞这栋小小的别墅仿佛成了法国文学界的磁石。 电报如同雪片般飞来,表达着各自的震惊、哀悼和遗憾。 左拉最先赶到,他风尘仆仆,脸上满是悲痛和疲惫。 他紧紧拥抱了莫泊桑和莱昂纳尔,声音哽咽:“我还期待着下一次‘福楼拜家星期天’,怎么会这么突然……” 紧接着是埃德蒙·德·龚古尔,他神色严峻,仔细询问了福楼拜临终前的情况,唏嘘不已。 阿尔丰斯·都德也来了,他温和的脸上写满了哀伤,轻声安慰着每一个人。 伊凡·屠格涅夫也来了,他看起来身心俱伤,本就苍白如雪的须发,格外颓然、凌乱。 福楼拜的侄女卡洛琳·科芒维尔夫人带着家人抵达了。 她虽然悲伤,但更多地是担心福楼拜遗产的处理,时时刻刻盯着别墅里的器物和福楼拜的手稿。 她与莫泊桑、莱昂纳尔这些“文学上的孩子”们也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离的距离。 小别墅里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烟、咖啡和沉重悲伤的气息。 人们低声交谈,回忆着与福楼拜交往的点点滴滴,分享着他的文学见解和早年那些暴躁脾气的轶事。 莱昂纳尔则扮演着半个主人的角色,协助朱丽叶接待来客,处理杂事,尽可能地维持着秩序。 一八八零年五月十二日,星期三,鲁昂,圣欧安教堂。 天空阴沉,教堂古老的石墙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肃穆。 葬礼弥撒如期举行。 教堂内座无虚席,烛光摇曳,映照着人们肃穆的面孔。 空气中回荡着神父庄严的祷词和唱诗班空灵的歌声。 出席者包括了鲁昂当地的官员、福楼拜生前的本地朋友、好奇而敬仰的市民,当然还有巴黎赶来的文学界代表们。 左拉、龚古尔、都德、莫泊桑、莱昂纳尔……坐在前列。 乔治·沙尔庞捷也赶来了,他面色沉重,不时用手帕擦拭眼角。 莫泊桑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具覆盖着鲜花的橡木棺椁。 弥撒结束后,送葬的队伍缓缓向鲁昂纪念碑公墓行进。 天色依旧阴沉,队伍很长,足有三百人,沉默地行走在鲁昂的街道上。 沿路的市民自发地驻足脱帽致敬,他们或许并不能读懂《包法利夫人》,但他们知道,鲁昂失去了一位值得骄傲的儿子。 到达墓地后,一个意外的插曲发生了。 事先准备好的墓穴,竟然太过狭小,无法顺利容纳福楼拜的棺椁。 棺木只能尴尬地悬在墓穴上方,无法落葬,场面一时有些令人窒息…… 送葬的人群安静地等待着,一种微妙的情绪在空气中蔓延—— 似乎连死亡和大地,也无法轻易接纳这位灵魂都如此庞大的巨人。 掘墓人只能立刻动手,挥舞着铁锹,匆忙地扩掘墓穴。 泥土被翻挖上来,整个过程耽搁了将近一个小时。 送葬的队伍只能沉默地等待,时间显得格外漫长而煎熬。 终于,墓穴被扩大到了合适的尺寸,棺木才被缓缓放下。 绳索摩擦着滑轮,发出吱呀的轻响,最终稳稳地落入了大地的怀抱。 泥土开始被铲入墓穴,落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最终的声响。 这时,人们开始致悼词。 莫泊桑称福楼拜是“我们的主人,我们的导师”,是“法国文学最坚韧、最真诚的仆人”,他的离去让所有热爱文学的人变成了“精神上的孤儿”。 他的悼词不像是精心准备的演说,更像是对导师的深情告白,闻者无不动容。 左拉接着发言。他强调了福楼拜在文学史上的革新地位,称他是“现代的真正奠基者”,“将科学的精确和艺术的完美结合”,影响将永世长存。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莱昂纳尔·索雷尔身上。 莱昂纳尔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在场所有悲伤的面孔,然后望向那已被泥土掩埋大半的棺木,缓缓开口: “诸位先生,朋友们。” “我们今天聚集于此,并非仅仅是为了告别一位伟大的作家——尽管居斯塔夫·福楼拜先生的伟大,早已无需我们在此刻,用任何言辞来证明。 《包法利夫人》、《萨朗波》、《情感教育》……这些作品本身,就是矗立在他墓前不朽的纪念碑。 时间将会流逝,时代将会变迁,但这些作品,将永远是人类精神世界不可磨灭的坐标。” “我们今天站在这里,更是为了告别一位巨人般的导师,一位终生忠诚于文学的圣徒。” “福楼拜先生传授给我们的,远不止是写作的技巧。他以身作则,让我们相信,寻找‘唯一合适的词’并非偏执,而是一种神圣的责任,是一种捍卫文学尊严的崇高战斗。” “他告诉我们,作家的职责不在于评判,而在于理解;不在于煽动情绪,而在于呈现真实——那种经过千锤百炼才能达到的最准确的真实。 他犹如普罗米修斯,窃来的并非凡火,而是照亮人性的光辉。” “他曾说,‘作家应该像上帝一样,存在于作品之中,无处可见,又无处不在。’他自己正是这样一位上帝,创造世界,隐于其后,凝视着自己的造物。 如今,这位上帝回归了他的天国,留下了他创造的万千世界,供我们学习并敬畏。” “他的肉体终将归于尘土,正如我们所有人一样。但他对真诚的执着,对语言的敬畏,对思想的忠诚,这一切,绝不会随之消亡。” 说到这里,莱昂纳尔略微提高了声音,仿佛不是在告别,而是在许下某种庄严的诺言: “居斯塔夫·福楼拜先生从未结婚,也没有子嗣。但他拥有最富饶的遗产——那就是他留下的全部作品。 他也更拥有最广泛的继承者——所有愿意像他一样,忍受孤独、追求完美、拒绝妥协的写作者们。” “福楼拜先生离开了我们。但他并未远去。他就在那里——” 莱昂纳尔伸出手指,指向虚空,也指向每个人的内心: “在他作品的每一个词汇里、每一个句子里,每一个永恒的人物形象里。 他就在《包法利夫人》的月光下,在《萨朗波》的迦太基城墙下,在弗雷德里克·莫罗的迷茫里,在布瓦尔和佩库歇那看似徒劳却无比真诚的求索里。” “只要我们还在,还在思考,还在试图用文字去理解并呈现这个复杂的世界,福楼拜先生就永远活着。” “愿他安息。愿他的精神,继续指引我们前行!” 莱昂纳尔的致辞结束了,现场一片寂静,许多人默默地流着泪,包括之前一直强作镇静的左拉和龚古尔。 安葬仪式最终完成。人们开始缓缓散去,留下新翻的泥土和沉默的墓碑。 ……… 第二天,回巴黎的火车上,众人的情绪终于终于好了一些。 莫泊桑也不再哽咽,甚至对埃米尔·左拉说:“其实对老师来说,这是好死,令人羡慕的大棒一击。 我也希望这样,也希望我所爱的人都这样,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指掐死一只昆虫那样死去……” 左拉露出一个微笑,点点头:“听说他并没有遭受太多痛苦……” 屠格涅夫忽然对莱昂纳尔说:“其实我也羡慕居斯塔夫,不仅因为他死得干脆利落,更是因为你的悼词。 ‘他犹如普罗米修斯,窃来的并非凡火,而是照亮人性的光辉’——这评价简直让我嫉妒…… 如果我死了,你会在我的葬礼上说什么呢?” 莱昂纳尔听得脑门一跳一跳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位大师。 好在屠格涅夫也没有追问,但语气开始悲伤起来:“我背上的肿瘤,它在告诉我,我的时日也不多了。”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当中,莱昂纳尔看着屠格涅夫凹陷的面颊,心里知道他所言非虚。 只是莱昂纳尔不知道的是,今后的20多年里,他将一个又一个地送走这些大师。 法国的、俄国的、英国的、美国的…… 他在葬礼上的悼词,往往被认为是整个时代对逝者的盖棺论定。 以至于得到了一个比“二十世纪文学之父”更响亮的称号—— “十九世纪文学的送葬人”! (本章完) 第252章 这就是,夏洛克福尔摩斯? 第252章 这就是,夏洛克·福尔摩斯? 福楼拜的逝世,仿佛为整个时代都按下了加速键。 巴黎的文学沙龙开始变得消沉,左拉、沙尔庞捷都暂时停止了聚会,法国的文学进程被抹去了一个月。 不过对于英国最大的文学期刊《良言》的主编诺曼·麦克劳德来说,却非如此。 六月初的一个早上,他照例早早来到报社大楼。 这个季节天气已经开始炎热起来,泰晤士河的味道逐渐开始蒸腾,只有早上的时候空气才会稍好一些。 《本杰明·巴顿奇事》的连载接近尾声,英国读者的进度条几乎要和法国读者的拉平了。 他现在最期待,同时也是最焦虑的就是莱昂纳尔的新作《血字的研究》的进展。 之前寄给给他的初始章节片段,已经让这位在文坛浮沉了三十年的老编辑感到无法言喻的激动。 他没有想到莱昂纳尔这样一位法国作家,竟然能把“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个人物写进他这个英国人的心坎里去。 博学、机敏、冷静理性、孤独冷漠,还有极强的正义感,还有些冷幽默,以及不俗的音乐才华。 这位侦探完全不像凡尔纳笔下的“菲利亚·福格”,后者虽然也颇有魅力,但充满了法国佬对英国绅士的刻板印象。 而“夏洛克·福尔摩斯”——至少从片段来看——简直就是一个出色的英国作家的作品。 从那天起,诺曼·麦克劳德每天到报社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有没有从法国,特别是巴黎寄来的邮件。 但是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时间一天天流逝,除了接到一封希望他协助一名名叫“阿瑟·柯南·道尔”的爱丁堡大学学生搜集资料的信件,《血字的研究》就再没有下文。 这让诺曼·麦克劳德日渐陷入焦虑当中。 他倒不是担心莱昂纳尔写不出这部,而是怕莱昂纳尔推迟交稿——毕竟五月初莱昂纳尔才完成《本杰明·巴顿奇事》的写作,而六月底索邦就要进行毕业大考了。 为了给《血字的研究》腾出版面,诺曼·麦克劳德甚至冒险拒绝了托马斯·哈代的长篇新作。 现在他有些后悔了,万一莱昂纳尔无法在七月前交来《血字的研究》,《良言》杂志该用什么来填充版面? 诺曼·麦克劳德终于坐在他那间堆满书籍、稿纸和校样的主编办公室里,再次开始翻检那些等待拆阅的邮件。 信件来自四面八方,作者、读者、评论家、代理商……然而今天,他的视线却一件厚实邮包吸引了。 邮包上的地址是—— “法国,巴黎,圣日耳曼大道117号,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 麦克劳德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随即加速起来。 他几乎是有些急切地拨开上面的信件,将那沉甸甸的邮包拿到了手中。 他小心地用拆信刀划开包裹边缘,里面是一整叠用打字机打得密密麻麻的文稿。 最上面一页,是用法、英两种文字书写的标题:《血字的研究》。 诺曼·麦克劳德吸一口气,迫不及待地沉浸了进去。 起初,他的速度还保持着职业编辑的审慎;但当案件真正开始的时候,麦克劳德的节奏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莱昂纳尔的笔触变得极其精妙—— 发生在偏僻空屋中的离奇命案,衣着整齐的死者,滚落在地的结婚戒指,墙壁上用鲜血潦草写下的“RACHE”,束手无策的苏格兰场…… 麦克劳德的情绪也随之紧绷—— 他看着福尔摩斯如何仔细地检查现场,如何抛出一个个出人意料的结论…… 紧接着,整个推理过程又在莱昂纳尔的轻描淡写之间,被拆解得明明白白…… 每一步都让麦克劳德的思维在“原来如此”和“我怎么没想到”之间交替回荡,不能自已。 时间悄然流逝,仿佛办公室外的喧嚣和编辑们的走动声都消失了…… 直到日上中天,将房间染成一片暖金色。 诺曼·麦克劳德终于长舒一口气,将最后一页稿纸轻轻放在那叠已经读完的文稿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内心涌动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作为一个纯粹的读者,被一个精彩故事完全征服的愉悦和满足。 上一次自己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年轻时第一次读到狄更斯的《远大前程》,或是威尔基·柯林斯的《月亮宝石》。 但这一次,感觉尤为不同——不仅仅是智力上的挑战被满足,更有情感上的共鸣和审美上的享受。 莱昂纳尔·索雷尔不仅创造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侦探形象,更赋予了这个侦探故事以难以置信的理性高度与现实深度。 他并非仅仅写了一个聪明的侦探解决离奇命案的故事,而是编织了一个关于信仰、背叛、复仇与命运的传奇! 在“夏洛克·福尔摩斯”面前,无论是爱伦·坡的“奥古斯特·杜宾”,还是埃米尔·加博里奥的“勒考克探长”,不仅相形见绌,甚至显得有些幼稚。 诺曼·麦克劳德喃喃自语:“天才之作……这就是,夏洛克·福尔摩斯?” 他毫不怀疑,这个故事一旦刊登在《良言》上,必将征服整个伦敦、整个英国的读者。 夏洛克·福尔摩斯和约翰·H·华生的名字,将很快变得家喻户晓。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按响了呼叫铃,助手威尔很快推门进来。 诺曼·麦克劳德略显急促:“威尔!立刻!马上去找我们最好的翻译,汉弗莱斯先生!让他放下手头所有的工作,立刻开始翻译这个!” 他将那叠厚重的稿纸郑重地推向桌边:“最高优先级!告诉他,七月份开始,这就是《良言》的重头戏!务必做到既准确又传神!” 威尔很少见到主编如此激动,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抱起那叠珍贵的稿纸:“是的,先生!汉弗莱斯先生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他鞠了一躬,快步退出了办公室。 助手离开后,诺曼·麦克劳德激动的心情仍未平复,他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目光再次落回那个已经空瘪下来的邮包。 他下意识地伸手进去摸索了一下,确认是否还有遗漏。 果然,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薄薄的信封,刚才他完全被《血字的研究》吸引,竟然没有发现。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信纸,内容依旧是打字机完成的,只有最后的签名“莱昂纳尔·索雷尔”是优雅流畅的手写字。 信不长,读完以后却让诺曼·麦克劳德陷入了更深、更长的沉默当中。 他觉得自己30年来的编辑经验,完全被莱昂纳尔这个年轻人颠覆了! (本章完) 第253章 满足之后是空虚 “悬念是最原始的驱动力,而好奇,则是其中最美妙的调味品。” 诺曼·麦克劳德反复念叨着莱昂纳尔来信的最后一句话,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下了决断。 他猛地一拍桌子上的呼叫铃,刚刚从翻译办公室回来的助手威尔只能马不停蹄地飞奔过来。 诺曼·麦克劳德的语气斩钉截铁:“去告诉美术部,原定六月中的封面方案作废! 还有月底的,也一并作废!我有新的想法!” 威尔愣住了:“先生,中期的封面校样已经……” 麦克劳德打断了助手的发言:“全部重做!另外,通知印刷厂,预留出足够的加印纸张。 我有预感,我们可能需要……” 威尔不再多嘴,只说了声“是!”就退出了总编办公室。 —————— 1880年六月中旬,巴黎读者迎来了《本雅明·布冬奇事》的大结局。 本雅明·布冬离开了黛芬尼和孩子,因为他知道自己一天比一天年轻,最后会变成一个小孩,甚至婴儿。 他不仅无法陪伴孩子长大,也会拖累黛芬妮。 本雅明变卖了父亲留给自己的遗产,将所有钱都留给黛芬妮,在一个夜晚,独自驾着马车离去。 从那以后,黛芬尼开始每年都收到本雅明寄来的明信片和信件——给他们的女儿的。 两人的女儿卡洛琳念着父亲本雅明在她10岁时寄来的信中的一段话,似乎可以作为整部的总结: 【做你想做的人,这件事,没有时间的限制,只要愿意,随时都可以开始。 你能从现在开始改变,也可以一成不变,不必被什么规矩限制。 我希望,你能活出最精彩的自己;我希望你能见到令你惊奇的事物;我希望你能体验未曾体验过的感情;我希望你能遇见一些想法不同的人;我希望你能为你自己的人生感到骄傲。 如果你发现自己还没有做到,我希望,你有勇气从头再来。】 本雅明游历了世界各国,远至非洲、印度,都曾逗留过;黛芬尼则嫁给了一个商人,还开了一间礼仪教室。 一天晚上黛芬尼下课,看到了本雅明——他眼中仍然满是对她的挚爱,但看起来完全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而黛芬尼却已经年过五十,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他们再次共度良宵以后,互道晚安,默默分开。 又过了几年,黛芬尼收到济贫院的信,说有个在这里的少年失去了记忆,但随身携带的本子上写满了她的名字。 黛芬尼来到济贫院,发现正是本雅明,只是看起来他只有十二三岁,脸上甚至长满了青春痘。 黛芬尼这时候也已经步入老年了,但依然担负起了照顾本雅明的责任。 最后,化为婴儿的本雅明在黛芬尼的怀抱中闭上了眼睛。 【怀中的婴儿,本雅明·布冬,听着熟悉的旋律,缓缓地、安详地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渐渐微弱,最终停止。那逆向行驶了近一个世纪的生命之舟,终于在这一刻,回到了港湾。 他在自己最初也是最终的爱人怀里,获得了永恒的平静。 黛芬妮感觉到怀中的小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低下头,用布满皱纹的脸颊,轻轻贴了贴婴儿那尚且温热的小脸蛋。 窗外,塞纳河依旧静静流淌,巴黎的天空高远而宁静。 时间,最终输给了爱。】 —————— 看到这个结局,无论是巴黎,还是伦敦,都陷入了一种怅然若失,又若有所得的复杂情绪中。 罗斯柴尔德夫人为最后一期《本雅明·布冬奇事》的连载,举行了“盛大”的仪式,叫来了几乎所有闺蜜。 在读完最后一句话后,沙龙里都是贵妇人们的抽泣声。 即使是早就看过结局的罗斯柴尔德夫人,此刻也被这种氛围感染,她的声音有些唏嘘:“说真的,诸位,我已有多年未曾为一本如此心碎。 本雅明的命运是何其残酷,又何其浪漫!他最后的离去,是一种富有骑士精神的牺牲!” 不过,她更加赞赏黛芬妮:“这位女士,拥有超乎想象的坚韧与忠诚。你们能想象吗?抚养自己的爱人,从他少年直至婴孩!这是一种超越了世俗的神圣情感!” 最后她还不忘点评一下莱昂纳尔:“他无疑是个天才——他的,触及了永恒!” —————— 住在圣马丁大道公寓里的波琳夫人,看到的是本雅明离开黛芬尼的,忍不住低声惊呼:“不……他不能这样……” 她为黛芬妮感到一阵心痛。 然而,当她读到本雅明送给女儿那段“我希望你能为你自己的人生感到骄傲……如果你发现自己还没有做到,我希望,你有勇气从头再来”后,她的泪水又无声滑落。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期报纸剪下,压在了梳妆台的玻璃板下。 她觉得这段话也是写给自己——一个被困于日常琐碎、偶尔会怀念婚前梦想的女性——的一种慰藉和鼓励。 而在圣雅克街一家烟雾缭绕的小酒馆里,木匠马丁听到本雅明从世界各地寄给女儿的明信片时,他沉默了。 他低声说:“他心里苦啊……他知道自己会变成累赘。” 最后,读报人读到黛芬妮在济贫院找到少年本雅明,并最终将他如婴儿般抱在怀里告别时,酒馆里一片寂静,只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老工人约瑟夫叹了口气,喝干了杯中的劣质葡萄酒:“妈的……这世道……但这娘们儿,是真硬气!” 这个故事在他们看来,奇诡但真实,它讲的是命运的无常,更是苦命人之间粗糙而强大的爱。 —————— 而文学评论界更是被这部作品的完结推向了高潮,几乎所有的重要报刊都发表了长篇评论。 《费加罗报》:“莱昂纳尔·索雷尔以《本雅明·布冬奇事》宣告了一位真正的家的诞生。……黛芬妮晚年抚养‘少年’和‘婴儿’本雅明的段落,让她成为了法国文学中最动人的女性……” 《两个世界评论》分析视角则更宏大:“索雷尔先生完成了一项非凡的壮举。这部作品巧妙地编织了法国从大革命到第三共和国的壮阔历史。本雅明的一生,折射出整个世纪的动荡与变迁。 结局暗示着无论时代如何更迭,人类最根本的体验——爱、失去、记忆、死亡——才是永恒的。” 《泰晤士报文学增刊》同样给予了盛赞:“这部来自法国的奇书挑战了我们的认知。它的结局摒弃了任何形式的感伤,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呈现了命运的无常与人类的尊严。 我们怀着无与伦比的期待,希望这位年轻的绅士,能带给我们新的惊喜!” —————— 《本雅明·布冬奇事》终于落下了帷幕,无论是巴黎,还是伦敦,读者们的内心在情感激荡过后,都开始空落落的。 这部“历史奇情”,大大提高了人们的阈值,这时候再看其他平庸作家的连载,只会感到更加空虚。 英国的《良言》杂志,则作出了令人意外的动作…… (本章完) 第254章 懵圈的伦敦人,懵圈的柯南道尔 第254章 懵圈的伦敦人,懵圈的柯南·道尔 六月十五日,新一期的《良言》中旬刊如期出现在伦敦各大报刊亭以及绅士俱乐部的阅览桌上。 与往常简洁、典雅的封面不同,这一期的封面极具视觉冲击力: 一个男人的侧面剪影,头戴一顶猎鹿帽,身披一件斗篷,嘴里叼着一支长烟斗,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轮廓。 整个剪影仿佛蛰伏于暗影之中,不仅神秘,还有一种隐隐的危险感。 封面下方,是一行醒目的大写字体:「THIS MAN—WHO IS HE?」(「这个男人——他是谁?」) 这期《良言》的内容一如既往地包罗万象:有关于帝国海外政策的评论,有科学新发现的介绍,有上流社会的绯闻轶事,也有连载的爱情和旅行笔记。 然而,翻遍整本杂志,没有任何一篇文章、任何一个故事、任何一幅插图能与封面上这个神秘男人的形象对应起来。 编辑部没有留下任何编者按或预告来解释这个封面。 读者们先是感到困惑,继而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在俱乐部里,在咖啡馆中,在家庭的早餐桌上,人们纷纷议论: “瞧瞧这个,古怪极了!《良言》在搞什么名堂?” “这打扮像个猎场看守人,但是他不应该拿着猎枪吗?” “是谁?新连载的主角吗?可里面什么也没有!” “也许是某个大人物?或者是什么新产品的广告?” “我看就是个噱头,为了吸引眼球。” 无论猜测如何,这个谜一样的剪影成功地抓住了人们的注意力。 报刊亭的老板们发现,这一期《良言》卖得格外快。 许多人买回去第一件事就是翻找与封面相关的信息,失望之余,却又更加惦记那神秘的剪影。 “这个男人,他是谁?”一时间成为了伦敦社交圈的一个小小谈资。 悬念并未持续太久,但也并未揭晓。 六月三十日,《良言》的下旬刊如期出版。 这一期的封面则令人不安,甚至悚然而惊: 一堵斑驳、肮脏的砖墙,墙上,是一个大大的单词——「RACHE」。 每个字母的笔画都颤抖着,似乎都用一种浓稠的颜料写成,形成了向下“流淌”的痕迹。 同样,这一期杂志的内页对此封面只字未提。 仿佛编辑部只是随意丢给读者两个互不关联、却又都令人费解的意象。 这下子,引起的就不只是好奇,而是某种程度的轰动了。 “RACHE?这是什么意思?一个人名?雷切?” “是德语!我记得德语里‘Rache’是‘复仇’的意思!” “复仇?!上帝,这太可怕了!这预示着什么?” “和上期的男人有关吗?是他在墙上写的字?” “《良言》到底要干什么?” 媒体嗅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帕尔摩报》、《每日新闻》甚至《泰晤士报》都忍不住提及了《良言》这两期古怪的封面,猜测其意图。 有的认为这是新闻业一种大胆的、近乎哗众取宠的新型营销策略; 有的则暗示《良言》或许挖到了某个重大新闻的内幕,正在吊足公众胃口后再行发布。 诺曼·麦克劳德主编坐在他的办公室里,听着助手汇报着市面上的反应,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莱昂纳尔·索雷尔在信中所提的“小小的宣传建议”正在完美地发挥作用。 他现在对七月开始连载《血字的研究》充满信心。 他甚至开始期待当读者们终于发现那令人费解的封面,与这篇精彩绝伦的侦探之间的联系时,将会爆发出怎样的热情。 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确保翻译工作万无一失,并且严守秘密。 想到这里,诺曼·麦克劳德主编挪动着自己肥胖的身躯,决定亲自前往翻译办公室一趟。 —————— 与此同时,在苏格兰爱丁堡,阿瑟·柯南·道尔刚刚结束了他医学院的学年考试,迎来了暑假。 就在假期开始不久,他收到了两封信,一封来自巴黎,是莱昂纳尔寄来的; 第二封是来自捕鲸船“希望号”的邀请函,聘用他担任船医,为期三个月,最远将到达北极。 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北极探险是一次难得的经历,也有不错的报酬。 但柯南·道尔仍然做出了决定——他回信婉拒了“希望”号的邀请,收拾了简单的行囊,登上了开往伦敦的火车。 他要去伦敦,要去贝克街,要去亲眼看看莱昂纳尔信中提到的“为福尔摩斯准备的舞台”。 一夜的行驶后,火车轰鸣着驶入维多利亚车站,伦敦的喧嚣扑面而来。 柯南·道尔按照莱昂纳尔信中的指示,雇了一辆双轮小马车,直接前往贝克街。 结果马车夫在贝克街上来回跑了一段,显得有些困惑:“先生,您确定是221B吗? 这条街的号码似乎到85号就差不多了,我没见过更大的号码,更别说221号了。” 柯南·道尔一愣,这才意识到问题。 他连忙让车夫停下,付了车钱,自己沿着贝克街步行寻找。 他仔细地查看门牌号,果然如车夫所说,贝克街的门牌并未延伸至221号,最大的号码是85号,再往北就是其他小街巷了。 柯南·道尔感到一阵困惑:“这是怎么回事?莱昂纳尔弄错了?” 他回想莱昂纳尔信中的话:“……我已托人物色了贝克街21B的住所……也是你暂时的栖身之所……” 柯南·道尔这才反应过来,莱昂纳尔在这里也许并非笔误? 经过一番打听和寻找,柯南·道尔终于在贝克街靠近摄政公园的一段,找到了一处门牌标注为“21B”的住宅。 这是一幢典型的乔治亚风格联排房屋,砖结构,外观整洁,有着典型英伦中产阶级的体面感。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敲响了房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位面容和善的老妇人出现在门口。 她谨慎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人。 柯南·道尔脱帽致意:“您好,夫人,我是阿瑟·柯南·道尔……” 老妇人脸上露出了笑容:“原来您就是道尔先生,您终于来了。” 柯南·道尔吃了一惊:“您一直在等我?” 老妇人松了一口气:“一个中介预定了我的房子,说您要来住一段时间。快请进,快请进!” 柯南·道尔心中暗叹莱昂纳尔的周密安排,一边进门,一边问:“夫人,敢问您的名字是……” 老妇人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呃……我叫做玛丽……算了,这个名字不能提。 您住这里的时候,就叫我哈德森太太好了……有人为此每个月多给我2镑的租金呢!” 柯南·道尔懵了,“哈德森太太”不是《血字的研究》里福尔摩斯的房东太太的名字吗? 莱昂纳尔这是要干嘛? (本章完) 第255章 我是夏洛克福尔摩斯! 第255章 我是夏洛克·福尔摩斯! 按下内心的疑惑,柯南·道尔他跟着这位“哈德森太太”进了屋。 房子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一些。哈德森太太就住在楼下,她将柯南·道尔引到二楼的一个起居室兼卧室。 “哈德森太太”介绍起来:“中介预付了一年的租金,要求把这间房子留给您。 他说您可能需要在这里进行一些‘文学研究’和‘戏剧练习’……” 虽然眼神中充满了好奇,但她很懂得分寸,没有多问。 房间布置得舒适而温馨,壁炉、书架、写字台、安乐椅一应俱全。 然而,最吸引柯南·道尔注意力的,是整齐地放在床铺上的一套行头: 一顶崭新的猎鹿帽、一件厚实的英伦风格斗篷、以及一支长烟斗。 旁边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他立刻认出那是莱昂纳尔的笔迹。 “哈德森太太”离开后,他迫不及待地拆开信。 莱昂纳尔在信中首先欢迎他来到伦敦,并希望这个住所能让他满意。 接着,信的内容转向了正题: 【……亲爱的阿瑟,想必你已经看到了《良言》那引人瞩目的封面。是的,那便是公众对“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惊鸿一瞥。 然而,神秘感是需要维持,床上的衣物与烟斗,是我为你准备的‘戏服’。 你不需要时刻扮演谁,只要在《血字的研究》开始连载后,偶尔——非常偶尔地——在傍晚或清晨,身着斗篷,头戴猎帽,嘴里叼着烟斗,在这间屋子临街的窗前短暂地走过。 注意,只需留下一个模糊的、迅速的剪影即可,让那些会慕名而来的好奇者捕捉到一丝痕迹。要知道,舆论需要引导,传奇需要暗示。 你此刻的举动,将抹去“福尔摩斯”这个形象在虚构与真实之间的那道界限。这并非欺骗,而是作者与读者之间一场有趣的双人舞…… 此外,随信附上一份新的资料清单……】 柯南·道尔读完信,久久无言,又低头看了看床上那套属于“福尔摩斯”的行头。 荒谬?兴奋?不可思议?种种情绪在他心中交织。 他终于明白莱昂纳尔的计划——尽管只是冰山一角。 从《良言》那神秘的封面,到这不存在的“贝克街221B”地址,再到他这个即将扮演“幽灵福尔摩斯”的助手…… 这一切都是一场宏大叙事的组成部分,目的就是为了让“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个人物以最震撼的方式降临于世。 他拿起那顶猎鹿帽戴在头上,又披上斗篷,把烟斗叼在嘴里,走到穿衣镜前。 镜中的年轻人瞬间多了几分神秘和老成的气质。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反复念叨着:“约翰·H·华生?不,我是夏洛克·福尔摩斯!” 嘴角渐渐泛起一丝笑意。 他从未想过,自己最终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参与到文学创作中,甚至要成为虚构人物的影子。 他走到窗边,望向楼下贝克街的车马行人,想象着不久之后,或许真会有人抬头仰望这个窗口,寻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侦探…… 一股突如其来的颤栗瞬间席卷了柯南·道尔的全身,让他几乎要轻哼出来…… —————— 就在柯南·道尔于贝克街安顿下来,并开始着手搜集资料清单上的内容时,泰晤士河对岸的布里克斯顿区,莱昂纳尔的另一项计划也在同步进行。 布里克斯顿位于伦敦南部,是一个迅速扩张但贫穷的郊区,遍布着廉价的出租屋和新来的移民。 在其中一条偏僻的街道尽头,有一栋孤零零的二层砖房。 房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皮剥落,窗户黯淡,与周围的邻居也隔着几片荒地,显得格外冷清。 这里的氛围,莫名地符合人们对“发生点什么不好的事”的场所的所有想象。 这里的主人是一个名叫斯坦·默多克的穷酸画家,性格孤僻,靠着给廉价杂志画插画勉强维生。 六月底的一天,斯坦·默多克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 一位衣着体面的中年男子,乘坐一辆遮挡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前来,敲开了他的门。 来人开门见山,提出要以远高于市场价的价格——整整50英镑——租下默多克这栋房子半年,并要求他必须在三天内搬离,并带走所有个人物品。 唯一的要求是:签署一份极其严格的保密协议,在租期内及之后,不得对任何人透露任何关于这所房子的任何信息。 否则不仅租金全数收回,还需赔偿高达两百英镑的违约金。 对于穷困潦倒的默多克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五十英镑对他来说是一笔巨款,足以让他去伦敦市区找个更好的地方住上一阵,甚至还能逍遥一段时间。 他虽然对这份古怪的要求感到疑惑,但在金钱的诱惑下,他几乎没有犹豫就签了协议。 拿到了钱,斯坦·默多克迅速收拾了自己为数不多的家当,第二天就搬离了这所房子。 默多克前脚刚走,后脚就来了另一批人。 这些人沉默寡言,动作利落,带着各种工具和材料进入空屋,开始严格按照手中一份草图开始工作。 他们更换了房间里破旧的地毯,换上了特定颜色和磨损程度的旧地毯; 他们调整了家具的摆放位置,甚至更换了一些家具; 他们在墙壁上制造出特定的污渍和斑驳痕迹; 他们仔细地在壁炉里洒下某种特定的灰烬…… 最重要的是,他们用一种特制的暗红色颜料,在其中一面墙壁上,小心翼翼描绘出那个单词—— 「RACHE」 每一个细节都力求还原,仿佛这里真的发生过一起离奇而恐怖的命案。 他们沉默地工作着,完成后又沉默地离开,仿佛从未出现过。 紧接着,整栋房子被悄然封锁,静静等待某个特定时刻的到来。 —————— 诺曼·麦克劳德坐在主编办公室里,一边听着助手威尔的汇报,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朦胧的天空。 他的桌上,是刚刚翻译好的,由《良言》首席翻译员汉弗莱斯亲手送来的《血字的研究》第一部分清样。 这是诺曼·麦克劳德博士的要求,除了自己、汉弗莱斯,以及印刷厂的排字工,绝对不能有其他人接触到这份译稿。 威尔走后,他又喃喃自语着莱昂纳尔信中的话:“让整个伦敦,都变成这部的一部分……” 诺曼·麦克劳德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底下流淌的泰晤士河,以及匆匆来去的行人与马车—— “好吧,索雷尔先生,就让整个伦敦,陪你一起狂欢吧!” (今晚3更,明天再补更吧,扛不住了) (本章完) 第256章 介就是缘分! 七月初,距离《血字的研究》在《良言》上开始连载还有两周时间。 莱昂纳尔终于完成了自己在索邦的全部学业,并且以合格的笔试成绩和优异的口试成绩,通过了毕业大考。 这个时代的大学学制是三年,学生并不需要提交毕业论文——那是博士才需要的玩意儿。 这次的过程显得有些平淡,并没有任何戏剧化的情况出现。 索菲娅这位大小姐在圣诞假期之后,几乎不再来索邦“旁听”,而是把精力全放在了社交上。 她的忠实跟班路易-阿方斯也低调了很多,每日就缩在角落,生怕莱昂纳尔或者阿尔贝注意到他。 亨利·帕坦院长极力劝说莱昂纳尔继续进修,但是莱昂纳尔已经决定给自己好好放个长假。 一年来写作与学业齐头并进的生活已经让他疲惫不堪,最近更是每个周末都要去「沙尔庞捷的书架」呆上两天。 《两个孩子的法国游记》在《法语读本》选篇委员会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被正式确立为小学高年级学生的主要篇目。 其他作家的选篇则都是“补充篇目”,包括莱昂纳尔的《我的叔叔于勒》。 乔治·沙尔庞捷已经把「蒙铁尔密卷」的编写班底组织完毕,莱昂纳尔的周末时间都花在讲解考点、确立体例这些培训事务上。 所以等到毕业大考结束,他已经麻木地不想触碰任何动脑筋的事情。 《血字的研究》虽然篇幅不是太长,但也足够《良言》这样的半月刊连载到圣诞节了。 《小巴黎人报》和《现代生活》虽然对自己的新作品翘首以盼,但是根据他与《良言》的协议,这两家报纸要到9月份才能开始转载。 他和保罗·皮古特以及乔治·沙尔庞捷的交情更久,但诺曼·麦克劳德主编给出的稿酬更有诚意! 在领取了索邦的毕业证书之后,莱昂纳尔仿佛放下了浑身的负担,一回公寓就蒙头大睡起来。 一直到第二天中午,莱昂纳尔才悠悠醒来。 吃过佩蒂做的“早午餐”,莱昂纳尔开始拆看信件,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皮埃尔·居里的信吸引了。 皮埃尔·居里在信里表示打字机和自行车的改造工作已经取得了初步的成果,让莱昂纳尔有空来看看。 莱昂纳尔正愁没处消遣,看完信立刻宣布:“这个周末,我们去蒙马特高地!” 「德拉克鲁瓦事务所」为他们租赁的工坊,就在那里。 —————— 夏日的阳光慷慨地洒在蒙马特高地的街巷,到处弥漫着颜料、木屑、金属、廉价烟草的气息。 这里的居民主要是艺术家、工匠、工人和小商贩。 近处,是大大小小、鳞次栉比的小工厂、小作坊;远处,是脚手架林立的圣心大教堂工地。 教堂宏伟的白色圆顶还在建设中,与周围的世俗人烟形成了某种特别的落差—— 如果考虑到它是因为谁而兴建的话,似乎更有讽刺的意味。 莱昂纳尔租赁的四轮马车经过这里时,同行的公证人德拉克鲁瓦先生忽然说了一句:“今年议会可能进行大赦……” 莱昂纳尔抬眼看了下这位严肃方正的先生,问:“大赦?那些被流放的公社成员?” 德拉克鲁瓦先生答道:“提案已经在讨论当中,至于有多少人能从「新喀里多尼亚」回来,还是未知之数。” 莱昂纳尔转头望向窗外:“我希望这是一次真正的大赦,他们都应该回到自己的祖国。” 德拉克鲁瓦先生有些意外:“您……是他们的同情者?” 莱昂纳尔不置可否,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指着窗外刚刚路过的蒙马特公墓:“听说‘茶花女’葬在那里?” 德拉克鲁瓦先生并没有追问,而是点点头:“是的,‘普莱西’葬在这里——过了公墓,很快就到工坊了。” 果然,马车驶过公墓后没多远,就看到一排手工作坊,其中一栋的门口,皮埃尔·居里正在等着几人。 这原来是一个小家具厂,「德拉克鲁瓦事务所」租赁了他们的一间仓库,并且可以使用作坊里的任何工具。 走进工坊的仓库,热浪混合着机油、金属、新鲜木屑和淡淡煤油味的味道扑面而来。 锉刀、钳子、扳手、锯子、手摇钻……散放在宽大的工作台上,或者挂在墙面的木板上。 角落里堆着些角铁、黄铜料、不同厚度的橡胶,盛着胶水的桶和木料。 几个半成品的零件散落在一旁,墙上的黑板还潦草地画着一些结构和计算草稿。 亨利·庞加莱只穿着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遇见莱昂纳尔就与他拥抱了一下:“索雷尔先生,恭喜毕业!” 莱昂纳尔迫不及待地问:“成果在哪?我已经等不及要看了!” 庞加莱引几人走向工坊一侧,那里用干净的帆布盖着两个物件。 首先揭开的是那台经过彻底改造的打字机,它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那台雷明顿No.2的模样了。 原本包裹在外部的铁质外壳被拆除,露出了内部复杂的机械结构。 皮埃尔·居里自豪地开始介绍:“如你所见,莱昂,根据你的草图和建议,我们解决了‘可见打字’的难题!” 他指着机器内部错综复杂的杠杆和连杆:“我们将所有的木字杆都换成了更细、更薄的金属字杆。 看它们的结构——” 他轻轻按动一个按键,对应的金属字杆划过一个优雅的弧度,顶端的字锤“啪”一声向上击打在压纸卷筒上——纸筒也已经被挪到了上方。 亨利·庞加莱骄傲地介绍:“我们管它叫‘上击式’字杆!” 他指着白纸上刚刚出现的那个清晰的字母:“现在视线无需离开纸面,就能清晰地看到每一个字符。” 皮埃尔补充道:“因为采用了更纤细的金属字杆,我们成功增加了按键数量……” 莱昂纳尔凑近看去,果然看到了熟悉的特殊字符键,而且A和Q、Z和W的位置也互换了,更符合法语输入的习惯。 皮埃尔·居里坐到这台被彻底改造过的打字机旁,开始敲打起来。 一句雨果的名言出现在纸上——“人生下来不是为了拖着锁链,而是为了展开双翼。” 只不过字母排列上下不齐,墨迹也深浅不均,中间甚至卡了两次,两人捣鼓了好一会儿才修好。 最兴奋的是艾丽丝:“太神奇了!这样我以后再也不用把纸张抽出来检查了!” 德拉克鲁瓦先生则提了一个建议:“确定图纸以后,可以让缝纫机厂或者钢琴厂来代为生产样品。” 皮埃尔·居里兴致勃勃地招呼大家:“好了,打字机看完了,再来看看另一个‘大玩具’吧!” 说着,他掀开了另一块帆布,那里是一辆大刀阔斧改造的自行车! 还没等皮埃尔·居里开始介绍,仓库门口响起一个怯生生的童音:“早上好,居里先生……” 众人转头看去,发现是一个八九岁大的男孩。 皮埃尔·居里向男孩招了招手:“不用怕,过来吧!” 又转身向其他人介绍:“他就住这旁边,爸爸是建筑测量员,在大教堂那边工作。” 亨利·庞加莱也摸了摸保罗的头:“保罗聪明极了,对这些也很感兴趣,这几个月他有空就来这里帮点小忙。” 看到这么多陌生人,男孩有些羞涩,靠在皮埃尔·居里身上:“早上好,先生们,女士们。 我是保罗,保罗·朗之万……” 莱昂纳尔:“……”这都什么孽缘! 皮埃尔·居里大笑起来:“保罗,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害羞? 上次你不是说今后你也要考上索邦,给我当学生吗?那股气势哪去了?” 莱昂纳尔蹲下来,认真对保罗·朗之万说:“保罗,听我说,其实给庞加莱先生当学生也挺好的……” 皮埃尔·居里不乐意了:“嘿,莱昂,你什么意思? 保罗必须是我的学生!谁也不能和我抢!” 莱昂纳尔只能站起来拍了拍皮埃尔·居里的肩膀:“皮埃尔,这可是你自己选的……” (本章完) 第257章 全新的物种! 一八八零年七月十五日,晨雾尚未散尽,报童们尖利的叫卖声就已回荡在伦敦的大街小巷。 “《良言》!《良言》新刊!快来看神秘男人的真面目!” “莱昂纳尔·索雷尔新作!《血字的研究》!” “震惊伦敦的侦探故事!只需一先令!” 那些早已被《良言》杂志前两期诡异封面吊足了胃口的绅士、淑女,乃至普通市民,纷纷被这喊声吸引。 马车在报刊亭前短暂停靠,戴着白手套的手伸出车窗,递过硬币; 行色匆匆的职员也忍不住停下脚步,买上一本,夹在腋下,准备在办公室或午餐时细细; 咖啡馆的采购忍不住多买了几份,他有预感,今天想看这本杂志的顾客会很多; 酒馆的老板叫来自己最好的“读报人”,把杂志扔给他:“今天晚上给我好好念!” 在滑铁卢车站附近的一家小报刊亭,老板霍金斯先生今天格外忙碌。 他一边收钱递杂志,一边乐呵呵地对熟客说:“我就知道!《良言》肯定有大动作!瞧瞧这封面!” 这一期的《良言》杂志封面,果然没有让人失望。 它巧妙地融合了六月中期刊和下旬刊的设计元素: 背景是那堵写着暗红色“RACHE”字母的斑驳砖墙,前景则是那个令人猜想了半个多月的男人剪影—— 头戴猎鹿帽,身披斗篷,叼着长烟斗,侧身而立,正凝望着那个血字,仿佛正在思考。 只是,与之前单一的剪影不同,这次在他的身旁,还有一个相对年轻的男性剪影,正陪伴着他。 封面中央,是醒目的大标题:《血字的研究》。 标题下方,是作者的名字——“莱昂纳尔·索雷尔”。 而在莱昂纳尔名字的旁边,用稍小但清晰的字体标注着:柯南·道尔。 “上帝,果然是莱昂纳尔·索雷尔!”在保险公司工作的年轻职员乔治·威尔逊拿到杂志后,立刻惊呼出声。 随即他兴奋地道:“我刚看完《本雅明·布冬奇事》的结局,正愁没东西看呢!” 他迫不及待地翻开杂志,直接跳过前面的政论和杂文,循着目录找到了的起始页码。 和他一样动作的人,在伦敦各个角落比比皆是。 然而,在看过开头几段之后,一种疑虑也悄然浮现在许多英国读者的心头。 一个法国作家,要以伦敦为舞台,写一个英国人的故事? 他会不会像那位凡尔纳先生笔下的“福格先生”一样,虽然有趣,但依旧带着满满的刻板印象? 英国人即使颇为欣赏“福格先生”身上的某些特质,也没有人会说“我就是菲利斯·福格!” 带着这种好奇又担忧的复杂心情,读者们继续开始《血字的研究》接下来的部分—— 【“首先,我注意到你的双手……”】 【“……在伦敦,什么样的年轻绅士会同时具备这两种特征?……”】 【“……你怎么知道我‘刚刚结束’实习?又怎么知道我……‘沦落’在二流诊所?”】 【“……你的衣服上,特别是袖口和前襟……那是鸦片酊的味道……”】 …… “砰!” 在舰队街的一家俱乐部里,一位正在的绅士不自觉地松开了手中的酒杯。 坚硬的玻璃杯底磕在橡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但却他浑然不觉。 这位绅士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杂志,又猛地抬起自己的双手,仔细端详,仿佛第一次认识它们一般…… 类似的场景,在伦敦无数个角落同步上演。 在伦敦的一个公共阅览室,两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几乎同时放下杂志,伸出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又不约而同地去掏怀表。 当他们的目光偶然相遇时,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尴尬而又心领神会的笑容,压低声音交流起来: “老天,这福尔摩斯……他是魔鬼吗?” “我的手……确实有点糙,可我从来没注意过……” “看看我的表,你能看出什么吗?” “别开玩笑了,我可不是福尔摩斯!” …… 压低的惊叹声、会意的笑声、激烈的讨论声,在俱乐部的吸烟室、在家庭的早餐桌旁、在公园的长椅上、在酒馆的角落里此起彼伏。 “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个名字,连同他那神乎其神的“演绎法”,以惊人的速度占据了伦敦读者的脑海。 他博学、机敏、冷静到近乎冷漠,理性外壳下藏着执着和纯粹,几乎完美契合了英国男人对“理想自我”的幻想。 他不同于苏格兰场那些笨拙的警察,也不同于以往哥特中那些依赖巧合的解谜者。 “夏洛克·福尔摩斯”是一个全新的物种,他是咨询侦探! 接着,读者们也发现,莱昂纳尔对伦敦的描写并非浮光掠影,而是充满了真实可信的细节。 破败的街区、浓重的雾气、特定的社会习俗……都显得那么地道,丝毫没有外国作家常有的隔膜感。 一开始的疑虑,很快就被福尔摩斯强大的个人魅力和莱昂纳尔对伦敦的细腻描写冲得烟消云散。 读者们的胃口被高高吊起,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这位非凡的侦探如何施展才华。 没有让他们等待太久。 就在华生还沉浸在对室友惊人能力的震惊中时,苏格兰场的警探葛莱森和雷斯垂德找上门来。 他们带来了发生在布里克斯顿区劳瑞斯顿花园街三号的一起离奇命案的委托。 读者们的心立刻被揪紧了。 紧接着,他们跟随着福尔摩斯和华生的脚步,穿过伦敦昏暗的街道,来到那所空寂无人的房屋。 现场的描述令人不寒而栗,尤其是那具尸体: 【他僵卧在地板上,一双眼睛凝视着褪了色的天花板,茫然无光……一头黑黑的卷发,胡子又短又硬,身上穿着厚厚的黑呢礼服上衣……双拳紧握、张开两臂、双腿则交叠着,看来在他临死的时候,曾经有过一番痛苦的挣扎…… 紧接着,莱昂纳尔详细描写了福尔摩斯如何检查尸体和房屋里遗留的物件,其中最令读者胆寒的是: 【福尔摩斯嗅了嗅死者的嘴唇……】 还有那只戒指: 【当他们抬起死尸时,有一只戒指滚落在地板上了……】 当然,最引人注目的是墙壁—— 【就在这个墙角,有一块地方,大片的花纸都剥落了,露出一块黄色、粗糙的粉墙。上面有一个用鲜血潦草写成的字:拉契(RACHE)。】 随后,就是令所有读者心碎的一行字: 【(感谢您的欣赏,本章完)】 (本章完) 第258章 苏格兰场的声明! “什么?下面没有了?!” 正坐在保险公司工位上的乔治·威尔逊几乎是从椅子上一跃而起。 他使劲地翻动着《良言》杂志的页面,哗哗的纸张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希望能从下一篇无关紧要的散文或者下一条广告后面,找到故事的后续。 然而,冰冷的事实告诉他,这一期的内容到此为止。 他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该死的!怎么能断在这里!” 引得旁边的同事侧目,他只能尴尬地解释:“抱歉,一个客户失约了……” 整个伦敦,无数像乔治·威尔逊一样的读者,在这一刻体验到了什么叫“抓心挠肝”。 他们刚刚被带入一个迷雾重重的奇案,刚刚见识到一位前所未有的天才侦探展现智慧,刚刚被勾起最强烈的好奇心…… 故事却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刻中断了! 俱乐部里,一位老先生气得用拐杖跺着地板:“要等半个月!整整半个月! 这比等待议会辩论结果还要折磨人!” 酒馆里,一个工人灌了一大口啤酒,愤愤不平:“这个法国佬,莱昂纳尔·索雷尔,他太懂得如何折磨读者了!” 读者的轰动迅速蔓延成了媒体的轰动。 就在《血字的研究》发表的第二天,伦敦的各大报纸纷纷报道了《血字的研究》在读者中的热烈反响。 《泰晤士报》的文艺版评论道: 【……这位来自法国的年轻作家,以其新作《血字的研究》给了伦敦文坛一记重拳。 他笔下的‘咨询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以惊人的观察力和逻辑演绎能力,彻底颠覆了我们以往对侦探的认知……】 而《帕尔摩尔公报》则更侧重于社会影响: 【……近日,伦敦的绅士们出现了一种奇特的‘流行病’:相互观察对方的手掌与怀表。 这一切,都源于《良言》杂志连载的《血字的研究》。 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个名字,已成为俱乐部和沙龙里最热门的谈资……】 诺曼·麦克劳德博士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摊开的各类报纸,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一切都在按照莱昂纳尔信中的预想发展,甚至效果更好。 他已经可以预见,七月下旬刊的《良言》销量将会达到一个怎样的高峰。 他叫来助手:“告诉印刷厂,准备加印!还有,给巴黎的索雷尔先生发一封电报,就写,嗯—— ‘伦敦已经入戏,静待下一幕。’” 而在贝克街21B的公寓里,阿瑟·柯南·道尔也买到了新一期的《良言》。 他抚摸着封面上莱昂纳尔·索雷尔名字旁边那行小小的“柯南·道尔”,心潮澎湃。 尽管现在只是作为助手被提及,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名字与福尔摩斯这个传奇紧紧相连的未来。 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偶尔驻足、抬头张望的行人,心中默念:“莱昂,你……我们做到了。 我们让整个伦敦,都开始为‘夏洛克·福尔摩斯’而疯狂了。” —————— 《血字的研究》引发的热潮,并未随着时间的推移稍有平息,反而势头越来越猛。 伦敦,这座帝国的心脏,似乎第一次在文学作品的感召下,如此统一地律动。 口碑发酵的速度超出了任何人的预期。 起初,讨论还局限于俱乐部、阅览室和文学沙龙—— 绅士们挥舞着杂志,激烈辩论福尔摩斯推理的合理性,或者模仿着他的语气,试图分析同伴的怀表或手杖。 但很快,这股风潮就突破了地域的局限。 在维多利亚车站的月台上,等待火车的职员们交换着对《血字的研究》的看法; 在格林尼治的码头,工人们在休息间隙,也能听到关于“那个能看穿一切的侦探”的只言片语; 甚至在海德公园推着婴儿车的保姆们,也会在树荫下低声交谈,猜测“RACHE”究竟意味着什么。 地方报纸的文学专栏开始转载伦敦同行的评论,或者发表本地文人撰写的读后感。 “福尔摩斯”和“血字的研究”迅速成为全英国文学爱好者共同关注的焦点。 在这股席卷全国的“福尔摩斯热”中,各个阶层的读者都能找到自己的共鸣点。 知识分子和专业人士折服于福尔摩斯那套严谨的“演绎法”,视其为科学理性精神的文学化身; 普通市民则被离奇的命案和神秘的悬念深深吸引,享受着智力猜谜的乐趣; 而许多年轻学生,不仅对福尔摩斯渊博的学识无限崇拜,而且对华生这个同龄人角色也倍感亲切。 这种广泛的口碑,最直接地反映在了《良言》杂志的销量上。 诺曼·麦克劳德博士的办公桌上,销售报表的数字每天都在刷新纪录。 以往,一期《良言》的总销量能达到10万册已经算极好的了。 而《血字的研究》刊发后的第三天,伦敦本地的销量就逼近了这个数字。 第五天,来自曼彻斯特、伯明翰、利物浦等主要工业城市的加急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 到了第七天,连爱丁堡、格拉斯哥,乃至遥远的都柏林也加入了抢购的行列。 印刷厂的机器日夜不停地轰鸣,工人们轮班倒,油墨的味道弥漫了整个车间。 原本计划足够销售一个月的库存,在短短十天内宣告售罄。 诺曼·麦克劳德不得不紧急下令加印两次,每次加印的数量都让经验丰富的印刷厂主咋舌。 《良言》的发行主管拿着最新的数据冲进麦克劳德的办公室:“疯了,全都疯了!” 他脸上写满了疲惫与狂喜:“博士,我们这一期的销量,已经超过了过去五年任何一期的最高记录! 而且还在增长!铁路沿线的报刊亭都在抱怨缺货!” 麦克劳德博士坐在办公桌后,脸上是平静微笑,仿佛已经洞悉一切。 他早已从最初的激动中平复下来,莱昂纳尔信中的预言正在一步步变为现实:“告诉印刷厂,继续加印。 另外,给我们的分销商发电报,确保偏远地区也能尽快铺货。我们要让整个不列颠,都读到这个故事。” 然而,将这场热潮推向最高峰的,却是一个来自官方的、意想不到的“助攻”。 七月二十四日,《泰晤士报》刊登了一则来自苏格兰场的简短声明: 【致帝国的公民: 近日,伦敦警察厅注意到某文学期刊连载中,提及警察厅的警探就一桩虚构案件委托名为“夏洛克·福尔摩斯”的私家侦探一事。 伦敦警察厅谨此郑重声明:伦敦大都会警察部队办案程序严谨,恪尽职守,所有案件调查均由其专业警员依法独立完成,从未、也绝不会委托任何外部私家侦探协助破案。 此外,经查证,苏格兰场目前及过往警员名录中,并无名为“葛莱森”或“雷斯垂德”之警探。 情节纯属虚构,望广大读者周知,切勿将文学创作与实际情况混为一谈。 ……】 (本章完) 第259章 夏洛克福尔摩斯,确有其人!(补千 第259章 夏洛克·福尔摩斯,确有其人!(补千票加更) 这份声明的本意,显然是想要澄清事实,维护苏格兰场的专业形象,给日益高涨的“福尔摩斯热”泼一盆冷水。 然而,效果却适得其反。 它非但没有打消公众的好奇心,反而是在火上浇油。 起初,看到声明的读者们都是一愣——苏格兰场竟然会如此正式地回应一部? 紧接着,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发生了。 如果苏格兰场对此毫无反应,读者自然认为本就是虚构,根本不会往“真实性”上考虑。 但这份声明却强调“纯属虚构”,在很多人看来,充满了欲盖弥彰的意味,显然是急于撇清关系。 在弗利特街的「柴郡干酪」酒馆里,几位记者围着当天的《泰晤士报》哄堂大笑。 “哈哈!苏格兰场坐不住了!他们怕了!怕读者真以为他们需要靠一个私家侦探来帮忙!” “看看这语气,‘从未、也绝不会’?他们不知道越是强调,就越让人觉得蹊跷吗?” “或许现实中确实没有‘福尔摩斯’,但谁能保证没有类似的能人呢!” “得了吧,苏格兰场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无能!” “葛莱森和雷斯垂德这两个名字起得太妙了!听起来就是那种典型的、傲慢又愚蠢的警探。” …… 类似的解读迅速在公众中蔓延。 苏格兰场的声明以一种滑稽的方式,为《血字的研究》增添了前所未有的真实感和话题性。 “连苏格兰场都出来辟谣了,这故事一定非同小可!”成了许多人争相购买《良言》杂志的新理由。 那些原本对侦探不感兴趣的读者,也因这桩“官方法案”而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诺曼·麦克劳德博士读到这则声明时,先是愕然,随即忍不住开怀大笑。 他立刻吩咐助手:“快!把这份声明镶起来!这是给我们最好的广告! 还有告诉印刷厂,下次加印时,在封底加上一句——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请参照苏格兰场的最新声明!’” —————— 《血字的研究》引发的狂热,在伦敦的炎炎夏日中持续发酵, 很快,它就有了一个具体的宣泄口——贝克街。 最初,那些被深深吸引、心痒难耐的读者,怀着一种朝圣般的心情,按图索骥地来到贝克街。 他们渴望找到那个传奇的起点——贝克街221B。 但沿着铺着鹅卵石的街道,仔细辨认着每一户的门牌号码,从繁华的街口一直数到较为安静的北段…… 现实给了他们当头一棒:贝克街的门牌号最高只到85号,221B根本不存在于现实的地图上。 一位从肯辛顿远道而来的年轻律师失望地合上了手中的笔记本:“果然是虚构的……” 他原本还打算画下221B的素描,现在只能空手而归了。 类似的叹息在贝克街上空此起彼伏,最初的兴奋迅速被失落取代。 “文学毕竟只是文学。”读者们悻悻然地准备散去。 然而,就在这股失望的情绪开始弥漫时,转机出现了。 一个眼尖的《每日纪事报》的实习记者,在离开前,不甘心地再次巡视整条街道。 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门牌号为“21B”的住宅上。 这是一幢看起来颇为体面但不算起眼的乔治亚风格联排房屋。 就在他目光停留的瞬间,二楼一扇窗户的窗帘微微动了一下,紧接着,一个身影极快地一闪而过! 虽然只是一刹那,但那身影的轮廓却清晰地烙印在这位记者的脑海里: 头戴一顶猎鹿帽,身披一件深色斗篷,嘴里还叼着一支长长的烟斗! 正是《良言》杂志封面上那个标志性的剪影! 记者激动地抓住同伴的胳膊,声音兴奋到颤抖:“上帝!快看!21B!” 周围的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窗户后早已空无一人。 但经他一番激动人心的描述,那股刚刚平息下去的好奇心瞬间被再次点燃。 “21B!221B!这绝不是巧合!” “作者把地址稍微改动了一下,是为了保护这位侦探先生的隐私!” “没错!肯定是这样!福尔摩斯是真实存在的!” 这个发现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 一些人开始蹲守在21B的对面或街角,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扇神秘的窗户。 他们的耐心得到了回报——在傍晚时分,暮色四合之际,那个戴着猎鹿帽、披着斗篷的身影再次在窗口短暂出现。 他仿佛在凝望伦敦的黄昏,随后又悄然隐入室内。 这一次,看到的人更多了。 更令人振奋的是,有人设法敲开了21B的房门,一位自称“安德森太太”的寡居老妇人出现在门口。 她面对询问,言辞闪烁,既不愿多说关于房客的事情,又似乎默认了房客确实有些“特殊”。 这种欲言又止的态度,在狂热的人们看来,无疑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证实。 “贝克街21B就是真实的221B!” “夏洛克·福尔摩斯确有其人!” 这两个消息,一夜之间就传遍了伦敦。 传言与苏格兰场的声明形成了绝妙的互文。 在公众的想象中,两者的联系再显著不过: 正是因为福尔摩斯是真实存在的人物,并且能力让官方警探相形见绌,所以他们不得不私下求助,也因此苏格兰场才会如此气急败坏地跳出来否认,试图掩盖自己的无能和无知。 官方越是辟谣,就越证明真相的确切。 读者和市民们彻底疯狂了。 贝克街21B门外,从早到晚都聚集着数百人,他们翘首以盼,希望能亲眼目睹传奇侦探的真容,哪怕只是一个剪影。 短时间内,贝克街的交通为之堵塞,邻居们都不堪其扰。 有不胜其烦的邻居试图澄清,大声告诉围观者: “那房子里住的只是个普通的年轻人!” “安德森太太上个月还叫玛丽·詹金斯呢!” “根本没什么侦探!” 然而,他们的声音立刻被淹没在人群的喧哗和质疑声中。 “哼,肯定是受了警方的压力,出来散布谣言的!” “要么就是嫉妒福尔摩斯先生的名气!” “保护!他们是在保护福尔摩斯先生不受打扰!” 人们只愿意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 真相在公众们的集体意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媒体闻风而动,小报记者们开始长时间驻守贝克街,希望能抢到关于这位“真实侦探”的第一手新闻。 《每日纪事报》甚至发表了一篇充满想象力的报道,标题为《贝克街的幽灵:夏洛克·福尔摩斯真的存在吗?》 文章绘声绘色地描述了读者们的目击证词,将房东的否认和邻居的解释归结为“保护这位天才侦探的必要烟雾弹”。 文章最后意味深长地写道: 【或许,在这个理性的时代,我们仍然需要一位居住在伦敦深处的神秘侦探,用他超乎常人的智慧,照亮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无法看清的黑暗角落。】 这场闹剧的高潮,发生在一个细雨蒙蒙的早晨。 阿瑟·柯南·道尔,因为需要前往大英博物馆查阅资料,试图从房屋的后门悄悄溜出去。 然而,他刚拐出小巷,就被几个守株待兔已久的精明记者堵了个正着。 (本章完) 第260章 空屋血字!(感谢“熬的不是夜是自 连珠炮似的提问瞬间将柯南·道尔包围了。 “先生!您是否住在贝克街21B?” “您和夏洛克·福尔摩斯是什么关系?” “您就是约翰·H·华生医生吗?” “里的故事是不是真实的?” 柯南·道尔哪里见过这种阵势,一时间惊慌失措,面红耳赤。 他本能地想否认,想挣脱,但在巨大的压力下,他结结巴巴地试图澄清着: “不…不是的……你们误会了……” “我只是……只是一个还在爱丁堡大学学习的医生……” “我来伦敦是……是做研究的……” 一边说着,一边奋力挣脱纠缠,又钻进了贝克街21B里。 但没有关系,他的慌乱和那句“还在爱丁堡大学学习的医生”,在记者们听来,简直是完美的证据! “看!他承认了!” “爱丁堡大学!医生!他就是华生!” “华生医生,福尔摩斯先生在家吗?” “他对最近的案件有什么看法?” “华生医生,请您谈谈您和福尔摩斯先生合作的经历!” 柯南·道尔的辩解完全无效。 他的形象和话语迅速被记者们加工,成为“华生医生低调现身,证实与福尔摩斯同居”的爆炸性新闻,登上了当晚多家晚报的头条。 连他那一瞬间的慌乱,都被解读为“华生医生性格谦逊温和,不习惯面对公众”的佐证。 “华生”都被证实是真实的了,那么他笔下那位神乎其神的“福尔摩斯”,还可能仅仅是虚构的吗? 一时间,整个伦敦都陷入了一种亦真亦幻的狂热氛围中。 人们已经分不清文学与现实:我们读的,究竟是,还是一份经过修饰的、关于一位真实存在的天才侦探的纪实报道? 或者说,他们心甘情愿地相信,这位代表着理性与智慧的侦探,就真实地生活在他们中间。 而就在这股真假难辨的狂潮达到顶峰时,另一个更具轰动性的“发现”,彻底引爆了局面。 一个名叫杰克逊的小报记者,收到了一条神秘的线报,说是《血字的研究》里的案件确有其事,并且就发生在布里克斯顿区! 于是他为了搞个大新闻,开始布里克斯顿区游荡。 鬼使神差当中,他找到了一条偏僻的街道,桑默利巷。 杰克逊惊讶地发现,与中作为案发现场的“劳瑞斯顿花园街三号”类似的空屋,竟然真的存在着!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透过肮脏的窗户玻璃,他隐约看到屋内墙壁上,似乎有某种暗红色的、潦草的痕迹…… 杰克逊的心脏狂跳起来,一个大胆的念头攫住了他。 他设法撬开了后门的锁,潜入了屋内。当他的眼睛适应了室内的昏暗后,眼前的景象让他几乎窒息—— 房间里的布置,地毯的颜色,家具的摆放,尤其是那面墙上,用暗红色颜料书写的、仿佛仍在流淌的硕大单词—— RACHE 一切,都与《血字的研究》中的描述惊人地相似! 这哪里是?这分明就是一个尚未被公众知晓的、真实的罪案现场! 莱昂纳尔·索雷尔不是虚构了一个故事,他是在隐晦地记录一桩真实的、可能被苏格兰场掩盖或无力侦破的奇案! 而夏洛克·福尔摩斯,就是破解了这桩奇案的英雄! 杰克逊连滚带爬地逃出屋子,立刻冲向报社。 他知道,他挖到了这个夏天最惊天动地的新闻! ———— 杰克逊供职的报纸,名为《趣闻报》,素以捕风捉影、夸大其词闻名,专攻市井奇谈和绯闻八卦。 七月二十七日,这份报纸用整个头版版面,刊登了杰克逊那石破天惊的发现: 【……本报记者历经艰辛,终在布里克斯顿区的偏僻街区,发现与描述惊人吻合的场景! 屋内墙壁之上,赫然红色的巨大单词——RACHE! 形态、位置,乃至房间的布局,皆与所述如出一辙! 这是铁证,绝非巧合! …… 苏格兰场日前的否认声明,在铁证面前,显得何等苍白无力! 此屋既是无声的控诉,也是天才的丰碑! 真相已浮出水面!欲知详情,请持续关注本报后续报道!】 这篇报道瞬间让整个伦敦炸开了锅。 《趣闻报》平日虽信誉不佳,但这次报道言之凿凿,甚至指明了空屋就在布里克斯顿区。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更多读者和记者,还有纯粹看热闹的市民,如同潮水般涌向遍布贫穷街道的布里克斯顿区。 只半天时间,在诸多“巧合”的帮助下,人们找到了那所孤零零的房子,位于「桑默利巷」的尽头。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房子的前后门都被新的挂锁牢牢锁住,窗户也加上了栅栏。 显然在报道发布后,有人迅速采取了措施,防止好事者继续窥探这座房子。 然而,这并不能阻挡狂热的人群。 人们拥挤在窗户下,踮起脚尖,用手遮挡着光线,努力向昏暗的屋内窥视。 虽然视野模糊,但那个涂抹在墙面上的、巨大的暗红色“RACHE”字母,却如同烙印般清晰可见! 那诡异的色彩,那向下流淌的“泪滴”,与中的描述别无二致! “是真的!上帝啊,墙上有字!” “看!那就是血字!和书里写的一模一样!” “这房子肯定死过人!福尔摩斯就是在这里破案的!” 惊叫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原本聚集在贝克街21B期待一睹福尔摩斯风采的人群,几乎在一夜之间转移了阵地。 冷清的桑默利巷瞬间变成了伦敦最热闹的“旅游景点”。 小贩们闻风而至,售卖着劣质的三明治、热咖啡。 还有人开始销售粗制滥造的“福尔摩斯探案套装”,包括一个玩具放大镜和一支木制烟斗。 甚至有街头艺人来这里卖艺,拉着手风琴,演唱起即兴编造的“布里克斯顿血字谜案”歌谣。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荒诞而热烈的节日气氛。 各大报馆的记者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新闻素材。 尽管无法进入屋内,但他们充分发挥了想象力,对着窗户内的模糊景象大做文章。 详细的地址被反复提及,房屋的外貌被细致描绘,那个“血字”被赋予了各种惊悚的解读。 就连一向严肃的《泰晤士报》,也不得不在内页刊登了一则短评,提及: 【伦敦某处空屋因与流行情节相似而引发公众聚集,恐有碍公共秩序。】 字里行间都透露出无奈与担忧。 但这阻止不了舆论的彻底疯狂。 如果说之前关于福尔摩斯真实性的争论还停留在猜测层面,那么这所带有诡异“血字”的空屋,则提供了确凿的物证。 而雅称“苏格兰场”的伦敦警察厅,这次彻底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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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61章 是,长官! 白厅广场4号,伦敦警察厅总部内,气氛凝重。 警官们被连日来的报纸报道搅得心烦意乱,几乎每个人都被记者骚扰过。 厅长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紧闭着,但经过门口还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低沉咆哮。 “蠢货!彻头彻尾的蠢货!”苏格兰场的最高长官查尔斯·沃伦爵士将手中揉成一团的《趣闻报》狠狠摔脚下。 他那张粗糙的脸涨得通红:“看看!看看这些该死的报纸都写了些什么! ‘苏格兰场的无能’、‘掩盖真相’、‘需要靠一个私家侦探来擦屁股’! 文森特,这就是你领导下的CID给公众留下的印象?这就是我们伦敦警察的‘专业’?” 霍华德·文森特上校试图辩解:“爵士,那份声明是为了澄清事实,避免公众产生误解……” 官查尔斯·沃伦打断了他:“你的‘澄清’就像是往炉子里倒油,不仅没能灭火,反而让整个伦敦都烧起来了! 现在全城的人都在议论那该死的‘血字’和那座空屋!都在嘲笑苏格兰场像个被戳穿谎言的蹩脚演员! 你们发布声明之前,难道就没想过,这只会让那些沉迷于侦探故事的傻瓜更加坚信里写的是真的吗?” 他踱步到霍华德·文森特面前:“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文森特,立刻、马上,给我平息这场闹剧! 我不想再在任何报纸上看到‘夏洛克·福尔摩斯’和‘苏格兰场’出现在同一版面上! 除非是报道我们如何亲手逮捕了这个招摇撞骗的混蛋——如果真有这个人的话! 还有那个见鬼的空屋子,派人去给我彻底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 我要确切的报告,而不是更多的猜测和流言!听懂了吗?” 霍华德·文森特挺直胸膛:“是,长官!我马上去办!” —————— 回到CID局长办公室,霍华德·文森特上校积压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他一把扯下头上的帽子摔在衣帽架上,对着门外吼道:“埃弗里!给我滚进来!” 应声而入的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看起来颇为精明。 他是文森特上校的秘书,名叫埃德加·埃弗里。 埃德加·埃弗里脸上带着惯有的谄媚笑容:“上校,有什么事吗?” 霍华德·文森特指着他的鼻子:“都是你出的好主意!在报纸上发表声明‘以正视听’? 看看现在的结果!我们成了全伦敦的笑柄!沃伦爵士刚刚把我叫去,骂得我狗血淋头! 全都是因为你这个自作聪明的蠢货!” 埃德加·埃弗里嗫嚅着辩解:“上校,我……我当时只是想尽快消除那本带来的不良影响…… 谁想到那些记者和市民会如此……如此不可理喻……” 霍华德·文森特烦躁地打断他:“不可理喻?是你自以为是!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 立刻去安排,派嘴巴最严的人,马上去把桑默利巷那座空屋给我封锁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老鼠也不准放进去! 再让现场勘查组的人带上最好的设备,给我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检查一遍! 我要知道那墙上写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那屋子里到底发生过什么!快去!” 埃德加·埃弗里挺直胸膛:“是,长官!我马上去办!”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办公室。 —————— 不到一个小时,一队精干警察便赶到了布里克斯顿区的桑默利巷。 他们驱散了仍在房子周围探头探脑的好奇民众和记者,并在房子周围拉起了醒目的警戒线。 然而,警察的正式介入非但没有打消人们的热情,反而激起了更大的反应。 “看!苏格兰场的人来了!” “他们果然心虚了!要来毁灭证据了吗?” “快看,他们还带了勘查箱,是要重新调查吗?” “我就说这案子肯定是真的!连警察都不得不来了!” …… 围观的人群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 记者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记录下警察封锁现场的每一个细节。 负责带队的高级警督看着眼前汹涌的人潮,眉头紧锁。 他试图维持秩序,大声宣布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 人群不断向前拥挤,警戒线被冲得摇摇欲坠,警察们不得不手挽手组成人墙,才勉强挡住。 警督低声对身边的助手抱怨:“这简直是一场噩梦!我宁愿去东区对付一群暴动的醉汉,也不想在这里面对这些被冲昏头脑的疯子!” 与此同时,由CID最富经验的警探和验尸官组成的勘查小组进入了空屋。 他们小心翼翼地打开煤气灯,照亮了昏暗的房间。 屋内的景象让这些见多识广的警探们也感到一阵错愕。 正如《趣闻报》记者杰克逊所描述,房间的布局确实与《血字的研究》中的描述有几分相似。 破旧的地毯、几件简陋的家具……他们的目光最终聚焦在墙壁上那个触目惊心的单词——“RACHE”上。 验尸官凑近仔细观察,甚至用手指轻轻触摸了一下那暗红色的痕迹,随即皱起眉头。 带队的警探问道:“怎么样?”。 验尸官直起身,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不是血,至少不是人血。 应该只是普通的颜料,不过模仿血液凝固和流淌的效果非常逼真……” 警探们面面相觑。 他们又仔细检查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地面上,有人用白色粉笔清晰地勾勒出了一个大致的人形轮廓。 轮廓姿势正如中描述的死者那样——“双拳紧握、伸张两臂、双腿交叠”。 在轮廓旁边,甚至还“遗落”着一枚看起来颇为廉价的黄铜戒指,样式普通,毫无特色。 他们搜查了整个房子,没有发现任何搏斗痕迹,没有血迹,没有武器…… 总之没有任何能够证明这里曾经发生过暴力犯罪的证据。 空气中也只有灰尘和霉味,没有一丝血腥气。 一名年轻警探指着墙角的壁炉报告:“长官,炉膛里有少量灰烬,燃烧得很彻底,没什么价值。” 带队的警探深吸一口气,做出了结论:“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凶案现场。 这更像……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一个为了模仿那本该死的而搭建的场景。” 警探随后对房子周围进行了走访,试图找到房主。 邻居们的说法大同小异:斯坦·默多克是个孤僻的穷画家,平时深居简出,靠给廉价杂志画插画为生。 大约在一个月前,他突然变得阔绰起来,不仅付清了拖欠的杂货店账单,还很快搬走了,去向不明。 没人知道他突然从哪里弄来了一大笔钱。 这条线索让警探们更加确信,斯坦·默多克的突然搬离与这间房子的“变身”有直接关联。 很可能是有人花钱买通了他,让他配合演了这出戏。 勘查工作结束时,天色已近黄昏。 警探们带着收集到的物证离开了桑默利巷。 警戒线外的围观人群看到警察出来,又是一阵骚动。 记者们高举着笔记本,试图采访,但被警察们面无表情地拒绝了。 (本章完) 第262章 苏格兰大马戏团? 第262章 苏格兰……大马戏团? 霍华德·文森特上校听完带队警探的详细汇报后,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几乎要气笑了:“舞台?布置好的场景?也就是说,我们是被一个蹩脚的三流画家和某个混蛋给耍了?” 警探无奈地回答:“目前看来,是的,上校。现场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发生过命案。 墙上的字是颜料,戒指是道具,粉笔轮廓显然是后画的。 房主斯坦·默多克收钱跑路,是关键人物,但目前下落不明。” 霍华德·文森特烦躁地挥挥手,让警探离开。 他感到无比棘手——如果立刻再次发表声明,坚称一切都是人为制造的骗局,与苏格兰场无关,公众会相信吗? 在《血字的研究》连载造成的狂热氛围下,这种声明很可能再次被解读为掩饰。 但如果什么都不做,流言只会愈演愈烈。 就在这时,秘书埃弗里又小心翼翼地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埃弗里的表情既有急切,也有担忧:“上校,关于目前的局面,我……我还有一个想法。” 霍华德·文森特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说吧,但愿这次你的‘好主意’不会让苏格兰场彻底变成一个马戏团。” 埃德加·埃弗里咽了口唾沫:“上校,既然我们已经确认那里没有发生命案,现场的一切都是人为布置的。 那么,堵不如疏——我们何不……利用一下这个现场?” 霍华德·文森特挑了挑眉:“利用?” 埃德加·埃弗里越想越觉得自己的主意高明:“是的,我们可以选择几家信誉较好、影响力大的报纸记者…… 对了,再挑选几位在现场的普通市民,让这些人在我们的人全程陪同下,进入空屋内查看情况。 让我们的人当场向他们指出,墙上的‘血字’是颜料,地上的轮廓是粉笔画,戒指是道具…… 让这些‘见证人’亲眼看、亲耳听,确认这里只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恶作剧现场,根本没有发生过里的情节。 然后,通过这些记者和市民之口,向公众澄清事实。 这样得来的‘真相’,岂不是比冷冰冰声明更有说服力?” 霍华德·文森特沉默了,CID(刑事侦查局)成立不过两年时间,怎么处理媒体舆论还缺乏经验。 埃德加·埃弗里的这个提议,确实有点出乎他的意料,如果操作得当,或许真能扭转舆论…… 他权衡再三,目前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被动等待只会让苏格兰场更加狼狈。 霍华德·文森特最终下定了决心:“好吧,埃弗里,就按你说的办。这次你给我盯紧了,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挑选的记者和市民必须谨慎,陪同的警探要选最稳重、口才最好的!马上就进行! 我要让那些被冲昏头脑的人,亲眼看看所谓的‘血字之谜’是多么可笑!” 埃德加·埃弗里见建议被采纳,顿时精神焕发“是!上校!我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 七月二十九日下午,阳光勉强穿透伦敦上空的阴霾。 桑默利巷的空屋前,气氛比前一天更加热烈。 在警察的严密控制下,一小群被选中的幸运儿,包括《泰晤士报》、《每日电讯报》的记者,以及几位自称是《血字的研究》忠实读者的银行职员、教师和商店老板…… 怀着激动不已又忐忑不安的心情,在一位高级警督的带领下,跨过了那道神秘的警戒线,进入了空屋。 埃德加·埃弗里亲自在现场督阵,不断对陪同的警探使眼色,示意他们按计划行事。 警探们尽职尽责地开始讲解: “墙上的红色字迹,经过验尸官鉴定,不是血液,而是某种特制的红色颜料,模仿了血液流淌的效果……” “地上的这个白色人形轮廓,是用粉笔画上去的,显然是为了模仿中死者的姿势……” “这枚戒指,材质普通,没有任何佩戴痕迹,更像是一件道具……” …… 然而,警探们很快发现,他们的讲解几乎成了背景音。 进入现场的记者和读者们,根本无心聆听这些“扫兴”的解释。 他们的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完全沉浸在了一种“角色扮演”的狂热中。 “看!这个角度!福尔摩斯当时就是站在这里观察尸体的!” 一个戴着眼镜的教师模仿着想象中的侦探,用手比划着。 “戒指滚落的位置!这一定暗示了凶手和死者之间的关系!” 银行职员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铅笔,煞有介事地记录着。 “颜料?我不信!警探先生,我看这就是血液!” 《每日电讯报》的记者一边拿着本子,一边反驳警探的解释。 他们甚至开始自发地“推理”起来: “凶手选择在这里作案,一定是因为这里偏僻!” “这是德语‘复仇’的意思,说明凶手可能是有德国背景,或者想嫁祸给德国人!” “只看屋子是不够的,我们还要去外面看看,看看有没有可疑的脚印!” …… 警探们试图将他们拉回“现实”,但他们的努力如同泥牛入海。 这些被选中的人,与其说是来寻求真相的“见证者”,不如说是来亲身参与一场大型沉浸式戏剧的“演员”。 他们更愿意相信自己是“华生医生”,正在协助伟大的福尔摩斯勘查现场,而不是来听苏格兰场宣布“游戏结束”的。 陪同的高级警督看着眼前这群陷入集体臆想的人,脸上写满了无奈和绝望。 他看了一眼站在门口、脸色渐渐发白的埃德加·埃弗里,忽然有些幸灾乐祸…… —————— 第二天,伦敦各大报纸的头版并没有出现苏格兰场期望的“真相大白”。 《每日电讯报》的标题干脆是:《深入“血字”现场:神秘氛围浓重,疑点重重未解!》 《泰晤士报》的报道相对克制,但也在细节描述中暗示警方解释未能完全令人信服,并详细记录了现场“福尔摩斯迷”们的各种推测。 而那些小报更是极尽夸张之能事,将记者们在现场的“推理”和“发现”添油加醋地报道出来,仿佛他们真的找到了命案发生过的铁证。 公众读到这些报道,非但没有被“澄清”,反而更加兴奋。 苏格兰场允许记者和读者进入现场的行为,本身就被解读为一种“默认”; 而记者和读者们在现场模仿福尔摩斯进行推理的趣闻,则让整个事件增添了几分荒诞又迷人的色彩。 “连《泰晤士报》的记者都觉得警方说法有问题!” “看,真正的侦探爱好者都能看出现场的奥秘!” “苏格兰场这是没办法了,才想出让外人进去看这一招吧?结果反而露馅了!” …… 流言在酒馆、俱乐部、咖啡馆和家庭餐桌上传得更凶了。 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名字被提及的频率达到了空前的高度。 贝克街21B的窗户下,虽然人少了些,但仍有不死心的人在守候。 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即将在明天发售的《良言》杂志下旬刊。 整个伦敦,乃至整个英国通的读者,对《血字的研究》最新连载的期待,都被这场荒诞的大戏,推向了沸腾的顶峰。 (本章完) 第263章 重构《血字的研究》 梅塘的夏日,总带着慵懒。 伦敦或者巴黎都已经闷热难耐、恶臭不堪,但在这里,高大的树木投下浓荫,微风从河面吹来,一切都那么清新。 午后,梅塘别墅宽敞的客厅里,弥漫着与窗外的宁静截然不同的热烈气氛。 居伊·德·莫泊桑、若里斯-卡尔·于斯曼、保尔·阿莱克西……当然还有主人爱弥儿·左拉,正在传阅《血字的研究》的全稿。 莱昂纳尔则在翻阅一叠从英国寄来的剪报,上面全是这部在伦敦掀起何等狂热景象的报道。 最让莱昂纳尔意外的是苏格兰场的意外加入。 虽然这让舆论的走向变得和自己的计划有些出入,但效果却出人意料的好。 莫泊桑第一个看完了,猛地从扶手椅上弹起来,脸上泛着红光:“上帝啊!莱昂!你写了个什么故事啊! 我承认,当我最初听说你写了一部‘侦探’时,我简直想揪着你的耳朵! 我以为这不过是你想放松自己,顺便从约翰牛口袋里掏点金币的‘游戏之作’!” 他几步走到莱昂纳尔面前:“可现在!看完这个!我必须向你道歉!这哪里是什么游戏之作? 悬念一层套着一层,像剥洋葱一样,让读者流泪,却欲罢不能! 更重要的是,你对伦敦社会,对那些市民、警察、车夫的观察,细致得令人发指! 这根本不是闭门造车能写出来的!” 莱昂纳尔谦逊地笑了笑,将一杯冰镇好的葡萄酒递给对方:“居伊,冷静点。 说到底,它还是一个故事,供人消遣罢了。” 于斯曼也看完了,他把手稿递给下一个人:“消遣?莱昂,你太谦虚了。 如果这只是‘消遣’,那世界上大部分家写的就都是废纸了! 福尔摩斯首次登场,通过观察华生的手和怀表进行的推理的过程…… 这不是刻意安排的‘巧合’或‘神启’,而是是一种科学! 对了,你管它叫‘演绎法’!” 保尔·阿莱克西和亨利·塞阿尔也纷纷点头附和。 莱昂纳尔听着朋友们的赞美,心中感慨万千。 他回想起最初构思《福尔摩斯探案集》时的情景。 他清楚地知道,历史上柯南·道尔原版的《血字的研究》,虽然开创了一个时代,但存在着诸多缺陷,不够成熟。 莱昂纳尔的思绪飘回了巴黎的书房,煤气灯下,他对着柯南·道尔的原著,将后世学习到的种种“推理法则”,在这个时代重新发明了一遍。 柯南·道尔最初的构思在叙事结构上太割裂了。 整整一部“摩门教往事”,像块巨石砸在伦敦案件的中间,硬生生打断了推理的节奏。 读者就像被引导着爬梯子,突然梯子抽空,掉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故事里。 他只能极力地调整结构,运用交错叙述的方式,像编织锦缎一样讲述故事。 让伦敦调查中发现的戒指、奇怪的粉末、车夫的线索,像散落的珍珠,一颗颗引出美国的往事。 双线并行,一条是苏格兰场和华生的明线,一条是凶手霍普复仇的暗线,最终在福尔摩斯的推理下交汇…… 这样,“摩门教往事”这个背景才成为推动推理的动力,而不是打断它的插曲。 塞阿尔称赞了中现场细节的真实感,莱昂纳尔虽然点头致谢,心里却回想起了当时自己要解决另一个关键问题 ——公平性! 原著的线索太不公平了。 动机和凶手的背景完全隐藏在伦敦视野之外,读者根本没有参与推理的机会。 这违背了后世的侦探最迷人的“公平游戏”原则。” 莱昂纳尔在这个全新版本当中,也做了改进。 先是在现场埋下了更多“可见”的线索。 “RACHE”这个词,不仅仅是凶手的误导,更暗示了蕴藏复仇情绪。 凶手遗落的痕迹,无论是马车轮上的特殊泥土,还是靴子的磨损……都让读者也能隐约感知到。 要让读者感觉,如果他们足够细心,也能像福尔摩斯一样得出结论,而不是只能被动地听一个“神话”。 包括福尔摩斯的推理本身,在原著里很多情况下像是变魔术,直接给出结论,缺乏过程展示。 莱昂纳尔则要让他的每一步思考都清晰可见。 从血字开始的语言分析,到毒药谜题,再到连环杀人的模式,最后锁定车夫身份,并设计诱捕…… 每一步都是一个可以独立分析的小谜题。 甚至福尔摩斯在现场指出凶手身高、职业时,都是通过具体的脚印深浅、绳索摩擦痕迹等描写,让读者“看到”他所看到的,而不仅仅是听到他的断言…… 爱弥儿·左拉一直安静地听着众人的讨论,忽然他缓缓开口,打断了莱昂纳尔的思绪:“莱昂,我最感兴趣的,是‘演绎法’。” 他坐直了身体,眼中有光:“这是一种充满了科学、理性和实证精神的方法!观察、假设、验证、排除……” 左拉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桌上的手稿:“你看,尽管故事有猎奇的成分——离奇的死亡、神秘的宗教背景…… 但福尔摩斯的推理不依赖超自然的力量或者浪漫的灵感,而是基于对物质世界的细致观察和严密的逻辑。 他像一位科学家在分析实验数据一样,分析犯罪现场的每一个细节——泥土的成分、烟灰的形状、笔迹的特征…… 这些细节,都是‘环境’的产物;而他的推理,就是揭示这些细节如何决定‘人物’行为和命运的过程。” 说到这里,左拉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狡黠:“亲爱的莱昂,你虽然总是嘴上否认,不愿被贴上‘自然主义者’的标签 ——但看看你笔下这位侦探,看看你讲述这个故事的方法!你的笔,可比你的嘴巴要诚实得多!” 莱昂纳尔面对左拉的“指控”,只能无言以对。 他试图引开话题:“爱弥儿,我只是觉得,一个侦探故事要想让人信服,推理过程就必须经得起推敲。 福尔摩斯只是选择了一种在他看来最可靠的方法罢了。至于自然主义……或许只是巧合。 我们都希望笔下的世界更真实一些。” 左拉还想再说点什么,莫泊桑却想起了什么,抢先问:“莱昂,‘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个侦探形象太特别了…… 你把这个英国佬写得实在有点意思——他有原型吗?” 莱昂纳尔大喜过望,连忙道:“当然有,你们还记得我去年在伦敦病倒那次? 我遇到了一个医生,名叫‘约瑟夫·贝尔’……” (本章完) 第264章 真正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千票加更 第264章 真正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千票加更) 七月末的爱丁堡,清晨的空气已经带着北海吹来的清冷凉意。 威瓦利车站一间候车室里,稀稀拉拉坐着七八个早起的旅客。 约瑟夫·贝尔博士坐在靠近窗户的一张长椅上,身姿挺拔,正在看一本医学期刊。 他刚刚结束在格拉斯哥皇家医学院的一场学术交流,正准备返回爱丁堡大学,椅子上放着他的帽子和行李袋。 离他不远,一位穿着粗呢外套的中年男子,正哗啦哗啦地翻看着一份昨晚的《苏格兰人报》。 报纸的头版下方,一则加粗边框的报道吸引了他的注意:“霍普顿庄悬案,收藏家暴毙书房,警方悬赏三十镑求线索…… 啧啧,三十镑!” 这声低语打破了候车室的宁静。 旁边一位穿着体面的绅士扶了扶眼镜:“是发生在因弗内斯的那个案子啊,报纸上登了好几天了。 听说苏格兰场派去的人也没查出个所以然。” 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何止是没查出来,我看就是无能!死了快一个星期了吧?连凶手是男是女都搞不清楚!” 说话的是一个壮实汉子,语气里带着不屑。 中年男子替警方辩解了一句:“也不能全怪警察,报上说现场线索太少,门窗都是从里面锁好的。 唉,报上还说画师根据警方描述画了张现场素描,可惜印出来黑乎乎的,也看不清啥。” 体面绅士皱起眉头:“那岂不是更难办了?恐怕只有……” 他顿了顿,然后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说:“恐怕只有福尔摩斯才能破得了这个案子喽!” 此言一出,候车室里响起几声轻笑。 显然,“福尔摩斯”这个名字,已经不再是仅限于文学圈子的词汇。 中年男人叹了口气:“可惜福尔摩斯只是虚构的,写的法国佬倒是厉害,编出这么个人物。” 他把报纸摊在膝盖上,指着那幅模糊的现场素描:“现在报纸的印刷质量越来越差了……” 壮实汉子哼了一声:“虚构?我听我在伦敦跑买卖的表亲说,那边现在可都传疯了,说贝克街好像真有其人! 好多人都亲眼见过那个戴猎鹿帽的影子!” 体面绅士压低了声音:“不是好像,是真有!《趣闻报》都找到‘案发现场’了! 就在布里克斯顿!墙上的血字都跟书里写的一模一样!苏格兰场把那里都封锁!” “哈——”一声嗤笑从角落来。 一个学究模样的男人抬起头,语气满是讥讽:“什么演绎法?都是家的胡扯蛋,这种人还没有生出来。 现实里的罪案,肮脏、混乱、毫无逻辑,哪像书里写的那么精巧?警察破不了案才是常态。” 他的话音刚落,一直安静看书的约瑟夫·贝尔博士合上了手中的期刊。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那个拿着报纸的中年男人:“先生,打扰一下,可以把报纸借给我看一下吗?”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把报纸递了过去:“哦,好,好的,您请。” 约瑟夫·贝尔博士接过报纸,道了声谢,目光落在那篇关于「霍普顿庄悬案」的报道上。 案件发生在爱丁堡附近一个名叫“霍普顿庄”的乡间别墅。 死者是庄园的主人,一位年迈但颇有名望的古董收藏家亚历山大·格雷厄姆先生。 报道称,格雷厄姆先生被人发现死在书房里,颈部受重创,现场有搏斗痕迹,一些价值不菲的小件古董丢失。 警方侦查多日毫无进展,因此将案件简要情况和一幅现场素描刊登出来,悬赏30英镑征集线索。 悬赏启事旁边,就是那幅素描。 素描画得确实粗糙,但基本布局和几个关键细节倒是清晰可见: 一间宽敞的书房,书架林立,中间一张大书桌翻倒在地,纸张、书籍散落一地。 远处壁炉前的地毯上,是一个倒地的人形。 最显眼的是,在人形轮廓附近,散落着几件物品—— 一个摔碎的陶瓷花瓶,一本摊开的厚书,还有一截像是折断的植物枝条。 读完简要的案件描述后,他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旁边那幅所谓的“现场素描”上。 不过一两分钟,贝尔博士放下报纸,摘下眼镜,用一块绒布轻轻擦拭着。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自言自语地说道:“凶手是死者家里的园丁。”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让其他几位旅客齐刷刷地看向贝尔博士,脸上写满了错愕。 那个“学究”最先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冷笑:“哈!又来一个!先生,您这是刚从伦敦回来吗? 学那个夏洛克·福尔摩斯?这可是那里最新的时尚!” 中年男人和体面绅士也面露疑惑,壮实汉子则是一脸“看你还能编出什么花来”的表情。 约瑟夫·贝尔博士并没有动怒,只是将眼镜戴好,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他淡淡地开口:“这不是时髦,也不是模仿,只是基于观察和逻辑的简单推断。” 他指了指报纸:“首先,看死者的身份和现场。格雷厄姆先生是古董收藏家,书房的陈设都价值不菲。 但翻倒的书桌周围散落的,除了书籍纸张,只有一个花瓶和一本常见的书。 报道提到‘小件古董丢失’,这说明凶手的目标明确,是冲着值钱、易携带的小物件去的。 一个窃贼,如果是外来者,与主人意外相遇,而且发生搏斗,必然惊慌失措,想要快点逃离……” 约瑟夫·贝尔博士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带着无可辩驳的力量,一点点引领着众人将案件抽丝剥茧。 过了好一会儿,他将所有推理线索归纳到一处,开始总结: “一个熟悉内部情况,也知道哪些小件古董值钱的人; 一种只会在园圃里出现,绝不会栽种在室内的植物枝条; 一种可以合理地出现在宅邸内外而不会引起过多怀疑的职业 …… 综合这些线索,园丁的嫌疑最大。” 约瑟夫·贝尔博士说到这儿,抬头扫视众人:“把以上的疑点交给任何一名乡村警佐,都足以申请搜查令。 三十镑赏金,诸位若想赚,现在就搭下一班去因弗内斯罢。” 候车室里一片寂静。先前争论的几个人都目瞪口呆。 中年男人拿着报纸,对照着素描,喃喃道:“天哪……您这么一说……好像……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先前嘲讽他的“学究”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 其他人也都呆呆地看着贝尔博士,脑子盛满了刚刚的推理,一时间还无法回过神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火车进站的汽笛声,打破了这里的寂静。 体面绅士回过神来,惊叹道:“上帝啊……先生,您……您就像那个夏洛克·福尔摩斯一样神通广大……” 约瑟夫·贝尔博士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外套,戴上自己的帽子,向门口走去。 在经过这群还处于震惊中的旅客们时,他留下了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不,先生们,我是真正的夏洛克·福尔摩斯。” 约瑟夫·贝尔博士的身影消失在候车室的门后,一个报童钻了进来: “先生们,《良言》七月下旬刊!《血字的研究》最新连载!要来一本吗?” (求月票!这个月我还能加更的!) (本章完) 第265章 又这么断! 七月底的伦敦,泰晤士河早就在日渐炽热的阳光下蒸腾起复杂的气味,正式进入了“大恶臭”季节。 往常那些绅士、贵族以及富裕的中产家庭,早已开始打点行装,逃离这座城市,前往乡间别墅或海滨胜地。 但今年,却出现了一幅反常的景象。 一些原本要启程去乡下的绅士,特意推迟了行程,或者干脆改变了计划。 “汉普郡的微风可以等等,但福尔摩斯的推理不能错过。”一位银行家对妻子如是说。 后者虽然对伦敦的臭味抱怨不已,但也被丈夫描述的故事勾起了兴趣,默许了这一决定。 《良言》七月下旬刊发售日当天的清晨,伦敦许多主要的报摊和书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 队伍中的人们衣着各异,有头戴高礼帽、手持文明棍的绅士;有衣着体面、面露急切神色的职员;还有一些一夜未眠、眼中带着血丝的年轻学生。 他们彼此交谈着,话题无一例外地围绕着那个名字——夏洛克·福尔摩斯。 一个仆人打扮的中年人抱怨:“该死的天气!要不是为了福尔摩斯先生,我现在应该在苏塞克斯的海边吹风!” 排在他前面的一位附和:“谁说不是呢,我的主人原本计划昨天动身期巴斯,但他一想到要错过今天的《良言》,就迈不开腿,非要我买了才去。” 不过更多人是在猜测今天的连载,到底会给他们什么惊喜。 “我说,杰克,你猜今天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又会有什么惊人之举?” “上帝才知道!上一期他只是瞥了现场几眼,就说出了那么多门道,简直像巫师一样!” “他可不是巫师,他使用的‘演绎法’!观察、推理!” “你说的好像你已经会‘演绎法’了似的!” “我打赌他肯定能抓住那个留下‘RACHE’字样的家伙……” …… 当书店的大门终于打开,新一期《良言》被搬出来时,人群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杂志的封面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夏洛克·福尔摩斯蹲在地面上,手持一个放大镜,正仔细审视着一枚清晰的泥鞋印; 背景是朦胧的伦敦街景,煤气灯的光晕照出一辆马车的模糊影子。 “给我一本!” “我要三本!帮俱乐部的朋友带的!” “快,快找《血字的研究》在哪一页!” 抢购的热潮几乎瞬间爆发。 杂志以惊人的速度从报摊上消失,流入急切的读者手中。 很快,伦敦的公共阅览室、绅士俱乐部的吸烟室,甚至一些大型图书馆的期刊阅览区,都挤满了读者。 起初,这些地方只有“沙沙”的翻书声和低沉的呼吸。 但随着故事的推进,不时就响起惊叹声,恍然大悟的“啊哈!”声,当然还有困惑的啧啧声。 【福尔摩斯不再理会那具尸体,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卷尺和一个很大的圆形放大镜,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猎犬般,开始在房间里搜索起来。 他在屋里默默地走来走去,有时站住,有时跪下,有一次竟趴在地上了,用他那个放大镜仔细地检查地板上的尘埃……他用卷尺测量了血字距离地面的高度…… 有一次,令我惊讶的是,他居然从壁炉的角落里,用小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小撮卷曲的、灰黑色的片状物,放在掌心中,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拿到窗边光亮处仔细观察。 我凑上去看,这些片状的灰烬颜色很深,而且是呈起伏的形状。 ……】 有些读者看到这里,忍不住嘀咕:“灰烬有什么好看的?都烧成灰了,就算有字也看不出吧?” 另外的读者则嗤笑道:“那是你看不出来,但那可是夏洛克·福尔摩斯,他一定有什么办法!” 其他读者附和起来:“是的,福尔摩斯先生一定有办法!” 开始质疑的读者顿时闭了嘴。 这时候公共阅览室的老板也在一旁提醒:“嘿,先生们,注意时间,后面的人还等着呢!” 讨论的人看了一眼外面黑压压的人群,立刻噤声不语,开始继续起来。 在接下来的的情节当中,莱昂纳尔向读者展示了几乎所有福尔摩斯发现的痕迹: 脚印、水坑、车辙、蹄印、灰尘,还有死者口袋里的金表、金链、刻有共济会徽章的金戒指、零钱,以及印有“伊瑙克·锥伯”这个名字的名片…… 福尔摩斯如同一个魔术师,在雷斯垂德断言“毫无线索”的角落,不断提取出信息。 最后,他站在那血写的“RACHE”面前,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葛莱森和雷斯垂德迫不及待地提出关于“瑞秋小姐”的推测。 读者们也陷入了沉思,在海量的细节面前,他们那点可怜的脑浆子已经快被烧干了。 所有人都知道这些痕迹一定有其秘密,但是所有的思考都很快就撞上了死胡同。 各种只鳞片甲的猜测,就像满地的玻璃渣,都知道拼起来就能还原摔碎的杯子,可谁也无法完成这项工程。 这时,杂志上出现了本期连载最令人拍案叫绝又心痒难耐的一段: 【福尔摩斯回过头来,他对这两个侦探继续说道:“这是一件谋杀案。凶手是个中年男性,身高略超过六英尺,不过相比于他的身材,他的脚偏小了一点。他穿一双粗平方头靴子,抽的是印度雪茄烟,‘特里其’牌的。他和被害者同乘一辆四轮马车来到这里。这个马车用一匹马拉着,那匹马三只蹄铁是旧的,只有右前蹄的蹄铁是新的。此外,凶手很可能是个红脸膛,并且右手指甲很长。目前就是这些了,但是对于二位也许有点帮助。”】 读者看到这里,与的其余几人——约翰·华生、雷斯垂德、葛莱森——一样,微微张大了嘴巴。 他们无法想象,福尔摩斯怎么通过刚刚那些零零星星的痕迹,直接还原了凶手的特征以及他和死者的生前行踪。 只有身高一项,有人隐约能猜到是根据步幅或者血字距离地面的高度来计算的,至于其他信息的推理过程,就难以揣测了。 读者们的很快来到本期连载的最后部分—— 【福尔摩斯大踏步地向外走去,只有留下一句话:“还有一点,二位,在德文中,‘RACHE’这个单词是复仇的意思,所以别再寻找那位‘瑞秋小姐’,那纯属是在浪费时间!” 讲完这几句话,福尔摩斯离开了这里,只留下两位目瞪口呆的侦探站在那里。 (本期连载到此结束,敬请期待下期)】 “又这么断!”哀嚎声响彻伦敦的天空。 (本章完) 第266章 英国绅士的必修课! 英国的读者们又一次翻动着书页,希望后面还能有隐藏的内容。 但下一页已经是另一个栏目的开头了。 巨大的失落感和更强烈的期待感再次瞬间攫住了所有人。 “脸色赤红?长指甲?他怎么知道的?” “上帝啊,他到底还看到了什么我们没看到的?” “该死的《良言》,为什么不能一次登完!” “下个月!还要等整整半个月!这简直是折磨!” 抱怨归抱怨,读者的热情却被彻底点燃了。 福尔摩斯那神乎其技的观察力,以及最后关于凶手特征的大胆推断,将所有悬念推向了顶点。 由于莱昂纳尔在叙述中暴露了几乎所有线索,让它变成了一场读者自认为可以参与其中的智力游戏。 每个人都在反复咀嚼福尔摩斯指出的每一个线索——烟灰、脚印、泥点、马蹄铁——试图自己拼凑出推理过程。 尤其是那最神秘的“红脸膛”和“长指甲”的由来。 公共阅览室里,人满为患,后来者只能挤在门口踮脚向里面张望。 有人为福尔摩斯的洞察力喝彩,有人为故事戛然而止而懊恼,更有甚者因为插队发生了小小的推搡和口角。 绅士俱乐部里,往常讨论政治和经济的话题今天全然被《血字的研究》取代。 会员们拿着杂志,热烈地分析着福尔摩斯提到的每一个线索,试图自己拼凑出凶手的形象。 有些人甚至拿出地图,研究伦敦哪里可能有砖红色的泥土。 大大小小的报纸更是都参与进来,各路记者、专栏作家都试图成为第一个“解开谜题”者。 —————— 这股席卷伦敦的“福尔摩斯旋风”,不可避免地很快刮进了苏格兰场。 这里的氛围,比之前更加压抑了。 查尔斯·沃伦爵士的面前,站着仍然是刑事调查局的霍华德·文森特上校。 他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赫然是一本崭新的《良言》杂志。 查尔斯·沃伦的手指戳着杂志的封面:“文森特,好好看看!整个伦敦都在为这个比我们聪明一百倍的家伙疯狂! 而我们呢?我们苏格兰场的形象现在成了什么?成了陪衬的傻瓜!” 霍华德·文森特试图解释:“爵士,这只是一篇……” 查尔斯·沃伦爵士打断了他的辩解:“?现在全伦敦还有几个人把它当成纯粹的?看看这个!” 他抓起桌上另一叠信件,劈头盖脸地扔向文森特:“这些都是这两天收到的!市民的来信! 还有外面那些像苍蝇一样的记者!都是拜这本‘’所赐!” 信件像雪片一样散落在地。 霍华德·文森特弯腰捡起几封,粗略一看,额头顿时冒出了冷汗。 这些信件内容光怪陆离,但核心都围绕着《血字的研究》最新连载的内容: 一位寡妇郑重其事地举报她的邻居,一位从印度退役回来的上校,声称他“身材高大,常抽雪茄,行为诡异”,符合福尔摩斯描述的凶手特征。 一位银行职员怀疑他的同事侵吞公款,理由是发现对方鞋底沾有“奇怪的红色泥土”,并且“眼神闪烁,像是在隐藏什么。” 更离谱的是,一位老先生写信要求苏格兰场立刻派人去检查他家附近正在施工的工地,因为他认为那里的红色黏土与中描述的“完全一致”,很可能隐藏着罪案线索…… 除了这些“举报信”,还有大量读者来信,好奇地询问苏格兰场的警探是否也掌握了福尔摩斯那种通过烟灰、脚印推断凶手身份的高超技术? 如果不会,什么时候能学会? 霍华德·文森特感到一阵无力:“这……这太荒谬了!这些人……他们都疯了吗?” 查尔斯·沃伦爵士咆哮着:“荒谬?是的!但这就是你面临的现实! 你的CID成立是为了提高破案效率,树立警察的专业形象! 可现在呢?在公众眼里,我们还不如一个里虚构的侦探! 我们成了衬托他聪明的背景板!小丑!”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动的情绪:“文森特,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必须尽快平息这场闹剧。 我们需要向公众证明,苏格兰场有能力维护伦敦的治安,不需要一个法国佬笔下的人物来指手画脚!” 他顿了顿,指着那本《良言》:“还有,找出这个故事的源头。这个莱昂纳尔·索雷尔,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那些所谓的‘推理方法’,是真的有什么依据,还是纯粹为了哗众取宠的文学夸张?” 霍华德·文森特挺直身体:“是,长官!我明白了!我立刻去办!” 查尔斯·沃伦爵士疲惫地挥了挥手,让他赶紧离开。 ——————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霍华德·文森特疲惫地坐进椅子。 窗外隐约传来街市的喧闹,似乎都是在讨论那个该死的夏洛克·福尔摩斯。 他揉了揉太阳穴,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沉思起来。 压制舆论是不可能的,《良言》的畅销和故事的魅力已然形成潮流。 简单地否认或贬低福尔摩斯,只会让公众觉得苏格兰场傲慢无能。 或许……或许需要一种更巧妙的方式?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本《良言》上,想到了《血字的研究》的作者,莱昂纳尔·索雷尔。 一个法国人,身在巴黎,却用笔搅动了伦敦的风云。 《良言》杂志虽然“功不可没”,但源头是这个莱昂纳尔·索雷尔。 唔,还有那个“柯南·道尔”,看名字是个英国人,大概是索雷尔的助理之类吧,好像就在伦敦…… 《良言》是英国发行量最大的文学期刊,它的总编是诺曼·麦克劳德博士。 这位绅士的财富、社会地位和影响绝不是自己能挑战的。 之前他就好几次派出秘书前往《良言》杂志,希望能约见诺曼·麦克劳德博士,但都被毫不客气地拒绝了。 理由也很简单:“《良言》刊登的作品,并未违反大英帝国的法律,不受苏格兰场的管辖。” 霍华德·文森特的直觉告诉他,无论是贝克街的身影还是桑默利巷的空屋,都是《良言》搞的鬼,但没有任何证据。 霍华德·文森特喃喃自语:“要解决问题,就要找到造成问题的人……” 他按响了呼叫铃,对进来的秘书——已经不再是那位忠诚埃德加·埃弗里——吩咐道:“查一下那位柯南·道尔医生…… 最好能把他‘请来’苏格兰场,客气一点,我要亲自和他谈谈!” —————— 就在苏格兰场艰难地应对这场由文学引发的风暴时,《血字的研究》已经开始超出了文学范畴。 它成为了一种社会现象,甚至成为了一门英国绅士的必修课! (本章完) 第267章 得加钱! 在十九世纪,智识阶层的象征,不仅仅会些文学艺术,或者善于算账投资,更在于他们是否掌握一些其他人不了解的琐碎的知识。 以前,是法国波尔多的年份,是中国瓷器的图案,是波斯地毯的织法,是瑞士怀表的装配工艺…… 现在,则是《血字的研究》里的种种线索。 雪茄烟雾缭绕中,人们拿着杂志,仔细研究着文中描述的每一个细节。 “我同意福尔摩斯关于马蹄铁的推断!” 一位乡绅大声说道:“新蹄铁和旧蹄铁的痕迹肯定不同,尤其是在泥地上。 我有二十多匹好马,我懂得!这一点,苏格兰场的家伙们确实可能忽略了。” 于是俱乐部里的其他人,都知道这位刚刚加入的绅士,是个不折不扣的土豪。 另一位律师反驳道:“但脸色赤红和长指甲呢?这完全没有依据!除非他看到了凶手留下的其他痕迹。 比如……比如某种只有脸色赤红的人才会使用的药物残留?或者长指甲刮擦的印记?我接手过类似的案子……” 然后大家都知道了这位律师曾经将一个几乎要上绞刑架的家伙救了下来,让他无罪释放。 一位年轻的大学教师尝试加入讨论:“也许是心理学上的推断?复仇心切的人,可能因为愤怒而面部充血,也可能因为长期处于紧张状态而无暇修剪指甲?” 哈,大家现在知道他懂得“心理学”了——不过这是最无用的东西。 “得了吧,这都是猜测!作者肯定在下一期才会揭示原因,他现在就是在吊我们胃口!” 讨论往往都是在类似的话中结束。 但是所有参与的人都得到了满足——炫耀了财富,暗示了资历,展现了学识…… 这远比其他方式更加含蓄,也更加自然,不会让人反感,还能显示自己的“理性”与“逻辑”。 还有什么比“夏洛克·福尔摩斯”更加合适的媒介呢? 《泰晤士报》刊登了一篇探讨《血字的研究》影响力的文章,在最后总结道: 【在今天的英国,‘推理’已经成为了一种生活方式!】 —————— 伦敦,贝克街21B。 阿瑟·柯南·道尔,正小心翼翼地撩起窗帘的一角,窥视着楼下的景象。 时近正午,街道本该相对清静,但21B的门外却依旧聚集着三五十人。 他们有的是衣着体面的职员或商人,有的则明显是闲散的市民,当然还有记者混迹其中。 他们像一群等待投喂的鸽子,不时抬头望向这扇窗户,脸上写满了期待与好奇。 柯南·道尔放下窗帘,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上帝啊……他们难道不用工作、不用吃饭的吗?” 不过想到《良言》杂志上,自己的名字紧随莱昂纳尔·索雷尔之后,一股热流就会涌上他的脸颊。 但自豪是有代价的——他几乎成了水缸里的鱼,被困在这所房子里。 自从被记者认出并被冠以“华生医生”的名号后,贝克街21B就成了伦敦最新的“观光胜地”。 他寸步难行,一旦在门口露面,就会被那些炽热的目光和连珠炮似的问题淹没。 现在只有在清晨天光未亮时,柯南·道尔才敢裹紧外套,拉低帽檐,趁着浓雾未散,偷偷溜出房子。 这种昼伏夜出的生活,让他感觉自己活得就像一只老鼠。 “唉……”他叹了口气,走到书桌前。 桌面上摊开着他最近搜集的资料,他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忘掉烦恼。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接着是“哈德森太太”沉重的脚步声和更加沉重的抱怨声。 她的声音明显很不耐烦:“真是受够了!简直是一场噩梦!道尔先生,您在楼上吗?” 柯南·道尔连忙应了一声,走下楼梯,来到一楼的小门厅。 “哈德森太太”刚采购回来,把菜篮重重地放在地上,连珠炮似的抱怨开来:“您瞧瞧外面!这都多少天了? 这些人是不是都没正事可干?我不过是去街角买点土豆和牛肉,就被两个记者给拦住了! 没完没了地问什么‘福尔摩斯先生最近在调查什么新案子?’‘华生医生什么时候会发表新的回忆录?’‘能透露一下墙上的血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吗?’…… 老天爷,我哪知道这些!我就是一个可怜的老寡妇!——对了,这是您的信!” 她把一封信递给柯南·道尔,嘴上却没停:“我一开门,他们就伸着脖子往里瞧,好像我这里藏着什么怪物似的! 早知道租个房子会惹来这么大的麻烦,当初那位法国先生就是出每周2镑……不,3镑! 我也不会答应配合你们搞这些名堂!每周1镑的租金?现在想想简直是亏大了!我的清净日子全毁了!” 柯南·道尔只能陪着笑脸,尽量安抚这位被卷入风暴中心的可怜妇人。 哈德森太太余怒未消,只是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道尔先生,您是个好脾气的年轻人,我不是冲您。 但这日子总得过下去吧?天天被这么多人围着,我还怎么过日子? 连隔壁的史密斯太太今天都来问我,是不是打算把房子改成博物馆收费参观了!这简直是……” 她絮絮叨叨地继续抱怨着街坊邻居的异样眼光和日常生活的种种不便。 柯南·道尔一边心不在焉地应和着——“是的,哈德森太太”、“我理解,这确实很糟糕”; 一边把信封拆开,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 信上的落款是“莱昂纳尔·索雷尔”,但寄信的地址却不是巴黎,而是意大利的罗马。 他一边读着信,脸上却渐渐浮现出惊讶的表情,过了一会儿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消化着信中的内容。 “哈德森太太”则还在抱怨:“……所以我说,每周至少得再加10先令!才能弥补我的损失! 道尔先生,您说是不是?您得跟您的朋友好好说说……” 柯南·道尔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打断了房东太太关于租金的喋喋不休:“哈德森太太。” 他的语气如此正式,以至于“哈德森太太”愣了一下,停住了话头,疑惑地看着他。 柯南·道尔扬了扬手中的信纸:“我有一个……嗯……非常重要的事情想跟您商量。” 哈德森太太警惕地问:“提议?什么提议?又要我配合做什么吗?那可要提前说好了,得加钱!” 柯南·道尔缓缓地问道:“哈德森太太,您愿意卖掉这座房子吗?有人愿意出一个非常公道的价钱……” (本章完) 第268章 罗马假日!(千票加更) 巴黎的八月,如同一口正在沸腾的大锅。 塞纳河在灼热的阳光下蒸腾起臭气,混合着街道上马粪,再次轰炸着居民的眼睛与鼻子。 银行家、工厂主、高级官僚、富裕中产……早已像候鸟一样逃离了这座令人窒息的都市。 他们要么前往诺曼底的乡间别墅,或者布列塔尼的海滨胜地,要么去了阿尔卑斯、普罗旺斯的清凉湖畔。 留下的,除了不得不坚守岗位的普通市民,便是那些在阁楼里挣扎的穷艺术家、在车间里挥汗如雨的工人…… 然而,今年夏天的巴黎文艺圈,却并没有因为炎热的天气完全消沉下来。 这股躁动的源头,不是某场画展,或者某出戏剧的首演,而是从伦敦出发,跨越海峡传来的—— 莱昂纳尔·索雷尔,竟然在英国掀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在拉丁区、帕西区、蒙马特高地……所有艺术家聚集的咖啡馆里,人们都在交头接耳,讨论这个消息。 一位留着山羊胡的评论家语气中带着酸意:“听说了吗?年轻的索雷尔先生,在伦敦搞出了好大的动静!”, 一位小作家则挥舞着手中的《费加罗报》:“岂止是动静?简直是地震!看看这个—— ‘法国作家莱昂纳尔·索雷尔新作《血字的研究》征服伦敦,神秘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引发全民狂热’…… 上帝,英国佬什么时候对我们的文学如此狂热过?还是部‘侦探’!” 一位戴着夹鼻眼镜的诗人嗤之以鼻:“侦探?就是埃米尔·加博里奥笔下那种充斥着离奇和巧合的玩意儿? 莱昂纳尔·索雷尔怎么会去写这个?这简直是自降身价!” 这位诗人的反应,正是巴黎文化圈最普遍的反应——困惑、不解,还有些许轻蔑。 在这个时代,法语是欧洲大陆上层社会和知识界的通用语言,是文化与优雅的象征。 大多数法国知识分子,并没有太强烈的动力去学习“粗俗”的英语。 因此,真正读过《良言》杂志上《血字的研究》原文的法国人凤毛麟角。 他们的判断,只能基于来自英国的第二手报道和有限的翻译摘要。 于是,在各种专栏和沙龙谈话中,一种主流论调迅速形成并占据了上风: 莱昂纳尔·索雷尔此举,无疑是一次对金钱的妥协,甚至是投降! 《两个世界评论》的一位资深撰稿人在他的专栏里写道: 【众所周知,英国人的流行杂志,为吸引读者向来不惜重金。 我们年轻的索雷尔先生被金灿灿的英镑所征服,才答应为英国佬量身定制一部充满‘英伦风情’的消遣之作。 这或许可以理解,毕竟艺术家也需要面包,但无疑令人惋惜——我们失去了一位可以写出更多深刻作品的作家。 而英国人多了一部可供茶余饭后谈论的刺激读物。】 类似的观点比比皆是。 评论家们普遍认为,莱昂纳尔是为了丰厚的稿酬,放弃了对艺术的追求,转而创作一部迎合大众口味的通俗。 毕竟“侦探”,一听就是以悬念和刺激感官为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深刻的表达? 他们认为莱昂纳尔开始浪费自己的才华,也许会就此滑落成另一个的大仲马。 当然也有不同的声音,但微弱得几乎被淹没。 少数精通英语的法国评论员或学者,在私下交流中表达了截然不同的看法。 一位索邦大学的教授在一次聚会上激动地反驳:“你们错了,完全错了! 我仔细了《血字的研究》的前两期连载,这绝非只是一部刺激感官的庸俗之作! 这位‘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演绎法’,充满了科学的理性精神。 莱昂纳尔对伦敦社会的描绘细致入微,叙事结构和人物塑造也远远超出了普通的侦探故事。 这同样是一部杰作,一部能够重新定义侦探这一类型的作品!” 然而,这样的声音往往被视为夸大其词,并未能扭转主流舆论的偏见。 而看过手稿的莫泊桑、左拉等人,却在莱昂纳尔的特意请求下,保持了不同寻常的沉默。 即使遇到记者追问,他们都三缄其口,只是含糊地表示“莱昂有自己的考虑”。 但这种讳莫如深的态度,反而更加激起了外界的好奇心。 莱昂纳尔究竟写了一部什么样的?能让左拉都选择闭口不谈? 读者的情绪则更为直接。 无论是那些被《本雅明·布冬奇事》深深打动的中产阶级太太、小姐,还是在小酒馆里为《米隆老爹》和《故乡》唏嘘不已的普通市民…… 他们在得知莱昂纳尔有了新作,却只能在英国读到后,都感到一种莫名的失落和急切。 “为什么我们要等到英国人都看完了,才能看到莱昂纳尔的新故事?” 《小巴黎人报》的编辑部收到了不少读者来信,表达着类似的疑问。 “我们也要看到莱昂纳尔的新作!”这样的呼声开始在读者圈中流传。 人们议论纷纷,既对莱昂纳尔“为英国人写作”感到些许不满,又迫切希望早日一睹这部作品的真容。 人人都想看看它是否真的如某些评论所说,是作家向金钱妥协的产物。 就在议论达到顶峰之时,《小巴黎人报》和《现代生活》杂志,几乎在同一时间,在头版刊登了大幅广告: 【重磅预告 征服伦敦的文学奇迹,今秋登陆巴黎! 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最新力作——《血字的研究》将于本年9月起,在本刊连载! 让我们共同见证真正的杰作!敬请期待!】 这则广告不但没有平息争论,反而让气氛更加热烈。 支持者欢欣鼓舞,迫不及待;质疑者则摩拳擦掌,准备开始挑刺。 整个巴黎文化圈和读者群体,都将目光投向了九月份,等待着莱昂纳尔给出的最终答案。 —————— 罗马的八月,阳光炽烈,将墙壁烤得发烫,连石板路面都反射着晃眼的白光。 然而,罗马的热是干燥的、纯粹的,与巴黎那种混杂着腐烂气息的闷热截然不同。 如果不非要在午后出门的话,其他时间的气温也还可以接受。 莱昂纳尔穿着一身轻薄的亚麻西装,头戴一顶草帽,站在台伯河畔,眺望着对岸圣彼得大教堂巨大的穹顶。 那穹顶的轮廓在碧蓝如洗的天空下格外庄严,它是米开朗基罗天才的见证,也是天主教世界至高无上的象征。 身边一位穿着黑色长袍的神父微笑着说:“索雷尔先生,风景都看够了吗?圣座在等您!” (4更结束,求月票) (本章完) 第269章 高墙和鸡蛋 莱昂纳尔跟随保罗-埃米尔·法布尔神父登上了一辆黑色马车。 马车座椅的靠背后面似乎放了冰块,车厢内十分凉爽,与罗马街头的炽热隔绝开来。 车轮碾过古老的石板路,驶向那片罗马城的宗教圣地。 法布尔神父年率先打破了沉默:“索雷尔先生,关于这次会面,希望您能守口如瓶,不让外人知晓。” 莱昂纳尔露出微笑:“就像您之前和我接触一样?在巴黎,鬼鬼祟祟……” 法布尔神父神色尴尬:“那是为了不打扰您的正常生活……” 莱昂纳尔饶有兴致地追问:“那么,现在呢?让我穿越地中海,来见这位老人。” 法布尔神父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巴黎教区的总主教,路易-安托万-奥古斯坦·吉博阁下…… 他似乎有些……‘脱轨’,在一条危险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莱昂纳尔露出惊讶的表情:“吉博总主教?他不是‘人民的主教’吗? 他在教育改革问题上的‘务实’态度,可是赢得了不少掌声。 我一个小小的作家,又能干涉得了堂堂巴黎总主教的前途?” 法布尔神父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莱昂纳尔一眼,然后转过头,望向窗外,不再言语。 莱昂纳尔也识趣地没有再追问,同样望向窗外。 马车驶过了圣天使桥,穿过由瑞士卫兵把守的拱门,正式进入了梵蒂冈的领地。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街道变得空旷,宏伟的宗教建筑投下巨大的阴影,庄严肃穆却又压抑。 莱昂纳尔透过车窗,望着那些历经数百年才建成的宫殿和教堂,巴洛克式的华丽雕饰在阳光下闪耀…… 只是这已经是现在这位圣座拥有的一切了—— 1870年意大利王国吞并罗马,教皇失去自己教皇国,只剩下梵蒂冈与圣彼得。 马车最终在一座不起眼的侧门外停下。 法布尔神父引领着莱昂纳尔,穿过几条安静的回廊,避开人群,最终来到一间小巧而朴素的祈祷室。 这里只简单地摆着几排木制长椅,祭坛上是一个朴素的十字架。 法布尔神父低声说:“请稍候。”便悄然退了出去。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正是良十三世,现在不过是即位的第三年。 他年近七十,十分清瘦,身形微微佝偻,穿着一袭简单的白色长袍,步伐缓慢而沉稳。 莱昂纳尔站起身,微微鞠了一个躬:“早上好,圣座。” 法布尔神父脸色一沉,正想说什么,良十三世却和蔼地笑了笑,伸出戴着渔人权戒的手。 莱昂纳尔没有拒绝,俯身虚吻了一下戒指。 良十三世也虚扶了他一把:“起来吧,我的孩子。不必多礼。” 他没有走向祈祷台前的主位,而是和莱昂纳尔一起坐在了一条长椅上。 长椅正对面,是一尊木质的基督受难圣像,悲悯的目光正注视着他们。 良十三世就像一个普通的长者,闲话家常:“你对罗马的印象如何?”。 莱昂纳尔放松了些,如实回答:“一座伟大的城市,斗兽场、万神殿…… 当然,还有圣彼得大教堂,确实令人震撼,我玩得挺开心的。” 良十三世点点头。 莱昂纳尔清了清嗓子:“吉博总主教他……” 良十三世却温和地打断了他:“我的孩子,我来见你,不是为了他。 吉博……他有他的选择,罗马自有罗马的判断。” 莱昂纳尔愣住了,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 良十三世缓缓将目光转向圣像:“我更关心的是你,莱昂纳尔·索雷尔,还有像你这样的年轻人。 你们是‘属于未来的声音’。这个时代变得太快,教会不能只倾听过去的声音。 我坐在这里,有时感觉离世界很远。所以,我今天更想作为一个倾听者。 告诉我,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如何看待这个世界?如何看待,我们?” 莱昂纳尔内心被触动了一下:“属于未来的声音……”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迎向良十三世:“圣座,您很坦诚。那么,我也以同样的坦诚回应—— 首先,我必须坦言,我并非教徒,也不信仰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宗教。 我自己的精神世界很充实,无需宗教来填补其中的空白。” 一旁侍立的法布尔神父脸色再变,又想要开口提醒,却被良十三世轻轻抬手阻止了。 教皇的脸上没有任何不悦,只是示意莱昂纳尔继续。 莱昂纳尔点点头:“但是,我也清楚我这样是少数。 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宗教依然是不可或缺的‘精神必需品’。 它提供心灵上的慰藉,解释命运的无常,维持社群的安宁,也提供最基本的道德准则。” 良十三世微微颔首,法布尔神父的脸色也松弛了一些。 莱昂纳尔也把目光投向圣像,仿佛是在对这位代人类受难的神子说话: “我认为,正是这种普遍的人类需求本身,赋予了教会力量和权威,而非仅仅是教义或者——‘神’。 教会曾经用正确的方式回应了这种需求,所以才能在漫长的时间里存续到今天,一度那么强大。”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祈祷室简朴的四壁:“然而,现在教会面临的窘境…… 在我看来,这并非是‘人’在侵犯‘神在地上的国度’。 一个宗教所拥有的世俗领土,取决于它占有的精神世界。 当它无法满足人们新的精神需求时,它所拥有的世俗领土,自然也就会萎缩。 所以,恕我直言,圣座,现在的教会,或许只配拥有如今这么大的世俗领土。” 法布尔神父脸色气得发白,终于忍不住了:“狂妄!” 良十三世却再次抬手制止了他,他的脸上依然平静:“那么,依你之见,教会应该怎么办呢? 如何才能重新……配得上更多?” 莱昂纳尔沉默许久,然后道:“圣座,天国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但无论是您,还是这些宏伟的宫殿,是存在于这个物质的、世俗的人间。”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人们的需求也在这个人世间。 他们需要面包,需要公正,需要知识,需要希望,需要被尊重。 教会可能一直以为自己是一条路,但实际上已经变成了一堵墙。 我不知道教会应该怎么办,但我只说我自己的选择—— 假如这里有坚固的高墙和撞墙破碎的鸡蛋,我总是站在鸡蛋一边。” 良十三世静静地听着,看不出内心的活动。 他没有再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问起了莱昂纳尔的创作,他的故乡,他对法国文学现状的看法…… 气氛变得缓和起来,更像是一场文人之间的交谈。 会见持结束时,良十三世温和地祝福了莱昂纳尔,并赠送给他一枚小小的镀金纪念章,上面刻有圣彼得钥匙的图案。 莱昂纳尔再次行礼告退。法布尔神父将他送出了梵蒂冈,直到马车前,两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 看着莱昂纳尔的马车驶远,法布尔神父匆匆返回那间小祈祷室复命。 良十三世依然坐在原处,望着对面的圣像,仿佛入定。 法布尔神父低声禀报:“圣座,他已经离开了。索雷尔这个人……思想很危险,我们应该……” 良十三世缓缓转过头:“危险?或许吧。保罗,你说,一堵墙和一颗鸡蛋,你会选择站在哪一边??” 法布尔神父愣住了,不知如何回答。 良十三世没有等他回答,而是吩咐道:“让歌剧院的经理们知道,如果他们对引进《合唱团》感兴趣,罗马不会设置障碍。” 法布尔神父惊呆了:“圣座!这……这出戏分明是在……” 良十三世抬起手,语气威严如山:“照我说的去做。” 法布尔神父低下头,恭敬地应道:“遵命,圣座。” (良十三世后来因为支持工人享有公平工资、安全工作条件的权利被称为“工人的教皇”) (本章完) 第270章 公社万岁! 见过良十三世以后,莱昂纳尔在罗马又呆了一个星期,直到8月下旬才返回巴黎。 此时的巴黎,天气已经渐渐凉快下来,塞纳河的恶臭也收敛了声势。 莱昂纳尔搭乘的列车穿过阿尔卑斯山的隧道,掠过勃艮第的葡萄园,终于在一个午后,缓缓驶入圣拉扎尔车站。 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站台上小贩的叫卖混合着嘈杂的人语,让莱昂纳尔感到熟悉又烦躁。 透过车窗,他看到了站台上黑压压的人群,至少有数百人,簇拥在那里,手中挥舞着旗帜和标语,人声鼎沸。 莱昂纳尔的心跳快了一拍——难道是……欢迎我的?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却又忍不住有些期待。 《血字的研究》再过一周就要在巴黎与读者见面了,或许是狂热的读者或者那两家报社组织了这场仪式? 肯定是这样,没错了! 他整理了一下因长途旅行而略显褶皱的外套,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显得淡定一些。 当列车彻底停稳后,他提起行李箱,随着人流走下车厢。 脚刚踏上巴黎的土地,潮湿的气息涌入鼻腔,刚打算挥手、开口——站台上的声浪就立刻将他淹没了: “瓦扬!爱德华·瓦扬!” “欢迎回家!公社万岁!” “正义不会缺席!” “公社精神永远不死!” 人群如潮水般涌向另一辆火车上下来的一位中年男人。 他们将他团团围住,握手、拥抱、拍肩……问候与感慨之声不绝于耳。 莱昂纳尔被挤到了一边,成了个无关紧要的看客。 这时他才恍然大悟,一个月前国会通过了大赦巴黎公社成员的提案,所有流放者、逃亡者都可以回国了。 他还在去蒙马特高地工坊的路上,和德拉鲁瓦克先生聊过这件事。 眼前这位爱德华·瓦扬,正是公社的重要领导人之一,应该是刚从流放地新喀里多尼亚归来。 看着爱德华·瓦扬被激动的人群簇拥着,如同众星捧月般缓缓离开站台,莱昂纳尔方才那一丝小虚荣早已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觉悟。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文学创作与社会运动之间巨大的民意鸿沟。 文学虽然也能在现实世界掀起的波澜,但与社会运动牵动的巨大能量相比,微不足道。 福楼拜的沙龙、左拉的梅塘、自己在报纸上的连载……固然能影响一部分人的思想和趣味。 但像爱德华·瓦扬这样的社会活动家,他们所经历的苦难、所代表的理想,却能直接点燃更多普通人的激情。 这种激情凝聚成的洪流,可以撼动整个国家的根基。 公社已经消亡十年了,但仍然具有这样的动员力量! 这还只是爱德华·瓦扬,他都不敢想象路易丝·米歇尔回到巴黎时会受到什么样的迎接。 那个在法庭上说出“因为今天似乎每一颗为自由而跳动的心都有权得到一点铅(子弹),所以我要求自己的份额!”的女人; 那个让维克多·雨果献上诗篇,说她“比男人更伟大”的女人…… 莱昂纳尔自嘲地笑了笑,拉了拉帽檐,默默汇入车站外普通的人流,叫了一辆出租马车。 —————— 回到熟悉的公寓,佩蒂和艾丽丝的欢迎冲淡了车站那一幕带来的情绪。 佩蒂的厨艺更好了,从左拉先生的厨娘那里又学了几道菜,美味的晚餐彻底抚慰了他旅行的疲惫。 艾丽丝则帮他整理带回来的书籍和笔记,还和他说着蒙铁尔发生的巨大变化—— 莱昂纳尔去罗马的同时,她也回了一趟蒙铁尔,终于见到了父母; 不过她只呆了一星期就匆匆赶回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莱昂纳尔更清晰地感受到了大赦对巴黎的冲击。 它不仅仅是报纸上一条简短的政令,而已经是咖啡馆里活生生的声音和故事。 他常去的“普洛科普”咖啡馆、“花神”咖啡馆,甚至他最初结识莫泊桑的“王子旅店”的公共餐桌…… 现在时常能见到一些面容沧桑的中年人、老年人。 他们是关注的焦点,操着各种口音的法语,慷慨激昂地讲述着在新喀里多尼亚的流放生活—— 热带疾病的折磨、艰苦的劳役、同伴的死亡,以及对巴黎、对法兰西刻骨铭心的思念。 “……那些热带雨林,虫子比你的拇指还大!我们像苦役犯一样砍伐树木,建造营房……” “死了多少人啊……就埋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但我们没丢巴黎人的脸!就算在那种地方,我们也想办法读书,辩论……” “我们从未放弃希望!我们知道,共和国不会永远遗忘她的儿子!” “看看现在,我们回来了!这就是证明!共和与和解的时代到了!” 听众们时而发出唏嘘感叹,时而爆发出愤慨的咒骂,时而又为讲述者的幸存和回归而举杯欢呼。 空气里弥漫愤怒与希望交织的复杂情绪。 往日里高谈阔论文学、艺术、哲学的艺术家和诗人,此刻都自觉地收敛了声量。 如今巴黎的舆论舞台属于这些大难不死的革命者。 所有的风花雪月,在这血与火的真实历史面前,都显得有些苍白和空洞。 乔治·沙尔庞捷有些抱怨,说现在报纸的版面都被政治新闻占据了,没人再注意《血字的研究》。 但莱昂纳尔却并不十分在意,反而时常约上几个朋友,默默地坐在角落,听着这些幸存者的讲述。 就连莫泊桑这个浪荡子也佩服他们的意志:“经历了这么多苦难,还能保持这样的信念,真不容易。” 莱昂纳尔点点头,他意识到,这次大赦不仅仅是一次政治和解,而且重新塑造着法兰西共和国的集体情感。 —————— 八月末的一个下午,莱昂纳尔正在书房里翻看闲书,艾丽丝敲门进来了。 艾丽丝低着头、红着脸:“莱昂,你明天下午有空吗?” 莱昂纳尔有些诧异:“明天?应该没什么特别的事。怎么了?” 艾丽丝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道:“我想……我想请你带我去见一下德拉鲁瓦克先生。” 莱昂纳尔更惊讶了:“德拉鲁瓦克先生?” 上次去蒙马特高地的时候,她倒是见过这位资深的公证人。 不过艾丽丝突然要见他,是为了什么? 他想起艾丽丝之前的身份:“是关于你身份文件还有什么后续问题吗?” 随即他又觉得太严肃了,开了句玩笑:“还是一页15生丁的抄写费,账目已经复杂到需要公证人出面了?” 艾丽丝的脸微微泛红,但语气很认真:“不是的,莱昂。是……是一些生意上的事务。 我想咨询一下德拉鲁瓦克先生的专业意见。” 莱昂纳尔彻底放下了手中的书:“生意?” 他看着艾丽丝,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女孩。 (本章完) 第271章 艾丽丝小姐的大生意 艾丽丝觉得自己光靠讲讲不清楚,干脆说:“这样吧,莱昂,如果你现在有空,跟我去一个地方。 你亲眼看看就明白了。” 莱昂纳尔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他站起身,笑着说:“好,我倒要看看,我们的艾丽丝小姐背着我搞了什么名堂。” 艾丽丝带着莱昂纳尔离开了圣日耳曼大道优雅的公寓区,拐进了嘈杂、拥挤但充满生活气息的穆夫塔尔街。 这里是典型的巴黎老城区,街道狭窄,两旁店铺林立,空气中全是食物、垃圾和污水的味道。 他们穿过喧闹的市集,走进一栋破旧的公寓楼。 楼道昏暗,他们径直沿着吱嘎作响的木楼梯向上爬,一直到了最顶层的五楼——这里的租金通常是最便宜的。 艾丽丝在一扇漆皮剥落的木门前停下,敲了敲。 门很快开了,一位面容憔悴的中年妇女探出头来,看到艾丽丝,立刻露出笑容:“啊,罗夏老师,您来了!” 这时,她才注意到艾丽丝身后的莱昂纳尔,立刻有些拘谨起来。 艾丽丝介绍道:“下午好,洛贝尔太太,他是莱昂纳尔·索雷尔……我想让他看看咱们的‘合作社’。” 洛贝尔太太闻言,立刻侧过身,让莱昂纳尔进屋。 莱昂纳尔踏进房门,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愣住了。 这间公寓十分狭小,陈设简陋,但客厅里竟然整齐地摆放着四台雷明顿2型打字机! 每台打字机前都坐着一位中年妇女,她们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的稿件,双手在键盘上敲击着,发出密集的“咔哒咔哒”声。 看到艾丽丝进来,四位打字员都暂时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恭敬地向她打招呼:“下午好,罗夏老师!” “罗夏老师?”这是莱昂纳尔第二次听到有人这么称呼艾丽丝了。 艾丽丝的脸上浮现出红晕,既有自豪,也有羞涩。 莱昂纳尔没有说话,而是小心翼翼地凑上前,看了一眼她们的抄写内容。 稿件的内容五花八门,有手写的账单,有厚厚的学生论文,甚至还有文学作品的手稿。 有些女人们的手法虽然还不够娴熟,但胜在足够认真、耐心。 莱昂纳尔回过头,小声问:“这就是3月份,你说借给洛贝尔太太那200法郎……” 艾丽丝红着脸点了点头,低声说了这段时间的经历。 原来,当时莱昂纳尔当时同意艾丽丝将自己的积蓄借给洛贝尔太太,购买了一台打字机,艾丽丝耐心地教会了她如何使用。 洛贝尔太太上手极快,很快就能靠接一些零散的抄写活计补贴家用。 打字的速度和清晰度远胜传统的手抄,洛贝尔太太竟然只用了不到两个月就还清了借艾丽丝的钱。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 穆夫塔尔街还有不少类似处境的家庭主妇,她们看到这种“新式谋生手段”,也燃起了希望。 洛贝尔太太接过话头:“附近的一些姐妹,像瓦扬夫人、杜邦太太…… 她们看到我能靠这个赚钱养家,不用做那些又累钱又少的零工,都非常羡慕。 她们也想学,可是买不起打字机。艾丽丝小姐心善,又把钱借给了下一个人。 就这样,一个带一个……” 艾丽丝点点头,接着说:“从五月到现在,三个月多月,我们这里从一台打字机变成了四台。 有七位姐妹加入了我们。我们像工厂一样排班,白天晚上都有人工作,确保机器不停。 开始只是做你介绍来的索邦的抄写业务,后来……” 洛贝尔太太兴奋地补充:“后来我们就主动去穆夫塔尔街上的商铺、事务所问,要不要抄写账单、合同、信件? 我们的价格比专门的抄写员更便宜,打字机的字迹又清楚整齐!结果生意好得不得了! 现在这条街上一大半的抄写活儿都被我们包了!” 艾丽丝的声音兴奋起来:“平均下来,我们这里每天的收入将近100法郎! 扣除打字机的损耗、纸张墨水成本……各位太太们分到的钱,甚至比她们的丈夫赚的还要多!” 另一个正在打字的妇女抬起头,笑着说:“是啊,罗夏老师给我们找来的活儿,我们都做不完呢! 现在一天下来,我们每个人都能分到差不多6个法郎,多的时候甚至是8个法郎!” 这确实是一个相当惊人的数字,要知道现在一个工厂男工,一天辛苦劳作下来,收入也不过3到5个法郎。 莱昂纳尔听着艾丽丝的叙述,看着眼前这间简陋却充满生机的小小“打字合作社”,内心受到了不小的震撼。 他没想到,自己当初一个简单的应允,加上艾丽丝的善良和热情,竟然催生出了这样一番事业。 不过这本来就是打字机在历史上所起到的作用之一——促进了妇女走入社会,成为职业女性。 “打字员”这个岗位存在了一百多年,从打字机时代到互联网普及前夜,一直都是女性的优势岗位之一。 这时,艾丽丝的语气忧虑起来:“但是,想加入的人越来越多,现有的四台机器和洛贝尔太太的公寓已经不够用了。 而且,业务量越来越大,收活、分发、校对、收钱……光靠我很快就应付不过来了,也容易出错。 这还是在你写完《血字的研究》以后,我这几个月比较有空的情况下,才顾得上这里。” 洛贝尔太太也叹了口气:“我们没什么文化,遇到麻烦事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几天还有个肉贩赖账,欠了我们3个法郎……以后也许要先收钱才行。 就像艾丽丝小姐说的,这样下去不行,得有个正式的章程才行。 所以她才想去找个公证人先生,问问该怎么办,怎么立规矩,怎么保护大家。” 艾丽丝恳切地望着莱昂纳尔:“莱昂,我想正式地咨询一下德拉鲁瓦克先生—— 像我们这样的情况,该怎么发展才好?是继续保持这种松散的合作,还是去市政厅那里注册? 有什么相关的法律风险吗?需不需要缴纳什么税金?现在它是这么多人的希望,我希望它能维持得更久一些……” 莱昂纳尔看着艾丽丝眼中的光芒,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赞赏,更有一种解脱的欣慰。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艾丽丝——不,是‘罗夏老师’——这确实不是小事。” 环顾了一下这间小小的“合作社”,莱昂纳尔继续说道:“你做得非常好,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明天,我们就去见德拉鲁瓦克先生。他一定会对你创造的这一切感兴趣的。” (本章完) 第272章 意外的合作者 第二天下午,莱昂纳尔和艾丽丝准时出现在了「德拉鲁瓦克公证事务所」门外。 推开门,莱昂纳尔惊讶地发现,往常鹅毛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被一种富有节奏的“咔哒”声取代了。 年轻的书记员朱斯坦正襟危坐,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一台打字机,笨拙地一个按键一个按键地敲击着。 这台打字机的纸筒在他的正前方,他可以看到自己敲出来的每一个字。 每敲击一下,纸筒下方的“字车”就带着纸筒向左挪动一点。 等“字车”行到尽头,“回车铃”就会发出“叮”的一声提示。 这时朱斯坦就把字车推回行首,纸筒也顺势向下滚动了一行。 艾丽丝眼睛亮起来了:“新打字机?已经造出来了?” 这时听到声音的德拉鲁瓦克也从自己的办公室走了出来:“啊!莱昂纳尔!罗夏小姐!欢迎欢迎!” 这位资深公证人现在在接待莱昂纳尔的时候,已经没有了过去的高冷,而是像老朋友一样。 他的目光也瞥了一眼正在练习打字的朱斯坦:“这是最新样机,昨天才从「欧尼亚缝纫机厂」拿回来的。 正好我们事务所的抄写量很大,可以对机器进行高强度的测试,顺便总结问题。专利也已经在申请中了……” 莱昂纳尔点点头:“只有这一台吗?还有的话送一台到我那里。” 接着,德拉鲁瓦克就把两人引进办公室,艾丽丝有些紧张地跟在莱昂纳尔身后。 三人落座后,德拉鲁瓦克先生直接切入了主题:“莱昂纳尔在信里简单提了一下‘打字合作社’,他说这是罗夏小姐您的想法?” 莱昂纳尔微笑着看向艾丽丝,艾丽丝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述起来。 起初她的声音还有些微颤抖,但随着讲述的深入,她的语气变得越来越流畅,眼中也焕发出自信的光彩。 她详细描述了目前的运作模式、流水、收入,以及当前面临的困境…… 德拉鲁瓦克先生听得极其专注,不时提出一些关键问题: “平均每页的收费是多少?” “纸张和墨水的成本占比大概多少?” “目前是口头约定还是有什么简单的凭据?” “那些妇女的丈夫对此态度如何?” …… 艾丽丝一一作了详尽的回答。 当听到这些家庭妇女通过打字机,日收入竟然能超过熟练男工时,德拉鲁瓦克毫不掩饰地露出了的惊讶、赞赏之色。 他忍不住赞美起来:“妙极了!罗夏小姐,您无意中开创了一种全新的商业模式! 这不仅是一个慈善的举动,更是一门极具潜力的好生意!”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起步来:“您看,‘打字合作社’解决了两个关键问题—— 第一,为我们的新型打字机找到了最生动、最有说服力的使用场景,它将打开一个巨大的市场! 我们不再要空洞地宣传它比手写快、比手写清晰,而是用实实在在的收入证明了它的价值! 第二,证明了普通女性,经过简单培训,完全可以胜任这项工作,还可以赚取不菲的收入!” 他转向莱昂纳尔:“想象一下,不仅仅是在穆夫塔尔街,在巴黎的每个区,在里昂、在马赛、在波尔多…… 有多少商铺、事务所、政府机关需要大量的文书抄写、整理工作? 如果我们能建立起一个网络,一个又一个‘打字合作社’,那将是多么庞大的市场!” 莱昂纳尔点点头:“所以,艾丽丝来找您,是希望得到专业的指导。 这种松散的互助形式显然已经无法适应发展的需要了。” 德拉鲁瓦克先生坐回椅子上,恢复了属于公证人的严谨神态:“我建议首先注册成立一个独资经营的‘个体企业’……” 经过长达半个小时的详细讲解,艾丽丝终于搞清楚了整个流程。 莱昂纳尔则发现这时候的法国,企业注册的相关手续与后来已经十分接近,有些流程甚至更简便。 德拉鲁瓦克先生总结道:“莱昂纳尔,我会尽快提出一个详细的方案给你……” 然而莱昂纳尔却打断了他,用手指向身边的艾丽丝:“不,德拉鲁瓦克,直接交给艾丽丝。 她是这项事业的发起人,未来的所有决策,都应该由她来主导,我顶多就是提一提建议。”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德拉鲁瓦克先生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他看了看莱昂纳尔,又看了看有些惊慌的艾丽丝。 在他的认知里,最终拍板的理所当然应该是莱昂纳尔。 艾丽丝下意识地看向莱昂纳尔,想说什么,但看着莱昂纳尔平静无波的脸色,最终重重点了点头。 德拉鲁瓦克先生也迅速收敛了惊讶:“我明白了。罗夏小姐,那么,我会在三天内准备好初步的计划书。 届时请您拨冗再次光临,我们一起详细探讨。您有任何想法和要求,也请随时告诉我。” 艾丽丝的心脏怦怦直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好的,德拉鲁瓦克先生。” 德拉鲁瓦克这次由衷地说了声:“很好!” 正事谈妥,气氛轻松了不少。 德拉鲁瓦克从抽屉里拿出两份合同递给莱昂纳尔:“这份是伦敦贝克街21B的购买合同,980英镑成交。 还有玛丽·詹金斯太太的租房合同,每周1镑,她用自己维护、清洁房屋,以及照料住客的服务来抵偿。” 莱昂纳尔接过合同,草草看了一眼就递还给德拉鲁瓦克:“很好,现在买下那里绝对物超所值。” 德拉鲁瓦克又将合同放回了抽屉,然后继续道:“对了,还有一件事——自行车的样品也生产好了。 需要您亲自去一趟圣安东尼郊区进行验收。” 莱昂纳尔来了兴趣:“哦?你找了哪家工厂?” 德拉鲁瓦克先生掏出名片夹翻看了一下:“名字有点怪,叫‘Peugeot’……” 莱昂纳尔“唔”了一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接着他介绍道:“这家公司起家是在蒙贝利亚尔,他们家的胡椒磨和咖啡磨非常畅销,我家里就有。 去年他们在圣安东尼郊区开了个小工厂,显然是想把重心转移到巴黎,而且他们能生产弹簧和链条。 负责人叫阿尔芒,非常有魄力的一个年轻人,我和他聊得还不错……” 莱昂纳尔愣了几秒,随即差点笑出声来——Peugeot?不就是标致吗! 他忍住笑意,点头道:“我想起来了,他们的胡椒磨确实很有名。好,我一定会去!” 德拉鲁瓦克翻了下台历:“就在八月的最后一天吧,上午10点,如果您没有别的事的话。” 接着把一张写有地址的纸条递给莱昂纳尔。 莱昂纳尔接过纸条,起身和德拉鲁瓦克握了握手:“好的,我一定准时到。” (本章完) 第273章 我还是专心当个作家吧! 1880年8月31日的早晨,巴黎的天空格外晴朗、高原,预示着炎热夏日已经到了尾声。 圣安东尼郊区,早已从黎明中苏醒,大大小小的作坊、工厂和仓库,开始忙碌了起来。 一辆出租马车碾过沥青路面,停在了一处挂着「标致兄弟五金制造厂」铭牌的厂房门前。 莱昂纳尔率先跳下马车,然后伸出手,扶下了苏菲。 苏菲今天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旅行装,显得干练利落,又不失秀美。 几乎是前后脚,另一辆马车也抵达了,公证人德拉鲁瓦克先生,以及皮埃尔·居里以及亨利·庞加莱相继下车。 莱昂纳尔笑着迎了上去:“早上好,还好我没有迟到。” 德拉鲁瓦克看了看怀表:“当然没有,标致先生应该已经在等我们了。” 果然,厂房的大门很快被打开,一个三十出头、精力充沛的男子快步走了出来。 他热情地伸出手:“德拉鲁瓦克先生!索雷尔先生!还有各位先生、女士,欢迎光临「标致」!” 他与众人一一握手:“我是阿尔芒·标致!是这里的总经理,也是总工程师!” 阿尔芒·标致引着众人穿过一个嘈杂的车间,边走边介绍,语气自豪:“标致家族从我的祖父开始,就专注于金属加工。 从最小的咖啡磨到大型农具,品质始终是我们的生命线……” 很快,他们来到了厂房后方一个相对安静的区域,场地中央,一辆崭新的自行车静静地停放在那里。 莱昂纳尔的目光瞬间被它吸引了。 这辆自行车已经很接近他记忆中的现代自行车了。 经典的菱形钢管车架,大小一致的前后轮,充气轮胎,皮革包裹的坐垫…… 阿尔芒·标致的语气充满了成就感:“这就是根据居里先生和庞加莱先生提供的图纸和样品,打造出来的第一辆样车! 我们改进了焊接点,强化了车架结构,尤其是这个充气轮胎……” 他蹲下身,用手按了按轮胎:“我们尝试了多种橡胶,才解决了密封和强度的问题……!” 莱昂纳尔根本等不及他介绍完,抬腿就跨上车座,右脚轻轻一蹬地,两脚找到脚蹬,开始踩踏。 他稳稳地握住了车把,开始在工厂的院子里绕起圈子,拐弯、绕行,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一般自然。 几圈他甚至尝试放开车把骑行了一小段,吓得苏菲轻呼出声,但他很快又轻松地掌控住了平衡。 阿尔芒·标致和其他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高轮车他们都见过,哪个初学者不是摔得七荤八素、丑态百出? 自行车就算容易一点,也得学上一阵子才能掌握吧? 可眼前莱昂纳尔的动作竟然如此娴熟,仿佛他已经这样骑了一辈子! 莱昂纳尔骑了几圈,最终一个漂亮的滑行,停在了众人面前。 他兴奋地喊道:“太棒了!皮埃尔!亨利!标致先生!这才是自行车该有的样子!” —————— 德拉鲁瓦克先生的办公室内,莱昂纳尔、苏菲,以及皮埃尔·居里、亨利·庞加莱围着沙发坐着。 德拉鲁瓦克先生开门见山:“先生们,标致先生对合作充满热情,我也相信他的能力…… 现在,我们需要商议一下具体的生产和销售了。” 皮埃尔·居里和亨利·庞加莱显然对商业运作兴趣不大,提出了一些技术上的建议后,便开始神游天外。 德拉鲁瓦转向莱昂纳尔:“莱昂纳尔,你的意见至关重要。 初始的投资规模应该多大?首先主打哪个市场?巴黎?还是外省?” 莱昂纳尔沉吟起来,他虽然有超前的眼光,但对19世纪末的市场运作并不熟悉。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说道:“我认为可以先与标致签订一个生产合同,首批100到200辆,主要在巴黎……” 这时,他发现一直安静坐在身旁的苏菲,轻轻抿了抿嘴唇,似乎欲言又止。 莱昂纳尔停下自己的陈述,温和地问:“苏菲,你好像有什么想法?尽管说,这里没有外人。” 苏菲抬起头,脸颊微红,但还是说:“莱昂纳尔,我认为……我们或许不应该只看到法国国内。” 这句话让莱昂纳尔和德拉鲁瓦克都微微一怔。 德拉鲁瓦克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哦?德纳芙小姐,请详细说说。” 苏菲有些紧张,但很快组织好了语言:“比如英国—— 伦敦的市民对新鲜机械产品的热衷程度,甚至超过巴黎人。 而且英国本身自行车就比较普及,改进型自行车在那里更容易被接受。 关键是他们的消费能力很强,「奥尔比」那些昂贵的产品,在伦敦卖得最多。 如果能在伦敦打开市场,意味着可能辐射到英国那些殖民地……” 莱昂纳尔深感意外:“苏菲,你怎么……?” 苏菲抿嘴一笑:“莱昂,你忘了,我是在「殖民地及海外通信办公室」啊! 几乎所有寄往法国以外的信件,以及发回的合同、报告、订单,都要经过我的手。 我要为它们抄写副本,还要分类归档,寄送分发……看的多了,印象也就深了。” 德拉鲁瓦克拍了一下莱昂纳尔的肩膀:“莱昂纳尔,你可真是幸运,之前是艾丽……” 话没说完,就被莱昂纳尔笑眯眯地打断了:“我们还是听苏菲继续说吧——除了英国呢?” 苏菲瞄了莱昂纳尔一眼,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继续说了下去:“还有美国,那里充满活力! 他们追捧一切标榜‘效率’的商品。美国地广人稀,新型马车卖得一向不错,自行车应该也有销路……” 莱昂纳尔和德拉鲁瓦克都没想到苏菲对海外市场的认知如此具体,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但苏菲的见解还不止于此:“还有像南美的阿根廷、巴西,非洲的阿尔及利亚…… 那里欧洲移民多,法国货很好卖。还有远东地区,上海、天津,「奥尔比」在那里都有分公司……” 苏菲说起来滔滔不绝,几乎将打字机和自行车有可能的销售地区都分析了一个遍。 她对每个地区的发展程度、民众收入、消费水平……都如数家珍,详细到具体的城市,完全是一张活的商业地图。 办公室里陷入了寂静,皮埃尔·居里和亨利·庞加莱虽然不谙商业,但听出了苏菲这些信息的价值。 皮埃尔·居里忍不住问:“德纳芙小姐,这些……都是你在工作中了解到的?” 苏菲微微昂起头,带着一点点羞赧和骄傲:“是的,皮埃尔先生。 日复一日的工作当中,我看到的不仅仅是文字,更是货物、资金、需求和潮流的流动。 所以,我至少比普通人对市场要更熟悉一些。” 莱昂纳尔知道苏菲聪明——之前替他分析骗子的信息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但没想到她在这方面这么有天赋。 他微微一笑:“看来不需要我多嘴了,苏菲,这方面你可以和德拉鲁瓦克多沟通。 我还是专心当个作家吧!” (本章完) 第274章 请把“福尔摩斯”还给法国! 一八八零年九月一日,巴黎。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去,报童们清脆的叫卖声就已经响彻了大街小巷。 “《小巴黎人报》!莱昂纳尔·索雷尔新作《血字的研究》今日开载!只需5生丁!” “《现代生活》!最新一期!神秘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登场!” 而巴黎的报摊和书店门前,也聚集了比平日更多的人群。 无论是售价15苏的《现代生活》杂志,还是仅售5生丁的《小巴黎人报》,都吸引着读者的目光! “来了来了!莱昂纳尔的新故事!” 一个年轻人挤到报摊前,迫不及待地将几枚硬币拍在柜台上,抓走了一份《现代生活》。 一位工人凑了上来:“给我也来一份《小巴黎人报》!” 后面的人拥挤上来:“也给我来一份,我要看看能让英国佬发疯的故事,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类似的场景在巴黎无数个角落同步上演。 尽管比英国晚了近两个月,但经过两家媒体的联合预热,两份定位、定价天差地别的报纸都销售一空 公共阅览室里座无虚席,后来者只能站着; 咖啡馆里,平常的闲聊被“沙沙”的翻报声和偶尔响起的惊叹声取代; 就连一些政府部门的办公室里,也能看到职员们偷偷把报纸藏在公文底下,看得入神。 …… 所有巴黎的读者,都想亲眼看看,莱昂纳尔·索雷尔真的为了英镑而屈膝了吗? 然而,这种审视和疑虑,在读者们沉浸到故事中后,迅速烟消云散。 由于不像《良言》一样是半月刊,所以两家报纸都调整了连载的节奏,单期的内容都少于《良言》。 但即使这样,也让整个巴黎都开始陷入“推理”的魅力当中。 【“首先,我注意到你的双手……”】 【“……在伦敦,什么样的年轻绅士会同时具备这两种特征?……”】 【“……你的衣服上,特别是袖口和前襟……那是鸦片酊的味道……”】 清晰、冷静、充满细节的叙述,立刻抓住了读者的注意力。 当福尔摩斯通过一双“主妇手”、几道细微的刀痕,还有若有若无的鸦片酊气味,精准推断出华生的境遇时…… 巴黎的读者们和英国的读者一样,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先贤祠广场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一位中年男子忍不住抬起自己的手仔细端详:“不可思议!” 紧接着又下意识地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邻座的一位女士被他的举动逗笑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位体面的男士会忽然做出这个举动。 很快,像伦敦一样,巴黎也兴起了一股观察手掌和怀表的热潮,成了社交圈里新的时尚。 绅士们互相打趣,试图从对方的衣着细节上推断出当日的行程; 女士们则更含蓄一些,但也在沙龙聚会中,悄悄观察着同伴的饰品和举止,幻想着能发现某些隐藏的线索。 但与英国读者将福尔摩斯的“演绎法”奉为“人类理性的极致表现”不同,感性的法国人从中品出了另一种味道。 伏尔泰码头边的一个文学沙龙里,一位年轻的诗人挥舞着手中的《现代生活》:“这是一种另类的浪漫!” 他激动地阐述着他的观点:“福尔摩斯的魅力,不在于冷冰冰的逻辑,而在于他超越了日常生活! 你们看,他从最平凡、最琐碎的事物中挖掘出惊心动魄的故事。 这不仅仅是理性,这是一种神奇的天赋,也是一种最极致的浪漫!” 另一位作家点头附和:“说得对!这是一种‘英雄式的个人主义’。 福尔摩斯孤身一人,用自己的细腻入微,对抗着整个世界的粗心大意。 他用他独一无二的眼光,建立起一套只属于他自己的秩序和真理。 他不依赖权威,不盲从大众,只相信自己的观察和推理。 这种卓尔不群、特立独行的姿态,英国佬真的会理解吗?” 一位女士补充道:“你们不觉得,这种近乎偏执的极度专注,本身就带有一种神秘的美感吗? 他像一位艺术家,只不过他的画布是犯罪现场,而他的颜料是那些被常人忽略的细节。 这种在通过推理寻找秩序、探究真相的过程,本身就充满了诗意!” 这种解读迅速在巴黎的文化圈中流传开来。 法国读者们有意无意地避开了福尔摩斯身上那种被视为“英国式”的刻板理性。 他们更多地在谈论他的孤傲不群,演绎法的神秘色彩,以及虚无缥缈的“艺术气质”。 他们将福尔摩斯视为一个浪漫的孤独天才,一个用理性的思维进行浪漫的创作的诗人。 而普通市民读者则更直接地感受到了故事的魔力。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浪漫的个人主义”,但他们同样被福尔摩斯那种看似能“看穿一切”的本领所折服。 咖啡馆里,酒馆中,公园的长椅上,随处可见人们模仿福尔摩斯的样子。 他们仔细观察着同伴的手掌和衣着细节,或者掏出自己的怀表,试图从中看出点什么趣事来。 一种名为“福尔摩斯式观察”的游戏,悄然在巴黎流行开来。 “看看你的袖口,沾着粉笔灰,还有颜料斑点……我猜你是一位绘画教师,而且今天上午刚上过课?” 一个年轻人对朋友开玩笑地说。 “哦!那你看看我的帽子,能看出什么?” 他的朋友则笑着把帽子递过去。 《血字的研究》在法国的连载,同样取得了非凡的成功。 《小巴黎人报》的发行量在连载开始后的一周内就创下了新高,编辑部收到的读者来信堆成了山。 保罗·皮古特喜上眉梢,他再一次证明了押宝莱昂纳尔是正确的,大大提高了自己作为主编的威信。 《现代生活》的订户也增加了不少,许多中产家庭将其作为晚餐后家庭的新选择。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但是很少有人能抗拒“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位侦探。 这次乔治·沙尔庞捷不用莱昂纳尔提醒,早早让雷诺阿画好了4张插图,做成彩色卡片的形式,每份随机附赠1张。 他甚至已经开始和莱昂纳尔商讨《血字的研究》单行本出版的事宜。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评论家们也改口了。 他们认为莱昂纳尔成功地驾驭了两种不同的文化语境,既征服了古板的英国读者,也赢得了浪漫的法国同胞。 然而,九月中旬,《费加罗报》的文学评论版上,刊登了一篇评论文章,标题异常醒目—— 《莱昂纳尔,请把“福尔摩斯”还给法国!》 (本章完) 第275章 商业互吹 看到这则新闻的时候,莱昂纳尔刚从懒觉中醒来没多久。 公寓里静悄悄的,桌上放着佩蒂给他做好的早餐,一杯牛奶,一块煎羊排,一颗荷包蛋,还有一碗水煮新鲜西兰花。 佩蒂和艾丽丝都出门了,一个去了菜市场,一个去了“打字合作社”。 莱昂纳尔一边哼着《国际歌》,一边吃着早餐,顺手翻开了桌上的报纸。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 ……” 最近他在咖啡馆和小酒馆老听公社成员的演讲,往往到最后就是所有人一起大合唱《国际歌》。 莱昂纳尔也跟着一起唱——只不过刚开始他都不在调上,才知道这时候《国际歌》用的还是《马赛曲》的曲调。 但他私下里自己哼的时候,用的还是皮埃尔·狄盖特谱曲的版本。 哼了一会儿,他觉得吃早饭时这首歌的气氛有点凝重了,于是哼起了一个全法国人都听不懂的小调: “巴黎革命刚成功,国库紧张粮食空。我,路易·奥古斯特·布朗基。 我命弗兰克尔去把粮食弄,天到这般时分不见回来你说这是咋儿了呢? ……” 然后他就看到了《费加罗报》上这篇名为《莱昂纳尔,请把“福尔摩斯”还给法国!》的文章。 看完之后,他是“哭笑不得”—— 【当我们读到《血字的研究》中,那位住在贝克街221B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从一双“主妇手”、一枚磨损的怀表上,解读主人的命运时,一种复杂的情感攫住了我们——那是一种深深的惋惜与,“嫉妒”! 是的,先生们,女士们,我们是在嫉妒!嫉妒伦敦的雾,嫉妒贝克街的煤气灯,嫉妒那些操着古怪口音的英国绅士和太太们! 因为他们比我们早两个月,便拥有了这位文学史上独一无二的“咨询侦探”; 而我们法兰西的读者,却要像等待迟到邮包一样,被焦虑折磨了两个月,才能目睹他的风采!】 读到这里,莱昂纳尔才明白,这篇文章其实并不是在批判他。 作者在用一种很新的方式,在拍自己的马屁—— 【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我们年轻的天才。 我们曾以为《老卫兵》《故乡》《我的叔叔于勒》,当然还有《本雅明·布冬奇事》已是您献给法兰西的瑰宝; 我们还曾为《合唱团》的歌声热泪盈眶! 然而,您却将“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个注定闪耀的名字——率先“奉献”给了英格兰! 这是何等的“慷慨”,又何等的“奢侈”!】 这也难怪作者会这么说,要知道一个国家的文学影响力其实是靠很多“长销书”支撑起来。 而当世之人很难判断哪些书会历经时间的考验留存下来。 司汤达的《红与黑》在最初的五年里,只卖了600本。 但在他这个作者死了以后,这部反而成为了经典,甚至成为了法国特有的“红学”,巴黎成立了“司汤达俱乐部”。 而同时代畅销书作家,例如《巴黎的秘密》的作者欧仁·苏,无论是作品还是作者,往往都湮没在时代的长河当中了。 而历经时间考验留存下来的往往有一个特点,那就是独一无二、开辟先河的人物形象。 这篇文章的作者正是把握到了这一点,敏锐地察觉了“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一形象的独特性,才会如此“谴责”莱昂纳尔—— 【您像一个技艺超群的雕塑家,用法兰西的黏土和釉彩,捏出了一位完美的英国绅士。 他的“演绎法”,是把伏尔泰的犀利、狄德罗的渊博,巧妙地装进了烟斗和猎鹿帽里的结果!】 文章的语气开始变得“哀怨”起来—— 【这样一位本该漫步于塞纳河畔的人物,却首先出现在了泰晤士河畔!这是我们法兰西文学的一次重大损失! 索雷尔先生,您是否在沉甸甸的英镑面前,忘却了作为“索邦的良心”的责任? 您是否想过,当我们的孩子将来提及最伟大的侦探时,首先想到的是一个伦敦地址,而非巴黎的某条街巷时—— 我们这些法国作家的脸上,该是何等的表情?】 文章的最后,作者开始呼吁—— 【我们痛心疾首!一个本应属于法兰西的文学形象,就这样拱手送给了英国,而且还要让我们翘首以盼! 这感觉就像一个母亲含辛茹苦养育的女儿,还未曾在自家的沙龙里绽放光彩,就先被一位异国人聘走了,而我们只能从遥远的报道中得知她的风姿! 因此,我们在此发出呼吁: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请把“福尔摩斯”还给法国! 我们呼吁所有的法国作家,请将你们最杰出的构思、最鲜活的人物,首先献给生养我们的这片土地!】 看完报纸,莱昂纳尔也吃完了最后一朵一点食物,收拾了一下桌面,又去盥洗室做了清洁工作。 然后才踱进自己的书房,坐在崭新的“索雷尔1型打字机”面前,开始自己的创作。 本来他打好主意在10月份前都不动笔的,但是这台打字机和这篇文章的催促下,他开始给《两世界评论》写回应文章—— 《致勒梅特尔先生:为何一位“法兰西制造”的英国绅士更值得我们骄傲?》 【尊敬的勒梅特尔先生: 拜读了您的大作,我怀着愉悦和些许惶恐的心情,提笔写下这篇回应。 愉悦,是因为您对《血字的研究》和夏洛克·福尔摩斯不吝笔墨的赞美,其热情程度甚至让我这个创作者本人都感到脸红; 惶恐,则是您赋予我的那项“重大责任”——仿佛我笔下人物的首次亮相地点,足以影响法兰西文学的国本。 这顶帽子实在太大,我的头太小,恐怕承受不起。 …… 不过,您犯了一个可爱的错误。您认为我将福尔摩斯“让”给了英国?不,恰恰相反。 我认为,一个由法国作家塑造的“理想英国人”形象,这非但不是法兰西文学的损失,反而是我们的光荣! …… 请想一想,苏格兰场束手无策的谜案,最终被一位法国人创造的侦探所破解,我们为何要为此感到惋惜? 我们理应感到自豪!我们的一位“精神之子”,正在对岸扮演着启蒙者的角色,这难道不比仅仅在巴黎的沙龙里获得掌声更令人振奋吗? …… 您忠实的,莱昂纳尔·索雷尔,于巴黎】 这封信一气呵成,无需修改,打字纸筒上嵌套着的复写纸成功为它拓印出了副本,无需再另行抄录。 莱昂纳尔将正本存放进自己的抽屉里,将副本塞进信封,写好地址,就准备去楼下的邮筒投递。 没想到刚下楼,管理员就叫住了他:“莱昂纳尔先生,这有封信,送信人叫我务必亲手交给您。” 莱昂纳尔接过信封,只见上面用金色的火漆封口,火漆的印章图案,正是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徽章。 (本章完) 第276章 罗斯柴尔德夫人的推理 九月的巴黎,暑气终于被几场淅沥的秋雨请离。 巴黎的社交活动重新开始活跃起来,不仅歌剧院和喜剧院开始更新秋季节目,各种聚会也越来越多。 位于圣日耳曼区福巴克街的德·拉维尔诺伊侯爵夫人的府邸,一场秋季沙龙如期举行。 拉维尔诺伊侯爵夫人年近五旬,丈夫死在了色当,给她留下了上千万法郎的遗产与多个收益良好的庄园。 她的沙龙素来以话题前卫著称,几乎是一个女人是否进入巴黎顶流贵妇圈的象征。 今晚的沙龙也不例外,水晶吊灯下,尽是衣香鬓影。 低声笑语与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雪茄、香水与高级点心的奢华气味。 埃莱奥诺尔·德·罗斯柴尔德夫人如常般姗姗来迟,但她的出现总能吸引一片敬仰的目光。 尤其是近一年多,这位银行家夫人在家世、财富与美貌之外,又添了一个名头:巴黎最懂文学的女人。 她今晚穿着一身深宝蓝色的天鹅绒长裙,领口镶织着蕾丝,颈间是一串祖母绿项链。 她照例带着慵懒的笑意,与熟人点头致意,举止既从容,又有淡淡的疏离。 但罗斯柴尔德夫人很快看到一个令她意外的人物——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的女儿,索菲娅。 这位俄国的贵女穿着一身鲜红色的塔夫绸礼服,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宽大的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图案,显得格外张扬夺目。 她来的时候,索菲娅正周旋于几位渴望进入上流社会的富翁和一些年轻贵族之间,法语依旧流利、纯正得近乎完美。 自从她的母亲因那场荒唐的化装舞会成为笑柄后,她进军巴黎顶级社交圈的努力也屡屡受挫。 而罗斯柴尔德夫人被公认是排斥谢尔巴托夫家族的重要人物之一。 通常的沙龙不会同时邀请这两人,但今天似乎是一个例外。 罗斯柴尔德夫人瞄了拉维尔诺伊侯爵夫人一眼,只见对方笑吟吟地看过来,似乎没有察觉有什么问题。 索菲娅也看到了罗斯柴尔德夫人,但却没有上前打招呼,仍然沉浸在自己的社交当中。 罗斯柴尔德夫人当然也不会主动找她,而是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拿着一杯葡萄酒细细品尝。 起初,沙龙的气氛尚算和谐;然而,当话题不可避免地聊到《血字的研究》时,平衡被打破了。 索菲娅率先开口了:“我亲爱的先生们,女士们,你们真的相信这种……这种近乎巫术的臆测吗?” 她扬起下巴,目光扫过众人,在罗斯柴尔德夫人身上略作停顿:“从袖口的一点灰尘推断出一个人去过哪里? 从手掌的痕迹判断职业?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是街头魔术师用来骗傻子的把戏!”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索菲娅见没有人说话,继续着自己的见解:“索雷尔先生摸透了英国佬的脾胃,为了哗众取宠,也为了英镑! 才编造出这么一套看似高深莫测的东西。他写这种东西,无非是为了让他的钱袋更鼓一些罢了。” 几道目光立刻投向了罗斯柴尔德夫人,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莱昂纳尔·索雷尔最初也是唯一的资助人。 只见她缓缓放下手中的杯子,嘴角的笑意依旧,仿佛听到的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 她并没有看向索菲娅,而是近乎自言自语:“我倒是觉得,福尔摩斯先生的‘演绎法’,是一种极其实用的智慧。 它教会我们,不要被华丽外表所迷惑,微不足道的细节更值得我们关注,它揭示最真实的本质。” 索菲娅声音带着嘲讽:“细节?本质?罗斯柴尔德夫人,好像您真的从这套胡说八道里学到了什么似的! 难道您也能像书里的侦探一样,表演一番所谓的‘推理’吗?” 罗斯柴尔德夫人微微一笑:“哦?谢尔巴托娃小姐似乎认为我在吹嘘? 其实,这并不需要超凡的天赋,只需要一点点对细节的留心。” 她上下打量着索菲娅,掠过她鲜红的裙装,精心打理的发髻,以及缀满珠宝的耳朵与脖子。 过了一小会儿,她才继续开口:“比如,我从谢尔巴托娃小姐您身上,就观察到一些有趣的细节。” 沙龙里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索菲娅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罗斯柴尔德夫人缓缓起身:“谢尔巴托娃小姐,您右手的蕾丝手套破了一点点,这错误绝不会发生在您出门前,不是吗?” 索菲娅下意识地想将右手藏到身后,随即克制住自己的这股冲动,昂着头看着对方。 罗斯柴尔德夫人顿了顿:“再看您裙子的右侧下摆,靠近脚踝的地方,溅上了一些零零星星的褐色斑点。 这颜色和裙子的颜色有些相近,但仔细看,不像是泥点,也不像是红酒或咖啡。倒有几分像,干涸的血迹?” 索菲娅的声音有些颤抖:“胡说!” 罗斯柴尔德夫人不为所动,语气依旧平静:“这也是您这样的大小姐在出门前不会犯的错误。 所以我推测,您在来到这个沙龙前不久,刚刚完成了对某个仆人的严厉惩戒,是吗? 手套,是被鞭子粗糙的手柄勾破的;裙摆上的斑点,是某个不幸的仆人的鲜血。 我不知道他犯了什么样的错误,但他一定是跪趴在地上挨鞭子的——我说得对吗?”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看着罗斯柴尔德夫人,就连索菲娅都忘记了如何去反驳,脸色苍白、嘴唇微抖。 罗斯柴尔德夫人最后总结道:“在我们法国,仆人犯点小错,训斥一番即可。 他们虽然身份低微,却不是没有人权、可以任意鞭笞打杀的农奴。 谢尔巴托娃小姐,您的法语比绝大多数法国人还要纯正流利,但始终,呵,是个俄罗斯人。” 这已经是索菲娅第二次受到这样的公开羞辱! 新仇旧恨,羞愤交加,瞬间冲垮了索菲娅理智的堤坝。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美丽的蓝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怒火,再也无法维持任何风度。 她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个……”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索菲娅猛地抬起右手,将那只精致的蕾丝手套拽了下来! 紧接着,她用尽全身力气,将手套狠狠地扔向了罗斯柴尔德夫人那张依旧平静无波的脸! 柔软的手套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轻飘飘地落在罗斯柴尔德夫人脚边的地毯上。 但在现场所有人的眼中,这轻飘飘的一掷,却如同雷霆万钧! 有人失声惊呼:“决斗!” (本章完) 第277章 女士间的决斗 场面瞬间失控! 绅士们连忙上前劝阻,女士们则发出压抑的尖叫或惊呼。 拉维尔诺伊侯爵夫人脸色煞白,她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谢尔巴托娃小姐,冷静!” “夫人,这太过了!” “快住手!”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罗斯柴尔德夫人,却表现出惊人的冷静。 她甚至没有去看脚边那只象征挑战的手套,而是直视着索菲娅愤怒的眼睛。 她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掠过嘲笑的神情。 在一片嘈杂的劝阻声中,罗斯柴尔德夫人缓缓地地说:“我接受。” 客厅里再次陷入死寂,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罗斯柴尔德夫人微微扬起下巴:“既然谢尔巴托娃小姐决定以如此传统的方式维护她的荣誉,那么—— 我,埃莱奥诺尔·阿德莱德·德·罗斯柴尔德,自然奉陪。” 她转向旁边一位目瞪口呆的绅士:“明天,我就会指定我的见证人 谢尔巴托娃小姐,也希望您尽快指定见证人。” —————— “所以,您是要让我当您和索菲娅决斗的见证人?” 莱昂纳尔看着眼前的罗斯柴尔德夫人,有些无语。 他觉得这位明艳动人的贵妇人刚刚的转述很有问题,但是他没有身临其境,无法判断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索菲娅哪怕再无脑,应该也不会在一个尊贵的侯爵夫人的沙龙上,做出如此无礼的行为。 这即使没有完全断送谢尔巴托夫家族在巴黎上流社会的努力,至少也会让成本上升一大块。 莱昂纳尔的直觉告诉他罗斯柴尔德夫人一定隐瞒了些什么,特别是她如何激怒索菲娅的部分。 甚至那位侯爵夫人都有份参与其中。 只是她为什么要死死把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母女死死挡在巴黎的高级社交圈之外,肯定也有他不知道的原因。 总不能是因为嫌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的胸毛太扎人吧? 但是罗斯柴尔德夫人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怎么,你不愿意吗?” 莱昂纳尔想了想,没有立刻答应下来,而是先问道:“决斗不是非法的吗?警察难道不管?” 法国从17世纪开始就多次颁布法令取缔决斗,欧洲各个国家莫不如此。 不仅因为这种方式太血腥、太野蛮,还因为它给整个社会造成了许多不可估量的损失。 俄罗斯的国宝级诗人普希金就是死于决斗,为了他那位风流的妻子。 法国的国宝级数学家埃瓦里斯特·伽罗瓦也死于决斗,年仅21岁。 据说他在死前狂书三天三夜,所有数学成果记录下来,并时不时在一旁写下“我没有时间”。 最终,他在决斗中腹部中了3个子弹,躺了几天后身亡。 罗斯柴尔德夫人瞄了莱昂纳尔一眼,似笑非笑地说:“决斗当然是非法了,就连见证人也要算成同谋。 那么,我们的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愿不愿意成为我的同谋呢? 还是你是说你想让我做一个懦夫,主动提出取消决斗,向索菲娅低头?” 莱昂纳尔头疼起来,根据罗斯柴尔德夫人的说法,她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名誉才引发的这场争端。 如果自己逃避了这个“责任”,那么在如今的法国,基本马上就会社会性死亡。 而罗斯柴尔德夫人也好,索菲娅也罢,谁提出取消决斗,都会社会性死亡——至少是一段时间内。 这个时代还有浓厚的封建传统残留,决斗就是其中之一,是关乎名誉的大事。 莱昂纳尔艰难地找出另外一个理由:“那……那您的丈夫呢?他没有阻止您吗?” 罗斯柴尔德夫人脸上的微笑依旧:“詹姆斯……他去了美国处理一点生意上的事,要到圣诞节才回来。 而且他已经在电报里表示支持我了!” 然后她体贴地对莱昂纳尔道:“你是不是怕我在决斗中受伤,甚至死亡?” 莱昂纳尔连忙小鸡啄米般地点头:“是啊,决斗实在太危险了,想想普希金,想想伽罗瓦……” 罗斯柴尔德夫人眼中绽放出异样的神采:“莱昂,我就知道你是关心我的!” 莱昂纳尔:“……” 罗斯柴尔德夫人慵懒地换了个姿势,斜靠在沙发上,翘起一条腿,露出一段惊心动魄的雪白。 她“安慰”起莱昂纳尔:“放心,莱昂,这场决斗不会有人死去,甚至不会有人重伤。 这就是我需要你来做我的见证人的缘故。” 莱昂纳尔满脸都是问号。 罗斯柴尔德解释道:“每场决斗,双方都要各请两位见证人,然后商议决斗的时间、地点、武器和规则。 其中最重要的是后面两项——武器和规则。如果是手枪,当然十分危险;但如果是佩剑,就能控制伤害了。 你会为我选择哪种武器?” 莱昂纳尔人已经麻了,答案肯定没有第二个:“当然是佩剑,夫人。” 罗斯柴尔德夫人满意地点点头:“还有规则,佩剑决斗分为‘第一滴血’和‘丧失战斗力’两种。 ‘第一滴血’指的是只要有一方受伤出血,哪怕再轻,决斗也结束;‘丧失战斗力’么,顾名思义。 那么,你会为我选哪一种?” 莱昂纳尔:“……当然是‘第一滴血’规则。” 罗斯柴尔德夫人再次满意地点点头:“相信索菲娅和我一样,都受过严格的剑术训练,懂得分寸。 另外,除了见证人,决斗还会有医生在场,你放心!我的目的不是为了杀死她。 而她冷静下来以后,也不敢在巴黎杀死我——这只是一场特殊的‘沙龙’而已。” 莱昂纳尔还是担心:“但是刀剑无眼……万一……” 罗斯柴尔德夫人轻轻扬起下巴:“难道你想让我逃避这场决斗,丧尽名誉?” 重生以后,这是莱昂纳尔第二次被拿捏得这么彻底,但他也只能点头:“好吧,我同意当这个见证人。” 旋即他想起了什么,问道:“您不是说有两个人见证人,还有一个呢?” 罗斯柴尔德夫人笑着回答:“当然是尊贵的德·拉维尔诺伊侯爵夫人……这是她邀请的失误呢……” 莱昂纳尔诧异地看向她,越发确定刚刚听到的冲突版本很有问题。 这时罗斯柴尔德夫人想起了什么似的,补充道:“对了,医生告诉我们,为了防止衣物污染伤口,我和索菲娅决斗的时候,会脱去全部的上衣,全部……” 莱昂纳尔彻底绷不住了,一口咖啡喷在了茶几上,呛得连连咳嗽:“这……这……这是我能‘见证’的吗?” 罗斯柴尔德“呵”了一声,媚眼如丝:“所以才有一位见证人是女士啊——不过,你想‘见证’吗?” …… 离开罗斯柴尔德夫人的豪宅的时候,莱昂纳尔的脑子还恍恍惚惚。 他只记得出门前,罗斯柴尔德夫人对他最后一个问题的回答: “推理?我只是在楼下看到了被她打得皮开肉绽的马夫而已……” (千票加更在明天,大家有票可以明天给我投,有双倍) (本章完) 未来十天更新计划,兼求月票! 未来十天更新计划,兼求月票! 第278章 你还管得了巴黎人民爱看什么吗? 巴黎顶级贵妇与俄罗斯豪门贵女之间要进行决斗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巴黎。 “罗斯柴尔德夫人与谢尔巴托娃小姐将为荣誉而战!” 这则消息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淹没整个巴黎的滔天巨浪。 短短一夜之间,巴黎所有报纸,无论大小、无论立场,都被这桩前所未有的“盛事”燃了。 保守派的《高卢人报》和与教会关系密切的《十字架报》用尽了所有表示悲愤和谴责的词汇: 【道德沦丧!】 【世风日下!】 【贵妇人的疯狂对决,是法兰西文明之耻!】 【当女性抛弃了矜持与柔美,拾起本属于男性的暴力,社会秩序的基石正在崩塌!】 文章里充满了对巴黎旧日优雅风尚的怀念和对眼下这“伤风败俗”行为的痛心疾首。 而共和派、自由派的报纸,如《费加罗报》、《共和国报》,则呈现出一种微妙的态度。 它们一方面不得不批评决斗这种野蛮行径本身,另一方面却难以抑制地流露出一种兴奋。 不少评论员将其解读为女性意识觉醒的某种极端表现: 【这是对陈旧社交规则的反叛!】 【当言语无法捍卫尊严,她们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 【罗斯柴尔德夫人用行动证明,女性的荣誉感与勇气,不逊于任何男子!】 尽管措辞相对克制,但字里行间却全是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 真正陷入狂欢的,是那些廉价小报,比如《小丑报》、《灯笼报》,甚至《小巴黎人报》这样的市民报纸也未能免俗。 记者们用极其香艳和夸张的笔触描绘着这场即将到来的“世纪对决”,甚至把去年索邦口试现场的事也翻了出来: 【上衣尽褪!玉体横陈!两位绝世佳丽将在为“索邦的良心”挥剑!】 【细节曝光!决斗规则竟如此“体贴”!谁将见证女士们的玉体?】 【幕后导火索竟是“索邦的良心”莱昂纳尔·索雷尔?他的《血字的研究》引发了女士们怎样的激情碰撞?】 【本报将独家追踪,为您揭开罗斯柴尔德夫人与俄罗斯玫瑰之间不得不说的故事!】 这些标题极大刺激了销量,报纸一上架就被抢购一空。 巴黎的市民、工人、店员、甚至菜市场的小贩,都在津津乐道地讨论着。 “两位女士会不会真的脱光上衣?” “听说她们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谁会赢?” “我不关心谁会赢,我关心的是能不能去看一眼。” “那‘第一滴血’会出现在哪个部位?” “最有可能的当然是她们身上最‘突出’的部位……” “嘿嘿嘿嘿……” 仿佛这不是一场可能致命的决斗,而是一场刺激的戏剧或马戏表演。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越国境。 伦敦的《泰晤士报》立场保守,还算比较含蓄: 【巴黎社交界再起波澜,两位知名女士的决斗约定令大陆舆论哗然。】 而柏林的报纸则对法国的新闻就没有那么客气了: 【法国人总是能把一切,包括暴力,都变得如此富有‘情趣’。】 维也纳、罗马、马德里的沙龙里,这成了最热门的话题。 整个欧洲的上流社会,都在等待着决斗的结果,想看看法兰西的女士们能玩出什么新花样。 而耐人寻味的是,巴黎的警方却对这场“决斗”视而不见。 当记者找到吉戈局长的时候,对方也只是含混地回应:“那只是传言,我们没有收到任何一方的举报信件……” 处于风暴中心的,除了两位贵妇,当然就是莱昂纳尔。 尽管莱昂纳尔百般不愿,但所有报道都指出,他是罗斯柴尔德夫人指定的见证人之一。 而决斗的导火索,正是对他作品《血字的研究》的争论。 于是,圣日耳曼大街117号,遭遇了自建成以来最猛烈的围攻,比1789年7月14日的巴士底狱还要惨烈。 从清晨到深夜,楼下永远聚集着数百名记者和好事者,不仅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更是直接截断了交通。 他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端着笔记本和铅笔,眼睛死死盯着大门出口。 只要有任何形似莱昂纳尔的年轻男性出现,便会一拥而上。 “索雷尔先生!请问您对两位女士的决斗有何看法?” “您认为您的《血字的研究》应该为此负责吗?” “罗斯柴尔德夫人选择您作为见证人,是否意味着你们之间有特殊关系?” “决斗时您会全程观看吗?对于‘上衣尽褪’的规则您作何感想?” 各种问题,从严肃到八卦,从文学到香艳,像冰雹一样砸向那扇紧闭的公寓大门。 管理员被吓得面色发白,几次上来恳求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行行好,出去跟他们说点什么。” 或者提议:“干脆从后门溜走吧,其他房客都在抱怨了。” 莱昂纳尔当然没有答应,因为后门也全是记者在守株待兔。 他躲在客厅窗帘后面,看着楼下黑压压的人群,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他想起前世那些被狗仔队追拍的明星,终于体会到什么是“顶流”的烦恼。 “造孽啊!” 莱昂纳尔忍不住仰天长叹,用中文低吼了一声。 这真是无妄之灾!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写,怎么就卷进了两个女人的战争里,还是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 更让他心烦的是,《血字的研究》确实因此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关注。 伦敦的《良言》杂志社和法国的《小巴黎人报》都给他发来了电报,欣喜地告知销量暴涨。 莱昂纳尔忿忿地把信扔在桌上,他现在只想尽快解决这场闹剧,让自己回归正常的生活。 被围困的第三天傍晚,莱昂纳尔终于找到了机会。 一楼底商的餐厅老板愿意帮忙,让他从餐厅的厨房后门溜走。 那里通向一条狭窄的、堆放垃圾的小巷,平时很少有人注意。 这位老板也是苦不堪言,聚集的人群已经让他的餐厅好几天没有生意了。 午夜时分,巴黎的喧嚣渐渐沉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马车声和野狗的吠叫。 莱昂纳尔穿着深色的外套,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便帽,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门,沿着楼梯下到一楼。 餐厅已经打烊,只有厨房还亮着灯,传来洗刷餐具的声音和伙计的嘟囔。 他屏住呼吸,快速穿过油腻的厨房;厨师长是个胖胖的男人,对他点了点头,指了指虚掩着的木门。 莱昂纳尔感激地看了一眼,迅速拉开门,闪身出去。 就在莱昂纳尔松了口气,准备逃离此地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索雷尔先生,罗斯柴尔德夫人和谢尔巴托娃小姐真的会脱光上衣吗?” 莱昂纳尔吓得差点原地去世,待看清才发现是一个黑眼圈堪比暖水袋的记者,手里拿着个小本。 他真的怒了:“你们这些记者,就不能报道点正能量吗?成天关心女士脱不脱衣服,成何体统!” 这位记者立马不乐意了:“您管得了我,还管得了巴黎人民爱看什么吗?” 眼见这位记者声音开始变大,莱昂纳尔连忙上前捂住他的嘴:“你要问什么,快点问!” (本章完) 第279章 我去上学了,少爷会挨饿的! 第二天下午,按照约定,莱昂纳尔来到了位于圣奥诺雷郊区的德·拉维尔诺伊侯爵夫人的一处僻静别墅。 侯爵夫人显然也不想让这次会面引人注目,提前在客厅里等着莱昂纳尔。 她今天穿着朴素的黑裙,似笑非笑地打了招呼:“索雷尔先生,您来了。这真是一场意想不到的麻烦。” 莱昂纳尔忍住想吐槽的冲动,勉强回了个礼:“日安,侯爵夫人。” 不久,索菲娅方面的两位见证人也到了,是两位年轻的贵族女性,德·莫特马尔小姐和德·贝里公爵夫人。 她们既紧张又兴奋,脸上带着一种参与历史事件的庄严感;但眼神中却难掩好奇,尤其是看向莱昂纳尔的时候。 双方寒暄后,气氛立刻变得正式而凝重。 德·拉维尔诺伊侯爵夫人作为罗斯柴尔德夫人一方的首席见证人,首先开口:“女士们,我们聚集于此,是为了以尽可能体面和减少伤害的方式,解决埃莱奥诺尔·德·罗斯柴尔德夫人与索菲娅·伊万诺夫娜·杜罗娃-谢尔巴托娃小姐之间的分歧。 我提议,决斗时间定于本月最后一个星期天,正午时分。” 德·莫特马尔小姐与德·贝里公爵夫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点头同意:“时间可以。” 轮到索菲娅一方提出条件了,德·贝里公爵夫人开口道:“地点,为了避开不必要的注意,我建议在巴黎西郊的圣日耳曼昂莱森林深处。 我家族有一处僻静的狩猎小屋,门口有一片平坦的草地,周围是高大的树篱,足够私密。” 莱昂纳尔和德·拉维尔诺伊侯爵夫人对视一眼,然后都表示同意。 接下来是关键部分,侯爵夫人看了一眼莱昂纳尔,示意他开口。 莱昂纳尔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关于武器,罗斯柴尔德夫人提议使用宫廷刺剑。 这种武器轻巧,易于控制,更适合女士使用,能有效减少意外重伤的风险。” 索菲娅的两位见证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德·莫特马尔小姐开口道:“谢尔巴托娃小姐接受了刺剑的提议。” 莱昂纳尔颔首道:“最后,是关于规则。虽然要由您二位提出,但我们强烈建议采用‘第一滴血’原则。 决斗在任意一方身体任何部位出现可见伤口、流血时即告终止。 这符合荣誉的要求,也能最大程度确保两位女士的安全。” 索菲娅的见证人闻言笑了起来,德·拉维尔诺伊侯爵夫人点了点头:“这也是谢尔巴托娃小姐的希望!”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松弛下来,几位女士的眉头都舒展开了。 最后双方又约定好各自携带医生,并要对决斗细节向任何其他人严格保密。 说完这一切,莱昂纳尔才真正松了口气,也确定了这些贵妇人之间确实有某种默契。 索菲娅的两个见证人没有多停留,起身向侯爵夫人告辞。 送走两人,莱昂纳尔戴上帽子,也准备离开,没想到却被德·拉维尔诺伊侯爵夫人叫住了。 这位寡居多年的贵妇人让仆人端来了上好的白葡萄酒,媚眼如丝地看着眼前这位高大英俊、才华横溢的年轻人。 “要不要陪我喝两杯——阿黛尔真是好眼光啊……” —————— 莱昂纳尔最终还是逃离了德·拉维尔诺伊侯爵夫人的“魔爪”,屁滚尿流地去了左拉的梅塘别墅。 圣日耳曼大道117号最近是回不去了,而决斗剩下的事情又不用自己操心,当然要躲一下清净。 左拉热情地接待了莱昂纳尔,但即使方正如他,也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两位女士是真的要……” 话没有说完,就在妻子亚历山德琳夫人杀人的目光中讪讪地闭嘴了。 莱昂纳尔也趁机转移话题:“爱弥儿,我知道你喜欢摄影,能帮我拍张照片吗?” 左拉人生最大的乐趣之一就是摄影,闻言立刻道:“没问题,拍你吗?” 莱昂纳尔摇摇头:“不是,拍的是佩蒂。佩蒂要去学堂街市立女子小学上学了,需要一张‘学籍照’。 虽然学校也会帮她们照相,但我想让爱弥儿你来拍这张照片,意义肯定不一样。” 佩蒂之前和艾丽丝都在左拉家里住了很长时间,左拉夫妇没有孩子,很喜欢这两个小姑娘,所以立刻就答应了。 莱昂纳尔马上写了一封信,让左拉的马夫去了圣日耳曼大街117号,顺便把佩蒂接来梅塘,并带上自己最漂亮的衣服。 下午刚吃过午餐没多久,佩蒂就乘着马车到了别墅。 比起艾丽丝,亚历山德琳夫人更加疼爱整天在厨房陪着她转的佩蒂,一见面就把小姑娘抱了起来。 “听莱昂说你要去上学了?高兴吗?”亚历山德琳夫人问道。 没想到佩蒂的嘴一瘪:“我说在家可以自己看书,也可以让艾丽丝教我,可是少爷非要送我去上学……” 莱昂纳尔闻言也有些无奈,佩蒂对上学的意义还不够了解。 有了“打字合作社”以后,艾丽丝肯定不能像以前那那样天天陪着佩蒂学习了。 自己更不可能开始教佩蒂小学课程,同时他也不喜欢请一个“简·爱”到家里来。 传统的家庭女教师很少有 那么选项就只剩下一个——送佩蒂去女子小学上学。 学堂街市立女子小学是儒勒·费里的法案通过以后,开始向普通市民开放的一家女子小学。 前身是一所教会学校,如今已经被彻底改造成世俗小学,算是新教育法案的“样板工程”。 为此,莱昂纳尔特地向阿尔贝的父亲要了一个入学名额。 佩蒂已经十一岁了,经过测试,她的识字水平相当于四年级的孩子,干脆插班进入四年级就读。 反正有副部长的介绍信,又是“索邦的良心”亲自送来学校的孩子,一切好说。 就是佩蒂本人不太情愿——她担心没了自己,少爷要挨饿了。 莱昂纳尔上前摸了摸佩蒂的小脑袋:“好了,赶紧去洗个脸,左拉先生要给你拍照!” …… 一个多小时后,佩蒂的照片拍好了。 左拉用的还是比较早期的湿版火棉胶照相法,操作复杂,还需要移动暗房,曝光时间也比较长。 所以折腾了小半天才拍好。 湿版照相曝光后要立刻返回暗房冲洗,避免底片变干,所以佩蒂和莱昂纳尔很快就看到照片冲洗好的样子。 照片中的佩蒂身穿一件格子童裙,头发扎成辫子,危襟正坐,面带微笑,一双大眼睛,比夜晚的星星还亮! 莱昂纳尔看着这张黑白照片,想起了什么,对佩蒂说:“明天,我们再去一个地方!” 佩蒂疑惑地问:“去哪儿?回家吗?” 莱昂纳尔笑着说:“不,去雷诺阿那儿!让他给你画一幅肖像吧!” (本章完) 第280章 《小佩蒂》! 第二天,莱昂纳尔便带着佩蒂去了雷诺阿位于圣乔治街附近的画室。 如今的雷诺阿已经不是当初的穷画家了,画室也从蒙马特高地搬到第九区,巴黎歌剧院附近。 听到莱昂纳尔的来意,雷诺阿看向站在莱昂纳尔身旁,有些羞涩、目光清澈的佩蒂,他几乎立刻就被打动了。 雷诺阿围着佩蒂转了一圈,激动地搓着手:“我的上帝,莱昂!你从哪里找来这样一颗珍珠! 看看这轮廓,这皮肤在光线下的质感……还有这眼神!纯粹,又富有生命力!这正是我一直在寻找的!” 他毫不迟疑地走到书桌前,抓起一支笔,飞快地写了一张便条,交给他的助手:“立刻送到安德维普先生府上。 告诉他,我非常抱歉,他女儿艾琳小姐的肖像委托我无法接受了,让他另请高明吧!” 莱昂纳尔有些愕然:“安德维普,那个银行家?艾琳?多大年纪? 雷诺阿挠挠头:“大概8岁?还是9岁?管他呢,反正我不画了,我不喜欢她父亲的态度。” 莱昂纳尔倒吸一口凉气,劝了一句:“皮埃尔,要不然,佩蒂的画像可以迟一点……” 雷诺阿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地说:“别提那个银行家了!他想要的不过是一张符合他虚荣心的画像。 他想要我把他女儿画成一个僵硬的瓷娃娃。而你的这位小佩蒂……” 他再次看向小姑娘,目光灼灼:“她能激发我的灵感!艺术不是复制现实,是捕捉生命的光彩! 她身上有光,莱昂,你明白吗?那种从灵魂透出来的光!为了捕捉这样的光,推掉十个银行家的委托也值得!” 佩蒂被雷诺阿毫不吝啬的赞美弄得面颊绯红,手足无措,但心里却像喝了一小口温热的蜂蜜水,甜丝丝,暖洋洋。 既然雷诺阿如此重视,莱昂纳尔也觉得应该让这幅画更加完美。 他带着佩蒂去了“春天百货”,不顾佩蒂的大声反对,硬是让那里的女店员为佩蒂挑选一身得体,又不过分奢华的衣服和几样配饰。 当佩蒂换上新装,从试衣间里走出来时,连百货公司里路过的顾客都忍不住称赞。 新衣合身又得体,既衬托出她逐渐长开的秀丽轮廓,又保留了她这个年龄应有的纯真气息。 佩蒂看着镜中的自己,几乎认不出来了。 ———— 作画的日子是一个秋高气爽、阳光明媚的午后。 雷诺阿让佩蒂坐在一扇窗前的一张靠背椅上,背景是随意悬挂的深红色绒布,恰好能衬托出她浅色衣裙和细腻的肤色。 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光,额前的发丝被映得近乎透明。 雷诺阿一边敏捷地调配着颜料,一边用轻松的语气引导佩蒂:“好,好极了!就这样,放松,佩蒂…… 想象你在听德彪西弹琴,或者在想你烤的面包快要出炉了……” 佩蒂起初还是有些紧张,身体僵硬。 但雷诺阿并不着急,他先是用木炭条快速地在画布上勾勒出大致的轮廓,然后才拿起画笔,蘸上饱满的颜料。 他的画笔在调色板上跳跃,发出轻快的“哒哒”声,然后落到画布上,则是或急促或舒缓的“沙沙”声。 莱昂纳尔坐在稍远处的沙发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之前他有过被画肖像画的经验,知道不可能一次就完成,佩蒂至少还要再来三到四次。 他脑子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小艾琳》变成了《小佩蒂》,这幅画还会那么有名吗? 莱昂纳尔望着佩蒂,她在雷诺阿温和的引导下,渐渐忘记了画家注视着她的目光。 她的神情变得自然、沉静,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浅浅的微笑。 她那双向来清澈的眼睛,此刻映着窗外的光,显得格外明亮,仿佛对未来充满了无声的期待。 莱昂纳尔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这幅《小佩蒂》以后能值多少钱有什么要紧呢?至少此刻,它已经是无价之宝了。 雷诺阿也完全沉浸在他的创作中,时而眯起眼睛仔细观察,时而快步上前在画布上添上几笔,时而后退几步审视效果。 他嘴里偶尔会哼着不成调的歌,或者自言自语地赞叹:“对,就是这个光!……这抹奶油色真是太妙了……看这阴影里的蓝紫色调……” 画室里只剩下画笔与画布摩擦的声音,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远远的马车声音…… 时间在松节油和颜料的气味中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雷诺阿终于长吁一口气,放下了画笔和调色板。 他脸上既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今天到此为止。第一层底色和主要关系已经铺好了,看!” 莱昂纳尔走上前—— 画布上,形象还远未完成,更多的是色块和光影的铺垫;但佩蒂的神韵、姿态,以及那种被柔和光线笼罩的温暖氛围,已经清晰地显现出来。 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细节尚未刻画,却仿佛已经注入了生命。 雷诺阿由衷地说:“她是个完美的模特,莱昂。耐心,沉静,而且……她有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这幅画,我会精心完成它。它或许不会是我最宏大的作品,但一定会是我最真诚的作品之一。” 离开画室时,夕阳已将巴黎的天空染成瑰丽的橘红色。 佩蒂虽然保持一个姿势坐了许久,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她小心翼翼地抱着换下来的新衣服,像抱着什么绝世珍宝。 她抬起头,看着莱昂纳尔,眼睛里闪烁着比夕阳更璀璨的光芒:“少爷,今天……像做梦一样。” 莱昂纳尔摸了摸她的头,心中充满了温暖的感觉。 他温和地回应:“这不是梦,佩蒂。这只是开始。你的路,还很长。” —————— 就在整个欧洲都在为一场女士间的决斗翘首以盼的时候,《良言》杂志的总编室,诺曼·麦克劳德博士却在大吼大叫。 “到底是哪个混蛋!” “这是赤裸裸的掠夺!” “报警!报警!让苏格兰场抓人!” 他的书桌上,放着一本封面朴素,甚至有些粗陋的小册子。 小册子上赫然是几个大字: 《血字的研究》 (本章完) 第281章 另一个版本的福尔摩斯(感谢冥灰混 一八八零年九月的伦敦,市民们除了新鲜空气,最渴望的就是尽快读到最新一期的《良言》杂志。 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个居住在贝克街221B的咨询侦探,已经成为一种“甜蜜”的折磨。 无数读者在看完最新的连载以后,都会给《良言》写信,里面的要求无非是想让《良言》多刊载一些章节—— 【求你了,主编大人,我现在浑身发痒,再多给一章吧,一章就好……】 还有建议《良言》从半月刊改为周刊,甚至干脆像其他报纸一样每天发行的。 伦敦的诊室里面,出现了一些症状奇怪的病人——他们有的精神亢奋,看到任何一个人都会喋喋不休地陈述自己在对方身上看到的“痕迹”,以及根据痕迹推理出来的结果; 还有的则萎靡不振、双目无神,并且一律发生在《良言》杂志最新一期发售后的二至三天内。 报纸上把这叫做“福尔摩斯综合征”。 就在这时,仿佛是为了回应这种焦灼,市面上突然出现了一本装帧简陋、价格异常便宜的小册子。 封面上用粗黑的字体印着——《血字的研究(全本)》。 …… 在泰晤士河码头的霍金斯报刊亭,老板霍金斯先生看着日益惨淡的生意,眉头紧锁。 一个熟客,保险公司职员乔治·威尔逊,一边翻看着刚买到的小册子,一边挤到摊前。 乔治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霍金斯先生,看看这个!《血字的研究》完整版!才卖六便士! 不用再等《良言》了!” 霍金斯先生接过一本,粗糙的纸张和油墨让他手指很快沾上了黑色。 他快速翻看着,前半部分的内容与《良言》已经连载的几乎一字不差。 但当情节推进到摩门教社区之后,画风陡然一变。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霍金斯先生喃喃自语。 乔治·威尔逊却已经看得眉飞色舞,甚至忍不住念出了声:“嘿,听听这段—— 【福尔摩斯不再是那个仅仅依靠头脑的绅士了,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从腰间抽出他的韦伯利转轮手枪,‘砰!砰!砰!’,子弹带着炽热的风,擦着那个摩门教长老的耳畔飞过,打碎了他身后圣像的眼睛……】 “上帝啊,这太刺激了!” 旁边另一个工人打扮的汉子凑过来,咧嘴笑道:“还有更刺激的呢! 你看后面,福尔摩斯在调查那个寡妇露丝的时候……” 说到这里,他发出暧昧的笑声:“嘿嘿……没想到这位侦探先生还是个中高手!” 霍金斯先生夺过册子,翻到后面,几行文字跳入眼帘: 【……露丝夫人穿着睡袍,烛光勾勒出她丰腴的曲线,泪眼婆娑地望着福尔摩斯:“先生,我害怕……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福尔摩斯不再是那个冰冷的推理机器,他深邃的灰色眼眸中闪过怜悯和爱意,还有一股灼热无比的火焰。 他走近她,握住她颤抖的手,那手冰凉。他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感受着她的柔软与战栗。 “在我查明真相之前,我会保护你。”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 “怎么保护?”露丝夫人抬起泪眼,仰视着他刀削般冷峻的脸颊。 福尔摩斯没有回答,而是用一个炽热的吻封缄了她的疑问。 烛火摇曳,将两个交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一夜无眠……】 霍金斯先生气得胡子都在发抖:“胡扯!这简直是胡扯! 这根本不是索雷尔先生写的!这是对福尔摩斯的侮辱!” 乔治·威尔逊和那工人却相视一笑。 工人满不在乎地说:“老霍金斯,管他谁写的呢?好看就行!原来的福尔摩斯好是好,就是太……太像个不食烟火的天使了。 这个版本多带劲!有枪战,有女人,这才像个活生生的英雄嘛!六便士,值了!” 霍金斯先生眼睛一转:“你们在哪里买到这本书的?” …… 这样的对话,在伦敦无数的酒馆、工坊,乃至一些中产阶级家庭的起居室里上演着。 对于许多等不及《良言》连载,或者纯粹追求刺激、对文学性要求不高的读者来说,这本盗版书便宜又“完整”,还充满了火爆香艳的情节,简直就是一场及时雨。 虽然大部分人都心知肚明这是地下书商惯用的伎俩——雇佣廉价枪手续写热门连载——但并不妨碍他们看得津津有味,大呼过瘾。 ———— 伦敦东区,一间门外挂着“《私语报》”牌子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马克·埃里克正舒坦地靠在皮质大班椅里,他那肥胖的身躯几乎将椅子填满。 他手里也拿着一本刚印出来的盗版《血字的研究》,嘴角挂着满意的笑容。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他的心腹男仆马道尔小心翼翼地抱着一叠账本走了进来。 马道尔将账本放在桌上:“老板,这是第一批的销售数据,反应……相当热烈! 只用了三天,我们就在东区和码头区的摊贩那里卖出了将近五千本” 马克·埃里克用粗短的手指戳了戳桌面:“热烈?我猜不止是热烈吧。 那些码头工人、学徒小子,怕是看得连工都不想上了吧?哈哈!” 他得意地笑了起来,脸上的肥肉跟着颤动。 他随手翻开盗版书,找到一段他自己“指导”枪手添加的情节,饶有兴致地读着: 【……废弃的船坞里,最后的对决到来。凶手杰弗逊·霍普像一头陷入绝境的野兽,挥舞着匕首冲向福尔摩斯。 他嘴里嘶吼着:“为了露西!为了复仇!” 福尔摩斯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猎人锁定猎物时的冷静。 他侧身躲过致命的突刺,手中的手枪再次轰鸣。 这一次,子弹精准地钻入了霍普的心脏。 霍普踉跄几步,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绽开的血花,重重倒地。 这时,雷斯垂德和葛莱森才带着苏格兰场的人马姗姗来迟。 福尔摩斯看也没看他们一眼,只是优雅地吹散了枪口的硝烟。 然后他将手枪插回枪套,拉起风衣领子,身影消失在夜色与迷雾之中,只留给警察们一个传奇般的背影……】 念完以后马克·埃里克大笑不止:“看看,这才是读者想看的!快意恩仇!亲手制裁! 而不是原来那个,把犯人交给法律,自己站在旁边解谜的冷漠家伙!法律?哼,法律有个屁用!” 马道尔安静地听着,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他知道老板需要的不是意见,而是倾听。 马克·埃里克放下册子,志得意满地吸了一口雪茄,吐出浓浓的烟圈:“继续加印5000册! 还有,小心一点,别被抓住了把柄!” 马道尔说了“是”,又恭恭敬敬地退出了办公室。 过了一会儿,马克·埃里克忽然想起了什么,朝着门外大吼一声: “皮埃尔,你这头蠢驴,快给我滚进来!” (本章完) 第282章 决斗之日!(8000票加更) 时间悄无声息地滑向1880年9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 破晓的寒意尚未被阳光驱散,巴黎西郊的圣日耳曼昂莱森林却已提前苏醒。 不是被鸟鸣,而是被人声——鼎沸的人声所唤醒。 尽管罗斯柴尔德夫人与索菲娅的见证人们信誓旦旦地承诺保密,但决斗地点第二天就登上了报纸头条。 从周六傍晚开始,各式各样的私人马车、出租马车,甚至一些人干脆徒步…… 他们如同赶集般,从巴黎各个城区,乃至邻近市镇,浩浩荡荡地涌向这片原本静谧的森林。 等到周日天光微亮,狩猎小屋外围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只用目测估计,浩浩荡荡,绵延不绝,至少有数千人之众。 巴黎各大报社的记者们自然是主力军,他们带着笔记本、铅笔,甚至扛着笨重的照相机,抢占有利位置。 《费加罗报》、《高卢人报》、《小日报》、《共和国报》……不同立场的记者此刻挤作一团,只为争夺这前所未有的新闻素材。 更令人咋舌的是,人群中夹杂着不少外国面孔。 不仅伦敦《泰晤士报》《每日新闻》等报纸派出了自己的记者,柏林和维也纳的记者也混迹其中。 甚至还有几位来自莫斯科的记者,不过他们表情复杂,毕竟此事关乎他们本国贵族的声誉。 还有普通市民,好奇的闲汉,寻求刺激的纨绔子弟……构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众生相。 他们议论着,猜测着,兴奋地等待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后即将上演的“好戏”。 “听说两位夫人真的会……” “那还有假?规则就是这么定的!” “上帝啊,这可是本世纪最大的新闻!” “罗斯柴尔德夫人会不会赢?” “我押谢尔巴托娃小姐,俄国女人,体格健壮……” “听说她妈妈胸毛有一寸厚!” “天啊,那不是自带胸甲?” 小屋的看门人,一个面色铁青的老头,带着几个身材魁梧的园丁,死死守住紧闭的铁门。 任凭外面如何喧哗、许诺、甚至威胁,都坚决地摇头,绝不透露只言片语,更遑论开门。 僵持中,太阳渐渐升高,人群开始焦躁。 “她们是不是在里面已经开始了?” 有人喊道。 “我们什么都看不见!” 抱怨声四起。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瘦小如猴的《小日报》记者,在反复逡巡后,终于在茂密的树篱角落发现了一条缝隙。 他眼中闪过狂喜,不顾同行的目光,深吸一口气,便像条泥鳅般往里钻去。 树枝和尖利的篱笆刺划破了他的外套,在他脸上、手上留下血痕,但他忍受着疼痛,心中充满了即将获得独家报道的激动。 几经挣扎,他终于成功钻了进去,摔在柔软的草地上。 他顾不上整理衣衫,立刻抬头四望,准备用眼睛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 然而,他愣住了。 狩猎小屋前的空地空空荡荡。 精心修剪的草坪平整如常,露珠在晨曦中闪烁,没有任何脚印践踏的痕迹。 小屋本身门窗紧闭,窗帘低垂,听不到一丝人声,寂静得仿佛仍在沉睡。 这里,根本空无一人。 瘦小记者的心沉了下去,他意识到,他们所有人都上当了。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一个声东击西的把戏。真正的决斗场地,早已在别处悄然准备就绪。 他瘫坐在地上,脸上被划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比这更疼的,是希望破灭和被戏耍的懊恼。 接着他喊了起来:“上当了,我们都上当了!” ———— 与此同时,巴黎第八区,一处闹中取静的宅邸内,真正的决斗即将开始。 这里是德·拉维尔诺伊侯爵夫人名下一处极少使用的房产,寻常人根本不知道它属于谁。 此刻,宅邸内气氛凝重,与森林那边的喧闹就像两个世界。 所有的男性仆人早已被清离主宅区域,宽敞的舞厅被临时布置成了决斗场。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已经垂下,将所有阳光,以及可能投来的好奇视线都挡在了外面。 巨大的水晶吊灯被点亮了,两侧墙壁上的煤气灯也点燃了,舞池内流光溢彩,恍如盛会。 莱昂纳尔正独自坐在舞厅门外走廊的一张高背座椅上。 厚重的橡木门几乎隔绝了内部的声响,他只能隐约听到一些细微的动静。 莱昂纳尔的心情复杂难言,“上衣尽褪”的规则,即使隔着门,也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尴尬和紧张。 他努力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想象驱散,专心倾听门内的动静,心中暗自祈祷不要有任何意外发生。 舞厅内—— 埃莱奥诺尔·阿德莱德·德·罗斯柴尔德与索菲娅·伊万诺夫娜·杜罗娃-谢尔巴托娃,已然褪去了上身的华服。 她们如同古希腊竞技场上的女战士,只穿着及地的长裙,手持细长的宫廷刺剑,相对而立。 烛光映照在她们的肩颈、手臂和背脊上,泛着象牙般的光泽。 罗斯柴尔德夫人的金发被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站姿优雅,剑尖微微下垂。 索菲娅则像一团被压抑的火焰,熔金色的长发盘成了高高的发髻,紧握着手中的利剑。 德·拉维尔诺伊侯爵夫人作为首席见证人,站在场边,神情严肃。 她身边站着索菲娅方的两位见证人——德·莫特马尔小姐和德·贝里公爵夫人。 她们同样面色紧张,双手紧握在胸前,仿佛在祈祷。 角落里,一位聘请来的女医生已经打开了医疗箱,准备好了绷带和消毒药剂,严阵以待。 德·拉维尔诺伊侯爵夫人的声音在空旷的舞厅里响起:“女士们,规则重申决斗至‘第一滴血’即止。 请谨记荣誉与分寸。现在,开始!” 话音刚落,索菲娅便率先发动了攻击。 她脚步迅捷前冲,手中的刺剑带着风声,直刺向罗斯柴尔德夫人的肩胛—— 这是一个既不会致命,又能快速见血的位置。 罗斯柴尔德夫人轻盈地向侧后方滑步,同时手腕一抖,格挡开索菲娅的突刺。 “铛”的一声,两剑相交,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一击不中,索菲娅的剑尖划出一道弧线,扫向罗斯柴尔德夫人的肋侧。 罗斯柴尔德夫人再次后退,她并不急于反击,而是利用灵活的步法和及时地格挡,观察索菲娅的节奏和习惯。 索菲娅喘着气,出言挑衅:“你就只会躲吗,夫人?” 罗斯柴尔德夫人抿紧嘴唇,不为所动。 她的防守密不透风,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地化解了索菲娅的攻势。 舞厅内,只剩下女人们急促的呼吸声、脚步移动声、以及刺剑相交声。 烛光将她们移动的身影放大投射在墙壁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轮廓。 (本章完) 第283章 媒体狂欢!(9000票加更) 门外的莱昂纳尔,只能听到模糊、断续的金属碰撞声和脚步声,但他能想象出里面的刀光剑影。 过了好一会儿,门后传来一声惨呼,然后是凌乱的脚步声,惊呼声。 莱昂纳尔的心猛地一紧,霍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是谁?是谁受伤了? 声音太过模糊,他无法完全分辨。 他下意识地想推门进去,但刚触到冰凉的门把手,就硬生生停住了。 作为见证人,理论上在决斗结束时他就可以进去——他甚至可以全程观摩决斗的全过程。 当然,前提是索菲娅同意的话…… 现在他只能僵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等待着门内的人出来宣判结果。 ———— 舞池内,气氛却缓和了下来。 女医生迅速上前,检查索菲娅的伤口。 伤口确实不深,只是刺破了表皮,血流得不少,看起来吓人,但并未伤及筋骨。 医生熟练地进行止血、清理,然后用洁白的纱布开始包扎。 索菲娅脸色苍白,主要因为疼痛,但脸上却没有受到挫败的表情,反而十分平静,冰蓝色的眼睛毫无波澜。 罗斯柴尔德夫人穿上了侯爵夫人递来的袍子,默默系上腰带。 她的神情恢复了往常的慵懒与疏离,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交锋从未发生。 过了一会儿,医生向见证人们报告:“伤口处理完毕,无大碍。” 德·拉维尔诺伊侯爵夫人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罗斯柴尔德夫人和索菲娅,正式宣布:“根据‘第一滴血’规则,决斗结束。 埃莱奥诺尔·德·罗斯柴尔德胜出。此次荣誉之争,就此了结! 希望二位遵守约定,此事过后,不再就此产生新的纷争。” 索菲娅点点头,没有出声,算是默认。 罗斯柴尔德夫人同样只是微微颔首,表示接受。 德·拉维尔诺伊侯爵夫人这才走到紧闭的舞厅大门前,打开一条门缝。 侯爵夫人招呼道:“索雷尔先生,决斗已经结束,罗斯柴尔德夫人胜出。 谢尔巴托娃小姐受了点轻伤,医生已经处理好了。” 莱昂纳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感谢上帝……” 不信上帝的他,第一次把这句口头禅说得这么虔诚。 侯爵夫人看着他:“纱布不太够用了,能麻烦您去隔壁房间的柜子里再取一些过来吗?医生需要。” 莱昂纳尔没有多想,随即点头:“当然,夫人,我这就去。” 他很快取来了干净的纱布,站在门外,犹豫着怎么递进去。 这时门缝开大了一些,一只纤细、骨肉匀停的手伸了出来,接过了纱布。 是罗斯柴尔德夫人的手。 在交接纱布的瞬间,她的指尖若有若无地轻轻擦过了莱昂纳尔的手掌,像羽毛般掠过。 莱昂纳尔耳根顿时有些发热。 门内的罗斯柴尔德夫人,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弧度。 她接过纱布,转身递给了医生,没有再看莱昂纳尔一眼。 门,再次轻轻阖上。 莱昂纳尔站在门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场荒唐而惊心动魄的决斗,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落幕了。 他可以想象,当森林那边扑空的人群得到消息后,会在巴黎引发怎样的二次轰动,以及那些小报记者们会如何描绘这场“消失的决斗”。 《血字的研究》恐怕又要迎来新一波的销售热潮了。 只是这一次,伴随着名声的,是两位贵妇人之间这场注定要载入史册的决斗传奇。 而他自己,作为这场传奇的“导火索”和唯一在场的男性见证人,恐怕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将是巴黎沙龙里的焦点。 “造孽啊……”他再次用中文低叹一声,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 罗斯柴尔德夫人与索菲娅决斗的最终结果,果然在巴黎乃至整个欧洲的舆论场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这场决斗因文学争论引发,关乎贵族名誉,过程又如此戏剧化…… 热度直接盖过了法国议会里关于是否要追加越南军费以及是否要彻底取缔耶稣会的争吵。 巴黎的媒体率先陷入了狂欢。 尽管无法获得决斗现场的细节,但这丝毫阻挡不了记者们奔放的想象力。 《小日报》、《灯笼报》等一众小报自然是这场狂欢的急先锋。 它们用极其香艳和夸张的笔触,描绘着那场没有男人在场的“世纪对决”: 【玉体横陈,剑光映雪!——独家揭秘罗斯柴尔德夫人与俄国玫瑰的私密决斗!】 《小日报》的头版标题触目惊心,内文更是极尽渲染之能事: 【……在那间隐秘舞厅内,两位出身显赫的绝色佳人,褪去了世俗的华服,手持寒光闪闪的利剑…… ……她们的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凝脂般的肌肤,每一次格挡与突刺都展现出力与美的结合…… ……汗水沿着光洁的背脊滑落…… 最终,罗斯柴尔德夫人,在谢尔巴托娃小姐那令人遐想的臂膀上,留下了象征胜利与荣誉的‘第一滴血’!……】 这类报道极大地刺激了市民的猎奇心理,报纸一上架便被抢购一空。 人们争相传阅,对文章中那些模棱两可却又引人遐想的描述津津乐道。 “上衣尽褪”的规则,成为了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谈资,其热度甚至超过了决斗本身的结果。 较为严肃的大报则立场分明,争论不休。 《费加罗报》和自由派报纸,在报道此事时,一方面批评决斗这种野蛮的陋习,另一方面却难掩赞赏: 【……当一位女士的名誉受到挑战,罗斯柴尔德夫人没有选择忍气吞声,而是以惊人的勇气,拾起了本被视为男性专属的武器,以最直接的方式捍卫了自己的尊严。 这难道不证明了,在勇气与荣誉感上,女性丝毫不逊于男性?或许,这正是某种女性意识觉醒的体现……】 而保守派的《高卢人报》,以及教会背景的《十字架报》则认为这是对上帝赋予的女性角色的亵渎。 还有一批人,试图将此事拔高到“国家荣誉”的层面: 【……罗斯柴尔德夫人不仅维护了个人荣誉,更维护了法兰西的尊严!】 一时间,巴黎的报纸上各种观点激烈碰撞,吵得不可开交。 支持者与反对者各执一词,将这场决斗赋予了远超其本身的意义。 然而,巴黎的报纸终究还需要顾及罗斯柴尔德家族的颜面以及基本的事实底线。 而巴黎以外的欧洲媒体,则更加没有顾忌。 罗斯柴尔德夫人只是法国的贵妇人,索菲娅更只是一个俄罗斯的贵族之女。 比如伦敦,关于这件事的舆论甚至开始有些“失控”。 (本章完) 第284章 娜拉走后怎样(1万票加更) 伦敦的报纸一开始带着调侃口吻报道此事,真正将“香艳”推向极致的,是一家名为《私语报》的小报。 它不仅在头版用耸人听闻的标题报道此事,更在内页直接刊登了一幅画家根据想象绘制的“决斗场景图”。 画面上,两位身姿曼妙、面容艳丽,但曲线毕露的女士,完全暴露着上身,手持利剑,正在一座华丽的厅堂内激烈交锋。 整体充满了暗示与张力。 尽管画作水平不高,细节也经不起推敲,但这张“想象图”一经刊出,立刻轰动了整个伦敦,乃至整个英国。 这是第一次有公开发行的报纸,在版面上刊登衣不蔽体的女性图片! 这期《私语报》很快就引发了疯抢,整整50万份的备货,在三天内销售一空。 然后被疯狂翻印、转载,而原版在黑市上价格飙升,甚至要卖到10先令一份! 原因没有别的,它满足了无数人对那场隐秘决斗最直白的窥探欲。 这张图片也成为了这场决斗事件在民间传播中最具标志性的形象,其影响甚至超过了无数篇长篇累牍的评论文章。 《泰晤士报》都报道了《私语报》这一疯狂的举动,认为这是对社会秩序与英国法律的公然践踏! 伦敦警察厅迅速出动,冲进了《私语报》的办公室,但发现那里已经人去楼空,只留下满地的狼藉。 —————— 就在巴黎的舆论还在为两位贵妇的决斗争吵不休,小报仍在乐此不疲地挖掘和编造各种“内幕”时…… 一则刊登在《费加罗报》剧评版块上的戏剧预告,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预告宣布,由挪威戏剧家亨利克·易卜生在去年创作的戏剧《玩偶之家》,在经过巴黎歌剧院的秘密排练后,将于今年10月在巴黎进行首演。 预告指出,《玩偶之家》以其新颖的形式,和大胆的主题,已经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和德语地区引起巨大轰动和争议。 这则消息本身或许还不足以立刻吸引所有眼球,但紧随其后的那篇剧评,却笔锋犀利,直指当下巴黎舆论的核心: 【……当我们的报纸还在为两位贵妇人是否该为荣誉而脱去上衣、持剑相向争论不休时,当我们热衷于用猎奇的眼光去窥探上流社会的私密恩怨时—— 在大陆的北方,一位真正的戏剧大师,已经用他的笔,剖开了一个看似美满的中产阶级家庭外壳,向我们展示了其中的女性,作为“玩偶”的真实处境。 《玩偶之家》的女主角娜拉,并非生活在遥远的古代,或者俄罗斯那样的地方,她就生活在与我们同时代的欧洲文明城市里。 她不需要用利刃和裸露的身体来证明自己的勇气,她所需要的,仅仅是作为一个“人”的觉醒。 她走出了那个被丈夫、被社会所规定的‘玩偶’角色,这种勇气,远超任何如今占据了报纸头版的女人! 当她最终那声关门巨响回荡在剧场时,观众精神上的震动,也远非任何一场流于形式的决斗所能比拟。 那些自诩开明,热衷于在沙龙里高谈“女性解放”的先生女士们,是时候抬起头,看看《玩偶之家》了! 看看什么才是真正关乎女性命运、触及灵魂的“觉醒”,而非沉溺于那些被绯闻裹挟的无聊游戏……】 这篇剧评的作者正是前段时间,以“谴责”的口吻,夸过莱昂纳尔和《血字的研究》的让·勒梅特尔。 据说这位评论家年纪还不到30岁,正是一位冉冉升起的新星。 他显然很懂得如何挑起论战。 他将《玩偶之家》与巴黎热议的“决斗闹剧”对立起来,批判的矛头不仅指向了保守派,也指向了自由派。 保守派的报纸当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高卢人报》立刻发文反击,称《玩偶之家》是一部“破坏家庭伦理、鼓吹妻子离家出走”的毒草。 其危害性远比一场决斗要大得多,堪比去年的《颓废的都市》,呼吁巴黎当局禁演此剧。 【如果连娜拉这样的贤妻良母都要抛弃丈夫和孩子,那我们的社会基石何在? 难道要我们都去学那些北欧的野蛮人吗?】 而进步派和自由派的报刊内部也产生了分歧。 一部分人赞同剧评的观点,认为易卜生的戏剧才是真正值得关注和讨论的严肃艺术,应该借此机会将公众的注意力引导到更深层的社会问题上来。 另一部分人则觉得这篇剧评过于高高在上,贬低了罗斯柴尔德夫人与索菲娅决斗的象征意义。 他们认为不同阶层、不同情境下的女性抗争应当被同等地看待和理解。 沙龙里的讨论话题,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虽然决斗的香艳细节依然有人窃窃私语,但“娜拉”“玩偶之家”“女性出走”这些词汇开始频繁出现。 人们还没有看过戏剧,只在报纸和杂志上看了一些介绍,就在那里争论着娜拉的行为是否合理。 当然,还有他的丈夫海尔茂是不是一个十足的混蛋。 莱昂纳尔在读到这篇剧评和相关的争论时,心中百感交集。 他当然知道《玩偶之家》在戏剧史和女性主义运动中的地位,也预料到它登陆巴黎必然会引发震动。 只是没想到,它会以这样一种方式,与他自己引发的这场风波交织在一起。 不过他还是很“感谢”这出戏剧在这时候出现的—— 作为“决斗闹剧”的“主角”之一,他最近承受的压力也十分巨大。 如今争论的焦点转移到了戏剧上,他自然谢天谢地。 不过经过这段时间的喧嚣和热闹,他似乎也隐隐约约地看出来,罗斯柴尔德夫人和索菲娅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 通过这场决斗,索菲娅的名字自然而然地,也越来越多地出现在报纸上,以及上流社会的议论当中。 罗斯柴尔德夫人似乎也不再阻挡这位俄罗斯的贵女进入巴黎的顶流社交圈。 至于说她们背后有没有某种交易,莱昂纳尔不知道,也懒得知道。 —————— 虽然距离《玩偶之家》在巴黎歌剧院的首演,还有近一个月的时间,但这部戏剧已经成为了沙龙中必然提及的话题。 就像现在,左拉的梅塘别墅里,莫泊桑就兴奋地表达自己对这出戏剧的期待。 左拉则一如既往的沉静,一直等到莫泊桑宣泄完自己的激情以后,才把头转向莱昂纳尔:“莱昂,你怎么看?” 莱昂纳尔沉吟了一下,才缓缓道:“虽然还没有看过《玩偶之家》,但大家都知道全剧的最后一幕,是娜拉重重关上的那一声巨响。 这当然很有勇气,但我更关心的是——娜拉走后怎样?” (7更结束,写吐了,但你敢继续投,我就敢继续加更!) (本章完) 第285章 男人的末日 莱昂纳尔那句“娜拉走后怎样?”让现场陷入了一片安静。 煤气灯的光晕映照着围坐在一起的几张面孔,除了莱昂纳尔以外,所有人都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短暂的沉默后,莫泊桑率先打破了寂静。 他语气轻快地说:“娜拉出走以后?哈!她能做的事情可多了! 世界这么大,一个觉醒了的女性,决心摆脱玩偶一样的命运,难道还会找不到自己的路吗?” 莱昂纳尔微微侧过头,直视着莫泊桑:“比如呢?” “比如……”莫泊桑下意识地接话,但“比如”之后,声音却卡了壳。 他张了张嘴,试图从他所熟悉的巴黎社会图景中,迅速搜罗出几个能配得上“体面”又“独立”的女性职业。 他认为只有这样,才配得上娜拉那般决绝的姿态。 然而,他的大脑像是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空白——女画家?女作家?不,那需要天赋和机遇。 护士?或许吧,但这工作其实都是修女在做。 那不如……他瞥了一眼莱昂纳尔,觉得这答案似乎更配不上刚才自己那番豪言壮语。 他想了半天,脸颊涨红,最终只能讷讷地挤出一个词:“……家庭教师。” 这个词一出口,客厅里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瞬间被打破了。 于斯曼立刻发出一声嗤笑:“像简·爱那样吗?” 然后他故意用一种夸张的语调开始朗诵:“‘你以为,因为我穷、低微、不美、矮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 ——啊,我们亲爱的居伊,为娜拉设想了一条如此浪漫又充满荆棘的道路! 那可得祈祷她能遇到一位罗切斯特先生,还恰好有个疯妻子藏在阁楼里,并且最终会一把火烧掉庄园!” 他的话语充满讽刺,简·爱的故事固然动人,但在现实中的欧洲,家庭女教师只意味着微薄的收入和干不完的杂活。 她们不仅要教授孩子识字、礼仪、钢琴,还要忍受主人的挑剔,以及其他仆役的排挤,有时还会受到男主人的骚扰。 接受过教育的女性,不到走投无路,几乎不会选择这条道路。 塞阿尔比于斯曼更坏,他嘿嘿一笑:“得了吧,居伊,你心里清楚娜拉出去以后能干什么‘体面’工作,只是不肯说出来罢了。 你最爱逛的那些地方,可不就是许多‘娜拉’们出走后的最终归宿吗?” 这话如同点燃了引线,客厅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连一向严肃的左拉嘴角也忍不住翘了下嘴角。 莫泊桑被戳中了痛处,又羞又恼,朝塞阿尔扔去一个软垫:“你这张该死的嘴!我那是为了观察生活!观察,懂吗?” 笑声渐渐平息,但“娜拉走后怎样”这个问题仍然没有答案。 左拉轻轻咳嗽了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他的语气恢复了严肃:“好了,先生们,玩笑归玩笑,但这确实揭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那就是即使到了如今,在自诩文明、进步的法国,社会也极少提供真正‘体面’的职业给女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绝大多数没有家庭依托的女性,所能从事的,无非是女仆、厨娘、洗衣妇、缝补女工、家庭教师这类工作。 辛苦,薪酬微薄,且毫无保障——这就是现状。娜拉走后,等待她的,并不是一条铺满鲜花的之路。” 莱昂纳尔安静地听着,直到左拉说完,他才缓缓开口:“爱弥儿说的,正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但你们想过一个更长远的问题吗?费里的教育改革法案已经实施了! 从今年十月份开始,全体儿童,无论男女,都要接受义务教育。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将来,会有越来越多的女性,能够读书、写字。 这些女性来自各个阶层,穷的、富的,她们会睁开眼看世界,会开始思考。”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那么,问题来了。 你能让一个女人在接受教育的同时,又要求她接受只作为男性的附庸存在吗? 天底下没有这样矛盾的道理,没有人能既聪明又愚蠢。 当知识与现实产生不可调和的冲突时,会发生什么?”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 莫泊桑似乎被这个前景吓到了,喃喃道:“如果……如果成千上万的女性都像娜拉一样觉醒,都要求独立……那……那岂不是……”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恐慌:“那将是男人的末日吗?” 在他惯常的思维里,女性的独立或多或少意味着男性特权的丧失,这让他感到本能的不安。 莱昂纳尔决定吓他一下:“居伊,你想想看,未来会有越来越多的‘路易斯·米歇尔’——她可就是个女教师!” 莫泊桑几乎惊叫起来:“路易斯·米歇尔!那个‘红色圣女’?公社的纵火犯? 老天,莱昂,你的意思是,那些读了书的娜拉们,最终都会变成革命者?” 随即他之前的疑问,自己就说出了答案:“那就是男人的末日!百分之百!” 他仿佛看到了无数受过教育的女性冲出家庭,冲击着现有的社会秩序。 之前他还和莱昂纳尔在咖啡馆里大合唱《国际歌》,但现在却真的怕了。 公社已经不可能重来,可以尽情怀念;但教育改革法案可已经通过了,女人也识字的时代来了。 莱昂纳尔恶作剧般地点点头:“这就末日了吗?你还没有看到英国佬的白羽…… 呃,你还没有看到路易斯·米歇尔11月就要回国了!” 左拉则摇了摇头:“不,居伊,那不应该是‘末日’,那是社会的进步,尽管它可能伴随着阵痛。 但我同样不知道,‘娜拉走后怎样?’怎样的社会,才能容纳这些女性? 易卜生只提出了问题,他没有,或许也无法给出答案。” 就在这时,莱昂纳尔忽然站了起来,所有人都抬起头望向他。 莱昂纳尔脸上露出笑容:“易卜生没有给出答案,不代表答案不存在。走吧,先生们—— 与其在这里空想,不如让我带你们去看看,‘娜拉走后’可以‘怎样’。” (本章完) 第286章 问题的答案 莱昂纳尔的提议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于斯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现在?去看什么?” 塞阿尔也好奇地问:“莱昂,你搞什么名堂?” 左拉虽然没有说话,但眼中露出了浓厚的兴趣,他了解莱昂纳尔,知道这个年轻人从不无的放矢。 莱昂纳尔言简意赅:“去看一个可能的答案。” 他拿起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在巴黎,我们现在出发的话,不到傍晚就能赶到。” 这番举动彻底勾起了几人的好奇心,他们互相看了看,最终纷纷起身。 左拉带头表示了同意:“好吧,莱昂,我就看看你给我们准备了什么惊喜。” 一行人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分别乘上两辆马车,向着巴黎的市区驶去。 马车穿过灯火通明的商业区,穿过昏暗僻静的街巷,疾驰在巴黎的沥青路上。 车厢里,几位作家还在猜测莱昂纳尔的目的地—— 是某位资助女性艺术家的沙龙?还是一个新式的女子学校? 莱昂纳尔笑而不语,只是保证“到了你们就知道了”。 大约1个小时后,马车在一片颇为杂乱的街区停了下来。 莱昂纳尔领着他们走到一栋外观朴素的建筑前,看样子小仓库或者作坊,窗户里透出明亮的煤气灯光。 还未进门,一阵奇特的、密集的“咔哒咔哒-叮”声便传入了众人的耳中。 这声音富有节奏,连绵不绝,像是一场交响乐。 莫泊桑竖起了耳朵,一脸困惑:“这是什么声音?” 于斯曼打量着这栋建筑:“这是什么地方?工厂?” 莱昂纳尔没有回答,只是推开了“仓库”的大门。 门内的景象,让这几位见多识广的作家,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脸上写满了惊愕。 这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墙壁被简单地粉刷过,显得干净亮堂。 天花板下悬挂着多盏煤气灯,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但最吸引几人目光的,还是大厅中央整齐排列着的书桌和上面的打字机!数一数,整整十五台! 每一台打字机后面,都坐着一位女性。 她们年龄不一,衣着朴素,神情专注,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起落,发出“咔哒咔哒-叮”的声音。 有些人的动作已经十分娴熟,目光扫过手稿,手指便如弹奏钢琴般流畅地敲下对应的按键。 有些人则稍显生涩,需要不时低头查看键盘,但态度同样认真。 空气中除了键盘的敲击声,还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而在这些“打字员”的身后,一个他们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艾丽丝-克莱芒丝·罗夏。 此时的艾丽丝,不再是他们印象中那个有些羞涩的女孩。 她穿着一件利落的深色长裙,头发挽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份稿子,俯着身子,在一个年轻女孩身边低声指导着什么。 她的神态从容、自信,偶尔伸出手指,指出某些错误。 “手腕放松,安吉丽尔,不要用那么大的力气……对,就是这样。” “杜斯夫人,这一行有点歪了,下次记得在回车前检查一下字车的位置。” 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俨然一位真正教导学生的老师。 艾丽丝很快就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她抬起头,看到莱昂纳尔他们,脸上露出惊讶,随即微笑起来。 她向身旁的洛贝尔太太低声交代了两句,便快步迎了上来。 艾丽丝的声音带着惊喜:“莱昂!左拉先生,莫泊桑先生,于斯曼先生,塞阿尔先生……你们怎么来了?” 左拉第一个回过神来,和艾丽丝拥抱了一下:“艾丽丝,这里是……”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依旧难以置信。 这景象对他造成的冲击,远比任何一本书籍都要来得更加直接。 艾丽丝微笑着介绍,语气自豪:“这里是‘索雷尔-罗夏打字合作社’。” 于斯曼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汇“打字合作社?” 艾丽丝点点头,把来龙去脉简单介绍了一下。 她引着众人稍微往里走了几步,以便他们能看得更清楚。 同时继续介绍着:如何接洽业务,如何分配工作,如何保证质量,收入如何分配…… 艾丽丝的脸上焕发着前所未有的光彩:“我们已经正式注册了,现在有三十位全职和兼职的打字员。 德拉鲁瓦克先生给我们带来了很多订单——我们承接各区商铺、事务所、报社甚至一些政府部门的抄写工作……” 她指着那些正在工作的女性:“她们当中,有像洛贝尔太太那样独自抚养孩子的寡妇; 也有希望给自己赚点嫁妆的年轻姑娘;还有以前做缝补、洗衣零工…… 但只要识字,就能在这里学习打字,然后靠自己的技能工作。” 莱昂纳尔也有些感慨:“上周我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多台吧?” 艾丽丝点点头:“上周才9台,后来人实在太多了……” 左拉看着艾丽丝在这间充满生机的小小“工厂”里自如地穿梭、指导,内心受到了巨大的震撼。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一排排正在工作的打字机上,落在了那些眼神发亮、脊背挺直的女性身上。 他无法想象,自己当初送给艾丽丝的那台“雷明顿”,竟然会发展出这样一番他前所未见的事业。 莫泊桑张大了嘴巴,看看那些忙碌的女性,又看看自信从容的艾丽丝,最后看向莱昂纳尔。 半晌,他才喃喃道:“我的上帝……这就是……这就是……” 塞阿尔、于斯曼等人的脸上也写满了不可思议,眼前这一幕,冲垮了他们固有的认知。 左拉拍了拍莫泊桑的肩膀:“居伊,看到了吗?这不是男人的末日,这是‘人’的时代的开始。 当女性能够通过工作获得经济独立,她们才能真正摆脱‘玩偶’的命运。 这比任何浪漫的私奔或者绝望的革命都更现实,也更具有建设性。” 莱昂纳尔站在朋友们身边,看着他们脸上变幻的表情,平静地开口了:“娜拉走后怎样?” 他伸手指向这间灯火通明的打字工厂:“这里,就是其中一个答案。” ———— 几人参观了很久,才意犹未尽地离开。 他们纷纷向艾丽丝保证,会在今后的作品里提到这种“体面的工作”,让更多女性知道人生还有这种选择。 莱昂纳尔和艾丽丝在门口目送两辆马车消失,他才问艾丽丝:“你要工作到几点?” 艾丽丝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一句让莱昂纳尔惊心动魄的话: “今天,我见到苏菲小姐了。” (本章完) 第287章 我们现在是朋友! 莱昂纳尔脸上的轻松神色微微一滞:“苏菲?你们怎么会……你们聊了什么?” 艾丽丝看着莱昂纳尔微妙变化的表情,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回忆今天早上那场意外的邂逅。 “今天上午,我不是去‘欧尼亚缝纫机厂’拿新到的打字机吗?顺便看看他们根据反馈改进的新样机……” 就在工厂的接待室里,我碰见了苏菲小姐,她是去缝纫机厂和工程师核对打字机的生产成本。” 莱昂纳尔的语气和表情都回复和平静:“然后呢?” 艾丽丝瞄了莱昂纳尔一眼:“然后……缝纫机厂的工程师以为我们两个认识……接着我们两个就真的认识了……” 我们……就聊了起来。我说了我的事,也说了我一直帮你抄写书稿;然后她说,她说你和她是……” 艾丽丝停顿了下来,没有细说苏菲的话,但是莱昂纳尔也能猜到。 他确实有点苦恼,但也知道这件事总有一天会发生。。 之前他一直有意无意地避免两人相见,就是因为不太想处理这种关系。 艾丽丝和自己并没有发生什么,苏菲与自己的感情也算比较稳定,那么就这样下去好了…… 不过她们在自己的视线之外相见……似乎并不是太坏的情况? 莱昂纳尔想了想看,决定还是稍微解释一下:“艾丽丝,苏菲,她是我在……” 艾丽丝忽然露出一个笑容:“好了,莱昂,苏菲小姐把一切都告诉我了,我们……我们现在是朋友!” 莱昂纳尔:“……” 艾丽丝自然而然地把话题转到了打字社上:“后来,我们就都在聊打字社的事,中午我还带她过来这里参观了。” 莱昂纳尔暗暗松了口气,很自然地问道:“苏菲怎么看?” 艾丽丝露出深思的表情:“苏菲小姐也很喜欢这里,她还问了很多问题,和德拉鲁瓦克先生问的一样仔细。 我介绍完以后,她说她觉得我们之前的方案不太好……” 莱昂纳尔:“哦?” 艾丽丝努力回忆着苏菲的话,开始复述起来:“她帮我算了笔账—— 我们现在能赚钱,是因为打字机还不普及,会用它来谋生的人更少,所以抄写的单价还算高。 但是,以后识字的人会越来越多,打字机也会像缝纫机一样越来越便宜,使用的人越来越多。 到那时候,很多公司、事务所,甚至富裕点的家庭,都会自己购买打字机。 他们会雇佣专门的打字员,或者干脆就让职员兼做这件事。 去外面找‘打字社’打字的需求,不会像现在这样旺盛了。” 艾丽丝转头看着莱昂纳尔:“她说,到那个时候,每页纸的单价一定会因为激烈的竞争下降。 而我们如果不断扩大‘合作社’的规模,找活、分发、校对、收账、处理纠纷、场地租金…… 这些成本都会直线上升,而单页的收入却只会减少,现在能赚钱,未来很可能亏本。” 莱昂纳尔知道这番话对艾丽丝的冲击是巨大的,笑着问:“你相信了?” 艾丽丝老实承认:“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难道‘合作社’就这么停下来,或者干脆解散吗?那些姐妹们怎么办?” 莱昂纳尔能想象到艾丽丝当时的无措,他轻声问:“然后呢?苏菲还说了什么?” 艾丽丝的眼睛又亮起了一点光:“她说,打字社虽然没必要不断扩大规模,但学打字的需求却会越来越大。 当‘打字合作社’达到一定规模,打出了名气后,可以逐渐转型,成为一个‘打字学校’,教人打字。” 莱昂纳尔心想果然是这个答案。 他有后世的经验,当然知道“打字培训班”一度是20世纪80年代到2000年初的热门。 当时主要因素是电脑办公的普及,让各个单位、机构、公司都开始招聘“打字员”。 “熟练掌握打字”和“会操作Word”当年是可以堂而皇之地写进简历里,并且放在显著位置的。 当时在与德拉鲁瓦克商议的过程当中之所以没有提出来,是因为觉得时机没到,太早说反而会让艾丽丝多想。 没想到苏菲也想到了,而且分析得这么透彻——不知道下次见面的时候,自己要不要问一句“宫廷玉液酒”? 失神了一小会儿,莱昂纳尔才问:“你觉得她说的没错?” 艾丽丝用力点头:“对!苏菲小姐说,我们可以对有打字需求的人进行职业培训,教她们如何使用打字机。 包括如何排版,如何提高速度和准确率,甚至是一些基本的信函格式……我们可以收取学费! 而且她还说,我们还可以通过打字学校,把打字机直接销售给毕业的学员。 这样,我们只需要雇佣几位熟练的打字员作为老师,就不用再去管理那么多人,那太复杂了!” 艾丽丝眼中露出崇拜的神色,只是这次不是向着眼前的莱昂纳尔,而是并不在现场的苏菲·德纳菲。 她看着莱昂纳尔:“这么大的转变……我就说,我要回来问问你的意见。 但是苏菲小姐很肯定,你会同意她的这个意见。” 莱昂纳尔点点头:“她说的很有道理。这个转型的思路,比盲目扩大合作社要明智得多。 艾丽丝,你可以认真考虑一下。” 艾丽丝眼中闪过释然的神情,随即感叹道:“苏菲小姐……她……好聪明啊!莱昂,几乎和你一样聪明…… 怪不得,怪不得……原来那些你不回家的晚上,不是去了妓院……” 莱昂纳尔:“……” 艾丽丝没有说下去,而是转身回了打字社:“莱昂,你先回去吧,我晚点再回家……” 莱昂纳尔点点头,没有再说多余的话。 —————— 回到圣日耳曼大道117号,莱昂纳尔内心也已经恢复了平静。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自己就没有必要再纠结什么“如果……”了。 苏菲再一次证明了自己的聪明,而且她在处理人际关系上也很有分寸。 或者这是法国女人天生的本事? 苏菲是怎么看艾丽丝的?莱昂纳尔决定下次问问看,不过时机要选好。 正纠结的时候,佩蒂走了出来,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皮革提包,怯生生地说: “少爷,后天就要去上学了,可我还是有点害怕……” (本章完) 第288章 真造孽!(1万1千票加更) 十月一日的清晨,巴黎的天空是清澈的淡蓝色。 圣日耳曼大道117号的某间公寓,比往日更早地苏醒过来。 佩蒂站在客厅中央,身上是莱昂纳尔带她去“春天百货”购置的新衣裳—— 深蓝色的羊毛连衣裙,浅灰色的呢子外套,锃亮的小皮鞋,白色的长袜。 她的头发也被艾丽丝精心编成两条整齐的辫子,垂在肩头。 她微微仰着头,让爱丽丝为她系上书包的皮扣带,神情兴奋又紧张。 莱昂纳尔检查了一遍:“练习本、笔……都带齐了?” 佩蒂用力点头:“都带齐了,少爷。” 莱昂纳尔叮嘱道:“在学校,要称呼老师为‘夫人’或‘小姐’,回答问题要清晰,与同学要友善。” 其实这些话在过去几天里已重复多次。 他拿起饭桌上的一个小纸包:“这是你的午餐,学校提供免费午餐,但我想你或许更习惯自己带一点。” 纸包里是佩蒂自己烤的黄油小饼干和一片涂了果酱的面包。 艾丽丝帮佩蒂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我们的小佩蒂,今天真是一位小淑女了。” 乘坐着莱昂纳尔雇来的马车,穿过渐渐苏醒的巴黎街道,佩蒂的脸几乎贴在车窗玻璃上,出神地看着窗外的景象 ——早起开张的店铺,运送货物的板车,行色匆匆的路人。 这一切都与她过去看到的相似,却又不同,至于是哪里不同,她也说不上来。 「学堂街女子市立小学」位于距离索邦并不远,当他们抵达时,校门口已经热闹非凡。 莱昂纳尔惊讶地发现,这里停着不少装饰华丽的私家马车。 穿着体面的绅士和淑女们,正领着同样衣着考究的小女孩,聚集在这里。 这与莱昂纳尔预想中主要接收附近商人、市民、工匠子女的公立学校景象颇有出入,简直让他梦回索邦。 很快,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路易·菲利普·德·罗昂伯爵,公共教育与美术部的副部长。 他与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站在一起,旁边还有一个大约十岁的小女孩。 他也看到了莱昂纳尔,连忙伸手打了招呼。 莱昂纳尔带着佩蒂走上前:“日安,罗昂部长。” 罗昂伯爵脸上是和煦笑容:“日安,莱昂纳尔!你也今天送孩子来入学?” 他的目光落在佩蒂身上:“这就是你提起的那位‘小学徒’?” 莱昂纳尔轻轻推了下佩蒂:“是的。佩蒂,向罗昂部长问好。” 佩蒂行了一个屈膝礼:“您好,部长先生。” 罗昂伯爵微微颔首:“你好,我的孩子。” 随即他向莱昂纳尔介绍身边的年轻人:“这是我的长子,阿尔弗雷德。” 又摸了摸身边小女孩的头:“这是他的女儿,我的孙女,伊莎贝尔。今天也是她入学的日子。” 阿尔弗雷德有着与弟弟阿尔贝相似的倨傲眼神,但举止更得体。 他向莱昂纳尔简短地点头致意:“感谢您对阿尔贝的照顾,我在他那里听说了很多关于您的故事。” 莱昂纳尔笑了笑:“是吗?阿尔贝在阿尔及利亚过得怎么样?什么时候能回法国?” 阿尔弗雷德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还不错,至于回国……可能要再等上两年。” 莱昂纳尔有些遗憾地说:“那真是太漫长了……”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阿尔弗雷德看到另一个熟人,道了声歉就转了过去。 莱昂纳尔当然知道,这是一场“秀”。 罗昂伯爵这样的家庭,通常会将子女送入昂贵的私立学校,之所以选择「学堂街女子市立小学」,意图再明显不过。 ——连副部长家的孙女都在此就读,还有谁敢质疑费里法案和公立教育? 罗昂伯爵微微一笑:“之前你问我佩蒂这样的小姑娘适合上哪所学校?这里就是不二之选。” 这时一位神情严肃的女教师走了过来,开始引导新生进入校园。 佩蒂仰头看了看莱昂纳尔,莱昂纳尔则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去吧,佩蒂。记住我跟你说的话。 放学后,马车会准时来接你。” 佩蒂点点头,跟着那位女教师,汇入其他小女孩的队伍,走进了校门。 在进门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莱昂纳尔朝她挥了挥手。 等莱昂纳尔转过身来,罗昂伯爵已经被记者们围住了。 “……正如大家所见,我的孙女,伊莎贝尔,将与在场许多工人、商人、市民朋友们的女儿一样,进入这所优秀的公立小学,接受优质、免费且世俗的教育!” “这不仅仅是一个祖父的选择,这更是一个共和国官员的信念!教育,不应是少数人的特权,而应是全体法兰西儿童与生俱来的权利!” “在这里,孩子们不仅能学到读写算等基本技能,更能培养健全的人格!我向大家保证,政府将不遗余力地投入资源,确保每一所公立学校都拥有像这里一样优良的师资!” 莱昂纳尔趁着没有人注意到自己,悄悄溜走了。 —————— 晚上,当佩蒂回到圣日耳曼大道117号时,几乎是跳着进门的,脸蛋红扑扑的。 她兴奋地喊着:“少爷!艾丽丝小姐!我回来啦!” 晚餐桌上,佩蒂成了绝对的主角。 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学校的模样:宽敞明亮的教室,黑亮崭新的课桌椅,不苟言笑的老师…… “我们的教室在二楼,窗户外面能看到一棵大树!” “我们班有三十多个女孩!” “坐在我旁边的是面包师的女儿,她叫玛丽,她给了我一块她妈妈烤的姜饼……” 她还提到了课程——法语、算术、历史,还有一门叫「道德与公民义务」的课。 佩蒂努力回忆着那些拗口的名字:“历史课讲的是……是高卢人?还有那个维钦托利? 老师说,我们是高卢人的后代,但我们现在是法兰西人。” 莱昂纳尔耐心地听着,偶尔插话问一两个问题,引导她说得更详细。 他能从佩蒂零散的描述中,拼凑出这所“样板学校”的大致面貌。 那里的教师显然是经过挑选的,水平很不错,管理也很严格,正符合政府对“塑造合格公民”的期望。 饭后,佩蒂郑重地将学校发的课本一一拿出来,摊在客厅的桌子上。 有《法语读本》,有《算术》,还有一本薄薄的《法国史图画本》…… 莱昂纳尔一眼就看到了那本厚厚的《两个孩子的法国游记》,心里喜滋滋。 但随即,佩蒂的一句话就浇灭了他的热情:“莫丽斯小姐说,要想考上好的中学,还需要额外买一本书…… 叫做,叫做《蒙铁尔密卷》?一本要12苏,少爷,我要买吗?对了,蒙铁尔好像是您的家乡?” 莱昂纳尔眼前一黑,脑子里又是那三个字:“造孽啊!” (本章完) 第289章 两条战线!(1万2前票加更) 把时间拨回到夏末,随着十月开学季的临近,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在法兰西悄然打响。 罗昂伯爵那份“高瞻远瞩”的提案,以压倒性的优势获得通过,并由儒勒·费里总理签署,正式成为法令。 “版权公共化,印刷权下放!” 这八个字像一包炸药,轰开了「阿歇特」和「贝林」长期把持的教育出版壁垒。 过去,教育部指定教材,大出版社负责印刷和全国发行,利润丰厚且稳定。 如今每一个省的教育委员会,每一所规模稍大的公立学校,都拥有了自主选择教材印刷商的权力。 这意味着,一块原本被少数巨头瓜分的大蛋糕,被摆上了餐桌,任由觊觎者争夺。 「阿歇特」和「贝林」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他们凭借着深厚的根基和庞大的体量,迅速行动起来。 小弗兰索瓦·贝林尽管内心在滴血,却也不得不面对现实。 他召集了所有的地区经理,下达指令:“不惜一切代价!保住我们的市场份额!联系每一个你们认识的长官和校长! 价格?我们可以谈!条件?我们可以给!” 于是,一场“公关盛宴”拉开了序幕。 在波尔多的豪华餐厅里,「阿歇特」的代表宴请着吉伦特省的教育主管。 席间不经意地提及能为该省提供的“特殊折扣”和“优质服务”。 在图卢兹的咖啡馆,「贝林」的经理与当地几位名校校长“偶遇”,热情地拿出他们印刷的样书介绍。 并且暗示,若能签订独家供应协议,将有一笔可观的“咨询费”。 在马赛,在里昂,在第戎,在斯特拉斯堡……类似的情景不断上演。 马车载着衣着光鲜的出版商代表,穿梭于各地教育部门与学校之间。 宴会的请柬雪片般飞向手握决定权的人们,承诺、暗示、甚至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在觥筹交错中悄然达成。 这是一场属于大人物的游戏,一场在办公室、餐厅和沙龙里进行的战争。 传统的出版商们相信,只要抓住了这些“关键人物”,就抓住了市场。 然而,在这场喧嚣的、向上的“进攻”中,「沙尔庞捷的书架」却显得异常沉默,甚至有些“不思进取”。 乔治·沙尔庞捷严格按照莱昂纳尔的建议,几乎没有向任何一位省级教育长官或名校校长派出说客。 相反,他将公司有限的资金和精力,投入到了另一条迂回的战线。 他的目标,不是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官僚,而是站在讲台前的一线教师。 莱昂纳尔编写了一份详尽的“行动指南”。 指南里不仅列出了《蒙铁尔密卷》的种种优点,更重要的,是分析了基层教师的心态: “他们收入微薄,渴望尊重与实际帮助……” “他们工作繁重,需要能减轻教学负担的工具……” “他们希望学生取得好成绩,以证明自己的价值……” “他们往往比官僚更了解学生的实际需求……” 「沙尔庞捷的书架」的销售员们带着《蒙铁尔密卷》样本,开始深入巴黎及各外省城镇。 他们不去装饰华丽的政府办公楼,而是走访一间间略显简陋的教师办公室或家庭寓所。 —————— 在里尔的一所市立小学,年轻的销售员让-皮埃尔敲开了资深教师拉丰太太的家门。 他并没有像其他推销员那样夸夸其谈,而是恭敬地递上那本定价仅12苏的《蒙铁尔密卷(法语篇)》。 让-皮埃尔语气诚恳:“拉丰夫人,我们深知教学工作的辛劳,希望这本小册子,能成为您教学中的得力助手。” 拉丰夫人起初有些不耐烦,但当她随手翻开册子时,目光很快被吸引住了。 册子按照《法语读本》和《两个孩子的法国旅行》的篇目顺序编排,每一课都有清晰的“学习目标”“词语解析”、“内容精讲”。 此外还有精心设计的“思考题”和“模拟练习”。 更让她惊讶的是,那些“模拟练习”的出题角度十分刁钻,有些甚至连她这个老教师都未曾想过,却又紧紧扣住了文本的核心。 拉丰夫人目光被《两个孩子的法国旅行》中一段景物描写分析吸引了,情不自禁地念出声来:“‘作者为何反复使用‘灰暗’与‘坚韧’这两个看似矛盾的词汇来描绘洛林的土地?’ 这个问题提得真好,能引导学生思考文字背后的情感与象征。” 让-皮埃尔适时地补充:“夫人,这只是其中一例。我们的编者团队,由巴黎的优秀学者和富有经验的教师组成。 他们深度钻研了教材,确保密卷的内容既实用,又能启发思维。您可以将它推荐给学生,作为课堂学习的补充。 学生们有了它,预习、复习都能事半功倍,您也能从重复的基础讲解中稍稍解脱,更专注于启发式的教学。”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们也知道,教师的薪俸并不丰厚。如果您能帮忙统计一下班级里需要的数量,我们可以按九折,甚至八五折的价格提供。 而且……对于您个人的辛劳,我们也会有一份小小的谢意,按销售数量计算,每本2生丁,直接结算给您。” 2生丁!听起来微不足道,但如果一个班级四十个学生,每门主课都购买,那就是一笔不小的额外收入。 对于拉丰夫人这样依靠微薄薪水养活一家老小的教师来说,这诱惑是实实在在的。 类似的情景在法国各地不断发生。 数学老师对《蒙铁尔密卷(算术篇)》里清晰的解题思路和丰富的应用题赞不绝口; 历史老师则发现《蒙铁尔密卷(历史篇)》将枯燥的年代事件编织成了易于记忆的线索和图表。 这些基层的教师们,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被尊重、被理解,甚至被“赋能”。 他们不再是教育链条上被动的一环,而是可以主动为学生选择优质学习资源的引导者。 当然,那一点点“回扣”,也让他们推广起来少了许多心理负担。 销售员们总是这样强调:“不必强制购买,只需向学生们推荐,统计好数量交给我们就行。 我们会负责配送,保证在开学前送到孩子们手上。” 这种方式,绕开了臃肿的官僚体系。 从十月份开始,《蒙铁尔密卷》订单开始从各个学校汇聚到「沙尔庞捷的书架」…… 乔治·沙尔庞捷看着办公桌上不断增长的订单统计表,内心对莱昂纳尔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个12苏正汇聚成金色的河流,流向他的出版社。 (本章完) 第290章 瘟疫一样的小册子!(1万3千票加更 开学日的喧嚣过后,各个学校逐渐步入正轨。 在巴黎第六区颇有名气的「圣路易男子学校」,四年级的学生皮埃尔·贝林正对着摊开在书桌上的一本小册子发愁。 他那张小脸皱成了一团,蓝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困惑与懊恼。 他面前的那本小册子,封面上印着简洁的标题:《蒙铁尔密卷(法语篇·高年级)》,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紧扣教材,解析考点,助力升学】 皮埃尔用羽毛笔戳着册子里的一个造句练习题,嘴里嘟囔着:“……‘请用‘不仅……而且……’造句,并体现因果逻辑。’…… 这叫什么题目?‘太阳不仅发光,而且发热’不行吗?为什么老师说缺乏‘深刻的因果联系’? 难道要写成‘他不仅偷了面包,而且因此被送进了监狱’才行吗?真见鬼!” 他越想越气,一把将《蒙铁尔密卷》推开,这本薄薄的小册子,几乎成了他这几天晚上的噩梦。 班里几乎人手一本,连最调皮的同学都在课后讨论里面的题目。 老师拉尔夫先生虽然嘴上说“仅供参考”,但课堂上提问和布置的作业,却明显与这本密卷里的内容高度相关。 谁要是没买,或者没认真做,简直就像没带耳朵来上课一样。 此时,拉尔夫先生威严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皮埃尔,你的作业呢?”。 皮埃尔哀叹一声,重新把册子拉回来,咬着笔杆,继续苦思冥想。 —————— 傍晚,「贝林出版社」总经理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小弗兰索瓦·贝林结束了漫长而疲惫的一天,回到家中。 他揉了揉眉心,脸上满是倦容。 教材印刷权的争夺战远比他预想的激烈和昂贵,「贝林」虽然凭借过去的关系网拿下了一些地区的订单,但利润已被压得非常微薄。 而且不断有新的竞争者冒出来,用更低的价格抢夺市场,下个学年的形势会变成什么样还是个未知数。 他本想去书房喝杯白兰地,安静一会儿,却看到小儿子正对着一本小册子长吁短叹。 小弗兰索瓦·贝林走过去,想展现一下父亲的关怀:“怎么了,皮埃尔?作业很难吗?” 他瞥了一眼儿子面前的书本,不是熟悉的《两个孩子的法国旅行》或者《法语读本》,而是一本陌生的小册子。 皮埃尔抬起头,哭丧着脸:“爸爸,这个《蒙铁尔密卷》太难了!好多题目我都不会做! 可是拉尔夫先生说了,要想考上好的中学,就得熟练掌握这里面的题目……同学们也都在做……” 小弗兰索瓦·贝林看了看封面,皱起了眉头:“《蒙铁尔密卷》?‘沙尔庞捷的书架’?” 他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于是顺手拿起了那本册子,翻看起来。 起初,小弗兰索瓦·贝林还带着出版商的职业习惯,挑剔这本书的毛病: 纸张质量一般,油墨味道有点重,装订也略显简陋…… 但很快,他的脸色变了,作为出版界的资深人士,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本小册子的不同寻常。 里面的内容编排极具针对性,完全围绕着「公共教育和美术部」指定的那些篇目,尤其是《两个孩子的法国游记》。 解析部分条理清晰,重点突出;而那些练习题……小弗兰索瓦·贝林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这些题目的设计非常老辣,角度刁钻,直指教材中可能被考核的知识点,有些题目甚至带有明显的预测性质。 这绝不是普通教师或学者能随意编写出来的东西! 小弗兰索瓦·贝林语气很急促:“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皮埃尔理所当然地说:“学校里大家都在用啊!是拉尔夫先生推荐我们买的,说对学习有帮助。 爸爸,「沙尔庞捷的书架」是不是很厉害?比我们「贝林」还厉害吗?” 小弗兰索瓦·贝林喃喃自语,脸色惨白:“沙尔庞捷……乔治·沙尔庞捷……” 他终于想起来了,那是个专门出版文学类书籍的出版商,几乎从来不涉足教育。 诗歌、、散文、剧本……还有那些无聊的艺术评论,与「贝林」毫无交集。 小弗兰索瓦·贝林打了一个寒颤,似乎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从自己的心脏里溜走了。 他原本以为,教材印刷权的下放,只是传统出版势力范围的重新划分,是一场他尚且有能力参与的金钱和关系游戏。 他以为最大的威胁会来自曾经一度是盟友的「阿歇特」,其他蠢蠢欲动的教育型出版社。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真正的威胁,竟然来自这样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副产品”! 乔治·沙尔庞捷根本没有在传统的教材印刷战场上与他们正面厮杀,而是另辟蹊径,开辟了一个全新的市场。 他还没有办法给这个市场进行准确的命名,但已经预感到它的庞大。 「沙尔庞捷的书架」放弃了争夺利润被摊得太薄的蛋糕,转而向成千上万的学子和教师兜售“刀叉”! 只要考试和选拔存在,只要升学的压力存在,这个市场的需求就是几乎是无限的! 而且,这个市场直接面向老师和学生,几乎不会受到官僚体系的影响! 这本薄薄的小册子定价仅12苏,便宜到几乎每个家庭都买得起。 但每门主课都出一本,将是多么恐怖的销量和利润! 皮埃尔看着父亲骤变的脸色,有些害怕地唤了一声:“爸爸?” 小弗兰索瓦·贝林没有回答,他死死攥着那本《蒙铁尔密卷》。 他仿佛看到,无数本这样的小册子,正像瘟疫一样,通过全法各地的教师,流向千千万万像他儿子一样的学生手中。 它们悄无声息,却从根本上改变了学习的形态,也颠覆了出版行业的游戏规则。 “必要的牺牲……”他耳边再次回响起查尔斯·德布朗那冷酷的声音。 难道,「贝林」牺牲掉在“课本战争”的巨额投入,一切都是一个阴谋? 查尔斯·德布朗和「沙尔庞捷的书架」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愤怒席卷了小弗兰索瓦·贝林,他猛地将《蒙铁尔密卷》摔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皮埃尔吓得缩了缩脖子。 小弗兰索瓦·贝林颓然坐倒在扶手椅上,喃喃道:“沙尔庞捷……查尔斯·德布朗……你们……好狠的手段……” 他没有心思再去喝白兰地,而是匆匆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叫来了自己的马夫:“马上把车准备好!” “老爷,我们去哪儿?” “去阿歇特先生的宅邸!” (6更结束) (本章完) 九月份总结,以及全新月票番外解锁办法 今天晚上12点整(也就是十月一日0点),会发布一个“月票番外”。 鉴于很多人上次不知道怎么解锁这种特殊的番外,以至于投了月票还看不了,我这里特地说明一下: 月票番外需要点进章节的页面,页面上会有一个投票解锁观看的按钮,按这个投票才能解锁。 接下来是九月份的总结: 这个月本来更新得还是平稳,直到28号开始双倍月票。 9月27号,我当时的月票是8000多,之前的加更都按时完成了。 我想按照之前的规律,即使有双倍月票,增加的票数大概也就是在3千-4千张,我还更得起。 于是就发了那个更新公告,然后美美地去睡了。 结果28号早上醒来,8千变成了1万4,我人都懵了。 到了晚上变成了1万6,今天已经2万1了…… 加更从3-4章,直接变成13、4章…… 昨两天7更+6更,人都写懵了,昨晚上写完手脚都是软的——年纪终归是大了。 但是既然承诺了,就一定会完成,大家放心,不过肯定要补到10月份了。 忽然想到我竟然还在月初发月票番外,好像这是给自己套上了绞索…… 不能想不能想…… 也还好这本书的大纲和脉络都比较清晰,不至于不知道该写什么。 昨天晚上“白羽毛运动”的章节感言我删除了,因为连发两个穿插在章节里感不太好。 发那个也是写了一天人又饿又累,很暴躁,看到评论区又提“法国白羽毛”就忍不住了,因为这事就没在法国发生过,从头到尾都是大英自产自销,纯纯的互联网信息污染。 之前评论区爱怎么骂女拳我都不管的,但真的别“白羽毛”“白羽毛”地复读了,你哪怕复读“伏波娃”呢?那好歹真是个法国娘们啊! 昨晚其实查资料还看到个有趣的,没写进去——阿瑟·柯南·道尔是英国白羽毛运动的坚定支持者……只能说带英的精英阶层还是太超前了。 好了,祝大家国庆愉快! —————— 推书:《你不能只在吃铁杆庄稼时才爱大清》 本书又名《我度顺治进入佛门》,《我反对正蓝旗226兵变》,《帝国的血色黎明》。 穿越成了顺治6年汉军镶黄旗人,蒋青云先怒后喜。多年积累的工作经验,终于找到屠龙的机会了。 1649年的大清,多好的试验田啊! 小试牛刀~ 蒋青云仅从钦天监50名官吏当中,就抓获了45名“反清分子”。 …… 蒋氏经典语录: ”顺治皇帝打小就心善,学点佛法蛮好的。“ “八旗的集体堕落不是刚刚产生,而是刚被发现。” “不要怕树敌,当你有了敌人,自然就有了朋友,因为你们有了共同的敌人。” “在官场,礼节就是内容。” “老百姓没读过书,所以我们的宣传观点必须粗犷有力。” “没有人比我更懂大清。” “你不能只在吃铁杆庄稼时才爱大清。” 【已有大精品278万字历史文,成熟作者,人品保证。】 (本章完) 第291章 《良言》的求救信 “所以,为什么不让那位无所不能的‘咨询侦探’去侦查呢? 想必找出几个躲在东区下水道里的盗版书商,对他而言,不过是饭后消遣的小游戏吧? 何须劳动我们苏格兰场这些‘迟钝’、‘无能’的官方警探?” 霍华德·文森特上校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几乎是冷笑着向对面的诺曼·麦克劳德博士说出了这番话。 诺曼·麦克劳德博士的胖脸瞬间由红转为酱紫色,他“腾”地站起来:“文森特上校!” 他咆哮着,声音把窗玻璃震得嗡嗡作响:“我是在向你报告一桩明确的、正在发生的犯罪行为! 这不是在跟你讨论某本的人物!你的职责是维护法律,而不是在这里对一位守法经营的出版人冷嘲热讽!” 他的胸膛鼓了起来,像一只被激怒的河豚:“你们苏格兰场每年耗费纳税人巨额的金钱! 难道连打击盗版这种分内之事,都需要靠讽刺受害者来推诿塞责吗?还是说,你们已经无能到了这个地步?” 霍华德·文森特上校无动于衷,语气仍然非常敷衍:“当然不是,麦克劳德博士。维护法律是苏格兰场的职责。” 他伸手把小册子拿了起来翻了翻:“好了,我们会记录在案,并安排人手进行调查,你现在可以回去了。 有消息,我们会通知你。” 麦克劳德博士还想说什么:“你……”但随即就闭嘴了。 他知道,再坐下去只是自取其辱,指望苏格兰场为了《良言》杂志追查盗版,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狠狠地瞪了文森特上校一眼,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霍华德·文森特上校冷哼一声,嘴角不屑地撇了撇:“福尔摩斯……” 他将小册子像丢垃圾一样扔进了脚边的废纸篓里:“好好享受这‘馈赠’吧,哈,‘咨询侦探’!” —————— 回到《良言》编辑部的办公室,诺曼·麦克劳德博士的怒火仍未平息。 他烦躁地扯开领结,像一头困兽般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窗外的伦敦依旧喧嚣,马车辚辚,人声鼎沸。 但麦克劳德博士仿佛能看到,在那些阴暗的街角、嘈杂的酒馆、喧闹的码头…… 无数本粗制滥造的《血字的研究》伪作正在像腐烂的霉菌一样迅速扩散。 它们不仅窃取了本该属于《良言》的利润,更可怕的是,它们正在玷污、扭曲“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形象。 手持转轮手枪大开杀戒,与寡妇露丝夫人一夜风流……这简直是对整个《良言》杂志品味的侮辱! 他忍不住咒骂出声:“该死的文森特!该死的苏格兰场!” 他知道,文森特上校那句“安排人手调查”根本就是空头支票。 等苏格兰场那群老爷们慢悠悠地走完流程,盗版商早就赚得盆满钵满了! 时间!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每多一天,盗版和伪作的流毒就深一分,《良言》正版连载的吸引力就下降一分。 读者是健忘而缺乏耐心的,一旦他们习惯了那个廉价刺激的冒牌福尔摩斯,谁还会耐心等待半个月?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越来越清晰——不能坐以待毙。 麦克劳德博士喘着粗气坐到椅子上,拿起笔,铺开信纸,准备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尽快告知莱昂纳尔。 【莱昂纳尔,我亲爱的朋友与合作者: …… 鉴于事态紧急,我打算在10月下旬刊将《血字的研究》的剩余部分一次性连载完。 我认为这是解决伪作和盗版问题的最佳方案! 随信附上《血字的研究(全本)》一份,以供参考。 你忠实的,诺曼·麦克劳德】 —————— 接到《良言》主编的来信的时候,莱昂纳尔正被佩蒂的问题问得团团转。 “少爷,‘我’,也就是‘小若瑟夫’在文中起到了什么作用?” “少爷,‘我’为什么要多给‘于勒叔叔’10个铜子的小费?这表现了‘我’的什么性格特点?” “少爷,使用了哪些方法描写菲利普夫妇的性格特点?” …… 好不容易佩蒂做完了《蒙铁尔密卷(法语)》的作业,不一会儿她又拿着《蒙铁尔密卷(数学)》来了。 “少爷,为什么这个池子要一边放水,一边灌水啊,这样好浪费啊!” “少爷,为什么要把鸡和兔子放在一个笼子里啊?它们不会打起来吗?” “少爷,皮埃尔既然要追赶艾米丽,为什么不骑马或者坐马车啊,走路不是太慢了吗?” …… 莱昂纳尔现在只想抽自己的耳光子…… 就在他快崩溃的时候,公寓的管理员把信送了上来。 莱昂纳尔如蒙大赦,赶忙和佩蒂说:“你先自己做,我看下是谁的信。” 回到书房,看完信件,莱昂纳尔又翻了翻那本《血字的研究(全本)》,一看竟然入了迷。 一直到吃晚饭的时候才回过神来。 不得不说这位写盗版的枪手文笔相当不错,文字画面感十足,人物也鲜明突出。 如果独立出来,简直可以单开一个“侠盗福尔摩斯”系列。 这让莱昂纳尔非常好奇枪手的身份,在他看来,这位枪手今后很可能会在文坛上名声大噪。 至于说怎么应付盗版……莱昂纳尔也没有答案。 这个问题打有狗那年就有了,一直到莱昂纳尔穿越前,绵延多少年,无论立了多少法、执法有多严格…… 盗版永远生生不息,从来不曾被禁绝,伴随着人类的文明史、技术史一路成长。 这不是莱昂纳尔抖个机灵就能解决的,在这个时代更没有任何技术条件阻止这些盗版商。 诺曼·麦克劳德提出要提前放出结局、结束连载,在莱昂纳尔看来只会削弱“福尔摩斯”的影响力。 这意味着“侦探福尔摩斯”真的要下场和“侠盗福尔摩斯”撕咬,是非常跌份的行为。 他从后世学到的就是,无论盗版和伪作多么猖獗,终究只是一阵风。 就好像《九阴九阳》卖得再好,也无法撼动金庸这棵参天大树一样。 所以当务之急,是赶紧阻止诺曼·麦克劳德这种愚蠢的行为,并且给他提供一个替代方案。 这样才能让这位《良言》的主编大人,不“病急乱投医”。 想到这里,莱昂纳尔坐到了“索雷尔1型”打字机前…… (本章完) 第292章 福尔摩斯的男孩们 伦敦东区,白教堂附近一家名为“瘸腿水手”的酒馆。 这里空气恶劣,全是劣质烟草、变质啤酒和汗液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一条湿毛巾捂在嘴上。 但这丝毫不影响这里的生意,码头工人、小贩,甚至流浪汉,都可以在这里找到自己想要的娱乐。 在酒馆一角,一个名叫巴兹尔·霍恩的“读报人”正站在一个临时搭起的破木箱上,唾沫横飞: “……却说我们的福尔摩斯先生,他追踪着那神秘的摩门教长老,深入了虎穴龙潭! 就在那阴暗的仓库里,火光一闪!‘砰!砰!砰!’——” 他猛地做出一个拔枪射击的动作,引得台下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呼和兴奋的骚动。 “这才叫英雄!不动嘴皮子,只动真家伙!用火药和钢铁,让邪恶瑟瑟发抖!” 酒客们发出一阵哄笑和叫好声,有人用酒杯使劲敲着桌子。 一个满脸通红的壮汉粗鲁地喊道:“再来一段!巴兹尔,来那段……嘿嘿,和那个小寡妇的!” 这个要求引来一阵心照不宣的暧昧笑声。 巴兹尔·霍恩得意地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猥琐的笑容:“……那露丝夫人,穿着一身薄薄的睡袍,烛光下,那身段……啧啧,像熟透了的桃子……” 他放慢了语速,大肆描述香艳的细节,用词粗俗却引人入胜。 酒馆里安静下来,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吞咽口水的声音。 男人们眼睛发亮,完全沉浸在这充满刺激和情欲的幻想之中。 酒馆里就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狂野的嚎叫—— “好!!” “太带劲了!” “这才是真男人!罗宾汉一样的英雄!” 铜子像雨点一样扔到他脚下的破帽子里,还有人大声嚷嚷着请他喝一杯最烈的朗姆酒。 “比原来那个磨磨唧唧的福尔摩斯强多了!” “对啊,原来那个就知道看手看怀表,像个娘们似的!” “这故事才够味!巴兹尔,明天还来念!” 巴兹尔·霍恩满脸红光,捡起帽子里的钱,得意洋洋地接过别人递来的酒杯。 就在这时,酒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砰”地一声猛地推开。 一群年轻人闯了进来,大约七八个,年纪都在十八九岁上下,都穿着学生样式的制服。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青年,他一眼就看到站在破木箱上的巴兹尔·霍恩,还有他手中那本《血字的研究》。 青年大声宣布起来:“诸位!请停止!你们正在聆听的,是一本无耻的、非法的盗版伪作! 它肆意篡改,彻底玷污了一位伟大的英格兰侦探!” 酒馆里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嘿!哪儿来的小崽子!” “滚回去啃你们的拉丁文吧!” “我们爱听什么关你屁事!” 巴兹尔·霍恩恼羞成怒:“你说什么?小子,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那青年毫不畏惧,上前一步:“这是对盎格鲁-撒克逊绅士精神的践踏! 应当被所有正直的人唾弃!我劝你好自为之!” 一个醉醺醺的工人嗤笑道:“绅士?在这‘瘸腿水手’,老子就是绅士!老子就爱听这个!怎么了?” ”另一个学生忍不住喊道:“你们这是助纣为虐!真正的福尔摩斯是理性的化身,不是只会开枪玩女人的流氓!” “你说谁是流氓?!” “就说你们!” “揍他们!” 口角迅速升级。 不知是谁先推搡了一把,紧接着,一个酒杯摔碎在地上。 这就像点燃了火药桶,工人们怒吼着扑向那群学生,学生们奋力还击。 拳头、桌椅、酒杯都成了武器。 巴兹尔·霍恩吓得从木箱上滚下来,抱着头躲到了柜台下面。 酒馆老板徒劳地尖叫着,但他的声音淹没在一片咒骂和打斗声中…… 第二天,伦敦的几家主要报纸都报道了此事—— 《泰晤士报》谴责了盗版,但更多地则是对这些自称是“福尔摩斯的男孩们”的年轻人的鲁莽行动提出了批评。 《每日新闻》的报道带着煽动性,详细描述了酒馆混战的细节,并将冲突根源归结为“阶层的对立”。 《每日邮报》则毫不客气地嘲讽了那些学生,称他们为“福尔摩斯的小姐们”。 …… 贝克街21B的起居室里,莱昂纳尔看着手上的这些报纸,发出疑问:“怎么舆论似乎对我们不太有利? 还有,这些‘福尔摩斯的男孩们’是怎么回事?”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阿瑟·柯南·道尔,他无可奈何地捂着额头:“您……知道‘足球’这种运动吗?” 莱昂纳尔一愣,随即回答:“略知一二……” 柯南·道尔这才解释道:“那就好——今年早些时候,两支球队,‘阿斯顿维拉’和‘普雷斯顿北区队’在比赛的时候,看台上的球迷发生了大规模的斗殴…… 从那以后,伦敦的媒体就对此类事件十分敏感,通常都会谴责挑起暴力的那一方。 至于说‘福尔摩斯的男孩们’——” 他瞟了一眼莱昂纳尔,发现他神色还算正常,才继续说了下去:“他们都是圣托马斯医学院和盖伊医学院的学生。 他们都知道‘福尔摩斯’的原型是贝尔医生,所以认为‘福尔摩斯’是‘自己人’,好多人崇拜得很狂热……” 莱昂纳尔皱了皱眉头:“这名字也太暧昧了,‘福尔摩斯的男孩们’……” 柯南·道尔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名字会“暧昧”,但也没有多问,他的注意力在其他方面:“莱昂,那本伪作……” 莱昂纳尔挥挥手:“一阵风的事,不必放在心上,我来伦敦是想和你聊聊‘福尔摩斯’的下一个案子。 对了,你赶紧把雪茄掐了……” ———— 就在“瘸腿水手”酒馆事件余波未平,伦敦各界为盗版、伪作和“福尔摩斯的男孩们”争论不休之际…… 《良言》杂志的十月下旬刊,准时出现在了各大报刊亭和订阅户的手中。 无论是正版的支持者,还是购买了伪作的读者,迫不及待地翻开了这本处于风暴中心的杂志。 他们想看看,面对如此汹涌的盗版浪潮,《良言》会作何反应? 然后,他们惊愕地发现,《良言》这次,又玩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新花样。 (本章完) 第293章 介都是爱恨情仇 在之前的情节当中,福尔摩斯与华生追查的线索,已经指向了伦敦一个相对封闭的社区——摩门教徒的聚居地。 【……我们的调查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声的墙。葛莱森和雷斯垂德声称已反复询问过社区中的头面人物,得到的只有礼貌而坚定的否认——他们坚称对伊瑙克·锥伯和约瑟夫·斯坦杰森的过往一无所知,更与他们最近的厄运毫无关联。】 莱昂纳尔让柯南·道尔查询伦敦摩门教社区的情况,就是为了写进里,拉近伦敦读者与这起案件之间的联系。 原著中,凶手杰弗逊·霍普之所以要杀死伊瑙克·锥伯以及他的秘书斯坦节逊,是因为伊瑙克·锥伯利用摩门教那种特殊的一夫多妻、教内婚配的制度,夺走了他的爱人露茜·费瑞厄,并杀死了露茜的父亲。 从此他开始走遍天涯,就为了找到伊瑙克·锥伯并完成复仇——直到他在伦敦找到了仇人的踪迹。 这个故事本身还是比较有张力的,但问题是与伦敦人民的现实生活距离太远,读起来不免有割裂感。 而摩门教在19世纪上半叶确实已经传播到了伦敦,并且形成了规模在数百人左右的社区。 那么作为教徒的伊瑙克·锥伯,为了逃避追杀来到伦敦,在察觉杰弗逊·霍普已经发现自己以后,会做出什么选择? ——自然是再次寻求教派的庇护,就好像他在美国一样。 当然,《良言》上的“侦探福尔摩斯”,不会和这里的长老发生什么枪战。 【斯坦杰森长老听明了我们的来意,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他的声音冷得像一月的伦敦:“锥伯?是的,我们知道这个人。他曾是我们的兄弟,但早已因行为不端而被逐出社群。他的死,是他的罪孽,也是上帝的裁决。他的事情,与我们再无瓜葛。” 福尔摩斯语气平和:“我理解您的立场,长老先生。但凶手可能依然逍遥法外,而他的目标,或许并不仅仅是锥伯一人。根据我们的调查,之前另一位死者,约瑟夫·斯坦杰森……” 斯坦杰森长老猛地打断了他:“那是我的侄子!他的不幸……同样是他离开了主的正道,自取其祸!” 他站起身:“侦探先生,我很忙。我们这里不欢迎外人,更不欢迎带来麻烦和流言蜚语的人。请你们离开。关于死者,我们无可奉告,也无需你们的‘帮助’。”】 福尔摩斯的推理并没有结束,他从斯坦杰森长老的极力撇清当中嗅到了不一样的意味。 那不是想要避免惹上麻烦事,也不是为了保护谁,而有着更深层的心理动机—— 【福尔摩斯站在贝克街221B的窗前,肩膀上架着他的小提琴:“华生,他们并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愤怒,同时也出于羞耻感。 他们封闭,强调内部纯洁,以及绝对服从。死了两个成员,墙上的‘复仇’血字……这是一场充满仪式感的谋杀。” 我忍不住问他:“这说明了什么?” 福尔摩斯拨了一下琴弦:“他们知道凶手是谁,但他们心中有更高于世俗法律的信条。看看他们在美国发生的那些事情吧——‘重罪必须流血才能得救赎’。”】 “私刑!” 这个念头瞬间击中了所有读者。 美国来的神秘宗教,一夫多妻的制度,封闭的社区,凶杀案,以及死者的教派准备执行“私刑”的暗示…… 诸多元素交织在一起,让他们感觉这个案件像蜘蛛织网一样慢慢延伸着、扩大着,蛛丝似乎就要碰到自己的脸。 但是,动机呢? 无论是凶手,还是死者,或者是摩门教的长老,是因为什么原因搅到一起的? 难道凶手也是一名教徒?这是一起宗教仇杀? 很快,福尔摩斯的推理就触及核心—— 【“……那枚戒指,华生,它属于某位女士,从内侧的痕迹来看,这位女士已经很多年没有戴上它了,几乎可以肯定是一件‘遗物’。凶手是如此珍惜它,以至于丢了以后,冒着暴露的风险也要回到杀人的现场。” 福尔摩斯指了下桌子,上面有一叠关于摩门教的剪报:“……他们允许一夫多妻这种婚姻形式,并且在美国与许多失踪女性的父亲以及未婚夫对峙过。那么,是否存在这样一种可能,那枚戒指的主人,那位女士,曾经与凶手或者死者,有着婚姻关系?但最后却以悲剧结束,并且结下了无法化解的仇恨。” 我这时候才恍然大悟:“情杀?” 福尔摩斯补充了一句:“复仇的情杀。可能是被掠夺的情感,也可能是被破坏的家庭。这样,长老的反应也能得到合理的解释——如果他们默许了这种复仇,那么意味着自己信奉的教条被瓦解了。 他们想要执行‘自己的正义’,就像凶手干的那样。” 说到这里,福尔摩斯似乎从窗户看到了什么,迅速地后退一步,拉上了窗帘,又掀开一个角向下偷偷窥视。 (本期连载到此结束,感谢您的观看)】 “NO!!!!”伦敦,乃至英国的各种空间里,又回荡这声哀嚎。 “上帝啊!又是在这里!这个法国佬!他绝对是故意的!” “该死的!该死的《良言》!该死的莱昂纳尔·索雷尔!” “他们就不能一次性多登点吗?每次都像喂麻雀一样!我的心脏都要受不了了!” “还要等半个月……整整半个月!” “下一期!下一期不抓住那个混蛋我就不看了!” “情杀案?这都是爱恨情仇啊!” …… 咒骂、哀叹、抱怨、担忧……种种情绪交织,让读者们再次体会到了连载作品“别样的魅力”。 这些反应证明了正版连载无可替代的吸引力,可能比廉价的一次性刺激更能抓住人心。 当读者们的兴趣完全被“复仇情杀”和“神秘宗教的奇怪风俗”所调动时,“侠盗福尔摩斯”的枪声,也变得无关紧要了。 不过仍然有人按照之前的习惯,火急火燎地翻找起“后文”来。 但这一次与之前不同,他们有收获! (本章完) 第294章 名侦探的守则!(1万4千票加更) 《良言》的读者们很快发现,今天的《血字的研究》最后一页背后有玄机。 翻过来,赫然是一篇名为《名侦探的守则-1》的文章,还有不少图片。 再仔细一看,标题下面还有小字——「雪茄烟灰的鉴别」。 读者们兴奋了起来——之前他们就对夏洛克·福尔摩斯能一眼看出雪茄烟灰属于哪个品牌感到不可思议,现在竟然就能窥探其中的奥秘了? 正文的上方还有几行手写字体的引言,最前方是一个福尔摩斯的经典侧面剪影,猎鹿帽、长烟斗、斗篷。 引言的语气模仿着福尔摩斯那种略带傲慢的专业口吻: 【名侦探守则第一条:“凡是走过,必留痕迹!” 罪犯站过的所有角落,碰过的所有器物,留下的所有东西……都会留下一个揭穿他的沉默的证人。 一个称职的侦探,必须使自己的观察力敏锐到洞察秋毫的程度。日常生活中的细微事物,往往成为破解谜团的关键。 譬如,一位来访者所吸雪茄的烟灰,便能揭示他的经济状况、习惯品位,甚至近期的行踪。 忽视它们,便是忽视真相本身。】 接下来,是整整两页极其详尽、配有精致手绘插图的雪茄烟灰图鉴,内容细致得令人咋舌—— 【古巴,「哈瓦那」:烟灰呈银白色,质地紧密,层次分明;燃烧缓慢,气味醇厚浓郁,因此烟灰也带有特有的甜香……】 紧接着就是一副插图,展示了这种雪茄典型的灰白色圆柱状形态。 伦敦的改良俱乐部里,一位手上正在抽哈瓦那雪茄的绅士,立马端起桌上的烟灰缸查看; 良久之后,他终于服气地放了下来:“该死的,竟然和图片上的一模一样!他那些玩意儿竟然不是编造出来的?” 这位绅士立刻开始看下一种雪茄的描述—— 【巴西,「巴伊亚」:烟灰颜色较深,近乎灰色,质地较松,易散落;气味辛辣强烈……】 配图同样画得颇为精致,充分显示了这种烟灰松散的特点。 这位绅士平时不抽这种雪茄,但他知道谁在抽,于是起身在大厅里环视一圈,终于看到了目标。 他迅速地走过去,刚刚开口:“马歇尔,你看到……” 只见那位马歇尔先生直接把自己桌上的烟灰缸端起来递给他:“确实一模一样!” 他面前也有一本《良言》。 继怀表和手掌之后,伦敦的精英阶层再次掀起了一场“推理风暴”——只不过这次的对象换成了雪茄。 其实在《血字的研究》第一次揭示“雪茄烟灰的秘密”之后,就有人小范围验证过。 但多数人只是找到印度的‘特里其’牌雪茄,抽完看看烟灰,发现确实与描写的相符就打住了。 大家想的都是,这大概也是作者莱昂纳尔平时抽的雪茄,写的时候顺便就用上了,算是作家创作的常态。 至于说真像里的“夏洛克·福尔摩斯”一样,通晓几乎所有雪茄牌子的气味和烟灰,纯属天方夜谭! 即使是资深的雪茄爱好者,恐怕也没有这个瘾头。 现在所有人的脑海里只回荡着一句话:“这个疯子……” 这份《名侦探的守则》里,不仅描述每一种雪茄烟灰的颜色、质地、燃烧特性、气味…… 甚至就连大致价格区间和常见的消费者群体都注明了! 文字简洁、准确,配图清晰直观,简直就是微型的雪茄百科全书。 赞叹声如同潮水一般从公共图书馆、阅览室、俱乐部、书房、咖啡馆……喷涌出来—— “上帝,这些烟灰……原来有这么多讲究!” “看,这就是‘特里其’雪茄烟灰!太神奇了!” “这份‘守则’太棒了!” “难道以后还会教我们看脚印、辨泥土吗?” “这才是我想要的!比起那些打打杀杀,这些知识才是真正的‘侦探’该掌握的!” 读者们,几乎瞬间就被这份“名侦探的守则”征服了。 不仅仅是那些抽得起雪茄烟的精英、准精英阶层的读者,就连平时只抽普通烟草的平民读者,也看得如痴如醉。 “原来雪茄有这么多讲究!” “天啊,「哈瓦那」一根就要10先令!” “有钱人抽出来的烟灰都和穷人不一样啊!” “还有什么是那个‘福尔摩斯’不知道的?” “大概只有你老婆的腰围了吧……” 这份《名侦探的守则》,不仅让人学到了“知识”——虽然几乎没有什么用途——还能窥探到上流社会的生活一角。 它不仅仅是一篇附录,更像一封邀请函,邀请读者进入本来是独属于福尔摩斯的那个充满知识与逻辑的世界。 他们窥见的不仅仅是“演绎法”背后的科学依据,还是一种严谨到过分的创作态度。 这份《名侦探的守则》极大地增强了正版连载的权威性和独家性,同时也证明了只会编造枪战与香艳情节的盗版商永远无法企及原作者的高度。 这一招不仅成功地巩固了“福尔摩斯”的读者群,并且真正将这位侦探的形象与“智慧”“知识”“专业”牢牢绑定在一起。 从这一期连载开始,没有人再敢说出“夏洛克·福尔摩斯只是个虚构的侦探,现实中不可能存在”这种话。 因为莱昂纳尔实实在在地指出了一条成为“名侦探”的道路。 这时候再回头品味引言里的那句话——“凡是走过,必留痕迹!”——简直像是一位先知在启示愚昧的追随者们! “推理游戏”的物件也不再局限于手掌、怀表、戒指、衣服、帽子……而是扩展到了日常生活的每个角落。 人人都想成为“名侦探”!而钥匙,就在《良言》之中! 读者们意犹未尽地看完这篇《名侦探的守则-1》,已经开始想象《名侦探的守则-2》会给他们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但如此一来,英国读者的“福尔摩斯综合征”更加严重了—— 原本只是期待《血字的研究》,现在还要加上《名侦探的守则》! 伦敦的读者们崩溃了,喊出口的已经不再是“NO!!!”而是“F***!!!!”了。 而在《名侦探的守则》末尾,人们惊奇地发现,落款的作者名字并不仅有“莱昂纳尔·索雷尔”和“柯南·道尔”…… 而且在柯南·道尔的名字后面加上的备注:“以上资料,均由柯南·道尔先生搜集、整理”。 “柯南·道尔?是那个助手!” —————— 贝克街21B的公寓里,柯南·道尔拿着新出版的《良言》,看着那份署着自己名字的“守则”,脸上露出了激动和不可思议的神情。 他看向坐在对面悠闲喝着咖啡的莱昂纳尔:“莱昂,这……” 莱昂纳尔微笑着:“物尽其用,阿瑟。读者喜欢这个,这让他们感觉自己也参与了推理。 而且,这能让他们明白,真正的侦探工作,远不是开枪那么简单。 而这本来就是你完成的工作,你的名字,也应该被更多人记住。” 柯南·道尔用力点点头,几乎要哭了出来。 他此刻终于肯定了,自己选择的这条道路,远比开一间小诊所,一辈子默默无闻要有意义得多。 莱昂纳尔把咖啡一饮而尽,问了他一个问题:“你对狗熟悉吗?” (今日4更结束,让我缓一缓,不过0点有月票番外,可以算5更吗?) (本章完) 第295章 部长的关注 《名侦探的守则》引发的反响远超任何人的想象。 就在新一期《良言》发售的当天下午,苏格兰场刑事调查局的接待处就陷入了混乱。 不是骇人听闻的罪案,也不是愤怒的市民前来抗议,而是一群好奇心过剩的普通民众。 他们拿着崭新的《良言》杂志,堵在门口,向警员们发出各种令人啼笑皆非的询问。 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挤到窗口前,指着《名侦探的守则》:“警官先生,请问我们苏格兰场有‘资料库’吗? 就像‘福尔摩斯先生’所拥有的那种?” 值班的警长愣了一下:“资料库?先生,我们有自己的档案系统……” 另一个声音打断了:“不,不,不是普通的档案!是那种能根据烟灰立刻判断出雪茄品牌的资料库! 还有根据泥土分析出产地,根据脚印推算出凶手身高体重的……这种资料库!你们有吗?” 警长的脸憋得有点红:“先生,我们办案依靠的是严谨的调查和证据……” 人群中有人发出失望的叹息:“那就是没有了? “看来福尔摩斯先生确实比我们领先太多了……” “警官,我能看看你们的雪茄烟灰样本记录吗?就一眼!” “别傻了,他们肯定没有福尔摩斯先生那么齐全!” 警员们疲于应付,焦头烂额。 他们的解释苍白无力,驱散又缺乏理由——这些人并未违法,只是过于热情和天真。 一种荒诞的无力感弥漫在苏格兰场的前厅。 这股风潮甚至影响到了内部。 在刑事侦查局的办公区,几个年轻的警探也忍不住凑在一起,翻看着传阅的《良言》。 一个警探用肘子碰了碰同伴:“老天,看看这个,‘巴西巴伊亚雪茄,烟灰深灰,质地松散’…… 汉克,你昨天抽的那个便宜货,烟灰是不是就这样?”。 汉克警探摸了摸鼻子:“闭嘴……不过这玩意儿要是真的,以后现场发现烟头,是不是真能缩小点范围?” “想得美!你得先有钱把所有这些雪茄都买来抽一遍,还得弄个实验室!咱们那点薪水,够干什么?” 羡慕和沮丧的情绪在警探们中间流动,他们感觉自己彻底被那个虚构的侦探的影子笼罩了。 ———— 霍华德·文森特上校的办公室内,气氛比外面更加凝重。 他感觉胸口堵着一团无名火。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白厅广场上熙攘的人群,仿佛能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他的秘书探进头来:“上校,厅长请您过去一趟。” 霍华德·文森特的心沉了一下——该来的总会来。 他整理了一下制服,深吸一口气,走向查尔斯·沃伦爵士的办公室。 但与上次的暴怒不同,今天的沃伦爵士显得十分平静。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的,正是那本最新的《良言》杂志。 他没有看文森特,而是专注地翻看着《名侦探的守则》那一页。 过了好一会儿,沃伦爵士终于开口:“文森特,坐。” 霍华德·文森特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内心却诧异极了—— 这是自福尔摩斯出现以后,他第一次得到这个待遇。 沃伦爵士将杂志推到他面前:“好好看看这个。” 霍华德·文森特抿了抿嘴唇:“爵士,这只是一篇哗众取宠的……” 沃伦爵士打断了他:“我问你,我们有这玩意儿吗?” 霍华德·文森特一愣:“您是指……” 沃伦爵士的语气很平静:“雪茄烟灰的详细记录?不同地区的泥土特点? 再扩大一下范围,一个像这上面吹嘘的那样的‘犯罪资料库’? 回答我,文森特,你们CID有吗?我们苏格兰场有吗?” 霍华德·文森特上校感到脸颊有些发烫。 他艰难地开口:“爵士,我们有一些档案记录,但……但这样的分类和研究……目前还没有。 这需要大量的资金和专业人员……” 沃伦爵士结论和市民们一样:“那就是说没有咯!” 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一个法国家臆想出来的玩意儿,现在成了市民衡量我们警察能力的标尺。 而我们,甚至拿不出对应的东西来证明我们并非无能。” 他盯着文森特的眼睛:“今天下午,我被部长叫去了,他也在问同样的问题。 他觉得这‘演绎法’很有趣,很‘科学’。他想知道,为什么苏格兰场不能更‘科学’一点。” 霍华德·文森特忍不住辩解:“爵士,破案不是纸上谈兵!我们需要的是实地调查、证人、线索……” 沃伦爵士挥了挥手:“我知道!但我现在需要你,文森特。不要再去抱怨这本了,你需要的是思考! 民众看到了一个更‘先进’的幻影,无论它是否现实,我们都必须有所回应。 现在,公众的期待被拔高了,我们如果不能跟上,就会永远活在这个该死的‘福尔摩斯’的阴影下!” 他指着那本《良言》:“去研究一下,这里面有多少是可行的,有多少是夸大其词。 看看我们能不能借鉴一些思路。我不希望下次再有人问我有没有‘犯罪资料库’时,我只能回答‘没有’!” 霍华德·文森特上校沉默了,一种深深的屈辱感包裹着他。 但他只能立正,沉声回答:“是,长官。我会着手处理。” —————— 与此同时,贝克街21B的起居室内,气氛则轻松多了。 不过尽管窗户开着,但房间里依旧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雪茄烟味。 莱昂纳尔站起身,拿起外套:“我该回酒店了,明天我还要去《良言》那边。” 柯南·道尔忙将还剩半截的雪茄架在烟灰缸上,开始挽留:“哦,莱昂,再多留一会儿吧! 我们可以共进晚餐,再详细聊聊那条特别的混血狗!它简直太迷人了……” 莱昂纳尔婉拒了:“不了,阿瑟。你需要时间消化刚刚的讨论,我也需要整理思绪。而且……” 他抬起头,抽了抽鼻子:“说真的,你得少抽点雪茄。” 柯南·道尔挠了挠他浓密的卷发,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反驳。 两人一起走下楼梯,“安德森太太”就迎了上来:“索雷尔先生!您这就要走了吗? 我买了上好的羊排,正准备烤呢!道尔先生一个人吃饭多冷清啊!” —————— 推辞了“安德森太太”的挽留以后,莱昂纳尔离开贝克街21B,站在人行道上。 傍晚的伦敦街头繁忙依旧,马车穿梭不息,行人匆匆,空气依旧恶劣,但是比去年夏天来时好多了。 莱昂纳尔有些庆幸,自己去年来伦敦的时候还早,没有赶上“大毒雾”。 这场灾难从1879年圣诞节,一直绵延到1880年的3月,持续了整整3个月。 当时正值冬季燃煤高峰,工厂烟囱与居民壁炉排放的大量煤烟、二氧化硫…… 这些有毒物质在逆温、无风的气象条件下积聚,形成刺激性浓雾,在伦敦杀死了数千人。 要是自己是在那时候病倒,也许回巴黎坐的就是棺材了。 不过现在是秋冬相较的季节,北海吹来的寒风猛烈,大规模的取暖也没有开始。 莱昂纳尔本能地想招手叫一辆出租马车,但上次不愉快的经历瞬间涌上心头。 于是他的目光投向了远处一座古典拱廊入口的建筑。 他决定今天——坐地铁! (本章完) 第296章 “爱迪生电话”的乔治伯纳萧 第296章 “爱迪生电话”的乔治·伯纳·萧 到1880年,伦敦地铁已经运行近 20年,是世界上最早的地铁系统,不过目前只有一条「大都会线」。 莱昂纳尔决定体验一下这工业革命的早期成果,于是裹紧外套,迈步走向车站入口。 通过一条向下的台阶通道,莱昂纳尔进入了伦敦的地底世界。 头顶是半圆拱顶,被煤烟熏得黢黑,墙壁上的煤气灯投下昏黄的光晕,空气全是潮湿的煤灰味。 车站里人流不算少,看起来多是职员、商人、工人、主妇、女佣…… 莱昂纳尔按照指示,走向售票窗口。 窗口前的乘客报出目的地,售票员便从一叠不同颜色的票本中撕下对应的车票,收钱找零。 轮到莱昂纳尔时,他俯下身子,努力通过小小的窗口往里看去。 售票员头也不抬地问:“去哪里,先生?” 莱昂纳尔说:“我住「萨塞克斯酒店」,应该在哪一站下车?” 售票员熟练地撕下一张淡黄色的车票:“法灵顿街站,4个区间,4便士。” 莱昂纳尔递过的零钱,接过车票,小心地收好,随着人流走向站台。 站台同样被煤气灯和蒸汽机车的煤烟熏得有些发黑。 墙壁上贴着各种广告海报,肥皂、茶叶、镇定剂、木乃伊粉,以及戏剧演出。 很快,一阵沉闷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一列蒸汽机车牵引着几节木质车厢缓缓进站。 车厢看起来像是普通火车的缩小版,门上写着“头等”或“二等”。 莱昂纳尔买的是二等票,他随着大部分乘客走进一节二等车厢。 车厢内部是硬木的长条座椅,乘客们面对面坐着。 灯光昏暗,蒸汽和煤烟的味道更浓了,随着“哐当”一声,车门关闭。 汽笛再次拉响,列车猛地一震,开始缓缓启动,莱昂纳尔也随着微微晃动。 列车很快驶入黑暗的隧道,窗外是飞速后退的砖石拱壁,车轮发出有节奏的“哐啷哐啷”声。 莱昂纳尔靠在椅背上,观察着周围的乘客:有人闭目养神,有人在报纸,但多数人只呆呆地望着窗外…… 光影交错间,一种恍惚感再次袭来,他仿佛坐在北京地铁的一号线,似乎下一刻就会有一个电子女声响起:“列车到站,公主坟,请带好随身物品,先下后上……” …… “本车开往阿尔德门,停靠波特兰街、尤斯顿广场、国王十字、摩尔盖特……” 地铁的列车员在车厢连接处大声喊着,把莱昂纳尔从幻梦中惊醒过来。 —————— 第二天上午,莱昂纳尔按照约定,来到《良言》杂志社。 他现在在这家杂志社拥有最高级别的优先权,总编办公室门口的秘书听到他报上名字,立刻就站了起来。 “麦克劳德博士交代过,您来了随时可以进去。”说着就给莱昂纳尔打开了大门。 莱昂纳尔还是第一次来这里。 总编办公室内四壁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书籍和文件袋,弥漫着雪茄、纸张和油墨的气味。 诺曼·麦克劳德博士坐在他的大办公桌后,一个年轻人正背对着门口,对麦克劳德博士说着话。 诺曼·麦克劳德看到进门的是莱昂纳尔,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啊!我们伟大的创造者来了!” 年轻人也转过身来,向莱昂纳尔欠身致意,他的身材异常瘦高,还长了一个宽大得像铲斗的下巴。 见到有访客,年轻人也准备告辞:“请您放心,如果它出现任何故障,请务必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我们会随时派员上门服务!” 这时候莱昂纳尔才注意到诺曼·麦克劳德的办公桌上有一件新奇的事物。 那是一台黄铜和木头构成的机器,立架支撑着马蹄形的听筒,还有摇柄,以及一个独立的话筒。 莱昂纳尔脱口而出:“电话!?” 诺曼·麦克劳德露出诧异的神色:“你认得这玩意儿?” 年轻人也停下了脚步,眼睛盯着莱昂纳尔。 莱昂纳尔点点头:“略有耳闻……”算算时间,电话也确实该被发明出来了。 这个时代堪称“发明大爆炸”,各种新鲜玩意儿层出不穷,自己哪会记得那么多,但碰上了还是能认得出的。 诺曼·麦克劳德调侃:“这小伙子说这玩意儿能和几千公里外的家伙像面对面一样聊天。 但愿它别像上个月我买的那个‘永动’墨水台一样,用了三天就成了一堆废铜烂铁。” 那位年轻人对麦克劳德博士的调侃不以为意,反而觉得莱昂纳尔也许是个潜在的客户。 毕竟不是谁都能让《良言》的总编如此热情的。 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这位先生,如果有需要,随时可以找我们‘爱迪生电话公司’。 我是业务经理乔治·伯纳·萧。” 乔治·伯纳·萧……莱昂纳尔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又看了看这位年轻人的下巴,终于确定应该不是同名同姓者。 他收下名片,很客气地和他握了握手:“萧先生,很高兴认识你。我是莱昂纳尔,莱昂纳尔·索雷尔,法国来的。” 乔治·伯纳·萧的眼睛亮了起来:“索雷尔先生?《老卫兵》《故乡》《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的索雷尔先生?” 莱昂纳尔微笑着点点头。 乔治·伯纳·萧顿时有点手足无措起来:“索雷尔先生,其实我也喜欢写点东西,只是都不成样子……” 莱昂纳尔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只要你坚持下去,一定会成功的!” 乔治·伯纳·萧肉眼可见得激动了起来:“真……真的吗?” 莱昂纳尔语气十分诚恳:“当然,虽然我还没有看过你的作品,但是你的下……眼睛已经告诉我你的才华了。” 乔治·伯纳·萧几乎要热泪盈眶:“「卡普曼荷尔书局」的审稿人说我的作品太保守了……” 莱昂纳尔又鼓励了几句,乔治·伯纳·萧才红着眼眶离开了办公室。 莱昂纳尔坐到了诺曼·麦克劳德对面,诺曼·麦克劳德笑道:“你怎么看出来那个小伙子有文学才华的?” 莱昂纳尔耸耸肩:“您没有注意他的袖口?磨的很厉害,又沾染了不少墨点,日常肯定没少做笔墨工作。 他提到我的那么多部作品,唯独少了《血字的研究》,说明他追求的是一种相对严肃的文学观念。 一个前途无量的‘爱迪生电话公司’的中层经理,还如此热爱文学,只要写下去一定能出人头地!” 诺曼·麦克劳德将信将疑地看着莱昂纳尔:“你刚刚是在‘推理’吗?他真的能写出来?” 莱昂纳尔毫不犹豫地说:“要不然我们打赌,乔治·伯纳·萧未来一定会震动英国,乃至整个欧洲!” 诺曼·麦克劳德的胜负心被激发起来:“好!赌就赌!” 莱昂纳尔掏出一个1英镑的金币抛给诺曼·麦克劳德:“等他出名了,你要多还给我一枚。” 诺曼·麦克劳德郑重其事地把这枚金币收进一个丝绒的小盒子里:“一言为定!不过我觉得你输定了! 他可能会发表些小作品,但震动英国……” 莱昂纳尔没有反驳,只是微笑着:“我们还是来聊聊《血字的研究吧》……” (本章完) 第297章 伟大的事业! 说到《血字的研究》,诺曼·麦克劳德眼睛都在放光:“昨天的销售数据刚刚统计出来! 加印!第三次加印!仍然供不应求!所有的书店、报刊亭都在催货! 曼彻斯特、伯明翰、爱丁堡……我的上帝,连都柏林的订单都像雪片一样飞来! 我敢说,这一期的销量肯定要打破之前《血字的研究》自己创下的记录!” 他拿起桌上那本最新的《良言》,用力拍打着《名侦探的守则》那几页:“关键是这个!莱昂纳尔,关键是这个! 你简直是天才!这份《守则》一出,那些粗制滥造的盗版伪作立刻就成了臭水沟里的垃圾! 没有人再谈论那个只会开枪玩女人的冒牌货了!现在所有人都在讨论雪茄烟灰,所有人都渴望成为‘名侦探’!” 他的脸上泛起红光,充满了胜利的喜悦。 莱昂纳尔并不关心他说的销量问题,反而问道:“苏格兰场呢,他们是什么反应?” 诺曼·麦克劳德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哈哈!想想苏格兰场那群蠢货现在的脸色吧!我昨天可是亲眼去看了! 他们的接待处被市民们围得水泄不通,都在质问他们有没有‘福尔摩斯先生的犯罪资料库’! 霍华德·文森特那个傲慢的家伙,现在肯定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他的办公室里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 一群无知的官僚!他们活该!” 诺曼·麦克劳德越说越激动,仿佛将之前受的窝囊气一口气全发泄了出来:“他们以为否认、辟谣就能解决问题? 时代变了!现在是知识的时代,是逻辑的时代!读者们用脚投票,选择了更聪明、更有趣的东西! 苏格兰场?哼,他们只配在我们的福尔摩斯身后吃灰!” 他得意地靠在椅背上,仿佛已经取得了对苏格兰场的全面胜利。 莱昂纳尔这才缓缓开口:“亲爱的诺曼,帮我预约一下和这位‘霍华德·文森特’的见面吧。” 诺曼·麦克劳德闻言差点跳起来:“见面?我是耳朵出毛病了吗?” 莱昂纳尔脸上依旧是微笑:“诺曼,您的耳朵好的很,我确实想和他见一面。” 诺曼·麦克劳德“哼哼”了一会儿,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能告诉我理由吗?” 莱昂纳尔斟酌了一下,向他解释道:“如果真想让‘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影响力持续下去,让它超越一本—— 那么我们不应该仅仅满足于嘲笑和贬低苏格兰场,让它变成一个笑话。” 麦克劳德博士疑惑地看着莱昂纳尔,仿佛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莱昂纳尔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重复了一遍:“帮我预约吧,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诺曼·麦克劳德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点点头:“好……” —————— 伦敦东区,白教堂附近一家小俱乐部里。 一群年轻人,不下三四十个,正在客厅里密谋着什么。 他们当中,最显眼的就是阿瑟·柯南·道尔,他穿着体面的西服,站在人群中央。 “先生们!”柯南·道尔开口了,声音不高,却立刻让交头接耳的声音平息了下来。 他环视众人:“我带来了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的话。” 一听到这个名字,所有年轻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柯南·道尔说道:“索雷尔先生已经知道了上次酒馆发生的事情——他非常不高兴!” 一阵沮丧的叹息声响起,几个人几乎要把头埋进桌子底下。 被自己崇拜的人否定,这种滋味远比被受到学校处分难受得多。 柯南·道尔语气放缓了一些:“索雷尔先生认为,暴力与夏洛克·福尔摩斯所代表的理性精神背道而驰。 福尔摩斯始终用他的头脑,而非拳头,去解决问题。他希望你们能将精力用在更正确的方向上去。” 角落里一片沉默,年轻人们垂头丧气,仿佛一群被训斥的小学生。 就在这时,柯南·道尔话锋一转:“但是!” 所有人都抬起头。 柯南·道尔的声音变得高亢:“但是,他也看到了你们的能量! 他认为,你们可以用其他方式,真正帮助‘福尔摩斯’,成就伟大的事业!” 年轻学生忍不住问:“伟大的事业?比如呢,道尔先生?我们该怎么做?” 柯南·道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们看过最新的《名侦探的守则》了吗?” 众人异口同声:“当然!”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 那篇文章简直为他们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让他们对“演绎法”的崇拜更上一层楼。 柯南·道尔压低声音,开始循循善诱:“莱昂纳尔希望……我们能一起,为‘福尔摩斯’建立一个真正的、详尽的‘犯罪资料库’!” “犯罪资料库?!”这个词让所有年轻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不正是他们想象中,只存在于中的,象征着理性极致的知识殿堂吗? 柯南·道尔肯定地点点头:“没错!这并非要你们去冒险侦查罪案。 而是利用你们作为医学生的便利和知识,去搜集、整理那些构成‘痕迹’的基础信息!” 他直接跳上了一张空椅子,如同一位发布动员令的将领:“想想看,先生们! 在解剖室、在病理实验室、在药房……你们能接触到什么? 你们可以记录不同刀具在不同组织上留下的创口形态!记录不同毒物在不同剂量下,实验动物的细微症状! 你们可以搜集伦敦不同区域的土壤样本,分析其颜色、质地、成分,绘制一幅‘伦敦泥土地图’! 你们可以记录不同职业在手上留下的特有茧子、疤痕和变形!木匠、铁匠、排字工、小提琴手…… 他们的手就是他们的履历!你们可以研究不同纤维、不同灰尘在显微镜下的形态! 记录各种油漆、油渍、化学品的气味和性状!甚至是……不同种类的血迹喷溅形态!” 柯南·道尔滔滔不绝,列举着莱昂纳尔和他讨论过的各类信息搜集方向。 每说出一项,年轻学生们的眼睛就更亮一分。 这些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幻想,而是他们能够亲身参与的科学实践! 这比在酒馆里和人打架,要有意义一千倍! 《名侦探的守则》里描绘的那个世界,似乎正透过柯南·道尔的话语,向他们敞开了大门! 热情重新在他们脸上燃烧起来,比之前更加炽烈。 看到火候已到,柯南·道尔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具诱惑力的承诺。 话没出口,他就已经预见到这些医学生的反应了…… (本章完) 第298章 人人都可以是“福尔摩斯”!(9月1 椅子上的柯南·道尔站直身体,声音洪亮,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而且,今后任何一篇福尔摩斯,只要使用相关资料,都会在的最后,特别注明—— ‘本处细节由某某协助核实’或者‘此方面资料由某某提供’!” 这句话瞬间引爆了全场! “上帝啊!署名!” “我们的名字……可以在‘福尔摩斯’之后出现?!” “这……这是真的吗?!” 狂喜的惊呼声淹没了角落。 对于这些年轻的、充满抱负的医学生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激动? 这不仅仅是荣誉,更是对他们付出的努力的最高认可! 一个雀斑脸的学生猛地站起来,激动得脸色通红,他高举手中的酒杯,大声喊道:“为了福尔摩斯!为了莱昂纳尔·索雷尔!为了我们!” 其他人也纷纷起立,举起各自的杯子,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 “为了福尔摩斯!” “为了莱昂纳尔·索雷尔!” “为了我们!” 欢呼声甚至传到外面的街道上,引得路人纷纷抬头。 那个雀斑学生意犹未尽,也跳到椅子上,对着所有同伴宣告:“先生们!从今天起,我们不仅是‘福尔摩斯的男孩们’!”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我们也是——‘莱昂纳尔的男孩们’!” “莱昂纳尔的男孩们!” “莱昂纳尔的男孩们!” 整齐划一、充满自豪的呼喊声在俱乐部里回荡,久久不散…… —————— 苏格兰场,刑事犯罪侦查局局长办公室。 霍华德·文森特上校对面,坐着莱昂纳尔·索雷尔和《良言》杂志的主编诺曼·麦克劳德博士。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是在拉紧房间里无形的弦。 霍华德·文森特率先打破了沉默:“索雷尔先生,麦克劳德博士。如果你们是为了之前关于盗版问题的报告…… 我很遗憾,苏格兰场资源有限,恐怕无法像您期望的那样,‘高效’地处理每一本街头小册子。” 随即他的语气带上了讥讽:“还是说,你们来这里是为了嘲笑我们? 嘲笑苏格兰场在你们笔下那位‘咨询侦探’的对比下,显得多么迟钝?” 诺曼·麦克劳德博士的胖脸瞬间涨红,似乎想立刻反驳,但莱昂纳尔制止了他。 莱昂纳尔脸上绽开一个温和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当然不是,文森特上校。 我们此行,是为了伦敦而来,是为了这座城市的秩序,和市民们的安全感而来。” 这个开场白完全出乎了霍华德·文森特的意料。 他预想过对方会愤怒、会指责,甚至是以舆论相要挟,却唯独没想过会听到这样一番话。 他紧绷的表情微微松动,但没有放松警惕,只是沉默着,示意莱昂纳尔继续。 莱昂纳尔态度诚恳:“请允许我首先坦诚一件事——无论是贝克街21B,还是桑默利巷的空屋,都是我为了销量耍的‘小把戏’。” 上校的眉毛挑了起来,嘴唇抿得更紧了。 莱昂纳尔语气带上了歉意:“我必须承认,我没有想到这给苏格兰场带来如此大的困扰,对此我深感抱歉!” 霍华德·文森特上校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看对方的目光清澈、真诚,他原本僵硬的表情终于放松了下来。 “作为个人,我可以接受你的道歉,索雷尔先生。但即便如此,你们今天前来,总不会只是为了道歉吧?” 莱昂纳尔进入了真正的主题:“当然不止于此。我想说明的是,‘福尔摩斯’虽然是虚构的形象—— 但他的演绎法,他对细微痕迹的解读能力,甚至于他这个人物的某些特质,都并非我凭空杜撰。 它们是有原型的,来源于现实中真正具备这种观察与推理天赋的人。” 霍华德·文森特上校愣住了,他一直将“福尔摩斯”视为一个文学夸张的产物,从未想过其背后竟有现实依据。 他下意识地问道:“是谁?” 莱昂纳尔吐出了一个名字:“约瑟夫·贝尔医生。” “约瑟夫·贝尔……” 霍华德·文森特眉头紧锁,几秒钟后:“爱丁堡大学的那位外科教授?‘香垂尔谋杀案’?” 莱昂纳尔点点头:“是他。我是在贝尔医生的启发下创造出福尔摩斯的。 他向我演示了为什么真相就隐藏在细节和逻辑之中。” 霍华德·文森特摇了摇头:“我记得香垂尔案。贝尔医生能破案,主要是因为他精通毒理学。 这与你们里那位福尔摩斯先生近乎全知全能的形象,恐怕还是大不相同。” 莱昂纳尔微微一笑:“上校,您说得对,但也不全对。识别毒物症状,仅仅是贝尔医生能力的冰山一角。 他的本事,远不止于此。” 莱昂纳尔顿了顿,回忆了一遍自己的经历:“我曾有幸亲眼见识过贝尔医生的能力。 他可以通过观察一个陌生人的姿态、衣着、手上的茧子,推断出对方的职业、习惯、经历。 他能从最微不足道的细节中,解读出连当事人自己都可能忽略的信息。” 莱昂纳尔注视着霍华德·文森特的眼睛:“上校,请您想象一下吧, 如果有一天,苏格兰场警探在犯罪现场后,都能像‘福尔摩斯’一样搜集痕迹—— 他们能够通过一枚脚印旁的泥土,推断出嫌疑人可能来自伦敦的哪里; 通过死者衣物上附着的植物种子,判断出他近期去过何处; 通过窗户上一道不显眼的划痕,还原出入侵者的手法和工具…… 到了那时,上校——苏格兰场人人都是‘福尔摩斯’! 破案将不再仅仅依赖线人的告密、偶然的目击或者漫长的排查。 破案,将建立在对物证的科学分析和严谨的逻辑推理之上!” 他稍作停顿,然后掷地有声地给出了结论:“也唯有如此,伦敦市民的安全感,才能不再依赖于一个虚构的侦探。 他们将会知道,保护这座城市的,是一支真正的专业力量,明察秋毫、破案如神! 这,难道不正是您,霍华德·文森特上校,致力于实现的目标吗?” 莱昂纳尔说完,不再多言,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霍华德·文森特上校彻底怔住了。 他脸上的冷淡、戒备此刻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心动。 他想起了昨天顶头上司沃伦爵士说的话,仿佛看到了一条全新的道路…… 他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缓缓抬起头:“索雷尔先生,我们应该从哪里开始?” (本章完) 第299章 廉价的报酬 从苏格兰场走出来,两人钻进了诺曼·麦克劳德的四轮大马车。 诺曼·麦克劳德博士看着对面的莱昂纳尔,终于将憋了一路的问题抛了出来: “亲爱的莱昂纳尔,我的朋友,我必须承认,我有些……有些不明白。” 莱昂纳尔收回目光,看向诺曼·麦克劳德 诺曼·麦克劳德继续问道:“你对苏格兰场,和这位文森特上校,是不是过于‘热情’了? 你几乎是在为他们描绘一幅未来警务的蓝图,这远远超出了维护我们利益的范畴。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之前对我的求助可是冷嘲热讽!” 莱昂纳尔没有回答,而是注视了一下伦敦灰蒙蒙的街道,才缓缓开口:“诺曼,我创作这些故事,是为了什么?” 诺曼·麦克劳德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文学有其高尚的价值,它启迪心智,反映社会……” 莱昂纳尔露出一个无奈地神色:“就不能说点实在的吗?我是因为你许诺给我每1千词10镑的价格才写的。 不然,我的写作计划里有好几篇比‘福尔摩斯’优先得多。” 诺曼·麦克劳德讪讪地笑了笑:“钱自然是一个因素,但是文学的价值远不止于此,它还能影响社会……” 莱昂纳尔接过话头:“说得对,影响社会。尤其是‘犯罪’这类题材。 它描绘黑暗,揭露人性的丑恶。但它始终存在某种隐患,是一把双刃剑。” 诺曼·麦克劳德皱起眉头:“双刃剑?” 莱昂纳尔点点头:“是的。它可能让某些人模仿书中的罪行,也可能激发某些人挑战权威、炫耀智力者的冲动。 他们会将书中的侦探视为对手,将犯下完美罪行视为一种‘成就’。” 诺曼·麦克劳德倒吸一口凉气,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你是说……我们的《血字的研究》可能会……” 莱昂纳尔摆摆手:“不,我不是在指责我们自己的作品。我是在思考这个‘类型’。 任何描绘犯罪与侦查的作品,都或多或少带有这种风险。 而我创作‘福尔摩斯’的初衷,不是为了嘲笑警方无能,更不是给罪犯提供教科书。” 诺曼·麦克劳德恍然大悟:“所以要与苏格兰场合作,将‘演绎法’的成果分享给真正的执法者。 这才能帮助他们在现实中更好地维护秩序,保护市民,从而消解犯罪可能带来的隐患。” 所以你才在《血字的研究》里,花费那么多笔墨去描写摩门教社区的问题! 这不只是为了情节服务,更是一种观察社会和批判现实的尝试?” 莱昂纳尔点点头:“我的‘福尔摩斯’,不仅仅是个解谜机器。他关注案件背后的动机,关注那些被人忽视的角落。 他不住在象牙塔里,他是个‘社会派’的侦探!” 诺曼·麦克劳德喃喃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社会派……社会派……” 随即他又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说到‘报酬’,莱昂纳尔,你‘索要’的‘报酬’太廉价了吧? 仅仅是让他们在将来有可能的时候,把贝克街21B的门牌,改成‘贝克街221B’?这……这未免太便宜他们了! 我们完全可以要求更多,比如让他们出面打击盗版,或者……” 莱昂纳尔笑着打断了他:“诺曼,相信我,这绝对物超所值。” ————— 马车很快回到了莱昂纳尔下榻的萨塞克斯酒店,莱昂纳尔与诺曼·麦克劳德告别后就走进大堂。 刚经过前台,一位侍者便叫住了莱昂纳尔:“晚上好,索雷尔先生,有一位先生早上留了言给您。” 说着,他递过来一张折叠整齐的便笺。 莱昂纳尔道了声谢,接过便笺展开,发现是一个叫做罗伯特·唐斯顿·斯蒂芬森的记者想要采访自己。 莱昂纳尔眉头皱了一下。 他这次来伦敦,除了诺曼·麦克劳德和柯南·道尔以外,没有通知其他任何人。 他不想被无谓的应酬和采访打扰,尤其不希望奥斯卡·王尔德再摸上门来。 根据自己在巴黎沙龙听到的情况,这位老兄已经在伦敦的地下俱乐部名声大噪。 他将便笺塞进口袋,径直上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需要休息一下,晚上还要去贝克街找柯南·道尔,问问他把“福尔摩斯的男孩们”组织得怎么样了。 然而,他低估了罗伯特·唐斯顿·斯蒂芬森的执着。 下午,莱昂纳尔刚下楼步入酒店大厅,一个身影便从休息区的沙发里迅速起身,快步迎了上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身材瘦削,头发蓬乱,脸色苍白。 男子开口了:“索雷尔先生!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请原谅我的冒昧! 我就是罗伯特·唐斯顿·斯蒂芬森,今天早上给您留过言的!” 莱昂纳尔停下脚步,打量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斯蒂芬森先生,我看到了您的留言。 但我目前的行程很满,恐怕无法接受采访。感谢您的厚爱。” 他试图从旁边绕过去,但斯蒂芬森敏捷地挪动了一步,再次挡住他:“只需半个小时!不,二十分钟就好! 索雷尔先生,我专注于写作关于警方办案、城市犯罪的纪实文章,我太喜欢您的《血字的研究》了!” 我对您佩服得五体投地!真的!您对犯罪心理的洞察,对侦查细节的把握,读来让我身临其境!” 莱昂纳尔见摆脱不了这个人的纠缠,就先问了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别和我说是偶然碰上的。” 罗伯特·斯蒂芬森得意地笑了一下:“这几天我都蹲守在贝克街,希望能得到点独家新闻,或者能采访道尔先生。 但是他太狡猾了,我总是逮不到他……前天您虽然是从走了后巷,但是我刚好溜达到那里!完全是个意外的收获!” 莱昂纳尔:“……”他终于知道柯南·道尔让自己一定要从后巷偷偷溜走,千万不要去主道的原因了。 现在他也只能无奈地说:“好吧,十分钟,我只能给你十分钟。但我有一个要求!” 罗伯特·斯蒂芬森连连点头:“您尽管说。” 莱昂纳尔道:“这篇报道,至少两周以后再发。” 罗伯特·斯蒂芬森面露为难的神色,但最后还是咬了咬牙:“好的,没问题。” 莱昂纳尔这才移步坐到休息区的空座上,对罗伯特·斯蒂芬森道:“开始吧。” 罗伯特·斯蒂芬森大喜过望,给休息区的侍应生打了个响指:“两杯「阿萨姆」,谢谢!” (本章完) 第300章 另一场革命 萨塞克斯酒店大厅的休息区,莱昂纳尔喝了一口茶,语气平和:“斯蒂芬森先生,您有十分钟。请问吧。” 罗伯特·斯蒂芬森的问题连珠炮似的涌出:“索雷尔先生,请问您是如何构思出福尔摩斯先生那套‘演绎法’的? 是否有现实中的原型?比如某位杰出的警探,或者某位专家?” 莱昂纳尔微微一笑,避重就轻:“想象力是作家最重要的工具,斯蒂芬森先生。 当然,观察生活,了解一些医学、化学知识,总是有益的。” 他不想让约瑟夫·贝尔医生现在就成为舆论的焦点人物。 罗伯特·斯蒂芬森紧接着又问,“那么,关于摩门教社区的描写,您是基于真实调查吗? 您似乎对非常了解这个群体的内部规则和危险倾向!” 莱昂纳尔的回答仍然很从容:“我关注的是特定环境下的人性,以及可能引发的悲剧。 至于细节,相关的报道和旅行游记,总能获得一些灵感。” 接下来的几分钟,斯蒂芬森又追问了几个关于案件动机、人物塑造的问题,莱昂纳尔对答如流的同时,也流于表面。 他瞥了一眼休息区壁炉上的时钟,十分钟的时限即将到来。 罗伯特·斯蒂芬森也注意到了,他焦急地抛出了最大的疑问:“索雷尔先生,请原谅我的冒昧,但这个问题很重要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伦敦’?” 他双手比划着:“我的意思是,为什么‘夏洛克·福尔摩斯’会在这个时代,出现在这座城市? 而不是更早或者更晚,或者在其他地方?” 这个问题让刚准备起身的莱昂纳尔微微一顿,重新靠回椅背。 沉吟了片刻,莱昂纳尔才缓缓开口:“很好,斯蒂芬森先生,您终于问出了有价值的问题。” 他先竖起一根手指:“首先,是技术的进步,和时代精神的改变。看看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吧—— 蒸汽机轰鸣,铁路网笼罩了整个欧洲,电报线路跨越了海洋……医学也在进步,法医在大学里成了一门独立的专业。 人们开始相信,既然世界可以被认知、被测量、被解释,那科学的光芒就能照亮一切角落,包括最黑暗的那些。” 他顿了顿,让斯蒂芬森消化一下,然后继续:“公众不再满足依靠神意、巧合,或者某个老爷的灵机一动解决问题。 他们渴望一种基于证据和逻辑的‘真相’。福尔摩斯和‘演绎法’,正是回应了这种渴望—— 他用推理取代了运气,用科学洞悉了犯罪,他让公众相信‘世界是可控的’‘秩序一定战胜黑暗’。” 罗伯特·斯蒂芬森听得入了神,下意识地点头,笔记本摊在膝上,铅笔飞快地记录着。 莱昂纳尔接着竖起了第二根手指:“第二点,是因为伦敦本身,既是‘帝国的心脏’,也是‘罪恶的温床’。 超过五百万人口拥挤在这里,贫富极端差距,庞大贫民窟蜗居在光鲜亮丽的高楼大厦之下,滋生了前所未有的犯罪。 扒窃、诈骗、暴力、凶杀……地方治安官还有警察早就已经力不从心了。这不是他们的问题,而是时代的必然! 其实不仅仅是伦敦,欧洲的每个大城市,巴黎、维也纳、柏林……都面临着类似的问题,但伦敦是人口最多的。” 莱昂纳尔紧紧盯着罗伯特·斯蒂芬森的眼睛:“夏洛克·福尔摩斯,是应运而生的‘都市侦探’。 他当然可以诞生在巴黎,或者其他大城市,但伦敦,毫无疑问是首选地! 他属于伦敦的街道,属于这个迷雾笼罩的时代,只有在这里,他的才华才能完全施展。” 莱昂纳尔说完,休息区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罗伯特·斯蒂芬森怔怔地看着他,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追问什么,但莱昂纳尔已经站了起来。 “十分钟到了,斯蒂芬森先生。感谢您的茶和有趣的问题。我想,我该告辞了。” 罗伯特·斯蒂芬森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起身:“当然,当然!索雷尔先生,非常感谢您! 您的见解令人茅塞顿开!这绝对是独一无二的视角!” 莱昂纳尔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休息区,走出了酒店。 —————— 远在英吉利海峡的另一端,法国巴黎,警察厅总部,位于走廊尽头的档案室里,另一场“革命”正在悄然酝酿。 一个身材瘦高的年轻人,正就着煤气灯的光晕,翻阅着一本朋友从伦敦带来的《良言》杂志。 他是这里的一名临时工,工作繁琐,薪水微薄,几乎无人注意,也方便了他偷懒,就像现在这样。 杂志上,《名侦探的守则》这篇文章和那些手绘插图,让他原本沉闷的世界活跃起来。 他反复着那些关于烟灰颜色、质地、燃烧特性的描述,手指在图鉴上摩挲着。 他喃喃自语:“观察……分类……系统……” 这篇文章,似乎印证了他内心的模糊想法——世间万物,无论多么微小,都蕴含着可被识别、归类的独特印记。 他本就对巴黎警察系统那低效、原始的罪犯识别方式感到深深的不满。 依靠模糊的体貌特征描述、不可靠的证人指认,使得累犯们常常能轻易逃脱制裁。 这种混乱和无序,与出身于统计学家家庭的他的追求,格格不入。 《名侦探的守则》打开了他思维的阀门。 他想起了自己终日打交道的档案——那些堆积如山、蒙着厚厚灰尘的犯罪记录,登记表、签名页……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猛地放下杂志,扑到文件柜前,急切地拉开抽屉,翻找起来,很快抽出了一个厚重的档案袋。 回到桌前,他从里面取出几张泛黄的纸张,那些潦草的文字旁边,是模糊的墨渍指印。 这些指印,在以往几乎只被视为确认身份的形式主义象征。 年轻人拿起桌面上一个放大镜,凑近煤气灯,将镜片对准了其中一个相对清晰的乌黑指印。 起初,那只是一团模糊的墨渍。 但当他调整着角度,凝神细看时,奇迹发生了,在那不足方寸的区域内,放大镜揭示了一个微观世界—— 蜿蜒的线条、盘旋的涡纹、断续的节点、如同小小山脊般的隆起……仿佛精心绘制的迷宫。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我的上帝……”然后移动放大镜,看向另一个指印。 图案截然不同,但同样精细、同样独特! 再换一个,又是新的迷宫…… 他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一个想法在他脑中蹦出来:难道每个人的指印都独一无二,甚至终身不变? 就在这时,档案室门口传来一个有些不耐烦的声音: “阿方斯·贝蒂荣!别在那儿磨蹭了!这里有新送来的文件,需要立刻归档!快点!” (本章完) 第301章 伦敦的治安和空气一样好! 莱昂纳尔与罗伯特·斯蒂芬森的短暂茶叙,本来只是他英国之行的小插曲。 然而他严重高估了记者的操守,《每日邮报》在第二天刊发了他们的访谈。 标题是:是帝国的心脏,也是罪恶的温床——《血字的研究》作者专访! 文章内容倒没有断章取义,几乎原封不动地复述了昨日对话的主要部分。 但是这个标题就有点哗众取宠了。 莱昂纳尔低声咒骂了一句:“这个混蛋……” 他已经预见到这些话可能会引起的争议,立刻收拾行李退房,直奔伦敦的火车站。 ————— 正如他所料,《每日邮报》这篇的报道,几乎瞬间就在伦敦炸开了锅。 首先做出反应的是伦敦市政厅,他们通过《泰晤士报》刊登了一篇措辞严厉的驳斥——《论伦敦治安与都市发展》。 文章开篇先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赞赏”了索雷尔先生作为家的想象力。 但随即话锋一转,指出“将文学虚构的黑暗与现实社会混为一谈,是极其危险且不负责任的”。 文章强调,伦敦作为大英帝国的心脏,其治安状况总体良好,警方在维护秩序、打击犯罪方面卓有成效。 所谓“罪恶温床”纯属莱昂纳尔为了炒作而“夸大其词”。 文章最后呼吁公众“保持理性,不要被追求戏剧效果而刻意渲染的悲观论调所误导”。 并坚信“伦敦的秩序与繁荣,如同帝国的基石,坚不可摧”。 然而,伦敦的广大市民,尤其是那些东区的普通民众,却完全不买账。 就在报道登出的第二天,不少报刊亭外,聚集了情绪激动的市民,面对闻风而动的其他报记者,大声控诉着。 一位在东区开杂货铺的店主激动地挥舞着胳膊:“夸大其词?那位法国先生说得再对不过了! 上个月我的铺子就被撬了两次!警察?他们除了登记一下,还能做什么?指望他们,不如指望我的看门狗!” 一位在码头工作的搬运工,把自己的口袋翻了出来,怒吼着:“索雷尔先生说的一点没错! 我上周刚被抢了三天的工钱,光天化日之下!警察?等他们慢悠悠晃过来,强盗早就没影了!” 一位住在白教堂附近的主妇,愁容满面地抱怨:“治安良好?我都不敢让我家女儿天黑后出门! 那些小巷子里藏着多少肮脏事,《泰晤士报》的老爷们知道吗?他们坐着马车都不愿意经过我们这儿!” 一个小职员则讽刺道:“伦敦的治安就像伦敦的空气一样‘好’! 外面是雾,里面也是雾,谁也看不清谁,正好方便那些渣滓下手!” 这些来自街头的声音,通过各家晚报传播开来,与市政厅的论调针锋相对。 在这场舆论风暴中,处于漩涡中心的伦敦警察厅,尤其刑事调查局,却保持了沉默。 白厅广场4号,霍华德·文森特上校的办公室内,他的秘书将几份报纸放在他的桌上。 秘书谨慎地建议道“上校,舆论对我们很不利。是否需要发布一份声明,驳斥索雷尔先生的言论?” 霍华德·文森特听到“发布声明”几个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什么声明?绝对不要!” 他指着采访里的一句话——【地方治安官还有警察早就已经力不从心了。这不是他们的问题,而是时代的必然!】 “驳斥?驳斥什么?驳斥我们人手不足、经费紧张、疲于奔命的现实吗?还是驳斥他指出的这个‘时代的必然’?” 霍华德·文森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熙攘的街道:“他说的是事实,我们的警探们真正在第一线挣扎着!” 他想起了前几天莱昂纳尔描绘的那幅蓝图,与那些空洞的指责相比,这个法国年轻人至少提出了一种可能性。 霍华德·文森特转过身,对秘书下达了指令:“保持沉默!告诉所有人,谁也不许接受记者采访! 现在出面反驳,只会让公众觉得我们心虚和傲慢。让那些老爷们在报纸上去打口水仗吧! 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 莱昂纳尔已经远离了风暴的中心,不过却不是回到了巴黎。 就在《每日邮报》文章刊发的当天早晨,他已和阿瑟·柯南·道尔一同,登上了前往爱丁堡的火车。 拜访约瑟夫·贝尔医生本来就是他此行的目的之一,不守承诺的罗伯特·斯蒂芬森只不过将这个行程提前了。 列车平稳地行驶在北上的铁道上,窗外是飞速掠过的英格兰田园风光: 连绵的绿色丘陵,点缀其间的白色羊群,不时掠过的石头教堂,冒着炊烟的农舍…… 莱昂纳尔靠在舒适的椅背上,望着窗外,心情放松,手边放着几份上车前临时买的报纸。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一些人视为“直言不讳的家”,另一些人把他打成了“诋毁帝国荣耀的法国佬”。 但这种毁誉参半的经历他已经不止一次体验过了,所以内心毫无波澜。 坐在他对面的柯南·道尔,则显得有些忐忑,不停地整理着自己的领结。 柯南·道尔忍不住问:“莱昂,你说贝尔医生会喜欢我们准备的这份礼物吗?” 莱昂纳尔将目光从窗外收回,微笑着看着柯南·道尔:“阿瑟,你紧张的真只是礼物吗?” 柯南·道尔把头扭向一边,有些窘迫:“我……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我的选择。” 莱昂纳尔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放松点。贝尔医生是个注重理性和事实的学者。 如果知道我们将他的‘演绎法’用在了实践里,能挽救更多人的生命,他会高兴的。” 柯南·道尔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 就在昨天,他向自己担任助理医师的皇家医院递交了辞职报告,打算专心做莱昂纳尔的文学助理。 尤其是“福尔摩斯的男孩们”被组织起来后,他就被视为领袖一样的人物。 接下来那些医学生们搜集到的资料,也将全部由他来整理、归纳,这个工作量会非常大。 经过一整夜的考虑,他还是做出了这个决定——他唯一的担心,就是约瑟夫·贝尔医生是否会因此对他失望。 莱昂纳尔没有想到柯南·道尔竟然这么决绝,甚至都没有和他商量就递交了报告。 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也只能接受这个现实。 他再次转头开始欣赏着窗外的风景,语气悠然:“你看这景色多美,和伦敦比起来,简直就是天堂。” 柯南·道尔也渐渐平静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这些风景他已经看过无数次,但这一次却分外不同。 (今晚三更结束,休息一下,明天再恢复加更吧) (本章完) 第302章 尸体会说话,痕迹也会! 莱昂纳尔与柯南·道尔抵达爱丁堡后,在下榻的酒店休息了一晚,第二天早上便前往爱丁堡大学。 他们要拜访约瑟夫·贝尔医生。 见面寒暄完,柯南·道尔就打开公文包,将厚厚一沓整理好的文件夹取出,放在贝尔医生面前的茶几上。 柯南·道尔紧张地不敢坐下来,用颤抖地声音说:“贝尔医生,这是莱昂纳尔让我带给您的‘礼物’。” 约瑟夫·贝尔医生拿过文件,翻看起来—— 《伦敦各区土壤样本成分与颜色》 《常见雪茄及烟斗丝的烟灰形态》 《大伦敦地区主要建筑材料上的常见污渍》 《1880年1-6月伦敦每日气象数据》 《泰晤士河沿岸主要植物分布》 《不同职业群体的手部特征》 …… 约瑟夫·贝尔医生翻开最上面那个关于土壤样本的文件夹。 仔细以后,就发现其中的内容绝非泛泛而谈,而有详细的数据和手绘图。 甚至不同地区的泥土都用小袋封装贴上标签,并附有详细的描述—— 摄政公园附近富含腐殖质的黑褐色黏土; 码头区混杂着煤渣和贝壳碎屑的深灰色淤泥; 白教堂一带常见的浅黄色沙质土,掺杂着石灰碎末…… 他一言不发,又拿起关于烟灰的记录。 《名侦探的守则》中提及的雪茄烟灰类型不过20多种,而这里整整有140种。 包括了几乎所有的廉价烟草和手卷烟丝,甚至记录了它们在不同燃烧程度下的形态变化。 约瑟夫·贝尔医生翻阅的速度不快,眼眸中的兴趣和惊讶却越来越浓。 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烟灰记录,又快速浏览了关于手部特征和建筑材料的文件。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学生们走动、说话的声音。 柯南·道尔紧张得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帽子。 莱昂纳尔则平静地坐着,目光低垂,仿佛对一切都很有信心。 终于,约瑟夫·贝尔医生将文件夹放下,抬起头,目光首先落在柯南·道尔身上。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坐吧,阿瑟——这些都是你组织和整理的?” 柯南·道尔这才敢挨着沙发的边缘坐下:“是……是的,教授。今天您看到的这些主要是我。 但以后,会有大概一百名圣托马斯和盖伊的高年级同学参与。这些资料会迅速丰富起来!” 贝尔医生的语气依然平淡:“你离开皇家医院,选择不当医生,就是为了做这个?” 柯南·道尔的脸瞬间涨红了,他低下头,声音变得更小:“是……是的,教授。 我很抱歉,没有提前跟您商量……那份助理医师的实习工作,多亏了您的推荐信,我……” 约瑟夫·贝尔医生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却转向了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我现在明白了。 你创作那位‘咨询侦探’,并非只是出于文学幻想,或者是对我的日常习惯的一种模仿。 这些资料,远远超出了一般家为了营造真实感而做的背景研究。” 莱昂纳尔坦然道:“是的,医生。我认为,您在日常诊断和协助警方时展现的洞察力,并非不可复制的‘魔法’。 它是基于您渊博的知识和严谨的逻辑,是一种可以复现的‘科学’。 我们——尤其是阿瑟和他的同学们——正在尝试让它变得更系统,更易于学习和应用。”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我在伦敦和CID的文森特上校聊过,时代的犯罪在变化,警方需要新的工具。 而这些琐碎的知识,一旦形成体系,就能在复杂的现场中为警探们指引方向。” 约瑟夫·贝尔医生沉默了片刻,再次看向柯南·道尔,这一次,他的神情带着些许感慨。 他缓缓开口:“阿瑟,你放弃了一条相对安稳的道路。但是,阻止悲剧发生、将罪犯绳之以法…… 这未必不是一种同样具有极大价值的选择。” 他轻轻叹了口气:“我理解你的选择。那份推荐信……我尊重你的决定。 只是你要记住,这条路或许更艰难,我希望以后不会听到你放弃它的消息。” 柯南·道尔猛地抬起头,眼神满是惊喜:“教授!你不怪我了?谢谢你!” 约瑟夫·贝尔医生微微摇了摇头:“索雷尔先生,如你所愿,我可以每两周抽一天时间,去一趟伦敦。 去看看你们那些年轻人搜集到了什么,在分类和解读上,提供一些专业的指导。” 莱昂纳尔露出了真诚的微笑:“非常感谢您,贝尔医生。您的加入,对我们来说意义重大。” 这时,约瑟夫·贝尔医生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索雷尔先生,我还有一个疑问。 无论是爱丁堡大学,还是伦敦的医院,都已开设了法医学课程,你为什么会选择我? 我只是个外科医生,我的专长,似乎并不完全在此。” 莱昂纳尔坐直了身体,语气肯定:“贝尔医生,现代是有专业的法医学。 但他们往往过于聚焦于‘死者’本身,而忽略了现场——那个发生罪行的环境。” 而您的‘演绎法’,将所有与之相关的痕迹都纳入了观察和推理的范畴。 脚印的形态、衣物上的粉尘、裤脚的泥土……这样才更全面、更立体! 尸体只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而现场的痕迹,才在述说‘是谁干的’‘怎么干的’。” 莱昂芬纳尔最后诚挚地说:“就像‘香垂尔案’,您靠的不仅仅是毒理学,还有对环境的判断。 只有您注意到煤气的泄露量不足以致死。遗憾的是,似乎直到现在,只有少数人意识到了这一点。” 听完这番话,约瑟夫·贝尔医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回忆那些他协助警方破解的疑案。 半晌,他才叹了口气,自嘲地摇了摇头:“我用自己的方式为苏格兰场破了那么多案子—— 到头来,最先发现这套方法价值的,竟然是一个来自法国的年轻人,一个家……” 约瑟夫·贝尔医生站起身,和莱昂纳尔握了握手:“索雷尔先生,阿瑟,你们正在做的事情,很有趣。 我愿意尽我所能,提供帮助。” (本章完) 第303章 这篇小说,叫做“四签名”! 离开爱丁堡大学,爱丁堡的天空已是阴云密布,细密的雨丝开始飘洒。 回到下榻的酒店房间的客厅,莱昂纳尔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被雨幕笼罩的城市轮廓。 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流下,模糊了远处的城堡山,也让房间内显得格外宁静。 柯南·道尔依然沉浸在兴奋与激动之中,在房间里有些坐立不安,反复回味着贝尔医生的话。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同意了!莱昂,你听到了吗?贝尔教授他同意了!还说不怪我!” 莱昂纳尔转过身,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是的,阿瑟,我听到了。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开始。” 他走到书桌旁,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现在,兴奋劲儿可以稍微收一收了。我们还有工作要做。” 柯南·道尔愣了一下:“工作?” 莱昂纳尔在书桌后的扶手椅上坐下:“拿出你的纸和笔,阿瑟。我要讲一个新的故事,你记录下来。” 柯南·道尔回过味来,一种比刚才更强烈的激动席卷了他,让他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莱……莱昂? 你……你是说,让我……让我直接记录……参与创作一个新的‘福尔摩斯’故事?不仅仅是搜集资料?” 这意义截然不同!搜集资料是助手的工作,是幕后的支持。 但记录莱昂纳尔的口述内容,甚至可能参与到故事的构建中,这几乎是真正合作者的身份了! 对于这个刚刚把毕生的前途都赌在“福尔摩斯”这个角色身上的年轻人来说,这梦想照进了现实。 莱昂纳尔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温和地笑了笑:“是的,阿瑟,记录,并且理解我为什么要这样讲述。 ‘福尔摩斯’未来会遇到许许多多的案件,他会破解一个又一个谜题,成为读者们熟悉且期待的老朋友。 但是我的脑海里,还有许多故事,还有许多人物,等待着被带到这个世界,我不能停留在‘福尔摩斯’上。” 柯南·道尔立刻听出了莱昂纳尔的言外之意。 他的心猛地一跳,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出来—— 莱昂纳尔未来会将“福尔摩斯”故事的创作,逐渐让渡给自己?! 柯南·道尔晃了一晃,几乎要从椅子上跌下去。 这不再是简单的协助,这是一种传承,一种莫大的信任和荣誉! 这意味着他,阿瑟·柯南·道尔,将有可能成为那位伟大侦探的“创造者”之一。 在未来,他甚至会成为主要的叙述者! 这虽然让他感到一阵惶恐,但更多的还是狂喜和跃跃欲试的冲动。 柯南·道尔的声音依旧颤抖:“莱昂……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莱昂确实有自己的打算,“福尔摩斯探案集”毋庸置疑能给他带来巨大的名利,这是历史验证过的。 但他也深知反复创作同一个人物,重复类似的故事模式,对精神的磨损会多么严重。 历史上的柯南·道尔爵士,就曾因为厌倦了这位侦探,一度将他推下莱辛巴赫瀑布。 他不想重蹈覆辙,被一个角色束缚住手脚,然后在日复一日的创作中耗尽热情。 因此,培养柯南·道尔,让他尽早深入理解“福尔摩斯”的创作逻辑,以便在未来能够接手,是重要的一环。 他对此有信心——毕竟即使没有他,柯南·道尔也将在七年后写出《血字的研究》来。 这次,他决定采用“口述”的方式进行创作,这既是对自己的挑战,也是在“训练”柯南·道尔。 口述创作的历史在欧洲源远流长,直至19世纪仍被许多作家采用。 例如雨果创作《静观集》时,就是先由他口述,抄写员记录,最后再由他修改、完善。 这需要清晰的逻辑思维和强大的语言组织能力,但莱昂纳尔想挑战一下自己。 同时也能让柯南·道尔最直观地感受一个故事从无到有的诞生过程。 莱昂纳尔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完全集中起来:“准备好了吗,阿瑟?” 柯南·道尔正襟危坐,铺开新的稿纸,拧开钢笔帽,笔尖悬在纸页上方,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准备好了!” 莱昂纳尔的声音变得富有节奏感起来:“这篇新的‘福尔摩斯’,名字叫做——《四签名》。” 莱昂纳尔开始了他的讲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房间里: “【在我与夏洛克·福尔摩斯长期的交往中,他那种异于常人的思维方式和偶尔流露出的对单调生活的厌倦,时常让我感到困惑。 那是在一个……嗯,大约是在我们合作侦破‘血字的研究’案件后不久的一个秋日傍晚……】” 他口述着故事的开篇,描绘着贝克街221B室内那熟悉的场景:福尔摩斯百无聊赖地靠在沙发上。 不过这次这位侦探没有摆弄着他的注射器瓶,在这个版本中,福尔摩斯不再注射可卡因寻求刺激。 莱昂纳尔只是模糊地提及其对单调生活的“不耐”和“寻求精神刺激的倾向”。 他更多地强调了华生对此的担忧,以及两人随之而来的关于“演绎法”的讨论。 “……【‘生活,我亲爱的华生,远比人们想象的更平淡,’福尔摩斯抱怨道,‘我好动不好静,一遇无事可做的时候,我就会心绪不宁起来。给我难题,给我工作,给我最深奥的密码,给我最复杂的分析工作,这样我才觉得最舒适…… 我非常憎恶平淡的生活,我追求精神上的兴奋,因此我选择了我自己的特殊职业——也可以说是我创造了这个职业,因为我是世界上唯一从事这种职业的人。’】” 柯南·道尔飞快地记录着,不时点头,偶尔流露出思考的神色。 接着,莱昂纳尔再次让福尔摩斯展示“演绎法”在日常生活中的魅力。 这是目前《血字的研究》当中最被大众所感兴趣的部分,甚至超过了后面的破案过程。 莱昂纳尔觉得必要不断强化这个标签:“阿瑟,重复,能不断加深人物在读者心里的印象。 但重复并不简单——‘演绎法’可以重复,‘演绎法’实践的对象却必须有新意。” 柯南·道尔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在莱昂纳尔的版本中,华生没有拿出自己哥哥的怀表——这在《血字的研究》当中已经用过了。 他让华生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了一枚价值5镑的金币——这种金币通常用于纪念或收藏,而不是日常流通。 “【‘那么,福尔摩斯,’我将那枚闪烁着诱人光芒的金币放在掌心,‘试试看,能从这小小的金属片上,读出些什么?’】” (本章完) 第304章 “福尔摩斯”的继承者 接下来,莱昂纳尔细致地描述着福尔摩斯如何观察这枚金币: 由于是纪念币,所以边缘细微的划痕,并非流通磨损造成,更像是被特定工具——比如珠宝镊子——夹取造成的; 一面浮雕上有微小的斑点,仿佛被酸性物质轻微腐蚀过的; 金币表面残留的气味,来自于某种香料,和特定的木材…… 基于这些观察,福尔摩斯开始了他的推理: 金币的主人并非普通的收藏家,更可能是一位医生或者生化学家,常与化学品打交道; 并且有长期在海外殖民地生活的经历,因为这香料和木材气味是那边的特产; 边缘的夹痕说明他经常小心翼翼地观赏这枚金币,可能它与他某段重要的个人经历,或者情感寄托有关; 那些微小的污渍和斑点,则暗示了保存环境并非一直理想,或许经历过颠沛流离…… 莱昂纳尔的口述逻辑严密,细节丰富,让柯南·道尔听得入了迷,笔下如飞。 这个推理过程,再次展现了福尔摩斯超越常人的观察力与知识储备。 就在福尔摩斯刚刚完成他对金币的精妙分析,华生尚在惊叹之际,门铃响了。 莱昂纳尔的叙述,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悬念感:“【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急促的门铃声,紧接着是房东赫德森太太上楼的脚步声,以及她通报的声音:‘福尔摩斯先生,有一位年轻的女士求见,她说她叫梅丽·摩斯坦。’】” 故事由此正式展开。莱昂纳尔详细描述了梅丽·摩斯坦小姐的登场。 她的美貌,她的优雅,还有她的焦虑,当然,也少不了她带来的离奇委托—— 每年都收到匿名珍珠,如今又接到一封邀约信,涉及她失踪的父亲。 在讲述过程中,莱昂纳尔并非一味地推进情节,或者刻画人物。 有时,柯南·道尔会因为对某个情节转折或细节设置不理解而提出问题,比如: “莱昂,为什么这里要让摩斯坦小姐提到她父亲在印度兵团服役的细节?这和后面的主线关联很大吗?” 莱昂纳尔会耐心停下解释:“非常重要,阿瑟。这不仅是人物背景,更是整个故事的核心动机和时代背景的烙印。 印度、殖民财富、军队秘密……这些元素构成了这个案件独特的‘异域风情’和犯罪土壤。 记住,福尔摩斯的案子,往往根植于大英帝国扩张带来的各种社会问题和矛盾。” 柯南·道尔点点,作为一个英国人,他对此的感受也颇为深刻。 在十九世纪末,庞大的殖民地无论是从经济成本考虑,还是从社会成本考虑,几乎已经完全是英国的负资产了。 但是英国的上层精英仍然沉迷于“日不落帝国”的荣光,让英国的军队为了那些贫瘠的土地疲于奔命。 就在两个月前,英国和阿富汗刚刚签订了协议,结束了阿富汗战争; 但在前几天,议会又通过了一项高达2000万英镑的临时战争拨款,用于应对即将到来的与布尔人的战争。 更不要提印度那些土邦此起彼伏的战斗。 作为英国人,柯南·道尔对此的心态很矛盾。 在之前的交流当中,他听莱昂纳尔详细解释了什么是“社会派侦探”。 莱昂纳尔主张要将案件放置于现实的社会背景中,通过犯罪动机揭示社会矛盾与人性困境。 这种“侦探”,本质上来说是现实主义的一个分支,与莱昂纳尔此前的创作关系紧密。 “侦探的推理,不应该是纯粹的智力游戏,犯罪的动机也不应该总是围绕着保险金和遗产打转。” 这点上,柯南·道尔是和莱昂纳尔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 …… 当莱昂纳尔口述到福尔摩斯和华生前往巴索洛缪·舒尔托先生的住处,即将进入案发现场时,他特地停了下来。 莱昂纳尔特别强调了环境描写中隐藏线索的重要性:“注意这里,阿瑟,我们要描写他们接近那所房子时的环境。 你可以这样写——‘……我们沿着一条狭窄的小径小心前行,旁边是新粉刷过油漆的木篱笆旁……’” 他看向柯南·道尔:“在这里,我们埋下了一个关键线索——‘木馏油’。 它常用于木材防腐,尤其是在码头、仓库,还有那些需要防潮防腐的户外建筑。 我们不能让福尔摩斯一进门,只是闻了一下就立刻宣布‘啊,这是木馏油!’—— 那样对读者不公平,也显得太‘神’了。” 柯南·道尔若有所思:“所以,我们要提前把线索,以不那么起眼的方式,放在环境描写里? 比如刚刚那处新粉刷过油漆的木篱笆——它暗示了‘木馏油’的存在。” 莱昂纳尔赞许地点点头:“没错!让它成为众多环境细节中的一个,让它看起来只是背景的一部分,并不特意强调。 这样,当后面福尔摩斯在房间里再次闻到并确认这种气味,读者才会恍然大悟,回忆起前面这个看似不经意的描写。 他们这是获得了一种‘原来线索早就给了’的参与感,也能满足他们对智力的自我认可。 这就是所谓的‘线索公平’原则——优秀的侦探,作者必须诚实地提前展示所有关键线索。 只是作为故事的叙述者,我们要将它巧妙地将其‘隐藏’在众目睽睽之下。” 柯南·道尔脸上再次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仿佛打开了一扇通往侦探创作殿堂的新大门。 他兴奋地在稿纸边缘记下了“线索公平—环境细节隐藏—木馏油”几个字。 接下来的口述,莱昂纳尔更加注重这种技巧的运用。 他描绘了舒尔托先生死亡现场的种种怪异:紧闭的房间、奇怪的凶器、那张写着“四签名”的纸,特殊的脚印…… 他通过福尔摩斯之口,一步步分析脚印、灰尘、窗户的痕迹,将那个来自异域、充满贪婪与背叛的往事…… 与眼前的谋杀案紧密联系起来。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黄昏黯淡,爱丁堡似乎也将要进入沉睡。 酒店房间内,煤气灯依旧亮着,映照着两个投入创作的身影。 一个新的福尔摩斯冒险——《四签名》,正在这宁静的苏格兰之夜,逐渐成型。 只有柯南·道尔知道,他今晚学到的,远比记录一个精彩的故事要多得多。 (本章完) 第305章 我们需要一个“莫里亚蒂”(9月1万 爱丁堡的秋雨时断时续,天空总是蒙着一层薄纱。 但这并未影响莱昂纳尔与柯南·道尔的工作热情。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们仿佛与外界隔绝,沉浸《四签名》这个故事里。 酒店房间的煤气灯彻夜长明,稿纸堆积得越来越多,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柯南·道尔的笔迹。 《四签名》的故事在莱昂纳尔的口述中逐渐丰满、立体。 他不仅完整地复现了原著中那桩由印度宝藏引发的、跨越两代人的悲剧。 更在细节上精雕细琢,深刻、全面展示了英国对印度犯下的殖民与掠夺的罪恶。 柯南·道尔提供的那些关于伦敦土壤、植物的资料,也被巧妙地编织进故事当中。 当口述到福尔摩斯和华生为了追踪装有木腿的乔纳森·斯茂时,他着重刻画了那条名为“托比”的混血猎犬。 莱昂纳尔的声音带着一种描绘活物时的生动:“【托比并非那种外表威武、血统高贵的名犬,它看起来甚至有些邋遢,但它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有非同寻常的智慧与专注。 当谢尔曼将那只装着木馏油的布袋让它嗅闻时,它整个身体都紧绷起来,鼻子剧烈地翕动着,仿佛要将那复杂的气味全部吸入…… 它低低地吠叫了一声,尾巴像旗杆一样笔直地竖起,充满了兴奋与急切……】” 柯南·道尔一边记录,一边忍不住抬头,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喜悦。 他本身就是个爱狗的人,家中就养着一条活泼的梗犬。 莱昂纳尔对“托比”活灵活现的刻画,让这条聪明的猎犬如在眼前,甚至能听到它急促的呼吸。 他忍不住赞叹:“太棒了,莱昂!托比简直像活过来了!读者们一定会爱上它的! 你描述的那种专注和聪明,正是‘寻血猎犬’最迷人的特质!” 莱昂纳尔微微一笑:“这还得感谢你提供的关于伦敦猎犬种类和训练方法的资料。 谢尔曼先生这个角色虽然是虚构的,但他的‘专业知识’可是有据可依的。” 柯南·道尔再次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随后的追踪情节,莱昂纳尔更是将托比的能力描绘得淋漓尽致。 在托比的带领下,福尔摩斯和华生穿梭在昏暗的伦敦街巷,坚定不移地向着目标前进。 托比不再是简单的工具,而是不可或缺的一员,它的每一次吠叫,每一次停顿,将来都会牵动着读者的心弦。 “……【就这样,我们跟着这只奇怪的搭档,在迷宫般的街道上追随着木馏油的气味,一路来到了河滨的一个木料场。气味在这里变得最为浓烈。】” 莱昂纳尔为这一段精彩的追踪画上了暂时的句号。 柯南·道尔放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因兴奋而泛着红光:“上帝,这比单纯的推理更令人激动! 托比的出现,给这个故事增添了全新生命力!” 莱昂纳尔点点头:“侦探不能只有冰冷的逻辑和坐在扶手椅上的推理,追逐、冒险、与各种‘专家’的合作…… 这些能让故事节奏张弛有度,也能展现福尔摩斯善于利用一切资源的能力。” 这五天的密集工作,不仅仅是完成了一部《四签名》,对柯南·道尔而言,更像是一次侦探创作的大师课。 莱昂纳尔在口述间隙,会耐心解释他为何要如此设置人物,为何要在此处埋下伏笔,为何要让情节在此处转折…… 以及最重要的——如何平衡推理的严谨性与故事的可读性。 柯南·道尔像一块贪婪的海绵,吸收着这一切;他笔记本的页边空白处,记满了要点。 他感觉脑海中原本模糊的概念,正在被莱昂纳尔清晰地勾勒出来,变得有章可循…… —————— 当莱昂纳尔讲完《四签名》的最后一节,两人都累倒了。 又在酒店休息了整整两天,他们才恢复了精神。 眼见天气难得放晴,莱昂纳尔决定让柯南·道尔这个本地人当向导,带他走一走爱丁堡这座古老的城市。 他们沿着卵石铺就的皇家一英里大道漫步,两侧高耸的尖塔和坚固的城堡在雾霭中若隐若现。 冰冷的秋风穿过狭窄的小巷,带来北海的气息。 莱昂纳尔裹紧了外套,忽然开口:“阿瑟,关于福尔摩斯系列的未来,我有一个更长远的想法。” 柯南·道尔立刻收敛了游览的闲适心情,认真地望向他:“你说,莱昂。” 莱昂纳尔的声音很平静:“《血字的研究》和《四签名》只是一个开始。 福尔摩斯的故事可以有很多,短篇、中篇、长篇,涉及各种奇案。 但我想,如果我们希望这个系列能真正长久地吸引读者,也不让创作者疲乏,或许需要一条主线。” 柯南·道尔咀嚼着这个词:“主线?” 莱昂纳尔转过身:“是的。一个贯穿始终的、强大的对手。想象一下,我们需要一个终极反派。 他几乎与福尔摩斯一样聪明,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具天赋,但他满心都是罪恶的欲望,不惜制造混乱。 他像一只隐藏在伦敦阴影下的蜘蛛,精心编织着犯罪的网络,不断地诱导、操纵不同的人犯下罪行。 而他自己则始终隐藏在幕后,优雅、冷酷。比如,我们可以叫他……‘莫里亚蒂’教授。” 柯南·道尔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莫里亚蒂……” 一个形象就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身材瘦高、面容苍白,额头宽阔、眼窝深陷;举止彬彬有礼,言谈引经据典…… 这个形象是如此具有压迫感,让柯南·道尔感到一阵寒意袭来。 柯南·道尔颤抖起来:“咨询罪犯!与‘咨询侦探’福尔摩斯相对!上帝,莱昂,这个构思太惊人,太有力量了!” 莱昂纳尔微微一笑:“其实,阿瑟,这也可以为我们,或者说为你,留下一个最终的解脱。” 柯南·道尔有些不解:“解脱?” 莱昂纳尔的目光投向远处城堡上飘扬的旗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对创作福尔摩斯的故事失去了热情…… 那么,或许可以让这场持续已久的正邪之战,迎来一个壮烈的结局。 比如,让福尔摩斯与莫里亚蒂同归于尽,一起坠入某个瀑布,或者某条激流之类……” 柯南·道尔几乎是脱口而出:“不!绝对不行!莱昂,你怎么会这么想?这太疯狂了! 让福尔摩斯死去?这绝不可能!读者绝不会答应!我也绝不会这么做!” 他无法想象自己亲手将那个侦探推向死亡,这感觉就像要扼杀一个刚刚学会奔跑的孩子,荒谬而残忍。 莱昂纳尔看着柯南·道尔激动的反应,只是笑了笑,没有继续争论这个话题。 他拍了拍柯南·道尔的肩膀:“只是一个极端的假设罢了,阿瑟。别紧张。走吧,风越来越大了,我们该回去了。” 这天晚上,柯南·道尔睡得格外深沉。 他梦见自己站在贝克街221B的窗前,脚下是迷雾笼罩的伦敦,而远处,一个阴影正对着他露出一个冰冷的微笑。 —————— 第二天清晨,柯南·道尔在惯常的时间醒来。 洗漱完毕后,他整理好衣服,准备去隔壁房间与莱昂纳尔共进早餐。 他轻轻敲了敲莱昂纳尔房间的门,然而没有回应,一种隐约的不安感掠过心头。 柯南·道尔试着转动门把手,发现房门并未锁死。 推开房门,房间内空无一人,书桌上有一张折叠起来的便笺。 柯南·道尔的心猛地一沉,快步走过去,拿起便笺展开。 上面是莱昂纳尔那熟悉而流畅的笔迹: 【阿瑟:见字如面。 《四签名》的手稿我已阅毕并带走,你记录得非常好,甚至超出了我的预期。 接下来我将在巴黎完成剩下的工作,也期待与你的下次见面。 你忠实的,莱昂纳尔·索雷尔】 (本章完) 第306章 科学巨匠的小分歧! 阔别近一个月后,1880年11月下旬的一个周末,莱昂纳尔终于回到了圣日耳曼大道117号2楼的公寓。 莱昂纳尔轻轻推开公寓的门——他本以为会是一片宁静的周末午后,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愣在了门口。 客厅里仿佛正在举办一场小型沙龙。 靠近窗边的钢琴前,德彪西侧身坐着,手指在琴键上轻柔地抚过,带出一串美妙的音符,像塞纳河上的倒影。 在客厅另一头,宽大的书桌旁,皮埃尔·居里和亨利·庞加莱正面对面站着,情绪有些激动地争论着什么。 他们中间,是缩着脖子、一脸茫然的佩蒂,她面前摊开着一本《蒙铁尔密卷(数学)》。 亨利·庞加莱的语调高昂:“我坚持认为,用微积分的基本概念来解释这个追赶问题。 这才更能让她理解数据变化的本质!” 皮埃尔·居里则冷静地摇摇头:“不,亨利,对于这个年龄的孩子,引入函数图像更直观。 看,时间和距离的关系……” 佩蒂眨巴着大眼睛,小声嘟囔:“可是……皮埃尔先生,亨利先生……题目只问皮埃尔什么时候能追上艾米丽……” 亨利·庞加莱和皮埃尔·居里一起回头看了佩蒂一眼,小姑娘吓得舌头一伸、脖子一缩,再也不敢言语。 靠近壁炉的扶手椅上,法兰西喜剧院的院长埃米尔·佩兰正与公证人德拉鲁瓦克先生低声交谈。 两人面前的小圆桌上放着白兰地和一些文件,埃米尔·佩兰愁眉苦脸:“喜剧院上个月的票房太糟糕了……” 德拉鲁瓦克先生声音不咸不淡:“我希望《合唱团》的票房分红支付最迟不能迟于圣诞节……” 而最让莱昂纳尔感到意外的,是长沙发上的景象—— 艾丽丝和苏菲并肩坐在一起,膝盖上摊开着一份厚厚的文件,两人正低头窃窃私语。 苏菲不时用手指着某一行,艾丽丝则边听边点头,有时候会补充几句。 而莱昂纳尔的出现,像磁铁一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德彪西最先停下演奏,抬起头,从演奏椅上站了起来; 接着,居里和庞加莱的争论戛然而止; 佩兰院长和德拉鲁瓦克先生停止了交谈; 艾丽丝和苏菲也同时双双起身。 几乎是异口同声,客厅里的众人发出了相似的感慨: “莱昂纳尔!” “索雷尔先生!” “少爷!” “你终于回来了!” 莱昂纳尔放下行李,脱下帽子和手套,脸上满是疲惫:“看来我不在的时候,这里比喜剧院还要热闹。” 佩蒂像只被解救的小鹿,从两位大科学家的“包围”中窜出来,接过莱昂纳尔的外套:“少爷!您可算回来了!” 德拉鲁瓦克先生拿起桌上的一叠文件,率先走了过来:“莱昂纳尔,欢迎回来。 这里有些紧急文件需要你签署,关于打字机和自行车生产公司的股权分配和第一批海外销售合同。 ‘标致’那边催得很紧。” 他话音刚落,埃米尔·佩兰院长也站起身,脸上既有焦虑,也有期待:“我亲爱的莱昂纳尔,你回来得正是时候! 巴黎歌剧院靠着《玩偶之家》风头正劲,我们喜剧院需要一部能与之抗衡的新戏! 不能再等了,哪怕赶不上圣诞,明年春季的演出季我们必须有重磅作品!” 皮埃尔·居里和亨利·庞加莱也走了过来,暂时搁置了他们的数学争议。 亨利·庞加莱语气兴奋:“莱昂,关于自行车的滚珠轴承,我们有一些新的计算,可能能进一步减少摩擦……” 皮埃尔·居里则补充道:“还有打字机的联动杆结构,或许可以尝试一种新的合金……” 苏菲和艾丽丝虽然也站了起来,但没有立刻上前。 苏菲对莱昂纳尔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仿佛在说自己理解莱昂纳尔现在的处境,她的事情可以等下再说。 艾丽丝则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仿佛被撞破了什么小秘密。 就连德彪西也离开了琴凳,他走到莱昂纳尔面前,神情有些郑重:“莱昂,我……我有些事想和你谈谈。” 莱昂纳尔感觉像是被塞进了巴黎最拥挤的公共马车,四面八方都是声音和需求。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镇定。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先生们,女士们,请原谅我刚从火车上下来,脑袋里还回荡着车轮的轰鸣。 我们一件一件来,好吗?” 他先是看向德拉鲁瓦克和佩兰院长:“德拉鲁瓦克先生,佩兰院长,涉及合同和创作计划,我们需要安静和专注。 请稍坐片刻,喝杯咖啡,我很快来处理。” 接着他对居里和庞加莱说:“皮埃尔,亨利,技术改进非常重要,但需要先搞清楚我们要生产什么,以及为谁生产。 晚点我们再详细讨论你们的计算,我保证那会非常有趣。” 最后,他目光转向德彪西,语气缓和了些:“阿希尔,你看上去有重要的事。 给我十分钟,我先安抚一下我那个快要被追赶题逼疯的小学徒,然后我们谈谈,好吗?” 他的安排清晰而果断,暂时平息了客厅里的骚动。 德拉鲁瓦克和佩兰院长回到了壁炉边; 皮埃尔·居里和亨利·庞加莱虽然对数学问题意犹未尽,也暂时走开,低声继续他们之前的争论。 莱昂纳尔这才走到书桌前,拿起佩蒂那本《蒙铁尔密卷》,看了看那道著名的“追及问题”。 他叹了口气,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简单的线段。 “佩蒂,别管什么微积分和函数。 看,皮埃尔在这里,艾米丽在这里。 皮埃尔走得快,每小时接近的距离是速度差……简单除法,明白了吗?” 佩蒂盯着那条简单的线段和算式,眼睛一下子亮了:“哦!原来这么简单!谢谢少爷!” 皮埃尔·居里和亨利·庞加莱各自“哼”了一声,显然对莱昂纳尔过于简单的思维方式不满。 打发了佩蒂,莱昂纳尔走向一直安静等待的德彪西,两人到窗边站定。 德彪西的声音有些低沉:“莱昂,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莱昂纳尔很吃惊:“告别?你要去哪里?” (本章完) 第307章 片刻安宁 …… 德彪西的脸红了红,但还是坚定地说:“我决定接受梅克夫人的邀请,去俄国担任她的家庭钢琴师。” 莱昂纳尔有些意外,虽然去俄罗斯那片寒冷的土地上赚一笔快钱,是许多巴黎艺术家在困窘时的选择。 但据他所知,德彪西最近并不缺钱——《合唱团》大获成功以后,他手上的音乐订单就没有断过。 莱昂纳尔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他:“决定了?俄国很远,冬天也很冷。” 德彪西回答的语气里充满了向往:“是的。我想亲眼看看那片土地,听听那里的音乐。 柴科夫斯基先生,他的音乐里有种不一样的东西。 《合唱团》让我站稳了脚跟,但现在,我需要走出去。” 莱昂纳尔知道这是德彪西的艺术追求,再劝也没有用,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好事,阿希尔。 艺术需要养分,需要见识不同的文化。你什么时候动身?” 德彪西答道:“过两天就走,再迟的话俄罗斯太冷了,火车一周才有一班。 我会想念巴黎,想念这里的咖啡。” 他难得地开了个玩笑,让气氛轻松了些。 和德彪西聊完,莱昂纳尔转向了下一位“访客”。 他来到佩兰院长身旁说:“埃米尔,喜剧院最近怎么了?” 埃米尔·佩兰愁眉苦脸:“莱昂,《玩偶之家》简直太成功了!几乎和你的《合唱团》一样成功! 从10月的首演一直到现在,整个巴黎的戏剧市场和戏剧评论都在围着它转。 它已经在巴黎歌剧院连续公演了20场,每一场都爆满,就连过道和走廊都坐满了人! 人人都想抢到一张《玩偶之家》的戏票,喜剧院彻底成了观众们的‘第二选择’……” 莱昂纳尔打断他的诉苦,问道:“喜剧院没有别的新戏了吗?比如小仲马先生,他的作品一向受欢迎……” 埃米尔·佩兰把手一摊:“他已经4年没有给喜剧院提交过新剧本了……雨果先生也不写新剧本了。” 莱昂纳尔也有些无奈:“可是现在已经快12月了,即使我现在马上动笔,也不可能赶上圣诞季的演出。” 埃米尔·佩兰连忙道:“圣诞季当然已经来不及了,我把希望寄托在明年—— 明年,如果你有好的剧本创意,请务必第一时间联系我!我相信我们的合作会天衣无缝!” 莱昂纳尔只能点点头:“好的——不过,那要等我有了灵感再说。” 佩兰院长深知催逼无用,能得到这个承诺已经喜出望外:“太好了!莱昂纳尔,喜剧院明年的票房就指望你了!” 打发走了心急的院长,莱昂纳尔终于能坐下来,面对德拉鲁瓦克先生带来的那厚厚一叠文件。 公证人条理清晰地将需要签署的地方一一指出,主要是关于成立“索雷尔-标致机械制造公司”的法律文件。 还有第一批根据苏菲市场分析拟定的、销往伦敦和纽约的打字机订单合同。 德拉鲁瓦克解释道:“阿尔芒·标致先生希望尽快扩大生产规模, 我们的自行车样品在内部测试中获得了极高的评价。” 莱昂纳尔快速浏览着条款,确认与之前商议的无误后,在文件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处理完最紧急的法律文件,他终于有机会走向一直耐心等待的皮埃尔·居里和亨利·庞加莱。 两位科学家立刻重新燃起热情,拿出写满复杂公式的草稿纸,开始阐述他们对轴承和打字机击锤的最新计算。 尽管莱昂纳尔拥有超前的概念,但在具体的数理推导上,他只能作为一个“产品经理”,提出疑问和需求。 他肯定了他们的方向,但也明确地表示,改进型号要等到第一批产品的销售成果和用户反馈以后,再追加投入。 当客厅里最后只剩下莱昂纳尔、苏菲和艾丽丝时,黄昏的暮色已经开始透过窗户漫溢进来。 莱昂纳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瘫坐在扶手椅上,感觉比口述完整部《四签名》还要疲惫。 苏菲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温热的茶水:“欢迎回家,莱昂。看来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想见你。” 艾丽丝也走过来,脸上带着一丝促狭的笑容:“莱昂,您不在的时候,公寓都快成俱乐部了。” 莱昂纳尔接过杯子,抿了一口,感觉放松了些。 他看了看苏菲,又看了看艾丽丝,目光最后落在她们之前一起研究的那份文件上。 他语气谨慎了许多:“那么,你们两位……又在密谋什么‘大生意’?” 苏菲和艾丽丝相视一笑。 艾丽丝拿起那份文件,是“索雷尔-罗夏打字合作社”的账目和未来计划书。 艾丽丝解释道:“苏菲小姐帮我详细分析了合作社的运营情况,单纯扩大抄写规模的确不是长远之计。 我们已经做好了计划,以后会逐步转型成一家打字学校,培训更多的打字员,同时也可以推销我们的打字机。” 艾丽丝的语气中全是钦佩。 苏菲补充道:“艾丽丝很有管理天赋,她把合作社打理得井井有条。 我们只是在讨论一些转型的细节和可能遇到的困难。” 莱昂纳尔看着她们两人之间自然融洽的状态,他由衷地称赞:“这个计划很好。看来我不在的时候,你们把一切都处理得很好。” 佩蒂这时从厨房探出头来:“少爷,晚餐准备好了!今天炖了番茄牛尾汤,我还放了点土豆!” 接着,她就端着一口汤锅,放到了餐桌上。 揭开锅盖,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驱散了客厅里最后一丝喧嚣,还有莱昂纳尔身上的疲惫。 莱昂纳尔站起身,对苏菲和艾丽丝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笑着说:“好了,女士们,今天的会议结束了。 现在,是家庭晚餐时间。有什么话,我们可以在餐桌上继续。” 窗外,巴黎的灯火次第亮起,将寒冷的夜色点缀得温暖。 公寓内,牛尾汤的热气氤氲,暂时掩盖了文学、戏剧、商业和科学的纷扰,只剩下人间烟火的平凡温暖。 莱昂纳尔知道,明天依旧会很繁忙;但此刻,他只想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本章完) 第308章 狡兔三窟,文豪亦如是! 莱昂纳尔在1880年12月初,终于得以从各种紧迫事务中抽身,开始认真考虑一件关乎将来生活品质的大事—— 购买一栋属于自己的度夏别墅。 圣日耳曼大道117号的公寓虽然宽敞舒适,但随着他名声鹊起,交际圈不断扩大,越来越像一个人流不息的沙龙。 周末下午那种宾客盈门、几乎无处下脚的景象,他不想再频繁体验。 更重要的是,巴黎夏季那令人窒息的恶臭,让他过往两个夏天都要想办法逃离这里,明年他不想再重复这个过程了。 他不能再总是让佩迪、艾丽丝借住在左拉的梅塘,他需要一处自己的“避难所”和待客之地。 他将这个想法写信告诉了德拉鲁瓦克先生。 对于一位资深公证人而言,房产买卖、过户本就是传统业务,他立刻在事务所约见了莱昂纳尔。 —————— 德拉鲁瓦克拿出记事本,鹅毛笔尖蘸了蘸墨水:“所以,莱昂纳尔,你对别墅的具体要求是?” 莱昂纳尔梳理了一下思路:“首先,空间要足够,不一定要特别大,但房间要多一些。 不仅能容纳我们几个的日常居住,还要有额外的客房,我的父母和姐姐也会来巴黎。 此外得有一个可以招待不少朋友聚会的客厅或者花园。您知道,像左拉先生的梅塘那样。” 德拉鲁瓦克点点头,表示理解,一位当红作家,确实需要这样的社交空间。 莱昂纳尔继续说:“其次,环境一定要清幽,空气要好,最好靠近树林或者河流。 这样才能有效避开巴黎夏季的糟糕空气。” 德拉鲁瓦克边记录边说:“这是自然,所有寻找度夏别墅的客户首要考虑的都是这一点。那么,预算方面?” 莱昂纳尔早已盘算清楚:“总预算不超过2万法郎。” 他顿了顿,解释道,“巴黎市区的房产太昂贵,动辄5万、10万法郎,我暂时不想将大量现金押在房子上。 生意上的投资还需要资金。所以,目标定在郊区,但交通不能太不方便,最好有铁路连接巴黎。” 德拉鲁瓦克迅速在脑中过滤着符合条件的地点。 帕西、奥特伊、讷伊这些西部高地环境虽好,但价格远超预算; 凡尔赛、圣日耳曼昂莱这类传统贵族区域同样价格不菲。 他的目光落在了塞纳河上游,巴黎西北方向那片印象派画家钟爱、中产阶层日益青睐的区域。 “我明白了,索雷尔先生。预算2万法郎,环境清幽,交通相对便利,空间足够待客。 我会立刻留意合适的房产,主要集中在塞纳河上游,维尔讷夫、梅塘,还有阿让特伊一带。 那里有铁路通往巴黎圣拉扎尔车站,通勤时间大约在四十分钟到一小时,夏季风景宜人,空气清新。” 莱昂纳尔对德拉鲁瓦克的理解能力很满意:“很好,就按这个方向寻找。” —————— 果然,没过几天,德拉鲁瓦克就派人送来口信,说在维尔讷夫找到了一处房产,邀请他尽快前往看房。 在一个阴冷的冬日早晨,莱昂纳尔和德拉鲁瓦克一同乘坐火车从圣拉扎尔车站出发。 车厢里摇晃着,窗外是巴黎冬季萧索的郊野景色。大约四十分钟后,他们在维尔讷夫站下了车。 小镇沿着塞纳河岸延伸,静谧安详,与喧嚣的巴黎仿佛是两个世界。 德拉鲁瓦克引着莱昂纳尔步行了一段路,穿过几条安静的街道,来到一栋带着围墙的独栋住宅前。 德拉鲁瓦克掏出钥匙,打开了铁艺大门:“就是这里了。” 首先映入莱昂纳尔眼帘的,是一个不算很大但规整的前庭花园。 由于是冬天,花草凋零,但几棵高大的梧桐树和一片修剪过的灌木丛,显示这里不久前还有人打理过。 一条碎石小径通向住宅的主入口。 房子本身是一栋两层高的砖石结构建筑,外观不算特别华丽,但看起来十分坚固稳重。 坡屋顶上覆盖着深色的石板瓦,显得朴素而低调。 德拉鲁瓦克一边开门,一边介绍着背景信息:“这栋别墅建于第二帝国时期,原主人是一位在巴黎经商的商人。 几年前去世了,他的继承人长期居住在里昂,急于出手巴黎周边的产业,所以报价很有诚意。” 他们走进屋内,一层是一个宽敞的门厅,连接着一个足够大的客厅,客厅带着一个凸窗,正对着后面的花园。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进来,即使是在冬天,也显得十分明亮。 客厅旁是餐厅,再往里是厨房和一个小的佣人房;此外还有独立的卫生间、盥洗室和洗浴间。 德拉鲁瓦克指点着:“客厅和餐厅的面积,足够您举办十几人的小型聚会。” 莱昂纳尔点点头,已经能想象到夏天在这里,打开通往花园的门,莫泊桑、左拉他们散坐在室内外聊天的场景。 他们沿着楼梯上到二楼。这里有四间卧室,主卧颇为宽敞,带有一个小小的梳洗间。 另外三间卧室面积适中,可以作为艾丽丝、佩蒂的房间,以及客房。 德拉鲁瓦克补充道:“阁楼空间也不小,可以改造成书房或者储藏室。” 最让莱昂纳尔满意的是房子后面的花园。 比前庭更大,一直延伸到一条安静的小路旁,远处可以望见塞纳河的支流。 花园里有一个早已干涸的小喷泉底座,和一座有些斑驳的凉亭。 德拉鲁瓦克说:“花园边的河岸也在房产范围内,夏天在这里支上桌椅,绝对是一种享受。 而且您看,邻居的别墅都隔着一段距离,隐私性很好,足够清幽。” 莱昂纳尔里里外外又仔细看了一遍。房子维护得不错,稍作打扫和添置家具就能入住。 地理位置也符合他的要求——远离巴黎的臭气,靠近塞纳河,环境安静,而且火车站步行可达,往返巴黎不算麻烦。 莱昂纳尔问:“产权清晰吗?有没有什么纠纷?比如法庭拍卖一类……” 德拉鲁瓦克肯定地回答:“已经初步核查过,非常清晰。继承人们委托了巴黎的律师全权处理,文件齐全。 报价是1万9千法郎,我认为还有一点议价的空间,最终成交价预计在18000到18500法郎之间。 完全在您的预算之内。” 这个价格让莱昂纳尔彻底动了心——1万8千法郎,《合唱团》一年的分红就足以支付。 这笔钱不会影响他在打字机、自行车和其他生意上的投资。 莱昂纳尔不再犹豫:“很好,德拉鲁瓦克先生,我认为这里非常合适。 请您代表我与卖方洽谈,尽快敲定合同,我希望能在明年春天之前完成所有手续。” 德拉鲁瓦克脸上露出职业性的微笑:“乐于效劳,索雷尔先生,我相信这处房产将成为您一笔非常明智的投资。 无论是为了健康,还是为了您未来的社交与创作。”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圣诞节过后,这一片附近会建立起一个‘发电厂’,属于‘爱迪生电灯公司’。 如果你想给这处新居所安装‘电灯’,你可以找他们。” 莱昂纳尔:“嗯?” (本章完) 第309章 月亮和六便士(9月1万7千票加更) 一八八零年十二月二十日,巴黎。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年终岁末特有的气氛,松木、烤栗子、香料红酒…… 莱昂纳尔·索雷尔站在穿衣镜前,调整着领结。 镜中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晚礼服,衬得他肩膀平直,身形挺拔。 苏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需要我帮忙吗?” 她走了过来,身上穿着一袭深蓝色的丝绒晚礼服,款式简洁,却完美勾勒出她的身形。 领口点缀着细小的珍珠,与耳垂上那对简约的珍珠耳环相得益彰。 莱昂纳尔转过身,欣赏地看着她:“很美。” 他伸出手,轻轻帮她理了理额前的头发:“准备好了吗,我的女士?今晚我们得去应付一群英国佬。” 苏菲微微一笑,挽住他的手臂:“只要你别再像上次在罗昂伯爵家那样,被贵妇人围住脱不开身就好。” 莱昂纳尔拿起桌上的请柬扬了扬:“我保证!”那是英国驻法大使馆发出的圣诞舞会邀请。 英国大使馆位于圣奥诺雷区的福布街,是一座气派的宅邸。马车在门口停下,身着制服的侍者上前打开车门。 灯火通明的门厅里,暖意夹杂着香水、雪茄和食物的气味扑面而来。 绅士们低声交谈,淑女们裙裾窸窣,一派典型的使馆社交场景。 莱昂纳尔和苏菲的出现引起了一些注意。 几个相识的法国文化界人士点头致意,而英国使馆的人员则投来好奇的目光。 大使馆参赞率先迎了上来:“索雷尔先生!这位是?”他热情地与莱昂纳尔握手,并向苏菲微微鞠躬。 莱昂纳尔温和地介绍着自己的女伴:“苏菲·德纳芙女士。” 参赞与苏菲见礼,随即称赞了一番《血字的研究》如何风靡伦敦,甚至连大使先生都是忠实读者云云。 寒暄中,大使本人也踱步过来:“啊,我们年轻的侦探大师!” 他的声音洪亮:“你的福尔摩斯可给苏格兰场找了不少麻烦,不过我喜欢!” 周围响起一阵礼貌的轻笑。 莱昂纳尔微笑着回应:“但愿我的能促使他们变得更有效率!” 大使笑道:“说得好!” 简单的交谈后,莱昂纳尔和苏菲融入了舞会的人群。 他不可避免地成为了一些英国侨民社交的焦点对象。 人们谈论着《血字的研究》最新的连载,猜测着凶手的身份; 也有人询问他接下来的创作计划。 就在莱昂纳尔应酬的间隙,一个身影终于瞅准时机走了过来。 来人自我介绍道:“恕我冒昧,索雷尔先生!我是保罗·高更。” 莱昂纳尔讶异地看着对方,他和印象派的画家泡咖啡馆的时候,有听他们提起过这位“业余画家”。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面。 于是客气的地回应道:“雷诺阿提起过您,说您在绘画上前途无量!” 保罗·高更的脸上露出欣喜:“您太客气了。我现在主要还是个股票经纪人,画画只是爱好。 不过,您的作品更令我着迷,《老卫兵》、《陌生女人的来信》……还有现在的福尔摩斯,我都很喜欢!” 莱昂纳尔向苏菲介绍:“这位是高更先生,一位极具潜力的画家!” 苏菲向高更点头致意,高更则有些笨拙地还礼。 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莱昂纳尔身上:“现在的绘画过于追求表面的光鲜和精致,失去了更原始、更真实的力量。 就像巴黎,披着奥斯曼男爵给它的华丽外衣,内里却……” 对保罗·高更来说,与莱昂纳尔结识是今天参加舞会的意外之喜。 本来他混进舞会,只想多认识几个有钱人,争取扩充一下自己的客户名单。 但莱昂纳尔的出现一下就让他忘记了这个初衷。 他的内心深处涌动着画家的血液,但也知道一旦走上这条“不归路”,贫穷会立刻如影随形。 雷诺阿就曾经穷得颜料都买不起,更是只能请一些身材走样的模特。 但现在不同了——这位老弟不仅租了一间大大的画室,甚至能雇佣得起助理。 一切全拜眼前的年轻人所致,所以他无论如何要抓住这个机会,要展现一下自己的艺术见解。 但他们之间的谈话,很快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骚动打断了。 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男孩像颗失控的弹珠,从大人们的腿边钻过,一头撞在了莱昂纳尔的腿上。 小家伙撞得有点懵,抬起头,露出一张顽皮神气的脸,浅色的眼睛里没有惧意,只有好奇。 一个带着焦急和歉意的声音紧随而至:“威廉!” 一位三十多岁的男人快步走来,一把拉住了男孩的手:“非常抱歉,先生!这孩子一转眼就没影了…… 威廉,快向这位先生道歉。” 男孩眨了眨眼,乖乖地说:“对不起,先生。” 莱昂纳尔蹲下身,平视着男孩,微笑道:“没关系,没撞疼吧?” 随即他注意到男孩的父亲正惊讶地看着自己。 男孩的父亲语气有些激动:“您……您是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 莱昂纳尔站起身,点点头:“我是。” 男人伸出手:“上帝,真是太荣幸了!罗伯特·毛姆,使馆的法律顾问。 我和太太都是您的忠实读者!您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让我妻子哭湿了一条手帕。 而《血字的研究》……天哪,我和同事们每天都在讨论福尔摩斯的推理!” 莱昂纳尔与他握了握手,看了看身边的小男孩:“那么,这位就是小毛姆先生了?” 罗伯特·毛姆宠爱地摸了摸儿子的头:“威廉·萨默塞特·毛姆,调皮得很。 但愿他长大以后能有福尔摩斯一半的沉稳。” 莱昂纳尔看着眼前小毛姆和身边的高更,生出一种时空交错的荒诞感。 他用闲聊的语气问面前的小孩:“那么,威廉,你长大后想做什么呢?像你父亲一样当个律师?” 威廉·毛姆歪着头,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用稚嫩的声音回答:“我想……我想当个海盗!” 这个回答让几个大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莱昂纳尔从口袋里掏出钱包,里面还有上次英国之行留下的几个硬币。 他选出一枚六便士的硬币,递给小男孩:“答得很好,这是奖励你的!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小威廉惊喜地接过硬币,紧紧攥在手心里,罗伯特·毛姆连声道谢。 一旁的保罗·高更,戏谑地说:“索雷尔先生,您对孩子们可真慷慨。 那么,对于像我这样还在股票和画布之间挣扎的成年人,您会用什么来鼓励呢?” 莱昂纳尔转过头,看向高更。 然后抬起左手,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指向了窗外那片朦胧的夜空,指向那轮在云层中若隐若现的清冷冬月。 莱昂纳尔说:“月亮,我送你这一轮月亮,高更先生。” 保罗·高更顺着手指望去,脸上戏谑的笑容慢慢凝固,他久久地凝视着窗外那轮月亮,没有说话。 —————— 回程的马车上,苏菲靠在莱昂纳尔肩头,轻声问:“你刚才对高更先生指月亮,是什么意思?” 莱昂纳尔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巴黎街灯,缓缓道:“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只是觉得,对于某些人来说,最好的礼物,或许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而月亮,永远在那里。” 苏菲没有再多问,只是更紧地依偎着他。 马车在夜色中前行,载着他们驶离了使馆的辉煌灯火,融入了巴黎冬夜无边无际的黑暗与静谧。 莱昂纳尔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小毛姆攥着硬币的模样,高更凝视月亮的眼神…… (本章完) 第310章 “至少我要学做一个人!” 1880年圣诞夜,巴黎歌剧院门前车水马龙,盛况丝毫不亚于一年前《合唱团》在法兰西喜剧院首演时的黎塞留街。 莱昂纳尔与苏菲乘坐的马车在拥挤的车流中缓慢前行。 透过蒙着水汽的车窗,莱昂纳尔望着外面喧闹的人群,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合唱团》首演的那个夜晚。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后台那个紧张忐忑的剧作家,而是作为一名普通观众,前来观看一部改变了戏剧史的作品。 苏菲轻声说:“人真多……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多。” 莱昂纳尔握住她的手:“易卜生这个挪威名字,加上《玩偶之家》之前的争议,本身就是最好的广告。” 前世,他在讲义、在舞台、在银幕上无数次观看、剖析过这部“现代戏剧的开端”。 但在此刻的巴黎,观看它的现场演出,意义截然不同。 莱昂纳尔手上拿的是从左拉那里蹭来的包厢票,无需在正门拥挤的人潮中停留。 马车绕到侧门,早有侍者恭敬等候,引领他们穿过安静的走廊,直抵二楼的包厢。 莱昂纳尔看到不少文艺界的熟面孔,评论家、作家、画家; 当然,这里更多是衣着光鲜、好奇张望的上流社会男女。 剧场的煤气灯渐渐暗了下来,喧闹的人声如同退潮般平息,深红色的帷幕在期待中缓缓升起。 舞台布景呈现的是一个典型中产阶级家庭的客厅,舒适、温馨、精致,细节真实得令人惊叹。 剧情沿着他熟悉的脉络展开—— 第一幕,娜拉像只快乐的小鸟,在舞台上旋转,为即将到来的圣诞节忙碌,与丈夫托瓦·海尔茂撒娇、调情。 她偷吃杏仁饼干的小动作,她因为丈夫海尔茂即将升任银行经理而欣喜若狂,她对林丹太太讲述自己当年为救丈夫而冒名借款的“壮举”…… 演员的表演细腻而富有层次,将一个被丈夫称为“小松鼠”、“云雀”的女人,展现得淋漓尽致。 苏菲看得十分专注,但莱昂纳尔能感觉到,随着剧情推进,她的手在微微用力。 危机随着柯洛克斯泰的登场而降临——那张伪造签字的借据,撕开了这个笼罩在这个家庭上温情脉脉的面纱。 海尔茂的真实面目开始暴露。 当他读到柯洛克斯泰的第一封威胁信时,他对娜拉的称呼从亲昵的“小傻瓜”变成了严厉的“娜拉”; 他关心的对象,也从娜拉的身体瞬间转向自己的名誉。 莱昂纳尔冷静地观察着舞台上的一切,同时也分神留意着观众的反应。 他能听到池座里传来压抑的惊呼,能看到某些绅士不自在地调整着领结,某些女士则用手帕轻轻按住嘴角。 易卜生的笔触掀起了欧洲中产阶级体面婚姻的华丽外袍,露出了下面不堪的真相—— 妻子在法律和经济上的从属地位,以及丈夫将妻子视为私有财产和体面附庸的本质。 哪怕娜拉冒充签名借钱是为了拯救重病的丈夫海尔茂,哪怕后来她默默用抄写工作还清了借款…… 但海尔茂更关心的依旧是自己的名誉是否受损,他甚至认为娜拉失去了“教养孩子”的资格。 戏剧的高潮在最后一幕到来。 当危机解除,海尔茂立刻换上一副宽恕、施恩的嘴脸,宣称“我宽恕了你”,并试图重新将娜拉拉回“玩偶之家”。 娜拉的那段冷静而清晰的独白,如同惊雷般在剧场炸响。 【“坐下,托瓦,我们之间有很多话要说清楚……我们结婚八年了。这岂不是一件?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现在想起来简直不敢相信——我已经跟你过了八年了……我在这儿给你当了一辈子玩偶,就像我在家里给我爸爸当玩偶一样……”】 她的声音并不激昂,却带着一种彻骨的寒冷和决绝。 她谈论起宗教、法律、婚姻的责任,她的质疑一句句砸在舞台上,也砸在许多观众的心上。 【“我要看看,究竟是社会对了,还是我对了!”】 海尔茂试图用“母亲的神圣责任”来挽留她。 娜拉的回答更加石破天惊: 【“我不能相信那种话了!”】 莱昂纳尔感到身边的苏菲屏住了呼吸。整个黎塞留厅里鸦雀无声,只有娜拉清晰而坚定的声音在回荡。 【“我知道大多数人都会赞成你的话,并且书本里也是这么说。 可是从今以后我不能一味相信大多数人说的话,也不能一味相信书本里说的话。 什么事情我都要用自己脑子想一想,把事情的道理弄明白。”】 终于,娜拉说出了那句注定要载入史册的台词: 【“现在我只信,首先我是一个人,跟你一样的一个人——至少我要学做一个人。”】 她放下戒指,拿起自己的行李,走向门口。 【海尔茂徒劳地呼唤:“娜拉!难道我永远只是个陌生人?” 娜拉:“那就要等奇迹中的奇迹发生了。” “什么叫奇迹中的奇迹?” “那就是说,咱们俩都得改变到——喔,托瓦,我现在不信世界上有奇迹了。” “可是我信。你说下去!咱们俩都得改变到什么样子——?” “改变到咱们在一块儿过日子真正像夫妻。再见。” 她转身,走出门去。 舞台后方传来一声沉重而清晰的关门声。 “砰!”】 这声音并不特别响亮,却在寂静的剧场里产生了振聋发聩的效果。 它仿佛不是响在舞台上,而是响在每个观众的心里,击碎了某种固有的、被视为天经地义的东西。 帷幕缓缓落下。 剧场内死寂了足足好几秒钟。 然后,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猛然爆发,掌声、嘘声、议论声轰然响起,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声浪。 有人激动地站起来鼓掌,脸色潮红;有人愤慨地拂袖而去,嘴里嘟囔着“伤风败俗”。 更多的人则留在座位上,与同伴激烈地争论着,脸上充满了震惊和困惑。 莱昂纳尔静静地坐在包厢里,没有鼓掌,也没有加入任何争论。 他同样感到了震撼,但并非来自戏剧本身,而是来自这出戏剧在此时此刻此地所引发的巨大回响。 他前世熟知的一切理论分析,在亲历这历史性的现场时,都显得苍白。 莱昂纳尔真切地感受到了在易卜生平静的叙事之下,蕴含着的巨大毁灭力。 (本章完) 第311章 《血字的研究》落下帷幕 可以说,《玩偶之家》不仅革新了戏剧的形式,更猛烈冲击了社会的基石——家庭结构。 苏菲久久没有说话,她的手依然紧紧握着莱昂纳尔的手。 她碧蓝的眼睛里有感动,有共鸣,还有迷茫和忧虑。 苏菲的声音低的像自言自语:“她……真的走了。” 莱昂纳尔握紧了她的手:“是的,她走了。但问题也留下了——娜拉走后怎样?”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已经闭合的帷幕,仿佛看到这声关门巨响在未来几十年、上百年里将引发的无尽涟漪。 在1935年,中国就掀起了一股排演《玩偶之家》的热潮,全国各地的演出足有数千场,史称“娜拉年”。 《玩偶之家》还从技术层面上彻底颠覆了目前欧洲风行的传统戏剧,无论是正剧、喜剧、轻歌剧,或者轻喜剧。 古典戏剧往往是在和解或毁灭中落幕,留给观众的是宣泄后的平静或悲悯。 而《玩偶之家》的结尾,却是一个巨大的问号,以及另一个开始。 它将问题赤裸裸地抛还给社会,抛还给每一个观众,强迫每一个看过它的人开始思考—— 这正是戏剧这种艺术形式从古典走向现代的标志之一。 当然还有它那完全依照现实打造的布景,以及近乎于与现实完全贴合的剧情,都让它显得那么新颖。 即使是莱昂纳尔自己的《合唱团》,也还是运用了大量音乐,某种程度上可以归类成“轻歌剧”。 在返回圣日耳曼大道公寓的路上,车厢里一片沉默。 苏菲靠在窗边,望着窗外飞逝的巴黎夜景,显然仍沉浸在《玩偶之家》带来的冲击中。 莱昂纳尔也没有打扰她,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埃米尔·佩兰的请求还在耳边回荡——喜剧院需要一部能与《玩偶之家》抗衡的新戏! 但这何其之难! 《玩偶之家》的成功,不仅仅在于其艺术上的突破,更在于它触动这个时代最敏感的社会神经—— 家庭关系的变化,与女性的觉醒。 简单地模仿或重复易卜生的主题是愚蠢的,但回避这个席卷欧洲思想界的浪潮同样不明智。 既然《玩偶之家》揭示了传统家庭内部的不平等与压抑,那么在莱昂纳尔的心目当中,只有一出戏可以与之媲美。 苏菲的声音忽然在莱昂纳尔的耳边响起:“你在想什么?” 莱昂纳尔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回答:“我在想,电灯……” 苏菲吓了一跳:“去年在卢浮宫爆炸的那种电灯?” 莱昂纳尔点点头:“是啊,我想在新房子里装上几盏,看看效果。” —————— 一八八零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伦敦。 浓重如粥的黄色雾霭,紧紧缠绕着这座城市。 尽管是岁末的最后一天,天气却并未显出多少仁慈,反而更加阴冷刺骨。 然而,这并不能阻止《良言》杂志的忠实读者们,早早便聚集在遍布城市的报刊亭外。 他们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脸上交织着期盼与不舍的复杂神情。 今天,是《血字的研究》连载的最后一期。 那个自七月起便占据他们思绪、引发无数讨论的咨询侦探,即将落下帷幕。 霍金斯先生报刊亭前,队伍蜿蜒到了街角。 熟客乔治·威尔逊搓着冻僵的双手,对老板感叹:“真难以相信,今天就要结束了。” 霍金斯先生一边利落地收钱递杂志,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是啊,乔治先生。 不过,《良言》总会给我们新东西的,等着瞧吧。” 乔治拿到还带着油墨清香的杂志,迫不及待地翻开,直接找到了《血字的研究》最终回的起始页。 周围的人群也迅速安静下来,伸长了脖子看向他手中的杂志。 【……被复仇之火灼烧了半生的男人,杰弗逊·霍普,此刻躺在苏格兰场临时羁押室的简陋床铺上,面容灰败,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他那双曾跨越荒漠、追踪仇敌的眼睛,此刻失去了所有光彩,只是茫然地凝视着斑驳的天花板。 福尔摩斯站在床边,神情凝重。 霍普的声音嘶哑:“血管瘤……它一直……跟着我……从盐湖城……到伦敦……现在,它等不及了……” 他断断续续地讲述着那段发生在遥远美国西部的悲剧——他与露茜·费瑞厄纯洁的爱情,伊瑙克·锥伯和约瑟夫·斯坦杰森如何在那位“先知”的纵容下,残忍地杀害了露茜的父亲,并最终导致露茜心碎而亡。 他的叙述断断续续,却让人心碎。 霍普的嘴角开始渗出暗红的血液:“我……追踪了他们……这么多年……复仇……是甜的……也是苦的……” 福尔摩斯沉默地听着,直到霍普的叙述彻底停止,只剩下艰难的喘息。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仇恨驱动了你,霍普先生,也毁灭了你。 你将自己的一生,献祭给了早已被罪恶玷污的亡灵。” 霍普似乎想说什么,但他的眼睛猛地睁大,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瘫软下去,一切归于沉寂。 那颗饱经磨难、被执念填满的心脏,终于在复仇完成之后,停止了跳动。 我上前查看了他的瞳孔,又摸了摸他的脉搏,确认了他的死亡:“1880年2月10日,下午3时52分。” 福尔摩斯转过身,对一直守在门外的葛莱森和雷斯垂德简短地说:“结束了,剩下的事情归你们了。” 雷斯垂德似乎松了口气,又有些悻悻然。 葛莱森则试图找回一些主导权:“很好,福尔摩斯先生,感谢你的……协助。剩下的事情,我们苏格兰场会处理。” 福尔摩斯没有理会他,只是走出大门,离开。 …… 贝克街221B的起居室里,福尔摩斯坐在壁炉旁,对我说:“在我过往的案子里,再没有比这个更精彩的了。 看这城市,华生,数百万的人在其中挣扎、爱恨、犯罪、死亡。每一个案件,背后无非是贪婪、恐惧、激情…… 当然还有像霍普这样,被过往的幽灵驱赶的灵魂。我们的工作,是从迷雾里,打捞起一点点可怜的真相。”】 案件的结局,通过几天后《回声报》上的一篇报道,呈现在所有读者面前。 报道以典型的官方口吻,详细“披露”了这起“劳瑞斯顿花园街奇案”的“侦破过程”。 文章不吝笔墨地赞扬了苏格兰场,尤其是雷斯垂德和葛莱森两位警探的“敏锐洞察”与“不懈努力”,称他们“通过严谨的调查和专业的追踪”,最终厘清了这起由“美国宗教团体内部纷争”引发的悲剧。 报道仅在末尾,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据悉,在调查过程中,警方也曾咨询过某些民间人士的意见,获得了一些辅助性的线索。” 乔治·威尔逊在公司的工位上怒吼了起来:“上帝啊!他们怎么能——!” 他周围的同事们也同样愤愤不平。 “全是胡说八道!没有福尔摩斯,他们连凶手的影子都摸不到!” “‘辅助性的线索’?这帮官僚!他们窃取了所有的功劳!” …… 愤怒很快被一种更庞大的情绪所取代——失落。 随着最后一行字被读完,一种奇特的空虚感,开始在所有读者心中蔓延…… (本章完) 第312章 你好,我是工程师尼古拉特斯拉! 第312章 你好,我是工程师尼古拉·特斯拉! 《血字的研究》,结束了。 持续了半年的智力冒险,每半个月的期待与讨论,突然画上了句号。 那个戴着猎鹿帽、披着斗篷、叼着烟斗的身影,似乎随着故事的结束,悄然隐去。 即使最新一期的《名侦探的守则-5》详细讲解了如何通过泥点判断行动轨迹,也无法完全填补那份因故事终结而留下的巨大空洞。 接下来的几天,伦敦的社交圈仿佛生了一场共同的“感冒”。 俱乐部里的争论声小了,公共阅览室捧着《良言》发呆的人多了。 伦敦人生活仿佛缺失了重要的一块,变得有些乏味。 然而,这种低迷的情绪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一八八一年一月《良言》中旬刊发售时,读者在杂志中,看到了一则足以引爆热情的预告: 【《良言》杂志隆重预告! 继《血字的研究》轰动英伦之后,我们荣幸地宣布: 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与约翰·H·华生医生,即将归来! 一场新的冒险,一桩更离奇、更曲折的谜案,已悄然降临贝克街221B。 《四签名》 一八八一年二月中旬,震撼连载! 命运、财富、背叛与来自东方的诅咒…… 一切,尽在全新的“福尔摩斯探案”!】 随同这则文字预告的,是一张设计精美、充满悬念的海报。 海报主体依旧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侧面剪影;背景,则是朦胧的伦敦夜景。 他依旧戴着猎鹿帽,手中举着一个放大镜,镜片后透出的光线。 放大镜聚焦之处,是几样令人浮想联翩的物件:一只做工粗糙的木假腿,一个样式古怪的铁皮箱旁,几张信笺…… 画面的最底部,是一行稍小的宣传语: 【比“血字”更黑暗的秘密,比复仇更古老的诅咒……即将揭晓。】 这张海报的放大版,被迅速张贴在伦敦各大报刊亭、书店以及《良言》杂志自己的发行点。 它瞬间激起了读者们新的热情—— “看!新的故事!《四签名》!” “木质假腿?东方诅咒?上帝,这看起来比‘血字’还要复杂!” “我就知道!福尔摩斯不会离开我们!” “二月中旬……还要等一个月?这简直是新的折磨!” 失望与空虚被迅速扫空,取而代之的是更炽烈的期待和更热烈的讨论。 读者们仔细研究着海报上的每一个细节,试图看出这次故事的主线。 俱乐部和沙龙里,关于木质假腿、东方宝箱和“更古老的诅咒”的猜测,成了最时髦的话题。 贝克街21B的窗外,又出现了徘徊张望的身影,希望能在新故事开始前,再次捕捉到那位侦探惊鸿一瞥的身影。 …… —————— 1881年的1月,巴黎还笼罩在湿冷的寒气中,莱昂纳尔位于塞纳河畔维尔讷夫小镇的别墅却迎来了一番新气象。 房产过户手续在德拉鲁瓦克先生的高效运作下在圣诞节前就已经完成。 莱昂纳尔聘请的承包商正按照他的要求,对房屋进行必要的维修和翻新。 墙壁被重新粉刷,老旧的地板得到加固,厨房和盥洗室也按照莱昂纳尔的设想进行了“现代化”升级。 整个别墅虽未大变样,却已焕发出新的生机。 关于附近即将建立“爱迪生电灯公司”发电厂的消息,莱昂纳尔仔细考量过。 发电厂选址在别墅下游两公里外,且位于别墅的下风口,无论是噪音还是煤烟污染,影响都不大。 相反,莱昂纳尔一直对昏暗的煤气灯和摇曳的烛光感到不满。 对他来说,能够成为巴黎首批使用电灯的用户,无疑极具吸引力。 于是,在修缮工程进行的同时,莱昂纳尔与巴黎的爱迪生电灯公司签订了“照明合同”。 由于“电表”这玩意儿还没有被发明出来,所以这个时代的电灯只能算“租赁”—— 电线、电灯、仪表通通属于电灯公司,按每盏灯的功率与使用时长计费,损坏不得擅自更换。 莱昂纳尔签订的是一年500法郎的合同,总计可以安装5-7盏电灯,平均每天照明5个小时。 这笔钱相当于中产家庭两到三个月的收入,已经算是“爱迪生电灯公司”的高端客户了! 爱迪生公司对这笔订单极为重视,申请递交后没几天,公司的工程师团队便前来勘察现场,准备进行安装。 门铃响起时,莱昂纳尔正在别墅一楼的客厅里监督工人摆放新到的家具。 佩蒂跑去开了门,领进来一位身材高瘦、衣着整洁的年轻人。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癯,留着两撇胡子,眼神清澈。 年轻人开口向莱昂纳尔递上一张名片。“日安,先生。我是爱迪生电灯公司的工程师,负责您这里的电灯安装。” 莱昂纳尔接过名片,目光扫过上面的名字,心中猛地一跳——尼古拉·特斯拉。 他不动声色地压下心中的波澜,抬头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未来天才。 此时的特斯拉还很青涩,与一般的年轻人并没有什么两样。 但莱昂纳尔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特斯拉先生,您看起来不像法国人?” 尼古拉·特斯拉腼腆一笑:“我来自奥地利,先生。” 莱昂纳尔点点头:“欢迎来到巴黎,你可以开始工作了!” 尼古拉·特斯拉也没有太多寒暄,直接切入工作:“我需要对您的别墅进行全面的勘察。 这样才能确定最佳的线路,以及灯具安装位置。” 莱昂纳尔做了个手势:“请便。需要我陪同吗?” 特斯拉礼貌地拒绝了:“暂时不用,谢谢。我需要先独自测量和计算。” 随即打开随身携带的工具箱,拿出卷尺、笔记本和铅笔,开始在一楼门厅和客厅忙碌起来。 他的动作利落、高效,不时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数据和草图。 莱昂纳尔没有打扰他,只是在一旁观察。 大约半个小时后,特斯拉完成了初步勘察,走向莱昂纳尔。 他把自己画的草图摊开在莱昂纳尔面前:“索雷尔先生,根据别墅的结构,我建议在门厅、客厅、餐厅、主卧室以及二楼走廊各安装一盏16烛光的白炽灯。 这样基本能满足主要活动区域的照明需求。线路将从室外引入,沿墙角和天花板边缘布设,尽量不影响美观。 您觉得如何?” 莱昂纳尔点点头:“很合理的安排,就按照你设计的来!” 尼古拉·特斯拉收起图纸,正想告辞,莱昂纳尔却留住了他: “特斯拉先生,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能多呆一会儿吗?” 特斯拉闻言停下了脚步。 (本章完) 第313章 你相信光吗?(补更1) 莱昂纳尔也没有多啰嗦,开门见山问出了自己的疑惑:“我对电灯的原理和发展很感兴趣。 能否为我简单介绍一下,比如现在的灯丝是用什么材料制作的?亮度如何?一只灯泡大概能使用多久?” 听到有人对技术细节感兴趣,特斯拉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不像刚才那样公事公办。 他开始详细地解释:“目前我们使用的灯丝主要是碳丝,是竹丝经过高温碳化后,在真空玻璃泡中通电发光。 您选择的16烛光型号,亮度相当于16支标准蜡烛,比普通的单头煤气灯要亮不少,而且光线更稳定,不会闪烁。”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才继续说:“至于寿命……这是一个挑战。碳丝在高温下会缓慢升华,逐渐变细直至断裂…… 爱迪生先生在实验室里已经可以维持照明1200小时了,他真是个天才!不是吗? 但具体到您家里,毕竟不是实验室……根据使用频率和电压稳定性,500小时左右。 不过您放心,我们的‘照明合同’包含了定期检查和更换灯泡的服务。” 莱昂纳尔沉吟着:“500小时……”这寿命确实短暂,但对于这个时代已是革命性的进步。 他又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如果我想在更大的空间——比如剧场里——用这种白炽灯来取代煤气灯,可行吗?” 尼古拉·特斯拉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摇了摇头:“以目前白炽灯的技术,无法满足剧场照明的需求。 它们的亮度远远不够,而且光色偏橙黄,无法模拟白昼的日光,在舞台上会显得昏暗且失真。” 但他提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如果要在剧场使用‘电灯’,目前更可行的方案是电弧灯。” 莱昂纳尔好奇起来:“电弧灯?” 特斯拉笃定的说:“是的。它是利用两根碳棒电极之间产生的电弧放电来发光。 电弧的温度极高,超过3000摄氏度,因此能产生极其强烈的白色光芒,亮度远超碳丝灯。 现在最好用的是俄罗斯的‘亚布洛奇科夫蜡烛’,发明人是帕维尔·亚布洛奇科夫先生。”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理论上,几盏大功率的电弧灯就能照亮整个舞台。 它完全可以替代现在那些复杂、笨重的煤气灯。电灯没有明火,比煤气灯可靠得多。” 莱昂纳尔认真地听着,又提出新的问题:“听起来很理想,但为什么还没有剧院采用他?” 特斯拉直言不讳:“它缺点也很明显——首先,电弧灯的光强了,非常刺眼,舞台和观众席都很难适应; 其次,碳棒只能燃烧几个小时,几乎每场演出完都需要更换,成本很高。 再者,电弧会发出嘶嘶的噪声,闪烁也很明显,会干扰演出。 最重要的原因,它需要的供电管理十分复杂,稍有不慎就会烧毁…… 实际上我听说巴黎歌剧院前两年安装过一次,但很快就放弃了。” 莱昂纳尔微笑地看着这个侃侃而谈的年轻人:“特斯拉先生,那你可以管好它吗?” 尼古拉·特斯拉颇为自信的一笑,没有回答。 莱昂纳尔也没有追问,他心里想的是别的事情。 关于新剧本,他已经思考了很久,但始终担心在舞台技术这个层面上无法实现想要的效果,那演出就大打折扣。 这毕竟不是学生的课本剧,巴黎的观众早就养刁了胃口,任何瑕疵都可能招致嘘声。 而自己又不愿意妥协! 过了好一会儿,莱昂纳尔才在特斯拉的咳嗽声中回过神来。 他真诚地伸手与对方握了一下:“非常感谢您的解惑,特斯拉先生。 不瞒您说,我与法兰西喜剧院有些交集,正考虑在舞台照明上做些尝试。 我对电学和这些新兴的照明技术很有兴趣,以后还会向您请教,不知是否方便?” 尼古拉·特斯拉很少遇到对技术原理如此感兴趣的“外行”,欣然点头:“当然可以,索雷尔先生。 我很乐意与您交流。您可以通过爱迪生公司办事处找到我。” 莱昂纳尔微笑道:“那就说定了。那么,接下来我这栋别墅的光明,就拜托您了。” —————— 接下来的几天,特斯拉带领着他的团队在维尔讷夫的别墅里忙碌起来。 电线被小心翼翼地铺设在天花板边缘和墙裙板后,瓷质的绝缘子被固定在适当的位置。 一盏盏带着透明玻璃灯罩的黄铜灯座,被安装在了莱昂纳尔指定的地方。 当所有的安装和调试工作完成,在一个傍晚,特斯拉进行了最后一次检查后,对莱昂纳尔说:“索雷尔先生,系统已经准备就绪,可以试灯了。” 莱昂纳尔、苏菲、艾丽丝和佩蒂都聚集在客厅里,带着几分好奇与期待; 此外还有左拉、屠格涅夫、莫泊桑、于斯曼、保尔·阿西莱克……他们也被邀请了过来。 特斯拉走到墙边的电闸开关旁——那是一个简单的拉线开关,在这个时代已算是便捷的控制方式。 “请看好了。”特斯拉说着,拉动了开关。 “咔哒”一声轻响。 瞬间,悬挂在客厅中央天花板上的那盏白炽灯,绽放出稳定而柔和的黄白色光芒。 这光芒不像煤气灯那样摇曳跳动,也不像烛光那样昏暗局限。 它稳定、均匀地洒满了整个房间,驱散了冬日的暮色,将客厅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晰可见。 新粉刷的墙壁显得更加洁白,新家具的木纹也清晰呈现了出来。 “哇!”佩蒂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小手捂住了嘴巴。 苏菲和艾丽丝睁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惊奇。 左拉、莫泊桑等人也纷纷赞叹出声。 她们习惯了昏暗的光线,此刻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夜晚的室内景象。 莱昂纳尔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灯光,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尽管这时候灯光还带着明显的黄色调,亮度也无法与后世相比,但已经是一个伟大的开端了。 特斯拉看着稳定发光的灯盏,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成功了!” 他仔细检查了其他几盏灯,确认工作正常,才向莱昂纳尔告辞。 送走特斯拉和他的团队后,别墅里恢复了安静。 但这份安静与以往不同,因为有电灯的存在,夜晚仿佛变得不再那么漫长和压抑。 盛大的晚餐开始了,别墅进入了欢乐的节奏! 在餐桌上,爱弥儿·左拉兴奋地提议,要把莱昂纳尔这座别墅命名为“光之国”! 一下赢得了莫泊桑等人的大声附和。 莱昂纳尔:“……”爱弥儿,你是不是也相信光? 不过他已经决定,明天就法兰西喜剧院和佩兰院长面谈一次,他的新剧本需要的可不仅仅是演员的配合。 (本章完) 第314章 我需要的是一场革命!(补更2) 冬日的寒意依旧笼罩着巴黎,但法兰西喜剧院院长办公室内,却有些燥热。 莱昂纳尔坐在埃米尔·佩兰对面,将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推过宽大的办公桌。 埃米尔·佩兰拿起清单,随着目光在纸页上的移动,他期待的表情逐渐被惊愕所取代。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呼吸也急促起来…… 终于,他放下清单,抬起头,长久地注视着莱昂纳尔,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年轻人。 埃米尔·佩兰的声音近乎沙哑:“莱昂纳尔,你知道这要花多少钱吗?” 莱昂纳尔摊了摊手:“埃米尔,要想在舞台上真正超越《玩偶之家》,光靠剧本的精巧和演员的演技已经不够了。 我们需要对舞台技术进行一次全新的革命。否则,再好的本子,演出效果也会因为陈旧的舞台大打折扣—— 如果那样,我宁愿不写这个剧本。” 埃米尔·佩兰抬手捂住额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难道一定要这样吗?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们可以在剧本上下功夫,在表演上要求更……” 莱昂纳尔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不,一定要这样。我已经去巴黎歌剧院看过《玩偶之家》了。 它能成功,不仅仅因为剧本,你看到那近乎真实的舞台布景了吗?它带给观众的沉浸感超过了以往所有戏剧。 观众走进剧院,看到的不是一张画布,而是一个娜拉和海尔茂真实生活的‘家’。 我们的新戏如果还在使用那些刷了颜料的布景画,从一开始就输了一大截!” 埃米尔·佩兰挣扎着坐直身体,拿起那份清单,手指点向第一项,开始了艰难的逐条讨论。 “首先是这个,‘实景’,而且要有‘能够真实通行的两层楼’!” 埃米尔·佩兰激动起来:“莱昂纳尔,你清楚我们现在舞台的结构吗?镜框式舞台,纵深只有8米! 流行的做法是背景用透视画法营造空间感,近处摆放一些实物道具。观众已经习惯了! 你要求一个带楼梯的两层楼,让演员可以频繁地上下楼、关门、奔跑、甚至在楼上楼下同时发生冲突…… 这不仅仅是布景成本的问题,我们还需要加固舞台地板,重新设计吊杆系统,甚至调整乐池的位置! 成本太高了!”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耐心解释:“你说的没错,观众习惯了布景画,但《玩偶之家》已经让他们体验到了‘真实’! 我的新剧本,与场景营造的氛围感息息相关,靠一幅平面的布景画永远无法实现我想要的效果。 它需要的是一个能让演员真正‘生活’其中的环境。8米的纵深不够,那就想办法拓展。 巴黎歌剧院能做到,为什么法兰西喜剧院不能?我们也是法兰西戏剧的殿堂!” 埃米尔·佩兰几乎要吼起来:“殿堂也要考虑金库里的法郎!歌剧院有国家的巨额补贴,整整是我们的两倍! 我们喜剧院虽然名声在外,但每一分预算都要精打细算!你知不知道改造舞台结构需要投入多少? 这不仅仅是木料和工匠的费用,还可能影响后续一系列剧目的排演计划!” 莱昂纳尔毫不退缩:“投资是为了更大的回报。一次性的改造投入,能满足今后所有‘新戏剧’的演出要求。 想想《合唱团》带给喜剧院的是什么?不仅仅是票房吧?我们需要另一部《合唱团》,甚至超越它!” 埃米尔·佩兰沉默了,他无法否认《合唱团》带来的巨大成功和收益。 他死死盯着清单,指尖移到下一项:“灯光能随着剧情和人物情绪,‘不断发生细腻的变化’…… 要让场景笼罩在‘暴风雨即将到来的气氛’中,‘窗外’随时有电闪雷鸣,提醒观众‘可怕的事即将到来’…… 莱昂纳尔,这太复杂了!我们现在主要依靠煤气灯和滤光片,搞不定你要求的这种‘细腻变化’!” 莱昂纳尔语气更加肯定了:“技术是现成的,电弧灯歌剧院前两年已经试过了,虽然刺眼但亮度足够。 更重要的是,我家里刚装了白炽灯,虽然还不够亮,但是可以随开随关,可以作为舞台上的补充光源。 这不是天方夜谭,埃米尔,这只是需要投入和试验。” 埃米尔·佩兰几乎要拍桌子了:“投入和试验?你说得轻巧!这些新式灯具价格多贵你知道吗? 光是安装、调试、维护,就需要专门的工程师!还要随着剧情变化而变化,这需要多少人手在后台操作? 出错的风险有多大?一场演出两三个小时,万一灯光系统中途故障,那就是一场灾难!彻头彻尾的灾难! 我们会成为全巴黎的笑柄!” 莱昂纳尔平静地回应:“任何革命都有风险,但固步自封的风险更大——那就是被时代抛在后面。 您想被巴黎歌剧院永远踩在脚下吗?我们可以先在小范围内试验,找最可靠的工程师,进行充分的排练。 风险可以管控,但机遇不容错过。等到其他剧院都装上了真实布景和电灯,喜剧院很快就会被抛弃。” …… 接下来的争论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清单上的每一项,埃米尔·佩兰都试图从成本、技术可行性,还有传统惯例的角度提出质疑和反对。 莱昂纳尔,则始终围绕着为了极致的真实感、沉浸感和戏剧张力,力证这些投入和变革是必要的。 并且是战胜《玩偶之家》,同时重新定义舞台艺术的唯一途径。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壁炉中木柴偶尔爆裂的噼啪声和两人的辩论声。 埃米尔·佩兰的脸上交织着挣扎与渴望。 他既被高额的改造预算和风险压得喘不过气,又无法抗拒莱昂纳尔所描绘的宏伟蓝图。 不仅是超越《玩偶之家》,而且会引领舞台艺术的未来…… 他太清楚莱昂纳尔的才华,也太需要一部能够提振喜剧院士气的新作了。 莱昂纳尔看着对方脸上变幻的神色,知道今天的讨论已经没有必要再持续下去了。 既然无法彻底说服佩兰,他便适时地缓和了态度,站起身来。 莱昂纳尔整理了一下外套,拿起自己的帽子:“埃米尔,这确实是一笔巨大的投入,也需要承担不小的风险。 你不必立刻做出决定。这份清单留给你,我愿意等你拿出预算方案,再开始创作这个新剧本。” 埃米尔·佩兰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莱昂纳尔,脸上写满了进退两难的痛苦。 在莱昂纳尔离开之前,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问道:“等等……莱昂纳尔,你的这个新剧本……它准备叫什么名字?” 莱昂纳尔在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雷雨!” 说完,他不再停留,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今晚5更结束) (本章完) 第315章 给戏剧艺术领领路! 从法兰西喜剧院的院长办公室出来,巴黎冬日的冷风像一盆冰水浇在莱昂纳尔脸上。 埃米尔·佩兰的犹豫和对预算的喋喋不休,都在预料之中。 任何一个掌管着法兰西喜剧院这种庞大而传统机构的负责人,面对这样“疯狂”的清单,第一反应必然是抗拒。 但莱昂纳尔并不感到失望,他已经把话挑明,将选择的权力交了出去。 现在,压力来到了佩兰那一方。 他裹紧了大衣,没有叫马车,而是沿着黎塞留街快步行走,脑海中,《雷雨》的轮廓正逐渐清晰。 他想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发生在法国的《雷雨》故事,更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舞台革命。 《玩偶之家》用写实布景打破了古典戏剧的虚拟性,但莱昂纳尔要走的更远。 他要让舞台技术成为叙事的一部分,让灯光、音响、布景不再仅仅是背景,而是直接参与表演,刺激观众的感官。 《雷雨》的核心,那压抑中酝酿、最终猛烈爆发的家庭悲剧,那纠缠着血缘、阶级、情欲与命运的宿命感…… 这些戏剧效果,需要一种与之匹配的、更具冲击力的舞台表现形式,才能够完美呈现出来。 专制的周朴园,悲情的鲁侍萍,绝望反抗的蘩漪,懦弱、挣扎的周萍式…… 这些人物内核,完全可以移植到19世纪的法国,赋予他们新的血肉和灵魂。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中飞快地进行着“本土化”的构思。 故事背景可以设定在1870年代,必须是巴黎,其他任何城市都不足以代表法国。 他要保留原著的封闭与压抑,又要融入第二帝国崩溃后,法国社会特有的动荡与变革。 那个“周朴园”,原本是鲁昂乡下的大地主之子,藉由和第二帝国一位贵族的联姻,摇身一变成为大资本家。 那个“鲁侍萍”,原本是庄园的女仆,为少爷生下两个孩子后,因为少爷要迎娶贵族之女,被驱赶离开。 而“繁漪”,这位被禁锢在华丽牢笼中的女性,她的痛苦、她的反抗、她那种近乎毁灭的激情—— 从象征性与角色张力来说,完全超越了《玩偶之家》的“娜拉”。 她不仅仅是一个人,更是一种在压抑中扭曲、最终寻求爆发的力量象征。 至于“周萍”“周冲”和“四凤”,他们的悲剧,既是命运的无情捉弄,也是旧枷锁下的必然产物。 这些人物和他们的冲突,一旦被置于一个真实可感、甚至能随着剧情推进而“呼吸”的舞台环境中—— 当雷声不再是后台摇晃铁皮发出的虚假声响,而是更具质感的轰鸣; 当闪电不再是画在幕布上的白光,而是能瞬间照亮演员脸上惊惧表情的刺目强光; ——那么,它所能够达到的情感冲击力,将是这个时代的观众从未体验过的。 莱昂纳尔知道这很难,尤其是电弧灯刺眼且不稳定,控制其明灭变化更是难题。 但就像尼古拉·特斯拉向自己介绍的那样,技术条件并非完全不具备,只是尚未有人将它整合到戏剧中。 巴黎歌剧院几年前的粗浅尝试,因为缺乏与之匹配的剧本,才最终不了了之。 一旦证明这种新灯光能服务于戏剧内容,那么很快它就会流行开来,并且催生更多依赖这种舞台技术的剧本。 而构建一个真实的两层楼室内布景,对舞台的承重力是巨大的考验。 要知道,19世纪的戏剧舞台并不是“实心”的,而是像船只的甲板一样“架空”在木头或者钢铁的框架上。 舞台下方不是杂物间,而是各种各样的舞台机械,以及纵横交错的煤气管道。 一个大型剧院,为了用煤气灯实现后世看来极其粗陋的灯光效果,要铺设上百条煤气管道,安装成百个各式阀门。 这当然非常不安全—— 事实上,在电灯彻底取代煤气灯为观众席和舞台照明前,欧洲几乎每年都要烧掉几个剧院。 1873年,旧的巴黎歌剧院(勒佩尔捷街歌剧院)就因为煤气泄漏被烧毁了。 这也是莱昂纳尔相比较其他巴黎作家,极少去剧院的原因之一,他不想看着看着就被炸上天。 而电灯——无论是白炽灯,还是电弧灯,都远比煤气容易操控,并且安全得多。 《雷雨》,就恰好是一部主题上能引发法国人情感共鸣,同时在技术上可以实现的戏剧。 这个时代,没有人比莱昂纳尔更清楚“电灯光”在舞台上应该如何应用、如何呈现。 只有他见过真正的“电气化舞台”是怎么运作的。 其他耳熟能详的戏剧,例如《茶馆》,不仅文化背景上的差异远比《雷雨》要大,而且技术创新上乏善可陈。 而《歌剧魅影》这样音乐剧,不说剧本,光是20世纪80年的舞台技术,19世纪全世界的工程师加一起都搞不定。 当然,要是能接受每看30分钟,就回家等上一星期——等下一幕的舞台布景和灯光安装好——也不是不行。 这种观众恐怕还没有生出来。 一个反直觉的事实是,作为“精神产物”的文学作品,受到物质条件的约束或者促进远比大部分人想象得要多。 照相技术普及以前,家不得不长篇累牍地描写环境;而摄影机出现以后,人人都会点“镜头感”视角变换。 作为舞台艺术的戏剧对技术的依赖更甚于,甚至可以说技术能在一定程度上决定剧情。 莱昂纳尔近乎狂妄地认为,如果技术条件能达到自己的要求,《雷雨》这出戏可以连人物都不要。 只要舞台上摆出“两层楼”的真实布景,点亮电灯,然后“电闪雷鸣”两小时,一样能造成轰动。 整个欧洲的戏剧大师都会来到巴黎,流着哈喇子看上3小时,回去后用鞭子抽着剧院经理做舞台改造。 要知道世界上第一部“电影”《进站的火车》,什么剧情也没有,而且只有46秒,观众乌央乌央地买票观看。 等等,电影,莱昂纳尔忽然想到摄影机的发明者好像也是法国人……他甩了甩头,把这个想法先抛到脑后。 他要专注在《雷雨》上——《玩偶之家》的出现,预示着欧洲的戏剧艺术正处于蜕变的前夕。 莱昂纳尔,要抢先一步,为戏剧开辟这条新路! 无论埃米尔·佩兰最终是否点头,他都会把《雷雨》写出来。 如果喜剧院固步自封,他会去寻找更有冒险精神的合作者——比如正在凭借《玩偶之家》风头正劲的巴黎歌剧院。 或者那些规模稍小,但是更热衷于创新的私人剧院。 回到圣日耳曼大道117号时,天色已近黄昏,新雇佣的厨娘正在厨房里忙活,佩蒂在客厅写作业。 看到莱昂纳尔,佩蒂赶忙跑过来:“少爷,您回来了!苏菲小姐刚才来过,看您不在,留了东西在您书桌上。 艾丽丝姐姐还在合作社没回来。” 莱昂纳尔点点头,脱下外套挂好,径直走向书房。 书桌上,压着一叠稿纸,最上面是一张纸条。 苏菲简短地告知他,打字机销售的一些初步反馈已经整理好,随时可以供他参考。 末尾,她加了一句:“注意休息,别太累。”这简单的关心让莱昂纳尔心头一暖。 他将字条收好,然后在打字机的纸筒上卷好新的稿纸,并郑重其事地敲下了标题:《雷雨》。 (本章完) 第316章 来自圣彼得堡的邀请 ! 两天后的下午,一封盖着法兰西喜剧院火漆印章的信件送到了圣日耳曼大道117号。 莱昂纳尔拆开信,看到是埃米尔·佩兰邀请他“务必拨冗前来一叙”,不禁莞尔。 再次坐在院长办公室的沙发上时,莱昂纳尔注意到埃米尔·佩兰的眼袋比上次更重了些。 埃米尔·佩兰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我仔细斟酌过了,莱昂纳尔,非常仔细,让我好几个晚上没睡好。 你描述的愿景很美好,但是风险巨大——是的,艺术委员会的老古董们会咆哮,预算会让会计心脏病发作…… 但是,我同意!” 莱昂纳尔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待下文。 埃米尔·佩兰紧盯着莱昂纳尔:“不过,我有几个条件,或者说请求,希望你能答应。” 莱昂纳尔点点头:“请讲。” 埃米尔·佩兰松了口气,继续说道:“第一,我需要知道《雷雨》到底讲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我不能仅仅为一个模糊的‘技术革命’就押上喜剧院的声誉,我需要故事本身能说服我。” 莱昂纳尔微笑着回应:“这很合理。” 埃米尔·佩兰接着道:“第二,《雷雨》的排演和剧院改造需要时间,最快也要春季才能完成,损失实在太大了。 所以我希望你能在今年10月之前,再提交一个剧本给我,一个……一个像《合唱团》那样足够卖座的剧本。” 莱昂纳尔略一思索:“可以,也许是一出喜剧。” 埃米尔·佩兰露出满意的神色:“喜剧好,我原本就希望是喜剧!” 但随即他的表情变得严肃:“第三,剧院的改造,你必须亲身参与,因为只有你最清楚你想要的‘现代戏剧’效果。 我不能让钱花出去,却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 莱昂纳尔爽快地答应了:“这是我分内之事。不过,院长先生,改造的所有费用,必须由喜剧院承担。” 埃米尔·佩兰仿佛已经听到了金库哀嚎的声音,但最终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当然!” 这时候,莱昂纳尔才开始讲述《雷雨》的故事:“这个故事关乎一个不伦的秘密,两个阶级的冲突,以及整个家庭的毁灭…… 它发生在巴黎一个依靠婚姻跻身上流社会的资本家家族里……” 莱昂纳尔用简洁的语言勾勒出整个故事的轮廓,尤其强调了那场雷雨在烘托人物心理、推动剧情上的关键作用。 莱昂纳尔挥舞着手臂,仿佛是宙斯:“闪电,不仅是照亮舞台的光,更是刺进人物灵魂深处的利剑。” 埃米尔·佩兰听得入了神,这个故事拥有震撼人心的力量,尤其是与莱昂纳尔所强调的声光效果结合后。 他点点头:“莱昂纳尔,不得不承认,你‘说戏’的本领整个巴黎都数得上……” 双方的协议最终达成了! 回到家中书房,莱昂纳尔立刻坐到打字机前,开始行动。 时间紧迫,《雷雨》必须在春天上演,才能最大化其影响力。 他首先就想到了尼古拉·特斯拉提到的“亚布洛奇科夫蜡烛”。 经过了解,这种“蜡烛”曾经在伦敦和巴黎的展会上取得过短暂的成功,但其生产后来被转移回了俄国。 莱昂纳尔通过巴黎的邮政系统,找到了帕维尔·亚布洛奇科夫在圣彼得堡的联系方式。 他起草了一封电报,邀请这位发明家为法兰西喜剧院的改造提供他的“电蜡烛”,并希望进行“定制”。 将电报发出去以后,他又给尼古拉·特斯拉写了一封简短的信,邀请他来家中一叙。 —————— 那位塞尔维亚的年轻工程师收到信以后虽然有些疑惑,但并没有拒绝莱昂纳尔邀请,而是如约而至。 莱昂纳尔没有过多客套,直接将他请到书房,并在书桌上摊开了一张简单的喜剧院舞台草图—— “特斯拉先生,我准备与法兰西喜剧院合作,对它的舞台照明系统进行一次彻底的改造。” 他向尼古拉·特斯拉阐述了自己的构想: 使用大功率的电弧灯来模拟戏剧中需要的强烈闪电效果; 在舞台前景和特定区域,辅以可调节亮度的白炽灯进行补充照明和营造氛围; 最关键的是,需要一套能够相对精确控制这些灯具明灭,调节电弧灯强弱的控制系统。 尼古拉·特斯拉仔细听着,眉头微微蹙起:“索雷尔先生,这是个大工程,不仅仅是安装几盏灯那么简单。 它需要能稳定供应大电流的发电机,还需要设计复杂的电路,最难的是那套控制器……电弧灯尤其难以精确控制。 我对它……很感兴趣,只是……只是为什么是我?我们公司有很多成熟的工程师……” 莱昂纳尔看着特斯拉的眼睛:“我需要真正懂它、热爱它的人,有些工程师只把电灯当作一件商品。 但上次你在我家工作时,我看到的是你对‘电’本身的热爱,这才是‘革命’需要的精神。 所以我希望先听听你的意见。当然,这么多电灯的安装,肯定需要‘爱迪生电灯公司’的大力支持。 但我希望参与的工程师团队里有你。” 尼古拉·特斯拉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感动的神色。 他沉默了片刻,笃定地对莱昂纳尔说:“如果您真的决定推进这个项目,索雷尔先生,我……我愿意全力以赴。 控制电路我可以尝试设计新的方案,稳定性问题也需要详细计算……这很有趣!” …… 送走尼古拉·特斯拉后,莱昂纳尔稍微松了口气。 虽然特斯拉现在还很年轻,但实际上已经是一名一流的电力工程师了。 他特地做了调查,知道在来巴黎前,特斯拉就是布达佩斯电话局的首席电工,并且改进了许多设备。 莱昂纳尔并不认为巴黎的“爱迪生电灯公司”还有比他水准更高的工程师。 —————— 两天后,一封来自圣彼得堡的电报被送到了莱昂纳尔手中。 电报稿是法语,内容简洁、直接,来自帕维尔·亚布洛奇科夫。 他对莱昂纳尔的提议表示有兴趣,但是需要莱昂纳尔前往圣彼得堡面谈。 法国人对新事物的“三分钟热度”,曾经让这位发明家感到失望,所以态度颇为谨慎。 莱昂纳尔捏着电报,在书房里踱步,犯起了难。 (本章完) 第317章 怎么死是个难题! 在十九世纪,一月份去俄罗斯,哪怕是圣彼得堡这样的大城市,对任何人都是一种巨大的考验。 即使是屠格涅夫这土生土长的俄罗斯人,一般也只在春天回去,一到秋天就返回巴黎。 但是如果把时间拖到了春暖花开,《雷雨》的首演就会错过演出旺季,无论是票房还是影响力都会大打折扣。 委托其他人前往,又估计很难说清楚他的要求,到时候自己恐怕还要再跑一趟。 “亚布洛奇科夫蜡烛”是解决高强度舞台闪电效果的关键。 特斯拉擅长的是系统设计和控制,而亚布洛奇科夫掌握着特定光源的核心。 没有合适的“灯泡”,再好的电路也是空谈。 犹豫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莱昂纳尔知道,要想实现他心目中的《雷雨》,就必须掌握最好的技术资源,无论它们在哪里。 他下定决心,要去圣彼得堡一趟。 他先给埃米尔·佩兰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告知自己需要短暂离开巴黎,为剧院改造寻找关键的技术支持。 然后,他又向苏菲和艾丽丝说明了情况。 艾丽丝的担忧之色溢于言表:“你要去俄国?冬天?我听说那里冷得能冻掉耳朵。而且,那么远……” 苏菲则更实际一些,她知道莱昂纳尔已经下定了决心:“路上小心,莱昂纳尔,我会帮你收拾行李。 还有,‘奥尔比贸易公司’去圣彼得堡有专门的线路,也有办事处,你需要帮助的话可以找他们。 我们的打字机和自行车有不少是走了‘奥尔比’的渠道,你现在是他们的摇钱树……” 苏菲一边说着,一边给在便签上给莱昂纳尔写下“奥尔比贸易公司”圣彼得堡办事处的联络方式。 莱昂纳尔收起纸条,点点头:“谢谢你,苏菲,这很有帮助。” 然后又看向艾丽丝和佩蒂:“别担心,我会尽快回来。巴黎这边就拜托你们照看了。” 佩蒂听说少爷要出远门,去一个“到处都是雪和熊”的地方,小脸上写满了紧张,但她也是最无能为力的一个。 不过就像德彪西说的,入冬以后前往俄罗斯的列车,几乎一周才有一班。 莱昂纳尔这次没有矫情,直接预定了最昂贵的座位和卧铺,不仅有暖气管,还有侍从负责茶饮、毛毯、行李。 他可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 不过趁着出发前的间隙,他也在全力完善《雷雨》的剧本。 他首先舍弃了《雷雨》原剧本的「序幕」和「尾声」两个部分。 这两个部分展示的是“雷雨”的主线故事结束以后许多年,周朴园早将自己的周公馆捐给了教堂当医院。 而已经疯掉的蘩漪和侍萍就被寄养在这间医院里,由教堂的修女负责照料。 故事,也是从修女领进来的一对小姐弟,对两个疯女人的好奇探究与讨论开始与结束的。 曹禺先生当初设计这两幕,主要是为了拉远“雷雨”故事与观众之间的心理距离,不至于有人接受不了而惊骇莫名。 因为对于二十世纪初的中国观众来说,《雷雨》对于“伦理纲常”的破坏,可以说是颠覆性的。 所以必须要通过序幕和尾声,给全剧笼上一层纱,让观众处于合适的欣赏距离。 这也让整出剧过于冗长,演出时间甚至要超过四个小时。所以大部分的演出,都没有这两幕。 巴黎的观众肯定不需要这种心理缓冲了,因此莱昂纳尔干脆也舍弃了这两幕,让故事显得更加凝练、紧凑。 《雷雨》另一个难处理的是“四凤”和“周冲”的结局,他们是在院子里误触了断掉的电线电死的。 虽然莱昂纳尔给自己的度夏别墅装上了电灯,但是对于大部分的法国人来说,电能电死人还是件新鲜事。 而这一幕是通过“鲁贵”的嘴转述的,如果大部分观众都不知道“电能杀人”这个常识,肯定会引起疑惑和讨论。 这样观众的注意力就会被转移,是演出的大忌。 但是也不能贸然改成两个人被雷劈死,这样宗教意味就太浓了,会让人联想到上帝降下雷火毁灭索多玛城。 莱昂纳尔陷入了两难当中…… —————— 一周后,1月20日,莱昂纳尔在圣拉扎尔火车站登上了前往圣彼得堡的列车。 得益于充裕的预算,他全程预订了一等车厢和卧铺,这大大减轻了长途跋涉的艰辛。 车厢里有温暖的暖气,有侍者提供周到的服务,餐车供应的食物也算可口。 他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的包厢里,继续润色《雷雨》的剧本。 列车轰隆前行,窗外景致不断变换。 第一天在法国和德国境内,田野和城镇还带着西欧的生机。 第二天上午抵达柏林,换乘前往华沙的列车后,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辽阔而萧索,并在夜里抵达华沙。 在这里,列车停留很长时间,更换适合俄国的宽轨底盘。 第三天上午,列车终于抵达了第一个俄罗斯大城市,维尔纽斯。 天气已经变得极其寒冷,莱昂纳尔看到站台上的工作人员都裹着厚重的皮袄,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 窗外已是一望无际的雪原,白茫茫一片,偶尔掠过几处被积雪覆盖的村庄和黑压压的森林,天地间显得格外寂寥。 列车在这里停靠加煤、补给,凛冽的寒气仿佛能穿透车厢壁。 第四天早晨,经过漫长的旅程,列车终于缓缓驶入了圣彼得堡的尼古拉耶夫车站。 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渐渐变得迟缓,汽笛长鸣,打破了冬日清晨的寂静。 莱昂纳尔收拾好行李,穿上最厚的大衣,脖子上围着貂皮围巾,头上戴着熊皮帽子,哆哆嗦嗦地走下车厢。 刺骨的寒风瞬间扑面而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站台上人来人往,弥漫着煤烟、蒸汽的味道。 他正准备寻找指示牌,或者干脆雇佣一个脚夫,目光却被不远处的一幕吸引了。 一个身材高大、戴着毛茸茸皮帽的俄国男人,正举着一块用俄语和法语两种语言写成的牌子,上面清晰地写着: “欢迎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 这意外的场面让莱昂纳尔愣住了。 他在圣彼得堡没有熟人,亚布洛奇科夫的电报也丝毫没有提及会有人接站。 屠格涅夫压根不知道自己会来圣彼得堡,难道会是索菲娅?她是怎么知道的? 莱昂纳尔顿感背上一凉…… (三更结束,明天再开始补更加更) (本章完) 第318章 当一回人上人 正在莱昂纳尔踌躇之际,那个中年男人也看到了莱昂纳尔。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莱昂纳尔,随即收起牌子,走到莱昂纳尔身前。 中年男人脱下手套,伸出手来,用带着浓重俄语口音的法语说道:“是索雷尔先生吗?欢迎您来到圣彼得堡! 我是亚历山德琳剧院的行政秘书,弗拉基米尔·伊万诺夫。奉总监韦谢洛夫斯基阁下之命,特来迎接您。” 莱昂纳尔与他握了握手:“亚历山德琳剧院?”虽然心里念叨着“不是索菲娅的人就好”,但仍然十分疑惑。 他并未与俄国剧院有过任何联系。 伊万诺夫秘书语气恭敬地解释着:“是的。我们收到了巴黎法兰西喜剧院佩兰院长发给韦谢洛夫斯基总监的电报。 佩兰院长十分担心您在严冬旅途的安危,委托我们给予您一切必要的协助。 总监阁下对您仰慕已久,特意吩咐我们务必妥善接待。” 莱昂纳尔这才恍然,原来是埃米尔·佩兰在背后使了劲。 他点点头:“非常感谢韦谢洛夫斯基总监和您的盛情,伊万诺夫先生,这真是出乎意料的周到安排。” 伊万诺夫露出笑容:“您客气了,这是我们的荣幸。马车已经备好,外面寒冷,请随我来。” 莱昂纳尔跟着伊万诺夫走出车站,一辆装饰着剧院徽标、由两匹高大挽马拉动的四轮马车正等在路边。 上车后,莱昂纳尔发现车厢内不仅铺着厚厚的毛毯,角落里甚至有一个小小的暖炉,驱散了外界的酷寒。 马车碾过积雪的街道,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莱昂纳尔望着窗外,圣彼得堡的建筑宏伟而规整,满眼的巴洛克式与古典主义的宫殿,像一座巨大的石雕博物馆。 马车最终停在一座气势恢宏的古典主义建筑前,亚历山德琳剧院到了。 伊万诺夫秘书引领莱昂纳尔穿过空旷的前厅,走进剧场内部,两个人迎了上来。 一位是身材微胖、留着灰色短须的男子,约莫五十岁上下;另一位则是容貌秀丽的年轻女士。 微胖男子热情地伸出手:“索雷尔先生,欢迎来到亚历山德琳! 我是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卡拉特金,本剧院的舞台监督。 这位是我们的首席演员,玛丽亚·加夫里洛夫娜·萨维娜。” 他的法语几乎听不出任何口音,流利而优雅。 莱昂纳尔规规矩矩地回礼:“久仰大名,卡拉特金先生,萨维娜女士。” 他对萨维娜的名字有所耳闻,知道她是当下俄国戏剧界最璀璨的明星,与巴黎的莎拉·伯恩哈特类似。 萨维娜微笑着回礼,她的法语也非常流利:“索雷尔先生,能在圣彼得堡见到您真是令人欣喜。 今年春天,我在巴黎观看了《合唱团》,它是我近年来看过最打动人的戏剧。 音乐与故事的结合堪称完美,尤其是那些孩子们的歌声!” 她一边说着,眼睛就像粘在莱昂纳尔身上似的,挪都挪不开。 卡拉特金也在一旁带着遗憾地补充道:“我们曾极力希望能将《合唱团》引进到亚历山德琳。 但您知道的,题材涉及教会和底层儿童……有些人认为它过于敏感,最终未能成功。 这真是我们和圣彼得堡观众的巨大损失!” 莱昂纳尔表示理解:“感谢二位的厚爱,这是我们共同的困扰,无论在巴黎还是圣彼得堡。” 寒暄过后,卡拉特金和萨维娜亲自陪同莱昂纳尔参观剧院。 亚历山德琳剧院内部装饰极尽奢华,金碧辉煌,观众席分为多层包厢,容量堪比巴黎歌剧院。 在观众席和舞台侧面的墙壁上,亚历山德琳剧院已经安装了“亚布洛奇科夫蜡烛”,足足有上百盏。 卡拉特金得意地介绍道:“今年刚刚安装的,虽然每2个小时就要烧掉50多个卢布,但我们觉得值。” 莱昂纳尔闻言不禁咋舌,50多卢布就是将近200法郎,通常一晚的演出要在4到5小时左右。 不愧是俄罗斯的皇家剧院,烧起钱来一点都不心疼。 卡拉特金兴致勃勃地问莱昂纳尔:“听说您的新剧本要用到这些‘电蜡烛’?不如先在我们这里演怎么样? 我们可以出最高的稿费和票房分红……” 莱昂纳尔闻言不禁心动,但是奈何之前已经答应了埃米尔·佩兰,此刻也只能婉拒。 卡拉特金有些惋惜,不过还是好心地“劝导”莱昂纳尔,要把有限的创作精力放在戏剧上。 戏剧那丰厚、绵长的回报,才是对作家才华的最好馈赠。 “就像我们城里那位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一样,一辈子都在写,一辈子都在受穷,可惜他的才华了。” ———— 参观结束后,卡拉特金和萨维娜又在圣彼得堡最顶级的「欧洲大酒店」设宴款待莱昂纳尔。 丰盛的法国大餐搭配伏特加和格鲁吉亚葡萄酒,席间气氛融洽。 卡拉特金健谈风趣,萨维娜则熟悉法国的一切潮流,他们都极力挽留莱昂纳尔在圣彼得堡多待一阵。 当晚,莱昂纳尔被邀请回到亚历山德琳剧院,观看果戈理的经典名剧《钦差大臣》。 演出水准自然是极高的,萨维娜在剧中饰演一个配角,戏份不多,但一出场都吸引了所有观众的目光。 不过莱昂纳尔的注意力全在剧场的灯光上。 那骤然亮起的蓝白色强光,虽然有些刺眼,但确实带来了煤气灯无法比拟的视觉冲击力。 这让他对实现《雷雨》的灯光效果更有信心了。 演出结束后,卡拉特金又带着莱昂纳尔与圣彼得堡的名流们在剧院的前厅里好好社交了一番。 这些俄罗斯的大人物们,个个法语都是老巴黎口音,让莱昂纳尔几乎以为自己还没有出国。 他完全体验了一把“人上人”的待遇,俄罗斯崇尚法国文化不是白说的。 几乎每个俄国佬都想把自己请回家小住,并且不断吹嘘自己的庄园有多么地“法国”。 好几位有头衔的贵族寡妇看他的眼神简直在喷火,挽着他的胳膊不肯松开。 一直到深夜,莱昂纳尔才摆脱纠缠,在婉拒所有邀请后,一头钻出剧院。 这时他才发现亚历山德琳剧院的前广场,街灯使用的也是“亚布洛奇科夫蜡烛”,将冬夜的街道照得一片清冷雪亮。 伊万诺夫秘书将疲惫不堪的莱昂纳尔送至「欧洲大酒店」的豪华套房,房间里温暖如春,陈设极尽奢华。 但这一整天的“俄式热情”轰炸,加上连日的旅途劳顿,让莱昂纳尔几乎筋疲力尽。 他草草洗漱,倒在柔软的羽毛床垫上,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睡。 (本章完) 第319章 这都是我的钱! 尽管身体叫嚣着需要休息,但紧迫的时间表,还是让莱昂纳尔在第二天早晨挣扎着起身。 窗外,圣彼得堡的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积雪反射着微弱的天光。 他在酒店餐厅用了简单的早餐,伊万诺夫秘书早已在酒店大堂等候,并为他带来一辆马车和一名本地向导。 伊万诺夫表示,在圣彼得堡期间,马车与向导都是供莱昂纳尔任意驱使的。 莱昂纳尔也没有客气,把亚布洛奇科夫工厂的地址交给了这位叫做谢尔盖的向导:“请送我去这里。” 亚布洛奇科夫的工厂位于城市的边缘区域,厂房颇为简陋。 在工厂办公室,莱昂纳尔见到了这位著名的发明家。 年纪还不到四十,面容消瘦,眼神满是疲惫。 帕维尔·亚布洛奇科夫的法语就没有那么“纯正”了,带着俄语腔:“索雷尔先生,欢迎您。 说实话,收到您的电报我很意外。您为什么会对我的‘电蜡烛’感兴趣?” 莱昂纳尔真诚地道:“不仅仅是感兴趣,亚布洛奇科夫先生。 我迫切需要您的专业帮助,来实现一个艺术上的构想。” 他再次阐述了《雷雨》的剧本构思以及所需的灯光效果:“……我需要短暂、剧烈、可重复的强闪光来模拟闪电。 亮度必须足以在瞬间压倒舞台上其他的光源,能让观众看到演员脸上的惊恐。 同时,我还需要一些相对柔和的光源,来营造雷雨前闷热窒息的氛围…… 总之,我想让舞台上不同空间的光影显得层次。” 亚布洛奇科夫认真听着,表情越来越微妙:“戏剧性的灯光……很有趣的应用方向。” 他沉吟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您知道,我的‘蜡烛’最初是为公共照明设计的。 它稳定,明亮,但正如您所见,控制其精确的开启和关闭,尤其是快速闪烁,并不容易。” 莱昂纳尔追问:“不能通过控制电路来实现吗?比如,快速接通和切断电流?”。 亚布洛奇科夫点点头:“理论上可以。但强烈的电流冲击会极大地缩短碳棒的寿命,也可能损坏调节器。 而且,多次快速启动,光弧的稳定性会变差,闪烁和噪音会更明显。” 他顿了顿,看着莱昂纳尔:“所以,您需要的不是标准的照明产品,而是定制的特殊型号,还需要配套的控制器。” 莱昂纳尔肯定地说:“这正是我前来拜访的原因。法兰西喜剧院愿意为这样的定制支付额外的费用。 我相信,如果能在喜剧院这样的舞台上成功应用,将极大地推广您的发明,向整个欧洲展示它在艺术领域的潜力。” 亚布洛奇科夫眼中闪过一道光。 他曾在巴黎展览会上风光无限,但商业推广并不顺利,竞争对手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他知道美国人和英国人都造出了更廉价的电灯,自己的产品如果再不铺开,很可能就会被淘汰。 如果能打开戏剧演出这个高端市场,无疑是一条新的出路——要知道欧洲有大大小小的剧场超过3000个。 亚布洛奇科夫终于露出了笑容:“您说服我了,索雷尔先生。是的,我可以为您定制一批‘电蜡烛’。 我会调整碳棒配方和电磁结构,优化它的性能。虽然不敢保证完美无缺,但应该能达到您要求的戏剧性效果。 我还可以设计一种手动的快速断路器,由专门人员在后台根据指令操作。”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就技术细节进行了更深入的讨论。 莱昂纳尔凭借超越时代的理念提出需求,亚布洛奇科夫则从工程实际出发评估可行性。 双方相谈甚欢,初步确定了定制规格、数量和交货时间。 离开亚布洛奇科夫的工厂时,莱昂纳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最关键的技术供应商问题,看来已经解决了。 剩下的,就是巴黎那边的剧院改造和特斯拉的控制系统设计了。 —————— 事情办得顺利,莱昂纳尔心情轻松了不少,马车载着他返回酒店,穿梭在圣彼得堡的街道上。 积雪覆盖的城市别有一番风情,但他归心似箭,只想尽快结束这趟寒冷的旅程,回到巴黎投入工作。 路过一条看起来颇为繁华的商业街时,一家书店的招牌吸引了他的目光——「巴黎书屋」。 这家书店的法文招牌在俄文的环境中格外显眼。 莱昂纳尔忽然看到了什么,马上摇了一下车里的铃铛:“停一下。” 这不是因为他忽然来了兴趣,想看看在俄国,哪些法国作家的作品受欢迎。 而是他发现在这家书店的橱窗玻璃上,贴着一张海报,上面是一个男人的侧面剪影:猎鹿帽、斗篷、长烟斗。 海报上的广告语同样是法语: 【《血字的研究:伦敦奇案》单行本今日发售!】 莱昂纳尔都懵了,《血字的研究》英文版连载上个月刚刚结束,法文版要则要到这个月底。 所以单行本压根就还没有开卖,这家「巴黎书屋」哪来的单行本?“伦敦奇案”又是什么鬼? 戴好皮帽,莱昂纳尔火急火燎地下了马车,推门走进书店。 「巴黎书屋」里面温暖而安静,书架林立,果然是以法文书籍为主,偶尔有一些俄文书。 雨果、巴尔扎克、福楼拜、左拉……这些法国文豪的作品占据了显眼位置。 然而,当他走到一个书架前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书架最醒目的位置,摆放着好几排装帧统一、标题耸人听闻的: 《血字的研究:伦敦奇案》、《夏洛克·福尔摩斯探案集》、《莱昂纳尔·索雷尔惊悚故事选》…… 作者署名无一例外,都是“莱昂纳尔·索雷尔”。 莱昂纳尔的呼吸一滞。 他伸手抽出一本《血字的研究:伦敦奇案》,快速翻阅起来。 内容确实是他在《良言》杂志上连载的版本,即使印刷质量不错,纸张也好,但显然也是未经授权的盗版! 他又拿起那本所谓的《探案集》,里面不仅有《血字的研究》,还有一些不知从哪儿拼凑来的侦探故事。 而《惊悚故事选》更是离谱,将他早期发表的《老卫兵》、《米隆老爹》等风格迥异的作品胡乱归类。 封面设计完全是廉价的地摊货! 一股热血猛地涌上莱昂纳尔的头顶,稿费、版税可是他的收入来源! “这都是我的钱!” 在俄国,这些无耻的书商竟然如此明目张胆地盗版、篡改、拼凑他的作品,大肆售卖。 而他却没有收到哪怕一个戈比的版税! 他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愤怒。 他紧紧攥着那本粗制滥造的《探案集》,店里的暖空气此刻变得令人窒息,让他喘不过气。 “先生,您对这本书感兴趣吗?”一个店伙计注意到他,走过来招呼道,用的也是法语。 (本章完) 第320章 巧合而已 一股怒火猛地窜上莱昂纳尔的心头。 虽然他知道在这个国际版权保护极其薄弱的年代,盗版不可避免。 之前在英国,他就经历了《血字的研究》的伪作盗版;但在英国,他可以拿出《名侦探的守则》来守住阵地。 《良言》的影响力也让那些盗版商只敢在“地下”活动,哪里会像俄罗斯一样堂而皇之地摆在这样的大书店里售卖? 看到自己的作品被如此大规模、成系列地盗版贩卖,作为原作者却一个戈比也拿不到,赤裸裸的掠夺感气得他手抖。 莱昂纳尔铁青着脸,扬了扬手中的书:“这都是你们书店自己印刷的吗?” 这个时代的书店很多时候都背靠出版商,例如「沙尔庞捷的书架」既是出版社的名字,也是连锁书店的名字。 店员自豪地点了点头:“是啊,我们都是属于马尔克斯先生的产业,他是俄国最大的出版商。” 莱昂纳尔追问了一句:“马尔克斯先生?他的全名是?” 店员答道:“阿道夫·台奥多尔·马尔克斯——对了,这本书您还要吗? 莱昂纳尔·索雷尔眼下是全俄罗斯最时髦的作家,人人都爱看他的!”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把书塞回了书架,回头对店员道:“是吗?但我觉得这本烂透了!” 然后不顾店员错愕的表情,径直离开了「巴黎书店」。 门外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却无法立刻浇熄他心中的恼火。 他原本顺利完成任务后的轻松心情,此刻已荡然无存。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看到莱昂纳尔脸色不豫地回到马车,谨慎地问道:“索雷尔先生,您没事吧?书店里……” 莱昂纳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事。” 他钻回马车车厢,吩咐道:“回酒店吧。” 马车再次启动。 莱昂纳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和怒气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心情无法平静下来。 他知道,现在想要阻止阿道夫·台奥多尔·马尔克斯这样的出版巨头盗版他的作品,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只能先将这份憋屈暂时压在心底:“只能以后再想办法了……” 当前的首要任务是尽快返回巴黎,将《雷雨》的剧本完善,并推动法兰西喜剧院的改造。 然而,下一班从圣彼得堡开往巴黎的列车,要等到2月2日才出发。 这意味着他不得不在这个冰天雪地的城市里再滞留将一周。 接下来的几天,莱昂纳尔陷入了无止境的社交当中。 亚历山德琳剧院的卡拉特金似乎决心要让他尽情体验圣彼得堡上流社会的“热情”。 各种宴请和舞会的邀请函雪片般飞来,尽管他推辞了相当一部分,但剩下的那些也几乎耗尽了他的时间和精力。 无论是在挂着水晶吊灯的豪华宅邸,还是在弥漫着雪茄烟雾的文艺沙龙,莱昂纳尔都成了焦点。 人们讨论他的《老卫兵》,询问《福尔摩斯探案》的新故事,甚至有人已经听说了他正在筹备新剧本。 莱昂纳尔不得不打起精神,周旋于其间,重复着乏味的客套话,忍受着他们对法国以及他本人浮夸的恭维。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展示的珍稀动物,满心是归心似箭的焦躁。 每晚回到“欧洲大酒店”的豪华套房时,他都感觉比修改一整天的剧本还要疲惫。 身体的倦怠和精神的损耗,让他对巴黎的思念前所未有地强烈。 直到1月28日的下午,莱昂纳尔终于推掉了所有预约,决定去拜访一个人。 一个在他心中分量极重的文学巨匠——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 按照卡拉特金给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家的地址,他让谢尔盖驱车来到库兹涅奇巷5-2号。 这是一处寻常的公寓楼,甚至有些寒酸。 这位大师本不该如此贫困,但是对赌博的狂热爱好,以及糟糕的财务管理,让他一生都徘徊在贫困边缘。 他曾经依靠《罪与罚》获得了7000卢布的稿费,但仍不足以偿还自己的欠债,最后不得不出国躲债。 但如果不是如此嗜赌,他又怎会写出《赌徒》这样的名作? 怀着复杂的情绪,莱昂纳尔敲了敲门。 片刻后,门开了,一位面容憔悴的中年妇人出现在门口。 莱昂纳尔知道她是安娜·格里戈利耶芙娜·陀思妥耶夫斯卡娅,作家的妻子。 莱昂纳尔脱下帽子,温和地说道:“您好,夫人,冒昧打扰。我是莱昂纳尔·索雷尔,从巴黎来。 我希望能拜访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表达我的敬意。” 安娜显然听说过他的名字,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但随即被忧愁覆盖:“索雷尔先生……感谢您的好意。 但是,费奥多尔最近的身体……非常糟糕,非常糟糕。他需要绝对的安静,恐怕不适合见客……”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眼神不时担忧地望向屋内。 莱昂纳尔还想再说些什么,就在这时,从里间传来一声沉闷的“咚”响,像是重物倒地。 安娜脸色骤变,惊呼一声:“费奥多尔!”她顾不上礼仪,转身就朝屋内跑去。 莱昂纳尔心下一沉,也立刻跟了进去。 卧室里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 伟大的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倒在了地板上,身体痛苦地蜷缩着。 他剧烈地咳嗽着,暗红色的鲜血从他口中不断涌出,染红了他稀疏的胡须和胸前的衣襟。 地板上已经洇开了一小滩触目惊心的红色。 “天啊!费奥多尔!”安娜扑过去,试图扶起他,但她的力气显然不够。 莱昂纳尔一个箭步上前:“夫人,我来吧。” 他蹲下身,小心而有力地将陀思妥耶夫斯基扶起。 作家比他想象中还要轻,这具饱受癫痫与肺气肿折磨的身体,几乎只剩下一副骨架了。 他们一起将他安置回床上。 安娜手忙脚乱地用毛巾擦拭他嘴角和胸前的血迹,泪水无声地滑落。 过了好一阵,陀思妥耶夫斯基剧烈的咳嗽和吐血才稍稍平复。 他仰躺在床上,双眼紧闭,脸色灰败得像破布,呼吸微弱而急促。 莱昂纳尔心里一沉,他这时候才想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就是死于1881年。 具体的时间,难道就是今天?莱昂纳尔感到一阵眩晕。 先是福楼拜,再是陀思妥耶夫斯基…… 他只能默默告诉自己:“巧合而已……巧合而已……” (本章完) 第321章 陀思妥耶夫斯基之死(补更3) 整整过了半个小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嘴唇才微弱地翕动了两下。 安娜凑上去,把耳朵贴在他的嘴边;过了一会儿,她回头看了莱昂纳尔一眼。 然后开始低声向自己的丈夫说了几句话,莱昂纳尔虽然听不懂,但知道应该是介绍自己。 陀思妥耶夫斯基缓缓睁开眼,看向坐在床边的莱昂纳尔:“抱歉……索雷尔先生……让你看到我这副样子…… 我很想和你聊一聊,我看过你的……但我的时间不多了……死神……我已经能看见他就坐在这个屋子里了……” 这个生动的修辞吓得莱昂纳尔连忙站了起来。 他近前俯下身,真诚地说:“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请别这么说。 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任何小事,请您尽管吩咐。” 作家微微摇了摇头,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在流失。 他重新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然后转向他的妻子,开始断断续续地交代后事。 莱昂纳尔静静地站在一旁,他听不懂俄语,只能用眼睛记下这一切。 他看着这位前世在课本和论文中无数次研读、分析的文学巨匠,此刻正毫无遮掩地展现着生命最后的脆弱。 到了晚上6点钟左右,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 他把孩子们叫到了跟前——儿子费佳和女儿柳芭。 他用颤抖的手抚摸他们的头发,奄奄一息地为孩子们祈福。 然后,他让安娜打拿来一本《福音书》并打开。 安娜强忍着悲痛,开始为他朗读里面的内容。 听完后,陀思妥耶夫斯基将《福音书》郑重地送给了儿子费佳。 然而,这短暂的平静仿佛是暴风雨前的假象;不久后,他又一次开始吐血,比之前更加凶猛。 随后,他失去了意识。 晚上8点钟左右,一位神父被请来,为陀思妥耶夫斯基做了临终祷告。 8点30分,死神降临了—— 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停止了呼吸。 房间里响起了安娜和孩子们压抑不住的痛哭声。 莱昂纳尔默默地低下头,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悲凉。 他再次亲眼见证了一个时代的落幕,一个伟大灵魂的逝去。 福楼拜的去世,因为有过一次“预演”,所以他一直有心理准备; 而陀思妥耶夫斯基之死,却完全在“计划”外。 莱昂纳尔当然知道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生卒年,但没事谁老把这些数字放在心上啊? 他现在的情绪十分复杂,也不知道该不该后悔自己的这次拜访 一直到晚上10点,莱昂纳尔帮助安娜处理了一些最初的混乱,安慰了惊恐的孩子们…… 直到有亲戚闻讯赶来,他才怀着沉重的心情,离开了这个被巨大悲伤笼罩的家。 这天晚上,莱昂纳尔一夜未眠…… 第二天,陀思妥耶夫斯基逝世的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整个圣彼得堡,并通过电报迅速传往巴黎乃至整个欧洲。 欧洲文学界为之震动,各种吊唁的电报如雪片一般飞到圣彼得堡。 没过多久,库兹涅奇巷5-2号便开始陆续有亲友赶来吊唁。 作家的遗体被安放在书房中央的灵床上,周围点着长明灯和大蜡烛。 1881年1月30日,著名画家伊万·克拉姆斯柯伊赶来,为逝者绘制了一幅铅笔素描,捕捉下了那饱经苦难的遗容。 同一天,摄影师康斯坦丁·沙皮诺也拍摄了逝者躺在灵柩里的照片。 在整整三天时间里,登门吊唁的人流络绎不绝。 密集的人流从正门进来,另一股人流则从后门拥进各个房间,然后在书房驻足。 有时候,那里的空气是如此混浊,氧气是那么稀少,以致灵柩周围的长明灯和大蜡烛都熄灭了。 莱昂纳尔也再次来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家中,加入了吊唁者的行列。 他看到了俄罗斯的皇太子亚历山大派来官员,宣布政府将提供丧葬费和承担子女教育费用。 但安娜·格里戈利耶芙娜却谢绝了丧葬费的资助,她坚持要用丈夫挣来的钱安葬他,并教育子女。 由于莱昂纳尔是此刻唯一身处圣彼得堡的法国知名作家,他也很快收到了来自巴黎的电报。 分别来自伊万·屠格涅夫和法国作家协会,内容不约而同: 委托他作为屠格涅夫个人,以及法国文学界的代表,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葬礼上致辞。 这是一个沉重的荣誉,他必须为这位敬仰许久,却只有一面之缘的巨匠,说出法国同行的哀思。 1881年1月31日,一个阳光和煦的周六。 送葬队伍于上午11点从陀思妥耶夫斯基家出发,前往亚历山大·涅夫斯基修道院。 莱昂纳尔很早就来到了现场,他知道这将是一场为逝者“封圣”的葬礼。 从此,为知名作家举办盛大的葬礼,就成了俄罗斯的传统。 他看到巷口以及沿途的街道上,早已聚集了成千上万的民众。 学生们高举着系黑纱的花圈,各式各样的十字架和旗帜在人群中晃动。 人们安静地等待着,脸上写着真实的悲痛与不舍,如此壮观感人的场面,在圣彼得堡是前所未有的。 灵柩被抬出时,人群出现了骚动,许多人试图上前触摸灵柩,或是将手中的鲜花抛洒上去。 送葬的队伍缓慢地移动着,沿着弗拉基米尔大街走向涅夫斯基大街。 莱昂纳尔走在队伍中较为靠前的位置,他能听到周围压抑的哭泣声,看到沿途建筑物窗口探出头的人们。 莱昂纳尔看到了各式各样的人:知识分子、学生、工人、小市民、贵族…… 与沙龙里那些附庸风雅的赞美截然不同,这时候的沉默,才是对作家一生最好的评价。 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与黑色的送葬队伍形成强烈的反差。 经过两个小时的缓慢移动,队伍最终抵达了亚历山大·涅夫斯基修道院的季赫温墓地。 墓穴旁已经聚集了更多的人,包括几乎整个圣彼得堡的文化界名流,甚至有人从莫斯科赶了过来。 葬礼仪式庄严而肃穆。 友人的致辞一个接着一个,终于轮到莱昂纳尔了。 莱昂纳尔深吸一口气,走到了人群前方。 他穿着黑色的礼服,身形挺拔,在众多的俄国面孔中显得有些突出。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期待,也有审视。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沉痛的人群,然后目光落在那个朴素的灵柩上,开始了他的致辞。 (请假的三更补完了) (本章完) 第322章 意外的访客 莱昂纳尔站在季赫温墓地寒冷的空气中,面前是无数双凝视着他的、饱含悲痛的眼睛。 他虽然手中没有稿纸,但所有的言辞都沉淀在胸腔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开口了,声音在寂静的墓园里显得异常清晰。 “女士们,先生们,我站在这里,代表远在巴黎的伊万·屠格涅夫先生,以及法国的文学同行们,向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致以最后的、也是最深切的哀悼。”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具朴素的灵柩,仿佛能看到里面安息的灵魂。 “就在三天前,在库兹涅奇巷的公寓里,我目睹了一个伟大生命的逝去。 未能有幸与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进行一场谈话,这将是我永久的遗憾。 但我见证了他生命最后的时刻——从充满病痛折磨的开始,到庄严而平静的结束。 死亡,当它降临在这样的巨匠身上时,不仅仅代表一个生命的终结,更像是给时代划下一个沉重的句号。” 莱昂纳尔抬起眼,望向人群,望着眼前黑色的海洋。 “此刻,在这里,我不想过多地重复谈论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的一生,和他作品中无处不在的‘苦难’ ——尽管他将这个词汇演绎到了某种极致,甚至还将写作都形容为一场‘苦役’。” 这时候,季赫温墓地现场的其他人,才觉察到莱昂纳尔的悼词的特别之处。 提及陀思妥耶夫斯基,却不讲“苦难”,那要说什么? 莱昂纳尔的声音在墓园上空回荡—— “这个时代的俄罗斯作家,无论是伟大的列夫·托尔斯泰伯爵,还是委托我前来的屠格涅夫先生…… 他们的作品都在探讨着俄罗斯社会的矛盾,追问俄罗斯民族的命运;然而,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不同的。 他追问的不是‘俄罗斯要去向何方’,而是‘人’,孤立无援的‘人’,站在虚无的深渊边缘,要依靠什么活下去? 他超越了国界,超越了民族,甚至超越了时代,触及了人类灵魂最深处的焦虑与空虚。” 寒风卷着雪沫,掠过墓园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应和着他的话语。 “在这个‘大发展’的时代,人类借助电报、火车、轮船、政治制度、思想工具,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旧日的权威——无论是宗教的教条,还是领袖的意志——正在被一一质疑和打碎。 这是一个解放的时代,一个欢呼自由的时代! 然而,当我们亲手打碎了这些镣铐之后,我们也遭遇了最深刻的迷茫—— 没有了那些确定的意义,个体是否还能为自身的存在找到坚实的理由? 我们进入了一个空旷的荒野,身无长物,品尝着无边孤独和无意义感。” 莱昂纳尔的目光扫过人群,看到许多人的脸上露出了深思、共鸣的神情。 “我们正日益陷入一个巨大的悖论当中—— 每日送到我们手中的报纸,编辑们已经为我们筛选了新闻; 纵横交错的铁路网络,时刻表替我们规划了行程与目的地; 琳琅满目的橱窗和时髦杂志,为我们定义了‘何为幸福’; …… 我们享受着前所未有的物质自由,却也在不知不觉中,让渡了独立思想的自由。” 这个悖论恰恰被陀思妥耶夫斯基洞察并揭示出来的。 他所描绘的人物,常常在这种自由与束缚、反抗与屈从的撕扯中痛苦挣扎。 这个困境,在今天,正以不同的形式,困扰着身处现代文明中的每一个人。 它永远不会过时,反而随着人类社会日益复杂而更加凸显,更加刺痛我们麻木的感知。” 他稍作停顿,好让现场的人们消化这些有些超前的观点。 “但即使如此,我们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中,总能窥见一丝微光。 他告诉我们,真正能支撑人在虚无中继续活下去的,是善意,是谅解,是爱。 就像索尼娅的牺牲,阿辽沙的真诚,还有梅诗金公爵的悲悯那样。 情感的力量无法根除世界的苦难,却足以在个体濒临崩溃时,成为救命的浮木。 陀思妥耶夫斯基从未试图给我们一个一劳永逸的答案,但他让人相信,即便在最深沉的黑暗中,依然存在救赎。 他从不给读者提供廉价的安慰,反而逼迫读者对自己发出最严厉的拷问—— 当外部的一切意义、信仰、准则都崩塌瓦解时,‘我’,作为独立的个体,究竟还能依靠什么继续生存? 他笔下那些备受煎熬的灵魂—— 被激情与良知撕裂的德米特里的痛苦,在理性与信仰间挣扎的伊万,怀抱信仰却又迷茫的阿廖沙 ——他们不只是俄国人,而是我们每一个人。” 莱昂纳尔发言接近了尾声,但又似乎成为了一个新的开始,一个让世人重新审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开始。 “时光流逝,许多作家或者将被请进神龛,或者将被端上书架,只是供人敬仰与收藏。 但陀思妥耶夫斯基将会被永远摊开在桌上,因为他就像一面镜子,忠实地呈现着人类灵魂的模样。 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愿您安息。 您的战斗已经结束了,您的战斗永远不会结束!” 莱昂纳尔结束了致辞,他微微鞠躬,退后一步。 现场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寂,仿佛被他的悼词抽空了周围的空气。 随即,低低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许多人的脸上露出了震动的表情。 这时,一直强忍悲痛的安娜缓缓走上前来。 她眼含热泪,紧紧握住了莱昂纳尔的手,用力地摇了摇:“谢谢您,索雷尔先生。 这篇悼词……这是我听到过的,对费奥多尔一生创作最好的……总结,他若在天有灵,也会感到欣慰的。 您真正理解了他……” 莱昂纳尔回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道:“夫人,请节哀。保重身体,孩子们还需要您。” 葬礼在庄重而哀伤的氛围中继续进行,直至黑色的泥土彻底掩埋了棺椁。 人群缓缓散去,将这位伟大的作家留在了他永恒的安息之地。 —————— 回到酒店房间,莱昂纳尔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死亡,宏大的葬礼,以及那份简短的悼词,都极大地消耗了他的心力。 他只想安静地待着,等待两天后离开圣彼得堡的列车,把他带回“温暖”的巴黎。 那里没有无止尽的应酬和恭维,还可以喝上佩蒂炖的牛尾汤…… 然而,事与愿违。傍晚时分,房间外响起了敲门声。 莱昂纳尔皱了皱眉,以为是亚历山德琳剧院那边又来邀请自己参加什么晚宴之类。 他疲惫地站起身,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五十岁上下,身材壮实,穿着昂贵的貂皮大衣,头戴丝绒礼帽,手里握着银头手杖。 他一见到莱昂纳尔就问候道:“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晚上好!” 莱昂纳尔点点头:“是我。您是?” 他保持着堵住门口的姿势,没有请对方进来的意思。 男人微微一笑:“我是阿道夫·台奥多尔·马尔克斯。” (本章完) 第323章 独家授权! 这个名字瞬间让莱昂纳尔想起了那家“巴黎书屋”,想起了书架上那些署着他名字的盗版书。 莱昂纳尔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靠在门框上,毫不掩饰自己语气中的嘲讽:“啊,马尔克斯先生。 久仰大名。‘巴黎书屋’里那些印刷精美、内容‘忠实’的出版物,可是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阿道夫·马尔克斯先是露出了意外的神色,但随即轻松地笑了笑,显然对于莱昂纳尔的讥讽毫不在意。 他的语气仿佛莱昂纳尔是在夸他:“您去过‘巴黎书店’了?哈,那真是我的荣幸! 索雷尔先生,您的愤怒我完全理解。任何一个作家看到了,都会感到不快。” 莱昂纳尔冷笑一声:“不快?您倒是轻描淡写。” 阿道夫·马尔克斯摊了摊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请认清现实,先生。在俄罗斯,情况就是如此。 任何外国作家的版权在这里都不受保护。即使我不做,圣彼得堡、莫斯科,乃至基辅,有的是人会这么干。 您阻止不了我,也阻止不了他们——这就是俄罗斯帝国的规则!” 莱昂纳尔强压下把门摔在他脸上的冲动:“那么,尊敬的马尔克斯先生,您今天大驾光临,是为了什么? 总不会是专程来向我阐述这个俄罗斯的光荣传统的吧?那我已经领教过了,请回吧!” 说着他就要把门关上。 阿道夫·马尔克斯微微倾身,挡住了就要关上的大门:“我是来为您提供一个解决方案的—— 我希望能够签下您所有作品在俄罗斯帝国的独家授权。当然,作为条件,我需要第一时间得到您的新作品。” 莱昂纳尔几乎要气笑了:“独家授权?马尔克斯先生,您刚刚才亲口告诉我,外国作家的版权在俄罗斯不受保护。 我授权给您,有什么用?难道其他出版商会因为您手里有一纸合约,就突然变得遵纪守法了? 还是说,您打算建议我放弃法国国籍,入籍俄罗斯,好享受俄罗斯法律的保护?” 阿道夫·马尔克斯脸上的笑容依旧未变:“我自有我的办法——在俄罗斯,有些规则在水面之上,有些则在水面下。 只要您愿意将您在俄罗斯出版的作品通过题献的方式,表明是献给皇太子,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殿下…… 那么,我向您保证,在俄罗斯境内,不会再有第二家出版商,敢于成规模地印刷和销售您的作品。” 莱昂纳尔盯着马尔克斯那双精明的眼睛:“马尔克斯先生,您的‘好意’真是让人感动。 但是我不会用我的名字和作品,去为您的皇太子殿下充当装点门面的蜡烛。” 他后退一步,手扶在门把手上,做出了送客的姿态:“现在,请您离开!” 阿道夫·台奥多尔·马尔克斯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似乎没料到这个年轻的法国作家会如此干脆地拒绝。 他仍然试图“挽回”:“我也参加了今天的葬礼——明天,我就会去找安娜夫人。 我会买下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部作品的版权,您猜我愿意为此付出多少钱?” 莱昂纳尔冷冷看着他,没有追问。 阿道夫·马尔克斯有些尴尬,只好自问自答,不过语气却低了下来,带着诱惑:“20万卢布!相当于50万法郎! 索雷尔先生,相信我,我绝不是什么吝啬鬼!没有经过允许就印您的书,那是无可奈何——人人都在印。 我不印就意味着亏损!但如果您愿意给我‘独家授权’,您绝对会得到意想不到的巨大收益……” 莱昂纳尔仍然没有说话,做了一个“请离开”的手势。 阿道夫·马尔克斯见状,没有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拄着他的银头手杖,沿着走廊离开了。 莱昂纳尔“砰”地关上了房门,将圣彼得堡的寒冷隔绝在外。 他不知道这个阿道夫·马尔克斯是聪明还是愚蠢。 他竟然怂恿自己,一个法国作家,为了赚金卢布,把作品献给俄国未来的皇帝……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到了巴黎,他的书桌,未完成的《雷雨》。 两天后,他必须离开这里。 —————— 莱昂纳尔还没有回到巴黎,但关于他的新闻已经再一次席卷了这座城市。 他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葬礼上的致辞已经先他一步,通过电报和信件,迅速在巴黎的文化圈传播开来。 首先是《费加罗报》以大篇幅全文刊登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盛大葬礼,以及莱昂纳尔的悼词。 《费加罗报》还特地加上了编者按,几乎是不吝赞美之词,称赞这篇悼词: 【是一篇超越了哀悼本身,直抵文学本质与时代精神的雄文】。 并且认为莱昂纳尔·索雷尔: 【以其特有的敏锐与深邃,为一位俄罗斯的文学大师,绘制了一幅属于整个文明世界的精神肖像。】 法国的媒体也开始热议这位年轻作家在俄罗斯受到的“超规格”礼遇—— 亚历山德琳剧院的热情接待,圣彼得堡上流社会的追捧,都被一一挖掘和渲染。 但更多的讨论,则集中在那篇悼词本身。 人们将这次致辞与半年前,他在福楼拜葬礼上的发言联系起来,一个清晰的共识逐渐形成: 莱昂纳尔·索雷尔与同时代的其他作家、评论家最大的不同在于,他总能以一种近乎“预言”的口吻,精确地阐述这些逝去的文学巨匠将为“未来”带来何种启示与价值,而非仅仅局限于赞美他们当下已取得的成就。 《辩论报》的一篇评论写道: 【索雷尔先生仿佛手持一副能看见未来的望远镜。 他剖析福楼拜,我们看到的是二十世纪文学的萌芽; 他悼念陀思妥耶夫斯基,我们看到的是人类精神困境的预演。 他不是在总结过去,他是在为未来的读者解读这些灵魂的价值。】 《时代报》则更直接地指出: 【这位年轻的“索邦的良心”,似乎天生具备一种为“经典”赋予“当代性”的奇异能力。 他让我们意识到,那些伟大的逝者,并非躺在棺椁中,而是活在我们即将踏入的明天。】 这些评价,让整个巴黎的沙龙都愈发期待莱昂纳尔的回归。 (本章完) 第324章 我辞职了! 在巴黎近郊布吉瓦尔的一处舒适别墅里,伊万·屠格涅夫正与他的红颜知己波琳娜·维亚尔多共进晚餐。 当然,餐桌上还有波琳娜的丈夫路易·维亚尔多。伊万·屠格涅夫与这对夫妇共同生活多年,几乎成了一家人。 仆人把刚刚买到的《费加罗报》送到了餐桌上。 才华横溢的女歌唱家波琳娜看了一眼报纸:“伊万,看看这个,你的年轻朋友在圣彼得堡弄出了不小的动静。”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报纸推向屠格涅夫。 屠格涅夫放下刀叉,拿起报纸,戴上眼镜,仔细地起来。 他得很慢,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逐渐变得凝重,继而流露出感慨、落寞的神情。 他久久没有说话,直到将最后一个字看完,才缓缓摘下眼镜,轻轻将报纸放在桌面上。 他的声音低沉而肃穆:“波琳娜,我必须承认,莱昂纳尔,他比我,也比任何人都更了解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灵魂。” 波琳娜和她的丈夫都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屠格涅夫与陀思妥耶夫斯基之间的友谊与矛盾,在文艺圈内并非秘密。 屠格涅夫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这简直不是一篇悼词,这是一封写给未来所有陀思妥耶夫斯基读者的信。 他告诉后世的人,为什么要读他,能从他那里得到什么——不是答案,而是对困境的认知和直面真实的勇气。”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暮色渐深的庭院:“波琳娜,如果,当我死去的那一天来临…… 我希望,莱昂纳尔会为我致悼词。我希望他能像总结福楼拜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样,为我一生的创作画下句号。 只有他,才能看清一个作家在时间长河中的真正位置。” 波琳娜怔住了,她了解屠格涅夫的高傲,也明白他此刻的认真。 她伸出手,轻轻覆盖在屠格涅夫的手背上,没有说什么,但眼神里充满哀伤。 她知道屠格涅夫为何会这么说,脊柱的肿瘤已经让他预见了自己的死亡,他甚至已经无法承担往返法、俄的旅途了。 路易·维亚尔多也站起来,默默拍了拍这位老友的肩膀。 —————— 对悼词的赞美过后,莱昂纳尔前往圣彼得堡的目的,也随着媒体的深挖,浮出了水面。 “索雷尔先生远赴俄罗斯,不仅为了向文豪致敬,更是为其惊世新作寻求革命性的舞台灯光!” 类似这样的标题开始出现在报端。 好奇与期待如同野火般蔓延开来——莱昂纳尔·索雷尔的新作! 继大获成功的《合唱团》之后,他又将带来什么? 似乎还与某种新颖的、来自俄罗斯的“电蜡烛”技术有关? 就在这舆论热度持续攀升的当口,法兰西喜剧院适时地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法兰西喜剧院院长埃米尔·佩兰通过报纸正式对外宣布: 【为迎接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的全新力作,并实现其独特的艺术构想,法兰西喜剧院将于二月底开始,对主剧场进行为期约两个月的大规模技术改造!】 埃米尔·佩兰面对记者,声音洪亮、充满自信:“改造后的首演剧目,毫无疑问是莱昂纳尔的新作,《雷雨》!” 消息一出,瞬间引发了轰动。 为了一出尚未完成的戏剧,改造一座拥有悠久历史、代表法国戏剧最高殿堂之一的剧院? 这是何等的投入和魄力!这在巴黎,乃至整个欧洲的戏剧史上,都堪称罕见。 《高卢人报》惊呼: “这是戏剧界的‘奥斯曼计划’!索雷尔与喜剧院联手,即将重塑巴黎的戏剧舞台!” 《两世界评论》则带着一丝怀疑: “巨额投入能否换来相应的艺术革命?我们拭目以待,但无疑,索雷尔再次成为了话题中心!” 无论评论是褒是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这两个名字上:莱昂纳尔·索雷尔,还有他的《雷雨》。 期待值被拉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人们开始猜测着《雷雨》究竟会讲述一个怎样的故事,才能配得上如此规模的造势与投入。 公众开始翘首以盼,盼望这位年轻作家能早日结束在俄罗斯的旅程,回到巴黎,亲自揭开《雷雨》的神秘面纱。 —————— 1881年2月6日,莱昂纳尔终于回到了圣日耳曼大道117号的公寓。 迎接他的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热情与思念。 佩蒂第一个冲过来,几乎要扑到他身上:“少爷!” 她的眼圈红红的:“您可回来了!” 苏菲手脚利落地接过他的帽子和手套:“欢迎回家,莱昂。我们每天都看报纸,担心极了。” 艾丽丝也提前从“打字合作社”回来了,语气中也全是关心:“旅途还顺利吗?事情办得怎么样?” 莱昂纳尔点点头:“一切都好,比预想的顺利。” 他简要说了说与亚布洛奇科夫达成协议的情况,至于葬礼和盗版商阿道夫·马尔克斯,他暂时不想多谈。 然而,外界的关注并不会因为他的疲惫而停止,没几天公寓就再次变得门庭若市。 莫泊桑几乎是踩着点来的,他一进门就用力拍着莱昂纳尔的肩膀:“好家伙!莱昂! 你在圣彼得堡可是出尽了风头!现在全巴黎的沙龙都在传诵你的悼词!” 紧接着他就宣布了一个他自己的“好消息”:“莱昂,我从「公共教育与艺术部」辞职了!我自由了!” 莱昂纳尔一口咖啡差点呛出来:“辞职了?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福楼拜去世以后,莫泊桑就向部里请了一个半年的长假,算起来圣诞节以后应该就回去上班的。 结果他竟然直接辞职了! 莫泊桑得意洋洋地说:“刚刚没几天。我和《高卢人报》签约了,每个月我给他们四篇,他们给我500法郎! 还有《吉尔·布拉斯报》,也向我约稿,稿酬可以预付;还有《费加罗报》《巴黎回声报》《文学界》…… 我要写不过来了!莱昂,我成功了!你是我第一个想分享这个消息的朋友!” 莱昂纳尔很感慨,《梅塘之夜》的成功,终于让莫泊桑登上了他的宝座。 接下来的10年,他将进入创作的全盛期——但也一步步接近疯狂与死亡。 莱昂纳尔有些忧虑地看着莫泊桑,询问道:“辞职了……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样?我是说,除了写作以外。” 莫泊桑正在兴头上,没有发现莱昂纳尔的表情:“除了写作以外?哈,我先准备搬家,搬到和这一样的公寓里去。 然后,我要买一条船,一条帆船!夏天,我要去意大利或者西班牙旅行!” 莱昂纳尔头疼起来,莫泊桑还是要踏入历史上那段狂浪、风流的时光当中,福楼拜的叮嘱似乎已经被他抛之脑后了。 (本章完) 第325章 《茶馆》?《咖啡馆》!(9月1万8千 第325章 《茶馆》?——《咖啡馆》!(9月1万8千票加更) 莫泊桑仍然沉浸在自己的幻想当中,挥舞着手臂:“想想看,莱昂!一条属于我自己的船! ‘贝尔号’或者‘朱莉号’?名字可以再想!顺着海岸线航行,温暖的阳光,地中海的微风,还有…… 呃,那些热情如火的南方女郎!” 他朝莱昂纳尔挤了挤眼,带着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笑意。 莱昂纳尔看着他手舞足蹈的样子,心里沉了沉。 历史像一条冰冷的河,正裹挟着这位天才奔向那个疯狂的终点。 一年前福楼拜紧握他手时的嘱托言犹在耳,他既然已经答应了,就必须想想办法。 莱昂纳尔放下咖啡杯,打断了他的畅想:“居伊,恭喜你,终于可以全身心投入创作了。 不过,你这一走,恐怕要错过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莫泊桑好奇地看向他:“哦?除了写作和旅行,现在还有什么能比自由更让我心动?” 莱昂纳尔言简意赅:“一部戏。一部可能在法兰西喜剧院上演的戏。” 莫泊桑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剧作家!这个头衔对任何一位法国文人都有着莫大的吸引力,那意味着在巴黎最璀璨的文化殿堂留下自己的名字! 他问道:“你的《雷雨》?” 随即又否定了:“不对,你刚才说埃米尔·佩兰院长同意了你的改造计划,那至少要等到春天。” 莱昂纳尔压低了声音:“不是《雷雨》——《雷雨》我已经写的差不多了。 但我和佩兰院长还有一个约定,今年十月之前,我必须再交给喜剧院一个新剧本。 一个更‘传统’一些,但能保证卖座的喜剧!” 他刻意在“喜剧”和“卖座”上加重了语气,果然看到莫泊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莫泊桑追问:“你已经有构思了?” 他的身体也不自觉地靠了过来,之前的航海计划被抛到了脑后。 莱昂纳尔缓缓说道:“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但我目前的精力几乎都被《雷雨》占满了。 佩兰院长催得紧,动笔至少要等到6月或者7月——那样又可能太迟了。 所以,我在想,也许可以找一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合作。” 莫泊桑不是笨蛋,他立刻明白了莱昂纳尔的意图,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与莱昂纳尔·索雷尔合作,为法兰西喜剧院创作剧本!这诱惑远比去地中海漫无目的地漂流要大得多! 他一把抓住莱昂纳尔的手臂:“莱昂!我的好朋友!快告诉我,那是一出什么样的戏?” 莱昂纳尔心中稍定,知道鱼已经上钩了。 他挣脱开莫泊桑的手,站起身,在客厅里踱了两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这出戏,它只有一个场景,一个咖啡馆,像‘花神’或者‘普罗科普’那样!” 莫泊桑愣住了:“一个场景?是一出‘三一律’的戏?‘普罗科普’,那不是雅各宾派的地盘吗?” 莱昂纳尔摇摇头:“只有场景是贯穿始终的,但时间,却不是一天,甚至不是一个月。 我们将透过这家咖啡馆的窗户,看到一段漫长的历史。故事开始于1789年,大革命的前夕。” 莫泊桑屏住了呼吸,开始认真倾听。 莱昂纳尔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激情:“我们将看到,咖啡馆的老板,如何在动荡中努力维持生计。 看到常客们——优哉游哉的小贵族,精于算计的商人,满怀理想的进步青年……如何被时代摆布。”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词都在莫泊桑的脑海中勾勒出新的画面。 “然后,大革命来了。咖啡馆墙上的国王画像被扯下,换上了‘自由、平等、博爱’的标语。 人们戴着红色弗里吉亚帽,高唱《马赛曲》。新的面孔出现了,革命委员会的委员,爱国军的士兵……” 莱昂纳尔的手在空中一挥:“接着是拿破仑时代。皇帝的肖像挂了上去。人们谈论着奥斯特里茨的太阳,谈论着大陆封锁。 咖啡馆里可能来了退伍的老兵,吹嘘着跟随皇帝征战的荣光……” “然后,画像又被摘了下来。波旁王朝复辟了。咖啡馆的老板手忙脚乱地找出满是灰尘的百合花徽章。 曾经耀武扬威的秘密警察又回来了,大肆追捕过去的共和派。 当年那些热血青年,有的飞黄腾达,有的锒铛入狱,有的早已尸骨无存……” 莱昂纳尔停了下来,看着已经完全被吸引的莫泊桑。 “整整二十六年,居伊。从旧制度的末日到波旁王朝卷土重来,法国最波澜壮阔、最跌宕起伏的二十六年。 我们不直接去描绘战场、议会广场或者攻占巴士底狱的瞬间。我们就待在这间小小的咖啡馆里。 所有宏大的历史,所有的光荣与梦想,流血与牺牲,妥协与背叛,都通过进出这间咖啡馆的人物折射出来。” 莫泊桑猛地吸了一口气,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潮红。 他几乎是跳了起来:“天才的构想!莱昂!这太棒了!用一个固定的空间,承载流动的时间。 通过小人物的命运来映照大时代!这……这比那些平铺直叙的历史剧要高明了不知多少倍! 这简直就是……就是一幅活着的、会呼吸的巴黎历史画卷!” 他激动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双手不停地比划着:“对!就是这样!我们不需要去写罗伯斯庇尔或者拿破仑本人! 我们只需要写那些谈论他们、受他们影响的普通人!咖啡馆就是整个法兰西的缩影!老板就是历史的见证人! 那些来来往往的顾客,就是组成历史的芸芸众生!他们的喜悦、恐惧、希望和幻灭…… 上帝啊,这里面能挖掘的东西太多了!” 莱昂纳尔看着他狂热的样子,知道这把火已经彻底点燃了莫泊桑的创作欲。 他适时带着几分遗憾的口吻说:“这个构思确实很有潜力。不过这样一来,要耽误你的航行计划了? 毕竟,资料的收集、人物的塑造、不同时代风貌的考据,还有写得幽默风趣……这可是个不小的工程。” 莫泊桑毫不犹豫地挥手:“旅行?去他的旅行!还有什么能比参与这样一部戏剧的创作更重要?莱昂! 你必须让我加入!我们一起干!剧本署名我们两人共同署名,或者只署你的名字也可以,只要能参与进来!” 他冲到莱昂纳尔面前,眼神灼热,充满了恳求:“那条船我可以晚点再买!意大利和西班牙又不会长腿跑掉! 但这样的创作机会,可能一辈子只有一次!” 莱昂纳尔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好吧,居伊,既然你这么有兴趣,那么,合作愉快?” 莫泊桑紧紧握住莱昂纳尔的手,用力摇晃着:“合作愉快!一定愉快!”。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两人都沉浸在《咖啡馆》的创作讨论中。 莱昂纳尔将自己记忆中《茶馆》的精髓娓娓道来。 莱昂纳尔指出:“关键是人物,居伊。老板要是一个精明又善良的普通人,他想置身事外,但历史总会找上门。 那些常客,我们要赋予他们可信的命运轨迹。贵族的没落,资产阶级的崛起,理想主义者的幻灭,投机者的得意…… 还有,别忘了喜剧元素,那些日常的幽默、讽刺和荒诞,是让这出戏活起来的关键。” 莫泊桑飞快地在自己的速记本上记录着,不时提出自己的想法,创作的激情完全占据了他的身心。 莱昂纳尔看着他兴奋的样子,感到些许的欣慰。 他不知道这能拉住莫泊桑多久,但至少,这是一个开始。 讨论一直持续到傍晚,佩蒂过来询问是否留莫泊桑先生吃晚餐,两人才意识到时间的流逝。 莱昂纳尔吩咐道:“当然!告诉厨娘,多加一道菜,再把上次买的那瓶波尔多拿出来。” …… 直到晚餐结束,莫泊桑才意犹未尽地戴上帽子,拿起手杖。 他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丝毫倦意:“莱昂,我今晚回去就开始整理笔记,明天就去国家图书馆! 等着看吧,我们一定能写出一部震惊巴黎的杰作!” 莱昂纳尔拍拍他的肩膀:“我相信你,居伊。慢走。” 送走莫泊桑,莱昂纳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应付这位精力过剩、情绪高涨的朋友,并不比修改剧本轻松。 他揉了揉眉心,对佩蒂等人说:“我也要休息了,如果还有人来,就说我已经睡……” 就在这时,门铃又响了。 (本章完) 第326章 狂热的巴黎,狂热的伦敦 莱昂纳尔无奈自己去开了门,发现来访者是阿纳托尔·法朗士。 这位作家脸上洋溢着充满使命感的红晕:“莱昂,太好了,你在家!” 莱昂纳尔与他握了握手:“蒂波,请进吧!这两天吹的是什么风? 好像把半个巴黎的作家都刮到我家来了。”(法郎士本名蒂波·法朗索瓦) 法朗士快步走进客厅,语气难掩兴奋:“是时代的风,莱昂纳尔,是共和国的风!” 我猜你最近忙于剧本和喜剧院改造的事,可能没太关注报纸上的热闹?” 莱昂纳尔请法朗士坐下,给他倒了杯咖啡:“确实,从俄国回来后就一直在处理积压的事情。 报纸倒是看了,但你说的是?” 法朗士的声音提高了八度:“雨果!维克多·雨果先生!这个月26日,是他八十岁的生日! 共和国将为他举行前所未有的盛大庆祝游行!整个巴黎,不,整个法国都在为此做准备” 莱昂纳尔微微一怔,随即恍然,最近忙昏了头,确实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历史上这场为雨果举行的庆典确实规模空前,堪称十九世纪文人所能获得的最高荣耀。 他点了点头:“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政府似乎想把这次活动办成一场盛会。” 法朗士的语气更加热切:“不是似乎,而是一定!这不仅仅是给一位伟大作家的生日礼物,这是共和国精神的展示! 是向君主派、向教会、向所有旧时代的幽灵宣告,法兰西拥有她新的、世俗的圣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巴齐尔、让宁、卡特勒·门德斯、古斯塔夫……足足有三十多位年轻作家已经联合起来! 他们将在26日当天,排在游行队伍的最前头!手执蓝色和白色花束,高唱着《向雨果致敬》的新诗篇! 门德斯还新写了一首儿童诗《致祖父》,到时候会有个小男孩在雨果先生的窗下朗诵……” 他滔滔不绝地描绘着那即将到来的盛况,眼神闪闪发光:“莱昂纳尔,我们需要你,共和国需要你! 我们希望你能和让宁、卡特勒·门德斯他们一起,站在游行队伍的最前头! 让你的形象,你的声音,为这场伟大的庆典增光!” 莱昂纳尔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等法朗士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蒂波,感谢你和朋友们的盛情邀请。 雨果先生是值得敬仰的文学巨匠,他也曾经在我一文不名的时候慷慨帮助过我。” 法朗士脸上露出期待的笑容,但莱昂纳尔接下来的话让他的笑容凝固了。 “但是,像这样‘生前封圣’活动,请原谅,我不想参加。” 法朗士错愕地问:“为……为什么?这是对文学的致敬,对共和理念的弘扬!” 莱昂纳尔摇摇了头:“我理解你们的初衷,我也知道,这是共和派凝聚人民信念的一场活动。 但用对一位文学巨匠的世俗崇拜,来取代过去对宗教圣徒的崇拜;用游行、献花、朗诵来代替教堂的礼仪和祈祷…… 这太像是共和国急切地为自己寻找可以替代教会的新信仰了——我们去年才刚刚宣布解散‘耶稣会’吧? 我支持共和派的一些政策,但不认为文学就该这么直接地捆绑在政治的马车上,即使马车上挂着‘共和国’的旗子。 所以,我会以私人身份,向雨果先生表达我的祝贺与敬意,但这场公开的游行,我不会参与。” 法朗士脸上的热情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失望和不解。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看到莱昂纳尔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站起身,拿起帽子,语气变得有些生硬:“我明白了……莱昂纳尔。 很遗憾你不能与我们一起分享这份荣耀。打扰了。” 莱昂纳尔也站起身,将他送到门口:“感谢你的来访,蒂波。” 法朗士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了,背影显得有些落寞。 莱昂纳尔关上门,轻轻吐了口气。 他并非不尊重雨果,也并非不认同共和理念,只是他本能地对这种将个人神化的宏大叙事保持警惕。 他知道,狂热,无论源于何种崇高的名义,往往都潜藏着危险。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雨果的八十岁生日庆典果然成为了整个巴黎,乃至全法国当之无愧的“主旋律”。 报纸上几乎每天都有相关的报道和评论,舆论机器全力开动,将公众的期待值推向了顶峰。 「公共教育与美术部」率先宣布,庆典当天,全国所有小学放假一天,以便让孩子们也能参与到这场盛事中来。 这一举措被普遍解读为共和国从小培养公民对共和价值的认同。 最高兴的当然是佩蒂,毕竟可以多放一天假。 不过她也被选入了学校的游行方队当中,到时候会从雨果的窗下经过。 这假放了,又好像没放…… —————— 就在法国为了一个伟人的生日庆典陷入狂热的时候,海峡彼岸的英国,也有一场狂热的风暴即将席卷伦敦。 不过,伦敦人民的狂热,是为了一本杂志。 一八八一年二月十五日,伦敦。 晨雾尚未被朝阳完全驱散,各大书店和报刊亭门前,却已经排起了蜿蜒的长队。 空气中弥漫着等待的焦灼,比《血字的研究》连载时的盛况更为热烈。 “来了!来了!”报童清脆的吆喝声划破清冷的空气,人群骚动起来。 崭新的《良言》杂志被一捆捆卸下,迅速摆上柜台。 硬币与柜台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本本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杂志被急切地取走。 几乎是在拿到杂志的瞬间,人们便迫不及待地翻找起来——啊,《四签名》! 新的冒险开始了。 在圣詹姆斯区一家绅士俱乐部的阅览室里,几位早早到来的会员人手一本《良言》,沉浸在莱昂纳尔构筑的世界里。 室内异常安静,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间或响起一两声压抑的惊叹或会意的低笑。 一位鬓角斑白的老绅士对邻座低语:“瞧瞧,我们的福尔摩斯先生又开始‘折磨’可怜的华生了。 仅仅通过一枚金币上的磨损,就推断出它的主人经历了什么……” 邻座用手指点着杂志上的段落:“关键是,他写得让人信服!你看这段对伦敦码头区气味的描写……太准确了! 我上周刚去过那边,就是这味道!比起那些只会让侦探开枪追女人的冒牌货,这才是真正的‘福尔摩斯’!” 类似的讨论,在伦敦无数个角落上演着,《四签名》的开篇再次成功地抓住了所有读者的心。 神秘的委托、来自东方的遗产、诡异的木腿……莱昂纳尔铺设悬念的技巧愈发纯熟,挠得读者心痒痒。 而这股狂热的风潮,甚至吹到了帝国权力的最高层! (本章完) 第327章 维多利亚女王的抱怨! 伦敦市中心,白金汉宫。 这座帝国最荣耀的宫廷,奢华的起居室里明亮而温暖。 年过六十的维多利亚女王坐在靠近窗边的扶手椅上,身上盖着柔软的羊毛毯。 她刚刚处理完几份来自殖民地的紧急公文,此刻正利用短暂的休息时间,翻阅着侍女为她取来的最新一期《良言》。 与其他读者一样,她的目光也直接跳过了前面的政论和随笔,落在了《四签名》的连载上。 女王的速度不快,神情专注。 她并非那种沉迷于通俗的妇人,但这位住在贝克街的咨询侦探,确实已经吸引了她。 或许是因为“演绎法”对逻辑和理性的推崇,又或许是因为故事能让她得到暂时的放松…… 当读到福尔摩斯凭着纸片上的古怪图案和几个数字,便将其与印度殖民地关联起来时,女王微微颔首。 她当然对印度并不陌生,那是她皇冠上最璀璨的明珠,《四签名》的背景与此挂钩,让她平添了几分代入感。 然而,正当情节推进到关键处,这一期的连载戛然而止。 页面下方只有一行冰冷的铅字:【,下期敬请期待】 维多利亚女王她轻轻“啧”了一声,将杂志合上,放在膝头,意犹未尽地抱怨:“这个法国人,实在太会断章了。 每次都在最勾人的地方停下,简直是一种折磨。” 女官微笑着附和:“确实如此,陛下。听说伦敦的读者们对此也是又爱又恨呢。” 就在这时,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祖母!新的‘福尔摩斯’您也已经看完了吧? 求您了,让《良言》杂志社把剩下的稿子都献上来好不好?或者让人去催一催? 我实在等不及想知道那个木腿人到底是谁,那些签名又代表着什么!” 维多利亚女王看着少年焦急的模样,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浓密的金发:“亲爱的乔治,我理解你的心情。 好奇心和急于知道结果的冲动,是年轻人的特权。但是,我的孩子,等待,也是一种美德。 越是美好的事物,就越是值得我们用时间去期待。” 乔治王子只好嘟囔了一句:“可是……还要等半个月呢……对了,印度,里提到了印度。您去过印度吗? 听说那里遍地都是大象、老虎和豹子!” 维多利亚女王微微一笑:“没有,乔治,我没有去过印度。但我依然是印度的女皇,我通过总督统治那里。” 乔治王子露出向往的神色:“我以后一定要去印度看看!” 维多利亚女王摸了摸他的头:“你会去的,亲爱的乔治。” —————— 《四签名》依旧遵循了先在《良言》连载,一个月后才在法国连载的传统。 这种“厚彼薄此”的方式,一度被法国的评论家们诟病——但至少在一八八一年的二月,没有人会在意。 大部分人甚至不知道新的“福尔摩斯”故事已经开始连载了。 1881年2月25日,在雨果生日的前一天晚上,共和国总统茹尔·格莱维亲自前往埃洛大街,雨果的寓所。 他代表共和国政府向他表示祝贺,并向雨果献上了一份极具象征意义的礼物——一个精美的“塞夫尔花瓶”。 “塞夫尔瓷器厂”属于法兰西官窑,烧制的瓷器过去都是只献给统治者的。 所以茹尔·格莱维在致辞中说道:“国家制造厂最初是为了向君主赠送礼物而设立的。 而今天,共和国将这个花瓶送给一位精神上的君主。” 这番话在次日就通过报纸传遍全国,可以说直接将雨果定位为了共和国的精神领袖。 2月26日,雨果生日当天,大批热情的市民自发地聚集到埃洛大街,向他窗前的阳台献上鲜花。 巴黎市议会、各省代表团的正式祝贺,则都按计划留到了“第二天”,也就是2月27日。 2月27日,清晨。 尽管窗户紧闭,莱昂纳尔依然被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声浪所唤醒。 那是一种由无数脚步声、隐约的歌声和鼎沸人声混合而成的洪流。 他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向外望去。 街道上异常安静,与远处传来的声浪形成对比—— 显然,这座城市的人流正朝着某个中心汇聚。 上午九点左右,他乘坐马车,来到了埃洛大街附近一家事先预定好的酒店。 这家酒店的位置正对雨果寓所的窗户,视野极佳。 在酒店三楼的一个房间里,爱弥尔·左拉、阿尔丰斯·都德、埃德蒙·龚古尔、莫泊桑……都已经在了。 他们正站在窗边,神色复杂地望着楼下。 左拉听到开门声,回过头看到是莱昂纳尔,打了声招呼:“你来了,莱昂。” 莱昂纳尔走到他身边,向下望去。 眼前的景象堪称壮观。 游行队伍按照预先公布的路线——从凯旋门出发,经埃洛大街,最终抵达雨果寓所窗下—— 以20到30为一排的密集队形,缓慢而坚定地向前移动。 人群如同一条望不到尽头的河流,在巴黎的街道上蜿蜒穿行。 他们穿着节日的盛装,手中举着鲜花、旗帜和雨果的肖像。 歌声时而响起,虽然隔着距离听不真切,但那汇合在一起的声浪却蕴含着巨大的能量。 整整六十万巴黎市民,排着相对整齐的队伍,怀着朝圣的心情,隆重地走过伟大作家的窗下。 他们向这位“伟大的民政捍卫者”表示崇高的敬意。 鲜花被堆放在雨果的住宅门前,很快便垒起了一座色彩斑斓、芬芳扑鼻的花山。 六十万人自发地为一个作家祝寿,这在人类文明史上,确实是绝无仅有的一次。 莱昂纳尔的目光投向街道对面那扇窗户。 窗户敞开着,尽管二月的巴黎依然寒风料峭,但年迈的雨果显然早已站在了那里。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白发在寒风中微微拂动。 他的左右手分别搂着他十三岁的孙子乔治和十二岁的孙女冉娜。 老人容光焕发,脸上洋溢着激动、欣慰甚至可以说是陶醉的神情。 他从游行队伍接近公寓的那一刻起,就几乎一直站在那里。 他不断地向楼下浩瀚如海的祝寿人群鞠躬、挥手、行礼,接受着这史无前例的尊崇。 莱昂纳尔轻声对身边的左拉说:“雨果先生很伟大,人民对他的崇敬也很真诚,并且发自内心的。” 左拉双手抱胸,眉头微蹙,点了点头。 其他几人也转过头来,他们之前就知道莱昂纳尔拒绝了法郎士的邀请。 而在莱昂纳尔的示范作用下,几乎所有的“自然主义”作家都默契地缺席了这次庆典。 (本章完) 第328章 法兰西共和国的危机! 莱昂纳尔的声音带着忧虑:“爱弥儿,阿尔方斯,居伊……你们不觉得法兰西已经陷入了危机当中了吗? 这种将一个人推上神坛,用如此宏大、统一的仪式来表达热爱的方式……让我感到有些不安。 这不是在庆祝文学,而是在确立一种新的世俗信仰。法兰西需要的难道是另一种崇拜吗? 而这种崇拜的对象,甚至不是什么‘神之子’或者某种抽象的理念,而是一个具体的人。” 左拉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担忧,莱昂纳尔。真诚与狂热,有时只有一线之隔。共和国太年轻,也太脆弱。 它急于寻找一切可以凝聚人心的象征。雨果先生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是……”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楼下涌动的人潮:“当崇拜成为一种国家行为,当敬意被组织成如此规模的表演,确实值得警惕。 我担心,这种狂热,最终会吞噬掉它最初想要捍卫的某些东西。” 都德也开口了:“雨果先生……我记得他刚刚从根西岛回到巴黎的那一阵,他以为议会会授权他当‘独裁官’。 他甚至已经准备接受这个职务了。当然,最后这件事并没有发生……” 其他人都沉默了下来,大家都想起了这件往事,房间里的空气变得凝重起来。 他们站在那里,久久地注视着窗外盛大的“封圣”典礼,注视着滚滚的人流…… 一种历史的宿命感萦绕在每个人心头。 窗外的欢呼声、歌声、脚步声汇成的海洋依旧汹涌澎湃,仿佛要将一切都席卷进去。 莱昂纳尔最后看了一眼对面窗前那位被无数人顶礼膜拜的“精神君主”,转身离开了窗边。 —————— 1881年3月中旬的巴黎,天气已经暖和起来了。 但法兰西喜剧院却提前进入了燥热的“夏季”。 演出大厅已不复往日的庄严与华丽,更像一个被剖开的巨人腹腔。 舞台的木地板被撬开大半,露出下方黑黢黢的空间,工人正在把橡木的支架更换为铸铁支架。 他们喊着号子,用撬杠和绳索调整着巨大的木梁和铁架,沉重的敲击声、锯木声、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 墙壁上,原本覆盖着华丽彩绘的地方,被开凿出规整的凹槽,里面裸露着新铺设的电线,像一条条神经。 空气中弥漫着木屑、油漆、绝缘橡胶的气味。 尼古拉·特斯拉穿着工装,正与几名工程师站在脚手架上,对着摊开的图纸激烈讨论着。 他时而指向高处预留给电弧灯的位置,时而蹲下观察着电缆的走向,神情专注。 偶尔,他能得到片刻的安静进行演算;但更多时候,他需要提高嗓门,才能压过背景里永不停歇的施工噪音。 改造工程正在与时间赛跑,他们必须在4月中旬前完成,这样才能给完整的排练留出时间。 与这片混乱仅一墙之隔的排练厅则窗户紧闭,厚重的窗帘也拉上了,过滤掉了一部分噪音和干扰。 厅内空气有些滞闷,莱昂纳尔坐在一张硬背椅子上,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埃米尔·佩兰院长坐在他身旁,胖乎乎的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他们面前,是一片被清空出来的区域,作为舞台。 几位演员正在上演《雷雨》中至关重要的一场——分别多年后,“周朴园”与“鲁侍萍”在“周公馆”的意外重逢。 只不过,现在这两个角色分别叫做“查尔斯·德·拉维尔涅”和“玛德莱娜”。 饰演玛德莱娜的,是法兰西喜剧院的资深演员贝尔特夫人,她以演绎悲剧女性见长,她的表演内敛而富有张力。 当她站在扮演“拉维尔涅”的男演员面前,仅仅依靠肢体的动作,便传递出巨大的震惊和难以言说的痛楚。 【玛德莱娜的声音沙哑,极力压抑着即将决堤的情绪:“我是从前伺候过老爷的下人!”】 扮演“查尔斯·德·拉维尔涅”的男演员是经验丰富的弗朗索瓦·戈蒂耶-吕扎尔什。 他之前就在《合唱团》中,成功饰演了“拉齐院长”这个角色。 而在《雷雨》当中,他又将一个自认体面、实则冷酷虚伪的资本家形象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先是流露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随即闪过一丝困惑,继而又被记忆深处某个人刺痛,眉头微微蹙起。 他的眼神里混杂着惊疑、慌乱,以及戒备。 【拉维尔涅缓缓站起来,声音颤抖着:“哦,玛德莱娜!怎么,怎么是你?” 玛德莱娜的语调带上了嘲讽:“你自然想不到,我的相貌有一天也会老得连你都不认识了。” 拉维尔涅难以置信:“你——玛德莱娜?” 他不觉地望望柜上的相片,又望对面的女人。 玛德莱娜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飘忽:“查尔斯,你找玛德莱娜么?玛德莱娜就在这儿。” 拉维尔涅忽然严厉起来:“你来干什么?” 玛德莱娜的声音也惊慌起来:“不是我要来的!” 拉维尔涅并不相信:“谁指使你来的?那些议员? 玛德莱娜悲愤不已:“命运!不公平的命运指使我来的!” ……】 就在这气氛紧绷到极致的时刻—— “哐当!” 隔壁传来一声金属落地的巨响,紧接着是工人一阵急促的吆喝和纷乱的脚步声。 排练厅里的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惊得一个激灵。 饰演“玛德莱娜”的女演员酝酿好的情绪被打断了,她眼底瞬间积聚的泪水仿佛被震了回去,身体也僵硬了一下。 扮演“拉维尔涅”的男演员下意识地朝噪音来源的方向瞥了一眼,演出的节奏出现了停滞。 埃米尔·佩兰院长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几乎要呻吟出声。 然而,两位演员毕竟是专业人士。 仅仅一两秒的停顿后,“玛德莱娜”重新聚焦于对手演员身上,将那被打断的悲恸与控诉缓缓道出。 “拉维尔涅”也迅速调整状态,将那份虚伪下的惊慌被演绎得更加真实。 莱昂纳尔自始至终没有动,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他的目光穿透排练厅里昏暗的光线,牢牢锁定在演员身上,仿佛周围的噪音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终于,这一场排演结束了。 演员们停下动作,微微喘息着,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莱昂纳尔和佩兰院长,等待着评判。 厅内一时只剩下隔壁隐约传来的施工声响。 (本章完) 第329章 你听听我的版本!(9月1万9千票加更 埃米尔·佩兰院长则迫不及待地转向莱昂纳尔,声音急切:“莱昂纳尔,你觉得怎么样? 贝尔特夫人的表现堪称完美,不是吗?还有弗朗索瓦,他将那种虚伪……” 莱昂纳尔抬起手,轻轻打断了他。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舞台”中央,目光扫过两位主要演员:“贝尔特夫人,弗朗索瓦先生,感谢二位的投入。 你们的专业素养令人敬佩,尤其是在这样的环境下。 演员们稍稍松了口气,但莱昂纳尔接下来的话让他们的心又提了起来。“但是,我们排演的是《雷雨》。 这出戏不是《欧那尼》,也不是《哈姆雷特》,它需要的不是古典悲剧那种外放的激情和宣言。” 他看向“玛德莱娜”的扮演者:“贝尔特夫人,您的悲恸非常真实,技巧无可挑剔。 但‘玛德莱娜’此刻的情绪,不仅仅是悲伤,更是一种被岁月摧残以后的麻木。 当她看到旧日梦魇重现时,内心是惊骇,还有认命。 而您刚才演绎的,更多是她在控诉拉维尔涅。” 贝尔特夫人怔了怔,仔细回味着莱昂纳尔的话,缓缓点头。 莱昂纳尔又转向“拉维尔涅”的扮演者:“弗朗索瓦先生,您将角色的虚伪和冷酷表现得很好。 但‘拉维尔涅’并非天生的恶棍。他在认出‘玛德莱娜’的一瞬间,不应该只有惊慌和想要撇清的冷漠。 他的内心深处是否也应该有一丝柔情?哪怕极其短暂,哪怕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 然而这一丝柔情,迅速被他用严厉的质问所扼杀。我觉得,这能让角色更立体,也更可悲。” 弗朗索瓦陷入了沉思,重新开始拿过剧本来看。 莱昂纳尔提高了一点声音,让其他演员也能听清:“《雷雨》的力量,不在于台词多华丽,也不在于情节多离奇。 它的力量在于压抑,在于那种毁灭一切的宿命感。 这种宿命感在‘拉维尔涅庄园’这个牢笼中酝酿,最终无法遏制地爆发出来。 所有的表演,无论是台词、动作还是表情,都应该是为营造这种氛围服务。” 他停顿了一下,让众人消化他的话。 莱昂纳尔原本并不会这么深度的介入到演员的表演当中,之前的《合唱团》他就完全让演员自己发挥。 这是因为《合唱团》原本是电影,电影的演绎本来就和戏剧有巨大的不同,莱昂纳尔当然无从置喙。 但是《雷雨》不同,这是一出写出来以后,有着近百年演出历史的经典戏剧,是「北京人艺」的门面戏。 莱昂纳尔看不同版本的《雷雨》演出——现场的、视频的——至少有几十次。 那些优秀演员的台词、表演,可以说是刻在了他的脑子里,这种资源当然不能浪费。 更关键的是,19世纪的演员能力与后世也有着巨大的差距—— 康斯坦丁·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现在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他的“体验派”还没影儿呢。 至于什么方法派、表现派……距离诞生也至少还有几十年。 现在的演员,多多少少都带有歌剧的表演风格残留,无论台词还是肢体动作,还缺乏“真实感”。 这种演技用来演绎《合唱团》问题不大,毕竟那出戏算是轻歌剧,夸张一点无所谓。 但是在《雷雨》中,就让莱昂纳尔觉得有些“违和”了——这也是他之前在看《玩偶之家》的感受。 既然已经看出了问题,他就必须让这出戏尽量接近后世他所看到的样子。 否则就白瞎了花大力气、大价钱改造的舞台了。 莱昂纳尔继续说道:“另外,关于节奏。有些地方的停顿可以再长一些。 比如,在‘玛德莱娜’说出关键台词之前,应当沉默一会儿,应该让观众感到窒息。 不要害怕冷场,情节的魅力,往往就蕴藏在这些看似空白的时刻里。” 排练厅里一片安静,只有莱昂纳尔的声音和隔壁持续的施工声。 演员们认真听着,有的若有所悟,有的仍在咀嚼。 埃米尔·佩兰脸上的焦虑渐渐消散,他意识到莱昂纳尔并非在否定之前的表演,而是在引导。 他似乎在将一种全新的戏剧观念注入到这些演员的大脑当中。 …… 过了许久,莱昂纳尔才说道:“今天就到这里吧,请大家回去再仔细揣摩一下角色。 明天同一时间,我们继续。感谢大家的努力。” 演员们纷纷行礼,低声交流着散去。 埃米尔·佩兰凑过来,擦了擦汗:“太好了,莱昂纳尔,一针见血! 你指出的这些问题,确实存在。看来我们还需要更多磨合,后面的排练,我希望你都能在场!” 莱昂纳尔望向排练厅紧闭的门,门板随着外面的敲击微微震颤。 他淡淡回应:“技术上的改造只是躯壳,埃米尔。真正让《雷雨》活起来的,是舞台上演员的灵魂。 躯壳和灵魂,必须同步才行!” 就在这时,排练厅的门被推开了。 尼古拉·特斯拉站在门口,一脸疲惫,但语气兴奋:“索雷尔先生,第一批定制的‘亚布洛奇科夫蜡烛’已经到了。 我们的控制电路的初步测试也刚刚完成。最迟一周以后,就可以进行模拟闪电效果的测试。 我们,一定会抓住您想要的那道‘雷光’。” —————— 莱昂纳尔回到圣日耳曼大道的公寓时,暮色已然降临。 居伊·德·莫泊桑正深陷在客厅的扶手椅中,身旁的茶几上堆着小山似的笔记本和散乱的稿纸。 听到开门声,莫泊桑立刻弹了起来,脸上是亢奋的红光。 他挥舞着手中一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纸:“莱昂!你终于回来了!看看这些! 我从国家图书馆、档案馆,甚至翻了不少旧报纸,把那些年巴黎咖啡馆的变迁都挖出来了!” 他不等莱昂纳尔脱下外套,便迫不及待地开始阐述他的构想:“《咖啡馆》,第一幕,我想好了! 时间就定在1793年,恐怖统治的高潮!我们的咖啡馆,就开在距离断头台不远的地方!” 他双眼放光,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幕布一拉开,就是极具冲击力的场面—— 一个老贵族,刚丢了帽子,狼狈地躲进咖啡馆,外面是押送囚车的队伍和《马赛曲》的歌声!……” 过了好一会儿,莫泊桑才讲完自己对第一幕的设想,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莱昂! 是不是充满了张力、讽刺和历史的荒诞感?这才是戏剧!” 莫泊桑说完,胸膛起伏,仿佛已经听到了剧场里响起的热烈掌声。 他望向莱昂纳尔的眼神里有期待,也有挑战。 莱昂纳尔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他走到酒柜旁,倒了两小杯白兰地,递了一杯给莫泊桑。 莱昂纳尔抿了一口酒,不紧不慢地开口:“居伊,你的构思确实戏剧效果十足。 不过,你可以听听我的版本……” (本章完) 第330章 “贵族当法奸,罪加一等!” 莱昂纳尔抿了一口白兰地,开始勾勒他心中的场景:“想象一下,1789年初夏,巴士底狱被攻占前夜。 巴黎街头谣言四起,人心惶惶,但表面上,生活仍在继续。我们的故事,就从一家普通的咖啡馆开始。 幕布拉开,不是囚车和《马赛曲》,而是咖啡馆最热闹的傍晚时分,坐满了形形色色的顾客。” “只剩下头衔的小贵族在谈论最近上演的新歌剧;学生在高声议论时事;闲人们则在议论最荒诞不经的谣言…… 角落还坐着两个秘密警察,他们穿着便装,低声谈着话,不时环视一下周围的其他人……” “这家咖啡馆的老板皮埃尔,是个精明的诺曼底人,来巴黎讨生活多年,只想安稳经营他的小店。 他一边摆弄着咖啡杯,一边和熟识的送奶工抱怨面粉又涨价了,抱怨市政卫生糟糕…… 当然也抱怨那些在店里高谈阔论,却只点一杯咖啡坐一整天的穷酸文人……” 莱昂纳尔的描述非常简洁,几乎没有多余的描写。 他只是通过老板皮埃尔与送奶工、老主顾之间几句简单的对话,就生动地呈现了旧王朝末期巴黎市民的日常生活。 “然后,常客们陆续登场。一位是没落贵族德·圣西尔子爵,他穿着过时的丝绸外套,举止优雅。 接着进来的是小商人勒费弗尔,他忧心忡忡,和同伴低声讨论着最近的政局动荡会不会影响他的布料生意……” 莫泊桑听着,脸上的亢奋渐渐被震惊所取代。 他原本设想的戏剧性开场,要充满了冲突和矛盾,这样才能吸引观众; 而莱昂纳尔却通过日常对话和人物性格的碰撞,将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感层层叠加。 这种写法无疑更内敛,却也更耐人寻味。 等到莱昂纳尔把几句著名的台词甩出来以后,莫泊桑就更沉默了—— “要抖威风,跟英国佬干去,英国佬厉害!英国佬抢走了加拿大,阁下吃着税金,可没见您去冲锋打仗!” “咱们法兰西有的是金山银山,永远花不完!” “子爵,我看哪,法兰西要完!” “我,我爱法兰西,怕它完了!” “他说‘法兰西要完’,就是跟罗伯斯庇尔一党!” “贵族当法奸,罪加一等!锁上他!” …… 莫泊桑怔怔地看着莱昂纳尔,眼神中交织着钦佩、恍然大悟,以及难以掩饰的沮丧。 他原本以为自己搜集了大量史料,构思了极具冲击力的场景,已经触摸到了这部戏的灵魂。 但莱昂纳尔寥寥数语,却以朴素的方式展现了更为宏大的故事格局。 这种透过平凡日常折射历史的方法,让他感到自己之前的想法显得那么急躁和肤浅。 莫泊桑的语气有些消沉:“上帝啊,莱昂,你……你总是能看到更深处的东西。 我……我像个捡了漂亮贝壳就沾沾自喜的孩子,却不知道你早已经找到了大宝藏!” 莱昂纳尔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不,居伊,别这么说。你的构思其实很有张力,这非常重要。 我提供的只是一个框架,一个视角。而这出戏的血肉——那些鲜活的细节、符合时代特征的对白、每个人物的命运 ——都需要你来用扎实的资料进行填充。你的观察力敏锐,对市井生活又很熟悉,正是这部戏最需要的。” 他拿起莫泊桑那叠写满笔记的稿纸,认真地说:“你搜集的资料非常宝贵,但是还缺乏一些更具体的细节。 比如,大革命前期不同阶层的人具体在关心什么?物价?谣言?政治事件?流行什么话题?用什么口吻说话? 这些细节,正是让这出戏‘活起来’的关键。将我刚才口述的那个场景,变得更加具体,就是你无可替代的价值!” 莫泊桑抬起头,心中的沮丧渐渐被重新点燃的斗志所取代。 他用力点了点头,抓过自己的笔记本和笔:“我明白了,莱昂!是我太心急了,总想着一蹴而就。 你说得对,让它拥有生命,就是我的工作!我这就回去,重新搜集资料,我们一定会把剧本写得扎扎实实!” 他一口饮尽杯中剩余的白兰地,抓起帽子和手杖,匆忙告别后,就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公寓。 莱昂纳尔看着重新关上的门,轻轻舒了口气,将《咖啡馆》交给莫泊桑去细化,无疑是最佳选择。 他现在必须集中精力应对《雷雨》和法兰西喜剧院的改造工程。 再过两个星期,尼古拉·特斯拉主持安装的灯光系统就可以进行第一次测试了! —————— 就在法兰西喜剧院的改造工程如火如荼地进行时,一则来自南方的噩耗,震动了整个法国。 1881年3月23日,法国南部尼斯的市立剧院发生火灾,最终导致超过六十人死亡。 火灾原因是由于舞台脚灯使用的煤气发生泄漏,遇到明火后瞬间爆燃,火势迅速蔓延至观众席和舞台。 现场一片混乱,出口堵塞,伤者无数,剧院也几乎化为灰烬。 【尼斯剧院惨剧!煤气灯再成夺命元凶!】 【六十余条生命葬身火海,剧院安全警钟长鸣!】 类似的标题占据了巴黎所有报纸的头版。 公众的愤怒和恐惧被瞬间点燃,剧院安全,尤其是照明系统的安全性,成为了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话题。 在这片舆论的狂潮中,正在进行“电气化”改造的法兰西喜剧院,以及《雷雨》,再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费加罗报》率先开始赞美这个工程: 【幸运的是,在我们的城市,正有一场提升剧院安全的革命悄然进行——法兰西喜剧院的‘电气化’改造! 据悉,在作家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的推动下,喜剧院正试图用更加稳定、安全的‘电灯’取代危险的煤气灯。 这不仅是为了其新作《雷雨》的艺术效果,更是对观众生命安全的一份郑重承诺!】 《高卢人报》尽管一贯保守,此次也不得不承认: 【尼斯悲剧警示我们,继续使用煤气灯的代价是生命! 法兰西喜剧院的尝试或许大胆,但其方向值得肯定。 电灯,这种新兴的照明方式,正是未来剧院安全的保障。】 《小巴黎人报》则更加直接地将《雷雨》与安全性联系起来: 【期待《雷雨》!不仅期待索雷尔先生带来的新剧,更期待它在一个更安全的剧院中上演!】 公众的注意力被迅速引导至法兰西喜剧院的改造上。 这也让埃米尔·佩兰院长陷入了某种道德困境当中…… (本章完) 第331章 不道德的喜悦! 人们开始热烈讨论“电灯”的安全性,将其视为剧院未来的希望。 原本对喜剧院投入巨资进行电气化改造持怀疑态度的声音,在尼斯大火的惨烈事实面前,几乎销声匿迹。 取而代之的,是对喜剧院先行一步的赞许和对《雷雨》这部剧的加倍关注。 一时间,尚未完工的喜剧院和神秘的《雷雨》,竟成了“安全”与“进步”的代名词。 法国内政部反应迅速,下令全国所有剧院暂停演出,必须完成全面的煤气管道检查与维护后才能恢复演出。 这道命令让巴黎乃至全法国的剧院都陷入了停滞。 各大剧院的经理们一边焦头烂额地安排检查,一边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法兰西喜剧院。 他们都在观望,想看看这家最先“吃螃蟹”的剧院,其“舞台电气化”的最终效果究竟如何。 埃米尔·佩兰院长虽然知道幸灾乐祸很不道德,但依旧鼻涕泡都要乐出来了。 法兰西喜剧院原本停演两个月票房损失极大,现在大家扯平了。 要知道一个大型剧院的煤气管道少说也有二三百条,许多都是埋设在墙体当中;阀门数量更是惊人。 单单检查、维修就需要很长时间,何况还要内政部验收过关,这么一来至少也要一个多月时间。 恐怕喜剧院的改造工程完工了,还有一些剧院还没有通过验收。 法国人民对戏剧的狂热积攒上一个多月,届时首选肯定是“更安全”的喜剧院,何况还能看到一出新戏。 埃米尔·佩兰立刻向法国内政部提交了一份追加预算报告。 报告中,他详细阐述了电气化改造对提升剧院安全性的巨大意义,并以尼斯悲剧为例,强调了其紧迫性和必要性。 他请求追加拨款,要将观众席的照明也全部更换为“更为安全可靠的电灯”。 在舆论和现实安全需求的双重推动下,佩兰院长的报告很快获得了批准。 喜剧院意外地获得了一笔额外的拨款,高达五万法郎,专门用于观众席的照明改造。 —————— 然而,与佩兰院长的兴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莱昂纳尔却陷入了新的苦恼之中。 《雷雨》的最后一幕,“周冲”与“四凤”因意外触电而双双死亡,本来就很难在这个时代进行合理的重现。 现在“电灯”又被公众普遍认为是“绝对安全”的,并且代表着现代与进步,就更难办了。 如果让两个年轻角色被“电”死,这还如何能让观众信服?这已经不是之前担心的会转移观众的注意力这个问题。 他们会认为这牵强、不合逻辑,甚至可能引发对电灯安全性的质疑,从而彻底破坏悲剧的感染力。 莱昂纳尔揉掉了原本已经写好的最后一幕的剧本。 “电死……在一个正在被宣传为用电灯取代危险煤气灯,以确保安全的地方……” 这其中的矛盾,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棘手。 技术的进步意外地改变了剧本设定的语境,他必须找到一个既符合逻辑,又能保留悲剧力量的解决方案。 —————— 三月的最后一天,法兰西喜剧院的改造工程终于完成了大部分。 演出大厅里,往日堆积的建筑材料和脚手架已经清空,露出了焕然一新的面貌。 《雷雨》的演员们被召集而来,第一次站上了彻底改造后的舞台 ——最让他们震惊的,是舞台背景。 不再是绘有透视图案的平面幕布,而是一座真实搭建起来的、拥有廊柱和楼梯的“两层楼”庄园内景。 木质的楼梯扶手和门框,走廊上的石膏栏杆,墙上还挂了几幅油画。 前所未有的“真实感”扑面而来,让习惯了传统布景的演员们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 舞台上的家具也已摆放到位——厚重的沙发、镶嵌着大理石的壁炉、雕花的圆桌和靠椅。 所有的陈设都极力追求真实,营造出莱昂纳尔所要求的“角色可以真实生活其中”的环境。 照明方面,虽然煤气灯依然是主力光源,但它们被巧妙地隐藏在舞台上方和侧面。 而电灯,已经作为不可或缺的第二光源,成为了屋内摆设的一部分,融入了场景。 一盏黄铜灯罩的白炽台灯摆在圆桌上,天花板中央悬挂着一盏枝形电吊灯,壁炉架上也有两盏小型的电烛台。 这些电光源与煤气灯配合,形成了远比过去更有层次光照的效果。 光线从不同角度洒下,让演员的面部更清晰地呈现在观众面前,表情更加细腻生动了。 所有的施工都已暂停,现场异常安静。 只有尼古拉·特斯拉和他的工程师团队在进行最后的调试。 莱昂纳尔、埃米尔·佩兰,以及两位画家站在观众席的前排。 等到特斯拉通知已经调试完毕,莱昂纳尔才站起来宣布:“今天我们进行一次关键的测试,闪电与雷鸣的效果。 请各位演员就位,重现玛德莱娜与拉维尔涅在电闪雷鸣中对峙的那一段。” 演员们深吸一口气,纷纷走到自己的位置;贝尔特夫人和弗朗索瓦·戈蒂耶-吕扎尔什站在舞台中央。 莱昂纳尔对特斯拉点了点头,特斯拉对助手打了个手势。 剧场顶部的煤气灯被逐一旋暗,只留下几盏,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能见度。 舞台瞬间陷入昏暗之中,只有那盏台灯和壁炉上的电烛台散发着微弱的光,勾勒出人物模糊的轮廓。 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在剧场里弥漫开来。 演员们刚摆好造型,突然—— “咔嚓!” 一道极其刺眼、近乎蓝白色的强光猛地从舞台斜上方爆发出来,瞬间吞噬了所有的昏暗! 那不是煤气灯能模拟出的光芒,它锐利、短暂,仿佛能撕裂一切,就像真正的闪电! 这道电光将每一个细节都暴露无遗——玛德莱娜脸上交织的痛苦与惊骇,拉维尔涅眼中深藏的恐惧与愤怒…… 稍停了一会儿—— “轰隆隆——!!!” 沉闷的雷声从舞台上方滚过,带着真实的震动感,仿佛真的有一场暴风雨在剧场上空炸响。 强光与巨响转瞬即逝,舞台重新陷入昏暗。 现场一片死寂。 演员们还保持着被“闪电”照亮时的姿势,仿佛灵魂都被那瞬间的震撼抽走了。 埃米尔·佩兰院长张着嘴,手紧紧抓着前排座椅的靠背。 两个画家几乎是本能各自打开随身携带的素描本,炭笔在纸上飞快地划动,捕捉着那个瞬间。 人物被强光勾勒出的姿态,脸上的表情细节,光影对比带来的强烈视觉冲击。 埃米尔·佩兰首先回过神来,他激动地快步走向年老的一个画家:“古斯塔夫!怎么样?这效果前所未有!” 古斯塔夫·多雷抬起头:“惊人的效果,埃米尔!这瞬间的光影,这戏剧性的张力……太完美了!” 另一边,莱昂纳尔则走向另一位年轻的画家,轻声问道:“保罗,怎么样?” 保罗·高更看了一眼莱昂纳尔,又看低下了头用炭笔勾勒着:“我看到了。不是光,是痛苦!是悲剧!” 埃米尔·佩兰走向莱昂纳尔,得意洋洋地说:“古斯塔夫是最好的插画师,莱昂,这次你输定了!” 莱昂纳尔拍了拍保罗·高更的肩膀:“是吗?那可不一定……” (今天身体状况不佳,就两更) (本章完) 第332章 托比,才是真正的专家! 在莱昂纳尔为了《雷雨》在巴黎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伦敦却因为《四签名》的连载掀起了轩然大波。 《良言》杂志1881年3月下旬刊的连载,将情节推向了一个小高潮。 夏洛克·福尔摩斯与华生医生在谢尔曼那里,找到了那条貌不惊人却嗅觉无比敏锐的混血猎犬——“托比”。 莱昂纳尔用生动的笔触,描绘了托比追踪着木馏油的气味,带领福尔摩斯和华生一步步逼近那个装着木腿的嫌犯。 【……托比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我们紧随其后。 它那矮壮的身躯在昏暗的街灯下灵活地穿梭,鼻子紧贴着地面,发出急促的嗅闻声。 它那条短尾巴兴奋地快速摇摆,像上了发条的节拍器。 它时而在一处栅栏旁停留片刻,仔细分辨气味的方向;时而冲过积水的洼地,溅起浑浊的水花。 但它的目标始终明确——那独一无二的木馏油气息。 福尔摩斯低声对我说:“看啊,华生!这才是真正的专家,它的世界里只有气味和追踪,心无旁骛。” ……】 这段对托比精彩绝伦的描写,立刻在读者中引发了巨大的反响。 起初是赞叹与喜爱。 在一家咖啡馆里,一个年轻职员拍着桌子赞叹:“上帝,这托比真是太棒了!比苏格兰场的警探可靠多了!” 他的同伴附和道:“瞧瞧它那专注的样子!我敢打赌,全伦敦的警探加起来,也比不上这一条托比!” 他一边说着,一边模仿着托比嗅闻的动作,引得周围一阵笑声。 俱乐部里,绅士们抚摸着膝头趴着的宠物犬,代入感比普通人更强一些。 有人饶有兴趣地比较着:“我的‘威士忌’也是条好猎犬,但恐怕没有托比这么神奇的鼻子。” 一位老绅士摇了摇头:“关键在于训练,亲爱的朋友。福尔摩斯懂得如何利用它的天赋,而我们的苏格兰场……” 很快,这种对托比的喜爱和赞赏,在口耳相传和报纸评论的发酵下,逐渐转向了对苏格兰场效率低下的调侃和质疑。 《每日新闻》在一篇轻松的社会评论栏目中,半开玩笑地写道: 【……既然使用经过训练的猎犬追踪特定气味,在狩猎活动中已有数百年的成功历史,为何在我们庞大的大都会警察部队中,却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点? 难道识别并追踪罪犯,比追踪一只狐狸或野兔更为简单吗?或许,苏格兰场的先生们应该向那位咨询侦探的四条腿助手取取经。】 这篇文章开了头,其他报纸纷纷跟进,有的严肃探讨警犬在刑事侦查中的潜在价值,有的则极尽讽刺之能事。 《帕尔摩报》的讽刺漫画专栏刊登了一幅画: 【一条神气活现、戴着猎鹿帽的猎犬正循着气味飞奔,身后是一群穿着制服的警察却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标题是——《伦敦真正的侦探是……?》 街头巷尾,酒馆茶肆,民众们也乐此不疲地加入了这场“趣味讨论”。 “要我说,早该用狗了!那些警察就知道设路障、盘问路人,效率低得让人着急!” “我叔叔在乡下当猎场看守,他的狗能追踪三天前的足迹!苏格兰场要是有这本事,那些强盗早就上绞架了!” “嘿,说不定下次我们去苏格兰场报案,得自带一条猎犬才行!” 这些议论声中,带着善意的调侃,也夹杂着长期以来对警方破案效率不满的情绪宣泄。 “苏格兰场的警探还不如一条狗”的说法,不胫而走,成了这个春天伦敦市民口中最时髦的玩笑话。 这股风潮自然也吹到了苏格兰场内部。 刑事调查局的年轻警探们,在午餐休息时也难免窃窃私语。 一个刚入职不久的警探低声说:“说真的,用狗追踪……这想法其实不坏。 有些现场气味很杂乱,如果有条像托比那样的狗……” 旁边的同僚紧张地看了看四周:“嘘!小声点!想让文森特上校请你去办公室喝咖啡吗? 我们现在是全民笑柄了!” 霍华德·文森特上校的办公室里,气氛确实不太愉快。 秘书小心翼翼地将几份刊登了相关评论和漫画的报纸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上校,外面的舆论……对我们不太有利。”秘书谨慎地选择着措辞。 文森特上校扫了一眼报纸上的漫画,没有像往常那样爆发,只是挥了挥手:“知道了,出去吧。” 他从抽屉里拿出几叠早就准备好的文件,又抽出一叠纸,开始撰写一份报告。 报告的内容,他已经了然于胸——毕竟那个法国佬在办公室里和自己聊了那么长时间…… —————— 猎犬托比的争议还带着些许玩笑性质,而《四签名》最新连载中的另一个内容,则引发极为激烈、严肃的争论。 莱昂纳尔在《四签名》中,深刻地描绘了英国在印度殖民统治的阴暗面。 他尖锐地揭示了这些财宝来自于对印度王公财富的掠夺,以及殖民者在动荡中趁火打劫的贪婪。 在原著当中,这部分直到最后一章才通过琼诺赞·斯茂的陈述得以呈现。 但就像新版本的《血字的研究》那样,这个版本《四签名》中,财宝来历是在解密过程当中被一点点挖掘出来的。 福尔摩斯找到的新线索,让读者知道了这笔财富来自于1857年印度士兵起义。 莱昂纳尔描绘了印度民众如何遭受的残酷镇压,以及英国士兵如何将本不属于他们的巨额财富据为己有。 【“那根本不是战斗,那是一场屠杀,火焰吞噬了房屋,街道上流淌着鲜血,不分兵士和平民……” “有个还没断气的家伙,拖着半截身子,还在往前爬,肠子拖在后面;他旁边是个孩子,可能只是好奇跑出来看,额头正中一个黑洞,眼睛还睁着……” “反抗者被围困在城堡里面,几门重炮轰击持续了一整天,直到里面再也听不到像样的枪声,士兵才进去。那里已经不能算是个‘地方’了。一个锡克教徒,靠着半堵塌掉的墙坐着,看上去完好无损,但轻轻一碰,他就整个垮了下去,里面已经被震成了浆糊……” “围城久了,好几口深井都被填满了,不是石头泥土,是尸体。男人,女人,孩子……像废弃的货物一样被扔下去,层层叠叠,把井水都堵住了。上面几层的已经肿胀发黑,苍蝇像乌云一样盘旋……”】 这些描写,将殖民掠夺的残酷赤裸裸地展现在英国读者面前。 宝藏不再是冒险故事中浪漫的象征,而是沾满了被殖民者的鲜血与痛苦的赃物。 英国的报纸一下就坐不住了。 (本章完) 第333章 忠诚的代价! 保守派的报纸首先发难,言辞激烈地将《四签名》视为对大英帝国荣耀的恶毒攻击。 《晨邮报》发表了长篇社论: 【……我们遗憾地看到,一位在英国取得巨大声名和丰厚稿酬的法国作家,非但没有心存感激,反而极尽歪曲之能事,恶意描绘帝国在印度的统治。 他将一场维护秩序、惩罚叛乱的必要军事行动,描绘成残忍的屠杀; 将少数士兵在极端环境下的个人行为,放大为整个殖民政策的缩影。 他全然无视大英帝国为印度次大陆带去的法律、秩序、铁路与现代文明…… 这种片面的叙述,不仅亵渎了历史,更侮辱无数为帝国奉献、牺牲的军人和官员!】 《旗帜报》则更加直白地指责莱昂纳尔—— 【以其虚构故事为掩护,散播对帝国殖民事业的怀疑与仇恨!】 并极力为英国的殖民政策辩护,宣称英国的统治终结了印度的混乱,带来了和平与繁荣,是文明对蒙昧的征服。 这些报纸动员了一批文人和退休的殖民地官员。 他们纷纷撰写文章“证据确凿”地讲述英国统治如何“改善”了印度人民的生活。 如何修建了灌溉系统、铁路和学校,如何废除了诸如“撒提(寡妇殉葬)”等“野蛮习俗”。 他们试图将《四签名》中的描写定性为不负责任的、为了追求戏剧效果而刻意抹黑帝国的虚构。 然而,并非所有媒体都站在保守派一边。 《曼彻斯特卫报》和《每日纪事报》等带有自由派色彩的报纸,则发表了相对克制的评论。 它们虽然不赞同《四签名》中可能存在的文学夸张,但认为引发的讨论本身具有积极意义。 《曼彻斯特卫报》的一篇评论指出: 【索雷尔先生的,至少促使我们去审视帝国光环下的另一面。 那些从殖民地流入英国的巨大财富,其来源是否都如此光明正大? 我们在强调带来‘文明’的同时,是否也应反思伴随征服与统治而来的掠夺与压迫? 文学的作用正在于提供不同的视角,刺激我们思考那些被忽略或者被掩盖的事实。】 一些知识分子和宗教界人士也在小范围的集会中,对《四签名》揭露殖民黑暗面的勇气表示赞赏。 —————— 但出人意料的是,反应最强烈的,是在英国留学或定居的印度王公子弟,以及受过英式精英教育的地主后代们。 他们对《四签名》中揭露殖民疮疤的描写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愤怒。 他们的家族地位和财富,与英国的殖民统治深深绑定在了一起,享受着殖民者给他们带来的稳定与特权。 印度精英在伦敦的报纸上发表了措辞极其严厉的社论,其激烈程度甚至超过了《晨邮报》等本土保守媒体。 一位在牛津受教育的印度地主拉贾·辛格爵士,愤怒地写道: 【这个法国家,正在恶意玷污大英帝国为印度次大陆带来的最伟大的礼物——秩序与法治! 他全然无视在女王陛下仁慈的统治下,印度告别了彼此征伐的土邦混战,结束了盗匪横行的无序状态。 我们,印度的绅士阶层,比任何人都更珍视这来之不易的稳定,这正是繁荣的基石。】 他进一步抨击莱昂纳尔企图挑拨离间: 【索雷尔先生试图唤醒的,是一种危险、蒙昧的怀旧情绪,那正是阻碍我们民族进步的枷锁。 他煽动性地将暂时的混乱归咎于殖民体系,却对遍布印度的铁路、学校、现代化的司法系统视而不见。 我们印度的有识之士,早已摒弃了那些阻碍进步的陈规陋习,我们正在拥抱着“更大的秩序”。 因为在维多利亚女王陛下的法律面前,我们不失尊严,我们与任何英国绅士平等! 这个法国人的言论,是对我们这些忠诚于帝国事业的印度人的侮辱! 更是对印度这颗女王陛下王冠上最璀璨明珠的恶意中伤!】 为了表达自己的忠诚,他们行动了—— 二三十个年轻的印度精英聚集在《良言》杂志社楼下,愤怒声讨着《四签名》对殖民的污蔑 他们穿着萨维尔街定制的高级西服,手持文明棍,头戴圆顶礼帽,声嘶力竭地呐喊着! 为首的是拉贾·辛格爵士的儿子维克拉姆·辛格,和其他同伴们拉起了横幅 “《良言》侮辱帝国荣耀,必须道歉!” “捍卫女王陛下的荣誉,唾弃诽谤!” “印度的尊严不容诋毁!” 维克拉姆·辛格站在人群前,用口音纯正的英语,向着逐渐聚拢的伦敦市民发表演讲。 他的同伴们发出附和的声音,言辞激烈,仿佛谁骂得最恶毒,谁就最能证明自己对帝国的忠诚。 然而,不到一刻钟,一队苏格兰场警察,就在一个面色冷硬的警长带领下,来到了抗议者面前。 警长的声音硬得像一块铁:“先生们,你们聚集在这里,阻碍了公共交通,涉嫌扰乱公共秩序。请立刻解散!” 维克拉姆·辛格愣了一下,随即挺起胸膛:“警长先生,您误会了!我们是在维护帝国的荣誉! 我们是在抗议这本杂志对印度和大英帝国的恶意诽谤!” 他指了指身后的横幅,急切地补充道:“我的父亲是拉贾·辛格爵士,女王陛下亲自册封的! 我们这些人,我们的家族,都在为帝国服务,获得过勋章!我们和您是一边的,我们在捍卫我们共同的价值观!” 他试图在警长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找到一丝认同或犹豫。 他指望自己提到的爵位和勋章,能像在印度一样,带来特权和通融。 但警长的目光全是不耐烦:“我不认识印度的爵士和勋章!我只看到有人在伦敦的街道上非法聚集,制造骚乱! 而这里,此刻,唯一的英国绅士,只有杂志社的主人,尊贵的诺曼·麦克劳德博士!” 维克拉姆·辛格和他的同伴们都懵了! 他们抬头,只见三楼的窗边,一个胖子叼着雪茄正往下张望,目光里全是嘲讽。 警长不再给他们申辩的机会,厉声命令:“现在,立刻解散!” 抗议的人群出现了一阵骚动,有些人脸上露出了惊慌和犹豫。 但维克拉姆·辛格还试图坚持:“您不能这样!我们……” 他的话没能说完,警长不再废话,猛地一挥手:“驱散!” 随着命令,警察们举起了手中的警棍,像驱赶牲口一样,毫不留情地冲向这群自诩为“英国绅士”的印度精英。 警棍落在他们的礼帽上、肩膀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丝绸领结被扯歪,精致的文明棍掉落在地,礼帽被靴子毫不留情地踩烂。 “野蛮!你们不能这样对待我们!” “我父亲觐见过女王!” “我是剑桥的毕业生!” …… 零星的抗议和身份声明,淹没在警察粗暴的呵斥和周围市民发出的嘲弄声中。 维克拉姆·辛格被一个警察推搡着,脸上充满了震惊、屈辱,以及信仰崩塌后的茫然。 他们被无情地从《良言》杂志社门口驱离,像一堆碍眼的垃圾一样被清扫一空。 刚才还慷慨激昂的抗议,转眼间就狼狈地溃散,街道很快恢复了秩序,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良言》杂志社的总编办公室,诺曼·麦克劳德从窗边转身,坐回自己的大椅子当中。 他拍了拍桌上的“电话”,对办公桌对面的访客笑呵呵地说:“你看,这东西还真管用,一下就把警察叫来了!” 客人有些担忧地问:“这样舆论影响上会不会不好?” 诺曼·麦克劳德不屑地撇了撇嘴:“几个印度佬,以为在剑桥、牛津上过学就能进入上流社会? 放心,这件事不会出现在任何一家报纸上。好了,史蒂文森先生,我们来聊聊你的作品吧,它叫什么来着?” 罗伯特·斯蒂文森从包里掏出厚厚一沓纸放在麦克劳德的桌上:“是本幻想游记,叫《新天方夜谭》……” (本章完) 第334章 优等种族的义务! 伦敦的风波,不可避免地涌入了法国。 几家嗅觉灵敏的巴黎报纸,迅速转载了英国关于《四签名》争议的报道,尤其是那些印度精英激烈抗议的消息。 这立刻在巴黎的沙龙和咖啡馆里,成为了新的谈资。 一天下午,几名记者,带着英国报纸的剪报,在圣日耳曼大道117号公寓的门口,拦住了回家的莱昂纳尔。 他们迫不及待地将剪报递给莱昂纳尔翻阅,一个《小日报》的记者率先提出了自己问题: “索雷尔先生,印度绅士们似乎对您极为愤怒,声称您玷污了他们的‘秩序’与‘文明’,您怎么看?” 莱昂纳尔扫了一眼那些报道,脸上没有任何被激怒的神情。 他语气平静问道:“所以,他们认为,印度只是一颗镶在女王皇冠上的宝石,但永远不会成为皇冠本身,对吗?”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比刚磨过的刀还要锋利! 记者们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 他们意识到,这简短的回应,比任何长篇大论的回击都更具杀伤力和传播价值。 他们在记录本上匆匆记录下这句话,然后又开始提出其他问题…… 第二天,《小日报》就以醒目标题刊登了相关报道。 文章详细描述了伦敦的争议,并重点突出了莱昂纳尔那句犀利的反问。 这句充满隐喻的评论,迅速在巴黎媒体界传播开来。 几乎所有的法国主要报纸都加入了讨论。 《费加罗报》赞扬莱昂纳尔: 【以文学家的敏锐,戳穿了英国人一方面在掠夺与压迫印度,一方面却戴上了‘文明’与‘秩序’的伪善面具的事实。】 《时报》则评论道: 【索雷尔先生的作品及其随后的表态,让我们得以窥见英帝国殖民统治下那血淋淋的真相。】 一时间,巴黎舆论界形成了一边倒的态势,对莱昂纳尔赞誉有加,对英国的殖民政策口诛笔伐。 然而,法国媒体批判英国殖民残暴与伪善的目的,只是为了证明法国的殖民方式更为“优越”和“文明”。 就在莱昂纳尔那句“宝石与皇冠”的评论在巴黎发酵之际,法国总理儒勒·费里在议会发表了一场关键演讲。 他巧妙地利用了当前舆论对英国殖民行为的批评浪潮,来为他自己的殖民政策辩护。 在议会的讲台上,费里以他一贯的雄辩和自信,阐述着他的理念: “先生们!近来的一些文学讨论和舆论风向,让我们更加清晰地认识到,殖民政策并非一条简单的道路。 它需要正确的理念作为指引!某些国家的殖民行为,暴露了他们赤裸裸的掠夺本质,这为我们敲响了警钟! 但这绝不意味着我们应该放弃我们伟大的文明使命!我们必须正视一个现实 ——优等种族对于劣等种族具有一种义务!一种让它们真正‘文明化’的义务! 是的,先生们,是义务!是高等种族不可推卸的责任!将理性、科学与进步,带给蒙昧民族!” 议会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同时也有人在高喊:“这是鼓吹犯罪!” 但儒勒·费里丝毫不为所动,他将法国包装成一种更高级、更负责任的殖民者: “而我们法兰西,恰恰是履行这一文明化义务的最佳人选! 我们的共和精神,我们的普世价值,注定我们能够,也必须承担起这一重任! 我们不是在掠夺,我们是在传播文明的火种!” 紧接着,他将话题引向了具体的行动和拨款要求: “正是基于这样崇高而紧迫的使命,我恳请议会尽快通过对印度支那,特别是越南北圻地区追加的250万法郎军费! 这笔经费,对于我们在红河流域进行一次必要的远征至关重要!我们必须肃清那些骚扰贸易、危害安全的华人海盗! 我们将为当地带去真正的秩序与和平!这不仅是维护我们远东利益的需要,更是法兰西履行自己文明义务的关键!” 儒勒·费里的演讲,以及随后各大报纸对此事的报道和评论,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了莱昂纳尔的头上。 当在早餐桌上读到相关报道的时候,他的目光凝固了。 “优等种族”“劣等种族”“文明化义务”……莱昂纳尔几乎要被气笑了。 法国媒体一边抨击英国殖民暴行,一边为法国在越南的军事行动摇旗呐喊。 他原以为,自己通过《四签名》引发的讨论,至少能让一些人,包括法国人,去反思殖民主义本身的问题。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一场更加精致、更加虚伪的表演! 英国人的伪善被揭露了,法国人便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宣称自己才是“文明使命”的真正执行者。 甚至将自己的掠夺行为粉饰成一种“高尚的义务”。 他们批判英国的残暴,并非出于正义,而是为了证明自己更“高明”,更有“资格”去进行殖民统治! 这简直比赤裸裸的掠夺更加令人作呕! 但是莱昂纳尔知道,儒勒·费里的观点,正是眼下法国人内心的真实想法。 即使是那些自诩善良、理性的法国知识分子,大多数也只是反对“殖民暴行”,但是并不反对殖民扩张本身。 莱昂纳尔内心涌动着一股强烈的冲动,他要揭示这种心理的无耻、荒谬之处—— 一种罪恶被批判,只是因为另一种自以为更“文明”的罪恶想要取而代之。 吃过早饭,他推掉了其他事务,坐到打字机前,开始敲打起来。 虽然他也知道,在这个殖民扩张狂潮席卷全球的时代,想要唤醒人们对于殖民主义本质的认识,何其困难。 但他不能沉默,必须做出回应。 他无法接受这种建立在种族优越论和武力征服基础上的“文明使命”,无论它来自伦敦还是巴黎。 尽管这可能会让他在法国四面树敌,甚至会让儒勒·费里愤怒,让自己与「温和共和派」决裂…… —————— 不过莱昂纳尔的文章还没有写出来,就有人先他一步,对儒勒·费里和他的“种族优越论”进行了猛烈的攻击。 火力之强,让莱昂纳尔都瞠目结舌…… (今日三更,明天恢复加更) (本章完) 第335章 最凶猛的炮火! 最先被儒勒·费里在议会上那番关于“优等种族的义务”的演讲激怒的,是血液中仍流淌着火焰的“公社分子”。 在1880年7月的大赦以后,他们中的大多数选择了乔治·克莱孟梭领导的「激进共和派」。 儒勒·费里发表演讲的当天,乔治·克莱孟梭就在波旁宫的议政厅内大声驳斥着: “先生们!我们听到了什么?‘优等种族的义务’?这是对法兰西共和国精神最无耻的背叛! 儒勒·费里和他的同僚们,正试图将第三共和国堕落成又一个帝国! 他们口中的‘文明使命’,不过是给贪婪和暴行披上一层薄薄的文化外衣!” 他详细列举了费里政府在“东京”(Tonkin,当时指越南)和“安南”的军事行动,将其与英国相提并论: “看看他们在阿尔及利亚,在越南!炮舰轰开别国的港口,刺刀逼迫别国的人民屈服,掠夺他们的土地和黄金! 这难道就是我们共和国的‘文明输出’吗?不!这是穿着共和国制服的暴行!” 爱德华·瓦扬则将殖民扩张直接与巴黎公社的理想对立起来:“公社的战士们为何而牺牲? 为了人民的自由,为了国际团结,为了反抗一切形式的压迫! 而今天,儒勒·费里政府的殖民政策,正是对公社精神的彻底背叛! 他们不是在解放人民,而是在奴役他们; 他们不是在传播博爱,而是在播种仇恨; 他们不是在践行共和,而是在施行压迫!” 他的话语在议席中激起阵阵掌声和呐喊,而儒勒·费里的支持者则发出了一片嘘声。 议会内的斗争很快蔓延到街头和报纸上。 而在这个行列中,“红色圣母”路易丝·米歇尔最为引人瞩目。 她面对闻讯而来的记者,怒斥道:“我看见他们了,我看见那些在阿尔及利亚、在越南被压迫的人们! 就像十年前巴黎的工人一样,被杀戮,被驱逐。殖民的暴行,就是帝国的另一种监狱! 只不过这座监狱更加广阔,更加隐蔽!” 当有记者提及费里关于“文明化使命”的论调时,她嗤之以鼻:“他们说要开化野人? 不!他们是去掠夺土地和黄金!法兰西的旗帜,不应该插在异国人民的尸体上! 不要被他们骗了!殖民地的暴政,和他们在国内压迫工人的暴行是一样的! 都是为了少数人的财富和权力,去榨取多数人的血汗。 殖民,就是国家暴力的延伸,是阶级压迫在国际上的体现!” 路易丝·米歇尔的这些话,通过报纸迅速传遍巴黎,迅速引发了连锁反应。 儒勒·瓦莱斯在他自己创办的《人民之声》报上,向费里政府发起了猛烈攻击。 他撰写了一篇题为《流血的黄金》的评论: 【因为殖民发动的掠夺战争,是给富人锦上添花、让穷人流干鲜血的战争! 那些在阿尔及利亚、在越南被炮火撕碎的年轻躯体,与公社墙下倒下的巴黎工人的尸体,有什么不同? 这些法兰西的年轻人,都是共和国的牺牲品! 只不过前者死于遥远的异国,为了资本家口袋里的黄金;后者死于巴黎的街头,为了面包和尊严!】 他甚至将矛头直指殖民政策的受益者: 【谁从这些战争中获利?是军火商,是投机者,是那些渴望用殖民地勋章装饰自己礼服的将军们! 而谁在付出代价?是法国的普通士兵和他们的家庭,是那些被侵略土地上无辜的平民!】 瓦莱斯的文章,在工人和城市平民中引起了广泛共鸣。 莱昂纳尔看着这些报纸的文章,实在没有想到原本从自己作品中衍生出来的争议,会引发这么大一场风暴。 他又看了看自己准备寄给《费加罗报》的那篇文章,甚觉无味,干脆从纸筒上抽了出来,团成纸球扔进了垃圾桶。 但是人们并没有忘记他。 保尔·拉法格从另一种视角评价了引发这场风波的莱昂纳尔。 在一次工人党内部的讨论中,拉法格谈及了《四签名》和它的作者: “索雷尔这位年轻人,很有意思。他的《四签名》,尽管是一部虚构,却触及了殖民主义的核心矛盾 ——建立在掠夺和暴力上的原始积累。 他的作品展现了一种深切的国际主义同情心,一种对受压迫者的真诚关怀。 更重要的是,他在《四签名》中对财富来源的追溯,对殖民暴行的描绘,隐含了一种朴素的唯物历史观。 他试图从物质利益和历史背景中去寻找悲剧的根源,而不是将其归咎于抽象的人性或偶然事件。” 经过一番讨论,保尔·拉法格给莱昂纳尔的价值定了性: “在资产阶级媒体还在为殖民扩张唱赞歌的时候,索雷尔通过向读者揭示了帝国光环下的血腥和肮脏。 这客观上起到了唤醒民众、打破舆论垄断的作用,他的同情心和他的作品,对我们的事业是有益的。 当然,他仍然是一个小布尔乔亚,他的思想还存在局限性,但我们应当看到其中进步的一面。” 很快,会议的一部分内容,就被编辑成文章,刊登在了《自由人报》上。 莱昂纳尔立刻就有了几个新的称呼——“工人们的朋友”“进步作家”,还有“巴黎的良心”。 巴黎的政治和舆论风暴,莱昂纳尔自然清晰地感受到了。 他的心情复杂,公社分子们猛烈而直接的抨击,显然比自己设想的更彻底、更革命。 不过莱昂纳尔并没有放弃发出自己的声音,但也没有简单地重复公社分子们的口号。 今天早上,他刚刚收到了诺曼·麦克劳德发给他的快信。 在电报里,诺曼·麦克劳德表示不用担心《四签名》的销量,因为越有争议的作品才会吸引更多人。 同时他还将伦敦的印度年轻精英们在《良言》杂志社门口抗议并被驱离的事情当成了趣事告诉给了莱昂纳尔。 莱昂纳尔顿时来了灵感,敲下了文章的标题—— 《被荣耀的,与被阉割的》 (本章完) 第336章 被荣耀的,与被阉割的 一八八一年四月七日早晨,《费加罗报》的主编阿尔芒·德·拉莫特一进办公室,就注意到助手的眼神慌慌张张的。 他不满的“哼”了一下:“什么事情,这么紧张?” 助手从桌上拿起一份稿子,递给拉莫特:“这份稿子,编辑们都不敢决定是否采用……” 拉莫特嘟囔了一声:“胆子怎么能越来越小,我们是堂堂的《费加……》”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助手后面的补充给噎下去了:“是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的稿子。” 拉莫特手抖了一下,雪茄烟灰掉到了稿件上,他手忙脚乱地拍掉了:“以后给我这种稿子,先说名字!” 助手不敢多嘴,只能答道:“明白了!拉莫特先生!” 拉莫特没空多训斥助手,攥着稿子急匆匆就进了办公室,坐下来细看。 文章的标题就让他的眼皮跳了下,《被荣耀的,与被阉割的》。 “荣耀”和“阉割”,两个极端反差的词汇放在一起,不仅刺激眼球,而且让拉莫特嗅到了某种“血腥味”。 果然,莱昂纳尔在简述了一些印度精英在伦敦的“轶事”之后,就开始“火力全开” 【印度王公与富商可以因为“对帝国的贡献”获得爵位、勋章,还有皇家宴会的邀请…… 但殖民者仍然只会将他们视为“异域的臣民代表”,如同博物馆里陈列的异域珍宝。 他们是用来证明帝国文化有多么“包容”“平等”的工具,但不会真正被接纳成为社会成员。】 紧接着,莱昂纳尔深入分析了殖民教育的目的,这也是伦敦的印度精英们最引以为傲的一点—— 【殖民者在殖民地推行教育,其根本目的并非为了启蒙或实现平等,而是为了制造一个中介阶层。 就像英国在印度培养一群有印度血统、但拥有英国思想的臣民。 他们需要本地人来协助管理,需要有人能理解他们的指令,并以本地人能够接受的方式执行。 这些被选中的精英,成了殖民体系中的齿轮和传声筒。】 然后,他抛出了文章最核心、也最尖锐的观点—— 【殖民者教会了他们知识,却也用这知识阉割了他们的精神。 他们被教导要仰望殖民者文明的光辉,却不被允许拥有自己的灯。 他们能引经据典,比英国人或者法国人更熟悉莎士比亚、伏尔泰的名言,却以母语为耻; 他们模仿欧洲人的言行举止,穿最贵的定制西服,上最好的贵族学校,却永远不被接纳为“文明人”。 这是一种深刻的精神阉割——殖民地的本土精英们模仿殖民者模仿得越像,反而越显得滑稽和异类。 他们成了精神上的无根之人,悬浮在两个世界之间,既不真正属于殖民者的世界,也渐渐远离了出身的世界。 那些授予他们的“荣耀”,正是完成这场阉割手术的刀子。】 接近尾声的时候,莱昂纳尔总结道: 【所谓“优等种族的文明化使命”的最终产物,绝不是“文明人”,而是被荣耀光环所笼罩的精神阉人。 它让被殖民者在仰望中否定自我,在模仿中迷失自我,最终心甘情愿地服务于殖民者的统治。 比起炮舰和刺刀,这条束缚灵魂的铁链,更为牢固,也更为可悲。】 但文章还没有完,莱昂纳尔似乎意犹未尽,在最后又补充了一段—— 【这种统治,终将在未来化为殖民者的梦魇,成为子孙后代不得不背负的‘原罪’。 历史的债务从不凭空消失,它的利息只会不断累积,等待偿还之日。 当殖民地的人民觉醒,要求追索被剥夺的尊严与权利时,殖民历史就会成为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每一个殖民者的后代将不得不面对永无止境的诘问,并为他们先祖的“丰功伟绩”一代又一代地付出代价。 这代价,将远比他们曾经掠夺的更为沉重。 我甚至已经可以看见印度人成为英国首相,而法国的街头全是阿尔及利亚人的情形了……】 拉莫特放下稿子,长叹一口气。 这篇文章与现在报纸上的政治评论都不同,更侧重于批判文化和心理层面。 虽然莱昂纳尔文章最后的“预见”十分荒诞不经,但是确实足够惊悚。 “天啊,一个印度人当首相……”拉莫特想到这个场景,就打了个寒颤。 他当然明白莱昂纳尔将这份稿件投给《费加罗报》,而不是《小巴黎人报》或者《共和国报》的原因。 《费加罗报》的读者受众,是巴黎保守主义的中产阶级精英们,他们往往是殖民政策的受益者。 莱昂纳尔的这篇文章,就是在挑战他们的观念—— 并不是大声呼号儒勒·费里有多么虚伪,而是告诉这个国家的中坚阶层,殖民扩张有多么荒谬。 如果拉莫特打回这篇投稿,莱昂纳尔自然很容易就能找到下一家发表的报纸。 但到时候,《费加罗报》怕又是要遭受到同行的奚落和嘲笑了。 拉莫特不想《本雅明·布冬奇事》的舆论风波再次降临到这份报纸头上。 犹豫再三,他还是将这篇《被荣耀的,与被阉割的》交给排字工。 不过他特地加上了一个「编者按」,声明这篇文章并不代表《费加罗报》的立场。 —————— 次日,最新一期的《费加罗报》发行了,莱昂纳尔的文章果然引起了巴黎读者与文化精英们的热议。 与公社分子们激烈的基调相比,莱昂纳尔这篇文章显得更加“内省”和“深刻”。 “索雷尔这次的角度太独特了!” “他不谈经济剥削,也不谈政治压迫,而是谈‘精神阉割’。” “确实,这种伤害,比物质掠夺更隐蔽,也更难以愈合。” 就连一些原本对激进左翼言论不感冒的温和派读者,也被这篇文章所触动。 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政府官员就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 “莱昂纳尔说的有道理。我们在阿尔及利亚推行法语教育,不也是为了培养‘有法国头脑的阿尔及利亚人’吗?” 当然,也有批评的声音。一些殖民政策的坚定支持者很快就在报纸上撰文。 他们指责莱昂纳尔“危言耸听”“抹黑法国的文明传播事业”,认为他忽视了殖民带来的“进步”和“现代化”。 但这些反驳者很快发现了一个尴尬的事实—— 他们的论调,与之前英国人对殖民地暴行的粉饰,几乎一模一样。 英国的媒体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曼彻斯特卫报》迅速安排将莱昂纳尔的这篇文章翻译成英文,以显著位置刊登。 而这篇文章在伦敦引起的反响,甚至比在巴黎更为强烈。 (本章完) 第337章 “背叛”的代价! 英国的读者,尤其是知识阶层,对于印度事务更为熟悉。 莱昂纳尔所描述的现象,他们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或亲眼目睹。 此刻被一个法国作家如此清晰、尖锐地揭示出来,产生了巨大的震撼效果。 《曼彻斯特卫报》在「编者按」中评论道: 【索雷尔先生以其作家特有的敏锐,触及了大英帝国殖民统治中长期被忽视的文化认同危机。 他让我们看到,帝国不仅仅是在地图上进行扩张,更是在被征服者的心灵上刻下痛苦的印记。】 然而,真正的风暴,发生在伦敦的印度人中。 在布卢姆茨伯里区一家印度学生常去的咖啡馆里,最新一期的《曼彻斯特卫报》在年轻人手中传阅。 室内烟雾缭绕,气氛却异常凝重,这里的印度年轻人即使没有参加过上周那场抗议,也听说了这件事。 一个名叫拉吉夫·巴塔查尔吉的年轻留学生喃喃自语:“他……他怎么能看得这么清楚? ‘精神上的无根之人’……‘悬浮在两个世界之间’……这说的不就是我们吗?” 他的声音颤抖着,既有被说破心事的刺痛,也有被理解的释然。 另一个学生语气更为激动:“我们在牛津、剑桥苦读,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英国绅士。 我们以为这样就能获得尊重。可结果呢?他们眼里,我们永远是‘聪明的印度小子’,永远不是‘自己人’!” 一个思想更激进的学生冷笑着:“那些接受了爵位的王公们,还有我们的父亲,他们以为得到了帝国的认可…… 可那是用来安抚和利用他们的工具!他们穿着授勋的礼服,却要在自己的土地上,听从殖民官的命令!” 文章照出了许多印度精英内心深藏的矛盾、焦虑和痛苦,引发了激烈的争论。 来自孟加拉的拉吉夫·巴塔查尔吉,则将《曼彻斯特卫报》上的这篇文章剪下来,寄往了加尔各答,他的好友那里。 ———————— 几周后,印度,加尔各答,一个年轻人的印度诗人收到了这封信。 他面容清秀,年纪不过二十岁,刚在半年前结束了在英国的留学。 他拆开了拉吉夫从伦敦寄来的信。 起初,他只是随意地浏览着剪报,但很快,他的目光被牢牢吸引,的速度慢了下来,神情变得越来越凝重。 文章中那些句子,像针一样刺入他的心灵: “……不被允许拥有自己的灯……” “……知识成为束缚他们灵魂的铁链……” “……模仿得越像,就越被视为异类……” “……精神上的无根之人……” 他放下文章,久久沉默。 他回想起自己在英国留学的时光,回想起那种无论多么努力也难以完全融入的隔膜。 他也想到了那些言必称莎士比亚、穆勒的印度知识分子。 莱昂纳尔·索雷尔的文章,仿佛一道强烈的光,照进了他的心中。 他从未想过,一个远在巴黎的法国作家,竟然能如此透彻地理解殖民地人民的痛苦。 他甚至揭示出了这里的知识阶层所面临的最深层的精神危机。 “我们自己的灯……” 他喃喃自语,重复着拉吉夫信中的话,目光投向了窗外广阔而深邃的天空。 一股火焰,从他心中喷涌出来,并在此后的六十年里,从未熄灭。 ————————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欣赏莱昂纳尔这份尖锐。 “无耻的背叛!” 儒勒·费里将报纸狠狠摔在办公桌上,发出闷声。 他的脸色铁青,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他对着自己在「公共教育与艺术部」的副手罗昂伯爵咆哮着:“莱昂纳尔·索雷尔忘了是谁给了他今天的地位吗? 他那些剧本在法兰西喜剧院上演,是谁在背后默许甚至支持? 教育改革的支持者?他顶着这个名头尽风头,难道不是沾了共和政府政策的光? 现在,就在我们最需要团结的时候,他竟然从背后捅了我们一刀!” 他在办公室里急促地踱步,语气难掩愤怒:“还有瓦扬!还有克莱蒙梭!那群该死的公社分子和激进派! 他们懂什么治国?他们只会煽动、只会破坏!他们和这个忘恩负义的莱昂纳尔流瀣一气! 他们这是在动摇共和国的根基!” 他猛地停下脚步,双手撑在桌沿,盯着罗昂伯爵:“必须反击!必须组织舆论,彻底批臭他们! 让巴黎、让全法国的人都看清楚,莱昂纳尔·索雷尔是个什么样的叛徒! 瓦扬、克莱蒙梭之流又是何等自私的煽动家!我要让他们身败名裂!” 罗昂伯爵坐在椅子上,依旧从容不迫,与费里的激动形成鲜明对比。 他微微颔首:“总理先生,我理解您的愤怒。莱昂纳尔的文章确实不合时宜。但是……”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手指点在突尼斯的位置:“我们在这里的行动,正处在最关键的时刻。 ‘贝伊’的抵抗正在瓦解,但国际上那些‘敌人’,特别是意大利和英国的目光,都紧紧盯着我们。 议会里,关于远征军费用和后续保护国地位的预算辩论,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罗昂伯爵转过身,看着费里:“在这个时候,发动一场针对知名作家和反对派议员的口水战,是否明智? 这只会将公众的注意力从我们即将取得的‘辉煌胜利’上转移开,陷入无休止的争吵之中。 瓦扬和克莱蒙梭他们,正巴不得我们这样做,他们可以借此塑造政府‘压制言论’的形象。” 他走近几步,压低了些声音:“战场上的胜利,部长先生,才是最有说服力的论据。 当我们的士兵将三色旗插上突尼斯城的城堡,当我们成功地将突尼斯纳入保护,为法兰西开拓新的疆域和市场时…… 所有的争议,所有的质疑,都会在巨大的胜利面前烟消云散。 到那时,莱昂纳尔·索雷尔的文字,瓦扬在议会的咆哮,都将显得苍白无力,只会被视为失败者不甘的呓语。 反对者们,在举国欢庆的浪潮中,只会成为不合时宜的小丑。”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费里的反应,发现他的脸色已经渐渐恢复平静。 罗昂伯爵继续道:“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与他们在报纸上纠缠,而是集中精力,确保预算顺利通过。 此外还要确保突尼斯的军事行动万无一失。平息舆论的最好方式,不是争吵。 是用无可辩驳的成功让反对者闭嘴。暂时的忍耐,是为了最终的胜利。” 儒勒·费里终于平静下来,他看了罗昂伯爵一眼,忽然问了一句:“听说莱昂纳尔与你的小儿子交情不错?” 罗昂伯爵微微一笑:“索邦的同学而已。” 儒勒·费里走到地图前,凝视着突尼斯,仿佛已经看到了凯旋的场景。 他忽然转身:“舆论方面,就按照你的意思处理。让支持我们的报纸适当发声,但不要过度纠缠。 重点是要引导公众关注我们在北非的‘文明使命’和即将到来的胜利。” 他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变得冷下来:“但是,莱昂纳尔·索雷尔……这个年轻人,他必须为他的‘背叛’付出代价。 不是现在,但绝不是永远。等突尼斯的事情尘埃落定,等我们腾出手来……” (本章完) 第338章 两幅《雷雨》!(9月2万票加更) 一八八一年四月十二日清晨,同往常一样,报童们挎着鼓鼓囊囊的布包,穿梭在大街小巷里。 他们用自己清脆的嗓音吆喝着当日的新闻,也唤醒了整个巴黎。 然而今天,《费加罗报》《小巴黎人报》《晨报》的读者们,目光都被一幅占据了大半个版面的精美插图吸住了。 那是古斯塔夫·多雷的手笔。 这位早已享誉整个欧洲的插画大师,这次将他的才华倾注于一幅戏剧海报上。 画面呈现的是一间奢华的客厅,有雕花家具,有天鹅绒窗帘,有一墙壁的肖像画…… 然而,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是画面中央那一对在强烈的闪光中凝固的男女。 男人的身体微微后仰,脸上的惊骇、愤怒、恐慌,被窗外那道撕裂夜空的惨白闪电,映照得纤毫毕现。 他对面的女人,衣着朴素,脸庞同样被电光照亮,那上面交织着巨大的痛苦、震惊和绝望。 他们的眼神在电光石火间相互碰撞,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就要爆发出来。 在客厅深处的阴影里,多雷还用细腻的笔触勾勒出几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一个年轻的身影似乎因恐惧而蜷缩,另一个则隐在廊柱之后。 整幅画面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戏剧张力,仿佛能听到那声炸雷在耳边轰鸣,能感受到人物内心澎湃汹涌的情感。 “上帝,这是……”一位在咖啡馆里享用早餐的绅士惊叹道。 他扶了扶单片眼镜,几乎将脸贴在了报纸上。 他的女伴指着插画下方的签名低呼:“快看!古斯塔夫·多雷画的!” 不仅仅是他们——在各个公司的办公室里,在静谧的大学图书馆里,在政府大楼的休息角落…… 这幅画,以及下方的预告文字,引发了更多的窃窃私语。 【法兰西喜剧院隆重呈献 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全新力作 《雷雨》 一八八一年五月五日晚八时,于黎塞留街首演 全新舞台技术,带来震撼灵魂的视听盛宴】 “《雷雨》?这就是索雷尔的新戏?” “多雷先生的画……这画面是哪一幕?” “这对男女是谁?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看这光线!看这表情!简直像真的被闪电照亮一样!” “五月初就上演?听说喜剧院为了这出戏,把舞台都拆了重建,还装了电灯!” “为了安全嘛,尼斯那事儿……不过,这海报可真够吸引人的。” 好奇像野火般在巴黎蔓延。 人们揣测着画面中的情节,争论着人物关系,对那所谓的“全新视听体验”既疑惑又期待。 古斯塔夫·多雷的这幅插画本身,也被许多艺术爱好者视为杰作。 不少人小心翼翼将整幅插图剪下来,夹入笔记本中珍藏。 ———————— 当天下午,埃米尔·佩兰院长就将一份《费加罗报》“啪”地一声拍在来访的莱昂纳尔面前。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多雷的那幅插图上,圆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埃米尔·佩兰的声音兴奋地发颤:“看看!莱昂纳尔,看看!这就是多雷!这就是大师的力量! 全巴黎都在谈论这幅画,谈论我们的《雷雨》!售票处的窗口前排起了长队! 我敢打赌,首演前所有的票都会销售一空!” 他凑近一些,压低了些声音:“还记得我们的赌约吗?我知道高更先生是你看好的年轻人,塞尚也夸赞过他…… 但面对多雷这样的巨匠,恐怕……嗯?你输定了,我亲爱的朋友!” 莱昂纳尔目光扫过报纸上那幅精美插图。 多雷确实完美地再现了测试那天,闪电亮起瞬间的舞台场景,甚至强化了人物面部的戏剧化效果。 他抬起头,看着志得意满的佩兰,脸上并没有什么挫败的表情,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他的语气很平和:“别急,埃米尔。赌局还没结束。多雷先生的作品固然出色,但是我们不妨再等等看。 一百法郎而已,稍安勿躁。” 埃米尔·佩兰院长愣了一下,随即挥挥手,只当是莱昂纳尔不肯认输的嘴硬:“好吧,好吧,我理解。 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不过,我得说,目前的形势对我非常有利!” 他哼着轻快的歌剧调子,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 五天的时间,在巴黎人对《雷雨》的期待与猜测中悄然流逝。 四月十七日,第六届印象派画展在卡皮西纳大街三十五号,摄影师纳达尔的工作室里正式开幕。 尽管这个画家群体仍不被学院派和保守评论家所接受,但经过前几次展览,他们已经广受普通市民的欢迎。 毕竟不是谁都有钱去买学院派那些精美繁复的“大手笔”。 此次展览,莫奈、雷诺阿、塞尚、西斯莱等熟悉的名字并未出现。 参展者包括玛丽·卡萨特、埃德加·德加、贝尔特·莫里索、卡米耶·毕沙罗,以及保罗·高更。 展览开幕当天,前来参观的人络绎不绝。 艺术爱好者、评论家、好奇的市民,以及绅士淑女们,挤满了展厅。 空气中弥漫着颜料、香水和雪茄烟混合的气味。 很快,展厅中央区域发生的一些骚动,吸引了越来越多人的注意。 那里陈列着埃德加·德加的一件新作——一尊题为《十四岁的小舞女》的蜡像雕塑。 这尊雕塑被放置在一个玻璃匣中,小舞女身穿着真实的薄纱短裙,头发系着缎带。 但她呈现出的姿态却让许多观众感到困惑甚至不适—— 手臂向后极度伸展,下巴扬得过高,双脚站立的姿势生硬而别扭…… “这……这算是什么姿势?”一位绅士皱紧了眉头。 “上帝,她看起来像个……像个畸形儿!”一位女士用扇子半掩着脸。 “德加先生是不是搞错了什么?芭蕾舞演员不该是优雅美丽的吗?” “这就是他们所谓的‘真实’?恕我无法欣赏。” 质疑和批评的声音在人群中低低地回荡着。 然而,就在距离《十四岁的小舞女》不远的地方,另一件作品周围却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 他们发出了与几乎是一边倒的赞叹声。 那是保罗·高更的作品,名字很简单,就叫做: 《雷雨》。 (今日4更结束,不敢求票了,“历史的债务从不凭空消失,它的利息只会不断累积”……) (本章完) 第339章 巴黎人,最识货了! 这是一幅尺寸不小的油画。 当人们走近,看清画作标题和内容时,都不由得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它所描绘的场景,与几天前古斯塔夫·多雷那幅轰动巴黎的插画,几乎一模一样! 同样是那间豪华的客厅,同样是那对在闪电中对峙的男女。 但是,高更的处理方式,与多雷截然不同! 多雷追求的是被定格的、戏剧化的瞬间,而高更的笔下,一切都充满了强烈的主观色彩和磅礴的情感力量。 首先是这幅画的色彩被大胆地简化,也强化了。 深蓝、紫黑与赭石色构成了房间压抑的基调,而窗外那道闪电,不再是多雷笔下相对写实的冷白光—— 它是亮黄到刺目的白,近乎于狂暴的硫磺色,以一种蛮横的笔触劈开画面,不仅照亮了人物,更在灼烧他们的灵魂。 男人的脸在强光下扭曲着,似乎戴上了一个面具,夸张的色块和粗犷的线条将恐惧与愤怒表现得淋漓尽致。 女人的痛苦则仿佛融入了背景的暗色之中,只能看见一双眼睛和微微张开的嘴唇,似乎在进行无声的呐喊。 阴影中那些模糊的人物,在高更的画中变成了更加抽象的色块与形状,仿佛是几道鬼魅,而非真实的人。 整幅画不再依靠传统的透视与细腻的渐变,而是用强烈的色彩对比、奔放不羁的笔触,营造出强烈的戏剧张力。 它不再仅仅是描绘一个戏剧场景,它本身就成为了一场“雷雨”——情感的风暴、命运的轰击、灵魂的挣扎…… 全都凝固在这画布之上。 一位资深评论家站在画前,久久无法移开视线:“我的上帝……这……这才是《雷雨》!这才是绘画该有的力量!” 一个年轻画学生激动地对同伴比划着:“看看这颜色!看看这光线! 多雷的画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高更的画是让我们感受到正在发生什么!” 一位女士用手指着自己的胸口:“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画法…… 它不‘像’,但它比任何精细的画面都更真实!更能击中这里!” “高更?是那个以前在证券交易所工作的高更吗?他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才华?” 赞誉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人们挤在《雷雨》面前,试图更仔细地品味每一笔触,感受那扑面而来的情感冲击。 这幅画很快成为了整个展览绝对的中心,其风头甚至盖过了德加那件引发争议的雕塑。 画展主办方不得不采取临时措施,限制每位观众在《雷雨》前停留的时间,以确保人流能够移动。 即便如此,展厅入口处还是排起了长队,许多人专程为了一睹高更的《雷雨》而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从卡皮西纳大街飞向巴黎的每一个角落。 ——————— 法兰西喜剧院院长办公室里,埃米尔·佩兰面前是一份《吉尔·布拉斯报》,艺术版面的头条标题异常醒目: 【印象派画展惊现杰作!保罗·高更以《雷雨》震撼巴黎!】 【超越插画的局限:一幅画道尽戏剧灵魂】 文章极尽溢美之词,盛赞高更的画作如何以其独特的艺术语言,捕捉并升华了莱昂纳尔新剧《雷雨》的精髓。 它称其展现了“比真实更真实的艺术力量”。 埃米尔·佩兰放下报纸,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不知坐在对面,正悠闲地翻着一本杂志的莱昂纳尔。 埃米尔·佩兰的嘴唇动了动,带着沮丧和无奈:“这不公平……” 他摊了摊手,像个输掉了心爱玩具的孩子:“莱昂纳尔,这真的不公平。” 莱昂纳尔合上杂志,微微一笑:“艺术没有绝对的公平,埃米尔。 多雷先生的作品完成了它的使命,它吸引了大量的关注;而高更的作品,则会让所有人好奇。 巴黎的观众是全欧洲最挑剔的,他们识货,也愿意给打动他们的艺术最高的赞美!” 埃米尔·佩兰知道莱昂纳尔说的没错,两个人的艺术品味都不差,审美也都在线,所以这没有什么好争辩的。 古斯塔夫·多雷画的仍然是一幅“宣传画”,只是技巧极为高超,堪称艺术品而已; 而保罗·高更,画出的一幅能代表巴黎最前沿的艺术理念的杰作! 他唉声叹气地从自己钱夹里数出100法郎的钞票,满脸心疼地递给了莱昂纳尔。 莱昂纳尔接过钞票,一脸笑嘻嘻:“好了,埃米尔,其实你心里已经乐开花了吧?” 埃米尔·佩兰这才绷不住,和莱昂纳尔一起笑了起来。 一幅画竟然能引发如此大的反响,对《雷雨》票房的正面影响,何止是100法郎这么点钱。 莱昂纳尔甩了甩手上的钞票:“今天我请你吃「银塔」,叫上《雷雨》所有的演员们吧!” ———————— 保罗·高更的《雷雨》在印象派画展上引发的轰动,并未随着画展的闭幕而平息。 《吉尔·布拉斯报》那篇充满激情的赞扬文章,令许多原本对“印象派”嗤之以鼻的收藏家和艺术资助人侧目。 更不要提那些印象派的长期资助者们了。 乔治·沙尔庞捷,一直是印象派画家们的重要支持者,雷诺阿就是他家族的“御用画师”。 他亲自找到了保罗·高更,开出了一个对印象派画家来说是天价的数字:1千5百法郎。 乔治·沙尔庞捷吸着雪茄:“保罗,这是一笔公平的交易。它足以让你安心创作大半年,无需为面包发愁。” 保罗·高更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1千5百法郎! 现在印象派里,只有莫奈和雷诺阿可以卖出这个价钱。 这甚至比他之前所有画作售价的总和还要多,让他几乎要脱口答应。 但证券交易员的本能却让他摇了摇头:“沙尔庞捷先生,我还要考虑考虑……” 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 首先做出反应的是埃莱奥诺尔·德·罗斯柴尔德夫人。 她对莱昂纳尔《雷雨》的兴趣,连带延伸到了这幅能为她“诠释戏剧灵魂”的画作上。 更重要的是,她不能容忍一幅与莱昂纳尔紧密相关的作品,被一个“区区出版商”轻易收走。 她派管家直接传话给沙尔庞捷和高更,轻描淡写地将价格抬到了2千法郎。 管家的语气很平静:“罗斯柴尔德夫人认为,这幅画的价值,不应被低估。” 乔治·沙尔庞捷退缩了。 他固然欣赏艺术,但更看重生意的性价比,与罗斯柴尔德家族比拼财力是愚蠢的。 然而,这场小小的竞价,已经吸引了艺术圈里那些嗅觉敏锐的鲨鱼。 (本章完) 第340章 有故事的艺术品才是顶级! 巴黎最著名的艺术经纪人保罗·杜兰-鲁埃尔,就嗅到了机会的气味。 他不仅是印象画派的主要资助者之一,他的画廊更是许多新兴画家梦寐以求的殿堂。 只要买下这幅画,就能将一位冉冉升起的新星纳入麾下,同时和莱昂纳尔建立一定的联系…… 他亲自拜访了保罗·高更,态度比沙尔庞捷更加热情:“3千法郎!” 杜兰-鲁埃尔伸出三根手指,目光灼灼:“不仅如此,我还愿意为您举办一场个人画展,就在我的画廊! 想想看,整个巴黎的艺术爱好者都将认识您!” 这个条件几乎击溃了保罗·高更的心理防线。 金钱与名声的双重诱惑,让他激动得身体微微颤抖。 就在高更即将在杜兰-鲁埃尔早就准备好的合同上签下名字的前一刻,新的竞争者出现了。 来自敖德萨的艾弗鲁西家族的代表,加入了角逐。 这个银行世家素以收藏欧洲前沿艺术品闻名,所以价格迅速被抬到了4千法郎。 紧接着,来自俄罗斯的贵族,索菲娅·伊万诺夫娜·杜罗娃-谢尔巴托娃小姐,也出现在了高更的画室。 此时高更的画室,已不复往日的冷清,俨然成了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索菲娅甚至没有仔细看那幅引发争夺的画——她其实看不太懂那些狂放的笔触和刺目的色彩。 更何况画的是莱昂纳尔的新戏……她想起了来之前那位贵妇的暗示,咬了咬牙。 不过索菲娅也看得懂在场其他人的眼神,看得懂这幅画背后所代表的意义。 一幅艺术品,它的价格不仅取决于它的艺术水平,还在于人们能用它讲一个什么故事。 《雷雨》就是一幅能用来讲故事的画,以后值多少钱真不好说。 在一次次的竞价过后,索菲娅失去了耐心。 她抬起手:“诸位先生,我们不必再进行无谓的拉锯了。” 她目光扫过杜兰-鲁埃尔和艾弗鲁西家的代表,最终落在脸色通红的保罗·高更身上。 她红唇轻启,报出一个数字:“2万法郎。” 画室里瞬间死寂。 保罗·高更如同被闪电击中,猛地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画架,发出“哐当”一声响。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2万法郎?这相当于一个公务员10年的薪水!是莫奈目前最高画价的10倍! 甚至足以媲美某些学院派大师的代表作! 保罗·高更的声音都沙哑了:“您……您是说……” 索菲娅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2万法郎,现金支付。” 她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玩意:“今天就可以完成交易。” 没有人和她竞争了。 这个价格已经超出了理智的范畴,变成了一种财富的宣言。 杜兰-鲁埃尔耸耸肩,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率先离开了。 艾弗鲁西家的代表也礼貌地告辞,显然认为这场游戏太疯狂了。 交易迅速完成。 索菲娅的随身女仆点验了钞票,保罗·高更则如同梦游般,看着那幅《雷雨》被小心翼翼地取下,包装好。 当索菲娅带着画作离开后,保罗·高更独自站在画室里,看着桌上那堆叠得整整齐齐的2万法郎钞票。 他仍然感觉极不真实,甚至掐了自己的胳膊一下,剧烈的疼痛告诉他,这不是梦。 “2万法郎……2法郎……我要辞职!我要辞职!我要去寻找莱昂纳尔送我的那一轮月亮!” 保罗·高更终于下定了决心! —————— 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巴黎。 《费加罗报》用头版报道了这桩“史无前例的交易”,标题极尽夸张之能事: 《印象派的胜利!俄国女贵族两万法郎豪掷,高更《雷雨》创天价纪录!》 文章详细描述了竞价过程,将索菲娅的出手形容为“来自北方的风暴”,并评论道: 【这不仅标志着一位新锐画家的诞生,更意味着印象派绘画正式进入了顶级收藏品的行列…… 而这一切,都与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那部尚未上演的《雷雨》密不可分。】 整个巴黎艺术圈和上流社会都为之震动,沙龙里,宴会上,俱乐部中…… 人们都在谈论这幅价值2万法郎的画,谈论那个幸运的画家高更,谈论一掷千金的俄国女贵族。 当然,更多的是在谈论莱昂纳尔·索雷尔和他的《雷雨》。 究竟是怎样一出戏剧,能够激发画家创作出价值2万法郎的作品? 究竟是怎样一种力量,能让一位俄国贵族小姐为此挥金如土? 公众对《雷雨》的期待被推向了顶峰。 法兰西喜剧院的售票处窗口前,队伍排得更长了,不仅是首演,前五场的票都在几个小时内被抢购一空。 埃米尔·佩兰院长每天笑得合不拢嘴,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库被法郎填满的景象。 莱昂纳尔参加左拉的聚会的时候,也不免聊到了这个话题。 莫泊桑说得唾沫横飞,仿佛亲眼目睹了一般:“2万法郎!上帝啊,莱昂!那个俄国女人简直是疯了!” 他挥舞着手臂:“就因为画的是你的戏?我现在改行学画画还来得及吗?” 左拉则相对冷静一些,他抽着烟斗,分析道:“这不仅仅是艺术价值,索菲娅购买的不是一幅画。 她在表达一种姿态,她和她的家族,已经进入巴黎核心艺术社交圈的入场券。 罗斯柴尔德夫人开了头,她则用法郎将门彻底砸开了。” 莱昂纳尔默默地点了点头,左拉的分析和他的推断基本一致。 索菲娅通过与罗斯柴尔德夫人的那场“决斗”——尽管她输了——获得了进入巴黎顶级贵妇圈的资格。 甚至她加入这场竞价的角逐,都有罗斯柴尔德夫人在背后推动,让她必须挥金如土,保持“冤大头”的姿态。 包括索菲娅出人意料地购买与莱昂纳尔有牵涉的作品,也是一种“下位者”的谦卑表态。 不仅代表索菲娅放下与莱昂纳尔之间的恩怨,也证明她愿意服从于罗斯柴尔德夫人主导的巴黎贵妇圈的“秩序”。 起因可能是今年3月13日,沙皇亚历山大二世遭民意党成员刺杀身亡,俄罗斯国内的政治局势变得动荡有关。 沙皇亚历山大三世继位以后,全面加强了自己的专制力量,并且宣布了国家进入紧急状态。 但是俄国境内的革命党人并没有停止暗杀活动,整个俄罗斯笼罩在一片阴霾当中。 谢尔巴托夫家族一直筹划转移到巴黎来,索菲娅愿意做这么大的让步,应该也是受到了家族的压力。 想到这里,莱昂纳尔一阵头大,他摊了摊手:“艺术的归艺术,社交的归社交。好吧,我们还是聊点别的吧!” —————— 就在全巴黎都为那幅天价画作议论纷纷时,一个美国人悄然登陆巴黎,给莱昂纳尔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帮助”。 (本章完) 第341章 送助攻的美国佬! 四月底的巴黎,春光正好,但一则略显古怪的新闻,开始出现在一些报纸上。 一个名叫阿尔弗雷德·索思威克的美国牙医,来到了巴黎。 他并非来进行学术交流,而是带来了一项他发明的“人道主义装置”——主要用于高效地处死流浪狗。 索思威克医生选择在巴黎市政卫生部门官员和几位记者面前,进行了一次公开演示。 地点就在一处靠近城郊的空地上。 不少巴黎的闲人从《小巴黎人报》《小日报》上看到了这则预告,然后乌泱乌泱地跑去围观。 所以到了演示的当天,现场围了不少人,有市政官员,有记者,当然最多的就是看热闹的市民。 空地中央,设有一个简陋的木架,看起来像某种刑具的缩小版。 旁边放置着一台嗡嗡作响的发电机,粗重的电缆连接着木架上的金属片。 阿尔弗雷德·索思威克是个留着络腮胡的中年人,神情带着美国人特有的自信。 他指挥助手从笼子里拖出一条瑟瑟发抖的流浪狗,将它固定在木架上,确保金属片与狗的身体充分接触。 阿尔弗雷德·索思威克高声说道:“先生们!巴黎的流浪动物问题日益严重,但传统的捕杀方式既低效又血腥。 我的‘狗必死’,利用现代科学的伟大力量——电能! 它可以在瞬间结束它们的生命,毫无痛苦,这是文明的进步!” 他挥了挥手,助手合上了电闸。 一阵更加剧烈的“嗡——”声响起,伴随着噼啪作响的电弧闪动着。 木架上的狗身体猛地僵直、剧烈抽搐,然后在某一瞬间忽然瘫软下去,不再动弹。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整个过程,不超过20秒钟。 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有人面露不忍,转过头去;也有人显得饶有兴致,津津有味地议论着。 市政官员们交头接耳,似乎对装置的“效率”表示满意。 索思威克医生颇为得意,他关掉发电机,拎起那条死狗,走到官员、记者和市民们面前,得意洋洋地向他们展示。 “看,多么迅速!几乎没有任何挣扎和痛苦!这完全可以推广! 不仅能用来解决贵市的流浪狗问题!甚至可以用于屠宰场……” 围观者纷纷点头,巴黎的流浪猫狗确实已经过于泛滥了,传统的屠宰方式效率太低,而且屡遭抗议。 这时,一位《晨报》的记者挤上前提问:“索思威克医生,您声称这个过程是‘人道’和‘无痛’的,依据呢? 另外,这种强度的电流,如果用在更大的动物,甚至……人身上,会怎么样?” 或许是被演示的成功冲昏了头脑,索思威克医生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依据?结果就是最好的依据! 它死得如此之快,难道还不够说明问题吗?至于用在人身上……” 他顿了顿,脸上甚至露出兴奋笑容,比划着说道:“理论上当然可以!只需要按比例放大这个装置 ——一个足够坚固的椅子,更强大的发电机,电极固定在头部和腿部…… 我相信,它同样能成为一种非常高效且人道的处决方式!远比绞刑和斩首更文明!这将是司法的未来!” 他的话,就像给人群施了魔法。 原本还在讨论流浪狗问题的人们,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口若悬河的美国牙医身上。 一个市民喃喃自语:“处决……用人?”他的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 另一个围观者声音颤抖起来:“上帝啊,他用狗做实验,最终是想用在人身上?” 记者们立刻围拢上去,更加详细地追问关于“电椅”的细节构想。 电,原来不仅仅是带来光明的天使,也是能瞬间夺走生命的死神! …… 《小巴黎人报》和《晨报》在第二天都用相当大的篇幅报道了这次演示。 但是报道的重点完全偏离了流浪狗问题,集中在了索思威克医生关于“电刑”的骇人言论上。 《电力的黑暗面!美国牙医宣称可发明“电椅”处决人类!》 《光明与死亡,电流的双重面孔!》 报道详细描述了演示过程,并大段引用了索思威克关于“电椅”的设想,字里行间充满了悚动。 甚至请来了电力专家,向社会大众科普电力的知识。 巴黎公众的反应是剧烈的! 一直以来,“电”在普通市民心中,更多是与光明,与即将在喜剧院登场的绚丽效果联系在一起。 “电”代表着进步、安全与现代文明。 然而,索思威克的演示和言论,却展示了电的毁灭性力量。 咖啡馆里,人们开始忧心忡忡地讨论电的危险。 “你们看到报道了吗?那个美国人说,电可以杀人!” “太可怕了!我昨天还觉得电灯比煤气灯安全多了……” “报纸上说了,电灯那点电电不死人!” “如果剧院里那些电线漏电……天啊,我想想都觉得浑身发麻!” “诶,这点你倒是说对了,据说被电以后的反应就是‘浑身发麻’!” “那也比煤气灯好,煤气泄漏每年都引发火灾。” “你忘记尼斯剧院的火灾了?天啊,死了60多个人,还只是有尸体的……” …… 圣日耳曼大道117号的公寓书房里,莱昂纳尔将几份刊登了索思威克新闻的报纸摊在书桌上,笑出了声。 没有想到这个美国人竟然替自己给“电”做了一次大规模的科普。 在尼斯剧院大火之后,电灯被塑造成安全的象征,他不得不煞费苦心地修改了《雷雨》的结尾。 他将“安托万”和“芬妮”的死亡方式,从原著中误触漏电电线,改为了在雷雨之夜,被倒塌的庄园廊柱砸中身亡。 这倒是这个时代能在报纸上见到的新闻。 虽然这样修改避免了在“安全电灯”的背景下出现“电死人”的突兀感,但太过于生硬了。 比起原著那种更具象征意味的电击死亡,那种命运无常的悲凉感也被大大削弱了。 莱昂纳尔已经做好打算,在电力普及之后,他会将结尾再次修改成被电击致死。 现在,情况不同了。 索思威克的演示和言论,强行给巴黎市民进行了一次“电可杀人”的科普。 尽管过程令人不适,但一个客观结果是:公众现在能够理解,并且相信“电”是足以致命的。 之前修改剧本的理由,已经不存在了。 不仅如此,莱昂纳尔敏锐地意识到,“安托万”和“芬妮”被电死,一定会再次引发热议,等于是蹭了热度。 他必须再次修改剧本,将结局改回去! 五月五日的首演,注定不会平静…… (本章完) 第342章 《雷雨》首演!(9月2万1千票加更) 一八八一年五月伊始,巴黎的空气里就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期待感。 持续一个多月的剧院停演,像一场漫长的文化干旱,让整个法国的戏剧观众,尤其是巴黎的,陷入了饥渴的状态。 他们迫切需要回到那昏暗又神圣的观众席,让舞台上的悲欢离合冲刷掉日常的平庸与烦闷。 虽然巴黎歌剧院在三天前已率先重新开放,并紧急排演了之前引起轰动的《玩偶之家》,但效果寥寥。 售票处门可罗雀,与法兰西喜剧院黎塞留街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热情,所有的谈论,都聚焦于莱昂纳尔·索雷尔的《雷雨》。 这种空前的关注,直接反映在了票价上。 法兰西喜剧院历史上第一次,将票价基准向巴黎歌剧院看齐,但这仅仅是官方定价。 在黑市和私人转让中,票价的飙升达到了疯狂的程度。 池座票,原价15法郎,被炒到了75法郎,足足五倍;楼座票也从8法郎涨到了25法郎以上。 至于那些视野绝佳、象征着身份地位的包厢,早已不能用金钱购买,它们成了真正的“社交货币”。 《雷雨》的包厢票,只在贵族、富豪和顶级文人圈子里无声地流转、炫耀。 拥有一张《雷雨》首演之夜的门票,意味着你处于巴黎社交季的最前沿! 五月五日傍晚时分,黎塞留街和邻近的街道已被马车和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喜剧院门前的小广场,彻底沦为了一片沸腾的人海。 衣着光鲜的绅士淑女们,在仆人的簇拥下,艰难地从人群中穿行,走向剧院那灯火通明的入口。 更多的人则聚集在广场四周,他们伸长脖子,目光急切地扫视着每一个走向剧院的人,好像他们脸上长着戏票。 “先生!女士!有多余的票吗?我出双倍价钱!” “三倍!我出三倍!只要一张楼座票!站票也行!” “谁有包厢的份额?哪怕一个位置也行!” 类似的呼喊声、恳求声、失望的叹息声,此起彼伏,交织成曲。 警察不得不手拉手组成人墙,维持着基本的秩序,防止因过度拥挤而发生意外。 莱昂纳尔和苏菲、艾丽丝、佩蒂早早就乘坐马车前往喜剧院,但在离剧院还有一个街区的地方就寸步难行了。 他们不得不提前下车,步行前往,不过目标却是剧院的侧门。 在那里,他们遇到了同样前来观剧的左拉、莫泊桑,以及被莫泊桑硬拉来的于斯曼。 这些人的票,都是莱昂纳尔让埃米尔·佩兰给自己预留的。 莫泊桑激动得满脸放光,仿佛今晚首演的是他自己的作品。 他用力拍着莱昂纳尔的背:“莱昂!今晚注定要载入史册!” 左拉则沉稳得多,他低声道:“放松点,莱昂。观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好的作品自己会说话。” 通过侧门进入剧院内部,喧嚣才被暂时隔绝。 前厅里,先到的观众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了天花板上、墙壁上那些新安装的电灯上。 明亮、稳定、不带摇曳的黄白色光芒,均匀地洒满整个空间。 灯光将大理石柱的纹理、壁画细节都照得清晰可见。 这与以往依靠煤气灯和烛光时,那种朦胧、昏暗,还带着晃动的影子的氛围截然不同。 “看这些灯!真亮啊!” “这就是电灯?果然比煤气灯清楚多了。” “听说舞台上也用了很多……” “喜剧院这次真是下了血本了。” 惊讶和赞叹的声音不绝于耳。 观众席的照明也大部分换成了电灯,只有高处还有一些辅助性的大型煤气灯在使用。 整个观众席显得格外明亮,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现代感。 进入剧院没多久,莱昂纳尔就和苏菲、左拉等人分开,独自前往后台。 埃米尔·佩兰院长正在那里急得团团转,像一只上了发条的胖陀螺,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看到莱昂纳尔,他如同看到了救星:“莱昂纳尔!你总算来了!上帝,我紧张得胃都在抽搐! 外面的人你看到了吗?全巴黎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要是……” 莱昂纳尔打断了他的焦虑,语气平静:“没有要是,埃米尔。演员们都准备好了吗?” 埃米尔·佩兰点点头:“准备好了,都准备好了!贝尔特夫人状态很好,弗朗索瓦也是…… 可是,我这心就是放不下……” 莱昂纳尔没有再多说,他走到幕布边缘,透过细微的缝隙望向观众席。 池座和楼座已经几乎坐满,黑压压的一片,如同蓄势待发的潮水。 包厢里,更是珠光宝气,他看到了罗斯柴尔德夫人正与同伴低声交谈,穿着几乎是他见过的最盛大的礼服。 在另一个包厢里,索菲娅·杜罗娃-谢尔巴托娃也赫然在座,她穿着华丽、耀眼的猩红色长裙,神情依旧高傲。 路易-安托万-奥古斯坦·吉博当然也在包厢里,作为“人民的主教”,他不会缺席这样的场合。 莱昂纳尔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决定性的时刻即将到来。 随着时钟走向八点,观众席的灯光开始缓缓变暗。 原本喧闹的人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迅速低落下去,最终化为一片寂静。 只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以及女士们扇子轻摇的细微声响。 深红色的帷幕,在全场观众目光的聚焦下,沉重、缓慢地向上升起。 灯光亮起,舞台上的景象,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所有观众面前。 一瞬间,整个黎塞留厅里响起了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没有绘制的幕布,没有虚假的透视—— 舞台上,是一座真实存在的、拥有两层结构的庄园客厅! 厚重的橡木楼梯蜿蜒而上,连接着二楼的走廊,廊柱是真实的石膏,栏杆是雕花的实木。 墙壁上挂着油画,壁炉一看就是石砌的,还有天鹅绒窗帘、厚重的沙发、精致的木柜…… 所有的家具和陈设,都散发着奢华的气息。 煤气灯与电灯组合成的照明系统,将这片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光影层次分明,演员活动的区域,更是清晰无比。 这不再是传统的舞台布景,这简直是把一座豪宅的客厅,原封不动地搬进了喜剧院! “上帝啊……”有人忍不住低呼。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他们真的在舞台上盖了一栋房子!” 震撼,前所未有的震撼,席卷了现场的每一位观众。 他们忘记了交谈,忘记了身份,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这极度写实的舞台牢牢抓住。 甚至忽略了台上的演员…… (九月的加更终于完成了……) (本章完) 第343章 前所未见的新戏剧! 当台上的两个人物开始对话时,观众最初的震撼才渐渐消退,将注意力集中到舞台上的剧情来。 灯光柔和地照亮了这间华丽的客厅,一个年轻的女仆正拿起一个药壶,往杯子里倒药。 一个穿着管家制服的中年男人正在擦拭着客厅里的家具,但是动作十分轻浮,显然是在敷衍。 女仆不断用手巾扇风、擦拭着额头,显得这个屋里十分闷热。 【纪尧姆:芬妮,你听着,我再跟你说一遍,见着你妈妈,别忘了把夫人赏你的新裙子拿出来给她瞧瞧。 芬妮(不耐烦地):听见了。 纪尧姆(语气自傲):叫她想想,是你爸爸在拉维尔涅老爷家当差有眼力,还是她有眼力。 芬妮(语带轻蔑):自然您有眼力啊! 纪尧姆:你还别忘了告诉你妈,你在这个拉维尔涅庄园里吃的好,喝的好。 白天侍候太太少爷,晚上还是听她的话,回我们自己的房子睡觉。 芬妮:那倒不用告诉,妈妈自然会问。 纪尧姆(贪婪地笑着):还有呐,钱,你手下也有许多钱啦! 芬妮(惊慌着):钱!? 纪尧姆:这两年的工钱,赏钱,还有那零零碎碎的…… 芬妮:那您不是一块两块都要走了么?喝了!赌了! 纪尧姆:你看,你看,你又那样。急,急,急什么?我不跟你要钱。 喂,我说,我说的是——他——不是也不断地塞给你钱花么? 芬妮(惊讶地):他?谁呀? 纪尧姆:大少爷,爱德华。 芬妮(红脸):谁说大少爷给我钱?爸爸,您别又穷疯了,胡说八道的。 ……】 当纪尧姆提到“大少爷爱德华给芬妮钱”时,他那意味深长的停顿和贪婪的笑容,立刻被观众捕捉到了。 一阵带着“理解”意味的低笑在观众席中响起。 在这个时代的法国,少爷与年轻女仆之间的风流韵事几乎是贵族和资产阶级家庭中心照不宣的秘密。 有人甚至侧身对同伴低语,语气暧昧:“《雷雨》?看这开场,该不会是一出‘香艳戏’吧? “芬妮”的脸红和急于否认,在观众看来更是坐实了猜测。 然而,随着父女俩对话的深入,观众的笑容渐渐收敛。 这并非简单的风流轶事,台词中蕴含的信息量极大,迅速勾勒出这个家族内复杂的人际关系。 “纪尧姆”的贪婪、无耻,以及对女儿的利用;“芬妮”的单纯、不安,和那份隐藏在娇憨下的痛苦…… 这些都通过演员近乎于“生活化”的表演,清晰地传递出来。 没有过去戏剧中常见的夸张手势和朗诵腔调,他们的对话就像真正发生在巴黎某个豪宅角落里的日常。 这种“真实感”牢牢抓住了观众,他们从来没有想过,戏剧还是如此演绎。 尤其是舞台上巧妙布置的各种光源——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将演员表演的每一个细节都能呈现在观众眼前。 这彻底革新了演员的表演方式。 紧接着,纪尧姆开始抱怨自己的妻子,也就是芬妮的母亲,并且提到了自己的儿子“马塞尔”: 【纪尧姆(滔滔不绝):哼!我跟你说,我娶你妈,我还抱老大的委屈…… 芬妮(不愿听):爸爸。 纪尧姆(骂得高兴了):哼,谁知道我是替哪个下水道里的老鼠养的儿子。】 台下观众皱起了眉头。 纪尧姆的粗俗令人厌恶,他对儿子“马塞尔”的辱骂,进一步加深了这个家庭的矛盾阴影。 同时也让观众们意识到还未露面的“马塞尔”和他的母亲,似乎有着非复杂的过去。 【芬妮:哥哥哪点对不起您,您这样骂他干什么? 纪尧姆:他哪一点对得起我?当兵,拉货,干工厂的机器匠,念书上学,哪一行他是好好地干过? 好容易我推荐他到了拉维尔涅先生的矿上去,他又跟工头闹起来,把人家打啦。 芬妮(小心地):我听说,不是我们老爷先让矿上的护卫开了枪,他才领着工人动的手么? 纪尧姆:反正这孩子混蛋,吃人家的钱粮,就得听人家的话,好好地要罢工,现在又得靠我跟老爷求情啦! 芬妮:您听错了吧;哥哥说他今天自己要见老爷,不是找您求情来的。 纪尧姆(得意):可是谁叫我是他的爸爸呢,我不能不管啦。】 “罢工”这个词一出,顿时让现场的法国人神色变得精彩起来。 19世纪下半叶的法国,各种工人运动方兴未艾,尤其是公社以后,罢工是社会上很热门的话题。 工团主义、工联主义,各种工人党派……在巴黎时髦得很。 一些保守的绅士们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而同情底层民众的观众则挺直了腰板,对“马塞尔”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纪尧姆”在雇主一边,指责儿子“混蛋”的行为,立刻让他成为了部分观众眼中的“工贼”,更加厌恶他了。 果然,过了不多一会儿,一个身材高大、穿着工装的年轻人走上了舞台,他便是“马塞尔”。 “马塞尔”的出现,立刻带来了一种与这奢华客厅格格不入的气氛。 经过一番与“父亲”“妹妹”的对话以后,“马塞尔”的情感开始爆发—— 【马塞尔:我,恨他们。 芬妮:啊?!为什么? 马塞尔(恨恨地):拉维尔涅家的人多半不是好东西,这两年我在矿上看见了他们所做的事,我恨他们! 芬妮:你看见了什么? 马塞尔:芬妮,你不要看这样奢侈的庄园,这里全是死气,每块砖都是矿上死掉的工人给换来的! 芬妮:你别胡说,这屋子听说就在闹鬼呢…… 马塞尔:刚才我看见一个年轻人,在花园里躺着,脸色苍白,闭着眼睛,像是要死的样子—— 听说这就是拉维尔涅家的大少爷,我们老板的儿子。啊,自作自受,这是自作自受。 芬妮:你……他待人很好,你知道么? 马塞尔:他父亲做尽了坏人弄钱,他自然可以行善。 芬妮:马塞尔,两年不见,你变了。 马塞尔:我在矿上干了两年,我没有变,我看你变了。 芬妮:你的话我有点不懂,你说的话,有点像安托万少爷…… 马塞尔:你是要骂我么?少爷?哼,在世界上没有这个词!】 “马塞尔”的台词充满了阶级的仇恨和抗争精神。 他直言不讳地揭露这座豪宅的财富建立在矿工的血泪之上,与“纪尧姆”的奴颜婢膝形成了尖锐对比。 台下不少观众被这种直白的抗争所震动,尤其是那些对社会不公有着深切感受的人。 他们屏息凝神,感受着这个年轻工人身上蕴含的力量。 而当马塞尔掷地有声地说出“在世界上没有这个词(少爷)!”时,一些年轻的观众甚至为他鼓掌叫好。 观众们已经完全被剧情吸引住了。 开场时那点关于“香艳戏”的猜测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完全沉浸其中的观剧体验。 他们仿佛就置身于这间拉维尔涅公馆的客厅里,感受着这里奢华又压抑的气氛。 通过这几个小人物的对话,观众窥见了这个大资产阶级家庭内部盘根错节的矛盾—— 主仆、阶级、亲情、爱情……以及那笼罩在所有人头上的躁动感。 《雷雨》节奏紧凑,几乎没有废戏;台词精炼,信息量却巨大;没有音乐来打断剧情…… 尤其是演员的表演,凭借舞台上比过去明亮、有层次得多的灯光,可以用更内敛的表演方式来表演人物。 这一切,都让巴黎的观众感到新奇而又震撼。 他们意识到,这绝非一出传统的喜剧、悲剧、历史剧、家庭剧…… 而是一种他们前所未见的新戏剧! (本章完) 第344章 对世俗人伦的挑战和背叛 包厢里,法兰西喜剧院院长埃米尔·佩兰擦了擦额角的细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身边的几位评论界重量级人物,如《费加罗报》的资深剧评人,正激动地互相交谈,显然被这出戏深深触动了。 《费加罗报》的儒勒·克拉雷蒂对埃米尔·佩兰说:“难以置信!您和索雷尔先生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这节奏,这台词,这表演……完全颠覆了过去的戏剧!它让我感到窒息,就像亲身被困在那个豪华客厅里!” 另一位来自《时代报》的评论家补充道:“尤其是那个工人马塞尔,他的出现把整个戏剧的格局都提升了。 这不仅仅是家庭纠纷,这是社会的缩影!索雷尔先生果然不负众望!” 在另一个包厢里,莱昂纳尔正静静地坐着,脸上看不出喜悲。 包厢里的其他人——苏菲、艾丽丝、佩蒂——都紧紧盯着台上的表演,完全忘记了身边有一个他。 他也听到了周围的议论,偶尔爆发的掌声,看到了观众们被剧情牢牢抓住的模样。 他知道,《雷雨》已经开始征服整个欧洲对戏剧最为挑剔的巴黎观众。 舞台上,“纪尧姆”将“马塞尔”劝走以后,父女间的对话仍在继续。 闷热到凝滞的空气,让芬妮额角的汗珠都在灯光下微微反光——这是过去观众看不到的细节。 她不安喘息着,对父亲口中关于“闹鬼魂”的说法既害怕又有些不信。 【芬妮(喘着气):您到底瞧见了什么?爸爸,您快说啊! 纪尧姆(带着卖弄):我喝了两杯苦艾酒,脑子晕乎乎的,穿过庄园后面的玫瑰丛,就偷偷钻到这门外的走廊旁边。 那时候,我就听见这屋子里……啾啾地,像一个女鬼在哭。哭得惨呐!心里越怕,越想看。 我就硬着头皮,从这门缝里,向里一望……】 观众席一片寂静,连扇子摇动的声音都停了。 所有人都被纪尧姆那诡秘的语气带入了那个诡异的夜晚。 【纪尧姆(指向壁炉旁的一张小桌):就在那张镶嵌着玳瑁的桌子上,点着一支要灭不灭的蜡烛。 我恍恍惚惚地看见两个黑影子,并排坐着,背朝着我。那个女鬼靠着男鬼哭,那个男鬼低着头直叹气。 芬妮(声音发颤):啊?这屋子有鬼是真的…… 纪尧姆:可不是?我就是趁着酒劲儿,朝着窗户缝,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就看这两个鬼一下子就分开了,都向我这边望——这一下子他们的脸清清楚楚地正对着我,这我可真见了鬼了! 芬妮(紧张地):鬼么?什么样?(她下意识地四下望了望)是谁? 纪尧姆:我这才看见那个女鬼呀,是我们的夫人,玛德莲夫人! 芬妮(难以置信):夫人?!那个男的呢? 纪尧姆:那个男鬼,你别怕——就是大少爷,爱德华! 芬妮(如同被雷击中):他?! 纪尧姆:就是他!他同他的后母——玛德莲夫人——在这屋子里闹鬼呢!】 “轰——!”纪尧姆的话音刚落,整个黎塞留厅喧嚣起来。 先前所有的猜测、暧昧的低笑,在此刻被这赤裸裸的、骇人听闻的真相炸碎了。 一位贵妇失声惊叫:“上帝啊!继子与后母!” 她用手帕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滚圆。 一个保守派的老绅士猛地用手杖顿地:“无耻!道德沦丧!” 他的脸色气得发白:“这……这成何体统!拉维尔涅家族……简直是法国的耻辱!” 一个评论家激动地对同伴说:“我就知道!索雷尔这疯子,他从来就不按常理出牌!” 同伴的声音也兴奋得难以抑制:“太震撼了!继母与继子,还是主动的!这比《卢克丽霞·波吉亚》更直接!” 《卢克丽霞·波吉亚》是雨果的戏剧名作,发表于1833年,当时也轰动了巴黎。 其中涉及了因不知情而发生的母子**,但那更多是命运的捉弄和误会造成的悲剧。 那是一种“俄狄浦斯式”的悲剧,在法国人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而“继子”和“后母”之间的奸情,哪怕是现实当中多有发生,那也是不能提的。 《雷雨》中纪尧姆的描述,清晰地表明爱德华与玛德莲夫人是清醒的、主动的“闹鬼”。 这是对世俗人伦赤裸裸的挑战和背叛! “这个剧本是怎么通过警察局的审核?” “教会呢?教会那里没有收到剧本吗?” “上帝啊!明天我要去教堂祷告……” …… 议论声、谴责声、惊诧的抽气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嗡嗡的声浪,几乎要掀开喜剧院的穹顶。 一些女士们脸色煞白,频频扇着扇子,仿佛需要更多空气。 甚至有一位穿着束身衣过于紧绷的女士,因这过于刺激的情节竟激动得晕厥过去,引发了一阵小小的混乱。 一个尖锐的声音在观众席响起,充满了愤怒:“这不道德!简直是亵渎!”。 但也有人持不同看法,在喧嚣中低语:“可是……为什么?玛德莲夫人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在这个家里……” 这时有人喊:“快看!芬妮!她好像不肯相信!” 观众的视线立刻又被拉回舞台。 台上的芬妮,正处在极度的震惊和抗拒之中。 【芬妮(用力摇头):不,不对,他不会那样! 纪尧姆:你忘了,爱德华少爷比玛德莲夫人只小六七岁。 芬妮:我不信,不,不像! 纪尧姆:好,信不信都在你,反正我先告诉你,太太的脾气现在对你不大对,就是因为你,因为你同—— 芬妮(急切地打断):夫人知道您在门口偷看,一定不会饶您的! 纪尧姆:是啊,我吓出了一身冷汗,我没等他们出来,我就跑了。 ……】 “纪尧姆”的叙述,坐实了这桩骇人听闻的丑闻。 观众们对这个尚未出场、却已笼罩在“**”阴影下的“玛德莲夫人”产生了极其复杂的期待。 她究竟是个怎样的女人?是放荡无耻的毒妇吗? 就在此时,舞台侧面的楼梯上,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那里的灯光也适时亮起。 所有的窃窃私语瞬间平息,观众们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旋转楼梯的顶端。 一个身影缓缓出现在灯光下—— 她穿着一条深紫色的丝绸长裙,款式高雅,勾勒出窈窕的身姿;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面容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她就是玛德莲夫人,由这个时代最受欢迎的女演员莎拉·伯恩哈特饰演。 这位传奇女演员的美丽身姿在高高的楼梯上展露无疑,远比过去从“画”出来的门出场显得高贵、优雅的多。 只是这个亮相,就让所有人觉得法兰西喜剧院“两层楼”这钱花得值了! 她一步步走下楼梯,动作缓慢、虚弱,但又不失曼妙,但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观众的心上。 整个剧院的观众席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今晚只有两更,明天会多更,大家晚安) (本章完) 第345章 广告植入! 莎拉·伯恩哈特,这位巴黎舞台的皇后,此刻完全化身为拉维尔涅庄园的女主人。 她的步态看似优雅从容,但细看每一步都带着不易察觉的虚浮,仿佛脚下的木地板随时会塌陷。 她没有立刻开口,甚至没有刻意去看台下的任何人,只是微微侧首,目光空茫地扫过这间富丽堂皇的客厅。 就是这短暂的静默和几个眼神的流转,一种奇异的感觉已然在观众心中滋生,并不断蔓延。 她美丽,像一件精心烧制的瓷器;她优雅,有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贵族风范…… 但在这美丽与优雅之下,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苍凉、无助和脆弱。 她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一个被华丽的衣饰和优雅的仪态包裹起来,却即将碎裂的泡沫。 只有坐在包厢里的莱昂纳尔知道,这是他与莎拉反复沟通、演练了无数次才达到的效果。 他们摒弃了传统悲剧中女性角色歇斯底里的外放表演,转而追求一种内敛的、近乎绝望的平静。 这种平静之下,是暗流汹涌的痛苦,是灵魂被慢慢碾碎的无声哀鸣。 莱昂纳尔要求莎拉·伯恩哈特呈现出“玛德莲夫人”内心深处的灵魂——用后世的话讲,就是“破碎感”。 这种气质,比任何痛哭流涕更能激发人类本能的同情与保护欲。 这个时代的观众,没有人能够抵抗这种“破碎感”——果然,观众席上响起一阵怜悯与惊叹的窃窃私语。 先前从纪尧姆口中听闻“闹鬼”事件时,不少人心中勾勒的是一个风流放荡、工于心计的毒妇形象。 然而,眼前这个女子,她的脆弱如此真实,她的苍白如此触目惊心…… 她让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她与“阴险”、“放荡”这样的词汇联系起来。 一种强烈的疑问在观众心中升起:这样一个看似柔弱无助的女子,为何会与自己的继子陷入不伦之恋? 这背后,该是怎样深重的绝望与压迫,才迫使她走向这条看似绝无可能的道路? 评论家们也完全陶醉了,他们交头接耳,笔下飞快地记录着—— “伯恩哈特小姐的演技已臻化境!” “她无需台词,仅凭气息和眼神就塑造了一个完整的悲剧灵魂!” “这是表演艺术的又一次飞跃!” “只有在喜剧院的舞台上,在这些灯光的照明下,才能完成这样的飞跃!” 观众们看到“玛德莲夫人”走到客厅中央,与“芬妮”对话几句以后,就看到了桌上的药。 【芬妮(端起药,怯生生地):“太太,您吃药吧。” 玛德莲夫人(声音轻飘,带着厌倦):“谁说我要吃药?” 芬妮:“老爷吩咐的。”】 “老爷”二字,像一条鞭子,瞬间在空气中抽响。 虽然玛德莲夫人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她的身体还是颤动了一下。 那种深入骨髓的畏惧与厌烦,就透过她这瞬间的颤抖泄露了出来,让观众们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那位至今未曾露面的“拉维尔涅老爷”,他的权威,他的意志,仿佛化作了重的阴影,笼罩在这座豪华的庄园之上。 他让这里的每一个人——女主人、少爷、仆人——都感到一种无处可逃的窒息。 【玛德莲夫人(看了一眼药水):我并没有请医生,哪里来的药?” 芬妮:“老爷说您得的是歇斯底里,今天早上想起从前您吃的药,就叫人配好了,说您一醒,就端给您喝。” 玛德莲夫人(端起药,抿了一口,随即蹙紧眉头):“苦得很。谁熬的?” 芬妮:“我。” 玛德莲夫人(将药推开):“太难喝了,倒了它吧!” 芬妮(犹豫):“倒了它?” 玛德莲夫人:“嗯?好……(略顿,厌恶地)要不,你先把它放在那儿。不,(决绝地)你还是倒了它。” 芬妮(仍在犹豫):“嗯……” 玛德莲夫人(喃喃自语):“这些年喝这种苦药,我大概是喝够了。” 芬妮(试图劝说):“您忍一忍喝了吧。还是苦药能够治病。” 玛德莲夫人(只冷冷地):“谁要你劝我?倒掉!” ……】 这番关于“药”的对话,看似平常,却进一步促使观众理解了“玛德莲夫人”的内心世界。 这“药”,不仅仅是用来治病的,更是拉维尔涅对她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控制。 她的抗拒、她的妥协、她那句“我大概是喝够了”,无不透露出她在这个家庭中长期承受的压抑和痛苦。 观众们的同情心,在最初的震撼之后,变得更加深沉。 他们开始相信,玛德莲夫人的“堕落”,绝非源于本性,而是长期被禁锢在这座牢笼中的结果。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富有活力的脚步声和年轻人的笑语声从花园方向传来,打破了客厅里令人窒息的沉闷。 【“芬妮!芬妮!你看我带来了什么!”】 随着这充满阳光的喊声,一个身影如同云雀,骑着一辆自行车进入舞台。 他骑着车在舞台上兜了一个圈,才把将自行车小心地支在墙边,然后轻快地跃上了舞台侧面的台阶。 他是安托万·德·拉维尔涅,家中的二少爷。 与庄园里其他成员的阴郁、焦虑不同,安托万穿着洁白的亚麻西装,脸庞泛着健康的红晕,蓝色的眼眸清澈明亮。 他的笑容灿烂得仿佛能驱散一切阴影。 他的出场,如同一缕炽热的阳光,猛地照进了这座阴沉、闷热的宅邸。 观众席上甚至响起了一阵轻松的低笑和赞叹声,为这突如其来的明亮气息所感染。 尤其是他骑的那辆闪亮的自行车,前后轮等大,一看就十分轻巧、迅捷,最近偶尔在巴黎街头能看到,很时髦。 苏菲惊喜地转过身,紧紧拥抱了莱昂纳尔一下,低声说:“莱昂,太好了,这是最好的广告!” 莱昂纳尔点点头:“如果不是把舞台的纵深拓深到了14米,台口宽度扩大到了12米,演员也没办法骑一圈。” 舞台上的故事仍然在继续,只是没有了刚刚的阴沉—— 【安托万(兴奋地走向母亲):“妈妈!你怎么下楼来了?您好一点儿没有? 我刚才和朋友们骑自行车去布洛涅森林郊游了,那里的空气真好!这两天我到楼上看您,您怎么总把门关上?” 玛德莲夫人(怜爱地看着儿子):“我想清净清净。芬妮,你给二少爷拿一瓶汽水。你看你的脸通红。” 安托万(高兴地):“谢谢您。让我看看您。我看您很好,没有一点病,为什么他们总说您有病呢? 您一个人躲在房里头,您看,父亲回家三天,您都没有见着他。” 玛德莲夫人(忧郁更深):“我心里不舒服。” 安托万(试图安慰):“哦,妈妈,不要这样。父亲对不起您,可是他老了,我是您的将来。 我要娶一个顶好的人,妈妈,您跟我们一块住,那我们一定会觉得您快活的。” 玛德莲夫人(脸上是苦涩的笑意):“快活?哦,你是十七岁了吧?” 安托万:“妈妈,您看,您要再忘了我的岁数,我一定得跟您生气啦!” 玛德莲夫人(陷入沉思):“妈妈不是个好母亲。有时候自己都忘了自己在哪儿。 ——哦,十八年了,在这老房子里,你看,妈老了么?”】 这段母子间的对话,充满了温情,也充满了悲哀。 安托万的善良和对母亲真挚的爱,让玛德莲夫人展现出了慈爱的一面。 而安托万话语中透露出的,对父亲微妙的不满,以及玛德莲夫人对自身处境的恍惚和感叹…… 这一切,都再次提醒观众这个家庭漫长而压抑的历史,以及那位缺席的“暴君”的存在。 这位“暴君”,就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观众的心头。 (本章完) 第346章 暴君登场! “拉维尔涅”,这座庄园的主人,虽然至今还没有出场,但是观众已经强烈感受到了他的存在。 今天能在这里看首演的,通常都有一些经济实力,很多也都是出身贵族、富商之家。 对于他们来说,“拉维尔涅”这个形象其实并不陌生,甚至十分常见——封建、保守、威严的一家之主。 这或多或少勾起了一部分的痛苦回忆,也让另一部分人感到脸上发烫。 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的观众,有不少在自己的家庭当中,扮演的就是“拉维尔涅”这个角色。 “唔,其实,其实这也是出于关心……” 这种小声的咕哝很快就被台上精彩的剧情给淹没了,没有人在意台下的“拉维尔涅”在抱怨什么。 “二少爷安托万”开始向母亲“玛德莲夫人”倾诉自己喜欢上了一个“心地单纯”“懂得活着的快乐”的女孩。 经验丰富的“玛德莲夫人”很快就猜到了自己的儿子爱上的是“芬妮”,因为“她始终是个没受过教育的下等人”。 这句话让台下不少人点头,也让有些人不以为然地摇头。 而“安托万”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也天真地十分可爱—— 【安托万(语气认真):“妈,我现在正预备把我积攒下的教育费分出一部分,给芬妮。” 玛德莲夫人(略显惊讶):“你现在预备怎么样?” 安托万:“我预备把这个意思告诉父亲。” 玛德莲夫人(恐惧):“你忘了你父亲是什么样一个人啦!” 安托万(固执地):“我一定要告诉他的。我将来并不一定跟她结婚。 如果她不愿意我,我仍然是尊重她,帮助她的,但是我希望她现在受教育。 我希望父亲允许我把我的教育费分给她一半上学,以后我还想送她去上‘打字机学校’。 这样,她可以掌握一门可以谋生的手艺。这比在这个家里做女仆有前途多了!” 玛德莲娜夫人(语气复杂):“你真是个孩子。”】 “打字机学校”?这还挺新鲜的! 现场的观众们只有一部分人知道“打字机”是什么,但“打字机学校”就几乎没有人听说过了。 这个学校竟然可以能让像“芬妮”这样的女仆“掌握一门可以谋生的手艺”? 许多人内心都升起了好奇。 而在包厢里,艾丽丝则转过身,目光闪闪地看着莱昂纳尔:“莱昂,谢谢你……” 莱昂纳尔微笑着点点头。 “自行车”和“打字机”本来就是自己产业的一部分,现在有这个机会,当然要大力宣传。 相信随着《雷雨》首演的成功,“自行车”和“打字机”,以及“打字机学校”会很快风靡巴黎。 明天就可以通知标致那边加大产量。 随着剧情的推进,“大少爷爱德华”也逐渐在“安托万”和“玛德莲”的对话中,被勾勒出一个轮廓。 【安托万:“妈,可是哥哥现在有点怪,他喝酒喝得很多,脾气很暴,他还经常到教堂去,不知干什么?” 玛德莲夫人(追问):“他还怎么样?” 安托万:“前三天他喝得太醉了。他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他恨他自己,说了许多我不大明白的话。 最后他忽然说,他从前爱过一个绝不应该爱的女人!” 玛德莲夫人(身体晃了一下):“从前?” 安托万:“说完就大哭,当时就逼着我,要我离开他的屋子。” 玛德莲夫人(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还说什么话来么?” 安托万:“没有,他很寂寞的样子,我替他很难过,他到现在为什么还不结婚呢?” 玛德莲夫人(目光空洞,重复着):“谁知道呢?谁知道呢?”】 通过“安托万”天真无邪的转述,观众得以窥见“爱德华”内心的痛苦、挣扎,甚至还有自毁倾向。 那句“爱过一个绝不应该爱的女人”,更是坐实了他与继母之间那段不容于世的感情。 而“玛德莲夫人”在听到这些信息时的反应——警惕、追问、颤抖、空洞的重复…… 无一不在向观众揭示她内心的惊涛骇浪,以及深重的负罪感。 安托万每多说一句,观众对这对继母子悲剧命运的理解就加深一分,对造成这一切的根源—— 那个冷酷专制的“拉维尔涅老爷”的憎恶也随之加深。 “她就像我认识的某位夫人……”一位女观众低声对同伴说,语气中充满了感慨。 “看她对那药的态度……天哪,她在这个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另一位附和道。 “但这也不能成为她与继子……的理由!”旁边一位男士坚持道,但语气并没有斩钉截铁的坚决。 台上的表演还在继续。 安托万带来的短暂阳光,在另一个身影出现在客厅门口时烟消云散。 是爱德华·德·拉维尔涅,这个家庭的长子。 与安托万的明媚截然不同,爱德华像一道阴影,穿着深色的礼服,领口紧扣,眉宇间全是阴郁和憔悴。 他的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仿佛长期被噩梦所困扰。 当他走进客厅,目光不可避免地与玛德莲夫人相遇时,两人都像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了视线。 爱德华的登场没有言语,却比任何台词都更具冲击力。 他刻意回避着继母,甚至不愿与她站在同一片灯光下,肢体动作充满了尴尬、悔恨与无法宣之于口的痛苦…… 观众席上一片寂静。 他们看着这对继母子在华丽客厅里上演着无声的煎熬,看着爱德华对玛德莲夫人生硬、粗暴的回应。 他语气中的烦躁与自弃,他提及父亲将归时那难以掩饰的紧张,都让观众感到一阵心悸。 这位大少爷,也不是天生的恶徒,他更像一个在情感与伦常的泥沼中挣扎的灵魂。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与尴尬达到顶点时,舞台后方传来了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以及仆役恭敬的问候声。 这些声音像一道寒流流,让客厅里每个人的动作都凝结了。 舞台上的光线似乎也随着这脚步声有了细微的变化,几道电灯光悄悄暗下,又有另外几道光悄悄亮起。 光线开始被集中到客厅的大门口,已经在预告着有一位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即将登场。 这种细腻的灯光与声响效果,也是过去难以做到的。 舞台上,芬妮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安托万收起了笑容,爱德华猛地转过身,脸上血色尽褪。 就连一直沉浸在自身痛苦中的玛德莲夫人,也像被无形的线拉扯了一下,身体微微绷紧。 “拉维尔涅老爷”回来了。 (本章完) 第347章 大幕初落! 这位大资本家身份的老爷甚至没有立刻出现在舞台上,但那无形的威压已经弥漫开来。 随着脚步声的临近,终于,他出现了——查尔斯·德·拉维尔涅,这座庄园真正的主人。 他身着剪裁精良的黑色礼服,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灰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扫视客厅,没有任何温暖的问候,反而更像是在审视。 这位“拉维尔涅老爷”,从一开始就不断打压这个客厅里的其他人,并且都取得了“胜利”。 当“安托”说自己的母亲没有生病时,他毫不留情地驳斥—— 【拉维尔涅:谁告诉你的?我不在的时候,你常来问你母亲的病么?】 当“安托万”表现出对“马塞尔”及其代表的工人阶级的同情时,他同样不屑的训斥—— 【拉维尔涅:你知道社会是什么?你读过几本关于社会经济的书?我记得我在大学念书的时候,对于这方面,我自命比你这种一知半解的社会思想要彻底得多!】 最后他的“总结”却落在了一旁没有说话的“玛德莲夫人”身上—— 【拉维尔涅(头扬起来):我认为你这次说话说得太多了。(转向玛德莲)这两年他学得很像你了。】 而当他的大儿子“爱德华”说自己要去矿上历练时,他第一个反应是质疑—— 【拉维尔涅(停一下,看向爱德华):苦的事你成么?要做就做到底。我不愿意我的儿子叫旁人说闲话的。】 这种与人不断对抗、不断压制的谈话风格,让整个剧场的气氛都有些凝固。 整个法兰西喜剧院,近两千名观众,在这一刻,竟鸦雀无声,一种沉重的压力从舞台弥漫到剧场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绅士,那些优雅惯了的女士,无论贵族还是富商,都下意识地收敛了气息。 他们从拉维尔涅身上,看到了自己父辈,或者干脆是他们自己所扮演的冷酷专制的家长的影子…… 一种敬畏、恐惧与不适交织的情绪在观众们心底蔓延。 而这种压抑的气氛,在“拉维尔涅”逼迫妻子“玛德莲夫人”喝药的那一幕到达了高潮—— 【拉维尔涅(转向安托万,命令道):“安托万,你把药端到母亲面前去。” 安托万(抗拒地):“父亲!” 拉维尔涅(怒视着他):“去!” 安托万在父亲的目光逼视下,不得不接过芬妮手中的药碗,他的手因为气愤和无奈而微微发抖。 他把药端到母亲面前,回头,试图做最后的抗争:“父亲!您不要这样!” 拉维尔涅(高声地):“我要你说——请母亲喝!” ……】 观众席上,绅士们下意识地调整了领结,女士们则屏住了呼吸。 拉维尔涅那种毫不怜悯地将个人意志强加于人的姿态,那种冰冷彻骨的权威感,让所有人窒息。 观众们亲身感受到了玛德莲夫人所承受的压迫。 而见妻子还不肯喝药,拉维尔涅干脆命令爱德华也加入“劝说”的行列—— 【拉维尔:“爱德华,劝你母亲喝下去。” 爱德华(猛地抬头):“父亲!我——” 拉维尔涅(高声打断):“去!走到母亲面前!跪下,劝你的母亲!” 爱德华(痛苦地哀求):“哦,父亲!” 拉维尔涅:“跪下!” ……】 最终,玛德莲夫人受不了这种巨大的压力,几乎是痛哭着把药喝掉,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客厅。 舞台上,拉维尔涅老爷面无表情地站着,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风波。 安托万怔怔地看着母亲离去的方向,眼泪终于落下。 爱德华则深深低着头,身体颤抖着,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他的肩头。 太压抑了! 太真实了! 拉维尔涅老爷那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扼住了每一位观众的喉咙。 无论是感同身受的女士,还是那些在家庭中同样掌握着权柄的绅士,此刻都感受到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惧意。 那不是对暴力或死亡的恐惧,而是对一种以“理性”“责任”为名,行绝对控制之实的恐惧。 它无声无息,却足以碾碎人的意志,扭曲人的灵魂。 然后,低声的惊叹、议论轰席卷了整个剧场! “上帝!我简直无法呼吸!” “这就是专制!家庭里的暴君!” “伯恩哈特最后那段表演……我的心都碎了!” “拉维尔涅的眼神……太可怕了!” “还有那两个儿子……尤其是大少爷,他承受的简直是地狱!” 包厢里的评论家们激动得几乎要站起来—— “力量!这就是戏剧的力量!” “索雷尔太残忍了,这一刀刺得比《玩偶之家》更深!” “这已经不仅仅是戏剧了,这是对我们整个社会的拷问!” 而雷雨的第一幕,也在拉维尔涅这位老爷近乎自我陶醉的话语中落下了大幕—— 拉维尔涅似乎满意于长子的沉默,他踱步到壁炉前,背对着儿子,望着壁炉上方悬挂的一幅家族肖像画。 画中人神情威严,与他如出一辙。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客厅里,也回荡在落针可闻的剧场中。 【拉维尔涅(仿佛在陈述真理):“我的家庭,是我认为最圆满,最有秩序的家庭;我的儿子,我也认为都还是健全的子弟。我教育出来的孩子,我绝对不愿叫任何人说他们一点闲话的。”】 “健全的子弟”?“不愿叫任何人说他们一点闲话”? 这话语如同火上浇油,在观众席间激起了剧烈的反应。 台上,爱德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这句话狠狠抽了一鞭。 而台下,那些衣着光鲜、自诩高贵的绅士淑女们,表情变得异常精彩。 一位老夫人用手帕捂住嘴,低声对身边的同伴说:“哦,上帝,他怎么能这么……心安理得地说出这种话?” 一个保守派的老绅士脸色铁青,他本能地想点头赞同拉维尔涅关于“秩序”和“体面”的说法—— 但舞台上刚刚发生的逼妻饮药、父子对峙的场面,又让他如坐针毡。 他喃喃自语:“话是没错……可……可这……”此刻,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内心的矛盾。 更多人的脸上则浮现出嘲讽、了然甚至是被戳破秘密的恼怒。 他们太熟悉这种论调了! 在巴黎那数不尽的豪宅里,多少体面的家族不正是用同样的话语来粉饰太平? 维持着表面上的“圆满”与“秩序”,将所有的丑闻、不伦、压抑和痛苦紧紧锁在门后。 一个年轻的评论家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道:“最圆满?最有秩序? 索雷尔用拉维尔涅的嘴,给了我们这个时代体面社会一记最响亮的耳光!” 一位富商模样的观众,额角渗出了细汗,他想起了自己冷落在乡间别墅的妻子,转头看了看身边的情妇…… 他们追求的不正是这种“无人说闲话”的体面吗?哪怕内里早已腐朽不堪! 这是第一次,一个如此年轻的作家,用一出戏剧,如此残忍地撕开了整个“上流社会”家庭的面纱。 他告诉所有人,这看似坚固的体面,是何等的脆弱、可笑,其下隐藏的又是何等的悲哀与扭曲。 冷落发妻,在外蓄养情妇,对于在场的许多绅士而言,几乎是常规操作,甚至是值得炫耀的风流韵事。 但此刻,这些行为忽然失去了浪漫色彩,显露出其自私、冷酷和虚伪的本质。 他们感到脸上火辣辣的,仿佛台上那个专制冷酷的拉维尔涅,也分走了他们灵魂的一角。 第一幕的大幕,就在拉维尔涅这句余音绕梁的自我标榜中,沉重地、缓缓地落下。 观众席灯光亮起。 黎塞留厅内,陷入了一片奇异的、漫长的寂静。 (本章完) 第348章 前所未见 闻所未闻(补更) 《雷雨》的第一幕结束了,掌声没有立刻响起。 观众们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座位上。 他们的脸上交织着震撼、茫然、沉思,甚至是恐惧。 他们观看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表演,体验了一种直刺灵魂的冲击。 这冲击并非来自夸张的情节或煽情的台词,而是源于其令人窒息的真实感。 舞台上的悲剧,仿佛是他们身边,甚至是他们自己家庭悲剧的浓缩与映射。 这真实,太过于可怕,以至于让人一时无法呼吸,不知该如何反应。 空气凝滞,时间仿佛也放缓了脚步。 人们互相看着,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和无所适从,思维好像还深陷在拉维尔涅庄园那令人窒息的客厅里。 人们耳边似乎还回响着玛德莲夫人绝望的饮泣、爱德华痛苦的沉默、安托万天真的质疑,拉维尔涅那冰冷的话语…… 这寂静持续了足足有一分钟,仿佛是对这出戏剧力量最崇高的致敬。 然后,如同积蓄了太久的洪水终于冲破堤坝,如同冬眠后的大地迎来第一声春雷—— “Bravo!” 一声不知从哪个包厢爆发的喝彩,点燃了导火索。 瞬间,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和欢呼声轰然爆发,席卷了整个法兰西喜剧院! 这掌声之热烈,之持久,远超过去任何一场演出,甚至超过了《合唱团》在全剧终落幕时获得的满堂彩。 掌声中,人们纷纷起身,仿佛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来宣泄内心淤积的情感。 他们用力地鼓掌,手掌拍得通红,有些人眼中甚至闪烁着激动的泪光。 观众们仿佛要用这尽情的鼓掌,来宣泄胸口那股被剧情压抑了太久的闷气,来表达他们对这出戏剧艺术成就的肯定。 无论《雷雨》的内容有多么刺痛他们,但其艺术水平是毋庸置疑的,可以说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任何一部戏剧! “太精彩了!无与伦比!” “伯恩哈特!戈蒂耶-吕扎尔什!每一个演员都无可挑剔!” “这灯光!这布景!” “还有那真实的楼梯和二楼!上帝,我从未想过戏剧可以这样!” “莱昂纳尔·索雷尔是个天才!他革新了戏剧!” “这不仅仅是戏剧,这是一场灵魂的风暴!” “拉维尔涅!天哪,他简直和我父亲一模一样!” “这才是真正的戏剧!它不是在取悦我们,它是在审判我们!” “索雷尔是个天才!也是个魔鬼!” 评论家们早已忘记了下笔,他们和其他观众一样,沉浸在巨大的艺术震撼之中。 保守派或许对剧中揭露的“阴暗面”感到不适,但即便是他们,也无法否认这出戏在艺术上所达到的惊人高度。 它的剧本、表演、舞台设计、灯光运用,无一不是开创性的,将戏剧的现实主义表现力推向了一个新的巅峰。 在后台,埃米尔·佩兰院长激动得满脸通红,不停地用手帕擦着额头和脖子。 他嘴里语无伦次地对所有见的人说着:“成功了!我们成功了!听到了吗?这掌声!上帝啊!” 埃米尔·佩兰知道,他为《雷雨》付出的一切,甚至赌上的一生荣誉,都将得到十倍甚至百倍的回馈! 莱昂纳尔站在包厢里,听着观众席如同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他知道,《雷雨》已经牢牢抓住了巴黎的心,或者说,刺痛了巴黎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山呼海啸般的掌声持续了许久才渐渐平息,但黎塞留厅内的沸腾并未停止。 幕间休息的钟声早已敲响,观众们却大多滞留在座位上或包厢里交谈、争辩,情绪亢奋。 莱昂纳尔所在的包厢,几乎是在第一幕落幕的瞬间,访客便络绎不绝。 最先到来的是路易-安托万-奥古斯坦·吉博总主教。 这位“人民的主教”面容肃穆,他握住莱昂纳尔的手:“索雷尔先生,我必须向你表示祝贺。 这出戏照见了灵魂的迷失。当人背离了上帝的指引,沉溺于不应有的激情,罔顾家庭的神圣责任,悲剧便如影随形。 拉维尔涅的虚伪固然可悲,但玛德莲夫人与爱德华的沉沦,更是背离信仰与道德的苦果。 你的作品,具有深刻的警世意义!” 紧接着,埃莱奥诺尔·德·罗斯柴尔德夫人在随从的簇拥下,与自己的丈夫款款而来。 她依旧是那般雍容华贵,眼中闪烁赞赏:“我亲爱的莱昂纳尔,你再次证明了你的才华无与伦比。 你革新了舞台,将戏剧带入了新的纪元。这不仅是艺术的胜利,更是品味的胜利。” 随后,各路名流、评论家、作家纷纷涌来。 儒勒·克拉雷蒂感慨地说:“索雷尔先生,你撕开了体面社会的遮羞布!这需要莫大的勇气和洞察力!” 荣军院的院长埃德蒙·夏尔·德·马蒂姆普雷,拍了拍莱昂纳尔的肩膀:“年轻人,你的戏……让我想起了很多事。 有些事,或许不该被如此直白地呈现,但……你做得很好。年轻人,你内心依旧是善良的呃……” 莱昂纳尔应对着各方祝贺,心情同样激荡。 他看着这座古老的剧院里攒动的人头,听着那些发自内心的赞美与探讨,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涌上心头。 他终于在这个时代,看到了“接近”他记忆中那个世界话剧水平的演出。 《雷雨》确确实实将会把欧洲戏剧的水平向前推进了一大步。 这种亲手推动历史的感觉,比单纯的成名获利更能让他满足。 幕间休息的时间在热烈的交流中飞快流逝。 观众们陆续回到座位,议论声渐渐低沉下去,满怀期待的寂静重新笼罩了剧场。 所有人都知道,第一幕的冲突已经铺垫完成,那个隐藏在背后的秘密,即将被揭开。 大幕,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再次缓缓升起。 第二幕的场景依旧在拉维尔涅庄园那间豪华而压抑的客厅里。 时间似乎过去了不久,气氛却比第一幕结束时更加闷热。 剧情有节奏地推进着,通过人物的对话,观众看到“马塞尔”与“芬妮”的母亲“玛德莱娜”到访。 紧接着,大家发现这位老妇人的身份并不简单——她仿佛就是“拉维尔涅老爷”的旧相识,甚至是老相好。 就在这场相认的戏码即将开始时—— 突然! 毫无预兆地,一道刺目、惨白、耀眼的闪光,猛地从舞台布景的窗外撕裂了昏暗的舞台光线! 这道光瞬间将舞台上每一张脸照得毫发毕现,也将客厅里奢华的陈设投射出狰狞扭曲的影子! 几乎与这闪电同步—— “轰隆隆——!!!” 一阵低沉、浑厚、大地都仿佛在微微震颤的闷雷声,从舞台方向滚滚而来,如同巨兽的咆哮。 这声音、这震动,沉重地碾压过剧场内的每一寸空气,直抵观众的胸腔! 整个黎塞留厅的观众,在这一刹那,仿佛集体被施了定身法! 惊愕!呆滞!难以置信! 许多人下意识地身体后仰,倒抽一口冷气。 女士们发出短促的惊呼,用手捂住了嘴。 绅士们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神迹,或者说,是感受到了某种超乎戏剧范畴的真实力量。 他们从未在任何一个剧院,经历过如此逼真的电闪雷鸣! 这已经完全超越了他们对“舞台效果”的认知极限。 剧场里,一片死寂。 只剩下那雷声的余韵,仿佛还在梁间盘旋。 所有人都被这前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声光效果,彻底惊呆了! (本章完) 第349章 剪不断,理还乱 就在“玛德莱娜”这个名字被确认的刹那,观众席中泛起一阵低低的、压抑的惊呼。 许多人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前倾着,支着手中的望远镜,试图更清晰地捕捉到台上两人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那位在第一幕中威严、冷酷,象征着绝对秩序与控制的拉维尔涅老爷,此刻脸上出现了“裂痕”。 那不仅仅是惊讶,更是一种从缅怀旧梦到现实惊醒的骤变,也是秘密被揭穿时本能的提防。 而玛德莱娜,从初入客厅时努力维持的平静,到面对旧日情人时无法抑制的悲哀,最后又凝聚成决绝的坦然。 这段相认戏码,男女观众的反应瞬间泾渭分明,却又同样激烈。 绅士们,尤其是那些年纪较长的“拉维尔涅”们,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面对一个被遗忘的、来自“不光彩”过去的情人突然出现,他们感受到的是财产和名誉受到威胁的强烈不安。 拉维尔涅那句严厉的“你来干什么?”以及随后冰冷的质疑,戳中了他们内心最隐秘的恐惧。 他们害怕过去的错误会在最狼狈的时刻反噬,摧毁他们精心维护的体面。 他们交换着眼神,嘴角下撇,微微颔首,无声地认同着拉维尔涅的“警惕”,认为这是必要且合理的。 一位留着漂亮八字胡的绅士对同伴低语:“看吧,这些女人总是会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带着陈年的麻烦!” 而女士们,则几乎一边倒地站在了玛德莱娜一边。 她们看到的是一个被命运残酷捉弄的女人,年轻时被引诱、被抛弃。 而在她独自承受苦难多年后,还要面对旧日情人的冷漠与防备。 玛德莱娜那句“命运!不公平的命运指使我来的!”的悲愤控诉,让许多女士掏出了手帕,擦拭着眼角。 她们为玛德莱娜的悲哀而落泪,更为她展现出的决绝而动容。 一位穿着礼服的年轻夫人紧紧抓住女伴的手臂,声音哽咽:“上帝啊,她太可怜了!那个男人怎么可以如此冷酷!” 另一位年长的贵妇摇着头,扇子急促地扇动:“这就是我们的命运!总是被遗忘,被怀疑,即使我们承受了所有!” 然而,让所有观众,无论男女,都感到大脑几乎要宕机的,是随着这对旧情人相认而彻底浮出水面的人物关系网络、 它是如此错综复杂,以至于没有人能第一时间梳理清楚。 “等等……玛德莱娜是拉维尔涅老爷从前的情人?那个女仆?” “不止!她刚才承认了,爱德华和芬妮是她的孩子!也就是说……” “上帝!爱德华少爷和芬妮是亲兄妹?同母异父?” “他们之前……哦,我的天!爱德华少爷爱过芬妮?这、这也是**!” “你为什么要说‘也’?” “你忘记了!爱德华还是玛德莲夫人的继子,又是她的情人!” “玛德莲夫人生的安托万小少爷,也爱上了芬妮!” “玛德莱娜是安托万爱上的女孩的亲生母亲!而安托万的母亲是玛德莲夫人,父亲是拉维尔涅老爷……” “拉维尔涅老爷是爱德华和芬妮的亲生父亲,也是安托万的父亲……” “马塞尔是拉维尔涅儿子,也是在他矿上造反的工人领袖!” “你等等,我算一下,爸爸的爸爸叫爷爷……” “掰着指头都数不过来了!这间庄园里到底有多少重禁忌的关系?” 观众席彻底乱了。 绅士们忘了礼仪,女士们忘了摇扇,所有人都试图理清这团乱麻—— 但每一次梳理都只会发现更令人震惊的连接。 兄妹、继母子、主仆、旧情人…… 所有可能挑战人伦底线的关系,几乎都缠绕在了这个封闭的庄园里。 观众们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困惑,还有被这种极端情境所吸引的病态的兴奋。 他们无法想象,在这已经足够复杂的矛盾之上,再叠加上这层血亲与情感的纠葛,最终会酝酿出怎样一场风暴。 之前闪过的电光,仿佛是要照亮一切丑恶;而沉闷、压抑的雷鸣,则是命运之神在云层后发出的冷酷叹息。 观众们这才明白,这声光效果不再仅仅是背景,它已然成为戏剧情绪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它预示着这场酝酿已久的“雷雨”,终将以无可阻挡之势,涤荡这间庄园里所有的一切。 台上的演员,贝尔特夫人和弗朗索瓦·戈蒂耶-吕扎尔什,将这种极致的情绪张力维系到了顶点。 玛德莱娜的悲与刚,拉维尔涅的惊与防,在每一次眼神交汇、每一句台词交锋中激烈碰撞。 而台下,近两千名观众则深陷于这复杂人物关系带来的震撼与剧情走向的巨大悬念之中…… 他们知道,最残酷的真相和最猛烈的风暴,还在后面。 ———————— 随后的情节中,工人代表马塞尔闯进客厅,与自己的亲生父亲拉维尔涅激烈对峙。 但是拉维尔涅早就买通了其他三个工人代表,签了复工合同,并把马塞尔开除了。 爱德华为了维护自己的父亲,狠狠打了马塞尔两巴掌,玛德莱娜哭着带着马塞尔离开了庄园。 紧接着“爱德华”与“玛德莲夫人”这对深陷不伦之恋的继母子,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再次相遇。 舞台上弥漫的已不再是暧昧的痛苦,而是濒临崩溃的绝望,还有相互撕扯的丑陋。 这时候灯光被刻意压暗,只留下几处局部光,营造出隐秘、压抑的氛围。 窗外,隐隐的雷声又为这场对话提供了不安的背景音。 玛德莲夫人拦住了意图离开的爱德华。 【玛德莲夫人(冷笑):“你受过这样高等教育的人,现在同这么一个底下人的女儿,这是一个下等女人——” 爱德华(猛地爆发):“你胡说!你不配说她下等,你不配,她不像你,她——” 玛德莲夫人:“小心,小心!你不要把一个失望的女人逼得太狠了,她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爱德华(下定决心):“我已经打算好了。” 玛德莲夫人:“好,你去吧!小心,现在(望窗外,自语,暗示着恶兆地)风暴就要起来了!” 爱德华:“谢谢你,我知道。”】 这段激烈而绝望的争吵,将观众的情绪再次推向高潮。 他们看着爱德华如何决绝地斩断与后母的危险关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奔向他认为纯洁无瑕的芬妮。 台下的绅士们为爱德华试图回归“正轨”而稍感宽慰,却又为他选择的“正轨”本身而暗自摇头。 女士们则为玛德莲夫人那彻底破碎的骄傲,以及再明显不过的毁灭倾向而揪心。 她那句“小心,小心!你不要把一个失望的女人逼得太狠了”刺入每个人的心底。 所有观众心中都盘旋着一个令人窒息的念头:爱德华自以为的救赎之路,恰恰将通往更黑暗的深渊! (本章完) 第350章 毁灭吧! 爱德华知道玛德莲夫人是他的继母,关系不伦,所以极力想要逃离。 但他绝不知道,他此刻一心要带走的芬妮,更是他血脉相连的亲妹妹! 这种被命运无情捉弄的巨大讽刺,让整出戏蒙上了一层浓重的古希腊悲剧色彩—— 人物越是努力挣扎,越是加速奔向注定的毁灭。 观众们带着这种全知的残忍视角,看着舞台上人物的每一个选择,都像是在听命运齿轮无情转动的声音。 第二幕的结尾,在拉维尔涅老爷登场,吩咐爱德华关窗,以及窗外骤然加剧的风雷声中,沉重地落下。 大幕闭合的瞬间,黎塞留厅内没有鼓掌,大家只是焦躁地等等,等待大幕再次升起。 “他要去带芬妮走!上帝,他不知道那是他妹妹!” “玛德莲夫人会做什么?她看起来已经疯了!” “这场风暴……不只是天气啊!” “快!下一幕!我等不及要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观众们几乎无法安心坐在座位上,他们聚集在走廊、前厅,激烈地讨论着、猜测着。 评论家们也失去了平日的矜持,围在一起,分析着剧中的悲剧力量和复杂人性。 埃米尔·佩兰院长在后台兴奋地踱步,听着外面传来的鼎沸人声,他知道,《雷雨》已经彻底征服了巴黎。 这种迫不及待的情绪,是任何剧场经理人梦寐以求的成功。 短暂的幕间休息在观众的鼓噪中显得格外漫长。 当大幕终于在万众期待中再次拉起时,观众再次开始屏住呼吸。 第三幕的剧情,如同被狂风催动的乌云,迅速推进。 观众们首先看到了“纪尧姆”、“芬妮”、“马塞尔”、“玛德莱娜”这一家四口爆发的冲突。 贪婪懦弱的纪尧姆,试图逃离一切的玛德莱娜,满腔愤怒的马塞尔,沉浸在幼稚幻想中的芬妮…… 而在风雨大作的夜里,庄园的电灯线被刮倒了,而芬妮也果然来找爱德华私奔。 随后是跟来的玛德莲娜和马塞尔,知晓内情的玛德莲娜只能忍痛同意芬妮与爱德华的私情。 他们在庄园的客厅里筹划、起誓,并准备好逃离这一切…… 台下的观众几乎要喊出声来。 他们看着这对“恋人”在暴风雨中筹划着未来,心中充满了无力回天的悲悯。 一些女士用手帕紧紧捂住嘴,防止自己失声惊呼。 绅士们则表情复杂,既对这种结合感到不适,又为这注定的悲剧结局而心生寒意。 然而,他们的逃亡计划并未能顺利实施。 如同幽灵般,玛德莲夫人出现在了客厅的楼梯上。 这次她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裙,脸色在闪电的映照下苍白如纸,眼神却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她截住了正准备离开的爱德华和芬妮,甚至带来了自己的安东尼,她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爱德华背叛的控诉。 最后,她喊醒了拉维尔涅。 这时所有的矛盾,所有的秘密,所有纠缠不清的爱与恨、罪与罚…… 都被这场越来越猛烈的暴风雨,压缩在了这间豪华而窒息的客厅里。 观众们屏住呼吸,心脏狂跳,他们知道,所有的线索都已就位,所有的伪装都将在今夜被彻底撕碎。 那场预告已久的、摧毁一切的“雷雨”,不仅仅是自然界的风暴,更是人性与命运的总爆发。 秘密即将被揭开,悲剧已无可避免。每个人都紧盯着舞台,等待着那最终审判时刻的来临…… 【拉维尔涅:“怎么——(向玛德莱娜)玛德莱娜,你到底还是回来了。” 玛德莲夫人(震惊):“什么?” 玛德莱娜(惊慌失措):“不,不,您弄错了。” 拉维尔涅(悔恨与认命):“玛德莱娜,我想你也会回来的。” 玛德莱娜(痛苦万分):“不,不!(低头)啊!天!” 玛德莲夫人:“玛德莱娜?什么,她是玛德莱娜?” 拉维尔涅:“你不必再故意地问我,她就是爱德华的母亲,三十年前死掉的那个女人。爱德华的母亲!”】 这几句话如同惊雷,在客厅里炸响,也在黎塞留厅近两千名观众的脑海中轰然回荡。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这个秘密被如此直白地捅破时,带来的冲击力依旧是毁灭性的。 观众席上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几位女士的扇子“啪嗒”掉在地上,也无人察觉。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舞台,看着那被揭露的真相如何击垮台上的每一个人。 就在这时,一道比之前都更加刺眼的闪电划过天际,紧随其后的是一声几乎要震裂穹顶的炸雷! 尼古拉·特斯拉调试的电弧灯,以及舞台底下加装的扩音筒,在这一刻发挥了极致的效果。 那闪电的光芒如此惨白强烈,让一些观众下意识地闭了眼;那雷声如此真实剧烈,仿佛就炸响在剧院的屋顶。 这不再是舞台效果,这简直是天罚的降临! 在这片光和音的混乱中,精神彻底崩溃的芬妮,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尖叫,冲出了客厅,奔入了外面的狂风暴雨。 舞台灯光骤暗,聚焦在客厅内乱作一团的人们身上,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后,一阵酸牙“滋滋”声响起。 然后一个仆人连滚带爬地冲进客厅,浑身湿透,脸色惊恐万状。 【仆人:“老爷!” 拉维尔涅:“快说,怎么啦?” 仆人:“芬妮……死了……” 拉维尔涅:“安托万呢?” 仆人:“也……也死了。” 拉维尔涅:“不,不,怎……么?” 仆人:“芬妮碰着那条走电的电线。二少爷不知道,赶紧拉了一把,两个人一块儿中电死了。” 拉维尔涅:“这不会。这,这,--这不能够,这不能够!”】 安托万和芬妮触电身亡的消息,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砸碎了舞台上所有人物,以及台下所有观众最后的心理防线。 好几位女观众,在听到仆人宣布死讯的瞬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随即眼睛一翻,直接晕厥在同伴的怀里。 男观众们也再无平日的从容,许多人脸色煞白,嘴唇哆嗦,有人下意识地紧紧抓住座椅的扶手; 更有甚者竟猛地站起,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脸上满是痛苦,仿佛他不再是旁观者,而是这悲剧家族的一员。 舞台上,悲剧仍在以加速度滑向彻底的毁灭,在所有人都奔去花园时,爱德华站在客厅门口,举起手枪 ——这本来是他的父亲给他去矿上防身用的——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砰!” 枪声过后,是整个剧场死一般的静默。 连窗外的风雨声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滞。 至此,毁灭彻底完成。 年轻的生命全部逝去——安托万死于天真和善良,芬妮死于无知和绝望,爱德华死于罪责和幻灭。 庄园里,只剩下三个破碎的、苍老的灵魂—— 失去了所有子嗣的拉维尔涅,精神彻底崩溃的玛德莱娜,以及失去了情人、继子、亲子,陷入疯狂的玛德莲夫人。 深红色的帷幕,在这样一片死寂、疯狂与终极的虚无中,沉重地、缓慢地落下。 《雷雨》,结束了。 幕落之后,黎塞留厅内陷入了极度压抑的寂静。 这寂静,是对悲剧力量的最高致敬! (本章完) 第351章 史无前例的谢幕! 没有掌声,没有欢呼,甚至没有议论。 观众们仿佛被那最后的枪声和接踵而至的死亡与疯狂抽走了所有力气。 每个人都沉浸在巨大的悲剧震撼中无法自拔。 空气中弥漫着巨大战栗和哀恸。 《雷雨》那沉重的大幕落下已近半分钟,黎塞留厅内那死寂般的震撼才被第一声迟来的掌声打破。 “Bravo!” “Brava!” 呼喊声起初是零星的,带着哽咽,随即如同燎原的野火,轰然席卷了整个剧场。 掌声变得雷鸣般响亮,密集得没有一丝缝隙,中间夹杂着激动万分的喝彩。 观众们仿佛要将方才观剧时压抑的所有情绪——震惊、恐惧、怜悯、以及对这出伟大悲剧的敬畏—— 全部通过这疯狂的鼓掌和呼喊宣泄出来! 大幕,在震耳欲聋的声浪中,再次缓缓升起。 首先出现在舞台上的,是那些饰演仆役和次要角色的演员们。 他们整齐地站成一排,向台下鞠躬。 接着,饰演“纪尧姆”和“拉维尔涅”的演员走出,他们的形象虽然令人憎厌此,但此刻也赢得了热烈的掌声。 两人深深鞠躬,脸上带着演员脱离角色后的谦逊。 然后,是饰演“马塞尔”的演员。 他那充满抗争精神的形象,尤其是与拉维尔涅对峙的悲愤,赢得了许多年轻观众和进步人士的掌声和呼喊。 真正的第一个高潮,出现在饰演“安托万”的年轻演员走出时。 他那纯真、善良,最终却被无情毁灭的形象,赚取了无数观众的眼泪。 此刻,女士们一边用力鼓掌,一边用手帕擦拭着眼角,高喊着“Bravo!可怜的安托万!” 仿佛在哀悼一个真实逝去的生命。 气氛在“芬妮”和“玛德莱娜”的扮演者出场时变得更加热烈。 她们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两人那种在无知懵懂中陷入可怕的命运漩涡的悲剧形象,引发了广泛的同情。 欢呼声和掌声几乎要掀翻喜剧院的穹顶。 而当饰演“爱德华”的演员走上台前时,掌声达到了一个新的峰值。 他将爱德华那在情欲、伦理、绝望中挣扎最终走向毁灭的复杂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观众们用持续不断的、震耳欲聋的“Bravo!”来表达对他演技的最高肯定。 他甚至不得不连续三次单独走到台前,向不同方向的观众鞠躬致意。 紧接着,全场瞬间屏息了一瞬——莎拉·伯恩哈特,饰演“玛德莲夫人”的传奇,出现在了舞台上。 她依旧穿着那身深色的戏服,脸色苍白,眼神似乎还残留着疯狂的余烬。 她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微微颔首—— “Brava!伯恩哈特!” “莎拉!万岁!” 疯狂的欢呼声和掌声如同海啸般爆发,几乎要将她淹没。 观众们全体起立,包厢里的绅士淑女们也顾不上仪态,探出身子,用力鼓掌。 鲜花开始从各个方向抛向舞台,娇艳的玫瑰、百合、鸢尾花束,如同雨点般落在她的脚边。 很快,舞台前缘便被花束铺满,几乎形成了一道花墙,几乎淹没到了她的脚踝。 这不仅仅是对她今晚演出的赞美,更是对这位舞台皇后无上地位的致敬。 然而,今晚的荣耀并未止步于演员。 就在掌声稍歇之际,一个清晰的声音从池座中响起,随即被无数个声音汇成洪流: “作者!” “作者!” 呼喊声整齐划一,充满了不容拒绝的热情。 这是对戏剧灵魂——剧作家——的最高致意。 在后台,正与激动得语无伦次的埃米尔·佩兰院长站在一起的莱昂纳尔,被这响彻剧院的呼唤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刚刚大幕落下的时候,他就悄悄来到后台慰问演员们,现在正准备离去。 莱昂纳尔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埃米尔·佩兰推向了前台:“去吧,莱昂纳尔!他们在呼唤你!这是你的时刻!” 一瞬间,莱昂纳尔就暴露在舞台明亮光线下,暴露在近两千双狂热目光的聚焦之下。 他略显局促地站在明亮的舞台中央,站在一众演员之前,站在那片由鲜花和掌声构成的海洋面前—— 黎塞留厅内出现了今晚最为狂热的一幕! 全体观众,无一例外,再次起立! 掌声和欢呼声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 “索雷尔万岁!” “Bravo!天才!” “《雷雨》万岁!” 帽子被抛向空中,手杖被举起挥舞,手帕如同白色的蝴蝶在包厢间摇曳。 几位文学青年,甚至激动地爬上了栏杆,不顾管理人员的劝阻,向着莱昂纳尔大声朗诵起即兴创作的诗句。 他们赞颂《雷雨》是“撕裂灵魂的杰作”。 一位衣着华丽的女士,奋力将自己手腕上的一只黄金手镯拽下,扔向了舞台。 莱昂纳尔站在台上,灯光有些刺眼,台下是沸腾的人海和震耳欲聋的声浪。 舞台上,演员们也纷纷上前,热情地拥抱他、亲吻他的脸颊。 莎拉·伯恩哈特紧紧握住他的手,眼中闪烁着泪光:“莱昂纳尔,你创造了奇迹!这是属于你的夜晚!” 弗朗索瓦·戈蒂耶-吕扎尔什用力拍着他的后背,大声赞叹。 他只能不断地、深深地鞠躬。 每一次他直起身,引发的都是新一轮更热烈的欢呼。 演员们站在他身后,微笑着鼓掌,将这份荣耀完全归于他。 这时,埃米尔·佩兰才走上舞台,激动地与莱昂纳尔拥抱,然后又与主要演员们逐一拥抱,共同接受观众的致意。 这场谢幕持续了足足近十五分钟。 每次大幕刚刚落下,就因为持续的“Rappel(再出来)!”的呼喊而再次升起。 如此反复了不下五六次,每一次幕布重新拉开,都能引发新一轮的掌声。 直到演员和作者最后一次鞠躬,大幕终于彻底合拢,不再升起,许多观众仍久久不愿离去。 他们聚集在剧场内,兴奋地讨论着,回味着,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灵魂的洗礼。 而在后台入口和演员化妆间外,早已挤满了希望能当面表达敬意的观众—— 有上流社会的名流,有评论家,更有狂热的文学青年和戏剧爱好者。 他们等待着,希望能近距离见到那位年轻的作者,以及那些刚刚奉献了精彩演出的演员们。 今晚的法兰西喜剧院,不再仅仅是一座剧院,它成了巴黎艺术圣殿的中心。 莱昂纳尔好不容易结束了应酬,与苏菲、艾丽丝、佩蒂准备乘坐马车离开时,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喜剧院侧门的街道两旁,竟然聚集了上百名自发前来的人群。 他们手中举着蜡烛,跳跃的火焰在巴黎的夜风中摇曳,映照着一张张年轻而激动的脸庞。 当有人喊出“索雷尔先生出来了!”时,人群中爆发出欢呼。 “献给莱昂纳尔·索雷尔!” “《雷雨》洗涤了我们的灵魂! “《雷雨》让我们目睹了命运的真容!” 这自发形成的仪仗队,将今晚的盛况推向了最后的高潮。 马车在人群的欢呼和注视下缓缓启动,驶离了依旧喧嚣的黎塞留街。 莱昂纳尔靠在座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疲惫与兴奋交织。 他知道,今晚只是一个开始。 明天,巴黎的所有报纸都将被《雷雨》和他名字占据。 (本章完) 第352章 我们的总工程师!(10月加更2) 一八八一年五月六日,巴黎的清晨仿佛仍被昨夜黎塞留街的雷声所笼罩。 塞纳河畔的报摊前比往日更加拥挤,人们争相购买刚刚印出的报纸。 几乎每一份主要报纸的头版或文艺评论版,都被同一个名字占据——《雷雨》。 这场戏剧,正如其名,在巴黎的舆论界引爆了一场真正的风暴。 各家报纸从各自的角度对这部作品进行了无死角的剖析与评价—— 当然,几乎全是赞美。 代表大众立场和共和派的《小日报》,刊登了社论:舞台惊雷!《雷雨》撕裂上流社会家庭的虚伪面纱 【昨夜,法兰西喜剧院上演的并非仅仅是一出戏剧,而是一次地震! 莱昂纳尔·索雷尔用一盏明亮的电灯,将光束照进了我们这个时代最体面的家庭中,最黑暗的角落。 拉维尔涅老爷,正是我们社会中许多伪善者的缩影。 他的专制、冷酷,以及“圆满家庭秩序”的崩塌,是对所有虚伪的“体面人”的一记响亮耳光! 喜剧院的全新电气化舞台,让这场毁灭如此真实,仿佛就发生在我们每个人的客厅里。】 而一向作为政府喉舌的《共和国报》,重点放在旧式家庭的崩溃与现代精神的萌芽上—— 【费里总理倡导的世俗教育改革,就是因为在旧式权威的高压下,人性必然发生扭曲,也必然导致悲剧。 《雷雨》剧中人物马塞尔,这位受过教育、敢于抗争的年轻工人,代表着法兰西未来的力量。 虽然他最终被阴谋排挤,但他的声音,他那“世界上没有少爷这个词”的呐喊,必将回荡在年轻一代的心中。 此剧警示我们,教育改革刻不容缓,唯有打破思想牢笼,方能避免拉维尔涅庄园式的悲剧。】 反教权的《自由报》,自然将炮口指向了教会—— 【当拉维尔涅强迫妻子喝下那碗象征控制的药时,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家庭暴君,更是世间一切专制政治! 此剧的伟大之处在于,它并未向任何虚幻的救赎——尤其是教会的忏悔室——寻求答案。 命运,那“不公平的命运”,是千百年来教权支持下的专制暴力必然会导致的恶果! 这是一曲献给世俗自由的悲歌,它告诉我们,解放人性,必须首先打破枷锁。】 而最神奇的是,教会的报纸竟然也在《雷雨》寻找到了有利于自己的观点。 《十字架报》刊登了标题为——天罚的警示:《雷雨》揭示了背离信仰的必然结局——的特邀评论。 【昨夜,法兰西喜剧院上演了一出活生生的道德寓言。 它昭示了当一个家庭、一个社会抛弃主的指引后,将堕入何等可怕的深渊! 拉维尔涅,这个依靠投机和联姻发家的暴发户,正是现代世俗社会推崇的成功者的代表。 他的家庭,表面上遵循着“秩序”,内里却充满了**、通奸与欺骗! 这正是因为其灵魂深处缺乏真正的信仰与忏悔。 剧中那摧毁一切的雷电,并非命运的偶然,而是主的震怒与神圣的惩罚! 《雷雨》以其惊人的艺术力量,恰恰印证了我们的主张: 法兰西必须回归教会的怀抱,重建以信仰为核心的家庭伦理与社会秩序! 否则,拉维尔涅庄园的毁灭,就是我们整个国家未来的预演。 这部戏剧,是所有迷失方向的同胞都应观看的警示之作!】 而代表工人的《人民之声》也没有缺席,他们的焦点全在“马塞尔”与他那身为大资产阶级的亲生父身上。 【工人们,请看!《雷雨》为我们揭示了资本家拉维尔涅如何通过剥削矿工的血汗,建立起他奢华的‘牢笼’。 而在这个牢笼里,他自己和他的家庭也正在腐烂、崩溃。 马塞尔是我们工人阶级的代表,但他的存在和反抗展现这个家族内部,也存在不可调和的阶级矛盾。 爱德华、芬妮、安托万,他们都是这个罪恶制度的牺牲品。 他们的死,不是命运的捉弄,而是资产阶级家庭私有制必然导致的悲剧! 索雷尔先生的戏剧是对资本主义制度的血泪控诉!】 …… 但无论对《雷雨》表达的主题有何分歧,所有的报纸都一致盛赞了法兰西喜剧院的舞台改造。 《费加罗报》干脆就回避了对戏剧内容的长篇大论,而是聚焦在了舞台电气化上—— 【……更令人惊叹的是舞台本身!那真实的闪电与雷鸣,并非来自画布,而是源于科学的力量——电灯! 喜剧院的电气化改造,如同索雷尔先生的剧本一样,勇敢地迈向了未来。 这是艺术的胜利,也是进步理念的胜利!】 而《雷雨》引发的风暴,远不止于报纸上的铅字,而是延伸到了许许多多看过首演的家庭当中…… —————— 在圣日耳曼大道的一处豪华公寓里,年仅十八的埃德蒙·勒菲弗与他身为纺织厂主的父亲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埃德蒙的声音颤抖着:“你不能总是决定我该学什么,该和谁交往!” 他脑海中浮现的是安托万那被扼杀的天真和爱德华那绝望的反抗。 “我不是你的工人,更不是你的财产!我有权利选择自己的未来!” 老勒菲弗惊愕地看着一向顺从的儿子,对方眼中的光芒让他感到陌生,也感到心悸。 “你……你这是中了什么邪?是看了那出肮脏戏码的结果吗?那都是编造的!” “是真是假,您心里清楚!”埃德蒙吼道。 拉维尔涅老爷那冷酷的面容与他父亲的脸在某一刻重叠了。 这场争吵最终以埃德蒙摔门而出告终,留下震惊的父亲独自品味着自己的权威首次被挑战的滋味。 —————— 一个保守的银行家家庭里,晚餐时分,一向沉默温顺的银行家夫人忽然放下了刀叉。 她目光平静地看向她的丈夫:“查尔斯,昨晚的《雷雨》,你看评论了吗?” 银行家皱了皱眉,试图轻描淡写打发过去:“哦,那个?哗众取宠的东西,不值得关注。” 夫人继续说道:“里面那位玛德莱娜,她年轻时的事,让我想起了一些……旧闻。 关于你那位住在帕西区,由你‘资助’的远房表妹克莱尔小姐。 我想,是时候该重新讨论一下她的安置问题了,在你把我的‘歇斯底里’逼出来之前。” 银行家的脸瞬间涨红,他试图反驳,却在妻子那毫无惧色的目光下溃不成军。 那出戏剧,仿佛给了这个女人前所未有的勇气,去诘问那些多年来心照不宣的秘密。 —————— 而就在《雷雨》的社会效应持续发酵的同时,莱昂纳尔并没有继续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 他在首演成功以后,第一时间就约见了尼古拉·特斯拉。 咖啡馆里,莱昂纳尔将一份聘书推到这个年轻的工程师面前:“尼古拉,签下它,你就是我们的总工程师!” 尼古拉·特斯拉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当中…… (本章完) 第353章 核心机密! (睡了一觉,感觉又复活了) 巴黎,《雷雨》首演的狂热尚在高潮,法兰西喜剧院院长埃米尔·佩兰的办公室内,迎来了新的访客。 他们带来的并非仅仅是祝贺,更是巴黎以外的戏剧市场,对这场舞台革命的急切渴望。 里昂歌剧院的经理路易·盖马尔,以及波尔多歌剧院的经理保罗·勒鲁瓦,坐在了埃米尔·佩兰对面。 两人都看过《雷雨》的首演,眼神中闪烁着焦灼、迫切的期待光芒。 身材敦实的路易·盖马尔率先开口:“埃米尔,废话我们就不多说了。《雷雨》,我必须尽快把它带到里昂。 全法巡演,头两站,必须是里昂和波尔多,或者波尔多和里昂。”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保罗·勒鲁瓦,后者立刻点头附和。 保罗·勒鲁瓦的语气更加激动:“埃米尔,这出戏不仅仅是巴黎的财富,它是属于整个法兰西的艺术瑰宝! 让全法国人民尽快看到它,是我们对艺术应尽的责任!拖延一天,都是对戏剧艺术的犯罪!” 埃米尔·佩兰靠在舒适的高背椅上,双手交叠在胸前,脸上是理解与遗憾并存的表情。 他轻轻摇头:“我亲爱的朋友们,路易,保罗,我完全理解你们的心情,就像我理解昨晚观众们的掌声。 但是,责任?正因为我对我所管理的艺术负责,对《雷雨》这部杰作负责,我才不能答应你们。” 两位经理的脸色瞬间变了。 路易·盖马尔身体前倾:“埃米尔,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喜剧院要独占这部戏?” 保罗·勒鲁瓦顾不得风度:“埃米尔,你是想要更高的票房分成?只要可以巡演,份额好商量。” 埃米尔·佩兰摆了摆手:“独占?不,是保护!保护它不被拙劣的模仿和不合时宜的条件所玷污。 你们以为,《雷雨》的成功,仅仅是因为莱昂纳尔·索雷尔那个天才的剧本和莎拉他们出色的表演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下面的剧场:“你们亲眼看到了,那真实的、带楼梯的两层楼布景。 演员可以在上面真正地生活、奔跑、冲突!你们也感受到了那模拟闪电的电弧灯带来的刺目震撼吧? 还有那些随着剧情细腻变化的电灯光源,它们营造的氛围也不可或缺! 告诉我,除了此刻的喜剧院,法国,甚至整个欧洲,有哪一家剧院能满足这些演出条件?”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人:“如果没有了这些,‘拉维尔涅庄园’就只是一幅平面的画! 那命运的雷电就只是后台摇晃铁皮的可笑声响,《雷雨》的魔力将大打折扣! 我不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保罗·勒鲁瓦急了:“剧院改造需要时间!巨大的投入!审批流程漫长!我们可以想办法替代—— 请最好的画师绘制更逼真的背景,在剧场里增加一倍的煤气灯来提升亮度……” 埃米尔·佩兰打断了他的陈述:“替代?保罗,那就像是试图用马车去追赶火车。 画出来的背景,永远无法让演员真正地‘躲’在门后倾听,让‘玛德莲夫人’从真实的楼梯上走下来。 而煤气灯?” 他嗤笑一声才继续说:“先不提它那永远无法消除的摇曳和噪音,以及糟糕的显色性,单是安全性…… 想想尼斯的悲剧吧!诸位,时代变了。” 他看着沉默下来的两人,语气缓和下来:“先生们,眼光放长远些。这次改造不仅仅是为了《雷雨》。 想想看,当我们拥有了稳定、明亮、可以精确控制的电灯照明系统,拥有了能够承载真实布景的坚固舞台…… 那些经典剧目将焕发怎样的新生?” 他踱步回到办公桌前,重新坐了下来:“比如莫里哀的《伪君子》,高乃依的《熙德》,还有《圣母院钟楼怪人》 ——想想看吧,当卡西莫多在‘真正’的巴黎圣母院塔楼顶和明亮的灯光下敲响钟声,那场面……” 说到这里,埃米尔·佩兰停顿了一下,给两人留下无限的想象空间。 路易·盖马尔与保罗·勒鲁瓦彻底沉默了。 埃米尔·佩兰描绘的前景确实诱人,但一想到那庞大的改造预算、复杂的技术难题和漫长的停演周期…… 此刻,他们简直喘不过气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犹豫和挣扎。 就在这时,埃米尔·佩兰弯下腰,从办公桌最底下的一个抽屉里,取出了一个厚厚的大型皮质封面的本子。 埃米尔·佩兰叹了口气:“唉,我知道你们的难处。” 他将本子递给离他更近的保罗·勒鲁瓦:“这是我们法兰西喜剧院这次改造的完整方案。 从舞台结构、电力布线、灯具选型到施工进度表,几乎所有细节都在里面了。 你们可以参考一下,就知道这其中涉及的工作量和技术门槛了。” 保罗·勒鲁瓦迫不及待地翻开本子,路易·盖马尔也马上凑了过来。 里面是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图纸、数据表格和文字说明。 舞台承重结构的铸铁构件规格,电弧灯和控制电路的详细图解,不同区域照度计算…… 甚至包括与“爱迪生电灯公司”和“亚布洛奇科夫工厂”的采购合同副本摘要! 这份方案的专业性和完整性令人惊叹,几乎是一本剧院现代化改造的百科全书。 两人越看眼睛越亮,仿佛捧着的不是一本册子,而是通往未来世界的钥匙。 他们正想仔细研究一下关键的预算部分和施工团队信息,本子却被埃米尔·佩兰笑嘻嘻地一把抽了回去。 埃米尔·佩兰语将本子放回抽屉里:“哎,两位,这可是我们喜剧院的核心机密,花了巨大代价才摸索出来的。 光是前期设计和试验,就耗费了我们无数时间和金钱,更不用说我们那支现在全欧洲最成熟的剧院改造施工团队了。 ——无论是经验丰富的木工,还是那些能搞定复杂电路的电工,都是顶尖的。” 他凑近一些,压低了声音:“不过,作为朋友,我可以给你们指条明路,别为改造发愁了—— 我们喜剧院,作为先行者,愿意分享经验,提供成熟的全套改造方案!当然,需要你们付出一点点合理的设计经费。 而且,如果你们愿意邀请我们这支‘成熟团队’负责施工,我保证,将在很短时间内,以最高的标准完成。 想想看,也许只需要一个多月,你们的剧院就能像这里一样,上演《雷雨》,并且在未来几年内领先其他剧院!” 路易·盖马尔与保罗·勒鲁瓦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本章完) 第354章 大订单! 埃米尔·佩兰的方案,不仅能解决迫在眉睫的《雷雨》上演问题,更能一步到位地完成剧院升级,抢占市场先机! 路易·盖马尔与保罗·勒鲁瓦再次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断。 波尔多歌剧院的保罗·勒鲁瓦猛地吸了一口气,率先开口:“我们愿意!埃米尔,波尔多歌剧院愿意支付设计费! 并我们也愿意邀请你们的团队进行改造!” 路易·盖马尔慢了半拍,脸上瞬间闪过懊悔的神色,但仍然连忙跟上:“里昂也是!我们立刻就可以谈细节!” 埃米尔·佩兰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他伸出手,用力与两人握了握:“明智的选择! 先生们,你们为各自的剧院做出了一个载入史册的决定!让我们为法兰西戏剧的未来,干一杯!” 埃米尔·佩兰从办公室的酒柜里面掏出一瓶红酒和三个高脚的水晶杯,斟上之后,三人碰杯,一饮而尽。 好酒下肚,路易·盖马尔与保罗·勒鲁瓦都放松了下来。 路易·盖马尔忽然想到了什么,问了一句:“改造完了,如果《雷雨》只来巡演一周或者两周,成本也太高了吧?” 保罗·勒鲁瓦也反应了过来,连忙附和道:“对啊,我们花上几十万法郎,总不能只演那么几场吧?” 之前莱昂纳尔的《合唱团》与喜剧院签了独家协议,在各地的巡演短则一周,长则两周。 无论一周还是两周,哪怕每天都演,票房与巨大的改造成本相比,也是九牛一毛。 虽然长期来看,剧院改造肯定会提高上座率,从而收回成本、实现盈利,但是哪个经理不想这个周期短一点呢? 埃米尔·佩兰摇摇头:“你们放心,这次的《雷雨》并不是法兰西喜剧院的独占作品!” 路易·盖马尔与保罗·勒鲁瓦眼睛都亮了起来,燃烧起熊熊的火焰:“也就是说……也就是说……” 埃米尔·佩兰点点头:“也就是说,任何剧院都可以与索雷尔先生签订演出协议,但是……” 保罗·勒鲁瓦心急得催促道:“但是?但是什么?埃米尔,你什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坦诚了? 简直像个魔鬼,一点点把我们拖进地狱的岩浆里……” 埃米尔·佩兰微微一哂,心想这还不是和莱昂纳尔学的—— 想到他对自己说出这个方案的那个午后,埃米尔·佩兰还是忍不住要打个哆嗦。 这位法兰西喜剧院的院长稳定了一下心神,开始耐心地解释:“但是要想签下《雷雨》,就必须通过‘认证’! 就是剧场的舞台宽度、深度、音效、光效……等等,都要达到一定的标准,能够完美呈现《雷雨》的演出效果—— 然后经由法兰西喜剧院与‘索雷尔电气’的双重验收合格以后,索雷尔先生才会与这家剧院签订演出协议。” 路易·盖马尔与保罗·勒鲁瓦两人都听呆了,对剧院进行“认证”,并且还要“验收”…… 这简直闻所未闻,毕竟有资格的不是内政部就是艺术院,现在竟然要由喜剧院和一家名字这么奇怪的公司进行。 这让两人又产生了一点犹豫…… 这时候埃米尔·佩兰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今年十月份,我们会开始排演索雷尔先生的另一个新戏,是喜剧…… 索雷尔先生说了,今后他的戏剧,都必须在‘认证剧院’才能上演……” 路易·盖马尔与保罗·勒鲁瓦如梦初醒,忙不迭地道:“我们签!签!该怎么改造就怎么改造! 预算的事不用管,我会去说服市议会!那群议员只要来这里看一场《雷雨》,肯定会举双手同意!” 埃米尔·佩兰这才笑着给两人再倒上酒:“恭喜二位,只要成为‘认证剧院’,再大的投入也会很快收回的!” 三只酒杯在空中碰在一起,发出金币落袋一样的清脆响声。 ———————— 几乎是与此同时,远在大西洋彼岸,美国新泽西州门洛帕克,托马斯·爱迪生的实验室里。 这位以其发明和商业头脑闻名于世的大人物,正对着一封刚刚翻译出来的电报,罕见地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实验室里弥漫着金属、油料和各种试剂的独特气味,周围是忙碌的助手,以及正在测试中的各种设备。 爱迪生将电报纸递给他的私人秘书塞缪尔·英萨尔:“看看这个,塞缪尔!来自巴黎! ‘索雷尔电气’公司,一笔订单,5000枚电灯,还有相应的整套电路系统! 巴黎那边没有这么多备货,所以他们直接联系了我们!” 塞缪尔·英萨尔接过电报,快速浏览了一遍,脸上也露出惊讶之色:“5000枚!这……这确实是笔大订单! 老板,好像这是第一笔达到5000枚这个数字的订单!天啊,‘索雷尔电气’,是什么来头?” 爱迪生兴奋地搓着手,在摆满仪器的工作台旁踱步:“‘索雷尔电气’什么来头?莱昂纳尔·索雷尔,那个作家! 喜剧院上次就采购了1500枚!他的新戏剧《雷雨》在巴黎引起了轰动,舞台上大量应用了我们的电灯系统! 灯光,能跟着剧情变化而变化!真是个天才的想法!” 他转向英塞尔,眼神发亮:“这个年轻人,他懂得什么是未来! 他明白电灯不仅仅是为了照明,更可以为戏剧创造氛围,塑造情绪! 这是艺术与科学的完美结合!” 他用力挥了一下手,向自己的年轻助手发出指令:“给巴黎回电!立刻!告诉索雷尔先生,我们非常荣幸与他合作。 为了表示对他远见卓识的赞赏,也为了推广电灯在艺术领域的应用——我们愿意给‘索雷尔电气’一个相当优惠的折扣价格! 同时,询问他们是否需要我们额外派遣技术人员提供维护。我们要确保这批灯,在巴黎亮得漂亮,亮得持久! 对,就这么办!另外再发电报给巴黎公司的查尔斯·弗格森,让他尽快签约!” 塞缪尔·英萨尔迅速记录下要点,转身离去。 爱迪生独自站在实验室中,手里捏着那封电报,仿佛捏住了通往欧洲广阔市场的一把钥匙。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在巴黎成功的示范效应下,来自欧洲乃至全世界剧院、酒店、富豪宅邸的订单将如雪片般飞来。 他忍不住再次赞美道:“这个法国年轻人,不仅是个作家,更是个懂得利用技术创造奇迹的聪明人!” 他不知道的是,这笔巨额订单的背后,不仅仅是法兰西喜剧院的成功改造,更将是里昂、波尔多,乃至所有法国剧院即将掀起的电气化改造浪潮。 而“索雷尔电气”这个名字,很快就会给他带来全新的“惊喜”! (本章完) 第355章 暴怒的托马斯爱迪生! 第355章 暴怒的托马斯·爱迪生! 门洛帕克实验室里庆祝“索雷尔电气”大订单的香槟酒气尚未完全散尽,仅仅三天后,又一封来自巴黎的电报就被送到了托马斯·爱迪生的手中。 然而,这一次,电报的内容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诧异与被冒犯的愠怒。 电报是“巴黎爱迪生电灯公司”总经理查尔斯·弗格森发来的,内容简短却足以让爱迪生皱起眉头: 他颇为看好的年轻电气工程师,尼古拉·特斯拉,正式向公司提交了辞呈! 托马斯·爱迪生捏着电报纸,有些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特斯拉?他要走?” 他对这个来自奥地利的年轻人印象很深——在布达佩斯电话局担任过首席电工,改进过不少设备。 虽然有时想法过于天马行空,甚至带着点不切实际的执着,但不可否认,他是个难得的技术天才。 爱迪生原本的计划是让他在巴黎分公司历练几年,熟悉自己的直流电系统,然后调回美国总部,进入实验室。 这是一个被寄予厚望的培养路径。 爱迪生低声骂了一句:“愚蠢!”然后将电报扔在堆满零件和图纸的工作台上。 他感到一种被辜负的恼怒。 “巴黎爱迪生电灯公司”为特斯拉提供了平台和资源,正是他大展拳脚的时候,这个年轻人却选择了离开。 是因为薪水?还是受了别的什么蛊惑?巴黎那边灯红酒绿,诱惑太多,谁知道呢。 尽管不满,爱迪生的情绪也只是困惑和些微的失望。 一个特斯拉的离开,虽然可惜,但还不至于动摇“爱迪生电灯公司”的根基。 他手底下网罗了来自欧洲、美国的优秀工程师,不缺这一个特立独行的年轻人。 他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专注于眼前新型电灯泡灯丝的测试工作。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个小插曲,一次不成熟员工的选择失误。 然而,两天后,又一封来自巴黎的电报,像一把斧子,劈开了爱迪生刚刚恢复的平静。 这封电报不再是弗格森例行公事的汇报,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惊慌失措的味道: “紧急情况!巴黎公司共计八名高级电气工程师、十五名助理工程师集体提交辞呈! 现在技术团队已经瘫痪!请求总部立即指示! ——弗格森” 爱迪生猛地从工作椅上站起来:“什么?!”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将电报凑到眼前,逐字逐句又看了一遍。 没错,不是一两个,是几乎全部!整个巴黎分公司的工程师团队,被人连根拔起了! 暴怒瞬间淹没了爱迪生!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露。 这绝不是偶然!这绝对是一场有预谋、有针对性的挖角行动! 是哪个该死的竞争对手? 是那个一直在和他打专利官司的威斯汀·豪斯?还是那个在英国搞交流电的费朗蒂? 或者是德国那边新冒出来的什么公司? 他们竟然用如此卑劣的手段,直接挖走他的人才宝库! 爱迪生在实验室里咆哮着:“混蛋!这群背信弃义的混蛋!” 他声音震得玻璃器皿嗡嗡作响。 周围的助手和技术员们都吓得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大气不敢出——他们很少见到老板如此失态。 爱迪生一把抓过纸笔,他要立刻给弗格森回电。 他的笔尖几乎要戳破纸张,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怒火:“查!立刻给我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搞鬼! 动用一切资源,找出那个躲在阴影里的敌人!我要知道是哪个公司,哪个人! 找到他们,然后,给予最猛烈的打击!不惜一切代价!让他们知道挑衅的后果!”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幕后黑手得意的笑容,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辱。 巴黎市场是他的欧洲战略的桥头堡,刚刚接到的“索雷尔电气”的大订单更是证明了电灯普及的巨大潜力。 全世界的发明家都知道,所有的新玩意儿,只有征服了巴黎,才有资格征服欧洲。 在这个节骨眼上,技术团队被整体掏空,无异于在战场上被敌人端掉了指挥部。 这不仅意味着巴黎业务的停滞,更可能影响到整个欧洲市场的扩张,甚至动摇投资者对“爱迪生电灯公司”的信心。 接下来的几天,爱迪生无心工作,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雄狮,在实验室里焦躁地踱步,等待着巴黎的消息。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个竞争对手的名字和面孔,分析着他们的动机和能力。 他发誓,一旦找出元凶,一定要动用所有的商业、法律和舆论手段,将对方彻底击垮。 电报机的嘀嗒声再次响起,打破了实验室里令人窒息的沉默。 塞缪尔·英萨尔赶紧将新译出的电报纸递给爱迪生。 爱迪生几乎是抢了过去,目光急切地扫过上面的文字。 发报人依然是查尔斯·弗格森,但电报的内容,却让爱迪生瞬间僵立在原地—— “经紧急调查确认,集体辞职工程师,包括尼古拉·特斯拉在内,已全部加入‘索雷尔电气’公司。 重复,‘索雷尔电气’,我们刚刚签约的那家。据信,该公司由作家莱昂纳尔·索雷尔实际控制。完毕。 ——弗格森” “索雷尔电气?”爱迪生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 他脸上的暴怒表情凝固了,然后又像被锤子敲过的冰块一样慢慢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发懵。 是他?那个几天前还被自己赞誉为“懂得未来”的年轻作家? 那个刚刚给自己送来了史无前例大订单的“合作伙伴”? 爱迪生低头,看着手中这张薄薄的电报纸,又抬头看了看对面的助手塞缪尔·英萨尔。 照亮欧洲的野心,技术团队的背叛,巨大的订单,潜在的敌人…… 这几条原本毫不相干的线,此刻却诡异地交织在一起,而那个连接点,竟然是一个靠写剧本和成名的作家! 他利用我的灯,照亮了他的舞台,赢得了声誉; 然后,他用我的订单作为诱饵或者幌子,反过来挖走了我所有的工程师? 这算怎么回事?商业竞争?哪有竞争者发动商战之前先给敌人超过10万法郎的大订单的道理? 爱迪生一时间竟然完全无法理解这其中的逻辑。 生意场上的明枪暗箭他见过太多,但如此不合常理的手段,他闻所未闻。 一个作家,不好好待在书房里爬格子,跑来抢夺电气工程师? 这超出了他作为一个发明家兼资本家的所有认知范畴。 他颓然坐回工作椅上,一时不知道如何应对。 向一个作家发起“最猛烈的商业打击”?这听起来像个笑话。 停止那5000枚灯泡的订单?那意味着违约和巨大的经济损失。 他看着窗外门洛帕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实验室里的电灯发出温暖的光芒,这曾是他自信和荣耀的象征。 沉默良久,爱迪生对等候在一旁的助手缓缓开口:“给弗格森回电,告诉他,暂时别对付‘索雷尔电气’。 还有,马上开始招聘新的电气工程师;这段时间,我们先从美国派几个人过去替他顶着。” —————— 就在托马斯·爱迪生为了订单焦头烂额的时候,巴黎也有人陷入了“订单危机”当中。 (本章完) 第356章 巴黎的新时尚! 巴黎,1881年的初夏,一种新的时尚,正以惊人的速度席卷着这座时尚之都的年轻一代。 圣日耳曼大道上,午后阳光正好。 让-皮埃尔,一位家境优渥的律师之子,正匆匆赶往位于左岸的一家知名咖啡馆,参加朋友们的小型聚会。 他精心打扮,穿着最新的窄领修身外套,擦得锃亮的皮鞋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为了显得庄重,他特意租用了一辆装饰华丽的双轮轻便马车前往。 然而,当他抵达咖啡馆门口,优雅地走下马车时,却发现自己成了朋友们目光的焦点—— 只是这“焦点”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和嘲弄。 咖啡馆外的露天座位上,他的四位朋友早已到齐。 他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围坐在桌边,而是随意地倚靠或坐在几辆闪闪发光的“索雷尔1型自行车”上。 那些自行车有着统一的亮色漆面和优雅的菱形车架,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显得那么轻盈、现代、时尚。 留着两撇精致小胡子的埃米尔第一个喊道:“看看是谁来了!” 他穿着方便的诺福克夹克和灯笼裤,脚上是皮靴:“我们尊贵的让-皮埃尔先生,还坐着他的‘中世纪遗物’呢!” 另一位朋友,查理,用脚轻轻一蹬,骑着自行车灵巧地滑行到让-皮埃尔面前。 他绕着他和他那辆略显笨重的马车转了个圈,车轴辘发出轻快的“嗡嗡”声。 “亲爱的让-皮埃尔,难道你没听说吗?马车已经是上个时代的产物了!只有老古董和婴儿才需要它。看看这个!” 他拍了拍自己自行车的皮革坐垫:“这才是自由!这才是速度!” 让-皮埃尔的脸瞬间涨红了,他试图辩解:“路上太塞了,我的马车在圣马丁大道……” 第三位朋友打断了他:“我们都是骑‘索雷尔1型’,你坐‘敞篷马车’,怪不得你塞车!” 这位朋友也骑上自己的自行车,转了两圈后放开了双手,虽然有些摇晃但成功了,引得一阵小小的喝彩。 “‘索雷尔1型’可不会塞车!它能带你去任何想去的地方,绕过所有拥堵的街道。 瞧瞧你这身打扮,坐在密不透风的马车里,简直像要去参加凡尔赛宫的宫廷舞会! 我们是年轻人,我们不是那些老头子!” 埃米尔在一旁用夸张的怜悯语气“补枪”:“而且,你错过了多少乐趣啊!我早上从布洛涅森林一路骑过来—— 风拂过脸颊,阳光穿过树叶,你能闻到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而不是……” 他皱了皱鼻子,指向马车和马匹:“……这种味道。说真的,让-皮埃尔—— 如果没有一辆‘索雷尔1型’,在现在的巴黎,你简直没法出门见人。” 车夫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无声的羞辱,有些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身子。 让-皮埃尔看着朋友们脸上那种优越感和嘲弄,看着他们身下那些代表着“现代”“自由”“时髦”的自行车…… 一股强烈的窘迫感涌上心头。 他之前也听说过这种新式自行车,但总觉得那是杂耍或者工程师的玩意儿,远不如马车体面。 此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错了——巴黎时尚的风向标,已经彻底转向! 他强撑着面子,嘟囔了一句:“这东西……安全吗?我看那些‘高轮车’才够气派……” 查理嗤笑一声:“高轮车?那玩意儿除了让你摔断脖子和显得滑稽之外,还有什么用? ‘索雷尔1型’才是最合理、最安全的设计!看看这高度,双脚随时可以着地。 看看这链条传动,比蹬那个大轮子省力多了!索雷尔先生打造的杰作,和他的《雷雨》一样动人!” 最终,让-皮埃尔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咖啡馆,他已经成了朋友当中的异类,“乡下人”。 朋友们兴奋地讨论着下次骑车去枫丹白露森林远足的计划,而他只能默默地喝着咖啡。 他已经下定决心,明天就托关系,尽快弄到一辆“索雷尔1型”自行车! 他绝不能容忍自己在下一次聚会时,再成为被嘲笑的对象! 类似的场景,在巴黎的各个角落不断上演。 穿着“安东尼”款式衣服的时髦青年,骑着闪亮的“索雷尔1型”自行车,成群结队地出现在香榭丽舍大街、皇家宫殿广场、塞纳河畔。 他们按动车把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叮铃”声,宣告着一种全新生活方式的到来。 马车在他们面前显得迟缓笨重,“高轮车”更显得落伍和滑稽。 拥有一辆“索雷尔-标致1型”自行车,已然成为巴黎时髦青年不可或缺的身份象征。 ———————— 圣安东尼郊区的“标致兄弟五金制造厂”,此刻正沉浸在前所未有的繁忙与喧嚣之中。 曾经,这里主要生产的是胡椒磨、咖啡磨、锯条、弹簧……机器运转声是规律、平稳的。 但如今,工厂的每一个角落都仿佛被注入了兴奋剂。 机械加工区,车床、铣床、钻床轰鸣不止,将粗坯加工成精致的零件。 最后的组装线上,一辆辆“索雷尔-标致1型”自行车,在工人们熟练的操作下逐渐成型。 空气里全是金属、润滑油、汗水以及橡胶特有的气味。 厂长办公室内,年轻的阿尔芒·标致,正被幸福的烦恼所包围。 他的办公桌上,电报、信函、订单簿堆积如山,几乎将他淹没。 原本,按照与莱昂纳尔达成的初步协议,标致工厂生产“索雷尔1型”自行车,采用的是代工模式。 标致按产量收取费用,品牌和专利属于莱昂纳尔一方。 工厂之前的生产线,每月能稳定生产一二百辆,虽能保本,但利润微薄,前景并不明朗。 然而,《雷雨》的成功上演,一切都变了。 订单像决堤的洪水,从巴黎的所有地方飞来! 短短几天内,工厂接到的订单总量已经突破了三千辆! 阿尔芒·标致不得不紧急下令,停掉了利润稳定的胡椒磨、咖啡磨等生产线,将全部人力、物力投入到自行车。 车间里灯火通明,工人们两班倒,机器几乎二十四小时不停歇。 但即便如此,面对不断涌入的新订单,阿尔芒感到一阵阵眩晕。 他知道,必须扩大生产规模,投入更多资金,招聘更多工人,购买更多设备。 而这需要更稳定、更深入的合作关系,以及更多的资金和话语权。 就在他对着满桌订单抓耳挠腮之际,秘书通报,公证人德拉鲁瓦克先生到了。 阿尔芒像看到了救星,几乎是冲出去迎接的! (本章完) 第357章 我要送你一间剧院! 阿尔芒·标致紧紧握住德拉鲁瓦克的手,语气急切:“德拉鲁瓦克先生!这太疯狂了!订单,超过三千辆! 上帝,三千辆!我们之前的协议必须修改了!我们应该立刻成立‘索雷尔-标致机械制造公司’! 我可以让步,公司名字就以‘索雷尔’开头,就叫‘索雷尔-标致’!我们必须紧密合作,提高产量!”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德拉鲁瓦克,期待着对方的积极响应。 在他看来,自己做出了巨大的让步——同意将更具名气的“索雷尔”放在公司名字前面! 这等于承认了莱昂纳尔在这个品牌中的主导地位。 德拉鲁瓦克先生脸上带着职业的平静微笑,轻轻抽回手,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订单,点了点头。 德拉鲁瓦克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市场的热烈反响在莱昂纳尔的预料之中。 ‘索雷尔-标致机械制造公司’——我们半年前就已经提出来了,现在这个协议依然有效。” 阿尔芒心中一喜,刚要说话…… 德拉鲁瓦克话锋微微一转:“不过,原先设想的股份比例,现在必须进行一些必要的调整。” 德拉鲁瓦克的话语很委婉,但意思却很清晰无比—— 既然市场证明了技术的价值远远大于生产的价值,那么,在新的合资公司里,莱昂纳尔要占更多的股份。 阿尔芒·标致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他张了张嘴,想为自己、为标致家族争取更多利益。 但看着德拉鲁瓦克的眼神,又看了看桌上那些订单,最终他只能点了点头…… ———————— 穆夫塔尔街的“索雷尔-罗夏打字合作社”,规模早已不是当初。 宽敞明亮的房间里,一百多台崭新的“索雷尔1型”打字机整齐排列。 “咔哒咔哒——叮!”的打字声,就像一首交响乐。 艾丽丝·罗夏——这里似乎应该称职务——“罗夏老师”,正在房间里巡视、指导。 她穿着简洁利落的深色衣裙,头发在脑后挽成发髻,脸上带着自信而温和的神情。 合作社的业务早已超越了最初的简单抄写。 她们承接政府部门的公文录入、律师事务所的合同副本、报社的新闻稿、商行的往来信函…… 甚至还有一些作家的手稿录入工作。 现在还开设了打字培训课程,这里有一半的机器是学员在使用。 今天,合作社里有一位特殊的访客——“红色圣女”路易斯·米歇尔。 路易斯·米歇尔跟在艾丽丝身后,看着那些正在埋头工作的妇女们,不时点点头。 参观结束以后,她对记者表示:“这台小小的机器是一把钥匙,一把能够打开女人枷锁,通向解放的钥匙! 掌握打字机,不仅仅是学会一种技能,更是掌握自己的命运! 它意味着,我们可以在社会上立足,可以拥有选择的权利,可以不再忍受不公的待遇! 这是法国妇女,不,是全世界妇女走向独立和解放的关键一步! 她们在这里的每一次敲击,都是在为后来的姐妹们铺路!” 路易斯·米歇尔的到访和她的讲话,很快就被随行的记者以及闻讯赶来的其他报社记者报道了出去。 “索雷尔-罗夏打字合作社”和“索雷尔1型打字机”迅速登上了巴黎多家进步报纸的版面。 报道引发了巨大的社会反响。 主妇、女工、女佣……从报纸上,从口耳相传中,知道了在穆夫塔尔街附近有这样一个地方。 她们怀着忐忑又充满希望的心情,纷纷来到这里,报名要求参加学习,询问加入合作社的可能。 合作社的门槛几乎被踏破,艾丽丝不得不考虑开设夜间培训班,并开始物色新的、更大的场地。 与此同时,“索雷尔1型”打字机的订单,也如同自行车订单一样,开始激增。 不仅仅是合作社需要扩充设备,许多公司、事务所、政府部门在看到报道后,也开始意识到打字机的高效和便利。 订单同样像雪片般飞向负责生产打字机的“欧尼亚缝纫机厂”。 ———————— 罗斯柴尔德夫人的私人起居室,这位贵妇人正优雅地倚在沙发里,手中拿着一叠文件。 莱昂纳尔坐在一张路易十五风格的绒面扶手椅上,感觉自己与周遭的古典奢华有些格格不入。 罗斯柴尔德夫人看完文件,抬起头,唇角微扬,露出一抹笑意,然后将文件随手放在身旁的螺钿小几上。 她的声音比最上等的丝绸更滑润:“20万法郎?我亲爱的莱昂,这么一点钱,真的够用吗?” 莱昂纳尔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试图掩饰内心的局促:“只需要短期拆借,后面资金回笼会很快。 自行车和打字机的订单增长太快,工厂需要扩建新的生产线,增加设备和人手,还要采购原材料…… 二十万法郎撑过这一段时间以后,就可以实现正向循环了……” 罗斯柴尔德夫人轻轻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她那双深邃的眼睛落在莱昂纳尔略显紧张的脸上:“借款?不,我并不打算‘借’给你这20万法郎。” 莱昂纳尔的心猛地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苏菲温柔的脸庞,喉咙有些发干,脑子开始飞速思考。 罗斯柴尔德夫人忽然轻笑出声,仿佛看穿了莱昂纳尔的窘迫与犹豫。 她的语气带上了了然和揶揄:“别紧张,莱昂,我说不借,是因为我打算‘入股’!” “入股?”莱昂纳尔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罗斯柴尔德夫人点点头:“是的,投资。我看好自行车和打字机。20万法郎,就当作我购入新公司股份的资金。 而且,我可以帮你把这些产品卖到伦敦、维也纳,甚至圣彼得堡的市场。这不是比单纯的借款,对你我更有利吗?” 莱昂纳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绽放出真诚的笑容:“没问题!我觉得这对我们双方,都好!” 然而,罗斯柴尔德夫人那双迷人的眼睛依旧凝视着莱昂纳尔,带着一种近乎迷醉的神情—— “不过,莱昂纳尔,我本人也有一项投资,希望能够得到你的支持。” 莱昂纳尔收敛笑容,谨慎地问:“什么投资呢,夫人?” 罗斯柴尔德夫人语气平静:“我打算在巴黎收购一间剧院,用最先进的技术改造它,然后‘赠送’给你。” 莱昂纳尔彻底愣住了:“赠送给我?” 罗斯柴尔德夫人微微颔首,眼神炽热:“没错。这间剧院,将只上演你的作品。 《合唱团》、《雷雨》,还有你那些精彩的,《本雅明·布冬奇事》,甚至你未来将要创作的所有戏剧…… 我希望在巴黎,有一间每天都在上演‘索雷尔的戏剧’的剧院。想想看,那将是多么美妙的事情! 你的名字,将与这座剧院一起,成为巴黎永恒的艺术地标。” 一座专属自己的顶级剧院,莱昂纳尔的心脏加速跳动几拍。 但仅仅几秒钟后,他就抬起头,迎向罗斯柴尔德夫人期待的目光,缓缓开口:“夫人,感谢您的厚爱。 一座专属剧院听起来无比诱人。但是,除了收购剧院之外,或许……我们还有一个更好的选择。” 罗斯柴尔德夫人细长的眉毛轻轻一挑,显然被勾起了兴趣:“哦?” (本章完) 第358章 直流电是没有前途的! 1881年5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巴黎城内已经开始燥热,连塞纳河的流水都显得慵懒迟缓。 然而,在莱昂纳尔位于维尔讷夫的度夏别墅,情形却大不相同。 这里地势比较高,绿树成荫,更有从塞纳河支流吹来的习习凉风,将巴黎的喧嚣与闷热隔绝在外。 “光之国”别墅的后院,树荫下的花园桌旁,莱昂纳尔正与皮埃尔·居里和亨利·庞加莱一起享用着下午茶。 佩蒂准备的柠檬水和刚烤好的黄油小饼干,暂时驱散了午后的倦意。 皮埃尔·居里放下茶杯,好奇地问:“所以,‘索雷尔电气’……莱昂纳尔,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你一个文学家,怎么突然对电气这门生意产生了这么浓厚的兴趣?甚至挖来了尼古拉·特斯拉! 我听说如今所有的电气工程师都非常崇拜爱迪生,把加入他的公司或者实验室当成最高的荣誉。” 亨利·庞加莱也很好奇:“你还几乎接收了巴黎爱迪生电灯公司全部的工程师,爱迪生恐怕不会太愉快。” 莱昂纳尔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笑意。 初夏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他慢悠悠地说:“我现在手头已经有四个剧院的改造工程合同,每一个少说要用一千盏电灯,法国有多少剧院? 过去半年巴黎爱迪生公司一共才装了不到两千盏,我想那些工程师的数学都很很好,知道账怎么算对自己有利。 特斯拉嘛……其实说服他并不难。我只用了一句话。” 皮埃尔·居里坐直了身体,迫不及待地追问:“一句话?哪句话有这么大的魔力?” 莱昂纳尔正要开口,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是苏菲。 她穿着一身淡雅的夏季长裙,微风吹起了她额前的几缕发丝:“莱昂,尼古拉·特斯拉先生到了。” 莱昂纳尔立刻起身,对皮埃尔·居里笑道:“看,他来了。不如让他亲口告诉你。” 他快步走向院门迎接。 不一会儿,莱昂纳尔便领着一位身材高瘦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这位年轻人看起来有些拘谨,但那双深陷的眼眸却异常明亮。 莱昂纳尔将他引到桌旁:“尼古拉,欢迎。这位是皮埃尔·居里先生,这位是亨利·庞加莱。 他们在物理和数学领域都很有建树,也是我们的工程师!” 简单的招呼过后,尼古拉·特斯拉的目光立刻锁定在皮埃尔·居里身上,瞬间焕发出激动和敬仰的神采。 他几乎是抢步上前,紧紧握住皮埃尔·居里伸出的手,声音激动到颤抖:“居里先生!真是荣幸之至! 您和您的哥哥雅克最近发表的关于‘压电效应’的论文,我拜读了很多遍! 那是一个划时代的发现,将对电学的未来产生难以估量的影响!” 皮埃尔·居里没料到对方会如此热情,并且高度赞美了他们研究的价值,有些不好意思。 他推了推眼镜,谦虚地回应:“您过奖了,特斯拉先生。那只是我们兄弟在探索自然现象时的一点偶然发现。” 几人寒暄完,这才重新落座。 皮埃尔·居里还没忘记刚才的话题:“尼古拉,莱昂纳尔说他只用一句话就打动了您,让您离开了爱迪生公司。 我们实在好奇,究竟是哪句话,可以打动一位出色的工程师?” 尼古拉·特斯拉略显腼腆地笑了笑,他看了一眼莱昂纳尔,才说道:“索雷尔先生当时找到我,对我说—— ‘直流电是没有前途的,交流电才是未来!’” 皮埃尔·居里愣住了,亨利·庞加莱的身体也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 后者很快转头看向莱昂纳尔:“交流电才是未来?莱昂,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据我所知,爱迪生正在推广他的直流电系统,伦敦、巴黎,包括纽约,都在建直流发电厂。” 莱昂纳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指向远处天边一股依稀可见的淡淡烟柱—— “看到那股烟了吗?距离这里大约两公里,是爱迪生电灯公司的一座直流发电厂。我家里的电灯就是由它供电的。” 莱昂纳尔顿了顿,然后才继续解释:“这就是直流电最大的局限。它的电压会随着距离下降,功率损耗惊人。 导致有效供电范围被死死限制在两公里之内。超过这个距离,电压过低,灯泡就会发暗,甚至无法点亮。” 莱昂纳尔摊了摊手:“想象一下,为了给一座像巴黎这样的大城市供电,我们需要每隔两公里就建一座发电厂。 到时候,巴黎的天空下,发电厂的烟囱比教堂的尖塔还密集,我们所有人都将生活在比伦敦更浓烈的煤烟中。” 这番描绘的未来图景让皮埃尔·居里和亨利·庞加莱都感到一阵窒息。 比伦敦还糟糕?那就是比地狱还可怕! 尼古拉·特斯拉接过了话头:“索雷尔先生说得一点没错!而交流电,它拥有直流电无法比拟的优势! 我们可以用一种叫做‘变压器’的设备,升高电压,把电输送到几十公里、甚至上百公里之外! 一座大型发电厂,建在郊区,甚至建在大山当中,就足以照亮几十公里之外的整个城市!” 皮埃尔·居里捕捉到了一个陌生的词汇:“变压器?”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是的,变压器。今年早些时候,在伦敦已经公开展示了一种‘二次发电机’的设备。 它本质上就是一种变压器,可以升高、降低电压,其中一个发明人还是法国人,另外一个是英国人。 他们准备把这个技术卖给美国的西屋公司,不过,我已经让德拉鲁瓦克先生买下了这项技术在法国的专利授权。” 尼古拉·特斯拉看向莱昂纳尔的目光充满了赞叹:“索雷尔先生拥有无与伦比的技术直觉和远见。 他几乎为我点明了未来电力应用的所有关键方向,有些想法甚至比我思考得还要深入。 所以我愿意加入‘索雷尔电气’!” 皮埃尔·居里与亨利·庞加莱交换了一个眼神,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他们想起了之前合作改进自行车和打字机的经历,莱昂纳尔总能一针见血,并提出切实可行的改进方向。 皮埃尔·居里感慨了一句:“确实,莱昂总能在看似寻常的事物中,发现通往未来的路径。” 亨利·庞加莱也附和道:“有时我甚至觉得,你是一个被文学耽误的工程师……” 莱昂纳尔被他们说得有些尴尬,连忙摆了摆手,自嘲地笑了笑:“你们太高看我了。 我只是……从用户的角度,觉得某些东西‘不应该那样’,‘应该更好’而已。” 他轻轻带过这个话题,随即神色一正,目光扫过眼前的三人—— 皮埃尔·居里,未来的诺贝尔奖得主,现在还在索邦的物理实验室里当一个演示员; 亨利·庞加莱,未来数学界的巨匠,已经入职索邦,并且是「公共事业部」负责北方铁路建设的高级工程师; 当然还有尼古拉·特斯拉,现代交流电供电系统的发明者,现代无线通信和无线电领域的奠基者。 这三位将来都会成为大人物的年轻人,此刻正坐在他的花园里,成为了朋友。 莱昂纳尔深吸一口气:“今天我把三位请到这里,不仅仅是喝茶闲聊,认识一下。 我将会成立一个具有一定规模的、系统性的机电实验室,希望你们都能加入进来! 这个实验室的初期投资就会超过20万法郎,会采购最好的设备供各位做研究……” 莱昂纳尔的话还没有说完,其他三个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这几天事情多,加不了更了,后面会恢复) (本章完) 第359章 反法兰西的少数派! 接下来的两天,居里、庞加莱,还有特斯拉,几乎就住在了莱昂纳尔这里。 他们热烈地讨论莱昂纳尔构想当中的这个“机电实验室”,首先应该在哪些方向上做出突破。 只有确定了方向,才能采购相应的实验设备。 这个实验室的资金虽然来自于“某位慷慨的银行家夫人”的捐赠,但也不能漫无目的地随便乱烧。 莱昂纳尔还是很希望这些投入,能够尽快取得相应的回报。 由于三人都是极有主见和个性的科学家,所以有时候讨论非常激烈,几乎要让苏菲等人觉得他们是在吵架。 但是在莱昂纳尔的“循循善诱”下,最终还是明确了方向。 “机电实验室”的近期目标,是改进变压器和创造更安全的交流电电机,主要负责人是尼古拉·特斯拉。 尼古拉·特斯拉表示,自己会从布达佩斯叫来几个本来就对此颇有研究的工程师一起进行实验。 “机电实验室”的中期目标,是尝试在詹姆斯·麦克斯韦的研究基础上研发“无线电报”,负责人是亨利·庞加莱。 他在北方铁路本来就负责电传信号系统的改进;此外他还会帮助特斯拉解决交流电机研发过程中的数学问题。 尼古拉·特斯拉对“无线电”也很感兴趣——准确来说,他对一切带“电”的新技术都感兴趣——所以会参与其中。 “机电实验室”的长期目标,是发明一种更高效、更耐用的电灯灯丝,主要负责人是皮埃尔·居里。 几人在莱昂纳尔的诱导下,都一致认为“钨”是最合适的材料,但它太坚硬了,目前的工程技术无法把它拉成丝状。 不过莱昂纳尔表示先不着急商业化,如果能在实验室中制作出样品并申报专利,即使代价高昂也很好。 皮埃尔·居里表示会把自己的哥哥雅克·居里拉进实验室;亨利·庞加莱也会帮忙解决过程当中的数学问题。 莱昂纳尔自己也难以置信,这三个人——尤其是庞加莱和特斯拉——在擅长领域上的交叉与互补竟然这么契合。 ———————— 五月,《雷雨》的热度不减,一股来自地中海南岸的热风又给燥热巴黎添了一把火。 “号外!号外!法兰西军队进驻突尼斯城!贝伊签署《巴尔多条约》!” “不费一兵一卒!北非明珠纳入保护!” 报童尖利的叫卖声穿透了咖啡馆的玻璃窗,与室内兴奋的议论声混在一起。 莱昂纳尔正与莫泊桑在角落里讨论着《咖啡馆》剧本的细节,这突如其来的喧嚣打断了他的思路。 他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看着窗外涌动的人潮和挥舞着报纸的行人,眉头蹙了一下。 莫泊桑显然也被吸引了,他招手买了一份号外,快速浏览着。 随后笑嘻嘻地递给莱昂纳尔:“嘿,莱昂,看看这个。我们的将军们又在非洲地图上插上了一面小旗子。 突尼斯,据说是个不错的地方,至少阳光比巴黎充足。” 莱昂纳尔接过报纸,目光扫过那些洋溢着胜利喜悦的文字,仿佛能看到突尼斯城头变换的旗帜。 莱昂纳尔将报纸轻轻放回桌上:“是啊,‘不费吹灰之力’,征服总是显得如此轻松。 当一方手握火枪和大炮,而另一方只有弯刀和勇气的时候,尤其显得如此!” 莫泊桑当然知道莱昂纳尔的立场,哈哈大笑起来:“怎么,你不为我们祖国的‘荣耀’感到高兴? 这可是一次伟大的胜利,议会里那些老爷们肯定要乐疯了。” 莱昂纳尔摇摇头,默不作声。 他想起自己那篇《被荣耀的,与被阉割的》,眼前这份“捷报”似乎正在嘲讽着他对殖民主义的批判。 历史的惯性如此巨大,绝非是几篇文章、几场争论就能轻易扭转的。 莫泊桑耸耸肩,他对政治一向缺乏热情:“好吧,哲学家。不过眼下,全巴黎都在为这个好消息喝彩。 我敢打赌,今晚杜乐丽花园的派对,香槟的消耗量能创下纪录!” 正如莫泊桑所料,捷报像野火一样燃遍了巴黎的沙龙和俱乐部。 资产阶级绅士们举杯相庆,为法兰西帝国的又一次扩张,为潜在的市场和原料产地。 在议会,支持费里的声音空前高涨。 五月十九日,《巴尔多条约》提交国会批准,过程顺利得近乎乏味。 五月二十三日,委员会建议通过。 舆论的发酵达到了顶峰。 儒勒·费里抓住这个机会,在条约通过后的集会上,发表了一场被支持者誉为“奠定法兰西殖民理论基石”的演讲。 作为总理,儒勒·费里的声音很快就会通过报纸传遍全法国: “先生们!公民们!有人质疑我们踏上陌生土地的动机,用狭隘的眼光审视我们肩负的伟大使命! 我要告诉这些人,也告诉所有法兰西人——统治低劣民族是优越民族的权利,因为我们肩负责任! 我们肩负教化低劣民族的责任!”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费里微微抬起下巴,挥舞着自己的臂膀: “优越民族征服低劣民族,并不是为了享乐,也不是为了压榨他们,而是为了教化他们,提高他们的文明水平! 这是我们的权利,更是我们不可推卸的义务!不许共和国制订殖民政策,那将是可憎的,反法兰西的! 当我们在我们自己规定的明智和审慎的范围内做这件大事时,我们是在为后代造福! 我们在为法兰西的未来开拓空间,我们在将理性与文明之光,带给仍处于蒙昧之中的世界角落!” 演讲获得了空前的成功。 连一些原本对殖民政策持保留态度的中间派报纸,也转而称赞费里的“远见卓识”和“共和国的担当”。 “文明使命”这个词,一夜之间成为了巴黎社交界最时髦的词汇。 —————— 五月二十五日,巴黎举行了一场小型的庆祝游行。 几千名市民走上街头,高呼“法兰西万岁”的口号,一路穿过凯旋门,直到凡尔赛宫。 游行队伍也经过了圣日耳曼大道117号,喧嚣的声音吵醒了莱昂纳尔。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涌动的人潮,一种孤独感包裹了他—— 在1881年的巴黎,他是少数派,是“唱反调”的人。 艾丽丝将一杯刚煮好的咖啡放在他桌上:“外面很吵,最近很多人都在谈论突尼斯,还有费里总理的话。” 莱昂纳尔没有回头:“让他们谈吧。如果所有人都一个声音,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佩蒂也走到莱昂纳尔身边:“少爷,为什么大家都在高兴?占领别人的城市,难道是好事吗? ‘保护国’,就像以前芭蕾舞学校的嬷嬷把我买走却说是救了我一样,是吗?” 她用自己的经历朴素地理解着这个世界。 莱昂纳尔转过身,摸了摸她的脑袋:“佩蒂,你说得对,其实这两者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 就在这时,苏菲回来了,她带来了一份《费加罗报》,放在莱昂纳尔的桌上。 她指着文艺评论版旁边的一篇短文:“看看这个,有人在含沙射影了。” 文章没有直接点名莱昂纳尔,不过“某位依靠想象力和煽情故事获得名声的年轻作家”一看就知道指的是谁。 文章批评莱昂纳尔“对现实政治缺乏了解,以虚无的道德主义玷污国家的荣耀”。 莱昂纳尔皱了皱眉,他不畏惧公开的辩论,但这种阴湿的文字游戏让他厌恶。 苏菲问他:“需要我做些什么吗?我接触过北非业务,可以找到一些关于突尼斯当地真实情况的资料。” 莱昂纳尔摇摇头,露出一个笑容:“暂时不用,现在大家都很狂热,只有得到教训才会清醒过来。 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这张图,安排人再画几张一模一样的……” 一边说着,一边递了一张纸给苏菲。 (本章完) 第360章 魔鬼的低语! 时间踏入一八八一年六月,比巴黎的天气更热的,是《雷雨》持续不退的狂潮。 这部戏在法兰西喜剧院上演已经超过十五场,每一场都要把过道票卖满。 票房如同防洪堤溃坝的塞纳河,狂热的观众就是一波又一波的洪水,冲击了整整一个月,仍然未见颓势。 黎塞留街售票窗口前的长龙成了固定风景,票贩子穿梭其间,将原本就不菲的票价炒到了令人咋舌的高度。 真正让巴黎人意识到《雷雨》已超越一部成功戏剧范畴的,是一种被称为“雷雨病”的奇特现象。 一些囊中羞涩却又沉迷剧情的年轻学生、小职员或文艺青年,反复购票观看。 据说纪录保持者是个来自拉丁区的医科学生,足足看了十一场。 他们只买最廉价的、需要全程站立的“过道票”。 但更古怪的是他们的观剧方式。 剧场里,他们屏息凝神,如同朝圣,直到剧中某个关键节点—— 或是“玛德莱娜”悲愤交加地喊出那句“是命运!是不公平的命运指使我来的!”; 或是“玛德莲夫人”用那种预示着毁灭的腔调说出“好,你去吧!小心,现在风暴就要起来了!” ——那一刻,他们会爆发出短促而热烈的喝彩,仿佛等待已久的仪式完成。 随后这些观众便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毫不犹豫地挤过人群,消失在剧院外的夜色中。 他们将后半场的电闪雷鸣、死亡与疯狂留在身后。 这种只等一瞬间感情爆发的偏执行为,成了巴黎沙龙里最新鲜的谈资。 有人说这是一种新的审美方式,有人说这只是穷鬼附庸风雅的怪癖。 但无论如何,“雷雨病”这个略带调侃的称呼,不胫而走,成了《雷雨》现象级影响力的又一明证。 而法兰西剧院的喧嚣早已超越了国界。 伦敦的绅士、柏林的学者、维也纳的艺术家、圣彼得堡的贵族、巴塞罗那的革新派、罗马的文艺爱好者…… 他们操着各种口音,如潮水般涌入巴黎。 他们的行程单上,比参观卢浮宫还要靠前的,就是去法兰西喜剧院看一场《雷雨》。 旅馆老板和马车夫们眉开眼笑,他们或许看不懂那出戏,但他们认得清法郎和生丁。 面对这前所未有的需求,法兰西喜剧院开了欧洲戏剧演出的先河 ——将《雷雨》的演员分为三组,核心演员如莎拉·伯恩哈特、弗朗索瓦·戈蒂耶-吕扎尔什等主演夜场; 其他两组经验丰富的演员则分别承担下午场和周末加演。 如此轮换,才勉强满足了欧洲各地戏剧迷的需求,也让喜剧院的票房收入达到了一个空前的数字。 埃米尔·佩兰院长看着账本,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几乎能融化北极冰川。 《雷雨》掀起的风暴,冲击的不仅仅是普通观众,更在戏剧界的同行中引发了地震般的效应。 那些名字本身就能代表一个时代戏剧成就的大剧作家们,也从欧洲各地涌向巴黎。 他们怀着好奇、审视、嫉妒……种种复杂的情绪,坐进了黎塞留厅。 小仲马特地从佛罗伦萨赶回来,在观看完演出以后,在自己的包厢里沉默了许久。 回去以后,他就把自己刚刚写好的《巴格达王妃》剧本给撕了。 挪威的亨利克·易卜生,原本在慕尼黑访问,在德国朋友的极力推荐下,专程来到巴黎,连续观看了两场《雷雨》。 这位以《玩偶之家》震动欧洲的戏剧革命者,在演出结束后没有像其他观众那样狂热欢呼。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眼神专注地看着舞台上电灯的光芒,久久不语。 回到旅馆,他对自己的朋友说:“……和《雷雨》比起来,《玩偶之家》就像是一部十八世纪的作品。” 此外还有德国的保尔·海塞、俄国的亚历山大·奥斯特洛夫斯基…… 这些各自国家的戏剧泰斗,在观看《雷雨》后,反应惊人地一致: 深感震撼,同时感到一种创作上的落伍与危机! 奥斯特洛夫斯基在给莫斯科剧院经理的电报中直言:“……立刻安排引进《雷雨》的演出权!不惜代价! 我们过去的许多创作观念,需要彻底反思了。” 几乎是不约而同地,这些大师们都通过各自的渠道,向法兰西喜剧院乃至莱昂纳尔本人,发出了会面的请求。 他们都想亲眼见见这个将戏剧艺术推向新高度的年轻人。 对于剧作家来说,限制他们创作的不是想象力,而是客观的舞台技术的发展。 传统戏剧要遵循“三一律”(同一天内,同一地点,一条主线),一方面是让矛盾能更集中地爆发; 另一方面也是舞台技术的限制,无法表现更长、更丰富的环境变化。 莱昂纳尔的《雷雨》相当于给全欧洲乃至全世界的剧作家打了个样,告诉他们—— 今后戏剧的舞台空间不仅是横向的,还可以是纵向的; 调动观众情绪不仅依赖剧情与音乐,还可以利用细腻的灯光变化。 这相当于谢尔盖·爱森斯坦第一次在电影里向世人展示了“蒙太奇”手法,从此以后电影拍摄就进入了全新的时代。 看过“蒙太奇”的观众,再看没有“蒙太奇”的电影,只会觉得僵硬、冗长; 看过《雷雨》的观众,再看传统剧场的戏剧,就会嫌弃舞台昏暗,表演失真了。 对于剧作家来说,跟上这场革命,这就是再上层楼的机遇;没有跟上,则面临被淘汰的命运。 圣日耳曼大道117号的公寓,在《雷雨》首演后,本来经历了一轮又一轮访客高峰。 莱昂纳尔疲于应付,不得不把许多会见被安排在咖啡馆或其他公共场所。 而六月中旬的一个下午,爱弥儿·左拉又在他在梅塘的别墅举办了一场小型沙龙。 这次沙龙,参加的人不仅有“梅塘七子”,而且左拉表示“有几个朋友很想见见你”。 当莱昂纳尔到达的时候,左拉的别墅客厅里,已经是烟雾缭绕,欢声笑语。 左拉热情地迎上来,为他们介绍:“莱昂,这位就是《玩偶之家》的作者,亨利克·易卜生; 这位是《理性女神》的作者,保尔·海塞;这位是亚历山大·奥斯特洛夫斯基;这位是奥古斯特·斯特林堡……” 莱昂纳尔与他们一一见过之后,大家迫不及待地就把话题聚焦到《雷雨》上。 莱昂纳尔也是有备而来,他微笑着给在座的几位剧作家分了一张法兰西戏剧院舞台改造的草图。 然后站在客厅中央,用一种诱惑力十足、仿佛魔鬼低语的声调说道: “各位,关于‘舞台电气化改造’,我认为欧洲各国应该统一标准,这样才能让大家今后创作的新剧,在所有的中大型剧院,都畅通无阻; 而主导这场革命的,应该是我们这些写剧本的人……” 易卜生、保罗·海塞、奥斯特洛夫斯基、斯特林堡……全都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莱昂纳尔! (今晚就两更,明天开始正常更新) (本章完) 第361章 莫泊桑的好地方! 莱昂纳尔·索雷尔用二十分钟,才结束了他关于舞台灯光与布景的阐述。 他没有使用太多华丽辞藻,而是像工程师剖析蓝图般,全面阐述了光影在舞台上的可能性。 他谈到如何用不同角度、不同强度的光源塑造人物的心理,如何用光影的节奏呼应剧情的起伏……。 最后,莱昂纳尔总结道:“……所以,先生们,电灯,不仅仅是更亮的照明工具。 它让舞台从一个‘被照亮的空间’,彻底转变为一个‘用光说话的空间’。 光线可以成为独白,可以成为对话,可以成为控诉,也可以成为抚慰。 它拥有了和台词、和演员表演同等重要的戏剧语言地位。”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聆听者,他们的脸上都写着震撼与思索。 “与之相匹配的,是现实化的舞台布景。喜剧院里那座真实的‘拉维尔涅庄园’,不仅仅是为了追求视觉上的逼真。 它提供了一个让演员能够真正‘生活’其中的环境,让每一次开门、每一次上下楼梯……都承载着真实的力量。 这种真实感,将极大地增强戏剧的‘可信度’,让观众更容易被卷入其中,与人物同呼吸,共命运。”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声音里注入了一种宣告式的力量。 “今后的编剧,将不再仅仅是那个在书房里编织故事的人,我们还应该是舞台的设计师,是光和影的诗人!”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块拼图,将莱昂纳尔之前所有的技术讲解,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对于在场的这些剧作家来说,怎么写故事永远不是难题,困扰他们的只是舞台技术的时代局限。 电灯出现以后,并不是没有剧院或者剧作家想把这种新技术引入,就像巴黎歌剧院曾经安装过电弧灯一样。 但是任何一种新技术想从萌芽发展到成熟,都要付出大量的实验时间和高昂的沉没成本。 毕竟谁也没有见过“电气化舞台”应该是什么样的。 但莱昂纳尔竟然在一开始就对电灯在戏剧中的应用就如此娴熟、完善,并且还愿意把心得与他们分享。 这几乎省去了大家至少十年的探索时间! 室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每个人都颜色复杂地看着莱昂纳尔。 亨利克·易卜生是第一个动起来的。 他缓缓地站起身,大步走到莱昂纳尔面前,张开双臂,紧紧地拥抱了这个年轻的同行。 紧接着,保尔·海塞也站了起来,激动地握住莱昂纳尔的手,然后同样给予了一个拥抱。 他口中还喃喃着:“用光说话……说得太好了!这才是未来的戏剧!” 奥斯特洛夫斯基重重地点头,他走过来,用宽厚的手掌用力拍了拍莱昂纳尔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斯特林堡则几乎是冲过来拥抱了莱昂纳尔,在他耳边快速、兴奋地用口音很重的法语说着什么,眼神灼亮。 左拉看着被几位欧洲戏剧巨匠围在中央的莱昂纳尔,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他轻轻鼓着掌,对身旁的莫泊桑低语:“你看到了吗,居伊?他可不仅仅是在写戏!” 莫泊桑想到了《咖啡馆》,心中的激动同样难以抑制——他没有想到,自己也会成为这场革命的一份子。 他感慨地回应道:“爱弥儿,我看到了。这家伙的脑袋里装着明天的太阳。 电灯……我以前只觉得它比煤气灯亮些,方便些。可在他嘴里,那光简直有了生命,有了性格!这太了不起了!” …… 夜色渐深,梅塘别墅外的马车声逐一远去,载着那些心潮澎湃的剧作家们返回巴黎。 别墅内重新安静下来,仆人轻手轻脚地收拾着客厅里的杯盏。 左拉重新点燃了一支雪茄,靠在壁炉旁舒适的扶手椅里,似乎还在回味着那番关于光与戏剧的理论。 莫泊桑最是坐不住,他在房间里踱了几步,然后猛地停在莱昂纳尔面前。 他的语气带着困惑:“莱昂,关于电灯光如何塑造空间,如何成为戏剧语言的一部分,还有那些布景的窍门…… 这难道不应该是你最核心的秘密吗?你为什么这么轻易地就全盘托出了?易卜生他们可是天才,一点就透! 你把这些告诉他们,不是在为自己制造强大的竞争对手?你完全可以凭借这些技术,领先欧洲好几年!” 莱昂纳尔拿起桌上还剩半杯的白兰地,轻轻晃了晃,才看向莫泊桑。 他语气平和:“居伊,舞台技术确实是《雷雨》成功的原因之一,但它并不是需要死死守住的‘秘密’!” 莱昂纳尔抿了一口酒,继续解释:“首先,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技术花招,它更多是一种观念,一种新的可能性。 观念这种东西,一旦被展示出来,被看到了,被感受到了,就像种子落在了肥沃的土壤里,谁也不能阻止它发芽。 易卜生、斯特林他们都是天才,迟早会琢磨出其中的秘密——可能细节上会有差异,但方向不会错。 与其在封闭和保守中让它僵化,不如分享出去,激发更多的创造力,推动整个戏剧艺术向前走。 这比一个人独占着所谓的‘秘密’,看着它在小圈子里慢慢失效,要有意义得多。” 他放下酒杯,看向莫泊桑:“而且,居伊,想想看,欧洲主要的剧院将在几年内都达到能上演《雷雨》的标准—— 这样,我的剧本才能获得最好的演出效果和最多的票房收益,这比只在一家剧院获得成功,要划算得多。”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莫泊桑张了张嘴,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上帝啊,莱昂!我光想着剧本和舞台了! 你这家伙,这方面简直像个英国佬,不,比他们精明多了!改造舞台是你和喜剧院合作的生意吧? 还有自行车,打字机……莱昂,你马上就要成为百万富翁了吗?” 于斯曼则站起来,围着莱昂纳尔转了小半圈:“巴尔扎克、大仲马他们一心想要做生意,但都失败了。 我们法国作家里,难道也能出现一个成功的生意人?” 左拉、于斯曼等人都望向莱昂纳尔,眼神里充满了羡慕,甚至是嫉妒。 19世纪的作家们绝大部分对发财这种事没有什么道德包袱,几乎全部都热衷于赌博、投资或者经商。 他们中的许多人是因为债务逼迫,才不得不不断创作,比如刚刚去世没多久的陀思妥耶夫斯基。 像继承了乡间别墅与几十万法郎遗产的福楼拜,一生便只有四部长篇,能为了一个标点符号纠结上一整天。 而陀思妥耶夫斯基为了能尽快完成作品,甚至娶了自己的抄写员为妻,生命最后十年的作品几乎全部是口述的。 所以莱昂纳尔在生意上的成功,甚至比他在文学上的成功,更容易激发朋友们的艳羡。 莫泊桑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了神秘兮兮的表情,凑近莱昂纳尔:“嘿,莱昂,明天下午,你有没有空? 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保证让你觉得有趣!” 莱昂纳尔皱了皱眉头:“什么地方?” 于斯曼等人却率先笑了起来:“嘿,居伊,你又发现了哪个新妓院?布兰什大道那个吗?” 莫泊桑连声否认,但其他人问具体是哪里,他却表示:“现在不能说,说了就没意思了。”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好,明天下午,我跟你去。” (本章完) 第362章 正宗老巴黎喝法! 第二天下午,莱昂纳尔按照约定,跟着莫泊桑来到皮嘉尔广场,一家名为“死老鼠”的咖啡馆。 它夹在一堆老建筑中间,门面十分不起眼,木质招牌经过风吹雨打,上面的老鼠图案几乎难以辨认, 推开门,一股陈年咖啡渣、旧木头、蜡油和淡淡霉味的混合气息扑面而来。 咖啡馆里已经坐满了人,烟雾缭绕,喧闹不安。 莫泊桑拉着他坐在靠里的一张圆桌旁,顺便招呼来了侍者。 莱昂纳尔环顾四周,发现这里的布局确实与宽敞明亮的“普罗科普”或“花神”大不相同。 “死老鼠咖啡馆”的空间狭小、低矮,光线主要来源于几盏挂在墙壁上的煤气灯,即使在白天也显得颇为昏暗。 木质地板因为常年的踩踏已经磨得发亮,边缘有些凹凸不平。 家具多是看起来有年头的圆桌和矮背椅,摆得十分紧凑,似乎就是为了让顾客能够凑在一起交谈、辩论的。 一个穿着朴素、系着旧围裙的侍者慢吞吞地走过来,莫泊桑熟稔地要了两杯咖啡,特意嘱咐:“照老样子。” 当咖啡端上来时,莱昂纳尔惊奇地发现,托盘里的两只瓷杯子,比日常使用的咖啡杯大了整整一圈。 莱昂纳尔正准备像平常那样端起杯子喝,却发现这杯子竟然没有杯耳,而且还是薄瓷,一看就十分烫手。 他看向莫泊桑,只见对方做出了一个让他愣住的举动—— 莫泊桑小心翼翼地,将杯中滚烫的的咖啡,稳稳地倒进了杯底下的那个浅碟里。 然后,莫泊桑端起碟子,吹了吹上面的热气,然后沿着碟子的边缘,小口小口地啜吸起来,还发出“嘶溜”声。 那姿态,那声响,让莱昂纳尔一阵恍惚,仿佛瞬间回到了的北京街头的小店,看着老北京正就着碗沿溜边喝炒肝。 一碟咖啡喝完,莫泊桑满足地用手背擦了擦胡须上粘到的咖啡,抬头看到莱昂纳尔一脸错愕,得意地笑了起来。 他拿着碟子晃了晃:“怎么样?没见过吧?这才是正统的老巴黎人喝咖啡,我亲爱的莱昂! 大革命之前,一直到帝国初期,巴黎人,尤其是平民百姓,就是这么喝咖啡的。 杯子太薄,咖啡太烫,直接喝嘴受不了,倒在碟子里凉得快,顺着边溜着喝,一滴都不浪费。” 他看着莱昂纳尔面前那杯还没动的咖啡,怂恿道:“试试?要想用《咖啡馆》还原历史,这种细节就必须重视。 我敢说,整个巴黎,大概只有这家‘死老鼠’,还固执地保留着这种老派喝法!” 莱昂纳尔将信将疑地学着莫泊桑的样子,把咖啡倒进碟子,动作有些笨拙,差点洒出来。 他端起来,尝试着啜饮。 这种方式谈不上优雅,甚至有些狼狈,但却一下子把他带回了100年前。 莫泊桑压低声音:“感觉到了吗?不仅仅是味道,是那种感觉。坐在这里,用这种方式喝咖啡—— 你几乎能听到隔壁桌在讨论该不该把路易十六推上断头台。” 莱昂纳尔点点头,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起这个小小的空间。 油灯的光晕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角落里堆着一些旧报纸,客人们大多衣着普通,看起来是工匠或小贩。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声音不高地交谈着,偶尔爆发出低沉的笑声。 这里没有圣日耳曼区那些咖啡馆里常见的景象——知识分子在演讲,艺术家在哭穷,贵妇和绅士在炫耀攀比…… 这是有的,是属于平民日常的静谧与自在。 莫泊桑忽然站起身,示意莱昂纳尔跟他走:“走,带你看个更有趣的。” 他们穿过几张桌子,走向咖啡馆后方一个狭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两扇紧闭的小门。 糟糕的气味告诉两人,门的后面就应该就是咖啡馆的厕所。 莱昂纳尔的目光落在门板的标识上,再次怔住了。 那上面写的既不是通用的“男士/女士”,也不是“先生/夫人”,而是用黑漆写着—— “男公民”与“女公民”。 这个词,如同一个从历史深处直接走来的幽灵,带着1793年的气息,突兀地站在莱昂纳尔面前。 虽然女性能进入咖啡馆,以及咖啡馆里设立男女厕所,都只是近些年的事,但也可以看出这里老板的观念。 莫泊桑看着莱昂纳尔脸上的表情,满意地点点头:“看到了吧?‘公民’!这家店,据说已经传了五代人了。 从大革命前就在这儿,经历了帝国,复辟王朝,七月王朝,第二共和国,第二帝国,到现在第三共和国…… 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奥斯曼男爵把巴黎拆了又建,但它就像塞纳河里的石头,顽固地停留在过去。 几代老板都固执地拒绝任何‘现代化’的改造,坚持用这种碟子喝咖啡,坚持用‘公民’来称呼他的客人。 他说,这是他的曾祖父,一个坚定的雅各宾派,定下的规矩,不能改。” 他顿了顿,继续道:“‘普罗科普’的历史是更久,伏尔泰、狄德罗、拿破仑都去过—— 对了,拿破仑还把他的军帽质押在那里。但现在‘普罗科普’太华丽了! 去那里的都是议员、院士、有名气的作家,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哲学家和革命家密谋的巢穴了。 那里的历史成了装饰,成了吸引顾客的噱头。但这里不一样——” 说到这里,莫泊桑拍了拍粗糙的木门框:“这里的历史是活的!这才是我们《咖啡馆》需要的那种地方。 一个真正属于平民,依然停留在那个年代的舞台。” 两人回到座位,莱昂纳尔看着眼前那碟已经不再冒热气的咖啡,内心受到的触动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大。 莫泊桑是对的,这些细节—— 用碟子喝咖啡的习俗,“公民”的称谓,昏暗紧凑的空间 ——《咖啡馆》不再是稿纸上干巴巴的文字,而是一个个可以触摸的历史碎片。 它们共同构建了一个逼真的、可供“演员”置身其中的历史环境。 这正是他想要的,那种能让观众瞬间被拉入特定时代的“沉浸感”。 莱昂纳尔抬起头,赞许地看向莫泊桑:“居伊,你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参考样本。 这里的一切,几乎可以直接搬上舞台!我们明天带上爱弥儿和他的照相机,把这里拍下来!” 莫泊桑立刻兴奋起来:“太好了!爱弥儿一定很高兴!” 莱昂纳尔微笑着,往碟子里又倒了一点咖啡。 他一边喝,一边对莫泊桑说:“好了,我们现在可以讨论《咖啡馆》的第二幕了。 根据我们之前的框架,第二幕的时间点设定在共和二年,恐怖统治的高峰期……” (本章完) 第363章 滚出法兰西的课本! 七月的巴黎,暑气蒸腾。 林荫道上的叶子被烈日烤得卷边,塞纳河畔吹来的风带着黏腻。 不过得益于最新的市政工程,巴黎新贯通了超过200公里的下水道系统,所以臭味大减。 而在议会所在的波旁宫内,又一场关于殖民拨款的辩论刚刚结束。 尽管有克莱孟梭等人声嘶力竭的反对,但追加4千5百万法郎用于东京军事行动的议案,依旧获得了通过。 消息像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巴黎的沙龙、咖啡馆和交易所。 “胜利!又一个胜利!” “法兰西的荣光必将照耀全球!” “费里先生是真正的舵手!” 欢呼声来自那些能从殖民扩张中获利的人们—— 听到了机器轰鸣的军火商,憧憬着印度支那滚滚财的船运公司,又可以给政府放高利贷的金融家们…… 对他们而言,议会里的每一次掌声,都像是金币落袋的悦耳回响。 儒勒·费里站在议会大厦的台阶上,面对簇拥过来的支持者和记者,意气风发。 他提高了音量,确保自己的话语能被所有人听清: “先生们!公民们!这不仅仅是四千五百万法郎的拨款,这是法兰西面向未来的坚定步伐! 那些反对的声音,那些质疑我们使命的论调,在此刻显得多么苍白无力! 我要再次重申——在当下的历史关口,反对理性的、符合国家利益的殖民政策,就是反对法兰西! 就是对我们伟大共和国精神的背叛!” “反对殖民,就是反对法兰西!” 这句口号迅速被费里的支持者们接过去,并通过第二天的报纸,传递了整个法国。 《费加罗报》发表了社论,盛赞政府的“远见”和“魄力”,并暗示“任何阻碍国家前进的言论都是不负责任的”。 《共和国报》、《时报》等媒体更是毫不吝啬溢美之词,将费里描绘成带领法国走向辉煌的英雄。 就在这片甚嚣尘上的喧嚣中,几名记者在圣日耳曼大道117号公寓的门口,堵住了刚回来的莱昂纳尔。 他们追问莱昂纳尔是否仍然反对法国的殖民政策,尤其是反对近来对突尼斯和越南的军事行动。 莱昂纳尔语气平静:“我仍然坚持我之前的看法。将武力征服和掠夺包装成‘文明使命’,是一种深刻的虚伪。 法兰西的荣耀,不应建立在别国人民的痛苦和屈辱之上。” 一个记者追问道:“但是,索雷尔先生,目前议会和民意都站在费里总理一边。 您是否认为自己的观点已经不合时宜?” 莱昂纳尔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真理并不总是由多数票决定的,先生。 当所有人都朝着一个方向高歌猛进时,或许更需要有人提醒他们看看脚下的悬崖。 至于合不合时宜,那就让时间去证明吧!” 他没有再多说,推开公寓大门,走了进去,将记者们的问题隔绝在外。 他的表态很快便出现在了第二天《小日报》的版面上,标题是: 《索雷尔坚持反殖民立场,称“法兰西荣耀不应基于他人痛苦”》。 报道相对客观地引用了他的原话,但在文章末尾,也不无暗示地写道: “在举国欢庆殖民事业取得新突破的时刻,索雷尔先生的孤立立场显得尤为刺眼。” 然而,这仅仅是风暴的前奏。 两天后,《高卢人报》在显眼位置刊登了一篇报道,并配发了一张清晰的图片。 图片上是一本装帧风格与欧洲书籍迥异的出版物,封面是繁体中文字,下方有一行法文注释: “在中国出版的莱昂纳尔·索雷尔集”。 报道以一种看似客观的笔调写道: 【本报近日收到一本来自远东的样书,据寄送者称,这是我国著名作家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的作品在中国出版发行的译本合集,其中包括《老卫兵》、《故乡》等多篇作品。 据信,这些作品在清国的知识阶层中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欢迎……】 写到此处,笔锋陡然一转: 【……这或许能够解释,为何索雷尔先生近来对我国在东京的军事行动以及殖民政策,表现出如此固执的反对态度。 众所周知,清国政府正因其对越南的宗主权问题,与我国在红河地区产生摩擦乃至军事对峙。 这不能不让人产生一些联想——也许,索雷尔先生对于法兰西殖民事业的批判,其动机并非全然源于人道关怀? 我们应该理解,也许他的发言,可以让他的集在清国更加畅销!】 莱昂纳尔看到报道以后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这本样书他自己都没有收到,《高卢人报》从哪里弄到的? 看报纸上的图片,从线装书的封皮、竖排的版式和繁体汉字判断,也不像是《高卢人报》能伪造出来的。 更关键的是,自己竟然一两银子的稿费都没有收到!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个消息也从教育部内部流传出来。 「公共教育与艺术部」的副部长埃德蒙·德·罗昂,在一次非公开的会议上意味深长地表示: “教育旨在培养共和国的未来公民,塑造他们的爱国情操与民族认同。 因此,在教材的选择上,我们理应优先考虑那些能够激发学生对祖国热爱、对法兰西文明自豪感的作品。 只有真正心怀法兰西、言行与国家利益一致的爱国者的文字,才值得被印在课本上,成为孩子们学习的典范。” 这番话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指向性不言而喻。 谁是目前“言行与国家利益”看似最不一致的知名作家?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莱昂纳尔的作品,将被清理出新学期《法语课本》的目录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 此前,人们对莱昂纳尔的批评,大多还集中在他的观点本身,争论殖民政策的对错。 但现在,攻击的矛头开始转向他的人格和动机。 “看吧!我早就说过,这个阿尔卑斯山里出来的小子靠不住!” “他的书居然在中国那么受欢迎?怪不得他总替那些野蛮人说话!” “想想他和那些清国人的关系……听说他参加过清国大使的晚宴。” “罗昂伯爵说得对,只有爱国者的作品才配放进课本! “索雷尔的文字只会毒害我们的孩子!” 类似的议论在保守派的沙龙里,在右翼报纸的评论版上,甚至在街头巷尾的闲聊中,开始弥漫开来。 “叛徒”、“非国民”、“被中国人收买了”…… 种种恶毒的标签,开始被毫不客气地贴在莱昂纳尔的名字上。 环绕在他身上的光环,似乎在这一瞬间黯淡了不少。 而就在里昂的一所小学当中,最令莱昂纳尔寒心的事情发生了。 (今日三更结束,明日开始补更、加更) (本章完) 第364章 焚! 七月的里昂,空气闷热得像凝固了一样。 吉约提耶大街小学的操场上,炽热的阳光扭曲了远处建筑物的轮廓。 校长让·韦耶站在操场上,感觉自己的硬领像是要勒进脖子里。 他面前,是几十个被临时召集回来的学生,他们的小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安,挤在操场上,窃窃私语。 他的旁边,是一个临时垒起的小石堆,里面放着一些木柴和旧报纸。 让·韦耶的脑海里回响着两天前学区长阿方斯·德拉罗什先生的话。 —————————— “看清楚形势,韦耶!儒勒·费里先生的声望如日中天!他是第三共和国毋庸置疑的‘舵手’! 在他的铁腕下,我们才将那些冥顽不灵的教会势力彻底驱赶出教育领域。所以眼下才充满了‘空缺’与机遇! 想要引起上面的注意,就必须拿出点实际行动来!难道你想永远当一个区区的小学校长?” 这番话令让·韦耶感到胸口一阵窒息,他并非没有野心,只是…… 他艰难地开口:“德拉罗什先生,我明白您的意思。索雷尔先生近来的一些言论,确实与共和国背道而驰。 但是这么干……是不是太过于荒谬了?现在不是十八世纪了,索雷尔先生也不是伏尔泰……” 阿方斯·德拉罗什脸上露出气恼的神色:“韦耶,我的朋友,你的顾虑太多了。罗昂副部长的表态难道还不够明确? 莱昂纳尔·索雷尔的作品,将被清理出新学期的《法语读本》。我们这么做,只是先人一步罢了。 我们要善于揣摩大人物们的潜台词,这样才能抓住机遇,而不是被时代抛弃!”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的压迫感更强了:“如果你觉得为难—— 路瓦康松街学校的乔治·阿韦隆校长,或者拉佩拉什区公立小学的阿利克斯校长长 ——他们都对‘进步’有着深刻的理解。 我是因为赏识你的能力,才把这个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乔治·阿韦隆……那个总是和他争夺学区优秀教师名额的家伙。 让·韦耶仿佛能看到对方如果接到这个任务后,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 他想到自己微薄的薪水,想到德拉罗什先生暗示的“空缺”与“机遇”…… 他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德拉罗什先生。我会办好这件事。” “很好!”德拉罗什先生脸上重新绽开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 当让·韦耶离开学区长办公室,带上那厚重的门时,他仿佛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他摇了摇头,大概是错觉吧。 —————————— 此刻,让·韦耶甩开那些纷乱的思绪,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而有力:“同学们!安静!” 孩子们逐渐安静下来,一双双清澈又茫然的眼睛望向他。 让·韦耶挥舞着手臂,试图调动起情绪:“今天召集大家回来,是为了进行一次具有特殊教育意义的活动!” 但效果不佳,孩子们依旧蔫巴巴的。 让·韦耶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我们身处一个伟大的时代,一个法兰西共和国蓬勃发展的时代! 共和国培养我们,教育我们,是希望我们成为忠诚、爱国的公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孩子们的脸,发现他们更多的是迷惑。 他只能把声音提得更高:“然而,有些人在享受了共和国的荣光后,却忘记了根本! 这个人,就是莱昂纳尔·索雷尔!” 孩子们中间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莱昂纳尔·索雷尔这个名字,他们并不陌生。 让·韦耶咬了咬牙,狠着心继续说了下去:“他的作品,曾经选入了我们的《法语课本》。 但是,现在,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一个不爱国的人,他的文字不配成为我们学习的典范! 不配留在象征着我们法兰西未来希望的课本上!” 他示意旁边一位校工开始分发他们带来的《法语课本》。 孩子们被动地接过课本,面面相觑。 让·韦耶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现在,听我的命令!将课本中那篇《我的叔叔于勒》撕下来!” 孩子们瞪大了眼睛,迟疑着,动作缓慢。 有的孩子低着头,摩挲着课本的封面;有的则偷偷看向周围的同学。 让·韦耶催促道:“快一点!”然后他亲手点燃了石堆里的木柴。 火焰起初很小,随即在旧报纸的助燃下,开始升腾,发出噼啪的声响。 让·韦耶举起拳头,带头高呼口号:“只有爱国者才能进入课本!” 他期望看到孩子们群情激昂的响应,然而现实却是一盆冷水。 大部分孩子只是怯生生地看着他,又看看那开始燃烧的火堆,手里捏着课本,没有动作。 预想中整齐划一的口号声并没有出现,只有他一个人略显突兀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让·韦耶感到额角有汗珠滑落。 他走到一个乖巧的男孩面前,用温的语气说:“皮埃尔,你是个好孩子,听校长的话,把它撕下来。” 皮埃尔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哽咽着说:“可是……可是……老师以前在课堂上说,索雷尔先生是我们的榜样…… 他说《我的叔叔于勒》写得很好,让我们要……要像小若瑟夫那样,要始终保持善良……” 皮埃尔的话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另一个男孩也抽泣起来:“我喜欢《我的叔叔于勒》……若瑟夫最后给了他叔叔十个铜子,他是个好孩子……” “我……我也不想撕……”又一个细小的声音响起。 孩子们的情绪像是被点燃了引线,恐惧、委屈、不解混杂在一起,哭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他们毕竟只是孩子,无法理解校长口中那些复杂的“国家利益”和“爱国者”的定义。 他们只记得老师曾经的教诲,只记得故事里传递的朴素情感。 此刻,让他们亲手毁掉一篇他们喜爱的课文,还要喊出那些令人害怕的口号,内心的抗拒和混乱可想而知。 操场上顿时乱成一团,孩子们的哭声,让·韦耶的命令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让·韦耶看着眼前这些哭泣的小脸,内心产生了动摇和愧疚。 但他随即瞥到了教学楼窗户后面那双紧盯着他的眼睛,动摇、愧疚,很快被骑虎难下的恼怒所取代。 不行!不能这样!事情必须完成!德拉罗什先生还在看着!明天这件事还会上报纸……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声音变得严厉而冰冷:“不许哭!都给我安静!” 哭声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噎。 让·韦耶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命令!现在,立刻,把《我的叔叔于勒》撕下来! 然后排好队,把它扔进火里!谁再不听话,下学期操行评定不合格!” 在校长严厉的目光逼视下,孩子们害怕了。 他们怯生生地、动作僵硬地翻到《我的叔叔于勒》那一课,纸张撕裂的声音零星地、断续地响起。 皮埃尔眼泪汪汪地扯下了那几页纸,在让·韦耶的催促下,将手中皱巴巴的纸页扔进火堆。 其他孩子跟在他的后面,也把《我的叔叔于勒》扔进了火堆当中。 纸张遇火,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随着热浪升腾而起。 让·韦耶再次命令:“喊口号!——‘只有爱国者才能进入课本!’” 孩子们被迫跟着喊,声音参差不齐,带着哭腔,没有任何气势可言。 让·韦耶再次偷眼望向教学楼的窗户,却发现那双眼睛已经不见了。 他却并没有感到松了一口气,反而有一股冰凉从自己沿着脊梁爬上了脖颈…… (本章完) 第365章 十九世纪的猎巫行动! 巴黎,《小日报》编辑部。 总编辑欧内斯特·朱代看着桌上来自里昂的通讯稿和版画插图,皱起了眉头。 插图里,孩子们高举着双手、嘴巴大张,一脸正气;校长则站在一旁,一脸激昂。 他喃喃自语:“有点过火了……” 虽然报纸需要销量,需要吸引眼球的话题,但这一幕依然让他感到些许不适。 然而,这无疑是一个可以震动巴黎的新闻。 他拿起笔,在稿子上签下了“刊发”的字样,并亲自拟定了标题: 《里昂小学生焚烧索雷尔作品引发争议》 《费加罗报》《小巴黎人报》《呼声报》《晨报》等报纸都采用了相似的态度。 他们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既不想放过这个新闻,也不想与如日中天的费里内阁直接对立。 《时代报》、《国民报》、《法兰西报》等亲温和共和派的报纸则采用了不同的角度。 它们着重强调了让·韦耶校长的“爱国热情”和“坚决态度”,淡化了焚烧课本的场面。 ——————— 儒勒·费里将一份报纸狠狠摔在桌上,头版正是里昂焚书的报道和那张极具冲击力的图片。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和愤怒:“这是怎么回事?!谁让他们这么干的?!烧书?!还让孩子们来烧?! 愚蠢!荒谬!” 他原本只想通过将删减《法语读本》篇目,敲打敲打这个不听话的年轻人,让他知道背离主流的代价。 但从未想过,事情会发展到如此极端、如此难看的地步! 这让他想起了中世纪宗教裁判所的行径,与他想塑造的“理性”“文明”的共和国形象格格不入! 这简直是在给他的政敌递刀子!克莱孟梭、瓦扬那些人会如何借题发挥,他几乎可以想象! 他立刻让助手叫来了埃德蒙·德·罗昂。 面对这个扶手,儒勒·费里指着报纸,脸色铁青:“罗昂!你看看!看看里昂搞出来的这出闹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什么时候下过这样的命令?” 埃德蒙·德·罗昂拿起报纸,仔细地看了看,脸上先是露出惊讶的神色,随即转为无奈和无辜。 他放下报纸,摊了摊手:“总理先生,我也对此感到非常震惊和遗憾。这确实……有些过激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地继续说道:“但是,请您回想一下,我们之前的讨论—— 我们一致认为,需要让索雷尔先生和其他人明白,反对共和国的殖民政策,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尤其是在教育领域,我们必须确保下一代接受的是正确的、符合国家利益的价值观。” 儒勒·费里低吼着:“我同意敲打!但不是用这种野蛮的方式! 这会让所有人觉得我们和那些焚烧异端的教士没有区别!” 罗昂伯爵微微躬身,但语气依旧从容:“我理解您的愤怒,总理先生。 但里昂的那位校长,正是出于对您政策的坚定拥护,才采取了如此‘果断’的行动。 当然,他的方式有待商榷,但其出发点,恐怕还是为了维护您的权威和共和国的利益。” 儒勒·费里一脸狐疑地看着这位贵族出身的副部长,想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些破绽。 罗昂伯爵摇了摇头:“至于具体的指令,我从未、也绝不会下令焚烧书籍。 这一点,您可以随时调查!” 儒勒·费里愣住了,他看着罗昂那张平静无波、一脸无辜表情的脸,一时语塞。 是这样吗?是因为自己表达了不满,下面的人为了讨好,才弄出这么一出? 罗昂是在执行自己的意图,只是下面的人执行得走了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从指责,一种无力感和隐隐的不安攫住了他。 事情的发展,已经一点点地偏离了他预设的轨道。 他感觉自己坐在一辆没有窗户的马车上,能清晰地听到车轮的轰鸣,却不确定最终会驶向何方。 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我知道了。你……你先出去吧。” 罗昂伯爵优雅地行了个礼:“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希望您能将精力放在伟大的殖民事业上!” 说完,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只是带上房门的那一刻,罗昂伯爵的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儒勒·费里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目光再次落到报纸上那张插图上,久久无言。 ———————— 里昂吉约提耶大街小学的焚书事件,像一块投入粪坑的石头,迅速撕裂了法国的舆论。 自由派和知识分子群体的怒火被点燃了。 他们难以置信,在自诩为“文明灯塔”的法国,竟然会发生如此野蛮的行为。 索邦的埃内斯特·勒南在《时报》的评论版上撰文疾呼:“这是时代的倒退!是文明的耻辱! 《正义报》更是直接将矛头指向了儒勒·费里政府:“凡是不符合费里先生心意的,都要被清除、被毁灭吗?” 左翼的《不妥协者报》和瓦莱斯的《人民之声》则将其与阶级压迫联系起来。 “看吧!资产阶级的爱国,就是让工人的孩子去焚烧蕴含批判精神的作品!他们害怕觉醒,害怕思考! 他们要的是顺民,是献身殖民扩张的炮灰!” 但《法国行动》之类的报纸则欢呼雀跃,称之为“法兰西精神的胜利”“火焰净化了一切毒素!烧得好!” 他们号召“真正的爱国者”行动起来,抵制莱昂纳尔的一切作品。 里昂的“榜样”产生了效应。 在波尔多、在南特、在图卢兹……不少校长也效仿吉约提耶大街小学,组织了“清理课本”活动。 法国的报纸陷入了混战,相互攻讦,论战的语言越来越激烈,仿佛在进行一场没有硝烟的内战。 海峡对岸的英国媒体,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嘲讽老对手的绝佳机会。 《泰晤士报》在一篇颇具分量的评论中,不无嘲讽地写道: 【猎巫行动在十九世纪的法国似乎找到了新的表现形式。 只不过,这次被绑在火刑柱上的不是女巫,而是印着文字的纸张。 我们或许应该祝贺儒勒·费里先生,他成功地将法国的“文明”进程推进到一个非常独特的阶段。】 与英国媒体的冷嘲热讽不同,德国报纸的态度则显得微妙得多。 柏林和法兰克福的主要报纸,对“焚书”事件本身报道相对克制,很少直接批评。 这是因为儒勒·费里政府上台后,不再执着于向德国报复1870年的失败,为德国缓解了与昔日盟友爆发冲突的压力。 俾斯麦政府乐于见到法国将精力和资源投向海外殖民扩张。 德国舆论对于莱昂纳尔·索雷尔这个批判殖民主义的“刺头”,大多持负面看法,认为他的言论“不切实际”。 《北德总汇报》的一篇文章就隐晦地表示: 【……某些法国知识分子沉溺于一种道德上的自我满足,却忽视了国家利益和地缘政治的现实需求。 费里总理的殖民政策,为法兰西找到了新的发展方向,这有利于欧洲大陆的力量平衡与稳定。 对这类政策的无理攻击,不仅短视,而且危险。】 —————— 巴黎,圣日耳曼大道117号。 一批穿着军校制服的年轻人聚集在了公寓楼下,高喊着口号: “索雷尔!滚出来!” “叛徒!懦夫!” “没有战争,法兰西的荣耀何在?” “把他送上军事法庭!” 叫嚷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本章完) 第366章 “吊死雨果!” 在巴黎的军校学生看来,反对殖民战争的莱昂纳尔,是他们最直接的敌人。 几声闷响,几块拳头大小的石头被掷向二楼莱昂纳尔公寓的窗户。 一块砸在了窗框上,发出巨大的撞击声;另一块击中了玻璃,哗啦一声,碎裂的玻璃碴像冰雹一样洒落地板上。 公寓里灯依旧暗着,也没有人探头查看。 只有破碎的窗口像一只黑洞洞的眼睛,无言地注视着楼下这群狂躁的年轻人。 附近的住户被惊动了,有人推开窗户呵斥,也有人赶紧关紧了窗扉。 巡逻的警察跑了过来,那些学生见状,哄笑着、叫骂着,迅速消失在夜色笼罩的小巷深处。 当苏菲第二天早上看到的是满地的玻璃碎片和窗框上的凹痕,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恐惧和巨大的疑惑攫住了她。 就在一个月前,莱昂纳尔还是巴黎沙龙里最受欢迎的宠儿。 他是媒体争相报道的文学新星,他是教育改革的支持者,他是《雷雨》这部轰动性剧作的作者…… 他的公寓门口曾经车水马龙,访客不断。 怎么转眼之间,就变成了“叛徒”、“懦夫”,甚至有人要向他投掷石块,扬言要把他送上法庭? 更让她感到诡异的是,尽管对莱昂纳尔的攻击甚嚣尘上,但在法兰西喜剧院,《雷雨》的演出依旧场场爆满。 即使是在这闷热的七月,剧院里如同蒸笼,也无法阻挡观众的热情。 售票窗口前排着长队,黑市上的票价被炒高。 同时,莱昂纳尔的其他作品销量不仅没有下滑,反而吸引了更多好奇的读者,还有所上升。 这种尖锐的矛盾让苏菲无所适从,仿佛生活在两个割裂的平行世界里。 回到维尔讷夫的别墅后,苏菲说出了内心所想:“我不明白,莱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人们一边骂你,一边又争先恐后地去看你的戏,买你的书?” 这里绿树成荫,微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的清凉,与巴黎的喧嚣和躁动仿佛是两个世界。 莱昂纳尔听完,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拍了拍苏菲的手以示安慰,然后给每个人的杯子里倒上冰镇的柠檬水。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这就是法国,苏菲。这就是巴黎。 政治上的分歧与艺术上的认同,在这里完全可以并行不悖!” 他顿了顿,看到几个人依旧紧锁的眉头,知道她们需要一个更具体的例子来理解这种荒诞。 莱昂纳尔微微一笑:“你觉得我的遭遇太戏剧、太不真实,就像编造出来的情节? 那么,让我们回想一下维克多·雨果先生的遭遇吧——1870年,他以英雄的姿态回到法国。 苏菲,你还记得当时巴黎的盛况吗?” 苏菲神色迷惘地点了点头:“当然记得,我父亲就带我去迎接雨果先生了。 我记得那时候人们聚集在火车站,从巴黎到里昂,沿途每一个车站都挤满了欢迎他的人群,欢呼声震耳欲聋。 进入巴黎以后,他乘坐的马车在街道上缓缓前行,鲜花像雨点一样被抛洒过来。 人们激动地哭泣,呼喊着他的名字,仿佛迎接一位凯旋的君王。” 苏菲的话语将众人的思绪带回了十多年前那个狂热的秋天。 莱昂纳尔接过话头,继续说道:“当时的雨果先生,相信自己将被赋予了无限的权力,成为‘独裁官’。 他甚至在笔记里写下了这样的话——‘独裁是犯罪,这个罪我犯了。’ 然而,雨果先生失望了——他不但没有成为‘独裁官’,甚至输掉了后来的国民议会选举,连议员都没当上。 巴黎给了他英雄的礼遇,却没有给他实际的权力。” 艾丽丝、佩蒂都是第一次听到这段历史,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莱昂纳尔微微一笑:“而这还不是最戏剧性的。仅仅一年之后,1871年,巴黎公社失败,血腥周结束。 政府对公社成员进行了残酷的镇压、流放和处决。这时,雨果先生在比利时的《独立报》上谴责了政府。 他为他们呐喊,呼吁宽容、赦免,并给流亡者提供庇护。结果如何?一夜之间,英雄变成了‘恶棍’—— 一天晚上,大约五十名自称‘爱国者’的暴徒聚集在雨果在布鲁塞尔的住所外,他们用力撞击大门,高喊着 ——‘杀掉雨果!吊死雨果!杀了这个恶棍!’布鲁塞尔的法国使馆也暗示他回国就会被逮捕。 雨果先生不得不开始另一段流亡生活,带着家人去了卢森堡,虽然只有四个月。” 这下就连苏菲也震惊了,她并不知道大名鼎鼎的维克多·雨果竟然遭遇过这种荒诞的事情。 无论是帝国政府,还是共和政府,居然都曾经想要把这个文豪扔进监狱,甚至送上绞架。 莱昂纳尔耸了耸肩:“想想看,那可是‘维克多·雨果’!《悲惨世界》的作者! 一年前还在法国受到万人空巷的欢迎。而仅仅一年后,就有人想要绞死他。 那些试图闯进他家里的暴徒,难道在一年前没有挤在人群中向他抛洒过鲜花吗? 难道没有为他的归来而热泪盈眶吗?巴黎的民众的情绪和立场,是流动的,甚至是矛盾的。 政治上的站队和艺术上的欣赏,对他们来说,可以是完全分开的两个抽屉。” 莱昂纳尔看向恍然的苏菲,语气温和:“所以,不必感到困惑,这就是现实! 人们可以一边骂我‘叛国’,一边买上几张《雷雨》的票带全家观赏。 还可以一边焚烧《我的叔叔于勒》,一边在餐桌上津津有味地《四签名》。 至少现在,他们还只是想把我送上法庭,而不是要把我绞死。”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蝉鸣和塞纳河上隐约传来的汽笛声。 苏菲胸中的块垒似乎消解了一些,开始理解这片土地上的某种荒诞的逻辑。 莱昂纳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冰凉的柠檬水,目光投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河面。 苏菲走到他的身边,询问:“所以,你还要沉默下去吗?” 莱昂纳尔摇摇头:“不仅我会保持沉默,我还告诉了爱弥儿、居伊他们也保持沉默。 现在就反击,真正受伤害的只会是那些烧了书的孩子们——无论如何,孩子是无辜的。 我是要叱骂孩子们愚从,还是要煽动他们反抗?有些人恐怕就等着我开口呢! 那些蠢货,真正可恨的地方也就在这里,他们不该把孩子也裹挟进这场闹剧里。” 艾丽丝也站到了莱昂纳尔的身边,语气中仍然是担忧:“那么,这场闹剧什么时候会结束?” 莱昂纳尔琢磨了一下:“应该不会太久……唔,我们还是聊一聊打字机和自行车的销路吧。 我有个想法,可以为它们举办比赛,不是小打小闹那种,而是大型比赛……” (本章完) 第367章 法国作家的成年礼!(补更) “比赛?”苏菲和艾丽丝都十分惊讶。 不是因为莱昂纳尔这个创意,而是他在这种情况下,关心的却是生意。 莱昂纳尔没有等她们追问,而是自顾自地讲了起来:“是的,比赛。打字比赛,还有自行车比赛。 打字比赛很简单,就比在规定时间里,谁能打出最多的内容,奖金可以是一台打字机和200法郎。 自行车比赛么……你们觉得让人们骑着它环绕整个法国怎么样?” 这个设想一说出口,苏菲和艾丽丝都惊呆了。 骑着自行车环绕法国?连阿尔卑斯那些高山、峡谷也包括在内吗?只有疯子才会参加吧! 莱昂纳尔随即自嘲地笑了笑:“恐怕不成——现在的道路系统还不够完善,咱们的自行车也不够结实。但是……” 他走到客厅的一侧,这里的墙上挂着一副法国地图,原本是用来标记产品在法国各地的销售情况的。 莱昂纳尔拿出笔,围着巴黎大区画了一个圈——这里涵盖了巴黎省、上塞纳省、塞纳-圣但尼省……等八个省。 莱昂纳尔用笔敲了敲地图:“环法现在还不现实,环巴黎怎么样?” ———————— 一八八一年七月底,热浪席卷巴黎,也席卷着法国的舆论。 局势的发展,似乎正滑向一个连始作俑者都难以控制的深渊。 儒勒·费里政府最初或许只想敲打一下莱昂纳尔,但民意的怪兽一旦被释放,便不再听从驯兽师的指令。 支持他的、反对他的,都借着这件看似不起眼的“小事”,开始施展自己的手段。 七月二十八日,一份来自巴黎司法宫刑事法庭的正式传唤,被送到了维尔讷夫莱昂纳尔的度夏别墅。 羊皮纸信封上印着共和国的徽记,措辞冰冷。 传唤令要求莱昂纳尔·索雷尔于九月一日到法庭应诉,指控的罪名是: 在公开发表的文章与言论中,反对突尼斯远征,指责法国军方行为为“侵略”与“屠杀”。 这些言论被认为“削弱了法军军纪”,有“煽动军人不服从”,以及“侮辱国家”的嫌疑。 消息像野火一样,通过电报线和报纸,瞬间传遍了巴黎,传遍了法国。 这已不再是简单的舆论攻讦。 莱昂纳尔·索雷尔这个名字,被正式镌刻在了一长串与司法打交道的法国作家的名单之上—— 1821年的司汤达、1831年的巴尔扎克、1857年的波德莱尔和福楼拜、1873年的左拉…… 如今,轮到了莱昂纳尔·索雷尔。 《费加罗报》的报道语气沉重: 【他们终于动手了!从焚书到公诉,仅仅过了不到一个月。 索雷尔先生将步其文学先辈的后尘,接受法庭的“审判”。】 《法兰西报》则欢呼雀跃: 【司法终于展现了它的力量!任何试图玷污军队荣誉、动摇国家根基的言行,都必须受到法律的严惩! 这是共和国的胜利!】 莱昂纳尔位于维尔讷夫的别墅,一时间门庭若市。 消息传出的当天下午,埃米尔·左拉就风尘仆仆地从巴黎赶了过来。 他脸色凝重,一进门就紧紧握住莱昂纳尔的手:“莱昂,情况不妙。他们真是要把你扔进监狱里的了!” 荒谬啊!无耻啊!指控作家‘煽动军人不服从’?还是老一套,换了个名目!” 莫泊桑、都德、埃米尔·贝兰等与莱昂纳尔交好的作家、名流也陆续赶来。 连贝尔特夫人和弗朗索瓦·戈蒂耶-吕扎尔什也派人送来了关切的口信。 别墅的客厅里挤满了人,气氛沉重、焦灼。 所有人当中最有经验的无疑是左拉。 他经历过1873年的官司,对法国司法系统与作家之间的这种微妙“游戏规则”了如指掌。 他挥动着粗壮的手臂,声音洪亮:“莱昂,听我说!你必须立刻离开法国!就在这几天,越快越好! 去比利时,去瑞士,甚至像雨果当年那样去英国也行!总之,离开他们的管辖范围!” 他看到莱昂纳尔似乎想说什么,立刻打断:“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可以抗争,可以在法庭上慷慨陈词? 没用的!我告诉你,这种官司,他们既然敢起诉,就一定有把握给你定罪! 到时候,判你一年或者几个月监禁——你真的想去土伦吃苦头吗?” 莱昂纳尔知道左拉说的对,这本身就是一种默契。政府需要维护面子,需要平息喧嚣。 所以他们必须起诉,但未必真想把作家关进监狱——那会惹来更大的非议,坐实他们压制言论的恶名。 流亡,就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解决方案。 巴黎司法宫之所以给了他整整一个月的时间,目的也是为了让他有充分的时间离开法国。 这样法庭就会在缺席审判的情况下进行定罪,也不用担心作家在庭审中大放厥词。 莫泊桑果然也开始这么劝:“你主动离开,在外面待上一段时间,半年,一年,等到风头过去,等到政治气候变了 ——法国政局变得快得很——到时候,判决会不了了之,或者象征性地执行一下,你还可以回来。 法庭会缺席审判,判你监禁,但不会有警察真的来抓你。放心,《咖啡馆》我们通过信件也能创作!” 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莱昂纳尔身上。 朋友们七嘴八舌,分析着利弊,陈述着流亡的“好处”和硬抗的风险。 这似乎是当前局面下,最符合“惯例”也最“明智”的选择。 莱昂纳尔一直没有说话。 他站在窗边,不时望向窗外维尔讷夫宁静的田园风光,夕阳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脑海中回荡着那些名字——司汤达、巴尔扎克、波德莱尔、福楼拜、雨果——这仿佛是法国作家的成人礼。 无论是败坏风俗、亵渎宗教、侮辱皇室,还是现在的“煽动军人不服从”…… 十九世纪的法国作家们,总会有那么一次或者几次,要与法院“亲密接触”,这不是当个缩头乌龟就能躲过去的。 流亡?像雨果那样?他想起自己不久前才对苏菲她们讲起的,关于雨果从英雄到“恶棍”的经历。 如今,轮到他做出选择了吗? 逃避法庭审判,去国怀乡,在异国的阴冷天气里,靠着回忆和愤懑写作,等待国内政治风向的转变? 这似乎是一条被无数前人验证过的、看似“聪明”的道路。 但是…… 他缓缓转过身,客厅里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下来。 莱昂纳尔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微微的笑意。 他的目光扫过朋友们关切的脸庞:“流亡……” 他轻声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在咀嚼它的滋味。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他的决定。 最终,莱昂纳尔摇了摇头:“谢谢各位,我会留在巴黎,接受审判——无论结果如何。” 众人哑然,看着莱昂纳尔决绝的表情,知道他不是故作清高,也就不再劝说。 左拉拍了拍他的肩膀:“看来你已经想好了,法庭确实可以成为另一个战场。 不过要小心,别让他们真把你投入监狱当中。” 莱昂纳尔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其中的轻重利害。 ———————— 送走朋友们,苏菲才着急地说:“莱昂纳尔,你真的要留下来,上法庭?那……那……” 艾丽丝也露出惊惶的神色:“莱昂,为什么?去英国躲一阵不好吗?你在那里也有朋友……” 佩蒂则哭出了声:“少爷……你……你……真的会坐牢吗?” 莱昂纳尔安慰几人道:“不用担心,其实我恰恰需要这样一场审判。至于坐牢,其实……” 话没说完,就看到别墅外面闪过几道灯光,然后是嘈杂的人声…… (四更结束) (本章完) 第368章 法兰西共和国青年卫队! 塞纳河畔维尔讷夫的夏夜,本该是静谧而慵懒的,只有河水潺潺和风吹过白杨树的沙沙声。 但一八八一年七月底的这个夜晚,莱昂纳尔的别墅却被一种躁动不安的喧嚣所包围。 灯光从河对岸和道路尽头汇聚过来,不是马车的煤气灯,而是数十盏、上百盏手提的防风油灯和火炬。 晃动的光晕中,映照出一张张年轻而亢奋的脸。 他们大多穿着圣西尔军校或其他巴黎军官学校的制服,也有一些穿着没有军衔标志的军便装,目测至少有上百人。 他们并未试图冲击栅栏,而是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般,松散地将别墅围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索雷尔,滚出来!” “叛徒必须接受审判!” “法兰西的荣耀不容玷污!” “没有战争,何来荣耀!” 杂乱却充满敌意的口号声,取代了夏夜的虫鸣,震得空气都在发颤。 别墅二楼书房的窗帘缝隙后,莱昂纳尔冷静地注视着楼下的一切。 苏菲站在他身边,脸色苍白;艾丽丝和佩蒂也惊恐地望着楼下那片晃动的火光和人影。 佩蒂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他们想干什么?”十二岁的女孩无法理解眼前的场景。 莱昂纳尔的声音仍然平静:“是军校的学生,不用太担心,他们对自己的前途关心得很,不会真做什么傻事。” 艾丽丝转身就要往楼下跑:“我出去叫警察!” 莱昂纳尔叫住了她:“没用的,艾丽丝。他们现在只是在公共道路上聚集、喊口号,没有越界,没有破坏财产。 警察来了也只能劝散,而他们显然不会听。更何况,他们有胆子这么做,应该是得到了某种默许。” 苏菲眼中满是担忧:“那你怎么办?他们看起来不会轻易离开。” 莱昂纳尔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他们是冲我来的。躲着不是办法,我出去和他们谈谈。 你们三个,待在屋里,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苏菲急切地抓住莱昂纳尔的胳膊:“莱昂!不要……” 莱昂纳尔轻轻挣脱了苏菲的手,安慰了一句:“放心,这里是法国,不是俄国,他们不敢对我动用私刑。 至少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深吸一口气,走下楼梯,穿过门厅,打开了别墅那扇厚重的大门,来到前院。 门外骤然爆发出更响亮的喧哗和口哨声,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犬。 莱昂纳尔独自一人站在院门的灯光下,面对着黑压压的人群和跳动的火焰,脊梁挺得笔直。 他的声音不大:“晚上好,先生们。在我的家乡阿尔卑斯,拜访邻居通常会选在白天,并且会提前打好招呼。 巴黎的时尚,难道已经进化到举着火把进行夜间社交了吗?” 人群中响起一阵哄笑,但更多的是愤怒的呵斥。 “闭嘴,索雷尔!” “我们不是来和你社交的!” “你这个祖国的叛徒!” 一个身材高挑、穿着圣西尔军校骑兵科礼服的年轻人越众而出。 他留着精心修剪的金色短须,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里充满了轻蔑和傲慢。 他用手势止住了身后同伴的喧哗,显然在这群人中颇有威信。 他故意拖长语调,带着贵族的慵懒:“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 “是我。”莱昂纳尔平静地看着他,“请问你是?” “夏尔·德·拉罗什富科-利昂库尔!”年轻人报出一个在法国历史和政治舞台上响当当的姓氏。 拉罗什富科-利昂库尔这个姓氏在法国贵族史上有极高的地位,拉罗什富科本身是法国最古老的贵族家族之一 利昂库尔则是其中最有影响力的一个支系,在启蒙运动与大革命的转折时期,扮演了极具象征性的角色—— 第七代拉罗什福科公爵,既是贵族阶级的代表,又是社会改革与慈善事业的先驱。 在1789年7月 14日,革命者攻陷巴士底狱后,他警告路易十六: “不,陛下,这不是暴乱,而是一场革命。” 这句话,后来成为史学家描述法国大革命的经典开端语。 这位年轻的“夏尔”,看来很为自己这个姓氏而骄傲。 紧接着,夏尔·拉罗什富科又报出了自己的另一个身份:“我也是‘法兰西共和国青年卫队’的临时召集人。”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拉罗什富科先生,以及‘青年卫队’的各位,你们是来我家里,准备保卫什么?” 夏尔·德·拉罗什富科嗤笑一声:“索雷尔,收起你那套文人的油嘴滑舌!我们为什么来这里,你心知肚明!” 他向前一步,火炬的光芒在他年轻而英俊的脸上跳跃:“我们听说,你正准备效仿你那些‘前辈’流亡国外! 你以为这样就能逃脱你对法兰西共和国所犯罪行应得的审判吗?” 莱昂纳尔挑了挑眉:“我犯了罪?这消息可真够新鲜的。不知道是《费加罗报》还是《高卢人报》的独家新闻?” 夏尔厉声喝道:“别装傻!你反对国家的殖民政策,诋毁我们在突尼斯、在东京的正义行动! 你的言论助长了敌人的气焰,动摇了国民的士气!你这是叛国! 我们必须确保你这样的‘反法兰西分子’无法逃脱法律的制裁!” 他身后的青年们爆发出热烈的附和声,口号再次响起。 莱昂纳尔等声音稍歇,才缓缓开口:“如果司法部门认为我的言论触犯了法律,并对我提起诉讼,我自然会出庭。 但这需要走法律程序,而不是由一群自称‘卫队’的年轻人在我私宅外进行审判。” 夏尔嘲讽道:“法律程序?谁知道你会不会在开庭前偷偷溜走?我们对司法部门的效率缺乏信心。 所以,‘青年卫队’决定行使公民的监督权!我们将在此‘陪伴’你,直到你站在法庭被告席上的那一天!” 莱昂纳尔的眼神冷了下来:“你的意思是,你们要软禁我?” 夏尔摆了摆手,露出虚伪的笑容:“哦,不!我们怎么会做那种违法的事情?法兰西是法治国家。 您拥有完全的人身自由,您可以随时出门,去任何您想去的地方——比如咖啡馆,剧院,或者,嗯,车站和码头。 我们只是,恰巧也喜欢去那些地方,并且喜欢和您出现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而已。 法律没有规定我们不能和您出现在同一处公共场所吧?这只是公民之间的‘偶遇’。” 这是利用法律的模糊地带进行骚扰和威慑,就像身上长了一堆跳蚤一样难受。 他们会像影子一样跟着莱昂纳尔,用他们的存在、他们的目光、他们的口号,挤压他的空间,折磨他的神经。 他们要向整个巴黎宣告他正处于“爱国青年”的监视之下。 莱昂纳尔沉默了片刻,他知道与这些被狂热情绪支配的年轻人争辩“殖民政策是否正确”是徒劳的。 他看着夏尔·德·拉罗什富科那双被野心点燃的眼睛,知道今晚不可能有任何结果。 他最后问了一个问题:“那我的家人和朋友呢?你们也要跟着他们吗?” 夏尔耸了耸肩:“我们又不是什么流氓或者暴徒,除了您以外,他们想去哪里都可以。 但是您别想蒙混过关,尤其是躲在马车里逃跑!所以,我们也会盯紧她们。放心,我们都是绅士!” 不过他的话虽这么说,眼中的威胁却丝毫不减;身后跟着的几个年轻人也嘿嘿怪笑了几声。 莱昂纳尔点点头,然后露出一个笑容:“我明白了。感谢你们的‘热情’和‘陪伴’—— 如果你们确定自己要这么做的话。不过,我要回去休息了。 至于上法庭——九月一日,我会准时出现在那里。 现在,请允许我失陪。祝各位,呵呵,站岗愉快!”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爆发的又一波辱骂和嘲讽,转身,从容地走回别墅,关上门,将喧嚣与火光隔绝在外。 (本章完) 第369章 只要我们不尴尬,尴尬的就是他们 “法兰西共和国青年卫队”包围莱昂纳尔位于维尔讷夫别墅的消息,再次引爆了巴黎的舆论。 《小巴黎人报》率先以头版刊发了详细报道,标题极具煽动性: 《爱国卫队?还是非法恐吓?——“青年卫队”深夜围困索雷尔别墅!》 报道详细描述了当晚的情景,还引用了莱昂纳尔与夏尔·德·拉罗什富科的部分对话。 报道还配发了精心绘制的插图——火炬的光芒映照着年轻军校生们亢奋的脸,与别墅紧闭的大门形成强烈对比。 《共和国报》紧随其后,发表了措辞严厉的评论:《法治的退却——评“青年卫队”包围作家住宅事件》。 文章尖锐地指出,无论对莱昂纳尔·索雷尔的政见有何看法,以胁迫方式对一位公民进行变相软禁,都是对共和国法治精神的践踏。 文章质疑儒勒·费里内阁是否已经无力控制局面,甚至暗中纵容这种极端行为。 《国民报》则试图为“青年卫队”的行为寻找合理性:《青年人的热血与国家的未来》 文章认为,这些年轻人的行为或许方式欠妥,但其出发点是为了“捍卫法兰西的荣誉与国家利益”。 这体现了年轻一代对祖国深沉的爱和对“错误思潮”的天然警惕。 文章暗示,莱昂纳尔·索雷尔“不合时宜”的言论,才是引发这场风波的根源。 《晨报》、《呼声报》、《不妥协者报》……几乎所有报纸都加入了论战。 支持者认为这是“爱国心的自发体现”,反对者则斥之为“专制主义的余孽”和“文明的耻辱”。 沙龙里,咖啡馆中,议会走廊上,人们都在激烈地争论着同一个话题:这些年轻人的行为,究竟是爱国,还是犯罪? ———————— 波旁宫,总理办公室。 儒勒·费里再次将一份报纸狠狠摔在桌上,报纸头版正是那张别墅被围的插图。 他脸色铁青,胸口因愤怒而起伏。他自己都数不清这段时间自己为了莱昂纳尔发了多次火了。 他低吼着:“愚蠢!彻头彻尾的愚蠢!这些脑子里长满肌肉的军校生!他们以为这是在玩中世纪骑士游戏吗? 包围一位知名作家的住宅?!他们想把共和国变成什么?一个可以被暴民随意胁迫的国家吗?!” 他猛地转向站在办公桌前的内政部长:“立刻!派人去维尔讷夫,把那些无法无天的小子给我驱散!” 内政部长欧内斯特·康斯坦露出为难的神色:“总理先生,请您冷静。拉罗什富科公爵昨天下午刚和我通过电话—— 他对您推动殖民政策的‘坚定决心’表示赞赏。”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儒勒·费里的头上,让他瞬间冷静了不少。 拉罗什富科家族在军队和保守派势力中盘根错节,是他需要谨慎对待的力量。 埃德蒙·德·罗昂也开口劝道:“总理先生,这些年轻人虽然行为过激,但他们是殖民政策最坚定的支持者。 他们在阿尔及利亚、在突尼斯,都有家族利益或者个人抱负。如果我们此刻驱散他们,会寒了多少人的心? 舆论会怎么看?那些右派报纸肯定会大肆渲染,说我们镇压爱国青年!” 儒勒·费里感到一阵无力:“难道就任由他们无法无天?这会开一个极其恶劣的先例! 今天他们可以包围索雷尔,明天他们就可以包围任何他们看不顺眼的人!” 欧内斯特·康斯坦斟酌着词句:“现在正是暑假,这些年轻人闲着没事干才会做出这种蠢事。 年轻人们都缺乏耐心,只要过几天他们自己就会散了,不要我们多操心。” 儒勒·费里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陷入了两难。 打压这些青年,会得罪军队和保守派势力,动摇他殖民政策的根基; 放任不管,则等于默认了这种暴力胁迫的合法性,损害法治和政府的权威。 他感觉自己仿佛坐在一个火药桶上,而引线正握在那些狂热青年和他们背后的势力手中。 最终,他疲惫地挥了挥手:“先……试着和他们沟通一下吧。必须确保莱昂纳尔·索雷尔的人身安全! 他不能出事,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儒勒·费里看着眼前的内阁大臣们,似乎是第一天认识他们。 他感到有些烦躁,于是转头看向窗外巴黎的天空,但那夏日湛蓝的天幕下,似乎也涌动着令人不安的暗流。 —————— 维尔讷夫别墅被围困的第二天,气氛比前一天晚上更加糟糕。 连厨娘出门采购赶的小马车,都被他们检查了一番,仿佛那个都塞不下两个屁股的小车斗里别有天地。 下午佩蒂做完了作业,想在前院玩一会儿,也让外面几十双虎视眈眈的眼睛给吓了回去。 到了晚上,“青年卫队”干脆就近搭起了几顶帐篷,燃起了篝火,颇有些长期安营扎寨的架势。 这里本来就是郊区,附近的空地多,所以操作起来如鱼得水。 夏尔·德·拉罗什富科依旧像只骄傲的公鸡,在别墅栅栏外巡视,用挑衅的目光扫视二楼亮着灯的书房窗口。 而其他的年轻人则不时唱着歌,尤其是靠近莱昂纳尔居所的那些。 有时候他们唱大革命时代的胜利曲《我们会成功的》—— “啊,我们会成功,我们会成功,我们会成功, 人民在今天不停地高呼—— 啊,我们会成功,我们会成功, 尽管有叛徒,一切终将胜利。” 有时候又唱第二共和国的国歌《吉伦特派之歌》—— “兄弟们,为了神圣的事业, 当我们每个人都是殉道者时, 让我们不要抱怨, 法国总有一天必须祝福我们。” 歌曲几乎整夜不停,一直要到后半夜才逐渐低沉下去。 还有不少人会用灯光晃一下莱昂纳尔家的门窗,似乎在查看是否有人要趁着夜色逃跑。 政府也不是全无作为——他们派出了一队警察,守在莱昂纳尔的别墅门口,防止有人情绪激动闯进来。 但他们也声明,自己能提供的保护也仅此而已,毕竟对方至今也没有明确违反什么法律。 至于说“骚扰”……这个定义的范围可就全在警察的掌握当中了。 莱昂纳尔坐在书房里,并没有像外界想象的那样焦躁不安。 他正在审阅“索雷尔-标致机械制造公司”送来的最新生产报表,同时规划“环巴黎自行车赛”的初步路线规划图。 苏菲在一旁帮他整理信件,艾丽丝则在另一张桌子上用“索雷尔1型”打字机哒哒地敲打着什么。 佩蒂则抱着一本《蒙铁尔密卷-暑假天天练》,满脸愁容地写着。 苏菲忽然放下手中的信件:“你真的不担心吗,莱昂?他们就像一群鬣狗,守在外面。” 莱昂纳尔笑了笑:“鬣狗只会围着虚弱的猎物打转。” 他拍了拍桌上的报表:“我们的自行车这个月销量又增长了百分之二十五。 只要我们的机器还在运转,这些噪音迟早会消失。” 然后他看着屋里的几人,笑着提出了一个建议:“我们明天去‘英国咖啡馆’吃顿大餐!” 苏菲、艾丽丝、佩蒂:“啥?” ———————— 次日一早,莱昂纳尔的别墅门口就停着一辆四轮大马车,莱昂纳尔带着几人施施然就上了马车,直往巴黎而去。 “青年卫队”马上就有好几辆马车尾随而动,跟着一起进入了市区;紧接着的是报社记者们的马车。 莱昂纳尔先是带着苏菲她们去了“春天百货”,让几位女士尽情购物。 “青年卫队”的十几个壮汉只能尴尬地在货架的另一头贼眉鼠目地张望着。 路过的顾客,都对着他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还不时爆发出一阵轻笑,仿佛逛动物园。 随后,莱昂纳尔又带着她们去了“乐蓬马歇”挑选冬天家里的各种用品。 这次,“青年卫队”们这次没能进门,被门卫堵在了外面,只好分头守在“乐蓬马歇”的前后门。 于是他们成了更醒目的巴黎风景线,无论是进出商场的客人,还是走过这里的路人,都忍不住朝他们张望。 中午,莱昂纳尔几人来到了巴黎最高级的“英国咖啡馆”用餐——莱昂纳尔只在辜鸿铭邀请自己的时候来过一次。 莱昂纳尔对“三皇套餐”虽然印象深刻,但是高昂的费用吓得几位女士坚决不让点。 不过这一餐的花费仍然超过150法郎,尤其把佩蒂心疼坏了。 这顿大餐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青年卫队”们流着哈喇子、隔着玻璃看了整整两个小时。 莱昂纳尔几人已经开始习惯了这种“陪伴”,但餐馆里的其他客人可没有。 他们频繁地叫侍者驱赶这些青年卫队,就好像他们是烦人的苍蝇;甚至有人亲自出去呵斥。 青年卫队们敢怒不敢言,因为能在“英国咖啡馆”里用餐的客人非富即贵,身份不是他们这个年轻人能比的。 下午,莱昂纳尔又带着苏菲她们来到塞纳河畔的气球放飞点,体验了一把飘在空中的感觉。 这可苦了跟随的那些年轻的军校生,莱昂纳尔这次租赁的“旅行气球”,要飘到枫丹白露再回来,全程2小时。 他们害怕跟丢目标,不得不赶着马车,盯着天空,一路尾随;最后不仅屁股颠得死疼,好几个人脖子还扭伤了。 晚上,莱昂纳尔则选了“银塔”餐厅用餐,又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的热闹所在。 吃饭的时候,艾丽丝指了指那些人高马大的壮汉,小声问莱昂纳尔:“这样被他们跟一天,不尴尬吗?” 莱昂纳尔耸耸肩:“只要我们不尴尬,尴尬的一定是他们!” 吃完晚饭,则是去巴黎歌剧院看来刚被邀请来巡演的莫斯科芭蕾舞剧团的经典剧目《胡桃夹子》。 这场戏的票价是20法郎,尾随者们当然出不起这笔钱,又只好在门外等候—— 这可是歌剧院,整个巴黎最热闹的所在。 一天下来,莱昂纳尔他们玩得开开心心,“青年卫队”们则比狗还累。 回到维尔纳夫的别墅的时候,莱昂纳尔转头对门口的“哨兵”说:“明天我想去卢浮宫、布洛涅森林…… 你们要做好准备!” 第二天,报纸上就刊登了记者的追踪报道:《“法兰西共和国青年卫队”竟成“莱昂纳尔·索雷尔卫队”》。 在报道中,记者以嘲讽的语气写道: 【看来,这些热血沸腾的未来军人,在为法兰西尽忠之前,已经先在索雷尔先生这里演练过如何侍候长官了!】 而莱昂纳尔也没有“食言”,又带着苏菲她们吃喝玩乐了一整天。 尤其是去布洛涅森林的时候,几人骑的都是自行车。 苏菲、艾丽丝骑的是还处于研发阶段的女性自行车,佩蒂骑的则是专门给她研发的儿童版车。 布洛涅森林的很多路径马车无法进入,只能步行或者骑车。 所以今天跟踪的军校生比昨天还苦,必须用双脚追自行车。 而新型自行车的出现让记者们兴奋不已,他们纷纷用铅笔在速记本上画下草图…… ———————— 经过两天的折腾,“法兰西青年卫队”的士气有些低落。 跟踪莱昂纳尔可以换班来,但是走到哪里都被当成猴子一样围观,他们有些受不了。 许多人已经开始怀疑自己这么做的意义何在。 莱昂纳尔透过二楼的窗户,也看到了气氛的变化——至少在今天晚上,在他窗户底下唱歌的人声音小多了。 但他同样腰酸背痛,疲惫不堪,高密度的行程,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折磨,尤其是大部分情况下他们只能坐马车。 苏菲走到莱昂纳尔的身边——这两天她也同样累的够呛——轻声问:“我们明天还要继续吗?” 莱昂纳尔点点头:“他们已经产生厌倦的情绪了,也开始疲劳了。到时候你们先走,他们才不会继续跟踪骚扰。 明天,你先告诉厨娘趁着去采购,就别回来了,等局势稳定了再说。” 苏菲紧张地抓着他的胳膊:“莱昂,那你呢?” 莱昂纳尔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放心,我自己有办法。” 就在他准备休息的时候,楼下传来一阵短暂的骚动,似乎有马车驶近,并与“青年卫队”发生了交涉。 随即马车停在了门口;很快,别墅的门铃被拉响了。 屋内的几人都是一怔,这个时候,谁会来拜访? 莱昂纳尔示意其他人留在楼上,自己走下楼梯,透过门镜向外望去。 院门外站着一个人,身影在门廊的灯光下有些模糊,但莱昂纳尔还是瞬间认出了他。 他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打开了门,穿过前院,站到来人面前。 门外站着的,竟是埃德蒙·德·罗昂伯爵的儿子,自己的好同学,阿尔贝·德·罗昂。 莱昂纳尔连忙开了门,诧异地问:“你不是在阿尔及利亚吗?怎么回巴黎来了?” 此时的阿尔贝,已经完全没有之前的纨绔之气,不仅脸上添了沧桑,皮肤黑了不少,还留起了大胡子。 他一见到莱昂纳尔,就忍不住紧紧抱住了对方,几乎是带着哭腔喊着:“莱昂,你受苦了! 接着他低声在莱昂纳尔的耳边说了声:“你快走吧……他们有阴谋!” ———————— 同一个夜里,香榭丽舍大街77号,罗昂伯爵的宅邸。 这位手腕灵活的副部长,正在坐在起居室的壁炉旁,悠闲地坐在躺椅里,喝着葡萄酒,膝盖上摊开着一本精装书。 没过一会儿,一个年轻人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父亲” 正是他的大儿子,也是第一继承人的阿尔弗雷德·德·罗昂。 罗昂伯爵头也没有抬:“怎么样了?” 阿尔弗雷德露出一个笑容:“您说的没错,波拿巴家有很多人才,但他是个蠢货。 只要稍微引导,他就像个被点着的火药桶……” 罗昂伯爵看了眼壁炉上的挂钟,问道:“阿尔贝呢?他到那里了?” 阿尔弗雷德迟疑了一下才回答:“今天应该就到巴黎,但他没有回来,可能直接去了维尔纳夫。 父亲,阿尔贝……会不会有危险?” 罗昂伯爵摇了摇头:“如果这么点场面都应付不了,那他这一年去阿尔及利亚不是白去了? 他还没有蠢到看不到你信里的暗示的地步。放心,到时候还会有其他人……真是热闹啊……” 阿尔弗雷德犹豫了,但还是问出了心中疑惑:“父亲,我们这样做,值得吗?您已经是副部长了…… 从理性角度考虑,我们完全可以站在岸边,而不必下水……” 罗昂伯爵听到这个问题,沉默许久,然后叹了口气:“有些时候你要‘做什么’,不是由你的理性决定的——” 他用手指了指墙上的族徽:“而是在你出生那一刻就决定了。有些义务,你是无法抗拒,也无法逃避。 理性,只能帮我们知道该‘怎么做’,这样才能确保洪水来的时候,我们是坐在船上的那一个。” (本章完) 第370章 一场事先张扬的绑架案! 莱昂纳尔把阿尔贝迎了进来,客厅的电灯光下,阿尔贝脸上的风霜和布满血丝的眼睛让他更显得憔悴。 莱昂纳尔给他倒了杯水:“你不是在阿尔及利亚打理罗昂家的铁矿吗?” 阿尔贝接过水杯,一饮而尽,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我收到了阿尔弗雷德的信,还有他寄来的一堆巴黎的报纸!” 他急切地说:“上面全是关于你的消息!里昂的小崽子们烧了《我的叔叔于勒》!上帝啊,我当时就坐不住了! 还有,阿尔弗雷德在信里面提到了‘许多人觉得有必要给背叛者一个更惨痛的教训!’我想,这是个危险的信号。 阿尔弗雷德消息比我灵通的多,这说明……说明现在围困你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他们还想干点别的! 我立刻就买了最近一班船票赶了回来!莱昂,你不能指望这些疯掉的狗崽子能继续理性下去……” 他愤怒地指了指窗外:“这帮蠢货,被人利用了还觉得自己高尚……无可救药!” 莱昂纳尔看着他,笑了笑,语气平和地问:“阿尔贝,是罗昂伯爵让你来的吗?” 阿尔贝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跳起来,脸涨得通红,赌咒发誓地喊着:“莱昂!我以罗昂家族的荣誉起誓! 绝不是!我父亲根本不知道我回来!我是看到报纸才……我要是说谎,就让阿尔及利亚的太阳把我烤成木乃伊!”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我是你的朋友!我阿尔贝·德·罗昂,是那种看着朋友落难还无动于衷的小人吗?” 莱昂纳尔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坐下说,坐下说。我相信你。” 他顿了顿,带着点调侃又问:“那你这么跑过来,你父亲知道了,不会生气吗?” 阿尔贝的脸更红了,他记得父亲的告诫,那些关于家族利益、政治权衡的话此刻在他耳边回响。 但他用力甩了甩头,梗着脖子,倔强说道:“家族是家族!我是我!我父亲怎么想,我管不着! 我知道你是对的!至少……至少你不该被这样对待!被一群毛头小子堵在家里!” 看着他这副模样,莱昂纳尔心里有些感动,正想再说点什么,门口又是一阵喧闹,接着门铃急促地响了起来。 莱昂纳尔再次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气喘吁吁的居伊·德·莫泊桑。 他帽子歪戴着,领结也有些松散,脸上同样是愤怒和担忧。 莫泊桑一进门就大声说:“莱昂!我的上帝,外面这阵势!” 看到阿尔贝,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然后他又转向莱昂纳尔:“白天我和爱弥儿他们碰过头了,我们都认为你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太危险了!” 他抓住莱昂纳尔的胳膊,语气严肃:“收回你的幼稚想法!你真的想被这群人围困上一个月吗? 爱弥儿听说了一些很不好的消息,有人在鼓动这班蠢货,说要给一点‘肉体上的苦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听我的,莱昂,想办法,马上就走,至少先离开这儿!” 莱昂纳尔沉默了下来。 他原本计划利用法庭公开申明自己的立场,如果被判有罪,就立刻提起上诉。 在上诉期间,再利用法律程序的空档,安排到底是“流亡”,还是真的坐牢去。 根据德拉鲁瓦克的预计,自己最多会得到六个月到一年左右的监禁,还有几千法郎的罚金。 当然,这种判决并不是立即生效的,莱昂纳尔还可以上诉,最长可以拖到十月份。 所以他私下里让德拉鲁瓦克做了一些法律上准备,确保他出事以后生意不会受到影响。 但现在,夏尔·德·拉罗什富科和他那帮“青年卫队”的打乱了他的步骤。 如果他们不只是“护送”他上庭,而是采取更过激的行动呢? 这些被狂热冲昏头脑的年轻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莱昂纳尔愿意上庭,甚至不惧怕坐牢,但是被这群疯子包围上两个月,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何况他们还有随时失控的可能,你不能指望一群狂热者能一直保持理性。 想想看,无论他去哪里,只要是公共场合,都有几条尾巴跟着,这些尾巴还随时会成为抽打自己的鞭子。 阿尔贝的哥哥阿尔弗雷德的信,显然是一种暗示,罗昂伯爵试图通过这种方式警告自己。 看到莱昂纳尔沉默不语,眉头紧锁,莫泊桑知道他在权衡。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莱昂,别犹豫了!硬扛下去没有好处!我们商量了一个办法……” —————— 第二天清晨,天色刚亮,别墅外的喧嚣声就激烈起来。 莱昂纳尔披上衣服,走到窗边望去,只见一幕令人动容的景象: 一群穿着旧军服的老兵,身上或多或少带着残缺,不知何时来到了别墅外围。 他们有的坐着轮椅,有的拄着拐杖,有的空着一只袖管,有的脸上带着狰狞的伤疤。 他们褪色但依旧能辨认出颜色的军服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勋章。 他们正与“法兰西共和国青年卫队”的年轻军校生们对峙着。 一位失去了一条腿,依靠拐杖站立的老兵,用他那沙哑的嗓子大声训斥着: “勇气?你们这些乳臭未干的小子,也配谈勇气?勇气不是在别人的家门口耀武扬威! 你们见过自己的战友在色当的炮火下看着变成碎肉吗!” 另一位瞎了一只眼的老兵指着自己空洞的眼窝:“看看!这就是战争给我们的‘荣耀’!你们以为战争是什么? 是晋升的阶梯?是沙龙里小姐们崇拜的目光?狗屁!战争就是碾碎血肉的机器! 能从里面爬出来,带着点儿有用的东西回去的,一百个人里有没有一个?” 又一个声音吼道:“我们为法兰西流过血,负过伤!但我们从不认为,反对战争就是反对我们! 恰恰相反,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和平有多珍贵!才知道那些鼓动战争的人,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你们被人家利用了,还在这里自以为是的‘爱国’!” 老兵们你一言我一语,用他们残缺的身体和饱经风霜的经历,发出震耳欲聋的质问。 他们的话语像鞭子一样抽打在那些年轻军校生的脸上。 许多军校生低下了头,脸上火辣辣的。 他们被这些真正的英雄、战争的活化石训斥得羞愧难当。 一些人的信念开始动摇,脚步不自觉地往后挪。 然而,夏尔·德·拉罗什富科虽然脸色铁青,但依然高声反驳:“各位老兵!我们尊敬你们的牺牲!但时代不同了! 法兰西需要扩张,需要荣耀!索雷尔的言论就是在瓦解我们的斗志!我们必须……” 一个粗鲁的声音打断了他:“闭嘴吧,公子哥儿!你身上那套漂亮制服,能挡得住子弹吗? 等你像我们一样,在泥地里爬,看着肠子流出来的时候,再来说什么荣耀!” 对峙在继续,气氛紧张。 老兵们虽然人少,但他们的经历和伤痕带来的道德力量,暂时压制住了青年卫队的气焰。 但在夏尔的顽固坚持和鼓动下,青年卫队虽然士气受挫,却仍然没有散去的意思。 老兵们也在空地上支起了帐篷、架起了小锅,看来准备与这些年轻人持久战。 莱昂纳尔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感激他们,就带着别墅里的所有人,一起动手,做了几十份食物,给老兵们送去。 当莱昂纳尔把食物递到一个老兵的手上的时候,老兵忽然神神秘秘地对他说:“索雷尔先生,你放心,你一定会脱困的……” ———————— 情况仍然在发生变化,当天晚上,别墅附近不远处的一片空置的草地上,一群人开始忙碌起来。 他们一个个都长得奇形怪状,有些简直不似上帝的造物,让人望而生畏。 不过这些怪胎们动作迅速,效率极高,很快,一个巨大的、色彩鲜艳的马戏团帐篷被支了起来。 巨大的帆布篷顶正在被缓缓拉起,上面还画着些夸张怪诞的图案。 营地里还时不时传来老虎、狮子这样猛兽的叫声,更没有人敢靠近了。 这一幕突如其来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对峙中的老兵和青年卫队,也包括别墅窗后的莱昂纳尔等人。 这附近没有太多居民,都是各种别墅,根本没几个人会去看马戏。 这马戏团来这里干嘛?聚集在附近的人虽然多,但是没有谁有心思去看马戏。 ———————— 夜深了,几乎所有人都进入了梦乡。 这时,一辆装饰着金色帝国鹰、交叉权杖、蜜蜂和皇冠的豪华马车悄然驶入了“法兰西共和国青年卫队”的营地。 车门打开,拿破仑·维克多·杰罗姆·弗雷德里克·波拿巴从车上下来了。 夏尔·德·拉罗什富科早就等在那里,行礼过后,将对方恭恭敬敬地迎入了自己的帐篷。 维克多·波拿巴一进帐篷脸色就沉了下来:“你这个蠢货,你想把这个行动变成一个笑话吗?” 夏尔·德·拉罗什富科愣住了,忍不住解释:“殿下,不是我们不努力,是莱昂纳尔他……太狡猾了……” 维克多·波拿巴根本不听他的解释:“你知道这次那些大人物们付出了多少关系和金钱的代价? 你们每天在这里的吃喝,还有马匹、车辆……结果你们真成了莱昂纳尔的跟班?” 夏尔·德·拉罗什富科手足无措,几次想开口都被维克多·波拿巴严厉的眼神堵在嘴里说不出来。 维克多·波拿巴冷冷道:“我们需要采取更有效的行动……必须让索雷尔的猖狂得到教训!” 夏尔·德·拉罗什富科急了:“可是公爵大人说过,我们不能……” 维克多·波拿巴手一挥,打断了夏尔:“那波拿巴家的话不管用了是吗?你准备去东京的雨林里服役吗?” 夏尔·德·拉罗什富科后半截话咽回了肚子里:“……遵命,阁下!” 维克多·波拿巴这才满意地笑了笑:“那好,明天晚上,天完全黑了以后,你们……” …… 十五分钟以后,豪华马车又悄然离开了营地。 夏尔·德·拉罗什富科看着远去的金色帝国鹰徽章,脸色变了又变。 许久,他才返回帐篷;不一会儿又出来了,还叫来了自己最信任的学弟。 夏尔·德·拉罗什富科把一张纸条交给对方:“按上面的地址,马上送过去,现在就出发!” (本章完) 第371章 充满意外的夜晚!(10月加更3) 又是一夜难眠。 莫泊桑和阿尔贝顶着黑眼圈,站在客厅里打哈欠。 阿尔贝抱怨:“我刚有点困意,那群小兔崽子的灯光就把我弄醒了。” 莫泊桑也厌倦地表示,自己从来没有那么讨厌一首歌,尤其是在被人在自己的窗外荒腔走板地唱了大半夜。 莱昂纳尔也来到了客厅,他倒是有些适应了这种嘈杂的环境,虽然睡眠质量一般,但好歹有睡一个整觉。 莫泊桑问:“他们这几天都是这样吗?” 莱昂纳尔点点头:“他们需要一些行动来提振自己的士气,不让一个月时间,我难熬,他们也难熬。” 吃过简单的早餐以后,莱昂纳尔又带着苏菲她们出门了。 这次几人并没有在外面闲逛上一整天,而是在午餐以后,就直接去了爱弥儿·左拉的梅塘别墅。 “青年卫队”们同样围住了别墅,目不转睛地盯着别墅的大门。 别墅里,左拉急切地对莱昂纳尔说:“干脆,你们就在这里住下来吧,不要再回去了。 等到开庭那天你再去……” 莱昂纳尔看着窗外那些虎视眈眈的年轻人,摇了摇头:“我不能把麻烦带给你们。 无论我在哪里出现,只要被他们知道了,就会像牛皮胶一样黏上来。” 左拉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但是出于朋友的道义,他还是继续劝:“可是你继续住在维尔讷夫太危险了。 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在开庭前,折磨你的精神,瓦解你的意志,让你丧失理智,好让你不会在法庭上有所表现。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们什么都会做的——如今的办法不管用,他们就会换一个,直到你发疯为止。” 莱昂纳尔点点头:“我知道,所以,爱弥儿,我想把艾丽丝她们先托付给你一段时间,让他们住在这里。 这些军校生的目标是我,只要我还在他们的视线里,就不会为难艾丽丝、苏菲和佩蒂。” 爱弥儿·左拉连忙应承下来:“几位女士想在这里住多久就行。可是你……居伊带给你的东西看到了吗? 我们商量过了,想离开那里,可以试试这个办法。” 莱昂纳尔答道:“我们会试试看的……” 一直到傍晚时分,莱昂纳尔才走出梅塘别墅的大门,只不过这次只有他一个人。 跟踪的“青年卫队”成员一下子紧张起来,不断向莱昂纳尔身后张望着。 莱昂纳尔面无表情地路过他们身边,仿佛走过几尊泥塑。 其中一个年轻人忍不住拦下莱昂纳尔:“那几个人呢?” 莱昂纳尔冷冷一瞥:“她们留在左拉先生这里做客了——怎么,你们要把这里也围上吗?” 年轻人被反问得语塞,只好讪讪地说:“当然不……我们的目标只有你,索雷尔。” 随即又色厉内荏地补充了一句:“你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样,索雷尔,我们盯着你呢!” 莱昂纳尔不再理会他们,径直登上马车,离开了梅塘,直奔维尔讷夫。 ———————— 白天过去了,别墅外的喧嚣并未因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而平息,反而像塞纳河的浊流,在黑暗中更加汹涌的奔腾着。 “法兰西共和国青年卫队”的年轻人们点起了更多的火把和防风灯,火光跳跃,将他们亢奋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但今晚他们没有唱歌,而是不断窃窃私语着什么,互相还交换着眼神。 那些来自荣军院的老兵并未离去,像一组组饱经战火侵蚀的雕塑,偶尔会传出几声咳嗽。 他们的帐篷紧挨着军校生营地的边缘,仿佛成为了一道屏障。 而那支不知从何而来的马戏团,色彩斑斓的帆布在夜风中微微鼓动,里面隐约传来野兽低吼。 他们并没有挂起彩旗、点上煤气灯,敲敲打打地张罗着招揽看客,仿佛只是在进行普通的休整。 莱昂纳尔站在二楼书房的窗帘后,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苏菲、艾丽丝、佩蒂已经交给了左拉夫妇照顾。 本来他不想这么仓促,但一张在他们用午餐时,由侍者匆匆转交的纸条,改变了他的计划。 纸条上的字体他很熟悉,而且在个人安危问题上,他认为自己完全可以信任其中的内容。 所以他才匆匆把苏菲她们送去梅塘。 现在,别墅里只剩下他、莫泊桑和阿尔贝。 入夜以后,莱昂纳尔还走出别墅,特地和老兵们交流了一番,想劝他们也离开,但老兵们坚持要“保卫”他。 莱昂纳尔只能再给他们送去了一些食物。 他还注意到,原本零星驻扎在这里的的各个报社的记者,今晚似乎都不见了踪影。 也不知道是因为事情已经发生了好几天,没有新闻了,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 回到房间里,阿尔贝和莫泊桑都显得躁动不安,他们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阿尔贝烦躁地扯了扯领口:“见鬼,这帮小兔崽子还真打算今晚动手?” 他刚刚剃掉了精心打理快一年的胡子,下巴光溜溜的,年轻了好几岁,又露出了纨绔相。 莫泊桑则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感慨道:“没有想到他们真的敢这么干? 对一个作家施加暴力,要绑架甚至不惜伤害……这已经不是我认识的法国了!” 莱昂纳尔转过身,看着两位好友。 客厅的桌子上摆着三件款式相近的深色斗篷,宽大的兜帽放下来足以遮挡大半面容。 两件是莫泊桑特地带过来的,还有一件是莱昂纳尔自己骑马时用的。 披上斗篷,趁着夜色,谁也分辨不出谁才是真正的莱昂纳尔。 莱昂纳尔声音低沉:“确定要这么干吗?你们的安全……” 阿尔贝拍了拍胸脯:“放心吧,莱昂,论起赶马车,我在阿尔及利亚可没少练! 他们要找的是莱昂纳尔·索雷尔,关我阿尔贝·德·罗昂什么事?” 莫泊桑则检查了一下腰间别着的一把手枪:“放心,他们看到不是你就会放弃追赶,何况我有它!”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别墅外的喧哗声时起时伏,如同潮汐。 终于,窗外的天色彻底沉入墨蓝,远处的巴黎市区只剩下模糊的灯火轮廓,时钟的指针堪堪指向晚上十点。 莫泊桑深吸一口气:“天黑了,要走就必须趁现在!晚了就是他们先动手了!” 阿尔贝也点点头:“现在后院的马厩里有两辆马车,一会儿分头行动,我们先冲出去,分头向两个方向。 他们一定会分头追赶我们,到时候别墅这里就会出现空档……” 莫泊桑接过话:“我们在梅塘汇合,爱弥儿的别墅,最迟明天早上就得到。 总之,无论是你选择流亡还是出庭,都不能再被这些狂热者们围着了。” 莱昂纳尔刚开口,还想说些什么,突然—— “砰!”一声巨大的撞击声从前院方向猛地传来,紧接着是木头断裂的刺耳噪音和一片惊呼、怒骂和呵斥! 莫泊桑惊疑不定地回头:“怎么回事?他们要干嘛?” 阿尔贝反应极快:“他们动手了!这是要绑架!要杀人!赶快走!” 莱昂纳尔心头一紧,他也认为这是青年卫队按捺不住发动了冲击。 计划赶不上变化!来不及细想,莫泊桑低喝一声:“按计划,分头走!” 阿尔贝和莫泊桑披上斗篷,冲出客厅,奔向各自的马车。 然而,前院的混乱以惊人的速度向后院蔓延。 只见一辆庞大、豪华的金色四轮马车,撞碎了连接前院与后院的木质栅栏,带着漫天木屑冲了进来! 拉车的四匹黑色骏马口吐白沫,马蹄狂乱地踏在石板地上,发出声声脆响。 几名试图上前阻拦的“青年卫队”成员和警察被轻易挤到一边,场面彻底失控。 “莱昂纳尔·索雷尔?!”一个如同闷雷般的女声从金色马车的驾驶座上炸响。 只见一个身材壮硕如山的女仆从车夫位跳下,她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一个慌忙逃窜的黑色身影。 黑影被这声势骇住,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我是!” 那女仆闻言,大步上前,像夹一袋面粉似把黑影轻松夹在腋下。 “嘿!放开我!你干什么……”黑影的惊呼声被淹没在喧嚣里。 女仆毫不理会,一把将他塞进了金色马车那如同小房间般的车厢里,随即翻身跃上车夫座,猛地一抖缰绳。 “驾!” 金色马车调转方向,碾过地上的碎木,以一种与其体型不符的迅猛速度,再次冲破混乱的人群,向着大路疾驰而去。 “索雷尔跑了!” “追那辆金色马车!” 青年卫队中有人高喊。 立刻有几辆轻便马车被匆忙驾起,紧咬着金色马车的背影追了上去,马蹄声、车轮声迅速远去。 但后院这边,混乱并未平息。 就在金色马车吸引走一部分注意力的同时,另一侧的院墙边,一辆通体漆黑的四轮马车如同幽灵般悄然出现。 车门猛地打开,跳下两个穿着仆人制服、身材高大、肌肉结实的男人。 他们的目光投向另一个慌忙逃窜的黑色身影。 “索雷尔先生?”其中一个男人声音问。 黑影压着嗓子回答:“我是!” 两名车夫二话不说,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将他提起来扔进了黑色马车。 车门“砰”地关上,黑色马车立刻启动,沿着与金色马车不同的方向,高速驶离。 “又一个!那边!别让他跑了!” 青年卫队再次分兵,另几辆马车呼啸着追向黑色马车,院子里一时间竟空荡荡的。 与此同时,别墅里又闯进来几个青年卫队成员,他们的目标似乎并不是要抓人,而是贪婪地看着别墅里的摆设。 然后,他们就注意到了阴影中的高大青年…… 一个军校生大喊起来:“他……他在这里!刚刚那两辆马车上是谁?” 另外几人也发现了这个情况,他们狞笑着向莱昂纳尔扑来,手里拿着棍子。 莱昂纳尔猛然向前冲去,狠狠地撞开了眼前的两个人,又凭借着黑暗和对地形的熟悉,一路绕过厅堂、桌椅。 他冲到了一片狼藉的后院里,朝着塞纳河冲去。 河边的薄雾弥漫上来,带着水草的腥气。 莱昂纳尔知道,那里的岸边系着一条小船,他可以划船离开。 再不济,跳入河中游泳离开也不是不行——就是味道难闻了点。 上岸后,他会前往左拉的梅塘别墅,然后到巴黎之外的地方去,彻底摆脱这帮狂热的年轻人的威胁。 眼看就要接近岸边,黑暗中突然冒出一个异常高大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莱昂纳尔收势不及,一头撞了上去,感觉像是撞上了一棵大树。 那人身材极高,但脊柱严重侧弯,整个上身扭曲着,头颅被迫歪向一边。 他低头,借着微弱的水光仔细端详着莱昂纳尔因奔跑和紧张而泛红的脸。 他粗声粗气问:“索雷尔先生吗?” 莱昂纳尔抿紧嘴唇,没有立刻回答,但月光下,他的容貌是那么清晰。 那男人却似乎确认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个有些费劲但真诚的笑容:“是索雷尔先生!我们等了一整天了……” 他的语气带着如释重负的欣喜:“快跟我来!有人追过来了!” 说完,他不等莱昂纳尔反应,便弯下腰,用他巨大力量,轻而易举地将莱昂纳尔拦腰抱起,扛在了肩膀上。 莱昂纳尔挣扎着,视线天旋地转:“嘿!放下我!” 巨人丝毫不理莱昂纳尔,大踏步走向岸边。 这时,几个反应过来的青年卫队成员已经叫嚷着追到了身后。 “站住!” “把他放下!” 高大男人毫不慌乱,他快步走到河边,将肩上的莱昂纳尔抛向了一条早就等在那里的船上。 他朝船上喊了一声:“交给你们了!”然后猛地回身,用自己那座山般的身躯堵住了狂热的青年们。 莱昂纳尔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砰”地一声落在小船的木质底板上。 后脑勺似乎磕到了什么坚硬的物体,一阵剧痛和眩晕猛地袭来。 在意识陷入黑暗的前一刻,他挣扎着抬起眼皮。 摇曳的波光中,他看见划船的是一个个子极其矮小的侏儒,正咧着嘴对他笑,诡异得很。 船尾还坐着一个少年,皮肤是近乎透明的苍白,在黑暗中幽幽地发着光,同样带着一种非人般的微笑。 接着,黑暗彻底吞噬了他的感官。 ———————— 黑色马车在颠簸中疾驰。 一个黑影挣扎着坐直身体,一把扯掉了碍事的斗篷兜帽。 他怒气冲冲地对着车厢里模糊的人影吼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知道我是谁吗? 你们这是绑架!我要把你们都送上断头台!放我离开!” 他对面的女人发出惊愕的低呼:“你不是索雷尔先生?” —————————— 金色的豪华马车车厢里,连煤气灯都没有点,只有偶尔经过的路灯,短暂照亮里面的漆黑。 另一个黑影被扔进来后摔得七荤八素,昏头昏脑,几乎要晕过去。 这时候一个年轻女人骄傲而冰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用居高临下的口吻宣判: “你不是说我始终是个俄罗斯人吗?呵,堂堂法兰西的文豪,原来也需要俄罗斯人来拯救!” (本章完) 第372章 我要回巴黎! 一声怒吼,金色马车的车门被粗暴地推开,居伊·德·莫泊桑像一袋发了芽的土豆,被嫌弃地扔到了坚硬的路面上。 他摔得七荤八素,脑袋、手肘和膝盖传来一阵刺痛,忍不住大叫起来。 “滚!!!永远不准说出今晚的事!!!” 车里传来索菲娅·伊万诺夫娜·杜罗娃-谢尔巴托娃愤怒的吼声,尖锐得简直能把巴黎的夜色撕开一道口子。 莫泊桑立马收声,不敢再喊。 马车夫鞭子一扬,马儿立刻迈开步伐,金色的车厢迅速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只留呆坐在地上的莫泊桑。 他揉着磕痛的脑袋,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心里涌起一股遗憾。 他吧嗒了一下嘴,回味着车厢里那短暂却令人眩晕的暖香,以及那位俄国女贵族灼热的呼吸。 要不是自己迷迷糊糊地把头套摘了,今晚或许会是另一番光景…… “我也是个法国人!我怎么就不是文豪了?”莫泊桑的内心嘶吼着。 就在这时,身后又传来了马车的声音,蹄铁敲击石板路,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莫泊桑心里一紧,也顾不上遗憾了,连忙连滚带爬地躲进路旁浓密的冬青树丛里,屏住呼吸。 直到几辆追赶的马车驶过,他才松了口气。 然后一瘸一拐地沿着大路走向巴黎…… —————— 另一边,那辆通体漆黑的四轮马车,将阿尔贝·德·罗昂送到了埃德蒙·德·罗昂伯爵的府邸门前。 车门打开,阿尔贝惊魂未定地踏上地面。 车厢里的女人开口了,语调平稳:“罗昂先生,请向您的父亲转达罗斯柴尔德夫人的致意! 感谢他的提醒与善意!也感谢您的勇气!” 阿尔贝懵懂地点了点头,看着黑色马车悄无声息地驶离,融入夜色。 阿尔贝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灯火通明的大厅,发现他的父亲正穿着睡袍,坐在壁炉旁的扶手椅里。 他手里端着一杯白兰地,似乎专程在等他。 阿尔贝想到自己从阿尔及利亚跑回来这事没有告诉父亲,耳朵有点发烧;但一看父亲的神情,就知道并没有瞒过他。 看到小儿子这副狼狈样,罗昂伯爵脸上没有太多惊讶,只问了一句:“回来了?索雷尔怎么样了?” 阿尔贝还有些惊魂未定,他径直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咕咚咚喝下去,然后才说:“应该已经离开维尔讷夫了。 我和莫泊桑分头离开的,带走了他们几乎所有的马车。剩下的人也被老兵们纠缠住了……” 罗昂伯爵“啧”了一声,然后道:“是吗?那有些人运气实在太好了!” 阿尔贝莫名其妙,他感觉自己今晚遭了大罪,哪里谈得上运气好? 他忍不住抱怨:“父亲,为什么这么说?我差点就回不来了!这还算运气好?” 罗昂伯爵微微啜了一口酒,嘴角浮现笑意:“你这个蠢小子,我说的不是你。” 阿尔贝更诧异了,几乎是脱口而出:“难道是莱昂纳尔?他不是更倒霉吗?不就写了本……” 罗昂伯爵收敛了笑意瞬间,声音低沉下去:“运气好的是儒勒·费里先生,当然,莱昂纳尔的运气也不错—— 好了,别问那么多了,瞧你这身狼狈相,赶紧洗个澡去休息吧!” 阿尔贝被父亲这没头没脑的话彻底搞糊涂了,但见父亲不愿多谈,也只能满腹疑窦地行礼告退。 他隐约感觉到,父亲口中的“运气”,绝非字面意思那么简单。 他要赶紧睡个觉,然后去梅塘。 ————————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渐渐亮了起来,熹微的晨光透过粗糙的帆布缝隙,洒在莱昂纳尔的脸上。 他从昏迷中缓缓苏醒过来,只是后脑勺依旧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昨晚那记重击。 他发现自己并不在那艘船上,而是躺在干燥而温暖的稻草堆里,耳边是车轮滚动声和马蹄声。 他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在昏暗中闪烁着幽光的野兽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莱昂纳尔吓得一激灵,几乎要叫出声来,本能地向后缩去。 定了定神,他才看清楚,那是一只被关在巨大铁笼里的老虎。 它慵懒地趴在笼中,黄色的瞳孔漠然无神,只偶尔扫过他这个不速之客。 这是在哪儿?马戏团吗?昨晚最后的记忆碎片般涌现——河岸、高大的怪人、侏儒、苍白的少年…… 正懵圈的时候,车厢里另一个角落传来了低沉浑厚的声音:“醒了?别怕,索雷尔先生,那家伙老实得很。” 莱昂纳尔循声望去,借着越来越亮的晨光,他看到一个巨人,就是他昏迷前把他扔上船的那个。 那人即便坐着,也像一座小山,肩膀宽阔得不可思议,几乎要撑破他的外套。 巨人做了自我介绍:“我是巴蒂斯特,叫我‘歪脖子’也行。您别担心,我们这些人,是来救您的。” 莱昂纳尔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车厢后部的遮布被掀开了,一个矮小灵活的身影钻了进来。 紧接着,另一个身影也从后面一个车厢爬了进来——正是那个侏儒和皮肤惨白的少年。 侏儒有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像个缩小版的老水手。 他朝莱昂纳尔滑稽地行了个礼:“早上好,大作家!我是图卢兹的‘小脚’让诺,负责驯猴和讲笑话 ——虽然我的存在本身就像个笑话,哈哈!” 他的声音尖细但很悦耳。 那个面色惨白的少年则安静得多,他蜷缩在角落,像一团朦胧的月光。 他轻声开口,声音飘忽:“他们叫我‘月光’卢克……因为我看起来不像白天该出现的人。” 他对莱昂纳尔露出了一个羞涩而脆弱的微笑。 巴蒂斯特总结:“‘勒普兰兄弟马戏团’,我们都是。” 莱昂纳尔看着这三位形态各异、仿佛从奇幻里走出来的“救命恩人”,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小脚”让诺看出了他的茫然,盘腿坐在稻草上,脑袋却还不到莱昂纳尔的手肘高。 他语气认真:“索雷尔先生,我们读过您的《本雅明·布冬奇事》,在《小巴黎人报》上,一期都没落下。” 他又指了指巴蒂斯特和卢克:“我们这样的人,生来就被命运画歪了样子,我们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和嘲笑里。 有时候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错误。” “月光”卢克轻轻接话,声音小得像耳语:“但是您那句‘怪胎,不过是命运写错的一行诗,而爱会以笨拙的韵脚将它扶正’—— 它像一道光,照进了我们这些被命运写错了样子的人心里。” 巴蒂斯特用力地点点头:“团长念给我们听的时候,好些人都哭了。 我们从来没想过,会有您这样有名望的先生,愿意为我们这样的人发声。” 莱昂纳尔哑然。 他创作《本雅明·布冬奇事》和那封信的时候,从未想过会在这么一个时刻,化作如此具体的“拯救”。 短暂的沉默和交流过后,莱昂纳尔终于问出了那个关键问题:“谢谢你们……但你们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小脚”让诺语气轻快地回答:“很快就到‘加莱’了!那里有人接应,都安排好了。 他们会送您去英国避一避风头!” 莱昂纳尔愣住了:“英国?我没准备去英国啊!我还要上法庭应诉呢!九月一日,巴黎司法宫,我必须出席! 你们能送我回巴黎吗?我要回巴黎!” 这话一出,马车里的其他三人都愣住了,互相对视了一眼,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小脚”让诺直接跳了起来:“应诉?!我的大作家先生,您是不是被敲坏了脑袋? 我们千辛万苦,趁着混乱把您从军校生眼皮子底下弄出来,不是为了送您回去自投罗网的!” “月光”卢克也带着担忧说:“是啊,索雷尔先生,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我们……我们很多人,都是这样,在一个地方待不下去了,就换个地方。” 莱昂纳尔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回应这些人的善意。 (本章完) 第373章 我们是同志! 马车在颠簸中又行驶了一段不短的时间,车轮声和马蹄声构成了单调的韵律。 莱昂纳尔靠坐在稻草堆里,与巴蒂斯特、让诺和卢克沉默相对,内心的挣扎却并未平息。 终于,马车缓缓停了下来。外头传来嘈杂的人声、牲口的嘶鸣,以及海浪的咸腥气息。 “我们到了,加莱。” “小脚”让诺灵巧地钻出车厢,掀开了后遮布。 刺眼的阳光和鱼腥味一同涌了进来。 莱昂纳尔跟着下了车,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宽敞的仓库内部。 阳光从高窗斜射而下,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形成道道光柱。 仓库里停着好几辆大篷车,车身上描绘着狮子、大象、空中飞人等图案,还有“勒普兰兄弟马戏团”几个花体字。 其他大篷车的门也陆续打开,更多的人走了下来。 这些人大多有着各种各样显而易见的“缺陷”: 身材异常肥胖、仿佛肉山的妇人;手臂奇长的瘦高男子;脸上覆盖着大片胎记的年轻女孩…… 他们好奇地打量着莱昂纳尔,目光中是友善。 这时,从最大的一辆篷车里,走出了两个人——或者说,是一个有着两个头颅、共享一个躯干的连体人。 他们穿着黑色礼服,面容相似,都带着中年人特有的沉稳和风霜,但眼神透着精明。 左边的那个头开口了,声音洪亮:“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欢迎您。我是哥哥,奥古斯特·勒普兰。” 右边的头接着说道:“我是弟弟,路易·勒普兰。” 然后两人一起开口:“我们代表‘勒普兰兄弟马戏团’全体成员,向您表达崇高的敬意。” 两人微微躬身。 莱昂纳尔连忙还礼:“勒普兰先生们,非常感谢你们,还有你们的团员,冒着风险救我。” 奥古斯特笑了笑:“您太客气了。能为您做点什么,是我们的荣幸。 我们这些被命运开了玩笑的人,比任何人更能体会您那封公开信的力量。” 面对如此直白而真挚的敬佩,莱昂纳尔感到摇了摇头:“我只是写下了我认为真实和必要的东西。 能对各位有帮助,是我的意外之喜,不敢当成是自己的功劳。”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不过我已经决定,在九月一日的审判之前,我不会离开法国。 我要站在法庭上,陈述我的观点!就像那封公开信一样,我不会逃避自己的责任!” 勒普兰兄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为难。 奥古斯特皱起眉头:“索雷尔先生,这恐怕和我们接到的‘任务’不太一样。” 莱昂纳尔感到非常意外:“任务?有其他人指挥你们这么做的?” 路易点了点头,坦然承认:“确实有人为我们提供了信息、路线,以及必要的打点。 但请您相信,这恰恰也是我们想做的。我们与他们,是合作。” 莱昂纳尔追问:“另一方是谁?” 就在这时,仓库一侧的小门被推开,几个人影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大约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中等,唇上两撇浓密的大胡子,整个人充满活力。 他径直走到莱昂纳尔面前,伸出手:“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幸会。我是保尔·拉法格,工人党。” 保尔·拉法格?!莱昂纳尔心中一震,连忙握住了他的手:“拉法格先生,久仰。是你们……” 拉法格干脆地承认:“是的,是我们与勒普兰兄弟马戏团合作,把您从维尔讷夫带出来的。” 莱昂纳尔依然感到困惑:“为什么是马戏团?工人党……” 拉法格笑了笑:“如果是我们直接出手,太敏感了。政府会认为我们酝酿着什么大行动…… 勒普兰兄弟马戏团的成员们,也是受压迫者。当年公社的时候,就有不少人是混在他们里面逃出去的。”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但我还是要说,感谢你们的好意。但我不能就这样像个逃犯一样离开!” 保尔·拉法格摇了摇头:“索雷尔先生,你这个想法,很勇敢,也很古典。 如果是在十年前,甚至五年前,法庭或许确实还能成为你的讲台,为你赢得掌声。” 但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莱昂纳尔感到一丝不安:“哪里不同?” 拉法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法兰西共和国青年卫队’的包围,真的只是年轻人一时热血的自发行动吗?” 莱昂纳尔哑然,那批年轻人确实太有组织了,而警察们的纵容也太明显了。 拉法格继续抛出更尖锐的问题:“如果我告诉你,这次审判等待你的,可能不是罚款或者几个月的象征性监禁—— 而是至少三年的苦役,流放到阿尔及利亚赛蒂夫那样的地方呢?您还愿意上法庭去慷慨陈词吗?” 莱昂纳尔闻言沉默了下来,这几天的经历走马灯一样从他的脑子里一一闪现而过。 报纸上的攻讦污蔑,“青年卫队”的包围、骚扰,甚至攻击…… 过了很久,他才叹了口气:“想不到法国有一天也会变成俄国! 流放一个作家?之前他们连公社分子都大赦了!真是……” 说到这里,莱昂纳尔自己住嘴了,他想到了某种可能性。 拉法格摇了摇头:“索雷尔先生,您的斗争经验不够丰富啊。之前不会流放作家,不代表现在不会。 法律条文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尤其是在打击政敌的时候…… 请你务必相信我,我们在议会里有很可靠的消息来源!” 莱昂纳尔仍然有些难以置信:“他们就不怕付出代价吗?舆论不会答应!” 拉法格轻蔑地笑了笑:“代价?为了扳倒儒勒·费里,多少代价都值得,尤其是不需要他们自己‘流血’的代价。 利用您这样一个名声大、根基浅的年轻作家做文章,已经是他们所能找到的成本最低、效率最高的手段了。 至于舆论?等判决下来,喧嚣过去,又有多少人会持续关心一个‘已被依法惩处’的作家的命运? 最多有几个口袋里已经装满法郎的法官引咎辞职而已!新的热点很快就会出现!巴黎人很快会忘记你……” 莱昂纳尔沉默了,他发现自己之前确实把问题想得过于简单了。 拉法格进一步解释:“其实,整件事与殖民政策本身的对错关系不大。 这一年来,儒勒·费里剥夺了保守派贵族的世袭职务,还大力驱逐教士,解散了耶稣会…… ——他得罪的人实在太多了!甚至让原本的中立者也感到不安。 他们都已经无法忍受费里,甚至一天都不想等了!他们希望像甘必大那样的共和派组阁。” 他停顿了一下,才点出关键:“那么,在所有可以扳倒费里的办法中,有哪一种,比利用费里他自己在殖民问题上的立场和你的影响力来摧毁他的信誉更方便呢? 费里支持殖民,而你反对殖民,现在民众的情绪已经被鼓动起来了,人群被撕裂了,费里还能说不能审判你吗? 一切可都是在支持他的名义下完成的!他反对审判你,就等于宣布与自己的支持者决裂,要下台; 你真被判了,他的政治声誉就彻底毁了,也要下台……” 莱昂纳尔彻底无语了——如果是这样,那他的法庭在法庭上的演讲越成功,那这个阴谋也就越成功。 保尔·拉法格最后总结:“所以,索雷尔先生,现在离开,先去英国躲一阵,是目前最明智的选择。 他们自会想别的办法扳倒儒勒·费里。等一切都平息下来,你再回来,那时才是更安全。 你的笔,应该用在更有价值的地方,而不是在苦役营里。” 莱昂纳尔深吸了一口,问了自己最关心的一个问题:“为什么会帮我?” 保尔·拉法格笑了笑:“在很多事情的看法上,我们可以算是同志!” 莱昂纳尔点点头:“现在我的身份这么特殊,怎么去呢?” 拉法格见他态度松动,语气也缓和了些:“我们已经安排好了,坐渔船过去,伪装成水手。 加莱每天有无数渔船往来海峡,检查宽松。英国那边我们也联系好了,有人接应您,确保你的安全。 并且,那边有一位先生,也想和你见上一面。” 莱昂纳尔好奇地问道:“谁?” 保尔·拉法格笑容意味深长起来:“一位你或许也听说过的人,到了英国就知道了。” 这时候,港口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似乎是一艘巨轮正要启航。 (网络弄好的话,晚上还会正常更新) (本章完) 第374章 叫我弗里德里希就好! 梅塘,爱弥儿·左拉的别墅,客厅里的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即将来临。 阿尔贝赶到时,莫泊桑、都德、于斯曼、保尔·阿莱克西等人已经到了,每个人的脸上都罩着一层阴云。 苏菲和艾丽丝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紧握着彼此的手;佩蒂蜷缩在艾丽丝身边,大眼睛里盛满了不安。 大家都无心交谈,每个人都时不时望向门口,但几个小时过去了,那个身影始终未曾出现。 于斯曼率先打破了沉默:“莱昂到底去哪儿了?” 莫泊桑习惯性地想摸摸胡子,结果手抓了空,只能去挠了挠脑袋。 他脸上写满了懊恼:“该死的!我们原计划是后半夜,等那帮小崽子们最疲惫的时候再行动! 谁知道……谁知道会突然冲出来一辆马车,把一切都搅乱了!” 阿尔贝灌了一大口咖啡,试图抚平焦虑:“我打听过了,青年卫队那帮人昨晚也乱成一团,他们也没抓到莱昂。 看来莱昂确实是成功脱身了。只是,他为什么没按计划来这里?警察那边也说没见到莱昂纳尔。” 左拉眉头紧锁:“成功脱身却不来汇合?维尔讷夫那边情况复杂,河岸、道路、树林……他可能迷路了?” 苏菲抬起头:“他不会受伤了吧?或者……遇到了别的麻烦?”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各种不祥的猜测在空气中无声地蔓延。 佩蒂把小脸埋进了艾丽丝的裙子里,轻轻抽泣起来。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接近正午时,别墅外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敲门声。 一名仆人引着一位身穿制服的邮差走了进来。 邮差掏出一份电报:“请问哪位是爱弥儿·左拉先生?有份急电,要求马上交给他。” 左拉立刻起身接过,迅速拆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脸上。 左拉如释重负地宣布:“是莱昂纳尔!从加莱发过来的!他没事!” 紧接着他扫了一眼大概的内容:“他说他一切平安,已顺利离开法国,前往伦敦。让我们不必担心。” 莫泊桑失声叫道:“伦敦?他去伦敦干什么?” 左拉继续念道:“他说这段时间想联系他的话,可以发电报到《良言》杂志社,由诺曼·麦克劳德博士转交。” 消息确实让人松了口气,莱昂纳尔至少是安全的。 但大家都有一个疑问——莱昂纳尔怎么突然去了伦敦? ———————— 与此同时,巴黎,罗斯柴尔德夫人的私人宅邸。 空气中弥漫的昂贵香水味,却驱不散冷如冰霜的气氛。 罗斯柴尔德夫人端坐在镀金的扶手椅上,声音平静地发问:“索菲娅,昨天晚上为什么突然提前行动? 我的人手变得十分仓促,甚至连莱昂纳尔都没有辨认清楚。” 索菲娅脸上掠过委屈和愤懑:“夫人,这不能怪我!昨晚,一个我的追求者——他是军官——特意告诉我消息。 他说青年卫队里有人会在后半夜采取‘过激行动’!我是不得已才提前发动!谁知道……谁知道会抓错了人!” 想到那个被她扔下马车的莫泊桑,她就一阵气恼。 罗斯柴尔德夫人冷冷一笑:“过激行动?最近真是人人手头都有秘密消息啊!”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索菲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立刻、马上,给我找到莱昂纳尔的确切下落。 如果他因此遭遇到任何不测……我不介意,让我们之间之前达成的所有‘默契’,彻底作废。” 索菲娅的脸色白了白,抿了抿唇,最终低下头:“我明白了,夫人。我会尽力去查。” ———————— 儒勒·费里听着内政部长欧内斯特·康斯坦的汇报,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 他特地确认了一句:“所以,目前来看,莱昂纳尔·索雷尔很可能已经不在巴黎,至少不在维尔讷夫了?” 康斯坦谨慎地回答:“是的,青年卫队那边追丢了几辆马车,现场混乱,我们的人也没有发现索雷尔的踪迹。 他似乎消失了。我猜,他可能去了他那些朋友那里,或者是那些愿意庇护他的大人物那里……” 儒勒·费里像松了一口气:“消失了?好,很好。” 他最担心的就是莱昂纳尔真的站上被告席,让他背上迫害知识分子的恶名。 事到如今,他已经看得很清楚了,那些“狂热的支持者”,要么是想借此扳倒他,要么就是被煽动的蠢货。 如今,莱昂纳尔“失踪”,他也正好可以借题发挥。 他转向一旁静立的埃德蒙·德·罗昂伯爵:“罗昂,请你立刻向巴黎及各地方的院校发出紧急公文,严厉申明纪律! 要求他们务必管束好学生,绝不允许再发生类似‘里昂小学’或者‘青年卫队’这样的事!学生就该待在教室里!” 罗昂伯爵微微躬身:“是,总理先生。” 儒勒·费里又对欧内斯特·康斯坦说:“还有,维尔讷夫当地的警察局长,严重失职,即刻撤换! 康斯坦,你亲自督促,尽快查明莱昂纳尔·索雷尔的下落——至少要给公众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 欧内斯特·康斯坦站起身:“是,我立刻去办。” 儒勒·费里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巴黎的天空,那里湛蓝依旧,这场风波,似乎可以暂时告一段落了。 —————————— 而当巴黎因莱昂纳尔的失踪而风起云涌时,他已经置身于伦敦的雾霭之中。 在加莱,经过与保尔·拉法格的深入交谈和权衡,他最终接受了他们的安排,搭乘渔船,横渡了海峡。 此刻,他坐在一辆驶向伦敦市区的马车上。 耳边,是比巴黎更喧嚣的城市之声;鼻子底下,则是颇为熟悉的泰晤士河味道。 马车最终在摄政公园附近的一条街道停下。 车夫兼带路人引领着他,敲响了一栋不起眼的住宅的大门。 一个女仆出来开了门,带路人交代了几句以后就向莱昂纳尔告辞了。 女仆则带着莱昂纳尔进入房子的内部,来到了起居室。 起居室里陈设简朴,书籍和报纸堆得到处都是。壁炉里燃着微弱的火,驱散着伦敦特有的阴湿寒气。 在一个旧沙发里,坐着一位老人。 他留着一部半白半黑的大胡子,如同狮子的鬃毛,几乎覆盖了下半张脸; 头发基本还是黑色的,只是鬓角几乎全白了,但梳理得很整齐;嘴里叼着烟斗,正袅袅生烟。 看到莱昂纳尔,他站了起来,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哈,看看是谁来了?如今海峡两边最好的年轻作家! 欢迎你的到来,莱昂纳尔·索雷尔!” 莱昂纳尔看到是这位老人,不禁有些意外:“是您?” 老人哈哈笑了起来:“不能是我吗?好啦,请坐吧,莱昂纳尔。 不要拘谨,叫我弗里德里希就好!” (本章完) 第375章 灵魂拷问!(千票加更4) 莱昂纳尔与他握了握手:“非常感谢您,弗里德里希,也感谢拉法格先生和其他朋友的帮助。” 然后才坐到一旁的沙发上。 弗里德里希也笑着坐了回去:“不必客气。我们这是在对付共同的‘敌人’!” 这时候仆人端上了红茶和一些简单的点心,老人重新填装了烟丝,划亮火柴点燃,深吸一口。 他透过袅袅青烟看向莱昂纳尔:“那么,我们年轻的‘叛乱分子’,这次在巴黎的历险感觉如何? 我听说场面很热闹,连马戏团都登场了。” 莱昂纳尔自嘲地笑了笑,喝了一口红茶:“说实话,有些超乎我的预料。 我原本以为只需要去法庭上陈述观点,没想到竟然还有人要监视我,然后,一切都走向失控。 到最后演变成了一场闹剧!” 弗里德里希发出爽朗的笑声“哈哈!说得没错!巴黎总是能给人惊喜。 保尔把大致经过告诉我了,很幸运你没有落到狂热的殖民分子手里。” 说到这里,老人的语气严肃了一点:“莱昂,你之前对法兰西政治局势的判断过于乐观了。 或者说,你被这几年表面上的‘风平浪静’蒙蔽了双眼,你似乎低估了法国国内矛盾的激烈程度!” 他开始逐条详细地阐述他的观察:“儒勒·费里的‘温和共和派’看似掌握政权,但根基并不牢固。 克莱孟梭、瓦扬等人领导的‘激进共和派’,继承了巴黎公社的一部分遗产,要求更彻底的改革。 至于那些保皇党残余、波拿巴派分子以及与教权,他们从未真正接受共和国,时刻都想要复辟! 他们在军队、司法系统和地方行政中依然保有极大的影响力,乐于见到共和派内斗,甚至不惜煽动极端情绪。 想想看吧,这次你的遭遇,那些露面的都是什么人?” 莱昂纳尔默默盘算了一下——包围他的是军校生,起诉他的是轻罪法庭,坐视不理的是地方警察…… 莱昂纳尔背后发凉,才发觉自己之前认为法国不会流放作家的想法,有多么幼稚。 他缓缓点头:“您说得对,我过于理想化了。现在回想起来,第三共和国的诞生,本身合法性就成问题。 它没有经过全民意志的充分酝酿才选择建立,而是在1870年的战争惨败后,临时政府在危局中被迫宣布的产物。 因此,它从一开始就缺乏坚实的基础。奥尔良派、正统派、波拿巴派、共和派……从来没有停止撕咬彼此。 1875年的法典,是保守派主导的妥协品,充满了矛盾和模糊,仿佛就是为了帝国或者王朝随时回来准备的。 每个派别都可以利用它为自己争夺权力寻找依据。” 弗里德里希对莱昂纳尔的分析表示赞赏,并且补充道:“另外,不能忽视历史留下的创伤。 1870年的惨痛失败和对公社的血腥镇压,是法兰西第三共和国身上两道从未真正愈合的伤口。 但是,这个共和国的‘大脑’,却都选择用敷衍了事,或者粗暴地压制,总之都不愿意正视。 就像去年的大赦,它更像是‘胜利者的宽恕’,而非‘平等的和解’,所以工人们依旧不满。” 莱昂纳尔叹了口气:“是啊,那是一场‘共和国宽恕了迷途的儿女’的大型表演。 赦免不是为了促进公正,而是为了加快遗忘——共和国没有勇气面对自己的暴力。 共和派希望借此摆脱屠杀的历史责任,尽快将这份记忆彻底埋葬。 没有一个被杀者得到官方的追认、赔偿、调查,他们甚至禁止任何公开的纪念活动。” 弗里德里希点了点头:“于是,制度的隐患与历史的伤口相互交织,议会里派系林立,内阁平均寿命不到一年。 整个国家体系陷入了一种脆弱的僵持和频繁的动荡之中,这才是你目前处境最根本的原因。 所以,莱昂,被卷入到这场斗争中的你,今后会选择成为怎样一个作家呢?” 莱昂纳尔感到一阵惘然。 两年多来,他一直沉浸在巴黎日益繁荣的街景和自己日益高涨的收入当中,一些神经似乎已经麻木了、迟钝了。 十九世纪末一直到二十世纪初一战爆发前,欧洲有着长达近四十年相对和平的时光,被称为“美好时代”。 尤其是法国——电灯光、印象派、地铁、红磨坊、世俗教育、科学进步、消费社会…… 但这个“美好时代”只属于上流社会,无数的矛盾与问题都在精英们不愿意多瞧一眼的地方累积着。 “美好时代”就像是一座摇摇欲坠的玻璃穹顶,远看外表明亮、精致、秩序井然…… 内部却充满裂纹——民族主义、殖民暴力、社会不公、理性幻灭…… 它并非真正的和平时代,而是一场在火山口上举行的假面舞会。 人们在舞厅与咖啡馆中纵情享乐,直到1914年炮声响起时,一切绚烂的幻象在一瞬间坍塌。 一整代的欧洲青年将会被填进那台永不停歇的绞肉机当中,其中很可能会有自己将来的孩子。 即使那时候自己真的有钱有势有影响力,恐怕也不能扭转这个命运,他曾经看过那一串数字—— 超过七千名小学老师战死,导致战后的法国基层教育彻底崩盘; 巴黎大学失去了三分之二的学生,涂尔干学派几乎全军覆没; 数学系也死得只剩下几个教函数论的老师…… 算起来,不过是30多年后的事情,自己如果没有死在什么意外或者疾病中的话,那时候正值壮年。 但自己能做什么呢?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想到了自己也曾经问过辜鸿铭是准备留在欧洲,还是回到槟城,或者是去往中国——当“上等人”。 当这个问题落在自己身上时,分量远比问别人时重得多。 弗里德里希没有打扰眼前的年轻人,他悠闲地喝了一口茶,又抽了一口烟斗,然后将青烟缓缓吐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悠悠开口:“莱昂,你猜我第一次注意到你,是什么时候?” 莱昂纳尔回过神来,发现对方似乎并不准备追问之前的问题,于是答道:“是《老卫兵》,还是《故乡》?” 弗里德里希摇了摇头:“都不是,事实上,我第一次注意到你的名字,并非是或者戏剧。 而是你在《良言》上发表的那篇关于‘贫困个体与家庭责任’的论文。” 莱昂纳尔有些意外,他没想到恩格斯会注意到那篇相对学术性的文章。 那是在《我的叔叔于勒》发表后,他应诺曼·麦克劳德之邀,结合背景撰写的一篇短论。 在这篇短论里,他试图从社会学角度剖析于勒悲剧的深层原因。 老人看出了他的惊讶,继续说道:“我一向对家庭问题很感兴趣,你在那篇文章里提出的观点很有意思。 你说在如今无论是英国还是法国,传统家庭关系正面临着工业化带来的巨大挑战。 传统的,建立在土地财产和共同劳动基础上的农业社会家庭伦理,正在迅速瓦解…… 这些对我有一些启发意义,我最近准备写一本书,关于婚姻、家庭与私有制起源的……” (本章完) 第376章 卡尔:你还要回去受审吗?(千票加 不知不觉,谈话进行了近一个小时。 弗里德里希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忽然想起什么,略带调侃地问:“说了这么多,其实你是不是更想见见卡尔?” 莱昂纳尔猝不及防,脸上闪过一丝的尴尬,但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是的,弗里德里希先生。 我对他确实怀着极大的敬意……” 弗里德里希爽朗地大笑起来,胡子都随着笑声颤动:“哈哈,其实你一进门时那瞬间张望的眼神,我就猜到了! 年轻人嘛,人人都想见卡尔,可以理解。” 莱昂纳尔有些窘迫,但还是坦诚地问:“那么……我有这个机会吗?” 弗里德里希点了点头,笑容和蔼:“当然,卡尔就在伦敦。只不过……他最近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 燕妮生了重病,情况不太乐观,他每天都要照顾她,非常劳累。” 正说着,房子门口传来一阵响动。 弗里德里希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应该是他来了,通常这个时间他会过来坐坐,换换心情。” 果然,很快,一个莱昂纳尔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起居室门口。 他比莱昂纳尔想象中要显得更苍老和疲惫一些,浓密的白头发和标志性的大胡子依旧引人注目。 但他如今面容清癯,眼窝深陷,一脸风霜。 弗里德里希起身迎接:“卡尔,你来了。看,我们有一位年轻的客人从巴黎来。” 名为卡尔的老人转向莱昂纳尔,目光温和。 莱昂纳尔也站了起来,虽然内心有些紧张,但仍然表达了致意:“博士,您好。我是莱昂纳尔·索雷尔。” 卡尔走上前,伸出手与莱昂纳尔握了握,语气很温和:“索雷尔先生,你好。 今年七月份,我和燕妮一起去法国看望劳拉和保尔,他们带我们一起去看了你的《雷雨》。 我们一家人都很受震撼。” 弗里德里希在一旁打趣道:“哈,你们都看过了,就我没有!整日被困在伦敦,面对着数不尽的书稿和信函……” 这番玩笑稍稍缓解了初次见面的拘谨,几人重新落座。 卡尔继续着刚才的话题:“在《雷雨》里,我看到了旧家庭、旧道德必然走向毁灭的命运。 那种压抑、挣扎和最终的爆发,具有很强的普遍意义。” 莱昂纳尔回应道:“您过奖了,博士。其实这种旧秩序的崩溃,正一点点地发生在法国,还有其他欧洲国家当中。 旧的伦理观念、家庭结构、社会规范,都在新的经济关系和阶级力量的冲击下松动、瓦解。 我只不过是将这些散落的‘火药’收集起来,装进了一个叫做《雷雨》的匣子里而已。” 卡尔和弗里德里希听到这个比喻,都露出了赞赏的神情。 卡尔点了点头:“‘散落的火药’?这个比喻很形象,也很准确。它抓住了变革的普遍性和爆发力。” 接着,他提出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雷雨》总体上是一出现实主义戏剧,对社会的剖析非常深刻。 但它的结尾,似乎还有强烈的宿命感?比如那些巧合。你为什么要安排这样的结尾?” 莱昂纳尔沉吟了一下才回答:“我想,这可能源于我对个体在巨大的社会面前感到的渺小与无力。 矛盾是悲剧的根本动力,是‘必然’。但具体到每个个体身上,悲剧该如何呈现,往往夹杂着许多偶然。 ‘必然’要通过‘偶然’为自己开辟道路。这种偶然性,有时会给人一种‘命运弄人’的错觉。 我想保留这种复杂性,不希望观众看戏的时候,对悲剧的体验用太过于单一。” 卡尔认真地听着,缓缓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评价。 这时,弗里德里希提起了刚才与莱昂纳尔的谈话。 卡尔也饶有兴趣地看向莱昂纳尔:“那么,索雷尔先生,你还准备回到法国,去接受那个审判吗?” 莱昂纳尔深吸一口气,坦然回答:“是的,我仍然认为我应该回去面对审判。即使知道可能会遭遇不公,甚至流放。 但有一个重要的前提——我不希望自己仅仅是一场政治阴谋的棋子,我的受审不应是为了成全某些派别的野心。 如果我的勇气和坚持,最终只是成为他人权力斗争的燃料,那将毫无价值。 我需要确保这场审判是关于我作品和言论的论争,而不是一场预设结局的政治表演。” 卡尔和弗里德里希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微微点了点头。 卡尔开口道:“我们赞同你的看法,不被利用,本身就是一种斗争!” 这次对谈又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暗沉下来。 莱昂纳尔意识到时间不早,不宜过多打扰。 尤其是卡尔和弗里德里希可能还有重要的事情要谈,而卡尔还需要回去照顾生病的妻子,便主动起身告辞。 他怀着激动而又有些不舍的心情,再次与两位伟人握手告别。 弗里德里希将他送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保重,年轻人。有什么事,可以通过保尔联系我。” 莱昂纳尔深深地道了谢,然后转身,步入了伦敦潮湿的空气中。 走在陌生的街道上,他的内心依旧澎湃不已,与两位思想家的对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刚刚的每一个句子,每一次问答,都让他沉浸在激荡中,几乎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尤其是弗里德里希和卡尔问他的两个关于他人生定位与眼下选择的重要问题,让他第一次思考清楚了这一切。 这时,一辆挂着牌子的公共马车从他的身边疾驰而过。 莱昂纳尔他下意识地想伸手进口袋,摸出几个硬币,准备雇一辆马车前往《良言》杂志社时,猛地停下了脚步。 口袋里空空如也。 他这才恍然记起,从维尔讷夫别墅离开时太仓促了,那时候就没有带上钱包。 然后坐着大篷车到加莱,接着再乘渔船抵达英国,一下船就有人在码头等着自己…… 这一路上“船接车送”,都有人安排,加上行程紧张,他压根忘了这件事。 以至于之前还潇洒地对带路人说不用等自己,见面结束了他会去找朋友。 现在想起来,肠子都悔青了! 此刻,他站在伦敦昏暗的煤气路灯下,身无分文,举目无亲。 刚才还在与思想巨擘探讨国家的命运和自己的未来,转眼间却要面对最基本的生存困境 ——今晚该去哪里过夜? (今日五更结束) (本章完) 第377章 “福尔摩斯勇闯女巫岛”! 莱昂纳尔知道这里距离贝克街不远,步行大概半小时就能到,但是那里最近不适合去。 《四签名》连载已经到了快结束的时候,正值揭开秘密的高潮,贝克街21B周围全是福尔摩斯的狂热粉丝。 自己这次来伦敦情况太特殊了,至少在最近几天他不想曝光。 去《良言》杂志社的总部,则至少要走上2个小时,还要穿过伦敦东区,并且是在夜里。 虽然自己没有实际体验过东区的治安,可他在“福尔摩斯”里可没少写。 况且过几年,那里就会出现“开膛手杰克”…… 回头再敲开第二提琴手家的大门,蹭个饭、借点钱,倒也不是不行,但是莱昂纳尔实在不想在伟人面前丢这个脸。 莱昂纳尔想了半天,决定先在附近逛一逛,看看有没有机会弄到几个便士吃顿晚饭,最好还能坐上地铁或者公共马车。 他裹紧外套,开始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行走。 脚下的路逐渐从摄政公园附近的中产阶级街区,延伸向嘈杂的工人聚居区。 煤气路灯变得稀疏,光线昏黄,映照出斑驳的墙壁和堆积的垃圾。 空气中也混杂了煤烟、劣质烟草、发酵啤酒的味道。 形形色色的“夜行者”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刚下晚班、满脸煤灰的工人;蜷缩在墙角或门洞里的乞讨者;亮着灯光的印刷作坊里,传来机器的轰鸣声…… 他还看到了“1便士旅舍”——门帘敞开,可以看到里面拥挤地坐着许多人。 他们无法躺下,只能弯着腰,将头和手臂趴在一根横贯房间的绳子上勉强休息,这就是每晚1便士的代价。 要是多花上1便士,则可以获得一个“床位”,也不过是铺着薄薄稻草和硬木板的木格子,就像个棺材。 这一切都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个“世界之都”光鲜表皮下的另一面。 这时他的腿脚开始发酸,饥饿感也随之袭来。 他看到前方有一家酒吧,招牌上写着“弯镐”,招牌也是个弯弯的镐头,黄色的灯光正从窗户里透出来。 莱昂纳尔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酒吧内部烟雾缭绕,空气混浊,吧台后面站着头发稀疏的老板,正擦拭着酒杯。 几张木桌旁坐着些工人打扮的顾客,大多在喝酒、吸烟、玩牌或者低声交谈。 莱昂纳尔径直走到吧台前:“晚上好,先生。很抱歉打扰,我遇到了一点意外,钱包丢了,现在身无分文。 我需要几个便士吃顿饭,然后想办法去我朋友那里。能否允许我为您做点什么,换取一点报酬?” 老板停下擦杯子的动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莱昂纳尔身上的衣着不算华丽,但料子和剪裁都看得出不是便宜货,而且气质干净,谈吐文雅。 老板眯着眼问:“你读过书?”。 莱昂纳尔点头:“当然。” 老板摸了摸下巴,似乎想到了什么:“嗯,正好,‘老烟斗’吉姆昨天突然死了,我们这儿没人读报纸了。 你会读报纸吗?要是读得好,让大家听得明白,给你六便士,再管你一顿晚饭。怎么样?” 读报纸?这倒是个意想不到的轻松活儿,莱昂纳尔几乎没怎么犹豫,立刻点头答应:“没问题,我很乐意。” “行!”老板很痛快,从吧台下面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小报,塞给莱昂纳尔。 他指着上面的一篇文章:“先读这个,新鲜热乎的!找个空点的地方,大声点!” 莱昂纳尔接过报纸,瞥了一眼报纸名称——《吵闹报》——就找了个光线稍好的角落站定。 他清了清嗓子,展开报纸,准备开始他的临时工作。 然而,当他看清报纸那耸人听闻的标题和配图时,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福尔摩斯勇闯女巫岛,智破吸血鬼谜案获美人芳心!》 莱昂纳尔:“……”他感到眼前一黑。 但为了六便士和晚饭,他也硬着头皮开始读: “……夜色如墨,泰晤士河上雾气弥漫…… 我们英勇无畏的侦探,尊贵的福尔摩斯伯爵,此刻正驾驶着他那艘名为‘正义号’的快艇,追击着一艘可疑的货船。 这艘货船上装载的并不是寻常的货物,而是来自特兰西瓦尼亚的古老棺椁! 棺椁里面,就沉睡着一位美貌绝伦,却深受诅咒的吸血鬼新娘……” 酒馆里原本嘈杂的声音渐渐小了一些,不少顾客被这离奇的开头吸引了注意力。 莱昂纳尔强忍着吐槽的欲望,继续往下读。 这篇“”里的福尔摩斯完全脱离了侦探的本职,变成了一个风流倜傥、身手不凡、精通超自然知识的“侠盗”。 他不仅能用小提琴声催眠石像鬼,还能用化学试剂配制出对付狼人的银弹…… 身边更是环绕着对他倾心的贵族小姐和神秘女郎,数量多得数不过来。 “福尔摩斯伯爵微微一笑,他那双洞察人心的灰色眼睛扫过舞会上每一位宾客……” 莱昂纳尔读着,感觉自己脸颊有点发烫:“‘真正的凶手,’他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 ‘并非使用了什么复杂的机械,而是利用了人们内心最深的恐惧!以及,一种来自东方的迷情香料。’ 说罢,他优雅地转向身旁吓得花容失色的公爵夫人,‘夫人,您无需害怕,有我在。’……” 起初,莱昂纳尔读得还有些磕绊和尴尬,但渐渐地,他开始投入进来。 这种纯粹娱乐的“地摊文学”,也自有其魅力! 他开始加入一些语气起伏,模仿着故事里人物的腔调,甚至在某些特别夸张的情节处,故意停顿,制造悬念。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那巨大的蝙蝠怪俯冲而下,利爪即将抓住可怜的玛丽小姐时! 福尔摩斯伯爵一个箭步上前,手中的手杖——哦,不,那并非普通手杖,而是镌刻着艾萨克·牛顿爵士亲传的炼金矩阵的神奇武器—— 猛然挥出!一道刺眼的金光……” 酒馆里的顾客们完全被吸引住了。 他们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和纸牌,目不转睛地看着莱昂纳尔,随着情节的推进发出阵阵惊呼、赞叹和笑声。 这种充满刺激、冒险和香艳元素的故事,显然非常对他们的胃口。 当莱昂纳尔读完这一期连载的高潮部分—— 福尔摩斯伯爵在最后一刻揭穿伪装成管家的千年巫妖,并用“真爱之吻”解除了吸血鬼新娘的诅咒; 当然,他还顺便收获了吸血鬼新娘和公爵夫人这两位大美女的感激和香吻。 ——酒馆里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口哨声。 “好样的,伙计!” “读得太棒了!” “比老烟斗吉姆带劲多了!” “再来一段!” 莱昂纳尔听着这些称赞,内心涌现出一股荒谬感。 但他在伦敦的奇妙冒险,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第378章 酒馆里的“捉刀人”! 读完这个故事,一位满面红光的壮汉走过来,拍了拍莱昂纳尔的肩膀,还递给他一杯黑啤酒: “干得好,小子!这故事真他娘的有趣!我请你喝一杯!” 莱昂纳尔道了谢,喝了一口啤酒,喉咙得到了滋润,身上的饥饿和疲惫也缓解了不少。 喝过酒,气氛更加融洽,莱昂纳尔又应大家要求,读了报纸上其他一些内容: 一则东区发生的离奇盗窃案,几则商品广告和寻人启事,一些政府高官和贵族的艳闻…… 他的声音清晰,表达流畅,偶尔夹杂的几句简短点评也显得很有见识,赢得了酒客们的一致好评。 老板对莱昂纳尔的表现非常满意。 等莱昂纳尔读完,他立刻数出一枚六便士硬币,叮当作响地放在吧台上,然后又从后厨给他端来一份简餐: 一大块黑面包,一片厚厚的煎咸肉,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土豆汤。 老板咧开嘴笑着:“给,你的报酬和晚饭。小子,有没有兴趣常干?我看你比吉姆强多了!” 莱昂纳尔一边道谢,一边拿起面包啃了一口,饥饿感让他觉得这简单的食物格外美味。 他正想着如何婉拒老板的长期邀请,一位刚才听得特别投入的老酒客凑了过来。 他是个穿着旧工装,脸上全是皱纹的老人,手里捏着一顶破旧的帽子,神情有些局促。 老酒客怯生生地开口,口音浓重:“先生,我看您识文断字,是个有学问的人……不知道,能不能请您帮个忙? 原来老烟斗吉姆在的时候,也常帮我们写写信……” 莱昂纳尔咽下嘴里的食物,看向他:“您想写信?” 老酒客连忙点头:“是,是写给我儿子。他在印度,给女王陛下当兵。 我,我不认字,嘴也笨,想告诉他家里都好,让他别惦记,好好服役,可我自己写不出来……” 莱昂纳尔看着老人恳切的眼神,又看了看吧台上那枚六便士硬币,犹豫了一下。 他原本打算吃完就尽快离开,但老人满是期盼的眼神,让他无法拒绝。 最后他还是点了点头:“好吧,等我吃完,就帮您写。” 老板见状,从吧台后面搬出一张小小的折叠桌和一把椅子,支在吧台旁边不太碍事的地方。 接着又给桌上放上一个墨水瓶、一叠信纸和秃了毛的羽毛笔。 老板笑着说:“这都是老吉姆留下的,他家里人还没有过来收,你就用着吧。” 莱昂纳尔坐下,铺开信纸,拿起一支看起来还能用的羽毛笔,蘸了蘸墨水:“您说,我写。 您儿子叫什么名字?部队番号知道吗?” 老人激动地搓着手,断断续续地开始口述。 内容无非是家里一切都好,母亲身体硬朗——其实不太好;妹妹快要出嫁了——对方人品还行; 让他自己在外面注意安全,吃饱穿暖,不要挂念家里,好好为帝国效力,争取立个功…… 语言朴实,甚至有些颠三倒四,但充满了底层民众最朴素的情感和对远行儿子的牵挂。 莱昂纳尔认真地听着,手上奋笔疾书。 他没有完全照搬老人的原话,而是用通顺、恰当的文字将这些零碎的信息组织起来。 他保留了老人讲述中真挚的亲情,又去掉了一些过于琐碎和重复的地方,还稍微加上了一点文雅的表达和祝福。 他的字迹又清晰、漂亮,所以整封信读起来既亲切,又显得格外体面。 写完信,莱昂纳尔又给老人念了一遍。 老人听着那流畅而充满温情的句子,眼眶都有些湿润了,连连点头:“对,对!就是这样!先生,您写得真好! 比我心里想的还好!”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索出两枚便士,郑重地递给莱昂纳尔:“谢谢您,先生!太谢谢您了!” 莱昂纳尔本想推辞,但看到老人那坚持而感激的眼神,还是收下了。 这两便士,似乎比刚才那六便士还要沉重。 这一幕被酒吧里的其他人看在眼里。 很快,又一个像个学徒的年轻顾客,怯生生地靠近桌子,脸上带着羞涩和紧张。 年轻人声音很小:“先生……您……您能不能也帮我写一封信?” 莱昂纳尔抬起头,温和地问:“当然可以。写给谁呢?” 年轻人的脸更红了,嗫嚅着说:“我想……想寄给在南安普顿的表妹……向……向她求婚。 可是我嘴笨,想不出什么深情的词儿……我怕写不好,打动不了她……” 莱昂纳尔看着这个为情所困的年轻人,微微一笑,重新铺开信纸,拿起羽毛笔:“没问题,你的表妹叫什么名字?” —————— “南安普顿的海风,就像我此刻想念你的心情一样温柔。” “你帽檐下的微笑,比港口所有的灯火都要明亮。” “这些平凡的时刻,像散落的珍珠,在我记忆里串成了最珍贵的项链。” “每一个打磨零件、拧紧螺丝的时刻,我都在想着,要更努力一点,才能为我们俩构筑一个温暖的家。” “我没有丰厚的家产,只有一双手和一颗装满你的心。” “我不知道未来会有多少风雨,但我渴望能成为为你遮风挡雨的那个人。” …… 学徒读着那些虽然是从他心底流淌出,却被修饰过的情话,眼眶瞬间就红了,嘴唇哆嗦着,几乎要哭出来。 他紧紧攥着信纸,像是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连声道谢,掏出两枚被手心捂得温热的便士塞给莱昂纳尔。 然后他就像生怕信会飞走一样,小心翼翼地捧着,几乎是跑出了酒馆。 有了这两个成功的例子,酒吧里其他的顾客们也心动了。 他们或许没有立刻要寄出的信,但莱昂纳尔的文笔实在太优美,字迹太漂亮,完全不是“老烟斗”吉姆能比的。 吉姆的文化只有中学一年级水平,勉强能读通报纸,字迹却歪歪扭扭的,写信也和说话差不多。 这激发了深藏在他们心底的倾诉欲望—— 毕竟,这个年轻人似乎只会在这里待一晚,以后想再找到水平这么高的代笔人,恐怕就很难了。 很快,一个面色黝黑的工人坐到了莱昂纳尔面前,语气局促:“先生……能……能帮我写封信给我老伙计汤姆吗? 他前年搬去曼彻斯特了……我就想告诉他,我还活着,伦敦塔桥翻修了……最近的活计不错…… 以前我们一起喝酒的那家‘老鳗鱼’酒馆关门了……唉,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莱昂纳尔点点头,重新铺开信纸:“当然,您慢慢说。”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酒馆里的客人不再高声喧哗,就连赢了牌,也只是握紧拳头在空中挥动一下。 老板看着这一切,又给莱昂纳尔倒上了一杯酒,这次是上好的白兰地。 (本章完) 第379章 邦德,詹姆斯邦德! 第379章 邦德,詹姆斯·邦德! 随着夜色渐深,酒吧里的客人更多了。 新来的顾客很快就被角落里的景象吸引——一个体面文雅的年轻人,正专注地伏案书写。 口耳相传之下,莱昂纳尔的小桌前竟然排起了小小的队伍。 结果就是,莱昂纳尔被源源不断的“客户”包围,一封接着一封,写个不停…… 一直到将近午夜十二点,酒馆快要打烊,他才终于有机会放下笔,活动一下酸痛僵硬的手指和手腕。 看着桌上那堆渐渐增多的便士硬币,他长长舒了口气,内心却有一种难得的充实感。 老板一边收拾着桌椅,一边对这个给他带来不少人气的年轻人很有好感。 他走过来对莱昂纳尔说:“嘿,小子,时间太晚了,地铁和公共马车早就停运了。 这个点想叫出租马车,价格贵得吓人,你今晚赚的这些钱也不够车费。 我看,你不如就在我这里将就一晚上,明天天亮再走?” 莱昂纳尔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想想老板说得有道理。 现在这个时间点,就算他能找到马车去《良言》杂志社,那里也早就大门紧闭了,诺曼·麦克劳德可不知道他来了。 于是莱昂纳尔点了点头:“那就麻烦您了,老板。” 老板摆摆手:“叫我‘老吉米’就行。”接着就领着他走上阁楼。 阁楼很低矮,堆放着酒馆的杂物,还摆着一张窄小的铁架床,上面铺着被褥。 老板指着床说:“你就睡这张床吧,我偶尔留在这里过夜,也是睡这儿,还算干净。” 临走前,老板才像是想起什么,回头问道:“对了,聊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莱昂纳尔随口编了一个:“邦德,詹姆斯·邦德。” 在老板听来,这是英国最常见不过的名字,他点点头,没再多问,下楼锁门去了。 连续多日的奔波、紧张和昨夜的劳顿,让莱昂纳尔疲惫不堪。 他几乎头一沾枕头就沉沉睡去,一觉睡到第二天快中午才醒来。 他刚顺着吱呀作响的楼梯走下阁楼,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还远远没到正式营业的时间,但“弯镐头”酒吧里竟然已经坐满了人。 大多人衣着朴素,甚至破旧,脸上都带着期盼和些许局促。 看到莱昂纳尔下来,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他身上。 老板正忙着擦拭杯子,看到莱昂纳尔,无奈地耸耸肩:“嘿,詹姆斯,你可算醒了! 这些人,天刚亮没多久就等在门口了!都是听说我这里来了个文笔特别好的写信人,然后找过来的!” 莱昂纳尔看着那一双双渴望而恳切的眼睛,他们之中有老人,有妇女,有壮年男子,还有面色稚嫩的少年。 他无法拒绝这些眼神。于是,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走到昨晚那张桌子旁坐下,重新铺开信纸,准备好墨水笔。 第一个坐到他对面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子,脸上带着风尘与疲惫。 她低声说,想给远在苏格兰读书的弟弟写封信—— 告诉他一切都好,自己还在“裁缝店”工作,薪水丰厚,让他不用担心学费,自己很快就能给他寄去下一笔钱…… 莱昂纳尔从她闪烁的眼神、灰败的脸色,以及经常在莫泊桑身上闻到的特殊气味,大致猜到了她真实的职业。 他没有点破,只是按照她的要求,写下了一封充满鼓励和善意的谎言的信,字里行间都着姐姐对弟弟深沉的爱。 第二个是个码头搬运工人,脸色苍白,不时咳嗽着。 他想写信给住在郊区的叔叔,说自己染上了肺炎,已经好几天无法下床工作,积蓄也花光了,买药的钱都没有了。 他恳求叔叔看在自己死掉的妈妈的份上,能借一点钱给他渡过难关。 莱昂纳尔能感受到他语气中的绝望和羞惭,用尽可能委婉又不失急迫的措辞,写下了这封求助信。 然后就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有想给战死在殖民地的儿子立块像样墓碑的老母亲; 有想写信给离家出走的妻子,祈求她回来的痴心汉; 有想劝说家里的父亲不要再赌博、酗酒的年轻学徒…… 这些人,都是伦敦最底层的劳动者、小贩、仆役、失业者、勉强糊口的穷苦人。 莱昂纳尔通过这一封封代笔的信,仿佛打开了一扇窗。 他窥见了“日不落帝国”的辉煌之下,那些不为人知,充满艰辛、苦难、无奈的角落。 这些活生生的故事,比任何书本都更剧烈地冲击着他。 这一写,又是一整天,直到夜幕降临,酒吧再次打烊。 莱昂纳尔看着桌上颇为可观的便士硬币,心里感慨地笑了笑。 他想到自己在《良言》杂志上连载“福尔摩斯”,随便一页纸的稿费,就远远超过眼前这堆硬币的总和。 但是,不知为何,他感觉手中这些沾染着汗水和期望的铜币,分量似乎比那些稿费支票更加沉重。 老板看着收拾东西的莱昂纳尔,说道:“詹姆斯,今晚你可以叫辆出租马车走了吧? 这些钱足够你舒舒服服地去任何地方了。” 莱昂纳尔却摇了摇头,他想起今天确实有好几个人因为来得晚,没能轮到。 他已经答应了对方明天会继续过来给他们写信。 莱昂纳尔开口了:“吉米先生,我答应了几个人明天帮他们写。 我想,我可能还需要再住一晚,我可以付您一些住宿费。” 老板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似乎不明白这个来历不凡的年轻人,为何愿意继续留这里,干这种微不足道的活儿。 他打量了莱昂纳尔片刻,最终点了点头:“随你吧,阁楼你继续用。 住宿费就算了,你帮我招揽了这么多客人喝酒,足够了。” “弯镐”酒吧里那位“特别会写信的詹姆斯”的名声,像长了翅膀一样,彻底在附近的贫民区传开了。 甚至连更远街区的穷人也听说了,纷纷慕名而来,挤满了本就不算宽敞的酒馆。 他们带着各种各样的诉求,渴望能将心声通过莱昂纳尔的笔,传递给他们想联系的人。 莱昂纳尔几乎来者不拒,依旧保持着两便士一封的价格。 他坐在角落里,倾听、书写,仿佛已经融入这里的街区,成了他们中的一份子。 然而,在第三天早上,正当莱昂纳尔埋头为一对老夫妇写信给他们远在澳大利亚的儿子时—— 几个人影气势汹汹地拨开等待的人群,站到了他的桌子面前,挡住了光线。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壮、满脸横肉的男人,眼神不善地盯着他! (今晚三更结束,明天恢复加更) (本章完) 第380章 请愿信! 莱昂纳尔警惕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心想这种地方,一封信两便士的小生意,难道也有人来收保护费? 没想到,那壮汉看到莱昂纳尔瞬间绷紧的身体和戒备的眼神,脸上凶狠的表情立刻消失了。 他连忙摆手,语速很快地说:“先生,别误会!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我们……我们也是来请您写信的。” 莱昂纳尔一愣,悬着的心放下大半,但看着后面那些被挤开、敢怒不敢言的排队者,还是皱了皱眉。 他放下笔,语气尽量平和:“如果是写信,请到后面排队。这里很多人都等了很久。” 壮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长长的队伍,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语气急切:“先生,我们知道规矩……但事情实在紧急,关系到很多人的命! 不然我们也不敢这样……” 莱昂纳尔审视着他的脸,那粗糙面容上的焦虑不似作伪。 他沉吟了一下,对壮汉点了点头:“你先稍等,我把这封信写完。” 壮汉松了口气,连忙道谢,然后示意他的几个兄弟维持一下秩序,安抚一下后面有些骚动的人群。 那几个同样膀大腰圆的汉子倒是听话,笨拙地试图让队伍保持安静,只是效果有限。 莱昂纳尔定了定神,迅速为那对老夫妇写完了给远在澳大利亚儿子的家书,仔细吹干墨迹,折叠好交给他们。 老夫妇千恩万谢地付了两便士,有些畏惧地看了一眼那几个壮汉,匆匆离开了。 其他几个大汉很快把其他人往后面赶了赶,避免有人听到壮汉和莱昂纳尔的对话。 壮汉立刻坐到莱昂纳尔对面的椅子上,椅子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老吉米的心疼不已。 他先是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才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搓了搓脸,低声开始自我介绍: “先生,我叫肖恩·奥马拉,住在东区白教堂附近,是码头的卸货工。这几个都是我亲兄弟和堂兄弟。” 他指了指身后那几条汉子。 白教堂是伦敦最有名、最混乱的贫民窟之一,即使没有“开膛手杰克”,它也是贫穷、肮脏和罪恶的代名词。 肖恩·奥马拉继续说着:“先生,我们想请您帮我们写一封给伦敦市政厅老爷们的信——是请愿信! 我们那里,霍乱……霍乱好像又回来了!” 莱昂纳尔诧异地抬起头。 霍乱,这个19世纪的幽灵,曾在很多次席卷欧洲乃至整个世界,夺走了数以百万计的生命。 没有一个这个时代的欧洲人听到这个消息还会平静。 莱昂纳尔沉声问:“具体怎么回事?” 肖恩的语气带着愤怒和恐惧:“从印度、从孟加拉来的那些货船!好多船员上岸的时候就不对劲! 他们上吐下泻,我们跟他们接触最多,已经有好几个兄弟倒下了,家里也有孩子开始发烧、拉肚子…… 白教堂的情况更糟——” 他开始描述着那里的惨状: 几十户人共用街角一个公用水龙头,排队取水经常引发斗殴; 后巷里遍布着露天的粪坑,夏天臭气熏天,苍蝇像乌云一样盘旋; 狭窄的庭院里堆满垃圾,老鼠大白天都敢窜来窜去。 而最近,本来死亡率就很高的婴儿,夭折的消息变得更加频繁起来。 肖恩用力抹了把脸,语气哽咽:“先生,这情形,让我想起我小时候,我父母就是那么没的!十年了!整整十年了! 我们不想再经历一次!那些老爷们,他们只关心爱尔兰人会不会造反,只关心远在非洲跟布尔人的战争…… 谁管我们这些住在下水道旁边的老鼠是死是活?” 他恳切地看着莱昂纳尔,眼里燃烧着希望:“我们听说,市政厅的老爷们只看得懂写得很体面、很有道理的信。 我们那里没人会写那个。大家都怕,怕写了这种信,会被工头开除,或者被房东赶出去。 但我们真的没办法了!先生,求您了,帮我们写一封吧!告诉那些老爷,求他们管管白教堂—— 给我们多装几个水龙头,修修下水道,建几个像样的公共厕所! 还有,管管那些从印度来的船,别让病人随便上岸!” 莱昂纳尔静静地听着,手中的羽毛笔在墨水瓶里轻轻蘸了蘸,却没有立刻落下。 他看着肖恩·奥马拉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微微一笑:“奥马拉先生,你说得很有道理。 但是,你怎么能确定,我就不怕惹上这种麻烦呢?” 肖恩·奥马拉愣住了,张了张嘴,似乎没料到莱昂纳尔会这么问。 他讷讷地看着莱昂纳尔,一时语塞。 过了好几秒,他才有些自惭形秽地低下头,声音也小了下去:“我们……我们听人说,您很有学问,心肠也好…… 您跟我们不一样,您不是我们这些……这些肮脏的老鼠……” 莱昂纳尔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问,笔尖落在了粗糙的信纸上。 他开始为这些被遗忘的“老鼠”们,书写他们的苦难与祈求。 他运用了自己全部的文字技巧,将这封请愿信写得既情真意切,又逻辑清晰。 信中既有对惨状的真实描述,又不失对当局者的尊重,呼吁的言辞也十分理性。 他详细转述了白教堂地区恶劣的卫生条件、疑似霍乱病例的增加、来自殖民地的货船…… 当然,还有底层民众的恐惧与无助。 最后,他恳请市政厅能够维护公共卫生,尽快采取措施,加强对入境船只的检疫。 信写完了,莱昂纳尔又仔细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了,然后才递给肖恩·奥马拉。 这个粗壮的汉子眼圈再次红了:“先生……谢谢您!太谢谢您了!”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索出一个闪亮的先令硬币,郑重地就要往莱昂纳尔手里塞。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轻轻推开了那个先令:“规矩就是规矩,奥马拉先生。两便士,祝你们好运。” 肖恩·奥马拉和他身后的兄弟们难以置信地看着莱昂纳尔,眼神里充满了感激,然后递上了两便士的铜币。 他们笨拙地行了个礼,紧紧攥着那封关乎许多人生命的信,小心翼翼地退出了酒馆。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打断莱昂纳尔的工作。 他继续为后面排队的人写信,直到深夜十一点多,酒吧里的人才渐渐稀少。 老吉米开始收拾桌椅,准备打烊。 他走到莱昂纳尔桌旁,看着正在揉捏酸痛手腕的年轻人,脸上带着担忧。 老吉米压低声音:“詹姆斯,给市政厅写那种信,你真的不怕惹上麻烦? 那些官老爷可不喜欢有人指手画脚,特别是为了白教堂那种地方。” 莱昂纳尔抬起头,脸上疲惫,眼神却很平静。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阵清脆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弯镐”酒吧的门口。 (本章完) 第381章 打卡新成就! 来的是一辆气派非凡,车厢上还带着家族徽记的四轮大马车。 这在这片工人聚居区是极不寻常的景象。 酒馆里仅剩的几个酒客和正准备离开的莱昂纳尔、老吉米,都诧异地望向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颇为发福的身影跳了下来。 他穿着体面呢子大衣、头戴圆顶礼帽,正是《良言》杂志的主编诺曼·麦克劳德博士。 他站在肮脏的街道上,先是嫌弃地看了一眼脚下的皮鞋,然后抬头望向“弯镐”那简陋的招牌。 他的脸上露出一种“终于找到你了”的抱怨与如释重负。 他推开酒馆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莱昂纳尔:“我的上帝!莱昂,你可真会找地方清静!” 诺曼·麦克劳德他大步走过来:“你到了伦敦,竟然今天才写信告诉我!我差点急疯了! 这地方的路也太窄了,路灯暗得跟没有点一样……” 莱昂纳尔看着风尘仆仆的诺曼,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散落的信纸和那堆便士铜币。 接着转向还有些发懵的老吉米,将桌上所有的铜币,全部推到他面前。 “吉米先生,这几天多谢照顾。这些钱,麻烦你转交给‘老烟斗’吉姆的家人!” 老吉米看着那堆铜币,又看看莱昂纳尔,再看看门口那辆气派的马车和身份不凡的诺曼·麦克劳德—— 他嘴巴张了张,带着深深的震撼说道:“詹姆斯,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莱昂纳尔朝他微笑着点了点头,跟着还在絮絮叨叨抱怨路况和灯光的诺曼·麦克劳德,走出了“弯镐”酒吧。 马车的车门关上,很快便驶离了这条昏暗的街道,融入伦敦的夜色之中。 老吉米站在酒吧门口,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只有手里那沉甸甸的铜币,提醒着他过去几天发生的事情是真实的。 ———————— 马车的车厢随着路面的颠簸而轻轻摇晃,煤油车灯的光晕也跟着摇晃,让车里忽明忽暗。 诺曼·麦克劳德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上帝保佑,你总算平安无事,莱昂纳尔! 你知道巴黎那边因为你,都快要变成一片‘废墟’了吗?前所未有的舆论大地震!” 莱昂纳尔靠在座椅上,用眼神示意诺曼·麦克劳德继续说下去。 “几乎所有报纸,无论原来属于哪一派,这次都站到了一起——当然,立场完全不同。” 诺曼·麦克劳德语速很快:“《费加罗报》《时报》火力全开,痛斥维尔讷夫的‘暴行’。 他们指责儒勒·费里内阁纵容甚至煽动暴力,玷污共和国法治精神,说这是‘让法兰西倒退了一百年’! 《不妥协者报》和《人民之声》直接把‘青年卫队’称为‘费里豢养的鬣狗’,说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政治迫害!”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高卢人报》《法兰西报》口径出奇一致,它们也谴责‘暴行’。 但暗指是克莱蒙梭为了扳倒费里总理而自导自演的苦肉计,目的是破坏法兰西的稳定和殖民伟业。” 莱昂纳尔轻轻“哼”了一声,问了一句:“儒勒·费里呢?他什么反应?” 诺曼·麦克劳德撇撇嘴:“他?以‘恢复秩序、捍卫共和法律’的名义,清洗了内政和教育两个部门! 维尔讷夫当地的警察局长被立刻撤职,好几个地方学监被调到了乡下去。 他把自己打扮成了平息骚乱、维护稳定的英雄——这一手玩得漂亮!” 诺曼·麦克劳德想起了什么,有些遗憾地说:“对你的起诉没有撤销,据说费里本人或许做过一些努力。 但虽然他想要平息此事,但法庭方面,尤其是巴黎的司法宫那边,态度很强硬。 我从报纸上能了解到的就这么多!” 诺曼·麦克劳德忽然兴奋起来:“对了,莱昂,你完成了一项成就!” 莱昂纳尔:“嗯?” 诺曼·麦克劳德掰着指头数起来:“夏多布里昂、路易-菲利普、雨果、路易丝·米歇尔、克莱蒙梭…… 法国的大人物,哪有遇到了麻烦不来我们英国避难的?你是个大人物了,莱昂!” 莱昂纳尔:“……” 诺曼·麦克劳德又问:“需要我用电报通知你的家人吗?” 莱昂纳尔摇摇头:“不用,我已经通知过了。” 在加莱他就给巴黎发了电报,收报人名单很长,除了苏菲他们,还包括公证人德拉鲁瓦克、左拉、莫泊桑…… 甚至也没忘了给罗斯柴尔德夫人送去一个简短的口信。 诺曼·麦克劳德见他对官司不在意,便迅速切换了话题:“好了,法国那些糟心事暂时放一放。 莱昂,我得告诉你,《四签名》马上就要连载结束了!上帝,你不知道夏洛克·福尔摩斯现在有多受欢迎! 杂志的销量因为这个故事又增长了20%!读者来信堆满了我的办公室,都在追问下一个故事什么时候开始。 你可不能让他们等太久!” 他热切地看着莱昂纳尔,仿佛在看一座会行走的金矿:“《四签名》再过两期就要结束了,我们需要新的故事!” 莱昂纳尔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把目光投向窗外流逝的伦敦街景,那些昏暗的巷道、匆忙的行人…… “弯镐”酒馆里那些面孔,也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 莱昂纳尔缓缓开口:“新的福尔摩斯故事,当然要写。但在那之前,诺曼,我想先写一个短篇—— 一个关于伦敦的短篇。” 诺曼·麦克劳德愣了一下,脸上闪过错愕。 在福尔摩斯风头最劲的时候,不去延续这个奇迹,反而要写一个无关的短篇? 诺曼·麦克劳德眉头微蹙:“短篇?” 但很快,他调整了表情,大手一挥:“当然!没问题!不管你写什么,《良言》照单全收! 首页位置给你留着!稿费按最高标准付!” 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补充了一句:“不过这个短篇,不会又是针对殖民政策的,呃,批评吧?” 《四签名》引发的风波和争议,虽然带来了销量,也让他承受了不少来自保守阵营的压力。 按照他对法国作家脾气的了解,绝不会因为司法或者舆论的压力就善罢甘休,甚至会更加坚定。 莱昂纳尔看了诺曼一眼,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放心,和殖民政策无关。它几乎……几乎可以算是一个童话。” 诺曼·麦克劳德松了一口气,识趣地没有追问下去。 车厢里陷入了一片沉默,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交错响起。 (本章完) 第382章 一片狼藉! 马车驶入了一条安静、整洁的街道,最终在一栋外观体面的乔治亚风格联排公寓前停下。 “到了。”诺曼率先跳下马车。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这里是我的一处私人公寓,平时空着,很安静,设施也齐全。 你先住着,绝对安全,没人会打扰。” 公寓内部陈设算不上奢华,但舒适实用,还有若有若无的香水气味。 客厅铺着干净的地毯,壁炉旁摆着沙发和书桌,卧室里床铺整洁。 诺曼·麦克劳德熟门熟路地打开一个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莱昂纳尔。 “这里有一百二十镑,钞票和硬币都有,方便你使用。” 接着,他又指向壁橱:“里面有几套按照你尺码准备的衣服,从日常便服到正式外套都有。 哦,还有这个——” 他颇有些得意地拍了拍放在书桌上的一台崭新打字机,金属部件在煤气灯下闪着冷光。 “索雷尔1型!我今天特意让人去哈罗德百货买的,我知道你习惯用它写作。” 莱昂纳尔接过信封,诺曼在这些细节上总是考虑得很周到。 莱昂纳尔真诚地向他道谢:“谢谢你,诺曼。” 诺曼·麦克劳德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客气,我的朋友。你安全,能继续写作,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好了,时间不早了,你好好休息。需要什么,随时告诉我。我就先不打扰你了。” 诺曼·麦克劳德又叮嘱了几句,便转身离开,马车声渐渐远去。 公寓里彻底安静下来。 莱昂纳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带着泰晤士河水汽的味道涌了进来,味道糟糕,但莱昂纳尔却选择了忍受。 窗外,是1881年伦敦深沉的夜色。 远处,西区方向依旧灯火辉煌,那里的俱乐部也许舞会正酣;近处,这片中产阶级街区已然陷入沉睡,寂静无声。 而在更东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区域,白教堂、霍乱…… 肖恩·奥马拉那焦虑的面孔,酒馆里那些排队等待写信的眼睛,在他脑海中不断浮现。 巴黎的司法诉讼,福尔摩斯的辉煌成功,政客们的算计……所有这些,此刻似乎都褪色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想起了巴黎奥博坎普街的泥泞,想起了曾带着契诃夫逛过的巴黎的贫民窟。 两个国家的首都,同样存在着被繁荣表象所遮蔽的深渊,只要稍看一眼,就会觉得触目惊心。 这几天替人写信的经历,将一幅幅粗糙的社会素描,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那些布满老茧的手递来的铜币,那些充满苦难与期盼的口述,那些拿到信后如获至宝、仿佛救命符咒的眼神…… 起初,他确实带着同情的心态来做这件事,尽量用优美的文笔,将那些破碎的心声,包装成体面的文字。 但这短暂的“善行”,真的改变什么了吗? 肖恩·奥马拉把那封请愿信递出去,但伦敦市政厅会因此就给白教堂安装足够的自来水龙头、修建像样的下水道吗? 答案几乎是否定的。 这个时代的主流社会,大部分都虔诚地笃信通过富人、教会的慈善施舍,就足以解决穷人的生计问题。 就像他在酒馆里写信,来抚慰一些人的心灵。 这些纷乱的思想,在他脑海中碰撞、发酵。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像《四签名》那样的故事,也不是一个像《雷雨》那样的剧本。 他需要一种更凝练、更具象征意味的形式,去戳穿覆盖在现实上的温情面纱。 它应该发生在城市的高处与低处,涉及奉献与牺牲,关乎看得见的华丽与看不见的苦难。 当然,还有那些被主流社会轻易忽略的微小生命。 他伸手,将一张白纸卷入了打字机。 —————— 法国,塞纳河畔的维尔讷夫。 夏日的阳光依旧明媚,洒在莱昂纳尔那栋曾经宁静优雅的度夏别墅上,却无法驱散此刻笼罩在这里的压抑。 苏菲、艾丽丝、佩蒂,在左拉、莫泊桑、以及德拉鲁瓦克的陪同下,站在别墅敞开的大门前。 他们全都怔住了,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前院精心打理过的草坪和花圃,像是被一群野牛践踏过,满是深深浅浅的脚印、杂乱的车辙印和马蹄印。 原本摆放着的白色花园桌椅翻倒在地,花盆碎片和散落的泥土混在一起,几株被踩烂的玫瑰地贴在泥地上。 推开虚掩的大门,除几个清晰的鞋印,屋内的景象更是狼藉。 客厅里,书架被推倒,书籍散落一地,不少精装书的封皮被撕破,内页上留着肮脏的脚印。 莱昂纳尔收集的一些报纸合订本被扯得粉碎,纸屑像雪花般铺满了地毯。 沙发被利器划开,里面的填充物露了出来。 餐厅里,餐具碎片和食物残渣混在一起,散发出馊腐的气味。 厨房更是重灾区,储物柜的门歪斜地挂着,面粉、豆子撒得到处都是。 他们踩着满地的杂物,小心翼翼地走上二楼。 莱昂纳尔的卧室和书房是破坏最严重的地方。 衣柜大敞,衣服被扯出来扔在地上,床垫被掀开,甚至用刀划开了几道口子。 书房里,那张他经常伏案写作的大书桌倾覆着,抽屉全部被拉出,扔在地上,里面的稿纸、信件、文具狼藉一片。 墨水瓶打翻了,深蓝色的墨渍在地毯和散落的纸张上晕开,如同凝固的血迹。 莫泊桑第一个忍不住,低吼着:“这帮畜生!” 他一脚踢开挡在面前的一个空抽屉,拳头攥得紧紧的,脸上因为愤怒而涨红。 左拉宽厚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这不是简单的破坏,这是仇视,是发泄!” 苏菲脸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咬紧嘴唇,强忍着没有哭出来;艾丽丝紧紧拉着佩蒂的手,眼圈红了。 小姑娘被眼前的景象吓坏了,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小脸煞白。 德拉鲁瓦克公证人则显得冷静许多,但他的眉头也紧紧皱着。 他仔细查看着被破坏的门锁、窗户,开始评估损失。 这肆无忌惮的破坏,显然超出了盗窃或泄愤的范畴,带着强烈的恐吓意味。 左拉从地上拾起一叠稿纸:“他们是想警告他,警告所有和他有关的人。他们想让莱昂纳尔害怕,想让我们害怕。” 莫泊桑猛地转过身,对着一片狼藉的屋子咆哮着说:“他们做梦!莱昂纳尔不会怕!我们也不会!” 阳光从破损的窗户照进来,照亮了满地的疮痍,也照亮了这几张写满了愤慨与决绝的面孔。 这时候,别墅外面响起一阵嘈杂声,众人闻声走了出去。 门口站着保罗·皮古特,《小巴黎人报》的主编,他身后是一堆记者,甚至还有一台正被架起来的照相机。 保罗·皮古特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见:“这里,必须让所有巴黎人都看见!” (本章完) 第383章 莱昂纳尔的童话故事!(千票加更6) 巴黎的清晨,通常是被送奶车的轱辘声和报童尖利的叫卖声唤醒的。 但1881年8月的这个早晨,一种不同寻常的骚动在街头蔓延。 报童们挥舞着手中的《小巴黎人报》,声音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高亢: “号外!号外!《小巴黎人报》独家照片!索雷尔别墅惨状首次曝光!” “快看真实的暴行!前所未有的清晰!照片直接印在报纸上!” 好奇的行人纷纷驻足,掏出一个苏购买报纸。 然后,他们几乎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被头版那巨大的的“插图”牢牢抓住了眼球。 那是维尔讷夫莱昂纳尔别墅客厅的照片。 画面没有色彩,只由黑白灰构成,但真实得令人心悸! 占据照片中央的是那张被掀翻的巨大书桌,桌腿指向天花板,像某种死去的动物。 书桌周围,书籍和稿纸如同被风暴席卷过的落叶,铺满了整个地面,一直蔓延到照片的边缘。 近景处,一个被摔碎的花瓶碎片清晰可见,旁边是一本被撕成两半的精装书; 更远处,沙发被利刃划开,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填充物,像一道丑陋的伤口。 墙壁上原本挂画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钉子,下方地板上有一片不规则的深色污渍,就像血迹。 照片的清晰度是前所未有的。 木地板上每一道划痕,书页上每一处褶皱,甚至散落稿纸上那模糊但依稀可辨的笔迹,都纤毫毕现。 这种不容置疑的真实感,瞬间击穿了所有读者的心理防线。 它完全不同于以往那些木刻版画插图——木刻版画可以夸张,可以省略,可以美化或丑化。 但照片,它冰冷地、客观地记录了一切,将暴行最原始的细节,血淋淋地摊开在每个人面前。 《小巴黎人报》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边框或装饰,只是给这张照片下,配上了一行简洁却充满讽刺的黑色标题: 「试看今日之法兰西!」 在标题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说明: 【本报记者摄于维尔讷夫索雷尔先生住所。】 这是法国的报纸第一次刊登“照片”,使用的是网板印刷技术,去年美国《每日画报》用过,成本高得吓人, 但《小巴黎人报》仍只卖1苏,绝对是个亏本买卖。 保罗·皮古特却咬着牙做了,他要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对莱昂纳尔的支持。 紧接着是报纸的第二版,编辑更是大胆地使用了整整一个版面,刊登了更多从不同角度拍摄的照片: 被践踏成泥沼的花园、卧室里被划开的床垫、书房里倾倒的书架海洋、厨房里狼藉的碎片…… 每一张照片都像一记重拳,狠狠砸在读者的胸口。 整个巴黎,从咖啡馆到沙龙,从交易所到工人聚集的小酒馆,人们都在传阅、讨论着这份报纸。 之前虽然也有报纸用文字和木刻插画描述过维尔讷夫的“暴行”,但只是隔靴搔痒。 此刻照片带来的冲击力,让读者完全身临其境。 同情、愤怒、震惊、羞愧……各种情绪在巴黎市民心中翻涌、发酵。 一位教授在咖啡馆里失声惊呼:“我的上帝,这简直是一场屠杀!对文明的屠杀!” 一个年轻的学生用力拍着桌子:“看看那些书!那些稿纸!他们毁掉的不只是一栋房子,是思想!是才华!” 一位衣着体面的女士用手帕捂着嘴:“我一直以为‘青年卫队’只是些胡闹的孩子……可这,这完全是暴徒!” 这种视觉证据带来的巨大同情心,迅速转化为了行动。 当天下午,就有三三两两的年轻人,或乘坐马车,或者步行,来到维尔讷夫。 甚至还有一支骑着“索雷尔1型”自行车的车队,打着车头的铃铛也来了。 他们手中捧着新鲜的百合、玫瑰,默默地放在那栋被破坏的别墅紧闭的大门前。 白色的、红色的花瓣,在满是泥泞和脚印的庭院入口处,显得格外刺目又哀婉。 随着时间的推移,前来献花的人越来越多。 花束逐渐堆积起来,形成了一座小小的、沉默的纪念碑。 还有人带来了写着“支持索雷尔”“思想自由万岁”“谴责暴行”的卡片,小心地别在花束上。 一些人看着那破败的景象,于心不忍,自发想要进去帮忙清理废墟,恢复这所房子往日的宁静。 但他们的好意被留在这里看守的莫泊桑阻止了。 这位平日里嬉笑怒骂的作家,此刻脸上没有任何玩笑的神色。 他站在门口,挡住了那些好心人的去路:“谢谢你们,先生们,女士们。但是,请住手。” 他伸手指向身后那片狼藉:“这里,就应该保持它现在的样子。让每一个来的人,都能亲眼看到,亲身体会到。” 有些伤口,不能轻易被缝上。它们需要被看见,需要被记住。掩盖,是遗忘的开始;遗忘,是另一次伤害。” 人们沉默了下来,看着莫泊桑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那如同废墟般的别墅,最终缓缓点头离开。 他们明白,这座破败的房子,此刻已不再仅仅是一处私人财产,它成了一个象征,一个控诉。 鲜花在门口越堆越高,而屋内的疮痍,在夏日阳光下,依旧触目惊心。 —————— 就在《小巴黎人报》的照片震撼巴黎的同一天,伦敦,《良言》杂志社的主编办公室里。 诺曼·麦克劳德嘴里叼着一根雪茄,正焦急地等待着排字工人送来最新一期杂志的校样。 这时,他的秘书拿着一份邮件走了进来。 “先生,有您的急件。是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 诺曼·麦克劳德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看到了猎物的猫。 他几乎是抢过了那份邮件,迅速拆开。 里面是一叠用打字机打得整整齐齐的稿纸,最上面一页的标题是:《快乐王子》 “《快乐王子》?”诺曼·麦克劳德喃喃念出声,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哈!看来他在伦敦休息得不错,终于有心情写点轻松愉快的东西了。 一个童话!正好可以给读者换换口味。” 他美滋滋地想着,这一定是篇充满美好幻想、温暖人心的故事,或许还能带动杂志在儿童和家庭读者中的销量。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在扶手椅里陷得更舒服些,开始饶有兴致地起来。 稿纸在他手中一页页翻过。 起初,他脸上还带着那种准备享受甜美故事的惬意微笑。 但很快,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了,眉头也越皱越紧。 到最后,诺曼·麦克劳德忍不住哀叹一声:“莱昂,你到底要干什么?” (四更结束) (本章完) 第384章 我要裂开了! 一八八一年八月的伦敦,晨雾尚未完全散去,阳光艰难地穿透浑浊的空气,勉强照亮了贝克街。 街角的55号,「埃利奥特和弗莱」照相馆的玻璃橱窗擦得锃亮,映出过往行人模糊的身影。 照相馆内,奥斯卡·王尔德刚刚完成了一次肖像拍摄。 他穿着一套精心剪裁的天鹅绒外套,领口系着松散的领结,手中提着自己的手杖和礼帽。 他侧身站在背景布前,眼神慵懒而又超然。 “完美!王尔德先生,这绝对是我今天,不,是这个月以来拍摄过最出色的肖像!” 照相馆老板约瑟夫·埃利奥特从笨重的木质相机后探出头,脸上洋溢赞叹:“‘为艺术而艺术’!您做到了!” 过了一会儿,王尔德接过助手递来的湿版照片雏形,瞥了一眼那凝固的影像。 照片中的他确实优雅不凡,但他嘴角那抹微笑却显得有些空洞。 他轻轻将照片放在一旁的搁板上,语气疲惫:“亲爱的埃利奥特先生,您真是太过奖了。 毕竟,一张成功的肖像,首先在于被拍摄者本身提供了一件值得被记录的艺术品。” 他付了钱,迈步走出了照相馆,伦敦街头的喧嚣与煤烟味包裹了他。 其实,他的心情也并不像刚才在镜头前表现得那么轻松。 今年自费出版的《诗歌》首印虽已售罄,但评论界的冷嘲热讽还在耳边回响。 《笨拙》杂志讥讽他“诗人是王尔德,但他的诗很温顺”;牛津联盟投票指控他“抄袭”; 吉尔伯特和沙利文那部大受欢迎的轻歌剧《佩心丝》,几乎明目张胆地揶揄着他的唯美主义主张。 现在的他,表面风光,但自知已经快成了伦敦社交圈私下里的笑柄。 王尔德百无聊赖地沿着街道漫步,路过一个报刊摊时,摊主的叫卖声吸引了他:“看报!看《良言》!最新一期! 《四签名》高潮迭起!独家首发,‘詹姆斯·邦德’先生动人童话《快乐王子》!感人肺腑,不容错过!” “《四签名》……”王尔德本能地想忽略。 他欣赏莱昂纳尔,但喜爱的是《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中那种炽热而绝望的唯美情感。 他对《血字的研究》或《四签名》这类侦探故事兴趣寥寥,总觉得缺乏必要的“美感”。 然而,“快乐王子”这四个字,却与他此刻的心境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鸣。 他停下脚步,目光投向报摊,最新一期的《良言》杂志被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封面是一幅精美的木版画: 一尊高大的王子雕像矗立在城市当中,他身披华丽外袍,剑柄上缀着一颗闪闪发光的宝石,面容悲悯,眼如明星; 他俯瞰着脚下如同模型般的城市与渺小如蚁的人群,就像一位殉道的圣徒; 王子眼中似乎含着泪,与他“快乐”的名号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一只燕子停在雕像脚下,仰着头,仿佛在倾听,也仿佛在倾诉什么…… 整个画面精致而庄重,还透着一股深沉的哀怜。 这画面瞬间击中了王尔德,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掏钱买下了一份,然后径直返回了自己在切尔西区的寓所。 他的寓所陈设体现着他一贯的品味—— 东方风格的屏风、孔雀羽毛装饰、散落的书籍与织物,看着杂乱,却处处都是精心雕琢过的营造痕迹。 他脱下外套,将自己陷进柔软的沙发里,迫不及待地翻开了《良言》,直接寻找到《快乐王子》那一页。 故事开始了—— 【快乐王子的雕像屹立在城市上空一根高大的石柱上。 他浑身上下贴满了薄薄的纯金叶片。 他的眼睛由一对明亮的蓝宝石做成,一颗硕大的红宝石在他的剑柄上闪闪发光。 ……】 王尔德微微点头,开篇的意象确实符合他的审美,形象华丽,并且富有象征意味。 他继续往下读,透过中王子的眼睛,看到了城市的丑恶与穷苦: 女裁缝在破旧阁楼里为宫女的舞会裙子绣花,而她的孩子正在发烧; 年轻的剧作家在顶楼冻得无法创作; 卖火柴的小女孩在桥洞下瑟瑟发抖…… 于是,快乐王子请求那只准备南飞过冬的燕子,将他身上的宝石和金片一一取下,送给那些需要帮助的穷人。 燕子原本急着去埃及,却被王子的善良打动,一次次延迟行程。 王尔德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看到燕子最终因为耽搁太久,死在了王子的脚下;而王子因为变得灰暗难看,被市民们推倒,熔化成一块金属。 只有那颗铅做的心无法熔化,被丢弃在垃圾堆里,与燕子的尸体在一起…… ——这篇,或者说童话故事,结束了。 王尔德感到胸口一阵剧烈的悸动,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 他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胸口,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那股汹涌而来的情感。 王尔德放下杂志,久久无言。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精美的便签纸,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但手似乎还有些颤抖,以至于迟迟不能落笔。 过了许久,他才写下了一行字: “快乐王子的铅心裂开了,我的心也要裂开了……” 这不仅仅是一个关于牺牲与爱的故事,这是一种美的毁灭,一种极致的悲哀与崇高。 它用精美如诗歌的语言,讲述了一个外表镶嵌着宝石与黄金,内核却是沉重、灰暗的铅的悲剧。 这种反差,这种在世俗眼中“毫无价值”的铅心与死鸟,却换来了那些需要帮助的人的快乐的反差 ——完全击中了王尔德内心深处对世俗标准的不屑,以及对纯粹美的追求。 这个“詹姆斯·邦德”是谁?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想必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作家。 能写出如此故事的人,必定拥有一个敏感而深邃的灵魂—— 王尔德决心要找到这个人,与他成为朋友! 他将《良言》揣进怀里,戴上礼帽,抓起手杖,就冲下楼。 他要去伦敦皮卡迪利的「绅士俱乐部」,告诉所有人,唯美的国度迎来了一位真正的王子! 他曾经对很多人说过,英国没有一个“新作家”能与法国的莱昂纳尔·索雷尔相媲美—— 但今天,他要当着所有的人面,收回这句话! “詹姆斯·邦德”,就是英国的莱昂纳尔·索雷尔——甚至比后者更加纯粹,更加唯美! —————— 与此同时,最新一期的《良言》杂志,也通过宫廷侍从,被恭敬地放在了温莎城堡内,维多利亚女王的书案上。 女王习惯于浏览主要刊物,以了解帝国境内的思潮与动向。 《四签名》的殖民争议她当然知道,但丝毫不以为意,在她看来那不过是作家发发牢骚而已,她已经习惯了。 她最关心的还是《四签名》那跌宕起伏的情节、逻辑严密的推理。 不过,今天竟然有一篇童话被《良言》杂志社力荐,让这位老妇人也起了一丝兴趣。 《快乐王子》,嗯,标题看起来无害而悦耳,或许能带来片刻的闲暇。 看完《四签名》以后,她拿起杂志,翻到了那一页…… (本章完) 第385章 朕,emo了! 温莎城堡新安装的电灯散发着稳定、柔和的光晕,将起居室内奢华的织锦和家具笼罩在宁静之中。 维多利亚女王倚靠在铺着厚软垫的扶手椅里,翻阅着最新一期的《良言》杂志。 《快乐王子》故事开篇对王子雕像华美的描述——贴满纯金叶片,蓝宝石的眼睛,剑柄上的红宝石…… ——在她看来颇为无趣,不过是又一种文人式的、无甚用处的文字装饰。 她已经年过六旬,经历了太多国家大事、宫廷琐事,以及个人的悲欢离合,内心麻木得像一块铅。 对于这种纤细脆弱的唯美描写,她早已失去了感受力;然而,她的眉头很快就蹙了起来。 吸引她注意力的,并非王子的牺牲或燕子的善良,而是故事里那座城市中形形色色的人物。 特别是那个声称王子“像风信标那样漂亮”,又急忙补充“只是他不及风信标那样有用”的市参议员。 他的口吻与神态,活脱脱就是议会中那些既要附庸风雅,又生怕被贴上“不务实际”标签的官僚。 他们总是在权衡,在计算,每一句话都透着精明和虚伪。 而当读到王子雕像被推倒熔化后,市长和参议员们为“应该铸谁的像”而争吵不休时…… 女王的手指不由自主捏紧了书页,光滑的纸张都被捏出了褶皱。 【“自然,我们应该另外铸一座像,”市长说,“那么就铸我的像吧。” “不,还是铸我的像,”每个市参议员都这样说,他们争吵起来。】 这段话挑破了女王内心的平静。 她几乎立刻就在脑海中为这些虚构的角色找到了现实中的对应者—— 那些为了爵位、勋章而争破头的贵族,还有那些在政府职位上蝇营狗苟的大臣。 这种漫画式的图景,过于贴近现实,所以显得格外刺目。 更让她不适的,是故事中那些赤贫者的形象。 缝纫女工在破旧阁楼里为宫女的舞会裙子绣花,身边是发烧呻吟的孩子; 卖火柴的小女孩在寒风中无人问津; 还有那鲜明的对比,“有钱人在他们漂亮的住宅里作乐,乞丐们坐在大门外挨冻”。 尤其是桥洞下的那一幕,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 【在一道桥的桥洞下面躺着两个小孩,他们紧紧地搂在一起,想使身体得到一点温暖。 “我们真饿啊!”他们说。 “你们不要躺在这儿!”看守人吼道。 他们只好站起来走进雨中去了。】 每一个字都让她联想到了偶尔出现在呈给她的报告里的那些文字。 她当然知道伦敦有多少这样的穷孩子,但她并不认为这是自己或者帝国的责任。 帝国已经提供了足够的政策和资金,甚至比法国早上整整十年提供了义务教育。 帝国蒸蒸日上的国力和不断扩大的殖民地,提供了许多,甚至是太多的机会给普通人! 如果还有人沦落到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那么只能说明要么是他不够努力,要么是上帝还不够眷顾他。 但是让她尤其不快的是,这段文字似乎在影射那一段她最不愿意回顾的历史—— 三十年前的爱尔兰。 那场可怕的大饥荒,百万人死亡,百万人逃离…… 即便在伦敦,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绝望与恐慌在整个国家蔓延。 虽然岁月流逝,但那片阴霾从未真正散去,至今还是人们对她进行道德谴责的题材。 她一直对此耿耿于怀,毕竟她认为自己都已经不顾瘟疫和暴动的风险,亲自前往爱尔兰了,虽然是在1849年。 但她到底是去了,爱尔兰人却还要为此抱怨,完全不顾帝国为他们提供的援助。 维多利亚女王隐隐觉得,身上镶满黄金和宝石、伫立在满是穷人的城市中的快乐王子,似乎影射的就是自己—— 只是她这个“快乐女王”,没有把王冠上的钻石抠下来送给穷人。 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爱尔兰人又在进行他们的“土地战争”,还有帕内尔领导的爱尔兰议会党的崛起…… 这些文字,强行将那些被她有意遗忘的景象,重新拉回到了光天化日之下。 女王的脸色随着的进程,时而泛青,时而转白。 一恼怒、窘迫和不安的情绪在她胸中翻腾。 但她有着钢铁般的意志,她坚持着,一页一页,直到故事的结尾—— 铅心无法熔化,与死去的燕子一同被扔进垃圾堆里。 她放下了杂志,这个世界上权力最大的女人,此刻感到自己的胸口有些发闷,甚至想要呕吐。 这并非出于生理上的不适,而是在精神上强烈地排斥某种东西导致的。 她感到愤怒! 但这愤怒并非针对某个具体的叛国者或挑衅的政敌,所以它无处安放。 这篇看似无害的童话,却将她统治下的帝国光鲜表面下的脓疮照得清清楚楚。 它嘲弄了官僚的虚伪,揭露了赤裸裸的贫富分化,甚至指向了她的统治历史上最不堪的一页。 然而,这种愤怒却找不到一个可以用来宣泄的口子——它只是一篇童话! 作者“詹姆斯·邦德”籍籍无名,故事背景模糊不清,她难道能因为一个虚构的故事而大发雷霆吗? 那只会显得她气量狭小,会给人当成笑柄的。 于是,这股无处发泄的怒火,最终转化为令人窒息的郁闷,压在她的心口,久久不能散去。 就在这时,起居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后,她的孙子,十六岁的乔治王子走了进来。 年轻的王子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但此刻,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却布满了红丝,眼眶泛着红肿。 乔治王子手里拿着《良言》,声音有些哽咽:“祖母陛下,您……您看过这篇《快乐王子》了吗?” 他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先行礼,而是急切地走上前,来到自己祖母的身边。 维多利亚女王抬起眼,看着自己这位从小在白金汉宫的围墙内长大,从未真正见识过人间疾苦的孙子。 她的声音很低沉:“我看过了,乔治。” 乔治王子的语气充满了困惑和痛苦:“我……我看完心里难受极了。 那个女裁缝,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还有桥洞下的孩子…… 祖母,在我们的大不列颠的土地上,真的有……真的有这么多人在挨饿受冻吗?” 少年王子天真而直白的质问,猝不及防地冲击着女王的内心。 她看着孙子那双清澈、悲伤的眼睛,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快乐王子》中的一段话: 【“从前我活着,有一颗人心的时候,我并不知道眼泪是什么东西。 因为我那时候住在无愁宫里,悲哀是不能够进去的。”……】 一瞬间,维多利亚女王竟然语塞了。 她该如何回答?能否认吗?义正词严地告诉他帝国如何繁荣,慈善事业如何有效? 然而,又能承认吗?向这位未来的国王,亲口粉碎他对“帝国荣耀”的单纯信念? 她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她既不想让自己的孙子在今后认为自己虚伪,但也不想让他现在就觉得自己无能。 她只能伸出手,拍了拍孙子的手臂。 她试图安抚着这个孩子,却无法提供任何答案。 乔治王子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困惑了。 他低下头,看着杂志封面上那座华丽的王子雕像,喃喃道:“那个王子……他的铅心裂开了……” 他不再追问,只是默默地行了个礼,退出了书房。 留下维多利亚女王独自一人,面对着桌上那本薄薄的杂志,和窗外那片被高墙环绕的美景,宁静得令人窒息。 —————— 与此同时,《快乐王子》的故事,在伦敦社会的不同阶层中,也引发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与“福尔摩斯”引发的热烈讨论不同,《快乐王子》带来的是沉默与伤感。 它首先触动的,是读者内心的良知,包括对牺牲的惋惜,以及对现实的无奈。 而与王尔德一样,所有看过《快乐王子》的人,内心都升起一个困惑—— “‘詹姆斯·邦德’是谁?” (今晚两更,明天补更+加更) (本章完) 第386章 让人不快乐的《快乐王子》! 伦敦,肯辛顿,一栋体面的联排住宅内。 夜晚的煤气灯将客厅照得温暖而明亮,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蜂蜡。 贤惠的温莱特夫人穿着丝绸居家裙,坐在小儿子托马斯的床边。 男孩刚洗过澡,头发还湿漉漉的,小脸泛着红晕。 托马斯眨着眼睛问:“妈妈,今晚讲什么故事?《杰克与豆茎》?还是《睡美人》?这些我都听腻了。” 温莱特夫人温柔地笑了笑,起身走到客厅的小书架前。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童话书,最终落在今天刚送来的《良言》杂志上。 她记得丈夫晚餐时随口提过,这期除了《四签名》,还刊载了一篇名为《快乐王子》的新童话,据说文笔优美。 “快乐王子……”她轻声念着,觉得这名字听起来就让人安心,想必是个温馨美好的故事,正好适合做睡前读物。 她拿起杂志,回到床边。 她柔声说:“今晚我们讲一个新故事,叫《快乐王子》。”然后把杂志翻到了那一页。 托马斯期待地裹紧了被子。 “快乐王子的雕像高高地耸立在城市上空……”温莱特夫人开始朗读,声音轻柔舒缓。 她描绘着王子镶满黄金和宝石的华美外表,托马斯听得入神。 然而,随着故事推进,女裁缝的贫困、剧作家的饥寒、卖火柴小女孩的无助,桥洞下的穷孩子…… 温莱特夫人的声音渐渐不再轻快。 她读到了燕子一次次推迟南飞,取下王子的宝石和金片去帮助穷人;读到燕子死在王子的脚下; 读到王子那颗铅心破裂;读到市长和参议员们争吵着该立谁的雕像…… 她豁然合上杂志,心里沉甸甸的,不再往下读——这根本不是她想象中的“温馨童话”。 她看向托马斯,以为孩子早已睡着,却对上了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 男孩紧紧抿着嘴唇,小小的胸膛起伏着:“妈妈……王子……王子和燕子……他们真的死了吗?” 温莱特夫人一时语塞,她不知道该如何向孩子解释这故事里的悲哀、牺牲与冷漠。 她只能俯身抱住儿子,轻轻拍着他的背,笨拙地安抚着,心里却和托马斯一样,堵得发慌。 ———————— 与此同时,圣詹姆斯街的“怀特俱乐部”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的主调是深色的木镶板、厚重的皮革座椅和雪茄的蓝色烟雾。 几位绅士围坐在壁炉旁,最新的《良言》杂志被扔在中间的桃花心木茶几上。 银行家奥斯伯特爵士哼了一声,然后呵斥:“一派胡言!这个叫‘邦德’的家伙,想暗示什么? 暗示我们帝国的繁荣是建立在穷人的痛苦之上?这是对‘帝国荣光’和我们这些绅士奉献精神的污蔑!” 坐在他对面的历史学者莫蒂默教授开口了:“我倒是觉得,奥斯伯特,你过于敏感了。 这只是一篇文学作品,探讨的是美、牺牲与同情。况且,文中描述的现象,也是客观存在的。 我们无法视而不见!” 皇家海军退役军官菲茨·威廉上校忍不住反驳:“同情?我看是煽动!你们注意到那只燕子描述的埃及了吗? ‘尼罗河两岸睡莲怒放’‘狮子和猴子坐在庙宇台阶上’……在这种时候?哼! 我看这分明是在影射帝国在埃及的行动!暗示我们打扰了那片土地的‘宁静’与‘美好’!”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年轻贵族阿什伯顿勋爵,轻轻晃动着杯中的白兰地:“我亲爱的朋友们,何必如此激动? 依我看,这故事恰恰说明,人就要及时行乐,不要太有道德负担!快乐王子倾其所有,结果怎么样呢? 他自己变成了一堆废料,燕子也死了,而城市里依然存在着贫穷和不公。 他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社会的运转自有其规律,贫困是不可避免的!” 莫蒂默教授皱起眉头:“不可避免?这未免过于冷血。我们需要更有效的救济方式,而不是否定同情心本身!” 奥斯伯特爵士则斩钉截铁地说:“有效的方式就是秩序、纪律和勤奋工作!而不是这种感性的滥情! 它只会破坏现在的秩序!” 争论在烟雾缭绕中继续,谁也说服不了谁…… —————— 摄政公园附近那间堆满书籍的起居室里,灯光同样亮着。 弗里德里希给卡尔递过一杯热水,拿起桌上的《良言》杂志:“看过了吗,卡尔?这篇《快乐王子》,太精彩了。” 卡尔的脸色依旧疲惫,他接过水杯,点了点头:“一篇精彩的寓言,弗里德里希。 它用最诗意的语言,戳破了如今政府和教会最乐于鼓吹的‘个人慈善’的肥皂泡。” 他微微前倾身体,仿佛面前有一群无形的听众:“看吧,快乐王子完全可以被看作是一个富有的慈善家。 他站在高处,俯瞰着城市的苦难,并试图通过施舍自己的财富,来缓解个体的痛苦——即使是很多很多个体! 这像不像那些开办慈善工厂、施舍面包的工厂主和贵族?” 弗里德里希点燃了烟斗:“是的,他们希望用施舍,来证明现有的社会仍然存有‘良心’,掩盖那些尖锐矛盾。” 卡尔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但结果呢?王子散尽了一切,变得丑陋不堪,最终被无情地抛弃、摧毁。 那只燕子,同样殉葬了。城市的根本问题,改变了吗?没有!市长和参议员们仍然在他们的位置上!” 说到这里,他咳嗽了几声,弗里德里希有些担忧。 但卡尔摆了摆手,继续说:“在如今的社会关系下,试图通过个体的慈善事业来根除贫困,是注定失败的幻想。 它或许能暂时帮助到个别人,但无法触动产生贫困的根源。少数有钱人的‘良心发现’和施舍,拯救不了社会。 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自我牺牲的快乐王子!” 弗里德里希吸了一口烟斗,表示赞同:“这个‘詹姆斯·邦德’,让人们先于理性,在情感上认识到了鼓吹个体慈善的荒谬和虚伪…… 他到底是谁呢?” ———————— 与其他地方不同,皮卡迪利的“绅士俱乐部”里,弥漫着一种戏剧化的感伤氛围。 奥斯卡·王尔德站在一群衣着光鲜的年轻艺术家中间,捧着《良言》,朗诵着《快乐王子》的片段。 “……‘亲爱的小燕子,’王子说,‘你在埃及告诉我关于巨兽和飞鸟的一切。 但男男女女们所受的苦难,比任何巨兽都要巨大,比任何飞鸟都要奇异。 没有什么比人类的苦难更不可思议了……’” 朗诵告一段落,王尔德将杂志按在胸前,仿佛拥抱着一个珍贵的秘密。 他环视众人,眼睛里似乎有泪光闪动:“先生们!我们一直谈论‘为艺术而艺术’,谈论超然物外的美。 但《快乐王子》告诉我们什么?它告诉我们,最深沉的悲哀,最极致的牺牲,本身就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那颗无法熔化的铅心,那只死在爱人脚下的燕子,它们比任何宝石、任何黄金都更接近美的本质!” 接着,王尔德高举双手:“我宣布,从《快乐王子》诞生的这一天起,‘唯美主义’找到了它在人间的落脚点! 美,可以在苦难中扎根,并在牺牲中绽放,哀伤的泪水与智慧的光辉同等珍贵!” 他猛地将杂志塞进身旁一位朋友的手中,抓起自己的手杖和礼帽。 “我必须立刻找到他!这个‘詹姆斯·邦德’!他是一位真正的诗人,一位美的祭司! 伦敦,不,是整个世界,都应该认识他!” 说完,他不顾旁人错愕的目光,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俱乐部。 他要去《良言》杂志,他要直接询问诺曼·麦克劳德! (本章完) 第387章 天使已经死去,天堂又在哪里? 《良言》杂志社的总编办公室,诺曼·麦克劳德正与坐在他对面的莱昂纳尔商讨着《四签名》完结后的出版事宜。 莱昂纳尔穿着诺曼为他准备的西装,面容比刚抵达伦敦时恢复了些许神采,只是眼神依旧带着的疲惫。 突然,办公室门外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秘书焦急的声音:“王尔德先生,您不能这样进去!麦克劳德博士正在会客……” “会客?即使是首相在里面,我也要见!”一个高亢的声音穿透了木门。 莱昂纳尔警觉地转头望向门口。 下一刻,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奥斯卡·王尔德出现在那里。 他微微喘息,脸颊泛着红晕,几缕卷发散落在额前,姿态依旧优雅。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莱昂纳尔身上,眼睛瞬间亮了一下,流露出欣赏与迷恋的神情。 他快步上前,语气热切:“莱昂!我亲爱的莱昂!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我以为你还在法国,还在巴黎…… 那些该死的政客!” 他几乎想要握住莱昂纳尔的手,但动作在半途停住了。 他眼中那抹迷恋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痛苦的歉意。 王尔德看着莱昂纳尔,声音低沉而真诚:“但是,莱昂,请原谅我,我必须坦诚相告。 此刻,我的心扉,我的全部灵魂,已经完全被另外一个人占据了! 那是一个刚刚征服了我,让我灵魂颤栗的人!” 莱昂纳尔松了一口气:“这是好事,王尔德先生,很好很好的事……” 话没说完,王尔德就不再看他,猛地转向办公桌后一脸错愕的诺曼·麦克劳德。 他的声音充满了急切:“麦克劳德博士!告诉我!你必须告诉我!那个‘詹姆斯·邦德’到底是谁? 这是他的真名吗?还是一个如同夜莺歌声般美妙的笔名?他此刻是在伦敦,还是在世界的哪个角落? 您能否安排我与他见一面?或者,至少邀请他参加我们俱乐部的沙龙? 我敢保证,他将是伦敦最耀眼的明星!” 他和诺曼·麦克劳德并不陌生,他们不仅在俱乐部里有很多交集,他的诗歌也曾发表在《良言》上。 但这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密集的鼓点,敲得诺曼·麦克劳德应接不暇。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坐在一旁的莱昂纳尔,眼神里全是询问与求助。 莱昂纳尔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下眼睑,轻微但坚定地摇了摇头,传递出强烈的“不准说”的讯号。 他甚至将身体往椅背里靠了靠,仿佛想将自己隐藏在办公室的书架投下的阴影里。 诺曼·麦克劳德的脸上立刻露出为难的神色,过渡得十分自然。 他清了清嗓子:“呃……奥斯卡,请你冷静。我非常理解你的热情。 但是,很抱歉,出于对隐私的尊重,我无权向你透露任何关于他身份的信息。 这是行业惯例,请你理解……” 王尔德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眼中的火焰瞬间黯淡了不少。 他失望地后退了半步,喃喃自语:“惯例?隐私?是啊……是啊……真正的美的艺术家,总是特立独行,不与这肮脏的世界同流合污。 他选择隐藏自己,就像夜莺将歌声隐藏在深夜的丛林……” 他看了看沉默的莱昂纳尔,又看了看一脸爱莫能助的诺曼,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这声叹气,仿佛承载了整个世界所有的遗憾。 王尔德颓然戴上礼帽:“既然如此……那我便不打扰了。请转告‘邦德’先生,如果可能的话—— 奥斯卡·王尔德,将永远是他最忠实的读者和美的同道!” 说完,他带着一种仿佛失去了挚爱般的落寞神情,转身离开了办公室,甚至忘了像往常一样,留下他标志性的警句。 诺曼·麦克劳德看着被带上的房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的上帝,莱昂,他可真是……” 莱昂纳尔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王尔德带来的小插曲刚刚平息,诺曼·麦克劳德就把刚出版的《泰晤士报》放在莱昂纳尔的面前。 他点了点上面的一篇文章:“莱昂纳尔,《快乐王子》看来让很多人不那么快乐……” 莱昂纳尔接过报纸,首先看到了粗黑的标题:《童话?寓言?还是现实?》 文章开篇承认了《快乐王子》在文学上的价值,称赞其语言“如诗般优美,意象精致而富有象征意义”。 也认为作者“詹姆斯·邦德”拥有“非凡的叙事技巧和营造氛围的能力”。 但紧接着,笔锋一转,指出了这篇作品的“特殊性”。文章写道: 【……然而,我们必须指出,《快乐王子》或许是我们所读过的最为“冰冷”的童话。 作者运用了最美好、最纯粹的语言,却编织了一个最为残酷、甚至可以说是绝望的故事。 它毫不妥协地展现了牺牲的彻底性——快乐王子变得丑陋不堪,燕子冻毙于严寒。 但他们的善意并未能改变城市的冷漠,市长与参议员们关心的依旧是自己的雕像,穷人们的生活依旧触目惊心。 真正令人不快的是,作者甚至不愿意给予这对牺牲者一个童话应有的、抚慰人心的美好结局。……】 莱昂纳尔看完,平静地将报纸放回桌上。 诺曼·麦克劳德不无抱怨地说:“莱昂,说真的,其实你应该给他们一个美好点的结局的。” 莱昂纳尔呵呵笑了一声,然后反问道:“比如呢?” 诺曼·麦克劳德想了半天才开口:“比如……比如让上帝派天使把快乐王子和燕子都带去天堂,让他们从此过上永恒幸福的生活。 这样不是更能被大家接受吗?王子和燕子都配得上一个更好的结局。” 莱昂纳尔闻言,嘴角勾起嘲讽笑意:“诺曼,快乐王子难道不是天使吗?可是,这个天使已经死在人间了。 那么请你告诉我,天堂究竟在哪里呢?” 诺曼·麦克劳德语塞,他意识到,莱昂纳尔并非刻意追求残酷,而是忠实地呈现了他所理解的世界—— 善意与牺牲,在太过坚硬的社会现实面前,结局很可能就是会如此悲怆;而任何粉饰,都是对牺牲本身的贬低。 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明智地决定不再争论这个问题:“好吧,好吧,我说不过你。那么……我们谈点实际的。 最新的福尔摩斯故事怎么样了?” 莱昂纳尔也恢复了平静,点了点头:“预计在12月份之前,可以交给你,刚好可以赶上圣诞节。” 诺曼脸上立刻绽放出笑容:“太好了!我就知道靠得住!稿费方面你放心,绝对……” 莱昂纳尔抬手打断了他:“诺曼,这次的稿费,我打算采用另外一种结算方式……” (本章完) 第388章 巴斯克韦尔的猎犬! 尽管外界一直在猜测“詹姆斯·邦德”是谁,但莱昂纳尔却不受影响。 今天,他写信把柯南·道尔叫来了自己的公寓,开始与他商量最新一部“福尔摩斯”该写什么。 阿瑟·柯南·道尔此刻坐在壁炉旁的扶手椅里,身体前倾,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几乎有些坐立不安。 他对面的莱昂纳尔则显得平静许多,只是小口啜饮着杯子里的红酒,同时倾听着他滔滔不绝的讲述。 “太不可思议了,莱昂!你绝对想象不到,‘莱昂纳尔的男孩们’提供的资料有多么细致!” 柯南·道尔的声音激动到有些发颤:“从一片泥地上的脚印形状,到某扇窗户上几乎看不见的划痕,再到不同街区流浪汉的行动路线……应有尽有!” 莱昂纳尔皱了皱眉头,他仍然对于“莱昂纳尔的男孩们”这个称呼感到蛋疼,他们就不能叫“正义使者”什么的吗? 柯南·道尔没有察觉莱昂纳尔的神色有异,他把一本厚厚的笔记摊在膝盖上,快速翻动着,纸张哗哗作响。 “我在贝尔教授的指导下,尝试对这些海量的信息进行分类和归纳。老天,这简直像是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一些参与进来的医学生,尤其是那几个对毒理学和显微镜感兴趣的,提出了一些我们根本没设想过的痕迹类型。 比如,他们试图通过分析衣物纤维上附着的特殊粉尘,来推断嫌疑人可能去过哪些特定的作坊或工厂……” 莱昂纳尔:“……”这样下去,这个世界的刑侦学会不会发展得有些太快了? 柯南·道尔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语气,但眼中的光彩丝毫未减。 “而且,苏格兰场那边,嘿,你猜怎么着?他们居然真的申请到了一笔预算! 虽然不多,但足够他们腾出几个房间,挂上了‘犯罪实验室’的牌子——这大概是世界上第一个! 霍华德·文森特上校正式聘请了贝尔教授作为CID的顾问,付薪水的! 哈,这下子,一位真正的‘顾问侦探’算是被官方认可了!而我作为助手,也有一份报酬……” 说到这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摸了摸鼻子:“加上你分给我的稿费,现在我的日子过得还不错。” 莱昂纳尔放下杯子,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这是个很好的开始,阿瑟。 系统的观察、分类和基于证据的推理,是未来刑事科学发展的基石。 你和贝尔教授正在做的事情,意义重大。” 得到肯定的柯南·道尔显得更加振奋,同时崇拜地对莱昂纳尔说:“你漏了你自己,莱昂!你才是一切的开始!” 莱昂纳尔不愿意多谈这个话题,所以将话题引向另一个方向:“《四签名》的连载快要结束了,诺曼那边催得很紧,读者们也期待着福尔摩斯新的冒险。 我最近有一个新的故事构思,想和你探讨一下。” 柯南·道尔立刻坐直了身体,像一名认真听课的学生:“请讲!” 莱昂纳尔的声音低沉下来:“这个故事,它关乎一个古老的诅咒,一片阴郁的庄园,一个来自美洲的继承人,以及一头巨大的猎犬—— 它在夜间出没,眼中和口中喷着来自地狱的火焰……” 柯南·道尔屏住了呼吸,光是这个开头,就已经让他感受到了浓郁的恐怖氛围。 他好奇地问:“你……你是要写一个哥特风格的故事吗?” 莱昂纳尔点点头:“确实如此。这将是‘福尔摩斯探案’第一次让人感觉到深入骨髓的恐惧。” 柯南·道尔兴奋起来,下意识地就拿起笔,准备记录莱昂纳尔接下来的叙述。 他觉得这还是一次“《四签名》式”的合作,莱昂纳尔讲,他记。 但是莱昂纳尔却阻止了他:“这一次,你不仅要用自己的耳朵来听,而且要用自己的脑子来记!” 一边说着,莱昂纳尔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拿走了他手上的笔。 柯南·道尔愣住了,用脑子记下一整部? 虽然他从小也算是个学霸,但是记忆力绝不可能好到听一遍就能记下来的地步。 莱昂纳尔没有继续解释,而是话锋一转:“这次,我希望在讲故事的方式上做一些突破,尝试一些过去侦探中从未有过的手法。” 柯南·道尔好奇地追问:“什么样的手法?” 莱昂纳尔斟酌着词句,尽可能挑选柯南·道尔能理解的词汇:“我把它叫做‘叙述诡计’! 简单来说,就是通过操控叙述的方式和信息呈现的顺序,来引导甚至‘欺骗’读者。 这会让他们在的过程当中,得出错误的结论,直到最后真相揭晓,才恍然大悟。” 他看到了柯南·道尔眼中的困惑,便进一步解释:“具体来说,我打算在这个案件的叙事中,大量使用书信和日记。” 柯南·道尔若有所思:“书信?日记?就像《四签名》里那样,穿插一些当事人的叙述?”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不,不仅仅是穿插。这次,我希望整个案件的核心部分,都以华生医生写给福尔摩斯的信件、报告,以及他个人的日记摘录的形式来呈现。” 紧接着,他用简单、紧凑的语言向柯南·道尔讲述了《巴斯克韦尔的猎犬》的故事梗概: “这个故事发生在一个位于荒原的庄园里,庄园属于一个姓氏为‘巴斯克维尔’的家族。这个家族内部,世代相传着一个‘魔犬的诅咒’…… 查尔斯·巴斯克维尔爵士猝死在庄园里,死亡现场出现巨大犬齿痕迹与脚印,家族律师斯特雷克求助福尔摩斯,帮他找出真相…… 庄园的继承人亨利·巴斯克维尔从美洲返回后,接连遭遇匿名警告信,他的鞋子也失踪了,沼泽里传来巨犬的咆哮,一切充满着诡异的气息……” 整个故事讲了15分钟就结束了,虽然还缺少细节,但是的整体框架,和其中的关键推理都已经具备了。 只是柯南·道尔眼中的困惑神色却更重了,他有些犹豫,有些忐忑…… 莱昂纳尔注意到了他的神态,微笑着鼓励他:“有什么问题,尽管说出来吧。” 柯南·道尔看着莱昂纳尔的眼睛,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莱昂,我觉得……我觉得,这个故事很精彩…… 但是,推理部分,推理部分……” 他没有说下去,似乎怕会冒犯到眼前的朋友与导师。 莱昂纳尔却不以为意,笑容依旧:“这篇的‘推理部分’,是不是弱了一点,不如之前精彩?” 柯南·道尔这才松了口气,看来莱昂纳尔自己也意识到了。 他点点头:“确实……确实是这样。” 莱昂纳尔笑得更灿烂了:“这篇,本来是我们作者与读者之间玩的一个游戏啊……” 柯南·道尔愣住了。 (本章完) 第389章 叙述的诡计!(补更) 莱昂纳尔起身来到书桌旁,找到一支笔和一张纸,并在纸上画了一条线,还标出了几个点。 “想象一下,这样就把故事的叙事时间划分成了至少三个阶段。” 他指着纸片说道:“第一阶段,是‘事件进行时’,也就是华生亲身在巴斯克维尔庄园经历一切的那个时候。 第二阶段,是‘华生写信时’,他定期将所见所闻记录下来,寄给留在伦敦的福尔摩斯。 第三阶段,是‘华生回顾时’,是多年以后,他整理这些资料,撰写这个故事时,所添加的评论和反思。” 莱昂纳尔抬起头,盯着柯南·道尔:“关键在于,对于同一件事,华生在当时当地的感受,他在写信向福尔摩斯汇报时的感受,还有他多年后回顾时的感受,必然是有所不同的。 我们要充分利用这三个时间节点之间天然存在的时间差和信息差,去制造叙事的错觉。” 柯南·道尔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他抓起莱昂纳尔画出来的草图,认真地反复查看、揣摩着。 莱昂纳尔没有去打扰他,一直到柯南·道尔放下纸张,才继续解释:“所以,在写作时,‘华生写信时’的章节和‘事件进行时’的章节,必须要有明显的区别。 前者更像是一种即时的工作汇报,可能带有个人推测和以及当下的情绪;而后者,在日记中,或许会流露出更多他当时未曾意识到的细节,或者内心深处的疑虑和恐惧。 这种表达形态上的差异,本身就是一种叙事的工具。” 说到这里,莱昂纳尔又停了下来,等待柯南·道尔消化自己的这段话。 柯南·道尔一边思考,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我明白了……就像我们看同一件事情,当时觉得理所当然,事后回想却可能发现诸多疑点。 或者,我们在写信向别人描述一件事时,会不自觉地强调某些方面,而忽略另一些方面……” 莱昂纳尔赞许地点点头:“没错!这就是‘叙述诡计’的一种。 而在这个故事里,还有另一个更关键的点,我称之为‘隐藏的侦探’。” “‘隐藏的侦探’?”柯南·道尔刚刚明了的内心,又被这个新名词给搞糊涂了。 “是的。在这个故事的大部分篇幅里,福尔摩斯并没有亲自前往达特沼泽,而是让华生独自陪伴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前往庄园。 读者,以及作为叙述者的华生,都认为福尔摩斯远在伦敦。但实际上……” 莱昂纳尔压低了声音,语气神秘起来:“福尔摩斯秘密地潜入了沼泽,隐藏在荒野中的一座石头小屋里,独自进行着调查。” 柯南·道尔惊讶地张大了嘴:“福尔摩斯欺骗了华生?” 莱昂纳尔纠正了他:“不完全是欺骗,更像是一种策略,隐瞒的策略。这里就是所谓的‘不可靠叙述’! 因为整个故事是通过华生的视角来讲述的,而华生‘相信’福尔摩斯不在现场,所以他的叙述自然会强化这种‘缺席’。 读者信任华生这个叙述者,于是也和华生一样,落入了这个认知的陷阱。 直到最后,福尔摩斯突然现身,揭晓谜底,读者才会震惊地发现,原来侦探一直就在现场,如同一个幽灵般观察着一切。” 柯南·道尔陷入了沉思,这次用的时间比之前都要久。 整整5分钟之后,他才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狂热和兴奋的光芒。 “这……这太巧妙了!通过控制叙述视角和信息,来操纵读者的预期和判断……这完全颠覆了以往平铺直叙的讲故事方式!” 柯南·道尔再也坐不住了,他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口一口抽着雪茄。 “莱昂纳尔,你的意思是,福尔摩斯其实并没有真的‘欺骗’华生——至少在关键行动上? 他隐藏行踪的这段时间,他实际上仍然通过自己的缜密与理性,获得了华生不知道的信息! 而他如何获得这些信息,对于华生的遭遇和故事的表面上的推进来说,其实是根本无所谓的? 因为他的隐藏行为本身,并没有对华生在庄园里遭遇的一系列事件产生直接的影响?” 听到柯南·道尔这么说,莱昂纳尔欣慰地笑了。 柯南·道尔的理解非常到位,甚至点出了原版中一个常常被忽略的细节—— 福尔摩斯在沼泽中的“潜伏期”,其戏剧性意义远大于实际调查意义。 莱昂纳尔也站起来,拍了拍柯南·道尔的肩膀:“完全正确,阿瑟,这也是我们要解决的问题。 他的隐藏,不能仅仅是一种叙事上的花招,也不能仅仅为了最终揭晓答案时充满戏剧性。 他获取关键信息的方式,并不比我们之前故事里的方式更复杂。 但我们要用巧妙的叙述方式,让这一切变得扑朔迷离…… 总之,这是一场作者、侦探、读者三方共舞的游戏,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哪个才是舞会上真正的明星!” 柯南·道尔激动得雪茄都抽不动了,他把雪茄架在烟灰缸上,又拿着那张纸看了又看。 莱昂纳尔,走到他身边,语气忽然变得格外郑重:“并且,阿瑟,这次,我希望你能独立完成这篇作品。” 柯南·道尔愣住了:“独立完成?我?可是……之前的《血字的研究》和《四签名》,主要是你……我还……” 莱昂纳尔打断他,语气很坚定:“你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资料提供者或者抄写员了,阿瑟。 你跟随贝尔教授学习,参与‘犯罪实验室’的工作,对医学、推理和写作都有了自己的理解。 你完全有能力驾驭这样一篇。我已经把这个新故事的核心情节、主要人物、恐怖氛围…… 以及最重要的‘叙述诡计’和‘不可靠叙述’的技巧都告诉你了。 现在我需要由你来执笔,赋予它血肉和灵魂!” 莱昂纳尔注视着柯南·道尔因为震惊和激动而有些苍白的脸,心中却涌起一股解脱感——终于等到今天了! 他缓缓说道:“是时候了,阿瑟。你应当成为一个真正的创作者,而不仅仅是‘莱昂纳尔·索雷尔’的影子。 如果你完成这篇《巴斯克维尔的猎犬》足够出色,那么你的名字——柯南·道尔——会放在我前面。”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柯南·道尔怔怔地看着莱昂纳尔,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亦师亦友的伙伴。 随即,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猛地冲向他的四肢百骸,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几乎要撞破肋骨。 他颤抖着开口:“好……好!” (四更结束,本来想五更,实在写不动了……) (本章完) 第390章 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 …… 一八八一年七月的北非,阳光毒辣,但突尼斯内陆的圣城「卡伊鲁安」聚集的怒火比阳光更为炽烈。 来自四面八部的部族战士,如同汇聚的溪流,涌向这座古老的城池。 他们结成的松散联盟,有头缠白巾的长者,有目光锐利的沙漠骑手,手持古老火绳枪的山民…… 他们聚集在长老们的周围,誓言要将法国这个“突尼斯的保护者”驱逐出去。 驻守的法军分队布雷斯特少校并未将这些“土著”的骚动放在眼里,他们有新装备的格拉步枪和大炮。 但战斗并没有在开阔地带展开,而是在狭窄的街巷和密集的民居间进行。 法军整齐的排枪射击,在错综复杂的巷战中威力大减;而突尼斯人,他们熟悉这里的每一道矮墙,每一个拐角。 冷枪从屋顶、从窗后、从地窖的通风口射出,精准又致命。 他们用猎杀沙漠狐狼的耐心,狩猎着这些闯入圣地的法兰西人。 就像一名年轻的中士咒骂的那样——“见鬼!他们就像影子!” 他靠在断墙后,军服已经磨出了布条,脸上沾满汗水和尘土。 他刚探出头,一发子弹就擦着他的帽檐飞过,打在身后的土墙上,激起一蓬烟尘。 布雷斯特少校脸色铁青,他的士兵在不断减员,补给线被完全切断,水源也成了问题。 外面则是越聚越多、士气高昂的敌人;继续坚守,只会被慢慢耗光。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命令:“撤退!向沿海方向撤退。我们不能全部葬送在这里!” 法军丢弃了不必要的辎重,在夜色的掩护下,向海岸线方向且战且退。 身后,卡伊鲁安的城墙上,响起了胜利的欢呼声! 那声音如同浪潮,拍打着每一个法军士兵的心,让他们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恐慌。 消息传回巴黎,军方高层震怒,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他们原以为一纸条约便能定鼎乾坤,却没想到在突尼斯的内陆,遭遇了如此顽强的抵抗。 法军被迫收缩防线,重兵囤积于沿海的比塞大、突尼斯城等几个主要据点;增兵的计划,也在紧急制定中。 —————— 而突尼斯西部哈马马山、加夫萨、加塞林山区的战斗,像是附骨之疽,持续消耗着法军的血液与意志。 这里山势险峻,沟壑纵横,对于不熟悉地形的外来者而言,每一步都可能踏入死亡陷阱。 一支由杜兰德上尉率领的巡逻队,奉命清剿加夫萨附近山区“滋扰”补给线的部族武装。 队伍包括五十名步兵和十名骑兵,还配备了一挺轮式机关枪。 他们沿着干涸的河床行进,阳光将他们的深蓝色军服烤得滚烫。 杜兰德上尉大声提醒:“保持警惕!这些野蛮人擅长偷袭!” 士兵们端着枪,眼神紧张地扫视着两侧光秃秃的山崖。 太安静了,除了风声和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声音,别无他响。 突然,一声尖锐的呼哨划破寂静。 几乎在同一瞬间,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不是整齐的排枪,而是稀疏却准确的点射。 走在最前面的两名尖兵应声倒地。 杜兰德声嘶力竭地喊道:“敌袭!寻找掩护!” 队伍瞬间乱成一团。 士兵们慌忙扑向河床边的巨石后,或是就地卧倒。 然而,袭击者占据着制高点,他们的子弹如同长了眼睛,总能找到法军躲避的缝隙。 杜兰德吼道“机枪!快把机枪架起来!” 操纵机枪的士兵试图将沉重的枪身转向,但一阵更密集的子弹泼洒过来,将他连同副射手一起打成了筛子。 机枪歪倒在一边,哑火了。 这时,贝都因骑手出现了! 他们如同鬼魅般从山脊后冲出,骑着矮马,挥舞着弯刀,沿着陡峭的山坡俯冲而下。 他们的冲锋有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嘴里还发出令人心悸的呼啸。 杜兰德一边拔出手枪射击,一边命令:“自由射击!挡住他们!” 但转眼间,骑士们已冲入法军队列。 弯刀砍劈,发出沉闷的声响,伴随着法军士兵临死的惨嚎。 马匹撞翻了试图结阵的步兵,场面彻底失控。 杜兰德上尉目睹着他的士兵像麦秆一样被砍倒。 他想组织抵抗,但通讯已被切断,指挥完全失灵。 一名贝都因骑手径直向他冲来,他举枪射击,却打了个空。 下一刻,弯刀的寒光掠过他的脖颈…… 战斗在二十分钟内结束。五十名法军士兵,仅有七人侥幸逃脱,带回了巡逻队全军覆没的消息。 类似的小规模伏击在一八八一年七到八月间频繁发生,法军损失累计上百人。 西部山区,成了法军不愿提及的噩梦,也迫使巴黎向这片“保护国”增派两万人的部队,试图碾碎一切抵抗。 ———————— 沿海城市的战斗,残酷程度又远远超过了内陆。 八月中旬,苏塞与斯法克斯的法军登陆部队,在斯法克斯城郊遭遇了顽强抵抗。 顺利接管城市的幻想,在踏入城区第一步时就破灭了。 斯法克斯的街道,成为了新的战场。 这里的抵抗者不仅仅是部族战士,更多的是普通的市民、手工业者,甚至还有亲奥斯曼帝国的武装人员。 他们利用熟悉的街巷,筑起了简陋的街垒,用一切可以找到的武器迎击入侵者。 法军试图以散兵线推进,但每一座房屋都可能射出子弹,每一个窗口都可能抛下石块甚至点燃的油罐。 抵抗者使用的武器五花八门,甚至有需要点燃火绳的“祖传”火枪,当然更少不了弯刀、长矛。 “为了自由!为了突尼斯!”呐喊声在街道上空回荡。 法军士兵们背靠背,小心翼翼地向前推进,但还是不时被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子弹击中,惨叫着倒下。 占领一座房屋,往往需要付出数人伤亡的代价,而转入下一条街道,战斗又周而复始。 进展缓慢得令人绝望,法国人夺取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双方的鲜血。 时间在拖延,伤亡在增加,而这座城市的抵抗意志似乎丝毫未减。 负责指挥登陆部队的朱诺将军,在后方指挥部里焦躁不安。 他脸色阴沉,对身边的参谋说:“传令给海军,请求舰炮火力支援。目标,抵抗者聚集的城区。” 参谋迟疑了一下:“将军,那里有很多平民……” 朱诺粗暴地打断他:“执行命令!他们是暴徒的同谋!必须用最严厉的手段,摧毁他们!” 停泊在海面上的法国军舰,侧舷的炮口缓缓扬起,指向了这座沐浴在阳光下的城市。 第一发炮弹落下时,巨大的爆炸声让整个战场为之一静。 紧接着,更多的炮弹如同冰雹般砸向斯法克斯的城区。 房屋在爆炸中坍塌,木头燃起大火,狭窄的街道瞬间被瓦砾和尸体堵塞。 法军士兵们利用炮火掩护,重新发起进攻。 这一次,他们遭遇的抵抗明显减弱了——街垒被炸毁,幸存的抵抗者只能在废墟间进行零星的、绝望的反击。 而斯法克斯主城区已经成为地狱般的景象。 断壁残垣间,随处可见焦黑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烧焦皮肉的气味。 一些幸存的市民用空洞的眼神看着这些“文明国度”的士兵,目光中已没有了愤怒,甚至没有了恐惧,只剩下死寂。 —————— 当突尼斯的反抗刚在巴黎的议会里掀起风波,另一份来自印度支那的报告,被放在了海军殖民部官员的案头…… (本章完) 第391章 红河岸和黑旗军! 北圻,这片位于红河三角洲的湿热土地,同样正在吞噬着法兰西在远东扩张的野心。 一八八一年七月的红河流域,闷热如蒸笼,浓密的热带雨林像一堵无尽的绿墙,挤压着蜿蜒的河道。 由工兵中尉杜邦率领的测绘队,正在河内上游大概三十公里处艰难跋涉,汗水早已经浸湿了他蓝色军服的硬领。 湿热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变得迟缓,军服紧紧贴在身上,像一层湿冷的裹尸布。 他手下带着十二名士兵和四名越南挑夫,任务是勘测这一段红河的水文与沿岸地形,为后续的军事行动绘制地图。 然而,这片土地充满了敌意。 一名拿着罗盘的士官烦躁地报告:“中尉,指南针又失灵了!” 这里富含铁矿的岩层经常会扰乱磁场。 杜邦啐了一口:“继续前进,注意警戒!” 士兵们端着步枪,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密不透风的丛林。 这里藤蔓缠绕,树冠遮天蔽日,视线严重受阻,所以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人心惊肉跳。 挑夫们沉默地跟在后面,眼神低垂,看不出任何情绪。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接着是人体倒地的闷响。 杜邦厉声问道:“怎么回事?”随即端起手枪向前冲去。 只见走在最前面的尖兵倒在路边,喉咙上插着一支粗糙的竹箭,箭尾的羽毛还在微微颤动。 他甚至没来得及喊一声。 “敌袭!隐蔽!” 几乎在杜邦中卫发出警告的同时,从河面的芦苇丛中,从岸边的密林深处,响起了爆豆般的枪声。 子弹嗖嗖地飞来,打在树干和泥土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砰!砰!” 一名躲在树后的士兵刚探出头试图还击,额头上就爆开一团血花,一声不吭地仰面倒下。 一名老兵惊恐地大叫:“黑旗军!是黑旗军!” 他死死趴在泥地里,连头也不敢抬一下,更别提开枪还击了。 杜邦中尉心脏狂跳,他看不到一个敌人,只有枪口喷出的淡淡白烟和密林间一闪的人影。 他试图组织还击,但士兵们被压制在狭小的区域内,根本无法有效瞄准。 杜邦意识到留在这里只能是靶子:“撤退!向河边靠拢!” 幸存的士兵们一边胡乱地向丛林方向开枪,一边连滚爬爬地向河岸退去。 又有一名士兵在奔跑中被子弹击中后背,扑倒在浑浊的河水边。 当他们终于退到河岸相对开阔的地带,清点人数时,杜邦的心沉到了谷底。 十二名士兵,四人死亡,两人受伤,其中一人伤势严重。 四名越南挑夫,连同他们携带的测绘仪器和补给,早已不见踪影。 袭击者没有追击,枪声如同开始时一样突兀地停止了。 丛林恢复了寂静,只有红河水的流淌声和伤员的呻吟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杜邦中尉看着地上同伴的尸体,感到一阵眩晕和耻辱。 他们甚至没能看清敌人的模样,就像一群笨拙的野兽,落入了精心布置的陷阱。 这次测绘任务彻底失败了。 —————— 类似的报告不断从北圻各地传来。 法军的巡逻队、测绘队,只要离开主要据点稍远,就可能遭遇神出鬼没的袭击。 黑旗军在越南官方的默许下,像幽灵一样游荡在红河三角洲。 他们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片丛林,民众为他们提供信息和掩护。 军方被迫下令暂停向内陆的深入探测,将活动范围收缩到少数据点附近。 但收缩防御并未带来安全。 黑旗军与越南地方义勇军的活动范围,逐渐扩展到法军赖以生存的交通线上。 连接河内与海防港口的红河水道及其沿岸陆路,成了新的战场。 八月的一个黄昏,由“阿纳姆”号浅水炮艇护航的三艘运输船,正缓慢地航行在从海防前往河内的红河航道上。 突然,前方河道转弯处,出现了几根突兀的粗大原木,半沉半浮,阻塞了部分航道。 炮艇艇长立刻下令“减速!注意障碍!” 就在水手们准备清理障碍时,两岸的丛林和芦苇丛中,猛地喷吐出数十条火舌。 “砰!砰!砰!” 子弹如同冰雹般砸向船队。 大部分射向领航的“阿纳姆”号,打在它的钢铁船舷上叮当作响,溅起火星。 也有一些子弹射向了没有装甲防护的运输船。 炮艇艇长的吼声通过传声筒响起:“敌袭!所有人员就位!开火还击!” “阿纳姆”号侧舷的小口径速射炮和甲板上的机枪开始轰鸣,向两岸可疑的位置猛烈射击。 炮弹炸起冲天的水柱和泥土碎片,机枪子弹扫过,打断枝叶如雨落下。 但袭击者极其狡猾,他们分散在广阔的区域内,打完几枪就迅速变换位置。 法军的火力虽猛,却难以有效杀伤敌人。 一艘运输船的舵手被飞来的子弹击中,船舱失去控制,缓缓向岸边浅滩搁浅。 船上的士兵慌乱地向岸边还击,但来自密林的冷枪不断将他们放倒。 战斗持续了约二十分钟,袭击者的枪声渐渐稀疏,最终彻底消失。 黑旗军似乎并不寻求消灭法国人,更像是骚扰和破坏,所以在击伤一艘运输船后就撤退了。 最终这场战斗让法军一艘运输船搁浅,七人死亡,十五人受伤,其中包括多名关键岗位的水手。 补给虽然大部分得以保全,但运送时间被大大延误,士气受到严重打击。 类似的袭击在七月至八月间频频发生。 法军的运输船队、沿河岸行军的探路小队,屡屡成为目标。 红河,这条被视为通往中国西南门户的黄金水道,如今成了法军的噩梦走廊。 黑旗军的旗帜,如同幽灵的诅咒,飘荡在三角洲的上空,法兰西的“东京计划”则步履维艰。 刚刚上任的李维业将军在自己位于交趾支那的司令部里,面对着一份份损失报告和求援信,眉头紧锁。 他最初的雄心壮志,已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 波旁宫的议政厅里,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巨型吊灯投下冰冷的光,照亮了一张张或严肃、或愤怒、或焦虑的面孔。 儒勒·费里站在发言台上,后背的汗水正慢慢浸湿他的衬衫;他面前,是虎视眈眈的议员们。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宽阔的大厅里回荡: “先生们,公民们,基于北非局势的最新发展,为了维护法兰西在突尼斯的合法权益,确保《巴尔多条约》的得以贯彻,我恳请议会审议并通过一项军费的追加预算案,用于支持我们在当地的必要军事行动和后续治理。” “追加的金额是,两千万法郎……” (本章完) 第392章 大内讧! 儒勒·费里的话音刚刚落下,议政厅瞬间炸开了锅。 乔治·克莱孟梭猛地从座位上站起:“两千万!”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挥舞着手臂:“两千万!你确定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就在几个月前,你们用‘文明使命’的鬼话骗走了四百万的税金,扔进了东京那个无底洞! 现在,你们又要把两千万法郎,还有我们更多法兰西青年的性命,丢进突尼斯的沙漠里吗?” 他的支持者们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呐喊。 爱德华·瓦扬也站了起来:“我们被告知突尼斯已经平定!贝伊已经臣服!现在呢? 卡伊鲁安的撤退,西部山区的伏击,斯法克斯的炮击惨案……这就是你们承诺的‘秩序’与‘和平’? 费里先生,您的政策正在让法兰西的旗帜沾满无辜者的鲜血,也让我们的国库濒临破产!” 右翼的保守派虽然乐见共和派内讧,但也对不断增加的军费和海外冒险感到不安。 一位波拿巴派的议员阴阳怪气地开口:“或许总理先生认为,只要不断撒钱,就能让那些‘劣等种族’心甘情愿地接受我们用‘文明’去开化他们?” 就连温和共和派内部也出现了杂音,一些原本支持费里的议员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疑虑。 一位资深议员低声对同伴说:“这没完没了的拨款,突尼斯真的值得吗?我们在那里投入的已经够多了。” 儒勒·费里感觉额角的血管在突突跳动。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绝不能退缩。 议长甘必大用力敲打着木槌:“安静!请安静!” 儒勒·费里提高了音量,试图压过现场的嘈杂:“先生们!我理解你们的担忧!但请你们看看地图!” 他伸手指向身后特意张起的巨幅地图:“突尼斯,不仅仅是一片土地!它是我们在地中海的关键支点! 它是我们通向非洲腹地的门户!控制这里,意味着我们能够遏制意大利的野心,确保阿尔及利亚的安全! 并将北非牢牢地纳入法兰西的影响范围!这是关系到国家未来百年命运的要害!”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犹豫不决的面孔:“是的,我们遭遇了抵抗,遇到了困难。 但这恰恰说明,那些试图将我们赶出这片土地的力量依然存在!如果我们就退缩,那么请问诸位—— 《巴尔多条约》将变成什么?一张废纸!一个国际社会的笑柄! 如果我们现在不巩固我们的统治,那么很快,我们将失去的不仅仅是内陆和山区! 我们将失去除了突尼斯城以外所有地区的控制权!我们之前所有的投入,所有士兵的牺牲,都将付诸东流! 法兰西的荣誉和信誉,将在全世界面前扫地!” 儒勒·费里几乎是吼着说出了最后一句:“这不仅仅是两千万法郎的问题,这是关于法兰西是否还有决心和力量,去捍卫她应得的地位和荣耀!” 激烈的辩论持续了数小时。 克莱孟梭等人不断抨击殖民政策的虚伪与代价,要求政府停止冒险,关注国内问题; 儒勒·费里及其支持者则反复强调战略必要性和退缩的灾难性后果。 双方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最终,当夜幕降临,精疲力尽的议员们进行表决时,儒勒·费里方面以微弱的优势,通过了追加预算案。 儒勒·费里看着计票结果,心中没有一丝喜悦,只有沉重的压力。 他清楚地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突尼斯的局势必须在短期内得到有效控制,并且不能再有新的坏消息传来。 否则,下一次,等待他的将不再是预算案被否决…… ———————— 与此同时,在巴黎圣日耳曼区的一处豪华沙龙里,气氛同样压抑。 这里曾是“法兰西共和国青年卫队”骨干成员们经常聚会,高谈阔论,畅想法兰西荣耀的地方。 丝绒窗帘,镀金家具,墙壁上还挂着描绘拿破仑战争的油画,一切都彰显着这里的气派和立场。 但今天,沙龙里没有了往日的喧闹和激昂。 夏尔·德·拉罗什富科坐在一张扶手椅里,脸色惨白,手里捏着一张文件,不住颤抖。 那是一张征兵通知单,上面清晰地写着—— 他,夏尔·德·拉罗什富科,需在1881年10月前向海外殖民部报到,然后他将被派往越南北圻服役,军衔是少尉。 他的周围,还坐着或站着十几个同样出身显赫的年轻人,他们都是“青年卫队”的活跃分子。 此刻,他们手上都拿着类似的信件,纸张在翻阅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死神在低语。 征兵通知单上的服役地点各不相同: 有的和夏尔一样,在遥远的越南北圻,那里潮湿、炎热,充斥着痢疾和黑旗军的冷枪; 有的是突尼斯西部山区,那里的部落反抗军此起彼伏,与守军激战正酣; 还有的是阿尔及利亚南部的沙漠哨所,那里枯燥酷热,就像是人间炼狱; 甚至还有要圭亚那的流放地当监狱守卫的,或是去被视为“白人坟墓”的塞内加尔和上伏塔河…… 恐惧,毫不掩饰地写在了这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年轻面孔上。 他们大多经历过十年前的普法战争和镇压公社的血腥周,虽然那时候他们还是十岁出头的少年。 他们或许没有亲临前线,但都清晰地记得巴黎被围困时的饥饿和寒冷,记得溃败的军队狼狈撤回时的景象。 他们有很多亲人就死在色当、热兹和马恩河,知道战争不是沙龙里的浪漫幻想,而是残酷的杀戮、疾病和死亡。 死一般的寂静被突然打破。 一个名叫安托万的年轻人猛地跳了起来,他父亲是巴黎小有名气的商人。 他冲到夏尔面前,原本英俊的脸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一把揪住夏尔天鹅绒外套的领子,几乎将他从椅子上提起来。 “拉罗什富科!你看看!看看这个!” 安托万把手中的通知单几乎戳到夏尔·拉罗什富科脸上,声音激动到嘶哑:“北圻!他们让我去北圻! 那个到处是沼泽和瘟疫,中国人随时会割掉你喉咙的地方!” 他怒吼着,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你当时是怎么对我们说的? 你说只要我们去‘教训’一下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作家索雷尔,让上面看到我们的‘价值’和‘忠诚’…… 我们就能留在国内服役,或者至少去一个体面的龙骑兵团!现在呢?这就是你承诺的体面?” (本章完) 第393章 大局为重!(千票加更7) 其他年轻人也围了上来,眼神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绝望的质问。 “我的通知是去突尼斯山区!那里正在打仗!” “圭亚那!那是只有苦役犯才去的地方!” “塞内加尔,去了那里还能活着回来吗?” 七嘴八舌的指责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夏尔·拉罗什富科身上。 他感到一阵窒息,脸上火辣辣的。 安托万的话戳中了他内心的恐惧和懊悔。 他确实利用家族关系和一些模糊的承诺,鼓动这些同伴参与了针对莱昂纳尔·索雷尔的行动。 他以为这将是一次低成本的政治投机,即使被报纸批判,却能为他们换取更光明、更安全的军旅前程。 现在看来,他们所有人都成了被利用的傻瓜。 那些大人物们需要他们的时候,默许甚至鼓励他们的“爱国热情”; 现在行动失败了,他们就被扔到最危险的海外殖民地去当军官——其实就是炮灰! “法兰西共和国青年卫队”的成员,基本都是缺乏深厚背景的年轻贵族,家族不会维护他们。 夏尔·拉罗什富科艰难地开口:“我……我不知道会这样……再说了,那天晚上……” 安托万猛地松开他的领子,像扔掉一件脏东西:“不知道?!那你现在知道了!想想办法!去找你那些大人物朋友! 去找那位波拿巴先生!我们不能就这么被扔到世界的尽头去送死!” 这句话点醒了夏尔·拉罗什富科。 对,维克多·波拿巴! 如果当初不是他的逼迫,自己也不会鲁莽地带人冲进莱昂纳尔的别墅。 恐惧、怨恨、不甘,还有一丝希望齐齐涌上心头。 他不能坐以待毙,不能像那些平民士兵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殖民地的热带雨林里。 他一把推开还在喋喋不休抱怨的安托万,甚至顾不上整理被扯歪的领口,踉跄着向沙龙门口冲去。 背后的叫嚷和咒骂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像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去找波拿巴!他必须去!他要问个明白,他要拿回属于他的承诺,他绝不能就这样被抛弃! 夏尔·德·拉罗什富科冲出沙龙,冲进巴黎华灯初上的街道,仓皇而逃。 此刻的狼狈,与昔日在维尔讷夫别墅前的意气风发,简直判若两人。 ———————— 半个小时后,波拿巴家如同宫殿的豪宅里。 夏尔·拉罗什富科喃喃地重复着一句话:“为了大局?必要的牺牲?”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惨笑。 维克多·波拿巴拿起雪茄吸了一口:“是的,大局为重!接受任命吧,夏尔。 像个真正的拉罗什富科家族成员那样,去履行职责;在逆境中,更能展现你的价值!” 夏尔·拉罗什富科知道,谈话已经结束了。 他没有得到任何承诺中的庇护,而是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打发了,偏偏他无法反抗这一切。 他站起身,没有行礼,像个梦游者一样,踉跄着走出了富丽堂皇的客厅,就像他来时一样。 背后,维克多·波拿巴的声音淡淡传来:“祝你好运,少尉。” ———————— 而儒勒·费里好不容易从议会撬到的两千万法郎追加预算,引发了比议会里的辩论更为剧烈的舆论爆炸。 坏消息总是传得最快。 尽管官方试图淡化处理,但回国的伤兵,前线军官寄回的家书,以及胆大的战地记者发回的片段报道…… 法兰西在海外遭遇的挫折还是不可避免地扩散开来。 突尼斯西部山区,装备精良的法军巡逻队被手持老式步枪的部族战士伏击,损失惨重; 斯法克斯港,海军舰炮轰击造成的平民伤亡数字触目惊心; 越南北圻的红河上,运输船队屡遭袭击,补给线岌岌可危; 这些消息像瘟疫一样在巴黎的咖啡馆、沙龙和街头巷尾流传。 先前被殖民狂热暂时压抑的声音重新占据了上风,并且变得更加尖锐。 《费加罗报》虽然立场偏向温和共和派,此时也不得不在评论版发出质疑: 【我们被告知这是一场“文明”对“蒙昧”的远征,是一场低成本的“警察行动”。 然而,现实是不断增加的预算要求,是不断送回国的棺椁。 总理先生是否低估了让野蛮人们“文明化”的代价?】 《不妥协者报》和《人民之声》更是火力全开,厉声质问: 【这就是费里先生承诺的“秩序”与“繁荣”吗?用法国青年的鲜血去浇灌异国的沙漠,用工人阶级的血汗钱去支付屠杀的账单! 殖民,这场资产阶级的狂欢,最终买单的永远是普通民众!】 民怨也开始沸腾,酒馆和市集里,人们议论纷纷。 “听说是因为政府把钱都拿去打仗了?” “可不是嘛,突尼斯,还有那个什么东京……天知道在哪儿!” “那些老爷们就知道在议会里吵架,谁管我们死活!” 这种不满不仅仅因为政治立场上的对立,更是源于普通民众的切身体会。 巴黎的市民们发现,原本就因为奥斯曼大改造而常年开挖的街道,似乎有更多工程陷入了停滞—— 据说部分市政资金被临时调用了。 面包店里的法棍价格悄悄上涨了一成,店主们抱怨粮食和运输成本都在增加。 一个在市场街排队买菜的泥瓦匠对同伴抱怨:“看看这些烂摊子!路修了一半,房子盖到一半! 听说都是因为政府把我们的钱扔到非洲和亚洲那个无底洞里去了!” 他的同伴,一个作坊里的老师傅,叹了口气:“好处?我连一丁点殖民地的便宜糖和咖啡都没见到。 税倒是感觉又要加了。老爷们画的大饼,什么时候能落到我们嘴里?” 这种普遍的抱怨和怀疑,开始动摇儒勒·费里政府的根基。 人们觉得被欺骗了,殖民扩张带来的不是想象中的财富和荣耀,而是看得见的税收压力、物价上涨,还有看不见尽头的泥潭。 法国的窘境,自然没有逃过英国人的眼睛,伦敦的报纸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泰晤士报》在一篇题为《文明使命的代价》的社论中,以讽刺笔调的写道: 【巴黎的政客们习惯于批判其他国家的殖民行为,并宣称自己的方式更为“高尚”。 然而,斯法克斯的废墟和死难者,无声地诉说着另一种现实。 用“野蛮”的手段去“开化野蛮”,最终得到的,只能是双倍的野蛮和仇恨。】 这些评论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法国人的自尊心上。巴黎的报纸立刻展开了反击。 《高卢人报》迅速撰文,翻起了英国人在南非的旧账: 【英国的绅士们在谈论“文明”与“野蛮”之前,或许应该先回忆一下在伊桑德尔瓦纳的惨败? 难道他们愿意与布尔人签订《比勒陀利亚协定》,是因为他们打赢了战争吗?】 《法兰西行动》更是激烈地宣称: 【英国人的嘲笑,不过是嫉妒法兰西帝国扩张的活力!他们宁愿看到我们陷入困境,也不愿见到一个强大的法国在全球范围内与他们竞争!】 一时间,英吉利海峡两岸的报纸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舆论战,互相揭短,彼此嘲讽。 然而,这种口水战却进一步加剧了两国民众的焦虑和不满。 就在这一片纷纷扰扰的争吵和抱怨声中,一则与政治、殖民毫无关系的消息,悄然登上了《费加罗报》《小日报》和《小巴黎人报》等多家报纸的显眼位置—— 【首届「索雷尔-标致」杯环大巴黎自行车赛,将于一八八一年十月一日盛大举行!】 (本章完) 第394章 我要当冠军!(千票加更8) “环大巴黎?” “索雷尔-标致?” “自行车?” 这几个词巴黎人都不陌生,但是组合到一起去就令人费解了。 自行车在《雷雨》的持续热演下,已经在巴黎街头流行了几个月了,大家并不陌生。 但是骑着那玩意儿环绕整个“大巴黎”?大家仍然感觉到不可思议。 虽然巴黎地区已经建成了基本的公路网络,但是这种城市里的交通工具,真的受得了这样的长途颠簸吗? 读者继续看下去,发现消息里公布了比赛细节和详细路线,忍不住研究起来。 这场比赛确实野心勃勃,它规划选手要骑着自行车环绕整个“巴黎大区”—— 即沿着塞纳省、塞纳-瓦兹省等八个省份的外缘,骑上一圈。 路线将依托现有的道路系统,从枫丹白露森林边缘出发,依次经过兰布依埃、圣日耳曼昂莱、蒙莫朗西、尚蒂伊…… 最终回到枫丹白露,全程估计达到五百五十公里。 报道也写了,当下“索雷尔1型”自行车平均每小时十一到十三公里的速度,完成整个赛程至少要四十个小时。 考虑到人体的极限,将比赛设计为分段进行,预计耗时五天,沿途设立多个官方补给点和建议休息区。 报名截止日期则定在九月一日。 获胜者的奖励也极具吸引力: 一枚奖章,一辆最新款的“索雷尔1型”自行车,并且会漆成金色;还有一笔高达一千法郎的现金奖金。 这个消息迅速点燃了公众的热情。 如此长距离、多日、环绕大巴黎的赛事构想,在当时是前所未有的。 它不仅仅是一场体育竞赛,更像是一次对自行车这个交通工具和骑行者体能的盛大检阅。 人们热烈地讨论着路线经过的城镇,计算着每天需要完成的里程,猜测着谁有可能完成这项艰巨的挑战。 自行车热潮再次席卷巴黎,并扩散到大巴黎地区的各个城镇。 “索雷尔-标致”的订单迎来了新一轮暴涨,阿尔芒·标致在工厂里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 伴随着对赛事本身的兴趣,莱昂纳尔的名字再次被频繁提及。 “听说了吗?这比赛是索雷尔先生的公司主办的!” “他不是不是被起诉,然后失踪了吗?” “谁知道呢?也许他还在某个地方关注着这一切。” “想想真讽刺,当政府把我们的钱扔到突尼斯和越南的烂泥地里时,他却在组织这样一场鼓舞精神的比赛。” 民众的思绪被拉回到了几个月前,想起了莱昂纳尔那些反对殖民战争的言论; 想起了他在《被荣耀的,与被阉割的》一文中对殖民主义的深刻剖析; 也想起了他因此受到的围攻、指控,以及最终被迫“躲藏起来”的遭遇。 同情、认可和歉疚的情绪开始在舆论中弥漫,许多人开始重新审视他当初的警告。 一个学生在酒馆里对同伴说:“索雷尔先生是对的!看看现在!我们得到了什么? 除了越来越长阵亡名单和税务清单,什么也没有!” 旁边一位酒客引用了莱昂纳尔那句话—— “当所有人都朝着一个方向高歌猛进时,或许更需要有人提醒他们看看脚下的悬崖。” 然后叹了口气:“可惜,当时没几个人听得进去。” 《正义报》等左翼报纸趁机发文,呼吁司法宫撤销对莱昂纳尔“煽动军人不服从”和“侮辱国家”的荒谬指控。 文章指出,事实已经证明,索雷尔的警告并非危言耸听,迫害一个有远见的作家,是法兰西司法史上的污点。 然而,面对舆论的呼声,巴黎司法宫始终保持了沉默,没有任何表态,也没有撤销指控。 这种沉默,不仅没有平息舆论,反而让公众对莱昂纳尔的同情和对儒勒·费里政府的不满进一步加深。 —————— 就在公众舆论为环大巴黎自行车赛议论纷纷时,拉丁区一所历史悠久的贵族中学,圣依纳爵学院的庭院里—— 一个年轻人正在用杂耍的方式,骑着一辆闪闪发光的“索雷尔1型”自行车,绕着中央的喷泉一圈又一圈地飞驰。 他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身材修长,脸上还带着些稚气,但眼神充满活力。 他时而双手脱把,仅凭腰腹力量控制着车把,双臂张开如同翱翔的翅膀; 时而猛地站起来,双脚用力蹬踏,让自行车加速冲刺,然后又任由其凭借惯性滑行,姿态潇洒不羁。 链条传动的轻快嗡嗡声和他的欢快笑声在古老的庭院里回荡。 一个靠在廊柱旁的朋友笑着喊:“看呐!皮埃尔又在表演他的马戏团把戏了!” 这个叫皮埃尔的年轻人一个灵巧的甩尾,稳稳地将车停在朋友面前,脸上泛着红光,汗水浸湿了鬓角。 他跳下车,用力拍了拍锃亮的皮革坐垫,语气充满兴奋:“马戏团把戏?不,我的朋友! 这是技巧,是平衡,是掌控!更重要的是,这是未来!” 他指着手中报纸上环大巴黎自行车赛的公告,眼睛闪闪发光:“看这个!环绕大巴黎!六百公里! 这才是真正的挑战,真正的冒险!我决定了,我一定要参加!我一定要赢得冠军!” 他的朋友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得了吧,亲爱的顾拜旦先生,又在做你的冠军梦了! 六百公里,可不是在咱们学院这小小的庭院里转圈那么简单。我听说路上有很多陡坡,而且天气也难以预测。 参赛的肯定还有很多经验丰富的高手,他们从高轮车时代就开始玩这个东西了,你怎么比得过他们?” 皮埃尔·德·顾拜旦扬起下巴,神情天真又自信:“那又怎么样?我有最好的‘索雷尔1型’! 我还有足够的体力,我更有一颗渴望胜利的心!经验丰富的高手? 他们未必有我这样的激情和对这项运动的理解!” 朋友知道他没有说谎,顾拜旦他对自行车有着一种近乎痴迷的热爱,就像之前对赛艇、击剑、骑马的痴迷一样。 在顾拜旦看来,这不仅仅是游戏或消遣,而是锻造意志、培养品格的绝佳方式。 环大巴黎自行车赛这样规模宏大、极具挑战性的赛事,正好契合了他的渴望。 顾拜旦张开手臂,仿佛要拥抱想象中的赛道:“想想看,穿越森林,掠过古堡,在广阔的天空下挑战自我的极限! 这比待在教室里死啃拉丁文,还有听着那些老学究絮叨历史有趣多了!” 朋友看着他激动的样子,知道劝阻是没用的。 皮埃尔·德·顾拜旦一旦认准了某件事,就会投入全部的热情和精力,这是他的一贯风格。 朋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吧,未来的冠军先生,那你最好赶紧去报名,然后开始真正的长途训练。 在喷泉边转圈可赢不了一千法郎。” 顾拜旦立刻重新跨上自行车:“你说得对!我这就去报名!我希望到时候是由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给我颁奖!” 他用力一蹬,自行车再次像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在古老的庭院里划出一道青春的弧线。 ———————— 整个巴黎都在期盼莱昂纳尔再次出现的时候—— 他在伦敦,遇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五更结束,明天还会多一个盟主加更,感谢大家!) (本章完) 第395章 我要和你决斗! 莱昂纳尔从《良言》杂志社回来,步履匆匆地走在返回临时住所的路上,再走过一条斜街就到了。 然而,当他拐过街角,就看到公寓门口影影绰绰聚集着十几个人影,心头不由得一紧。 一种本能的警惕让他放缓了脚步。 诺曼·麦克劳德的这处私人公寓位于典型的伦敦富裕中产街区,住户几乎都是英国本土精英。 而那些人中的绝大部分,显然不是社区的住户,不仅皮肤是深色的,而且相貌与英国人也长得截然不同; 另外几个看着倒真是英国人,只是手里则拿着小本子和铅笔,一副记者模样。 他下意识地想绕开,但那群人已经发现了他,并且迅速围拢过来。 其中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人率先迎了上来,他身穿西装,拄着手杖,算得上风度翩翩。 莱昂纳尔看清了他和他同伴的模样,显然都是南亚血统。 年轻人开口了:“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 他的英语很纯正,几乎听不出什么口音。 莱昂纳尔停下脚步:“我是……请问你们是?” 他保持着基本的礼貌,但明显很警惕——是有人出卖了自己的行踪? 年轻人微微抬起下巴,带着优越感开始了自我介绍:“维克拉姆·辛格。我的父亲是拉贾·辛格爵士。 我们是斋浦尔世袭的塔库尔(注1),女王陛下忠诚的臣仆。我本人毕业于国王学院。” 莱昂纳尔心中却更疑惑了,一个印度贵族子弟,带着明显的不满找上门来? 不过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对方如何找到这里:“辛格先生,请问您是如何知道我住在这里的?” 维克拉姆·辛格面露嘲讽的神色,语气也更加刻薄:“索雷尔先生,这并不难猜。 全世界都知道,法国人遇到麻烦,第一个想到的避难所就是伦敦——尤其是像你这样的人。 所以,在你的别墅被‘爱国青年’们热情拜访的新闻见报后,我就意识到,你很可能会踏上了英国的土地。 我们只需要耐心地盯着《良言》杂志社……果然,没多久,你就出现了!” 莱昂纳尔听完这个解释,紧绷的神经反而松弛了一些。 只要不是来自官方的追踪或者身边人的背叛,这种程度的关注还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 至少诺曼·麦克劳德和他身边的人应该是可靠的,否则对方早就找上门了。 然而,他的情绪变化似乎被维克拉姆·辛格误解为了轻视。 这位印度贵族的儿子脸色沉了下来,他不再多言,利落地摘下自己右手的手套,然后扔到了莱昂纳尔的脚边。 莱昂纳尔愣住了,决斗? 要知道,英国是欧洲禁止决斗最严厉的国家,早在1819年就颁布法令,禁止军官或公务员参与决斗。 到了1845年,维多利亚女王再次强化了对决斗的惩罚,将决斗致死定义为谋杀。 甚至就连公证人、医生,甚至赶车的马夫,都会被送上法庭。 法国虽然也禁止决斗,但是官方基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英国则真的曾经为此把贵族送上法庭。 所以英国本土几乎已经没有人进行公开的决斗了;真想决斗的,多数会跑去比利时或者法国进行。 现在他可是在伦敦,竟然还有人用这种方式发起挑战?还带上了记者?这是嫌牢饭没吃够吗? 而且他完全想不起自己与这位斋普尔的塔库尔继承人有过任何交集,更别提什么需要一决生死的深仇大恨。 莱昂纳尔没有去捡那只手套,来表示自己接受对方的决斗邀请。 他困惑地问:“辛格先生,这是……什么意思?我希望能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维克拉姆·辛格看着莱昂纳尔没有拾起手套,眼中闪过失望,随即被愤怒取代。 他提高了音量,确保周围的记者能听清楚:“什么意思?索雷尔先生,你忘了吗?你那篇名为《被荣耀的,与被阉割的》的恶毒文章!还有您那本哗众取宠的《四签名》! 这两篇作品,不仅肆意污蔑了大英帝国在印度建立的秩序与文明,更深深地侮辱了我们印度人! 你将那些忠诚于帝国、致力于现代化的印度精英描绘成精神被阉割的可怜虫!”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因为过于激动开始颤抖:“你以为所有印度人都该像你笔下那些只懂得仇恨的反抗者一样吗?你根本不了解印度! 你更不了解我们这些在女王陛下的法律庇护下,得以施展才华、服务人民的印度绅士! 你坐在巴黎舒适的公寓里,靠着臆想和偏见,就敢对我们品头论足! 我,维克拉姆·辛格,作为在伦敦的印度人的代表,绝不能坐视你这样诋毁大英帝国的荣誉和印度人的尊严! 既然言语无法让你醒悟,那么,就用刺剑和火枪来解决吧!我要求与你决斗!” 莱昂纳尔听完这番慷慨激昂的指控,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看着维克拉姆·辛格那张涨红的脸庞,带着近乎虔诚的荣誉感,心中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荒谬感。 他想起自己在文章里批判的现象—— 那些殖民地的本地精英,不仅被殖民教育塑造,以殖民者的价值观为尊,甚至会比殖民者更积极地维护殖民秩序,同时为此深感自豪。 此刻,维克拉姆·辛格简直就是一个从他文章中走出来的活生生的例证。 他不由得在心中暗叹,英国人在印度的“教育”工作,做得真是“卓有成效”—— 竟然能让一个贵族青年不惜为此与一个异国作家拼命。 与英国佬相比,法国人的殖民水平简直一言难尽。 但他依旧没有弯腰,没有去碰触那只手套。 他只是平静地回应道:“决斗?辛格先生,您似乎忘了,这里是大不列颠。决斗在英国是明确非法的行为! 您,既然自称效忠女王陛下,难道要公然触犯您所效忠女王颁布的法律吗?” 然而,维克拉姆·辛格听到这句话,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浮现出得意的冷笑。 莱昂纳尔的话仿佛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的,他显然对此有所准备。 维克拉姆·辛格慢条斯理地说:“法律?索雷尔先生,你说得对,英国的法律确实禁止它的公民进行决斗。 但是,那条法律保护的是英国的绅士。而你,呵,恐怕没有资格受到那条法律的庇护吧?” 他的声音得意起来:“况且你根本就没有通过正常的外交渠道和港口检查入境,否则新闻早就报道了! 在法律意义上,你,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根本就不存在于英国的土地上。 一个不存在的人,同时还不是英国人,怎么会受到英国法律的保护呢?所以,我们之间的‘私人事务’。” 莱昂纳尔彻底愣住了,他没想到对方会从这个角度切入。 利用他非法入境的身份,来规避英国关于决斗的禁令? 这个说辞如此刁钻,带着近乎无赖的合理,让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站在伦敦傍晚的薄雾中,看着脚下那只的白色手套,没有丝毫慌张。 他看了看眼前的维克拉姆·辛格,悠悠问道:“那能不能请您告诉我,我是在和谁决斗?” 注1:指斋浦尔土邦内一批拥有世袭领地、头衔为“塔库尔”的拉其普特小封建贵族。他们属于卡奇瓦哈王族的旁支或功臣家族,地位仅次于王公,在邦内构成一个固定的封建等级阶层,其特权、俸地和仪式身份都可以父死子继,因此称为“世袭塔库尔”。 (本章完) 第396章 “我”,是谁? 维克拉姆·辛格听到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明显一怔,似乎没料到对方会问这个。 他随即有些恼羞成怒,语气加重重复道:“和我!维克拉姆·辛格!你要和我决斗!” 莱昂纳尔面色不变,继续追问:“你说的这个‘我’?是谁?” 随即他更加恼怒:“莱昂纳尔·索雷尔!你到底什么意思?想逃避吗?”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脸上露出难以捉摸的笑意,声音却很平缓:“不,我的意思是,你真的知道‘我’是谁吗?” 维克拉姆·辛格感觉自己的理智受到了挑衅:“这我当然知道啊!你是莱昂纳尔·索雷尔,那个写文章污蔑我们印度人和大英帝国的法国作家!” 莱昂纳尔打断他,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对方:“不,你不知道。‘你是谁?’——维克拉姆·辛格吗? 这只是一个名字,一个代号。谁都可以叫维克拉姆·辛格,我也可以,街上的任何一个印度人都可以。 但,把这个代号拿掉之后呢?你,是谁?” 维克拉姆·辛格彻底懵圈了,他张了张嘴,感觉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这个问题听起来简单,却猝不及防地触及他从未深思过的层面。 他几乎是本能地重复了一遍自己之前的身份宣告:“我是拉贾·辛格爵士的儿子,斋普尔世袭的塔库尔,女王陛下忠诚的臣仆!” 仿佛这些头衔是一副坚不可摧的铠甲,能够抵御任何形式的质疑。 莱昂纳尔从善如流,立刻将问题引向核心:“那好,你说,你要为‘大英帝国的荣誉和印度人的尊严’,和我决斗。 那么请问,你刚才提到的这几个头衔——‘爵士的儿子’‘塔库尔’‘臣仆’——其中哪一个,能够合法地代表‘大英帝国’?” 维克拉姆·辛格愣住了,像是被这个问题钉在了原地。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代表大英帝国?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自己的立场。 他父亲是爵士,这是女王册封的荣誉,他以此为荣,但这荣誉能等同于代表帝国的权力吗? 他有些迟疑开口:“我的父亲是爵士,这是女王陛下亲自册封的……这本身就是帝国荣誉的体现!” 莱昂纳尔立刻追问:“女王陛下册封的爵士?那很好。那么请问,凭借这个册封—— 您父亲,或者您本人,可以参与英国的选举,投票选择这个国家的管理者吗?或者被人选举成管理者? 还是可以凭借这个身份,成为进入威斯敏斯特的议会,成为一名议员,参与制定这个国家的法律?” 维克拉姆·辛格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这……” 他当然知道答案。 选举?这些是属于英国公民的权利,与他们这些殖民地贵族无关。 他们被授予荣誉,被邀请参加宴会,被称赞为“帝国忠诚的支柱”,但从未被允许踏入帝国的核心圈子。 他张着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那些印度同伴们也陷入了一片死寂,先前激昂愤慨的情绪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只剩下无言的震惊和茫然。 莱昂纳尔看着对方哑口无言的样子,轻轻耸了耸肩:“你看,连最基本的公民权利都没有! 那你怎么能声称自己代表‘大英帝国’,来与我进行这场决斗呢?你的代表资格,在哪里?” 维克拉姆·辛格的脸由白转红,显然被莱昂纳尔质问地羞愤不已。 他挣扎着,试图抓住另一根稻草:“那我……我代表印度人的尊严!这总可以了吧!” 莱昂纳尔立刻接过话头,继续发问:“印度人?此时此刻,一八八一年,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名字叫做‘印度’的国家吗?” 这下,不仅维克拉姆·辛格僵在原地,他身后的所有印度年轻精英们集体哗然! 他们脸上露出极度愤怒的表情,有人激动地想要上前理论,却又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言辞来反驳这个事实。 没有印度国?有的只是英属印度,女王王冠上的一颗明珠,帝国殖民地图上的一大片区域。 现场一片混乱的低声议论和压抑的怒火,却无人能站出来给出答案。 莱昂纳尔在一片骚动中,只是轻轻地呵了一声:“既然这个世界上,目前并没有一个叫做‘印度’的国家—— 那么请问,你口中的‘印度人’在哪里?你又如何能代表一个不存在的群体呢?你的代表资格,同样无从谈起。” 维克拉姆·辛格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赖以立足的两个基石——代表帝国、代表印度——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惨败带来的巨大羞辱感让他几乎失去了理智,失控地大喊:“那我代表我自己!维克拉姆·辛格本人! 我个人的荣誉受到了你的侮辱!这总可以了吧!我要为自己和你决斗!” 莱昂纳尔面对这近乎咆哮的宣言,依旧平静,耸了耸肩:“那么,我们就回到了最开始的那个问题—— 你说的‘我’,是谁?我要和谁决斗?” …… 一阵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维克拉姆·辛格呆呆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 他脸上的潮红渐渐褪去,只剩下空洞的苍白。 他看了看莱昂纳尔脚下那只孤零零的手套,又看了看这个始终平静的法国作家…… 最后,他艰难地弯下腰,捡起了那只手套,紧紧地攥在手心。 他没有再看莱昂纳尔一眼,也没有再说任何话,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踉跄着挤开同伴,朝着街道的另一头走去。 其他的印度年轻人们面面相觑,脸上交织着愤怒、屈辱、困惑和茫然,但随后就低着头,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很快,他们便消失在了伦敦街头的暮色与雾气之中。 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就这样悄然落幕。 那群等候多时的记者们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迅速围了上来。 他们将莱昂纳尔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问题像雨点一样砸了过来。 “索雷尔先生!您是否认为,印度的精英阶层完全无法代表他们自己的人民?” “索雷尔先生,刚刚您对辛格先生的质问,是否代表您对所有殖民政策的根本否定?” “您流亡伦敦,下一步打算如何应对巴黎的诉讼?您会回去接受庭审吗?” “《四签名》的连载即将结束,下一个‘福尔摩斯故事’会写什么?” 这时候一阵尖利的哨子声传来,几个警察从街角一路小跑,冲了过来。 (今晚两更,太累了,脑子转不动,欠大家一更,还有一个盟主加更,明天全部完成) (本章完) 第397章 我大不列颠才是自由的灯塔! (月初求票!) 尖锐的警哨声划破了傍晚的宁静,几名头戴尖顶头盔的伦敦警察推开围观的人群,冲到了公寓门口。 为首的警长身材魁梧,面色严厉,他先是警惕地扫视了一圈记者,然后将目光锁定在莱昂纳尔身上。 警长问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有居民报告说一群‘危险的印度人’包围了一位绅士!” 莱昂纳尔整理了一下被记者们挤得有些凌乱的外套,语气平静地回答:“警长先生,一场小小的误会而已。 几位来自印度的年轻绅士,就文学观点和我进行了一些热情的交流,现在他们已经离开了。” 警长挑了挑浓密的眉毛:“热情的交流?我们接到报告说他们试图骚扰您,还涉及使用暴力。 先生,请您放心,在伦敦,尤其是在这样的社区,我们绝不会容忍任何人对一位体面的绅士进行骚扰。 尤其是是被一群身份不明的‘印度人’。我们会找到他们,好好提醒一下他们在伦敦应遵守的规矩。” 警长的话语充满了对殖民地来人的轻蔑,但莱昂纳尔无意纠缠,只是微微颔首:“感谢您的尽责,警长先生。 我想事情已经结束了,他们应该已经得到了足够的提醒。” 趁着警察将注意力转向驱散仍在试图提问的记者,莱昂纳尔迅速转身,用钥匙打开了公寓大门,闪身进去。 虽然门一关上,所有的喧嚣就被堵到了外面;但莱昂纳尔知道,自己在伦敦的平静生活,就此结束了。 ———————— 果然,伦敦的媒体机器效率是惊人的。 第二天,几乎整个伦敦的报业都沸腾了。 《泰晤士报》、《每日电讯报》、《晨邮报》、《每日新闻报》…… 无论政治倾向是保守还是自由,无论此前对莱昂纳尔是褒是贬—— 无一例外地都在显要位置报道了他秘密抵达伦敦,并与印度贵族青年发生“决斗风波”的消息。 报道详细描述了维克拉姆·辛格如何掷出手套,莱昂纳尔如何拒绝拾起,以及随后那一段惊世骇俗的对话。 莱昂纳尔关于“代表资格”的连环诘问,被原汁原味地引用,成为了所有报道的核心。 英国的舆论界对此反应复杂。 一部分保守派报纸,如《晨邮报》,指责莱昂纳尔“傲慢无礼”“以诡辩恶意挑拨帝国与忠诚的印度臣民之间的关系”。 他们认为他的言论暴露了对帝国治理结构的无知与偏见。 而自由派报纸,如《曼彻斯特卫报》和《每日新闻报》,则从中看到了更深层次的问题。 《每日新闻报》的一篇评论写道: 【索雷尔先生的提问,实则尖锐地指向了我们帝国政策中的一个悖论—— 我们既期望殖民地的精英接受我们的文明与价值观,成为帝国事业的合作者; 却又在政治权利的领域为他们设置了无形的玻璃幕墙。 这种“荣耀”与“实质”的脱节,或许正是未来隐患的根源。】 但是尽管立场不同,但几乎所有的英国媒体都达成了一个奇妙的共识: 莱昂纳尔·索雷尔选择流亡英国,本身就是对不列颠制度优越性的最佳背书! 《泰晤士报》在一篇颇具代表性的社论中宣称: 【一个作家在他的祖国因言获罪,遭受暴徒威胁,最终选择跨越海峡,来到伦敦寻求安宁与继续发声的自由。 尽管索雷尔先生坚决反对任何国家的殖民政策,但他的双脚、他的理智,却选择了这片真正崇尚自由的土地。 这恰恰说明,大不列颠的文明与自由,并非停留在口号上,而是扎根于法律与实践之中。 反观我们的大陆邻居,尽管整日将“自由、平等、博爱”挂在嘴边,却连一位持有不同政见的作家都无法容忍 ——这难道不是一种绝妙的讽刺吗? 国家的文明程度,显然并不是由是否在无国王或皇帝统治下决定的; 而在于在于是否真正具备包容异见的广阔胸襟与保障自由的先进制度!】 这种对对法国毫不留情的嘲弄,瞬间在引爆了巴黎的舆论场,甚至形成了一股海啸。 法国的自尊心被严重刺痛了。 一直以来,法国人都自视为欧洲乃至世界的文明灯塔,是自由、民主、进步的象征。 尤其是在推翻帝制建立共和之后,这种道德优越感更是强烈。 如今,竟被他们一向瞧不起的“小店主国家”——保守、虚伪的英国——如此公开地嘲笑! 而且罪名是“不自由”和“不文明”,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从右翼的《高卢人报》、《法兰西行动》,到中间派的《费加罗报》、《时报》,再到左翼的《共和国报》、《不妥协者报》…… 这一次,几乎所有派别的法国媒体,此刻都罕见地同仇敌忾,将矛头一致对准了引发这一切的根源 ——儒勒·费里内阁以及那些行事过激的“青年卫队”。 《费加罗报》的头版社论痛心疾首: 【十年来最大的丑闻!我们不仅在国内逼走了一位才华横溢的作家,更让整个法兰西共和国在欧洲乃至全世界面前蒙受了难以洗刷的耻辱! 英国的嘲讽像鞭子一样抽在我们的脸上,而这鞭子,正是我们自己亲手递过去的!】 《共和国报》的评论更为激烈: 【那些自诩为‘爱国者’的军校生,还有背后纵容这种行为的当权者,他们的行径证明了什么? 证明了一些穿着共和国外衣的人,内心深处仍然住着一个专制暴戾的‘皇帝’! 他们用烧书、包围私宅、司法迫害来对待异见,这与帝国时代何异? 正是他们,让我们输掉了这场与英国进行的、关乎国家形象的舆论战!】 民众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了。 咖啡馆里,沙龙中,街道上,人们愤怒地讨论着英国的嘲讽和政府的无能。 许多原本因为莱昂纳尔反对殖民政策,认为他“不爱国”的普通法国民众,态度开始发生转变。 殖民地太遥远,大不列颠很近。 当“法兰西”成为英吉利海峡对岸的笑料时,内部的分歧似乎变得不再那么重要。 加上法军在突尼斯和交趾支那的一系列失败,然这种情绪迅速攀升到一个新的高度。 新的呼声开始在城市中酝酿、汇聚,然后爆发。 成千上万的巴黎市民、学生、知识分子、工人……他们举着标语,高喊着口号,走上了街头。 标语上写着: “耻辱!” “自由在哪里?” “反对司法迫害!” 而最响亮、最一致的口号,则汇聚成两股强大的声浪: “取消起诉!” “让索雷尔回到法国!” 人群涌向波旁宫,涌向司法宫,塞纳河畔回荡着愤怒而坚定的呐喊。 巴黎人再一次证明了自己在政治立场上的反复无常…… 不过,伦敦人很快就证明了自己也不遑多让。 (本章完) 第398章 掉马甲了! (月初求票!) 伦敦东区的边缘,“弯镐”酒吧的夜晚依旧被煤烟、廉价啤酒和喧闹的人声填满。 煤油灯摇曳的光线下,工人们围坐在木桌旁,用粗陶杯喝着黑啤酒,话题天南地北。 一个码头搬运工灌了口酒,抹着嘴说:“要说那个‘詹姆斯·邦德’,可真是位绅士! 那信写的,比我自个儿想的都明白!我婆娘读了信,直夸我有学问了,嘿!” 旁边一个面黄肌瘦的缝纫女工接口道:“可不是嘛,他那手字,漂亮得跟印出来似的。 说话也温和,一点架子都没有。”她曾请莱昂纳尔给乡下的老母亲写过信。 关于那位神秘代笔人的讨论,在他离开几天后依然热度不减,人们对他身份的猜测愈发离奇。 一个老酒鬼信誓旦旦地说:“我看他准是个落难的贵族老爷,说不定是跟人决斗输了,或者家里断了接济。 所以才暂时流落到我们这儿来了。” 另一个想象力更丰富的年轻学徒则压低声音:“我看不像。他那气度,搞不好是个……大人物? 也许是议会里哪位老爷的私人秘书,下来体察民情的?” 又有人插嘴:“或者是个躲避仇家的侦探!” 这位显然是受了时下流行的福尔摩斯故事影响。 有人忍不住高声问吧台后擦杯子的老吉米:“嘿,老吉米!那位‘邦德’先生到底什么来头? 你总该知道点啥吧?” 老吉米停下手中的活计,无奈地耸了耸宽厚的肩膀:“上帝作证,我知道的不比你们多。 他就那么来了,又那么走了。我只记得来接他的那辆马车,可真叫一个气派,绝对不是一般人家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车夫那架势,比有些小绅士还像样。” 就在这时,酒馆角落里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叫,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老天爷!你们快看!这……这不就是‘詹姆斯·邦德’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识字的年轻印刷工人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刚带来的《每日新闻报》。 他激动地指着上面的一幅木刻插图。 人们立刻好奇地围拢过去,挤挤挨挨地伸着脖子看。 那幅画艺颇为精湛的木刻画上,是一个面容清晰的年轻人,有着浓密的头发和轮廓分明的脸颊。 尽管报纸的印刷质量粗糙,但那张脸,酒馆里许多人还都认得—— 正是几天前坐在那个角落,耐心为他们写信的“詹姆斯·邦德”! 然而,插图旁边的文字却明白无误地写着:莱昂纳尔·索雷尔,法国著名作家、剧作家。 报道中也写了,他是因为司法迫害和法国内的暴徒威胁,目前流亡至伦敦。 此外还详细描述了他与印度贵族维克拉姆·辛格的“决斗风波”,以及他那引发舆论风波的言论。 酒馆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 那个曾让莱昂纳尔代写情书的学徒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莱昂……莱昂纳尔·索雷尔?” 他脸上充满了震撼:“他……他就是那个写了‘福尔摩斯’的法国大作家?那个敢跟政府叫板的大人物?” 曾请莱昂纳尔帮忙给印度儿子写信的老工人也惊呼:“我的天……” 他用粗糙的手指颤抖地抚摸着报纸上的画像:“像他这样的大人物……竟然……竟然会坐在我们这种地方,听我们这些穷鬼唠叨家长里短,还帮我们写信……一封信只收两个便士……”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感慨和议论。 “他当时可是一点都没嫌弃我们啊!” “怪不得信写得那么好,原来是大文豪的手笔!” “流亡来的……身无分文……难怪他会来这儿找活儿干。” “可他帮我们写信的时候,一点都看不出落难的样子,总是那么镇定……” 他们回忆着细节,越发觉得这位年轻作家身上充满了某种传奇色彩。 没有人注意到,在酒馆另一个昏暗的角落里,《帕尔摩尔报》的记者亨利·弗莱明正独自小酌。 他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第二天,“弯镐”酒吧刚开门不久,就被一群闻讯而至的记者包围了。 铺天盖地的问题对准了茫然的酒吧老板老吉米。 “吉米先生,请问莱昂纳尔·索雷尔在您这里住了多久?” “他当时看起来状态如何?真的很落魄吗?” “他为您带来了很多生意吗?” 老吉米被这阵势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回答着问题,反复强调那位“邦德”先生是如何安静、有礼。 他还提到了莱昂纳尔最后将那几天赚来的所有铜币,都留给了已故的“老烟斗”吉姆的家人。 记者们并不满足,他们很快找到了更多“证人”。 那个收到“情书”的学徒,面对记者虽然红着脸、手足无措,但无比肯定地说:“索雷尔先生是个好人! 他帮我写的信,我表妹看了立刻就答应了我的求婚!他一点儿大人物的架子都没有!” 老工人更是激动得声音哽咽:“是他帮我们写的!一字一句,都说到我们心里去了! 他是个真正关心我们穷人死活的大作家!” 缝纫女工、码头工人、失去儿子的老母亲…… 一个个曾被莱昂纳尔帮助过的底层民众,勾勒出了一个与报纸上那个文学明星截然不同的莱昂纳尔·索雷尔: 一个年轻人,狼狈抵达伦敦、身无分文,却愿意俯下身来,用他最宝贵的才华,为最困苦的民众传递心声…… 肖恩·奥马拉更是抓住机会,不仅讲述了莱昂纳尔如何帮助他们写请愿信; 他还大声疾呼,将白教堂地区恶劣的卫生状况和疑似霍乱的威胁公之于众,呼吁市政当局尽快采取措施。 很快,《帕尔摩尔报》率先以头版刊登了这篇题为《文豪与两便士:索雷尔在伦敦的隐形日子》的长篇报道。 紧接着,《星报》、《每日纪事报》等众多媒体纷纷跟进转载和深度挖掘。 莱昂纳尔·索雷尔的形象,在伦敦乃至英国公众的心目中,瞬间变得神圣,甚至蒙上了一层罗曼蒂克的光晕。 他不仅是那个敢于挑战权威的作家,更是一个充满人道主义关怀的“圣徒”。 这种亲民的传奇经历,极大地冲淡了他的观点带来的争议,反而让他赢得了更广泛的同情与敬佩。 然而,就在这股舆论热潮达到顶峰之时,一些敏锐的读者和评论家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差点被忽略的关联—— 在《良言》杂志上,那篇让无数人落泪的童话《快乐王子》,作者不正是“詹姆斯·邦德”吗? (本章完) 第399章 反击的机会! (月初求票!) 这个猜测像野火般,瞬间点燃了整个伦敦新闻界的神经。 所有的记者,无论是来自严肃大报还是街头小报,都疯狂地涌向《良言》杂志社的办公楼。 以及诺曼·麦克劳德提供给莱昂纳尔的那栋位于肯辛顿的临时寓所。 他们急切地想要证实写出《快乐王子》的“詹姆斯·邦德”,是否真的就是在“弯镐”酒吧代写书信的“詹姆斯·邦德”。 《良言》杂志社的橡木大门紧紧闭着,任凭记者们如何敲打、呼喊,里面都毫无动静。 但这反而更加激起了记者和闻讯而来的好奇民众的热情,人群在杂志社门口越聚越多,几乎堵塞了交通。 就在人群躁动不安,几乎要失去控制时,那扇紧闭的大门“吱呀”一声,豁然大开。 诺曼·麦克劳德肥胖的身影首先出现,他脸上带着无奈又得意的神情,怪异极了。 紧随其后的,正是莱昂纳尔·索雷尔。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平静,仿佛门口这黑压压的人群和无数双紧盯着他的眼睛,都与他无关。 两人站在杂志社门前的石阶上,居高临下。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 诺曼·麦克劳德抬起双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尽管此刻这里已经足够安静,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诺曼·麦克劳德的声音很洪亮:“先生们!女士们!我知道大家为何而来!是的,你们猜得没错!” 他侧身,伸手指向身旁的莱昂纳尔,拔高声音: “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正是前不久在《良言》杂志上发表《快乐王子》的那位‘詹姆斯·邦德’! 同时,他也是近日诸位在报纸上读到的,在东区‘弯镐’酒吧热心帮助贫苦民众代写书信的那位好心人!” 尽管早已猜到,但当这消息被正式证实,人群中还是爆发出了一阵巨大的哗然。 惊叹声、抽气声、难以置信的低语声响成一片。 莱昂纳尔向前微微迈了一小步,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一张张面孔:“名字只是一个代号。 我很感激伦敦给予我的安宁,也感谢那些愿意向我倾诉的普通人。 他们让我看到了这个世界最真实,也最坚韧的一面。” 他没有多言,说完这几句后,便微微颔首,转身回到大楼里,将场面交还给诺曼·麦克劳德。 诺曼又回答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也重新退回了杂志社大门之内,再次将喧嚣隔绝。 —————— 这个消息本来应该也是爆炸性的; 然而,与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一次,伦敦的绝大多数媒体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沉默”之中。 除了像《星报》这样以追踪名人八卦为己任的小报,详细报道了发布会经过并大肆渲染之外—— 《泰晤士报》《每日电讯报》《晨报》,都只是用简短的、客观的笔调,报道了这则消息。 它们罕见地几乎没有附加任何评论,既没有赞誉,也没有批判。 这种集体失语,源于前所未有的尴尬和难以处理的矛盾。 如果《快乐王子》的作者是个英国人,那么大可以将之解释为本国公民对社会现象的反思与谏言。 甚至可以说成是“爱国心的体现”——敢于揭露弊端,期待国家改善。 但偏偏,莱昂纳尔·索雷尔是个法国人。 这样一来,《快乐王子》的性质就瞬间发生了根本改变。 它成了一个法国人对英国社会现状的指摘和嘲笑。 故事中那座贫富分化、官僚虚伪、底层民众在苦难中挣扎的城市,就是对伦敦乃至整个大英帝国的影射。 一个刚刚被英国媒体称赞为“选择了更文明国度”的流亡者,凭什么能这么对伟大的帝国品头论足? 按照常理,这种行为理应遭到伦敦舆论界一致对外的猛烈反击,捍卫“帝国荣耀”不容玷污。 然而,就在前几天,这些报纸还在不遗余力地以莱昂纳尔为例,大肆嘲讽法国“不自由”和“狭隘”。 他们将英国标榜为自由和文明进步的灯塔,受迫害的莱昂纳尔则是一个仰慕英国价值的法国知识分子。 此刻如果调转枪口批判他,等于承认,英国的“自由”同样是有界限的,容不得外人说半点不好。 这将是何等难堪的局面! 于是,伦敦的媒体陷入了一种进退维谷的境地。 它们不能赞同莱昂纳尔在《快乐王子》中对英国的批评,那等于质疑了自身统治的合法性; 但它们更不能像法国当局那样公然批判一位刚刚被它们捧起来的“自由象征”。 唯一的出路,似乎就只有保持沉默,假装这件事没有发生,让时间冲淡这种尴尬。 然而,媒体的沉默并不能掩盖上层社会的暗流涌动。 —————— 圣詹姆斯街的“怀特俱乐部”,一向是保守派精英聚集地,他们为了这件事争论不休。 一位银行家挥舞着雪茄,怒气冲冲:“这是赤裸裸的忘恩负义!我们接纳了他,给了他庇护! 他就是用这种阴险的故事来回报我们的吗?!” 一位退役的殖民地官员附和着:“我早就说过,这些大陆来的知识分子,尤其是法国人,骨子里就充满了对帝国的敌视!” 当然也有不同的意见。 一位相对开明的学者反驳:“但他说的是事实,不是吗?东区的状况,难道我们能否认吗? 问题在于,为什么是一个法国人来提醒我们这一点?” 很快他的言论就被咆哮的声音掩盖了:“这不是事实与否的问题,这是体面和国家尊严的问题! 我们不能允许一个外国人,尤其是一个法国人,来给我们上课!这会让整个帝国蒙羞!” —————— 温莎城堡内,维多利亚女王看着侍从呈上的简短新闻,严肃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 她想起了不久前《快乐王子》时的不快,想起了乔治王子那双充满困惑和悲伤的眼睛。 当时她还可以将那篇故事视为某个不识时务的本国文人的无病呻吟,可以轻易地归咎于作者的不明事理。 但现在,作者的身份明确了——一个法国人,一个写出了让她欣赏的“福尔摩斯探案”的法国人! 这让她恼羞成怒,感觉自己被欺骗,甚至被背叛了! 这个法国作家,利用英国和自己的宽容,肆无忌惮地用文字冒犯自己的尊严! 她重重地将报纸扔在一旁,寒声对侍女说:“把亨利叫来!” —————— 就在伦敦舆论陷入集体性尴尬和沉默之时,海峡对岸的法国报纸,却终于抓住了这个反击的绝佳机会! (本章完) 第400章 我选择回巴黎!(千票加更9) (月初求票!) 这一次,轮到法国的报纸扬眉吐气,开启嘲讽模式了。 《费加罗报》幸灾乐祸地写道: 【看吧!这就是我们英国邻居的“自由”与“宽容”! 当索雷尔先生的笔指向巴黎时,他们欢呼雀跃,视其为英雄; 当同一支笔照亮了伦敦的阴暗角落时,他们便集体噤声,假装无事发生。 这是何等的虚伪!蛤,这就是英国人!】 《共和国报》的评论更为尖锐: 【自大的约翰牛终于尝到了自己酿造的苦酒。 他们企图利用索雷尔来证明共和制度的失败,却没想到索雷尔用他的行动和作品证明—— 无论共和制还是君主制,都无法避免那些普遍存在的社会问题! 而唯有真正拥有勇气的国家,才能直面这些问题。 英国人的沉默,恰恰证明了他们的虚弱!】 《喧声报》则直接模仿了之前英国报纸的语气: 【哦,文明的不列颠!自由的灯塔! 请问,你们为何对一位小小作家的化名作品如此“谨慎”? 莫非《快乐王子》中的铅心,不仅裂开了,还不小心砸到了某些绅士们脆弱的自尊?】 法国人终于得以一吐被英国媒体嘲讽数日的恶气,舆论场上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 而在伦敦,处于风暴眼中的莱昂纳尔,刚刚送走了一波记者,正想享受片刻宁静时,寓所的门铃再次被拉响。 他打开门,门外站着的不是记者,而是两名表情严肃的警察,穿着笔挺制服。 为首的那位,年纪稍长,脸颊瘦削,他率先出示了证件。 他的声音平稳、冷硬:“晚上好,索雷尔先生。我是警察厅的警督,马尔科姆·格雷厄姆。”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身旁的同伴:“这位是我的同事,警探塞巴斯蒂安·霍金斯。” 莱昂纳尔微微颔首,侧身让开通道:“晚上好,先生们。请进。” 他将两人引至起居室,却没有招呼他们坐下,自己也没有坐,只是站在壁炉前,平静地看着这两位不速之客。 格雷厄姆警督开门见山:“索雷尔先生,我们这次来,是关于您在联合王国的居留身份问题。 根据我们的记录,以及海关和港务部门的核实,您并未通过任何官方口岸办理入境手续。 这意味着,您目前在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的领土上,属于非法逗留。”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莱昂纳尔,但后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格雷厄姆只能继续道:“鉴于这一事实,内政部经过评估,认为您的继续停留不符合王国的利益与公共秩序。 因此,我们正式通知您,政府决定对您执行驱逐出境程序。” 莱昂纳尔听完,轻轻“呵”了一声,点了点头:“非法逗留?这个理由确实很充分,符合程序,无可指摘。 但是,警督先生,据我所知,整个欧洲流亡至这里的各色人物,没几个有完备的入境手续。 从夏多布里昂到雨果,再到克莱蒙梭,都是如此。过去你们可是表现得相当宽容,甚至引以为荣啊!” 格雷厄姆与霍金斯警探交换了一个尴尬的眼神,最终,他选择抛出了另一个准备好的理由。 他的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索雷尔先生,我们理解您的疑问。除了入境手续,我们还考虑到您的个人安全。 您与维克拉姆·辛格先生及其同伴的冲突,经过报纸的广泛报道,已经严重伤害了在伦敦的印度绅士的感情。 他们视此为奇耻大辱。我们警方已经接到可靠线报,有人可能对您的人身安全构成威胁。 伦敦是帝国的首都,我们致力于保护所有守法居民的安全,不希望有任何流血事件发生。 为了您的人身安全,也为了维护伦敦的公共秩序,我们认为,您暂时离开英国,对各方都是更稳妥的选择。” 他的措辞,已经从“驱逐出境”,变成“暂时离开英国”了。 莱昂纳尔静静地听着,等格雷厄姆说完,才缓缓开口:“为了保护我,免受某些极端印度人的刺杀? 这真是一个充满关怀的理由。但是,警督先生,大英帝国的警方,什么时候开始,需要忌惮几位印度绅士?” 格雷厄姆警督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他和霍金斯警探都陷入了沉默。 莱昂纳尔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的脸庞,知道再追问下去,也不会得到别的答案了。 什么非法逗留,什么印度精英的脸面,什么极端分子的威胁,都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真正的症结,在于那篇《快乐王子》。 它像一面过于清晰的镜子,照出了这个帝国光辉形象下的裂痕与阴影,刺痛了那些高高在上的统治阶层。 一个法国流亡者,不仅不接受“避难者”应保持的“低调”和“感恩”,反而如此高调,甚至傲慢…… 如今,他已经从一个可供利用的“自由象征”,变成了一个必须被清除的“麻烦人物”。 所谓的入境手续问题,不过是最方便动用的一件工具而已。 莱昂纳尔无意再与他们进行无意义的辩论。 他转换了话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好吧,先生们,我明白了。 既然是驱逐出境,那么,你们准备把我驱逐到哪里去?” 不必再面对那个令他尴尬的问题,格雷厄姆警督似乎松了口气。 他立刻回答道:“有两个选择供您考虑,索雷尔先生。 其一,我们可以安排您返回法国。其二,我们可以将您送往美国。 我们已经与美国驻伦敦大使馆进行了初步沟通,大使先生本人对您的情况表示理解。 他表示,美国非常欢迎您这样的杰出人士前往避难,他会为您提供一切便利。” 莱昂纳尔微微一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感谢美国大使的好意。但是,不必麻烦了。 我记得很清楚,还有三天就是九月一日了。那一天,巴黎的司法宫,我的案件正式开庭。” 他微微停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选择回巴黎!” (本章完) 第401章 欢送和欢迎!(感谢老子当年饱经惯 (月初求票!) 莱昂纳尔·索雷尔拒绝了前往美国,选择返回巴黎接受审判的消息,震动了整个巴黎社会。 无论是他的朋友还是敌人,无论是支持者还是批判者,几乎所有人都感到难以置信。 在他们的认知和过往的经验里,一位作家既然都流亡了,最合理、最聪明的做法,就是像维克多·雨果当年那样,在国外——尤其是在那个总爱看法国笑话的英国——安心住下。 然后利用笔和舆论持续斗争,耐心等待国内政治风向的转变。 等待儒勒·费里政府因为这糟糕的殖民战事和接连不断的丑闻而倒台; 等待像莱昂·甘必大那样相对温和的共和派上台…… 届时,司法宫自然会在新的政治压力下,悄然撤销那些不合时宜的起诉或通缉令。 这是巴黎政治舞台上最常见的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一种体面的“软着陆”。 然而,莱昂纳尔却选择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他非但没有等待,反而主动踏上了归途,直奔那个即将对他开启审判的法庭。 这无异于“自投罗网”,在许多人看来,不仅鲁莽,甚至愚蠢。 沙龙上,有人失声惊呼:“他疯了吗?他难道不知道‘煽动军人不服从’这个罪名的分量?” 其他人也开始议论纷纷。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起诉罪名的背后,不仅仅是儒勒·费里那个摇摇欲坠的内阁,更牵扯到军方的颜面! 儒勒·费里现在自身难保,当然不敢再有什么动作,但那些将军们呢? 他们在突尼斯和东京丢了脸,正憋着一肚子火,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借此机会报复莱昂纳尔? 舆论对政府有效,可是对那些军人几乎没有什么杀伤力——他们又不依赖选票坐上那个位置! 类似的担忧在巴黎的沙龙、咖啡馆和议会走廊里弥漫。 军方高层对莱昂纳尔的言论态度始终暧昧不明。 但即便如此,莱昂纳尔还是选择了回来。 当最初的震惊过去,另一种更强烈的复杂情感开始在巴黎民众心中涌动,并迅速转化为沸腾的舆论。 人们忽然意识到,莱昂纳尔的这个选择,剥去了所有政治算计和文人精明。 他没有像许多人预期的那样,躲在国外冷嘲热讽,等待政敌倒台,而是勇敢地回来,直面指控。 他将在法庭上为自己、也为自己的理念辩护。 这说明,尽管遭受了不公,他内心深处依然是一个“爱国者”,他依然相信法兰西的法律 ——至少相信法律程序本身应该得到尊重和履行! 这种解读,与他之前在伦敦贫民窟帮助底层民众的事迹结合起来,使得莱昂纳尔的形象达到了一个新高度。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才华横溢的作家,一个反殖民的斗士,更成了一个践行信念的爱国者。 街头,有人激动地呼喊: “他相信法兰西!” “他回来了!他宁愿接受审判也要回来!” “我们必须支持他!不能让勇敢者独自面对!” 民众中,这样的呼声越来越高。 原本因殖民失利和政府丑闻而压抑的公众情绪,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一股强大的浪潮,在巴黎乃至整个法国迅速形成。 …… 一八八一年八月三十一日,清晨,伦敦查令十字车站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中。 站台上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英国警方履行了他们的“职责”,派出了几名便衣警察“陪同”莱昂纳尔,确保他顺利登上前往港口的火车,离开英国领土。 然而,他们几乎被淹没在送行的人潮里。 几乎伦敦所有重要媒体的记者都到场了,相机也被架起来,镁光灯闪烁,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 但比记者更多的,是自发前来送行的普通伦敦市民,尤其是那些曾经接受过莱昂纳尔帮助的底层平民。 那个请莱昂纳尔写信给印度当兵儿子的老人紧紧握着莱昂纳尔的手,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刚刚订婚的年轻学徒汤姆,和他的未婚妻一起赶来,将一束带着露水的鲜花塞到莱昂纳尔怀里。 肖恩·奥马拉带着几个白教堂的工友,粗声粗气地表达着他们的支持,反复叮嘱莱昂纳尔要保重。 甚至还有几个面庞稚嫩、衣衫褴褛的报童,他们也挤在人群中,大声喊着“邦德先生再见!” ——他们或许不懂复杂的政治,但记得这位和蔼的先生在伦敦时候,报纸格外好卖。 莱昂纳尔看着这些质朴的面孔,听着他们真诚的话语,脸上一直保持的平静终于被打破。 他简短地说了几句话,感谢他们的情谊,祝愿他们一切安好。 没有激昂的演说,没有对英国政府的抱怨,只有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告别。 火车汽笛长鸣,催促着乘客上车。 莱昂纳尔在警察的示意下,最后向送行的人群挥了挥手,转身踏入了车厢。 列车缓缓启动,驶离站台,将伦敦的雾气与喧嚣甩在身后。 —————— 几个小时后,莱昂纳尔一行人抵达了英国的多佛港;码头上,场景与火车站如出一辙。 许多侨居英国的法国人聚集在这里,他们挥舞着三色小旗,高唱《马赛曲》,用母语呼喊着莱昂纳尔的名字。 对他们而言,莱昂纳尔的选择不仅仅是个人的勇敢,更是法兰西民族气节的体现。 他的归来,仿佛也给在海外漂泊的他们带来了一丝荣光。 “法兰西万岁!” “索雷尔,你是好样的!” “我们和你在一起!” 在同胞们热烈的送行和英国警察的包围下,莱昂纳尔登上了驶往海峡对岸的渡轮。 汽笛再次拉响,轮船破开蓝灰色的海浪,向着法国方向驶去。 航程的目的地是泽西岛,英国警察接到的命令是只负责送莱昂纳尔到达这里。 届时他们会看着莱昂纳尔坐上前往法国加莱港的渡轮,然后任务就完成了。 剩下的麻烦事就交给法国佬吧! 而当轮船在泽西岛靠岸时,令人震撼的一幕出现了—— 码头上,是更盛大的迎接人群—— 不仅仅有岛上的居民,更有无数从法国本土专程赶来的民众、学生、知识分子,还有闻讯而来的巴黎记者。 他们高举着标语牌,上面写着: “欢迎回家,索雷尔!” “真理必胜!” “法兰西等待她的儿子!” 欢呼声、掌声、口号声,如同海潮般汹涌,几乎要压过海浪的拍击声。 “莱昂纳尔!莱昂纳尔!” “和我们一起回巴黎!” “我们和你一起上法庭!” 人们群情激昂,许多人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参与历史的兴奋。 莱昂纳尔望着码头上那一片黑压压的人群,他知道,他不再是独自一人。 这时,一个老人挤开人群,站到了他的面前:“索雷尔先生,欢迎回来!「圣米歇尔号」将为您服务!” (明天发十月份总结) (本章完) 十月总结,争议回顾,十一月展望(求月票) 真是不平静的一个月啊…… 总结一下更新情况:这个月只请假了一天,加更超过20次,还有个番外,一共是25万字。 当然,我知道还欠大家的,所以会在十一月慢慢还。(历史的债务从不会消失,只会累积……) 然后完整地说下之前争议情节的始末。(那几章我又改了一遍,已经二刷的书友可以三刷) 首先,366-369这几章并不是突然犯文青病,而确实一开始的构思当中就有这么一段。 如果一路追看到这几天,其实应该能感觉到前后情节是连贯的,并没有断裂。 最初的构想一直都是“被起诉-决定上法庭-意外去了英国-回巴黎-上法庭”。 包括索菲娅说的那句话……早在2个月前在书友群里聊天的时候,我就透露过大致的想法。 我当时说莱昂纳尔会在一种混乱的情况下被迫离开巴黎,索菲娅会趁机“抓住他”,但最后发现是莫泊桑。 不过这个就是纯玩“莫泊桑后来也成了法国文豪”这个梗了,没打算真让索菲娅真和莫泊桑怎么样。 至于说“送女”,这个我是真没想到,有点不知所措…… 我想知道送女的标准是啥,索菲娅和莱昂并没有半点暧昧吧? 另外这本书的情感关系不会太复杂。 所以我在之前的处理,一直在说莱昂纳尔会接受“审判”,但没有说过他会接受“坐牢”。 (后面有个坐牢的大情节,所以这里不会写他坐牢,因为重复了,而且法国的牢有什么好坐的) 至于说为啥有读者就认定了莱昂纳尔离开巴黎就是逃避、不接受审判,只能说作者主观和读者主观的错位了。 至于有书友认为应该让莱昂纳尔去坐牢,然后等姓冯的将军在镇南关大捷以后,茹费理内阁倒台,再被放出来…… 这个么,呃,镇南关大捷在1885年,现在是1881年,莱昂纳尔要在牢里呆四年?写19世纪版的《越狱》吗? 所以不可能这么处理。 其实茹费理一共当了两次法国总理,第二次倒台才是镇南关之后。 但是这段情节我在处理上确实出了很大问题。 我最开始想写成之前“真相之夜”那几章(莱昂和骗子同时被抓)那样,各方蠢蠢欲动、磨刀霍霍。 然后在一个节点同时爆发,一片混乱当中,莱昂纳尔被马戏团的人“救”走,稀里糊涂就到了英国。 大家如果还记得前面“真相之夜”,就知道大概是什么样,甚至2个月前我就把铺垫那一章的章节名想好了—— 「一场事先张扬的绑架案」。 名字灵感来自于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短篇《一场事先张扬的谋杀案》。 但是问题是经过两个月的时间,我特么自己忘了这个茬。 所以写的时候完全忘记了进行足够的铺垫,各方人马的准备也不像之前抓骗子那几章一样交代得很清楚。 这就导致了莱昂纳尔离开巴黎的动机不够充分,人物性格产生了撕裂。 后来我改了两版,367-371这五章一共加了近7000个字,补充了和修订了大量细节,后面还会尽量抽时间修改,让这几章不突兀为止。 后来我反思为什么会出现这么严重的失误,造成大家这么糟糕的感受,主要还是因为两点: 第一是自己写作上变粗糙了,不够细致,对于情节的推进和人物的变化缺乏敏感。 第二确实是平均超过8000字的日更,让自己的思维变得有些麻木,忘记了本来以及设计好的内容。 至于犯文青病这个……日更8千,真的没空犯病…… 纯属就是写着急了,想在一天的更新里,就把一个小高潮给从铺垫到发生尽快写完。 那次如果分成两天更新,第一天全写铺垫,第二天写高潮和后续,可能会好很多。 所以写书节奏感真的很重要~以后我会注意。 这里,再次向这几章受到打击的书友表示歉意! 以后我会努力让自己保持和刚开书时一样的敏感度…… 另外说下这段情节的动机和灵感。 这段情节的灵感来自于两个历史事件: 第一个是1871年雨果因为同情公社的言论,布鲁塞尔的家被暴徒闯入,这个在书里已经写过了。 第二个就是1894年的“德雷福斯案”,这是法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冤案,也是19世纪法国排犹的标志事件。 细节大家可以去搜索,我就不赘述了。 左拉在报纸上为含冤入狱的德雷福斯辩护,最终被法庭以“侮辱军队”罪名判处入狱1年,左拉随后流亡英国。 那可是1896年的左拉,虽然不是雨果那样的“法兰西的良心”,但声望上也差不多了。 而1896年的法兰西第三共和国,已经共和了快30年,仍然为了“面子问题”,可以把左拉扔进监狱。 当时法国议会里还有人高喊“枪毙左拉”,而左拉家的房子也被爱国群众扔了石头。 有兴趣的可以去搜索当时画家画下的左拉走出法庭的油画,周围都是恨不得杀掉他的“人民”。 这两个历史事件相隔二十多年,本质上其实很类似—— 都体现了法国人看似散漫松弛的表象下,反复的立场横跳,和癫狂的情绪发泄。 另外还有一个大背景,第三共和国在意识形态上,致力于建设法国人的“民族认同”。 所以这种反复和癫狂,都被加强了。 具体到书中的时间线1881年,“殖民扩张”恰好就是法国人寄托民族情绪的重要载体。 之前法国人主要流行的是对德国的复仇情绪,要夺回阿尔萨斯-洛林。 但是儒勒·费里政府则力主对德缓和、对外扩张,所以夺取殖民地就成了复仇德国的情感替代品。 主角和这股情绪对着干,下场就可想而知了。 所以你要问莱昂纳尔的遭遇怎么这么离奇?那是因为法兰西上上下下当时就是这么抽象。 很多人在评论区刷法国是“革命老区”,怎么一点刺激的言论都受不了。 这里要更正一个误区,法国不是“革命老区”,法国只是“老革命区”——老在搞革命的地区。 为啥老在搞革命呢?因为它也老在搞复辟啊! 所以不要被标签化的描述给骗了。 法国人虽然没有皇帝,但说实话,从社会结构的变动角度看,比英国人落后多了。 19世纪,法国作家因为作品和言论上法庭的次数可比英国多多了,出版社审查也远比英国更严格。 英国“大作家上法庭然后坐牢”的例子,我印象里,整个十九世纪,只有奥斯卡·王尔德一个人。 但他也不是因为作品或者言论啊。 ———————— 最后说说十一月份的更新。 大家可能注意到我这个月的更新基本都在十点半以后,这是因为工作事件和强度有变化。 这个月我会在适当的时候调整更新时间,我自己的工作、生活节奏也要跟着进行调整。 不过放心,十月欠的加更也会一一加完。 最后的最后,还是求大家一张月票,鼓励一下我这个萌新…… ———————— 推书: 华娱:屁股坐正了吗?你就当导演 重活2007,曹忠一脚踏入华娱漩涡。 为拨乱反正,他悍然亮剑,倾尽所有,筹拍《南京照相馆》,以镜头为刀,直指真相! 他不做名誉的傀儡,也不当舆论的温床。 当无数部电影以雷霆之势炸翻内娱,震撼世界影坛,所有人才惊觉: 这位横空出世的导演,用态度二字,不仅改写了华娱格局,更一步步登顶全球电影之巅。 (本章完) 第402章 何前恭而后倨?(月初求票) 老人走到莱昂纳尔面前,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激动地呼喊,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索雷尔先生!您还记得我吗? 安东尼·马修,‘圣米歇尔号’上那个一辈子给人开牡蛎的穷水手!” 莱昂纳尔当然记得,他那篇《我的叔叔于勒》,就是首先用他作为蓝本,在莫泊桑等人面前口述出来的。 只是这个老人已经不像两年前那么落魄了,身上的衣服干净合身,脸上也没有了泥垢。 莱昂纳尔上前一步,和他握了握手:“马修先生,我当然记得——不过您变化很大。” 安东尼·马修绽开一个笑容,把眼角的鱼尾纹都挤在了一起:“变化?是的,先生,现在人人都叫我‘于勒叔叔’! 是您,改变了我和这艘「圣米歇尔号」的命运!” 他回身,指向停泊在码头的「圣米歇尔号」。 与其他忙碌的船只不同,它此刻空荡荡的,甲板上不见往日熙熙攘攘的旅客,只有船员们肃立着,目光都投向这里。 老人的声音激动得都颤抖起来:“瞧见了吗?今天,它特意放空,没有搭载一个客人,没有运送一箱货物! 它在这里,只为了等您,等您和这些…………这些追随您、相信您的人!” 他环视周围黑压压的支持者,高举手臂,在空中划过一个巨大的弧度,极力凸显人数之多。 “是您和您的笔,赋予了这艘老船新的生命,让它有了故事,有了希望。今天,它要用最干净的舱位,送您回家!” 这时候「圣米歇尔号」拉响了汽笛,发出一声长鸣,仿佛在应和安东尼·马修的说法。 莱昂纳尔知道自己无法拒绝这份朴实的好意。 他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迈开了脚步,朝着“圣米歇尔号”的舷梯走去。 身后的支持者们,也尾随上了「圣米歇尔号」。 唯一松了口气的,只有那几个英国警察——他们的使命完成了,剩下的烦恼就交给法国人吧。 船上果然如老马修所说,干净得一尘不染,说明从加莱港来的时候就没有搭载客人。 几个小时的航程在一种奇异而热烈的氛围中度过。 安东尼·马修亲自为莱昂纳尔端上了他亲手撬开的肥美牡蛎——当然,没有收5法郎一打的费用。 渡轮上的其他船员们也一改往日的慵懒,眼神中充满了好奇,服务得格外周到。 ———————— 当「圣米歇尔号」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加莱港的地平线上时,岸上早已是另一片沸腾的海洋。 比泽西岛更加庞大的人群聚集在码头上,无数手臂挥舞着帽子、手帕和简陋的标语牌。 “欢迎莱昂纳尔归来!” “真理与自由万岁!” “巴黎在等你!” 呼喊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远远传来,竟压过了海浪的咆哮和渡轮汽笛的长鸣。 「圣米歇尔号」缓缓靠岸,舷梯放下。 当莱昂纳尔的身影出现在船舷时,整个加莱港仿佛被点燃了。 人们争先恐后地想要涌上前,警察们组成的人墙在巨大的压力下显得岌岌可危。 无数双手伸向莱昂纳尔,想要触摸他,想要向他表达支持。 记者们像猎犬一样挤在最前面,铅笔在速记本上飞舞。 莱昂纳尔在几位健壮支持者的护卫下,艰难地走下舷梯。 他没有立即发表演讲,只是不断地向人群挥手致意。 “回巴黎!我们一起回巴黎!”人群中爆发出新的呼声。 显然,聚集在加莱的许多人也并不仅仅是为了见他一面,和泽西岛上的许多人一样,他们打算伴随他回到巴黎。 莱昂纳尔也知道,从踏上加莱港的这一刻起,他的归途就不再是私人行程,而变成了一场公开的游行。 —————— 随着莱昂纳尔一天天接近巴黎,这座城市的舆论和政治气氛变得越发诡异,并且像一张逐渐拉满的弓,紧绷起来。 报纸上的标题每天都在变,甚至早报和晚报的态度都可能截然相反,充分展示了巴黎舆论界的善变。 在莱昂纳尔还在伦敦“流亡”时,几乎所有媒体都一致谴责儒勒·费里政府的殖民政策的失利和纵容暴力的无能。 也都明确表达了对莱昂纳尔的同情,呼吁他回来“投入祖国的怀抱”,仿佛他是能拯救法兰西声誉的良药。 但等莱昂纳尔真的决定回来,并且得到了民众的夹道欢迎时,又被许多人视为某种“挑衅”。 一些报纸的态度起了微妙的变化。 尤其是那些支持儒勒·费里以及温和共和派的媒体,比如如《时报》和《费加罗报》。 他们的标题从一开始的《欢迎游子归来,法律必会公正裁决》,逐渐变成了《理性看待回归,谨防民意滥用》。 评论员们甚至开始语重心长地奉劝莱昂纳尔要“谨慎行使人民对他的爱戴,不要冲动。” 或者是“想一想儒勒·费里先生过去对你的支持,不要将国家拖入不必要的分裂和动荡”。 字里行间,都在暗示着他庞大的影响力,已经成为了儒勒·费里政府的“威胁”。 而在儒勒·费里内阁内部,也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和重大的分歧。 儒勒·费里本人责承受着来自殖民失利、议会不信任和舆论压力的三重折磨。 在得知莱昂纳尔即将抵达巴黎后,他几乎是咬着牙要求司法部长朱尔·科尔德向巴黎检察官施压。 他希望在莱昂纳尔到达巴黎前,撤销那份该死的、愚蠢透顶的指控。 儒勒·费里在办公室里踱步,脸色铁青:“我们必须止损,朱尔! 让这场闹剧在法庭上继续,只会给我们,给共和国带来更多的羞辱! 英国人正在看我们的笑话!现在撤销,还能保留一点体面!” 然而,司法部长,同时也是法学专家的朱尔·科尔德却无奈地摊开了手,表示无能为力。 朱尔·科尔德的语气平稳又冷静:“总理先生,我理解现在的处境,也明白您的考量。 但是,我必须遗憾地告知您,我做不到。那些检察官,现在已经开始半独立了。 他们不会听从我这个司法部长的命令,尤其是在这样一桩备受关注的案子上。 他们坚持认为,起诉是基于法律条款,程序已经启动,就必须走完,不能被舆论左右。 任何来自内阁的干预,都会被他们视为对司法独立的亵渎,并可能引发更大的反弹。” “这些混蛋!”儒勒·费里几乎要咆哮出来。 他清楚这所谓的“司法独立”背后,是谁在施加影响。 检察官系统的强硬态度,源自于他们对政治局势的判断——最迟到今年的11月,他这个总理就要下台了。 通常来说,第三共和国要罢免一位总理,需要议会里有人提出不信任案,然后投票表决。 但在法国,通常不会走到这么难看的一幕。 议员们会通过否决重要议案,尤其是重大预算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态度。 如果议案或者预算通过,那么表明这位总理还能继续再干下去;如果没有通过,总理就要识相地率领内阁辞职。 七月底临时追加突尼斯方面的军费预算,对他就是一次考验,但最终涉险过关。 现在一个月过去了,无论是突尼斯还是交趾支那,情况都并没有任何好转,法军依旧深陷泥泞。 十月份,他就要向议会提交1882年的政府预算以供讨论,如果被否决,那他这一年多总理生涯就走到尽头了。 儒勒·费里心里很清楚,这份预算案,注定无法通过。 所以检察官和司法宫才肆无忌惮地抗拒自己的意志——虽然在民众看来,他们是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 儒勒·费里此刻感觉自己像坐在一个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脚下是滚烫的岩浆…… ———————— 而在位于圣日耳曼区的私密贵族沙龙里,氛围则截然不同。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外面街道上的喧嚣,空气中弥漫着上等雪茄的烟雾和陈年白兰地的醇香。 水晶吊灯下,几位衣冠楚楚的绅士和几位装扮华丽的贵妇围坐在一起,脸上带着心照不宣的微笑。 戴着单片眼镜的吉斯卡尔·德·蒙莫朗西公爵举起了酒杯:“为我们即将到来的胜利,干杯。” 他是这个沙龙的主人,一位与奥尔良派关系密切的老公爵。 穿着军服的退役将军帕特里斯·德·格拉蒙伯爵附和举起酒杯:“为了法兰西真正的秩序。” 维克多·波拿巴则晃动着杯中的琥珀色液体:“真有趣,看看那些平民,他们像追逐偶像一样追逐索雷尔。 他们难道不明白,一时的喧嚣改变不了任何东西吗?巴黎,终究是需要头脑和传统来治理的。” 蒙莫朗西公爵慢悠悠地说:“儒勒·费里那个蠢货,已经被逼到了墙角。 无论莱昂纳尔·索雷尔是输是赢,这场审判都将摧毁他的政府。 而我们只需要耐心等待。当民众对混乱感到厌倦时,就是秩序回归的时刻。” 伊莎贝拉·德·拉法耶特侯爵夫人用扇子掩着嘴轻笑:“听说那位索雷尔先生,在伦敦还顺手写了一篇童话,结果惹恼了英国佬的? 真是精力充沛的年轻人啊!不过,树敌太多,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维克多·波拿巴冷冷地说:“让他闹吧,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能让所有人都看看—— 所谓的‘人民的声音’是多么容易被煽动,又是多么的不可靠。 等他在法庭上,或者在民众期望落空时摔下来,那场面一定很教育人。” 清脆的碰杯声在温暖的沙龙里回荡,与窗外躁动不安的巴黎,构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本章完) 第403章 我,认罪!(月初求票) 一八八一年九月一日的巴黎,晨曦尚未完全驱散薄雾,圣拉扎尔火车站周围已是人声鼎沸。 蒸汽机车的白色烟柱如同巨大的信号,宣告着从加莱驶来的列车即将进站。 站台上,黑压压的人群早已挤占了每一寸空间,他们踮着脚尖,伸长脖颈,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铁轨延伸的远方。 弥漫的汗味、香水味、报纸的油墨味,都被人们焦灼的期盼搅到一起,让空气仿佛成了实体。 “呜——!”汽笛的长鸣撕裂了清晨的宁静,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沉重的喘息声,列车缓缓驶入了站台。 “来了!他来了!”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呼喊声、掌声、口哨声汇成一片,几乎要掀翻车站巨大的玻璃穹顶。 警察们手挽着手,组成一道脆弱的人墙,奋力抵挡着向前涌动的人潮。 车厢门打开,第一个出现在门口的,正是莱昂纳尔·索雷尔。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旅行外套,脸上满是疲惫,只有眼睛依旧清澈、平静,仿佛周围的山呼海啸与他无关。 他的出现,如同在滚油中投入了一滴水,瞬间引发了更大的狂热。 “莱昂纳尔万岁!法兰西万岁!” “我们支持你!” “真理必胜!” 口号已经没有了什么新意,但是人们依旧乐此不疲地喊着。 记者们像发现了猎物的秃鹫,蜂拥而至。 “索雷尔先生!您对即将到来的审判有何看法?” “您是否认为这是一场政治迫害?” “您会在法庭上如何为自己辩护?” 莱昂纳尔对这些问题充耳不闻,他在船上就拒绝了所有采访。 他没有在站台上停留,也没有发表任何即兴演讲,只是不断地向人群挥手、点头致意,然后便在簇拥下登上马车。 他的目标明确——西岱岛,司法宫。 —————— 当马车终于驶过塞纳河,踏上西岱岛时,司法宫那宏伟而森严的哥特式建筑群便赫然矗立在眼前。 这座庞大的建筑由“美男子”菲利普四世于十三世纪末始建,是法国第一个王宫。 后来在第二帝国时期重建,成为了法国最高法院和巴黎法院的所在地。 它见证了王权的兴衰,共和的诞生,也见证了无数命运被审判。 北端阴森的附属监狱,就曾关押过路易十六和他的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 如今,它正等待着另一位“国家的敌人”,在这里接受裁决。 司法宫前的广场,沸腾像回到了大革命时期。 人山人海,万头攒动,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攒动的人头和挥舞的手臂。 喧哗声如同持续的海啸,撞击着司法宫古老的石墙。 无数的标语牌在人群中起伏: “司法公正!” “思想无罪!” “莱昂纳尔,我们与你同在!” 司法宫大门前的台阶下,一小群人正静静地伫立着。 他们是莱昂纳尔在最亲密的朋友和伙伴们。 爱弥儿·左拉、居伊·德·莫泊桑、若里斯-卡尔·于斯曼……“梅塘夜会”的成员都来了。 当然还有阿尔丰斯·都德,埃德蒙·德·龚古尔等几个在“自然主义聚会”上常见的朋友。 出版商乔治·沙尔庞捷,也坚定地站在了这里,他身边也是雷诺阿、保罗·高更、莫奈、马奈的印象派画家。 此外,还有苏菲和艾丽丝,她们的身旁站着德拉鲁瓦克先生。 佩蒂则因为场面太大,为了她的安全着想,所以呆在了家里。 莱昂纳尔乘坐的马车终于在人墙和警察的共同努力下,停在了司法宫台阶前的小片空地上。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镜头,所有的期待与恐惧,在这一刻,都聚焦在了马车上那个年轻人的身上。 莱昂纳尔深吸了一口气,独自一人,稳稳下了马车,站在了所有人面前。 他没有去听那些疯狂的口号,也没有理会记者们的问题。 他的目光,先与自己的朋友们一一对视,然后又和他们一一拥抱过去。 每个人都在他耳边急切地说着什么,有担忧,有关切,有警示,有提醒,也有无声的抽泣……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那高耸的、象征着国家司法权力的石阶。 一步,两步,三步……他步伐沉稳,靴底敲击在石阶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仿佛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人群屏住了呼吸,成千上万道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一步步走向那扇可能决定他命运的大门。 就在他即将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前,他忽然停住了。 莱昂纳尔缓缓地转过身,面向了整个广场,面向了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他站在高处,秋日的阳光从他身后斜照下来,给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风吹起了他浓密的黑发,拂过他平静无波的脸庞。 他俯瞰着下方,那是一片面孔组成的海洋,渴望、愤怒、支持、好奇……一切人类的表情都能在这片海洋里找到。 整个广场,在这一刻,陷入了寂静。 连最聒噪的记者也闭上了嘴,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 所有人都仰着头,屏息凝神,等待着,等待着他的宣言,他的控诉,他的战斗檄文。 他们期待着他会像那些先贤一样,慷慨陈词,揭露不公,点燃反抗的火焰。 莱昂纳尔的目光扫过下方无数双眼睛;他缓缓抬起双手,微微下压,仿佛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 然后,他开口了,站在高处,声音并不用特别洪亮,也能传得很远: “公民们!朋友们!所有今天来到这里的人!” “今天,我站在这里,站在司法宫的门前,不是为了逃避,也不是为了乞求宽恕。 我是来应诉的,是来回应巴黎司法宫对我的指控。” 广场上落针可闻,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 “他们指控我,‘在公开发表的文章与言论中,‘削弱了法军军纪’,‘煽动军人不服从’,以及‘侮辱国家’。” 他复述着起诉书上的罪名,像在念一段与己无关的文字。 接着,他的声音提高了一截: “对于这些指控——” 突然的停顿,仿佛时间在此刻凝固。 “——我认罪!” “我认罪!” 这句话,如同重磅炸弹,猝不及防地投向了寂静的广场,然后,轰然引爆,引发一片混乱! “……什么?” “他刚才说什么?” “我认罪?!他认罪了?!” “上帝啊!这不可能!” 短暂的惊愕之后,是如同火山喷发般的哗然与沸腾! 人群像炸开了锅,惊呼声、质疑声、愤怒的咆哮声、失望的叹息声……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几乎要冲垮司法宫的围墙! “他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一个学生模样的人抱着头,难以置信地大喊。 “为什么?为什么认罪?我们这么支持他!” 一个工人打扮的男子挥舞着拳头,满脸的愤懑和不理解。 “懦夫!他害怕了!” 人群中响起了零星的斥骂。 “不!这一定有原因!听他说完!” 更多的人则在震惊中试图寻找答案。 记者们彻底疯狂了,他们不顾一切地向前拥挤,试图更靠近台阶。 镁光灯以前所未有的频率闪烁着,记录下这石破天惊的一幕。 英国记者瞪大了眼睛,德国记者喃喃自语“这太戏剧性了”…… 美国记者则兴奋地大喊:“快记下来!头条!绝对是头条!” 台阶下,莱昂纳尔的亲友们也陷入了巨大的震惊和茫然之中。 莱昂纳尔站在高处,没有解释,没有安抚,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最猛烈的冲击波过去。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惧色,也没有丝毫得意,只有平静。 他要用这句话,彻底打乱了所有人的预期,将这场审判,推向一个无人可以预料的深渊。 广场上的沸腾与哗然持续了将近一分钟,直到人群的喧嚣因困惑和期待渐渐平息,他才再次缓缓抬起手。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请安静,公民们,听我说——首先,我向即将审判我的法官们认罪。” 他伸手指向身后那扇巨大的拱门,那象征着法国最高的司法权力。 “是的,我会走上被告席,我会向法官们承认所有罪名—— ‘削弱法军军纪’,‘煽动军人不服从’,‘侮辱国家’……所有这些,我都承认。 我不会有任何辩护,不会让律师为我陈词,我将完全放弃抗辩的权利。 法官先生们可以依据他们手中的法典,自由地、不受任何干扰地对我进行判决。 无论是十五天监禁,还是五年的流放,还是剥夺我的公民权,我都接受。” 人群中出现了一阵骚动,有人忍不住发出嘘声,但更多的人是困惑不解。 莱昂纳尔的语气带上了嘲讽:“一个作家,如果沦落到用花言巧语否定自己说过的话,那他的灵魂就已经死了。 况且,在一场早已预设了结果的审判里,任何辩护——无论它多么雄辩,多么符合逻辑,也都是无效的和可笑的。 与其像一个小丑一样,在被告席上按照他们设定的剧本,上蹿下跳,徒劳地试图证明自己无罪; 或者想一个小气的摊贩一样,与法官讨价还价,费尽口舌,想让自己的罪名轻一点…… 我选择,用这个他们期望的‘认罪’结果本身,向所有法兰西人,向全世界证明—— 在这个国家,法律从未真正独立于政治!法官的袍服,包裹的依旧是政客和贵族们的意志!” 支持者们恍然大悟,原来“认罪”是一种最极致的反抗! 他们一个个向后面的人传递莱昂纳尔话语,直至广场边缘。 欢呼声、掌声再次如同雷鸣般响起。 声浪持续了片刻,莱昂纳尔才再次抬手压下喧嚣。 “但这些并不是我真正的‘罪’——” “我的第二次认罪,是向法兰西认罪!” (本章完) 第404章 肤浅,是最高层次的邪恶!(十月月 莱昂纳尔说完这句话,回过头,微微仰起,目光投向司法宫穹顶之上飘扬的三色旗。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投向了那里。 他的声音带上了悲怆:“我要向法兰西认罪——向这个国家的旗帜,向它所象征的‘自由、平等、博爱’的理想认罪!” 人群完全安静下来,听到这句话的人,都感受到话语中蕴含的沉重情感。 “因为,我们高举着这面旗帜,宣称它代表了人类最崇高的追求。但现实呢?” 莱昂纳尔的声音陡然提高:“现实是—— 我们在国内高唱‘博爱’的同时,却在海外施行着‘奴役’! 我们在巴黎街头宣扬‘平等’的同时,却在殖民地建立起森严的‘歧视’! 我们口口声声要带给世界‘自由’,手段却是最野蛮的‘征服’!” 他猛地向前迈了一小步,身体微微前倾,似乎要自己的话语像同标枪掷向听众的心脏。 莱昂纳尔的目光扫过全场:“我有一个问题,要质问在场的所有人,质问所有自诩为文明的法兰西人! 当德国人通过战争,从我们手中夺去了阿尔萨斯-洛林!当无数士兵和普通民众,倒在德国人的枪炮之下时—— 那是我们整个民族无法忘却的痛苦与耻辱!我们人人痛斥德国人的残暴与野蛮! 我们认为这是文明世界最黑暗的一页!不是这样吗?” 他的话语勾起了在场许多人心中尚未愈合的伤疤,人群中响起了感同身受的叹息和愤怒的低语。 1870年的惨败和领土的沦丧,是每个法国人心头的刺。 莱昂纳尔的声音此刻充满了诘问的凌厉语气:“但是!请告诉我,当同样的事情——战争、征服、掠夺、杀戮 ——发生在突尼斯,发生在越南,发生在那些远比我们落后的殖民地国家身上时—— 为什么我们中的许多人,就走上了街头欢呼,认为这是‘法兰西的荣耀’? 为什么我们的政客,就能冠冕堂皇地宣布,这是在履行‘优等种族的义务’,是将‘文明’带给蒙昧民族?” 巨大的落差,像一记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许多刚才还在为阿尔萨斯-洛林而愤慨的人,此刻脸上露出了茫然和思索的神情。 “如果!如果我们默认,战争的成败,武力的强弱,可以成为衡量‘文明’与否的唯一标准! 那么,按照这个逻辑——” 莱昂纳尔刻意拉长了语调,然自己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打败过我们的德国,甚至是俄国,是不是也带领法兰西,从‘野蛮’和‘落后’,走向‘文明’呢?” 一个穿着旧军服的老兵忍不住脱口而出:“荒谬!” 他脸上充满了被侮辱的愤怒。 一个绅士也失声反驳:“这怎么能一样!” 他们都站在距离莱昂纳尔比较近的地方,所以声音很清晰地传递到了台阶上。 莱昂纳尔立刻抓住了这反应:“是的!荒谬!” 他的声音就像是审判的号角:“你们会觉得这是荒谬绝伦的!是绝不可能承认的!那么,请你们告诉我 ——为什么当法国对更弱小的民族做同样的事情时,这就不是荒谬,而是‘荣耀’和‘文明’了?” 他环视着下方那些张红的脸、那些闪烁的眼神,停顿了了十几秒,给他们消化这些情绪的时间。 然后莱昂纳尔又开口了,这次的语气更加严厉:“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虚伪’能够形容的了! 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肤浅’!一种拒绝思考、拒绝自省、只会跟着权力和情绪随波逐流的‘肤浅’! 而在我看来,这种集体的、不自知的‘肤浅’,就是最高层次的邪恶! 因为它让罪恶穿着华服招摇过市,让不义戴着桂冠接受欢呼!” 人群中,一些确有良知的知识分子和真正的共和派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了羞愧和认同的神情。 左拉紧握的手杖微微放松,他凝视着莱昂纳尔,眼神复杂,既有担忧,更有欣慰。 莫泊桑完全沉浸在这番言论中,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嘴里无声地重复着:“肤浅,是最高层次的邪恶……” 莱昂纳尔的声音低沉下来:“身在这样一个‘肤浅’的国度,任何不合时宜的思考,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我承认,我思考了,我揭示了,我触犯了这‘肤浅’的禁忌!这,就是我的第二项罪!” 莱昂纳尔看向广场上那黑压压的人群,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是来支持他的。 他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悲悯,有疏离,更有疲惫。 “最后,我要向你们——站在这里的所有人——认罪。” 这话一出,支持者们脸上再次写满了错愕和不解。 “向我……我们认罪?” “他是什么意思?” 莱昂纳尔看着他们,缓缓说:“我认罪,是因为我,莱昂纳尔·索雷尔,在不知不觉中,也成了‘肤浅’的一部分。 而你们,我亲爱的支持者们,你们那看似汹涌澎湃的热情,也是被精心引导出来的,并且正在被利用着。 而这,就是‘肤浅’的表现!” 这话就像匕首,刺伤了许多人的心,有人脸上露出了愤怒,感觉受到了背叛。 莱昂纳尔的声音冷静下来: “看看你们自己,你们中的许多人,并非真正理解我为什么反对殖民,以及为什么会站上被告席。 你们只是被‘莱昂纳尔会上审判席,法兰西要丢脸了’这件事所激怒,认为‘我站在莱昂纳尔这边,就是正确的’。 你们迫不及待地用盛大的仪式迎接我的回归,给予我英雄般的待遇,似乎就能让这种‘正义’升华。 殖民地的战场捷报频传的时候,你们爱法兰西;当失败一个接一个的时候,你们又重新拥抱我。 仿佛只要我回到巴黎,过往的一切都可以一笔勾销——之前,大家不都是靠这样的办法忘记伤疤的吗?” 他的话语尖锐而刻薄,让许多人感到不适,却又无法立即反驳。 “这几天,我听了太多口号,在伦敦,在多佛,在泽西岛,在加莱,以及刚刚在巴黎、在这里…… 你们迎接我,簇拥我,让我想起了维克多·雨果先生当年回到巴黎时的景象,当然还有拿破仑·波拿巴皇帝。 你们像迎接英雄一样迎接雨果,像迎接救世主一样的迎接拿破仑,就像举行盛大的弥撒,一切罪都能得到救赎。 然后在迎接完雨果以后,就开始屠杀公社;迎接完皇帝以后,就再次被击败。” 广场上寂静极了,许多人甚至屏住了呼吸。 莱昂纳尔的话语像波浪一样,被一层层传递到人群的边缘,现场的巴黎人都陷入了沉默。 莱昂纳尔的声音,开始带上深深的悲哀:“我们总是一次又一次,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独立判断的能力。 任何寻找这场司法闹剧背后真正原因的努力,任何对殖民主义的探究,任何对社会不公的批判…… 都已经在你们简单的站队,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口号中被截断了,被消解了。 雨果回到巴黎,法兰西依旧如此‘肤浅’;皇帝回到巴黎,法兰西依旧如此‘肤浅’—— 和他们相比,我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我回到巴黎,法兰西就会改变吗?” 这次,他停顿了很长时间,将一块石头,沉甸甸压在每个倾听者的心头。 “而邪恶,一旦无须面对被看见、被言说,它就获得了一件天然的隐身衣。 它就可以在欢呼和口号的掩护下,继续肆无忌惮地生长。 而我和这场审判,都成了那件隐身衣上的一块布。” 莱昂纳尔深深地望了一眼下方寂静的人群,做出了最后的陈述: “所以,我要向你们所有人认罪。因为我,才有了这场‘肤浅’的狂欢;因为我,让你们的热情都成为工具。 我有罪! 请大家无需在法庭外替我呼喊,去找那些真正值得你们倾泻热情的事情吧,” 说完,莱昂纳尔不再停留。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台阶下神色各异的亲友们,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过身,迈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他的背影,挺直又孤独,一步步地,走入了司法宫的拱门,然后被一整片阴影吞噬,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 司法宫大门侧面的一个小房间里,几双眼睛正紧盯着这一切,莱昂纳尔的话一字不落地传进他们的耳朵里。 等莱昂纳尔转身走入司法宫,其中一个人咒骂了一句:“该死的,赶紧去通知贝尔纳,情况发生了变化!” (本章完) 第405章 我怕你审判长?(月初求票) 莱昂纳尔踏入司法宫拱门下的阴影,外界的喧嚣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沉重的寂静包裹了他。 高大的石墙吞噬了声音,只留下他的靴跟敲击在石板上发出的回响,在空旷的门厅内回荡。 一名身着黑色袍服的庭务官迎上前来,示意他跟随,莱昂纳尔点点头,开始跟着他行进。 他们穿过幽暗的拱廊,廊柱上雕刻的人物,无声地注视着这位来访者。 最终,他们停在了轻罪法庭第二分庭的大门前。 门扉紧闭,门缝中却渗出了嘈杂的人声。 庭务官推开大门,刹那间,一股暖流扑面而来,嗡嗡低语也骤然放大。 法庭内已是人满为患。 旁听席上密密麻麻地坐满了人,不仅有报社的记者,更有好奇的民众,人人都伸长了脖子等待着什么。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于莱昂纳尔身上,好奇、期待、敌意、支持……种种情绪交织,笼罩了整个空间。 因为普遍认为审理莱昂纳尔·索雷尔案将十分漫长,所以今天的第二分庭取消了其他所有案件的审理。 莱昂纳尔在庭务官的引导下,径直走向被告席。 那是一个孤零零的位置,位于法庭中央,略低于法官席。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现场: 高高在上的法官席后还空无一人; 起诉席上,检察官亚历山大·迪蓬已经端坐,面前摊开着厚厚的卷宗,表情严峻; 在被告席旁边,站着德拉鲁瓦克为他聘请的律师朱尔·法约尔,他以机敏和雄辩著称。 很快,法庭侧门打开,三位法官身着红黑相间的法袍,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第二分庭的庭长,路易–奥古斯特·贝尔纳。 他面容清癯,眼神威严,灰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率先在中央的高背椅上落座,另外两位陪审法官分坐两侧。 “起立!”庭务官高声道。 全场肃立,待法官落座后,才重新坐下,杂音渐息。 路易–奥古斯特·贝尔纳庭长拿起法槌,轻轻一敲,清脆的响声在法庭内回荡,正式宣告审理开始。 贝尔纳庭长的声音威严肃穆:“现在开庭,审理案件‘共和国公诉莱昂纳尔·索雷尔案’。” 他例行公事地宣读了案件名称与指控罪名—— “在公开发表的文章与言论中,削弱法军军纪,煽动军人不服从,以及侮辱国家”。 书记官随即起身,进行点名并确认被告身份:“莱昂纳尔·索雷尔,来自上阿尔卑斯省拉拉涅市蒙铁尔镇。”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在。” 接下来,轮到检察官亚历山大·迪蓬陈述起诉理由。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袍服,开始宣读公诉书。 他的声音洪亮,措辞严厉,引用了莱昂纳尔在《费加罗报》等刊物上发表的文章片段,以及他在公开场合的言论。 迪蓬检察官强调,这些言论“严重损害了军队的士气与荣誉”“在后方制造了怀疑与对立情绪”“客观上鼓励了对军事命令的潜在抵触”,并且“玷污了共和国政府在国际与国内的形象,构成了对国家尊严的侮辱”。 他的陈述持续了约十五分钟,法庭内一片寂静,只有记者们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公诉书宣读完毕,贝尔纳庭长的目光投向被告席:“被告莱昂纳尔·索雷尔,检察官的起诉书你已经听清。 现在,你可以就指控为你自己进行辩护。当然,你的律师也可以为你发言。” 几乎就在庭长话音落下的瞬间,莱昂纳尔便转向身旁正要起身的朱尔·法约尔律师,用手势制止了他。 律师面露错愕,但在莱昂纳尔坚定的目光下,犹豫着坐了回去。 莱昂纳尔站在被告席后,语气平静地重复了之前在司法宫台阶上说过的话: “我认罪!” 尽管这句话法庭里的人都知道了,但亲耳听到他说出来,冲击力依然十分强烈。 旁听席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声。 记者们兴奋地记录着,几乎要按捺不住冲上前去。 贝尔纳庭长不得不用力敲响法槌:“肃静!肃静!” 待法庭重新恢复安静后,贝尔纳庭长身体前倾,语气严肃:“被告莱昂纳尔·索雷尔,请你明确回答本庭—— 你刚才声称‘认罪’,是否意味着你承认检察官亚历山大·迪蓬先生所宣读的公诉书中,对你提出的全部指控? 你确认这是你经过考虑后的最终立场?” 莱昂纳尔毫不犹豫地点头:“是的,庭长先生,我确认。我承认我发表了那些言论—— 我承认我反对目前在突尼斯和东京进行的军事行动,我承认我认为这些行动是非正义的掠夺,我承认我认为这玷污了法兰西的声誉。 所以,指控成立,我认罪。” 这一下,不仅仅是旁听席,连法官席和检察官席上都产生了骚动。 贝尔纳庭长与身旁的两位陪审法官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疑与不安。 亚历山大·迪蓬检察官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他原本准备了一场激烈的控辩交锋,却没想到对手直接放弃了抵抗。 如果在如此汹涌的民意下,按照之前计划的那样,判处莱昂纳尔监禁或流放,那将无异于一场政治灾难。 这不仅会坐实莱昂纳尔在门外所说的“法官的袍服包裹着政客的意志”,引发民众剧烈反弹; 更会将他们这些司法官推到风口浪尖,成为派系斗争的牺牲品。 届时,他们面临的恐怕不仅仅是辞去公职这么简单,甚至有可能被追究责任。 无论是法郎还是职位许诺,在滔滔民意面前,都不是那么牢靠。 法庭内出现了尴尬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贝尔纳庭长清了清嗓子,似乎一时不知该如何继续这偏离了预设轨道的审判。 他也是刚刚才收到要尽力减轻莱昂纳尔刑罚,甚至判他无罪的指示,还没有来得及考虑怎么操作。 短短几分钟时间,法庭的文书是改不了了,他刚刚全程都是硬着头皮在念经。 可莱昂纳尔直接认罪这个举动,直接封死了所有的操作空间。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踌躇着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检察官亚历山大·迪蓬站了起来:“庭长先生,鉴于被告当庭认罪的态度,或许…… 或许我们需要更准确地理解被告的真实意图。” 贝尔纳庭长如蒙大赦,连忙点头示意亚历山大·迪蓬继续往下说。 莱昂纳尔也十分惊讶,看向了对面这位检察官。 亚历山大·迪蓬同样转向了莱昂纳尔,语气放缓:“索雷尔先生,你声称你反对殖民行动,这是否主要是出于一种…… 一种人道主义的悲悯?你是否只是因为读到报纸上的伤亡报告,对法国士兵以及殖民地民众的伤亡感到痛心与惋惜? 因而在情绪激动下发表了过激的言论,而并非从根本上反对共和国的殖民政策本身? 你的初衷,或许并非是质疑国家的决策,而是呼吁更加谨慎地使用武力,减少不必要的流血?” 法庭的旁听席传来一阵哗然。 亚历山大·迪蓬的问题几乎就是在为莱昂纳尔铺设一条脱罪的路径—— 只要莱昂纳尔说一句“是的”,他的言论就可以被解释为“爱国情怀下的过激担忧”,而非政治上的反对。 到时候法官再顺势宣判莱昂纳尔无罪,或者仅仅进行口头警告和罚款,这个轰动整个欧洲的案件就可以这样草草结束了。 旁听席上不少人笑了起来,这场景实在太荒谬了,起诉方竟然在千方百计地为被起诉方寻找开脱的理由。 贝尔纳庭长立刻敲了下法槌警告,但并未斥责迪蓬检察官,反而将目光投向莱昂纳尔,眼神中带着期待。 莱昂纳尔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不,检察官先生。我反对的不仅是伤亡,更是殖民扩张政策本身。 我认为用武力征服另一个民族,掠夺其资源,无论包装得多么文明,其本质都是不义的。 这并非一时情绪,而是我的基本立场。” 亚历山大·迪蓬还不死心,再次尝试:“那么,关于你在文章中提及的,对殖民地本土文化的看法? 你是否是担心,殖民行动会摧毁当地独特的文化?你是在呼吁保护文化的多样性,担心这些古老文明今后会消亡? 这是一种文化上的考量,而非政治攻击,对吗?” 他又提供了一个台阶,而且比刚刚的更贴合莱昂纳尔作家的身份。 莱昂纳尔再次粉碎了他的企图:“当然不!我确实认为殖民会破坏当地文化,但这只是殖民罪恶的一部分。 但我始终认为殖民统治本身就是一种建立在暴力与不平等上的压迫制度。它无关文化保护,而是关乎正义与否!” 亚历山大·迪蓬几乎词穷,又勉强提出一种可能:“或者,你是否对军事行动中的个别过激行为感到不满? 其实,你反对的是战争中的‘方式’,而非殖民的‘目的’? 所以,你认同法兰西传播文明的光荣使命,只是不认可执行过程中的某些手段?” 莱昂纳尔毫不留情地驳斥:“我反对的就是殖民本身,无论‘目的’还是‘手段’,它们本来就是一个统一体。 将自身文明凌驾于其他文明之上,并以此为借口进行征服,这本身就是错误的。 不存在正义的殖民目的,也不存在文明的征服手段。” 回答完这个问题,莱昂纳尔有些不耐烦地转向贝尔纳庭长,毫无畏惧之色: “审判长阁下,我已经明确认罪了,为什么还不宣判?” (人在高铁,先发一章) (本章完) 第406章 莱昂纳尔,罪名成立!(月初求票) 面对莱昂纳尔的质问,贝尔纳庭长的脸色变得苍白,背部的法袍也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被告,也从未陷入过如此进退维谷的困境。 宣判,意味着政治风暴和身败名裂;不宣判或轻判,则法官的威严扫地,以后还怎么在法律界混? 贝尔纳庭长试图进行最后的努力:“索雷尔先生,本庭需要确保你的‘认罪’是建立在对指控性质的完全理解之上。 你是否清楚,你的某些言论,或许可以被解释为对公共事务的……呃……积极参与和批判性思考? 这是共和国赋予公民的权利。你是否愿意进一步阐述你的观点,或许其中存在某些……误解; 或者这些言论拥有可以被更合理诠释的空间?” 他几乎是在恳求莱昂纳尔为自己辩解几句,哪怕只是做做样子。 莱昂纳尔的声音很冷静,甚至近乎残酷:“不存在误解,庭长先生。我的观点很清楚,我的行为也很清楚。 我发表了反对殖民战争的言论,我认为这些战争是错误且可耻的。如果这构成了犯罪,那么我伏法。 请法庭依据法律判决。” 法庭内再次响起窃窃私语,这一次,嘲讽和荒诞的意味更加明显。 记者们奋笔疾书,记录下这史上罕见的奇景: 法官和检察官拼命想为“认罪”的被告脱罪,而被告却铁了心要往“罪责”里钻。 检察官亚历山大·迪蓬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和脖颈不断冒出的汗水,他的脸色由严峻转为焦虑,甚至是绝望。 他看向贝尔纳庭长,眼神中传递着无助的信号。 路易–奥古斯特·贝尔纳庭长同样感到如坐针毡,法袍下的衬衣紧紧贴在后背上,冰凉一片。 他再次敲响法槌宣布:“鉴于……鉴于案情复杂,被告当庭认罪的态度需要……需要本庭进一步评议。 现在休庭三十分钟!” 法槌落下,这位法官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快步离席。 亚历山大·迪蓬检察官也匆忙收拾文件,逃离了众人的视线。 留下莱昂纳尔·索雷尔独自站在被告席上,面对着满堂窃窃私语。 他神情依旧平静,仿佛这场走向失控的司法闹剧,与他毫无关系。 ———————— 司法宫深处,一间与喧嚣法庭隔绝的办公室内,气氛凝重到死寂。 路易-奥古斯特·贝尔纳庭长脱掉了厚重的法袍,烦躁地松了松衬衫领口。 亚历山大·迪蓬检察官脸色苍白,不安地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 房间里还有两人,分别是吉斯卡尔·德·蒙莫朗西公爵和帕特里斯·德·格拉蒙伯爵。 这两位的脸色同样不好看。 贝尔纳庭长看向蒙莫朗西公爵,声音颤抖:“只能定罪了,公爵先生,您也看到了! 他自己认罪了!在法庭上,众目睽睽之下!如果这样都不判他有罪,怎么向民众交代! 法兰西的法律尊严何存?身为法官的我尊严何存?” 蒙莫朗西公爵嗤笑一声:“交代?向谁?贝尔纳,你还在考虑你的尊严?你看看外面!听听那些民众的声音! 那个狡猾的小子在台阶上那番‘认罪’表演,已经把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我们!指向了所谓的‘幕后阴谋’! 他们在外面喊的口号已经从‘言论无罪’换成‘揪出阴谋家’了! 现在给他定罪?那等于是在告诉全巴黎、全法国,我们就是为了搞垮儒勒·费里才把他弄上法庭的! 这会坐实他所有的指控!” 说到这里,他猛地站起身,手杖重重顿在地板上:“儒勒·费里那个蠢货已经是一艘快要沉没的破船了!我们不能跟着他一起沉下去! 现在民众的怒火已经不只是针对他的内阁,更针对‘背后的人’! 一旦莱昂纳尔·索雷尔因为言论被判有罪,哪怕只是一天的监禁、一法郎的罚款,我们都可能暴露在民众的目光下! 想想看,莱昂纳尔在维尔讷夫的别墅现在是个什么样子?你以为他们不敢对我们这么干吗? 到时候只要这个小子把矛头指向谁,那那些无知的暴民肯定会……肯定会……” 他没有说下去,但是言外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最后,蒙莫朗西公爵冷笑一声:“到时候,你们以为辞去公职就能了事?太天真了! 庭长阁下,你觉得你的尊严还很重要吗?” 格拉蒙伯爵声音低沉,如同闷雷在天花板滚过:“军方也不会高兴看到这个结果。 殖民失利已经让将军们颜面扫地,现在一个作家的言论又闹出这么大的丑闻! 让儒勒·费里下台,之前那一连串的失败就已经足够了,所以—— 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平息事端,不是引爆火药桶!” 亚历山大·迪蓬检察官忍不住反驳,语气既委屈又愤怒:“那你们当初为什么要推动这场起诉?现在事情棘手了,反而来责怪我们? 是你们说需要给儒勒·费里一个教训,我们又能怎么办?难道当庭宣布他无罪?那起诉的意义何在?我们检察官系统的权威又置于何地?” 蒙莫朗西公爵毫不客气地打断他:“那是你们的问题!是你们没有掌控好局面!是你们让他有机会在司法宫外和法庭上演那出戏码! 你们早该让法警把他抓进来直接进行审判!” 贝尔纳庭长积压的怨气也爆发了:“直接抓进来?然后让司法宫被激动的民众夷为平地是吗? 是你们低估了他的决心!是你们把司法当成工具! 现在眼看要失败了,反而要怪工具不够好用吗?” 办公室内顿时充满了互相指责的声音,混乱极了。 蒙莫朗西公爵指责司法官无能,贝尔纳和迪蓬埋怨大人物们误判形势将他们拖入泥潭。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和愤怒,空气仿佛要燃烧起来。 就在争吵愈演愈烈之际,贝尔纳庭长的脑海中却划过一个念头,一个足以解决他自己困境的念头。 他一边在言语上继续与两个贵族交锋,心中却在想:“或许……或许还有一种可能……” 而另外另外三人,却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 —————————— 与此同时,在另一间提供给被告使用的休息室里,气氛则相对平静。 朱尔·法约尔律师来回踱步,脸上写满了震惊:“我从业已经三十年了,从未见过这样的庭审! 检察官和法官拼命为认罪的被告开脱,而被告却坚决要求定罪!这太疯狂了! 索雷尔先生,你到底在做什么?” 莱昂纳尔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法约尔先生,当一个案件从开始就不是基于法律,而是出于政治算计的时候,它本身就极不稳定,就像硝酸甘油一样。 我只不过是把他们点燃的引信,稍微往他们脚下挪了挪。” 法约尔律师停下脚步,严肃地看着他:“男人,你这是在玩火! 你就不怕他们真的顺水推舟,给你定罪吗? 哪怕只是为了维护法庭表面上的尊严?‘削弱军纪’‘煽动不服从’‘侮辱国家’…… 这些罪名可轻可重,如果他们硬要判,至少也是几个月的监禁!” 莱昂纳尔放下水杯,目光透过休息室小小的窗户,望向司法宫阴郁的内院。 “如果他们真的这样做,那么对我而言,失去的或许是一段时间的自由。 但对那些将我推上被告席上的人来说,失去的肯定更多……他们会权衡的。 在政治面前,个人的委屈永远要让位于整体的利益,尤其是他们自身的利益。” 法约尔律师怔住了,不再说话,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莱昂纳尔的肩膀: “时间要到了,我们走吧。” —————————— 法槌声再次响起,短暂休庭后的轻罪法庭第二分庭内,气氛愈发凝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法官席和被告席之间,等待着这场离奇审判的最终走向。 路易-奥古斯特·贝尔纳庭长面容紧绷,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莱昂纳尔身上。 他用威严的语调再次确认:“被告莱昂纳尔·索雷尔,在本庭休庭前,你已明确表示承认公诉方对你提出的全部指控。 此刻,你是否对此仍有任何异议,或需要补充陈述?” 莱昂纳尔站得笔直,声音清晰:“没有异议,庭长先生。我承认指控,我认罪。” 这简单的几个字,再次在法庭内激起一阵涟漪。 旁听席上的记者们竖起了耳朵,陪审法官们交换着复杂的眼神,检察官亚历山大·迪蓬则低着头,仿佛发生的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反正起诉莱昂纳尔·索雷尔这件事他已经做了,真正该头疼的是贝尔纳。 贝尔纳庭长深吸一口气,拿起法槌,却没有立刻敲下。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莱昂纳尔,刻意拔高了声调,开始宣布结果: “基于被告莱昂纳尔·索雷尔在庭审过程中的表现,及其对司法程序所持的态度,经本庭合议,现宣判如下—— 莱昂纳尔·索雷尔,‘蔑视司法’罪名成立!判处罚金五百法郎!” 宣判声落,法庭内出现了刹那的死寂。 随即,巨大的惊愕让法庭内的议论声哗然而爆! “什么?” “蔑视司法?” “起诉书里有这条罪名吗?” “怎么回事?不是只有那三条指控吗?” 就连莱昂纳尔本人也愣住了,错愕地看着高高在上的轻罪法庭第二庭长贝尔纳。 亚历山大·迪蓬的表情更是精彩,活像是见了鬼。 (又码了一章,晚上可能还有,也可能没有,大家不用等) (本章完) 第407章 你咋才来涅?(补更1) 莱昂纳尔设想过法庭可能强行判决那三项罪名,也可能迫于压力当庭释放他,甚至可能再次休庭拖延…… 但他万万没想到,最终落下的竟是这样一项完全不在起诉范围内的荒谬罪名!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朱尔·法约尔律师,后者脸上同样写满了震惊与困惑,显然也完全没料到这一出。 莱昂纳尔忍不住开口:“等等!庭长先生,我不明白,我承认的指控当中包含‘蔑视司法’吗? 我难道不是一直站在这里,遵守法庭秩序,回答所有问题,甚至主动认罪了吗? 这难道不是对司法程序的尊重?” 路易-奥古斯特·贝尔纳庭长的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笑容。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解释:“索雷尔先生,你确实‘站在’了这里。但你似乎忘记了,在站到这里之前,你身在何处? 本庭问你,在收到巴黎司法宫的正式传唤,要求你于九月一日到庭应诉之后,直至昨日,你出现在加莱港之前 ——整整一个月时间,你在哪里?” 莱昂纳尔:“……”全世界都知道,他在伦敦。 对于这个显而易见的答案,贝尔纳庭长没有给他回答的时间,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越发得意起来: “根据海关与港务部门的记录,以及我们掌握的情况—— 你在收到传唤后,并未向本庭提出任何离境申请,便擅自、非法地离开了法兰西共和国领土,前往英国,直至开庭前一日,才匆匆返回! 这不仅违反了现行的边境管理法规,更重要的是,你是在明知即将面临司法审判的情况下,未经许可,逃离了司法管辖范围!”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对司法权威的公然挑战和蔑视!而‘蔑视司法’是不需要另行起诉的! 只要法官认为当事人损害了法庭尊严或者违背了司法程序,就有权当庭对妨碍司法的行为进行即时处分! 你在被公诉的情况下非法离境,正构成了此种蔑视!” 法庭内再次一片哗然! 谁能想到,对方竟然会从这样一个刁钻的角度入手对莱昂纳尔进行宣判——但在技术上,却完全说得通! 这个时代的欧洲,对于边境的管理并不严格,出国前不需要申请护照,只需要在进出国境时检查一下证件,或者填写一份简单的表格就可以。 不过即使未经登记出入境也不是什么大罪过,被发现以后通常只会受到申斥或者小额罚款。 但是如果当事人身上有官司就另当别论了,严格来说莱昂纳尔确实需要向法院申请后才能“合法”出境。 莱昂纳尔又不可能在法庭上向贝尔纳庭长解释自己是怎么去的伦敦。 他第一次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身边的律师,朱尔·法约尔无奈地摇摇头,小声说:“贝尔纳先生说的完全合理,这确实在法官的权责范围内。” 这时候,贝尔纳庭长又开口了:“莱昂纳尔·索雷尔,这条罪,你认吗?” 莱昂纳尔看着贝尔纳那张脸,又转头看向不知所措的检察官亚历山大·迪蓬,心中涌起荒谬绝伦的感觉,几乎要笑出声来,但他强行压了下去。 这个罪他还真的不能不认,并且是丝毫没有发挥空间那种,所以干脆地点点头:“我认罪!”随即闭口,不再做多余的解释。 旁听席上一阵哗然,大家都知道,莱昂纳尔这次认罪和之前的含义完全不同了。 贝尔纳庭长使劲控制自己脸上的肌肉,好让自己的笑意不要显得太露骨。 之前他面临的是个死局,既然莱昂纳尔已经认了罪,自己就必须进行有罪判决。 但在战争失败、民意跳反的情况下,无论怎么判,哪怕再轻,都是在审判言论、审判思想,不仅自己这个庭长的位置要丢,甚至可能被当作替罪羊推出去供民众泄愤。 判无罪,那么意味着自己就彻底成了贵族、教会和部分共和党内的反对派用完就丢的工具,声誉将会丧尽,终生都会是巴黎司法界的笑话。 甚至就连自己的孩子也会受到牵连,毕竟在这个时代,个人与家族是无法分开看待的。 刚刚自己用尽毕生法学功力,差点烧干脑浆才想到了这么一条罪名,不仅完全基于事实,而且肯定不会让民众反感。 还充分保证了自己身为庭长的尊严,法律界的同行看到以后只会朝他竖起大拇指。 而检察官亚历山大·迪蓬则真正开始绝望了,他知道一切完蛋了。 路易-奥古斯特·贝尔纳竟然能在完全回避检察官指控的情况下,给莱昂纳尔做了“有罪判决”,从死局中完美脱身。 接下来贝尔纳这个老混蛋即使驳回自己那几条指控,贵族、军方、法律界,乃至民众,谁也挑不出一点错来,甚至会赞美他处理得好极了。 那么此刻站在民意滔滔的修罗场上的,就只有他自己了。 贝尔纳庭长满意地点了点头,进一步说道:“既然你已经认罪,那么请在两周内上缴这笔罚金;如果逾期,那么你会被再次起诉。 当然,如果你的经济困难,无法按时缴纳,请在一周内向本庭申请延迟缴纳,我们会在考察你的经济状况后给予一定的宽限。” 说完以后,他和旁听席上的观众都笑了起来。 但是莱昂纳尔当然不会这么善罢甘休,他盯着贝尔纳庭长,追问道:“那么,庭长先生,关于那三项主要的指控—— ‘削弱军纪’、‘煽动不服从’、‘侮辱国家’——法庭又准备如何判决?” 这才是关键,毕竟之前这三条罪过已经引发了巨大的舆论风波,如果对方想用五百法郎的罚金来搪塞一切,未免也太天真了。 贝尔纳庭长的脸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他清了清嗓子:“鉴于被告莱昂纳尔·索雷尔在庭审中的‘认错’态度,本庭经过慎重考虑……” 他刻意使用了“认错”这样的词汇,试图营造一种莱昂纳尔已经低头、法庭宽宏大量的观感。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 莱昂纳尔猛地打断了他,斩钉截铁的说:“我不是‘认错’!庭长先生,请你听清楚,也请记录在案! 我是‘认罪’!我承认我发表了那些反对殖民战争的言论,我承认我认为那是错误且不义的!我为我所坚持的信念和所说的真话‘认罪’! 但这绝不意味着我‘认错’!更不意味着我‘悔过’!这两者有着本质的区别!” 他的目光灼灼,直视庭长贝尔纳,毫不退让:“你们可以判处我蔑视司法,可以罚我五百法郎,也可以依据那三项罪名判我入狱! 但休想扭曲我的立场,休想将我的‘认罪’偷换概念为‘认错’!” 这突如其来的强硬反驳,让检察官亚历山大·迪蓬陷入了更深的绝望当中。 他用平生从未有过的祈求目光看向贝尔纳,希望对方能够再次运用他的“智慧”,给自己也找到一条脱身的路。 但显然贝尔纳并不打算这么做,他不满地看向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不要着急,请听我说完。 我宣布,鉴于你在开庭前有一整个月都不在法国境内,并且在前几日,甚至就在今天早上,仍然在发表反对殖民政策的言论…… 我要求检察官将你这一个月的言行纳入考量,重新制作文书递交给法院,届时再另行审判——” 他转头看向起诉席:“迪蓬先生,您明白了吗?” 亚历山大·迪蓬咬着牙回应道:“明白了,庭长阁下!” 贝尔纳把皮球踢回给了检察院,简直就是把他本人绑上了火刑架。 不用说,哪怕自己明天就把新文书制作好拿到法庭,这个老混蛋也肯定请假了。 现在轮到他选择是到底是当替罪羊、泄愤对象,还是当用完就丢的工具,丧尽名誉了。 记者们兴奋得几乎要颤抖,笔下飞快地记录着法国法治史上绝无仅有的一幕。 看热闹的民众和莱昂纳尔的支持者们则热烈的鼓起掌来,甚至有人不顾法庭纪律,高声欢呼起来。 朱尔·法约尔感慨地看看莱昂纳尔,又看看庭长、检察官,微笑地摇了摇头。 这是他人生当中准备最充分的一场审判,他甚至觉得自己有可能因为为莱昂纳尔慷慨陈词而名留青史——谁知道连一句辩护词都没有说出口。 但这样的结果简直完美。 就在贝尔纳庭长举起法槌,即将宣布当庭释放莱昂纳尔时—— “砰!” 法庭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只见门口站着一位身着神色凝重的中年男子。 他手中紧握着一卷系着红色丝带的文件,步履沉稳地径直走向法庭中央。 在场许多资深记者和政界人士立刻认出了他——正是现任儒勒·费里内阁的司法部长,朱尔·科尔德! 他的出现,让整个法庭重新陷入了猜测与惊疑当中。 贝尔纳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他不希望今天再出现任何反转。 内阁司法部长,亲临一个轻罪法庭的庭审现场?这在共和国的历史上都极为罕见! 朱尔·科尔德部长没有理会旁听席上的骚动,也没有看向法官席上脸色骤变的贝尔纳庭长和迪蓬检察官,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莱昂纳尔身上过多停留。 他站在法庭中央那片空地上,扬了扬手中那卷文件: “总统格雷维阁下以莫大的仁慈与智慧,正式签署了对莱昂纳尔·索雷尔的特赦文件! 今天他无论被判什么罪行,都将被赦免!” 无论是贝尔纳,还是莱昂纳尔,或者是旁听上的记者、市民,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唯有检察官亚历山大·迪蓬都快哭了,他很想问这个上司一句:“你咋才来涅?” (求大家一张月票) (本章完) 第408章 一滩臭狗屎! 迎接朱尔·科尔德部长那庄严的宣告的,不是肃然的寂静或者热烈的掌声,而是几乎要掀翻法庭穹顶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 “特赦?赦免什么?” “五百法郎吗?” “上帝啊,这简直太滑稽了!” 压抑了许久的旁听席彻底失控了。 记者们笑得前仰后合,捶打着笔记本;普通市民捂着肚子,眼泪都笑了出来;就连一些维持秩序的法警,也忍不住别过脸去,肩膀剧烈地耸动。 这恐怕是司法宫历史上最荒诞的一幕: 带着总统特赦状的司法部长,在一个刚刚被判处五百法郎罚金的案件里,郑重其事地宣布“赦免”。 朱尔·科尔德的脸色瞬间变成了猪肝般的紫红。 他预想过各种反应——感激、质疑、甚至愤怒——但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般肆无忌惮的嘲弄。 他猛地转向笑声最响亮的区域,然后伸手指向莱昂纳尔:“你们……你们竟敢……莱昂纳尔·索雷尔!尤其是你! 总统阁下秉持共和的仁慈,对你施以特赦,免除你可能的牢狱之灾!这是何等的恩典! 你非但不知感恩,竟还敢在此发笑?简直是厚颜无耻!你的良知和教养何在?!” 莱昂纳尔当然没有被这厉声呵斥所震慑,反而颇为悠闲地调整了一下站姿:“部长先生,或许您应该先请教一下尊敬的贝尔纳庭长。 我想,他比我更能解释清楚,为何总统先生这份‘莫大的仁慈’,在此刻显得如此富有幽默感。” 朱尔·科尔德部长愣了一下,带着满腔的怒火转头看向法官席:“贝尔纳庭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贝尔纳庭长站起身,面无表情概述了刚才那场离奇审判的过程与结果,最后总结: “今天发生的判决,是基于被告在收到法庭传唤后,未经许可擅自离境前往英国的事实,认定其行为构成‘蔑视司法’。 据此,本庭当庭判处其罚金五百法郎。罚金须于两周内缴纳。 至于其他罪名,需要等到检察官重新搜集证据、再次提起公诉。” 言简意赅,却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朱尔·科尔德部长的头上。 “五……五百法郎?”部长喃喃地重复着这个数字,巨大的茫然取代了愤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卷文件,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无法理解的漩涡。 儒勒·费里总理好不容易和格雷维取得了妥协,然后让他带着总统亲自签署的特赦令,闯入正在进行庭审的法庭,准备上演一出“总理仁慈拯救受迫害作家”的大戏,挽救政府摇摇欲坠的声誉…… 结果,他要“赦免”的,仅仅是一笔五百法郎的罚款? 这一刻,朱尔·科尔德部长感觉自己,连同他代表的总统权威和共和国政府,都成了全巴黎、全法国乃至全世界眼中的小丑。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 法庭里再次响起了压抑不住的嗤笑声,毫不掩饰地嘲讽嘲讽着他。 就在这片尴尬至极的寂静与窃笑声中,莱昂纳尔笑兮兮地问:“部长先生,我有一个小小的疑问—— 如果我老老实实地把这五百法郎的罚款交了,那么总统阁下这份慷慨的‘特赦令’,它的效力能不能顺延到我下次上法庭的时候再用?” “噗——” 这下,连一些原本还能勉强保持严肃的记者都彻底破防了。 朱尔·科尔德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他的脸色由紫红转为铁青,最后几乎变得煞白。 他狠狠地瞪了莱昂纳尔一眼,再也不想多待一秒钟:“贝尔纳庭长!程序!走完它!” 贝尔纳庭长心领神会,迅速拿起法槌,用尽全力敲下,仿佛要将所有的荒诞和尴尬都砸碎在这一声脆响之中。 “今日庭审到此结束!被告莱昂纳尔·索雷尔可自行离开! 休庭!” 话音未落,朱尔·科尔德部长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法庭;亚历山大·迪蓬检察官也面色灰败,胡乱收拾起文件,踉跄着离去。 莱昂纳尔转向一旁同样面露苦笑的朱尔·法约尔律师,伸出手与他用力一握。 “我们走吧,法约尔先生。” ———————— 当莱昂纳尔·索雷尔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司法宫那高大的拱门之下,重新沐浴在巴黎秋日明亮的阳光下时…… 聚集在广场上那黑压压的人群,爆发出了一场山呼海啸般的、前所未有的欢呼。 “莱昂纳尔!莱昂纳尔!莱昂纳尔!” 无数顶帽子被抛向空中,手臂如同森林般举起,挥舞着手帕、围巾和标语牌。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仿佛能将司法宫古老的石墙彻底震碎。 “自由万岁!” “真理必胜!” “我们赢了!”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人群中传递。 虽然大多数人并清楚法庭内里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知道最关键的结果—— 莱昂纳尔没有被投入监狱,他没有被流放,他昂首挺胸地走了出来! 民众的情绪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宣泄和满足。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孤身对抗强权的英雄胜利归来! 虽然莱昂纳尔在台阶上那番关于“肤浅”与“认罪”的演讲中明确反对了这种简单的情绪宣泄—— 但此刻,他安然无恙,在民众眼中就是正义的胜利,是法兰西良知未泯的象征! 莱昂纳尔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俯瞰着下方那片沸腾的、由无数张激动面孔组成的海洋。 欢呼声如同实质的冲击波,拍打在他的身上。 他没有再发表演讲,只是摘下帽子,向众人匆匆致意后,便和朋友们离开了。 —————————— 翌日,一八八一年九月二日,巴黎乃至整个法国的报纸都被同一条新闻所主宰。 它们无一例外地将头版献给了昨天那场“世纪审判”。 其报道力度、版面规模和标题的惊悚程度,不断刺痛着所有法国人的神经。 《费加罗报》发表了名为《司法沦为笑柄,法兰西蒙羞》的社论,并且追问: 【……此役之后,共和国的司法信誉何在?法兰西在文明世界面前的颜面何存?】 《共和国报》作为激进共和派的喉舌,抨击得更为猛烈,它把矛头直接指向了保皇党、教权分子与军队高层,绘声绘色地形容他们如何勾结,企图颠覆共和国;; 文章将这场审判定性为“一切共和国敌人联合发动的卑劣攻势”,并赞扬莱昂纳尔“以一人之力,挫败了他们的阴谋,捍卫了共和精神”。 《不妥协者报》和瓦莱斯的《人民之声》则将其与阶级压迫紧密联系: 《看啊!资产阶级的法庭只为他们肮脏的掠夺服务!》 它们强调,莱昂纳尔的遭遇证明了现有国家机器是为统治阶级利益服务的,呼吁工人阶级从莱昂纳尔的斗争中汲取力量,认清共同的敌人。 就连平时相对保守的《时报》和《高卢人报》,在此次舆论海啸中也无法为任何人辩护。 《时报》的评论标题带着沉重的叹息:《一场没有赢家的审判》 文章承认审判过程充满了“令人遗憾的偏差”和“难以理解的荒谬”,导致了“国家信誉的严重受损”。 《高卢人报》则试图将责任归咎于“某些激进分子的挑衅”和“政府监管不力”,但在铺天盖地的批评声中显得苍白无力。 而《小巴黎人报》和《小日报》等大众报纸的标题更加通俗易懂,也更具煽动性: 《“我认罪!”——莱昂纳尔·索雷尔如何用一句话让法庭陷入地狱?》 《特赦令成笑话!司法部长狼狈逃离现场!》 《一场司法滑稽戏全记录》 几乎所有的报道,无论其政治立场如何,都达成了一个共识:这场审判是法兰西第三共和国法治历史上的一大丑闻。 而被动了几个月的儒勒·费里,也在这一任总理生涯的最后阶段,展开了反击。 ———————— 在圣日耳曼区那间熟悉的密室里,气氛更是降到了冰点。 吉斯卡尔·德·蒙莫朗西公爵像一头困兽般咆哮着:“蠢货!一群蠢货!” 看看你们找的都是些什么人!贝尔纳那个滑头!还有迪蓬,那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他们把事情搞成了一滩臭不可闻的狗屎! 现在好了,全巴黎的污水都泼到我们头上了!” 帕特里斯·德·格拉蒙伯爵反唇相讥:“蒙莫朗西,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初决定推动起诉的时候,你可没有提出异议! 别忘了,你在军方的关系也没少出力向司法部门‘表达关切’!” 蒙莫朗西公爵怒气冲冲:“表达关切?我只是希望维护军队的荣誉!谁知道会变成这样! 要是那些暴民知道了我们的名字,会不会像包围索雷尔的别墅一样,包围我们的府邸?” 维克多·波拿巴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当务之急是撇清关系。 所有接触过贝尔纳和迪蓬的人,都必须统一口径—— 我们只是对案件进展表示过‘一般的关注’,绝没有施加任何影响。 一切都是他们自作主张!” 一位与教会关系密切的议员尖声道:“撇清?说得轻巧!迪蓬那边怎么办? 他现在就像个快要爆炸的火药桶!他知道得太多了!” 这句话让房间内的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亚历山大·迪蓬检察官这个工具人,此刻成了最大的隐患。 他身败名裂已成定局,在绝望和愤怒之下,他会做出什么? ———————— 而现实没有让他们失望—— 就在审判结束后的第二天下午,走投无路的检察官亚历山大·迪蓬,将一份亲手书写的名单,放在了司法部长的办公桌上。 (本章完) 第409章 《咖啡馆》真的是出喜剧哦! 亚历山大·迪蓬检察官那份浸透着绝望与背叛的名单,第一时间就被司法部长朱尔·科尔德呈递到了总理儒勒·费里的面前。 儒勒·费里本来正深陷殖民失利的泥潭与年度预算必然被驳回的漩涡之中,声望跌至谷底。 人人都以为这艘破船即将沉没,连他自己都已经在准备辞职演说了。 然而,这份名单像一剂强心针,瞬间点燃了他心中的火焰。 即便要下台,他也要让那些在背后捅刀子的“盟友”和敌人,付出惨重的代价。 一场迅雷不及掩耳的政治清洗,在波旁宫和各部委的走廊里悄然展开了。 首先遭殃的是内阁。 那些曾在殖民拨款等问题上阳奉阴违,以及被名单证实与幕后势力过从甚密的部长、副部长们,被毫不留情地清理出门户。 其中就包括阿尔贝的父亲,公共教育与艺术部副部长埃德蒙·德·罗昂伯爵。 一纸冰冷的免职公文结束了他的副部长生涯。 不过罗昂伯爵却并没有多么沮丧,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这几天甚至就连波旁宫都没去,提早过起了退休生活,也免去了被赶出办公室的狼狈。 军方高层也未能幸免。 几位极力鼓吹殖民扩张,并在背后推动对莱昂纳尔诉讼的将军,突然接到了出人意料的人事调令。 他们的新岗位不再是巴黎总参谋部或某个繁华的驻防区,而是被发配到了科西嘉、阿尔及利亚沙漠边缘,或是法属圭亚那…… 反正全都是被视为职业坟墓的偏远驻地。 与此同时,费里政府的反教权政策变得更加激进和严厉。 尤其是对耶稣会,新一轮的驱逐令被迅速签发和执行,力度远超以往,几乎是在泄愤。 那些曾暗中支持或默许对莱昂纳尔进行“道德批判”的教区主教和修道院长,几乎完全被切断了经费来源。 儒勒·费里用他下台前最后的权威,向整个巴黎的政治圈宣告: 即便是一头垂死的狮子,也依然有着撕碎鬣狗的利齿和力量。 这场报复性的政治地震,让许多原本等着看他笑话的人噤若寒蝉,也暂时震慑住了那些蠢蠢欲动的阴谋家。 ———————— 与此同时,另一场清算也在展开。 曾经意气风发地包围莱昂纳尔维尔讷夫别墅的“法兰西共和国青年卫队”,此刻迎来了寒冬。 在舆论和费里政府的双重压力下,巴黎警方终于不再“缺乏效率”。 以夏尔·德·拉罗什富科为首的几名带头者,被以“非法聚集”“破坏财产”“威胁人身安全”等多项罪名正式逮捕,等待他们的将是刑事起诉。 他们那显赫的姓氏和家族背景,在汹涌的民意和确凿的证据面前,失去了往日的魔力。 在巴黎警察局的审讯室里,夏尔·德·拉罗什富科不止一次地后悔自己怎么不早点去越南的军队报到…… 公证人德拉鲁瓦克先生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迅速为莱昂纳尔聘请了巴黎最擅长侵权赔偿案件的律师,对夏尔·德·拉罗什富科以及其他几名已被确认身份的“青年卫队”成员提起了民事诉讼。 要求他们对维尔讷夫别墅遭受的严重破坏进行全额赔偿,金额之高,足以重新再建一座更大的房子。 面对记者,德拉鲁瓦克先生的回应很直白:任何形式的暴力,都必须付出足够高的代价。 ———————— 就在外界风云激荡,政敌遭殃,仇家被诉之际,莱昂纳尔·索雷尔,却从公众的视野中消失了。 维尔讷夫的别墅还没有修好,他就搬回了圣日耳曼大道117号的公寓住,谢绝了一切采访,甚至就连各类沙龙也不参加了。 这里成了风暴眼中一片难得的宁静之地。 窗外的巴黎依旧喧嚣,但公寓内,他可以享受属于自己的时光。 这天下午,居伊·德·莫泊桑终于摆脱了各种邀约和报社的纠缠,与莱昂纳尔对坐在书房里。 两人中间摆着厚厚的稿纸,上面是《咖啡馆》的剧本。 在两人的通力合作下,剧本的前两幕已经完成,现在他们正展开对第三幕的讨论。 只不过话题却是从莱昂纳尔这次离奇司法经历开始的。 莫泊桑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看着对面神色平静的莱昂纳尔,忍不住感叹:“莱昂,为什么我感觉这一切都好像没有发生在你身上? 天啊,从你接到传票,再到流亡伦敦,最后上法庭……我觉得咱们不如放下《咖啡馆》,来写一个叫做《官司》的剧本吧。 说真的,人们一开始反对你,后来同情你,再后来支持你,甚至是狂热地支持你……我只觉得一切都像一个疯子做的一个最荒诞的梦!” 莱昂纳尔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沙发上侧过身,微微后仰,看向窗外那片广阔、变幻莫测的天空。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居伊,你难道没有看出来吗?” 莫泊桑沉吟了片刻,才有些不确定地开口了:“我看出了……反复无常。巴黎,乃至整个法国的人民,都太过于反复无常了。” 他组织着语言,试图抓住内心那种模糊的感受:“他们可以因为《雷雨》为你欢呼,也可以因为殖民政策将你斥为叛徒,然后又能因为战争的失败,再次将你捧上神坛。 我甚至怀疑,他们当中许多人支持你,并非真正反对殖民本身,他们反对的,可能只是‘战败’。 他们无法接受法兰西的荣耀受损,而当他们发现殖民行动并未带来预想中的荣耀,反而是一连串的失败和国际嘲笑时,他们的怒火就需要一个出口。 而你,恰好成了一个象征!” 他顿了顿,继续道:“巴黎人民也是最矛盾的一群人,世界上没有别的地方的人赶得上—— 他们渴望变革,向往自由,却又常常流露出对旧秩序深深的眷恋;他们推崇理性,却又非常容易被激情和口号煽动。 巴黎人就像一团变幻不定的火焰,既温暖,又灼人。” 莱昂纳尔认真地听着,脸上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他点了点头:“你说到点子上了,居伊。你已经抓住了我们正在创作的《咖啡馆》这个剧本需要展现的精髓之一 ——法兰西民族精神中的矛盾与摇摆。”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旁,拿下一本《大革命》:“从1789年的大革命开始到现在,还不到一百年的时间吧?我们经历了什么?—— 波旁王朝被推翻,第一共和国建立;然后是拿破仑的第一帝国,接着帝国覆灭;波旁王朝复辟后帝国也复辟了;然后波旁家的路易们又回来了;后面是七月王朝,第二共和国,第三帝国,最后才是现在第三共和国…… 这周而复始的循环,这频繁更迭的政体……” 莱昂纳尔转过身,看着莫泊桑,语气感慨:“你不觉得吗?也许我们法国人,远比我们自己所愿意承认的,更加眷恋那些‘旧事物’。 或者说,我们骨子里对于‘秩序’和‘权威’,有着一种连我们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渴望。 每一次革命颠覆旧秩序之后,总会有一种力量,试图将社会拉回到某种熟悉的轨道上。 这种在激进与保守、变革与回归之间的摇摆,是法兰西近一百年历史上最独特的风景,也是深深地烙印在我们民族性格当中的痕迹。” 莫泊桑思索着莱昂纳尔的话,脑海中浮现出他所过的历史,还有他亲身经历过的巴黎公社、第三共和国建立初期的种种混乱。 然后就深有体会地点了点头。 然而,随即他脸上又露出一丝惊愕,有些不解地望向莱昂纳尔:“等等,莱昂,你分析的这些很深奥,也很有道理。 但是,我们不是在讨论喜剧吗?《咖啡馆》?你说它是个喜剧来着。这么沉重的主题,这么尖锐的批判,会让观众们笑不出来的! 毕竟他们也都是法国人,他们才不愿意在一场喜剧当中看清自己的丑样!” 莱昂纳尔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戏谑的笑容:“是的,《咖啡馆》真的是出喜剧啊!只不过这两个月的体验,让我有了新的想法。 居伊,你仔细想想我们刚刚谈论的那段历史,从大革命到波旁王朝两次复辟,再到帝国…… 这一连串的动荡、理想、鲜血、背叛、妥协、闹剧……难道不是一个满了血与泪的笑话吗? 小丑跳梁的背后,就是时代的悲歌啊!” “笑话?”莫泊桑喃喃重复着这个词,感觉心脏被击中了。 莱昂纳尔肯定地说:“是的,笑话,喜剧的内核是悲剧!我要巴黎的观众在大笑之后,感受到苦涩和寒意,然后好好思考笑声背后的东西。 《咖啡馆》就应该有这样的效果。” 莫泊桑可不这么想,他只有一个念头: “莱昂纳尔可太记仇了,巴黎人民反对过你一次,他就要让他们不痛快那么久……” 要知道,热门戏剧的上演周期是以“年”为计算单位的。 ———————— 送走莫泊桑不久,莱昂纳尔收到了一份用金漆封口的信函: 美利坚合众国驻巴黎大使列维·莫顿邀请他参加使馆的餐叙,并有一位重要的客人要引荐给他。 (今天就两更) (本章完) 第410章 叫“爱迪生索雷尔电气”怎么样? 第410章 叫“爱迪生-索雷尔电气”怎么样? 莱昂纳尔坐在圣日耳曼大道117号书房里,眉头微蹙。 自己与美国方面,无论是政治界还是文化界,交流都极少,直接交流更是几乎没有。 虽然也有一些美国出版商,比如「哈珀兄弟」,曾经通过信件向他发出约稿邀请,但几乎都被他转给德拉鲁瓦克后冷处理了。 他不缺愿意刊登自己作品的报纸或者杂志,美国人给出的稿费也不会比英国人更高。 在莱昂纳尔看来,现在的美国是一个充满机遇,同时充斥着混乱的新世界,在文化方面,它对外国作家的版权处置比俄罗斯还糟糕。 俄罗斯至少在戏剧上还会尊重大家的版权,排演新剧都会付给高昂的稿费——当然,主要原因还是欧洲剧团交流频繁,大剧院每隔几年就会进行全欧巡演。 巡演不仅票房报酬丰厚,而且需要当地剧院的支持才能成功,所以戏剧界比文学界更早结成了较为牢固的利益同盟。 这也是莱昂纳尔近来“沉迷”戏剧创作难以自拔的一个主要原因。 无论是《合唱团》还是《雷雨》,都在给他持续创造惊人的收入,虽然还比不上《蒙铁尔密卷》的版税,但是远远超过。 尤其是《合唱团》,他已经陆续授权了英国、意大利、奥地利、俄罗斯……近十个大型剧团演出,各种颜色的钞票简直像开了闸的塞纳河水一样流进口袋里。 但是这条河水里,一美分的浪花也没出现过。 他不相信美国读者没有在看自己的英译本,尤其是《福尔摩斯探案集》。 19世纪的美国读者的口味基本还处于英国人看什么我就看什么的水准,文学根基和审美特质还没有完全形成。 所以莱昂纳尔对这个时代的美国兴趣缺缺,十分冷淡。 不过能够惊动美国大使亲自出面发来正式邀请函,恐怕只有寥寥几人。 莱昂纳尔脑中闪过几个名字,然后放下信函,目光投向窗外巴黎灰蓝色的天空。 ———————— 1881年9月11日夜,巴黎的空气中已经带上初秋的凉意。 美国大使馆灯火通明,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一辆带有“索雷尔-标致”铭牌的马车停在使馆门前。 莱昂纳尔身着剪裁合体的黑色晚礼服,挽着苏菲走下马车。 苏菲为今晚选择了一袭深蓝色的丝绒长裙,领口点缀着细碎的珍珠,既庄重,又温婉。 她轻轻挽着莱昂纳尔的手臂,低声道:“我有点紧张,听说美国人都很……热情和直接。” 莱昂纳尔拍了拍她的手背:“放松点,就当是来看一场戏。” 走进使馆内部,装饰水晶吊灯将大厅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依旧是雪茄、香水和食物的气味。 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穿梭其中,交谈声、笑声与弦乐队的演奏交织在一起。 大使列维·莫顿是一位面带笑容、举止得体的外交官。 他热情地迎接了莱昂纳尔和苏菲:“索雷尔先生,欢迎光临。您能前来,真是让今晚的宴会更有光彩了!” 他的法语带着轻微的口音,但非常流利。 寒暄后,列维·莫顿将莱昂纳尔带到一个由美国艺术家、作家组成的“小团队”前面,向莱昂纳尔做了简单的介绍。 这些人多数都是因为仰慕法国文化才旅居巴黎,不过始终都徘徊在巴黎文化圈的外围,难以进入那些最重要的沙龙。 莱昂纳尔的到来,简直像一颗烧红的铁球被扔进了冰水里,瞬间就融化了这些人高冷的外表。 他们围着莱昂纳尔,恭维着、讨好着,谈论着莱昂纳尔的、戏剧,谈论那场充满喜剧意味的审判。 仿佛只需要眼前这个年轻人的一句话,他们就可以进入巴黎最中心的那些文艺圈子。 如果真的发生了,这足以让他们在美国本土都声名鹊起——毕竟一个美国作家,和一个在法国成名的美国作家,含金量截然不同。 莱昂纳尔自然明白这些,他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与这些仰慕者谈论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审慎地评价每个人的才华,不轻易做出什么许诺。 当然,他的心思也始终在留意着那位“重要的客人”。 终于,莫顿大使适时地结束了与另一拨客人的交谈,转向莱昂纳尔。 他微笑走过来:“索雷尔先生,请允许我为您引荐一位远道而来的朋友,他对您可是仰慕已久了。 苏菲小姐,我的夫人很想和您聊一下最新推出的儿童自行车,她给我们的孩子每人都买了一辆……” 苏菲识趣地点了点头,融入了莫顿大使夫人的小圈子里。 莫顿大使则带着莱昂纳尔,在那些美国作家恋恋不舍的目光中,离开了主会场,来到一处偏厅。 刚走进偏厅,莱昂纳尔就看到一个身材矮小结实,精神奕奕的中年男人。 莫顿大使热情地开始介绍:“这位是托马斯·爱迪生先生,来自新泽西州门洛帕克的杰出发明家。 爱迪生先生,这位就是您一直想见的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 果然是他,莱昂纳尔心中了然。 尽管早有猜测,但真正面对这位“门洛帕克的巫师”,还是让莱昂纳尔内心微微震动。 这就是那个用白炽灯点亮了世界,建立了第一个中央发电站,并且在未来会与特斯拉展开残酷“电流战争”的人。 而自己在几个月前,刚刚从他手里撬走了特斯拉和“爱迪生电气”巴黎分公司的全部电气工程师。 但此时的托马斯·爱迪生笑容可掬,似乎这件事情完全没有发生过。 他主动伸出手,用力地与莱昂纳尔握了握:“索雷尔先生,久仰大名!终于见面了。” 他的英语语速很快,旁边有一位翻译帮着低声转述。 “爱迪生先生,幸会。”莱昂纳尔用英语回应,语气平静。 托马斯·爱迪生并没有感到意外,挥了挥手,翻译就离开了偏厅。 莫顿大使见目的已经达到,便举了举酒杯:“希望你们聊得愉快!” 然后他也离开了偏厅。 一时间,这里便只剩下莱昂纳尔与托马斯·爱迪生两人。 他打量着莱昂纳尔,笑容依旧灿烂:“首先要恭喜您,索雷尔先生。我在美国也关注到了您最近在司法上赢得的那场漂亮胜利。 面对不公的指控,您的反击如此有力,还赢得民众的广泛支持,这非常了不起。” 莱昂纳尔语气淡然地回应:“您过奖了,爱迪生先生。我只是侥幸得到了真相的眷顾,也幸亏巴黎市民们在那时候是清醒的。” 爱迪生哈哈一笑,似乎很欣赏莱昂纳尔的说法:“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尤其是在巴黎这样复杂的城市。” 随即他就开始切入主题:“索雷尔先生,我听说您的‘索雷尔电气’发展迅速,在法国的剧院改造项目中表现出色。 不知道有没有兴趣参加电力博览大会?” 莱昂纳尔心中一动,他知道爱迪生说是正在工业宫举办的首届国际电力博览会,时间从8月一直绵延到11月。 这是电力发展史上的一次重要事件,集中展示了自1878年以来电力技术的飞速进步。 虽然博览会8月就开始了,但是由于天气原因,人流量不大,多是一些小巧、新奇的玩意儿在展出。 进入9月、10月,才是这个博览会的高潮,真正有实力的厂商或者发明家,都将在这两个月向世人展现自己的成果。 莱昂纳尔含蓄地点了点头:“当然,爱迪生先生。这样的盛会,‘索雷尔电气’自然不会缺席。 我们认为这是一个向欧洲乃至世界展示我们理念的绝佳平台。” 莱昂纳尔知道特斯拉他们已经为了这个大会准备了几个月,自己也深度参与其中,就是为了到时候一鸣惊人。 托马斯·爱迪生身体微微前倾,显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哦?‘索雷尔电气’这次会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惊喜呢?我对此非常好奇。 毕竟,能吸引走我巴黎分公司那么多优秀工程师的公司,必定有独到之处。” 莱昂纳尔微微一笑,这位大发明家还是放不下之前的心结。 但他的应对仍然滴水不漏:“请允许我保守秘密,爱迪生先生。等到一周后在工业宫,大家自然就会知道了。 我相信不会让对电力的未来感兴趣的人失望。” 他停顿了一下,反将一军:“那么,‘爱迪生电气’这次又准备了怎样的‘奇迹’,来征服巴黎和欧洲呢?” 爱迪生对莱昂纳尔的恭维很有些开心。 他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布道者般的热情与自信:“很巧,索雷尔先生,我们也选择在一周后,在工业宫向公众展示‘史无前例的电与光的奇迹’。 我们将证明,稳定、可靠、足以改变城市生活的照明和动力,已经成为现实。” 莱昂纳尔自然知道他说的是直流电和白炽灯,只不过他也猜不出爱迪生这次会用什么方式来展现这套系统。 爱迪生当然也不会透露细节,而是将话题转向了他关心的方向。 这时候他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了一些:“说回您的‘索雷尔电气’,索雷尔先生。 我必须说,你们的剧院改造工程,将电灯照明与戏剧艺术如此完美地结合,创造出前所未有的舞台效果。 您的眼光和魄力,令人钦佩!” 莱昂纳尔不动声色,并没有开口谦虚,他知道爱迪生的话志不在此。 果然,记下来这位大发明家就压低了声音,抛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建议:“索雷尔先生,您有没有考虑过,我们之间可以进行更深入的合作? 您拥有在文化艺术领域的影响力和渠道,而‘爱迪生电气’拥有最成熟、最可靠的照明系统和专利技术。 如果我们联合起来,成立一家新的公司,比如就叫‘爱迪生-索雷尔电气’,共同开拓欧洲市场…… 想象一下,那将是多么强大的力量!我们可以更快地将电灯普及到每一个需要光明的角落。” (本章完) 第411章 天真的佩蒂,天真的标致! 莱昂纳尔听着托马斯·爱迪生的合作提议,心中冷笑。 他说的话听起来美好,但莱昂纳尔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包括法兰克·史伯格,约瑟夫·斯旺,当然还有尼古拉·特斯拉等一长串名字。 这些都是爱迪生在不同历史时期的合伙人或者下属工程师,但他们之间最终都不欢而散,甚至反目成仇。 托马斯·爱迪生对控制权和专利的执着和他对新事物的好奇同样出名。 所谓的合作,往往最终会变成另一方被他用金钱或者其他手段彻底吞噬。 更何况,莱昂纳尔知道交流电才是未来的大势所趋,他怎么可能将自己和特斯拉的未来,与爱迪生的直流电帝国捆绑在一起? 莱昂纳尔语气温和,但拒绝得毫不拖泥带水:“感谢您的厚爱和提议,爱迪生先生。 首先纠正您一个口误,就在几周前,‘索雷尔电气’已经正式更名为‘索雷尔-特斯拉电气’了。 如果再加上一个‘爱迪生’,这个公司的名字恐怕就太长了。” 托马斯·爱迪生眼皮一跳,他没有想到莱昂纳尔竟然那么信任那个年轻的电气工程师。 虽然他也知道尼古拉·特斯拉是个天才——但是他手下的天才太多了,包括他自己本人在内。 所以失去一个虽然令他有些愤怒和沮丧,但绝不至于担忧。 可“索雷尔-特斯拉电气”这个名称还是让他有了一丝危机感。 在他眼里,如今的欧洲虽然不乏各种各样的发明创造,但是过于割裂的市场环境导致了这些发明创造根本无法有效联动起来。 就好像电灯,自己并不是第一个着手研究它的人,也不是第一个做出具体成果的人,但他却是第一个把电力系统与电灯联动起来进行商业化操作的人。 俄国人、法国人、英国人……聪明的大脑各自为战,美国人的时代要来了! 但是莱昂纳尔却让他看到了欧洲人当中也有可以进行“系统性整合”的人物。 《雷雨》舞台改造涉及到的电弧灯与碳丝灯的交替运用,就充分证明了这个作家在这方面的眼光。 至于说“名字太长”,显然是个玩笑式的拒绝。 果然,莱昂纳尔随后就明确了自己的态度:“‘索雷尔-特斯拉电气’目前更倾向于独立发展,探索适合欧洲市场和未来技术方向的路径。 或许,在未来某些具体项目上,我们可以寻求合作的可能。就比如现在,我们每个月仍然会向您采购几千套电灯系统一样……” 爱迪生脸上的笑容僵硬住了。 法国的剧场改造工程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过去巴黎分公司的电气工程师们个个都开始独当一面了,对电灯的需求量激增。 “索雷尔-特斯拉电气”如今已经成为“爱迪生电灯”最大的客户。 可是这些电灯系统每一套的利润都不算高,关键这巨大的折扣还是他亲口指示巴黎分公司给莱昂纳尔的。 想到这件事,托马斯·爱迪生就感到一阵肉疼。 但他到底是个大人物,随即恢复如常,他摊了摊手,语气豁达:“当然,当然,我理解,独立精神非常重要。 好吧,索雷尔先生,希望我们能在博览会上都有出色的表现! 或许,健康的竞争更能推动技术的进步,不是吗?” 他举起手中的酒杯,向莱昂纳尔示意。 莱昂纳尔也举杯回应:“毫无疑问,竞争是进步的催化剂。” 两人轻轻碰杯,眼神交汇的瞬间,都看到了对方眼中毫不退让的锋芒。 又聊了几句关于博览会组织和巴黎电力应用前景的场面话后,爱迪生便借口要会见其他客人,礼貌地告退了。 莱昂纳尔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内心的不快。 就在这时,美国驻法国大使列维·莫顿再次来到了偏厅。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亲切:“索雷尔先生,希望您和爱迪生先生的交谈愉快。” 莱昂纳尔的回答也很得体:“很有启发性,大使先生。”。 莫顿大使点了点头:“爱迪生先生代表着美国在技术和工业上的进取精神。 而您,索雷尔先生,则代表了欧洲,特别是法国,在文化艺术领域的活力和创新。 我个人非常欣赏您的作品,无论是《合唱团》,还是《雷雨》,都令人印象深刻。”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兴致勃勃起来:“美国是一个年轻而充满活力的国家,我们的人民对欧洲,尤其是法国的文化艺术怀有深厚的兴趣和敬意。 索雷尔先生,不知道您是否有考虑过,在合适的时候,进行一趟美国之旅? 我相信,您的到来,一定能给美国的文化艺术界带去新鲜的空气。 我们的作家、艺术家,乃至广大的读者和观众,都会热切地欢迎您。” 莱昂纳尔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等以后有机会吧……” 这时候,大厅里传来了波尔卡的欢快前奏,莱昂纳尔举起酒杯:“大使阁下,失陪了,这是我唯一会跳的一支舞,我可不想错过它。” 说罢,就步入大厅去找苏菲了。 —————————— 接下来的几天,莱昂纳尔就带着苏菲、艾丽丝、佩蒂,以及阿尔芒·标致等人开始逛“国际电力博览会”。 工业宫内人声鼎沸,来自世界各地的发明家和工程师们齐聚一堂,展示着各自最新的电气成果。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油漆的气味,还夹杂着机器运转的嗡鸣声和参观者的惊叹声。 他们首先见到了齐纳布·格拉姆的电动机。 这台看似简单的设备正平稳地运转着,带动着旁边的一台小型水泵不断把水抽到高处又倾斜下来。 特斯拉、庞加莱都没有来,所以只能由莱昂纳尔向同伴们解释:“看,这就是电动机,它将电能转化为机械能。” 艾丽丝好奇地凑近观察:“比蒸汽机小巧多了,而且没有煤烟。” 阿尔芒·标致立刻看出了它的潜力:“如果能解决供电问题,这种机器可以改变整个工业。 想想看,把它装到轮带机上……” 不远处,维尔纳·冯·西门子的“戏剧收听机”前围满了观众。 这个设备能将远处剧院的声音通过电线传输到博览会现场,虽然音质粗糙,却让听众们惊叹不已。 苏菲轻声赞叹:“就像在剧院里一样!” 莱昂纳尔点点头:“这是电话的一种应用。未来,人们能摆脱线缆,在家中就听到远方的音乐会。” 艾丽丝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不用线吗?我不信……” 莱昂纳尔耸了耸肩:“不仅仅是声音,还可以看到画面,比在剧院用望远镜看得还清楚。” 这下就连苏菲都不信了:“莱昂,你说的太离奇了……” 只有佩蒂最高兴:“少爷,那是不是以后就用不着去学校了?直接在家里就可以上课啦,真棒!” 莱昂纳尔摸了摸佩蒂的头,心中默念:“相信我,没那么棒……” 而亚历山大·贝尔的电话机展台前更是排起了长队。 参观者们争相体验这种能够远距离通话的神奇装置。 不过莱昂纳尔之前在诺曼·麦克劳德的办公室里就见过这玩意了,所以兴趣不大,直接带他们去了法国同胞古斯塔夫·特鲁夫的展区。 特鲁夫展出的电动船和电动车引起了轰动! 特别是那辆三个轮子的电动车,使用直流电机和多次性铅酸充电电池驱动,虽然速度缓慢,却无需马匹就能自行前进。 阿尔芒·标致的眼睛从看到这辆车开始就离不开了,完全忘记了其他人。 他连续两天围着这辆早期的“电车”打转,仔细研究它的每一个细节。 第二天下午,阿尔芒终于激动又笃定地对莱昂纳尔说:“索雷尔先生,您看,我们有更好的电机,特斯拉先生又是这方面的天才。 如果我们能合作改进这种车辆……” 莱昂纳尔看着这辆简陋的三轮电动车,内心颇为复杂。 它最高时速不过十二公里,续航能力奇差,充电时间奇长—— 当然,在1881年确实是技术奇迹,但在他眼中却显得如此原始。 莱昂纳尔斟酌着用词:“阿尔芒,电动车确实很有前景,但你不觉得它的动力源是个问题吗?” 阿尔芒·标致不解地看着他:“电池技术会进步的。而且电力比蒸汽更清洁,比马匹更高效。” 莱昂纳尔知道直接告诉阿尔芒“应该关注内燃机”未免太过突兀,毕竟现在汽油发动机还不知道发明了没有。 不过算算日子,汽车也差不多该出现了,它依赖的一些前置技术至少英国有了雏形。 莱昂纳尔谨慎地说:“我听说德国有人正在研究一种以汽油为燃料的内燃机……也许我们应该对各种动力形式都保持关注。” 阿尔芒·标致若有所思,但目光仍然无法从电动车上移开:“也许您说得对,但这种电动车,它代表未来。” 莱昂纳尔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啊,电动车一定是未来。那时候,我们就用尼古拉的姓来做电动车的品牌吧!” 阿尔芒·标致有些委屈:“创意明明是我提的……” 莱昂纳尔笑了笑:“阿尔芒,你和别人不一样,不要把时间浪费在电动车上……” 而在参观过程中,所有人都会注意到博览会最大的展厅中央,有一块被脚手架和黑布严密遮挡的区域。 里面传出忙碌的敲打声和工人们的吆喝声,至少有数十人正在紧张地组装着什么。 一位工作人员告诉他们:“那就是爱迪生要展出的东西,听说是个大工程!” 莱昂纳尔收回目光,对车内的同伴们说:“下周,爱迪生先生会给巴黎人民一个惊喜。 而我们,也会给爱迪生先生一个惊喜!” (今晚两更结束,还没有回到深圳,创作环境还有点恶劣……) (本章完) 第412章 巨物崇拜! 时间来到一周后,巴黎。 九月的阳光慷慨地洒在香榭丽舍大街,为宏伟的工业宫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色。 距离国际电力博览会开幕已经超过一个月,巴黎的民众们早已经习惯了这里光怪陆离的新奇发明。 但今天,工业宫门口早早就排起了蜿蜒的长队,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远比之前更热烈的期待与躁动。 马车、绅士、淑女、记者、好奇的市民……各色人等汇聚于此,将工业宫门口的广场挤了个满满当当。 他们来,只为亲眼目睹那位来自新大陆的发明大王、实业大亨——托马斯·爱迪生的杰作。 工业宫二楼,一处可以俯瞰主展厅入口的露台上,托马斯·爱迪生正与两位法国政商界的要人并肩而立。 托马斯·爱迪生穿着黑色的正装外套,领结打得一丝不苟,脸上满是自信的笑容。 站在他左手边的是「巴黎照明和煤气公司」的总经理,夏尔·拉法格。 拉法格先生年约五旬,身材微胖,穿着剪裁精良的灰色条纹西装,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印章戒指。 他看着楼下涌动的人潮,眼神既有和其他人一样的好奇,但也有一丝忧虑。 电灯,这个新兴事物,究竟是他事业的掘墓人,还是可以合作分一杯羹的新源泉? 爱迪生右手边则是巴黎市议会议长,亨利·德·维尔福尔。 议长先生气质矜持自傲,是典型的法兰西官僚派头,灰白的鬓角梳理得整整齐齐。 他关心的事情远比拉法格更加复杂: 这项新技术能否赢得巴黎市民的欢心? 能否为城市营造更光明、更“进步”的形象? 会不会引发社会波动或反对声浪? 当然,爱迪生私下许诺的可观的“顾问费”,让议长先生觉得,适当推动一下这项“利国利民”的事业,并无不可。 维尔福尔议长微微颔首,表示了赞赏:“瞧这人气,爱迪生先生。 巴黎人总是对新鲜事物充满热情,尤其是来自大洋彼岸的奇迹。” 爱迪生满意地摩挲着下巴:“议长先生,巴黎的街头将来会被电灯照得亮如白昼! 今天的展览只是我个人的一小步,但也将是照明事业的一大步。” 接着他又转向拉法格:“至于成本和可靠性,拉法格先生,我的系统远比你想象的更经济、更稳定。 他们今天来看的是新鲜,明天,电灯就会成为他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太阳。 巴黎的夜晚,应该如同白昼般明亮,而这一切,将由我的系统来实现。 煤气灯的时代即将过去,电灯才是未来!” 拉法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心里在快速计算着煤气与电力的成本对比,以及如果合作,他能在这场能源变革中占据多少份额。 爱迪生承诺的专利使用权分成和联合公司的股份,确实极具诱惑力。 楼下展厅的喧哗声陡然升高,预示着展示时间即将到来。 托马斯·爱迪生向两位同伴点头致意:“先生们,失陪一下,该我去让巴黎见识见识‘另一个太阳’了。” 拉法格和维尔福尔对视一眼,仿佛都想起了什么——两年前,也有人宣布要给法国带来一轮新的太阳,结果却是一场灾难。 只不过那个人来自英国。 托马斯·爱迪生当然不知道他们两个在想什么,他已经转身走下楼梯,留下拉法格和维尔福尔继续站在高处,各怀心思地注视着下方。 一楼主展厅内,人头攒动,闷热不堪。 在展厅中央,一个庞然大物被巨大的黑色绒布严密地覆盖着,只隐约可见钢铁的冰冷轮廓,以及令人心悸的巨大体积。 人们围绕着它,议论纷纷,猜测着布下究竟是何等奇观。 人群中,莱昂纳尔·索雷尔和他的同伴尼古拉·特斯拉并不起眼。 莱昂纳尔目光扫过兴奋的人群和那被覆盖的巨物,并没有跟着一起往前挤,神情也十分平静。 他身边的特斯拉则显得更加紧绷,苍白的脸上,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燃烧着火焰,似乎想看穿黑布,看看他的“偶像”又制造出了什么。 莱昂纳尔笑着低声对特斯拉说:“瞧瞧这场面,尼古拉,托马斯·爱迪生确实是个营销的天才。 他知道如何制造悬念,如何调动人们的情绪。” 没想到尼古拉·特斯拉却摇了摇头:“后天,后天就轮到我们了。那时候,人们会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未来,谁才是真正的天才。 不过,我担心……” 没等他说完,莱昂纳尔就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耐心点,我的朋友。 让爱迪生先生先享受他的高光时刻,变革需要铺垫—— 只不过以前都是别人当爱迪生先生的垫脚石罢了。”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托马斯·爱迪生在几名助手和博览会工作人员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那被黑布覆盖的巨物之前。 喧闹声渐渐平息,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爱迪生没有过多的寒暄,他深知此刻行动胜于雄辩。 他环视四周,然后猛地一挥手——助手们同时用力,扯下了那块巨大的黑布。 “嗡……”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个庞大到令人瞠目的钢铁巨物! 钢铁构件在煤气灯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复杂的线圈和铁芯结构透露出工业时代的力量感,整个机器至少有数十吨重! 而更令人震撼的是,在发电机上方,一个由上千只白炽灯组成的、层层叠叠的巨型灯塔巍然耸立,如同一个还在沉睡的光明之神,等待着被电流唤醒。 即使是自诩见多识广、历经风雨的巴黎人,也被这充满了工业力量之美的巨型机器给深深震撼了。 他们见过电灯,是的,莱昂纳尔·索雷尔的《雷雨》在法兰西喜剧院上演时,就巧妙地运用了电灯营造出惊心动魄的舞台效果,法兰西喜剧院本身也因此成为巴黎最早大规模采用电灯照明的公共建筑之一。 但那些灯光是分散在剧院的不同角落。 眼前这个体积庞大的灯塔,带来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冲击力,几乎能让这个时代所有看到它的人,产生一种原始的崇拜。 爱迪生站在他的杰作前,声音洪亮:“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电力的未来! 你们眼前这台机器,重达二十七吨,是世界上最大、最强的发电机! 而它上方这一千二百盏灯,将向你们证明—— 电灯不再是新奇的玩具,它足以照亮整个城市!” 他停顿了一下,享受着他制造的寂静和期待感。 “现在,请诸位见证!” 爱迪生转过身,面向发电机控制台,深吸一口气,然后亲手,郑重地合上了那个巨大的电闸! “咔嚓!” 一声清脆的闭合声后,是短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 紧接着—— “唰!” 仿佛一千个微型太阳同时诞生! 巨型电灯塔上的上千盏白炽灯在同一瞬间被点亮,绽放出无比璀璨、稳定、甚至是无情的光芒! 那光芒如此强烈,以至于离得近的观众下意识地用手遮挡眼睛,感觉视线里仿佛真的出现了另一个太阳。 整个展厅被这突如其来的人造白昼照得纤毫毕现,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清晰可辨。 周围的煤气灯在它面前,顿时显得黯淡、昏黄,如同风烛残年的老人。 几秒钟后,人们适应了这强光,惊叹声、欢呼声、掌声如同潮水般涌起,汇成一片。 他们被这壮观的景象彻底征服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狂热。 这不仅仅是照明,这是一种神迹,是人力驾驭自然力量的辉煌胜利! 莱昂纳尔眯着眼,看着那光芒四射的灯塔,低声道:“确实壮观。巴黎人并非没有见过电灯,亚布洛奇科夫的电烛,我们剧院里的灯光…… 但如此集中、如此规模的展示,带来的心理冲击是无可比拟的。” 特斯拉低声回应:“直流电局限太大。这种规模的供电,它的线路损耗会是个天文数字。 浪费,极大的浪费!” 台上,爱迪生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脸上洋溢着胜利的笑容。 他高声宣布:“这不仅仅是一次展示!为了证明我的白炽灯拥有无与伦比的可靠性,这个灯柱,将在这里,在工业宫,连续点亮5天!” 人群中再次爆发出惊呼,连续?5天? 这意味着爱迪生的灯泡拥有之前的灯泡难以比拟的耐用性! 要知道过去公开展示的电灯寿命大多在600小时左右,但这是在每点亮6到时以后就要“休息”至少12个小时的情况下。 那如果只用在晚上照明的话,这些电灯多久才需要更换一次? 所以,这不仅是视觉的震撼,更是这项技术可靠的强力宣言! 耐用性大大提高,意味着成本将大大降低,这才是电灯能从剧院和有钱人的别墅普及到街头巷尾和千家万户的关键所在!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电灯取代煤气灯的最后一道技术障碍似乎也被扫清了。 拉法格总经理在二楼看着这一幕,脸色变了——如果灯泡的耐用性真如爱迪生所言,那么煤气灯的成本优势将荡然无存。 他必须重新评估与爱迪生合作的条款了。 维尔福尔议长则露出了更为满意的笑容,因为民众的反应是积极的,甚至是狂热的。 这项新技术看来大有可为,既能提升政绩,又能带来实际的利益。 他仿佛已经看到巴黎的林荫大道被电灯照亮的辉煌景象,以及随之而来的赞誉。 爱迪生在台上继续他的演说,描绘着电灯普及后的美好未来,声音充满了感染力和说服力。台下,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莱昂纳尔拉了拉特斯拉,“走吧,尼古拉,让他享受他的胜利,我们的战场在后天。 到时候,人们会看到,点亮灯泡只是开始,如何更高效、更经济地输送和使用电力,才是真正的关键。” 特斯拉最后看了一眼那光芒万丈的直流电系统,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跟着莱昂纳尔转身,挤出了依旧沉浸在兴奋与惊叹中的人群。 工业宫内,爱迪生的“人造太阳”依旧在持续散发着光和热,似乎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黎明,正在拉开帷幕。 (本章完) 第413章 这是巴黎? 第413章 这是……巴黎? 翌日,巴黎的报纸几乎被同一个名字占据。 《费加罗报》的头版标题是《托马斯·爱迪生点亮巴黎》,配以对那台二十七吨“巨兽”发电机的木刻画配图,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工业力量的顶礼膜拜。 文章宣称,爱迪生的展示“不仅征服了我们的眼睛,更征服了我们对未来的想象”。 并且着重指出,那持续五天的光明宣言,标志着电灯已从“富人的新奇玩物”蜕变为“即将走入千家万户的实用发明”。 《小日报》则以更通俗、更具煽动性的笔触,渲染了现场观众目睹“另一个太阳”在工业宫内升起时的震撼与狂喜。 他们用整个版面刊登了那由一千二百只白炽灯组成的“灯塔”的插图,光芒仿佛要透出纸面。 报道反复强调“连续点亮120小时”这个数字,将其塑造为可靠性无可辩驳的象征,并暗示爱迪生的系统将是巴黎迈向“不夜城”的唯一选择。 《时报》的评论虽然更为谨慎,但基调依然是乐观的。 文章分析了爱迪生系统可能带来的社会变革——延长工作时间、改变城市夜生活、提升公共安全…… 并认为法国政府应当积极介入,抓住这次技术飞跃的机遇。 《高卢人报》甚至直接呼吁:“是时候认真考虑将爱迪生的专利纳入国家战略了!我们不能在电力的赛跑中落后于美国。” 一种乐观的情绪在巴黎城中弥漫。 一整天时间,咖啡馆里,沙龙中,交易所内,人们谈论的都是爱迪生、电灯,和未来那触手可及的光明。 巴黎人再一次集体迷醉在新奇的事物上! 传闻更是像野火般蔓延。 有消息灵通人士信誓旦旦地表示,国际电力博览会评审委员会已经达成共识,将把最高荣誉“金奖”授予托马斯·爱迪生。 更有甚者,从某些部长办公室隐约透出风声,称法国政府内部正在讨论斥巨资收购爱迪生的电灯系统专利,并筹建法国第一家国家级的中央发电厂。 他们的目标是让巴黎率先全面电气化。 资本的触角也敏锐地嗅到了机会,一些银行家和工业巨头开始私下接触爱迪生的代表,探讨合作的可能性。 托马斯·爱迪生在短短几天内,就站在了征服欧洲最重要的一个市场的门槛上。 在这股几乎一面倒的舆论风暴中,只有《小巴黎人报》在一篇报道中提及: 【据悉,在本届国际电力博览会工业宫二楼东侧展厅,「索雷尔-特斯拉电气」拥有一处展区。 该展区已被神秘黑布覆盖逾一周,将于明日揭晓其展示内容。 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想必会为我们带来不同于传统工业的独特展示。】 对于大多数读者而言,“莱昂纳尔·索雷尔”这个名字当然是如雷贯耳的——毕竟距离他在司法宫面前一呼万应才过去不到三周。 但一个作家,一个剧作家,涉足电力?这听起来更像是一位文人出于好奇心的玩票,或者某种行为艺术。 电力,属于爱迪生、西门子、格拉姆这些名字,属于钢铁、线圈、碳丝和精密的计算……与、剧本和美学思辨相去甚远。 因此,这则消息并未引起多少真正的关注,很快便被淹没在关于托马斯·爱迪生和他的“光明之塔”的新闻浪潮中。 一天的时间,匆匆而过,国际电力博览会依旧热闹非凡。 工业宫底层,爱迪生的展区依旧是人潮的中心。 那台巨大的发电机低沉地轰鸣着,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心脏,让上方的一千二百只白炽灯稳定地散发着光芒,将整个展厅映照得如在日光之下。 参观者仰着头,脸上无不带着惊叹与敬畏。 它已经成为一个地标,一个神迹,一个“未来已至”的宣告! 在相对安静的二楼展厅,一些好奇的市民,在满足了对于爱迪生“巨兽”的好奇心后,开始流连于其他展台。 其中,就有少数人想起了《小巴黎人报》上那则简短的消息。 他们抱着“看看也无妨”的心态,踱步到了“索雷尔-特斯拉电气”的展区前。 此外,还有一些莱昂纳尔在文学和艺术界的忠实拥趸也在这里等待。 他们并非为电力而来,而是想支持他们喜爱的作家,看看他这次又在尝试什么新奇的领域。 展区前逐渐聚集起一小群人,慢慢地围成了一个圈子,将展台裹得严严实实。 这个展台面积也不小,占地几乎有一座小房子那么大,只是高度还不到成年人的胸口,并且表面一片平坦,不像爱迪生的那座“光明之塔”,几乎快和工业宫的二楼平齐了。 然后,他们惊讶地发现,站在展区前准备进行讲解的,不仅仅是莱昂纳尔·索雷尔本人。 他的身边,赫然聚集着一个分量极重的小型“艺术沙龙”:埃米尔·左拉,居伊·德·莫泊桑、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克劳德·莫奈…… 这些在各自领域声名显赫的人物,此刻竟齐聚在充斥着铜线、绝缘瓷瓶、机器的电力博览会上,本身就像是一件展品。 围观的人们面面相觑,低声交换着困惑。 “左拉先生?他怎么也来了?难道电力要被他写进新作品里?” “还有莫奈和雷诺阿!天哪,我是不是走错了地方?这里难道要开印象派画展?” “搞什么名堂?这里是电力博览会啊!他们难道要用和油画来发电吗?” 窃窃私语声像一锅快要沸腾的水,消息像滴入水面的油,迅速扩散开来。 原本聚集在爱迪生展区或其他技术展台的记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里的异常——文化名流集体出现在技术展会,这本身就是新闻。 他们立刻带着速记本赶了过来,一些纯粹看热闹的参观者也尾随而至,使得“索雷尔-特斯拉电气”展区前围拢了可观的人群。 在底层展厅,托马斯·爱迪生正被一群法国、英国和德国的工程师簇拥着,接受着他们对直流电系统稳定性和实用性的恭维。 他志得意满,享受着这胜利的时刻。 这时一名助手匆匆穿过人群,来到他身边,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简要汇报了二楼的情况。 托马斯·爱迪生嘴角撇了撇,露出不屑的表情。 他甚至没有压低声音,就是要让周围的人听到他的评价:“艺术家?作家?电力是科学,是工程,是精确的计算和可靠的材料堆砌出来的成果! 用画笔和羽毛笔的来凑什么热闹?简直是哗众取宠!” 他摆了摆手,仿佛在驱赶一只围绕着他胜利光环嗡嗡作响的恼人飞虫。 在他眼中,二楼那场由文人墨客捧场的展览,不过是一场闹剧,甚至是对工业精神的亵渎。 他坚信,要想最终决定市场和技术方向,就要像他这样展示出压倒性的工业力量! 与此同时,二楼展区前,莱昂纳尔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聚集起来的人群,微微点头,然后直接走到了被厚重黑布覆盖的展品前。 人群自发地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好奇、怀疑、期待——都集中在他身上。 莱昂纳尔开口了:“先生们,女士们,感谢各位来到这里。这几天,我们所有人都在谈论电力,谈论它带来的变革,谈论未来。 昨天,爱迪生先生向我们精彩地展示了电力的光芒可以何等璀璨,他让我们相信,一个电力的世界确实正在不可阻挡地向我们走来。 但如何将电力高效、稳定、经济地输送到需要它的每一个遥远的角落? 无论是街区的路灯,还是工厂里的机器,或是我们家中的天花板……这是才是电力时代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 今天,我们‘索雷尔-特斯拉电气’展示的,不仅仅是‘电灯能否亮’,更是‘电力应该如何更好地服务于城市与人’” 他说着,侧身让开,手搭在了垂落的黑布边缘,然后用力一拉——厚重的黑布应声滑落,如同戏剧幕布升起。 刹那间,一阵惊讶与赞叹的吸气声,在人群中响起,汇成一道小小的声浪。 呈现在他们眼前的,并非大多数人预想中的某种造型奇特、线圈裸露、火花四溅的机器,也不是某种放大版的灯泡或开关。 那是一个巨大的微缩景观模型,不仅精美,而且细节丰富到令人瞠目结舌! 它几乎完全占据了整个五十平方米见方的展区,上面山川起伏,河流蜿蜒,道路纵横,赫然是整个巴黎市的精确微缩复制! 石膏和精细木材巧妙地塑造出巴黎十二区那熟悉的起伏地形,模型中间还有一条用银箔精细镶嵌而成的“塞纳河”穿城而过。 河水波光粼粼,河上跨越着众多微型桥梁,每一座的造型都力求还原。 巴黎各区主要的街道、著名的广场、以及那些标志性的建筑物——巴黎圣母院、先贤祠、凯旋门、荣军院、市政厅、歌剧院…… 甚至包括他们此刻身处的工业宫本身——都被缩微还原出来,并且进行了涂装上色,栩栩如生。 这就是一个被施了缩小魔法的真实巴黎! 观众们把脖子伸的长长的,仿佛要贴到模型上去,看清楚每一个上面的每一个细节,甚至希望找到自己生活的街区。 惊叹声此起彼伏,把后面的观众急得抓耳挠腮。 这时候,莱昂纳尔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他默默向旁边走了两步,把原本“藏”在后面的特斯拉拽了出来,拉到人们的视线中心。 就在特斯拉惶恐之际,莱昂纳尔对所有人说:“这位就是这个杰作的创造者,‘索雷尔-特斯拉电气’的总工程师,尼古拉·特斯拉! 我想在今天这个特别的时刻,应该由他来按下开关!” 这时候大家才注意到,在微缩模型景观的前面立着一根齐腰高的柱子,上面有一个红色的按钮。 莱昂纳尔转向特斯拉,语气中都是鼓励:“尼古拉,这是属于你的时刻。” 尼古拉·特斯拉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他没有想到莱昂纳尔竟然把这样一个露脸的机会让给了自己。 他站到了按钮旁边,用颤抖的手压了下去…… (今日二更结束) (本章完) 第414章 又见黑烟升起 …… 尼古拉·特斯拉的手指沉稳地按下了那个闪亮的按钮。 一瞬间,一阵电流声开始嗡鸣,轻微地仿佛只是人群屏息后产生的幻觉。 “微型巴黎”的基座传来一阵清晰的震动,如同城市地下的脉搏开始苏醒。 紧接着,奇迹发生了。 那座精心构筑的微缩都市,纵横交错的街道、鳞次栉比的建筑,仿佛被无形的星火瞬间点燃,纷纷亮了起来! 观众们这才惊愕地发现,这座模型的每一个细节处,竟然镶嵌着无数颗极其微小的“灯珠”。 这些灯珠直径不足一厘米,在模型的轮廓和内部熠熠生辉,宛如无数颗被精心雕琢、瞬间焕发生命的发光珍珠! 它们将整座“微型巴黎”从沉睡中温柔地唤醒,浸染在一片梦幻般的光辉之中。 这光芒没有爱迪生“光明之塔”那样炽烈夺目,宣示工业力量的磅礴和伟岸。 它用一种更为细腻、更具层次感的光晕,让整个场景灿烂而不刺眼,华丽得恰如其分。 借助这均匀而柔和的光亮,观众们能清晰地欣赏到这座微缩城市最精妙的细节—— 巴黎圣母院尖塔上雕塑仿佛在呼吸,塞纳河上游船的舷窗里透出点点温馨,先贤祠宏伟穹顶的肋线清晰可辨,甚至还能看到协和广场上方尖碑的棱角…… 光,赋予了这些微缩景观灵魂和深度! 如果说爱迪生的“光明之塔”象征着一种雄浑、磅礴、几乎要征服自然的工业伟力; 那么莱昂纳尔和特斯拉所展示的“微型巴黎”,则更像一首用光与影谱写的城市诗篇。 它充满了艺术的美感与人文的关怀,精致、优雅,更贴近巴黎人对自己城市的想象与情感。 在许多观众心中,眼前这座流光溢彩的微缩都市,似乎比一楼那座高高矗立的巨塔,更能代表“巴黎未来应有的样子” ——技术与艺术,在这座“城市”里完美融合。 惊叹声如同潮水般在二楼展厅蔓延。 一位戴着精致羽毛帽的女士用手帕捂住嘴:“上帝……这太美了!这才是巴黎!” 她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泪光,她身边的绅士则不断调整着单片眼镜,试图看清更多细节。 一个学生拉着同伴,兴奋地指指点点:“看那里!玛德莱娜教堂的柱廊!光是从柱子后面透出来的,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一位评论家低声对同伴说:“这才是电应有的样子,它应该服务于美,融入生活。 而不是像楼下那样,只是一个刺眼的、令人敬畏的巨人。” 一个工程师则难以置信:“这些灯……太小了!比我见过的任何电灯都要小得多!这怎么可能?” 这同样也是许多人心中的困惑。 在人群的赞叹达到顶峰时,莱昂纳尔微笑着走向旁边那群一直安静站在阴影处的艺术家。 他与其中一位留着浓密胡须的中年男人用力地拥抱了一下,然后轻轻将他推到了特斯拉的身边,面向好奇的观众。 莱昂纳尔的声音传遍展厅:“女士们,先生们,请允许我向大家介绍,这座令人惊叹的‘微型巴黎’的真正塑造者,是这位——奥古斯特·罗丹先生! 是他,以无与伦比的艺术眼光和执着,带领着上百名来自法国美术学院的年轻学生们,耗费了整整60个日夜! 用他们的双手和灵魂,雕琢、打磨,最终创造了这个只能属于巴黎的艺术杰作!” 瞬间,热烈的掌声如同雷鸣般爆发出来,充满了对艺术家的敬意与对这件艺术品的由衷赞美。 罗丹略显腼腆地向众人鞠躬致意,他的目光扫过那座发光的城市模型,眼中充满了创造者特有的自豪与柔情。 与此同时,在一楼,托马斯·爱迪生刚刚听完年轻的助手塞缪尔·英萨尔匆忙的汇报。 他的第一反应是极度的怀疑和不可思议:“灯珠?不到一厘米?” 托马斯·爱迪生皱紧了眉头:“这不可能!更细的灯丝意味着更快的蒸发和糟糕的稳定性! 碳丝在那种尺度下根本无法有效工作!还有那玻璃泡……吹制如此微小的、均匀的玻璃泡,成品率会低得可怕! 他们是在变戏法吗?” 基于深厚的专业知识和制造业经验,他一时间也无法理解“索雷尔-特斯拉电气”是如何克服这些不可逾越的技术障碍的。 但随即,他甩了甩头,脸上再次露出不屑的笑容。 创意?艺术感?确实不错,能唬住那些不懂行的外行和追求浮华的巴黎人。 但归根结底,大规模、稳定、低成本地制造电灯泡和发电机组,靠的是扎实的工业基础和完善的生产体系,而不是一两个炫目的模型。 在他看来,“索雷尔-特斯拉电气”这番表演,最终只会提升公众对电灯的兴趣,而能满足这种市场需求庞然大物的,只有他托马斯·爱迪生。 他们,不过是在为自己做嫁衣罢了。 他定了定神,对塞缪尔·英萨尔吩咐道:“继续观察,有任何异常立刻向我报告。” 他依旧认为自己稳操胜券,所以只是让耳目更加警觉一些。 而在二楼,掌声稍歇,尼古拉·特斯拉再次走到台前,开始进行技术讲解。 他拿起一根细长的指示棒,优雅地指向“微型巴黎”边缘的一个角落——那里,矗立着一个比例稍大、涂成黑色的建筑物模型。 建筑物上方有一根细长的烟囱,此刻正冒着一缕黑烟,如同香烟的烟雾般,飘到高处就消散了。 尼古拉·特斯拉被莱昂纳尔突然推到台前,一开始有些紧张,但是经过掌声与目光聚焦的洗礼,现在已经平静多了。 他沉稳地开始解释:“诸位请看这里,这是一座交流电发电厂,它与直流发电厂向城市提供电力的原理、实现方式都完全不同。 我们只需要在远离城市中心、比如偏远的郊区,建立这样一座集中式的、功率更大的交流发电厂,然后,通过我们研发的‘变压器’装置……” 他在这里没有展开详细解释其电磁原理,以免过于深奥,这也是莱昂纳尔刚刚特地交代他的。 “……我们可以将产生的电流进行升压,以极高的电压、极低的损耗,通过输电线进行远距离传输。 当电流抵达城市当中时,再次通过变压器降压,安全地配送到每一个街区、每一栋建筑、乃至每一个房间里。” 这番简洁的阐述,勾勒出的是一种与爱迪生那种“电厂紧邻用户”的直流供电模式截然不同的未来图景——更集中、更高效,还能远距离输电。 就在这时,塞缪尔·英萨尔挤过人群,再次来到托马斯·爱迪生身边。 这次塞缪尔·英萨尔的脸色更加凝重,低声、急促地汇报了“交流电”、“变压器”、“远距离输电”等关键词。 托马斯·爱迪生的脸色终于变了。 交流电?这是一条他一直公开贬低的技术路径?变压器是上次在英国展出的那个? 他们竟然真的搞出了实际应用,而且是在这个万众瞩目的场合? 那种一切尽在掌控的感觉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挑战、甚至被超越的危机感。 他再也无法安坐在一楼,享受那份笃定的优越感。 他必须亲自去看看,去戳穿这个的“骗局”,还有观众们不切实际的幻想。 托马斯·爱迪生语气十分坚决:“我们上去!” 在塞缪尔·英萨尔的陪同下,他摆脱了电气工程师们的包围,快步登上二楼。 而这些电气工程师也被激起了极大的兴趣,跟着上了二楼。 来到二楼,托马斯·爱迪生才发现展厅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完全被那座发光的“微型巴黎”和正在讲解的特斯拉所吸引,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到来。 他悄然挤进人群,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以最集中的注意力,审视着那个精致的模型和台上的对手。 恰在此时,一位反应敏锐的记者大声提出了一个所有人心中的疑问:“索雷尔先生!特斯拉先生! 请问你们展示的这个系统,与楼下托马斯·爱迪生先生的发电和供电系统,究竟有什么不同? 除了……呃,灯更小,模型更漂亮之外?”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也很关键,瞬间让全场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莱昂纳尔和特斯拉身上。 莱昂纳尔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特斯拉,微微颔首示意。 特斯拉心领神会,他再次伸出手,按下了那个最初点亮“微型巴黎”的闪亮按钮。 霎时间,模型城市的光芒熄灭了,仿佛巴黎瞬间陷入了沉睡,只留下底座细微的机械运作声和观众们若有所失的叹息。 然而,尼古拉·特斯拉的身前,另一根金属柱子平稳地升起。 柱子的顶端,镶嵌着一个颜色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按钮——通体漆黑,泛着哑光。 特斯拉没有做任何多余的说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径直伸出手,果断地按下了那个黑色的按钮。 就在他按下的瞬间—— 只见那座刚刚陷入黑暗的“微型巴黎”,再一次,璀璨地亮了起来! 光线依旧那么柔和、均匀,每一个微小的灯珠都重新焕发光芒,将那座微缩城市的梦幻景象,丝毫不差地重新呈现在所有观众面前。 托马斯·爱迪生和所有观众都一脸莫名其妙,重复点亮城市有什么意义?这些小灯泡又没有变成另外的颜色! 直到他看到一缕黑烟升起…… (本章完) 第415章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当那座“微型巴黎”在特斯拉按下黑色按钮后再次焕发出梦幻般的光彩时,异变就发生了。 起初,只是一缕细微的黑烟,从模型中最繁华的香榭丽舍大街区域袅袅升起,像一条不祥的黑色丝带,玷污了那片璀璨的光海。 眼尖的观众发出了低呼,指引着更多人将目光投向那里。 人们这才注意到,在那些精致稠密的房屋模型之间,不知何时悄然出现了一栋不起眼的黑色建筑模型,那缕黑烟正源自它那细小的烟囱。 这仅仅是个开始,潘多拉的魔盒仿佛被打开了—— 紧接着,第二缕黑烟从玛莱区升起,第三缕来自圣日耳曼德佩区…… 嗡嗡的震动声也开始从模型基座传来,低沉而持续,扰乱了先前宁静美好的氛围。 在短短几秒钟内,数十道黑色的烟柱争先恐后地从“微型巴黎”的各个角落—— 无论是象征富人区的西岱岛周边,还是代表平民聚集的贝尔维尔和梅尼蒙坦 ——喷涌而出。 浓密的煤烟迅速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微缩城市。 先前还清晰可见的巴黎圣母院尖顶、先贤祠穹顶、塞纳河上的桥梁,此刻都在“烟尘”中变得模糊不清,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污垢。 更令人不适的是,呛人的煤烟气味气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很快就冲进了人们的鼻腔当中。 猝不及防的观众们纷纷剧烈地咳嗽起来,女士们用手帕掩住口鼻,男士们皱紧了眉头,脸上写满了惊愕与厌恶。 这突如其来的“污染”与之前流光溢彩的梦幻景象形成了令人窒息的对比。 现场比煤烟还要黑的,是托马斯·爱迪生的脸色。 他死死地盯着那座被“黑烟”吞噬的“微型巴黎”,拳头悄然握紧。 他当然明白这戏剧性的一幕在暗示什么——那些不断冒出黑烟的黑色小建筑,正是直流电系统的发电厂,它们遍布城市的各个街区! 直流电的致命缺陷,就是电压会随着距离急剧下降,有效输电距离被限制在两公里左右,迫使发电厂必须靠近用户,分散建立在人口密集的城区。 而在这个煤炭是主要动力来源的时代,每一座发电厂都意味着煤炭昼夜不停地持续燃烧,滚滚的浓烟会笼罩天空,机器的轰鸣会震动大地。 为了在这次博览会上展示他“光明之塔”的伟力,而不被这些负面因素干扰,他投入了巨资对那台巨型直流发电机进行了奢侈的改造: 加装了复杂的减噪隔音装置,精心设计了避震系统,甚至不惜工本地将排烟管道引向工业宫建筑后方,以远离观众。 这正是他的展品如此庞大笨重的重要原因。 如果真要在现实城市中建发电厂,根本不可能如此不计成本。 而现在,这座“微型巴黎”以一种夸张的方式,将直流供电模式带来的城市环境灾难,赤裸裸地呈现在了所有巴黎人面前! 终于有观众忍受不住,大声喊道:“够了!快停下,快停下!这该死的烟雾快让我窒息了!” 这声叫喊引发了更多人的附和,现场一片混乱,咳嗽声和抱怨声不绝于耳。 莱昂纳尔见效果已经达到,便向特斯拉点了点头。 特斯拉再次操作控制器,切断了“直流电模式”,并重新启动了“交流电模式”,那座“微型巴黎”再度恢复了之前的光洁与璀璨。 不久后黑烟消散,就只剩下那些珍珠般的小灯珠静静地散发着光芒。 又过了好一会儿,展厅内的刺激气味才逐渐散去,但那种触目惊心的印象已深深烙在每个人心里。 这时,莱昂纳尔向前一步,站到了舞台中央,声音回荡在展厅里:“女士们,先生们,这就是不同。” 他伸手指向那座重现光明的模型:“使用‘交流电’系统,我们只需要在远离城市中心的郊区,建立很少的几座大型发电厂。 然后通过‘变压器’,进行高效、远距离的传输,就能让整个巴黎,乃至更遥远的地区,都走向光明的未来。” 然后他的手臂划过一道弧线,指向刚才黑烟弥漫的虚空:“而使用‘直流电’系统,正如大家刚才所见—— 理论上,我们几乎需要在每个街区都建立一个小型发电厂,才能满足供电需求。 是的,巴黎的未来同样会被电灯点亮,但与此同时,我们的天空,将被无数个烟囱冒出的黑烟所笼罩! 我们的街道将充满机器的噪音,我们的空气将布满煤灰。 同样的光明未来,但实现它的方式截然不同。 现在,请大家想一想,你们更愿意要哪一个?” 展厅内陷入了一片沉寂。 人们看着那座美丽恢弘的“微型巴黎”,再回想刚才它被“黑烟”吞噬的可怕景象,脸上露出了深思、忧虑乃至后怕的神情。 这不是简单的技术选择,这是关乎他们未来生活品质,更关乎巴黎这座城市的形象乃至灵魂的抉择。 就在这时,人群前方,几位在巴黎文化界举足轻重的人物不约而同地向前迈了一步。 爱弥尔·左拉率先开口:“我们不能,也绝不应该,把我们的巴黎变成另一个伦敦! 我们都亲眼见过伦敦那被煤烟熏黑的建筑和灰蒙蒙的天空,那绝不是文明的进步! 那是野蛮的工业掐住了城市的脖子,让它在窒息中慢慢死去!” 紧接着,印象派画家克劳德·莫奈语气激动地补充道:“说得对!光!空气!这是我们绘画的灵魂,也是巴黎的灵魂! 如果巴黎的天空变成灰黑色,塞纳河畔的光影也将失去色彩,那么巴黎就不再是艺术之都,而是……而是一座巨大的、肮脏的工厂车间,一个失去了生命力的牢笼!” 居伊·德·莫泊桑也讽刺道:“想想看,诸位,以后我们邀请外国朋友来巴黎,难道要对他们说‘欢迎来到雾都’吗? 哈,那也有好处——就是以后法国作家也能写出《雾都孤儿》了!” 奥古斯特·雷诺阿脸上浮现出绝望的神情:“玫瑰色的夕阳,透亮的空气……如果这些消失了,我还能画什么?” 这些文化名人的接连发声,就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敲击着观众的心灵。 他们代表了巴黎的心脏和灵魂,他们的忧虑瞬间感染了在场的许多市民。 人群中开始响起赞同的低语—— “左拉先生说得对!” “我们不能失去巴黎的天空!” “为了几盏电灯,付出这样的代价太愚蠢了!” 托马斯·爱迪生脸色苍白,牙关紧咬,他清楚地听到、看到了这一切。 他知道,在这场较量中,他已经站到了失败的悬崖边上。 因为莱昂纳尔压根没有打算和他比拼电灯技术和工业制造,而是在公众情感和城市愿景上做文章。 巴黎人或许渴望光明,但以牺牲自己城市的美丽和宜居为代价?巴黎人一定会变得格外谨慎。 毕竟塞纳河已经够臭的了!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座在他看来格外刺眼的发光模型,也不再理会身后的人群,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展厅,消失在人群之外。 而在展厅二楼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此前曾与爱迪生相谈甚欢的「巴黎煤气与照明公司」总经理夏尔·拉法格和市议会议长亨利·德·维尔福尔也变了脸色。 他们目睹了全过程,脸色既凝重,又不知所措。 夏尔·拉法格低声说:“看来,我们需要重新考虑合作方向了,议长先生。” 他看着台上被众人围住的莱昂纳尔和特斯拉:“公众的情绪,还有这种交流电技术的潜力,似乎比爱迪生的直流电技术要有前景得多。” 议长微微颔首,没有立即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经表明,权力的天平正在悄然倾斜。 最后,莱昂纳尔做了简短的总结:“巴黎的自然环境,它清澈的天空,它华美的建筑,它独特的氛围,本身就是法兰西最宝贵的财富。 这也是为什么全世界的人们都向往巴黎,让巴黎成为‘欧洲首都’的重要原因。” 他环视众人,目光恳切而坚定:“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如果有一天,巴黎像伦敦一样终日笼罩在工业黑烟里,呼吸着污浊的空气…… 那么,巴黎人或许得到了几盏更亮的电灯,却会失去健康,失去舒适,失去财富,并且最终,将失去巴黎之所以为巴黎的魅力! 我们应该选择一条更聪明的道路通向未来。” 话音落地,现场的观众热烈地鼓起掌来! 莱昂纳尔暗自松了一口气,这场筹备了将近4个月,耗费了超过2万法郎的“大秀”,终于获得了预想之中的成功。 接下来,“微型巴黎”成为了“国际电力博览会”新的超级明星! 观众们二楼展厅排起了长队,队伍沿着楼梯,一直排到爱迪生的“光明之塔”前面。 人们争相见证自己生活的城市,如何被浓缩进了五十平方米大小的模型里。 而托马斯·爱迪生则已经钻进了自己的马车里,却把塞缪尔·英萨尔留在了外面: “去搞清楚索雷尔和特斯拉的所有把戏,发电机、小灯珠、变压器……所有一切,必须在明天晚上前告诉我答案!” 塞缪尔·英萨尔的后背,立刻就被冷汗打湿了。 (两更结束) (本章完) 第416章 “我爱我们的法兰西!可谁爱我呢? 一八八一年九月的国际电力博览会,注定要载入史册。 它不仅展示了人类驯服电力的雄心,更成为了两个时代、两种理念交错的舞台。 托马斯·爱迪生精心准备的“光明之塔”确实堪称壮举,这种风头仅仅持续了不到两天。 当“索雷尔-特斯拉电气”的“微型巴黎”揭开神秘面纱时,胜利的天平就移动了。 前来观看“微型巴黎”的民众很快形成了新的狂潮,其盛况迅速压过了“光明之塔”。 人们痴迷于那个会呼吸、会发光的微缩世界,更被其代表的“远程供电”理念所折服。 媒体的报道也随之分裂。 《费加罗报》等技术倾向较强的报刊,开始长篇累牍地介绍交流电原理,探讨其远距离传输的优越性,称赞特斯拉是“来自未来的工程师”。 《高卢人报》等保守派则依旧为爱迪生和直流电的“稳定成熟”辩护,质疑交流电的“安全性”和“复杂性”。 一场关于“交流电与直流电孰优孰劣”的论战,从工业宫蔓延到整个巴黎的沙龙和报纸专栏,成为了这个秋天最时髦的技术话题。 但在这场舆论的风暴眼中,莱昂纳尔却悄然退后了一步。 他将舞台完全留给了尼古拉·特斯拉和他们的技术团队。 他知道,技术的争论需要由技术本身来证明,而他的战场,应该转移回了书房了。 圣日耳曼大道117号的公寓书房里,莱昂纳尔和莫泊桑对坐在堆满稿纸的书桌两旁,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香和雪茄烟味。 他们面前,是即将完成的《咖啡馆》剧本最后一幕。 莱昂纳尔敲下了最后一个字符,然后把稿纸从打字机上揭了下来,仔细检查了一遍。 觉得没有什么问题以后,他才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然后把稿纸递给莫泊桑: “好了,居伊,我给这出‘喜剧’画上了句号!是时候让我们的三位老朋友,为他们自己,也为那个时代,做一次最后的总结了。” 莫泊桑深吸一口气,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肃穆。 他点点头,认真看着莱昂纳尔的稿子—— 【舞台上,咖啡馆内部破败不堪。窗玻璃碎了几块,用旧报纸勉强糊着。 桌椅陈旧、残破,数量也少了大半,空落落地摆着。 墙上原本装饰的油画早已不见,只留下深浅不一的印记。 角落里堆积着灰尘,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种衰败的气息。 咖啡馆老板皮埃尔老了。他头发花白,脊背微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 他正拿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吧台,动作迟缓。 门上的铜铃发出喑哑的响声。德·圣西尔子爵走了进来。他曾经优雅的丝绸外套如今已是破旧不堪,但依旧尽力保持着挺直的姿态。手里拄着一根旧手杖。 紧接着,勒费弗尔也走了进来。他同样苍老,面容憔悴,疲惫而落魄,衣服满是褶皱。 皮埃尔(抬起头):“谁?哦,是两位先生。请随便坐吧。” 圣西尔子爵(环顾四周):“这地方,也老了啊。” 勒费弗尔(叹了口气,坐下):“什么都老了,子爵,什么都变了。” 皮埃尔(蹒跚着端来两杯咖啡):“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了,就只剩下这些了。子爵,勒费弗尔先生。” 圣西尔(看着咖啡,苦笑):“这能叫咖啡吗?皮埃尔,你的手艺也退步了。” 皮埃尔:“有什么办法呢?好的咖啡豆贵得要命,税又重……凑合着喝吧,好歹是口热的。” (一阵沉默,两人都没有动眼前的“咖啡”。) 勒费弗尔(忽然开口):“皮埃尔,我,我去看了我以前的工厂。” 皮埃尔(愣了一下):“不是早被没收了吗?现在又还给您了吗?这可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勒费弗尔(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还?拆了!” 皮埃尔、圣西尔(几乎同时):“拆了?” 勒费弗尔:“拆了!我十多年的心血啊……拆了!别人不知道,皮埃尔你知道—— 我从拿破仑陛下时代起,就相信强大的工业才能铸就法兰西的未来! 如今,王朝回来了,我的工厂却成了‘逆产’,被那些老爷们瓜分、转手…… 结果呢?他们根本不懂经营!上百万法郎的机器,当废铁卖了,只为了给他们的庄园贴上金箔。 全世界,全世界还能找得到这样的闹剧吗?我问你!” 皮埃尔:“当初,我这儿生意正好,您非劝我投资您的工厂不可。看,我那点积蓄……全完了! 当初,我劝您别把所有家当都押上去,您非说那是法兰西的未来!” 圣西尔(感慨):“还记得吧?当初,我接济那个被贵族子弟欺辱的女工,您还说我是‘旧时代的伪善’呢。” 勒费弗尔(喃喃自语):“现在我明白了——皮埃尔,求您件事。” 勒费弗尔(他从口袋里颤抖着掏出一支笔杆开裂的旧羽毛笔):“工厂拆平了,就剩下这支笔了。 这笔……我用它签过多少订单,写过多少计划书啊……我把它们交给你。 以后没事的时候,你可以跟来喝咖啡的客人们当个笑话讲讲,你就说—— 当初有那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勒费弗尔,妄想靠工厂振兴法兰西; 耗费了半生时间,到了最后,只从工厂的废墟里捡回来这么个破烂! 你应当劝告大家,拥有财富以后,就该吃喝玩乐,随波逐流—— 可千万别干什么‘振兴法兰西工业’的傻事! 告诉他们,勒费弗尔六十岁了,才明白这个道理!他是个天生的蠢货!” 皮埃尔(没有接,摇摇头):“您自己留着吧……我这儿,也快关门啦。” 圣西尔(惊):“关门?搬到哪儿去?” 皮埃尔:“哪儿不一样呢!勒费弗尔先生,子爵,我跟你们不一样—— 勒费弗尔先生,您当年拥有那么多财富,还差点当上议员,但最后还是被当成熟透的果子,谁都能来摘几个! 子爵您,一生守着贵族的体面和气节,不肯低头,最后就连那些波旁的密探都没有放过你! 我呢?一生都是个老实人,不想和政治沾上边,见谁都热情问好,谁也不想得罪。 我只希望一家人平平安安,能吃上饱饭,孩子能有出息! 可是,大革命来了,我那大儿子跟着闹,没了音讯……帝国来了,和整个欧洲打仗,税加了一倍,老婆累病了,也没钱治…… 好不容易,波旁家又回来了,我想应该过几天安安稳稳的日子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谁能想到,在法兰西,连做个老实人都这么难!” 圣西尔:“我也不比你好啊,皮埃尔。” (他挺了挺腰,但肩膀终究还是塌了下去) “我恪守贵族荣誉,忠于国王,自问一生未曾违背誓言与信仰。可结果呢? 家产被一次次革命洗礼得七零八落,头衔成了空壳,连给女儿置办嫁妆的钱都凑不齐…… 我盼哪,盼哪,只盼法兰西能重归秩序与荣耀,不再陷入混乱与血腥。 可是,哈哈!眼看着旧日的朋友,不是上了断头台,就是在流亡中贫病交加地死去…… 我呀,连眼泪都流干了喽! 老伯爵,我当年的决斗副手,死了,连块像样的墓地都没有,还是我舍下脸皮去求人,才弄了副棺材……他好歹还有我这么个朋友。我自己呢? 我爱我们的法兰西啊!可谁爱我呢? 现在谁还需要我这样的老古董呢?看,路过圣母院,我从地上捡到了她。 现在就连她也保不住自己了……” (圣西尔掏出一个小小的木制圣母像,但圣母的一只手已经被踩断了) 勒费弗尔(看着圣西尔手中的圣母像,猛地站起身):“子爵!皮埃尔!来,让咱们,忏悔忏悔自己!咱们三个老家伙,就对着她!” (勒费弗尔把圣母像放在柜台上,三人面对着圣母像,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皮埃尔:“我忏悔——我这一生,只想着委曲求全,安稳度日——我有罪。” 勒费弗尔:“我忏悔——我竟曾相信过理想,把一切都押给了皇帝和未来——我有罪。” 德·圣西尔子爵:“我忏悔——我将忠诚与荣誉,奉献给了不值得的君王与时代——我有罪。” (忏悔完,三人陷入死寂。昏暗的光线下,圣母慈悲的面容静默地注视着这三个被时代抛弃的人。) 德·圣西尔子爵(挣扎着站起身):“我……没什么可说的了。再见吧。” (他松开手,步履蹒跚地,头也不回地推开门,消失在巴黎深秋的暮色中。) 勒费弗尔(端起桌上冰冷的“咖啡”,一饮而尽,仿佛饮下命运的苦酒):“再喝你一杯咖啡……再见吧!” (他猛地转身,踉跄着,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咖啡馆。) 皮埃尔(对着他消失的背影,茫然地):“再见!” (他独自站在空荡的咖啡馆中央,看着柜台上的圣母像,又环视耗尽了他一生的地方,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再见……” 幕落】 莫泊桑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刚亲身经历了一场灵魂的洗礼。 他看向莱昂纳尔,眼神复杂:“莱昂,你太残忍了。你让观众笑了两幕,但在这最后一幕,却让他们把一切苦涩都尝尽了。 ‘我爱我们的法兰西啊!可谁爱我呢?’天啊,我多久没有在戏剧里看到过这么尖锐的质问了? 莱昂,这出戏真的要在圣诞节首演吗?” (晚点还有一更,求大家一张月票!) 巴黎首届国际电力博览会和爱迪生在上面展示的27吨重的发电机和1200枚灯泡都是确实存在的,后来他在这届博览会上获得了5枚金奖章。 (本章完) 第417章 你们是迷惘的一代! 《咖啡馆》剧本的最终完成,让莱昂纳尔和莫泊桑都卸下了一副重担。 一种既满足又疲惫的感觉交织在一起,两人急需一场庆祝来放松精神。 莱昂纳尔提议约上于斯曼、保尔·阿莱克西、莱昂·艾尼克、昂利·塞阿尔一同前往巴黎的“英国咖啡馆”享用晚餐。 作为老饕的莫泊桑欣然附和,甚至还说起了当初邀请莱昂纳尔去吃公共餐桌的往事。 “谁能想到呢,当初中午只能啃黑面包的穷小子,现在可以去‘英国咖啡馆’了!” “英国咖啡馆”的装修,是典型第二帝国鼎盛时期的风格,虽然略显过时,却依旧令人炫目。 镀金的装饰、巨大的水晶吊灯、深红色的天鹅绒帷幕,以及穿着笔挺制服,走起路来悄然无声的侍者,营造出独特的奢华感。 这里是有钱商人、外国游客和成功艺术家们偏爱的地方。 莱昂纳尔预定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半封闭包厢。 到了晚上,众人纷纷乘坐马车到来,落座后各自攀谈起来,气氛轻松、愉悦。 莫泊桑迫不及待地将厚厚一叠《咖啡馆》手稿放在桌边,引得大家纷纷侧目。 莱昂纳尔拿起菜单,微笑着说:“先生们,为了庆祝《咖啡馆》完成,也为了慰劳我们辛勤的居伊,今晚不必客气。” 他点了丰盛的一餐: 开胃菜是诺曼底产的新鲜牡蛎,搭配清新的夏布利白葡萄酒; 汤品是经典的洋葱汤,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烤得焦黄的芝士; 主菜是“英国咖啡馆”的招牌——烤夏洛莱牛排,配以肥美的鹅肝和秘制黑胡椒汁; 搭配来自波尔多圣埃斯泰夫产区的一款醇厚的红葡萄酒。 餐后还有精选的奶酪拼盘和浸渍着君度酒的舒芙蕾。 美酒佳肴很快上桌,香气弥漫。 众人举杯,为《咖啡馆》的完成,也为他们的友谊干杯。 银质刀叉与精致瓷盘碰撞发出清脆声响,交谈声渐渐热烈起来。 于斯曼最先按捺不住好奇心,指着那叠手稿问:“这就是那部让你们两个折腾了大半年的杰作?” 莱昂纳尔点点头,莫泊桑自豪地将手稿递了过去,稿纸开始在于斯曼、阿莱克西、艾尼克、塞阿尔几人手中传阅。 他们起初还带着轻松的笑意,但随着的深入,包厢里的气氛逐渐变得沉静,只剩下翻阅稿纸的沙沙声和隐约传来的喧嚣。 每个人都深深震撼了! 剧本中那种通过平凡人物命运折射出的宏大历史悲剧感,以及那些充满力度的台词,像锤子一样敲击着他们的心灵。 莱昂·艾尼克低声念着老板皮埃尔的台词,声音苦涩:“这写尽了所有小人物的悲哀。” 昂利·塞阿尔重复着圣西尔子爵“我爱我们的法兰西啊,可谁爱我呢?”的哀叹,神情复杂:“这种被时代抛弃的无助……” 保尔·阿莱克西也念出了勒费弗尔的反讽:“有钱哪,就该吃喝玩乐,随波逐流,可千万别干什么‘振兴法兰西工业’的傻事!’” 他苦笑着摇头:“这是用最绝望的方式,否定了自己一生的追求。太有力了,莱昂,居伊,这些句子简直能刻在墓碑上!” 于斯曼最后放下手稿,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 他很少如此直接地表达赞赏:“了不起。这不是在写历史,这是在展示法兰西的灵魂! 恭喜你们,莱昂,居伊,这出戏一旦上演,也许会比《雷雨》更轰动——它触及了我们法兰西人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 他看向莫泊桑,语气中带着真诚的羡慕:“居伊,能参与这样一部作品的创作,真是令人羡慕! 这出戏注定要留名在文学史和戏剧史上的。” 其他几人也纷纷点头附和,看向莫泊桑的眼神里充满了类似的羡慕。 莫泊桑脸上泛着红光,既有被认可的喜悦,也有作为参与者的自豪。 这时,莱昂纳尔意味深长地看了众人一眼:“你们只顾着羡慕居伊参与了创作,难道没有发现,居伊本人,和之前相比,也已经不太一样了吗?” 这句话让大家都愣了一下,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莫泊桑身上。 于斯曼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他;阿莱克西、艾尼克、塞阿尔也若有所思地观察着。 确实,眼前的莫泊桑,与他们印象中那个典型的巴黎浪子有了显著的不同。 过去的莫泊桑,性格浮夸外放,感情生活风流不羁,脸色常因纵欲过度而呈现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 他还是朋友们中间出了名的梅毒患者,流连花丛、夜不归宿是他的常态,身上总带着一种躁动不安、追求刺激的气息。 但现在的莫泊桑,眼神明显沉静了许多,那份浮夸被一种内在的充实感所缓和。 他的谈吐虽然依旧风趣,却多了几分沉稳。 最明显的是他的脸色,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透出了健康的红润,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 莫泊桑被朋友们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也猛然意识到了自身的变化。 他腼腆地笑了笑,解释道:“被莱昂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几个月,为了《咖啡馆》,我每天不是泡在国家图书馆查资料,就是和他讨论人物、结构、台词…… 脑子里装的都是大革命、帝国、复辟,连睡觉都在想那些人物的命运!”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点自嘲:“说起来,连我自己都惊讶,我这几个月,每周只去一次妓馆。” 众人都有些愕然,随即露出了调侃的笑容。 于斯曼悠悠吐出一个烟圈:“两年前在维也纳,有个人还说自己能连续二十次来着——那天晚上谁赢了?” 众人都大笑起来! 莱昂纳尔微笑着看着莫泊桑,心中却想起了福楼拜老师临终前的嘱托——“莱昂纳尔,如果可能,拉居伊一把……” 他知道,以这个时代的技术水平,自己即使努力与巴斯德博士搭上线,再使劲启发他,也可能来不及搞定莫泊桑身上的梅毒。 但如果能改变他的生活方式,让他从那种无休止的、自我毁灭的放纵中挣脱出来,或许能让他活得更久一些,精神也更稳定一些。 这几个月让莫泊桑专注于严肃的创作,而不是坐游艇去意大利风流,无疑是一剂良药。 莱昂纳尔趁势问道:“居伊,说起来,我一直有些好奇。你之前为什么会选择过上那样一种放荡不羁的生活? 那看起来,并不完全是你。” 这个问题让餐桌上的气氛稍微凝重了一些。 莫泊桑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他沉默了一会儿,眼神望向虚空。 良久,他才用一种低沉的语调说:“那场战争改变了我……” 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指的是和普鲁士人的战争。 莫泊桑曾经被征召入伍,在战场上亲身经历过炮火和死亡。 莫泊桑的声音颤抖着:“自从在战场上,亲眼看到身边的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自己也在泥泞和炮火中九死一生之后…… 我对生命的价值幻灭了,因为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死亡哪个先来。 那些崇高的理想、美妙的计划,在死亡面前显得那么可笑、幼稚。 我认为人生就应该及时行乐,抓住眼前的一切欢愉,否则……否则在临死的时候,回顾一生,尽是未曾体验的遗憾。 那才是最大的后悔!” 他这番话瞬间激起了在座其他人的共鸣。 于斯曼放下了酒杯,脸色阴沉地点点头:“没错,那场该死的战争……我也在军需处待过,见够了混乱和绝望。 巴黎被围困的那段日子,饥饿、寒冷、还有随时可能飞来的炮弹,让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战争结束后,我也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只有感官上的刺激才能让我感觉自己还活着。” 莱昂·艾尼克叹了口气:“我虽然没有直接上战场,但我在后方医院做志愿者。 那些残缺的肢体、痛苦的呻吟,足以摧毁任何对世界美好的想象。 战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无法忍受安静,我需要不断地找乐子,用酒精和喧闹来麻醉自己,才能不去回想那些画面。” 昂利·塞阿尔和保尔·阿莱克西也各自低声述说了类似的感受。 普法战争的惨败、共和政府对巴黎公社的血腥镇压…… 这一连串的创伤,深刻地影响了他们这一代恰好成年、亲历其境的法国青年。 他们普遍的精神状态是幻灭、失落和绝望,于是很多人会在放浪形骸中寻求刺激和慰藉,简直成了一种时代病。 整整十年过去了,战争的噩梦仍然缠绕着他们的心灵,驱使着他们在醉生梦死中逃避内心的空洞与痛苦。 莱昂纳尔静静地听着他们的诉说,审视着这一张张富有才华却又被时代阴影笼罩的面孔。 他们放荡不羁的生活方式背后,是深藏的时代创伤和心灵废墟。 一个词自然而然地在他脑海中浮现,并脱口而出: “你们是迷惘的一代!” 这句话如同一个奇特的休止符,瞬间切断了所有的叙述和感慨。 于斯曼、莫泊桑、阿莱克西、艾尼克、塞阿尔,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们怔怔地看着莱昂纳尔,眼神里充满了惊愕、茫然,仿佛被子弹瞬间命中。 莫泊桑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迷惘的一代……” 包厢里一片寂静,只有餐厅远处隐约传来的音乐声,和桌上菜肴散发出的香气…… 莱昂纳尔点点头:“是的,迷惘的一代!我的下一部,将会献给你们!” (求大家一张月票) 两更结束,说明一下,之前欠的都会补,这段时间写作环境太不安定了,暂时两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418章 《太阳照常升起》 圣日耳曼大道117号的公寓书房里,夜晚的寂静笼罩着一切。 莱昂纳尔独自坐在书桌前,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冷掉的黑咖啡。 “英国咖啡馆”晚餐时的情景,尤其是那句他自己脱口而出的“你们是迷惘的一代”,以及随后莫泊桑、于斯曼等人那震惊而茫然的表情,反复在他脑海中回荡。 这个词,激起了他远超自己预期的回忆和联想。 作为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他太熟悉这个标签了,它几乎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那群流亡巴黎的美国作家——海明威、菲茨杰拉德们——紧紧捆绑在一起。 很多人以为“迷惘的一代”是出自海明威之口,但其实不是。 这句话是美国家格特鲁德·斯坦因小姐转述一位车行老板的话。 当时她将自己那辆老旧的福特车交给车行修理,车行里那个在战争(一战)中当过兵的小伙子因为技术糟糕、态度敷衍被老板训斥——“你们都是迷惘的一代”。 格特鲁德·斯坦因小姐将这句话转述给了海明威,并断言:“你们就是这样的人。你们全是这样的人,你们所有在战争中当过兵的人。 你们都是迷惘的一代.你们不尊重一切,你们醉生梦死别和我争辩,你们就是迷惘的一代,与车行老板说得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句话是因为海明威出名的,并且成为了一整代美国作家的标签。 此刻,坐在1881年巴黎的书房里,莱昂纳尔意识到,这个描述,可以完美贴合他身边这群法国朋友,贴合普法战争后整整一代法国青年的精神困境。 所以他在饭桌上,才能那么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1870年,普法战争爆发之初,法兰西第二帝国上下同样弥漫着盲目的乐观与所谓的“爱国热情”,报纸上充斥着对“普鲁士蛮子”的蔑视和对法军速胜的预言。 法兰西民族自信膨胀到了顶点! 然而,色当惨败,拿破仑三世被俘,第二帝国崩塌,巴黎被围困,最终屈辱求和,割让阿尔萨斯和洛林,紧接着又是血洗巴黎的公社周…… 这一连串疾风暴雨般的打击,又将一个民族的骄傲踩得粉碎。 这种从虚幻的“荣耀”巅峰骤然坠入现实“溃败”深渊的巨大落差,足以摧毁任何未经世事的年轻心灵。 居伊·德·莫泊桑作为通讯兵,亲身经历了法军混乱不堪的溃退,目睹了战争碾压下人性的荒谬与残酷。 所以他才在《羊脂球》等里毫不留情地描绘了士兵的狼狈,军官的虚伪,以及所谓上流社会在“爱国”面具下的自私与卑劣。 战争将现代文明拉回了赤裸裸的野蛮状态,那些被高喊的“荣誉”与“牺牲”,不过是掩盖掠夺与杀戮的苍白借口。 这种幻灭,不仅仅是政治立场和国家信仰的崩塌,更是一种无法治愈的精神创伤。 它动摇了法国人对秩序、理性、进步等启蒙时代以来被奉为圭臬的基本价值的信任。 既然崇高的理想如此轻易地崩塌,既然生命如此脆弱和无常,那么沉溺于感官的刺激,在酒精、女人和喧闹的沙龙中寻求暂时的麻醉与慰藉,似乎成了唯一合理的选择。 莫泊桑选择了放浪形骸的生活,对人生感到悲观,对所有崇高都进行嘲讽,对日益恶化的疾病全然漠视……都是这种时代病的具体症状。 甚至整个法国的文学风格也从浪漫主义的激情与幻想,转向了现实主义、自然主义的冷静、客观,甚至冷酷。 这种转变,也正是战争创伤在文学理念上的直接体现。 莱昂纳尔低声重复着这个词:“迷惘的一代……” 海明威和他的朋友们是在一战的废墟上幻灭,而莫泊桑、于斯曼他们,则是在更早的普法战争的废墟上,提前体验了这种“迷惘”。 他们就是法国版的“迷惘的一代”,用放荡掩饰痛苦的一群人。 莱昂纳尔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打字机的按键上,敲下了的标题: 《太阳照常升起》 的主人公叫作雅克·德·巴纳,一个小贵族的后裔,在普法战争中下体受伤,导致失去了性能力,同时也失去对荣耀的信仰。 战后,他成为《费加罗报》记者,回到巴黎后,他与一群同样被战争掏空的退伍军人、流亡作家、破产贵族日夜聚在酒馆、咖啡馆。 他们希望借着酒精,能浇灭对国家、宗教和爱情的残存幻觉。 贝尔特·德·伊莎贝拉,一位因为战争守寡的贵族小姐,如今成了最耀眼的“新女性”。 她在酒桌与沙龙间来去自如,与破产男爵米歇尔·德·圣-法尔戈订婚,也与作家罗贝尔·科恩保持暧昧,但又对雅克保留着战前未竟的眷恋。 几人被彼此的空虚与渴望缠成死结,只得一同逃离巴黎…… —————————— 法兰西喜剧院院长埃米尔·佩兰的办公室内,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滤过了午后刺眼的阳光,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莱昂纳尔·索雷尔坐在佩兰对面,安静地等待着。 他看着这位院长先生一页页翻动着《咖啡馆》厚重的手稿,表情随着时间的推移,从最初的期待,逐渐变得凝重,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最终,当他看到最后一页那充满讽刺意味的“忏悔”场景时,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将手稿轻轻放在了办公桌上。 他抬起头,看向莱昂纳尔,眼神里情绪复杂,惊叹,折服,还有忧虑。 埃米尔·佩兰态度十分谨慎,完全没有刚拿到剧本时的兴奋:“莱昂,这无疑是一出杰作! 它对历史的洞察,对人性的表现,尤其是这种从轻松诙谐的开场,一步步滑向无可挽回的悲剧深渊的走向…… 这些都令人震撼,我毫不怀疑它的价值!” 莱昂纳尔没有接话,他知道埃米尔·佩兰说的这些只是铺垫。 果然,这位法兰西喜剧院的院长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你之前告诉我,这是一出‘喜剧’? 恕我直言,我看到的更多是辛辣的讽刺和深沉的悲怆。把它放在圣诞季首演,真的合适吗?” 他试图让莱昂纳尔理解他的困境,开始认真地解释:“圣诞季,莱昂!那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演出档期。 巴黎的绅士淑女们,愿意花上几十甚至上百法郎,带着全家老小来到剧院,他们期待的是什么? 是像《合唱团》那样温暖人心的故事,是莫里哀那些让人开怀大笑的经典,或者是轻松愉快的轻歌剧! 他们想在节日里放松精神,寻求慰藉和欢乐,而不是……不是被逼着去反思一个世纪的动荡,或者人性的弱点和祖辈犯下的错误!” 埃米尔·佩兰摊了摊手,脸上写满了担忧:“观众们可能会觉得自己受了欺骗—— 他们抱着看喜剧的心情进来,却带着一颗沉甸甸、甚至可能有些抑郁的心离开。 这对票房,可能是一场冒险!” 莱昂纳尔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质疑的不悦,反而十分平静。 他没有试图去解释这部剧作的讽刺结构,也没有去争辩所谓“喜剧”内核是悲剧这种常识。 在埃米尔·佩兰说完之后,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非常自然地伸出手,作势要将桌上的剧本拿回来。 莱昂纳尔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哦,不合适吗?那我明白了。没关系,巴黎的剧院不止喜剧院一家。 我相信,总会找到愿意让它在这个圣诞季与巴黎观众见面的地方的!” 埃米尔·佩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伸出双手,用力按住了那份珍贵的手稿,仿佛那是《杰克与豌豆》故事里会下金蛋的鹅。 他慌乱极了,刚才那番关于市场和档期的计算,在莱昂纳尔这轻描淡写的“威胁”面前,立刻土崩瓦解。 埃米尔·佩兰连声语气急切:“不!别!莱昂,我的好朋友!演!必须演! 就在我们喜剧院演!圣诞季首演,就这么定了!” 他紧紧按着剧本,生怕莱昂纳尔反悔:“这么好的剧本,除了我们法兰西喜剧院,还有哪个舞台配得上它? 观众需要引导,我们有责任引领他们欣赏真正的艺术!我这就安排,今天就召集我们最好的演员,让他们先睹为快,尽快进入排演!” 看着埃米尔·佩兰这前倨后恭的模样,莱昂纳尔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从容地坐回了舒适的椅子里。 他知道,凭借《合唱团》创下的票房奇迹和《雷雨》在技术上带来的轰动性革命,他在与任何一家剧院的谈判中,都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地位。 他有足够的底气坚持自己的艺术主张,巴黎的歌剧院,乃至整个欧洲其他知名的剧院,都对他的新作翘首以盼。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此平息,办公室内的气氛重新变得融洽起来。 埃米尔·佩兰松了口气,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迅速将话题转向了另一个让他兴奋不已的领域。 他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兴致勃勃地说:“莱昂,说到《雷雨》,你绝对想象不到,‘索雷尔-特斯拉电气’的剧院改造项目,进展有多么顺利!” 他如数家珍地开始汇报成果:“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正式签订了六家法国境内最重要剧院的改造合同,包括里昂、波尔多、马赛! 不仅如此,两家伦敦西区的剧院、一家圣彼得堡的帝国剧院,还有一家维也纳的宫廷剧院眼光……他们同样眼光长远! 所有这些合同的总金额,加起来已经接近两百万法郎!我预计整个欧洲的剧院都会在三年内完成电气化!” 他越说越激动:“尤其是里昂大剧院的改造工程,进展最为神速,预计在十月初就能全面完工。 我已经计划好了,到时候亲自带领我们《雷雨》的原班演出团队,前往里昂进行为期两周的巡演,作为他们新舞台的开幕盛典。 莱昂,这可是一次重要的亮相,我希望你务必亲自前往,参加第一场演出的揭幕仪式。” (晚点还有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419章 法兰西民族的顽疾!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对这个消息并不意外,尼古拉·特斯拉的电气工程师团队,最近几乎泡在工地,自然成果斐然。 他爽快地应承下来:“当然,我一定会去。这不仅是为了《雷雨》,也是为了推广我们的电气化标准。 到时候,里昂大剧院将拿到那枚‘索雷尔认证剧院’的金质徽章,以见证他们率先拥抱新技术、新标准的远见。” “啊!说到徽章!”埃米尔·佩兰像是突然被提醒了,他立刻低头打开抽屉,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精致的盒子。 他将盒子推到莱昂纳尔面前,充满自豪与期待:“你看,这是按照我们之前商量的,请巴黎最好的珠宝匠手工打制的样品。 你看看是否满意?” 莱昂纳尔打开盒子,只见深蓝色的绒布上,静静地躺着一枚设计精美、熠熠生辉的金色徽章。 徽章设计简洁而典雅,整体呈圆形,边缘是象征月桂叶的缠绕金枝,代表着荣誉与艺术成就。 徽章中央,上方是一盏散发着射线的小电灯,代表着先进的舞台电气化技术; 电灯下方,交叉放置着一支古典的羽毛笔和一把戏剧面具,分别象征着剧本创作与戏剧表演。 在徽章底部,用优雅的花体字镌刻着一行拉丁文格言:艺术即光明。 徽章的背面,则留有刻印剧院名称和认证日期的地方。 整个徽章设计将古典艺术与现代科技融合在一起,既庄重高贵,又充满了时代感。 莱昂纳尔轻轻摩挲着徽章,由衷地赞叹:“太完美了。” 埃米尔·佩兰看着这枚徽章,眼中闪烁着雄心勃勃的光芒。 他加重语气,仿佛在宣告一个即将到来的新时代:“是的,完美。今后,只有拥有这枚徽章的剧院,才配得上,也才能上演这个时代最优秀的戏剧!” ———————— 莱昂纳尔带着轻松的心情,离开了法兰西喜剧院。 他决定不叫马车,独自沿着黎塞留街漫步,享受这片刻的闲暇,让巴黎秋日傍晚凉爽的空气,清理一下自己被剧本占据的头脑。 然而,他很快便察觉到街道上的气氛异乎寻常——一种焦躁不安的情绪像无形的瘟疫,正在空气中蔓延。 平日里步履从容的绅士们此刻行色匆匆,脸上不见了矜持,而是忧虑,甚至是恐慌。 不少人手里紧紧攥着报纸,手舞足蹈,嘴里叫喊着什么。 他看到一个衣着体面的中年人靠在一家店铺的橱窗边,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耸动,发出压抑的呜咽,如同受伤野兽般。 不远处,一位戴着华丽羽毛帽的女士正对着她的男伴激动地比划着,声音尖利,带着哭腔,引得路人侧目。 更有甚者,一个年轻人像被魔鬼追赶一样在人行道上狂奔,差点撞倒一个报童,却连道歉都顾不上,只留下一阵风。 莱昂纳尔皱起了眉头。 今天的巴黎人怎么会如此失态,难道是德国人又打过来了?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也觉得荒谬,但眼前的景象实在太过反常。 他快步上前,拦住了另一个正要从他身边冲过去的男人。 莱昂纳尔问道:“先生,发生什么事了?” 那男人被拦住,显得极不耐烦,使劲推开莱昂纳尔,嘴里语无伦次地悲呼着:“六米!整整六米啊!这些该死的蠢货!他们骗了我们所有人!” 他用力挣脱,又继续向前狂奔,仿佛晚上一秒,世界就要毁灭。 莱昂纳尔愣住了:“六米?” 这个数字听起来与军事入侵毫无关联。 他环顾四周,这才注意到街上的马车也比平时跑得更快、更慌乱。 车夫们挥舞着鞭子,吆喝着马匹,似乎都在争分夺秒地赶往某个目的地。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心中升起。 他走到一个报摊前,扔下一枚硬币,拿起一份最新的《费加罗报》。 头版头条那巨大的、加粗的黑体字一下就击中了他的眼睛: 《太平洋海平面高于大西洋六米!运河计划遭遇灭顶之灾!》 翻过来,第二版的头条标题依然触目惊心: 《热带瘟疫肆虐,地峡已成坟场!》 文章以近乎绝望的笔调披露: 最新的测量结果显示,巴拿马运河两端,太平洋一侧的海平面竟然比大西洋一侧高出整整六米! 这意味着原先无需船闸的海平面式运河方案彻底破产! 更雪上加霜的是,中美洲热带雨林恶劣的气候条件导致了黄热病和疟疾的大规模爆发,上千名劳工在病魔肆虐中死亡,工程进度受到致命打击。 报道最后毫不隐晦地指出,原定五年内通航的宏伟计划,已经沦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莱昂纳尔瞬间明白了街上那些恐慌、哀嚎和狂奔的缘由。 巴拿马运河,这个由法国政府背书、被无数媒体吹捧为“民族荣耀”“世纪工程”的项目,早已经成为一个巨大的金融投机黑洞。 为了筹集巨额资金,“巴拿马运河公司”发行了天量的股票和债券,其中就包括曾经坑了索雷尔一家的「巴拿马运河五年期债权」。 无数中产阶级、小商人,甚至贵族,都被其描绘的美好前景和高额回报所吸引,将毕生积蓄投入其中。 如今,这“六米”的落差和瘟疫的噩耗,刺破了这个精心编织的财富泡沫。 那些忧心忡忡、哀嚎、狂奔的人,都是这场投机狂欢的参与者,他们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赶在手中的股票和债券彻底变成一文不值的废纸之前,将它们抛售掉,哪怕只能挽回一点点损失。 莱昂纳尔放下报纸:“这就是法国,这就是法国人……” 他望着眼前这出正在上演的都市悲喜剧,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嘲讽,有怜悯,甚至是漠然以待的冷静。 “在狂热与虚荣的驱使下盲目投机,将希望寄托于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梦;一旦幻梦破灭,便立刻陷入歇斯底里的崩溃。 这种周而复始的冲动,简直是植根在法兰西这个民族骨髓里的顽疾……” 他几乎可以想象,此刻的巴黎证券交易所宫里,正在上演怎样一幕残酷的图景。 ———————— 位于薇薇安街区的证券交易所宫,此刻既是人间炼狱,也是极乐世界。 宏伟的交易大厅内,往日里衣冠楚楚的经纪人和投资者们早已失去了所有风度。 空气中弥漫着近乎疯狂的绝望气息,无数道声音汇聚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咆哮。 “抛掉!全部抛掉!巴拿马运河,不管什么价格!” “上帝!再跌!又跌了百分之五!” “我的钱!我所有的钱都在里面!” “没有买家!一个都没有!它们完了!” “求求你,接了我的单子吧,只要原价的七成!六成也行!” 那些将身家性命押注在运河股票和债券上的人们,面孔扭曲,眼睛通红,像溺水者一样挥舞着手臂,声嘶力竭地叫喊着,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有人瘫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空; 有人无法接受瞬间破产的现实,当众失声痛哭,涕泪交加; 还有人因极度激动而昏厥,被匆忙抬出大厅。 每一秒,财富都在蒸发,希望都在破灭,整个大厅仿佛被一种无形的恐慌瘟疫所笼罩。 然而,另有一小撮人,要么站在人群边缘,要么躲在二楼,脸上的笑容难掩得意和贪婪。 这些人,都是做空巴拿马运河的投机家。 他们看着交易所的报价黑板上,断崖式下跌的巴拿马运河相关证券,看着那些绝望的面孔,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彩绝伦的戏剧。 一个抽着哈瓦那雪茄的胖子低声对同伴笑道:“跌!再跌得狠一点!” 他手中的账户,随着每一次价格变化,数字都在以惊人的速度膨胀。 另一个男人附和道“完美!简直是教科书般的做空机会!” 他手中拿着一叠厚厚的交易单据,那是他收割的战利品。 也有人轻蔑地嘲讽着:“这些蠢货,当初吹捧雷赛布是‘缔造第二个苏伊士的英雄’的时候,就该想到今天。” 在这里,悲伤与狂喜,破产与暴富,仅有一线之隔。 人性的贪婪、恐惧、侥幸与冷酷,在这座资本的殿堂里像罂粟花一样开得灿烂至极。 ————————— 第二天,巴黎的各大报纸毫无意外地将所有矛头都指向了一个人——巴拿马运河的总工程师,曾被尊称为“伟大运河使者”的斐迪南·德·雷赛布。 一夜之间,他从民族英雄变成了千夫所指的罪人。 《高卢人报》的标题最为尖锐:斐迪南·德·雷赛布,法国罪人、世纪巨骗!” 《费加罗报》则详细罗列了工程中的“决策失误”和“技术盲点”,质疑其专业能力。 甚至连一些曾经极力鼓吹运河的报纸,也迅速调转枪口,加入了抨击的行列,试图与这场灾难划清界限。 莱昂纳尔在早餐桌上浏览着这些报道,嘴角泛起嘲笑:“我们法兰西换罪人的速度,真是比女人更换帽子的频率还要快。” 就在两个月前,他本人还因为反对殖民远征而被打成“法兰西的罪人”。 现在这顶帽子就戴到了斐迪南·德·雷赛布的头上。 法国人不仅患有集体健忘证,而且总是急于寻找替罪羊。 幸运的是,莱昂纳尔早就让德拉鲁瓦克先生把骗子买的那批债券换成了上阿尔卑斯首府加普城的一栋小楼。 现在自己的父母和姐姐都已经搬到那里长住了,据说当地一家商店的继承人正在追求他的姐姐。 他们家在蒙铁尔的房子,则是租给了一个特地从普罗旺斯来到蒙铁尔定居的家庭。 这一家是带着孩子来搏一搏那“两万法郎”,不过据说那个孩子的成绩并不理想…… 莱昂纳尔用完早餐,穿戴整齐,准备前往「沙尔庞捷的书架」出版社。 他打算与乔治·沙尔庞捷聊聊《太阳照常升起》是要连载,还是直接出版单行本。 虽然《四签名》的连载只剩下一期了,但想到《巴斯克维尔的猎犬》圣诞节就要开启新连载,莱昂纳尔并不是特别愿意在一本杂志里同时连载风格迥异的两部作品。 然而,当他推开「沙尔庞捷的书架」的大门时,扑面而来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愁云惨淡。 (初步正常了,明天开始补更) (本章完) 第420章 出趟远门! 「沙尔庞捷的书架」二楼用来举办沙龙的大起居室里,早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了进来,原本应该很安逸闲适。 然而,这个平日里充满烟草香气和咖啡醇香的温暖空间,此刻却被愁云惨雾所笼罩。 乔治·沙尔庞捷颓然地陷在他那张宽大的扶手椅里,不时用手杖杵一下地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的眉头紧锁,仿佛能拧出水来。 围坐在他周围的是爱弥儿·左拉、居伊·德·莫泊桑、若里斯-卡尔·于斯曼、保尔·阿莱克西、莱昂·艾尼克、昂利·塞阿尔…… 甚至连阿尔丰斯·都德和埃德蒙·德·龚古尔也赫然在列。 这群人的名字在巴黎文坛乃至整个法国文学界都掷地有声,加上刚进门的莱昂纳尔,几乎就是巴黎文学沙龙的半壁江山。 只是,此刻他们脸上全无平日里的神采飞扬或桀骜不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愁眉苦脸,长吁短叹之声此起彼伏。 莱昂纳尔脱下帽子和外套,挂到了门口的衣架上,顺便问道:“诸位,这是怎么了?” 他的到来让气氛稍稍活跃了一些,但也只是让几道目光无精打采地投向他而已。 莱昂纳尔很快就反应过来:“你们不会都投了巴拿马运河吧?天啊……你们损失了多少钱?” 他想象不到还有第二个原因能让这些人都如此沮丧。 乔治·沙尔庞捷抬起眼皮,叹了口气,沉重地点了点头:“是,确实是巴拿马运河。 开凿遇阻,海平面落差,黄热病……股票和债券大跌了!” 保尔·阿莱克西哭丧着脸接话:“何止是大跌!简直就是悬崖!是深渊! 我的上帝,我那八千法郎……整整八千法郎啊!就这么……就这么没了! 里面有四千法郎,是我用自己的工资做抵押,向银行借来的贷款……” 他用力挥舞着手臂,仿佛想抓住什么,却只捞到了一把绝望的空气。 昂利·塞阿尔脸色苍白地补充:“我投了一万五千法郎,其中一大半还是向我的姐夫借的。 他现在天天追着我问,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莱昂·艾尼克的声音更低:“我少一些,也是八千法郎,但那几乎是我所有的积蓄了。 我本想着能赚一笔,好在城郊买个小房子,夏天的时候可以过去消暑。可现在……” 一向刻薄和挑剔的于斯曼,此刻也失了那份冷静,呻吟着说:“我的稿费,我省吃俭用存下的七千法郎,全砸进去了。 现在可好,连听听瓦格纳的新歌剧都要掂量一下口袋了。” 连沉稳的爱弥儿·左拉的脸色也很难看:“我投了两万法郎。原本指望这笔收益能贴补一下我在梅塘别墅新建侧翼的费用。 现在……唉,工程才进行了不到一半,手头一下子就紧了。” 埃德蒙·德·龚古尔,同样难掩失落:“我刚设立了‘龚古尔学院’基金,还想为法国的年轻人提供一点支持。 如今,基金还没有开始发,就损失了快三分之一,我真是太蠢了!” 阿尔丰斯·都德则苦笑着自嘲:“看来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和‘小东西’都得过紧日子了。 或许该把家里的咖啡换成菊苣根?至少那玩意儿便宜。” 一时间,房间里再次被叹息和抱怨填满。 每个人似乎都急于倾诉自己的损失,仿佛这样能减轻一丝痛苦。 莱昂纳尔听着这一片哀鸿之声,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角落里唯一一个没有加入诉苦行列的人身上——居伊·德·莫泊桑。 与其他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莫泊桑虽然也皱着眉头,但更多的是同情,而非痛心。 他甚至还有闲心用小刀仔细修剪着雪茄的末端。 莱昂纳尔有些好奇地问:“居伊,看样子,你似乎逃过一劫?” 莫泊桑闻言,抬起头,把那修剪好的雪茄塞进嘴里,然后双手一摊,胡子随着他无奈的表情翘了翘。 他用庆幸和自嘲的语调说:“我?投资?莱昂,你瞧瞧我这副样子,像是能剩下钱去做那种‘伟大事业’的人吗? 哈,把金币都变成香槟和女人,至少记得住味道。 今天我纯粹是陪这几位倒霉蛋来的,顺便看看有没有机会蹭乔治一顿饭。” 他这话说得直白,倒是冲淡了一些现场的悲情气氛。 莱昂纳尔有点无语,他没有想到最放荡不羁的莫泊桑竟然成了这场灾难的幸运儿。 这时,爱弥儿·左拉清了清嗓子,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他看向乔治·沙尔庞捷,语气郑重:“乔治,我们今天聚在这里,除了互相舔舐伤口,也是希望能向你求助。 大家都知道,‘沙尔庞捷的书架’生意一直不错。你看能否以我们未来的稿酬作为抵押,预支一笔钱给我们? 我的损失虽然很大,但还可以承受得起,只是梅塘别墅的工程确实让我现在手头非常拮据。 可是其他几位年轻人,恐怕连吃饭都成了问题。” 爱弥儿·左拉的话代表了在场大多数人的心声,他们纷纷将期盼的目光投向沙尔庞捷。 然而,乔治·沙尔庞捷用力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朋友们,我不是不想帮你们。 如果我有能力,我绝不会坐视不管。但是我自己……我昨天一天,就在巴拿马运河的债券上,损失了五万法郎。” 于斯曼倒吸一口凉气:“五万!” 沙尔庞捷沉重地点点头:“是的,五万法郎。而且,现在书店和出版社的流动资金也非常紧张。 马上就要到年底了,印刷厂、纸张商、还有各位的稿费……处处都需要钱。 各地的书商回款至少要等到明年1月才能到账。在那之前,我实在是爱莫能助啊!” 他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 最后的希望破灭了,房间里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几乎能听到绝望在滋滋作响。 都德把脸埋进了手掌,龚古尔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浮雕,阿莱克西和塞阿尔面面相觑,眼神空洞。 莱昂纳尔听完几人的讲述,心里也涌起一股无力感。 这些人,左拉、莫泊桑、都德、龚古尔……哪一个不是在文学史上留下璀璨名字的人物? 他们的作品洞察人性,描绘社会,拥有巨大的影响力。 然而,在现实的金融投机面前,他们的智慧和名望似乎毫无用处,甚至可能因为对“世纪工程”的浪漫想象而更容易落入陷阱。 在某些方面,例如投机,这些文学巨匠表现得如同最普通的市民,甚至更加天真。 虽然刚刚只有两个人承认自己借了银行和亲戚的钱,但莱昂纳尔太熟悉他们了,除了左拉之外,估计都借了点钱。 去年刚刚凭借《梅塘夜会》跻身当红作家的“梅塘集团”,如今成了“没钱集团”了。 就在这时,于斯曼像是突然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眼睛猛地一亮,目光灼灼地看向莱昂纳尔。 他讷讷地开口:“莱昂,我……我想起来了,你……你好像早就把债券卖掉了? 不知道……不知道你能不能……”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他想向莱昂纳尔借点钱渡过难关。 瞬间,所有的目光——绝望的、期待的、窘迫的——全都像灯一样打在了莱昂纳尔身上。 这里的人都知道,莱昂纳尔现在是整个欧洲稿费最高的作家,尤其是在英国连载“福尔摩斯探案”,更是赚得盆满钵满。 何况他还有持续不断的戏剧票房分红收益,简直就是一台行走的人形印钞机。 莱昂纳尔迎着这些目光,缓缓地摇了摇:“若里斯,很遗憾。我把几乎所有的钱,都投入在‘索雷尔-特斯拉电气’和‘索雷尔-标致机械制造厂’上了。 上个月,仅仅是为了从英国皇家学会院士约瑟夫·斯旺爵士那里购买碳丝电灯专利许可,以及订购他的小型灯珠,就一次性支付了三万法郎。 目前,我名下所有产业的经营资金,全部由公证人德拉鲁瓦克先生统一管理,即使是我,也不可能以私人名义挪出大笔资金出借。” 希望之火刚刚在于斯曼等人眼中燃起,就被这番话彻底浇灭。 阿尔丰斯·都德喃喃自语:“看来苦苣咖啡和黑面包真的在向我招手了……” 埃德蒙·龚古尔也深深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房间里重新被近乎窒息的绝望气氛所笼罩。 莱昂纳尔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垂头丧气的面孔,从左拉到龚古尔,从于斯曼到都德,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终于,他再次开口:“不过……” 这个转折词,再次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我有一个办法,或许能让大家赚一笔快钱!” 几乎所有人异口同声地问:“什么办法?” 每个人的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向前倾,眼睛里重新闪烁起光芒。 莱昂纳尔看着他们,语气平稳:“只不过,这个办法需要大家,嗯,出趟远门。” (后面还有两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421章 大生意! “出远门?”莫泊桑率先打破了沉默,替所有人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没等莱昂纳尔多做解释,他就急着追问:“多远?意大利?瑞士?还是像上次那样,去维也纳?”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平静地吐出一个让所有人都诧异的答案:“不,比那更远。是美国。” “美国?!” 这声惊呼几乎是同时从好几张嘴里迸发出来,随即房间里响起一片难以置信的低语和质疑声。 于斯曼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那个满大街都是牛仔、印第安人和暴发户的野蛮国家?” 他连“美国”这两个字都不愿意提到,仿佛说出口会玷污了自己的品味。 保尔·阿莱克西瞪大了眼睛:“上帝啊,莱昂,你是认真的吗?横渡大西洋再回来?那得花上好几个星期! 而且,去那里能做什么?给那些只关心钢铁和铁路的百万富翁们朗读我们的作品吗?” 莱昂纳尔对他们的反应并不意外。 在1881年的巴黎精英圈子里,美国这个国家的形象十分复杂,而且极其分裂。 一方面,由于独立战争时期的渊源,两国在政治层面保持着友好,法国甚至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送给美国的一份厚礼 ——一座由巴托尔迪设计,近50米高的青铜神像,以庆祝美国即将到来的一百周年国庆。 但另一方面,在文化上,巴黎的文人雅士们普遍居高临下地认定那片新大陆是“没有文明”的荒漠。 拿破仑时代的外交大臣塔列朗那句刻薄而广为流传的评价——“可怕的猪,而且是傲慢的猪”——仍在各个沙龙里被引为经典。 他们承认美国大楼里电梯的速度令人咋舌,但转头就会嘲笑整栋楼的墙壁上都找不到一幅像样的壁画。 面对美国,法国人的心就像盯着一列高速驶来、装满黄金的火车——既想跳上去捞一笔,又怕自己被它撞得粉碎。 莱昂纳尔提高声音,压下了房间里的嘈杂:“听我说完,美国驻法国大使列维·莫顿,之前就曾向我发出过访问邀请,但当时我并没有在意。 但现在,我认为这是一个机会。我们不应该把它看作一次简单的访问,而是一次盛大的‘文学布道’。” “文学布道?”爱弥儿·左拉若有所思。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没错,想想看,先生们。一个由在座的诸位,以及我,组成的法国文学代表团,踏上新大陆的土地。 这本身就是轰动性的新闻。我们可以组织一系列公开朗诵会、文学讲座、沙龙座谈。波士顿、纽约、费城…… 那些美国富豪和知识阶层,内心都是渴望被欧洲文化,尤其是法国文化‘认证’的,他们愿意为了邀请到我们慷慨解囊。 报纸会争相报道,好奇的市民会挤满会场。我向你们保证,只要运作得当,这趟旅程带来收益,足以弥补你们在巴拿马运河上的损失。” 这个前景相当具有诱惑力,但其他人疑虑并未立刻消散。 昂利·塞阿尔犹豫地开口:“可是,莱昂,我们的作品,美国人能理解吗? 他们读惯了那些惊险刺激的西部和廉价杂志,能欣赏法国文学的精微之美吗?” 莱昂·艾尼克补充道:“还有语言问题,我的英语仅限于在餐厅点菜,相信其他人也差不多。” 于斯曼的担忧则更为实际:“我听说那里的食物糟糕透顶,除了烤牛肉和牡蛎汤,几乎找不到像样的东西。 而且,到处都是喋喋不休的记者,他们会把我们的每一句话都扭曲成耸人听闻的标题!” 埃德蒙·龚古尔年纪大一些,态度更为审慎:“更重要的是,我们如何确保这趟行程的组织和收益?我们要与谁接洽? 场地、宣传、票务……这些事情既琐碎又重要,难道要我们这些作家亲自去操办吗?” 面对这些七嘴八舌的疑虑,莱昂纳尔显得异常镇定和自信。 这些人恐怕想不到,要不了几十年时间,世界文学的心脏,就要从欧洲大陆移植到美洲大陆继续跳动了。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先生们,你们提出的问题都很实际。但请相信我,只要大家踏上这次旅程,这一切都不成问题。” 他的语气十分笃定:“不能理解法国作品?要的就是不理解!都理解了我们去干嘛? 语言障碍?请各位从头到尾都说法语,哪怕是去餐馆点餐!翻译?让美国人自己请去! 听不懂我们的法语演讲,是他们的遗憾,不是我们的! 至于行程安排,我们会得到最体面的接待—— 每个城市、每个大学、每个俱乐部都会为我们敞开大门! 这不是一次狼狈的乞讨,而将是一次风光的文化远征。 请记住,我们不是去迎合、去讨好,我们是去‘布道!” 说完这些,莱昂纳尔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爱弥儿·左拉身上。 “爱弥儿,你认为呢?梅塘别墅的新翼,难道要因为一次失败的投资而停工吗?” 爱弥儿·左拉深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 他权衡着利弊——莱昂纳尔过往点石成金的能力,和横渡大西洋的风险…… 最终,对金钱务实的需求压倒了对文化品格的矜持。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莱昂纳尔的判断,很少出错。我同意!” 左拉的表态像一颗定心丸。 莫泊桑立刻笑嘻嘻地举手:“我当然去!反正我没什么可损失的,正好去看看新大陆的姑娘们是不是真像传说中那么热情奔放!” 都德和龚古尔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也微微颔首:“我们同样愿意试一试。” 于斯曼、阿莱克西、塞阿尔和艾尼克见几位核心人物都已同意,也陆续表示了同意。 毕竟,对于此刻深陷财务泥潭的他们来说,莱昂纳尔的提议是眼前唯一的救命稻草。 看到所有人都点了头,莱昂纳尔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他站起身来,从衣架上取下帽子和外套:“很好。那么具体细节,等我与莫顿大使沟通后再和大家汇报。” 看着莱昂纳尔离开起居室的背影,在场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只有乔治·沙尔庞捷有点奇怪的感觉,等到左拉、莫泊桑等人都告辞离开,他才突然反应过来—— “既然莱昂纳尔不是和其他人约好的,那他来找我是有其他事?” 不知怎么的,乔治·沙尔庞捷若有所失,仿佛什么重要的东西从他的心脏里溜走了。 ———————— 一天后,美国驻巴黎大使馆。 大使列维·莫顿在他的办公室里热情接待了莱昂纳尔。 这里的装饰完全是美式风格,宽敞、实用,墙上挂着星条旗和华盛顿的肖像。 莫顿大使笑容满面地迎上来,紧紧握住了莱昂纳尔的手,力道之大,几乎要在莱昂纳尔的手背上留下指印。 他的声音同样热情:“索雷尔先生,请允许我再次恭喜您!不久前在国际电力博览会上的精彩表现,可是让我们所有人都大开眼界。 您和特斯拉先生展示的那个‘微型巴黎’,还有对交流电前景的阐述,简直太棒了! 连我在华盛顿的同事们都听说了这件事。” 莱昂纳尔谦逊地笑了笑:“您过奖了,大使先生。那只是科学与艺术一次小小的结合尝试。 事实上,我这次冒昧来访,是想和您谈一笔‘大生意’。” 大生意?这个词仿佛带着魔力,一钻进列维·莫顿的耳朵里,就让他的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美国人,他信奉的是实用主义,并且对于一位外交官而言,做生意本来就是日常业务,甚至可以当成政绩宣扬。 “哦?是什么样的‘大生意’?请务必详细说说,索雷尔先生。 您知道,我们美利坚合众国,最欢迎的就是‘大生意’!” ———————— 与此同时,托马斯·爱迪生手里正拿着几张薄薄的纸,那是塞缪尔·英萨尔刚刚递交上来的调查报告。 爱迪生的手指划过纸面上罗列的一项项条目,眉头紧锁: 小型碳丝灯珠,来自英国的约瑟夫·斯旺; 交流发电机,购自英国工程师詹姆斯·戈登; 变压器,由法国的吕西安·高兰德提供并授权; 现场用的蓄电池,来自自德国的西门子-哈尔斯克; …… 爱迪生放下报告,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他没想到,在欧洲,竟然会出现这么一个深谙“整合”之道的年轻人。 那个尼古拉·特斯拉,将来自英国、法国、德国的技术巧妙缝合在一起,创造出了“微型巴黎”。 爱迪生低声自语着:“东拼西凑……”语气里听不出是鄙夷还是认可。 但这种“拼凑”却是实实在在让他的“光明之塔”黯然失色。 这让他感到不快,但也并非全无收获。 他抬起眼,看向塞缪尔·英萨尔,似乎是在安慰自己,喃喃道: “还好,还好,目前看来,索雷尔只是在法国有这么大的名气……” (后面还有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422章 幸福的烦恼!(补更2) 一八八一年九月的波士顿,空气开始凉下来,但街市依旧满是喧嚣与活力。 查尔斯河上船只往来如梭,码头的汽笛声与工厂的轰鸣交织;红色的砖房排列紧密,街道上马车辚辚,绅士淑女穿梭其间…… 俨然一幅充满生机的北美东海岸都市图景,澎湃着新兴国家蒸蒸日上的脉搏。 在特里蒙特街《大西洋月刊》的主编办公室内,托马斯·贝利·奥尔德里奇正沉浸在手头的稿件中。 这位以眼光敏锐著称的主编,此刻正着马克·吐温寄来的《密西西比河上的生活》的最新章节。 稿纸上,马克·吐温那特有的文字风格,将生动的俚语与犀利的讽刺融为一体,让密西西比河的风光,跃然纸上: “……河水是一锅浓稠的泥沙咖啡……领航员可不是什么诗意的职业,他得把整条河的脾气都刻在脑子里……至于那些关于河水的浪漫传说?得了吧,在领航员眼里,它就是个反复无常、随时会要你命的婊子养的。” 奥尔德里奇的嘴角泛起会心的微笑。 马克·吐温的笔触剥去了密西西比河神秘的浪漫外衣,赋予它粗粝、真实的生命力。 正是这种将方言俚语与现实讽刺大胆结合的风格,为美国文学开拓出一条迥异于欧洲传统的道路。 从马克·吐温开始,“美国英语”摆脱了“英国英语”的阴影,发出自己独特的声音。 奥尔德里奇欣赏这种活力,尽管它有时显得过于直白甚至粗俗,挑战着传统的审美趣味。 就在他完全沉浸在马克·吐温笔下那个光怪陆离的河流世界中时,办公室的门被“咚咚”敲响了,声音急促。 奥尔德里奇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厌恶在审阅重要稿件时被人打扰,但仍然强压下不悦,沉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年轻的助手埃兹拉·皮姆慌慌张张地走了进来:“先生,非常抱歉打扰您,但是……” 埃兹拉·皮姆喘着气,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条。 奥尔德里奇明显很不耐烦:“但是什么?皮姆,我说过很多次,在我审稿时……” 皮姆急忙解释:“是电报,先生!刚刚收到的,从巴黎经发来的!消息非常重要,我认为您必须立刻过目!”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张纸条递到办公桌上。 奥尔德里奇瞥了一眼电报纸,又看了看皮姆急切的眼神,终于还是放下了马克·吐温的手稿,伸手拿起了纸条。 他展开纸条,目光随意地扫过上面的字句—— 起初,他的表情还带着余怒和漫不经心;但很快,他脸上的肌肉绷紧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的眼睛开始越瞪越大,手指甚至微微颤抖起来。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将那短短几行字反复看了两三遍。 电报纸上清晰地写着: “确认消息。爱弥儿·左拉、莱昂纳尔·索雷尔、阿尔丰斯·都德、居伊·德·莫泊桑、埃德蒙·德·龚古尔、若里斯-卡尔·于斯曼等,将于十月下旬抵达美国,进行为期一月访问。 ——驻巴黎使馆。”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奥尔德里奇粗重的呼吸声。 法国作家?一个如此豪华阵容的法国作家代表团?要来美国访问? 左拉!那个以《小酒店》、《娜娜》震动欧洲文坛的自然主义巨匠! 莱昂纳尔·索雷尔!那个近来在欧洲声名鹊起的戏剧家和家! 还有都德!龚古尔!莫泊桑!这些人名,每一个在文学界都如雷贯耳! 他们代表着现在法兰西文学的顶尖成就和最新潮流。 他们竟然要集体跨过大西洋,来到这个被欧洲人看成是“文化荒漠”的国度? 这太不可思议了!就像一群孔雀,集体迁徙到沼泽上开屏一样令人震惊。 而且这个消息是通过美国驻法国的使馆发出来的,绝不可能是什么人的恶作剧。 几乎在同一时间,类似的震惊在美国东西海岸几乎所有重要的报纸、杂志和出版社蔓延开来。 纽约,百老汇大街的“哈珀兄弟出版公司”总部。 年迈的弗莱彻·哈珀正在与编辑们商讨下一季的出版计划,一封电报被直接送到了他的桌上。 他看完后,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激动得差点碰翻了桌上的墨水瓶。 这个老人连声对身边的儿子吩咐:“快!立刻给我们在巴黎的代理人发电报!多花点钱,争取让他们来一趟我们这儿!快去!” 不远处,位于邦德街的“查尔斯·斯克里布纳父子公司”也陷入了类似的忙乱。 查尔斯·斯克里布纳捏着电报,几乎是跑着往电报房赶去,甚至都来不及写纸条交给秘书去发。 《纽约先驱报》的新闻编辑部里,主编詹姆斯·戈登·贝内特二世在看到电文后,立刻对麾下的记者们喊道:“头条!还有,把十月的版面预留好! 我要你们挖出这些法国佬的一切!他们的行程、他们下榻的酒店、他们说的每一句话、甚至他们早餐吃什么!” 就连南方的《阳光南方周刊》也感受到了这股冲击波。 编辑们在惊讶之余,开始思考如何向南方读者介绍这些代表着“北方佬”盟友国家的作家。 一时间,从东海岸到西海岸,从北方的工业城市到南方腹地,美国出版界和新闻界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彻底点燃了。 要知道,这个时代的美国,虽然说的是英语,但是上流社会以及中产阶级,却对法国文化有一种近乎痴迷的狂热。 在东部沿海的大城市,无论是纽约还是波士顿,拥有“巴黎血统”成了身份通行证。 高级女装几乎一律从法国进口,巴黎顶级时装屋近三分之二的成品卖给外国人,其中大部分是美国人。 许多店干脆用“那位美国人”来泛指所有外国客。 一个富裕的美国家庭,“有品味的生活”的标志是每年能去法国“血拼”两次。 珠宝、衣服、鞋履、望远镜……一切生活用品都要在巴黎买齐,才算完成一次时尚朝圣。 画廊里,法国画作的收藏量完全压倒美国本土作品,莫奈画作最大的收购商就是美国人。 美国国内的海报、室内装饰甚至住宅外观,几乎都直接照搬法国样式。 对不少美国艺术家而言,去巴黎“吸一口拉丁空气”几乎成了必修课。 左岸咖啡馆、法兰西喜剧院、巴黎歌剧院、凯旋门、巴黎圣母院……都是他们笔下反复出现的“圣地”。 甚至就连当时的黑人都会把法国视为“避难所”与“文明标杆”。 来到巴黎的黑人知识分子,往往发现自己处处都受到礼貌与善待,几乎没有受到歧视,以至于有人直呼“法国让我重新做回一个人”。 就连富兰克林都曾说:“所有人都有两个祖国,一个是他出生的国家,另一个则是法国。” 所以,最顶尖的法国作家要来美国巡回访问整整一个月?而且是一群,不是一个! 这足以让美国所有稍有文化和生活品味的人疯狂。 —————————— 巴黎,美国驻法国大使馆内,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大使列维·莫顿的办公桌上,几乎被雪片般涌来的电报淹没了。 那些印着不同电报局标识的纸条,层层叠叠,仿佛一座正在不断增高的小山。 这些电报不仅来自纽约、波士顿、费城、芝加哥的各大出版社、知名书店和报业巨头,还有耶鲁、哈佛、哥伦比亚等著名学府。 它们也渴望能邀请到左拉、莱昂纳尔等人前往讲学,提升学术声望和国际影响力。 除此之外,还有数不清的私人会面邀请,发件人包括华盛顿的政要、纽约的铁路大亨、匹兹堡的钢铁巨头…… 他们将这次法国作家团的访问,视为一次进行炫耀性社交的机会。 大部分电报措辞都相当直接,毫不掩饰表示如果能将自己排入法国作家团的行程表中,愿意为此支付“合理的”“丰厚的”赞助金。 许多电报还特别注明,即使无法请到所有作家,只要能够邀请到其中几位,尤其是左拉、莱昂纳尔、莫泊桑和都德,也可以支付丰厚的报酬。 列维·莫顿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什么是“幸福的烦恼”。 如何从这海量的邀请中,筛选出能获得最大收益,还能平衡各方关系的行程,成了一道难题。 “既不能只看钱,更不能不看钱……”列维·莫顿喃喃自语,品味着莱昂纳尔交代他的这句话。 时间紧迫,他不再犹豫,拿起笔在信纸上匆匆写第一批名单,然后唤来助手,要求他马上去邮局寄给莱昂纳尔。 ———————— 与此同时,巴黎近郊,枫丹白露森林的边缘。 “哔——!” 随着莱昂纳尔鼓起腮帮子,使劲吹响手中的哨子,响亮高亢的哨音划破了宁静。 上千辆自行车,陆续冲了出去! (三更结束,求月票) (本章完) 第423章 更高 更快 更强! 皮埃尔·德·顾拜旦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与周围上千辆自行车碾过碎石的声音混成一片。 很快,他就被裹挟在钢铁、橡胶与人类肉体组成的洪流中,不由自主地向前冲去。 最初几分钟的场面混乱而激烈,车轮扬起的淡淡尘土形成一片朦胧的雾障,眼前的景象光怪陆离。 闪亮的“索雷尔-1型”无疑是赛场上的主流,但是它们并非独霸赛场——传统的“高轮车”夹杂其间,格外显眼。 骑手们高踞在巨大的前轮之上,试图凭借轮径带来的优势抢占先机;甚至,还有一些人骑着独轮车混在车流当中。 这些“杂技演员”在颠簸中挥舞着手臂维持平衡,引来一阵哄笑和喝彩。 顾拜旦注意到身旁不远处的一辆“索雷尔-1型”,把挡泥板和后座都卸掉了,链条和齿轮直接暴露在外,车架看起来轻便了不少。 另一辆车的车架,用粗糙、结实的钢条进行了额外的加固,显然是为了使自行车在漫长的赛程中不会散架。 皮埃尔·顾拜旦自然也对自己的车做了“改装”,他在车把上缠了厚厚的布条,既能增加摩擦力,还可以减缓震动。 此外他还用柔软的皮革重新包裹了坐垫,塞进了大量的棉花,大大提升了舒适度。 比赛初期的道路位于巴黎近郊,平坦坚实,高轮车凭借其大轮径,一度风光无限。 几个骑着“便士-法辛”型高轮车的车手,很快冲到了队伍的最前面,仿佛是冲锋的骑士。 皮埃尔·顾拜旦按捺住加速的冲动,他相信在长距离比赛当中,节奏和耐力远比开始的爆发更重要。 他按照自己预定的节奏平稳地蹬踏,保持在车流的中游位置,像一个老船长一样观察着前方的浪头。 当道路出现第一个急弯时,高轮车的劣势便暴露无遗。 那些领先者不得不大幅降速,身体僵硬地倾斜车身,小心翼翼地寻找着平衡点,生怕那高高在上的重心让他们瞬间人仰马翻。 顾拜旦和许多“索雷尔-1型”的骑手则抓住了这个机会,灵活、轻松地从内道切过,完成了超越。 链条发出的密集的嗡嗡声,像是在嘲笑高轮车的笨拙。 真正的分水岭是在离开巴黎近郊以后,这里是巴黎的老爷们很少会到的地方,原本铺设良好的公路开始变得坑洼不平。 对于“索雷尔-1型”而言,橡胶轮胎、前叉和菱形车身,提供了稳定的支撑和良好的避震,操控也没有那么困难,只需要降下一点速度。 而对于高轮车,这里的地形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巨大的前轮对坑洞极其敏感,每一次撞击都直接传递到骑手的手臂和腰臀。 不时有高轮车手在弹跳中失控摔倒,惨叫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一些摔得不轻或意识到前途艰险的车手,只能满脸不甘地推着他们的“高头大马”,退出了竞争。 皮埃尔·顾拜旦路过一个摔倒在排水沟里的年轻人,放缓了车速,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但对方沮丧地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前进。 真正的考验是爬坡,哪怕坡度缓和,高轮车骑手们也难以为继。 直接蹬踏前轮的传动系统,在地心引力面前显得如此低效和可笑。 他们中的大部分只能在半坡处尴尬地翻身下车,气喘吁吁地推着大家伙艰难前行。 而“索雷尔-1型”的链条保证了动力能够有效地传递到后轮,即使累,却能够顺利上坡。 皮埃尔·顾拜旦调整呼吸,继续以稳定的节奏踩动脚蹬,将一个又一个对手的对手甩在身后。 他甚至超过了那位卸掉挡泥板的车手,后者的车架似乎出现了问题,正懊恼地蹲在路边检查。 他的位置在不断前移,渐渐进入了由大约二三十名骑手组成的第一集团,在前方领骑。 汗水浸透了他的衬衫,湿漉漉地贴在背上;风吹在热辣辣的脸上,又带来一丝清凉。 但他的心情却异常畅快。 他掠过一片片刚收割过的麦田,残留的麦茬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远处,古老的农舍静立在起伏的丘陵间,红瓦屋顶上炊烟袅袅; 偶尔经过的小村庄,狗在吠叫,孩子们停下追逐的游戏,村民们站在路边,好奇地向他们挥手、欢呼。 甚至有人自发准备了井里打上来的凉水,放在路边的桌子上,供车手饮用。 这些风景,坐在封闭马车里是见不到、体会不了的。 午后,天空飘来一片乌云,洒下了一阵急促的太阳雨,道路瞬间变得泥泞湿滑。 车手们纷纷咒骂着这糟糕的天气,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前进。 很快,雨水和泥浆糊住了眼睛,溅满了裤腿,让本就疲惫的旅程更加艰难。 一个车手因为碾过湿滑的青苔摔倒,在泥地里滚了一身。 皮埃尔·顾拜旦和其他几个车手停下来,帮忙扶起人和车,才再次投入比赛。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橙红时,精疲力尽的车手们,终于抵达了第一天的终点“圣维克多镇”。 小镇的广场上,早已搭起了一排排整齐的橄榄绿色帆布帐篷。 镇上唯一的旅馆“犁头”和几间较大的民宅也被租用,用于安置车手。 出发时的上千名车手,此刻已不足三分之二,许多人刚进小镇,便瘫软下来,或坐或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工作人员和临时雇佣的镇民穿梭其间,分发着饮用水和食物。 等夜幕彻底笼罩了圣维克多镇,广场比任何节日的夜晚都要热闹和喧嚣。 完成第一天赛程的车手们,挣脱了束缚,纷纷涌向镇上的小酒馆和咖啡馆,很快就喝光了库存的啤酒、苹果酒和葡萄酒。 他们干脆在铺着鹅卵石的广场中央燃起篝火,有人不知从哪里弄来了手风琴,拉起了欢快的民间舞曲。 来自巴黎的贵族子弟、银行职员,也有外省的工匠、学院的学生、乡村的年轻人…… 不同车型的车手,不同阶层的青年,此刻都放下了竞争,也抹去了身份差异,只剩下共同经历考验后的情谊。 他们围绕着噼啪作响的火焰,分享着食物、酒水、烟草,述说着这一天惊险刺激的经历。 笑声,歌声,各种口音法语,手风琴的乐声……在温暖的夜空中回荡、交织。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烟酒、汗水和篝火的味道。 皮埃尔·顾拜旦坐在篝火旁的木桩上,手里端着一杯葡萄酒,身心被难以言喻的感动所充盈。 他看着火光映照下的一张张快乐的脸庞,每个人都洋溢着兴奋、坦诚、友善…… 这种在挑战中自然产生的朴素情感纽带,超越身份、背景,比他在巴黎参加过的任何一场沙龙都更真实,也更触动人心。 这不仅仅是比赛,这更像是一场集体的朝圣,一次对自我和同伴的重新发现。 “为今天的幸存者干杯!” 一个声音响起,一只粗陶酒杯伸过来,轻轻碰了碰他手中的杯子。 皮埃尔·顾拜旦从沉思中惊醒,转头看去。 一个男人不知何时坐在了他身边的木桩上,面容在跳跃的火光下有些模糊不清。 那人啜了一口酒,目光扫过喧闹欢庆的人群:“看看他们,几个小时前,还在为了一个弯道、一个坡顶而拼死竞争,互相超越。 现在却能像失散多年的兄弟一样,坐在一起分享最后一点面包和香肠。没有了身份之别,忘记了社会地位…… 这才是体育应有的精神,不是吗?” 皮埃尔心中一动,这正是他刚刚模糊感觉到的某种理念,所以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人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而是继续用平缓的语气说:“在运动中,在共同的磨难和挑战面前,人们能放下偏见,相互理解、结成友谊、彼此团结。 当然,公平竞争也是必要的,它激发潜能,推动进步,更高、更快、更强。 不过归根结底,在漫长的人生当中,长久的友谊,往往比一时的胜负更为重要!” 这话如同洪钟大吕,直接敲在顾拜旦的心上,为他杂乱的想法点亮了一盏明灯,驱散了迷雾。 体育!它不仅仅是个人英雄主义的展示,更是一种能够跨越阶级、地域、语言隔阂,促进人类交流、提升精神境界的伟大力量! 这理念如同种子,瞬间在他心中扎下了根。 他猛地转过头,迫切地想看清这位一语中的的知音。 一阵夜风吹过,一道格外明亮的火舌猛地窜起,橙红色的光亮清晰地映出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但皮埃尔·顾拜旦瞬间就认出了这张时常出现在报纸上的面孔。 他差点惊呼出声:“啊!您是索……” 莱昂纳尔·索雷尔迅速地将食指竖在唇边,做了噤声的手势。 他再次举起手中的粗陶酒杯,向皮埃尔示意:“祝你好运,年轻人。早点休息吧,明天的路还很长。” 说完,他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随即放下空杯,利落地站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篝火,转瞬便消失在深邃的夜色与嘈杂的人声里。 (第一更,晚点还有,求月票) (本章完) 第424章 提高效率的小建议! 枫丹白露森林的边缘,人群的欢呼声如同潮水般涌起,久久不息。 莱昂纳尔站在颁奖台旁,看着眼前这群历经五天的艰苦赛程,最终成功环绕大巴黎地区归来的勇士。 他们不足百人,个个满面风尘,但眼睛里却燃烧着炽热的光芒。 皮埃尔·顾拜旦虽然未能跻身前列,但他坚持完成了全程,并且成绩位于中游。 当他推着那辆布满泥浆的“索雷尔1型”冲过终点线时,迎接他的是敬佩的掌声。 莱昂纳尔稳步走上颁奖台,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从侍者手中的托盘里,取过那枚专门为冠军打造的金质奖章——上面镌刻着车轮与巴黎的轮廓——郑重地挂在了第一名车手的脖颈上。 接着,他又将一辆金色车架的“索雷尔1型”自行车,以及一个装有1000法郎现金的厚重信封,一并交到冠军手中。 车手激动得嘴唇颤抖,紧紧握住莱昂纳尔的手。 莱昂纳尔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向所有完赛者以及周围黑压压的观众: “先生们!今天,我们在这里,不仅是为胜利者加冕,更是为所有敢于挑战自我、征服漫漫长路的勇气致敬! 你们用车轮丈量了这片土地,证明了人类的意志可以超越肉体的极限!”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而期待的面孔,宣布了一个更为宏大的计划:“这仅仅是一个开始!‘索雷尔-标致’杯自行车赛,从今往后,将每年举办一次! 而且,我承诺,随着法兰西公路的建设,我们将逐步扩大环行的范围,穿越更多的省份,连接更多的城镇。 我们的最终目标,是打造一场真正属于全体法兰西人民的、环绕整个国家的伟大赛事——‘环法国自行车大赛’!” “环法国自行车大赛!”这个充满想象力的名字,让所有选手和现场的观众,都激动得难以自持。 他们挥舞着双臂,将帽子抛向空中,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记者们在速记本上写着、画着,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 ———————— 这场自行车比赛,引发了一系列连锁效应。 首先当然是「索雷尔-标致机械制造厂」获得了空前的成功。 最终完成这五百五十公里极限挑战的自行车,清一色都是“索雷尔1型”! 其他品牌,均在严酷的长途考验中纷纷败下阵来。 这就像一次最严格的产品测试,以无可争议的结果,证明了“索雷尔1型”的绝对优势。 「索雷尔-标致机械制造厂」更是顺势推出了专为女性设计的自行车,车轮更小、车架更低,还取消了横梁,即使穿着裙子也能顺滑地上下车; 同时,还推出了儿童自行车,根据年龄和身高,分成了三种型号。 “索雷尔-标致”生产的自行车,已不仅仅是一件便捷的交通工具,更是生活品味的象征。 订单如雪片般从法国各地乃至欧洲邻国飞来,原本已经满负荷运转的圣安东尼郊区工厂,再次面临巨大的压力。 阿尔芒·标致果断决定再次投入巨资扩建产线,招募更多工人,准备实行两班倒的生产。 最大的问题是新招的工人需要一定时间的培训,才能掌握自行车的装配工艺,这样很难在短期内提高产量。 莱昂纳尔则给他提了一个小小的建议——为了提高效率,可以将整个生产、组装过程,分解成一个个最简单的步骤,一个工人只用负责其中一个环节就行。 比如用螺丝将前叉固定到车架上这个工序,只需要掌握一个,哪怕是没有任何经验的工人在短暂的培训后也能胜任。 车间里可以铺设类似矿山的传送带,像流水一样将自行车“传”到下一个装配人手里。 最后再让几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对装配好的自行车进行测试,合格就能出厂销售了。 阿尔芒·标致听了以后先是呆了一下,然后直接从椅子上跳起来,抱着莱昂纳尔激动地吼道:“莱昂,你真是个天才!” ———————— 在社会舆论层面,这次比赛也意外地起到了揭露现实的作用。 为了全程报道这场盛事,《小巴黎人报》、《费加罗报》等多家媒体派出了记者队伍,跟随车队行进,对沿途状况进行了详实的记录。 于是,许多巴黎人通过报纸,第一次了解到,一旦离开了巴黎市区,外面的道路竟是另一番景象。 记者的报道中充斥着对路况的辛辣描述和讽刺: “离开了巴黎,仿佛就离开了文明世界!” “通往兰布依埃的道路,能把车手骨头都颠散架了!” “在默伦附近,一场小雨就让道路变成泥沼,车手们成了纤夫!” …… 这些报道毫不留情地揭示了法国地方公路建设的滞后;并尖锐地指出,如果政府继续在道路建设上碌碌无为,那么“环法国自行车大赛”,要等到一百年后才能举行。 这些报道引发了读者,尤其是巴黎市民的广泛共鸣和讨论。 人们开始抱怨出行不便,质疑政府将大量资金投入海外殖民扩张,却忽视了本土最基本的基础设施建设。 反对派报纸更是借此机会,猛烈抨击儒勒·费里的政策失衡,给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内阁雪上加霜。 而莱昂纳尔,则毫不理会这些喧嚣,专心致志地完成《太阳照常升起》这部,还有确定美国的行程。 由于这个时代无线电技术还没有被研发出来,所以只要他们上了船、离了港,整个航程是接收不到任何外界消息的。 为了避免发生什么意外,一切行程都必须在出发前敲定。 而原本被巴拿马运河丑闻压抑得喘不过气的舆论界,也找到了一个光鲜亮丽的宣泄口。 《费加罗报》率先以头版头条宣告了这一盛事:《法兰西文学的荣耀远征!》 文章极力渲染此次访问的文化意义,将其描绘成一次展示法兰西文明的“精神输出”,试图冲淡运河项目带来的阴霾。 《共和国报》则称这是“共和精神与自由艺术的联袂出演”,将谱写法美友谊的新篇章。 《小巴黎人报》等大众报纸则热衷于描绘作家们可能在美国引发的轰动。 在自行车赛和巡访美国两件事的推动下,巴黎的沙龙和咖啡馆里,谈论的话题迅速从“六米落差”和“黄热病”转向了“美国佬会如何接待我们的作家”以及“谁的作品更能打动新大陆的读者”。 甚至就连奄奄一息的股票行情都开始有了起色,法兰西的未来仿佛又充满了希望,让人信心百倍。 《费加罗报》《共和国报》《小巴黎人报》等媒体都宣布将派出记者,全程跟随代表团,记录下这“历史性的旅程”。 与此同时,《纽约先驱报》《纽约论坛报》以及《波士顿环球报》也迅速行动,各自派遣了记者团队提前抵达巴黎。 他们不仅要报道作家们在法国最后的准备,更将一同登船,进行跨洋跟踪报道。 一时间,莱昂纳尔、左拉等人在巴黎的公开活动,身后总是跟着一群操着英法双语、提问踊跃的记者,俨然成了国际明星。 —————————— 1881年10月15日,诺曼底的秋风吹拂着勒阿弗尔港。 灰色的海面泛着白沫,空气满是海水、烟煤和货物的气味。 港口码头上,人头攒动,异常喧闹。 5500吨排量的巨型邮轮“佩雷尔号”如同一座钢铁浮城,巍然耸立在泊位旁。 它的船体修长挺拔,两根高大的烟囱指向天空,昭告着它强大的动力。 “佩雷尔号”是法国邮轮公司的骄傲,曾在1875年的首航中,创下7天23小时到达纽约的记录,至今无人打破。 可以说,它就是法国造船工业的骄傲! 莱昂纳尔、左拉、莫泊桑、都德、龚古尔、于斯曼等人乘坐着火车,抵达勒阿弗尔的码头。 除了作家和记者,登船的队伍里还挤满了形形色色的法国商人、工厂主和投机者,他们提着鼓鼓的公文包,眼中闪烁着渴望。 有人带着丝绸样品,有人揣着葡萄酒庄的介绍书,有人谈论着铁路债券。 甚至有位芝加哥种猪商人,带着八头珍贵的法国种猪进了货舱——他准备在美国推广正宗的“法国培根”。 这些人都渴望借着这场声势浩大的活动,为自己开拓美国市场。 阿尔丰斯·都德看着这纷乱的景象,轻声对身旁的龚古尔说:“埃德蒙,我感觉我们不像去布道的传教士,倒像是马戏团巡演的领班。” 埃德蒙·龚古尔耸了耸肩膀:“至少票房看来会不错。” 在码头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莱昂纳尔一行人沿着舷梯登上“佩雷尔号”。 这艘大船甲板宽阔,设施齐全,装饰更是体现了第二帝国追求奢华与舒适的审美。 莱昂纳尔等人被引至头等舱,这里不仅装修豪华,有柔软的床铺、独立的洗漱空间,还有一个小小的写字台。 于斯曼打量着环境,表示满意:“看来我们不必像苦行僧一样漂洋过海了。”。 莱昂纳尔倒不意外,美国方面,无论官方还是私人,都是十分重视这趟行程,所以一路都会按照最高规格接待。 这个处于上升期的国家,是宁可被人喊成冤大头,也不愿意丢了面子的。 不久后,一声低沉而洪亮的汽笛骤然响起,盖过了所有的喧哗。 “佩雷尔号”庞大的船身缓缓移动,与码头之间裂开一道越来越宽的水域。 缆绳被收起,螺旋桨搅动着浑浊的海水,推动着这艘承载着无数希望的巨轮,驶向浩瀚的海洋。 岸上的人群和建筑渐渐缩小,最终化作模糊的轮廓。 不一会儿,勒阿弗尔港也消失在海平面之下,四周只剩下无垠的灰蓝色海洋和低沉的海浪声。 头等舱的独立甲板上,莱昂纳尔面对着他的同伴们:“好了,先生们,法兰西已经看不见了。 现在,让我们准备迎接新大陆吧!” 随后,记者们蜂拥过来,开始了第一轮的“专访”! (二更结束) (本章完) 第425章 大西洋没有盖子! “佩雷尔号”横渡海峡的航程还比较平稳,邮轮随着涌浪轻轻起伏,幅度温柔。 第二天,天刚亮,“佩雷尔号”就已驶近锡利群岛外围,这里风浪明显加剧,海水则呈现出近乎黑色的蓝。 一艘英国皇家邮政接驳船,在波浪中艰难地靠近“佩雷尔号”的右舷。 船员们大声呼喊着,用绳索和吊网,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系着浮标的防水邮袋进行交接。 十五分钟后,接驳船便拉响汽笛,脱离接触,消失在波峰浪谷之间。 这是离开欧洲大陆的最后一站,“佩雷尔号”调整航向,义无反顾地驶向浩瀚无垠的大西洋。 一进入大西洋,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船长在早餐时就警告过头等舱的乘客们,北大西洋正处于“秋风暴”季节,航程不会那么平稳。 果然,一天之后,气温骤降,冰冷的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水汽,抽打在脸上,就像刀割一样;天空也总是铅灰色,能见度时好时坏。 巨浪如山峦般起伏,时而将邮轮高高托起,时而又让它坠入深谷。 甲板变得十分危险,不仅湿滑,而且不时有浪头打上来,除了水手,几乎看不到乘客的身影。 所有人都被迫蜷缩在邮轮的内舱活动。 头等舱的沙龙里,起初作家们和记者们还整日高谈阔论,但随着越来越多人晕船,以及新鲜感的消退,气氛逐渐沉闷。 记者们完成了两轮专访,把作家们对美国之行的期待、对法国文坛的看法乃至旅途感受挖掘殆尽,也进入了疲惫期。 大家开始围着桌子打牌,或者靠在沙发上打盹;素材本虽然摊在膝头,却少有人动笔。 这种单调的生活很快让几位年轻人感到厌烦。 莱昂纳尔、莫泊桑和于斯曼几人决定在船上探险,反正无处可去。 “佩雷尔号”是一座漂浮的钢铁城市,等级森严。 它拥有头等舱位220个,二等舱位260个,以及多达1000个的统舱(统一舱位)铺位,此外还有船员180人。 头等舱位于船体中前部上层,装饰奢华,红木镶板、黄铜饰件、天鹅绒帷幕,连走廊都铺着厚实的地毯,尽可能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二等舱位于船尾,条件稍逊,但依旧保证每人有固定铺位和一定的活动空间。 而统舱(统一座舱),则位于水线以下的船首部分。 由于时近冬季,本是跨大西洋旅行的淡季,前往美国的富裕乘客本就不多,头等舱和二等舱很少能满员。 但这一次,因为法国作家代表团的轰动效应,不仅预定的头等、二等舱位全部售罄,甚至在黑市上出现了高价倒卖的情况。 莱昂纳尔等人对头等舱、二等舱自然没有什么探索的兴趣,这些乘客本就是他们日常接触的人物。 他们沿着狭窄的舷梯不断向下,向下;越往下,空气中那股体味、霉味、劣质烟草味混合的臭味就越发浓烈。 当他们终于到达统舱的舱门时,更是有一股热烘烘的氨水味像浪潮猛地扑面而来。 莫泊桑捂住口鼻,向后踉跄一步,脸色发白:“上帝!这地方怎么能比我的公寓还要臭上十倍!” 这里几乎没有自然光,全靠挂在中央支柱上一盏烟熏火燎的煤油灯提供照明。 舱顶低矮,只有不足两米高,在经过粗大的蒸汽管道和梁柱下方时,不得不弯腰。 整个空间没有任何隔断,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 所谓的铺位根本不存在,乘客们用自己的毯子、包袱皮甚至干草,在冰冷潮湿的甲板上争夺着一席之地。 他们像沙丁鱼般挤在一起,或坐或卧,眼神大多空洞、麻木,带着长途航行的疲惫,还有听天由命的茫然。 孩子的哭闹声,不时响起的咳嗽声,还有不同语言的低声絮语混在一起,压抑而聒噪。 氨水味是从舱尾方向传来的,那里有一排简陋的木盖桶,应该就是厕所了。 随着船身剧烈的摇晃,不时有污秽从桶盖的缝隙溢出,但即使是在旁边的乘客也毫无反应,似乎已经习惯了。 于斯曼的声音颤抖着:“这里简直不是人呆的地方。看看这些人的眼睛……像被抽走了灵魂。” 莱昂纳尔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母亲紧紧抱着哭泣的婴儿,目光呆滞,不再做让孩子不哭的努力; 看到老者蜷缩在角落里,抱着一个和他的身体一样空瘪的行囊; 看到年轻男子面色憔悴,小心翼翼地在狭小的空间里伸展腿脚; …… 这里与巴黎的沙龙、剧院包厢,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们没有在统舱停留多久,那股难以忍受的气味和窒息的氛围迫使他们迅速离开了。 沿着舷梯向上,回到洁净的头等舱走廊时,几人都忍不住深深吸了几口气,仿佛刚从水下回到地面。 莫泊桑愤愤不平地抱怨:“我宁愿在‘玫瑰坊’喝一晚上的劣质啤酒,也不想再下去一秒。 真不敢相信,有人能在那样的环境下活过整个航程!” 于斯曼也摇着头:“这就是文明的代价?将一部分人像货物一样塞在底舱?” 莱昂纳尔没有加入他们的抱怨,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的朋友:“那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花光积蓄,漂洋过海去美国? 据我所知,从欧洲驶往美国的航班,统舱总是爆满; 而返航时,那里却常常空出一大半,用来装载货物。” 莫泊桑等人一时语塞。 保尔·阿西莱克张了张嘴,想说几句“盲目”“愚蠢”或者“冒险精神”的话,但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看着他们哑口无言的样子,莱昂纳尔轻轻叹了口气:“巴黎人总是习惯将美国视为文化与艺术的荒漠,嘲笑他们的粗鄙。 但是,先生们,这些在统舱里的男男女女,他们已经用双脚做出了选择,他们不是在冒险,他们是在逃离。 逃离贫穷,逃离饥饿,逃离牢狱,逃离没有希望的未来,逃往一个能给他们一口饭吃、一块地种、一个机会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莫泊桑才开口道:“难道欧洲就这么糟糕吗?这些人活不下去了?” 于斯曼摇了摇头:“也许还没有到活不下去的地步,但确实很糟糕,我在内政部可以看到那些数据。 皇帝的法典,让法国的耕地越来越破碎,每个农民能继承的土地只能勉强养活自己一家人。 除了波尔多、普罗旺斯这样的地区,其他地区年轻人几乎都离开了农村。” 昂利·塞阿尔也补充道:“法国人没有地种,德国人种一吨还要赔半吨。 前几年美国修通了南北铁路线,小麦和玉米开始像不要钱似运到欧洲。 俄国人和奥地利人则恨不得赶走所有的反对派,要么坐牢,要么坐船……” 这里所有人的学问都不差,而且几乎都曾在政府部门工作过,所以知道彼此所言非虚。 一时间都沉默下来。 莱昂·艾尼克来自一个铁匠家庭,对此了解也颇多。 他叹了口气:“工厂越来越多,手工业行会基本都瓦解了,波希米亚的玻璃匠、萨克森的纺织工纷纷失业。 进工厂吧,工资太低,一天还要干 14个小时;去美国的工厂干活,工资每天2美元,是家乡的3倍,还只用上12小时。 换你你怎么选?” 莱昂纳尔看向窗户外阴沉的天气:“美国人1862年通过了法案,只要年满 21岁,愿意耕种 5年,那么缴 10美元登记费,就能领到160英亩的土地。” 莫泊桑吓了一跳:“160英亩?” 莱昂纳尔点点头:“是的,160英亩,小农一夜变地主,换你你怎么选? 美国现在还在疯狂的修铁路,每年需 20万工人,每天也是2美元工资。 铁路公司的代理人在汉堡、利物浦,都是预付船票拉人的;他们甚至会去中国买劳工。” 莫泊桑的家庭出身和放浪生活,让他对这些时务了解不多,这是第一次亲眼看到、亲耳听到这些现实,一时间有些消化不了。 莱昂纳尔的语气变得深沉:“那里或许现在还没有卢浮宫,没有法兰西喜剧院,没有文学沙龙。 但它有土地,有工厂,有矿山,有正在疯狂生长的铁路,更重要的是,它有一种欧洲正在逐渐丧失的东西—— 对普通人而言,一种改变命运的可能,一种实实在在的活力。 想想吧,当欧洲的人民,特别是那些年轻人,开始用脚投票,那意味着什么? 大西洋可没有盖子!” 莫泊桑思考良久,终于给出了答案:“意味着我们嘲笑的那个‘荒漠’,正在不断汲取欧洲的养分。 迟早有一天,不仅仅是这些苦力,连我们的技术工人、工程师,甚至艺术家、作家,也会被那股强大的引力所吸引。 到那时,世界文化的中心,不会在塞纳河畔了……” 这番话像一阵冷风,让除了莱昂纳尔以外的所有人,都一激灵。 莫泊桑看向莱昂纳尔:“莱昂,所以你带我们去美国,不仅仅是为了‘布道’?” 莱昂纳尔耸耸肩:“巴黎不是这个世界的全部,欧洲也不是。多出门看看总没有错。” 这时候阿尔丰斯·都德也出现在过道上:“嘿,我说你们去哪儿了,爱弥儿正找你们呢,他有个有意思的提议!” (第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426章 海上钢琴师 莱昂纳尔等人跟随都德,来到位于邮轮上层的娱乐室。 这里大概有一百平米,几组牌桌散落其间,一些乘客正在玩着惠斯特牌。 角落里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小舞台,一侧摆放着一架钢琴,一位钢琴师正弹奏着轻柔的舒伯特旋律。 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的淡淡烟霭,还有咖啡的醇香,以及女士们身上的香水味。 爱弥儿·左拉和埃德蒙·德·龚古尔已经坐在一个安静的角落,周围还聚集了几位记者和一些好奇的乘客。 莱昂纳尔等人走过去,在空位上落座。 不等莱昂纳尔开口询问,左拉便急切地说出了他的构想:“先生们,这漫长的航程才刚刚开始,还有整整五天才能到达纽约。 这两天这么颠簸,想安心写作怕是很难。为了打发这无聊的时光,我有一个提议——” 他环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位作家:“我们为什么不像去年夏天在梅塘一样,大家轮流讲故事,题材不限,但必须与船、与航行有关。 这既能丰富我们枯燥的船上生活,将来也能结集成册,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佩雷尔号之夜》!”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其他作家的赞同,记者们更是兴奋,因为终于又有可以写进新闻里的题材了,而且还是最能吸引眼球那种! 去年的《梅塘夜会》可以说是最热门的短篇集,“梅塘七子”在巴黎和维也纳的签售会更是轰动一时。 想不到今天就能亲眼见证这些大作家的创作?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接下来是决定讲故事的顺序,为了避免谦让和推诿,左拉建议抽签。 他拿出几张便笺,快速写下号码,揉成小团,放在自己的帽子里,每个人都伸手抽取了一个。 莱昂纳尔展开自己手中的纸团,上面写着一个清晰的“1”。 左拉哈哈笑了一声:“看来命运将第一个讲述的荣誉交给了我们的索雷尔先生! 莱昂,你可以先回去酝酿一下,等到晚餐后,我们再聚在这里,听你讲故事。 要是一时间想不出来,明天也行!” 众人都觉得这很合理,毕竟即兴创作一个符合要求、又能吸引人的故事不是件容易的事。 然而,莱昂纳尔却只摆了摆手,神态轻松地说:“不必等到晚餐后,更不必等到明天,爱弥儿。 我现在就可以讲给大家听!” 这句话让在场的左拉、都德、龚古尔等人以及旁边的记者和乘客们都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只有莫泊桑,他捋了捋精心修剪的胡子,脸上带着“早知如此”的笑容。 他对着惊愕的众人说:“瞧见了吧?先生们,女士们,这就是莱昂纳尔的基本操作。 当初在‘圣米歇尔’号上,他即兴创作《我的叔叔于勒》时,我就在一旁。 我说过他是个怪物,你们当时还不相信!” 在众人的目光聚焦下,莱昂纳尔不慌不忙地站起身。 他没有立刻开始讲述,而是走向了那架钢琴。 莱昂纳尔在钢琴师旁边微微俯身,礼貌地问道:“先生,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钢琴师有些意外,停下了演奏:“我叫让·杜兰德,先生。”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掏出一枚5法郎的银币,放在琴谱架上。 “很好,杜兰德先生。从现在开始,直到我的故事结束,您的名字是‘80年’。” 让·杜兰德愣住了,他看着那枚银币,又看了看莱昂纳尔。 他虽然莫名其妙,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如您所愿,先生。我现在是‘80年’。” 莱昂纳尔满意地直起身,吩咐道:“那么,‘80年’先生,请您开始弹奏李斯特的《b小调奏鸣曲》。 一直弹到我的故事结束,可以吗?” “当然,先生。”钢琴师收起银币,手指重新落在黑白琴键上。 片刻的沉寂后,音符重新从琴键上流淌而出,开始在这间海上娱乐室里回荡。 在音乐声中,莱昂纳尔回到自己的座位,慵懒地向后靠了靠,仿佛即将开始的不是紧张的即兴创作,而是一次惬意的闲聊。 他目光扫过屏息凝神的听众:“我今天要讲的故事,是关于一个一生都没有下过邮轮的钢琴师的故事。 他的名字,就叫‘80年’。” 他的开场白立刻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一个从未下过船的钢琴师?一下就把这个人物与其他钢琴师区别开了。 记者们迅速拿出了笔记本和铅笔,开始记录莱昂纳尔的讲述。 莱昂纳尔的声音与钢琴声交织在一起,开始了他的讲述: “故事开始于1880年的第一天,就在我们脚下这艘‘佩雷尔号’上。 那天清晨,头等舱的娱乐室里,通宵达旦的新年派对刚刚散去,留下一片杯盘狼藉。 一位名叫阿尔芒的烧炉工,在那架钢琴上,发现了一个被遗弃的新生儿。 阿尔芒是个粗人,满身煤灰,但心地善良。他抱起那个微弱啼哭的婴儿,不顾其他工人的嘲笑和劝阻—— ‘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谁知道这是哪个贵族老爷留下的麻烦’ ——但他还是决定抚养这个孩子。 因为是在新年的第一天发现的他,所以阿尔芒给他取名为‘80年’。” 这个充满戏剧性的开端,让听众中几位女士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左拉则点了点头,似乎在赞许这种底层人物的善良。 莱昂纳尔没有理会这些,继续讲述着“80年”的故事—— “于是,‘80年’在海上出生,在机器的轰鸣和波涛的摇晃中长大,大海是他的摇篮,邮轮是他全部的世界。 对于陆地而言,他是个从未存在过的人,没有亲人,没有户籍,没有国籍。 他随着‘佩雷尔号’往返于勒阿弗尔和纽约之间,靠泊各个码头,却从未踏足其上。 他的童年是在锅炉房里看燃得通红的煤炭,在甲板上追逐海鸥,还有偷看头等舱的舞会…… 然而,命运无常。在‘80年’八岁的时候,一次恶劣天气中的意外,一块松脱的舱盖砸中了他的养父阿尔芒。 阿尔芒在‘80年’的怀中死去,只留给他一顶破旧的帽子。 ‘80年’再次成为了孤儿……” 莱昂纳尔的语速平缓,描述简洁,却勾勒出一个孤独而特别的童年。 钢琴师指尖流出的《b小调奏鸣曲》正进入一段充满冲突与激情的乐段,仿佛映衬着人物命运的突变。 听众们为这个海上孤儿的第二次失去而沉默,一位母亲更是发出了轻微的叹息。 只有左拉忍不住低声对旁边的龚古尔评论道:“绝妙的设定!一个脱离于常规社会之外的个体,纯粹的环境产物。” “就在‘80年’深夜蜷缩在娱乐室的角落时,一阵悠扬的钢琴声吸引了他。 那是夜班守夜人随意弹奏的一首古老民歌,那美妙的旋律如同月光,照亮了他黑暗的世界。 当守夜人离开后,‘80年’鬼使神差地走到钢琴前,伸出的小手,按在了琴键上 ——奇迹发生了!” 莱昂纳尔的声音里开始高亢起来:“他从未学过音乐,但他的手指仿佛天生就知道该如何与这些黑白键交谈。 一段忧伤的旋律,从他指尖流淌而出。那音乐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曲谱,它来自大海,来自孤独,来自他奇异的身世。 从此,‘80年’找到了他与世界沟通的方式,他开始在海上弹奏钢琴。” 当莱昂纳尔描述“80年”无师自通地弹奏出动人旋律时,伴随着钢琴师杜兰德手下流淌出的音符,听众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有人交换着怀疑的眼神,但更多的人被这“神启”般的瞬间所吸引,沉浸在音乐与叙事共同营造的魔力中。 “……起初,他只是在无人的深夜弹奏,后来被船员们传播开来;渐渐地,有乘客在航行中慕名而来,聚集在娱乐室外,聆听从门缝中飘出的美妙音乐。 他的名声不胫而走……” 莱昂纳尔稍作停顿,让钢琴声独自填充了片刻的空间。 听众们已经完全被带入了他所创造的世界,一位女士眼中甚至闪动着泪光。 “……随着‘80年’长大,他的琴艺愈发精湛,名声也传到了更远的地方。 终于,引来了真正的挑战者。” 莱昂纳尔的目光似乎飘向了远方,仿佛在回忆一件真实发生的往事: “我们的天才音乐家、钢琴家,阿希尔-克洛德·德彪西,也登上了‘佩雷尔号’。” 听到德彪西的名字,记者和乘客发出了低低的惊呼,显然听说过他的名字。 莫泊桑则挑了挑眉,露出羡慕的神色——这个他在“玫瑰坊”找到的这个年轻人,自从被引荐给了莱昂纳尔之后,人生简直像中了彩票一样。 现实给《合唱团》配乐声名鹊起,现在又要被莱昂纳尔写进里…… 接下来,莱昂纳尔叙述了“80年”与德彪西如何在观众的围观下“斗琴”,包括在钢琴的琴弦上点燃香烟的一幕,也被描述了出来。 在座的所有人都想象不到,钢琴竟然也能用来“决斗”,这种堪比真正决斗的场景不仅别出心裁,而且充满了反转,紧张刺激极了。 整个娱乐室的乘客都被吸引过来了,甚至就连正在弹琴的“80年”都伸长了脖子,希望能多听到一点细节,为此几次乱了节奏。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娱乐室里一片寂静。 德彪西沉默了许久,站起身,走到‘80年’面前,带着敬意说:‘先生,你的音乐不属于陆地,它属于这里。’ 德彪西指向了舷窗外辽阔的大海……” 故事讲到这里,已过半程,李斯特的奏鸣曲也进入了舒缓的段落。 莱昂纳尔的声音也随之低沉下来,开始讲述名声大噪的“80年”被许多人鼓励下船,去向全世界展露他的天赋。 “他下船了吗?”一位年轻女士忍不住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态,脸红地用手帕掩住了嘴。 这时候船上的用餐铃敲响了,莱昂纳尔停住自己的讲述,微微笑道:“谁知道呢?晚餐时间到了,各位容我花一点想想后面的故事吧……” 船舱里响起了一片哀嚎之声:“断在这?” (二更结束,求月票) (本章完) 第427章 莱昂,救命! 晚餐时分,“佩雷尔号”头等舱的餐厅里,莱昂纳尔、左拉、莫泊桑、都德、龚古尔、于斯曼等人围坐在一张长桌旁。 侍者们安静地来回穿梭,送上菜肴,这一餐比之前任何一餐都要丰盛,据说了船长特意交代的。 话题自然围绕着莱昂纳尔刚才讲的那个故事。 左拉一边切着一块小牛肉,一边赞叹:“莱昂,我必须再说一次,你的即兴创作能力让我感到震惊。 一个在邮轮上出生的钢琴师,从未踏上陆地,对音乐无师自通……这个构思太独特了。 尤其是你把他和德彪西联系起来,增加了真实感,妙极了!” 都德点点头,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确实。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构建出一个如此完整又充满魅力的人物。 哦,还有那场‘斗琴’,戏剧性太强了!我从未想过音乐决斗能比刺剑决斗还精彩!” 龚古尔的眼神里也流露出欣赏:“更难得的是,这个故事有一种超越现实的诗意。 这个‘80年’,他选择留在船上,本身就是一种对世俗规则的背离。 不,应该说,他本来就是规则之外的人,你甚至没有舍得给他一个真正的‘身份’。” 于斯曼则更关注细节:“你连他养父是烧炉工,死在舱盖下这种细节都想好了,好像这个故事早就活在你脑子里一样。” 莱昂纳尔只是笑了笑,叉起一块芦笋:“运气好,刚好有些想法。” 莫泊桑一直没怎么插话,这时忽然放下酒杯,胡子翘了翘:“朋友们,你们只看到了故事的表面,我想到的是别的东西!” 他看向莱昂纳尔,“莱昂,我们下午从臭气熏天的统舱回来之后,你说‘巴黎不是全世界,欧洲也不是。’” 众人安静下来,看向莫泊桑。 莫泊桑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我觉得,‘80年’这个一辈子不肯下船的天才钢琴师,就像我们,像很多沉溺在巴黎沙龙、咖啡馆和剧院里的艺术家。 我们拥有技巧,拥有名声,我们的世界似乎就是巴黎,因为那里就是欧洲的文化中心。 但我们可能也被困在了这个‘角落’里,精神上从未真正见识过整个世界。 ‘80年’的船是他的整个世界,而我们的‘船’,或许就是塞纳河两岸。 他不敢也不愿踏上真正的土地,感受它的广阔无边;那我们呢? 我们是否也不敢也不愿真正去理解巴黎和欧洲之外的新世界?” 他这番话让桌上一时沉默。 左拉率先开口,表示赞同:“有道理!我们常常嘲笑美国是文化荒漠,但也许正是这种傲慢,蒙蔽了我们的眼睛。 居伊说得对,莱昂是在提醒我们,艺术的源泉不仅在巴黎,更在于广阔的世界。 固步自封,即使技艺再高超,精神也可能像‘80年’一样,局限在一艘船里。” 都德感慨道:“是啊,我们这次去美国,不正是要踏出我们的‘船’吗?” 莱昂纳尔听着他们的讨论,心里有点哭笑不得。 他当时只是顺势把《海上钢琴师》的故事搬过来,可没想那么多深刻的隐喻,这些作家朋友们还是太会做理解了。 不过,同伴们能自行解读出这些含义,倒也省了他一番口舌。 他端起酒杯,淡淡地说:“故事讲出来,就是大家的了,你们怎么理解都有道理。” 晚餐在持续的讨论中结束,当一行人再次走向娱乐室时,都被里面的景象吓了一跳。 不大的娱乐室里挤满了人!不仅有头等舱的乘客,还有许多二等舱的乘客也设法挤了进来。 椅子不够,很多人就站着,或者靠在墙边,甚至排到了过道上。 看到莱昂纳尔他们进来,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人群中响起一阵兴奋的低语。 “索雷尔先生来了!” “快让他继续讲!” “老天,这么多人……” 莱昂纳尔看着这阵仗,也愣了一下。 左拉在他背后轻轻推了一把,低声道:“看来你的‘80年’把大家都迷住了。” 座位是没有了,莱昂纳尔只好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走向那个小舞台。 钢琴师让·杜兰德看到他,立刻露出笑容。 莱昂纳尔站定,清了清嗓子,嘈杂的娱乐室瞬间安静下来。 他接着下午的断点,开始讲述“80年”的后半生。 他讲到“80年”拒绝了无数来自陆地的演出邀请,依旧留在“佩雷尔号”上,用音乐陪伴着一批又一批横渡大西洋的旅客。 他的名声越来越响,成了这艘船上一个传奇般的符号。 接着,莱昂纳尔引入了一个让所有乘客发出惊叹的名字:“后来,有一天,一位名震世界的音乐大师登上了‘佩雷尔号’,他就是卡米尔·圣-桑先生。”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和议论。 卡米尔·圣-桑10岁起就被誉为钢琴神童,是目前法国乐坛最出色的钢琴家、管风琴家。 想必在二十多年后,他的名声更是如日中天。 “……就在那场为圣-桑先生准备的私人演奏中,‘80年’的目光,越过琴键,落在了一位随行的年轻姑娘身上。 她那么美丽,那么沉静,仿佛汇集了世界上所有的美好。” 他的声音变得柔和,钢琴师杜兰德也适时地让旋律变得格外温柔缠绵。 “‘80年’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他即兴弹奏出一段旋律,那是他一生中从未有过的温柔、憧憬,又带着一丝怯怯的渴望。 那音乐,像是在诉说他第一次,对船外的世界产生了向往——因为那里有她。” 听众们,尤其是女士们,脸上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她们交换着眼神,仿佛在说:爱情,终究是降临到这个孤独的天才身上了。 “演奏结束后,圣-桑先生大为震动。他走到‘80年’面前,郑重地邀请他,‘跟我下船吧。你的天赋不应该埋没在这艘船上。 我会带你巡演整个欧洲,你会成为这个时代最著名的钢琴家!’” 这是一个难以拒绝的诱惑,乘客们都屏住了呼吸。 “然而,‘80年’犹豫了。这次犹豫,不仅仅是因为音乐大师的邀请; 更重要的,是那个他甚至不知道名字的姑娘,他的目光,始终在追随着她的身影。” “啊!”有人忍不住低呼,所有人都以为,爱情的力量会最终战胜他对船的依赖。 “船,终于还是到港了。纽约‘三一教堂’的尖顶,出现在乘客们的视野里。” 莱昂纳尔的语速放慢,变得沉重起来: “‘80年’穿着他最好的衣服,手里拎着一只小小的行李箱。 他站在舷梯的顶端,望着下面那片他凝视过无数次,却从未踏足的土地。 他看到那位姑娘在人群中忽隐忽现,然后身影渐渐模糊,最后完全消失。” 娱乐室里静得能听到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他望着那片陌生的土地,犹豫了许久,许久。他的脚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 最终,在所有人的不解中,他猛地转身,拎着行李,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回了船上。 他,还是没有踏出那一步。” “唉——!”巨大的叹息声在娱乐室里爆发出来,有失望,有遗憾,更有恼怒。 “这个傻瓜!” “为了什么啊?” “他明明可以拥有爱情和名声!” 咒骂声、议论声嗡嗡响起,人们为他感到不值,又恨铁不成钢。 莱昂纳尔没有理会这些反应,他的声音带上了沧桑感: “许多年过去了,转眼到了1915年。‘佩雷尔号’老了,旧了,跟不上时代了。 船务公司决定将它报废,炸毁,用更新的船来代替它。” 听众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所有的船员都接到了通知,陆续下船了。 但是,没有人找到‘80年’,他就像蒸发了一样。 有人说,他或许终于想通了,自己偷偷下船,融入了陆地上的人海; 也有人说,他肯定还躲在船上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艘船,只要他不想被人找到,那就没人能找到他。” 乘客们开始交头接耳,猜测着“80年”的命运。 “炸船的日子越来越近,搜索队一遍遍巡查,依旧一无所获。 船务公司的负责人不耐烦了,他挥着手说,‘停下!别再找了!法律文件上根本没有这个人! 一个不存在的人,就算炸死了又能怎么样?赶紧清场!’” “混蛋!” “冷血的家伙!” 听众们对这位经理爆发出愤怒的谴责。 “终于,那一天到来了。所有人都撤离了,‘佩雷尔号’孤零零地停在海上。 随着几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莱昂纳尔停顿了一下,仿佛自己也听到了那轰鸣:“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这艘承载了无数故事的邮轮,被炸成了无数碎片,沉入冰冷的海底。” 故事结束了。 娱乐室里先是一片寂静,随即响起了低低的哀叹和抽泣声,尤其是那些情感丰富的女士,不停地用手帕擦拭眼角。 “他就这么死了?” “他到底下没下船啊?” “索雷尔先生,求你告诉我们,他到底在不在船上?” 人们意犹未尽,纷纷追问,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莱昂纳尔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摇了摇头:“也许在,也许不在,我也不知道答案。 或者说,这个答案,在你们每个人的心里。” 他说完,微微鞠了一躬,便走下舞台,穿过人群,径直离开了娱乐室,留下满屋子沉浸在故事里的听众。 “这一定是讲艺术的纯粹!他宁愿与他的音乐一同毁灭,也不愿被世俗玷污!” “不,我看是爱情!他是因为失去了勇气,错过了爱情,才心灰意冷!” “就是一种独特的人生选择吧?每个人都有权选择自己的世界,哪怕这个世界只是一艘船……” 这时,莫泊桑又站了出来。 他摸着自己精心修剪的胡子,脸上带着洞察一切的得意微笑,提高了声音:“诸位,莱昂纳尔其实另有所指……” —————————— 当晚,夜深人静,莫泊桑愁眉苦脸地敲开了莱昂纳尔的舱门。 “莱昂,救命!”他一进门就瘫倒在椅子上。 (第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428章 冰山,大冰山!(第二更) 莫泊桑进来,就瘫在房间的椅子上:“我抽到了2号签,明天就该我讲故事了! 可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像样的故事都想不出来!尤其是你讲了‘80年’的故事以后! 我没有任何长途航行的经验,也没有在船上遇到过什么有趣的事…… 难道要我跟他们讲我在姑娘那儿的风流韵事吗?那爱弥儿非杀了我不可! 即使爱弥儿乐意,我也没有在大船上光顾过美丽的姑娘,‘佩雷尔号’上可没有‘嫖舱’……” 莱昂纳尔原本正在书桌上写着什么,闻言一阵头疼,只能转过身。 看着莫泊桑那副苦恼的样子,他想了一下,说:“要不然,明天我替你讲吧。” 莫泊桑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瞬间阴转晴:“真的?莱昂!你真是我的救星!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有办法!” 他激动地差点要扑上来拥抱莱昂纳尔。 莱昂纳尔摆摆手:“好了,好了,快去休息吧,让我安静看会儿书。” 莫泊桑千恩万谢地走了。 第二天下午,娱乐室再次聚集了不少人,大家都期待着“梅塘集团”的第二位讲述者会带来什么故事。 轮到莫泊桑时,他笑嘻嘻地站起来,却把目光投向莱昂纳尔:“诸位,鉴于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的故事如此精彩,以至于我自愧不如,所以我决定—— 将我这次讲述的机会,转让给他!”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目光瞬间聚焦到莱昂纳尔身上。 莱昂纳尔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中,从容地站起身,走向舞台。 “上帝,他又要讲?” “昨天那个故事还不够好吗?他又有新点子了?” “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议论声此起彼伏。 莱昂纳尔再次走到钢琴边,掏出一枚银币,放在琴谱架上。 他对钢琴师让·杜兰德说:“杜兰德先生,请继续为我演奏。就演奏一首肖邦的《夜曲》吧,作品9,第2号。” 杜兰德收下银币,脸上露出微笑,他微微躬身:“好的,索雷尔先生。不过,从今天起,在这艘船上,我的名字就叫‘80年’了。” 娱乐室里顿时爆发出了一阵会心的大笑,昨天故事带来的沉重感被冲淡了不少。 等笑声稍歇,莱昂纳尔面向众人,开始了他的新故事,声音沉稳,仿佛在陈述一个即将到来的事实: “我要讲的这个故事,发生在一艘不久之后会被制造出来的巨轮上。 它比我们今天乘坐的‘佩雷尔号’更加巨大,更加豪华,排水量足足有2万吨!” 台下响起一片吸气声——2万吨?要知道“佩雷尔号”排水量是5500吨,就已经是庞然大物了。 2万吨的巨舰是什么样子,大家只能勉强想象出来,那不是“微型城市”,而是一座真正的海上“浮城”! 这时候也在船舱里听故事的“佩雷尔号”船长立马抗议起来:“索雷尔先生,这个故事里的大船为什么不能也是‘佩雷尔号’? 我们的船已经足够大了,可以装的下更多故事!” 莱昂纳尔瞥了须发皆白的老船长一眼:“船长阁下,你听完这个故事就知道为什么我不用‘佩雷尔号’了。” 船长闻言只能嘟哝一声坐了回去。 莱昂纳尔继续讲述起来:“它是人类造船技术的巅峰之作,是一个漂浮在海上的宫殿,一座真正的城市。 所以,人们为它起了一个名字——‘泰坦号’。 它的建造者,它的船长,都宣称这是一艘永不沉没的巨轮!” “泰坦”古希腊神话当中巨人种族的名称,用来给这样一艘巨无霸起名当然十分合理。 只是莱昂纳尔还有些遗憾,真实历史上的“泰坦尼克号”排水量足有5万5千吨,远比他说的2万吨更巨大。 但这个时代最大的邮轮排水量也不到7000吨,2万吨已经触及大家的想象极限了。 莱昂纳尔站在小舞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充满好奇与惊愕的面孔。 他知道,一个关于“永不沉没”的巨轮最终沉没的故事,在这个航海时代具有何等震撼的力量。 他微微一笑,开始了讲述—— “我们的故事,就发生在‘泰坦号’上。它执行的任务,同样是从勒阿弗尔到纽约。 就在它即将开始首航的时候,一个名叫雅克布的年轻画家,正在码头和几个人打牌。 他运气不错,赢了一些钱,最重要的是,他赢得了一张船票—— 一张前往纽约的‘泰坦号’统舱船票。” 台下听故事的,至少都是二等舱的乘客,一听到“统舱”,就发出轻笑和低语。 莫泊桑等人则瞪大了眼睛——莱昂纳尔和他们昨天才去过统舱,今天就能拿来讲故事了? 他们见识过那是什么环境,但对一个穷画家来说,这确实是通往新世界的一张门票。 “就这样,雅克布背着他的画板,踏上了这艘他从未想象过的巨大邮轮。 他住在船底,和成千上百的移民挤在一起。但他年轻,即使对前路一无所知,也充满希望、无所畏惧。” 莱昂纳尔顿了顿,将视线投向那些衣着光鲜的听众。 “与此同时,头等舱迎来了一位贵宾,美国的钢铁大亨,卡尔·霍克利先生。 霍克利先生此行带着他的‘战利品’,一位名叫萝丝的年轻贵族小姐,返回纽约。 萝丝的家族已经没落了,但她身为伯爵夫人的母亲,一心指望通过这场婚姻,挽救摇摇欲坠的家族。” 听到这儿,许多绅士淑女们露出了了然的神情,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种事太常见了,那些在美国积累了惊人财富的新贵,渴望用欧洲的贵族头衔和血统来“镀金”。 而许多囊中羞涩的欧洲旧贵族,也乐于用女儿的幸福来换取实实在在的金钱。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莱昂纳尔将《泰坦尼克号》的故事娓娓道来,听众的心也随着雅各布与萝丝的爱情故事跌宕起伏。 在故事里,短短几天的航程,萝丝与雅各布的心越来越近,终于,他们在货仓的角落里,结合了…… 讲到这里时,台下的听众屏息凝神,甚至能听到一些男士吞咽口水的声音——这么香艳刺激的情节是不花钱就能听的? 莱昂纳尔并没有展开,而是话锋一转,开始讲述值夜的水手发现异常,正期待细节的听众发布不满的咕哝声。 但莱昂纳尔也没有让大家等太久,很快,“泰坦号”就撞上了一座巨大的冰山。 人群中爆发出惊叫—— “上帝啊!” “冰山!” “就在北大西洋!” “永不沉没?我的天!” 尤其是“佩雷尔号”的老船长,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终于知道了莱昂纳尔为什么不让这个故事发生在“佩雷尔号”上。 莱昂纳尔没有给听众太多消化恐惧的时间,他迅速将故事推向高潮。 “船体被撕裂,冰冷的海水汹涌而入。‘泰坦号’开始无可挽回地下沉。 恐慌蔓延开来,但救生艇的数量,远远不够船上所有的人。” 娱乐室里一片死寂,只有莱昂纳尔的声音。 “……雅克布帮助萝丝爬上了一块碎木板,但那块木板只能承载一个人。 他知道,这是她能活下去的唯一机会,于是在冰冷刺骨的海水中,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对她说了最后的话—— 要她答应他,无论如何,要活下去,还要活得精彩,要生很多孩子,看着他们长大,安详地死在温暖的床上……” 许多女士已经开始低声啜泣,用手帕不住地擦拭眼泪,男人们也面色凝重。 “雅克布松开了手,微笑着,缓缓沉入了北大西洋冰冷黑暗的海底。” 巨大的悲伤和惋惜笼罩了整个娱乐室。抽泣声此起彼伏。 “……萝丝得救了。她被返回的救生艇找到,跟随其他幸存者抵达了纽约。 她没有嫁给同样得救的卡尔·霍克利,也没有回到欧洲,回到她的家族。 她隐姓埋名,带着雅克布留给她的爱与勇气,生活在那片新大陆……” 故事讲完了。 莱昂纳尔沉默地站在台上,没有再说一句话。 娱乐室里的人们也久久无人说话,有人悲伤,有人感动,也有人思考。 然后,先是一个女士摘下手套,用力地鼓起掌来;接着是一个男士,也开始缓缓地拍掌。 很快,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整个娱乐室的乘客都在为这个故事鼓掌,掌声完全盖过了海浪。 过了好一会儿,掌声才停息下来,人们开始低声交谈起来—— 这个“泰坦号”的故事,内涵实在太丰富了!它远不仅仅是一个爱情悲剧。 它尖锐地批判了那个时代的社会现实,从美国资本家的虚荣,到欧洲旧贵族的的冷酷。 它还无情地讽刺了上流社会的虚伪,赞美了底层民众的真诚与生命力,以及闪烁着人性光辉的牺牲精神。 它甚至还批判了对技术的盲目迷信——人类“永不沉没”的造物,在大自然面前,不堪一击。 每个人都从这个故事里,读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或者说,被这个故事触动了内心不同的角落。 这时有人似乎想透透气,缓解一下这个沉船悲剧的压抑气氛,下意识地望向舷窗。 他惊讶地说:“咦?天好像亮了?”。 大家纷纷转头,这才注意到,舷窗外阴沉了多日的铅灰色天空,乌云不知何时散开了,露出了大片清澈的蓝色。 阳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就像一个个湖泊。 更明显的是,船身的摇晃幅度变得非常轻微,几乎感觉不到了。 有人欢呼起来:“风浪停了!‘秋风暴’过去了!” 这突如其来的好天气,仿佛让大家得到了缓冲和解脱。 人们纷纷站起身,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间闷热的娱乐室,到甲板上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大家涌上甲板,带着咸味的清新空气涌了进来,让人精神一振。 人们贪婪地呼吸着,伸展着四肢,多日未见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海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蓝色镜子,只有船身划过时带起的白色浪花。 有人沉默地望着远方,有人三三两两地讨论着刚才的故事。 就在这时,突然,站在右舷栏杆附近的一个年轻乘客,发出了惊恐的狂喊,打破了平静: “冰山!大冰山!” 甲板上所有刚刚听过故事的乘客,包括讲故事的莱昂纳尔在内,全部都慌了! (第二更,晚上还有,求月票) (本章完) 第429章 他是个海盗!(补更3,求月票) 那声“冰山!大冰山!”的狂喊,像往甲板上的乘客脑袋上泼了一盆冰水。 瞬间的死寂之后,恐慌如同瘟疫般炸开! “上帝!冰山!” “在哪里?!” “我们也要撞上了吗?” “泰坦号……不!” 人们惊惶失措,纷纷涌向船舷,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就连刚刚讲述了这个悲剧的莱昂纳尔也愣住了,心里咯噔一下:不会这么巧吧? “佩雷尔号”船长皮埃尔·拉福格嘴里喊着:“让开!都让开!” 他脸色铁青地拨开慌乱的人群,冲到右舷栏杆边。 他顺着那个吓得脸色惨白的乘客所指的方向望去—— 远处,在晴空和烈日下,海面上确实有一大片刺眼的反光,并且一看就不是海水,而是冰棱。 更多乘客挤到了船舷边,伸着脖子张望,惊恐的呼喊此起彼伏。 “看!白色的!” “是冰山!好多!” “我们完了!” 拉福格船长没有理会周围的骚动,他迅速举起一直挂在胸前的望远镜,调整焦距,然后向那片反光区域望去。 他仔细看了几十秒,紧绷的肩膀才渐渐松弛下来。 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举起双手,大声高喊: “安静!所有人安静!” 混乱的声浪稍微平息了一些,所有人都紧张地望着船长。 拉福格船长大声宣布:“诸位!请保持镇定!那不是冰山,至少不是能威胁到‘佩雷尔号’的冰山! 那只是一片浮冰区,零碎的冰块,最大的也只有几米高!它们距离我们很远,对我们的航线构不成任何危险!” 他顿了顿,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又补充了专业知识:“而且,请记住,现在是十月份! 北大西洋的冰山季是在每年的四月到六月!现在这个季节,根本不可能有大型冰山出现在这片海域! 那只是今年夏天最后崩解下来的残骸,随着洋流漂到这里,很快就会融化消失!” 听了船长沉着有力的解释,再加上一些视力好的乘客也眯着眼确认了那些冰块确实很小,而且距离遥远,甲板上的恐慌气氛迅速消散了。 “原来是浮冰……” “吓死我了!” “都是听了索雷尔先生那个故事闹的……” “哈哈,我们自己吓自己!” 人们放下心来,开始互相打趣,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轻松,笑谈着这次由故事引发的虚惊。 那个首先发现“冰山”的乘客,在大家的笑声中不好意思地挠着头,也咧开嘴笑了。 阳光照在每个人脸上,刚才的恐惧仿佛只是一个不真实的小插曲。 晚餐时分,餐厅里的气氛比前几天轻松了许多,大家还在津津乐道下午的“冰山惊魂”。 阿尔丰斯·都德用餐巾擦了擦嘴,忽然看向莱昂纳尔:“莱昂纳尔,说真的,你那个‘泰坦号’的故事太吓人了,搞得我们现在看什么都像冰山。 我问你,你肚子里是不是还藏着很多关于大海和航行的故事没讲出来?” 莱昂纳尔正切着盘子里的烤鸡,闻言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坦然地点点头:“确实还有一些。” 阿尔丰斯·都德眼睛一亮,立刻说:“既然这样,那我有个提议,明天本来该轮到我讲故事了—— 但我感觉,无论我讲什么,恐怕都很难有你前面那两个故事的精彩。所以,我自愿把我的机会让给你! 只要你还愿意讲,只要还是关于大海与航行的故事,我的时间就交给你了!” 他这话一出,旁边坐着的莫泊桑立刻大声附和:“我赞成!莱昂,你来讲!我的那份早就给你了!” 这次的“故事比赛”,他可是第一个当“逃兵”的人。 如果到时候真出版了相关的集,去美国的9个人里只有他没有,那多尴尬? 但是如果还有其他人也没有留下故事,那他的尴尬就少了一大半。 爱弥儿·左拉也缓缓点头:“莱昂纳尔的故事确实总能引发我们更深的思考,而且情节曲折动人。 莱昂,如果你还有故事,那我的那份也让你。” 有了左拉开头,莫泊桑更高兴了,这些他的尴尬只剩下了3分之1,他把希望的目光投向其他人。 于斯曼、龚古尔等人相互对视一眼,也纷纷点头表示愿意把自己的故事时间,让给莱昂纳尔。 一方面,经历了“海上钢琴师”的哲思和“泰坦号”的悲壮,他们都对莱昂纳尔下一个故事充满了期待; 另一方面,他们本身都比较缺乏海上生活的经验,所以想到的故事也很难有莱昂纳尔这么精彩。 这可不像“梅塘夜会”,普法战争他们每个人都亲身经历过,随便也能找到一堆素材。 莱昂纳尔看着朋友们热情而信任的目光,沉吟了片刻,然后微笑着点了点头:“好吧。既然大家愿意听,那我就再讲几个。” 到了晚上,娱乐室里再次座无虚席,人们已经知道了今晚的故事仍然莱昂纳尔来讲述。 大家都想听听,在经历了浪漫与毁灭之后,莱昂纳尔又会带来一个怎样的航海故事。 莱昂纳尔再次站上小舞台,他依旧掏出一枚银币,放在钢琴谱架上。 钢琴师“80年”熟练地接过钱,微笑着说:“今晚需要我扮演什么角色吗,索雷尔先生?” 莱昂纳尔也笑了:“不,今晚你只是杜兰德先生——哦,应该叫你‘80年’,请随意弹些舒缓的曲调吧。” 在轻柔的钢琴背景音中,莱昂纳尔开始了他的第三个故事。 “今晚我要讲的,是一个关于囚禁、智力、挑战,以及人性如何在极致的孤独中挣扎的故事。 故事的主角,是一位‘佩雷尔号’上的乘客,一位业余的国际象棋爱好者,B博士……” 又是“佩雷尔号”?船长有点紧张,也有些后悔,后悔下午没有告诉莱昂纳尔不要再讲有关船难的故事了。 在莱昂纳尔缓缓的讲述中,这个故事慢慢展开了它的轮廓—— “在一次漫长的航行中,他偶然得知,同船的一位旅客,竟然是世界上最顶尖的象棋大师,威廉·斯泰尼茨。” 听众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斯泰尼茨的名字,即使不是棋迷,也多有耳闻。 这个生活在伦敦的奥地利人,已经击败了欧洲所有的象棋高手,是公认的第一棋手。 “……威廉·斯泰尼茨,很轻松的赢了船上所有会下棋的人…… 在周围人的怂恿下,B博士鼓起勇气,与象棋大师进行了一场对弈……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包括大师本人,这位业余爱好者竟然赢了!” 随着莱昂纳尔的讲述,B博士棋艺高超的秘密也随之揭晓—— 他原本是一位贵族、律师,生活在奥地利帝国;但是因为他揭穿了哈布斯堡家族的丑闻,所以被秘密警察逮捕; 此后,他被囚禁在徒有四壁的单间牢房内,禁止与任何人交流,和狱卒也不能说一句话,就这样过了整整20年。 而一本偶然得来的棋谱,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为了保持理智,不彻底发疯,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与自己下棋,将精神撕裂成两个对弈的个体…… 出狱以后,为了证实自己能否像正常人那样下“一盘在真正的棋盘上,用具体的棋子,跟一个活人做对手的棋”,他才选择和威廉·斯泰尼茨对弈。 而威廉·斯泰尼茨知道他的经历以后,在第二盘对弈中,选择了一种残忍的方式战胜了他:他放慢节奏,每一步都思考够整整十分钟,还故意下出不符合棋理的招数; 这一切都让B博士越来越焦虑、躁动,最后竟然又陷入了分裂与狂躁当中,直到旁人提醒才清醒过来。 “B博士猛地一下子站起身来,说‘我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他又向威廉·斯泰尼茨鞠了一躬,‘我刚才说的话,纯粹是胡言乱语。不用说,这盘棋是您赢了。’ 然后他又向所有观众说,“诸位先生,我也得请求你们原谅。请诸位原谅我出丑——这是我最后一次尝试着下象棋。’ 说罢,他便离开了,后来的航行再也没有出现在棋牌室当中。” 故事讲完了。 娱乐室里一片沉默,与“泰坦号”宏大的悲剧不同,这个故事揭示的毁灭,存在内心,并且悄无声息。 阿尔丰斯·都德喃喃自语:“一个人在绝对孤独中,竟然能逼出这样的潜能,但也付出了这样的代价。” 大家都认为,这个故事的核心,在于揭示了精神的孤独远比肉体的囚禁更为可怕。 它也许能催生出惊人的智慧,却也会把人逼到疯狂的边缘。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乘客打破了沉默:“索雷尔先生,您的故事真是太精彩了,每一个都让人回味无穷。 不过,您讲的这三个故事,一个比一个沉重。‘80年’的孤独抉择,‘泰坦号’的生离死别,还有今晚这位棋手的精神磨难…… 听得我们心里都沉甸甸的。明天,您能不能,讲一个轻松点的故事?别那么让人难受。” 他的话引起了在场许多人的共鸣,大家纷纷点头,用期待的目光看向莱昂纳尔。 莱昂纳尔看着大家,脸上露出笑意,点了点头:“好吧。明天,我讲一个轻松些的冒险故事。” 人群发出一阵满意的欢呼。 次日下午,阳光明媚,海风温和。娱乐室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早地挤满了人,气氛也格外活跃。 莱昂纳尔准时登台,依旧先让“80年”开始演奏,然后才开始讲述: “这次的故事,发生在十八世纪初,地点在动荡的加勒比海。 那里有一艘神出鬼没的海盗船,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如同幽灵,它的名字叫做 ——‘黑珍珠号’……” (三更完毕,求月票) (本章完) 第430章 这是人民的呼声! 他的声音变得轻快,带着戏谑的语气,让这个故事有了一个轻松的开始。 莱昂纳尔首先描绘了皇家港口的明媚风光,以及总督那位美丽动人却内心叛逆的女儿——伊丽莎白·斯旺。 莱昂纳尔突出了她对自由的向往,和对铁匠威尔·特纳的朦胧爱意。 威尔·特纳虽然身份低微,却十分正直勇敢,还是伊丽莎白从海里救起来的,两人从小青梅竹马。 这种设置在十九世纪末的听众听来,既浪漫,又带着挑战阶级的刺激感。 莱昂纳尔把自己的声音压低: “然而,伊丽莎白小姐并不知道,她悄悄藏起的那枚属于威尔的金币,并非普通的钱币 ——那是一枚被诅咒的阿兹特克金币,是来自地狱的馈赠。” 接着,是杰克·斯派罗船长的登场。 莱昂纳尔用极其生动的肢体语言,模仿了杰克如何驾驶着一艘即将沉没的小船,潇洒地驶入皇家港口,踏上码头…… 这一连串古怪、风趣的行为,立刻让娱乐室里爆发出一阵轻松的笑声。 尤其是当莱昂纳尔模仿杰克那标志性的兰花指手势时,连一向严肃的埃德蒙·德·龚古尔都忍不住笑起来。 莫泊桑凑到于斯曼耳边低语,胡子翘着,满是兴致:“这个海盗,有点意思。” 故事迅速推进——伊丽莎白的金币不慎落海,接触海水,发出了诅咒的召唤。 当莱昂纳尔描述“黑珍珠号”破开浓雾,如同幽灵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月光下的海面,轻松的气氛瞬间凝固。 几位女士下意识地靠向身边的男伴。 被诅咒的船员们登岸,他们如同亡灵的形象格外恐怖,并且行动悄无声息。 莱昂纳尔着重描绘了那诡异的场景—— “他们刀枪不入,子弹穿过他们的身体,就像穿过一团雾气,只带走几缕破布,却伤不到他们分毫。” 诅咒的真相在小岛上的山洞里被揭开—— 贪婪的背叛者巴博萨和他的船员们,因为盗取了阿兹特克金币,而受到了永世的惩罚。 “他们不死,却也不再是活人。他们感觉不到疼痛,也感受不到快乐。美酒尝之无味,美味食之如蜡,甚至抚摸黄金和珠宝的时候,都毫无知觉。 他们存在于生死之间,是最可悲的囚徒!” 这种对“永生”的另类诠释,则让左拉等作家又开始做理解。 在他们看来,莱昂纳尔绝不是只想讲个冒险故事,他现在就是在鞭挞人性的贪婪。 接下来的情节,莱昂纳尔讲述得张弛有度。 威尔为救伊丽莎白,不得不与刚被他出卖过的杰克船长合作;杰克那套“海盗法典”的说辞,既滑稽又诡异。 他们找到杰克的老友,招募了一群歪瓜裂枣,偷走英国海军最快的新船“拦截号”出海…… 每一个转折都引得听众或惊呼或低笑。 而当“黑珍珠号”与“拦截号”在暴风雨中追逐交战时,莱昂纳尔的描述更是极具画面感。 “炮弹呼啸,木屑纷飞,杰克船长站在颠簸的船头,不是指挥若定,而是像在跳一支优雅的舞蹈。 他躲避着四处飞溅的碎片,嘴里却还不停地念叨着‘这可不太妙’!……” 这种在危急关头依然保持的幽默感,让杰克船长的形象更加深入人心。 荒岛上的情节更是精彩。 伊丽莎白用自己的智慧与勇气与杰克周旋,用计灌醉了大部分海盗,为威尔的救援创造了机会。 她的独立与果敢,赢得了在场许多女士的认同。 而当威尔英勇地救走她,杰克则利用这个机会试图独吞宝藏时,听众对这三个角色有了更全面的认识—— 威尔忠诚勇敢,伊丽莎白聪慧坚强,杰克则亦正亦邪,魅力独特。 高潮部分在藏宝洞展开。 巴博萨发现伊丽莎白的血无法破除诅咒时而暴怒,威尔为救爱人不惜承认自己是“鞋带比尔”的儿子…… 最后巴博萨背信弃义,说出了那句著名的台词:“欢迎来到加勒比海!” 伊丽莎白点燃朗姆酒制造混乱与信号,杰克则随机应变…… 莱昂纳尔用他出神入化的口述技巧,将多条线索、多场战斗巧妙地编织在一起。 他完全揪住了听众的心! 当威尔与伊丽莎白在乱军中并肩作战时,有人握紧了拳头; 当巴博萨将两人扔在孤岛上时,响起一片愤慨的低语; 当伊丽莎白点燃冲天的狼烟时,几位女士眼中闪烁着钦佩的光芒; 而当诺灵顿准将率领海军出现,与海盗们混战,杰克与巴博萨进行最终对决时,整个娱乐室鸦雀无声…… 只有莱昂纳尔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海浪声。 最精彩的莫过于诅咒解除的瞬间—— “那枚最后的海盗金币上,沾染了威尔·特纳的血,最后回到了石箱里……月光下,巴博萨和他船员身上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他们不再是狰狞的骷髅,皮肤恢复了血色,心脏重新开始跳动,他们能感觉到清凉的海风,能闻到刺鼻的火药…… 他们,终于重新活过来了!” 然而,活过来,也意味着可以被杀死。 “就在巴博萨重获感知的瞬间,杰克船长掏出了他被流放到荒岛时唯一留给他的那支手枪,脸上挂着狡黠的笑容,‘这颗子弹,我留了十三年。’” 莱昂纳尔模仿着杰克的语气:“‘现在,物归原主。’” “砰!” 随着莱昂纳尔口中模拟的枪声响起,仿佛真的有一颗子弹射穿了巴博萨的心脏。 娱乐室里几乎同时响起了一片如释重负的呼气声,紧接着,便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结局同样圆满而富有余味。 威尔与伊丽莎白有情人终成眷属;杰克船长成功地摆脱了绞刑,跳海攀上了他的“黑珍珠号”。 他从大副手中接过了舵轮和罗盘,重新驶向了无边无垠的大海。 “……他站在船尾,望着码头上前来抓捕他的诺灵顿准将和斯旺总督,优雅地行了一个告别礼。 然后,他调整航向,‘黑珍珠号’张开它那幽灵般的船帆,乘着风,向着自由又未知的大海,疾驰而去……” 故事结束了,娱乐室里寂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莱昂纳尔营造出来的“加勒比海盗”世界里。 随即—— 船舱里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掌声和欢呼声! 这声音是如此热烈、如此持久,几乎要掀翻天花板,压过一切大海的波涛与机器的轰鸣。 绅士们忘了矜持,用力鼓掌,手掌拍得通红; 女士们脸颊绯红,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就连侍立在角落的船员,也忍不住咧开嘴,用力地拍着手。 尤其最后杰克·斯派罗船长用智慧挫败了英国海军和东印度公司的阴谋,最终夺回“黑珍珠号”,逍遥法外…… 在这条几乎全是法国人的船上,这个结局得到了全体听众近乎狂热的认同,他们觉得畅快极了! 还有什么比看到一个“自己人”,用不拘小节的洒脱和机智百出的手段,把如日中天的大英帝国戏耍于股掌之上,更能让法国人快乐的? 尽管莱昂纳尔从来没有说过杰克·斯派罗的国籍,但既然是讲法语的家创造了这个人物,而行为做派也符合法国人对“天才疯子”的想象,那这位船长就是法国人! 左拉、莫泊桑、都德、龚古尔、于斯曼等人也彻底惊呆了,互相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连鼓掌都忘了。 他们没有想到,莱昂纳尔竟然可以讲出这么一个这么“不伦不类”,却又精彩绝伦的“海盗传奇”! 虽然一听就是畅销的路子,追求刺激、情节跌宕、面向大众……和《基督山伯爵》或者《巴黎的秘密》有点像。 但其中人物特色之鲜明,情节起伏之巧妙,背景设定之宏大,以及与神秘诡异的亡灵诅咒结合产生的惊悚效果…… 完全不是这个时代其他畅销能够媲美的! 哪怕是大仲马,也从未创造过像“杰克·斯派罗”这样具有魅力的“反英雄”。 它也超越了写出过多部航海题材的科幻家儒勒·凡尔纳,更不要说写《巴黎的秘密》的欧仁·苏了。 更让他们惊讶的是,莱昂纳尔甚至还在这个本来应该很肤浅的冒险故事里,塞进了他一以贯之的反殖民理念。 故事刻画了东印度公司和英国殖民者的贪婪、残暴和虚伪,还颂扬了一种“海盗式”的自由精神。 这一切,都让这个冒险故事有了批判现实的深度与锋芒,简直不可思议! 莫泊桑第一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上帝啊,莱昂……你……你这个家伙!杰克船长!见鬼,我太喜欢这个角色了! 他破坏了所有规矩!却又让人恨不起来,反而爱的要死!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能设计出这样的人物! 他激动地抓住莱昂纳尔的胳膊,用力摇晃着,胡子都翘到了耳边, 左拉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莱昂纳尔,你证明了故事的魅力,并不在于题材‘高雅’或‘低俗’。 而在于讲述的方式,在于人物生命力,还有作家的思考。诅咒的设定尤其巧妙! 巴博萨他们追寻的不是财富,而是感觉,是重新‘活着’然后‘死去’的资格! 这比单纯的寻找宝藏要深刻得多!” 当天晚上,就当莱昂纳尔要另外讲一个航海故事的时候,底下的听众不干了,他们声音整齐地喊着: “杰克·斯派罗!杰克·斯派罗!杰克·斯派罗!……我们要听杰克·斯派罗的故事!” 莫泊桑哈哈大笑起来:“莱昂,你听到了吗?这就是人民的呼声!” (第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431章 两个老实人的见面!(求月票) 随后的几天里,莱昂纳尔在乘客们的强烈要求下,不得不又连续讲了两个“加勒比海盗”的故事。 他分别改编了系列电影的第二部《聚魂棺》与第三部《世界的尽头》。 他讲述了杰克船长因为与“飞翔的荷兰人号”船长戴维·琼斯的一笔交易,面临追索的纠葛。 章鱼脸的戴维·琼斯和能在海底行驶的海盗船,再次让大家叹服于莱昂纳尔的想象力。 莱昂纳尔还讲述了威尔为救父亲“鞋带比尔”所经历的痛苦与抉择;讲述了伊丽莎白在杰克“死后”被推举为海盗王,展现出的领袖气质; 讲述了世界尽头的魔狱,女海神科莉布索的封印与释放,以及九大海盗王在沉船湾的史诗性集会与最终决战…… 每一个新故事的展开,都让这个海盗传奇的世界观越发宏大、瑰丽、不可思议。 从加勒比海到遥远的东南亚、新加坡,涉及了东印度公司的阴谋、古老的海洋神话、神秘的异域文化…… 听众们彻底沉迷于这个由莱昂纳尔构筑的海盗世界中,这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奇观与自由的气息。 他们惊叹于杰克船长命运的多舛与好运的交织,牵挂着威尔与伊丽莎白历经磨难的爱情,恐惧于戴维·琼斯和海怪克拉肯,还有各方势力在漩涡中角逐战斗…… 这一切,构成了“佩雷尔号”此后两天航程中最主要的谈资。 可以说,这个故事寄托了人们最热烈的情感,也带给他们最迷人的精神享受。 娱乐室天天爆满,后来者只能挤在走廊里竖着耳朵听。 直到最后两天的航程,莱昂纳尔才又讲了一个全新的故事。 他讲述了“一个少年在遭遇海难后,与一只名孟加拉虎在救生艇上,漂流两百多天的传奇”。 这个充满异域风情的故事,在与猛兽共存中拉满了张力,展现了人类在绝境中对信仰、理性与生存意义的思考…… 这个故事终于让听众从加勒比海盗的传奇中抽身出来,精神和心灵都得到了一定的放松。 它像一首悠长的散文诗,让人在听完后,仍久久地凝视着舷窗外无边的大海,思索着人性与神性、现实与幻觉。 到达纽约前的一个晚上,莱昂纳尔讲述的最后一个故事。 但这个故事与之前的截然不同,极简洁、极凝练,还充满了古希腊悲剧的宏大力量。 故事的主人公名叫圣雅克,是一个老渔民,生活在印度洋上的留尼汪岛;已经很久没有捕获大鱼的他陷入了困窘,决定再尝试一次,于是独自驾着渔船进入了茫茫大海。 这次尝试的结果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他捕获了一条巨型马林鱼,并与之搏斗了三天才制服这条鱼。 但是的回程时,马林鱼的血腥味吸引了鲨鱼,尽管圣雅克拼死保护,但最后被拖回渔港的马林鱼只剩下一副骨架。 故事的最后莱昂纳尔用平静而坚定的语气,缓缓说出老人那不朽的独白: “但人不是为失败而生的,一个人尽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 话音落下,娱乐室里一片肃穆,这句话重重地砸在了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它洗去了之前所有故事的奇诡与繁华,用最朴素、最坚硬,但也最动人的方式,告诉人们真正的英雄是谁。 仿佛是为了给这句人类意志的宣言加上一个注脚,就在莱昂纳尔话音落下的瞬间,“佩雷尔号”的汽笛,猛然间被拉响,“呜——” 汽笛声雄浑、悠长,穿透傍晚的海雾,宣告着一个旅程结束,人们终于抵达了新世界。 纽约,到了! ———————— “佩雷尔号”庞大的船身缓缓停下,铁链绞动,发出沉重的哗啦声,巨大的船锚沉入了桑迪胡克沙洲外海的水下。 这里是纽约港的外锚地,远处陆地的轮廓在傍晚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莱昂纳尔站在舷窗边,看着外面忙碌的景象。 几艘小蒸汽艇在附近穿梭,很快,一艘挂着美国旗帜的小艇靠了过来,几名穿着制服的官员登上了“佩雷尔号”。 他们是美国海关和卫生检疫官。 纽约对来自欧洲的船只检查极为严格,尤其是担心霍乱、黄热病、天花被带入。 船长通知所有乘客,由于检疫和移民手续繁杂,乘客数量庞大,“佩雷尔号”将在此处抛锚停留一整夜。 统舱的乘客检查完,将首先被接走,由专门的接驳船直接送往城堡花园移民站,他们不会随船进入纽约市区。 而头等舱和二等舱的旅客,则将在检疫通过后,随着“佩雷尔号”正式驶入纽约港,在曼哈顿下船。 莱昂纳尔返回自己的舱室,开始整理随身行李。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莱昂纳尔以为是左拉或者莫泊桑,一边应着“来了”,一边打开了舱门。 门外站着的却是一个陌生人,个子不高,身形瘦弱,脸色苍白。 莱昂纳尔谨慎地问:“请问您是?”同时身体挡在门口。 陌生人说的是法语,但带着英国口音:“索雷尔先生,冒昧打扰。我是罗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 我,也算是个……算是个作家吧,我是英国人。” 莱昂纳尔愣住了。 罗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金银岛》《化身博士》的罗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 只是眼前的他,看起来有些落魄;显然,那些使他成名的作品,还未诞生。 他露出友善的笑容:“斯蒂文森先生?请进。” 他侧过身,让出了通道,斯蒂文森有些拘谨地在扶手椅上坐下。 莱昂纳尔关上门,靠在书桌边,温和地问:“斯蒂文森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斯蒂文森点了点头:“是的,索雷尔先生。我……我是被一家报社派来的。 他们付钱让我搭乘‘佩雷尔号’,记录您和您朋友的行程。” 他顿了顿,从随身的旧皮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递向莱昂纳尔:“这个……这个可能对您有用。” 莱昂纳尔接过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潦草字迹。 他快速浏览了几页,越看越惊讶——对方竟然完整记录了他这些天在船上讲述的所有八个故事! 从《海上钢琴师》到《老人与海》,一篇不落。 虽然笔迹潦草,但情节、对话,甚至一些关键描述都记录得相当详尽。 笔记主要用法语写成,其间夹杂着一些英语。 莱昂纳尔抬起头,由衷地赞叹:“这……太详细了。斯蒂文森先生,您的法语相当好。” 听到称赞,斯蒂文森腼腆地笑了笑:“谢谢。我小时候的家庭教师就是一位法国女士,她教了我很多。 我自己也一直很喜欢读法语书。前些年,我经常去法国,还在法国南部住过一段时间…… 为此,我还写过两本游记,一本叫《内陆航行》,是记录塞纳河和瓦兹河上的旅行见闻; 还有一本叫《骑驴漫游记》,是我在漫步阿登地区和塞文山脉的经历……” 莱昂纳尔晃了晃手中的笔记本,不解地问:“我很感谢您,斯蒂文森先生。 但这本笔记,虽然记的是我的故事,但对您也很重要;有了它,您完全可以写出好几篇精彩的报道。 为什么要把它给我呢?” 斯蒂文森低下头,脸上露出深深的愧疚:“索雷尔先生,我这次在船上,亲眼见证了您的才华。 听了您讲的那些故事,我反思自己过去的日子,感觉简直是在浑浑噩噩,浪费生命。” 他抬起头,眼神像是找到了方向:“尤其是您讲的‘加勒比海盗’的故事,杰克船长,宝藏,诅咒…… 它让我突然明白了,我内心深处一直想写的是什么!绝不是我现在为了糊口写的这些……” 他的声音变得坚定:“这本笔记,是我‘欠’您的。我知道,一篇从口述到成文,要大量修改和填补。 我想,这个记录或许能帮您节省一些时间,让这些精彩的故事早日变成铅字。请您务必收下它。” 莱昂纳尔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年轻人,心中大为感动:“斯蒂文森先生,我非常感谢您。 我接受您的善意,也相信您今后一定能成为大作家!” 他伸出手,想与斯蒂文森握手。 然而,斯蒂文森却猛地向后缩了一下,仿佛被烫到一般。 他泛起了羞惭的红色:“不,索雷尔先生,您不必谢我。这……这其实是弥补…… 弥补我过去对您犯下的一个错误。” 莱昂纳尔收回手,更加好奇了:“错误?什么错误?我不记得我们之前见过面。” 斯蒂文森挣扎了半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请别问了。我的尊严,不允许我把那么不堪的事情亲口说出来。 那会玷污您的耳朵,也让我无地自容。” 莱昂纳尔并没有追问下去,脸上露出宽容的微笑。 他拍了拍那本笔记,语气轻松:“好吧,斯蒂文森先生,既然你不想说,那我就不问了。 但无论你过去做过什么,我都选择原谅你。我收下这本笔记,我们就算两清了,你看如何?” 这番话如同赦令,让斯蒂文森浑身一颤。 他的眼眶竟然有些湿润了,声音哽咽:“谢谢您!索雷尔先生,谢谢您的宽宏大量! 我向您保证,我,罗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以后一定会写干干净净的文章,赚清清白白的钱!” 他又连声道谢了几次,才如释重负般地离开了莱昂纳尔的舱室。 莱昂纳尔关上门,小心地将笔记本收进自己的行李箱最底层,这可是一份意外的宝藏。 他刚重新拿起一件衬衫,准备继续整理—— “咚咚咚。” 舱室的门,又一次被敲响了。 (第二更,晚上还有一更,不过会晚点) 罗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的故事,详见上一篇月票番外《一个老实的伦敦人》; 感谢书友tdebug的提醒,纠正了我在捕鱼方面的无知,我重新修改了“老人与海”的相关内容。 (本章完) 第432章 你们美国的记者,跑得就是快!(补 敲门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斯蒂文森的敲门声更急促。 莱昂纳尔皱起眉头,今天访客还真多;他走过去,再次打开了舱门。 这一次,门外的景象让他愣住了。狭窄的头等舱过道上,居然挤满了人! 不是一个,不是两个,而是一群,大约有七八位,在过道里排成了一列。 这些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莱昂纳尔身上。 站在最前面的一位中年男子率先开口:“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晚上好!” 莱昂纳尔有些茫然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他自然认得这些人,都是美国各大报纸、杂志的记者。 《纽约先驱报》《纽约论坛报》《纽约太阳报》《哈泼斯周刊》《大西洋月刊》《世纪杂志》…… 这些美国顶尖媒体的记者,怎么同时出现在他的舱室门口? 没等他发问,那个男子继续说道:“索雷尔先生,我们长话短说。我们都是为了同一件事而来。 我们希望,您能将这次航行途中讲述的那八个精彩绝伦的故事——从‘80年’到与大海搏斗的老渔民—— 交由我们发表!我们都愿意为您提供全美国最高的稿费标准,《纽约先驱报》愿意出每词30美分!” 其他记者也忍不住了,纷纷开始报价,普遍都是每词30美分,最高的也有喊到每词50美分的。 这无疑是天价——要知道,按现在的汇率,1美元至少可以换5法郎! 一个疑惑爬上莱昂纳尔的心头:“‘佩雷尔号’一直在海上,刚刚才抛锚。你们是怎么拿到报纸的授权的?” 《纽约先驱报》的记者解释:“‘佩雷尔号’一抛锚,我们就用绳梯降到了小艇上,然后花了点钱……” 另一位来自《世纪杂志》的年轻记者打断他的话,补充道:“小艇把我们送到了桑迪胡克沙洲上的灯塔! 那里有电报线直通纽约,我们利用灯塔的电报系统,立刻向各自的总部汇报了您在船上创作的故事。 很快,我们就收到了回电——几乎是所有总部的指令都一样,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拿下这些故事的首发权! 稿费可以开到最高!” 莱昂纳尔听完,一时无语,他知道美国媒体竞争激烈,但没想到能到这种地步。 为了抢新闻,这些记者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甚至动用了灯塔的电报,要知道那只有出现重大事故才能使用。 他不由得感叹了一句:“你们美国的记者,跑得就是快!我们法国的记者,现在估计还在排队等检疫呢……” 这些记者们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但是,莱昂纳尔还是摇了摇头:“非常感谢你们的厚爱。不管是每词30美分还是50美分,都是非常慷慨的报价。 但是,我很抱歉,我现在无法答应你们。” 记者们几乎异口同声:“为什么?”他们脸上写满了不解。 莱昂纳尔摊了摊手:“创作量太大了。那些故事,都还停留在口头,我需要时间来创作,整整八个! 我不可能短期内同时交付八篇质量合格的。这对你们、对我的读者,都是不负责任的。 所以,不如等到我安顿下来,有时间坐下来,慢慢地把它们写出来再说。” 见莱昂纳尔态度坚决,理由也合情合理,记者们虽然失望,但也无法再强求。 他们只能留下了各自的名片,反复叮嘱莱昂纳尔一旦有任何稿件完成,务必优先考虑他们,然后才悻悻地离开了。 莱昂纳尔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才没有那么蠢,哪怕手头有现货,也不会把八篇短期内都放出来,这样可就太“廉价”了。 毕竟讲故事是一回事,写是另一回事。 ———————— 第二天,“佩雷尔号”终于在一艘引导船的带领下,缓缓驶入了纽约港,朝着曼哈顿岛南端的码头驶去。 随着轮船靠近,站在船舷边的莱昂纳尔、左拉、莫泊桑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这可能是他们此生所见过的、最盛大的欢迎场面—— 曼哈顿下城的码头区,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人群从码头一直延伸到后面的街道,仿佛整个纽约市的人都涌到了这里。 成千上万张面孔仰望着缓缓靠近的“佩雷尔号”,说着、喊着,挥舞着手臂,简直比圣诞节还要喧闹。 码头上,无数的彩旗和横幅在微风中飘扬。 除了美国星条旗和法国三色旗之外,还有许多写着欢迎口号的条幅: “欢迎法兰西的大师们!” “向左拉,向都德,向索雷尔致敬!” “左拉万岁!” “美法友谊万岁!” “欢迎来到纽约!” 一些大的横幅上,甚至印着他们九位作家的名字和头像。 一支庞大的管乐队穿着鲜艳的制服,在码头上整齐列队,奏响了雄壮的《马赛曲》; 一曲奏罢,紧接着又是轻快的《扬基歌》。 激昂的乐声与人群的欢呼声、口哨声、鼓掌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哪怕莱昂纳尔他们站在高高的船舷上,都感觉震耳欲聋。 记者们抢占着最佳位置,至少二三十台相机已经架好,镁光灯也准备就绪。 还有许多上流社会人士,穿着华丽的礼服,站在最靠前的区域,翘首以盼。 于斯曼扶了扶眼镜,喃喃自语:“我的上帝!这阵势,比拿破仑皇帝凯旋还夸张吧?” 莫泊桑则兴奋地挥舞着帽子,朝着码头上的人群致意,尽管下面的人根本看不清他是谁。 “看看!看看!我就知道我们会轰动新大陆!” 就连一向沉稳的左拉,此刻也颇为动容,他不断整理自己的领结,生怕歪了一点。 “佩雷尔号”终于稳稳地靠上了泊位,用缆绳牢牢固定。 在万众期待中,以爱弥儿·左拉为首,莱昂纳尔·索雷尔、阿尔丰斯·都德、居伊·德·莫泊桑、埃德蒙·德·龚古尔、若里斯-卡尔·于斯曼、保尔·阿莱克西、莱昂·埃尼克、昂利·塞阿尔…… 九位法国作家,拎着自己的行李箱,缓步从舷梯上走了下来。 当他们的双脚踏上美国土地的那一刻,欢迎的人群爆发出了海啸般的巨大欢呼声! 这声音仿佛要将天空都掀开! 帽子被抛向空中,手帕像白色的蝴蝶一样挥舞; 镁光灯砰砰地闪起,冒出一团团白烟,记录下这历史性的瞬间。 纽约市长威廉·格雷斯和法国驻纽约总领事保罗·德·韦尔尼,站在人群的最前排,满面笑容地迎了上来。 格雷斯市长与左拉、莱昂纳尔等人逐一握手,然后发表了简短的欢迎词: “先生们!欢迎来到纽约!欢迎来到美利坚合众国! 你们的到来,既是纽约的盛事,也是两国友谊的见证! 纽约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领略诸位的风采,感受法兰西的魅力了!” 爱弥儿·左拉作为代表,上前一步,用法语表达了感谢:“尊敬的市长先生,总领事先生,以及所有热情的纽约市民! 感谢你们如此盛大、如此热情的欢迎!我们带着法兰西的问候而来,也期待着在这片新大陆得到新的启示。 我们相信,这将是一次愉快的旅程!” 紧接着威廉·格雷斯和保罗·德·韦尔尼带着九人与“VIP区”的名流们一一握手见面。 只是人数实在太多,周围又实在太吵,莱昂纳尔根本没有记下谁的名字。 然后他们又与一部分靠前的普通市民握手,一圈下来,个个手背都被攥得通红。 直到此时,这场盛大的仪式才告一段落。 但接下来,更让作家们惊讶的安排出现了—— 码头一侧,整齐地停放着九辆豪华的四轮大马车,每辆都被漆成了耀眼的金色,装饰着精美的花纹。 拉车的马匹高大神骏,马具锃亮,简直像是要进行一场皇家巡游。 每一辆金色的马车前,都站着一对年轻的男女,衣着得体,男俊女靓,面带微笑。 一位负责接待的官员向作家们解释,这些年轻人都是纽约本地最显赫的名流家族的子女。 男性基本都是来自哈佛、耶鲁、哥伦比亚的名校生,女性则都是美国最好的女子学院的学生。 他们个个精通法语,熟悉法国文学,被特别选派出来,担任莱昂纳尔等人的陪同与向导。 他们将负责回答各位尊贵客人的任何疑问,并向他们介绍纽约的风土人情、历史建筑,或者一切他们感兴趣的事物。 莱昂纳尔被引导到了其中一辆金色马车前,等候在那里的年轻向导,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充满青春活力。 男子身材挺拔,穿着合体的西装;女子则容貌秀美,举止优雅,穿着一条淡蓝色的长裙。 负责介绍的官员对莱昂纳尔说:“索雷尔先生,这两位将是您在纽约期间的向导。 这位是小约翰·皮尔庞特·摩根先生,这位是他的妹妹,安妮·摩根小姐。 他们都是摩根家族最优秀的年轻人!” 摩根家族?莱昂纳尔心中微微一动,他当然知道这个姓氏背后代表的那个金融帝国。 小约翰·皮尔庞特·摩根先上前一步,用流利的法语说道:“索雷尔先生,非常荣幸能担任您在纽约的向导。 我们都拜读过您的作品,尤其是《福尔摩斯探案集》,精彩极了。” 安妮·摩根也微笑着行了一个屈膝礼,声音清脆:“欢迎您来到纽约,索雷尔先生。 我们期待能让您感受到这座城市的热情。” 莱昂纳尔礼貌地回应:“非常感谢,摩根先生,摩根小姐。麻烦你们了。” 其他作家也分别被引到了各自的马车前,与他们的年轻向导会面。 随后,九位法国作家,在各自年轻向导的陪同下,登上了那九辆耀眼的金色马车。 随着车夫轻轻挥动缰绳,马匹迈开步子,这支金色的车队,在注视和欢呼中,缓缓启动,驶向纽约曼哈顿的腹地…… (三更结束,求月票,谢谢大家!) (本章完) 第433章 马克吐温先生? 第433章 马克·吐温先生? 载着左拉、莱昂纳尔等人的金色马车队并没有径直驶向纽约市政厅。 纽约的上流社会为了展示这座新兴大都会的肌肉与财富,开始了缓慢而隆重的城市巡游。 第一站是宏伟的圣帕特里克大教堂。 这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哥特复兴式建筑,灰白色的石壁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巍峨,崭新的尖塔直刺蓝天。 年轻的小约翰·摩根骄傲地介绍:“这座新教堂去年刚完成主体圣堂,现在已经是纽约,乃至新大陆最宏伟的教堂了。 即使在欧洲,这样的教堂也不多见。” 莱昂纳尔仰头看着圣帕特里克大教堂那巨大的玫瑰窗和精美的雕塑。 即使在巴黎见惯了圣母院,这座大教堂的规模仍然颇令人叹为观止,尤其是它与周围的建筑在格调上是如此格格不入,宛如天使在人间。 不过美国毕竟是个新兴国家,在宗教建筑的底蕴上仍然与欧洲相差甚远。 巴黎圣母院是13世纪建成的,尖塔的高度就已经有90米了,并且在雕刻艺术方面远超圣帕特里克教堂,哪怕是没有深厚的艺术修养,也能一眼看出差距。 不过莱昂纳尔自然不会扫两个年轻人的兴,他平静地评论道:“令人印象深刻,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建成如此杰作,足见纽约人的决心和财力。” 安妮·摩根微笑着补充:“信仰和社区的力量同样重要,索雷尔先生。” 马车继续前行,但空气逐渐变得浑浊,煤烟、马粪和河水的腥味让莱昂纳尔以为回到了巴黎。 远处,大河之上,一个更加宏伟的建筑轮廓映入眼帘——那是布鲁克林大桥的施工现场! 即使还隔着长长的一段距离,那巨大的石砌桥塔和粗如巨蟒的钢缆,也足以震撼视听。 靠近一点,可以看到工人在高耸的骨架间穿梭自如,远远望去如同蚂蚁。 铁锤的敲击声、蒸汽机的嘶鸣、号子声扑面而来,就像在建设一座工业时代的巴别塔! 小约翰·摩根指向大桥:“看那边,索雷尔先生!等它建成,将是世界上最长的悬索桥!连接曼哈顿和布鲁克林! 我们美国的报纸称它为‘现代世界第八大奇迹’!” 这时候,莱昂纳尔才真切地感觉到美国与法国在精神力量上不同,如今的法国,很难组织起这样的大型工程。 即使有人有这样的野心,议会也不会通过预算;私营公司更别说了,他们宁愿把钱扔进股市,也不愿意投资实业。 两个摩根家的年轻人紧紧盯着莱昂纳尔的脸,希望从他的表情中看出点什么。 不过很遗憾的是,作为被基建狂魔的工程奇迹洗礼过的灵魂,莱昂纳尔完全不动声色,仿佛眼前的大桥十分寻常。 但其他人就不一样了——左拉、莫泊桑等人都从马车中探出头,脸上写满了震惊。 甚至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迫,不敢直视这个当代的工业奇迹。 接着,车队经过了中央车站,喧闹声陡然增大,人潮如同浑浊的河流在站口涌进涌出。 蒸汽机车尖锐的汽笛声撕了空气,烟囱冒出白雾和煤灰,将车站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帷幕之后。 煤气灯在烟雾中时隐时现,投下昏黄的光晕——这里是范德比尔特铁路帝国的咽喉! 行色匆匆的商人、扛着行李的移民、叫卖的小贩……每个人都像上紧了发条,不停地运转着。 对这个车站,小约翰·摩根似乎不太愿意多介绍,只简单了说了一句:“这里是纽约的脉搏。” 当他们驶近华尔街时,气氛又是一变,街道变得狭窄,建筑也拥挤起来。 没有工厂、没有工地,穿着黑色礼服的男人们快步行走,手里紧紧攥着公文包或报纸。 这里倒是和巴黎的证券宫附近差相仿佛,小约翰·摩根的情绪重新高涨起来,滔滔不绝地介绍着。 尤其在经过「德雷克塞尔·摩根公司」的时候,他更是兴奋地几乎要在马车里面站起来。 随后他们又经过了中央公园等地标,可以说将这个时代纽约的精华全都一网打尽。 巡游途中,不断有市民认出这支显眼的车队。 欢呼声、口哨声此起彼伏,甚至有大胆的年轻人将一束鲜花抛向马车。 莫泊桑等年轻人,兴致勃勃地将半个身子探出车窗向人群挥手致意; 左拉、都德、龚古尔则沉稳很多,只隔着车窗,向窗外的追随者们微笑、点头。 莱昂纳尔大多时候只是静静看着,观察着这座城市的细节,情绪最为稳定。 一个多小时后,车队终于抵达了目的地——纽约市政厅。 这是一座建于1811年的白色大理石建筑,带着明显的法国文艺复兴风格,古典而优雅。 市政厅门口的台阶上,纽约市长威廉·格雷斯率领着一众市政府官员和市议会议员,早已列队等候。 莱昂纳尔等人依次下车,踏上台阶,记者们也早已架好相机。 在官员们的引导下,九位法国作家在市政厅台阶顶端一字排开。 声望最高的爱弥儿·左拉和年纪最大的埃德蒙·龚古尔站在中心; 莱昂纳尔和阿尔丰斯·都德则站在两人身侧稍后的位置,莫泊桑等其他人则向两翼一字排开。 他们身后是市政厅的圆顶和廊柱,面前是黑压压的人群和无数闪烁的镜头。 “请看这里!不要动!”摄影师高声喊道。 镁光灯闪烁起来,这个时刻被永久定格,一张名垂文学史的合影诞生了。 合影完毕,爱弥儿·左拉向前一步,作为代表发表讲话。 他首先赞美了市政厅的建筑风格,称其“优雅地融合了欧洲的审美与新世界的活力”。 接着,他谈到一路上的见闻。 “我们看到了高耸入云的教堂,看到了正在跨越河流的钢铁大桥,看到了繁忙不息的铁路枢纽,也看到了宁静优美的城市公园。 先生们,女士们,纽约让我们感到震惊! 这座城市有一股与欧洲那些古老的城市截然不同的生命力,这里的活力格外燥热,无处不在的工业建设赋予了一切难以置信的力量感,让我们感受到美国人在建设家园上的勃勃雄心!” 对于法国文豪的赞美,人们发出欢呼。 随即,爱弥尔·左拉话锋一转:“我们此行,不仅是为了见证美国的奇迹!我们更希望通过我们的笔、通过我们的语言,能让美国的民众,感受到今日的法兰西文化,感受到她那历经风雨却依旧蓬勃的精神!” 他的讲话赢得了热烈的掌声。 随后,作家们在官员的陪同下,简单参观了市政厅内部。 接着,他们再次登上金色马车,前往下榻的酒店——第五大道饭店。 这家酒店无愧于纽约最豪华的声誉,内部装饰极尽奢华,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天鹅绒帷幕…… 欧洲豪华酒店有的,这里也应有尽有;与此同时,它还有欧洲酒店没有的东西——电梯! 第五大道饭店安装了一部「奥的斯公司」制造的乘客电梯,由蒸汽机驱动液压活塞,服务生手动操作开关。 这一切,再次让左拉、莫泊桑等人啧啧称奇。 他们都算是见多识广的人物,但在这一整天密集的现代工业品轰炸面前,也有点目不暇接的感觉。 九人都被安排在酒店最豪华的套房,中午和下午是休息时间,毕竟长途航行和上午密集的活动让人疲惫。 他们的晚餐设在纽约最奢华、最高档的餐厅「德尔莫尼科」,以法餐和意大利餐见长。 纽约的上流社会包下了整间餐厅,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欢迎宴会。 长桌上摆满了银质餐具和水晶杯,身着制服的服务生穿梭不息,菜肴的分量明显比欧洲豪放得多。 莱昂纳尔甚至看到了一整只烤好的孔雀被端上了桌,身上还插着它生前的华丽羽毛…… 席间,银行家、铁路大亨、政界名流以及他们的女眷们纷纷上前与作家们攀谈,气氛热烈而嘈杂。 莱昂纳尔尽力保持着必要的礼貌,但感觉比写一天剧本或者还累。 但这还没有完,宴会结束后,一行人回到第五大道饭店。 而饭店华丽的舞厅里,另一场社交盛宴——舞会——已经开始。 专门从巴黎请来的乐队演奏着流行的华尔兹和波尔卡,舞厅里几乎汇聚了纽约所有的名人,以至于有人不得不被请到外面去暂候。 被各种恭维和试探轰炸了一轮后,莱昂纳尔终于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看着舞池中旋转的人群。 苏菲不在身边,他对此类场合兴致缺缺,拒绝了几次邀请,包括今天作为向导的安妮·摩根。 如果不是第一天不能太过于“失礼”,他可能已经找机会溜走了——只能说,带着兄弟捞世界太累了! 就在这时,一位四五十岁的男子穿过人群,径直向他走来,他有一头金色的卷发,嘴唇上还留着浓密的胡须。 他走到莱昂纳尔面前,伸出手,声音洪亮:“晚上好,索雷尔先生。欢迎来到美国! 我是萨缪尔·兰亨·克莱门斯,从康涅狄克过来的。” 莱昂纳尔微微一怔,几乎是脱口而出:“马克·吐温先生?” (睡了一觉,有点活过来的感觉) (本章完) 第434章 收获满满的舞会! 莱昂纳尔当然知道“马克·吐温”是萨缪尔·兰亨·克莱门的笔名,只是没料到今晚就在舞会上遇到他。 在1881年,马克·吐温已经凭借《镀金时代》和《汤姆·索亚历险记》成为了美国文坛炙手可热的人物。 马克·吐温说的是英语,他也是莱昂纳尔来到美国以后,遇到的第一个用英语和自己交流的“纽约精英”。 要知道此前过来寒暄的人,无论法语有多么糟糕,甚至一听就是现学的,但也都会毫不害羞地开口。 很多时候,都让左拉、莱昂纳尔等人有种还身在巴黎的错觉。 马克·吐温用力握住莱昂纳尔的手,摇晃了两下:“看来我的这个笔名,已经飘过大西洋了?” 莱昂纳尔礼貌地回应:“您的作品,我拜读过一些。” 马克·吐温爽朗地笑着:“叫我萨姆或者马克都行!说真的,索雷尔先生,我几乎看过你全部的作品。 我得说,我非常喜欢《老卫兵》、《故乡》、《米隆老爹》还有《我的叔叔于勒》这几篇。” 他眼神里流露出真诚的赞赏:“这些故事里闪烁着的人道主义和现实主义光芒,让我感同身受。 而且我特别欣赏你笔下常出现的那些孩子。孩子的眼睛,往往比大人更容易戳破这个世界的虚伪。” 莱昂纳尔谦逊地点头:“你也叫我莱昂就好,马克——说到儿童视角,我必须说,《汤姆·索亚历险记》是我读过的最棒的儿童冒险。 哈,圣彼得堡镇,还有那个机灵鬼汤姆,简直活灵活现!” 这话一出,马克·吐温脸上闪过惊讶的神色,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喜悦。 “我的上帝!你……你真的读过《汤姆·索亚》?这本书在这儿卖得可不怎么样! 那些评论家都说我写得太轻浮,缺乏深度!我根本没指望它能传到欧洲去!” 莱昂纳尔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他在这个时代当然还没有读到过《汤姆·索亚历险记》,这部现在在欧洲的知名度恐怕十分有限。 他迅速找了个理由:“我住在英国,偶然在朋友家的书架上看到了这本,觉得很有趣,就读完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马克·吐温显然信了。 他激动地搓了搓手,胡须都翘了起来:“太好了!这真是我今天晚上听到最好的消息! 真没想到,它真的能漂洋过海,还能得到你关注和评价!谢谢你,莱昂,真心感谢!” 莱昂纳尔补充道:“一部作品的优秀,未必在出版之初就能被所有人认识到。想想司汤达的《红与黑》—— 初版六百册好几年都没卖完,但如今谁都要承认它是杰作!” 他本意是安慰和鼓励,但这话听在马克·吐温耳中,分量就太重了。 这位美国作家眼睛瞪得更大了,几乎有些语无伦次:“你……你把《汤姆·索亚》和《红与黑》相提并论? 老天,莱昂,你这评价太高了,让我有点不知所措了!” 莱昂纳尔:“……” 他马上转移了话题:“说起来,马克,我觉得书里的另一个孩子,‘哈克贝利·费恩’,也非常有趣。 我总觉得,他的故事似乎还没讲完,真希望能看到他更多的冒险经历。” 马克·吐温再次露出震惊的表情,他压低了声音:“这太不可思议了!莱昂,我们简直心灵相通! 我现在正在写的,就是《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上帝,你居然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莱昂纳尔脸上一派云淡风轻:“优秀的作品和人物,自有其生命力和延续的可能。这并不奇怪!” 马克·吐温连连点头:“说得对!说得太对了!”现在他已经把莱昂纳尔引为知音了! 他热情地揽住莱昂纳尔的肩膀:“莱昂,说真的,我正计划成立一家自己的出版公司! 如果我们运作得好,绝对能打破现在这些大出版社的垄断! 到时候,我希望你能把稿件交给我,我保证给你全美国最优厚的稿酬!” 来了……莱昂纳尔心里叹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这家出版公司,马克·吐温破产主要是因为它,以至于这位作家不得不进行全球巡回演讲来还债。 不过,让他陷入财务困境的投资远不止这一项,他甚至在「佩奇排字机」一个项目上就损失了30万美元! 要知道,这可是1890年代的30万美元,如果按2024年的物价计算,几乎相当于800万美元。 如果给19世纪作家的失败投资做一个排行榜,他和巴尔扎克谁排第一还不一定! 莱昂纳尔露出为难的神色:“马克,短期内,我不会考虑在美国出版作品,顶天就是在报纸上登些中短篇。 美国并不保护外国作家的版权,我的作品在这里可以被随意翻印、出版,而我却拿不到哪怕一个美分。” 这番话让马克·吐温不免有些沮丧:“你说得对,我们美国在欧洲有影响力的作家太少了。 政府认为如果跟英国、法国签了版权协议,只会被单方面倾销……但无论如何,这都是美国的耻辱!抱歉。” 莱昂纳尔宽慰道:“这不是你的错,马克。” 随即露出了带着揶揄的促狭笑容:“我相信,美国今后一定是最重视版权保护的国家!” 马克·吐温重重地叹了口气:“希望如此吧……不过,杂志和报纸的稿约,我会帮你争取最好的条件! 《大西洋月刊》《哈泼斯周刊》我都有熟悉的编辑!” 莱昂纳尔想起了昨晚围在自己舱门口的记者们,但还是微笑着应承下来:“当然!”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文学和旅行见闻,直到其他人凑了过来才分开。 舞会到了深夜才结束。 回到房间的路上,左拉、莫泊桑等人却还处在兴奋中。 大家都没有着急回房间休息,而是聚集在左拉房间的呃会客厅里。 众人喝着酒店送来的热牛奶,交流着今晚的“战果”。 莫泊桑脸上泛着红光,得意地捻着他的大胡子:“一位迷人的寡妇,范德比尔特家的远亲,邀请我明天下午去她的私人画廊参观!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挤了挤眼睛,引得于斯曼等人发出几声嗤笑。 昂利·塞阿尔则收获了一位钢铁大亨的晚宴邀请,对方直白地表示自己有个待嫁的侄女,热爱法国文学。 保尔·阿莱克西则被一位出版商缠住,对方直接开出了支票,希望买断他下一部的美国版权。 就连年纪较长的都德和龚古尔,也收到了好几张印制精美的名片,以及来自大学和文学俱乐体的演讲邀请。 阿尔丰斯·都德也捻着胡须,十分满意:“看来我们在这片新大陆,还挺受欢迎。” 莫泊桑站起来嚷嚷道:“何止是受欢迎!简直是掉进了蜜罐里!美国人真是太热情,太直接了! 我喜欢这样!” 爱弥儿·左拉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莱昂纳尔:“莱昂,你似乎很沉默?今晚没遇到什么有趣的事吗? 我看你和那位马克·吐温先生聊了很久。” 莱昂纳尔放下杯子,笑了笑:“是聊了很久,他是个很有趣的人。我们聊了聊彼此的作品。” 莫泊桑凑过来,好奇地问:“然后呢?听说他是美国现在稿费最高的作家!” 莱昂纳尔实话实说:“他邀请我加入他即将成立的出版公司,还向我约稿。” 阿莱克西插嘴道:“哦?这是好事啊!” 莱昂纳尔平静地说:“我拒绝了。因为美国的版权问题。” 在座的都是在文坛摸爬滚打多年的,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的作品在美国被盗印是常事,只是这次亲身来到美国,被奉为上宾,一时有些忽略了这个问题。 左拉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确实是个问题。你一整晚都在想这个?”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看向左拉:“不全是。爱弥儿,我只是在想,你对美国的印象到底如何?” 左拉沉思了片刻,缓缓说道:“热情、直接、富有,充满了粗野的活力。 他们当然不像我们法国人,但他们也不像英国人,有那种不知所谓的傲慢。 他们更真诚,也更爽快。你能感觉到,他们是真的为自己正在创造的一切感到自豪—— 无论是一座桥,一栋大楼,还是他们自己的生活方式。” 于斯曼略带嘲讽地补充了一句:“一种建立在钢铁、金钱和蒸汽之上的自豪。” 左拉并不否认:“没错——但你不能否认这种力量,没有人可以忽视它。 任何文明首先都要建设在物质之上,美国已经具备了成为一个伟大国家的一切基础。 终究有一天,这些钢铁、金钱和蒸汽,会创造出了不起的文化,就像法国人当年一样。” 莱昂纳尔没有说话,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左拉的观察是准确的。 这个时代的美国,就像一个无所顾忌的青年,大步流星地向前走,浑身是财富和技术堆砌出来的自信。 只不过莫泊桑等人还是有些将信将疑,他们很难想象粗鄙的美国能创造出什么“了不起的文化”。 埃德蒙·龚古尔打了个哈欠:“好了,先生们,明天还有演讲,早点休息吧。 我们要把法兰西文学的魅力,播撒到这片新大陆的校园里去。” 众人这才各自散去,回到房间。 莱昂纳尔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前,发现小约翰·摩根已经等候在门口了。 见到莱昂纳尔回来,这位年轻人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索雷尔先生,我父亲想要邀请您明晚参加我们的家宴。” (第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435章 罗斯柴尔德先生如是说! 第二天清晨,纽约。 报童们尖利的叫卖声回荡在曼哈顿的大街小巷,他们挥舞着报纸,无论是哪一家,头版头条都被相同的报道所占据。 《纽约先驱报》的标题大胆而煽情:《文学之王驾临纽约!》 【“佩雷尔号”带来的不仅是九位声名显赫的法国作家,更是旧大陆对美国文化的郑重认可! 爱弥儿·左拉在市政厅的台阶上宣告:“纽约让我们感到震惊!” 这不是例行公事的恭维话,而是一位文学大师对纽约活力与雄心的真诚赞叹!】 《纽约论坛报》的标题则同样自豪感溢于言表:《巴黎的荣耀,此刻属于纽约!》 【历史将记住这一天! 法国当代的伟大作家们,首次以集体的形式访问一个国度! 爱弥儿·左拉、莱昂纳尔·索雷尔、阿尔丰斯·都德、埃德蒙·龚古尔……这就是当代的法国文学! 这本身就代表美国不仅在经济和工业上成就惊人,文化上也吸引了旧世界最挑剔的目光。 左拉先生说的对,我们拥有“与欧洲那些古老城市截然不同的生命力。” 法国文豪们的到来,不是施舍,而是致敬!】 大众化的《纽约太阳报》则更直白:《法国大文豪们,来了!》 【忘记那些美国人只懂钢铁和金钱的陈词滥调吧!看看昨天码头的人山人海!听听市政厅前的热烈掌声! 法兰西,这个世界上最有艺术品味的民族,把他们的瑰宝——文学大师们——送到了我们家门口! 左拉先生称赞我们的城市具有“勃勃雄心”,这说到了每个纽约人的心坎里!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我们不仅在建最高的楼、最长的桥,我们也在创造让巴黎都为之惊叹的生活方式!】 几乎所有的报纸都辟出专门版面,详尽描述了欢迎仪式的盛况,引用了左拉的讲话,并配发了作家们在市政厅台阶上合影的木刻画配图。 严肃的左拉、苍老的龚古尔、温和的都德、笑容灿烂的莫泊桑,以及沉静的莱昂纳尔…… 构成了纽约市民对“法兰西文学”最直观的印象。 一种“我们被认可了”的集体喜悦和自豪,弥漫在城市的空气中。 另一个话题同样占据了各个报纸的显著位置,并迅速成为纽约社交界和文学爱好者们新的谈资—— 莱昂纳尔·索雷尔在“佩雷尔号”上讲述的八个故事。 《纽约先驱报》在文化版用夸张的标题惊呼:《海上诞生的八个奇迹!》 【……据本报特派记者发回的消息,在长达数日的航程中,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为排遣旅途寂寥,竟在“佩雷尔号”的沙龙内即兴创作并讲述了八个与大海、与航行相关的故事! 题材之广泛,构思之精妙,令人拍案叫绝。 包括一位终生未曾踏足陆地的钢琴师“80年”,一艘名为“泰坦号”的巨轮,一个游荡在加勒比海的海盗…… 这绝非简单的娱乐,这是艺术女神在跨越海洋时,赐予一位真正天才的灵感火花!】 《纽约太阳报》则直接引用了“佩雷尔号”上一位乘客的话: 【索雷尔先生就是个怪物!他的故事一个接一个,根本停不下来! 尤其是那个叫杰克·斯派罗的海盗,上帝,我敢打赌全美国的读者都会爱上这个家伙!他把我们都迷住了! 你能想象吗?在到达纽约之前,我们已经在海上提前享受了一场文学的盛宴!】 这些报道像野火一样蔓延。 美国的媒体断言,正是因为对新大陆的期待,对美国之旅的憧憬,才激发了这位年轻作家的灵感源泉! 莱昂纳尔则被媒体赋予了“叙事天才”的头衔。 对即将举行的演讲,公众的期待也被拉升到了顶点! ———————— 第五大道饭店的餐厅里,莱昂纳尔和同伴们一边用着早餐,一边翻阅着侍者送来的报纸。 莫泊桑指着《太阳报》上关于自己的报道,得意地对莱昂纳尔说:“看看,莱昂! 无论美国人多有钱,他们需要的还是我们法兰西的……” 他话还没有说完,嘴里就被莱昂纳尔塞了一块面包,噎得说不出话来。 莱昂纳尔把报纸一收,看旁边酒店的侍者不在旁边,才“恶狠狠”地对莫泊桑发出了警告: “居伊,你忘记出发之前我说的话了?我们尽可以让自己显得矜持、傲慢、挑剔,那是品味和格调的象征。 但不要贬低美国本身,也不要亲口说出美国文化需要法国认可这种蠢话,除非你想我们提前回法国!” 莫泊桑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连连点头。 他费了一点劲儿,才把面包从嘴里拔出来,气喘吁吁地说:“抱歉,我有点得意忘形了……” 旁边的左拉见状也提醒其他人:“各位,咱们一路上说话务必谨慎,服务我们的侍者可都会说法语! 美国人也是有自己的尊严的,有些话只能从他们自己的报纸上说出来,我们不能说。” 其他人连忙点头表示知道了。 用完早餐,已经是早上10点钟了。 按照事先的安排,作家们分成三组,前往不同的机构进行演讲,正式开启他们的“文学布道”之旅。 ———————— 爱弥儿·左拉、埃德蒙·龚古尔和阿尔丰斯·都德,前往的是大都会博物馆。 左拉在那里进行了主题为《自然主义:从科学到》的演讲。 他将文学创作与科学观察、实验方法类比,强调环境与遗传对个人命运的决定性作用,展现了“自然主义”宏大的理论体系。 一位看起来像是学者的中年人提问:“左拉先生,从浪漫主义到自然主义,法国文学总能找到新的道路。 您认为美国文学,是否只有摆脱了英国文学的传统,才能找到属于我们自己的独特道路?” 左拉沉吟片刻后回答:“传统是土壤,但作物必须适应当地的气候,每个民族都需要书写自己的独特现实。 美国的现实——是你们的城市,是你们的西部,是你们的移民,是你们的工业…… 它们本身就蕴含着巨大的力量,甚至比你们许多人想象的还要有力量。 挖掘你们自己的现实,属于你们自己的声音自然会诞生;它不必刻意摆脱谁,因为它本身就与众不同!” 左拉的回答,让在场许多渴望建立美国本土文学的作家倍感振奋! ———————— 与此同时,在纽约大学,气氛则要活跃得多。 这里由莫泊桑主讲了《现代巴黎的社会生活:中的阶级、性别与城市》。 他风流倜傥的外表和幽默诙谐的谈吐,本身就极具吸引力。 他描绘的巴黎社交场、小市民的虚荣心、男女之间的情感游戏,对这些美国学生充满了诱惑。 一位大胆的女学生站起来提问:“莫泊桑先生,巴黎的女人,真的像法国里描写的那样……那样大胆和追求享受吗?”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和窃窃私语。 莫泊桑的眼中闪过得意的光芒,他摊了摊手,用暧昧的语气回答:“亲爱的小姐,巴黎,比所有里描写的,都要大胆得多。” 提问的女学生红着脸坐下了,满眼崇拜地看着莫泊桑。 这个回答也引发了全场响亮的笑声和掌声,气氛达到了高潮。 —————————— 莱昂纳尔和于斯曼、塞阿尔一同前往哥伦比亚大学。 哥大的校园带着殖民时期的古典风格,与周围正在野蛮生长的城市相比,显得有些局促。 演讲厅里座无虚席,不仅有学生,还有许多闻讯而来的纽约知识分子。 莱昂纳尔演讲的题目是《法国现实主义的十年:从福楼拜到当代》。 他梳理了自福楼拜《包法利夫人》以来,法国文学中现实主义潮流的演变。 他还结合自己的创作实践,阐述了如何看待和书写“真实”。 全程都用法语演讲,内容深入浅出,吸引了全场听众的注意力。 到了提问环节,一位戴着眼镜的年轻男生站了起来:“索雷尔先生,您的常常很直接地描写欲望和罪恶。 您认为一个家,是否有责任去避免描写这些堕落的阴暗面,以免对读者产生不良影响?” 场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莱昂纳尔,担心这个略有点挑衅的问题,会影响到莱昂纳尔对这所大学的看法。 莱昂纳尔脸上没有任何不悦,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然后他用平静的语气回答:“事实本身从不堕落,只有谎言才堕落。” “事实本身从不堕落,只有谎言才堕落。” 台下有人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眼中露出思索的神色。 这个简洁的回答,赢得了大多数听众的认同,现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 第一轮的公开演讲大获成功。当天晚上,纽约的几家主要晚报就报道了演讲的盛况。 尤其是莱昂纳尔那句“事实本身从不堕落,只有谎言才堕落”和莫泊桑那句“巴黎比所有都大胆”,进一步点燃了纽约市民对这些法国作家的好奇与热情。 晚上,九人各有邀约,第一次分头行动。 莱昂纳尔,依约前往摩根家族位于曼哈顿的宅邸。 这是一栋宏伟的褐色砂岩建筑,风格厚重、气势逼人,内部的装饰也极尽奢华,每一个房间都陈列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珍品。 而这个金融家族的掌舵人——约翰·皮尔庞特·摩根——开门见山地的第一句话就让莱昂纳尔愣住了: “罗斯柴尔德先生让我务必要和你见一面……” (第二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436章 生意就是生意!(补更5) “罗斯柴尔德先生让我务必要和你见一面。” 约翰·摩根这句话让莱昂纳尔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紧了一下。 他和埃莱奥诺尔·罗斯柴尔德夫人的互动,在巴黎的贵妇沙龙里并非秘密。 艺术家与贵妇资助人的这种关系,一般被视为一种风雅,属于社交常态。 但远在纽约,约翰·摩根这样的人物,由她的丈夫提醒要见自己,这就完全超出了“常态”的范畴。 约翰·摩根拿起剪好的雪茄,递给莱昂纳尔一支。 莱昂纳尔摆了摆手示意不用,他便自己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烟雾。 “让我稍微解释一下——我们摩根家族,主要和伦敦的罗斯柴尔德家族合作密切。 你可以把我们看作他们在新大陆的代理人。” 虽然他用了“代理人”这个词,但语气里没有卑微,而是十分平静。 “而这次,提醒我务必要见你的,是巴黎的詹姆斯·迈耶·罗斯柴尔德先生。 老实说,巴黎的罗斯柴尔德家族对我们美国的兴趣一直不大。 但在去年,一笔来自俄罗斯的巨额资金,需要通过我们的银行进行托管。 因为这笔生意,詹姆斯亲自来了一趟纽约,我们之间也有了不错的交情!” 说到这里,约翰·摩根顿了顿,弹了弹雪茄灰:“就在你们抵达之前,我收到了他的电报。 他在电报里强调,趁你们访问纽约,务必让我与你见上一面。他说,这对我们摩根家族未来的投资很有用。” “来自俄罗斯的巨额资金”?原来如此! 莱昂纳尔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索菲娅·伊万诺夫娜·杜罗娃-谢尔巴托娃那张傲慢的脸庞。 当然,还有她背后那个急于打入巴黎顶级社交圈的谢尔巴托夫家族。 罗斯柴尔德夫人之前在巴黎沙龙里对索菲娅母女的排斥和打压,那场贵妇间的“决斗”,真正的战场根本不在舞会和沙龙! 詹姆斯·罗斯柴尔德也根本不在意妻子与一个年轻作家之间那点捕风捉影的流言。 他在意的是如何利用一切机会,巩固和扩展家族的生意网络。 约翰·摩根的声音打断了莱昂纳尔的思绪:“既然詹姆斯如此郑重地推荐,我自然不能怠慢。 所以,昨晚的舞会上,你没有收到任何其他的晚宴邀请——我提前打了招呼。 在纽约,我想单独宴请的客人,通常不会有别的安排。” 莱昂纳尔直接问:“摩根先生,那么,罗斯柴尔德先生希望您与我谈些什么呢?” 约翰·摩根咧开嘴笑了笑,站起身:“生意嘛,不急。先享用晚餐。我为你准备了一点家乡的风味。” 他做了个邀请的手势,亲自引领莱昂纳尔走出书房,穿过走廊,走向宴会厅。 宴会厅被布置得异常奢华——高大的天花板上垂下巨型吊灯,墙壁上挂着巨幅油画,餐桌长得看不见尽头。 桌上摆放着闪亮的或金或银的餐具,还有款式丰富的水晶杯。 最引人注目的,是整个大厅的照明系统——没有煤气灯摇曳的火焰,而是一盏盏稳定发光的电灯! 它们镶嵌在吊灯上,壁灯里,发出明亮而均匀的黄白色光芒,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约翰·摩根在主位坐下,同时示意莱昂纳尔坐在他右手边:“请坐,索雷尔先生。” 仆人们无声地开始上菜,果然是全套精致的法式大餐—— 从开胃菜到汤品,再到主菜和餐后甜点,搭配着年份上佳的波尔多葡萄酒,完全复刻了法国的豪华餐厅。 用餐期间,约翰·摩根绝口不提生意,反而兴致勃勃地与莱昂纳尔谈论起艺术收藏。 他对法国印象派画家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约翰·摩根一边切着一块汁水丰盈的松鸡腿肉,一边问:“我听说你和雷诺阿、莫奈他们很熟? 还有那个叫保罗·高更的年轻人,据说也得到了你的扶持?” 莱昂纳尔有些意外摩根会关注这些,他点了点头:“是的,我们有些交往。他们都是极具才华的艺术家。” 约翰·摩根用肯定的语气说:“我很看好他们。他们的画,现在很多人还看不懂,觉得潦草,色彩太跳。 但我敢断言,不出二十年,他们的作品会变得非常值钱。艺术投资,有时候比铁路债券更有潜力。” 说到这里,他看向莱昂纳尔:“你觉得呢?” 莱昂纳尔的回应礼貌而疏离:“艺术的价值确实难以用常理衡量,然而时间会证明一切。” 约翰·摩根当然不是真的想探讨艺术,他是在展示他的远见和实力,同时在试探莱昂纳尔,告诉对方自己很熟悉他。 晚餐结束,约翰·摩根再次站起身,和莱昂纳尔一起离开宴会厅,来到一间灯火通明的起居室。 这里的壁灯和台灯使用的也全部是电灯。 摩根指了指头顶的灯泡,终于切入了正题:“这些是托马斯的杰作,很亮,对吧?为了我这座宅子,他专门弄了一台发电机。 效果不错,但问题也在这里——需要的发电机太多了,线路复杂,成本高昂。”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纽约很大,人口很多,建筑比巴黎更密集。 如果全城都想用上这种电灯,靠托马斯的直流电,要建的发电厂太多了! 没有哪个城市能建设这么密集的发电厂,何况还要维护——这不现实。”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几份报纸,并不是今天的新报纸,而是一个多月前的旧报纸。 “我看到了‘索雷尔-特斯拉电气’在电力博览会上的表现。你们用小灯珠,点亮了一个‘微型巴黎’。 这非常直观,非常有效!报纸上说,这展现了交流电在照明系统上对于直流电的明显优势—— 可以远距离传输,电压可以变换,不需要那么多该死的发电站!” 他放下报纸,双手撑在桌面上:“我很感兴趣,我想和你的‘索雷尔-特斯拉电气’在交流电方面进行合作。 我可以投资,提供资金,提供摩根家族的生意网络,让你的电灯在纽约,乃至整个美国落地、发展。 我相信,这是一个比直流电大得多的市场。” 莱昂纳尔这次是真的惊讶了:“摩根先生,如果我没记错,您一直是爱迪生先生最坚定的资助人和合作者。 他几乎把全部心血都投入到了直流电和电灯的研究推广上。您这样做……” 约翰·摩根打断了他:“生意就是生意,索雷尔先生。”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冷静得可怕:“直流电照明的成本问题,我看不到解决的希望。至于电灯本身……” 他哼了一声,带着明显的不满:“为了找到合适的灯丝材料,托马斯花了超过十万美元! 你知道吗?现在他用的那种竹丝,要从日本运来,成本高得离谱!这还只是一盏灯! 我要的是稳定、可持续的利润,而不是为一个看不到尽头的研究项目投入无止境的资金。 托马斯是个伟大的发明家,但他有时候太固执了!” 莱昂纳尔对此也只能感叹,对这些顶层的资本家而言,情感和忠诚在巨大的商业利益面前,脆弱得像块饼干! 爱迪生与约翰·摩根多年的交情,在更具市场潜力的技术面前,也是可以被轻易忽略的。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微笑:“那么,摩根先生,您觉得,我们应该从哪个部分开始呢?” (三更结束,求月票) (本章完) 第437章 食 色,性也! 随后两天,法国作家代表团又在纽约进行了几场售票的商业演讲。 结果?门票抢得比法兰西喜剧院《雷雨》首演那会儿还疯,黄牛把票价炒上了天,就这还一票难求。 演讲厅里永远塞得满满当当,外面还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就为隔着窗户看一眼那些“法兰西文学活着的传奇”。 钞票像水一样流进来,多得让人头晕。 ———————— 纽约的盛况还在耳边嗡嗡响,欢呼的人潮、窸窣的钞票、碰撞的酒杯…… 这些声音好像还在耳边,但左拉、莱昂纳尔他们已经坐上了去波士顿的火车。 照例是最豪华的包厢,宽大的软座,桃木镶板,天鹅绒窗帘,能容纳十人就坐。 在车轮规律的“哐当”声里,刚离开纽约的作家们多少有点疲惫,也带着点兴奋后的茫然。 车厢门“哗啦”一下被拉开,一个男人挤了进来。 他大约四十岁,脸上泛着红光,头发有点乱,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 他开口是流利的法语,但带着点美国口音:“先生们,各位大师!早上好!” 大家认得他,埃里克·莫顿,列维·莫顿大使的侄子,这次美国之行的各种杂务,都由他负责。 只不过他们只在“佩雷尔号”上见过一面,后面他就很少出现了。 他激动地和每个人用力握手,轮到莱昂纳尔,他更是重重晃了好几下。 埃里克·莫顿脸上都笑开了花:“纽约!纽约简直太成功了!超出所有人预料!” 他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皮夹,“啪”一声打开,里面是一沓崭新的支票。 他像发牌一样,把支票一张张塞到每个人手里:“这是第一笔分成,纽约站的票房收入!” 莫泊桑接过支票,低头看了一眼,眼睛瞬间瞪圆了,胡子都翘了起来:“多……多少?两千?美金?” 他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仿佛它有千斤重。 旁边,于斯曼、阿莱克西、塞阿尔几个也差不多,全都傻眼了; 昂利·塞阿尔甚至下意识地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两千美金!按眼下的汇率,稳稳超过一万法郎! 一万法郎什么概念? 在场好几个人,比如于斯曼、塞阿尔、阿莱克西,吭哧吭哧写一年,全部发表,能攒下三五千法郎就不错了。 莫泊桑赚得多点,但他花得也更凶! 这一下,才在纽约待了几天?讲了几场话?参加了几场宴会?几乎什么都没干,就到手一万多法郎? 于斯曼捏着支票,手微微发抖:“我的上帝,我那七千法郎的窟窿……这就……这就填上了?”他感觉像做梦。 保尔·阿莱克西更是长长吐出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欠银行的那四千法郎,可以立刻还清了! 就连见多识广的左拉和都德,脸上也难掩惊诧。 左拉捏着支票:“这……这确实比预想的多很多。”他已经开始盘算用这笔钱把梅塘别墅停工的新翼重新建起来了。 埃里克·莫顿看着这群法国作家震惊的表情,得意地笑了:“先生们,这就是美国! 这里的人们渴望文化,也愿意为文化付钱!纽约只是开始!” 于斯曼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露出有点贪婪的笑容:“莫顿先生,后面的城市要是都能像纽约这样,那……” 埃里克·莫顿露出为难地神色:“嘿,要知道,纽约是特例——人口最多,也最有钱。后面几站,恐怕……” 他话没说完,莫泊桑、于斯曼,甚至左拉等人脸上都露出理解、释然地神色。 但是莱昂纳尔却突然咳嗽一声,打断了他;左拉等人也是一愣,看向莱昂纳尔。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莱昂纳尔转向埃里克·莫顿,语气平静:“莫顿先生,纽约的成功我们很感谢! 正如你所说,纽约是美国最繁华的城市,独一无二,但如果后面城市的收入显著减少,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这些‘法兰西文学象征’的影响力和吸引力在下降,意味着你的精心安排效果不佳—— 更意味着,列维·莫顿大使大力促成的这次访问,商业价值打了一个大大的折扣。 我们的收入减少,等于大使的收入减少,也等于你的收入减少。 这种情况,我相信谁也不想见到,对吗?” 莱昂纳尔的话像冷水,浇醒了沉浸在暴富喜悦中的于斯曼等人。 对啊,怎么能一开始就露底,表示很容易满足呢? 埃里克·莫顿脸上的得意表情僵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赶紧保证:“当然!索雷尔先生您说得对极了! 请放心,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动用所有关系,确保每一站的收入都维持在高水平!每一场都会像纽约一样成功! 我用我的人格保证!” 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莱昂纳尔这才向后靠回座位,不再多说。 ———————— 一天后,波士顿。 欢迎仪式没有纽约那么疯狂,但同样热烈。 这里的人更含蓄,绅士风度十足,女士们的裙子领口被莫泊桑私下抱怨“高得能勒死人,看不到半点锁骨。” 哈佛大学、波士顿公共图书馆、波士顿雅典娜神庙图书馆、新英格兰历史学会……仍然是一场又一场演讲和对话。 左拉在哈佛留下了“医生不会因为研究瘟疫而被指责传播瘟疫,作家也不会因为描写罪恶而创造罪恶”的名言。 最后他还补充了一句——“现实比我的更危险。” 这话立刻被记者记下,成了第二天波士顿报纸的头条。 莱昂纳尔则被提问:“您和您的法国同行,似乎特别关注情欲和男女关系,请问这是法国文化的核心吗?” 他的回答则比较巧妙:“中国古代的哲人说,‘饮食和情欲,是人类的根本需求。’这句话很朴素,但却是真理。 所以,我们法国人只是承认了它,并在需要的时候书写它。” 这个回答让一些保守的波士顿人皱眉,但也让不少年轻人偷偷发笑。 还有人则问埃德蒙·德·龚古尔,关于美国文学的看法。 埃德蒙·龚古尔先生的回答则有点模棱两可:“美国文学?啊,非常年轻,充满活力。 但我羡慕这种年轻,因为它拥有我们法国文学已经失去的东西——天真。” 这话让在场的美国听众心情复杂,既有点得到承认骄傲,又有点不知所谓困惑。 他们难以判断“天真”这个评价,到底是褒是贬。 回到酒店,莫泊桑果然忍不住向莱昂纳尔和于斯曼抱怨:“这波士顿好是好,就是太‘清教徒’了! 看看那些女士,包裹得严严实实,连手腕都不露!上帝,真是无聊透了! 我还是喜欢纽约,至少那里的姑娘们更奔放一下,啊,还有那位美丽动人的寡妇……” ———————— 三天的波士顿行程结束,收获依然颇丰。 虽然票房收入比纽约略有下滑,但在埃里克·莫顿的全力运作下,依然维持在一个让众人不会抱怨的高位。 接着,他们应卡内基家族的邀请,动身前往宾夕法尼亚州的工业中心——匹兹堡。 火车驶入匹兹堡地区,窗外的景象就开始变了。 天空不再是波士顿那种清亮的蓝色,而是蒙上了一层灰黄的雾霾,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煤烟混合的刺鼻气味。 密密麻麻的铁路线像蜘蛛网一样铺开,两旁是连绵不绝的厂房、高耸入云的烟囱,以及堆积如山的煤渣和矿料。 河流浑浊不堪,泛着诡异的色泽。 他们参观的是当地最大、最现代的钢铁厂——埃德加·汤姆森钢铁厂。 这座工厂1875年建成,是美国最早采用贝塞麦转炉的钢厂,专门生产铁路钢轨和钢锭,被誉为美国工业的象征。 一进入厂区,巨大的声浪和热浪就扑面而来,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高炉如同巨型的火山口,喷吐着炽热的火焰和浓烟。 转炉车间里,炽红的钢水在容器中翻滚,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巨大的蒸汽锤砸在通红的钢锭上,地动山摇。 空中行车吊着数吨重的钢材缓缓移动,发出嘎吱的声响。 工人们穿着工装,脸上满是煤灰,在高温和噪音中沉默地忙碌着,像巨大机器上的一个个齿轮。 规模巨大、效率惊人、纪律严明、技术先进……这一切都深深震撼了这些来自法国的文人。 左拉看着那奔流的钢水,看着在恶劣环境中劳作的工人,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试图用自己的理性去理解、去分析这头工业巨兽,但感受到的更多是巨大的压迫感。 他喃喃自语:“这就是未来的力量吗?相比之下,我们的法国,唉……”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沮丧,他观察过的法国矿区、工厂,此刻都显得那么落后、渺小。 于斯曼也收起了他一贯的刻薄和挑剔,紧紧抿着嘴,脸色有些发白。 连最跳脱的莫泊桑,此刻也老实了。 他看着那灼热的钢水被浇铸成铁轨,忍不住对旁边的莱昂纳尔低声说:“上帝,这玩意要是铺满全世界…… 我们法国那些还在用马拉货的乡下地方,简直像上个世纪的老古董。 这里一切都在往前冲,欣欣向荣,充满了光明!” 几个人都被这工业奇观镇住了,心头萦绕着复杂的情绪,有惊叹,有敬畏,也有作为法国人的失落。 对比之下,法国确实给人一种垂垂老矣、步履蹒跚的感觉。 这和前几天在纽约看到的大楼、大桥截然不同,那时候他们还会带着点挑剔。 唯一心情并不沉重的可能只有莱昂纳尔,他甚至有闲心东张西望,显得心不在焉。 这时候,陪同他们参观并担任向导的安德鲁·卡内基问道:“索雷尔先生,看来我的工厂并没有让您觉得意外?” (第一更,第二更要在11点后了,求月票) (本章完) 第438章 大冒险! 莱昂纳尔收回目光,看向卡内基,语气平淡,就像在谈论天气:“大概是因为我看过更好的。” 安德鲁·卡内基挑了挑眉毛,明显不信:“更好的?在英国人那里?拜托,索雷尔先生,我了解欧洲的钢铁业。 谢菲尔德?鲁尔区?我敢说,在英国,甚至在全世界,你绝对找不出比这里更大、更先进的钢铁厂!” 他的语气充满了自豪,还带着冒犯的不悦。 莱昂纳尔并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多做辩解,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也许吧。” 他直接看向卡内基,岔开了话题:“卡内基先生,您邀请我们来这里,应该不只是为了让我们看看这个工业奇迹,感叹一下美国的强大吧?” 安德鲁·卡内基爽朗地大笑起来,拍了拍莱昂纳尔的胳膊:“哈哈,索雷尔先生,您果然像传闻中一样敏锐!”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招呼着众人:“这里太吵了,灰尘也大。走吧,先生们,让我换个地方,好好招待诸位。” 他带着一头雾水的左拉等人离开了工厂区,乘坐马车来到附近一座气势不凡的豪宅。 与外面工业区的喧嚣肮脏截然不同,这里安静、奢华,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着油画。 他们在豪华舒适的客厅落座,仆人悄无声息地送上上好的雪茄、香烟和陈年的威士忌。 等到大家都放松下来,雪茄的烟雾袅袅升起,安德鲁·卡内基才端着酒杯,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先生们,我知道,在欧洲,尤其是在你们这些文化精英的眼里,我们美国的一切—— 我们的城市,我们的工业,甚至我们这个人——都粗鄙、鲁莽,缺乏欧洲的底蕴,更不够优雅。” 左拉等人沉默着,没有安慰或者辩解,但是也没有否认,。 安德鲁·卡内基不以为意,而是继续说:“但是,我始终相信,伟大的文学,不仅仅会诞生在欧洲的青山绿水、宗教殿堂和古老城市里。” 他挥手指了指窗外:“它同样会诞生在这里!诞生在美国的工业雄心之中,诞生在我们的钢铁森林里!它也值得被书写,被传颂!” 紧接着,他抛出了诱饵:“所以,我愿意成立一个基金,一个专门用于鼓励欧洲作家书写美国故事的基金。 任何一篇,只要是在欧洲有影响力的文学刊物上正式发表,无论长短,我的基金将额外提供一笔与稿费相当的奖励! 短篇,最低不低于2……” 说到这里,他加重了语气:“我愿意给作者不低于2000美金的奖励!”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2000美金!又是这个让人心跳加速的数字,对于这些成名作家来说,这几乎等于白送一笔巨款。 卡内基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他就是想让欧洲有影响力的作家们,用他们的笔,给蒸蒸日上的美国,还有像他这样的美国大亨,唱唱赞歌,镀一层文化的金。 爱弥儿·左拉皱紧了眉头,他信奉自然主义,主张客观、冷酷地揭露社会现实。 可他们这次走到哪里都是盛情款待,看到的都是最光鲜、最强大的一面——建筑宏伟、民众热情、工厂高效。 难道真要为了这笔丰厚的奖励,放弃自己的创作原则吗?这让他感到棘手。 于斯曼撇了撇嘴,没说话,但眼神里透着同样的犹豫。 莫泊桑玩弄着酒杯,他虽然爱钱,也觉得这钱赚得容易,但要他违心地去赞美,他也觉得别扭。 其他几位年轻作家,如阿莱克西、塞阿尔,更是面面相觑,不敢轻易表态。 这笔钱诱惑极大,但“拿人手短”的道理他们都懂。 就在这时,莱昂纳尔打破了沉默:“卡内基先生,您的慷慨令人钦佩;但是,我们对美国的认识还非常有限。 真正的故事,往往藏在更深的地方。您总不能让我们把演讲、舞会和晚宴都当成写出来吧?” 他看向卡内基,眼神坦诚:“要写出能打动读者的‘美国故事’,我们需要更多自由探索的时间,需要接触更真实的美国生活。 只有这样,才能为写作收集到真正有价值的素材。您觉得呢?” 安德鲁·卡内基看着莱昂纳尔,沉吟了片刻。 他喜欢这个年轻人的直接和冷静,他想要的是有说服力的宣传,而不是一眼就能看穿的浮夸广告。 终于,安德鲁·卡内基点了点头:“说得有道理,索雷尔先生。这样,我会为你们提供马车、车夫,还有向导。 你们可以在匹兹堡及其周边自由活动,想去哪里看看,就去哪里看看,好好体验一下我们这里的生活。如何?” 这个安排正中莱昂纳尔下怀,他微微一笑:“非常感谢,卡内基先生。这再好不过了。” —————————— 第二天,卡内基果然兑现承诺,两辆宽敞的四轮马车停在了酒店门口,每辆车都配车夫和一位法语流利的向导。 在向导的热情指引下,马车首先驶向了钢铁厂周边的工人聚居区。 这里的房屋当然比不上卡内基的豪宅,但也大多整齐结实,基本是砖石结构。 街道上人来人往,根据向导的介绍,除了本地人,工人多是来自德国、爱尔兰、波西米亚、波兰的移民。 正如他们在“佩雷尔号”上讨论过的那样,欧洲的技术工人,也被这里更高的工资吸引了过来。 向导指着那些房子,自豪地介绍:“看,先生们,这就是我们卡内基钢铁厂工人的家! 我们提供全美最高的工资,他们在这里生活得非常满意!很多人在老家可住不上这样的房子。” 莱昂纳尔们看到下晚班的工人回家,虽然面带疲惫,但衣着体面,有的手里还提着从商店买的食物。 孩子们在街上奔跑玩耍,看起来营养也都不错。 左拉等人互相看了看,心里更嘀咕了,这里工人们的生活水平,看起来确实比欧洲很多同类工人要好。 顶多就是工厂区的环境污染严重些,但这在欧洲也是常态,根本不算什么独特的素材。 左拉低声对莱昂纳尔说:“莱昂纳尔,你看这里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好得多。” 他的语气有些无奈,美国难道真的是人间天堂?理智让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这样的地方。 莱昂纳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车夫说:“请带我们去更远一点的地方看看,不要只在这些主要的工人区转。” 马车夫堆着笑说:“好的,索雷尔先生,附近还有一些不错的社区……” 莱昂纳尔打断他:“不,去更远些,炼钢需要煤炭,这附近有煤矿吧?” 向导的笑容有点僵硬了:“煤矿?哦,是的,有一些。但那里路不好走,没什么值得看的。我们还是……” 莱昂纳尔看着他:“卡内基先生让你今天服务我们,而不是主导我们。我们今天想去煤矿看看。” 向导张了张嘴,看到莱昂纳尔坚定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无奈地对车夫点了点头。 马车一路行驶,离开了钢铁厂区周边,道路逐渐变得崎岖,景色也荒凉起来。 下午时分,他们进入山区,来到了一个名叫康奈尔斯维尔的小镇。 根据向导介绍,这里是卡内基钢铁工业重要的焦炭来源地。 这里的景象与之前看到的工人聚居区截然不同。 房屋低矮、密集,很多是简陋的木屋;街道泥泞,空气中弥漫劣质煤烟的味道。 矿工们穿着沾满煤污的工装,脸色黝黑,眼神疲惫,沉默地行走着。 整个小镇笼罩在一种灰蒙蒙的压抑氛围中,生活条件明显困苦得多。 向导极力劝说:“先生们,这里真的没什么好看的。环境太差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匹兹堡市区有很多更有趣的地方……” 莱昂纳尔没有理会他,对左拉等人说:“我们今天就在这里住下。” 莫泊桑首先叫了起来:“住这里?” 他看着路边肮脏的小酒馆和破败的旅馆招牌,一脸嫌弃:“上帝,这地方能住人吗?” 莱昂纳尔语气坚决,他对向导说:“就这里。安排我们住下,就住这里条件最好的旅馆。” 向导一脸苦相,但又不敢违抗,只能硬着头皮去安排。 所谓条件最好的旅馆,也不过是一栋看起来稍微结实点的三层木楼,里面阴暗潮湿,家具陈旧。 安顿下来后,吃过晚饭,左拉忍不住把莱昂纳尔拉到一边,低声问道:“莱昂纳尔,你为什么要特意留在这个地方? 法国的煤矿我也去过,工作比钢铁厂苦点累点,工资低点,环境差些,但本质上没什么稀奇。” 莱昂纳尔看了看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远处煤矿井架模糊的轮廓。 他轻声说:“我听说过一些关于这类‘公司镇’的传闻。今晚,我们或许可以悄悄验证一下……” …… 到了晚上快十点,莱昂纳尔、左拉、莫泊桑等人,悄悄绕开睡熟的向导和马夫,溜出了旅馆,来到了镇上的酒吧。 酒吧里挤满了刚下工的矿工,围在木桌旁喝酒、打牌,看到莱昂纳尔他们进来后,几乎所有工人都停下了动作。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警惕、疑惑、胆怯,甚至畏惧,并且下意识地挪开了位置,让出了一片空档。 莱昂纳尔面不改色,径直走到吧台前,掏出一张一美元的纸币:“给我们这里最好的酒,一人一杯。” 酒保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流露出贪婪的神色,但他很快又为难搓着手:“先生,我们……我们不收现金。” “不收现金?”左拉终于觉得这趟行程有趣了起来。 (两更结束,求月票。) (本章完) 第439章 在这里,连钱都禁止逃亡! 莱昂纳尔故作姿态地露出疑惑:“不收现金?这里难道不是美国?美国的酒吧,不收现金,那收什么呢?” 他的声音不大,但酒吧现在正是安静的时候,所以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但是周围的矿工们都只是屏息看着,没人敢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胆子稍大些的年轻矿工,大概喝了点酒,摇摇晃晃地凑了过来。 他是个黑人,脸上又满是煤灰,所以只有眼白和牙齿显得格外白。 他从脏兮兮的工装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了几个金属制成的小圆片,递到莱昂纳尔眼前。 年轻矿工的口音浓重,听起来有些含糊不清:“我们用这个,这是公司发的‘锡币’,只能在小镇的店里用……” 莱昂纳尔问道:“我可以看看吗?” 年轻矿工迟疑了一下,但是看莱昂纳尔几人衣着体面的样子,还是把“锡币”交给了他。 莱昂纳尔接过那几枚灰扑扑的金属片,触感轻飘飘的,一上手就知道很廉价,他又分了一片给身边的左拉。 左拉把“锡币”捏在手里,发现边缘十分粗糙,完全没有正规硬币的平整、圆润。 他借着酒吧昏暗的煤油灯仔细看,“锡币”大概真的是用锡镴或者其他什么便宜金属冲压出来的,所以分量很轻。 “锡币”正面一圈印着“CONNELLSVILLE”(康奈尔斯维尔)的字样,中间是个数字“5”。 翻过来,背面是一个矿车图案,也简单极了。 左拉摸过以后,又递给身边的都德,都德看了,又传给莫泊桑、于斯曼…… 这枚小小的金属片在几位法国作家手中传递,每个人的脸色都变得越来越凝重,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们从未听说过一个现代企业,竟然能用自己冲压的硬币,完全取代法定货币,作为工人的工资发放。 而且在这个封闭的区域强制流通!这简直像是一个独立王国,与今天白天看到的钢铁厂和工人区完全是两个世界! 左拉用手肘轻轻捅了捅身边的莱昂纳尔,凑近他耳边,语气既震惊又愤怒:“莱昂,他们这是在制造新的奴隶!” 莱昂纳尔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没露出意外的表情。 他转向那个年轻矿工,举起那枚标着“5”的锡币问:“这一片,相当于多少美元?我是说,真正的美元。” 年轻的矿工一脸茫然,挠了挠头发,抖落一地的煤灰:“美元?我不知道。但1‘锡币’大概就是1‘美分’吧?”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很久没有去镇外面了。这‘锡币’不能在外面用,我出去了没地方花,会饿死的。” “轰——!” 这句话在左拉、都德、莫泊桑等人的脑海里炸开。 他们内心受到了强烈的震撼,远比之前在钢铁厂感受到的冲击更大! 美国的资本家,竟然用如此简单、恶毒的方式,就将这些矿工牢牢地束缚在了矿区! 用这种毫无价值的金属片,换走他们的劳动,剥夺他们使用真正货币的权利。 这样他们根本就攒不下“钱”,既无法自由消费,也无法选择离开! 这比他们笔下描绘过的任何欧洲资本家的手段,都更直接,更赤裸! 莱昂纳尔看着年轻矿工茫然又带着点不安的脸,把那张1美元纸币递到他面前:“你看,这是1美元。 它相当于100美分。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用你身上的‘100锡币’来换我这1美元。很公平,对吧?” “嘶——!” 周围瞬间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许多上了年纪的矿工,原本只是在偷偷观望,听到这句话都下意识地向莱昂纳尔方向抻了抻脖子。 他们眼睛里迸发出羡慕和妒忌,死死盯着那张绿色的钞票。 那可是1美元!货真价实的1美元!可以在外面任何地方买到东西的硬通货!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那年轻的矿工只是瞥了那张诱人的钞票一眼,便很干脆地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不是去接美元,而是想要拿回自己的锡币:“不换。” 他的声音很干脆,语气也理所当然:“我拿美元没有用。在矿区花不出去,去外面这点钱也不够花。” 他指了指莱昂纳尔手里的锡币,强调:“这个,在这里能买酒,能买吃的。” 左拉等人再次被震撼了! 这个人甚至已经丧失了对外部世界货币价值的正常感知,或者说,他认为这种“兑换”在自己的现实中毫无意义。 他已经被这个由“锡币”构成的交换体系彻底困住了。 就在这时,酒保开口了,他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对莱昂纳尔说:“先生,先生!他不懂事!您别介意。 您要是想换点‘锡币’零花,我这儿有!我跟你换!” 说着,他迫不及待地从自己围裙的口袋里摸索出十几枚面值不一的锡币,哗啦啦地堆在莱昂纳尔面前。 “您看,这些,换您那1美元,怎么样?够您几位喝一晚上的好酒了!” 莱昂纳尔目光扫过那些粗糙的金属片,又看了看一脸期盼的酒保,和周围那些眼神贪婪的矿工。 他没有拒绝,只是点了点头,淡淡地说:“可以。” 然后收起酒保的“锡币”,把年轻矿工的锡币又还给了他;年轻矿工如蒙大赦,收起“锡币”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酒保脸上瞬间乐开了花,仿佛捡了天大的便宜。 他一把抓过那张1美元纸币,迅速塞进自己衣服最里面的口袋,生怕莱昂纳尔反悔。 莱昂纳尔对着松了口气的酒保,露出一个微笑:“那么,现在,我们可以点酒了吗?” 酒保咧开嘴,露出黄牙,笑容无比热情和谄媚:“当然!当然可以!尊贵的先生们,你们想要什么酒? 我们这儿有上好的威士忌!管够!” ———————— 劣质的威士忌还灼烧着喉咙,莱昂纳尔一行人已经从酒吧出来,站在了康奈尔斯维尔镇肮脏的街道上。 夜晚的冷风一吹,非但没让人清醒,反而莱昂纳尔一行人更加愤怒。 左拉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这不是钱!这是镣铐!用这些廉价的金属片,把活生生的人锁死在这片煤灰里! 他们不是在支付劳动,他们是在用一种更狡猾的方式,贩卖奴隶!” 都德脸色发白,声音颤抖:“上帝,我从未想过,在美国,在一个自称自由平等的国度,会看到这种东西。 ‘锡币’?这种现代化的剥削,比任何一个封建领主都更残忍。” 莫泊桑嗤笑一声:“哈!在这里,连钱都禁止逃亡!‘锡币’离不开矿区,就像矿工离不开矿井。”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看到了吗?美国的贫穷,都比法国的更‘聪明’—— 毕竟,在法国,穷人至少摸得到真正的钱,知道它有多重,能换来什么。 在这里,连钱都是假的,是慷慨的摩根先生们印出来圈养他们的饲料。” 于斯曼阴沉着脸补充:“而且,这饲料的价格还虚高得很。” 他在酒吧里就仔细对比过那些锡币的面值和能买到的东西,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 年纪最大的龚古尔喃喃道:“从纽约到这里,一周时间,我们从人间天堂,走到了人间炼狱,它们都在美国!” 这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的,光鲜亮丽的美国,和眼前这个被“锡币”统治的美国,竟然是同一个国家。 这种巨大的反差,比单纯的贫富差距更让他们感到心惊。 揣着剩下的那些锡币,他们决定再在这镇上走走。 夜晚的康奈尔斯维尔,竟然有一种畸形的“活力”。 街道两旁的许多店铺都还亮着灯,开着门,杂货铺、服装店,甚至还有理发店。 每一家店都挂着“CONNELLSVILLE”(康奈尔斯维尔)的字样,显然和酒吧一样,都是“公司商店”。 店里货物种类倒是齐全,从食物、布料到简单的工具都有。 左拉、都德等人走进去,在心里默默把商品的价格换算成法郎,再对比巴黎类似商品的售价。 都德低声说:“这……这太离谱了。如果我没算错,这里的布料比巴黎卖的还贵!” 于斯曼语气肯定地说:“如果1‘锡币’真的等于1‘美分’,那这里的物价比外面至少贵上百分之三十!” 难怪那酒保那么乐意用一堆金属片换莱昂的1美元!” 这发现让作家们的心情更加沉重。 这里不仅仅在用代币束缚人身自由,还用垄断和高价,榨干工人最后一滴血汗。 这是一个完全闭环的吸血系统,高效又残忍。 随后,他们有路过了一处灯光暧昧的房子,房子门口挂着颜色鲜艳的布帘,上面印着性感的女郎。 几个穿着艳丽的姑娘靠在门边,看到衣着体面的莱昂纳尔一行人,眼睛立刻亮了,热情地招呼起来。 “嘿!先生们!进来玩玩吧!” “来喝一杯?我们这儿有好姑娘!” 其中一个最漂亮的姑娘,胆子也最大,扭着腰肢直接凑到了莱昂纳尔身边,身上廉价的香水味窜进莱昂纳尔的鼻子。 她仰起脸,对莱昂纳尔露出媚笑,几乎是贴着他耳朵说:“先生们,看你们是外面来的,如果你们愿意付现金—— 我是指,真正的美元,纸钞或者硬币都行,那和我们快活一下,只要给一半的钱就行。怎么样?” 莱昂纳尔把她的话翻译给其他人听,莫泊桑第一个义愤填膺:“嘿,就连姑娘们都知道这‘锡币’当不了真钱花!” 莱昂纳尔还没来得及回应这令人心酸的“优惠”,一个声音就在他们身后响了起来: “各位先生!你们怎么在这里?” (第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440章 最终还是莫泊桑扛下了所有! 向导气喘吁吁地跑到他们面前,目光扫过莱昂纳尔一行人,有些警惕,甚至有些惊慌。 但他又瞥了一眼旁边那间灯光暧昧的妓院和门口张望的姑娘,脸上惊慌的神色迅速褪去。 他开始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暧昧表情,甚至开始笑了起来。 法国作家向来以风流著称,他显然认定,莱昂纳尔之所以一定要来这偏僻矿区,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寻欢作乐。 向导搓着手,笑容里全是心照不宣的默契:“哎呀,各位先生,原来是为了这个!你们早说嘛! 何必自己摸到这地方来?这种地方……姑娘们不干净,万一惹上什么病,多麻烦!” 姑娘们听不懂法语,倒是省掉了一番口舌。 向导又凑近一步,把莱昂纳尔身边的姑娘推到一边:“如果各位想要享受上好的服务,我知道有个地方! 十分隐蔽,姑娘们都很年轻健康,绝对干净又卫生!我向你们保证,绝对没有梅毒之类的脏病!包你们满意!” 他这话一出,莫泊桑的脸色首先就变了。 他本人就是梅毒患者,而且向来不以此为耻,反而常在书信里当做风流轶事来炫耀。 向导这“干净卫生”“没有梅毒”的说法,在他听来格外刺耳,仿佛是在刻意嘲讽他。 他胡子一翘,就要开口反驳。 莫泊桑刚吐出两个字:“我们……” 没想到,莱昂纳尔却抢先一步拍了拍莫泊桑的肩膀,打断了他,然后上前一步用身体挡住了莫泊桑。 他非常自然地接过话头,脸上甚至还带着无奈的笑容:“您误会了。我们主要是陪莫泊桑先生来的! 您知道,他是我们法国最杰出的家之一,他的很多作品,都需要深入生活,采集素材。 尤其是关于……嗯,特殊行业的女性。比如他那篇著名的《羊脂球》,就是以一位这样的女士为主角。 艺术创作,需要真实的观察和理解。” 他说得一本正经,合情合理。 向导脸上立刻露出“我完全明白了”的神色,目光转向被莱昂纳尔挡在身后的莫泊桑。 他的眼神里全是好奇和敬意:“原来如此,莫泊桑先生是为了艺术!是为了写书!了不起!真是了不起!” 他连连点头,热情地保证:“您放心,莫泊桑先生,我对这一带非常熟悉! 我一定带您找到最有‘故事’的地方,保证能让您收集到最真实、最丰富的素材! 绝对是最好的妓院!” 莫泊桑在后面气得直瞪眼,刚要挣扎着解释“我不是!我没有!” 莱昂纳尔连忙一个眼神甩过去,站在他旁边的于斯曼立刻心领神会。 他非常默契地伸出手,看似亲昵地揽住莫泊桑的肩膀,实则用手牢牢捂住了他的嘴,让他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于斯曼还低声在莫泊桑耳边低声说:“居伊!闭嘴!你想坏事儿吗?” 莱昂纳尔见状,顺势对向导说:“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先回去吧。 现在已经很晚了,莫泊桑先生也需要时间消化一下今晚的见闻。” 向导自然满口答应:“好的好的,各位先生请跟我来,马车就在前面不远。” 说罢,不顾姑娘们的抗议,领着这一群法国作家就走了。 回去的路上,夜色深沉,只有马蹄声和车轮碾过不平路面的声音。 莱昂纳尔随意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剩下的“锡币”,在手里掂量着,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他转向向导,用好奇和无知的语气问:“对了,有件事我觉得挺有意思—— 我发现,在你们这个镇上,美元好像不太好用?大家似乎都用这种,嗯,这种小金属片?” 他把一枚锡币递到向导眼前。 向导一看,脸上顿时露出自豪的神情,仿佛在展示什么了不起的发明。 他“得意洋洋”地开始介绍起来:“没错!先生,您观察得真仔细! 这是这里的老板们为了方便管理,特意推行的‘公司代币’,我们都叫它‘锡币’! 这可真是个好东西!” 他滔滔不绝,语气全都是理所当然:“您想啊,在矿区干活的这些工人,都是些什么人? 从爱尔兰、东欧那些穷地方来的!他们又愚蠢、又贪婪,没什么技术,更不懂得节制! 脑子里只想着喝酒、赌博、找女人!” 说完,他还撇了撇嘴,一脸鄙夷。 接着,向导模仿着工人拿到钱的样子,做了个胡乱挥霍的手势:“要是像外面那样,直接给他们发现金?哼! 他们肯定转眼就把钱扔在赌桌上输个精光!或者在酒馆里喝个烂醉!最后身无分文,流落街头,甚至饿死冻死! 这种事以前多了去了!”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但是,用我们这‘锡币’就不同了!这钱只能在咱们这镇上花。 买吃的,买穿的,住宿舍,甚至……嘿嘿,找点乐子。” 他暧昧地笑了笑:“这样多好!他们的钱跑不出这个镇子,就不会被外面那些花花世界骗走! 我们这是在保护他们!是为了他们好!让他们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有饭吃,有地方住!” 这番话听得左拉等人气血上涌。 左拉拳头握紧,都德脸色铁青,连莫泊桑的眼睛里冒出火来,于斯曼嘴角抽搐,显然在极力忍耐。 莱昂纳尔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继续“好奇”地问:“哦?是为了他们好?那我在镇上好像也看到了酒馆和赌馆啊。 要是他们在这些地方,把‘锡币’也输光喝光了呢?那怎么办?” 向导回答得干脆利落:“这个简单,他们可以去煤矿的会计那里预支工资啊!当然,预支的也是‘锡币’。 然后用自己未来的劳动慢慢抵偿就行了。反正镇上什么都有——商店、宿舍、妓院,老板甚至还给他们开了小学呢! 学费也可以用锡币交!您说,这多方便!多周到!” 他的每一句话都带着自豪感,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向导越说越起劲,简直把自己当成了“救世主”身边的天使: “这些矿工,要不是有我们老板给他们活干,给他们提供这么完善的生活,他们只配烂在外面的大街上! 他们本来就是当乞丐都没人要的人渣!他们应该感恩!感恩卡内基先生,感恩老板们给了他们这一切!” 作家们几次三番想要开口怒斥这荒谬绝伦的逻辑,但每一次,都被莱昂纳尔用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他微微摇头,示意他们保持沉默,他自己则继续用天真的语气说:“原来是这样,听起来,确实很‘周到’。” 左拉等人见状,也只能在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望向莱昂纳尔的眼神更为感慨。 没想到,在团队里最年轻的莱昂纳尔,才是对美国了解最深的一个。 —————————— 接下来的那一天,莱昂纳尔等人表现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们依旧让向导和马夫带着,在匹兹堡市区及周边转了转,参观了卡内基捐赠的图书馆地基。 还看了几处“模范工人社区”——自然是经过精心打扮、展示给外人看的那种。 他们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提出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仿佛康奈尔斯维尔那个夜晚,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到了傍晚,向导大概还惦记着“莫泊桑先生的艺术需求”,果然神秘兮兮地把他们带到了一处颇为体面的房子前。 外面没有显眼的招牌,但内部装修相当不错,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女人也更年轻,衣着光鲜,笑容温顺。 向导得意地介绍:“就是这里了,先生们,特别是莫泊桑先生,绝对干净,健康,有素质。 保证能让您收集到,呃,嗯,更‘高雅’的创作素材!” 然而,即便是脸皮厚如莫泊桑,经历了昨晚那番“锡币”体系的冲击,也全然没了寻欢作乐的心思。 他甚至觉得有些反胃,其他几人更是兴趣缺缺,眼神冷淡。 向导见没人动弹,尤其是莫泊桑先生丝毫没有要进去“深入生活”的意思,便自以为明白了。 他暧昧地笑了笑:“莫泊桑先生,是不是我在旁边不方便?没关系,您记下这个地方,今晚或者明晚,您自己来…… 保证尽兴,不会有人打扰您的‘艺术创作’。” 莫泊桑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化为一声含糊的咕哝,胡乱点了点头。 —————— 第三天,他们在匹兹堡的“采风”行程总算宣告结束,马车载着他们,再次来到了卡内基的宅邸。 这时候,门口还停着另外几辆马车,是送他们去匹兹堡火车站的官方马车。 安德鲁·卡内基笑容满面地在门口迎接他们,显然对这几天“宾主尽欢”的安排十分满意。 他热情地招呼着:“先生们!这几天在匹兹堡,感觉如何?我安排的向导还满意吧? 相信诸位一定收集到了不少关于美国工业力量的生动素材?” 他的语气笃定而自信,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欧洲文学刊物上对美利坚工业奇迹的赞美诗篇。 左拉、都德、龚古尔等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复杂。 左拉清了清嗓子,用耐人寻味的语气回答:“是的,卡内基先生。这几天的经历,嗯,丰富极了。 应该说,大大超乎了我们的想象!” 安德鲁·卡内基哈哈大笑:“那就好,太好了!我就知道,真实的美国,我们这里蓬勃的生机,一定能打动诸位! 我期待着诸位的大作在欧洲发表!请放心,只要文章一见报,我承诺的额外奖励,一定立刻兑现!” 莱昂纳尔平静地走到卡内基面前:“卡内基先生,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不过,那笔额外的奖励,就不必了。” 安德鲁·卡内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不必了?索雷尔先生,这是为什么?这是我的一片心意……” 莱昂纳尔语气平静:“因为,我们已经在匹兹堡,得到了身为作家能得到的最丰厚的奖励。” 说着,他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锡币”,在手里掂了一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第二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441章 先斩后奏,联邦特许,这就是平克顿 看到莱昂纳尔手上的硬币,安德鲁·卡内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脸上的肌肉僵硬了,笑容彻底凝固,然后碎裂成满脸的尴尬和羞恼。 他当然认得这是什么,他更清楚这东西背后代表着怎样一套不能见光的运作体系! 他又不是那个愚昧的向导,会天真地以为这是什么“为了工人好”的善举。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枚锡币,然后又猛地抬起来看向莱昂纳尔,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恼怒,还有被戳穿后的慌乱。 他张开嘴,准备说点什么,但一时间却没有想到什么合适的言辞。 莱昂纳尔并没有给安德鲁·卡内基为自己辩解的机会,他冷冷地说:“卡内基先生,作家永远会和弱者站在一起。 如果那些在您的矿上卖命的工人只能领到这些‘锡币’,那么我们接受的‘奖励’,也只配是这些‘锡币’!”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再看卡内基一眼,只是将那枚锡币收回口袋,仿佛那只是一枚再普通不过的纪念币。 接着,莱昂纳尔转过身,对左拉等人微微颔首。 左拉、都德、龚古尔、于斯曼、莫泊桑……所有人都转过身,他们不再看卡内基一眼,沉默而坚定地跟着莱昂纳尔。 几人径直登上停在宅邸门外,准备送他们去火车站的马车,留下那位钢铁大亨呆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紫一阵。 马车车轮滚滚,驶离了卡内基那栋象征着财富与权力的豪宅。 车厢内,气氛有些沉闷,左拉望着窗外迅速倒退的的匹兹堡景象,忍不住低声咒骂:“伪君子!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一边用‘锡币’把劳工的血汗压榨到不剩一滴,一边要给作家几百几千美元的奖励,真是令人作呕!” 阿尔丰斯·都德叹了口气:“他以为用金钱和雪茄就能收买我们的笔——他几乎成功了!幸亏莱昂纳尔……” 这时,车厢里一个比他们先上车的陌生男人开口了:“先生们,你们好。我叫詹姆斯,詹姆斯·麦克帕兰。 我是「平克顿侦探事务所」的侦探,我和我的同事,受雇负责护送各位,安全抵达下一站——旧金山。” 莱昂纳尔吓了一跳,仔细看着眼前的男人,只见他留着大胡子、戴着眼镜,穿着一身合体的黑西装,很普通的样子。 莫泊桑挑了挑眉:“平克顿侦探事务所?” 于斯曼也有些疑惑:“侦探?护送?我们只是作家,需要动用侦探来护送吗?” 左拉、都德等人也大多只是觉得这安排有点小题大做,大概是美国方面为了显示重视而采取的夸张举措。 毕竟,他们这一路走来,除了在康奈尔斯维尔受了点精神冲击,人身安全从未受到过威胁。 然而,听到「平克顿侦探事务所」和“詹姆斯·麦克帕兰”这两个名字,莱昂纳尔的内心却瞬间掀起风浪。 他太熟悉这两个名字了。 「平克顿侦探事务所」,由艾伦·平克顿在1850年代创立,与当时的政界关系密切。 亚伯拉罕·林肯在南北战争时期就是由「平克顿」的侦探负责安保。 偏偏他遇刺那天的安保工作,不是由「平克顿」负责,而是移交给了美国陆军的警卫。 然而,这家事务所真正“闻名遐迩”的,是它深度介入美国劳资纠纷,成为大资本家们对付工人运动的爪牙。 内战期间,他们就擅长卧底、渗透、策反、收集情报,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后来,把这些手段都用在了工人身上。 “詹姆斯·麦克帕兰”,更是平克顿旗下最具传奇色彩,也最具争议的侦探。 1870年代,他以“詹姆斯·麦肯纳”的化名,成功潜入并瓦解了宾夕法尼亚州著名的矿工秘密组织“莫利·马奎尔”。 这段经历后来被柯南·道尔改编成了福尔摩斯探案集中,是非常经典的一篇作品——《恐怖谷》。 在这个时代,「平克顿侦探事务所」拥有比世界任何其他国家,包括美国国内的其他私人侦探事务所更大的“执法”权力。 这是因为1871年,国会拨款5万美元给新成立的司法部,让其成立一个专门“侦查和起诉违反联邦法律者的组织”; 但这笔预算对于搜查部门而言,完全是杯水车薪,于是司法部干脆将这份工作外包给「平克顿侦探事务所」负责,并给了他们极大的执法自由。 所以在有些地方,「平克顿侦探事务所」甚至能够凌驾于警察部门,随意抓捕、击毙逃犯都是常规操作。 简单说,对「平克顿」的侦探来说—— “警察能管的要管,警察管不了的也要管,先斩后奏,联邦特许,这就是平克顿!” 当然,这些是莱昂纳尔当年玩了《荒野大镖客2》后才查到的,这游戏里可没少出现平克顿侦探的身影,并且还是反派。 莱昂纳尔压下心中的波澜,脸上重新挂起笑容,开始和詹姆斯·麦克帕兰聊了起来。 他的语气轻松:“麦克帕兰先生,感谢你们的护送。不过,我有点好奇,坐火车去旧金山,难道还需要保护? 难道美国的铁路,已经危险到这种程度了?” 詹姆斯·麦克帕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表情冷静:“索雷尔先生,东部的铁路相对安全。 我们的主要职责范围,是在进入中西部,尤其是接近西部区域之后。 在那里,联邦政府秩序与法律的力量,有时会薄弱一些。” 他顿了顿,继续平铺直叙地介绍:“那里还有很多流窜的大劫匪,非常猖獗。 比如杰西·詹姆斯和他的团伙,还有詹姆斯-杨格帮,这些亡命之徒都心狠手辣、经验丰富。 他们专门打劫银行、驿站和火车,甚至就连女人和小孩都不放过。” 这些名字对于车厢里的法国作家们来说,显得有些遥远和陌生,更像是冒险里的角色。 他们不太相信自己会遭到抢劫,尤其是在火车线路上,这在法国已经完全绝迹了,哪怕是科西嘉人都没有这么疯狂。 詹姆士·麦克帕兰补充了一句:“当然,目前在那一带活动最‘有名’的,是被称为‘绅士大盗’的‘黑爵士’。” 左拉立刻被这个称呼吸引了:“‘绅士大盗’?‘黑爵士’?这听起来像个贵族绰号。” 莫泊桑也来了兴趣:“抢劫的绅士?这倒是个写的好材料。” 詹姆斯·麦克帕兰点了点头,解释道:“这可能是他给自己起的绰号,也可能是报纸给他安的。 他主要在加利福尼亚州附近活动,喜欢打劫驿站马车。这个人,嗯,有点特别。” 莱昂纳尔追问:“哦,特别?哪里特别?” 说到这里,詹姆斯·麦克帕兰脸上露出一个难以形容的表情:“对。他作案时通常独自一人,只用一把猎枪。 但他从不伤人,据说还很有礼貌。最特别的是,他每次得手之后,不会立刻逃走,反而会在现场留下一首诗。” 于斯曼惊讶地重复了一遍:“留诗?” 连他都觉得这行为颠覆了他对强盗的认知。 詹姆斯·麦克帕兰再次确认:“是的,一首诗。通常是写在抢来的信封或者纸条上,押韵的诗。 内容有时是吹嘘自己,有时是嘲讽警察和驿站公司,这已经成了他的标志。” 莱昂纳尔听完,忍不住嗤笑一声:“黑爵士,还他妈留诗,颇具浪漫主义气质!” 这时,马车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匹兹堡火车站,到了。 ———————— 从匹兹堡到旧金山,不是一趟舒适的直达之旅。 美国的铁路系统由众多公司分段运营,路线错综复杂。 他们需要在芝加哥、奥马哈等枢纽站下车,挤过嘈杂的人群,寻找另一个站台,换乘另一家铁路公司的列车。 有时甚至还得在这些中转城市找旅馆住上一晚。 火车上的夜晚更是让这些习惯了欧洲旅行的法国作家们叫苦不迭。 所谓的“卧铺车厢”使用的是折叠式床铺,白天是普通的座椅,夜晚由侍者放下,变成一个个上下铺。 虽然装修还有些豪华,但空间极其狭窄,翻身都困难。 火车的颠簸、隔壁的鼾声、以及从不间断的铁轨轰鸣,让睡眠成了奢望。 莫泊桑在第一个夜晚就抱怨:“上帝,这简直是移动的棺材!” 他高大的身材在狭窄的铺位上蜷缩得十分难受。 餐车倒是普及了,但价格昂贵得让于斯曼直撇嘴,食物更是让他们失望—— 大块寡味的烤牛肉、煮得过烂的蔬菜、粗糙的面包,与法国餐车的精致烹饪天差地别。 他们开始怀念起“佩雷尔号”头等舱的餐食,甚至觉得第五大道饭店的烤孔雀都显得可爱起来。 都德尝了一口所谓的“炖肉”后,给出了尖刻的评语:“美国的烹饪,是对食材的谋杀!” 但幸好窗外的景色多变,向他们展示了北美大陆的广袤与多变,让旅途没有那么苦闷。 火车先是穿行在宾夕法尼亚州连绵的工业城镇,烟囱林立;接着进入俄亥俄河谷,绿色才开始增多,渐渐填满视线。 当列车驶入伊利诺伊州后,视野豁然开朗——无垠的大草原展现在眼前,绿浪翻滚,直达天际。 生长在欧洲的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平坦和辽阔的地势。 进入内布拉斯加州后,景色变得更加荒凉。 土地干旱,植被稀疏,常常几个小时看不到人烟,只有无尽的荒原和偶尔出现的农场。 天空变得极高极远,每个人从心底都升起一股空旷的孤寂感。 穿过怀俄明,列车开始攀爬落基山脉,雄伟的山峦、深邃的峡谷让他们屏息。 随后进入了犹他州,大盐湖盆地广袤的白色盐滩在阳光下十分刺眼,湖水是阴森的碧蓝色,远处的山峦也嶙峋怪异。 旅程的尾声,挑战才真正到来。 火车开始吃力地攀爬险峻的内华达山脉,沿着蜿蜒的盘山铁路缓慢上行。 窗外是深邃的峡谷和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峰,空气变得清冷稀薄。 突然,“吱嘎——!!!” 一阵异常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猛地响起,火车突然刹停了! (三更结束,感谢大家,恢复加更了,求月票!) (本章完) 第442章 荒野大镖客ON LINE! 火车骤然刹停带来的巨大惯性,把车厢里的人狠狠甩向前方。 莱昂纳尔的手撑在前排座椅靠背上才稳住身子。 莫泊桑就没那么幸运,他差点从座位上滚下来,膝盖磕在了硬木边缘,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忍不住骂了一句:“见鬼!” 车厢里顿时怨声载道,其他头等舱的乘客们也东倒西歪,抱怨声、惊呼声响成一片。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詹姆斯·麦克帕兰和另外三名平克顿侦探反应极快。 他们几乎同时解开了深色外套的纽扣,从腋下枪套里拔出了转轮手枪,动作干净利落。 其中一人还迅速弯腰,从座位底下拽出行李箱,里面全是各种长短枪支和子弹盒。 他从其中里掏出两把锯短了枪管的猎枪,扔给同伴一把。 左拉扶正了被撞歪的眼镜,脸色发白:“怎么回事?” 这时,头等舱的乘务长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帽子歪了,努力想维持镇定:“先生们,女士们,请保持冷静! 只是铁轨上发现了一些落石,我们需要临时停车清理一下,很快就能……”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轰——!!” 一声剧烈的爆炸从火车后方传来,震得整节车厢都在摇晃,玻璃窗嗡嗡作响。 紧接着,爆豆般的枪声噼里啪啦地响起,密集得让人心惊。 一个靠窗的男乘客尖声大叫:“是劫匪!劫匪来了!” 他脸贴在玻璃上,惊恐地望着外面,其他乘客也忍不住这么往外张看。 左拉、都德、龚古尔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莫泊桑也忘了膝盖的疼痛,猛地站了起来,望向车窗外弥漫的硝烟。 几天前刚刚谈论过的西部匪徒,竟然真的遇上了! 詹姆斯·麦克帕兰啐了一口,然后低吼着:“都别慌!大部分蠢货只抢邮件车! 那里面有保险箱,现金、黄金、汇票!抢公司的钱算轻罪! 抢乘客?那是联邦重罪,要上绞架或者蹲一辈子苦窑!他们没那么傻……” 他的安慰再次被粗暴打断。 车厢外传来杂乱奔跑的脚步声和粗野的叫喊,一伙人显然冲到了头等舱附近。 一个沙哑的嗓音用英语高喊:“就是这儿!那群法国佬就在这里面!” 这句话太简单了,就算英语最差的于斯曼和龚古尔也听懂了关键词——“French”。 这帮强盗是冲着他们来的! 詹姆斯·麦克帕兰狠狠骂了一句:“该死!” 他的额头青筋暴起,连忙对其他侦探下令:“守住门口!护住他们!” 三个平克顿侦探立刻呈扇形散开,两人持长枪瞄准紧闭的车厢门,一人持手枪侧应。 詹姆斯则快速将左拉、莱昂纳尔等人推向车厢尾部相对坚固的座位后方。 詹姆斯吼道:“趴下!都找掩护!”。 但还没等他们完全躲好——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头等车厢的门被炸药整个炸飞,浓烟滚滚。 几个手持左轮手枪、端着步枪的蒙面汉子踩着碎木冲了进来。 他们穿着脏兮兮的牛仔装,脸上蒙着印花大头巾,只露出凶狠的眼睛。 为首的是个身材精瘦的家伙,动作像豹子一样敏捷。 他手里挥舞着一把柯尔特左轮,另一只手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 “我是‘比利小子’,都别动!我们只要那几个法国作家!乖乖听话,把钱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他抖开报纸,上面赫然印着左拉、莱昂纳尔等人在纽约市政厅前的合影木刻画,印刷精致、栩栩如生。 车厢里的其他乘客先是呆住,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恐慌。 “让我们走!” “别杀我们!” “钱给他们!” 之前还抱怨不停的绅士淑女们,此刻求生欲压倒了一切。 他们惊恐地尖叫着,不顾一切地推开挡路的人,连滚带爬地从炸开的车门逃了出去,瞬间作鸟兽散。 转眼间,宽敞的头等车厢里,只剩下背靠背围成一个小圈的法國作家们,以及持枪护卫在他们周围的平克顿侦探。 精瘦的“比利小子”似乎很满意这效果,他晃了晃手里的枪,枪口指向莱昂纳尔等人。 他的语气带着嘲讽:“听着,文化人儿们,我们只要你们身上那些漂亮的支票。 把票子留下,你们就可以滚蛋了。我们只谋财,不害命。” 左拉、莱昂纳尔、莫泊桑、于斯曼、阿莱克西、塞阿尔、艾尼克,还有年纪较大的都德和龚古尔,互相看了一眼。 支票!他们刚刚在纽约和波士顿赚到的,填补了巴拿马运河亏空,承载着未来希望的支票! 这些轻飘飘的纸片,此刻在他们心中重若千钧。 莫泊桑第一个吼了出来,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休想!你们这些强盗!” 于斯曼脸色铁青,紧紧捂着胸口,这里的口袋就放着那些价值四千美元的薄纸:“这是我们的血汗钱!” 左拉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他看向詹姆斯·麦克帕兰,重重地点了点头,意思再明白不过。 宁死不给! 詹姆斯·麦克帕兰暗骂这些法国佬要钱不要命,但雇主的态度就是命令。 他不再犹豫,大吼一声:“开火!” “砰!砰!砰!” 平克顿侦探手中的武器率先喷出火舌,锯短猎枪的轰鸣声震耳欲聋,霰弹像铁雨一样泼向门口。 匪徒们也没想到这群文人竟然敢反抗,仓促间开枪还击。 “啪!啪!啪!” 中间还夹杂着怒骂: “混蛋,怎么有保镖?” “难道是平克顿的那群混蛋?” 子弹呼啸着在车厢内横飞,打碎了华丽的壁灯,嵌入包着天鹅绒的墙壁,木屑纷飞。 莱昂纳尔矮着身子,子弹嗖嗖从头顶上飞过,这不是戏剧,这是真实的枪战! 一个平克顿侦探闷哼一声,肩膀中弹,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外套。 但他咬紧牙关,换了个姿势继续射击。 詹姆斯·麦克帕兰一边换弹,一边对莱昂纳尔等人喊道:“从窗户走!后面!去树林!不能再困在车厢里了!” 离窗户最近的莫泊桑反应最快,他毕竟是上过普法战争战场的老兵,关键时刻显出了胆色。 他从侦探的行李箱里找出一支步枪,猛地用枪托砸碎玻璃,回头大喊:“快!从这里出去!” 左拉、都德年纪较大,动作稍慢,被莱昂纳尔和于斯曼连推带拽地弄到窗边。 阿莱克西和塞阿尔也帮忙,先把龚古尔和受伤的侦探送了出去,然后自己才爬窗。 外面枪声更密集了,显然不止一伙匪徒。 莱昂纳尔是最后一个跳出车厢的。 他落地一个翻滚,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刚才平克顿侦探塞给他的柯尔特左轮手枪。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给荒凉的西部地貌染上一层血色。 他们身处一片稀疏的树林边缘,火车像一条受伤的巨蛇瘫在铁轨上,前后车厢都传来枪声和喊叫。 詹姆斯·麦克帕兰带着剩下的两名侦探也跳了下来,一边回头射击,一边催促:“进树林!快!” 众人跌跌撞撞地冲向树林深处。 詹姆斯·麦克帕兰一边跑一边咒骂:“妈的!‘比利小子’哪来这么多人手! 我他妈还看见了杰西·詹姆斯的人!还有‘太阳舞小子’那伙人的标记! 见鬼了!整个西部的混蛋都看上这趟车了吗?” 他的话让所有人心里发寒,这不是偶然,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围攻! 匪徒们显然不愿放弃,叫嚣着追了上来。 子弹“嗖嗖”地打在树干上,溅起一片片树皮,接着又是一根炸药被扔了过来,轰然炸开。 站在前排和匪徒对射的莱昂纳尔、莫泊桑以及詹姆斯·麦克帕兰被冲击波直接掀翻在地, 詹姆斯·麦克帕兰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当机立断:“他们有炸药,我们目标太大了,必须分开走! 在下一个镇子汇合,或者回到火车这里来,最多半小时其他车会经过,他们肯定要撤退!” 他指了指大概的方向。 危急关头,也顾不得许多了,众人立刻分成几组,没入越来越密的林中。 莱昂纳尔就近扶住了年纪最大、体力最差的埃德蒙·德·龚古尔:“跟我来!” 龚古尔气喘吁吁,花白的头发散了,礼服也被树枝刮破了,但他紧紧跟着莱昂纳尔,一声不吭。 身后的枪声和喊杀声渐渐变得稀疏、遥远。 莱昂纳尔不敢停步,拉着龚古尔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身边还有个平克顿侦探。 莫泊桑、于斯曼他们那边似乎爆发了更激烈的交火。 但这些法国文人,此刻都拿出了当年服役时或打猎时练就的本事,竟然把追兵打退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天色几乎完全黑透,只剩下月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洒下斑驳的光点。 莱昂纳尔终于停下脚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龚古尔直接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几乎要虚脱。 他们似乎甩掉追兵了,周围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虫子的鸣叫。 附近还有一条小溪在附近潺潺流淌,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莱昂纳尔侧耳倾听,除了自然的声音,再没有人类的脚步声。 他松了口气,感觉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走到小溪边,想用手捧点水喝,也让龚古尔缓口气,等过半个小时,他就带龚古尔回火车那边看看情况。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一声闷响,那个一路跟来的平克顿侦探就软倒在地 而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悄无声息地抵住了莱昂纳尔的后脑勺。 是枪管! (第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443章 我是亚瑟摩根! 第443章 我是亚瑟·摩根! 莱昂纳尔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对方用枪管点了点莱昂纳尔拿着柯尔特转轮手枪那只手的手腕,又点了点他的肩膀。 这个意思很明显,莱昂纳尔顺势把手里的柯尔特扔掉,双手摊开,缓慢地转过身。 月光下,他看到一个高挑瘦削的男人站在他面前,对方脸上也蒙着头巾,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他身穿一件长款亚麻风衣,戴着一顶圆顶礼帽,显得彬彬有礼。 他手里端着一把短管猎枪,枪口稳稳地对着莱昂纳尔的眉心,纹丝不动。 而在那人脚边,埃德蒙·德·龚古尔已经吓傻了,说不出话来。 持枪者先看了看手里的一份报纸,再看了看莱昂纳尔的面孔,又瞥了一眼地上龚古尔,点了点头,嘟囔了一句。 接着,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词。 然后,他换了极其蹩脚、口音古怪的法语,磕磕巴巴地说:“人人都叫我……‘黑爵士’……其实我……” 莱昂纳尔立刻打断他,用流利的英语说:“我会说英语,你可以用英语。”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不去刺激眼前的亡命之徒。 枪管微微动了一下,对方松了口气,换回了英语:“早说嘛,这见鬼的法语说起来像含了一口痰在喉咙里!” 莱昂纳尔小心地问:“所以,你就是那个‘黑爵士’?那个每次抢劫后会留下诗歌的‘绅士强盗’?” 身后的劫匪明显愣了一下:“你……你听说过我?” 他的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甚至还有一丝欣喜。 莱昂纳尔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平克顿的侦探们提起过你的事迹。我认为……我认为你非常具有浪漫主义气质!” 黑爵士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充满了惊喜,急切地追问:“浪漫主义气质? 像……像拜伦勋爵那样?像那些真正的诗人一样?” 莱昂纳尔肯定地说:“在现场留下属于自己的诗歌,这行为本身就很浪漫!莫泊桑也同意我的说法!” 他心里却在快速盘算,这家伙看来很在意这个评价。 黑爵士高兴地叫了一声:“哈!是真的?” 他的枪口几乎要离开了莱昂纳尔的脑门:“听到了吗?法国来的大作家!他说我具有诗人气质,浪漫主义! 那群混蛋,平克顿的杂种,还有那些蠢猪一样的报社记者,他们都说我附庸风雅!说我是个装模作样的小丑!” 他听起来愤愤不平,但又因为莱昂纳尔的“认可”而兴奋。 莱昂纳尔趁热打铁,试图谈判:“黑爵士先生,我理解你的艺术追求。你看这样如何?我身上有支票,数额不小。 我把它全部给你,只要你放过我和我的同伴,让我们安全离开。” 他慢慢抬起手,示意自己去掏口袋:“钱你拿走,我们就当没见过面。” 他以为这提议合情合理——亡命之徒不就是为了钱吗? 没想到,黑爵士却嗤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不屑:“支票?就你们那几张破纸?”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莱昂纳尔的肩膀,阻止了莱昂纳尔:“得了吧,大作家。我可不是为了你那点钞票来的。” 莱昂纳尔真的愣住了,困惑地反问:“不为钱?那你为什么找上我们?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袭击一整列火车?” 黑爵士一边说着:“抢劫火车是‘比利小子’和‘阳舞小子’他们干的,我是为了这个…………” 一边依旧用枪指着莱昂纳尔,另一只手则熟练地从他的马甲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叠厚厚的纸张。 这叠纸张质地粗糙,边缘都磨毛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把那叠纸塞到了莱昂纳尔的手里,命令道:“拿着,看看!” —————————— 半个多小时后,内华达山脉的荒野中,那列遭受袭击的火车旁边。 火把和临时挂起的马灯将周围照得一片通明。 持枪的火车护卫和闻讯从最近小镇赶来的警察们聚集在一起,紧张地警戒着四周。 匪徒们早已趁着夜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弹痕累累的车厢和惊魂未定的乘客。 左拉、莫泊桑、都德、于斯曼等人互相搀扶着,清点着人数。 他们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莫泊桑的手掌被划破,简单地包扎了一下;于斯曼的西服下摆被撕开一个大口子。 每个人都狼狈不堪,一脸劫后余生的惊惶神情。 左拉焦急地环顾四周:“莱昂纳尔呢?还有埃德蒙?” 他的脸上满是担忧:“还有那个和他们一起的平克顿侦探?” 数来数去,就差这三个人。 詹姆斯·麦克帕兰正在跟一个警察队长交涉,听到问话,走了过来。 看到确实少了人,他试图安抚大家:“也许他们跑得远了点,直接去了我之前说的那个小镇,山里容易迷路。” 左拉断然否定:“不可能!莱昂纳尔很谨慎,他和我们一样,对这里完全不熟悉。 所以脱险后第一选择肯定是回到火车这边来!他们没回来,肯定是遭遇了意外!” 接着,他颤抖着说出了最坏的猜想:“要么是被‘比利小子’那伙人抓住了!要么就是在山里迷了路。 或者……或者有人受伤了,甚至……”他说不下去了,那个“死”字卡在喉咙里。 莫泊桑一拳捶在旁边的车厢壁上,发出闷响:“该死的美国!该死的强盗!” 都德和于斯曼等人也是面色沉重,刚刚逃脱危险的喜悦,被对莱昂纳尔、龚古尔的担忧冲散了。 就在这时,树林边缘传来一阵窸窣声,众人立刻紧张地望去,护卫和警察们也举起了枪。 詹姆斯·麦克帕兰厉声喝道:“谁?!” 一个虚弱的声音传来:“是……是我们……” 只见那个和莱昂纳尔、龚古尔一起离开的平克顿侦探,搀扶着埃德蒙·德·龚古尔,踉踉跄跄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侦探看起来还好,龚古尔老先生则是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几乎是被半拖着走在路上。 “龚古尔先生!” “他们回来了!” 众人连忙冲上去,七手八脚地把两人扶过来,递上水壶。 左拉急切地抓住龚古尔的胳膊:“莱昂纳尔呢?他在哪儿?怎么没和你们一起?” 龚古尔喝了一口水,喘了几口粗气,脸上惊魂未定。 他看着周围一圈焦急的面孔,张了张嘴,带着哭腔说:“莱昂纳尔……莱昂纳尔他……他被‘黑爵士’给劫走了!” 詹姆斯·麦克帕兰眉头紧锁:“什么?‘黑爵士’?那个附庸风雅的混蛋,他不是只抢驿站马车吗? 他怎么会掺和进火车抢劫?他劫持索雷尔先生干什么?为了勒索赎金吗?” 龚古尔猛地摇了摇头:“不……不是赎金……那个‘黑爵士’……他……他想让莱昂纳尔……为他修改诗集!” 一瞬间,以火车残骸为中心,周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举火把的护卫、拿枪的警察、焦急的左拉、暴躁的莫泊桑、刻薄的于斯曼、稳重的都德、精明的詹姆斯·麦克帕兰…… 所有人都僵住了,只有火把燃烧发出的噼啪声,格外刺耳。 修改诗集? 左拉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莫泊桑的胡子翘了翘,像吞下了一只苍蝇;于斯曼张大了嘴巴,能塞进一个鸡蛋; 都德扶了扶额头,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詹姆斯·麦克帕兰最先反应过来:“他劫走索雷尔先生,就是为了,为了修改他的诗集?” 龚古尔看着众人呆若木鸡的样子,重重地点了点头:“本来我也要和他一起修改,还得写序。 但是莱昂纳尔说我年纪大了,坚持要我先走,‘黑爵士’才把我和这位侦探放了。” 这时,一阵夜风吹过,火光摇曳,仿佛在嘲笑这群不知所措的文豪们。 ———————— 一天后,中午。 凄冷的寒风卷过尘土飞扬的街道,吹得木质招牌吱呀作响。 这是一个典型的美国西部小镇,名字叫“风息镇”,简陋的木屋稀稀拉拉地立在道路两旁,远处是苍凉的山脊。 两个陌生人骑着马,一前一后,慢悠悠地踏进了镇子。 前面是个年轻的男人,相貌颇为英俊;后面跟着一个留着整齐胡须的中年人,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街边无所事事的枪手、赶着货运马车的商人、甚至正在玩耍的孩子,都停下了动作,目光警惕盯着这两个陌生面孔。 两人对周围的视线视若无睹,径直来到镇上唯一的酒馆门前,下了马,把缰绳拴在门前的木桩上,走了进去。 酒馆里光线昏暗,几个男人围在桌边打牌,听到门响,都抬起头,眼神不善地打量着新来者。 两人走到吧台前,中年人开口:“两杯啤酒。有什么吃的?” 酒保头也不抬:“炖豆子,硬面包。” 中年人说:“两份。”然后扔下两枚硬币 酒保倒了两杯啤酒,推过来;过了一会儿,又端来两个铁盘,里面是粘稠的炖豆子和几块黑面包。 两人把食物端到角落,安静地吃了起来,几乎没有交流。 吃完后,中年人又用面包把盘子里的汤汁擦干净,送进嘴里,然才站起身,再次走到吧台。 他对酒保说:“开个房间。” 酒保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瞥了瞥坐在角落里的年轻人。 他没说话,弯腰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油腻的登记本和一支短铅笔,推到中年人面前。 中年人拿起笔,在登记本上流畅地写下一个名字:C. E. Bolton(博尔顿)。 然后,他把本子和笔推向年轻同伴,并用眼睛牢牢盯着对方。 年轻人接过笔,想了想,然后俯下身,在博尔顿名字下面,写下了另一个名字:亚瑟·摩根。 (两更结束,求月票) 查尔斯·E·博尔斯(约1829年-?)最后一次出现于1888年2月28日),又名黑爵士,是一位出生于英国的美国亡命之徒,以他在两次抢劫后留下的诗意留言而闻名。朋友们常称他为查理,也被称为查尔斯(或C. E.)博尔顿。他被认为是一位以风格和优雅著称的绅士土匪,是1870年代和1880年代在北加州和南俄勒冈周边地区最臭名昭著的驿站马车劫匪之一。 博尔斯和许多同时代人一样,了地方报纸上刊登的廉价风格连载冒险故事。19世纪70年代初,《萨克拉门托联合报》刊登了卡克斯顿(威廉·亨利·罗兹的笔名)写的《萨默菲尔德案》。故事中,反派身穿黑衣,留着一头蓬乱的黑发,留着浓密的黑胡子和狂野的灰色眼睛。这个名为黑巴特的反派抢劫了富国银行的驿站马车,给那些不幸遇到他的人带来了极大的恐惧。博尔斯可能读过萨克拉门托联合社的故事。他告诉富国银行的一名侦探,这个名字是在他写第一首诗时突然出现在他脑海中的,他用了它。 1877年8月3日,从阿雷纳角前往加利福尼亚州邓肯斯米尔斯的马车抢劫案现场,他留下了第一首诗: 我为面包、荣誉和财富辛苦劳作了很久, 但你们踩在我的玉米上太久了, 你们这些细发的混蛋。 (本章完) 第444章 西海岸匪帮说唱先驱! 房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咔哒”一声响。 莱昂纳尔——当然,现在应该是“亚瑟·摩根”——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从遭遇抢劫,到被这位“诗人”劫持,再到骑马颠簸整整一个通宵,穿越寒冷荒凉的内华达山脉…… 虽然刚刚吃了点炖豆子,但他的精神和肉体仍然还是疲惫不堪。 房间十分狭小,光线昏暗,唯一的窗户对着小镇肮脏的主街,积着厚厚的灰尘。 房间里只有两张硬板床,和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桌,就是全部家当。 空气里全是霉味,墙皮被廉价烟草熏成了黄色,床单也散发出久未清洗的味道。 黑爵士已经摘下了他的圆顶礼帽,把短管猎枪靠在床沿,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然后郑重其事地再次掏出那叠皱巴巴的纸:“给,索雷尔先生。” 他把诗稿塞到莱昂纳尔手里,语气不容拒绝:“我们有的是时间,好好聊聊它们。 等到了旧金山,我就放你走,说话算话。” 莱昂纳尔接过那叠纸,感觉简直比铅块还沉。 他坐到椅子上,翻开了第一页,字迹歪歪扭扭,拼写错误随处可见,语法更是随心所欲。 莱昂纳尔强打精神,开始,他必须装出认真品评的样子,这关乎他能否活着到达旧金山。 第一首诗的标题是《我之怒》—— 【你们抢走我的黄金, 还说这是法律。 你们把我逼到墙角, 像对待一条野狗。 我的枪口会说话, 它说“把东西交出来”! 恐惧是你们的代价, 正义在我手中!】 这与其说是诗,不如说是赤裸裸的暴力宣言,通篇是从廉价的西部里学来的陈词滥调。 莱昂纳尔忍不住想夸一句你这是纯正的西海岸匪帮说唱先驱! 但眼下的莱昂纳尔依旧不得不绞尽脑汁按照现在的文学审美进行点评:“嗯,‘抢走我的黄金’……” 莱昂纳尔用手指点着那个词:“‘抢走’这个词,或许可以换成‘夺走’?听起来更,更有力一些。” 他实在想不出别的评语。 黑爵士凑过来,仔细看着那个词,眉头紧锁,像是在思考一个深奥的哲学问题。 他喃喃自语:“夺走?夺走?……” 然后眼睛一亮:“对!夺走!听起来更狠!索雷尔先生,您果然懂行!” 他脸上露出孩子般的喜悦,甚至忘了去摸他的猎枪。 莱昂纳尔松了口气,拿起桌上那支几乎秃了的铅笔,在纸上划掉“抢走”,写上了“夺走”。 他只能做这种最基础的修改,生怕修改幅度太大,激怒这位敏感的“诗人”。 他继续念,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你们把我逼到墙角,像对待一条野狗。’这一句很形象,充满了,嗯,力量。” 莱昂纳尔几乎是在昧着良心说话。 下一句更是让他觉得脸颊发烫:“我的枪口会说话,它说‘把东西交出来’!” 这种毫不修饰的语言,直白得令人尴尬。 他匆匆念完了最后一句,然后顿了顿,补充道:“‘恐惧是你们的代价,正义在我手中!’ 结尾很有精神,直接点明了主题,表达了诗人胜券在握的自信。” 黑爵士听得连连点头,胡子都翘了起来,显然对莱昂纳尔的“专业”点评十分受用。 他锤着桌子说:“我就知道!那些平克顿的杂种,还有报社的蠢货,他们根本不懂! 这才是真正的生活!真正的西部!” 莱昂纳尔勉强笑了笑,翻到下一首。这一首的标题是《命运之轮》。 【我骑马走过荒原, 月亮是我的灯。 不知道明天怎样, 是发财还是进牢房。 袋子里的钱在响, 但我心里空荡荡。 也许该找个姑娘, 把这糟糕夜晚忘掉。】 这首诗比前一首稍微“温和”一点,至少没有直接提到枪和抢劫,但依旧十分苍白,让莱昂纳尔无从下手。 但他再次拿起铅笔:“‘不知道明天怎样’,这句的‘怎样’后面或许可以加个‘过’? ‘不知道明天怎样过’?听起来更顺一些。” “黑爵士”凑过来看,若有所思:“‘怎样过’?嗯,是顺了点,您改得好!” 他又高兴起来,摸着胡子夸奖道。 莱昂纳尔继续念:“‘是发财还是进牢房。’‘进牢房’这个说法太,太直接了。” 他实在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读:“‘袋子里的钱在响,但我心里空荡荡。’—— 这种手法叫做‘虚实结合’,从实实在在的钱,写到个人的主观感受,表达了诗人内心的寂寞与孤独。” 随着点评的深入,莱昂纳尔逐渐发现“黑爵士”文学修养实在有限,并不难哄,倒是放松了下来。 他前世初中语文理解和这一世编写《蒙铁尔密卷》的本事全用上了,不时就能让“黑爵士”喜上眉梢。 “‘也许该找个姑娘,把这糟糕夜晚忘掉。’这是一种常见的排解方式,在很多文学作品中都有体现。 比如巴尔扎克,比如狄更斯——你知道狄更斯吗?你的诗歌和他的在语言上有些共同之处—— 你们都能藉由质朴的语言表达深刻的内心感受。” ———————— 就在莱昂纳尔愁眉苦脸地修改“黑爵士”的诗歌的同时,酒馆的“储藏室”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几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围坐在一个装货的木箱旁,箱子上摆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线在他们脸上跳动。 瘦小精干的酒保芬恩正弯着腰,压低声音向在座的几人汇报。 “镇长先生,治安官,老板,霍金斯太太,布彻先生……我都听到了,听得真真的! 那两个家伙,关起门来就在念叨什么‘法律’‘正义’‘牢房’‘代价’……对,那句话是‘正义在我手中!’” 围坐在木箱旁的,正是风息镇真正掌权的几位大人物: 镇长,阿莫斯·格林伍德,五十岁上下,手指焦黄,不停地捻着手里的雪茄; 治安官,巴克·拉文,须发皆白,脸上带疤,是个十足十的壮汉; 酒馆老板,塞缪尔·詹金斯,头顶已经秃了,大腹便便,却精明得很; 霍金斯太太,镇上唯一的妓院“安乐窝”的老鸨,年过四十,浓妆艳抹、风韵犹存,手里拿着一把羽毛扇; 肉铺老板,沃尔特·布彻,膀大腰圆,浑身散发着油腻味,他是镇长的忠实支持者。 “法律?牢房?‘正义在我手中’?”镇长格林伍德停止了捻雪茄的动作。 他皱起眉头,语气不善:“他们真是这么说的?” 芬恩用力点头:“千真万确!那个年轻点的,叫摩根的那个,还说什么‘很有精神’‘胜券在握’…… 听着就像是在讨论什么宣言,或者是什么命令!” 妓院老鸨霍金斯太太用羽毛扇半遮着脸,说话细声细气:“我就说他们不对劲,我们这这么偏僻,很少外人来。 那个年长的像个侦探;那个年轻的斯斯文文,像是个检察官!他们肯定是上面派来的!” 肉铺老板布彻粗声粗气地反驳:“放屁!州里那帮老爷们会派一个教书先生和一个流浪枪手来? 我看他们就是铁路公司雇来的探子!‘大北铁路’那帮杂种,一直想吞掉东边那块地,肯定是他们派来搅混水的!” 酒馆老板萨姆擦了擦秃顶上的汗,忧心忡忡:“不管他们是哪边的,在这个时候来到风息镇,肯定没好事。 铁匠老乔和殡仪馆的斯内德那几个家伙,最近蹦跶得可厉害了,整天嚷嚷着要‘改变’,要‘公正选举’。 万一这两个陌生人是他们请来的外援……” 治安官巴克·拉文冷哼一声:“管他是什么来头,要是敢不给我面子……” 镇长格林伍德沉吟道:“林肯县那边的事儿才过去几年?上面要是真想动我们,也不是不可能。 但如果是铁路公司的人,或者只是两个路过的亡命徒,我们也没必要这么紧张。” 他看向酒保芬恩,“你还听到了什么?关于他们的身份?” 芬恩努力回忆着:“他们说话挺小心,不过,那个摩根好像提到了‘平克顿’?声音不大,我没听太清。 好像是在骂?又好像不是……我不敢靠的太近,怕他们发现了。” 几个人几乎同时低呼:“平克顿?” 平克顿侦探事务所的恶名,在西部无人不晓,他们手段狠辣,背景深厚,经常受雇于政府处理“棘手”问题。 霍金斯太太开始恐惧了:“难道是平克顿的人来调查我们?天啊!” 她没明说调查什么,但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风息镇的镇长和治安官位置,从内战后就没换过人。 几个人争论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终,镇长格林伍德做了决定:“好了,别吵了。拉文,你上去一趟。 不管他们是州里的人,铁路公司的人,平克顿,还是逃犯……我们都必须弄清楚他们是来干嘛! 如果是过路的,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让他们赶紧滚蛋。如果是冲着选举来的……” 他一下把手中的雪茄掐灭:“那就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风息镇了,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才叫他妈的‘胜券在握’!” (第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445章 不得了的麻烦! 房间里,莱昂纳尔正对着黑爵士的另一首“大作”《我的规矩就是规矩》发愁。 这首诗比前两首更加直白,字里行间都是黑爵士从廉价冒险里汲取的“人生哲理”—— 【法律是狗屁, 拳头是真理。 谁挡我的路, 谁就去见上帝。 ……】 莱昂纳尔捏着铅笔,黑爵士则坐在他对面,猎枪横在膝上。 他的眼睛紧盯着莱昂纳尔,像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学生,紧张又期待。 莱昂纳尔刚想说什么,突然,房门被“咚咚”敲响了。 黑爵士瞬间绷直了身体,右手猛地按在猎枪的枪柄上,然后朝莱昂纳尔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应付。 莱昂纳尔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后,没有立刻开门。 “谁?”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本镇治安官,巴克·拉文。” 莱昂纳尔回头看向黑爵士;黑爵士则眉头紧锁,表情烦躁。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掂量了一下在小镇上与治安官公开冲突的后果,最终无奈地点了点头。 在美国西部这种偏远小镇,治安官就是土皇帝,权力极大,一旦被盯上,他们很难顺利离开。 莱昂纳尔明白了他的意思,打开了房门。 治安官巴克·拉文就站在门口,胸口别着一枚星形警徽,腰间的枪套里插着一把柯尔特左轮。 他没有进屋,只扫视了一眼莱昂纳尔,又瞥了一眼房间里面色阴沉的黑爵士。 治安官巴克·拉文先确认两人的身份:“博尔顿先生?摩根先生?” 莱昂纳尔挡在门口,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是的,治安官先生。” 巴克·拉文接着问:“你们从哪儿来?” 莱昂纳尔按照之前和黑爵士商量好的说辞回答:“从卡森城那边过来。” 卡森城是内华达州的首府,足够远,人口也足够多,查证起来很困难。 巴克·拉文心里“咯噔”一下,心想果然是上面派下来的人。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问:“准备去哪儿?什么时候离开风息镇?” 莱昂纳尔努力让自己的回答自然些:“去加州找点活干,明天一早就走。” 巴克·拉文当然不相信,从卡森城到旧金山根本不需要经过风息镇。 他盯着莱昂纳尔看了几秒钟,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莱昂纳尔神色十分平静。 他又看了看房间里始终沉默的黑爵士,踌躇了好一会儿,实在找不出别的问题。 最后他只能冷冷地警告两人:“最好是这样。我不管你们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在风息镇,就给我老实点! 待在房间里,别到处乱晃,别惹麻烦。明天早上,我希望看到你们滚出我的地盘。听明白了吗?” 这莫名其妙的敌意让莱昂纳尔和黑爵士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们乐得如此。 莱昂纳尔顺从地说:“听明白了,治安官先生。我们不会惹麻烦的。” 巴克·拉文又哼了一声,瞪了他们一眼,这才转身,故意用靴子把木地板踩得咯吱咯吱响,下楼离开。 莱昂纳尔关上房门,黑爵士也松了口气,但握着猎枪的手没有松开。 黑爵士低声咒骂:“这该死的治安官,像条嗅到肉味的狼!” 莱昂纳尔走回桌边,看着桌上那首《我的规矩就是规矩》:“看来,这里的‘规矩’不太一样。” 但治安官的警告并没有让两人获得清静,仅仅过了不到两个小时,房门再次被敲响。 黑爵士再次警惕起来,握着猎枪,示意莱昂纳尔去应对。 莱昂纳尔走到门边,重复之前的流程:“谁?” 门外是一个听起来比较和善的声音:“晚上好,先生。我是镇上的铁匠,大家都叫我老乔。” 铁匠?莱昂纳尔和黑爵士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治安官刚走,铁匠又来? 黑爵士再次无奈点头,在这种地方,轻易得罪一个本地人也不是明智之举。 莱昂纳尔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的男人,大约五十岁年纪,脸上布满皱纹,围裙上沾着煤灰。 他笑着打招呼:“晚上好,摩根先生,博尔顿先生!” 莱昂纳尔保持着距离:“我是摩根。乔先生,有什么事吗?” 老乔笑容愈发灿烂:“没什么大事,镇上今晚在学校有个舞会,大家乐呵乐呵。 我想邀请两位先生一起去参加。出门在外,交个朋友嘛。” 莱昂纳尔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谢谢你的好意,乔先生。但我们只是路过,明天一早就离开,不想添麻烦。” 老乔收敛了笑容,向前凑近:“麻烦?是不是巴克·拉文那家伙威胁你们了?他跟你们说了什么?” 莱昂纳尔一愣,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接:“治安官先生只是提醒我们遵守镇上的规矩。” 老乔嗤笑一声,脸上露出“我懂”的表情:“规矩?哼!他的规矩就是让他自己永远坐在那个位置上!” 他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暗示:“两位先生,别装了。我知道你们的身份。” 莱昂纳尔莫名其妙:“身份?什么身份?” 老乔一副“你我心知肚明”的样子:“还能是什么身份?下周二就是选举日了,对吧?” 莱昂纳尔彻底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解释这完全是误会,选举日什么的和自己没关系。 但老乔根本没给他机会:“你们放心!我,老乔,这次要堂堂正正地击败巴克·拉文,成为新的治安官! 还有殡仪馆的斯内德先生,他是要当镇长的人!我们不需要搞那些肮脏手段! 所以你们不用躲躲藏藏,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参加舞会。来吧,看看我们在风息镇普通民众中的支持率!” 他拍了拍莱昂纳尔的胳膊:“就这么说定了,舞会上见!到时候你们就知道,谁才是众望所归!” 说完,老乔不等莱昂纳尔再说什么,自信地转身,哼着小调走下了楼梯。 莱昂纳尔僵在门口,半晌才回过神来,慢慢关上门。 他转过身,看着同样一脸错愕的黑爵士:“我们好像卷进了一个不得了的麻烦里。” 黑爵士皱紧了眉头,骂了一句脏话:“该死的,选举?这帮乡巴佬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们俩,一个是被通缉的驿站马车劫匪,一个是身不由己的人质,竟然被当成了和选举有关的什么大人物? 房间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凝重,原本他们只想短暂的停留,现在却可能陷入小镇政治斗争的泥潭。 ———————— 就在莱昂纳尔和黑爵士为身份的误会而头疼不已时,外面的世界已经因为他们而掀起了轩然大波。 《法国文豪西部遭劫!索雷尔下落不明!》 《世纪丑闻!美国法律与秩序的失败!》 《野蛮的西部!文明世界的耻辱!》 类似的标题占据了从纽约到旧金山几乎所有主流报纸的头版。 列车抢劫案本身已经足够惊悚,而遇袭者有享誉欧洲的法国文坛大将,更是给这件事增添了爆炸性的新闻价值。 报道详细描述了袭击过程的惨烈——爆炸、枪战、混乱的逃亡,尤其重点强调了莱昂纳尔为救同伴至今生死未卜。 笔触极尽渲染,将莱昂纳尔塑造成了一个为同伴牺牲的悲情英雄,同时也将美国西部描绘成了无法无天的蛮荒之地。 至于“黑爵士”劫持莱昂纳尔是为了替他修改诗歌这种事,则被认为过于离奇,是劫匪掩人耳目的手段,没人相信。 各大报纸猛烈抨击西部各州政府的无能,谴责当地执法部门效率低下,坐视匪患猖獗。 他们声称,这不仅是对美国民众安全的漠视,更让美国在国际社会的舆论面前,蒙受了奇耻大辱。 一篇社论如此质问:“连受邀来访的欧洲文化名人都无法保护,我们还有什么脸面自称一个文明国家?” 还有一篇社论嘲讽意味更足:“法国人要送‘自由女神像’给我们?现在改成索雷尔先生的造型还来得及吗?” 爱弥儿·左拉、阿尔丰斯·都德等人联名发表了一份措辞强烈的声明。 声明中,他们对在美国领土上遭遇如此暴力事件表示“极度震惊和愤怒”; 并指出劫匪目标明确,直指他们携带的稿酬支票,怀疑背后可能有指使者。 声明的最后,他们掷地有声地宣布:“在找到莱昂纳尔·索雷尔之前,我们将暂停在美国的一切访问活动。” 这份声明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本就焦头烂额的警方和政府部门几乎崩溃。 访问活动暂停,意味着之前所有的外交努力和文化交流成果,都可能付诸东流; 更意味着美国的国家形象将遭受难以挽回的打击。 来自华盛顿、法国使馆乃至白宫的问询和催促电报,像雪片一样飞向内华达州政府和太平洋铁路公司。 内华达的州警们胆战心惊,上头下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尽快找到莱昂纳尔·索雷尔! 他们扩大了搜索范围,派出了更多人手,沿着铁路线和周边城镇进行拉网式排查,任何一点线索都不敢放过。 同样感到脸上无光、压力巨大的,还有平克顿侦探事务所。 保护雇主失败,让重要人物被劫持,这对以“高效、可靠”著称的平克顿来说是前所未有的耻辱! 西部平克顿的负责人,威廉·平克顿,亲自出马了。 他勃然大怒,认为这是对平克顿的公然挑衅 他立刻调集了上百名最精锐的侦探,亲自率领,席卷向火车遇袭地点周边的所有城镇、牧场、矿场和印第安保留地。 威廉·平克顿下了严令:“找到那个狗娘养的黑爵士,把索雷尔先生毫发无伤地带回来!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招惹平克顿的客户是什么下场!” (二更结束,求月票!月票!月票!) 美国每年的11月第一个星期二是选举日,所以十月底是非常敏感的时期,尤其在19世纪。 19世纪的美国西部,治安官(Sheriff)几乎都是“选举产生”的地方公职,不是任命的。任期通常为 2年或 4年,治安官是当时美国地方权力最大的官职之一,掌管地方武力,还管监狱,有权执行法院命令,可以任命副警长。《第一滴血》里,开头驱逐史泰龙的就是治安官。 当时的美国乡下小镇,权力三角一般是镇长、治安官和肉铺老板。 (本章完) 第446章 舞会风云! 夜幕彻底笼罩了风息镇。 小镇唯一的学校,此刻却成了最热闹的地方。 数十盏煤油灯被高高挂起,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操场,也照亮了镇上居民们身上最体面的衣服—— 男人们穿着浆洗过的衬衫,还打着领结;女人们换上了颜色鲜亮的裙子,尽管款式老旧,但已是她们最好的行头。 在小旅馆那间憋闷的房间里,莱昂纳尔和黑爵士相对无言。 他们打定主意不掺和这趟浑水,然而,他们的门再次被敲响了。 黑爵士瞬间警惕起来,手按在枪柄上;莱昂纳尔叹了口气,主动走到门边。 “谁?” “是我,老乔!摩根先生,博尔顿先生,舞会快开始了,我来接你们!”、 莱昂纳尔刚想开口拒绝,门却被直接推开了。 老乔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跟着几个盛装的女子—— 有眼神大胆、风韵犹存的少妇,有青春活泼、羞涩好奇的少女。 她们不由分说地涌了进来—— “哎呀,两位先生,待在房间里多闷啊!” “就是,舞会可热闹了!” “让我们带你们去吧!” 女人们嬉笑着,几乎是半强迫地挽住了莱昂纳尔和黑爵士的胳膊。 莱昂纳尔感到一阵尴尬,想挣脱,但那少妇挽得很紧; 黑爵士脸色阴沉,身体僵硬,显然不习惯这种接触。 他飞快地瞥了莱昂纳尔一眼,用眼神警告他别乱来,同时微微撩开风衣下摆,让莱昂纳尔看清楚他腰间别着的左轮手枪。 莱昂纳尔知道再次强硬拒绝可能会激化矛盾,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他看向黑爵士,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黑爵士极不情愿地点了下头,他知道眼下的情况得先应付过去再说。 莱昂纳尔勉强说:“好吧,那我们就去看看吧。” 老乔哈哈大笑:“这就对了嘛!” 他对自己的“美人计”很满意,得意地看着女人们“架着”两位贵客走出了房间。 很快,几人就被簇拥着来到了学校操场。 这里已经聚集了大概七八十人,煤油灯下,人们脸上洋溢着兴奋,交谈声、笑声混杂在一起。 老乔径直把他们领到了操场前方一个稍微高出地面的简陋舞台。 老乔站到台前,用力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大声喊道:“乡亲们!安静一下!”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目光都聚焦过来。 老乔伸手指向莱昂纳尔和黑爵士:“今晚,我们风息镇来了两位尊贵的客人! 他们将会亲眼见证,我们风息镇,即将迎来内战结束以后,最重要的一次改变!” 人群发出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许多人好奇地打量着台上这两个陌生人—— 一个年轻英俊,看起来像个绅士;另一个年长些,面色冷峻,完全就是西部常见的枪手模样。 老乔继续他的演讲,声音慷慨激昂:“看看我们现在!铁路公司那帮吸血鬼,天天盯着我们牧场和土地,想用几张废纸就抢走我们祖辈传下来的家业! 联邦政府里那些狗娘养的,坐在东边的办公室里,就想着把我们这儿的资源卖给那些大矿业公司,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 还有那些不安分的印第安人,谁知道他们哪天会冲过来?” 他挥舞着拳头:“这一切,都需要一个强有力的领导者来保卫我们的权利! 而不是一个在这个位置上碌碌无为了二十年,只会向上面点头哈腰的无能之辈!” 台下支持老乔的人群爆发出热烈的叫好和掌声。 老乔受到鼓舞,声音更高了:“我,老乔,在这里向大家承诺!只要我在下周二的选举中获胜,成为新的镇长——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组织我们自己的民兵,保卫我们的家园,绝不让外人抢走一寸土地! 第二件事,我会跟铁路公司和矿业公司重新谈判,要他们拿出真正的诚意,而不是施舍! 第三件事,所有不合理的税赋,统统取消!我们要让风息镇,成为我们自己能做主的地方!” “说得好,老乔!” “我们支持你!” 台下欢呼声更响了。 老乔志得意满,准备宣布舞会开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说得真是精彩啊,乔。” 人群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安静下来,自动分开一条路。 只见老镇长阿莫斯·格林伍德,穿着一身黑色的旧西装,缓缓走了过来。 他身后跟着治安官巴克·拉文,以及三个挎着枪的副警长。 拉文的手就搭在腰间的枪套上,眼神凶狠地扫视着人群。 刚刚还在欢呼的人们,此刻脸上都露出了惶恐不安的神情。 他们想要改变不假,但没人敢当面挑衅老镇长和治安官。 阿莫斯·格林伍德那阴沉的目光扫过谁,谁就下意识地低下头,或者惊慌地移开视线,甚至有人小声地道歉。 一些人想要偷偷溜走,但都被治安官和副警长拦了回来。 操场上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老乔的脸色变了一下:“格林伍德,拉文……你们来干什么?” 阿莫斯·格林伍德挤出一个阴森的笑:“怎么?镇上的舞会,我这个镇长不能来参加?乔,你不欢迎我吗?” 老乔的气势明显弱了下去:“不……不是……” 格林伍德不再理会他,转而看向莱昂纳尔和黑爵士,笑容变得“热情”起来:“两位先生也来了?太好了! 这样的舞会,正是了解我们风息镇民众内心真实想法的最佳场所。 请务必尽情享受,体验一下我们风息镇人民的热情。” 说完,他瞥向老乔,语气带着命令:“舞会为什么还不开始?别让客人们干等着。” 老乔咬了咬牙,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但最后只能深吸一口气,转向人群:“那么……舞会现在开始! 第一支舞,‘甜心之舞’!” 坐在角落的小乐队开始演奏,欢快却的圆舞曲旋律响了起来。 一个梳着漂亮胡子的歌手在台上用滑稽的语调开始歌唱: “你们这些渴望爱情的男人啊,不必全都绝望。 要想俘获美人的心,有个秘密你们得知晓。 你或许不英俊,你或许不潇洒, 可你依然能抱得美人归—— 只要你有一撮胡子。 一撮胡子,一撮胡子, 只要你有一撮胡子。 你也许出身平凡,毫无显赫荣光, 可你不必是国王,也能让姑娘愿意成新娘。 你或许没有名声,你或许缺少钱财, 可你照样能赢得她的心—— 只要你有一撮胡子。 一撮胡子,一撮胡子, 只要你有一撮胡子。 ……” 刚刚还剑拔弩张的气氛,被这幽默的歌声冲淡了一些。 按照规矩,男人们开始排成一排,准备邀请自己的“甜心”。 老乔第一个站出来,他整了整衣领,大步走向台下一位健壮妇人,摘帽,鞠躬,发出邀请。 那妇人笑着把手递给他。 接着,老镇长阿莫斯·格林伍德也缓缓走下台,走向人群中一位老寡妇,同样优雅地发出邀请。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还站在台边的莱昂纳尔和黑爵士身上。 老乔一边带着他的舞伴旋转,一边隔着大半个操场朝莱昂纳尔喊:“摩根先生!别干站着!下来跳一曲啊! 我们风息镇的姑娘,又漂亮又热情!” 阿莫斯·格林伍德沉稳的声音也响起来:“博尔顿先生看起来是位经历丰富的绅士。 跳这种西部小镇的舞蹈,想必十分潇洒,让我们见识一下吧!” 莱昂纳尔和黑爵士被架在火上烤—— 跳,就等于参与了这场他们想躲开的闹剧;不跳,就是当场打两边的脸。 黑爵士脸色铁青,低声说:“你下去。我在这儿看着。” 莱昂纳尔无奈,只好硬着头皮走下台。 他刚站定,之前挽他胳膊的那个大胆少妇就笑着走了过来,主动把手伸向他。 莱昂纳尔只能接过,一手轻扶她的背,一手握住她的手。 音乐声中,舞池里的人们开始移动,只是简单的华尔兹步,莱昂纳尔倒也应付地过来。 老乔带着他的舞伴,故意旋转到莱昂纳尔附近。 老乔开始大声说话,音量盖过音乐:“摩根先生,跳得不错!看看这场面,这才是风息镇该有的活力! 有些人啊,占着位置二十年,把镇子搞得死气沉沉!就像那首歌唱的——” 他忽然扯开破锣嗓子,跟着乐队哼唱起《胡子歌》来: “你也许又胖又大,或者丑得让人发慌,姑娘们见你都躲开……” 他明显是在影射老镇长,他的支持者们发出一阵哄笑。 阿莫斯·格林伍德就在不远的地方,他仿佛没听见,依旧从容地跳着舞。 但每次他经过莱昂纳尔身边时,就低声说:“冲动和口号,就像这舞曲,热闹一阵就散了。 治理一个镇子,需要的是经验和沉稳,摩根先生,您说是吗?” 老乔立刻反唇相讥:“经验和沉稳?就是眼看着铁路公司把铁轨铺到我们家门口的经验? 还是永远说不清楚税钱去向的沉稳?” 莱昂纳尔夹在中间,头大如斗,只能含糊地应着,尽量把注意力放在舞步上,避免直接回应任何一方。 这时,乐队进入了舞蹈的“甜心拥位”部分——男士们要轻轻从后面搂住女伴的双手,两人并肩移动。 莱昂纳尔第一次做这个动作,有点笨拙;那少妇倒是很自然,耐心地引导着他摆好姿势,跟上律动。 在这个有些亲密的姿势下,她忽然压低声音说:“先生,小心老乔—— 他答应铁路公司,如果他当上镇长,就把镇子西边那片林地低价卖给他们,他拿回扣。” 莱昂纳尔一惊,差点踩到她的脚,这娘们竟然不是支持“老乔”的? (第一更,求月票) “甜心舞”和《胡子歌》可以参照《死在西部的一百万种方法》中舞会的那段情节 (本章完) 第447章 一触即发! 就在莱昂纳尔震惊于这个小镇的镇长选举也搞“无间道”之际,阿莫斯·格林伍德也转到了黑爵士附近。 老镇长有意无意地对黑爵士说:“博尔顿先生,风息镇虽然小,但有些人为了私利,什么都敢答应。 我们这些老家伙,只是想守住这片土地,不让外面的人吃掉。” 他叹了口气:“有时候,守成比开拓更难,更需要勇气。尤其是在面对不明来历的‘外力’时。”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黑爵士一眼;黑爵士抱着胳膊,冷冷地回望着他,没有任何表示。 舞蹈在继续。《胡子歌》的旋律重复着,男人们齐声唱着: “一撮胡子,一撮胡子,一撮胡子, 大胡子,浓胡子, 我的胡子,你的胡子, 说出它的名字——‘胡子’。 一撮胡子,一撮胡子, 只要你有一撮胡子。” 女孩子们发出羞涩的笑声,灯光摇曳,人影晃动。 只有莱昂纳尔丝毫没有欢乐之感,关于19世纪美国选举的黑幕他兴趣不大——又不是没看过《竞选州长》。 但他现在宁肯来几个陌生的小孩抱住自己的腿喊爸爸,都不愿意掺和到现在的这堆烂事里去。 他和黑爵士像两颗棋子,被双方来回推搡,都想把他们拉到自己这边。 他只盼着这支舞赶紧结束,盼着这个夜晚快点过去。 他不知道,在更远的黑暗里,骑着快马的平克顿侦探和州警,正在一个镇子一个镇子地搜寻他们的踪迹。 舞曲终于到了尾声。男士们轻轻转动女伴,行礼,结束。 莱昂纳尔像被烫到一样松开了舞伴的手,他匆匆对那少妇道了声谢,回到了黑爵士身边。 刚刚他还有趁着今晚的舞会摆脱绑架的想法,现在来看镇上的两派人物,谁都比黑爵士危险得多! 莱昂纳尔低声说:“我们得走了。”这地方他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黑爵士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趁着人群重新开始喧闹混杂的当口,悄悄溜出了操场,老乔和镇长已经达到了各自的目的,并没有阻拦。 回到酒馆二楼的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两人才算松了口气。 黑爵士当机立断:“这鬼地方不能待了。天不亮我们就走,直接出发,不停留!” 莱昂纳尔完全同意,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躺倒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生怕又有人来敲门。 幸运的是,后半夜还算平静。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小镇还沉浸在睡梦中,两人已经收拾停当,悄然来到酒馆的马厩。 马厩里光线昏暗,弥漫着干草和马粪的味道。 他们的两匹马拴在角落里,然而平时听到主人靠近就会喷响鼻、刨蹄子的马儿,此刻却无精打采地低着头。 即使看到他们过来也只是勉强动了动耳朵。 黑爵士脸色一沉,快步上前,伸手摸了摸马脖子,触手一片湿冷,马的呼吸也很微弱。 黑爵士恨恨地说:“被下药了。有人不想让我们离开风息镇!” 莱昂纳尔的心沉了下去。 是谁?老乔?还是老镇长?两人似乎都有理由。 黑爵士当机立断:“回去!回房间。现在出去就是靶子。” 两人迅速退回酒馆二楼,锁好房门。 黑爵士把猎枪放在手边,面色阴沉地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空。 逃离的计划还没开始就夭折了,他们被困住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小镇苏醒了,但也迎来了新的不速之客。 先是镇子外围,不知何时搭起了七八个帐篷,十几个印第安战士沉默地在那里活动。 他们身材健壮,脸上涂着油彩,腰间挂着刀斧,背上背着弓箭和步枪。 他们没有进入小镇,只是在那里驻扎下来,像一群兀鹫,冷冷地注视着风息镇。 他们是附近保留地的人,偶尔会来交易皮毛,但距离上次交易还不到一个月,显然不太正常。 镇民们远远看着,议论纷纷,脸上全是不安的神情。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批人从另一个方向进入了小镇。 这是十几个眼神凶狠的枪手,穿着脏兮兮的牛仔装,骑着马,大大咧咧地穿过主街。 他们的马鞍上挂着步枪,腰间的左轮手枪皮套敞开着,肆无忌惮地炫耀自己的武力。 他们直接进了酒馆,占了最大的一张桌子,要了烈酒,旁若无人地大声喧哗、赌钱。 本地酒客纷纷避开,酒保吓得脸色发白,端酒的手都在抖。 没人知道这些亡命徒是哪里来的,为何而来。 老镇长阿莫斯·格林伍德在办公室里透过窗户看到了外面的情况,眉头紧锁,他不知道老乔哪里请来的枪手。 铁匠老乔也在自己的铺子里,看到了同样的情况,暗自咒骂这些印第安人果然站到了格林伍德那边。 小镇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起来,普通的镇民躲在家里,根本不敢出门。 主街上空空荡荡,枪手的狂笑声偶尔从酒馆里传出来,印第安营地则飘起的淡淡炊烟。 中午时分,情况变得更加复杂起来。 几匹快马旋风般冲进小镇,骑马的人穿着深色外套,戴着宽檐帽。 他们直奔酒馆,勒住马,跳下来,大步走进里面。 为首的中年人面目冷峻,目光扫过酒馆里那些枪手,并没有理会,而是直接走到吓呆了的酒保面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唰”地展开,拍在吧台上。 纸上画着一个人的素描头像,他问:“见过这位尊贵的先生吗?仔细看,想清楚再回答。 对我们平克顿撒谎,后果你承担不起。” “平克顿”这个词从他嘴里吐出来,酒馆里的枪手就像听到了催命符,立刻绷直了身子,手都摸到了枪把上。 酒保看着那张画像,马上想起楼上那两位“选举监察官”中的年轻那位,腿肚子直打转。 平克顿!这些人是平克顿侦探!该死的,果然是政府的人! 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一方面是平克顿的威胁,另一方面是镇长和铁匠的警告。 还有楼上那两位神秘的“大人物”,能被平克顿的侦探称为“尊贵的先生”,显然更不好惹。 就在酒保快要瘫软下去的时候,街上又传来一阵马蹄声,几名穿着制服的联邦法警骑马赶到。 他们同样行色匆匆,为首的警官手里也攥着画像,他们没有进酒馆,而是径直去了治安官办公室。 巴克·拉文刚迎出来,联邦法警的长官就把画像递了过去:“治安官,这位尊贵的先生来镇上了吗?” 巴克·拉文看着画像,瞳孔猛地一缩,是那个“亚瑟·摩根”!他是“尊贵的先生”? 该死的,果然是上面派来监督选举的,肯定是为了要把镇长和他都搞下去。 老镇长阿莫斯·格林伍德和铁匠老乔几乎同时得到了消息,但几乎也同时产生了误会。 老镇长—— 平克顿侦探?联邦法警?那肯定是老乔这混蛋和州里商量好了,要把我搞下台! 怪不得他昨天那么嚣张,还敢举办舞会,原来找了这么多“援军”! 那两个叫“摩根”和“博尔顿”的家伙果然他们的人,难怪昨晚参加了舞会,还对我这么冷淡! 铁匠老乔——平克顿侦探?联邦法警?妈的!阿莫斯这个老狐狸!他肯定是察觉到了我要赢,狗急跳墙了! 他动用了关系,叫来了平克顿和联邦法警,想把我当罪犯抓起来,怪不得他今天那么镇定! 那两个叫“摩根”和“博尔顿”的家伙果然他们的人,难怪昨晚他们对我的舞会毫无兴趣! 误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恐惧和猜忌彻底支配了双方的头脑。 阿莫斯·格林伍德立刻召集了所有忠于他的镇民,拿着猎枪、斧头,聚集在镇公所前,如临大敌。 他派人去通知巴克·拉文治安官,要求他“维持秩序”,实际上就是准备对抗“叛乱”。 老乔见状,也红了眼,他吼叫着让他的支持者们拿起武器,聚集到他的铁匠铺周围。 他看着镇外的印第安人,又看着镇公所前聚集的人群,觉得自己被包围了,必须拼死一搏。 平克顿侦探们,看到小镇突然剑拔弩张,两派人马拿着武器对峙起来,也是一头雾水。 他们警惕地退出了酒馆,躲到了自己的马后面,手按在枪上,观察着局势。 联邦法警们从治安官办公室出来,看到这阵仗,也立刻紧张地拔出了手枪。 酒馆里的那伙亡命枪手,看到外面突然对峙起来,平克顿和联邦法警也出现了,以为是冲他们来的。 他们也纷纷抓起武器,占据酒馆窗户和门口作为掩体。 小镇外围,那些印第安战士也注意到了镇内的骚动,以为行动提前了,于是解下背上的枪,开始进入镇子。 风息镇的主街上,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以镇公所为一方,以铁匠铺为另一方,中间隔着空荡荡的街道。 平克顿侦探和联邦法警处在中间位置,不知所措;酒馆里的枪手们虎视眈眈;远处,印第安人在慢慢靠近。 子弹上膛的声音此起彼伏,粗重的喘息声,压抑的咒骂声,不断传来。 一场混战,一触即发。 莱昂纳尔和黑爵士,正躲在酒馆二楼的房间里,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楼下这荒唐而危险的一幕。 莱昂纳尔喃喃自语:“真是见鬼了!” 黑爵士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握紧了手中的猎枪:“准备好,乱起来,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莱昂纳尔这时候却问了他一个奇怪的问题:“黑爵士先生,听说你虽然抢了十几次驿站,却从未杀过人,是吗?” (二更结束,求月票) (本章完) 第448章 狂野西部! 小镇教堂顶上的时钟,指针在令人窒息的紧张中一点点转动。 小镇主街上,每一张脸都绷得紧紧的,每一个握着枪的手心里全是汗。 没人敢大声喘气,只有风卷着尘土打过空荡荡的街道。 镇长格林伍德躲在一辆货运马车后面,死死盯着铁匠铺的方向; 他身边的巴克·拉文治安官,手指就扣在柯尔特的扳机上,眼神像刀子。 铁匠铺那边,老乔和他的人依托着厚重的砖墙和堆放的铁料,同样严阵以待。 酒馆里传来的几句粗野叫骂,给这快要燃烧起来的空气又添了一把干柴。 平克顿侦探和联邦法警被挤在中间,进退两难,他们人太少,现在成了两边都怀疑的目标。 带队的平克顿头目额头冒汗,他知道今天这事没法善了。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枪响毫无预兆地炸开!不知道是谁的枪走了火…… 也许是太紧张,手指不小心扣了下去;也许是一颗被太阳烤得太久的子弹自作主张。 但无论如何,这一声枪响,都像一根火柴被丢进了火药桶。 “开火!” “干掉他们!” 压抑已久的恐惧和敌意瞬间爆发! 喊叫声、咒骂声、拉栓声、子弹上膛声响成一片! 紧接着,爆豆般的枪声就淹没了整个风息镇! “噼里啪啦——砰——!” 子弹横飞!窗户玻璃哗啦啦碎掉,木屑四处飞溅。 打空的弹壳叮叮当当掉在地上。 场面彻底乱了套! 镇长这边的人、铁匠那边的人,几乎同时朝着对方的方向倾泻子弹。 印第安战士们也迅速寻找掩体,手中的步枪喷出火光,加入了战团。 平克顿侦探和联邦法警一下子遭了殃,他们处在双方火力的交叉点上! “见鬼!我们被夹在中间了!” 一个联邦法警刚喊出声,一颗子弹就擦着他的帽檐飞过,打飞了他的帽子。 “后退!找掩护!” 平克顿头目大吼。 子弹嗖嗖地从他们身边掠过,打在身后的墙壁和地面上,激起一片片烟尘。 他们人数太少,火力完全被压制。 一个年轻侦探肩膀中弹,闷哼一声倒了下去;旁边的人赶紧把他拖到一辆马车后面。 镇长这边有人喊道:“他们是一伙的!平克顿是老乔请来的!” 铁匠那边也有人红着眼睛回骂:“法警是格林伍德的走狗!” 平克顿和法警这下真是百口莫辩。 他们想解释,但震耳欲聋的枪声和不断倒下的同伴让他们明白,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平克顿头目当机立断:“撤!撤到酒馆后面去!” 剩下的人一边胡乱朝两边开枪还击,一边拖着伤员,狼狈不堪地退向酒馆侧面的马厩。 子弹追着他们的脚步,打得他们抬不起头。 平克顿侦探和联邦法警好不容易才连滚带爬地躲进相对坚固的马厩,关上门,清点人数。 他们中好几个都挂了彩,虽然没有死人,但暂时也无法再加入外面的战局了。 平克顿和法警这一退,街上的另外两派就更放开了手脚。 他们本来就恨不得对方立刻去死,现在没了中间碍事的人,更是杀红了眼。 老乔这边的人喊着口号:“为了风息镇!” 镇长那边的人则用子弹回应:“保卫我们的家!” 枪声变得前所未有的密集和疯狂。 “啊!”一个试图从铁匠铺冲出来的年轻人胸口中弹,惨叫一声,晃了晃,栽倒在地,不再动弹。 几乎同时,镇长这边一个依托着门廊射击的老猎户,也被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子弹打中了脖子。 瞬间鲜血喷涌而出,他捂着伤口倒下,身体抽搐着。 伤亡开始出现,而且速度很快。 刚才还只是对峙和零星射击,现在变成了你死我活的阵地战。 不时就有人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子弹在空中呼啸,打在木板墙上,留下一个个透光的窟窿。 酒馆二楼的房间里,莱昂纳尔和黑爵士紧紧贴着内侧的墙壁蹲着。 “嗖——噗!” 一颗子弹穿透他们房间的木板墙,打在对面的衣柜上,木屑纷飞。 紧接着又是好几声“噗噗”的闷响,墙上瞬间多了好几个透亮的弹孔。 阳光从孔洞里射进来,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形成几道清晰的光柱。 黑爵士骂了一句:“妈的!” 他把身子压得更低,手里的猎枪握得紧紧的。 但此刻他的猎枪毫无用处,外面是几十条发了疯的枪。 莱昂纳尔老老实实离开临街的窗户和墙壁远远的,但有些子弹是从地板斜射进来的。 “砰——”又一颗子弹穿透墙壁,打碎了桌上的一个陶罐,里面的水洒了一地。 莱昂纳尔喊道:“我们不能待在这里!这木板挡不住子弹!” 黑爵士吼道:“我知道!但现在出去死得更快!” 莱昂纳尔向他伸出手:“把你的手枪给我!” 黑爵士犹豫了一下,想到刚刚莱昂纳尔和他说的,最终咬了咬牙,把腰上的柯尔特左轮解了下来,丢给莱昂纳尔。 楼下的枪声、喊杀声、惨叫声依旧不断传来,两人像被困在了一个随时可能被撕碎的木头盒子里。 莱昂纳尔拾起手枪,插到自己腰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美国西部的残酷。 黑爵士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怎么样,大作家?这可比你那些故事刺激多了吧?” —————————— 枪声渐渐稀疏下来,双方都打累了,也打怕了,毕竟谁的命都只有一条。 镇长格林伍德这边,死了两个,伤了五个。 铁匠老乔那边更惨,死了三个,伤了七个,包括他自己,胳膊也被流弹擦掉一块皮,鲜血浸透了袖子。 酒馆里那伙外来枪手,伤亡情况不明,剩下的也缩在酒馆里不敢再冒头。 街上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受伤的人在地上呻吟,没人敢去救。 双方各自躲在掩体后面,喘着粗气,互相瞪着。 他们的仇恨还在,但一种更深的疑虑开始冒头。 老乔按着流血的胳膊,冲镇长那边喊:“格林伍德!你他妈真叫了平克顿和法警来搞我?” 镇长格林伍德立刻骂回来:“放你娘的狗屁!那些条子明明是你这混蛋找来想抓老子的!” “老子根本不认识他们!” “老子也不认识!” 两边同时沉默了一下。 不认识? 如果平克顿和法警不是对方叫来的,那他们是来干嘛的?总不会是路过看风景吧?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双方头目的脑海里—— 他们刚才,好像……好像都把子弹往那些穿制服的人身上招呼了。 打伤平克顿侦探,袭击联邦法警…… 这他妈是联邦重罪!是要上绞架的!最轻的也要把牢底坐穿! 而且平克顿那帮家伙,出了名的睚眦必报,今天伤了他们的人,明天他们就能调集几百个侦探把这小镇平了! 刚才还喊打喊杀的两拨人,此刻心里都开始发凉,街上的尸体和伤员还在眼前,但更大的恐惧已经攥住了他们。 风息镇突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伤者的呻吟和风声在提醒这里发生过什么 酒馆二楼,莱昂纳尔透过弹孔观察着下面的情况。 他看到双方停止了射击,听到他们在喊话,也看到了他们脸上的愤怒变为茫然,又从茫然转向恐惧。 莱昂纳尔低声说:“不好,他们要联手了。” 黑爵士正检查他的猎枪,闻言一愣:“联手?他们刚还恨不得崩了对方。” 莱昂纳尔语速很快地解释:“刚才是刚才,现在他们都发现自己闯了大祸。 打伤联邦法警和平克顿,这罪名谁也跑不了,都有把柄,就等于都没把柄—— 那他们现在最怕的是什么?” 黑爵士不傻,立刻反应过来:“怕我们这些活口出去乱说?” 莱昂纳尔点点头,脸色凝重。 一旦下面那两伙人反应过来,为了自保,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联手把所有的“外人”——包括他俩,还有马厩里那些受伤的侦探和法警——全部灭口。 只有这样,才能统一口径,把今天的事掩盖成一场“帮派火并”或者“印第安人袭击”。 莱昂纳尔对黑爵士说:“想活命就听我的,绝对不能让他们反应过来,必须抢在他们前面。” 黑爵士看着莱昂纳尔:“你说怎么办?” 此刻这个被他劫持的文人,身上有种让他不得不信服的气势。 莱昂纳尔不再废话,他冲到床边,一把扯下那条灰扑扑的床单。 又拿让黑爵士掏出用来写诗的墨水,倒进喝剩的水杯里,晃了晃。 他找不到笔,直接用手蘸着稀释的墨水,在床单上潦草地写下两个巨大的单词: 停下 误会 他把床单卷了卷,走到那扇已经被子弹打烂的窗户前,小心地将床单挂了出去。 床单像一面奇怪的旗帜,在微风中展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格外醒目。 下面的人立刻注意到了这突然出现的白旗。 “看!酒馆楼上!” “那写的什么?” “停下……误会?”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莱昂纳尔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走到窗边,让自己暴露在双方的视线下。 他举起双手,表示没有武器,然后朝着下面喊道:“风息镇的朋友们!请听我说! 感谢格林伍德镇长和老乔先生对我的保护!这一切都是个误会!天大的误会!”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小镇上空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保护?” “误会?” 这两个词像有魔力,一下子钻进了镇长和老乔的耳朵里,一下子就把刚刚升起的可怕念头冲散了。 (文豪写成了枪豪,该收束了,等下还有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449章 美利坚合众国的选举,真是充满活力 保护?对啊,如果是“保护”某位大人物,和不明武装人员发生冲突,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虽然过程惨烈了点,但动机是好的啊! 误会?对!一切都是误会!谁让你们平克顿和法警不表明身份就闯进来? 我们还以为是土匪或者对方请来的杀手伪装的呢! 莱昂纳尔的话,瞬间给陷入绝境的双方指出了一条看似可行的活路。 莱昂纳尔继续喊道:“我是亚瑟·摩根!我可以下来和二位谈谈吗?我保证,可以解决现在的麻烦!” 镇长格林伍德和铁匠老乔互相隔空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强烈的“求生欲”,犹豫只持续了几秒钟。 镇长喊道:“好!你下来!” 老乔也赶紧补充:“我们保证你的安全!” 莱昂纳尔松了口气,对黑爵士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摇摇欲坠的楼梯。 躲在马厩里的平克顿侦探和联邦法警也看到了莱昂纳尔。 他们激动起来,那个年轻侦探甚至想冲出来相认,但刚想开口…… 莱昂纳尔厉声喝止他:“闭嘴!” 接着眼神严厉地扫过这群狼狈的执法者:“你们怎么现在才来?看看!引发了多大的误会? 还想活命的话,就老老实实呆着别动!一切听我指挥!” 平克顿的头目和法警的警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莱昂纳尔的用意。 这是要给他们,也是给整个小镇一个台阶下。 虽然蹩脚,但可能是唯一的生路。他们立刻闭上了嘴,缩回马厩里。 莱昂纳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皱巴巴的外套,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一些。 他和黑爵士穿过满是弹孔和碎屑的酒馆大堂,走到了主街上。 镇长格林伍德和铁匠老乔,也各自从掩体后走了出来。 他们互相警惕着,但都示意手下的人把枪口抬高,暂时不要开火。 三人就在小镇中央,那片刚刚还是战场的地方碰头了。 莱昂纳尔看着面前两个地方头面人物,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他开口了,声音平和:“格林伍德镇长,乔先生,我知道,其实你们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下周的选举能公平、顺利地进行,对吗?” 镇长和老乔都没说话,紧紧盯着他。 莱昂纳尔的语气十分笃定:“你们都以为对方要对我不利,都以为对方派了人想来破坏选举,甚至想伤害我。 所以,为了保护我的人身安全,你们双方才不得不采取了,嗯,一些过于激烈的防卫措施。 所以才有了这场令人遗憾的误会——我说的对吗?” 他的每一句话,都在给镇长和老乔搭建下台的阶梯。 “保护大人物”——多好的理由! “误会导致枪战”——多完美的解释! 在莱昂纳尔下楼以前,他们的路只有一条,那就是把外人都杀光,然后给上面一个说辞和一大笔钱。 但死的人这么多、影响力这么大,参与的人还有一大群,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瞒住的样子,最后恐怕两人都得上绞架。 现在就不一样了,莱昂纳尔这个受害者主动宣布一切都是一场误会,甚至愿意承担责任…… 镇长格林伍德率先反应过来,他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对对对!摩根先生您说得太对了!我们就是担心您的安全! 这小镇最近不太平,什么人都有!” 铁匠老乔也不甘落后,连忙拍着胸脯表忠心:“是啊!摩根先生!我们一看到不明人员出现,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必须保护您! 绝对不能让他们伤害到您这样的联邦要员!” 两人一唱一和,仿佛刚才恨不得把对方脑浆子打出来的不是他们。 但他们俩也明白,光有口头上的说辞还不够。 镇长格林伍德看着莱昂纳尔,小心翼翼地说:“摩根先生,您看今天这事闹得……我们毕竟伤了联邦的人…… 我,我需要一个保证。” 老乔也赶紧附和:“对对,我也需要一个保证,毕竟口说无凭啊!” 他们需要白纸黑字的东西,需要这位“大人物”亲口承认,并且书面证明他们今天的行为是“保护”而非“袭击”。 莱昂纳尔没有任何犹豫,爽快地点点头:“当然可以。我现在就可以起草并签署一份文件! 这份文件会证明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因保护我而起的误会,虽然令人遗憾,但情有可原。 如果上面追究下来,一切都责任都由我来承担!” 这话让镇长和老乔眼睛一亮。 格林伍德追问了一句:“以您美国联邦选举监督官的身份?”他需要最后的确认。 莱昂纳尔郑重地点了点头:“以我美国联邦选举监督官,亚瑟·摩根的身份!” 老乔则指了指马厩方向:“那他们呢?”他指的是那些联邦法警和平克顿侦探。 莱昂纳尔毫不犹豫地打包票:“放心,他们都会听我的,同样会在文件上签名作证。” 镇长和老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如释重负。 成了!责任有这位“监督官”扛着,有这份文件在手,今天这关真能挺过去! 格林伍德立刻朝手下喊:“快!给摩根先生搬张桌子来!拿纸和笔!” 老乔也催促他的人:“快去!” 很快,一张桌子被从酒馆里拖了出来,摆在街心;有人拿来了一叠信纸和一支羽毛笔,还有半瓶墨水。 莱昂纳尔也不客气,走到桌前提笔就写,他思路清晰,下笔飞快,用语十分官方: 【本人亚瑟·摩根,受联邦政府委派,前往内华达州监督地方选举…… 本人证实,镇长格林伍德先生,乔先生,及其支持者,在此事件中表现英勇,其保护联邦官员之初衷应予肯定……】 写完后,他在末尾郑重签上“亚瑟·摩根”这个名字,还是漂亮的花体字;然后对马厩那边招了招手。 平克顿头目和法警警官走了过来,接过文件看了看,又互相对视了一眼。 平克顿头目干巴巴地说了一句:“确实……是一场误会。”然后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联邦法警长官也补充:“我们抵达方式欠妥,引发了不必要的恐慌。”同样签了名。 镇长格林伍德和老乔迫不及待地拿过文件,凑在一起,反复看了好几遍,一个字一个字地抠,生怕里面有陷阱。 确认无误后,两人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 格林伍德把文件折好,揣进自己怀里,然后对莱昂纳尔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摩根先生,真是太感谢您了! 您真是深明大义!想不到您……”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阵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从镇外传来! 只见尘土飞扬,足足有三十多骑,清一色的深色外套、宽檐帽,像一股黑色的洪流,朝着风息镇疾驰而来! 为首的,正是平克顿西部公司的总负责人,威廉·平克顿本人!他带来了最精锐的人手。 镇长和老乔的脸色瞬间又变得惨白,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躲在莱昂纳尔身后的平克顿头目低声快速解释:“我们有规定,到一个镇必须去邮局发封电报报平安。 超过时间没消息,就是默认出事——威廉先生这是带援兵来了。” 莱昂纳尔听完,冲惊慌失措的镇长和老乔摆摆手,镇定地说:“不用担心,交给我,一切都是误会!” 然后,就举起双手,迎向平克顿的侦探们,不一会就来到了威廉·平克顿的面前。 威廉·平克顿错愕地看着突然出现的莱昂纳尔,连忙翻身下马:“索雷尔先生……” 而镇长和老乔,只见莱昂纳尔和对方的头目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还不时回头朝他们笑一笑,心一下就放了下了。 …… 二十分钟后,风息镇的两方势力都被解除了武装,平克顿的侦探已经占据了镇里所有的制高点和要害地形。 关键是,还不断有穿着深色外套的平克顿侦探赶来,此外还有穿着制服的联邦法警,甚至还有新闻记者。 镇长和老乔也被彻底控制住了,虽然还没有戴上镣铐,但是他们也知道莱昂纳尔的承诺完全没有兑现。 镇长阿莫斯·格林伍德连忙从怀里掏出那份刚签好的文件,声音尖利:“平克顿先生!平克顿先生!一切都是误会! 是保护摩根先生的误会!你看,这是摩根先生亲笔签署的文件!还有你们的人签名作证!” 他说着,几乎是献宝一样将那份文件递到威廉·平克顿面前。 威廉·平克顿面无表情地接过那张纸,目光快速扫过。 当他看到落款处的签名时,哼了一声:“亚瑟·摩根?那是谁?” 他嗤笑着抬起头,把文件扔回镇长的怀里:“你可以带着它上法庭,也许能让绞索缠得不那么紧!” 镇长格林伍德目瞪口呆,仿佛被雷劈中,那可是联邦执法官签署的文件,怎么就像一张废纸? 他转头指着莱昂纳尔:“你……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莱昂纳尔看着面如死灰的镇长和老乔,从容地换上平克顿侦探递过来的一件干净体面的外套,戴上了法式高礼帽。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两人,淡淡地说出了自己的身份:“你问我是什么人?我姓索雷尔,名为莱昂纳尔,一个老实的……法兰西共和国公民,索邦大学1880届优秀毕业生,法兰西喜剧院特约作家及艺术顾问,《小巴黎人报》及《现代生活》首席撰稿人,《良言》杂志特约作者;受美利坚合众国国务院及法兰西驻美使馆正式邀请赴美交流访问团成员!” 这一连串的名号,把镇长格林伍德和铁匠老乔彻底打懵了,他们虽然完全听不懂,但至少明白了一点: 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狗屁“联邦选举监督官亚瑟·摩根”,而是一个他妈的法国佬! 那份“保护证明”毫无法律效力,完全就是笑话!两人的身子软了下去,老乔甚至尿了裤子。 就在这时,威廉·平克顿突然注意到了一个一直试图缩在人群后面,鬼鬼祟祟的身影。 威廉·平克顿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了对方的胳膊:“‘黑爵士’!我可算抓住你了!” 黑爵士身体一僵,脸色瞬间惨白,连忙盯着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你……我……” 莱昂纳尔走了过来:“平克顿先生,您认错人了。” 威廉·平克顿皱起眉头。 莱昂纳尔指了指黑爵士:“他不是黑爵士。他是把我从‘黑爵士’手里救出来的好心人,查尔斯·博尔顿先生。” 威廉·平克顿目光在莱昂纳尔和博尔顿脸上来回扫视,他相信自己的判断,更胜于莱昂纳尔的解释。 莱昂纳尔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坦然:“是的,博尔顿先生是个好人,需要我写一张证明吗?” 威廉·平克顿沉默了一会儿,松开了黑爵士的手,露出微笑:“是我误会了,博尔顿先生,你可以随时离开。” 黑爵士松了一口气,脱下自己帽子,向莱昂纳尔和威廉·平克顿各自欠身行礼。 然后他直起身子:“既然索雷尔先生已经安全了,那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莱昂纳尔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放心,我说过的一定做到。” 黑爵士感激地再向莱昂纳尔鞠了一躬,然后仓皇地离开了,无论是平克顿的侦探,还是联邦法警,都没有拦他。 从此,纵横西部的驿站大盗“黑爵士”销声匿迹,再也没有犯过一起案子。 而西部多了一个以修辞朴素、语言直白著称的“匪帮诗人”查尔斯·博尔顿。 他的第一部诗集《我的规矩就是规矩》一经上市,就获得了不错的销量,甚至还出了法语版。 大作家莱昂纳尔·索雷尔盛赞他的诗作开创了“口语诗”的先河,在诗歌史上具有里程碑的意义! 一切安定下来后,记者们瞬间包围了莱昂纳尔。 莱昂纳尔微笑着说出了自己这几天的感受:“美利坚合众国的选举,真是充满活力啊!” (两更结束,求月票) 嗯,莱昂纳尔报身份那个,灵感来自《康熙微服私访记》和《神探狄仁杰》。 我当时想写莱昂纳尔大喝一声:“莫泊桑、于斯曼何在!” 莫泊桑和于斯曼捧着莱昂纳尔的外套和帽子一个跟斗翻进来…… (本章完) 第450章 巨人,总没有什么好下场! 伴随着一声长长的汽笛嘶鸣,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变得迟缓,火车终于缓缓驶入了站台。 “结束了。”莱昂纳尔望着车窗外的站台,心里说道。 相比于欧洲或美国东海岸那些宏伟的石质建筑,眼前这个车站显得十分简陋。 只是几栋木屋,只有高高的尖顶,现实出典型的美国西部风格。 站台上已经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喧闹声甚至盖过了火车进站的噪音。 火车彻底停稳。莱昂纳尔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外套,在平克顿侦探的簇拥下,走向车门。 他刚踏上站台,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便扑面而来。 人群躁动着,向前拥挤,车站工作人员手拉手组成警戒线,艰难地拦住蠕动的人流。 和其他城市一样,绅士们的帽子被抛向空中,女士们的手帕挥舞得像一片白色的海洋。 “索雷尔先生!看这里!” “欢迎来到旧金山!” “英雄!我们的英雄!” 这热情的阵仗,比起纽约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时,一个中年男人在随从的簇拥下迎了上来。 他穿着正式礼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自我介绍是市长莫里斯·凯里·布莱克。 布莱克市长用力握住莱昂纳尔的手,上下摇晃着:“索雷尔先生!上帝保佑!您安全抵达真是太好了! 旧金山欢迎您!整个加利福尼亚都为您安然无恙感到高兴!” 莱昂纳尔还没来得及回应,几个熟悉的身影就冲破人群,快步走了过来。 是左拉、莫泊桑、都德他们! 莫泊桑第一个冲上来,不顾礼节地一把抱住莱昂纳尔:“莱昂!” 他用力拍着莱昂纳尔的后背,大胡子蹭过他的脸颊:“你这混蛋!我们还以为你被那个狗娘养的黑爵士撕票了!” 接着是左拉,这位大文豪紧紧握住他的手,激动不已:“莱昂,感谢上帝!看到你没事,我……我们……” 他声音有些哽咽,说不下去了。 都德、龚古尔、于斯曼等人也围了上来,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真实的关切和喜悦。 尽管这几天在旧金山如坐针毡,但莱昂纳尔能安然归来,所以他们的精神看起来都还不错。 莱昂纳尔安慰着同伴们:“我没事,朋友们,我没事。” 在经历了风息镇那场荒诞、危险的闹剧后,这些熟悉的面孔让他感到了久违的安全感。 布莱克市长适时对人群喊道:“女士们,先生们!请安静!让我们欢迎来自法兰西的勇士! 他就是用智慧和勇气平息了一场暴乱的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让他为我们讲几句!” 莱昂纳尔诧异地看向市长,心想自己不是“引发了一场暴乱”吗? 不过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打断了他的思路。 莱昂纳尔被推到了临时充当讲台的一个木箱前,他看着下面一张张热情的面孔,沉默了几秒,然后站了上去。 站台渐渐安静下来。 莱昂纳尔开口:“谢谢!谢谢旧金山的热情,谢谢市长先生!”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踏上加利福尼亚的土地,我很感慨。 过去几天在西部小镇的经历,比我过去两周在东海岸的加起来还要丰富!” 人群中响起一阵尴尬的低语声,一个法国大作家被自己这边的匪徒劫持,然后还见证了小镇选举的混乱…… 这一切,都让旧金山的上流社会们感到尴尬。 莱昂纳尔却没有控诉什么,反而语气十分平静:“我从未想过,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如此深入地了解美国。 我看到了它的活力,也看到了它的伤痕;我看到了它的辽阔,也感受到了它的复杂。 这一路,我从大西洋走到太平洋,见识了很多,也思考了很多——美国是一个年轻的巨人,充满力量,朝气蓬勃。 但任何巨人,都要小心自己脚下的路。” 他的话语很简短,并不慷慨激昂,却让现场完全安静下来。 但莱昂纳尔并不准备在这里长篇大论:“再次感谢你们的欢迎。我很荣幸能站在这里,站在太平洋的边上。” 他说完了,微微鞠了一躬,跳下了木箱。 布莱克市长再次上前,热情地揽住莱昂纳尔的肩膀,对着人群挥手。 左拉等人也围拢过来,一行人在这热烈的氛围中,艰难地穿过人群,登上等候在车站外的豪华马车。 当晚,在下榻的「宫殿酒店」的套房里,莱昂纳尔和左拉、莫泊桑、龚古尔、都德、于斯曼几人聚在一起。 桌上摆着酒瓶和酒杯,但没人去动。 莫泊桑迫不及待地问:“好了,莱昂,这里没外人了。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报纸上把你写成了单枪匹马说服一群暴徒的所罗门王!见鬼,我们差点给你准备追悼会了!” 莱昂纳尔靠在椅背上,脸上全是疲惫:“没那么传奇。我只是运气好,没被流弹打死。” 他简略地讲述了经过—— 如何被黑爵士劫持,如何被迫修改那些蹩脚的诗,如何误入风息镇,被卷入那场可笑的选举冲突。 左拉听完以后,缓缓点头:“我明白了,你不是用勇气,也不是用雄辩折服了他们。 你利用了美国的社会规则,也利用了他们的贪婪与怯懦。” 莱昂纳尔点点头:“可以这么说。这个国家,活力之下是毫不遮掩的利益计算,自由背后是脆弱的秩序,凶悍的外表下是深深的恐惧。” 他看向其他几位法国作家:“先生们,美国不是欧洲。它更年轻,更粗糙,也更赤裸。 在这里,你可以看到最蓬勃的生机,也能看到最深刻的虚伪。这个国家在国家道德上的双重标准,令人震惊。 它可以嘴上高唱自由平等,实际却默许暴力可以剥夺自由;它赞美个人奋斗,却在内部创造新的奴隶制。 我们看到了它最好的一面,也瞥见了它最坏的一面。就像我今天说的,它是一个需要注意脚下道路的巨人。” 于斯曼轻笑了一声:“‘巨人’——真是个刻薄的比喻啊,莱昂。” 这句话让其他人也笑了起来。 “巨人”在欧洲的文化背景下,并不是什么太好的喻体—— 几乎在所有的神话传说或者传奇文学中,巨人总是看起来强大却最终失败的那一方。 从希腊神话中被镇压在深渊里的风暴巨人提丰,到被大卫用一块石头打败的歌利亚…… 总之,巨人总是没有什么好下场。 ———————— 第三天,旧金山最大的剧院,鲍德温剧院。 这是一座“剧院加酒店”式建筑,典型的第二帝国式风格,同时在装饰上,带有强烈的维多利亚特点,繁复精致。 这种风格现在正风靡美国,许多大型公共建筑都是“英法混搭”。 鲍德温剧院的演出大厅内座无虚席,除了1800个正式座位以外,剧场还额外售出600张过道票。 由于莱昂纳尔的传奇经历,这场被推迟的演讲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 原定的市政厅大礼堂根本无法容纳这么多想看莱昂纳尔和法国作家团的观众,所以临时把地点换到了这里。 “我们把每张票的售价从最低50美分,提高到了2美元,而最高则需要10美元,但还是全部卖空了!” 埃里克·莫顿兴奋地介绍道:“这已经远远超过了今年这里最热门的戏剧票价!这一场就抵得上纽约的三场!” 莱昂纳尔正在后台整理服装,准备上台,闻言多问了一句:“那今年这里最热门的戏剧是哪一出?” 埃里克·莫顿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索雷尔先生,就是您的《雷雨》啊!” 莱昂纳尔:“……”早知道就多余这么一问。 这段时间,莱昂纳尔、左拉他们闲逛的时候,其实没少看到美国书店里他们的盗版书籍,但都无可奈何。 此刻,剧院的观众席,旧金山的政要、名流、商人、记者,以及众多闻讯而来的中产阶级,将这里挤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充满了期待和好奇,想亲耳听听这位经历传奇的法国作家会说些什么。 几分钟后,莱昂纳尔·索雷尔已经站在舞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布莱克市长做了简短而热情的介绍,将莱昂纳尔称为“来自法兰西的挚友”和“智慧的旅行者”。 掌声过后,布莱克市长退到幕后,现场安静下来。 莱昂纳尔没有立刻开口,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捏在指尖,高高举起,让前排的人能看清。 那是一枚灰暗、粗糙的金属片。 莱昂纳尔的声音借助剧场良好的扩音结构,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诸位先生,女士们。 在来到西部之前,我们还去了另一个地方,匹兹堡,去了哪里一个名叫康奈尔斯维尔的小镇。” 他顿了顿,让这个名字在寂静中回荡。 他轻轻晃了晃那枚锡币:“在那里,一个矿工,工作一整天,拿到手的报酬,不是美元,不是金币,不是银币,而是这个—— 他们管它叫,‘锡币’!” (第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451章 “锡币皇帝”和“小镇领主” 台下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和窃窃私语,许多人伸长脖子,想看清他手里那个小东西。 莱昂纳尔继续说:“‘锡币’,是矿业公司之类的大企业发行的,它只能在劳工聚集的偏远小镇上流通。 买食物,买衣服,付房租,甚至找女人,都只能用它。它上面的数字后面虽然跟着‘美分’,但购买力截然不同。 通常,小镇的物价,要比外面要贵上不少——我们算过,有些东西甚至比巴黎还要贵!” 这句话让现场一片哗然,能来听演讲的都是有钱人,自然知道巴黎是个什么物价水平。 莱昂纳尔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的分量,都因为它所承载的事实而变得沉重—— “这些矿工,用汗水,甚至可能是生命,换来这些金属片,所以他们无法离开小镇,因为外面不认这个。 就这样,他们被牢牢地锁在了矿井边,锁在了那片被煤烟笼罩的土地上。 但有人告诉我,这是‘为了保护他们’,防止他们‘愚蠢地’挥霍掉真正的钱。” 台下变得安静了,之前的骚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寂静,一些人的脸色变得不太自然。 在1880年代的美国,“公司代币”制度是如此普遍,从北方的煤矿,到南方的林场牧场,几乎无处不在。 不仅有金属的,还有纸质的,南方部分大牧场甚至发行皮质的代币。 如今被一个外国人毫不留情地点出来,顿时脸上都开始有些发烧——尤其他还是个法国人! 莱昂纳尔放下锡币,目光扫过全场:“这就是我看到的美国的一部分,一个在‘自由’和‘契约’的名义下,构建出一个新的奴隶牢笼的国家! 而这个国家,在20年前,刚刚为解放黑奴而打了一场残酷的内战,死了超过60万人!” 全场哑然无声,他们无法反驳,甚至无法愤怒。 莱昂纳尔转到了自己最近的遭遇上:“在前来旧金山的火车上,我遭遇了劫匪,但这一点都没有让我觉得意外。 让我意外的是另一件事,在风息镇,我意外卷入了镇长选举……” 提到风息镇,台下又骚动起来,报纸上的故事早已传开,但即使媒体把莱昂纳尔渲染成英雄,大家脸上依旧不光彩。 莱昂纳尔则表情轻松:“那场选举,充满了猜忌、威胁、谣言,甚至演变成街头枪战。 双方都认为对方是必须消灭的敌人,都认为自己是正义的,然后都拿起了武器。” 我并非报纸上描述的那种英雄。我只是一个侥幸没有中弹的旁观者。 我看到的,是对权力的渴望,还有对投票结果的恐惧和不信任——这一切,都压倒了对规则的尊重。 先生们,女士们。我来自欧洲,来自法国。我们那里有古老的传统,也有沉重的包袱。 我们经历过革命、帝国、共和,流过无数的血,试图找到一条通往更美好社会的道路。 我们犯过很多错误,我们仍在摸索。而美国是新的。它没有我们那么沉重的历史负担。 它充满活力,充满力量,无所畏惧——但是,活力不能替代道德,财富也不能定义文明!” 莱昂纳尔再次举起手中的锡币—— “如果你们允许‘锡币’这种东西,在‘自由’的幌子下剥夺人的权利,那么你们所珍视的自由,就是虚伪的!” 如果你们的投票,依靠的是谁的火力更猛,而不是理性和规则,那么你们的共和,就是脆弱而危险的! ——相信我,一个法国人远比美国人在这方面经验更多!” 这句话终于让现场的气氛松弛了一些,不少人笑了出来。 但莱昂纳尔接下来的话,让他们彻底笑不出来了—— “的确,美国没有皇帝,也没有世袭的贵族,没有封建领主,你们用宪法和选票取代了王冠和权杖。 但是,先生们,女士们,在我看来,每一个发行这种‘锡币’的大老板,就是一个个不戴王冠的‘皇帝’! 他们的权力,尤其在掌控自己‘帝国’里的子民的生死、自由方面,比任何传统的君主更大,更无所顾忌! 至少,我还没有听说过哪个君主制国家发行的货币,不能和其他国家的货币正常兑换的。”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骚动,许多人的脸色变了,但莱昂纳尔没有停顿—— “而在风息镇那样的地方,我看到的又是什么?一个镇长,依靠着恐吓和贿赂,年复一年地占据着位置。 他将整个镇子视为自己的私产,那么,他与‘封建领主’在本质上又有什么不同? 只不过,他手里的武器,从长剑和铠甲,换成了选票箱和左轮手枪。” 大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些指控,直接挑战了美国引以为傲的制度根基,一些听众脸上露出愤怒,但也有人是震惊与羞愧。 莱昂纳尔环视着这片寂静,看到了前排那些上流社会的绅士与女士那僵硬的表情。 “在我和我的朋友们踏上这片土地的每一天,在纽约,在波士顿,在匹兹堡,乃至在这里,旧金山…… 我们都受到了最热烈的欢迎,最慷慨的款待。 我们品尝了最醇香的美酒,参观了最宏伟的建筑,听到了最动听的赞美—— 我们相信这一切都源于诸位内心对美国取得的成就的骄傲,你们希望用这些打动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异乡人。 我必须说,你们成功了,我们确实被打动了。但是,打动我们更深的,让我们觉得不虚此行的,却是那个真实的美国。 那个活生生的、呼吸着的、挣扎着的、充满矛盾的美国,那个我们自己用眼睛看到的,用耳朵听到的美国—— 是‘佩雷尔号’底舱里的移民,他们挤在一起,忍受颠簸、恶臭、饥饿,漂洋过海来寻找希望的美国; 是纽约码头上盛大的欢迎队伍,带领我们参观那些已经完成和正在完成的工业奇迹的美国; 是康奈尔斯维尔矿坑里的工人,攥着‘锡币’,满脸煤灰,一生可能都无法踏出小镇一步的美国; 是风息镇街道上拿着武器对峙的镇民,为了‘选举’出一个镇长无情对射的美国……” 莱昂纳尔声音在剧场里回荡着—— “是这些没有被精心包装过的景象和声音,用粗糙和刺耳的方式让我们感觉到,我们接触到的不是一个被擦拭得闪闪发光的‘完美玩具’,只能摆在橱窗里供人欣赏; 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国家,有温度、有脉搏、有缺点,当然,也有希望! 这才是一个值得我们这些法国人,用心参观和巡访的国度! 我讲完了,谢谢大家!” 他的话音落下。 全场先是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甚至没有人咳嗽。 所有听众都需要时间来消化莱昂纳尔的这番话——既有尖锐的批评,也不乏诚挚的赞誉。 然后,不知从哪个角落响起了第一声掌声,清脆、响亮。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掌声如同被点燃的野火,迅速蔓延开来,变得热烈、持久。 这掌声不是单纯地赞同莱昂纳尔的观点,更像是对他的坦诚的敬意。 许多刚才还面露不忿的人,此刻也用力地鼓着掌。 莱昂纳尔微微鞠躬,走下了讲台。 ———————— 莱昂纳尔·索雷尔在旧金山的演讲,藉由媒体,迅速扩散至全美。 次日,以及随后的几天里,东西海岸各大有影响力的报纸,都以显著版面报道了这位法国作家的“惊人言论”。 《纽约论坛报》的社论写道: 【索雷尔先生没有像其他一些欧洲访客那样,满足于我们提供的盛宴和鲜花。 他看到了我们繁华表象下的脓疮——“锡币”奴隶制和选举暴力——但这并非美国的耻辱。 真正的耻辱,是当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离开时,我们只让他们记住了牛排的味道和舞会的香水。 如果这些尊贵的法国客人在美国的巡访,最终沦为虚伪的吹捧之旅,那才证明美国已经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了! 所以,我们应该感谢索雷尔先生的坦诚!】 《旧金山纪事报》则评论道: 【……他称发行‘锡币’的资本家为‘皇帝’,指责某些地方官员为‘封建领主’。 这些话刺耳吗?是的,非常刺耳,但它们也揭示了应该让所有美国人都感到羞愧的真实! 我们从来没有砍下过的皇帝或者国王的脑袋,是不是正在我们的土地上,用另一种方式长出来了?】 当然,一些与各大企业关系密切的报刊,如《工业先驱报》等,则对莱昂纳尔发起了猛烈的抨击。 它们指责他“歪曲事实”“以偏概全”,“作为一个外国人,根本不了解美国的国情和优越性”。 甚至暗示他“受了某些反美势力的指使”,试图“抹黑美国伟大的工业成就”。 它们竭力为“代币”制度辩护,称其为“维持矿区秩序、保障工人生活的必要手段”。 风息镇的事件,也被轻描淡写为“个别地区的孤立事件”。 然而,这些声音并没有左右舆论,反而,全美国范围内的报纸,都开始跟进讨论“代币”的合法性和选举暴力。 “锡币皇帝”和“小镇领主”成了流行词汇,被广泛引用,用来批判经济垄断和地方政治腐败。 ———————— 纽约,华尔街,约翰·皮尔庞特·摩根的豪华办公室里,他把一份报纸放在了桌上,用手指戳了戳上面的标题。 他的声音不高,却充满了威胁:“所以,安德鲁,那些劫匪,真的不是你给他们发去的悬赏?” 坐在他对面的安德鲁·卡内基,背后的衬衫一下就湿透了。 (第二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452章 卡内基的救赎!(补更1) 卡内基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必须说服摩根,必须让他相信自己的清白。 安德烈·卡内基的声音激动到嘶哑:“摩根先生,我向上帝发誓!我绝对没有,连一秒钟的念头都没有! 雇匪徒劫杀法国作家代表团这种事?那是疯子才会干的!” 他急促地喘气,继续辩解:“是,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是从我控制的一个煤矿小镇知道了‘锡币’的事。 但这只是面子问题,先生,仅仅是面子问题!它或许会让我在报纸上被骂几句,可它动摇不了我的根基! 我的轨道铺在全美国的铁路上,我的生意依赖的是您的银行融资,是您的铁路公司的订单。 为了‘锡币’这点小事,去冒这种风险?我还没有愚蠢和狭隘到这个地步!这根本不值得!” 他这番话几乎是吼出来的,满是被冤枉愤懑,和急于自证清白的焦躁。 约翰·摩根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审视着卡内基,像是在评估一件抵押品。 卡内基的辩解并非没有道理。 摩根自己也认为,为了“锡币”,一个像卡内基这样能把生意做到这么大的人,确实不太可能突然失去理智。 这不符合商业逻辑,风险与收益完全不成比例! 但另一方面,法国作家团偏偏就在离开匹兹堡后不久就遭遇了袭击—— 莱昂纳尔手中的“锡币”,正是在卡内基控制的煤矿小镇上兑换来的,离开匹兹堡的时候还公开嘲讽过他。 这种太巧合了,让人无法轻易释怀。 更重要的是,莱昂纳尔不仅仅是一个法国作家,他还是摩根未来“电气帝国”规划中非常重要的合作伙伴。 莱昂纳尔在风息镇上使用的化名“亚瑟·摩根”,也让老摩根感到自己被重视、被认可的满足。 这层关系,他必须维护!所以无论真相如何,他都需要卡内基给出一个能让莱昂纳尔满意的交代。 约翰·摩根终于开口:“我暂且相信你的说法。或许那些匪徒只是凑巧听说了法国佬们带着大把钞票,又或许背后另有其人。但是—— ‘锡币’这场风波,终究是因你而起,它给了美国抹了黑,也给我的朋友带来了困扰和危险,所以……” 安德鲁·卡内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等待着“所以”后面的内容。 约翰·摩根的语气不容置疑:“所以,你必须为此做出表率,付出代价—— 你必须让索雷尔先生看到,在美国,正义和秩序是存在的,而冒犯客人一定会被严惩!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安德鲁·卡内基感到一阵肉痛,他知道这个“代价”绝不会小。 但他更清楚,如果此刻不满足摩根,后果将是毁灭性的。 摩根控制的金融资本是他扩张的命脉,摩根影响的铁路公司是他最大的客户。 一旦摩根决定转而扶持其他钢铁厂,他的帝国将摇摇欲坠。 他不能,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忤逆这位美国的金融皇帝! 安德鲁·卡内基把心一横:“我明白!摩根先生,请您放心,也请转告索雷尔先生和法国作家团的各位—— 我安德鲁·卡内基,一定会拿出足够的诚意,一定会让所有人都满意!” 安德鲁·卡内基知道,只要能平息约翰·摩根的怒火,保住与摩根集团的关系,再大的代价也值得。 约翰·摩根微微颔首:“很好,我期待你的表现。具体怎么做,你自己斟酌。但我希望尽快看到结果。” ———————— 另一边,法国作家们,终于结束了他们的旧金山之旅。 火车遇袭和莱昂纳尔被“黑爵士”劫持的传奇经历,极大地提高了他们此行的知名度和公众同情心。 而莱昂纳尔那场直言不讳的演讲,在市民和知识界中引发了巨大的共鸣和赞誉。 结果就是,他们在旧金山举办的几场演讲和见面会,场场爆满,门票价格水涨船高。 当旧金山的行程结束时,每个人的口袋里都多了一张面额高达2400美元的支票,甚至超过了纽约。 这一次,他们吸取了教训,没有再把巨额支票带在身上,而是第一时间将所有钱存进了“富国银行”。 这家银行在欧洲的业务也十分广泛,所以回到巴黎再把这笔钱兑换成法郎取出来也来得及。 巴拿马运河债券亏损带来的财务窟窿,已经被彻底填平,甚至还绰绰有余,每个人都感到一阵轻松。 他们的下一站,是洛杉矶。 此时的洛杉矶,与后世的超级大都市判若两城。 眼下,它只是一个以农业和港口贸易为主的小城市,人口勉强超过一万人。 大部分地区是农田、果园和开阔的荒地,这个季节,空气中更是弥漫着海水的咸味。 作家们在这里参观了繁忙的圣佩德罗湾港口。 巨大的蒸汽轮船停靠在码头上,烟囱冒着浓烟,工人们喊着号子,将成吨的货物装进深不见底的货舱。 他们看到了成桶装的煤油,成捆装的印花布和棉布,成袋装的面粉,还有加工好的木材,还有各种机器。 当然,还有大量的西洋参,一箱又一箱垒得像座小山——这原本是法国人的生意,但现在几乎都归了美国人。 爱弥儿·左拉好奇地询问陪同的洛杉矶市长詹姆斯·托伯曼:“这些船,要把这些东西运到哪里去?” 詹姆斯·托伯曼指着远方的海平面:“主要是运往远东,先生们。 目的地通常是日本的横滨、中国的广州港,还有印度的加尔各答。 当然,就数量和价值而言,大部分商品还是被中国市场‘吃掉’了。” 莱昂纳尔默默地看着这一切,这是一股无声的洪流,正在悄然改变着那个古老国度的面貌。 爱弥儿·左拉低声对他说:“巨大的贸易逆差,我几乎可以看到货币在流失,旧的经济体系在崩塌。 那边的王朝,恐怕正坐在一个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 莱昂纳尔摇摇头,做了一个简单的总结:“坐晚了。” 莫泊桑对经济不感兴趣,但他对那巨大的蒸汽轮船和异域风情的目的地充满了浪漫的想象: “横滨、广州、加尔各答……听起来就像《一千零一夜》里的地名。 真希望有一天,我们的书也能被装上这样的轮船,运到那些地方去。” …… 洛杉矶之旅十分短暂,法国作家代表团仅仅停留了一天,就正式踏上了南方之旅。 —————————— 南下的火车带着法国作家们驶入了一片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土地。 德克萨斯州的休斯顿是他们南部之行的第一站。 这里城市规模不小,但更像一个庞大的贸易集镇,街道熙熙攘攘,到处是牛仔、商人和种植园主。 欢迎仪式依旧热烈,但作家们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街上的景象吸引了。 他们看到,黑人在街道上行走时,如果迎面走来白人,会立刻低下头,默默退到路边,等待白人先通过。 黑人的眼神大多低垂,很少与白人对视。 餐馆里,他们能看到黑人服务员,但却没有任何黑人顾客坐在里面用餐。 于斯曼皱着眉头,低声问向导:“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向导是个年轻的本地白人,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哦,这是规矩。黑鬼们知道自己的位置。 他们不能和白人平起平坐。餐馆?他们不许从正门进,就算能买吃的,也只能从后面小窗口拿走。 剧院、图书馆这些好地方,那可不是他们能去的!这已经不错了,过去他们甚至不能在街上出现,除非是在被拉去市场的路上!” …… 于是在休斯顿的演讲中,左拉提到了“人类尊严的普遍性”,语气沉重。 台下有些听众面露不悦,但更多的人只表现出麻木的平静,仿佛与己无关,照例给了热情的掌声。 事后在媒体上,也没有掀起任何波澜,远没有莱昂纳尔的“锡币皇帝”与“小镇领主”引起的反响大。 离开休斯顿,他们来到了路易斯安那州的新奥尔良。 一进入这座城市,一股浓郁的法国风情就扑面而来。 法语路牌,铸铁阳台,狭窄的街道,空气中飘着咖啡的味道。 莫泊桑兴奋地东张西望:“上帝,这里简直是法国的海外行省!” 当地名流自豪地展示着这里的“法国遗产”,每个作家都被授予了新奥尔良“荣誉市民”身份,还得到了一把金钥匙。 宴会上,他们品尝了由法裔厨师烹饪的“法国美式”菜肴——味道浓郁,香料使用大胆,与巴黎迥然不同。 南行的最后一站是南卡罗来纳州的查尔斯顿,一座优雅而古老的城市。 这里曾是美国奴隶制的重镇,内战中南方邦联的起点。 查尔斯顿的白人上流社会以特殊的骄傲接待他们,甚至特意向这些法国作家展示种族隔离的成就。 在市中心大部分的公共建筑门口,他们都能看到一块醒目的牌子,上面明确写着:“只限白人”。 莫泊桑指着牌子:“简直难以置信!一个世纪都快结束了,这还是在一个自称自由的国家!” 龚古尔摇着头:“他们刚刚结束了一场为了解放奴隶的战争,不是吗?” 莱昂纳尔回答了他:“战争结束了,但仇恨、恐惧和歧视没有。法律上自由了,但经济上被奴役,社会上被隔离 ——这种压迫,在美国人看来,可能更‘文明’一些吧!” 就在他们离开查尔斯顿的火车上,埃里克·莫顿拿着一叠刚刚收到的电报,匆匆走进了车厢。 他语气里满是惊讶和兴奋:“先生们!旧金山传来了一些消息,相当震撼的消息!” (第三更,求月票,第四更会在早上,现在太困了,先睡了) (本章完) 第453章 从严,从重,从快!(补更2) 埃里克·莫顿挥舞着手中那叠薄薄的电报和报纸,像是举着胜利的旗帜,车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左拉放下正在的书,莫泊桑停止了修剪雪茄,于斯曼、都德、龚古尔,还有莱昂纳尔,都好奇地望了过来。 埃里克·莫顿的语气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意:“那些强盗!袭击我们火车的那些混蛋——‘比利小子’、‘阳舞小子’、杰西·詹姆斯…… 还有他们手下那些叫得上名号的家伙,几乎,不,是全部,全部落网了!”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这个消息果然震撼,以至于很多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莫泊桑难以置信:“全部?这才多久?我们离开西部还不到两周!” 埃里克·莫顿用力点着头:“是的!全部!而且不仅仅是落网!法庭——巡回法庭——审理速度快得惊人! 所有的案子都在两天内审完了,然后就是绞刑!大部分头目和重要成员都被送上了绞架!” 他翻动着手上的纸张,念出上面的片段:“‘比利小子’在林肯郡被捕,拒捕时被击伤,第二天一早就在临时法庭被判处绞刑,当天下午执行! ‘阳舞小子’试图逃往加拿大,在边境一个小镇被平克顿侦探发现,交火中被打死了两个同伙,他被活捉,四十八小时后绞死! 杰西·詹姆斯,这只狡猾的狐狸,他藏得很好,但还是被自己以前的一个手下出卖了,在密苏里州一个农场里被包围,他想反抗,被当场击毙! 还有‘拉雷多小子’……名单长着呢!” 他抬起头,一脸的不可思议:“上帝,有些家伙,上午刚被抓,下午法官就到了,简单地审讯一下,然后就是绞刑! 效率高得吓人,报纸上说,这种‘高效’在美国司法史上绝无仅有!” 莱昂纳尔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候也忍不住低声自语:“……这不是‘从严、从重、从快’吗?”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车厢里,还是被坐在附近的一位随车记者听到了。 这位《纽约论坛报》的记者眼睛一亮,立刻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铅笔,刷刷地记下了这三个铿锵有力的短语。 随后他就在旁边飞快地用英文写下他准备撰写的文章标题——《索雷尔盛赞西部正义:从严、从重、从快!》 记者一边写,一边兴奋地舔着嘴唇,他有预感,莱昂纳尔的“金句”,配上这雷霆万钧的行动,将会引起新的轰动。 爱弥儿·左拉扶了扶眼镜,脸上满是困惑:“这太不可思议了,有些强盗,听平克顿说他们在西部活跃了十几年。 当地执法部门对他们一直都束手无策,为什么这次能这么快?” 埃里克·莫顿立刻就给出了答案:“悬赏!左拉先生,是前所未有的高额悬赏!”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安德鲁·卡内基先生提供了惊人的悬赏!每个匪首的脑袋,价值一万美金! 重要成员的人头也值五千美金!而以往,联邦和铁路公司提供的悬赏加起来也不过两三千美金。” 莫泊桑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一万美金?上帝!我们在美国奔波演讲了快一个月,也没赚到一万美金!” 于斯曼、阿莱克西等人脸上也写满了震惊,显然被这个数字吓到了。 莫泊桑酸溜溜地开起了玩笑:“早知道这么值钱,我还写什么? 就该留在西部,弄匹好马,带上一支快枪,专门去搜捕这些通缉犯!” 车厢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连左拉和龚古尔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阿尔丰斯·都德喃喃道:“一万美金……五千美金……这确实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埃里克·莫顿补充道:“没错!消息一传开,整个西部都疯了。匪帮内部瞬间就分崩离析了。 告密、背刺、黑吃黑……为了这笔钱,父子都能反目,更别说那些本来就靠利益聚在一起的强盗了。 而且,卡内基先生还动用了其他关系,几乎所有西部城镇、牧场、农场,都拒绝再和他们做任何交易。 甚至都不允许他们落脚了!他们买不到食物,找不到藏身处,在内华达的荒漠里,连喝口水都困难。 没有一个匪帮能挺过五天!” 莱昂纳尔转向左拉和其他人:“所以,你们看,土匪其实也是这个社会的一部分,需要依赖这个社会才能生存。 他们过去之所以能逍遥法外,不是因为他们真的有多厉害,而是因为西部这片土壤太‘肥沃’了,足够滋养他们。 铁路公司和银行不断侵占小镇和农场的土地,小镇和农场就纵容匪徒给他们制造麻烦,不断放他们的血。 匪徒就在这些地方销赃、补给、获得情报。这次,安德鲁·卡内基的悬赏,破坏了他们之间的平衡。 如今,庇护所变成了陷阱,同伴变成告密者,这些匪帮自然就活不下去了。” 爱弥儿·左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是法律和执法者突然变得强大了,罪犯其实是被资本摧毁了。 只要铁路公司和小镇之间的矛盾不解决,这片土地上就总会孕育出新的匪帮。 仇恨和绝望的土壤还在,强盗的种子就会再次发芽。卡内基的美元,只是点了把火,暂时烧荒了地表而已。” 这个结论让车厢里再次沉默下来,不同的人各自有各自的联想,尤其是经历过数不清共和与复辟的法国人。 就在这时,一声悠长的汽笛声响起,火车头的烟囱喷出浓烟,车速慢慢降了下来,开始翻越山脉。 埃里克·莫顿望向窗外,脸上露出笑容:“先生们,准备一下吧,我们很快就能回到纽约了!” ———————— 又过了一个晚上,火车缓缓停靠在纽约中央车站的站台旁,熟悉的喧嚣与煤烟气味扑面而来。 月台上早已人头攒动,虽然没有他们初抵美国时盛大,但阵仗依然不小,彩旗依旧飘扬,乐队依旧奏着《马赛曲》。 纽约市长威廉·格雷斯带着官员和名流,笑容满面地等候在那里。 左拉等人一下车,他就上前依次握手:“欢迎回到纽约,先生们!你们的归来,让整个纽约的喜悦!” 左拉照例代表大家表达了感谢,欢迎的人群发出热情的欢呼和掌声。 然而,欢迎人群当中,出现了一个令人意外的身影——来自匹兹堡的安德鲁·卡内基。 这位钢铁大亨大步迎了上来。他首先用力握住左拉的手,然后又转向莱昂纳尔。 安德鲁·卡内基声音洪亮,确保记者们都能听清:“各位尊敬的法国朋友!欢迎你们平安归来! 得知你们在西部的不愉快经历,我深感震惊与遗憾。任何文明社会都不能容忍这种暴行! 但是,那些强盗都已经受到了应有惩罚!让我们为美国的法制而欢呼吧!” 安德鲁·卡内基随即就转向了簇拥过来的记者:“先生们!借此机会,我要宣布一个重大决定!” 他挺起胸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宣布,从今天起,所有姓卡内基的产业—— 无论是钢铁厂、煤矿,还是桥梁工程队——都将彻底废除任何形式的‘公司代币’!” 他手臂一挥,气势如虹、斩钉截铁:“所有工人的工资,从今往后,都将以现金形式发放!一个子儿都不会少!” 话音刚落,记者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声。 莱昂纳尔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这位钢铁大王,脸上没有任何欣喜的表情。 “代币”这种手段,本身并不能为卡内基这样的工业巨头带来多少直接利润。 毕竟,那些粗糙的金属片,只能在地理封闭的小镇、伐木营地和矿区流通,规模实在有限。 至于那点虚高的物价榨取到的血汗钱,在卡内基庞大的商业帝国里,不过是九牛一毛。 “代币”真正的恶毒之处,在于让工人永远欠债,被牢牢绑定在机器和矿坑旁,无法离开,形同奴隶。 其次,“代币”让公司节省了大量现金,尤其在偏远地区,现金稀缺,运输困难,而且风险高。 用自己印发的“纸片”或“金属片”来代替宝贵的美元,意味着公司将节省下大量的现金流。 这些实实在在的美元,可以被用于扩张、投资、吞并……总之只要不拿来发工资,对卡内基来说就是好选择。 安德鲁·卡内基此刻“壮士断腕”,只不过是一种危机公关,试图通过“慷慨”地姿态,重新占领道德高地。 安德鲁·卡内基似乎感受到了莱昂纳尔的冷淡态度,但他并不以为意,反而凑近莱昂纳尔,低声说: “索雷尔先生,为了表达我最诚挚的歉意,以及对于诸位所受惊吓的补偿,我还为各位准备了一份小小的礼物。 一份我相信能让大家都满意的礼物。” 莱昂纳尔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安德鲁·卡内基这是要现场“行贿”吗? 他几乎不假思索,就想要干脆利落地拒绝。 要是当着记者的面,接受安德鲁·卡内基的礼物,他们怕是要成为法国文化史上最大的丑闻! (本章完) 第454章 这只是我们的一小步,却是美国文明 莱昂纳尔的“不”字已经到了嘴边,然而,十几位衣着体面的男士从卡内基身后迅速地走出。 他们一个个都气度不凡,形成一个半圆,将莱昂纳尔、左拉等九位法国作家围在了中心。 莱昂纳尔皱起眉头,把要说的话暂时吞进了肚子里,看着眼前这些人。 记者们敏锐地意识到,又有大事要发生了,他们挤攘着,试图听清这里的对话。 这群人中,一个看起来最为年长的老者率先上前一步,他一头白发,气质儒雅。 他向莱昂纳尔和左拉微微颔首:“索雷尔先生,左拉先生,诸位来自法兰西的伟大作家们,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 我是乔治·帕尔默·普特南,‘G. P.普特南之子出版社’的负责人。”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位身材高瘦的中年人立刻接上:“查尔斯·斯克里布纳,‘斯克里布纳兄弟出版社’。” 然后是一个体型敦实的男人:“亨利·霍尔特,‘亨利·霍尔特出版社’。” “哈珀兄弟公司代表,约翰·威斯利·哈珀。” “D.阿普尔顿出版社,威廉·H·阿普尔顿。” “罗伯特兄弟出版社……” “利平科特公司……” “詹姆斯·R·奥斯古德出版公司……” 一个个名字,一家家出版社,被它们的老板或主编清晰地报出。 每一个名字,在眼下的美国出版界都代表着不容置疑的权势和影响力。 这些出版社总部都在纽约或者波士顿,掌控着美国的图书印刷、发行和销售网络,是真正的行业巨头。 莱昂纳尔、左拉、莫泊桑……所有人都有些发懵。 他们面面相觑,不明白这群美国出版界的顶尖人物为何突然来到这里,还将他们围住。 是抗议?还是别的什么?他们与美国出版界唯一的“交集”,只有那些无处不在的盗版书。 甚至在上次来纽约的时候,他们都没有看到这群人出现——或许是为了避免尴尬。 安德鲁·卡内基向前一步:“先生们,不必疑惑。这,就是我安德鲁·卡内基,为诸位准备的一份小小的‘礼物’。 一份旨在弥补诸位在美国所遭受的,嗯,‘无形损失’的诚意!” 他的目光落在莱昂纳尔身上:“我荣幸地向诸位宣布,普特南先生、斯克里布纳先生、霍尔特先生…… 以及所有在场的美国主要出版公司的代表,经过友好协商,一致决定,他们愿意与诸位签订正式的作品授权协议!” 法国作家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份礼物的“诚意”甚至远远超出了莱昂纳尔的想象。 安德鲁·卡内基继续解释:“从今往后,他们都将取得你们本人的正式授权之后,才会印刷和销售诸位的作品! 而在美利坚合众国境内,其他任何未经授权的印刷与销售行为,都将受到他们的追索和起诉!” 死一般的寂静在法国作家们中间蔓延了几秒钟,随即被巨大的震惊和狂喜席卷。 美国!这可是全世界最不重视保护外国作家版权的美国! 这个年轻而傲慢的国度,一百年来肆无忌惮地盗印欧洲作家的作品,拒绝与任何欧洲国家签订版权保护交换协议。 无论是英国的狄更斯,还是他们这些法国作家,对此都只能望洋兴叹。 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作品在这个巨大的市场上被疯狂盗印、销售,却收不到一个生丁的稿酬。 这笔损失难以估算!一个潜力无穷的市场,对他们而言却是一片结不出任何果子的“荒漠”。 而现在,这片荒漠,竟然被安德鲁·卡内基用他的手腕和影响力,硬生生种出果树来了! 美国出版界这些最有权势的巨头,居然集体向他们低头,承诺给予他们正式的版权保护!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他们九个人,将能从美国这个世界上最大、最活跃的出版市场,获得源源不断的收入! 那将是多么巨大的一个数字?这将是真正意义上的,“数不清的美元”! 莫泊桑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睛瞪得溜圆,里面仿佛有火焰在燃烧,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 平常总是带着玩世不恭表情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喜悦。 老天!这可比卡内基悬赏匪徒的一万美金还要诱人!这是一只会下金蛋的鹅! 于斯曼、阿莱克西、塞阿尔等年轻些的作家,也是呼吸急促,脸上放光,互相交换着激动的眼神。 就连一向沉稳的左拉、都德和年迈持重的龚古尔,此刻也动容了。 他们的胸膛微微起伏,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冲击得心潮澎湃。 莱昂纳尔是唯一还能保持平静的人,但他太清楚这份“礼物”的分量了。 这个钢铁大亨并没有像上次那样,粗暴地用几百、几千美元的“奖金”来买他们的笔。 他把这一切化为一场“生意”,来堵住他们的嘴,并彻底将“锡币”和西部的不愉快的经历翻篇。 他成功了。 美国的出版业虽然发达,但和钢铁、石油、铁路、银行这些真正的资本巨鳄比起来,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他甚至不需要发出威胁,只要在某个晚宴上轻描淡写地提一句,就能让这些出版巨头们认真考虑他的“建议”。 至于这些出版公司的老板们是否是心甘情愿地放弃盗版利润,内心是否在滴血,此刻已经没人在乎了。 在更强大的资本力量面前,他们只能选择妥协! 要知道,即使是最强大、历史最长的哈珀兄弟公司,资产规模与年营收也不过与卡内基旗下的一个配套厂相当。 摩根财阀的一次铁路债券融资的金额,就能买下整个美国出版业。 莱昂纳尔知道,自己不可能拒绝这份礼物,不仅是这份“诚意”足够大,尤其是还关系着八位同伴的切身利益。 这份“大礼”,绑定了所有人的未来,甚至将开启其他欧洲作家与美国出版商单独签订授权协议的风潮。 他要是不接受,那就是所有欧洲作家的公敌! 莱昂纳尔微笑着主动向前一步,与那位白胡子的普特南先生握手:“普特南先生,这真是一个令人惊喜的决定! 我代表我个人,以及我的朋友们,感谢您和诸位出版界同仁的远见卓识!” 接着,莱昂纳尔转向斯克里布纳、霍尔特、哈珀……他与每一位出版巨头握手,重复着感谢和赞赏的话语。 左拉、莫泊桑等人也反应过来,纷纷上前,与这些即将给他们带来巨大财富的“合作伙伴”们热情交谈起来。 站台上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而融洽。 安德鲁·卡内基站在一旁,笑意盈盈地看着这一幕,他相信即使约翰·摩根再挑剔,也会满意他的安排。 但也只有他知道,为了让这些出版社的巨头屈服,自己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此后这些出版社出版的九个人的作品,卡内基集团都需要包销至少两千册。 考虑到这九人中不少已经成名很久了,尤其是左拉,光是《卢贡-马卡尔家族》就出版了九部—— 这将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连同之前的高额悬赏,哪怕是他这个匹兹堡钢铁巨头,也感到肉痛不已。 幸好约翰·摩根同意开放摩根财阀控制的铁路沿线车站,让这些书能摆上休息室的书架进行销售。 不然他真不知道说服自己手底下那些只会炼钢、挖矿的大老粗买法国,除非强行摊派。 莱昂纳尔在完成了一圈握手之后,转向了那些翘首以盼的记者。 他知道现在给这件事定下基调,尤其是需要抬高这件事在美国的舆论影响。 目前这种“版权保护”还只是出版社和书店的商业行为,但如果利用得当,也有可能影响美国的立法。 于是,他第一次在美国之行中使用英语进行公开发言:“女士们,先生们,今天无疑是一个具有特殊意义的日子。 我们,来自法兰西的几位作家,非常荣幸地见证了美国出版界迈出的这至关重要的一步。 这份协议的达成,不仅仅关乎我们九个人的经济利益。 它更代表着美国社会对知识价值的尊重,对创作者权利的承认,是文明社会的必然要求。”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出版巨头的面孔,最后回到记者身上,提高了音量,开始宣告: “这不仅是我们的胜利,更是所有尊重知识、热爱文化的人们的胜利!” “这只是我们的一小步,却是美国文明的一大步!” 最后这句话不仅铿锵有力,而且极富概括性,立刻被记者们记录下来,刷刷地写在了本子上。 他们知道,这将是明天报纸的头条标题。 安德鲁·卡内基脸上的笑容终于真诚起来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舆论将不会再把他当成靶子攻击。 “锡币皇帝”这个称号实在太恶毒了,哪怕是他这样对舆论始终不太在乎的实业家也承受不住舆论的连番轰炸。 这时候,纽约市长威廉·格雷斯开口了:“诸位,晚宴已经准备好了,让我们出发吧!” (第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455章 满载而归! 一八八一年十一月二十六日,纽约港。 冬日的寒风卷过哈德逊河口,带着咸涩的水汽;天空是淡淡的铅灰色,阳光穿透云层,在水面上投下粼粼光影。 曼哈顿的码头上,人声鼎沸,彩旗在冷风中猎猎作响。 法国邮轮公司另一艘大型邮轮——“美国号”——静静地停靠在泊位上,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煤烟。 相比于莱昂纳尔他们抵达时的狂热,今天的欢送仪式规模稍逊,但规格依旧很高。 纽约市长威廉·格雷斯率领着市政官员和各界名流,早早来到了码头。 记者们依旧是最活跃的一群,他们穿梭在人群中,寻找这趟行程最后的新闻。 爱弥儿·左拉、阿尔丰斯·都德、埃德蒙·德·龚古尔、莱昂纳尔·索雷尔、居伊·德·莫泊桑…… 九位法国作家,再次成为了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他们依次与送行的人们握手、拥抱,接受临别前的祝福。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满载而归的满足与连日奔波的疲惫,当然,还有归心似箭的急切。 一位哈佛大学的教授紧紧握着左拉的手:“希望不久的将来,能在巴黎和您再次见面!” 一位眼眶湿润的女士对于都德说:“您的《小东西》温暖了我的童年,感谢您!” 几个大胆的年轻女郎朝着莫泊桑挥舞手帕:“莫泊桑先生,别忘了纽约的热情!” 莫泊桑则同样挥手致意。 哈珀兄弟出版社的代表则大声喊道:“索雷尔先生,祝您航行顺利!别忘了,《太阳照常升起》!” 一个多月的美国之行,如同一场跌宕起伏的戏剧,此刻终于缓缓拉上了帷幕。 登船的时刻到了。 九位作家在船员的引导下,踏上了“美国号”的舷梯。 他们站在船舷边,向着岸上的人群最后挥手告别,然后消失在众人的视线当中。 汽笛长鸣,低沉悠远,盖过了所有的喧哗,“美国号”庞大的船体开始缓缓移动。 缆绳被收起,螺旋桨搅动着海水,推动着这艘巨轮,驶向浩瀚的大西洋。 岸上的人群、建筑、挥舞的帽子和手帕,渐渐缩小,最终化作模糊的轮廓。 纽约港,这座给予他们最丰厚回报的城市,终于消失在海平面之下。 为期一个多月的美国巡访之旅,正式结束了! 回到头等舱,众人聚集在左拉房间的客厅里,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左拉靠在舒适的扶手椅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结束了。” 都德接口道:“是啊,结束了。” 他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而且,收获远超想象!” 这话引起了所有人的共鸣,他们互相看着,都露出了笑容。 经济上的收获是实实在在的! 埃里克·莫顿在登船前已经与他们结算清楚—— 仅仅是通过公开演讲和各类活动,他们每人分得的票房收入,就不少于一万两千美元! 按照当下的汇率,稳稳超过了六万法郎! 这还不算他们收到的各式各样、几乎堆满船舱的珍贵礼物—— 限量版的雪茄、陈年的美酒、精致的金银器、东方的丝绸和瓷器,甚至还有专门定制的旅行箱…… 以至于他们回程时的行李数量比来的时候足足多了五倍! 这笔巨款,不仅彻底填补了他们在巴拿马运河债券和股票上的惨重损失,也超过了他们来美国之前最大胆的想象。 当然,更重要的是那份由安德鲁·卡内基“促成”的版权协议,那不仅仅是一纸文书,更是一座通往金矿的大门! 他们各自都与不同的美国大出版社签署了授权协议,并且收到了一笔不菲的预付稿酬。 其中,莱昂纳尔无疑是收获最丰厚的一个。 哈珀兄弟出版社以极大的热情和诚意,签下了他的新《太阳照常升起》的英文版独家发行权。 不仅如此,他在来时的“佩雷尔号”上信口讲述的那八个故事,也被哈珀兄弟以打包的方式提前锁定。 当然,这个创作量是在有点大,所以合同只要求他在一八八五年前交付完毕即可。 为了这份沉甸甸的合约,哈珀兄弟出版社一次性预付给了莱昂纳尔两万美元的稿酬!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为之咋舌。 但无论左拉、都德、龚古尔,甚至最口无遮拦的莫泊桑,都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嫉妒。 他们心里清楚,此行之所以能如此成功,莱昂纳尔的作用无可替代,他们感激还来不及。 不过莱昂纳尔也知道,自己一行人已经把欧洲文化精英来美国巡回演讲的税收到至少1900年了。 此后再有谁,哪怕是他们自己再来美国,也不可能取得如此轰动的效应。 除了物质上满载而归,他们在精神上受到的冲击与收获同样巨大。 法国作家们原本的精神状态,尤其是莫泊桑这样的年轻一辈,莱昂纳尔之前就总结过——“你们是迷惘的一代!” 而美国用它那粗犷、野蛮的活力,给这些来自旧大陆的文化精英们上了生动的一课。 他们见识了一种全新的生活状态和思维方式: 对财富毫不掩饰的追求,对工业力量的顶礼膜拜,对个人奋斗的极端推崇,还有既天真又傲慢的乐观主义。 虽然莫泊桑等人私下里依然会嘲笑美国饮食粗糙、见识浅薄,粗暴用赤裸裸的金钱关系代替一切规则。 但不可否认,这个国家让他们看到了另一种蓬勃生长的文化精神,完全不同于巴黎的沙龙或者伦敦的俱乐部。 尤其是莫泊桑,他的变化甚至有些“惊人”—— 整整一个月的旅程,这位以风流放荡著称的作家,竟然奇迹般地没有光顾过任何一家美国的妓院! 他只是在各地,与几位仰慕他才华的有钱寡妇,有过几次彻夜不归的幽会。 这点莱昂纳尔就无法劝导了,毕竟他不可能把这位老兄拴在自己的裤腰带上,只能祈祷那些寡妇身体无恙了。 晚餐时,大家举杯庆祝此行圆满成功,畅谈着回到法国后的计划,气氛轻松而愉悦。 晚餐过后,莱昂纳尔没有参与临时沙龙,或者牌局和闲聊,而是直接回到了自己的豪华套房。 书桌上,静静地摆放着一台崭新的“索雷尔1型”打字机,这是他特地从纽约带上船的。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手指放在键盘上,是时候工作了。 这艘邮轮虽然速度比“佩雷尔号”稍慢一些,但船体更大、技术更先进,所以航行起来更加平稳。 一个多月的奔波、应酬、演讲和意外风波,占据了他几乎所有的时间和精力。 现在,航程刚刚开始,海面平静,时间充裕,他需要尽快进入创作状态。 《太阳照常升起》这部,必须趁着这段难得的空闲时间尽快完成。 哈珀兄弟出版社的两万美元预付稿酬可不是白拿的,况且还有那八个在“佩雷尔号”讲的故事…… 这些写作任务几乎要填满今后两年的创作时间,他有点后悔当初的举动太过于孟浪。 但是世上没有后悔药吃,他也只能在打字机上卷好稿纸,将思绪沉入到那个属于“迷惘的一代”的巴黎中去。 ———————— 随后几天的航程,莱昂纳尔除了在饭点出现在餐厅以外,剩下的时间都窝在自己的舱室里写。 这导致“美国号”邮轮上的其他乘客,甚至船长和船员,都弥漫着一股浓浓的失望情绪。 “佩雷尔号”因为莱昂纳尔在航行中即兴讲述的八个故事而名声大噪,几乎成了一个文学传奇。 返回法国以后,邮轮公司就开始对佩雷尔号进行重新装修;而“佩雷尔号”未来半年的船票都已经卖光了。 这次登上“美国号”的乘客,以及船长、船员们,或多或少都怀着一份期待—— 期待这位神奇的法国作家能在这艘船上再次打开他的“故事宝盒”,让“美国号”也同样名留文学史。 晚餐时,就有人旁敲侧击地询问,船长也在祝酒词中暗示,希望索雷尔先生能再次用故事点亮这一趟跨洋航程。 “美国号”上的钢琴师,甚至特意穿上自己最隆重的礼服,向莱昂纳尔敬了一杯酒。 他已经听说了,“佩雷尔号”上那个幸运的混蛋,现在每个月的收入超过了500法郎! 可惜,他们的愿望落空了。 莱昂纳尔对所有的殷勤与暗示都无动于衷,像个莫得感情的码字机器一样,吃完一抹嘴就钻回房间里。 结果就是连左拉、莫泊桑们也深受触动,减少了去娱乐室的时间,也开始窝在书桌前写作。 他们要尽快把这一趟美国之行的见闻、感受书写出来,巴黎的一大堆报纸正嗷嗷待哺。 ———————— 就在莱昂纳尔他们还在海上颠簸时,法兰西喜剧院的大门口,正式张贴出了《咖啡馆》的海报! 巴黎的观众再次兴奋了起来—— 半年前他们刚刚被《雷雨》那颠覆伦理想象的剧情洗礼过,现在又能看到索雷尔的新剧了? 毫不例外地,喜剧院的售票窗口,再次排起了长队。 (今天两更结束,求月票!) (本章完) 第456章 《巴斯克维尔的猎犬》,完稿! 这一次的航程,同样耗费了整整八天时间。 比起“佩雷尔号”横渡大西洋时的颠簸,“美国号”的返程航行走得异常平稳顺遂。 仿佛大西洋也识趣地收敛了它的坏脾气,不愿再给这群疲惫的归客增添任何波折。 一八八一年十二月三日中午,北海的薄雾渐渐散去,勒阿弗尔港的轮廓终于映入眼帘。 码头上依旧聚集着欢迎的人群,但没有金色的马车,没有庞大的管乐队,也没有漫天飞舞的彩旗、横幅…… 但左拉、龚古尔和莱昂纳尔等人,却倍感安心——到家了! 一些学生举着欢迎标语: “欢迎归来,法兰西的骑士!” “向索雷尔,向左拉,向我们时代的荷马致敬!” “美国号”缓缓靠岸,舷梯放下。 以左拉为首,九位风尘仆仆的作家依次走下。 当他们再次踏上法兰西的土地那一刻,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左拉先生!” “都德!看这边!” “莫泊桑!” “索雷尔!莱昂纳尔·索雷尔!” 他们的名字被一声声呼唤,此外就是热情的掌声和记者们的提问声。 莱昂纳尔跟在左拉和龚古尔身后,但能清晰地感受到许多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他在美国的传奇经历,早已通过报纸,在法国本土广为传颂。 莱昂纳尔微笑着,向人群颔首致意,目光却在急切地搜寻着。 然后,他看到了她们。 苏菲和艾丽丝,站在人群稍靠前的位置。 苏菲穿着一身深色的旅行装,脸上带着喜悦的神情;艾丽丝则跳着脚,用力地挥着手,脸上灿烂的笑容。 莱昂纳尔的心一下子就落定了,他径直穿过上前与他们寒暄的人流,走向两人。 苏菲迎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哽咽:“莱昂!” 但千言万语似乎都堵在了喉咙里,最后只化为一句话:“你总算平安回来了……” 莱昂纳尔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是啊,回来了,我一切都好!” 艾丽丝眼睛亮晶晶的:“莱昂!报纸上说你被美国的强盗绑架了,我们担心死了! 苏菲都买好了去美国的船票——还好出发前,你没事的消息就传回来了!” 莱昂纳尔笑了笑:“是有点危险,但没有报纸说的那么夸张,回头我慢慢讲给你们听。” 简单的拥抱和问候,驱散了远航的最后一丝疲惫。 看着苏菲和艾丽丝,莱昂纳尔这才真切地感受到了“归来”的意义。 ———————— 回到巴黎后,莱昂纳尔拒绝了所有的宴会和沙龙邀请,直接回到巴黎圣日耳曼大道117号的公寓。 打开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切都没有变,莱昂纳尔闻到了熟悉的红酒炖牛尾的香气。 佩蒂特地请了假,准备好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庆祝莱昂纳尔的回归。 饭后,莱昂纳尔端着咖啡,开始和大家闲聊起来,他需要知道这一个多月,法国和巴黎发生了什么变化。 苏菲把一叠《费加罗报》的剪报放在桌上:“巴黎变化不小,你出发后大概两周,儒勒·费里就辞职了。” 莱昂纳尔点点头,并不意外:“我出发前就知道他的年度预算案肯定通不过,议会不会再信任他。” 他喝了口咖啡,语气平淡:“每个巴黎人都看得出来他完蛋了,那么,现在是甘必大组阁了?” 苏菲点了点头:“是的。不过,恐怕甘必大先生这个总理位置,也坐不了多久。” 莱昂纳尔好奇地追问:“哦?为什么?” 苏菲把剪报翻开,指着上面的标题解释:“三周了,他连一个部长都没任命成功。 费里的人对他不冷不热,克莱蒙梭也没什么热情,议会拒绝了他的阁员名单,他现在连一个帮手也没有。 甘必大先生在费里辞职前的表现太强势了,让本来支持他的人都犹豫了……” 莱昂纳尔闻言,摇了摇头:“效率真‘高’。这就是法兰西!” 他虽然对第三共和国频繁更迭的总理与内阁并不熟悉,但也知道几个月就换人是常态。 以至于坚持干了一年多的儒勒·费里内阁已经算是“长寿内阁”了。 ———————— 书房里堆积如山的信件和包裹,提醒着莱昂纳尔他离开得有多久。 他花了点时间粗略分类,大部分是杂志社的约稿、各种沙龙的请柬,以及商业合作的询函。 只有一封格外重要,那就是来自阿瑟·柯南·道尔的《巴斯克维尔的猎犬》的手稿,厚厚一叠。 在今年8月份他已经向柯南·道尔口授了这篇的主要框架和叙述技巧,剩下的就完全交给对方发挥。 现在是验证柯南·道尔是否完全掌握了这些技巧的时候的时候了。 依旧从贝克街221B中,夏洛克·福尔摩斯与华生之间的闲聊开始。 他们对一个名叫「詹姆斯·莫蒂默」的医生遗落的手杖进行了“推理”,华生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我想,从这件纪念品来看,莫蒂默医生是一位功成名就的医生,年岁已经大了,很受人尊敬。” “我还认为,他很可能常年在乡村行医,并且在出诊时多半是步行的。” “因为这根手杖已经磕碰得很厉害了,很难想象一位在城里的医生还肯拿着它。 下端的厚铁包头磨损得也非常严重,显然他曾拄着这根杖走过很多乡间道路。” “还有,那上面刻着‘C.C.H.的朋友们’,据我猜想,所指的大概是个猎人会; 他可能曾经治疗过当地猎人会的会员们,因此,他们才送了他这件礼物表示酬谢。” ……】 当然,华生的这番推理,除了“乡村医生”这个身份之外,其他的结论几乎被福尔摩斯完全推翻了。 这位「詹姆斯·莫蒂默」医生年纪并不大,也并非德高望重,手杖也只是朋友送他的结婚礼物。 这个开头的切入方式,莱昂纳尔只是简单和柯南·道尔提了一下,并没有提供推理的细节。 没想到柯南·道尔同样写得像模像样,丝毫不逊色于自己,一下就把握住了这种闲聊的特点。 随后,「詹姆斯·莫蒂默」正式登场了,他带来了一份年代久远的手稿。 手稿的内容是关于德文郡达特沼泽上巴斯克维尔家族的恐怖传说—— 一头巨大的猎犬,口中、眼中都喷射着地狱之火,世代追杀着这个家族的成员。 莱昂纳尔翻动着稿纸。故事沿着他当初设定的框架展开: 家族诅咒的阴影,从加拿大归来的继承人亨利·巴斯克维尔爵士,沼泽地夜晚传来的凄厉犬吠,匿名警告信,失踪的皮鞋…… 柯南·道尔在营造哥特式的恐怖氛围上做得不错,达特沼泽的荒凉与诡异透过华生的视角缓缓渗透出来。 他特别注意那些以书信和日记形式呈现的章节。 【(摘自华生医生致福尔摩斯的信) “……亲爱的福尔摩斯,我必须向你报告,此地的气氛愈发令人不安。亨利爵士今早又收到了一封剪贴而成的警告信,内容直指那片致命的沼泽。 更奇怪的是,他的一只新皮鞋不翼而飞,这已是第二次丢失衣物了。 仆人们总在窃窃私语,我一看他们,他们就把目光挪开,装作没有事发生。 斯特普尔顿兄妹是这里少有的令人愉快的邻居,但那位妹妹贝丽尔似乎总欲言又止。 我试图理清头绪,但线索如同沼泽中的迷雾,抓不住,散不开。 盼你指引。你忠诚的,华生。”】 【(摘自华生医生的日记)) ……十月十五日,阴冷。今晚又听到了那凄厉的嚎叫,来自沼泽深处,绝非任何已知的野兽。 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理性似乎也变得摇摇欲坠……】 莱昂纳尔仔细品味着这些段落,柯南·道尔确实在尝试区分不同叙事时间点的口吻。 信件更偏向客观汇报,带着对福尔摩斯的依赖;而日记则更私人,流露出华生内心的疑虑和逐渐增长的恐惧。 这种差异制造了初步的“叙述诡计”基础—— 读者通过华生的眼睛看世界,和他一样被蒙在鼓里,一样感到无助。 手稿中段,情节紧张起来。 华生夜间在沼泽追踪一个神秘人,却发现那竟是本该在伦敦的福尔摩斯! 他隐藏在荒野的一座石屋里,早已秘密展开调查。 而手稿的最后部分,是沼泽地里的高潮对决,「斯特普尔顿」放出涂抹了磷光的巨型猎犬追击亨利爵士。 福尔摩斯与华生及时出现,枪声划破沼泽的夜空,最终把这条猎犬击毙了。 【它不是纯种的血犬,也不是纯种的獒犬,倒像是混种,外貌凶暴、恐怖,大得像一头母狮子。它明明已经死了,一动不动不,但那张大嘴还在向外滴答着蓝色的火焰,那小小的眼睛周围仍然有一圈火环。 我摸了摸它那发光的嘴,一抬起手来,我的手指也在黑暗中发出光来。 “是磷。”我说。 ……】 莱昂纳尔放下最后一页手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内心却十分满意。 柯南·道尔做到了! 他不仅完整地讲述了一个充满悬念和恐怖氛围的故事;更重要的是,他成功地运用了“叙述诡计”和“不可靠叙述”。 通过华生的视角限制,巧妙地隐藏了福尔摩斯的行动,直到最后才揭晓,必将带给读者巨大的惊喜和满足。 这篇《巴斯克维尔的猎犬》相比历史上的原作,在叙事技巧上,已经有了质的飞跃,给侦探开辟了新路。 他拿起笔,开始给柯南·道尔写回信…… (第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457章 法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 莱昂纳尔·索雷尔和他的同伴们回到巴黎后,立刻就成为这座城市无可争议的主角。 巴黎的沙龙、咖啡馆和报纸版面,迅速被“美国归来”的话题所占据。 一股名为“美利坚”的旋风,争猛烈地冲击着这座自诩为“欧洲人的首都”的城市。 除了莱昂纳尔婉拒了几乎所有公开活动和采访,其他几位作家几乎来者不拒。 他们刚结束了一场盛大的巡演,迫不及待地想要与同胞分享在新大陆的见闻。 爱弥儿·左拉在《费加罗报》的专访中,对记者说:“我们必须承认,美国社会展现出的那种乐观和自信,是当前欧洲,尤其是法兰西,所稀缺的。 在纽约,在波士顿,在旧金山……你都能感受到一种信念——相信明天会更好,相信通过努力可以改变命运。 这是一种强大的精神力量。当然,这种力量是粗糙的,甚至是野蛮的,他们的城市也缺乏巴黎的积累,他们的社交礼仪有时过于粗鲁和直接。 但你不能否认那蓬勃的生命力。相比之下,我有时觉得,法兰西或许过于精致了,以至于在某些方面显得格外疲惫。” 这番话在《费加罗报》上发表后,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 一些读者赞赏左拉的坦诚,另一些人则感到被冒犯,认为左拉夸大了美国的优点。 阿尔丰斯·都德则在《小巴黎人报》上连载了他的旅美随笔,他的笔触更温和,也更诗意。 他描绘了纽约港欢迎自己一行人的盛大队伍,感慨于一个新兴国家塑造自身形象的雄心; 他写到波士顿图书馆里如饥似渴的年轻面孔,认为美国人对知识的渴求,丝毫不逊于对财富的追逐。 【他们或许还没有诞生自己的莫里哀或雨果,但他们正像一个婴儿吮吸母亲的乳汁一样,汲取欧洲文化的养分,努力想要发出属于自己的第一声啼哭。 这是一种充满希望的躁动!】 埃德蒙·德·龚古尔,在《吉尔·布拉斯》杂志的沙龙访谈中,承认美国的工业震撼了他,但也批评文化上的浅薄,以及过于崇尚物质的缺点。 “那里的一切都围绕着‘有用’和‘效率’打转,即使是艺术和文学,也往往被视为一种‘产业’,这让我们感到一些不适。 但你必须佩服他们的行动力,他们在建设,疯狂地建设,整个国家就是一个巨大的工地。 而我们似乎更擅长在房间里进行争论,一旦走出房间,就对现实中的问题束手无策。” 若里斯-卡尔·于斯曼,则在《现代生活》杂志上撰文,详细描述了美国媒体的运作方式。 【最让我惊讶的,并非他们的报纸销量有多大,而是他们对待批评的坦承。 当索雷尔在旧金山直言不讳地指出他们存在‘锡币皇帝’和‘小镇领主’时,发生了什么? 有些媒体即使不赞同他的观点,也原文照登了他的演讲,甚至引发了全国性的讨论。 即使面对外国人,他们也有一种承认自身缺陷的勇气和自信。 而这在巴黎,恐怕难以想象!】 当然,最受大众欢迎的,还是居伊·德·莫泊桑。 他在《费加罗报》上发表了一系列文章,鲜活、生动,充满猎奇的细节,极大地满足了巴黎市民的好奇心。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纽约高耸的大桥,调侃美国饮食那巨大的分量和单调的口味,还得意地提及自己在大学演讲时如何风靡年轻女学生。 他甚至专程写了一篇关于美国女性的文章—— 【美国的女士们,尤其是那些大学里的年轻小姐,她们身上有一种在欧洲很少见的大胆和直率。 她们敢于在公开场合表达意见,敢于直视男性的眼睛,甚至敢于主动追求自己心仪的对象! 当然,波士顿的女士们除外,她们包裹得像是要去参加宗教裁判所的火刑仪式。 你能想象吗?她们甚至组织了自己的读书会和俱乐部,讨论政治、社会问题,而不仅仅是时装和八卦。 这真是令人印象深刻,也让人有点不知所措。】 这篇文章在巴黎的沙龙和咖啡馆里被反复引用、讨论,引发了关于女性地位和教育的又一轮热议。 通过这些作家们的眼睛和笔触,一个更鲜明、更真实的美国形象,逐渐在巴黎人心中清晰起来。 它不再仅仅是那个“只有金钱和钢铁的暴发户”,没有历史、没有文化。 它有了血肉,有了精神,既有让人赞叹的活力,也有令人不安的缺陷。 作家们的见闻,不可避免地引发了巴黎媒体和知识界的集体反思。 《共和国报》在一篇社论中写道: 【我们的作家们带回的不仅仅是一些异域风情的见闻,还映照出了法兰西如今的倦怠。 我们拥有卢浮宫,拥有先贤祠,拥有绵延十几个世纪的灿烂文化,这是我们的骄傲,但也成了我们的负担。 当我们沉湎于过去的辉煌,习惯于在沙龙里进行永无止境的、却无关痛痒的辩论时,大西洋对岸的那个年轻巨人,正以一种近乎鲁莽的精力,开拓着它的疆土,塑造着它的未来。 我们是否已经在精神上,成了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妇人”?】 “老妇人”这个比喻,迅速抓住了巴黎公众的想象力,也刺痛了许多人的神经。 《费加罗报》的评论则试图平衡这种反思: 【让我们保持清醒吧,先生们!美国的活力值得赞赏,但问题同样触目惊心—— “锡币”制度下是对工人的变相奴役,种族隔离依旧顽固地存在,还有充满暴力的选举……这些都是文明社会的毒瘤! 法兰西的“老”,是成熟,是积淀,是历经革命风雨后对“自由、平等、博爱”的践行,我们无需妄自菲薄! 我们的使命,不是去模仿美国的“新”,而是让我们的“旧”,焕发新的生机。】 很快,不同的声音开始出现,并且越来越响亮。 立场保守的《法兰西行动报》率先发难,几乎是指名道姓地批评: 【我们的一些作家,去了一趟美国,呼吸了几口那里充满铜臭和煤灰的空气,回来后就仿佛得了‘失忆症’! 他们忘记了是谁的语言被世界尊为最优雅的交流工具,忘记了是谁的文学照亮了人类的精神,忘记了是谁的革命激励了世界! 左拉先生看到的“乐观积极”,不过是堆砌物质后浅薄的满足;莫泊桑先生欣赏的“女性独立”,背离了上帝教导我们的传统美德;而于斯曼先生称赞的“媒体坦诚”,无非是商业利益驱动下的表演! 先生们,你们是否还记得自己是一个法兰西人?你们是否被那些美国人的美元晃瞎了眼睛,以至于失去了对我们自身文明最基本的自信力?】 《巴黎回声报》也加入了论战,它讽刺道: 【看来,我们的文豪们不仅带回了美国的见闻,也带回了美国式的“自我批判”精神。 只是,他们将这种批判用在了自己的祖国身上,这是一种危险的倾向! 当我们内部的批判声音,与外部的“榜样”结合起来,那会动摇我们民族的根基!】 这些抨击并非空穴来风。 在一些沙龙聚会中,确实开始出现一种声音,认为应该将美国视为未来的灯塔,认为法国应当放下身段,学习美国的务实和效率。 尤其是第三共和国换个不停的内阁,与停滞不前的国家建设,让人觉得法国确实已经垂垂老矣。 这种论调,又让许多立场保守的精英感到不安。 一时间,巴黎的舆论场分裂了。 咖啡馆里,人们为“美国究竟是榜样还是警示”争得面红耳赤; 沙龙中,贵妇和绅士们围绕着“法兰西是否已经老迈”展开尖锐的辩论。 报纸上的论战文章一篇接着一篇,观点激烈碰撞,火花四溅。 支持左拉等人的人认为,敢于正视他国的优点和自身的不足,才是真正的爱国; 反对者则斥责他们是被“美国神话”蛊惑,丧失了文化上的自信。 整整两个星期时间,法兰西的舆论界都在为莱昂纳尔等人的美国之行吵翻了天。 —————————— 圣日耳曼大道117号的公寓里,莱昂纳尔·索雷尔对窗外的喧嚣充耳不闻。 他书桌上的稿纸越堆越高,刚写出《太阳照常升起》的法文原稿,又忙着给“佩雷尔号”的八个故事写大纲。 唯一会外出的理由,就是要前往法兰西喜剧院,盯着《咖啡馆》首演前最后的几场彩排。 苏菲有时会带来一些报纸,念几段上面激烈的争论给他听。 莱昂纳尔通常只是听听,偶尔笑笑:“让他们吵去吧,争论本身,就是活力的表现。 如果连这点不同的声音都容纳不了,那法兰西就真的老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报童在高声叫卖着最新一期的报纸。 莱昂纳尔说:“你看,巴黎还是那个巴黎。它会消化这一切,就像它曾经消化过无数次这样的冲击一样。 最终,它会继续走自己的路。” 苏菲笑着问:“你真的不想说些什么吗?要知道,《咖啡馆》要首演了……” 莱昂纳尔回头看看她,也笑了起来:“你越来越了解我了。” 说完,他从桌上的稿件中抽出薄薄的两页纸递给苏菲:“把它寄给《共和国报》。” 苏菲接过稿纸,只见的标题赫然是: 《法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 (第二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458章 英法两开花! (十月月票加更13) 两天后,巴黎的街头,报童们挥舞着新出版的《共和国报》,用尖利的嗓音喊出一个引人注目的标题: “看报!看报!莱昂纳尔·索雷尔最新文章!《法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 无论是“莱昂纳尔·索雷尔”这个名字,还是“法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这个标题,都足够吸引人。 人们纷纷驻足,掏出2个苏买下报纸,急切地展开,想看看这个回国以后就一直沉默的年轻作家说了些什么。 文章开头直接切入当下近来的争议: 【从近来的舆论上看:一段时间以前,我们总自夸着“文明中心”,“艺术殿堂”,是事实; 去了趟美国,有些人就不再完全自夸了,开始羡慕别人的活力与坦诚,也是事实; 现在是既不很夸自己,也不全信别人,改为一味指责那些指出问题的人伤了“民族自信”,怀古伤今了 ——却也是事实。 于是有人慨叹:法国人失掉自信力了。 如果单据这一点现象而论,自信其实是早就失掉了的。先前信“皇帝”,信“革命”,后来信“文明中心”,就是没有真正相信过“自己”。 假使这也算一种“信”,那也只能说法国人曾经有过“他信力”。自从发现美国并非只有金钱和钢铁之后,便把这“他信力”也摇动了,转而躲进一种更虚妄的“自欺”里。 失掉了他信力,就会疑,一个转身,也许能够只相信了自己,倒是一条新生路,但不幸的是逐渐虚伪起来了。 信“皇帝”信“革命”,这还是切实的东西;但信“法兰西的文化永远优越”就有些渺茫,不过相信很快就有人明白它有多么不可靠了。 一到只许听赞美,不许看外界,碰到一点比较就惊慌失措的境地,可谓虚伪之至了。别人的文化到底有益或是有害,一时找不出分明的结果来,就干脆拒之门外,不过是用“文化乙醚”长久地麻醉着自己罢了。 法国人现在是在发展着“自欺力”! “自欺”并非新东西,只不过近日来越见明显,甚至试图笼罩一切罢了。然而,在这笼罩之下,我们有并不失掉自信力的法国人在。 从古至今,法兰西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生革命的人……虽是他们的名字巴黎那些只会空谈的沙龙不喜欢提到,也任何人都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法兰西的脊梁! 这一类的人们,何尝少呢?他们有自信,不自欺;他们在前仆后继地生活、工作、战斗,不过总在被忽视,被嘲讽,被淹没在浮躁的声浪中,不能为大家所知道罢了。 说法国人失掉了自信力,用以指一部分人则可;倘若加于全体,那简直是诬蔑! 要论法国人,必须不被搽在表面的自欺欺人的脂粉所诓骗,却看看他的筋骨和脊梁。 自信力的有无,沙龙里的感慨和报纸上的文章是不足为据的,要自己去看那些实干者。】 文章到此戛然而止,简短,却击碎了连日来奋争不休的舆论。 它没有直接为美国辩护,也没有否认法国存在的问题。 它只是尖锐地指出,那种因为听到一点不同声音、看到外部世界变化就惶惶不可终日,进而攻击异议者的心态,并非真正的“自信”,恰恰是失去了自信,转向“他信”和“自欺”的表现。 而真正的法兰西的民族自信,根植于那些沉默的大多数身上——那些无论在什么时代,都在“埋头苦干”、“拼命硬干”的人。 这些人们,才构成了法兰西民族的“筋骨和脊梁”。 而非那些只会在报纸和沙龙上声称自己是在保卫法兰西民族自信的精英。 这篇文章引发的反响是立竿见影且巨大的。 《共和国报》的评论员在这篇文章下面迅速跟进: 【索雷尔先生用他的笔揭示了一切分歧的根源——我们争论的焦点错了!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美国好不好,而在于我们如何看待自己。 一个健康的、拥有真正自信的民族,敢于正视他人,也敢于反思自身。 唯有弱者,才需要靠捂住耳朵、闭上眼睛来维持可怜的自尊。】 《费加罗报》则写道: 【“筋骨和脊梁”,说得太好了!这让我们从无谓的意气之争中解脱出来,将目光投向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 ——我们的人民! 他们的勤劳、智慧与坚韧,才是法兰西不竭的源泉。】 就连之前批评声音最激烈的《法兰西行动报》,也暂时陷入了沉默。 再继续攻击左拉等人“丧失自信力”,就等于坐实了自己正在“发展着自欺力”,落入了莱昂纳尔的陷阱。 咖啡馆和沙龙里的风向也为之一变。 人们开始引用“筋骨和脊梁”的说法,讨论的重心从“美国是不是榜样”转向了“如何焕发自身的活力”。 “自欺力”这个词,被频频引用,嘲笑那些固步自封、拒绝接受任何批评的顽固分子。 就在这篇文章的热度持续攀升的时候,一个重量级的声音加入了讨论。 因为健康缘故,隐居了很久的维克多·雨果,再次站到了公众面前。 他通过家人向报界发表了一段简短的声明: “我读了索雷尔先生的文章,他说出了这个时代最需要的声音。 法兰西的伟大,恰恰在于她勇于吸收一切批评,并转化为自身前进的动力。 伏尔泰赞赏过英国的君主立宪,孟德斯鸠研究过波斯的法律,这从未损害法兰西的荣光,反而让它更加灿烂。 蜷缩在旧日的辉煌里叫嚣法兰西文化永远优越,不是自信,而是怯懦。 我支持索雷尔先生的观点,看看我们的“筋骨和脊梁”吧,他们才是希望所在。” 雨果的公开支持,给这场论战盖上了定论的印章。 一时间,所有认为法国作家对美国的赞美会损害法国人自信的负面评论,真正意义上烟消云散了。 莱昂纳尔用一篇短文,就成功地扭转了舆论,为这场“美国风暴”画上了休止符。 而法兰西喜剧院也适时更换了《咖啡馆》的海报,图片没变,标语改成了: 看咖啡馆首演,见证法兰西的脊梁! ———————— 时间悄然流逝,不知不觉,圣诞的气氛渐渐笼罩了整个欧洲 街道两旁的店铺挂起了冬青和槲寄生花环,空气中飘着烤栗子和热红酒的香气。 对于莱昂纳尔·索雷尔而言,这个圣诞节,注定是“英法两开花”! 在英吉利海峡的对岸,伦敦。 十二月二十六日的早晨,圣诞节刚过,本该是休息的日子,可街头的报刊亭和书店门口,都排起了长队。 市民、学生、职员、仆人……他们手中攥着硬币,等待着购买最新一期的《良言》杂志。 《良言》中旬刊就预告了:“夏洛克·福尔摩斯归来!全新长篇连载《巴斯克维尔的猎犬》即将开启!” 这次的《巴斯克维尔的猎犬》在宣传上并没有搞什么“花活”。 因为福尔摩斯系列通过《血字的研究》和《四签名》,已经在英国积累了坚不可摧的庞大读者群。 这次时隔数月的回归,怎能不让人心痒难耐? “上帝,终于等到了!福尔摩斯和华生!” “听说这次的故事格外吓人,发生在荒原上!” “《良言》还特地提前了下旬刊的发售时间,就为了把它当成圣诞礼物!” “你注意到海报上的那头大狗了吗?眼睛和嘴巴都喷着火焰!” 报摊老板一就位,书店一开门,人群就开始迅速地向前移动。 最新一期的《良言》以惊人的速度从店员手中递出,落入一只只急切的手里。 许多人拿到杂志,甚至等不及回家,就站在街边迫不及待地翻到连载页面,沉浸到故事中去…… ———————— 而到了晚上,这样的盛况转移到了巴黎。 《咖啡馆》,将在圣诞演出季于法兰西喜剧院举行盛大首演。 这部新戏早就已经一票难求。 法兰西喜剧院门口,等待入场的队伍早已排成了长龙,占据了整个广场,并蜿蜒到外面的街道上。 绅士们穿着厚重的羊毛外套,踩着脚驱寒;女士们裹着华丽的皮草,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电弧灯将剧院门脸照得一片通明,巨大的海报上,“咖啡馆”几个字格外醒目。 人们呵出的白气在空中交织,议论声、笑声,汇成一股热闹的声浪,驱散了冬夜的寒冷。 “听说场景做得极其逼真,完全复原了一百年前的咖啡馆!” “索雷尔先生的作品,,肯定不会让人失望。” “我最期待的是电气灯光的效果,《雷雨》的闪电至今难忘!” 等到了入场以后,人们发现今天的喜剧院竟然有了新的变化——辉煌的灯火全部由电灯提供。 煤气灯被彻底抛弃,喜剧院成了欧洲第一个“完全电气化”的剧院。 巴黎的文化界、政界、社交界的名流几乎齐聚一堂,填满了每一个座位,就连过道也坐满了人。 人人都知道莱昂纳尔写了一出“喜剧”,大家期待会像两年前圣诞节上演的《合唱团》一样,温暖人心。 在万众期待中,黎塞留厅的大幕缓缓拉起…… (三更结束,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459章 《咖啡馆》也有大傻杨? 令人意外的是,大幕拉起之后,舞台上只有最前面的一小块地方有灯光照着,其他地方一片黑暗。 一个穿着破烂的滑稽艺人站在灯光下,手里提着“维耶勒”—— 一种通过摇手柄就能使琴弦持续发声的“半自动琴”,17、18世纪的街头艺人几乎人手一把。 观众席一下就窃窃私语起来: “这是怎么做到的?只照亮那么小的一块地方。” “电灯,电灯才能做到,索雷尔先生和喜剧院又有新花样了!” “这……这种灯光该叫什么?” “鬼知道,等首演结束了,让索雷尔先生解释吧。” …… 【台上的滑稽艺人开口了: “各位老爷、太太,各位先生、女士!走过路过,赏个耳朵!我是饶舌的雅克,一个来自皮卡第的泥巴腿。 今天,我不说那凡尔赛宫的香水多香,不说那贵妇人的裙撑多宽!我就说说这巴黎城,我们眼皮子底下的怪事! 大家听得高兴的,就赏我几个苏;不然您就使劲儿拍巴掌,给这冷天添点热闹!” 紧接着,「饶舌的雅克」用右手摇动起手里的“维耶勒”,左手则按着上面的一排按钮,一段简单的旋律流淌而出。 然后就是他那充满讽刺又幽默的唱词,腔调是街头艺人常见的半唱半说: 第一怪,是面包房—— 面包硬得像块铁,价格高得上了天! 老爷吃的白面包,又酥又软喷喷香; 咱碗里是黑面包,掺着麸皮和木糠! 孩子饿得哇哇哭,婆娘愁得脸发黄, 问声面包师傅为哪般? 他叹口气,说:‘又加了两成面粉税,你不吃糠谁吃糠?’” 第二怪,是包税人—— 生老病死都要钱,拉屎放屁也上税! 第三等级腰包空,教会老爷钱袋鼓。 贵族骑马真威武,人民走路吃尽土。 问声税爷心怎么这么狠? 他把眼一瞪:‘国王要打仗,没钱那怎么成?’ 第三怪,是议会, 吵吵嚷嚷像蜂巢,蜂蜜却没见一滴! 教士老爷第一级,贵族大人第二级, 平头百姓第三级,人多但是嗓门低! 说要改革喊得响,真到出钱又躲避。 问声代表老爷何时有结果? 他摇摇头:‘凡尔赛规矩多,和你说了也不懂!’”】 台下的观众听完反应各有不同,因为大革命前法国的社会状况,对这些来看戏的绅士、淑女来说并不陌生。 「饶舌的雅克」唱出了当时最尖锐的社会矛盾。 第一段影射了1775年后开始并愈演愈烈的“面粉战争”。 当时路易十六的粮食政策其实不是“加税”,而是“放开粮价”,但反而导致灾难。 起因是1774年法国的财政总监涂尔哥提倡“粮食自由贸易改革”,他认为旧的谷物税和管制造成了饥荒。 于是他建议取消谷物价格管制,允许粮食自由贸易。 这个政策的本意想通过放开管制增加粮食供应,降低粮商的投机空间,从而降低面粉价格。 但结果恰恰相反,商人趁放开政策疯狂炒作粮价,但之前要收的“旧税”仍在,并没有取消。 加上当年的收成差,于是粮价飙升,面粉更贵,然后就是囤积粮食的行为更加猖獗,陷入“死循环” 但百姓并不了解这么多,误以为是王室故意让他们挨饿,最终发生了“面粉战争”,民间出现大规模的抢粮暴动。 而到了大革命前的1780年代,随着粮食自由化政策失败,农业上的连年歉收,加上各种旧税依然存在—— 例如谷物运输过程要交的过路税、入城税,几乎每一个省界、每个一个城门都收钱,这些税大多数由“总税农”承包,老百姓极度痛恨;而面粉进入巴黎后,还要交钱。 ——所以面包的价格终于高到人民难以承受的地步,成为了大革命的导火索之一。 而“包税人”制度更是让人痛恨,它可以说是法国旧制度最阴暗的角落。 法国王室把许多重要税收——盐税、酒税、烟草税、过路税、入城税——统统“外包”给一群富商银行家。 这些包税人先向国王缴一次性巨款买下“征税权”,然后再疯狂地向全国人民收税,从中牟取巨额利润。 他们有自己的税务官、稽查队、仓库、手下甚至可以随意搜查民居。 在巴黎城门口、道路上、各省之间的关卡处,他们像蜘蛛一样织满网络,只要人们想吃盐、想买酒、想运粮…… 就得被他们刮一刀。所以在人民眼里,包税人不是“征税官”,而是穿漂亮外套的吸血鬼。 法国历史上最伟大的科学家拉瓦锡被送上断头台,原因就是他是个“包税人”。 至于三级议会制度,更让全国怨声载道。 按当时的法律规定,法国人被分三等,第一等级是教士,第二等级是贵族; 而绝大多数人——农民、工匠、商人——都属于第三等级。 然而在国家重大议题的投票上,三等级各只算1票。 这意味着,贵族和教士这两个利益高度一致的群体加起来有2票,而数量上占绝大多数的人民,只有1票。 所以就算第三等级代表满腔热血地提出改革,也会被贵族和教士联手否决。 这个制度导致一个最荒唐的结果——贵族和教士几乎不用交税,却可以决定人民要交多少税。 第三等级受尽压迫,却在国家政治中毫无发言权。 一边是耀眼的王宫舞会,一边是乡村的饥荒和破烂的粮仓; 一边是贵族拒绝改革,一边是普通人连黑面包都吃不到。 于是,百姓越来越穷,贵族越来越富;面包越来越贵,包税人的金库越来越满。 「饶舌的雅克」的唱词,起初听着是滑稽的调调,但听到后面,一句比一句扎心。 起初,听到“面包硬得像块铁”,台下还是一片轻松的笑声。 尤其是那些衣着光鲜的绅士淑女,觉得这艺人描绘的图景虽然粗俗,倒也生动。 但当唱到“老爷吃的白面包,又酥又软喷喷香;咱碗里是黑面包,掺着麸皮和木糠!”时,一些笑声变得勉强。 有些衣着光鲜的先生不自觉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或许是想起了家族的祖辈,或许是对这种赤裸裸的对比感到不适。 “包税人”一段唱出来时,剧场里的气氛明显发生了变化。 笑声稀疏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议论的嗡嗡声。 包税人制度是法国历史上一个不那么光彩的印记,但它与许多显赫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些老人的脸色沉了下来,一些戴着华贵首饰的夫人,下意识地用扇子挡住了脸,眼神闪烁。 而当“三级议会”的讽刺响起——“教士老爷第一级,贵族大人第二级,平头百姓第三级,人多但是嗓门低!” ——观众席里终于爆发出了一阵喝彩和揶揄的掌声。 一个看起来像学生的年轻人在楼座喊道:“说得好!雅克!” 但他立刻被身边的长辈低声呵斥。 池座里,一位评论家对同伴低语:“上帝,索雷尔和莫泊桑太大胆了。” 他的同伴喃喃回应:“看看那些人的脸色,这几段唱词,真的只是‘历史’吗?” 确实,舞台上讽刺的是一个世纪前的旧事,但台下许多听众的神经却被实实在在地触动了。 1881年的法兰西第三共和国,依然被财政问题、社会不公和阶级矛盾深深困扰。 “面包价格”、“税收”、“议会争吵”、“代表权”……这些词汇从未真正离开过巴黎人的日常生活。 滑稽艺人唱的是过去,却也唱出了今天法国的社会问题。 一些出身贵族或与大资产阶级的观众,脸上已经没了最初的笑意,只剩下矜持的沉默。 他们开始用挑剔的目光审视着舞台,仿佛在说:“何必把那些不愉快的事情,用如此粗俗的方式搬上舞台?” 而来自中产阶级或平民背景的观众,则感到了宣泄的快意。 他们为“饶舌的雅克”的机智和勇敢鼓掌,仿佛那个皮卡第的泥巴腿,替他们喊出了积压许久的不满。 随后,舞台的灯光忽然全亮了——只有电灯才能做到这样瞬间的明暗变化——一间“咖啡馆”吸引了所有目光。 与《雷雨》一样,这不是绘制的布景,而是一个几乎完全真实的十八世纪末巴黎平民咖啡馆! 咖啡馆门口挂着自己的牌号——「金太阳」——不过太阳上的金色油漆已经脱落得差不多了,成了黑色。 低矮的天花板,被经年的烟尘熏得发暗,粗糙的圆桌和长凳,摆放得密密麻麻。 墙壁上斑驳的痕迹、角落里堆积的旧酒桶,一切都散发着“老巴黎”的独特气息。 18世纪的咖啡馆与19世纪末的咖啡馆,最大的不同是内部空间的差异。 18世纪的咖啡馆,受到当时巴黎房屋面积的限制,通常十分拥挤,桌椅简单,装饰很少。 19世纪末的咖啡馆,已经吃上了奥斯曼男爵改造巴黎的红利,变得宽敞、明亮、装饰华丽。 几乎所有的咖啡馆,都拥有巨大玻璃窗和镜墙,已经成为了巴黎街头的一道风景。 最引人注目的是,柜台旁边竖着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勿谈政治”。 显然,这是当时的一家“市民咖啡馆”,秉持的是政治中立原则。 从18世纪到19世纪,巴黎许多著名的咖啡馆都有自己的政治立场。 例如皇宫附近的「摄政咖啡馆」,就是“保王派据点”;「普罗科普咖啡馆」是自由派的咖啡馆。 此外还有雅各宾派喜欢聚集的「瓦卢瓦咖啡馆」,吉伦特派喜欢去的「沙特尔咖啡馆」。 当然,并不是所有咖啡馆都对政治聚会敞开怀抱,这家“金太阳”显然不希望顾客给自己惹上什么麻烦。 观众席响起一片嗡嗡的赞叹声,法兰西喜剧院再次以其惊人的写实布景征服了巴黎。 这样充满细节的舞台设计,让观众瞬间被拉回到了那个大革命前夜躁动的巴黎。 这间“金太阳”咖啡馆内,十几个演员原本或坐或站,如同雕塑。 但在灯光亮起的瞬间,他们动了起来,而且口中都说着台词,一时间热闹非常,让台下的观众几乎身临其境。 (第一更,第二更会很晚,但还会有第三更,大家可以明早起来再看。) (本章完) 第460章 “这法兰西啊,怕是要完”! 舞台上,灯光将“金太阳”咖啡馆内部的每一个细节都照得清晰可见。 烟气缭绕,人声嘈杂,侍者的端着托盘在店里灵活穿梭,高声招呼着客人。 形形色色的顾客挤在粗糙的木桌旁,有小职员,有画匠,有学生,也有文人…… 一切都活了起来,仿佛真的将一百年前的巴黎一隅搬到了舞台上。 莱昂纳尔站在后台幕布的阴影里,小巧的戏剧望远镜架在脸上,观众在看戏,他在看观众。 当“饶舌的雅克”唱到面包掺麸皮、包税人吸血时,池座后排和楼座上爆发出的笑声和掌声最为热烈。 那里坐着的多是中产阶级和知识分子,他们对这些讽刺底层艰辛、抨击权贵的唱词最能感同身受。 价格昂贵的池座前排和那些挂着帘子的包厢里,反应则含蓄得多。 女士们用扇子半掩着脸,绅士们保持着矜持的微笑,只有嘴角会偶尔抽动一下,显示出内心的波澜。 他们的财富和地位,或多或少都与旧制度有着联系,所以即使讽刺的是一个世纪前,也让他们感到不适。 莱昂纳尔放下望远镜,转头对身边的埃米尔·佩兰低声说:“看到了吗,埃米尔?这才是我想要的效果。” 埃米尔·佩兰则有些愁眉苦脸:“这确实是一出了不起的戏剧,莱昂,我毫不怀疑。 但是,但是这样的话,后面的票房……” 他的目光扫过包厢,忧心忡忡,法兰西喜剧院的票房主要依靠富有阶层,平民很少来这里。 莱昂纳尔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埃米尔,巴黎人民会喜欢它的。真正的好戏,从来不缺观众。” 埃米尔·佩兰心里嘟囔了一句,巴黎人民喜欢,老爷们可不一定。 不过,他内心还是非常钦佩莱昂纳尔在正剧开始之前,加上「饶舌的雅克」这个人物。 这神来之笔,让原本比较枯燥的背景介绍一下子生动起来,让观众一下就能进入《咖啡馆》的情境。 他忍不住赞叹道:“莱昂,‘饶舌的雅克’这个人物添加得太棒了! 幸亏你从美国回来以后,又写了这几段,一下让《咖啡馆》升华了!” 莱昂纳尔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饶舌的雅克」自然来自于《茶馆》里的“大傻杨”,只不过把“鼠来宝”换成了法国街头的滑稽艺人说唱。 在老舍先生最初的剧本当中,并没有“大傻杨”唱莲花落,而是用“拉洋片”的歌曲开幕。 老舍先生不会音乐,所以就把“拉洋片”这段唱委托给另一位老先生写。 但是后来老舍先生与这位老先生闹了别扭,人家不写了,他只能改成了自己熟悉的莲花落。 其实“拉洋片”在呈现时代特征上,可能比“莲花落”更合适,但显然18世纪的法国也没有“拉洋片”…… 正想间,台上演员的表演已经渐入佳境。 和《茶馆》一样,《咖啡馆》的开头还算是比较轻松活泼。 精明的咖啡馆老板皮埃尔,操着诺曼底口音的法语,周旋在各色顾客之间。 他抱怨着面粉涨价,抱怨着市政卫生,也抱怨那些只点一杯咖啡就坐一整天的穷酸客人。 几段小冲突,比如两个学生因为政见不同吵起来,还有醉汉试图赖账,但也都被皮埃尔老板巧妙地化解了。 舞台上演员的精彩表演,将当时法国社会不同阶层的特点体现的淋漓尽致。 观众们也恢复了平静,嘴角带着笑容,沉浸在咖啡馆的日常氛围中。 只有在听到一些特定台词的时候,才各有不同反应。 比如衣着体面却过时的小贵族德·圣西尔子爵,对一个耍威风的军官说: “要抖威风,跟英国佬干去,英国佬厉害!英国佬抢走了加拿大,阁下吃着税金,可没见您去冲锋打仗!” 这话引来楼座和池座后排一阵压抑的低笑和赞同的嗡嗡声。 不少平民观众觉得解气,而前排和包厢里的绅士们则皱起了眉头,觉得这话过于粗鲁,有失体统。 一位老绅士甚至不满地“哼”了一声。 而那句“咱们法兰西有的是金山银山,永远花不完!”引发的反响更是显著。 听到这话,一些人露出了会心一笑,仿佛这种盲目的自信是他们熟悉的巴黎性格的一部分。 但也有人,尤其是评论家和知识分子,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微微摇头。 他们大概是联想到了如今法国面临的财政问题和扩张殖民地带来的巨额开支。 一个工厂主模样的人对同伴低语:“永远花不完?看看现在的国债吧!真是……” 他的同伴耸耸肩,嘴角撇了撇。 而第一幕的高潮,来自财大气粗的实业家勒费弗尔那几句宣言。 他挥舞着手臂,声音洪亮: “我不但收回房子,而且把乡下的地,城里的买卖也都卖了!” “我要把本钱拢在一块儿,开工厂!顶大顶大的工厂!” “那才救得了穷人,那才能抵制英国货,才能救国!” 最后,他几乎是在呐喊: “只有那么办,法兰西才能富强!” 这些充满实干精神和爱国热情的宣言,让台下观众普遍流露出认可的神情。 即使是那些保守的绅士,也对“救国”、“抵制英国货”这样的字眼频频点头。 工业化带来的进步和国家的强盛,是这个时代许多法国人的共识。 掌声在观众席中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 勒费弗尔仿佛成了希望的象征,取得了所有观众的认同,他们甚至觉得这位实业家,应该就是《咖啡馆》的主角! 一种通过实干和工业拯救国家的希望之光似乎正在升起! 然而,这光亮仅仅持续了短短几分钟。 就在咖啡馆内的气氛被勒费弗尔的宣言点燃,众人议论纷纷之际—— 咖啡馆里的密探拉尔歇和吉约姆闯了进来,就要带走准备离开的圣西尔子爵。 【拉尔歇:等等! 圣西尔子爵:怎么啦? 吉约姆:刚才你说“法兰西要完”? 圣西尔子爵:我,我爱法兰西,怕它完了! 拉尔歇:(对德巴约斯)你听见了?他是这么说的吗? 德巴约斯:我们天天在这儿喝咖啡,皮埃尔知道,我们都是好人! 拉尔歇:你不说,连你也要带走!他说“法兰西要完”,就是跟罗伯斯庇尔一党! 德巴约斯:我,我听见了,他是说…… 拉尔歇:(对圣西尔子爵)走! 圣西尔子爵:上哪儿?事情要说清楚! 吉约姆::你还想拒捕吗?我这儿可带着国王的法令呢!(掏出一卷纸) 圣西尔子爵:告诉你们,我可是国王亲封的贵族! 拉尔歇:贵族当法奸,罪加一等!带走!】 观众席上一片死寂。 之前的轻松、欢笑、以及对工业救国的热情憧憬,被这粗暴冷酷的一幕彻底击碎。 几位女士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绅士们面面相觑,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悸。 那种密探横行、因言获罪的恐怖气息,透过舞台,弥漫了整个黎塞留厅。 对于许多观众来说,他们都经历过第二帝国拿破仑三世统治时期,对秘密警察和无处不在的监视记忆犹新。 这一幕带来的寒意,尤为刺骨。 这出戏,好像不只是逗人发笑的喜剧,也不仅仅是讲述的遥远过去。 (第二更,谢谢大家) (本章完) 第461章 伦敦和巴黎,都破防了!(十月月票 就在巴黎的观众们为《咖啡馆》的刺耳台词屏住呼吸时,海峡对岸的伦敦,正被另一种情绪所笼罩。 圣诞节的欢庆气氛尚未完全散去,家家户户的壁炉里还跳跃着温暖的火焰,客厅角落里还立着圣诞树。 许多伦敦人,尤其是《良言》杂志的忠实读者,都满心期待地准备享受一份绝佳的节日消遣—— 那就是最新的福尔摩斯故事,《巴斯克维尔的猎犬》,推理的舞台从伦敦转移到了荒原与沼泽! 他们窝在舒适的扶手椅里,就着煤气灯,翻开了印刷精美的杂志。 经历了《血字的研究》和《四签名》的洗礼,他们早已习惯了如何“福尔摩斯”: 引人入胜的谜题,福尔摩斯精妙绝伦的推理,华生医生忠诚的陪伴,逻辑与正义的胜利。 这像是一场刺激又安全的智力游戏,更是茶余饭后绝佳的谈资。 看完这一期,足以让他们在俱乐部里得意地分析线索,猜测真凶,炫耀自己的洞察力,消磨上好几天。 开篇确实符合预期,贝克街221B里,关于那根手杖的小小推理,轻松而诙谐。 华生自信满满的分析被福尔摩斯逐一驳斥,这熟悉的节奏让读者们会心一笑。 对,就是这个味儿!福尔摩斯的智慧依旧令人安心。 然而,随着的深入,他们的笑容很快便僵在了脸上。 当詹姆斯·莫蒂默医生开始讲述巴斯克维尔家族绵延几个世纪的诅咒和关于巨型猎犬的恐怖传说时…… 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 那头“巨大、狰狞、周身笼罩着幽暗光芒”的怪物,正透过文字,阴森森地盯着读者们。 这不再是单纯的逻辑游戏,不安开始在心底慢慢滋生。 随着故事展开,华生医生的信件,将读者带入了荒凉、诡谲的达特沼泽。 终年不散的迷雾,残缺的石柱,凄厉的犬吠,匿名信、失踪的皮鞋…… 一切都透着难以言喻的诡异。 而更让读者感到不安的是——此时,福尔摩斯远在伦敦,只剩下华生独自面对恐怖。 也就是说,自动带入“华生视角”的读者,失去了那位咨询侦探的“保护”! 在肯辛顿一栋别墅的书房里,一位中年绅士捏着杂志页脚,脸色发白。 他正读到华生深夜在沼泽中寻找线索,却猛然发现黑暗中有一个身影倏然闪过…… 那一刻,他几乎停止了呼吸,仿佛自己就站在华生身边,被寂静和未知吓得毛骨悚然。 梅费尔区一间温馨的卧室里,一位年轻的女士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迅速合上了杂志。 她刚读完关于沼泽地里那神秘火光的描述,窗外的风声忽然变得格外刺耳。 她把被子拉高了些,心脏怦怦直跳,总觉得黑暗的角落里潜藏着什么东西。 苏荷区一家小酒馆的壁炉旁,一位老人正大声为同伴读着故事。 当读到“一阵悠长、低沉的嚎叫,回荡在沼泽上空……”时,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他顿了顿,下意识地靠近了噼啪作响的炉火,仿佛要驱散莫名爬上自己脊梁的寒意。 南华克区一个狭小的公寓里,一个年轻人起身点亮了走廊的煤气灯,好让房子没那么幽暗。 他刚刚沉浸在华生描述沼泽夜行、听到可怕嚎叫的段落里,他需要更亮的光,才能鼓起勇气继续读下去。 《巴斯克维尔的猎犬》简直是掐住了伦敦读者的喉咙。 他们期待的是智力冒险的愉悦,得到的却是刺痛神经的恐惧。 荒原、古宅、沼泽、古老诅咒、神秘生物……构成了一种全新的哥特式恐怖。 这比绝大部分现实中的罪犯,都更能触动人们内心深处的原始恐惧。 这个圣诞夜晚,战栗席卷了伦敦,家家户户,无数读者被《巴斯克维尔的猎犬》的阴森氛围紧紧抓住。 讨论剧情的人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安的沉默和紧张的环视,原本用来松弛自己的故事,开始让人提心吊胆。 然后,就在情节最为紧绷、华生似乎要触及秘密的时刻,连载戛然而止。 杂志页面底部,照例是一行冰冷的套话:“本期连载到此结束,敬请期待下期!” 连载告一段落,留下的是读者们悬在半空的恐惧,和无处宣泄的紧张。 年轻人把杂志拍在桌上,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喊:“不!怎么能停在这里!” 酒馆里,听故事的人们的不满爆发了:“老天,他是在耍我们吗?” 卧室里的女士把脸埋进了枕头:“到底是不是诅咒?我今晚肯定要做噩梦了……” 短暂的惊愕过后,是彻底的“失控”,哀嚎声在伦敦的各个角落响起。 “该死的!莱昂纳尔·索雷尔!他毁了我的圣诞节!” “我本来想轻松一下的!现在好了,我连去厨房倒杯水都不敢了!” “这比看任何鬼故事都吓人!真有来自地狱的巨犬?” “还要等半个月!这半个月我怎么过?” 愤怒、抱怨,被故事深深吸引却又无法立刻得到满足的焦躁,交织在一起。 莱昂纳尔成功地用一篇,让整个伦敦在圣诞节的欢乐中,集体打了一个寒颤。 伦敦人,破防了! —————————— 而在巴黎,同样是这个夜晚,《咖啡馆》的第二幕,刚刚开始。 舞台依旧大部分隐没在黑暗中,只有前方那一小块光晕,以及光晕中那个熟悉的身影——「饶舌的雅克」。 【他依旧穿着那身破烂衣裳,手里提着那柄“维耶勒”。 只是,他脸上玩世不恭的滑稽表情不见了,虽然依旧是笑,但无论如何都看不出开心来。 “各位……各位公民老爷、公民太太们!时代变了,雅克我也得跟着变变调子! 过去那些陈年旧事,不提了!咱们唱点新鲜的,唱点,嗯,咱们法兰西共和国的好!” 他右手摇动“维耶勒”手柄,左手按弦,同样的旋律流淌出来。 紧接着,他那半说半唱的嗓音再次响起: “第一好,是断头台—— 砍刀落,快如风,效率高,人人夸! 革命广场天天忙,铲除叛徒和奸猾。 教士大人走在前,贵族老爷排排站! 平等博爱和自由,谁也别搞特殊化! 问声铡刀为啥这么利? 公民委员拍拍它:‘为了法兰西,一刻不能停!’ 第二好,是新法庭—— 审案干脆又利索,绝不拖沓费光阴! 证据?不需要!辩护?更多余! 法庭选项就两个,被告路也就两条: 要么无罪回家去,要么直通广场西! 问声法官为啥这么忙? 他摆摆手:‘案子已经堆成山,都是为了法兰西忙!’ 第三好,是新历法—— 播种收获雾月天,日子算得人发癫! 昨天还是葡月里,明天就到霜月边。 约好下周三见面,翻开本子傻了眼: 共和历上找不着,旬日休息在哪天? 问声现在啥时间? 他指着时钟:‘按十进制,自己去算新钟点!’(见注释)】 一曲唱完,全场沉默——这哪里是唱词?这分明是檄文! 这段同样是法兰西的精英们不愿意直视的残酷历史,那就是法兰西第一共和国建立以后的“恐怖时期”。 从1793年到1794年,大革命后建立的第一共和国政府进行了历史上最密集的合法处决。 法律被极端简化,革命法庭天天都有审不完的案子,断头台流水线般工作。 《嫌疑法》不仅将“曾支持君主制的人”,以及“与嫌疑人物有往来的人”认定为“嫌疑者”。 甚至不能证明自己“热爱大革命”的人也可以认定为“嫌疑者”。 没有参加革命节庆、对革命口号反应冷淡,或者“不够激动”,都可以视为反对大革命、反对第一共和国。 邻居、亲属、同事之间的私人矛盾,导致各种告发频繁又随意。 结果就是被捕人数暴涨,革命法庭忙不过来,于是简化审判,甚至不允许被告有辩护人或者提交证据。 砍头最密集的1794年6月至7月,巴黎在52天里处决了约1300人,平均每天25人。 这种滥杀的情况蔓延到法国全境,很多地方的情况甚至比巴黎更加严重。 例如南特就施行了“溺毙法”,把囚犯绑成一串,丢进卢瓦尔河淹死,数量难以统计。 所以“饶舌的雅克”才不敢再像第一幕那样直白地讽刺,他只能用这种看似歌颂方式,进行反讽。 他唱得越是“热情洋溢”,歌词里描绘的那幅画面就越是令人胆寒—— 高效运转的断头台,剥夺辩护权的法庭,因“缺乏热情”就可能被举报的邻里关系…… 台下的观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起初,还有人试图挤出一点笑容,但很快发现这压根做不到。 随着一句句“赞美”出口,一股冰冷的寒意爬上了每个人的后颈。 虽然说的是近一百年前的罗伯斯庇尔,对于巴黎人来说,这场景太熟悉了,熟悉到能闻见当时的血腥味。 毕竟距离1871年,也才过去十年。 舞台上“饶舌的雅克”唱的是1794年,他们想起的却是十年前第三共和国政府对公社的镇压。 那时候,协和广场(当初叫革命广场)的断头台早已拆除,但行刑队枪决公社社员的枪声却此起彼伏。 简陋的军事法庭高速运转,审判过程同样草率,罪名同样是“危害国家安全”“反对共和国”。 邻居之间因为政见不同而互相告发,整条街道都笼罩在猜疑和恐惧之中……血流成河,尸横遍地。 舞台上的1794年,与记忆中的1871年,在这一刻诡异地重叠了。 这一刻,巴黎人,也破防了! (第三更,终于写出来了,求月票) 罗伯斯庇尔时期曾推行新历法,12个月和365天都单独命名,例如热月政变、芽月起义、牧月起义、葡月暴动、果月政变、花月政变、雾月政变等; 同时实行十进制时间,一天10小时,1小时100分钟,1分钟100秒。 大革命历法后来被拿破仑废除。 (本章完) 第462章 骗子,索雷尔这个骗子! 黎塞留厅里,一位老绅士忍不住自己的情绪,猛地用手杖顿了一下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不是被舞台上的表演激怒了,而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联想刺痛了。 他的儿子,就死在公社失败后的混乱里,这是他一生都难以忘怀的痛苦。 一位衣着华丽的夫人用丝绸手帕紧紧捂住了嘴,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她想起了当年躲在窗帘后,看着街上军队押解俘虏经过的情景。 池座后排,一个工人模样的男人紧紧攥住了拳头,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他的父亲,就是被邻居举报,再也没有回来。 嗡嗡的议论声彻底消失了,黎塞留厅内一片死寂,只有“饶舌的雅克”那故作欢快的唱词在回荡。 这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具压迫感,舞台上那看似荒诞的“赞美诗”,猝不及防地揭开了巴黎观众心中的伤疤。 十年前那场内战的血与火,共和国政府对公社社员的无情镇压,那场被称为“血腥周”的屠杀…… 所有被刻意压抑的情绪,被试图遗忘的记忆,随着这看似戏谑的唱词,在观众心中汹涌地翻腾起来。 “饶舌的雅克”唱完了最后一句,几乎是逃也似的躬身退入了黑暗之中。 舞台上的灯光骤然变得明亮、刺眼,再次将那座“金太阳”咖啡馆照得毫发毕现。 时间已然过了十年,咖啡馆开始破败了,“勿谈政治”的木牌还在,被描了一遍墨水,字迹更加清晰。 可笑的是,墙上却贴满了崭新的大革命标语和法令条文,但与咖啡馆陈旧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顾客们依旧坐在那里,但脸上再也找不到第一幕时的轻松。 他们眼神警惕,动作拘谨,说话时声音压得极低,不时紧张地瞥向门口。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恐惧,令人窒息。 第二幕,正式开始了。 观众们还沉浸在惨痛回忆里,茫然地看着舞台上那些在恐怖阴影下挣扎求生的人们,仿佛在看十年前的自己。 这一幕最令人深思的片段,是老板皮埃尔与常客弗朗索瓦教授之间的谈话—— 【皮埃尔:(凑近,压低声音)弗朗索瓦先生,前几天罗伯斯庇尔先生派人来请您,您怎么不去呢?您这么有学问,懂法律,又当过国民公会议员。现在您只天天看书,干嘛不出去做点事呢?您这样的好人,应当出去做官!有您这样的明白人,我们平民才能过安稳日子。 弗朗索瓦:惭愧!惭愧!当过国民公会议员,那真是造孽啊!革命有什么用?不过害人害己罢了!唉!现在我只能读书,反省! 皮埃尔:您看罗伯斯庇尔先生,他又要推行新历法,又要整顿革命法庭。 弗朗索瓦:推行新历法、整顿法庭又怎么样?他说要建立美德共和国,他救了谁?救了他自己,他越来越有权了!可是他那套理想,哼,外国君主们伸出一个小指头,就能让法兰西陷入战火! 皮埃尔:您别这么说呀!难道咱们就一点希望也没有了吗? 弗朗索瓦:难说!很难说!你看,今天革命军打普鲁士人,明天又要打奥地利人。是谁逼我们打的? 皮埃尔:谁?那些贵族? 弗朗索瓦:外国联军! 皮埃尔:外国联军?我不明白! 弗朗索瓦:慢慢你就会明白。有那么一天,法兰西一定会亡!我参与过革命,我的话不是随便说的! 皮埃尔:那么,您就不想想办法,出出力,别叫法兰西亡了? 弗朗索瓦:我年轻的时候,以自由平等为己任,确实那么想过!现在,我可看透了,法兰西非亡不可! 皮埃尔:那……那总得想想办法啊!难道就这么看着? 弗朗索瓦:(冷笑一声,压低声音)办法?在断头台的铡刀下想办法?你看看丹东,看看德穆兰,那些最会‘想办法’的人现在在哪?我告诉你,在这场革命风暴里,最先被卷走的永远是那些还想“想办法“的傻子! (弗朗索瓦站起身,把书夹在腋下,环顾四周后凑近皮埃尔) 弗朗索瓦:记住我的话,皮埃尔。现在,活着就是最大的胜利。 (弗朗索瓦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快步离开)】 舞台上,皮埃尔与弗朗索瓦这段充满绝望与幻灭的对话,让所有观众如坐针毡、如芒刺背。 弗朗索瓦的回答,每一句都扎在人们的心上。 许多经历过风浪的老观众微微颔首,他们见过了太多口号与鲜血,理想与废墟。 一位评论家对同伴低语:“权力总是这样,无论旗帜是什么颜色。” 人们的思绪拉到了十年前,普鲁士人允许凡尔赛军重新武装,并释放了 6万战俘给凡尔赛政府镇压公社。 和80年前相比,只不过从外国联军打法国,变成了法国人内战而已。 但真正让观众席产生骚动的,是弗朗索瓦那句斩钉截铁的断言: “……现在,我可看透了,法兰西非亡不可!” “灭亡”这个词,像一声惊雷,在剧院里炸响。 几位女士下意识地用手帕捂住了胸口,绅士们则绷紧了脸颊。 对于骄傲的法国人,尤其是巴黎人来说,这是最刺耳的诅咒。 尽管弗朗索瓦指的是他所处的1794年,但这绝望的情绪具有可怕的传染性。 最后的结论—— “最先被卷走的永远是那些还想‘想办法’的傻子!”“活着就是最大的胜利。” 瞬间冻结了许多人的血液。 在胜利者的无情镇压下,保持沉默,苟全性命,成了唯一的选择。 包厢里,一位参与了镇压公社的第三共和国官员,此刻坐立不安,几乎想要离席,不再看下去。 池座后排,一个沉默的中年男人攥紧了拳头,眼中闪过痛苦。 他的兄弟就死在公社的街垒上,而他自己,因为“明智”地保持了沉默,才活到今天。 这一幕的最后,是所有人再熟悉不过的历史事件—— 【马蒂厄:完了!全完了!罗伯斯庇尔……他们把他……断头台,就在刚才……国民公会…… 他被自己的法律审判了!断头台吃饱了……终于轮到喂它的人了! (咖啡馆里先是一片死寂,有人开始哭泣,有人茫然四顾,还有人偷偷画着十字。) 皮埃尔:(喃喃自语)上帝啊,这噩梦,是要结束了吗?还是刚刚开始?】 罗伯斯庇尔在7月26日还在国民公会上发表长篇演说,暗示政府内部“有阴谋”“有坏人”,但不说是谁。 不提名字的做法把所有人都吓死了——“是不是指的我?是不是明天就轮到我了?” 国民公会内部几乎所有派别立刻联手反对他,7月27日就喊出了“关押暴君”的口号。 紧接着在7月28日凌晨,罗伯斯庇尔被捕,当天上午被送去革命法庭,但革命法庭根本不审。 法庭书记官说:“国民公会已经决定了,我们只需登记姓名。” 于是在当天下午,罗伯斯庇尔和他最坚定的盟友圣鞠斯特等20多人,一起被送上了断头台。 而随着他的死亡,一年多来的断头台盛宴也逐渐拉下了帷幕。 同样降下的,还有《咖啡馆》第二幕的大幕。 法兰西喜剧院的黎塞留厅,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没有人起身。 没有人鼓掌。 没有人喝彩。 灯光已经亮起,照亮了台下密密麻麻的观众,但他们仿佛都变成了雕塑。 绅士忘了整理领结,女士忘了摇动扇子,所有人都怔在原地,眼神空洞地望着那深红色的帷幕。 《咖啡馆》欺骗了所有人。 莱昂纳尔确实给了观众一些零星的幽默片段,但这就像是在苦涩的咖啡里撒上微不足道的一小撮糖。 他们看到的,根本不是预想中让人开怀大笑的喜剧,而是一部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严肃“历史剧”。 更关键的是,它不同于以往任何以大人物为主角的历史剧,也没有宏大的战争场面,没有议会里激昂的辩论。 舞台上只有一群卑微的、没落恐惧中挣扎的小人物。 然而,恰恰是这些小人物的命运,折射出了法兰西近百年来无法挣脱的怪圈—— 革命、恐怖、热月、帝国、复辟、再革命……周而复始,仿佛一场没有尽头的轮回。 理想如何燃起,就如何熄灭;热血如何沸腾,就如何冷却;权力如何被打倒,就如何复辟…… 寂静在蔓延。 一分钟,两分钟……时间仿佛凝固了。 整整五分钟过去了。 突然,池座后排,一个声音猛地炸响,打破了这死寂: “骗子!索雷尔你这个骗子!” 那声音在空旷寂静的黎塞留厅里显得格外响亮、刺耳。 这一声叫喊,像点燃了引线。 紧接着,另一个方向也响起了同样的呼喊:“骗子!” “索雷尔是个骗子!” 一声又一声“骗子”从观众席的各个角落响起,很快就连成了一片。 这呼喊声中,确实有愤怒,有不满,但更多是被艺术彻底征服后近乎失态的赞叹。 因为无法用寻常赞美来表达,所以只能遵循着直觉喊“骗子”——但这“骗子”,哪里只是指莱昂纳尔? 然后,零落的掌声响了起来,随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如同积蓄已久的暴雨,终于冲破了堤坝,轰然降临! 这掌声,是理解,是折服,是向这出敢于直面历史深渊、拷问民族灵魂的戏剧,致以的最崇高的敬意。 这掌声,献给舞台上那些卑微而真实的小人物! 这掌声,献给莱昂纳尔·索雷尔! 黎塞留厅,在这片热烈的掌声中,微微震颤。 (据说这两天更的早有月票?那现在够早吗?今日第一更,后面还有2-3更) (本章完) 第463章 《咖啡馆》,落幕! 第三幕的戏码,依然在「饶舌的雅克」的唱词中登场。 这位滑稽艺人的背脊比之前更驼,破烂的衣裳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手中的“维耶勒”已经裂开了几条缝。 【“第一怪,是征兵令—— 小伙个个是英雄,跟着皇帝往前冲! 莫斯科,不算远,为国捐躯多光荣! 问声征兵官,为啥这么积极? 他鞭子一扬:‘不去就是逃兵,格杀勿论!’ 第二怪,是报纸—— 只登打胜仗,捷报天天传! 败仗都不提,家家哭断肠。 问声记者,为啥报喜不报忧? 他眼睛一瞪:‘扰乱军心要坐牢!’ 第三怪,是封锁令—— 英国货品不准来,自家商品烂大街! 工厂关门商人愁,糖和咖啡贵上天! 问声议员老爷,封锁为哪般? 他拳头一挥:‘皇帝陛下真英明,饿死那些英国佬!’”】 唱词依旧充满讽刺,但“饶舌的雅克”声音里已经听不到戏谑,只剩下麻木和悲哀。 他唱的不是遥远的过去,而是台下许多观众祖辈亲身经历过的“帝国荣耀”。 残酷的征兵制、被操控的舆论、大陆封锁带来的经济困顿…… 这些记忆的碎片随着唱词在观众脑海中拼接起来。 唱罢,他连鞠躬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只是佝偻着背,默默退入黑暗。 灯光大明,第三幕的“金太阳”咖啡馆呈现在观众面前。 时间是1809年,咖啡馆越发破败不堪。 墙壁上的标语已经被撕扯得七零八落,有些地方糊上了帝国的鹰徽,但鹰徽也已经开始褪色、剥落。 皇帝的战报取代了革命委员会的公告,但弥漫在咖啡馆里的气氛,依旧是贫穷、焦虑和对时局的失望。 老板皮埃尔老了许多,头发花白,动作迟缓。 他仍在努力维持着咖啡馆的运转,但早已疲惫不堪。 常客们的身影也稀疏了,有些面孔永远消失了——或许倒在了异国的战场上。 新来的顾客谈论着皇帝的胜利,但语气并不热情,频繁募兵和不断增加的课税,不满的情绪在增长。 勒费弗尔再次登场,他早已不复当年的意气风发。 他的工厂在帝国动荡的经济政策和大陆封锁中举步维艰,曾经“工业救国”的梦想被现实击得粉碎。 他与皮埃尔的对话充满了挫败感: “……封锁?封锁住的是我们自己!机器零件进不来,货物卖不出去…… 皇帝要饿死英国佬?我看先饿死的是我们这些法国商人!” 圣西尔子爵也偶尔会出现,他的贵族身份在帝国时期变得尴尬。 他冷眼旁观着帝国的兴衰,对皮埃尔低语: “看看,又一个‘奥斯特里茨的太阳’升起来了!不过太阳落山后,可就是冰冷的寒夜。” 这一幕,没有第一幕的鲜活,也没有第二幕的惨烈,却有一种温水煮青蛙般的绝望。 人们看着舞台上的人物在帝国的光环下挣扎、沉沦,仿佛看到了法兰西在狂热过后陷入的另一种疲惫与虚无。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一次次被点燃,又一次次被轻易地吹灭。 大幕在一种沉闷而压抑的气氛中落下,掌声很短促,观众们迫不及待地等待着,等待着莱昂纳尔往自己的心脏上开最后一枪。 ———————— 幕间休息后,《咖啡馆》的最后一幕终于来了 这一幕的开头,「饶舌的雅克」几乎成了一个幽灵。 他衣衫褴褛,瘦骨嶙峋,连“维耶勒”也只剩下一根残破的琴杆,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仿佛来自坟墓: 【第一怪,贵族老爷回来了—— 流亡多年回故土,田产地契要算数! 农民吓得直哆嗦,士兵枪炮为谁鸣? 问声老爷们,地租还要怎么算? 他拐杖一杵:‘国王回来了,一切都照旧!’ 第二怪,是白衣团—— 当年革命闹得凶,如今忏悔也没用! 谁要不念旧王好,半夜小心挨黑刀! 问声法官,这是啥道理? 他冷笑一声:‘反对国王,就是死罪!’ 第三怪,是弥撒钟—— 教堂里面人挤人,不去就是不信神! 教士老爷又得意,自由思想是魔鬼! 问声神父,为啥这么忙? 他画个十字:‘要下地狱的灵魂太多,教士太少!’】 这已不是讽刺,而是垂死者的哀鸣。 他唱完了,没有鞠躬,只是茫然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灯光最后一次亮起,照亮了“金太阳”咖啡馆的终局。 时间来到了波旁王朝第二次复辟初期。 舞台上的景象令人心酸,咖啡馆内部破败不堪,窗玻璃碎了几块,用旧报纸勉强糊着。 桌椅陈旧、残破,数量也少了大半,空落落地摆着。 墙上原本装饰的油画早已不见,只留下深浅不一的印记,到处都是堆积的灰尘。 等到皮埃尔、勒菲弗尔、圣西尔子爵三人在店里向着残破的圣母像忏悔完,各自离开后……(详见414章) 舞台的灯光在皮埃尔的“再见”声里渐渐暗下,深红色的帷幕也最后一次落下。 它将皮埃尔那孤独的身影,残破的圣母像,以及“金太阳”咖啡馆三十多年的悲欢离合彻底封存那一瞬间。 ———————— 黎塞留厅内的寂静是如此深沉,如此厚重,仿佛世间一切声响在这里都暗哑了。 近两千名观众,僵在各自的座位上,灵魂仿佛还滞留在那间弥漫着绝望与幻灭的咖啡馆里。 皮埃尔、勒费弗尔、圣西尔子爵那三段“忏悔”,深深地刺进了每个观众的心底。 那不是宗教意义上对罪的忏悔,而是对命运、对时代发出的最强控诉! 一种巨大的悲怆感,笼罩了整个剧场,让观众们无法言语,甚至无法呼吸。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时间在凝固的寂静中缓慢流淌,没有掌声,没有议论,甚至没有一声咳嗽。 这漫长的静默,比任何喧嚣都更能表达观众内心受到的冲击。 突然—— “Bravo!!!” 一声嘶哑的喝彩,如同惊雷,猛地从池座后排炸响,瞬间撕裂了寂静。 这声呼喊像一根炸药,轰开了积郁已久的情绪堤坝。 “Bravo!!” “Brava!!” “索雷尔!” “作者!作者!” 更多的呼喊声从四面八方爆发出来,起初还有些零落,但迅速汇成了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掌声以排山倒海之势轰然降临! 这掌声不再礼貌、节制,而是在疯狂宣泄,带着发自内心的颤栗和哽咽! 观众们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所有震撼、所有悲伤、所有被唤醒的记忆…… 全部通过这疯狂的鼓掌和呼喊倾泻出来,才能表达对这出伟大戏剧的敬意。 全体观众自发地站了起来,池座、楼座、包厢……所有人都离开了座位,面向舞台,用力地、忘我地鼓掌。 绅士们抛开了矜持,用力挥舞着帽子;女士们眼中闪烁着泪光,不顾仪态地高声呼喊; 年轻人们则激动得满脸通红,踩着脚,吹着口哨。 “天才!莱昂纳尔·索雷尔是个天才!” “这不仅是戏剧!这是法兰西的灵魂!” “我们看到了历史!我们看到了自己!” “《咖啡馆》万岁!索雷尔万岁!” 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掀开喜剧院的穹顶。 就在这时,一个富有节奏的呼喊声从楼座响起,并迅速蔓延至全场: “作者!作者!作者!” 近两千人异口同声,呼声如同战鼓,呼唤着莱昂纳尔,不容拒绝。 在后台,埃米尔·佩兰院长激动得几乎晕厥,莱昂纳尔和莫泊桑则被这山呼海啸般的呼唤弄得措手不及。 莫泊桑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此刻更是激动得说不出话。 莫泊桑抓着莱昂纳尔的手臂:“莱昂……他们在叫你!” 埃米尔·佩兰用力推着他:“快去!快去啊!我的上帝!这是历史性的时刻!比《雷雨》还要轰动!” 莱昂纳尔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拉着莫泊桑,不顾他的错愕,一起走向舞台侧幕。 莫泊桑懵了,他想要挣脱,又舍不得挣脱,嘴里一直念叨着:“莱昂,你才是作者,我只是……只是……” 但莱昂纳尔使劲把他一拽,坚定地绝不松手。 当深红色的大幕在持续不断的“作者!”呼声中再次缓缓升起时,莱昂纳尔和莫泊桑出现在观众面前。 大家显然也认出了另一位也出现在海报作者栏上的人物,一瞬间,呼喊声和掌声达到了顶点! “索雷尔!!” “伟大的索雷尔!!” “莫泊桑!!!” “出色的莫泊桑!!” “Bravo!!!” 鲜花开始从各个方向抛向舞台,起初是零星的几束,很快便如暴雨倾盆。 玫瑰、百合、康乃馨、紫罗兰……从池座、从楼座、从包厢里飞出,落在莱昂纳尔和莫泊桑的脚下。 花瓣被摔散,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一位包厢里的贵妇,激动地摘下自己胸前佩戴的钻石胸针,扔向了莱昂纳尔,几乎要扎到莫泊桑的脑门上。 更多的女士们开始解下自己的手帕、丝巾、首饰,挥舞着扔向舞台致意。 莱昂纳尔和莫泊桑不得不一次次地鞠躬。 每一次他们直起身,引发的都是新一轮更热烈的欢呼。 莫泊桑已经完全沉浸在巨大的幸福和激动中,不停地向各个方向的观众鞠躬,眼泪再次涌出。 莱昂纳尔相对平静一些,但胸口也剧烈地起伏着。 紧接着,今晚参演的主要演员们也纷纷走上舞台,加入他们的行列。 尤其是饰演“饶舌的雅克”的那位演员出现时,观众们同样报以热烈的掌声和呼喊。 舞台前沿很快便被五颜六色的花束铺满,几乎形成了一道齐膝高的花墙。 演员和作者们站在花丛中,不断地鞠躬、挥手。 然而,观众的狂热并未平息。 “作者!作者!”的呼喊声再次响起,并且变得更加具体: “索雷尔!说话!” “莱昂纳尔!讲几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莱昂纳尔身上。 (第二更,求月票,等下尽量再来两更!) (本章完) 第464章 法国人的劣根性!(加更15) 莱昂纳尔站在舞台中央,脚下是柔软的花瓣,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欢呼。 他抬起双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呼喊声和掌声如同潮水般渐渐退去,近两千双眼睛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传遍黎塞留厅:“女士们,先生们,朋友们。”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激动的面孔。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陪这间小小的‘金太阳’咖啡馆,还有里面的皮埃尔、勒费弗尔、圣西尔子爵……陪他们走过了这三十多年。” “我们刚才一起看的,确实不是一出轻松愉快的喜剧。我知道,我骗了你们。它很重,重得让人笑不出来,甚至有点喘不过气。” 台下有人默默点头。 “我们看到了什么?看到了大革命的热血,变成了断头台的疯狂;看到了帝国的荣耀,背后是无数家庭的眼泪;看到了复辟的‘秩序’,不过是过去的灰尘又盖了回来。” “好像我们法兰西总是在兜圈子。推翻一个旧制度,建立一套新制度;然后没过多久,又觉得这个新制度不对劲,又想回到旧的,或者再搞一次革命。 流了那么多血,死了那么多人,结果呢?好像又回到了原点。这种感觉很糟糕,不是吗?” 台下响起一片低沉的叹息和附和声,观众们深深共鸣了。 莱昂纳尔说的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有人可能会问,莱昂纳尔,你写这出戏,就是为了告诉我们,我们法兰西没救了吗?就是为了让我们绝望吗?” 他摇了摇头,声音提高了一些:“不!恰恰相反!” “我把这循环,把这痛苦,把这三十多年的荒唐和悲剧摆在舞台上,不是为了让我们垂头丧气!是为了让我们看清楚! 看清楚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曾经发生过什么,看清楚法兰西民族的性格里,让我们重复犯错是什么!” “只有看清楚伤疤在哪里,才知道怎么才能不再次受伤!只有直面愚蠢的历史,我们才有可能打破这个该死的循环!” “皮埃尔只想安稳过日子,勒费弗尔想实业救国,圣西尔子爵想守护贵族的荣誉……他们都没有错—— 错的是那种以为一次革命、一个皇帝、一个国王就能解决所有问题的天真!” “法兰西的未来,不在于回到过去任何一个‘黄金时代’。那样的时代从来就不存在! 我们的未来,在于接受我们的历史,在于承认我们的错误,学会在废墟上一点一点建造属于所有人的法国!” “这很难,非常难!比发动一次革命难得多。但这才是真正值得我们去奋斗的事情。 这出戏里的三个老朋友,他们失败了,幻灭了。但他们活过,挣扎过,爱过这片土地。 落幕前,他们的确说了‘再见’,但这‘再见’不应该也是我们的终点。” 莱昂纳尔的声音最后变得温和起来,充满了期许: “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 说罢,他深深鞠了一躬。 短暂的寂静之后—— “Bravo!!!!!!!”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狂热的欢呼声轰然爆发,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剧场! 掌声、跺脚声、口哨声、呼喊“莱昂纳尔”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再次形成了几乎掀翻屋顶的音浪! 莱昂纳尔用最朴实的语言,道出了无数法国人心中难以言明的郁结,并点燃了希望的火花。 这不仅仅是对一部戏剧的赞美,更是对这部戏剧内在精神的强烈共鸣! 观众们开始高喊:“Bis!”(再来一次或者再演一遍的意思) 莱昂纳尔和莫泊桑,以及所有演员,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走到台前,鞠躬,挥手,接受这如潮的敬意。 鲜花再次如同雨点般继续抛洒。 大幕升起,落下,再升起……整整七次!观众的激情才稍稍平息,允许他们退回后台。 而后台,早已是另一个沸腾的旋涡! 莱昂纳尔和莫泊桑一出现,就被汹涌的人潮淹没了。 埃米尔·佩兰院长胖乎乎的脸上满是红光,想维持秩序,却根本无济于事。 一个剧院经理激动地挥舞着双手:“索雷尔先生!莫泊桑先生!奇迹!这是奇迹! 里昂大剧院!您的认证剧院!我们必须第一个引进《咖啡馆》!条件随您开!” “波尔多的观众在翘首以盼!索雷尔先生,请务必优先考虑我们!” “马赛!马赛需要这出戏!我们的改造工程,下个月就能完工!” 法国各地的剧院经理、老板们,已经形成了惯例,莱昂纳尔·索雷尔的新剧首演,必须第一场就出席。 现在他们一个个眼睛放光,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出戏,而是一座金矿,一场能够提升剧院声望的盛宴。 他们簇拥着莱昂纳尔,名片和合作意向像雪片一样递过来。 人群中,还有那些同行们。 小仲马站在稍远的地方,向他颔首致意;身材高大的亨里克·易卜生奋力挤开人群,径直来到莱昂纳尔面前。 他用力地握住莱昂纳尔的手:“索雷尔先生!您开创了一种全新的历史剧!不,是超越了历史剧,祝贺您!” 达官贵人们也来到了后台,祝贺的人络绎不绝,有政要,有银行家,有富商,有文化名流…… 每个人都想和今晚的英雄说上几句话,哪怕只是短短一句“祝贺”,让后台变成了一个喧闹的沙龙。 莫泊桑也被一群朋友和崇拜者围着,他兴奋地讲述着搜集资料、协助创作过程中的趣事,脸上洋溢着喜悦和满足。 他不时看向被人包围的莱昂纳尔,眼中充满了感激。 莱昂纳尔周旋在人群中,尽量回应着祝贺,简短地和认识的、不认的人交谈。 这个夜晚,属于法兰西喜剧院,属于《咖啡馆》,更属于莱昂纳尔·索雷尔! ———————— 第二天,巴黎的舆论彻底炸开了锅。 《咖啡馆》首演的消息和评论席卷了所有报纸的头版,这在巴黎是前所未有的事。 即便是之前引发巨大轰动的《雷雨》,也未曾享受过如此待遇。 一部戏剧,竟然挤占了政治辩论、社会新闻和国际事务的空间,独占鳌头。 《费加罗报》在头版最显眼的位置刊发了社论,标题异常醒目: 《莱昂纳尔·索雷尔向法兰西民族的劣根性开战!》 【……索雷尔先生以惊人的勇气,暴露了法兰西民族灵魂中最阴暗的角落。 他揭示了我们在激进与保守之间的摇摆,对绝对权力的迷恋,在革命与复辟的循环中内耗的悲剧性格…… 这不是一部关于过去的戏剧,它的每一幕都能在今天找到对照!】 《高卢人报》虽然立场偏保守,但也不得不承认这出戏的力量: 【……我们必须承认,《咖啡馆》以其无与伦比的艺术力量征服了巴黎。 它迫使我们去思考,是什么让法兰西在荣耀与崩溃的怪圈中徘徊不去。】 《共和国报》则不吝最热烈的赞美: 【……《咖啡馆》超越了戏剧,莱昂纳尔·索雷尔不再是个作家,他是法兰西民族的医生! 每一个法国人都应该走进剧院,接受这场灵魂的洗礼!】 《小巴黎人报》等大众报纸,则用更通俗的语言,描绘了首演之夜的盛况。 记者们重点讲述了观众如何从期待欢笑到陷入沉思,最终报以雷鸣般掌声。 所有的评论,还都一致赞扬《咖啡馆》在艺术上的卓越成就—— 舞台布景逼真,灯光运用惊艳,人物塑造鲜活……还有将宏大的历史浓缩在方寸之间的非凡技巧。 圣日耳曼大道117号公寓的客厅里,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了整个空间。 苏菲将一大叠刚刚送来的报纸放在茶几上,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 她拿起《费加罗报》,指着那篇社论的标题:“莱昂纳尔,我还是有点不明白,《咖啡馆》讽刺了革命的狂热,讽刺了帝国的虚荣,也没放过波旁复辟…… 按道理,你应该会得罪很多人,引来很多批评才对。怎么现在看起来,大家都在赞美它?甚至连那些最保守的报纸,都没有跳起来骂你?” 莱昂纳尔拿起咖啡啜饮了一小口:“很简单,苏菲。只有‘无差别的攻击’,才能换来‘无差别的赞美’。” 他看着苏菲疑惑的神情,进一步解释:“如果我单单只讽刺革命者,那么保王党就会拍手叫好; 如果我单单只嘲笑复辟的波旁王朝,那么共和派会高兴,旧贵族又会视我为仇敌。” 他放下咖啡杯,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仿佛在平衡一个天平。 “但现在,我把他们全都放在了舞台上,让他们各自展现出可笑、可怜、可悲的一面。 我没有特别偏袒任何一方,也没有特意放过任何一方。 每个阵营的人在看戏的时候,都会看到自己反对的那一方出丑露乖,于是心里暗暗称快; 同时,他们也会看到自己那一方同样不那么光彩。所以这种‘批评’就不是针对特定的立场。” 苏菲恍然大悟:“因为‘谁都骂了’,反而显得公正,没有人会觉得你是专门冲着他来的。 就像……就像你朝房间开了几枪,子弹擦着每个人的头皮飞过去,但谁也没真正被打中。 结果就是,房间里所有人都被你震慑住了,反而一起为你鼓掌,夸你枪法好?” 莱昂纳尔被她的比喻逗乐了:“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苏菲,你不当作家可惜了。” 这时候,公寓的大门响起了敲门声。 (第三更,今天争取再写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465章 要走大门,不走窄门!(加更16) 敲门声一响起,放假在家佩蒂像只灵巧的麻雀,跑过去开了门。 随即她惊讶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德拉鲁瓦克先生?上午好!” 莱昂纳尔和苏菲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公证人通常不会不请自来,尤其是上午。 不一会儿,德拉鲁瓦克先生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得一丝不苟,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表情严肃。 见到莱昂纳尔和苏菲,德拉鲁瓦克先生微微鞠躬问候:“上午好,索雷尔先生。上午好,苏菲女士。” 莱昂纳尔站起身,与他握了握手:“下午好,德拉鲁瓦克先生。请坐。” 德拉鲁瓦克先生在沙发上坐下,难得露出了笑容:“首先,请允许我祝贺你,莱昂! 《咖啡馆》太成功了!昨晚我也在现场,无比震撼。这不仅是艺术的胜利,更是思想的胜利。” 莱昂纳尔点点头:“谢谢,德拉鲁瓦克先生,不过您专门跑一趟不是为了《咖啡馆》吧?” 果然,德拉鲁瓦克先生打开了公文包,取出了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没错,我这次来,主要是为了这个。” 他将文件递了过来,“这是一份赔偿金确认书,总金额是4万法郎。 如果您同意上面的条款,签署之后,这笔钱就会划到您的名下。” 莱昂纳尔接过文件,难掩惊愕:“4万法郎?” 这确实是一笔巨款,要知道现在一个普通的巴黎工人,一年的收入不过1千多法郎。 德拉鲁瓦克先生确认,语气平淡:“是的,4万法郎。” 莱昂纳尔快速翻看文件,眉头微微皱起:“我不明白。维尔讷夫的别墅,我买下它的时候花了1万8千法郎。 后来的改造,加上电灯系统,前前后后加起来,总成本也绝不超过2万5千法郎。 这4万法郎的赔偿从何而来?” 他心里盘算着,就算把被毁掉的书籍、家具,还有一些个人物品全都算上,也远远达不到这个数目。 德拉鲁瓦克先生听了他的疑问,冷冷一笑:“莱昂,你还是太善良了,账不是这么算的。 这不仅仅是赔偿房子的损失,还包括了名誉损害,安全威胁,以及由此带来的各种潜在损失的评估。 你被迫去了一趟英国,一路颠沛流离,损失了一个多月宝贵的创作时间,按照一部长篇算,得多少钱? 如果不是考虑到过高的赔偿可能会被人利用,在舆论上对你不利,这个数字,翻上一倍也不是不可能。” 莱昂纳尔:“……”老讼棍果然惹不得。 他翻了翻文件,发现这笔赔偿的大头,主要来自夏尔·德·拉罗什富科-利昂库尔家族。 他们希望用这笔钱,换取莱昂纳尔在法庭上的谅解,并且不再追究拉罗什富科家族的其他责任。 当然,司法程序不会因此停止,但法官在量刑时,或许会考虑被告方已经积极弥补受害人损失这一情节。 莱昂纳尔立刻抓住了重点:“你的意思是,签了这个,夏尔那帮人就能轻判?” 德拉鲁瓦克先生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轻判?不,我已经打听清楚了—— 即使他们不用坐牢,也要被打发到北圻或者圭亚那去驻守,他们可都是要当军官的。” 北圻……莱昂纳尔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闷热、潮湿、蚊虫肆虐的热带丛林,更不要说神出鬼没的反抗军。 把一群在巴黎养尊处优的贵族青年扔到那种地方,和慢性自杀也差不了多少。 他几乎能想象到夏尔·德·拉罗什富科-利昂库尔在那里的惨状。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不再犹豫:“我明白了。” 他拿起笔,在文件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递给德拉鲁瓦克:“就这样吧。” 德拉鲁瓦克先生检查了一下签名,才满意地将文件收回公文包:“很好。款项会在这周内完成交割。 那么,接下来一个问题,莱昂纳尔,这笔钱你打算怎么支配?” 莱昂纳尔将身体靠进沙发里:“工厂和实验室那边最近需要资金吗?” 德拉鲁瓦克先生摇了摇头:“暂时不需要。你之前交给我的那三万美金,我已经按照你的指示分批投入了。 目前‘索雷尔-标致’自行车和‘索雷尔-1’型打字机的生产线扩张很顺利,订单充足,资金回流很快。 特斯拉先生和居里先生他们的实验室,近期也没有需要特别大额投入的项目。我们现在的现金流非常健康。” 他顿了顿,提出了一个建议:“既然这样,不如考虑用这笔钱重建维尔讷夫的别墅? 那地方环境不错,适合夏天去住一阵子。而且,毕竟是你名下的产业,一直荒废着也不好。” 莱昂纳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抬眼看向德拉鲁瓦克先生:“怎么,谁给你压力了?” 被点破了心思,德拉鲁瓦克先生脸上没有任何尴尬,反而坦然地点头:“是的,是当地警察和市政。 他们已经找我谈过好几次了。你那栋别墅,现在几乎成了‘景点’。总有些好奇的人跑去指指点点。 这让他们觉得很头疼,他们希望尽快把别墅修复好。一直维持现状,他们的压力很大。” 莱昂纳尔沉吟了片刻,鉴于塞纳河的治理工程进展缓慢,巴黎的空气几年内很难改善,确实需要一个度夏处。 他点了点头:“好吧。那就用这四万法郎重建维尔讷夫的别墅好了,把原来的房子全部推倒吧。 不过,既然是重建,我需要一个好设计师,建完我得住得舒服才行,不然钱白花了。” 德拉鲁瓦克先生似乎早就等着他这句话,立刻接话道:“设计师的人选,我倒是有一个建议。” “哦?谁?” “夏尔·加尼叶。” “噗——咳咳!” 莱昂纳尔差点把嘴里的咖啡喷出来,赶紧用手帕捂住嘴,咳嗽了好几声,一旁的苏菲也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夏尔·加尼叶!设计了巴黎歌剧院的那位建筑大师?他可是如今巴黎,不,整个法国最炙手可热的建筑师! 莱昂纳尔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公证人:“加尼叶先生?确定?他现在不是只承接歌剧院、纪念堂、图书馆那样的大型公共建筑了吗? 让他来设计一栋乡间度假别墅?这……会不会太大材小用了?” 他实在无法想象,那位设计了巴黎歌剧院的大师,会对他那栋位于塞纳河畔的别墅感兴趣。 德拉鲁瓦克先生露出自信的表情:“这一点你不用担心,莱昂,我自然有办法能请动他。 加尼叶先生虽然声名显赫,但他对像你这样的‘特殊客户’工作,一向很感兴趣。” 莱昂纳尔看着德拉鲁瓦克先生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知道这位精明的公证人肯定已经有了把握。 如果能请动加尼叶,那重建后的维尔讷夫别墅很可能会成为一件传世的艺术品。 莱昂纳尔放下咖啡杯,做出了决定:“那就去办吧,我的要求很简单,舒适、实用、美观。 还有,必须具备完善的上下水,并预留足够的电线线路,我会适当参与设计。” 德拉鲁瓦克先生点点头,站起身:“我会尽快与加尼叶先生敲定时间。” 他拿起帽子和手杖,再次向莱昂纳尔和苏菲致意:“那么,我就不打扰了。再次祝贺你!” 送走德拉鲁瓦克先生,莱昂纳尔关上门,回到客厅。 苏菲看着他,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4万法郎,还有加尼叶设计的别墅,感觉像在做梦。” 莱昂纳尔也感慨道:“是啊,生活就是这么不可思议,坏事能变成好事,废墟上建起的房子更漂亮。” 这时,佩蒂走了过来:“少爷……” 莱昂纳尔温和地问:“怎么了,佩蒂?” 佩蒂怯生生地说:“今天下午,有两个朋友要来找我。我……我能出去和他们玩一会儿吗?就一会儿!” 莱昂纳尔有些好奇:“朋友?我们的佩蒂女士也有自己的社交圈了?是在学校的同学?” 佩蒂摇了摇头:“不是学校的,是在德彪西先生的钢琴课上认识的。” 莱昂纳尔看向苏菲:“德彪西,他回巴黎了?” 苏菲笑着解释:“你去了美国没多久,他就从俄罗斯回来了,现在是巴黎最受欢迎的音乐家。 好多人都想方设法要把孩子塞到他的钢琴课上去。佩蒂嘛,是他特意‘邀请’去上课的。” 莱昂纳尔笑了:“现在去德彪西那里上课,学费可不便宜吧?” 苏菲也笑了:“我提出要付钱,但德彪西坚持不肯收。 他还觉得没能专门来家里给佩蒂上课,已经很过意不去了呢。”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转向佩蒂:“好吧,佩蒂女士,你可以去。别跑太远,注意安全。” 他觉得佩蒂正在慢慢长大,应该有自己的朋友和圈子,没必要过分约束。 佩蒂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谢谢少爷!我保证不会走远的!” —————— 下午三点,公寓的门铃被轻轻按响。 没等苏菲或莱昂纳尔起身,佩蒂就像一阵风似的从她的房间里冲出来,飞快地打开了门。 莱昂纳尔也有些好奇佩蒂的朋友是什么样子,便跟着走到了门厅。 门口站着两个男孩,都穿着厚厚的冬装,带着有护耳的皮帽子。 一个个子稍高,大概十一二岁,和佩蒂年龄相仿; 另一个男孩瘦小很多,大概只有九、十岁的样子,脸色有些苍白,身体单薄。 两个男孩看到佩蒂,都露出了笑容:“佩蒂!” 佩蒂兴奋地转过身,对莱昂纳尔介绍:“这是安德烈,这是马塞尔。” 两个男孩显然知道莱昂纳尔,立刻拘谨地站直了身体。 高个男孩率先开口:“索雷尔先生,下午好,我是安德烈,安德烈·纪德。” 瘦小的男孩也赶忙跟着说:“索雷尔先生,你好,我是马塞尔·普鲁斯特。” 莱昂纳尔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下午好,安德烈,马塞尔。好了,去玩吧。记得天黑前回来。” 佩蒂大声保证:“我们一定准时回来!”立刻把门口自己的厚衣服和雪地靴穿上了身。 三个孩子见莱昂纳尔如此爽快,都高兴极了,脸上洋溢着快乐,转身欢跑起来。 莱昂纳尔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了他们:“走正门,让邦雅曼先生给你们开大门;侧门太窄,容易磕到。” 安德烈·纪德立刻回头答应:“好的,索雷尔先生!我们走大门,不走窄门! 看着三个孩子消失在楼梯口,莱昂纳尔才轻轻关上了门,回头对苏菲说:“在将来,佩蒂可能真会成为‘令人尊敬的佩蒂女士’呢!” (今天的第四更,求月票!) (本章完) 11月总结,更新预告,月票番外 今天0点会有月票番外,主角是佩蒂,延续昨天更新的剧情,就不放在正式章节里了。 这样的话也好,顺便可以写多点,月票番外大概有平时两章的量,只需要一张月票就能看。 希望大家能把这个月的初票,留给我…… 注意:看月票番外需要进入番外后,点击用月票解锁,就能观看。 之前好多读者不会操作,所以需要再说一遍。 然后是11月总结。 这个月工作方面比较忙,月初又出了一趟远门,所以更新上没办法像之前那么稳定。 但是到月底一盘算,更新量还是有21万字,所有请假都进行了补更,同时把十月的欠账还得差不多了。 今天晚上等下还会有正常更新,并且尽量进行加更。 下个月的大部分时间,依然是每天2更,每更3K的节奏,同时该给大家加更的也会加更。 这个月剧情算平稳发展,主要故事线发生在美国,这也是一直想写的。 灵感上来自于马克吐温的《竞选州长》,1882年王尔德在美国的巡回演讲,电影《死在西部的一百万种方法》等等。 主要是想给添加一些节奏上的变化,一直抄书有点无聊。 这部分情节有些读者喜欢,有些读者不喜欢,其实都很正常,因为不算是文抄公里的常规内容,不过确实是我自己想写的。 “荒野大镖客”线想写的其实还有很多,最初的设想里莱昂纳尔会真的在西部做一段时间的游侠,然后在旧金山逃上一艘去往广州的邮轮,与詹天佑一起离开美国…… 后来想想,有点离谱了,估计写到12月底都收不住,所以控制在风息镇就结束了。 另外本来还想写一点美国华人劳工和唐人街,但想想上一本书已经很详细地写过了,于是也算了。 赶紧回法国享受《咖啡馆》的成功吧。 距离让莱昂纳尔环游地球,路线还要很长很长…… 今晚第一更,应该在9点左右。 大家这个月的最后一张票,能不能也投给我呢?谢谢啦! ———————— 推书:贞观第一刑案官 作品简介 【目前在更唯一一部高订过万古代刑侦文,不容错过】 贞观二年春,李建成墓穴轰然坍塌。 护卫剖开冰封的棺材,里面只有一滩血写的谶语: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雨」 ——正是玄武门之变的日期。 棺材之内的尸首不翼而飞! 李世民震怒,责令追查李建成尸首。 谁料此时,李建成鬼魂忽现世间,残杀数名官员,民间开始流传“李建成不甘玄武门被杀,化作厉鬼欲夺回天下”的流言。 朝廷内外人心惶惶,百姓人人自危。 李世民怒而令司空裴寂、尚书仆射杜如晦、御史大夫魏徵率领三法司调查,可仍无法阻止李建成鬼魂杀人。 一筹莫展之际,一个来自后世的王牌刑警,穿越而来…… 至此,刑部迎来了属于它的天命人。 【原用名《大唐:刑部之主,不科学破案》,已有两百万字完结大精品古代刑侦作品《人在贞观,科学破案》,欢迎观看】 【古代破案,天才侦探,爽快流,无门槛,欢迎入坑】 (本章完) 第466章 “你就是‘一个老实的莫斯科人’? 一八八一年十二月二十八日,莫斯科。 冬日的黄昏来得早,刚过下午四点,天色已经灰暗下来,而且被漫天的煤灰污染得像一块脏抹布。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抽打在行人的脸上和身上,每一阵都在催促他们早点回到温暖的室内。 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裹紧了那件肘部磨得发亮的旧大衣,低着头,匆匆穿过特维尔大街。 他在莫斯科大学医学院的解剖课上耗尽了精力,此刻只想尽快回到家里。 路过莫斯科大剧院时,他忍不住再次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那宏伟的廊柱——这个动作这个月他重复了无数次。 剧院外,张贴着一幅巨幅海报,在电弧灯的光亮下显得格外醒目。 海报基调是深沉的墨绿和暗金色,顶部用华丽的花体法文字母写着: 「轰动巴黎!莱昂纳尔·索雷尔戏剧史诗《雷雨》圣诞首演!」 下方是这出戏主要人物的群像,笔触夸张,充满张力: 一位身穿贵族服饰、面容扭曲的贵妇,眼神全是疯狂与绝望; 她身旁的年轻人脸色苍白,似乎刚刚被揭穿了什么羞耻的秘事; 两人上方,是一个男人威严又愤怒的眼睛…… 背景则是雷电交加中的庄园轮廓,仿佛下一刻就要毁灭。 海报的一角,还特别用稍小的字体标注着:“效果震撼,电气化舞台初登场!” 契诃夫的脚步像被钉住了——那可是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 他记忆的闸门瞬间打开了。 两年前,那个莽撞的十九岁少年,怀揣着不切实际文学梦,历尽千辛万苦,像朝圣般孤身跑到巴黎…… 他仿佛又看到了莱昂纳尔先生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庞,听到了他那平静却睿智的声音。 他想起了莱昂纳尔先生带他穿梭在巴黎的大街小巷—— 繁华如天堂的香榭丽舍,破败不堪的圣安东尼郊区,中央菜市场小贩的吆喝,塞纳河畔茫然的流浪汉…… 莱昂纳尔先生说:“安东,文学要医治灵魂,首先要看清这些在泥泞中挣扎的灵魂。” 他想起了那个终生难忘的夜晚,在左拉先生的梅塘别墅。壁炉里的火苗跳跃着,映照着几位文学大师的脸。 左拉的沉郁,莫泊桑的潇洒,于斯曼的冷峭……还有莱昂纳尔先生,他讲述的《米隆老爹》的故事。 那个沉默的法国老农,为了被夺走的草料、奶牛和儿子而复仇,彻底震撼了他的心灵。 那不是空洞的爱国口号,而是根植于土地和血脉的行动。 莱昂纳尔先生说:“爱法国,不是爱拿破仑们,不是爱路易们…… 对‘米隆老爹’们来说,他爱的是自己的家人,爱的是自己的农庄……” 那一幕幕,清晰得就像发生在昨天。 正是这些经历,像一盏明灯照亮了他此后的道路,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满足于嘲笑某个群体的轻薄年轻人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在那张华丽的海报上,右下角是票价:楼座,3卢布。 3卢布…… 他再次摸了摸大衣口袋里那几枚冰冷的硬币,全部加起来还不到2卢布。 明天买完墨水、稿纸,连1卢布都剩不下了。 心里的渴望像火一样烧灼着他,他太想看看《雷雨》了! 他想看看索雷尔先生笔下那个伦常混乱的法国大资本家的家庭,如何在舞台上被演绎毁灭; 他也看看那传说中的电气化舞台,如何呈现逼真的雷雨效果,电闪雷鸣,身临其境。 这不仅仅是一场戏剧,这是他向他精神导师莱昂纳尔的一次朝圣之旅,更是一次珍贵的学习机会。 只靠《祖国纪事》或者《欧洲通讯》上评论家的转述,根本无法体会索雷尔先生精妙绝伦的构思。 但他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低下头,拉紧了大衣领子,拖着沉重如铅的步伐,汇入了人流。 ———————— 契诃夫一推开家门,熟悉的声音和气味就扑面而来。 父亲帕维尔·叶戈罗维奇永远在粗声粗气地抱怨、诅咒,时不时还捶一下桌子; 母亲叶夫根尼娅·雅科夫列夫娜永远在厨房里忙碌,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哥哥亚历山大身上永远散发出着酒气,嘴里也永远在不耐烦地嘟囔着什么,即使谁也没让他做什么。 帕维尔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医学院的功课还没做完? 别忘了你还要写那些小玩意!《玩笑报》的稿费快该结了吧?” 契诃夫低声应着:“嗯,刚做完解剖练习。”他脱下大衣,挂到门后的衣钩上。 晚餐一如既往的简单,黑面包,土豆汤,一点点腌鲱鱼。 饭桌上的话题也总是围绕着缺钱。 叶夫根尼娅忧心忡忡地说:“房东今天又来催房租了,说要是下周再交不上,就要找警察来……” 帕维尔烦躁地用勺子敲了敲碗边:“催!催!就知道催!这世道!什么东西都贵! 我那点干杂活的钱够干什么的?” 亚历山大灌了一口廉价的伏特加,嗤笑一声:“够您每天去教堂,还有闲心跟老伙计吹牛。” 帕维尔气得脸色发红:“你!” 契诃夫默默地吃着面包,听着家人的争吵,心里那点关于《雷雨》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他鼓了鼓勇气,放下勺子,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能听见:“父亲……母亲……我,我想买张票。” 桌上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人都看向他。 帕维尔皱起眉头:“票?什么票?” 契诃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莫斯科大剧院,索雷尔先生的《雷雨》,最低只要3卢布。”。 帕维尔像被踩了尾巴的猫:“3卢布?!你疯了吗,安东?3卢布!够我们一家买多少黑面包了? 够付多少天的房租了?你看戏?你以为你是什么人?是老爷还是少爷?” 叶夫根尼娅也连连摇头:“安东,乖孩子,咱们家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看戏那种事,不是我们该想的。” 亚历山大更是直接笑出了声:“哟,我们的大作家要去见识巴黎来的高级货了?3卢布? 你写多少个笑话才能赚到3卢布?50个?100个?有这闲钱,不如给我买点酒喝!” 只有妹妹玛莎,默默地看了哥哥一眼,眼神里带着同情,但她不敢说话。 契诃夫的脸颊有些发烫,但他没有争辩,他知道争辩没有任何用处。 在这个家里,任何不能换成面包和房租的支出,都是罪恶的。 梦想?精神食粮?那太奢侈了。 他讷讷地低下头,不再说话,快速扒完了碗里剩下的土豆汤。 晚饭后,家人各自散去。 帕维尔继续抱怨世道,亚历山大出门找乐子,母亲和妹妹收拾厨房。 契诃夫则缩进了家里最安静的角落,那张属于他的小书桌。 桌子上堆满了医学院的课本、笔记,还有一叠发黄的稿纸。 他需要写点东西,笑话,小故事,什么都好。 《玩笑报》虽然给的不高,但至少是现结,而且最近似乎挺喜欢他的讽刺小品。 他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拿起笔,开始写小笑话—— 【神父在布道:“贫穷是上帝对你们的考验,忍受现世的苦难,才能进入天堂。” 一个衣衫褴褛的农民小声问:“神父,那天堂里收税吗?” 神父庄严地回答:“天堂里只有奉献,没有税收。” 农民叹了口气:“那看来,老爷们和警察是进不了天堂了。”】 写这些的时候,契诃夫的心情是复杂的。 一方面,他需要这些“小玩意”换钱,另一方面,他努力让自己的笔触不止于肤浅的逗乐。 他记得莱昂纳尔在信中说过: “讽刺的最高境界,或许不在于我们嘲笑了谁,而在于我们通过嘲笑,让读者看到了可笑之人背后的可悲。” 他正在尝试这样做! 每一篇稿子换来的那几个戈比,都会被母亲小心翼翼地收起来,用于支付房租、购买食物。 他想从这微薄的稿费里挤出3卢布,显得那么遥不可及。 夜越来越深,寒意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契诃夫哈了口气在手上,继续伏案疾书。 窗外的莫斯科沉睡着,偶尔会传来的马车声和教堂的报时钟声,提醒他要休息了…… —————————— 第二天清晨,契诃夫照例早起。 睡眠不足让他眼眶发黑,但医学院的课程不能耽误。 他匆匆喝了点母亲热好的茶,啃了口黑面包,便拿起书包出了门。 雪已经停了,但天气更冷,寒风依然像刀子一样。 他缩着脖子,快步走在积着大片雪的街道上,脑子里还在回忆昨天解剖课的内容。 刚拐过离家不远的一个街角,突然,三个穿着黑大衣、戴着圆帽子的壮汉挡在了他的面前。 他们的身形魁梧,气势汹汹。 契诃夫心里一惊,错愕地看着他们:“你们……是谁?有什么事吗?” 为首的一个壮汉面无表情地从大衣内侧掏出一个皮夹,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封面上是一个双头鹰徽记。 他的声音低沉,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我们是‘奥克拉纳’。你就是‘一个老实的莫斯科人’?” 契诃夫的心猛地一沉,这是《玩笑报》的主编让他用的笔名,而不是向其他报纸投稿时用的“安托沙·契洪特”。 “奥克拉纳”是沙皇的秘密警察,他们怎么知道“一个老实的莫斯科人”是自己? 那壮汉盯着他的眼睛:“看来是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第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467章 广阔天地,西伯利亚! 契诃夫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两条粗壮的手臂就从左右两边架住了他。 他想开口问,想挣扎,但一块厚布条猛地蒙上了他的眼睛,勒得他眼前一黑,所有光线瞬间消失。 他的嘴也被一只大手死死捂住,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 随即,他耳边传来警告“安静点,小子!” 他被粗暴地拖着走,接着又被一股力量猛地推搡,整个人被塞进了一个狭小的空间。 这是马车车厢,车门“砰”一声关上,左右两边各挤着一个壮汉,牢牢把他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马车立刻行使起来。 契诃夫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身体随着车厢左右摇晃,上下颠簸。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辘辘声,他试图记住转弯的方向和次数,但满心的恐惧和混乱,很快就让他迷失了方向。 马车七拐八弯,不知驶向何处。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他又被拽了出来,被推着往前走,脚下很快踩到了坚硬的石阶。 接着,是门的声音,一扇,两扇,三扇……他记不清具体有多少扇。 每一扇门开关时,都能听到响亮的金属碰撞声,冰冷,坚硬,每一声都像敲打在他的心脏上。 最后,他被按着坐在一张冰冷的硬木椅子上,手臂被松开了,但眼睛上的布条还在。 周围一片死寂,契诃夫只有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还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水滴声。 阴森的寒意从椅子、从地板渗透上来,让他控制不住地发抖。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几倍,恐惧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想到了家人,想到了医学院的学业,想到了那些还没写完的稿子,想到了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 他们知道自己在哪儿吗? 终于,他听到了脚步声,门再次被打开,有人走了进来,坐到了他的对面。 契诃夫脸上的布条被猛地扯了下来。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他眯起了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只有房顶正中有一盏煤油灯,投射下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自己和来人。 他对面是一张只有四个脚的木桌,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大约四十岁上下,穿着深色的制服风衣,面容瘦削,颧骨很高,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直线。 最让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 颜色很浅,像是褪了色的玻璃,没有任何温度,只平静地盯着契诃夫,仿佛盯着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男人开口了,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 我是「奥克拉纳」第三处的格里高利·伊万诺维奇·斯米尔诺夫少校。” 他报出了一个部门和一个名字,没有做任何解释,因为这个身份就足以说明一切。 斯米尔诺夫少校摊开一个档案夹,慢条斯理地翻动着里面的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莫斯科大学医学院,二年级学生。生于塔甘罗格,父亲帕维尔·叶戈罗维奇,原为杂货店主,后破产,现靠干杂活和儿子的稿费度日。母亲叶夫根尼娅·雅科夫列夫娜。兄长亚历山大,无所事事,酗酒。弟弟伊万、米哈伊尔,妹妹玛莎。与家人租住在萨多瓦亚-库德林斯卡娅街一处拥挤的公寓。” 他抬起头:“学业还算努力。课余时间为《闹钟》《碎片》《玩笑报》等几家小报撰写一些幽默小品。” 斯米尔诺夫少校合上档案:“我说的对吗,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先生? 或者,我该称呼你,‘一个老实的莫斯科人’?” 契诃夫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只能强迫自己稳住呼吸,虽然依旧害怕,但愤怒也开始涌起。 “斯米尔诺夫少校,我不明白。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我犯了什么法?” 斯米尔诺夫少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桌子底下拿出一叠报纸,扔在桌面上。 最上面一份的报头,赫然是《玩笑报》。 少校随手拿起一份:“为什么?” 他翻了几下,然后念道:“一位官员抱怨道,‘现在的人真没耐心!我办公室门口那个申请救济的寡妇,才排队等了五天就饿死了!’” 念到这里,他停了下来,抬眼看着契诃夫:“契诃夫先生,文笔不错,故事写得挺俏皮。看来你是个聪明人!” 契诃夫还是试图挣扎一下:“少校先生,这只是一个笑话。很多作家都写类似的东西,《玩笑报》上到处都是。” 斯米尔诺夫少校轻哼一声:“笑话?是啊,笑话。嘲笑政府官员效率低下,讽刺官僚体制僵化。 哦,还有调侃教会,质疑信仰……不用我一一念出来了吧? 恕我直言,契诃夫先生,你的聪明似乎用错了地方。” 契诃夫倔强地盯着对方:“我不明白这有什么问题!这些只是反映了现实生活,难道连一点批评都听不得吗? 再说,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些是我写的?我每天都要上课、做实验,哪有空……” 斯米尔诺夫少校冷笑着打断了他:“批评?谁给你的权力批评?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个穷学生! 你考进了莫斯科大学,有大好的前程,不好好学习,却在散布不满,煽动对立!” 他猛地将那些报纸扫到一边,又从档案夹里抽出一叠纸,扔到契诃夫面前。 那是几份稿费收款单的复写件,上面有契诃夫的签名。 斯米尔诺夫少校冷冷地说:“这些就是证据!即使没有这些证据,我们也能找到足够的理由,把你送上法庭。 你以为我们‘第三处’需要很复杂的程序吗?” 契诃夫的脸色变得苍白。 收款单的数字,是他熬夜伏案、一个字一个字换来的微薄收入,此刻已经成了指控他的铁证。 但他很快想起了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在巴黎面对法庭指控时,那份从容和据理力争,一股勇气支撑起了他。 契诃夫一想到自己能在莫斯科法院的门口,面对成百上千的民众,想索雷尔先生那样说出“我认罪!”…… 他的内心激动不已,脱口而出:“那就送我上法庭!让法官来裁决,我写的到底有没有犯罪!” 斯米尔诺夫少校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然后缓缓地说:“法庭?公开审判?契诃夫先生,你以为你是谁? 你是托尔斯泰爵士吗?你是屠格涅夫先生吗?像你这样的人,还不配享有那种‘待遇’。” 他顿了顿,身体向前压迫过来:“根据紧急状态法令,我们可以直接把你送上开往西伯利亚的火车。 那里需要人手挖矿、修路。广阔天地,狱友众多,足够让你想清楚很多事情。 我相信要不了半年,你就像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那样,学会赞美陛下了!” 西伯利亚!这个词狠狠砸碎了契诃夫刚刚鼓起的勇气。 那里意味着苦役,严寒,疾病,死亡都是无声无息的。 他的家庭将彻底失去支柱;他的梦想,他的文学道路,都将戛然而止。 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他感到一阵眩晕,身体开始僵硬起来。 斯米尔诺夫少校满意地看着契诃夫的反应。 他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让恐惧在这个年轻的灵魂里充分发酵。 过了好一会儿,契诃夫的呼吸才稍微平复一些,但大脑依然慌乱、无助。 斯米尔诺夫少校再次开口,语气却忽然变得“语重心长”起来:“安东,你还年轻,很有才华。 无论是学医,还是写东西,未来都应该是光明的。走上歧路,毁掉自己,太可惜了。 你的家庭也很需要你,不是吗?” 契诃夫抬起头,警惕地看着他,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 斯米尔诺夫少校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其实,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摆脱目前的麻烦。 甚至,可以改善你和你的家庭的生活。” 契诃夫的心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斯米尔诺夫少校继续说:“你是莫斯科大学的高材生,你认识很多同学,能接触到各种各样的人。 大学里总有些不安分的人,一些受到危险思想蛊惑的年轻人。他们聚在一起,读禁书,发表危险的言论。 最危险的,是有人会策划一些危害帝国和陛下安全的勾当。” 契诃夫打了个寒颤,他明白对方要他做什么了。 斯米尔诺夫少校的声音充满了诱惑,眼睛也有了温度:“我们需要有人帮助我们,帮助我们了解这些人的动向。 谁在组织聚会?谁在传播危险的印刷品?哪些教授在课堂上散布毒素? 很简单,把你看到的,听到的,定期告诉我们。 不需要你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只汇报一些情况。”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契诃夫的脸色,然后抛出了最后的诱饵:“如果你同意,那么之前的所有事情,一笔勾销。 你不会被流放,你的档案会变得干净。而且,每个月,你可以从我们这里领到一笔固定的津贴。 二十卢布,或者三十卢布——反正足够你支付房租,让家人吃得好一点,还能让你偶尔去看看戏。 一点点付出,天大的回报,你觉得怎么样?” 斯米尔诺夫少校眼睛的温度再次褪去,像条蛇一样紧紧地盯着契诃夫。 (第二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468章 我送你离开 …… 斯米尔诺夫少校是要他成为线人,成为告密者! 契诃夫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屈辱,他们竟然想让他出卖同学,出卖朋友,出卖自己的灵魂! 利用他莫斯科大学学生的身份,去干这种卑鄙的勾当!这比他听到流放西伯利亚更让他难以接受。 这是对他的人格,对他的信念,最彻底的侮辱! “不!”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并且准备大声斥责眼前沙皇的狗腿子。 这一刻,他想起了索雷尔先生。 如果他在这里,一定会用最轻蔑的眼神看着这个少校,然后用毒辣的词汇讽刺他。 自己不能屈服,绝不能! 但是,斯米尔诺夫少校似乎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进一步逼迫,而是淡定地坐在那里。 就在契诃夫胸脯起伏,准备慷慨陈词时,斯米尔诺夫少校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契诃夫,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契诃夫的愤怒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他的声音也没有任何起伏:“不用急着回答,安东。这是个重要的决定,关系到你的一生,还有你的家人。” 少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制服:“我给你半天时间。你一定要好好想想,仔细想想! 想想西伯利亚的冰天雪地,想想你父母绝望的眼神,也想想每个月安稳到手的三十卢布…… 当然,还有你干干净净的未来。” 说完,他不再看契诃夫一眼,转身走向门口。 厚重的审讯室大门被打开,走廊窗户的明媚光线泼洒进来,但很快又随着门被关上消失。 格里高利·伊万诺维奇·斯米尔诺夫少校离开了。 审讯室里,只剩下契诃夫一个人。 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比之前更加窒息。 煤油灯的光晕在地上投下他孤独的影子,寒冷从四面八方侵袭着他的身体。 他瘫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刚才强撑起来的勇气,在对方冷酷的威胁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拒绝,意味着个人和家庭的毁灭;接受,意味着灵魂的永久玷污。 西伯利亚的严寒,家人期盼的眼神,同学信任的面孔,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期许的目光…… 所有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疯狂地闪动,几乎要撕裂他的头脑。 “我该怎么办?” 年轻的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蜷缩在「奥克拉纳」阴冷的审讯室里,面对着人生中最艰难的选择。 ———————— 离开审讯室,格里高利·伊万诺维奇·斯米尔诺夫少校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这里虽然房间宽敞,光线明亮,但是气氛同样冷肃。 靠墙立着几个装着档案的铁质档案柜,墙上挂着沙皇亚历山大三世的肖像,和帝国双头鹰徽章。 他的办公桌对面,一张硬背扶手椅上,已经坐着一个身材肥胖的男人。 男人一脸横肉,此刻却堆满了恭顺和不安。 听到开门声,他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恭恭敬敬弯下腰:“斯米尔诺夫少校阁下!您回来了。” 斯米尔诺夫少校缓步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将审讯记录本放在一旁,这才抬起眼睛,看向面前的中年人。 “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伊万诺夫先生,不得不说,自从有了您的配合,最近的行动取得了不小的成果。” 伊万诺夫把头勾得更低了:“不敢当,不敢当!一切都仰赖您的慈悲和智慧,少校阁下。 我只是……只是尽一点微薄之力,弥补我在报纸管理上的疏忽。” 斯米尔诺夫少校嘴角动了动:“疏忽?您太谦虚了,伊万诺夫先生。您的方案很有‘创意’,低成本,高效率。 把稿费提高几个戈比,就让那些藏在暗处的抱怨,自己跳到报纸版面上来,省去了我们大量排查的功夫。 有人说,人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会爆发出最大的智慧,看来您就是这样的人呢!” 伊万诺夫连忙说:“过去是我狂妄无知,现在能为阁下效劳,是我的荣幸。” 随即,伊万诺夫就打开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两沓用牛皮纸捆扎好的卢布,放在桌上。 一沓比较薄,另一沓则厚得多。 他先将薄的那沓卢布小心翼翼地推向少校:“少校阁下,这是我依法应向「奥克拉纳」缴纳的罚金。” 接着,又把厚的那沓推了过去:“这一份是鄙人一点小小的心意,感谢阁下一直以来庇护。” 斯米尔诺夫少校伸出手,拿起了厚的那沓,随手拉开一个抽屉,扔了进去。 接着,他拉开另一个抽屉,取出一张纸,丢到伊万诺夫面前的桌面上。 斯米尔诺夫少校冷冷说:“加布里埃尔·马瑞尔先生,这是你的离境许可,三天内有效。你可以离开俄罗斯了。” 中年男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冷汗这次是真的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他的衬衫领口。 他的俄国身份“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伊万诺夫”是花了大价钱买的,应该天衣无缝! 他的俄语也毫无破绽,因为他的祖母就是俄国人,他从小就跟着她长大,纯正圣彼得堡口音。 恐惧扼住了加布里埃尔·马瑞尔的喉咙,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对着一个「奥克拉纳」的高级官僚撒谎,意味着什么? 他开始语无伦次:“少……少校阁下……我……我对帝国是忠诚的……我……我不是有意要骗您……”。 斯米尔诺夫少校却并不在乎这种虚伪的歉意,直接打断他:“你的‘忠诚’,我已经收到了。好了,你可以走了。” 加布里埃尔·马瑞尔马上拿起那张离境许可,看也不敢再看少校一眼,只深鞠一躬,就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办公室。 他跌跌撞撞地沿着走廊,冲下楼梯,几乎是狂奔着冲出了「奥克拉纳」的办公大楼。 他的马车就停在街对面,加布里埃尔一把拉开车门钻了进去,怒吼道:“皮埃尔!你这头蠢驴!发什么呆!快走!” 皮埃尔被吓了一跳:“先生?我们……回家吗?” 加布里埃尔像是听到了最荒唐的话,咆哮起来:“回家?回家等着那些黑乌鸦再来抓我吗? 去车站!立刻!马上!今天,不,现在就离开这个鬼地方!离开这该死的俄罗斯!快!” 马车猛地启动,颠簸着冲入了莫斯科的街道。 车厢里,加布里埃尔·马瑞尔紧紧攥着那张离境许可,心脏狂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逃!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 一直到下午,斯米尔诺夫少校才回到了那间关着契诃夫的审讯室。 门被打开,昏黄的灯光下,那个年轻的医学院学生依然坐在那张硬木椅子上,脸色苍白,背挺得笔直。 斯米尔诺夫少校走到桌后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平静地审视着契诃夫。 终于,少校开口了:“考虑的怎么样了,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 契诃夫抬起头。经过漫长的煎熬,他想了很多,并且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他盯着斯米尔诺夫少校,一字一句的说:“少校先生,我想好了,我,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 我是医生,也是作家。前者医治身体,后者医治灵魂。这两件事,都需要诚实。 您让我背叛同学,背叛良知,用告密和监视,去换取自己的安全和一点可怜的卢布。 这我办不到。我不会选择变成一个连自己都唾弃的幽灵,活在您赏赐的阴影里。” 说到这里,契诃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好了,您可以送我去西伯利亚了。” 斯米尔诺夫少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静静地看着契诃夫,足足有十几秒钟。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向上牵起,露出一个没有笑意的笑容,并且抬起手,开始鼓掌。 啪! 啪! 啪! …… 单调的掌声在审讯室格外诡异、刺耳。 “说得好,安东,说得非常好。你简直就像一个圣徒,随时准备殉道。 不得不说,以你的年龄,这种勇气值得钦佩!甚至都把我感动了。” 契诃夫愣住了,不解地看着他。 斯米尔诺夫少校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契诃夫面前:“放心,我不会送你去西伯利亚。” 契诃夫彻底怔住了,怀疑自己产生了幻听。 斯米尔诺夫少校没有解释。 他走到审讯室门口,打开了门,然后侧身,对契诃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出来吧,安东·巴甫洛维奇。” 契诃夫茫然地站起身,迟疑地挪出了房间。 斯米尔诺夫少校说:“看那里。”他指着走廊上一个用铁栏杆封起来的窗户。 契诃夫凑近肮脏的玻璃,眯起眼睛朝外望去。 窗外是「奥克拉纳」大楼的内院,停着几辆马车,车厢侧面漆着金色的帝国双头鹰徽章和「奥克拉纳」的字样。 斯米尔诺夫少校轻声说:“我不会送你去西伯利亚,安东,我会送你回莫斯科大学。 不过,是在明天早上九点钟,用院子里你看到的马车,亲自送你到学校的大门口。” 契诃夫如堕冰窟。 (听说周一更得早,月票不会少?第一更) (本章完) 第469章 莱昂纳尔的“致命”问题 圣诞节假期一过,巴黎慢慢从节日的慵懒中苏醒过来。 街道上的栅栏还装饰着冬青花环,人们已经回到了日常的节奏里。 马车碾过沥青路的声响开始变得密集,早晨的咖啡馆又坐满了客人。 大伙谈论的话题,十有八九都绕不开还在喜剧院热演的《咖啡馆》。 这出戏的火爆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黎塞留厅的票已经卖到了三月底,两天一场,场场爆满。 排队购票的队伍能从喜剧院门口一直排到街上,观众们愿意为了它在寒风中站上一两个个小时。 黄牛票的价格翻了三倍,依然供不应求。 《咖啡馆》与莫里哀的《伪君子》《悭吝人》,拉辛的《费德尔》《安德洛玛克》,小仲马的《茶花女》…… 一起成了支撑整个巴黎圣诞演出季票房的支柱。 区别在于,其他那些是经过时间考验的经典,而《咖啡馆》只演了一个月。 更让人惊讶的是,这出戏的观众构成。 池座里依然坐着衣冠楚楚的绅士淑女,但楼座和后排,明显多了许多普通市民的面孔—— 小店主、职员、工匠,甚至还有工人打扮的年轻人。 他们攒了很久的钱,只为来看一眼这出被报纸称为“透视了法兰西灵魂”的戏。 而《咖啡馆》也确实没有辜负他们。 它不像《雷雨》那样需要一定的文学修养才能完全领会其中的悲剧力量,也不像《合唱团》那样依赖音乐打动人心。 《咖啡馆》太接地气了。 那间破败的“金太阳”咖啡馆,那些为生计发愁的小人物,那些幽默中带着刺的台词…… 简直就像从巴黎的街头剪下几个碎片,直接搬上舞台的。 于是,戏里的台词很快就溜出了剧院,融入了巴黎的日常生活。 1月10日,午后,普罗科普咖啡馆 两个中年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各摆着一杯黑咖啡。 其中一个是书商,另一个是印刷厂老板。 书商翻着账本,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面粉又涨价了,纸价也跟着涨,这生意真是没法做了。” 印刷厂老板啐了一口:“可不是!我那儿有几个工人昨天来讨薪,说面包都快买不起了。 你猜我跟他们怎么说?我说,‘你当我这小厂有的是金山银山,永远花不完?’” 书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得了,老伙计,你那厂子我还不知道?机器都是二十年前的。” 印刷厂老板耸耸肩:“我就那么一说。不过说真的,你看过《咖啡馆》没?” “看了,上周日看的,挤得我骨头都快散了。” 印刷厂老板压低声音:“那你觉得,咱们现在这共和国,跟戏里像不像?” 书商没马上回答。他望向窗外,街上行人匆匆,一辆公共马车正摇着铃铛驶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摇摇头:“但愿……但愿哪怕以后再换上个皇帝来,也别隔十年就折腾一次。” ———————— 同一时间,塞纳河左岸一家小酒馆。 这里是学生和年轻艺术家常来的地方,墙上贴着廉价海报,空气里满是烟草和啤酒的味道。 几个年轻人围着一张桌子,争论得面红耳赤。 一个留着长发的画家用力敲着桌子:“所以我说,弗朗索瓦教授那段话才是全剧的精髓! ‘最先被卷走的永远是那些还想“想办法”的傻子!’——这就是现实!” 他对面一个戴眼镜的学生反驳:“那是绝望!是投降!勒费弗尔至少还尝试过,虽然失败了,但他试过!” “试过有什么用?最后不还是对着圣母像忏悔,说自己是个蠢货?” “那也比什么都不做强!” 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退伍兵忽然开口:“你们争这些有什么用?” 两人都转过头看他。 退伍兵手里转着酒杯:“戏里这三个人,皮埃尔、勒费弗尔、圣西尔,他们代表的不就是三种态度吗? 苟活、实干、坚守。可结果呢?都一样。”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个同伴:“所以‘饶舌的雅克’才每幕都出来唱,唱面包税,唱断头台,唱征兵令…… 他是在告诉我们,不管你是哪种人,在什么样的时代,都逃不过被碾碎的命运。” 画家皱眉:“那你觉得出路在哪?” 退伍兵喝了口酒,笑了:“我哪知道?我又不是索雷尔先生。不过戏最后谢幕时,他说了那句话,我记住了。” “哪句?” “‘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 退伍兵一字一句地复述,然后耸耸肩,“大概就是这样吧。发自己的光,别指望什么炬火。” 戴眼镜的学生若有所思:“所以《咖啡馆》其实不是让人绝望的戏?” 退伍兵说:“当然不是。它是把伤疤撕开给你看,但看完了,你才知道伤在哪,流了多少血。” 邻桌有人开始哼唱“饶舌的雅克”的调子,断断续续的:“第一怪,是面包房——面包硬得像块铁……” 很快,又有几个声音加入进来。 酒馆老板在柜台后摇头笑笑,没制止。 这一个月来,他听这段调子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 这些对话碎片发生在不同场所,以及不同人群中的,《咖啡馆》的台词正在融入巴黎的日常生活。 在沙龙,在交易所,在酒馆,在家庭的餐桌上,那些凝练的句子被反复引用,又被不断赋予新的含义。 它们成了人们表达不满、进行嘲讽的工具,甚至成了一种新的“社交语言”。 某种程度上,这让戏剧走出剧院,在生活里继续上演。 与此同时,这出戏的影响力正迅速向巴黎之外扩散。 巴黎以外,第一家完成电气化改造,并获得认证的里昂歌剧院,已经迫不及待地宣布—— 将于2月15日举行《咖啡馆》的首演! 海报早就贴满了里昂的大街小巷。 “法兰西喜剧院轰动巴黎之巨作!” “莱昂纳尔·索雷尔倾情打造!” “你做好直面法兰西民族灵魂的准备了吗?” 宣传语一个比一个响亮。 波尔多、马赛、图卢兹、南特……七八家地方大剧院都签下了授权协议。 改造完成的先演,还没改造完的加紧施工,谁都怕落后。 这些剧院经理们精明得很。 《咖啡馆》在巴黎的成功已经证明了,这出戏不仅艺术价值高,商业潜力更是巨大。 它吸引的观众群体甚至比之前的《雷雨》都多,从精英到平民都能从这出戏里找到共鸣。 这也是《咖啡馆》并没有进行像《雷雨》一样的“炒作”,却能获得同样的成功的原因。 另外,这可是莱昂纳尔·索雷尔的作品,这个名字现在就是金字招牌。 、戏剧、自行车、打字机、出国演讲……他涉足的每个领域都取得了成功。 和他沾上边,就等于和“成功”“时髦”“前沿”挂上了钩。 所以即便《咖啡馆》的授权费比《雷雨》高出三成,剧院们也抢着付钱。 圣日耳曼大道117号的公寓里,这些天信差来得格外勤快。 授权合同、预付金汇票、剧院改造进度报告、演出计划书……堆满了桌子。 这还是德拉鲁瓦克先生筛选过后才递交给他复核、签字的,不然莱昂纳尔根本看不过来。 实际上德拉鲁瓦克先生的公证人事务所,几乎已经全围着莱昂纳尔名下产业转了。 德拉鲁瓦克本人已经完全不接受新的委托,近乎全力为莱昂纳尔一个人服务。 他从未想到法国竟然有作家能像莱昂纳尔一样在商业上取得如此多的成功。 要知道,这个国度的作家以往最擅长的就是把钱扔到水里,然后连响声都听不到一个。 比如巴尔扎克,一生投资过印刷厂、出版社、银矿、松柏贸易、家具买卖、咖啡生意…… 无一例外全部失败,并且导致他一次又一次破产,最后他只能通过疯狂写《人间喜剧》还债。 大仲马开办剧院、投资政治,也全部失败,最后不得不卖掉自己的“基督山城堡”。 小仲马有一段时间投资了一个“收容堕落女性的机构”,既是慈善也是事业,却最终因为持续亏损而关门。 维克多·雨果在刚成名那段时间(30-40年代),试图在巴黎炒房,结果在1848年革命后赔了个底朝天。 爱弥儿·左拉除了上次巴拿马运河债券赔了一笔,此前还因为投资梅塘的土地赔过钱,至于办报纸赔钱这种导致法国作家破产的常规操作,他也没有落下。 作为一个公证人,德拉鲁瓦克先生知道的相关案例太多了,所以一开始他并没有把莱昂纳尔的委托看的很重要。 他觉得这个突然“暴富”的年轻人,肯定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因为年少轻狂,把赚到的钱全部回馈给社会。 哪怕自己再怎么尽力阻止,他也会逼迫自己把法郎从银行和金库里取出来,扔到那些无底洞里。 谁知道莱昂纳尔竟然是个另类,不仅对荒谬的投资不上头,对各种技术趋势和社会发展的把握准确到可怕,甚至能亲身参与到科技发明中去。 尤其是不办文学杂志和报纸这一项,更是深得德拉鲁瓦克的心,在他眼里就没有比这个更愚蠢的投资了。 像狄更斯、大仲马一样,一个作家支撑一本杂志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现在的出版业和媒体,正凭借电报、铁路、旋转滚筒印刷机……走向了和19世纪前50年截然不同的道路。 而且莱昂纳尔找到的每一个合作者,无论是居里、庞加莱、特斯拉这样的科学家;还是阿尔芒·标致这样的实业家,最后都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加上莱昂纳尔手中的笔就是会下金蛋的鹅,德拉鲁瓦克觉得自己做了三十年的公证人,从没有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甚至德拉鲁瓦克这个传承了五代的公证人家族,也没有遇到过这么发展这么迅速的客户。 而在他眼里,这个冉冉升起的财富帝国,现在只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2更结束,周一太忙了,明后天开始加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470章 这个阶段正是你事业的上升期! 一八八二年一月中旬的一个星期二,午后。 巴黎的天空灰蒙蒙的,铅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潮湿阴冷,像是随时要下雨。 圣日耳曼大道117号的公寓里,莱昂纳尔刚敲完一段《海上钢琴师》的手稿,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自从用上了自家的打字机,他已经喜提腱鞘炎有一段时间了。 受到技术的限制,这个时代的按键触力无论如何都做不了太轻,而且整体结构复杂,也不可能太矮。 这时候客厅里传来苏菲的声音:“莱昂,德拉鲁瓦克先生派人送信来了。” 莱昂纳尔抬起头:“哦?什么事?” 苏菲拿着一封盖着红色火漆的信走进书房:“信是他事务所的人专程送来的,请我们两个明天上午十点过去一趟,说是有‘重要事情需要共同商议’。” 莱昂纳尔接过信,扫了一眼。 信纸是德拉鲁瓦克事务所专用的厚磅纸,抬头印着精致的家族徽章,内容确实是德拉鲁瓦克亲笔所书。 莱昂纳尔把信放在桌上:“奇怪,他很少这么正式地同时邀请我们两个人去事务所。 通常都是我去找他谈业务,或者他派人来送文件。” 苏菲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我也觉得不寻常。而且用词很郑重——‘重要事情’,‘共同商议’。”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想着可能的原因。 莱昂纳尔先开口:“难道是自行车厂的合同出了问题?还是打字机的专利有什么纠纷?” 苏菲摇摇头:“如果是技术上的事,他会直接找你;生意上的事,他会先问问我。 信上特意写了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几乎同时,两人抬起头,目光撞在一起。 莱昂纳尔的嘴角慢慢扬起来。 苏菲的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但她没躲开他的视线,眼睛里也闪过笑意。 “我猜到了。”莱昂纳尔说。 “我也猜到了。”苏菲轻声说。 莱昂纳尔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苏菲面前,握住她的手:“从一八七九年一月到现在,整整三年了。” 苏菲点点头:“是啊,三年了。” 莱昂纳尔笑起来:“在巴黎,恋爱谈三年还不结婚的,大概只有我们了。 左拉先生和亚历山德琳女士恋爱十年才结婚,那是特例。 莫泊桑……算了,不提他。正常人,几个月就该订婚了。” 苏菲仰头看着他:“你觉得我们是‘正常人’吗?” 莱昂纳尔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当然不是。我们是莱昂纳尔·索雷尔和苏菲·德纳芙。” 苏菲笑了:“所以德拉鲁瓦克先生终于忍不住了?要催我们结婚了?” 莱昂纳尔耸耸肩:“公证人的一大职责就是婚姻公证。他大概觉得,是时候提醒我们该办正事了。” 苏菲问:“你觉得他是以你的委托公证人的身份,还是以朋友的身份?” 莱昂纳尔走回书桌旁,把信收进抽屉:“我想两者都是。也好,这事本来也该提上日程了。 明天去听听他怎么说。” 苏菲看着他:“你……已经想好了?” 莱昂纳尔转过身,表情认真:“苏菲,三年前我认识你的时候,是个口袋里只有几十法郎的穷学生。 你帮了我,不只是因为善良,更因为你聪明,你看得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现在我们在一起,无论我写,还是做生意,你一直在我身边,是我的助手,更是我的伴侣。 结婚是水到渠成的事,我早就想好了。” 苏菲的眼睛有些湿润,但她没哭,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嗯。” 莱昂纳尔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明天我们去见德拉鲁瓦克,听听这位‘长辈’有什么建议。 然后,我们就开始准备婚礼。” 苏菲把脸埋在他胸前,轻声说:“好。” ———————— “什么,我们最近最好不要结婚?”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 莱昂纳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清:“您说什么?” 苏菲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手攥紧了裙摆,几乎要颤抖起来。 德拉鲁瓦克看着他们的反应,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我说,你们短期内最好不要结婚。 至少,在目前的状况下,结婚对你们——尤其是对你们共同经营的事业——不是最有利的选择。” 莱昂纳尔盯着德拉鲁瓦克,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开口:“德拉鲁瓦克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还算平静,但苏菲听出了里面压着的火气。 德拉鲁瓦克没回答,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民法典》的节选,关于已婚女性权利的部分。 你们可以先看看。” 莱昂纳尔没动,他生气了,下巴都微微抬起来:“我不需要看,您直接解释吧! 您是不是觉得,苏菲出身不够好,是个孤女,没有嫁妆,配不上我?”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硬。 苏菲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嘴唇抿得紧紧的。 德拉鲁瓦克摇摇头:“莱昂纳尔,你误会了。我认识你两年了,我知道你不是那种看重出身和嫁妆的人。 如果你在乎这些,现在大半个巴黎的贵族小姐都会带着丰厚的嫁妆排着队等你挑选。” 莱昂纳尔的表情缓和了一点,但眉头还是皱着:“那您为什么反对我们结婚?” 德拉鲁瓦克纠正道:“我不是反对。我是说,从实际利益出发,现在结婚不是最佳时机。 原因不在苏菲的出身,而在法律。” 他主动翻开了桌上的文件:“根据《民法典》,已婚女性的民事权利受到严格限制。 简单说,一个单身女性——无论是未婚还是寡妇——可以独立经商、签合同、管理财产、起诉或被起诉。 但一旦结婚,这些权利就没了。从法律上讲,已婚女性‘从身心到财产,都属于丈夫’。 她不能自由工作或经商,不能独立签合同,不能申请贷款,不能起诉或被起诉—— 这些都必须由丈夫代为行使。她甚至不能自由管理自己的财产,也就是嫁妆。” 莱昂纳尔听懂了,但他没明白这和他们有什么关系:“所以呢?苏菲可以继续工作啊,我同意就行了。” 德拉鲁瓦克笑了笑:“问题就在这里。苏菲女士现在是‘苏菲·德纳芙’,未婚,拥有完整的民事权利。 你可以放心地把生意交给她打理,她可以独立签合同,和银行谈判,管理账目,做决策,等等。 生意场上的人认可她,因为她是个独立的个体。但一旦她变成‘索雷尔夫人’,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理论上,你可以授权她作为你的全权代理,让她继续做现在做的事。 但实际运作起来,会很困难。因为我们现在做的不是小生意——不是一家裁缝铺、花店或者家庭旅馆。 我们涉及的都是大额交易,要和银行、贸易公司、制造商打交道,一个合同就至少几万法郎起。 在商界,人们和‘索雷尔夫人’打交道时,会本能地怀疑她究竟有没有权力处理这么昂贵的业务。 她没有罗斯柴尔德夫人那样家族背景,也没有丰厚的嫁妆,加上法律上已婚女性并不是独立个体…… 久而久之,银行和客户就会开始拒绝与她直接对谈,他们会要求见你本人,或者签署更复杂的授权文件。 也许以后随便一个小合同都需要你出面签署一个授权文件,这样生意会变得非常拖沓,效率很低。” 莱昂纳尔听懂了,然后沉默了。 苏菲抬起头,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已经冷静下来。 她看着德拉鲁瓦克:“所以,您的意思是,只要我保持未婚身份,我就能继续帮助莱昂纳尔管理生意。 一旦结婚,我的法律地位就变了,很多事情我就做不了了?” 德拉鲁瓦克点点头:“是的。一旦结婚,莱昂就必须抽出大量时间来经营现在这些生意。 他不能再像现在这样,把大部分事情交给你,自己专心写作;他得亲自去银行、签合同、见客户。 你想想,他现在有一堆签了合同要写的,经常要参加沙龙和演讲,如果再被生意缠住……”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莱昂纳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也就是说,如果我和苏菲结婚,她现在做的一切,我就得接手做了?” 德拉鲁瓦克回答很简洁:“是的!除非你另外任命一个男性或者单身女性来接替她。 但换个人,一切都要从头开始。而且,你上哪儿去找一个像她这样既懂商业,又值得信赖的人? 这个阶段正是你事业的上升期,她怎么能走得开呢?所以我认为你近期结婚,会成为一个‘致命’危机。 这点上我没早点预见到,是我的过错——我从来没有想到一个作家的生意能发展到考虑这件事的程度。” 苏菲的眼眶虽然有点红,但没哭,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她的声音很平静:“莱昂,既然这样,我们就暂时不结婚。” 莱昂纳尔猛地摇头:“不行!” (今天第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471章 谁敢改祖宗的章程,谁就要下台! 莱昂纳尔的坚决,却并没有动摇苏菲。 苏菲握紧他的手:“你听我说。德拉鲁瓦克先生说得对。我们现在这样很好。 我以苏菲·德纳芙的身份帮你打理生意,你专心写作;如果结婚,一切都会变复杂。你想想—— 《咖啡馆》马上要开始全国演出,自行车厂的新订单要跟进,打字合作社在扩张,电气公司在推广交流电…… 这么多事,如果你都要亲自处理,你哪有时间写新的、新的剧本?” 莱昂纳尔看着她:“但这对你不公平。我们在一起三年了,我想给你一个正式的身份,一个家庭。” 苏菲笑了,有些苦涩,但很温柔:“莱昂,我不在乎那个‘正式身份’。我在乎的是能一起做事,能帮到你。 如果结婚会让我失去帮助你的能力,那我宁愿不结。” “可是……” 苏菲打断了他:“没有可是。我们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我们每天一起吃饭,一起工作,一起散步。 除了没有那张结婚证书,我们和夫妻有什么差别?巴黎有多少‘夫妻’过得还不如我们?” 莱昂纳尔说不出话,他知道苏菲说得对。 在巴黎,在文艺圈,这种长期同居而不结婚的关系并不少见。 左拉和亚历山德琳同居了十年才结婚,龚古尔兄弟终身未婚,莫泊桑更是情妇无数。 社会对这种关系有一定的宽容度,尤其是对艺术家和作家。 但问题是,他又不是莫泊桑,苏菲也不是那些情妇。 可现在,法律成了最大的障碍。 莱昂纳尔突然觉得很荒谬。 他写出了轰动一时的和戏剧,推动了法国公共教育的普及,参与了自行车和打字机的发明,甚至和特斯拉一起推广交流电…… 他改变了很多事,却改变不了这条该死的法律。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房间里暖得让人有些发闷。 终于,莱昂纳尔抬起头,看向德拉鲁瓦克:“您今天叫我们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们这个?” 德拉鲁瓦克先生点点头:“是的。作为你们的公证人和朋友,我觉得有义务提醒你们法律上的风险。 结婚是大事,不只是感情,还涉及财产、权利,还有社会地位。你们需要考虑清楚。” 莱昂纳尔点点头:“我明白了,谢谢您的提醒。” 他站起身,苏菲也跟着站起来。 德拉鲁瓦克也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他们面前:“莱昂纳尔,苏菲,我不是反对你们在一起。 恰恰相反,我觉得你们现在的状态很好——感情稳定,事业上互相帮助。 结婚证书只是一张纸,真正重要的是你们如何相处,等将来时机成熟了—— 或者法律有变化,或者生意有变化——到时候再结婚也不迟。” 莱昂纳尔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和德拉鲁瓦克握了握。 苏菲也行了个礼:“谢谢您,德拉鲁瓦克先生。” 德拉鲁瓦克送他们到门口:“不客气。回去好好商量。无论你们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 离开前,莱昂纳尔忽然问了一句:“德拉鲁瓦克先生,甘必大的总理能干到什么时候?” 德拉鲁瓦克一愣,没想到莱昂纳尔会问这么一个问题。 不过作为公证人,了解政治大事是他的必修课,所以很快就给出了确切时间:“这个月的三十日。 二十六日是议会关于部长名单的最后一个表决日,如果通不过他就要下台——他的名单肯定通不过。 格雷维总统新提名会在三十日进行表决,议会不会阻拦的。” 莱昂纳尔听完又问:“那下一任总理呢,最有可能的是谁?” 对这个问题德拉鲁瓦克显然也胸有成竹:“一定是夏尔·德·弗雷西内,我们都已经听说了。 格雷维总统会在甘必大之后提名他为部长会议主席,他没有甘必大的野心,能够在议会过关。 不过也不用对他的任期太乐观,费里先生迟早会回来的,只是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是啊,毕竟他还需要再让姓‘冯’的将军教训一下……” 德拉鲁瓦克吓了一跳:“你是说他会让我们和德国人再打一仗?不可能吧,他和俾斯麦关系好的很……” 莱昂纳尔当然不会解释,又回到了主题:“下任总理是‘夏尔·德·弗雷西内’是吗?我会找时间拜访他的。 既然要当总理了,总得在历史上留下点什么痕迹吧?还有儒勒·费里,想回来当总理,也得拿出点什么吧?” 德拉鲁瓦克打了个寒颤,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能目送莱昂纳尔的身影离开了事务所。 ———————— 在回家的马车上,苏菲看着莱昂纳尔,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知道莱昂纳尔经常有些天马行空的想法,但这次也太离谱了。 影响总理,然后修改《民法典》? 这怎么可能?要知道拿破仑给法国留下的遗产当中,所有派别默认最不能碰的就是《民法典》。 因为民法典被视为“法国社会的根本宪法”,哪怕毫无政治意识的平头百姓都知道变不得。 谁敢改祖宗的章程,谁就要下台! 但看着莱昂纳尔认真的表情,她又不想打击他。 也许,只是也许,他真的能做到呢?毕竟,他已经做到了那么多不可能的事。 最终苏菲叹了口气,笑了:“好吧,随你。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但在这之前,我们还是得面对现实。 短期内,我们不能结婚。你得接受这个事实!” 莱昂纳尔点点头,但眼神里还是闪着不服输的光。 结婚这事他原本只想着顺其自然就办了,既然遇到这种问题,那他就想试着…… 让某位总理和《民法典》碰一碰,看看总理硬还是《民法典》硬。 莱昂纳尔扬起下巴:“我会接受的。但我不会放弃。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成为我的妻子—— 不是以失去你事业为代价,而是以我们都认可的方式。” 苏菲握紧他的手:“我相信你。” 不多一会儿,马车就在圣日耳曼大道117号门前停下。 两人下了车,回到公寓。 佩蒂正在客厅做作业,听见声音,探出头:“少爷,苏菲小姐,你们回来了? 刚刚邮差先生送来一封信,是给少爷的。” 莱昂纳尔和苏菲往门厅的柜子上一看,果然有一封信放在上面。 莱昂纳尔把外套挂好以后,顺手把信拿了起来:“嗯?从加普寄过来的,父亲?” 他一边进屋,一边把信拆开,看的第一眼就愣住了,简单的问候语后就是一句直白的请求: 【莱昂,你快回来吧!】 苏菲也瞥见了这句话,惊讶地问:“家里出事了吗?” 莱昂纳尔连忙看了下去—— 【事情是关于你姐姐伊凡娜的。你还记得上次我信里提过的那个小伙子吗?叫马塞尔·杜布瓦,就是我们家附近那家杜布瓦杂货店的继承人。 这小伙子人不错,勤快,也懂礼貌。他从去年秋天开始追求伊凡娜,每周日做完弥撒都会来家里坐坐,带些店里新到的糖果或者咖啡。 你母亲挺喜欢他,说他说话实在,不像有些年轻人光会耍嘴皮子。 伊凡娜对他也有好感。 你知道的,自从那个骗子的事之后,她一直不太愿意谈婚论嫁,好不容易有个能让她笑的人,我们都很珍惜。 上个月,马塞尔正式来家里提亲了,他的父亲和母亲也来了,态度很诚恳。 我们商量了嫁妆,谈得挺好。马塞尔说他不看重钱,只要伊凡娜愿意,他就满足了。 我们定好了,这个月二十号举行订婚仪式,就在咱们家客厅。 可是,就在最近,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加普地方法院的书记员拉丰先生来找我,告诫我小心马塞尔,说他店里欠着银行一笔钱,数目不小,他娶伊凡娜,是冲着索雷尔家的名声和钱来的。 我当时没太在意,可第二天,税务局的办事员杜朗先生路过家门口,也停下来和我聊了几句。 他说我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儿子是巴黎的名人,和伯爵、部长都有交情,所以伊凡娜要嫁配得上她的人,马塞尔不合适。 接着是加普中学的校长布里松先生在街上碰到我,特意走过来握手,然后说要给伊凡娜介绍几个不错的年轻人,家里有产业,也在巴黎读过书。 更麻烦的是,马塞尔那边也出事了。 前天晚上,两个自称是“加普商业协会”的人,警告他“认清自己的位置”,不要妄想高攀。 那两个人说话很难听,说他要是不知好歹,以后店里进货、贷款都会遇到麻烦。 马塞尔吓坏了,他是个老实孩子,哪经历过这种事。他问我自己是不是配不上伊凡娜?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这还没完。这段时间,陆续有年轻人来家里拜访。 有的是公证人的小儿子,有的是纺织厂老板的侄子,还有个在里昂学医的学生…… 他们带着鲜花、糖果,说话文绉绉的,眼睛却老是往伊凡娜身上瞟。 你母亲接待得筋疲力尽,伊凡娜躲在自己房间里不肯出来。 现在,原本说好的订婚仪式,马塞尔家里犹豫了,他母亲昨天托人带话,说“想再考虑考虑”。 而咱们家客厅里,却坐满了不相干的人。 莱昂,我老了,一辈子只在蒙铁尔镇上当书记员,做的就是抄抄写写、传话跑腿的活儿。 这种场面,我应付不来。你母亲只会掉眼泪,伊凡娜整天不说话。家里乱成一团。 你得回来一趟。现在只有你能处理这件事了。 快点回来吧! 爱你的父亲,于加普】 莱昂纳尔放下信,对苏菲说:“马上帮我收拾行李,我得回阿尔卑斯一趟。” (第二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472章 挑衅!(第三更) 苏菲听到莱昂纳尔的话,诧异地问:“怎么了?事情这么严重吗?” 莱昂纳尔把信递给她:“你自己看吧。” 苏菲接过信,快速读了一遍,眉头也皱了起来。 她读完最后一行,惊呼:“天啊,怎么会这样?” 莱昂纳尔站起身,懊恼地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步:“是我疏忽了!我以为把家里安顿在加普,给他们买栋舒服的房子,每个月寄足够的生活费,就万事大吉了。 我忘了,名声和地位带来的不只是好处,还有麻烦。” 苏菲把信放在茶几上:“你觉得那些去‘劝’你父亲的人,是真的为你们家着想,还是别有用心?” 莱昂纳尔摇摇头:“都有。有些人觉得,索雷尔家的女儿嫁给一个小杂货店老板的儿子,丢了加普上流社会的脸——如果加普真有‘上流社会’的话。 有些人可能是想借这个机会攀关系,把自己家的孩子塞进来;还有些人,纯粹就是嫉妒,见不得别人好。” 他走回茶几前,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莱昂纳尔说:“我父亲说得对,他应付不来这种场面。他一辈子老实巴交,在镇政府干了三十年书记员,最大的本事就是把字写工整、把文件放进档案柜。 现在突然成了‘名人的父亲’,被各种人围着,说各种暗示的话,他脑子已经开始糊涂了。” 苏菲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莱昂纳尔回答得干脆:“有票的话,下午或者今晚就走,顺利的话,明天就能到。” 苏菲担忧地看着他:“你是要让伊凡娜姐姐顺利嫁给那个马塞尔·杜布瓦吗?” 莱昂纳尔摇摇头:“那要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父亲信里说他人老实,但这年头谁不说自己是老实人呢? 没有人比我更懂老实人!我要亲眼看看他,和他谈谈,弄清楚他到底是不是真心对姐姐好。 还是真像那些人说的,冲着我们家的钱和名声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还有那些突然冒出来的追求者,我也得见见。 虽然我相信他们大部分只是只想和我扯上关系,但未必没有好人选。” 苏菲笑了:“你这趟回去,任务不轻啊。” 莱昂纳尔也笑了,只是笑容有点无奈:“没办法。谁让我姓索雷尔呢?” 苏菲又问:“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莱昂纳尔停下手,想了想,摇摇头:“这次不用,情况有点复杂。你留在巴黎,帮我把生意上的事盯紧。 《咖啡馆》的巡演合同,自行车厂的新订单,还有特斯拉那边交流电的进展,都需要人看着。 德拉鲁瓦克先生虽然能干,但有些决定还得你来做。” 苏菲点点头:“好。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莱昂纳尔看了眼桌上的日历:“看情况。快的话,一周以内,总之要等伊凡娜的婚事有个结果!” 吃过午饭以后,他就给德拉鲁瓦克事务所写了封信,说明要回阿尔卑斯处理家事,回巴黎大概要一月底。 又给左拉、莫泊桑各写了简短的信,说离开巴黎一阵子。 写完信,莱昂纳尔走到窗前,看着巴黎冬日的街景,思绪万千。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还是个穷学生,住在十一区的阁楼里,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 现在,他在巴黎有了名声,有了事业,有了爱人。 可家人却因此陷入了麻烦。 莱昂纳尔忍不住轻声嘟囔:“名气啊……” 他转过身,看见苏菲正帮他整理行李,柔和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显得格外沉静、专注。 莱昂纳尔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至少,他还有她。 马上,他要回阿尔卑斯了,去解决那些因他而起的麻烦。 ———————— 法国,上阿尔卑斯省,加普,栗树街。 这是条不宽不窄的街道,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两边是两三层高的石砌楼房,底层多是商铺。 面包房、肉铺、五金店、裁缝铺……一家挨着一家。 冬日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过来,在街道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街角有间杂货店。 店门上方挂着一块褪色的木招牌,白色字母写着:杜布瓦老爹杂货店。 店面不算大,临街是一整面玻璃橱窗,玻璃擦得亮堂堂的。 橱窗里摆着些样品: 成桶的面粉和糖,用麻袋装着的咖啡豆,几捆蜡烛,几块黄澄澄的肥皂,还有颜色鲜艳的布匹卷。 货品很全,摆放得不花哨,但很整齐,一看就显得干净、体面。 门边靠墙放着几个木桶,里面装着腌菜和橄榄,散发出咸酸的气味。 这会儿是下午三点多,街上人不算多,杂货店里也没什么客人。 店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胳膊支在膝盖上,双手托着下巴,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 他坐了很久,一动不动,只是偶尔叹口气。那叹气声又重又长,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全挤出来。 店里传来脚步声。 一个老人从门里走出来,来到小伙子身后,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马塞尔!” 小伙子——马塞尔·杜布瓦——吓了一跳,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他回过头,表情更沮丧了。 “父亲……” 杜布瓦老爹双手叉腰:“你坐了快一个钟头了。怎么,店里的活儿都干完了?货点清楚了?账算明白了?” 马塞尔低下头,没说话。 杜布瓦老爹在他身边坐下,台阶有点窄,两人挤在一起。 老人从口袋里掏出烟斗,填上烟丝,划了根火柴点燃,然后抽了一口,吐出灰白的烟。 他的声音放软了些:“还在想索雷尔家的姑娘?” 马塞尔点点头,眼睛盯着地面。 杜布瓦老爹又抽了口烟,摇摇头:“你得认清现实。索雷尔家现在不一样了! 老约瑟夫以前就是蒙铁尔镇政府的书记员,和我们家差不多,都是普通人家。 可现在呢?他儿子莱昂纳尔在巴黎成了大作家,报纸上天天登他的消息。 听说他和伯爵、部长都有交情。这种人家,不是咱们能高攀的。” 马塞尔猛地抬起头:“可是我和伊凡娜是真心相爱的!” 杜布瓦老爹嗤笑一声:“真心相爱?马塞尔,你看多了?也想当作家?” 马塞尔努力争辩着:“我没看!我就是喜欢她!她也喜欢我!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这有什么不对?” 杜布瓦老爹摇摇头:“没什么不对。但结婚是两家人的事,不只是两个人的事。 你看看现在加普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索雷尔家?有多少人想跟他们攀上关系? 咱们家就是开杂货店的,小本生意,你拿什么跟那些人争?” 马塞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 这几天,他亲眼看见那些衣着光鲜的年轻人往索雷尔家跑。 有的坐着马车,有的骑着马,都带着礼物,说着漂亮话。 和他们比起来,自己确实什么都不是。 但他就是不甘心。 杜布瓦老爹拍拍儿子的肩膀,站起身:“行了,别在这儿唉声叹气了,赶紧进去干活。 仓库里新到了一批蜡烛,你去点个数。还有,把橱窗擦擦,灰尘都积了一层了。 别整天哭丧着脸坐在门口,把客人都吓跑了。” 马塞尔没动。 “马塞尔!” “知道了。” 马塞尔闷声应了一句,慢吞吞地站起来。 他刚转身要进店,街道那头传来马蹄声。 一辆轻便的双轮马车驶过来,在杂货店门口停下。 拉车的是一匹漂亮的栗色马,皮毛油亮;马车是深红色的,漆面光洁,车轮上都镶着黄铜。 驾车的是个年轻人,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浅灰色的西装,戴着一顶圆顶礼帽,手里握着马鞭。 他长着一张端正的脸,但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神轻佻。 他把马车停在路边,跳下车,把缰绳随便拴在路灯柱上,然后朝杂货店走来。 马塞尔看见他,脸色变了变,脚步停住了。 杜布瓦老爹也看见了来人,眉头皱起来,但很快又舒展开,换上一副生意人的笑脸。 年轻人走到店门口,摘下帽子,在手里转着玩。 他先是瞥了一眼马塞尔,嘴角全是讥讽的笑,然后看向杜布瓦老爹。 他打招呼语气懒洋洋:“下午好,杜布瓦先生。” 杜布瓦老爹点点头:“下午好,拉丰少爷。你需要点什么?我这新到了一批波尔多红酒,品质不错。” 阿德里安·拉丰摆摆手:“今天不买东西。我就是路过,过来打个招呼。” 他把目光转向马塞尔,上下打量了一番:“怎么,马塞尔,还在为娶不到索雷尔家的姑娘发愁呢?” 马塞尔的脸一下子红了,手攥成了拳头。 杜布瓦老爹往前一步,挡在儿子身前。 但是他脸上笑容没变:“拉丰少爷说笑了。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就好!” 阿德里安笑出了声:“自己处理?杜布瓦先生,您儿子要是能自己处理,就不会像条丧家犬一样坐在门口叹气了。” 马塞尔·杜布瓦血气上涌,涨红了脸,向前走了一步。 (第三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473章 神助攻,带路党!(第四更) 阿德里安·拉丰丝毫不惧,反而也往前走了一步,逼近马塞尔。 他仍然在挑衅:“我说马塞尔,你也该有点自知之明。索雷尔家的女儿,那是你这种穷鬼能娶得起的? 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德行。身上这件破外套穿了三年了吧?鞋底都快磨穿了。 就你这样,还想娶伊凡娜小姐?你们不在一个层次,你没有资格染指她!” 马塞尔的呼吸粗重起来,眼睛瞪着阿德里安,像是要喷火。 他又往前冲了一步,拳头举起来—— 杜布瓦老爹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用力把他往后拉。 “马塞尔!别冲动!” 马塞尔挣扎着,但父亲的手像铁钳一样抓着他。 他喘着气,盯着阿德里安,牙齿咬得咯咯响。 阿德里安一点都不怕,反而笑了:“怎么,想打我?来啊,打啊。你打我一拳,我就去警察局告你。 看看是你这个杂货店伙计厉害,还是我父亲厉害。” 杜布瓦老爹把儿子拉到身后,自己站到阿德里安面前。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但也没有发怒,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 他的声音很冷静,既没有愤怒,也不卑微:“拉丰少爷,伊凡娜小姐要嫁给谁,恐怕不是你在我们这家小店的门口耀武扬威能决定的。” 阿德里安挑了挑眉毛:“哦?” 杜布瓦老爹抬起手指了指街道另一头:“刚才,就在您来之前,我已经看到至少四个体面的年轻人捧着鲜花和礼物,往索雷尔家的方向去了。 如果您真对伊凡娜小姐有意思,在这儿跟我们浪费时间,恐怕机会就成了别人的了。” 阿德里安的脸色变了变。 他往街道那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头盯着杜布瓦老爹,眼神阴沉。 杜布瓦老爹继续说:“我老了,开店三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有些事,争是争不来的。 但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拉丰少爷,您说呢?” 阿德里安沉默了几秒,突然冷笑一声:“老家伙,嘴皮子倒是利索!” 他把帽子戴回头上,整理了一下衣领:“不过你提醒得对,我是该抓紧时间了。毕竟……”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马塞尔,才一字一句地说:“毕竟我们拉丰家,马上就要拿到索雷尔先生的打字机和自行车在整个阿尔卑斯的独家代理权了。 到时候,我和莱昂纳尔·索雷尔就是生意上的伙伴。伊凡娜小姐会选谁,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他说完,转身走向马车,解开缰绳,跳上车座,甩了下马鞭,马车驶离街边,扬起一片灰尘。 马蹄声渐渐远去。 杂货店门口安静下来。 杜布瓦老爹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看见儿子还站在原地,拳头紧握着,肩膀微微发抖。 老人叫了一声“马塞尔!” 马塞尔没反应。 杜布瓦老爹又提高声音:“马塞尔!” 马塞尔这才抬起头,眼睛红了。 杜布瓦老爹走过去,拍拍儿子的背:“进屋吧。” 两人走进店里。 还不到点灯的时候,店里光线有些暗,咖啡、香料、蜡烛、腌菜…… 货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上面摆满了商品。 面粉、糖、盐、咖啡豆、茶叶、蜡烛、肥皂、针线、纽扣、笔记本、墨水…… 应有尽有,角落里堆着麻袋和木箱。 柜台是老式的木柜台,上面放着一台黄铜秤,一个钱箱,几本账本。 店里的气味从来都复杂得很,但今天马塞尔·杜布瓦知道,原来人生的滋味可以更加复杂。 其实杜布瓦家在加普并不算“穷”,甚至可以说是比较殷实的中产家庭。 杜布瓦老爹走到柜台后,从底下拿出两个玻璃杯,又拿出一瓶苹果酒,倒了两杯,把一杯推给儿子。 马塞尔接过杯子,没喝,只是握着。 杜布瓦老爹自己喝了一口,然后说:“马塞尔,我亲爱的孩子,我不是不想让伊凡娜嫁到我们家。 那姑娘我也喜欢,踏实,不娇气。如果能成,是咱们家的福气。”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但是现在这情况,你也看见了。阿德里安·拉丰那种人,咱们惹不起。 他父亲是法院书记员,认识的人多,想给咱们小店找点麻烦,太容易了。 还有那些去索雷尔家献殷勤的,哪一个不是家里有点背景的? 咱们家就是普通老百姓,做点小生意,安安稳稳过日子。 卷进这种事里,没好处的!” 马塞尔盯着杯子里金黄色的酒液,过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我知道。” 杜布瓦老爹又喝了一口酒:“你知道就好。有些事,不是光靠真心就够的。 这世上,‘门当户对’这话难听,但有道理。差距太大,就算勉强在一起,以后也难。” 马塞尔没说话,只是把杯子举到嘴边,一口气喝干了。 酒有点冲,他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杜布瓦老爹看着儿子,内心也很挣扎,他当然希望儿子幸福,但更希望儿子平安。 作为一个父亲和一家之主,他得做出最稳妥的选择。 店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窗外,阳光又偏斜了一些。 就在这时,店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有人站在门口。 杜布瓦老爹抬起头,马塞尔也转过头。 是个年轻男人,个子很高,比马塞尔高出大半个头。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旅行装,肩头还落着些雪,手里提着个皮箱,分量看起来不轻。 由于是逆光,店里还没有点起灯,陌生人的围巾又遮住了小半张脸,所以看不清他的样子。 陌生人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杜布瓦老爹身上。 他开口了:“抱歉打扰,请问,索雷尔家该怎么走?” 杜布瓦老爹愣了一下,马塞尔也愣住了。 两人都看着这个陌生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陌生人见他们没回答,又问了一遍:“我找约瑟夫·索雷尔先生的家。请问该怎么走?” 又是一个追求者?还是远道而来的? 马塞尔沮丧极了,不想再看这个年轻人,转身去整理货架了。 杜布瓦老爹这才慌忙说:“从这条街一直向北走,第二个路口拐过去,有一座红屋顶的三层楼房就是。” 陌生人道了一声谢,又问:“我得带点礼物过去,你们这有什么推荐的吗?” 这下连杜布瓦老爹都遭不住了,小声说了句:“哪有快到门口了,才想起来买礼物的?” 陌生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来的时候太急了,忘了这件事。” 杜布瓦老爹叹了口气,还是推荐了:“我们这里有刚进货的「留尼汪波旁咖啡」,一公斤8法郎。” 陌生人皱了皱眉头,似乎不太满意:“没有「也门摩卡」,或者「牙买加蓝山」吗?” 杜布瓦老爹闷声闷气地回答:“先生,那都是巴黎的老爷们才喝得起的高级货,我这小店销不出去。” 陌生人呵呵笑了一声,掏出钱放在柜台上:“那就给我来一公斤「留尼汪波旁咖啡」,顺便帮我包好。 这可是要送给伊凡娜小姐的礼物,包得精致点!” 货架上发出“当”的一声响,不知道什么东西翻倒了。 杜布瓦老爹倒是面不改色,转身打开了一个大口袋,称出一公斤「留尼汪波旁咖啡」豆子。 他取出一个干净的玻璃罐,小心翼翼地将豆子倒进去,然后递给陌生人:“你闻闻。” 陌生人拿过玻璃罐,把鼻子凑近闻了一下,又掂了掂,满意地说:“品质不错,很新鲜!份量也够!” 杜布瓦老爹脸上露出骄傲的神色:“我们杜布瓦家在栗树街经营了四代人,从来不进次品,更不坑人!” 陌生人把玻璃瓶又递给杜布瓦老爹,杜布瓦老爹娴熟地用锡片和钳子将瓶口密封好,又用漂亮的绸布包好。 提手的位置,杜布瓦老爹打了一个漂亮的双花节,精致极了! 陌生人满意地把这一大玻璃瓶咖啡拎到眼前看了又看:“您的手艺真不错,巴黎的店员也很少这么利落。” 杜布瓦老爹的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我父亲的时候,店只有现在的一半大,我费了二十年功夫才有今天的局面。 做生意,不仅东西要好,还得让客人们看着高兴,用着体面……”一下像打开了话匣,越说越多。 陌生人没有着急离开,而是听得津津有味,还频频点头。 杜布瓦老爹讲了半天,终于歇了一口气,这才想起来对方的目的。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抱歉,我太啰嗦了!你不是要去索雷尔家吗?再晚可就来不及了! 他们现在太热闹了,每天都像在开舞会,去晚了都进不了客厅……对了,你说巴黎,你是从巴黎来的? 伊凡娜要出嫁的消息都传到巴黎去了?天啊,这世道都怎么了……” 陌生人摇摇头:“不着急,只要我去,随时都能进门,您刚刚说的那些真有意思! 杜布瓦老爹,您是一个好父亲,无论谁当您的儿女,都很幸运。” 杜布瓦老爹一愣,不知道后面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从何而来。 这时候陌生人忽然喊了一句:“那位年轻的杜布瓦先生,刚刚在门外听你好像也在追求伊凡娜? 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反正我也需要人给我带路。” —————————— 与此同时,约瑟夫·索雷尔的家里,已经热闹成了一锅粥。 小小的客厅里,似乎塞进了半个加普的青年俊彦们。 (第四更,求月票,后面还有一更,比较晚,可以明天起来看) (本章完) 第474章 出局者!(第五更,补十月加更17) 加普市,栗树街向北两个路口再右转,就能看到一栋红屋顶的三层小楼立在街边。 浅黄色的石砌墙,白色的窗户和百叶窗,格调清新自然。 门口有片小院子,种着棵无花果树,这会儿叶子已经掉光了,枝干光秃秃的。 这就是现在加普市“最尊贵的人”,约瑟夫·索雷尔的家。 此刻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小楼一层的客厅里热闹极了。 沙发上坐着三个年轻人。 靠左的是阿德里安·拉丰,法院书记官的儿子,刚刚在杜布瓦老爹的杂货店里耀武扬威过。 沙发中间的胖子,叫加斯帕尔·勒费弗尔,父亲是加普大纺织厂主。 他有一张圆圆的脸,穿着棕色的格子马甲,肚子绷得紧紧的,不时拿着块手帕擦擦额头上的汗。 沙发右边是个瘦高个,叫拉斐尔·莫罗,在里昂学医,刚回来过冬假。 沙发对面摆着三把椅子,也坐满了人。 最靠近壁炉的椅子上坐着菲利普·杜朗,税务局办事员的儿子。 中间椅子上是埃米尔·布兰,公证人布兰先生的侄子,正在里昂大学学习法律。 最外面的椅子上是马克西姆·吉拉尔,他叔叔就是加普中学的校长。 这还没完——沙发和椅子之间的空地上还站着四五个人。 有的是小商人的儿子,有的是职员家的子弟,还有两个看着像是学生。 客厅里总共塞了十来个人,空气全是香水、发油和汗水的味道,浑浊不堪。 所有人都面向约瑟夫·索雷尔——这位一脸愁容的老人坐在壁炉旁,像是随时要晕过去。 其实他们是借着看老索雷尔,找机会望向楼梯方向,期待能看到那道倩影。 但已经快一个小时了,伊凡娜一直没下来,甚至连一声让他们遐想的动静都没有发出。 客厅里的谈话声嗡嗡响着,起初还算克制,后来渐渐放开,变成了各说各话,相互较劲。 阿德里安·拉丰放下茶杯:“索雷尔先生,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说到我们拉丰家很快就要和您儿子莱昂纳尔先生合作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脸上堆起笑:“我父亲已经写信去巴黎了,申请索雷尔先生打字机和自行车在上阿尔卑斯省的独家代理权。 您想啊,这可是笔大生意。整个省的政府机关、学校、邮局,还有那些有钱人家,都需要打字机。 自行车就更不用说了,现在巴黎都流行这个流行大半年了,加普迟早也会跟上的。”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其他人,语气带着炫耀:“我们已经得到初步的回复,他们对我们很满意!我们拉丰家很快就是索雷尔先生在阿尔卑斯的合作伙伴了。 到时候,我和莱昂纳尔先生就是朋友了,说不定还能一起去巴黎参加沙龙呢。” 沙发中间的胖子加斯帕尔·勒费弗尔哼了一声:“代理权?阿德里安,你父亲就是法院的书记员,管管文件还行,做生意?他懂吗?” 阿德里安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加斯帕尔慢条斯理地说:“我的意思是,做生意要本钱,要仓库,要人手,要渠道。 你们家有什么?就一间办公室,几张桌子。我们勒费弗尔家就不一样了。” 他转向约瑟夫,脸上挤出笑容:“索雷尔先生,您知道我们家纺织厂吧?在加普郊外,占地二十亩,工人两百多个。 我们有仓库,有车队,有销售网络,从里昂到马赛都有我们的客户。要是打字机和自行车交给我们代理,我保证,三个月内就能铺到普罗旺斯去!” 他拍了拍胸脯,马甲上的扣子差点崩开:“而且,我们家有钱!真金白银的钱!不像有些人,只会耍嘴皮子。” 阿德里安脸涨红了:“加斯帕尔,你……” 加斯帕尔打断了他:“我怎么了?我说的是事实。你们拉丰家除了认识几个法院的人,还有什么?做生意要的是实力,不是关系。” 这时,坐在椅子上的菲利普·杜朗插话了。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二位,容我说一句。代理权这种事,不只是看财力,还要看信誉。 我们杜朗家三代税务人,一向诚信为本,从没出过差错。而且我父亲认识省税务局长,关系很熟。 如果索雷尔先生的生意交给我们打理,税务方面可以有很多便利。您懂的……” 他朝约瑟夫·索雷尔眨眨眼。 老索雷尔面无表情,连头都懒得点,更没有没说话。 公证人的外甥埃米尔·布也开口了:“那个……我叔叔说,做生意最重要的是法律手续要齐全,合同啊,授权书啊,都要公证才能生效。 我们事务所可以帮忙,保证一切合法合规!” 校长侄子马克西姆·吉拉尔哈哈笑了两声:“法律?税务?索雷尔先生,我叔叔是加普中学的校长,认识的人可多了。 省教育厅的官员,巴黎教育部的熟人,他都有交情。您想想,如果伊凡娜小姐嫁给我,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我叔叔肯定会全力帮忙,让他的打字机、自行车被所有学校采购。这可是长久的生意,不是一锤子买卖!” 站在空地的一个叫安托万年轻人忍不住开口了:“你们说的都是生意,但结婚是两个人的事。伊凡娜小姐喜欢谁才重要吧?” 他父亲是开五金店的,生意做得不错,但生活朴素,所以他的穿着和其他人的光鲜靓丽格格不入。 阿德里安嗤笑一声:“安托万,你父亲那间五金店,一年能赚一万法郎吗?” 安托万脸红了:“关你什么事?” 阿德里安说:“当然关我的事。结婚不只是两个人的事,还是两个家庭的事。门当户对,懂吗?你配得上索雷尔家吗?” 加斯帕尔也帮腔:“就是。安托万,不是我说你,你这一身……啧,好歹换件像样的衣服再来啊。” 其他人低声笑起来。 安托万咬着牙,不说话了。 学医的拉斐尔·莫罗咳了一声:“各位,你们都太肤浅了!婚姻的本质是什么?是两个人的结合,是精神的契合,是共同的追求。 伊凡娜小姐需要的是一个能理解她、支持她的伴侣,而不是一个生意伙伴!” 他转向约瑟夫,语气诚恳:“索雷尔先生,我在里昂医学院读书,明年就毕业了,毕业后我会回到加普开诊所。 而且我热爱文学,读过莱昂纳尔先生所有的作品。如果伊凡娜小姐嫁给我,我们会有共同语言,我会尊重她的爱好,支持她的选择。” 阿德里安撇撇嘴:“说得挺好听。但你一个穷学生,拿什么养家?开诊所?你知道租店面、买设备要多少钱吗?” 拉斐尔脸一红:“我……我父亲会支持我。” 阿德里安笑得更大声了:“哦,你父亲。你父亲不就是圣米歇尔街那间小药房的老板吗?一年到头也赚不了几个钱吧?” 客厅里你一言我一语,每个人都想压过别人,声音越来越大,话越来越难听。 “你父亲那点关系,也就糊弄糊弄乡下人。” “你们家有钱?暴发户罢了,上不了台面。” “省里的税务局长?我叔叔还认识巴黎的部长呢!” “医生?加普才多大,需要几个医生?” “法律手续?哪个做生意的不懂?” 约瑟夫·索雷尔坐在壁炉边,听着这些争吵,脸色越来越难看。 炉火噼啪响着,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他想起几个星期前,家里还安安静静的。 马塞尔·杜布瓦每周日来做客,带点糖果咖啡,和伊凡娜在客厅里说说话,笑声轻轻柔柔的。 妻子在厨房准备点心,他在书房抄写文件——一切都很简单,很踏实。 可现在呢?客厅里挤满了陌生人,个个夸夸其谈,个个在许空洞的诺言。 他们谈论的不是伊凡娜,不是婚姻,而是生意、关系、利益。 他们把索雷尔家当成一块肥肉,都想咬一口,比当初的骗子还要丑陋。 至少那个骗子还会伪装一下自己的真面目! 约瑟夫·索雷尔感到一阵恶心,他猛地站起身。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就在约瑟夫·索雷尔准备“逐客”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你,你不能进去,我们家少爷在里面!” “马塞尔,你这个穷小子疯了?带着这是个什么混蛋!” 接着是清脆的玻璃坠地后的碎裂声。 “呵,一罐破咖啡就想见到伊凡娜小姐!” “我们少爷送来的可是巴黎最好的香水,20法郎一瓶!” 屋里的纺织厂主儿子加斯帕尔说:“是我的仆人皮埃尔!” 税务局的菲利普·杜朗则马上跟着说:“还有我的仆人雅各!” 约瑟夫·索雷尔顾不得刚刚要做什么,连忙就走出客厅的大门,来到院子里。 屋里的其他人也赶忙跟上。 只见院子里几个马夫正“联手”挡住两个要往屋里闯的人。 其中一个大家都认识,倒霉的马塞尔·杜布瓦,原本伊凡娜的恋人。 自从传出他要和伊凡娜订婚的消息以后,他就离她越来越远…… 另一个人则一身旅行装,提着一个箱子,戴着帽子、裹着围巾,一看就是经历了长途奔波。 虽然这个人被围巾蒙了半张脸,但是老索雷尔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只听他带着哭腔说:“莱昂,你可算回来了!” 整个院子里的人,包括一路领他过来的马塞尔·杜布瓦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高个子男人。 只见他把提箱一放,又伸手把围巾解了下来,露出了那张带着温和笑意的俊俏脸庞。 他先是对老索雷尔说了一句:“父亲,别担心,我回来了。” 又转头对马塞尔说:“我不是说了,只要我想进来,就一定能进来。” 马塞尔的脑子已经一片空白,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接着莱昂纳尔又指了指刚刚两个最积极的马夫:“他们俩是谁的人?” 漫长的沉默过后,加斯帕尔与菲利普·杜朗缓慢、艰难地把手伸起来微微晃了一下。 加斯帕尔还想说点什么,莱昂纳尔挥了一下手阻止了他。 “我不想知道你们的名字,好了,你们两个以后就不要再出现在索雷尔家了!” (第五更完毕,求月票!) 加普在当时是个小城,人口不到1万,所以这些人真的就是半城的青年俊彦了…… (本章完) 第475章 热爱文学的加普市! 莱昂纳尔·索雷尔回到阿尔卑斯,来到加普市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加普的“上流社会”。 加普人口不到一万,所谓的“上流社会”,加起来也不到一百户。 无非是市长、法官、几个富裕的商人、工厂主、中学的校长、公证人、税务局和法院的头头脑脑…… 再加上几个祖上有点田产、如今靠地租或做些小生意维持体面的旧贵族子弟。 这个圈子窄,谁家有点风吹草动,半天就能传遍全城。 索雷尔家如今是加普最特殊的存在。 老约瑟夫·索雷尔只是个退休的镇书记员,按理说进不了这个圈子。 但他有个好儿子,莱昂纳尔·索雷尔!这个名字如今在巴黎,乃至整个法国都响当当。 作家,剧作家,发明家,实业家,和伯爵、部长、银行家都说得上话。 他每月寄回家的钱,足够让索雷尔家在加普过上舒适的生活。 以前,伊凡娜的婚事不算什么大事,她二十五岁了,脸上有雀斑,家境普通,还被骗子伤过心。 可今时不同往日,谁娶了伊凡娜,就等于搭上了通往巴黎名利场的快车。 这笔账,加普但凡有点头脑的家庭都算得清楚。 但莱昂纳尔可不像他的父亲那么好糊弄,他见过大世面——更准确地说,在加普,他就是“大世面”本身。 于是,莱昂纳尔抵达加普的第二天,整个小城的“上流社会”都骚动起来。 父亲们托人打听莱昂纳尔的喜好;儿子们翻箱倒柜找出他的作品,磕磕巴巴地背诵那些被巴黎沙龙引用烂的句子。 整个加普,从未像现在这么热爱文学! “啊,这句,‘希望本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正如地上的路’……得有哲理!” “笨蛋!背这个干嘛?该背福尔摩斯!‘当你排除一切不可能之后,剩下的,不管多么难以置信,那就是真相!’” “他喜欢音乐吗?听说《合唱团》的音乐很美……” “他搞发明!自行车!打字机!得聊聊这个!” “他反对殖民?天哪,这个话题太危险,别提!” 与此同时,那些已经“出局”的人,则成了茶余饭后的笑料。 纺织厂主的胖儿子加斯帕尔·勒费弗尔和税务局科长的儿子菲利普·杜朗成了加普最大的笑话。 “听说了吗?勒费弗尔家的胖小子,被索雷尔先生亲口赶出来了!” “杜朗也是!他父亲气得在家摔杯子,说儿子把到手的金矿给推走了!” “活该!让他们嚣张!真以为有几个臭钱,认识几个人,就能为所欲为?” “现在好了,彻底没戏。我听说莱昂纳尔先生看都没多看他们一眼。” 当然,更多人是兴奋——莱昂纳尔没把所有人都拒之门外,这说明机会还在。 关键在于,怎么才能入这位大人物的眼? 有人立刻行动,提着礼物上门拜访,结果通通吃了闭门羹。 索雷尔家的拒绝很干脆:“先生旅途劳顿,需要休息,也要享受家庭的温馨,暂不见客。” 享受家庭的温馨?这话谁信! 但是谁又敢硬闯呢?大家只能悻悻而归,心里更痒痒了。 到了第三天,转机来了。 所有曾到索雷尔家向伊凡娜献过殷勤的家庭,都收到了一封请柬。 请柬的内容很简单,但内容足够让人心跳加速: 谨订于一八八二年一月二十五日晚七时,于加普市「北方酒店」宴会厅,敬备菲酌,恭请光临。 主人:约瑟夫·索雷尔、莱昂纳尔·索雷尔 没有更多解释,但所有人都明白了,这是要“过堂”了! 莱昂纳尔要用一场晚宴,亲自为姐姐挑选未来的丈夫。 整个加普“上流社会”彻底沸腾。 接到请柬的家庭欢天喜地,开始精心准备;没接到请柬的,则垂头丧气,暗叹自家的儿子不争气。 时间很快到了一月二十五日晚。 「北方酒店」是加普最大、最气派的酒店,一栋五层高石砌建筑,坐落于市中心广场旁。 平时这里就生意不错,今晚更是成了全城最热闹的地方。 还不到七点,酒店门口已是车马云集。 各式马车排成了长队,马匹喷着白气,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车夫们高声吆喝,指挥着车辆停靠。 穿戴体面的绅士们携着同样盛装的儿子或者晚辈,走下马车,互相寒暄着步入酒店。 每个人都尽力学着报纸、杂志上看到的那些“巴黎派头”,好让自己在莱昂纳尔面前显得不那么像个乡下土包子。 市长来了,议长来了,地方法院的法官来了,税务局局长、中学校长、几位主要的工厂主和商人…… 加普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全数到场。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巨大的水晶吊挂灯和墙上的煤气壁灯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 长条餐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闪闪发光。 侍者们穿着笔挺的制服,托着放满酒杯的托盘穿梭在客人中间。 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但目光都不由自主在人群中搜寻索雷尔父子的身影。 马塞尔·杜布瓦也来了,跟着他的父亲杜布瓦老爹。 他们穿着自己最体面的衣服——杜布瓦老爹的深色西装虽然旧了,但熨烫得笔挺; 马塞尔也换上了自己最好的外套,还专门在领口绑上了伊凡娜送给自己的丝巾。 然而,和周围那些年轻人比起来,他们父子还是显得朴素,甚至有点寒酸。 不少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有审视,有好奇,还有轻蔑,但没有人敢公开讽刺嘲笑。 那天在索雷尔家门口,可是马塞尔领着莱昂纳尔回去的,谁知道这位大作家对马塞尔是什么态度? 没人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冒险,触怒今晚的主角。 所以,那些轻蔑只停留在眼神里,最多是几声压低的嗤笑。 马塞尔紧张得手心出汗,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站在这样一个场合。 杜布瓦老爹则挺直腰板,努力维持着尊严,他知道儿子希望渺茫,但既然收到了请柬,就不能露怯。 七点整,宴会厅入口一阵轻微的骚动,莱昂纳尔·索雷尔和他的父亲约瑟夫·索雷尔出现了。 莱昂纳尔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礼服,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扫过全场,从容不迫。 老约瑟夫跟在儿子身边,抿着嘴唇,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 主人到来,意味着晚宴正式开始。 莱昂纳尔和父亲先是对所有来宾表示了欢迎,感谢大家拨冗光临,态度很真诚。 紧接着,侍者们就开始上菜。 今晚的菜肴,是莱昂纳尔特意嘱咐酒店准备的,最具阿尔卑斯山地特色的宴席。 首先端上的是开胃点心「图尔东」,一种金黄色的油炸小馅饼,热气腾腾,外皮酥脆。 包着的馅料有传统的马铃薯奶油,也有奶酪和菠菜的。 客人们用叉子取食,咬下去满口香浓,赞不绝口。 有人感叹:“这才是阿尔卑斯的味道!索雷尔先生想家了!” 有人附和:“巴黎可吃不到这么地道的东西!索雷尔先生是个真正的美食家!” 接着是「阿尔卑斯小饺子」,极薄的面皮裹着细腻的山地奶酪和蔬菜泥,浸在清澈鲜美的肉汤里,小巧精致,暖胃又开胃。 接下来,主菜陆续登场—— 有用菠菜和山地奶酪做成的「驴耳朵」,还有「多菲内奶油烤土豆」「阿尔卑斯乡村火腿」「玉米粥」…… 酒水既有来自迪瓦的白葡萄酒,清新爽口;也有阿尔卑斯本地的「高山利口酒」,香气独特,酒精度不低。 餐后还有自家深焙的咖啡,味道厚重,略带焦香;甜品则是「山蓝莓馅饼」和「高山蜂蜜」。 这一餐,从山间野味到家常奶酪,从传统点心地道甜饮,淋漓尽致地展现了阿尔卑斯的风物与饮食文化。 客人们不仅满足了味蕾,席间对莱昂纳尔的赞叹声更是不绝于耳。 唯一的遗憾就是,伊凡娜·索雷尔小姐没有出现在宴会上,许多早就准备好的漂亮话,没了用武之地。 莱昂纳尔和父亲作为主人,周旋于各桌之间,频频举杯寒暄,态度热情又不失分寸。 莱昂纳尔早就在巴黎将这些应酬的本事练出来了,而老约瑟夫在儿子的带动下,也渐渐放松下来。 晚宴过半,食物消耗得差不多了,酒杯又被重新斟满。 按惯例,该是自由社交的时间了,人们该离开座位,拿着酒杯互相走动、交谈、结识。 但今晚没人动,大家都坐着,目光时不时地瞟向莱昂纳尔。 在这个小城里,所谓的“上层”圈子本就狭窄,互相之间熟得不能再熟,早就相看两厌。 平时那些应酬话、场面话,这会儿说来实在无趣。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晚的重头戏是索雷尔家那位年轻主人。 莱昂纳尔显然也知道这点,没有让大家久等,用餐巾轻轻拭了拭嘴角,然后站起身,走向宴会厅的小舞台。 所有的交谈声瞬间消失,整个宴会厅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莱昂纳尔身上。 (第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476章 这不公平! 莱昂纳尔在小舞台上站定,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尤其是那些坐在父辈身边的年轻面孔。 他开口了:“晚上好。再次感谢诸位今晚赏光。我知道,最近加普因为我的姐姐伊凡娜,变得有些热闹。 我回到家里,发现客厅几乎成了沙龙,我父亲不堪其扰,我母亲疲于应付,而我姐姐甚至不太敢下楼了。” 所以,在和他们商量之后,我们决定,由我暂时代表我的姐姐,与各位以及各位的家人进行一些交流。 我想,大家对此不会有意见吧?” “当然不会!” “这是最好的安排!” “索雷尔先生考虑得太周到了!”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谁敢有意见? 莱昂纳尔满意地点点头:“我在巴黎还有很多事务要处理,不可能在这里停留太久,也没有时间一一沟通。 所以,我想借助今晚这个场合,用一种相对高效的方式,尽量为我亲爱的姐姐减少一些选择的困扰。 当然,最终的决定权,永远在她自己手中。我只是作为一个关心她的弟弟,帮她做一些初步的了解。” 又是一片称赞声。 “莱昂纳尔先生真是体贴!” “这样的兄弟太难得了!” 莱昂纳尔微微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缓缓说道:“我认为,婚姻的基石,当然是两个人之间的感情,也就是爱情。 但婚姻也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它牵涉到两个家庭,牵涉到未来共同的生活。 所以,一些基本的条件,比如家庭情况、经济状况、个人教育和能力……这些现实因素,也需要考虑。 大家认同吗?” “认同!” “说得对!” “婚姻是大事,就应该考虑周全!” 台下几乎所有人都大声赞同,他们一开始觉得莱昂纳尔先生作为作家,可能会更重视“爱情”—— 没想到,他也是能“与民同乐”的嘛! 只有马塞尔愁眉苦脸,杜布瓦老爹则轻轻拍着儿子的肩膀,安慰着他。 莱昂纳尔点点头:“好。那么,为了效率,我会在这里提出一些我认为比较重要的条件。 符合条件的人,就请向前一步。这样,我们可以比较直观地看到情况,大家觉得如何?” “好主意!” “公平!” “简单明了!” 客人们再次纷纷赞同,那些做父亲的,更是觉得这方法干脆,省去了无数拐弯抹角的试探。 莱昂纳尔笑了笑:“那么,我们开始吧。首先,请所有有意追求我姐姐伊凡娜的未婚男士,站到宴会厅中间来。” 一阵轻微的骚动,那些被父亲或长辈带来的年轻人,一个个站起身,陆续走到大厅中央那片空地上。 人数还真不少,粗看就有三四十个,站成几排,面向舞台上的莱昂纳尔。 马塞尔·杜布瓦也在其中。他站在比较靠边的位置,紧张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莱昂纳尔看着他们,目光平静:“第一个条件,很简单,伊凡娜姐姐未来的丈夫,至少应该接受过中学教育。 能读,能写,能算账,符合这个条件的,请向前一步。” 大厅里冒出一阵轻松的笑声,这条件也太基本了。 能出现在这里的家庭,至少都是中产以上,让孩子读完中学是最起码的。 果然,空地中央所有的年轻人都毫不犹豫地向前迈了一步,一个都没少。 莱昂纳尔也笑了:“大家都很优秀。第二个条件——我姐姐今年二十五岁,她不希望未来的丈夫年龄比她大太多。 所以,年龄在三十五岁以下的,请再向前一步。” 这下,有变化了。人群中有四五个年纪明显偏大的男子犹豫了一下,脸色有些讪讪,留在了原地,没有向前。 他们大多过了三十五,本来希望也不大,被筛掉虽然有点失望,但也在预料之中,不算太难看。 剩下的人,又都向前走了一步。 莱昂纳尔接着说:“第三个条件,我姐姐希望她的丈夫有一份正式、稳定的工作,能够承担起家庭的责任。 已经正式开始工作,而不是仍在读书或者游手好闲的,请向前一步。” 又有好几个人被筛掉了,主要是几个还在里昂、格勒诺布尔等地上大学的学生,包括那个学医的拉斐尔·莫罗。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自己明年就能毕业,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留在了原地。 莱昂纳尔的声音依旧平稳:“第四个条件,她的丈夫不必大富大贵,但年收入至少不应该低于三千法郎。 这能保证一个家庭在加普过上比较安稳、体面的生活,符合条件的,请向前一步。” 三千法郎!这在加普不是小数目。一个熟练工匠或高级店员,一年也不过挣一千多到两千法郎。 这个条件,筛掉了几个家境普通、收入也有限的年轻人。 空地中央,现在还站着的,只剩下大概二十个人了,这些都是加普真正“有实力”的家庭的子弟: 工厂主的儿子、大商人的继承人、法官、教育局长的公子、富裕地主的后代……当然,还有马塞尔·杜布瓦。 杜布瓦家的杂货店生意不错,年收入超过三千法郎并不困难,马塞尔本人正在接手经营,算是有正式工作。 马塞尔自己都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自己能留到现在。 剩下的年轻人,脸上多少露出了些许地得意和期待。 毕竟经过了四轮筛选,他们已经是加普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了。 莱昂纳尔看着他们:“下一个条件,我们家搬到加普来后半年内,就试图接触她、认识她、追求她的,向前一步。” 这个条件让许多年轻人面面相觑。 伊凡娜刚搬来加普时,莱昂纳尔的名声虽然响亮,但毕竟老约瑟夫只是个退休的书记员,家底不算雄厚。 也就是说大家不能确定索雷尔家能给伊凡娜准备多少嫁妆,这可是这个时代法国婚姻最重要的基石! 伊凡娜本人又因被骗事件有些消沉,长相也并不出众,所以那时就去追求她的人,可以说凤毛麟角。 直到最近这几个月,莱昂纳尔又是法庭大胜、又是举办自行车比赛、又是美国巡演……大家才恍然大悟。 所以马塞尔·杜布瓦要与伊凡娜订婚的消息传出来以后,才会引发这么强烈的争抢。 沉默了几秒钟。 有人低下头,没有动——他们是在最近的热潮中才加入的。 但还是有几个人,毫不犹豫地向前一步,其中就包括马塞尔·杜布瓦。 他从伊凡娜一家刚搬来后不久,就在店里见过她几次,后来在教堂弥撒后鼓起勇气搭话,慢慢熟识。 他的追求,开始得最早,也最不起眼。 出乎意料的是,阿德里安·拉丰也向前走了一步。 他父亲是法院书记官,消息灵通,所以他也算是较早开始“留意”伊凡娜的,虽然他的方式更多的是自我炫耀。 阿德里安甚至趁机向台上的莱昂纳尔微微躬身:“索雷尔先生,我一直非常欣赏伊凡娜小姐的娴静与善良。” 莱昂纳尔对他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目光扫过现在站在最前面的这五六个人。 气氛更加紧张了,从近四十人,到不到二十人,再到现在的五六个,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了! 莱昂纳尔沉默了片刻,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所有人的心都攥紧了。 终于,莱昂纳尔再次开口:“最后一个条件——去年,一八八一年七月到九月,我因为反对殖民成为‘法兰西的罪人’,这期间还愿意去我家拜访,陪伊凡娜说说话的…… 请向前一步!” 话音落下,整个宴会厅,死一般寂静。 时间仿佛凝固了,煤气灯的光芒似乎都停止了摇曳。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那五六个站在最前面的年轻人身上。 阿德里安·拉丰脸上的殷勤笑容僵住了。 他眼神闪烁,嘴唇动了动,脚下却像生了根,一动不动。 他父亲是公职人员,最讲究“明哲保身”,那段时期,拉丰家躲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让儿子去索雷尔家“惹麻烦”? 他当时甚至在家里嘲笑过莱昂纳尔“不识时务”。 其他几个人,有的皱眉思索,有的面露尴尬,有的直接低下了头。 他们中或许有人确实对伊凡娜有过好感,但在那个敏感时期—— 在莱昂纳尔本人前途未卜、甚至是身败名裂的时候,去接近他的姐姐?风险太大了! 他们的家庭不会允许,他们自己也没有那份勇气。 一步,仿佛有千钧重。 一秒,两秒,三秒…… 长长的沉默。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不会有人向前的时候—— 一个身影,缓缓地,但却坚定地,向前迈了一步。 只有他一个人,马塞尔·杜布瓦。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得意,没有炫耀,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眼神中还有回忆往事时的温柔。 他想起了那些下午,店里不忙的时候,他会包一点新到的糖果或一小包咖啡豆,走去索雷尔家。 伊凡娜有时在院子里打理那棵无花果树,有时在客厅里看书。 老约瑟夫夫妇总是很和蔼,他们会聊些加普的闲事,店里遇到的趣闻,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坐一会儿。 那时候,除了自己没有人敢到索雷尔家来,人人都在谈论莱昂纳尔的官司,认为他“完了”。 而自己不懂什么政治,也不关心那个大名鼎鼎的莱昂纳尔,这一切和他们家的杂货店生意有什么关系呢? 自己只是单纯地想见见伊凡娜,和她说说话而已。 马塞尔不知道这算不算“有勇气”,他只是按照自己的心去做了。 而现在,这一切,似乎终于有了意义。 他一个人,矗立在空旷的前方,站在莱昂纳尔面前,站在全场数百道目光的聚焦之下。 莱昂纳尔看着马塞尔·杜布瓦,看了很久。 然后,他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这时候,一个不甘心的声音响了起来—— “索雷尔先生,这,这不公平!” (第二更,晚上还有更新!) (本章完) 第477章 俄国来客!(十月千票加更18) “这不公平!” 这几个字像是点燃了导火索,大厅里嗡嗡的议论声响了起来,比之前的更密。 是啊,不公平!这是许多在场宾客,尤其是那些儿子被“筛掉”的父亲们心底的声音。 他们看着孤零零站在前面的马塞尔·杜布瓦,看着台上莱昂纳尔,心里翻腾着不甘。 在他们看来,趋利避害是天经地义。 去年夏天莱昂纳尔被起诉,前途不明。那时候,谁不是能躲多远躲多远? 让自己的儿子去接近一个可能“有问题”的家庭,万一被牵连怎么办? 为了家族,为了前程,谨慎些有什么错? 莱昂纳尔自己也是从巴黎那个大染缸里出来的,应该最懂这些规则才对。 怎么能拿这个当尺子,一棍子把大家都打死呢?这太苛刻了,太不近人情,太“巴黎”,太傲慢了! 莱昂纳尔转向声音的来源——阿德里安·拉丰。 这位年轻的公子哥脸涨得通红,眼神写满了不甘心,还有被当众“羞辱”后的愤懑。 莱昂纳尔平静地开口:“拉丰先生,你刚才说,不公平?” 阿德里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是的,索雷尔先生。我们认为这最后一个条件,有些不近情理。” 莱昂纳尔做了个请的手势:“哦?请说。” 阿德里安得到回应,胆子大了些,语速也快了起来:“我们这些人,和杜布瓦不一样。” 他指了指马塞尔,语气里不自觉地有了优越感:“我们家里,有在法院的,有在税务局的,有经营产业的…… 我们做事,不能只凭一时冲动,得考虑影响,考虑家族。去年那时候,情况特殊,您自己也说了,舆论对您不利。 我们作为有公职、有产业的家庭,谨慎一些,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这难道不是负责任的表现吗? 这怎么能说明我们对伊凡娜小姐没有真心呢?” 他的话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 尤其是那几个同样站在前排,却最终没有迈出那一步的年轻人,纷纷点头,脸上也露出“正是如此”的表情。 “是啊,索雷尔先生,我们得为整个家族着想。” “那时候形势不明朗,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心意是有的,但总要考虑现实。” 莱昂纳尔听着,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喜怒。 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慢开口:“所以,你们的意思是,因为要‘为家族考虑’,选择回避、观望、疏远?” 几个年轻人有些语塞,只有阿德里安硬着头皮说:“不是疏远,是……是策略性的等待,等局势明朗!” 莱昂纳尔笑了笑:“等待?很有道理!非常现实,非常理性!” 他的语气听不出讽刺,但越是这样,越让阿德里安等人心里没底。 莱昂纳尔的目光掠过他们,看向那些沉默的家长,最后又落回阿德里安脸上: “既然各位如此擅长‘为家族考虑’,如此精于审时度势,那么,我这里有一个最新的消息,或许各位可以提前纳入考量,以便做出‘明智’的家族决策。” 大厅里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莱昂纳尔顿了顿,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这也算是我给大家的一件‘礼物’吧,我有很确切的消息来源—— 儒勒·费里先生,最迟明年,就会再次成为内阁总理。” 轰!一石激起千层浪! 大厅里一片哗然!人们瞪大眼睛,互相交换着震惊的眼神,连市长都猛地坐直了身体。 这可不是加普这样的小地方能得到的政治风向! 儒勒·费里和莱昂纳尔的矛盾,早就不是秘密。 费里想把莱昂纳尔扔进监狱,而莱昂纳尔的反击更是推动了费里内阁的倒台。 如果儒勒·费里明年真的再次成为总理,那意味着莱昂纳尔的前途,又将蒙上巨大的阴影! 甚至可能遭到清算!那么,和莱昂纳尔关系密切的人,会不会受到牵连? 大家非要娶伊凡娜,不就是像攀附莱昂纳尔,希望能获得更大的政治利益,甚至有机会去巴黎见识见识? 现在莱昂纳尔告诉所有人,娶他的姐姐还面临着巨大的政治风险,而且是不可回避的那种。 莱昂纳尔身为大作家,大不了像去年那样,跑去英国、美国躲一阵就行了,可他们不行。 刚才还在为自己“为家族考虑”而辩解的阿德里安·拉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父亲是法院书记员,对政治风向最敏感。 如果费里重新上台,他们拉丰家攀附莱昂纳尔的结果,恐怕连现有的职位都难保安稳! 其他几个年轻人,包括他们身后的父亲们,也都面无人色。 他们刚才还在计算着攀上莱昂纳尔的好处,现在却被这突如其来的“风险预警”打得晕头转向。 他们擅长计算利害,而现在莱昂纳尔指给他们看的,是深渊的一角。 不过正如莱昂纳尔所说,如果儒勒·费里再度组阁成功,那提前知道消息的自己,是不是可以做点布置? 要知道,法国不是英国,一直是欧洲中央集权最彻底的国家,绝大多数地方官员由巴黎中央政府直接任命。 高官由内务省提名、总统任命,统揽行政、财政、警察、公共工程、选举监督等大权。 省府秘书长、税收官、工程官、公立中学教师等所有要害职位,皆由高官报请中央各部委任命。 具体的城市方面,5000居民以上城市的市长由高官提名、内务部任命。 小市镇市长虽由本地议会投票选出,但高官可随时“停止其职务”或解散市议会,中央保留最终否决权。 市书记、收税员、小学教师等也列入“国家官吏”序列,由高官或中央部委任命,市议会只能推荐人选。 所以如果能预先知道谁将来会是总理,提前投资他的政治派别,就很有可能在职务的轮替中占据先机。 这大概就是莱昂纳尔说这是一份“礼物”的原因? 刚刚儿子或者晚辈被莱昂纳尔排除出伊凡娜未婚夫序列的家长们,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脑子里全是算计。 莱昂纳尔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他甚至还补充了一句:“另外,我觉得有部法律有些跟不上时代,正和一些朋友探讨,看有没有可能推动修改。 不知道在座哪位有兴趣和我一起‘动一动’这部法典?”他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餐的甜品。 阿德里安·拉丰忍不住好奇心,问了一句:“哪部法律?” 莱昂纳尔耸了耸肩:“《民法典》。” 阿德里安·拉丰的脑袋猛地一缩,仿佛有颗子弹从他头顶呼啸而过。 他父亲整天和法典打交道,他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 大厅里鸦雀无声,刚才的哗然变成了死寂,大家也都是读过书的人。 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莱昂纳尔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惧和难以置信—— 这就是巴黎吗?这就是那些大人物的世界吗?谈笑间,不是总理更迭,就是修改国家的根本法典。 每一步都隐藏着粉身碎骨的风险! 他们加普这些人,算计的不过是生意的盈亏、官职的升迁、儿女的婚事…… 最大的野心,也不过是能操弄几万,最多十几万法郎的采购。 巨大的差距感,让所有人噤若寒蝉! 莱昂纳尔不再看那些面如土色的“竞争者”,而是转过身,看向一直安静站在那里的马塞尔·杜布瓦。 马塞尔显然也被刚才的话震住了,但他脸上更多的是茫然和不解,而不是恐惧。 莱昂纳尔温和地问:“杜布瓦先生,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这些,你害怕吗?你的家族,会因此感到困扰吗?” 所有人的目光又聚焦到马塞尔身上。 马塞尔挠了挠头,他看起来有些困惑,好像不太明白为什么问这个。 他想了想,很实在地回答:“害怕?为什么害怕?这些巴黎的事,和我一个卖杂货的有什么关系? 我父亲常说,咱们小生意人,老老实实进货,实实在在卖货,把账算清楚,对客人客气点,日子就能过下去。 巴黎的大人物们怎么折腾,那是他们的事。天塌下来,也砸不到我们的货架吧?最多就是多交一点税。 至于家族……杜布瓦家就我父亲、母亲和我,哪里是家族?只是个家庭罢了。” 他的回答朴实得近乎笨拙,却响彻了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没有算计,没有权衡,没有“为家族考虑”,只有一种简单到近乎天真的逻辑: 那是巴黎的事,与我何干?大人物有大人物的事,我过好我的小日子就够了。 莱昂纳尔笑了,向着大厅里所有宾客:“我想,结果,已经很明显了!” 说完,他又转向阿德里安:“听说你们家想代理我的打字机和自行车,这点胆量恐怕不太够啊。” 后面的人群中响起了一声痛苦的“不”,一个长相和阿德里安颇为相像的老人痛苦地抱着头。 莱昂纳尔走向马塞尔,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来我家,我们好好聊聊。” 马塞尔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闪着光,他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三天后,巴黎,圣日耳曼大道117号公寓。 “所以,这就是你不愿让他们来巴黎,而是呆在加普的原因?” 苏菲听完莱昂纳尔的转述,感叹了一声,又问了一句。 莱昂纳尔点点头:“加普的人口还没有巴黎一条街多,大家算计起来,就已经让他们这么狼狈了。 来巴黎的话,不知道还会惹出多少麻烦来,无论伊凡娜还是我父亲,都会成为有心人围猎的对象。 留在加普,远离大人物们的视线,别当他们对付我的棋子,这就很好了。” 苏菲微笑着,拿出一份文件:“这是自行车和打字机在上阿尔卑斯省的独家代理合同,你签个字就行。” 莱昂纳尔拿过来看了一眼,就把名签好了:“马塞尔是个老实人,他父亲做生意倒是一把好手。 我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选,倒有一半原因在老杜布瓦身上。这份代理合同,应该能让姐姐嫁过去后过得不错。” 嫁妆嘛,莱昂纳尔这个这个做弟弟的还是要给,只是不是以现金的形式罢了。 这时候,公寓的门铃被按响了,莱昂纳尔起身打开了房门,只见是管理员邦雅曼先生。 邦雅曼先生说:“索雷尔先生,很抱歉打扰您,有位年轻人想上来找您,他穿得太邋遢了,我不敢直接放他上来。” 莱昂纳尔问道:“访客?是谁?” 邦雅曼先生露出难色:“他……他说的好像是俄语,我听不懂,只有您的名字还算听得明白。” 莱昂纳尔皱起眉头:“年轻的俄国人?契诃夫不是会说法语吗?” (三更完毕,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478章 他们总得要抓到谁 …… 莱昂纳尔跟着邦雅曼先生下了楼。 公寓大堂里,壁炉烧得正旺,驱散了一月的寒意。 公共沙发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身上裹着一件破旧的厚外套,沾满了泥浆。 脚上的裤子短了一截,露出冻得通红的脚踝,鞋尖也开了口。 他的一头短发乱蓬蓬地结在一起,脸上满是煤灰和汗渍,只剩一双眼睛还亮着,但神情全是虚弱与惊惶。 公寓的门卫让诺,抄着手站在一旁,眼神警惕盯着他。 见莱昂纳尔出现,沙发上的人猛地弹了起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张开嘴,一串急促、沙哑的音节冲了出来,确实如邦雅曼先生所说,是俄语,莱昂纳尔也听不懂。 但是在这些音节里,莱昂纳尔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年轻人扑过来,却被让诺一把拦住。 他挣扎着,眼睛死死盯着莱昂纳尔,又喊了几声,夹杂着更多听不懂的俄语。 莱昂纳尔上前一步:“我是莱昂纳尔·索雷尔。请问你是……” 年轻人愣了愣,随即爆发出更激动的情绪。 他拼命想从让诺手里挣开,眼泪在脸上的污垢中冲下两道痕迹。 他一只手哆嗦着伸进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塞向莱昂纳尔,又哑着嗓子喊一句。 这句是法语,虽然口音很重,但莱昂纳尔听懂了——“救救安东!” 然后,这个年轻人绷紧的弦终于断了,眼睛一翻,身体软了下去。 让诺赶紧架住他,又把他扶到了沙发上,探了探他的鼻子,然后说:“应该是饿晕了,没大事。” 莱昂纳尔接过那信封,一眼就认出了信封上的字迹——确实是他自己的。 邦雅曼先生在旁边说:“索雷尔先生,要不是我看见这信封上是您的亲笔,我绝不会放他进来。 他今天一早就在附近转悠,问路又说不清,差点被巡逻队当流浪汉抓走。” 莱昂纳尔捏着信封,又俯身看了看晕过去的年轻人。 他瘦得惊人,脸上一点肉都没有,颧骨凸出,露在外面的双手几乎是一副骨架。 “邦雅曼先生,让诺,帮我把他抬上楼。” 公寓二楼,客厅里。 苏菲和艾丽丝看着让诺和邦雅曼把那个脏兮兮的人抬进来,放在客房的床上,都吓了一跳。 苏菲问:“莱昂,这是怎么回事?他是谁?”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还不清楚。他在楼下晕了,给了我这个。” 他晃了晃手里的信:“我写给契诃夫的信。” 苏菲并没有见过契诃夫,但艾丽丝见过,她捂着嘴,惊讶极了:“契诃夫?那个俄国年轻人?” 莱昂纳尔点头,又叫来了家里的厨娘,对她说:“热一点汤,要清淡的。先喂他点水。” 随后,莱昂纳尔坐到壁炉边的椅子上,就着火光抽出信纸。 确实是他写的,是那封他鼓励契诃夫不要停留在浅薄讽刺的回信,现在它却在一个陌生人手里,从莫斯科到了巴黎。 莱昂纳尔又把信折好,塞进信封里,陷入沉默当中。 过了大约一刻钟,厨娘慌慌张张地从客房里出来。 她压低声音,表情古怪:“先……先生!那位客人,其实是个小姐!我把她外套解开一点喂水时发现的…… 她把头发剪得很短,像男人一样,但……” 莱昂纳尔也吃了一惊,不过很快就镇定下来,他对厨娘说:“先照顾好她,等她醒了再说。” 然后又转向苏菲和艾丽丝:“你们都先忙自己的去,这里的事情我自己处理就好。” 苏菲和艾丽丝知道这种事她们通常帮不上什么忙,于是各自收拾了一些工作文件,离开了公寓。 两个小时后,客房的门轻轻打开,厨娘探出头来:“先生,她醒了。” 莱昂纳尔走进去,身边还带着一个他临时请来的俄语翻译,名叫尼古拉,是个旅居巴黎多年的俄裔老师。 床上的人已经坐了起来,身上裹着毯子。 她的脸洗干净了,露出白皙的皮肤和秀气的五官,确实是个年轻姑娘,大概十七八岁,眼神里依然有恐惧。 莱昂纳尔对姑娘点点头,示意尼古拉翻译。 尼古拉用俄语轻声说了几句,姑娘抓紧毯子,目光在莱昂纳尔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尼古拉,小声地回答了。 尼古拉转向莱昂纳尔:“她说她叫玛丽雅·巴甫洛芙娜·契诃娃。她是安东·契诃夫的妹妹。” 莱昂纳尔脱口而出:“玛莎?” 床上的姑娘猛地抬头,眼睛睁大了,脸也一下子红了,小声说了句什么。 尼古拉转述:“她说,只有家里人才这么叫她。” 莱昂纳尔上前半步,语气放缓:“安东在巴黎的时候经常提起你,他总是叫你‘玛莎’。 他说你比他还要聪明,而且是家里最支持他的人。” 了解契诃夫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妹妹,昵称“玛莎”的玛丽雅·契诃娃。 玛丽雅是契诃夫最信赖的家人,没有之一,两兄妹之间形成一种接近“精神伴侣”的合作关系。 契诃夫家在1876年破产,父亲逃往莫斯科,玛丽雅当时才13岁,就承担起维持家务、照顾弟弟妹妹的工作。 在契诃夫创作低潮或健康恶化时,她始终陪伴左右,给予安静的支持。 玛丽雅终身未婚,在契诃夫死后,她整理了哥哥的手稿,保存和分类哥哥的书信,还参与校订了哥哥的作品集。 如果没有玛丽雅,后世看到的契诃夫材料不会有这么丰富。 听到莱昂纳尔这么说,玛丽雅的眼泪涌了出来,但她很快用手背抹了抹,鼓起勇气,对着莱昂纳尔说了一长段话。 尼古拉听着,脸色渐渐凝重:“她说,索雷尔先生,求您救救安东,他可能会被送去西伯利亚的苦役营!” 莱昂纳尔愣住了,西伯利亚?苦役营?契诃夫这是干了什么? 他记得历史上契诃夫一直对政治敬而远之,虽然也算个自由派知识分子,但是几乎不参与危险的组织活动。 翻译尼古拉有些惊慌地站了起来,对莱昂纳尔说:“索雷尔先生,抱歉,我的家人还在俄罗斯,我不能……” 话虽然没有说完,但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莱昂纳尔也没有勉强他,掏出一张10法郎的钞票递给了尼古拉。 尼古拉惊慌地摆摆手:“这太多了,而且我也没有做什么。” 莱昂纳尔非常坚持,他也只好把钱收下,然后郑重地对莱昂纳尔说:“索雷尔先生,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 莱昂纳尔摆摆手,尼古拉如蒙大赦,一路小跑地离开了莱昂纳尔的公寓。 这时候,玛丽雅·契诃娃用非常生硬的法语一字一顿地说:“索雷尔先生,我其实能说一点法语……” ———————— 时间倒回二十天前,俄罗斯,莫斯科。 一月初的莫斯科冷得刺骨,天色更是灰暗,才下午三点,就已经黑得像傍晚。 风卷着细雪,抽打着莫斯科大学解剖与医学大楼的石墙。 由于是周末,天气又冷,即使是最勤奋的学生,此刻也是缩在火炉旁复习功课,所以往来的人少得可怜。 教学楼侧翼,一间堆放旧桌椅和实验器材的杂物室,门被小心翼翼地关上。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一点缝隙。 微弱的烛光在几人围坐的中央跳跃,映照出几张年轻而紧张的面孔。 五个年轻人挤在一起,地上铺着几张旧报纸,中间摊开一本书,纸页已经泛黄了,边角也磨得厉害。 领头的是个瘦高个,叫弗拉基米尔·米哈伊洛维奇·波波夫,在法律系读三年级。 他压低声音念着书上的句子:“……沙皇的权力,和农奴的锁链,是同一个铁匠锻造的。……” 其他几人听得很专注,一个戴眼镜的数学系学生不住点头; 另一个穿着厚外套的年轻人搓着手,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激动。 墙角蹲着个更年轻的学生,像是一年级的新生,脸色紧张,不时瞄向门口。 忽然,敲门声响起,很轻,但很清晰:咚,咚,咚…… 所有人僵住了! 弗拉基米尔迅速吹灭一支蜡烛,让屋里的光线暗下来,然后他压低嗓子问:“谁?” 门外传来声音:“安东,安东·契诃夫。”声音很闷,但能听出是谁。 弗拉基米尔松了口气,示意旁边的人别紧张:“是契诃夫,医学院那个。我劝过他几次,他终于想通了。” 他走到门边,拉开插销,打开一条缝。 安东·契诃夫站在门外。他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 弗拉基米尔露出笑容:“安东,你终于——” 契诃夫却没笑,他一把推开门,挤了进来,反手把门关上。 他的动作很急,呼吸急促,低声说:“走!” 弗拉基米尔没反应过来:“什么?” 契诃夫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眼神里全是绝望:“走,快走!” 蹲在墙角的新生站了起来,慌张地问:“怎么了?” 弗拉基米尔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他没有多问一句,对其他人挥手:“收拾东西!快!” 一阵慌乱的窸窣声,书本被塞进包里,报纸被揉成一团,戴眼镜的学生把另一支蜡烛也吹灭了。 黑暗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弗拉基米尔拉开杂物室的后门,那里有个隐蔽的出口,通往一条维修通道,示意其他人先走。 其他几个学生很快猫着腰钻了出去,弗拉基米尔是最后一个。 他跨出门槛,回头看了眼契诃夫,发现对方还站在原地没动。 弗拉基米尔低声喊:“安东!走啊!” 契诃夫摇摇头,露出一个比死亡更沉重的微笑:“他们总得要抓到谁……快走,别回头!” 弗拉基米尔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看了契诃夫最后一眼,转身钻进通道。 (第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479章 造星计划!(月初求票) 储藏室里只剩下契诃夫一个人,他走到屋子中央,拉过一把旧椅子,坐下。 从怀里掏出怀表,打开表盖,看了看时间,正是下午三点二十分。 他合上表盖,握在手里,这是父亲还没有被生意与酒精逼疯前送给他的。 然后他等待着。 大约十分钟后,杂乱的脚步声在外面响起,很快,杂物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三个壮汉冲进来,后面跟着格里高利·伊万诺维奇·斯米尔诺夫少校。 斯米尔诺夫少校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目光落在坐在椅子上的契诃夫身上,脸沉了下来。 斯米尔诺夫少校的声音冷得像冰:“其他人呢?”。 契诃夫抬起头,声音平静得像水:“没有其他人,只有我。” 少校盯着他,足足半分钟,然后忽然笑了:“安东·巴甫洛维奇,我小看你了。 我以为你会当个聪明的正常人,结果你选择当个愚蠢的英雄。” 他俯身,凑近契诃夫的脸:“你以为你救了他们?我告诉你,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而你——” 契诃夫没有等他说完,盯着他的眼睛,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少校,现在你可以送我去西伯利亚了。” ——————— 巴黎,圣日耳曼大道117号,客房。 玛丽雅·契诃娃的讲述断断续续,夹杂着抽泣,莱昂纳尔虽然听得吃力,但也了解了一个大概。 契诃夫一家虽然贫穷,但属于典型的受过文化教育的小市民家庭,在沙皇俄国的城市中学体系里,法语是必修课。 女孩子尤其常学习法语,因为这被视为“有教养的语言”。 玛丽雅在塔甘罗格女子中学受教育,这类学校的课程中法语与绘画一样是核心科目。 所以玛丽雅·契诃娃的法语虽然不如哥哥安东·契诃夫那样娴熟,但是勉强也能沟通。 之前在楼下只能说俄语,主要还是因为又饿又累又怕,脑子根本没办法处理太多信息。 契诃夫被逮捕后地第二天,奥克拉纳的人就来家里搜查,并宣称契诃夫参加非法组织,已经关了起来。 但是契诃夫事先把自己最重要的那些稿件、信件都藏好了,地点只有妹妹玛莎一个人知道。 “我们不知道安东被关在哪里。父亲去找了大学,学校说安东涉嫌危害国家,他们管不了。 我们又去找了警察局,他们说案子归奥克拉纳,普通警察无权过问。” 玛丽雅的声音哽咽着:“哥哥那个叫弗拉基米尔·波波夫的同学打听到消息,说安东的案子‘快速审理’完了。 没有公开审判,没有律师,罪名是‘煽动颠覆和窝藏危险分子’,刑期是八年苦役,发配西伯利亚。” 莱昂纳尔听着胸口发闷—— 1882年的沙俄,这种“司法”太常见了,秘密逮捕,秘密判决,然后一纸流放令,一个人就消失了。 他问玛丽雅:“判决什么时候执行?” 玛丽雅擦了擦眼泪:“听弗拉基米尔说,只要凑够一整列火车的犯人就会统一押送,上一次是在我出发前。 时间短的话一个月,长的话也不会超过两个月,他们会先坐火车到乌拉尔山,然后徒步走到流放地。 所以最晚也只能拖到2月底或者3月初,听说安东不是要去符拉迪沃斯托克,就是去涅尔琴斯克的矿区。” 莱昂纳尔:“……”这俩地方还真是耳熟。 玛丽雅抬起头,眼泪又涌出来:“索雷尔先生,我没办法了……父亲一病不起,母亲要照顾他。 哥哥亚历山大……他除了喝酒骂人,什么也做不了。我只能……我只能来找您。” 她挣扎着要从床上下来,被莱昂纳尔拦住。 “安东一直说,您是他最重要的老师。他说您在巴黎有影响力,认识很多人…… 我偷偷卖了母亲最后一件像样的首饰,换了点钱,买了最便宜的车票。 火车到柏林,然后扒货运车厢,搭过路的马车……我不知道走了多久…… 终于按照信上的地址,找到了您!” 她终于崩溃了,捂住脸痛哭:“求您……救救他……救救我哥哥……” 莱昂纳尔站在床边,看着这个瘦弱不堪的姑娘,她剪短了头发,拼尽一切从莫斯科逃到巴黎,还是在冬天。 这二十天时间,她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莱昂纳尔难以想象。 他又想起了两年前,那个莽撞又热情的俄国青年,在巴黎的街头跟着他,眼睛发亮地问着关于文学的问题。 他想起了契诃夫寄给他的习作,想起了他们之间的通信。 他也想起了自己在信里写的话: “讽刺的最高境界,或许不在于我们嘲笑了谁,而在于我们通过嘲笑,让读者看到了可笑之人背后的可悲。” 现在,契诃夫自己成了那“可悲”的一部分——因为他拒绝变得可鄙! 莱昂纳尔喃喃自语:“只有一个月……一个月……” 随即他对玛丽雅说:“你先好好休息。安东,我一定会想办法救出来的!” 玛丽雅听到这话,眼睛里又绽放出神采:“谢谢,谢谢,谢谢您,索雷尔先生……” 莱昂纳尔指了指玛丽雅一直揣在怀里不肯撒手的小包,问道:“这些都是安东写的作品?” 玛丽雅慌忙掏出来:“是的,我怕您信不过我,就都带过来了。” 莱昂纳尔露出一个微笑:“玛丽雅,你才是安东真正的救星——这些作品,可以先交给我吗?” 玛丽雅连忙把包递给莱昂纳尔:“当然,索雷尔先生,只要能帮到安东!” ——————— 当晚,左拉的梅塘别墅。 客厅里壁炉烧得正旺,但屋里的气氛却比窗外的天气更沉重。 长桌边坐满了人。 左拉坐在主位,眉头紧锁;莱昂纳尔和莫泊桑分别坐在他左右手边。 于斯曼、阿莱克西、塞阿尔、埃尼克,“梅塘集团”的七个人全到了。 桌子的另一端,挨着壁炉的扶手椅上,坐着伊凡·谢尔盖耶维奇·屠格涅夫。 屠格涅夫看上去很不好,脸色灰白,裹着厚厚的羊毛披肩,膝盖上放着一叠手稿,时不时低声咳嗽着。 从巴黎到梅塘这段路对他来说是种折磨,但他收到莱昂纳尔的急信后,还是立刻来了。 “情况就是这样。” 莱昂纳尔说完了玛丽雅的讲述:“安东·契诃夫,现在被判八年苦役,发配西伯利亚,最晚一个月内就出发。” 屋里一片死寂。 然后莫泊桑猛地捶了下桌子:“该死的!这群沙皇的走狗!” 他们还记得两年前的夏天,那个年轻的俄国小伙子被莱昂纳尔领进梅塘别墅时青涩的样子。 屠格涅夫咳嗽了几声,缓缓开口:“去年亚历山大二世遇刺后,新沙皇就对任何异见都极度敏感。 秘密警察的权力更大了,这种事,现在很常见。一旦去了西伯利亚,再想救人,就难了。 那里不是监狱,是地狱。寒冷、苦役、疾病……很多人撑不过第一年。” 莱昂纳尔看向他:“您在圣彼得堡还有朋友吗?能说上话的?” 屠格涅夫摇摇头:“有。但希望渺茫。这种案子……奥克拉纳抓的人,司法部也插不上手。 而且我现在是‘住在法国的俄国人’,他们本来就不信任我。写信求情?可能反而会害了那孩子。” 莫泊桑坐直了身子:“那我们联名呢?我们——法国作家们。 雨果先生还在,如果他牵头,爱弥儿、阿尔丰斯、埃德蒙……当然还有我们,我们都签名。 我们共同写一封公开信给亚历山大三世,要求他赦免契诃夫。欧洲舆论会关注的!” 几个人的眼睛亮了亮。 但莱昂纳尔立刻摇头:“不行。” 莫泊桑瞪着他:“为什么?雨果先生为波兰人、为意大利人、为全欧洲受压迫的人发声过!他的信连教皇都重视!” 莱昂纳尔说得很直接:“因为没用。如果外国作家的公开信有用,车尔尼雪夫斯基早就从西伯利亚回来了。 雨果、密什莱、乔治·桑都为他求过情——结果呢?他在西伯利亚待了二十年,现在还在那里!”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契诃夫和车尔尼雪夫斯基不一样。全欧洲都知道车尔尼雪夫斯基先生是谁。 但除了我们,谁知道契诃夫是谁?一个没发表过几篇作品的医学院学生。沙皇会在乎吗?奥克拉纳会在乎吗? 一封公开信,可能只会让他们更坚定——看,这个‘小人物’居然惊动了法国文豪,一定是个危险分子!” 莫泊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泄气地靠回椅背。 左拉叹了口气:“莱昂说得对。舆论施压,对现在的俄国,作用不大。” 屋里又沉默了,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塞阿尔忍不住问:“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孩子被送去西伯利亚吧?” 阿莱克西苦笑:“我们能在法国做什么?隔着整个欧洲,谁能把手伸到莫斯科去?” 莱昂纳尔没接话,而是转向屠格涅夫:“伊凡,您看了安东写的那些稿子。您觉得他写的怎么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屠格涅夫。 屠格涅夫咳嗽几声,然后才说:“相当不错。描写很准确,观察很细,讽刺也够辛辣,又不止于辛辣。 尤其是这篇——” 他抽出手稿中的一页:“写一个小公务员,因为打喷嚏溅到将军身上,自己把自己吓死了。 荒唐,但又足够真实。虽然有些只是草稿,有些连结构都不完整,但能看出来这孩子有天赋。 我是说,‘真正的天赋’,就像莱昂你一样的天赋——只要顺利,他将来一定会成为优秀的作家!” 莱昂纳尔点点头:“这些作品,最快多久能翻译成法文?” 屠格涅夫想了想:“我亲自来,再找几个朋友帮忙。三天,三天之内,我能给你法文译本。” 莱昂纳尔说:“好,那就三天!” 左拉好奇地问:“莱昂,你到底想做什么?” 莱昂纳尔的声音很平静:“三周。” 众人看着他,满眼不解。 “我们要在三周时间内,让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成为欧洲最耀眼的文学新星!” (两更完毕,谢谢大家) (本章完) 第480章 这是我给谢尔巴托夫家族的一次机会 《费加罗报》的主编办公室里,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 安东宁·佩里维耶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双手搭在扶手上,盯着面前的莱昂纳尔·索雷尔,眼神里全是不解和怀疑。 他重复了一遍那个拗口的名字:“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他是谁?” 莱昂纳尔松弛地坐在他对面,语气轻松:“一个莫斯科大学医学院三年级的学生,也是一个好作家。” 安东宁·佩里维耶打量莱昂纳尔,想要看出对方是不是在开玩笑:“他以前发表过什么作品吗?” 莱昂纳尔耸耸肩:“可能在俄罗斯发表过一些,具体是哪份报纸我不太了解,但应该没有什么名气。” 安东宁·佩里维耶的脸色变了,身子往前一伸:“你在消遣我吗,索雷尔先生? 这样一个毫无名气的俄罗斯年轻人,你竟然想让《费加罗报》刊登他的作品,还是连续一周!” 莱昂纳尔点点头,笃定地说:“是的。如果不是因为他现在只有这几篇作品,我甚至希望更长时间。 我这是给您,也是给《费加罗报》一个机会。”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安东宁·佩里维耶盯着莱昂纳尔,忽然也冷静下来,他重新靠回椅背,开始思索起来。 他知道莱昂纳尔·索雷尔,太知道了。 《费加罗报》和这个年轻作家的关系不算亲密,两年前甚至产生过矛盾——但毕竟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自己也不是这份报纸的主编。 可现在这个年轻人突然找上门来,就为了提出这么一个荒唐的要求?这不合理! 安东宁·佩里维耶不相信稿约多到写不过来的莱昂纳尔·索雷尔会有心思跟他开这种玩笑。 想到这里,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需要一个理由,索雷尔先生! 你我都不是闲人,你提出这种要求,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莱昂纳尔直接回答:“他的作品都是杰作,能刊登是《费加罗报》的荣幸。” 安东宁·佩里维耶差点笑出来。 杰作?一个不知名的俄国学生的作品是杰作?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早就叫门卫把人扔出去了。 但说这话的是莱昂纳尔·索雷尔。 这个写出无数杰作的年轻人,就在一个月前,才用《咖啡馆》让巴黎为之疯狂。 安东宁·佩里维耶想了想,又说:“杰作?那我必须看一看。” 莱昂纳尔把手一摊:“还在翻译。至少要到明天,我才能把第一份稿子给你。” 安东宁·佩里维耶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掌拍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 他吼起来:“哪怕你是莱昂纳尔·索雷尔,也不能这么戏弄我!稿子我都没看到,你就要拿走我一整周的版面? 你知道《费加罗报》文学副刊的版面有多抢手吗?下周要登法朗士先生的新,还有——” 莱昂纳尔没等他吼完,就从怀里掏出几页稿纸,递了过去:“你先看看这个。” 安东宁·佩里维耶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瞪着莱昂纳尔,又瞪了瞪那几页稿纸,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最上面一页的标题是:《太阳照常升起》。 安东宁·佩里维耶愣了愣,抬起头:“这是那个俄国人的?你不是说要明天吗?” 莱昂纳尔摇头:“不是他的,是我的。前段时间刚刚完成。” 安东宁·佩里维耶的眼睛亮了起来——莱昂纳尔·索雷尔的新! 这是整个巴黎所有报纸都渴望得到的东西。 从《老卫兵》开始,一直到《福尔摩斯探案》,莱昂纳尔的作品永远首发在《小巴黎人报》和《现代生活》上。 而且几乎都成为了现象级的作品,不是引发了巨大的社会讨论,就是让报纸的销量狂增。 今年圣诞节后的第一次编辑会议,大家还在讨论怎么才能从《小巴黎人报》和《现代生活》那里分一杯羹。 现在,莱昂纳尔·索雷尔的新稿子就捏在他手里。 安东宁·佩里维耶深吸一口气,压住激动的心情,认真看了起来。 办公室里只剩下翻动纸页的声音。 莱昂纳尔先喝了一口咖啡,又转头看着窗外的巴黎屋顶,灰色的铅瓦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知道安东宁·佩里维耶会答应的。 他在《太阳照常升起》里,写了一群在战争中身心受创的年轻人。 他们在巴黎、在西班牙,用酒精、斗牛和混乱的爱情麻痹自己,试图在虚无中寻找意义。 这种迷惘、颓废又充满力量感的叙事,对这个时代的法国文学界来说,是全新的东西。 在纽约回巴黎的船上完成初稿之后,莱昂纳尔又花了两个月打磨它,他知道它会成功。 稿子不长,只是个开头,但已经足够了。 五分钟后,安东宁·佩里维耶翻完了最后一页。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震撼:“你的稿子,不是都给《小巴黎人报》和《现代生活》吗?那这一部……” 莱昂纳尔转过身:“如果你同意把未来一周《费加罗报》文学副刊栏的版面都腾出来给安东·契诃夫——” 接下来的话,他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出来:“那么这部《太阳照常升起》就归《费加罗报》了。” 安东宁·佩里维耶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稿纸,又抬头看莱昂纳尔,再低头看稿纸。 他的内心陷入了剧烈的挣扎当中。 一边是一个不知名的俄罗斯小年轻的作品,自己连看都没看过,就要许诺把早已经定好的版面给对方—— 这对他身为主编的声誉是个巨大的风险。 万一那稿子写得像狗屎一样呢?《费加罗报》的读者可都是巴黎最挑剔的那群人。 他们会把报纸和自己骂得狗血淋头。 另一边是大名鼎鼎的莱昂纳尔·索雷尔的新作。 一旦发表,很可能成为《费加罗报》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订阅量会暴涨,广告商会挤破头,自己在报界的地位也会水涨船高。 而且《太阳照常升起》的开头,确实精彩。 那种冷峻、克制的叙事,那些破碎又鲜活的人物,那种弥漫在字里行间的,只属于战时那一代人的失落感—— 安东宁·佩里维耶在《费加罗报》干了二十年,他知道什么会是爆款——这就是爆款! 安东宁·佩里维耶咬咬牙,抬起头:“好,我答应你!” 莱昂纳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头。 安东宁·佩里维耶立刻补充:“不过,要是那个俄国佬的作品太差,我不会冒险赌上《费加罗报》和我自己的声誉。 我必须先看稿子——哪怕只看一篇。如果我觉得不行,交易作废。” 莱昂纳尔答应了:“可以。明天下午,我会把第一篇译稿送来。” 安东宁·佩里维耶松了口气,又有些不安。他总觉得这交易里还有什么陷阱。 果然,莱昂纳尔又开口了:“不过我还有一个要求……” 安东宁·佩里维耶吓了一跳,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 ———————— 从《费加罗报》的主编办公室出来,莱昂纳尔并没有闲下来,而是登上马车,赶往蒙马特高地。 他选择《费加罗报》是无奈之举。《小巴黎人报》和《现代生活》虽然和自己的合作关系更紧密,但是这两份报纸都摆不到莫斯科和圣彼得堡上流社会的桌面上。 只有《费加罗报》,这份法国的“第一报纸”,才在俄罗斯拥有足够的影响力。 把《太阳照常升起》交给《费加罗报》连载,对他来说经济利益方面并没有损失,依旧能得到全法国最高的稿酬。 不过乔治·沙尔庞捷与保罗·皮古特可能会对他有点意见,自己后面只能尽力弥补了。 马车在巴黎的街道上颠簸前行,莱昂纳尔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 从繁华的市中心到艺术家聚集的蒙马特,街景逐渐变得不同,不过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能看到修建中的圣心大教堂。 不一会儿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的庄园就出现在眼帘当中。 距离上次来这里,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年多,莱昂纳尔至今对那个混乱的夜晚记忆犹新。 马车在铸铁大门前停下,莱昂纳尔下车,对门口的男仆说:“莱昂纳尔·索雷尔,已经和索菲娅小姐约好了。” 预约得到确认以后,他很快就被带到了庄园的客厅。 一进入客厅,莱昂纳尔就看到许久不见的索菲娅·伊万诺夫娜·杜罗娃-谢尔巴托娃站在壁炉前,背对着大门。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天鹅绒长裙,头发精心梳理成时兴的发式,听到脚步声,才缓缓转过身。 索菲娅依旧美艳,但表情也依旧是莱昂纳尔熟悉的味道——高傲,还略带着挑衅。 她的故意把声音拖得很长,带着嘲讽:“索雷尔先生,下午好!真是稀客啊,我们的大作家怎么有空上门了?” 莱昂纳尔没接这个话茬,他走到客厅中央,停下脚步,看着索菲娅。 他的声音很平静:“索菲娅,这次我来找你,是给谢尔巴托夫家一次机会。” (第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481章 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的决断! “给谢尔巴托夫家族一个机会?” 索菲娅愣住了。 她预想了莱昂纳尔的各种反应——虚与委蛇的客套,针锋相对的反讽,甚至可能是来寻求某种和解—— 但绝没想到是这样直接、近乎无礼的“给个机会”。 这完全不符合巴黎沙龙里那套婉转的社交辞令,依旧充满了莱昂纳尔的个人风格。 她的骄傲让她想立刻喊人把他赶出去,但脑子里尚存的理智拉住了她。 莱昂纳尔·索雷尔如今在巴黎的能量,她即使不甘心,也无法完全忽视。 莱昂纳尔把刚刚摘下的帽子又戴上去,转身就要离开。 索菲娅连忙喝了一声:“站住!” 随即她就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尖锐,又把语气缓和了下来:“既然来了,说清楚再走,什么机会?” 莱昂纳尔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换个地方说话?或者,就在这里让你的仆人们都听听?” 索菲娅咬了咬嘴唇:“去书房。”然后率先走向客厅另一侧的双扇门,莱昂纳尔也跟了上去。 书房比客厅紧凑些,书架上塞满了法文书籍,很多连书脊的烫金都还是崭新的。 一张巨大的桃花心木书桌摆在中央,上面散乱着信笺、账本,还有几张赛马票和戏剧票。 索菲娅没有坐到书桌后,而是挑了张高背扶手椅坐下,刻意与莱昂纳尔拉开距离。 她抬起下巴:“说吧,什么机会?别忘了,你我还算不上朋友。” 莱昂纳尔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绕任何弯子:“我需要谢尔巴托夫家为我做一件事—— 把一个名字,从内务部或者奥克拉纳的西伯利亚流犯名单上抹掉,在这个月内。” 索菲娅的眉头立刻皱紧了:“流放名单?西伯利亚?你疯了?那是政治犯、危险分子! 我们谢尔巴托夫家虽然在莫斯科和圣彼得堡有些影响力,但也不是万能的! 新沙皇陛下是什么态度,你难道不知道?因为刺杀事件,亚历山大三世陛下对任何反对派都深恶痛绝! 这时候去插手这种案子,稍有不慎,就会被视为同情叛逆,是对皇权的挑战!你想害死我们?” 她的反应在莱昂纳尔预料之中,所以耐心地解释起来:“他不是政治犯,至少不完全是。 他叫做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是莫斯科大学医学院的学生,平时写点小玩意儿。 他只是不小心卷进了一桩地下读书会的案子,被人陷害,结果顶了罪。” 索菲娅思索了一下,发现毫无印象:“契诃夫?没听说过的姓氏,肯定不是什么显赫家族。他是个平民学生?” 她脸上的抗拒更明显了:“那就更不值得冒险了!为了一个无名小卒,去动用珍贵的人情,冒触怒陛下的风险? 莱昂纳尔,你是不是写写得脑子不清醒了?” 莱昂纳尔看着她,嘴角微微一弯:“触怒沙皇?那么,谢尔巴托夫家把财富甚至子嗣都转移到巴黎甚至纽约—— 这就不算冒险,就不怕触怒你们那位敏感的沙皇陛下了?” 索菲娅的脸色骤然变了,刚才的怒气被一阵惊慌取代,她的家族转移财富到巴黎人所共知,但纽约…… 但她很快强自镇定下来:“你胡说什么!这……这有什么?现在圣彼得堡有头有脸的人家,谁不在巴黎有点产业? 香榭丽舍大街和福布圣奥诺雷街去年成交的豪宅,有一半买主是我的同胞!这很正常,是一种……资产配置! 陛下也不会过问这些小事!” 莱昂纳尔的目光紧紧盯着她:“小事?把家族的根从俄罗斯的土地里拔出来,移到法兰西,这在你看来是‘小事’? 索菲娅·伊万诺夫娜,你真的那么笃定,逃开的‘祖国’的动荡,绝不会追上你们? 而你们投奔的‘乐土’,就一定会永远张开安全的怀抱?”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下来:“想想不到一百年前,我们法国那些逃到英国去的贵族吧—— 普罗旺斯伯爵,后来的路易十八,他以为把王冠、珠宝和私产运到伦敦就高枕无忧了?结果呢? 英国人给他生活费,却要他用未来的王室领地关税作抵押,并且利息高到了天上去! 他的珠宝还被伦敦的银行压价典当,吃尽了暗亏!你们现在确实能用钱在巴黎买到尊重和安全。 可如果有一天,局势真的变了,巴黎人看待你们这些‘富有的俄国佬’,还会和现在一样吗? 你们的财富,在别人的国家里,真的就那么牢靠吗?中国有句古话,我觉得你应该听听看—— ‘别人是刀和砧板,我只是案板上的鱼和肉。’” 索菲娅的脸彻底白了,莱昂纳尔的话戳中了她内心最深的不安。 她亲身参与家族资产的转移,享受巴黎的繁华,但深夜独处时,那种无根浮萍般的惶恐时常袭来。 她见识过巴黎上流社会表面的热情和背后的轻蔑,知道他们家族之所以还能被接纳,只是因为金钱。 但如果俄罗斯的沙皇政权被彻底倾覆,或者俄国与法国交恶,那些巴黎人的微笑就会变成吃人的血盆大口。 这才是她和她的母亲,无论如何都要通过一个开银行的犹太人,把最大的那笔资金送去美国纽约的原因。 她挣扎着反驳,但气势已经弱了:“你……你危言耸听!” 莱昂纳尔靠回椅背,语气轻松:“是不是你心里清楚。你们竭力想离开的‘祖国’,才是你们的最大依仗。 一个稳定、强大的俄罗斯,才能给你们国外的资产安全提供保障—— 但今天的俄罗斯,稳定肯定谈不上了,那它还能强大多久呢?” 索菲娅沉默了,莱昂纳尔的话正戳到了她的顾虑和野心。 她讨厌他,但不得不承认,他看得很准。 她终于再次开口:“就算……就算你说的有道理,但这毕竟是冒险。我们需要动用关系,可能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你空口这么一说,就要我们谢尔巴托夫家为你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朋友冒险? 莱昂纳尔·索雷尔,你的面子还没大到这个地步。” 莱昂纳尔点点头,似乎早就等她这句话:“当然,交易需要条件。 我请你们救下契诃夫,作为回报,我给你们谢尔巴托夫家一个承诺。” 索菲娅立刻追问:“什么承诺?” 莱昂纳尔看着她,眼神平静:“一个未来的承诺。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无论局势如何变化—— 只要谢尔巴托夫家的血脉,找到我莱昂纳尔·索雷尔,无论他或她面临何种困境,我会尽力救他一次。” 索菲娅呆住了,随即一股被羞辱的怒火冲上头顶,脸颊再次涨红—— “你……你就用这么一个虚无缥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兑现的‘承诺’,来换我们眼下就要冒的政治风险? 莱昂纳尔!你是在戏弄我吗?你当我们是傻子?还是你觉得,我们谢尔巴托夫家会沦落到需要你来‘救命’?”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算什么条件?简直像最恶劣的骗子给傻子开的一张空白支票! 他凭什么认为他的一个承诺价值连城?又凭什么如此笃定,他们谢尔巴托夫家未来会遭遇“灭顶之灾”? 这种高高在上的预判,比直接的蔑视更让她愤怒。 莱昂纳尔不为所动,甚至没有为自己辩护一句:“这就是我的条件。你可以拒绝。 但这就是我能给的,也是我认为等价的交换!” 索菲娅猛地站起来:“我拒绝!带上你那可笑的承诺,滚出我的房子!我们谢尔巴托夫家不需要你的——” “慢着!” 一个沙哑的女声从书房门口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力感。 索菲娅像被掐住了脖子,后半截话噎在喉咙里。 她惊慌地转头,看到母亲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依旧雄伟如山,穿得也依旧金碧辉煌,居高临下地看着莱昂纳尔。 索菲娅慌忙迎上去:“母亲!您怎么……” 男爵夫人轻轻摆了摆手,阻止了女儿的话:“索菲娅,我对你很失望。” 索菲娅急了:“可是母亲,他这根本是——” 男爵夫人没有理她,而是走到书桌后,缓缓坐下:“我都听到了,索雷尔先生。 您说的那个年轻人,契诃夫,他的案子,您有更详细的资料吗?” 莱昂纳尔心中一动,知道这位夫人此刻做出了一个比她女儿冷静得多的判断。 他点了点头:“我只知道他现在应该关押在莫斯科奥克拉纳的监狱,罪名是‘煽动颠覆和窝藏危险分子’。 他的刑期是八年苦役,目的地是西伯利亚的矿区,很可能在符拉迪沃斯托克或涅尔琴斯克一带。 判决是秘密进行的,没有公开审判。预计最慢会在2月底或者3月初上路,所以要在一个月内完成这件事。” 男爵夫人沉默地听着,然后再次向莱昂纳尔确认:“您确定,他值得这些麻烦?” 莱昂纳尔毫不犹豫地点头:“我确定!” 男爵夫人又沉默了片刻,房间里只剩下壁炉木柴轻微的噼啪声。 索菲娅站在一旁,焦急地看着母亲,又瞪向莱昂纳尔,却不敢再插嘴。 终于,男爵夫人缓缓开口了:“好。索雷尔先生,我代表谢尔巴托夫家,同意这笔交易。 我们会动用我们在莫斯科和圣彼得堡的关系,尽力斡旋,争取把他的名字,从流放名单上划去。 而您,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请记住您今日的承诺——我们也相信一位法国作家的诺言。” 莱昂纳尔站起身,郑重地点了点头:“以莱昂纳尔·索雷尔的名誉担保,只要我力所能及,一定倾尽全力! 除了谢尔巴托夫家,我还会做其他方面的努力,争取不会让你们的人情,被动用得太多。” 没有多余的话,更没有多余的仪式,莱昂纳尔只是和男爵夫人握了握手,就离开了这座豪华到过分的庄园。 尽管已经在外面奔波了一天,但他还有要见的人、要做的事。 巴黎的天空依旧是灰暗的,空气中弥漫的煤灰味道依旧刺鼻,就像在提醒莱昂纳尔—— 晚一天,那位未来的大作家,可能就要死在寒冷的西伯利亚。 (第二更,晚上还有一更,会比较晚,求月票) (本章完) 第482章 莫斯科不相信眼泪!(十月千票加更 书房里,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看着女儿索菲娅仍然一脸不解的样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索菲娅咬了咬嘴唇,勉强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攥得很紧。 她终于忍不住了:“母亲,我不明白。您为什么答应他?那个承诺——” 男爵夫人打断了她:“那个承诺很值钱,比你现在想的要值钱得多!” 索菲娅瞪大眼睛,男爵夫人拿出一封信,放在书桌上。 男爵夫人叹了口气:“你以为我们谢尔巴托夫家现在就很安全? 你以为我们把钱转到巴黎,买了这栋房子,就万事大吉了?” 她摇摇头,指了指桌上的信:“你父亲上个月来的信。他说,圣彼得堡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陛下对那些‘西化’贵族越来越不耐烦。内政部已经在调查几个长期住在国外的家族—— 看他们有没有‘不忠于祖国’的行为。” 索菲娅的脸色变了:“可是……可是我们不是不忠于——” 男爵夫人说:“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怎么想,重要的是那些想讨好沙皇的大臣怎么报告。” 她拿起那封信,又放下:“我们谢尔巴托夫家,就像走在钢丝上。 一边是俄罗斯,我们的根在那里,我们的土地、头衔、历史都在那里。 一边是欧洲,我们以为的‘避风港’……” 她顿了顿,看着窗外的巴黎屋顶:“但如果俄罗斯出事呢?有一天我们在俄罗斯的一切都没了呢? 那时候,我们在巴黎的房子,还有银行里的存款,能保我们多久?难道我们真的要漂洋过海去美国吗?” 索菲娅说不出话,她突然觉得冷。哪怕壁炉烧得很旺,但她还是冷。 男爵夫人继续说:“那个年轻人,莱昂纳尔·索雷尔。他不是贵族,但他有我们没有的东西。” 索菲娅下意识地问:“什么东西?” 男爵夫人的答案得很简单:“未来。他属于未来。而我们——” 她苦笑起来:“我们属于过去,或者最多,属于现在,而这个现在,正在一点点消失。” 她看着索菲娅,眼神很复杂:“你今天看不起他的承诺,觉得虚无缥缈。但十年后、二十年后呢? 当谢尔巴托夫这个姓氏在俄罗斯不再意味着什么的时候,我们的孩子也许正在流亡,也许正被通缉—— 那个承诺,可能就是唯一能救命的东西!” 索菲娅沉默了,书房里很安静,远处街道上隐约传来的马车声。 过了很久,索菲娅才低声问:“那我们……怎么救那个契诃夫?” 男爵夫人点点头:“你明天就给你的父亲写信,用最紧急的渠道。告诉他,这是我的要求—— 让他做好准备,近期内需要动用关系,把那个叫安东·契诃夫的年轻人从流放名单上弄下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别说为什么。就说……就说我们欠了巴黎某个人一个人情,必须还。” 索菲娅点头,但犹豫了一下:“为什么不是现在?” 男爵夫人摇了摇头:“索雷尔先生说了,他还会做其他努力,我们先看看他的其他努力有什么成果吧。”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索菲娅:“去写信吧,现在就去。” 索菲娅也站起来,朝门口走去,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站在窗前,平常伟岸、宽阔的背影,不知为什么,这时看起来却很渺小,很孤单。 窗外的巴黎在她眼前展开,灰蒙蒙的天空下,城市的屋顶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那是别人的城市。 索菲娅突然明白了母亲的选择——她们在赌。 赌莱昂纳尔·索雷尔说的那个“未来”,赌他的承诺真的有一天能兑现。 就像当年那些把财富转到英国的法国贵族,赌波旁王朝能复辟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们赌的不是一个王朝,而是一个人。 索菲娅轻轻关上门,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她要写信,写给远在圣彼得堡的父亲,请求他去干涉一桩奥克拉纳的案子,去救一个素未谋面的年轻学生。 为了一个写的人的承诺。 她走到书桌前,铺开信纸,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 莫斯科,布提尔卡监狱。 一月末的风像刀子,刮过监狱高耸的砖墙,在铁窗缝隙里发出尖锐的呜咽。 墙是深红色的,砖块有些年头了,缝隙里长着黑黢黢的霉斑。 窗子很高,窗口很小,嵌着粗铁条,玻璃脏得几乎不透光,只能看见外面一片灰蒙蒙的天。 安东·契诃夫坐在牢房角落的木板床上,背靠着冰冷的砖墙。 他已经在这里呆了一个月。 牢房不大,只有二十步长,十五步宽,却关着三十多个人。 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湿漉漉的,泛着一层油光。 角落里放着一个木桶,那是便桶,盖子半开着,散发出刺鼻的氨水味。 床位根本不够。 木板搭的通铺挤了二十个人,剩下的十来个就睡在地上,铺些干草或破布。 契诃夫运气好,分到一个铺位,虽然只是最靠墙的角落,但至少不用直接睡在泥地上。 牢房里有各种人。 靠门那边住着几个和他一样的学生犯,其中一个叫谢尔盖的大学生,来自喀山大学,因为组织读书会被抓。 他又瘦又高,戴副破眼镜,镜片早裂了,只能用线绑着。 他总在低声和别人说话,讲些什么“土地与自由”“人民的意志”。 除了学生犯,还有的就是普通罪犯。 角落里有三个年轻人,是流浪汉,因为“无业游荡”被抓。 他们整天蜷在一起,像受惊的动物,眼睛空空的,没有光。 一个酒鬼睡在便桶边,他喝多了私酿酒,酒精中毒,手抖得厉害,说话含糊不清。 还有个小偷,才十七岁,手指灵巧,能在看守眼皮底下偷走他口袋里的糖。 契诃夫还见过一个女人,她不是这间牢房的,是隔壁女监的。 有一次放风时,他看见她站在院子那头,穿着破旧的灰色长裙,头发剪得很短,脸瘦得脱了形。 她盯着监狱高墙外的天空,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后来听人说,她是个女教师,因为教农民识字被抓,被判了五年流放,去雅库茨克。 真正让他警惕的,是牢房里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胖子。 胖子自称叫彼得,是个小商人,因为“税务问题”被抓。 他话很多,喜欢和人攀谈,尤其喜欢找契诃夫聊天。 “安东·巴甫洛维奇,你是大学生啊?真了不起。” “莫斯科大学的?学医的?以后肯定是体面人。” 有时胖子会递过来一小块不知哪儿弄到的糖,或者一片皱巴巴的烟叶。 “拿着,别客气。咱们在这儿都是难友,互相照应。” 契诃夫一开始还接,后来就不接了,他发现胖子问的问题很细。 “你那些同学,都怎么样?” “你们平时都聚会吗?在哪儿?” “你的同学们读些什么书?哪儿买的?” 胖子眼睛很小,说着说着就会笑起来,眯成一条缝。 契诃夫很快就知道他是“乌鸦”,于是开始避开胖子;实在避不开,就只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胖子也不生气,还是笑眯眯的,该问的话一句也不落下。 这就是监狱的日常。 早上六点,牢门上的小窗打开,看守扔进来一天的口粮: 每人一块黑面包,只有拳头大;一碗稀汤,只是热水里飘着几片烂菜叶和土豆皮。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有人睡觉,有人发呆,有人小声说话。 谢尔盖说,去年亚历山大二世遇刺后,新沙皇加强了控制,抓了很多人。 “但我们不会停,人民总有一天会觉醒!” 契诃夫只是听着,不说话。 他想起自己写过的那些讽刺小品,嘲笑官僚,嘲笑神父,嘲笑那些麻木的小市民。 那时候他觉得他的笔就是刀,能割开社会的脓疮;现在他知道了,真正的刀是铁做的,握在穿制服的人手里。 但他不后悔,他只是做了自己心中认为该做的事。 他只是担心家里,他想母亲,叶夫根尼娅·雅科夫列夫娜,那个总是忙碌、总是担忧的女人。 她身体不好,有风湿,冬天关节会疼。现在儿子被抓了,判了流放,她会怎么样?会哭吗?会病倒吗? 他想父亲,帕维尔·叶戈罗维奇,那个被生活压垮了的男人。 他酗酒,暴躁,但契诃夫知道,父亲心里还有一点骄傲——对儿子考上莫斯科大学的骄傲。 现在这骄傲碎了。父亲会怎么想?会觉得儿子丢了他的脸吗? 他想哥哥亚历山大。 那个永远醉醺醺的哥哥。他会照顾好家里吗?还是会变本加厉地喝酒,把家里的最后一点钱都喝光? 他想弟弟妹妹们,伊万、米哈伊尔,当然还有玛莎。 玛莎,他最聪明的妹妹。她会不会做傻事?会不会想办法救他?不,千万别! 契诃夫心里一紧,玛莎才十八岁,她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希望她平安,希望她不要因为自己受到牵连。 奥克拉纳会不会去找家里的麻烦?会不会搜查房子?会不会把父亲也抓起来? 这些念头像老鼠,在黑暗里啃噬他的心脏。 他翻了个身,脸对着冰冷的砖墙,强迫自己想些别的事。 想医学院的解剖课,想那些骨骼、肌肉、血管的结构。 想他写过的那些故事,想那个打喷嚏溅到将军头上的小官员,想那个给有学问邻居写信的退伍军士。 文字。只有文字不会背叛他。 他在脑子里构思新的故事,关于这间牢房,关于这些人。 那个女教师,那个笑眯眯的胖子线人,还有谢尔盖,那个坚信人民会醒来的大学生。 如果他们都能活下去,如果有一天他能把这些写下来,如果能把这些都寄给索雷尔先生…… 契诃夫闭上眼,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 午夜了。 (三更结束!) (本章完) 第483章 列夫托尔斯泰:打听一下这个年轻人 第483章 列夫·托尔斯泰:打听一下这个年轻人…… 1882年2月初的一个早晨,莫斯科。 普列恰斯坚卡街靠近沃斯克列先斯基小巷的一处老贵族宅邸里,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坐在餐室的长桌前。 他已经54岁了,依然起得很早。 此时窗外的天色刚亮,庭院里积了厚厚一层雪,壁炉里的柴火噼啪响着,把暖意传到屋子的每个角落。 托尔斯泰的早餐很简单:黑面包、黄油、蜂蜜、煮鸡蛋,还有一壶热茶。 他吃得快,心思也不在食物上,而是认真翻看手边那一叠报纸—— 这些是刚从欧洲寄来的,通过最快的邮政,和当地的发行时间差不了几天。 他先翻了翻英国的《泰晤士报》,扫了几眼政治评论,眉头皱了皱,放到一边。 又拿起《旁观者周刊》,看了几段关于宗教和社会的争论,也没太入心。 他最近心思重,总在琢磨自己的事,《忏悔录》刚写完,心里那股对生命意义的追问还没平息。 他觉得自己像个迷路的人,急需找到方向。 然后,他拿起了法国的《费加罗报》。 这份报纸他常看,尤其是文学副版,毕竟法国的文坛总是热闹,新思潮、新作家,层出不穷。 这两年出的那个“莱昂纳尔·索雷尔”就很有意思。 虽然他对法国文学的浮华常有批判,但他得承认,那里是欧洲思想的前沿,他需要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 他翻开副刊版,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名字和标题,忽然,他的视线停住了。 版面上有个陌生的名字——“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 这个名字上顶着一篇短篇,标题是《小公务员之死》。 这肯定是个俄国名字,错不了。 可一个他听都没听过的俄国作者的,怎么会出现在《费加罗报》上?还是头版文学副刊的位置? 他再一看,译者署名是:伊凡·谢尔盖耶维奇·屠格涅夫。 托尔斯泰的眉毛扬了起来,要知道屠格涅夫身体很差,去年甚至已经无法再回俄国来了。 他怎么会有闲心,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俄国作家当起翻译来了?还推荐到了《费加罗报》上? 托尔斯泰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放下手里的茶杯,往前凑了凑,开始读这篇《小公务员之死》。 故事不长,讲的是一个叫切尔维亚科夫的庶务官,在剧院看戏时,不小心把唾沫星子溅到了前排一位将军身上。 他吓坏了,生怕得罪了大人物,于是三番五次地去道歉。 将军一开始没在意,后来被这没完没了的道歉弄烦了,呵斥了他。 结果这小公务员回家后越想越怕,竟然在极度的恐惧和焦虑中死了。 托尔斯泰读得很快,读完后又翻回去,仔细看了看几个段落。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却动了一下。 这篇,有点意思,篇幅很短,但充满力量。 作者用了一种夸张甚至荒诞的手法,把一个芝麻大的小事,写成了压垮一个人的全部重量。 那种对权力的恐惧,对等级的畏惧,小人物的卑微和战栗,被刻画得入木三分。 托尔斯泰自己写过农奴,写过贵族,写过平民,写过将军,写过战士,写过寡妇…… 但他很少用这么集中的笔墨,去刺穿一个如此卑微的灵魂,把里面的每一个角落都展现给读者。 而且,这篇的叙述口吻很冷静,没有多余的同情,没有煽情的感叹。 它就是平静地把一个可怜虫的崩溃过程摊开给你看,甚至带着点幽默。 你笑他滑稽,笑他小题大做,可笑着笑着,心里又有点发凉。 托尔斯泰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望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 他想到了自己最近在写的《忏悔录》,想到自己苦苦追寻的“生命的意义”。 和这篇比起来,自己的追问当然宏大得多,但这篇小得像根针,扎得人生疼! 它不讨论上帝,不讨论永恒,它只讨论一种恐惧,一种在俄国无处不在的恐惧,一种足以扭曲灵魂的恐惧。 他不得不承认,这篇的作者根本不像个新手,倒有点像那个法国的莱昂纳尔·索雷尔,尤其是那篇《老卫兵》。 而且,屠格涅夫愿意翻译它,这说明什么?屠格涅夫眼光有多高,托尔斯泰是知道的。 托尔斯泰又拿起报纸,看了看《费加罗报》对这位“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的简介。 简介很短,只说是一位年轻的俄国作家,目前在莫斯科大学医学院学习。 还是个医学生?托尔斯泰更诧异了,一个学医的年轻人,能写出这种东西? 更让他吃惊的是报纸边上的预告:《费加罗报》文学副刊将在未来一周内,连续刊载这位安东·契诃夫的短篇作品。 一周?整整一周?托尔斯泰知道《费加罗报》在法国、乃至在全欧洲的分量。 用整整一周的宝贵版面,去力推一个俄国的无名作者?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费加罗报》的主编疯了吗? 托尔斯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屠格涅夫在背后使劲,他就爱干这种事——可很快就觉得自己这个念头可笑。 屠格涅夫在法国确实名声很大,但是一个俄国作家绝不至于能这么深刻地影响《费加罗报》。 托尔斯泰扬声叫来了自己的管家,指了指报纸上那个名字:“去,打听一下这个‘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 看看他到底是谁,住在莫斯科哪里,是个什么样的人。尽快!” ————————— 同样的报纸,此刻也正被莫斯科和圣彼得堡的上流社会人士拿在手中。 法国报刊的是他们共同的习惯,他们中的大部分人甚至是在法语之后才学会了俄语。 于是,同样的震惊,正在不同的客厅、书房和俱乐部里,悄然发生。 圣彼得堡,涅瓦大街旁的一处豪华公寓。 弗拉基米尔·彼得罗维奇·梅谢尔斯基公爵放下手里的《费加罗报》,他的胖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是知名的保守派评论家,沙皇制度的坚定拥护者,一向厌恶那些批判现实的文学,认为过于“西化”。 他嘴上嘟囔着:“荒谬!低级!”但又忍不住把那段《小公务员之死》看了一遍。 他必须承认,这故事写得太毒辣了!那个小公务员的丑态,简直是对帝国官僚体系的亵渎! 一个俄国人,写出这种东西,还被法国人大肆宣扬? 梅谢尔斯基公爵恨恨地吐出这个名字:“屠格涅夫!” 又是这个老自由派!自己躲在法国,还不忘给国内输送这些“精神毒药”! 他必须得写篇文章,揭穿这种文学的危害性,要提醒善良的读者们警惕这种来自法国的糖衣炮弹! ————————— 莫斯科,特维尔大街附近的文学俱乐部。 几个常聚在这里谈论文学和时政的年轻知识分子,正围着一份《费加罗报》激动地争论着。 他们大多出身精英家庭,甚至有贵族的头衔,但都对生活在无处不在的监视中感到窒息。 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挥舞着报纸:“看到了吗?《费加罗报》,整整一周!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欧洲认可了我们俄罗斯文学的新声音!” 另一个留着胡须的人感慨:“切尔维亚科夫就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影子! 在权力面前,我们不就是那只瑟瑟发抖的虫子吗?” 第三个人脸上带着崇拜补充:“关键是屠格涅夫先生翻译的!连屠格涅夫先生都赏识他,肯定是个天才!” 有人提议:“打听一下,他不是莫斯科大学的吗?也许我们能认识他,邀请他来谈谈!” 众人纷纷附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契诃夫,像一束光,照亮了他们沉闷的日常。 —————————— 圣彼得堡,冬宫附近的一所豪华宅邸,铺满了毛皮、丝绸和天鹅绒的起居室里。 娜杰日达·菲拉雷托芙娜·冯·梅克,一位以资助柴可夫斯基闻名的富有寡妇,此刻正靠在舒适的躺椅上。 她的身体不太好,但每天依旧坚持,尤其是那些外国报纸。 冯·梅克夫人也看到了那个名字和那篇。她读得很慢,很仔细。读完,沉默了很久。 她不是文学评论家,但她有极好的艺术鉴赏力。这篇短小的故事,打动了她,不是以情感,而是以真实。 她想起了生意场上,一见到自己就战战兢兢的小职员; 也想起了社交场上,一站到权贵面前就唯唯诺诺的小人物。 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安东·契诃夫……还是个医学生……难怪……” 她注意到译者是屠格涅夫,这增加了她的兴趣。屠格涅夫是真正的文学大师,他的品味毋庸置疑。 连续一周刊登作品,意味着《费加罗报》极其看好这个年轻人,他或许真的要一举成名了。 她资助艺术家,让柴可夫斯基成为了她的骄傲——那么,何妨再资助一位大有前途的年轻作家呢? 总归不过是再花上几万卢布,让那些势利眼的书商不要刁难他而已。 她很快叫来了自己的首席女仆,让对方打听一下这位契诃夫的情况,看看他是否需要帮助。 一个有才华的年轻人,又是在俄国,坚持写作不易! —————————— 一夜之间,“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这个名字,就被莫斯科和圣彼得堡众多“大人物”们,牢牢地记住了。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巴黎,“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这个名字,早已经席卷文坛,成为一股风暴! (第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484章 契诃夫补完计划! 一八八二年二月九日,巴黎。 《费加罗报》文学副版连续第六天刊载安东·契诃夫的,今天是《站长》。 早晨七点,报纸刚送到街边的售报亭,排队的人已经挤满了人行道。 大家关注的不是政治新闻版,不是社会版,是文学副版——这在巴黎很少见。 “给我一份!” “两份!我要寄给里昂的朋友!” “还有吗?该死的,这就卖完了?” 卖报的老头忙得满头汗,收钱,递报纸,收钱,递报纸。 他干这行三十年,只有寥寥几个作家发表新作的时候,《费加罗报》才会畅销成这样。 咖啡馆里,人们不喝咖啡了,先看报纸。 “今天是什么?《站长》?” “快看快看。” 几个人头很快就凑在一起。 有人小声念出来:“德列别兹加火车站。站长斯捷潘·斯捷潘内奇·佩图霍夫……” 念到一半,不念了。大家都安静地看。 看完,有人叹了口气。 “这个俄国年轻人……他怎么什么都懂?” “站长,小公务员,小官吏,小市民。他写的全是小人物。” “可每个小人物都写得像我们自己。” 咖啡馆老板擦着杯子,插了一句:“昨天《谜一样的性格》里那个女人,我老婆说跟她姑妈一模一样—— 虚荣,撒谎,自欺欺人,为了钱什么都可以不顾。” 客人们笑了,但笑完又沉默。 他们想起这六天读过的故事—— 《小公务员之死》,一个低阶的官僚,只因为不小心往将军身上打了个喷嚏,就把自己活活吓死了; 《在钉子上》,通过墙上挂不同级别官员帽子的一颗钉子,映照出办公室里的森严等级; …… 还有今天的《站长》,一个火车站的站长在值班时有了艳遇,一个女人愿意与他幽会,结果对方丈夫却抓过来了。 站长狼狈地在火车底下钻来钻去,想要逃跑,结果那个丈夫只是要他每个月给自己25卢布,并且给侄子谋个差事。 有人问:“哈,25卢布?那是多少法郎?” “大概60法郎,要么就是70法郎。” “他的妻子张张腿,一个月吃穿就不愁了。” “还能给侄子谋个火车站上的差事。” 很快,大家又不说话了,巴黎人的心此刻也也被刺痛了。 起初,并非所有读者都买账。 一些骄傲的巴黎人,尤其是那些评论家和老派读者,永远以法兰西文学为世界圭臬。 他们在看到《费加罗报》如此大张旗鼓地力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俄罗斯年轻人时,感到了冒犯。 “《费加罗报》是疯了吗?把宝贵的版面,连续一周给一个俄国医学生?我们法国没有自己的新秀了吗?” 类似的质疑声在最初两天确实存在,甚至有不少读者写信到报社,质问编辑的选择标准。 然而,从第三天开始,这种声音就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了——因为作品本身会说话! 读者或许是带着挑剔和偏见翻开报纸,但只要读下去,就很难不被那些故事抓住。 这些故事辞藻朴素,情节简单,也不煽情,只是平静、冷酷地展示小人物的尴尬、窘迫、恐惧、贪婪、卑微…… 契诃夫将俄罗斯社会巨大的社会压力,浓缩在日常琐事当中,把悲悯藏在幽默背后,让越来越多读者认同。 他们开始意识到这就是一个真正的文学天才在崭露头角! 他写的虽然是俄国,但面对权力时战栗,阶级落差前卑微,压抑中扭曲……又是人类共通的弱点。 巴黎的读者在切尔维亚科夫身上,仿佛看到了自己,还有办公室里某个唯唯诺诺的同僚; 在幻想“胜利”的小职员身上,看到了自己偶尔膨胀的虚荣心; 在因为一颗钉子而心神不宁的官员身上,看到了无处不在的等级烙印…… 法国人也不得不承认,除了莱昂纳尔,近年来的法国文坛,只有莫泊桑才能在短篇这个领域与他匹敌。 就在公众的兴趣和讨论热度被不断推高之时,法国文坛的重量级人物们,出手了! 一场对契诃夫的赞誉浪潮,在短短三天内,席卷了巴黎各大重要报刊的文学评论版。 首先发声的是爱弥儿·左拉,他在自己拥有巨大影响力的《共和国报》上撰文: 【……安东·契诃夫先生的,将笔对准了社会中最不起眼的那些细节——剧院里的一个喷嚏,墙上的一颗钉子,仕途上一次微不足道的晋升…… 正是在这些细节中,我们看到了整个官僚体系的腐朽,这种真实的力量,足以让任何矫饰的情感黯然失色。 这是一位懂得如何批判现实的年轻天才!】 紧接着,伊凡·屠格涅夫在《费加罗报》上发表了另一篇评论。 【……契诃夫先生笔下的人物,没有一个是简单的善或恶。 他们可笑,可悲,有时也可憎,但他的幽默不是轻浮的玩笑,而是包裹着智慧。 他继承了果戈里的讽刺传统,又赋予它一种新的形态,更现代,也更内敛。 俄罗斯文学的未来,或许正掌握在这样的年轻人手中。】 莱昂纳尔·索雷尔则选择在偏重思想性的《当代评论》上发表文章: 【……契诃夫像一个最高明的医生,不动声色地引导我们观看‘权力’这种药,如何在不同个体身上产生相似而又各异的‘副作用’——谵妄,恐惧,自我膨胀,自我否定,自我毁灭…… 我们法国人,在凡尔赛的走廊里,在巴黎的部委大楼中,难道看不到‘切尔维亚科夫’或‘斯捷潘’的影子吗? 契诃夫先生提醒我们,对权力的无条件敬畏和服从,就是一种腐蚀灵魂的慢性病!】 此外,阿尔丰斯·都德在《时报》文学版上赞扬了契诃夫【将巨大的悲剧性浓缩于日常喜剧瞬间】的非凡能力; 朱利安·格林在《两个世界评论》上分析了契诃夫简洁文风中蕴含的丰富意蕴。 这些评论像一阵密集的炮火,彻底轰碎了任何残存的质疑,将契诃夫这个名字,牢牢地钉在了巴黎的文学星空当中。 一时间,巴黎的沙龙里,“契诃夫”成了最时髦的话题。 贵妇和绅士们努力模仿评论家的口吻,谈论着“权力异化”“解剖社会”“悲悯的讽刺”。 能否就契诃夫的某篇发表一点见解,成了衡量一个人是否跟得上最新文学潮流的标准。 那个的拗口俄罗斯名字,被反复念诵,从圣日耳曼区到蒙田大街,从书房到会客室,仿佛一句流行的歌词。 ———————— 巴黎,布洛涅森林附近,屠格涅夫别墅的书房。 伊凡·屠格涅夫裹着一条厚毯子,坐在扶手椅里,专注地看着书桌对面。 莱昂纳尔·索雷尔坐在书桌前,拿着羽毛笔奋笔疾书。 他面前摊着契诃夫手稿的法文译稿,正在完成最后一项工作,补全《胖子与瘦子》的结尾。 这篇莱昂纳尔很熟悉。 故事讲的是两个童年好友,一个“胖子”和一个“瘦子”,在火车站意外重逢。 起初,两人都非常激动,拥抱,亲吻,回忆往事,热情洋溢。 瘦子得意地向胖子介绍自己的妻子和儿子,炫耀自己是个“八品文官”,获得了斯坦尼斯拉夫勋章。 胖子则一直温和地笑着,然后,“瘦子”问“胖子”现在官居何职。 胖子淡淡地说,自己已经是“三品文官”了,而且“有两枚星章”…… 契诃夫的手稿到此为止,他只写到了胖子说出自己的官职,却没有描写瘦子一家的反应,以及胖子对此的反应。 莱昂纳尔则根据自己的记忆,把这篇补全了—— 瘦子听到胖子的话以后,立刻变得奴颜媚骨、低三下四,哪怕胖子并不愿意他这样,瘦子的态度依然卑微如蚁。 【……胖子本想反驳他几句,但看到瘦子那副诚惶诚恐、阿谀诌媚、低三下四的寒酸相,使得三品文官几乎要呕吐了。他扭过脸去,向瘦子伸出一只手告别。 瘦子握握他的三个指头,一躬到地,嘿嘿笑着。他妻子眉开眼笑。纳法奈尔喀嚓一声,收脚敬礼,把制帽掉到地上。一家三口都感到又惊又喜。】 屠格涅夫看完满是赞叹:“妙极了,莱昂纳尔,这……这简直就和出自安东亲笔的毫无二致!” 莱昂纳尔笑了笑:“我只是根据他前面的逻辑,试着往下推了一步。还好,看来没有走样。” 屠格涅夫感慨:“何止没有走样!你简直像钻进了这年轻人的脑子里。 《胖子与瘦子》将给整个连载计划划上一个完美句点!” 莱昂纳尔点点头,将译稿和补充部分整理好交给抄写员,一周的密集刊登,明天就是最后一天。 这七天里,巴黎为契诃夫疯狂,欧洲文坛为之侧目。 而这一切的背后,是他们几人紧锣密鼓的筹划:挑选作品、紧急翻译、联系报纸、组织评论…… 所有的一切,都为了一个目标——用巨大的文学声誉去营救那莫斯科监狱中的年轻人。 为此,巴黎的文学评论界在评论契诃夫的作品时,完全回避了对沙皇、对东正教的制度性批判。 更是完全做出一副不知道契诃夫已经被秘密警察逮捕、只当他还正常在莫斯科大学上课的样子。 这就是莱昂纳尔这个计划的关键—— 只有名气够大的同时罪过够小,契诃夫的事才有转机,所以绝不能在这种时候激怒沙皇或者他的近臣。 —————————— 第二天,就在巴黎的读者为《胖子和瘦子》而叹息时,索邦的院长亨利·帕坦忽然宣布了一个消息—— 他希望安东·契诃夫能参加今年索邦的“诗会”,并且已经给莫斯科大学发去了正式的邀请电报。 消息一出,整个巴黎都轰动了! (两更完毕,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485章 是,陛下! 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塞列布里亚科夫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里捏着两份文件,眉头皱得很紧。 一份是今天早上刚从巴黎发来的电报,索邦大学文学院院长亨利·帕坦的亲笔邀请。 这所伟大的法国大学,邀请莫斯科大学医学院学生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参加今年索邦的“诗会”。 另一份是内务部一个月前发来的通知,告知校方该生即将流放西伯利亚,并要求校方开除他的学籍。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二月的莫斯科没有多少阳光;壁炉里的木柴烧得正旺,但塞列布里亚科夫还是觉得冷。 他今年五十八岁,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年;六年里,他见过太多学生被捕、被流放。 有些是真的革命党,有些只是读了不该读的书,说了不该说的话。 契诃夫这个名字,他以前没听说过。 医学院的学生,成绩中等,不惹事,偶尔在校刊上发表点幽默小品——档案里是这么写的。 这样一个学生,怎么就卷进了政治案? 塞列布里亚科夫拿起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 亨利·帕坦的措辞很正式,也很热情,他说契诃夫的作品在法国引起了“巨大轰动”。 索邦大学希望邀请这位“俄罗斯文学的新星”来巴黎交流,费用全包,还将授予他“荣誉学生”的称号。 荣誉学生……索邦大学……这些词在他脑子里打转。 一个莫斯科大学的学生被欧洲最古老的大学邀请,这是学校的荣耀,也是他这个校长的荣耀。 如果是在平常时候,他会立刻把这份电报抄送教育总督办公室,还会让校刊写篇文章,好好宣传一下。 可现在不是平常时候! 塞列布里亚科夫放下电报,拿起那份内务部的通知。 通知很短,没有细节,没有证据,只说“根据奥克拉纳调查,该生参与非法组织活动,犯有煽动颠覆罪”。 他认识内务部那些人,他知道“奥克拉纳调查”是什么意思,有时候是真的,有时候只是需要抓个人凑数。 契诃夫是哪一种? 塞列布里亚科夫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内务部的通知就是最终决定,大学只能执行。 可现在有了这份索邦的电报。 如果他回复索邦大学,说契诃夫“因故无法前往”,法国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追问是什么原因,而一旦他们开始追问,消息就会传开。 一个刚刚在《费加罗报》上连载了一周、被左拉和屠格涅夫盛赞的年轻作家,突然不能出国了—— 傻子都会觉得有问题! 到时候,巴黎的报纸会怎么写?《费加罗报》会怎么写?那些法国作家会怎么说? “俄罗斯帝国连一个大学生都容不下。” “沙皇害怕笔杆子。” “西伯利亚又多了一个文学的幽灵。” 塞列布里亚科夫可以想象那些标题,他不是政治家,但他知道舆论的力量,尤其是在欧洲,在法国。 亚历山大三世陛下即位还不到一年,甚至还没有正式加冕,正是最敏感的时候。 去年他父亲被刺杀,新沙皇对任何“不安定因素”都极度警惕。 这种时候,如果爆出俄罗斯迫害年轻作家的丑闻…… 塞列布里亚科夫的额头开始冒汗,他得请示上级,这种事,他一个人决定不了。 他铺开信纸,开始写报告,写给教育总督德米特里·托尔斯泰伯爵。 他把索邦的电报内容抄录了一遍,又把契诃夫的情况简单说明,最后写道: 【鉴于该生目前所处特殊情况,以及此事可能涉及之国际影响,恳请总督阁下指示应如何回复索邦大学之邀请。】 写完,他叫来秘书:“立刻发往圣彼得堡,托尔斯泰伯爵亲收。” —————————— 圣彼得堡,莫伊卡河畔,谢尔巴托夫公爵府。 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谢尔巴托夫公爵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封刚到的信。 信是从巴黎寄来的,写信的是他的女儿,但授意者无疑是他的妻子,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 信很长,整整四页纸,公爵读得很仔细。 读完,他把信放下,沉默了很久。 窗外是圣彼得堡的傍晚,天色暗得很快,河对岸的冬宫已经亮起了灯。 那些灯在寒雾里显得朦朦胧胧,像遥远的星星。 谢尔巴托夫公爵今年六十二岁,拥有留里克王朝的血统。 他经历过尼古拉一世时代,经历过亚历山大二世的改革,现在又迎来了亚历山大三世的保守回潮。 他知道时代在变,或者说,时代正在往回走。 他妻子在信里说的那些事,他其实早有预感。 把资产转移到国外,他不是第一个这么做的贵族,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俄罗斯正在变得窒息,无论对平民,还是对贵族,都是一样。 新沙皇不喜欢西化,不喜欢自由主义,不喜欢任何可能动摇专制的东西。 像谢尔巴托夫家这样的老贵族,一方面要维持在国内的地位,另一方面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而现在,他妻子给他出了一个难题:救一个大学生,一个因为写讽刺小品被抓的医学院学生。 谢尔巴托夫公爵揉了揉太阳穴,妻子信里说得很清楚,救这个年轻人,是为了换莱昂纳尔·索雷尔的一个承诺。 公爵知道索雷尔,全欧洲都知道,那个法国作家这几年红得发紫,写什么火什么。 更重要的是,索雷尔不只是个作家,他还是个实业家,和罗斯柴尔德家族有密切联系。 这样的人的承诺,当然值钱;但再值钱,也得有命享用。 救一个政治犯,哪怕只是个“准政治犯”,也是冒险,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时候。 公爵站起来,走到窗前,冬宫的灯光在雾里晃动。 他得想个办法——不能直接去求情,那太蠢!内务部那些人鼻子灵得很,一闻就知道你有目的。 得迂回,得让这件事看起来不像是在“救人”,而是在“维护帝国的脸面”。 公爵回到书桌前,坐下,拿出一张纸,开始写名单。 落在纸上的名字,不是那些位高权重的大臣,而是沙皇的近臣,是侍从武官和宫廷总管们,还有沙皇的弟弟们。 这些人说话比大臣更管用,因为他们不涉及政务,只涉及“家事”。 公爵想了想,先在纸上写下两个名字: 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切列温,他是沙皇的侍从武官长; 弗拉基米尔·费奥多罗维奇·梅谢尔斯基,保守派报纸《公民报》的主编,也是沙皇的密友。 ———————— 两天后,圣彼得堡,冬宫。 亚历山大三世坐在书房里,面前堆着厚厚的文件,有些疲惫。 他是个高大的男人,肩膀宽阔,留着浓密的胡子。 他父亲亚历山大二世被刺杀后,他登基才半年。 这半年里,他做了很多事:撤回了父亲的改革法案,加强了书报审查,扩大了秘密警察的权力。 他要让俄罗斯回到“正轨”,回到属于沙皇专制、东正教和斯拉夫民族的正轨。 门被敲响了,侍从武官长切列温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陛下。这是今天的简报。” 亚历山大三世点点头:“放那儿吧。” 切列温把文件夹放在桌上,但没有立刻离开。 亚历山大三世抬起头:“还有事?” 切列温说:“有个小事,陛下。可能您会有兴趣。” “说。” “最近巴黎那边,有个俄国年轻作家很红。他的在《费加罗报》上连载了一周,法国人都在谈论他。” 亚历山大三世皱了皱眉:“俄国作家?在法国报纸上?” “是的。他叫安东·契诃夫,莫斯科大学的医学生。据说写的是俄国小人物的事,挺有意思。” 亚历山大三世的兴趣被勾起来了:“写俄国?法国人喜欢?” “非常喜欢。左拉、屠格涅夫、还有那个法国当红的索雷尔,都写文章夸他。 索邦大学还发来邀请,想请他去巴黎参加什么‘诗会’。” 亚历山大三世陷入了沉思。 俄国作家在法国受欢迎,这当然是好事。这证明俄罗斯文化有影响力。 但一个医学生,写? 亚历山大三世委婉地问:“他写的东西,有没有……问题?”。 切列温明白沙皇的意思:“我看了几篇,都是些小人物的事。 有个公务员打喷嚏溅到将军身上,把自己吓死了。还有个火车站站长偷情被抓。 都是些市井故事,不涉及政治。” 沙皇重复了一句:“不涉及政治?” “至少表面上没有。就是些幽默讽刺,有点像果戈里,甚至比他更温和。” 亚历山大三世稍微放松了些。 果戈里他当然读过,虽然讽刺官僚,但毕竟是“俄罗斯的大师”,如果契诃夫真是那样的,倒也不是坏事。 “莫斯科大学那边怎么说?” “我不太清楚。不过既然索邦都发邀请了,学校应该会重视。” 亚历山大三世点点头:“你继续关注这件事。如果这个年轻人真的只是写写,没有别的,那可以鼓励。” 切列温躬身退出了书房:“是,陛下!” (第一更完毕,谢谢大家) (本章完) 第486章 “变色龙”!(上) 二月中旬的一个早晨,布提尔卡监狱的走廊里响起了熟悉的铁链拖地声。 那是狱卒阿法纳西·伊里奇·科尔尼洛夫推着餐车来了。 每天早上六点,他都会挨个牢房分发食物——如果那些东西也能被称作“食物”的话。 阿法纳西是个矮壮的中年男人,红鼻子,满脸横肉,制服总是油腻腻的,扣子从来扣不齐。 他喜欢这份工作,尤其是喜欢看那些曾经趾高气扬的家伙——大学生、小贵族、知识分子—— 在铁栏杆后面伸手讨要那块黑面包时的样子。 “开饭了!猪猡们!” 他的嗓门很大,震得走廊嗡嗡响,牢房里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安东·契诃夫从木板铺上坐起来,但没有急着挤到门口去讨要食物。 他在这个三十多人挤在一起的牢房里已经待了一个多月,学会了不去期待什么。 他听见阿法纳西停在隔壁牢房门口。 “伸手!快点!磨蹭什么?” 然后是巴掌拍在铁栏杆上的声音,和某个犯人吃痛的闷哼。 阿法纳西总是这样,找各种理由打人、吓唬人。 对契诃夫,他有个专门的称呼——“书呆子”。 每次契诃夫伸手接食物时,阿法纳西都会凑近铁窗,那张酒气冲天的脸几乎贴上来: “接着,书呆子!吃饱了好写你的革命口号!” 有时候则是“接着,书呆子!医学院的高材生就该吃这个!” 契诃夫从不回嘴。他知道回嘴只会换来更糟的对待——少给一点面包,或者故意把汤洒在他手上。 在这里,狱卒就是沙皇! “契诃夫!” 终于轮到他了。 契诃夫来到栏杆后,伸出手,等着那句“书呆子”,等着嘲笑,等着阿法纳西故意慢吞吞地把食物递出来。 但今天没有,并且阿法纳西的声音有点怪,没有那么凶了。 他从餐车里拿出一个油纸包,从窗口塞进来;然后又递进来一个铁皮碗,碗里装着东西,热气腾腾的。 “拿着!” 契诃夫愣住了。油纸包很软,不是硬面包,碗里的东西闻起来有肉味。 阿法纳西催了一句:“快点!”但语气里没有恶意。 契诃夫接过东西,小窗关上了,脚步声继续向下一个牢房。 契诃夫坐在铺位上,打开油纸包,里面竟然是白面包,真正的白面包!松软,还带着刚烤出来的微温。 他又看铁皮碗——红菜汤,浓稠的红菜汤,里面有大块的土豆、胡萝卜,还有几片咸肉浮在表面。 周围响起吞咽口水的声音,同牢房的人都盯着他手里的食物,眼神像狼一样。 那个叫谢尔盖的大学生凑过来,眼镜后面的眼睛睁得很大:“白面包?还有肉?” 契诃夫点点头,他自己也不敢相信。他尝试着撕下一块面包,泡进汤里,然后又送进嘴里。 那味道可口得让他眼眶发热!一个多月了,他第一次吃到像样的食物! 整个上午,契诃夫都在想这是怎么回事。 错误?不可能,阿法纳西叫了他的名字,说明就是专门给他的。那是为什么? 到了下午,答案来了—— 牢门打开时,所有人都缩了缩。通常这意味着三种情况:提审、转监、或者有人要死了被拖出去。 阿法纳西站在门口:“契诃夫,出来。” 契诃夫站起来,同牢房的人都看着他,眼神复杂——有羡慕,有担忧,更多的是茫然。 在这里,任何变化都可能是坏事。 契诃夫走出牢房,阿法纳西锁上门,然后朝他歪了歪头:“跟我来。” 他们走在监狱的走廊里,契诃夫注意到阿法纳西今天走得不急,更没有呵斥他。 他们上了楼梯,转到另一条走廊,阿法纳西停在一扇门前,打开锁:“进去。” 这是一个单人牢房,很小,大概只有五步长,三步宽,有一张床,一张小木桌,一把椅子。 床上有正经的被褥,甚至还有一条毛毯子;牢房的窗户不再高高在上,玻璃也是干净的。 “你以后就住这儿,晚饭时候我再过来。”随后门就被锁上了。 契诃夫站在牢房中间,发呆了很久,然后又走到窗边,踮起脚往外看——那里是监狱的内院,积着雪。 有几个犯人在扫雪,看守站在旁边,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晚上,阿法纳西又来了。 这次他端的托盘里有一碗红菜汤,一块白面包,还有一片煎过的咸肉:“吃吧。” 契诃夫看着他:“为什么?” 阿法纳西耸耸肩:“上面的命令。我怎么知道?”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吃你的,小伙子。” 小伙子?不是书呆子? 阿法纳西走了,契诃夫坐下来,慢慢吃完了这顿饭。 食物还是温的。他吃完后,把碗碟放在门边,躺在床上。 单人牢房很安静,没有三十个人的呼吸声、咳嗽声、梦呓声,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第二天早上,阿法纳西又送来了早餐——一大碗燕麦粥,还加了一小块黄油。 契诃夫吃完后,在牢房里踱步,思绪总是飘回那个问题:为什么? 下午,答案来了。 牢门打开,这次不是阿法纳西,是两个穿制服的看守。 “契诃夫,提审。” 契诃夫跟着他们走。还是那条走廊,下了楼梯,转到审讯区。他们在一扇门前停下,一个看守敲了敲门。 “进来。” 是斯米尔诺夫少校的声音。 契诃夫走进去,格里高利·伊万诺维奇·斯米尔诺夫少校坐在桌子后面,和上次见面时没什么两样—— 瘦削的脸,浅色的眼睛,制服笔挺。但今天他的表情不太一样。没那么冷。 “坐,安东·巴甫洛维奇。” 契诃夫在椅子上坐下,手铐也被摘了,手腕上只有一圈红印子。 斯米尔诺夫少校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才开口:“在这里待得怎么样?” 契诃夫没说话。 “单人牢房还习惯吗?饮食还好?” 契诃夫问:“为什么?” 斯米尔诺夫少校笑了笑,很淡的笑:“你是个聪明人,安东。我一直这么说。聪明人应该懂得把握机会。”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上次我们谈的事,你还有机会,怎么样,这段时间你想好了吗?” 契诃夫知道他要说什么。 “为我工作,安东,你回莫斯科大学,继续读书,继续写你的小故事。你只需要偶尔告诉我一些事情—— 哪些学生在组织聚会,哪些教授在课堂上说了不该说的话,谁在读禁书。很简单的! 还有,不要再像上次那样,试图耍花样!” 斯米尔诺夫少校顿了顿:“作为回报,你的案子会撤销。你不会去西伯利亚,你会毕业,拿到医师执照。 你甚至可以继续写作,出版,成名。我们会给你提供帮助。” 契诃夫看着他,斯米尔诺夫少校的眼睛很平静,像是在谈一笔生意。 契诃夫问:“如果我拒绝呢?” 斯米尔诺夫少校的笑容消失了:“那你就会回到那个三十个人的牢房,然后等凑够了人,坐上火车去西伯利亚。 八年苦役,然后你要在那里的农村住上一辈子,安东。你知道西伯利亚是什么样子吗?” 契诃夫当然知道,每个这个时代的俄国人都知道,但他仍然没有吭声。 斯米尔诺夫少校的声音开始不耐烦:“你为什么这么固执?这又不是让你去杀人放火。只是说几句话,几个名字。 对你来说轻而易举。对你家人也好——你父亲,你母亲,你妹妹。 他们会为你骄傲,而不是在莫斯科的贫民窟里等你的死讯!” 契诃夫想起玛莎,想起她聪明又倔强的眼睛,想起她如果知道自己成了告密者,会怎么看他。 时隔一个多月,他的答案依然不变:“不!” 斯米尔诺夫少校盯着他:“什么?” 契诃夫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说不,我不干!”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斯米尔诺夫少校慢慢靠回椅背。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冷了:“好,很好!” 他按了桌上的铃,门开了,那两个看守站在门口。 斯米尔诺夫少校说:“带他回去,原来的牢房。” 在契诃夫被看守拖向门口时,他听见斯米尔诺夫少校最后说:“你会后悔的,安东·巴甫洛维奇。 在西伯利亚的冰天雪地里,你会一遍遍后悔今天这个决定。” 门关上了。 契诃夫被带回那条熟悉的走廊,带回那个三十人的牢房。 阿法纳西打开门时,脸色又变回了老样子——满脸的不耐烦,轻蔑。 “进去,书呆子!” 牢房里的人看着他回来,没人说话。 谢尔盖挪了挪位置,给他腾出一点地方,契诃夫坐了下来,靠在冰冷的砖墙上。 第二天,他的食物又变成了黑面包和稀汤。 阿法纳西声音再次充满嘲讽:“吃吧,蠢货。白面包吃够了?回来尝尝这个!” 契诃夫掰开黑面包,泡进汤里,面包很硬,汤是温的,没什么味道,他慢慢吃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两天过去了,一切回到原来的样子——拥挤,肮脏,饥饿,寒冷。 阿法纳西每次来都会骂他几句: “书呆子!” “不识抬举的东西!” “活该去西伯利亚!” 但到了第三天早上,事情又变了。 (还有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487章 “变色龙”(下)!(十月千票加更 这一次,阿法纳西来送早餐时,又递进来一个油纸包和一个铁皮碗。 油纸包里依旧是白面包,铁皮碗依旧是红菜汤和咸肉,同牢房的人依旧都盯着看。 “契诃夫,吃完收拾东西。” 一个小时后,牢门打开,阿法纳西站在门口。 “出来!” 契诃夫又被带到了单人牢房区。 但这次不是上次那间,这间更大一点,有张真正的书桌,一把更像样的椅子,桌上甚至两支铅笔和几张稿纸。 床铺上的被褥更厚,毯子上的毛绒也更密。 阿法纳西说:“你就住这儿,需要什么跟我说。” 他的语气又变了,恭敬了些。 契诃夫问:“这次是为什么?” 阿法纳西耸耸肩:“上面的命令。哦,对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桌上,“茶叶。你可以泡茶喝,热水我一会儿给你送过来。” 阿法纳西离开后,契诃夫看着那个小纸包又呆了很久。 接着,他又看看桌上的稿纸和铅笔,坐下来,拿起铅笔想马上写些什么,但脑子里千头万绪,不知道该写什么。 晚上阿法纳西送来的晚餐更丰盛:红菜汤里肉更多,面包新鲜松软,还有一小碟煮豆子。 阿法纳西放下托盘时,甚至笑了笑:“吃吧,大作家。” 大作家?不是蠢货了? 契诃夫慢慢吃着,食物很好,但他吃不出味道,因为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次又要他做什么? 第二天,答案来了。 还是那间审讯室,还是斯米尔诺夫少校。但这次少校的脸色更难看,而且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黑眼圈。 他指了指椅子:“坐。” 契诃夫坐下。 斯米尔诺夫少校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有了此前几次打交道的经验,契诃夫认为这个叹气很真,不是装出来的。 “安东·巴甫洛维奇,我们直接点,你不愿意为我们工作,好,我理解。 有些人就是有原则,哪怕原则会害死他们。” 斯米尔诺夫少校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契诃夫面前。 纸是空白的,抬头印着内务部的徽章。 “写一份悔罪书。不用太长,就写你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受到了反动思想的蛊惑,现在深刻反省。 然后承诺今后遵纪守法,效忠沙皇陛下。签上名字,日期。” 他拿出一支钢笔,放在纸上:“写了这个,你的案子可以重新考虑。 也许不用去西伯利亚,也许只在莫斯科郊区监视居住,你可以继续学医,毕业。” 契诃夫看着那张空白的纸,白得有些刺眼。 他依旧问了一句:“如果我拒绝呢?” 斯米尔诺夫少校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猛地站起来,手撑在桌上,表情有些扭曲:“你到底想要什么?啊?你到底在坚持什么? 一份悔罪书!就几个字!写了你就能活!不写你就得死!这很难选吗?” 他的咆哮在审讯室里回荡,震的契诃夫的耳膜生疼。 但契诃夫抬头看着他,语气依旧很平静:“我没罪,为什么要悔罪?” 斯米尔诺夫少校瞪着他,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笑了,笑声很尖锐:“好!好!好!你很有勇气,安东·巴甫洛维奇,你真的很有骨气。” 他按了铃,看守进来:“带他回去,原来的牢房!” 他又看向契诃夫,一字一句地说:“好好享受最后几天吧。等火车凑够了人,你就上路。 西伯利亚很大,很冷,你会死在那里,没人记得你。你的勇气会跟你一起烂在冻土里。” 契诃夫被再次被带回了普通监区,负责接收他的,依旧是阿法纳西。 这次阿法纳西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把契诃夫推进牢房时,几乎是在吼: “进去!不知死活的东西!你以为你是谁?啊?大作家?呸!你就是个等死的囚犯!” 门砰地关上,牢房里恢复安静。 谢尔盖挪过来,低声问:“怎么了?” 契诃夫摇摇头,没说话。他在自己的角落坐下,靠着墙,闭上眼睛。 接下来两天,又是黑面包,稀汤,还有阿法纳西的辱骂。 “蠢货!” “白痴!” “活该!” 契诃夫听着,吃着,活着,想着斯米尔诺夫少校的话:西伯利亚很大,很冷,你会死在那里。 他不怕死,但他怕死得没有意义。 他怕玛莎会哭,怕母亲会病倒,怕父亲会彻底崩溃。 他怕自己那些还没写出来的故事,永远没机会写出来。 —————————— 第三天早上,事情又变了,这次变化更大! 阿法纳西来的时候,语气完全变了,不仅恭敬,甚至有点谄媚:“契诃夫先生,请跟我来。” 他们上了两层楼梯,转到监狱的另一个区域,这里的走廊铺了木板,墙上刷了石灰,看起来干净得多。 阿法纳西打开一扇门:“从今天开始,您住这儿。” 契诃夫走进去,愣住了——这不像牢房,完全是一个不错的旅馆的小房间。 这里有真正的床,宽到可以翻身,铺着垫子和干净的床单。 还有书桌,椅子,甚至有个小书架,上面摆着圣经和其他一些宗教著作。 角落里有个壁炉,里面烧着柴火,暖意扑面而来,窗户更大,虽然还是装着铁栏杆,但不需要垫脚就能看到外面。 阿法纳西微笑着:“您先休息,午饭时候我会把您的餐食送过来。” 他退出去了,轻轻关上门,几乎没有发出响动。 契诃夫站在房间中央,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温暖如春天,这种感觉他几乎已经忘记了。 这个房间如果单从居住条件来说,比他家里的任何一个房间都要好! 中午,阿法纳西端着托盘来了,托盘上还盖着白布。 托盘里不是红菜汤,而是炖肉——真正的炖肉,大块的牛肉、胡萝卜、土豆,浸在浓稠的肉汁里。 旁边是一篮白面包,还冒着热气;还有一小碟酸黄瓜,一杯茶。 阿法纳西笑容比壁炉更暖:“您慢用。需要什么随时叫我。”然后又无声地退下了,仿佛高级餐厅里最好的侍者。 契诃夫看着那盘炖肉,看了很久,然后才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肉汁浓郁,咸淡正好;面包也很松软,带着麦香。 他慢慢吃着,一口,又一口。吃到一半时,眼泪突然掉下来,滴进盘子里。他擦了擦眼睛,继续吃。 下午,阿法纳西又来了,带着一套干净的囚服:“您换这个。脏衣服给我,我拿去洗。” 契诃夫换了衣服,阿法纳西收走脏衣服,又问:“需要书吗?我可以找几本。” 契诃夫想了想,最后还是摇摇头:“不用。” 阿法纳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退了出去。 契诃夫在房间里踱步,这个房间大概十步长,六步宽,壁炉烧得很旺,屋里暖得像春天,旁边还有劈好的柴火堆。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已经不是监狱的内院了,而是能看到监狱外墙和墙外的街道,看到马车偶尔经过。 这是几个月来他第一次看到监狱外面的世界。 到了天黑的时候,阿法纳西·伊里奇·科尔尼洛夫送来了晚餐,晚餐比之前的任何一餐都要丰盛: 煎鱼,土豆泥,蔬菜沙拉,黑面包,还有一杯格瓦斯。 阿法纳西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几乎要把皱纹都挤成一团。 他用一种甜得发腻的声音说:“安东·巴甫洛维奇先生,住得还习惯吗?这壁炉暖和吧?饭菜合胃口吗? 有什么不满意的一定要跟我说!” 契诃夫看着他,没有说话。 阿法纳西也不觉得尴尬,继续自顾自地说:“您瞧,我之前……唉,都是误会,都是执行命令,身不由己啊! 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您是什么人?大作家!前途无量的!老阿法纳西只是一只卑贱的虫子……”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奉承话,契诃夫只觉得一阵阵反胃。 这个前几天还骂他“蠢货”“贱骨头”的人,此刻就像一条拼命摇尾乞怜的狗。 阿法纳西终于说够了,又再三保证会“好好伺候”,才点头哈腰地离开。 契诃夫没有马上用餐,而是继续坐在壁炉边的椅子上,看着火焰跳动,感受温暖包裹着他。 他本来应该十分惬意,但现在他只觉得不安,这种待遇太好了,好得不真实,好得让人害怕! 这反复无常的“优待”,比单纯的虐待更让人恐惧。 它像一张柔软的网,在你放松警惕时悄悄收紧;又像一场荒诞的戏剧,你被迫扮演一个看不懂剧本的角色。 这次,他们要他做什么? —————————— 第四天早上,斯米尔诺夫少校又来了。 这次不是在审讯室,斯米尔诺夫少校直接来到他的房间,甚至穿的都是便服。 他看起来更疲惫了,眼睛里还有血丝:“坐吧,安东·巴甫洛维奇。” 契诃夫在椅子上坐下。斯米尔诺夫少校坐在他对面,摘下帽子,放在桌上。 他搓了搓脸,长长吐出一口气:“我们直说吧,这次是最后的机会,我不跟你绕弯子了!” 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看看。” 契诃夫拿起纸,纸上有个大大的标题:《保证书》 内容也已经用打字机打好了,只有三行,非常简单: 【本人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承诺在访问巴黎期间,不发表任何有损俄罗斯帝国及沙皇陛下荣耀之言论或作品,不参与任何反俄政治活动,遵守当地法律,维护祖国声誉。】 下面有签名栏,日期栏。 契诃夫翻来覆去看了整整两遍,依旧难以置信。 他抬起头,语气中全是错愕:“巴黎?访问?我?” (三更完毕,谢谢大家!十月月票一共2万张,合计20个加更,到今天全部加更完毕!) (本章完) 第488章 绝望的一家人! 莫斯科,萨多瓦亚-库德林斯卡娅街。 二月的风像刀子,刮过狭窄的街道,卷起积雪和垃圾。 契诃夫家租住的公寓在三楼,窗户脏得几乎不透光。 但屋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壁炉是冷的,柴火早就烧完了,弥漫着一股霉味、烟草味和脏衣物发出的酸味。 帕维尔·叶戈罗维奇·契诃夫坐在桌子边,双手抱着头。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好几天没刮,眼睛红肿,盯着油腻腻的桌面发呆。 桌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干瘪的面包皮,还有一个裂了口的陶罐。 自从没有了儿子安东·契诃夫每个月少则二三十,多则四五十卢布的稿费补贴,这个家越发不像样了。 他忽然抬起头:“钱呢?叶夫根尼娅,钱去哪儿了?” 叶夫根尼娅·雅科夫列夫娜站在厨房门口,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低声说:“什么钱?” 一个多月来,她瘦了很多,脸颊凹陷,眼圈发黑。 帕维尔拍了一下桌子:“你那些首饰!金耳环,银胸针!我都看见了!你藏在箱子底下的!现在去哪儿了?” 叶夫根尼娅的肩膀垮下来,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帕维尔站起来,挥舞着双手:“说话啊!家里一分钱都没了!面包都买不起! 你的首饰呢?是不是让玛莎拿走了?啊?” 叶夫根尼娅的声音在发抖:“玛莎她……她也是没办法……” 帕维尔吼起来:“没办法?没办法就偷家里的东西?那是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他的手指几乎戳到叶夫根尼娅脸上,叶夫根尼娅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门框上。 她的眼泪涌了出来:“她能怎么办?安东被抓了!关在监狱里!可能要去西伯利亚! 玛莎只是想救他!她是个好孩子!她……” 帕维尔打断她:“好孩子?好孩子会偷了东西跑掉?连句话都不留? 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啊?你知道她现在是死是活吗?” 叶夫根尼娅不说话了,只是哭。眼泪顺着她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围裙上。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长子亚历山大·帕夫洛维奇·契诃夫靠在墙边,拿着扁酒壶喝了一口,抹抹嘴。 他懒洋洋地说:“吵什么吵,首饰没了就没了,反正也卖不了几个钱。” 帕维尔转向他,眼睛瞪圆了:“你闭嘴!整天就知道喝酒!家里的事你管过吗?啊? 你弟弟在监狱里!你妹妹不见了!你呢?除了灌那些伏特加还会干什么?” 亚历山大耸耸肩:“我能干什么?我就是个废物。你们不都知道吗?” 他把酒壶又举到嘴边,帕维尔冲过去,一把抢过酒壶,狠狠砸在地上。 陶壶碎了,里面剩的一点酒洒了一地,屋子里顿时充满酒精的酸味。 亚历山大站起来,脸色发红:“你疯了吗?” 帕维尔吼回去:“我疯了!我是疯了!这个家完了!全完了!” 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喘着粗气。叶夫根尼娅想去拉,又不敢。 角落里,两个更小的男孩——伊万和米哈伊尔——蜷在一起,不敢出声。 门突然被敲响了——准确地说,不是敲,是砸,发出“砰砰砰”的声音,又重又急。 所有人都僵住了,只有帕维尔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可门刚开一条缝,就被粗暴地推开了,挤进来的人是房东,费奥多尔·波波夫。 他是个矮胖的男人,穿着厚大衣,脸冻得通红,眉毛上还挂着雪。 他摘下帽子,语气非常不耐烦:“帕维尔·叶戈罗维奇,我来收房租。” 帕维尔的脸白了:“亲爱的费奥多尔……您看,这个月……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波波夫哼了一声:“宽限?我都宽限你三个星期了!每次都说宽限!我的房子不是白住的!” 帕维尔窘迫地搓着手:“我知道,我知道……可我现在实在……” 波波夫替他把话说完:“实在没钱!我知道,全街都知道。 你儿子惹了奥克拉纳,被抓了。你女儿跑了。你家连面包都买不起了。” 他顿了顿,环顾屋子,眼神里全是嫌弃:“我也不想为难你。但我是个生意人。这房子我得租出去,得收钱。” 叶夫根尼娅走上前,声音颤抖:“费奥多尔,求您了……再给我们一点时间……安东他……他可能快出来了……” 波波夫笑了:“出来?进奥克拉纳监狱的人,有几个能出来?就算出来,也是去西伯利亚。你们别做梦了!” 他挥挥手:“这样吧。我也不逼你们今天搬。下个月一号。下个月一号之前,必须搬走。一天都不能多。” 帕维尔急了:“下个月?这大冬天的,我们能搬去哪儿?” 波波夫戴上帽子:“那我不管。总之,下个月一号。要是到时候你们还在,我就叫警察来赶人。”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走的时候把屋子收拾干净,别给我留一堆破烂!” 这时候,门又被敲响了,帕维尔的脸色更难看了,干脆一动不动,叶夫根尼娅只能自己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前面一个穿着深色制服,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后面一个穿着厚外套,戴着皮帽。 穿制服的男人问:“帕维尔·叶戈罗维奇·契诃夫?” 帕维尔无奈地向前一步:“我是。” 男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在帕维尔面前晃了晃:“我是司法执行官,尼古拉·伊万诺维奇·索科洛夫。 根据法院判决,您需要偿还欠谢苗·彼得罗维奇·伊格纳季耶夫先生的债务,总计一百二十卢布。” 他把纸放在桌上:“这是执行令。你让我们找的好苦啊,从塔甘罗格到莫斯科,你跑得真够远的!” 帕维尔盯着那张纸,手开始发抖:“一百二十卢布……我……我现在没有……” 执行官索科洛夫说:“我知道您没有,所以我来了。按照法律,如果您无法偿还债务,可以用劳动抵偿。 监狱、苦役营、农场都需要人手,你在里面干活,直到报酬可以偿还债务为止!” 帕维尔·契诃夫吓得两腿直抖,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索科洛夫看了看屋里的情况:“或者,您有值钱的东西可以抵押?” 叶夫根尼娅哭出声:“没有……什么都没有了……” 索科洛夫点点头,好像早就料到:“那就没办法了,您现在就得跟我走。” 叶夫根尼娅扑过来,抓住他的袖子:“不!求您了!再给点时间!我们……” 索科洛夫粗暴地推开她的手:“夫人,这是法律。我也只是执行公务。” 帕维尔突然开口:“等等。我儿子……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他在奥克拉纳的监狱里。 如果我被带走……他母亲和弟弟们……他们……他们……” 索科洛夫摇摇头:“那不是我的事,我的任务是执行法院判决。 现在,你要么就把一百二十卢布给我,要么就跟我走。” 这时候房东费奥多尔·波波夫说话了:“长官,你把他抓走了,我的房租可怎么办? 他如果进了苦役营,赚到的钱能不能用来偿还欠我的房租,也不多,一共就……” 执行官索科洛夫皱了皱眉头:“我只执行法院的命令,你要他还债的话,就请去法院起诉他。” 奥多尔·波波夫不说话了,心里开始盘算着怎么对自己才最有利。 叶夫根尼娅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帕维尔站着,一动不动,像尊雕像;伊万和米哈伊尔也哭了,只是声音很小。 哭声里,门第三次响了,这次没等人开,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这里的巡警,瓦西里·彼得罗维奇·戈尔什科夫。 他是个粗鲁、强壮的男人,制服扣子都没扣齐,脸上带着一种虚假的笑。 他摘下帽子,拍了拍上面的雪,看着满屋子的人:“哟,这么多人在这儿呢,挺热闹啊!” 帕维尔看着他,眼神都是绝望:“瓦西里·彼得罗维奇……有什么事吗?” 戈尔什科夫跺了跺脚,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响:“当然有事,你们家最近挺出名啊。 儿子进了奥克拉纳,女儿不见了,现在家里还有这么多‘客人’……” 他停在帕维尔面前:“上个星期就说过的,二十卢布,你准备好了吗?” 帕维尔瑶瑶头,他的思维已经近乎停滞了。 戈尔什科夫收起笑容:“因为你们儿子,我挨了骂,还被扣了薪水!我只要你们赔偿我二十卢布,这都没有吗?” 帕维尔的脸涨红了:“我们……我们没钱……你们个个都向我要钱,但我们真的没钱了。” 戈尔什科夫凑近:“没钱?那有什么?吃的?用的?或者……” 他的眼睛在叶夫根尼娅身上扫了一下:“女人也能抵债,但是你也太老了。 你女儿真的不见了?还是被你藏起来了?” 帕维尔猛地抬头,眼睛红了,叶夫根尼娅尖叫一声,往后缩着。 帕维尔吼道:“你……你滚出去!” 巡警戈尔什科夫笑了:“滚?我是巡警。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倒是你们……” 他转向房东奥多尔·波波夫:“他们能住到什么时候?” 奥多尔·波波夫点头哈腰:“下个月一号……大人,但是这位执行官大人现在就要把帕维尔抓走。” 巡警戈尔什科夫看向两个执行官:“那我的二十卢布可怎么办呢?” 接着转向瑟瑟发抖的帕维尔:“要是执行官把你带走了,你这老婆和孩子……”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屋子里一时间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叶夫根尼娅和孩子们的哭泣声。 就在这时,门开了,所有人都转过头。 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站在门口,像一尊雕像,阳光从他的肩头洒进房间。 (第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489章 胜利会师! 此时的契诃夫,与一个多月前被抓时完全是两个样子。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厚外套,头发梳过了,脸也洗干净了,除了看起来有点瘦,一切都好。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一脸诧异地看着满满一屋子的人,一时间也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个年轻点,把帽子拿在手里,还拄着一支手杖;另一个年纪大些,须发皆白,戴着眼镜。 两个人都穿着深绿色的制服,领口与袖口都镶着金边;肩章也有金边,上面镶的星星显示他们至少是6级文官。 屋里的人都呆住了,司法执行官索科洛夫只是10级的小官,巡警戈尔什科夫更是只有13级。 帕维尔张着嘴,说不出话;叶夫根尼娅捂住嘴,眼泪又涌出来;亚历山大、伊万、米哈伊尔都站了起来,瞪大眼睛。 巡警戈尔什科夫也愣住了,他看看契诃夫,又看看他身后的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契诃夫走进来,目光扫过屋里的人,扫过房东波波夫,扫过执行官索科洛夫,最后停在戈尔什科夫脸上。 他向巡警开口了:“瓦西里·彼得罗维奇,您在这儿干什么?” 房东奥多尔·波波夫为什么在这里,不用猜也知道;而巡警是一条豺狼,最擅长把辖区里的穷人最后一滴血都吸干。 巡警戈尔什科夫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反而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在没有搞清楚状况之前,他知道说什么都有可能出错;而在这样的大人物面前错一步,都可能让自己万劫不复。 年轻点的男人走进来,他的靴子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响;他看了看屋里,眉头皱了起来。 他问话的声音很威严:“这里是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的家?” 帕维尔结结巴巴地说:“是……是的,我,我是他父亲。” 男人点点头,转向契诃夫,声音一下亲切起来:“安东·巴甫洛维奇,请您介绍一下。” 契诃夫深吸一口气:“父亲,母亲,哥哥,弟弟们。这位是内务部的伊利亚·谢尔盖耶维奇·诺维科夫先生。 这位是莫斯科大学的教务长,彼得·米哈伊洛维奇·弗拉索夫先生。” 屋里更安静了,巡警、司法官和房东,更是大气都不敢喘。 “内务部”“莫斯科大学”这些词连同来者的制服、肩章,沉重得像两块石头,压在他们的心头。 内务部的诺维科夫往前走了一步:“我代表内务部正式通知你们—— 经查,所谓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窝藏危险分子’等指控,均属误会。 现在所有对他的指控决都已经撤销!他是清白的!”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此外,鉴于安东的卓越才华,以及他在国际文坛上为俄罗斯赢得的荣誉—— 教育部和外交部经研究决定,正式批准他代表莫斯科帝国大学,访问法国巴黎,参加索邦大学的‘诗会’。 一切费用由帝国的教育部承担!” 教务长弗拉索夫接过话:“莫斯科大学也为拥有这样优秀的学生感到骄傲。 学校将全力支持安东的巴黎之行,并考虑在他回国后,给予相应的荣誉和奖励。” 他说完,屋里还是没人说话,每个人都以为自己耳朵产生了幻听。 帕维尔站着,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叶夫根尼娅的眼泪流个不停,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哥哥亚历山大瞪着眼睛,活像见了鬼;两个弟弟伊万和米哈伊尔则互相抓着胳膊,仿佛第一次见到安东哥哥。 房东奥多尔·波波夫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又恭敬又热情。 他快步走到契诃夫面前,伸出手:“安东·巴甫洛维奇!恭喜恭喜!我就知道! 您这样有才华的人,怎么可能真的犯事?都是误会!误会!” 契诃夫看了他一眼,没伸手。 奥多尔·波波夫也不尴尬,把手一缩,转向帕维尔:“帕维尔·叶戈罗维奇,您看看,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就说安东肯定没事!这下好了!大喜事啊!您就好好住着,想住多久都行,就怕您以后看不上我这破房子了!” 执行官索科洛夫也走上前,把桌上的执行令收起来,塞回公文包:“帕维尔·叶戈罗维奇,关于债务的事…… 您看,既然您现在暂时还拿不出钱来,那我想债权人也会理解的。我可以回去和他协商,申请延期。 或者……或者干脆减免一部分。毕竟,谢苗·彼得罗维奇这种放债人要的利息太高,我会好好教训一下他!” 他说得又快又顺,好像刚才那个语气冷冰冰的人不是他。 最后是巡警戈尔什科夫,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勉强挤出一个笑,但比哭还难看:“安东·巴甫洛维奇……我…… 我就是来看看,看看家里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嘿,帕维尔,有困难就找我们巡警啊,千万不要见外!” 他又转向叶夫根尼娅:“夫人,您别哭了。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以后您家在咱们片区,那就是模范家庭!我肯定好好照顾!” 契诃夫看着他们,没有说话,内务部的诺维科夫冷冷说了一声:“你们还有其他事情吗?如果没有,就请回吧!” 房东奥多尔·波波夫、执行官索科洛夫和巡警戈尔什科夫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低着头、猫着腰就离开了。 然后契诃夫才走到母亲面前,抱住她,轻声说:“妈妈,我回来了。” 叶夫根尼娅抱住他,放声大哭,但这次不是悲伤的哭,是高兴的哭。 帕维尔走过来,手放在儿子肩膀上,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头,一遍又一遍地点头。 内务部的诺维科夫清了清嗓子:“还有一件事。明天开始,会有记者上门采访。毕竟安东现在是名人了。 你们把家里收拾一下,干净整洁些。说话也注意点,多说说家庭的支持,教育的意义。明白吗?” 帕维尔连忙点头:“明白!明白!” 教务处的弗拉索夫接着补充:“学校也会派人来帮忙。另外,安东去巴黎的行李、服装,会有人准备,不用操心。” 他们又交代了几句,然后告辞了,走的时候,诺维科夫还拍了拍契诃夫的肩膀:“好好准备。你是俄罗斯的骄傲。” 门关上了,屋里又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不一样。 之前的安静是死一样的绝望,现在的安静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叶夫根尼娅摸着儿子的脸:“安东……你真的没事了?真的?” 契诃夫握住她的手:“真的,妈妈。我没事了。而且要去巴黎了。” 这时候他终于发现屋子里少了一个人,连忙追问:“玛莎呢?她不在家吗?” 叶夫根尼娅刚想说什么,门又被敲响了。 屋里的一家人面面相觑,除了安东·契诃夫外,他们都对敲门声产生了短暂的应激障碍。 还是契诃夫最先反应过来,转身去开了门——是个邮差,挎着一个大大的邮包。 “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在家吗?” 契诃夫点点头:“我就是。” 邮差从邮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国际汇票,需要本人签收。” 契诃夫惊讶地接过来,发现上面的数字是整整350法郎,来自法国巴黎,《费加罗报》,并注明了是“稿费”。 稀里糊涂了好几天的契诃夫忽然明悟过来:“索雷尔先生,一定是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 ———————— 1882年3月10日,火车喷着浓烟,吭哧吭哧地开进了圣拉扎尔车站,车轮发出尖锐的刹车声,慢慢缓下来。 安东·契诃夫贴着车窗,看到月台上人影晃动;空气从窗缝钻进来,并不很冷。 与莫斯科不同,这里已经是春天了,巴黎的春天! 他拎起旅行袋,跟着其他旅客下车,说着法语的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让他有点晕。 忽然,他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安东!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 声音很熟,他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栏杆那边,几个人站在那里,正看着他这边,契诃夫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看见了爱弥儿·左拉,看到了居伊·德·莫泊桑,看到了保尔·阿莱克西,看到了若里斯-卡尔·于斯曼…… 当然,还有莱昂纳尔·索雷尔——曾经在他身边讲故事的“梅塘集团”的七个人,都来了。 契诃夫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有人接站,更没想到会是这些人。 没等他想明白,他的目光被索雷尔先生身边一个娇小的身影抓住了。 那是个年轻姑娘,穿着深蓝色的羊毛衣裙,外面套着件法国风格的春季外套,正踮着脚,努力朝这边看。 玛莎! 是他的妹妹玛莎! 是救了他的妹妹玛丽雅·巴甫洛芙娜·契诃娃! 契诃夫只觉得旅途的疲惫,离家的心绪,对前路的茫然……在这一刻都释然了。 他几乎是挤开前面的人,快步冲到栏杆边,大声用俄语喊道: “玛莎!” 玛丽雅·契诃娃也看见他了,眼睛瞬间睁大,脸上却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她也用俄语喊着:“安东!” 兄妹俩很快就拥抱在一起,泪水漫过了两人的脸庞。 莱昂纳尔就这么静静看着,心中只觉得这是自己见过的最美好的瞬间。 (两更结束,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490章 在我的祖国,每个人都好像被装在一 …… 梅塘别墅的大餐厅里,灯火通明。 两张长桌被拼在一起,铺上了雪白的亚麻布;银质烛台立在中央,火光在玻璃杯上闪动。 壁炉里的木柴烧得正旺,噼啪作响,把暖意送到每个角落。 爱弥儿·左拉站在主位,高举酒杯,脸上满是笑容:“朋友们!让我们举杯—— 欢迎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再次来到巴黎,再次来到梅塘!” 所有人都站起来,举起玻璃杯,酒液在烛光下比火焰还要耀眼! 契诃夫的座位就在爱弥儿·左拉的右手边,紧挨着莱昂纳尔。 他站在那里,声音有些发颤:“谢谢!谢谢各位!” 接着杯子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葡萄酒在杯里晃动,红的像血,白的像光。 宴会开始了,侍者们端着银盘穿梭席间。 第一道是新鲜的牡蛎,被装在铺着碎冰的大盘里,壳微微张开,露出里面肥嫩的肉。 接着是汤,浓稠的奶油蘑菇汤,上面撒了碎欧芹。 然后是鱼,整条大鲈鱼被烤得金黄,还淋着柠檬汁和黄油。 主菜是烤羊腿,外皮焦脆,切开后流淌出浓厚的肉汁;旁边还配着烤土豆、胡萝卜和豌豆。 沙拉碗在桌上传递,里面是新鲜的莴苣、番茄和煮鸡蛋,浇着油醋汁。 面包篮永远满着,长棍面包、圆面包、黑麦面包……表皮酥脆,内里松软。 黄油块盛在冰镇的小碟里,特地被刻成贝壳的形状。 奶酪盘端上来时,响起一阵欢呼——卡门贝尔、布里、罗克福、孔泰……被摆成一圈,还配着核桃和无花果。 最后是甜点,有撒着糖粉的苹果塔,还有盛在玻璃杯里巧克力慕斯。 此外是一大盘水果——切好的橙子、梨、苹果……晶莹剔透的果肉在烛光下闪着光。 葡萄酒也从没断过,来自勃艮第的红酒,来自卢瓦尔河谷的白酒;还有上好香槟,一倒泡沫就在杯里升腾。 谈话声、笑声、刀叉碰撞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填满了房间。 屠格涅夫就坐在契诃夫对面,他脸色还是不好,依旧裹着披肩,但精神不错。 喝了两杯酒后,他特地给契诃夫从大盘里切了一大块羊腿递过去:“多吃点,安东。你得把肉长回来。” 契诃夫点点头,叉起一块肉——味道好极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一边吃一边听其他人闲聊。 阿尔丰斯·都德和埃德蒙·德·龚古尔争论戏剧的未来。 “我告诉你,埃德蒙,戏剧的未来在平民剧场!不在那些歌剧院那些镀了金的包厢里!” “你又来了。艺术需要门槛,亲爱的阿尔丰斯。把拉辛搬到大街上,那成了什么?杂耍?”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但嘴角都带着笑。 这是梅塘的常态,争论是乐趣,不是敌意。 莫泊桑喝了不少,脸颊泛红,说话声音更大,他正在打趣于斯曼—— “那家伙,真的,把公文包忘在妓院了!第二天上班才发现,里面还有给殖民地总督的报告!” 哄笑声中,莫泊桑转过头,看向契诃夫:“安东,你那篇《站长》,绝了。 我真没想到,火车站长偷情能写成那样。又好笑,又……怎么说,让人心里发凉。” 契诃夫放下叉子:“谢谢夸奖,莫泊桑先生。” 莫泊桑摆摆手:“叫居伊。在这儿都是朋友。说真的,你这些故事,怎么想出来的? 那个打喷嚏把自己吓死的小公务员——老天,我读的时候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契诃夫想了想:“就是……看到的。在莫斯科,到处都是这样的人。 害怕上司,害怕权力,害怕比自己地位高的人。 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让他们几天睡不着觉。” 他顿了顿:“其实,很多时候,我自己也是……” 桌边安静了一瞬。 爱弥儿·左拉适时举起酒杯:“为真实干杯!为敢于写出真实的作家干杯!” 大家又举杯相碰,喝完后,左拉看向契诃夫:“安东,你知道莱昂为了把你弄出来,花了多大力气吗?” 契诃夫看向身边正在认真切羊腿的莱昂纳尔:“我知道一些。路上玛莎告诉我了,这次惊动了很多人。 还有《费加罗报》上的……我收到稿费了,三百五十法郎。我从没想过几篇就能挣这么多钱!” 契诃夫眼睛看着莱昂纳尔,莱昂纳尔终于放下刀叉,擦了擦嘴。 他的声音很平静:“其实没玛莎说得那么复杂。关键是你的作品够好,否则什么计划都没用。 《费加罗报》不会登,左拉不会写评论,屠格涅夫先生也不会翻译……我只是搭了个台子。” 他看向契诃夫:“有件事得跟你道歉。我自始至终没给你家里写信,也没发电报。不是不想,是不能。 奥克拉纳会检查所有寄给政治犯家属的信件,如果让他们发现法国人在组织营救,整个计划就暴露了。 我们必须装作完全不知道你入狱,纯粹是被你的打动,这样俄国当局才有台阶下—— ‘哦,原来这个年轻人是个天才作家,那之前可能是误会’,而不是‘法国人在干涉我国内政’。” 契诃夫点点头:“我明白。在监狱里,我其实猜到了。突然换牢房,突然有好饭菜,看守的态度变来变去…… 我知道外面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您不用道歉,您救了我的命。” 莱昂纳尔摇摇头:“是你自己的才华救了你的命,当然还有你的勇气。” 左拉身子往契诃夫的方向靠了靠:“安东,这两个月你遭遇了什么,玛莎知道的也不多。” 契诃夫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讲述。 从被抓进奥克拉纳的审讯室,到破坏奥克拉纳的抓捕行动,再到被捕入狱,最后无罪释放…… 他讲得很平静,每句话都很短,也没有太多修饰,但每个字听到这些法国作家的耳朵里,都沉甸甸的。 说完后契诃夫抬起头,看着餐桌上的人:“不是我多勇敢,而是我知道,一旦做了线人,我这辈子就完了。 不是身体上的,是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会永远记得,我为了活命,放弃了什么,那比被流放到西伯利亚更可怕。” 餐厅里一片寂静。 屠格涅夫先开口,说话间还带着咳嗽:“你做对了,安东!出卖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之分!” 左拉重重放下酒杯:“那群畜生!想让你做一笔世界上最肮脏的交易!” 莫泊桑则盯着契诃夫:“所以你宁愿死?去西伯利亚,恐怕和死也差不多了。” 契诃夫摇摇头:“不是宁愿死,是宁愿不那样活。” 莱昂纳尔长长吐出一口气:“如果你真成了奥克拉纳的线人,一旦传出来,你的名字就彻底臭掉了。 在文学圈,告密者比杀人犯更可耻,也会让我们的营救计划彻底成为一个笑话。” 契诃夫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有些事不能做,有些文件不能签。” 屠格涅夫点点头:“出于良知的本能,往往比基于利益的算计更正确。” 见气氛有些沉重,左拉拍了拍手:“好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安东现在在这儿,自由了,健康着,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示意侍者继续添酒,于是香槟瓶塞又被“砰”地打开,泡沫涌出来,倒在杯里嘶嘶作响。 亚历山德琳夫人和厨娘开始上第二轮菜! 左拉又一次举起杯:“让我们为安东的健康干杯!也为所有敢于说‘不’的人干杯!” 杯子碰在一起,这次声音更响,更欢快,就像一切梦想都被实现了。 酒过三巡,话题转回文学,这才是作家们最自在的领域。 莫泊桑站起来,他喝得有点多,身子摇晃,要用手扶住桌子:“我要说句实话!在读到安东的之前—— 我觉得在短篇方面,只有一个年轻作家的才华让我佩服,那就是莱昂纳尔!” 然后他指着契诃夫:“现在多了一个你,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 他走过来,一手按在契诃夫肩上:“两年前,你坐在梅塘的壁炉边,听我们讲故事,现在呢? 你写出了《小公务员之死》,写出了《站长》,写出了《胖子与瘦子》……” 莫泊桑摇摇头,语气满满都是惊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你抓住了短篇的精髓—— 用最小的‘口袋’,装下最丰富的人性。这学不来,这是天赋——莱昂有,我有,而你,也有! 看到伊凡翻译出来的手稿,我又想起了三年前,莱昂在渡轮上讲出《我的叔叔于勒》那次……” 契诃夫脸红了,他有些不太习惯这么直接的夸奖。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我……我能写出这些东西,正是因为听过你们的故事,受过索雷尔先生的教导。 在莫斯科的时候,我经常想起在梅塘的那些晚上,想起大家怎么让一个个精彩的故事流淌出来……” 他看向壁炉方向,仿佛能看到两年前那个夏夜:“那些故事教会我一件事,文学不一定要讲述宏大的故事。 一个有一个真实的细节里,也存在磅礴的力量——一个反抗的老农,一个爱国的妓女,一个恐惧的小公务员 ——把这些写清楚了,足以让一个作家完成自己的使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而且,这次被捕、坐牢、被威胁、又被释放…… 这个过程,让我对很多事看得更清楚了。对我的祖国,对我的同胞,对那些无处不在的……” 他停住了,似乎在找合适的词;餐厅里也安静下来,只有烛光摇曳,影子在墙上晃动。 契诃夫抬起眼,环视餐桌周围的人,慢慢说出那句话: “在我的祖国,每个人都好像被装在一个套子里……” (第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491章 莱昂纳尔的恐怖影响力! 莱昂纳尔·索雷尔握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他愣住了——《装在套子里的人》? 他当然知道这篇,而且太熟悉了。但契诃夫不是要等到1898年才会写出它吗?那可是他最著名的短篇! 塑造了一个经典形象「别里科夫」,那个哪怕晴天也要穿雨鞋、带雨伞,把一切都装进套子里的希腊语教师。 可现在,才是1882年,契诃夫也不过22岁,文学之路才刚刚开始而已。 因为自己的出现,因为那场营救,因为监狱里的经历,这个比喻提前十六年从契诃夫嘴里说了出来。 可能这就是蝴蝶效应?莱昂纳尔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改变了历史,不仅仅是救了一个人,更提前催生了一篇伟大作品。 莱昂纳尔放下酒杯,看着契诃夫:“套子?这个比喻很特别。” 契诃夫年轻的脸在烛光下显得严肃,眼里像有两簇小火苗在烧:“就是套子。不是牢笼,不是锁链。 是套子,一层一层,裹在人身上。在莫斯科,在圣彼得堡,在塔甘罗格……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然后他开始陷入回忆当中,声音也变得轻了一些: “那个狱卒,阿法纳西·伊里奇·科尔尼洛夫;还有斯米尔诺夫少校,那个奥克拉纳的军官…… 甚至是和我关在一个牢房里的谢尔盖,那个大学生,也一样被装在了套子里,一个叫‘革命者’的套子。 他坚信‘人民会觉醒’,整天说那些口号。在那个套子里,世界很简单,只有敌人和朋友,只有斗争和胜利。 他看不到具体的人,只看到‘人民’这个符号。” 契诃夫停下来,叹了口气:“这些套子是权力编织的。沙皇,教会,官僚,警察…… 他们织出各种套子,告诉你该怎么想,怎么做,该怎么活。你生下来,他们就给你套上一个—— 农民的儿子,贵族的女儿,小市民,大学生……然后你一辈子就在那个套子里挣扎。” 说到这里他摇摇头:“最可怕的是,很多人不是被强迫套上的,他们是自己钻进去的。 因为套子里安全,套子里有规矩,套子里不用自己思考。” 餐厅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契诃夫,这个才二十二岁的俄国年轻人,刚从将近两个月的监狱生活中走出来。 莱昂纳尔沉默了很久,然后才开口:“安东,你说得对。‘套子’比‘牢笼’更贴切。 牢笼还有空隙,还能看见外面,还能活动。但套子是紧紧贴在皮肤上、贴在精神上的。 它让你以为那就是你的皮,你的肉。你感觉不到束缚,只感觉到‘本该如此’。” 契诃夫点头:“是的。所以更可悲。牢笼里的人至少知道自己被关着,还会想出去。 套子里的人……他们已经忘了外面是什么样子。” 莱昂纳尔看着他,突然笑了:“安东,把这个写下来。” 契诃夫一愣:“什么?” 莱昂纳尔拍了拍他的肩膀:“把这个感觉写下来。写一个故事,关于一个把自己装进套子里的故事。” 契诃夫的眼睛亮了起来…… 晚餐在深夜结束。 屠格涅夫已经安排好了,契诃夫和玛莎会住在他的别墅里。 离开梅塘前,契诃夫和玛莎走到莱昂纳尔面前。 契诃夫握住莱昂纳尔的手,握得很紧:“索雷尔先生,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您。谢谢您为我做的一切。” 玛莎也鞠躬,眼眶发红:“谢谢您,索雷尔先生。您救了我哥哥,救了我们全家。” 莱昂纳尔拍拍契诃夫的肩膀:“好好休息,过两天,我带你在巴黎转转。你现在可是名人了。” …… 马车载着屠格涅夫和契诃夫兄妹驶入夜色,莱昂纳尔站在梅塘别墅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左拉走过来,站在他身边:“那孩子,变得不一样了。” 莱昂纳尔点点头:“监狱改变了他。” 左拉则摇摇头:“不光是监狱。是你的出现改变了他。两年前他来巴黎时,还是个满脑子幻想的热血青年。 现在,他看到了真实的世界,也找到了自己的道路。莱昂,你创造了一个作家,一个出色的作家!” 莱昂纳尔笑了:“作家是无法被创造出来了,他只是走在了自己应该走的路上,我只是推了他一把而已。” 左拉也笑了起来:“那这一把,你推得够用力的,直接把他推成了巴黎的焦点!” ———————— 接下来的几天,莱昂纳尔带着契诃夫在巴黎穿梭,拜访那些能在文化界说上话的人。 第一站就是《费加罗报》主编办公室。 安东宁·佩里维耶看到莱昂纳尔和契诃夫进来,立刻站起来,笑容满面:“索雷尔先生!契诃夫先生!欢迎欢迎!” 他绕过桌子,和两人握手,特意在契诃夫手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安东·巴甫洛维奇,终于见到您本人了! 您的作品让我们报纸的销量涨了百分之十五!读者来信多得处理不过来!” 契诃夫有些局促:“谢谢您刊登我的。” 佩里维耶示意两人坐下,自己也坐回办公桌后:“那是我们的荣幸!说真的,那一周的连载,在巴黎引起了轰动。 连我都没想到,一个俄国年轻人的短篇,能引起这么大的共鸣。”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推到契诃夫面前:“三百五十法郎的稿费,你应该已经收到了。 但我今天想谈的是未来的合作。” 契诃夫接过信封,看了一眼莱昂纳尔;莱昂纳尔点点头,示意他听下去。 佩里维耶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安东,我希望您能继续为《费加罗报》供稿,一个月至少两篇,怎么样? 篇幅就像《胖子与瘦子》那样就成,短小又很有力量,巴黎人喜欢你的!” 他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每篇,七十法郎。” 契诃夫倒抽一口冷气,七十法郎? 在莫斯科,他给《玩笑报》写笑话,最好的时候,一个月稿费加起来也不到二十卢布。 而现在,《费加罗报》开出的价码,是一篇七十法郎,一个月两篇,就是一百四十法郎。 这足够他在莫斯科过上体面的生活,足够支付家里的房租,让父母和弟弟妹妹吃饱穿暖。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都有些发干:“七十法郎……一篇?” 佩里维耶笑了:“是的。您的作品值这个价。当然,前提是保持水准—— 像《小公务员之死》《站长》《胖子和瘦子》那样的水准。” 契诃夫又看向莱昂纳尔,莱昂纳尔点了点头,表示没有问题。 契诃夫松了口气,转向佩里维耶:“我同意。每个月两篇,我会按时交稿。” 佩里维耶高兴极了,立刻让秘书准备合同。 到了签字的时候,契诃夫的手有些抖——不是紧张,而是激动。 这一刻,他才真切地感受到:他不再是一个靠写笑话补贴家用的穷学生,而是一个真正的作家,甚至还是一个被欧洲重要报纸认可的作家! 而这一切,都始于莱昂纳尔·索雷尔。 离开《费加罗报》大楼,走在巴黎的街道上,契诃夫忍不住说:“索雷尔先生,如果没有您,我……” 莱昂纳尔摆摆手:“安东,记住,是你自己的才华让你签下那份合同的,我做的微不足道。” …… 接下来莱昂纳尔带他参加的沙龙、拜访的人物,让契诃夫更清楚地知道了莱昂纳尔在巴黎的恐怖影响力—— 巴黎最顶级的银行家贵妇人,索邦最德高望重的教授,法国最炙手可热的印象派画家,法兰西喜剧院的院长…… 更不要说那些沙龙里如过江之鲫的作家、诗人、剧作家,报纸的主编,出版社的老板…… 他们每一个人都对自己表示了欢迎,与自己亲切地握手、交谈,赞美自己的作品,更不用说对莱昂纳尔了。 整个巴黎,似乎没有不认识莱昂纳尔·索雷尔的人! 安东·契诃夫就这么如梦似幻地度过了整整一周时间。 ———————— 一次在「黑森林」的晚餐后,莱昂纳尔问了契诃夫一个关键问题:“安东,巴黎的这些天,你觉得怎么样?” 契诃夫放下杯子,真诚地说:“难以置信,索雷尔先生。我见识了太多,学到了太多。 这里的自由,这里的活力,这里人们对思想和艺术的尊重……都是在莫斯科难以想象的。” 莱昂纳尔看着他的眼睛:“那么,你考虑过留下来吗?留在巴黎。” 他问得很直接,契诃夫微微一怔。 莱昂纳尔继续说下去:“留在巴黎,你可以享受这里相对自由的创作环境,不用担心奥克拉纳突然敲你的门。 以你现在的名声和《费加罗报》的合约,你完全可以在这里过上很不错的生活,安心写作。 屠格涅夫先生、左拉先生,还有我,都会尽力帮助你站稳脚跟。我甚至可以说服帕坦院长让你入学索邦。 而回到俄罗斯,你就又钻回了‘套子’里。” 契诃夫沉默了,餐馆里也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刀叉声和低语。 过了好一会儿,契诃夫抬起头,眼神坚定:“索雷尔先生,巴黎很好,真的很好,在这里呼吸才是自由的。 但是,我要回莫斯科,回俄罗斯,那里是我的根!离开了根,我也许能风光一时,但很快就会枯萎。” 莱昂纳尔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答案,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时候,契诃夫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但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只是,我有一个请求……” (两更结束,后天开始加更,之前千票加更、盟主加更的承诺不变,有本事再让我加二十更!哼!) (本章完) 第492章 深沉的韧性的战斗! 听到契诃夫的话,莱昂纳尔放下刀叉:“说吧,安东。” 契诃夫深吸一口气:“我想请您帮忙,让玛莎留在巴黎。” 餐馆里的嘈杂声仿佛忽然远去了,莱昂纳尔看着契诃夫,等他继续说下去。 契诃夫声音低得仿佛在乞求:“我会把《费加罗报》每个月一百四十法郎的稿费全部留给她,作为生活费。 屠格涅夫先生说可以让她暂时住在他家,但我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所以我想请您帮忙安排……” 他顿了顿:“我知道这个请求有些过分,但玛莎她……她不一样,她聪明,有天赋。 如果回到莫斯科,她最多只能当个家庭教师,这太可惜了!” 莱昂纳尔点点头:“我同意。” 契诃夫愣住了:“什么?” 莱昂纳尔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我说我同意,玛莎可以留在巴黎,这件事我会安排好。” 契诃夫瞪大眼睛:“您……您就这么同意了?” 莱昂纳尔喝了一口酒:“为什么不同意?这段时间和玛莎接触下来,我觉得她确实很优秀,留在巴黎很好。” 契诃夫的眼眶有些发红:“谢谢您,索雷尔先生!您不知道……玛莎她其实在文学和艺术方面很有天赋!” 说到玛莎,他的语气带上了骄傲:“之前她在塔甘罗格读的是「女子马林斯基中学」,那是城里最好的女子中学。 入学门槛很高,但玛莎的成绩非常好,擅长文学和绘画,外语和音乐方面天赋也很明显。 父亲说她是我们几个孩子里‘最有文化修养’的一个。” 随即他叹了口气:“可这有什么用呢?在俄罗斯,一个像她这样出身的女孩子再有才华,也只能当家庭教师。 有钱人家的女孩可以去圣彼得堡混沙龙,办点慈善,开个读书会。但我们家……我们家供不起。” 莱昂纳尔听着,没有打断他。 契诃夫继续说:“所以我想让她留在巴黎,这里对女性好一些,至少她有机会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费加罗报》的稿费应该够她生活。莫斯科现在也有报纸向我约稿,我还另有收入。” 莱昂纳尔摇摇头:“钱的事不用你操心,玛莎在巴黎的生活,我会安排好。” 契诃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莱昂纳尔抬手阻止了他: “听我说完——如果玛莎对继续深造有兴趣,可以尝试参加索邦或者巴黎高师的入学考试; 如果她想工作,艾丽丝的打字合作社也需要人手。总之,你不用担心玛莎在巴黎的生活。” 契诃夫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谢谢您,索雷尔先生。真的……真的谢谢您。”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玛莎回到俄罗斯,只能教贵族小姐弹琴,教商人女儿法语。 然后嫁给一个小职员或者破落的贵族,生一堆孩子,在贫穷和劳累中慢慢老去——就像我们的母亲。”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不想让她过那样的生活,她值得更好的!” 莱昂纳尔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明白。玛莎的事你不用担心了;不过安东,我其实更担心你自己。” 契诃夫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眼神中有不解。 莱昂纳尔看着他:“回到莫斯科,你会不会又遭到监视?奥克拉纳虽然放了你,但他们不会真的放弃。 你这次惊动了这么多人,在巴黎又这么出名,他们会盯着你的。” 契诃夫点点头:“我知道。但索雷尔先生您放心,我已经见识过他们的手段了。 以后我会小心,不让他们抓住把柄。” 莱昂纳尔摇摇头:“不够,光是小心不够!安东,你得学会一种新的战斗方式!” 契诃夫皱起眉头:“什么战斗方式?“ 莱昂纳尔的声音很平静:“学会深沉的、韧性的战斗,而不是那种轰轰烈烈,却很快就会死掉的战斗。”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不是让你去街上举旗子,不是让你加入地下读书会,更不是让你写传单。 不怕牺牲的精神当然也很宝贵,但你的才华如果因此中断,那就白白浪费掉了。” 契诃夫听得很认真,眼神中依旧有迷茫。 莱昂纳尔继续说:“你要做的,是写作。用你的笔,写出那些真实的故事,但要写得聪明,写得巧妙。 你要让沙皇的审查官们抓不到把柄,却让读者看得明明白白。” 他看着契诃夫的眼睛:“就像你写的《小公务员之死》。你没有直接批判专制,没有喊口号,没有煽动。 你只是写了一个打喷嚏的小人物,写了他的恐惧,写了他怎么把自己吓死的。 但每个俄国人,甚至每个法国人,读完以后都明白你在说什么。“ 契诃夫的眼睛亮了起来:“是的!就是这样!索雷尔先生,您说得太对了!‘深沉的、韧性的战斗’!” 他激动地握紧拳头:“不是冲上去送死,而是活着,坚持写,一直写下去。 用一个又一个故事,撕开那些‘套子’上的小口子,哪怕一次只撕开一点点,总有一天……” 莱昂纳尔点点头:“对,只要坚持,总有一天会撕开大口子,让更多人钻出这个套子。 而且安东,你要记住一点,你活着,比你死了更有用!” 契诃夫愣了一下。 莱昂纳尔说得很直白:“那些被流放去西伯利亚的革命者,那些被绞死的刺客,他们很勇敢,但他们死了。 死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而你活着,每个月至少能写两篇,一年就是二十四篇,十年就是两百四十篇。 这两百四十篇能影响多少人?能在多少人心里播撒下种子?” 他顿了顿:“所以你要活着,要健康地活着,不要再让奥克拉纳抓住你。 不要加入任何组织,不要参加任何聚会,不要在公开场合说激烈的话。 你的笔就是你的匕首、你的投枪,刺客杀死的只是沙皇的肉体,而你将杀死他的灵魂!” 契诃夫如遭电击,愣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慢慢点头:“我明白了。我会记住的。” 莱昂纳尔又说:“还有一点。你现在在巴黎出名了,回到莫斯科以后,这个名声会是你的护身符。“ 契诃夫不太明白:“护身符?” “对。你现在不是一个普通的医学生了。你是‘在法国出名的俄罗斯作家’,是‘为祖国争光的年轻天才’。 这个身份会保护你。奥克拉纳想再抓你,就得考虑后果。” 莱昂纳尔喝了一口酒:“当然,这不是说你就安全了,只是说他们会更谨慎。所以你更要小心,不要给他们机会! 有时间就多来巴黎,我们都很欢迎你。” 契诃夫用力点头:“明白!索雷尔先生,我明白了!“ 莱昂纳尔看着他年轻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感慨,他知道契诃夫会做到的。 历史上的契诃夫,就是这样活下来的,写下来的,眼下虽然过程有了些不同,但结果应该不会差太多。 莱昂纳尔忽然想起来:“对了,还有件事,关于你在监狱里的事,如果有人问,就说是误会,已经澄清了。 不要说奥克拉纳怎么对你的,不要说斯米尔诺夫少校的名字,不要说任何细节。越少说越好。” 契诃夫想了想:“那我能写吗?写成?” 莱昂纳尔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可以写,但不要近期就发表,等风头过去了,可以先发在法国的报纸上。” 契诃夫点点头:“明白!其实我已经在想怎么写了。像那个叫阿法纳西的狱卒,对我的态度变来变去,就像……”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就像变色龙!” 莱昂纳尔笑了:“好比喻。‘变色龙’,记下来,很恰当,正好可以用。“ 契诃夫也笑了,脸上的阴霾散去了不少。 他举起酒杯:“索雷尔先生,为‘深沉的、韧性的战斗’干杯!“ 莱昂纳尔举起杯:“为你能活着、健康地活着干杯!“ 酒喝完了,莱昂纳尔叫来侍者结账。 走出餐馆时,巴黎的夜晚已经很深了,街灯在雾气里晕开一圈圈光。 契诃夫裹紧外套,看着街道上稀疏的行人和马车。 他忽然说:“索雷尔先生,这段时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是法国人该多好。” 莱昂纳尔看着他,没说话。 契诃夫继续说:“但现在我明白了,我必须是俄国人!那些糟糕的东西摧残了我,也塑造了我。 所以我要回去,继续看,继续想,继续写,用您说的那种方式——深沉的、韧性的战斗。“ 莱昂纳尔拍了拍他的肩膀:“很好,安东。你想明白了。走吧,我先送你回屠格涅夫先生家。 明天还有事呢。” 两人就这样并肩走在巴黎的街道上,脚步声在静谧的夜里回响。 ———————— 就在契诃夫在巴黎的文坛掀起一阵小小的波澜时,《费加罗报》的读者却发现了一个“大新闻”! 《费加罗》在它的文学副刊上,刊登了一篇名为《太阳照常升起》连载。 而这篇的作者则是:莱昂纳尔·索雷尔。 (第一更,求月票) 这算不算提前50年替大先生传衣钵? (本章完) 第493章 冰山理论! “莱昂纳尔·索雷尔不是只和《现代生活》《小巴黎人报》合作吗?怎么新给了《费加罗报》?” 这是所有读者脑子里的第一反应。 但是很快,他们的目光就被正文之前,唯一的一句题记给吸引了—— 【你们是迷惘的一代!】 这句话像是有魔力一般,一下就钻进了巴黎读者的脑子里,让他们产生了无尽的联想。 “迷惘的,一代?” 咖啡馆里,一个年轻人放下报纸,略有些失神,他身边的朋友凑过来看:“谁?我们?” 另一位老先生推了推眼镜,鼻子里哼了一声:“狂妄!一代人都被他定义了?他以为他是谁?” 与《现代生活》《小巴黎人报》的受众群不同,《费加罗报》的读者自诩为法国的中坚力量,是国家精英的代表。 即使是对莱昂纳尔·索雷尔这样已经成名数年的作家,他们也会抱着挑剔的心态去。 不过这句话终归足够吸引人,所以大家还是迫不及待地读了下去。 的第一句话很简单:“下午四点,雅克·德·巴纳醒了。” 【下午四点,雅克·德·巴纳醒了。 太阳从圣日耳曼德佩教堂的钟楼后面斜过来,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又一道的亮带子。 房间很闷,全是隔夜的烟味和酒味。 雅克躺在床上没动,只听着外面的马车声,过了一会儿,又伸手摸床头的酒瓶。 瓶子里还有一点白兰地,他喝了一口,喉咙烧得更厉害了。 下楼时房东太太在厨房里,但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拐过街角就是“双偶”咖啡馆,罗贝尔·科恩已经坐在外头了,面前摆着杯咖啡。 他穿得很整齐,灰色西装,领带打得端正,看见雅克,就招了招手。 “睡得好吗?”科恩问。 “还行。”雅克坐下,招呼侍者,“咖啡,不加糖。” …… 贝尔特·德·伊莎贝拉是五点来的。 她穿一身浅蓝色裙子,帽子上的羽毛在风里直颤。 她走过来时,整条街的男人都在看她。 “先生们。”她在空椅子上坐下,从手袋里掏出烟盒,“谁有火?” 科恩赶紧递上火柴, “法尔戈呢?”她吐出一口烟。 “还没来。”雅克说。 贝尔特笑了:“他永远迟到。昨晚我在玛蒂尔德家跳舞,跳到了三点。 她的新情人是个银行家,胖得像只猪,但酒还不错。” 侍者又来了,贝尔特点了香槟。 “大下午的喝香槟?”科恩问。 “为什么不行?”贝尔特看他一眼,“太阳还在天上呢,等太阳下山,我们该喝点更烈的了。” 雅克看着街对面,有个老人牵着狗慢慢走过,那条狗瘸了一条腿。 …… 天开始黑了,煤气灯一盏盏亮起来,黄黄的光晕开在暮色里。 他们还是去了“银塔”,从那地方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大半个巴黎的灯火。 店里头烟雾弥漫,钢琴声被卷在人声里,听不清旋律。 贝尔特认识这里的老板。他们被领到角落一张桌子,酒立刻上来了。 今天的歌手是个红头发女人,穿得很少,唱得也很轻佻,像是在嘲笑谁。 “她唱得不行。”科恩说。 “谁在乎她唱什么。”贝尔特说,“看她的腿,多漂亮的腿。” 雅克喝酒,似乎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红头发女人唱完了,鞠躬的,胸口露出一大片白色的肌肤。 “我想睡她。”科恩突然说。 贝尔特笑了:“那你得排队,亲爱的。看见那边那个秃头了吗?那是她的常客。” …… 从“银塔”出来时快十一点了。风很冷,贝尔特把披肩裹紧。 “接下来去哪?”她问,嘴里呼出白气。 没人回答。 一辆马车经过,车灯晃过他们的脸。 “我知道个地方。”贝尔特说,“在皮加尔街。新开的。酒不错,姑娘也不错。” …… 新开的店叫“红磨坊”,里面人挤人,音乐震得地板发颤,舞池里男女贴在一起跳,汗味和香水味混在了一起。 他们找了张桌子,酒上得很快,姑娘们也来得很快。 一个金发姑娘坐到雅克旁边,手搭在他肩上。 “请我喝一杯?”她贴着他耳朵说。 雅克点头,姑娘笑了,招手叫侍者。 科恩已经和另一个姑娘聊上了。 他在说他的,姑娘听着,眼睛却看着别处。 圣-法尔戈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 贝尔特和一个高个子男人跳舞,脸贴着脸,任由男人的手在她背上摸。 雅克喝着酒,金发姑娘靠在他身上,用胸脯压着他手臂。 “你想上楼吗?”姑娘问。 “不想。” “为什么?我不漂亮?” “漂亮。” “那为什么?” 雅克没说话,姑娘耸耸肩,起身去找别人了。 …… 凌晨三点,他们从“红磨坊”出来。 圣-法尔戈吐过了,脸色发青。 科恩扶着他,但自己也站不稳。 贝尔特的鞋掉了一只,索性扔掉了另一只,光着脚站在石板路上,大声笑着。 …… 第二天下午,他们又在“双偶”碰头。 “今晚去哪?”科恩问。 没人回答。 但他们总会找到地方的,总会。 ……】 《太阳照常升起》在《费加罗报》文学副刊连载的第一期,就让所有读者掉进了云里雾里。 在圣日耳曼大道、蒙帕纳斯、蒙马特……那些文人常聚的地方,都开始讨论这部。 “你看了索雷尔的新吗?” “看了。” “怎么样?” 问的人往往耸耸肩,或是摇摇头,说不清楚。 不是不好看,而是和以往都不一样。 读者只知道背景是法国刚输掉和普鲁士人的战争没多久,出现的几个年轻人都或多或少经历过这场巨大的失败。 里他们总是在说话,总是在喝酒,总是在从一个地方晃到另一个地方——但作者不告诉你他们为什么这样。 不解释雅克为什么对女人的话题毫无兴趣,不解释贝尔特为什么嫁给一个死人,不解释科恩为什么非要写战争,不解释圣-法尔戈为什么怕他父亲…… 莱昂纳尔只是在写“他”说了什么,“她”做了什么,然后“他们”又怎么样了。 一种困惑甚至不安的情绪开始蔓延。 一方面,中描绘的巴黎生活,对许多读者而言并不陌生,甚至过于熟悉。 那些从午后才开始苏醒,流连于双偶、弗洛尔、圆亭、多姆咖啡馆的身影; 那些在沙龙里用酒精、香烟和暧昧言语填充长夜的红男绿女; 那种对一切都提不起劲却又停不下来的倦怠感——这正是战后巴黎“时髦子弟”真实的生活写照。 读者们认出了笔下的场景,甚至能对号入座某些社交圈里的知名人物。 有人嗤之以鼻,在沙龙里批评:“索雷尔笔下这群人,除了挥霍遗产和谈论并不存在的痛苦,还会什么?” 也有人在字里行间感受到一种冷酷的真实,一种难以言说的虚无。 “雅克什么也不说,但你看他坐在那里的样子,你就知道他完了。” “贝尔特周旋在每个男人之间,可她眼里空荡荡的。” “科恩好像总想抓住什么,可抓住的都是空气。” “圣-法尔戈用笑话掩盖一切……描写得太准确了,准确得让人难受。” 那些三十岁到五十岁之间,亲身经历过普法战争的人,反应最强烈。 然而,更引发广泛讨论和惊奇的是莱昂纳尔处理这一题材的笔调。 与当时流行的大段心理剖析和情感宣泄,或者自然主义文学迷恋堆砌细节截然不同—— 《太阳照常升起》的叙述冷静、客观到残忍! 作者像一面没有感情的镜子,架在巴黎的街道上,里面映照着某个咖啡馆和某一种群人。 他只用简单的对话和动作呈现人物,然后场景转换,再次重复一切,极少直接陈述人物在过去遭遇了什么。 读者隐约可以知道雅克在战争中受了伤,而且内心有巨大的创伤,可作者偏偏不进行任何心理描写。 一切都是通过零星的对话,回避的行为和其他人的只言片语暗示出来的。 还有贝尔特放纵背后的空虚、科恩潇洒里压抑不住的焦虑、圣-法尔戈时刻处于崩溃的边缘…… 都没有进行直接的描写,一切都藏在那些短到不能再短的对话和动作里,只能揣测,无法确定。 甚至这个,讲的也不是他们期待的“故事”—— 没有完整的情节推进,没有明确的时间线,只有碎片般的一天又一天,一场又一场酒,一次又一次谈话。 但奇怪的是,这些碎片偏偏就能粘在读者的脑子里,甩也不掉。 一个银行职员在回家的马车上,突然想起里贝尔特说的那句话:“哪儿都一样,人只能带着自己走。” 他看着窗外掠过的巴黎街道,突然觉得累——他每天从家到银行,从银行到家,已经十年了。 他带着自己走了十年,但一切还是老样子。 一个退休的教授在咖啡馆里,戴着老花镜仔细读,然后放下报纸,看着空气发呆。 他教了四十年书,教过无数学生,战后那几年入学的学生,很多都是里描写的状态—— 眼神空洞,常常找不到焦点,如果没有人督促,就那么浑浑噩噩度过一天又一天。 巴黎的读者不约而同地发出了痛苦的呻吟:“索雷尔这家伙,究竟写的是什么啊?” 同样的问题,也从莫泊桑的口中问了出来,就在星期六,左拉的梅塘别墅里。 他还多问了一句:“莱昂,你这次写的比老师还要简短得多,给读者的信息太少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写?” 坐在壁炉边的莱昂纳尔微微一笑:“你们知道冰山是什么样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契诃夫的眼睛更是亮得像星星。 (两更结束,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494章 作家的傲慢!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着,火光与困惑的表情,在每个人脸上跳动 莫泊桑的眉毛皱了起来:“冰山?当然知道,去美国的船上,你刚刚讲过冰山的故事——你问这个干什么?” 莱昂纳尔的声音很平静:“我看过一本地理学的著作,里面讲了一个现象—— 冰山运动之所以雄伟壮观,是因为它只有八分之一在水面上。” 爱弥儿·左拉作为自然主义的旗手与集大成者,与这种写作风格的差异最大,内心的困惑也最多。 他忍不住往前倾了倾身子:“你想说什么,莱昂?” 莱昂纳尔继续解释:“冰山是这样,我在《太阳照常升起》这篇尝试的写作方法也是这样。 如果一位作家对于他想写的东西心里很有数,那么他可以省略他所知道的东西。 读者呢,只要作家写得够真实,会强烈感受到那些被省略的地方,好像作者已经写出来似的。” 于斯曼吐出一口烟,打趣了一句:“省略?什么意思?你是在为自己偷懒找借口?” 莱昂纳尔摇头:“不是偷懒,是信任。” 契诃夫轻声问“信任谁?” 莱昂纳尔转向他:“信任读者。你看《太阳照常升起》的开头,我写‘下午四点,雅克·德·巴纳醒了’。 然后呢?我没写他住的房间什么样,没写床单什么颜色,没写他醒来时的心情。为什么?” 莫泊桑哼了一声:“因为你懒。” 莱昂纳尔并不在意:“因为不需要。读者知道一个人睡到下午四点醒来意味着什么,读者知道房间里有隔夜的气味意味着什么,读者知道摸酒瓶的动作意味着什么…… 我不必写‘他感到空虚’‘他感到痛苦’,那些词太轻了,轻得撑不起真正的东西。” 爱弥儿·左拉盯着他:“所以你故意不写他们的心理活动?” 莱昂纳尔摇摇头:“心理活动本质是不可描摹的,一切心理描写都是作者的臆测或者创造。 如果我写的是基于现实主义或者浪漫主义的法则‘虚构’出来的人物,那么写心理活动还可以接受。 但我说过,这部是献给你们的,写的也是你们——” 他看向莫泊桑,看向于斯曼:“我不去猜测你们的想法,我只描写你们的行动和语言。 至于你们怎么想?同样由读者的经验来补全。” 壁炉前一片安静,埃德蒙·龚古尔放下手里的酒杯,若有所思。 阿尔丰斯·都德开口了:“那环境呢?你的里,场景总是很模糊。 ‘双偶’咖啡馆出现了那么多次,可你一次也没描写过它长什么样。” 莱昂纳尔笑了起来:“因为不必。巴黎的读者对‘双偶’很熟悉,就像在座的各位,哪个没在那里消磨过时光? 我们都知道那里的桌子怎么摆,知道侍者穿什么衣服,甚至知道下午四点,阳光会从哪扇窗照进来。我不必写。” 都德追问:“那巴黎以外的读者呢?” 莱昂纳尔耸耸肩:“巴黎以外的读者,可以把它想象成自己去过的任何一家咖啡馆,没有区别。 一家咖啡馆本质上和另一家没什么不同——都有桌子,椅子,很多种咖啡和几种酒,还有顾客们。 那些差异不会对的主题带来什么影响,作者没有写出来的部分,都藉由读者的经验来补充了。” 于斯曼干脆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荒谬!按照你的说法,作家根本不必观察生活了?反正读者自己会想象。” 莱昂纳尔否定了这个推论:“不,正因为我观察了,我知道哪些可以省略。 我知道‘双偶’下午四点的光线什么样,侍者怎么端咖啡,常客们坐在哪里…… 我知道所有这些,所以我能判断——哪些写了是冗余,哪些不写反而更有力。” 他顿了顿:“现实主义作家调动的是读者的画面感,浪漫主义作家调动的是读者的情绪。 而我调动的,是读者的经验。这样才能让读者最大限度地感受到——这样的人就在我身边。” 莫泊桑站了起来,在壁炉前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他的声音有点急促:“那你的人物呢?雅克,贝尔特,科恩——他们说话,喝酒,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可他们是谁?他们从哪来?他们为什么变成这样?你几乎什么都没交代!” 莱昂纳尔平静地说:“我交代了。通过他们说的话,做的事—— 雅克总是下午才醒,总是先摸酒瓶;贝尔特总在谈论昨晚的舞会,总在点香槟;科恩总想写,可总写不出来;圣-法尔戈总在逃避什么—— 这些就是交代!” 莫泊桑几乎是吼出来的:“不够!读者需要知道原因!” 莱昂纳尔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原因就藏在读者的经验里,就像你,居伊,你也参加过战争。 你看雅克,你看他坐在咖啡馆里的样子,看他喝酒的样子,看他对女人的态度—— 你需要我写‘他在战争中受了伤,失去了性能力,所以对一切感到虚无’吗?不需要。 你看到他的动作,听到他的沉默,你自己就明白了,读者也是一样。” 莫泊桑愣住了。 莱昂纳尔继续说:“巴黎人或多或少都见过‘你们’这样的人。战后那些年,街上到处都是这样的人—— 下午才出门,在咖啡馆坐到深夜,喝酒,说话,但眼里什么都没有。巴黎以外的读者呢? 他们也许没见过巴黎的浪荡子,但他们见过被生活击垮的人,见过用笑声掩盖痛苦的人,见过在空虚中打转的人。 他们能认出来!” 爱弥儿·左拉开口了:“所以你是认为,传统太‘满’了?作家总想解释一切,描写一切?” 莱昂纳尔点点头:“某种程度上,是的。我们总怕读者看不懂,把他们从创作过程当中排斥出去。 我们描写房间的每个角落,描写衣服的每道褶皱,描写人物心里的每个念头。 但我们忘了——读者不傻。读者有眼睛,有经验,有生活,关键是,有思想。” 他转头看向契诃夫:“就像安东,你们都看过他写的《小公务员之死》。 安东写他打喷嚏,写他一次次去道歉,写他最后吓死自己……他没写‘专制压迫小人物’,没写‘官僚泯灭人性’。 但读者感受到了,而且感受得比直接写出来更强烈。” 契诃夫用力点头:“是的!我写的时候就在想——不必说破。说破了反而没意思。” 莱昂纳尔拍了拍他的肩膀:“对。说破了,就变成了说教。而文学不该是说教。” 于斯曼又点了一支烟:“所以你是在反对自然主义?我们主张详细记录,你主张大量省略。” 莱昂纳尔摇摇头:“不是反对,自然主义把一切都放在显微镜下,这很好,这是一种真实。但还有一种真实—— 不放在显微镜下,而是放在正常的光线底下,让读者用正常的视力去看。该看清的看清,看不清的就不必看清。 生活本身就是这样——我们看到的永远只是片段,但我们能通过个人的经验尝试去理解全貌。” 他看向壁炉里的火:“过去的,作家排斥‘读者经验’的介入,这很不合理。 作为单体的作家,并不比作为群体的读者拥有更多的现实经验。 一个作家见过的咖啡馆也就几十家,可成千上万的读者,他们见过的咖啡馆就有成千上万家。 凭什么作家要事无巨细地描写一家咖啡馆,仿佛读者的经验都不算数?” 这个质问,让所有人哑口无言。 契诃夫一直在飞快地记录,这时抬起头:“索雷尔先生,那对话呢?这篇里对话特别多,但都很短,很简单。” 莱昂纳尔笑了起来:“因为人们不会在咖啡馆里发表长篇大论。 人们只会说‘睡得好吗?’‘还行。’‘接下来去哪?’‘不知道。’—— 短,简单,有时没头没尾,但这不就是日常闲聊时的常态吗?” 左拉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盯着手里的酒杯,却一口都没有喝。 他终于开口了:“所以你的理论,核心就是‘少即是多’,用最少的语言,创造最大的想象空间。” 莱昂纳尔惊讶于他的敏锐:“是。省略,是为了让读者填补得更多;不解释,是为了读者能理解得更深。” 于斯曼摇摇头:“太理想化了。读者可能根本填补不了,可能理解错了,那该怎么办?” 莱昂纳尔耸耸肩:“那就理解错了。理解没有对错。同一个故事,十个人有十种理解,这不可怕,这很好。 这说明故事是活的,不是死的,不是医学院里的标本。一个活的故事被写出来,它的作者就应该死去了!” 莫泊桑又站了起来:“那你的人物塑造呢?前史、动机、转变……你都省略了,读者该怎么认识人物?” 莱昂纳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居伊,《羊脂球》里,你为什么没写羊脂球童年怎么样,没写她为什么当妓女,没写她心里怎么想? 你为什么只写她的行动——把食物分给大家,忍受普鲁士军官的侵犯,被所有人抛弃后躲在角落哭泣——为什么? 一个人的实质,不在于他向你显露的那一面,而在于他所不能向你显露的那一面。 因此,如果你想了解他,不要去听他说出的话,而要去听他没有说出的话!” 莫泊桑怔住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莱昂纳尔看向屋子里每个人:“我们总担心读者不懂。但我们忘了——读者可能比我们更懂生活。 我们宣称自己在描写生活,却不让读者用他们的生活经验来参与,这很傲慢!” 于斯曼不再冷笑了,他盯着手里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他重复这个词:“傲慢,是啊,我们确实傲慢。总觉得读者需要引导,需要教育,需要解释。” 莱昂纳尔最后做了总结:“这个时代有无路不通的铁路、无所不至的电报、无孔不入的报纸、无所不现的照片…… 这个时代的读者拥有前所未有的见识,《太阳照常升起》想要唤起的,是他们内心最深刻的体验!” (第一更结束,求月票!) (本章完) 第495章 整个巴黎都抑郁了! 《费加罗报》文学副刊编辑部里堆满了信,桌子上,椅子上,窗台上,到处都是。 信封各式各样,有的精致,有的粗糙,有的带着香水味,有的沾着咖啡渍。 编辑助理皮埃尔从门缝里挤进来,怀里又抱着一摞。 他把信扔在已经堆成小山的桌子上,喘了口气:“今天又两百多封,全是关于《太阳照常升起》的。” 主编佩里维耶站在窗前,背对着房间,只问了一句:“信里都说了什么?” 皮埃尔抹了把汗:“说什么的都有。骂的,夸的,说不懂的,说看哭的——还有人说这根本不是。” 佩里维耶这才转过身,走到桌边,随手拿起几封信拆开。 第一封字迹工整,用的上好的信纸: 【……《太阳照常升起》我已忍耐到三期,我必须说,这是对文学的侮辱。 没有情节,没有人物塑造,没有道德立场,只是一群浪荡子无意义的对话和酗酒记录。 法国刚刚经历耻辱的战败,我们需要的是振奋民族精神的作品,不是这种消沉堕落的呓语! 如果贵报继续刊登此类文字,我将取消订阅!】 这封信的落款是“一名老共和派,1870年志愿兵”。 佩里维耶放下信,又拿起第二封,这封字迹潦草,用的普通信纸: 【我看不懂,这些人到底在干什么?他们为什么总在喝酒?为什么总在说话但什么都不说?作者想表达什么? 战争过去了,生活要继续,这些人为什么不工作?为什么不思考法国的未来?作者自己想清楚了吗?】 第三封信看起来是一位女性写的,笔迹秀气: 【作为一个女人,我感到被冒犯了!里无论是女主角贝尔特,还是其他出现的女人,都只是男人欲望的对象。 作者没有给她们灵魂,没有给她们声音。男人在里用冷漠掩饰软弱,用酒精逃避责任。 而我们女人只能看着,等着,被爱或被抛弃。这不公平!】 佩里维耶一连看了十几封,又走到窗边,看着下面的街道。 《太阳照常升起》已经连载了五天,收到的反馈既没有一边倒的赞美,也没有一边倒的批判。 而是充满了分裂和困惑,还有不安的骚动。 这不像莱昂纳尔以前的作品—— 《老卫兵》让人同情,《合唱团》让人温暖,《雷雨》让人震撼,《咖啡馆》让人反思。 但《太阳照常升起》——让人不舒服。 不是讨厌,就是不舒服,读者读完每天的连载,就像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又走进了一个太安静的房间。 这种感受,让整个巴黎都开始抑郁起来。 —————————— 圣日耳曼大道的一家咖啡馆里,三个男人坐在角落。 他们都在看《费加罗报》,看《太阳照常升起》今天连载的部分。 其中一人把报纸放下,喝了口咖啡:“还是没看懂。” 第二个人也说:“我也没看懂。” 第三个人没说话,盯着报纸,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昨晚又看了一遍前面的。” 另外两个追问:“然后呢?” 第三个人说:“然后我做了个梦。梦到我坐在‘双偶’里。不是我常去的那个位置,是雅克坐的那个角落。 我看着窗外,外面是巴黎的街道。然后我醒了,发现才凌晨三点。我睡不着了。” 三个人都沉默了。 第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脸上有皱纹,手指关节粗大,他是个木匠,战时在国民自卫队待过。 木匠突然说:“我认识雅克这样的人,不是真的认识,但我见过。在酒馆里,在街上。 他们总是下午才出来,眼睛发红,不说话,就坐在那里,一坐就是一下午。” 第二个男人年轻些,三十出头,是个小公务员。 公务员则说:“科恩那种人我也见过。总说要写东西,总说有事要做。 但永远都把时间消磨在咖啡馆里,也永远在说‘我明天就开始’。” 第三个人是画家,留着长发,他自己的生活就放荡不羁。 画家补充道:“贝尔特那样的女人我见过更多。舞会上的寡妇,沙龙里的常客。她们笑得很响,说话很快。 但你看她们的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连废墟也没有。” 木匠拿起报纸,又看了看今天连载的那段,然后摇了摇头:“这算什么?什么都没发生。” 画家不以为然:“其实已经发生了,只是没写出来。” 公务员追问:“什么意思?” 画家指着报纸:“贝尔特在告诉雅克她昨晚在别人那里跳舞到三点,还喝别人的酒。 雅克听懂了,但他只说‘哦’和‘是吗’,而不问‘你为什么去’‘你和谁跳舞’‘你什么时候回家的’。 他不问,因为他知道问了也没用。贝尔特也不会说真话。” 木匠皱起眉:“你想太多了吧?” 画家呵呵一笑:“不是我想太多。是作者写得太少,只能我们自己去想。” 公务员点点头:“我也有这种感觉,这像一堆碎片,你得自己拼起来。” 木匠摇摇头:“我还是不懂,不应该是这样的。应该讲故事—— 讲清楚谁是谁,为什么这样做,后来怎么样了。” 画家嗤笑一声,反问:“那生活呢?生活讲清楚了吗?” 木匠和公务员都愣住了。 画家继续说:“我的生活就是一堆碎片。早上起床,去画室,画画或者不画画,吃饭,喝酒,睡觉。 没什么故事,没什么‘后来怎么样了’,就是这么一天天过。” 公务员低声说:“我也是——办公室,家,咖啡馆……没什么变化。” 木匠想了想:“我也是。工坊,家,酒馆。战争之前是这样,战争之后还是这样。只是……” “只是什么?” 木匠叹了口气:“只是感觉不一样了。战争之前,我觉得我在建设法国。 战争之后,我觉得我就是个木匠,做桌子椅子,换钱吃饭。没了。” 三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公务员忽然说:“这写的就是这个。” “什么?” 公务员的语气笃定起来:“就是‘没了’!战争把什么东西打没了。不是土地,不是城市,是别的东西。 是什么?说不清。但这里的人,他们都感觉到了——‘没了’。” 画家看着报纸:“所以作者不写‘没了’,他只写这些人怎么活着。虽然人还活着,但感觉没了。” 木匠终于点点头:“我好像有点懂了。” ———————— 法兰西学院的一次聚会上,几个院士坐在休息室里,他们也在谈《太阳照常升起》。 埃内斯特·勒南忿忿不平地说:“简直是胡闹。不像,随笔不像随笔!” 夏尔·德·马扎德点头:“这个索雷尔写的是什么?酒馆笔记?战地通讯?还是旅行随笔?” 于勒·西蒙更严厉:“这是逃避。面对国家的耻辱,他写的不是反思,不是奋进,而是一群人的堕落。 这些人为什么不思考法国?为什么不谈责任?为什么只喝酒、谈女人、到处游荡?” 这时路易·德·洛梅尼开口了,他已经八十岁了,经历过七月王朝、第二共和国、第二帝国,现在是第三共和国。 路易·德·洛梅尼的声音很慢:“我读了,我也不喜欢。这的笔调太冷,描写太空白,没有抚慰我的精神。 但我却忘不掉里面的人,和他们的生活。” 他看着其他人:“我儿子就是这样的。1870年他二十岁,上了前线。幸好没受伤,活着回来了,但他变了。 以前他热情,有理想,想当个律师,想服务国家。现在他没工作,没结婚,每天下午才起床,去咖啡馆坐到深夜。 我问他将来怎么办,他说‘不知道’。我问他想要什么,他说‘不知道’。” 说到这里,路易·德·洛梅尼的声音有些颤抖:“我骂过他,劝过他,帮他找过工作,但是都没用。 他就是坐在那里,看着,等着,但不知道等什么。这写的就是我儿子。不是故事,不是情节,就是那种状态—— 坐在那里,看着,等着,但不知道等什么。” 埃内斯特·勒南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路易·德·洛梅尼站了起来:“我不喜欢这,它让我难受。但它说的是真话!真话不一定好听,但它是真话。” 说完,他慢慢走出休息室,剩下的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埃内斯特·勒南低声说:“也许我们老了。” “什么意思?” “我们期待看到的是战败、耻辱、复仇的意志、国家的重生。就像索雷尔自己在《米隆老爹》里写的那样。 但我们忘了——不是所有人都能这样。有些人卡住了,停在耻辱那里,走不到复仇,更走不到重生。 他们就卡在那儿。” 这个总结,引发了更漫长的沉默。 ———————— 《费加罗报》的读者来信开始发生变化,变得简短,但更沉重: 【我父亲就是雅克。他整天不说话,只会喝酒,已经十年了。】 【我哥哥从战场回来后就变了。他以前爱笑,现在只是坐着。我们都假装没事,但其实有事。 这说出了这种看着没事,其实有事的状态。】 【我在银行工作十五年。每天一样。我有时想,我和雅克有什么区别?他坐在咖啡馆里,我坐在银行里。 我们都等着什么,但不知道等什么。】 主编办公室里,多了说“我懂了”的信,不是懂了情节,是懂了那种感觉。 原来这不是关于战争,不是关于失败,不是关于道德; 而是关于战争之后、失败之后、道德之后,法国一代人所剩无几的内心。 随着讨论的深入,《费加罗报》的销量开始默默增长。 不像《现代生活》连载“福尔摩斯”时的爆发式增长,而是很稳定的,一天一两千份的持续增长。 看着报纸的销量数字,主编佩里维耶心理默默说了一句:“这才是《费加罗报》应该刊登的!” ———————— 这时候,一篇维克多·雨果亲笔撰写的评论,发表在《共和国报》上,为这场关于《太阳照常升起》的大讨论,又火上浇油了一把! (第二更,晚点还有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496章 法国男人的危机感!(千票加更1) 维克多·雨果先生在最近一年来,已经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当中,无论他本人还是他的文字都一样。 1878年的那次中风,对他的健康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也让他真正步入了死亡的阴影。 从1874年的《九三年》后,他就再也没有发表过,近来更是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长诗《世纪传说》当中。 没想到他竟然关注到了《太阳照常升起》这部,甚至为它写了一篇评论。 这篇评论的篇幅并不冗长,却触及了关键—— 【……《太阳照常升起》没有给我们答案,甚至没有给我们问题,它只给我们一些场景,一些对话,一些人。 这些人我们在巴黎的街上见过,在咖啡馆里见过,在沙龙里见过,也许还在我们自己的家里见过。 “迷惘的一代”,回看这个题记,才知道索雷尔给他们下的定义有多么准确。 迷惘,不是堕落,不是懒惰,而是一种悬在半空,无所适从的状态。 索雷尔将这种状态转化为文学形式,用省略、空白、克制的对话和重复的日常,让形式与内容达到了惊人的统一。 而他也提醒我们,战争过去了十二年,我们谈重建,谈复兴,谈复仇—— 但我们很少谈那些被战争改变的人,那些无法重建、无法复兴、无法复仇的人。 索雷尔写的就是这些人,他不解释、不评判、不拯救,只是把他们放在那儿,让我们看着他们,也看着我们自己。 我们被普鲁士人打败了,我们割让了土地,我们赔了款,但这些都不是最痛的。 最痛的是——一直到今天,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次失败! 《太阳照常升起》虽然也没有让我们理解失败,而是让我们第一次承认—— 我们不知道该如何理解失败!】 维克多·雨果的评论发表后,《费加罗报》编辑部的信又多了。 但是骂的信更少了——不是没人骂,而是骂的人还在骂,但更多人不骂了,开始想那个问题: 我们是不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理解失败? 我们一直在说“复仇”“重建”“复兴”,但这些词用得太久,已经变成了陈词滥调,还能承载多少真实的情感? 就像里那些人,他们还在用旧的方式生活——喝酒,社交,谈恋爱。 但这些方式不够了,所以他们空虚,所以他们迷茫,所以他们“悬在半空”。 正是因为他们无法再用旧的那套语言,来理解自己今天的处境。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太阳照常升起》,很多人讨厌它。 但讨厌的人也在买报纸,也在看,也在骂——只有看了最新的连载,才知道该怎么骂! 而骂,本身也是一种参与。 主编佩里维耶想起莱昂纳尔那天在办公室说的话:“读者是我的合作者。” 一开始他还不懂,但现在他懂了,这部就是在强迫读者与作者合作。 你不合作,你就看不懂;你合作了,你就参与了;参与了,故事就渗入你的思想。 你讨厌它,但它成了你的一部分。 你喜欢它,它更成了你的一部分。 佩里维耶拿起今天刚送来的报纸校样,上面是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要刊登的部分。 此前的情节当中,这群人一同离开了法国,前往西班牙的比利牛斯山区。 旅程的前半段充满了短暂的宁静,他们在山中狩猎、钓鱼,远离政治的噪音与战争的阴影。 自然环境也给他们带来了一种假象,仿佛只要远离巴黎,一切破碎的生活都可以被暂时搁置。 雅克在这种环境中显得格外安静,他似乎比其他人更适应这种没有解释、没有期待的生活。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他们进入巴斯克地区、观看斗牛比赛之后—— 这里的节日气氛、酒精、音乐与血腥仪式迅速点燃了所有被压抑的情绪。 贝尔特在这里遇见了十九岁的年轻斗牛士罗梅罗,罗梅罗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年轻、勇敢,充满纪律性,对死亡蔑视,与那些和她一起厮混熟悉的战后男性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疯狂地爱上了他,这种爱既是情欲的,也具有象征性——她在他身上看到了未被战争污染的力量! 【……罗梅罗只有十九岁,手里拿着剑和红布,穿着紧身上衣和贴身的裤子,衣服上的金线绣在阳光下耀目到刺眼。 贝尔特看着他,他年轻、健壮到得让她屏住了呼吸。 罗梅罗的年轻,不是巴黎那些男人的年轻——那种带着倦意的、被酒泡软了的年轻。 他的年轻是坚硬的,硬得像他手里的剑。 …… 斗牛开始了。 罗梅罗举起红布,牛刨着蹄子,扬起一大片沙子,冲了过来。 罗梅罗不动,等牛快到面前了,才轻轻转身,他手里红布擦过牛角——差一点,就差一点! 人群爆出吼声。 贝尔特没吼,她盯着他的背,汗水已经把上衣贴在胸口上,能看见肌肉的线条,他的手臂很稳,握剑的手没抖。 …… 一次又一次,牛终于累了,喘着粗气,头低下来。罗梅罗把剑举高,冲了上去。 不是跑,是刺,他整个人像箭射出去,把剑刺进去了,只剩剑柄。 贝尔特在裙子下的脚尖绷紧了,浑身僵硬,就像也被罗梅罗的剑刺了进来。 牛晃了晃,跪倒下来,然后侧躺下去,再不动了。 贝尔特也松弛了下来,双腿软了下去,几乎要坐在到地上。 罗梅罗转身,面向人群,他没笑,只是点了点头,没去擦溅在脸上的几滴牛血。 …… 后来在酒馆里,贝尔特看见他了,他坐在角落,一个人在喝水——不是酒,就是水。 贝尔特走过去:“刚刚很精彩。” 罗梅罗抬头看她,他的眼睛很黑,眼神里没有骄傲,也没有疲惫,平静像退潮的湖水。 “谢谢。”他说。 贝尔特在他对面坐下:“你不庆祝?” 罗梅罗摇摇头:“明天还有一场。” 接着他喝完杯里的水,站起来:“我要睡了。” 罗梅罗身上没有“不知道”,他只有要做的事,和做了的事。 他走了,贝尔特还坐在那里。 …… 雅克和科恩还坐在老位置。雅克面前有三个空杯子,第四个杯子里还有酒沫。 外面传来音乐声,手风琴和鼓。还有人群的喊叫,隔着墙嗡嗡地响。 雅克终于开口:“斗牛好看吗?” “一个人死了。”她说。 “人?牛?”科恩问。 “嗯。人。” “哦。”科恩说,“那挺可惜的。听说那头牛很壮。” “回去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科恩站起来,有点晃。雅克也站起来,动作慢,但还算稳。 贝尔特没动,她看着窗外。街对面有盏煤气灯,灯下有个年轻人在抽烟,但不是罗梅罗。 “你先走。”她说。 雅克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他没问为什么,也没等她。 …… 她走到斗牛场外,大门关着,但旁边的小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有扫地的声音。 贝尔特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黑门。 过了很久,她转身离开,脚步很快,像要逃离什么,又像要追赶什么。 回到旅馆房间时,天边已经开始发灰。她把沾沙的裙子脱下来,扔在椅子上。 躺下时,她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咳嗽声。是雅克。 一声,两声,在寂静里很清晰。 贝尔特闭上眼睛。 她没睡着……】 这部分连载登出以后,《费加罗报》收到的读者来信更多了,每天近四百封! 同时信的内容变了,法国男人被两国男性之间的对比,以及贝尔特这个女主角的选择给刺痛了 【我必须说,我感到不适,我读着罗梅罗的描述——“他的年轻是坚硬的,硬得像他手里的剑”—— 我突然意识到,我从未有过他那样的坚硬。我的年轻是软的,被咖啡、酒精、无休止的谈论泡软了。】 主编佩里维耶点了支烟,继续拆信,第二封字迹潦草: 【1870年我在梅斯被俘,关了六个月。回来后我每天喝酒,和朋友聊天,周末去舞会,我以为这很正常。 但今天的连载里说那个斗牛士不喝酒,只喝水,提前离场去睡觉,因为“明天还有一场”。 我们巴黎人总说“至少我们还会享乐”——但那个十九岁的西班牙小子连享乐都不需要,他一心做该做的事。 我突然想问:我该做的事是什么?我不知道。战争过去十二年了,我还是不知道。】 佩里维耶一口气拆了二十几封,然后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让助手皮埃尔把今天的信按主题分类:“羞愧的一类,不适的一类,共鸣的一类,愤怒的一类。” 皮埃尔有点疑惑:“大家应该都很愤怒吧?” 佩里维耶摇摇头:“分完就知道了。” 两个小时后,结果出来了—— 羞愧和不适的信最多,占近一半;共鸣的占三成;愤怒的只有两成,而且愤怒的理由很分散—— 有人说“贬低法国男人”,有人说“女人不忠”,有人说“太冷酷”。 法国男人开始有了危机感——他们总对自己的魅力很有自信,认为女人总会优先选择自己。 但莱昂纳尔告诉他们一个冷酷的事实: 如果现在的法国女人,能看到那些没有被战争摧毁内心、充满目标感的男人,还会选择“迷惘的一代”吗? (三更结束,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497章 被打败的人 …… 这段情节,让沙龙里女人们对《太阳照常升起》的讨论,第一次比男士们更加激烈。 罗斯柴尔德夫人每周四下午主持的文学沙龙,今天来了十二位女士,话题自然也是《太阳照常升起》。 一位年轻的太太拉图尔夫人说:“贝尔特这是不忠。她有雅克,却爱上那个斗牛士,这不道德!” 她结婚才两年,丈夫是有钱的亨利·德·拉图尔侯爵,曾经在第二帝国时期担任外交官。 另一位女士杜瓦尔夫人反问:“那雅克给过她什么?是咳嗽?是沉默?还是下午四点才醒来的作息?” 她是寡妇,已经四十多岁,丈夫夏尔·杜瓦尔曾经是高级军官,最后战死在了色当。 拉图尔夫人一脸不忿:“但爱情是承诺!” 杜瓦尔夫人摇摇头:“承诺需要两个人守。如果一个人已经守不住了,另一个人为什么还要守?” 拉图尔夫人更加愤怒:“你是为出轨辩护?” 杜瓦尔夫人则很冷静:“我不是辩护,我只是理解。我丈夫死后,很多人劝我再婚。 我见过几个男人,都是体面人。但他们说话时好像在念写好的稿子,微笑时像在履行某种义务。 我看着他们,就问自己‘我要和这样的人过下半生吗?’最后我选择一个人过!” 年长的克莱尔·德·圣奥班夫人开口了,她丈夫是议员,她自己也出身名门,她的视角更“宏大”些—— “但这在暗示法国男人不如西班牙男人,这很危险!我们现在需要团结,需要重建民族自信! 而不是这种削弱男性形象的东西!” 年轻的马蒂尔德·德·夏洛讷开口了:“但不看,还可以不看现实吗?我很多同学的父亲或兄弟就是雅克那样。 她们在家里看到的就是下午才起床的男人,是总在酒馆的男人,是谈起未来就含糊其辞的男人。 她们会怎么想?她们会想要什么样的丈夫?是像他们父亲或者兄弟这样的丈夫吗?” 沙龙安静了一瞬。 伊雷娜·蒙特雷夫人缓缓说:“我儿子就是雅克那样,每天下午出门,凌晨回来。 我问他将来怎么办,他说‘别担心,妈妈。’但我怎么能不担心?我看着贝尔特爱上那个斗牛士,我竟然—— 请原谅我的直白——我竟然为她高兴。至少她看到了另一种男人,一种知道为什么而活着的男人!” 拉图尔夫人依旧不服气:“但那不是法国男人!” 这时候,沉默许久的罗斯柴尔德夫人终于开口了:“所以问题来了。为什么‘迷惘的一代’不能再是那样? 为什么那些男人不能有那种‘坚硬的年轻’?是战争夺走的吗?还是别的东西?” 没人回答。 罗斯柴尔德夫人叹了口气:“我倒觉得,贝尔特爱上斗牛士没有问题,真正有问题的是是雅克的反应—— 他没有生气,没有竞争,甚至没有表现出痛苦。他只是点头,离开,好像这一切都理所当然,他早就预料到会这样。 更好像他对自己说,‘是啊,当然,她会爱上那样的人,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一个会让女人爱上别人的人。’” 她顿了顿,才继续说:“这种平静的放弃,比愤怒更可怕。愤怒至少还有力量,放弃什么都没有。” 这一番话,说得现场的其他女士们恍然大悟,纷纷向罗斯柴尔德夫人投去了赞叹的目光。 “全巴黎最懂文学的女人”,果然名不虚传。 感受到众人的注视,罗斯柴尔德夫人轻轻扬了一下下巴,宽大华丽的裙摆下,足尖也微微绷紧了。 伊雷娜·蒙特雷夫人点了点头:“所以贝尔特对罗美罗的爱不是背叛,是开始寻找—— 寻找那些‘迷惘的一代’身上找不到的东西!这是我们女人的本能,就像河流寻找大海,植物寻找阳光。” 这个论点也得到了普遍的赞同。 但上诉法院大法官的妻子朱莉·马勒夫人不以为然:“可这样,太悲观了!” 这句话,让沙龙又陷入了沉默,只听见窗外传来马车声和孩子的笑声。 在巴黎,生活还在继续,但沙龙里的女人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战争过去十二年了,伤口没有愈合,只是学会了不流血。 —————————— 圣米歇尔大道的一家咖啡馆里,四个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三十八岁的国民自卫队老兵菲利普突然说:“……一切,都因为我们被打败了。” 其他人都把目光投向他。 菲利普低头看看自己的腿,那里至今镶嵌着一块弹片。 他摇了摇头,语气低沉:“被打败的人不会有罗梅罗那种平静,被打败的人总在怀疑—— 刚才那步走对了吗?刚才该开炮吗?刚才该撤退吗?即使战争结束了,怀疑还在。 它钻进你脑子里,住在那里。你努力工作,它小声说‘这有用吗’。你大声申辩,它小声说‘这话有意义吗’…… 哪怕你得到了成功,它也在你的耳边小声说‘这能改变什么’。你摆脱不了,永远。” 在市政厅做文书的亨利点点头:“所以那个斗牛士能喝水,我们只能喝酒。不是我们爱喝,是我们需要喝。 酒能让那个小声的声音停一会儿。”——他也经历过战争,并且永远失去了一只耳朵的听力。 四十八岁的退伍炮兵中尉马克看着报纸上那段:“罗梅罗身上没有‘不知道’。他只有要做的事,和做了的事。 我们有要做的事吗?上班,下班,领薪水,花钱,睡觉,再上班。这是要做的事吗?还是只是活着?” 没人回答。 菲利普站了起来:“我今晚不喝酒了。” “那干嘛?” “不知道,但先不喝了。我想试试。” “试什么?” “试试没有酒,那个小声的声音会不会大得让我发疯。” ———————— 《费加罗报》的销量突破了历史记录。 巴黎一切似乎照旧——咖啡馆里坐满了人,酒馆里传出嘈杂的音乐,街上马车川流不息。 但《费加罗报》文学副刊的主编佩里维耶知道,巴黎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在那些看报的人心里,在那些谈论的人嘴里,在那些夜晚睡不着的人的沉默里—— 一个问题正在生长:我们为什么再也无法成为那样的人? 不是成为“斗牛士”,是成为相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并且能做成的人。 是无需酒精也能面对夜晚的人,是能让女人感到确定、而不是失望的人,是能让自己尊重自己的人。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质问那个让他们思考这个问题的男人。 “莱昂纳尔·索雷尔,你为什么要逼我们思考这些??!” 许多读者觉得,自己在一天的工作、社交和政治焦虑之后,本就已经精疲力竭。 而文学本该提供他们对秩序安全感的满足,对传统价值的肯定,或者至少是个情感宣泄的出口。 但这部却偏偏拒绝这一切—— 它让人物去看斗牛,却不告诉读者该如何理解勇敢;它让女人爱上斗牛士,却不谴责也不赞美;它让主人公感受到短暂的振奋,却立刻将他送回残酷的现实…… 还有一部分读者,尤其是仍然坚信法兰西会再次复兴、征服欧洲的人,开始指责莱昂纳尔“缺乏责任感”。 他们认为和普鲁士人的战争刚刚过去十年,人们内心的伤口还没有愈合,文学不应如此冷酷,还不给出答案。 《高卢人报》上一篇评论的标题就能代表这种观点:《我们已经足够迷惘了,索雷尔为什么还要让我们迷惘?》 在他们看来,莱昂纳尔有意剥夺这些法兰西公民最后一点精神上的支撑,对笔下人物的残忍,就是对读者的残忍。 更多的年轻读者虽然在内心承认《太阳照常升起》说中了他们的处境,但仍然感到被莱昂纳尔冒犯了。 因为没有告诉他们如何变得像罗梅罗那样,也没有告诉他们如何摆脱雅克的状态。 它只是展示了两者之间的差距,然后又保持沉默,这让这些读者产生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你既然看得这么清楚,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该怎么活?” 最终,这些指责在巴黎的舆论场上渐渐汇聚,并且形成一种很有代表性的声音: “这种书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 ———————— “所以,索雷尔先生,这就是文学在法国的力量吗?您用一篇,就让整个巴黎开始思考!” 年轻的契诃夫放下最新一期的《费加罗报》,用感慨的语气发出了这个疑问。 今天正是复活节前最后一个周日,也是今年索邦的“诗会”正式举行的日子。 他和莱昂纳尔正坐在前往索邦的马车上。 这一次的“诗会”,与以往有着极大的不同—— 不仅仅是来自俄罗斯的文学天才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应邀前来,还是“索邦的骄傲”“巴黎的良心”莱昂纳尔·索雷尔,第一次正式参加这个盛会。 实际上在1879年、1880年两年,莱昂纳尔就应该参会,但都因为种种原因错过了。 如今他突然宣布会参加,无疑让这场盛会拥有了远超巴黎其他任何文艺活动的热度。 贵妇人们挤破了头,就想要一张“诗会”的入场券。 听到契诃夫的疑问,莱昂纳尔笑了笑,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法兰西文学的波澜在水面上,看着声势浩大,但很快就风平浪静,毕竟巴黎永远不缺少新鲜事。 俄罗斯文学的波澜在冰面之下,虽然静谧无声,但总有一天会冲破坚冰,席卷一切。” 契诃夫眼含热泪,重重点了点头。 (第一更,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498章 “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就在暗中标注 莱昂纳尔的马车在圣米歇尔大道上就被堵住了。 前面堵着长龙,一辆接一辆的马车排到街角。 车夫们不耐烦地吆喝,马匹打着响鼻,蹄子叩着石板。 夜色刚罩下来,街边的煤气灯已经点亮,在黑暗里营造一个又一个昏黄的角落。 莱昂纳尔透过车窗往外看,只见索邦学院的门楼耸立在暮色中,门口广场上全是人,黑压压一片。 契诃夫凑过来,有些惊讶:“这么多人。” 莱昂纳尔耸耸肩:“每年都这样,巴黎的社交旺季是从今晚开始的。” 马车又往前挪了几十米,彻底不动了,车夫只好回头喊:“索雷尔先生,走不动了,得下车。” 莱昂纳尔和契诃夫只好下了车,契诃夫还被那身借来的礼服下摆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莱昂纳尔的脚刚沾地,就有人认出他。 “索雷尔!” “莱昂纳尔·索雷尔!” 声音远远近近地传过来,几个年轻学生很快出现在他的面前,手里捧着莱昂纳尔已经出版的作品。 “索雷尔先生,能签个名吗?” “您今晚会朗诵吗?” 莱昂纳尔摇头:“我只是客人。”然后接过笔,在几本书上签了名。 但是人越聚越多,贵妇们也转过头,甚至举起了长柄眼镜观察这里;绅士们停止交谈,朝这边看。 莱昂纳尔只能匆匆点头,算是各位打了招呼,然后带着契诃夫往学院大门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窄道,两人能听见窃窃私语: “那就是索雷尔……” “比画像上年轻。” “旁边是俄国人?” “写《小公务员》的那个……” 很快他们就穿过广场,走到门口,一个穿黑色礼服的中年人迎上来,莱昂纳尔并不陌生——教务长杜恩先生。 杜恩先生紧紧握着莱昂纳尔的手:“索雷尔先生,好久不见!这位一定是契诃夫先生!请这边走。” 他领着他们绕过正门,从侧廊进去,来到学院的中庭,这里已经完全变了样,被装饰成了古希腊神殿的模样。 中庭的四周立着二十支青铜火炬,火焰窜得老高;地面铺了深红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中央的讲台。 椅子摆成扇形,全是雕花的橡木椅,椅背上还镶着索邦的纹章。 中央的篝火台早已经搭好了,木柴堆成了尖塔,足足有一人多高! 前排是贵宾席,坐着巴黎最老的钱袋和最老的姓氏—— 罗斯柴尔德家族,佩里埃兄弟,德·诺阿耶公爵,德·拉罗什富科伯爵…… 后排是学者和教授,穿着代表学术身份的黑袍子。 最显眼的是学生区,有二十个年轻人穿着仿古希腊的白色长袍,头戴桂冠,坐在讲台右侧。 他们挺直背,手放在膝上,像等待献祭的羔羊。 杜恩先生领着莱昂纳尔和契诃夫走到前排正中的位置,他们坐下时,全场的目光都扎过来。 契诃夫第一次遇到这种场面,身子都僵了,两只手紧紧抓着膝盖,免得腿都颤抖起来。 莱昂纳尔低声说:“放松,就当看戏。” 契诃夫怯生生地说:“我不擅长这种戏。” 莱昂纳尔微微一笑:“没人擅长,我也是装的。” 宾客来齐以后,院长亨利·帕坦宣布仪式正式开始! 四个身材健硕,仿佛古希腊奥利匹克冠军的学生举着火把走向中央的篝火台,然后同时将火把投入柴堆。 柴堆早就浸透了油脂,所以火焰“轰”地一下就窜起来了,足足七八米高,火星四溅。 莱昂纳尔顿时感到热浪扑面而来,还带着松木燃烧的香味。 紧接着就是今年的学生代表朗诵诗歌的环节——莱昂纳尔此前接连错过了两次,所以从未登上过这个舞台。 第一个学生上台了,他名叫阿德里安·德·蒙特勒伊,应该是贵族家庭出身。 这个年轻人长得十分秀气,身材高大,皮肤白皙,头发微卷,桂冠也戴得端正,真像从壁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他走到篝火旁,展开手上的羊皮纸卷,用富有音乐感的嗓音开始朗诵: “献给德·罗什富科伯爵—— 您的祖先曾在凡尔赛宫行走, 为法兰西的繁荣坚守。 如今您的馈赠化为河流,在索邦流淌, 浇灌知识的根茎。 大理石台阶会说,我记得。 彩色的玻璃窗会说,我见证。 而我们会说,我们继承——” 这首诗很长,既赞美罗什富科家族的历史,又歌颂伯爵本人的慷慨,最后升华到“法兰西文明使命”。 词藻华丽,韵脚工整,像一件精雕细琢的首饰,就是戴在谁身上都行。 朗诵结束时,前排一个胖胖的老绅士站起来——他就是罗什富科伯爵——手里拄着镶银的手杖。 罗什富科伯爵重重顿了一下手杖:“好!这孩子很有才华!我捐两万五千法郎,其中五千法郎资助他出诗集!” 礼貌而节制的掌声响了起来,莱昂纳尔虽然也附和鼓掌,但内心已经开始无语了。 幸亏自己之前没参加,不然这种诗自己真写不出来——怪不得每次“诗会”以后,都没有任何作品流传出来…… 第二个学生上台,他把诗献给银行家佩里埃。 内容差不多,只不过把“古老血脉”换成“创业精神”,把“贵族荣耀”换成“资本力量”。 结束时,佩里埃先生起身,承诺捐一万八千法郎,设立“佩里埃奖学金”。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二十分钟,六个学生,八万三千法郎。 贵妇们用扇子遮嘴,小声评价“这个声音好”“那个长得俊”;富商们则在比较捐额,就像在竞价。 契诃夫低声问莱昂纳尔:“他们就像是在买什么?” 莱昂纳尔点点头:“他们在买未来。这些学生毕业后,有的进政府,有的当教授,有的做记者…… 今晚的投资,十年后可能变成一桩官司的关照,一篇报道的偏袒,一个职位的推荐。” 契诃夫疑惑:“那诗歌呢?” 莱昂纳尔一摊手:“诗歌就像糖果的包装纸,拆开就该扔了。” 契诃夫不说话了,只能盯着篝火看。 终于,二十个学生全朗诵完了,亨利·帕坦院长再次上台,宣布初步成果——三十万五千法郎。 现场掌声雷动,这次是真的高兴,教授们互相拍肩,贵妇们摇扇子微笑,富商们挺起胸,像打了胜仗。 随后就是契诃夫这个来自俄国的天才家发言。 这一个月来,莱昂纳尔已经带着契诃夫走遍了巴黎的沙龙,他的法语也几乎没有了俄国口音。 他的发言简短、质朴,没有迎合,也没有冒犯,恰好符合人们对一个来自遥远国度的“有勇气的年轻作家”的预期。 随后就是酒会时间,这是自由交流的环节,仆人们推着餐车进来,银盘上堆着牡蛎、鹅肝、熏鲑鱼,香槟杯垒成塔。 嘉宾和学生们纷纷都站起来,举着酒杯互相走动。 莱昂纳尔立刻被围住了,想和他说说话的贵族、富商和贵妇人一波接一波,应接不暇。 契诃夫那边人少些,但也不少。几个文学杂志的编辑围着他,问俄国文学,问写作计划,问对法国作家的看法。 最热情的是学生们,他们不敢挤进大人物的圈子,就在外围等着,眼睛盯着莱昂纳尔。 等他稍有空隙,立刻有人上前—— “索雷尔先生!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您觉得文学应该服务社会吗?” “我怎么才能写出《老卫兵》那样的作品?” 莱昂纳尔耐心回答,这些索邦的后辈眼里还有纯粹的热情,不像刚刚那群人精,自己说每一句话都要掂量一下。 餐车推过第二轮时,人群才松了些,不过依然不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那是又有人承诺了某个可观的数字。 莱昂纳尔拿了杯香槟,走到廊柱边,想喘口气;契诃夫跟过来,手里抓着个牡蛎盘子。 契诃夫拿起一枚牡蛎问莱昂纳尔:“您吃吗?” 莱昂纳尔摆了摆手:“你吃吧。” 契诃夫尝试着吃了一个牡蛎,脸立刻皱起来:“好咸!和左拉先生家的不一样!” 莱昂纳尔指了指草地上的香槟塔:“配上香槟会好些。” 契诃夫没有去拿,而是注视着中庭那喧嚣、热闹的场面,似乎燃烧的篝火都成了金子的颜色。 莱昂纳尔忽然问:“你羡慕他们吗?” 他虽然没有说“他们”是谁,但契诃夫听懂了。 这位俄国的同龄人先是点了点头:“羡慕。”然后又摇了摇头:“但也不是特别羡慕。” 随即他看向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您就没有参加‘诗会’是吗?” 莱昂纳尔点点头:“有过两次机会,都因为各种原因放弃了。” 契诃夫想了想,又问:“那些在诗会上朗诵的索邦学生,您觉得会有人真的成为大诗人,或者大作家吗?” 莱昂纳尔回忆了一下那一串名字,摇了摇头:“没有,不仅这一次没有,之前的好像也没有。” 契诃夫陷入了深思:“这是为什么呢?他们明明都拿到来了资助,可以出版自己的作品……” 莱昂纳尔露出笑容:“安东,这是因为他们还太年轻,不懂得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就在暗中标注了价格!” 这句话像雷电一样劈中了契诃夫,他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莱昂纳尔,仿佛迷途的旅人看到了先知。 他喃喃自语:“命运……礼物……价格……索雷尔先生,我也很年轻,命运馈赠给我的礼物是……” 契诃夫想起了莱昂纳尔对自己的倾力救援,又如何带着自己游历巴黎,结识艺术家和资助人们…… 如今的俄罗斯,再没有任何一个年轻作家,拥有像他一样的知名度和见识。 莱昂纳尔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安东,这个晚上,就是你在巴黎上的‘最后一课’。我们走吧。” (二更结束,求月票!) (本章完) 第499章 莱昂纳尔索雷尔,我要你的命! 第499章 莱昂纳尔·索雷尔,我要你的命! 圣拉扎尔火车站的月台上,蒸汽翻滚。 清晨的冷光从车站的穹顶斜射下来,空气中满是煤烟味和各种嘈杂的声响。 莱昂纳尔站在月台边缘,静静看着行李比来时丰富了许多的安东·巴普洛维奇·契诃夫。 他的箱子里,甚至还有莱昂纳尔送他的一台“索雷尔II型”打字机,体积更小巧,还有专门设计的俄文键盘。 玛莎站在莱昂纳尔的身边,眼睛红肿。 她穿着朴素的灰色裙子,外面罩了件黑色斗篷,紧紧攥着哥哥的手。 一个月前,就是这个女孩独自穿越半个欧洲来到巴黎,敲开莱昂纳尔的门,说出那句:“救救安东!” 现在安东要回去了,她留下。 左拉、莫泊桑、于斯曼、都德、龚古尔都来了;还有屠格涅夫——他坚持要来送行,尽管医生警告他不能受凉。 契诃夫与他们挨个儿握手、致意、道别。 最后还是玛莎终于松开手,退后一步,这个坚强的女孩咬住嘴唇,好不让自己哭出声。 契诃夫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好好跟着索雷尔先生他们学习,不用担心家里。” 玛莎用力地点点头,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契诃夫这才转身,登上车厢台阶,但他还是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月台上站着那些人——法国最顶尖的作家们,他的妹妹,巴黎灰蓝色的天空…… 他点了点头,走进车厢。 …… 开往莫斯科的火车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巴黎的早晨才刚刚开始。 契诃夫的视线里,郊区的田野渐渐展开,褐色土地,光秃秃的树,还有不时闪过的农舍屋顶。 巴黎在远去,那些咖啡馆,那些沙龙,那些彻夜的争论和笑声,都在远去。 契诃夫闭上眼。 他想起监狱里那个叫阿法纳西的狱卒,想起斯米尔诺夫少校油滑的笑脸,想起奥克拉纳办公室里墨水的臭味。 然后他想起莱昂纳尔带他走过的大街小巷,想起左拉在别墅壁炉旁大声的朗读,想起莫泊桑在“英国咖啡馆”讲的荤段子…… 所有这些,现在都装在他脑子里,跟着这列火车,往东去—— 往莫斯科去,往那个巨大的、寒冷的、套子一样的国家去! —————————— 同一天早晨,《费加罗报》的报童穿梭在巴黎街头。 “看报!看报!《太阳照常升起》大结局!索雷尔新作完结!” 圣日耳曼大道的一家咖啡馆里,老顾客接过报纸,直接翻到文学副刊版。 最后一天的连载开始了,所有的读者都充满期待,因为前几天的连载,给了他们“希望”! 贝尔特对罗梅罗的迷恋迅速引发冲突,罗贝尔·科恩无法承受被忽视的羞辱,在酒精与嫉妒的刺激下彻底失控。 他先后与雅克、米歇尔以及罗梅罗发生冲突,并在混乱中将他们逐一打倒。 但无论如何,罗贝尔·科恩把那个该死的西班牙斗牛士给打倒了!这是法国男人在这部里第一次取得胜利! 这场群殴并不具有英雄色彩,而更像一场荒诞的崩溃,暴露出这群人内心深处的脆弱与失序。 但毕竟赢了!哪怕是在里! 对最多“迷惘的一代”代入的人物雅克·德·巴纳而言,罗梅罗却产生了截然不同的意义。 在斗牛场上,他第一次近距离目睹斗牛士毫不妥协的勇敢——单身迎战、对痛苦无动于衷、对死亡毫不畏惧的蔑视。 这种“硬汉子”精神又在流血与死亡的风险中被反复印证。 雅克在受到巨大刺激与振奋的同时,仿佛重新看到了人的力量与生活可能具有的真谛。 他意识到,真正的尊严并不来自宏大的理想,而来自在必败的条件下仍然选择直面危险的姿态。 所以哪怕是对莱昂纳尔评价最苛刻的读者,也对此感到满意,甚至愿意和这个屡屡冒犯自己的作者和解了。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事情正在发生变化—— 【……狂欢结束了。人群散去,街上只剩彩带和空酒瓶。 雅克和贝尔特站在旅店门口。 她脸上还有笑,眼睛亮着,但那种亮正在慢慢暗下去,像没了柴火的壁炉渐渐熄灭。 雅克看着她,没说话。 他们上楼,楼梯吱呀响,走廊里一股霉味和楼下厨房飘上来的洋葱味。 进了房间,贝尔特脱下披肩,扔在椅子上。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外面,小镇的灯一盏盏灭了,山影黑沉沉地压在天边,星星又密又亮,闪着冷光。 贝尔特说:“明天走了。” 雅克:“嗯。” “回巴黎?” “嗯。” “然后呢?” 雅克没回答。他坐在床沿,用力把鞋拽下来,一只,然后另一只。 贝尔特还站在窗边。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没动。 过了很久,她说:“罗梅罗今天很棒。” 雅克:“嗯。” “他那样的人,不会来巴黎。” “不会。” “我们也不会再来这儿。” 雅克抬起头,看她背影。她的肩胛骨在裙子下面微微凸起,像收拢的翅膀。 他说:“不会。” 贝尔特转过身。她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眼睛看着雅克,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睡觉吧。” 她关窗,拉上窗帘,房间暗下来,只有门缝底下还透着走廊的光。 她脱衣服,一件件,搭在椅背上。然后钻进被子里,背对着雅克。 雅克也躺下,他感觉到她的体温,很暖。 他伸出手,碰到她的肩,她没动。 他的手往下滑,碰到她的腰;她绷紧了,然后很快就松了下来。 因为他停住了,就那么停着,手放在她腰上,不动。 时间慢慢过去。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很重。雅克把手收了回去。 他翻过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那里有条裂缝,但现在看不见,他却看得很仔细。 贝尔特说:“没关系。” 雅克没说话。 她又说:“真的,没关系。” 雅克还是没说话。 远处传来狗叫,一声,两声,然后停了。 贝尔特说:“睡吧。” 她没有动,继续背对他。 雅克也继续看天花板,在黑暗里,那条裂缝像地图上的一条路,弯弯曲曲,不知道通向哪儿。 他闭上了眼睛。 …… 天还没亮,窗帘边缘刚刚透出灰白色。 雅克轻轻起身,穿上衣服,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外面,天空是鱼肚白,镶着淡淡的金边,山影也开始清晰起来。 街道还空着,偶尔有人牵着驴或马慢慢走过,蹄声嘚嘚,铃声当当。 他看着那片金边慢慢亮起来,慢慢烧红,然后太阳的顶端从山脊后冒出来,光芒刺破云层。 又是新的一天。 他放下窗帘,房间又暗了。 他走到床边,看着贝尔特,她睡得很沉,睫毛都没有一丝颤动。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开门,关门,下楼,走出旅店。 街上还是空的。他在咖啡馆门口坐下,这时离开门还早得很。 他就坐着,等。 等太阳完全升起,等街道活过来,等马车开始跑,等人们开始说话。 等这一天开始,像昨天一样。 太阳照常升起。 ——完——】 读者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翻回去,又看了一遍最后几段,接着放下报纸,陷入了沉默当中。 咖啡馆里安静下来,有人咳嗽,有人打喷嚏,有人搅拌咖啡,勺子碰着杯壁,叮叮作响。 但没人说话,都在品味着这个结局: 狂欢结束后,人群散去,节日的喧嚣退场,雅克与贝尔特单独相处时,那种无法回避的现实再次显现。 他依旧无法与她结合,身体的缺失与精神的隔阂重新压倒了一切。 罗梅罗所象征的力量无法被他占有,也无法真正改变他的处境。 太阳依然照常升起,但对雅克而言,它不再意味着新的开始,而只是另一个无法逃避的日子。 的收束冷淡到冰点,雅克没有得到救赎,贝尔特也没有找到归宿。 那一瞬间,读者在此前的情节当中,读到的所有关于勇敢与生活意义的洞见,都没有转化为任何持久的希望。 生活依旧令人厌倦,失望依旧存在,只是被所有人更清楚地看见了。 “‘太阳照常升起’,原来是这个意思?” 巴黎的读者感受到来自作者莱昂纳尔·索雷尔的深深的恶意。 他们本来在心里暗暗期待,至少在结尾处,雅克能获得某种补偿—— 可以是一段隐晦的爱情,可以是一种精神升华,或者哪怕是一句带有希望的总结。 但是在的最后,莱昂纳尔几乎彻底切断了这种退路。 —————————— 《费加罗报》编辑部,主编佩里维耶的办公室桌上摊着几十封信,都是今天到的。 他拆了几封,就不拆了,因为内容都差不多,不是愤怒,不是指责,是一种失重的感觉。 没有激烈的批评,没有热情的赞美,只有一种缓慢的、沉甸甸的坠落。 读者们从感到羞辱,到期待救赎,再到发现没有救赎,直到接受没有救赎。 这个过程,在一个月内,通过每天的连载,完成了。 现在他们坐在家里,咖啡馆里,办公室里,手里拿着报纸,心里空了一块。 不是悲伤,是清醒,一种残酷的清醒。 因为真正令人不安的,并不是不给希望,而是它揭示了一个事实——希望,并不是必然存在的。 —————————— “莱昂纳尔·索雷尔,我要你的命!” 这句过于偏激的口号,开始在《费加罗报》这群温和、保守的读者群体当中流传开来,一时成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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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500章 法国人不骗法国人! 《太阳照常升起》连载结束后的第二天,巴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天色里。 不是阴天,只是冬日的光线太弱,透过云层照在街道上,显得有气无力。 「金屋餐厅」的包厢里,莫泊桑把《费加罗报》扔在桌上,哀嚎着:“莱昂,你这是要了我的命啊!” 他站起来,在包厢里走了两步,又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坐在桌边的还是上次在「黑森林」的那些人——于斯曼、阿莱克西、艾尼克、塞阿尔…… 莱昂纳尔曾经说要写一部送给“迷惘的一代”,现在连载完成了,“迷惘的一代”该回请他了。 只是他们大部分人的情绪都有些低落。 莫泊桑放下酒杯,看着莱昂纳尔:“你知道我昨晚看完最后一期连载以后干了什么吗?” 莱昂纳尔摇摇头。 莫泊桑的声音低下来:“我坐在书桌前,一直坐到天亮。我想写点什么,但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他顿了顿:“因为我发现,我写的所有关于战争的东西,都在试图整理历史,试图控制思考,然后给出答案。 哪怕是讽刺,哪怕是批判,我也在告诉读者‘这就是真相’。” 说到这里,他盯着莱昂纳尔:“但你的什么都没整理,什么都没控制,什么答案都不给。 它只是摆在那里,像一摊无法清理的烂泥。” 于斯曼点点头:“我也有这种感觉。这本书的问题,不在于它太悲观,而在于它太诚实。” 他吐出一口烟:“但这种诚实是不可普及的。它会摧毁读者,也会摧毁作家。莱昂,我必须说,你越界了。 你为什么不解释一下呢?你既然说我们是‘迷惘的一代’,那你一定能解释这一切是为什么!” 所有人都看向莱昂纳尔,这也是他们共同的困惑。 之前在梅塘别墅,大家讨论的更多还是莱昂纳尔在这篇中使用的写作原则和技巧。 但随着这个让所有人“猝不及防”的结尾,众人的目光已经聚焦到的内涵上了。 莱昂纳尔喝了一口酒,摇了摇头:“因为有些东西没法解释。” 莫泊桑连忙追问:“什么意思?” 莱昂纳尔放下酒杯:“战争之后,你们每个人都变了,这个我们都知道。但你们能解释自己是怎么变的吗? 是哪一刻?哪一件事?还是哪一个念头?” 包厢里又安静了。 莱昂纳尔继续说:“你们解释不了,因为这就不是一个可以分析的过程。 它就是发生了,像水渗进土壤里,等你发现的时候,土壤已经湿透了。” 莫泊桑盯着桌上的报纸:“所以你写的不是,是一个人拒绝整理自己的人生。” 莱昂纳尔看着他,微微一笑:“居伊,你动摇了。” 莫泊桑愣了一下。 莱昂纳尔重复道:“你动摇了,因为你很清楚,你写时的整理和控制,都是为了不让混乱彻底占据你的理智。” 莫泊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阿莱克西忽然说:“但你给了他们罗梅罗。你让雅克看到了罗梅罗,看到了另一种活法,另一种力量。 读者以为这是转机,以为雅克会因此改变。结果呢?什么都没发生!雅克还是雅克,贝尔特还是贝尔特。 罗梅罗只是一个过客,一个幻影。” 莱昂纳尔点点头:“对啊,因为见过罗梅罗,不代表就能成为罗梅罗。” 阿莱克西不甘心,继续问:“那你为什么要写罗梅罗?为什么要给读者这个希望,然后又亲手掐灭它?” 莱昂纳尔的声音很平静:“如果你们非要我说一个‘真相’,那这就是‘真相’—— 我们见过勇敢的人,见过有力量的人,见过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人,但我们成不了那样的人。 就好像这世界上的大部分人,听过很多道理,却依然过不好这一生。” 他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这不是因为我们不够努力,不是因为我们不够聪明—— 而是因为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 于斯曼低声说:“所以罗梅罗不是救赎,是对比。” 塞阿尔也忍不住开口了:“但这太残酷了!你让我们看到差距,却不告诉我们该怎么办。 你只是说‘你们成不了那样’,然后就完了?” 莱昂纳尔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艾尼克也说:“我昨天去参加了一个沙龙,都是些年轻人。他们说看完结局以后,感觉被时代抛弃了。 他们问我‘那我们该怎么活?’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我自己就是‘迷惘的一代’。” 莱昂纳尔叹了口气,没说话,包厢里又陷入沉默。 莫泊桑终于再次开口:“你这本书,会被骂得很惨。” 莱昂纳尔笑了笑:“已经在骂了。” 莫泊桑摇摇头:“不,现在的骂声只是开始。等更多人看完,等那些评论家反应过来,骂声会更大!” 他看着莱昂纳尔:“他们会说你消极,说你冷酷,说你在战后的法国散播绝望。” 莱昂纳尔耸耸肩:“那就让他们骂吧。” 于斯曼忽然笑了:“我明白了。你根本不在乎他们怎么骂。” 莱昂纳尔看着他,没说话。 于斯曼继续说:“你写这本书,不是为了给答案,不是为了安慰读者,也不是为了讨好任何人。 你只是想说一句话——‘这就是我们的状态,不要再假装了。’你还说把这部献给我们……” 莱昂纳尔举起酒杯打断了他的陈述:“是啊,这就是献给各位的,干杯!” 众人犹豫了一下,也举起酒杯,杯子碰在一起,都是梦碎的声音。 ———————— 这几天,《费加罗报》编辑部收到的信比平时多了三倍。 主编佩里维耶坐在办公室里,面前堆着刚送来的几十封信,他拆看了几封,脸色越来越凝重。 【……我是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在银行工作。 1870年我在色当,亲眼看着我们的军队溃败。回来以后,我结婚,生子,每天按时上班。 我以为我已经恢复正常了。但看完《太阳照常升起》,我才意识到,我从来没有恢复。 我只是学会了假装。假装有目标,假装有希望,假装一切都好。 雅克没有假装,所以他看起来那么失败。但我假装了,我就成功了吗?我不知道。 索雷尔先生,您为什么要写这样一本书?您为什么要揭穿我们的假装? 现在我连假装都做不到了.】 佩里维耶把信放下,又拿起另一封,这封是女性写的: 【……贝尔特最后回到雅克身边的那一幕,我看了三遍,每次都想哭。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太真实了。 我丈夫也是雅克那样的人。他不说话,不解释,只是坐在那里。我曾经以为他会好起来,我等了十年。 现在我知道了,他不会好起来。他就是这样了。 我该离开他吗?我不知道。就像贝尔特,她也不知道。 所以她回到雅克身边,不是因为爱,是因为无处可去。 索雷尔先生,您是对的——自由不等于幸福,选择也不保证结果! 但您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算了,就算早点告诉,我们也不会信……】 佩里维耶放下信,揉了揉太阳穴。 这本的影响,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费加罗报》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有影响力的了! —————————— 《高卢人报》刊登了一篇评论,标题是《消极的艺术与不负责任的作家》: 【……《太阳照常升起》在道德上是不负责任的。 索雷尔先生向我们展示了战后一代人的迷惘,却拒绝给出任何出路。 他让读者看到差距,看到绝望,然后就此打住。这不是艺术,这是冷酷! 法国经历了耻辱的战败,我们需要的是重建信心,是寻找方向,是团结一致向前看。 而索雷尔先生却在这个时候,写了一本告诉我们“你们已经完了”的。 他有权这样写吗?当然有。 但我们也有权质疑:这样的,对法国有什么好处? 它不会让我们更强大,不会让我们更团结,只会让我们更加怀疑自己,更加失去方向。 索雷尔先生欠读者一个交代……】 这篇评论一出,其他报纸也纷纷跟进。 《世纪报》《共和国报》《小巴黎人报》,几乎所有主流媒体都开始讨论这个问题。 有人支持莱昂纳尔,说他写出了真相;有人反对,说他在散播绝望。 争论越来越激烈,甚至蔓延到咖啡馆、沙龙、大学课堂。 —————————— 莱昂纳尔保持了一整周沉默,等舆论进行了充分的发酵,然后才接受了《费加罗报》的专访。 采访安排在报社的会客室,问题也很直截了当: “索雷尔先生,很多读者和评论家认为,《太阳照常升起》的结尾过于消极,没有给出任何希望或出路。 您对此有什么回应?” 莱昂纳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费加罗报》的记者愣住了,紧接着马上追问:“真的吗?” 自从1881年的圣诞节以来,莱昂纳尔在这方面的“信誉”就不太好。 《咖啡馆》一度号称是轻喜剧,《太阳照常升起》的标题初看也让人觉得充满希望—— 结果都是把观众和读者骗进来杀! 面对记者疑惑的眼神,莱昂纳尔诚恳地点点头:“当然!法国人不骗法国人!“ (两更结束,谢谢大家!) (本章完) 第501章 钱没了,能不迷惘吗! 一八八二年四月七日,复活节前最后一个工作日。 巴黎的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低,压在城市的屋顶上。 巴黎的读者没有等来莱昂纳尔的“交代”,等来的是另一场大型崩溃。 莱昂纳尔站在圣日耳曼大道117号公寓的书房窗边,看着下面的街道。 马车比平时少,行人也少,这个早晨,巴黎安静得有些反常。 他手里拿着昨天的《费加罗报》,第二版右下角有一则短消息,不超过十行: 【据悉,“联合总公司”因过度投机铁路、殖民地及工业项目,已于昨日停止支付。 该行董事会今晨召开紧急会议,或将宣布重组方案。 市场人士表示】 莱昂纳尔把报纸折起来,放在书桌上。 他知道这则短消息意味着什么,不是“或将宣布重组”,是已经完了。 停付就是死刑,董事会开会只是走个形式。 他走到书桌前,上面放着公证人德拉鲁瓦克先生定期送来的市场简报和投资建议。 去年九月巴拿马运河债券崩盘时就已经引发了一场金融海啸;现在,又是“联合总公司”。 这家银行是教会背景,属于保守派金主的最爱,号称“道德与稳健的象征”。 他们投资铁路——不仅有国内的铁路,还有奥匈帝国、俄罗斯、甚至奥斯曼帝国的铁路。 此外还有大量的殖民地投资,刚果、马达加斯加、印度支那……他们的触角伸到了法国统治的每一个角落。 工业项目则更多,从北方的纺织厂到南方的矿山,都有他们的身影。 “过度投机”?这个词太轻了,他们大量使用客户的年金作为抵押品进行融资,然后疯狂扩张。 但是从今年的一月份开始,联合总公司突然无法偿付短期债务,然后股票暴跌,接着就是被迫停业清算。 如今宣布破产,只是靴子落地而已。 这引发了大规模的市场恐慌——要知道,“年金阶层”可是社会中坚! 19世纪法国的“年金”就是国家发行的公债,按年或半年给利息,被视为最安全的收入来源。 年金的持有人通常是老年人、遗孀、独立女性、小贵族、退休人士、中产家庭等。 依靠年金生活的人不必劳动、不追求经营冒险、崇尚稳定与秩序,在政治上倾向温和共和派或保守派。 他们一向被视为第三共和国社会的“稳定力量”。 “年金”的本金通常不可随意赎回,但可以在市场上转卖,于是“联合公司”做了一件危险的事—— 把年金变成“杠杆资产”! 客户把 3%年金抵押给它,它给客户现金,或者直接代客户投资股票。 客户继续拿年金利息,银行则靠年金的“稳定性”支撑信用,然后进行大规模融资。 整个体系建立在一个前提上,那就是年金价格永远稳定,且随时有人愿意买。 但“联合公司”破产之后,其他银行开始不再接受年金作为抵押,年金从“准现金”变成“没人敢碰的东西”,市场流通价格暴跌。 德拉鲁乌克先生还特地询问莱昂纳尔,要不要用闲置的资金抄底年金,他相信恐慌只是暂时的,市场会回归理性。 莱昂纳尔琢磨了一下,给德拉鲁乌克先生回了一封信,告诉他不必抄底年金了,不如多投入点到实验室。 尼古拉·特斯拉负责的变压器和稳压器,都有了可喜的成果,距离可以投入商业化生产只有一步之遥了。 莱昂纳尔现在比较担心的是左拉、都德、于斯曼那几个,要是这次他们再破产,他可再不管了! —————————— 但是巴黎能像他一样置身事外的人,并不多。 证券交易所开门前半小时,卡米尔·勒费弗尔就站在了大门口。 他四十二岁,是个小经纪人,在圣奥诺雷街有间办公室,雇着三个伙计。 他手里有二十七位客户,都是中产阶层——医生、律师、退休公务员。 他们的钱不多,每个人两三万法郎,加起来不到八十万,但这些钱是他们的全部。 卡米尔自己也投了钱,四万法郎,其中三万是妻子的嫁妆年金。 联合总公司的消息是傍晚传出来的,几个大经纪人私下通了气。 他知道情况不妙,但还抱着一丝希望——也许只是临时周转问题,也许今天开盘前就会宣布注资救援。 交易所的大门开了,人群涌进去,卡米尔挤到报价板前,抬头看着。 国家3%回报率的年金价格还没出来。 其他债券——铁路债、工业债、殖民地债——的价格栏空着。 交易员们站在各自的位置上,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 卡米尔抓住一个熟人的胳膊:“怎么样了?” 那人摇摇头,脸色发白:“完了,彻底完了。他们欠了至少八亿。” 卡米尔的手松开了,脑子一片空白:“八亿?” 熟人的声音都在发抖:“只多不少。伦敦和维也纳的代理行昨晚全部切断信用,今天不会有救援了。” 钟敲九点半。报价员开始往板子上写数字——3%年金:80.5。 卡米尔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昨天收盘是83.2,跌了2.7,不算多,但这是国家年金,不该这样跌! 然后他看到了铁路债券—— 北部铁路公司5%债券:72。昨天76。 巴黎-里昂-地中海的铁路4.5%债券:68。昨天73。 殖民地开发债券跌得更惨,刚果铁路债从54跌到41,马达加斯加矿业债从62跌到48。 …… 报价员写数字的手都在抖,粉笔断了好几次,只能弯腰捡起来,继续写。 大厅里的声音越来越大。 有人喊:“联合总公司的董事在哪?” 有人回:“跑了!昨晚就去比利时了!” 卡米尔转过身,慌忙地挤出人群,他得回办公室,通知客户们,他们的债券跌了百分之二十、三十,甚至一半。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报价板——3%年金的价格变了:80.2。 又跌了! ———————— 下午两点,证券交易所的气氛已经变了。 上午还是震惊和慌乱,下午变成了恐慌。3%年金的价格跌破了80,现在是79.1。 铁路债券平均跌了百分之三十。殖民地债券跌了百分之四十。 “联合总公司”的董事们发了份声明,说“正在与主要债权人协商重组方案,恳请公众保持信心”,但没人信。 消息灵通的人士说,董事会里已经有三个人去了加莱,准备乘船去英国。 卡米尔·勒费弗尔回到办公室时,三个伙计都在应付堵在这里的客户。 “北部铁路债真的跌到70了?我上个月刚买的时候是78!” “我的刚果债怎么办?你说那是稳健投资!” “我要抛售,全部抛售。现在,马上。” 这些客户看到卡米尔回来,都围了过来。 卡米尔只能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解释:“市场波动是暂时的,长期来看这些都是优质资产,总会回升的。 如果现在抛售,就等于确认亏损。” 好不容易才把群情激愤的客户给打发走。 但卡米尔自己心里也没底,又亲自去了一趟,想从自己的信用额度里提一笔现金。 但银行经理委婉地告诉他,由于“市场情况特殊”,所有信用额度暂时冻结,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卡米尔难以置信:“冻结?我有四万法郎的抵押品在你们那里!” 银行经理的声调平得像一条直线:“是的,勒费弗尔先生,但您的抵押品的价值需要重新评估。 根据今天的市场价,您的抵押品价值可能不足四万。我们正在计算,有结果会通知您。” 卡米尔·勒费弗尔脑子一麻,灵魂仿佛升到了半空,冷冷注视着他。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入行时,自己的老师说的话:“记住,金融市场是信心的游戏——信心在,纸可以变成黄金; 信心没了,黄金也是纸。” “我该怎么办?”一个问号,出现在卡米尔·勒费弗尔的脑子里。 —————————— 最惨的是那些“年金生活者”们。 原本他们持有年金,除了可以依靠利息生活以外,还指望必要时卖掉一部分年金,或以年金抵押借钱。 但这一条路瞬间被堵死!而且他们最怕的还不是亏损,而是“明年国家会不会还发钱”。 在恐慌中,那些寡妇、退休公务员、教师、小资产阶级家庭……同时涌向市场抛售年金。 有的是因为股票亏损需要补仓,有的是需要偿还银行贷款,有的是要维持日常生活需要的现金…… 要知道年金生活者的生存方式就是不工作、不冒险、不储蓄,只靠固定利息和必要时变现部分本金生活。 所以当年金价格暴跌时,他们没办法等待市场回升,要么在低点卖掉,要么就承担资产永久缩水。 和那些收入多元的富人不同,他们根本没有“熬过危机”的能力。 所以哪怕天气还有点冷,他们也取消了购买煤炭的预算,还有些人干脆解雇了女仆,开始自己做家务。 日常的饮食当中,大块的牛肉、羊肉和上好的奶酪已经不见了踪影,鸡汤和硬面包成为餐桌的主旋律。 “我该怎么办?”同样的问号,也出现在法国200万“年金生活者”的脑子里。 —————————— 在复活节前最后一期的《费加罗报》上,头版社论的标题十分惊悚—— 《今天,我们都是“迷惘的一代”!》 (第一更,谢谢大家,求月票!) 联合总公司破产导致年金市场价格暴跌一事,为1882年初发生的真实历史事件,同时引发了法国金融市场的暴跌。 (本章完) 第502章 一个人并不是生来要被打败的! 《今天,我们都是“迷惘的一代”!》是这样写的: 【如果战争可以用枪炮和鲜血摧毁一代人的信念,那么金融危机就能用数字和债券完成同样的事,甚至更彻底。 因为子弹只杀死身体,而破产杀死希望! 1870年,我们在色当输掉了一场战争;1882年,我们在证券交易所输掉了另一场。 区别在于,这次我们甚至不知道敌人是谁。 …… “联合总公司”破产了,但比银行倒闭更可怕的,是对它所代表的信念崩塌! 我们曾经相信,努力工作、谨慎投资、持有国家年金,就能安稳地度过一生。 我们嘲笑投机者,鄙视冒险家,以为自己是法兰西坚实的脊梁。 可现在呢?年金从83跌到79,还会继续跌。铁路债券成了废纸,殖民地开发债更是笑话。 那些靠利息生活的寡妇、退休公务员、教师,一夜之间发现自己一无所有。 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只是相信了这个国家给的承诺。 这不是他们的错—— 错的是那些把年金变成赌桌筹码的金融投机者! 是那些用‘稳健’包装贪婪的机会主义银行! 是这个软弱到纵容这一切发生的第三共和国政府! …… 道德堕落了,政治堕落了,只剩下普通人承担代价! 今天我们所有人,都成了“迷惘的一代”】 这篇社论巧妙地将文学形象与现实困境捆绑在一起,让每个在金融危机中受损的读者,都自觉不自觉地代入雅克。 他们突然“理解”了雅克的颓废:不是不想振作,是振作给谁看?努力又有什么用? 《费加罗报》的销量再次飙升,街头巷尾,咖啡馆里,沙龙中,所有人都在谈论这篇社论。 而在《费加罗报》的读者来信栏,在保守派报纸《高卢人报》的评论版,在沙龙和俱乐部的私下交谈里…… 指责《太阳照常升起》的声音却越来越大: “现在是什么时候?人心惶惶!这种书还在那里宣扬一切都是虚无?它正在毒害公众的信心!” “写这种东西是不负责任的!人们已经够绝望了,股票跌了,年金跌了,未来一片灰暗! “索雷尔先生到底想干什么?他是不是觉得,看着我们这些老老实实储蓄、相信国家的人梦想破灭,很有趣?” ———————— “双偶”咖啡馆,客人比往常少了一半。 皮埃尔是一个六十五岁的退休中学教师,坐角落,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已经凉了。 他只是盯着桌上摊开的《费加罗报》,金融版面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下跌箭头,他看了整整一早上。 邻桌两个年轻人在低声交谈,声音飘过来。 “……我父亲昨晚一夜没睡。他的年金,跌了快三成。” “我叔叔也是。他本来指望卖掉一部分,给我堂妹置办嫁妆。现在?” 后一句话没说,但意思很清楚——现在不行了。 皮埃尔听着,浑身发冷——他也有年金,不多,刚好够他体面地生活,偶尔来坐坐,再看几场不太贵的戏剧。 那是他工作三十年,省吃俭用,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他总跟学生们说:“孩子,要谨慎,要为未来打算。” 他自己就是这么做的。 可现在,他自己的“未来”像一块被虫蛀空了的木头,看着还在,轻轻一碰,里面全是粉末。 他抬起头,目光掠过咖啡馆里稀疏的客人,落在那张空着的桌子上——里,那是雅克·德·巴纳常坐的位置。 之前读《太阳照常升起》,他觉得那是个遥远的故事,关于另一群人的、精神上的失败。 那些迷惘、空虚,虽然让他感到不适,但终究隔着一层。 那是“迷惘的一代”的问题,是战争的后遗症,是年轻人找不到方向。 但此刻,那种“不适”实打实地砸在了他自己的生活里。 不是精神层面,是每日的面包,是下个月的房租,是原本计划好的、去南方度过夏天的微薄预算。 “年金”,终身稳定的想象,被一张破产银行的公告轻易撕碎。 皮埃尔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句子:“我做对了一切,为什么还是失败了?” 然后头就像被针扎了一样疼起来。 他谨慎,他节制,他储蓄,他相信国家公债是最坚实的基石,他做对了所有“应该”做的事。 可基石塌了! 他重新看向报纸,《太阳照常升起》的连载一周前就结束了,文学副刊上是另外的。 但他依然看到了那个下午四点才醒来的雅克·德·巴纳。 那个雅克什么都不做,只是喝酒,等待,接受一切的无意义。 以前,他觉得那是颓废,是放弃。 现在,一个冰冷的念头钻进他心里:我们嘲笑他迷惘,可我们的“不迷惘”,建筑在什么东西上? 建筑在一张随时可能变成废纸的债券上! 皮埃尔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街道。 太阳其实还在,被云层挡着,透出一点有气无力的光。 太阳照常升起,可很多东西,已经照不亮了。 于是他暗骂一声:“妈的,这该死的索雷尔!” ———————— 第七区一个中产家庭的小型沙龙里,气氛压抑。 男主人亨利·莫罗是一位律师,刚刚损失了名下近三分之一年金的市场价值。 他的客人们——一位医生,一位建筑师,两位政府部门的科长——或多或少都受了波及。 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太阳照常升起》上。 医生埃米尔首先发难,他挥舞着手臂:“我早说过,这本书有问题!它散播的是一种精神的瘟疫! 现在好了,连带着现实也跟着一起变得糟糕起来!” 建筑师维尔迪阴沉着脸:“现在回想起这部来,就像往伤口上撒盐。不,是撒毒药!” 亨利·莫罗喝了一大口白兰地:“你们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我现在躺在床上,脑子里会冒出那个雅克的脸。 他那副无所谓的样子!我以前觉得他可鄙,现在……现在我却有点理解他了。” 他环视众人:“如果我们几十年小心翼翼规划的生活,一场风暴就能轻易掀翻,那我们的‘谨慎’算什么? 我们的‘节制’算什么?一场笑话吗?如果雅克那种活法是错的,那我们这种活法,又对在哪里?” 沙龙里一片死寂。这个问题太重了,没人能回答。 亨利·莫罗猛地放下酒杯:“都是这本书的错!还有那个作者!他让人没法再相信……没法再相信一切了!” 迁怒于作者,成了他们宣泄恐惧和失落最直接的出口。 莱昂纳尔·索雷尔,在他们眼中,从一个描写迷惘的作家,变成了一个“危险人物”。 不是因为他制造了危机,而是因为他提前拆穿了所有用国家信誉担保的安全感,让人们无法再自欺欺人。 1870年的时候,是法兰西必胜的口号;1882年,是“年金至上”的信念。 于是他们开始称呼莱昂纳尔为“不祥之人”,说他“预言了灾难”,或者“正因为他,市场的信心动摇了”—— 尽管这毫无逻辑,但在恐慌的情绪里,这种论调还真有不少人相信。 沙龙里所有人都暗骂了一声:“妈的,这该死的索雷尔!” ———————— 而危机爆发前,亲身经历过普法战争的退伍军人,是对《太阳照常升起》感受是最复杂的一个群体。 里罗梅罗与雅克的对比,曾让他们感到强烈的羞辱和被冒犯。 西班牙斗牛士的“坚硬”,映照出他们被战争或战后失落感“泡软了”的处境。 贝尔特对罗梅罗的迷恋,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 但年金危机之后,微妙的变化发生了。 在一家廉价酒馆里,几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围坐在木桌旁,他们都是退伍兵,如今干着不同的营生—— 码头搬运工、仓库看守、未成名画家的模特。 战争留给他们的除了糟糕的记忆,还有或多或少的伤病和与社会脱节的感觉。 一个叫吕克的说:“联合总公司倒了。”他缺了两根手指,是在梅斯城下丢的。 另一个叫马塞尔的说:“听说了。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这些人,哪有年金可以损失!哈哈。”他腿有点瘸。 吕克忽然没头没脑地说:“我昨天又把《太阳照常升起》翻出来看了。看到雅克坐在咖啡馆外,等太阳升起那段。” 马塞尔嗤笑一声:“看那玩意儿干嘛?添堵?” 吕克摇摇头:“不是添堵。是……突然觉得他妈的有点对。” 他抬起头,看着同伴们:“我们输掉了战争,对吧?报纸上说,我们以后要复仇,要振兴。我们也信过。 可这么多年了,除了口号,我们得到了什么?工作?体面?女人的尊重?”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现在连他妈的‘努力就会有回报’这种话,听起来都像放屁。 那些老头子和寡妇,努力了一辈子,攒了点年金,说没就没了。我们呢?我们连努力的方向都找不到。” 酒馆里更安静了,远处传来醉汉的哼唱声。 马塞尔盯着桌面,良久,才闷声说:“雅克那家伙,他至少不骗自己。他比我们早认输。” 这句话让这些男人纷纷点头,他们不再把雅克·德·巴纳仅仅视为一个文学人物,一个失败者典范。 他们开始在他身上看到一种令人心悸的“诚实”——第一个不再假装“一切会好起来”的人。 莱昂纳尔·索雷尔,在他们这里,获得了另一种评价:“他说中了,但这正是问题所在!” 但是他们也暗骂了一句:“妈的,这该死的索雷尔!” ———————— 就在整个巴黎城都在骂莱昂纳尔“该死”的时候,四月十五日的清晨,报童的叫喊声格外嘹亮—— “号外!号外!《小巴黎人报》史无前例,四版连登!” “莱昂纳尔·索雷尔新作,《老人与海》!” “振奋人心之作!不看不是巴黎人!” 几乎所有读者都忍不住停下脚步,扔给报童5个苏,买下一份《小巴黎人报》。 只见这份大众报纸,从头版开始,就被一篇覆盖了,标题正是——《老人与海》! 标题下面则与《太阳照常升起》一样,是一行题记,同样是一句话: 一个人并不是生来要被打败的…… (两更结束,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503章 《老人与海》(上) “一个人并不是生来要被打败的……?” 这句话像钩子,钩住了所有人的眼睛。 但紧接着,一股熟悉的迷惑感涌了上来,尤其是那些常跑沙龙、记忆力不错的读者。 “等等……”圣日耳曼大道一家烟草店里,老板正在翻阅《小巴黎人报》。 随即他就抬头对常客说:“这故事名,我好像听过?” 常客是附近中学的教师,他拿过报纸,眉头皱起来:“不是听过,是见过。 去年十月,对,就是去年十月,报纸上登过一则消息。” 老板也想起来了:“美国巡演!莱昂纳尔他们坐船去美国,在船上讲故事!” 教师指着报纸:“对。当时说他一连讲了八个故事,都是与航海有关的。 其中一个……好像就是个老人捕鱼的故事。” 老板笑了:“所以这是把船上吹的牛写成了?” 教师没笑,他看着那行题记,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半年前,那则消息只是社交版的一小块。大家读到时,顶多笑笑。 “索雷尔先生又在卖弄了”“旅途消遣罢了”……没人把这些故事当真,毕竟巴黎的沙龙里盛产这个。 记者们也只记了个梗概:老人出海,捕到大鱼,最后只剩骨架。然后就被几乎所有人都遗忘了。 可现在,莱昂纳尔把它写出来了,还正儿八经地登在《小巴黎人报》上,占了整整四版。 而且是在这个时候——《太阳照常升起》刚把所有人的心掏空,年金危机又把所有人的口袋掏空之后。 烟草店老板摇头:“我不敢看。看了《太阳照常升起》,我难受了半个月。再来一次?算了。” 教师却说:“但这句话——‘一个人并不是生来要被打败的’……” 老板擦哼了一声才说:“那又怎样?《太阳照常升起》的标题不也挺有希望?结果呢?骗人!” 可话虽这么说,老板的眼睛还是往报纸上瞟。 教师也是,他们都一样。 被《太阳照常升起》背叛过,被年金危机打击过,现在对任何“希望”都本能地防备。 但偏偏,那句话像根刺,扎在他们的心里——如果不看,就永远不知道这个老人,最后成功了吗? 【圣雅克是个独自在留旺尼岛的湾流中一条小船上钓鱼的老人。他已经八十四天没捕到一条鱼了……】 首先引起巴黎的读者注意的,是名字——“圣雅克”,哈,又是一个“雅克”。 那这个“雅克”,和《太阳照常升起》里那个下午四点才醒来、对女人没兴趣、最后眼睁睁看着贝尔特爱上斗牛士的“雅克·德·巴纳”,是一样的吗? 这勾起了读者不久前才被《太阳照常升起》刺痛的记忆。 但很快,圣雅克的处境就抓住了他们,八十四天没捕到鱼,然后被嘲笑、被压价、被遗忘。 这画面太熟悉了,不是熟悉渔民生活,是熟悉那种感觉—— 你做了该做的一切,你遵循了规则,你付出了时间,然后世界告诉你,你失败了! 年金持有者们刚刚经历“稳健投资”神话的破产,银行、证券商推诿责任,账面数字一夜蒸发。 《太阳照常升起》已经告诉他们,世界不会为你的信念负责,失败并不伴随任何积极意义。 所以此刻,他们读着圣雅克的开头,情绪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冷静的、疲惫的认同。 一个刚刚损失了三成本金的小职员放下报纸,对妻子说,“是的,他失败了。而且失败得非常合理。” 妻子正在缝补一件旧衬衣的领子,头也没抬:“谁?” “里的老头。八十四天没捕到鱼。没人怪他,但也没人需要他了。” 妻子停下手:“像你父亲?” 公务员愣了一下。他父亲是帝国时期的低级军官,退役后领着微薄年金,整天坐在公园长椅上,看孩子们玩。 没人记得他参加过克里米亚战争,自己甚至不敢问父亲这次损失了多少。 他摇摇头,又叹了口气:“是有点像。” 巴黎的读者们很平静,甚至有些防备,仿佛已经预料到这个故事的结局不会仁慈。 老人不像英雄,更像被共和国抛在身后的普通人,被时代浪潮推到沙滩上的贝壳。 继续——老人决定再次出海,去远海,去年轻人都不敢去的深海区。 孩子帮他备好食物和水,送他离开;小船划出港口,驶向清晨的海面。 这一刻,许多读者心里那层防备没有立刻消散。 他们经历过《太阳照常升起》的幻灭,已经学会不轻易为“意志力”本身喝彩。 圣雅克的“坚持”,在他们看来更可能是一种固执,他对现实的反应太迟钝,他勉强维持自尊的努力也是徒劳的。 一个损失了嫁妆年金的小姐对她的闺蜜低语:“何必呢?八十四天都抓不到,第八十五天就能抓到? 这是跟自己过不去。他应该卖掉他的那条船,去找点别的营生。” 巴黎的沙龙、咖啡馆、餐桌……乃至那些大街小巷,都在嘀咕着类似的话语。 但也在这一刻,一种被压抑得极深的情绪,像海底的气泡,悄悄浮上来——如果他成功了呢? 但这个念头,在如今这种特殊的时刻,并不被允许公开存在。 在年金暴跌、债券成废纸的巴黎,谈论“成功”实在太不合时宜,就像在葬礼上吹口哨。 但它真实地潜伏在《老人与海》的字里行间,潜伏在读者凝视字句的目光里。 老人到了远海,他放下钓索,静静等待着。 海上阳光炽烈,水色深蓝,时间像刚刚融化的黄油,流淌得很慢。 然后,有东西咬钩了,力气很大,非常大!老人知道,他遇到大家伙了。 【……钓索慢慢地、稳稳地上升,接着小船前面的海面鼓了起来,大鱼出水了! 它不停地往上冒,水从它身上向两边直泻。它的脑袋和背部是深紫色,身体在阳光下闪耀着银光,两侧的条纹十分宽阔,还带着淡紫的色彩。它的长嘴有手杖那样长,逐渐变细,像一把决斗用的轻剑。它先把全身都腾出水面,然后像滑溜地又钻进水去,老人看见它那大镰刀般的尾巴没入水里,钓索开始往外飞速溜去。】 力量从深海传来,通过钓索,勒进老人骨头里,这不是鱼,这是一场战争开始的信号! 故事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原来世界并没有对“失败者”保持沉默! 老人的行动得到了回应,而且方式十分像古典的英雄神话:一个孤独的人,遇到了一个同样孤独而强大的对手。 但巴黎读者在这里感受到的,并不只是希望出现的喜悦,更是一种久违的“秩序感”。 仿佛在金融报表上跳动的数字、证券价格无理性的暴跌、政客们空洞的承诺和妥协之外,仍然存在着另一种关系。 这种关系不依赖制度,不依赖契约,不依赖任何人的担保,只依赖技艺对技艺、耐力对耐力、尊严对尊严! 【它是条大鱼,我一定要制服它,他想。】 这句话很短,但读到这里,许多读者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那个损失了年金的退休教师皮埃尔,在“双偶”咖啡馆的角落,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自己教书时,给最顽劣的学生补课,讲了五遍同一个语法点,学生终于点头说“我懂了”。 那一刻的感觉,和现在有点像。 不是胜利,而是你的努力,仿佛被某个庞然大物感知到了,并且给出了回应。 接下来的搏斗,巴黎读者读得异常专注。 老人与大鱼对峙了三天三夜。他手上伤口叠着伤口,肩膀被钓索勒得麻木,夜里冷得发抖,白天晒得头晕。 他吃生鱼,喝有限的水,对着星星和大马林鱼自言自语。 【他开口问:“鱼,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我还不错,我左手的伤势已经好转了。” “我有足够的食物,可以支撑一整夜和一整个白天。” “鱼,你就拖着这船吧。” 他并不真的觉得好过,因为钓索勒在背上,疼痛几乎超出了能忍受的极限,进入了麻木状态,使他放不下心来。 不过,比这更糟的事儿我也不是没有碰到过,他想。我一只手仅仅割破了一点儿,另一只手的抽筋已经好了。 我的两腿都很管用。再说,眼下在食物方面我也比它占优势。】 没有美化这场搏斗,痛苦就是痛苦,疲惫就是疲惫。老人没有超凡的力量,他只是不松手。 鲨鱼还没来,结局还未可知…… 但正是在这种没有保证、没有承诺的对峙中,一种认识慢慢渗进读者心里: 努力的意义并不一定要等待结局是胜利的时候才能成立。 即便什么都尚未得到——鱼还没拖上船,奖金还没到手,荣誉还很遥远—— 但只要一个人还在对抗,他做这些事情的意义就没有被完全取消。 对刚刚在现实中被“合理剥夺”的巴黎中产来说,这种认识十分危险,但又不失为一种安慰。 危险在于,它要求人继续承担责任,哪怕承担的结果可能是失败; 而安慰在于,它并未要求人必须成功。 一个在政府部门工作、眼看过太多改革方案无疾而终的小科长,读到老人夜里与鱼说话那段,眼睛有点酸。 他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岁时,也曾为一份报告熬夜到天明,相信那能改变一点什么。 后来他学会了交差就行,学会了推诿责任,学会了一切圆滑处事的手段。 但现在,他看着报纸,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他对自己说:“至少他没松手……” (第一更,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504章 《老人与海》(下) 第三天清晨,鱼累了,它开始绕圈,越绕越小。 老人一点点收钓索,双手抖得厉害,但他不停地收。 终于,他看见鱼了—— 【鱼兜到第三圈,他才第一次看见它。 他起先看见的是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它需要那么长的时间从船底下经过,他简直不相信它有这么长。 “不能,”他说。“它哪能这么大啊。” 但是它当真有这么大,这一圈兜到末了,它冒出水来,只有三十码远,老人看见它的尾巴露出在水面上。 这尾巴比一把大镰刀的刀刃更高,是极淡的浅紫色,竖在深蓝色的海面上。 它朝后倾斜着,鱼在水面下游的时候,老人看得见它庞大的身躯和周身的紫色条纹。 它的脊鳍朝下耷拉着,巨大的胸鳍大张着。】 紧接着,老人用尽自己的全力,把鱼叉刺入了这条巨大的马林鱼的身体里—— 【……尽管死到临头了,它仍从水中高高跳起,把它那惊人的长度和宽度,它的力量和美,全都暴露无遗。 它仿佛悬在空中,就在小船中老人的头顶上空。然后,它砰的一声掉在水里,浪花溅了老人一身,溅了一船。 老人感到头晕,恶心,看不大清楚东西。 然而他放松了鱼叉上的绳子,让它从他划破了皮的双手之间慢慢地溜出去。 等他的眼睛好使了,他看见那鱼仰天躺着,银色的肚皮朝上。 鱼叉的柄从鱼的肩部斜截出来,海水被它心脏里流出的鲜血染红了。 起先,这摊血黑魆魆的,如同蓝色海水中的一块礁石。然后它象云彩般扩散开来。……】 随后,圣雅克把鱼绑在船边,它太大了,头尾都伸出船外。船吃水深了许多,往回走得很慢。 圣雅克累了,但心里很静。他喝光最后一点水,开始返航。 读者到这里,防线松动了些,他们开始允许自己想象: 也许这次,真的不一样,也许老人能带着鱼回去,让所有人闭嘴,重新得到尊重…… 但美好的想象必须很克制,因为他们知道,莱昂纳尔不会这么仁慈。 ——鲨鱼来了! ———————— 【……这条鲨鱼的出现不是偶然的。当那一大片暗红的血朝海里下沉并扩散的时候,它从水底深处上来了。 它窜上来得那么快,全然不顾一切,竟然冲破了蓝色的水面,来到了阳光里。】 读者们的心跟着一紧,但他们没有真正的“失望”。 相反,鲨鱼的出现,反而让这些已经被“摧残”了许多次的巴黎读者,感到“笃定”和“心安”。 果然,世界没有改变,它不会允许你轻易带走战利品,它会在最后关头回收任何意外的成果。 巴黎人对这一点并不陌生,他们在心理上早已做好准备,甚至还会嘲笑莱昂纳尔落入了自己的设想当中。 所以故事没有在此崩塌,因为此时,他们已经不再把意义完全寄托在“是否带回完整的鱼”之上了。 【……他用鱼叉朝下猛地扎进鲨鱼的脑袋,正扎在它两眼之间,那儿正是脑子的所在,老人直朝它扎去。 他使出全身的力气,用糊着鲜血的双手,把一支好鱼叉向它扎去。 他扎它,并不抱着希望,但是带着决心和十足的恶意。】 杀了第一条鲨鱼,但鲨鱼一条接一条。 老人用鱼叉、刀子、船桨、舵把战斗。工具一件件失去,鱼肉一块块被撕走。 【他一看见鲨鱼,就从船舷上探出身子,一桨朝它戳去。】 【老人把桨倒过来,把刀刃插进鲨鱼的两颚之间,想把它的嘴撬开。】 【老人让它咬住了鱼,然后把桨上绑着的刀子扎进它的脑子。 但是鲨鱼朝后猛地一扭,打了个滚,刀刃啪地一声断了。】 他对着大海骂,对着鲨鱼骂,也对着自己骂。但他没有停。 最后一条鲨鱼扑来时,老人手里只剩半截折断的舵柄。 【他把舵柄朝鲨鱼的脑袋抡去,打在它咬住厚实的鱼头的两颚上,那儿的肉咬不下来。 他抡了一次,两次,又一次。他听见舵柄啪的断了,就把断下的把手向鲨鱼扎去…… 鲨鱼松了嘴,一翻身就走了。这是前来的这群鲨鱼中最末的一条。它们再也没有什么可吃的了。】 他看着被啃得七零八落的马林鱼,现在它只剩骨架了,头连着巨大的脊骨,像白色的帆。 没了,什么都没了,但战斗也结束了。 老人升起帆,朝港口方向漂去。他累极了,只想睡觉。 当老人最终拖回的只是一副庞大的鱼骨架时,巴黎读者,并没有感到愤怒—— 那种“裤子都脱了你就给我看这个?”的愤怒。 相反,一种情绪在他们之中弥漫开来,这种情绪很难被具体地形容出来—— 有历经搏斗的疲惫,有对圣雅克这个老人的认可,甚至还有一种“认命”的平静。 老人没有赢得财富——鱼肉被啃光了; 没有赢得声望——港口的人只会看到一副骨架; 甚至没有赢得休息——明天他还是要出海,第八十九天。 但所有巴黎的读者,都认可了一件事——他这一趟出海,并不是徒劳的,他完成了一件真实存在过的事! 这件事不需要被兑现成收益,才能证明其价值,它的价值在于它被完成了,在于那三天三夜的对抗真实发生过,在于老人与那条大鱼之间,曾有过那样一场围绕着生存与死亡的对话。 —————————— 最令所有人动容的是老人在与鲨鱼搏斗的过程当中,已经确认自己将失去马林鱼时,终于说出了题记当中的那句话。 那也是巴黎的读者第一次看到这句话的“全貌”—— 【……光景太好了,不可能持久的,他想。 但愿这是一场梦,我根本没有钓到这条鱼,正独自躺在床上铺的旧报纸上。 “不过人不是为失败而生的,”他说。“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给打败。”】 “但愿这是一场梦,我根本没有钓到这条鱼,正独自躺在床上铺的旧报纸上。” 这句话出现时,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老人的这种情绪,巴黎人太熟悉了——当巨大的失落来临前,人反而会渴望一切从未开始。 年金暴跌后的那几天,多少人在深夜里想过:如果当初没买那些债券就好了,如果一直把钱藏在床垫下就好了。 “但愿这是一场梦”并不是一种软弱的想法,而是人在面临无可挽回的损失时,最诚实的反应。 但接下来“不过人不是为失败而生的,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给打败”却像洪钟大吕,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读者不是只看懂字面意思,而是懂得了那种感觉: 你可以把我的一切都拿走,钱,鱼,甚至命,但你不能让我“认了”!只要我还在挥动鱼叉,哪怕刀钝了,手断了,我就还没“被打败”! 毁灭是外界的事,打败是内心的事! ———————— 咖啡馆里,几个常客凑在一起读报,他们多是手工业者——木匠、锁匠、油漆工。 年金危机对他们冲击不大,但生意普遍差了,对未来有种强烈的不安。 读到“但愿这是一场梦”时,一个木匠点头:“对,就是这么想的。” 另一个锁匠叹气:“谁不是呢。” 等读到“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时,几个人都沉默了。 木匠先开口:“这话够硬。” 锁匠说:“够硬是够硬,但能做到吗?鱼都快被啃光了,还不算打败?” 一直没说话的油漆工突然说:“不算。” 他指着报纸:“你看,他还在和鲨鱼打。鱼没了,但架还没打完。 只要他手里还有桨,还有刀,甚至还有一双手,他就不算‘被鲨鱼打败’。” 他顿了顿,继续说:“就像我去年那单活。东家赖账,我白干了三个月。钱没拿到,算‘毁灭’了吧? 但我没低头,我去告了他。最后钱还是没全拿回来,但所有人都知道是他赖账。 这算‘被打败’吗?我觉得不算。” 其他几人想了想,都点了头。毁灭是结果,打败是姿态。 人可以接受坏结果,但不能跪下接受。 而在那些知识分子、年金持有者的客厅里,反应更含蓄。 一位在财政部工作的中年官员,正坐在壁炉前读报。 他损失惨重,几乎一夜白头,最近常失眠,睁眼到天亮,想着怎么跟妻子解释今后要缩减开支。 读到老人那句独白时,他眼眶突然一热,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疼痛。 “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这话照出了他这些天的样子:他被打败了! 不是被金融危机打败,而是被自己的颓丧、抱怨、没完没了的“如果当初”打败! 他还在领薪水,还有工作,还有家。但他心里已经认输了,觉得这辈子完了。 可海上那个老人,一无所有,手无寸铁,面对成群鲨鱼,却说“不能被打败”。 官员放下报纸,看着壁炉里的火,火光照亮了他疲惫的脸。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 假期结束,还得去上班;银行账户上的数字不会变好,但他处理数字的态度可以变。 这不算振作,只是决定不再躺着。 ———————— 的最后,老人回到了港口,巨型马林鱼只剩下骨架,所有渔民都围着骨架啧啧称奇。 他们感叹马林鱼的巨大,感叹老人的霉运,感叹鲨鱼的可恶…… 但这一切,与圣雅克都无关了。 【……饭店来了一群游客,有个女人朝海水望去,看见一条又粗又长的白色脊骨,一端有条巨大的尾巴。 当东风在港外不断地掀起大浪的时候,这尾巴随着潮水涨落、摇摆。 “那是什么?”她问一名侍者,指着那条大鱼的长长的脊骨,它如今仅仅是垃圾,只等潮水来把它带走了。 “鲨鱼……”侍者说。他打算解释这事情的经过。 “我不知道鲨鱼有这样漂亮的尾巴,形状这样美。” “我也不知道。”她的男伴说。 在大路另一头,老人的窝棚里,他又睡着了。 他依旧脸朝下躺着,孩子坐在他身边,守着他。老人正梦见狮子。 ————完————】 结束了,巴黎的读者合上报纸,谁也没办法立刻说些什么。 咖啡馆里,烟草店里,家里,沙龙里,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不是那种感动的安静,也不是那种绝望的安静,这种安静很沉着,甚至很结实。 老人失败了,他没能带回可以卖钱的鱼,他依然贫穷,依然被嘲笑,明天依然可能捕不到鱼。 但读者没感到被自己被莱昂纳尔·索雷尔欺骗。 因为故事说的不是“如何成功”,而是“如何失败却不被失败定义”。 圣雅克输了鱼肉,但没输掉那三天三夜的搏斗。 巴黎的读者没有感到轻松,也没有重新相信“明天会更好”“法国将复兴”之类的口号。 但他们感到一种久违的东西,重新落到内心——东西不是希望,不是信心,甚至不是勇气。 它更像是一种领悟:在幻灭之后,人仍然可以站立;在失败之后,人仍然不必否认自己曾经认真地活过。 这就是莱昂纳尔·索雷尔给巴黎人、给法国人的“交代”。 ———————— 烟草店里,中学教师把报纸折好,放进口袋。 烟草店老板问:“怎么样?” 教师想了想才说:“和《太阳照常升起》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雅克·德·巴纳接受了‘一切都没意义’。圣雅克不接受。” 老板永远在擦柜台的手停了:“但他还是什么都没得到啊!” 教师摇摇头:“他得到了。他得到了那场搏斗,那是他的。谁也夺不走,最大的鲨鱼也不行。” 老板似懂非懂。 教师付了烟钱,走出店门,街上阳光很好。 他抬头看天,阴云不知什么时候散了。 是的,阴云散了。 压抑巴黎多日的灰暗云层,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半个多月来,阳光第一次毫不吝啬地洒下来,照在沥青马路上,照在铅皮屋顶上,照在行人脸上。 温暖又明亮。 (二更结束,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505章 鲨鱼,指的是谁? 《小巴黎人报》总部大楼里,所有人都步履匆匆。 这家定位为“大众报纸”的媒体,昨天做出的惊人之举——用四个整版刊登一篇—— 不仅在当天就震动了巴黎,而且从今天开始,所有人都开始感受到强烈的“余震”! 四月十六日,周日。按理说,报社应该比平日清闲些。 但此刻,从主编室到排字房,从发行处到信件处理间,没有一个人能停下脚步。 空气里弥漫着油墨、纸张的味道,还有亢奋和紧张交织的氛围。 主编保罗·皮古特的桌面几乎被电报和加急订单淹没了。 昨天提前印好的四十万份四月十五日的报纸,在巴黎及周边地区一上午就卖光了。 这已经破了《小巴黎人报》创刊以来的单日销售记录。 然而,这才只是开始。 从午后开始,电报就像发了疯一样,从法国各个角落涌向巴黎圣奥诺雷街的这栋大楼。 里昂、马赛、波尔多、里尔、南特、图卢兹……所有主要城市的经销商都在用最急促的措辞要求增订。 “速发五万份!两日内!”——马赛。 “现有订单翻倍!急需补货!”——波尔多。 “有多少要多少!钱已汇出!”——里昂。 订单上的数字让经验最老的发行主任都手抖,他们昨晚加印的十万份备用报纸,现在看来简直是个笑话。 保罗·皮古特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电报纸,虽然很想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但还是失败了。 他从雪茄盒里抽出一支上好的古巴雪茄,想要点燃,结果火柴划了几次才着。 等雪茄的烟雾从他的嘴里缓缓吐出时,敲门声响了起来。 进来的是副主编,手里又拿着一叠刚译好的电报:“保罗,第戎和斯特拉斯堡也告急了。 还有,尼斯和戛纳那边,度假季刚开始,需求量也很大,我们怎么办?印刷机从昨天半夜开到现在就没停过。” 皮古特把烟搁在烟灰缸边:“能印多少印多少。告诉印刷厂,工钱加倍。 联系我们在外省的协作印刷点,把版样发过去,让他们就地加印。 印刷质量可以稍微放宽点,但速度要快。” 副主编点头记下,犹豫了一下,又说:“还有件事……《晨报》和《小日报》的人今天上午来打听过,问我们能不能转载《老人与海》,他们也会用四个版面……” 保罗·皮古特不屑地哼了一声:“太晚了,昨天他们还有人说我疯了呢,呵呵,现在看疯的人是谁?” 副主编转身离开,在门口差点撞上一个兴冲冲跑进来的年轻排字工。 小伙子满脸放光,看到保罗·皮古特,几乎是喊出来的:“皮古特先生!楼下工人们都说,您这次真是太棒了!” 保罗·皮古特挥挥手,示意他忙自己的去。 年轻排字工咧嘴笑着跑了,这已经是今天不知道第几个对他表达敬意的员工了。 别说编辑和记者们了,就连大门口的保卫,到清洗铅字的女工,每个人看到他,眼神都不一样了。 那里面有佩服,有兴奋,还有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正是他,保罗·皮古特,力排众议,在四月十五当期报纸的编前会上拍板,做出了石破天惊的“四版联排”决定。 当时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好几个资深编辑脸色都表达了不满。 有人嘀咕“这不符合报纸定位”,有人说“读者不会买账”,更有人直接质疑“索雷尔是不是给了你什么好处”…… 保罗·皮古特没多做解释,只说了一句:“照做,出了问题,我负责!” 现在,问题没有出现,出现的是奇迹! 事实证明,他不仅做对了,而且很可能凭借这一击,让《小巴黎人报》从《晨报》《小日报》中脱颖而出,在销量上成为“大众第一报”。 他拿起桌上的报纸,头版就是《老人与海》的开头,那行题记格外醒目:“一个人并不是生来要被打败的……” 保罗·皮古特又吸了一口烟,心想莱昂纳尔这家伙,总能掐准时代最强烈的那道脉搏。 《太阳照常升起》把战后一代的迷惘和虚无撕开给人看,在年金危机的伤口上撒了把盐,让全巴黎都抑郁了。 然后,就在人们最低落、最需要点什么的时候,他送来了《老人与海》! 楼下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夹杂着马蹄声和邮差的吆喝,保罗·皮古特走到窗边,向下看去。 只见报社门口,邮局的马车又停下了。 两名邮差正从车上卸下几个鼓鼓囊囊的粗麻布袋,吃力地拖向大楼侧门的信件收发处。 那些袋子里,装的全是读者来信。 从昨天下午开始,信就像冬天的暴雪一样灌进《小巴黎人报》的邮箱。 似乎每一个读了《老人与海》的巴黎人,都迫切地想说说自己的感受。 一开始,编辑部还组织了几个人手拆看信件,分门别类,但很快他们就放弃了。 信太多了,五花八门,往往措辞激动,甚至不知所云,根本处理不过来。 随着邮差又送来整整几大袋,大家只能尽量找地方把这些信件收纳好,堆在走廊角落,甚至是楼梯底下。 莱昂纳尔过去的作品也有非常轰动的—— 《老卫兵》让人同情,《合唱团》让人温暖,《雷雨》让人震撼,《福尔摩斯》让人着迷,《咖啡馆》让人反思…… 但是,从来没有哪一部像《老人与海》一样,如此直接、如此沉重地撞击着每一个读者的内心—— 尤其是他们刚刚经历了“年金危机”,对法兰西、对共和国、对自己、对未来都感到迷茫的时候。 一方面,是《老人与海》里那种“可以被毁灭,不能被打败”的硬气,确实振奋了他们。 另一方面,巴黎人、法国人,在接连的打击后,也急需一种东西来转移注意力,来重新找到生活的节奏。 于是,随之而来的,是对《老人与海》内涵的狂热解读。 这部本就充满了象征与隐喻,从老人圣雅克本身,到那个忠诚的孩子马诺林,到那头巨大而美丽的马林鱼,再到鲨鱼,以及老人多次梦到的狮子…… 似乎每一个形象都有大量的解读空间。 这种解读的欲望,像野火一样,从《小巴黎人报》的发行处,迅速蔓延到了整个巴黎。 ———————— 第七区,罗斯柴尔德夫人的沙龙,这里的气氛优雅,装饰奢华。 深红色的天鹅绒窗帘垂着,壁炉里的火静静燃烧,空气里是名贵香水、高级雪茄和咖啡的气息。 七八位衣着华贵的夫人、小姐,以及几位风度翩翩的绅士,正围坐在一起。 他们面前的小圆桌上,自然也放着那份《小巴黎人报》。 这种大众报纸,本来不会出现在他们的生活当中,但是这一期不一样,这一期有莱昂纳尔·索雷尔和《老人与海》。 主持沙龙的埃莱奥诺尔·德·罗斯柴尔德夫人今天穿了一身深紫色丝绸长裙,领口镶着细密的蕾丝。 她姿态优雅地靠在主人位的沙发上,手里轻轻摇着一把象牙柄的扇子。 “那么,诸位对索雷尔先生这篇新作有何高见?” 窃窃私语声停了下来。 一个索邦的教授先开口了:“文笔极其简洁,简直可以称为冷峻,与他上一部《太阳照常升起》一脉相承。 但情感方面却截然不同。《太阳照常升起》是在展示虚无,《老人与海》是在讴歌人的尊严。 我不清楚为什么他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创作两部思想相互抵触的作品,但毫无疑问,索雷尔又进步了!” 一位年轻的子爵夫人迫不及待地说:“我最感动的是那个孩子,马诺林,特别是他对老人的信任和忠诚。 在所有人都抛弃圣雅克的时候,只有他还在。这或者象征着纯真和希望?” 一位伯爵沉吟着:“或许更是一种传承。老人代表着过去的技艺、坚韧和传统,孩子代表着未来。 老人虽然失去了鱼肉,但他把那种‘人不是为失败而生’的精神,传给了孩子。 你看结尾,孩子守着他,而老人梦见了狮子—— 那象征着他年轻时的力量,也象征着他的精神永远不会磨灭。” 罗斯柴尔德夫人微微颔首,目光投向一位一直沉默的年轻女士:“克莱尔,你怎么看?你似乎很喜欢这个故事。” 被点名的克莱尔·德·圣奥班夫人抬起眼睛。 她在之前的沙龙中严厉批评了《太阳照常升起》“削弱法国男人形象”,但这一次她的看法显然改变了。 她轻声道:“我在想那条马林鱼。它那么美,那么强壮,老人几乎是用一种爱慕和尊敬的心情在与它搏斗。 这不像是猎手对猎物,更像是两个同等尊重的对手在进行一场命运的对决。最后老人杀死它时,情感很复杂。” 另一位绅士则更关注对现实的隐喻,他的语调义正词严:“我看,这分明就是在说我们法国! 法兰西就是那老人,‘狮子’代表着曾经的荣耀,八十四天没捕到鱼是我们面临的困境。 但我们没有放弃,我们在搏斗!而那些鲨鱼……”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开始咬牙切齿起来:“就是普鲁士人!是他们啃食法兰西奋斗的成果! 但最终,我们保住了脊梁,就是那条鱼骨!这象征着我们的精神没有被啃食掉!这故事是在鼓舞法国人!” 这个解读立刻引起了更多共鸣,对于这些身处上层,自诩关切国家命运的人来说,这个观点至少十分“安全”。 但罗斯柴尔德夫人只是听着,扇子轻摇,淡淡地说:“路易,你真的觉得鲨鱼指的是普鲁士人吗?” 那位叫“路易”的绅士脸色明显慌张起来。 (第一更,谢谢大家!) (本章完) 第506章 “风暴,就要起来了!” 被叫做“路易”的绅士,全名是路易-埃蒂安·德·尚特卢,是巴黎的一个小银行家。 他还有一个身份,前“联合总公司”的董事之一! 在“联合总公司”出事以前,他妥妥的是巴黎上流社会的一员,在哪里都风度翩翩;但此刻,他如坐针毡。 他名下那家叫“尚特卢-弗洛蒙”的小银行,过去几年主要就是承接“联合总公司”溢出的零碎业务。 靠着这棵大树,他的日子还算滋润;如今大树倒了,他的小银行就像被暴风雨掀了屋顶的茅草屋,岌岌可危。 更糟的是,作为董事,他很可能被牵连,面临司法调查,甚至有可能被送进监狱。 所以他花了几千法郎,才勉强钻营进了埃莱奥诺尔·德·罗斯柴尔德夫人的文学沙龙。 这位夫人不仅是巴黎顶级贵妇,更是法国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女主人,掌握着难以想象的资本和人脉。 他今天卖力地参与文学讨论,甚至在刚才解读《老人与海》时,故意把“鲨鱼”引向普鲁士人…… 就是想展现自己的“爱国”和“见解”,希望能引起夫人的注意。 他盘算着,如果能得到罗斯柴尔德家族银行的资金注入,或者哪怕只是被收购,“尚特卢-弗洛蒙”都能活过来。 那么他自己也能从破产和官司的泥潭里爬出来,甚至不用跌落自己的阶层。 但罗斯柴尔德夫人那句话,敲碎了他可怜的自尊。 路易-埃蒂安·德·尚特卢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但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只是僵硬得就像是画上去的一样。 他努力控制自己的声调不发抖:“夫人,我……我只是觉得,索雷尔先生的隐喻可能有多重解读。 普鲁士人确实像鲨鱼一样,贪婪地撕咬过我们法兰西的……” 罗斯柴尔德夫人打断了他:“尚特卢先生,可能整个巴黎,把‘鲨鱼’说成是‘普鲁士人’的,只有您了。” 她手里的扇子停下了摇动,看向尚特卢的眼睛里,也没什么情绪,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 她的语气也平淡得像在聊天气:“我听说现在人人都在说,‘鲨鱼’就是我们这群开银行的。” 沙龙里安静了下来,其他客人要么移开了目光,要么端起咖啡杯,来掩饰这一瞬间的尴尬。 谁都知道“联合总公司”的烂摊子,谁都知道现在市面上对银行家的怨气有多重。 罗斯柴尔德夫人这话,等于直接把尚特卢那点小心思给揭示了出来。 路易-埃蒂安·德·尚特卢的脸色从尴尬的红,转为一种失血的苍白。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说自己的小银行和“联合总公司”不一样,想说自己是受害者……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罗斯柴尔德夫人那平静的目光告诉他,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他的处境,知道他的来意,也知道他那套说辞多么虚伪、无力。 他最后只能低下头,含糊地应了一声:“是……是吗?那……那可能是我理解错了。” 沙龙的话题很快被另一位夫人岔开,转到即将上演的一部新歌剧上,但尚特卢再也听不进去了。 他坐在那里,感觉周围奢华的一切,水晶吊灯、波斯地毯纹、名贵香水……都变成了无声的嘲讽。 他知道,自己这条路,还没开始,就被这位精明的女主人轻轻堵死了。 罗斯柴尔德家族的钱,不会流进他那个满是窟窿的小银行。 等待他的,恐怕只有破产法庭和债权人冰冷的面孔。 他得再想想办法,一定还有别的路——而且他也有自己的底牌! 他想起了那个索雷尔的戏剧《雷雨》的一句台词,在心中恶狠狠地默念了出来: “你不要把一个失望的女人逼得太狠了,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 “鲨鱼,就是那群开银行的!” 同一时刻,在巴黎圣米歇尔大道一家人声鼎沸的小酒馆里,这句话就像一根点着的火柴,被扔进了堆满干柴的屋子。 这里挤满了人,大多是中老年的男性,穿着体面的外套,个个脸色激动得泛红。 他们都是典型的“年金阶层”——退休公务员、小店主、靠遗产和年金利息生活的没落绅士…… 还有那些把一辈子积蓄买了“联合总公司”债券或者股票的倒霉蛋。 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味道,桌面也被拍得砰砰响。 “说得对!就是他们!看看!‘鲨鱼来了!’写得多明白!我们的财产就是那条被绑在船边的马林鱼! 辛辛苦苦一辈子,攒下点肉,全被他们啃光了!骨头都不给你留!” “我的年金!我父亲传下来的,3%的年金!上个月还能卖88法郎,今天我去问,78法郎都没人要!他们说市场没信心了!信心?我的信心被狗吃了!” “狗?狗都比他们有良心!‘联合总公司’那几个大董事呢?跑哪儿去了?我听说早他妈坐船去伦敦了!带着我们的钱!” 这句话像在咖啡馆里点了引线,人们的情绪瞬间炸开。 “伦敦?他们凭什么能去伦敦?” “政府呢?警察呢?怎么不拦住他们?” “拦住?我看是故意放走的吧!” “想想看,这些年金持有者都是什么人?是我们!但政府在不在乎我们?我看他们巴不得我们这些老骨头早点被危机‘消化’掉,省得碍事!他们早就不想支付3%的利息了!” 这个猜想太恶毒,也太诛心了。但在此刻的愤怒和绝望中,它立刻找到了肥沃的土壤。 咖啡馆里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更强烈的怒潮。 “没错!就是这样!” “减少年金持有者……消灭我们……他们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那些银行家是帮凶!政府就是幕后黑手!” “不能就这么算了!” “对!不能算了!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去找那些还没跑的董事!去找那些小银行家!他们肯定知道内情,说不定也捞了好处!” “我知道一个,‘尚特卢-弗洛蒙’银行的,以前就跟‘联合总公司’穿一条裤子!” 于是咖啡馆里群情激愤。 酒精放大了他们的愤怒,那个关于“政府阴谋”的猜测,更是将他们的不忿和怀疑推到了顶点。 某种危险的“行动”开始在这些平日里谨小慎微的中产阶级心中酝酿。 他们觉得自己被掠夺了,被背叛了,现在,他们要“惩罚”那些掠夺者,至少要讨个说法,出口恶气。 如果要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做?答案就像那个年轻人的戏剧《雷雨》里的一句台词那样: “是命,是不公平的命指使我来的!” —————————— “这个索雷尔,又给我们惹麻烦了!‘鲨鱼’?他想干什么?” 巴黎,第三共和国内阁财政部长的办公室里,皮埃尔·马蒂厄同样不高兴。 他五十多岁,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留着精心修剪的灰白短须,仪表堂堂、风度翩翩。 此刻他却眉头紧锁,将一份《小巴黎人报》扔在办公桌上。 报纸摊开在《老人与海》的版面上,“鲨鱼”这个词被用红笔粗粗圈了出来。 关于《老人与海》引发的轰动和解读狂潮,他当然听说了。 民众把“鲨鱼”指向银行家,指向“联合总公司”的董事,甚至隐隐指向纵容这一切的政府…… 这种隐喻在眼下这种人心惶惶的节骨眼上,简直是往火堆里泼油。 这时候,他的副手,路易·菲利普·德·罗昂伯爵开口了:“部长先生,‘鲨鱼’指向什么,谁都知道。” 皮埃尔·马蒂厄部长用手指戳了戳报纸:“知道?知道就能随便写吗?他这不是在写,他是在煽动民意! ‘联合总公司’破产是经济问题,是投机过度的恶果,政府正在尽力处理善后,稳定市场! 他倒好,一篇,把所有人的怒火都引到银行家身上,甚至引到……引到我们头上!” 他越说越气:“还有,关于‘联合总公司’主要董事去英国的事,外面传得沸沸扬扬!那能拦吗?怎么拦? 那些人背后牵扯多少关系?多少资本?他们走了,有些债务成了死账,对稳定局面未必是坏事! 这些道理,那些暴民懂吗?那个作家懂吗?他就会写他的‘鲨鱼’!” 罗昂伯爵静静地听着,等部长发泄完,才缓缓开口:“部长阁下,如果事涉那位作家,还请谨慎一些。 相信弗雷西内总理先生,也不愿意看到您再把他牵扯进政治漩涡里来。” 皮埃尔·马蒂厄猛地住了口,像被什么噎了一下,脸色一下涨红了。 他当然清楚莱昂纳尔的影响力,也了解他在儒勒·费里内阁倒台的过程中起的作用。 新上任没多久的总理夏尔·德·弗雷西内当然不希望自己把莱昂纳尔搅进这团漩涡里来,以免引发不可测的后果。 皮埃尔·马蒂厄部长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语气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好了,不提他了。 说说里昂信贷银行那边的最新评估报告吧,他们对接手‘联合总公司’资产的意向好像不是很强烈?” 罗昂伯爵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开始汇报工作。 但他脑海中忽然冒出了《雷雨》中的那句台词:“风暴,就要起来了!” ———————— 圣日耳曼大道117号公寓,客厅的桌面上,正铺开了一张幅面颇大、线条精细的建筑设计图。 催生“风暴”的莱昂纳尔,此刻的注意力全在眼前的图纸上—— 上面是一栋南法风格的别墅,线条优美,结构错落有致,具有典型的阿尔卑斯山地建筑的特征。 莱昂纳尔俯着身子,一丝不苟地盯着上面的细节,不时就发出疑问。 而在他面前,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人正耐心地解释着,有时还会拿起铅笔在上面勾勒几下。 这位老人,正是巴黎歌剧院的设计者,大名鼎鼎的建筑师夏尔·加尼叶。 原本他只需要派一个学生过来给莱昂纳尔解释图纸,但是谁让莱昂纳尔临时追加了2万法郎的预算。 看着眼前和蔼可亲的建筑大师,想着之前听说过的关于他心高气傲的传闻…… 莱昂纳尔心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了《雷雨》的一句台词: “这世上没有一个人靠得住,只有钱是真的!” (两更结束,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507章 缔造未来一百年文明生活的标准! 夏尔·加尼叶站在桌边,手指轻轻点在图纸的西南角。 “索雷尔先生,按照您的要求,我把主建筑朝向南偏东15度。 这样,早晨的阳光能最先照进卧室,下午的西晒又不会太烈。” 图纸上的别墅是典型的南法风格,但融合了阿尔卑斯山地建筑的特点—— 坡屋顶的倾斜角度更大,屋檐伸出墙面近一米,这是为了应对山区大量降雪的设计。 不过维尔讷夫冬天下雪不多,所以加尼叶做了一些调整。 加尼叶继续说:“屋顶用石板瓦。颜色选深灰色,和周围树林协调。 墙体用本地产的石灰岩,切成大块,缝隙填白浆。外观看起来厚重朴实,但内部……” 他翻到另一张图纸,这是别墅的剖面图。 莱昂纳尔眼睛亮了。图上的别墅只有两层,但层高比过去高不少。 而且窗户又大又多,几乎占满朝南的整面墙壁。 “通风是关键!我在每个房间都设计了对开的窗户,位置一高一低。 热空气从高处走,冷空气从低处进,形成自然循环,夏天也能很凉爽。” 莱昂纳尔点点头:“这个想法很好!” 加尼叶指着图纸上的细节:“还有这个。我在屋顶和墙体之间留了空隙,填上软木屑。 软木隔热好,又防潮。巴黎冬天湿冷,这能让室内温度保持稳定。” 莱昂纳尔笑了:“加尼叶先生,您把我的‘舒适’要求理解得很透彻。” 加尼叶抬起头,认真地说:“索雷尔先生,我给不少人设计过别墅,银行家、贵族、将军、部长…… 他们都要求越宏伟越好,越气派越好,最好要让人们抬头仰望。但您的需求不一样—— 您要的是一座让人‘忘记建筑存在’的房子,这更难。” 这个时代的有钱人建别墅,要的是炫耀,大理石柱廊,镀金装饰,繁复的浮雕——怎么显赫怎么来。 但莱昂纳尔要的不是那些。 他要的是拧开水龙头就有干净的水,按下开关灯就亮,冬天不冷夏天不热,卫生间没有异味。 这些在21世纪最普通的要求,在1882年却近乎奢望。 莱昂纳尔说:“我们看看里面吧。” 夏尔·加尼叶又翻到平面图。 别墅不大,一楼是客厅、餐厅、厨房、一间佣人房和一个公共卫生间。 二楼有四间卧室,每间都带独立卫浴;还有一个书房,面积不小。 除了卧室数量远远少于普通的别墅,最特别是的这个平面图包含了别墅的水电系统。 加尼叶的语气激动起来:“这是我这辈子画过最特别、最复杂的图纸,索雷尔先生! 您的有些想法我从未听说过,有些我以为不可能实现……但如今都实现了!” 他先指着图纸上,别墅花园的东南角,距离塞纳河的河道很近。 那里有三个并排的池子,旁边还有几个大桶和大罐子,线条繁复,标注密密麻麻。 加尼叶说:“这是您要的过滤系统。我找了巴黎最好的水务工程师咨询,他们都说这套设计‘疯狂但或许可行’。” 他指着第一个池子:“这是一级慢砂滤池,长两米,宽一米,深一米五,用砖砌,内衬沥青和砂浆防渗。 底部是假底——用砖拱起来,留四厘米缝隙。上面铺五厘米粗砾石,再铺五厘米中砾石,再铺五厘米小砾石。 最上面是六十到八十厘米的细砂。” 莱昂纳尔仔细看着图纸,砂层厚度、砾石大小、水流速度……每个参数都标得清清楚楚。 “砂子太细容易堵,太粗滤不干净。我已经联系了诺曼底一家采砂场,他们能提供符合要求的石英砂。” 莱昂纳尔问:“水流速度呢?”。 “控制在每小时零点一米,这样每平方米过滤面积每小时能处理一百升水。 很慢,但只有这样,才能除掉大部分细菌——我可专门咨询了巴斯德先生。 他也对这套过滤系统很感兴趣,还说有机会想和您见一面,聊聊这方面的话题。” 莱昂纳尔心中一动,连忙说:“您可以对巴斯德先生说,我随时有空。” 慢砂过滤是19世纪就有的技术,但通常用于城市供水,私人别墅这么搞,确实奢侈。 加尼叶指向第二个池子:“然后是二级,铁刨花-沙砾组成的双层滤池,在同一池子里用木板隔开……” “最后是三级的细陶瓷滤器,这是最贵的部分。我用锡镴做了十二支‘蜡烛’式滤芯……” 解释到这里,他犹豫了一下:“说实话,我不确定这一级是否必要。经过前两级,水应该已经很干净了。” 莱昂纳尔摇头:“必要。有些微生物很小,砂滤拦不住。陶瓷滤芯能挡住大部分。 而且这是最后一道防线,万一前面出问题,还有这一层。” 加尼叶点了点头:“那好,不过这种滤芯每两天要取出刷洗。我会设计一个方便的开启装置。” 加尼叶又指着两个大木桶:“塞纳河水会先抽到第一个木桶,静置十二到二十四小时。 粗泥沙和漂浮物会沉淀,桶会加木盖避光,减少藻类生长。 然后用莲蓬头洒入第二个敞口桶,跌落高度半米以上,完成曝气,去掉部分臭味……” 莱昂纳尔仔细看着每一个细节。 这套系统如果建成,产出的水甚至比巴黎市区大部分自来水都干净—— 要知道,这时候的自来水很多就是简单沉淀一下,直接送进管道。 图上还画着别墅的管道系统,主线是紫铜管,从地下室的水缸引出,分成几路。 一路去厨房,一路去各个卫生间,还有一路专门供应饮用水点,餐厅和书房各有一个。 水能上二楼则用了电力,特斯拉为这个别墅设计了一个由电机、泵、压力罐、橡胶圈、阀门组成的加压器,并且已经验证过水压的稳定性了。 下水系统也十分完善,每个卫生间以及厨房都有独立的污水管,最后汇入一条主管,通向别墅外的化粪池,定期排入巴黎的下水道。 加尼叶越说越兴奋——这种彻底、系统的排水设计,在私人住宅中几乎从未见过。 要知道欧洲人的建筑设计当中一向轻视厕所,哪怕是凡尔赛宫,当年都没有足够的厕所使用。 暴饮暴食后的贵族们往往随便找个小宫殿自由飞翔,然后用已经拆看过的信纸的边角揩一下,就提上裤子走人。 等整间宫殿都没地方下脚了,仆人才会统一清理秽物并掩埋。 以至于法国的历史学家,经常是通过那些揩过屁股的信纸研究当时的历史事件和社会状况。 莱昂纳尔的别墅只有四个房间,就设置了五间厕所,比这个时代有些上百间房的大庄园还多! 加尼叶介绍完上下水设计,就轮到别墅的电力系统了。 电力系统的图纸线条更复杂,各种符号更是密到让人头皮发麻,是尼古拉·特斯和加尼叶一起完成的。 照明方面,全屋设计安装的电灯数量近百盏,每个房间都有好几盏。 特别是客厅,更是有一个十六盏电灯组成的大型吊灯,堪称大手笔。 另有八盏灯分布在天花板四角和壁炉上方,保证光线能均匀地洒到每个角落。 甚至连花园、门廊这种地方都要安装电灯。 要知道,现在巴黎最时髦的住宅,电灯数量不超过十盏。 电线按照莱昂纳尔的要求,全部预埋,用镀锌铁管做线管,藏在墙内或地板下。 开关接线也用同样的方式预埋,不过形式上仍然用的是拉线式,而不是按动式。 这是莱昂纳尔特地要求的,他无法忍受汉语当中少了“拉灯(登)”这个谐音梗! 此外,特斯拉在实验室里捣鼓出来的变压器、稳压器、保险丝、接地线…… 所有最先进的电力设备,通通都会装到这个别墅,保证这里的居民可以安全地享受电力。 然后还有这个世界上第一台“电热水器”,第一台“电风扇”,第一台“电力洗衣机”…… 甚至还有一套由十组铅酸电池组成的储电装置,也都将安装在这间别墅的不同区域。 不过这些“家用电器”有些还停留在图纸上,有些则刚刚生产出了样品。 夏尔·加尼叶有些担心:“所有这些电器,加上照明,总负荷很大。 您家附近那个‘爱迪生电灯公司’的发电厂可能无法提供稳定的电流。” 莱昂纳尔笑了起来:“谁说我的别墅要用‘爱迪生电灯公司’的电了?” 夏尔·加尼叶一愣:“不用他们的,那用……” 随即他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去年的电力博览会,您展示的‘交流电发电厂’?” 莱昂纳尔点点头:“下个月,距离这里20公里的巴黎远郊,会开始建这个世界上第一座‘交流电发电厂’。 预计它的完工时间将和这间别墅接近,到时候,它输出的第一股电流,会进入这里,让每一盏灯都亮起来,每一台机器都运转起来!” 夏尔·加尼叶想象一下自己设计的别墅“百灯齐亮”的场景,忍不住颤抖起来,他有预感,这栋别墅给他带来的声誉,将不亚于宏伟的歌剧院。 不过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让他清醒了过来:“不过,索雷尔先生,因为全部是全新的设计,所以无论是材料加工成本还是施工成本都会高很多……” 莱昂纳尔点点头,表示理解:“你估算大概需要多少钱?” 夏尔·加尼叶盘算了一下才开口:“不算电线、电灯、电器、家具这些,光建筑部分的造价,可能就会超过8万法郎…… 您最早的预算是4万法郎,后来又追加2万,但是还有2万法郎的缺口。 另外,这里并没有包含我的设计费用,别墅项目,一般是造价的6%……” 听到这里,莱昂纳尔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哈,对,还有您的设计费用…… 不过加尼叶先生,您听说过这两年的‘剧院电气化改造’吗?” 夏尔·加尼叶一愣:“听说过,那不是您的电气公司和喜剧院的合作项目吗?” 他马上就想到了什么,瞪圆了眼睛。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加尼叶先生,您现在不是在设计一间别墅,而是和我一起缔造未来一百年文明生活的标准! 您有兴趣吗?” 夏尔·加尼叶,这个设计了巴黎歌剧院的建筑大师,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能跳动得这么剧烈…… (第一更完毕,谢谢大家) (本章完) 第508章 巴黎人的传统艺能! 一八八二年五月三日,星期三。 巴黎的天刚亮不久,云层压得很低,灰里泛黄。 路上行人匆匆,街头马车交错,不时有马夫粗声粗气地对骂…… 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但从七点半开始,许多不同方向来的男人开始出现在法兰西银行和巴黎交易所周围。 他们三五个一伙,站在路边,靠在墙边,或是在咖啡馆门口站着。 他们穿着还算体面,但眼神不对,不是闲逛,是在等人,还十分警惕! 八点整,法兰西银行所在的弗里利埃路拐角传来第一声鼓点。 咚!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节奏起来了,是行军鼓的调子。 交易所和银行周围那些男人动了,他们从口袋里掏出白布条,扎在左臂上,然后朝鼓声方向走。 人越聚越多,从巷子里,从大楼里,从咖啡馆里…… 没人说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那越来越响的鼓点。 敲鼓的是三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学生装。 他们站在一辆手推车搭的台子上,腰板挺得笔直,手臂上下挥动。 人潮在鼓点中汇成一支队伍,开始往交易所大道移动。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叫菲利普,以前是“联合总公司”的客户经理。 现在他手里举着一根长竿,竿头上挑着一个空荡荡的钱袋,袋口朝下,像条死鱼的嘴。 他身后,几十根同样的长竿举了起来,空的,全是空的。 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那些晃荡的空袋子像一片枯萎的果子。 队伍走到交易所大楼正门时,人数已经过千,然后他们停下来。 菲利普转过身,面向人群,大声喊道:“我们都是鲨鱼嘴里的肉!” 人群里爆出一片吼声:“肉!” 菲利普晃了晃空袋子:“我们的钱呢?” “被吞了!” “谁吞的?” “银行!” “还有谁?” 人群迟疑了一瞬,然后有个声音喊出来:“政府!” 更多人跟着喊:“政府!” 菲利普点头,转身面向交易所那排高大的石柱。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标语布,两个年轻人帮他展开,白底黑字写着: “交出盗贼!赔偿损失!” 人群开始喊口号,越来越齐,越来越响: “交——出——盗——贼!” “赔——偿——损——失!” “交——出——盗——贼!” “赔——偿——损——失!” 鼓点跟着口号走,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在节奏上。 巴黎交易所大楼在大道的另一头,相距不到五百米。 九点钟,交易所的门刚开,几个职员就看见人群朝这边涌来。 他们想关门,但晚了,二十几个男人冲上台阶,把银行正门堵死。 他们不冲进去,就坐在台阶上,肩并肩,腿挨腿,把门封得严严实实。 其中几个从怀里掏出锤子和钉子,开始往门框上钉空钱袋。 啪,啪,啪,钉子敲进木头,发出的声音又冷又硬。 一个衣冠楚楚的中年人从大门里探出头:“你们这是非法聚集!立刻解散!” 没人理他。 一个坐在最前排的老头抬起头,慢吞吞地说:“我的年金凭证在你们银行抵押的。 现在凭证成废纸了,你们说抵押品不值钱了,要我再补钱。但我的钱呢? 钱早被你们拿去买铁路债了,现在铁路债也成废纸了。钱呢?” 中年人脸色发白:“市场波动……这是商业风险……” 老头笑了,露出一口坏牙:“风险?风险是你们赚了揣兜里,亏了让我们补? 这买卖真好做!” 楼下的人群笑起来,但那笑声里全是冰碴子。 这时,银行侧面外墙有了动静。 几个身手矫健的年轻人,背着卷起来的巨幅海报,像壁虎一样贴着墙缝和浮雕往上爬。 他们爬到二层和三层之间,然后把海报展开,用绳子固定在窗栅和排水管上。 海报垂下来,足足有六米高,四米宽。 画面是黑白的,但每个人都能认出来,那是《老人与海》里的场景。 小船,老人,骨架,鲨鱼。 但画师做了改动: 鲨鱼头上戴了顶高礼帽,嘴里叼着张债券,债券上印着“联合总公司”; 船边的鱼骨架上,用红色大字写着:“我们的年金”。 人群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鲨鱼!鲨鱼!鲨鱼!” 叫声像潮水,拍打着银行和交易所的石墙。 —————————— 巴黎警察厅厅长夏尔·德·拉科斯特在办公室里接到了第三通紧急报告。 前两通他还想压,这一通他压不住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有多少人?” 下属低着头:“至少三千,还在增加,他们堵了交易所大道两头。 法兰西银行门被封了,外面挂了……挂了幅画。” “什么画?” “就那个……里的。老人和鱼骨头,还有鲨鱼。” 拉科斯特脸色沉下去,起身走到窗边,外面是司法宫安静的院子。 最后他下定了决心:“让都市巡警队出发。按《禁止集会法》的程序走。 先宣读告示,给解散时间。如果他们不听……就执行清场。” “要带步枪吗?” “带。但别急着用。先看看。” “是。” 拉科斯特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去年底,为了巴拿马运河债券也发生了类似的事,但那次的规模小得多。 这次不一样,口号齐,有鼓点,有象征物,还有那幅该死的海报! ———————— 十点半,巴黎的警察到了。 他们从大道两头同时出现,蓝色制服,白腰带,白警棍。 队列整齐,双排横队,一步一步朝人群推进。 靴子踏在石板上发出“咔,咔,咔”,与鼓点交错响起。 人群骚动起来,但没散开。 前排的人反而往前挤了挤,他们把空钱袋的竿子插在地上,像一排瘦骨嶙峋的人。 警察在距离人群二十米处停下,一个警官走出来,举起一张告示,开始读: “以法兰西法律之名!根据一八四八年六月七日及一八六七年六月六日法令,未经申报之集会……” 鼓手们敲得更急了,“咚哒咚哒咚哒”,把他的声音狠狠压住了。 警官提高嗓门,几乎是吼:“……现勒令尔等于一小时内解散!否则后果自负!” 他念完,看了眼怀表,大声报时:“十点三十五分!解散时限至十一时三十五分!” 人群里爆出一阵嘘声: “一小时?我们等了八十四天都没等到钱!” “让银行家出来说话!” “让部长出来!” 都市巡警们们大多很年轻,脸色绷紧,有些人的手在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大道两侧的楼房里,窗户一扇扇打开,居民探出头看。 有些商铺老板搬出椅子,坐在门口看;卖报纸的小贩在人群外围穿梭。 十一点,人更多了,围观的市民开始往队伍里走。 一个面包师傅系着围裙走出来,手里也举个空面粉袋,扎在扫帚杆上。 他走到队伍里,没人拦他;接着是洗衣妇,杂货店主,鞋匠学徒…… 白布条不够用了,有人撕下衬衫袖子,有人用粉笔在外套上画个圈。 鼓点一直没停,三个鼓手轮换,两人敲,一人休息,保证节奏不断。 十一时二十分。 都市巡警队这才有了动静,第一排蹲下,从背后取下夏斯波步枪,咔嗒一声上刺刀。 然后枪托抵地,刺刀斜指向前上方,形成一道闪着冷光的斜墙。 第二排巡警队站着,平端枪,枪口对着人群。 人群安静了一瞬。 菲利普走到最前面,转身对着人群喊:“他们想让我们怕!” “不怕!”吼声炸开。 “我们丢了钱,丢了工作,丢了养老的本!还怕这几把刀?” “不怕!” “那我们就站在这儿!站到他们答应交出盗贼!站到他们答应赔偿我们的损失!” “站!站!站!” 鼓点变成沉重的单拍,咚,咚,咚,每一下都和心跳撞在一起。 十一时三十五分。 警官又走出来,高声喊:“时限已到!最后一次警告:立刻解散!” 但没人动。 警官只能退回去,吹响哨子。 警察队列开始前进。第一排保持刺刀斜举,第二排平端枪,脚步整齐…… 一步,一步,朝人群压过来。 人群开始后退,但退得很慢,脚挨着脚,不肯散开。 退到离银行台阶还有十米时,退不动了,因为后面全是人,已经挤严实了。 警察的刺刀尖离最前排的人只剩三米。 就在这时,人群后排起了变化。 男人们弯下腰,开始用撬棍撬地上的铺路石,很快就撬起一块块灰白色的凝灰岩石板。 石板被传到前排,一块,两块,三块…… 很快垒起一道矮墙,只到膝盖高,但连绵十几米。 然后,队伍中妇女们走到矮墙后,坐下,抬头看着警察。 接着是老人,还有身有伤残的人,尤其是那些缺胳膊、瘸腿的老兵。 他们也坐下,紧挨着妇女们。 精壮的男人站到妇女老人身后,肩并肩,手臂互相挽住,锁成一道人墙。 他们开始往前迈步。 一步。 大吼:“交——出——盗——贼!” 又一步。 大吼:“赔——偿——损——失!” 人墙就这么拱着,胸口往前顶着,都市巡警的队列只能停住了。 刺刀离坐着的妇女只有一米,再往前就得从人身上踏过去。 警官的脸色白了,他没想到这招。 巴黎公社之后,政府最怕的就是街垒,“奥斯曼改造”后街道被大大拓宽,其中一个目的就是防止再出现街垒。 但这次对方没筑垒,筑的是“人垒”,还是女人老人伤兵的人垒。 就在这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尘土飞扬中,宪兵骑兵队到了! 紧接着,远处的杜伊勒里宫方向传来军号声,熟悉巴黎防务的市民都知道,那是第14步兵团! (二更结束!求月票!) (本章完) 第509章 莱昂纳尔索雷尔是什么态度? 第509章 莱昂纳尔·索雷尔是什么态度? 巴黎,波旁宫,部长会议厅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长桌边,第三共和国部长会议主席(总理)兼外交部长夏尔·德·弗雷西内坐在主位。 他的脸色和窗外的天色一样阴沉。 桌边围坐着内阁的各位部长,但没人说话,空气里像有根拉满的弓弦,绷得紧紧的。 这是自公社运动以后,巴黎十二年来第一次遭遇这么大规模的公民行动。 虽然占领法兰西银行和巴黎交易所的那些人没真的筑起街垒,但他们有鼓点、有口号、有象征物…… 还有那训练有素的聚集方式,以及那幅高高挂起的海报…… 每一样都在抽打第三共和国脆弱的颜面。 夏尔·德·弗雷西内开口了:“情况你们都知道了,现在至少有三千人,可能更多。 第14步兵团和宪兵骑兵队都到了现场,巡警的刺刀也对着他们的胸口。 可他们弄出一堆女人、老头、伤兵坐在最前面,我们的人没法往前推。 这不是普通的闹事,这是对着共和国的心脏捅刀子!” 陆军部长科什布吕猛地一拍桌子:“那就把刀子掰断!还等什么? 一群破产的乌合之众,也配跟我们谈条件?警察不敢动,就让我的步兵上! 不敢刺刀见血,那就开枪!用霰弹枪!用马刀!他们都忘了公社什么下场? 既然敢让法兰西蒙羞,那就让他们再流一次血,让他们记住疼!” 财政部长马蒂厄像被烫了一下:“开枪?说得轻巧!开枪之后呢?报纸会怎么写? 《小巴黎人报》明天头版就是‘共和国向年金老人开火’!市场现在是什么样子? 再溅点血上去,全欧洲的资本都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逃离巴黎! 那时谁来填国库的窟窿?” 科什布吕冷笑着:“马蒂厄,照您的意思,就任由他们堵着? 让全巴黎、全法国的人都看着,只要人多,就能逼政府低头? 今天是银行和交易所,明天是不是就该来我们楼下了?” 马蒂厄脸色涨红:“我没说不管!但手段能不能稍微讲究点? 驱散,逮捕领头的人,这我同意。可大规模流血?不行!” “够了!”弗雷西内低喝一声,止住了两人的争吵。 他看向内政部长勒费弗尔:“现场警察的具体报告怎么说?” 勒费弗尔清了清嗓子:“他们没有冲击建筑,也不攻击警察,但人还是越来越多。 目前没发现火器,只有铺路石被撬起来垒了一道矮墙,谈不上是‘街垒’。 那个最先举空钱袋的叫菲利普,是前‘联合总公司’的客户经理。 鼓手是三个学生,身份还在查。至于组织者……很难说是谁。 公社分子前年都回到了巴黎,他们比谁都擅长这些。” 商业部长古安立刻接上:“对,这不像自发闹事。空钱袋,鼓点,海报…… 时机准,手段老练。年金危机才爆发多久?《老人与海》刊登才几天?‘ ‘鲨鱼’的帽子就扣到银行家、甚至政府头上了?我看,是有人故意把水搅浑!” 农业部长马尼耶这时打了个哈欠:“要我说,这事主要是巴黎的问题。 我们农业部的预算本来就不够,今年想要收成好,农民还指望那点可怜的补贴呢。 巴黎的先生们玩金融玩砸了,惹出的乱子,总不能让农民也跟着担惊受怕吧? 赶紧处理了,该抓抓,该散散,别耽误正事。” 海军部长贝尔热也点点头:“殖民地那边事情多的很,预算也紧张。 还是早些平息为好。至于用什么方法,诸位拿主意就行。” 会议室里又吵成了一锅粥,推诿的,主张强硬镇压的,煽风点火的,漠不关心的……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职责、利益和野心的驱使下,说着不同的话。 总理弗雷西内的眉头越皱越紧,法兰西银行和巴黎交易所门口的对峙每多持续一分钟,内阁的尴尬就多一分。 他深吸一口雪茄,下定了决心,敲了敲桌子,压下所有嘈杂。 弗雷西内的声音斩钉截铁:“先生们,争吵到此为止。我们不能让闹剧继续! 勒费弗尔,通知巴黎警察厅,让他的人做好准备。科什布吕,还有你的步兵……” “总理先生!”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一直没说话的公共教育与美术部长儒勒·费里抬起了头。 他虽然在去年11月因为预算被否决下台了,但是在公共教育领域仍拥有无人可及的威望和经验。 所以弗雷西内组阁的时候,第一个写下的部长名字就是他。 因此即使是弗雷西内,也不得不尊重他的权威:“请说!” 儒勒·费里磕了磕烟斗,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你们知道,莱昂纳尔·索雷尔对这次运动,是什么态度吗?” 一句话落地,刚才还嘈杂的会议室,瞬间陷入了死静。 所有的争吵、推诿、算计,仿佛都被这句话冻住了。 大家都想起了《老人与海》,想起了那句“一个人并不是生来要被打败的”…… 更想起了此刻正高高悬挂在法兰西银行外墙上的那幅海报。 莱昂纳尔·索雷尔,这个名字像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司法部长杜弗尔想起了之前针对莱昂纳尔的诉讼是如何狼狈收场的; 财政部长马蒂厄想起这个年轻人和罗斯柴尔德家族若隐若现的关系; 商业部长古安想起他那间生意越来越大的“索雷尔-特斯拉电气”公司…… 就连刚才叫嚣着要开枪的科什布吕,眼神里闪过一丝顾忌。 军队可以镇压平民,但如果对手是舆论,是无形的社会情绪,刺刀又有什么用? 现在的巴黎,还有比莱昂纳尔·索雷尔更能挑动社会情绪的人吗? ———————— 与此同时,法兰西银行和巴黎交易所。 天色已经全黑了下来,四周的煤气灯投下一团团昏黄、温暖的光晕,却驱不散空气中的紧张氛围。 人群没有散去,反而比白天时更加密集。 鼓点和整齐的口号,变成了持续的、低沉的嗡鸣,像一大群困兽在黑暗中喘息。 那道用铺路石垒起的矮墙后面,妇女、老人和伤残老兵依旧坐在地上。 在料峭的寒风中,他们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服,沉默地望着前方。 那里是明晃晃的刺刀和黑洞洞的枪口。 步兵团的士兵们脸上早已没了肃杀,握枪的手沁出冷汗,眼神迷茫。 宪兵骑兵的马匹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鼻息,他们也不知所措。 军官脸色铁青,一次次看向杜伊勒里宫的方向,暗中咒骂着明确的命令怎么迟迟不来。 尽是一些模糊的说辞,什么“按照法令就行”“看警察的行动”“见机行事”…… 第三共和国的官僚们,再一次发挥了他们的光荣传统,谁也不肯留下一点把柄。 前排的那些妇女、老人,正不断动摇手下的军心。 一个老兵指了指空荡荡的袖子:“我丢了这个,换回来什么?换回来一张年金凭证。 他们告诉我,国家记得我流的血,这凭证就是我一辈子的倚靠,稳稳当当。”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现在呢?稳稳当当?狗屁! 那些‘鲨鱼’,轻轻松松就把我的‘倚靠’啃得只剩骨头渣! 我今年六十二了,没了一条胳膊,还能干什么?谁肯要我?”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慢慢割着周围士兵的耳朵。 一个穿着褪色绸裙的中年妇女也在倾诉,带着哭腔:“我丈夫攒了十年的钱,买了‘联合总公司’的债券,说是利息比年金高一点,当儿子上学的钱。 上个月,他听说债券跌了,一口气没上来,就这么死了,留下我和两个孩子…… 债券现在成了废纸,我拿什么养他们?拿什么送儿子去学校? 你们告诉我,我们这样的小老百姓,犯了什么罪?” 一个穿着旧西装的男人红着眼睛喊道:“我把厂子抵押给银行,贷了款,想扩大规模。 上个月银行说行情不好,我的厂子不值那么多钱了,要追加保证金,不然就收走厂子! 我哪里还有钱?厂子里几十个工人等着吃饭!他们有什么错? 凭什么那些有钱人跑到英国就没事,我们这些老实干活的人要家破人亡?” 诉说的声音越来越多,起初是几个,然后是十几个,几十个,上百个。 他们不是咆哮,而是用一种绝望的平静,讲述着各自的遭遇。 破产的小店主,失业的工人,丧失积蓄的老人,失去丈夫的寡妇,背负债务的父亲…… 每一个故事都真实得像伤口刚流出来血,拼凑出一幅令人窒息的图景: 辛勤、节俭、信任国家,最后换来的却是银行账户里的数字像烧开的水一样蒸发一空! 而那些造成灾难的“上流人士”呢?带头的菲利浦站到了最前面,做了总结: “他们拍拍屁股就去了伦敦!去了瑞士!等过几年,风头过了,改个名字,换家银行,照样回来当他们的老爷!” 士兵和警察大多也来自平民家庭,父母也许就是小店主、工人或农民。 眼前这些声泪俱下的面孔,恍惚间仿佛与他们的亲人重叠。 士兵们的眼神开始动摇,紧握着枪杆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一些年轻的警察低下头,不敢再看那些坐在石头上的妇女和老人。 宪兵骑兵的队伍里,也出现了小小的骚动,马匹被主人不安的情绪感染,晃动着脑袋。 基层军官和警官们额头上冒出了冷汗,眼神里充满了焦急和困惑。 他们需要明确的命令!是强行驱散,还是继续对峙?驱散的话,用什么力度? 面对这些坐在最前面的老弱妇孺,难道真的要用警棍、枪托和刺刀吗? 时间渐渐流逝,饥饿和疲惫开始侵袭对峙的双方,每个人肚子都开始咕咕作响。 然后,更让现场军官们头皮发麻的事情发生了! (第一更,谢谢大家,求张月票!) (本章完) 第510章 历史重演! 夜幕中,出现了更多巴黎普通市民的身影。 他们不是来加入抗议队伍的,而是提着篮子,抱着罐子,端着锅。 一个围着旧头巾的老妇人,挎着一个盖着布的篮子,颤巍巍地走到一个警察面前。 她仰起脸,皱纹多得像:“长官,行行好,让我过去吧。我煮了点热汤,还有面包。 我儿子以前也在‘联合总公司’存过点钱,虽然不多,可那是他攒的血汗钱。 他们也都是可怜人,一天没吃东西了……” 一个穿着工装裤的男人,手里拎着一个水壶,壶口冒着热气。 他对着拦路的宪兵说:“兄弟,给他们点热咖啡总行吧?这大冷天的。我送完就走。” 一个年轻的姑娘,怀里抱着几块用纸包好的奶酪和香肠。 她的声音怯生生的:“我爸爸说,他们不是坏人,只是被逼急了……” 这些送来食物和水的,大多也是穷人。 他们或许没有直接损失,但他们理解那种绝望,同情那些“被鲨鱼啃食”的同类。 这种自发而朴素的行动,像一股温流,与现场冰冷的气氛碰撞到了一起。 巴黎的市民发挥了他们的光荣传统! 1831年里昂工人起义前后,巴黎手工业者便习惯用罢工、游行向政府和雇主施压。 1871年巴黎公社期间,市民不仅让国民自卫军把大炮架在自己街区,还自发筑街垒、供食宿、救护伤员。 所以在巴黎,“示威”不仅属于上街者,也属于打开窗户、提供食物的普通市民。 他们甚至把支援示威者视为一种日常的公民行为,都不能称之为善举! 士兵和警察们看着这些恳求的平民,看着他们手里简陋的食物,不知所措。 这些来送东西的人,穿着旧衣服,双手粗糙,脸上全是被生活折磨过的痕迹。 他们送的东西也不值钱,黑面包,热咖啡,蘑菇汤,旧毯子…… 现场指挥官们的额头上青筋直跳,几乎要崩溃,他们像被放在火上烤。 一边是越来越激动、越来越悲情的人群,一边是情绪明显不稳的下属。 外围还有不断涌来的市民,而最要命的是,来自上级的指示始终暧昧不明。 忽然,人群里有人开始唱歌,声音低沉沙哑—— 是《马赛曲》! 起初只有几个人唱,然后十几个,几十个,上百个…… 声音越来越大,盖过了所有嘈杂的声音 “前进,祖国儿女,快奋起……” 警察和士兵组成的包围圈陡然松动了一下,这是每个法国人都会唱的歌。 甚至是他们人生第一首学会的歌曲。 歌声继续,越来越齐。 “光荣的一天等着你……” 骑在马上的军官回头吼:“不许唱!” 但没人理他,歌声更大了。 “你看暴君正对着我们……” 军官脸涨红,用手里的马鞭,狠狠地空挥了一下—— 啪! 一声脆响,响彻夜空。 歌声停了,所有人都看向他。 军官举着手枪,拉了一下枪栓:“再唱,我就开枪了!” 人群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老兵站起来。 他走到人墙最前面,离刺刀只有两步,紧紧盯着军官。 他开口继续唱下去,一字一句: “武装起来,同胞……” 人群骚动了一下,也跟着继续唱,声音大得像是吼出来的: “武装起来,同胞!” “把队伍组织好!” “前进!前进!” 歌声像潮水,扑向警察,扑向士兵。 包围圈的年轻人们,手抖得更厉害了。 军官急了,就想开枪,但被旁边的副官按住:“上尉,别冲动!” 人群里,菲利普举起空钱袋,对着警察队伍喊:“兄弟们!你们也是拿薪水的! 你们也有家人!如果明天你们的薪水没了,你们的年金没了,你们怎么办?” 警察队伍沉默。 菲利普继续喊:“我们不是暴徒!我们没砸没抢!我们只要公道! 那些银行家,卷了我们的钱跑了!政府管了吗?没管! 他们现在还要派你们来打我们!打这些和你们一样的平民!” 组成包围圈的队伍里,不少人把枪口往下压了压。 一个中士走到军官马旁:“上尉,弟兄们有点顶不住了……” 军官瞪着他:“你想违抗命令?” 中士低头:“不敢。但……但再这样下去,我怕出事。万一有人走火……” 军官看着火光里的人群,看着那些送东西的平民,看着自己手下疲惫的脸。 他也冷,也饿,也累,但他期待中的命令仍然迟迟未到。 军官低声骂了一句“妈的!” 然后提高声音,大声下令:“全体!原地休息! 可以下马,但不许卸子弹!不许解除戒备!” 骑兵们松了口气,一个接一个翻身下马,扶着腰,慢慢坐下,把枪横在腿上。 都市巡警和步兵团的长官看到宪兵都休息了,也纷纷下令让自己的队伍休息。 送东西的平民趁这机会挤过了包围圈,面包,咖啡,毯子,煤油炉,热汤…… 食物的香味飘了出来,人群和人群之间那道无形的线,模糊了。 —————————— 对峙现场的最新消息,被一条条传进波旁宫那间烟雾沉沉的会议室。 送信的秘书脸色发白:“报告……现场……我方人员与民众有……接触…… 士兵放下了枪,宪兵下了马……民众送进去了食物和水……警察也吃了面包……” 陆军部长科什布吕像被针扎了一样跳起来:“接触?什么接触?谁允许的?!放下枪? 他们想干什么?!” 由于起身太快,他的椅子直接倒了下去,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响。 财政部长马蒂厄的声音都尖了:“我早说不要派那么多人!现在好了! 士兵和警察的心软了,接下来他们是不是还要把枪送给那些暴民?” 商业部长古安阴恻恻地说:“看看这架势,食物送进去了,枪放下了—— 这像是自发的吗?我看是里应外合!” 海军部长贝尔热这次不瞌睡了,眼睛都瞪大了:“里应外合?你是说军队里也有人?” 农业部长马尼耶连连摆手:“别扯上我们外省的乡巴佬!巴黎的事,巴黎自己解决!” 司法部长杜弗尔还算镇定,但声音也发抖:“是谁擅自做出的决定?这是严重的渎职! 可能涉及叛乱!” “叛乱”这个词,直接把会议室炸了。 “对!就是叛乱的前兆!” “当年在蒙马特,士兵不就是这么跟国民自卫军混在一起的吗?” “梯也尔就是看到军队靠不住,才决定撤往凡尔赛的!” “历史要重演了!上帝啊!” 他们说的是1871年3月18日的旧事—— 当天清晨,梯也尔政府派去蒙马特抢大炮的部队因缺乏后续命令,与国民自卫军、市民聊天,甚至还一起庆祝,最后行动彻底烂尾。 到下午3点,得到消息的梯也尔只开了一次短会,就决定“放弃首都、撤往凡尔赛”,部长们则惊慌失措,四散奔逃。 如今,坐在这间会议室里的部长们不再像是掌握权力的阁员,他们变成了一只只被可怕记忆追逐的惊弓之鸟。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为了不背上“暴力镇压”的骂名,迟迟不肯下达明确命令…… 最后会演变成这个结果! 巴黎公社的那个血腥春天,政府仓皇逃离的那个清晨,筑起街垒的那些“暴民”…… 记忆的鬼魂从十二年的尘埃里爬出来,掐住了他们的喉咙。 总理弗雷西内坐在主位上,脸上血色褪尽。 他努力想维持威严,但声音出卖了他:“安静!先生们,安静!情况还没……” 科什布吕粗暴地打断他:“还没什么?我的士兵放下了武器!和暴民混在一起! 总理先生,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国家的暴力机器失灵了!在巴黎的心脏! 现在!立刻!必须采取最果断的措施!” 马蒂厄尖声反问:“什么措施?派谁去?再派军队?你怎么知道不会也一样? 他们吃的是一样的面包,领的是一样的军饷!他们的家人说不定也在那群人当中!” 勒费弗尔无助地挥舞着手:“警察!要不然让警察厅……” 古安冷笑:“警察?警察早就和市民一起送汤了!拉科斯特就是个废物!” 会议室里充满了粗重的喘息、压抑的惊呼、语无伦次的指责。 每个人都在说话,但没人听别人说什么,恐惧是这里唯一的语言。 总理弗雷西内感到一阵眩晕。 他仿佛看到了愤怒的民众与“叛变”的士兵合流,冲向波旁宫,冲进这间会议室…… 就像当年公社社员冲进巴黎市政厅。 现在再下令镇压,成本已经高到无法估量,而他们这些“精英”,真的可能被撕碎。 这个认知,比士兵放下枪更让他们恐惧。 随后,这种恐惧始转化为最本能的行动——自保。 财政部长马蒂厄第一个坐不住了:“财政部还有几份紧急文件需要连夜处理……” 他语无伦次地站起来,碰倒了面前的杯子,水洒了一桌。 但他顾不上擦,只匆匆对弗雷西内点了下头,几乎是跑着离开了办公室。 这个举动像打开了闸门,好几个其他部长也找了理由,仓皇地逃走了。 趁着警察和军队还没有调转枪口,趁着自己的马车还在院子里等候…… 转眼间,长桌边只剩下总理夏尔·德·弗雷西内,陆军部长阿道夫·科什布吕,还有公共教育与艺术部长儒勒·费里。 科什布吕脸色铁青,盯着空荡荡的座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一群懦夫!” 其他两人面色凝重,没有跟着一起咒骂懦夫,脑海里只盘旋着一个问题: 难道历史真的要在今夜重演? (二更结束,求月票!) (本章完) 第511章 救星来了! 离开波旁宫的部长们,并没有像他们声称的那样,回到各自的部门“处理紧急公务”。 马蒂厄的马车没有驶向财政部,而是直接回到了他在第十六区的豪华宅邸。 他一进门就急促地对管家低吼:“快!收拾好重要的首饰和文件!随时准备走!” 管家愕然:“老爷,去哪里?” 马蒂厄脸色狰狞地回答:“别问!快去!” 与此同时,在内政部长勒费弗尔的俱乐部里,他和商业部长古安正凑僻静的角落。 他们面前摆着白兰地,却没人去喝。 勒费弗尔声音发颤:“完了,古安,这次真的完了。军队靠不住,警察靠不住…… 巴黎要乱!像1871年那样!” 古安眼神闪烁:“乱也有乱的机会……不过,咱们得先保住自己。 我在西岱岛的码头一直停着一条船,随时能去加来,然后去伦敦。” 勒费弗尔则有些犹豫:“我……我在瑞士有个账户……但家人……” 古安压低声音:“先顾自己!你看看那些人,跑得比谁都快! 马蒂厄那个老狐狸,贝尔热那个滑头,哼哼……我们得早做打算!” 农业部长马尼耶确实回了农业部,但只待了十分钟,拿了几份文件,就直奔火车站。 他准备最早一班离开巴黎的火车票,目的地是他在普罗旺斯的庄园。 海军部长贝尔热回到海军部后就叫来亲信副官,让其准备马车,他要去布雷斯特视察。 布雷斯特是军港,不仅有严密的防守和忠诚的军队,还可以随时前往英国。 …… 依旧留在波旁宫的总理弗雷西内,陆军部长科什布吕,以及教育部长儒勒·费里此刻都在等待一个人—— 一个或许能安抚这些“暴民”的人…… ———————————— 马车在巴黎深夜的街道上疾驰。 车厢里很暗,只有掠过的煤气街灯光,偶尔照亮对面那个自称是“部长会议主席秘书”的男人的脸。 他很年轻,可能三十岁不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领结已经歪了,额头上全是汗。 莱昂纳尔靠在车厢壁上,手里捏着一叠皱巴巴的纸,有本来只有内阁部长能看的官方简报,还有几份晚报。 现在却被塞进了他的手中,但是他心里还是有些莫名其妙。 他刚从英国回来,轮渡,火车,一路颠簸,疲惫不堪。 他在英国待了五天,和「朗文出版社」的人谈合同,见律师,签文件。 乔治·朗曼那个老头很热情,说他那些——尤其是《福尔摩斯》——在印度一定会卖得特别好。 “印度中下层知识分子把您视为真正尊重印度价值的欧洲作家!” 乔治·朗曼这么说的时候,莱昂纳尔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想过“尊重印度价值”这回事,《四签名》背景里关于殖民印度的描写,主要是为了埋汰英国。 至于之前在伦敦与那位印度贵族青年的对话,本身就不在他的计划内,他也几乎忘了这件事。 莱昂纳尔觉得有点滑稽,但没说什么,反正合同条件很好,预付金给得也痛快。 「朗文」将负责他的作品在英国本土和所有殖民地的发行,而他们是英国最大的出版商。 算上之前在美国签的出版协议,现在自己的作品已经可以行销到世界上最主要的几个图书市场,只有中国还是空白。 他爽快签了字,拿了支票,又去找柯南·道尔聊了自己在美国矿区的见闻,建议他写一个叫做《恐怖谷》的故事…… 然后才坐上回法国的船。 船上他看了前两天的报纸,没什么特别的——年金危机还在发酵,但政府好像没什么动作。 他也没多想,这类金融风暴在十九世纪不稀奇,过一阵子就好了。 火车抵达巴黎的时间比以往晚了三个小时,直到晚上十一点才驶入「圣拉扎尔」火车。 莱昂纳尔照例叫了辆出租马车回家,路上有点堵,他还在想是不是哪家在办舞会。 等马车拐进圣日耳曼大道117号,他愣住了。 公寓楼下黑压压一片人,不是邻居,不是朋友,是一群穿西装、戴礼帽的男人,还有几个穿制服的高级警官。 他们站在路灯下,抽烟,踱步,时不时抬头看他的窗户。 马车停下时,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到了车窗后的莱昂纳尔。 然后他们涌过来,像看见救星—— “索雷尔先生!您可算回来了!” “请快上车!总理先生在等您!” “情况紧急!” 莱昂纳尔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人架着胳膊扶下马车,又塞进另一辆更宽敞、更气派的四轮马车里。 那个年轻秘书挤进来,坐在他对面,车夫一挥鞭子,马车就冲了出去。 “到底什么事?”莱昂纳尔问。 秘书擦了把汗,开始讲目前的情况,语速很快,有点语无伦次,但莱昂纳尔听懂了。 法兰西银行被围了,交易所被堵了,整整三千人,可能更多。 有鼓点,有口号,有空钱袋,还有一幅巨型海报—— 《老人与海》的海报,但鲨鱼戴了高礼帽,鱼骨架上写着“我们的年金”。 …… 莱昂纳尔静静地听着,没说话。他展开手里的晚报,第一份就是《小巴黎人报》的晚间版。 头版头条的标题很大:《巴黎在等待……》。 文章写得很详细,还有现场速写——坐在地上的妇女,举着空钱袋的男人,巨大的《老人与海》海报。 文章没直接批评政府,但字里行间全是暗示:政府无能,银行家贪婪,平民绝望。 《共和国报》的晚间版则更直接,标题是:《鲨鱼是谁?》。 文章从《老人与海》说起,说到年金危机,说到“联合总公司”的董事跑路,说到政府的不作为。 最后一段写: 【当老人圣雅克在海上与鲨鱼搏斗时,他至少知道敌人在哪儿。 巴黎的年金持有者们呢?他们只知道钱没了,但不知道谁该负责。】 莱昂纳尔看完,把报纸折起来。 他问秘书:“所以呢?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秘书睁大眼睛:“跟您没关系?索雷尔先生,那幅海报!那口号!‘鲨鱼’—— 现在全巴黎都在说,鲨鱼就是银行家,就是政府!这是从您的里出来的!” 莱昂纳尔坚决地摇了摇头:“我写的是。读者怎么解读,我管不着!” 秘书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可是总理先生认为,只有您能安抚市民的情绪。 只要您去法兰西银行和巴黎交易所门口说几句话,让他们解散,政府会记住您的贡献……” 莱昂纳尔笑了:“贡献?什么贡献?帮你们把麻烦摆平,然后一切照旧? 年金继续跌,银行家继续跑路,平民继续破产?” 秘书脸色都白了:“索雷尔先生,话不能这么说……” 莱昂纳尔看着他:“那该怎么说?你说政府会记住我的贡献—— 是给我发个大大的勋章,然后巴黎市民一辈子都记得我是条政府养的狗?” 秘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马车这时拐进波旁宫的院子,卫兵举灯检查后放行。 马车在主楼前停下,秘书先跳下去,转身就要扶莱昂纳尔。 莱昂纳尔想了想,还是下了车,毕竟来都来了! 只是没有搭理秘书伸过来的手。 夜风很冷,院子里灯火通明。 秘书引着一路通过很多扇门,走过许多长长的走廊,这些走廊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幅法国政治人物的肖像画。 在昏暗的光线里,他们阴恻恻地盯着这个给共和国带来“麻烦”的不速之客。 最后他们停在一扇双开木门前,秘书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门开了,是间面积很大的办公室,壁炉里烧着火,但屋里还是冷。 沙发上坐着三个人,都抬起头看他们。 中间那个年纪最大,大概六十岁,头发灰白,脸很瘦,眼睛深陷。 莱昂纳尔是在报纸上认得的——夏尔·德·弗雷西内,法国现任“部长会议主席”,兼外交部长。 左边那个五十多岁,身材粗壮,留着浓密的胡子,穿军装——这个他不认识。 右边那个也是五十多岁,两鬓毛发很长,像长了鱼鳃,这也是莱昂纳尔的老熟人,儒勒·费里。 秘书退出去,关上门,屋里安静了几秒。 弗雷西内先站起来,挤出笑容:“索雷尔先生,感谢您这么快赶来。请坐。” 莱昂纳尔没坐,而是静静看着他们。 弗雷西内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我想情况秘书已经向您介绍了。巴黎现在的局势很敏感。 法兰西银行前的对峙已经持续一整天,如果再不解决,可能会演变成更严重的冲突。” 他顿了顿,观察莱昂纳尔的反应,但莱昂纳尔没反应。 弗雷西内只能继续说:“我们知道,是您的《老人与海》给了他们某种精神上的指引和支持。 但眼下,这种指引和支持可能被误解了,被导向了危险的方向。” 莱昂纳尔终于开口了,他反问道:“有多危险?比年金、债券和股票在四周内贬值30%还危险吗?” 一句话,弗雷西内、科什布吕、儒勒·费里都肉眼可见地红温了。 (第一更,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512章 第三共和国?“高利贷帝国”才对! 莱昂纳尔的嘲讽简直像在他们的心窝子上扎刀子,任谁都受不了。 总理弗雷西内变了脸色,陆军部长科什布吕则猛地拍了下桌子:“危险的方向就是叛乱! 那些人堵着国家银行,堵着交易所,煽动士兵和警察对抗命令!这不是示威,这是叛乱的前兆!” 莱昂纳尔转向他:“所以他们攻击银行了?砸了交易所了?抢东西了?杀人了?” 科什布吕瞪着眼:“现在没有,不代表后面不会有!等到他们筑起街垒,拿起武器,就晚了!” 莱昂纳尔摇摇头:“筑街垒?我看报纸上说,他们只垒了一道矮墙,还是用铺路石垒的。 坐最前面的是妇女、老人、伤兵。这是筑街垒的样子吗?” 科什布吕吼起来:“那是策略!他们在博同情!在分化我们的队伍!” 莱昂纳尔再次反问:“那你们的队伍为什么被分化了?” 科什布吕脸色涨红,要站起来,但被弗雷西内按住了。 莱昂纳尔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告诉你答案吧,因为士兵和警察也是人! 他们也有年金,也有家人,也怕明天自己就变成坐在石头上的人?” 弗雷西内看着莱昂纳尔,叹了口气,语气放软:“索雷尔先生,我们不是来争论是非的,我们是来请求您帮助的。 只要您去法兰西银行和巴黎交易所门口,对市民说几句话,劝他们冷静,劝他们回家…… 政府会立即研究年金危机的解决方案,我们会给公众一个交代。” 莱昂纳尔笑了:“研究?交代?这些话我从去年九月听到现在了。 巴拿马运河债券崩盘的时候,你们也说研究,也说交代。结果呢? ‘联合总公司’破产了,董事跑路了,你们就研究出什么来?” 弗雷西内脸色难看起来,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讲话。 儒勒·费里这时开口了——他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莱昂纳尔,眼神很复杂。 他淡淡地说:“索雷尔先生,这应该是我和你第一次正式见面。” 莱昂纳尔看向他,儒勒·费里,法国教育改革的发起者,殖民战争的推行者。 莱昂纳尔曾经支持过他,后来又和他决裂,那场审判甚至直接推动了他内阁的倒台。 现在这个人坐在他面前,莱昂纳尔的内心还是有些感慨的。 儒勒·费里并没有劝说莱昂纳尔去法兰西银行,而是聊起了别的:“现在巴黎站在悬崖边上。 如果法兰西银行和巴黎交易所门口的对峙失控,如果发生流血,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巴黎可能再次陷入混乱!” 莱昂纳尔没说话。 儒勒·费里紧紧盯这他:“你是个作家,但你也是个实业家,你的事业在巴黎,在法国。 如果巴黎乱了,你的生意怎么办?从你的资产来看,你已经是我们这个阶层的一员了。 大资本家?可能还不是,但迟早会是。你有工厂,有公司,有专利,你的打字机和自行车卖到了美国。 你和我们,其实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你应该……” 莱昂纳尔没等他说完,直接摆手打断:“不要说‘我们’,你们是你们,我是我。” 他往前走了两步,看着儒勒·费里,也看着弗雷西内和科什布吕。 “你们说得对,我有工厂、有公司、有专利,但我的钱基本都扔在法国国内了。 生产打字机和自行车工厂都在巴黎,那里有500个工人,他们背后就是500个家庭! 打字机学校已经培训了上千个贫穷的妇女,让她们可以赚到支撑一个家的钱! 我的剧院改造项目,雇的木工、水工、电工、泥瓦匠……全是巴黎本地人,总数不少于200个!” 你们说我不帮你们劝说市民,那我告诉你们—— 如果不是那些工人和女人今天还在工作,还在领工资,还在养家,今天去法兰西银行的人会更多!” 陆军部长科什布吕又要发作,但莱昂纳尔没给他机会。 他继续说:“而那些跑路的‘联合总公司’董事呢?法国的那些大大小小的银行呢?有几个愿意把钱投在法国本土? 你们把钱借给俄国,借给奥斯曼,借给埃及,借给所有能付高利息的国家!总数有多少?不少于300亿法郎吧! 法兰西现在是什么?是‘第三共和国’?不,法兰西正在变成一个用金融吃人血肉的‘高利贷帝国’!” 这话太直白,太刺耳了。 弗雷西内的脸白了,儒勒·费里闭上了眼睛,科什布吕猛地站起来。 科什布吕指着莱昂纳尔:“你放肆!你一个写的,懂什么国家经济?懂什么国际金融? 法国不借钱出去,怎么维持贸易平衡?怎么维持国家支出?怎么维持法郎的信用?” 莱昂纳尔看着他:“所以维持信用的方法,就是让本国平民破产?让年金变成废纸?让银行家卷款跑路?” 科什布吕吼起来:“那是市场风险!投资就有风险!他们自己贪心,想赚高利息,怪谁?” 莱昂纳尔笑了:“贪心?一个退休教师,把一辈子积蓄买了年金,想每个月多拿几个法郎补贴家用——这叫贪心? 一个寡妇,用丈夫的抚恤金买了债券,想供儿子上学——这叫贪心? 一个工人,省吃俭用攒了十年钱,想开个小作坊——这叫贪心?” 他摇了摇头:“不,这不是贪心,这是信任——他们信任国家发行的年金足够稳定,信任政府会监管银行的行为。 结果就是你们告诉他们‘对不起,市场风险,自认倒霉’?结果就是‘联合总公司’的董事当天就跑去了伦敦? 你们谁敢保证,曾经在这座宫殿里进出的大人物们,尤其是和你们一样的部长们,对此全不知情! 恐怕你们当中有不少人,在‘联合总公司’出现兑付危机前,刚刚把自己手头的债券和股票抛售一空呢!” 科什布吕喘着粗气,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几乎想当场拔出来。 总理弗雷西内连忙站起来,按住他的胳膊——在波旁宫把莱昂纳尔杀了,后果怕是比那些暴民都冲进来还要严重。 莱昂纳尔转向弗雷西内:“总理先生,你让我去法兰西银行和巴黎交易所门口安抚市民——我去了说什么? 说‘大家回家吧,政府会研究的’?这话你们说了半年了,有人信吗?” 弗雷西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莱昂纳尔继续说:“或者我说‘大家要冷静,要守法’?他们已经很冷静了!没砸没抢,没攻击警察。 他们甚至让妇女老人坐在最前面,就是怕冲突升级!他们还要怎么冷静?跪下来求你们?” 他退后一步,看着三个人:“我会去法兰西银行,但是不是为了让你们逃脱应有的惩罚。 这场危机是你们纵容出来的,是活该。我不会为了你们,去骗那些已经一无所有的人。” 办公室里一片沉默,壁炉里的火噼啪响,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 科什布吕还是忍不住了,他猛地挣脱弗雷西内,拔出腰上的佩剑,剑尖指着莱昂纳尔。 他声音已经吼到嘶哑:“叛国者!你就是这场运动的幕后黑手!你那本《老人与海》,就是煽动叛乱的宣言! 那些口号,那些海报,都是你的手笔!” 莱昂纳尔看着他手里的剑,无所谓地耸耸肩:“那您现在就下令逮捕我吧。 罪名是‘用煽动叛乱’?还是‘用鲨鱼比喻政府’?随您便。 反正检察官里那里还压着我的另一份起诉书,我都等了快一年了。” 科什布吕眼睛红了,真要喊卫兵,但儒勒·费里站了起来:“够了!” 他看着科什布吕:“把剑收起来。” 科什布吕瞪着他:“费里!你听到他说什么了!他在嘲笑我们!在挑衅!” 儒勒·费里摆了摆手:“你现在逮捕他,明天巴黎会怎么样?那三千人会解散?还是会冲进警察厅要人? 明天的报纸会怎么写?《政府逮捕莱昂纳尔·索雷尔》——这个标题,你敢看吗?” 科什布吕的手抖了一下,剑尖垂了下去。 儒勒·费里转向莱昂纳尔,看了他很久,眼神复杂得莱昂纳尔都读不懂。 最后他还是问:“你真的忍心看巴黎陷入动乱?十二年前的事,你也许没亲眼见过,但你应该知道—— 街垒,巷战,炮火,血……巴黎可能再次被毁。你真的忍心?” 莱昂纳尔没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 窗外是波旁宫的院子,远处是巴黎的屋顶。夜色里,零星灯火在闪烁。 他知道儒勒·费里在说什么,1871年,巴黎公社,巷战,镇压,死亡。 他读过史料,也听莫泊桑他们讲过,那是个血腥的春天,巴黎差点毁掉。 他转回身,看着儒勒·费里:“不忍心。但解决问题的钥匙,其实一直在你们手里。 你们只是故意装作看不见而已!” 说完,他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向门口。 弗雷西内想叫住他,但儒勒·费里摇了摇头。 直到莱昂纳尔的脚步声完全消失,科什布吕才气哼哼地说:“解决问题的钥匙一直在我们手里?他们这些作家就喜欢故弄玄虚!” 儒勒·费里摇摇头:“不,他说的对。” 科什布吕有些错愕,但总理弗雷西内却先点了点头,然后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科什布吕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一下憋的通红:“他的意思是……意思是,满足那些暴民的要求?这怎么可能!” 这时候秘书又走进办公室,呈上了一份最新简报。 上面说占领法兰西银行和巴黎交易所的市民,以及包围他们的军警都开始休息了,歌声、口号和鼓点也都听不到了。 弗雷西内松了口气:“看来至少在今晚不会出什么大问题,我们也先休息吧。” 但是儒勒·费里却皱着眉头,弗雷西内问道:“怎么了?” 儒勒·费里说:“我一直在想索雷尔刚刚说的一句话……” “哪句?” “‘我会去法兰西银行的……’” 弗雷西内和科什布吕都懵了,莱昂纳尔如果这时候去了法兰西银行,会发生什么? 科什布吕大喊起来:“快!快去把马车追回来!” (二更结束,明天开始补更、加更!) (本章完) 第513章 我来晚了! 侍卫官回到波旁宫那间办公室时,已经是午夜十二点多了。 屋里三个人同时转过头看他,科什布吕先开口:“人呢?” 侍卫官摘下帽子,低头报告:“跟丢了,部长先生。” 科什布吕猛地站起来:“跟丢了?你怎么跟丢的?他坐的不是我们的马车吗?” 侍卫官摇头:“他出了波旁宫,但没上我们备好的车,自己拦了辆出租马车。 等您的命令传来,马车已经拐出路口了。” 科什布吕的脸涨红了:“那你们不会追?” 侍卫官抬起头,语气委屈:“我们追了,部长先生。可路上路上全是车。” 科什布吕像是没听懂:“全是车?现在?” 随即他气恼地质问:“现在是夜里十二点!哪来的车?” 侍卫官像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是真的。出租马车,私人马车,四轮的,两轮的……都有。 圣马丁大道那边堵了一段,我们跑到路口时,已经分不清哪辆是索雷尔先生坐的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弗雷西内慢慢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向外面。 波旁宫的院子很安静,但远处,隔着院墙和树木,隐约能看见街道上有车灯的光在移动。 弗雷西内放下窗帘,转回身:“他说的是真的。巴黎现在……任何有点能力的人都在离开。” 科什布吕瞪大眼睛:“离开?去哪?” 弗雷西内的声音很疲惫:“还能去哪?乡下,外省,瑞士,英国——哪都行,只要离开巴黎。” 他走到办公桌后,颓然坐下:“巴黎人对政治没有幻觉。他们清楚,一旦军队心软了,首都就不再属于政府。 暴乱随时可能发生——也许明天,也许后天。那些有钱人、贵族、富裕中产,他们不想赌。” 侍卫官还站在门口,小声补充:“我们追到协和广场附近时,看见好几辆很漂亮的马车,有家徽的那种。 车后面捆着箱子,堆得很高。车上坐着女眷,裹着披肩,脸都遮着。” 科什布吕一拳捶在桌上:“懦夫!一群懦夫!” 儒勒·费里终于开口了,声音仍然冷静:“不是懦夫,他们都是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走。” 他看向科什布吕:“你当年在色当,不也劝过拿破仑三世陛下早点走吗?” 科什布吕被噎住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弗雷西内摆了摆手,示意侍卫官可以退下了。 门关上后,屋里又只剩下三个人,壁炉里的火小了些,因为没人去添柴。 弗雷西内问:“现在怎么办?”这句话像是问另外两个人,又像是问自己。 科什布吕在屋里走了两圈,然后停住:“调兵!” 弗雷西内和儒勒·费里都抬头看他。 科什布吕的声音斩钉截铁:“从外省调!巴黎的军队已经不可靠了—— 宪兵骑兵队今天下了马,步兵团的士兵吃了暴民的面包,这些部队不能再用了!” 弗雷西内问:“从哪调?” 科什布吕显然已经想过这个问题:“北方!第32步兵团在亚眠,第17步兵团在里尔。 发电报过去,命令他们连夜开拔。铁路现在还能用,最晚明天晚上就能到巴黎。 到了就替换现有的驻防部队,24小时内完成清场。” 他顿了顿,又说:“要调就调那些外省兵,他们在巴黎没亲没故,不会心软。” 弗雷西内沉默了。他看着桌上摊开的地图,又看看窗外,似乎能听到那繁忙的车轮声。 他喃喃自语:“这动静太大了。报纸会怎么写?议会会怎么说?” 科什布吕的态度很强硬:“顾不了那么多了。现在法兰西银行门口坐着三千人,明天可能变成五千,一万。 等他们真筑起街垒,拿起武器,就晚了。十二年前的事,您想重演吗? 何况他们占领的是交易所和银行,那里关门一天,损失就得用百万法郎计算!” 弗雷西内的手抖了一下,终于说:“好吧。发电报吧。让第32团和第17团立刻出发。” 科什布吕松了口气,转身就要去安排,但却下意识地看向儒勒·费里。 弗雷西内也想起了什么,同样看向儒勒·费里。 他们都想到一件事:这么重要的决定,这位曾经担任过总理的政治强人,竟然一句话都没有说。 要知道儒勒·费里和第三共和国其他总理不同,绝对是一个政治强人,极有主见。 只见儒勒·费里坐在沙发里,火光在他脸上跳动,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弗雷西内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你也同意从外省调步兵团?” 儒勒·费里摇摇头:“我是在想,索雷尔去法兰西银行的话,他会干什么?” 科什布吕冷冷地讽刺:“还能干什么?当然是站到最高处发表演讲,享受成为领袖的感觉。 然后和那些暴民一起继续扰乱共和国来之不易的和平与秩序!” 儒勒·费里抬起头,看了看这位态度强硬的同僚,叹了口气:“我敢保证,索雷尔不会这么做。” 科什布吕仍然气哼哼的:“他有什么不敢做的?” 儒勒·费里也站了起来:“我说的是‘不会’,而不是‘不敢’。你们当中,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个年轻人。 现在占领银行和交易所的市民并没有显露出暴力的迹象,我不认为索雷尔会蠢到煽动他们暴乱。 尤其是目前没有任何消息表明他就是这次行动的幕后主使,他不会主动把这个责任揽到自己头上。” 弗雷西内听到儒勒·费里这么说,再次摇摆起来:“那……调兵……调兵……” 儒勒·费里反问:“调外省兵进巴黎,等于承认政府已经控制不住首都,市场会比现在崩得更彻底。 外国资本会全部撤走。还有,那些现在还在观望的人,看到军队从外省调来,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巴黎真的要打仗了,会跑得更快。”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你怎么保证外省兵就可靠?他们在火车上就会听到消息,知道来巴黎是打自己人。 等他们到了,看见坐在法兰西银行门口的是老人、妇女、伤兵——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开枪?” 科什布吕盯着他:“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等着?” 儒勒·费里毫不犹豫地点头:“对,等着!” 弗雷西内马上追问:“那等到什么时候?” 儒勒·费里看向他:“你们还记得索雷尔说的‘钥匙一直在我们手中’吗? 如果他真的要煽动暴乱,他不会提醒我们,更不会特意说自己要去法兰西银行门口。” 弗雷西内急了:“他说的轻巧,那把‘钥匙’只会打开潘多拉的盒子……” 随即他醒悟过来:“等等,你是说……” 这时候儒勒·费里才露出一个笑容:“你看,现在波旁宫里空荡荡的……” ———————————— 这一夜,整个巴黎的“上流社会”和“中产之家”彻底慌了。 第十六区、第八区、第七区……那些宽敞明亮的高级公寓里,灯火通明。 仆人们被急促的铃声召唤,睡眼惺忪地开始翻箱倒柜,整理行李。 太太们一边系着晨袍的带子,一边尖声指挥着女仆收拾细软——珠宝、债券、地契、还有银行的本票。 先生们则脸色铁青地翻找着书房暗格里的手枪,或者气急败坏地试图联系自己在乡下的亲戚和海边别墅的看守人。 马车行的被簇拥而来的人群挤爆了,车夫被从床上拽起来,承诺三倍、五倍的价钱,只求立刻出发。 出租马车站点排起了长队,穿着体面的人们顾不上风度,争吵着,推搡着,只为了早点离开这个城市。 通往西岱岛和圣拉扎尔火车站的道路上,更是车流如织。 昂贵的四轮马车、轻便的双轮马车、普通的出租马车,混杂在一起,车夫的吆喝和乘客的催促声响成一片。 而在平民街区那边,在工人聚居的贝尔维尔、梅尼蒙唐,在大学生和艺术家扎堆的拉丁区、蒙马特,气氛则截然不同。 他们聚在廉价的咖啡馆里,小酒馆里,或者干脆站在街头,激动地交谈着,争辩着。 同情在蔓延,那些坐在石头上的老人、妇女,那些放下武器的士兵,还有那幅巨大的、讽刺“鲨鱼”的海报—— 这一切都强烈地拨动着普通巴黎市民的心弦。 他们或许没有损失年金,但他们有失业的朋友,有被房东逼得走投无路的亲戚,有对高昂物价和微薄工资的不满。 法兰西银行和巴黎交易所门口那些人的诉求,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他们的诉求,只不过,他们还在观望。 但有一些热血上头的年轻人,则已经摸黑前往法兰西银行方向,想去“看看情况”,或者干脆加入声援的行列。 嗅觉最灵敏的,莫过于各大报社的记者。 英国《泰晤士报》、《每日电讯报》的驻巴黎记者,早就蹲守在法兰西银行和巴黎交易所外围了。 法国的记者更不用说,《费加罗报》、《时报》、《高卢人报》、《小日报》……几乎每家报社都派出了得力干将。 他们穿梭在人群边缘,试图采访抗议者、士兵、军官,甚至想方设法接近包围圈核心的那些组织者。 而在更暗处,一些影子也在活动。 失势的政客,心怀不满的军官,想攫取权力的小团体领袖……他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在巴黎的暗流中游弋。 这一夜,巴黎不仅是一座不夜城,还是一座在希望与恐惧、团结与算计中辗转反侧的城市。 当东方的天际线刚刚泛起鱼肚白,法兰西银行和巴黎交易所的门口周围已经聚集了更多人。 鼓声停了,口号也暂时歇了,一种奇特的寂静笼罩着大地,所有人都在等待,但不知等待的是什么。 然后,太阳照常升起! 阳光先给巴黎圣母院镶上一道亮边,然后慢慢扩散,先把塞纳河涂抹成金色,又爬上交易所大楼冰冷的石墙。 最后,终于洒在了拥挤的人群头顶。 这时人群外围忽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个年轻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走向包围圈,走向法兰西银行,走向所有人的视线焦点。 面对蜂拥而来记者,他只说了一句:“我来晚了!” (第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514章 我只是来履行一个作家的天职! 记者们的问题像潮水一样把刚刚赶来的莱昂纳尔淹没了。 “索雷尔先生!您是来表示支持的吗?” “您会加入占领行动吗?” “《老人与海》里的‘鲨鱼’究竟指的是谁?您能正面回答吗?” 莱昂纳尔脚步没停,只平静地说了一句话:“我只是来履行一个作家的天职。”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记者,警察们已经为他让开了一条通道——他们认识这个年轻人,知道他的影响力。 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是深蓝色的制服和闪着寒光的刺刀。 但莱昂纳尔没有走进去。 他的脚步很稳,一路走上旁边「巴黎互助信贷银行」大楼的台阶。 这座建筑有三层高,立面是典型的新古典主义风格,粗大的石柱支撑着门廊。 台阶并不高,只有十几级,他一级一级走上去,不紧不慢。 一直走到顶端,他才转过身,面向法兰西银行,面对那黑压压的人群和包围圈。 他就那么站着,双手垂在身侧,没有说话,没有手势,只是看着。 记者们懵了。 一个年轻记者低声问身边的同行:“这是什么意思?” 年长些的记者摇摇头,眉头紧锁:“不知道。他不进去,也不离开,就站在那里看着……” “这是支持还是反对?” “看不出来。” 记者们举起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却不知道该写什么。 因为眼前这个人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那么站着、看着。 这让他们不知所措。 这时,太阳又升高了些。 五月的阳光斜射过来,逐一照亮了周围的建筑,有些刺眼。 一个记者眯起眼睛,下意识地朝周围望去,看看有没有更好的观察角度。 然后他愣住了—— 在巴黎证券交易所正对面的维维安街一栋三层公寓楼的阳台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材粗壮,留着浓密的胡子,穿着深色外套,手里拄着手杖。 记者眨了眨眼,仔细看:“那不是……那不是……” 旁边另一个记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愣住了,随即脱口而出:“左拉先生!” 这一声不高,但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所有记者都抬起头,朝那个方向望去。 真的是爱弥儿·左拉! 他站在阳台上手扶着栏杆,正看着法兰西银行。 他没有看记者,也没有看莱昂纳尔,只是看着人群中心那些坐在地上的妇女、老人和伤兵。 记者们还没从这个发现中回过神来,又一个声音响起。 “看那边!” 众人转头,看向法兰西银行对街的一栋公寓楼。 二层阳台上,一个瘦削的男人站在那里,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铅笔。 “阿尔丰斯·都德!”有人喊了出来。 都德似乎听到了喊声,但他没有反应,只是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然后又低头写。 “还有那边!” 这次是交易所附近街角的一家咖啡馆——“金橘叶咖啡馆”——二层阳台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戴着宽边软帽,留着浓密的白胡子,手里拿着调色板;另一个身材矮些,戴着圆顶礼帽,手里拿着烟斗。 “卡米耶·毕沙罗先生!” “另外那个是莫奈!” 惊呼声此起彼伏,记者们像发现了宝藏的孩子,疯狂地转动脑袋,寻找着更多熟悉的面孔。 鲁·维维安街另一栋楼的四层窗口,一个穿着考究的老人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他是亚历山大·小仲马。 交易所大楼侧面一栋建筑的屋顶平台上,一个瘦削的中年人坐在边缘,双腿悬空,手里拿着酒瓶。 看着像是保罗·魏尔伦。 另外一侧的大楼阳台上,埃德蒙·德·龚古尔站在那里,身边站着若里斯-卡尔·于斯曼。 一栋豪华公寓的阳台上,埃内斯特·勒南和伊波利特·泰纳扶着栏杆,向这里伫望。 …… 一时间,仿佛整个巴黎最活跃、最有影响力的那些艺术家全部到场了。 他们站在不同建筑的高处,就像莱昂纳尔一样,注视着人群,不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沉默着。 有的在写,有的在画,有的只是看。 记者们起初是兴奋,然后变成了困惑,最后是醒悟。 一个《费加罗报》的记者喃喃自语:“我的天……整个巴黎的文化界……全来了。” 他身边的《时报》老记者飞快地在本子上写着,手都在抖: “左拉、都德、毕沙罗、莫奈、德加、于斯曼、莫泊桑、龚古尔、魏尔伦、马拉美、小仲马……还有索雷尔。 上帝啊,这名单能写满一页纸!” 年轻记者问:“他们来干什么?他们为什么不进去?为什么不说话?” 老记者抬起头,看着周围那些高处的人影,深吸一口气:“他们不需要进去。他们也不需要说话。” 他指着莱昂纳尔:“你看他。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左拉在对面阳台上看着。莫奈在咖啡馆窗口看着—— 所有人都在看着!” “看什么?” “看今天发生的一切。他们在告诉所有人——我们在场。我们看见了。我们会记住。” 年轻记者愣了几秒,然后猛地明白了。 艺术家们并不是要参与示威,只需要用自己的艺术叙事来包围整个事件! 在第三共和国,政治从来无法独立于艺术! 每一次危机,每一次冲突,都会被写进、画进画布、编入戏剧、化作诗句。 历史确实是在议会和战场上演绎的,但是巴黎的沙龙、画廊、剧院和书店,则决定着法国人怎么看待它。 作家用文字记录,画家用色彩凝固,诗人用韵律铭刻,剧作家用对话重现…… 当他们同时出现在一个现场,代表的就不是某一派政治立场,不是某一种诉求。 他们代表的是未来法国将如何记忆今天! 他们站在高处,不进入封锁线,不喊口号,不挥舞旗帜。 他们在法律上无可指摘——没有非法聚集,没有煽动暴力,甚至没有发表任何言论。 但在道德上,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有千钧重量,给所有包围者带来沉重的心理压力。 士兵、警察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命令,和占领者的每一次冲突…… 都可能被写进下一部,画进下一幅画,编入下一出戏。 同时在政治上,这些艺术家们也迫使当局必须直面一个问题:今天发生的一切,在明天将被如何讲述? 记者们开始疯狂工作。 许多记者奋力挤到最前面,把相机的三脚架架了起来,试图拍下每一个高处的人影。 《费加罗报》的记者在采访同行,记录现场气氛。 《高卢人报》的保守派记者虽然脸色难看,但笔也没停。 英国《泰晤士报》的驻巴黎记者对身边的助手说:“这是一种新的政治表达形式,典型的法国人风格!” 助手一边记一边问:“他们会干预吗?” 记者摇摇头:“他们已经干预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干预。” —————————— 构成包围圈的士兵和警察,以及包围圈里的人群,也都注意到了形势的变化。 艺术家们来到现场“见证”的消息,被传递了进来。 菲利普看着周围那些高处的人影,喉咙有点发紧。 他身边一个老妇人小声问:“那些人是来帮我们的吗?” 菲利普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全是帮。他们是来作证的。” “作证?” “对。证明我们在这里!证明我们在做什么!” 菲利普抬头远远看着「巴黎互助信贷银行」大楼台阶顶端莱昂纳尔:“也证明他们会怎么对付我们。” 老妇人似懂非懂,但她看到菲利普的表情放松了一些,自己也跟着松了口气。 士兵和警察的感受更复杂。 一个年轻士兵抬头看了看左边阳台上的左拉,又看了看右边窗口的莫奈,低声对旁边的中士说: “长官……那些人……会不会把我们都记进……” 中士脸色铁青:“闭嘴。” “可他们在画啊。以后人们看画,就看到我们今天的样子……” “我说闭嘴!” 中士吼了一声,但自己的手也在抖。 他看看周围,每一个方向的高处都有人——画家在画,作家在观察,诗人在沉思。 他甚至看到有个画家正对着他这边在速写。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听游荡乡村的滑稽演员讲故事。 那些故事里的士兵,要么是英雄,要么是走狗。 以前他觉得那只是故事,现在却意识到,今天站在这里的自己,也可能变成故事里的人物。 自己会被谁写进故事?会被怎么写?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能决定这件事的人,此刻正站在周围的高处,看着他们。 军官们也意识到了。 宪兵骑兵队的上尉骑马在包围圈外围巡视,看到周围建筑上的人影时,他勒住了马。 副官跟上来,低声说:“需要驱散他们吗?” 上尉摇摇头:“凭什么驱散?他们站在封锁线以外,没喊口号,没扔东西,甚至没跟我们说话。 我们以什么理由驱散?” “可他们在……” 上尉打断他:“在看而已,看着不犯法。”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你知道他们是谁吗?左拉、都德、莫奈、小仲马……这些人,你动一个试试? 明天全巴黎的报纸会怎么说?全法国的沙龙会怎么议论?议会里的那些老爷们,全是是他们的读者和朋友。 到需要替罪羊的时候,就轮到我们倒霉了!” 副官不说话了。 上尉下了命令:“保持警戒,但绝对不许动手。任何命令,必须等我亲自确认。明白吗?” “是,长官!” ———————————— 消息传到波旁宫时,无论是留守在这里的总理弗雷西内,陆军部长科什布吕,教育部长儒勒·费里,还是刚刚赶来的议员们,都懵了! (第二更,求月票,等下写第三更,不过会很晚。) (本章完) 第515章 不可测的连锁反应!(补更1) 一夜没睡的儒勒·费里首先反应了过来,迅速转向脸色灰败的总理弗雷西内:“夏尔,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弗雷西内用手撑着额头,疲惫地摇头:“意味着麻烦更大了。这些文化界的人搅和进来,舆论会彻底失控!” 儒勒·费里站了起来:“不!他们出现,意味着‘暴力镇压’这个选项,从此刻起,以最合理的理由消失了! 我们不需要再被这个选项困扰了!没有人会怪我们软弱和妥协了!” 这点就连陆军部长科什布吕都不能否认,他只是冲动,但并不愚蠢。 总理弗雷西内也开始反应过来了——他当然知道艺术的力量! 第三共和国本身就是建立在各种叙事之上的——自由的叙事,进步的叙事,共和的叙事。 而今天,如果这些最擅长塑造叙事的艺术家们,集体将画笔和钢笔对准政府,描绘一场“对平民的镇压”…… 那就不只是他这一届内阁的政治危机,而是第三共和国整个体制的合法性危机。 儒勒·费里走回桌边:“这是天降的翻盘机会!现在,再没有人会苛责我们没有采取严厉的手段阻止这一切发生。” 他看向弗雷西内,嘴角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即使有,那也是马蒂厄、勒费弗尔、古安和贝尔热他们的责任。 是他们临阵脱逃,动摇了政府应对危机的决心和团结。历史会记住他们的懦弱,而记住我们的勇气和责任感!” 弗雷西内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他完全听懂了! 儒勒·费里开始展现他的政治手腕:“我们需要从‘危机中的被动执行者’,变成‘合法程序的主动启动者’。 政府不能向占领者低头,但政府可以邀请制度来接管问题……” —————————— 二十分钟后,总理夏尔·德·弗雷西内站在波旁宫主楼前略显空旷的台阶上。 他特意换了一身深色的正式礼服,表情凝重,但看起来依旧镇定自若。 面对记者,弗雷西内开口了:“公民们,关于目前发生在交易所和法兰西银行的公众活动,根据巴黎警察厅和现场指挥官截至目前的报告—— 我必须说我很欣慰,所有人都保持了极大的和平与克制,没有对冲击公共建筑,没有暴力对待执勤人员。 同样,在现场维持秩序的军警人员,也表现出了专业的纪律性和忍耐力,避免了任何激化矛盾的行为。 正是由于双方的这种克制,到目前为止,巴黎的公共秩序并没有被完全破坏!” 他开始停顿,过了好一会儿,才字斟句酌地表态:“基于上述事实,当前事件不能定性为‘暴乱’或‘骚动’!” 这句话,像一把快刀,切割了“暴乱”,也切割了后续采取追究措施的法律基础。 记者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弗雷西内提高了声音:“因此,作为部长会议主席,我在此郑重宣布,政府将立即主动请求国民议会—— 就当前金融危机的责任、年金制度的漏洞、以及金融监管失效等问题,进行紧急审议。 我将正式提议成立专门的调查委员会,全面、深入、透明地调查此次事件的根源。” 他最后说道:“为了避免局势进一步复杂化,我承诺,不会采取任何激化对立、破坏稳定的强制措施。 我们呼吁聚集的公民保持冷静,相信共和国的制度有能力回应他们的关切。 我们也呼吁全体巴黎市民,保持理性和秩序。” 说完,他没有给记者提问的机会,微微点头示意,便转身走回了波旁宫沉重的大门内。 留下记者们在原地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声明。 《费加罗报》的记者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对旁边的同行低声说:“高招!把麻烦全给了议会!” ———————— 弗雷西内的声明,通过几条渠道,迅速传向了交易所广场。 一些胆大的市民,跑到广场边缘,对着里面喊:“总理说话了!说不算暴乱!要请议会调查!” 消息是零碎的,但最重要的部分很快在聚集的人群中传开: “政府服软了?说不算我们暴乱?” “不是服软,是说交给议会去查!” “查什么?” “查银行!查年金!查那些跑路的董事!” “那警察会不会动手?” “说是在调查期间,不动手。” “真的假的?” 起初是怀疑,但很快,更多细节被补充进来: 弗雷西内亲口承认民众“和平”,表扬军警“克制”,特别是还许下了“不会采取强制措施”的承诺。 气氛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鼓声早就停了,此刻,连低声的议论也渐渐平息。 人们互相看着,试图从对方脸上确认这个消息的真实性,以及它意味着什么。 坐在最前排石头上的老妇人,揉了揉酸麻的腿,小声问旁边的老兵:“意思是……咱们能回家了?” 老兵摇摇头,又点点头:“意思是,呃,他们暂时不会打过来了。” 堵在银行台阶上的男人们,紧绷的身体稍稍松弛了一些。 有人把手里的棍子靠在了墙上,虽然没扔,但不再是随时准备挥舞的姿态。 菲利普站在人群前列,听着周围纷乱的议论,心里五味杂陈。 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被欺骗的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茫然。 诉求被听到了?好像是的。 但答应了吗?没有。 只是换了个地方去“讨论”。 讨论会有结果吗?不知道…… 但变化在人群当中持续发生着,谁也无法阻挡。 警察和士兵的阵列,虽然还保持着,但那种剑拔弩张的压迫感,明显减轻了。 许多士兵索性将枪托杵在地上,身体微微放松。 军官们也不再频繁焦躁地踱步或呵斥,而是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偶尔抬头看看那些依然沉默的“观察者”。 —————————— 波旁宫内,另一场战斗刚刚开始,但胜负几乎在开始前就已注定。 国民议会的紧急会议在上午十一点召开,议厅里座无虚席,连走廊都站满了旁听的人和记者。 总理弗雷西内亲自出席,他重复了之前的声明,语气更加正式和恳切。 他没有推卸政府的所有责任,但将重点完全放在“请求议会行使最高监督权,查明真相,完善制度”上。 在讲话的最后,总理弗雷西内如此总结:“这不是政府在溃退,而是在彰显共和国制度的力量!” 不少年轻的反对派议员们跃跃欲试,准备大肆抨击政府的无能。 然而,当他们想开口时,却被党派当中的大佬用各种方式阻止了。 而更直接的压力来自舆论。 中午,报纸的号外已经铺满街头,无一例外都提到了“非暴力”和“克制”,提到了文化界人士的“在场观察”。 一种舆论基调已经形成:事情正在从危险的街头对抗,转向相对规范的制度程序。 在这种情况下,任何激烈反对调查、或者试图为金融机构全面开脱的言论,都会显得极其不合时宜,甚至冷酷。 更何况,许多议员自己,或者他们的家族、金主,也多少卷入了年金危机,损失惨重。 民怨沸腾,他们也需要一个交代,也需要找出“责任人”来平息选民的怒火。 于是,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 原本可能争吵数日甚至数周的议程,以惊人的速度推进。 各派别迅速达成了“搁置争议,先成立调查委员会”的共识,提案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阻力。 国民议会以压倒性多数通过决议,立即成立“1882年金融危机及年金交易特别调查委员会”。 委员会被赋予广泛权力——调查“联合总公司”破产的真相;审查年金发行、流通、抵押过程中的漏洞与监管责任; 传唤相关政府官员、金融监管机构代表、涉事银行董事及主要股东;评估损失,并研讨可能的补救方案…… 没有一个议员敢公开投反对票,提案甚至就连最不可能的“赔偿损失”都被纳入了考量范围。 他们可以无视广场上的平民,甚至不介意用强硬手段清洗,但他们无法无视左拉、都德、索雷尔们的目光。 他们害怕自己和家族,被写进下一部,成为贪婪愚蠢的反派;害怕被画进某幅名画,以丑陋的姿态定格…… 他们更害怕的是,如果今天他们阻挠调查,而局势最终失控,那么暴怒的民众在失去一切后,真的会把他们撕碎! 反正“联合总公司”还有价值数亿法郎的各种资产可以处置,不少人都虎视眈眈。 原本这是块谁都想咬一口的肥肉,现在肉里既然被掺了“毒药”,那不妨切下几块做人情。 《费加罗报》在记者在评论中写道: 【这是共和国历史上,第一次正视金融资本的责任。】 议会的决议,也很快传回了交易所广场。 这一次,不再是小道消息,而是有议员直接到广场边缘宣读决议摘要。 人群开始热烈地讨论起来: “调查委员会……传唤官员和银行家……” “要查年金的问题……” “没说赔钱啊……” “但说了要追究责任,研讨补救……” 一种奇特的情绪在蔓延。一方面,他们没有“赢”,因为最迫切的诉求并没有被满足—— “赔偿损失”遥遥无期,逃往伦敦的银行大亨没有被通缉,政府更没有承认任何责任。 但理智告诉他们,这或许已经是极限,甚至远远超出了预期。 他们本该在昨夜就被暴力驱散,至少会有几百人被逮捕并投入监狱。 就像这片土地上发生过的无数次类似的运动一样,总需要在血与火之后,那些“大人物”才会让步。 但另一方面,他们似乎也没有“输”—— 他们没有被定义为暴乱分子,事后很可能不会被清算,而且他们的一部分诉求被承认了,并纳入了正式程序。 在一个仍然活在1871年阴影里的国家,这个结果本身就极不寻常。 人群的愤怒在消退,虽然并没有转化为喜悦,但气氛已经冷却了下来,大家有些茫然。 法兰西银行和巴黎交易所门口一下安静下来。 忽然,人群里,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莱昂纳尔·索雷尔!” 另一个声音加入:“爱弥儿·佐拉!” 第三个声音:“阿尔丰斯·都德!” 然后,像是引线被点燃,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开始有些杂乱,但逐渐变得整齐,变得洪亮: “索雷尔先生!” “左拉先生!” “都德先生!” “毕沙罗先生!” “莫奈先生!” “龚古尔先生!” …… 名字越来越多,夹杂着“谢谢!”“你们看见了!”“我们记得!”的呼喊。 仿佛只有通过呼喊这些人的名字,内心那股莫名的情绪才能得到宣泄。 莱昂纳尔并没有回应人群的呼喊,维持着雕塑一般的站姿。 不是不想,而此刻他—— 两条腿已经全麻了,膀胱也快爆炸了! 生怕一个小动作,就会引发不可测的连锁反应…… (三更结束,求月票!) (本章完) 第516章 时间永是流驶,街市依旧太平 欢呼持续了近十分钟才渐渐停歇下来。 莱昂纳尔的双腿终于从麻木中恢复过来。 他忍着刺痛,与莫泊桑、都德、龚古尔和其他人一起向人群脱帽致意。 然后他们各自转身,像他们来时一样,安静地离开了。 他们的身影很快被建筑物的阴影吞没,消失在门洞、街角或者巷口里。 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虽然没有拯救任何人,但至少这一次,没有人必须被牺牲。 莱昂纳尔也知道,这不是改变世界的方式,但这或许是让世界没有变得更坏的一种方式。 随着政府和议会的妥协,以及艺术家们的离场,占领法兰西银行和巴黎交易所的人群陷入了短暂的迷茫当中。 最初的激动过去后,一种空落落的感觉抓住了他们。 他们举着空钱袋,喊着口号,坐了一天一夜,等来了包围,等来了市民的援助,等来了艺术家们的见证,等来了总理的声明,等来了议会的决议…… 可然后呢? 菲利普还站在人群前列,他听着周围嗡嗡的议论声,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他能感觉到人群的那股劲正在松懈。 变化的真正原因不在于“诉求被满足”,而是身份发生了变化。 他们不再是“正在违法的人”,而是已经被共和国承认的当事者。 议会要调查,委员会要传唤,他们的损失和愤怒,被写进了官方的文件里。 人们意识到这种承认后,现场的空气立刻改变了。 许多人在原地坐下,甚至疲惫地瘫倒在地,或者背靠着同伴。 交谈声变得低沉,不再是吼叫,变成了三三两两的嘀咕。 很多人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连续二十多个小时的紧张和亢奋,此刻像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浑身的酸软。 继续占领,开始显得多余,甚至危险,可能让得来不易的承诺与妥协灰飞烟灭。 银行和交易所的门还堵着,但那种“对抗”的意味淡了。 警察和士兵的刺刀还在闪光,可看起来只有仪式性的作用。 人群中出现了一种非常典型的法国式犹豫——不是“我们赢了”,而是“我们现在该怎么体面地结束?” 这问题像暗流,在人群中扩散,没人公开说“我们该走了”,但大家都在想。 一些人主动提议维持秩序。 几个看起来像小店主或职员的中年男人站出来,低声劝阻那些还在咒骂银行家的人—— “冷静点,先生。现在嚷嚷没用,议会都决定了。” “别给人口实,说我们破坏谈判。” 占领者之间的对话,也从愤怒转向核实与猜测。 “调查委员会……真能查清楚?” “哪些人会被传唤?‘联合总公司’的董事都跑英国去了。” “补救措施?是说可能会赔钱吗?赔多少?” “谁知道。也许发点补偿券,或者减税。” “减税有个屁用,我年金都贱卖了!” 他们开始意识到,真正的战场已经从街头转移到了日常的等待当中。 这不是今天或者明天就能解决的事,而是一场漫长的拉扯,发生在议会的办公室里和报纸的版面上。 他们能做的,似乎只剩下等待,以及不要让事情变糟。 所以人们虽然没有立刻撤离一空,但是紧凑的人群逐渐开始松散。 有人离开去工作或回家休息。 一个裹着旧披肩的妇人站起来,对同伴说:“我得回去了,孩子还在家。” 一个男人看看怀表,咕哝一句“下午还得上工”,拍拍屁股走了。 他们走的时候没有偷偷摸摸,而是很自然地穿过人群,偶尔对熟人点点头。 有人留下来作为象征性的存在,像菲利普就没走,一些核心的参与者也没走。 他们觉得需要有人在这里,证明运动没有结束,只是换了形式。 他们坐在银行台阶上,或者靠在交易所的柱子上,像哨兵一样。 有人则只是为了“看到最后会怎样”留在了这里。 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好奇地张望,一些附近的居民端着咖啡站在远处看。 记者也还在,但昂贵的相机已经被收起来了,大半的人也合上了笔记本。 占领者们很清楚,一旦继续以高强度对抗国家,反而会破坏刚刚获得的合法性。 政府的承诺还很脆弱,议会的决议只是纸上的字。 如果他们现在冲击建筑、攻击警察,那么所有“克制”与“和平”的评价都会作废,镇压就有了最正当的理由。 何况艺术家们也已经退场了,刚刚的场面不可能再来一次了。 对许多人来说,这就已经够了。 因为他们最看重的并不是调查的结果是否真的足够彻底和透明,而是共和国没有动用暴力,没有羞辱他们,没有否认他们的损失,也没有要求他们“立刻消失”。 在经历了破产、贬值、失业与羞耻之后,这种被正面承认的状态,本身就带有一种安抚力量。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石头上,对旁边的人说:“他们没朝我们开枪。” 旁边的人点点头:“也没骂我们是暴徒。” “还说我们‘克制’。” “嗯。” 简单的对话,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慰藉。 他们的损失没有挽回,但他们的尊严,至少在这一刻,没有被践踏。 对一个战战兢兢过日子的普通法国人来说,这有时比钱更重要。 撤离是渐进的,两天之内,法兰西银行和巴黎证券交易所就重新开放。 到了五月六日下午,人群已经稀疏了很多,银行台阶上只剩下几十个人。 警察的人数明显少了,刺刀也收起来了;士兵们则坐在马路牙子上休息,有的和市民分着抽烟。 五月七日早晨,交易所广场基本清空了。 最后一百多人在菲利普的带领下,默默收拾起那些空钱袋和标语。 没有什么仪式,就是低头干活。 被他们撬开的铺路石也很快被市政工人又填了回去,补上了沥青。 街道恢复日常,马车重新驶过,小贩叫卖,咖啡馆开门,职员们夹着公文包匆匆走过。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莱昂纳尔和左拉等人,坐在距离法兰西银行不远的咖啡馆里,默默观察着这一切。 看着最后几个占领者的身影消失在人群当中,莱昂纳尔感叹道: “时间永是流驶,街市依旧太平,有限的几天占领,在法兰西是不算什么的。 至多,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流言”的种子。 至于此外的深的意义,我总觉得很寥寥……” 爱弥儿·左拉皱起眉头:“你为什么这么想?他们的要求不是被满足了一部分吗? 议会成立了调查委员会,政府承诺不镇压,这已经是前所未有的让步了。 在共和国的历史上,没有哪次民众行动得到过这样的回应。” 莱昂纳尔摇摇头,仍然看着窗外:“我从不认为他们会赢。” 莫泊桑有些好奇:“什么意思?” 莱昂纳尔转回头,看着他们俩:“这不是一个‘尚未成功的斗争’,这是一个从一开始就缺乏任何胜利条件的对抗。 那些占领者没有清晰的纲领——他们只是要钱,要说法,要‘公道’。但‘公道’是什么?没人说得清。 是赔偿?是抓人?还是修改法律?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才继续说:“他们也没有真正的领袖,菲利普只是站出来的那个人。 他很有勇气,但他不是领袖。他只能喊喊口号,举举空钱袋。真正的组织、策略、谈判……他做不到。 其他人更做不到,他们只是一群人,不是一支队伍。” 左拉沉默了,他盯着桌上的咖啡,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所以这次占领本身不会留下积极的启示意义?” 莱昂纳尔点点头:“它既不足以成为革命的起点——没有组织,没有纲领,没有暴力决心,革命从何谈起? 也不足以催使改革制度——调查委员会可能会出个报告,修改几条法律,但法兰西的根本不会变。 银行还是银行,政客还是政客,资本还是资本。它甚至很难被历史记住,十年后,谁还会提起这场占领? 可能只有在历史书的脚注里有一行字,‘……因年金危机,巴黎发生民众聚集,后和平解散。’” 莫泊桑吸了口烟斗:“所以,它就是一场失败的示范?” 莱昂纳尔看向他,微笑了一下,算是默认了 左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所以你才让大家只是站在高处,保持沉默,让自己被看见。你并不是真的支持他们……” 莱昂纳尔叹了口气:“如果我不出现,如果你不出现,如果阿尔丰斯、莫奈、毕沙罗…… 如果大家都不出现,会发生什么?” 左拉的答案毫不犹豫:“会流血!” 莱昂纳尔点点头:“对!而一旦流血,占领者只有两条路。要么退缩,那他们的牺牲就白费了,得不到任何东西。 要么升级为暴力对抗,那就会变成真正的暴乱,然后被军队镇压,死更多人,大部分人会被逮捕、审判、流放。” 而无论哪条路,结果都一样——制度不会变,银行家不会受损,年金不会回来。唯一的区别是多死几个人。” 莫泊桑吐出一口烟:“这种牺牲,既不会改变制度,也不会唤醒那些政客,只会被归类为‘不可避免的悲剧’?” 莱昂纳尔喝了一口咖啡:“政客们会发表声明,表示遗憾,然后继续运转。 议会里会争论谁该负责,然后又不了了之。报纸会报道几天,然后转向新的话题。 而死去的人……就死了。他们的家人会痛苦,但痛苦改变不了什么。” 左拉看着莱昂纳尔,仿佛第一天见到这个年轻人,他突然问了一句:“莱昂,你为什么对这背后的逻辑这么清楚?” 莱昂纳尔微微一笑:“可能因为我知道一场真正成功的革命,到底会有多么艰难!好了,我们走吧,咖啡我请!” 他第一个站了起来,把一张1法郎的纸币压在杯子下,然后和左拉等人离去。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又弹了回去,就像一本书被打开又合上了。 又像一次呼吸,被呼出来,然后就消失在空中。 (第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517章 莱昂纳尔的新连载! 虽然莱昂纳尔对这场占领运动不看好,但是他也不想看到一群受他影响的市民真的死在那里。 他的目的也从来不是为示威者争取胜利,因为胜利根本不可能,1882年的法兰西也不存在暴力革命的民意基础。 这次行动是为政客们制造一个无法忽视的现实: 如果你们选择镇压,你们面对的将不只是无名的人群,而是一个被记录、被注视、将被写入公共记忆的场面。 某种程度上,莱昂纳尔和其他在场的艺术家在替国家承担道德成本,迫使它不要按习惯,用最廉价的方式解决问题。 那就是暴力镇压,派军队,开枪,抓人,完事。成本低,效率高,而且“有效”。 但如果有几十个作家、画家、诗人在旁边看着,在画,在写,在记……那成本就高了。 政客得考虑自己会不会成为历史里的恶人,会被后人唾骂。这个成本,他们付不起。 但这也是有限度的,艺术家们只能逼政客们不流血,不能逼他们彻底让步。 因为彻底让步的成本更高——那会动摇整个制度。 而动摇制度的成本,他们宁可流血也不会付! 所以在历史即将以最粗暴方式碾过普通人时,艺术家们一起伸出手按住了双方。 煽动占领者去死,艺术家们负不起那个责;劝说他们回家,艺术家们没那个资格。 所以他们只有站在那儿,看着,让双方都知道有人在看。 莱昂纳尔认为,这是他们在昨天那种情况下唯一能做的,也是唯一应该做的。 在几人分开之前,左拉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如果……如果有一天,真的有一场有可能胜利的斗争呢? 有组织,有纲领,有策略,有力量。那时候我们还只是看着吗?” 莱昂纳尔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到那时,我们会知道该做什么。但现在不是那时。现在只是一群人因为一时的绝望而聚集,而绝望本身不是武器。 而且,真正有胜利可能的斗争,也不需要我们站在高处看,它会自己找到路的!” —————————— 公社以后,巴黎第一场大规模的市民占领运动,引发的震动当然远不止几个作家的感慨。 《费加罗报》头版社论的标题是《一场没有流血的对话》。 文章写得很长,详细描述了对峙的过程、艺术家的出现、政府的回应、议会的决议、人群的散去。 文章最后写道: 【这是共和国第一次在金融灾难面前,没有选择沉默或者逃避,而是选择了对话与调查。 也许调查不会有理想的结果,但至少,程序启动了。而启动程序本身,就是承认公民有权质问,有权要求解释。】 《小巴黎人报》的标题更直接,《艺术的力量》。 文章聚焦在艺术家们身上,尤其是莱昂纳尔·索雷尔和他的《老人与海》。 文章写道: 【当银行外墙挂上那幅《老人与海》的海报时,这场运动就变成了艺术与政治的碰撞。 索雷尔先生没有说一句话,但他的存在,他的作品,已经为这场运动赋予了崇高的意义。 这是文学影响社会、影响国家的典范事件——它为普通人提供了一种能够理解并表达自身处境的方式。】 《共和国报》相对保守,标题是《危机暂时缓解,而考验刚刚开始》。 文章提醒读者,调查才刚刚开始,真正的难题在后面。 但文章也承认,占领运动能以和平收场“出乎意料”,并且“为未来处理类似危机提供了某种先例”。 《高卢人报》最阴阳怪气,标题是《艺术家们的新舞台》。 文章暗指左拉、索雷尔等人利用危机刷存在感,把严肃的政治经济问题变成了“个人表演”。 但即使这样,文章也不得不承认,这场“表演”确实起到了作用——政府不敢动武了。 这些报纸在咖啡馆、酒馆、沙龙里传阅。人们读着,议论着…… ———————— 占领运动结束后的几周里,随着舆论的发酵,巴黎的政治空气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那些留在波旁宫,没有逃跑的部长们,夏尔·德·弗雷西内、阿道夫·科什布吕、儒勒·费里,站在了道德高地上! 报纸对他们的评价不乏溢美之词。 《费加罗报》在一篇评论中写道:【他们是在最危险的时刻,没有犯错的人。】 这句话很快传开了。 “没有犯错”这个评价在第三共和国的政坛上,简直像是勋章! 在这里,政客们通常的成就是“犯的错比别人少一点”。 而现在,竟然有人被公认“没有犯错”? 总理弗雷西内很聪明地利用了这一点。 他在议会发表演讲时说:“在那个夜晚,我们面临选择——是动用武力,维持所谓的‘秩序’,还是相信共和国的制度,相信对话与程序的力量? 我们选择了后者。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相信——相信这个国家有能力在不流血的情况下解决自己的问题!” 议员们献上了热烈的掌声,就连反对派的议员也不敢公开抨击他。 现在谁要是说“应该镇压”,第二天就会被报纸骂成“嗜血的屠夫”。 谁要是说“让步太多”,就会被质问:“那你当时在哪里?在去瑞士的马车上吗?还是在去英国的轮船上?” 逃跑的部长们成了反面教材。 财政部长马蒂厄第一个撑不住了,调查委员会成立后,他就提交了辞呈,措辞很委婉,说是“因健康原因”。 《共和国报》直接戳穿: 【马蒂厄先生的健康,是在看到军队放下枪时才突然恶化的。】 内政部长勒费弗尔多撑了一周。 但议会里开始有声音要求传唤他,质问为什么警察厅在危机初期反应迟缓。 他嗅到了危险,也辞职了。 商业部长古安和海军部长贝尔热还在硬撑,但日子很难过。 每次他们出现在议会,都会遭到尖锐的质问。 农业部长马尼耶试图辩解,说自己去乡下是“视察农业”,是“工作需要”。 但马上有记者挖出他根本没去农业省,而是去了沿海的度假小镇。 《小日报》讽刺道:【马尼耶部长是在视察沙滩农业吗?】 权力真空出现后,总理弗雷西内迅速以“维持政府稳定”为由,临时兼任了财政部长。 科什布吕在陆军部地位更加稳固——因为第13步兵团在危机中保持了克制,这成了他的政绩。 儒勒·费里本来就声望很高,现在更是被视作“理性的声音”,无数议员都向他献上了自己的忠诚。 所有人都知道他回归总理宝座的脚步又快了一程。 科什布吕在一次私下聚会中得意地说:“我们现在是必不可少的!” 儒勒·费里提醒他:“但也只是现在。调查委员会一旦正式运转,就会有自己的动力。 那些议员不会一直听我们的。” 弗雷西内自信地说:“委员会的名额,将会由我们来决定!” 儒勒·费里点点头,纵使他城府再深,此刻也露出了笑容。 调查委员会还只是个框架,但具体怎么调查、传唤谁、看什么文件,都还没定。 委员会需要工作人员,律师、会计师、调查员、书记员……这些职位都要人。 谁提名,谁任命,谁控制? 委员会也需要决定调查重点,是盯着“联合总公司”的欺诈,还是审查整个年金监管体系? 是追究个人责任,还是建议制度改革?侧重点不同,结果就不同。 一场新的权力游戏开始了,议会各派系开始角力。 激进共和派想要彻底调查,挖出所有丑闻;温和共和派想控制范围,避免动摇金融体系。 保守派想保护银行家,但又不敢公开说,只能暗中运作…… 每个人都想从这场危机中捞点东西,权力、职位、预算、名声……一切都可以交易! 法兰西似乎变了一点,又似乎一点没变。 ———————— 政府和议会的承诺,在法律和官僚的轨道上缓慢爬行。 议会那个“特别调查委员会”果然成立了,名字很长,阵仗很大。 报纸上偶尔会登出某某官员被传唤的消息,或者委员会又开了第几次会议。 讨论是激烈的,报告是漫长的,结论是迟迟不出的。 跑去伦敦的董事们自然没有回来。 一些小银行倒闭了,更多银行收缩了信贷。 年金不再暴跌,流通市价回升了一些,但到79法郎后就开始上下浮动,远未回到从前。 损失似乎被定格了,成了既成事实。 大多数人接受了这个事实,抱怨还在,但声音低了,生活总要继续。 该上班的上班,该开店的开店,该算计着过日子的,依旧精打细算。 五月的对峙像一场高烧,烧退了,留下的是疲倦和认命的清醒,除了继续往前,似乎别无他法。 沙龙里还在谈论那件事,但话题渐渐从“鲨鱼”和“赔偿”,转向了更风花雪月的内容—— 最新的歌剧,某位伯爵夫人的绯闻,或者夏季度假地的选择。 偶尔有人提起莱昂纳尔和那些艺术家“居高临下”的见证,但这也渐渐成了谈资的一部分,不再具有冲击力。 直到六月中旬的一个早晨…… 初夏的阳光很好,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报童的叫卖声比平时更响亮些,通常这是因为报纸上又有能催动销量的内容了—— “看报!看报!《小巴黎人报》!索雷尔先生新作开始连载!” “莱昂纳尔·索雷尔最新连载!今日首发!” 声音传进咖啡馆,传进面包店,传进敞着窗户的公寓。 路上行人愣了一下,买报的手顿在空中。 又来了? 一家咖啡馆里,几个常客正吃着早餐。 喊声传进来时,一个戴眼镜的先生刚把涂了黄油的面包送进嘴里。 他正在咀嚼的嘴巴停住了,和桌对面的人对视一眼。 “索雷尔?新?” “这才消停多久?” “老天,他又想干什么?” “去年圣诞节是《咖啡馆》,今年是《太阳照升起》,还有《老人与海》……” “他以前不是挺好吗?写的都是让人愉快的东西,现在是怎么了?” “听说他老跟左拉他们在一起,难免受影响。” 抱怨归抱怨,两人的都手却都不由自主地摸向硬币…… 很快,一份《小巴黎人报》摊在了桌布上。 一开始,戴眼镜的先生还心怀忐忑,生怕莱昂纳尔又在哪里戳自己的心窝子一刀。 但很快,他就狠狠拍了下桌子,赞叹道: “这才是!这才是故事!这才是索雷尔!” (二更结束,求月票!) (本章完) 第518章 巴黎人需要这个! 咖啡馆里,一个读者放下报纸,揉了揉眼睛。 他嘀咕道:“这出场……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 对面的人头也不抬:“像《基督山伯爵》开头,唐泰斯也是坐船到马赛港。” “对!就是那个感觉!但唐泰斯是胜利归来,这位是……船沉了?” “不仅船沉了,他还站在桅杆上跳过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另一个顾客凑过来说:“这个也叫雅克,雅克·斯派洛——索雷尔最近好像很喜欢‘雅克’这个名字。 《太阳照常升起》里是雅克·德·巴纳,《老人与海》里是圣雅克……现在又来一个雅克·斯派洛。” “至少这个雅克看起来有趣多了。” 于是他们继续往下读。 《小巴黎人报》上连载的正是莱昂纳尔在“佩雷尔号”上讲的其中一个故事,也是唯一一个系列故事: 《加勒比海盗》! 杰克船长在法语当中,自然变成了“雅克船长”,他富有创意的出场方式—— 站在一艘边走边沉的小船的桅杆上,潇洒地进入英国海军的港口,并在海水完全吞没桅杆前踏上港口栈桥…… 一下就击中了法国读者向往浪漫的内心。 紧接着,“雅克·斯派洛”的身份逐渐揭晓,他原来是个海盗,被叛变的手下夺走了心爱的“黑珍珠号”。 然后就是“雅克·斯派洛”大闹英国皇家海军港口的经典戏码—— 上百名精锐的英国皇家海军士兵都无法抓住他,任由他用利用地形、缆绳、桅杆……在军港内嬉笑打闹。 直到他藏进了一个铁匠铺,遇见了一名年轻又英俊的铁匠…… 跌宕起伏的情节、幽默风趣的笔调、鲜明又夸张的人物……一切都让法国读者欲罢不能。 尤其是在经受了那么多波折后,有什么故事比“法国海盗戏耍英国海军”更能满足所有人的胃口? 这部《加勒比海盗》立刻引发了轰动。 ———————— 中午时分,码头的工人三五成群聚在路边,要么蹲着,要么靠着墙,等待下午开工的铃声。 一个叫让的年轻工人从怀里掏出刚买的《小巴黎人报》。 他识字不多,但索雷尔的名字他认得,上回《老人与海》就是在酒馆里听人念完的。 旁边一个老工人嘟囔:“让,又买报?有那钱不如买块奶酪。” 让没理他,而是翻开报纸的文学副刊,他眯着眼,吃力地读起来。 旁边几个人本来在打哈欠,见让看得认真,也凑过来:“写的啥?” 虽然让念得断断续续,但由于故事简单,大家倒也听得明白。 一个男人坐船来到一处海港…… 听众们一下子想起大仲马的《基督山伯爵》,爱德蒙·唐泰斯就是这么出场的。 但随着“雅克·斯派洛”潇洒跳上栈桥,旁边在听的几个工人已经咧开嘴笑了。 “这出场够骚包!” “比唐泰斯有意思,这个雅克,嘿,像个耍把戏的。” 不知不觉,开工的铃声响了,监工在吆喝。 工人们只能收起笑容,把报纸塞进工装口袋,低着头往里走。 但好几个人边走还边嘀咕。 “后来呢?抓了没?” “晚上去酒馆,找识字的人念念。” “英国人肯定要抓他吧?” “那必须的。” ———————— 荣军院的长廊里,上午阳光斜照进来,把石地板切成明暗两半。 几个老兵坐在长椅上,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在擦旧勋章,安静得只能偶尔听到咳嗽声。 一个缺了条腿的老兵亨利,手里拿着份《小巴黎人报》,面无表情地慢慢看着。 他是1870年在梅斯负的伤,他以前在部队是下士。 当读到雅克·斯派洛跳船那段,他鼻子哼了一声:“胡闹。” 旁边一个瞎了只眼的老兵转过头:“啥?” 亨利把报纸递过去:“新的,索雷尔写的。主角是海盗,情节是戏弄英国海军。” 独眼老兵凑近些,用剩下的那只眼睛瞄标题:“海盗?打英国人?” “嗯。” “念来听听。” 亨利就接着念,渐渐的,其他老兵也聚拢过来。 随着情节推进到“雅克·斯派洛”利用军港的船、箱子、缆绳、吊架……上蹿下跳,躲避追捕,戏耍英国兵。 老兵们忍不住嘀咕起来: “你们英国人就这点能耐?” “排队排这么齐,是等着领救济粥吗?” 虽然有人皱眉,但更多人却咧开了嘴。 一个后背佝偻的老兵不满地说:“戏说不是胡说,改编不是乱编! 哪有军官会这么蠢?真要抓,一排枪过去,什么海盗都成筛子了。” 独眼老兵却摇着头:“你不懂。索雷尔这不是写实战,是写个乐子。 你看他写的那些英国兵,木头似的,只会排队,一乱就抓瞎。” 随着情节的推进,老兵们笑得越来越开心:“这个索雷尔,写得有点意思!” 佝偻老兵不服:“哪有意思?” 独眼老兵耐心地解释:“这人会逃,不是硬拼,是耍着他们玩。 咱们当年要是有这么机灵,说不定也能多活几个!” —————————— 拉丁区,一家名叫“缪斯之吻”的小酒馆。 这里是大学生、落魄画家、三流诗人和激进青年的地盘。 空气里永远是烟味、酒味和汗味。 墙上贴着乱七八糟的海报,桌上满是划痕,椅子的四条腿永远放不平。 晚上八点,酒馆已经挤满了人,大部分是年轻人。 他们有的在争论政治,有的在念自己写的诗,有的只是喝酒。 但今天,角落一张大桌子成了焦点。 桌上摊着好几份《小巴黎人报》,一个戴眼镜的文学系学生站在椅子上,正大声念《加勒比海盗》。 他念得绘声绘色,加上手势。 念到雅克跳船时,他做了个夸张的跳跃动作,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引得底下哄堂大笑。 当他念到“雅克·斯派洛”在军港里耍英国兵时,酒馆里更是笑翻了天,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 “对!就这么耍他们!” “英国佬活该!” “雅克·斯派洛万岁!” 等念到第一期结束,酒馆里响起一片哀嚎。 “没了?” “这就没了?” “索雷尔又断在这儿!” 戴眼镜的学生从椅子上跳下来,擦擦额头的汗:“没了,下期继续。” 一个满脸雀斑的画家举起酒杯:“为雅克·斯派洛干杯!” “干杯!” 几十个杯子碰在一起,酒洒了一桌。 众人坐下后,开始七嘴八舌讨论。 “这雅克,简直就是我梦想的自己,自由自在,谁都管不着!” “可他是个海盗,当海盗是违法的。” “法?谁定的法?英国人定的法?去他妈的。” “你们发现没,雅克这个名字。” “怎么了?” “索雷尔最近老用这名字。《太阳照常升起》里那个阳痿的记者叫雅克·德·巴纳,《老人与海》里那倔强的老头叫圣雅克。 现在又来个雅克·斯派洛。” “所以呢?” “所以他在玩文字游戏。同一个名字,三种完全不同的活法。一个迷惘,一个坚韧,一个逍遥。 他在问我们,到底哪种才是对的?” 酒馆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长发青年说:“管他哪种对。我就喜欢雅克·斯派洛。迷惘太累,坚韧太苦,还是逍遥好!” “可逍遥能长久吗?” “不能长久又怎样?至少爽过!” 众人又笑起来。 酒馆老板这时敲敲柜台:“安静点!隔壁投诉了!” 没人理他。笑声、争论声、碰杯声,继续响到深夜。 ———————— 而在《小巴黎人报》编辑部,主编保罗·皮古特看着刚送来的销售预估,笑得合不拢嘴。 他对发行主任说:“明天加印,加印百分之五十!” “会不会太多?我们的发行量已经足足有70万份每期了!再加百分之五十,就超过……超过……” 皮古特笑了起来:“一百万份!这多吗?你看看外头。巴黎多久没这么轻松地笑过了?” 是啊,巴黎多久没这么轻松地笑过了? 过去一年,年金危机、银行破产、占领运动、政治角力…… 报纸上每天都是坏消息,咖啡馆里每天都是沉重的议论。 人们绷着神经,要么愤怒,要么沮丧,要么麻木。 然后雅克·斯派洛来了。 乘着一条沉船,跳上栈桥,拍拍帽子上的灰,对着整个巴黎眨眨眼。 他没说教,没批判,没让你思考什么深奥的道理。 他只是耍了个帅,逃了个命,顺便把英国皇家海军当猴耍了一遍。 而巴黎人,需要这个! 他们需要暂时忘记国债、忘记失业、忘记明天面包会不会涨价。 他们需要读一个不用动脑子、不用共情、不用背负道德负担的故事。 他们需要看一个法国人——哪怕是个海盗——把英国人耍得团团转。 这不是文学,这是解压! 所以当第一期连载在最高潮处戛然而止,当那句“敬请期待下一期”出现时—— 全巴黎的读者,无论工人、老兵、中产、贵族还是学生,都冒出一句同样的抱怨: 莱昂纳尔,你怎么又这么断?! (第一更结束,求月票!) (本章完) 第519章 真正的稀缺品! 发出同样哀嚎的,还有远在大西洋彼岸的美国人。 他们都是「哈珀兄弟出版社」旗下的文学期刊《哈珀周刊》的忠实读者。 去年美国之行临近结束前,莱昂纳尔与「哈珀兄弟出版社」签订了作品的独家代理协议。 所以《加勒比海盗》完成以后,他第一时间通过跨洋邮轮寄给了「哈珀兄弟出版社」的主编。 然后经过双方的电报协商,决定在《哈珀周刊》进行连载,而不是像《老人与海》一样作为单行本发行。 在《小巴黎人报》开始连载《加勒比海盗》的同时,《哈珀周刊》最新一期也上架了。 封面是惯例的政治漫画,内页有社论、时事报道、连载和家居广告。 但在目录页,“本期开始连载”一栏加粗写着: 【《加勒比海盗》,作者:莱昂纳尔·索雷尔】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一个关于自由、冒险的有趣故事。】 上午九点,纽约百老汇大街的报摊前已经排起队。 报摊的老板汤姆一边收钱递报,一边吆喝:“新一期《哈珀》!有法国佬写的新!海盗戏耍英国海军!” 排队的多是上班族,穿西装戴礼帽,步履匆匆,他们买报时很少闲聊,基本拿了就走。 但今天有好几个人多问一句:“海盗?哪个国家的?” 汤姆耸耸肩:“天晓得,叫‘杰克·斯派洛’,但他打的是英国人。” 问的人就笑了:“哦,打英国人?那我得看看。” —————————— 到了中午,码头工人和水手们下工休息。 他们不买《哈珀周刊》,因为太贵了,内容也太“上流”。 但不妨碍他们在酒馆的报刊架上蹭看。 “未来号”的大副弗兰克·李走进“锚与链”酒馆时,吧台已经围了一圈人。 读报人马瑞斯正大声念报,念的就是《加勒比海盗》第一期。 弗兰克·李挤了过去,又向酒保要了杯啤酒和一份奶油蘑菇汤,边吃边喝边听。 马瑞斯念得不错,声音粗哑但很带劲。 他念到杰克·斯派罗坐沉船进港那段,酒馆里响起几声口哨。 “这小子会玩!” “船都沉了还在耍帅!” 念到杰克在军港里耍英国兵时,笑声更大了,有人拍大腿,有人用酒杯底敲桌子。 “就该这么治他们!” “英国佬那套队列,屁用没有!” 弗兰克·李听着,嘴角也咧开,他是个老水手,跑过加勒比航线,见过英国海军。 那些军官确实趾高气扬,看美国船像看乡下的土包子。 马瑞斯念完第一期,酒馆里议论开了。 “后来呢?抓了没?” “下期才继续。” “啧,吊人胃口。” 弗兰克·李一口喝光剩下的啤酒,对马瑞斯说:“下期到了接着念!” “那必须的!” 几个年轻水手还在讨论。 “这杰克挺像我表哥,满嘴跑火车,但总能脱身。” “你表哥可没耍过英国海军。” “那是没机会。” 众人都笑了起来,酒馆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弗兰克·李走出酒馆,午后的阳光刺眼。 他想,这故事好就好在简单,不用想什么深意,不用同情谁,就看个乐子。 更何况这个“乐子”是英国人——这在美国,从来不会错! ———————— 波士顿,雅典娜图书馆。 这是城里最老的私人图书馆之一,会员多是律师、商人、医生。 下午四点,几个会员坐在阅览室里,他们刚看完今天的《哈珀周刊》,报纸还摊在膝上。 中年律师查尔斯先开口了:“这个索雷尔,有点意思,这篇比之前那本《老人与海》有趣多了。” 对面一个银行家点头:“写法也很新,比大仲马的还要吸引人! 你看这个杰克·斯派罗,就不像传统冒险里的英雄。 大仲马笔下的英雄都有一套道德准则,而这个杰克,他只为自己!” 一个退休教授也评价道:“而且他靠的不是武力,是嘴和运气。 这在现实里活不过三章,但在里,读者爱看。” 查尔斯翻回开头几段,问了一句:“你们觉得这故事有深度吗?” 银行家很干脆地说:“没有。但它不需要。它就是个让人放松的故事。 现在报纸上整天是铁路罢工、经济危机、政治丑闻……读点这种,挺好。” 教授也说:“我儿子肯定会喜欢。他今年十六岁,正是爱这种故事的年纪。” 大家都笑了起来,阅览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 费城,一个中产家庭。 晚餐后,丈夫约翰坐在客厅扶手椅上看《哈珀周刊》。 妻子玛丽在缝补衣服,十岁的儿子小约翰趴在地毯上玩木船。 约翰看到好笑处,忍不住笑出声。 妻子玛丽抬头问:“笑什么?” 约翰把报纸递过去:“这个,讲一个海盗耍英国海军。写得挺逗。” 玛丽接过,扫了几段,她识字,但平时不看冒险。 不过这一次她看了好一会儿,始终没舍得没放下报纸。 小约翰从地上爬起来:“妈妈,快念给我听!” 玛丽就念了起来,她声音很温柔,但架不住《加勒比海盗》的情节实在有趣。 当她念到杰克跳船时,小约翰瞪大了眼睛;念到杰克在军港里窜来窜去,小约翰咯咯直笑。 念完第一期,小约翰嚷嚷:“后来呢?他逃掉了吗?” 玛丽无奈地合上报纸:“那要下期才知道。” “我要看下期!” 约翰笑了:“那就每周都买《哈珀》。” 小约翰满意了,又趴回去玩船——只是这一次,他想象中这船上有个海盗在跳来跳去。 玛丽把报纸还给约翰,继续缝补。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这海盗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以前的故事里,海盗都是凶神恶煞,要么就是后来改邪归正。 但这个杰克,不凶,也不像个坏人……” 约翰想了想:“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女人看这种角色,不会觉得害怕。” “你喜欢他?” “说不上喜欢。但觉得,很新鲜。” “是啊,而且耍的是英国人嘛,好样的!” 约翰和妻子都笑了起来,家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 华盛顿,一家军官俱乐部。 这里气氛严肃,墙上挂着历任总统肖像和战争纪念品。 会员多是退伍军官和现役军人,谈话内容离不开战略、政策和往事。 晚上七点,几个军官坐在壁炉旁,其中一个手里拿着《哈珀周刊》,刚读完《加勒比海盗》第一期。 他把报纸放回桌上:“你们看了吗?” 对面一个上校说:“看了,写得挺乐呵的!” 一个参加过南北战争的老兵说:“英国海军要是真这么蠢,1812年我们就轻松多了。” 众人笑了起来。 “不过这是。写成这样,是因为美国人爱看。” “法国人也爱看。我有个朋友在驻法使馆,他说巴黎那边这故事火得不行。” “那当然,法国人跟英国人打了几百年,最近一次还丢了加拿大。他们怨气比我们还深。” “所以只有法国人写英国人才会这么刻薄,你看杰克·斯派洛说的这句—— ‘尊敬的先生们,如果排队能打赢仗,你们早就征服整个太阳系了!’” 俱乐部里响起一阵笑声。 “这话该印在T恤上。” “给谁穿?水兵?” “给所有烦英国人的人穿。” 笑声更大了,俱乐部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 《哈珀周刊》编辑部,老板亨利·哈珀看着刚送来的销售报告,脸色难掩兴奋。 发行部主任詹姆斯说:“这一期的销量增长百分之二十。新增订阅里,年轻男性和家庭订户占了六成!” 亨利·哈珀点点头,又问:“读者来信呢?” 詹姆斯推过来一叠信:“比上一期多了三倍,几乎都是夸莱昂纳尔写得好的,还问下期能不能多连载一点。 只有几封是在批评,说故事轻浮,不该登在我们这样的严肃周刊上。” 亨利·哈珀嗤笑一声,严肃?严肃又不能变成白花花的钱币。 他走到窗边。傍晚的纽约华灯初上,公共马车叮当驶过,报童还在叫卖晚报。 詹姆斯提出了自己的建议:“这本是个金矿!不止是连载。我们可以做插图特辑,找个好画家来画。 还可以考虑舞台剧改编——这角色太适合表演了。甚至未来出单行本,还可以出高价的精装插图版!” 亨利·哈珀转过身:“那就按你说的做。加插图,谈改编,准备精装版。 但要跟索雷尔沟通好,版权和分成得明确。别让卡内基先生再找上门来!” 詹姆斯点点头:“明白!” 两人默契一笑,主编办公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 在1882年的美国,人们同样需要解乏。 经济起起伏伏,工资涨涨落落,城市在膨胀,生活节奏越来越快。 报纸上满是让人焦虑的消息:罢工、破产、政治斗争。 然后来了个杰克·斯派罗,虽然他不解决任何现实问题——不谈工资,不谈权利,不谈改革。 他只是耍了一群英国兵,然后逃之夭夭。 而美国人爱看这个! 他们不需要从这个故事里修复自己的民族尊严——他们的民族尊严完好无损,甚至正在膨胀。 他们不需要用它来宣泄政治怨气——他们的政治怨气有别的出口。 他们只需要一个聪明、幸运、不守规矩的角色,去戏耍一个他们从建国起就习惯戏耍的对象。 然后他们可以轻松地笑,毫无负担地享受。 所以《加勒比海盗》在美国甚至取得了比在法国更大的成功。 它不沉重,不痛苦,不要求读者背负任何东西,它只提供快乐—— 而快乐,在1882年的美国,是真正的稀缺品! ———————— 唯一收到《加勒比海盗》的书稿,却一点也不快乐的,是伦敦《良言》杂志的主编,诺曼·麦克劳德博士。 (第二更,谢谢大家,求月票,还有第三更,会在比较晚) (本章完) 第520章 《加勒比海盗》连续图画书?(补更 第520章 《加勒比海盗》……连续图画书?(补更2) 伦敦的雨下了一整夜,到早晨还没停。 诺曼·麦克劳德博士坐在《良言》杂志主编办公室里,久久不言,桌上是《加勒比海盗》的手稿。 他不是愤怒,也不是不安,而是沮丧,因为他太清楚这东西有多好。 这节奏快得像海风,一句接一句,根本不给你喘息的时间。 人物也是活生生的,杰克·斯派洛那副轻浮狡诈的样子,几乎能从纸上跳出来。 最要命的是那种羞辱对手的方式——不是打败,是戏耍——让对手显得愚蠢、迟钝、自以为是。 唯一的问题,这个对手是英国皇家海军。 麦克劳德走回桌前,重新坐下。他脑子里不是读者的愤怒,是刚刚收到的电报里的数字。 巴黎《小巴黎人报》的单期销量突破了一百二十万份;纽约《哈珀周刊》销量增长百分之二十。 他知道那些数字意味着什么,不是炒作,也不是偶然,而是读者真正被抓住了。 《加勒比海盗》一旦开始连载,就会有人每天清晨守着报亭,有人在酒馆里朗读,有人剪下整页装订成册。 他在这个行业干了三十年,见过太多“安全而平庸”的,也亲手拒绝过太多“太聪明、太危险”的稿子。 但这一部不一样,并且这种不一样不全是因为作者是莱昂纳尔·索雷尔。 这一部是他年轻时偷偷会崇拜,却在中年时不敢轻易放行的那种作品。 他想起自己二十五岁,刚进报社。那时他读狄更斯,读大仲马,幻想自己有一天能编出那样精彩的故事。 后来他当了编辑,学会了谨慎——什么能登,什么不能登,什么要改,什么要拒…… 他成了体面人,成了“麦克劳德博士”,伦敦上流社会鼎鼎有名的绅士。 他不害怕争议本身。英国杂志有讽刺传统,《笨拙》周刊整天嘲笑政客,《泰晤士报》也敢批评政府。 真正让他不安的是,《加勒比海盗》不是用尖锐的言辞批评或者揭露,而是让人发笑。 它没有义正词严地指控海军腐败,没有站在道德高地控诉帝国罪行。 它只是让皇家在一连串冲突中显得迟钝、僵硬,自以为聪明,却被“杰克·斯派洛”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种写法比任何政治讽刺都危险,因为它会让读者笑出声! 而这种“笑”一旦发生,尊严就回不来了。 上次《四签名》引发的风波还犹在眼前,《加勒比海盗》恐怕会引发更大的争议。 尤其是那些退役军官,那些海军遗孀,那些世代都有人服役的家庭,还有那些相信“皇家海军荣耀”的人…… 杂志社会收到海量的抗议信,甚至会有大量的客户退订! 即使不会有禁令,但压力会无处不在,暗中的眼睛,俱乐部里传来的低语,赞助人委婉的提醒…… 他的杂志不是小报,它是靠那些体面的英国绅士们每期1先令的价格支撑起来的。 但这部在法国和美国都卖疯了。伦敦呢?伦敦假装没看见? 别人不会认为自己保守,只会觉得是怯懦! 现在他的脑子里两个声音在吵…… 诺曼·麦克劳德博士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射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泛着金光。 他忽然想起自己二十五岁时的那个下午,坐在牛津的宿舍里,读着《基督山伯爵》,热血沸腾。 三十年过去了。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做了一个只有在二十五岁时才会做的决定。 他回到桌前,拿起手稿,轻轻拍了拍。 “欢迎来到伦敦,杰克·斯派洛!希望我们都能活下来。” ———————————— 六月底的巴黎已经开始热得让人发懒了,才上午十点,太阳就烤得石板路发烫。 今年的巴黎比往年臭的更早一些,但这全怪英国人! 去年,智利在英国资本的支持下,打赢了和玻利维亚、秘鲁之间的“鸟粪战争”。 智利得到了塔拉帕卡和安托法加斯塔两个鸟粪矿区,成船的鸟粪被运到英国,然后倾销向整个欧洲。 由于鸟粪数量实在庞大、价格实在太低,农民们根本抵御不了诱惑,所以法国的马粪产业短期内被彻底击垮了。 没有了肥料公司回收巴黎路上的那些马粪,靠市政厅的那点清理预算,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政府已经公开呼吁市民少坐马车出行,最好改乘坐其他交通工具,比如“自行车”,或者干脆步行。 但收效甚微…… 塞纳河边的书报亭都撑起了帆布遮阳篷,摊主躲在下面,都懒得招揽顾客,只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直到中午,才有几个常客溜达过来,买当天的《小巴黎人报》。 连载栏里,《加勒比海盗》已经轮到那些受了诅咒,有不死之身的海盗们乘坐着“黑珍珠号”登场了。 买了报纸的读者等不及,边看边走,结果差点撞到路灯柱。 这样的场景在巴黎各处上演。 酒馆里,工人们午休时围在一起听人念报;沙龙里,女士们轻声讨论杰克最新的俏皮话;大学宿舍里,学生们争论剧情走向。 雅克·斯派罗成了巴黎夏天最热的名字。 但渐渐地,有人发现一个奇怪的事儿——《加勒比海盗》没在《现代生活》上连载。 乔治·沙尔庞捷办的这本文学周刊,过去一直是莱昂纳尔·索雷尔作品的重要阵地。 可这次,《加勒比海盗》在《小巴黎人报》上已经独家连载了两周,《现代生活》却静悄悄的。 咖啡馆里开始有议论。 “莱昂纳尔和沙尔庞捷闹翻了?” “不可能吧?他们合作好几年了。” “那怎么《现代生活》不登?往常都是两边一起连载的。” “也许沙尔庞捷觉得这故事太‘俗’,配不上他的周刊?” “得了吧,《现代生活》又不是《两世界评论》,没那么清高。” “那就是钱没谈拢。听说「阿歇特」「和米歇尔·莱维」都想挖莱昂纳尔,开价高得很。” 离谱的猜测越来越多。 有人说看见莱昂纳尔和沙尔庞捷在餐厅争吵,有人说沙尔庞捷嫌《加勒比海盗》不够严肃,还有人说莱昂纳尔要自己办杂志…… 这些传言在七月的热浪里发酵,添油加醋,越来越像真的。 直到七月一日。 这天早上,巴黎各大书店和书报亭的橱窗里,突然多了一样东西,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封面是彩色印刷的,这在当时不多见,颜色鲜亮,应该是用了“套色”印刷技术。 画面正中央画着一个人: 他站在一根倾斜的桅杆上,脚下是正在沉没的船头,海浪在周围翻涌; 他头戴一顶破旧的三角帽,帽檐压得很低,但遮不住那双狡黠的眼睛; 他头发很长,脸上胡子拉碴,有种玩世不恭的粗糙;嘴角微微翘着,似乎刚说完一句俏皮话。 他身上长外套已经很破旧了,腰上束着一条宽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弯刀、一把手枪。 画面中的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和衣带向后飘扬…… 优雅与粗犷,在这幅画里、这个人身上,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 每个路过橱窗的人都会停下。 “那是……雅克·斯派洛?” “肯定是!跟我想的一模一样!” “不,比我想的还好!” 人们挤到橱窗前,盯着那本小册子,盯着上面的“雅克·斯派洛”看。 这个时代的书本封面特点是“精致而单调”,通常底色是深红、深蓝、深绿几个固定搭配,再用金色颜料在四边勾勒出复杂的几何或者花卉图,再用同样的金色颜料勾勒出的花体字书名、作者名,封面就齐活了。 谁也没有没有想到书本的封面竟然能放下一整张人物画,并且还是彩色的! 册子并不厚,估计不超过100页,封面标题是花体字:《加勒比海盗1》。 读者们懵了。 《小巴黎人报》已经连载两周了,沙尔庞捷这时候出单行本?这不合规矩啊! 通常要等报纸连载完才出书,现在故事才开了个头,出书谁买? 有人指着那本册子问:“老板,这是啥?” 书店老板神秘地笑笑:“新东西。您买一本看看?” “这是?《加勒比海盗》的?” “是《加勒比海盗》,但不是。” “那是什么?” “连续图画书。” 老板吐出一个陌生的词汇。 读者更懵了:“连续图画书?啥意思?” “您买了自己看呗!” 终于还是好奇心战胜了理智,不少人掏钱买了一本。 价格既不便宜,但也不算贵,差不多相当于三份《小巴黎人报》。 但它的封面实在太诱人了!那个雅克·斯派洛就像从人们对他最美好的想象里走出来的一样! 哪怕里面的内容再“烂”,只是这个封面就值得收藏。 买完书,人们迫不及待地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全幅的画,但已经变成了黑白色。 画的仍然是雅克站在沉船桅杆上的场景,画下面有一行字:“一个男人,乘着沉船来到位于牙买加的「皇家港」” 这倒是没有超出巴黎读者的经验,19世纪的报纸上时不时会有这样的插图或者讽刺画,底部都配有说明。 但问题是,雅克船长的脑袋上方,怎么还有一个泡泡状的椭圆形框,里面竟然还印着文字! 这就让巴黎人摸不着头脑了! (三更结束,求月票) (本章完) 第521章 故事,被重新发明了! 一个戴圆顶礼帽的办事员很快就被“连续图画书”的第一页激起了兴趣。 他掏出怀表看了看,午休还有二十分钟,于是找了一个阴凉的树底,迫不及待地翻看了下去。 一开始,他还是准备去找接下来的“正文”文字部分,但下一页,同样没有大段的文字。 眼前是一整页被切分成好几个方格的画。 第一个格里,雅克正从倾斜的桅杆上跳下来,姿势轻盈; 第二个格,他已经落在栈桥上,帽子差点飞了; 第三个格,他站稳了,还顺手扶了扶帽檐,嘴角挂着一丝笑。 办事员使劲眨了眨眼睛,好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这不是他熟悉的插图! 有插图的他读过不少——左拉的《小酒店》、大仲马的《基督山伯爵》,都有插图。 那些画总是单独占了一整页或者大半页,画面完整,像舞台的一瞬定格。 读者看完画,目光会自然滑到下面的文字,继续读故事。 可现在,文字在哪儿? 他的视线在页面上扫了几遍,没有看到成段的叙述,也没有详细的描写。 只有每个画格底部或旁边有一两行小字提示动作或者情节。 文字最多的反而是雅克·斯派洛等角色脑袋旁边不时冒出的椭圆形气泡框。 里面写着例如“哈,总算没湿透。早上好,先生!”这样的文字。 办事员愣了好几秒钟,才搞清楚原来这是雅克·斯派洛或者其他人物的对白或者心理活动。 他又下意识地想把这当成讽刺画集——就像《费加罗报》上那些政治漫画,一幅画配一行讽刺语。 可又不对! 讽刺画是一幅一个笑话,彼此不连贯;而眼前这几幅画,明明在讲同一个动作的连续瞬间。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左上方第一格,移到右上方第二格,再落到左下方第三格。 眼睛自己会动,几乎不用他来思考顺序,这感觉实在有点怪。 他止不住地不断往下翻,后面有些书页里的画格更多了—— 因为雅克·斯派洛开始在军港里逃跑,英国皇家海军的士兵也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第一格,雅克缩在木桶后;第二格,他从桶后窜出,跳上一堆缆绳;第三格,缆绳被他蹬得乱晃,追兵扑了个空;第四格,他已经翻过栏杆,朝着读者咧嘴笑…… 办事员的眼睛跟着画格游走,“跳、窜、晃、翻”,四个动作、四个瞬间,被图像死死钉在纸上。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需要想象“他是怎么逃跑的”,因为画面已经把逃跑拆解好了,一步步递到他眼前。 他再次停住了,这次不是因为看不懂,而是懂得太快了! 过去读冒险,读到“他灵巧地躲过追捕”,他脑子里得自己编画面:怎么躲?往哪跑?追兵什么表情? 那是他和作者之间的秘密游戏,文字给出线索,他来在脑海中补全和画面。 现在,游戏没了,画面自己把一切都摊开了。动作的衔接、空间的转换、甚至雅克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气—— 不是通过“他露出玩世不恭的笑容”这样的句子告诉他的,而是直接画在那张脸上,嵌在每个动作里。 办事员感到一阵轻微的不安,他觉像被人推着走,都来不及自己迈步。 但这种连续的画面带给他大脑的感受实在太愉悦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哗啦啦地继续往下翻页。 接下来的几页,节奏越来越快。 雅克·斯派洛在军港里上蹿下跳,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东西:吊架、帆布、货箱、甚至晾晒的渔网。 每个画格都是一个动作片段,拼起来就是一场眼花缭乱的逃脱戏。 办事员发现自己读得越来越顺,眼睛自动捕捉画格顺序,气泡里的对话直接钻进脑子。 当雅克扯着绳索荡过一群士兵头顶,还顺手摘了某个军官的帽子时,办事员差点笑出声。 但他马上又收住了笑,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根本没“读”文字。 那些气泡里的俏皮话——“抱歉,借过!”“帽子挺配我!”——是随着画面一起撞进眼睛的。 画面在动,人物的对话就在响,这和他过去所有的经验都不同! 看报纸漫画,他是先看画,再看底下的讽刺语,然后品出味道。 读插图,他是读完一段文字,再看插图,让画面加深印象。 舞台剧倒是连续的,但那得坐在剧院里,靠演员的表演和时间流逝来完成。 而这本册子,竟然能把所有这些揉在了一起! 它不像戏剧,因为它是静止的;可它又不像书,因为它让静止的画面“动”了起来。 办事员翻到雅克躲进铁匠铺那页。 画格里,雅克从窗口翻入,落地,转身,竖起手指对惊讶的铁匠学徒“嘘”了一声。 四个动作,一气呵成。 他盯着那几格画,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咯噔一下,他忽然明白自己的震撼来自于何处了—— 在这本“连续图画书”里,时间竟然被画出来了!不是比喻,是真的! 从窗口到地面,从转身到竖手指,这段时间——也许只有两三秒——被切成了四个切片,摊在了纸上。 他看画的顺序,就是时间流逝的顺序。这个发现让他后背微微一麻。 他又往回翻了几页,翻到雅克·斯派洛跳下桅杆那三格画,现在他看明白了: 第一格,脚离桅杆;第二格,身体在空中;第三格,脚触地。三个瞬间,一次下落。 过去的里,时间要靠文字来营造——“他纵身一跃,刹那间便落在栈桥上。” 读者得自己体会那个“刹那间”。而现在,这个“刹那间”被拆解了,摆在他眼前,逼他看见时间本身的脉络。 办事员忍不住激动的心情,猛地合上册子,仿佛需要中断来平复一下内心的激动。 一种被全新的艺术形式冲击到的激动! 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将斑驳的光点落在他手里的书上。 他想到封面上的雅克,突然觉得那笑容有点狡黠,像在说:“没想到吧?” 他确实没想到。 他以为自己买的是本,或者至少是插画集,可现在他手里这东西,既不是,也不是画集。 它用画面讲故事,却又不丢掉文字;它把动作拆成碎片,却让碎片连成河流;它静止在纸上,却让人感觉一切正在发生…… 这时候办事员下意识地看了下手表,时间到了,他连忙把册子塞进外套内兜,该回办公室了。 但走了两步,他又实在忍不住,于是停下脚步来,掏出册子,快速翻完最后几页。 故事停在一个悬念处:“黑珍珠号”上那些受到不死诅咒的船员,袭击了「皇家港」,掳走了总督的女儿伊丽莎白。 办事员合上书,这次真切地感到一种空虚。 不是故事没讲完的那种空虚——连载中断时他也恼火,但那更多是“想知道后面”。 现在的感觉不一样,因为后面的情节已经在《小巴黎人报》上连载过了,他知道。 他更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密集的、高速的视觉奔跑,突然停了下来,耳朵里还有风声,眼睛却只能看见静止的街道。 他愣愣地站了几秒,才再次把书收好,朝办公室走去。 一路上,他脑子里反复跳出一个词:连续图画书。 摊主是这么叫它的。 原来,故事真的可以这样讲! ———————————— 几天后,「沙尔庞捷的书架」二楼的起居室里,莱昂纳尔与乔治·沙尔庞捷相对而坐。 他们面前的茶几上,正是那本刚刚发行的“连续图画书”《加勒比海盗1》。 乔治·沙尔庞捷的脸都快笑出褶子来了,这几天“连续图画书”的订单已经淹没了他的办公室。 随之而来的是数不清的广告订单,多到需要精心筛选,才不至于出现“在广告里讲了一篇故事”的情况。 三倍于《小巴黎人报》的单期售价,算上要给莱昂纳尔和画家们的稿费,可以说是贴着成本线印刷的。 利润全在广告里!而能有多少广告,全看第一期能不能成功。 乔治·沙尔庞捷几乎是用“赌一把”的心态,听从了莱昂纳尔的建议。 因为这个时代还没有“连续图画书”这个概念,读者需要时间适应,评论家需要时间理解,市场需要时间检验。 他用了整整两个月时间筹备并完成了这个疯狂的出版尝试,而现在的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只有莱昂纳尔知道这东西的潜力,所以格外笃定。 这种形式最终会演化成一种席卷全球的文化力量,会创造无数偶像,会形成价值数百亿的产业。 即使在这里,在1882年的巴黎,它像一个婴儿刚刚诞生,第一声啼哭虽然微弱,也预示着新生命的开始。 不出所料,“连续图画书”《加勒比海盗1》像野火一样蔓延开了,「沙尔庞捷的书架」的印刷机全天不停。 市场像个张大嘴巴的怪物,不管加印多少册,都能一口吃掉。 书店门口开始排队,买不到的读者总在问:“还有吗?下一批什么时候到?” 买书的人形形色色,哪怕是追报纸连载的读者也想看看画面版是什么样。 而整个巴黎的画家,都想研究这种新形式。 其中不少人在看完以后,简直想亲自找到莱昂纳尔给他鞠个躬。 因为他们从这种崭新的艺术形式里,看到了自己未来的希望! 乔治·沙尔庞捷真诚赞美道:“莱昂,你重新发明了故事!” 莱昂纳尔摇摇头:“故事就在那儿,我只是换了种讲述的方式。” 接着他看着乔治·沙尔庞捷的眼睛:“乔治,另一件事,你想好了吗?” 乔治·沙尔庞捷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第一更,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522章 我有节操,不该受这种羞辱! 乔治·沙尔庞捷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莱昂,你说的那件事,我仔细想过了。” 莱昂纳尔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沙尔庞捷放下杯子,两手摊开:“十万法郎!这不是个小数目。我去年在‘巴拿马运河债券’里损失了八万法郎。 今年的‘年金危机’我虽然没有损失这么大,但是也差不多有三万法郎。” 莱昂纳尔点点头:“这些我都知道。乔治,这两年你的运气是不太好。” 沙尔庞捷叹了口气:“我现在能动的现金也就四万法郎。剩下的都在印刷厂、库存、还有给作者的预付金里。 《加勒比海盗》是卖得好,可钱还没全收回来,广告商的款子也至少得下一期才能到账。” 他顿了顿,看向莱昂纳尔:“而且你说得对,这事投资大,回报周期长,不是一两年能看到回头钱的生意。 《现代生活》、书店、印刷厂,还有你弄出来的这个‘连续图画书’……每一样都在吃钱。” 莱昂纳尔依旧是点点头,表情也依旧没什么变化。 乔治·沙尔庞捷生怕莱昂纳尔误会,于是用更加真诚的语调说:“莱昂,我不是不相信你的眼光。 你这几年看准的事,哪一件没成?你总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可这次……这次太冒险了。 它是个全新的玩意,从头到尾都得你自己摸索。市场接不接受?巴黎市民买不买账? 就算接受了,多久才能回本?三年?五年?我不知道。” 莱昂纳尔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问:“所以你决定不投了?” 乔治·沙尔庞捷没马上回答。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最后才狠下了心:“至少现在不能。我得先把‘连续图画书’这个路子走通了。 等资金周转开了,也许明年,后年……” 他没说完,莱昂纳尔就站了起来:“我明白了。” 乔治·沙尔庞捷转过身,语气里满是歉意:“莱昂,你别怪我。我不是不想支持你,实在是……” 莱昂纳尔打断他,笑了笑:“我明白。生意是生意,你有你的难处。” 他拿起帽子戴上:“那就这样吧。我先回去了。” 乔治·沙尔庞捷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好。改天一起吃饭!” “好,改天。” 莱昂纳尔推门出去了。 乔治·沙尔庞捷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不一会儿莱昂纳尔的身影就出现在人行道上。 他没叫马车,就那么沿着路往东走,步子不快不慢,像在散步。 乔治·沙尔庞捷看了很久,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街角,才坐回沙发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真苦! —————————— 圣奥诺雷郊区街的午后很热闹。 马车来来往往,女士们撑着阳伞,绅士们戴着礼帽,店铺的橱窗擦得锃亮。 这是巴黎最体面的街区之一,空气里都飘着钱的味道。 年轻的埃马纽埃尔·普瓦雷夹着画板,从一家颜料店出来。 他今年二十四岁,个子不高,身材瘦削,留着整齐的棕色短发和修剪得当的小胡子,穿着干净的外套。 在巴黎成千上万的画家里,他算过得还不错的——有活干,有饭吃,租得起有北窗的画室。 但他想要的不止这些。 他沿着人行道往东走,脑子里还在想刚才在颜料店看到的新款水彩。 颜色真好,但价格也真贵,一管顶他两天的饭钱。 正想着,他看见前面有个男人站在路灯杆旁,手里捧着一本小册子,看得入神。 埃马纽埃尔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男人看的是《加勒比海盗》。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封面是他亲手画的——雅克·斯派洛站在沉船桅杆上,海风把他的头发和衣带吹向身后。 印刷效果不错,虽然只用了简单的套色技术,但颜色没有跑偏。 接着他又看见一个女人,坐在路边咖啡馆的遮阳篷下,面前也摊着同一本册子。 她看得很慢,偶尔还翻回去再看一眼。 再往前走,两个年轻学生并肩走着,其中一个正激动地比划着什么,另一个不住点头,手里也拿着那本册子。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至少看见近10个人手里拿着《加勒比海盗》。 有人边走边看,有人坐在长椅上埋头读,有人在咖啡馆里边喝咖啡边翻页。 这些人脸上的表情,他太熟悉了。 那是被故事抓住的表情。是忘记自己在哪儿,忘记时间,整个人掉进另一个世界里的表情。 他画过那么多画,登过那么多报纸,从没看过这么多人在同一时间、同一座城市,沉浸在他参与创造的东西里。 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来。 他想冲过去,抓住那个看得最入神的男人,指着封面说:“这是我画的!每一根线条都是我亲手勾的! 雅克·斯派洛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是我揣摩了三个晚上才定下来的!” 他想告诉咖啡馆里那个女人:“翻到第十七页,左下角那个格子里,雅克从吊索上荡过去的姿势—— 我改了六遍!就为了那一瞬间的动感!” 他想对那两个学生说:“你们知道吗,这种讲故事的方式是全新的!以前没人这么干过! 把时间拆成格子,把动作切成片段,让画面自己说话!” 但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站在那里,心中满是懊恼。 因为这本册子上的“画师署名”处的没有“埃马纽埃尔·普瓦雷”,只有“卡朗·达什”。 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名字,但当初正是因为他的坚持,才用了这个“笔名”—— 他害怕这种太新颖的绘画形式,像印象派那样被学院派的老学究们口诛笔伐,他还年轻,还有幻想…… 埃马纽埃尔回想起两个多月前,也是这样一个下午,自己在《小巴黎人报》主编保罗·皮古特先生引荐下,见到了辣个男人。 大作家莱昂纳尔·索雷尔! 埃马纽埃尔难掩激动,他以为对方是想让他画作品插图——直到莱昂纳尔·索雷尔向他递来一叠画作的草稿。 埃马纽埃尔接过纸,翻开第一页,然后他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那是什么?圆圈脑袋,棍子身体,火柴四肢。 人物没有比例,没有结构,线条歪歪扭扭,背景潦草像儿童的蜡笔画。 这水平,连接受过两节课美术的小孩子都不如! 他心里忍不住冷笑了一下,又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外行,拿着涂鸦来浪费画家的时间。 这种人他见多了——有点名气,就觉得自己什么都懂,连画画也要指手画脚。 埃马纽埃尔心想:“我是有节操的画家,不应该受这种羞辱!” 然后就准备把纸推回去,说几句客套话后走人。 但就在他要开口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住了,不是停在某一张“画”上,而是停在几张纸之间。 他下意识地把三张纸并排摆在桌上—— 第一张,那个圆脑袋小人站在一根斜线上。 第二张,小人身体前倾,脚离开斜线。 第三张,小人落在另一条横线上,身体下蹲。 埃马纽埃尔盯着这三张纸,看了很久。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潦草的线条不是在“画画”,而是在“记录动作”。 他把纸的顺序打乱,重新排了一次——不对,感觉不对。 再排回原来的顺序——对了,就是这个。 那个小人从横杆上跳下来,落地,站稳——三个瞬间,一次完整的动作。 埃马纽埃尔抬起头,看向莱昂纳尔,满眼是震惊。 莱昂纳尔正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在等待他的反应。 埃马纽埃尔当时就有点难掩激动:“这是……你想让我照着这个画?” 莱昂纳尔点点头:“是,又不完全是,这就是个示意,或者叫‘脚本’。但我想让你画的,就是这种感觉—— 把动作拆开,切成一个个瞬间,按顺序排列,让读者跟着画面走,像看一场纸上的戏。” 埃马纽埃尔又低头看那些“画”。 这次他不再看线条的优劣,而是看结构。 小人怎么躲避追捕,怎么利用地形,怎么从一个位置移动到另一个位置。 背景几乎可以省略,但通过人物的姿态和方向,空间感自然就出来了。 更让他注意的是画面的边界。 有些动作会“溢出”格子——一条腿伸到框外,半个身体探出边缘。读者的视线会被牵引,不由自主地往下一页看。 这不是插图,插图是服务于文字的,是对文字的补充。 这也不是讽刺漫画,讽刺漫画是一幅一个主题,独立成章。 这是一种全新的东西——画面自己就是语言,顺序自己就是叙事。 埃马纽埃尔感到后背头皮发麻,但不是恐惧,是兴奋,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 他又翻了几页,看到雅克·斯派洛在军港里逃跑的那一段。 潦草的小人在各种障碍间穿梭,追兵被耍得团团转。虽然画得丑,但节奏感极强—— 哪里该快,哪里该慢,哪里该给特写,哪里该拉全景。 这个叫莱昂纳尔的人,根本不会画画;但他会“看”,会把看到的动作拆解,再把拆解的瞬间排列。 埃马纽埃尔放下纸,深吸了一口气:“我明白了。你想让我把这些‘示意图’,画成真正的画。” 莱昂纳尔点头:“对。保持这种节奏感,动作要连贯,画面要有动势,读者的眼睛必须能跟着走。” 埃马纽埃尔又问:“故事呢?文字怎么办?” 莱昂纳尔拿起笔,随手在小人的头上画了个带尖角的气泡…… (第二更,晚上还有加更!求月票!) 卡兰·达什,笔名埃马纽埃尔·波瓦雷,生于1858年11月6日。他出生于莫斯科,1909年2月25日逝世于巴黎,是一位法国漫画家和漫画家。卡朗·达什的真正独特之处,不在于线条有多漂亮,而在于他画的是“动作的连续性”。在 19世纪,大多数插图画家画的是“一个被凝固的场面”。而卡朗·达什画的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间的连续状态。” (本章完) 第523章 第七艺术!(千票加更2) 巴黎的报纸对“连续图画书”版本的《加勒比海盗》的最初反应是既错愕,又保守—— 毕竟他们既是传播者,也是最先需要判断“这是什么”的观察者。 起初,是谨慎的沉默,只在文化版的角落里发表几句含糊的点评。 《费加罗报》一位评论员用四行字提到了“一种奇特的图像叙事尝试”,说它“介于插画与故事之间”。 《辩论报》则更矜持,称之为“给眼睛讲故事的印刷品实验”。 它们不约而同地回避了“连续图画书”这个命名,因为用了这个命名意味着承认,承认则可能犯错。 对于巴黎的大报而言,面对一个看不清的东西,沉默或含糊是更稳妥的姿态。 但沉默很快被这本小册子在街头的热销打破了! 《加勒比海盗》上市后的第三天,除了不断有人来问:“还有吗?下一期什么时候出?”甚至有些人不止买一份。 报摊老板们起初不解,后来才从一些熟客零碎的谈话里拼凑出原因: 有人剪下了那些画页,贴在车间休息室的墙上,工友们围着看;有人把它带回家,孩子缠着要一遍遍“看”故事。 咖啡馆里,两个年轻人能对着几张剪下来的画页争论一刻钟——雅克船长和铁匠到底能不能救出伊丽莎白? 销量数字不会说谎! 当「沙尔庞捷的书架」一次又一次加印,并在新版中加入了大量广告后,其他报刊编辑在也不能装作看不见了。 于是,对“连续图画书”的报道进入了第二阶段。 不仅语气变了、篇幅长了,位置也从角落挪到了更显眼的地方。 讨论的重点不再是“这是什么”,而是“它引起了什么”。 《小日报》用了通俗的标题:《巴黎出现“无声故事书”,识字不识字都能看懂!》 《法兰西信使》则试图分析: 【这是一种全新的感知节奏,它取消了朗读的时间,让眼睛直接抓取动作和情节。 这是巴黎第一次出现一种无需朗读即可被“读完”的长篇故事!】 于是,这种全新的绘画形式,正式成为一种“现象”! 现象,则意味着可复制,意味着商机。 不到一周时间,媒体就进入了第三阶段:竞争与模仿。 一些报刊开始紧急讨论是否要开辟类似的“图像故事”专栏,动手快的已经找来合作的廉价插画家,试图照猫画虎。 但呈现出来的效果粗糙又可笑,不仅画面呆板、人物僵硬,格子与格子之间逻辑断裂,读者根本看不懂发生了什么。 编辑们一边对着这些失败的仿制品发火,转头就给相熟的、更有名的插画家写信或发电报,措辞急切: “您能画出类似《加勒比海盗1》上那种连续的故事画吗?报酬可议。” 由于每份报纸的主编都在问同样的问题,于是,压力很快传递到了巴黎的艺术家圈子里。 最先被冲击的,是那些以绘画为生的职业画家群体,尤其是插画家和讽刺画家。 他们几乎是本能地理解了《加勒比海盗》“连续图画书”的创作理念,这并不深奥,况且他们是同行。 讽刺画家尤其敏锐,他们常年用单幅画面浓缩事件、表达观点,对图像的叙事潜力有天生的直觉。 不少商业插画家也抱有同感,他们早就受够了没完没了地为香水广告画美女,为画千篇一律的浪漫场景。 文字是主人,他们只是仆人,把主人模糊的描述变成具体的形象,还得小心不能抢了风头。 但《加勒比海盗》展示了另一种可能:画面本身可以成为主人,成为故事的推动者。 一些年轻的插画家开始公开表示赞赏,称这种形式为“未来之画”、“给大众的视觉交响诗”。 然而,真正的震荡,发生在某个坚固的壁垒内部——法兰西美术学院,以及它所代表的学院派绘画。 起初,他们的态度是轻蔑和忽视。 在学院的教室里,在沙龙的讨论中,几乎没人正式提起那本“小册子”上的“玩意儿”。 如果非要提及,也是用一套成熟的话术来贬低—— “通俗娱乐。”一位历史题材的大师眼皮都没抬,一边用画笔调着颜色,一边淡淡地对学生说。 “给儿童和下层读者解闷的东西。”另一位擅长神话场景的教授补充。 他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宽容:“挺有趣,但和那些市集上的木偶戏是一个性质。” 而他们口中最常用,也最斩钉截铁的结论是:“这与绘画无关!” 大师们说起这话时,往往是盯着画布上某个衣褶或则某处光影,仔细考量它们是否符合古典审美的要求。 在这里,绘画是神圣的,是追求永恒与普世价值的崇高艺术! 它关乎美,关乎真理,关乎如何继承古典遗产,又如何对提升人类精神。 那种一格一格、讲述海盗冒险的印刷品,不过是消遣、是手艺,甚至可以说是画笔的堕落! 但在无人看见的画室角落,不少学员却会在私下里翻看过“连续图画书”版的《加勒比海盗》。 他们看得很快,甚至快得让自己有些不安,而且他们看懂了: 看懂了每一格的布局,看懂了人物为什么跑向那里,刀子为什么要那样挥下,悬念是如何被吊起,又在下一页释放。 而这种轻而易举的“看懂”,开始动摇他们当中很多人的信念。 因为在学院派的体系里,“看懂”一幅画内在的“叙事”需要严格的训练。 你需要了解神话典故、历史背景、象征符号;你需要懂得构图法则、色彩理论、透视原理;你需要知道什么是“高贵的单纯,静穆的伟大”…… 一幅成功的学院派绘画,应该像一座殿堂,观众需要怀着敬意,花费时间,绕着它慢慢观看,领悟其中深意。 它的价值一部分就建立在这种“解读的难度”和“永恒静止的庄严感”上。 但这种“连续图画书”却完全绕开了这套体系,它不要求观众有任何古典教养,自己也不披任何历史或神话的外衣。 它的构图不是为了永恒的平衡,而是为了引导视线到下一格,为了制造动态和期待。 它的人物可以歪戴着帽子做鬼脸,可以惊慌失措地摔倒在地,可以露出不那么“高贵”的贪婪或恐惧。 它不追求进入沙龙接受评审,不渴求金质奖章或国家订购。 它直接印刷在廉价的纸张上,涌入街头,被那些从未进过美术学院大门的人拿在手里。 而且,那些人“懂”得太快了,太轻易了。 这暗示了一种可怕的平等:在理解这种图像叙事上,一个美术学院教授的速度,可能并不比一个码头工人快多少。 那么他们所精通并赖以维持权威的那一整套关于题材、构图、意义的评判标准,不就瞬间被清空了吗? 学院派审美的地基正在松动! 关键是,不同于过往报纸和杂志上的讽刺画,或者中的插画,“连续图画书”显然是一种独立的艺术形式。 虽然眼前的《加勒比海盗1》是根据同名改编,但任何人都知道,掌握这种方法后,画家可以自己创作故事了! 绘画与文学之间的分界线悄然消融,今后会有多少画家会放弃宏大、华美的油画,转身投入“连续图画书”的创作? 所以,学院派把轻蔑当成盔甲,把否定当成护城河,就像当年面对印象派一样。 法兰西美术学院的大师们,必须反复向学生、向公众、也向自己强调:“这与绘画无关。” 仿佛多说几遍,那令人不安的幽灵就会自行消散。 然而,争议的声浪并不会因为学院的沉默而平息,反而因为另一个重磅人物的介入,达到了新的沸点。 爱弥儿·左拉,在接受《时代报》的采访时下了一个论断: “在我看来,这不仅仅是故事,也不仅仅是图画,这是一种全新的东西。 如果说建筑、雕塑、绘画、音乐、文学、戏剧是人类已经诞生的六种艺术—— 那么这个新东西,就是第七艺术!” 这个简洁有力,又充满荣耀感的命名,重新把舆论搅动了起来。 支持者欢欣鼓舞——看,连左拉这样的大作家都承认了它的独立地位!“第七艺术”,多么响亮的名号! 这彻底洗刷了它身上“儿童读物”、“低级消遣”的嫌疑,将它提升到了与诗歌、音乐、绘画比肩的高度。 反对者,尤其是学院派和他们的拥趸,则感到愤怒和荒谬——“僭越!”“亵渎!” 他们指责左拉哗众取宠,指责他将廉价的视觉噱头拔高到神圣的艺术殿堂。 激烈的论战在报纸专栏、咖啡馆和沙龙里爆发。 赞成者说这是视觉表达的民主化,是时代的必然;反对者则认为这是品味的堕落,是艺术标准的崩溃。 整个巴黎的文化界都在争论这个“第七艺术”,它的定义、它的边界、它的未来…… 而风暴的中心,莱昂纳尔·索雷尔,却拒绝了所有采访,消失在公众视野里。 ———————— 莱昂纳尔当然不是真的消失了,他有一件“大事”要做,而且需要许多人的集体努力才能完成。 在圣日耳曼大道117号公寓的客厅里,此刻坐满了来自各行各业、不同身份的精英们。 音乐家阿希尔-克洛德·德彪西、建筑师夏尔·加尼叶、工程师尼古拉·特斯拉,法兰西喜剧院院长埃米尔·佩兰……这些都是老相识。 此外,还有一个新认识的朋友,也是夏尔·加尼叶的好朋友,身为工程师和建筑师的古斯塔夫·埃菲尔。 他们围坐在一起,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本《加勒比海盗》的“连续图画书”。 莱昂纳尔站在客厅中央,对所有人说:“这个项目,总投资预计将达到200万法郎……” (三更结束,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524章 “超级剧场”? “两百……万法郎?” 德彪西手里的咖啡杯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他只好手忙脚乱地把杯子放回碟子上。 特斯拉的眉毛也挑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开始计算这个数字能给他买多少台电机和变压器。 埃米尔·佩兰也被震到了,法兰西喜剧院一年的运营预算也就三十万法郎左右,这数字够他剧院开六七年。 只有夏尔·加尼叶和古斯塔夫·埃菲尔神色如常。 夏尔·加尼叶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嘴角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主持修建的巴黎歌剧院,建筑预算官方说是三千六百万法郎——当然,有些秘密他永远不会说出口。 比如实际花费可能接近四千七百万,甚至有人说花了六千两百万。 两百万?在他眼里只是个中等规模的工程。 古斯塔夫·埃菲尔则更平静。他刚完成纽约自由女神像的内部钢铁骨架设计,那是个横跨大西洋的项目! 光是协调美法两国的工程团队就够让人头疼了。两百万法郎的项目,还是在巴黎本地?听起来挺省心的! 莱昂纳尔重复了一遍:“是的,两百万法郎,这还只是初步预估。 实际可能更多,也可能更少,要看最终的设计和施工方案。” 德彪西先开口问:“莱昂,你要建什么?一座新剧院?还是一座工厂?” 莱昂纳尔摇摇头:“都不是。” 他走到壁炉处,那里立着一个架子,架子上是一块被白布蒙起来的木板,莱昂纳尔上前一把将白布揭了下来。 那是一幅巴黎郊区的地图! 莱昂纳尔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一片绿色区域:“我想在布洛涅森林的西南角,建一个‘加勒比海盗主题乐园’!” 埃米尔·佩兰皱起眉头:“主题乐园?像动物园那样?还是像杜乐丽花园里的那种旋转木马?” 杜乐丽花园位于罗浮宫与协和广场之间,是波旁王朝杜乐丽宫的一部分,大革命后成为市民花园。 前几年那里建了一台蒸汽动力的旋转木马,很受孩子们的欢迎。 莱昂纳尔转过身,看着所有人:“有点类似,但完全不同。现在的公园、动物园、马戏团,都是让观众‘观看’—— 看动物,看表演,看风景,观众只是是局外人,但‘主题乐园’不一样。它不是让你‘看’,是让你‘进去’。 从你踏进大门的那一刻起,你就不是巴黎市民了——你是踏入了加勒比海某个港口的旅人。 你看到的所有建筑、所有街道、所有店员穿的衣服、甚至空气里的味道……全都在告诉你,这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夏尔·加尼叶放下茶杯,神情终于认真了起来:“听起来像是大型的舞台布景。” 莱昂纳尔点点头:“对,但又不止。布景是死的,人是动的。在主题乐园里,游客自己就是演员。 他们可以走进酒馆喝一杯,可以跟‘海盗’讨价还价,可以看着‘英国海军’在街上巡逻。 他们甚至可以参与一场小型冒险,比如抓捕‘雅克·斯派洛船长’。” 尼古拉·特斯拉的眼睛终于亮了起来:“这样的话,就必须用到电,不可能全用蒸汽,动力系统复杂了!” 莱昂纳尔看向自己的总工程师:“没错。无论视觉、听觉、嗅觉、触觉……甚至是情绪。 我们要造的不是一个公园,而是一个能让成千上万人同时沉浸进去的、活生生的梦境!” 古斯塔夫·埃菲尔开口了:“技术难度呢?你要怎么实现‘沉浸’?” 莱昂纳尔心中一喜,知道这位伟大的工程师会这么问,那就是心动了,甚至开始考虑具体的技术细节了。 莱昂纳尔揭下画板上的地图,露出了一幅俯瞰图,画面中央是一片不规则的区域,被划分成好几个区块。 每个区块用不同的颜色标注,旁边有手写的注释。 他真诚地说:“这就是需要各位的原因。整个乐园占地大约三十公顷。在入口我们会建一座仿造‘皇家港’的城门。 游客买票进入后,就正式踏入‘加勒比世界’。” 他的手指移到第一个区块:“这是‘港口镇’。街道、商铺、酒馆、铁匠铺……全部按十七世纪加勒比风格建造。 还要立几根绞刑架,挂几个假人,增加氛围。此外还会有‘海龟岛’,‘藏宝洞’等几个区域。” 夏尔·加尼叶凑近看图纸,眉头微微皱起:“风格统一是好事。但你说‘全部按照’……具体是哪个地区的风格? 西班牙?英国?法国?加勒比海各个殖民地的建筑风格差异很大,混在一起会不伦不类。” 莱昂纳尔早有准备:“以英国殖民港口为主基调。因为故事里杰克对抗的是英国海军,游客更容易代入。 但可以加入一些西班牙或法国元素作为点缀,体现加勒比地区风格的混杂性。” 夏尔·加尼叶点点头:“可以。但外墙的做旧效果要处理好,不能露出金属骨架。” 莱昂纳尔说:“我希望这部分由您负责,加尼叶先生。建筑的整体规划、风格把控、人流路线的安排—— 游客从入口进来后,怎么走才能看到所有区域而不拥挤、不重复、不无聊,这需要专业的空间设计。” 夏尔·加尼叶没立刻答应,而是盯着图纸看了很久,手指在空中虚划了几条线,仿佛在模拟人流路线。 莱昂纳尔提醒道:“人流不可能是简单的直线,主路、次路、小巷,要形成网络,让游客有探索感。 乐园里有餐厅、剧场,还有大型游乐设施,这些必须很容易找到。” 夏尔·加尼叶点点头:“我会设计一套引导系统,比如可以用不同颜色的铺路石来暗示方向。” 莱昂纳尔笑了,他知道对方这就是答应了:“这正是我需要您的专业。” 夏尔·加尼叶抬起头:“但你刚才说‘沉浸’。建筑风格我可以把控,但氛围呢?光有建筑不够。” 莱昂纳尔看向埃米尔·佩兰:“这就轮到佩兰院长了。” 埃米尔·佩兰坐直了身体,凑了过来。 莱昂纳尔说:“主题乐园里需要两种表演者。第一种是‘固定角色’,比如港口镇的镇长、酒馆老板、士兵…… 这些角色全天都在乐园里活动,和游客自然互动。他们不是‘上台表演’,而是‘在生活’。” 埃米尔·佩兰笑了起来:“像即兴喜剧?但规模大得多。” 莱昂纳尔点点头:“对。演员需要记住基本人设和背景故事,但具体对话可以自由发挥。 比如要是有一个游客问酒馆老板,‘最近海上太平吗?’ 老板可以回答,‘太平?老兄,黑珍珠号上周才洗劫了拿骚!你该庆幸自己还在岸上!’—— 这种互动要让游客觉得有趣,但又不至于吓到人。初步估计,‘固定演员’就需要一百五十人。” 我的朋友里,只有您最知道怎么挑演员,怎么训练,怎么调度。您可以把它看成一座超大型的露天剧院。” 埃米尔·佩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很有意思,也很有挑战。那第二种表演者呢?” 莱昂纳尔翻到另一张草图:“第二种是正式演出。乐园里会有几个固定剧场。 一个露天圆形剧场,用于大型表演,比如海盗与海军的海战重现,需要特技、烟火,还要进行简单的爆破。 一个室内小剧场,用于更精细的戏剧演出,比如杰克船长的冒险故事。 此外我们还会设置几个街头表演点,用于杂耍、剑术示范、民歌演唱。” 埃米尔·佩兰喜上眉梢:“很好,这样喜剧院的年轻演员可以先到这里进行训练,其他演员休息时也能来赚外快。” 德彪西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了:“索雷尔先生,那音乐呢?所有这些表演都需要配乐!让观众沉浸少不了音乐!” 他已经忍不住内心的激动情绪了,对一个19世纪的音乐家来说,这将是从未有过的创作经验。 莱昂纳尔看向德彪西:“这正是需要你的地方,克洛德!你需要为整个乐园创作数十段音乐。 不同场景、不同时间、不同情绪……它们要风格统一,又要各有特色,能体现‘冒险’这个主题。 到时候会有十几个小型乐队分布在乐园的不同区域,确保游客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哪怕是在大型游乐设施上。 德彪西的呼吸急促起来——几十段全新的音乐创作,涵盖各种风格和用途…… 这比写一部歌剧的挑战更大,但也更自由。 特斯拉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可能与他有关的关键词:“大型游乐设施?” 莱昂纳尔又抽出几张图纸,上面画着一些机械结构的草图:“对!主题乐园不能只有看和听,还要有‘玩’!” 他指着第一张图:“这叫‘海盗船’,但不是真船,实际上它是一个巨大的摆锤。 底座是坚固的钢铁结构,上面悬挂一个仿古海盗船造型的座舱,用蒸汽机驱动,让船体前后摆动。 游客们坐在船里,会体验失重和加速的快感。” 如果说莱昂纳尔之前的设想,大家还能够理解为一个“超级剧场”的话,眼前这个设备,才真正超越了他们的想象。 (第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525章 会动的画! (大家怎么这么小看十九世纪末的工程实力?看下评论的图片吧) 古斯塔夫·埃菲尔凑到图纸前,丝毫不嫌弃莱昂纳尔画的有多么简陋。 他仔细看完以后才开口:“摆动幅度这么大,安全是关键。悬挂点必须用最好的钢材,轴承要防止磨损过热。 动力确实可以用蒸汽机,但要配上精密的调速阀,控制摆动速度和幅度。” 莱昂纳尔关切地问:“您能设计出来吗?” 古斯塔夫·埃菲尔回答得很干脆:“能。机械原理不复杂,难在工程实现和安全性。 我需要详细计算负荷、应力、疲劳寿命。还要设计防风雨的罩壳,巴黎的天气,你们都知道的。” 莱昂纳尔点点头:“交给您了!”接着他又翻到下一张图:“这是‘摩天轮’。” 图纸上画着一个巨大的垂直转轮,轮缘上悬挂着一个个封闭的座舱。 “同样用蒸汽动力驱动转轮缓慢旋转,游客坐在座舱里升到高空,可以俯瞰整个布洛涅森林。 天气好的话,甚至看到巴黎市区的轮廓。这是‘观景’设施,不那么刺激,但适合家庭和情侣。” 古斯塔夫·埃菲尔点点头:“这个更复杂些,不过重点是结构要足够稳定,并在高空能抗风。 所以座舱要密闭,不能让人掉出来,但要有玻璃窗才能观景。旋转速度必须慢,不能让游客头晕。” 莱昂纳尔并没有意外,他设想中的这些设备,并没有超越这个时代的工程力量。 他也没有因为有电力时代的生活经验,产生对蒸汽时代技术的贬低。 其实无论是蒸汽动力的应用,还是大型设备的制造,在19世纪末都已经很成熟,甚至触摸到了现代化的边缘。 在现实应用中,蒸汽动力的旋转木马已经在欧洲开始普及了,而海盗船和摩天轮再过几年也将在美国出现并普及。 这两样游乐设施甚至都无需莱昂纳尔动用这么豪华的设计师阵容,也根本用不到这个时代最先进的技术和材料。 海盗船的发明人是个美国的马戏团老板,只是粗通技术;摩天轮的发明人和埃菲尔是同行,是个桥梁设计师。 马戏团需要经常搬迁,海盗船自然也要随着四处奔波,如果经常弄死游客,这个设备都活不到20世纪。 而摩天轮被发明出来以后,更是频繁拆卸后送到世界各地去重新组装展览,同样没有倾倒或者游客飞出舱外的事故。 莱昂纳尔翻到第三张图:“第三,‘旋转木马’。但和现在市面上的不一样。 我们的旋转木马,木马是海盗船、海怪、美人鱼、宝箱……各种奇幻造型。 而且,它可以使用电力驱动! 尼古拉·特斯拉立刻凑过来:“电力驱动?” 莱昂纳尔画了个简单示意图:“平台下方装电动机,通过齿轮带动中央转轴。 电力比蒸汽更适合这种需要平稳启停的设备。而且没有烟雾和噪音,更干净。 平台上还要装彩色电灯,晚上亮起来会很好看。” 尼古拉·特斯拉踌躇着:“电动机我可以设计,功率不算太大。但电灯部分,你刚才说‘彩色电灯’? 现在的碳丝灯只有黄白色。” 莱昂纳尔微笑着:“可以用彩色玻璃罩。或者在灯泡的涂料上想办法——这部分可以和居里他们一起实验。” 特斯拉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好。还有别的电气需求吗?” 莱昂纳尔点点头:“当然,整个乐园的照明系统,路灯、建筑轮廓灯、剧场舞台灯、特效灯……全部用电。” 尼古拉·特斯拉兴奋了起来:“还是从我们自己的交流电发电厂送电过来吗?那这座乐园将是交流电最好的展示!” 莱昂纳尔郑重地说:“但安全是第一位的。任何设施,一天一小检,一周一大检。 我不想有人从海盗船里飞出去,或者被电线电得跳起来。” 然后他才继续往下说:“还有一些小型设施。比如‘射击场’——游客用气枪打靶,靶子是海盗、海怪图案。 ‘迷宫’——用树篱围成海盗宝藏迷宫,里面有简单的谜题和机关。对了,最重要的是‘动画片放映室’……” 埃米尔·佩兰对此有点研究,立刻问:“动画片放映室?动画片?你指的是‘幻盘’,还是‘活画筒’?” 幻盘在1830年代就已经出现,观看者可以透过狭缝,看到圆盘旋转时的连续图像,形成奔跑、跳跃等连贯动作。 活画筒则是幻盘的改进版,利用圆筒旋转来播放较长的动作循环,还可以更换圆筒里的画卷。 这两样在过去都流行过一阵,现在在巴黎的街头还偶尔能看到,埃米尔·佩兰自然体验过。 后来传进中国,它们又有了一个名称——“西洋镜”。 莱昂纳尔摇摇头:“都不是,是埃米尔·雷诺的‘活动视镜’,前几年在巴黎的国家博览会上展出过。 这个设备能在墙上投射画片、彩绘等图像内容,我们可用它播放一组画,按顺序快速投射,人就在墙上动了起来。 图片内容是简短的动画故事,比如雅克船长偷船,一段只会有几十秒,但这是‘会动的画’,游客会觉得很新奇。 前几个月我已经让德拉鲁瓦克先生出面,收购了‘活动视镜’的专利权,我打算用‘长条画带’代替单张图片……” 埃米尔·佩兰听完以后,如遭雷击:“你是说,这玩意儿可以把连续的动作投射到墙上,让很多人同时观看?” 作为法兰西喜剧院的院长,他本能地感受到了危机,虽然说不上来怎么回事,但他总觉得“会动的画”有威胁。 莱昂纳尔点点头:“是的。播放完这一条画带,可以再换下一条画带,每条画带30秒到一分钟。 不过我认为通过不断改进,‘画带’是可以越来越长的,最后说不定能放上半小时、一小时,甚至更久。” 客厅里其他人都笑了起来,对莱昂纳尔描绘的前景兴致勃勃,只有埃米尔·佩兰坐立不安,但又无法述诸于口。 笑过之后,德彪西若有所思:“所以音乐也要为这些短片配乐?” 莱昂纳尔笑着同意:“是的,很短的片段音乐,但要紧张刺激,配合情节。” 莱昂纳尔讲完大体构想后,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每个人都在消化刚才听到的内容。 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公园了,而是一个融合建筑、表演、音乐、机械工程、电气技术的庞大项目。 埃米尔·佩兰还是有些担心:“如果你的乐园不够有趣,游客来一次就不会再来了。口碑一旦做坏,就全完了。” 莱昂纳尔看着所有人:“所以我们要做到最好。建筑要逼真,表演要精彩,音乐要动人,设施要好玩又安全。 我们要让游客觉得钱花得值,还想再来。”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先生们,我知道这个想法听起来很疯狂,但我想做的不只是一个游乐场。 我想证明,艺术和技术可以结合起来,创造一种全新的体验。我想让普通人——不只是沙龙里的贵族—— 还有工人、店员、学生、家庭,都能走进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暂时忘记生活的烦恼,当一天的冒险家。 这很难。需要最好的建筑师规划空间,最好的导演训练演员,最好的作曲家创作音乐,最好的工程师设计机械…… 而我幸运的是,在座各位,正是这些领域里最好的人。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每个人都陷入沉思。 过了好一会儿,莱昂纳尔才问道:“那么,各位愿意参与这个疯狂的计划吗?” 夏尔·加尼叶第一个睁开眼睛:“建筑规划和总体设计,我可以负责。 我需要至少一年来完成总体规划,包括所有建筑的设计图和内部的装饰图。” 古斯塔夫·埃菲尔接着说:“大型机械设施——海盗船、摩天轮、旋转木马的动力和结构部分,我来设计。 但制造需要找可靠的工厂。巴黎有几家钢铁厂和机械厂水平不错,我可以去谈。” 尼古拉·特斯拉也已经整理好了思路:“我会先确定整个乐园的电力需求清单——照明、电动机、特效设备…… 然后设计配电网络。线路全部都做预埋设计,并且做好防水。” 夏尔·加尼叶接话:“我会在建筑图纸上标注所有电气需求点位和管线走向。土木施工和电气布线可以同步进行。”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这种协作对他们来说并不陌生,但规模这么大还是第一次。 埃米尔·佩兰清了清嗓子:“表演团队我来负责,就通过喜剧院的系统来招收、培训。 另外,几个固定剧场的剧本,现在就要开始创作了!” 最后是德彪西,他深吸一口气才说:“我需要先了解所有需要音乐的场景—— 港口镇的日常氛围、各个剧场的演出、游乐设施的背景音、甚至餐厅和商店的配乐。 然后我会写一个总谱目录,分优先级创作。有些需要看到剧本和演出团队后才能调整。 所有分工都明确了,最后还确定了夏尔·加尼叶作为工程的总负责人,他这方面的经验最丰富。 夏尔·加尼叶预估了一下整个工期,应该在3年左右,其中前期的准备就需要1年。 这时候,已经是傍晚,夕阳从客厅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但没有人觉得疲惫,反而十分兴奋。 这时候,身为总负责人的夏尔·加尼叶问了一个关键问题:“两百万法郎……莱昂,你真的准备全部自己掏吗?” 莱昂纳尔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们的政府,很有钱哪……你们都忘了,乐园建成以后,法国将很快迎来什么吗?” (两更完毕,求月票。) (本章完) 第526章 破防的英国人! 古斯塔夫·埃菲尔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你说的是1889年的世界博览会?”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是的,1889年,巴黎世博会。” 几乎是同时,好几个人都吸了一口气,他们没想到莱昂纳尔的目标是七年后的世博会。 夏尔·加尼叶放下手中的杯子:“1889年,大革命一百周年。” 莱昂纳尔走到地图旁,手指轻点着布洛涅森林的位置:“按照现在的预估,‘主题乐园’将在1886年前完工。 那时候,我的《加勒比海盗》和‘连续图画书’应该已经全部连载完毕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个人,然后才开口:“公众们的头脑里会有一个完整的‘加勒比海盗世界’。 他们知道雅克·斯派洛是谁,知道黑珍珠号的故事,知道那些受到诅咒的海盗,知道皇家港的冒险。” 莱昂纳尔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而我们的主题乐园,将会承载他们所有的幻想和期待。 这不是凭空造出来的东西,是已经在他们心里活了三四年的世界。” 尼古拉·特斯拉已经坐直了身体。他手里还拿着那本《加勒比海盗》的册子,但眼睛却盯着莱昂纳尔—— “所以时间点是这样衔接的,1886年乐园建成,开始运营。到1889年世博会时,它已经运行了三年。” 莱昂纳尔接过话:“三年时间,足够我们调试所有设施,训练好所有演员,完善每一个细节。 到1889年,它不会是个仓促上马的新鲜玩意儿,而是一个成熟的、运转流畅的‘世界’。” 埃米尔·佩兰也恍然大悟:“从1880年确定要办开始,1889年的世博会就被明确赋予了主题—— ‘纪念大革命一百周年,向世界展示共和制度的正当性,展示法国工业与现代文明的成就。’ 这是一场国家工程,不是普通的博览会。” 莱昂纳尔走回客厅中央,望向窗外的巴黎:“正是如此。在这样的背景下,政府面对的一个现实问题是什么?” 他等了几秒,但没有人回答。 于是他自己说了下去:“不是‘展馆够不够宏伟’,1878年的巴黎世博会已经证明了我们在工程方面的能力。 真正的问题是数以百万计的外国访客来到巴黎之后,要在哪里停留?要看什么?法国怎么用现代化持续包围他们?” 官方博览会园区本身,承担不了全部的娱乐、休闲和分流功能,所有人都很清楚这点。” 夏尔·加尼叶突然开口了:“所以,政府会肯定鼓励、默许,甚至扶持那些位于博览会核心区之外的私人项目。 但有一个前提,它们是长期存在的,并能持续地展示法国技术与文化能力,关键是真能吸引游客。” 莱昂纳尔点头:“如果‘加勒比海盗世界’在1886年前基本完成,那么它在时间上就处在一个非常理想的位置。 它既不会与世博会的官方建筑形成竞争,也不会显得仓促。相反,它在博览会到来之前,已经经过数年的运营。 到1889年时,它将是一个‘已经成熟的法国现代景观’,并且在运营中证明了它的吸引力。” 夏尔·加尼叶沉思着,所有人当中,他与政府打交道最多,很快就有了自己的判断—— “从政府的角度看,这比临时搭建的娱乐设施安全得多,也体面得多。” 莱昂纳尔转身看向其他人:“没错。关键不仅在于这座工程是否‘好玩’,而在于它可以被如何描述。 ‘一个长期存在的公共空间’‘一处展示法国工程能力的奇观’‘一种能分流游客的辅助设施’——” 夏尔·加尼叶立刻接上了话:“那么它就不再是‘游乐园’,而是世界博览会的一部分!”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但这次的气氛不一样了,之前的兴奋里带着点不安,现在则是笃定的欢乐。 古斯塔夫·埃菲尔同样熟悉公共工程,他也明白了其中的奥妙: “政府会提供工程补贴,还会以优惠价格出租土地。乐园需要通马路,需要排水系统,这些都可以争取资助。 还有我们进口钢材、订购大型机械,如果被认定为‘服务于国家重大公共活动相关设施’,可以申请免税。” 埃米尔·佩兰的思维也活跃了起来:“在官方出版物中,乐园肯定会作为推荐访问的巴黎景观之一! 《巴黎指南》《外国游客必访》《世博会周边游览推荐》……如果我们的乐园够出色,它会被放在前几页。 这种支持可以被视为‘促进旅游’‘服务公共利益’‘展示国家技术能力’,不会有什么争议!” 莱昂纳尔看向所有人:“所以,如果我们的‘加勒比海盗主题乐园’,要清楚地向政府和民众证明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它是安全的、可持续运营的。不会开业三个月就倒闭,不会出重大事故。” “第二,它在技术上足以代表法国的现代工程水平,建筑、设备,还有电力,都必须让人耳目一新!” “第三,它的接待能力,足以在1889年消化世博会外溢的人流,能帮巴黎解决实际问题。” “那么,它就不是‘借世博会之名讨钱’,而是‘为共和国展示形象分忧’!” 夏尔·加尼叶站了起来,有些激动:“对,这正是共和国政府最愿意扶持的那一类项目,不张扬,但实用。 既展示了国力,又解决了实际问题。” 他转过身,看着莱昂纳尔:“你想得很深……这是你参观1878年的博览会以后就有的想法吗?” 莱昂纳尔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是啊,1878年的博览会虽然很伟大,但是1600万的游客也让巴黎近乎崩溃。” 但是他脑子想的,却是自己参加过的另外几场盛会,那规模比19世纪任何一场博览会都要宏大得多。 客厅里又陷入了短暂的安静,每个人都在消化刚才的对话。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煤气灯亮了起来,温暖的黄色光线填满了房间。 埃米尔·佩兰忽然叹了口气,引得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莱昂,你这个计划听起来很好。但有个问题,你考虑过吗?” “什么问题?” 埃米尔·佩兰说得很直接:“政治变动。现在法国的内阁更迭得太快了,快得让人记不住总理的名字。 就在前几天,弗雷西内刚因为埃及问题上的犹豫不决,被议会投了不信任票,马上就会总辞下台。 1889年,那是七年之后!这七年里,内阁要换多少次?总理要换多少人?政策要变多少回? 你怎么能确保,等到我们需要政府支持的时候,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一定会支持我们?” 这个问题很尖锐,客厅里的气氛又沉了一些。 是啊,七年!在第三共和国,七年时间足够换十届内阁了! 今天的承诺,明天的总理可能就不认了;今天的政策,后天可能就改了。 莱昂纳尔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佩兰,又看了看客厅里的每一个人。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有点过于平静了:“我相信儒勒·费里先生会支持的!” 大家立刻想到了两个月前那场占领法兰西银行的风波,正是莱昂纳尔的行动,让弗雷西内内阁“多活了”两个月。 当时留守巴黎的部长当中,就有儒勒·费里,他在这个过程中捞到了足够巨大的政治资本,都拜莱昂纳尔所赐。 加上之前在内政方面光鲜亮丽的成绩,所有人都知道儒勒·费里一定会重新成为“部长会议主席”,也就是总理。 如果说莱昂纳尔确实和对方已经化解的仇恨,甚至达成了某种默契,那么这个工程确实大有可为。 即使儒勒·费里再次下台,他的影响力还在,大概率还会担任某个部长,这是第三共和国政治的常态。 但是只有莱昂纳尔知道,再次回归的儒勒·费里,将会组建一个第三共和国历史上罕见的“长寿内阁”! ——整整两年呢!刚好覆盖了“加勒比海盗主题乐园”的建设周期。 —————————— 七月中旬的伦敦,总是裹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 这样的天气,适合待在室内——比如俱乐部的吸烟室,或者书店的角。 现在,伦敦人的室内活动里多了一项新内容:读《加勒比海盗》。 这部正式在《良言》杂志上开始连载,正好接在《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之后。 《巴斯克维尔的猎犬》可把整个英伦三岛都吓坏了,据说索雷尔先生的新既轻松又愉快? “连续图画书”则由朗文出版社出版,摆在书店橱窗最显眼的位置。 英国读者对这部作品早有耳闻。毕竟巴黎和纽约的轰动,早就通过电报和海运新闻传过来了。 他们知道这是个冒险故事,主角是海盗,还是在18世纪的加勒比海,那故事里少不了要拿英国皇家海军开涮。 但英国读者没太放在心上,毕竟法国人写英国题材,这不是什么新鲜事。 儒勒·凡尔纳的《八十天环游地球》里,那个菲利斯·福格不就是个满身刻板印象的“英国绅士”么。 可写得精彩,英国人照看不误,还觉得挺有趣。 何况莱昂纳尔·索雷尔这个法国作家,之前还塑造过夏洛克·福尔摩斯。 那可是个地地道道的伦敦侦探,虽然性格古怪,但破案如神,英国人喜欢得不得了。 所以当《加勒比海盗》要来英国的消息传开时,大多数读者的反应是期待,甚至有点抱怨。 圣詹姆斯街一家俱乐部的吸烟室里,一位老先生对着朋友嘟囔:“《良言》的动作太慢了!” 朋友啜了口威士忌:“听说在法国和美国卖疯了。” “那肯定精彩。索雷尔写冒险故事是一流的,福尔摩斯就是证明。” “这回主角是个海盗?” “海盗怎么了?说不定是个侠盗,像罗宾汉那样。” 两人相视一笑,举了举杯。 这种乐观的情绪在伦敦很普遍。 书店里,店员向顾客推荐《加勒比海盗》时,总爱加一句:“是写福尔摩斯的那位作者的新作。” 顾客听了,多半会点头:“那得看看。” 于是七月十五日,《良言》杂志新一期上市的那个早晨,伦敦不少报亭和书店门口都有人排队。 杂志卖得很快。许多人买了就直接站在路边翻开,迫不及待地读起来。 故事从牙买加的皇家港开始。 这开头挺正常——殖民时代的港口,英国总督,皇家海军,一切都符合历史。 读者们点点头,心想这法国佬做了功课。 然后杰克·斯派洛出场了,英国的读者也开始破防了! (第一更结束,求月票) (本章完) 第527章 英国人:这是法国佬的阴谋! 当那个叫做“杰克·斯派洛”的海盗,乘着一条正在沉没的小船,站在桅杆顶端进入海港时,一切还很正常。 但接下来的发展,让许多英国读者的眉头越皱越紧。 杰克被皇家海军追捕,他在军港里逃窜,利用各种障碍物——货箱、缆绳、吊架——把追兵耍得团团转。 杂志上的文字描写得很生动—— 杰克如何灵巧地翻过栏杆,如何扯着绳索荡过士兵头顶,如何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进铁匠铺…… 如果只是这样,或许还好。 但莱昂纳尔的笔调里有一种英国读者感到非常不舒服的东西——嘲弄! 不是恶意的攻击,而是那种带着笑意的戏耍。 他让皇家海军的士兵排着整齐的队列追赶,却总是慢半拍;他让军官们一本正经地下令,却总是扑空。 最要命的是杰克的态度。他一点都不害怕,反而乐在其中。他一边逃,一边还说俏皮话。 “抱歉,借过!” “帽子挺配我!” “尊敬的先生们,如果排队能打赢仗,你们早就征服整个太阳系了!” 英国读者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愤怒,至少不完全是。更多的是被冒犯的不适感。 但这种冒犯又很微妙,因为故事写得确实精彩,节奏快,画面感强,让人忍不住想往下看。 可越是看得投入,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就越明显。 俱乐部里的老先生想起了刚刚朋友的预测——“说不定是个侠盗”。 现在他知道了,杰克·斯派洛不是什么侠盗,他就是个海盗,纯粹的、玩世不恭的海盗。 而且这个海盗,正在把英国皇家海军当猴耍。 19世纪的大英帝国,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鼎盛时期,大家对皇家海军还是非常引以为荣的。 在以往的文学作品中,他们从未受到过这种羞辱!可偏偏这种羞辱竟然还带着某种精神上的愉悦! “杰克·斯派洛”在并没有明确是哪国人,但无论如何作者是个法国人,所以潜意识里不会把他当英国人。 同一时间,伦敦不同地方,类似的反应正在发生。 在金融城的办公室里,一个股票经纪人读到杰克戏耍海军那段,忍不住笑出声—— 但笑完他就觉得不妥,赶紧看看周围有没有人。 在格林威治的海军学院,一个年轻学员读到同样的段落,脸涨红了。 他把杂志摔在桌上,低声骂了句:“胡闹!” 在肯辛顿的住宅区,一位夫人坐在客厅里读《良言》。 当读到杰克那些俏皮话时,她嘴角弯了弯——但随即又抿紧了。 她对自己说:“这太不尊重了!”但她的手没有放下杂志,反而翻到了下一页。 莱昂纳尔写得实在太好了,好到你明知道他在讽刺你,你还是想往下看。 你想知道杰克能不能逃掉,想知道黑珍珠号的诅咒是怎么回事,想知道铁匠学徒威尔·特纳会卷入什么冒险…… 所以读者们一边皱眉,一边继续读,但那种“被冒犯”的感觉,已经在他们心底被深深种下了。 下午的时候,讨论开始了。 俱乐部里,几位绅士坐在皮椅里,面前的茶几上摊着《良言》。 “你们看了吗?”一个人问。 “看了。” “感觉如何?” 一阵沉默。 然后有人说:“写得好。” 又是一阵沉默。 另一个人开口了:“但……但那个杰克·斯派洛……” 第三个人接话:“太放肆了。” “把皇家海军写成什么了?一群木头人?” “凡尔纳写福格,那是善意的调侃。这个……这个不一样。” “是不一样。福格是英国人,杰克是海盗。福格代表英国人的优点!杰克却用欺诈、逃跑、小聪明戏耍了海军!” “但故事确实精彩。” 大家又不说话了。 是啊,故事精彩,这才是最让人郁闷的地方;如果故事烂,大可以一笑置之,说法国人不会写冒险。 可偏偏写得好,好到作为冒险,你挑不出什么毛病——除了那个问题:它在嘲弄你! 而在这个七月的夜晚,伦敦成千上万的读者,都面临着类似的矛盾。 他们被故事吸引,但又觉得被冒犯; 他们喜欢杰克的机智,但又讨厌他对皇家海军的羞辱; 他们想继续看下去,但又觉得不该看…… 这种纠结的心情,让英国读者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痛并快乐着”! 英国人以为会迎来又一个福尔摩斯,或者又一个福格。 他们以为莱昂纳尔·索雷尔会像以前那样,塑造一个让他们骄傲的英国形象。 但他们等来的是雅克·斯派洛! 一个海盗!一个戏耍皇家海军的海盗!一个让他们只敢偷偷笑的海盗! 他们一想到在海峡对岸的巴黎,莱昂纳尔·索雷尔或许正坐在书房里,写着《加勒比海盗》的下一章…… 该死的,这混蛋一定猜到自己的反应!但他不会停! 故事还要继续!杰克还要继续冒险!皇家海军还要继续被耍! …… 然后伦敦的读者们,真正从心里上破防了! ————————— 而更让英国人感到不安的是,英国的孩子们正在发生变化! 大人们对《加勒比海盗》的态度很复杂,可孩子们没这么多想法。 对他们来说,那本彩色的“连续图画书”太新奇了! 封面上那个歪戴帽子、咧嘴笑的男人,看起来比童话里的王子骑士有趣多了。 家长们起初也没多想,书店店员推荐时说“这是最新的儿童读物”。 他们看看封面,花花绿绿的,里面是一格一格的画,觉得大概就是插图比较多的冒险故事。 于是不少英国家庭把《加勒比海盗1》买回了家,给了自己的孩子。 然后,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肯辛顿区的一栋三层联排屋里,八岁的亨利·考尔菲尔德站在沙发的靠背上,假装那是桅杆。 然后身体前倾,一只脚离开沙发靠背,最后跳到地毯上,膝盖微屈。 “完美!”亨利对自己说。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然后他歪了歪头,把早上母亲给他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弄乱几缕。 他还眯起一只眼睛,嘴角扯出一个夸张的笑——像杰克那样。 他觉得还不够,跑回自己房间,从玩具箱里翻出一把木剑,然后用绳子挂在腰上,重新走回客厅。 只是这次走路姿势变了,摇摇晃晃,好像随时会倒,但永远不会倒。 他的母亲端着茶盘从厨房走了出来,终于看到了:“亨利?你在干什么?你这是什么走路姿势?” 亨利赶紧站直,手还扶着腰间的木剑,理直气壮:“海盗的走法!” 然后举起手里的图画书:“杰克船长就这样走!” 母亲只是笑了笑:“这可不太礼貌,只能在家里这样,出门你得规规矩矩的!” 亨利大声应着:“好的,妈妈!” 第二天,当母亲出门拜访邻居时,亨利又开始了,这次他不止走路,还开始“冒险”。 客厅成了皇家港,沙发是沉船,餐桌是栈桥,楼梯是军港的吊架。 他扯下窗帘上的束带当绳索,想象自己像杰克那样荡过一群士兵头顶。 束带不够长,他只荡了一小段就掉下来,摔在地毯上。但没关系,爬起来继续。 整个过程他嘴里还念念有词: “抱歉,借过!” “帽子挺配我!” “尊敬的先生们,如果排队能打赢仗……” …… 等他的母亲回到家,发现椅子东扭西歪,地毯皱了一大块,窗帘的束带也掉在地上。 她看看亨利,亨利低头看书——《儿童百科》——看得很认真。 母亲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终于忍不了了,收掉了那本叫《加勒比海盗》的“连续图画书”。 —————————— 家庭里的混乱还算可控,真正让大人们感到担心的,是学校里的情况。 圣约翰小学位于伦敦西区,学生多是中产阶级子弟。最近,一种新游戏席卷了所有学生! 课间休息时,操场上,男孩们分成两拨。 一拨人少,只有三四个;另一拨人多,有十来个。 人少的那拨里,一个高个男孩站在前面,手里拿着根树枝当剑。 他走路摇摇晃晃,头歪歪扭扭,还高声喊着:“你们永远抓不住我!” 另一拨的领队喊回来:“我们是皇家海军!投降吧,海盗!” 高个男生不屑一顾:“投降?我的字典里没有这个词!” 然后追逐开始了。“海盗”们在前面跑,“海军”们在后面追。 他们绕着操场跑,跳过花坛,钻过灌木丛,尖叫声响成一片。 “海盗”如果被抓住,就要交出“财宝”——自己的零花钱。 但如果“海盗”能坚持到上课铃响还没被抓住,每个“海军”就要给他1便士。 用的是真钱!没有小孩能抵挡这个诱惑! 据说有些身手敏捷的孩子,一周就可以通过这个游戏赚上1英镑! ———————— 七月下旬,《加勒比海盗》开启连载后一周,书店里,有些家长开始退货。 一位母亲把书扔在柜台上:“我不要了,这书教坏孩子!” 店员试图解释:“夫人,这只是故事……” 母亲打断他:“故事会影响孩子!我儿子现在整天学那个海盗,把家里搞得一团糟。你们这是在卖毒药!” 类似的情况在多家书店发生。 伦敦的媒体开始集体惊呼:“这是法国佬的阴谋,让大英帝国的下一代不再敬畏伟大的皇家海军!” (第二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528章 来自大陆的“认知作战”! 七月底的伦敦,天气又湿又闷,泰晤士河上飘着一层薄雾,混着烟囱里冒出的煤烟,把天空染成脏兮兮的灰黄色。 《泰晤士报》编辑部里,主编约翰·沃尔特三世坐在书桌后。 他面前摊着最新一期的《良言》杂志,还有那本彩色的“连续图画书”《加勒比海盗1》。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开始写社论。 第二天,1882年7月26日,《泰晤士报》头版右下角,社论栏标题很显眼: 《一场来自海峡对岸的认知作战!》 文章开头很克制,甚至有点学术气: 【近来,一种来自海峡对岸的出版物在伦敦的书店与报摊间流行开来。 它被称为‘连续图画书’,其内容是基于一部同名冒险的改编。 这部作品讲述了一个海盗在加勒比海戏耍皇家海军的故事。】 接着,笔锋一转: 【如果这仅仅是供成人消遣的滑稽故事,或许无需过多置评。 但事实是,这种以连续画面为主的读物,正被大量儿童与青少年购买、传阅。 它的表现形式——将动作分解为一系列易于理解的画格,配以简短对话——使其理解门槛极低。 一个识字不多的孩子,也能轻易跟随画面‘读’完整个故事。 问题不在于故事本身是虚构的,而在于它传递的价值观。 在故事中,皇家海军的士兵显得僵硬、迟钝,轻易就能戏弄;而海盗主角则机巧、狡黠,不守规则却魅力十足。 当孩子们看着那些画格里,海盗如何轻松避开整齐列队的士兵,如何用俏皮话嘲讽军官时,他们接收到的信息是: 纪律是可笑的,规则是愚蠢的,狡猾比责任更值得赞赏。】 紧接着,社论对《加勒比海盗》的性质进行了定义—— 【这不是单纯的娱乐!这是一种通过图像和故事进行的价值灌输,潜移默化改编英国孩子的心智! 这是一场法兰西的文化界,对大英帝国发起的一场“认知作战”! 法国的孩子们对画册只会一笑置之——因为那与他们本国的军队无关。 但英国的孩子们看到的,是他们未来可能服役的皇家海军,可以被如此轻佻地对待。】 文章最后一段写得格外沉重: 【一个帝国的强大,不仅依靠舰船与火炮,更依靠其人民对秩序、责任与荣誉的认同。 当一种外来文化产品,以如此生动诱人的形式,开始侵蚀这种认同时,我们必须警醒。 这不再只是文学趣味的分歧,而关乎下一代将如何看待帝国的基石! 我们呼吁家长、教师与社会各界,慎重看待这类读物的影响。 让孩子们理解,真正的英雄不是靠戏耍规则取胜的投机者,而是那些在纪律与责任中坚守岗位的人—— 就像皇家海军中成千上万默默无闻的水兵。】 《泰晤士报》的社论就像一头领头羊,迅速为整个英国舆论奠定了基调。 伦敦的报纸从未如此团结,几乎是对《加勒比海盗》进行论调一致的批评。 《每日电讯报》的评论标题更直白些:《一场不对称的文化战斗》。 文章里写道: 【法国人总爱拿权威开玩笑,但这次不同——他们拿的是我们的海军,而且是用一种孩子们极易接受的形式。 当我们的男孩在课间模仿那个海盗的走路姿势时,他们模仿的不仅是一个虚构角色,更是一种对纪律的轻蔑态度。 纪律不是可笑的东西,它是秩序,是效率,是帝国得以运转的保障!我们不该天真地以为这只是‘好玩的故事’。】 《晨邮报》的角度更政治化一些,它的评论员文章标题是:《帝国在想象的战场上溃败!》 【法国在真实的海上竞争中无法与我们匹敌,他们的舰队规模远逊于皇家海军。 于是,他们转向了另一个战场:想象的战场。在《加勒比海盗》的世界里,皇家海军被灵活的海盗戏耍于股掌之间。 这当然不是事实,但谁在乎呢?孩子们不在乎,普通读者也不在乎。他们只记得潇洒的海盗,和笨拙的士兵。 这是一种不需要舰队的战争,一种不需要炮火的削弱。它的武器是画面,是故事,是笑声。 而它的目标,是我们在下一代心中的形象。而我们的杂志和出版社,竟然毫无警觉地把这样的故事登了出来!】 保守派的《旗帜报》说得更露骨,它的专栏标题短促有力:《腐蚀》。 文章开篇就定调: 【最近流行的那种法国彩色画册,教给孩子的不是勇敢、忠诚、牺牲,而是欺诈、逃避和玩世不恭。 那个海盗角色,被描绘得如此有魅力——歪戴帽子,走路摇晃,永远咧嘴笑。 而我们的水兵呢?呆板,迟钝,只会排队。孩子们会喜欢谁?当然是海盗! 这是大陆文化对英格兰精神的一次进攻,他们知道正面较量赢不了,所以就换了一种方式: 从孩子们下手。让我们的下一代在笑声中,慢慢失去对纪律、对权威、对海军的敬畏。 家长应该醒醒了,别再把那种花花绿绿的小册子买回家!】 伦敦的俱乐部里,绅士们的讨论也更热烈了。 “《泰晤士报》说得对,这已经不是娱乐那么简单了。” “我孙子昨天问我,为什么皇家海军那么笨,抓不住一个海盗。 你要我怎么回答?我说那是假的,他说画上就是那么画的。” “法国人就是爱搞这一套。轻浮,不严肃。” “但你不能否认,那故事确实吸引人。我昨晚看到半夜。” “这就是问题所在!它写得越好,危害越大!” ———————— 英国媒体的声音很快飘过了海峡,巴黎这边,最初的反应是困惑,然后是觉得好笑。 《费加罗报》编辑部,主编安东宁·佩里维耶忍不住笑了:“就为了一本海盗故事?英国人是不是太紧张了?” 他抽着雪茄,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然后坐下开始写…… 一天后,《费加罗报》的头版的专栏文章,标题是:《当帝国害怕被画出来时!》 文章开头就抓住了要害: 【最近,我们的英国朋友对一部法国作家创作的冒险故事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焦虑。 据他们说,《加勒比海盗》正在腐蚀英国青年的心智,削弱他们对皇家海军的尊敬,进而危及大英帝国的未来。 让我们先把话说清楚:这部作品是虚构的,主角是海盗,背景是两百年前的加勒比海,是纯粹的冒险幻想。 它从未声称自己是历史记录,也从未意图对当代英国海军进行任何评价。 然而,英国媒体却从中读出了‘认知作战’‘价值侵蚀’‘想象领域的战争’—— 如果一个虚构的海盗形象,就足以动摇一个帝国的象征,那么问题也许不在作品,而在象征本身。】 文章最后的总结,也很犀利: 【一个真正自信的帝国,不会害怕被写进故事,更不会害怕在故事中,有人跑得比士兵快一点。】 《费加罗报》的文章像一声发令枪,其他法国报纸迅速跟上。 《小日报》的评论标题带着典型的巴黎式讽刺:《画册击沉舰队?》 【……如果几页画册就能削弱皇家海军,那是否意味着皇家海军的威望,是建立在‘不被画出来’的前提上? 如果孩子们看了海盗故事就不再尊敬海军,那是否说明海军在孩子们心中的形象,原本就脆弱得可怜? 这倒让我们想起一句谚语:大声抗议的,往往是心里最虚的。】 《时报》的文化专栏则更侧重艺术分析: 【“连续图画书”这种形式,将动作、情节、对话浓缩在一系列画格中,让故事的传播速度前所未有地加快。 英国人感到不安的原因就在于此——他们面对的是一个他们尚未掌握的新事物。 法国的艺术家,再一次站到了时代的最前沿!】 更左翼的《震旦报》说得更直接: 【在法国,我们相信笑是自由的。笑权力,笑权威,笑一切看似不可侵犯的东西。 这是我们大革命留下的遗产:没有什么是神圣到不能批评的,没有什么是庄严到不能嘲笑的。 那个海盗不是英雄,也不是反派,他是个自由的角色——自由地冒险,自由地逃脱,自由地说俏皮话。 而英国海军在故事里扮演的角色,正是那种试图禁锢自由、却总是失败的秩序象征! 英国害怕他们的孩子看到原来有人可以这样生活——不服从,不敬畏,只是自由地活着。 他们害怕这种想象会传染。那我们得告诉他们:想象本来就是会传染的,自由也是会传染的。】 巴黎的咖啡馆里,人们读着这些文章,笑得前仰后合。 “英国人真够可以的,连画都怕!” “他们是不是觉得,我们的画家笔一挥,他们的军舰就沉了?” “那个《泰晤士报》的文章,写得好像我们要入侵英国似的,结果就为了一本海盗画册!” “不过说真的,《加勒比海盗》确实好看。我儿子都看第三遍了。” “英国人越骂,我越想买。明天就去书店再买两本,送人!” ———————— 几天后,《良言》杂志的新一期也上市了。 主编诺曼·麦克劳德罕见地为《加勒比海盗》写了一篇编者按: 【文学杂志的职责是提供多样化的选择,不是充当道德的审查官。 我们信任我们的读者,无论老少,都有能力区分虚构与现实,娱乐与教条。 至于那些认为一本杂志应当为整个帝国的未来负责的人,我们建议他们把精力放在更实际的地方—— 比如改善教育,比如增进理解,比如学习宽容。 毕竟,一个连一个海盗故事都容不下的帝国,恐怕也不是我们想要的帝国。】 这个声明激怒了很多人,而对这部作品意想不到的支持,却发生在英国人自己当中。 (第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529章 伦敦,开始分裂! 位于伦敦东区的弯镐酒吧,晚上还是老样子。 煤油灯把屋里照得黄澄澄的,烟味、酒味、汗味混在一起。 木桌边坐满了人——码头工、缝衣女、学徒、老酒鬼。 他们喝着黑啤酒,吃着便宜的面包和咸肉,大声说话,大声笑着。 墙角那张小桌子还在。差不多一年前,化名“詹姆斯·邦德”的法国作家就坐在那儿,替他们写信。 现在坐那儿的是新来的读报人,叫汤姆·哈代。 汤姆五十来岁,头发灰白,脸上皱纹很深。 他以前在印刷厂干活,眼睛坏了,干不动了,老吉米可怜他,让他接替“老烟斗”吉姆的活儿。 这会儿汤姆正捧着最新一期《良言》杂志,扯着嗓子读《加勒比海盗》。 “……杰克·斯派洛从帆索上荡过去,顺手摘了上校的帽子! 他落地时还鞠了个躬,‘多谢您的帽子,长官!配我正合适!’” 酒吧里爆出一阵大笑。 一个码头工拍着桌子:“就该这么治那些老爷!” 旁边的人点头:“让他们神气!整天板着脸,好像谁都欠他们钱!” 汤姆等笑声小了,继续往下读。 他读得不如“詹姆斯·邦德”好——邦德先生能模仿不同人的声音,能把画面讲得活灵活现。 但汤姆够卖力,嗓子也亮,手势也多,大家也挺爱听。 故事讲到杰克躲进铁匠铺,遇见年轻铁匠威尔·特纳。 汤姆读到威尔拔出剑要抓杰克那段,自己先乐了—— “威尔说:‘我要把你交给海军!’ 杰克眨眨眼,‘孩子,你真觉得那些排队走路的木头人能抓住我?’” 又一阵哄笑。 笑声里,有人嘀咕:“这话说得对。那些当官的,除了排队还会啥?” 说话的是个老工人,叫比尔,他曾经请“詹姆斯·邦德先生”给在印度当兵的儿子写过信。 他儿子今年刚刚回来,却少了一条胳膊,至今找不到一份像样的工作。抚恤金?少得可怜! 比尔现在提起“皇家海军”就咬牙。 汤姆读完这一期的高潮——被诅咒的海盗乘着黑珍珠号袭击港口,抓走总督女儿,才合上杂志,喝了口啤酒润嗓子。 人们开始议论。 “后来呢?杰克救她没?” “下期才知道。” “又吊胃口!” “不过真带劲!那个杰克,活得真痛快!” “是啊,想干啥干啥,谁也不用怕。” 这时门开了,冷风灌进来。 一个年轻人挤进来,手里拿着份《泰晤士报》。 他是附近书店的伙计,常把店里过期的报纸带过来,换杯酒喝。 年轻人走到吧台,对老吉米说:“老板,今天的报。” 老吉米擦着杯子:“放那儿吧。有啥新鲜事儿?” 年轻人把报纸摊开,指着一段:“这儿呢,在骂《加勒比海盗》的。” 周围几个人凑过来。 “骂啥?” “说这故事教坏孩子,腐蚀英国精神,还说这是法国佬的阴谋。” “阴谋?啥阴谋?” “说法国人想让咱们的孩子不尊敬海军,好削弱大英帝国。” 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嗤笑一声:“放屁!” 说话的是肖恩·奥马拉。就是白教堂那个码头工,当初请莱昂纳尔写请愿信的那个。 自从“詹姆斯·邦德先生”替他写了信,他就喜欢来“弯镐”喝酒了,哪怕要多走一英里。 肖恩·奥马拉站起来,走到吧台边,盯着那份报纸,好像它能咬人。 “腐蚀精神?我儿子去年发烧,差点死掉,就因为白教堂的水脏! 那时候这些老爷在哪儿?他们关心过咱们的孩子会不会被霍乱毒死吗?” 酒吧里安静下来。 肖恩·奥马拉继续说:“是邦德先生帮我们写的信!后来市政厅知道他是‘莱昂纳尔·索雷尔’,才多装了水管! 现在他们说他搞阴谋?说他想害英国?” 他越说越气,脸涨红了。 老吉米拍拍他肩膀:“消消气,肖恩。坐下喝一杯。” 肖恩·奥马拉没坐,他看着屋里的人:“你们有些人也请邦德先生写过信。你们说,他是坏人吗?” 角落里,那个曾经请莱昂纳尔写情书的学徒站起来。 他现在已经不是学徒了,成了正式工匠,今年春天刚结婚,妻子已经怀孕了。 他叫乔,脸红红的,声音颤抖:“邦德先生……邦德先生是好人。没有他,我娶不到玛丽。我写不出那样的信。” 他顿了顿,声音有大了点:“玛丽说,那封信让她看一次哭一次。她说从来没人把她的好说得那么明白。 邦德先生……他懂我们这些人!” 另一个女人开口。她是缝衣女工,请莱昂纳尔给乡下母亲写过信。 “我妈不识字,我请邦德先生写信。他写得……写得就像我真站在我妈面前说话一样。 我妈后来托人回信,说信她听人念了三遍,每遍都掉泪。” 她抹了下眼睛:“这样一个人,会是坏人?我不信。” 人们开始七嘴八舌。 “我请邦德先生写信给我兄弟,他在澳大利亚。” “我请他写给我女儿,她嫁到伯明翰去了。” “他写信只要两便士。两便士!换别的识字先生,至少六便士!” “而且他从不嫌我们啰嗦。我说话颠三倒四,他耐心听着,还能理清楚。” 汤姆·哈代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话。他没见过詹姆斯·邦德——他来时邦德已经走了。 但他听过太多关于这个人的事。 他清清嗓子,开口了:“我听老吉米说,邦德先生走的时候,把赚的所有钱都留给了吉姆的家人。” 老吉米点头:“对。一堆铜币,沉甸甸的。我转交时,吉姆的老婆哭得不行。” 肖恩·奥马拉哼了一声:“这样的人,报纸说他搞阴谋?说他想害英国?” 他抓起那份《泰晤士报》,盯着那篇文章,忽然笑了—— “你们知道这篇文章谁写的吗?约翰·沃尔特三世。《泰晤士报》的主编。 他住在肯辛顿的大房子里,有仆人,有马车。他儿子会上伊顿公学,以后进议会,或者当军官。 他当然要维护‘皇家海军的荣耀’——那是他儿子的前途!” 说完,他把报纸扔回吧台:“咱们的孩子呢?咱们的儿子能进伊顿吗?能当军官吗?不能! 他们只能去码头扛货,去工厂做工,或者像比尔的儿子那样,去殖民地当炮灰。 最后断了胳膊回来,连口饱饭都混不上!” 比尔低下头,眼泪滴了下来。 肖恩·奥马拉站到了酒馆中央:“《加勒比海盗》里,杰克耍的是总督,是军官,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 咱们看着不爽吗?爽!因为咱们平时就得对着这些人点头哈腰,被他们吆喝,被他们瞧不起! 现在有个故事,让一个海盗把他们耍得团团转——咱们乐一乐,怎么了?” 他环视屋里:“报纸说这故事教坏孩子。咱们的孩子以后能当总督吗?能当军官吗?不能! 那教不教坏,关咱们什么事?他们将来还不是和咱们一样,卖力气吃饭!” 有人点头,有人叹气。 乔小声说:“我就喜欢杰克。他自由,谁也管不着他!” 老吉米给肖恩·奥马拉倒了杯啤酒:“喝吧,别气坏了身子。” 肖恩·奥马拉接过杯子,灌了一大口,抹抹嘴,继续说:“我不气。我就是觉得可笑。 那些老爷住在西区,咱们住在东区。他们读他们的《泰晤士报》,咱们读咱们的《加勒比海盗》。 本来谁也不碍着谁。可他们偏要来指手画脚,说咱们不该喜欢这个,不该看那个。” 接着他冷笑起来:“他们管过咱们喝脏水得病吗?管过咱们的孩子没学上吗?管过咱们的工钱够不够买面包吗? 没有!现在倒管起咱们看什么故事了!” 这话戳中了很多人的心,是啊,那些老爷什么时候关心过他们? 白教堂的霍乱,死了多少人? 码头事故,砸死了多少人? 工厂里的毒气,弄残了多少人? 老爷们在乎吗?不在乎! 可现在,他们突然在乎了——在乎一本海盗故事——话里话外是不许大家再看了! 为什么?因为故事里,他们的形象不好看! 一个老酒鬼嘟囔着:“他们就是怕。怕咱们看了故事,觉得他们没那么了不起。” 肖恩·奥马拉点头:“对。平时他们穿得光鲜,说话拿腔调,好像天生就该指挥咱们。可故事里呢? 被一个海盗耍得团团转!这画面要是进了咱们孩子的脑子,以后孩子还那么怕他们吗?还那么听话吗?” 所以他们要骂。要把故事说成毒药,把作者说成敌人。这样咱们就不敢看了,孩子也不许看了。 他们的威风就能继续耍下去。” 酒吧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汤姆·哈代开口了:“下期的《加勒比海盗》,我还读吗?” 几个人同时说:“读!” “干嘛不读?” “咱们爱听!” “让他们骂去!咱们看咱们的!” 老吉米笑了:“对,读!咱们酒吧,咱们做主。” ———————— 几天后,情况变了,那个书店伙计又带来消息:有几个请过邦德先生写信的人,跑到报社去了。 “去干嘛?” “去说邦德先生的好话。去讲他才是真正的‘绅士’,真心帮咱们这些穷人。” 伙计说得眉飞色舞:“先是《帕尔摩尔报》,接着是《星报》。现在好几家报纸都在说这个。” 酒吧里响起一阵议论。 “好啊!早该说了!” “让那些骂人的老爷听听!” “邦德先生本来就好!” “报社真会登?他们不怕得罪《泰晤士报》?” 伙计笑了:“《泰晤士报》是体面人的报纸。《帕尔摩尔报》《星报》这些,读者都是普通人。 他们才不怕呢!再说了,这事儿有新闻,人们爱看。” 果然,接下来几天,关于莱昂纳尔·索雷尔才是英国底层人民的知心人的观点,在英国越传越广。 记者开始来到这个贫穷的街区,希望能多找到一些新闻素材。 而伦敦的舆论分裂,这才刚刚开始! (第二更,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530章 伦敦精英的恐慌!(千票加更3) 果然,接下来几天,关于“法国佬索雷尔才是英国穷人的保护者”的报道,越来越多。 《帕尔摩尔报》登了一篇长文,标题是《两便士的绅士——索雷尔先生在伦敦》。 时隔一年,文章再次详细写了莱昂纳尔如何在弯镐酒吧读报、写信,如何帮助各色穷人。 还特别提到白教堂的请愿信,说这封信后来真的起了作用—— 市政厅派人调查,确认卫生状况恶劣,拨款改善了供水;还特地在码头做好了隔离,没让霍乱扩散开。 文章最后写道: 【当一些报纸指责索雷尔先生用“腐蚀”英国青年时,他们似乎忘记了,这位法国作家在伦敦短暂停留期间,用他最宝贵的天赋——文字——帮助了许多英国最底层的人民。 他倾听他们的苦难,书写他们的心声,而且只收取微不足道的两便士。 这是否比在报纸上高谈“帝国精神”更体现人道价值?请读者自行判断。】 这篇文章被许多小报转载。 很快,伦敦的普通人——工人、小贩、主妇、学徒——都知道了: 那个写《加勒比海盗》的法国人,在伦敦时帮过很多穷人! 沿着泰晤士,分成了两个伦敦,互相之间都不理解对方。 西区的俱乐部里,绅士们不以为然。 “帮穷人写信?慈善行为值得赞赏,但这和他的危害是两码事。” “那些小报就爱煽情。” “底层民众容易被感动,一封信就让他们忘了大局!” “这就是他们永远无法成为我们这样的精英的原因!” 但在东区、在南华克、在白教堂,人们的看法截然不同。 弯镐酒吧里,老吉米把《每日纪事报》的文章钉在墙上,每个进来的人都能看见。 肖恩·奥马拉每晚都来,看见那篇文章就笑:“这才是人话!” 他成了酒吧里的“权威”——因为文章里提到了他。 人们围着他问:“市政厅真来装水管了?” 肖恩·奥马拉伸出手,竖起三个指头:“真的!多了三个公共水龙头。虽然还不够,但比之前强。 至少取水的时候,大家不用打起来了。” “是邦德先生那封信的功劳?” “我不敢说全是。但信递上去,他们总得看一眼。看了,就知道情况多糟。 后来邦德先生身份暴露,报纸一报,他们压力大了,才肯掏钱。” 有人感慨:“一封信,能换来几个水龙头。那些老爷在议会吵半天,又换来啥?” 换来啥?他们不知道。他们只知道,自己的生活没变好。 工钱还是那么点,面包还是那么贵,房子还是那么破。 但至少,有人替他们说过话。而那个人叫“詹姆斯·邦德”,是个法国作家。 老比尔喝了口酒,又在叹气:“我儿子去印度前,也是个壮小伙。回来时,瘦得皮包骨,还少了条胳膊。 他说在印度,军官根本不拿他们当人。干活最累,打仗冲在最前面,饭还吃不饱。 为啥?因为他们是我们穷人家的孩子,哪怕死了残了,也没有人会在意。” 说到这里,他声音发抖:“那些老爷说皇家海军光荣。光荣在哪儿? 我儿子的光荣就是少条胳膊回来,连个像样的活儿都找不着!” 肖恩·奥马拉拍拍他的背:“都过去了。人活着就好。” 比尔摇头:“过不去。我每天晚上闭眼,就看见我儿子断胳膊的样子。 我就想,凭什么?凭什么他们的孩子当军官,我的孩子当炮灰? 凭什么他们的孩子镀金回来升官发财,我的孩子残废回来等死?” 没人能回答。酒吧里静悄悄的,只有煤油灯芯偶尔噼啪作响。 最后汤姆·哈代开口:“所以咱们爱看《加勒比海盗》。因为故事里,杰克船长谁也不怕。 总督也好,军官也好,他敢耍,敢笑,敢骂。咱们做不到,但看看心里痛快。” 是啊,痛快! 现实里,他们得对工头点头哈腰,得对巡警赔笑脸,得对任何穿得比他们好的人保持恭敬。 可心里呢?心里憋着火! 《加勒比海盗》给了他们一个出口。看杰克把那些老爷耍得团团转,就像自己也在耍一样。 虽然只是片刻的幻想,但也够了。 面对舆论的反扑,《泰晤士报》不得不登了一篇回应文章。 文章承认莱昂纳尔·索雷尔在伦敦的“慈善行为”值得肯定,但坚持认为《加勒比海盗》的内容有害。 文章说,个人善举不能抵消作品对公众思想的潜在危害。并呼吁读者“理性看待”。 弯镐酒吧里,汤姆把文章读给大家听。 读完,肖恩·奥马拉笑出了声:“理性看待?意思是,邦德先生帮咱们是好的,但他写的故事是坏的。 咱们得分开看。你们分得开吗?反正我分不开。” “是啊,分不开!”众人异口同声。 对他们来说,詹姆斯·邦德是一个整体。是那个耐心听他们唠叨、认真替他们写信的温柔绅士。 他一封信只收两便士,走时留下所有钱给了“老烟斗”的家人。 也是那个写出了福尔摩斯、写出了杰克船长的作家。 他们喜欢这个人,也喜欢他的故事。 因为他们从这个人的行为里,感受到尊重;从他的故事里,感受到解脱。 一个老酒客嘟囔:“他们就是想把邦德先生劈成两半。一半是慈善家,一半是坏作家。可邦德先生是一个人啊!” 是啊,一个人。 一个有才华、有同情心、愿意俯身倾听底层声音的人。 这样的人写的故事,怎么会是毒药? 他们不信! ———————— 圣詹姆斯街的卡尔顿俱乐部里,烟雾比平时更浓。 几个男人坐在皮椅里,面前放着威士忌,但没人喝。 他们刚看完今天的报纸—— 《星报》上又登了一篇关于“詹姆斯·邦德”的报道,讲一个寡妇如何靠他写的信得到亲戚帮助。 亨利·卡文迪什放下报纸:“第五篇了!”他是下议院议员,保守党,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坐在他对面的爱德华·格雷不屑一顾:“小报就爱这种煽情故事。”他在外交部做事,年纪很轻。 出身政治世家的罗伯特·塞西尔开口了:“《每日纪事报》也跟进了。现在整个东区的穷鬼都在谈这个法国佬。” 俱乐部里一片沉默。 亨利端起杯子:“你们注意到没有?这些人说起索雷尔,口径一致得可怕。” “什么意思?” “码头工说他帮白教堂装水管。学徒说他帮忙娶到老婆。寡妇说他让亲戚伸出援手。 每个人说的都是‘他帮了我’——但重点不是帮了什么,而是态度。” 爱德华没听懂:“什么态度?” “感恩的态度,一种集体的感恩。他们竟然对一个外国作家表现出某种忠诚。这不对劲。” 罗伯特点点头:“我同意。如果只是几个人说他好,那无所谓。但现在是一群人用同样的语气说同样的话—— ‘邦德先生是好人’‘邦德先生懂我们’‘邦德先生和那些老爷不一样’。这让我感到不安。” 爱德华笑了:“你们是不是想太多了?底层民众一直有他们的英雄。罗宾汉,侠盗迪克……都是反抗权威的角色。” 亨利摇摇头:“不一样。罗宾汉和迪克都是几百年前的人。索雷尔是活生生的,刚在伦敦待过,帮他们写过信。 而且他有作品,每一期《良言》上,杰克·斯派洛都在戏耍皇家海军。 那些穷鬼看着,笑着,然后想起,‘写这个故事的邦德先生帮过我这样的穷人’。” 他露出忧虑的神色:“这就把虚构和现实连起来了。穷鬼们会把对作者的感激,转移到对角色的认同上。 他们会觉得,杰克船长戏耍军官是对的——因为写杰克的人,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俱乐部里安静了几秒。 亨利喝了口酒,又继续说:“而且现在有了作者的光环。底层民众相信索雷尔是好人,是帮过他们的人。 那么他写的故事,就有道德上的分量。他们会觉得,喜欢这个故事没错,因为写故事的人是好人。” 罗伯特轻声说:“法国人最擅长这个!” 一句话,让气氛彻底沉下去。 三个人都没说话,他们都是读过最好大学的上等人,都知道“这个”指什么。 法国大革命! 不单单是历史事件本身,而是它发生前的几十年,启蒙思想如何慢慢侵蚀旧制度权威的过程。 伏尔泰如何让人嘲笑教会,卢梭如何让人怀疑君主,狄德罗如何让人思考新的可能。 那些法国作家也没直接喊“革命”,他们就写写故事,写写戏剧,写写哲学。 他们让人笑,让人想,让人不再把旧秩序看作天经地义。 然后,等权威在人们心中已经成了笑话,推翻它就容易多了。 亨利低声说:“法国贵族最后悔的,不是没镇压起义,而是当初没警惕那些书,那些剧,那些让人发笑的故事。 等他们意识到危险时,人们已经不怕他们了!” 爱德华脸色严肃起来:“你觉得索雷尔在干同样的事?” 亨利站起身来,戴上了帽子:“想想看三个月前的巴黎,想想那本《老人与海》。最麻烦的是,我们没法公开反对。 怎么说?说‘不许喜欢一个海盗故事’?还是说‘不许感激一个帮过他们的人’?那会显得我们小气。” 爱德华问:“你要去哪儿?一会儿不是还要打桥牌吗?” 亨利摇摇头:“不了,我要去内政部,我得告诉他们这种变化究竟有多么危险!” (三更完毕,求月票!) (本章完) 第531章 用腐败清理腐败 就在大英帝国为了《加勒比海盗》这部冒险而发生小小震荡的时候,莱昂纳尔却对这些争议充耳不闻。 他最近为了一个格外重要的会面,准备很长时间,甚至耽误了《加勒比海盗》第二部的创作。 但如果这次的会面有成效,那么价值可能超过他创作的所有作品! ———————— “我最近观察到了一些有趣的生活现象,没有答案,只好让加尼叶先生带我来请教您。” 路易斯·巴斯德看了一眼这个“贸然”闯入他研究所的年轻人,没有轻易开始说些客套话。 他先是慢慢摘下眼镜,又用绒布慢慢地擦了擦,像是在争取时间思考怎么尽快结束这场拜访。 重新戴上眼镜后,他看向那个年轻人:“你说观察?” 年轻人说:“一些日常里的现象,关于霉菌的”他没被巴斯德的冷淡吓退,但也没显得过于热情。 霉菌?路易斯·巴斯德差点笑出来。他研究狂犬病,研究炭疽,研究发酵和腐败的基本原理—— 现在一个陌生人跑来跟他谈厨房角落里的霉菌? 但他看了看夏尔·加尼叶。加尼叶是他的好朋友,这个年轻人最近也确实很有名气。 对于这种社交性的拜访,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有时候是附庸风雅的贵族,有时候是自视聪明的富商。 他们往往觉得自己对科学有着不同常人的见解或者天赋,希望通过他这个大科学家予以某种认证。 然后就可以在沙龙上向那些同样整日无所事事的同伴吹嘘:“看,巴斯德都赞同过我!” 今天来的是个作家,这倒是头一次,不过和其他那些拜访者看起来没什么两样。 他对文学没有兴趣,与同时代的作家们——比如福楼拜——几乎没有交集,所以也无意奉承这个年轻人。 他淡淡地问:“你说霉菌,具体指什么?” 年轻人打开随身带来纸包。里面不是什么精密的仪器或标本,就是几样日常的东西: 一块发霉的面包,半颗长了绿毛的橘子,还有一片边缘有白色绒状物的奶酪。 他把它们小心地摆在巴斯德的办公桌上:“这些东西,我注意到一些规律。” 巴斯德看着那些食物。面包上的霉菌是青绿色的,从一小点向外扩散,形成不规则的斑块。 橘子上的绿毛更密些,像一层绒毯。奶酪边缘的白绒薄薄的,但很均匀。 巴斯德继续问:“什么规律?”他已经准备结束这场谈话了。 年轻人用手指虚画了个圈:“霉菌长到的地方,腐败好像就停了!” 巴斯德没说话。 年轻人指向那些腐败的食物:“您看这块面包,没发霉的部分已经开始变软,有点酸味——那是开始坏了。 可发霉的这部分,霉菌底下,面包反而保持原状,没有变得更好,只是停滞了。” 路易斯·巴斯德往前倾了倾身子,不是因为他被说服了,而是因为这个描述方式引起了他一点注意—— 这个人没急着下结论,只是在描述现象,而且描述得很准确。 巴斯德的语气依然冷淡:“可能是霉菌改变了局部环境,酸碱度,湿度……都可能。不一定有特殊意义。” 年轻人点点头:“是,我也这么想过。” 他拿起那片奶酪:“但再看这个。洛克福的奶酪,在山洞里熟成,洞壁上全是霉菌。 奶酪表面也长满了霉,可奶酪不会烂掉。反而形成特殊的风味,还能保存很久。” 巴斯德知道洛克福奶酪,他甚至还研究过奶酪的发酵过程。 但这和现在的话题有什么关系? 年轻人不紧不慢地继续说:“还有酒窖。橡木桶外面经常长霉斑,可酒不会坏。 那些霉斑就在那儿,长年累月地长着,但不会侵入酒液。” 他停了一下,看向巴斯德:“这些霉菌——面包上的,奶酪上的,酒桶上的—— 它们似乎和其他导致腐败的微生物不太一样。它们占了地方,别的就不来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加尼叶错愕地看着自己领来的年轻人。 他原本的想法和巴斯德一样,以为年轻人只是来“追星”的,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开始“研究”点什么。 路易斯·巴斯德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微生物知识:酵母菌、乳酸菌、醋酸菌、各种导致腐败的细菌…… 霉菌当然也在其中,但通常被视为腐败的一部分,而不是抑制腐败的因素。 巴斯德终于认真了一点:“这些观察,你从哪里得来的?” 年轻人回答得很简单:“看来的。橘子和面包是自家厨房的,奶酪是市场买的,酒窖……我去过一些酒庄。” 一个作家,跑来跟他谈霉菌,巴斯德虽然还是感觉有点荒唐,但态度终于还是认真了起来。 因为这个作家描述的现象,恰好落在他专业领域的边缘——发酵与腐败的界限,微生物之间的竞争关系。 这些都是他思考过的问题,只是没往这个具体方向想过。 年轻人又开口了:“还有一件事。我读过一些旧书,军医的笔记,乡村医生的手记。 里面提到过,战地救护时,如果纱布不够用,有些军医会用发霉的面包屑或霉斑敷在伤口上。 不是所有伤口都有效,但有些这么处理的,化脓反而轻了。” 路易斯·巴斯德的表情终于变得严肃起来:“那些笔记可靠吗?” 年轻人诚实地说:“不知道。可能是巧合,可能是误记。但类似的记录不止一处。 而且描述的景象很相似——用了发霉的东西,伤口不烂了,或者烂得慢了。” 路易斯·巴斯德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又转回身。 他突然问:“你知道狂犬病吗?”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点头:“知道一点。” 巴斯德走回桌前:“我正在研究它的疫苗。每天做动物实验,观察它怎么传播,怎么致病,怎么预防。 那是明确的病原体,明确的疾病。” 他看向桌上那些发霉的食物:“而你跟我说的这些,只是零碎的观察。橘子、面包、奶酪…… 还有可能不可靠的军医笔记,它们之间可能有联系,也可能没有。” 年轻人点点头:“是。所以我来找您,希望能在您这里得到答案。” 路易斯·巴斯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这个年轻人眼神很平静,没有那种业余爱好者常有的狂热或炫耀。 他就是在陈述一些事实,然后把问题摆出来。 巴斯德终于问出了关键问题:“你认为这些霉菌能抑制细菌?” 年轻人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这些现象太常见了,常见到没人认真看。 但如果它们背后真有某种规律,那可能很有用。” “有什么用?” 年轻人的答案很直接:“伤口感染。产褥热,手术后化脓,还有平时的小伤口发炎—— 如果真有某种霉菌能抑制导致化脓的细菌,那能救很多人。”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路易斯·巴斯德坐回椅子上。 他拿起那片发霉的面包,凑到眼前仔细看——霉菌的菌丝很细,交织成网状,在面包表面形成一层绒毯。 边缘清晰,像是一个国家在地图上的领土范围。 他开始自言自语:“你说霉菌‘占了地方,别的就不来了’?可能是竞争营养。 也可能是分泌了什么物质,让其他微生物无法生长。” 路易斯·巴斯德放下面包,先看了看加尼叶,又看了看年轻人。 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一个说这是浪费时间,狂犬病疫苗才是要紧事; 另一个说,但这个问题确实有意思,而且如果真有发现…… 终于,巴斯德缓缓说:“假设——只是假设——这些霉菌真的能抑制某些细菌,那需要系统的研究。 分离霉菌,培养,测试对不同细菌的效果,确定有效成分,验证安全性……这需要好几年。” 年轻人点点头:“我知道。” “而且可能一无所获。” “我也知道。” 路易斯·巴斯德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为什么关心这个?” 年轻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窗外,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在回忆什么。 然后他转回头:“我见过一些人,在贫民区、在乡下、在医院,一点小伤口就感染了,没药治,就烂掉了。 有时候整个人就没了,有时候则是截肢。如果真有办法——哪怕可能性很低——那也值得试试。” 路易斯·巴斯德看着他,这个年轻人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但话的份量很重。 路易斯·巴斯德有些犹豫:“我需要时间考虑。狂犬病疫苗的研究正在关键阶段,我不能分太多心。” 年轻人站起身:“明白。如果您决定研究这个,我愿意提供资助,建专门的实验室,雇助手,买设备……” 路易斯·巴斯德扬起眉毛:“你有很多钱?” 年轻人耸耸肩:“有一些。而且我觉得这比花钱在其他地方有意义。” 夏尔·加尼叶也站起来:“路易斯,他是说真的。他那些卖得不错,还有别的生意。” 路易斯·巴斯德没说话,他在脑子里快速计算: 如果真的分一组人出来研究霉菌,需要多少预算,多少时间,会对狂犬病研究造成多大影响…… 最后他说:“我会给你写信。如果我认为值得开始,会告诉你需要什么。” 年轻人点点头:“好。”他开始收拾那些发霉的食物,但巴斯德摆了摆手。 他说:“留下吧。我想继续看看。”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他把面包、橘子、奶酪重新包好,轻轻放在桌角。 (第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532章 内政部的手段! 夏尔·加尼叶和年轻人离开了,门也轻轻地关上了,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路易斯·巴斯德坐在椅子上,看着桌角那个纸包,看了很久,然后重新打开纸包。 发霉的面包就躺在那里,青绿色的斑块无论如何也无法让人觉得愉悦。 但是他拿起面包,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潮湿的味道传来,还有点呛,典型的霉菌气味。 然后他走到书架前,目光逡巡许久,才抽出一本旧笔记,翻开,一页页找。翻到中间时,他停住了。 那一页的角落里有他多年前写的一行小字:“某些霉菌显示抑菌效应?未验证。”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原来他早就见过这个问题。 只是当时觉得太小,太琐碎,就搁置了。现在问题又回来了。 巴斯德合上笔记,拿着那些腐败的食物来到实验室。 他戴上手套,拿起解剖刀,从霉菌边缘切下一小块面包,放在玻璃片上。 又切了一小块远离霉菌,但已经开始变软的面包,放在另一片玻璃上。 他走到显微镜前,调整镜筒,俯身去看,视野里,霉菌的菌丝像交错的树枝,密密麻麻。 而在霉菌区域之外,能看到其他微生物的痕迹——细菌的斑点,酵母的芽体…… 但在霉菌密集的区域,这些几乎看不见。 巴斯德直起身,走到实验室的窗前,看着外面。院子里,助手埃米尔正在清洗玻璃器皿,水声哗哗的。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回到桌前,抽出信纸,拿起笔—— “致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 写完信,他装进信封,封好。然后他走到门口,叫了一声:“埃米尔。” 埃米尔转过头,手上还滴着水:“教授?” “明天开始,你跟我做一组新实验。关于霉菌的。” 埃米尔眨眨眼:“霉菌?什么霉菌?” “面包上的,奶酪上的,酒窖里的。所有那些没人认真看过的霉菌。” 埃米尔愣在那里,但巴斯德没解释,又走回实验台前。 桌上,那些发霉的食物静静地躺在纸包里。那片青绿在光线下透明得像一层薄薄的绒毯。 巴斯德坐下来,翻开一个新的实验记录本。在第一页,他写下日期:1882年7月26日。 然后他写下标题:“霉菌对细菌生长抑制作用的初步观察”。 他停笔,想了想,在标题下方加了一行小字:“启发自日常现象的系列观察。” —————————— 莱昂纳尔和夏尔·加尼叶在路口道别,加尼叶要回自己的建筑工作室,莱昂纳尔则独自往公寓走。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巴斯德那张严肃的脸,那双盯着发霉面包时专注的眼睛。 自己的说服是成功了——至少种子埋下了。但接下来呢? 莱昂纳尔拐进一条侧街。阴影落下来,八月的暑气被隔开一些,但他还是解开外套最上面的扣子。 这次会面之后,他就要离开巴黎去找个地方避暑了,可能是意大利的海边,也可能是西班牙的山区。 总之不能呆在巴黎。鸟粪战争的影响余绪连绵,法国又赶上内阁换届,清洁城市的预算迟迟没有得到批准。 所以虽然巴黎的下水道又增加了上百公里,但是城市的臭味却仍然严重。 莱昂纳尔担心的不是巴斯德能不能发现青霉的抑菌作用。 巴斯德是那个时代最顶尖的微生物学家,只要他认真去看,一定能注意到青霉的特殊性。 他会在培养皿上看到清晰的抑菌圈,会观察到那些导致伤口化脓的球菌在霉菌周围无法生长。 他甚至可能推断出,起作用的是某种霉菌分泌的“可扩散物质”。 莱昂纳尔真正担心的是下一步:提取。因为十九世纪末的化学工具太简陋了! 巴斯德肯定会用他熟悉的所有方法来处理霉菌培养液: 过滤掉菌丝,得到澄清的滤液,接着加热试试看——然后发现活性消失了; 加酸加碱调节pH,试图沉淀点什么——活性又消失了; 接着是用酒精沉淀,用乙醚萃取,用各种盐类析出…… 每一次,那种脆弱的抑菌物质都会在粗暴的处理过程中分解、失活。 莱昂纳尔几乎能看到那个场景:巴斯德站在实验台前,眉头紧锁,看着又一次失败的提取物。 助手在旁边记录:“加热至60摄氏度,活性完全丧失。”“加入稀盐酸后抑菌效应消失。”…… 越积越厚的记录会让结论越来越清晰:这种东西只有在霉菌活着的时候才起作用,一旦脱离生命活动,就迅速瓦解。 然后研究就会停滞下来。 巴斯德会转向其他更有可能出成果的课题——狂犬病疫苗、炭疽疫苗,那些他能攻克的问题。 青霉会被记录在实验笔记的某一页,或者被发表在某份期刊上,成为一个“有趣但无法实用”的观察。 莱昂纳尔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会写,会打字,会画简单的机械图纸—— 但不会操作精密化学仪器,不懂有机合成,不知道青霉素的分子结构到底是什么。 生物知识停留在高中会考之前的他只知道一些模糊的概念:青霉素不稳定,对热敏感,对酸碱敏感…… 但这些知识有什么用?这个时代没有20世纪的那些生物、化学制剂和工具,这些自己也发明不出来。 所以他能做的只有开头。把问题抛出来,让最聪明的人看见。然后等待。 等待可能很长。巴斯德今年六十岁了,就算他全力投入,也可能在有生之年无法突破提取的难关。 然后他的学生、学生的学生,一代代接力。也许要等到二十世纪初,也许要到一战前后—— 那时候莫泊桑肯定不在了,死于梅毒和梅毒带来的并发症。自己呢?谁知道能不能活到那时候! 但即便如此,也值得。 不知不觉,莱昂纳尔回到了圣日耳曼117号地公寓,一进门,邦雅曼先生就给了自己一封信。 邮戳是伦敦的,寄信人是《良言》杂志的主编诺曼·麦克劳德。 莱昂纳尔一边上楼,一边拆开信封,开头就让他怔住了—— 【莱昂纳尔,我的朋友。 很遗憾,我必须以这样的方式告诉你,《良言》杂志从下一期起,将暂停连载《加勒比海盗》……】 ———————— 《良言》杂志的办公室里,诺曼·麦克劳德坐在书桌后,对面坐着亚历山大·斯特兰。 《良言》杂志的出资人,「斯特兰出版社」的老板。 但自从十六年前投资自己创立杂志以来,他来过办公室的次数几乎为零。 亚历山大·斯特兰看着他:“我很抱歉,诺曼。” 这句话说得真心实意,斯特兰不是那种会说软话的人,他能说抱歉,是真的觉得抱歉。 诺曼·麦克劳德摇摇头:“不用道歉。换做我,也会做一样的决定。” 亚历山大·斯特兰有点意外:“你不生气?” 诺曼·麦克劳德笑了,只不过声音很冷:“生气有什么用?事实就是事实。《良言》靠邮政活着。 全国五成订阅户不在伦敦,不在大城市,在小镇、乡村、教区学校。他们每个月等邮差把杂志送上门。 如果被邮政踢出‘邮费优惠清单’,价格就要再往上涨——可我们已经是全英国,甚至全欧洲最贵的杂志了。 到时候,很多人就不会订了。如果有些地方邮局干脆拒收,那杂志就彻底死了。” 亚历山大·斯特兰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想到麦克劳德这么冷静。 他叹了口气:“一本杂志从伦敦寄到爱丁堡,普通邮资要两便士,优惠费率只要半便士,差三倍。 没有这个优惠,全国发行的杂志根本活不下去。除非发行范围缩到伦敦和周边几个郡。” 诺曼·麦克劳德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接受这个命运。《良言》不属于我一个人,很多人靠它吃饭。 我留下,杂志就会死;我离开,杂志就能活——这个简单的选择题。” 亚历山大·斯特兰哑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诺曼·麦克劳德打断了他:“我二十四岁入行,当了二十年编辑,又当了十六年主编,从来没被人这样掐过脖子。 但掐脖子的人又不是您,斯特兰先生。是内政部,是那些坐在白厅办公室里的人,那些穿制服的人! 他们不用下禁令,不用查封,只需要暗示一下邮政总局,《良言》就会自己慢慢死掉。 多聪明!多体面!帝国不需要禁止任何出版物,用一个邮戳,就能让一份媒体自我消亡。” 亚历山大·斯特兰又叹了口气,然后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麦克劳德面前—— “这是你的补偿金,足够你回到约克郡过上好日子。” 诺曼·麦克劳德没动信封。 亚历山大·斯特兰问:“不够?” 诺曼·麦克劳德摇摇头:“不是钱的事。” 亚历山大·斯特兰有些好奇:“那是什么?” 诺曼·麦克劳德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喧闹的街景。 然后他转回身:“如果你真想补偿,不如把钱给该给的人” “谁?” “莱昂纳尔·索雷尔。” 亚历山大·斯特兰听到这个名字,明显慌乱了一下:“这……这个……可能要暂缓。内政部说……” 诺曼·麦克劳德露出嘲弄的神色,但不是对自己的老伙计亚历山大·斯特兰,而是不在这件办公室的人。 “我会给索雷尔先生写一封信,告诉他伦敦发生的一切,剩下的,就交给上帝吧!” (第二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533章 走投无路的柯南道尔 第533章 走投无路的柯南·道尔 八月的伦敦,午后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柯南·道尔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从贝克街21B走出来,登上了一辆路过的公共马车。 文件夹里是他刚完成的手稿——《波西米亚丑闻》。 这是他第一篇完全独立创作的福尔摩斯故事,没有莱昂纳尔的指导,甚至没有事先讨论过情节。 他花了整整两个月,写完后改了三次,又让房东安德森太太读了一遍。 安德森太太说他写的和索雷尔先生写的一样好。 但柯南·道尔心里还是没底,因为安德森太太明显是急着去买菜。 所以他要去《良言》杂志社,想听听诺曼·麦克劳德的意见,这位主编的判断向来准确。 来到熟悉的《良言》杂志社编辑部,柯南·道尔推开门,熟悉的门铃声响起。 前台还是那个戴眼镜的老先生约翰森,正在整理信件。 约翰森抬起头:“下午好,道尔先生。” “下午好,约翰森。麦克劳德博士在吗?” 约翰森欲言又止:“呃……怎么说呢,您还是直接上去吧。” 柯南·道尔觉得这话有点怪,但没多想,径直走上楼梯。 二楼是排版车间,机器声嗡嗡响着;三楼是编辑部,几个编辑正伏案工作。 他走到最里面那扇挂着“主编”黄铜牌子的门前,敲了敲。 “请进。”里面传出一个陌生的声音。 柯南·道尔愣了一下,推开门。 主编办公室和他记忆里不一样了—— 诺曼·麦克劳德喜欢把东西堆得到处都是,书桌上是稿子和校样,墙角是成捆的杂志,墙上贴满了备忘录。 可现在,办公室整洁得让人不自在,书桌上只有一个墨水瓶、一支笔和一些文件,墙上也全被清空了,刷得雪白。 书桌后面坐着的也不是诺曼·麦克劳德。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削,脸颊凹陷,戴一副金边眼镜。 他正在看一份文件,听到开门声才抬起头:“请问您是?” “我是亚瑟·柯南·道尔。我来找诺曼·麦克劳德博士。” 男人放下文件,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麦克劳德博士两天前辞职了。我是新主编,理查德·埃弗拉德。” 柯南·道尔站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辞职了?” 埃弗拉德点点头:“对。个人原因。您找他有什么事?” 柯南·道尔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我带来了新稿子。 福尔摩斯系列的新故事,叫做《波西米亚丑闻》。本来想给麦克劳德博士看看。” 埃弗拉德没碰文件夹。他看了看柯南·道尔,又看了看文件夹,然后才伸手打开。 他抽出稿纸,快速翻了几页,脸上没什么表情;大概一分钟后,他合上稿纸,放回文件夹里。 埃弗拉德摇了摇头:“道尔先生,很遗憾,《良言》今后不会刊登这类作品了。” 柯南·道尔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 埃弗拉德重复了一遍:“我说,《良言》不会刊登这类作品了。 福尔摩斯系列,还有海盗冒险的故事,都不会再登了。” 柯南·道尔震惊了:“为什么?福尔摩斯是《良言》最受欢迎的故事! 它让杂志销量翻了一倍还不止!读者来信每天都——” 埃弗拉德打断了他::“那是以前。杂志的定位需要调整。今后《良言》会专注于更严肃、更有教育意义的作品。 那些能够导人向上,符合大英帝国利益和价值观的作品。” 柯南·道尔盯着他:“您是说福尔摩斯不符合大英帝国的价值观?” 埃弗拉德推了推眼镜:“我没这么说。但它毕竟只是娱乐。侦探故事除了让人消遣几个小时,没什么更深的价值。 《良言》不应该只满足于提供这种层次的。” 柯南·道尔感觉血往头上涌:“层次?您知道有多少人因为福尔摩斯才开始对科学推理产生兴趣吗? 您知道医学院的学生——” 埃弗拉德再次打断了他:“道尔先生。这是杂志社的决定。如果您有其他类型的作品,我们很乐意考虑。 但侦探故事,抱歉。” 柯南·道尔还想争辩,但埃弗拉德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了。 那姿态很明显:谈话结束了。 柯南·道尔拿起文件夹,转身走出办公室,用力把门一甩,门砰地一声撞上门框。 走出杂志社的编辑部,柯南·道尔站在街头,脑子里乱糟糟的。 诺曼辞职了。为什么?真的是个人原因?那个埃弗拉德是什么来头? 走到圣保罗大教堂附近时,他拐进一家常去的咖啡馆,要了杯黑咖啡,在角落坐下,打开文件夹。 《波西米亚丑闻》的手稿躺在里面。四十页纸,他用打字机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的。 故事讲的是波西米亚国王来找福尔摩斯,想找回一张会危及他婚约的照片。 福尔摩斯第一次遇到能在智力上与他匹敌的对手——艾琳·艾德勒。 最后福尔摩斯没有完全成功,艾琳带着照片离开了。 柯南·道尔想写一个不一样的结局,想展现福尔摩斯人性的一面。 现在这些都没意义了。 —————————— 两天后,苏格兰场,「刑事调查局」局长办公室。 霍华德·文森特上校办公桌对面的柯南·道尔:“道尔先生,我就直说了——刑事侦查局决定终止与您的合作! ‘犯罪痕迹学’项目从本月起停止拨款。” 柯南·道尔愣了几秒,才难以置信地开口:“终止?” “对。现有的资料我们会接收,但后续的研究和数据收集工作不再进行。 仓库的租约月底到期,请在那之前清空。两个文员的薪水会发到这个月底。” 柯南·道尔站了起来,语气激动:“为什么?上校,这个项目运行这段时间,苏格兰场的刑案侦破率提高了四成! 您自己说过,这是未来警察工作的方向!那些血迹分析、脚印比对……它们真的有用! 上个月的银行抢劫案,不就是靠后巷的那些脚印破的案吗?” 霍华德·文森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等柯南·道尔说完,才淡淡地开口:“我知道这个项目的价值。但这是上面的决定。” “上面?谁?” “内政部。白厅。他们认为这个项目的背景,不太合适。” 柯南·道尔突然明白了:“背景?因为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因为他创造了福尔摩斯?” 霍华德·文森特没直接回答,只是说:“道尔先生,您是个聪明人。 现在伦敦的舆论环境您应该清楚。《加勒比海盗》闹得很大,报纸天天在吵。 内政部希望警方保持中立,不要和任何有争议的人物或作品扯上关系。” 柯南·道尔声音都开始发抖:“可这是科学!这是可以帮助破案、抓住真凶、让伦敦更安全的东西! 您要因为一本,就放弃能让更多人免于受害的技术?” 霍华德·文森特摇摇头:“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我只是执行命令。款项停了,合作必须终止。我很抱歉。” 柯南·道尔盯着他,文森特上校避开他的目光,看向桌上的文件。 办公室安静下来,门外传来走廊里的脚步声,还有隐约的说话声。 过了很久,柯南·道尔才说:“那些资料怎么办?我们花了一年半时间搜集的。” 霍华德·文森特说:“苏格兰场会接收。但会不会继续用,怎么用,我就不知道了。 道尔先生,我建议您这段时间低调一点,写写别的,别跟侦探故事扯太紧。” 柯南·道尔没说话,他拿起文件夹,转身离开办公室。 苏格兰场的走廊还是那么暗,他慢慢往外走,路过一扇窗户时,停了下来。 窗外是白厅的街道,马车和行人来来往往。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一种无形的压力正在收紧! 它不用禁令,不用查封,它只需要暗示,需要切断资源,需要换掉一个主编,停掉一笔拨款。 然后事情就会慢慢改变。杂志的方向变了,合作项目停了,接下来还会有什么? ———————— 接下来的几天,柯南·道尔试着把《波西米亚丑闻》投给其他杂志。 第一家是《康希尔杂志》,曾经向他约过稿,主编是个和气的老先生。 但这次接待他的是个助理编辑,说话很客气,但态度坚决—— “道尔先生,我们知道您的水平。但侦探故事现在不太合适。主编说杂志要转向更‘建设性’的内容。” 柯南·道尔没争辩,拿回稿子走了。 第二家是《男孩之家报》。主编亲自见了他,但只谈了五分钟。 “稿子不错。但您也知道现在的情况,索雷尔先生的《加勒比海盗》闹得沸沸扬扬。我们不想惹麻烦。” 柯南·道尔摇摇头,离开了。 第三家是《休闲时光》,一份综合性期刊,每周出版。编辑很年轻,对稿子赞不绝口。 “太精彩了!艾琳·艾德勒是天才的构思!福尔摩斯第一次遇到对手,而且是个女性!这会引发多少讨论啊!” 但第二天,柯南·道尔就收到一封信:杂志社经过“慎重考虑”,决定不采用这篇稿子。 柯南·道尔把信扔进壁炉。看着火苗吞没纸张,最后化成灰。 一种深深的绝望,像夜晚一样,慢慢包围了他——他知道这是帝国的机器在运转。 它不用大吼大叫,不用刀枪棍棒。它只需要暗示,需要沉默,需要让人自己放弃。 莱昂纳尔现在在做什么?在巴黎写《加勒比海盗》的下一部?还是也在遭遇类似的压力?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伦敦,在这个他曾经以为充满机会的城市,一扇扇门正在他面前关闭。 安静地,体面地,但坚决地关闭。而他没有办法。一点办法也没有。 雨下了一整夜。柯南·道尔听着雨声,直到天亮。 (第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534章 到伦敦去! 巴黎的八月,同样热得让人发昏。 圣日耳曼大道117号的公寓里,窗户都开着,但没什么风,窗帘一动不动地垂着。 莱昂纳尔坐在书桌前,衬衫袖子已经卷到了肘部。 桌上摊着三封信,还有一叠英国报纸。报纸是从伦敦寄来,邮费不便宜。 桌上的信除了来自诺曼·麦克劳德博士外,剩下两封分别是柯南·道尔和「朗文」出版社的老板乔治·朗曼寄来的。 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 诺曼·麦克劳德博士已经不再是《良言》的主编,《加勒比海盗》也不会继续在《良言》连载。 柯南·道尔新写的《波西米亚丑闻》被整个伦敦拒绝,“犯罪痕迹学”项目也停止了运作。 乔治·朗曼则表示《加勒比海盗》的“连续图画书”将不会在英国本土发行,但殖民地的销售会继续。 莱昂纳尔又拿起那叠英国报纸——《泰晤士报》《每日电讯报》《晨邮报》《旗帜报》…… 都是最近两周的,他快速翻看了一遍,主要是社论、评论、读者来信。 文章的措辞不同,但意思差不多:《加勒比海盗》腐蚀青年心智,削弱海军威望,是法国的“认知作战”。 有几篇提到他在弯镐酒吧帮穷人写信的事,但语气微妙——承认是善举,但马上又说这和作品的危害是两码事。 他翻到《帕尔摩尔报》和《星报》。这两份小报登了东区民众的采访。 码头工、缝衣女、学徒……他们说他是个好人,帮过他们。 文章还提到白教堂的请愿信,说那封信促成了供水改善。 莱昂纳尔放下报纸,现在他明白了。 《加勒比海盗》会引发争议,这本来就在他预料之中,一个法国作家写海盗戏耍英国海军,肯定会让一些人不舒服。 但通常这种争议会慢慢平息——只要作品够精彩,人们最终会接受,甚至把它当成经典。 诺曼·麦克劳德和乔治·朗曼敢冒险,就是基于这种经验。 但这次不一样,问题不在故事本身,而在故事之外。他在弯镐酒吧那几天的无心之举,现在成了关键。 他帮穷人写信,听他们诉苦,对那些人来说,他不是遥远的法国作家,是坐在他们中间的“詹姆斯·邦德先生”。 他俯身倾听,认真书写,走时还留下所有钱。 这种联系让伦敦的精英们紧张了。 一个外国作家,不仅写出畅销故事,还赢得了底层民众的真心支持,并统一行动起来了! 这比任何文学批评都危险。 所以他们行动了,不用公开禁令,不用法律诉讼。 他们让主编辞职,让杂志改变方向,让出版社自我审查,让合作项目终止。 安静,体面,有效。 莱昂纳尔站起来,走到窗边,街上人不多,巴黎的夏日午后,总是炎热而慵懒。 他想起了法国政府的做法——起诉,封禁,驱逐。闹得沸沸扬扬,反而让作家成了英雄。 雨果流亡英国,成了反抗专制的象征;左拉被起诉,作品反而卖得更好;自己也因为去年的诉讼,名声更上层楼。 但英国不一样,它不给你当英雄的机会,它会让你慢慢消失,在无声无息间。 你的作品还在,但没人能买到;你的名字还有人记得,但没人敢提起。 你成了透明人!这才是高明的统治艺术! 莱昂纳尔回到书桌前,看着那三封信——诺曼丢了工作,柯南投稿无门,朗文自我阉割——都是因为他。 他不能坐视不理,但怎么做? 他想了想,然后坐下,开始写信。 先给诺曼回信,让他别急着回约克郡,在伦敦等消息;再给柯南回信,让他继续写,稿子先留着。 最后给朗曼回信,语气平静,表示理解公司的决定,但保留后续合作的可能性。 写完三封信,他下楼交给邦雅曼先生,让他在邮差上门的时候寄出去。 回到公寓,莱昂纳尔走到衣柜前,开始收拾行李。 他要到伦敦去! ———————— 八月中旬的多佛港,海风带着咸味和煤烟味,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低;绿色的海水始终翻滚着。 港口很忙。蒸汽船的汽笛声,吊装货物的链条声,海关人员的吆喝声,混在一起。 从法国加来港开来的渡轮刚靠岸,乘客正从舷梯上下来。 男人穿着深色旅行外套,女士撑着阳伞,提着行李箱。人很多,排着队等待检查。 海关检查站设在码头出口,是个木头搭的棚子,里面有几张长桌。 两个海关员坐在桌后,收取入境登记表格,偶尔会要求打开行李箱。 这个时代是自由贸易的顶峰时期,虽然已经有了“护照”,但基本形同虚设。 入境检查方面,英国比法国严格点,但基本不会真拦下谁。 年轻的托马斯·格里芬盯着每一个走过的乘客,他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 这是他第一次执行“特殊任务”! 队伍慢慢前进,忽然走来一个高个子男人,穿灰色旅行外套,戴一顶深色软呢帽,手里提着一个皮革行李箱。 他走到桌前,摘下帽子,递上自己的入境表:“下午好,这是我的表格。” 英语很流利,虽然有点口音,但很神奇的不是法国人那种惯有的含含混混,反而松弛、随意,像个美国人。 托马斯抬头看他。棕黑色的头发,二十多岁,身高差不多六英尺,脸型轮廓分明。 托马斯的心跳加快了——是他!最近上面发下来一张肖像画,是需要“特殊关照”的人物。 他尽量保持平静,看了一眼:“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 “是的。” “您来英国的目的是?” “拜访朋友。还有,谈一些出版事务。” “预计停留多久?” “一到两周。看情况。” 托马斯点点头,站了起来:“先生,请您到一旁稍等片刻。” 他指了指棚子角落的一把椅子,“我需要和上司确认一些事情。” 莱昂纳尔看着他:“有什么问题吗?” 托马斯摇摇头:“只是例行检查,不会很久。” 莱昂纳尔没争辩,走到角落坐下,帽子放在膝盖上,行李箱放在脚边,一言不发。 托马斯离开桌子,快步走向后面的办公室。 他的上司哈罗德正在里面喝茶,看文件。 托马斯的语气有点急促:“哈罗德先生。那个人来了。莱昂纳尔·索雷尔。” 哈罗德放下茶杯:“确定?” “入境表格上的名字对,长相也对。” 哈罗德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看到了角落里的男人,点点头。 “呵,这个巴黎人看起来不是挺老实的吗?上面怎么把他形容得那么可怕? 好了,你回去继续检查。我亲自来处理他!” 托马斯犹豫了一下问:“需要我把警察叫过来吗?” 哈罗德想想了,摇了摇头:“先不用,还没到那一步。你先去吧。我来应付。” 托马斯松了口气,向上司点点头,离开了办公室,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因为少了一个人,所以等待通关的队伍又排长了,有人不耐烦地跺脚。 他赶紧坐下,继续收取表格,但眼睛不时瞟向角落。 办公室里,哈罗德没有着急出去,而是站在镜子前整理一下自己的制服,又用小梳子梳了梳自己漂亮的大胡子。 今天这事一定得办的漂亮,让那个法国作家服服帖帖、哑口无言地转头回去,理由他都想好了—— “鉴于您去年有非法入境的记录,帝国海关暂时无法同意您进入我们的国家!” 多么冠冕堂皇!多么无懈可击!这样才能让上面的人关注到自己,说不定有机会调离这个没什么油水捞的检查站。 如果能去货运码头那里就好了,一艘商船就能收…… 还没有等他的美梦做完,外头就传来一阵喧闹的声音,他甚至听到了托马斯焦急的声音—— “你……你们不能这样!这里是大英帝国的海关!快收起来!” 哈罗德赶忙从镜子前离开,趴在窗口望向检查处,眼前的景象顿时让他人都麻了—— 只见十几个记者模样的人手里带端着本子、拿着铅笔,围着坐在角落的莱昂纳尔·索雷尔,问着什么、说着什么。 其中还有几个人已经在地上架起了三脚架,现在正把笨重的照相机往上面固定。 年轻的边检员托马斯·格里芬和他的同事正试图阻止这些人,但是收效甚微。 由于两个边检员都离开了岗位,通关秩序受到了很大影响。 不仅有大量旅客淤积在通道,而且已经有人直接离开了,现场一片混乱。 托马斯·格里芬眼看已经顶不住了,交代了同事一句以后,就往哈罗德的办公室一路小跑地赶过来。 不一会儿,他又出现在哈罗德面前,气喘吁吁:“哈罗德先生,都……都是法国的记者,十几家报纸……” 哈罗德面色严肃地对托马斯说:“慌什么!镇定,你现在马上去把他们打发走,维持好秩序! 那个索雷尔,绝不能让他通过海关!你现在就去把他遣返回去!” 托马斯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我?哈罗德先生,你刚刚不是说……” 哈罗德大手一挥:“我什么都没说!还不赶紧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办公室的侧门溜了出去。 (第二更,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非常重要!十二月总结,超长番外预告 ! 重要通知: 凌晨0点会更新一个新的“月票番外”,也是本书迄今为止最长的一个番外,足足7000多字。 里面将写到一个你们在评论区提到了很多次的人——是的,就是辣个男人和莱昂纳尔不得不说的故事! 这次的番外,比正常2更还多1000字,但只需要你一张月票! 解锁方式依然是进入番外章节页面以后,投月票解锁! 记住: 必须要进入番外章节页面以后才能投月票解锁! 必须要进入番外章节页面以后才能投月票解锁! 必须要进入番外章节页面以后才能投月票解锁!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不小心错过的书友不要在书评区骂我辣,呜呜~ —————————————— 这个月有个意外情况发生,高考生的课提前了,过去一般在年后,这一届不知道为啥提前了两个月。 然后就是手忙脚乱地备课、刷模拟题、做课件……压缩了原本从从容容的写作时间。 不过这个月的更新量还是超过了上个月,一共请假两天也都补更了,加更方面是完成了9个加更。 这已经是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尽全力更新地结果了。 遇到的最大问题是睡眠不足,之前周一到周五都是睡到日上三竿,然后用整个下午和晚上构思、写作。 现在每天7点前就要起床,打40分钟车去上课,基本到晚上才开始写作,赶12点前更新完。 这样每天睡觉基本就要1点了,睡眠时间严重不足,只能靠下午零星的午觉补一下睡眠时长。 下个月我尽量调整一下作息时间,争取兼顾,然后把11月和12月的加更都完成(欠了大概20个?没细数。) 就像10月的债一样,我一定会还完的…… ———————————— 剧情方面没什么太多好说的,总体来说还是平稳推进,拯救契诃夫的情节我个人比较喜欢。 此外“年金危机”算是稍稍偏离了一下我预设的框架,明明蓝本是占领华尔街,有些书友啊…… 我只能匆匆结束掉这段情节,有个挺搞笑的设想最终没有写出来,看以后有没有机会吧。 此外就是开了几条新线,也算为后面几年的几个重要节点做了铺垫。 真实的文豪生活其实非常无聊,除了写作以外,基本就是无止尽的社交和公共活动。 我对莱昂纳尔这个主角的定义并不是单纯的作家,而是在第一个版本的简介里的一个形容—— “现代生活的缔造者”。 身处19世纪末的欧洲,很多今天看起来司空见惯的生活用品、生活习惯、生活理念……那时候只有雏形。 如果说莱昂纳尔有什么明确的人生目标的话,“尽早过上记忆中的现代生活”是其中必不可少的一项。 ———————————— 最后依然是求票,希望大家能把这个月剩下的票都投给我,下个月的第一张票也投给我! 我会做起点更新最勤奋的外国文豪文作者的!(老马投来了凝视的目光……) ———————————— 最后的最后,是推书:《胡同里的吸血鬼》 作者:窗边蜘蛛 作品简介: “诶,说那么热闹,你真吸过血吗?“ ”你问白天还是晚上?” “白天。” ”那没有。“ ”晚上呢?“ ”晚上,晚上倒是抱着人脖子啃过。“ ”然后呢?就完啦?“ ”然后?转天小姑娘上班,脖子上系了条丝巾呗。“ 我叫王元,是个稍微有点故事,又没什么意思的准大学生。 1999年的夏天,我很怀念它。 因为那时我在胡同里遇见了一个吸血鬼,又跟着他遇见了很多奇奇怪怪的人,并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冒险。 现在我想跟你们讲讲当年的故事。 又名《不正经的吸血鬼怪谈》《暮光之胡同:1999》 书里有不少怀旧梗,欢迎划线评论,暴露年龄。 (本章完) 第535章 我们是自由的国度,我们不可能做那 “啪!” 维多利亚女王把一叠报纸摔到首相威廉·尤尔特·格莱斯顿面前。 报纸散开了,有英文的,也有法文的,头版头条几乎被同一张图片占据—— 一个英俊的年轻人高举双手,被两个身穿制服的英国警察挟持着,半拖向标注“大不列颠”的海关通道。 各家的版画水平有高有低,但姿势、神态都差不多。图片下面是标题,字大得刺眼: 《自由之国?作家索雷尔在多佛港遭强制驱逐!》(《费加罗报》) 《海关拒绝给出理由,法国作家无奈回国》(《每日电讯报》) 《大英帝国的“思想海关”:只准进咖啡,不准进思想?》(《小巴黎人报》) 《从拿破仑到格莱斯顿,谁更害怕一本书?》(《纽约日报》) …… 维多利亚女王的指尖点在报纸上:“这是怎么回事?帝国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光了!” 女王统治这个帝国已经四十五年,见过太多风浪,但眼前这种难堪还是让她恼火。 威廉·尤尔特·格莱斯顿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礼帽,虽然腰杆还挺得直,但脸色很难看。 格莱斯顿勉强解释着:“陛下,这是那个法国佬的阴谋!他故意带着一群记者去海关,激怒执勤人员…… 他的目的就是为了拍下这张照片,就是想让帝国在世界面前丢脸。” 维多利亚女王不耐烦地打断他:“这谁都知道!我想问你,解决方案是什么? 现在巴黎的报纸在嘲笑我们,说我们变成了俄国,变成了普鲁士—— 公开钳制言论自由,拒绝一位外国大作家入境,连个像样的理由都给不出!” 格莱斯顿不说话了,书房里只剩下女王愤怒的质问声。 他知道维多利亚为什么会失控——有人把她比作了俄国的沙皇,这是不能容忍的羞辱。 哪怕谁都知道,她的初恋情人是俄罗斯尼古拉一世沙皇的长子,也就是后来的亚历山大二世。 过了一会儿,女王冷静了下来:“对付一个作家,有一百种方法让他闭嘴,让他消失,让他自己放弃。 但你选了最蠢的一种——当众动手。现在全世界都看见了,大英帝国害怕一个拿笔的法国人。” 格莱斯顿的脸涨红了:“陛下,内政部的判断是,需要给他一个明确的信号。 让他知道伦敦不欢迎他,让那些想效仿他的人看清楚后果。” “信号?信号是发出去了,但收到信号的不止他一个。巴黎收到了,纽约收到了,整个欧洲都收到了。 他们看到的信号是,大英帝国心虚了,被一本海盗吓得关闭国门。” 维多利亚女王站了起来:“妥善处理这件事,不要让它继续发酵。帝国的荣誉不能继续受到玷污!” “是,陛下。” —————————— 唐宁街10号,首相办公室。 格莱斯顿面对这内政大臣威廉·哈考特,毫不客气:“陛下很不高兴。我也很不高兴。 哈考特,这件事是你内政部的职责范围,现在搞成这样,你有什么解释?” 哈考特舔了舔嘴唇:“首相,这件事的处置确实有欠考虑。现场执勤人员经验不足,应对失当。 我已经责成海关总署提交详细报告,相关人员会受处分。” “处分?哈考特,你觉得问题是出在一个海关办事员身上?” “当然不完全是。但直接责任——” 格莱斯顿打断他:“直接责任是你!是你授权了对索雷尔的特别关注,是你让海关注意他的入境,是你暗示可以采取‘必要措施’。 现在出事了,你想找个办事员顶罪?” 哈考特不吭声了。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到外面马车碾过马路时发出的闷响。 过了一会儿,哈考特才说:“首相,我们对索雷尔的担忧是有根据的。他的作品确实在传播不良情绪。 他在东区的活动建立了个人威望,这种威望可能被转化为政治影响力,那些贫民可能会采取行动。 我们只是做了风险评估,并采取了预防性措施。” 格莱斯顿拿起一份报纸抖了抖:“预防性措施?这就是你的预防性措施?让全欧洲看我们的笑话?” 哈考特低下头:“我们应该在他入境后再采取限制措施,比如监控交往人员,而不是在海关公开拦截。” 格莱斯顿把报纸扔回桌上:“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要的是解决方案。怎么把这件事压下去? 怎么让报纸闭嘴?怎么让那个法国佬别再给我们找麻烦?” 哈考特想了想,说:“国内的报纸,我们可以通过广告分配施加影响。 那些登了不利报道的报纸,明年政府公告的投放份额会受影响。他们懂的。” “还有呢?” 哈考特又想了想:“我们可以安排几位有份量的评论家,在《泰晤士报》《旁观者》上发表文章。 从文学批评角度分析《加勒比海盗》的缺陷,淡化政治色彩。把争论拉回文学领域。” 格莱斯顿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就这些?” “目前能想到的就这些,首相。” “你觉得这些够吗?够让巴黎的报纸停止嘲笑我们?够让纽约的报纸停止转载?够让女王陛下满意?” 哈考特不说话了。 格莱斯顿站起来:“我要你在一周内处理好这件事,让舆论平息,让事件过去!” “是,首相。” —————————— 内政部,威廉·哈考特的办公室。 哈考特面前是内政部的常务次官埃德加·温斯洛普。 他把首相的话复述了一遍,然后问:“温斯洛普,这件事你怎么看?” 温斯洛普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大臣,这件事的难点在于,我们所有的行动都没有正式文件记录。 对索雷尔先生的特别关注,对海关的指示,对《良言》杂志的压力,对苏格兰场合作项目的终止—— 都是通过口头沟通和非正式的暗示完成的。” 哈考特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我们没法追究具体责任?” 温斯洛普纠正道:“不是没法追究,是不宜追究。一旦启动正式调查,就需要调取记录、询问相关人员。 但很多指示并没有书面记录,相关人员的理解也可能不一致,这样反而容易落下口舌,让媒体抓住把柄。 比如我们对海关说的是‘必要时可拒绝入境’,但海关执勤人员可能理解为‘必须阻止入境’。” 哈考特连忙追问:“所以都是海关的错?” 温斯洛普的回复滴水不漏:“从行政责任角度,最终执行方确实负有直接责任。但更高层面的决策—— 尤其是基于风险评估的预防性措施,其合理性和必要性,在内政部的职权范围内是成立的。 问题出在执行层面过度解读,以及应对媒体时的处置失当。” 虽然这番话说得极其曲折,但哈考特听明白了,温斯洛普在给他铺路: 责任可以推到海关,推到现场人员,推到“理解偏差”和“处置失当”。 而内政部的决策本身是“合理且必要”的。 哈考特松弛了一点:“那现在怎么处理?首相给了一周期限。” 温斯洛普想了想,说:“我们需要做几件事—— 第一,海关总署必须提交一份正式报告,承认现场处置不当,宣布对相关人员的纪律处分。 第二,内政部可以发布一个简短声明,强调英国欢迎一切守法访客,但保留基于公共秩序拒绝入境的权利。 第三,通过非正式渠道,与主要报纸的编辑沟通,建议他们适度降低对此事的报道热度。 第四,可以安排一两位议员,在下议院提出相关问题,然后由大臣作出回应,将舆论场拉回议会框架内。” 哈考特想了半天才开口:“所以只需要处理几个海关人员,发一个不痛不痒的声明,等舆论自己冷却?” 温斯洛普点头,“有时候,最好的行动就是不行动。过度反应反而会延长事件的周期。” 哈考特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按你说的办!声明你来起草。” “是,大臣!” ———————————— 一周后,英国议会,下议院。 在一轮又一轮的质询中,无论是首相格莱斯顿,还是内政部长哈考特,都表现得滴水不漏。 所有的责任都被分散到不同的部门、不同的执行人员头上。 每个人好像都该负责,每个人好像又都不该负责。 作为政府的最高长官,以及负责具体事务的部长,两人的表情更是无辜至极。 仿佛一切糟糕的后果,都是下面执行不力才造成的。 议员们当然对两个老狐狸的表现不满,尤其是那些选区在东区的议员。 他们群情激愤,一再打断发言,以至于议长不得不反复敲着锤子,嘴里喊着:“Oder!Oder!” 质询的最后阶段,自由党议员约瑟夫·劳伦斯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内政部如果认为某个作家或者某部作品可能产生不良影响,会怎么做?直接禁止其出版吗?” 内政部长威廉·哈考特站起身,郑重地摇了摇头:“我们绝对不会禁止它发表,我们仅仅是可能不发表它。” “这有什么区别呢?” “天壤之别!禁止发表是俄国那样的独裁国家采用的统治手段,我们是自由的国度,我们不可能做那种事。 我们只不过采取民主的决定不予发表。” 议员们再度哗然。约瑟夫·劳伦斯在喧嚣中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们以后还能在大英帝国的报纸杂志上,看到莱昂纳尔·索雷尔的作品吗?” (第一更,元旦快乐!) (本章完) 第536章 最精致的压迫,是礼貌的沉默!(月 议里的纷扰还没有结束,来自海峡彼岸的“大礼”就已经漂洋过海,来到圣詹姆斯街俱乐部阅览室的桌子上。 《费加罗报》每天都从巴黎用最快的邮包送过来,伦敦的绅士只隔12个小时就能看到。 几个在俱乐部里消磨了一天的会员坐在皮椅里,纷纷拿起一份。 作为受过良好教育的英国绅士,法语和拉丁语一样,都是必修课。 而今天的头版就是醒目的标题:《自由需要解释——莱昂纳尔·索雷尔谈他在多佛港的经历》。 专访是以问答形式呈现的,记者是《费加罗报》的首席政治记者,问题提得很直接。 开头几个问题关于多佛港那天的情况。莱昂纳尔描述得很平静: 他下船,填表,等待,然后被要求“稍等”,接着记者们出现,最后警察架着他离开。 【莱昂纳尔说:“我没有反抗,因为反抗没有意义。在那个时刻,我已经从访客变成了展品—— 展示大英帝国如何处理‘不受欢迎’的人。”】 读到这里的英国读者,心里开始有些不舒服,不是愤怒,而是羞耻感。 他们不喜欢被说成“专制”,哪怕是用委婉的方式。 【接着记者问:“您认为英国政府为什么这么做?” 莱昂纳尔的回答很直接:“我并不要求英国爱我,我只是一直相信英国会坚持它对自己许下的承诺。 那就是公开的法律,而不是隐秘的裁判。但现在看来,这份承诺正在被英国重新定义。”】 俱乐部里,几个资深会员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这不是谩骂,这是提醒。 提醒英国曾经以什么自豪——法治,程序,公开。 而现在,这些自豪被一个法国作家用来衡量英国的行为。 他们不想再看下去了,但又忍不住想知道那个法国佬还要说什么—— 【记者问:“您被拒绝入境,但没有得到正式理由。您怎么看待这种处理方式?” 莱昂纳尔回答:“拒绝入境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它像一场没有指控、没有证据、没有法庭的判决。 甚至没有给我一句清晰的理由。海关官员只需要说‘请稍等’,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你永远不知道‘稍等’之后是什么,因为决定已经做完了,在你不知道的时候。”】 一位头发胡子都雪白的老先生放下报纸,他感到一阵轻微的反胃。 他不是自由派的狂热分子,他是保守党,相信秩序,相信权威。 但他也相信规则。规则意味着可预测性,意味着你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而现在,莱昂纳尔描述的场景里,规则变成了“办公室里的心情”。 今天晴朗,明天可能是暴风,全看当天值班的人怎么想。 这让他不安!而更让他不安的是接下来的采访—— 【记者问:“英国政府至今没有正式解释这件事。您认为这说明了什么?” 莱昂纳尔的回答很平静:“在一些国家,压迫是大声的吼叫;在另一些国家,压迫是低声的威胁。 而最精致的压迫,正是这种礼貌的沉默。”】 所有看到报纸的英国精英们都感到脸颊有些发烫。 【莱昂纳尔继续说:“当他们拒绝解释,并不是在保护国家安全,而是在保护自己的权力不被检验。 沉默就他们的盾牌,毕竟谁也无法挑战看不见的东西,这是一个‘无物之阵’!”】 俱乐部的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翻报纸的声音,还有偶尔的咳嗽声。 一个年轻的会员忍不住低声说:“他说得……有点道理。” 没人接话,但也没人反驳。大家只是沉默着往下看。 【记者问:“英国一直以自由国家自居。这次事件是否动摇了这种形象?” 莱昂纳尔的回答更尖锐了:“英国一直希望被看作自由的避难所。 但避难所不只是在门口写着‘欢迎’,而是当关上门时,愿意说清楚为什么。” “如果自由的标准只能用匿名的方式执行,无需对任何人解释,那它就只是一张海报,一张只会贴在殖民地办公室墙上的海报。”】 老先生忍不住骂了一声:“该死。”他的语气里不是愤怒,而是极度的耻辱感。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读过的那些书——弥尔顿、洛克、柏克。 那些书里描述的英国,是自由的堡垒,是法治的典范。 而现在,一个法国作家告诉他:你们的自由只剩下海报了! 更糟糕的还在后面—— 【记者问:“您认为这件事只是针对您个人吗?”】 莱昂纳尔的回答让所有读报的英国精英后背发凉。 【“今天被拒的是一个外国作家,明天被‘劝退’的可以是一个爱尔兰演讲者、一个不合时宜的意大利记者、一个让人不快的西班牙学者。因为这套机制不靠罪名运转,它靠‘让人不舒服’运转。” “当‘让人不舒服’成为拒绝的理由时,治理国家就会变得非常容易。容易到不需要法律,只需要默契;不需要罪名,只需要氛围。”】 阅览室里,一个会员猛地放下报纸。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其他人,但可以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不是害怕莱昂纳尔,他是害怕莱昂纳尔描述的那个未来—— 一个不需要正式禁令就能让异见者消失的未来;一个靠“氛围”和“默契”运转的英国。 那还是自己心目中的大英帝国吗? 但莱昂纳尔的诘问还没有完—— 【记者问:“您对英国有什么建议吗?” 莱昂纳尔的回答像一把刀:“我理解帝国需要秩序,但请别把秩序叫作自由。你们对外宣讲自由,对内却用沉默管理异见——‘自由’已经变成了你们的外交辞令,而不是内心的信仰。” 也许英国并没有禁止我入境,它只是发明了一种更现代的方式——让人不需要被定罪,也能被排除出去。”】 专访到这里结束了。后面还有记者的一些评论,但没人有心思读下去。 阅览室里死一般寂静。 过了很久,老先生才开口:“他把我们最骄傲的东西,变成了我们的罪名。” 他说的是“我们”。不是“他们”,不是“政府”,是“我们”。 因为莱昂纳尔整篇专访都在用“英国”这个词,而不是“英国政府”。 他在审判整个国家,审判这个国家的传统、这个国家的自我认知。 年轻的会员喃喃道:“最可怕的是,他说得对。我们没法反驳。 我们总不能说‘对,我们就是不想解释’吧?” 没人回答,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 《费加罗报》的专访在一天之内传遍了伦敦,不是所有人都读法语,但足够多人读得懂。 俱乐部、大学、律师事务所、报社编辑部——只要有知识分子的地方,都在讨论这篇文章。 退休的大法官亨利·考尔菲尔德爵士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费加罗报》,他已经读了第三遍。 他的妻子走进来,看到他凝重的表情,于是问:“怎么了?” 考尔菲尔德爵士抬起头:“这个法国人他把我们最害怕的事情说出来了。” “什么事?” “我们害怕自己变成自己鄙视的那种人。我们鄙视俄国,鄙视普鲁士,鄙视那些靠秘密警察维持统治的国家。 我们告诉自己,‘我们不一样,我们有法治,有程序,会向民众公开。’” 他指着报纸:“但现在,这个法国人说,‘你们正在滑向那种统治。’只不过不是通过暴力,而是通过沉默; 不是通过法律,而是通过不能公开的规则。 而且你们甚至不敢解释为什么。” 妻子在他对面坐下:“政府有政府的考虑。” 考尔菲尔德爵士摇摇头:“我知道。但权力需要被检验。不能被检验的权力,就是专断。 这可不是那个法国人说的,是威廉·布莱克斯通说的!”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英国法释义》,翻到某一页,读出声: “‘专断的权力与英国宪法的精神相悖,正如奴隶制与自然法相悖。’” 接着他合上书:“现在,我们有了专断的权力,而且我们给它穿上了‘行政裁量’的外衣。 这更糟糕,因为我们骗了自己。” 妻子看着他:“你太认真了。只是一个作家被拒入境而已。” 考尔菲尔德爵士叹了口气:“不。如果只是一个作家,我不会这么在意。我当了三十五年法官,我相信程序。 因为程序保护弱者。现在程序被架空了,用一个礼貌的‘请稍等’。” 他站起身,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妻子问:“你要去哪里?” 考尔菲尔德爵士说:“让汉克准备好马车,我要去司法部。” ———————————— 就在《费加罗报》专访引发的震荡还在持续时,另一条消息传来了。 这条消息最初出现在《出版业周刊》的一个小栏目里,只有短短三行字: “据悉,亚瑟·柯南·道尔创作的福尔摩斯系列新作《波西米亚丑闻》,将不会在英国杂志首发。 该作品已授权法国《现代生活》杂志和美国《哈珀周刊》同时连载。英国出版日期待定。” 就这么三行字,像一记重拳,打在了英国文化界的脸上。 福尔摩斯是谁?是英国的侦探!是伦敦的象征!是近些年最成功的英国形象之一! 现在,“福尔摩斯”的新故事不在英国发表,而是在法国和美国发表。 这意味着什么? 终于有伦敦的报纸发出疑问:“所以我们不仅赶走了一个法国作家,还赶走了自己的侦探?” (二更结束,谢谢大家,求大家一张月票。别忘了0点过后有一章月票番外哦!顺便明天请个假!) (本章完) 第537章 耻辱! 尽管首相格莱斯顿和内政大臣哈考特用尽了政治辞令,把责任像灰尘一样掸向各个角落,唯独不落在自己肩上—— 但《费加罗报》的专访和《波西米亚丑闻》将不在英国连载的消息,仍然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了皮肤上,烫得英国人原地齐飞。 过去一周,英国报纸还在争论“该不该拒绝索雷尔入境”—— 有些说该,主要是自由派报纸;有些说不该,主要是保守派报纸。 但无论如何,这些讨论至少还在“该不该”的范畴里打转。 现在《费加罗报》和莱昂纳尔把问题换了个问法:“英国还配不配自称自由国家?” 这就不一样了! 《费加罗报》不是俄罗斯的《公报》,不是柏林那些奉命行事的官报。 它是法国最有影响力的报纸,读者则囊括了全欧洲的精英,甚至在美国都有大量的订阅者。 这些精英人人读过伏尔泰,知道洛克,熟悉英国自己吹嘘的那套“自由传统”。 现在他们看到《费加罗报》在问:英国佬,你们的那套传统还在吗? 这个问题,现在的英国人自己也不敢肯定地回答。 《曼彻斯特卫报》编辑部,主编斯科特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两份报纸。 左边是《费加罗报》,右边是《泰晤士报》。 他先看《费加罗报》的专访,看了两遍,然后看《泰晤士报》今天的社论。 社论标题是《海关执法的必要边界》,写得四平八稳。 大概意思是说政府有权基于公共秩序考量拒绝任何人入境,这是现代国家的普遍做法,法国自己也会这么做云云。 斯科特放下报纸,对助理编辑说:“《泰晤士报》在避重就轻!” 助理编辑点点头:“他们不敢碰最关键的那个问题。” 斯科特站起来,走到窗边。曼彻斯特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今天也不例外。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英国像一座老房子,家具很漂亮,但有些房间太久没打开了,于是就连主人自己都不记得里面有什么。” 斯科特转回身:“我要写一篇社论,标题就叫《被关闭的房间》。” 助理编辑好奇地问:“那内容呢?” 斯科特叹了口气:“我不想说英国该不该拒绝索雷尔,我只说政府该不该给出适当的理由。 一个拒绝解释的自由政府,和一个拒绝解释的独裁政权,区别在哪里?” 助理编辑犹豫了一下:“这么写会不会太尖锐?” 斯科特笑了:“尖锐?法国人都把刀架我们脖子上了,我们还担心尖锐?” 第二天,《曼彻斯特卫报》的社论出来了。 文章没提索雷尔的名字,只说“最近一位外国作家被拒入境”的事,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文章写得克制,但问题问得刁钻: 【如果一个决定无需解释,那么谁能保证这个决定是公正的? 如果连解释的义务都没有,那么权力和专断的界限在哪里?】 【我们常说俄国是专制国家,因为沙皇的警察可以随意抓人而不必说明理由。 那么,我们的海关官员可以随意拒绝外国公民入境时,我们和俄国区别何在?】 文章最后一段写道: 【自由不应该是挂在嘴边的口号,而应该一套可供所有人检验的程序。 现在,程序被我们的官僚装进了箱子里!】 这篇社论引发了巨大的反响。 《每日新闻》转载了核心段落,加了编者按: 【我们同意《曼彻斯特卫报》的观点。问题不在于谁被拒绝了,而在于拒绝的方式。】 《帕尔马尔公报》更直接: 【政府有权说不,但必须说清楚为什么。沉默不是权力,是怯懦!】 自由派报纸开始形成合唱。 —————————— 唐宁街10号,首相格莱斯顿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 秘书送来一叠剪报,都是今天各报的评论。 格莱斯顿快速翻看,越看脸色越沉。 他把剪报推到内政部长哈考特面前:“你的‘舆论冷却’策略好像不太管用。” 哈考特额头冒汗:“这只是自由派报纸在闹。保守派媒体还是支持我们的。” 格莱斯顿抽出一份《泰晤士报》:“支持?你看看吧,通篇都在打官腔,一句硬话不敢说。这叫支持?这叫应付!”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现在问题升级了。不再是‘该不该拒绝索雷尔’,而是‘英国还算不算法治国家’。 你知道这个问题的分量吗?” 作为内政部长的哈考特当然知道,英国赖以自豪的,就是那套“法治传统”。 议会主权、司法独立、程序正义——这些词写在教科书里,刻在每个英国人的脑子里。 虽然运转起来有这样那样的“潜规则”,但那不能拿上台面来说——比如暗示把《良言》踢出“邮费优惠”名单。 现在一个法国作家,通过一家法国报纸,问英国:“你们的法治,你们的自由,你们的程序……还活着吗?” 而英国政府没法理直气壮地回答“活着”,因为政府自己就在践踏程序。 首相格莱斯顿在办公室里踱了好几个来回,最后停下脚步:“下议院下次质询是什么时候?” “后天下午。” “准备好。劳伦斯那些人肯定会抓着这件事不放。” “是。” 格莱斯顿盯着哈考特:“还有,想办法让这件事过去。我不想再看到《费加罗报》的专访被反复引用!” 哈考特露出为难地深色:“这恐怕不容易。只要索雷尔还在欧洲,只要他还说话,这件事就过不去。” 格莱斯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就让他闭嘴!” “怎么闭?我们已经拒绝他入境了。” “想办法!” 但哈考特的办法还没想出来,新的打击又来了。 —————————— 一个比《波西米亚丑闻》将首先在法国的《现代生活》与美国的《哈珀周刊》连载更劲爆的消息传来: 除了《现代生活》和《哈珀周刊》,这部还会在德国的《当代》和俄国的《祖国纪事》上同步刊出! 这个消息是《出版业周刊》确认后发布的,占了整整一栏,而伦敦出版圈和舆论界彻底疯了。 法国和美国就算了——法国是文化对手,美国是新兴市场,把作品卖过去虽然丢脸,但至少可以理解成商业选择。 但德国和俄国? 德国不仅是英国在殖民地上的竞争对手,而且在舆论当中是“没资格批评英国”的那种国家。 俄国更不用说,不仅是专制政权,而且秘密警察横行,是英国报纸隔三岔五就要拎出来嘲骂一番的那种国家。 现在,一个英国人引以为傲的侦探故事,要在德国和俄国的杂志上首发,而英国自己看不到?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这是把英国的脸按在地上踩。 《曼彻斯特卫报》立刻发了一篇社论,标题只有一个词:《耻辱!》 文章写道: 【当夏洛克·福尔摩斯不得不在柏林和圣彼得堡寻找归宿时,我们就该问问自己:这个国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发生了恐惧!对思想的恐惧,对讨论的恐惧!对可能引发‘不舒服’的任何故事的恐惧!】 【内政大臣说这是为了‘公共秩序’。但公共秩序不该靠让思想窒息来维持。 当唐宁街开始决定人民该读什么、不该读什么时,他就已经越界了。】 【而现在,越界的结果是:我们失去了自己的故事,失去了自己的英雄! 不是别人抢走的,是我们自己推出去的!】 【推给法国,推给美国,推给德国,推给俄国……我们不知道下一个国家是谁。 反正“福尔摩斯”将被推给全世界,唯独不留在自己家里!】 【如果这不是耻辱,那什么是耻辱?】 —————————— 这篇社论出来当天,下议院正好有质询。 议员约瑟夫·劳伦斯站起来,手里拿着《曼彻斯特卫报》。 他盯着格莱斯顿:“首相先生,您读到今天的《卫报》了吗?” 格莱斯顿面色平静:“读到了。” “您同意那篇文章的观点吗?英国因为恐惧而失去了自己的侦探,这是一种耻辱——您同意吗?” 首相格莱斯顿的回答仍然冠冕堂皇:“我不认为英国‘失去’了什么。作品在哪里发表,都是作者的自由选择。” “选择?当英国的所有杂志都拒绝刊登时,这还能叫‘自由选择’吗?这叫‘没有选择’!” 首相格莱斯顿的回答仍旧冷静:“政府不会干涉杂志的编辑决定。任何作品能否发表,取决于杂志自己的判断。 如果英国的杂志都拒绝刊登某部作品,那是基于杂志内部的讨论和市场的反馈所做出的独立自主的决定。” 约瑟夫·劳伦斯当然不会就此放过格莱斯顿,他把上次最后那个因为混乱和超时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再次抛了出来: “那首相先生,我想问一个简单的问题。这个问题很多英国人都在问,但至今没有得到答案。” “什么问题?” “我们以后还能在大英帝国的报纸杂志上,看到莱昂纳尔·索雷尔的作品吗?” 议厅里更安静了,所有人都盯着格莱斯顿,等着他的回答。 格莱斯顿知道,这个问题他躲不掉了,他必须回答。 但他该怎么回答?说“能”,那等于打内政部的脸,打政府的脸;说“不能”,那等于承认英国在钳制言论。 那如果说“不知道”?那等于承认政府失去了对局势的控制。 他站在那儿,正用尽毕生的政治智慧在思考答案。 劳伦斯还在等,整个英国都在等。 等一个答案。 (第一更,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538章 买一送二?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下议院里静得可怕,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威廉·尤尔特·格莱斯顿。 这位七十三岁的老政客站在发言席后,双手扶着讲台边缘,背挺得笔直,一段精妙绝伦的答辞从他口中流淌而出: “我们是否‘还能看到’某一位作家的作品,这并不是一个可以用肯定或否定来回答的问题,因为它预设了一个前提 ——某部文学作品的流通,可以被政府确认或否认。但是在大英帝国,文学从来不是被‘允许’才能出现的。 它只是出现,或者不出现。而当它不出现时,我们也必须格外谨慎,不要急于为这种不出现寻找一个统一的解释。” 议厅里已经有人开始皱眉,但他的话还在继续—— “如果某位作家的作品目前没有出现在英国的报纸上,这可能源于多种因素,有时候仅仅是时间尚未成熟。 将这些复杂的原因,简化为一种由政府造成的‘结果’,我认为既不公平,也不准确。至于未来—— 未来的问题,向来不适合由政府作出承诺。因为一旦政府开始对未来发表确定的意见,它必须对某些结果负责。 而这正是一个负责任的政府应当避免的事情。因此,我无法告诉任何一位英国公民—— 某一位作家的作品在未来是否会、或不会,出现在我们的报纸上。 不是因为我不敢承诺,而是因为政府不需要知道,也不应当知道这些事情。” 最后,这位首相露出了“慈祥”的表情—— “如果有一天,英国读者在早餐桌前重新读到了那位作家的新作,那当然可以把这视为文学的胜利; 而如果没有,我也不认为这构成了任何形式的失败,更不意味着这位作家的出版自由被剥夺了。” 议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首相格莱斯顿没有直接回答“能”或“不能”,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弦外之音——他和内阁不会为这件事负任何责任! 约瑟夫·劳伦斯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但议长敲了敲锤子:“时间到了。下一个问题。” —————————— 当天下午,唐宁街10号。 首相格莱斯顿和内政大臣哈考特相对而坐。 “哈考特。” “首相。” “今天我在下议院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你觉得我说得怎么样?” “非常……得体。既维护了原则,又没有留下把柄。” “得体?得体有什么用!得体能让《费加罗报》闭嘴吗?得体能让福尔摩斯的故事回到英国吗? 得体能让我不被女王陛下叫去训话吗?” 哈考特不敢接话,但格莱斯顿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两个月前,我们派沃尔斯利将军去埃及。 法国人现在看我们像看强盗。埃及人在反抗,每天都有麻烦。 去年我们在德兰士瓦输给了布尔人,到现在还在被人嘲笑。 现在,就因为你那个蠢到家的‘预防性措施’,整个欧洲都在看我们的笑话。 他们说英国怕了一本海盗,怕了一个拿笔的法国人。” 哈考特的脸都白了:“首相,我——” 格莱斯顿打断他:“闭嘴!” 这个久经风浪的老人很少这么失态,但今晚他忍不了了:“我不想听解释!我只想告诉你,现在我们已经麻烦缠身。 埃及、布尔人、爱尔兰……每一件都能要了我们的命!” 他死死盯着哈考特:“我不想再因为一个法国作家和几部,就让我们的声誉继续失血。你明白吗?” 哈考特慌忙点头。 格莱斯顿下达了最后的命令:“所以,我要你马上解决这件事,让舆论平息!让那个法国佬别再给我们找麻烦!” “是,首相!” 半个小时后—— 内政大臣哈考特把首相给他的压力,转化为简单的一句话,传达给了自己的常务次官埃德加·温斯洛普: “你告诉《良言》杂志,如果不能让新的‘福尔摩斯’在它上面连载,那明年就滚出‘邮费优惠’的清单!” —————————— 八月下旬的伦敦,天气终于凉快了一点。 下午三点,贝克街21B,有人敲门。 柯南·道尔正在房间里写稿子,莱昂纳尔之前给他介绍了美国矿业小镇和平克顿侦探,他有了灵感。 既然《波西米亚丑闻》这次改在美国连载,自己为什么不创作一个“福尔摩斯在美国”的侦探故事呢? 标题他都想好了,就叫——《恐怖谷》! 他听到敲门声,皱了皱眉,他没约人。 但安德森太太已经把人带进了起居室——并不是陌生人,正是《良言》的新主编,理查德·埃弗拉德。 他比柯南·道尔之前见到的时候更瘦削了,脸颊凹陷,一副精神不振的样子。 但埃弗拉德脸上还是堆着笑,只是有点僵硬:“下午好,道尔先生。希望没有打扰您。” 柯南·道尔没说话,也没有请对方坐下。 埃弗拉德只能继续说:“我是理查德·埃弗拉德,《良言》杂志的——” 柯南·道尔打断他:“我的记忆力没有问题,我知道你是谁。好了,你有什么事?” 埃弗拉德的笑更僵了:“能……坐下谈吗?就几分钟。” 柯南·道尔看了他几秒,然后点点头:“请坐。” 埃弗拉德这才松了口气,挨着沙发边缘坐下,把帽子放在膝上。 柯南·道尔也坐了下来:“说吧。” 埃弗拉德努力让自己声音显得平静:“道尔先生,我这次来,是想和您谈谈您的稿子。《波西米亚丑闻》。” 柯南·道尔没接话。 埃弗拉德只能继续说:“我重新考虑了那篇稿子……我认为,它应该写得非常精彩……” 柯南·道尔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您甚至没有看它,怎么知道它精彩?” 埃弗拉德有点慌了,但他仍然努力保持笑容:“您……您长期担任索雷尔先生的助手,我当然相信您的实力。 所以,我希望它能在《良言》上连载,最好是第一时间!稿酬方面,我们可以谈。比之前高两成,怎么样?” 柯南·道尔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埃弗拉德先生,一个月前,你亲口对我说,《良言》不会刊登这类作品了。 你说杂志要专注于更严肃、更有教育意义的内容。你说侦探故事除了让人消遣几个小时,没什么更深的价值……” 埃弗拉德的脸红了。他低下头,摆弄着手里的帽子:“道尔先生,我……我当时可能表达得不够准确。 《良言》的定位确实在调整,但这不代表我们完全排斥优秀的虚构作品。您的稿子,毫无疑问符合杂志的标准。” 柯南·道尔笑了:“标准?什么标准?上个月不符合,这个月就符合了?” 埃弗拉德额头上冒出细汗:“道尔先生,出版业是动态的。读者的口味在变,杂志的方向也会调整。 我承认之前的判断可能……可能有些保守。现在我看到了这篇稿子的价值。” 柯南·道尔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为什么?因为有谁告诉你什么了?还是‘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埃弗拉德掏出手帕擦了擦汗:“道尔先生,这……这种猜测太伤人了……我们《良言》的编辑决定完全是独立的!” 柯南·道尔盯着他:“独立?那诺曼·麦克劳德为什么辞职?他干了十六年主编,突然就有‘个人原因’了?” 埃弗拉德说不出话了。他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传来马车经过的声音。 过了很久,埃弗拉德才怯生生地开口:“道尔先生……我只是个主编。我要对杂志负责,我们需要好故事。 您的稿子是好故事。就这么简单。” 柯南·道尔坐了回去:“《波西米亚丑闻》在美国、法国、俄国和德国,将在下个月初就开始连载,没几天了。” 埃弗拉德的脸色白了:“我们可以紧急增加页数,只要您能把稿子给我……无论如何,英国的读者是无辜的。” 柯南·道尔呵呵笑了一声:“埃弗拉德先生,一个月前,你们关上了门。现在看到别人开门了,又想挤进来? 世界上没这么好的事。” 埃弗拉德急了:“道尔先生,请您理解我的处境!我们可以提高稿酬,百分之三十!或者您说个数字!” 柯南·道尔没有说话,而是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埃弗拉德眼睛亮了:“这是……” 柯南·道尔摇摇头:“这不是《波西米亚丑闻》。这是另一篇稿子,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的新作,刚寄给我的。” 埃弗拉德愣住了。他看看文件夹,又看看柯南·道尔,一时没反应过来。 柯南·道尔继续说:“如果你想要《波西米亚丑闻》,可以。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先登这篇。” 埃弗拉德眨了眨眼。他脑子转得飞快——莱昂纳尔的新作?那岂不是更好! 内政部现在巴不得让索雷尔的作品重新在英国出现,好平息舆论。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连忙点头:“当然可以!索雷尔先生的作品,我们一直很欣赏!之前只是一些误会。这是《加勒比海盗》?”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拿文件夹。 柯南·道尔按住了文件夹:“埃弗拉德先生,你确定吗?不先看看内容?” 埃弗拉德笑了,这次是真笑:“不用看!索雷尔先生的作品,质量有保障。我们很乐意刊登。” 他心想,买一送二,简直是天大的好事!既拿到了福尔摩斯的新故事,又登了索雷尔的作品,一举两得。 内政部那边也好交代——看,我们把索雷尔请回来了,舆论该满意了吧? 柯南·道尔看着他得意的表情,慢慢松开了手。 埃弗拉德拿起文件夹,迫不及待地打开。第一页是标题页,上面是手写的花体字。 并不是《加勒比海盗》,也不是任何一部已经发表的莱昂纳尔的作品 他轻声念了出来: “《1984》?” (两更结束,明天开始补更、加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539章 莱昂纳尔献给女王陛下的礼物! 理查德·埃弗拉德看着《1984》这个数字组成的标题,有些犯懵:这串数字代表什么? 柯南·道尔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了一句:“这是个年份,指的是1984年。” 理查德·埃弗拉德更懵了——1984年?距离今天102年以后?莱昂纳尔写的是一部“幻想”吗? 就像玛丽·雪莱的《弗兰肯斯坦》一样? 他有些难为情地询问柯南·道尔:“道尔先生,恕我冒昧,这部的背景是什么?是讲未来世界的冒险吗?” 柯南·道尔想了想,解释道:“是个中篇。背景设定在100年以后,大英帝国已经统治了整个世界。 真理、和平、友爱与富裕成为了政府的主要工作内容。主人公,就是一个在‘真理部’工作的小公务员。” 理查德·埃弗拉德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莱昂纳尔·索雷尔?他刚刚和英国政府闹出了那么大的矛盾,甚至被当众架着驱逐出境。 然后引发了全欧洲对英国的嘲笑和英国国内的舆论风暴,他竟然马上就写了一篇,来这么赞美未来的大英帝国? 这已经不是不可思议,而是完全颠覆想象了!莱昂纳尔这个浓眉大眼的也背叛革命了? 但随即,他联系到今天自己收到的那份来自内政部的指示,措辞“温和”,但压力沉重—— 务必尽快修复与莱昂纳尔·索雷尔的关系,让《波西米亚丑闻》可以尽快在英国连载,平息舆论。 理查德·埃弗拉德于是“确认”了! 莱昂纳尔与英国政府之间,一定是达成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协议!双方和解了! 英国政府基于某种可观的条件——也许是金钱补偿,也许是其他承诺——做出了让步; 而莱昂纳尔则用一篇赞美——至少听起来是赞美——未来英国统治的,作为回应和台阶! 对,一定是这样!政治就是交易和妥协! 理查德·埃弗拉德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他掂量了一下手中的稿子,并不厚,估计四五万字。 莱昂纳尔那样的大作家,几天时间应该能赶得出来。可能质量会有些仓促,但是管他呢! 只要确认是他写的,内容又是正面的,那就足够了。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不仅能完成内政部的任务,还能用这篇“和解”与“赞美”之作,彻底扭转他的被动局面。 他立刻堆满了真诚的笑容,坚定地对柯南·道尔说:“太好了!道尔先生,请您务必转达我对索雷尔先生的敬意。 我会第一时间安排《良言》上刊登《1984》!稿酬方面会按照最高标准,尽快汇入索雷尔先生在伦敦的账户。” 他顿了顿,眼巴巴地看着柯南·道尔:“道尔先生,现在能把《波西米亚丑闻》给我了吗?英国的读者都盼着呢!” 柯南·道尔看着他,先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紧接着又确认了一遍:“埃弗拉德先生,您不先看看再做决定吗?” 理查德·埃弗拉德挺起胸,语气斩钉截铁:“不用!我相信索雷尔先生的水准!我回去会仔细拜读的。 您放心,《1984》肯定会出现在两天后的《良言》上!我们会把它作为特别增刊,隆重推出!” 柯南·道尔笑得更灿烂了,只不过不是那种开心的笑。 理查德·埃弗拉德心里嘀咕了一下,但很快被即将到手的《波西米亚丑闻》带来的喜悦冲淡—— 毕竟作家们总是有些怪癖嘛,不值得多想! 柯南·道尔没再多说,转身拿出一份用细绳捆好的稿件,递给埃弗拉德:“这是《波西米亚丑闻》,你可以拿走了。 虽有法国和美国的版本会更早几天,但俄文版和德文版是最近两天才敲定连载的,翻译需要时间—— 所以《良言》在9月中旬刊登出它,也许并不是最晚的那一个!” 理查德·埃弗拉德接过稿子,像捧着珍宝:“足够了!足够了!谢谢您,道尔先生!您挽救了我的杂志! 不,是挽救了英国读者与福尔摩斯重逢的机会!” 他几乎是用逃跑的速度离开了贝克街21B,生怕柯南·道尔反悔。 马车在伦敦的街道上嘚嘚地行驶,理查德·埃弗拉德抱着两份稿子,心脏还在怦怦跳。 成功了!不仅拿到了《波西米亚丑闻》,还意外收获了一篇莱昂纳尔的“新作”!一箭双雕!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稿子,犹豫了一下,对《波西米亚丑闻》的好奇心最终还是压倒了对那篇“应景之作”的兴趣。 他小心地解开细绳,翻开了福尔摩斯新故事的第一页。 如果不是那该死的政治原因,他其实也是“福尔摩斯”的拥趸。 至于那部《1984》,既然是那个法国佬吹捧帝国的阿谀奉承之作,以后再看也不迟。 现在,他需要先享受一下这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 马车晃晃悠悠,理查德·埃弗拉德很快就沉浸在全新的“福尔摩斯”故事里。 波西米亚国王的隐秘委托,那张要命的照片,还有那个神秘而聪慧的对手——艾琳·艾德勒。 柯南·道尔的笔力确实精湛,继承了莱昂纳尔营造悬念和刻画人物的优点,甚至在某些细节上更严谨。 大概是因为他有医学背景的缘故!莱昂纳尔·索雷尔再怎么天资聪慧,也不过是个“文科生”。 理查德·埃弗拉德忍不住低声赞叹:“太棒了!这才是真正的!” 他能想象,当这篇故事连载时,会在读者中引起怎样的轰动。 而他,理查德·埃弗拉德,将是把福尔摩斯带回英国的人!诺曼·麦克劳德?他将很快被人遗忘。 自己在普通编辑的岗位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年,才有机会执掌《良言》这样的大刊物,怎么能不死死抓住机会? 《良言》的主编职位,不仅能给他带来每年300英镑的薪酬,更重要的是一张进入伦敦上流社会的入门券。 马车终于停在了《良言》杂志社门口。埃弗拉德意犹未尽地合上《波西米亚丑闻》的稿子,小心收好。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拿着那份《1984》,大步走进了出版社的大门。 编辑部里还是老样子,几个编辑在伏案工作,空气中弥漫着油墨和纸张的味道。 身为《良言》主编的埃弗拉德一进门,就提高了嗓门:“亨利!亨利·卡森!” 一个戴着袖套、手指沾着油污的中年男人从排字车间那边探出头来,他是《良言》的首席排字工,亨利·卡森。 他在这里干了快二十年了,虽然没有任何文学审美,但胜在勤勉努力。 “埃弗拉德先生?您叫我?” 理查德·埃弗拉德挥了挥手中的《1984》稿子,脸上兴奋都快压抑不住了:“快!立刻安排这个! 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的最新作品!中篇,《1984》!” “索雷尔?”亨利·卡森愣了一下,他虽然与文学无缘,但也知道这个名字最近在编辑部可是个敏感词。 他快步走过来,接过稿子,翻看了一下厚度和字迹,“这……这排版的时间很紧啊,先生。 我们下旬刊已经都发出去了,最迟明天晚上就会送到渠道商手上,这样才能赶得上两天后的发售日。” 埃弗拉德的语气不容置疑:“我知道时间紧!所以,是把它作为特别增刊!单独成册,夹在正刊里面一起发售! 你马上开始排版,排好立刻送到印刷厂,让他们加急!两天后,它必须和《良言》一起出现在全英国的书报摊上!” 亨利·卡森皱起了眉头,他经验丰富,深知仓促赶工的隐患:“先生,我这这没问题,印刷厂那边加个班也能搞定。 但是,排版之后,按流程需要校对和出清样,您和编辑需要过目签字,才能付印。这至少要一天时间……” 理查德·埃弗拉德不耐烦地打断他:“没时间了!流程简化!莱昂纳尔·索雷尔是大作家,稿件不会出现太多错误。 你排完版,让印刷厂直接出样,我看一眼没问题就开印!校对么……边印边校!如果有重大错误,下期再出勘误!” 亨利·卡森很坚持自己的原则:“这……这不合规矩,先生。万一有纰漏,会影响杂志声誉……” 埃弗拉德嗤笑一声:“声誉?现在最重要的是让这篇东西尽快面世!这是上面交代的任务!你明白吗,亨利? 这关系到我们杂志能不能继续待在‘邮费优惠’的名单里!按我说的做!” 看到主编如此强硬,甚至抬出了“上面交代的任务”,亨利·卡森沉默了几秒,终于妥协了。 他点了点头:“好吧,先生。我立刻去办。”他转身就要往排字车间走。 理查德·埃弗拉德又叫住了他:“等等!” 亨利·卡森回头。 理查德·埃弗拉德摸着下巴,想了想,眼中闪过智慧的光芒:“在标题下面,给我印上一行字。要醒目一点。” “什么字?” 理查德·埃弗拉德清了清嗓子,用朗诵的语调说道: “就印——‘莱昂纳尔·索雷尔献给女王陛下与她的臣民的礼物!’” (第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540章 OLD LADY IS WATCHING YOU! 柯南·道尔坐在开往多佛港的火车车厢里,内心还是有些感慨。 车窗外的英格兰乡村在暮色中向后飞掠,田野、树篱、教堂尖顶,一切都笼罩在八月傍晚昏黄的光里。 可他没心情看风景。车厢里煤油灯已经点亮,光线摇晃,让他有点犯困。 不过他脑子里全是莱昂纳尔那封信里的内容—— 【……亚瑟,如果《良言》或别的伦敦杂志来找你要《波西米亚丑闻》,别急着给他们。 先拿出《1984》,告诉他们,想登福尔摩斯,得先登这个。】 刚看了《1984》开头的柯南·道尔忍不住笑了,他太了解伦敦那些主编了——谨慎、圆滑、最怕惹麻烦。 《1984》里写了什么?一个用监控、篡改和暴力来抹杀一切自由意志的“未来英国”。 哪个英国主编敢登这种东西?光是里面那几个标语就足够让他们晕过去。 莱昂纳尔在信的结尾写得斩钉截铁: 【他们不敢,他们会像见了鬼魂一样逃走。 然后,《波西米亚丑闻》无法在英国首发这件事,就会变成插在那些政客和主编心脏上的一根刺。 每一下心跳,都会疼得他们呲牙咧嘴。】 柯南·道尔当然相信,他看完《1984》手稿时,后背全是冷汗,不仅仅是害怕,还有深深震撼 他相信理查德·埃弗拉德看到稿子时,会是莱昂纳尔和他预想中的反应:惊慌失措,然后拒绝。 可今天下午,埃弗拉德的表现不对。 那个瘦削的主编眼睛发光,几乎是抢过《1984》的稿子,连看都没看就满口答应。 那样子不像见到鬼,倒像捡到了金子。 “不用!我相信索雷尔先生的水准!” 埃弗拉德说这话时,脸上的喜悦可装不出来。 柯南·道尔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火车轮子撞击铁轨的节奏单调而固执,哐当,哐当,哐当。 万一呢?万一埃弗拉德真是个蠢货,蠢到连《1984》写的是什么都没搞明白,就把它印出去了呢? 不过一切都与他无关了,他很快就能见到莱昂纳尔了。 “上帝保佑英国……”柯南·道尔低声说。 —————————— 深夜,伦敦,理查德·埃弗拉德正躺在自家卧室的大床上,睡得香甜。 他做了个美梦。梦里,《良言》的销量突破二十万份,他站在讲台上接受出版协会的颁奖。 老板亚历山大·斯特兰拍着他的肩膀说“干得好”,内政部那位温斯洛普先生亲自为他倒酒…… 第二天早晨,埃弗拉德神清气爽地起床,刮了胡子,穿上最体面的西装,还在领口别了枚银领针。 他先去了趟内政部,并且很快就被常务次官埃德加·温斯洛普接见了。 埃弗拉德脸上堆着恭维的笑容:“温斯洛普先生,我是来报告好消息的,《良言》已经和索雷尔先生重新达成合作。 他的新作将在我们杂志刊登,福尔摩斯系列也会继续连载!” 温斯洛普有些难以置信,他仔细打量着埃弗拉德:“你确定?” “千真万确!稿子我已经拿到了,《波西米亚丑闻》——福尔摩斯的新故事。 还有索雷尔先生专门写的一部中篇,叫《1984》,作为增刊随这期《良言》发行。” 温斯洛普沉默了几秒才问:“《1984》?讲什么的?” 埃弗拉德笑容更灿烂了:“是一部展望未来的作品!设定在1984年,那时候大英帝国已经统治了全世界。 真理、和平、友爱、富裕,成为帝国一心追求的崇高目标!索雷尔先生描绘了一个最棒的理想社会。 他还特意题词,‘献给女王陛下与她的臣民的礼物’!” 温斯洛普的眉头微微皱起,这听起来也太顺利了,顺利到让人不安。 他追问一句:“你看过稿子了?” 埃弗拉德赶紧点头:“当然!写得非常精彩,充满了对帝国的赞美和憧憬。 我认为这标志着索雷尔先生态度的转变,他愿意与英国和解!” 温斯洛普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埃弗拉德脸上的笑容开始发僵。 温斯洛普摘下眼镜擦了擦:“很好。既然你已经审过稿,那就按计划刊登吧。我只希望看到舆论尽快平息。” 埃弗拉德松了口气:“请您放心!新一期《良言》明天就会上架,增刊就夹在里面。我保证这件事很快就会过去。” 温斯洛普点点头,然后继续处理他的文件,埃弗拉德也识趣地离开了。 走出内政部的大楼时,他的脚步更加轻快。 既然温斯洛普那关过了,接下来就是去亚历山大·斯特兰那里邀功。 —————————— “是的!而且索雷尔先生那部《1984》,全是对帝国的正面描绘,这能彻底扭转舆论! 所有人都会看到,《良言》不仅解决了麻烦,还赢得了作者的尊重。” 「斯特兰出版社」的总经理办公室内,理查德·埃弗拉德对着老板亚历山大·斯特兰慷慨陈词。 亚历山大·斯特兰吐出一口雪茄烟雾:“埃弗拉德,我投资杂志,既是为了赚钱,也是为了影响力。 但有些东西比这两样更重要——体面。诺曼离开时,保留了体面。我希望你也一样。” 埃弗拉德连忙点头:“当然!斯特兰先生,我向您保证,《良言》在我的带领下,会走向比过去更辉煌的高峰! 销量、声誉、影响力……全都会超过诺曼时期!” 亚历山大·斯特兰没接话,只是抽着雪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那就去做吧。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谢谢您!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埃弗拉德退出办公室时,几乎要哼起歌来。 内政部认可了,老板也认可了,接下来就是他的时代。 他完全忘了,自己其实根本没读过《1984》。 ———————————— 第三天早晨,埃弗拉德终于回到《良言》主编办公室。 桌上堆着些信件和校样,最上面放着一份薄薄的册子——那是《1984》的清样,在这躺了一整天了。 埃弗拉德脱下外套,挂好帽子,给自己倒了杯咖啡,这才悠闲地在办公桌后坐下。 他拿起清样,心想总算可以好好欣赏这部“献给女王陛下的礼物”了。 翻开第一页,标题《1984》下面是他亲自要求加的那行字: “莱昂纳尔·索雷尔献给女王陛下与她的臣民的礼物”。 埃弗拉德满意地点点头,翻到正文…… 三十分钟后—— 编辑室里里的编辑们,突然听到主编办公室传来一个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惨叫声。 然后是几声家具沉重倒地的巨响,接着他们就看到平时十分体面的新主编几乎从门里跌到了走廊上。 “查尔斯!查尔斯·惠特曼!” 一个中年男人站了起来:“埃弗拉德先生,我在。怎么了?”他既是编辑,也是发行部的主任。 此时,埃弗拉德的声音尖到刺耳的程度:“这稿子——这稿子印了吗?增刊印了吗?” 查尔斯·惠特曼愣了愣:“你说《1984》?印了。从前天夜里印到昨天早晨,按您说的,不用等校对,直接装订。 中午就送到了邮政的发行点,今天凌晨应该就已经送到各地渠道商手里了。” 埃弗拉德眼前一黑,嘶哑着吼道:“追回来!快!把所有增刊追回来!立刻!” 查尔斯·惠特曼皱起眉:“先生,这不可能。伦敦本地的报摊,每天凌晨三点就开始配货了。 外地的代理商在现在这个时间,也已经开始送到书店和报亭了。有些订阅户可能都已经收到了。” “那就发电报!让他们别卖!把增刊抽出来!” 查尔斯·惠特曼站着没动,他看着埃弗拉德,眼神里带着困惑,也带着鄙夷。 他慢慢说:“先生,是您亲口交代的,不用校对,直接付印。是您说这是‘上面交代的任务’,必须尽快面世。 现在印完了,发出去,又要追回来,您知道这会造成多大损失吗?印刷费、纸张费、运费,全打水漂。 还有杂志的信誉——” 埃弗拉德尖叫起来:“我不管!那是毒药!那部是毒药!它会毁了一切!快去!” 办公室里的编辑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朝这边看。 查尔斯·惠特曼沉默了几秒,终于点点头:“我去试试。但我不保证能追回多少。” 埃弗拉德没听见后面的话,他踉跄着走回办公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1984》的清样散落在地上,像一大片脏掉的雪花,覆盖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 上午九点,伦敦西区的贵族住宅区,詹姆斯·莫里斯爵士坐在早餐桌旁,一边喝咖啡,一边翻阅刚送到的《良言》。 他今年七十岁,习惯每天用开启早晨。 杂志怎么比平时厚?莫里斯爵士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皱起了眉。 《1984》?这是什么? 他瞥见下面的题词:“莱昂纳尔·索雷尔献给女王陛下与她的臣民的礼物”。 莫里斯爵士挑起眉毛,那个法国作家?献礼?这倒是新鲜! 他翻开增刊,读了起来…… 二十分钟后,桌上的咖啡凉了,面包却没动。 莫里斯爵士的脸色从好奇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凝重,最后变成苍白。 他盯着册子里多次出现的一句话,嘴唇颤抖着,却忍不住缓缓张开—— “OLD LADY IS WATCHING YOU”(老大姐在看着你) 温莎城堡内,亚历山德丽娜·维多利亚念出了这句话,高耸的穹顶下显得格外刺耳。 “OLD……?LADY……?” 这位统治了大英帝国整整四十五年的女王,从未如此愤怒过。 (第二更,求月票!还有一更,但会很晚) (本章完) 第541章 维多利亚的秘密(补更1) 柯南·道尔敲开圣日耳曼大道117号公寓门时,是早上十点多。 莱昂纳尔打开门,一脸诧异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阿瑟?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吧。” 柯南·道尔喘着粗气,疲惫不堪,进屋后先抓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一大杯水,一口气喝干,然后才在椅子上坐下。 然后才说:“《良言》要登《1984》!” 莱昂纳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柯南·道尔开始解释:“埃弗拉德,《良言》的新主编,他把稿子拿走了。 我说要先登《1984》,才能给《波西米亚丑闻》,他说好,当场就答应了。 我以为他会慎重一点,可他连稿子都没看,就说可以。他看起来乐昏了头。” 莱昂纳尔瞪圆了眼睛:“你没开玩笑?” 柯南·道尔看着他:“所以我才连夜来巴黎。我在火车上想了一路,越想越不对劲。 我两次问埃弗拉德要不要先看看内容,他都说不用,他相信你的水准——他要真没看呢?”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莱昂纳尔来回踱了几步,然后盯着柯南·道尔:“你确定他不会看吗?” 柯南·道尔摇了摇头:“我不确定。毕竟他一直以为那是赞美帝国的作品,大概还以为你屈服了。 我跟他说背景是1984年,大英帝国统治了世界,真理和平友爱富裕是政府的目标——他就信了。” 莱昂纳尔无可奈何地笑了一声:“他真信了?” 他当然知道“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但没有想到自己正好遇到一个。 柯南·道尔捂着额头:“我觉得他是真信了——他完全昏了头。伦敦的报纸在骂他,内政部在逼他…… 只要有一根救命稻草伸过来,他都会死死地抓住的。” 莱昂纳尔站那儿,一动不动,也觉得有些棘手。 他问了柯南·道尔一句:“亚瑟,如果《1984》真在英国先登出来,会怎么样?” 柯南·道尔没说话。他也不用说话,答案两人心里都清楚。 莱昂纳尔原本的计划很简单——用《1984》吓退英国的主编们。 等他们拒绝后,他就在法国和美国发表这部作品,再嘲笑一次英国人的胆怯和虚伪。 这是一步棋,一步能让英国舆论再疼一次的棋。 可现在,棋走歪了。 如果《1984》先在英国发表,那局面就全变了。 柯南·道尔说:“明天是8月31号,《良言》下旬刊的上架日,明天这个时候,杂志应该已经送到报摊了。” 莱昂纳尔闭上眼,他想起了自己写《1984》时的情景。 那是在多佛港被驱逐后,他花了两周时间赶工写完的。 和乔治·奥威尔的原著相比,他这个版本简单得多—— 没有“欧亚国”和“东亚国”,也没有无所不在的“电幕”和「友爱部」的那些先进刑具…… 毕竟1882年的科技水平限制了读者的想象,抛出太多新概念会转移的焦点。 他抓住的是核心——一种不需要暴君真正出面,就能运转起来的统治体系,如何去划分阶级,扼杀自由意志。 故事依旧发生在1984年,世界早已完成统一,大英帝国成为唯一的全球性统治结构。 战争并未消失,而是被转化为海外秩序维护行动;世界不再存在敌国,只有需要治理、安抚与文明化的地区。 帝国的最高象征被称为“Old Lady”。她从不露面,也不直接发号施令。 但一句看似温和的提醒无处不在:“Old Lady is watching you.” 这句话不像警告,更像一种提醒,或者一个常识。 主人公温斯顿·史密斯是帝国的普通公民,属于“外党”,在「真理部」的记录科工作。 「真理部」负责教育、文艺、历史与一切公共资料的“纯洁化”。 主人公温斯顿每天的任务,是根据最新的官方解释,对旧报纸、档案、演讲记录和统计材料进行修订。 这样就使过去能与当下保持一致。历史没有被抹去,而是被重新整理、重新措辞、重新分类。 久而久之,只有经过真理部处理的历史,才被视为“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同时真理部还负责推行“新语”,制造各种复杂的新词汇并代替旧词汇。 这样逐渐让让平民看不懂新语之前的文字,于是就控制了他们的思想,巩固当前的统治。 温斯顿虽然只是一个小公务员,但他的住所安静而整洁,生活也秩序井然, 然而,他慢慢发现,许多信件得不到回应,某些书籍永远处于“修订中”,熟识的同事悄然被调往海外行政岗位…… 自己身边许许多多熟悉的人与事,都从公共记录中逐渐消失。 虽然没有人直接监视他,但他的生活被一整套登记、许可、评估与记录的制度所包围,无法挣脱。 大英帝国通过报纸、课堂、公共海报、戏剧……等一切媒介形式,不断重申那些口号与标语。 这套制度并不阻止任何人说话,但拒绝承认任何没有经过“纯洁化”的声音。 温斯顿·史密斯是个良知未泯的人,他内心感到极度痛苦,而他唯一能做的只是暗暗地挣扎。 挣扎有两种方式,一是秘密写日记,二是和女友裘莉亚偷偷约会。 然而,即便是偷偷约会,那也是不允许的,所以,他和裘莉亚不久便被「友爱部」的“思想警察”逮捕入狱。 在狱中,他受尽凌辱和折磨。尽管肉体痛苦他还能忍受,但面对“信念警察”的思想工作,他的意志土崩瓦解了。 结果,他把能出卖的都出卖了,包括自己的良知、尊严、爱、女友、信念…… 而且还满怀着对“Old Lady”的由衷感激和爱戴“以死赎罪”,在临刑的一刻甚至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莱昂纳尔写的时候,脑子里全是自己在英国的遭遇—— 那种不用禁令就能让人消失的体制,那种礼貌的沉默,那种无物之阵。 他原本以为,这部在英国发表会引起轩然大波,但前提是它先在法国或美国发表,作为对英国的批判。 可现在…… 柯南·道尔心有余悸:“我担心后果。如果真登出来了,英国不会放过你。这次不是拒绝入境那么简单了。” “你觉得会怎样?” 柯南·道尔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惹了一个比《加勒比海盗》大得多的麻烦! 天啊,你竟然把女王叫做‘Old Lady’,你知道这个单词在英语中的含义吗?” 莱昂纳尔笑了,这次是真的笑:“阿瑟,不用担心了,但既然事已至此,我们只能等着看了。” “你不做点什么?” “做什么?发电报告诉埃弗拉德别登?来不及了。” 莱昂纳尔也坐了下来:“而且就算来得及,我也不会这么做。《1984》写出来了,总要让人看到。 在英国登,在法国登,在美国登——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要登的。” 柯南·道尔盯着他:“你故意的?” 莱昂纳尔摇头否认:“不是。我真没想到有人会这么蠢。但既然他蠢了,那就让他蠢到底吧。 有时候,蠢人做的事,比聪明人做的效果更好。” 说完,他拍了拍柯南·道尔的肩膀:“连夜来巴黎,累坏了吧?睡一觉,亚瑟。等醒来,我带你去「银塔」吃饭。 那里是烤松鸡是一绝,你一定要尝一尝……” 听到莱昂纳尔这句话,柯南·道尔顿时觉得困意袭来…… —————————— 维多利亚女王睡不着,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本薄薄的增刊,《1984》。她已经读了整整三遍! 第一遍读的时候,她气得浑身发抖。第二遍读的时候,她冷静了一些。第三遍读的时候,一种恐惧从心底升起。 这种和以前任何一次被人讽刺都不一样。 维多利亚其实并不惧怕被讽刺,在媒体发达的19世纪末,她已经习惯了欧洲报纸上关于她的漫画: 夸张的裙摆、臃肿的体态、刻薄的母性,还有对儿子和首相变态的控制欲。 可这次不同,《1984》不仅没有嘲笑她,甚至没有直接描写她。 她也不在乎里对统治了全世界的“大英帝国”虚伪本性的讽刺与揭露,比如真理部、友爱部、和平部和富裕部。 明显就是在说反话——真理部在篡改历史,友爱部在处死异议分子,和平部在屠杀异议者,富裕部让贫富两极化…… 但她并不在在乎。 她唯一在乎的是,整部里,“Old Lady”只是一个符号,一个被挂在墙上、印在标语里的符号。 “OLD LADY IS WATCHING YOU”这句话让她后背发凉。 她一生最在乎的是什么?是权力的正当性。她不是专制君主,她是立宪君主。 她的权力来自传统,来自道德,来自人民对她的信任。 她可以是帝国的母亲,可以是稳定的象征,可以是责任的化身。 但她不能是一个空壳,或者一个符号。 而《1984》揭示的,正是君主制最可怕的未来——君主变成空壳,变成符号,变成用来吓唬人的工具。 在里,“Old Lady”不需要做决定,不需要负责任,甚至不需要存在。 她只是一个名字,一个被反复引用的名字。当帝国需要恐吓人民时,就说“OLD LADY IS WATCHING YOU”; 当帝国需要为自己开脱时,当然也可以把责任推给那个从不露面的“Old Lady”。 这比直接骂她是暴君更狠。 因为暴君至少是真实的,是有意志的,是要承担责任的。而符号不需要。 维多利亚放下增刊,走到窗前。窗外是温莎的夜色,安静,庄严,属于她统治了四十五年的帝国。 她想起自己刚即位的时候,十八岁,什么都不懂,要靠首相墨尔本勋爵手把手教她如何当女王。 他告诉她,君主的权力不在于下命令,而在于影响力。不在于统治,而在于象征。 她学得很好。她成了帝国的母亲,成了道德的标杆,成了稳定的化身。她相信这是君主的正道。 可现在,一个法国作家告诉她:这条路的尽头,是变成一个可以被随意使用、随意抛弃的空壳。 这才是最让她愤怒的,因为他说对了! 从“大宪章”开始,英国君主的权力就在一点点被稀释。 到了她这一代,君主早已不是真正的统治者。她是象征,是仪式,是国家团结的符号。 她一直以此为荣。她觉得自己用道德力量弥补了权力缺失,她觉得自己比那些专制君主更高尚。 但《1984》戳破了这个幻象。 它说:符号就是符号。当帝国需要时,你是神圣的象征;当帝国需要替罪羊时,你就是完美的靶子。 维多利亚盯着标题下面那行字:“莱昂纳尔·索雷尔献给女王陛下与她的臣民的礼物”。 礼物?这是礼物吗! 她按了按铃,侍女很快就进来了:“陛下?” 维多利亚说:“叫格莱斯顿来,现在!” (三更结束,写死我了。求月票!) (本章完) 第542章 帝国将在文件和档案中不可战胜! 唐宁街10号的首相办公室里,威廉·尤尔特·格莱斯顿坐在办公桌后,内政大臣威廉·哈考特坐在他对面。 两人中间的桌面上,摊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印着“1984”,而下面那行字刺眼得让人想把它抠掉: 【莱昂纳尔·索雷尔献给女王陛下与她的臣民的礼物】 格莱斯顿盯着册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了哈考特一眼:“我需要一个解释。” 哈考特咽了口唾沫:“这件事,其实——” 格莱斯顿打断他:“别说那些漂亮的句子了,我需要一个诚实的答案!” 哈考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今天早上赶到办公室时,常务次官埃德加·温斯洛普请了病假。 现在他得自己把一切扛下来。 哈考特努力回忆着温斯洛普昨天汇报的情况,艰难地解释着:“这,这完全是《良言》的主编埃弗拉德做的决定! 他……他骗过了我们所有人!他告诉我们索雷尔已经同意和解了,还写了一部来赞美帝国。” 格莱斯顿盯着他:“你没审稿?” “温斯洛普说埃弗拉德审过了。” “那温斯洛普自己审过了吗?” 哈考特说不出话。温斯洛普当然没审,他自己也没想过要去审——谁会想到那个法国佬会来这一手? 身为帝国最高官僚层的一员,他事物缠身,怎么可能抽出时间看一部?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格莱斯顿拿起那本《1984》,翻了几页,又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哈考特能感觉到那股压着的怒火。 格莱斯顿问:“现在怎么办?” 哈考特深吸一口气。这种时候,他必须显得有办法,哪怕是毫无新意—— “还和以前一样,我们先否认,然后想办法拖延,接着舆论的视线会被新的新闻转移,最后我们再体面地动手……” 格莱斯顿没说话。 哈考特只能继续说:“作者是法国人。我们可以把《1984》说成是‘典型的大陆式的过度思辨的作品’。 夸张,悲观,对秩序有病态的不信任。让报纸去写,就说这是法国人的老毛病——他们总喜欢把帝国想象成怪物。” 格莱斯顿还是没说话。他拿起那本册子,翻到某一页,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哈考特瞥了一眼,是那句标语:“OLD LADY IS WATCHING YOU”。 格莱斯顿问:“你觉得这只是在骂我们是怪物?” 哈考特愣住了。 格莱斯顿把那本册子推过去:“你读完了吗?整本。” “我……我读了……一部分,然后就被您叫来这儿了。” “那就去读完它,然后再告诉我该怎么应对。” 哈考特拿起册子。他其实不想读,但首相盯着他,他只能翻开。 格莱斯顿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看着外面的街道,声音冷得像冰—— “这本书没有描述帝国如何依靠暴力统治,那种书我们见得多了。 俄国人写过,法国人写过,我们自己人也写过,吓唬人而已。 它可怕的地方在于,它描绘的帝国依旧理性,依旧文明,制度也依旧在运转。 帝国的一切仿佛都在‘为了你好’。所以这本书不是在攻击帝国的‘缺陷’,而是‘优点’!” 他顿了顿,才继续往下说说:“尤其是那两条标语—— ‘OLD LADY IS WATCHING YOU’,还有‘战争就是和平,自由就是奴役,无知就是力量’。 你知道它们意味着什么吗?” 哈考特不是傻子,他也受过这个时代最好的教育,他听得懂首相在说什么。 不需要恐怖,不需要宣言,就能让社会自行服从的治理方式,正是大英帝国在过去一百年里慢慢建立起来的。 不是靠枪炮,是靠文件;不是靠命令,是靠惯例;不是靠镇压,是靠“体面”。 而现在,一个法国作家把这一套写成了,还把它包装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噩梦。 这对作为首相格莱斯顿来说,是极不体面的处境。 如果他公开愤怒,等于承认击中了要害;如果他轻描淡写,又显得软弱。 尤其是在1882年——帝国正值强势期,刚在埃及派了兵,虽然布尔战争输了,但总体势头是向上的。 更糟的是,这本书来自法国。 现在的英法之间表面上是和平,但私底下一直较着劲。 尤其是如何在文化上和政治上表现出对对方的优越感,两边都敏感得很。 英国无法容忍由一个法国作家来告诉世界——大英帝国的统治只会消灭每一个自由意志! 这种“居高临下的理解”的姿态,比任何辱骂都更让英国人难以下咽。 格莱斯顿坐回椅子上:“先让报纸按你说的写。就说这是法国人的臆想,是他们对帝国的嫉妒。但同时——” 他停顿了一下,哈考特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那个主编,叫埃弗拉德?还有《良言》的老板斯特兰,先禁止他们出境!” 哈考特连忙点头:“来之前,我已经安排好了,他们会一直呆在伦敦,哪儿也去不了。” “还有,查查索雷尔在巴黎的动向。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别的国家出版这书了吗?如果有,我们要做好准备。” “是,首相!” 哈考特起身准备离开,格莱斯顿又叫住了他。 “哈考特。” “首相?” 格莱斯顿看着桌上的《1984》,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本书惹出的麻烦,会比你想象中更大。做好准备。” 哈考特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格莱斯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走出办公室,对助理说:“准备好马车,陛下召见了我!” —————————— 【温斯顿·史密斯坐在记录科的隔间里,面前摊着一份1881年1月22日的《泰晤士报》。 那是一篇关于德兰士瓦战争的报道。原文写得很直白:“我军在梅朱巴山遭遇挫败,伤亡约三百人,已有序撤离至安全地带。” 但根据今天早晨下发的《修订指导手册·第七版》,这段描述“不符合当前整体叙事需要”。 手册上写着:“所有涉及德兰士瓦行动的报道,统一调整为‘必要的战略部署’,重点突出我军纪律性与后续谈判中的主导地位。” 温斯顿拿起笔,先划掉“遭遇挫败”,然后在旁边空白处写上“在达成阶段性目标后”;接着又划掉“伤亡约三百人”,改成“付出少量英勇的牺牲”;最后,他还觉得“有序撤离至安全地带”太被动,想了想,写下“主动转进至更有利的战略位置,为和平谈判创造空间。” 改完,他把修改稿交给旁边的同事复核。同事看了一遍,点点头,签上了字。 稿子马上就被送到排版车间。工人们会把新版内容重新对报纸进行排版,用特制的纸张印刷出来。 接下来就是做旧——先用烟熏黄纸边;再用砂纸打磨,模仿油墨褪色效果;然后再轻揉一遍,看来要像真被翻阅过才行。 最近这批“新古董”会送到大英图书馆、牛津博德利图书馆、剑桥大学图书馆和世界上每一个存有这些旧报的图书馆,替换掉原来的存档。 从今往后,任何人查阅1881年1月22日的《泰晤士报》,只会看到修订后的版本。 他们会读到:“我军在梅朱巴山达成阶段性目标后,在付出了少量英勇牺牲后,主动转进至更有利的战略位置,为和平谈判创造空间。” 他们会相信,历史的那一天,发生的事情就是这样的。 温斯顿改完这一份,从文件篮里拿出下一份。这份上有一篇1880年关于爱尔兰土地改革的社论,语气“过于同情佃农,无视了帝国的关怀与付出”,需要调整。 他拿起笔,又开始工作。】 第七代马尔博罗公爵伦道夫·丘吉尔放下手中的《1984》,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读过的那些政治哲学,洛克,柏克,密尔,他们都相信制度,相信理性,相信文明会导向自由。 但《1984》描绘的,是一个把制度和理性用到极致的世界——结果却是自由意志的彻底死亡。 这不是野蛮的胜利,这是文明的胜利。太文明了,文明到让人窒息。 现在正是俱乐部的早餐时间,但这里却比平时安静。 往常这时候,绅士们会互相打招呼,聊几句政治,抱怨一下天气。 但今天,大部分人只是低头看报,或者小声交谈。 他抬起头对坐在对面的老友亨利·梅休说:“你怎么看?” 梅休以前是殖民地部的官员,在印度干了三十年,去年刚退休。 他放下手里的《1984》,推了推眼镜:“写得挺准。” 伦道夫·丘吉尔挑起眉毛:“准?” 梅休喝了口茶:“修改历史那段。我在印度的时候,每年都要往伦敦送报告。 有些事不能那么写。得换个说法。不是撒谎,是‘调整重点’。 我记得有一次,有个部落暴乱,我们平叛的时候死了十几个士兵,部落那边死了两百多人。 但报告上写的是‘成功恢复秩序,代价极小’。后来这报告进了议会文件,就成了历史。” 伦道夫·丘吉尔没说话,他知道梅休说的是实话。他自己也干过类似的事—— 把一些尴尬的电报重新措辞,让它们看起来更体面。 这不是犯罪,甚至不是欺骗。这只是一种职业习惯。为了让事情运转得更顺畅。 但《1984》把这种习惯写成了系统的、有意识的“修改现实”,而且成立一个专门的部门:“真理部”。 这让伦道夫·丘吉尔感到愤怒,那种被人看穿后的愤怒。 而这种愤怒,弥漫在整个帝国的统治阶层当中! (第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543章 要让莱昂纳尔索雷尔感受帝国的愤怒 第543章 要让莱昂纳尔·索雷尔感受帝国的愤怒! 当天下午,《良言》的发行部主任查尔斯·惠特曼坐在编辑部里,面前摊着一堆信,全是关于《1984》的。 他拆开一封,是退订通知。再拆一封,还是退订。第三封则是谴责信,说《良言》刊登“煽动性作品”,要求道歉。 查尔斯·惠特曼叹了口气,他早就料到会这样。 昨天上午,主编埃弗拉德发疯一样要他追回增刊,但已经来不及了。 中午时分,第一批读者反馈就来了,那些富裕中产、贵族和富商们,派遣自己的男仆送来了第一批抗议信。 而到了下午,海量的退订信开始涌来,没到傍晚就已经超过两百封。 查尔斯·惠特曼知道,这还只是开始。 他拿起一封字迹工整的信。寄信人地址是剑桥大学三一学院,信里写道: 【贵刊刊登的《1984》,虽然是虚构,但对大英帝国的描述,已超出文学批评的范畴,完全是恶意的揣测。 本人无法继续支持这样一本杂志,所以退订!】 惠特曼把信扔到一边。他知道这种信来自什么人——体制内的精英,大学教授,退休官员。 他们不是被“OLD LADY”吓到,就是被“真理部”刺痛,要么就是被结尾的酷刑给吓破了胆子。 惠特曼本人想起来,也觉得惊心动魄。 在「友爱部」的监狱里,“思想警察”奥勃良利用老鼠来对付温斯顿,最终彻底击垮了他内心最后一点良知。 【……奥勃良提起铁笼子:“只要我再按一下按键,这些饿慌了的小畜牲就会万箭齐发一样窜出来。 它们会直扑你的脸孔,一口咬住不放。有时它们先咬眼睛。有时它们先咬面颊,再吃舌头。” …… 他刹那间丧失了神志,成了一头尖叫的畜生。但是他紧紧抱住一个念头,终于在黑暗中挣扎出来。 只有一个办法,唯一的办法,可以救自己——那就是必须在他和老鼠之间插进另外一个人,用来挡开老鼠。 …… 于是他一遍又一遍地拼命大叫: “咬裘莉亚!咬裘莉亚!别咬我!裘莉亚!你们怎样咬她都行。把她的脸咬下来,啃她的骨头。别咬我!裘莉亚! 别咬我!”】 裘莉亚是他的恋人,他为了让自己不遭受老鼠啃咬的酷刑,最后出卖了她。 然而《1984》的残酷之处远不止于此,温斯顿和裘莉亚再次相见了,他们的对话熄灭了读者心中最后一丝希望—— 【“我出卖了你。”她若无其事地说。 “我出卖了你。”他说。 她憎恶的看了他一眼。 “有时候,”她说,“他们用什么东西来威胁你,这东西你无法忍受,而且想都不能想。于是你就说,‘别这样对我,对别人去,对某某人去。’ 后来你也许可以伪装这不过是一种计策,这么说是为了使他们停下来,真的意思并不是这样。 但是这不对。当时你说的真是这个意思。你认为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救你,因此你很愿意用这个办法来救自已。 你真的愿意这事发生在另外一个人身上。他受得了受不了,你根本不在乎。你关心的只是你自己。” “你关心的只是你自己。”他随声附和说。 “在这以后,你对另外那个人的感情就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他说,“你就感到不一样了。” 似乎没有别的可以说了。风把他们的单薄的工作服刮得紧紧地裹在他们身上.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马上使你觉得很难堪,而且坐着不动也太冷,他说要赶地下铁道,就站了起来要走。 “我们以后见吧。”他说。 “是的,”她说,“我们以后见吧。”】 是的,裘利亚也背叛了温斯顿,同时两人都对此十分坦然,甚至觉得理所应当。 这才是真正的“酷刑”——不仅摧毁身体,同时摧毁意志。 查尔斯·惠特曼在出版业干了二十年,见过太多稿子,黑暗的、邪恶的、恶心的、悖逆的、疯狂的…… 但像《1984》这样的还是第一部,那个叫莱昂纳尔·索雷尔的作家把帝国最肮脏的一面揭露出来了。 从篡改现实的「真理部」,再到用酷刑让人改变思想的「友爱部」…… 《1984》让他第一次意识到:哦,原来我们每天在做的事,可以都是为了让人类走向痛苦的深渊! 查尔斯·惠特曼摇摇头,开写给这些退订读者的回信——想这些没用,他得保住工作。 老板亚历山大·斯特兰那边还没消息,埃弗拉德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谁也见不到他。 惠特曼只能自己应付这个局面。他走回桌前,他坐下来,开始用标准格式书写: “感谢您的反馈,我们会认真考虑……” ———————————————— 晚上,伦敦东区的一家小酒馆里,几个工人坐在角落,面前摆着啤酒和那本《1984》。 他们不识字,但酒馆里有读报人,正大声念着这部——这可是“詹姆斯·邦德先生”的最新作品,自然要听听。 这个不比他的“福尔摩斯”和“杰克·斯派洛船长”那么有趣,开头甚至有点让他们觉得意外。 大英帝国统一了全世界?还成立了「真理」「友爱」「和平」「富裕」四个部门来管理整个世界。 这怎么听都有点怪。 但是当读报人念到“OLD LADY IS WATCHING YOU”时,一个年轻工人笑了。 他说:“这话我熟。我老娘以前就这么说——‘老实点,有人在看着呢’。” 其他人也笑了。 但读报人继续念,念到温斯顿怎么生活——每天上班,填表格,遵守规则,但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年轻工人笑不出来了,他一边听着,慢慢皱起眉。 他嘟囔着:“别看这哥们儿为政府干活儿,但他活得真憋屈!” 旁边一个老工人说:“谁不是呢。“你去码头找个正经工作,就得填表,就得有人推荐,得等人通知。 等上半天,最后告诉你不行。为啥不行?不知道。反正就是不行。” 另一个工人接话:“我儿子去年想进邮局。考试考过了,最后没成。问邮局为什么,说‘名额满了’。 可我听说,邮局局长的第三个情妇的侄子进去了。” 他们安静下来,听读报人继续念。 念到“富裕部”——那个负责让经济数据好看,但实际上大多数人日子越来越难的部门。 一个工人把杯子磕到桌子上,溅了一手啤酒:“这他妈不就是帝国的财政部吗?整天说经济好的很。但结果呢?” 念到“和平部”——那个整天说维护和平,但实际上到处打仗的部门。 另一个人说:“这像海军部。整天说保卫和平,船却往埃及开,又把人家的平民炸死了几千人。” 他们越听越觉得熟悉。虽然不是一模一样,但那种感觉太熟悉了。 年轻工人拿起那本《1984》,翻到封面,看着那行“献给女王陛下与她的臣民的礼物”。 “邦德先生,真是挺敢写啊。” “写有啥用?写了又能改变什么?” “至少让咱们知道,原来不是咱们的问题,而是帝国的问题。” “对啊,哪怕帝国统治全世界了,一切仍然不会改变!” “该受穷的还是受穷,该被枪毙的还是会被枪毙,就像那个温斯顿,最后出卖了恋人也没用。” 酒馆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换了话题,开始聊明天码头有什么活。 —————————— 深夜十一点,唐宁街10号的内阁会议室还亮着灯。 长条桌边坐满了人。首相格莱斯顿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内政大臣哈考特,右手边是财政大臣。 其他内阁成员依次排开——外交大臣、陆军大臣、海军大臣、印度事务大臣、殖民地事务大臣……所有人都在。 没人说话,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本《1984》。 首相格莱斯顿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他扫视了一圈,然后开口:“今晚召集各位,是因为女王陛下召见了我。” 他扫视了一圈,看到每个同僚的背都坐直了一点。 “陛下非常愤怒。她认为,《1984》的出版不是偶然的文学事件,而是有预谋的、系统性的攻击。 从去年的《快乐王子》,到之前的《加勒比海盗》,再到如今这本书—— 莱昂纳尔·索雷尔这个法国作家,正在一步一步诋毁大英帝国的形象!” 他拿起那本《1984》,扬了扬:“陛下说,这不仅仅是诋毁。这是在试图从精神上摧毁大英帝国的统治基础。”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格莱斯顿继续说:“陛下知道,按照宪法,她不应当干涉具体施政。但作为大英帝国的君主,她有权提醒内阁—— 帝国的危机不仅在于殖民地的战争,也在于法国人发动的这场精神战争。” 他看向每个人,目光最后停在哈考特身上:“所以,这件事现在已经上升为国家事务了! 我们要拿出最强硬的手段,消除《1984》的影响,还要严厉惩罚莱昂纳尔·索雷尔—— 哪怕他在法国,也要让他感受到帝国的愤怒!” 他停下来,等待同僚们的回应。 几秒钟的沉默后,外交大臣格兰维尔伯爵开口了:“我明白您的意思,也理解陛下陛下的担忧。 但是莱昂纳尔·索雷尔在法国,他是法国公民。我们如何‘惩罚’一个在外国领土上的外国公民?” 这一下,把所有人都问住了…… (两更完毕,昨天写的太晚了,今天坚持不住了。明天会有3-4更。) (本章完) 第544章 这是一个阴谋! 内政大臣哈考特第一个开口,声音有点急:“起诉!立刻起诉!以叛国罪起诉!” 短短一个月时间,这个地位只在首相之下的帝国重臣,遭受到了沉重打击,个人声誉与政治生涯都跌到了谷底。 报纸在骂他,女王在怀疑他,首相在一次次问他“怎么办”……他的每天都在被“索雷尔”这个名字追着跑。 如果世界上有一种方法可以立刻让那个法国佬消失,哈考特愿意把灵魂卖给魔鬼! 但其他几个内阁大臣同时看向他,像看一个傻瓜——在英国判一个法国作家“叛国罪”? 那不是坐实了《1984》里的背景影射,大英帝国统治了全世界,可以用国内法来审判任何人了? 哪怕是最忠诚于帝国的人都不会有这么疯狂的想法! 哈考特也知道自己失言了,连忙看向大法官塞尔伯恩伯爵:“伯爵,那根据法律,我们能以什么罪名起诉?” 塞尔伯恩伯爵开口了:“有好几个选择,‘叛国罪’其实也在其中。1848年的《叛国重罪法》第一条就规定—— 任何人‘以写作、印刷、言语或其他方式表达,意图使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领土或其任何部分脱离女王陛下之统治……或贬损、丑化女王本人、其继承人或王位继承制度’,即构成‘叛国重罪’。 既然这条法律并没有写明‘任何人’包括哪些人,那它自然也包括法国人。”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1984》中描写的‘大英帝国’虽然是虚构的,但作者明确将女王陛下——尽管以‘Old Lady’的代称——描绘为帝国的最高象征。 这就是‘贬损、丑化女王本人’。” 格莱斯顿连忙追问:“如果定谳,刑罚是什么?” “若罪名成立,可判处终身流放至澳大利亚殖民地。如果情节特别严重,理论上可判死刑。 但自该法颁布以来,还没有因写作而被判死刑的先例。” 哈考特急切地说:“那就用这个!” 塞尔伯恩伯爵摇摇头:“问题是索雷尔是法国公民,目前人也在法国。我们不可能去巴黎抓人,只能缺席审判。” “缺席审判也行!至少表明态度!” 外交大臣格兰维尔伯爵插话了:“缺席审判一个法国知名作家?哈考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英国司法系统在全世界面前上演一场没有被告的闹剧。巴黎会笑死,整个欧洲都会笑死。 法国政府也不可能承认这个判决有任何效力。” 哈考特被噎住了。 塞尔伯恩伯爵继续说:“还有1857年《淫秽出版物法》,它不只对那些伤风败俗的作品做了规定。 该法授权内政部,如果认为某出版物‘败坏公众对君主与国家的尊敬’,可借‘道德腐败’名义查扣没收。 按照这条,我们现在就可以要求所有收到了《1984》增刊的《良言》读者,上交这份‘非法出版物’。” 贸易委员会主席约瑟夫·张伯伦皱起眉:“让全英国的读者上交一本杂志增刊?这执行起来……” 塞尔伯恩伯爵语气还是很平淡:“任何继续持有《1984》的英国公民,都可被视为潜在的违法者。 但这同样面临实际问题,《良言》的发行量有多大?每期超过十二万份!我们不可能挨家挨户搜查。” 塞尔伯恩伯爵继续列举:“还有一条罪名‘煽动性诽谤’,同样适用于目前的情况—— 任何旨在激起对女王本人、政府或宪政制度‘仇恨或蔑视’的出版物,都可据此起诉。 《1984》显然构成对陛下‘蔑视’;若再引申解读为暗示应推翻这种统治,更坐实‘煽动’。” 最后,他总结道:“法律上,我们有充足的理由起诉。但所有起诉都面临同一个现实障碍—— 莱昂纳尔·索雷尔不在英国,也肯定不会再来英国了。缺席审判会变成一场难堪的独角戏,帝国仍然会被嘲笑。” 格莱斯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即使如此,也要起诉。不起诉,意味着将来任何作家—— 英国的也好,外国的也好——都可以肆意侮辱大英帝国及其君主而不受惩罚。这个先例不能开。” 哈考特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对!必须起诉!而且要快!明天就启动程序!” 紧接着,他的眼珠转了转:“但是,光起诉不够,得让他真正感受到疼痛——我有个想法!” 所有人都看向他。 哈考特站了起来:“我们可以冻结他在英国的银行账户。他在伦敦肯定有存款——稿费、版税、其他收入。 一旦起诉,我们就申请法院冻结他的资产。如果判他有罪,甚至可以没收他在英国的所有财产,作为罚款!” 话音未落,财政大臣休·柴尔德斯猛地拍了下桌子:“绝对不行!” 柴尔德斯平时是个温和的人,但此刻脸色铁青:“哈考特,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冻结一个外国作家在伦敦的银行账户?就因为写了一本?” “那是一本侮辱女王的!” 柴尔德斯同样站了起来:“那也不行!伦敦能成为世界金融中心,靠的是什么?是信誉!是法律保障! 是任何人——不管是英国人还是外国人——都相信他们的财产在这里是安全的。 你今天因为一本冻结一个法国作家的账户,明天俄国商人就会想,‘我的钱在伦敦还安全吗?’ 后天每个国家的有钱人,都会开始把资金往纽约、往巴黎转移!” 他盯着哈考特,一字一句地说:“你想毁掉伦敦的金融地位吗?就为了一本书?” 哈考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格莱斯顿按了按太阳穴。柴尔德斯说得对,伦敦作为世界金融中心的地位太重要了,不能冒这个险。 哈考特不甘心,又提出另一个主意:“那……那禁止他的商品在英国销售呢?「 索雷尔-标致」生产的打字机和自行车,在英国卖得很好吧?禁止这些产品进口,照样能给他沉重打击!” 这次,贸易委员会主席约瑟夫·张伯伦开口了:“哈考特,你查过「索雷尔-标致」在英国的销量吗? 去年一年,光是‘索雷尔-1型’打字机,就在英国卖出了四千台。自行车更不用说,伦敦现在满街都是。 你知道这两样产品的英国独家代理商是谁吗?” 哈考特愣了一下:“谁?” “马尔博罗公爵。”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马尔博罗公爵——英国最显赫的贵族之一,布伦海姆宫的主人,与王室关系密切。 更重要的是,他是保守党的重要支持者,在议院的影响力巨大。 张伯伦继续说:“公爵名下的贸易公司独家代理了「索雷尔-标致」在全英国的产品销售,一年利润至少2万英镑。 你是要去跟公爵说,‘为了惩罚一个法国作家,我们要禁止你代理的商品进口’吗?” 哈考特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惨白。 但他还不死心,挣扎着说:“英国本土不行,那殖民地呢?禁止这些产品在殖民地销售总可以吧? 印度、加拿大、澳大利亚……这些市场也不小!” 殖民地大臣金伯利伯爵和印度事务大臣哈廷顿侯爵同时出声: “不行。” “不可行。” 两人对视一眼,金伯利伯爵先开口:“哈考特,你知道「索雷尔-标致」的打字机在印度卖了多少台吗? 现在所有办公文书现在都用它。自行车在加尔各答、孟买、马德拉斯,已经是日常公务往来重要的交通工具。 禁止进口?殖民地的行政效率会倒退好几年!” 哈廷顿侯爵补充道:“而且印度地区的总代理是拉吉普塔纳一个大土邦的王公,与总督府关系密切。 为了惩罚一个作家,去得罪我们在印度最重要的地方盟友?这代价太大了。” 哈考特终于崩溃了。 他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所以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就这么任由那个法国佬侮辱女王陛下,然后逍遥法外?” 会议室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会议室的隔壁,维多利亚女王坐在扶手椅上,双手紧紧抓着椅臂。 她听得见每一个字,愤怒在胸腔里燃烧,但无力感也在心底滋生。 那个法国人,怎么能在英国有这么多牵扯?金融、贸易、殖民地…… 他像一个蜘蛛,不知不觉间,就把网织进了大英帝国的各个角落。 格莱斯顿终于开口,声音疲惫:“所以,法律上我们可以起诉,但实际惩罚很难落到他本人身上。 经济手段会伤及我们自己人,甚至动摇国家根本。这就是现实。” 哈考特抬起头:“那就这样算了?” 格莱斯顿犹豫了一下,最终摇摇头:“我没说算了。” 接着看向大法官塞尔伯恩伯爵伯爵:“伯爵,您在我们中最精通法律,真没有办法让他受到实质性的惩罚了吗?” 塞尔伯恩伯爵沉默了几秒,缓缓说道:“惩罚有直接的,也有间接的。那么对作家来说,最难受的惩罚是什么? 不是罚款,不是监禁,甚至不是死亡。而是让他失去创作和发表的能力,让他的声音被隔绝,让他的名字被遗忘。 但以他现在的影响力,封杀已经不可能了。法国不会配合,美国不会配合,整个欧洲都不会配合。 《1984》现在恐怕已经传遍半个世界了。” 又是一阵沉默。 忽然,哈考特抬起了头。 他的表情变了,从崩溃变成了阴森森的冷静:“等等。我们一直在想怎么惩罚索雷尔本人……但也许找错了方向。” 格莱斯顿皱眉:“什么意思?” 哈考特又站起来,眼神近乎病态:“这个索雷尔……他在英国有这么多‘朋友’和支持者。 那个《良言》的主编,那个替他搜集资料的医学生,那些在报纸上为他说话的穷鬼…… 如果索雷尔是侮辱陛下,意图颠覆大英帝国秩序的罪犯,那他们又是什么人? 从去年的《快乐王子》,到今年的《加勒比海盗》,还有《1984》——这是一个阴谋!” 他环视会议室,然后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后背发凉的问题: “这些人,真的只是因为他写得好,或者他善良才支持他吗?还是说……有别的目的?” ———————— 而在英国内阁焦头烂额的时候,这一期《良言》也随着邮政系统,搭乘着火车,来到了欧洲各国。 每一个看完《1984》的读者,心里都冒出同一个想法—— “这是谁家的主编,如此勇猛?!” (第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545章 契诃夫的危机感! 英国之外,《良言》杂志在欧洲大陆也有一万五千份订阅。 这些订阅者主要分布在法国、德国、奥地利、意大利、荷兰、比利时等国家,甚至俄国每个月也能卖出上千份。 看《良言》的多是各自国家的知识阶层:学者、作家、记者、律师、医生…… 而当这些订阅者像往常一样看完最新一期《良言》时,尤其是《1984》以后—— 震惊如潮水般淹没了整个欧洲的知识界! ———————— 巴黎,左岸,拉丁区的一家咖啡馆。 上午十点,咖啡馆里已经坐满了人。但今天没有往常的喧闹,所有人都低着头,读着手里的小册子。 偶尔有人抬起头,与同伴对视一眼,眼里全是难以置信。 一个年轻学生低声问:“这真是英国杂志登出来的?” 他对面的中年人点点头:“《良言》,如假包换,是索雷尔的新作品。” 学生压低声音:“可这内容……‘OLD LADY IS WATCHING YOU’——上帝啊,索雷尔真敢写!” 中年人笑了起来:“更妙的是,这是英国人自己印出来的。那个主编……叫理查德·埃弗拉德? 以前没听说过这号人物,但他做了件了不起的事!” “了不起?” “对啊。在欧洲,谁都知道英国是个什么样子——表面上法治、自由、议会民主,暗地里监控、审查、思想压迫。 但从来没人敢像索雷尔这样,把它编成一个的故事,还直接影射维多利亚那个女人本人。” 他喝了口咖啡,继续说:“现在好了,英国自己的杂志把这个寓言故事印出来了。这就等于英国自己承认—— ‘对,我们就是这样,而且我们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 学生想了想,也笑了:“确实。如果这是在法国先刊登,英国还可以说‘那是外国人的污蔑’。 可现在是《良言》这本英国的杂志自己登的,这就没法抵赖了!” 类似的对话,在巴黎的无数咖啡馆、沙龙、书房里上演。 《费加罗报》反应最快。当天下午就发了一份号外,头版标题粗黑醒目: 【《良言》杂志自曝家丑:一部揭开帝国统治的秘密】 文章写道: 【今天,全欧洲的知识分子都收到了一份来自英国的‘礼物’——莱昂纳尔·索雷尔的最新中篇《1984》。 这部作品描绘了1984年,大英帝国统治了全球,建立了监控人民、篡改历史和控制思想的恐怖政府。 而帝国的最高象征,是一位从不露面、只存在于标语中的‘Old Lady’。 ‘OLD LADY IS WATCHING YOU’——这句无处不在的提醒,成了这个帝国最重要的标签。 令人震惊的并非本身——索雷尔先生的才华我们早已熟知——而是它发表的方式。 这不是地下出版物,不是流亡文学,而是英国主流文学杂志的正规增刊!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英国知识界的一部分人,已经厌倦了虚伪的掩饰,决定将帝国的真实面目公之于众。 我们要向《良言》杂志致敬,更要向它的主编理查德·埃弗拉德致敬。 在言论审查日益严苛的今天,出版这样一部作品需要何等的勇气! 埃弗拉德先生,你是欧洲出版界的良心!】 同一天,《震旦报》的评论更激进: 【英国病了,病了很久!表面上是君主立宪、议会民主的法治国家,实际却在用暴力掠夺、压迫、控制全世界。 莱昂纳尔·索雷尔只是用的形式,彻底切开了这个地球上的毒瘤! 但最令人惊讶的是,《良言》杂志竟然同意将这部《1984》发表,还是作为“特别增刊”。 这是否意味着,英国知识界终于有人醒悟,意识到这个帝国已经走到了道德的尽头? 理查德·埃弗拉德,这位名不见经传的主编,做了一件比所有英国政治家都勇敢的事: 他让英国人看见了真实的自己!也许,这就是变革的开始。】 —————————— 柏林,菩提树下大街的一家书店。 书店老板是个留着大胡子的中年人,他站在柜台后,对几个熟客挥舞着《良言》增刊: “看看!英国佬自己印的!我就说嘛,那些英国人整天吹嘘自己多自由、多文明,结果呢?全都是伪装!” 一个顾客小声说:“但这是虚构的……” 老板瞪大眼睛:“虚构?是虚构的,但道理是真的!监控、审查、控制思想——英国在爱尔兰没这么干吗? 在印度没这么干吗?只不过他们用‘文明使命’包装了一下而已!” 他拍拍《1984》:“现在好了,法国作家把他们扒光了。而且最妙的是,是他们自己的杂志发表的! 这叫什么?自曝家丑!自扇耳光!” 《北德总汇报》,一家由俾斯麦亲自控制的报纸,在第二天发表了一篇意味深长的评论: 【莱昂纳尔·索雷尔的《1984》描绘了一个有趣的情景: 在1984年的世界,大英帝国统治全球,而其权力核心是一位从不露面的“Old Lady”。 这个设定很讽刺,但也许并不完全离谱。英国君主虽然不直接执政,但通过传统、道德影响和象征来控制权力。 相比之下,德意志的皇帝直接行使统治权,公开承担让国家重新伟大的责任。 哪种方式更诚实?相信读者自有判断! 我们要赞扬《良言》杂志的主编理查德·埃弗拉德,他展现了出版人应有的勇气!】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在比较英国“虚伪的立宪君主制”和德国“诚实的专制君主制”,顺便给英国再捅一刀。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专制”在大部分欧洲国家的主流语境当中并不是个贬义词,只有在法国等少数国家才是。 维也纳出版的《新自由报》的嘲讽则显得颇为优雅: 【莱昂纳尔·索雷尔总是擅长模糊虚构与现实的边界。 《加勒比海盗》戏耍了英国皇家海军,展现了它的虚弱;而《1984》则直接揭露英国君主制的虚伪。 有趣的是,这篇是由英国自己的杂志——《良言》——刊登的。 主编理查德·埃弗拉德先生仿佛在告诉世界:“是的,我们就是这样,而且我们敢于承认。” 这种勇气值得赞赏。在英国内政严密的监视体系下,埃弗拉德先生逆流而上,捍卫了知识的诚实。 也许,这就是英国之所以为英国的原因之一: 即使是在自我批判时,也保持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坦率!】 ———————————— 然而,不是所有国家都对《1984》表示欢迎。 圣彼得堡,冬宫。 第三厅长官维科夫斯基将军站在沙皇亚历山大三世面前,手里拿着一本《良言》增刊。 “陛下,这本……极其危险。” 亚历山大三世接过小册子,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他低声念着那句标语:“‘OLD LADY IS WATCHING YOU’……” 然后又冷笑一声:“这个法国佬,倒是很懂嘛!” 维科夫斯基将军小心翼翼地说:“陛下,里描写的‘真理部’篡改历史、‘友爱部’镇压异见…… 这些手段,在一些愚昧的读者看来,可能会产生……不当的联想。” 亚历山大三世抬起眼睛:“联想?联想到什么?” 将军的额头冒出冷汗:“联想到……联想到……” 他不敢再说下去了,但也明白面前的沙皇懂得他的意思。 沙皇并没有逼他说出答案,而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小册子扔到桌上。 “收缴。所有流入俄国的这一期《良言》和这本《1984》,全部收缴。 任何被发现持有、传播这本的人,按‘煽动颠覆罪’论处。” “是,陛下!那刑罚……” “初犯者,流放西伯利亚五年。再犯者,十年。传播者,二十年。” 亚历山大三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有谁胆敢在公开场合讨论这本书的内容,按叛国罪处理。” “是!” 命令以电报的形式发往全俄各省。 当天下午,圣彼得堡和莫斯科的警察就冲进了各大书店、图书馆、大学阅览室。 “奉第三厅命令!所有《良言》杂志及其增刊,一律上缴!违者严惩!” 在莫斯科大学,一个学生试图争辩:“这是文学杂志!你们不能……” 警察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杂志:“什么文学杂志!这是违禁出版物!你,跟我们走一趟!” 学生被拖走了。其他学生低着头,敢怒不敢言。 而类似的场景在俄国各大城市不断上演,警察根据邮局提供的订阅名单,一个挨一个上门收缴。 不到三天,流入俄国的大约一千两百本《良言》杂志,就被收缴了一千本。 只有那些书摊、书店里零售出去的没有被收走,但也大多流入了地下,在黑市上价格翻了一百倍。 《莫斯科新闻》——一家官方报纸——发表了一篇简短声明: 【据悉,近期有境外非法出版物借文学杂志之名流入我国,内容低俗反动,严重违背道德与帝国的精神。 有关部门已依法收缴。请广大民众自觉抵制,勿传勿藏。】 没有提《1984》的名字,没有提莱昂纳尔·索雷尔,甚至没有提《良言》杂志。就像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但在地下,在知识分子的小圈子里,这本被疯狂传阅、讨论、手抄。 “听说了吗?莱昂纳尔·索雷尔的新英国的女王写成了‘老大姐’,说整个帝国都在她的监视之下……” “真的?英国杂志自己登的?” “千真万确!我有个朋友在柏林,他寄了一本过来,现在在悄悄传阅。你要看吗?只能看一晚,明天就得传给下一个人。” “要!当然要!” …… 而在莫斯科萨多瓦亚-库德林斯卡娅街的一间屋子里,契诃夫抚摸着手里的《1984》,低声说: “理查德·埃弗拉德?也是索雷尔先生的追随者吗?他实在太勇敢了! 可索雷尔先生不是教导过我,要‘深沉的韧性的战斗’吗?” 契诃夫对这位主编感到由衷地敬佩,但也产生了淡淡的危机感和嫉妒心—— 在英国,居然有人比他还激进地维护着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 (第二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546章 这是在伦敦,还是在圣彼得堡?(补 与法国(惊不惊喜)、俄国不同,19世纪的英国,对出版物实行的是“出版后追惩”,而不是“出版前预审”。 也就是说,任何出版物原则上可以先出版,政府不能要求你先送审; 但出版之后,如果内容触犯法律,就会被起诉、查禁、罚款甚至监禁。 这并非因为英国有成文的“新闻自由法”,而是1695年《出版许可法》失效后,它再未恢复全面的出版许可制度。 于是长期以来,英国形成了关于出版的法律传统——王权或内阁不能决定作品能不能印刷,但可以在事后进行追惩。 这属于18到19世纪的辉格自由主义传统的一部分,而到了维多利亚时代,这一立场已成为政治常识。 因此,《1984》能出版,没有人会觉得这是因为英国政府或者女王陛下足够宽容,只会觉得是主编足够勇敢。 所以在短短一周内,整个欧洲对理查德·埃弗拉德的赞美达到了顶峰—— “欧洲最有勇气的主编”“出版界的良心”“英国文学的光荣”“出版自由的捍卫者”…… 无论如何,理查德·埃弗拉德已经创造了历史,几乎要成为名垂青史的文学主编。 而《1984》的出版,将成为1882年,乃至19世纪文学出版史上无法绕开的事件。 在《良言》杂志社的主编办公室里,理查德·埃弗拉德对这些赞美一无所知。 他被白厅要求只能往返于杂志社和家的两点一线,每天出门都有苏格兰场的警察特别护送。 他每天都生活在提心吊胆当中,也知道现在自己现在看着安然无恙,不是被放过了,而是“上面”还没有商量好。 一旦等到“上面”形成了共识,自己一定会遭殃的。 ——而这样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1882年9月10日,伦敦的天空阴沉得像是要压到屋顶上。 一大早,报童们就冲上街头,叫卖声比起往常,格外响亮: “看报!看报!政府正式声明!《1984》被定为非法出版物!” “内政部、外交部、总检察长三份联合声明!看报!” 行人纷纷驻足,硬币落入报童手中,报纸被迅速展开。 头版被三份声明占满了。不是社论,不是新闻报道,是全文刊登的官方文件,就连排版都严肃得让人窒息。 第一份声明是大英帝国内政部公告—— 【内政大臣威廉·哈考特阁下告全体国民书 兹依据1857年《淫秽出版物法》、1848年《叛国重罪法》及相关法例,内政部现作出如下公告 法国籍作家莱昂纳尔·索雷尔所著之《1984》,经审查,被认定为: 蓄意贬损、丑化女王陛下本人及大英帝国君主制度,严重侮辱王室尊严; 虚构并散布旨在动摇公众对帝国统治秩序之信心的虚假叙述; 以文学伪装,行煽动颠覆之实,企图破坏大英帝国及其殖民地之稳定。 自本公告发布之日起,《1984》在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全境、所有大英帝国海外殖民地、保护国范围内,均为非法出版物。 任何印刷、出版、销售、分发《1984》之行为,均属违法,将依法严惩。 任何已持有《1984》之公民,须于七日内将之送交当地警署或邮政局。 逾期未上交而继续持有者,一经查实,将面临起诉。 任何公开或私下传播《1984》内容之行为,包括朗读、讨论、转述、手抄等,均被视为违法行为。 本公告即日生效。 上帝佑我女王,上帝佑我大不列颠。 内政大臣:威廉·哈考特 1882年9月2日】 第二份声明则是外交部通告 【外交部通告各友好国家及全体国民: 鉴于法国籍作家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近期行为严重违背大英帝国法律及基本礼仪,其作品《1984》构成对女王陛下及帝国制度的公然侮辱与恶意诽谤,外交部经与内政部协商,特此通告: 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被列为大英帝国不受欢迎人物。自即日起,大英帝国本土及各海外殖民地、保护国口岸,将拒绝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入境。 任何协助、促成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试图进入帝国领土之行为,均被视为违法。 本决定基于维护帝国尊严与法律之必要,不针对法兰西共和国及其他任何国家。 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外交部 1882年9月2日】 第三份声明则来自大英帝国总检察长办公室公告 【总检察长亨利·詹姆斯爵士公告 本办公室已正式对《1984》一书涉嫌之多项违法行为立案调查。 调查期间,所有与本案相关之人员,包括但不限于作者、出版者、印刷者、发行者及已知持有者,均需停留于大英帝国本土境内,配合调查,不得出境。 任何试图离境之行为,将被视为妨碍司法,警方有权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正义必将得到伸张。 总检察长:亨利·詹姆斯爵士 1882年9月2日】 三份声明,像三记重锤,敲醒了伦敦人还在沉睡的心灵,让人恍惚不知道身处伦敦,还是圣彼得堡。 俱乐部里,几位老先生坐在阅览室,报纸摊在膝上,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一位白胡子绅士才低声说:“这……是不是太严厉了?” 旁边的朋友摇摇头:“不这样不行。女王本人、君主制、整个帝国体系……他全骂了。要是政府没反应,以后谁还会把王室当回事?” “可禁止持有、要求上交……这像是俄国人的做法。” “什么叫像?这就是!听说俄国人上周就这么干了。” “那你说怎么办?任由那本书流传?‘OLD LADY IS WATCHING YOU’,以后人人都对着女王陛下的肖像笑?” 没人能回答,但都抬头看了看俱乐部墙上的女王肖像,那位面容慈祥的妇人正凝视着他们。 没人敢笑。 巴林银行的办公室里,股票经纪人们也在议论。 “七天内上交……这怎么执行?挨家挨户搜?” “估计就是个姿态。表明政府态度。真上交的有几个?藏起来不就完了。” “但法律上,你现在藏一本《1984》就是违法。要是被举报,真会惹麻烦。” “我那份早扔了。我可不想为了一本惹上官司。” “你扔了?这种书,越是禁,越值钱。过二十年,说不定能当古董卖。” “但我就怕……?” “怕什么?警察还能搜你家?你只要不公开讨论,就自己藏着看,谁管得着?” 话虽这么说,但办公室里还是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 政府动真格了,这不是闹着玩的! 大家看了一眼墙上的维多利亚女王肖像,默契地各自工作去了。 东区,弯镐酒吧。 上午酒吧还没开门,但老吉米坐在柜台后,面前摊着《泰晤士报》。他识字不多,但大概看懂了。 汤姆·哈代从后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老吉米低着头问:“你看到了?” 汤姆点点头:“看到了。三份声明。邦德先生被禁止入境了。持有书的人要上交。” “你那本呢?” 汤姆连忙摆手:“我哪有,我就是个读报的,又没订《良言》。但肖恩有一本,我上次看他怀里揣了一本。” 老吉米皱起眉:“你让他赶紧处理。要么上交,要么烧了。别惹麻烦。” “肖恩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肯定不交。说不定还会拿着书去警署门口晃悠,故意挑衅。” 老吉米摇摇头,叹了口气:“那他就是找死,你去劝劝他。就说为了本,不值得。” 汤姆叹了口气:“我试试吧。但他听不听,我就不知道了。” 临走前,汤姆·哈代看了一眼酒吧墙上的女王肖像,打了个寒颤,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 英国的这番作法自然有被欧洲大陆的媒体一阵嘲笑,笑他们被一部吓破了胆,笑他们宣称的“自由”是个谎言。 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圣彼得堡。 第三厅的维科夫斯基将军拿着伦敦发来的最新电报,冷笑一声—— “英国人终于学聪明了。早该这样。对付这种书,就该禁止、收缴、惩罚。讲什么言论自由,都是软弱的表现。” 他吩咐手下:“把英国的做法整理一份报告,送给陛下过目。看看,连英国人都开始用我们的方法了。” 伦敦,唐宁街10号。 格莱斯顿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他知道三份声明会引发什么反应——国内的争议,欧洲的嘲笑,自由派的批评。 但他没得选,女王那天就在隔壁,全程在听。 按理说,这是不被允许的——但她真要坐在那里的时候,就没有人能阻止。 这位君主是在向他索要承诺,承诺内阁必须让莱昂纳尔·索雷尔付出代价。 这时候,内政大臣哈考特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首相。” 格莱斯顿转过身:“怎么样?” 哈考特将文件打开:“这是名单。与莱昂纳尔·索雷尔有密切关联的英国人。” 格莱斯顿接过来,名单很长—— 诺曼·麦克劳德、亚历山大·斯特兰、理查德·埃弗拉德、亚瑟·柯南·道尔、奥斯卡·王尔德…… 还有“老吉米”、肖恩·奥马拉、玛丽·卡特、乔·哈里斯…… 格莱斯顿皱起眉:“后面这些人是平民?他们是怎么回事?” 哈考特解释:“索雷尔帮他们写过信,就是他们在报纸上为索雷尔说好话。” 格莱斯顿放下名单,问了一个关键问题:“从谁开始,你想好了吗?” 哈考特拿起笔,毫不犹豫地在“理查德·埃弗拉德”和“亚瑟·柯南·道尔”两个名字下面,各画了一道粗线。 (第三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547章 我们中出了一个叛徒!(千票加更4) 当天下午三点,理查德·埃弗拉德就收到了内政部的传唤通知。 送信的是个面无表情的公务员,把信封递给他,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理查德·埃弗拉德是颤抖着拆开信封的,里面是正式的公函。 要求他“于1882年9月11日上午10时,至内政部就《良言》杂志出版《1984》一事接受问询”。 没有说可以带律师,没有说可以拒绝。 理查德·埃弗拉德瘫坐在椅子上。该来的还是来了。 老板亚历山大·斯特兰几天前刚把他叫去,骂了整整半小时,最后说“你自己惹的祸,自己解决”; 杂志社的编辑们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幸灾乐祸;家里,妻子整天哭,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都能感觉到恐惧。 现在,内政部的传唤来了,埃弗拉德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三份声明已经说得很清楚:《1984》是非法出版物,出版者将面临严惩。 他是主编,是第一责任人。 他不知道自己会受到什么惩罚,他只知道,自己完了。 整个晚上,埃弗拉德都没合眼。他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黑暗的伦敦,脑子里一片空白。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那天自己看了稿子就好了;如果看了,他绝对不会同意出版。 那么现在他还是《良言》的主编,还是体面的伦敦文化人。 可惜,没有如果。 9月11日上午10点,理查德·埃弗拉德准时出现在常务次官埃德加·温斯洛普的办公室里。 只是这次多了一个人,埃德蒙·亨德森爵士,伦敦大都会警察总监。 温斯洛普没有直接问他什么,而是先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报纸,扔在他面前:“看看吧。” 埃弗拉德低头看去,最上面是《费加罗报》,他看得懂法语:“理查德·埃弗拉德:欧洲最有勇气的主编”。 下面是《震旦报》:“出版界的良心”。 再下面是柏林、维也纳、罗马……各种语言的报纸,虽然有些不认得,但他知道这些标题的意思都差不多。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衬衫。 温斯洛普重复了一遍:“欧洲最有勇气的主编、出版界的良心、英国文学的光荣、出版自由的捍卫者……” 他抬起眼睛,看着埃弗拉德:“祝贺你,埃弗拉德先生。你现在是全欧洲的名人了。” 埃弗拉德的嘴唇都在抖:“先生,我……我不知道这些……我这几天没……没心情看报纸……” 温斯洛普笑了起来:“不知道?那你总知道《1984》的内容吧?你出版它的时候,应该很清楚它写了什么。” 埃弗拉德浑身开始发抖。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他的声音开始带上哭腔:“先生,我……我当时没看……” 温斯洛普的身体向前探去,气势逼人:“你说什么?” 埃弗拉德眼泪流下来了:“我没看。时间太急了。柯南·道尔说必须先登《1984》才能给《波西米亚丑闻》。 我……我就没看,直接安排印刷了。”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是我的错,我太想拿到福尔摩斯的新故事了,我怕错过机会,我怕杂志销量下滑…… 我昏了头,我真的昏了头……” 温斯洛普静静地看着他哭,等他稍微平静一点,才开口:“那天你来内政部汇报,对我说什么来着? 你说‘《1984》是一部展望未来的作品,充满了对帝国的赞美’。你说莱昂纳尔·索雷尔‘愿意与英国和解’。 这些话,是你说的吧?那你仍然是在故意欺骗我!欺骗一个信任你的帝国大臣。” 埃弗拉德的脸白了。 他结结巴巴地辩解:“我当时……我当时……想让您觉得我解决了问题,我想让您高兴……所以我撒了谎。 我其实没看稿子,我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我只是……只是听柯南·道尔说,那是赞美帝国的作品。” 温斯洛普挑了挑眉:“柯南·道尔告诉你的?” 埃弗拉德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是!是他说的!他告诉我,《1984》的背景是1984年,大英帝国统治了全世界。 真理、和平、友爱、富裕是政府的目标……他说这是赞美帝国的作品,我信了,我太急着拿到‘福尔摩斯’了。” 温斯洛普把身子靠回椅背:“所以,是柯南·道尔欺骗了你。” 埃弗拉德连忙说:“对!就是他欺骗了我!就是他误导了我!如果我知道《1984》的真正内容,绝对不会出版它! 我是《良言》的主编,我怎么会出版侮辱女王陛下的作品?我爱国,我尊敬女王,我……” 温斯洛普打断他:“谁能证明呢?” 埃弗拉德愣住了:“什么?” “你说柯南·道尔欺骗了你。但那天你来内政部口口声声对我说,你已经看过《1984》,那是一部赞美作品。 现在你又说你没看,是听柯南·道尔说的——” 温斯洛普摊了摊手:“法官会相信哪个版本?一个为了邀功连稿件都不看的主编,还是一个被欺骗的受害者?” 埃弗拉德说不出话来。 温斯洛普看向亨德森爵士:“总监,像埃弗拉德先生这种情况,如果起诉,可能会怎么判?” 亨德森爵士开口了,语气威严:“根据1848年《叛国重罪法》,出版侮辱女王陛下的作品,最高可判终身流放。 根据1857年《淫秽出版物法》,可判处两年以上监禁,并处罚款。若数罪并罚……” 他顿了顿,看着埃弗拉德的脸色变得惨白,才继续说:“十年以上的刑期是很有可能的,其中至少五年要服苦役。 在达特穆尔或波特兰岛的监狱里,采矿、修路、砸石头。那种日子,埃弗拉德先生,你可能撑不了三年。” 埃弗拉德浑身发抖,眼泪又涌出来了。他想象着自己穿着囚服,在寒风里砸石头的样子。 想象着妻子带着孩子来探监,孩子认不出爸爸的样子。想象着自己死在监狱里,没人记得他是谁。 他喃喃道:“不……不要……求你们……” 温斯洛普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埃弗拉德先生,我也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 你是文化人,是主编,本该有体面的生活。但法律就是法律。女王陛下被侮辱了,帝国被嘲笑了,总得有人负责。” 埃弗拉德浑身瘫软,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站起来,走到埃弗拉德身边,俯下身子:“但也许,事情还有转机。” 埃弗拉德猛地抬头:“转机?什么转机?” 温斯洛普又直起身子:“如果你真的是被柯南·道尔欺骗了,如果你真的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出版了《1984》—— 那么,你的罪责会轻很多。毕竟,你只是粗心,不是故意叛国。” 埃弗拉德几乎是在哭喊:“我真的是被欺骗的!我可以发誓!上帝作证,我真的不知道《1984》写了什么!” 温斯洛普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但你需要证明,柯南·道尔确实欺骗了你,证明他是有意误导你出版那部作品。” 埃弗拉德愣住了。证据?他哪有证据?他和柯南·道尔的谈话只有两个人在场。 温斯洛普仔细看着他的表情,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说:“不过,如果柯南·道尔被公诉,你的证词本身就是证据。 如果你愿意出庭作证,指认柯南·道尔欺骗你,导致你在没有审核就出版《1984》,那么,法庭可能会相信你。” 埃弗拉德的眼睛亮了:“我愿意!我愿意作证!” 亨德森爵士插话:“你能为自己的证词负责吗?如果我们起诉柯南·道尔的话—— 你能站在证人席上,对着《圣经》发誓,说‘是柯南·道尔欺骗了我’吗?” 埃弗拉德站起来:“我能!我可以用生命保证!这次我没有撒谎!我可以出庭,我可以作证多少次都行! 柯南·道尔就是那个欺骗我的人!对,还有那个莱昂纳尔·索雷尔! 如果不是他要求先刊载《1984》,我就不会犯错!这一切都是个阴谋!” 温斯洛普终于露出了笑容:“很好,埃弗拉德先生,请记住你今天说的。我希望这次,你不会让我失望。” 埃弗拉德猛烈地点头,幅度大得让人生怕脑袋会直接掉下来:“绝对不会!我会用行动证明一切!” 温斯洛普这才挥挥手:“那你先回去吧,等我们的通知。不过,我也想看看你如何用行动证明自己……” 埃弗拉德连连保证:“我会的……我会的……”这才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办公室,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从窗户看着理查德·埃弗拉德的身影消失在街道上,亨德森爵士才回头问:“这个蠢货会干什么?” 温斯洛普无所谓地摇摇头:“既然是蠢货,就不要去猜测他的行动。但他总会制造一些惊喜,不是吗?” 亨德森爵士娴熟地从温斯洛普办公室的酒柜里掏出一瓶上好的法国葡萄酒,又拿出两个杯子斟上。 他高高举起酒杯:“那就敬惊喜!未来的部长阁下!” ———————————— 第二天,9月12日,《泰晤士报》在头版右下角刊登了一份声明。 这次不是官方公告,而是一个充满悔恨与指控的个人声明。标题很醒目: 【《良言》主编理查德·埃弗拉德:我被欺骗了!】 内容很简单,他声明《良言》之所以会刊发《1984》,完全是被莱昂纳尔·索雷尔和柯南·道尔联手欺骗。 他们两人以先刊登《1984》,才能连载《波西米亚丑闻》为条件,让他忙中出错,未审先发,犯下大错。 他本人以及《良言》杂志,一向以帝国为荣,以沐浴在女王的统治光辉中为幸福,绝对没有任何不敬之心。 …… 声明最后,还有《泰晤士报》的附注,说这份声明是报纸主编与埃弗拉德先生当面确认过后才刊发的。 欧洲再次震惊了!尤其是埃弗拉德的同行,那些报纸、杂志的主编们。 “欧洲最有勇气的主编”“出版界的良心”“英国文学的光荣”“出版自由的捍卫者”……一夜之间成了叛徒? “未审先发”这种鬼话狗都不信!写进也要被读者吐槽太离奇!主编们又不是傻子。 那么理由只有一个,1882年的大英帝国已经掌握了《1984》里大英帝国「友爱部」的那些思想与肉体酷刑! 这样才有可能让理查德·埃弗拉德这样的英雄主编背叛自己的信仰,出卖自己的作者—— 就像《1984》里的温斯顿,最后在老鼠啃脸的恐惧中理智和道德双重崩溃,最后出卖了自己的恋人裘利亚。 这是照进了现实!在短短一个月内! 大英帝国这活学活用的速度让几乎所有看到的人都悚然而惊。 原先觉得英国已经够坏了的法国人,也不敢相信它竟然能有这么坏! 只有圣彼得堡的亚历山大三世饶有兴趣地对第三厅的维科夫斯基将军说: “去打听一下,英国佬是怎么做到的!” (第四更,反正睡不着,就连夜写了。求月票!) (本章完) 第548章 倒反天罡! 《泰晤士报》的头版在次日刊出了社论,标题是:《出版的责任与欺骗的代价》。 文章一开始只陈述事实—— 【理查德·埃弗拉德先生昨日在本报发表声明,指出自己出版《1984》系受柯南·道尔欺骗。 后者以“福尔摩斯”新稿为诱饵,迫使其未审先发。埃弗拉德先生承认失职,但强调其爱国立场从未动摇。】 但最后的结论却小心翼翼地回避了关于《1984》的争论,而是把争议的焦点仍然放在“主编失职”上。 【此事暴露了出版业某些环节的脆弱。主编的职责不仅是获取稿源,更是对内容的最后把关。 当一位主编因急于获得畅销作品而放弃审核,他就背叛了读者与行业的信任。 至于欺骗者是否应承担更重责任——这应交由法律裁断。】 但读者们读出的意思完全不同。 咖啡馆里,一个学者放下报纸,对同伴说:“看明白了吗?政府要找替罪羊了。” 同伴压低声音:“埃弗拉德把柯南·道尔卖了。” “也把索雷尔卖了。说是‘阴谋’。” “那又怎样?书已经传开了。我昨晚在俱乐部,听人说黑市上《1984》的原版要卖到五镑一本。” “五镑?疯了吗?” “就这还不还价!” “政府越是禁,书就越值钱。这是老道理。” “对啊,还记得三年前法国的那本禁书吗?《颓废的都市》。” “我想起来了……那书没写完,我还盼着第二部呢。” “可不是吗,那一阵在巴黎炒到了20法郎一本!” “你怎么能把《1984》和《颓废的都市》相提并论呢?” “也是,那可是莱昂纳尔·索雷尔啊!” 角落里,还有两个年轻人也在讨论。 年轻些的那个说:“我昨天去图书馆,想借《良言》看看,管理员说全被收走了。连索引卡都抽掉了。” 年长些的冷笑:“图书馆?我听说大英博物馆阅览室那本也不见了。连登记本上的借阅记录都涂掉了。” “他们真怕成这样?” “你想想——‘OLD LADY IS WATCHING YOU’——要是满街的孩子都对着女王肖像说这个,政府怎么办?” 年轻的那个想了想,笑了:“现在倒好,本来没几个人知道这句话。政府一禁,全英国都知道了。” 这就是禁书的光环! 你越禁止,人们越好奇。你越说它危险,人们越想看看到底有多危险。 而当你开始追查持有者时,恐惧就产生了——但恐惧总会催生反抗。 当然,关于内阁那三份声明与理查德·埃弗拉德的个人声明的讨论也不少。 “埃弗拉德这人,真是够无耻。” “他在保命!你要是在老鼠啃脸和出卖朋友里二选一,你会选哪一个?” “我不会让自己落到那一步。” “话别说太早。不过苏格兰场的警察真的造了一个‘老鼠面具’?” “谁知道呢?” 漫长的沉默过后,终于有人想起埃弗拉德的声明中的关键人物—— “柯南·道尔只是个医学生,帮索雷尔整理资料的。就算判他罪,能有多大分量?” “索雷尔本人在法国,动不了。那总得有人在国内顶罪。” “你是说,政府需要个‘国内同谋’的形象?” “对。一个英国人与外国作家勾结,侮辱女王——这才更像是个‘阴谋’。” “那为什么要选柯南·道尔?他还年轻,没什么背景。” “正因为没背景。动他,代价最小。” 讨论声安静下来,不少人联想到了自己,自己难道就有背景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说:“格莱斯顿这次……做得太难看了。” 没人接话,但所有人都知道这话的意思。 自由党政府一向以“法治”“程序”自居。现在呢?先发政治声明定罪,再找证据,再逼迫证人—— 这不像自由党的做法,倒像托利党那些强硬派的手笔。 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干?除非,压力来自比政府更高的地方! ———————————— 温莎城堡,女王书房。 维多利亚坐在书桌前,面前是这两天的报纸,既有理查德·埃弗拉德的声明,也有《泰晤士报》的社论。 看完,她把报纸推到一边,面沉如水。 侍立在一旁的私人秘书约翰·布朗轻声问:“陛下?” “卑劣!” 约翰·布朗没明白:“您是说埃弗拉德,还是……” 女王站起来,走到窗前:“都是。主编为了自保,出卖作假;内阁为了交差,逼他做伪证。全都卑劣!” 她看着窗外的花园。秋雨打湿了草坪,树叶开始泛黄。 过了好一会儿,女王才转过头:“现在全欧洲都在看我们的笑话。 这个小丑发个声明,说自己被骗了,这就能挽回帝国的尊严了?” 约翰·布朗谨慎地说:“这也许是执行法律前必要的步骤,陛下。” 维多利亚摇摇头,然后说:“告诉格莱斯顿,我不想再看到这种拙劣的表演了。 如果他要维护王室的尊严,就该拿出实际的行动出来,而不是让一个小丑在台前表演!” “是,陛下。” 女王又坐回椅子,看着窗外。雨还在下,仿佛没有尽头。 她知道内阁已经骑虎难下,舆论已经沸腾,整个欧洲已经盯上了这件事。 风波过后,格莱斯顿很有可能带领其他阁员总辞——但这有什么关系呢?只是换个首相而已。 迄今为止,她已经“任命”过十三任首相,格莱斯顿此前就执政过一次,这次辞职了,过两年说不定还是他。 她要的是羞辱她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这时,她突然意识到,《1984》里最可怕的那一点—— 当“Old Lady”成为一个符号时,她就不再是人,不再有意志,不再能决定自己的形象。 她只是被拿来用的工具,用来恐吓,用来辩解,用来承担骂名。 而她现在,正在舆论中,悄然滑向那个位置! “OLD LADY IS WATCHING YOU……”她又默默念了一遍。 然后这位她下令:“让海因里希明天来一趟。” 约翰·布朗知道女王说的是海因里希·冯·安格利,奥地利裔画家。 弗朗西斯·格兰特爵士死后,他就是女王最信任的肖像画师之一。 他连忙低头应道:“是,陛下!” ———————— 同一时间,巴黎圣日耳曼大道117号。 莱昂纳尔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四份报纸。 有英国的《泰晤士报》《每日电讯报》,有法国的《费加罗报》《震旦报》。 柯南·道尔坐在他对面,脸色苍白。 柯南·道尔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们真要起诉我?” 莱昂纳尔放下报纸:“埃弗拉德的声明是这么说的。他说你欺骗了他,导致《1984》出版。 如果政府采纳这个说法,你可能会被起诉。” “可我——我两次问他是不是要先看看内容,他都说不看!我提醒过他!” “提醒过和欺骗是两回事。在法庭上,他的证词对你不利。眼下这种情况,法官更可能‘相信’他。” 柯南·道尔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步:“那我该怎么办?回伦敦去自首?还是留在巴黎?” 莱昂纳尔看着他:“回伦敦,你肯定会被逮捕。留在巴黎,你就是逃犯,英国政府肯定会设法引渡你。 但放心,法国不会把你交出去的,他们现在正乐得看英国出丑,不会配合的。” 柯南·道尔这才松了口气:“你是说,我安全了?” 莱昂纳尔点点头:“不过你可能有很长一段时间回不去英国了。” 柯南·道尔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那些在伦敦的人呢?诺曼·麦克劳德?亚历山大·斯特兰?他们会不会有麻烦?” 莱昂纳尔想了想:“斯特兰有钱有势,破点财就能没事;麦克劳德已经辞职了,理论上和这件事无关。 我唯一担心的是埃弗拉德在声明里提到了‘索雷尔和他的同伙’,这个‘同伙’可以指很多人。”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马车驶过石板路的隆隆声,以及远处咖啡馆的喧闹,偶尔还有一两声狗叫。 柯南·道尔看着莱昂纳尔:“你好像一点也不担心。” 莱昂纳尔笑了:“担心有用吗?事情已经发生了。《1984》出版了,英国政府暴怒了,欧洲在嘲笑了。 现在我们要做的,不是担心,是想下一步怎么走。” “下一步?” 莱昂纳尔站起来:“对。《1984》现在成了禁书。但禁书从来不会真正消失。 它会流传,会被人手抄,会在私下讨论。我们要做的,是让它流传得更广。” —————————— 1882年9月15日,巴黎,上午十点,巴黎各报摊前挤满了人。 《费加罗报》头版头条的标题格外醒目:《共和国张开怀抱,将为英国受迫害者提供庇护》 文章详细刊登了内政部与司法部的联合声明,措辞严谨但意图鲜明: 【……基于法兰西共和国不可动摇的出版自由与思想自由原则,以及对人类基本权利的捍卫,法国政府郑重宣布: 任何因出版、传播、持有或讨论文学作品《1984》而遭受英国政府司法追究或政治压力的英国公民,均可向法国政府、法国驻外使领馆申请庇护。 法兰西共和国将依据法律程序,为这些因思想与表达而被迫害的人士提供保护……】 声明迅速通过电报传遍欧洲,引起一片哗然。 两百年来,一直是法国人跑到英国去避难;现在风水轮流转,英国人要来法国避难了? 简直倒反天罡! 英国内政部长哈考特愤怒地拍桌:“他们怎么敢?这是公然干涉英国内政!” 首相格莱斯顿则脸色阴沉,脑中昨天盘旋着约翰·布朗带来女王口谕: “要维护王室的尊严,就该拿出实际的行动出来!” 他制止了还在咆哮的哈考特:“那个柯南·道尔已经跑了?那还有谁?诺曼·麦克劳德? 还是那群东区的索雷尔的同情者?不要拖延了,尽快让一些人进入法律程序! 现在苏格兰、爱尔兰,还有印度,都为了这件事都闹得很凶!必须震慑他们!” (今晚就一更,通宵写扛不住了。) (本章完) 第549章 承受帝国第一击的殉道者! 伦敦的禁令传到印度时,已经是九月中旬。 电报先到孟买,再转加尔各答。总督府的文书员抄写了两份,一份归档,一份送到宣传处。 处长看了,皱皱眉,把它压在了一叠待办文件下面。 他对副手说:“又是伦敦的麻烦。别急着办,等两天。” 副手点点头。他们都知道,这种来自本土的紧急命令,往往雷声大雨点小。 去年还有封电报说要加强货物的检疫,防止霍乱扩散,结果到今年连检疫站的预算都没批下来。 禁令在文件筐里躺了三天。这三天里,从英国来的商船「孟买之星号」已经卸了货。 船舱里除了打字机、自行车和蒸汽机的零件这些热门货,还有十箱最新一期的《良言》杂志。 这些杂志很快被送到加尔各答城区的书店。 ———————— 麻纺商行的会计苏伦德拉下班后没回家,而直接去了加尔各答北区佐拉桑科,一个看起来颇为陈旧的老宅子。 轻轻敲门以后,一个仆人开了门,把他引入的内室。而他的朋友们,已经等在了那里。 其中两个是律师,都在伦敦读过书,一个叫阿肖克,一个叫尼拉杰。 还有一个是为《孟加拉日报》撰稿的记者,叫比马尔。还有三个是和他一样在商行里工作的年轻人。 最后一个坐在窗边,很安静,他是这座宅子的主人,也是这个小小的读书会的发起人。 他叫拉宾德拉纳特·泰戈尔。 他是个年轻人,刚满二十岁,家里希望他学法律,把他送去了伦敦,但他只想写诗,于是没有毕业就回来了。 现在他是整个加尔各答青年读书会的领袖人物。 苏伦德拉惊讶地发现,大家并没有在翻阅刚刚上市的《良言》,而是在听那个叫阿肖克的律师朗读着什么。 他捧着一本小册子,声情并茂,语调铿锵,他的英语是标准的伦敦口音。 苏伦德拉来的正好,故事才刚刚开始—— 一个叫温斯顿的小公务员,在大英帝国的“真理部”工作,每天的工作就是修改旧报纸和档案。 读到这里时,记者比马尔笑了一声:“这不就是新闻处那些人的工作吗?把坏消息改成好消息。” 阿肖克继续读,读到“OLD LADY IS WATCHING YOU”时,他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房间里安静下来。 泰戈尔开口了,他轻声问:“能再读一遍那句吗?” 阿肖克又读了一遍,特意加重了语气:“OLD LADY IS WATCHING YOU。” 泰戈尔点点头,没说话。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一行孟加拉语。 他写的是:“(她一直在看着你们)” 写完后,他把纸推到桌子中央。几个人凑过来看。 “这个‘她’……是指女王?” “可以指很多。总督府,税务局,警察局,档案处……所有那些‘看着’我们的东西。” 阿肖克继续读。他读得很快,读到温斯顿被捕,读到“友爱部”的审讯,读到老鼠的铁笼子…… 最后读到温斯顿为了不被老鼠咬脸,尖叫着出卖恋人裘莉亚时,他再次停住了。 过了很久,苏伦德拉才颤栗着开口:“所以恐惧可以让人背叛一切?” 泰戈尔摇摇头:“不是恐惧,是大英帝国的统治。它的统治既制造了恐惧,也利用了恐惧。 索雷尔先生写得很清楚——大英帝国其实不需要每个人都忠诚于它,只需要每个人都害怕它!” 阿肖克渐渐读到了最后几页。温斯顿被释放了,在街上遇到裘莉亚,两人都知道对方出卖了自己,但都很平静。 最后温斯顿坐在咖啡馆里,看着墙上的“OLD LADY”海报,心里充满了爱,回到「友爱部」,平静地接受了死刑。 听到这里,泰戈尔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最后爱上了那个让曾经让他恐惧的东西,这才是最可怕的!” 那天,这本叫做《1984》的增刊在几个人手里传阅,被一遍又一遍地。 读完的人往往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加尔各答。 这座城市是英国的造物,港口、铁路、法院、学校、监狱——一切都是按英国人的图纸建的。 他们在这里生活,工作,赚钱,但也时刻被“看着”。 警察看着,税吏看着,学校的英国老师看着,公司的英国经理看着。 现在,一个法国人把这种“被看着”的感觉写成了书,还给起了个名字:“OLD LADY IS WATCHING YOU”。 第二天,拉宾德拉纳特·泰戈尔就开始翻译《1984》,把它改写成孟加拉语。 他没翻译整本书,只选了关键段落——开头的设定,那句标语,审讯的场景,还有结尾。 他甚至删掉了“1984”这个年份,把它改成“自由的终点”。 他也删掉了具体的英国地名,改成模糊的“帝国中心”。 翻译完了以后,他先给了记者比马尔看。 比马尔说看了一眼手里的几页纸,摇摇头:“登不了报。审查过不了。” 泰戈尔的语气很坚定:“不登报,就用手抄。一传十,十传百。” 比马尔叹了口气:“这很危险。” 泰戈尔点了点头:“是,很危险。书在伦敦已经被禁了。但真正危险的不是我们,是禁书的人。他们在怕什么?” 比马尔想了想,这次没有反对。他们当天就抄了十份,给了十个信得过的人。那十个人又各抄了几份。 不到一周时间,加尔各答的知识分子圈子里,都在私下讨论“那本法国书”。 他们有些人还不知道全书内容,只知道几个关键句子,还有那句标语:“她一直在注视着你们!” 总督府的禁令终于下发时,已经是九月下旬。警察开始搜查书店、报刊摊,要求上缴《良言》增刊。 但他们搜到的很少——大部分早就被藏起来了,书店老板宣称接到禁令就把书烧了,灰烬都倒进了胡格利河。 警察当然不信,但搜了每一家书店,什么也没找到。 其实早在搜查前三天,这些狡猾的老板就把手里的《1984》一页页拆开,藏在不同的地方—— 账簿夹层、地板下面、宗教书籍的内页。等有人愿意出高价买的时候,他们才把它“组装起来”销售。 禁令反而让这本书更有价值。黑市上,一本完整的《1984》英文本能卖到10卢比,是《良言》原价的10倍。 手抄的孟加拉语节选本更便宜,但也更危险——持有者一旦被发现,就会被逮捕。 九月底,加尔各答发生了一件事——一个叫萨钦的年轻学生在街头演讲的最后,突然提高声音: “他们在看着我们!税务局看着,警察局看着,总督府看着!但我们要问——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可以看着我们,我们却不能看着他们?” 人群里立刻有人喊:“因为他们有枪!” 萨钦说:“枪只能打死人,打不死思想!伦敦现在怕一本书,怕一个法国人写的书!那本书叫《1984》,里面有一句话——‘她一直在看着你们’!” 警察冲过来抓他时,他已经跳下演讲台,混进人群跑了。但他的话传开了。 那天晚上,萨钦躲在朋友家里,朋友问他:“你真读过那本书?” 萨钦摇头:“只读过几页手抄本,但够了。重要的是,伦敦在怕它。如果伦敦怕它,就说明它说对了。” 朋友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个法国作者……他叫索雷尔?” 萨钦点点头:“莱昂纳尔·索雷尔。他曾经在伦敦帮穷人写信,现在因为写了这本书被驱逐。” “他真的这么做过?” “嗯,虽然他是法国人,我们是印度人。但我们一定要记住他,他是第一个在伦敦说出真相的人!” ———————— 类似的情况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 在爱尔兰的都柏林,英国查禁《1984》的消息,几乎立刻被爱尔兰民族主义报纸当作一份现成的证据: 帝国的统治不像它自己宣称的那样从容! “OLD LADY IS WATCHING YOU”的口号被印在粗糙的传单上,被涂写在墙角和酒馆后门。 这里没有人关心《1984》的文学价值,但在集会上,“莱昂纳尔·索雷尔”的名字被反复提起。 他被视为一个替所有被统治者承受了大英帝国第一击的殉道者! 在埃及的亚历山大港,知识分子们谈论的并不是,而是法国和英国报纸对禁书事件的不同措辞。 莱昂纳尔作为法国作者的身份在这里被反复强调——他来自一个共和国,却被一个帝国驱逐。 这使他迅速被塑造成“替我们发言的欧洲人”。 当地的报纸也在暗示:如果帝国无法容忍这样的表达,那么殖民地就没有保持顺从的义务。 此外,在香港、在孟买、在开普敦、在新加坡、在槟城……《1984》以不同的方式完成了同一件事—— 告诉所有人,大英帝国的统治依赖的不只是武力和法律,还有对语言的控制! …… 而在远在伦敦的苏格兰场,通过电报汇总了各地的数据以后,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他们缴获的《1984》册数,已经超过了《良言》8月下旬刊的总销量,而且是远远的超过。 似乎有种神秘的力量,正在不断把《1984》扩散向大英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就在这风雨飘摇当中,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了1882年的10月,《1984》引发的骚动几乎让内阁陷入瘫痪。 于是经过整整一个月的“缜密调查”与“口头传唤”后—— 一长串名字出现在总检察长亨利·詹姆斯爵士亲笔签名的起诉名单上。 (第一更,双倍月票最后一天,求票!) (本章完) 第550章 大搜捕! 1882年10月3日,星期二。《泰晤士报》头版的下半部分被一份特殊公告占据。 不是社论,不是新闻报道,而是一份用法律文书格式排印的名单。 标题字号比平时大了一号,用的是加粗的黑体: 【总检察长办公室正式起诉人员名单及事由公告】 公告开头是一段简短的引文: 【依据1848年《叛国重罪法》、1857年《淫秽出版物法》、1819年《煽动性集会法》及相关法律原则,总检察长办公室已完成对“《1984》非法出版及传播案”的初步调查。 现正式对以下人员提起公诉。案件将移交伦敦刑事法庭审理。】 名单很长,从上到下排了整整两栏。 第一位被列出的名字并不意外——“莱昂纳尔·索雷尔(法国公民)” 后面跟着三条罪名的详细描述: 【煽动性诽谤罪——以出版、写作及传播文字之方式,故意激起对女王陛下、政府及宪政秩序的憎恨、蔑视与不满。 煽动公众扰乱公共秩序罪——其作品《加勒比海盗》连载期间,伦敦及多地青少年因模仿对纪律与权威表现出轻蔑。 侮辱王室尊严罪——任何以隐喻方式攻击君主之人格、权威或象征地位者,不因其文学形式而免于刑责。】 然后用很长的篇幅,解释为什么要立案、起诉: 【《1984》被发表、传播并非孤立事件。莱昂纳尔·索雷尔是一个目标明确的煽动者,不断循序渐进、层层试探。 从《快乐王子》开始,他就在反复描绘帝国民众处于饥饿、寒冷与绝望,却刻意淡化帝国制度所提供的秩序与救济。 他引导读者把苦难理解为帝国统治的结果,而非个人命运的不幸。 随后《加勒比海盗》直接攻击国家最神圣的象征之一——皇家海军,腐蚀青少年心智、削弱国家荣誉。 等到《1984》,中的‘OLD LADY’就是恶意影射女王和宪政,这不是批评,而是羞辱、是煽动。 它否定了英国的宪政,把服从描绘成奴役,把秩序描绘成监控。】 公告还补充说明: 【鉴于被告系外国公民且目前身处境外,本案将进行缺席审理。 相关司法文书已通过外交渠道送达法兰西共和国政府。】 名单往下,就开始渐渐出乎读者的预料了—— 第二位和第三位分贝《良言》的前任主编诺曼·麦克劳德和现任主编理查德·埃弗拉德。 罪名是同样的:“严重失职危害帝国秩序”。 第四位是亚瑟·柯南·道尔,罪名是“明知且故意传播煽动性出版物,协助外国人从事颠覆性宣传”。 第五位是奥斯卡·王尔德,罪名是“协助传播煽动性思想”,主要是因为去年他对《快乐王子》的鼓吹。 读到这里的读者们虽然震惊,但还不算太意外——这些人物都与莱昂纳尔关系紧密,被告是迟早的事。 像奥斯卡·王尔德,不仅是伦敦头号“莱吹”,今年甚至步莱昂纳尔后尘,现在正在美国办巡回演讲。 但名单还在往下延伸,从第六位开始,名字就变得陌生起来: “詹姆斯·亚当斯” “肖恩·奥马拉” “玛丽·卡特” “乔·哈里斯” “托马斯·哈代” “威廉·卡特” …… 一共三十二个名字,全是平民,都住在东区、南华克、白教堂、伯蒙齐……这些伦敦的穷困街区。 他们的罪名统一写着:“煽动性言论”。 公告同样解释了为什么要起诉这些平民: 【被告莱昂纳尔·索雷尔去年在伦敦东区以‘詹姆斯·邦德’的化名,在‘弯镐’酒吧为平民代写信件及请愿书。 此行为表面是“善意帮助”,实则是塑造“平民代言人”的形象,建立个人影响力,煽动不满情绪。 其真正目的,是绕过正规的政治渠道,非法进行地下动员。 本次被起诉的三十二名平民被告,均为当时接受其“代笔服务”者。 事后,他们多次在公开场合为莱昂纳尔·索雷尔发声,称其为“真正的绅士”“穷人的朋友”。 经查,这些言论并非自发,而是有组织的声援行动的一部分。 因此,他们很可能是莱昂纳尔·索雷尔煽动计划的同谋。】 公告最后写道: 【以上被告均已被传唤。案件将于十月下旬在中央刑事法庭开庭审理。 上帝佑我女王,上帝佑我大不列颠。】 《泰晤士报》上市两小时后,整个伦敦都知道了这份名单,舆论一下就炸了! 在改良俱乐部里,英国的绅士们开始激烈的争论—— “连平民都告?” “必须告!不然以后任何作家都可以跑到贫民区收买人心,然后说‘看,人民支持我’。” “可这些人……就是些工人、酒吧老板、缝衣女工。告他们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这是让所有平民知道,替那个法国佬说话的下场。” “但这也太……” “太什么?太严厉?首相被逼急了。女王在盯着他,欧洲在嘲笑他。他必须拿出点狠手段。” “一个外国煽动者,一群国内同谋,合谋颠覆帝国。这个罪名就重了!” “可证据呢?就凭他们说了几句好话?” “看法庭上律师还能拿出什么证据吧!” “我年轻时在印度见过一个案子,一个当地报纸编辑批评总督,最后判了他煽动罪。 证据就是他那篇文章,还有几个读者说‘他说得对’。他判了十年苦役,读者三年。” “你也说了,那是在印度!我们不会这么……” “不会怎么?印度不是帝国的一部分么?” 没人再接话了,大家都感到一阵寒冷…… ———————————— 中午时分,消息传到了东区。 弯镐酒吧没开门。门板上贴了张手写告示:“今日歇业”。 但酒吧门口围了十几个人。都是附近的工人、小贩、邻居。 一个年轻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是真的!老吉米被抓了!昨晚来的警察,四个人,把他从床上拽起来的!” 人群一阵骚动。 “肖恩呢?肖恩·奥马拉呢?” “也抓了!白教堂那边都传开了,凌晨三点,警察砸门,把他和两个弟弟都带走了!” “玛丽·卡特呢?那个缝衣女工?” “抓了……连她老爹一起抓的。她老爹都六十七了,路都走不利索,也被带走了。” “乔·哈里斯呢?那个工匠?” “抓了。他老婆抱着孩子哭,警察不让她跟着。” 人们沉默地站着。雨开始下,细细密密的秋雨,打湿了衣服,但没人动。 一个老妇人低声说:“就因为说了几句话……就因为说了那个法国人是好人……” 旁边的人拉了她一下:“别说了。小心你也……” 老妇人闭上嘴,但眼泪流下来了。 她儿子去年得肺炎死了,请不起医生。是“邦德先生”替她写了封信给教区救济会,才要来一点买药的钱。 药没救回儿子,但她记得那份好意。 现在,那份好意成了罪名。 —————————— 到了下午,雨下得大了。 南华克区的一条窄巷里,玛丽·卡特的房东正在清理房间。 玛丽和父亲昨晚被带走,房东今天一早就来换锁。 房间里东西不多——一张床、一个旧衣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墙上贴着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画,是《加勒比海盗》里杰克船长的插图。 房东把那张画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壁炉。 最后他锁上门,把钥匙揣进口袋。这房间他得尽快租出去。少一天租金都是损失。 —————————— 雨越下越大。 白教堂区的一栋破旧公寓楼里,肖恩·奥马拉的妻子坐在床边,搂着三个孩子。 最大的孩子九岁,最小的才两岁。 警察凌晨三点来的,砸门,吼叫,把肖恩和两个睡在客厅的弟弟从床上拖起来,孩子们都吓哭了。 肖恩被铐走前对妻子喊:“别怕!我没事!” 妻子知道他在撒谎,她听说过煽动罪——最重五年苦役,流放澳大利亚。 雨从破窗户飘进来,打湿了地板,屋里冷得刺骨。 大儿子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妻子说不出话。 二女儿问:“警察为什么抓爸爸?” 妻子还是说不出话。 小儿子在哭。 邻居悄悄送来一点面包和土豆,放在门口,敲敲门就走了。没人敢进来,也没人敢多问。 肖恩去年带头请愿,要市政厅装水管。后来水管真装了,虽然只有三个,但总比没有强。 那时候邻居们都说他是英雄。 现在,没人说他是英雄了。 ———————————— 晚上八点,雨停了。 巴黎圣日耳曼大道117号,莱昂纳尔放下刚刚送到的《泰晤士报》。 窗外的巴黎天刚刚黑下来,但他觉得一点光都不见了。 他想起去年在弯镐酒吧的那些夜晚。昏黄的煤油灯,冒着泡的黑啤酒,还有一双双粗糙的手递来的两便士硬币…… 他说过会帮他们写信。 他说过会听他们说话。 他说过两便士就够了。 现在,他们因为相信过他,坐在伦敦的监狱里。 莱昂纳尔想过英国的检察官会起诉自己,也有可能会起诉柯南·道尔。 但是把已经辞职的诺曼·麦克劳德,以及奥斯卡·王尔德牵涉进来,就足够出乎预料了。 现在竟然还牵涉了几十个平民,更是让他觉得不可思议,并且出离的愤怒。 诺曼·麦克劳德和奥斯卡·王尔德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物,最后大概率不了了之,交点罚金就成。 但那些平民呢?他们没有任何抵抗风险的能力,一旦卷入官司,等待他们的就是家破人亡。 莱昂纳尔放下报纸,立刻起身,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就要去门。 苏菲走过来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襟,问:“去哪儿?” 莱昂纳尔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去拉丁区,找保尔·拉法格。” (二更完毕,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551章 “维护司法公正,不分贫富贵贱!” 莱昂纳尔从公寓走出来,没叫马车,而是竖起外套领子,把帽子压得很低,快步穿过街道,拐进旁边的小巷。 他知道有人在盯梢。从上周开始,公寓附近总有些陌生面孔晃悠。 有的是英国使馆的人,有的是法国警察——内政部既要保护他这位“国宝”,也要确保他别再惹出更大的麻烦。 但今晚他必须出去。 他熟悉这一带的巷子,哪条小路能通到哪里,哪家后门晚上不锁,他都清楚。 他绕了两个圈,在一家小酒馆的后院翻过矮墙,又从另一条巷子钻出来。 确定没人跟踪后,他才朝塞纳河方向走去,又穿过两条街区,才叫了一辆路过的出租马车。 保尔·拉法格住在第五区的瓦诺街 66号,一栋不起眼的四层公寓楼的二楼,有个临街的阳台。 莱昂纳尔敲了敲门。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只眼睛,是拉法格的妻子劳拉。 她有些惊讶:“索雷尔先生?”紧接着拉开了门,“请进。保尔在书房。” 莱昂纳尔走进狭窄的走廊,脱下湿外套。劳拉接过去挂在衣帽架上,低声说:“他在写稿子。” 劳拉带着莱昂纳尔来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保尔,索雷尔先生来了。” 几秒后,门开了。保尔·拉法格站在门口,同样十分意外:“莱昂纳尔?快进来。” 书房很小,书堆得到处都是。桌上摊着稿纸和报纸,一台打字机摆在中央,旁边是墨水瓶和削好的铅笔。 墙上贴着一张欧洲地图,用红蓝铅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 拉法格关上门,指了指椅子:“坐。喝点什么?我只有红酒,便宜的。” 莱昂纳尔摆摆手:“不用了。我看过今天的《泰晤士报》了。” 拉法格点点头:“我也看到了。三十二个平民,全是工人、小贩、缝衣女工、酒吧老板…… 这就是帝国的手段——对付不了作者,就对付读者;对付不了思想,就对付说真话的人!” 莱昂纳尔看着他:“我需要你的帮助。” 拉法格在书桌边缘坐下:“你说。” 莱昂纳尔说:“第一,钱。我要给那三十二个人每人的家庭10英镑的临时补助。 我在英国的关系人都上了名单,律师很可能也不可靠了,我现在能信任的只有你。” 拉法格点点头:“10英镑相当于他们两个多月的工钱,应该足够他们的家庭撑过去。 我会联系伦敦的劳工协会,他们会把钱交到每一个人手里,绝对不打折扣。” 莱昂纳尔松了口气:“第二,律师。给他们请伦敦最好的律师。不是那些给钱就办事的讼棍,要懂法律,要有良心。 我希望能尽快把他们保释出来,所有的钱还是我来出。如果不能保释,那就尽量让他们在里面过得舒服点。” 拉法格知道莱昂纳尔有钱,当然不会反对:“好,我帮你。钱的事,我明天就安排。律师的事,我也会找人联系。 伦敦有几个律师,专门接这种‘政治案件’,收费高,但确实有本事。不过莱昂纳尔,你得明白—— 就算请最好的律师,这些人也很难全身而退。政府既然抓了人,就一定要判几个。这是做给所有人看的。” 莱昂纳尔叹了口气:“我知道。但至少让他们在法庭上有人辩护,让他们的家人能活下去。” 拉法格走回书桌旁:“《平等报》下期会登详细报道。英国的工人报纸,我会安排人送材料过去。 舆论上,我不会让他们舒服!” 莱昂纳尔点点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还有第三件事。” “什么?” “像去年那样,把我送到英国去。” 拉法格转过身,眼神变得严肃:“你疯了?” “没有。” “去年你在法国被起诉,我们把你送到英国,那是避难。现在你在英国被起诉,人却要去英国?那是自投罗网。” 莱昂纳尔摇摇头:“不是现在去。是在合适的时机,而且要完全避过英国人的耳目。” 拉法格有些困惑:“莱昂纳尔,你到底想干什么?去英国自首?然后让法庭多一个被告?那没用! 你去了,只会让案子更受关注,但改变不了结果。政府巴不得你出现在被告席上。” 莱昂纳尔凝视了他一会儿,才说:“我如果不出现在审判席上,给‘老吉米’们请再好的律师也没用。” 拉法格闻言哑然,他知道莱昂纳尔说的大概率是对的,这场起诉的目的,至始至终就是为了“惩罚”莱昂纳尔。 如果惩罚不了莱昂纳尔,那么就通过惩罚莱昂纳尔在意的人,让他承受精神上的痛苦。 莱昂纳尔看向窗外:“他们因为为我说过话被抓,那我就得对他们负责。躲在巴黎写文章骂英国政府很容易,但救不了他们。我得去伦敦,得在合适的时机出现。” 书房里安静下来,能听到楼上传来的夫妻吵架的声音。 拉法格盯着莱昂纳尔,看了很久,最后才说:“你真是个小布尔乔亚。” 莱昂纳尔没说话。 拉法格紧紧看着他:“充满同情心,充满道德感,愿意为‘责任’冒险。但缺乏纪律,缺乏计划,只凭一腔热血。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英国政府现在恨你入骨。你踏上英国土地的那一刻,就会被抓。 他们会用最重的罪名判你,然后把你流放到澳大利亚,或者关进达特穆尔监狱,让你在矿坑里烂掉。” 莱昂纳尔笑了起来:“谢谢你的关心。但你想过没有,他们真的愿意我出现吗?尤其是我没有任何征兆的,突然出现时。” 拉法格狐疑地看了莱昂纳尔两眼,不确定他到底是疯了,还是真有什么计划。 莱昂纳尔接着说:“不过我确实需要你帮我,避免任何‘万一’。先给我安排一条安全的路线和可靠的接应人。 到了英国以后,短期内我还需要一个住处,还有一个能用来出门的新身份。” 然后他从拉法格的桌上抽出一张纸,那笔写下一串数字,然后递给拉法格。 “这是我在伦敦的一个账户,里面的钱足够完成刚刚说的一切还绰绰有余。” 拉法格沉吟许久,才说:“我不能保证什么。英国政府肯定会给法国压力,要求引渡你。 虽然法国不会答应,但会加强边境检查。而且你一旦到了英国,我们的人能提供的保护有限。” “我明白。” “你可能会死。” “我知道。” 拉法格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好吧。我试试。但你得等我的消息,我说可以走,你才能走。 我说不行,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巴黎。” “好。” ———————————— 伦敦中央刑事法庭,书记官办公室。 书记官阿尔弗雷德·温特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那是陪审团预备名册。 名册按选区排列,每一页是一个选区符合陪审员资格的人员名单。 资格标准很明确: 男性,二十一岁以上,拥有年租金价值10英镑以上的房产,或租赁年价值20英镑以上的房屋,且纳税记录良好。 温特正在审核十月份庭审的陪审员名单。 “煽动案”影响太大,法庭决定组成两个特别陪审团,每个陪审团二十四名预备人选,开庭前再随机选出十二人。 内政部没有发正式文件,但温特三天前接到了内政部常务次官埃德加·温斯洛普的私人便条。 便条措辞谨慎,但意思明确: “鉴于案件涉及国家安全与王室尊严,建议在陪审员资格审查时,格外注意候选人的社会稳定性与可靠性。” 温特懂这是什么意思。他翻开名册,开始用红铅笔做标记。标记原则都很“客观”: 东区选区的名单,大部分直接划掉——那里的房产的年租金价值普遍低于10英镑,很难满足租赁价值要求。 即使有少数符合条件的,职业一栏写着“码头工”“搬运工”“小贩”的,也一律排除。 “职业不稳定”“收入波动大”“可能受煽动”——这些理由足够充分。 西区和肯辛顿的名单,保留大部分。房产持有者、退休军官、律师、医生、商人、保险经纪…… 这些职业“稳定”“体面”“有社会声誉”。 但温特也遇到几个麻烦。比如,名单里有个叫约翰·哈里森的,是汉普斯特德的图书出版商,符合所有财产资格。 可温特翻阅档案,发现这人去年出版过一本批评帝国殖民政策的书。虽然没被查禁,但显然“思想不可靠”。 于是他用红笔在旁边做了个记号:“需进一步审查”。 又比如,有个叫威廉·福斯特的退休教师,财产资格达标,但温特从档案里知道他参加过宪章运动的集会—— 虽然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但谁知道他还有没有“激进倾向”?又一个记号。 审核工作枯燥而漫长。温特每划掉一个名字,就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为了司法公正。 不稳定的陪审员容易受情绪影响,容易被辩护律师煽动。 只有那些有财产、有地位、有责任感的人,才能真正理性地审视证据,做出符合法律精神的判决。 这是制度设计的本意。他不是在操纵,只是在严格执行标准。 办公室门被敲响了。推门进来的是法庭的副书记官查尔斯·埃文斯。 “温特先生,律师协会送来一份质询函。” “什么质询函?” “关于这次煽动案的陪审团组成。他们要求法庭公开陪审员筛选标准,并允许辩方律师对候选名单提出异议。” 温特皱起眉:“律师协会?谁牵头的?” “亨利·布拉德律师。他是曼彻斯特选区议员乔治·布拉德的兄弟,专门接劳工案件。” 温特知道这个人。激进,难缠,喜欢挑战制度。 “回函说,陪审员筛选依法进行,标准公开透明,无需特别说明。”温特说,“辩方律师可以在开庭时对具体陪审员提出回避申请,但无权干预筛选过程。” “但布拉德律师说,如果法庭不公开标准,他将向高等法院申请司法审查。” 温特放下红铅笔,揉了揉太阳穴,他知道自己的麻烦来了。 “他凭什么申请审查?” “他说,如果陪审团全部由有产者组成,而被告全是无产者,那么审判的公正性将受到根本性质疑。这违反了‘同等地位的人审判’的法律原则。” 温特冷笑着:“同等地位?法律指的是‘自由人’,不是‘穷人和穷人’。几百年来都是这么执行的。” “但布拉德律师说,时代变了。1867年改革法案给了部分工人选举权,那么陪审权也应该相应扩展。他说,如果工人有资格选议员,为什么没资格当陪审员?” 温特不耐烦地说:“因为法律没改!法律规定的财产资格白纸黑字写在那儿。他要改,去找议会,别来烦法庭。” 埃文斯犹豫了一下:“那回函就这么写?” 温特挥挥手:“就这么写。还有,把这份名单抄一份,送给内政部温斯洛普先生过目。就说我们已经‘格外注意’了。” 埃文斯拿起名单副本,退出办公室。 门关上后,温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感到疲倦,还有一种隐隐的不安。这起案子,比他预想的更复杂。它不再只是一起法律案件,而成了一个政治符号。 各方势力都在盯着,都想利用它达到自己的目的。 政府要展示强硬,反对派要展示同情,激进派要挑战制度。 而法庭,被夹在中间。 温特睁开眼睛,看着桌上那本厚厚的名册。红铅笔的标记像血迹,斑斑点点。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刚当书记官时立下的誓言:“维护司法公正,不分贫富贵贱!” 那时候他真心相信。 现在呢?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无用的思绪。他是法庭的官员,只执行法律,不质疑法律。 法律说陪审员要有财产,他就按财产筛选。至于这是否公正——那不是他的问题。 他重新拿起红铅笔,翻开新的一页。 名册还很厚。工作还得继续。 窗外,伦敦的天空阴沉沉的,又要下雨了。 (第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552章 开庭日! 伦敦,威斯敏斯特,下议院的议事厅。 内政部长威廉·哈考特站在发言席后,双手扶着讲台边缘,正抑扬顿挫地进行演讲—— “我必须再次强调,内政部的一切行动,都基于法律与秩序的需要。这不是针对某个阶层,更不是针对平民。 这就是针对违法行为,而且是明确、具体的违法行为。” 自由党议员查尔斯·布拉德劳站了起来:“部长先生,您说这不是针对平民。那么,请您看看这份名单。” 他举起一张纸,念了起来:“詹姆斯·亚当斯,码头搬运工,周薪一镑十先令;肖恩·奥马拉,码头卸货工,周薪一镑八先令;玛丽·卡特,缝衣女工,周薪十二先令;乔·哈里斯,木匠学徒,周薪九先令……” 他念了八个名字,八个职业,八个微薄的收入数字。 念完,他放下纸,看着哈考特:“这些人,部长先生,就是您所说的‘违法行为者’。他们唯一的‘违法’,是在去年接受了一个法国作家的代笔服务,然后在今年说了几句‘他是个好人’。 根据起诉书,这就是‘煽动性言论’,就是‘与外国煽动者合谋’。” 议事厅里很安静,只有后排有人低声交头接耳。 哈考特的脸色没变:“布拉德劳先生,法律面前,职业与收入不是豁免的理由。一个公爵和一个码头工,如果犯了同样的罪,就要受同样的审判。 这正是大英帝国法律的公正之处!” 布拉德劳提高了声音:“公正?那么请问,为什么这些人的逮捕都在凌晨进行?为什么警察要砸门、吼叫、当着孩子的面给人戴手铐? 如果这是公正的法律程序,为什么不能在白天下达传票,让他们自己到警署报到?” 哈考特沉默了几秒,这个问题不好答。 但他还是找到了理由:“案件的紧急性决定了执行方式。警方认为有必要迅速控制嫌疑人,以避免证据被销毁或串供。” 布拉德劳冷笑起来:“证据?什么证据?他们说了什么话,有书面记录吗?还是只有‘据称’? 部长先生,我们正在用‘据称’的言论,在深夜逮捕平民,然后用‘煽动罪’起诉他们—— 这种手段,我在关于俄国的报告里读到过,在普鲁士警察的行动里听说过。但我从没想过,会在英国见到。” 这话太刺耳刺耳了。议事厅里响起一阵嗡嗡声。 保守党前排,史宾赛·卡文迪许(哈廷顿侯爵)站了起来:“布拉德劳先生,您是在暗示,大英帝国政府的行为等同于专制政权吗?” 布拉德劳转向他:“我在陈述事实。凌晨逮捕、模糊罪名、起诉平民——这些事实,卡文迪许先生,您能否认吗?” 卡文迪许说:“我不否认程序的存在。但我质疑您对这些程序的解读。警方依法逮捕嫌疑人,总检察长依法提起诉讼,法庭将依法审判——这就是法治。 而法治,有时候看起来并不温柔。它不温柔地对待杀人犯,不温柔地对待窃贼,也不温柔地对待那些试图破坏国家稳定的人。” 布拉德劳盯着他:“破坏国家稳定?说一句‘那个法国人是好人’,就是破坏国家稳定?卡文迪许先生,按照这个标准,您俱乐部里一半的绅士都该进监狱—— 他们昨晚还在抱怨政府的埃及政策,说首相‘软弱无能’。这也是破坏国家稳定吗?” 卡文迪许的脸红了。议事厅里有人笑出声,但很快被议长的锤子压下去。 “Order!Order!” 哈考特抓住这个机会,重新掌控发言:“先生们,我们不要偏离重点。重点不是逮捕的时间,也不是个别人的言论。 重点是,是否有外国势力通过文学作品、通过个人影响,在煽动对我国制度和君主的敌意? 是否有一群英国人,自愿或不自愿地成为了这种煽动的工具?如果有,政府是否有责任采取行动?” 他环视议事厅:“我认为有。我相信在座的大多数人也认为有。这不是政治迫害,这是国家尊严。” 他说完,坐下了。掌声从政府席那边响起,稀稀拉拉,不够热烈。 这个问题结束,会议还在继续。 其他议员开始问埃及问题、爱尔兰问题、预算问题。但“平民起诉案”引发的裂痕,已经清晰可见。 —————————— 伦敦的报纸也彻底彻底分裂了。 以《泰晤士报》为代表的保守派报纸和支持内阁的媒体,继续为政府辩护: 【近期对三十二名平民的起诉,并非针对平民阶层,而是针对具体的违法行为。 这些人在过去一年中,多次公开赞扬一位外国煽动者,并传播其颠覆性思想。 法律不会因被告的职业或收入而区别对待——这正是法治的基石。 我们理解公众对逮捕方式的关切,但警方在执行艰巨任务时,有时必须采取迅速果断的措施。 重要的是结果:违法行为被制止,罪犯将接受审判。 我们呼吁公众信任司法程序,法庭将依法审理,正义将得到伸张。 此刻需要的不是情绪化的批评,而是对法律程序的尊重与耐心。】 而立场一向偏向平民的曼彻斯特的《卫报》,头版标题直接是:《这是阶级的审判!》 【当一个每天工作十二小时、周薪一镑十先令的码头工因“煽动性言论”被起诉时,我们不得不问:他到底说了什么? 根据起诉书,他的“罪行”包括:今年七月,在《星报》上说“邦德先生是个好人”,还说“杰克船长比海军老爷有趣”。 这就是“煽动”?这就是“颠覆”? 如果是,那么曼彻斯特一半的工人都该进监狱——他们每天都在抱怨工钱太低、工时太长、老板太苛刻。 按照这个标准,任何不满的言论都能被定义为“煽动”! 更令人担忧的是陪审团问题。这些被告——工人、小贩、学徒——将由谁来审判? 由那些从未踏足贫民区、从未体会过饥饿、从未为孩子的学费发愁的绅士吗? 法律说“人人平等”,但当审判者与被审判者活在两个世界时,这种平等只是纸面上的谎言。】 工人读物《劳工之声》用整整两版刊登了被捕者的详细情况,还有家属的采访记录: “警察凌晨三点来的,拼命砸门,把我丈夫从床上拖起来。孩子们都吓哭了。” “他们说他是煽动者。我问他煽动什么了?他们说他在酒吧里说了不该说的话。什么话?他们不说。” “我父亲六十七了,关节炎,走路都难。他们也给他戴了手铐。” 文字朴素,没有煽情,但更有力量。 它的发行量不如《泰晤士报》,但目标读者是工人、小贩、手工业者——正是那些被捕者的同类。 报道在这些群体中迅速传播,所以虽然恐惧在蔓延,但愤怒也在积累。 ———————— 在1882年的英国,一场刑事诉讼的流程是漫长的。 从被告被传唤或逮捕、进入警署、申请保释、案件被提交至治安法庭后,起诉书还要进行反复修改。 由于被起诉的人员多达几十人,所以还需要合并或者拆分被告。 名单要经过内政部与总检察长反复磋商,才能最终确定下来。 而对三十二个平民被告来说,这是最折磨人的阶段。 虽然律师在一周内就把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保释出来了,但他们仍然被限制出行以及禁止对媒体发言。 每个人都丢掉了工作,有些人全家都已经被房东赶出了大门,生活悬而未决。 幸亏突然有人给他们10英镑的补贴,加上劳工协会提供的临时住所,让他们不用露宿街头。 要不然在英国,没有固定住所,露宿街头与死亡没什么两样。 巡夜警察会把他们送进拘留室,以“流浪行为”提交给治安法官。 在短至几分钟的听证后,流浪者通常会被判“强制劳役”,然后监狱内的工坊和惩教工场,就能喜提免费劳动力了。 无家可归的流浪者没有任何人权,他们会安排那些最累、最危险的工作,同时在饮食和休息上没有任何保障。 再次见到外面的太阳时,一般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良言》的前主编诺曼·麦克劳德则完全不用担心,他之前就拒绝了莱昂纳尔让他去巴黎的建议。 他甚至仍然住在自己的乡间别墅里,只需要每天和上门巡视的警察打个招呼就行。 作为伦敦上流社会的一员,他并没有因为这场诉讼而失去什么,反而名声更加响亮。 已经有多家文学期刊向他发出邀请,希望他能成为杂志的主编或者特别顾问。 关于他的起诉书被反复修改,没有人愿意在上面签下名字,只好在程序的河流中流浪,就像一条永远不会到港的船。 而关于平民的起诉书,在王室的压力下,短短一个月时间就正式敲定了,第一次开庭时间也确定了: 1882年的11月25日。 很快,开庭日到了,今天站上法庭的有12个人,地点在伦敦中央刑事法院,位于纽盖特街,紧邻着圣保罗大教堂。 天还没完全亮的时候,“老吉米”和肖恩·奥马拉就被警察叫醒了。 他们是唯二没有得到保释的人。 (第二更,谢谢大家,早点休息,晚安。) (本章完) 第553章 女王的新肖像! 两个警察走进来,手里拿着手铐:“转过去!” 老吉米转过身,很快冰凉的铁环就扣在了他的手腕上。 另一间拘留室内,肖恩·奥马拉也戴上了手铐。 到了地面,冷空气扑面而来。已经是十一月了,伦敦的早晨又湿又冷。 院子里停着一辆封闭的囚车,车厢黑漆漆的,只有两边各留了一扇小铁窗。 “上去。” 警察打开车门。里面是两条面对面的长凳,固定在车厢两侧。 老吉米先爬上去,肖恩跟着进来,然后是两个警察。车门很快关上,又落了锁。 车厢里很暗。只有从那扇小铁窗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 马车动了。轮子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车厢摇晃着,颠簸着,开始往前走。 渐渐的,远处传来的伦敦苏醒的声音——送奶车的铃铛,报童的叫卖,工厂的汽笛。 老吉米凑到小窗边,然后,他看见了人。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但越往前走,人越多。 一条条街的路口,往往有十几个人聚在一起。 有穿工装的,有穿旧外套的,有戴帽子的,有不戴帽子的。 他们不说话,只是站着,看着囚车经过。 马车继续走,到了卢德门山,人更多了,站满了街道两边,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坡顶。 男人,女人,老人,年轻人;工人,小贩,学徒,女工…… 他们都不说话,更没有喊叫,没有挥手,没有举标语。 他们就只是站着,看着囚车慢慢爬上山坡。 老吉米感到眼眶发热,他转过头看肖恩。 肖恩也凑到了小窗边,脸贴着铁栏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 “他们在看我们。” “我知道。” “他们在送我们。” 老吉米说不出话。他看着那些脸,疲惫的脸,苍白的脸,粗糙的脸。 那些都是他熟悉的脸——属于伦敦东区的脸。 马车爬过坡顶,开始下坡。前方就是圣保罗大教堂的圆顶,在晨光里泛着光泽。 教堂左边,就是纽盖特街,伦敦中央刑事法院的所在地。 然后老吉米看见了更震撼的景象。 法院门口的广场上,黑压压的全是人。有几百人,也许上千人。 他们挤在一起,把整个广场都填满了。 而在人群最前面,是一排记者,他们穿着体面的外套,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铅笔。 有些人还架起了笨重的照相机,镜头齐刷刷地对准了驶来的囚车。 “上帝啊。”老吉米低声说。 马车缓缓减速,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刚好够马车通过。 老吉米看见那些人的脸从车窗边滑过——有的表情严肃,有的充满同情,有的只是好奇。 马车停在法院门口的石阶前。警察打开车门。 “下来。” 老吉米先下。但是他的脚刚踩到地面,闪光灯就突然亮起,镁粉燃烧的白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肖恩跟着下来,又有几道闪光。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低语,像风吹过树林。 “那是老吉米……弯镐酒吧的老板……” “那个大个子是肖恩·奥马拉,白教堂的码头工……” “他们真抓了……” “为了几句话……” 警察推了他们一把:“走。” 法院的大门敞开着,里面是昏暗的门厅,成排的石柱,和高高的天花板。 老吉米转身,缓缓走进阴影里。然后肖恩跟了进来。 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和声音。 现在,只剩下法庭了。 ———————————— 白金汉宫,女王的书房。 维多利亚女王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是印度事务部送来的报告,关于孟买、加尔各答最近发生的骚乱。 她读得很慢,时不时用铅笔在上面写几个字。 敲门声响起。 “进来。” 宫廷秘书约翰·布朗推门进来,鞠了一躬:“陛下。” 女王没抬头:“什么事?” “伦敦中央刑事法院的审判,将在今天上午九点开始,马上时间就到了。” 女王点了点头,放下文件,看着窗外。 这里的早晨很安静,草坪上结着霜,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轻轻摇晃。 布朗等了等,见女王不说话,便继续汇报:“那些冒犯王室尊严的人,今天就会得到惩罚。陛下可以放心。” 女王转回头,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平静,但布朗感到一阵不安。 他在女王身边服务二十年了,熟悉她的各种表情——愤怒的,满意的,悲伤的,疲惫的。 但此刻这个表情,他看不懂。 “布朗,你觉得我应该高兴吗?” 布朗愣住了:“陛下,我……那些人侮辱了您,侮辱了王室,现在他们要接受审判,这当然是……” 女王打断他:“当然是什么?是胜利?是正义?还是别的什么?” 书房里安静下来。 女王站起来,走到窗前:“那些人,那些被告。他们是做什么的?” 布朗连忙回答:“酒吧老板,码头工人,缝衣女工,木匠学徒,小贩……” 女王看着这个这位近臣:“布朗,我今年六十三岁了。我当女王,四十五年了。四十五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布朗低下头:“陛下是英国历史上在位时间第二长的君主,仅次于乔治三世陛下。” 女王摇摇头:“不是这个。这意味着,我见过太多审判了——叛国罪的,煽动罪的,谋杀罪的。 我签署过死刑令,也签署过赦免令。我见过人们被送上法庭,也见过人们从法庭上走下来——有的自由了,有的再也没有。 但这不意味着我要为此高兴。一个君主,如果因为自己的子民被送上法庭而高兴,那她就不是君主,是暴君。” 布朗的汗流下来了。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 女王没有看他,而是陷入了回忆当中。 她一生的统治,可以分为两段,以1861年12月14日为界。那是她的丈夫,阿尔伯特亲王去世的日子。 1861年以前,即使在宪政之下,维多利亚也不是“统而不治”的虚君。 她会亲自参与政治,通过给首相、大臣写信,指挥亲王室的贵族议员等方式表达意见,施加压力。 1846年,首相皮尔要废除《谷物法》,议会里反对的声音很大。是维多利亚给皮尔写信,说他的决定“公正而明智”。那封信帮他稳住了阵脚,最终成功推动废除《谷物法》的提案通过。 1858年,德比勋爵的内阁试图削弱王室特权,又是维多利亚女王致函指责他们“放弃王权”,最终逼迫他们让步。 印度兵变时,当时的首相帕默斯顿轻敌,导致事态恶化,是维多利亚女王亲自督促增兵。事后,人们都把“及时干预”的功劳归功于王室。 那时候,内阁做重大决定前,必须征求女王的意见。不是走形式,而是真的要讨论,真的必须说服女王。 如果女王不点头,事情就办不成。这使“君主不得缺位”成为英国新的宪政惯例。 但从丈夫去世以后,维多利亚女王就变了。她离开了伦敦,长期住在温莎、巴尔莫勒尔、奥斯本。穿黑衣,不见客,也几乎不参加公开活动。 长期远离伦敦,内阁就无法事事“请旨”,首相和大臣可以自己做决定。时间长了,行政惯性就把日常决策权彻底推给了内阁和议会。君主立宪制,就在这个过程中“被动完善”了。 等维多利亚 1880年代开始重返政治舞台,重返英国国家的公共生活时,她发现伦敦的政治精英们已经习惯了“女王只是象征、内阁和议会做主”的新平衡。 他们仍然尊重女王,重大事项仍然会请示她,但那更多是礼节。 真正的权力,已经不在她手里了。 如今的首相格莱斯顿哪怕再尊重她,但也不会像当年的皮尔或帕默斯顿那样,真正把她的意见当作必须考虑的因素。 这不是她想要的大英帝国! 女王走回窗前。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黑衣的矮小老妇人。 “Old dy……”她低声念出这个词,然后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某种看透一切的笑。 她低声对自己说:“又有何不可呢?”。 布朗没听清:“陛下?” 女王没有回答。她继续看着窗外,但眼神却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她想起那个措辞尖锐的法国作家,想起慌乱的内阁,想起分裂的议会和争吵不休的报纸。 也想起今天法庭上的平民被告,那些酒吧老板,码头工人,缝衣女工们。 女王再次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上扬,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 布朗看得愣住了。他已经很久没见女王这样笑过。 他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陛下?” 女王转过身,脸上还带着笑容。那笑容意味深长,像藏着什么秘密,某个只有她知道的秘密。 “没什么,布朗。我只是觉得,这件事,越来越有趣了。” 她走回书桌,坐下,重新拿起文件和铅笔。 “你出去吧,我要继续看这份报告了。” 布朗鞠了一躬,退出了书房。门轻轻关上。 女王没有立刻开始读报告。她坐在那儿,直到窗外的光渐渐亮起来,照在书桌上,照在她手上——那双手已经老了,皮肤松了,斑点多了。 但无论如何,这是女王的手!用这双手签下的名字,在大英帝国应该具有至高无上的决定力!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Old dy is watching you……” 然后低下头,开始工作。 ———————————— 伦敦中央刑事法院,一号皇家法庭。 还不到九点,旁听席已经坐满了。 前排是记者,拿着笔记本,架着照相机,交头接耳,叽叽喳喳。 中间是市民和精英们代表——有体面的绅士,戴礼帽的商人,穿华丽外套的贵族。 后排挤着一群工人模样的人,穿着旧工装,有些局促,但坐得笔直。 家属区则坐着被告的家人。玛丽·卡特扶着老父亲,眼睛红肿。乔·哈里斯的妻子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 还有些不认识的面孔,应该是其他被告的亲属。 法庭里很热,煤气管灯在天花板上亮着,黄黄的光,照着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 人们低声交谈,嗡嗡的声音像一群蜜蜂。 “听说今天只审十二个……” “老吉米和肖恩·奥马拉是主犯……” “什么主犯?他们不就是说了几句话?” “嘘——法官要进来了。” 法庭前端的门开了。先是穿着黑袍的法庭职员走出来,手里捧着厚厚的案卷。接着是书记官,戴着假发,表情严肃。 人们安静下来。所有的眼睛都盯着那扇门。 被告先从旁边的门被带进来。老吉米走在前面,肖恩跟在后面,后面还有其他十个被告——都是男人,有老有少。 他们几乎都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但依然掩不住贫穷的痕迹。 十二个人被带到被告席,坐在一排木头长凳,面对法官席。 老吉米坐在最左边,肖恩坐在他旁边。其他十个人依次坐下。 接着律师们进来了。辩方律师有三个——亨利·布拉德是领头的,五十多岁,灰头发,穿一身灰色的正装。 控方律师有两个,穿的比亨利·布拉德更讲究,假发更是戴得一丝不苟。 律师们在各自的桌子后坐下,打开公文包,拿出文件,摆在桌上。 最后,法官席后面的门开了。 全场起立。 高等法院法官约翰·科尔里奇爵士走进来。他已经七十岁了,身材瘦高,假发雪白,黑袍庄重,表情严肃。 他走到法官席中央,缓缓坐下。 “请坐。”他的声音十分威严,没有感情。 人们这才坐下,现场发出轻微的骚动声。 书记官站起来:“中央刑事法院,王室检察官诉肖恩·奥马拉等十二人煽动性诽谤案,现在开庭。” 法官拿起小木槌,轻轻一敲,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法庭里回荡。 但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抬起头,看向法庭后方。 很多人跟着他的目光看去。 然后他们看见了——法庭后墙的高处,原本挂着一幅维多利亚女王的肖像。 那幅画很多人都熟悉:女王穿着加冕礼服,戴着王冠,手持权杖,表情威严,背景是深红色的天鹅绒帷幕。 但现在,那幅画不见了,换上了一幅全新的女王肖像。 新肖像里的女王穿着深色衣裙,虽然仍然十分华美,却少了一分张扬。并且她没有戴着王冠,也没有手执权杖。 她坐在一张扶手椅里,双手交叠在膝上,姿势放松,脸上没有威严,没有高傲,而是充满了悲悯、慈祥和温柔。 她看着前方,表情柔和,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那笑容不像君主,更像母亲——一个经历了太多,见证了太多,却依然选择宽容的母亲。 肖像中她的眼神,仿佛能包容所有子民,也能宽宥一切罪恶。 (我今天开始住院了,所以就一更,抱歉,以后会补上的。顺便明天请假,眼底检查要散瞳,看不了电脑和手机。各位晚安,早点休息。) (本章完) 第554章 法庭攻防!(第一更) 法官约翰·科尔里奇爵士等所有人都对女王的新肖像行了“注目礼”后,才满意地敲了敲自己的锤子:“控方,可以开始了。” 第一个控方律师查尔斯·福斯特站了起来,他走到陪审团席前,先优雅地行了个礼。 “法官大人,陪审团的各位先生。今天站在被告席上的十二个人,外表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平民——酒吧老板、码头工人、小贩、学徒。 但他们的行为,却远远超出了‘普通’的范畴。” 他转过身,指向被告席:“在过去一年里,这些人参与了一场精心策划、有组织的煽动活动。他们的目标,是削弱公众对大英帝国及其神圣君主的尊敬。 他们的‘领导者’,是一个外国煽动者——法国人,莱昂纳尔·索雷尔。不过他们经常称呼他为‘詹姆斯·邦德’。” 福斯特走回自己的桌子,拿起一份文件:“让我们从第一个人开始。詹姆斯·麦克格雷戈——‘弯镐酒吧’的老板,大家叫他‘老吉米’。” 老吉米抬起头。 “去年十月,莱昂纳尔·索雷尔化名‘詹姆斯·邦德’,在麦克格雷戈的酒吧里住了三晚。在这三天里,他替至少一百二十个平民代写信件,收取微薄费用,以此博取好感。 更重要的是——麦克格雷戈不仅提供住宿,还允许索雷尔利用酒吧作为据点,与当地平民频繁接触。” 他举起另一份文件:“这是警察从酒吧查获的账本。上面记录着去年八月初那几天的酒水销售——比平时增加了近三成。 为什么?因为很多人听说那里有个‘会写信的邦德先生’,特意赶去。麦克格雷戈先生很清楚这一点,他不仅没有制止,反而鼓励这种聚集。 他的酒吧,成了煽动活动的温床!” 辩方律师亨利·布拉德立刻站起来:“反对!法官大人,这完全是推测。酒吧生意好,是因为顾客多,这不能证明我的当事人有意支持任何‘煽动活动’。” 科尔里奇爵士看了福斯特一眼:“控方,你有更直接的证据吗?” “有!”福斯特从桌上拿起几份剪报,“这是今年七月到九月间,《帕尔默报》《星报》《每日纪事报》的报道。 这些报道都采访了东区平民,让他们讲述‘詹姆斯·邦德先生’如何帮助过他们。而这些被采访者——” 他走到陪审团席前,一张一张地展示剪报:“都在今天的被告席上。” 陪审团里有人凑近看了看,虽然看不清具体的内容,但又粗又黑的标题说明一切。 福斯特继续说:“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些采访不是记者偶然遇到的。根据记者证词——包括《帕尔默报》记者托马斯·韦伯的书面陈述—— 是这些人主动联系报社,要求讲述‘邦德先生’的故事。有时甚至是两三人结伴前往。” 他转向被告席,目光落在肖恩·奥马拉身上:“尤其是这位,肖恩·奥马拉。白教堂码头的卸货工。 根据证词,他至少三次主动找到不同报社,不仅讲述自己的经历,还鼓动其他工友一起去。 他曾经对记者说,‘你们应该写写邦德先生,他才是真正帮我们的人。’” 肖恩·奥马拉的脸涨红了。他想说话,旁边的老吉米拉了他一下,才忍了下来。 福斯特走回控方席,又拿起一叠纸:“这些是警方在逮捕后取得的口供。在这些口供中,被告们承认了他们赞美莱昂纳尔·索雷尔——或者他们口中的‘邦德先生’。 他们也承认,他们读过或听过《加勒比海盗》的故事,并且喜欢其中‘杰克船长戏耍海军老爷’的情节。有些人甚至表示,《1984》里写的‘有些道理’。” 他顿了顿,看向陪审团:“先生们,请想一想。一群平民,频繁接触外国煽动者的作品,公开赞扬他,主动联系媒体传播他的‘善举’,并且在私下讨论中认可他对帝国的批判 ——这难道只是巧合吗?” 陪审团里有人皱起眉,有人相互对视,显然觉得颇有道理。 福斯特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不。这是一场有组织的活动。莱昂纳尔·索雷尔用廉价的善意——代写信件——收买人心,建立个人影响力。 然后,通过这些被他感召的‘追随者’,在平民中传播他的思想,让人们质疑帝国的统治,怀疑政府的操守,削弱他们对帝国和君主的忠诚。 如果这不是‘煽动’,什么是‘煽动’?如果这不是‘组织’,什么是‘组织’?” 他说完了,看向高高在上的法官。 科尔里奇爵士点了点头:“辩方,请陈述。” 亨利·布拉德站起来,他没有立刻走到陪审团前,而是先看了看被告席上的十二个人。 “法官大人,陪审团的各位先生。控方刚才描绘了一幅可怕的图景,外国煽动者,国内同谋,有组织的颠覆活动。 但我想请各位看看被告席上的这些人,请各位仔细看看——” 陪审团里有人真的看了过去。 “詹姆斯·麦克格雷戈,五十八岁,在弯镐街经营酒吧二十二年。他有妻子,两个女儿都已出嫁。邻居证言说他‘老实本分’‘从不惹事’。 肖恩·奥马拉,三十四岁,码头卸货工,每天工作十小时,周薪一镑八先令。他有三个孩子,最大的九岁,最小的两岁。工头说他‘干活卖力’‘不偷懒’。” 就这样,他一个个说下去:“托马斯·哈代,五十一岁,读报人,眼睛坏了,靠给酒吧读报挣点酒钱。 威廉·卡特,缝衣女工的父亲,他的女儿周薪十二先令,他本人已经六十七岁了。 乔·哈里斯,二十二岁,木匠学徒,周薪九先令,今年春天刚结婚,妻子怀孕了……” 他一连说了十二个名字,十二个最普通的生计。 “这些人,就是控方口中的‘煽动组织骨干’。他们每天操心的是明天的面包,孩子的健康,父亲的药钱。 他们有时间、有精力、有动机去‘策划颠覆活动’吗?” 说完这些,亨利·布拉德才走到陪审团席前,看着那些穿得体面外套的绅士们。 “去年十月,莱昂纳尔·索雷尔,一个法国作家,偶然来到弯镐酒吧。他看到那里有人不识字,没法给远方的亲人写信,就主动帮忙。 他收两便士,只是一杯啤酒的价钱。他听了那些人的故事——儿子在印度当兵,女儿嫁到外地,兄弟欠了债,妻子生了病——然后帮他们把心里话写下来。 这叫做‘收买人心’吗?这叫做‘善意’,先生们。最朴素、最直接的善意。这些人感激他,不是因为他是什么‘煽动者’,而是因为他做了件好事。 一件很小,但对他们来说很重要的事!” 旁听席后排,一个衣服上都是补丁的老妇人用手帕擦了擦眼睛。 布拉德继续说:“至于他们后来对记者说的话,那有什么奇怪?一个人帮了你,你觉得他是好人,你自然愿意告诉别人。 这难道犯法吗?在大英帝国,说一个人是‘好人’,什么时候成了罪行?” 控方律师福斯特站起来:“反对!辩方在歪曲事实。这些人赞美的不是普通的‘好人’,而是一个公开侮辱女王陛下、诋毁帝国制度的外国作家!” 布拉德转向他:“福斯特先生,他们开始赞美他的时候,《1984》还没写出来。《加勒比海盗》也还没开始连载。 他们只知道,有个叫‘詹姆斯·邦德’的先生,在酒吧里帮他们写了信,走时还把钱留给了‘老烟斗’吉姆的家人。 他们赞美的是这个,这有什么错?” 福斯特冷笑着:“但他们后来继续赞美他,甚至在《1984》出版之后!” 布拉德点头承认:“有些人或许说了。但那是他们的个人感受。法律禁止的是‘煽动性言论’,是意图激起对女王和政府的憎恨。 说一句‘邦德先生是好人’,这构成‘煽动’吗?如果构成,那么全英国每天有多少人该被抓起来?” 旁听席里有人低声赞同,就连陪审团也面面相觑,觉得这个辩护人说得不错。 科尔里奇爵士敲了敲木槌:“肃静。辩方,请继续。” 布拉德走回辩方席,拿起一份文件:“我这里有几份证言。来自弯镐街的邻居,白教堂的工友,还有几位常去酒吧的顾客。 他们都说,这些被告平时是守法的公民,按时交税,不惹麻烦。他们聚在酒吧,聊的几乎都是天气、工钱、孩子、球赛——不是政治,更不是‘颠覆’。” 他把文件递给书记官:“法官大人,我请求将这些证言列为辩方证据。” 科尔里奇爵士点点头:“准予列入。” 福斯特立刻站起来:“法官大人,这些证言与本案无关。被告平时的行为,不能抵消他们后来的违法行为。” 布拉德转过身,紧紧盯着他:“但能说明他们的本质!这些人不是职业煽动者,也不是阴谋家。他们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政治风暴卷进来的普通人。 他们说了几句话,表达了对一个帮过自己的人的感激——然后就被逮捕,被起诉,被送上法庭。先生们,这真的是正义吗?” 说到这里,他才向所有人欠身致意,然后坐了下来。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科尔里奇爵士看向控方坐席:“福斯特先生,你可以传唤证人了。” 福斯特站面露得意之色,他站了起来:“法官大人,我请求传唤第一位证人——《帕尔默报》记者托马斯·韦伯。” 而被告席和两位辩护律师的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 (第一更,求月票!今天至少三更) 1882年的英国没有“公诉人”制度。当时的刑事起诉主要由私人(包括受害者、警察或为了获得悬赏的人)提起,警察虽然可以提起公诉,但他们在法律上被视为“私人”起诉者,而非国家公职人员。 (本章完) 第555章 心怀邪念者蒙羞!(第二更,求月票 随着法庭的传唤,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灰色外套,手里拿着帽子,看起来有点紧张。 书记官让他把手按在圣经上宣誓,他照做了,就是声音略微发颤。 福斯特走到证人席前:“韦伯先生,请问您今年七月是否采访过被告中的某些人?” 托马斯·韦伯看向被告席,看到那些不幸的面孔,迅速心虚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他又看了一眼法官和陪审团,才开口回答:“是的。七月下旬,肖恩·奥马拉和另外两个人,乔·哈里斯和威廉·卡特,来到报社办公室找我。 他们说想要表达对‘詹姆斯·邦德先生’的支持,想证明他是个好人。哦,其实去年《快乐王子》的作者被证实是莱昂纳尔·索雷尔以后,他们就找过我们。” “他们是怎么说的?” “奥马拉先生说,邦德先生是真正的绅士,他倾听穷人的苦难,帮穷人写信,而且只收两便士。他说,这样的人应该被更多人知道。” 韦伯一边回忆一边说,语速很慢:“他说,那些整天在报纸上骂法国作家的人,应该来看看邦德先生做了什么,而他们又为自己这些穷人做了什么。” 旁听席里响起一阵嗡嗡的低语,显然这些话刺激到了不少人。 福斯特接着问:“他们有没有提到《加勒比海盗》?或者《快乐王子》?” 韦伯点点头:“提到了。哈里斯先生说,他喜欢杰克船长,因为杰克‘谁也不怕’。他还说,看杰克耍那些海军老爷,心里痛快。 威廉·卡特说‘邦德先生’就像《快乐王子》里的那只燕子,是上帝派来人间的天使,比伦敦的那些大人们亲切得多。” “当时《加勒比海盗》正在连载,并且引发了巨大的争议,对吗?” “对。报纸上有很多批评文章。” 福斯特转身朝向陪审团:“所以,这些被告在明知作品有争议的情况下,仍然公开赞扬作者,并且认同作品中‘戏耍海军’的情节。 这难道不是在表达对帝国权威的轻蔑吗?” 布拉德立刻站了起来:“反对!这是诱导性问题。” 科尔里奇法官却摇摇头:“反对无效。福斯特先生,请继续提问!” 福斯特更得意了,于是继续转向托马斯·韦伯:“韦伯先生,他们来找您时,是事先约好的吗?” “不是。他们是直接上门的。” “三个人一起来的?” “是的。” “看起来像是商量好的?” “看起来……是的。” 福斯特转向陪审团:“三个人,结伴前往报社,讲述同一个故事,表达同一种观点。这像是自发的个人行为吗?” 他没等陪审团有什么反应,就继续问:“韦伯先生,之后您还见过其他被告吗?” “见过。”韦伯犹豫了一下,“八月上旬,詹姆斯·麦克格雷戈——老吉米——带着四个人来到报社。也是讲邦德先生的故事。 他说,邦德先生住在酒吧时,如何耐心帮人写信,走时如何留下所有钱。他说,这样的人不该被骂。” “五个人,一起去的?” “是的。” 福斯特点点头,再次看向陪审团。意思很明显了。 他让韦伯下了证人席,又传唤了第二个证人——《星报》的编辑助理。 证词差不多:被告们主动联系报社,多人结伴,讲述“邦德先生”的善举。 第三个证人是白教堂警署的巡官。他提供了被告们的口供记录——他们承认说过那些话,承认喜欢《快乐王子》《加勒比海盗》,有人甚至说《1984》“写得挺准”。 “挺准?”福斯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在警察面前,说一部侮辱女王的‘写得挺准’。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我的提问结束了” 科尔里奇爵士露出一个一瞬即逝的笑容,转向被告席:“布拉德先生,轮到你了。” 亨利·布拉德站了起来,开始交叉质询,他的策略是削弱这些证词的效力。 他问韦伯:“韦伯先生,这些人来找您时,态度怎么样?是愤怒的,挑衅的,还是平和的?” 韦伯想了想:“平和的。他们就是……讲故事。” “他们有没有呼吁人们造反?有没有说‘打倒女王’?有没有策划任何暴力行动?” “没有。” “他们只是讲了一个人的善举,对吗?” “对。” 布拉德转向巡官:“巡官先生,在口供中,被告们有没有承认他们属于任何组织?有没有承认他们有计划、有目的地煽动他人?” 巡官摇头:“没有明确承认。但他们承认经常在酒吧聚会,讨论这些事。” “讨论什么事?具体内容是什么?” “就是……邦德先生,哦,莱昂纳尔·索雷尔的故事,还有他写的东西。” “他们讨论时,有没有达成什么决议?比如‘我们要去做什么’?” “没有记录。” 布拉德点点头,看向陪审团:“所以,没有组织,没有计划,没有暴力意图。只有一些平民,在酒吧里聊天—— 聊一个帮过他们的人,聊他们喜欢的故事。这就是全部。” 福斯特再次站起来:“但他们聊的内容,本身就具有煽动性。认同《加勒比海盗》是对海军权威的轻蔑,认同《1984》是对君主制的攻击——这种认同,就是煽动。” 双方又交锋了几个回合。法庭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陪审团席上,十二个绅士表情严肃。有人在做笔记,有人在沉思,有人面无表情。 最后,福斯特开始做阶段性的总结陈词。 他走到陪审团前,声音沉稳:“先生们,本案的关键,不在于这些人是不是‘好人’,也不在于莱昂纳尔·索雷尔是否做过善事。 关键在于,这些人是否通过言论和行动,参与了一场有组织的、旨在削弱帝国权威的煽动活动。” 他等待了一下,好让每个词都像楔子一样,深深扎进陪审团的心里去。 “证据显示,第一,他们频繁聚集在特定地点——弯镐酒吧;第二,他们主动联系媒体,集体行动,传播对外国煽动者的赞美; 第三,他们公开认同煽动性作品的内容;第四,他们在私下讨论中表达对帝国制度的不满。 这些行为,不是孤立的,不是偶然的。它们构成了一个有意识、有协调的组织。” 他看向被告席:“而詹姆斯·麦克格雷戈和肖恩·奥马拉,就是这个组织的核心。一个提供场地,聚集人群;一个积极活动,鼓动宣传。 其余十人,则是积极参与者。他们共同构成了一个煽动组织的基础。” 说完,他转向辩方律师,嘴角露出嘲弄的笑容:“布拉德先生,您为这些人辩护,说他们是‘普通人’,是‘被卷进来的’。 那我想问您——您的证人呢?那些能证明他们‘无辜’的证人呢?除了几张邻居的证言,您还有什么?” 亨利·布拉德脸色如常,并没有惊慌失措,保持了一个律师应有的镇定。 福斯特则继续自己的讥讽:“恐怕,您唯一的证人,就是那位只存在于文件里的‘善良的詹姆斯·邦德先生’吧? 但是他在哪里呢?在他巴黎的高级公寓里,喝着红酒,等着明天在报纸上看到这里的消息吗? 然后继续写一点诋毁帝国统治的文字,煽动平民反对女王陛下!” 法庭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布拉德,希望这位经常给劳工打官司的律师能扭转目前的不利局面。 但被告席上,老吉米已经低下头,肖恩·奥马拉则紧紧攥着拳头。 旁听席后排,那些工人模样的人脸色很不好看,却又无能无力。 福斯特摊开手:“没有证人,没有证据,只有苍白无力的辩解。而我们有警察的口供,有记者的证词,有他们自己承认的言论。先生们,事实很清楚。” 他朝陪审团微微鞠躬,坐下了。法庭里一时间陷入了安静当中。 与此同时,正在庭审的法庭背后,一间可以清晰听到庭审现场对话的小房间里,两个男子对视一眼。 法庭上福斯特的总结还没有说完,但两人都明白了对方眼神中的含义:“结束了。” 是的,这场庭审结束了,结果已经注定。 这本来就不是一场公平的对抗,亨利·布拉德已经尽了自己的全力,但是关键证人的缺失和法官对控方的偏袒,会让他所有的努力都化为了乌有。 关键是陪审团的人员组成,在王室律师与内阁的共同努力下,他们被筛选得很彻底、很纯粹,绝不可能做出意料之外的决定。 两人默契地站起身,迅速离开了小房间,穿过长长的通道,走出了伦敦中央刑事院。他们要在第一时间就把结果汇报上去。 这样才能在一号皇家法庭的门重新打开以后,让指派自己来的人,在最短时间内占据最有利的舆论位置。 站在伦敦刑事院的大门口,他们似乎还能隐隐听到法庭里传来的一阵巨大的喧闹声,仿佛那些被告的家属在齐声抗议着什么。 但在他们眼里看来,这些抗议再大声,也完全是徒劳。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说:“诺里斯先生,明天见。” 年轻的那个点点头:“李斯特先生,明天见。” 他们迅速分开,快步走向不同的方向,各自登上了早就停在法院门口的两辆马车。 其中一辆装饰着四分盾纹章,盾的背后是一头侧面站立的狮子,周围还有缎带环绕。 另一辆则复杂得多,四分盾纹章上分别有红底三金狮、金底红狮和蓝底金竖琴的图案,盾顶还有一顶王冠,四周则被嘉德骑士团吊袜带环绕。 吊袜带的带面书写着一行古法语:“Honi soit qui mal y pense”。意思是: “心怀邪念者蒙羞”! (第二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556章 英国女王,被索雷尔征服了!(补更 第556章 英国女王,被索雷尔征服了!(补更1) 白金汉宫,女王的起居室。 维多利亚女王坐在靠窗的扶手椅里,手里拿著一本书。但她的眼睛却看著窗外,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这时候,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王室公诉署首席助理雷蒙德·李斯特。 他鞠躬行礼:「陛下!」 随即他看到了女王身边,站在阴影里的人,连忙又行了一个礼:「殿下!」 站在维多利亚身边的,正是她的长子,阿尔伯特·爱德华·冯·萨克森·科堡-哥达。 也是大英帝国未来的继承人,现在就有嘉德骑士、威尔斯亲王、切斯特伯爵、都柏林伯爵……等一长串的头衔。 他今年四十岁了,最有名的事迹是两次分别进入牛津大学和剑桥大学就读却都无法毕业,另外就是不时漂洋过海去巴黎嫖娼。 维多利亚女王看了自己儿子一眼,阿尔伯特·爱德华面无表情地向母亲一鞠躬,然后默默地离开了起居室。 雷蒙德·李斯特低著头,不敢看这对关系紧张的母子一眼。 在英国,人所共知的一件事是女王陛下至今仍在迁怒这位王子——因为他的父亲阿尔伯特亲王,就是去剑桥看望他后染上伤寒病去世的。 维多利亚女王认为正是儿子的荒唐,才导致自己中年丧夫,于是将他隔离在国家政务和王室事务之外,不允许触碰半点权力。 等儿子离开,女王才放下手里的书:「雷蒙德,法庭那边怎么样了?」 雷蒙德·李斯特走上前几步,但到了两臂远的距离就停下来:「陛下,庭审还没有结束,查尔斯作为控方律师做了阶段陈词。 根据现场情况看,判决对控方有利,结果应该不会改变了。」 「说说看。」 「是。」李斯特开始汇报,「查尔斯陈述了罪状,被告们聚集在弯镐酒吧,多次主动联系报社赞美莱昂纳尔·索雷尔,公开认同《加勒比海盗》和《1984》的内容。 并且,他们不止一次在私下讨论中表达对帝国制度的不满。他提供了警察口供、记者证词和报纸剪报作为证据。 被告的律师亨利·布拉德则辩称这些只是普通人的日常言论,没有组织性,也没有煽动意图。 他强调被告们只是感激索雷尔做过善事,并认为帝国应有宽容之心。」 说到这里,李斯特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但辩方拿不出有力证据,也没有证人出庭作证。福斯特在最后陈词中嘲笑了这一点……」 维多利亚女王饶有兴趣地问:「查尔斯怎么说的?」 「福斯特先生说他们唯一的证人就是善良的詹姆斯·邦德先生,可惜是却在巴黎……」 维多利亚女王听到这句话,嘴角不禁微微上扬:「以往看不出来,查尔斯还有如此刻薄的一面——好了,然后呢?」 「然后……按照您的指示,我在结果大致确定的时候就离开法庭来向您汇报情况了,没有继续听下去。 不过虽然最终要由陪审团决定被告是否有罪,但他们都是有理性、有财产、有身份的体面绅士。 他们只会严格按证据判断,不会因为被告是平民就同情他们。而证据完全偏向控方,再说,法官是科尔里奇爵士,他一向……公正严明! 所以,这十二个平民肯定会被定罪。尤其是詹姆斯·麦克格雷戈和肖恩·奥马拉,作为组织者,刑期可能更长。」 女王沉默了几秒,然后问:「格莱斯顿那边知道了吗?」 雷蒙德·李斯特点点头:「应该知道了。司法部助理已经去唐宁街汇报了。首相很清楚,一旦这些平民被定罪,在舆论上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女王点点头,露出一个微笑,看起来很满意的样子。 「很好。」她一边说著,一边从身旁的小桌上拿起一个用深红色丝绢系好的纸卷,「雷蒙德,你带著它去法庭,然后亲口宣读里面的内容。」 雷蒙德·李斯特接过纸卷。他大概知道里面是什么,但也不敢问再问,只是深鞠一躬:「是,陛下。我现在就去吗?」 女王点点头:「现在就去,你到的时候,陪审团大概也已经做出决定了。」 雷蒙德·李斯特再次鞠躬,转身退出房间。 起居室的门,再次关上了。 女王重新拿起书,但却没有翻开,她目光又飘向窗外。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更深了;但她的眼神很亮,像藏著什么东西。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愤怒,不只是情绪,也是一种手段。」 ———————————— 唐宁街10号,首相办公室。 首相格莱斯顿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站著内阁的几位主要成员——内政大臣哈考特、财政大臣柴尔德斯、外交大臣格兰维尔、殖民地大臣金伯利。 气氛很凝重。这时,敲门声响起。 「进来。」 司法部部长助理埃德温·诺里斯推门进来:「首相,各位大臣。控方在做阶段陈词了,结果应该不会再改变了。」 首相格莱斯顿点点头:「情况怎么样?」 埃德温·诺里斯开始汇报。内容和李斯特对女王说的差不多:控方证据充分,辩方无力反驳,陪审团几乎肯定会定罪。 他说完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哈考特先开口了:「看来,一切按计划进行。这些人会被定罪,煽动活动会受到打击,陛下应该会满意。」 格莱斯顿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厌恶,但他没说话。 财政大臣柴尔德斯皱起眉:「哈考特,你真的觉得这是胜利吗?十二个平民,因为说了几句话,就要被判煽动罪。 这传出去,欧洲会怎么嘲笑我们?国内舆论会怎么反弹?」 「舆论还需要反弹吗?」外交大臣格兰维尔语带嘲讽,「《曼彻斯特卫报》《劳工之声》都骂了多久了。法国报纸更不用说,天天讽刺我们是新沙皇。」 哈考特有些恼火:「那你们说怎么办?不起诉?让那些人继续宣扬那个法国佬?陛下亲自盯著这件事,内阁能怎么办?」 「陛下盯著,内阁就得做这种蠢事吗?」柴尔德斯反问,「政治不是讨好君主,是治理国家。为了平息女王的怒气,毁掉政府的声誉——这值得吗?」 「你说这是蠢事?」哈考特站起来,「柴尔德斯,注意你的言辞!维护王室尊严也是内阁的职责!」 「职责不包括毁掉司法公正!如果不是你指示海关……」 「我没有对海关下任何指示!」 两人眼看要吵起来。 格莱斯顿敲了敲桌子。 「够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首相。 格莱斯顿慢慢站起来,看著眼前所有人,内心感到一阵疲惫。 事到如今,他已经隐隐猜到女王的目的了——她要重返公众视野的中心,像二十年前一样左右帝国的政局,扭转整个伦敦的政治惯性,就必须有个好的理由。 一个让内阁不得不屈从于她、无法抗拒的理由。 《1984》中的「OLD LADY IS WATCHING YOU!」就是这样的一个理由。 「Old Lady」难道会比「The Famine Queen(饥荒女王)」或者「布朗夫人」更难听、更会让她感到愤怒吗? 英国确实是一个「君主立宪制」国家,但是很多人只看到了「立宪」,却往往忽视了「君主」。他不是总统,他仍然只是女王权杖下的「第一财政大臣」而已。 在他之前,已经有九个人担任过这个职务;在他之后,不知道会有几个人再担任这个职务。唯一不变的是,他们所有人都要跪在女王面前,向她宣誓效忠。 所以当女王表达出对于「王室及其个人尊严都受到巨大羞辱」的强烈情绪时,作为「第一财政大臣」,他就必须站在王室的立场上做出回应,哪怕付出巨大的政治代价。 否则同样会导致一场「宪政危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各位,我们走到这一步,不是任何一个人的错。是局势,一步一步,把我们逼到这里。 王室尊严必须维护……判决下来,这些人被定罪,我就向陛下提交辞呈。这届内阁……到头了。 埃德温,你今天把这个消息告诉给《泰晤士报》,让舆论有个准备。」 没人说话。哈考特的脸色惨白。柴尔德斯低下头。格兰维尔叹了口气。 ———————————— 雷蒙德·李斯特推开伦敦刑事法院一号皇家法庭的大门时,距离他离开这里已经过去了近两个小时。 法庭里面正热闹,亨利·布拉德还在说著什么,而坐在高椅上的科尔里奇爵士皱著眉,看起来有些痛苦的样子。 雷蒙德·李斯特的出现让现场迅速安静下来。 他手里高举著那个丝绢系著的纸卷,上面的皇家印记清晰可见。 他沿著中间的过道往前走,很快来到法庭中央。 他直接面向法官席,声音洪亮,确保每个人都能听到:「法官大人,抱歉打断庭审。我带来女王陛下的旨意。」 法庭里彻底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听得到。 科尔里奇爵士张开嘴,似乎想阻止,但李斯特已经转过身,面向整个法庭。 他解开丝绢,展开里面的羊皮纸,深吸一口气,开始大声宣读: 「朕,维多利亚,蒙上帝恩典,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女王,信仰捍卫者,印度女皇,特此旨意。 鉴于当前案件涉及言论自由,且考虑到被告均为普通平民,无实际危害之意图,朕特此行使赦免权。 朕命令,对今日庭审中之十二名被告——詹姆斯·麦克格雷戈、肖恩·奥马拉及其他十人——所涉煽动罪指控,无论陪审团即将做出何种判决,均予以撤销。 所有被告当庭释放,不得再以此事追究。 此外,另外二十名已被起诉但尚未开庭之平民被告,同样免于起诉。 所有指控撤销,不得再行追究。」 雷蒙德·李斯特顿了顿,念出了最后一段: 「大英帝国之伟大,不仅在于法律之严肃,更在于君主之仁慈。朕愿宽恕无心之过,但亦期望全体臣民,今后谨言慎行,共同维护帝国之尊严与团结。」 他念完了,目光落在墙上女王的新肖像上,仿佛这位统治者正注视著这里。 法庭里一片死寂——没有欢呼,也没有赞美——只有一种诡异的寂静。 雷蒙德·李斯特感到奇怪,正要呵斥众人不知感恩,但他的目光却在无意间扫过证人席时,看到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深栗色的头发,脸庞棱角分明,嘴角带著微微的笑意。 雷蒙德·李斯特的脑子瞬间陷入空白——这个人不是应该在巴黎吗? 然后他听到旁听席上传来一个声音,在死寂的法庭里格外清晰: 「大英帝国的女王陛下,竟然被索雷尔的勇气征服了!」 (今天没做什么检查,光输液了,于是白天打了草稿,晚上刚好写出来。谢谢大家,求月票!) 维多利亚因与苏格兰男仆约翰·布朗过从甚密,在宫廷和上层社交圈里还曾被私下叫作「布朗夫人」(Mrs. Brown)影射她可能秘密下嫁贴身仆人;「女王的种马」则是对布朗的调侃。 (本章完) 第557章 他,现在被关在哪里? 第557章 他,现在被关在哪里? 「大英帝国的女王陛下,竟然被索雷尔的勇气征服了!」 喊出这句话的是个《费加罗报》的记者,所以带著明显的法国口音,但却响亮又清晰。 于是这就更像一记耳光,抽在法庭每个大英帝国的「体面人」的脸上。 雷蒙德·李斯特他盯著莱昂纳尔:「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能在这里?」 莱昂纳尔平静地回答:「作为詹姆斯·麦克格雷戈先生、肖恩·奥马拉先生以及其他十位被告的证人,我有义务出庭作证。 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问题大了!李斯特的脑子一片混乱。莱昂纳尔·索雷尔应该在巴黎,在圣日耳曼大道那间舒适的公寓里,通过报纸关心这场审判—— 而不是站在伦敦中央刑事法院的一号皇家法庭上,站在他面前! 旁听席的喧闹更响了,法官科尔里奇爵士拼命敲木槌:「肃静!肃静!」 莱昂纳尔没理会那些声音,他转向法官席,又看向控方律师查尔斯·福斯特。 「法官大人,福斯特先生。刚刚我说我不需要煽动平民为我做任何事,真正被我煽动的应该是大英帝国的良知——现在你们相信了吗?」 接著,他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当然,现在你们的女王的特赦令已经下达。那么我的证词是否可信,已经不重要了。」 科尔里奇爵士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那张总是威严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 他看向控方席,查尔斯·福斯特站在那里,手里还拿著文件,脸色苍白。 他又看向雷蒙德·李斯特,这位王室代表还僵在原地,手里攥著特赦令,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莱昂纳尔·索雷尔的出现就已经给他们造成巨大的打击了,而女王的特赦令则让他彻底地怀疑人生。 他和福斯特本来都是到了暗示和允诺,知道这场审判从来就不只是为了定罪几个平民。 它是表演,是政治表态,是为了取悦女王陛下,平息她的怒火而特意演出的一场戏。 可现在,戏演砸了!关键是,而且好像是女王陛下自己亲手撕掉了剧本——他们事先谁也不知道会有这么一道特赦令。 难道女王和莱昂纳尔·索雷尔之间,真的有某种默契?否则两个小时前,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就像那份特赦令一样? 政治算计是经不起琢磨的,越琢磨就越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科尔里奇和查尔斯·福斯特的后背立刻就让汗水浸湿了。 女王颁发特赦令,到底认可的是平民无辜,还是真的认可莱昂纳尔·索雷尔这个人?天知道! 但此时此刻,在所有人眼里,这两件事已经绑在一起了——女王因为莱昂纳尔的勇气而感动,所以赦免了平民。 逻辑完美得让人想吐血! 科尔里奇爵士深吸一口气,他只想让自己在这场戏里尽快退场: 「鉴于女王陛下特赦令已颁布……本庭宣判,对詹姆斯·麦克格雷戈、肖恩·奥马拉等十二名被告的所有指控……撤销。当庭释放!」 随著法警的动作,手铐被打开的「咔哒」声接连响起。 老吉米活动著手腕,眼眶红了。他走下被告席,没看法官,没看控方律师,也没看那位宣读特赦令的王室代表。 他径直走到莱昂纳尔面前,深深鞠了一躬。不是点头,而是几乎弯到膝盖的躬。 接著是肖恩·奥马拉,同样深深鞠躬。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十二个人,一个接一个,在法庭中央,向一个法国作家行礼。 旁听席后排,那些被起诉者的家属也纷纷起立,朝著莱昂纳尔的方向低头致意。乔·哈里斯的妻子抱著孩子,把孩子的小手举起来挥了挥。 没有欢呼,没有喊叫,只有寂静,但这种寂静比任何欢呼都更有力量。 雷蒙德·李斯特看著这一幕,胃里一阵翻搅,脑袋更是混乱至极。 他想喊「你们该感谢的是女王陛下」,但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科尔里奇爵士最后的声音显得有气无力:「庭审……结束。」 他的法槌落下的瞬间,法庭炸了。 记者们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过法警的阻拦,涌向莱昂纳尔。问题像炮弹一样砸过来: 「索雷尔先生!您什么时候来的伦敦?」 「您不怕被捕吗?」 「您认为女王是被您的勇气感动才特赦的吗?」 「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但还没等莱昂纳尔回答,四个穿著制服的警察就围了上来。 他们迅速隔开记者,其中两个一左一右抓住了莱昂纳尔的胳膊。 「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一个警官板著脸说,「您因涉嫌违反《煽动性诽谤法》等多项罪名,现被正式逮捕。」 莱昂纳尔没反抗,只是点了点头。 「等等!」亨利·布拉德挤过来,挡在警察面前,「他也是我的当事人……」 莱昂纳尔打断他,笑了笑:「布拉德先生,陛下赦免的是他们——」 接著他看向老吉米等人,「而没有包括我。」 于是警察们带著他往侧门走。记者们还想追,但被反应过来的法警们死死拦住。 老吉米也往前冲了一步,但被肖恩·奥马拉拉住了。 这个高大的码头工盯著莱昂纳尔被带走的背影,眼睛红得吓人。 侧门关上,隔绝了法庭的喧闹。 但记者们已经疯了。他们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转身就往外冲—— 楼梯上挤成一团,有人摔倒,有人踩著别人的脚,但没人停下。 他们要抢时间,抢在所有人前面把消息发回报社。 「马车!马车!回报社!」 「快!去电报局!」 「头版!全是头版!」 「女王特赦!索雷尔现身!上帝啊!」 法庭里渐渐空了,只剩下几个法庭职员在收拾文件,清理现场。 雷蒙德·李斯特还站在法庭中央,手里攥著那份特赦令,像攥著一块火炭,却又不能松手。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墙上那幅新的女王肖像——慈祥的、温柔的、充满悲悯的女王。 现在这幅画看起来像个笑话。 他转身,跌跌撞撞地走出法庭。 —————————————— 白金汉宫,女王的书房。 「砰!」女王的手掌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响。 这是绝对不符合礼仪的行为,在她过往的人生中几乎从未出现过。 雷蒙德·李斯特吓得一哆嗦,头埋得更低。 「继续说。」女王极力控制自己的声音,才不至于和情绪一样发抖。 「法庭里……所有人都信了。那些平民被告……他们没谢陛下,他们……他们向索雷尔鞠躬。十二个人,一个一个地鞠躬。家属也在致意。」 李斯特不敢抬头,只能盯著地毯上的花纹。他能听见女王的呼吸声,很重,很慢。 过了很久,女王才开口:「他,我说莱昂纳尔·索雷尔,那个法国人,他现在在哪?」 「被苏格兰场带走了。警察当场逮捕了他。」 「逮捕……」女王冷笑一声,「好,逮捕得好。至少这一点,他们没搞错。」 维多利亚只觉得自己遭受了人生当中前所未有的羞辱。 《1984》侮辱了她吗?当然,没有一个君主能忍受那种影射。但她利用了自己的愤怒,逼迫内阁将这部书和它的作者罪名化。 这样才能给总检察长和王室检察官起诉这些平民的理由,把事情闹大。 然后当所有人都以为这些平民会被重判时,她再派人在法庭上宣布特赦了他们,这样就能将戏剧性拉满。 如此一来,她既展示了权力,又展示了胸怀。她会重新回到公众视野的中心,不再是那个躲在温莎城堡的黑衣寡妇, 她将是帝国仁慈的母亲,是能够平衡法律与宽恕的明智君主。伦敦的政治格局,也将回归它应有的秩序。 至于莱昂纳尔·索雷尔,可以用媒体让那个法国作家永远背上「害平民受罪」的骂名。要不了太长时间,他在英国的名声就臭了。 可现在这一切的算计都成了笑话,自己的「仁慈」更成为莱昂纳尔「勇气」的陪衬。 这比《1984》里那个「Old Lady」更让她觉得耻辱。 雷蒙德·李斯特试图宽慰自己的君主:「陛下,这纯粹是……」 「是什么?巧合?」女王打断他,声音变得尖利起来,「时间掐得这么好,他刚作完证,我的特赦令就到了!天下有这么巧的事吗?」 她走了两步,停在壁炉前。炉火映著她的侧脸,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随即,她伸手一挥,壁炉台上的一只中国乾隆年的粉彩花瓶,就摔到了地上。 「哗啦!」 瓷片飞溅,碎了一地。 雷蒙德·李斯特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他侍奉女王二十年,见过她愤怒,见过她悲伤,但从未见过她这样失控,像市井妇人一样摔东西泄愤。 维多利亚女王站在碎片中,胸口剧烈起伏。 过了足足一分钟,她才慢慢平静下来,然后走回书桌后,坐下,整理了一下裙摆。 她的动作一丝不苟,好像刚才砸花瓶的不是她。 她的声音也恢复了平静:「他,现在被关在哪里?」 (第一更,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558章 情况正在发生变化! 第558章 情况正在发生变化! 雷蒙德·李斯特低著头回答:「应该是在警察厅的拘留室。」 然后他自觉找到了一个讨好女王的机会,向前半步:「陛下,要不要……给他一点教训?比如……意外……」 女王抬起眼睛,盯著李斯特:「意外?是意外摔倒,还是意外生病,或者是意外被同监犯人殴打——你觉得舆论会怎么说?」 雷蒙德·李斯特愣住了,旋即汗如雨下。 他突然想到,如果这些事真的发生了,舆论肯定不会放过王室。 甚至有人会说「维多利亚女王恼羞成怒派人灭口」。 女王的特赦令也会被说成是演戏,女王的仁慈也成了虚伪。 她将染上无法洗脱的污点,永远无法如愿回到政治中心。 议会和内阁可以接受一个饿死100万爱尔兰人的女王——因为他们在这件事上几乎可以算是同谋。 但他们不能接受一个用阴暗手段弄死法国作家的女王——因为这是女王正试图分化他们手中的权力。 而莱昂纳尔·索雷尔,他会成为烈士,成为自由和勇气的象征,被传唱上几百年。 每一个关于他的故事里,都会有一个恶毒的英国女王作为反派出现。 雷蒙德·李斯特的腿开始发软:「陛下,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维多利亚女王哼了一声后说:「那你是什么意思?给他一点教训?你跟了我二十年,我以为你至少有点脑子。情况正在发生变化!」 「陛下恕罪!」雷蒙德·李斯特扑通一声跪下了。不是单膝,是双膝。他的额头也抵在了地毯上。 女王看著跪在地上的臣子,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疲惫和厌恶。 「起来。」她说,「马上去警察厅,见查克·沃伦爵士。告诉他——以我的名义——苏格兰场必须保证莱昂纳尔·索雷尔的绝对安全。 他要一间单独的拘留室,要干净,要有基本舒适条件。饮食要正常,不得虐待。如果他生病,立刻请医生。如果他要求见律师,必须允许。」 雷蒙德·李斯特连忙爬起来:「是,陛下!」随即倒退著出了书房,关上门。 女王独自坐在书桌后,看著地上那堆瓷片,没有叫侍者收拾。 炉火的光映在碎片上,闪闪发亮,像无数只嘲弄的眼睛。 而她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全完了。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计划,全被那个法国人毁了。 现在人们不会记住「女王的仁慈」,只会记住「索雷尔的勇气」。 而她,维多利亚,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女王,印度女皇……成了他戏里的配角。 「Old dy……」她再次低声念出这个词,意味和之前完全不同。 「Old dy is watching you……现在,全欧洲都在 watching me。」 她睁开眼睛,看向墙上自己的肖像——不是法庭里那幅新的,而是旧的那幅。 她穿著加冕礼服,王冠权杖,威严无比。 但再威严,也只是一幅画。 —————————————— 唐宁街10号,内阁会议室。 首相格莱斯顿也问了同样一个问题:「他,现在被关在哪里?」 「被警察带走了。当场逮捕。现在应该是在苏格兰场的拘留室。」 「逮捕……」格莱斯顿脑子里迅速盘算。 内政大臣哈考特还在震惊中:「他怎么来的伦敦?海关呢?我明明下令一旦发现他,立刻拦截并电报通知我!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外交大臣格兰维尔呵呵一笑:「肯定是偷渡,还用了假身份。但总之,他进来了,还混进了法庭。而我们,还有女王,全成了笑话。」 「不是笑话。」格莱斯顿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首相站起来,重复了一遍:「不是笑话,是机会!」 「机会?」哈考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们成了全欧洲的笑柄,这叫机会?」 「之前我们是笑话,但现在不一样了。女王特赦了平民,而索雷尔现身了。事情的性质变了。 莱昂纳尔和特赦令同时出现,舆论肯定会分化,无论如何,焦点不再是我们了。」 财政大臣柴尔德斯立刻明白了:「所以……我们不用辞职了?」 「至少不用立刻辞职。」格莱斯顿坐下,深吸一口气,「情况正在发生变化。我们需要重新评估。」 他看向司法大臣:「马上派人去《泰晤士报》,收回之前内阁考虑总辞的消息。就说……就说内阁正在密切关注案件进展。」 格莱斯顿顿了顿,又布置了新的任务:「另外,联系其他报纸,引导舆论,把重点放在女王陛下和索雷尔身上上。」 哈考特连忙点头:「我马上办。」 「还有,」格莱斯顿叫住他,「苏格兰场那边,你亲自打电话给查克·沃伦。告诉他,必须保证索雷尔的安全——饮食、住宿、医疗,全部按最高标准来。 不能有任何意外!」 「为什么?」哈考特不解,「他不是我们的敌人吗?」 「现在不是了。他必须活著,健康、安全地活著,对我们有利。如果他死在拘留室,哪怕只是受伤,那女王陛下又可以……」 哈考特打了个寒颤:「我明白了。」 「快去。」 哈考特冲出门。 剩下几个人坐在会议室里,一时无言。 过了很久,柴尔德斯才低声说:「所以……我们被一个法国作家救了?」 「不。」格莱斯顿摇头,「政治就是这样。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 伦敦警察厅,拘留区。 莱昂纳尔所在的拘留室房间不大,但却是单间,没有其他犯人。 墙上刷著白灰,地上铺著石板,有一扇装著铁栏的小窗,透进一点阳光。 房间里还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都朴素整洁,床上的被褥也很厚实。 门开了。一个狱警端著一盘食物进来,有热汤,有面包,还有一块烤鸡肉和配餐的土豆泥。 「您的晚餐,先生。」狱警的语气很恭敬。 莱昂纳尔点点头:「谢谢。」 狱警放下盘子,又说:「警长让我通知您,外面有很多人想见您。让您做好准备。」 莱昂纳尔点点头,并没有感到意外。 原本他在来到伦敦前,就通过信件和电报准备好了一切,只是由于特赦令的出现,很多准备似乎用不上了。 情况正在发生变化! 莱昂纳尔想了想:「等我吃完午餐,再让他们一个一个来。」 狱警点了点头:「好的,索雷尔先生。」然后退出去了。 半个小时后,莱昂纳尔在苏格拉的嫌疑人会见室见到了第一个访客。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著在萨维尔街定制的外套,拄著雕工精美的手杖—— 「索雷尔先生。我是约翰·皮尔庞特·摩根先生在伦敦的代表,威廉·詹森。」 莱昂纳尔站起来,和他握手:「詹森先生,下午好。」 「摩根先生听说您被捕,非常关切。他让我转告您,如果需要任何帮助——律师、保释金,或者其他——请随时开口。 请您相信,摩根家族在英国也有足够的影响力。」 随即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摩根先生给您的亲笔信。他说,等您有空时再看。」 莱昂纳尔接过信,收好放在胸前的口袋里。 威廉·詹森又寒暄了几句,出去了。 接下来是第二个,马尔博罗公爵的管家。他送来一篮水果和一些书,还有公爵的口信: 「公爵阁下对您目前的处境表示遗憾,但他请您相信英国司法的公正和女王的仁慈。 另外,关于索雷尔-标致产品在英国的销售,一切如常,请勿担心。」 第三个是伦敦「朗文」出版社的总编,他表示虽然《1984》被禁了,但是包括《加勒比海盗》在内的其他作品销售如常。 稿费也会按时汇入莱昂纳尔在伦敦的帐户,同时他的老板正在积极奔走,争取尽快把莱昂纳尔保释出来。 接著第四个、第五个……每一个访客背后的人物,都在伦敦乃至整个英国有一定的影响力。 他们或者带来关心,或者带来承诺,或者带来敬意……各种慰问的礼物就像潮水一样淹没了苏格兰场的嫌疑人会见室。 一个下午还没有过完,会见室里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了。 直到夜幕降下,莱昂纳尔才回到自己的单间拘留室,疲惫不堪地躺倒在床上。 狱警又端来了晚餐,依旧丰盛,只是他累得没有胃口了。 不过当狱警小心翼翼地问「您还需要什么?」后,莱昂纳尔想了想,还是开口了: 「给我弄台打字机来,我还有连载要写!」 ———————————— 当天傍晚,伦敦街头。 报童们挥舞著刚印出来的晚报和号外,喊声震天: 「号外!号外!法国作家法庭现身!女王特赦平民!」 「索雷尔自愿投案!法庭上演戏剧性一幕!」 「女王仁慈还是被勇气征服?各方解读不同!」 行人纷纷买报,就著煤气路灯的光读起来。 《泰晤士报》的头版标题是《陛下的仁慈与智慧》,文章重点赞美了女王及时特赦的宽厚,只稍稍提到了莱昂纳尔的现身。。 《每日电讯报》更直接些:《巧合还是算计?索雷尔与特赦令先后现身》。 文章列举了各种可能性,最后暗示「或许这本来就是一场各方心照不宣的政治表演」。 《曼彻斯特卫报》则毫不客气:《勇气战胜了强权》。 文章把莱昂纳尔塑造成为平民牺牲自己的英雄,把特赦说成「在勇气面前不得不为。」 而《劳工之声》标题只有一行大字,却最震撼人心:《他为我们而来!》。 伦敦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二更结束,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559章 新沙皇给老女王的沉重一击! 第559章 新沙皇给老女王的沉重一击! 伦敦的夜晚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从法庭到苏格兰场,不过一英里多的路,但消息跑得比马车还快。 天还没黑透,整个伦敦就已经知道了:法国作家在法庭上现身,女王特赦了平民,作家自己却被抓了。 每个阶层都在议论,但议论的内容天差地别。 咖啡馆、酒馆、俱乐部里,人们争论不休。 「女王肯定是被感动了!不然为什么偏偏那时候特赦?」 「胡说!女王早就准备好特赦了,只是时机巧合!」 「巧合?哪有这么巧的?」 「那你说女王为什么要配合一个法国作家演戏?」 「也许……也许女王本来就想特赦,但需要个理由?索雷尔给了她理由?」 「所以还是被算计了?」 「政治的事,谁知道呢……」 争论没有答案。但有一点是共识——今天,会是英国司法史、政治史、甚至文学史上,被长久记住的一天。 而在白金汉宫,女王看著秘书约翰·布朗送来的各大晚报,一言不发。 她的愤怒已经平息了,清醒的政治智慧重新占领了高地。 她输了这一局。但不代表输掉整个战争。 莱昂纳尔·索雷尔现在在英国司法系统手里。审判会进行,舆论会发酵,政治势力会博弈。 而她,维多利亚女王,依然是这个帝国的君主。 现在,她需要搞清楚的是,莱昂纳尔·索雷尔究竟是怎么来到伦敦的。 还有,他出现在法庭上的时机究竟是巧合,还是内阁里有人故意为之。 思考了一会儿,她拿起笔,在一张便笺上写下一行字,然后封好。 「送给格莱斯顿首相。」 约翰·布朗躬身接过便笺,退出书房。 女王独自坐在渐深的夜色里,看向窗外伦敦的灯火。 这座城市,这个帝国,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它有无数灰色地带,有无数的算计、妥协、交易。 而她现在,要重新尝试如何在这些灰色地带里,找回自己的权力。 「Old dy is watching you……」她轻声说,「那就好好看著吧。」 窗玻璃上,映出她沉静如水的眼睛。 —————————————— 东区,「弯镐酒吧」重新开了门。 老吉米站在柜台后,眼眶还是红的。酒吧里挤满了人,比任何时候都多。 工人、小贩、学徒、缝衣女工……全是街坊邻居。还有那些被特赦的人和他们的家属。 肖恩·奥马拉站在一张桌子上,他的大嗓门压过了所有人的交谈:「都听著!邦德先生——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他是为了我们才去法庭的!他是为了我们才被抓的!」 酒吧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他。 肖恩·奥马拉继续说:「我们在法庭上,看著那些老爷们的脸。法官,律师,陪审团……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就像看地上的虫子。 然后邦德先生来了。他就站在那儿,对那些老爷说:真正被我煽动的是大英帝国的良知。」 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开始大声应和。 「然后女王的特赦令就来了!」肖恩·奥马拉的声音更高了,「你们觉得那是巧合?不!那是邦德先生用勇气逼出来的!女王怕了!她不得不放了我们!」 人群爆发出欢呼。酒杯敲在桌上,咚咚作响。 老吉米擦了擦柜台,低声对旁边的乔·哈里斯说:「我们得做点什么。邦德先生还在牢里。」 乔的妻子抱著孩子,眼睛还红肿著:「但我们能做什么?我们都是穷人,我们说的话那些老爷们根本不会听。」 肖恩·奥马拉从桌子上跳下来:「穷人有穷人的办法。我们可以请愿,写联名信,要求放了邦德先生。 还有,我们可以去苏格兰场门口,每天去,让警察知道我们没忘。」 「警察会把我们也抓进去!」 肖恩·奥马拉使劲拍了下桌子:「那就让他们抓!邦德先生为我们蹲监狱,我们为他站几天街,怎么了?反正我不害怕!」 人群又安静了,大家面面相觑,对刚刚从上一场官司缓过来的穷人们来说,这种勇气不是说有就有的。 肖恩·奥马拉的妻子脸色苍白,她想阻止自己的丈夫,但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丈夫要救的人,正是刚刚救了他们的人——如何处理这么复杂的事情,超出了这个女人的见识。 这时候一个老妇人站起来:「我儿子去年死了,是邦德先生帮我写的信,才要来救济。我这条命是他给的。我去!」 「我也去。」乔·哈里斯说。他的妻子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吞进了肚子里。 「还有我。」 「算我一个。」 声音越来越多,最后整个酒吧的人都在喊。 肖恩·奥马拉点点头:「好。明天开始,我们去苏格兰场。每天去,直到他们放人。」 就在群情激愤的时候,一个声音在酒吧门口响起:「等等!」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站在那里,风度翩翩,戴著礼帽、拄著手杖。 「海德门先生!」乔·哈里斯的妻子惊呼。 肖恩·奥马拉并不认识对方,但他的妻子很快就在他耳边解释:「你们被起诉以后,很多人都丢了工作,还被房东赶出了住所。 是海德门先生给我们每个家庭发了10英镑的补助,还帮我们找了房子。还有保释、律师,也都是海德门出面才办妥的。」 这时候海德门已经越过众人,来到肖恩·奥马拉面前,伸出手:「我是亨利·迈尔斯·海德门,是个记者。」 肖恩·奥马拉连忙和他一握手:「海德门先生,感谢您的慷……」 亨利·海德门摇摇头:「不要感谢我,应该感谢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这些钱是他出的,我只是确保这些钱能真到你们手里而已。」 「又是邦德先生!?」 「他从来没有忘记我们!」 大家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个消息,再次热泪盈眶。 肖恩·奥马拉更是激动:「所以我们更应该去苏格兰场,我们要把邦德先生救出来!」 亨利·海德门叹了口气:「你们要是真的这么做,反而会害了索雷尔先生。」 肖恩·奥马拉愣住了:「这……这怎么说?」 亨利·海德门看看现场的所有人:「索雷尔先生来伦敦为你们作证,就是不让你们真的因为他被判刑。 如果这次你们再被抓进去了,难道还要索雷尔先生再救你们一次吗?他自己都在拘留室,要是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想?」 这番话问的肖恩·奥马拉哑口无言,其他人也面面相觑,现场的激情一下冷却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肖恩·奥马拉才憋出一句:「可是……可是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晚上睡也睡不安稳的。」 亨利·海德门微微一笑:「当然不是什么都不做,只不过要用正确的方式去做。斗争不是蛮干,要讲究策略。」 肖恩·奥马拉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中年人,然后问:「那……那什么才是正确的方式?」 亨利·海德门环顾酒吧,对众人说:「最重要的,你们要尽快找到新的工作、新的住处,生活要回归正轨,这是索雷尔先生最大的愿望。 只有你们平平安安,他才能专心于自己的斗争。至于如何救出他——」 亨利·海德门看了一眼肖恩·奥马拉:「我们需要一个周密的计划……」 肖恩·奥马拉心领神会,情绪也不再激昂,只是重重的点点头。 ———————————— 而在伦敦西区,那些绅士云集的俱乐部里的气氛则完全不同。 改良俱乐部的阅览室,几位绅士坐在皮椅里,面前摆著威士忌。没人看报,都在说话。 一个白发绅士义愤填膺:「荒唐。一个法国人,跑到英国法庭上,成了英雄。而我们自己的女王,成了配角。」 他旁边的人摇头:「不只是配角。她的特赦令和那法国佬的出现时间衔接得太紧密了。女王可能真的是被他的勇气打动了。」 「胡说八道!陛下怎么会……」 「但事实就是如此。」第三个人插话,「《曼彻斯特卫报》已经这么写了。法国报纸更不用说,明天这个消息就会传遍欧洲。」 白发绅士喝了一口酒:「内阁呢?格莱斯顿就任由事态发展?」 一个年轻的议员说:「内阁现在恐怕是乐见其成。现在压力全在白金汉宫,而不是唐宁街10号。」 有人问:「所以这是一场交易?内阁故意放索雷尔进来,好让陛下难堪?」 年轻议员耸耸肩:「谁知道呢?政治就是这样。」 阅览室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说:「但那些平民……他们不会罢休的!」 白发绅士嗤笑一声:「平民?他们能做什么?喊几句口号,站几天街,然后呢?日子还得过,工还得打。饿两天肚子,就什么都忘了。」 没人接话,也没有人笑。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次可能不一样。 —————————— 巴黎的舆论,同样在当天晚上被引爆了。 《费加罗报》晚间版的头版标题是:《莱昂纳尔·索雷尔成为暴政的牺牲品!》 文章详细描述了法庭经过,把索雷尔塑造成为平民牺牲自己的英雄,把英国政府描绘成专制暴政。 《震旦报》的文章嘲讽女王特赦令的时机,称这是「君主制在面对真正勇气时的仓皇失措」。 《小巴黎人报》用了整整四版,回顾索雷尔的所有作品,称他是「法兰西的良心」,而「良心」正是英国现在缺少的东西。 街头巷尾,咖啡馆里,所有人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索雷尔先生被英国人抓了!」 「为了救那些平民!」 「英国人真是野蛮!」 「政府应该派兵去救!」 激进点的已经在喊:「去英国大使馆抗议!」 但更多人是在担心:「索雷尔先生会不会被判刑?」 「英国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维克多·雨果在「维克多·雨果大道」130号的家里也收到了消息。 他已经八十岁了,眼睛已经很不好了,但脑子还清楚。他的抄写员正把消息读给他听,他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雨果说:「拿纸笔来。」 「先生,您要写什么?」 雨果站了起来:「写一封信,给全欧洲的作家。莱昂纳尔·索雷尔不止是法国的作家,他是欧洲的作家。 他的勇气,是所有人的勇气。他的困境,也是所有人的困境。」 抄写员拿来了纸笔,由雨果口述,他记录。 「致欧洲的所有同行……」 信不长,但字字有力。雨果号召所有作家——英国的、德国的、义大利的、西班牙的——一起为索雷尔发声,要求英国政府放人。 这是捍卫写作的自由,也是捍卫良知的勇气。 信写好了,雨果签上名:「多抄写几份,寄出去。寄给所有你能想到的报纸,寄给所有你知道地址的作家。」 「是,先生。」 ————————————— 圣彼得堡,冬宫。 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亚历山大三世坐在书桌后,手里把玩著一把镶银的拆信刀。 第三厅的维科夫斯基将军正在向他汇报:「要我说,这是咎由自取。索雷尔写了《1984》,把英国骂成那样,现在落到英国人手里,少不了苦头吃。」 亚历山大三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维科夫斯基。」 「陛下?」 「告诉阿列克谢·鲍里索维奇,以我的名义起草一份正式外交照会,发给英国政府。 就说俄罗斯帝国希望英国政府尊重作家的创作自由,基于人道主义精神,释放莱昂纳尔·索雷尔,让他安全返回法国。」 维科夫斯基张大了嘴,他怀疑自己听错了:「陛下……您是说……我们要帮那个法国作家说话?」 「我说得不够清楚?」 「可是……可是我们之前……《1984》……不是……」维科夫斯基结巴得说不成话。 亚历山大三世站起来,走到壁炉前,伸出手烤了烤火。 「维科夫斯基,你在第三厅多久了?」 「十一年了,陛下。」 「十一年,你还是只懂抓人,不懂政治。」 维科夫斯基冷汗下来了:「陛下,我是按……」 亚历山大三世打断他:「我知道你是按我的命令办事,但现在情况变了。 英国第一次在欧洲舆论当中成为弱者,我们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可是……我们国内还在禁止《1984》……」 「国内是国内,国外是国外。国内,必须严格控制,不能让人心散了。这两件事不矛盾。」 维科夫斯基这才明白了,这不是为了索雷尔,也不是沙皇突然对文学感兴趣了,这是国际博弈中的一步棋。 他低下头:「陛下英明。我这就去外交大臣那里。」 「等等。」亚历山大三世又叫住了他,「照会发出后,让我们的报纸也调整方向。不要公开赞美索雷尔,但可以报导俄国的外交立场,强调我们对作家处境的关切。 措辞要微妙,不能让人觉得我们在鼓励国内的作家效仿索雷尔写什么《1984》。」 「是,陛下。」 「还有,第三厅的工作不能放松。只要《1984》的手抄本还在流传,要继续查,继续抓。国外怎么说是一回事,国内绝不能乱。」 「明白。」 维科夫斯基这才鞠躬退出书房。门关上了。 亚历山大三世独自坐著,又拿起拆信刀把玩。 刀锋很利,一不小心就会割破手指,但是他并不害怕。 他想起《1984》里的话:「OLD LADY IS WATCHING YOU」。 现在,全欧洲都在看著英国,既看英国的笑话,也看英国的处置。 而他,亚历山大三世,要让欧洲也看看俄罗斯帝国,看看他这位新沙皇,要带给那位老女王,怎样的沉重一击! (今天就一更,晚安!) (本章完) 第560章 赤裸裸的侮辱!(第一更) 第560章 赤裸裸的侮辱!(第一更) 莱昂纳尔·索雷尔被捕的第二天,整个欧洲的政治和舆论都聚焦到了伦敦。 巴黎的报纸继续用最大号的铅字印著标题,声援自己的作家; 西班牙、义大利等报纸也陆续跟进,表达了对英国的谴责。 就连柏林的报纸也在议论,虽然语气谨慎些,但意思差不多: 「英国的自由与法治,同时面临考验。」 上午十点,法国驻英国大使保罗·康邦的马车就停在了苏格兰场门口。 这位五十五岁的外交官脸绷得像块石板,下车时把车门摔得震天响。 他在拘留室见了莱昂纳尔二十分钟。等到出来时,他的脸色更黑了。 守在门口的记者们立刻涌了上去—— 「大使先生!索雷尔先生状况如何?」 「法国政府会采取什么行动?」 保罗·康邦站定,摘下礼帽,直视著那些记者,说出的每句话都带著刺: 「我刚从苏格兰场的拘留室出来。我看到了一位法国公民被关在铁栏杆后面。 为什么?因为他写了一本书?因为他说了真话?」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四周—— 「英国政府的行为令人震惊,也令人作呕!他们竟然用煽动诽谤这种模棱两可的罪名,逮捕一个外国作家。 这是司法的堕落,是政治的卑劣!」 有英国记者忍不住喊了起来:「但他写了《1984》!那本书侮辱了女王!」 保罗·康邦猛地转向那个记者:「侮辱?那本书是文学作品!是思想的表达! 如果英国连一本书都容不下,那它还有什么资格自称是个文明国家?」 说到这里,他再次提高了自己的音量,好让所有人都听清: 「我正式代表法兰西共和国,向英国政府提出最强烈的抗议。 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必须立即被释放,并获得应有的道歉。 如果英国政府继续这种野蛮行径,法国将考虑一切必要的手段!」 「一切必要手段」——这个词很重。记者们疯狂记录著。 保罗·康邦戴上帽子,最后说了一句:「告诉你们的内阁,告诉你们的报纸—— 现在不是中世纪,作家不是异端,不该被烧死。如果英国忘了这点,法国会提醒它!」 说完,他登上马车,扬长而去。 报导很快就见了报。伦敦的报纸虽然刊登康邦的声明,但不少都在旁边加了编者按: 【法国大使的言论过于情绪化,忽视了英国司法的独立性与严肃性。】 但没人看编者按,所有人只看到那句「一切必要手段」,浮想联翩。 许多人猜测英法会不会因为莱昂纳尔而断交,甚至有开战的可能。 于是伦敦交易所里的股票再次开始剧烈波动。 俱乐部里,绅士们读著报纸,脸色难看。 「这法国佬太嚣张了!」 「在我们地盘上指手画脚!」 「但他说得没错,我们这次确实难堪。」 …… 但谁也没想到,这条新闻的热度还没有开始发酵,所有英国人的注意力就被来自俄罗斯帝国沙皇的声明给吸引走了。 几乎所有报纸都全文刊登了这则声明—— 【俄罗斯帝国皇帝陛下,亚历山大三世,致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政府: 近日获悉,法国作家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因文学作品在英国被拘押,朕深感关切。 文学创作乃人类精神自由之体现,作家之笔应受尊重。朕希望英国政府能秉持文明国家之准则,尊重作家之创作自由,基于人道主义精神,妥善处理此案。 朕建议,释放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使其安全返回法国。此不仅符合人道,亦有利于欧洲各国之文化交流与相互理解。 愿上帝保佑两国和平。】 看到报纸的英国绅士们都懵了:全欧洲公认最压制自由的国家,竟敢教训我们? 舆论瞬间就炸了锅,沙皇轻描淡写的「建议」,远比法国大使的「一切手段」更能刺激英国人的自尊心。 「俄国人!那些野蛮的俄国人!」 「他们配谈创作自由吗?他们连自己的作家都流放西伯利亚!」 「这是侮辱!赤裸裸的侮辱!」 一位退休外交官用力敲著桌子:「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荒唐的事!被法国人嘲笑也就罢了,现在连俄国人都来教训我们! 说我们缺乏人道主义精神!他们知道人道主义怎么写吗?」 旁边的人摇头:「但事实是,我们确实抓了个作家,还起诉了平民。俄国人抓住了这点,狠狠地打了我们一巴掌。」 「那怎么办?放人?」 「放人?那不就承认我们错了?」 「不放?继续被全欧洲嘲笑?」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莱昂纳尔在巴黎,一切都好办,无非就是两国报纸打打嘴炮。 但他来了伦敦,还被逮捕,这不在任何一个英国人的预计当中。 ———————————— 下午,陆续有人去唐宁街10号拜访首相。 第一个来的是上议院议员,蒙特罗斯公爵。他是保守党元老,七十岁了,拄著拐杖。 「首相,」蒙特罗斯公爵坐下就说,「这事必须尽快解决。不能再拖了。」 「公爵阁下,司法程序……」 公爵打断了他:「我知道司法程序。但有时候,政治高于程序,尤其是现在整个欧洲都在看我们笑话。 法国人骂我们就算了,就连俄国人也开始教训我们。再不处置好,我们的国际声誉就完了!」 格莱斯顿没说话。 公爵继续说:「我知道女王很愤怒。但女王的愤怒是一回事,国家利益是另一回事。 为了维护王室的尊严,毁掉大英帝国在国际上的形象——这值得吗?」 「那您的建议是?」 「让这个法国人走。撤销指控,驱逐出境,永远不准再来。 这样既能维护表面上的法律尊严,又能结束这场闹剧。」 格莱斯顿想了想:「女王那边……」 「我去和陛下谈。」公爵站起来,「陛下是明智的君主,她会理解。」 第二个来的是下议院自由党议员,查尔斯·迪尔克。 他是内阁的支持者,但也对这次起诉不满。 迪尔克开门见山:「首相阁下,党内有很多声音,要求重新考虑起诉索雷尔的事。 这不是左派或右派的问题,是常识问题。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格莱斯顿只能无奈地看著他:「你有什么具体建议?」 「马上就是他接受治安聆讯的时间了。由于涉嫌煽动颠覆和侮辱王室,治安法院通常不会准予保释。 但我们可以做些工作,让法官准予保释。这样索雷尔可以先出来,舆论压力会小一些。」 「然后呢?」 「然后拖。拖上几个月,等舆论淡了,再悄悄撤销指控;或者判个象征性的罚金,驱逐出境。 总之,不能再让他在监狱里待著了!」 格莱斯顿沉默了一会儿:「我考虑考虑。」 迪尔克也走了。 第三个,第四个……整整一个下午,格莱斯顿见了六个人。 有议员,有贵族,有报纸老板。他们身份不同,立场不同,但意思都差不多: 这事必须尽快解决,不能再恶化。 格莱斯顿态度始终很模糊。 被追问得急了,他也只说一句话:「内阁需要维护王室尊严。」然后就站起来送客。 等访客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这位以温和著称的首相,才会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 (第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561章 刺杀者!(第二更) 第561章 刺杀者!(第二更) 当然,拜访维多利亚女王的人士更多,而且份量比拜访首相的更重。 白金汉宫的会客厅里,就来了这样两位客人,两个即使是女王也不会轻易拒绝的客人。 一位是坎特伯雷大主教,英国国教会的领袖,六十二岁的爱德华·怀特·本森。 另一位是皇家学会主席,数学家、天文学家,六十五岁的威廉·斯波蒂斯伍德。 他们一个代表帝国的信仰,一个代表帝国的理性,极少直接介入到政治事务当中。 大主教爱德华·本森先开口:「陛下,我们代表关心此事的绅士,来向您表达关切。」 维多利亚女王内心烦躁,所以故意装了个糊涂:「什么关切?」 大主教面色不改:「关于莱昂纳尔·索雷尔案。目前舆论对帝国很不利。 欧洲在批评我们,国内也有不少声音要求释放他。我们需要一个体面的解决方案。」 女王没说话。 斯波蒂斯伍德接著说:「陛下,索雷尔是作家,不是罪犯。他的作品或许冒犯了您,但那只是文学表达。 用刑事手段对付一位作家,在文明国家看来,是过时的做法。」 女王看著他:「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原谅他?」 大主教摇摇头:「不是原谅,是宽恕。基督教导我们,宽恕是美德。 陛下作为国教的最高统治者,展示宽恕之心,会赢得所有人的尊敬。」 女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特赦只适用于帝国的子民。莱昂纳尔·索雷尔是法国人,不是英国人。 如何处置他,是内阁的事,王室不便过问。」 大主教和斯波蒂斯伍德对视一眼。他们听懂了女王的潜台词: 她不打算主动赦免索雷尔,但只要内阁做出决定,她不会反对。 这就够了,两人迅速起身告辞。 女王则独自坐在会客厅里。她看著壁炉里的火,眼神深邃。 她知道自己在玩一个危险的游戏,但现在火已经烧起来了,她不能退。 —————————— 一转眼,就到了莱昂纳尔前往「治安法院」,接受首次聆讯的时间。 这次聆讯只做两件事: 第一,是从文件上正式确认莱昂纳尔的身份;第二,是裁决他是否能得到保释。 这天是阴天。伦敦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空气更是冷得彻骨。 莱昂纳尔坐在伦敦警察厅的押送马车里,身边是两个看守他的警察。 昨天他又换了一个拘留室,不仅空间宽裕,而且窗户很大,还砌了个壁炉。 苏格兰场派了个年轻的警探守在门口,名义上是严加看管,实际上就是他的跑腿。 自己想寄什么信、想要什么东西、想看什么书……都可以交代给这个年轻的警察办。 从木地板上残留的重物拖拽痕迹看,这间「拘留室」大概也是这两天才收拾出来的。 从苏格兰场到鲍尔街的「伦敦治安法院」,距离不过1公里。 正常情况下,步行也就十五分钟,马车用时更短,最多十分钟就到了。 但今天,这段路注定不平静。 马车刚驶出苏格兰场大门,莱昂纳尔就听到了街道上的声音—— 起初是零散的喊声,然后越来越多,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载著他的马车走得很慢,因为街上人太多了。 莱昂纳尔凑到小窗边,往外张看,只见街道两旁站满了人,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 有穿工装的工人,有穿旧外套的小贩,有戴帽子的绅士,也有衣衫褴褛的穷人…… 他们挤在一起,把整条街都堵住了。 警察在维持秩序,手拉手组成人墙,把人群拦在路边。 但人太多了,人墙被挤得摇摇晃晃,难以维持。 马车也只能慢慢往前挪,赶车的马夫甚至要用鞭子驱赶扑上来的人。 马车走到斯特兰德大街时,人更多了。 这里靠近剧院区,平时就热闹,今天更是水泄不通。 不少人爬到路灯杆上,爬到马车顶上,就为了看一眼。 有人举著标语牌。莱昂纳尔瞥见几个字: 「释放索雷尔」 「思想自由」 「暴政必败」 …… 但也有很多不同的声音。几个衣著体面的绅士在路边大声指责: 「滚回法国去!」 「可耻的煽动者!」 很快,两拨人就开始对骂起来。警察不得不冲过去分开他们。 马车继续走。 到了河岸街,情况更混乱。一群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奋力往马车这边挤。 他们一边喊著:「自由!正义!」一边推搡著警察,试图冲破防线。 警察挥舞警棍,雨点一样落在学生们的脑袋上,好不容易把他们推回去。 这时,一个老妇人突然冲出人群,跑到马车前,把手里的花扔向车厢。 花砸在车门上,散落一地。警察迅速上前把她扑倒,然后手忙脚乱地拉走了。 「快到了。」一个警察说,声音中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马车终于拐进鲍尔街,治安法院是一栋三层楼的维多利亚式建筑,门口有几级石阶。 但法院门口的情景,让莱昂纳尔和两个警察倒吸一口凉气。 那里不是「很多人」,是「人山人海」。 整个法院前的广场,黑压压的一片,聚集著至少上千人。 他们挤在一起,把广场填得满满的,连石阶上都站著人。 人群看到马车,爆发出巨大的声浪。 喊声、骂声、口哨声、鼓掌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 马车缓缓驶向法院门口。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窄路,刚好够马车通过。 莱昂纳尔透过小窗,看见那些脸从眼前滑过——激动的,愤怒的,好奇的,同情的。 有人朝他挥手,有人竖中指,有人只是呆呆地看著。 马车在法院门口的石阶前停下,警察把车门打开了。 「下来。」一个警察喝道。 莱昂纳尔的脚刚踩到地面,人群就爆发出更大的声音。喊什么的都有—— 「索雷尔!看这边!」 「你这个混蛋!」 「我们支持你!」 「邦德先生!」 「你是穷人的朋友!」 「煽动者滚出英国!」 守候多时的记者们趁机挤过来,问题多得像战列舰在齐射: 「索雷尔先生!您后悔来伦敦吗?」 「您认为今天会被准予保释吗?」 「您对女王的特赦令有什么看法?」 「您和女王有私下协议吗?」 「索雷尔先生,您真的要颠覆大英帝国吗?」 …… 莱昂纳尔没回答,只是昂著头、往前走,石阶不长,只有十几级,但走起来格外艰难。 人群在两边推搡,警察们在奋力阻挡,嘴里大声喊著:「退后!退后!」但无济于事。 一步、两步……莱昂纳尔终于走到法院门口。这里的大门敞开著,里面是昏暗的门厅。 他正准备迈步进去。 就在这一刻,一个穿著棕色外套,戴著一顶帽子的男子突然从人群中挤出。 他动作很快,像泥鳅一样滑过警察的防线,冲到离莱昂纳尔只有几步远的地方。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把转轮手枪,对准莱昂纳尔,大喊一声:「索雷尔,去死吧!」 是法语!接著他就连开三枪—— 「砰!砰!砰!」 枪声在人群中炸开,震得所有人的耳朵嗡嗡作响。 (两更结束,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562章 你的手洗过了吗? 第562章 你的手洗过了吗? 刺杀者掏枪的时候,莱昂纳尔已经有所察觉;而当枪声炸开的瞬间,他的身体已经向前扑倒。 与此同时,他还抬起手臂护住头脸和胸腹,避免被射中要害。随即,他视线里的一切突然变慢了—— 第一发子弹擦著头皮飞过,火辣辣的感觉掠过额头;第二发击中旁边警察的胳膊,那警察惨叫一声,血花溅开。 第三发——莱昂纳尔只感觉到左腿像被重锤砸中,整个人像棵被锯断的树,狠狠摔在石阶上。 疼痛没有立刻袭来,他知道这是肾上腺素暂时压过了所有感觉。但他同样知道伤在哪里,也知道情况不妙。 现场彻底乱了。枪声把人群的喧哗撕成碎片。尖叫声从四面八方爆开,像世界末日要到了。 人们开始推挤、奔逃、摔倒。前排的人想往后躲,后排的人还在往前挤,中间的人被夹得动弹不得。 「有枪!」 「杀人啦!」 「快跑!」 警察们吼叫著,警棍胡乱挥舞,试图控制局面。但人群已经失控,像决堤的洪水朝各个方向涌去。 有人被推倒在地,立刻被无数只脚踩过。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咒骂,混成一片刺耳的噪音。 记者们像受惊的鸟群,有的趴在地上,有的往墙角缩,照相机和三脚架倒了一地,昂贵的机器成了碎片。 相机里的镁粉盒被打翻在地,白色粉末混著尘土到处飞扬,让现场的情况更加混乱。 那个开枪的男人已经被四五个警察扑倒。他们把他脸朝下按在石板地上,膝盖顶著他的背。手枪掉在一旁,被一个警察一脚踢开。 「按住他!按住!」 「别让他动!」 男人还在挣扎,用法语嘶吼著什么,但声音被淹没在混乱中。 几个警察冲到莱昂纳尔身边,七手八脚把他往门厅里拖。石阶上留下一条暗红色的血痕。 等进入了法院的门厅,警察们又迅速把莱昂纳尔围住,手里拿著警棍,生怕哪里再冲出来一个暴徒。 直到这时,莱昂纳尔才感觉到左腿传来剧痛。 他低头看去,裤腿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片,深红色还在迅速蔓延。血顺著裤管滴到地上,在灰石地板上聚成一滩。 莱昂纳尔回忆著自己在生物课上学到的知识,咬著牙说:「帮我按住伤口!找干净布料,给我包扎。」 一个年轻警察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虽然脸色发白,但还是慌忙脱下自己的外套,然后把衬衫撕开脱了下来。 「索雷尔先生,这件衣服是我刚买的,今天第一天穿。可以用吗?」 眼下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莱昂纳尔只能点点头,然后让他把衬衫迭成厚厚一迭,按在自己大腿的伤口上,再用两边的袖子死死缠紧大腿根部。 血立刻渗出来,把白布染成红色。 「用力!」莱昂纳尔说。 年轻警察加重了力道,两只袖子紧紧地绞缠在一起。 这时疼痛才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莱昂纳尔倒吸一口冷气,感觉眼前发黑。 门厅外的混乱还在继续,但警察已经逐渐控制住局面。更多警察从法院里冲出来,组成人墙把人群往外推。 马车的马受惊了,车夫死死拉住缰绳,马匹扬起前蹄嘶鸣。 几分钟后,一个高个子男人也从法院内冲了出来,正是查尔斯·沃伦爵士,伦敦警察厅厅长。 他看了一眼莱昂纳尔,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血,立刻下令:「马上把索雷尔先生送去圣托马斯医院!」 「厅长,外面人群还没散——」 查尔斯·沃伦爵士几乎是咬牙切齿:「清出一条路!用警棍开路!任何人要阻挡都可以立刻逮捕!」 警察们行动起来。查尔斯·沃伦蹲下身,看了看莱昂纳尔的伤口。伤口上的布料已经全红了,但血似乎流得慢了。 他拍了拍莱昂纳尔的脸,好让对方保持清醒:「坚持住。你不会死在这里。」 莱昂纳尔想说什么,但一阵眩晕袭来。失血开始起作用了,他开始觉得有些冷。 马车被赶到门口。四个警察抬起莱昂纳尔,小心地把他放进车厢。沃伦跟著上了车,坐在他对面。 「走!」查尔斯·沃伦朝车夫吼道,「最快的速度!撞到什么也别停!」 马车猛地冲了出去,车厢也开始剧烈颠簸,每一次都让腿上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莱昂纳尔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他能感觉到血还在流,温热的液体渐渐浸湿了布料,浸湿了裤子,浸湿了马车的座椅。 查尔斯·沃伦盯著他,一发现莱昂纳尔有昏迷的迹象,就会立刻拍醒他。 马车在伦敦街道上横冲直撞,车夫不停甩响鞭子,吼著「让开!让开!」行人慌忙躲避,街角的报童吓得扔掉报纸。 莱昂纳尔透过车窗,看到伦敦的街景在飞速后退——煤气路灯的柱子、商店的招牌、教堂的尖顶……但渐渐开始模糊成一片片灰黄的色块。 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数著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的节奏。一下,两下,三下……他知道不能睡,睡了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这一枪有没有伤到自己的股动脉——这个时代可没有血管缝合的技术,医生最多只能钳住血管断裂处,止血以后进行结扎。 那样即使自己不会因为失血或者伤口感染而死,左腿也会因为缺少供血而开始坏死,最后很有可能截肢或者残疾。 至于凶手是谁,为什么要杀他……他暂时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这些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马车猛地刹住。 「到了。」查尔斯·沃伦说。 圣托马斯医院的大门敞开著,警察把莱昂纳尔抬进了进去,很快就送到了外科诊室,并且把其他等待的伤者都挡在了门外。 查尔斯·沃伦大声喊著:「枪伤!左大腿!失血很多!」 一个五十多岁、头发灰白的医生跑了出来,看到是他,也没有多嘴,而是立刻开始检查伤口。 他剪开莱昂纳尔的裤腿,露出那个血肉模糊的弹孔。血还在往外渗,但并没有喷射出来。 「需要马上手术。子弹还在里面,太深了。」 莱昂纳尔被抬著穿过医院的走廊,护士和其他病人都让到两边,看著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匆匆经过自己面前。 「他不是那个……」 「发生什么事了?」 但莱昂纳尔已经渐渐听不清这些议论了,他被抬进一间手术室,几个助手已经在准备器械。金属托盘里摆著手术刀、镊子、剪子、锯子、斧子…… 莱昂纳尔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急促。医生俯身看他—— 「我们会给你做手术,取出子弹。但你需要先麻醉。」 助手拿来一个玻璃瓶和一块棉布。医生把玻璃瓶里的液体倒在棉布上,一股甜腻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莱昂纳尔知道那是什么——氯仿。1882年,它和乙醚是最常用的麻醉剂。 棉布很快就盖在了他的口鼻上。莱昂纳尔觉得自己的意识开始像沙子一样从指缝流走。世界变得模糊,声音变得遥远。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用最后一点力气问:「医生……你的手……洗过了吗?」 (第一更,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563章 猜疑链! 第563章 猜疑链! 听到这个问题,这名医生,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我是约瑟夫·李斯特,我和我的助手的手,还有这间手术室,都用石炭酸消毒过了。这是标准程序,由我制定的标准程序。」 莱昂纳尔想点头,但已经动不了了。他闭上眼睛,陷入如死亡一般的黑暗当中。 手术室的门外,查尔斯·沃伦爵士站著,像一尊雕像。 一个警察匆匆跑来,压低声音报告:「爵士阁下,开枪的人押回去了,确实是个法国人,叫让-皮埃尔……更具体的还没有问出来。」 查尔斯·沃伦点点头,他知道这件事现在不再是警察厅能控制的了。 他吩咐道:「马上告诉他们,不要再审问了,一切等我回去再说。」 警察犹豫了一下,指了指窗外:「医院外面……开始聚人了……看起来不像善类。」 查尔斯·沃伦走到窗边,往下看。 医院门口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几十人,大部分是工人模样,穿著旧工装,戴著鸭舌帽。他们沉默地站著,望著医院大楼。 在人群前排,查尔斯·沃伦认出了那个大个子——肖恩·奥马拉,前几天才从法庭放出来的码头工。 「调两队人来。」查尔·沃伦说,「守住外科诊室的所有入口。不许任何不是医生或者护士的人接近索雷尔,除非有我的手令。」 「是,长官!」 警察跑开了。查尔斯·沃伦继续站在窗边,看著下面的人群。 伦敦的秋雨开始下了,细细密密,如针如线。 但没有人离开。人们就那样站著,淋著雨,望著这栋白色建筑。 ———————————— 白金汉宫,书房。 维多利亚女王正在听取王室秘书约翰·布朗在念刚刚收到的电报,脸色阴沉。 当听到「枪击」「索雷尔中弹」这几个词时,她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甚至踢倒了脚凳。 「什么?!」她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滔天怒火,「在伦敦!在法庭门口!在警察的眼皮子底下!他们怎么敢?!」 她胸膛剧烈起伏,一瞬间,无数念头冲进她的脑海。自己安排的「后手」还没有启动,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杀给打断了。 是谁?谁最想莱昂纳尔·索雷尔死?谁最想让自己难堪? 她几乎脱口而出:「格莱斯顿!哈考特!他们不想我回来!他们害怕!索雷尔死了,所有人都会说是我干的!是王室的支持者干的!疯子干的! 然后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把我彻底关在温莎,关到死!还会在我的名字上永远留下污点!卑鄙!无耻!」 她在房间里急促地踱步:「要么就是那些自由派的议员?那些激进分子?他们也不想看到我回来……一样的道理!一样的毒计!」 私人秘书约翰·布朗低著头,大气不敢出。他从未见过女王如此失态,如此直白地指控她的内阁和议员。 「查!」女王停下脚步,盯著约翰·布朗,「马上让我们的人去查!不是苏格兰场!他们全都是一伙的! 我要知道今天所有可疑的人,所有可能的指使者!立刻!马上!」 「是,陛下。」约翰·布朗躬身,准备退下。 「还有!」女王叫住他,深吸一口气,「准备马车,我要去医院,现在就去!」 约翰·布朗一惊:「陛下,这太危险了,局势未明……」 维多利亚女王打断他的劝阻:「正因局势未明,我才必须去!」 她知道,如果索雷尔死了,自己就是最大的嫌疑人。所以她必须出现在那里,并且以最关切、最愤怒的姿态出现! 她要让所有人看到,她对这种卑劣行径的痛恨!她要亲手把这盆脏水泼回去!」 ———————————— 唐宁街10号,内阁会议室。 格莱斯顿和几个大臣本来在开会讨论埃及事务。当消息传来时,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哈考特先跳起来:「法国人?真是法国人?」 「凶手在现场说的是法语,从苏格兰场传来的消息,好像的确是个法国人。」 「这他妈有什么区别!」哈考特几乎在吼,「现在所有人都会说是我们干的!是我们安排一个法国人动手,好撇清关系!」 「冷静点,哈考特。」格莱斯顿说。他坐在主位,脸色灰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冷静?怎么冷静?」哈考特挥舞手臂,「索雷尔要是死了,我们全完了!欧洲会说我们谋杀作家!国内那些平民会暴动! 陛下——陛下正好可以解散内阁,把一切推到我们头上!」 「所以他现在不能死。」外交大臣格兰维尔说,「他必须活下来。」 「人躺在手术台上,你说活就活?」哈考特冷笑著。 格莱斯顿用力敲了敲桌子:「马上派人去医院。用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不管花多少钱。告诉医院和医生,他们要什么给什么。 还有,加强守卫,不许任何人接近——我是说任何人,包括我们的人,也包括王室的人。」 「您怀疑……」格兰维尔没说完,就被格莱斯顿打断了。 「我什么都不怀疑。我只知道,他现在是英国政治最脆弱的一环。他活著,就还有转圜余地。要是他死了……」 格莱斯顿站了起来,拿起外套。 「你去哪?」哈考特问。 「医院。」格莱斯顿说,「女王一定会去,至少会派出特使。如果我不在,那就是我的失职了。」 「太危险了!外面现在——」 「比坐在这里安全。」格莱斯顿已经走到门口,「你们留在这里,等消息。如果……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准备好辞呈,留下最后的体面。」 格莱斯顿离开后,会议室里剩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过了很久,财政大臣柴尔德斯才低声说:「你们说……会不会真是女王……」 「闭嘴!」哈考特吼道,但声音里没有底气。 没人再说话。 —————————— 伦敦西区,一间隐蔽的阁楼里。 几个男人听著一个刚从鲍尔街跑回来的同伴气喘吁吁的报告,空气仿佛凝固了。 「砰!」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一拳砸在木桌上,「英国猪!他们果然要灭口!他们害怕索雷尔先生说出更多真相! 害怕他继续为爱尔兰,为所有被压迫的人说话!」 「不能再等了!」另一个年轻些的男人猛地站起来,「这是宣战!对真相的宣战!对良知的宣战! 我们必须回应!必须让他们知道,爱尔兰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对!给他们一个教训!」 「让他们付出代价!」 低吼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最先砸桌子的男人用目光扫过群情激愤的同伴,走到墙边,那里贴著一张伦敦地图。 他拿起一支铅笔,在地图上的一个点画了个圈,然后说:「计划提前!」 其他男人们围拢过来,眼中燃烧火焰。 —————————— 枪响过后,这座城市里的每个人似乎都在等待。 等待一个人醒来,或者永远睡去。 等待一个答案,或者更大的谜团。 猜疑链已经形成,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了伦敦。 (二更完成,明天就出院啦,开心!求月票!) (本章完) 第564章 苏醒!(第一更) 第564章 苏醒!(第一更) 莱昂纳尔·索雷尔从一片混沌中挣扎著醒来。他的意识像是沉在深水底,一点一点往上浮。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一模糊的说话声,远处走廊的脚步声,还有窗外的马蹄声————渐渐塞满了耳朵。 他努力想睁开眼睛,眼皮却重得像压了铅块。 「————他动了!医生说他可能会在今天醒————」是苏菲的声音,但听起来很疲惫。 「已经两天了————上帝啊————」是艾丽丝的声音,带著哭腔。 莱昂纳尔终于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的,只能看到几个晃动的人影和灰白色的天花板。他眨了眨眼,视野慢慢清晰起来。 第一眼看到的是苏菲。她就坐在床边,眼眶通红,脸色苍白,金色的头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她正握著莱昂纳尔的一只手,握得很紧。 然后是艾丽丝。这个女孩站在苏菲身后,双手紧紧攥著裙子,眼睛肿得像桃子,显然哭了很多次。 再往旁边,他看到了爱弥儿·左拉和居伊·莫泊桑,他们也关切地凑了过来。 「莱昂纳尔?」苏菲的声音颤抖著,她看到了他睁开的眼睛。 她立刻用双手抚摸莱昂纳尔的脸:「你醒了?你真的醒了?上帝啊————你————」 她的话说不下去了,眼泪涌了出来。 艾丽丝的脚一软,跪在床边:「莱昂!莱昂,你终于醒了!太好了————太好了————」 她一边说一边哭,语无伦次。 左拉长长地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莫泊桑转身大步走到门口,朝走廊大喊:「医生!医生!他醒了!」 门口两个戴著警帽的脑袋往屋里探了一下,有立刻消失了,紧接著是一阵急促离去的脚步声。 莱昂纳尔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发疼。他张了张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水————」他勉强挤出这个字。 艾丽丝跳起来,冲到房间角落的小桌边,倒了杯水,又小心地扶起莱昂纳尔的头,把杯子凑到他嘴边。 水是温的,莱昂纳尔喝了几口,才感觉喉咙好多了。 「慢点喝。」苏菲轻声说,用手帕擦去他嘴角的水渍。 莱昂纳尔重新躺回枕头上,看了看四周。这是一个单人病房,不大,但很干净。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 「我————」莱昂纳尔开口,声音还是哑,「我昏迷了多久?」 「两天。」左拉走过来,站在床边,「从前天的早上到现在,刚好两天。」 莫泊桑补充道:「你失血太多,听说医生取子弹就花了三个小时。我们赶到的时候都以为————」 莱昂纳尔点点头。记忆慢慢回来了—开庭日,法庭外的人群,震耳欲聋的呼喊声,突然的枪响,左腿的剧痛,人群的尖叫,警察的吼声————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紧张地伸手摸向自己的左腿。 「别动!」苏菲连忙按住他的手,「伤口才缝合两天,不能乱动!」 但莱昂纳尔已经摸到了一自己左腿还在!被厚厚的纱布包裹著。 他又试著动了动脚趾一脚趾也能动;他又稍微抬了抬腿,一阵剧痛传来,但腿确实能动。 他松了口气,腿还在,还有知觉。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一个医生快步走了进来。 他来到床边:「索雷尔先生,我是约瑟夫·李斯特,您的医生。手术是我做的,当时您还问我手洗了没有。」 莱昂纳尔点点头:「李斯特医生。」 约瑟夫·李斯特开始检查莱昂纳尔的情况。他先测了脉搏,又看了看瞳孔,接著轻轻揭开被子,检查腿上的纱布。 「没有渗血,没有红肿。」李斯特医生满意地点点头,「看起来情况不错。」 他重新盖好被子,看向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您很幸运。子弹是从左大腿外侧射入的,穿过了肌肉组织,最后卡在内侧肌肉里。没有伤及主要血管,也没有伤到骨头。 术后您一直昏迷,主要是失血导致的。现在您醒了,这是个好迹象。」 莱昂纳尔听著,眼睛却盯著腿上厚厚的纱布:「医生。纱布和绷带————消毒了吗?」 约瑟夫·李斯特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莱昂纳尔,然后回答:「消毒了,用百分之五的石炭酸溶液浸泡过。」 莱昂纳尔点点头,但没完全放心。他又问:「那床单呢?枕头呢?病房的消毒————」 约瑟夫·李斯特更惊讶了,他认真地看著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您对消毒程序很了解?」 「我只是问问。」 「床单和枕套都用硫磺熏蒸消毒过。这间病房在您入住前也彻底清洁过。」 随即他感慨地说:「说实话,索雷尔先生,您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如此关心消毒细节的患者。很多医生都觉得这套程序太繁琐、太麻烦。 他们宁愿相信医院的空气里有病气」的理论,认为感染是不可避免的。」 莱昂纳尔终于放松下来,把头靠回枕头上,轻声说:「谢谢您,医生。我只是比较谨慎。」 约瑟夫·李斯特的声音洋溢著「你懂我」的喜悦:「这种谨慎救了很多人的命。自从我在格拉斯哥皇家医院推行消毒制度以来,术后感染率和死亡率下降了三分之二。 但很多人仍然不相信微生物的存在,更不相信它们是感染的元凶。」 莱昂纳尔摇摇头:「但我相信!」 李斯特医生看著他:「为什么?您不是医生。」 莱昂纳尔想了想才回答:「可能是因为我和路易斯·巴斯德先生交流过,我相信他。 「」 约瑟夫·李斯特的眼睛亮起来:「巴斯德先生!是的,是的!我的消毒理论就是基于巴斯德先生的研究!他证明了微生物的存在,证明了它们会导致腐败和疾病。 我把这个原理应用到外科手术中如果微生物会导致伤口腐烂,那么消灭微生物就能防止感染!」 他越说越激动,像是找到了知音:「您认识巴斯德先生?那您一定理解!很多人嘲笑我,说我过度清洁」,说石炭酸的味道令人作呕」。 但他们不知道,就是这套令人作呕」的程序,让截肢手术的死亡率从百分之四十五降到了百分之十五!」 莱昂纳尔点点头:「您的认知是正确的,医生。微生物就是罪魁祸首。」 约瑟夫·李斯特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恢复了专业态度:「回到您的病情,索雷尔先生。手术本身很成功,但您需要时间恢复。 正常情况下,一周后您可以尝试坐起来,或者在有人搀扶的情况下短时间站立。没有再次出血和伤口感染的话,两周后您可以尝试用拐杖缓慢行走几分钟。 但每次不能超过十分钟,每天不能超过三次。真正恢复基本的活动能力,要六周左右的时间。完全康复,恢复正常行走,可能需要三个月甚至更久。 速度取决于伤口愈合情况和您的身体状况。不过您还很年轻,恢复起来应该很快。」 莱昂纳尔安静地听著,最后点点头:「我明白了。谢谢您,医生。」 「这是我该做的。现在您需要休息。少说话,多睡觉。我会让护士每小时来检查一次。如果有任何不适——发烧、伤口剧痛、呼吸困难——立刻按铃。」 接著他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后,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莫泊桑先开口:「三个月————见鬼。」 「能活下来就是幸运。」左拉说,「那颗子弹要是再偏几公分————」 苏菲握住莱昂纳尔的手,握得很紧,不住地发抖。 「别怕。」莱昂纳尔轻声说,「我没事。」 莱昂纳尔看到房间的一角堆满了花束,还有各种礼物和信件,堆成了一个小山。 刚想说什么,病房门又被敲响了,查尔斯·沃伦爵士走了进来这位伦敦警察厅的厅长穿著便服,没戴帽子,头发有些凌乱,眼袋很重,脸色疲惫。 他看到床上的莱昂纳尔,明显松了口气:「谢天谢地。索雷尔先生,您感觉怎么样? 「」 莱昂纳尔淡淡地说了一句:「还活著。」 查尔斯·沃伦爵士,看了看房间里的其他人,欲言又止。 左拉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拍了拍莫泊桑的肩膀:「居伊,我们去外面抽根烟。」 莫泊桑点点头。两人又对莱昂纳尔说了句「好好休息」,然后走出了病房。 苏菲犹豫了一下,也站起来:「我去问问医生能不能给您准备点吃的。 她拉著艾丽丝离开了房间。 现在病房里只剩下莱昂纳尔和查尔斯·沃伦爵士。 查尔斯·沃伦爵士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双手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 「我很抱歉,索雷尔先生。」他终于开口,「发生在法庭外的袭击————是我的失职。 我应该安排更多警察,应该更严格地控制人群————」 莱昂纳尔摇摇头:「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了,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凶手是谁?」 查尔斯·沃伦爵士露出为难的神色:「凶手已经被————接管了。」 莱昂纳尔皱起眉头:「接管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归伦敦警察厅管了,内政部已经直接派人把他带走了。我的人连见都见不到他。」 莱昂纳尔盯著他:「你真的不知道?」 查尔斯·沃伦爵士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只知道基本身份。更多的,内政部也不让问,说不是「警察事务」。」 「那他是什么身份?他开枪前喊的是法语,他是法国人?」 「确实是法国人,三十七岁,叫让—皮埃尔·弗朗索瓦·达米安·鲁维埃,七个月前来到英国。」 莱昂纳尔静静地听著。让—皮埃尔·弗朗索瓦·达米安·鲁维埃?这个名字很陌生,莱昂纳尔可以确定自己不认识。 他追问道:「动机呢?谁雇的他?」 查尔斯·沃伦爵士又不说话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朝外看了看,然后转过身看著莱昂纳尔。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索雷尔先生。接下来的话,我没有证据。只是推测。您明白吗? 「」 莱昂纳尔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查尔斯·沃伦爵士走回床边坐下:「他————他的行凶动机,可能和英国无关。」 莱昂纳尔闻言差点从床上跳起来:「你当我是傻子吗!」 第565章 没有阴谋,就是最大的阴谋! 第565章 没有阴谋,就是最大的阴谋! 查尔斯·沃伦爵士耐心地开始解释:「让-皮埃尔·鲁维埃是个会计师,他的雇主叫做阿尔芒·德·维勒莫里安。」 莱昂纳尔愣住了。阿尔芒·德·维勒莫里安?这个名字他也没有听说过,根本不知道是谁。 「阿尔芒·德·维勒莫里安?他又是谁?」 「法国的银行家,或者应该说,前银行家。他之前是联合总公司的董事之一。」 联合总公司?终于出现一个熟悉的名字了。今年四月爆发的「年金危机」,就是由这家大型投资银行的破产引发的。 那场危机让无数法国中产阶级损失惨重,也让莱昂纳尔和他的《太阳照常升起》成了替罪羊。 「联合总公司破产前,阿尔芒·德·维勒莫里安来了伦敦。就在上个月,法国政府以金融欺诈的罪名,冻结和查封了他在法国境内的所有财产。 让-皮埃尔·鲁维埃作为他的会计师,曾在联合总公司担任审计经理,也被法国政府通缉,回国就要上法庭。」 莱昂纳尔:「……」法国政府的效率什么时候这么高了?维勒莫里安是他们找的替罪羊? 他问了一句:「那维勒莫里安现在在哪里?在伦敦?」 查尔斯·沃伦摇了摇头:「袭击发生前几天他就离开了英国,可能去了布鲁塞尔,也可能去了义大利。 索雷尔先生,在阿尔芒·德·维勒莫里眼里,你不仅仅是作家。你是煽动者,是麻烦制造者。 如果没有您,公众的愤怒可能不会那么强烈,政府的调查可能不会那么严厉,他可能还能保住自己的财产。 而让-皮埃尔·鲁维埃——阿尔芒·德·维勒莫里的财产被查封以后,他这个会计师就正式失业了。 我们在他的住所里只搜到了不到5英镑的现金和一些没什么用的会计文件,房东说他已经欠了一个月的房租了。」 莱昂纳尔安静地听著,查尔斯·沃伦爵士说的如果没有撒谎,那自己被暗杀,也许真的与英国政府无关? 查尔斯·沃伦爵士叹了口气:「让-皮埃尔·鲁维埃可能被维勒莫里安指使的,但他在审问中又说是自己想这么干。 我的人只问到这里。内政部那边说案子涉及外交。法国政府可能会要求移交让-皮埃尔·鲁维埃。」 莱昂纳尔看了看自己腿上厚厚的纱布和绷带,从未觉得如此荒谬,但似乎又那么地合理。 他问查尔斯·沃伦:「所以我现在什么都不能做?」 查尔斯·沃伦说:「你需要养伤。外面有十二个警察轮流值班。除了医生和您的亲人、朋友,谁也进不来。」 然后他站起来:「索雷尔先生,我知道您想问更多。但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内政部封了消息,我也无能为力。」 莱昂纳尔点点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查尔斯·沃伦爵士苦笑:「这没什么好谢的。发生在我的辖区,是我的失职。你能没事就最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好好休息。身体最重要。」 查尔斯·沃伦爵士离开了病房。 莱昂纳尔一个人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阿尔芒·德·维勒莫里安……让-皮埃尔·弗朗索瓦·达米安·鲁维埃……联合总公司……年金危机…… 查尔斯·沃伦爵士给他的答案很简单,不涉及任何政治阴谋,却有著比任何政治阴谋都合理的逻辑。 如果没有《老人与海》,那些在「年金危机」里受到损失的民众,不会把矛头对准银行家们,也不会走上街头。 如果自己没有发起「见证」行动,法国政府大概率会把占领法兰西银行的行为当成一场暴动进行镇压,而不是安抚。 最后的结果就是促使政府成立了一个名字长到自己这个作家都记不住的善后委员会,对「联合总公司」进行追责。 然后,这个委员会就尝到了甜头——那些跑到国外的董事们,反正没有任何立场为自己申辩,那他们的财产…… 古今中外,抄家就是一项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政治活动。所以某种程度上,其中的有些人迁怒自己,还是有依据的。 他以为伦敦的麻烦是《1984》和那场起诉。但现在看来,还有更早的仇人从法国来到了英国。 门开了,苏菲和艾丽丝端著托盘进来,上面盛著一些食物;左拉和莫泊桑也抽完了烟,回到了病房。 苏菲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医生说您可以喝点汤。」她小心翼翼的扶莱昂纳尔坐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 艾丽丝盛了一小碗汤,用勺子吹凉,递到莱昂纳尔嘴边。 汤是英国流行的「牛肉茶」,做法是把上等牛臀肉剁碎,加盐和冷水炖好后滤出清汤,味道还不错。 莱昂纳尔喝了一口后问:「我昏迷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 左拉起身把一迭报纸拿了过来,翻到其中一张:「维多利亚女王和格莱斯顿首相都来过医院,而且都在第一时间。 但你当时应该还在手术当中,他们就在医院外面对记者发表了声明,都说任何暗杀行动都是不可容忍的。 他们还都保证会查明真相,严惩凶手……不过有意思的是,女王和她的首相并没有碰面。」 莱昂纳尔嗤笑了一声,对这种政治作秀不置可否,又接著问:「这两天媒体怎么说?」 左拉又翻了翻报纸:「说什么的都有。《泰晤士报》说是孤狼袭击,可能是对你作品的仇恨犯罪。 《卫报》暗示是政治谋杀,和起诉案有关。法国报纸,直接说这是英国政府的阴谋,巴黎那边很愤怒。 夏尔·杜克莱克这次很强硬,派了人向英国外交部施压,要求把凶手引渡到法国受审。」 莱昂纳尔闭上眼睛。他能想像那个场面——外交照会、报纸论战、公众愤怒……所有人都借著这个机会在演戏。 一旁的莫泊桑犹豫了一下说:「很多人在医院外聚集,都是些工人,警察在维持秩序,但人越来越多。」 莱昂纳尔知道他们是谁,但没说话。他感觉累了,伤口又开始疼。 「睡吧。」苏菲轻声说,帮他躺好,「医生说了,您需要休息。」 莱昂纳尔点点头。他确实累了。 苏菲坐在床边,握著他的手。艾丽丝坐在墙边的椅子上,安静地守著。 左拉和莫泊桑对视一眼,双双退出了房间。 莱昂纳尔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把一切对阴谋与算计的猜测暂时抛到脑后。 他需要尽快好起来,健康地活著才有机会做别的事。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伦敦的傍晚来得早,才下午四点,天就开始黑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苏菲和艾丽丝轻轻的呼吸声。 莱昂纳尔终于睡著了。 ———————————————— 伦敦塔,白塔底层的审讯室,长桌边坐著两个人。 左边是内政部常务次官埃德加·温斯洛普,右边是枢密院司法特使休·蒙特福德。 两人已经在这儿坐了两个小时,面前摆著两天来的审讯记录,谁也没说话。 【问:「再说一遍,谁指使你开枪?」 答:「没人。我自己要干的。」 问:「为什么?」 答:「我恨他。莱昂纳尔·索雷尔害我丢了工作,害我被通缉,害我一无所有。我想他死。」 问:「你怎么知道他在法庭外?」 答:「报纸上登了。所有报纸都说了,11月25日中央刑事法庭开庭。我去看了,人很多,我挤到前面,等他出来。」 问:「枪哪来的?」 答:「从巴黎带过来的……防身用。」 ……】 后面还有几页类似的问答,反复问,反复答。用刑的记录也写在边上——鞭打、水刑、连续审讯不让睡觉。 但让-皮埃尔·弗朗索瓦·达米安·鲁维埃的口供没变过。 过了很久,休·蒙特福德先开口:「你信吗?」 温斯洛普摇摇头:「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信不信。」 休·蒙特福德拿起笔录,翻了翻:「他说得挺合理,这是个人仇恨,由于经济破产和司法通缉才进行的报复。」 温斯洛普摇摇头:「媒体不会信。他们会说这是政府编的故事,为了掩盖政治阴谋。」 休·蒙特福德叹了口气:「法国政府更不会信。现在这个结论,巴黎会觉得我们在侮辱他们。」 温斯洛普接著说:「而且平民也不会信,他们会觉得被愚弄了。」 休·蒙特福德尝试找到解决的办法:「移交呢?把让-皮埃尔交给法国?他和索雷尔都是法国人。」 温斯洛普摆了摆手:「不行。枪击发生在英国领土,有英国警员受伤,还有平民伤亡。这已经是英国本土案件了。 如果我们把凶手交给法国,舆论会说政府软弱,连本国发生的暴力案件都不敢审判——陛下什么态度?」 休·蒙特福德痛苦地闭上眼睛:「陛下要的是结果。一个能维护王室尊严、也能平息国内舆论的结果。」 温斯洛普冷笑起来:「内阁要的也一样,只不过维护的是政府的尊严——无论是哪个,现在都需要奇迹发生!」 休·蒙特福德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不会有奇迹了,这件事没有赢家。女王,内阁……恐怕都撑不过这一次。」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留下温斯洛普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 温斯洛普看向桌上的文件——一个会计师,因为失业和通缉,在英国,向他认为的仇人开枪。 简单,直接,没有阴谋。但正是这种「没有阴谋」,成了最大的阴谋。 他也站起来,离开审讯室,沿著走廊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想著休·蒙特福德的话——「这件事没有赢家。」 真的是这样吗?女王和内阁当然都输了,舆论会铺天盖地地指责前者粗暴、后者无能。 但那个躺在医院里的法国作家呢?他已经成为象征,成为舆论同情的对象,对他的诉讼已经不可能在发生了。 真正的当务之急,是得尽快让这个法国佬滚回巴黎,继续当他的作家,而不是在伦敦搅风搅雨。 帝国要做的事情很多,不能再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一个作家身上。 温斯洛普回头看了一眼伦敦塔,然后登上了马车。 (二更结束,这段情节总算要告一段落了。求月票。) (本章完) 第566章 OLD LADY MUST DIE!(第一更) 第566章 OLD LADY MUST DIE!(第一更) 1882年12月15日,下午三点,温莎火车站。天空是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雪。 站台上却热闹得很——几十个伊顿公学男学生站得笔直,他们穿著深蓝色的燕尾校服、白色衬衫和条纹长裤。 这些学生都是学校特别挑选出来迎接女王陛下返回温莎的代表。 站台周围站著皇家卫队的士兵,红色制服在灰暗的天气里格外显眼。 他们持枪肃立,眼睛警惕地扫视著站台的每个角落。 远处传来汽笛声,火车头的黑烟先出现在天际线上,接著是车身。 然后列车缓缓驶入站台,蒸汽喷涌,发出嘶嘶的响声。 车厢门打开了。先下来的是女王的秘书约翰·布朗,接著是她的侍女们和随行的贵妇人。 最后,盛装的维多利亚女王出现在车厢门口,不过看起来有些疲惫。 从伦敦到温莎不过二十多英里,但这趟旅程让她感到格外漫长——过去两个月里发生的太多让她不顺心的事了。 「陛下。」约翰·布朗伸出手,搀扶她下车。 女王踩在站台的石板上,看到了那些伊顿公学的学生。 学生们开始齐声高呼:「上帝保佑女王!」声音整齐清亮。 女王微微点头,看到这些年轻的面孔,听到这样纯粹的祝福,让她心里稍微松快了些。 「谢谢你们,孩子们。」 学生们更激动了,他们都经过严格挑选,家世清白,成绩优秀,对王室绝对忠诚,所以此刻感到格外荣耀。 女王在侍女的搀扶下,开始朝站台出口走去,学生们自动分开一条路,目送女王经过。 出口外,温莎的街道已经清空,一辆深红色的鎏金四轮马车马车正等在那里,拉车的是四匹纯黑色的骏马。 就在她走到马车边,车夫已经放下踏板,一名卫兵伸手准备搀扶她上车时—— 「砰!」一声脆响,在安静的街道上炸开。 女王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方向——她以为是哪里在放礼炮,或者蒸汽管道爆炸了。 但紧接著,第二声、第三声脆响接连爆开。这次她听清楚了——是枪声,而且很近。 人群瞬间乱了。那些伊顿公学的学生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已经有人本能地往后退。 护卫队长詹姆斯·雷诺兹少校吼了出来:「保护陛下!」 四名卫兵立刻围成一圈,把女王围在中间,手里的步枪已经端了起来。 更多的卫兵朝著枪声来源冲去——街道对面的一栋三层砖楼,二楼的一扇窗户开著,一支枪管从里面伸出来。 「在楼上!」有人喊。但袭击者不止一个。 街角突然冲出三个男人,都穿著普通的工人服装,戴著帽子,手里拿著转轮手枪和锯短了枪管的霰弹枪。 「为了爱尔兰!」其中一个男人用带著浓重口音的英语高喊,「OLD LADY必须死!」 他们一边喊一边开枪,子弹像雨点一样喷射出来,打在马车车身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女王被卫兵们护著,往马车后面退,她的帽子歪了,面纱也被扯到了一边。 混乱中,一颗流弹飞来,擦著女王的额头飞过。女王感到额头一阵火辣辣的疼,像被烧红的铁丝划了一下。 她伸手去摸,触到了温热的液体;低头一看,满是鲜血。血顺著她的眉毛流下来,划过她的脸颊,滴在她的衣领上。 「陛下!」詹姆斯·雷诺兹少校看到了血,脸色瞬间白了。 「我没事。」女王声音出乎意料地冷静,她用手帕按住伤口,让鲜血不再涌出。 卫兵们的还击更猛烈了,三四支步枪对著那扇窗户连续射击,窗玻璃全碎了,窗帘被打得千疮百孔。 街角的那三个男人还在开枪,但卫兵们已经找到了掩体,步枪的精准度远远高于他们手里的手枪和霰弹枪。 一名袭击者中弹了,子弹打中他的胸口,他向后倒去,手里的枪掉在地上。 另一个袭击者想跑,但刚转身,腿就被打中了。他摔倒在地上,被冲上来的卫兵用枪托砸在头上,昏了过去。 第三个袭击者打光了子弹,看著围上来的卫兵,知道跑不掉了,只能扔下枪,举起双手,用爱尔兰语喊了一句什么。 楼房里,从窗口伸出的枪管已经不动了。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的身体从窗口栽了下来,重重摔在街道上。 他手里还握著枪,但人已经死了,身上至少有五六处弹眼。 枪声这才停下来。 地上躺著四个人,三个是袭击者,一个是卫兵。袭击者里两个死了,一个昏迷;卫兵还活著,但伤得不轻。 女王已经躲进了马车,她仍然手帕按著额头,血暂时止住了,但伤口依旧火辣辣地疼。 约翰·布朗想让车夫把马车赶去医院,但女王摇了摇头。她看著地上那几具尸体,看著那些穿著工人服装的男人。 她又看著街道对面那栋楼的破碎窗户,接著看著自己手上的血。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站台方向。 那些伊顿公学的学生还站在那里,大部分人都吓呆了。他们看到了整个过程,枪击、流血、死亡…… 他们看到了女王额头上的伤口,看到了她脸上的血——原来女王也会流血,女王的血也是红色的。 随即马车的门关上了。车夫甩动缰绳,四匹黑马扬起蹄子,拉著马车朝著温莎城堡的方向驶去。 ———————— 消息传得比火车还快,维多利亚女王遇刺的新闻在傍晚时分就炸遍了伦敦,接著传遍了整个英国和整个欧洲。 内政部次长温斯洛普听到这个消息以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啧」了一声:「奇迹竟然真的发生了?」 《泰晤士报》的号外用最大的铅字印著标题:《陛下遇袭!温莎发生骇人听闻的刺杀事件!》 文章详细描述了整个过程——伊顿公学学生的迎接,突然的枪击,卫兵的反击,四名袭击者三死一俘。 当然,也提到了女王陛下额头的擦伤。 【伤口虽流血颇多,但陛下展现出一贯的勇气与镇定,在简单包扎后即返回温莎城堡……】 《每日电讯报》更直接些:《爱尔兰恐怖分子袭击女王!帝国尊严遭受最严重挑战!》 【这是对大英帝国及其君主最卑劣、最野蛮的攻击!必须予以最严厉的回击!】 其他报纸也都差不多。保守党的报纸呼吁强硬,自由党的报纸在谴责之余也提醒要「依法处置」。 但所有人都同意一点——这是前所未有的严重事件。 过去几十年,爱尔兰独立组织确实策划过不少袭击。他们炸过政府大楼,暗杀过官员,甚至试图在伦敦制造爆炸。 但他们从未把目标直接对准王室成员,更不要说是女王本人。 现在,这条线被跨过去了,而且用了「OLD LADY」这个称呼。 白金汉宫在当晚发布了一份简短声明: 【陛下安然无恙,仅受轻伤。陛下感谢所有关心她的人,并呼吁全体臣民保持冷静,相信内阁会妥善处理此事。】 唐宁街10号,首相格莱斯顿第一时间就召开了紧急内阁会议,但一直开到凌晨,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结论。 所有人都知道该做什么,但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没人敢轻易下决定。会议上,内阁也分成了两派。 一派以陆军部长为代表,主张立刻加强在北爱尔兰的驻军,在都柏林实行戒严,逮捕所有爱尔兰民族主义分子。 另一派以外交大臣格兰维尔为代表,认为应该「谨慎行事」,避免激化矛盾。 首相格莱斯顿听著两边的争吵,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不是不了解爱尔兰问题。他从政几十年,亲眼看著那个岛上的矛盾一点点积累,一点点恶化。 他尝试过改革,尝试过妥协,但每次努力似乎都让事情变得更糟。 而现在,维多利亚女王遇刺了。 无论他个人对女王有多少不满,无论他认为王室在政治上应该扮演什么角色,刺杀女王都是对英国宪政的根本挑战。 更麻烦的是,这件事还和莱昂纳尔·索雷尔密切相关。他刚遭遇刺杀,女王也遭遇了刺杀,哪有这么巧的事? 那个法国作家虽然在医院里躺著,而刺杀女王的袭击者喊出的口号里,却有「OLD LADY」这个词。 所有人都记得,《1984》里那句「OLD LADY IS WATCHING YOU」。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词指的是谁。 舆论已经自动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了一起。《曼彻斯特卫报》的一篇评论说得最直白: 【「OLD LADY」在《1984》出版以后,就让维多利亚女王的形象从一个仁慈的君主,变成了一个压迫的象征。 这无疑激起了某些极端分子对她的仇恨,索雷尔先生可能从未想过自己的作品会产生这样的后果。 但事实就是,他的笔,间接地促成了这次袭击。】 格莱斯顿知道,虽然现在舆论的焦点已经转移了,但绝不是他期待中的那种「转移」。 回到办公室后,他默默打开抽屉,看了一眼已经准备了很久的辞呈…… —————————— 圣托马斯医院,外科病房。莱昂纳尔已经可以下床了。 在约瑟夫·李斯特医生的允许下,他每天可以在护士或苏菲的搀扶下,在病房里缓慢行走几分钟。 左腿的伤口愈合得不错,没有感染的迹象。疼痛还在,尤其是走路的时候,每一步都像有针在扎。 距离女王遇刺已经过去两天。莱昂纳尔从报纸上看到了消息,左拉和莫泊桑来探视时也告诉了他详情。 女王遇刺后,苏格兰场派来保护他的警察又增加了一倍,任何无关人等都不允许接触莱昂纳尔。 但还是有个神通广大的人物,进入了病房,还给莱昂纳尔带来了一件礼物。 (本章完) 第567章 驱逐令!(第二更) 第567章 驱逐令!(第二更) 诺曼·麦克劳德笑吟吟地站在莱昂纳尔面前:「莱昂,好久不见!」 莱昂纳尔坐在床边,和这位老朋友握了一下手:「诺曼,抱歉,《加勒比海盗》让你丢掉了《良言》的主编职位。」 诺曼·麦克劳德满不在乎耸耸肩:「不用在意,莱昂。要不是《加勒比海盗》,那刊发《1984》的可就是我了。」 两人闲聊了一会,诺曼·麦克劳德才打开带来的纸袋,从里面拿出一个长条形的盒子,十分精致,用丝带打著结。 「一点小礼物。」他把盒子递给莱昂纳尔,「希望对你的康复有帮助。」 莱昂纳尔接过盒子,解开丝带,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根绅士手杖。 手杖的杖身是上等的印度紫檀木,紫黑的底色带玫瑰条纹,被打磨得很光滑,看起来油光锃亮; 杖头是弯柄,材质是用一整块象牙雕刻的雄狮,雕工精细,连鬃毛的纹理都清晰可见,狮子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 杖身靠近杖头的地方有一圈银质的装饰环,上面刻著巴洛克卷叶花纹,寓意「生生不息」。 莱昂纳尔把手杖从盒子里拿出来。长度刚好,重量适中,握在手里很舒服。 「这太贵重了。」象牙杖头,银质装饰,这显然不是普通的手杖。 诺曼·麦克劳德摇摇头:「请收下。这是我专门找人加急定做的。而且它不止是一根手杖。」 他从莱昂纳尔手里拿过手杖,握住杖头,用力一拧,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将一截细长的钢刃从杖身里抽了出来,在病房的灯光下泛著冷光。 那是一柄刺剑,剑身又窄又直,大约七十公分长,开有血槽,剑柄就是杖头。 莱昂纳尔愣住了。 诺曼·麦克劳德把剑挥动了一下,展示给他看:「杖身是空心的,剑就藏在里面。拧动杖头解锁,就可以抽出来。」 他把剑递还给莱昂纳尔。莱昂纳尔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发现剑刃打磨得很锋利,显然不是装饰品。 「还有。」诺曼·麦克劳德握住手杖上的银质巴洛克卷叶花纹,再次旋转了一下—— 原本包裹著黄铜的杖尖,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同时卷叶花纹上的一枚叶子也弹了起来。 「叶子就是扳机,你按下就会射出一枚点22口径的子弹。威力不大,但足够防身,不过只有一发,用了就没了。」 他把杖身也递给莱昂纳尔:「杖尾拧开可以装弹,但过程比较复杂。我建议您除非万不得已,不要用它。」 莱昂纳尔拿著剑和棍子,一时说不出话。这可不只是绅士身份的象征,这就是一件武器,一件伪装成手杖的武器。 诺曼·麦克劳德坐回椅子上:「我希望你永远用不上它。但如果有一天,你需要保护自己,我希望它能帮上忙。」 莱昂纳尔看著手里的杖中剑,想起自己中枪的那一刻,想起子弹打进腿里的剧痛,想起人群的尖叫和警察的吼声。 他还想起查尔斯·沃伦爵士的话:「让-皮埃尔可能是被维勒莫里安指使的,但他坚持说是自己想这么干。」 有些事,也许永远不会有真相,因为真相往往比枪炮更危险。 莱昂纳尔把剑插回杖身,拧紧杖头;又把巴洛克卷叶花纹拧回原位。 手杖恢复了原样,看起来只是一根精致、昂贵的绅士手杖。 莱昂纳尔拍了拍手杖:「谢谢。这份礼物,我很感激。」 诺曼·麦克劳德点点头,站起来:「我要走了。多保重,莱昂,祝你早日康复。」 很快病房里又只剩下莱昂纳尔一个人,苏菲和艾丽丝去了外面,暂时还没有回来。 他手里握著那根手杖,杖头的狮子眼睛仿佛在看著他,冷漠而威严。 他想起《1984》里的话:「战争就是和平,自由就是奴役,无知就是力量。」 他还想起那句「OLD LADY IS WATCHING YOU。」 现在,OLD LADY被袭击了,额头留下了伤疤;而他腿上的伤口在慢慢愈合。 十九世纪的欧洲,比很多人想像得更复杂,也更危险。 没有人能掌控一切,意外永远在发生,哪怕她是女王。 ———————————— 1882年12月22日,下议院。 气氛凝重得像要凝固。议员席坐得满满的,没有人交谈,没有人走动,甚至连咳嗽都压低了声音。 所有人都看著讲台,看著站在那里的首相威廉·尤尔特·格莱斯顿。 格莱斯顿今天看起来像老了十岁,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袋很重,眼睛里满是血丝。 就在一天前,一项关于爱尔兰土地改革的修正案动议,以312票反对、287票赞成的结果,被否决了。 这项动议本身微不足道,但这个结果是内阁不再被议会信任的标志,也预示著格莱斯顿第二个首相任期走到了尽头。 他手里拿著一份讲稿,但没有看,而是直接开口:「各位议员先生。过去一周,我们共同经历了一场国家危机。 女王陛下在温莎遭遇袭击,虽然陛下安然无恙,但这一事件的性质之严重,影响之恶劣,前所未有。」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会场。所有人都看著他,表情各异——有关切,有同情,有冷漠,也有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作为首相,我对此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必须为此承担责任。因此,我正式宣布——」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所有人都期待的那句话: 「我,威廉·尤尔特·格莱斯顿,以女王陛下第一财政大臣的身份,辞去首相职务。辞呈已经递交白金汉宫。」 话音落下,议员们起了一阵骚动,但很快就平息下来。 这个结果本就在预料当中,大家现在更关心的是之后的利益分配,以及下一任首相会是谁。 格莱斯顿等喧哗稍微平息,才继续说:「在新首相产生之前,我会继续履行职责。但我希望议会能尽快就爱尔兰问题达成共识,无论这个共识是什么—— 和平也好,战争也罢,国家需要明确的方向,而不是无休止的争论。」 他拿起讲稿,最后说了一句: 「上帝保佑女王,上帝保佑大不列颠。」 然后他转身,走下讲台,穿过议员的座位,朝门口走去。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只有沉默的注视。 女王遇刺后,内阁分裂了,议会分裂了,舆论分裂了。强硬派要求战争,温和派要求谈判,但没有人愿意听对方的。 任何试图在中间调和的人,都会成为所有人的靶子。 —————————— 而在格莱斯顿辞职的当天,白金汉宫就宣布,维多利亚女王接受了辞呈。 随后,女王就根据议会商议的结果,邀请第三代索尔兹伯里侯爵罗伯特·加斯科因-塞西尔组建新政府。 罗伯特·加斯科因-塞西尔今年五十二岁,是保守党领袖,也是强硬派代表。 索尔兹伯里侯爵在接受任命后的第一次公开讲话中就说: 「大英帝国不会向恐怖主义低头。那些企图通过暴力手段分裂国家的人,将面临法律的严惩。 我向全体国民保证,新政府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确保国家安全,维护国家统一。」 接下来的几天,一系列命令从伦敦发出: 增派两个团的兵力前往北爱尔兰;在都柏林实行宵禁;逮捕三十七名「已知的爱尔兰民族主义活动家」;查封三家被认为「煽动分裂」的报纸;暂停爱尔兰地方议会的部分权力…… 这些措施很快引发了爱尔兰各地的抗议。都柏林发生了示威,贝尔法斯特发生了骚乱,警察和示威者发生了冲突,有人受伤,有人被捕。 而这一切,又引发了英国本土的反应。 伦敦的工人组织发表声明,谴责政府的「高压政策」;曼彻斯特的工会举行了小型集会,呼吁和平解决爱尔兰问题; 甚至连一些保守党的报纸都开始质疑,这样强硬的手段是否会适得其反…… 但索尔兹伯里侯爵的政府不为所动,陆军部长公开表示:「如果必要,我们会派遣更多部队!」 局势仍旧在恶化,从其他殖民地传来的消息,让伦敦的气氛更加紧张。 埃及的开罗,一群当地人在夜晚用土制炸弹袭击了一个英军哨所,虽然没有造成伤亡,但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埃及自1882年7月被英国实际控制以来,一直有反抗活动,这次袭击的时机,恰好是在女王遇刺之后。 印度的孟买,一群学生和知识分子在街头集会,高喊「印度人的印度」口号。警察驱散了集会,逮捕了十几个人。 南非的德兰士瓦,刚刚在1881年与英国签订停战协议的布尔人,开始重新集结民兵。 虽然没有公开的敌对行动,但布尔人的领袖保罗·克鲁格在与部落首领的会面中,提到了「英国现在的弱点」。 一时间,大英帝国看起来危机四伏、烽烟四起。 埃及,印度,南非,爱尔兰——每一个地方都在动荡。而这一切,都发生在女王遇刺之后。 舆论开始把所有这些事联系在一起。报纸上出现了这样的标题: 《从温莎到开罗,反抗的火焰在蔓延》 《一部如何点燃了帝国的危机》 《维多利亚时代的神话正在破碎?》 这些文章没有直接指责莱昂纳尔·索雷尔,但字里行间都在暗示: 《1984》和「OLD LADY」这个符号,改变了人们对维多利亚女王的看法,改变了反抗者对帝国的态度。 这一切,最终导致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局面才成了今天这样子。 于是,索尔兹伯里侯爵政府的一道命令也来到了圣托马斯医院的病房: 驱逐非法入境的法国人莱昂纳尔·索雷尔,限期七天内离开英国! (后面还有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568章 泰坦号,起航!(补更 2) 第568章 「泰坦号」,起航!(补更 2) 莱昂纳尔·索雷尔在圣托马斯医院的病房里,手里是拿著来自英国内政部的公函—— 【致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 鉴于您多次未经许可进入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领土,现根据相关法律,决定将您驱逐出境。 您必须在收到本通知后七日内离开英国本土。此后,您将被禁止进入英国本土及所有英国海外殖民地、保护国。 如逾期未离境,警方将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他对驱逐令并不感到意外。他早就从报纸上读到了那些新闻,也从左拉和莫泊桑那里听到了外界的议论。 莫泊桑愤愤不平:「他们想把所有事都怪到你头上。埃及人、印度人反抗是因为英国的殖民和压迫—— 但这些和你有什么关系?」 莱昂纳尔放下报纸,没有说话。 这些反抗和动荡,根源确实在于大英帝国的殖民政策和各地的民族主义觉醒,还有十九世纪末全球政治格局的变化。 他的,最多只是一个催化剂,为这些反抗者提供了一个可以凝聚人心的反派符号。 但符号的力量,有时确实超乎莱昂纳尔的想像,甚至是远远超乎。 原版《1984》里的「Big Brother」,是对极权主义的隐喻,是对权力异化的批判,出版以后也震动了世界各国。 主动对号入座并禁止该书出版的不仅有苏联、东欧各国,还有佛朗哥时期的西班牙、萨拉查政权时代的葡萄牙、军政府时期的希腊、皮诺切特时期的智利等国家。 此外还有以色列占领下的约旦河西岸和加沙,美国的爱荷华州、弗罗里达州、德克萨斯州等地区。 英国虽然并没有公开禁止《1984》,但是当时的公共图书馆拒绝采购本书,BBC也多次拒绝将其进行广播改编。 并且在英属马来亚、英属肯亚、英属赛普勒斯,《1984》都被非正式封禁或限制传播过。 在1882年,这个符号转变为「Old Lady」的,竟然爆发出了远比原版更加恐怖的力量。 现在想来,也是正常的,因为此时,大英帝国的殖民统治,正在运行的巅峰期。 对被殖民者来说,「Old Lady」不是隐喻,她就在总督府、警署、税务所和军营里。 1949年的《1984》是在告诉人们:「未来可能会这样。」 1882年的《1984》则是在说:「你现在就在这里。」 莱昂纳尔没有想到事情最终会这样发展,但他也无法否认,这确实发生了。 苏菲走进病房,她也知道了驱逐令的事,脸色不太好看:「你的腿还没完全好,要再休养两周才能长途旅行。 火车太颠簸了,你的伤口可能重新裂开。」 莱昂纳尔不以为意:「早上坐火车出发,晚上就能到巴黎,总比被警察押送著离开要好。给我准备个厚垫子就行。」 他看向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又要下雨了。伦敦的冬天总是这样,阴冷,潮湿,不见阳光。 他就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禁止了《1984》的地方,离开这个他遇刺的地方,离开这个女王遇刺的地方。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伦敦的时候,那是1880年,他带著《良言》的邀请而来。 现在,他要离开了。带著腿上的伤,带著那根藏著刺剑的手杖,带著驱逐令。 1882年12月27日,圣诞节刚刚过完,圣托马斯医院的病房里冷冷清清。 窗外没有下雪,但气温很低,寒气透过窗户的缝隙渗进来。 莱昂纳尔恢复得比预想的要快,已经可以自己行走了。他拄著诺曼·麦克劳德送的那根手杖,在病房里慢慢踱步。 左腿还有些疼,但已经不影响基本的活动。 苏菲在收拾东西。他们的行李不多,不过是几件衣服。大部分东西已经提前送到了火车站,今天只需要带随身物品。 艾丽丝也在帮忙。她把莱昂纳尔换下来的病号服迭好,放在椅子上。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别难过。」莱昂纳尔对她说,「我们回法国,回巴黎。那里有我们的朋友,有我们的家。」 艾丽丝点点头,但眼泪又流下来了。她不是难过要离开英国,她是难过莱昂纳尔受的伤,难过几周来经历的一切。 左拉和莫泊桑来了。他们今天要和莱昂纳尔一起去查令十字车站,从那里坐火车到多佛港,然后换乘海船到法国。 「火车早上十点开。」左拉说,「我们有两个小时的时间。」 莱昂纳尔点点头。他最后检查了一遍病房,确认没有遗漏的东西,然后穿上外套,戴上帽子,拿起手杖。 苏菲挽著他的另一只胳膊,搀扶著他行走。艾丽丝提著一个小包。 他们走出病房。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病人都回家过节了,除了看守他的警察,只有几个值班的护士在。 在楼梯口,他们遇到了约瑟夫·李斯特医生,他手里拿著病历本,正在一个病房一个病房地巡视。 「要走了?」李斯特医生问。 「要走了。」莱昂纳尔说,「谢谢您,医生。没有您,我可能……」 李斯特医生摆摆手:「这是我的职责。而且,您是个好病人——第一个主动问我手洗了没有的病人。」 他笑了笑,然后正色道:「伤口基本愈合了,但还要小心。一个月内不要剧烈运动,不要长时间行走。如果出现红肿、发热、剧痛,立刻找医生。」 「我记住了。」 「一路平安,索雷尔先生。」 「谢谢。也祝您一切顺利。」 医院的一楼大厅也很安静,守在这里的警察看到莱昂纳尔终于要离开了,都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但走出医院大门,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圣托马斯医院的正门外,聚集了一群人,有记者,有市民,还有工人。警察在维持秩序,把人群拦在马路对面。 看到莱昂纳尔出来,记者们立刻涌了上,。警察拦住了他们,但挡不住他们的问题: 「索雷尔先生!您对驱逐令有什么看法?」 「您认为女王遇刺和您的作品有关吗?」 「您还会再来英国吗?」 「您对爱尔兰问题有什么看法?」 「索雷尔先生!看这边!」 莱昂纳尔停住了脚步,看了看那些记者,看了看那些市民,看了看那些警察。 然后他松开苏菲的手,向前走了一步,站到医院门口的台阶上。 人群安静了一些。所有人都看著他,等著他说话。 莱昂纳尔开口了:「首先,我要感谢圣托马斯医院,感谢约瑟夫·李斯特医生和他的团队。没有他们的救治,我今天不可能站在这里。 尤其是他的消毒理念,值得马上在全世界推广!」 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记者们有些奇怪莱昂纳尔怎么突然开始推广什么消毒理念,但他们还是耐心地听著。 莱昂纳尔这才继续开口:「其次,关于英国内政部对我遇刺案件的调查结果——让-皮埃尔·鲁维埃因个人仇恨袭击我——我接受这个结论。」 他说「接受」这个词时,语气很平淡,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里面的讽刺。 「就像我接受英国会因为一本禁止我入境,会因为几封信起诉平民,会因为一句口号发动战争。」 说到这里,莱昂纳尔提高了音量: 「就像我接受,在这里,法律是体面人的特权,正义是有钱人的游戏,自由是报纸上的空话。」 他环视人群,看著那些记者,那些市民,那些警察: 「我接受这一切。因为这就是大英帝国—— 一个任由上百万人饿死的帝国,一个在每个殖民地都镇压自由的帝国,一个在全世界掠夺资源的帝国 ——这样的帝国,做出这些事,有什么奇怪的呢?」 人群彻底安静了。连记者都忘了记录,只是呆呆地看著他。 莱昂纳尔继续说,语气恢复了平静: 「我要离开了。被驱逐出境,今后可能都不准再来。但我并不难过。」 他看向那些工人模样的人,莱昂纳尔认出了几张脸——老吉米,肖恩·奥马拉,乔·哈里斯…… 「因为思想驱逐不了;勇气驱逐不了;对自由的渴望,对尊严的追求,对正义的信仰——这些,都驱逐不了。」 他最后回头看向记者:「我即将离开英国,希望如果我还能来到这里,你们已经学会如何做一个文明国家。」 他说完了。没有挥手,没有鞠躬,只是转身,在苏菲的搀扶下,慢慢走下台阶。 马车等在那里。车夫打开车门,莱昂纳尔上了车,苏菲和艾丽丝跟著上去。左拉和莫泊桑上了另一辆马车。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没有人喊叫,没有人阻拦,只是沉默地注视著马车离开。 ———————————— 伦敦希望莱昂纳尔·索雷尔离开,而巴黎则期盼著他的回归。 整整两个月时间,巴黎的读者们只能在报纸上看到自己的作家。 看他如何为平民作证,如何被英国佬逮捕关进监狱,如何被人刺杀…… 但没想到的是,比莱昂纳尔更早回来的,是他的。 圣诞节后第一期的《现代生活》,封面赫然是一艘巨大的蒸汽邮轮,还用大字写著—— 莱昂纳尔·索雷尔震撼新作!《泰坦号沉没》! (第三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569章 在死亡面前,真爱还有什么意义? 第569章 在死亡面前,真爱还有什么意义? 这一期《现代生活》封底还有一段简短的宣传语: 【一段注定悲剧的跨洋之旅,一场跨越阶级的禁忌之恋,一次对技术傲慢的深刻反思 ——来自那个从伦敦归来的男人。】 第一批拿到杂志的读者多是《现代生活》的老订户。他们付了钱,把杂志夹在腋下,匆匆走回温暖的咖啡馆或家中。 翻开封面时,许多人心里都带著同样的疑惑:「莱昂纳尔不是刚在英国中弹了吗?」 拉丁区一家咖啡馆里,一个年轻学生对他的同伴说,「报纸上说他在圣托马斯医院动手术,这才几天?」 他的同伴接过杂志,翻到目录页:「看看不就知道了。」 不只是他们。在蒙马特高地的小公寓里,在圣日耳曼大道的沙龙中,在交易所附近的小办公室里…… 所有巴黎的读者——无论是欣赏他还是讨厌他——都怀著强烈的好奇心,翻开了《现代生活》最新一期。 毕竟,过去两个月里,这个法国作家在英国的经历占据了法国报纸的大量版面,聊聊他遭遇了什么简直是个时髦。 他在法庭上为平民作证,他被逮捕关进苏格兰场,他在法院门口遇刺,子弹打穿了他的左腿…… 所有这些,巴黎人都通过《费加罗报》《小巴黎人报》和《时报》的连续报导了解得一清二楚。 人们以为他至少要休养几个月才能重新写作。可现在,《泰坦号沉没》就这么突然出现了。 带著疑问,读者们飞快跳过了前面的文章和诗歌,直接翻到了连载的起始页。 的开头,就为读者描述在英国的南安普敦港,排水量超过三万吨的皇家邮政船「泰坦号」—— 【这不是一艘船。至少,站在码头仰望它的人们很难把它想像成一艘船。它更像是一座被暂时安置在水面上的建筑,一座漂浮的宫殿,一座移动的城市。 …… 它仿佛不是在等待出发,它更像是在审视:审视那些即将进入它腹中的人,审视他们的衣著、口音、行李与命运,然后默默决定他们将被安置在什么位置、通过哪一道门、看见怎样的海。 …… 头等舱乘客将通过铺著红毯的专用舷梯,直接进入装饰著橡木护墙板和枝形水晶吊灯的大厅;二等舱乘客走的是普通通道,通过两块宽木板登船;三等舱的移民们则要从码头另一侧的铁制步道上船,穿过一道标著「统舱入口」的窄门,下到船底深处。 ……】 巴黎的读者们读到这里,纷纷抬起头,表情各异。 在杜伊勒里宫附近的一家高级咖啡馆里,几个穿著考究的绅士围坐在一张桌子旁。 「三万吨。英国人还真造出来了!虽然是在里。」 「也只有英国人会造这种东西。为了证明他们是世界第一。但有什么用?不过是艘船。」 「不,不仅仅是船。看看这描写——一座被暂时安置在水面上的建筑移动的城市。 莱昂纳尔抓住了重点。这不是运输工具,这是象征。英国想通过这个象征告诉全世界—— 看,我们还能造出这样的东西,我们仍然是最强大的。」 一个旁听者笑了起来:「然后这艘象征就要沉了。」 他指著杂志封面上的标题:「看看这书名——《泰坦号沉没》。莱昂纳尔可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旁边的人附和道:「他刚被英国驱逐,腿上还挨了一枪,怎么可能给英国人面子?」 「不过说真的,就像里写的,只有英国人有能力和动力造这样一艘巨轮。 我们法国当然也有造船厂,但我们不会造这种东西。太夸张了,太张扬了,太……英国了。」 立刻有人嗤之以鼻:「英国佬就喜欢这样!用最大的、最贵的、最显眼的东西来掩盖他们内心的不安。」 几个人都默契地笑了。经过莱昂纳尔在英国引发的种种事件,法国人开始觉得英国已经不再是无可争议的霸主了。 它在衰落,只是还没有完全倒下。而泰坦号这样的巨轮,就像是病人临死前最后的回光返照,灿烂,但不持久。 「继续读吧。我想看看这艘船是怎么沉的。更想知道,莱昂纳尔会安排什么样的角色在船上。」 他们翻到下一页,这里描述了泰坦号的建造者,托马斯·安德鲁斯与白星航运公司的主席约瑟夫·伊斯梅的对话。 【「她美极了,不是吗?」 「她确实很美。但我还是觉得,救生艇的数量……」 「托马斯,你太谨慎了。看看她!看看这钢板厚度,看看这水密隔舱设计!她是泰坦,它永不沉没!」 「永不沉没……我在心里想过这个词。但我从不在上帝面前说这个词。」 「你总想著最坏的情况。放松点,托马斯。今天是个大日子。女王陛下都发来了贺电!」 约瑟夫·伊斯梅拍了拍托马斯·安德鲁斯的肩膀—— 「这是人类征服自然的又一次胜利。泰坦号不仅仅是一艘船,她是一种宣言—— 大海不再是障碍,而是一条宽阔的大道。大英帝国的意志,将会通过这样的巨轮,抵达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看到这里的巴黎读者,都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永不沉没」?这个词不像是保证,更像是一个咒语。法国人早就不相信这个世界又什么「永远不……」的东西。 无论是王朝、皇帝还是革命,一切宣称永恒的事物最终都要走向败亡。 不过他们无瑕嘲讽英国人了,他们的注意力迅速被发生在头等舱里的一场争吵吸引了。 经验丰富的巴黎人知道,重要主角,现在开始逐一登场了—— 【露丝·迪威特布克特站在舷窗前,窗外是灰蓝色的大西洋,一望无际。 「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卡尔·卡耐奇的声音压著一股不耐烦。 他今年三十五岁,比露丝大十二岁,父亲是「卡耐奇钢铁公司」的创始人,美国中西部最大的钢铁生产商。 「我没有闹脾气。」 「那你为什么拒绝参加今晚的船长晚宴?伊斯梅先生特意邀请了我们。这是荣誉,露丝。」 「我不舒服。」 「你从南安普敦上船开始就不舒服。听著,我知道你不想来美国。但你母亲和我已经谈妥了。 婚礼在六月,纽约圣派屈克大教堂。所有报纸都会报导。你会成为纽约社交季的焦点,所有人都会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羡慕我嫁给一个用钱买下我的男人?羡慕我母亲用我还清了债务?羡慕我变成你的一个装饰品?」 卡尔·卡耐奇从小被送到英国接受教育,学会了英国口音,英国礼仪,英国人的那种表面上的矜持。 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匹兹堡钢铁巨头的儿子,相信所有东西都有价格,包括人。 「注意你的用词,露丝。用钱买下你这种词,不应该从你嘴里说出来。」 「不该?好的,那就把我捆起来,带到美国去,放在你曼哈顿豪宅的客厅里,就像放一尊花瓶。 每天擦一擦,向客人展示,看,我从英国带回来的真货,有爵位血统的。」 卡尔深吸一口气,走回沙发,重新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我不想和你吵。这次旅行应该是愉快的。泰坦号是世界上最豪华的邮轮,我们的套房是最好的,服务是最顶级的。 试著享受它,露丝。试著享受你即将开始的新生活。」 「这不是我的生活。这是你们为我安排的生活。」 「那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继续待在你们那个漏雨的庄园里?看著你母亲把最后一件银器送进当铺? 还是去给人当家庭教师,一个月只挣四英镑,还要给女主人缝补衣服?」 ……】 巴黎的读者们读到这里,几乎同时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在玛莱区一家小书店的后屋里,店主和他的几个熟客正围著一本《现代生活》。 一个老先生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看吧,英国贵族,只剩空壳了。家里没钱,母亲急著把女儿卖给美国暴发户。 这就是现在的英国——外表还算光鲜,里面已经腐烂了!」 一个年轻男人呵呵一笑:「但美国的暴发户就喜欢花钱买个贵族头衔,好像这样就能洗掉手上的煤灰。真是可笑。」 一个经营裁缝店的中年女人关注点却不太一样:「不过这位迪威特布克特小姐倒是有点脾气,她不想当个花瓶。」 老先生摇摇头:「不想当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得屈服。她没的选择。要么嫁给有钱人,要么就得过穷日子!」 年轻男人摇摇头:「但莱昂纳尔不会让她屈服的。否则这故事就没意思了。看看标题吧,《泰坦号沉没》。」 裁缝店的女老板点了点头:「说得对。我猜,泰坦号沉没的时候,这位露丝小姐会遇到一个真正理解她的人!」 「真正理解她的人……她会遇到真爱?」 老先生重新戴上眼镜:「继续读吧。船都要沉了,在死亡面前,真爱还有什么意义?」 (第一更结束,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570章 英国女人的灵魂,终究要靠法国男人 第570章 英国女人的灵魂,终究要靠法国男人来拯救! 接下来,露丝的母亲,迪威特布克特夫人登场了,她充分展现了一个英国贵族该有的势利和刻薄—— 【「我听到声音。」她说,目光在露丝和卡尔之间移动,「又怎么了?」 「露丝不想参加今晚的船长晚宴。」卡尔此刻的语气就像一个包容任性未婚妻的绅士。 迪威特布克特夫人瞪了女儿一眼:「别胡闹,露丝。这是社交场合,你必须出席。」 「我不舒服,母亲。」 「那就喝点提神剂。我让女仆给你拿——请原谅她,卡尔。她只是有点紧张。毕竟要离开家乡了。」 「我完全理解。」卡尔站起来,彬彬有礼,「那我先回我的套房换衣服。晚宴七点开始,我六点半来接你们。」 「好的,好的。」迪威特布克特夫人连连点头。 卡尔离开了。门关上的瞬间,迪威特布克特夫人的表情变了。她走到露丝面前,抓住她的手臂。 「你到底在想什么?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卡尔这样的对象。年轻,富有,愿意娶一个只有头衔没有嫁妆的女人。 你知道伦敦有多少贵族小姐在排队等他吗?」 「那就让她们去嫁!我不想要这种婚姻!」 「你不想要?那你想要什么?爱情?浪漫?我告诉你,露丝·迪威特布克特,爱情是给穷人的安慰奖。 我们这样的人,没有资格谈爱情。我们有责任——对家族的责任。你父亲死了,留下一个烂摊子。 卡尔家的钱能挽救迪威特布克特家族的最后一点体面。你的婚姻,是你对这个家族最后的贡献。」 「用我一生的幸福?」 「幸福?你以为我是因为幸福才嫁给你父亲的吗?不,我是因为责任。现在轮到你了。」 她松开手,语气恢复了平静:「去换衣服。穿那件蓝色的塔夫绸裙子,配珍珠项链。 记得微笑。在卡尔面前,在所有人面前,都要微笑。这是你唯一需要做的事情。」 说完,她转身离开客厅,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露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看著舷窗外,看著那片灰蓝色的大海。无边无际,没有尽头。 她转身,拉开门,冲了出去。】 法国读者们再次开怀大笑起来。 1882年正是法国极度敏感、极度反英的时期,不仅在殖民竞争上激烈——埃及、苏丹、非洲,到处都有英法冲突 ——英国在金融与航运上的优势也令法国长期不满。 莱昂纳尔用一本《1984》就让英国的殖民地和爱尔兰烽烟四起,就连女王就遭到了刺杀。 法国读者觉得,英国已经失去了昔日的荣耀,就像里的迪威特布克特家族,外表光鲜,内里腐朽。 所以露丝和卡尔的争吵,迪威特布克特夫人的出现,迅速被法国读者理解为对英国的影射。 圣日耳曼大道咖啡馆里,年轻的读者在拍著桌子笑:「看吧!英国不就是这样吗?它也在假装自己还是世界第一。」 「莱昂纳尔真是了解英国。他在伦敦待了那么久,看来没白待。」 「露丝冲了出去……她要去哪里?」 答案很快就出现了——她要自杀! 【露丝跑出套房,来到了上层甲板。天已经快黑了。 西边的天空还有最后一抹橙红色,但大部分天空是深紫色,星星开始显现。 海风很强,吹得她的裙子紧贴在身上。她没穿外套,很快就冷得发抖。 但她不在乎。 甲板上几乎没有人。乘客们都在船舱里准备晚宴,水手们在远处的驾驶台附近忙碌。 露丝走到船舷边,手扶住冰冷的黄铜栏杆。此时,栏杆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海盐。 她往下看。海水在船身两侧翻涌,白色的泡沫被船灯照亮,然后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船的速度很快,泰坦号正以二十二节的航速驶向大西洋深处。 「这么高!」她想,「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会怎样?」 会冷。非常冷。然后会窒息。然后会沉下去,沉到黑暗的海底,永远消失…… 她的母亲会崩溃吗?卡尔会觉得麻烦吗?还是说,他们会松一口气,因为少了一个不听话的累赘? 眼泪流下来,又被风吹走。她松开一只手,身体前倾。】 「天啊,她要从船舷上跳下去?」 「「泰坦号」有多高来著?」 「前面讲了,船舷的高度就有十一层楼那么高!」 「十一层楼!天啊,摔下去不是要……」 讨论还没有结束,读者很快就被接下来的情节吸引住了—— 【「我要是你,就不会这么做。」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露丝吓了一跳,猛地回头。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几米外,穿著旧外套,没有戴帽子,手里拿著一个速写本和一支炭笔。 「这海水太冷了。最多两分钟,你就会失去知觉。而且,从这么高的地方落水,水面会像水泥一样硬,你可能会直接摔晕。那样的话,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你是谁?你在监视我?卡尔派你来的?」 「监视?不,我只是在这里画画。这个角度不错,能看到整个船尾和螺旋桨搅起的航迹。」 他举起速写本,给她看上面的画。确实,画的是泰坦号的船尾,只用炭笔就勾勒出生动的线条。 「你是画家?」 「勉强算是。雅克·杜松。巴黎人。」】 「又一个雅克?」 「索雷尔最近是和雅克这个名字干上了!」 「之前的几个雅克——《太阳照常升起》里的,《老人与海》里的,《加勒比海盗》里的……可个个都不一样!」 「这次又是个什么雅克?」 「相信不会让我们的失望的!」 「这个英国女人的灵魂,终究要靠我们法国的男人来拯救!」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读者继续读了下去—— 【「你为什么阻止我?」 「因为自杀是愚蠢的。尤其是为了别人的错误而自杀。」 「你怎么知道我是为了别人?」 「如果不是为了别人,你不会这么犹豫。真正想死的人,不会站在这里哭。他们会直接跳下去。」 「是你让我分心,走开,离我远一点。」 「可我已经在这里了,小姐,如果你跳下去,我也会跟著跳下去。」 「你什么都不懂。」 「也许。」雅克耸了耸肩,「但我懂一件事——只要还活著,就还有选择。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没有选择。我必须嫁给一个我不爱的人,去一个我不想去的国家,过一种我不想过的生活。我没有选择。」 「你多大了?」 「十九。」 「十九岁。我十九岁的时候,在巴黎给人画招牌。一天工作十四个小时,挣的钱刚够付房租和买面包。 冬天的时候,我的阁楼冷得墨水瓶都会结冰。但我从来没想过跳塞纳河。」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因为你是贵族——你的口音告诉我的——所以你的痛苦就比我的痛苦更高贵? 痛苦就是痛苦,小姐。饥饿是痛苦,寒冷是痛苦,被强迫嫁给自己不爱的人也是痛苦。但痛苦不是死的理由。」 露丝转过头,仔细看著这个陌生的法国男人。他的外套很旧,还破了好几处。 「你住统舱?」 「是的。我赢了一张船票。我本来没想去美国,但既然赢了票,就想著去看看。也许纽约会有机会。」 「什么机会?」 「不知道。也许有人愿意买我的画。也许我能找到一份教画画的工作。也许什么都找不到,最后还得回巴黎。 但那有什么关系呢?巴黎、伦敦、纽约……至少我去的地方足够多。」 露丝看著他,这个男人和她那个世界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但也许是栏杆太冰冷,她的手指已经冻僵了,再也握不住栏杆。 于是,露丝·迪威特布克特就这么朝著灰黑色的大海跌落下去…… (感谢您的,敬请期待下期内容!)】 「砰!」咖啡馆里的年轻学生又重重拍了一下桌子,「该死!又断在这种地方!索雷尔是去伦敦进修断章了吗?」 他的同伴也笑了:「你怎么还没有习惯?从《血字的研究》开始不就都这样?我们还是等下周的《现代生活》吧。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雅克还是个穷画家。阶级、国籍、文化,都存在落差——所有冲突元素都齐了。」 「雅克·杜松确实写得不错!他不像传统浪漫里的英雄。他没有说生命是宝贵的这种陈词滥调。他很实际,他会说海水太冷了,你会摔晕。这种写法很真实。」 「而且他很清醒地知道自己的位置。他是统舱乘客,她是头等舱贵族小姐。他没有幻想什么,只是做了自己认为该做的事——阻止一个人自杀。」 「但故事不会停在这里。泰坦号还没沉呢。我猜,在船沉之前,这两个人之间会发生更多事。」 「肯定的。莱昂纳尔不会无缘无故安排这个相遇。」 「我更好奇的是,莱昂纳尔为什么要写这个故事?他想通过泰坦号的沉没,隐喻什么?」 这个问题让几个年轻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是的,莱昂纳尔·索雷尔从来不是那种只写爱情故事的作家。他的作品里总是有更深层的东西—— 《1984》是对极权主义的警告,《加勒比海盗》是对殖民主义的讽刺,《太阳照常升起》是对迷失一代的刻画。 那么,《泰坦号沉没》呢? (第二更,今晚还有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571章 最了解寡妇的男人(补更 3) 第571章 最了解寡妇的男人(补更 3) 英国,牛津郡,伍德斯托克镇,布伦海姆宫。 这是一座宏伟的巴洛克风格宫殿,是马尔博罗公爵的宅邸。此刻,在书房里,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 约翰·温斯顿·斯宾塞-邱吉尔,第七代马尔博罗公爵,正佝偻著身体,站在壁炉前。 他手里拿著一张电报纸,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扔进了火焰里。电报纸迅速蜷曲、变黑,化为灰烬。 书房门开了。公爵的儿子,乔治·查尔斯·斯宾塞-邱吉尔走了进来,他今年还不到40岁,身材挺拔。 「父亲。」乔治走到壁炉边,「电报说什么?」 「说莱昂纳尔·索雷尔已经安全离开英国。驱逐令生效了,他昨天抵达巴黎。」 「那就好。」乔治·邱吉尔松了口气,「我还担心内阁会变卦,非要起诉他不可。」 「索尔兹伯里侯爵没那么蠢。」马尔博罗公爵走到书桌后坐下,「起诉一个外国作家,而且是他被袭击之后? 那会让英国成为全欧洲的笑柄。驱逐出境是最好的选择——既保全了面子,又解决了问题。」 随即他叹了口气:「想让索雷尔欠我们一个人情可真难啊!如果那场刺杀没有发生就好了。 那样他就会被送上法庭,那样我们就有机会……」 乔治·邱吉尔好奇地问:「有机会做什么?」 马尔博罗公爵摇了摇头:「按照他来伦敦之前我们的约定,可能有机会让他逃脱审判,也可能有机会让他得到赦免。 甚至可能有机会把他从监狱或者流放地救出来……这都是我们能做到的事。」 乔治·邱吉尔陷入疑惑当中:「但女王陛下那边,她不是对《1984》很愤怒吗?」 马尔博罗公爵打断儿子的话:「女王陛下最关心的其实是自己的权力,她不会被情绪左右,她有她的判断。 而且,我会给女王足够充分,也足够体面的理由,让她难以拒绝。」 乔治好奇地问:「什么理由?您之前也这么说,到底是什么理由?」 马尔博罗公爵看了儿子一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他叹了口气。 「女王最在意的是什么?」他反问。 「王室的尊严?帝国的稳定?她的权力是不是被尊重?」 马尔博罗公爵摇摇头:「不,都不是。是阿尔伯特亲王。」 乔治愣了一下。阿尔伯特亲王,女王的丈夫,1861年因伤寒去世。从那以后,女王长期隐居,几乎不过问政事。 「和亲王有什么关系?」 「阿尔伯特亲王生前一直致力于推动社会改革,他十分关心工人和贫民的生活。 如果亲王还活著,他一定不会赞成起诉那些只是为了说几句真话的平民。」 「所以,您会建议陛下……」 马尔博罗公爵平静地说,「放过莱昂纳尔·索雷尔,那么全欧洲都会知道,她没有背叛阿尔伯特亲王的理念。 她会成为一个为了维护丈夫的遗志,哪怕自己尊严受损也在所不惜的君主。这对一个女人来说,是至高的赞誉。」 乔治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太冒险了。女王可能会勃然大怒。」 马尔博罗公爵摇摇头:「怎么会呢?她知道我说的是事实。阿尔伯特亲王确实关心社会改革,确实同情底层民众。 如果亲王还活著,他不可能赞同起诉平民,他会阻止王室和政府做这件事。」 「所以女王会因为这个理由,放弃对莱昂纳尔的追究?」 「当然。这让她可以告诉自己,我不是因为害怕舆论,也不是因为软弱,而是为了尊重阿尔伯特的遗志。 对一个守寡二十年的女人来说,这个理由,比任何政治考量都有分量,也会让她赢得所有英国人民的同情。 她的形象同样会被重塑,她将成为道德偶像,将成为帝国的母亲。内阁和议会,必须重新尊重她的意志。 ——只能说,索雷尔太了解女王,也太了解寡妇了!」 乔治·邱吉尔沉默了。他突然意识到,政治不仅是议会里的辩论和报纸上的文章,更是对人心的精准把握。 马尔博罗公爵看了看儿子,又补充了一句:「索雷尔在伦敦,不只找了我们,他还有其他合作者。 如果我说的不管用,陛下也会有其他的台阶下。只要陛下没有失去理智,她就不会揪著索雷尔不放。」 「那么,」乔治·邱吉尔又问,「莱昂纳尔·索雷尔知道这一切吗?」 马尔博罗公爵叹了口气:「是他策划了这一切。说实话,我从没有想过能从阿尔伯特亲王的立场出发,打动陛下。 他给了其他人什么方法?我不知道。不过虽然这次用不上了,以后总有一天用得上,只不过不一定是为了索雷尔。 乔治,政治就是人心,你要知道对方最珍视什么,最害怕什么,然后轻轻一推,事情就会朝著你希望的方向发展。 莱昂纳尔·索雷尔不只是个作家,也不只是个商人,你要好好看他的书,看他怎么用人心把自己一步步推到高处。」 乔治·邱吉尔脑子一片混沌,还在使劲消化父亲说的这一切,闻言点了点头:「是,父亲!」 —————————————— 美国,纽约,华尔街23号,摩根财团总部。 老约翰·皮尔庞特·摩根的办公室里,壁炉也在燃烧。 老摩根手里同样拿著一张电报纸,同样看了很久,然后也把它扔进了壁炉。 他的儿子,小约翰·皮尔庞特·摩根,站在书桌前,等待著。 「莱昂纳尔·索雷尔回巴黎了。他的腿伤恢复得不错,能自己走路了。」 小摩根点点头:「那就好。这样我们不用浪费在伦敦那边的关系去救他了。要想让布朗先生出面说服女王,代价可不低。 啧,请动布朗先生……索雷尔真是什么知道一点啊。他怎么这么了解寡妇呢?」 老摩根没有立刻回应。他回到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叉,看著儿子。 随后,他问了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莱昂纳尔·索雷尔真的死在了英国会怎么样?」 小摩根愣了一下:「索雷尔死在英国?」 老摩根点点头:「是的,说说看,如果这个情况发生了呢?」 小摩根思考了一下,随即露出兴奋的声色:「如果他死在英国,那么「索雷尔-特斯拉电气」就会陷入混乱。 尼古拉·特斯拉是个天才,但不是个商人。皮埃尔·居里和亨利·庞加莱是科学家,也不是商人。 还有那个苏菲·德纳芙……她有能力,但她太年轻,还是个女人。到时候,我们就可以……」 「就可以怎么样?」 「就可以趁机压低价格收购他股份。然后就没有「美国摩根-索雷尔电气公司」和「法国索雷尔-摩根电气公司」了。 只有「美国摩根电气」和「法国摩根电气」,我们完全控制交流电的专利,同时占领美国和欧洲两个大市场!」 老摩根看著儿子,看了很久。最后,他摇摇头:「你错了。」 小摩根脸上的兴奋凝固了:「错了?为什么?如果索雷尔死了,我们确实有机会……」 老摩根打断他:「那不是机会,那是短视!听著,儿子。生意不只是赚钱,更是建立关系,建立信誉,建立品牌。 莱昂纳尔·索雷尔是什么?他不仅仅是一个作家,一个商人。他更是一个象征!」 「象征?」 「对。他是法国最受欢迎的作家,是欧洲知名的公众人物,是挑战了英国王室还能全身而退的人。 他的名字,本身就具有价值。当人们看到索雷尔字眼的公司时,他们想到的不只是电灯和发电机。 他们还想到关于莱昂纳尔·索雷尔所有的传奇故事。这些故事,将给每一家有他的公司镀上光环。」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楼下华尔街熙熙攘攘的人流:「如果我们趁他死了吞掉他的股份,那么光环就没了。 「摩根电气」?这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公司名字。但「索雷尔-摩根电气」呢?它超越了金钱,本身就是传奇。 消费者喜欢传奇,投资者也喜欢传奇。传奇能让人记住你,信任你。用信任做杠杆,才能撬动更多的钱!」 小摩根陷入了思考。他不得不承认,父亲说得对。在商业世界,情感价值有时候比实际价值更重要。 小摩根问:「所以,我们不能趁他死去的机会,吞掉股份?」 老摩根走回书桌坐下:「恰恰相反,如果他真死了,我们要永远保留索雷尔家族在电气公司里的股份。 索雷尔这个姓氏,会成为这家公司最重要的信誉资产。」 「就像皇室给企业颁发的特许状?」 「比那更好。特许状是别人给的,可以被收回。但索雷尔这个名字,是这家公司与生俱来的标志。 它代表良知,代表勇气,代表对旧秩序的挑战。在电气这个新兴行业里,这些品质比黄金更珍贵。」 小摩根终于完全明白了。他看著父亲,问道:「那么,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 「给莱昂纳尔发一封电报。祝贺他安全返回巴黎,询问他的健康状况,重申我们对合作的承诺。 然后,准备一份礼物寄去巴黎,要用心挑选,让他感受到我们的诚意。」 「是,父亲!」 小摩根转身要走,但老摩根叫住了他:「还有一件事。听说莱昂纳尔的新已经开始在法国连载了。 去给我找一本来,我要读一读,看看他在写什么。」 小摩根有些困惑:「?那和我们的生意有什么关系?」 老摩根摇摇头,似乎对儿子的表现很不满意:「记住,了解你的合作伙伴,是做生意的基本功! 既然索雷尔是个作家,那有什么比他的作品更好的了解他的媒介呢?」 小摩根这才恍然大悟:「是,父亲!」 —————————— 在所有这些纷纷扰扰之外,在巴黎,在圣日耳曼大道117号,莱昂纳尔·索雷尔终于回到了家。 他刚进门,佩蒂就扑了上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少爷……」 (第三更,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572章 学好数理化! 第572章 学好数理化! 莱昂纳尔摸了摸佩蒂的头,轻轻说:「好了好了,我没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佩蒂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她上下打量著莱昂纳尔,目光最后停在他拄著的手杖和左腿上。 「报纸上说您中枪了……说子弹打穿了您的腿……说您差点就……」她又哭起来,话都说不完整。 「报纸就喜欢夸张。」莱昂纳尔笑了笑,「只是擦伤,现在已经好了。你看,我能自己走路。」 他为了证明似的,松开苏菲搀扶的手,拄著手杖在门口走了两步。步伐确实有些僵硬,但还算稳当。 「我给你走两步,走两步,好不好?我现在好差不多了。过一阵我就能小跑了,再过一阵就能大跳了……」 佩蒂还是不信,蹲下去就要掀莱昂纳尔的裤腿。莱昂纳尔赶紧拦住她。 「别看了,真的好了。」他说,「倒是你,怎么没去学校?」 佩蒂擦擦眼泪,站了起来:「我请假了。今天您回来,我得给您做饭。」 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容,但眼睛还是红的。 艾丽丝从后面走过来,帮莱昂纳尔脱下外套和帽子。 「欢迎回家,莱昂。」她说。 苏菲关上门,把寒冷关在外面。屋里很暖和,壁炉烧著,空气里满是食物的香味。 莱昂纳尔深深吸了口气,这是家的味道。和伦敦圣托马斯医院的消毒水味不一样,和巴黎沙龙里的香水味也不一样。 这是实实在在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他然后慢慢走到客厅,在扶手椅上坐下,屁股挨到柔软的坐垫上时,他几乎要叹息一声。 佩蒂跟过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 「还疼吗?」她小声问。 「偶尔会疼,但已经好多了。」莱昂纳尔说,「李斯特医生是个好医生,手术做得很好。」 「那个开枪的人呢?英国人抓到他了吗?」 「抓到了。他叫让-皮埃尔·鲁维埃,是个法国人。不过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佩蒂还想问什么,但苏菲走过来,搂住了她的肩膀:「让莱昂休息一会儿吧。我们一起去看看汤好了没有。」 佩蒂点点头,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和苏菲一起往厨房走。 莱昂纳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确实累了。从伦敦到多佛,再从加来到巴黎,一路上火车颠簸,海船摇晃。 虽然苏菲和艾丽丝,还有左拉、莫泊桑一直在照顾他,但长途旅行对一个腿上还有伤的人来说,终究是场折磨。 他听到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听到佩蒂在哼歌,听到艾丽丝在整理行李,听到苏菲在壁炉前拨弄柴火。 这些声音让他安心。 过了大概半小时,佩蒂从厨房探出头来,欢快地喊道:「少爷,吃饭了!」 餐厅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餐具。四副盘子,四把叉子,四把刀,四个玻璃杯。 桌子中央摆著一个大汤碗,里面是冒著热气的炖鸡汤。旁边还有一盆西红柿牛尾汤,一篮面包,一盘沙拉。 佩蒂站在桌边,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这是您当初教我的那几道菜。炖鸡汤,西红柿牛尾汤……」 炖鸡汤的颜色很正,表面浮著一层金黄色的油花;西红柿牛尾汤浓稠红润,香味扑鼻。 莱昂纳尔满意地吸了下鼻子:「闻起来真棒!」 佩蒂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赶紧拉开椅子:「您坐这儿。」 四个人坐下。莱昂纳尔在餐桌一头,苏菲在他右边,艾丽丝在左边,佩蒂在对面。 佩蒂先给每人盛了一碗炖鸡汤。汤很烫,莱昂纳尔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 味道很好。鸡肉炖得烂,汤鲜而不腻,盐放得恰到好处。和他四年前教佩蒂做的一模一样——不,甚至更好。 莱昂纳尔赞美道:「真好喝!」 佩蒂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我好久没做了。上学以后都是厨娘做饭,但今天我想自己做。」 「学校功课不忙吗?还能请假回来做饭?」 「忙,但您回来更重要。而且我功课都跟得上。」 莱昂纳尔点点头,又喝了一口汤。热汤下肚,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他一边吃一边与大家闲聊,顺嘴问了佩蒂一句:「在学校怎么样?老师们对你好吗?」 佩蒂点点头:「好。老师们都喜欢我。因为我成绩好。」 「哦?哪科最好?」 「都很好。」佩蒂挺起胸脯,有些骄傲,「文学、算术、自然、历史……我都是班上最好的。连体育课也是。」 莱昂纳尔仔细端详著佩蒂。四年前他决定花每个月15法郎让她成为自己的「女仆」时,她还不到十一岁。 现在四年过去了,佩蒂十四岁了,个子几乎有苏菲的肩膀那么高,身材也显露出当初被芭蕾舞学校青睐的天资。 她脸上褪去了孩子的圆润,有了少女清秀的轮廓。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 唯一不变的是,她的眼睛还是很亮,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星,说话的时候会直视对方,从不躲闪。 她确实长大了,从一个胆怯的小女孩,长成了一个自信的少女。 她没有成为芭蕾舞学校的牺牲品,没有成为贫民窟里的又一个悲剧。 莱昂纳尔感慨了一声:「你很棒!」 佩蒂的脸色露出自豪的笑容,任何老师的夸奖,都比不上莱昂纳尔对她的肯定。 苏菲给莱昂纳尔递了一块面包:「别光喝汤,吃点面包。」 莱昂纳尔接过面包,蘸了蘸西红柿牛尾汤。牛尾炖得很烂,肉从骨头上脱下来,入口即化。 西红柿的酸味和牛肉的鲜味融合在一起,很开胃。 莱昂纳尔露出笑容:「这个也好吃。」 佩蒂抬起头:「番茄是我挑的。要选红的,但不能太软。太软的就烂了,不好吃。」 艾丽丝笑著说:「你懂得真多。」 佩蒂看向莱昂纳尔:「少爷教我的。」「少爷教我做菜,还教我认字,还送我上学。」 她的眼神里有感激,有依赖,还有一种近乎崇拜的情感。 莱昂纳尔忽然想起了什么:「你马上要小学毕业了吧?准备去哪所中学?」 这个问题让佩蒂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放下勺子,用叉子戳著盘子里的面包。 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莱昂纳尔皱起眉头:「不知道?没有想去的学校吗?」 「班上的其他女生……她们都会去圣心会女子学院,或者圣约瑟女子学院,或者别的教会女子学校。 但那些学校的课程是半天时间学圣经、做祈祷,和修女一样生活;剩下的半天时间学怎么做一个淑女—— 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行礼,怎么刺绣,怎么弹钢琴给客人听……我对这些没兴趣。我不想学怎么当淑女。」 莱昂纳尔看向苏菲:「现在巴黎的女子中学只有教会学校吗?」 苏菲放下刀叉:「我最近也了解过。法国直到1880年《卡米耶·塞法》通过以后,才允许办公立的女子中学。 但是直到现在,巴黎也只建了一所塞维涅女子学院,剩下的都是教会学校。我以前读的就是教会学校。」 「那所塞维涅女子学院怎么样?」 「课程比教会学校好一些。有文学,现代语言,历史,地理。但也不教拉丁文,毕业的学生也不能参加中学会考。 而且那所学校现在只有一百多个学生。大部分女孩子要上中学,还是只能去那种教会办的淑女训练班。」 莱昂纳尔沉默了。十九世纪的法国明面上号称自己文明进步,但是女性受教育的机会也少得可怜,甚至不如德国。 大多数法国女孩学到读写和简单算术就足够了,剩下的就是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妻子和母亲。 他看向佩蒂:「你对学习什么感兴趣?我是说,如果让你选,你想学什么?艺术?绘画?文学?还是别的?」 佩蒂的眼睛亮了起来:「我想学算术,还有自然课。上次自然课老师讲植物的光合作用,我觉得特别有意思。 还有算术课,解方程式的时候,像在玩一个游戏,找到答案的时候特别有成就感。」 这个答案让莱昂纳尔诧异,他以为佩蒂也许会更喜欢钢琴或者绘画,毕竟有德彪西和雷诺瓦在教她。 或者是更喜欢文学,这可能会是她今后走得最「顺利」的一条路,她甚至有机会成为巴黎沙龙里的女皇。 但是佩蒂感兴趣的竟然是科学? 佩蒂没有注意到莱昂纳尔的神色,她越说越兴奋,手还比划著名: 「我还想学物理。上次少爷和特斯拉先生在家里做实验,我看著就觉得好玩。为什么电能让灯亮?为什么磁能吸铁? 这些我都想知道。我现在每个周末都会抽上半天时间,和朗之万家的保罗去实验室那边看特斯拉先生他们做实验。」 莱昂纳尔听著,心里既欣慰又沉重。欣慰的是佩蒂有这样的求知欲,沉重的是在如今的法国很难得到满足她。 一个女孩想学算术,想学自然,想学物理?这在绝大多数的法国人看来简直是异想天开。 莱昂纳尔点点头:「你想学这些,很好。但如果你想继续上算术课和自然课,从今天开始你就要认真学习英语了。」 这话一出,餐桌上的三个女性都愣住了。 (第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573章 上流社会的标志! 第573章 上流社会的标志! 佩蒂眨眨眼,难以置信:「英语?」 艾丽丝也问:「为什么是英语?」 苏菲似乎明白了什么,但没说话,只是看著莱昂纳尔。 莱昂纳尔平静的回答:「因为和法国不一样,在英国的女子中学可以学算术,学自然,学物理,甚至学化学。 如果你想学这些,你就得去英国上学。要去英国上学,当然要学英语。」 佩蒂张大了嘴:「去……去英国?」这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 莱昂纳尔耸耸肩:「要不然就是美国,美国甚至有专门的女子大学,我在美国的时候参观过。 但现在英国在科学技术方面,仍然是世界第一的国家,你既然想学这些,去英国就是最好的选择。 当然,你也可以留在法国,去塞维涅女子学院,但那里的课程可能没有你想要的那么丰富。」 佩蒂低下头,盯著自己的盘子,很久没说话,陷入了挣扎当中。她从没有想到自己要离开法国去求学。 莱昂纳尔轻声说:「你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做决定,不要著急。」 餐桌上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壁炉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这顿饭吃了很久。汤喝完了,面包吃完了,沙拉也吃完了。 佩蒂又端上来自己烤的苹果派,四个人一边吃甜点一边聊天。 佩蒂讲学校里的趣事,艾丽丝讲打字学校又开到了哪个省,苏菲讲生意上的进展。 莱昂纳尔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插几句话。 这种普通的家庭晚餐,对他来说比任何沙龙聚会都珍贵。 吃完饭,艾丽丝和佩蒂收拾餐具,苏菲去书房处理信件。莱昂纳尔则回到客厅,在壁炉前的扶手椅上坐下。 他拿起手边的一本书,但没翻开,只是看著壁炉里的火焰。 这就是家的温暖…… —————————— 接下来的两天,莱昂纳尔几乎没出门,除了休养,就是在写《泰坦号沉没》。 现在他每天都要在公寓里慢慢走动,练习左腿的承重。伤口愈合得很好,疼痛越来越轻,但还需要手杖辅助。 佩蒂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莱昂纳尔面前,用英语说一句「下午好,少爷!」 莱昂纳尔则用英语回答,然后开始给她上课。从最简单的单词开始,她记忆力好,发音也准,进步神速。 尤其英语的高级词汇基本都是从法语借过去的,所以佩蒂学得很快。 但他不出门,不代表外界不知道他回来了。 事实上,莱昂纳尔·索雷尔回到巴黎的消息,早就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城市。 几乎整个巴黎的名人都想来「看望」一下这位「法国的良心」「文学的英雄」。 《费加罗报》说他是「为良知而战的勇士」,《小巴黎人报》称他是「让英国低头的法国作家」,《时报》则将他描述为「当代的伏尔泰」…… 所有报社的记者都想采访他。每天都有记者守在公寓楼下,希望能拍到一张照片,或者问到一个问题。 但莱昂纳尔婉拒了几乎所有的拜访请求,苏菲则替他回复所有的来信和电报。 「莱昂纳尔需要休养,他的腿伤还没完全好,医生建议他静养。暂时不能接受采访,也不能见客。」 苏菲用这个理由打发了所有想上门的不速之客。当然,大多数人都理解,毕竟莱昂纳尔挨了一枪,刚手术完不久。 但理解归理解,礼物还是要送的! 于是,从莱昂纳尔回到巴黎的第二天开始,礼物就像洪水一样涌向圣日耳曼大道117号。 最多的就是花。成束的玫瑰,百合,康乃馨,紫罗兰……花店的小伙子一天要来好几趟,每次都是抱著巨大的花束。 公寓的门厅很快就被花填满了,花香浓得让人头晕。 然后是食物。全巴黎的高级餐厅都往这里送大餐,甜品店也送来了高级蛋糕和巧克力,酒庄则是葡萄酒和香槟…… 莱昂纳尔常去的「黑森林」餐厅甚至送来了整只烤乳猪,用一个巨大的银盘子装著,还配了好几副刀叉。 再然后是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罗斯柴尔德夫人送来了从中国云南弄来的创伤药,据说由一百种草药制成,对伤口愈合有奇效。 药装在一个精致的瓷瓶里,附上的卡片写著:「给勇敢的莱昂,祝你早日康复。」 罗昂家送来了阿尔贝在阿尔及利亚猎到的狮子皮。皮毛很完整,头还保留著,眼睛用玻璃珠代替,栩栩如生。 但这张皮太大,公寓里根本放不下,样子也太凶,头一天晚上就让佩蒂和艾丽丝做了噩梦。 最后莱昂纳尔思考再三,还是决定送给法兰西喜剧院,看看能不能用作舞台道具。 维克多·雨果送来了巴尔扎克用过的鹅毛笔,装在红丝绒盒子里。 除了这些熟人外,更多是陌生人的礼物。 一个音乐家送来了一份手稿,是他新创作的钢琴曲,标题是《致莱昂纳尔·索雷尔》。 一位画家送来了一幅油画,画的是莱昂纳尔在法庭上为平民作证的场景。 画里莱昂纳尔站在证人席上,神情坚定,下面的平民仰望著他,眼里都是希望,简直可以挂到教堂里当圣像。 还有书,无数本书。有作者亲笔签名的,有稀有版本的,有装帧极其精美的…… 其中一本书甚至是用纯金镶边的,重到一只手根本拿不动。 此外还有实用品。各种高级羊毛毯,丝绸睡衣,银质餐具,水晶酒杯……多到数不胜数。 一位家具商送来了一把据说能「治疗背痛」的特制扶手椅;还有一位钟表商送来了一座镶满宝石的座钟。 后面这件礼物让莱昂纳尔内心深处的那颗灵魂瞬间启动,差点要当场拒绝。 最夸张的是索菲娅的母亲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送来的礼物——一套完整的哥萨克骑兵制服! 包括马刀、马靴、帽子和鞭子……卡片上写著:「送给真正的勇士。」 莱昂纳尔看著这套制服,哭笑不得:「我要这个干什么?」 苏菲一本正经地说:「也许下次你去拜访她的时候可以穿,男爵夫人说不定就喜欢这一款……」 莱昂纳尔瞪了她一眼。 礼物太多了,多到公寓根本放不下!门厅堆满了,客厅堆满了,连卧室和书房都开始堆东西。 莱昂纳尔、苏菲、艾丽丝和佩蒂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才整理完。 他们把所有礼物分类,登记,然后决定哪些留下,哪些送人,哪些捐掉。 花他们留了一些做装饰,剩下的送给了街区的邻居。食物他们留了能保存的,新鲜的都分给了附近的穷人。 那些稀奇古怪的礼物,一部分实在不知道怎么用的,就捐给博物馆或慈善机构;另一部分则租了个仓库临时存放。 等维尔讷夫的新别墅落成以后,可以放到里面填充空荡荡的房间和墙壁。 每一件礼物,莱昂纳尔就要写一封感谢信,这是礼节。 于是他又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写信。感谢这位先生的关心,感谢那位女士的礼物,感谢所有人的好意…… 写到第三天晚上,莱昂纳尔不得不揉著手腕说:「我觉得我回信回得手都要断了。」 苏菲笑著说:「谁让您这么受欢迎呢。」 莱昂纳尔叹了口气:「还是安静点更好。」 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从他选择走这条路开始,他就注定要站在聚光灯下。 被追捧,被攻击,被崇拜,被憎恨——这就是成名的代价。 —————————— 虽然莱昂纳尔婉拒了几乎所有的拜访,但有些人例外。那些最亲密最友好的朋友,还是可以进入公寓大门的。 第一个来的是法兰西喜剧院的院长埃米尔·佩兰,他提著一篮水果和一束花。 「莱昂!」埃米尔·佩兰一进门就张开双臂,「欢迎回家!」 他和莱昂纳尔拥抱了一下,然后退后一步,上下打量。 「看起来气色不错。腿怎么样?」 「好多了。就是走路还有点跛,医生说再过几周就能恢复正常。」 埃米尔·佩兰在沙发上坐下:「那就好。你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两个月,巴黎有多想你。」 莱昂纳尔呵呵一笑:「想我?是想我的剧本吧。」 埃米尔·佩兰笑了:「都想。想你的人,也想你的剧本。」 他接过艾丽丝递过来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后说:「不过说真的,你在伦敦的遭遇,反而帮了剧院一个大忙。」 「哦?」 「今年圣诞季,你的几出戏剧——《合唱团》《雷雨》《咖啡馆》——简直是一票难求。 人们排著队买票,就为了看那个敢和英国叫板的法国作家写的戏。」 莱昂纳尔叹了口气:「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戏剧应该因为艺术价值而被欣赏,而不是因为作者的遭遇。」 埃米尔·佩兰耸耸肩:「那你不要分红了?而且你的戏剧本来就有艺术价值,现在只是更多人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放下咖啡杯:「你知道吗?就连夏尔·古诺在巴黎歌剧院首演的《加尔默罗会修女》,都被你压了一头。」 莱昂纳尔没接话。他知道夏尔·古诺,写过《浮士德》,是个鼎鼎有名的戏剧大师,现在年纪大了,产量少了一些。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剧院的事,聊了聊给主题乐园招演员,聊了聊舞台改造的进展…… 聊著聊著,埃米尔·佩兰的目光落在了莱昂纳尔放在沙发边的手杖上。 他拿过手杖仔细端详了一番,摸了又摸,感受手杖的质感和做工,最后感慨地说了一句: 「莱昂,你终于像一个上流社会的人了!」 (第二更,后面还有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574章 把大象运到伦敦需要几步?(补更 4 第574章 把大象运到伦敦需要几步?(补更 4) 听到埃米尔·佩兰的这个评价,莱昂纳尔饶有兴趣地问:「哦?何以见得?」 埃米尔·佩兰摩挲著莱昂纳尔的手杖:「印度紫檀,象牙杖头,还有这雕工……这可不便宜,至少值五百法郎。」 莱昂纳尔有些惊讶:「是吗?我没问价格。这是伦敦的朋友送给我的。」 埃米尔·佩兰把手杖还给他:「那一定是很好的朋友了。」 然后又说:「我刚刚那句话的意思是,你现在法国乃至整个欧洲,都是百分之百地上流社会。 但你一直保持了中产阶级——或者说小布尔乔亚——的生活水平。」 接著这位法兰西喜剧院的院长开始掰著手指头数—— 「你没有一大堆从高级礼服店定制的正装。你平时穿的衣服虽然料子不错,但都是成衣店买的,不是定制的。」 「你不戴高高的丝绸礼帽,你戴的是普通的软呢帽,有时候甚至不戴帽子就跑来我的办公室。」 「你没有镶满宝石的金怀表。你用的是普通的银怀表——而且我听说你之前还把它当了。」 「你只雇了一个厨娘做饭,衣服交给街区的洗衣女工清洗,公寓的日常清洁靠谁看到哪里脏了就清理一下维持。」 「你寄送信件要么自己去邮局,要么交给公寓的管理员代为寄送。」 「你没有养马车和车夫。日常出行要么骑自行车,要么乘坐出租马车。」 说到这里,埃米尔·佩兰又站了起来,环顾了一下这间公寓。 「尤其是男仆——你根本没有雇佣男仆。年收入过了两万法郎,家里至少应该雇佣四个仆从。 两个女仆、一个男仆、一个车夫……但你只雇佣了一个厨娘,很多人看来这是吝啬的表现。」 莱昂纳尔听著,没反驳。埃米尔·佩兰说的都是事实。 他确实不喜欢这些属于十九世纪的繁文缛节,他觉得不自由! 他也不喜欢穿紧绷的礼服,不喜欢戴高高的礼帽,不喜欢被一群仆人围著伺候。 他喜欢简单的生活。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想工作就工作,想休息就休息。不想被所谓的「上流社会礼仪」束缚。 如果真的要去定制什么——他会去找巴黎的工匠们定制T恤衫、人字拖、沙滩裤……只是现在穿出去太惊世骇俗了。 埃米尔·佩兰指了指手杖:「现在好了。你终于有了一件可以称为奢侈品的东西。 这根手杖,是你身上唯一符合上流社会标准的东西。」 莱昂纳尔拿起手杖,看了看。杖身的紫檀木纹理很美,象牙杖头雕刻精细,银质装饰闪闪发亮。 确实很精美,确实很值钱,但也仅此而已。 他把手杖放回沙发边:「我只是需要一根手杖帮助走路。这根刚好合适。」 埃米尔·佩兰笑著说:「我相信你会选择了留下它,即使在腿伤痊愈以后。」 莱昂纳尔没说话。因为埃米尔·佩兰说得对,他会一直使用这根手杖,只是理由和对方想像的不太一样…… 但他无意说明手杖当中有何玄机。 最后莱昂纳尔只能说:「我还是我。我喜欢简单一点的生活。一根手杖改变不了什么。」 埃米尔·佩兰笑了:「你知道吗,莱昂?在某些时候,你的想法简直就是个波西米亚人。」 「波西米亚人?」 「对。波西米亚人。那些不受传统束缚,追求自由和艺术的流浪者。 他们不在乎社会地位,不在乎金钱,只在乎自己的内心。很多时候,你就是这样的。」 莱昂纳尔想了想,笑了:「也许吧。」 埃米尔·佩兰又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临走时他说:「再见,我的波西米亚先生。」 他走后,莱昂纳尔拿著手杖,在手里转了转。 波西米亚人?这个词不错。他喜欢。 —————————— 埃米尔·佩兰走后不久,又有客人来了。 这次是三个人一起来的——皮埃尔·居里、亨利·庞加莱、尼古拉·特斯拉。 皮埃尔·居里第一个和莱昂纳尔拥抱了一下:「莱昂!腿怎么样?」 「好多了。」莱昂纳尔和他们一一握手,「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亨利·庞加莱说:「我们在实验室碰头,就一起来了。而且我们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好消息?」 尼古拉·特斯拉打开随身带来的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迭图纸,摊开在桌面上。 莱昂纳尔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变压器。但这不是之前的变压器,这是我们研发的新型号!」 尼古拉·特斯拉指著图纸上复杂的线圈和铁芯结构,开始解释—— 「你看这里。之前的变压器,铁芯是整块的。这样会产生涡流,造成能量损耗,效率不高。」 「所以我们想了个办法,把铁芯做成层迭的。用很多薄铁片迭在一起,片与片之间用绝缘材料隔开。」 「这样做的效果是,大大减少了涡流损耗,也降低了磁滞损耗。变压器的运行效率提高了至少30%!」 亨利·庞加莱在一旁补充:「而且稳定性增强了。传统的变压器容易发热,这个不容易。 我们测试过了,连续运行二十四小时,温度只上升了十度。」 莱昂纳尔听著,眼睛越来越亮。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在电力系统中,变压器是关键设备。它把高压电变成低压电,或者把低压电变成高压电。 变压器的效率直接影响整个电力系统的效率。提高百分之三十的效率,更是巨大的进步,将彻底建立竞争优势! 「你们测试过了?」 「测试过了。在实验室里测试了十几次,数据都很稳定。我们准备申请专利。」 莱昂纳尔看向尼古拉·特斯拉。这个年轻的塞尔维亚裔发明家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他说:「我提出了一些想法,皮埃尔和亨利帮我完善了,我又做了一些改进。」 皮埃尔·居里拍拍他的肩膀:「别谦虚。没有你的电路设计,这个想法实现不了。」 莱昂纳尔拿起变压器图纸,问了一个关键问题:「成本呢?比传统的变压器高多少?」 亨利·庞加莱笑了:「铁片比整块铁芯便宜,绝缘材料也不贵。产量上去以后,整体成本可能还低一些。」 皮埃尔·居里接著说:「而且更容易制造。不需要大型的锻造设备,只需要冲压和迭片。」 莱昂纳尔放下变压器图纸,看著眼前的三个人,皮埃尔·居里,亨利·庞加莱,尼古拉·特斯拉…… 三个天才,三个改变世界的人,现在正在一起工作,为了让电灯早日照亮整个世界。 他不知道历史上采用这种技术的变压器是什么时候被发明出来的,但他相信没有谁能比他们三个做得更出色。 哪怕是托马斯·爱迪生也不行! 莱昂纳尔合上图纸,声音无比真诚:「这是我这些天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三个人都笑了。 几人又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聊了很久。聊技术,聊专利,聊市场,聊未来…… 莱昂纳尔听著,偶尔提出建议,偶尔提出问题。他的腿还在疼,但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这才是他真正感兴趣的东西。不是什么「上流社会」的生活,不是那些沙龙里的空谈,也不是宏大的政治愿景。 他想看到的是实实在在的技术进步,是能改变世界的发明,是人们的生活方式如何被一点一点地重塑。 聊到一半,尼古拉·特斯拉突然说:「对了。爱迪生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他在伦敦开了一家新公司。叫爱迪生电力照明公司。主打直流电系统,说直流电比交流电安全。」 皮埃尔·居里嗤笑了一声:「安全?直流电电压低,传输损耗大,根本不实用。他只是在垂死挣扎。」 亨利·庞加莱还是有点担忧:「但他有钱,有资源,有影响力。他会在报纸上攻击交流电危险,说会电死人。」 尼古拉·特斯拉点点头:「是啊,我也担心这个。对了,还有一个消息,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据说他在印度买了一头大象,准备运到伦敦去。可能春天就能到达。」 亨利·庞加莱露出好奇的神色:「大象?他要去伦敦开个电灯照明的动物园吗?」 皮埃尔·居里也疑惑不解,想不出大象和直流电之间能有什么联系。 尼古拉·特斯拉勉强猜了一下:「难道他想用大象拉他的那台巨型发电机?」 莱昂纳尔自然知道爱迪生想干嘛,不过他并不在乎。 他平静地说:「不用管他想干什么,我们很快就会有新武器,它会击溃一切质疑。」 其他三个人也想到了,一起笑了起来。是啊,那件「新武器」一旦亮相,没有人能抗拒它的魅力。 四个人又聊了一会儿,直到天色渐暗才结束。 莱昂纳尔坚持把三人送到门口。临走时,尼古拉·特斯拉突然转身,看著莱昂纳尔。 「谢谢。」他说。 「谢什么?」莱昂纳尔有些好奇。 「谢谢你相信我。之前在巴黎的爱迪生公司,很多人都觉得我是疯子。」 莱昂纳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是疯子,你是天才。但是这个世界常常没准备好接受天才。」 尼古拉·特斯拉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莱昂纳尔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窗外,巴黎的灯火渐次亮起。煤气灯的黄光照亮了街道,照亮了建筑,照亮了这座城市的夜晚。 —————————— 时间飞逝,一周一晃而过。 巴黎的读者虽然还没有享受到电灯的便利,但首先感受到了《泰坦号沉没》带来的冲击。 在新的故事当中,雅克·杜松与露丝相爱了。 莱昂纳尔把这一段写得极其浪漫,甜到整个巴黎的读者都露出了姨母笑。 (第三更,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575章 还是我们法国人最懂生活! 第575章 还是我们法国人最懂生活! 1883年的第一个星期日,许多巴黎人难得地早起了。 巴黎的冬天依旧寒冷,塞纳河上飘著薄雾,但拉丁区的街道已经苏醒。 报童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带著这个清晨最令人期待的消息: 「《现代生活》!最新一期!《泰坦号沉没》!雅克、露丝船头初吻!」 「雅克与露丝!法国男人与英国女人!马车激情,不可不看!」 「只要十五苏!错过就要等一周!」 圣米歇尔大道的拐角,一个裹著厚围巾的大学生把硬币塞进报童手里,几乎是抢过杂志。 他顾不上寒风,就站在路边翻开了封面,他的眼睛飞快扫过目录,直接翻到了《泰坦号沉没》。 周围已经有几个人凑过来。他们都是索邦大学的学生,都等著看这期连载。 「快读!」一个戴眼镜的催促道,「上周停在哪儿来著?」 「停在雅克救了露丝,没让她跳海。然后他们分开了。露丝回去参加船长晚宴,雅克回统舱。」 「对,对。然后呢?」 「别著急,我们先去咖啡馆。」 钻进咖啡馆里,感受到温暖的空气,这个大学生才开始朗读这一期的连载—— 【……露丝·迪威特布克特这辈子从没想过自己会站在邮轮的三等舱里。 即便她摘了自己的珍珠项链,头发也披散下来,但那身蓝色塔夫绸裙子,依旧让她显得格格不入。 三等舱先用声音淹没了她的感官。 不是小提琴四重奏,也不是钢琴独奏,只是嘶哑的手风琴。还有口哨声,拍手声,木鞋的踢踏声,男人们粗犷的笑声,女人们尖锐的喊叫,孩子的哭闹…… 烟草味,汗味,刺鼻的廉价香水味,劣质啤酒的酸味,油腻的炖菜味,海水的咸腥味,几百人挤在狭窄船舱里的气味…… 露丝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但雅克牵住她的手。 这里没有隔间,没有包厢,只有成排的长木桌和长凳。桌上摆著锡制的盘子、杯子、酒壶。地上铺著粗糙的油毡,已经被踩得发黑。 现在正是晚饭后的时间。水手们换班了,移民们吃饱了,酒客们喝完了第一轮。手风琴手坐在角落的箱子上拉琴。几个年轻男女在空地上跳舞。 「他们在跳什么?」露丝小声问。 「不知道。可能是爱尔兰的吉格舞,也可能是波兰的克拉科维亚克,或者是他们自己发明的舞。 这里有爱尔兰人,有义大利人,有波兰人,有俄罗斯人,有德国人,有法国人。每个人都带了一点家乡的东西。」 …… 雅克从桌上拿了个锡杯,从酒壶里倒了半杯啤酒递给露丝。琥珀色的酒液上堆著厚厚的泡沫。 周围的人都看著她。几个男人停下交谈,几个女人停止喂孩子,连手风琴手都放慢了节奏。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位头等舱小姐会怎么做。 露丝接过杯子,没有犹豫,仰起脖子喝了一口。味道苦涩,和她以前喝过的香槟完全不同。 香槟的酒液是淡金色的,气泡细得像慕斯,装在高脚的玻璃杯里,还要配上柠檬片。 但她咽下去了,而且没有皱眉。 …… 雅克牵起她的手,带她走进跳舞的人群。 露丝的教养告诉她舞蹈要保持礼貌的距离,只能用手指轻触对方,旋转时裙摆要画出完美的弧线。 但这里完全不同。雅克的手臂环著她的腰,身体几乎贴在一起。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音乐越来越快。手风琴手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跳舞的人们开始跺脚,每一下都重重踩在铁板上,发出整齐的轰鸣。 露丝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脚开始自己移动,跟著音乐的节奏转著圈,裙子飞扬起来。 她开心地大笑,声音很快淹没在更大的喧闹中。 有人用木勺敲打铁桶,制造鼓点;有人吹起口哨,为旋律加花。孩子们在桌椅间追逐嬉戏。 还有几个女人们拍手唱歌,歌词简直是在胡言乱语。 露丝转了一圈又一圈。她的头发散开了,金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脸颊绯红,眼睛里闪著光。 她这辈子从没跳过这样的舞,也没有这样跳过舞,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音乐和这个搂著她的男人。 音乐终于达到高潮,然后戛然而止。 跳舞的人们停下来,气喘吁吁。露丝靠在雅克身上,大口呼吸。她能感觉到雅克的心跳,和她的一样快。 ……】 读到这里,大学生们开始议论纷纷,就连旁边其他听朗读的顾客也上来凑热闹,大家七嘴八舌—— 「这一段写得太好了!这才是真实的生活!不是那种虚伪的体面!」 「露丝没有嫌弃啤酒劣质,她接受了。这象征英格兰僵化的贵族传统,必然被法兰西平民的活力所征服!」 「你们不觉得这太理想化了吗?统舱真有这么欢乐?移民可是要背井离乡去陌生的国家,真能这么无忧无虑?」 「这就是重点!莱昂纳尔不是要写纪实文学。他是在写寓言,关于生命本质的寓言! 统舱代表的是生命本身——混乱,嘈杂,但是真实,热烈,充满可能性; 头等舱代表的是死亡——秩序,安静,完美,但是冰冷,僵化,没有灵魂!」 「说得好!我也是这么想的。你们注意到没有?雅克不是为了炫耀,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他只是想让露丝看看另一个世界。这种姿态本身就很法兰西——开放,包容,充满自信!」 …… 柜台后面,咖啡馆老板一边擦杯子一边听顾客们讨论,含蓄地笑了。 每次莱昂纳尔的新上市,他的生意就能好上不少。人们争论著里的每个细节,咖啡一杯一杯地倒进肚子里。 在他看来,莱昂纳尔·索雷尔真是个聪明的作家。他知道怎么触动法国人心里最敏感的那根弦—— 对「真实」的渴望,对「生命」的礼赞;当然,还有那种「我们法国人最懂生活」的文化优越感。 ———————————— 很快,的情节就前进到「船首拥吻」场景了—— 【接下来的几天,泰坦号驶入大西洋深处。 船以二十二节的稳定速度向西航行,船尾拖著长长的白色航迹。 每天下午到傍晚,当卡尔·卡耐奇在吸烟室和男人们讨论股票和政治的时候,露丝就会溜出房间。 她会去船头。那里风最大,乘客最少。只有几个水手在检查缆绳,或者瞭望员在桅杆上的篮子里值班。 雅克通常在那里画画。 …… 「想站到最前面去吗?」雅克突然说。 「什么?」 「船头的最前端,站在那儿,就像站在世界的边缘。」 露丝看向船头,那里最窄处只有一英尺宽,下面就是汹涌的海水。 站在那里,就像悬在半空,随时会掉下去。 …… 「现在,张开手臂。」 露丝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张开双臂。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要飞起来了。 风托著她的手臂,轻盈,自由,仿佛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化作了海洋的一部分。 「我在飞。」她轻声说。 「你一直在飞。」雅克说,「只是以前你不知道。现在,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露丝睁开眼睛。眼前没有甲板、没有烟囱、没有缆绳……没有任何东西挡著视线。 她悬浮在了距离海面十一层楼高的空中。 露丝能看到夕阳慢慢沉入海平线,天空正从金色变成橙红,云彩被晚霞点燃了。 雅克的手臂从后面环著她的腰。 「这就是自由。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此刻。没有英国,没有美国,只有这里。 没有贵族小姐,没有穷画家,只有两个人,站在世界的尽头。」 …… 他们的脸很近,夕阳的金光照亮雅克的脸。露丝看见他眼中的自己。一个她在镜子里从未见过的自己。 然后她吻了他。 这是一个短暂的吻,但露丝感到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海浪声,风声,船的马达声——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他的嘴唇。 ……】 「勒梅尔书店」店主埃米尔·勒梅尔经营这家书店已经三十年了。他爱书,但更爱看读者们为书痴迷的样子。 今天下午,他的书店成了小型沙龙。十来个人挤在狭窄的空间里,每个人手里都拿著《现代生活》。 没有椅子,大家就站著,靠著书架,坐在地上。 「船头那一吻……」一个年轻人叹息道,「我忍不住看了三遍。」 「我也是。」他旁边的朋友说,「那种描写——没有肉欲,只有爱情。那是一次真爱之吻!」 一个中年男人不以为然:「恕我直言,一个贵族小姐在公共场合与平民接吻,这实在有失体统。」 一个学生模样的青年立刻反驳:「体统?体统就是用来打破的!现在露丝终于自由了!那个吻就是自由的宣言!」 「但这是。在现实中,这种事很少发生。阶级的鸿沟不是那么容易跨越的。」 「所以才是啊!让我们看到可能性,超越阶级、超越国籍、超越一切障碍的爱情是可以存在的!」 埃米尔店主站在柜台后,微笑著听他们争论,并且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今天来的读者中,有很多女性,她们讨论时的投入程度,远超过以往任何一部,甚至超过在场的男性! (第一更,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576章 雅克,斯洛伐克 第576章 雅克,斯洛伐克…… 克洛蒂尔德·德·维耶尔侯爵夫人,丈夫五年前去世,独自住在空荡荡的大宅里。 是她日常最大的爱好,《现代生活》也是她每周必看的一份文学期刊。 这一次,维耶尔侯爵夫人翻到《泰坦号沉没》里船头接吻那一段,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合上杂志,不再往下看去,而用手帕轻轻擦了擦眼角。 她忽然感到一阵恍惚,自己是否也有过这样一个浪漫的傍晚?是否也有过这样一个让她忘记体统的男人? 也许有,也许没有。但给了所有人做梦的权利——无论是青春正盛的少女,还是年华老去的寡妇。 但她同时又看到了封面上大大的标题——《泰坦号沉没》! 莱昂纳尔·索雷尔真是个残忍的作家。他给了自己如此美好的爱情,却预告了必然的沉没。 但正是这种残忍,让维耶尔侯爵夫人,还有所有读者欲罢不能。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又翻开了《现代生活》,继续看了下去,终于到了雅克为露丝作画的那一幕—— 【船舱的灯光像一层雾,轻轻浮在空气中。窗外是深海,偶尔传来引擎低沉的震动,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远离他们。 露丝犹豫了一瞬。她不是没有被人注视过——在伦敦的舞会和沙龙里,她早已习惯被无数目光衡量、比较、打量。 但这是第一次,不一样。 雅克没有催促她。他坐在画架前,手指握著铅笔,有些局促,像一个突然被赋予重大责任的年轻人。 他不是在等待一具身体,而是在等待一种信任。 露丝终于解开了衣扣。她动作很轻,仿佛不是在脱去衣物,而是在一点一点脱去原本的身份。 她缓缓躺在沙发上,双臂自然地放在头边,脸微微侧向一边,像一个刚刚意识到自己被人凝视的孩子。 雅克几乎屏住了呼吸。他画过很多女人的裸体,年轻的、老迈的、苗条的、臃肿的、美丽的、丑陋的…… 但露丝的身体不一样。她的身体并不属于沙龙,也不属于婚约,更不属于那位美国钢铁大亨的儿子。 此刻,她只属于她自己。 一开始,雅克画得很慢,他甚至不敢长时间盯著她某一个部位,只能不断游移目光,看一眼,又立刻退回到纸面上。 时间在那间小小的舱室里失去了意义。 露丝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她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赤裸的,只觉得身体像被温柔地托住,被安静的海水包围。 …… 当雅克终于放下铅笔时,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露丝轻轻走到他身旁,低头看那张素描。画里的她没有任何华丽修饰,只是一个站在光影之间的年轻女子。 她轻声说:「我从来没有这样看过自己。」 雅克抬起头,声音几乎低于耳语:「因为从来没有人这样看过你。」】 「这里没有淫秽!」「源泉咖啡馆」里,一个落魄的画家开始发表自己的见解。 「我看到只有尊重。雅克给了露丝尊严,通过他的艺术,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体不是交易的物品,这很法兰西!」 「很法国?」旁边一个顾客好奇的问。 画家笃定地点点头:「是的。英国人只会把裸体画藏在密室里,美国人只会大惊小怪。但在法国,我们理解艺术与生活之间的界限。 在画布里,裸体是正当的,是高雅的,是艺术的一部分。莱昂纳尔把握住了这种微妙的分寸。」 一个年轻的学生赞同道:「他说得对。雅克看见了真正的露丝。而我们作为读者,也通过他的眼睛看见了她。」 「而且是用炭笔,不是用戒指。用目光,不是用金钱。这种艺术的拥有比婚姻的契约更深刻。」 「好了,赶紧往下看吧,别讨论了,不是说还有马车激情吗?」另一个年轻人急不可待地催促道。 直白的催促让其他人都翻起了白眼,但是所有人也都好奇,莱昂纳尔会怎么写。 在这个时代,「性描写」在当中并不稀奇,除了偶尔会让作家上法庭之外,读者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何况巴黎的读者们至今还不时掏出一本《颓废的都市》回味一番。 【她和雅克约在货舱。那里装满前往美国的货物——机械,纺织品,葡萄酒,家具……还有崭新的马车。 雅克身边就是一辆豪华的四轮马车——深红色的车厢,镶著金边,车门上有一枚家族的徽章。 露丝走近马车:「卡尔订做的。在巴黎最好的马车厂。他说要在纽约中央公园用它带我兜风,让所有人都看见。」 雅克问她:「你想坐吗?」 露丝摇了摇头:「不想。」 「坐进去。」雅克打开车门,「感受一下。」 露丝犹豫了一下,然后提起裙摆,登上马车。 马车的座椅柔软得像云朵,丝绸帘子华美又厚实,拉上后完全隔绝了外界。 雅克也上了车,坐在她对面,关上车门。 瞬间,世界安静了。 货舱的嘈杂——远处搬运工的喊声,机械的运转声,海浪拍打船体的闷响——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们紧挨著坐著,车厢里只有他们的呼吸声。 「露丝。」 「嗯。」 「船还有三天就到纽约。」 「我知道。」 「到了纽约,你会下船,和卡尔一起去曼哈顿。我会下船,去布鲁克林找个便宜旅馆。我们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露丝吻了他,打断他的话。 这个吻充满绝望。她知道雅克说的是真的。船会靠岸,生活会继续,他们会回到各自的轨道。 之前的一切都会变成回忆,被锁在心底,在漫长余生中偶尔翻出来,带来一阵甜蜜的疼痛。 但她不想听。至少不想现在听。 雅克回应她的吻。他的手抚上她的脸,她的颈,她的肩。他的吻从嘴唇移到下巴,移到颈侧,移到锁骨。 露丝仰起头,闭上眼睛。车厢在轻微摇晃,像心跳,像摇篮。】 「什么,他们要在马车里?」 「还是在露丝未婚夫的马车里?」 「还是在露丝未婚夫准备用来向全纽约炫耀妻子美貌的马车里?」 「索雷尔,你……你完全是个魔鬼!」 哪怕是见多识广的巴黎人,也被这一幕深深刺激到了。 在偷情文化盛行的法国,钻进别家人的卧室,在别人的床上翻云覆雨不是什么新鲜事。 但里的这辆马车不一样。这辆马车是一个钢铁大亨、美国富豪身份和财富的象征! 是一个新世界的成功者,向所有人宣布自己征服了旧世界的高贵血统的象征! 而现在,一个法国来的穷光蛋艺术家,在这辆马车里提前完成了征服。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能刺激法国读者,尤其是男性读者的内心吗? 「上一次我们看到这么有创意的场景是什么时候?」 「薄伽丘的《十日谈》?丈夫在楼下用苦行证明自己的虔诚,妻子和神父在楼上寻欢作乐?」 「那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书了!」 「应该是《颓废的都市》里的秋千架!」 「对!是《颓废的都市》里的秋千架,啊,美丽的伊莲娜……」 「现在又多了一项,马车!」 「我也有一辆马车……」 「谁没有呢?但那是「未婚夫的马车」吗?」 「你们别废话了,赶紧往下看!」 议论声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眼睛又看回了—— 【雅克的手移到她胸前,解开第一颗纽扣。 露丝没有阻止他。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雅克的手轻轻探入,掌心贴在她的皮肤上,粗糙而温暖。 露丝颤抖了一下,但不是因为冷。 露丝伸出手,慢慢解开雅克外套的纽扣,又解开他的衬衣。她不想他们之间有任何隔阂。 他们的衣物一件件地落在天鹅绒座椅上,落在车厢地板上。 车厢里灯光摇曳,在他们身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马车在货舱中微微摇晃,船在破浪前行,大洋在下方翻涌。 在这辆本应属于卡尔·卡耐奇的马车里,现在只有两个人。 只有两个决定在这一刻,忘记掉整个世界的人。 「雅克,慢一点……」露丝轻声说道 ———,下周日再见———】 停在这里,这里戛然而止。 「什么!竟敢断在这里?莱昂纳尔!你这个魔鬼!」 「在最关键的时候!他们刚刚……然后就断了?下周才能看到后续?」 「这是虐待读者!用文学虐待读者!」 「比《颓废的都市》里的空格子一样可恶!」 「不,更可恶!」 这样的场景在巴黎各处上演。 读者们刚刚沉浸在雅克和露丝结合的情感高潮中,正准备看接下来的发展,却发现连载结束了。 愤怒、失望、焦急——各种情绪爆发了。 圣日耳曼大道一家书店里,一位绅士气得胡子都在抖:「我买了两期的杂志,就为了看这个故事! 结果在最关键的地方断了?我要给编辑部写信!」 书店老板苦笑:「今天已经有十几个人这么说了。但说实话,这就是莱昂纳尔的风格。」 「但这次太过分了!」绅士挥舞著杂志,「他们在马车上……然后呢?会不会被人发现?这些都不写,就断了?」 「所以您会买下一期。」老板微笑。 绅士愣住,然后无奈地摇头:「该死,你说得对。我会买。」 这就是莱昂纳尔想要的效果。断章在最关键的时刻,让读者心痒难耐,不得不购买下一期。 而读者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强烈。 (本章完) 第577章 这是文学恐怖主义! 第577章 这是文学恐怖主义! 最新一期的《泰坦号沉没》连载结束不过两天,《现代生活》编辑部已经堆满了信件。 不是几十封,不是几百封,而是上千封!不只有薄薄的信笺,还有的信厚到要用丝带捆扎。 它们堆在办公桌上,堆在窗台上,堆在墙角,甚至开始侵占走道。 编辑部的年轻助手皮埃尔站在信堆中,一脸绝望。 「又来了一袋。」另一个助手拖著麻袋走进来,「邮差说,这只是上午的。下午还有。」 皮埃尔呻吟一声:「这要怎么处理?我们只有三个人!」 「不知道。但主编说了,每封信都要拆,都要登记,挑选一些进行回复,哪怕再简短。」 「为什么?以前读者来信没这么多啊。」 「以前索雷尔先生没写《泰坦号沉没》啊!」 助手打开麻袋,信件河水一样哗啦流出来:「尤其是这期。停在那种地方……上帝,我读的时候都想把杂志撕了。」 皮埃尔自己也读了,他知道那种感觉——正到最关键的时刻,最紧张的时刻,最令人心跳停止的时刻…… 然后,没了!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拆开。字迹娟秀,还带著香水味—— 【致《现代生活》编辑部: 我以一位忠实读者的身份,恳请贵刊转告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他不能这样对待我们! 雅克和露丝在马车里,他们刚刚……哦,我不敢写出来……但就在那一刻,就在最美好的那一刻,故事停了!停了! 这是残忍的!这是不人道的!这是对读者感情的践踏! 我请求,不,我哀求——请让泰坦号不要沉没!请让雅克和露丝在一起!请给他们一个幸福的结局! 如果必须以悲剧收场,我将从此不再订阅贵刊,并说服我所有的朋友也这样做。 您真诚的, 一位心碎的读者】 皮埃尔把信又塞回信封,犹豫了一下,然后扔在一个贴了「哀求类」标签的大筐里,但那里已经满到溢出来了。 他又拿起另一封。这封信纸粗糙,字迹潦草,看来来自巴黎郊区的工人区。 【编辑先生: 我是个工人,平时不看。但我老婆只要有索雷尔先生的,就会借来读给我听。 我要说,雅克·杜松是个真正的男人!他不富有,但他有骨气,有才华,有真心。露丝小姐选择他,是明智的。 但你们不能停在那种地方!我和我老婆吵了一架,因为她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而我也不知道! 求你们了,让有情人终成眷属吧。我们工人的生活已经够苦了,至少在里,给点希望吧。 致礼, 让·马丁】 这封信同样被扔进了「哀求类」的大筐里,结果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冒尖的「信」瞬间倒塌,洒了一地。 皮埃尔和另一个助手不得不手忙脚乱地收拾,把不堪重负的那部分信件扔到另一个筐里。 皮埃尔忍不住抱怨:「为什么不把这些信送到索雷尔先生那里去?」 另一个助手摇摇头:「太多了,如果报社读者来信都打包给他,他的公寓恐怕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那就多买几个房子放这些信!唉,这么多信,我们要回到什么时候啊?」 皮埃尔也叹了口气,又拆开一封。这封信来自索邦,是学生们的集体联名信,足足有三十七个签名。 【致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 我们是一群大学生,是您在索邦的后辈,也是您的忠实读者。 我们认为《泰坦号沉没》不仅是爱情故事,更是对阶级、文化、命运的深刻探讨。 但我们强烈抗议您的中断方式,这是一种文学恐怖主义! 我们要求在下期连载中,看到雅克和露丝关系的完整描述! 我们要求泰坦号改变航线,避开冰山! 我们要求一个符合人道主义精神的结局! 如果您坚持悲剧,我们将组织罢读活动! 此致, 索邦大学文学社】 皮埃尔把这封放在「威胁类」篮子。 信源源不断。 有贵妇人写来的,措辞优雅但充满哀怨。 有年轻女孩写来的,信纸上满是干涸的泪痕。 有中年男人写来的,假装冷静分析,但字里行间透著急切。 有夫妇联名写来的,说这是他们婚姻中第一次为虚构人物吵架。 甚至还有一封来自一个修道院,一个修女请求「不要让纯洁的爱情被灾难毁灭」。 皮埃尔拆信拆到手软。 主编埃米尔·贝热拉来到办公室,看到信山信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看来这期很成功。」 皮埃尔快哭了:「成功?主编,这是暴动的前兆!有些信里说,他们要来编辑部抗议!」 「那就让他们来。正好给我们增加人气。」 他拿起几封信,快速浏览—— 「看,这封写得多好——莱昂纳尔先生用他的笔,在我的灵魂里点燃了一把火。但现在他让这把火悬在半空,不让我取暖,也不让我熄灭。这是折磨!」 「还有这封——我今年六十八岁了,读过无数。但从没有一部像《泰坦号沉没》这样,让我回想起年轻时的激情。求求你们,不要让那艘船沉。至少,不要让雅克和露丝分离。」 埃米尔·贝热拉发出了感慨:「男人们,女人们,年轻人,老人,工人,贵族……所有人都在要求一个幸福的结局! 这就是莱昂纳尔·索雷尔!从四年前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开始,他就有这种让人神魂颠倒的魔力!」 皮埃尔有些不解:「但泰坦号注定要沉啊!书名都写著呢。」 「但读者不想接受。这就是最妙的地方。莱昂纳尔创造了一份如此美好的爱情,以至于读者拒绝接受故事的必然。 他们在通过信件对抗命运!这就是文学的力量!一部,能让公爵夫人和工人妻子为同一对情侣祈祷!」 埃米尔·贝热拉放下信,拍了拍皮埃尔的肩膀:「印一份标准回信。就写——感谢您的来信。您的意见已转达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最终结局将由作者决定。请继续关注《现代生活》。——就这样。」 「读者不会满意的。」 「他们不需要满意,他们只需要继续买下一期,并且他们一定会买。因为无论多么愤怒,他们都必须知道马车里发生了什么,必须知道泰坦号是否真的会沉!」 —————————— 《费加罗报》当然也注意到了这篇,它在自己文学增刊上刊登一篇评论文章:《不许沉没的泰坦号!》 文章很长,占据了半个版面。作者是著名的文学评论家阿尔贝·蒂博代,以冷静、理性,并且略带讥讽的风格著称。 但今天这篇文章不同—— 【……到目前为止,这篇遵循标准的浪漫悲剧结构,但索雷尔的处理方式,超出了常规。 雅克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英雄——他贫穷而有才华,生活在主流世界的边缘,对未来没有规划, 露丝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女主角——她软弱,矛盾,既渴望自由又无力反抗压迫。 但正是这种不完美,让他们的爱情显得真实可信! …… 自由而不羁雅克是「法国精神」的化身,这预示著法兰西的人文精神必将战胜了英国的霸权主义与美国的物质至上! …… 在传统文学观念中,读者是被动的接受者。作家创造世界,读者进入这个世界,哪怕面对必然的悲剧结局。 但《泰坦号沉没》的读者正在反抗。他们拒绝接受作者设定的命运,试图通过集体情愿改变虚构故事的走向。 在现实中,他们无法阻止灾难,无法跨越阶级,无法战胜命运;但在中,他们希望看到这些不可能变为可能。 也许反映了浪漫主义情感的复兴!在一个日益物质化的时代,人们渴望纯粹的情感胜利,渴望爱情战胜一切! …… 虽然悲剧有其美学价值,能净化人的心灵。但我也理解读者的心情—— 当我读到马车那一幕的中断时,我也想把杂志扔出窗外。 ……】 ———————— 「莱昂,你真是残忍,为什么要把故事停在那里。你明明答应我,所有的作品都要让我第一个看到。」 布洛涅森林边缘的一大片矮灌木丛边,罗斯柴尔德夫人不无哀怨地对莱昂纳尔说。 她刚刚从自己的豪华马车下来,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去看眼前这块将要花掉她上百万法郎的地皮。 站在莱昂纳尔身边的还有古斯塔夫·艾菲尔和夏尔·加尼叶,但两人显然对艺术家和资助人之间的暧昧不感兴趣。 莱昂纳尔容色不改,平静地回应道:「因为《泰坦号沉没》原本不会这么早,但是英国之行改变了我的想法。 所以我并没有提前写完这个故事。不过下一期,这个故事结尾了。」 罗斯柴尔德夫人想要说些什么,但一想到自己曾经说过绝不干涉莱昂纳尔的创作,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她转头与艾菲尔、加尼叶寒暄完,才看向眼前的灌木丛—— 「就是这里吗?未来的「加勒比海盗主题乐园」。」 莱昂纳尔摇摇头:「是,但又不止是「加勒比海盗乐园」……」 (第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578章 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 第578章 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 布洛涅森林边缘的这片荒地,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萧瑟。 灌木丛东一簇西一簇,地面坑洼不平,远处能看见森林深绿色的边缘。 莱昂纳尔用他的新手杖在面前虚指了一下,仿佛这座乐园已经落成了: 「它不是一个塞满了巨型机械奇观的公园,也不是马戏团。它是一种崭新的生活方式!」 罗斯柴尔德夫人被引起了兴趣:「崭新的生活方式?」 莱昂纳尔重新把手杖拄在地上:「「对!想想现在的巴黎人,平时他们呼吸的是塞纳河的臭气和工厂的烟尘。 周末呢?他们会去杜乐丽花园散步,去剧院看戏,去咖啡馆闲聊。但这些都是看——看风景,看表演。 但加勒比海盗主题乐园不是让你看,是让你沉浸。从你踏进大门的那一刻起,你就不是巴黎市民了—— 你是踏入了加勒比海某个港口的旅人!」 罗斯柴尔德夫人若有所思:「就像规模更大的戏剧?把观众也拉进来成为角色?」 「是的,它比戏剧更彻底。在剧院,你坐在观众席,看演员在台上表演。在这里,你自己就是演出的一部分。 对巴黎的市民来说,日常在雾霾与烟尘里工作和奔走,周末或节庆则去绿色边界处呼吸、消费、社交—— 而来「加勒比海盗主题乐园」,将会成为他们新的习惯,不是偶尔想去哪儿都行,而是只能在这里体验到。」 罗斯柴尔德夫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灌木丛,发出沙沙的声响。很远的地方传来隐约的马车轱辘声,转瞬即逝。 她终于开口:「莱昂纳尔,森林的另一边,1860年就开了一家驯化园,不就是给他们休闲的去处吗? 而且收费也不高。你的乐园相比驯化园,有什么优势?」 莱昂纳尔知道她说的是什么。那座园子于1860年在巴黎布洛涅森林边缘开放,本身就不是普通公共公园。 它是一个带有动物表演、科学展示、娱乐与中产休闲性质的收费场所。入园需要购票,价格不算高。 但低廉的票价也筛选了人群,只有中产阶级家庭、上层市民、带孩子来消遣与见世面的人,才会买票进园。 莱昂纳尔摇摇头:「二十多年了,它已经过时了。去那里,只能看看动物,看看植物,看早就不稀奇的科学展示。」 他向前走了一步,用手杖在泥土上划出一个大圈: 「而在加勒比海盗乐园里,你不是去看一个故事,你是去活在一个故事里!」 罗斯柴尔德夫人认真听著,随著莱昂纳尔的讲述,眼前渐渐勾勒出清晰的图景。 「巴黎人在休闲时将不再只是去看风景、去散步,而是去进入一个可以反复对其他人讲述的故事世界。 他可以和同事说我在黑珍珠号上帮杰克船长找回了罗盘!我在皇家港的酒馆里听到关于诅咒宝藏的传闻!」 人们会数著日子,盼著去乐园那一天的到来——不是为了休息,而是为了继续他们的冒险。」 他看向罗斯柴尔德夫人,发现她听得很专注,于是停顿了一下,才总结道: 「这将更新现代人的生活方式,人们的生活不再只是工作、家庭、社交,还多了一个可以随时进入的幻想世界。 这个世界有它的规则,有它的角色,有它的冒险。而进入这个世界的钥匙,就是一张门票。」 夏尔·加尼叶接口道:「索雷尔先生说得很对。而且这个乐园会成为巴黎的新地标。它不只吸引巴黎市民,还会吸引外省人,吸引外国人。」 古斯塔夫·艾菲尔点点头:「我们还计划在几个入口设置拱廊街,就像巴黎市内的那些一样,但全部是加勒比海盗风格。」 罗斯柴尔德夫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很快就嗅到了商机。 拱廊街——那些覆盖著玻璃顶棚、两侧店铺林立的室内商业街——是巴黎中产阶级消费最重要的消费场所。 如果能把这种模式搬到乐园入口……她眼前迅速展开了一幅崭新的图景。 来乐园的人,他们的冒险不仅从「看」开始,也从「买」开始。他们不仅购买门票,还会购买各种纪念品。 海盗帽、望远镜、地图、徽章、印著角色的连环画合订本……甚至「定制化」的小物件。 比如一把刻著自己名字的玩具刀,一项适合自己脑袋大小的海盗三角帽,一张把自己画进去的藏宝图…… 更重要的是,拱廊街强化能即时满足游客想要即刻消费的节奏。 你看到橱窗里的海盗帽,你想要,你走进店里,付钱,戴上——整个过程可能只需要三分钟。 而乐园内部的刺激与情绪起伏会放大这种节奏: 在「海盗船」上尖叫过后,在「迷宫」里解谜成功之后,在看完一场精彩表演之后——情绪高涨时,人更愿意消费! 消费又反过来成为情绪的燃料——「我今天真的来过」「我属于这个故事」—— 你将戴著海盗帽回家,你将拿著藏宝图给朋友看,你将摆弄著新买的望远镜。 购物不再只是补给缺少的东西,而成为情感体验的一部分! 这些物件也不只是商品,它们是盛满记忆的载体,是彰显身份的徽章,是连接现实与幻想的桥梁。 这真可能会重塑欧洲人的生活方式! 罗斯柴尔德夫人被内心的想像冲击得有些恍惚,她仿佛能看到那些画面—— 家长们带著孩子,年轻情侣手拉手,朋友们成群结队……他们在拱廊街的橱窗前停留,指著里面的商品兴奋地讨论。 所以,在主题乐园里,门票收入只是开始。拱廊街的租金、乐园内商店的销售额、餐饮消费、特殊项目的附加费…… 罗斯柴尔德夫人的脑子飞快地计算著。她投资过很多项目——铁路、矿山、工厂、地产——但那些都是传统的投资。 这个乐园不一样。它卖的不是商品,不是服务,而是一种体验,一种生活方式,一种身份认同。 而这种东西,一旦被人们接受,就会形成强大的粘性。你会反复来,因为你想继续你的冒险。 你会带朋友来,因为你想分享你的世界;你会更愿意花钱,因为你想更深入地沉浸其中。 她深吸了一口气,但已经笃定了内心。这个投资可能风险很大,但不会打水漂,尤其它还能带来巨大的社会影响力。 如果这个乐园真成了欧洲人生活的一部分,那么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名字将不再仅仅与银行、铁路、矿山联系在一起。 它将与一种新的生活方式联系在一起,与快乐、冒险、幻想联系在一起。 这对不时陷入操弄金融丑闻的家族形象来说,是一次难得的救赎机会! 罗斯柴尔德夫人很快恢复了常态。她那种「风情万种」的姿态又回来了,嘴角带著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看向莱昂纳尔,又看了看艾菲尔和加尼叶。 「先生们,」她说,「我想我明白了。这个项目——我会优先支持。」 莱昂纳尔点点头:「谢谢您的信任。」 「不过,」罗斯柴尔德夫人补充道,「我要看到详细的规划。包括建设预算、运营成本、收入预测、回报周期……」 「当然。德拉鲁瓦克先生已经在准备相关文件。下周可以送到您手上!」 「很好!」 他们又在荒地上站了一会儿。 艾菲尔和加尼叶指了几处关键位置,解释哪里会建主入口,哪里会建拱廊街,哪里是乐园的核心区域。 罗斯柴尔德夫人认真听著,只偶尔问几个问题。 太阳渐渐西斜,将树林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该回去了。」罗斯柴尔德夫人说,又转向莱昂纳尔,「莱昂,你坐我的马车吧。我需要知道投资的细节。」 莱昂纳尔犹豫了一下,但点了点头。他转向艾菲尔和加尼叶:「先生们,明天我们去办公室继续?」 「好的。」两人答道。 罗斯柴尔德夫人的马车停在稍远处。那是一辆四轮轿式马车,深蓝色的车厢,车门上有著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徽章。 车夫打开车门,罗斯柴尔德夫人先上了车,莱昂纳尔跟著上去;侍女则和车夫一起挤在驾驶位上。 车厢里很宽敞,座椅是深红色的天鹅绒,脚下铺著厚地毯,车窗挂著精致的蕾丝帘子。 空气中弥漫著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混合了玫瑰和琥珀的香气。 马车开动了,沿著布洛涅森林边缘的道路缓缓行驶。 罗斯柴尔德夫人慵懒地靠在座椅上,看著莱昂纳尔,嘴角勾著似笑非笑的弧度。 「莱昂,其实你不用这么用力地说服我。一百万法郎是个大数字,但这并不是个荒诞的投资,我看得出它的潜力。」 莱昂纳尔摇摇头:「生意就是生意。我不想任何人亏本,尤其是您。」 罗斯柴尔德夫人笑了,带著一点妩媚、一点玩味:「你总是这么认真。 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见过的任何银行家都更在乎不亏本这件事。」 莱昂纳尔耸耸肩:「可能是因为我真的穷过。」 罗斯柴尔德夫人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她的眼波一转,身体微微向前倾,靠近莱昂纳尔。 马车在轻微摇晃,她的金发在耳边轻轻摆动。 「那你告诉我,雅克和露丝在马车里,后来怎么了?」 (第二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579章 他就是一个胆小鬼! 第579章 他就是一个胆小鬼! 车厢灭了灯,黑暗像一袭袍子,把一切都妥帖地包裹起来。 月光悄无声息地伸了进来,先是迟疑地探了探,而后便胆大地在暗夜中划出一道又一道朦胧的光径。 星星掉落的碎屑在光中溅射、浮游、旋舞,有时会晕开成一片湿润的沼泽,有时又蜿蜒成一条潺潺的溪。 这天地并不安静,于是那一道月光便跟著晃动,破碎了,又聚拢,明明灭灭,仿佛一颗似睡非睡的眼睛。 偶尔掠过的幢幢黑影也活了过来,随著月光律动、吞吐、变形。 忽然,一颗亮白刺眼的彗星刺进黑暗深处,拖著长长的光尾,又在下一次晃动中骤然收紧,就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然后它渐渐偏移,黯淡,终于被另一股更浓的阴影吞没。 余光散尽,月仍在天上,却退得很远,只洒下一层柔软的晕光,轻轻贴著这黑暗。 …… 刚刚拿到《现代生活》最新一期的读者读到这里,愣了一下。 他们以为会看到更直接的描写——那些在通俗里常见的情欲场景,那些露骨的词汇和动作。 但莱昂纳尔没有写。他写的是月光,是光径,是星屑,是朦胧的光晕和律动的暗影。 他写了一颗彗星刺进黑暗,又渐渐黯淡。他写了月光最后退得很远,只留下柔软的晕光。 没有一句提到身体,没有一句提到动作,但每个读过的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且知道得清清楚楚。 ———————— 拉丁区,索邦大学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几个大学生围著一本《现代生活》,刚刚读完马车那段。 「我的上帝。他居然这样写!」 「是啊,他没有写他们做了什么,但谁不知道他写了什么呢?」 「月光是眼睛,黑暗是袍子,彗星是……这比直接写出来更有力量。」 「这才是法兰西!换成英国人,要么避开不写,要么写得像解剖报告。 「哈哈,是的,只有我们法国人懂得诗意!」 他们又读了一遍那段文字,这一次读得更慢。 「我觉得这不是在写情欲,这是在写某种更普遍的人性!」 「两个人,在黑暗中,成为世界光影运动的一部分,他们的身体属于这个宇宙!」 「对!就是这样!雅克和露丝不再是雅克和露丝,他们是所有相爱的人的象征!」 「月光照著他们,就像月光照著塞纳河,照著阿尔卑斯山,照著这人间的一切!」 「这是象征主义!我在想,那些英国读者能看懂吗?他们可能还在发晕,刚刚发生了什么。」 「哈哈哈,他们当然看不懂。但我们法国人懂,在法国文学当中,暗示永远比明说更有力量。」 几个年轻人越说越兴奋。他们觉得这不是一段描写,而是一种宣言—— 关于法国文学如何彻底把英国文学甩到身后的宣言。 —————— 圣日耳曼大道,一家高级裁缝店里。 老板娘玛德琳女士趁著午后没有客人,偷偷翻开了《现代生活》。她四十多岁,丈夫去世五年了,独自经营这家店。 她读到马车那段时,脸有些发热。但让她脸热的不是羞耻。 那段文字太美了。美得不像是写男女之事,倒像是写一首关于夜晚的诗。 月光,星屑,暗影,光尾……这些美好的词汇在她脑海里盘旋。 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想起那些早已模糊的夜晚,想起某个早已忘记名字的男人。 记忆已经褪色了,但感觉还在——那种黑暗中的亲密,那种世界只剩下两个人的感觉。 莱昂纳尔写的就是这种感觉。 他没有写肉体,他写的是氛围,是情绪,是那种不可言说的人与人的联结。 玛德琳女士合上杂志,轻轻叹了口气。她看著窗外巴黎的街道,行人匆匆,马车辘辘。 生活是现实的,是具体的,是要付帐单和应付客人的。 但给了她一个出口—— 在那个出口里,她不是裁缝店老板娘,她可以是露丝,可以是任何女人,可以在月光下拥有一个不被评判的夜晚。 她决定下周还要买《现代生活》。必须买。 —————————— 克洛蒂尔德·德·维耶尔侯爵夫人在自己乡村别墅的沙发上,刚读完马车那段,感到心跳有些加快。 优雅,太优雅了!索雷尔没有写任何不该写的东西,但他写了一切。 这是一种天赋。只有法国作家才有这种天赋——在边界上跳舞,却永远不会越界。 侯爵夫人又读了一遍。她注意到那些意象:月光、星屑、彗星、黑影…… 这些意象让她想起斯特凡·马拉美的诗歌,还有保罗·魏尔伦、阿蒂尔·兰波…… 侯爵夫人高潮的文学素养让她意识到,莱昂纳尔这么写,是为了让作品中的肉体不再羞耻,也不再庸俗。 它被提升到了美学的高度,这是法国文学新的进步!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读过的一些英国。那些要么对情爱场面避而不谈,要么写得像犯罪记录。 相比之下,莱昂纳尔这段描写简直是一种解放。 她忽然嗤笑一声,对身边的女仆说:「英国还在道德和礼仪里打转,而我们已经走得更远了!」 女仆不懂什么文学,只是附和地点点头,然后端上了一杯红茶。 ———————— 巴黎十六区帕西区的贵族豪宅当中,罗斯柴尔德夫人高踞在主位之上。 一位年轻的贵族小姐克伊莎贝尔·罗什维尔刚刚读完这一段,红著脸坐回了沙发上。 围坐成一圈的贵妇人们神态各异,但都沉默,仿佛在回味这一段描写。 过了好一会儿,罗斯柴尔德夫人才缓缓开口:「莱昂纳尔成功了!他用最危险的方式写了最危险的场景。 他将赢得所有读者的尊重,甚至那些最保守的评论家,也不得不承认这段描写的文学价值。」 朱莉·德·蒙菲耶男爵夫人点了点头:「是啊,如果他没有写得这么美,那这段爱情也将无可救药地滑向庸俗。」 伊莎贝尔·罗什维尔露出一个向往的神色:「不知道索雷尔先生是怎么写出这段文字的……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罗斯柴尔德夫人闻言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气恼地说了一句:「他就是一个胆小鬼!」 其他贵妇人有些诧异地看向这位巴黎文学沙龙的女王,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如此失态。 罗斯柴尔德夫人也意识到了,赶忙正色说:「好了,我们继续吧。伊莎贝尔,还是你来念。」 —————————— 【瞭望台上,弗雷德里克·弗利特打了个哈欠。他是泰坦号的副观测员,负责在前桅杆顶端的篮子里观察海面。 这个工作很枯燥,尤其是在夜里。黑暗的大西洋一望无际,只有星星和月亮倒映在水面上。 弗利特揉了揉眼睛。他有点累了。这个班次已经持续了四个小时,还要两个小时才能换班。 他本来应该有一副航海望远镜,就放在观测篮边上的小柜子里,用上它才能保证夜间的视野。 但今天下午交接班时,他发现望远镜的柜子锁上了,钥匙在主观测员那里,忘了给他。 而那个人已经下班休息了,不知道钻到这艘大船的哪个角落去寻欢作乐了。 弗利特想过下去拿钥匙,但那意味著要爬下桅杆,穿过甲板,去船员舱找人。 太麻烦了。而且今晚天气很好,海面平静,能见度不错。用肉眼应该也能看清。 一开始他就这么想著,就放弃了取望远镜的念头。 但现在他有些后悔。月光下的海面泛著一层银色的光晕,远处和近处混在一起,很难分辨细节。 他必须睁大眼睛,集中注意力。 又过了半个小时。 弗利特看到前方海面上有一个黑影。很小,很远,像是一块礁石,又像是一团低垂的云。 他眯起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些。 如果是平时,他会举起望远镜,调焦,仔细辨认。但今天他没有望远镜。 他等了几分钟。黑影还在那里,没有移动——当然不会移动,冰山是静止的。 但距离呢?弗利特判断不了。月光下的距离感很不可靠,一百米和五百米看起来可能差不多。 他决定再观察一下。 又过了十几分钟。黑影似乎大了一点。 弗利特心里一紧。他拉响了瞭望台上的警铃,三声急促的铃声。 然后他抓起通话管,对著下面喊:「正前方!冰山!」 驾驶台里,大副威廉·默多克听到了铃声和喊声。他冲到窗前,看向前方。 月光下,一座巨大的冰山正从黑暗里浮现出来。白色的山体反射著月光,像一座移动的城堡。 距离不到四百米。 「左满舵!」默多克大喊,「全速倒车!」 舵手罗伯特·希琴斯猛地转动舵轮。引擎室接到了指令,轮机长命令反转引擎。 但泰坦号实在太大了。】 巴黎的读者们读到这里时,几乎同时注意到一个刺眼的细节:望远镜锁在柜子里。 在歌剧院区的一家书店里,一个中年男人对朋友说:「你看到没有?望远镜锁起来了。」 朋友点点头:「看到了。就因为懒得去拿钥匙,他们没看清冰山。」 「这不只是某个犯懒。这一定是体制的问题!望远镜应该随时可用,而不是锁在柜子里。」 「是啊,但船上的人习惯了按程序办事,那就等吧。等的时候,冰山就来了。」 「这很英国!」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是的,这很英国。危机就在眼前,但他们宁愿被动等待,也不愿主动改变。 莱昂纳尔的《1984》就是那副望远镜,它本来可以让他们看清现实,但他们把它锁起来了—— 禁了那本书,驱逐了作者,假装问题不存在。 现在冰山来了! (第一更,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580章 绅士们先走! 第580章 绅士们先走! 在圣日耳曼德佩区,塞纳河左岸拉丁区的「双偶」咖啡馆里,一群年轻人讨论得更激烈。 一个学生站在椅子上,挥舞双手:「这是隐喻!泰坦号就是大英帝国,巨大,豪华,自以为无敌。 但它的瞭望系统是落后的——它还在用肉眼观察世界!」 另一个学生接著说:「而世界已经变了。冰山就在那里,但你看不清。因为你没有工具,或者有工具但不用。」 「莱昂纳尔在《1984》里给了他们工具,但他们不要。他们说那本书是煽动,是侮辱。 他们宁愿锁起望远镜,也不愿看到真相!」 「现在真相自己来了。冰山不会因为你不看它就不存在。」 这些年轻人觉得这段描写简直是为英国量身定做的寓言。 他们读得津津有味,一边读一边在心里完成各种政治比喻。 每一次比喻成功,就多一分智力上的满足感。 这就是典型的法兰西式的——不止要看故事,还要看故事背后的象征意义。 ———————— 【泰坦号的舵手希琴斯把舵轮向左打满。 舵叶在水下转动,试图改变船头的方向。 但泰坦号的船舵太小了。 设计这艘船时,工程师们为了美观和流体效率,选择了一个相对较小的舵。 在正常航行中,这个舵完全够用。但在紧急转向时,它就显得力不从心。 默多克眼睛看著前方越来越近的冰山,耳朵听到引擎反转的轰鸣声,身体感受著船速在下降。 但他知道,巨大的惯性还在推动这艘巨轮向前。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船头转了一度,又一度。 但冰山太大了!它露出水面的部分就有三十米高,水下可能还有上百米,像一堵白色的墙,横在泰坦号的航线上。 默多克闭上了眼睛。 撞击发生了。 没有预想中的剧烈摇晃,船身传来一阵沉闷的刮擦声,像有无数根钉子划过。 然后船身才震动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平稳。 默多克睁开眼睛。冰山正在船右侧滑过,白色的冰体在月光下闪著寒光。一些碎冰掉落在甲板上。 「我们擦过去了?」一个船员问。 默多克没有回答。他冲出了驾驶台,跑到右侧船舷,往下看去。 海面上漂浮著大量的碎冰。在月光下,他能看到船体吃水线附近有一道长长的、黑色的伤口。 不是一道,是很多道!冰山在水下的部分像一把巨大的锉刀,在泰坦号的右舷划开了几十米长的口子。 海水正汹涌地灌进去。】 ———————— 巴黎,交易所附近的一家小酒馆里。 几个证券经纪人下班后聚在一起喝酒,顺便讨论《泰坦号沉没》。 一个人摇摇头:「船舵太小了。这么大的船,这么小的舵。转向的时候根本不够用。」 另一个人点点头:「就像英国政府。帝国那么大,殖民地那么多,但真正做决策的机制就那么几个人。」 「而且他们傲慢。他们认为泰坦号永不沉没,所以不需要大的舵;他们认为大英帝国永不衰落,所以不需要革命。」 「结果呢?冰山来了,你转不动。危机来了,你反应不过来。」 几个人喝了一口酒,都觉得这段描写简直就是在讽刺英国的现状。 他们作为金融从业者,太了解体制的僵化了。银行,交易所,政府…… 到处都是泰坦号那样的庞然大物,到处都是太小的舵。 「莱昂纳尔看得真准。他不在英国了,但他比英国人更了解英国!」 ———————— 在左拉的梅塘别墅,莫泊桑和于斯曼几人也在读这段。 爱弥儿·左拉放下《现代生活》,感叹了一句:「转向不足。这不只是船的问题,这是所有巨大系统的问题。 你建造了一个庞然大物,你为它的规模自豪,但你没有想过它怎么转弯。」 莫泊桑摇摇头:「历史怎么转弯?当世界变了,帝国怎么转弯?它转不动。它只能沿著惯性前进,直到撞上冰山。」 于斯曼露出一个笑容:「所以泰坦号注定要沉。不是因为它遇到了冰山,而是它建造的时候就注定无法避开冰山。」 左拉沉默了一会才说:「英国也一样。它的体制,它的文化,它的傲慢——这些都写在它的血肉里。 所以当它遇到《1984》这样的冰山时,转不了弯,它只能撞上去。」 「那法国呢?法国能转得过弯吗?」 起居室里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这些作家觉得莱昂纳尔写的不只是海难,而是历史。 他们沉浸在一种观看经典悲剧时才有的审美感受中—— 看著必然发生的事情发生,有一种残酷的诗意。 —————————— 【混乱开始了,从头等舱开始。 当船员开始部署救生艇时,那些衣著光鲜的绅士淑女们才意识到末日降临。 他们涌向甲板,涌向救生艇。 一个船员大喊:「女士和孩子先上!」 但有些人不听。 有人推开了一个抱著孩子的妇女,试图爬上救生艇。 「我有重要的生意!」他大喊,「我必须活著!」 船员把他拉了下来。他掏出钱包:「我给你钱!200英镑!让我上去!」 「不行,先生。」 「我有支票,你要多少?」 「女士和孩子先上。」 他被拖走了,一边挣扎一边骂:「你们这些英国蠢货!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 当船体开始倾斜时,三等舱的乘客听到巨大的响声,感觉到地板在倾斜。 有些人想上去看看,但通往上层甲板的楼梯口被锁住了。 几个船员站在那里,手里拿著钥匙。 「回去!」一个船员说,「上面正在组织疏散,你们等通知。」 「但船在倾斜!」一个爱尔兰男人说。 「回去!」 「让我们上去!我们的家人还在上面!」 「我说了回去!」 一个年轻的男人试图冲过去,但被铁栅栏挡住了,只从尽力伸长手臂,仿佛想要抢夺钥匙,又仿佛是在祈求拯救。 船员说:「这是为了维持秩序。如果你们都上去,甲板就乱了。等头等舱和二等舱疏散完了,我们会放你们上去。」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通知!」 三等舱的乘客们被挡在了下面。他们能听到上面传来的声音—— 救生艇放下的声音,人们的喊叫声,引擎的轰鸣声。 但他们上不去…… —————————— 巴黎的读者们读到这里时,愤怒了,而且是真正的愤怒。 小酒馆里,一群工人聚在一起听人朗读,当他们读到三等舱被锁住时,一个老工人猛地拍桌子。 「这些杂种!」 「他们锁了门!他们不让穷人们上去!」 「因为穷人的命不值钱。头等舱的绅士们先走,二等舱的中产们跟著。等到穷人们上去时,救生艇已经没了。」 「哪里都一样!平时说人人平等,说文明礼仪。到了生死关头,分别就露出来了。」 「绅士?呸!抢著上救生艇的时候,他们比谁都野蛮。」 这些工人太理解这种感觉了。在工厂里,在矿井里,在生活中——他们永远是最后被考虑的。 出了事故,死的是工人;经济危机,失业的是工人;现在在里,沉船时被锁在下面的还是工人。 「莱昂纳尔还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他见过体面人的真面目,礼仪都是假的,阶级才是真的!」 「英国社会就是建立在阶级之上的。平时用礼仪掩盖,灾难来了,伪装就掉了。」 「但法国呢?法国就没有阶级吗?」 「有。但法国至少承认阶级的存在。我们经历过革命,我们知道阶级是什么。英国人假装没有阶级,他们更虚伪。」 「你看那些抢救生艇的绅士。平时在俱乐部里高谈阔论,说什么荣誉,什么责任。 到了关键时刻,他们推倒妇女儿童,贿赂船员。这就是英国上流社会的真面目!」 「莱昂纳尔在《1984》里写的就是这个。OLD LADY IS WATCHING YOU—— 监视,控制,维持表面的秩序。但一旦秩序崩溃,下面就是野蛮。」 所有人都觉得这段描写印证了泰坦号就是英国社会的缩影—— 华丽的外表,森严的等级,以及在灾难面前的彻底崩溃。 —————————— 【在一片混乱的甲板上,一支小型乐队正在演奏。 乐队的指挥克劳德·德彪西和他的乐队没有逃跑,他们还在演奏。 起初他们演奏的是轻快的舞曲,但随著船体倾斜越来越严重,德彪西换了曲目。 他选择了莎拉·亚当斯的《更近我主》。 轻柔、神圣的音乐在混乱的喊叫声中回荡,像一根细线,勉强维系著艺术的尊严。 一些乘客停下来听。抱著孩子的母亲,扶著老人的男子,孤独的年轻女人—— 他们在音乐中停了几秒钟,仿佛在确认这个世界还有美存在。 然后他们继续逃命。 但德彪西还在挥舞著手臂,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一个船员跑过来:「先生!你们该上救生艇了!」 小提琴手,大提琴手,单簧管手……没有人停下。】 巴黎的读者们读到这段时,感动了,真正的感动。 刚刚还在义愤填膺地指责英国绅士如何虚伪的读者,开始为这一幕流泪。 「他留下了。在所有人都逃跑的时候,他留下了。他在演奏。」 「音乐直到最后,这就是法兰西的精神。艺术高于生命!」 「当灾难降临时,艺术就是最后的尊严。德彪西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不跑,他演奏。」 这些年轻人觉得这段描写太浪漫了,而且只有法国艺术家会这样做——在死亡面前,选择用艺术完成生命! 这不是浪漫,这不是煽情,这是一种哲学:如果人终有一死,那就死得像个艺术家! 在蒙马特,那些画家、诗人和音乐家更是激动。 「德彪西是英雄!不是拿枪的英雄,是拿乐谱的英雄。他在用音乐对抗混乱,对抗死亡。」 「下次他来,我们要一起敬他一杯!」 「这就是艺术的意义——在最黑暗的时刻,证明人还是人。」 —————— 克洛德·德彪西忽然打了个喷嚏,手指弹出了一个错音。 站在钢琴旁的玛丽·瓦斯尼耶停下了歌唱,望向自己这位年轻的恋人。 克洛德·德彪西不好意思地道歉:「可能是天气太冷了,我们重新来过。」 这时玛丽的丈夫亨利·瓦斯尼耶推开琴室的门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本《现代生活》。 「嘿,克洛德,你知道索雷尔先生怎么写你的吗?」 (第二更,晚上还有一更,会比较晚,求月票。) 德彪西在1883年初开始为玛丽·瓦斯尼耶汇编一套包含13首歌曲的合集。玛丽·瓦斯尼耶是一位业余歌手,也是德彪西当时爱慕的对象,这套歌曲集后来被称为「瓦斯尼耶歌曲集「。玛丽-布兰奇·瓦斯尼耶是巴黎一个富有的建筑承包商亨利·瓦斯尼耶的妻子,亨利是一位对艺术有精致品味的知识分子。他知道或至少容忍了这段婚外情,他与德彪西保持著良好的关系,甚至给予德彪西职业上的支持。亨利为德彪西提供了钢琴和练习室,减轻了他的经济负担,还向他介绍当时法国重要作家的作品。 (本章完) 第581章 前所未有的酥麻感!(补更5) 第581章 前所未有的酥麻感!(补更5) 【雅克带著露丝,带著一群人上来了。女人、孩子、老人,年轻人……所有人都上来了。 一个男人在帮助船员放下救生艇。一个女人在安抚哭泣的孩子。一对夫妇把位置让给了一个带孩子的母亲。 「你们先上。」丈夫说,「我们等下一艘。」 一个年轻的义大利男人跳进海里,不是为了逃命,而是为了救一个掉下去的孩子。 他把孩子托起来,船上的人把他们拉了上来。 一个德国老太太把救生衣给了一个年轻姑娘:「我老了,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一个波兰工人用身体挡住了一个倾斜的箱子,让一群人从他下面通过。 箱子后来倒了,压住了他的腿……】 酒馆里,一个老工人摘下帽子,擦了擦眼睛。 「这些才是真正的人。」 「那些绅士们抢救生艇,这些穷人们在互相帮助。谁更高贵?」 「当然是这些穷人们。他们没有钱,没有头衔,但他们有人性。」 「这就是莱昂纳尔想说的。在死亡面前,人性才露出来。」 「但为什么平时看不到?」 「因为平时被阶级盖住了。你穿著破衣服,别人看不起你。你住在贫民区,别人绕著你走。 但到了生死关头,衣服不重要了,住哪里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是谁,你做了什么。」 这些工人太理解这种感觉了。他们在工厂里互相帮助,在罢工时团结一致。 他们知道穷人的世界里有一种特殊的情谊——不是因为富有,而是因为共同经历过困难。 现在莱昂纳尔把这种情谊写进了里。在泰坦号沉没时,三等舱的人们没有崩溃,他们团结。 这让他们感到骄傲。为穷人骄傲。 ———————— 《泰坦号沉没》终于到了它的结尾部分。 进水太多的泰坦号在海面上竖了起来,随后从中间断裂成两截,所有人都落水了。 其中大部分人跟著大船沉入了海底,只有一小部分人浮在水面上,靠救生衣和那些碎片在冰冷的海水中浮沉。 雅克和露丝落入冰冷的海水,只能抓住一块破碎的门板漂浮在海面上,勉强维持不沉下去。 但门板只能容纳一个人,雅克几次努力,都无法让两个人同时爬上门板。 为了露丝活下去,雅克选择让她一个人趴在门板上,等待救援。 而自己只能抓住门板边缘,与露丝对话,鼓励她不要放弃希望,要好好地活下去。 【「不,别跟我道别,露丝。别放弃,别这样做。」 「我好冷。」 「你会安然脱险,你将好好生活,会儿女绕膝,子孙满堂,你会看著他们长大成人,你要像个老太太一样死去,躺在床上,很暖和。不是在此地,不是在今夜,不是以这种方式,你懂吗?」 「我感觉不到我的身体。」 「赌赢那张船票,是我一生最幸运的事情。能认识你,是我的幸运。露丝,我很满足。我还有一个心愿,你一定要答应我。你要活下去,不能绝望,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多艰难。答应我露丝,答应我,决不食言。」 「我保证,雅克。」 「永远不要放手。「 「我保证。我永远不会放手的,雅克。我永远不会放手的。」 …… 雅克在冰冷的海水里,渐渐没了声音;露丝也在刺骨的寒冷,沉沉地昏去。】 巴黎的女人们,被这段对话彻底「摧毁」了! ———————— 巴黎,玛德琳夫人的裁缝店。 玛德琳夫人读到这里时,放下了杂志,她需要深呼吸。 她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街道。马车经过,行人走过,巴黎的日常生活还在继续。 但她的心留在那片冰冷的海水里,留在那扇破碎的门板上。 雅克最后的话在她脑海里回响。 「你要像个老太太一样死去,躺在床上,很暖和。」 玛德琳夫人的丈夫去世五年了,他们没有孩子。她每天都要应付客人,计算收支,日子仿佛没有尽头。 但雅克说的那种死亡——温暖的,安详的,在床上——她从未想过。 不是没想过死亡,而是没想过死亡可以那样。 她想起丈夫死的时候。在医院里,白色的床单,比床单更白的嘴唇。 他握著她的手,说了一些话,但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自己很害怕,害怕孤独,害怕未来。 如果当时有人对她说「你要像个老太太一样死去,躺在床上,很暖和」,她会怎么想? 她会哭——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被祝福。 她知道,雅克不是在安排露丝的人生,而是把未来交给她,一个完整的,自由的未来。 ———————— 罗斯柴尔德夫人的文学沙龙上,负责朗诵的伊莎贝尔把杂志合上,抱在胸前,肩膀耸动著,完全读不下去了。 但没有人责怪她。 她今年才十九岁,和露丝一样的年龄。她热爱文学,自己还写点诗,梦想著爱情。 雅克最后的话让她哭了,眼泪顺著脸颊滑下来,滴在杂志封面上。 雅克·杜松死了,死得那么平静、那么坚定。 他没有抱怨,没有恐惧,只是把该说的话说完,然后放手。 她想起自己认识的那些男生,索邦的男学生,律师的儿子,商人的侄子…… 他们谈论政治,谈论文学,谈论未来,但他们永远不会像雅克一样说话。 面对死亡,雅克对露丝说的是「你要活下去」,而不是「你要记住我」。 伊莎贝尔再次翻开杂志,又读了一遍那段对话,读得很慢,一字,一句。 「赢得那张船票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事情。它让我认识你。我很感谢……」 她要把这些话记住,不是作为情话,而是作为誓言——关于爱情应该是什么样子的誓言。 —————————— 克洛德·德彪西读完这段,放下杂志,沉默了很久。 玛丽·瓦斯尼耶轻轻问:「怎么样?」 德彪西良久,才轻轻点了一下头:「很好。」 亨利·瓦斯尼耶忍不住说:「只是很好吗?」 「应该是,非常好。」 德彪西没有多说。他不是那种善于用音乐之外的方式表达情感的人,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雅克的死法让他想起古典文学里的英雄。不是基督教式的殉道者,而是更古老的,属于希腊或罗马的英雄。 这些英雄冷静、理性,即使在死亡面前,也能保持尊严。 玛丽·瓦斯尼耶轻抚德彪西的后背,来安慰这个陷入沉默的年轻人。 她的丈夫摇摇头:「过去里的人物牺牲,相比于刚刚你读的这段,宗教感总是太强烈,就像道德训诫。 雅克的牺牲是世俗的,他不为上帝而死,不为国家而死,他为一个女人能活下去而死。这也是一种英雄主义……」 德彪西抬起头,眼眶微红:「对,这是个人主义的英雄,是人本主义的英雄,是真正的法兰西式的英雄!」 亨利·瓦斯尼耶叹了口气:「我在想,如果自己也面临那样的时刻,能不能像雅克那样平静,那样坚定? 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盘桓在每一个刚刚读过这一段的人心中,但没有人有答案。 —————————— 还在继续,露丝的昏睡并没有持续太久。终于,一道光惊醒了她。 那是一艘返回救援的救生艇,那也是唯一一艘返回的救生艇。 救生艇上的船员,正用应急灯照向海面,看看有没有活著的人。 露丝想唤醒雅克,但发现雅克的脸已经苍白没有一点血色,就连抓住门板的手指也已经结冰。 她伤心极了,但仍然想起了对雅克说过的「永远不会放手」的承诺。 【……她吻了雅克冰冷的嘴唇。「我永远不会放手。」 但她知道,现在必须放手。 露丝握住雅克的手。那只手曾经那么温暖,如今冰冷僵硬得像块冻透了的石头。 雅克的手离开了木板。他的身体开始下沉,很缓慢。 月光透过海水,照在雅克身上。他像在飞行,向下飞行。 然后他消失了。消失在黑暗的深海里。 …… 露丝开始用僵硬的手臂划水,周围的海面上漂浮著很多人。 她看见一个孩子抱著母亲的脖子,两个人都安静了。 她看见一个男人抓著一把椅子,头低垂著。 她看见一个女人仰面漂浮,眼睛睁著,看著星空。 …… 她继续划。远处有光。一盏灯,在黑暗中摇晃著、寻找著。 露丝向著光划去。她不知道划了多久,时间没有意义。她只记得要活下去。 因为她承诺过。】 最终,露丝被救生艇发现了并获救了。而在两天两夜的等待后,幸存者们终于等来了另一艘经过的邮轮。 等所有人都上了船,她又看到自己的未婚夫卡尔·卡耐奇疯狂寻找自己,但是露丝却躲避著他的目光…… 直到邮轮到达纽约港,直到她看见自由女神像。 海关开始对他们进行登记,由于泰坦号已经沉没,所有人的身份都只能由自己口述。 【「姓名?」一个官员问露丝。 露丝看著自由女神像。这座巨大的青铜雕像举著火炬,面朝大海,像在迎接,又像在送别。 「姓名?」官员又问了一遍。 露丝转过头,看著官员。 「萝丝,萝丝·杜松。」 ——完——】 ———————— 当露丝在纽约港的登记处说出「萝丝·杜松」这个名字时,所有法国读者内心,都被这几个简单的字母爆破了一遍。 随后,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爬上了大脑的神经,这是他们从未有过的体验。 (今天三更完毕,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582章 这是一场完胜! 第582章 这是一场完胜! 在露丝说出「萝丝·杜松」这一刻,法国人,尤其是法国的男人,读到的不只是一个女人改了名字和姓氏。 他们读到了一个英国贵族终结了自己的身份,一份美国资本婚约的失败,以及法国精神在异国土地上的延续。 尤其是当露丝的目光落在自由女神像上时,他们产生一种异常强烈的法兰西民族自豪感—— 这座铜像来自法国,而她此刻选择的名字,也来自法国;露丝的爱情在海水里死去,灵魂却在新大陆重生。 一个法国男人拯救了一个英国女人,却不用把她带回法国。 他把法兰西的精神交给了她,让她以一个新身份走进未来的世界。 在圣米歇尔大道拐角的「源泉咖啡馆」里,所有读完这本杂志的读者,都陷入了深深的迷醉当中。 年轻的法学院毕业生菲利克斯·杜朗向后靠进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说了一句:「她成了法国人。」 他今年二十四岁,内心的激情还未褪去,读时总是很投入,此刻他的眼睛同时有悲伤与满足。 他身边是资深的律师皮埃尔·拉丰。这位中年精英也叹了口气:「但是雅克死了。」 同一张桌子边的索邦大学的文学讲师让-巴蒂斯特·克莱蒙却不以为然:「但他的姓氏活著,被她继承了。」 三个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一辆马车辘辘驶过,车夫的吆喝声传进来,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让-巴蒂斯特·克莱蒙指了指最后几行字:「你们注意到她看的是什么吗?自由女神像。」 菲利克斯·杜朗立刻坐直了:「那座铜像,是我们法国送给美国的!」 皮埃尔·拉丰提醒了一句:「还没送出去呢,它还在艾菲尔先生的工坊里铸造。」 让-巴蒂斯特·克莱蒙摇摇头:「但已经造好了头部和手臂,去年在巴黎博览会展出过。 每个巴黎人都知道那是我们要送给美国的礼物。一座象征自由的女神像,来自法兰西!」 他停顿了一下,拿起杂志:「现在,一个英国女人在它面前,选择了一个法国名字。」 菲利克斯·杜朗感到一股热流涌上胸口,那不是单纯的感动,还是一种满足感。 他想起了里的那些细节: 英国瞭望员因为望远镜被锁而看不清冰山;英国绅士在救生艇前推搡妇女;英国船员锁住三等舱的通道…… 而雅克,一个法国穷画家,在冰冷的海水中把生存让给了所爱的女人。 露丝在法国铸造的自由女神像面前,抛弃英国贵族的姓氏,抛弃美国资本家的婚约,选择成为法国人。 这不再只是一个结局伤感的爱情故事! 菲利克斯·杜朗深吸一口气,说:「这是我们的胜利,一场完胜!」 皮埃尔·拉丰看了他一眼:「什么胜利?」 「文化的胜利。英国人建造了泰坦号,号称永不沉没,结果撞上冰山沉了。 英国人在灾难面前露出虚伪、自私的真面目。而我们法国人……」 他指了指杂志:「雅克·杜松。一个没有钱、没有地位的画家,但他有艺术,有勇气,有人性。 他赢得了露丝的心,不是用钱,不是用地位,是用他自己。最后他甚至赢得了她的名字。」 让-巴蒂斯特·克莱蒙点点头:「索雷尔先生写得很聪明。他没有直接批判英国,他只是展现。 展现一艘英国船如何沉没,展现船上的人如何反应。读者自己会得出结论。」 皮埃尔·拉丰想了想,说:「你们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这部能在法国连载,能在美国转载,但在英国—— 英国读者可能根本看不到。因为莱昂纳尔·索雷尔被驱逐了,他的作品可能再也不会出现在伦敦。」 「所以他们看不到自己的镜子。他们继续锁著望远镜,假装冰山不存在。」 三个男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时候,咖啡馆里的其他声音终于涌了进来—— 隔壁桌讨论政治的声音,服务员收拾杯盘的声音,门口铃铛的响声。 而整个巴黎都像咖啡馆的这个小小角落一样,沉浸在《泰坦号沉没》的余韵里。 —————————— 而在英国,伦敦的文学圈里,几乎没有人敢公开谈论《泰坦号沉没》。 俱乐部里,沙龙里,报纸的文学副刊上,这部就像不存在一样。 但有趣的是,这部,并不是真的不存在。 莱昂纳尔被驱逐出境以后,新内阁并没有再针对他颁发任何公开的惩罚措施,所以原则上他的可以在英国刊登。 甚至除了《1984》以外,他的所有作品,包括《加勒比海盗》在内,仍然在英国及其殖民地、保护国正常销售。 但没有一家英国的文学杂志——无论《良言》,还是《康希尔杂志》《麦克米伦杂志》——连载《泰坦号沉没》。 尤其是《良言》,它甚至还在正常连载柯南·道尔创作的《波西米亚丑闻》。 英国人用他们特有的「含蓄」,将莱昂纳尔·索雷尔和他的《1984》以及《泰坦号沉没》「消灭」于无形。 但依旧有许多英国精英订阅了《现代生活》——这是法国最重要的文学期刊之一,任何关心欧洲文化的人都会。 所以他们私下里都读到了。 在伦敦西区的一家绅士俱乐部里,两个男人坐在壁炉旁的扶手椅里,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本《现代生活》,正翻到《泰坦号沉没》的最后一章。 其中一人叫查尔斯·兰登,是《爱丁堡评论》的专栏作家;另一人是牛津大学的历史学家阿瑟·布莱恩特。 阿瑟·布莱恩特喝了口威士忌,问道:「你读完了?」 查尔斯·兰登点点头:「读完了。」 「感觉如何?」 查尔斯·兰登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写得好。」 阿瑟·布莱恩特扬起眉毛:「就这样?」 「技术上无可挑剔。结构、节奏、人物、细节……都很好。索雷尔是个优秀的作家,这一点我们一直知道。」 「但……?」 「但我感到很不舒服。望远镜被锁,舵太小,救生艇不够……每个细节都在暗示泰坦号的沉没可以避免的。」 阿瑟·布莱恩特笑了起来:「而且作者还是法国人,这更令我们不舒服了,不是吗?」 查尔斯·兰登叹了口气:「是的。如果是英国人,我们还可以讨论,可以争论,可以辩护。但索雷尔是法国人……」 「而且这个法国人刚被我们驱逐。」 两人沉默下来。 查尔斯·兰登继续说:「我听说《哈珀周刊》转载后,美国那边把这部当作了对旧世界的控诉。」 阿瑟·布莱恩特摇摇头:「而我们英国就是旧世界的代表。」 阿瑟·布莱恩特有些忿忿不平:「最麻烦的是我们无法回应!现在所有人被上面要求对索雷尔视而不见!」 查尔斯·兰登冷笑:「所以我们只能假装它不重要,假装它只是又一部平平无奇的,很快就会被人遗忘。」 「但会被人遗忘吗?」 查尔斯·兰登看著桌上的杂志。封面上就是《泰坦号沉没》的标题,简洁而醒目。 「不会。这部会流传下去。十年后,二十年后,人们还会读它。」 「女王陛下知道这部吗?听说在《1984》之前,她还挺喜欢看索雷尔的的。」 「谁知道呢……」 —————————— 在温莎城堡,维多利亚女王确实知道了这部。 她那位备受信赖的苏格兰仆人、私人秘书约翰·布朗,小心翼翼地汇报了这个消息。 女王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听完汇报,沉默了很久。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所以,索雷尔又在用攻击我们,这一次是用一艘被冰山撞沉的英国大船?」 约翰·布朗低著头,不敢说话。 女王最终摇了摇头:「他这是在报复!所以不要有任何回应,沉默是最好的武器。」 「但沉默的话,有可能被外界解读为……」 「解读为默认?解读为无力反驳?我们现在没有选择。爱尔兰,埃及,印度,南非……不能在他身上浪费精力了。」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只要没有人再提起他,他在伦敦自然会被慢慢忘记。」 「是,陛下。」 女王重新看向窗外。她的思绪飘得很远。 现在的大英帝国如日中天——第一工业强国是英国,第一军事强国是英国,世界技术中心也是英国。 人类历史上没有任何一个帝国控制过如此广袤的疆域,也没有任何一个帝国能对其他国家拥有如此碾压的竞争优势。 可为什么那个法国作家就是要一次又一次挑战帝国呢?不只是他,还有爱尔兰人,埃及人,印度人,布尔人…… 他们明明那么弱小,帝国如果愿意,可以轻易将他们碾成粉末,但他们还是一次又一次跳出来反抗。 安心做一个帝国的顺民有什么不好的呢? 「陛下,您需要休息了。」约翰·布朗轻声提醒。 女王点点头:「是的。我需要休息。」 然后乜了约翰·布朗一眼,站起身上,在侍女的簇拥下走回自己的寝宫。 约翰·布朗则心领神会,赶紧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打开那个巨大的衣柜,里面挂满了各式男装。 都是阿尔伯特亲王生前穿过的。 「今天该穿那一套呢?女王好像很生气……」约翰·布朗陷入了纠结当中。 ———————— 与法国的沉浸、英国的无视不同,美国的《哈珀周刊》刚刚连载完《泰坦号沉没》,这个国家的舆论就陷入一场狂欢当中。 (第一更,谢谢大家,求月票!) 约翰·布朗有一段时间,很喜欢穿著阿尔伯特亲王的鞋子在宫廷里走来走去制造声响,来彰显自己的地位。 (本章完) 第583章 有人欢喜有人愁 第583章 有人欢喜有人愁 《哈珀周刊》是莱昂纳尔在美国的连载合作者,所以同样用三期连载了《泰坦号沉没》的英文译本。 这部连载的反响是爆炸性的! 纽约、波士顿、芝加哥、费城……美国所有大城市的读者都在谈论《泰坦号沉没》。 在纽约第五大道的一家书店里,老板不得不三次追加载有结局那一期的订单。每次到货都在一天内售罄。 书店老板难以置信地对妻子说:「我从没见过读者这样热情。连《汤姆叔叔的小屋》刚出版时都没这么狂热。」 妻子抱著一本《现代生活》,眼神迷离:「人们厌倦了旧世界的虚伪,渴望真实的人性,像雅克·杜松那样。」 在书店里,顾客们的讨论热烈而直接。 「卡尔·卡耐奇,钢铁大亨的儿子,就是我们国家的那些成功者!有钱,粗俗,想用钱买一切,包括血统!」 「但露丝选择了雅克。她选择了艺术,选择了真实,选择了爱!」 「其实,她选择的是自由!在自由女神像面前,她选择了新名字,新身份。 这不仅是法兰西的精神,也是美利坚的精神——抛弃旧世界,创造新自我!」 「但雅克是法国人。」 「所以呢?法国送给自由女神像,法国也送来了雅克·杜松。他是旧欧洲尚未腐朽的部分。 艺术,人性,牺牲精神……这些东西,我们美国也很需要。而不只是钢铁、石油和蒸汽机。」 讨论很快就蔓延到报纸上。《纽约时报》的文学评论写道: 【《泰坦号沉没》不仅是一部爱情,它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结束。 旧世界的阶级壁垒、虚伪礼仪、技术傲慢,都在冰山的撞击下崩溃。 而新世界的希望,则在灾难中浮现!】 《波士顿环球报》更直白: 【英国建造了泰坦号,但法国建造了雅克·杜松。 前者沉没了,后者通过爱人的记忆和名字获得永生。 这暗示了什么?物质力量会腐朽,但精神价值永恒!】 很快,不再只是文学话题,它成了文化现象! 纽约的年轻情侣们在曼哈顿眺望贝德罗岛,那里正在开挖一个十五英尺深的地基,用来建造承载自由女神像的基座。 他们一边想像著巨大的女神像伫立在贝德罗岛上的宏伟景象,一边回味著露丝在那里改名的场景。 纽约艺术学院的学生们开始频繁地用「我需要复现雅克为露丝画像的场景」这个借口给自己找模特,结果无往不利。 甚至有一些女权运动的先锋都开始引用这部,论证女性选择自己身份的权利—— 「露丝·迪威特布克特是别人给的名字,萝丝·杜松是自己选的名字。这就是女性自主的象征。」 而那个钢铁大亨之子卡尔·卡耐奇的形象,迅速成为讽刺漫画的常客。 他被画成穿著华丽但内心空洞的木偶,手里挥舞著支票本,企图登上救生艇。 美国社会对英国贵族长期存在复杂心理——一方面仰慕其历史和文化,另一方面反感其傲慢和阶级制度。 《泰坦号沉没》完美地释放了这种反感,同时通过雅克这个法国角色,保留了与欧洲文化的积极联系。 至于法国那边……美国读者普遍认为,这部证明了法美友谊的精神基础。 法国送给美国自由女神像,法国作家又送给美国这样一部关于自由的,一位评论家写道: 「这是双份的礼物。铜像象征政治自由,象征个人自由。两者都来自法兰西,都将在新大陆扎根。」 —————————— 匹兹堡的冬天总是灰蒙蒙的。烟雾从无数烟囱里涌出来,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把阳光滤成暗淡的黄色。 安德鲁·卡内基坐在他的办公室里,盯著桌上的杂志。 《哈珀周刊》,翻开的那一页是《泰坦号沉没》的第三期连载。 他早已经读完了。实际上,他读了两遍。第一遍是昨晚在家里,第二遍是今早来到办公室后。 现在他一直盯著那个名字:卡尔·卡耐奇。 卡尔·卡耐奇,钢铁大亨的儿子,女主人公露丝·迪威特布克特的未婚夫。 一个美国暴发户,穿著英国定制西装,说话带著英国口音,试图用钱买下一个贵族头衔。 在里,卡尔·卡耐奇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恶棍。他没有杀人,没有犯罪,甚至没有明显的恶意。 他在泰坦号撞上冰山后,没有去救露丝,而是自己挤上了救生艇,甚至用自己的钞票贿赂船员。 得救后,他又疯狂地寻找露丝,像在找一件不小心丢掉的贵重货物。 最刺痛卡内基的段落出现在的后半部分—— 当幸存者在救援船上等待时,卡尔·卡耐奇对一个同样获救的商人说: 「我的损失太大了。我给她买了那么多珠宝,都在船上。还有那辆订制的马车……」 …… 这一行话,就足够让读者看到卡尔·卡耐奇关心的是什么。不是人命,不是爱情,是他的投资—— 珠宝、马车,还有那个能给他带来社会地位的未婚妻。 安德鲁·卡内知道「卡尔·卡耐奇」这个名字不是巧合,任何一个读过的人都会联想到他。 这是莱昂纳尔·索雷尔在报复,他仍然觉得他在内华达州遇到的那次袭击是自己指使的。 卡内基又想起了两年前,索雷尔是怎么在自己眼皮底下溜进了矿区,然后「锡币皇帝」这个称号就扣到了自己头上。 可自己又有什么错?哪一个美国的大公司不这么干?自己控制的「公司镇」给矿工的待遇已经不错了。 甚至修了小学,让矿工们的孩子也能接受教育! 最后自己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不仅投入几万美元消灭西部的匪帮,还出面说服美国的大出版社和大书店。 现在那些法国作家的作品在美国得到了良好的版权保护,每个人都拿到了可观的稿酬,尤其是莱昂纳尔·索雷尔。 他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但显然,索雷尔并不这么认为。 《泰坦号沉没》里没有说「安德鲁·卡内基是个坏人」,甚至没有把卡尔·卡耐奇写成纯粹的恶棍。 但这才是最糟糕的! 如果卡尔·卡耐奇是个恶棍,读者会讨厌他,但也会觉得「这不是真实的人,这只是角色」。 但卡尔·卡耐奇不是恶棍。他是一个被资本养大、在真正的考验面前暴露出虚伪本质的人。 他懦弱,自私,肤浅,但又不完全是故意的——他就是那样长大的,那样被教育的,他不知道世上还有别的活法。 这种写法的暗示很致命:这不是个别人的邪恶,而是资本、阶级、虚荣心……共同塑造了卡尔·卡耐奇这样的人。 也就是安德鲁·卡内基。 卡内基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他的王国:高炉、烟囱、铁轨、运煤车…… 他还不是匹兹堡的王,但却是发展最快的钢铁公司,支撑著美国铁路、桥梁、大厦的建设。 这是他为之自豪的一切。 但现在,一部法国在公众心中塑造了一个形象,一个在灾难面前只关心自己投资的懦夫。 安德鲁·卡内基最在意的不只是财富,还一直在努力经营「美国梦资本家」的形象。 少年时代,他跟随家人从苏格兰来到美国,一无所有,然后白手起家,勤奋工作,积累财富…… 现在莱昂纳尔·索雷尔的威胁到了这个形象。 他想让人们记住的安德鲁·卡内基,绝不能是一个冷酷的钢铁大亨——至少现在不能。 卡内基走回办公桌,拉了一下铃绳。几秒钟后,秘书詹姆斯·布莱克推门进来。 「布莱克先生,」卡内基说,「请坐。」 詹姆斯·布莱克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拿出笔记本和铅笔。 卡内基没有立刻说话。他重新拿起那本《哈珀周刊》,翻到《泰坦号沉没》的那几页。 「你读了吗?」他问。 詹姆斯·布莱克犹豫了一下:「读了,先生。」 「你怎么看?」 秘书更谨慎了:「这是一部,先生。虚构的故事。」 「卡尔·卡耐奇,钢铁大亨的儿子,来自匹兹堡。你觉得读者会想到谁?」 詹姆斯·布莱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需要答案。 卡内基把杂志扔回桌上:「那个法国作家。莱昂纳尔·索雷尔。他还记著锡币的事。他用报复我。」 「也许只是巧合,先生。名字类似而已。」 卡内基摇头:「不是巧合,索雷尔是个作家,他是故意的!我们要做点什么。」 「先生?」 卡内基转过身,果断下令:「联系纽约市,我要捐建一个图书馆。」 詹姆斯·布莱克抬起头,满眼诧异:「图书馆?」 「市民图书馆。对公众免费开放。里面有阅览室,有书架,有图书。 所有人——工人、学生、妇女、孩子——都可以进去,免费。」 秘书迅速记录:「规模呢?」 「面积要足够大,建筑要足够漂亮、足够醒目,要让每个人都知道这是安德鲁·卡内基捐的。」 「资金?」 「我会出全部,门口要有纪念碑,写清楚是谁捐的。」 詹姆斯·布莱克忍不住劝说:「先生,这要花很多钱。我们的流动资金……」 安德鲁·卡内基挥手打断:「我心里有数,这笔钱必须花,不然我们的损失会更大。 不止纽约,匹兹堡、费城、芝加哥……以后我要让美国每个主要城市都有卡内基图书馆!」 —————————— 在法国、英国、美国,都在为《泰坦号沉没》纷纷扰扰时,莱昂纳尔却一袭严肃的黑色正装,伫立在巴黎拉雪兹神父公墓的人群当中。 他今天来这里,是为了送别一位友人、一位大师。 (两更结束,大家晚安。) (本章完) 第584章 这,才是真正的永恒! 第584章 这,才是真正的永恒! 这里举行的是古斯塔夫·多雷的葬礼。他在三天前去世了,死于心脏病,年仅五十一岁。 莱昂纳尔看著前方那口朴素的橡木棺材,心里有些发堵。 他和古斯塔夫·多雷合作过好几次——不仅是《雷雨》的海报,后来他的多部作品都用过多雷工作室的插图。 这位插画、版画界的大师总是能准确地抓住文字里的情绪,用线条和光影把它变成画面。 可现在,那双画过但丁地狱、画过堂吉诃德、画过圣经场景的手,再也握不住铅笔了。 莱昂纳尔环视四周。来的人不算多,大概五六十个,大多是出版界的人——编辑、书商、雕版师傅、插画师。 有几个面孔他认识,是「沙尔庞捷的书架」和「阿歇特」的人。 剩下的都是普通市民,穿著朴素的黑色衣服,手里拿著帽子,安静地站著。 没有政府官员,没有法兰西美术学院的院士,没有那些在沙龙里高谈阔论的批评家。 莱昂纳尔想起多雷生前那些评价——「天才匠人」「商业画家」「太世俗」。 在学院派看来,他的画始终不够「纯粹」,不够「高贵」,不配出现在「巴黎沙龙」上。 因为他靠给书配插图赚钱,因为他的作品印在成千上万本书里;而那些版画印刷后,普通人也能买回家贴在墙上。 可正是这些「普通人」,今天来了。 一个身材瘦高、留著整齐灰胡子的男人走到棺材前。那是费迪南·福煦,多雷的好朋友,也是他遗嘱的执行人。 费迪南·福煦开口了:「我们今天在这里,送别古斯塔夫·多雷。他活了五十一岁,画了四十一年。他留下的画,比我们大多数人说过的话还要多。」 人群安静地听著。 「他没有结婚,没有孩子。他母亲四年前去世后,他就一个人住在工作室里,从早画到晚。有人说他太拼命,可他知道,那些故事等著被画出来—— 但丁的地狱,堂吉诃德的冒险,圣经里的奇迹……他停不下来。」 费迪南·福煦停顿了一下,看向人群:「按照惯例,该有位有名望的画家或者官员来为他致悼词。可今天这里似乎没有这样的人。所以我想请另一位朋友来说几句——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 他在生前不止一次说过,索雷尔先生是他最欣赏的年轻作家,《雷雨》的海报是他画过最好的戏剧海报。」 所有目光瞬间转向莱昂纳尔。莱昂纳尔点点头,没有犹豫,拄著手杖走上前,站到棺材旁。 他看著那些面孔——出版界的人,普通市民,还有几个年轻插画师,眼睛红红的。 多雷的棺材很简单,没有太多装饰,就像他的人生,纯粹而专注。 莱昂纳尔声音有些低沉:「古斯塔夫·多雷不是插图匠,他是用画面讲述故事的先驱。五十一年的生命,他留下一万多件作品—— 这个数字听起来很大,可真正大的,是他在我们每个人想像中点燃的火焰。」 他停顿了一下,看到人们露出深思的神色,才继续说: 「我们翻开《神曲》,看到地狱的深渊,看到炼狱的山,看到天堂的光——那不是但丁一个人的想像,那是多雷用线条和阴影帮但丁画出来的。 我们《堂吉诃德》,看到那个瘦骑士和胖侍从,看到风车和羊群——那不是塞万提斯一个人的故事,那是多雷用画面让故事活了过来。」 「他让文字有了形状,他让故事有了颜色,他让想像有了轮廓。」 莱昂纳尔侧身看向棺材:「很多人说他的画太通俗,太商业。可我想问,艺术如果不能让普通人看懂,那艺术是为了谁? 如果一幅画只能挂在沙龙里被几个批评家评头论足,那它真的比被成千上万读者捧在手里的插图更高贵吗?」 人群中有人点头,不少古斯塔夫·多雷的同行相互对视,看到对方眼里的火焰。 「古斯塔夫·多雷是人民的画家。他的画不是给法兰西美术学院的大师们看的,是给所有翻开书的人看的。 小孩看他的画,会做冒险的梦;老人看他的画,会想起年轻时的梦。他的画活在所有书页里,活在所有故事里。」 莱昂纳尔深吸一口气,最后说: 「今天这里没有大人物,没有官方代表。可你们来了——你们,才是真正懂得古斯塔夫·多雷价值的人。」 「他也许不会进入法兰西美术学院的名人堂。但五十年后,一百年后,人们翻开那些经典,看到的还是多雷的画。」 「这,才是真正的永恒!」 他说完了。没有人鼓掌——葬礼上不该鼓掌。但很多人看著他,眼神里有认同,有感激。 费迪南·福煦走上来,与莱昂纳尔拥抱了一下,低声说:「谢谢。他说不出口的,你替他说了。」 葬礼继续。棺材被放入墓穴,泥土盖上。人们陆续离开,有些人会在墓碑前放一朵花,有些人只是默默站一会儿。 莱昂纳尔最后一个离开。他站在多雷的墓碑前,看著那个新刻的名字:古斯塔夫·多雷,1832-1883。 五十一岁。在这个时代,不算短寿,可也不算长寿。 莱昂纳尔突然想起自己中枪的那天。子弹打进左腿,血涌出来,疼痛像火烧。 如果那颗子弹偏一点,打中动脉,他现在也躺在墓地里了。 他今年二十六岁。多雷五十一岁去世,中间只差二十五年。二十五年,听起来很长,可一转眼就过去了。 莱昂纳尔握紧了手杖,杖头的狮子眼睛冷冷地看著前方。 —————————— 回到圣日耳曼大道117号的公寓,莱昂纳尔好几天都闷闷不乐。 苏菲注意到了。晚上吃饭时,她问:「你还在想多雷先生的事?」 莱昂纳尔点点头:「他才五十一岁。他还能画更多画的。」 艾丽丝端上汤,轻声说:「我祖父也是五十岁去世的。肺病,医生也没什么办法。」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疫苗只有牛痘一种,药物简陋又危险,一场小感染就能要命。 艺术家们更是如此——浪荡的生活,不规律的作息,加上巴黎糟糕的空气和水质,很多人活不过五十岁。 莱昂纳尔想到自己。他中过枪,虽然活下来了,可身体明显不如从前。左腿的伤口至今仍然隐隐作痛。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莱昂纳尔在早餐桌上对苏菲说:「我要开始锻炼身体!」 苏菲愣了一下:「锻炼?」 「对。多雷先生五十岁就死了;屠格涅夫先生也差不多了;左拉整天咳嗽;莫泊桑……不说也罢。我可不想那样。」 「可怎么锻炼?」苏菲对这个词有点陌生。 莱昂纳尔也想过这个问题。 1883年的巴黎,没有后世那些专业的体育场馆,也没有游泳池——塞纳河又脏又臭,没人会下去游泳。 流行的运动只有几样:骑马、击剑、狩猎、划船,还有最近开始流行的自行车。 自行车他有了,可冬天骑自行车太冷,而且巴黎的路况对屁股不太友好,更不利于他的腿伤恢复。 在巴黎骑马不如阿尔卑斯自由,不仅需要买马,还要租用马厩,雇佣马夫……太麻烦。 狩猎需要去山区或者乡下,一消磨就是几周时间,他没那么多时间。 所以选项只剩下……莱昂纳尔看向墙角那根手杖,里面藏著一柄刺剑。 击剑既能锻炼身体,又能学点防身技巧。而且巴黎遍地都是击剑馆,算是一项很成熟的运动。。 「我要学击剑。」莱昂纳尔说,「等腿伤好了就去。」 苏菲有些担心:「你的腿行吗?」 「医生说了,再过一个月就能正常活动。我可以先慢慢来。」 艾丽丝从厨房探出头:「莱昂,你要当剑客了?」 莱昂纳尔笑了笑:「只是学点技巧。总不能每次都指望运气好,子弹打偏。」 他决定了,等二月底,腿伤痊愈,他就去找个剑术馆。 可死亡的消息并没有停下来。 1883年2月13日,报纸上登出一则新闻:德国歌剧大师理察·华格纳在威尼斯去世,享年六十九岁。 莱昂纳尔看到消息时,正在和德彪西喝咖啡。那位年轻的作曲家脸色一下子白了。 德彪西低声喃喃:「华格纳……死了?」 莱昂纳尔把《费加罗报》推过去:「报纸上写的。」 德彪西快速读完,放下报纸,沉默了很久。他今年才二十岁,华格纳对他的影响很大—— 虽然他一直想摆脱这种影响,找到自己的声音。 德彪西最后说:「我还没听过《帕西法尔》。去年首演时我在巴黎,没去拜罗伊特。」 「以后总有机会听到的。」 德彪西摇头叹气:「不一样了。作曲家死了,作品就定格了。不会再有了。」 莱昂纳尔明白他的意思。华格纳的去世标志著一个时代的结束。德国歌剧的黄金时代,也许随著他一起落幕了。 两人默默喝完咖啡。德彪西离开时,背影有些萧索。 莱昂纳尔回到公寓,坐在书桌前。他想起自己听过华格纳的音乐——当然不是在这个时代。 那些宏大的乐章,那些神话主题,那些对和声的革新。现在,创作那些音乐的人不在了。 ———————— 但死亡像个影子,一直跟在身边。 三月中旬的一天下午,保尔·拉法格来了。 (第一更,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585章 死亡不会因为春天到来就停下脚步! 第585章 死亡不会因为春天到来就停下脚步! 保尔·拉法格脸色凝重,莱昂纳尔一看,就知道他带来的不是好消息。 「怎么了?」莱昂纳尔问。 拉法格坐下,把信放在桌上:「伦敦来的消息。摩尔去世了。」 莱昂纳尔愣了一下:「摩尔?」随即反应过来,「摩尔」是家人对卡尔先生的爱称。 「是的。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这个消息。」 莱昂纳尔沉默了。他想到两年前的风波当中,他意外被「救」去了伦敦,与卡尔和弗里德里希的一面之缘。 那时候卡尔已经病了,说话时候咳嗽得很厉害,但头脑依然清晰,和他聊了很久关于法国历史与政治的话题。 现在,他也死了。 莱昂纳尔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什么时候的事?」 保尔·拉法格叹了口气:「就在昨天下午,3月14日,在伦敦。葬礼应该在后天。我今天晚上就会和萝拉赶过去。」 莱昂纳尔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我能做点什么?」 保尔·拉法格摇头:「你什么也做不了。英国政府不会让你入境的。你现在还在他们的黑名单上。」 莱昂纳尔无奈地摇了摇头。是啊,他被驱逐了,不能去英国。连朋友的葬礼都不能参加。 但他马上走到书桌前,拿出一张信纸,拿起羽毛笔。 拉法格问:「你要给谁写信?」 「给弗里德里希。虽然没什么用,但总得说点什么。」 他写了很短的一封信: 【亲爱的弗里德里希先生: 得知卡尔去世的消息,我深感悲痛。两年前在伦敦的短暂会面,您的热情和卡尔的智慧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他对世界的理解,对正义的追求,将会通过他的作品继续影响后人,并拯救无数人。 请节哀,保重身体。 您真诚的, 莱昂纳尔·索雷尔】 他把信装进信封,递给拉法格:「帮我转交给他。」 拉法格接过信,点点头:「我会的。」 他离开后,莱昂纳尔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一时间心乱如麻。 窗外巴黎的街道依然热闹,马车声、叫卖声、人们的谈话声,生活还在继续。 可有些人已经不在了。 多雷,华格纳,马克思……短短两个月,走了三位大师。 四月份,坏消息又来了——这次是爱德华·马奈。 他已经病了好几年了。梅毒引起的脊髓痨,导致他下半身瘫痪,疼痛难忍。医生束手无策,只能给他用鸦片镇痛。 4月30日,马奈去世了,享年五十一岁——和多雷一样的年龄。 葬礼定在5月3日,巴黎帕西公墓。 这次葬礼的规模比古斯塔夫·多雷大多了。 爱德华·马奈毕竟是印象派的先驱,虽然大部分时间里被「巴黎沙龙」排斥,但去世前已经有不少人认可他。 来的人里有画家、作家、诗人、评论家,还有艺术收藏家。 莱昂纳尔依旧穿著黑色正装、拄著手杖去了。左拉也来了,还有诗人斯特凡·马拉美。 印象派画家来了好几个——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瓦、克劳德·莫奈、卡米耶·毕沙罗,还有埃德加·德加。 棺材由四个人抬著——安东宁·普鲁斯特、爱弥儿·左拉、画家波提,还有克劳德·莫奈。 这四个人护持棺椁的四角,慢慢走向墓穴。 莱昂纳尔站在人群里,看著这一切。爱德华·马奈的葬礼比多雷隆重得多,致悼词的人一个接一个。 左拉说了很长一段话,马拉美读了首诗,莫奈和毕沙罗也说了不少。 可莱昂纳尔觉得累。不仅仅是身体累,更是心累。连续参加葬礼,连续送别认识的人,这种滋味不好受。 他想起那幅《女神游乐厅的吧台》,现在还挂在自己公寓的客厅里。 画里那个酒吧女郎,眼神迷茫地看著前方,背景是模糊的狂欢人群。 爱德华·马奈敏锐地捕捉到了现代生活的眩晕感,那种热闹中的孤独。 现在画还在,画家不在了。 葬礼结束后,莱昂纳尔没有跟人群一起离开。他等大部分人走了,才慢慢走到马奈的墓碑前。 上面錾刻的痕迹还很新鲜:爱德华·马奈,1832-1883。 又是五十一岁。1832年出生,1883年去世。多雷也是1832年出生。 莱昂纳尔知道,按照历史,今年还会有一个大师去世,而且他还记得准确的时间…… 顿时觉得一阵心烦意乱。 离开墓地时,爱弥儿·左拉从后面追了上来:「莱昂,等等。」 莱昂纳尔停下脚步,左拉走到他的身边,两人并肩走在帕西公墓的小径上。 左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几天看起来状态不好。」 莱昂纳尔实话实说:「太多人离开了。多雷,华格纳,卡尔,现在马奈……每个月一个。」 左拉叹了口气:「我们这个年纪,开始要送别上一代人了。之前你就送走了福楼拜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现在又是多雷和马奈……接下来还会有更多。」 莱昂纳尔忧伤地看著自己这位文学界的「兄长」,他当然也清楚左拉的死亡时间。 在1898年,左拉为犹太军官德雷福斯辩护后,就被法国的法庭判了一年的有期徒刑,随后就流亡去了英国。 一直到一年后,左拉才得以回国。但在1902年,他就死于公寓中的煤气中毒。 虽然有人怀疑左拉之死是被他政敌谋杀,但缺乏证据。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才觉得紧迫。」 「紧迫?」 莱昂纳尔握紧手杖:「生命太短了。多雷还能画更多,马奈还能画更多,可他们没时间了。我不想等到五十岁才发现,想做的事还没做。」 左拉看了他一眼:「所以你开始学习击剑了?我在沙龙里听说,有人在梅里尼亚克的剑术馆遇见你了。」 「对。我三月份就去学了,现在是大师的儿子卢西安在教我。」 左拉笑了起来:「我以为你会选更温和的运动。」 莱昂纳尔摇摇头:「击剑最实用。而且能让我保持警惕。」 左拉点点头,没再多问。两人走到公墓门口,一辆马车在等著左拉。 左拉上车前说:「对了,龚古尔想组织一次晚餐,就我们几个,时间定在下周五,在他家。」 「好,我会去。」 左拉上车走了。莱昂纳尔则叫停了一辆出租马车,对车夫说:「去布日瓦尔,维阿尔多女士的莱弗雷讷庄园。」 马夫点点头,对于他们来说,大部分巴黎名人的住址都在脑子里记著呢。 马车驶过巴黎的街道。五月初的巴黎已经是春天了,树梢冒出嫩芽,街边的花摊摆出了盛放花卉。 人们也脱下厚外套,换上轻便的春装,充满活力。 可莱昂纳尔脑子里还是那些葬礼的场景——多雷朴素的墓地,马奈隆重的送行,还有他没能去的马克思的葬礼。 死亡不会因为春天到来就停下脚步! 他靠在车厢里,闭上眼睛。今年才过去四个月,还有八个月…… 马车沿著塞纳河向西行驶,穿过布洛涅森林,道路两旁的田野渐渐开阔起来。 大约一个小时后,车夫勒住缰绳:「先生,莱弗雷讷庄园到了。」 莱昂纳尔下车,眼前庄园的铁艺大门敞开著,一条砂石车道蜿蜒通向深处。 他能看见远处的主屋——那是一座优雅的帕拉第奥式别墅,有著白色墙面和大片的窗户。 莱昂纳尔向门房说明来意。门房听说他是来看望「俄罗斯先生」的,便指了路:「沿著这条路走,绕过主屋,后面就是他的小木屋。 维阿尔多夫人吩咐过,来看他的人可以直接进去。」 莱昂纳尔道了谢,拄著手杖往里走,绕过主屋,眼前出现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草坪尽头,立著一座木屋。 那是座半是俄罗斯乡村风格、半瑞士山间风格的小木屋。木墙用粗大的圆木搭成,接缝处糊著白泥。 屋顶坡度很陡,覆著深色木瓦。窗框漆成绿色,窗台上还摆著几盆天竺葵,开得正红。 屋前有个小门廊,放著一张藤椅和一个小圆桌。这就是屠格涅夫的住所,他已经在这里住了九年。 莱昂纳尔走近时,木屋的门开了。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走出来,五十多岁年纪,穿著灰色长裙,头发在脑后挽成髻。 她的面容不算美丽,但一双眼睛异常明亮,姿态更是端庄挺拔——那是常年舞台生涯留下的痕迹。 那是波琳娜·维阿尔多,欧洲最著名的女中音之一,屠格涅夫爱了整整四十年的女人。 她看到莱昂纳尔,也很惊讶:「索雷尔先生?你怎么来了。」 莱昂纳尔摘下帽子:「维阿尔多夫人,我是来探望伊万·谢尔盖耶维奇的。」 波琳娜点点头:「请进吧。不过请轻声些,他今天精神不太好。」 莱昂纳尔走进木屋。小客厅里只摆放著一张沙发,几把扶手椅,一个书架,上面塞满了俄文书和法文书。 壁炉台上还摆著几张照片:年轻时的屠格涅夫,波琳娜在舞台上的剧照,还有一张三个人的合影——屠格涅夫、波琳娜和她的丈夫路易·维阿尔多。 波琳娜指了指一扇虚掩的门:「他在卧室。你自己进去吧。我去给你们准备茶。」 莱昂纳尔点点头,轻轻推开卧室的门,一眼就看到屠格涅夫躺在床上,身上盖著薄毯。 他比一年前拯救契诃夫时瘦了很多,几乎脱了形,脸颊凹陷,颧骨突出,花白的胡子稀疏地贴在脸上。 屠格涅夫的声音很弱:「莱昂,你来了……」 (二更结束,谢谢大家,求月票!) 巴黎西郊布日瓦尔的莱弗雷讷庄园是屠格涅夫最后的居住地。这座木屋位于波琳娜·维阿尔多拥有的庄园地产上 他在这里度过了生命的最后9年(1874-1883),并在此创作了《处女地》和《散文诗》等重要作品。 1874年屠格涅夫购买了布日瓦尔的房产,但随后将其卖给了波琳娜·维阿尔多,自己则保留了用益权。 1875年他在主屋后方建造了自己的小木屋「达恰」,作为独立的居所,与波琳娜的「帕拉第奥式别墅「位于同一庄园内,但是分开的建筑。1843年屠格涅夫在圣彼得堡波琳娜相识并一见钟情 波琳娜是有夫之妇,婚姻美满,屠格涅夫与她的家庭保持友好关系。 屠格涅夫终身未娶,将唯一的真爱献给了波琳娜。 (本章完) 第586章 你相信永恒的爱情吗? 第586章 你相信永恒的爱情吗? 莱昂纳尔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来了,伊万·谢尔盖耶维奇。」 「别用敬称……现在不用。」屠格涅夫想抬起手和莱昂纳尔握一下,但却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了。 他只能对莱昂纳尔抱歉地说:「莱昂,坐近点。我说话……有点费力。」 莱昂纳尔把椅子挪近。他注意到屠格涅夫的手不仅关节肿大、皮肤蜡黄,而且上面满是黑色、褐色的斑块。 屠格涅夫现在每说几个词就要停一下喘气:「你……你的《泰坦号沉没》,我读了。波琳娜念给我听的。很好……那个结局……露丝……改名成萝丝·杜松……」 「谢谢。你喜欢就好。」 屠格涅夫已经开始浑浊的眼睛里闪著光:「改名……不是背叛……而是新生。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是谁。」 他努力睁大眼睛,盯著莱昂纳尔看:「你懂这个,但太多人不懂。他们自己不愿意选择,也禁止别人选择。」 莱昂纳尔没说话,他知道屠格涅夫在说什么——四十年来,这个俄罗斯作家爱著一个有夫之妇。 跟随她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住在她的庄园里,却始终保持著礼节性的距离。 这不是常人能理解的关系。哪怕在法国也面临不少非议。 屠格涅夫突然问:「波琳娜……她还在外面?」 「她去准备茶了。」 「好……她总是照顾我。」屠格涅夫的声音更轻了,「太久了……四十年。我该让她休息了。」 「她愿意照顾你。」 屠格涅夫微微摇头:「我知道。所以……更难受……她太辛苦了……」 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屠格涅夫整个身体痉挛起来,脸涨得通红。 莱昂纳尔下意识想扶他,但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波琳娜快步走进来,手里拿著水和药。她熟练地扶起屠格涅夫,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喂他喝水,拍他的背。 屠格涅夫的咳嗽这才慢慢平息,接著又瘫回枕头上,呼吸仍然急促。 「抱歉……」他喘息著说。 「别说话。」波琳娜用湿布擦他的额头,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孩子。 她看向莱昂纳尔,眼神复杂:「您看到了。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莱昂纳尔点点头。他确实看到了。屠格涅夫的眼睛已经浑浊,生命正在迅速从他身体里流逝。 波琳娜喂屠格涅夫吃了一小勺药糊,等他平静下来,沉沉地昏睡过去,才示意莱昂纳尔跟她出去。 两人回到客厅。波琳娜关上门,在沙发上坐下。她挺直的背脊终于微微弯了下来。 波琳娜说得很直接:「医生说他撑不过秋天。脊柱癌,去年开始痛,现在痛到鸦片也没用了。冬天的时候他还能到草坪上走走,现在……」 莱昂纳尔凝视著这个女人:「你看起很累。」 波琳娜笑了笑:「整整四十年了,从1843年在圣彼得堡第一次见他开始。那时候我二十四岁,他二十五岁。我刚刚结婚不久。」 她看向窗外,眼神飘得很远:「路易是个好人。他理解。我们三个……成了奇怪的家庭。伊万跟著我们从俄国到德国,再到法国。 他总在我们附近,但从不越界。他建了这座木屋,说要有自己的空间。但其实……他只是不想给我添麻烦。」 「你爱他吗?」莱昂纳尔问出口才觉得唐突。 但波琳娜没有生气。她想了想,缓缓说:「爱有很多种。我对伊万的感情……他就像一件珍贵而脆弱的瓷器。 他太敏感,太容易受伤。所以世界伤害了他,我就想保护他。四十年,我已经习惯了。」 说到这里,她站了起来:「茶应该好了。您坐一会儿。」 波琳娜离开后,莱昂纳尔才开始仔细打量这间客厅。 他看到书架上除了书,还摆著一些俄罗斯小物件——彩绘木盒,陶瓷娃娃,一个铜制茶炊。 客厅的墙上还挂著一幅小画,画的是俄罗斯乡村的雪景。 屠格涅夫虽然住在法国,并且认为自己精神上是个德国人,但他的根终究还在俄国。 在身体垮掉以前,他每年都要回去住上几个月,顺便和托尔斯泰吵吵架。 没一会儿,波琳娜端著茶盘回来了,茶盘上两只精致的瓷杯里正冒著白气。 波琳娜把其中一杯放在莱昂纳尔面前的茶几上:「这是正宗的中国红茶。」 莱昂纳尔端起来抿了一口,熟悉又陌生的味道直冲鼻腔,竟然真是「泡的茶」,而不是英国流行的煮茶。 更令他感到惊讶的是,这杯子里的还真是中国红茶,而且应该是武夷山产的,不是那种印度锡兰的西贝货。 两人开始沉默地喝茶。远处传来鸟鸣,还有塞纳河上隐约的船笛声。 这是个宁静的午后,但房间里弥漫著即将到来的永别。 波琳娜放下杯子,突然说:「他会死在秋天。俄罗斯人觉得秋天是告别的季节。叶子落了,候鸟飞走了,一切都在准备冬眠。伊万说过,他想在秋天死。」 莱昂纳尔想起屠格涅夫的散文诗。那些短小的文字,充满对自然、对生命、对死亡的沉思。 他确实死在秋天,也许这位作家早有预感。 「他还在写吗?」 波琳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口述。我记录。这是他上星期说的。」 莱昂纳尔接过来看。纸上是他熟悉的法文: 【当我还是孩子时,我相信永恒。现在我知道,永恒也可以是某些瞬间。一次日落,一个笑容,一句话……它们都可以比一生更长。】 【疼痛很奇怪。它让你专注于身体,却又让你脱离身体。我在疼痛中飘浮,看见自己躺在床上的样子,像看一个陌生人。】 …… 莱昂纳尔合上笔记本。这些文字太私人了,像是屠格涅夫在整理自己的一生。 莱昂纳尔将笔记本递还给波琳娜:「这些,他会发表吗?」 波琳娜摇头:「不知道。也许等我死后。现在……这只是他说的话,我记下来。像保存声音。」 卧室传来轻微的响动。波琳娜立刻站起来:「他醒了。您要再进去吗?」 莱昂纳尔点点头。他跟著波琳娜回到卧室。 屠格涅夫看起来比刚才清醒一些,他看向莱昂纳尔:「茶……喝了吗?」 「喝了,味道很好。」 「波琳娜泡的茶……总是很好。」 莱昂纳尔凑近屠格涅夫:「伊万,我有什么可以帮上你的吗?任何事都可以。」 屠格涅夫凝视著这个年轻的朋友,仿佛能从他的脸上看到自己的青春岁月,那些与米哈伊尔他们共同度过的日子。 良久,他摇摇头:「不了,莱昂,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在圣彼得堡,你替我送走了费佳(陀);去年,你又从监狱里救出了安东。 没有一个法国年轻人,为俄罗斯文学做的事情能比你更多。我一直很感激你做的一切。」 屠格涅夫突然想起了什么,喘了口气:「莱昂……如果真有什么事需要拜托你的话……确实有一件。」 「你说。」 「我死后……会被运回圣彼得堡……俄罗斯会有一场葬礼,官方的……就像费佳那样……但在这里……在法国……我想要个小葬礼。安静点。波琳娜会安排……但如果你能来……」 莱昂纳尔就郑重地点点头:「我一定会来。」 屠格涅夫听到这个答案,放松下来,闭上了眼睛:「谢谢。没有其他的了……我这一生……」 还没有说完,他的声音就渐渐低了下去,呼吸也渐渐平稳,像是睡著了。但嘴唇还微微翕动著,仿佛梦到了什么。 波琳娜再次示意莱昂纳尔离开,两人回到了客厅。 波琳娜轻声说:「他今天说了很多话,平时一天说不了几句。他疼痛太厉害了。你来了,仿佛让他忘记了痛苦。」 「伊万知道自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波琳娜看著窗外的塞纳河:「他说不害怕死亡,只是遗憾……还有很多故事没写。他说那些故事在他的脑子里,像鸟在笼子里;现在笼子要坏了,鸟飞不出来了。」 莱昂纳尔沉默。对一个作家来说,最残酷的也许不是死亡本身,是那些跟著一起死去的、还未诞生的故事。 莱昂纳尔站起来,拿著自己的手杖和帽子:「我该走了。让他休息吧。您也要好好休息。」 波琳娜送他到草坪边缘。临别时,她突然问:「索雷尔先生,您相信永恒的爱情吗?」 莱昂纳尔想了想:「我相信有些人会在我们生命里留下永恒的痕迹。至于是不是爱情……那并不重要。」 波琳娜笑了:「伊万会喜欢这个答案。」 莱昂纳尔坐上马车。车夫挥动鞭子,马车缓缓驶出庄园。莱昂纳尔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小木屋安静地立在草坪尽头,绿窗框,红天竺葵,白色窗帘在风里轻轻飘动。 窗户后面,一个伟大的作家正在死去。一个坚强的女人在陪伴他。 马车转过弯,木屋看不见了。莱昂纳尔靠回座位,闭上眼。 夏天快来了。 (第一更,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587章 东方秘术! 第587章 东方秘术! 五月初的巴黎,傍晚的风依旧带著凉意。 莱昂纳尔按照上周与左拉的约定,来到埃德蒙·德·龚古尔的家,参加他特地举行的晚宴。 当他走进客厅的时候,这里已经聚了好几个人。 爱弥儿·左拉坐在壁炉边的扶手椅上,手里拿著杯白兰地;居伊·德·莫泊桑靠在窗边,正和若里斯-卡尔·于斯曼说什么;阿尔丰斯·都德坐在沙发上,和保尔·阿莱克西、莱昂·艾尼克聊天;昂利·塞阿尔则在翻看茶几上的画册…… 埃德蒙·龚古尔迎了上来:「莱昂,你来了。正好,晚餐马上开始。」 众人移步餐厅。长餐桌铺著雪白的亚麻桌布,中央摆著一个银制大烛台,插著十二支蜡烛。 餐具是精致的塞夫勒瓷器,银器也擦得锃亮,每份餐具旁都放著三只水晶杯——分别用来盛水、红酒和白葡萄酒。 仆人开始上菜。 第一道冷盘是牡蛎。一打一打的牡蛎摆在碎冰上,壳微微张开,露出里面饱满的肉质。旁边放著柠檬角和黑麦面包。 龚古尔与大家喝过一杯后就说:「从诺曼第今早运来的,快趁新鲜吃。」 莫泊桑已经拿起一只,挤上柠檬汁,仰头吸进嘴里:「好!」然后满足地叹了口气,「这才叫生活。」 第二道是龙虾浓汤。橙红色的浓汤盛在白瓷碗里,飘著奶油花纹和细香葱末。 接著端上来的是肥鹅肝配无花果酱。鹅肝煎得外焦里嫩,切开后里面是完美的粉红色。 主菜有两道。先是烤羊排,羊肉裹著香草和面包屑,被烤成金黄色,配著烤小土豆和四季豆。 然后是红酒炖牛肉,牛肉炖得酥烂,酱汁浓郁,配著土豆泥。 仆人们不停地倒酒。先是一款清爽的夏布利白葡萄酒配海鲜,接著是波尔多红酒配肉类。 面包篮随时都是满的,有长棍面包、黑麦面包和小圆面包。 这里的作家几乎每个人都是大胃袋,左拉一个人就能吃下三个人的分量。 等到奶酪拼盘上桌时,莫泊桑已经解开领口的第一颗扣子:「埃德蒙,你这晚餐能喂饱一个团。」 龚古尔微微一笑:「难得聚一次,总要丰盛些。」 奶酪有七八种:卡芒贝尔、布里、孔泰、罗克福尔……配著核桃和无花果。 最后端上来的是甜点,巧克力慕斯和水果塔;还有一篮新鲜水果——葡萄、桃子、草莓…… 等咖啡和消化酒上桌时,已经晚上九点半了。所有人都吃得心满意足,靠在椅背上。 仆人撤走餐具,换上干净的烟灰缸和雪茄盒。莫泊桑立刻拿了一支雪茄,剪掉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龚古尔这时候才进入正题:「朋友们,今天请你们来,除了聚餐,还有件事想正式谈谈。」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们知道,我几年前就立过遗嘱,我所有的财产在我死后都将用来成立龚古尔学院。」 左拉点点头:「我记得。你还指定了第一届院士,我、居斯塔夫(福楼拜)、阿尔丰斯(都德)都在名单上。」 埃德蒙·龚古尔的脸色严肃起来:「对。但居斯塔夫已经去世了。这让我很受震动。」 餐厅安静下来,烛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映出的表情各有不同。 「古斯塔夫比我还小一岁,但他先走了。这提醒我,我们这些人,不会永远在。所以我今天想正式问你们—— 莱昂、居伊、若里斯、保尔、艾尼克、昂利——你们愿意在未来适当的时机,接任成为龚古尔学院的院士吗?」 莫泊桑眼睛亮了:「院士?听起来很正式。要做什么?」 「龚古尔学院将每年评选一部优秀的法语,奖励年轻作家。我希望能建立一个持久的传统,鼓励文学创作。」 于斯曼问:「那什么时候开始评选?」 「等我死后,学院就会正式成立,遗嘱也开始生效,然后开始运作。」 莱昂纳尔看著餐桌周围的人。烛光下,这些面孔既熟悉又陌生。 左拉四十三岁,已经有些发福,吃饱后呼吸粗重。 莫泊桑三十三岁,但脸色苍白,双颊泛著病态的红晕。 于斯曼三十五岁,经常神经质地咬著指甲。 都德四十三岁,还算健康,但也经常抱怨胃痛。 …… 这里的每个人,几乎都算不上「健康」。 莱昂纳尔知道龚古尔奖要到1903年才颁发第一届。那时候,今天在座的好几个人都不在了。 1903年。还有二十年。 左拉会死于1902年,煤气中毒;莫泊桑会死于1893年,梅毒导致的精神错乱;都德死于1897年;于斯曼死于1907年,算是活得长的,赶上了第一届颁奖。 而龚古尔自己,会死于1896年。 莱昂纳尔突然觉得今天杯子里上好的波尔多有点苦。 左拉注意到他的沉默:「莱昂,你怎么想?愿意加入吗?」 所有人都看向莱昂纳尔。他放下酒杯。 莱昂纳尔慢慢地开口了:「埃德蒙的愿望很美好。建立一个持久的文学传统,鼓励年轻作家,这很重要。」 没有人开口,大家都知道有转折。 「上周,我去布日瓦尔看望了伊万。他快死了,可能撑不过秋天。他才六十五岁。」 餐厅里更安静了。 「然后我想,我们今天在这里计划一个也许要到下世纪才能正式运作的奖项,在座的各位,谁有信心活到那时候?」 没有人回答。莫泊桑掐灭了雪茄,于斯曼停止咬指甲,左拉低头看著桌面。 莱昂纳尔没有停下:「居斯塔夫死了,伊万就要死了。马奈死了,才五十一岁。多雷死了,也是五十一岁。 我们坐在这里谈未来,可我们有没有想过,自己有没有未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的份量都很重。 埃德蒙·龚古尔脸色有些发白:「你什么意思?」 莱昂纳尔摇摇头:「我的意思是,我们这行的人,寿命都不长。看看我们的生活,大吃大喝。」他指了指满桌残羹。 「还有抽烟。」他又指了指桌上的雪茄盒,「熬夜写作,作息混乱,有些人还……」他没说完,但看了眼莫泊桑。 莫泊桑脸红了。大家都知道他得了梅毒。 以前他很为自己得了这个「雄壮的病毒」而自豪,但是自从被莱昂纳尔拉著做了许多事以后,已经不这么想了。 「我们这样糟蹋身体,然后还指望活到六七十岁,看到一个下个世纪才开始的奖项?不觉得荒谬吗?」 爱弥儿·左拉有些不悦,他皱著眉头问:「莱昂,你今天怎么了?」 「伊万现在躺在床上,痛得说不出话,癌症从脊椎蔓延开。虽然他找了最好的医生,但谁都救不了他。」 他看向莫泊桑:「居伊,你最近是不是又开始头疼?视力模糊?」 莫泊桑愣了一下,点点头。 莱昂纳尔说得很直接:「接下来会更糟。如果你不改变生活方式,要不了十年你就会完全疯掉。你知道我不是在吓唬你。」 莫泊桑脸色惨白。他想反驳,但说不出话。他确实知道。医生告诉过他。 于斯曼小声说:「我也经常失眠……胃痛。」 「因为你喝太多咖啡,抽太多烟,饮食不规律。还有你,爱弥儿,你咳嗽多久了?每次见你都在咳。」 爱弥儿·左拉不自在地动了动:「只是支气管炎……」 「每年都犯,是慢性病了。我们每个人都在慢性自杀。用不同的方式,但结果都一样——早死,痛苦的死。」 他停顿了一下,让在场的人都有时间思考自己刚刚说的话。 「所以当埃德蒙说,希望我们接任院士,延续一个传统时,我在想,我们得先活到那天。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埃德蒙·龚古尔叹了口气,问:「那你说该怎么办?我们已经这样生活了几十年。」 「现在开始改,还来得及!当然,这要你自己愿意,不能是被强迫的。」 莫泊桑抬起头:「怎么改?我……已经……你知道我的情况。医生说太晚了。」 莱昂纳尔斩钉截铁地说:「不晚,但要你先不要那么放纵。」 莫泊桑嘟囔著说:「我……我最近……最近都不太去妓院了……」 莱昂纳尔微微一笑:「那情人呢?有几个?除了我们见过的诺伊女士之外?五个?还是十个?」 莫泊桑讷讷地说:「这多吗?不多吧……」 莱昂纳尔没有再理会他,而是对众人说:「我有一套秘术,来自东方,来自中国。不是药物,而是一串连贯的动作。我受伤以后,就是依靠它渐渐恢复的。」 「东方秘术」?之前莱昂纳尔说得那些,还有人不以为然,觉得和那些吓人的医生没两样。 但现在不一样了,这可是来自中国的神秘体术! —————————— 第二天早上十点,左拉梅塘别墅的花园。 左拉、莫泊桑、龚古尔、都德、于斯曼……五个人站成一排,面对莱昂纳尔。 他们都学习莱昂纳尔,摆了一个松弛的姿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 这时候莱昂纳尔把双手缓缓抬起:「现在手臂慢慢抬起,到胸前,像抱一个球……」 (两更结束,求月票!) (本章完) 第588章 四个葬礼后的一个婚礼 第588章 四个葬礼后的一个婚礼 1883年5月21日,巴黎早晨的宁静,被一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碎了。 《费加罗报》头版刊登了一条标题是《征军受挫:李维业中校阵亡于纸桥》的新闻。 文章详细描述了5月19日在发生在北圻纸桥的战斗: 法国军队遭遇黑旗军伏击,指挥官亨利·李维业中校当场身亡,法军伤亡二百三十余人,残部退回河内城内固守。 报纸很快被抢购一空。街头巷尾,人们议论纷纷。咖啡馆里,男人们挥舞著报纸,声音一个比一个高。 「我就说过!远东那地方去不得!」 「两百多人!上帝啊,这仗怎么打的?」 「李维业可是个老军官了,居然死在那儿……」 有人摇头叹息,有人愤愤不平,也有人露出「早有预料」的表情。 圣日耳曼大道117号公寓里,莱昂纳尔·索雷尔坐在餐桌前,面前摊开著《费加罗报》和《时代报》。 两份报纸都在头版报导了纸桥战役,角度略有不同,但事实大同小异。 苏菲端来咖啡,看了一眼报纸:「又打输了?」 莱昂纳尔点点头:「输得挺惨。指挥官死了,伤亡过半。」 「国内会怎么反应?」 莱昂纳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该怎么样还怎么样。费里二月刚上台,现在位置稳得很。一场败仗动摇不了他。」 「可两年前……」 「现在不一样,他可是众望所归的强人,议会需要他,民众也需要他。一场小败仗,过几天就没人提了。」 苏菲在他对面坐下:「去年的那场示威,让他重新成为了英雄,所有人都相信只有他能解决法国面临的问题。」 莱昂纳尔笑著摇了摇头:「那恐怕等来的又会是一场失望。」 果然,当天下午就有记者登门。先是《费加罗报》的,接著是《小巴黎人报》的,然后《时代报》的也来了。 他们带来的问题大同小异,无非就是想知道莱昂纳尔对这场败仗的看法,以及他与儒勒·费里新组建的内阁的关系。 莱昂纳尔的回应也很简单——那就是不回应。他没有呆著圣日耳曼大道117号公寓等待轰炸,而是去了布洛涅森林。 在这里,他与古斯塔夫·艾菲尔以及夏尔·加尼叶,共同掘开了这片土地的第一铲土,并由左拉拍摄了合影—— 「加勒比海盗主题乐园」,就这样低调地开工了! 购买这片土地的申请没有遭到任何阻碍,以惊人的速度办齐了所有文件,堪称法国官僚行政效率的奇迹。 夏尔·加尼叶看著眼前郁郁葱葱的灌木丛,对莱昂纳尔说一句:「接下来,就要看《加勒比海盗》的表现了。」 莱昂纳尔微微一笑:「放心,这个系列的销量只会越来越高。德语版、俄语版、西班牙语版、义大利语版…… 今年,它将会在整个欧洲和美国完全铺开,它将是这个时代最受欢迎的冒险故事。」 夏尔·加尼叶点点头:「那就好。我已经迫不及待要看到人们在这个梦幻乐园里徜徉的情景了……」 ———————— 整个四月份和五月份,莱昂纳尔都紧锣密鼓地进行《加勒比海盗2:聚魂棺》的创作,但这一部他改变了策略。 《加勒比海盗2:聚魂棺》将不再在报纸上连载,只以「连续图画书」的形式出版,每周一期,每期二十四页。 他在蒙马特高地租了一间工作室,让画师马纽埃尔·普瓦雷,带著四个绘画助手搬了进去。 随后,莱昂纳尔将创作流程完全标准化了。 每周一上午,莱昂纳尔就会带著写好的脚本来到工作室。 脚本很详细,不仅有对话和情节描述,还有关键场景的分镜示意草图,标注镜头角度和人物位置。 马纽埃尔·普瓦雷和助手们围坐在长桌旁,听莱昂纳尔讲解。 「这一页,杰克船长从悬崖跳下去,落进海里。要画出坠落感,速度线要多,背景模糊。」 「下一页,他从海里浮上来,浑身湿透,但帽子还在头上。表情要滑稽,又要带点侥幸。」 马纽埃尔·普瓦雷点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现在他完全不敢轻视莱昂纳尔画的那些「火柴棍小人」。 这个大作家虽然绘画基础约等于零,但是在如何用画面吸引读者方面有著惊人的直觉和创造力。 早期的「分镜头」和「对话气泡」就已经足够惊艳了,最近他又带来了「速度线」这种全新的画法。 普瓦雷怎么也想不到,在人物旁边画上这些密集的排线,竟然一下就将画面的紧张感和速度感提升了几个档次。 莱昂纳尔并没有注意到普瓦雷的失神,又在分镜草图上画了个圈—— 「对话气泡放在这里。杰克说,海水比女人还善变,至少女人不会突然把你吞下去。」 助手们笑起来,一个叫让的年轻人说:「这话真像杰克船长说的。」 莱昂纳尔也笑了:「就是让他说的。」 讲解完,莱昂纳尔就离开,把绘画完全交给普瓦雷的团队。 普瓦雷负责铅笔稿和构图,两个助手负责勾线,一个负责明暗,还有一个负责背景和效果。分工明确,效率很高。 到了周五,莱昂纳尔会再来审稿,提出修改意见,哪里表情不对,哪里透视有问题,哪里气泡位置不合适。 普瓦雷和助手们修改,周末前定稿,然后送去「沙尔庞捷的书架」,交给刻板师傅。 这种模式很快显出了优势。不仅产量稳定,而且质量有保证,莱昂纳尔也可以从繁重的创作中解脱出来。 他在四月份、五月份两个月,一口气就搞定了未来半年的脚本! 六月初的《聚魂棺》第一期上市,立刻卖光了。书店门口排起队,孩子们攥著零钱,眼巴巴等著新一期。 报纸上开始出现评论,有的夸赞画工进步,有的讨论剧情走向,还有的分析这种创作模式的商业前景。 不少人还注意到,巴黎、伦敦,陆陆续续开始有报纸和杂志开始出现类似的「连续图画书」。 虽然这些后来者的质量不如《加勒比海盗》精美,但风格更多元,给了读者全新的体验与选择。 凭空出现的全新市场,一下让这两个城市的落魄画家们变得供不应求,人人都在琢磨怎么画「连续图画书」。 他们仔细揣摩《加勒比海盗》的每一个格画面,试图融入自己的理解,创作自己的故事。 「第七艺术」从一个本来十分空洞的理论名词,逐渐变成许多人赖以为生的饭碗。 法兰西美术学院的教授们都在抱怨,现在的学生们不再关注如何画好油画,而都在私下里接报社的订单…… —————————— 莱昂纳尔没太关心这些——他正在筹备回一趟家,他的姐姐伊凡娜和马塞尔·杜布瓦的婚礼定在六月二十日。 父亲本来想办得简单些,但加普市长和不少地方人士都很热情,表示一定要隆重操办。 父亲有些招架不住,写信询问莱昂纳尔的意见。 莱昂纳尔则回信表示可以办得隆重一些,但不要接受任何来自官方或者私人的费用、场地资助。 六月十九日下午三点,加普市火车站,莱昂纳尔提著旅行箱下车,刚踏上站台,就愣住了。 站台上挤满了人—— 一支十来个人的小型管乐队站在最前面,拿著铜号和鼓,蓄势待发; 两排穿著传统阿尔卑斯服饰的姑娘,捧著花束,美目流盼,翘首以待; 几十个孩子举著横幅,横幅上写著「欢迎阿尔卑斯的良心索雷尔先生回家」; 还有更多看热闹的市民,足足有上百人,男女老少,挤满了不大的站台。 一看到莱昂纳尔的身影走下来,乐队就奏起欢快的迎宾调。 一个胸佩绶带的中年男人迎上来,笑容满面地伸出手:「索雷尔先生!欢迎回到加普!我是市长埃米尔·布沙尔。」 莱昂纳尔和他握手:「市长先生,这……有点过于隆重了……」 「应该的!应该的!」布沙尔市长握著他的手用力摇晃,「您是我们加普的骄傲!您姐姐的婚礼,是全市的大事!」 姑娘们开始上前献花,莱昂纳尔怀里瞬间就塞了好几束。 孩子们举著横幅欢呼,乐队吹奏得更起劲了。站台上的市民们鼓掌,有人喊「欢迎回来」,有人喊「恭喜」。 莱昂纳尔被簇拥著走出车站。门外停著一辆装饰鲜花的四轮马车,两匹白马套著鞍辔,马头上也戴著花环。 「请上车。」布沙尔市长亲自拉开车门,「我们送您回家。」 莱昂纳尔上了马车。市长也跟著坐上来,马车在乐队和人群的簇拥下,缓缓驶向栗树街。 街道两旁站了不少人。人们从窗户探出头,从店铺里走出来,朝马车挥手。 孩子们跟著马车跑,笑声和乐声混在一起。 莱昂纳尔一阵恍惚,仿佛马上要结婚的不是姐姐伊凡娜,而是他。 两年前他回拉拉涅也受到了热烈欢迎,但规模小得多;现在这场面,简直像迎接凯旋的将军。 莱昂纳尔有些无奈:「市长先生,其实婚礼可能办得简单些……」 布沙尔市长立刻说:「简单?那怎么行!您姐姐的婚礼,必须隆重!这不只是您家的喜事,也是我们加普的喜事!」 他压低声音,身子凑近些:「而且……您知道的,您之前预言儒勒·费里先生会重新组阁,现在果然应验了。 大家都说您有远见,有智慧。您家的婚礼,我们当然要尽全力办好。」 他一边说著,一边从眼神里流露出由衷的敬畏之色。 (第一更,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589章 法国军人,永不投降! 第589章 法国军人,永不投降! 莱昂纳尔明白了,这不是单纯的热情或者对他名望的崇拜,根本上是利益在驱动。 他预言儒勒·费里会很快复出,现在成真了,估计不少人从中捞到了好处,比如眼前的市长。 马车很快在索雷尔家门口停下。 父亲约瑟夫·索雷尔已经等在门口,穿著一身新西装,表情有点紧张,又有点骄傲。 莱昂纳尔下车,父子两人拥抱了一下。 「父亲。」 「莱昂,你可回来了。」老约瑟夫的语气有些无奈,「家里……家里都快被踏破门槛了。比上次还热闹。」 布沙尔市长也下车,和老约瑟夫握手寒暄,又说了一堆恭维话,才带著乐队和人群告辞。 院子里安静下来。莱昂纳尔跟著父亲进屋,母亲玛丽安从厨房跑出来,眼圈红了:「莱昂!」 母子拥抱过后,母亲蹲下来,摸了摸莱昂纳尔的腿:「你的伤怎么样了?还疼吗?」 莱昂纳尔笑著安慰她:「已经完全好了,一点儿也不疼,我现在都可以练习剑术了。」 姐姐伊凡娜也从楼梯上走下来了。她的脸色比两年前红润多了,看到莱昂纳尔,露出笑容:「莱昂。」 「姐姐。」莱昂纳尔走过去,轻轻拥抱她,「恭喜。」 伊凡娜脸红了:「谢谢。」 一家人坐在客厅里。母亲端来咖啡和点心,父亲则开始诉苦。 「你是不知道,最近家里就没安静过。市长来了三次,议长来了两次,法院院长、税务局长、中学校长……全来了。 都说要帮忙办婚礼,这个说要提供场地,那个说要安排乐队,还有说要负责宴席的。」 老约瑟夫叹了口气:「我跟他们说,简单办就行,可他们不听。市长说如果地方不够,市政厅都可以借给我们用。 北方酒店的老板也说,婚宴他包了,按最高标准。连教堂的神父都说了,仪式可以安排得格外隆重。」 伊凡娜小声说:「马塞尔家也被吓到了。他父亲来找过我们两次,说这样太破费了,他们家承担不起。」 老约瑟夫连忙解释:「我跟杜布瓦说了,费用我们家可以分担大部分。可他还是不安心。咱们家现在太显眼了。」 莱昂纳尔听完,点点头:「我明白了。没关系,婚礼办得隆重些也好,毕竟一生只有这么一次。」 「可是……」 莱昂纳尔平静地说:「父亲,您推不掉的。他们是要借这个机会表达态度,想攀关系。您拒绝了,反而得罪人。」 老约瑟夫沉默了。他当了一辈子小书记员,习惯了低调做事,现在不时成为人们的焦点,确实有点不知所措。 莱昂纳尔继续说:「该有的礼节我们做到就行。至于礼物,只要不是太贵重就能收。但我们家并不欠他们的。」 老约瑟夫想了想,点点头:「你说得对。我听你的。」 接下来的几天,莱昂纳尔在家帮忙筹备婚礼,但其实主要是接待络绎不绝的访客。 每天从早到晚,都有人登门。送贺礼的,表祝贺的,攀交情的。 莱昂纳尔耐著性子一一接待,该收的礼收下,该说的客气话说到。 六月十九日,婚礼日前夜。 按照阿尔卑斯山区的传统,今天新郎马塞尔·杜布瓦家举办了「单身汉葬礼」,象征单身生活的终结。 杜布瓦家的杂货店后院布置成了举行葬礼的样子,墙上挂著黑布,中间摆著一口空棺材。 棺材上还放著一顶旧帽子和一根手杖,代表单身汉的身份。棺材周围点著蜡烛,气氛肃穆,但又有点滑稽。 马塞尔穿著黑衣,坐在「灵柩」旁,表情尴尬又好笑。 他的朋友们围著他,假装哀悼,说些「永别了,自由」「婚姻是坟墓」之类的俏皮话。 然后大家喝酒,吃烤肉,唱歌,闹到半夜。 最后马塞尔被朋友们抬起来,装模作样地放进棺材,盖上盖子,又马上打开,把他拉出来,欢呼「重生」。 这习俗就是在用葬礼的形式告别过去,用狂欢迎接新生。 第二天,婚礼正式举行。 早晨八点,马塞尔在家人和朋友的簇拥下,前往索雷尔家迎亲。 而按照传统,新娘会混在一群穿著相似的姑娘中,新郎要凭描述找出自己的新娘。 伊凡娜和六个姑娘站在索雷尔家的客厅里,都穿著传统的阿尔卑斯服饰—— 白色衬衫,深色背心,绣花围裙,头发用彩带编起来。她们背对著门,站成一排。 马塞尔被蒙著眼睛带进来。杜布瓦老爹开始描述:「新娘的头发是棕色的,比蜂蜜深一点。身高大概这么高。」 他比划了一下,接著说:「她的左手腕上戴著银镯子,是你祖母传下来的那个。」 马塞尔伸手去摸。姑娘们忍著笑,肩膀抖动。他一直摸到第三个,终于摸到了银镯子! 「是这个!」马塞尔高兴地喊了出来。 姑娘们转过身,果然,第三个是伊凡娜。她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众人欢呼起来。马塞尔摘掉眼罩,看著伊凡娜,一直傻笑。 接下来是「白丝带障碍」。 婚礼队伍从索雷尔家出发,前往市政厅登记。路上每隔一段,就有孩子们用白色丝带拦住去路。 伊凡娜必须用剪刀剪断丝带才能通过,象征她有能力克服婚姻生活中的障碍。 孩子们一边拉丝带一边唱歌,欢乐极了。 剪了七八条丝带,队伍来到市政厅。市长布沙尔先生早已经穿著盛装,等在那里。 简单的仪式后,马塞尔和伊凡娜在婚书上签字,见证人是双方的父亲,以及莱昂纳尔。 接著队伍前往教堂。在教堂门口,马塞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双铁底鞋。 这是古老的「铁鞋礼」。新郎送给新娘一双铁底鞋,象征新娘需要有耐力面对阿尔卑斯山区艰苦的生活。 马塞尔单膝跪地,帮伊凡娜穿上铁鞋。伊凡娜穿上后走了几步,铁鞋底敲击石板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 教堂仪式更隆重。本堂神父亲自主持,唱诗班唱了特别准备的歌曲,马塞尔与伊凡娜交换了戒指。 仪式后,见证人老约瑟夫与杜布瓦老爹又拿著丝绒袋在教堂里募捐,这是为穷人筹款,同样是传统。 通常宾客们只会仪式性地往里面扔1生丁的铜子,但这次却空前踊跃往袋子里扔银币,甚至不止一枚。 袋子叮当作响,不一会儿就满了;然后又被交给神父,由他来购买食物,分发给穷人。 从教堂出来时,宾客们又向新人抛撒麦粒和大米,这象征繁荣和生育。 然后才是真正的重头戏——婚宴。 宴会在北方酒店举行,宴会厅摆满了长条餐桌,每张桌子铺著雪白亚麻桌布,银器闪亮,瓷器精美。 只是开胃酒会就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香槟、当地起泡酒、各种奶酪、香肠、点心,源源不断。 六月天气好,一部分酒会设在酒店花园里,人们端著酒杯走来走去,交谈,欢笑。 莱昂纳尔作为新娘的弟弟,也忙著应酬。市长、议长、法官、校长、工厂主……加普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每个人都要和他握手,说几句恭维话。 他还看到了阿德里安·拉丰——那个曾经追求伊凡娜的法院书记官的儿子——正毫不尴尬地和马塞尔寒暄、敬酒。 甚至就连附近格勒诺布尔防区的埃米尔·朗格卢瓦上校都来到婚宴现场了。 这位身材魁梧的军官留著浓密的八字胡,制服笔挺,胸前挂著不少勋章。 朗格卢瓦上校端著酒走过来:「索雷尔先生,久仰大名。我在报纸上读过您的作品,尤其是《米隆老爹》! 嘿,那个老头杀起普鲁士鬼子来,真带劲!」 「您过奖了。」莱昂纳尔客气地回应著。 寒暄几句以后,朗格卢瓦上校端著酒杯离开了,他身后的两个年轻军官则凑了过来。 其中一个自我介绍道:「我是让-皮埃尔·杜邦,现在是中尉,我很喜欢您的《血字的研究》。」 莱昂纳尔也礼貌地与他寒暄了两句。 随后是另一个军官也上前一步:「索雷尔先生,我是少尉亨利·菲利浦·贝当……」 莱昂纳尔听到这个名字,脑子「嗡」的一声,开始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年纪和他相仿的年轻人。 菲利浦·贝当个子不高,但站得笔直,面容严肃,眼神坚定,是个典型的法国军人。 他并没有察觉莱昂纳尔的异样,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著:「我最喜欢您的《老人与海》。圣雅克永不言败、永不投降的精神,是我的榜样,也是每个法国军人该有的精神。」 莱昂纳尔这才回过神来,与对方握了握手:「菲利普,你好。谢谢你对它的喜欢,我相信……你今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出色的军人。」 菲利浦·贝当闻言兴奋起来:「谢谢您的鼓励,先生。我会尽力的。」 开胃酒会结束后,正式晚宴才开始。 菜肴一道道被端上来:安锡湖的白鲑鱼配奶油汁,白酒炖萨瓦香肠,烤奶酪配土豆,野猪肉排,蓝莓塔,萨瓦蛋糕…… 宴会中间举行了舞会,伊凡娜按照礼仪,由父亲牵著她的手,交给丈夫马塞尔,然后在宾客的注视下共舞一曲。 直到凌晨一点,侍者们端上洋葱汤,才宣告这场盛会到了尾声。人们喝著汤,聊著天,气氛温馨…… 莱昂纳尔看著这一切,忽然觉得连月来笼罩在自己内心的阴霾,终于被驱散了。 ———————— 就在莱昂纳尔的家乡这场盛大的仪式结束之际,远在海峡对岸的伦敦,另一场「盛会」,则刚刚拉开序幕。 (二更结束,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590章 正义的直流电必将战胜邪恶的交流电 第590章 正义的直流电必将战胜邪恶的交流电! 1883年6月21日,伦敦东区,一片废弃的煤气厂空地。 这里被临时改造成了露天剧场,场地里搭建的半圆形木制看台,能容纳近两千人。 看台对面,是一个用粗木围栏圈起的场地,地面铺著潮湿的锯末,还摆著一个大筐。 早晨十点,观众开始入场。 他们中有穿著体面的绅士,有好奇的学生,有报纸记者,也有普通市民,甚至还有带著孩子的家长。 门票要价一先令,不算便宜,但位置还是坐满了。人们交头接耳,空气中弥漫著期待与不安的氛围。 看台后方,一栋两层高的旧楼被改成了控制中心。二楼窗前,托马斯·爱迪生站在那里。 他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下方攒动的人头,面无表情。 塞缪尔·英萨尔站在他身旁,低声地汇报:「《泰晤士报》《每日电讯》《伦敦新闻画报》都派了记者。 还有几个法国记者,分别是《费加罗报》《晨报》《小日报》《小巴黎人报》的。」 托马斯·爱迪生看向剧场中一台巨大的黑色机器。那是经过改装的交流发电机,粗重电缆一直延伸到木围栏内。 托马斯·爱迪生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他也知道这很残酷。但他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 商业就是战争,战争里没有仁慈的位置! 托马斯·爱迪生轻声问:「摩根那边有消息吗?」 塞缪尔·英萨尔摇头:「他的秘书说摩根先生还在评估所有选项。」 「评估。」托马斯·爱迪生哼了一声,「等他知道今天的场面,就会知道该选哪边了。」 楼下传来喧哗声。托马斯·爱迪生走回窗边。 场地入口处,一辆特制的重型板车正被四匹马缓缓拖进来。板车上是一个巨大的木笼,笼子里站著一头亚洲象。 大象灰褐色的皮肤上布满褶皱和伤痕,耳朵偶尔扇动两下,长鼻子不时卷起又放下,眼神茫然。 观众席响起一阵骚动。有人站起来,有人伸长脖子,还有人离开座位,想凑得近一点。 托马斯·爱迪生看著那头象,它很壮实,肩高超过两米,体重恐怕有三吨。 他有些担心:「萝卜准备好了吗?」 塞缪尔·英萨尔点点头:「准备好了,整整一筐。是它最爱吃的食物。」 「剂量?」 「足够。」 托马斯·爱迪生不再问了。他知道氰化钾发作的时间——在公众面前,他们不能等那么久。 他需要死亡来得足够迅速、足够震撼,才能让结果无可争议! 板车来到场地外侧,木笼被打开。驯象师用铁钩轻轻触碰大象的后腿,引导它走出笼子。 大象顺从地迈步走下板车,又走进围栏中央,铁链在地面拖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它站在那里,先是「手足无措」了一阵,随即看到了场地中央放著一个大筐,里面盛满了萝卜。 大象高兴起来,马上用鼻子卷起一把萝卜就塞进嘴里大快朵颐。工作人员顺势把他的铁链牢牢固定在木桩上。 观众席也渐渐安静下来。 这时,一个穿著黑色礼服的男人走上围栏旁临时搭建的木台,手里拿著一个铁皮喇叭筒。 他是阿诺德·怀特,伦敦爱迪生电灯公司的总经理。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科学展示的现场!」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一会儿,但观众们更多是在窃窃私语。 阿诺德·怀特并不在乎:「今天,我们将共同见证一项重要的实验。这项实验关乎公共安全,关乎科学进步的方向,关乎我们每一个人的未来!」 「众所周知,爱迪生先生发明的白炽灯,已经在伦敦、纽约、巴黎点亮了千家万户。我们采用的直流电系统稳定、可靠、安全,赢得了全世界的信任!」 掌声这次热烈了一些。就在去年,伦敦的第一个中央发电站,位于霍尔本高架桥的电站投入使用。 这个电站采用的是爱迪生的直流电三线制系统,为周围区域的街道和建筑供电。 周围不少精英人士,都过上了「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新生活,自然对直流电更有好感。 「然而,」阿诺德·怀特的语气严肃起来,「近年来,一种名为交流电的供电方式开始被鼓吹。它的支持者声称,交流电可以远距离传输,效率更高,成本更低。 但他们刻意回避了一个致命问题——安全!」 「直流电是温和的。它的电压低,即使不慎触碰,也不会造成严重伤害。但交流电不同!它的电压可以升至数千伏,电流方向不断变换,对人体组织有毁灭性的破坏力!」 观众席传来不安的议论声。 阿诺德·怀特指向围栏里的大象。 「今天,我们将以最直观的方式,展示交流电的危险性。大家看到的这头大象,名叫辛格。它来自印度,原本在伐木场拉木头。但你们知道它做了什么吗?」 「去年冬天,在孟买,尊敬的查尔斯·艾什顿勋爵携夫人视察殖民地时,辛格突然发狂,冲出围栏,将勋爵和他的两名卫兵踩在脚下!三人当场死亡!」 惊呼声响起。这个新闻虽然早就被报导过,但多数人早已经忘记了。现在「凶象」就在眼前,恐惧忽然被具象化了。 「这头野兽,本就该被处死。但我们提出了一个建议——让它的死,为科学服务!让它的死,警示世人!」 阿诺德·怀特转身,指向机器:「今天,我们将使用这台机器发出的交流电,对辛格执行死刑。 这不是残忍,这是为了科学,这是必要的牺牲!所有人都会看到,交流电连如此庞大的动物都能瞬间杀死! 如果它用在家庭中、用在街道上,会是什么后果?」 观众席鸦雀无声。二楼窗口的帘子后面,托马斯·爱迪生看著这一切。 他听到阿诺德·怀特的话,脸上没有表情。故事有真有假,查尔斯·艾什顿勋爵确实是被「辛格」踩死的。 但原因是「辛格」不堪伐木场的虐待才发了狂——不过这不重要。公众需要的是一个让自己没有道德负担的理由。 楼下,阿诺德·怀特结束了演讲,工作人员开始行动。 四个人走进围栏,两人手持两块厚重的铜板,连接著粗电缆;另外两人拿著皮鞭和铁钩,防止大象突然移动。 大象站在原地,鼻子轻轻摆动。它看起来有些不安,但并没有反抗,那些萝卜「安抚」了它的情绪。 它一口接著一口吃著大筐里的萝卜,几乎要开始掉眼泪——「辛格」从未想过自己能得到如此慷慨的赏赐。 作为电极的铜板被牢牢固定在大象的后腿上,又用浸湿盐水的厚绒布包裹上,以增强导电性。 一切准备就绪。 阿诺德·怀特举起右手:「现在,让我们见证!」 二楼控制室,托马斯·爱迪生对塞缪尔·英萨尔点了点头。 塞缪尔·英萨尔走到一台控制台前,上面布满了黄铜开关和仪表。 他的手放在主开关上,回头看了托马斯·爱迪生一眼。 托马斯·爱迪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颔首。 塞缪尔·英萨尔深吸一口气,扳下了开关。 瞬间,交流发电机发出低沉的嗡鸣,电压表指针猛地跳向右侧——一千伏,两千伏,三千伏,五千伏…… 围栏里,大象的身体陡然僵直。 它的眼睛睁大,鼻孔张开,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还没有完全爆发出来,就被闷在喉咙里。 那声音不像大象的嘶吼,而是被扼住的呜咽。接著,它的四肢开始剧烈抽搐,像被无形的巨锤砸中。 电流穿过它的身体。灰褐色的皮肤下,肌肉痉挛先是高高隆起,接著又塌陷下去。 大象试图抬腿挣脱,但电极牢牢固定在它身上。它摇晃著,像喝醉了酒,然后前腿一软,跪倒在地。 锯末被扬起,尘土弥漫。 观众席爆发出尖叫。有人捂住眼睛,有人站起来想看清楚。孩子们哭起来,被父母拉进怀里。 但大象还没有死。它侧躺在地上,腹部剧烈起伏,鼻子无力地抽动。 巨大的电流持续涌入它的身体,现场的空气中弥漫开焦糊的气味——那是皮毛和表皮组织被烧灼的味道。 托马斯·爱迪生盯著那头象,他告诉自己,这头大象的痛苦很快就会结束。而且,这痛苦是有意义、有价值的! 这是为了正义的直流电能战胜邪恶的交流电!为了人类的未来能免于被电死!为了老摩根和其他投资人能看清现实! 「电压再升高。」托马斯·爱迪生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塞缪尔·英萨尔调整旋钮。电压表瞬间指向六千伏,最后停在六千六百伏这个惊人的数字上。 大象的身体像被无形的线拉扯著,向上挣扎了一下,然后重重落下,不再动弹。 为了确保「辛格」已经死透了,电流又持续了三十秒,塞缪尔·英萨尔才关掉开关。 嗡鸣声渐渐停止。寂静笼罩场地,只有观众席传来的压抑的啜泣和低语。 围栏里,大象「辛格」躺在地上,眼睛半睁,一动不动。 它的舌头伸出嘴外,已经变成紫黑色。后腿接触电极部位的皮肤已经焦黑碳化,露出下面的血肉。 阿诺德·怀特走上木台。他的脸色有些发白,显然现场地惨烈,超过了他想像。 他勉强保持著镇定,但声音已经开始颤抖了:「女……女士们!先生们!你们看到了!这就是交流电的力量! 仅仅……几秒钟,一头三吨重的大象就失去了生命!如果这样的电流通过你家的电线,你的孩子不小心碰到……」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观众席陷入沉默。许多人脸上写著恐惧,杀死「辛格」的那种力量,让人本能地感到畏惧。 托马斯·爱迪生转身离开窗边,只留下一句颇有深意的话: 「结束了!」 (第一更,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591章 无法接受失败的莱昂纳尔! 第591章 无法接受失败的莱昂纳尔! 大象「辛格」被电死的第二天,伦敦的报纸就铺天盖地进行了刊载 《泰晤士报》在头版右侧刊登了长篇报导,标题是《重大警示:爱迪生实验揭示交流电致命危险》。文章写道: 【昨日「爱迪生电灯公司」举行的科学展示,无疑具有里程碑意义。托马斯·爱迪生先生用最直观的方式向公众证明,交流电系统潜藏著难以忽视的风险。 当一头重达三吨的巨象在数十秒内毙命于交流电时,任何有理智的人都必须承认:这种电流不适宜进入家庭、街道乃至任何公共场所!】 文章中间还插入了一段评论: 【近年来,那位以文学创作闻名的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大力鼓吹交流电的所谓优势。我们尊重索雷尔先生在艺术领域的成就,但必须指出,技术领域需要的是严谨的科学精神,而非浪漫的想像。 电力的安全关乎人命,不能建立在诗意的构想之上!】 《每日电讯》的标题更为耸动:《死亡之电:「辛格」之死敲响警钟》。报导详细描述了现场: 【大象辛格在八千伏交流电通过身体的瞬间,轰然倒地。那种力量之可怖,令在场一千五百名观众无不骇然。爱迪生公司总经理阿诺德·怀特先生说得对—— 如果这样的电流不慎流入民宅,后果不堪设想!】 该报同样在社论版专门发表评论: 【法国人正在巴黎推广交流电系统,甚至计划建立大型发电厂。我们必须质问:他们是否充分考虑了安全隐患? 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或许是个出色的作家,但电气工程需要专业知识,而非文学灵感。 英国应当以此为鉴,审慎对待交流电技术!】 《伦敦新闻画报》用整版刊登了现场素描。画面中央是大象僵直的尸体,背景是黑布覆盖的交流发电机。 配文写道:【为了公众安全而必须展示的残酷真相。】 连一些小报也跟风。《每日邮报》头版标题直接是《法国人的致命幻想》,内文称: 【莱昂纳尔·索雷尔,这位以和戏剧成名的法国作家,如今却想扮演电气工程师的角色。他的索雷尔-特斯拉电气公司正试图将危险的交流电系统推向市场。 昨天爱迪生先生的实验给了我们清醒的警告——我们不能让巴黎的错误在伦敦重演!】 伦敦的舆论几乎一面倒,市民们谈论著昨天的展示。 咖啡馆里,酒馆里,办公室里……人们不断交换著见闻,诉说自己的恐惧。 「我亲眼看到的,那头大象一下子就倒了!」 「听说法国人正在巴黎推广这种电,太可怕了。」 「政府应该管管,不能拿我们的生命安全冒险。」 「可是直流电不是也有危险吗?」 「那不一样!直流电压低,最多麻一下。交流电可是能杀人的!」 「但爱迪生先生是不是太极端了?非得用电死大象来证明?」 「极端?这叫有说服力!难道要等电死人了才行动?」 只有少数工程师和学者在专业期刊上发表不同看法。 《电气工程师学会学报》刊登了一篇短文,指出「电压高低才是决定电击危险的关键因素,而非电流类型」。 但这本期刊的读者很少,声音很快被淹没。 —————————— 巴黎的报纸则分裂成了两派。 《费加罗报》在第二版刊登报导,标题是《伦敦实验引发交流电安全性忧虑》。文章写道: 【昨日在伦敦进行的电力展示令人不安。托马斯·爱迪生先生用电击方式处死一头大象,以此证明交流电的危险性。 无论这一做法是否人道,它确实提出了严峻问题:交流电系统,是否真的安全?】 文章继续写道: 【索雷尔-特斯拉电气公司,据闻将竞争巴黎的多项市政照明合同。 但伦敦的实验提醒我们,必须审慎评估风险。 技术路线的选择关乎国家未来的发展,一旦走错,损失将难以估量。】 《高卢人报》的立场类似,但语气更尖锐: 【浪漫主义不能替代工程学。电气工程需要的是计算和实验,而非作家的想像力。 伦敦的实验表明,我们尚未充分认识到交流电的危险性。政府应当暂停相关项目,等待更全面的安全评估。】 另一派报纸则持批评态度。 《小巴黎人报》在头版发表社论,标题是《残忍的表演》。文章写道: 【托马斯·爱迪生先生杀死了一头大象。他声称这是为了科学,为了公众安全。 但我们看到的,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恐怖表演。用极端案例证明普遍结论,这在逻辑上是站不住脚的。 按照同样的逻辑,我们是否应该因为有人被马车撞死就禁止所有马车?】 文章犀利地指出: 【爱迪生先生真正的目的,是打击竞争对手! 他的直流电系统造价昂贵、效率低下,正被更先进的交流电技术取代。当技术竞争不过时,他选择了恐吓民众! 这是商业手段,不是科学精神!】 该报还刊登了左拉的短评: 【恐惧是愚昧的温床。当人们被血腥场面震撼时,理性就会退场。爱迪生先生深谙此道,但巴黎人应当更清醒—— 我们不能因为一场残忍的表演,就放弃更好的技术。】 巴黎的沙龙和咖啡馆里,争论同样激烈,但分歧无非两条—— 「那头象确实死了,如果交流电这么危险……」 「按这个逻辑,煤气灯还会爆炸呢,我们是不是该回到蜡烛时代?」 —————————— 纽约的报纸态度则中立很多。 《纽约世界报》在商业版刊登了详细报导,客观描述了事件经过,然后分析: 【托马斯·爱迪生先生是美国的骄傲,他的发明改变了世界,但这次实验的方式却引发广泛伦理争议。 …… 交流电与直流电,已不仅仅是技术路线之争,更是法国与美国两国国家的未来之争!】 文章还专门提到: 【约翰·皮尔庞特·摩根先生此前曾表达过对交流电技术的兴趣。伦敦实验后,摩根办公室未发表评论。华尔街正在观望。】 《纽约先驱报》的报导更侧重商业角度: 【爱迪生电灯公司股价在伦敦实验消息传出后上涨5%。投资者显然认为,这场展示将巩固直流电的市场地位。 但值得注意的是,是法国仍在推进交流电项目。索雷尔-特斯拉电气可能获得巴黎市政厅的公共照明系统合同。 这场竞争远未结束!】 纽约,华尔街,约翰·皮尔庞特·摩根的办公室里。 老摩根放下手中的《纽约世界报》,看向站在办公桌前、拎著行李箱的儿子,小约翰·皮尔庞特·摩根。 老摩根打量了一下儿子:「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父亲。下午的船,最迟九天后就能到达巴黎,刚好赶得上。」 老摩根点点头,拿起一支哈瓦那雪茄剪开、点燃。 「巴黎那边情况复杂。报纸你也看了。爱迪生搞了这么一出,舆论对交流电不利。」 「但技术优势不会因为死了一头大象就改变,尤其是特斯拉的变压器,让交流电的成本只有直流电的三分之一。」 老摩根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技术不会改变,但人心会。恐惧会影响决策。市政官员、投资者、普通市民…… 他们也许不懂什么变压器技术,也不懂发电成本怎么计算,但他们看得懂大象是怎么死的。」 小约翰·摩根沉默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问:「所以您改变主意了?不投资交流电了?」 老摩根摇了摇头:「生意不是赌博,我需要确切的判断。所以你要去巴黎看看。」 小约翰·摩根点头:「我明白。」 「还有。不要只待在巴黎。去看看他们的实验室,去布洛涅森林看看那个什么……主题乐园工地。 另外,不要只和索雷尔聊天,也要和特斯拉、居里、庞加莱这些人谈谈。」 「好的,父亲。」 老摩根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这是你第一次独立处理重大投资评估。你的判断,会影响摩根家族未来的方向。」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希望索雷尔不会让我们失望。」 小约翰·摩根知道,父亲说得其实并不是莱昂纳尔·索雷尔。 —————————— 巴黎,圣日耳曼大道117号,莱昂纳尔的门铃响个不停。 六月底到七月初,天气越来越热。巴黎的社交季接近尾声,贵族们开始准备离开城市,前往乡间别墅避暑。 但在这之前,许多人想和莱昂纳尔谈谈,包括像左拉这样的挚友。 他们都是希望莱昂纳尔能慎重考虑「交流电技术」,他们不想看到法国文坛的明星因为投资失败一蹶不振。 但是无一例外,他们谁也没有找到莱昂纳尔。 开门的要么是家里的厨娘,一问三不知;要么是佩蒂,说不清莱昂纳尔在哪儿不说,还可能被她拉著辅导作业,没半小时都走不了。 不少人以为莱昂纳尔这是接受不了失败,躲起来了。 直到七月初,他们收到了一封请柬。 (第二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592章 值得铭记的夜晚!(加更5) 第592章 值得铭记的夜晚!(加更5) 1883年7月5日,巴黎。夏日午后的暑气尚未完全消散,莫泊桑就收到了莱昂纳尔寄来的邀请函。 里面是一张朴素的白色卡片,上面只有简短的几行字: 【居伊·德·莫泊桑先生: 诚邀您于七月十四日晚九时,光临维尔讷夫-拉加雷讷椴树径7号,参加一场小型沙龙。 期待与您共度一个值得铭记的夜晚。 您诚挚的, 莱昂纳尔·索雷尔 1883年7月5日】 莫泊桑盯著卡片看了好几秒。邀请本身并不稀奇,稀奇的是时间——晚上九点。 这比通常的沙龙开始时间要晚得多。而且地点在维尔讷夫,莱昂纳尔的新别墅已经修好了? 不过算起来距离动工也已经过去了一年半,虽然快,但也算合理。 「值得铭记的夜晚?」莫泊桑喃喃自语。从伦敦「大象处决」以后,莱昂纳尔就像从巴黎社交界消失了一样。 原来他是忙著去搞别墅装修去了?他完全不把托马斯·爱迪生的挑衅放在眼里吗? 类似的疑惑,也在左拉、都德、埃米尔·佩兰、沙尔庞捷、保罗·皮古特……所有收到请帖的朋友心中升起。 这个名单还包括美国驻法国大使列维·莫顿,巴黎市政厅公共照明局局长让-巴蒂斯特·拉瓦尔; 以及《费加罗报》的资深记者阿尔贝·米洛、《时代报》的专栏作家路易·勒鲁瓦等媒体界重量级人物。 当然,还有埃莱奥诺尔·德·罗斯柴尔德夫人和她的丈夫詹姆斯·迈耶·德·罗斯柴尔德。 时间如水流逝,七月十四日很快就到了,而这天也是法国的国庆日。 八点四十分,来自巴黎各处的马车,陆续抵达椴树径7号,莱昂纳尔的别墅。 客人们下车时,天还没有完全黑,晚霞还挂在天边,足以让人看清周遭的景象。 眼前的别墅让所有到访的人感到惊讶。 这是一座典型的乡村别墅,没有繁复的装饰,没有华丽的柱廊,外观简洁而沉稳。 深灰色的大坡度石板屋顶,浅色的石灰岩墙体,在暮色中泛著柔和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又高又宽的窗户,几乎占满了朝南的整面墙壁。 别墅前的花园不算精心打理过,草坪和灌木只是修剪成几个简单几何形状,一条碎石小径通向正门。 但此刻,别墅内部一片漆黑。没有煤气灯的火光从窗户透出,也没有烛光的闪烁。 整座建筑沉默地立在逐渐浓郁的暮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左拉注意到别墅外面矗立的木柱子。那是一根根高约六米的杉木杆,下半部分埋入地下,上半部分固定著几根横杆。 横杆之间,平行架设著几条深色的细线,在暮色中几乎看不清。 木柱沿著道路延伸,一根接一根,间隔十米到二十米不等,一直到视线尽头。 最近的一根就在别墅围墙外,上面的黑线连进了别墅内部。 「莱昂纳尔在搞什么鬼?」莫泊桑低声对左拉说。 左拉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又落在别墅外墙靠近屋檐的地方。 那里有几个小巧的、黄铜材质的灯具,造型简洁,玻璃罩子后面空无一物——没有灯芯,没有火焰。 客人们陆续聚集在花园里。大家互相打招呼,交谈声在安静的郊外夜晚显得清晰。 没有来往穿梭的仆人端上美酒和食物,也没有乐队在演奏迷人的曲子,但没有人生气。 他们知道,莱昂纳尔叫他们来,一定不是为了吃吃喝喝,或者谈些玄虚的文学理论。 列维·莫顿大使对让-巴蒂斯特·拉瓦尔局长说:「看起来我们的主人准备给我们一个惊喜。」 拉瓦尔局长点点头,他大概知道莱昂纳尔要展示什么,但表情依然严肃:「我希望是真正的惊喜。」 罗斯柴尔德夫妇也乘坐自家的豪华马车抵达了。 詹姆斯·罗斯柴尔德下车后,立刻注意到了那些沿著道路架设的木柱和黑线。 他仰头观察了一会儿,对妻子说:「我之前只在图纸上看到它们,没想到索雷尔真的做出来了。」 罗斯柴尔德夫人微微一笑:「他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小约翰·摩根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独自乘坐一辆普通的出租马车,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商人。 他与列维·莫顿大使简短寒暄后,便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观察著别墅和那些新奇的设施。 时间接近九点。天色已经开始黑了,深蓝色的穹顶上星辰渐密,一弯新月挂在天空。 别墅依然漆黑一片。花园里也没有任何照明,客人们只能凭借星光和彼此手中偶尔划亮的火柴辨认面孔。 都德半开玩笑地说:「莱昂纳尔不会让我们在黑暗里站一晚上吧?」 话音刚落,别墅的正门开了,一个拄著手杖的人影走了出来。 莱昂纳尔微微欠身:「晚上好,朋友们,请原谅我的怠慢!实在有太多东西要准备,我不得不让大家久候。」 他走下门廊台阶,来到花园中,站在客人们面前。 「我知道,过去几周,很多人都在谈论交流电。谈论它有多危险,谈论它如何夺走生命。托马斯·爱迪生先生的那场科学实验,让很多人开始恐惧。」 「但我始终相信,技术的价值在于我们如何使用它。刀可以杀人,也可以切开面包;火可以焚毁房屋,也可以温暖家园。电,也是如此。」 「电,应该用来创造光明与希望,而不是杀死生命。」 这句话在夜空中回荡。在场的人都沉默著,等待下文。 莱昂纳尔侧过身,面向漆黑的别墅,他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紧接著—— 「嗡……」 一阵低沉的、持续的声音从空气传来,像是某种巨大的机器在远处启动。 瞬间,这座别墅苏醒了! 首先亮起来的是门廊两侧的壁灯。黄铜灯具的玻璃罩内,细丝骤然变成炽亮的橙黄色,将门廊区域照得清晰可见。 电灯的光线是那么均匀、明亮,没有煤气灯那种摇曳和闪烁,哪怕左拉等人早已经见识过,依旧发出低声的惊叹。 但这只是开始—— 透过那些宽大的窗户,可以看到室内的灯光次第亮起。客厅、餐厅、走廊……一盏又一盏灯被点亮。 光线从窗户溢出,洒在花园的草坪上,将别墅的轮廓从黑暗中勾勒出来。 这些灯或者悬挂在天花板上,或者安置在墙壁上,或者放置在桌台上……整座别墅内部亮如白昼! 不,甚至比白昼更均匀,因为这里几乎没有存在大片阴影的死角! 「上帝啊……」有人喃喃道。 莱昂纳尔转过身,面带微笑,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请进。」 客人们陆续走上台阶,进入别墅。 门厅里,一盏枝形吊灯悬在天花板中央,上面足足有十二个灯泡,都散发著稳定的光芒,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浅色的墙壁、深色的木地板、墙上的几幅小画……通通纤毫毕现。 客厅是整座别墅最宽敞的房间,天花板很高,朝南的整面墙都是窗户。此刻,窗户紧闭,但室内的空气却清新凉爽。 客厅的照明更加壮观。天花板上,一挂由十六个灯泡组成大型吊灯,排列成两个同心圆,亮得像太阳! 四角各有壁灯,沙发旁还有落地灯,书桌上有台灯。所有灯具同时工作,却并没有让屋子里燥热起来。 要知道,如果使用煤气灯,想达到同等亮度的效果,在七月的暑热当中,能把这间屋子变成一座烤炉! 见多识广的让-巴蒂斯特·拉瓦尔局长也震惊了:「这些灯……都是外面那些电线驱动的?」 他不是没有见过电灯。相反,因为职务的缘故,他可能是全法国对电灯最熟悉的政府官员。 无论是亮得刺眼的弧光灯,还是这两年「巴黎爱迪生电灯公司」在售卖的碳丝灯,他都了若指掌。 让他诧异的是,什么样的供电系统和线路布局,可以在这么小的空间内同时驱动这么多盏灯,亮度还能保持稳定。 要知道,「巴黎爱迪生电灯公司」采用的直流电不仅距离短,而且一旦电灯数量过多、过密,电压就开始不稳。 有些时候,距离发电机远一点的电灯,甚至只能发出暗红色的光,简直像从魔鬼嘴里吐出的碳块。 所以他一直不同意由「巴黎爱迪生电灯公司」承包城市的公共照明。 而今天在这间别墅里,据他初步估算,楼上楼下、屋里屋外,至少安装了上百盏电灯,而一般家庭只会装2盏到3盏。 他走到一盏壁灯前,仔细观看。灯泡是梨形的透明玻璃泡,内部有一根细细的灯丝,正发出稳定的橘黄色光芒。 灯座是黄铜材质,连接著从墙壁伸出的电线,电线外有黑色的绝缘层。 莱昂纳尔走到他身边:「是的,都是电线提供的电源。整座别墅安装了一百零五盏电灯,每一盏都由同一个电源供电。」 小约翰·摩根好奇地问:「那电源在哪里?我只看到了电线。」 莱昂纳尔微微一笑:「在二十五公里以外。」 这个数字说出口,现场一下就安静下来。 (第三更,求月票) 第一条示范性的长距离(34公里,21英里)交流线路建于1884年义大利都灵国际展览会。它由一台2千伏、130赫兹的西门子-哈尔斯克交流发电机供电,配备数台戈拉尔次级发电机,其初级绕组串联连接,向白炽灯供电。 1885年5月,在布达佩斯匈牙利国家展览会上,德里、布拉什和齐普罗夫斯基举行了一场大规模演示,被广泛视为现代交流照明系统的原型。他们的系统使用75台并联连接的变压器,由提供1,350伏电压的交流发电机向1,067盏爱迪生白炽灯供电。 (本章完) 第593章 我也可以谈!(加更6) 第593章 我也可以谈!(加更6) 「二十五公里?」拉瓦尔局长重复又说了一次,语气难以置信。 随即他就摇了摇头:「哪怕是交流电,也不可能传输这么远。我手底下也有电气工程师,你骗不了我。」 「因为我们采用了全新的次级发电机系统,也就是变压器。」 众人转头,看到三个人从客厅另一侧的门走进来,是尼古拉·特斯拉、皮埃尔·居里和亨利·庞加莱。 说话的是特斯拉,他看起来很兴奋,脸颊都开始微微发红。 特斯拉走到客厅中央,开始介绍:「这就是用的交流电技术!我们在二十五公里外的山谷建了一座交流发电厂。 发电机输出2千伏电压的电流,通过路上那些输电线传输到这里,再通过变压器降到110伏,供这些电灯使用。」 他指向窗外:「那些木柱是电线杆。黑色的线是绝缘输电线。整套系统从上个月开始试运行、测试了。」 小约翰·摩根往前走了几步,关切地询问:「传输损耗是多少?」 亨利·庞加莱站了出来:「从发电厂到这里,总损耗低于百分三十,听起来是不是很高? 但如果使用直流电,二十五公里损耗至少百分之七十,而且至少要十二个中继发电站维持电压。」 这个数字让再次让在场的人震撼。 拉瓦尔局长盯著庞加莱:「百分之三十?这个数字真实吗?你们怎么证明?」 皮埃尔·居里接过话:「我们有完整的测试记录。电压、电流、功率因数……所有数据都在实验室里。如果局长先生有兴趣,可以带上你的工程师随时查看。」 莱昂纳尔拍了拍手,将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先生们,女士们,技术细节我们可以慢慢讨论。 今晚,我想先请各位体验一下,当电力不仅仅用于照明时,它能为我们做什么。」 「请跟我来。」莱昂纳尔带领客人们走向与客厅相连的餐厅。 餐厅的长桌上,已经摆放好了玻璃杯和水壶。但吸引大家注意的,是餐桌旁一个造型奇特的装置—— 一个白色的陶瓷水槽,上方有一个黄铜水龙头,水龙头连接著墙内的管道。 水槽旁边,还有一个较小的独立水龙头,下面固定著一个玻璃杯架。 莱昂纳尔走到那个独立水龙头前:「这是饮用水龙头。」 他拧开水龙头,清澈的水流涌出,落入下方的玻璃杯中。这水看起来极其干净,没有任何杂质,几乎是透明。 「请尝尝。」莱昂纳尔将接满水的玻璃杯递给离他最近的莫泊桑。 莫泊桑接过杯子,仔细看了看,然后喝了一口;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大口。 然后莫泊桑咂了一下嘴:「味道……很干净,像是山泉水。是依云那边的水吗?」 莱昂纳尔微笑著说:「它就来自旁边的河流,嗯,我说的是塞纳河。」 莫泊桑闻言「噗」一声差点把刚喝下去的水都喷出来,接著就被呛得连连咳嗽。 莱昂纳尔连忙上前拍了拍莫泊桑的背,好不容易等他平复下来,才说:「居伊,你喝得出这是塞纳河的水吗?」 莫泊桑这才缓过来,又咂吧了一下嘴:「好像确实没有塞纳河水的铁锈味,也没有别的奇怪味道。怎么做到的?」 莱昂纳尔给自己接了一杯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我用了三级过滤系统……」接著简单解释了过滤的原理。 最后说:「这里的水已经送到巴斯德先生的实验室检验过了,比巴黎市区的自来水干净得多。」 其他客人这才放下心来,纷纷接水品尝。列维·莫顿大使评价:「这是我喝过最鲜甜的水!」 莱昂纳尔拍了拍水龙头:「过滤后的水是通过电动水泵的加压,输送到别墅的每一个用水点的。 厨房、卫生间、还有这个饮用水龙头,用的都是同一种标准的水。」 罗斯柴尔德夫人品尝后,看向莱昂纳尔。「这套系统成本很高吧?」 莱昂纳尔点点头:「初期投资确实不小,但维护成本不高,而且产出的是可以直接饮用的水,人喝了不会生病。 想像一下,如果这套系统推广到整个巴黎……」 拉瓦尔局长表情严肃。「巴黎的供水系统是市政工程,不能用私人住宅来简单类比。」 莱昂纳尔无意在这种场合深入探讨这个话题,他只需要在众人心中种下一颗种子就好了。 随即他又拉动另一个开关。 这次,客厅天花板附近传来轻微的嗡嗡声,接著是一阵凉风。 客人们抬头,看到天花板四角都有格栅,风正从格栅中均匀吹出。 「通风系统。格栅里面电力驱动的旋转扇叶,不断把屋里闷热的空气排出去,把屋外凉爽的空气抽进来。」 德彪西站在一个出风口下方,让风吹过脸庞:「很舒服,而且噪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皮埃尔·居里得意洋洋地解释:「风扇电机是我们实验室的新设计,不仅体积小,而且噪音低」 莱昂纳尔带领客人们继续参观。 他展示了电热水器——一个高大的金属柜子,通电后能在二十分钟内提供足够洗澡用的热水; 展示了卫生间的抽水马桶和洗澡间的淋浴设备——淋浴间和盥洗盆甚至可以提供「24小时热水」; 展示了一台电动洗衣机——虽然它在众目睽睽下把莱昂纳尔的一件外套给搅烂了…… 每一个展示都引来惊叹和询问。 这些在莱昂纳尔看来都简陋到不行的原始电器,却给了每个参观者巨大的心灵震撼。 按下开关就有热水,拉动绳索就能冲水,转动旋钮就有凉风……一切都在电力驱动下成为现实。 哪怕是早就知道此行目的的一些人,心里也只以为电就是用来驱动电灯照明,压根没想到电还有这么多作用。 最后,莱昂纳尔带大家回到客厅。他走到墙边的一个控制板前,上面有十几个拉绳开关—— 「现在,我想请各位看看室外。」 他拉动了三根绳子。 一瞬间,花园亮了起来。 沿著花园小径,一盏盏矮柱路灯依次点亮,在草坪上投下柔和的光圈。 别墅外墙的轮廓灯也亮了起来,勾勒出建筑的线条。 更远处,沿著车道,电线杆上也亮起了灯,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像一条光的项链。 而最震撼的一幕在远处——在至少一公里外的另一个小山丘上,一栋独立的建筑也被点亮了。 那是莱昂纳尔秘密买下的一栋狩猎小屋,此刻灯火通明,像一个遥远的灯塔。 「那栋小屋,也是由二十五公里外的同一个发电站供电的。通过同一套输电线系统。」 客人们涌到窗边,望向远处的光点。 夜色中,那些光点如此清晰,如此坚定,仿佛在宣告黑暗从此将退出人类的生活。 众人瞩望著、瞩望著,就像堕入了一个遥不可及的美梦当中…… 良久,莱昂纳尔才看著在场的所有人,缓缓开口:「先生们,女士们,今晚我想展示的,不是某个具体的发明。 我想说的是,电不应该被塑造成怪兽。它应该成为公共服务,像自来水一样,像公路一样,为所有人提供便利。」 他指向窗外灯火通明的花园:「想像一下,如果巴黎的每一条街道都有这样的灯光……」 他又指向饮用水龙头:「想像一下,如果每个家庭都能喝上干净的水……」 他最后指向那些静默运转的电器:「再想像一下,如果家家户户都能用得上这些电器…… 最后莱昂纳尔总结道:「技术应该解放人,而不是奴役人;应该创造生命,而不是夺走生命。」 客厅里一片安静。只有通风系统轻微的嗡嗡声和远处塞纳河隐约的流水声。 左拉第一个开口:「我想,如果每个家庭都能有干净的水和明亮的灯光……那么进步这个词,才真的有意义。」 莫泊桑笑了笑:「我可能写不出这么宏大的主题。但作为一个怕热的人,我真心想要那个通风系统。」 在座的人都笑了出来,缓解了严肃的气氛。 保罗·皮古特对莱昂纳尔说:「索雷尔先生,您允许我们报导今晚看到的一切吗?需要技术保密吗?」 「不,请你们把看到的一切,真实地告诉公众。不要夸张,也不要贬低。一切让事实说话!」 乔治·沙尔庞捷问:「这个别墅……?你有设计图吗?尤其是那些电路、水路的设计。哦,电器在哪里买?」 「当然,我和夏尔·加尼叶先生合作设计了这座别墅,就是希望能给大家提供一种更健康、更舒适、更高效的居住。 干净的供水、安全的电力、良好的通风……这些都应该成为未来建筑的标准,也是未来现代生活的标准。」 罗斯柴尔德夫人走到丈夫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詹姆斯·罗斯柴尔德点点头,然后对莱昂纳尔说:「索雷尔先生,我想我们需要详细谈谈,关于投资……」 小约翰·摩根急了,连忙上前握住莱昂纳尔的手:「索雷尔先生,我也要和您详细谈谈,越快越好!」 (第四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594章 门庭若市! 第594章 门庭若市! 1883年7月15日,巴黎的报纸,齐齐将目光投向了维尔讷夫-拉加雷讷那个不起眼的乡村别墅。 《小巴黎人报》用了整整两个版面。头版标题是《未来已至——莱昂纳尔·索雷尔定义「现代生活」》。 文章写道: 【昨晚,在维尔讷夫,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向我们展示了什么才是真正的「进步」。 没有冰冷的机器,没有血腥的屠杀,只有每一个普通家庭都能享有的舒适与健康! 二十五公里外的电力点亮了上百盏灯,过滤后的塞纳河水可以直接饮用,电力驱动的通风系统让夏夜变得凉爽…… 这一切都在告诉我们:技术应当为人服务,而非制造恐惧。】 文章还评价道: 【我看到了一个作家对社会的真正关怀。莱昂纳尔·索雷尔不是在炫耀技术,他在勾勒一种新的生活方式——干净、明亮、便利。这才是我们该追求的「现代」!】 第二版则详细描述了别墅内的各种设施,从三级过滤供水系统到电热水器,从通风设备到花园照明。 文章最后写道: 【与某些人用大象的死亡来恐吓公众不同,索雷尔先生用事实说话:交流电可以安全、高效地传输,可以为生活创造实实在在的便利。 谁在推动进步,谁在制造恐慌,一目了然!】 《费加罗报》的头条标题是《「大象刽子手」&「生活建筑师」》。 文章对比了托马斯·爱迪生在伦敦的展示与莱昂纳尔·索雷尔在巴黎的沙龙: 【托马斯·爱迪生选择用交流电杀死一头大象,试图用恐惧来捍卫他的商业帝国; 莱昂纳尔·索雷尔则选择点亮一座别墅,用舒适与便利来展示交流电的潜力。 当爱迪生先生还在用死亡威胁公众时,索雷尔先生已经为世界构建出了未来生活的蓝图。】 文章还引用了当晚在场多位嘉宾的评价。 「我在那里喝到了这辈子最干净的水。」 「二十四小时都有热水?那谁还愿意用冷水擦身?」 连一向保守的公共照明局局长让-巴蒂斯特·拉瓦尔也表示:「这套系统的效率令人印象深刻。」 《晨报》的社论更加尖锐: 【爱迪生试图用一场血腥表演来扼杀竞争,但他忘了,巴黎人不是那么容易吓唬的。 我们见过断头台,见过街垒,见过战争——一头大象的死,不会让我们放弃更好的生活。 莱昂纳尔·索雷尔给出了另一种选择:不是死亡,而是安全;不是恐惧,而是希望。 这才是法兰西该走的路!】 巴黎的咖啡馆、沙龙、交易所,所有人都在谈论同一个话题。 「你去看了吗?那个别墅?」 「没抢到名额,听说排队已经排到两个月后了。」 「真的能从塞纳河过滤出那么干净的水?」 「左拉先生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电热水器呢?二十分钟就有热水?」 「我表兄是《费加罗报》的记者,他亲眼看到的。」 「通风系统……上帝,想想今年夏天有多热!」 人们不再谈论那头死在伦敦的大象,他们开始谈论干净的水、明亮的光、凉爽的风。 恐惧被好奇取代,疑虑被期待淹没。 而「大象刽子手」这个称号,像刚刚融化的橡胶一样,牢牢贴在了托马斯·爱迪生身上。 —————————— 7月16日晚上9点,第二批参观者抵达椴树径7号。 这次不是莱昂纳尔的朋友,而是巴黎市政厅的十二名官员,以及八名来自《法国工程学会学报》的工程师。 接待他们的不再是莱昂纳尔,而是「现代生活建筑工作室」的专员弗朗索瓦·勒克莱尔,夏尔·加尼叶的助手。 「各位请随我来。参观时长为一小时,我们将展示别墅的一楼区域。请勿触碰任何设备,如有疑问请随时提出。」 从这一天开始,别墅的参观流程就以标准化与高效率为特色了。 从门厅的电灯开关开始,到客厅的照明系统、通风格栅,再到餐厅的过滤水龙头、厨房的电热水器,最后是卫生间的抽水马桶和淋浴设备…… 每一个环节都有简明扼要的技术说明,但不过度深入。 「这套过滤系统基于慢砂过滤原理,三级处理确保水质达到饮用标准。」 「通风系统由两台电动机驱动,客厅安装四台隐藏起来的旋转扇叶,控制好转速,噪音就几乎可以忽略。」 「电热水器采用双层绝缘设计,加热元件与水箱完全隔离,确保安全。」 官员和工程师们仔细聆听,不时提出问题。 有人用手帕擦拭水龙头流出的水,然后凑到鼻子前闻;有人踮著脚尖观察通风格栅后的扇叶;有人盯著电热水器的仪表盘记录升温时间…… 一小时后,参观准时结束。 弗朗索瓦·勒克莱尔微微鞠躬:「感谢各位的光临。如有进一步合作意向,请与「现代生活建筑工作室」联系。」 马车载著参观者离开。别墅的灯又一盏盏熄灭,恢复成黑暗中沉默的轮廓。 然后,尼古拉·特斯拉就带著他的团队出现了。 「检查所有接头。特别是变压器次级线圈的输出端,昨晚运行时温度偏高。」他冷静地下达命令。 五个电气工程师提著工具箱进入别墅。他们拆开开关面板,检查电线接头;测试灯泡电阻,记录衰减数据;测量电动机轴承温度,添加润滑油…… 皮埃尔·居里和亨利·庞加莱也带著自己的工程师团队来了,不过他们负责的是另一个部分。 皮埃尔·居里蹲在花园角落的水处理区,用手电筒照著水位标尺。 然后他开始指挥:「过滤池的流速需要调整。砂层压差增加得太快了,可能出现了板结。」 亨利·庞加莱则在笔记本上记录:「明天早上冲洗。另外,二级滤池的铁刨花需要更换,氧化程度有点超出预期。这个季节的塞纳河水实在太脏了。」 别墅二楼的书房里,莱昂纳尔坐在书桌前,听著楼下的动静。 苏菲端来一杯咖啡:「今天来了二十个人,明天又是二十个。弗朗索瓦说,预约名单已经排到八月底了。」 莱昂纳尔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这才刚开始。」 「特斯拉他们又要忙到半夜。」苏菲看向窗外,花园里手提灯的光晃来晃去,「那些设备真的那么脆弱?」 「不是脆弱,是不够成熟。变压器效率可以更高,电动机可以更安静,过滤系统可以更耐用……但我们需要时间和钱来改进。」 「现在钱不是问题了吧?」 莱昂纳尔笑了:「对,钱不再是问题了。」 ———————————— 7月17日,参观者变成了里昂纺织业协会的六名代表、马赛港务局的四名官员,以及波尔多葡萄酒商会的十名成员。 7月18日,是巴黎银行家联合会,整整二十个在整个欧洲都算得上位高权重的银行家及其家族代表。 7月19日,多了来自柏林的三名普鲁士工程师,维也纳的两名奥地利建筑师,以及罗马的一名义大利市政官员——他们通过各自国家驻法国大使馆获得了特殊名额。 每一天,只开放二十个名额;每一天,一小时的标准化参观;每一天,参观结束后进行数小时的检修维护。 但每一个参观者都会不遗余力地向见到的人炫耀自己看到了什么、体验到了什么,这栋别墅究竟有多么神奇…… 于是,来的人身份越来越显赫。 终于,7月29日下午,四辆没有任何家族徽章的黑色马车停在椴树径7号门口。 十二名穿著深色外套的男人下车,他们表情严肃,步伐整齐。 弗朗索瓦·勒克莱尔提前收到了通知。他站在门口,恭敬地鞠躬:「欢迎各位,请进。」 为首的男人没有进行自我介绍,但弗朗索瓦·勒克莱尔还是轻易认出了他——儒勒·费里,现任部长会议主席。 参观流程没有改变。儒勒·费里认真地听著每一个技术讲解—— 他拧开水龙头亲手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他站在通风格栅下感受凉风;他仔细查看了电热水器的安全装置…… 在客厅,他指著天花板上的吊灯:「这些灯,全部由二十五公里外的发电厂供电?」 弗朗索瓦·勒克莱尔点头:「是的,总理先生。电压二千伏特传输,经变压器降至一百一十伏特,足够安全了。」 「损耗有多大?」 「实测百分之二十八点七。」 儒勒·费里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如果给整个巴黎供电,需要多少座这样的发电厂?」 「初步估算,五到六座大型交流发电厂就足够覆盖巴黎市区和近郊。用直流电系统,至少需要三百座小型发电站。」 儒勒·费里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一小时后,总理一行人离开。弗朗索瓦·勒克莱尔送走他们,关上门,长舒了一口气。 当晚,特斯拉团队检修时发现了一个问题: 为儒勒·费里演示期间,由于同时开启了所有照明和通风设备,主变压器的绝缘漆出现了融化的迹象。 尼古拉·特斯拉皱著眉头:「负荷太大了。我们需要更厚的漆包线,或者更好的绝缘材料。」 皮埃尔·居里提议:「可以试试用橡胶浸渍。」 亨利·庞加莱摇头:「橡胶老化快。我建议测试一下虫胶,虽然贵,但耐热性更好。」 莱昂纳尔出现在他们身后:「贵?我们现在最不怕的就是贵,最怕的是叠代太慢。演示用的设备,用再贵的原料都值得。」 特斯拉大喜过望,马上掏出笔记本,记下这个需要改进的节点。 ———————— 而在伦敦,气氛完全不同。 无论是主流媒体,还是仍然在伦敦与帝国官僚勾兑生意的托马斯·爱迪生,心情都比泰晤士河水的味道还糟糕。 (第一更,谢谢大家。) (本章完) 第595章 这部作品怎么还有我的事? 第595章 这部作品怎么还有我的事? 《泰晤士报》对莱昂纳尔别墅的报导标题是:《法国人的「电气乌托邦」》。 文章写道: 【莱昂纳尔·索雷尔在巴黎郊区的别墅展示,无疑是一场成功的表演。但表演毕竟是表演,与现实相去甚远。 显然,法国人是在用华丽的表象掩盖了技术的不足,交流电的安全性问题仍未解决。 而索雷尔先生选择用「舒适体验」来转移公众的注意力。】 《每日电讯》更刻薄: 【巴黎的浪漫病似乎又爆发了,他们为了一些华而不实的「现代小玩意儿」而疯狂。 过滤塞纳河水?这就像试图从泰晤士河提取香水一样荒谬! 至于那些电气设备——任何有常识的工程师都知道,早期产品必然充满缺陷。 法国人将为他们的盲目付出代价,当那些脆弱的设备接连故障时。】 《伦敦新闻画报》则刊登了一幅讽刺漫画: 一个法国贵族坐在堆满故障电器的房间里,头顶的电灯忽明忽暗,水龙头喷出污水,通风口吹出黑烟。 标题是:《「现代生活」的真相》。 但这些报导在伦敦引起的反响有限。咖啡馆里的谈论更多是对莱昂纳尔和交流电技术的好奇—— 「听说真的能从塞纳河过滤出饮用水?」 「电热水器……听起来不错,冬天不用等仆人烧水了。」 「通风系统,上帝,今年夏天太闷热了。」 甚至有些英国商人开始暗地里打听:「有没有可能引进这套系统?当然,要低调。」 而托马斯·爱迪生,此刻正坐在伦敦办公室的沙发上,脸色阴沉。 塞缪尔·英萨尔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老板,纽约的电报。」 托马斯·爱迪生接过电报展开。电报很短,只有两行: 【鉴于技术路线和市场前景的重新评估,摩根家族决定暂停对直流电项目的投资。也建议您考虑调整战略方向。】 落款是「约翰·皮尔庞特·摩根办公室」。 托马斯·爱迪生盯著电报看了很久,口中喃喃自语:「暂停投资……调整战略……」 塞缪尔·英萨尔不敢说话。 托马斯·爱迪生突然把电报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他以为他是谁?判断技术方向?除了有钱,他懂什么?」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过了几分钟,托马斯·爱迪生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伦敦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有工厂的烟囱在冒烟。 他近乎无意识地说了一句:「交流电……真的有那么好?」 塞缪尔·英萨尔谨慎地开口:「从技术参数看,远距离传输确实有优势。而且法国人的展示……很成功。」 托马斯·爱迪生转过身,眼睛里都是血丝:「成功?那是表演!是营销!真正成功的技术需要时间验证,需要反复测试,需要……」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知道,市场不会等、投资者不会等、公众不会等。时间已经不再是他的朋友了! 索雷尔别墅的参观者们喝到了干净的饮水,沐浴在明亮的光线里,感受的是凉爽的清风…… 而自己花费了几千英镑,只让全世界看到了一头被电得血肉模糊的大象!现场据说还有小孩吓尿了裤子! 每每想到这里,托马斯·爱迪生都恨不得回到一个月前的那个早晨,亲手把自己和阿诺德·怀特都掐死! 后悔已经没有用了,他深吸一口气:「约瑟夫·斯旺那边呢?专利诉讼什么时候开庭?」 「下周。但情况不乐观。法官倾向于认定斯旺博士的碳丝灯专利有效。」 托马斯·爱迪生走回办公桌:「那就准备和解方案。成立联合公司,共同经营。我们出生产和销售网络,他出专利。股份……我们占95%,他5%。」 「我马上去准备。」 托马斯·爱迪生叫住他:「等等。先私下接触,探探口风。」 「明白。」 —————————— 三天后,塞缪尔·英萨尔回来了,脸色十分难看。 「斯旺博士拒绝了。」 托马斯·爱迪生正在看一份直流发电机改进方案,头也没抬:「条件不够?那就给他8%。」 「不是股份问题。」塞缪尔·英萨尔艰难地开口,「他……他不想和我们合作。」 托马斯·爱迪生抬起头:「什么?」 「斯旺博士说,他已经找到了更合适的合作伙伴。」 「谁?」 「莱昂纳尔·索雷尔。」 托马斯·爱迪生愣了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索雷尔?他连英国都进不来!怎么合作?」 「斯旺博士说,索雷尔虽然人在法国,但他的人脉、他的技术团队、他的市场信誉……都是可靠的合作基础。」 托马斯·爱迪生几乎在吼:「市场信誉?他在英国有什么信誉?他被禁止入境!他的作品被查禁!他……」 塞缪尔·英萨尔小声说:「很多普通民众对他有好感……还有中产阶级……马尔博罗公爵也是他的合伙人……」 托马斯·爱迪生哑口无言,颓然跌坐回椅子上。 莱昂纳尔·索雷尔的人虽然不在英国,但他的名字、他的作品、他的故事、他的关系网……早已在这里扎根。 托马斯·爱迪生不甘心地问:「约瑟夫·斯旺还说了什么?」 塞缪尔·英萨尔犹豫了一下,还是诚实地回答了:「他说……索雷尔先生也许不能踏上英国的土地,但他良好的声誉却能在这片土地上无往不利。」 无往不利……托马斯·爱迪生闭上眼睛,脑海中盘旋著这个词。 他想起自己刚发明留声机时的风光,想起白炽灯点亮门洛帕克实验室时的欢呼,想起第一个中央发电站投入运行时的自豪…… 那时候,他也是无往不利的,人们管他叫「现实中的普罗米修斯」——现在呢,「大象刽子手」! 一个来自法国的作家,用一套「现代生活」的展示,用一群天才工程师的技术,就把他逼到了墙角。 而这些,本来是他最擅长的手段! 直流电与交流电之争,似乎已经分出了胜负…… 不,还没有! 托马斯·爱迪生睁开眼睛:「准备上诉。斯旺的专利,我们上诉到英国的高等法院,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直流电项目,我们继续推进。摩根撤资,我们就找其他投资人。英国女王不欢迎索雷尔,我们就占据这里。」 「可是老板……」 「去做。」 塞缪尔·英萨尔最终只能点点头,退出办公室。 托马斯·爱迪生独自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 伦敦的傍晚,天色渐暗。煤气灯开始点亮,街道上浮起昏黄的光晕。 那些光不够亮,不够均匀,还会摇曳——但它们是是经过时间考验的。 直流电也是如此!—— 他这样告诉自己。 ———————————— 随著参观者数量的累积以及媒体持续不断的宣传,「山麓别墅」的口碑闸门彻底打开了。 巴黎的富豪们纷纷派人送来名片、信件、邀请函,语气一个比一个急切。 「我们希望邀请加尼叶先生和索雷尔先生共进晚餐,商讨住宅改造事宜。」 「我们的乡间别墅需要全套现代化改造,预算不是问题。」 「能否请工作室优先为我们设计?我们可以支付额外加急费用。」 夏尔·加尼叶的办公桌上,意向书堆成了小山,根本处理不过来。 与此同时,「索雷尔-特斯拉电气」的订单也雪片般飞来。 不只是灯泡,不只是电线,而是整套系统:交流发电机组、变压器、配电柜、电动机、水泵…… 尼古拉·特斯拉不得不紧急扩大团队。除了从布达佩斯召来三名老同事,从苏黎世高工招聘了五名应届毕业生外—— 他又在巴黎的「爱迪生电灯公司」里挖走了六名有经验的电气工程师。试用过后,他忍不住评价: 「不得不说,爱迪生先生的公司招揽到的都是最优秀的工程师,非常适合加入我们「索雷尔-特斯拉电气」。」 实验室的工作时间延长到每天十六小时,每天在测试新的变压器绕组方式,改进电动机轴承,研发更耐用的电热丝。 莱昂纳尔对特斯拉说:「钱不是问题。你需要什么设备,买;需要什么材料,订;需要什么人,招。 我只有一个要求——尽快让这些东西稳定下来。」 特斯拉的声音充满自信:「六个月,效率能再提高百分之二十;一年,成本还可以降低百分之三十。」 「那就去做!」 ———————— 巴黎,波旁宫,国民议会。 一场关于「法国电力化战略」的特别会议正在举行,参加会议的议员超过一百人。 一名来自里尔的议员挥舞著双手:「先生们!我们不能眼睁睁看著法国在电力革命中落后!交流电技术已经证明了自己的优势,我们必须迅速行动!」 另一名来自马赛的议员附和:「巴黎有了示范项目,里昂呢?马赛呢?波尔多呢?我们的城市也需要现代化的照明和供水系统!」 来自南锡的议员更激进:「这不仅仅是城市照明问题。这是国家战略!电力将成为未来的能源,就像煤炭和蒸汽一样。谁掌握了电力技术,谁就掌握了下一个时代!」 「我提议设立国家电气化委员会,统筹全国电力建设!」 「应该提供财政补贴,鼓励企业和家庭采用电气设备!」 「教育也很重要!我们需要在理工学院开设电气工程专业,培养人才!」 议员们越说越激动,仿佛法国明天就能成为一个全部由电力驱动的国度。 —————————— 不过热闹是其他人的,莱昂纳尔情绪却有些低落。 1883年8月下旬,络绎不绝的参观者终于告一段落,他也正式搬入了「山麓别墅」。 不过佩蒂却没有等到这一天——她终于还是选择前往英国的「北伦敦学院女子学校」就读。 由于自己不能进入英国,所以就由苏菲与艾丽丝两人送佩蒂去伦敦,刚好能赶上九月开学的「米迦勒学期」。 恰好,苏菲还能去和约瑟夫·斯旺博士签订正式的合作协议;而艾丽丝则可以为成立伦敦的「索雷尔-罗夏打字学校」考察选址。 所以偌大的别墅里,变得空荡荡的。好在莱昂纳尔很快振作起来,投入了新的创作当中,还叫来了德彪西。 不过刚听莱昂纳尔说到一半,德彪西就捂著额头:「索雷尔先生,这部作品怎么还有我的事?」 (二更结束,大家晚安,谢谢,求月票) (本章完) 1月总结,月票番外预告 1月总结,月票番外预告 这个月真是多事之秋啊…… 先说下月票番外,照例是在今晚0点过后放出来,进入章节以后,点击「投月票解锁」就可以看了。 今晚照常更新,所以还是求大家把这个月最后一张月票投给我吧! 然后说说这个月住院的事。 我是因为其他小问题,1月7号去医院做了个检查,因为要抽血,就顺便让医生给我多开几项检查,把什么血糖、血脂、尿酸……都写进去,就当小体检。 因为很多年前犯过痛风,所以我主要是想看尿酸高不高。 结果尿酸在正常值范围内,空腹血糖飙到了将近18……我脑海中全是达叔的那句台词: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我还是有点医学常识的,第二天就挂了内分泌科,又做了一次空腹和糖化血红蛋白,结果都不太理想。 第三天我就果断办理住院了,整整住了一星期才出院。期间请了两天假,不过已经补上了。 现在开始每天减重、控制饮食、打针、吃药……整体控制得还算不错,空腹基本在6以下,餐2也基本在8以下,人神清气爽很多。 其实血糖高之前就有预兆了,比如我最近大半年偶尔会出现看不清楚电脑屏幕的情况,我一直以为是近视又加深了。结果现在血糖控制好了以后,就在没有出现过。 所以之前看不清,应该就是血糖太高,眼球的渗透压太大,影响了视力。 此外就是此前大半年总是很容易犯困,尤其是下午,不睡个午觉简直感觉命要没了。血糖控制以后,午后基本就不太犯困了。 还有睡眠呼吸暂停也有改善。 此外住院我也顺便把全身的大体检做了,包括胃肠镜、全身彩超、颅脑核磁……等等,幸运的是大部分情况还不错。 所以这次发现对我来说,不一定是件坏事。 也希望大家能够重视自己的身体健康,年底了,还没有体检的都去做个体检吧。 最后说说书—— 这个月的情节主要围绕英国之行展开,算是把之前的一些铺垫都收了尾,同时为之后与英国有关的情节做好了伏笔,不过莱昂纳尔再去英国,会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相关情节已经想好了,但是要按照真实历史的时间线推进,所以还是不能著急。 莱昂纳尔中枪这个桥段,是很早就想好的,只是没确定是谁开的枪、以及在哪里中的这一枪,写到英国情节的时候觉得水到渠成了,就写了进去。 既然作者都住院了,那就让主角也住住院吧。 至于手杖里的那枚子弹会射向谁,倒是已经想好了,不过也得比较后面才会写到了。 此外,英国相关的情节,我希望呈现出一定程度的「失控感」。女王、内阁,包括莱昂纳尔在内,都以为自己计划好了一切,但是世界并不会按照某个人的规划来运行。 《泰坦号沉没》的改编,去掉了电影里打捞沉船、老年露丝与海洋之心的内容,主要原因是这些都是在电影中才能更好地呈现,放在当中很容易显得滞重、喧宾夺主,考虑以后删除了,把故事主线做一下集中。 所以整体接近于1898年由英国作家摩根·罗伯森创作的长篇《徒劳无功》。 《徒劳无功》虚构了豪华邮轮「泰坦号」沉没事件,其情节与1912年铁达尼号真实海难存在高度相似性,被视为预言性文学作品。 以水手罗兰为主角,讲述其与旧爱米拉在航行中重逢后的情感纠葛。米拉已成贵妇并育有一女,罗兰因身份差距隐忍情感,暗中关注母女。 泰坦号撞击冰山后,灾难中人性的挣扎与牺牲交织,罗兰最终为保护米拉之女选择自我牺牲。 由于情节与14年后的铁达尼号事件几乎一模一样,船难之后,罗伯森收到数以百计的来自孤儿寡母的哭诉信,指责是他中的恶毒诅咒才使得他们的亲人遭此灾难。 未久摩根·罗伯森离奇自杀。 —————————— 最后推书: 1、《帝国余晖:从敦刻尔克开始》作者:沙漠之狐没有水 作品简介—— 林锐穿越了,他发现自己变成了亚瑟·斯特林勋爵——1940年法国战场上,一名声名狼藉、贪生怕死的英军贵族军官。坏消息:这是敦刻尔克大撤退前夕,英军全线溃败,他被德军装甲师包围在阿兹海布鲁克,必死无疑。好消息:没穿成义大利军队去北非被土著揍。更好的消息:他的脑海中加载了一个能够俯瞰战场的上帝视角(RTS)。「我对大英帝国没有忠诚,我对乔治六世没有敬意。」亚瑟或者说林锐整理了一下领带,看著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敌军标识,眼神冷酷。「我只是不想死在法国的烂泥里。如果活下去的代价是把这群德国佬送进地狱,或者把那个傲慢的蒙哥马利踹下台……那我也只好勉为其难了。」面对德军的钢铁洪流,他整理了一下领带,举起了手杖。「在我的家乡有句老话,风度造就男人,汉斯,你可知道啊?」于是,从阿兹海布鲁克到阿拉曼,从诺曼第到柏林。他用最优雅的姿态,指挥著最残酷的战争。「坦克向左微调三度,那里有杰瑞的弹药架。」「绅士们,上刺刀。下午茶时间到了。」 2、《就你叫大导演啊?》作者:泽野闲人 作品简介 这是一本非主流的文娱文,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本章完) 第596章 单身三十年的惊人手速! 第596章 单身三十年的惊人手速! 莱昂纳尔点点头:「当然有你!不过不一样,故事发生在1910年,你已经功成名就,是享誉欧洲的音乐大师!」 德彪西当然不会上这个当:「索雷尔先生,我可还记得两年前的报导,在这个故事里,我可是头号反派。」 莱昂纳尔一脸严肃:「头号反派?阿希尔,你高估你自己了,你最多算第二号反派。」 德彪西一脸错愕,诧异地问:「还有其他人和80年做对吗?」 莱昂纳尔笑了起来:「当然——头号反派是炸掉佩雷尔号的航运公司老板啊!你怎么会比他更惹观众讨厌?」 德彪西:「……所以我还是要创作一个在舞台上弹钢琴的、傲慢的自己?」 莱昂纳尔兴致勃勃:「想想看,作为一个才华横溢、清高孤傲的音乐家,你不允许任何人亵渎神圣的音乐。 有一天,你听说海上有个从未下过船、无师自通的钢琴师,你觉得这不可能,决定去揭穿这个骗局……」 德彪西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这确实有趣。这样,现实与戏剧就能够互动起来,让观众觉得亦真亦假……」 德彪西当然知道莱昂纳尔这是在帮他「扬名」,所以并不是真的抱怨。 两人又互相开了几个玩笑,轻松的气氛持续了大约一刻钟,然后莱昂纳尔拍了拍手。 「好了,我们该进入正题了。」 德彪西立刻正色起来,掏出空白乐谱本和铅笔,放在钢琴上:「您说吧,这次需要什么样的音乐?」 莱昂纳尔站起身,拄著手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花园里已经开始泛黄的椴树叶子。 八月底的巴黎已经有了初秋的气息,阳光依旧明媚,但空气中已经开始有凉意了。 「阿希尔,这次我们要创作的音乐类型,在现在的法国几乎不存在。」 「什么类型?」 「一种全新的钢琴音乐。它既不是严谨的古典主义,也不是抒情的浪漫主义。它应该更自由,更即兴,更…… 怎么说呢,更野性一些。想像一下,一个在海上长大、从未受过正规音乐教育的人,他会弹出什么样的曲子?」 德彪西思考著:「没有受过训练……那他可能不懂和声学,不懂对位法,不懂曲式结构。他可能只是凭感觉在弹。」 莱昂纳尔打了个响指:「对!凭感觉。但他的感觉是纯粹的、直接的、天才的,没有任何古板规则的限制。 他听到海的声音,听到风的声音,听到船的声音,然后把这些声音变成音乐。他的音乐应该像是大海本身—— 有时平静,有时狂暴,但永远自由!」 德彪西的眼睛亮了起来:「这听起来很有意思。」 莱昂纳尔继续说:「不只是80年的音乐,还有你的音乐。」 「我的?」 「德彪西的音乐应符合学院派审美,精致优雅、技巧高超。但在斗琴中,被80年的音乐打败—— 德彪西不仅要在技巧上被打败,还要在灵魂上也被打败。德彪西完美但拘谨,80年奔放而自由。」 德彪西点点头,在乐谱本上记下几个关键词:「自由,野性,即兴,海洋……那具体的场景呢?」 莱昂纳尔从书桌上拿过一迭稿纸:「首先是80年的童年主题,他第一次发现钢琴时弹奏的旋律。 这段音乐应该简单,纯净,带著孩童般的好奇,不用太成熟、太优美。」 德彪西在钢琴上弹了几个音,清澈而明亮。 莱昂纳尔摇摇头:「太规矩了。80年只是在娱乐室听过几首钢琴曲,但没受过任何专业训练。 他凭借好奇中按上琴键,发现黑白键能发出不同的声音,然后开始探索,慢慢越来越娴熟。 他的第一段旋律可能根本不在调上,很多音是错的,但组合在一起却意外地好听。」 德彪西尝试换了一种方式。他闭上眼睛,手指随意落在琴键上,不刻意遵循任何调性。 弹出的音符有些突兀,有些跳跃,但确实有一种原始的美感。 莱昂纳尔点点头:「好一点。但还不够孩童。一个八岁的孩子,他的动作应该笨拙、迟疑……」 德彪西又试了一次。这次他放慢了速度,音符之间有了更多停顿,有些音符弹得很轻,有些则突然加重…… 他极力模仿孩童探索时的小心翼翼和偶尔的兴奋。 「对,就是这种感觉!记下来,这是80年主题的雏形。慢慢地,这个旋律要逐渐娴熟、连贯、优美起来。 这时候,我会安排舞台的灯光渐渐暗下去,等再次亮起来的时候,坐在钢琴边的就应该是成年时的他了。」 德彪西眼睛一亮:「用光线和音乐的变化,来展现故事时间的变化?天啊,索雷尔先生,这真是天才的构想!」 他一边说著,一边快速在乐谱上画出音符和记号。写完后,他重新弹了一遍刚才的旋律,这次更加完整。 莱昂纳尔继续描述:「接下来是海洋主题。80年在船上长大,大海是他的一切。 这段音乐应该表现大海的不同面貌——平静时要温柔,风暴时要狂暴,雾航时要神秘。」 德彪西想了想,开始在低音区弹奏一段持续的音型,模仿海浪的起伏。然后在中音区加入旋律,像是海风的声音。 「海浪的感觉有了。但太像传统了。我需要的是80年心中的大海,不是我们眼中的大海。 他对大海太熟悉了,熟悉到大海已经成为他的一部分。这段音乐应该更内化,更主观。」 德彪西停下来,陷入思考。过了一会儿,他换了一种方式—— 这次他没有模仿海浪的节奏,而是用一连串流动的音符创造宽广、深邃的感觉。 和声也变得更加复杂,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不协和音,但却营造出浩瀚无边的氛围。 莱昂纳尔赞扬道:「这个好。有深度,有空间感。但我们还需要一点变化——大海不是永远平静的。」 德彪西点点头,在刚才的基础上加入了节奏的变化—— 有时音符变得急促,像是风暴来临;有时又变得稀疏,像是海上的迷雾。 他尝试了不同的音色,甚至用踏板制造回声,模仿空旷的海面带给人的寂寥。 两人这样工作了两个多小时。莱昂纳尔描述,德彪西尝试,不满意就重来,满意就记录。 客厅里充满了钢琴声和讨论声。直到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钢琴上投下金色的光斑。 当德彪西终于完成海洋主题的初步版本时,他已经写了满满三页乐谱。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手指,看向莱昂纳尔:「接下来呢?」 莱昂纳尔拿起另外一迭稿纸:「接下来是难点,那就是斗琴!」 德彪西坐直了身体:「当年报纸上提到过这场斗琴,但只说了一个大概。现在剧本里具体是怎么安排的?」 莱昂纳尔拿起剧本草稿,翻到中间部分:「在剧中,你听说了80年的传说,认为这不过是水手们编造的故事。 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你特意登上佩雷尔号,80年被船员们怂恿来和你见面,你们相遇了。」 「然后我挑战他?」 「对。80年先是弹了一首简单的船歌。你听了后觉得不过如此,决定给他一点真正的音乐教育。」 德彪西笑了:「所以我要弹一首炫技的曲子?」 莱昂纳尔摇摇头:「不止一首。斗琴分为三轮。第一轮,你弹一首高难度的练习曲,展示你无与伦比的技巧。 80年听了后,完美地复刻了你的演奏——一个音符都不差。」 「他只听一遍就能完整复刻?」 「对,这就是他的天赋。他从未学过音乐理论,但他有绝对音感和惊人的记忆力。你的技巧难不倒他。」 德彪西想像著那个场景:「然后呢?」 「第二轮,你弹了一首情感更复杂、技巧也更难的奏鸣曲,充满细腻的处理和微妙的变化。 80年再次复刻,但这次他加入了自己的理解,让同样的曲子听起来有些许不同。」 德彪西摸著下巴:「所以前两轮是展示技巧和理解的比拼,不分胜负。」 「对。然后第三轮,你决定用一首自己从未发表过的原创曲子。这首曲子极其复杂,是你最新探索的音乐风格。 因为你认为80年之前模仿你的弹奏,是对你的羞辱,所以你要用一首绝对无法复刻的曲子彻底击败他!」 「但他还是做到了?」 「他做到了,他也弹奏了一首完全属于他自己的音乐,充满生命力,无比狂野,难度之高超乎任何人想像。 这首钢琴曲原本需要两人联奏才能完成,但是80年却用他单身三十年的惊人手速,一个人就完成了演奏。 它震撼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你在内。你知道自己输了——不仅仅输在技巧上,而且还输在音乐的灵魂上。」 德彪西好奇地问:「索雷尔先生,为什么你要强调单身三十年呢?难道弹琴速度和这有关?」 莱昂纳尔严肃地点了点头:「阿希尔,女人只会影响你拔剑……触键的速度!」 (第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597章 让琴弦点燃香烟变得足够合理! 第597章 让琴弦点燃香烟变得足够合理! 德彪西还是不太理解单身和手速有什么关系,不过并没有继续追问,反正他已经与单身无缘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所以斗琴里,除了一开始简单的船歌之外,我需要创作四首全新曲子。 第一首是炫技的练习曲,第二首是情感丰富的奏鸣曲,这两首都是80年能完美复刻的曲子。」 「是的,所以它们既要足够难,还要能让观众听出区别,同时剧院的乐手也要能弹奏出来。」 德彪西点点头:」第三首是我最新探索风格的原创作品。」 「对。尤其是第三首,它应该代表你,阿希尔-克洛德·德彪西正在探索的音乐方向。」 德彪西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盯著钢琴的黑白琴键,仿佛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莱昂纳尔先生,您知道我现在在探索什么样的音乐吗?」 莱昂纳尔微笑起来:「我知道一些。我去年去普莱耶尔音乐厅听过你的音乐会,和传统的法国音乐不太一样,你似乎更注重音乐的色彩和氛围,而不是结构和旋律。」 德彪西眼中爆发出神采:「对!索雷尔先生,你听懂了!我在尝试打破调性的束缚,甚至创造新的音阶。 我在尝试让和声更自由,让节奏更灵活。我在尝试用音乐描绘印象,而不是讲述故事。」 「那就把这些都放进第三首曲子里。让这首曲子成为你音乐理念的集中展示。让它挑战听众的耳朵。 它必须好到让巴黎那些最挑剔的观众相信,80年不可能复刻,也不可能超越这首曲子。」 德彪西还是有疑惑:「那80年打败德彪西的那首曲子呢?要快到什么程度?震撼到什么程度? 我……我很难想像。如果舞台上的德彪西的第三首音乐就已经是我的最高水准,那我还怎么超越? 您的要求,就像是让我拽著自己的头发离地而起一样?这……太难了。」 莱昂纳尔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这需要你突破自己的极限!」 德彪西还是难以想像那会是一首什么样的钢琴曲:「那您能再形容一下它究竟有多快吗?我需要更具体的想像。」 莱昂纳尔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身去客厅一角的斗柜那里,拿过一盒香烟,然后抽出其中一支。 他拿著烟来到钢琴后面,看著一脸疑惑不解的德彪西,然后用香烟在钢琴裸露的金属琴弦上轻轻碰了一下。 「在演出的时候,这根香烟会被灼热的琴弦点燃,然后80年会将它塞进目瞪口呆的德彪西嘴—— 他会说你抽吧,我不抽烟。那首曲子必须快到能让现场地观众相信这一幕真的会发生,琴弦真有那么热!」 德彪西听得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 窗外天色渐暗,太阳西沉,天空染上了橙红色。莱昂纳尔站起来,拉动了墙边的开关。 天花板上的吊灯亮了起来,十六个灯泡同时发光,将客厅照得如同白昼。 舞台上由德彪西弹奏的三首乐曲已经基本成型,因为总体来说都还在他的「舒适区」内。 但是最后那首由「80年」弹奏的曲子难度实在是高。 因为它不能仅仅是「快」,而且必须具有强烈的生命力,能完全消解之前音乐带来的震撼,创造新的高度。 德彪西尝试了很多次,都不能让自己和莱昂纳尔满意。 最后,莱昂纳尔拍了拍德彪西的肩膀:「我们休息一下,吃点东西。然后再开始吧。」 德彪西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腕。连续弹奏和创作让他有些疲惫,但精神依然亢奋。 他和莱昂纳尔来到餐厅,那里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晚餐——冷盘肉、面包、沙拉,还有红酒。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音乐转向了其他事情。 德彪西说起最近和玛丽·瓦斯尼耶一起研习的新作品,莱昂纳尔则提到「山麓别墅」的参观潮带来的影响。 轻松的气氛让紧张的创作过程得到了缓解。 晚餐后,他们回到客厅。德彪西重新在钢琴前坐下,莱昂纳尔则坐在旁边的扶手椅上。 莱昂纳尔对德彪西说:「这首曲子不仅仅是对德彪西的回应,还是80年在诠释自己对生命的理解。」 德彪西点点头,表情比之前更加严肃,然后接连尝试了几种不同的开头。 第一次,他用了一连串不协和和弦,但结果是旋律刺耳而混乱; 第二次,他用了复杂的节奏变化,左右手不同拍子,同样不理想; 第三次,他尝试了全音阶,试图创造出一种悬浮在半空的感觉…… 但每次莱昂纳尔都摇头——「节奏还不够快」「旋律好像重复了之前的三首」「没有力量感」「不如第三首」…… 德彪西有些沮丧。他停止了演奏,站了起来,在客厅里踱步。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已经被灯光照亮的花园,还有远处电线杆上依次亮起的路灯…… 德彪西喃喃自语:「生命力……快速……震撼……点燃香烟……这真的能做到吗?在一出戏剧里?」 「我相信能。你的音乐理念是革命性的,阿希尔。你本来就在打破规则,创造新的可能性。 这首曲子就应该展示这种革命性——它应该让观众震撼,然后是理解,是认同,是感动。」 德彪西走回钢琴前,但没有立刻坐下。他看著黑白琴键,仿佛第一次见到它们。 他低声说:「打破规则……但如果我打破了所有规则,那音乐还剩下什么?」 莱昂纳尔没有班门弄斧地试图为德彪西解释什么音乐的本质,他只是强调: 「80年没有学过规则,但他弹出的音乐能打动人心,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怎么去呈现这种感觉。」 德彪西盯著莱昂纳尔,随后慢慢坐下,手指轻轻放在琴键上,但没有按下去。 「本质……音乐的本质是什么?是声音的组织?是情感的表达?是时间的艺术?」 他沉思著,闭上眼睛,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久到莱昂纳尔以为他睡著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远处塞纳河上隐约的船笛声。 然后,德彪西重重按下了琴键…… ———————— 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后,德彪西的手还按在琴键上。他睁开眼睛,眼神有些恍惚,仿佛刚从另一个世界回来。 莱昂纳尔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手杖握在手里,但握得很松。 莱昂纳尔终于开口:「这首曲子……你做到了,阿希尔。」 德彪西摇摇头:「如果真的在舞台上演出,它还需要更丰富、更快速,才能达到点燃香烟的效果。」 莱昂纳尔上前轻轻拥抱了一下德彪西:「剩下的都只是技术性的问题了。恭喜你,阿希尔,你打败了德彪西!」 德彪西松了一口气,然后突然感到一阵疲惫袭来。 他靠在钢琴上,揉了揉太阳穴:「我没想到……我能弹出这样的曲子。」 「你当然能。因为这就是你,阿希尔。德彪西是你,80年也是你。」 德彪西笑了,虽然满是疲惫,但却一扫阴霾。他赶紧拿起铅笔,趁著感觉还在,写下了乐谱。 德彪西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晚上九点了。他们从下午两点开始工作,已经连续工作了七个小时。 莱昂纳尔看出德彪西的疲惫:「今天先到这里吧。你回去休息,明天我们再继续。但最难的部分,已经完成了。」 德彪西点点头,开始收拾乐谱。他把写满的十几页谱子整理好,放进包里。 —————————— 接下来的几天,德彪西每天都来椴树径7号,与莱昂纳尔一起完善《海上钢琴师》的音乐。 第二天,德彪西先细化了剧中德彪西弹的前两首曲子,并开始创作「80年」的复刻版。 他尝试从「80年」的角度思考音乐——一个没有受过训练但天赋异禀的人,会如何理解并重现这两首作品? 第三天,德彪西创作「80年」遇到那位迷人的姑娘之后,在前所未有的内心冲动下,不自觉地弹出的钢琴曲。 这首曲子,完全从「80年」的内心流淌而出,是一个至纯至真的灵魂,对爱情的第一次懵懂的悸动。 第四天,德彪西开始创作「80年」在「佩雷尔号」要炸毁之前,在无人的船舱里最后弹奏的曲子。 这首曲子,并没有激昂的旋律,也没有哀怨的控诉,反而十分平静,仿佛是「80年」在对自己的人生娓娓道来。 第五天……第六天…… 整整一个星期,德彪西终于讲《海上钢琴师》大部分钢琴曲的初稿都完成了,剩下的就是怎么完善与细化。 但就在德彪西带著厚厚一迭乐谱离开「山麓别墅」的时候,一个邮差送来了噩耗—— 伟大的俄国作家,伊凡·谢尔盖耶维奇·屠格涅夫,于自己的小木屋「达恰」,去世了。 (第二更,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598章 在道路分岔处停下脚步的人 第598章 在道路分岔处停下脚步的人 1883年9月19日,巴黎北站。 清晨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车站高大的玻璃穹顶下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 蒸汽机车喷出的白汽,让一切都显得朦胧而肃穆。 莱昂纳尔拄著手杖走进车站,参与这场盛大的告别仪式。 屠格涅夫的遗体在邮政乘客办事处庭院里停放了半个月,终于获得沙皇政府的许可,将被运回俄国安葬。 来送行的人群,超过四百人,巴黎文化界的名流几乎倾巢而出。 莱昂纳尔一眼就看到了爱弥儿·左拉,他正和阿尔丰斯·都德站在一起,于斯曼、莫泊桑等人也聚在一起。 莱昂纳尔还看到了自己索邦的老师,历史学家埃内斯特·勒南,他同样是屠格涅夫的密友之一。 还来了很多俄国人。男人们留著浓密的胡子,女人们裹著深色的披肩,他们用俄语低声交谈著。 车站的邮政乘客办事处庭院里,停著一节黑色的货运车厢,从敞开的车厢门,能看见里面放著一具深色的灵柩。 灵柩上覆盖著黑色绒布,车厢旁站著四个俄国东正教神父,穿著黑色的长袍,手持香炉和十字架。 灵柩周围已经摆满了花圈。白色的百合,红色的玫瑰,还有用柏树枝编成的花环。 花圈上的缎带用俄文和法文写著悼词——「致伟大的艺术家」「俄国文学之光」「巴黎永远的朋友」。 波琳娜·维阿尔多同样站在车厢旁,同样穿著一身黑色的礼服,特地用面纱遮住了脸。 她的丈夫路易·维阿尔多站在她身边,扶著她的一只胳膊。 莱昂纳尔与众人简单寒暄后,车站的钟敲响了,仪式要开始了。 第一个发言的是法国文学家协会的主席埃德蒙·阿布,他代表全体法国作家,向屠格涅夫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他的逝世是文学界的巨大损失,但他的作品将永存!」 埃德蒙·阿布的发言不长,但很得体。他说完后,人群响起掌声。几个俄国人摘下帽子,朝灵柩鞠躬。 第二个发言的是巴黎的俄国侨民领袖格里高利·维鲁博夫。 他先用俄语说了几句,然后换成法语,在高度赞扬了屠格涅夫为俄罗斯人民和俄罗斯文学做的贡献后,他总结道—— 「今天,他的遗体终于要回到祖国了。这对我们所有在巴黎的俄国人来说,是一种慰藉。他终于要回家了。」 格里高利·维鲁博夫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他停下来,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几个俄国女人开始低声哭泣。 第三个发言的是俄国画家博戈柳博夫,从青年时代开始,他就是屠格涅夫的朋友。 他回忆了自己与屠格涅夫漫长的友谊与屠格涅夫对朋友的真挚感情,说完后朝灵柩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走回人群。 第四个发言的是埃内斯特·勒南,他走到车厢前,环视人群,然后开始致辞: 「屠格涅夫接受了那标记人类天职的神秘律令所赋予的最崇高的礼物,他天生本质上就是超越个人的。」 「他的良心不是那种大自然或多或少慷慨赐予某个个人的良心,而是在某种程度上是一个民族的良心。 在他出生之前,他已经活了数千年;无尽的连绵梦想积聚在他心灵的深处。」 「没有人像他那样如此成为一个整个民族的化身——世世代代的祖先,迷失在世纪的沉睡中,无言无语,通过他而获得了生命和表达。」 莱昂纳尔听著,内心深受震动。勒南说得太好了,屠格涅夫写的确实不是个人的故事,而是整个民族的故事。 「向伟大的斯拉夫民族致敬并致以荣耀,它登上历史前台是我们这个时代最惊人的现象。 向它致以荣耀,因为它如此早就找到了这位无与伦比的艺术家作为其代言人。他属于全人类。」 勒南说完最后一句话,微微欠身。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这次不只是礼貌性的掌声,而是发自内心的认同。 俄国人尤其激动,许多人流著泪鼓掌。 勒南的发言结束了。按照安排,接下来应该是东正教神父主持追荐亡魂礼。 但就在这时,波琳娜·维阿尔多走了出来,面对人群:「在宗教仪式开始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宣布—— 伊凡临终前,留下了一个遗愿,他说,希望由一位能代表未来的年轻作家,为他一生创作做一个总结。」 人群窃窃私语起来,人们互相看看,猜测会是谁。但很快大家就意识到了什么,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一处。 波琳娜的目光也越过人群,最后停在同一处——站在左拉身边的莱昂纳尔。 「伊凡指定的人,是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 莱昂纳尔有些错愕,此前发言的两个法国人,埃德蒙·阿布是作家协会主席,埃内斯特·勒南是法兰西学院院士。 自己和他们相比,虽然名气很大,但是在「官方身份」方面,可以说是一片空白,所以并没有做好致辞的准备。 但爱弥尔·左拉轻轻推了他一下:「去吧,莱昂。这是伊凡的心愿。」 莱昂纳尔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拄著手杖越过人群,同样站到车厢前。 他转过身,面对人群。四百双眼睛看著他。有期待,有好奇,也有质疑——毕竟他太年轻了,才二十六岁。 由他来「总结」屠格涅夫的创作,合适吗? 莱昂纳尔知道这些目光里的含义,但他没有退缩。既然这是屠格涅夫的遗愿,那他就会为他做到。 「女士们,先生们。今天,我们在这里送别伊凡·谢尔盖耶维奇·屠格涅夫。送他回家,送回他深爱的俄国大地。」 「刚才,勒南先生指出了伊凡最本质的特质——他超越个人,成为一个民族的良心和化身。我完全同意。但我还想补充一点。」 「我认为,伊凡并非一个为我们指明道路的先知,而是一位在道路分岔处停下脚步的人。」 这句话让一些人露出困惑的表情。莱昂纳尔语气依旧平静—— 「这个时代的多数人,总是急于判断、急于站队、急于宣判,伊凡却选择了更为艰难的一条路——完整地呈现这个时代的矛盾。」 「他笔下的人物总是争论不休,却无人拥有最终的裁判权;不是因为作者犹豫,而是他知道不应该如此冒失。 告诉我,巴扎罗夫和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谁对谁错?英沙罗夫的理想是否可行?丽莎的虔诚是美德还是束缚? 伊凡从来不给我们一个明确的答案。他给我们的是一张张完整的画面,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一种种真实的困境。」 不少人都微微点头,他们都读过《父与子》,都曾为巴扎罗夫和阿尔卡季的争论著迷,也都曾困惑于作者的立场。 「在他的中,没有被简单嘲笑的失败者,也没有被无条件加冕的胜利者。他让年轻人说出他们全部的愤怒,也让旧时代的人保留他们最后的尊严。」 「想想《贵族之家》里的拉夫列茨基。他毫无疑问是个失败者,他的婚姻破裂,他的理想落空。但伊凡没有嘲笑他。相反,他给了这个人物深刻的同情和理解。」 「再想想《前夜》里的英沙罗夫。这个保加利亚的革命者充满理想,随时准备为祖国的解放献身。但伊凡同样没有把他塑造成一个完美的英雄。 英沙罗夫会犹豫,会怀疑,会在爱情和使命之间挣扎。因为他是人,不是一个政治符号!」 「因此,在这个习惯于让文学为观念服务的年代,伊凡自始至终都在坚持一种罕见的艺术伦理——不让任何一个灵魂沦为立场的工具。」 「在这个推崇激情、雄辩与断言的世纪,他却选择了用低沉的声调、缓慢的节奏,平静地叙述那些本该惊心动魄的故事。但或许正因如此,他的文字将会获得更为永恒的力量。」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赞同声。几个老作家在点头,他们经历过那个年代,知道屠格涅夫的特立独行有多么难得。 莱昂纳尔转向灵柩,仿佛在对屠格涅夫本人说话:「而他最常书写的悲剧,并非死亡,而是来不及。」 这句话击中了很多人。波琳娜用手帕捂住嘴,肩膀颤抖起来。 「他的里,很少有惊雷般的毁灭,更多的是真实的痛苦——话说得太迟、决定来得太晚、爱意在犹豫中错过。他让我们看到,人生往往不是在错误中失败,而是在迟疑中流失。」 「丽莎和拉夫列茨基的爱情,因为一句话没说出口而错过;巴扎罗夫和奥金佐娃的感情,因为骄傲和误解而无疾而终;英沙罗夫和叶莲娜的幸福,因为死亡的突然降临而破碎。」 「这些都是来不及的悲剧。而这种悲剧,往往会被我们所忽视。」 莱昂纳尔转向俄国人的方向。 「若有一天,人们不再急于宣判对错,不再迷信绝对的胜利,开始认真倾听彼此——那么,他们或许会重新读到伊凡·谢尔盖耶维奇·屠格涅夫,并发现,他比我们更早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站在道路分岔处,没有急于选择方向,而是仔细观察每一条路的风景,聆听每一个行人的声音。这种态度,在今天这个非此即彼的世界里,显得尤为珍贵。」 莱昂纳尔说完最后一句话,微微鞠躬,回到了人群当中。 车站里一片寂静。然后,掌声响了起来。起初是零星的,然后迅速扩散,变成热烈的、持久的掌声。 法国人在鼓掌,俄国人在鼓掌;作家、画家、音乐家、学者——所有人都在鼓掌。 莱昂纳尔看著这一幕,心里百感交集。他知道,这掌声不只是给他的,更是给屠格涅夫的。 他只是说出了作为后世读者、研究者对他的公允评价,并没有溢美。 屠格涅夫与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福楼拜等人一样,都是为二十世纪文学树立典范的那种作家。 掌声渐渐平息。瓦西里耶夫神父走上前来,示意宗教仪式即将开始。 爱弥尔·左拉握住莱昂纳尔的手臂:「说得太好了,莱昂。伊凡会为你骄傲的。」 「但愿如此。」莱昂纳尔说。 这时候,东正教的神父们开始吟唱经文,声音低沉而悠扬,笼罩在车站上方…… (第一更,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599章 这题超纲了! 第599章 这题超纲了! 东正教的追荐亡魂礼持续了大约半小时。 最后,瓦西里耶夫神父将圣水洒在灵柩上,然后宣布:「愿主的仆人伊凡安息。阿门。」 「阿门。」俄国人齐声回应。 仪式结束了。工作人员开始关闭车厢门,最后一声闷响,灵柩被关在了里面。 波琳娜看到这一幕,终于控制不住,扑在丈夫怀里痛哭起来。 路易·维阿尔多轻轻拍著妻子的背,低声安慰她。几个女友也围上来。 车厢门锁好了。工作人员贴上封条,上面用俄文和法文写著「圣彼得堡-巴黎北站-圣彼得堡」和屠格涅夫的名字。 火车司机拉响汽笛,白色的蒸汽喷涌而出。列车缓缓启动,车轮发出有节奏的「咔嚓」声。 人群跟著列车移动,挥著手,喊著最后的告别。 「再见,伊凡!」 「一路平安!」 「回到俄国去吧!」 波琳娜挣脱丈夫的怀抱,追著列车跑了几步:「伊凡!伊凡!」 但列车越来越快,很快驶出了站台,消失在隧道里。 波琳娜停下来,看著空荡荡的铁轨,失声痛哭。路易·维阿尔多抱住她,把她搂在怀里。 人群渐渐散去。人们三三两两地离开车站,低声交谈著。许多人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左拉、都德和莱昂纳尔走在一起,出了车站。上午的阳光明媚,亮到有些刺眼。 「结束了。」左拉说。 「是啊,结束了。」都德叹了口气,「又一个大师离开了。」 他们站在车站前的广场上,看著人们陆续离开。马车一辆接一辆地驶来,接走那些有身份的客人。 普通人则步行离开,或者去坐公共马车。 「你的演讲会被人记住的,莱昂。」左拉说,「我听到好几个评论家在议论,说你对屠格涅夫的理解很深刻。」 莱昂纳尔说摇摇头:「我只是说了真话。」 都德拍拍他的肩膀:「在这种场合,很多人会选择说些空洞的赞美。但你说了实质性的东西,这需要勇气。」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广场上的鸽子在啄食,马车在石板路上驶过,车夫吆喝著。 生活还在继续,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确实有什么发生了,一个时代正在慢慢结束。19世纪文化界的巨人逐一离去,标志著一个时代的渐行渐远。 「接下来会是谁呢?」左拉突然说。 「什么?」莱昂纳尔问。 「接下来还会有谁离开。」 莱昂纳尔没说话。他知道接下来还会有很多人离开。但他不能说。 其他几人也各自无言,最后都殃殃地握手告别,坐上马车回家。 莱昂纳尔坐在马车里,看著窗外掠过的巴黎街景,感到一阵巨大的疲惫,但内心却很平静。 今天,他履行了对屠格涅夫的承诺,出席了他的葬礼,说了该说的话。虽然悲伤,但无遗憾。 马车驶过塞纳河,河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 莱昂纳尔想起屠格涅夫的小木屋就在上游的布日瓦尔,想起几个月前去探望他的情景。 那时屠格涅夫已经病得很重,但头脑依然清醒。他们聊了文学,聊了生活,聊了死亡。 屠格涅夫的遗体正在驶向俄国,驶向他永远的家。而他的作品留了下来,并且留给全世界。 这才是最重要的。作家会死,但作品会活下去,只要还有人读他的书,他就没有真正离开。 马车到了维尔讷夫-拉加雷讷。莱昂纳尔下车,走进「山麓别墅」,来到书房,坐在书桌前。 桌上放著一本屠格涅夫的《猎人笔记》,莱昂纳尔这几天一直在看著。 书被翻开到《森林与草原》这一篇,莱昂纳尔看到上面的一句话: 【我在林间空地上遇到一位老妇人,她递给我一块黑面包,说:「吃吧,这是从苦难里省下来的甜。」】 文字依然鲜活,就像俄罗斯民族性格的某个碎片,又仿佛屠格涅夫就在他耳边说话。 莱昂纳尔合上书,靠回椅背。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不知道是不是那列载著屠格涅夫灵柩的火车,正在穿越法国乡村,驶向东方。 闭上眼睛。 再见,伊凡。一路平安。 ———————————— 屠格涅夫葬礼后的第三天,莱昂纳尔还处在一种低落的情绪中。 但埃米尔·佩兰寄来了简讯,邀请他尽快去喜剧院一趟,说有「紧急事务」需要商议。 莱昂纳尔皱了皱眉,《海上钢琴师》的剧本和音乐都完成了,现在应该进入排练阶段了。 难道出了什么问题? 一个小时后,莱昂纳尔就出现埃米尔·佩兰的办公室。 门开著,埃米尔·佩兰正坐在办公桌后,双手抱著头,看起来很苦恼。 「埃米尔?」莱昂纳尔敲了敲门。 埃米尔·佩兰抬起头,看到莱昂纳尔,立刻站起来:「莱昂!你来了!谢天谢地!」 「你的信说很急。出什么事了?」莱昂纳尔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坐下说。是《海上钢琴师》的问题。」 「剧本有问题?」 「不,剧本很好。音乐也很好。问题是……我们找不到能弹这些音乐的人。」 莱昂纳尔愣了一下:「什么意思?德彪西不是已经把乐谱写出来了吗?」 「写出来了,但没人能弹。」埃米尔·佩兰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你跟我来,我让你听听。」 莱昂纳尔跟著佩兰走出办公室,来到剧院大厅。舞台上摆著一架钢琴,两个男人坐在琴凳旁,正在低声讨论什么。 看到佩兰和莱昂纳尔,他们站起来。 埃米尔·佩兰介绍道:「这两位是我们喜剧院的钢琴手,乔治·莫里斯和路易·莫罗。」 打过招呼后,莱昂纳尔直入主题:「埃米尔说,演奏有问题?」 乔治·莫里斯和路易交换了一个眼神,表情都有些尴尬。 「不如我们直接演示一下。乔治,你弹第三首,就是德彪西弹的那首炫技练习曲。」 乔治·莫里斯点点头,在钢琴前坐下。他翻开乐谱,找到那一页,深吸一口气,开始演奏。 琴声响起。莱昂纳尔听了几小节,眉头就皱起来了。 乔治·莫里斯弹得不能说差。音都弹对了,节奏也基本准确。但就是缺了点什么。 缺了那种炫技的感觉,那种华丽,那种自信。他的演奏很小心,很谨慎,像是在走钢丝,生怕出错。 结果就是,音乐听起来十分拘谨,平淡,没有冲击力。 弹到一半,乔治·莫里斯弹错了一个音。他停下来,懊恼地拍了一下琴键。 「抱歉。这段太难了。」 「继续。」莱昂纳尔不置可否。 乔治·莫里斯重新开始。但后面的部分更糟。一连串的快速音阶,他弹得磕磕绊绊,完全失去了流畅性。 最后一段和弦,力度也不够,听起来软绵绵的。 弹完了。乔治·莫里斯坐在钢琴前,低著头。 「怎么样?」佩兰问莱昂纳尔。 莱昂纳尔斟酌著用词:「嗯.……技巧上……有困难。」 乔治·莫里斯站起来,语气沮丧:「不是有困难,是根本弹不了。索雷尔先生,我不是在推卸责任。 但我必须说实话,这首曲子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德彪西先生写的这些钢琴曲,太……太难了。」 路易·莫罗接著说:「乔治·莫里斯说得对。我试过那首80年弹的终曲,更糟。我连一半都弹不下来。 那些快速跑动,那些复杂的和弦,那些……那些简直不是为普通人写的。」 莱昂纳尔看向埃米尔·佩兰。 对方摊开手:「你听到了。这不是他们不努力。他们试了好几天了,每天练八个小时。但就是不行。」 莱昂纳尔有些不解:「可是……你们是喜剧院的专业钢琴手啊。按理说……」 乔治·莫里斯露出苦笑:「按理说我们应该能弹,对吧?索雷尔先生,您可能不了解剧院的乐队,我解释一下。」 「在正式的歌剧演出中,歌剧管弦乐队的核心是弦乐、木管、铜管和打击乐。我们的钢琴很少出现在乐池里。」 「只有在排练和准备阶段,我们钢琴手才比较重要。我们要当练声指导,帮歌手熟悉旋律,帮指挥整理总谱。 所以对我们的要求,不是演奏技巧有多高,而是视奏能力要强,移调能力要好——因为歌手可能临时要换调。」 「说白了,我们是辅助人员,不是独奏家。我们能弹一般的伴奏,能读复杂的谱子。 但要我们像在音乐会上那样演奏高难度的独奏曲……那真的超出了我们的专业范围。」 莱昂纳尔明白了,19世纪的歌剧和戏剧体系里,根本就没有「戏剧钢琴独奏家」这个角色,这题超纲了! 德彪西的这些曲子,是按照音乐会独奏曲的标准写的,需要的是李斯特那样的钢琴家,而不是伴奏的钢琴手。 但问题是,能开音乐会弹独奏曲的钢琴家,不可能泡在剧院里跟著剧团演出,喜剧院也请不起这样的人物。 莱昂纳尔追问:「那其他剧院呢?能不能从别的剧院借人?」 埃米尔·佩兰摇头:「我问过了。巴黎所有剧院的钢琴手,情况都差不多。他们都是伴奏出身,不是独奏出身。 偶尔有一两个技巧好的,但也没好到能弹德彪西这些曲子的程度。」 莱昂纳尔一时间也觉得有些棘手,他想了想,对埃米尔·佩兰说:「我来想想办法。法国总还是有些好琴手的。」 埃米尔·佩兰叹了口气:「那需要尽快了。要赶上圣诞季的演出,我们只有三个月的排练的时间了。」 莱昂纳尔点点头,不再多言,戴上帽子,拿起手杖,离开了喜剧院。 他要去找「始作俑者」,阿希尔-克洛德·德彪西。 (二更结束,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600章 请说出你们的音乐梦想! 第600章 请说出你们的音乐梦想! 莱昂纳尔离开喜剧院以后,直接去了亨利·瓦斯尼耶位于第十六区的别墅。 他知道德彪西最近几乎整天都泡在这里,为玛丽·瓦斯尼耶写歌曲。 对于像德彪西这种与屠格涅夫类似的特殊爱情,莱昂纳尔虽然一度大受震撼,但也只能表示尊重。 看到莱昂纳尔到来,德彪西一下就站了起来,神情紧张:「索雷尔先生?您怎么来了?琴谱又需要修改?」 玛丽·瓦斯尼耶则微微一笑:「你们聊,我去给索雷尔先生冲一杯咖啡。」 莱昂纳尔点点头,等玛丽·瓦斯尼耶离开后,他才对德彪西说:「你写的那些钢琴曲,是不是有点……太难了?」 德彪西愣了愣:「太难了?什么意思?」 莱昂纳尔直截了当地表示:「喜剧院的钢琴师弹不了,哪怕练习了快一周,还是磕磕绊绊,完全达不到演出要求。」 德彪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小声说:「索雷尔先生,这不是您让我写成这样的嘛……」 莱昂纳尔故意挑挑眉:「我让你写成这样?」 德彪西模仿著莱昂纳尔的语气:「要快到能让现场观众相信琴弦真有那么热,能把香烟点燃;必须震撼,必须充满生命力,必须打败德彪西……」 他顿了顿,「我可都是按您的要求写的……」 莱昂纳尔面不红心不跳:「我说过吗?不过我怎么知道会这么难。你是专业人士,应该提醒我的。」 德彪西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说:「要不然……首演的时候,我自己去弹?」 莱昂纳尔这才笑了出来,拍了拍德彪西的肩膀:「其实你写得很好,就是要这种效果,才能真正地征服观众! 不过不能你来弹首演。要不然首演以后呢?难道德彪西先生要放下自己的音乐事业,去喜剧院做钢琴师吗?」 德彪西不说话了。他现在确实有自己的音乐事业。他正在筹备音乐会,还在创作一部交响诗,不可能泡在剧院里。 莱昂纳尔换了个方向:「音乐学院呢,就找不到能演奏这几首曲子的琴手了吗?」 德彪西想了想:「学院里的学生大部分都太年轻,还要上课,很难跟上演出的节奏。」 莱昂纳尔靠在沙发背上:「那怎么办?戏总要演。」 德彪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一个地方,也许能找到好琴手。」 「哪里?」 「蒙马特区。洗船坊和特尔广场附近,几乎全巴黎的落魄音乐家都住那里。」 莱昂纳尔也反应过来了,那里租金便宜,所以很多年轻音乐家、画家、诗人在出名以前,都住在那里。 他想了想,站起来:「那好,就去那里。我们现在就出发!」 德彪西无奈,只能放下刚写了一半的乐谱,穿上外套跟著莱昂纳尔走了。 玛丽·瓦斯尼耶刚端著咖啡进来,有些诧异:「这么著急走吗?」 莱昂纳尔接过咖啡啜饮了一口:「感谢您的款待,不过我们确实等不了了。」 —————————— 蒙马特区北边的山丘上,街道狭窄陡峭,铺著凹凸不平的石板,两旁是低矮的砖木结构房屋。 洗衣绳横跨在街道上空,挂著洗得发白的床单和衬衫。空气里满是煤烟味、饭菜味和霉味。 德彪西带著莱昂纳尔穿过迷宫般的小巷,最后来到一片建在山坡上的建筑群前。 「这就是洗船坊。」德彪西指著那些房子,「它原来是一家废弃的钢琴厂,后来改建成了艺术家的居所。」 莱昂纳尔打量著眼前的建筑。木砖结构,因为依山而建,正面看起来只有一层,但从侧面能看到背面有好几层。 窗户很小,有些连玻璃都没有,只用木板钉著。外墙的灰泥剥落了大片,露出里面的砖块。 德彪西一边带路一边介绍:「环境很简陋。冬天冷得刺骨,夏天闷得像蒸笼。没有煤气,照明靠油灯。 木制隔板不隔音,隔壁打个喷嚏都听得见。潮湿,发霉,二十五户人家共用一个供水点—— 所以才叫洗船坊,因为大家排队打水的样子像在码头洗船。」 他们走进建筑内部。这里光线更加昏暗,走廊狭窄,两边是一扇扇薄薄的木门,缝隙飘出廉价烟草的烟雾。 德彪西压低声音:「这里租金一个月不到三十法郎。要不是您找我写了《合唱团》,我现在大概也住在这里。 莱昂纳尔正要说什么,就在这时,旁边一扇门开了,一个年轻人探出头来,手里拿著一个空水罐。 他看到德彪西,愣了一下,然后睁大眼睛:「阿希尔?」 德彪西转过头,也愣了:「保罗?」 年轻人放下水罐,快步走过来。他大约二十岁,身材瘦削,一头凌乱的深棕色头发,穿著洗得发白的衬衫和旧裤子。 「真是你!」年轻人笑起来,「音乐学院的天才,你不是有写不完的戏剧配乐订单吗?怎么突然落魄了?」 德彪西和他拥抱了一下,然后转向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这是我的好朋友,保罗·布罗德。」 他又对保罗说:「这位是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 保罗·布罗德也认出了莱昂纳尔,表情瞬间变了。 他睁大眼睛盯著莱昂纳尔,结结巴巴地说:「索雷尔先生?写《合唱团》和《雷雨》的那个莱昂纳尔·索雷尔?」 莱昂纳尔点点头:「是我。」 保罗·布罗德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慌乱地整理了一下衬衫,把下摆塞进裤腰里,然后又擦了擦手。 然后才像莱昂纳尔伸出手:「先生,我……我很荣幸。我看过您所有的戏剧,每一部都震撼了我的内心。」 莱昂纳尔也礼貌地和他握了握手:「谢谢。这是我的荣幸!」 德彪西插话:「保罗是去年巴黎音乐学院钢琴一等奖的获得者。今年刚刚毕业。」 莱昂纳尔有些惊讶。他看看保罗·布罗德,又看看周围破败的环境:「音乐学院一等奖的获得者,住在这里?」 德彪西叹了口气:「巴黎什么都缺,唯独不缺才华横溢却得不到赏识的年轻人。」 保罗·布罗德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等奖只是个名头,先生。毕业了,就得自己找活干。 我偶尔去咖啡馆弹琴,还教几个学生,但收入不稳定。住在这里,至少能省下一点房租买面包。」 莱昂纳尔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他转向德彪西:「你觉得保罗能胜任你写的那些曲子?」 德彪西还没回答,保罗就好奇地问:「什么曲子?」 德彪西解释道:「索雷尔先生新写了一出戏,我为它谱了钢琴曲,但曲子难度很高,喜剧院的钢琴师弹不了。我们需要技巧高超的钢琴师。」 保罗·布罗德眼睛一亮:「钢琴曲?你谱的曲子?」 德彪西点点头:「是独奏曲,有点复杂,难度比较高,剧院里的钢琴师习惯了伴奏,适应不了。我们……」 话音未落,走廊两边的十几扇门,乒桌球乓地打开了。至少二三十个人从门里冲了出来——有年轻人,有中年人,甚至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们穿著各式各样的旧衣服,有些人甚至只穿著睡衣,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莱昂纳尔和德彪西。 一个留大胡子的男人最先开口:「钢琴曲?需要钢琴师?」 另一个瘦高个紧接著说:「我能弹!我什么都能弹!」 「我在咖啡馆弹了十年琴!」 「我教过伯爵夫人弹琴!」 「我……」 声音此起彼伏,走廊里瞬间吵成一片。所有人都挤过来,把莱昂纳尔、德彪西和保罗·布罗德围在中间。 德彪西赶紧举起手:「安静!安静!」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但所有人的目光依然热切。 莱昂纳尔心想,这「洗船坊」隔音果然很差,刚才他们之间的对话,大概整层楼都听见了。 这些人里,有的可能真有才华,有的可能只是会弹几首流行曲。但不管怎样,他们都渴望一个机会。 莱昂纳尔把德彪西拉到一旁,小声问:「保罗·布罗德能胜任那些曲子吗?」 德彪西肯定地说:「完全可以。保罗是我们这一代人里最优秀的钢琴师之一。音乐学院的一等奖不是随便给的。」 莱昂纳尔点点头:「那其中一个钢琴师就是他了。」 「但《海上钢琴师》需要两个钢琴手配合才行。」德彪西提醒。 莱昂纳尔心中有数。他转过身,面对人群,提高了声音:「各位。」 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 莱昂纳尔说:「我的新戏剧确实需要钢琴师,一共两位。除了保罗·布罗德先生,我现在还需要一位。」 所有人的眼睛亮了起来。 「未来一周,每天晚上七点以后,我都在黑猫酒吧,那里有钢琴,我会等到合适的钢琴师出现为止。」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黑猫酒吧!」 「我一定去!」 「我今晚就去!」 人群兴奋地议论著,有些人已经跑回房间,大概是去准备晚上的演奏。 莱昂纳尔看著这些人,几乎忍不住要喊出一句:「请说出你们的音乐梦想!」 (第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601章 法国好声音 第601章 法国好声音 黑猫酒吧在蒙马特区的罗什舒阿尔街,离「洗船坊」不远。 这家酒吧1881年开业,是巴黎第一家「艺术酒吧」。老板罗道夫·萨利堪称19世纪大冰,还是个诗人兼歌手。 他把这里打造成了前卫艺术的实验剧场——诗人在这里朗诵新作,画家在这里展示画作,音乐家在这里演奏新曲。 莱昂纳尔提前和罗道夫·萨利打过招呼,他需要用几天酒吧里的钢琴。 罗道夫·萨利当然十分欢迎:「莱昂你能来,是我们的荣幸。需要什么尽管说。」 莱昂纳尔还特地打听了奥斯卡·王尔德最近来过吗,罗道夫·萨利表示王尔德现在为官司焦头烂额,没空来巴黎。 晚上七点,莱昂纳尔、德彪西和保罗·布罗德准时来到黑猫酒吧。 酒吧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些是常客,有些是听说选拔消息特意赶来的。 莱昂纳尔在桌子旁坐下。德彪西和保罗·布罗德坐在他两边。 萨利走过来:「需要我宣布开始吗?」 莱昂纳尔点点头:「麻烦您了。」 萨利走到酒吧中央,拍了拍手。聊天声渐渐平息。 「各位,今晚,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要为自己的新戏剧选拔钢琴师。规则很简单——」 他指了指角落的钢琴:「想参加的人,去那里弹奏索雷尔先生指定的曲子。那么,谁先来?」 话音刚落,一个中年男人就站了起来:「我试试。」他大约四十岁,穿著黑色的旧外套。 中年男人走到钢琴前,向莱昂纳尔微微鞠躬:「索雷尔先生,我叫艾蒂安·马丁。」 酒吧里有人低声议论:「艾蒂安·马丁,他水平很高。」 「是啊,在圣乔治街的咖啡馆弹了十几年。」 …… 艾蒂安·马丁没有理会这些喧闹,他平静地在钢琴前坐下,调整了一下琴凳。 然后他看到了乐谱架上的琴谱——那是《海上钢琴师》里「斗琴」场景中,「德彪西」这个人物弹奏的第三首曲子。 虽然不是「80年」回应的那首最难的,但已经是德彪西谱写的钢琴曲中难度很高的一首。 艾蒂安·马丁显然愣了一下。他伸手拿起乐谱,仔细翻看。 大约两分钟后,他放下乐谱,深吸一口气,双手放在琴键上。 第一个音符响起…… 艾蒂安·马丁弹得很慢,很小心。他能看懂谱子,能弹出正确的音符,但结果是这首曲子完全失去了生命力。 那些复杂的和声变得笨拙,那些快速的跑动变得磕磕绊绊。 弹到第三行,他发现自己弹错了一个和弦,紧张之下,不得不窘迫地停下来,重新开始那个小节。 但情况没有好转。越往后,曲子越复杂,艾蒂安·马丁弹得越吃力。 他的额头开始渗出汗珠,手指在琴键上挣扎。 终于,在曲子进行到一半时,他彻底乱了。左右手完全对不上节奏,音符混成一团。 艾蒂安·马丁停了下来,双手按在琴键上,低著头。 过了几秒钟,他才站起来,转向莱昂纳尔:「抱歉,先生。这首曲子……我弹不了。」 莱昂纳尔点点头:「谢谢您尝试。」然后示意酒保,给艾蒂安·马丁一杯酒。 艾蒂安·马丁没有离开,而是默默走回自己的座位,他想看看有谁能完成这个挑战。 第二个上来的年轻人,情况更糟。他连前几个小节都弹不顺,勉强坚持了一分钟就放弃了。 第三个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弹得稍好一些,但依然远远达不到要求。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一整个晚上,将近二十名钢琴手尝试了演奏。但没有一个人能在视奏的情况下较为流畅地弹完整首曲子。 有些人尝试了第二次、第三次,但依然不行。 晚上十一点,莱昂纳尔才宣布今天到此为止。 酒吧里的人群渐渐散去。有些人离开时摇著头,低声讨论著那首「不可能弹奏的曲子」。 莱昂纳尔、德彪西和保罗·布罗德留在最后。 「情况不乐观。」莱昂纳尔说。 德彪西有些愧疚:「也许我写得太难了……」 莱昂纳尔拍了拍德彪西的肩膀:「我不是说了,钢琴曲足够难,才能让这出戏剧成功。」 第二天晚上,情况没有好转。 又有超过二十名琴手尝试,但同样效果不理想。大部分琴手甚至没等弹完就放弃了。 酒吧里的气氛从第一天的兴奋,逐渐开始变得沉重起来,蒙马特的钢琴师的尊严仿佛遭到了羞辱。 到了第三天,这件事已经引起了巴黎媒体的注意。 《小巴黎人报》在第四版发了一篇短文: 【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正在为其新戏剧选拔钢琴师,地点在蒙马特的黑猫酒吧,但据说三天来无人能胜任德彪西先生谱写的钢琴曲。 有参与者称,那些曲子如同天书,需要魔鬼般的手指才能弹奏。索雷尔先生的新戏剧能否如期上演,已成疑问。】 报导一出,关注的人更多了,街头巷尾都在谈论莱昂纳尔的新戏和戏里难度超高的钢琴曲。 第四天晚上,黑猫酒吧挤满了人。除了想参加选拔的钢琴手,还有来看热闹的艺术家、记者。 但选拔依然没有进展。又一批琴手尝试,又一批失败。 第五天,媒体的报导更加热烈。《费加罗报》文学副刊甚至派了记者来现场记录。 选拔几乎成了一场提前一百多年的「音乐选秀」,只是「选手」们纷纷落败。 第六天,依然没有合格的人选。 晚上十点,送走最后一位失败的琴手后,莱昂纳尔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德彪西小声说:「索雷尔先生,也许……我们可以多花点钱,请一个成名的钢琴师?」 莱昂纳尔没说话。他在思考。 请成名的钢琴师当然可以。但问题在于,成名的钢琴师都有自己的事业,不可能长期固定在剧院演出。 而且费用高昂,喜剧院未必愿意承担。 更重要的是——《海上钢琴师》这出戏,需要的是能理解德彪西音乐理念的钢琴师,而不只是技巧高超的演奏机器。 那些成名的钢琴师,大多专注于古典曲目,对德彪西这种「离经叛道」的新音乐,未必感兴趣,也未必能理解。 莱昂纳尔叹了口气:「明天是最后一天。如果再找不到,再想别的办法。」 第七天晚上,黑猫酒吧的人比任何时候都多。 连站的位置都没有了。人们挤在门口,挤在过道,甚至有人爬到桌子上。 罗道夫·萨利不得不请来两个朋友维持秩序。 莱昂纳尔、德彪西和保罗·布罗德坐在老位置。他们面前摆著三杯几乎没动过的啤酒。 选拔从七点开始,到现在九点半,已经试了十五个人。没有一个通过。 酒吧里的气氛很怪异。有人期待,有人失望,有人纯粹看热闹。 第九个琴手下场时,甚至有人吹起了口哨——不是鼓励,是嘲讽。 莱昂纳尔的心情越来越沉重。他几乎要放弃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我能试试吗?」 人群分开,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他大约三十出头,中等身材,穿著深棕色的旧外套,留著浓密的大胡子,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他走到莱昂纳尔面前,微微点头:「索雷尔先生,我叫拉乌尔·普尼奥。」 莱昂纳尔看著他:「普尼奥先生,您想试试?」 「是的。」拉乌尔·普尼奥说,「我在圣心教堂弹管风琴,也教合唱团。」 酒吧里有人低声议论。管风琴师?教堂音乐和戏剧音乐可不是一回事。 德彪西和保罗·布罗德对视一眼,都没抱多大希望。 但莱昂纳尔脸色不变,点点头:「请。」 拉乌尔·普尼奥走到钢琴前坐下。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拿起乐谱,仔细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慢,很认真。一页,两页,三页……他花了将近三分钟看完整个谱子。 然后他放下乐谱,闭上眼睛,沉默了几秒钟。 当他睁开眼睛时,双手放在了琴键上。 第一个音符响起。 德彪西猛地坐直了身体。 保罗·布罗德睁大了眼睛。 莱昂纳尔握紧了手中的酒杯。 拉乌尔·普尼奥弹得并不快——事实上,他弹得很慢,比原谱标注的速度慢了不少。 但他弹得极其准确。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和弦,每一个休止,都准确无误。 而且,他不只是在弹音符。 他在理解音乐。 那些复杂的和声,在他的手下变得清晰而有逻辑;那些看似凌乱的节奏变化,被他处理得自然而流畅。 他甚至在几个地方做了细微的强弱处理,让音乐开始有了呼吸。 当然,能听出不熟悉的痕迹——他偶尔会停顿半拍,偶尔会弹错一个音然后立刻纠正。 但整体上,他是这七天来,第一个能把整首曲子较为流畅地弹下来的人。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时,酒吧里一片寂静。 保罗·布罗德震惊地发现,如果只算第一遍,拉乌尔·普尼奥甚至弹得比他还要好。 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好!」 「太棒了!」 「终于有人弹下来了!」 拉乌尔·普尼奥站起来,转向莱昂纳尔,虽然额头上有些汗,但表情平静。 莱昂纳尔看向德彪西,德彪西郑重地点了点头。 莱昂纳尔这才站起来,走到钢琴前,伸出手:「普尼奥先生,就是您了。」 酒吧里的欢呼声更大了。 拉乌尔·普尼奥和他握手,点了点头:「谢谢,先生。」 罗道夫·萨利大声宣布:「第七天,终于有人通过选拔!他就是拉乌尔·普尼奥先生!」 人们围上来祝贺。那些落选的钢琴师也没有嫉妒——至少,蒙马特的钢琴师们,没有全军覆没。 莱昂纳尔又宣布将请现场所有人一杯酒,大家更加兴奋了! 他这才让拉乌尔·普尼奥到桌边坐下,又给对方叫了一杯啤酒。 「普尼奥先生,我有个问题。」莱昂纳尔说。 「您问。」 「您的琴艺很好。为什么只能在教堂弹管风琴?这个收入……应该不高吧?」 拉乌尔·普尼奥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 「因为,我在十九岁的时候,曾经担任过巴黎歌剧院的音乐总监……」 听到这句话,莱昂纳尔忍不住呛了一大口啤酒,连声咳嗽不停。 德彪西和保罗·布罗德也震惊地看著这个比他们大了十岁左右的男人。 (二更结束,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602章 徘徊不去的幽灵! 第602章 徘徊不去的幽灵! 巴黎歌剧院,欧洲戏剧和音乐当之无愧的最高殿堂;它的音乐总监,必须要有深厚的资历和显赫的声望。 只有那些在法国音乐与戏剧界拥有举足轻重的人脉和地位的成名音乐家,才能通过激烈的竞争坐上这个位置。 现任总监欧内斯托·阿泰斯先生,本身是备受尊敬的指挥家和作曲家,所以任命得到了艺术界与上流社会的公认。 而拉乌尔·普尼奥说自己十九岁就担任这个职务了?就算是在梦里,这也荒谬得让人笑不出来。 莱昂纳尔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看错人了,这家伙简直是在吹一个过于离谱的牛皮! 他终于缓过气,眼睛紧紧盯著拉乌尔·普尼奥:「普尼奥先生,您?十九岁?巴黎歌剧院?音乐总监?」 拉乌尔·普尼奥对这种态度似乎习以为常:「索雷尔先生,相信我,这不是什么令人羡慕的荣誉。」 他拿起酒杯,把里面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然后将玻璃杯顿在木头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是的,索雷尔先生。十九岁。巴黎歌剧院。音乐总监。那是1871年春天,公社夺权以后。」 「公社」!这个词瞬间凝结了莱昂纳尔、德彪西和保罗·布罗德的血液。莱昂纳尔迅速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拉乌尔·普尼奥的声音平淡到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那时候年轻,热血,读了些蒲鲁东,觉得世界应该更公平些。 我支持公社。可能因为我会弹琴,还有一点小名气,他们——公社的领导们——觉得需要有个懂艺术的人来管点事。 于是,我被任命为巴黎公社音乐与艺术家援助委员会委员。同时,兼任巴黎歌剧院的音乐总监。」 莱昂纳尔也恢复了平静:「公社任命的?那就不奇怪了。」 拉乌尔·普尼奥点点头:「对。作为赏赐,公社的领导还提议,歌剧院应该排演两出由我写的歌剧。 听起来很美,是不是?十九岁的歌剧院总监,上演自己的作品,还是两部,一步登天。」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公社只坚持了七十二天。我这个总监,其实一分钟也没有真的上任。 那时候巴黎乱糟糟的,我甚至是在任命下达好几天后,才从一个朋友那里听说自己有了这两个头衔。 所有人都在忙著筑街垒、找食物,或者想著怎么逃跑,谁还关心歌剧和音乐?歌剧院早就关门了。」 保罗·布罗德忽然想起了什么:「等等!拉乌尔·普尼奥……您是乔治·马夏斯大师的学生!那个钢琴天才! 你就是那个拉乌尔·普尼奥!我的上帝,我听说过你!我在音乐学院听老师们提起过你!我看到过您的记录!」 他转向莱昂纳尔和德彪西,语速很快:「是他!没错!拉乌尔·普尼奥先生!六岁就让整个巴黎都知道了他! 第一次公开演出就是在市政厅的慈善音乐会上独奏!进了音乐学院以后,第一年就全票通过拿到钢琴一等奖! 后来又拿了视唱练耳金奖、和声一等奖——那可是巴赞老师的班!接著是管风琴一等奖——伯努瓦老师的班! 还有对位法和赋格的二等奖,那可是安布罗斯·托马斯大师亲自教的!我在学院的档案室里看到过那些记录!」 保罗·布罗德神情充满崇拜:「这些奖项每一个都像金子一样珍贵!相比之下,我那个学院的钢琴一等奖微弱地就像萤火虫的光!」 德彪西听得咋舌,莱昂纳尔也露出了了然和惋惜的神情。这样的天赋和起点,无疑是闪耀夺目的。 拉乌尔·普尼奥安静地听著保罗·布罗德报出他那些早已蒙尘的荣誉,脸上没有什么得意,反而恍然失神。 他轻轻说:「都是过去的事了。保罗先生记性真好,现在音乐学院里,还记得我的年轻人恐怕不多了。」 他的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公社失败了,血腥周……你们都知道。我没有被枪决,老师保住了我。 但之后再没有一所音乐学校愿意聘用我,哪怕只是当个助教。贵族和共和派都因为我支持过革命而厌恶我。」 莱昂纳尔点点头:「所以您只能去教堂管风琴了。」 拉乌尔·普尼奥笑了笑,笑容中有伤感,也有释然:「这就是我的故事,只是那股大潮当中不起眼的一朵浪花。」 话音落下,好一阵没人说话。身边传来邻桌的碰杯声、谈笑声,衬得这一桌的寂静格外鲜明。 德彪西情绪复杂,既有同情,也有唏嘘,还有物伤其类的彷徨。 他张了张嘴,像说点什么,但最终只低声说了一句:「那真是一段……糟糕的时光。」 保罗·布罗德则显得激动得多,他握著拳头,脸涨得通红:「这不公平!因为政治,就埋没一个天才十几年? 这太荒唐了!巴黎的音乐界……那些老爷们……」他想用脏话骂人,但又碍于教养,话堵在喉咙里。 莱昂纳尔静静地听著,没有立刻发表看法。 法国社会,尤其在巴黎,盘根错节的各方势力长达几十年的激烈斗争,给社会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痕。 1871年的公社并不仅仅是一次失败的起义,它像一柄斧子,将法国社会,特别是巴黎,劈成了两半。 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清算,至今依然在暗中执行,影响著无数像拉乌尔·普尼奥这样被时代洪流裹挟的个体。 莱昂纳尔终于开口了:「艺术、才华,在立场面前,总是脆弱得不堪一击。既然它可以成为被利用的旗帜,那也能成为被清洗的理由。 所以,这不会是第一次,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政客们总是善于创造牺牲品。而活下来的人,往往要背负著枷锁,走上很久很久,甚至一直到死。」 德彪西点了点头:「巴黎……有时候它会用最大的热情拥抱天才,有时候又恨不得把异类全部淹死。尤其是在经历过动荡之后,人人自危,划清界限比欣赏才华更重要。」 保罗·布罗德依旧愤愤不平:「可那是音乐!是艺术!难道不应该超脱这些吗?」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艺术从来无法真正超脱。它诞生于具体的人,存在于具体的时代,它沾著血和泥。」 他看向拉乌尔·普尼奥:「但普尼奥先生,您没有放弃弹琴,没有放弃音乐,这就已经够了不起的了。」 拉乌尔·普尼奥默默听著他们的讨论,脸上波澜不惊,但内心却难免掀起了一阵波澜。 十几年了,他听过太多对自己的议论,或者是惋惜、或者是鄙夷,或者是干脆就是纯粹的猎奇,想看看天才落难。 但像这样平静中带著理解的交谈,并不多见。尤其说这些话的人是来自莱昂纳尔,让他感到一种不同的分量。 众人又就那几年巴黎的混乱、人心的惶惑低声议论了几句,但都小心地避免触及过于敏感的具体人物和事件。 毕竟,1883年的巴黎,伤口仍未完全愈合,哪怕公社分子已经全部被特赦,但那些幽灵依旧徘徊在人们心底。 莱昂纳尔向拉乌尔·普尼奥伸出手:「普尼奥先生,无论如何,过去已经发生,无法改变。 但未来在我们自己手里。您刚才的演奏证明,您的才华没有被时间磨灭,它依然炽热得像太阳!」 拉乌尔·普尼奥也伸出手,用力地和莱昂纳尔握了一下,点点头,没有言语。 莱昂纳尔微笑著继续说:「希望从《海上钢琴师》开始,对您而言,能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音乐应该被听见,才华应该被看见,而且是在舞台上,而不是只在教堂的阴影里。」 拉乌尔·普尼奥露出好奇的神色:「《海上钢琴师》?这就是您的新戏?这是一个钢琴师的故事?」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是的。一个一生漂泊在海上,从未踏上陆地的天才钢琴师的故事,所以琴曲是它的灵魂。 阿希尔为它谱了曲,但那些曲子,就像您刚才体验的,不太容易对付。我们需要能驾驭它们的钢琴师。 您和保罗先生,正是我们找到的人。我很庆幸能遇到两位!」 拉乌尔·普尼奥眼中露出了真切的好奇。一个海上的钢琴师?从未踏上陆地?那岂不是和自己很像? 自己呆在教堂里弹管风琴,只有那些来做礼拜的信徒才能听到。不就和邮轮上的钢琴师弹琴只有游客能听到一样? 他点点头:「听起来很有意思。」 莱昂纳尔顺势发出邀请:「喜剧院正在排练当中。普尼奥先生,如果您明天下午有空的话,不妨一起去看看?」 拉乌尔·普尼奥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我很乐意,索雷尔先生。明天下午,我会准时到。」 在圣欧仁教堂管风琴前待了十几年后,法兰西喜剧院的排练厅,对他有著难以抗拒的吸引力,哪怕只是「看看」。 更何况,这出戏,这音乐,还有眼前这些,都让他感受到一种久违的鲜活气息。 这时候,好几个拿著纸笔趁机凑了上来,他们都是巴黎各大报纸的记者—— 「索雷尔先生,刚刚您说新戏叫做什么来著?海上钢琴师?」 (第一更,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603章 只有一枝花开放的季节,那不是春天 第603章 只有一枝花开放的季节,那不是春天 法兰西喜剧院的排练厅里,钢琴声停了。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像烟雾一样缓缓上升,触到高高的天花板,然后才消失。 埃米尔·佩兰坐在观众席第三排,一动不动。他保持著同一个姿势已经整整五分钟—— 从拉乌尔·普尼奥和保罗·布罗德开始演奏《海上钢琴师》中最难的那段「斗琴」合奏开始,他就没动过。 排练厅里很安静。其他演员、舞台工作人员、甚至刚送咖啡进来的杂役,都站在原地。 所有人都被刚才的演奏镇住了。 拉乌尔·普尼奥从钢琴前站起来。他的额头有细密的汗珠,手指也在颤抖,这是刚才那段极速跑动后的自然反应。 保罗·布罗德也从另一架钢琴前起身。他年轻的脸庞因为兴奋而泛红,呼吸有些急促。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满意。 埃米尔·佩兰终于动了。他深吸一口气,他站起来,走下观众席的台阶,来到舞台前。 他看著舞台上的两个钢琴师:「布罗德先生,你的演奏很出色。完全达到了德彪西先生谱子的要求。」 保罗·布罗德笑了:「谢谢院长先生。」 接著埃米尔·佩兰又转向拉乌尔·普尼奥:「普尼奥先生,我在剧院工作了二十五年。我听过无数钢琴师弹琴—— 歌剧的伴奏,芭蕾的伴奏,戏剧的配乐。他们都是很好的乐手,能读复杂的谱子,能跟指挥,能配合歌手。」 但您不一样。您不是在伴奏,您是在演奏。您的音乐有生命。它自己会呼吸,会说话。」 拉乌尔·普尼奥矜持点点头:「谢谢。」 埃米尔·佩兰走上舞台,来到两架钢琴之间:「没有想到,仅仅一周的时间,你们的配合就能如此默契、娴熟。 好了,我们来谈谈条件吧。《海上钢琴师》计划在圣诞季首演。如果成功——我相信它会成功—— 那么接下来每个月至少演出五到十场,也可能更多。莱昂的戏,从来没有不受欢迎的。 此外,还会有外地巡演。里昂,马赛,波尔多……甚至可能去比利时、瑞士。当然,巡演是自愿的,不强制。 但是我也希望二位能够跟随一起演出,只有二位联手的效果才是最好的。」 保罗·布罗德的眼睛更亮了。巡演!去其他城市,甚至其他国家!这可是成名的大好机会! 拉乌尔·普尼奥的表情平静些,但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出卖了他的内心。 埃米尔·佩兰伸出两根手指:「报酬方面。每场演出,我给两位每人二十法郎。巡演的话,翻倍!」 二十法郎!巡演就是四十法郎! 保罗·布罗德差点吹出口哨。他教钢琴课,一节课才收五法郎,而且不是每天都有学生。 一场演出二十法郎?如果一个月演十场,就是两百法郎!这比他过三个月赚的还多! 拉乌尔·普尼奥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 他在圣欧仁教堂当管风琴师,月薪是一百法郎;在旺多姆剧院当合唱指挥,月薪是六十法郎。 加起来一百六十法郎,勉强够一家四口开销。 如果一场演出二十法郎,一个月只要演八场,就是一百六十法郎,和现在两份工作的收入一样。 而且演出都在晚上,不影响白天的工作。他可以在教堂弹管风琴,可以教学生,可以继续写自己的音乐。 埃米尔·佩兰盯著两人:「两位觉得怎么样?」 保罗·布罗德立刻说:「我同意!」 拉乌尔·普尼奥想了想。二十法郎一场,这个价格很公道。不,不止公道,是慷慨。 他知道剧院乐手的行情——普通伴奏钢琴师一场演出也就十到十五法郎。 埃米尔·佩兰给二十法郎,是认可了他们的独奏水准。 拉乌尔·普尼奥点点头:「我同意。」 埃米尔·佩兰笑了:「很好。合同我会让秘书准备好,明天两位来签。现在要不要去喝一杯?我请客。」 —————————— 同一时间,巴黎郊外,第三届环大巴黎自行车比赛的起点线前,挤满了人。 莱昂纳尔·索雷尔站在一个临时搭起的小木台上,手里拿著一把发令枪。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骑手,教练,工作人员,记者,还有来看热闹的市民。 道路两边停著马车,车里坐著穿著体面的先生女士,他们不想挤在人群里,但又不想错过热闹。 小贩在人群中穿梭,卖著热栗子、甜饼和苹果酒;记者们挤在最前面,拿著笔记本和铅笔,随时准备记录。 莱昂纳尔看了看怀表,已经上午九点五十八分了。比赛预定十点开始。 他的目光扫过起跑线前的骑手们——已经第三届了! 这一届赛程延长到了七百公里,需要整整一周时间才能完成,距离他梦想中的「环法」越来越近。 而且比赛的「赞助商」也越来越多,现场贴满了各种产品的海报与企业的标语,已经不是一个「赔钱货」了。 赛场上的自行车也不再是清一色的「索雷尔-标致」产品,而是千奇百怪,什么样子的车都有。 当然,最多的还是「索雷尔-标致机械制造公司」的各种车型,都配有典型的菱形车架,链条传动,橡胶轮胎。 但其他品牌也大放异彩—— 「克莱芒-竞技者」,克莱芒机械厂生产,车架涂成醒目的红色,轮辐是特别的放射状排列。 「于尔蒂飞燕」,于尔蒂机械制造厂的产品,最大的特点是坐垫特别宽大柔软,GG说「骑一整天屁股不疼」。 「勒布歇闪电」,勒布歇机械厂的车,车把设计得很低,骑手需要趴著骑,据说能减少风阻。 还有大量改装车。有的加了额外的齿轮,有的装了奇怪的挡泥板,有的在车架上绑了水壶架…… 一年前,在莱昂纳尔的坚持下,几项关键专利都被授权给了这些厂家。 当然不是免费的,这些厂家每生产一辆车,「索雷尔-标致机械制造公司」都能收到一笔专利费。 同时,莱昂纳尔还让「索雷尔-标致机械制造公司」为他们提供一些关键元件。 阿尔芒·标致就多次抱怨,认为应该应该垄断市场,自己赚所有的钱。 莱昂纳尔不这么想…… 他看了看怀表。已经九点五十九分三十秒了,于是举起了发令枪。 人群安静下来。骑手们握住车把,一只脚踩在踏板上,身体前倾,准备冲刺。 莱昂纳尔看著这些骑手—— 年轻人,中年人,甚至有一些头发花白的;工人,学生,职员,店主;穿运动服的,穿工装的,穿旧西装的……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眼睛中有一种要挑战自我、证明自我、超越自我的光芒。 莱昂纳尔喜欢这种光。 怀表的秒针指向「12」,他扣动了扳机。 「砰!」发令枪响。 骑手们同时冲出起跑线,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音像雷鸣,喊叫声,加油声,车铃声响成一片。 骑手们挤在一起,争夺有利位置,像鱼群要冲出狭窄的河口。 莱昂纳尔站在木台上,看著他们远去。 尘土飞扬。阳光下,骑手们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地平线上的一串黑点。 阿尔芒·标致走上木台,脸色不太好看:「莱昂,今年参赛的车只有一半是我们的。」 莱昂纳尔点点头:「我知道,我看了报名表。」 阿尔芒·标致摇摇头:「第一届,九成是我们的车;第二届,也有八成;今年,刚刚过一半。」 「所以呢?」 「所以我们在失去市场!那些厂家——克莱芒,于尔蒂,勒布歇——他们在抢我们的生意!他们用我们的专利,我们的技术,然后造车来和我们竞争!」 莱昂纳尔拿起手杖,开始走下木台:「竞争是好事。」 阿尔芒·标致跟在他后面:「好事?莱昂,我不明白。我们本来可以垄断这个市场,专利在我们手里! 我们可以不让任何人生产,整个法国的自行车市场都是我们的!」 莱昂纳尔转过身,看著阿尔芒·标致:「阿尔芒,如果我们垄断市场,会发生什么?」 阿尔芒·标致愣了一下,随即回答:「我们会赚很多钱。」 「还有呢?」 「还有……我们会是法国唯一的自行车制造商。」 「然后呢?」 阿尔芒·标致皱眉:「然后?然后我们就控制价格,控制产量,想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 「所以我们要把一辆车卖到五百法郎,六百法郎,甚至八百法郎吗?」 「这有什么不好?利润更高。」 莱昂纳尔摇摇头:「自行车不能是一件奢侈品,它应该是适合所有人的交通工具。」 阿尔芒·标致不说话。 莱昂纳尔继续说:「我们刚开始生产自行车的时候,法国一共卖了多少辆自行车?」 「大概……三千辆?当时的车大部分是高轮型。」 「今年呢?估计一下。」 「可能……三万五千辆。」 「如果法国的自行车市场规模永远只有三千辆,那么我们哪怕全部垄断,销量也只有那么多。 而如今市场规模是三万五千辆,我们哪怕只有10%的份额,卖的也会比只有三千辆时更多。」 阿尔芒·标致想了想,还是不甘心:「可是……如果其他厂家的车夺冠了呢?如果今年的冠军骑的是克莱芒-竞技者,或者勒布歇闪电呢?那不就是给他们做GG吗?」 莱昂纳尔笑了:「那又怎么样?」 「那……那别人就会觉得他们的车更好!」 「也许他们的车确实更好。那我们就得改进我们的车,让它变得更好。这就是竞争的意义。」 他拍了拍阿尔芒·标致的肩膀:「我知道你怎么想。你想的是我们的生意,我想的是自行车这个产业。 如果只有索雷尔-标致一家生产自行车,这个产业永远做不大。只有很多厂家一起做,产业才能成长。」 阿尔芒·标致摇头:「我还是不明白。我们明明可以独占市场,为什么要分给别人?」 莱昂纳尔沉默了几秒,在这个各种新技术爆炸的时代,阿尔芒·标致代表的是绝大部分人的想法。 他想了想,问:「阿尔芒,你知道中国有句谚语吗?」 「中国谚语?」 「对。那句谚语就叫做,只有一枝花开放的季节,那不是春天。」 说罢,留下还在思考的阿尔芒·标致,上了在路边等候自己的马车。 (本章完) 第604章 东方快车 第604章 东方快车 一八八三年十月四日的下午六点,天色还算亮,布洛涅森林的隆尚跑马场,人声鼎沸。 第三届环大巴黎自行车赛的颁奖仪式正在这里进行。阿尔芒·标致站在台上,手里拿著奖杯和支票。 前九名车手已经领完奖,现在轮到冠军了。 「本届比赛的冠军是——来自巴黎的皮埃尔·德·顾拜旦!」 人群爆发出欢呼!留著小胡子、身材精瘦的顾拜旦走上台,神情激动。 他整整努力了三年,终于登上了这项赛事的最高领奖台。 唯一的遗憾,是给他颁奖的不是索雷尔先生。 阿尔芒·标致把奖杯递给顾拜旦,顾拜旦又把它高高举起。银色的杯身,在阳光下闪耀著夺目的光彩! 欢呼声更大声了! 顾拜旦骑的是一辆「索雷尔-标致3型」,涂成醒目的蓝白两色。这让阿尔芒·标致心里稍微舒服了点。 但他看向另外几辆获奖车时,眉头又皱了起来。 第三名的车是一辆鲜红色的「克莱芒-竞技者」;第六名和第八名都是「勒布歇闪电」,车把低得几乎贴到前轮。 十辆车里,竟然有三辆不是「索雷尔-标致」的产品…… 等颁奖仪式的喧嚣散去,阿尔芒·标致站在站台边,看著那三辆「异类」,想起一周前莱昂纳尔说的话—— 「只有一枝花开放的季节,那不是春天。」 他当时没完全懂。现在他看著这些车,看著车主脸上的笑容,忽然明白了点什么。 如果只有「索雷尔-标致」一家生产自行车,那么它永远是一件少数人才能拥有的奢侈品,技术也将停滞不前。 就像之前流行了几十年的「高轮车」,几乎只有贵族和精英子弟在玩,不仅销量寥寥,车型也一成不变。 但现在,克莱芒、于尔蒂、勒布歇……这么多厂家都在生产,每一家都有不同的思路,一年就有了明显的变化。 他们在竞争,在改进,在想办法把车做得更好、更便宜,让更多的人都能拥有它。 「克莱芒-竞技者」的拥有者是一个来自马赛的工人,年收入最多不超过2000法郎,但他也买得起。 「于尔蒂飞燕」那个宽大的坐垫,据说花了三个月时间反复测试才设计出来,现在他也让人研究类似的坐垫。 竞争,确实让所有人都在进步!阿尔芒·标致忽然笑了笑。 春天确实不该只有一枝花。 —————————— 同一时间,巴黎东站的穹顶下,莱昂纳尔拄著手杖,站在三号站台边缘。 穿著灰色女式猎装的苏菲站在他身旁,一只手挽著他的臂弯,另一只手提著一个小巧的旅行箱。 他们的面前,停著一列火车,车头喷出的蒸汽在铁轨间弥漫、升腾。 这是世界上第一班「东方快车」,正准备开启它的通车首航。 与后世那些宣传画上流线型、夜蓝色带金边的「东方快车」不同,眼前这列车是暗酒红色的,像陈年的波尔多。 车厢由柚木制成,边缘包裹著黄铜;轮廓方正,小小的窗户镶嵌在厚重的车身上,像一排排的邮票。 车身侧面,是一行金色的花体字pagnie Internationale des Wagons-Lits(国际卧铺车公司)。 站台上挤满了人。记者、艺术家、政客、官员、银行大亨、铁路公司的代表、看热闹的市民…… 简直就是一场盛会。 莱昂纳尔一眼就看见了罗斯柴尔德夫妇。罗斯柴尔德夫人今天穿著一身象牙白的旅行装,帽檐上缀著薄纱。 他还看见了好几张似曾相识的面孔,有些在沙龙里见过,有些在报纸上见过。 一个身材矮壮、留著浓密八字胡的男人站在列车前,正用力挥舞手臂,发表演讲: 「……从此,巴黎到君士坦丁堡,不再需要十五天的海上颠簸!四天!先生们,女士们,只需要四天!……」 他是乔治·纳热尔马克斯,比利时工程师,也是「国际卧铺车公司」的创始人,「东方快车」的缔造者。 莱昂纳尔听著他的演讲,思绪却飘回了一个月前—— ———————— 「索雷尔先生,您是全欧洲最受瞩目的作家。这趟列车不仅仅是交通工具,它是文明的纽带,是欧洲走向东方的象征。我们需要您这样的见证者!」 面对突然登门的乔治·纳热尔马克斯的邀请,莱昂纳尔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东方快车」当然很具有传奇性,但他早就在报纸上看过行程表: 从巴黎出发,一路经过斯特拉斯堡、慕尼黑、维也纳,到达罗马尼亚的布加勒斯特…… 然后问题来了,多瑙河下游没有桥!乘客得在罗马尼亚的「久尔久」乘坐渡轮过河,才能抵达保加利亚的鲁塞。 在鲁塞,他们需要换另一列火车到黑海港口瓦尔纳,接著登上蒸汽船,在海上颠簸十五个小时后抵达伊斯坦堡。 全程整整四天,但真正坐在眼前这辆「豪华列车」里的时间,只有不到四十八小时!其余时间都在舟车劳顿间度过。 莱昂纳尔又不是没体会过春运坐绿皮车的滋味,实在没有兴趣在19世纪末的欧洲在重温一遍。 他当场就打算拒绝,但话没有说出口,正坐在身边的苏菲却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他不由地转头看向苏菲。 苏菲微笑著对他说:「奥斯曼帝国市场很大。自行车、打字机、发电机……都需要新的销路,我想亲自去看看。」 纳热尔马克斯大喜过望:「如果二位想去伊斯坦堡,那么「东方快车」就是首选。我会为你们提供独立的包厢! 而且列车上的服务将是顶级的——卧铺、餐车、沙龙,一切都会让二位感到舒适,简直就像住在丽兹酒店的套房!」 莱昂纳尔当然不会信这种鬼话,但是既然苏菲这么说了,他也忽然有了兴趣。 于是莱昂纳尔点点头:「既然如此,感谢您的邀请,纳热尔马克斯先生!10月4日是吗?我会去的。」 纳热尔马克斯立刻与莱昂纳尔握了握手:「车票我们明天就派人送到这里来。您能登车,是我们的荣幸!」 不过临走前,他还是忍不住善意地提醒:「索雷尔先生,旅途总能激发灵感,尤其是在这样一列穿越欧洲的列车上。 来自不同国家的乘客,不同观点、不同文化的碰撞……或许会发生一些值得书写的故事。」 莱昂纳尔当然知道他的想法,不过也只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 站台上,纳热尔马克斯的演讲进入了高潮。 「……这不仅仅是铁路的胜利,更是欧洲文明的胜利!从此,东方不再遥远!」 掌声响起,照相机的镁粉也爆燃起来,将这一幕永远定格了下来。 随后乘客开始登车,这班首航一共只有二十四位受邀乘客。 除了纳热尔马克斯和公司成员,还有法国和比利时的政要、银行家、记者,以及艺术家、东方学学者、历史学者。 莱昂纳尔和苏菲的车票则是头等包厢,正常票价是七百法郎,差不多是一个熟练工人半年的工资。 车厢内部比外观给人的印象要好得多,虽然距离丽兹酒店的房间水准十万八千里远,但在火车包厢里已经堪称豪华。 走廊和包厢都铺著厚厚的地毯,墙壁是浅色桃花心木,煤气灯装在黄铜灯座里,灯罩是磨砂玻璃,洒下柔和的光线。 包厢不大,但布局精巧。一张宽大、柔软的双人沙发,晚上可以打开、放平成一张双人床。 墙壁上有一张可以收放的小桌板,墙上有挂钩、网兜,和一面镜子。窗户挂著厚重的窗帘,拉上后就能隔绝光线。 安顿好行李后,列车员敲门提醒:「晚餐将在七点开始,在餐车。请两位准时前往。」 七点整,莱昂纳尔和苏菲离开包厢,穿过两节卧铺车厢,就来到了餐车。 这里的装饰比卧铺车厢还要豪华,天花板上悬挂著煤气吊灯,将整个车厢照得明亮如昼。 餐桌铺著雪白的桌布,摆放著瓷器餐具和晶莹剔透的玻璃杯,刀叉也是银的,每一件都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莱昂纳尔和苏菲被引导到一张空桌坐下,侍者很快就开始上菜: 皇家清汤、诺曼第比目鱼配荷兰酱、英式苹果园丁式牛里脊、烤羊排配时蔬、勒芒鸡配水芹、焗花椰菜…… 餐后甜点包括了巧克力奶油、水果塔和奶酪拼盘。佐餐的酒单也十分丰富,波尔多、勃艮第、香槟…… 每道菜上来,都会有侍者给乘客倒上不同的酒水。他们训练有素,在餐桌间安静地穿梭,就像是舞者。 这确实不像在火车上吃饭,更像是在巴黎任何一家高级餐厅——除了窗外是飞速移动的巴黎郊区景色。 所有人都吃得很专注,交谈声被压得很低,偶尔有笑声响起。 「味道很好。」苏菲吃饱了,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评价道。 莱昂纳尔点点头:「确实需要这样的餐食和酒水,才配得上七百法郎的票价。 一个多小时后,乘客们才陆续结束了用餐,侍者们也开始收拾餐桌。 纳热尔马克斯站起来,拍了拍手:「先生们,女士们,我们可以移步沙龙车厢,继续享用咖啡和酒水。」 人们陆续起身,前往餐车后面的沙龙车厢。 这里摆放著二十多张高背软椅,椅子之间有小圆桌,桌上放著烟灰缸、火柴盒。 车窗的窗帘也被拉上了一大半,光线比餐车暗了许多,显得更私密、更舒适。 侍者们端上了咖啡、茶、白兰地、干邑,男人们点起了雪茄和香烟,女人则聚在一起喁喁细语。 键政……谈话时间,到了。 (第一更,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605章 谋杀案! 第605章 谋杀案! 沙龙车厢里,最开始的议题自然是这列火车。 法国公共工程部副部长夏尔·德·弗雷西内端起一杯白兰地:「了不起的成就!巴黎到君士坦丁堡,只要四天!」 他虽然去年因为在埃及问题上的首鼠两端而狼狈下台,但依旧担任著政府的重要职务。这是法国政坛的常态。 比利时外交部的让-巴蒂斯特·诺东点点头:「确实。这不仅是技术的胜利,更是欧洲团结的象征。 法国、德国、奥地利、匈牙利、罗马尼亚、保加利亚……这么多国家的铁路连接在一起,向著东方。」 《泰晤士报》的记者亨利·布洛维茨抽著雪茄:「但挑战在后面,我们还要坐两次船,这还不算真正的直达。」 纳热尔马克斯立刻说:「那是暂时的!我们已经在规划多瑙河大桥。几年内,列车就可以直接开往君士坦丁堡!」 「希望如此。」 随后话题很快转向了「东方」。 《费加罗报》的乔治·布瓦耶眼里全是期待:「我一直想去看看。那里的色彩、光线、建筑……和欧洲完全不同。 我听说君士坦丁堡的集市壮观极了,香料的味道能飘出几公里!」 专画东方题材的画家路易·贝尔坦插话了:「还有那里的艺术。东方绘画现在非常受欢迎。 苏丹的后宫、沙漠的驼队、清真寺的尖塔……那些异域情调,巴黎的沙龙最爱了!」 考古学家保罗·莫罗也开口了:「确实如此。但东方不仅仅是异域情调,那里有古老的文明,有辉煌的历史。 君士坦丁堡曾经是拜占庭帝国的首都,是基督教世界最辉煌的城市之一……」 夏尔·弗雷西内打断了他的陈述:「现在它是奥斯曼的首都。而这个帝国需要现代化,需要我们的技术和铁路!」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所以,先生们,这趟列车不仅仅是一趟旅行。它将重新把君士坦丁堡并入西方世界!」 掌声响了起来。几位法国和比利时的官员用力点头。 莱昂纳尔坐在一张软椅里,手里端著一杯咖啡,没有鼓掌。 苏菲坐在女士们那边,正和罗斯柴尔德夫人低声交谈,偶尔朝莱昂纳尔这边看一眼。 「索雷尔先生。」声音从对面传来。 莱昂纳尔抬头,看见说话的是《泰晤士报》的亨利·布洛维茨。 「您一直没说话。您对这趟列车,对重新将君士坦丁堡并入西方世界这个说法,有什么看法?」 车厢里安静了一些。几道目光投向莱昂纳尔。 莱昂纳尔放下咖啡杯,心想都快一年了,这英国的报纸对自己还是有点意见啊,这不明摆著挑事吗? 自己的政治态度全欧洲都知道,亨利·布洛维茨怎么会不清楚他对此类帝国主义味道十足的言论是什么看法。 但是莱昂纳尔并不在乎,这些人当然个个身份显赫,但哪怕是担任过总理的弗雷西内,自己又不是没有当面打脸过。 所以他回应的声音很平静:「这是一趟舒适的列车。餐食很好,服务周到。至于重新并入西方世界……」 他的目光扫过夏尔·德·弗雷西内、纳热尔马克斯,以及其他几位官员—— 「我觉得,这辆列车还有一个更实际的使命吧——为奥斯曼帝国日渐衰竭的心脏,接入一条新的血管。」 车厢里一下就寂静下来。雪茄的烟雾还在空气中缓慢盘旋,但男人都不再说话。 弗雷西内的笑容僵在脸上,让-巴蒂斯特·诺东则咳嗽了一声,掩饰不住尴尬的深色。 莱昂纳尔的话虽然用了修辞,但仍然太直白了。 1878年的柏林会议后,奥斯曼帝国在巴尔干的领土被大幅削减,沙俄和奥匈帝国都对这片土地虎视眈眈。 英法两国为了阻止俄奥瓜分巴尔干、维持奥斯曼帝国存续以保障自身在地中海的利益,才将这条铁路视为战略工具。 资本、技术、铁路……其实都是为了维持那个「欧洲病夫」的生命,以免它彻底崩溃后引发列强混战。 这些秘密都只能写在外交部的文件里,银行家和政客也只有在闭门时才能讨论,怎么好在沙龙上公开说出来? 但莱昂纳尔不在乎这些,毫不遮掩,这就让在座的政客们有点难堪。 弗雷西内终于开口了:「索雷尔先生,你这话……有些夸张了。这是一条商业铁路,是为了促进贸易和旅行。」 莱昂纳尔点点头:「当然。商业铁路,促进贸易。我同意。不过今天的乘客里,好像您这样身份的人比商人多。」 气氛更加尴尬了。几位官员交换了眼神,纳热尔马克斯尤其不安——他不想让首航的气氛被政治话题破坏。 就在这时,女士们那边传来声音。 罗斯柴尔德夫人站了起来,携手苏菲,款款走到男士们这一侧:「先生们,聊点轻松的吧,不要辜负这个良夜。」 苏菲则把目光落在莱昂纳尔身上,微笑著:「莱昂,出发之前,你说为我度过这段漫长的旅程准备了一个故事。 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听到你讲述它呢?我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啦。」 这句话,让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莱昂纳尔身上。 莱昂纳尔看著苏菲,又看了看周围一张张脸——那些脸上有期待,有好奇,仿佛刚刚的尴尬没有发生过。 他露出一个微笑:「我确实为这趟旅程准备了一个故事。」 这话一出口,车厢里的气氛明显松动了。弗雷西内紧绷的神情放松下来,诺东的脸上也重新露出笑容。 纳热尔马克斯更是松了口气! 政治可以暂时不谈,但莱昂纳尔·索雷尔的故事不能错过!这是整个巴黎都知道的事。 从《血字的研究》到《加勒比海盗》,从《1984》到《泰坦号沉没》,他的故事总是能让人忘记时间,沉浸其中。 《费加罗报》的乔治·布瓦耶简直要欢呼出来::「太好了!我就知道这趟旅行不会只有铁路和外交!」 《泰晤士报》的亨利·布洛维茨好奇地问:「什么类型?爱情?冒险?还是像《海上钢琴师》那样的传奇?」 莱昂纳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了起来:「不过,这个故事不能只由我一个人说。」 众人一愣。 莱昂纳尔环顾四周:「今天在这辆列车上的人,都将是它的讲述者。」 好奇像涟漪一样扩散。人们交换著眼神,低声议论。 「我们一起讲故事?什么意思?」 「是每个人讲一段吗?」 「还是像沙龙游戏那样,一人一句接下去?」 莱昂纳尔没有解释,而是看向纳热尔马克斯:「纳热尔马克斯先生,为了这个故事,我需要准备一些道具。 恐怕要等到明天早上才能开始讲。您能让列车员配合我一下吗?」 失望的叹息在车厢里响起。 「明天早上?」 「还要等一整夜?」 「我现在就想听!」 但抱怨的同时,好奇心反而更盛了。什么样的故事需要特意准备道具?还需要所有乘客参与讲述? 纳热尔马克斯立刻站起来:「没有问题!索雷尔先生,只要这辆车上的东西,一切任您取用!」 他转身对一个中年男人招了招手,那个男人穿的制服肩章上有三道金线。 「这位是乘务长费迪南·杜布瓦。杜布瓦先生,从现在开始,全力配合索雷尔先生的一切要求。」 费迪南·杜布瓦朝莱昂纳尔微微鞠躬:「索雷尔先生,请吩咐。」 莱昂纳尔点点头:「很好。我现在需要单独和杜布瓦先生聊聊。」 纳热尔马克斯点头:「当然!杜布瓦,一切听索雷尔先生的。」 莱昂纳尔转向众人,微微欠身:「那么各位,请允许我先告退。我们明天见——晚安。」 说罢,苏菲起身和他一起离开沙龙车厢。 ———————————— 第二天早上八点,餐车准时开始供应早餐。 几乎所有乘客都出现了。没有人想错过莱昂纳尔的故事。 早餐依然丰盛:新鲜面包、黄油、果酱、火腿、煎蛋、咖啡、热巧克力…… 但很多人吃得心不在焉,目光不时瞥向莱昂纳尔和苏菲坐的那桌。 莱昂纳尔吃得从容不迫。他切著煎蛋,喝著咖啡,偶尔和苏菲低声交谈几句,看起来一点也不著急。 这让其他人更著急了。 早餐接近尾声,纳热尔马克斯站起来宣布:「各位,索雷尔先生将在沙龙车厢讲述故事,请大家吃完移步。」 乘客们闻言,立刻加快了速度,狼吞虎咽地吃掉了剩下的食物,一个都没有回包厢,纷纷前往沙龙车厢等待。 很快,莱昂纳尔也出现在沙龙车厢里,站在人群中央,手里拿著一迭扑克牌大小的卡片—— 「现在,有兴趣参与的人,可以上前抽一张卡片。」 他先从纸片中抽出一张,插进胸前的口袋里,然后将剩下的卡片面朝下,扇形展开。 罗斯柴尔德夫人第一个站起来。她走到莱昂纳尔面前,抽出一张卡片,握在手里。 她的丈夫詹姆斯·罗斯柴尔德也上前抽了一张。 接著是纳热尔马克斯,然后是几位记者,然后是艺术家、学者们,最后才是那些政客以及铁路公司的代表。 最后,二十四位乘客中有十八人抽了卡片。剩下六人表示只想旁观。 莱昂纳尔点点头:「很好,人数足够了。现在,请各位翻开自己的卡片,看看上面的名字和身份。」 人们翻开牌,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餐车里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这是谁?」 「我竟然是……?」 「我这个角色是……」 每个人都盯著自己卡片上陌生的名字和身份,一时间竟然有些茫然。 商人、医生、教师、军官、贵妇、仆人、列车员……各有各的身份,但有一个共同点:都是「东方快车」上的乘客。 就在人们还在研究自己的角色时,莱昂纳尔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了自己的卡片,向所有人亮出—— 「现在开始,我叫做勒夏特,一个法国商人。而在接下来的故事里,我将会身中十二刀而亡……」 (二更结束,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606章 他还给了法兰西一个侦探! 第606章 他还给了法兰西一个侦探! 听到莱昂纳尔说「自己身中十二刀而亡」,沙龙车厢里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罗斯柴尔德夫人捂住嘴,画家路易·贝尔坦瞪大了眼睛,就连一向沉稳的夏尔·德·弗雷西内也挑起了眉毛。 莱昂纳尔面不改色,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或者说勒夏特,毫无疑问是被谋杀的——这就是我今天要讲的故事,《东方快车谋杀案》。」 众人的兴趣都被提了起来。 「谋杀案?就在这辆车上?」考古学家保罗·莫罗问道。 莱昂纳尔点点头:「是的,就在这辆「东方快车」上,不过时间是冬季。而凶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就在乘客当中。也就是你们手里卡片上的人。」 大家立刻看向自己的卡片。卡片上只有名字、身份和简单的背景介绍,没有多余信息。 谁也不知道自己抽中的是不是凶手卡。 所有人都兴致勃勃,只有「东方快车」的老板乔治·纳热尔马克斯闷闷不乐。 他对莱昂纳尔说:「索雷尔先生,这可是东方快车的首航,您就说这里发生了一场谋杀案,是不是太……」 莱昂纳尔微笑著:「纳热尔马克斯先生,你是说我们继续聊伊斯坦……」 话没说完,夏尔·弗雷西内就不悦地插话:「嘿,乔治,不要扫大家的兴。说说看,你抽到了什么卡?」 乔治·纳热尔马克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能讷讷地闭上嘴。 夏尔·弗雷西内在法国的公共工程方面拥有极大权力,他只要还想发展铁路事业,就绝对不能得罪弗雷西内。 他低下头盯著卡片,眉头皱成一团:「但我抽到的是赫尔克里·波洛,一个法国侦探?他也是凶手吗?」 莱昂纳尔说:「当然不是。我在《名侦探的守则》里说过一条原则——侦探本人不能是凶手。所以波洛不是凶手,而是要侦破这起谋杀案的人。」 詹姆斯·罗斯柴尔德闻言举起卡片:「我也是波洛。」 《泰晤士报》的亨利·布洛维茨也亮出卡片:「还有我,我也是波洛。」 莱昂纳尔点头:「没错,这局游戏有三位波洛。你们将组成侦探团,共同推理。」 「三个人一起当侦探?」夏尔·弗雷西内有些困惑。 莱昂纳尔笑著解释:「赫尔克里·波洛拥有强大的推理能力,三个人扮演他才能提供足够多的视角和智慧。」 「等等!」乔治·布瓦耶立刻抓住了重点,「你说这个波洛也是个具有强大推理能力的侦探?」 莱昂纳尔点头:「当然。他的推理能力不逊于夏洛克·福尔摩斯。而且,他是一个法国人,地地道道的法国人。」 身为《费加罗报》记者,布瓦耶激动地站起来:「莱昂!你终于还给法兰西一个侦探了!」 莱昂纳尔拍拍他的肩膀:「这个侦探如何,要看大家今天的表现了。」 其他人陆续报出自己扮演的角色。 罗斯柴尔德夫人轻声念道:「哈伯德太太,一个美国富商的遗孀。」 乔治·布瓦耶挠挠头:「麦克昆,秘书。我是那个死者的秘书?」 莱昂纳尔点头:「正是。你服务于勒夏特——也就是我扮演的角色。」 保罗·莫罗看著卡片:「阿巴思诺特上校,法国陆军上校。」 路易·贝尔坦念出:「福斯卡拉里,来自义大利的马车推销员。」 东方学学者埃米尔·杜兰读道:「我是德贝汉小姐,家庭教师。哈,我成了一位女士。」 众人都笑起来。埃米尔·杜兰是个大胡子,由他来扮演一位女士,倒是颇有趣味。 比利时外交官让-巴蒂斯特·诺东看著卡片:「安德烈伯爵,匈牙利外交官。」 他的妻子——同车的比利时贵妇——微笑道:「很巧,我是安德烈伯爵夫人。」 乘务长费迪南·杜布瓦也参与了游戏,但他没有卡片:「我还是我,费迪南·杜布瓦,列车员。不过在这个故事里,我应该扮演列车员角色。」 其余几位乘客分别拿到了打字机推销员哈特曼、奥尔逊太太、德雷哥米洛夫公爵夫人、施密特、马斯特曼等角色。 莱昂纳尔环视众人:「现在,请各位记住自己和其他人的身份。游戏开始——时间是今天,地点就是这班列车。」 苏菲这时拿著一迭新卡片走来,根据每个人身份不同分发下去。这些卡片更详细,包含了角色背景和初始信息。 莱昂纳尔紧了紧领结,转向三位「波洛」,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容: 【勒夏特(莱昂纳尔):「波洛先生,我听说你是个侦探。我需要一个保镖,能保护我安全抵达伊斯坦堡的人。我可以给一大笔钱。你愿意接下这份工作吗?」】 三位「波洛」互相看了看。 【波洛(乔治·纳热尔马克斯):「先生,我是个侦探,不是保镖。」】 【波洛(詹姆斯·罗斯柴尔德):「我只接我感兴趣的工作。」】 莱昂纳尔他转向乔治·布瓦耶:「麦克昆先生,你的老板昨晚睡得好吗?」 布瓦耶看著手里的新卡片,上面写著他作为秘书麦克昆应该知道的信息。 【麦克昆(乔治·布瓦耶):「勒夏特先生昨晚似乎很不安。他让我检查了门锁,还问列车员能不能换房间。」】 【列车员(费迪南·杜布瓦):「是的,先生。但列车满员了,没有空包厢。」】 游戏就这样开始了。 在莱昂纳尔的引导下,乘客们很快进入状态。沙龙车厢变成了游戏场地,大家按照卡片提示开始互动。 首先是人物介绍环节。 【哈伯德太太(罗斯柴尔德夫人):「这车厢真冷!列车员,能不能把暖气开大点?我要冻僵了!」】 【德贝汉小姐(埃米尔·杜兰):「夫人,我有多余的披肩,您需要吗?」】 【哈伯德太太(罗斯柴尔德夫人):「哦,亲爱的,你真是天使!」】 埃米尔·杜兰是个四十多岁的学者,此刻扮演年轻女家庭教师,显得有些滑稽,但他很投入。 【阿巴思诺特上校(保罗·莫罗):「这天气确实糟糕。听说前面路段可能下暴雪。」】 【福斯卡拉里(路易·贝尔坦):「暴雪?现在吗?在我们义大利可不会这样!」】 义大利画家贝尔坦挥著手,模仿著南方人的夸张姿态。 【安德烈伯爵(让-巴蒂斯特·诺东):「匈牙利的雪不会下得这么早。这列车供暖确实不足。」】 【安德烈伯爵夫人(诺东夫人):「亲爱的,我的脚都冻麻了。」】 莱昂纳尔完全进入勒夏特角色,独自坐在角落,阴沉著脸,不与人交谈。 三位「波洛」则开始观察。他们聚在一起,低声讨论。 游戏时间也逐渐推进到晚上。 莱昂纳尔宣布:「现在是晚上十点。大部分乘客回到自己包厢。列车因为暴雪,不得已停在了斯特拉斯堡附近。」 他顿了顿:「我要回到我的包厢了。」然后走向沙龙车厢一端。 车厢里安静下来。 夜里,有事情发生了。首先是哈伯德太太——」 罗斯柴尔德夫人看著新拿到的卡片。 【哈伯德太太(罗斯柴尔德夫人):「哦!我听见隔壁有声音!像是有人在走动!列车员!列车员!」】 【列车员(费迪南·杜布瓦):「夫人,怎么了?」】 【哈伯德太太(罗斯柴尔德夫人):「我的房间隔壁有人!我听见了!去查看一下!」】 杜布瓦扮演的列车员显得疲惫但耐心。 【列车员(费迪南·杜布瓦):「夫人,隔壁是勒夏特先生的包厢。也许他只是起来喝水。」】 【哈伯德太太(罗斯柴尔德夫人):「不!声音不对劲!你去看看!」】 【列车员(费迪南·杜布瓦)敲了敲门:「勒夏特先生?一切好吗?」】 片刻沉默后,莱昂纳尔用闷闷的声音说: 【勒夏特(莱昂纳尔):「没事。我搞错了。」】 「然后,」莱昂纳尔继续叙述,「列车员离开。哈伯德太太勉强安静下来。 时间继续流逝,到了凌晨一点左右。苏菲念出了一个新场景—— 【波洛刚睡著,什么东西又把他惊醒了。这一次,好象是什么很重的东西,「砰」地一声磕在门上。 他一跃而起,打开门,朝外一看。什么也没有。 可是在他右首不远的过道上,有个女人,裹著一件鲜红的和服式睡衣,离他隐去。 在另一头,列车员正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在记录几大张纸上的帐目。】 莱昂纳尔突然睁开眼睛:「就在这时,我——勒夏特——被刺身亡。身中十二刀。」 他做了个夸张的倒地动作,然后站起来,拍拍衣服:「好了,我死了。现在是第二天早上。」 众人笑起来,但很快又回到游戏氛围。 「第二天早上,」莱昂纳尔说,「列车员发现勒夏特没来吃早餐,去敲门。门锁著,里面没有回应。他找来乘务长,一起破门而入。」 杜布瓦和另一位扮演乘务长的乘客表演了破门过程。 【乘务长:「上帝啊!他死了!被刺死了!」】 【列车员(费迪南·杜布瓦):「快去请波洛先生,他是侦探!」】 三位「波洛」同时站起来。 莱昂纳尔转向所有人:「现在,谋杀发生了。波洛开始调查。首先,他需要检查尸体和现场。」 莱昂纳尔走到「包厢」区域:「这里就是现场。波洛们,你们看到了什么?」 (第一更结束,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607章 这就叫做密室! 第607章 这就叫做密室! 扮演希腊医生康斯坦丁的夏尔·德·弗雷西内拿出苏菲刚分发的新卡片,向前一步,来到「波洛们」的面前。 他显然对这种「角色扮演」还不太习惯,但作为前内阁总理,他努力维持著庄重。 【康斯坦丁大夫(弗雷西内):「根据尸体状况,死亡时间在午夜十二点至凌晨两点之间。最可能是一点左右。他是被迷倒的。」】 他继续看著卡片,眉头越皱越紧。 【康斯坦丁大夫(弗雷西内):「尸体状况……很诡异。勒夏特身中十二到十五刀。伤口深浅不一,有的只擦破皮肤,有的深可见骨。还有……右臂根部一处伤口,明显是左手持刀造成的。但其他伤口多数是右手造成的。」】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这刀法很混乱。像是一个情绪失控的女人干的,但又有需要力气的伤口。也可能是有人故意伪装。」 三位「波洛」围了过来。詹姆斯·罗斯柴尔德代表发言。 【波洛(詹姆斯·罗斯柴尔德):「现场情况呢?」】 乘务长费迪南·杜布瓦也拿到了新卡片。 【乘务长(费迪南·杜布瓦):「窗户大开著。但外面雪地上没有任何脚印。门是从里面反锁的,还挂了链条。隔壁包房的门也从另一侧闩死了。这是一个封闭的房间!」】 「波洛」亨利·布洛维茨立刻追问。 【波洛(亨利·布洛维茨):「完全封闭的吗?没有其他出口?」】 【列车员(费迪南·杜布瓦):「没有,先生。只有门和窗。窗外的雪地是平整的。」】 乔治·纳热尔马克斯扮演的波洛摸著下巴——他似乎在模仿想像中的侦探姿势。 【波洛(乔治·纳热尔马克斯):「那么凶手是怎么离开的?或者说,他根本没离开?」】 莱昂纳尔补充了一句:「一般情况下,可以把这种房间叫做密室。」 三位「波洛」交换了眼神,记下了这个单词,然后开始根据卡片提示「勘查现场」。 苏菲适时递上一些「证物」卡片——是莱昂纳尔提前准备好的,上面画著物品简图和描述。 詹姆斯·罗斯柴尔德拿起第一张。 【波洛(詹姆斯·罗斯柴尔德):「一块女式手帕。很精致,角落绣著字母H。」】 亨利·布洛维茨拿起另一张。 【波洛(亨利·布洛维茨):「一根烟斗通条。不是死者身上的,他口袋里没有烟丝。」】 乔治·纳热尔马克斯拿起第三张。 【波洛(乔治·纳热尔马克斯):「一支左轮手枪,在枕头下。子弹是满的。」】 【康斯坦丁大夫(弗雷西内)补充道:「还有一只金表。表壳瘪了,指针停在一点一刻。」】 沙龙车厢里的其他「乘客」都屏息听著。 虽然知道是游戏,但情节的推进和线索的出现,让大家不由自主地投入其中。 罗斯柴尔德夫人——哈伯德太太——插话了。 【哈伯德太太(罗斯柴尔德夫人):「手帕?那就是说凶手是女人!我早说了,昨晚我听到隔壁有女人的声音!」】 扮演义大利马车推销员的画家路易·贝尔坦反驳。 【福斯卡拉里(路易·贝尔坦):「但烟斗通条是男人的东西!这说明凶手是男人!」】 【麦克昆(乔治·布瓦耶):「也可能都是误导。有人故意留下的。」】 莱昂纳尔作为主持人,这时插话了。现在他已不再是「死者」,而是游戏引导者。 「波洛先生们,现场还有一样东西。」他示意苏菲。 苏菲拿出一张特殊的卡片,上面画著几片烧焦的纸。 【波洛(詹姆斯·罗斯柴尔德):「烟灰缸里有烧焦的纸片。纸片上残留的字迹是……小黛西·阿姆斯特朗。」】 沙龙车厢里安静了一瞬,这是一个陌生的女性名字。 这时候,莱昂纳尔不再扮演「勒夏特」这个角色,而是以讲故事的口吻叙述这个名字背后的新闻—— 「勒夏特不是我的真名。我的真名是凯赛梯。数年前震惊美国的阿姆斯特朗拐骗案的主谋。」 「阿姆斯特朗上校是英国人,也是美国富豪的女婿。他的妻子是著名悲剧演员琳达·阿登的女儿。他们有一个三岁的女儿,黛西·阿姆斯特朗。」 「凯赛梯领导的犯罪集团绑架了小黛西。他们索要巨额赎金。阿姆斯特朗家付了钱,二十万美元。但小女孩早就被杀害了,尸体两周后才被发现。」 沙龙车厢里一片死寂。连刚才还在开玩笑的乘客都收敛了笑容。 「这还没完。阿姆斯特朗夫人当时怀有身孕。受此打击,她早产了,孩子没保住,她也去世了。阿姆斯特朗上校在绝望中开枪自杀。」 「还有一个法国保姆。警察怀疑她知道内情。她一再否认,但没人相信。最后,她跳楼自杀了。后来证明,她是完全无辜的。」 罗斯柴尔德夫人用扇子掩住嘴:「我的上帝……这太可怕了。」 詹姆斯·罗斯柴尔德则追问:「那凯赛梯呢?他被捕了吗?」 莱昂纳尔点点头:「被捕了。但依靠巨额财富和漏洞,他逃脱了法律制裁。公众义愤填膺,他差点被私刑处死。于是他改名换姓,离开美国,以勒夏特的身份流亡海外,靠存款过著优裕的生活。」 他看向三位「波洛」:「现在,回到我们的案件。波洛明白了,这很可能不是普通的谋财害命,而是复仇。与阿姆斯特朗案相关的复仇。」 三位「波洛」聚在一起,低声讨论。其他乘客也各自看著自己的新卡片,上面更新了角色在这一阶段应知道的信息。 乔治·布瓦耶扮演的麦克昆站了起来。他得到的新卡片指示他接受「波洛」的询问,告诉了对方所知道的关于他老板的一切。 其他乘客也被依次「讯问」或提供他们「看到」的情况。根据卡片提示,每个人都说了一些信息,有的有用,有的可能无关,有的甚至可能撒谎。 线索越来越复杂—— 手帕指向女人;烟斗通条指向男人;怀表停在一点一刻,似乎指明了作案时间;窗户打开但无足迹,是明显的伪装;封闭的房间让人费解;伤口显示凶手的力度和用手习惯矛盾…… 更重要的是,死者是凯赛梯,一个罪行累累却逃脱惩罚的人,一下就让案情变得复杂起来。 三位「波洛」争论起来。 【波洛(亨利·布洛维茨):「复仇是强烈的动机。车上可能有人与阿姆斯特朗家的案件有关。」】 【波洛(詹姆斯·罗斯柴尔德):「但车上有这么多人,我们得逐一排查,得花上很多时间。」】 【波洛(乔治·纳热尔马克斯):「那些线索太乱了。手帕和烟斗通条,像是故意留下的,为了误导我们。」】 莱昂纳尔听著他们的讨论,偶尔插话补充一些「官方信息」,但绝不透露真相。 游戏气氛越来越热烈。乘客们不再仅仅是念卡片,开始加入自己的分析和猜测。 【阿巴思诺特上校(保罗·莫罗):「我在殖民地服役时见过类似案子。仇恨会让人的行为失去章法。」】 【德贝汉小姐(埃米尔·杜兰):「那个可怜的孩子……还有那个保姆。如果有人想为他们复仇,我能理解。」】 他的大胡子配上「轻柔」语调,引得几个人忍俊不禁,但很快又回到严肃气氛。 【哈伯德太太(罗斯柴尔德夫人):「我听到女人的声音!肯定是女人干的!手帕就是证据!」】 【安德烈伯爵(让-巴蒂斯特·诺东):「夫人和我整晚都在房间。我们可以互相作证。但其他人呢?」】 这个问题抛出来,大家立刻看向自己的卡片,寻找「昨晚」自己在做什么的提示。 答案五花八门:有人在睡觉,有人在看书,有人听到奇怪声音但没在意,有人说自己整晚没出房间。 没有一个人的说辞能完全被证实。 时间在激烈的讨论和推理中飞快流逝。 窗外的真实风景在不断后退,但游戏中的列车依然「困在雪中」。 莱昂纳尔看著怀表,然后拍了拍手:「先生们,女士们,时间不早了。我们的东方快车谋杀案第一阶段的调查,暂时到这里。」 众人意犹未尽,发出遗憾的声音。 「这就结束了?」 「我们还没找出凶手呢!」 「波洛们,你们有结论了吗?」 三位「波洛」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莱昂纳尔微笑道:「给波洛先生们一点时间吧。现在是午餐时间了。让我们移步餐车,享用真正的美食。」 大家笑起来,纷纷起身,前往餐车。落座后,话题依然围绕著《东方快车谋杀案》。 「你们说,凶手是谁?是那个俄国公爵夫人吗?她看起来很严厉。」 「也可能是那个秘书麦克昆,他了解死者。」 「我觉得是阿巴思诺特上校和德贝汉小姐合伙干的!」 「别忘了哈伯德太太,她一直说听到声音。」 「那些线索肯定是故意布置的,为了混淆视听。」 猜测五花八门。每个人都成了业余侦探,分析得头头是道。 三位「波洛」坐在一起,边吃边继续低声讨论案情,俨然已经进入了角色。 往日里谈论政治、铁路、东方见闻的精英们,此刻全变成了热衷推理的「侦探」和「嫌疑人」。 这种全新的故事演绎方式让他们兴奋不已。 当甜品端上来时,夏尔·弗雷西内举杯提议:「为莱昂纳尔精彩的故事,也为我们所有人出色的表演,干杯!」 众人笑著举杯回应。 乔治·纳热尔马克斯此刻也由衷地说:「索雷尔先生,我必须承认,这确实比任何故事都有意思。我现在真想知道,凶手到底是谁。」 莱昂纳尔笑著与他碰杯:「耐心点,纳热尔马克斯先生。好戏还在后头。」 (二更完毕,谢谢大家,明天开始补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608章 真正的推理开始了! 第608章 真正的推理开始了! 午餐结束得比平时快得多。 当侍者撤走最后一道甜点的盘子时,乘客们的眼神里全是迫不及待。 「我们现在就开始第二阶段吧!」乔治·布瓦耶第一个开口。 这位《费加罗报》的记者已经完全进入角色,手里还捏著他扮演的「麦克昆」的卡片。 「是的,别等了!」路易·贝尔坦附和道,他找到了表演的乐趣,「我脑子里全是线索,都快装不下了!」 罗斯柴尔德夫人也笑著说:「莱昂,你不能这样吊我们胃口。凶手到底是谁?我敢打赌不是哈伯德太太——虽然她确实有点大惊小怪。」 她的丈夫詹姆斯·罗斯柴尔德笑了:「亲爱的,在游戏里你可不能给自己开脱。」 「这是合理的推理!」罗斯柴尔德夫人扬起下巴。众人都笑了起来。 夏尔·德·弗雷西内也忍不住说:「确实,这比议会辩论有意思多了。我同意继续。」 眼前这群政客、银行家、艺术家、记者,个个都像等著听故事的孩子。 莱昂纳尔笑了:「既然大家都这么著急,那我们就去沙龙车厢。不过我得提醒各位,第二阶段需要更多准备,也更考验各位的智慧。」 「没问题!」众人齐声应道,紧接著就回到沙龙车厢。 此时列车正在穿越德国南部的丘陵地带,窗外是连绵的牧场和红顶农舍,但没人有心思看风景。 莱昂纳尔站在车厢中央,苏菲拿著一迭新卡片站在他身旁。 「在第二阶段,除了三位波洛之外的所有参与者都将得到新的卡片。但这一次,卡片上的内容不能向其他人透露。你们看完后,可以用一点时间揣摩和准备。」 莱昂纳尔顿了顿,环视众人:「这个阶段,你们扮演的角色将拥有更多秘密。你们需要运用自己的智慧,决定如何展现这些秘密,或者如何隐藏它们。」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乘客们交换著眼神,有好奇,有警惕,但更多是跃跃欲试。 苏菲开始分发卡片,卡片上面的字比之前更小、更密集。 罗斯柴尔德夫人接过卡片,展开。她的表情从好奇逐渐变为惊讶,睁大了眼睛。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周围的其他人——尤其是她的丈夫詹姆斯·罗斯柴尔德。 乔治·布瓦耶的反应更明显。他看了卡片一眼,倒抽一口冷气,然后迅速把卡片合上,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莱昂纳尔身上,欲言又止。 扮演阿巴思诺特上校的考古学家保罗·莫罗皱起眉头,然后陷入沉思。 路易·贝尔坦看完卡片后,直接吹了声口哨:「我的天……」 随即他意识到不该出声,赶紧捂住嘴,但眼里闪烁著兴奋的光。 最有趣的是埃米尔·杜兰。这位大胡子东方学者扮演的是年轻的家庭教师德贝汉小姐。 他看完新卡片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脸色有困惑、有惊讶,还有一丝紧张。 让-巴蒂斯特·诺东和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诺东夫人忍不住低声说:「这……真是意想不到。」 费迪南·杜布瓦——列车乘务长,在游戏中扮演列车员——看完卡片后,表情最平静。 他只是点了点头,把卡片仔细折好,放进口袋,然后站直身体,恢复了专业的姿态。 莱昂纳尔观察著每个人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基本在他的预料当中。 当这些乘客们知道自己扮演的角色的「真实身份」时,那种冲击和随之而来的心理变化,正是这个游戏最精彩的部分。 在早上进行的第一阶段,为了让这些从未接触过「剧本杀」的19世纪精英们能够进入状态,他不得不给出大量提示。 不仅卡片上的内容比较简单直白,几乎是在引导每个人该说什么、做什么;他甚至直接把绑架案作为背景向参与者公布,当然还有「小黛西」这个名字的获取途径。 《东方快车谋杀案》原著中的「小黛西绑架案」在历史上是有原型的,那就是发生在1920年的「林德伯格绑架案」。 这起绑架案受到了全世界的关注,所以可以自然而然地切入作为谋杀案的动机背景。 但在1883年,欧洲或者美国都没有发生类似受到普遍关注的重大刑事案件,因为只能作为虚构事件告知参与者,不然仅仅是动机猜测,就会让「波洛」们的脑浆沸腾。 如果放在130多年后「剧本杀」和各种桌游烂大街的时代,这么直白给出信息而不是由参与者逐渐探索出来,肯定有问题;但在眼下,却是不得已而采用的方法。 莱昂纳尔不想在一开始堆砌太高的规则与推理门槛。 但第二阶段的情况有所不同了。所有人都已经沉浸在这个「东方快车谋杀案」的故事里,每个人都对自己扮演的角色有了初步的理解。 是时候给予他们更多「自由」,让他们在知道角色「双重身份」的情况下,运用自己的智慧、言辞和表演,将故事推向某个方向。 沙龙车厢安静下来。乘客们各自找了个角落,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站在窗边,每个人都低头看著自己的卡片,表情专注。 三位「波洛」则聚在一起。他们没有新卡片,因为在这个阶段,他们需要依靠推理和询问来获取信息。 「看来第二阶段会有大转折。」詹姆斯·罗斯柴尔德低声说。 亨利·布洛维茨点头:「每个人的反应都很值得玩味。尤其是布瓦耶,他看起来像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乔治·纳热尔马克斯则有些担忧:「要是我们最后找不到凶手怎么办?」 詹姆斯·罗斯柴尔德拍拍他的肩膀:「放松点,乔治,这只是个故事。想想看,未来人们会说,就是那趟列车,莱昂纳尔·索雷尔在那里讲述了他最著名的谋杀案!」 纳热尔马克斯想了想,脸色稍微缓和:「你说得有道理。」 莱昂纳尔看了看怀表,走到车厢中央:「时间到了,各位。第二阶段正式开始。赫尔克里·波洛将开始对乘客进行讯问。」 现在的气氛与第一阶段的轻松戏谑截然不同,每个人都显得严肃而专注。 彼此的目光相遇时,不再是友善的点头致意,而是带著审视和猜疑,哪怕朋友、夫妻之间也是如此。 而当人们开始认真对待这个游戏时,它才真正变得有趣。 詹姆斯·罗斯柴尔德、亨利·布洛维茨和乔治·纳热尔马克斯低声商量了几句,然后詹姆斯代表发言:「我们认为应该从列车员开始。他是最了解列车情况和时间的人。」 费迪南·杜布瓦走到车厢中央,站得笔直。 【波洛(亨利·布洛维茨):「杜布瓦先生,请你详细说说昨晚的情况——从晚餐后到你发现尸体之间,你都做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列车员(费迪南·杜布瓦):「晚餐后,大部分乘客都回了自己的包厢。我负责检查车厢,确保一切正常。大概晚上十点左右,我最后一次看到勒夏特先生——他当时在包厢里看书。」 波洛(乔治·纳热尔马克斯):「之后呢?」 列车员(费迪南·杜布瓦):「之后我就坐在车厢尽头的小桌子旁,填写值班记录。大概十二点半左右,勒夏特先生按了铃。」 波洛(詹姆斯·罗斯柴尔德):「确切时间是?」 列车员(费迪南·杜布瓦):「十二点四十。我记在记录本上了。我过去敲门,勒夏特先生在门内说——」 他顿了顿,用法语模仿了一个闷闷的声音,「没什么事,我搞错了。」 波洛(亨利·布洛维茨):「他说的法语?」 列车员(费迪南·杜布瓦):「是的,先生。地道的法语。」 波洛(乔治·纳热尔马克斯):「然后呢?」 列车员(费迪南·杜布瓦):「然后我就回座位了。大概一点十五分的时候,我坐在车厢尽头,面朝著过道。」】 这时,罗斯柴尔德夫人扮演的哈伯德太太插话了。 【哈伯德太太(罗斯柴尔德夫人):「可是列车员!一点十五分的时候,我的房间里有人!我按铃叫你,你来了,然后那个人就从连通门逃到勒夏特的房间去了!」 列车员(费迪南·杜布瓦):「夫人,一点十五分我确实坐在座位上。后来您按铃,我过去的时候,您的房间里没有人。连通门是锁著的。」 哈伯德太太(罗斯柴尔德夫人):「不可能!我亲眼看见的!那个人穿著列车员制服!」】 这句话让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莱昂纳尔适时补充:「哈伯德太太坚持说,她看到一个穿列车员制服的人从她房间逃往勒夏特的房间,并遗落了一颗纽扣。但杜布瓦先生说,一点十五分他坐在座位上。」 矛盾出现了!三位「波洛」像是抓住了什么,兴奋地交换了眼神。 【波洛(亨利·布洛维茨):「杜布瓦先生,你确定一点十五分你没有离开过座位?」 列车员(费迪南·杜布瓦):「我可能离开过一小会儿。一点钟过后,我去过后面那节车厢,准确的时间记不清了。」 波洛(詹姆斯·罗斯柴尔德):「去了多久?」 列车员(费迪南·杜布瓦):「没多久。后来哈伯德太太按铃,我就回来了。」 波洛(乔治·纳热尔马克斯):「也就是说,在一点到一点十五分之间,你有可能不在座位上?」 列车员(费迪南·杜布瓦):「是的,有可能。」】 这时,扮演德国女佣人「希尔德加德·施密特」的乘客发言了,表示昨晚大概十二点半,她在过道撞见了一个黑脸膛、说话像女人的小个子男人。 这个男人穿著列车员制服,从公爵夫人附近的包厢出来,她却没见过。 三位「波洛」陷入沉思,随后又凑在一起低声密语了一会儿,最后由詹姆斯·罗斯柴尔德总结: 「所以,有一个假列车员在十二点半左右出现过。而一点十五分,哈伯德太太声称看到一个穿列车员制服的人从她房间逃走。 但杜布瓦先生说,一点十五分他坐在座位上——不过他也承认可能离开过一小会儿。 可假列车员十二点半出现,一点十五分又出现在哈伯德太太房间?还是说有两个穿制服的人?」 莱昂纳尔看著这一幕,露出微笑:真正的推理,终于开始了。 (第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609章 隐藏的身份! 第609章 隐藏的身份! 接下来收到询问是乔治·布瓦耶扮演的秘书麦克昆。 他表示自己十点去了一趟死者的包厢后就离开了,随后和阿巴思诺特上校在自己的包厢里聊天凌晨两点,才互相告别。 随后他又否认了自己又抽烟斗的习惯,并表示了对作为绑架犯的凯赛梯的极度厌恶。 在这里,乔治·布瓦耶充分发挥了自己为《费加罗报》做了十二年记者的经验,开始「自由发挥」。 他宣称「麦克昆」曾经也是一名记者,并采访过小黛西的父母,对他们抱有深深的同情。 「如果早知道勒夏特就是那个恶棍,我会亲手干掉他,并且不会这么遮遮掩掩。」 三位「波洛」记下了这点——麦克昆似乎具有强烈的「正义感」,态度似乎也很坦荡。。 接下来保阿巴思诺特上校证实了麦克昆的说法,并且他表示看见了穿鲜红睡衣的女人,朝餐车方向去了。 又一个关于「红睡衣女人」的证词。 此外,阿巴思诺特上校还表示,自己回自己包厢的时候,看到隔壁16号哈特曼先生的房间开了一条缝,有人在里面鬼鬼祟祟地往外看,然后迅速关上了门。 他同样否认自己事先知道勒夏特的真实身份,也不认识绑架案的受害者一家;不过承认了自己抽烟斗。 三位「波洛」点点头。线索越来越多,但似乎更乱了。 接下来是几位女性乘客的证词。 首先是哈伯德太太,她已经说过了关键部分——一点十五分有人在她房间,穿著列车员制服,从连通门逃走。 然后是扮演瑞典太太格莱达·奥尔逊的诺东夫人,她是最后一个见到勒夏特活著的人。 大概十点四十分,她走错了房间,打开了勒夏特的门,看到他正在看书,退出来了。 随后她又去了哈伯德太太的房间,向她要了一些鸦片酊;接著回自己房间,吃了药就睡了。 然后是埃米尔·杜兰扮演的德贝汉小姐,她在早上五点左右,同样看到一个女人穿著鲜红的龙纹睡衣,朝餐车走去。 又一个「红睡衣女人」的目击,时间却是凌晨五点——案发后几个小时。 接下来是诺东扮演的安德烈伯爵,他表示自己和夫人在包厢玩牌,十一点左右两人就睡了,一觉到天亮。 并且他否认自己此前知道勒夏特的真实身份,并表示这种人死有余辜。 诺东夫人扮演的安德烈伯爵夫人也做了简短的证词,内容和丈夫一致。 接著是路易·贝尔坦扮演的马车推销员福斯卡拉里,他同样否认自己抽烟斗,表示自己只抽高级的义大利纸烟! 然后是扮演男佣人马斯特曼的乘客,他在九点四十分给勒夏特送了安眠药后就回到自己的房间,没离开过。 每个人充分调动了自己的演绎才能,用临时编造出来的台词、即兴挤出来的表情,一次次让三位「波洛」陷入困惑。 关键人物来了——「打字机推销员」哈特曼。他由一名法国铁路公司的代表皮埃尔·贝尔纳扮演。 哈特曼最初的身份是「打字机推销员」,但随即他向波洛表示自己其实是纽约麦克奈尔侦探办事处的侦探。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了不少人,其他参与者都目瞪口呆,一时间不确定这是卡片要求还是个人发挥。 但皮埃尔·贝尔纳面不改色心不跳,表示勒夏特层试图雇佣哈特曼保护他,防范一个「小个儿、黑脸膛、说话像女人」的刺客。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波洛:「刺客?勒夏特知道有人要杀他?」 哈特曼:「是的。他收到了恐吓信。他让我保护他到伊斯坦堡。结果我还是失职了。」 波洛:「你昨晚在做什么?」 哈特曼:「我的16号包厢就在勒夏特隔壁。我整晚都在观察,确保没有人通过过道进入他的房间。我可以发誓!」 波洛:「可是哈伯德太太说,一点十五分有人从她房间逃往勒夏特的房间。」 哈特曼:「不可能。如果有人经过,我一定会看到。除非……」 哈特曼:「除非那个人是从哈伯德太太房间的窗户进来的——但那外面是雪地,没有脚印。」】 又一个矛盾。三位「波洛」的头绪更乱了。 最后是几位「特殊」证人的证词。 俄国公爵夫人德雷哥米洛夫表示阿姆斯特朗上校的夫人索妮娅是她的教女,她的母亲琳达·阿登是她最好的朋友。 车厢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波洛:「所以您知道勒夏特就是凯赛梯?」 德雷哥米洛夫公爵夫人:「现在知道了。如果早点知道,我会亲手杀了他。」】 她说得很平静,但话里的寒意让人不寒而栗。 【波洛:「您昨晚在做什么?」 德雷哥米洛夫公爵夫人:「我让女佣人给我按摩,然后念书给我听。我睡著了,她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大概是凌晨一点半以后。」】 所有的证词都收集完了。三位「波洛」聚在一起,低声讨论。 随后,同样由詹姆斯·罗斯柴尔德总结了关键点: 第一,有一个假列车员,小个子,黑脸膛,说话像女人,十二点半左右出现过; 第二,哈伯德太太声称一点十五分有穿制服的人从她房间逃走; 第三,至少两个人看到了一个穿鲜红睡衣的女人——阿巴思诺特上校和德贝汉小姐; 第四,哈特曼坚称整晚没人经过过道; 第五,几乎所有乘客都对凯赛梯之死表现出某种程度道德上的释然。」 随即亨利·布洛维茨补充:「勒夏特十二点四十按铃说没事,一点十五分哈伯德太太按铃说有人,但列车员说那时自己可能在座位上也可能不在。 死亡时间被推测为一点一刻左右,是因为怀表上的指针停在一点一刻——但我认为,表也有可能被做了手脚。」 乔治·纳热尔马克斯也提出关键问题:「最重要的是,凶手怎么离开的?房间是密室——门反锁著,窗户外的雪地没有脚印。」 莱昂纳尔看著他们讨论,知道是时候推进到下一阶段了。他拍了拍手。 「先生们,在继续推理之前,我们需要进行一项关键程序——搜查行李。」 罗斯柴尔德夫人皱起眉头:「搜查行李?在游戏里也要?现在吗?」 莱昂纳尔微笑著:「在游戏里更要,波洛们需要寻找物证。」 他转向三位「波洛」:「你们想先搜查谁的行李?」 三位「波洛」商量后,詹姆斯说:「从哈伯德太太开始。她说有人从她房间逃走,也许留下了什么。」 莱昂纳尔示意苏菲,苏菲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道具,同样是一张卡片。 不过这张客片上画著一把东方匕首,刀柄凹凸不平,刀片上沾著「血迹」。 罗斯柴尔德夫人的表情很无辜:「这是我在我的包里发现的。但我不知道它怎么会在那里。肯定是谁放进去的!」 三位「波洛」仔细检查了匕首。詹姆斯说:「这应该就是凶器。刀片上的血迹符合伤口描述。」 接下来是搜查其他人的「行李」——实际上是苏菲分发代表物证的卡片。 「德国女佣」希尔德加德·施密特的行李箱子里,发现了一套列车员制服,而且第三颗纽扣不见了。 施密特同样表示自己不知道,是无辜的。 波洛们推测,可能是凶手行凶后与施密特相撞,情急之下将伪装用的制服塞进了她未锁的行李箱中。 …… 直到最后,也没有发现更多的线索,沙龙车厢里鸦雀无声。 案情仿佛陷入了僵局。 这时候,苏菲忽然出现,她递给三个「波洛」一张新卡片,并且让他们避开其他人再看。 「波洛」们凑到一起,看向卡片上的文字——并不多,只有寥寥几行——随即每一个「波洛」的表情都差点失控。 卡片上写著:【波洛回到自己的包厢,在随身携带的行李箱最上层,看到了那件鲜红色的龙纹睡衣。】 但多年商场政界的训练让他们控制住了情绪,不至于让其他人看出端倪。詹姆斯·罗斯柴尔德则把卡片收进口袋。 其他乘客都紧张地看著三个「波洛」,想要窥探到什么。 莱昂纳尔笑了。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当最不可能的地方出现关键证据时,推理就会进入新的层次。 三个「波洛」随即凑在一起,列出了搜集到的证词里的关键时间点,发现很多都不精确—— 比如假列车员出现在十二点半左右,红睡衣女人的目击时间模糊,聊天持续到凌晨两点等等。 同时他们重新审视每一个乘客的角色,公爵夫人是阿姆斯特朗太太的教母,麦克昆采访过小黛西的父母,德贝汉小姐似乎在隐瞒著什么…… 已经有两个人表明了自己有隐藏的身份,那其他人呢?是否也一样? 莱昂纳尔看著他们苦思冥想,知道第二阶段的「推理核心」已经达成。 他看了看怀表——已经下午四点半了。游戏进行了整整三个小时,是时候告一段落了。 他拍了拍手:「先生们,女士们,第二阶段的调查就到这里。波洛们已经收集了所有证词和物证,也提出了几种可能性。但现在,我们需要休息一下——也让侦探们有时间整理思路。」 乘客们发出遗憾的声音。他们完全沉浸在游戏里,没人想停下来。 「晚上还有第三阶段。在晚餐后,我们将进行最后的推理和揭秘。现在,请大家回包厢休息一会儿,或者去喝杯茶。七点,我们在餐车用晚餐。」 人们不情愿地站起来。但莱昂纳尔说得对——连续三个小时的高度专注,大家都有些疲惫了。 有趣的是,乘客们不再像之前那样聚在一起聊天,而是各自走开。 有的留在沙龙车厢,有的回包厢,有的去了吸烟车厢,但很少交谈。 每个人都还沉浸在自己的角色里,或者在思考自己角色的「秘密」。 那些新卡片上的内容,像种子一样在每个人心里发芽,改变了他们看待彼此的方式。 罗斯柴尔德夫人没有和丈夫一起走。她独自走向自己的包厢,像是在思考哈伯德太太这个角色更深层的动机。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洒在德国南部的田野上,准备进入下一个车站——可能是慕尼黑,或者斯图加特…… 但是哪个并不重要。真正的旅途还在继续,但游戏里的「东方快车」,仍然困在那场虚构的暴雪中。 (第二更,晚上晚点还有一更。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610章 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倒下(补更1) 第610章 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倒下(补更1) 三位「波洛」留在了沙龙车厢。他们围坐在小桌旁,热烈讨论。 「多人作案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否则无法解释伤口的矛盾,也无法解释密室。」 「但怎么协调?如何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合作杀人而不被发现?」 「不是同一时间。有人先下药迷昏勒夏特,然后其他人进去动手。这样每个人只需要很短的时间,不容易被发现。」 「那红睡衣女人呢?她在凌晨五点出现——案发后几个小时。她在做什么?清理现场?藏匿证据?」 「还有假列车员。他十二点半出现,一点十五分可能又出现在哈伯德太太房间。他是同谋之一吗?」 问题越来越多,答案却似乎越来越远。 直到晚上7点,乘客们终于陆续来到餐车。 而晚餐的气氛与午餐截然不同。 午餐时,大家还坐在一起,热烈讨论游戏,交换理论,猜测凶手。 但现在,每个人都心事重重。 罗斯柴尔德夫人没有和丈夫詹姆斯坐在一起,而是选择了一张小桌,独自坐下。 侍者过来时,她只点了简单的汤和鱼,吃得心不在焉,眼神时不时瞟向其他桌子。 詹姆斯·罗斯柴尔德和另外两位「波洛」坐在一起。他们依旧在讨论案情,桌上摊著笔记本,边吃边写写画画。 乔治·布瓦耶坐在角落里,背对著大多数人,吃得很快,像是想尽快结束晚餐。 夏尔·德·弗雷西内和乔治·纳热尔马克斯坐在一起。 这位前总理和铁路公司老板的谈话本该围绕政治和商业,但现在他们也在低声讨论游戏。 其他几位乘客也各自坐著,很少交流,餐车里安静到不同寻常。 莱昂纳尔和苏菲仍然坐在靠窗的位置,苏菲轻声说:「第二阶段的效果超出了预期。」 莱昂纳尔点点头:「因为新卡片给了他们真正的秘密。当一个人知道自己扮演的角色有双重身份时,整个态度都会改变,并且开始思考如何隐藏、如何误导、如何自卫。」 现在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一块拼图,波洛们只有把它们拼起来,才能知道问题的答案。」 苏菲若有所思:「所以第三阶段,你要让他们把拼图拼起来?」 莱昂纳尔露出一个微笑:「那要看他们的表现和推理能力了。」 晚餐在安静而微妙的气氛中进行。没有人急著离开,但也没有人像午餐时那样热烈交谈。 每个人都在等待第三阶段,等待真相揭晓——或者等待自己角色命运的终结。 甜点上桌时,詹姆斯·罗斯柴尔德站起来,走到莱昂纳尔桌前:「莱昂,我必须说,这是我参与过的最引人入胜的游戏。阿黛尔完全成了哈伯德太太,而我是要揭穿她的波洛。」 莱昂纳尔笑了:「这说明你们都进入了角色。这正是游戏成功的关键。」 「第三阶段什么时候开始?」 「九点,给各位一点时间消化晚餐,也消化今天下午的信息。」 詹姆斯点头:「我们需要这段时间。我的脑子已经塞满了线索、矛盾和时间线。我需要整理一下。」 他回到自己的桌子,继续和另外两位「波洛」讨论。 莱昂纳尔看著餐车里的乘客们。夕阳已经完全落下,窗外是深蓝色的暮色,偶尔有灯光飞驰而过。 当所有秘密被一层层揭开,当看似无关的线索最终连接成完整的链条,当真相浮出水面…… 这些19世纪的精英们会有什么反应? 晚餐结束的钟声敲响了。人们陆续起身,离开餐车。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在交流——警惕、猜疑、期待、紧张。 真正的推理之夜,即将开始。 ————————— 九点,所有人再次聚集在沙龙车厢,很快雪茄和香烟的烟雾就弥漫开来。 侍者们送来了咖啡、茶和白兰地,然后安静地退了出去。 莱昂纳尔站在车厢中央:「先生们,女士们,欢迎来到《东方快车谋杀案》的最后阶段。在白天,赫尔克里·波洛先生收集了证词,检查了物证,提出了假设。而现在—— 现在,他们必须做出判断。凶手是谁?如何作案?动机是什么?所有的线索都在这里,所有的证词都在这里。」 他转向三位「波洛」:「你们准备好了吗?」 詹姆斯·罗斯柴尔德代表发言:「我们准备好了。」 莱昂纳尔点头,示意苏菲分发最后一批卡片。这次,卡片只给了三位「波洛」。 莱昂纳尔微笑著:「上面是一些提示,请三位仔细回想今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尤其是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 三位「波洛」低头看著卡片,陷入沉思。 詹姆斯·罗斯柴尔德第一个抬起头。他看著手里的笔记,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停在某一行。 他抬起头,看向乔治·布瓦耶:「麦克昆先生,今天上午你说过,勒夏特先生法语很糟糕,对吗?」 乔治·布瓦耶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麦克昆:「是的。勒夏特应该是他在法国使用的假名。他的法语口音很重,一听就是外国人。」】 詹姆斯·罗斯柴尔德转向列车员费迪南·杜布瓦:「杜布瓦先生,你昨晚十二点四十左右去勒夏特的包厢,听到他说了什么?」 费迪南·杜布瓦回忆著:「他说没什么事,我搞错了。用的是法语。」 詹姆斯·罗斯柴尔德:「他的法语口音如何?我记得你学过他说话。」 费迪南·杜布瓦回想了一下卡片上的内容,然后诚实地回答:「很纯正。如果有外国口音,我肯定印象深刻。」 詹姆斯·罗斯柴尔德笑了起来:「一个口音很重的人突然说出纯正的法语,告诉你没什么事,我搞错了。」 他看著其他两个「波洛」:「这意味著什么?」 亨利·布洛维茨的眼睛亮了:「意味著那时说话的不是勒夏特!」 乔治·纳热尔马克斯也反应过来:「是凶手!勒夏特已经死了,或者已经被控制住了,凶手在房里模仿他的声音!」 詹姆斯点头:「凶手的法语至少比勒夏特好得多。」 莱昂纳尔看著他们,露出赞许的微笑:「很好。你们找到了第一个裂痕。现在,带著这个发现,重新审视所有证据和证词,寻找其他矛盾。当然,最好别在这个车厢里。」 三位「波洛」兴奋起来,他们离开沙龙车厢,去了隔壁的吸烟车厢,凑在一起,快速翻动笔记。 「如果十二点四十勒夏特已经死了或失去意识,那死亡时间就不是一点十五分——那块表是假的!」 「表被拨过了,为了制造凶手一点十五分不在场的假象。」 「可为什么要拨到一点十五分?除非那个时间对某人特别有利……」 他们开始重新审视每个人的时间证词。 麦克昆和阿巴思诺特上校互相证明,他们从午夜聊到凌晨两点; 哈特曼坚称自己整晚在房间,没人经过过道; 安德烈伯爵夫妇说他们十一点就睡了; 瑞典太太说她十点四十见过勒夏特后吃了药就睡…… 「如果我们假设勒夏特在十二点四十之前就死了,那么很多人的证词就变得可疑了。」 三个「波洛」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 莱昂纳尔这时候也走进了吸烟车厢:「现在,你们有了一个关键发现,那就是勒夏特的死亡时间比表面显示的要早,手表是伪造的。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 詹姆斯·罗斯柴尔德想了想:「我们应该重新询问乘客。但这次,不再是对质证词,我们需要布下逻辑陷阱。」 「什么意思?」 「就像政治或者商业谈判那样,做一位耐心的织网者,在看似随意的交谈中布下逻辑的陷阱。让那些看似完美的证词,在特定的问题面前自行崩溃。」 其他两个「波洛」的眼睛都亮了。他们都是受过这个时代最好教育的精英,而且社会经验丰富,当然一点就透。 莱昂纳尔满意地点头:「那么,开始吧。你们想先询问谁?」 三个「波洛」商量了一会儿。最后,詹姆斯说:「安德烈伯爵夫妇。」 【波洛:「伯爵夫人,我们注意到一件小事。您的行李标签上有一块油渍。」随即展示了相应的证据卡片。 伯爵夫人:「旅行中难免会有污渍。」 波洛:「油渍的位置很巧妙——正好在您教名的首字母上。」 证据卡片上画著一个行李箱标签的简图,标签上的名字是「Elena Andrenyi」,但字母「E」的位置有一块油污。 波洛:「我们检查了所有乘客的行李。您的标签是唯一一个有这种污渍的。而且污渍很新鲜。」 波洛又拿出一张卡片,上面是那块绣有「H」字母的手帕的图样,是在勒夏特的房间发现的。 波洛:「起初我们认为H代表哈伯德太太,或者德贝汉小姐,或者女佣施密特。但我们忘了另一种可能——H也可以代表Helena。」 波洛:「如果您的教名不是Elena,而是Helena——那么首字母H可以被轻易涂改成E,再弄上一点油污,就能掩盖修改的痕迹。」 安德烈伯爵夫人:「你们怎么知道的?」 波洛:「所以您的真名是海伦娜?」 安德烈伯爵夫人沉默后点头:「海伦娜·戈尔登伯格。索妮娅·阿姆斯特朗——黛西的母亲——是我的姐姐。」】 「波洛」们相互对视一眼,看出了对方的眼神里的兴奋。 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牌,已经被他们推倒了,剩下的就是过程了。 (第三更,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611章 最后的抉择(补更2) 第611章 最后的抉择(补更2) 安德烈伯爵夫妇离开后,三位「波洛」开始快速的讨论。 「他们承认了身份,但坚持没有离开包厢。」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手帕就是有人故意放的,为了把调查引向她。」 「但无论如何,我们有了第一个突破——车上确实有阿姆斯特朗家的亲属。」 …… 这个发现大大激励了他们,一个又一个的乘客被「传唤」到吸烟车厢,接下来的询问势如破竹。 阿巴思诺特上校承认自己认识阿姆斯特朗上校,而且救过他的命。 德贝汉小姐承认自己曾经担任过黛西的家庭教师:「黛西……是我照顾的孩子。」 说这句话时的声音有些哽咽,虽然她由男人扮演,但那份情感却在沉浸的表演中显得真实。 安东尼奥·福斯卡拉里被问及与阿姆斯特朗家的关系时,他叹了口气:「我曾经是阿姆斯特朗家的马车夫。我教过黛西怎么握缰绳。她叫我安东尼奥。她是个天使。整个院子的人都爱她。」 爱德华·马斯特曼更直接承认自己是阿姆斯特朗上校战时的勤务兵,后来在纽约继续为他服务。 他的眼睛开始有些湿润:「上校、太太、黛西……就像是我的家人一样!凯赛梯毁了一切。上校自杀,太太难产而死,保姆苏珊跳楼……那个恶棍却用钱买到了自由。」 另一位女乘客扮演的瑞典太太格莱达·奥尔逊承认自己曾是黛西的护士:「我亲眼目睹了那个悲剧。黛西……那么可爱的小女孩……」 她用手帕擦眼睛,这不是表演,而是真情流露。 女佣希尔德加德·施密特承认自己曾是阿姆斯特朗家的厨娘。 德雷哥米洛夫公爵夫人则说:「索妮娅·阿姆斯特朗是我的教女。琳达·阿登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我知道凯赛梯在这辆车上,我会亲手杀了他。」 赛勒斯·哈特曼在追问下承认:「我与苏珊——那个法国保姆——有过恋情。她死后,我一直在找凯赛梯。」 一个又一个乘客,一个又一个隐藏的身份。沙龙车厢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起初这只是游戏,但随著每个人说出自己角色与那场悲剧的联系,某种真实的情感开始弥漫。 这些19世纪的精英们,可能从未经历过如此惨痛的家庭悲剧,但他们能理解那份失去与仇恨。 当最后一个乘客——赫克托·麦克昆,乔治·布瓦耶——被询问时,他已经不需要卡片提示了。 【麦克昆:「我采访过阿姆斯特朗夫妇。我见过他们的痛苦。我答应过他们,如果找到凯赛梯,我会……」】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他也是心怀愤怒者之一。 许久以后,三位「波洛」回到沙龙车厢,手里拿著厚厚一迭笔记。 他们的脸上没有破案的喜悦,反而十分严肃,甚至有些沉重。 詹姆斯·罗斯柴尔德环视所有乘客——那些刚刚承认了自己角色真实身份的人们。 脑中回荡著莱昂纳尔刚刚在车厢里对他们说过的那句话:「排除一切不可能以后,剩下的再不可能也是真相。」 他缓缓开口了:「先生们,女士们,根据我们收集到的证词和证据,关于勒夏特的谋杀案,可以得出两种结论。」 他停顿了一下,让每个人都集中注意力。 「第一种结论,凶手是外部人员。一个小个子、黑脸膛、说话像女人的男人,潜入列车,穿著列车员制服,杀害了凯赛梯,然后利用哈伯德太太包房的连通门逃离。所有证词中的矛盾,都是凶手精心布置的误导。」 他看向众人:「这个结论可以解释大部分线索。但它有一个问题——如果凶手是外部人员,他如何知道凯赛梯在这辆车上?如何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的动机是什么?他如何潜入包厢,离开时又不留下一点痕迹?」 没人回答。 詹姆斯·罗斯柴尔德继续说:「所以,我们还有第二种结论。」 他深吸一口气:「第二种结论,凶手不是一个人,而是十二个人。这十二个人,都与阿姆斯特朗家的悲剧有直接或间接的联系。 他们是亲属、朋友、仆人、恋人……他们组成了一个陪审团,对逃脱法律制裁的凯赛梯进行了审判和执行。」 车厢里死一般寂静。 詹姆斯·罗斯柴尔德的声音逐渐下来平静:「这个结论可以解释许多奇怪之处,凯赛梯身中十二刀——伤口深浅不一,有的只擦破皮肤,有的深可见骨;有的是右手造成的,有的是左手造成的。 这不像是一个人疯狂攻击的结果,更像是多人依次动手。」 「现场发现的物证——手帕、烟斗通条、红色睡衣——几乎都是故意放置的,为了误导调查,让警方怀疑特定的人,或者相信有外部凶手。」 「时间上的矛盾也可以解释,如果十二点四十勒夏特已经死了,那么说话的就是凶手之一。而那块停在一点十五分的表,是为了给某些人制造不在场证明——也许那个时间,正好有几个人可以互相作证。」 亨利·布洛维茨接过话:「有一个穿著列车员制服的人开始行动,他迷晕了勒夏特。然后其他人轮流进入勒夏特的房间,每人刺下一刀。」 乔治·纳热尔马克斯补充:「然后他们布置现场,烧毁可能暴露身份的信件,拨动表针,留下误导性的线索。最后,他们回到自己的房间,互相提供不在场证明。」 三位「波洛」说完,看向那些扮演乘客的人们,尤其是哈伯德太太。 乔治·纳热尔马克斯有些得意洋洋地说:「我是列车的设计者,我很熟悉这里的每一个细节——哈伯德太太,您告诉过我们,睡在床上,不能看见通向勒夏特包厢的门是否已经闩上,因为插销被旅行袋挡住了。 实际上,假如你的包厢号码是双号,插销正好在拉手的上方。因此,根本不可能被旅行手提包遮住。那为什么你要讲了一件完全不存在的事呢?」 詹姆斯·罗斯柴尔德盯著自己的妻子:「哈伯德太太,您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罗斯柴尔德夫人站起来。她先看向莱昂纳尔,然后才看向自己的丈夫,以及其他两位「波洛」,然后深吸一口气。 【哈伯德太太:「我的真名……是琳达·阿登。一个剧演员,索妮娅·阿姆斯特朗的母亲,黛西·阿姆斯特朗的外祖母。当凯赛梯用金钱逃脱法律制裁时,我们——所有爱著那个家庭的人——知道正义不会从法庭来。所以,我们决定自己执行。」 「我们组成了十二人的陪审团。列车员费迪南·杜布瓦同意帮助我们,因为他的女儿苏珊就是那个自杀的保姆——。在文科夫戚站,他下车,我们的人穿上制服,开始行动。」 「我们轮流通过我的包房进入勒夏特的房间。他已经被麻醉了。每人刺下一刀——没有人知道哪一刀是致命的,也没有人在意。重要的是,我们都参与了审判。」 「然后我们布置现场。烧掉信件。留下手帕、烟斗通条。我把红色睡衣放在醒目的地方。我们拨动表针,制造混乱。」 「但我犯了一个错误。我以为所有包厢的插销位置都一样。我把旅行手提包挂在门把手上,想让人以为插销被挡住了,所以凶手只能从连通门逃走。 可我不知道,单号房和双号房的插销位置不同。我的包房是单号,勒夏特的是双号……这个细节,加上其他细节,最终暴露了我们。」】 在陈述这段台词的时候,罗斯柴尔德夫人有一种令人心碎的悲怆与压抑,仿佛她真的就是个失去女儿一家的母亲。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喝彩。 相反,大家都有些不知所措——因为莱昂纳尔给他们的「剧本」就到这里为止。 无论是扮演波洛的三个先生,还是扮演凶手的其他人,一时间都不知道后面该说些什么了。 莱昂纳尔缓缓走到车厢中央:「游戏到这里,其实已经结束了。三位波洛先生得出了正确的结论。十二位乘客——阿姆斯特朗家的亲属、朋友、仆人——组成了陪审团,执行了私刑。」 他顿了顿:「但在这个故事里,侦探波洛面临一个选择。他们可以向警方报告第一种结论——外部凶手作案后逃脱。这样,这些乘客可以继续他们的生活,而一个罪有应得的恶棍得到了惩罚。」 「或者,他们可以报告第二种结论——十二人共谋谋杀。这样,正义得到伸张,但十二个同样遭受过巨大痛苦的人将面临审判。」 莱昂纳尔环视沙龙车厢:「现在,我想问在座的各位——不是在游戏中,而是作为你们自己,如果你们是波洛,在警方到来后,会提供哪一种结论?」 问题抛出来,但没有人能立刻回答。 罗斯柴尔德夫人沉思著,不时开合著手中的折扇;詹姆斯·罗斯柴尔德看著自己的妻子,又看向其他人。 乔治·布瓦耶皱著眉头,夏尔·弗雷西内表情严肃,像是在考虑一个真正的政治抉择。 车窗外是漆黑的夜色,偶尔有远处村庄的灯火一闪而过,车轮撞击铁轨的节奏稳定又单调。 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法律还是正义?程序还是结果?集体的共谋是否可以被原谅?私刑在什么情况下可以被接受? 游戏结束了,但真正的思考才刚刚开始。 莱昂纳尔没有催促众人,而是轻声说:「已经是午夜了,我们把这个抉择留给明天的旅程吧。各位,晚安。」 说罢,他微微一鞠躬,挽上苏菲的手,离开了沙龙车厢。 (第四更,求月票。改编这玩意儿太费力不讨好了……) (本章完) 第612章 「十二怒汉」? 第612章 「十二怒汉」? 莱昂纳尔和苏菲回到自己的包厢,关上门,稍微隔绝了一些车轮的噪音。 苏菲转身看向莱昂纳尔,轻声问:「莱昂,你创造这个故事时,认为波洛应该怎么选?」 莱昂纳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望著窗外飞掠而过的模糊景象。 1883年的欧洲大地,涌动著资本、帝国、民族、阶级以及新旧思想的激烈碰撞。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东方快车谋杀案》原著时的情景,当时的震撼与迷惘,在今天又重现了。 阿加莎·克里斯蒂在1934年写下这个故事,背景是「一战」后秩序松动、传统价值观面临挑战的时代。 而此刻,1883年,何尝不是另一个巨变的前夜?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在我的想像里,这既不是简单的好人赢了,也不是坏人伏法。 如果法律因为漏洞、金钱、权力或者纯粹的运气,无法惩罚罪恶,无辜者承受了所有痛苦甚至毁灭。 那么,在这种时候,惩罚的权柄回到了哪里?」 苏菲也陷入沉思当中,她也无法确定自己更愿意看到哪一种答案—— 身为普通人,她乐于见到恶人伏法;但是两年来为莱昂纳尔处理生意的经历,又让她对规则有著本能的敬畏之心。 莱昂纳尔声音并没有停:「每个人认可的正义形式和愿意承担的代价是不同的,我们的困境就在于此—— 我们尊重法律,但我们也看到了法律在阿姆斯特朗一家悲剧面前遭遇了彻底失败; 我们每个人都理解并且同情那十二个人的痛苦与动机,但这是否等于要认可这种私刑?」 苏菲坐到他身边,也望向窗外:「所以你让大家明天在做决定?」 莱昂纳尔最后回答了自己提出的那个问题:「如果法律无法惩罚恶棍,那么惩罚的权柄就回到了人类良知的手里。 而良知,从来不按规则出牌——但这世界上,有几个人会认为自己缺乏良知呢?」 —————————— 类似的讨论,不用等到第二天,就已经在一些乘客发生了。 吸烟车厢里,《费加罗报》的乔治·布瓦耶和《泰晤士报》的亨利·布洛维茨就著白兰地,进行了一番简短的交锋。 乔治·布瓦耶的情绪有些激动:「亨利,你得承认,如果现实中真有这样的事,那十二个人是无辜的! 法律背叛了他们,他们只是拿回了本该属于他们的东西——正义。」 亨利·布洛维茨则吐出一口雪茄烟雾,摇摇头:「乔治,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这种事绝不能被鼓励! 今天能对一个逃脱制裁的绑架杀人犯动私刑,那明天呢?一个逃税的银行家、一个失职的政客、一个出轨的丈夫…… 任何被认为因为法律不公而逃脱制裁的对象,是不是都能追杀?那谁来界定什么是值得动用私刑的罪恶? 愤怒的民众吗?那会回到中世纪,回到宗教裁判所。不,不行。法律必须至高无上,即使它偶尔会犯错。」 乔治·布瓦耶笑了起来,笑容中充满讽刺:「偶尔犯错?阿姆斯特朗一家那是偶尔犯错吗?那是司法的崩溃! 当体系无法保护一个三岁女孩,无法给她的家庭最基本的公道时,你还要人们盲目地信仰这个体系?这是残忍!」 亨利·布洛维茨立刻反问:「所以你想让每个人都成为自己案件的法官和刽子手?我们都很清楚舆论的力量。 如果公众情绪可以代替法律审判,今天为阿姆斯特朗家欢呼,明天就可能把另一个无辜者撕碎。 想想那些民众的暴动,想想你们的皇帝,想想公社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情绪是靠不住的!」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只能碰杯,将争论暂时搁置,但分歧显然存在。 ————————— 在另一节卧铺车厢的走廊上,罗斯柴尔德夫人和她的丈夫也有过低声交谈。 「詹姆斯,你觉得呢?」罗斯柴尔德很少询问丈夫对抽象道德问题的看法,但这次不同,这次她要替莱昂纳尔问。 罗斯柴尔德先生沉吟片刻:「从情感上我理解那种绝望和愤怒。如果我的亲人遭遇那样的事,而凶手逍遥法外……」 他没有说下去,但嘴唇紧抿,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但是,从理性上,我必须站在法律那边,让波洛揭露真相。 我们的生意依赖契约,如果今天可以为了一种高尚的理由打破规则,明天就可以为了一堆卑劣的理由打破它。 信任一旦出现裂痕就难以修复。市场稳定、信贷流通,甚至国家债券,都建立在人们会遵守规则的基本预期上。」 罗斯柴尔德夫人追问:「所以,规则本身,比正义的结果更重要?」 詹姆斯·罗斯柴尔德点点头:「是的。大多数时候是这样的。个人的悲剧令人心碎,但规则崩坏会带来更多悲剧。」 罗斯柴尔德夫人沉默了。她知道丈夫说得有道理,这是他们这个阶层赖以生存和繁荣的逻辑基础。 但昨夜扮演琳达·阿登(哈伯德太太)时,那种失去至亲、法律无门的锥心之痛,也给她留下了鲜明的印象。 这两种认知在她心中冲突著,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选择哪个答案。 ———————— 第二天早晨,当早餐最后一道咖啡被端上桌后,乘客们几乎不约而同地起身,默契地走向沙龙车厢。 沙龙车厢的窗帘拉开了,让上午的光线透进来。人们各自找了位置坐下,眼神中都带著跃跃欲试。 他们每个人都接受过这个时代最好的精英教育,尤其是男士们,演讲与辩论是学习生涯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昨天「东方快车谋杀案」留下的矛盾选择,让他们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与同学激情对线的场景。 莱昂纳尔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诸位,昨晚的游戏,我们既走到了终点,也停在了一个岔路口。 赫尔克里·波洛为我们揭示了两种可能性。现在,我们做出最后的抉择——波洛究竟应该向官方提供哪一种结论? 决定权在诸位手中,基于你们的理性、经验、信仰以及对法律与正义的理解。」 最先开口的是夏尔·德·弗雷西内,作为法兰西的资深政客,他的立场很明确—— 「如果这是现实,而不是索雷尔先生精妙的故事,那么我认为,第二种结论没有任何讨论的空间。 共谋杀人,就是共谋杀人。无论动机多么值得同情,无论受害者多么罪有应得,都不能改变它是犯罪的性质。 法律不因动机的善恶而失效,否则,法律将不再是普遍适用的规则,而成了因人而异的内心道德标准。」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我不是在为惩罚本身辩护。法律的权威,就正在于它超越了个体的激情和临时的道德判断。 一旦一个看起来合理的谎言可以成为实现正义的工具,那么法律将被迫向不断变化的公众情绪和道德冲动让步。 今天可以是同情,明天就可能是仇恨;今天可以是针对一个罪证确凿的恶棍,明天就可能针对一个只是被怀疑的人。 历史告诉我们,情绪是世界上最不可靠的东西。坚守程序有时显得冷酷,但它是防止社会滑向混乱的唯一堤坝。」 弗雷西内的话刚刚说完,几位与政府或大企业关系密切的乘客都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但反对的声音,也立刻就出现了。 乔治·布瓦耶的情绪依旧激动:「你们说不能开私刑的先例,因为情绪不可靠。我同意,情绪确实不可靠。 但一个让恶棍逍遥法外、让无辜者家破人亡的法律体系,就可靠吗?执行一个失败的制度,就是做不义的帮凶! 如果继续把一切希望和权力交还给这个失败的制度,要求受害者无限忍耐,这难道不是一种怯懦的自我安慰吗? 你们到底是在维护法律的尊严,还是在维护一个已经失去灵魂的空壳?」 布瓦耶是在质疑当制度连「实现正义」这种基础功能都已经崩塌时,坚持遵守程序,是否本身就成了一种不义。 画家路易·贝尔坦忍不住插话:「布瓦耶先生说得对!想想那个场景!一个家庭,就这样被毁了!法律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如果我是那个家庭的朋友,我恐怕也会……天啊,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动手,但我理解那些动手的人!」 夏尔·弗雷西内淡淡地回应:「我也理解,但我不认可。用另一场犯罪来纠正前一场犯罪只会制造更多悲剧。」 这时,东方学学者埃米尔·杜兰接过了话题,他把讨论引向了一个更宽阔的视角。 「但是在历史上,复仇并不能被简单地等同于野蛮和混乱。它甚至是荣誉文化和家族责任的组成部分。 尤其在我们将要去到的奥斯曼帝国,那里的是社会依旧延续著古老的传统,复仇并不是一件稀罕的事。」 这个观点很新鲜,就连莱昂纳尔也忍不住往他的方向倾了倾身子,好听得更仔细一些。 他这才发现,今天的剧本已经从《东方快车谋杀案》变成了《十二怒汉》。 (第一更,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613章 谎言与谎言之间,你支持哪一个? 第613章 谎言与谎言之间,你支持哪一个? 埃米尔·杜兰看向弗雷西内和罗斯柴尔德:「我们太习惯于将正义完全交给那些国家机构——警察、法庭、监狱。 我们认为这是文明进步的必然终点。但这本身,或许是一种历史偶然,是特定社会发展或者制度实践的产物。 我们是否过于相信,只有将惩罚恶人的权利彻底上交,剥离所有个人的情感,才能实现纯粹绝对的正义? 也许,我们在这个过程中,遗忘了正义源自人类最初的道德观念,源自我们对被伤害的恐惧,和对阻止暴力的渴望。 法律当然重要,但当法律出现巨大漏洞时,是否应该完全否定那些因此被摧毁的人,基于道德感而采取的过激行动? 我并不是说私刑是正确的,我是说我们用来评判那十二个人的标准,本身也只是特定制度的产物,绝非天然如此。」 埃米尔·杜兰的发言,提醒了在座这些欧洲精英,他们视为圭臬的原则,并非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争论真正开始升温,是在历史学者保罗·莫罗发言之后。 他站了起来,环视众人:「杜兰先生的发言有趣。我也想提醒诸位,欧洲也并非一片规则至上的净土。 恰恰相反,我们的历史,充满了种种以谎言维持秩序的先例,而且往往规模十分宏大。」 所有人都被这个有些「惊悚」的观点给吸引了。不少人皱起了眉头,仿佛被冒犯了;唯独莱昂纳尔露出了一抹微笑。 保罗·莫罗站了起来,开始踱步:「王朝时代总宣称君权神授,但有多少君主真的配得上那种神圣的光环? 宗教战争后达成的妥协条款,又掩埋了多少血债?这一百年来,每一个欧洲国家都在精心筛选甚至编造历史记忆…… 我们社会的稳定,很多时候恰恰建立在被默认、被共谋维持的谎言之上。哪怕谎言有时纯粹只是为了巩固权力。 与那些相比,一列火车上的十二个人,为了惩罚一个逃离法律制裁的凶手而编造谎言,或许并不那么惊世骇俗。」 莫罗的话把所有人都拖进了无法回避的责任之中,也让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车轮规律的轰鸣声仿佛在提醒他们,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支持过某种谎言,有些同样有神圣的借口。 为什么这些「谎言」用国家或者君主的名义发布时,人人心知肚明却都保持沉默;而轮到个人,却要受到苛责? 令人意外的是,最终打破沉默的,是罗斯柴尔德夫人。 这位银行家夫人在整个讨论中大多时候在倾听,此刻,她却用一种感性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诸位先生说了很多,法律、秩序、系统、历史、文明……都很重要。但我想回到一个更简单的问题—— 侦探波洛看到了两种真相,一种让罪恶暴露,但可能引发更多纷争;另一种遮盖罪恶,但能让活著的人得到安宁。 法律,如果它只能通向第一种,只能用冷酷的程序撕碎灵魂,却对十二个人的痛苦、对死去的小女孩视而不见…… 那么这种法律,在我看来,也失去了它存在的尊严。它变成了一台机器,一台足够公正但毫无人性的机器。 正义,难道不应该是温暖的吗?如果法律给不了,而一些人用自己的方式给了,并且没有伤害其他无辜者……」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大家都知道她选择了站在哪一边。而罗斯柴尔德夫人同时代表了另一种观点: 更注重结果,更关心具体的人而非抽象原则。 她的丈夫,詹姆斯·罗斯柴尔德明显有些不悦,但是在这个场合下,却不能发作出来,只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但是这个观点,却让所有的女性乘客都深以为然,纷纷点头表示支持。 争论在持续进行,已经不再是简单的两派对立,而是多种价值观的相互拉扯与撕扯。 艺术家如路易·贝尔坦,同情个体的痛苦,却也对暴力的正当性心存疑虑; 政要如弗雷西内,强调制度的责任与稳定,却也无法否认制度在极端情况下会失效; 学者如杜兰和莫罗,一方面不相信法律就「天然正确」,却也知道任何替代方案都可能带来新的问题; 感性如罗斯柴尔德夫人,则从人性和人文的角度,对僵化的法律提出了朴素的质疑。 大家都试图用自己的知识和经验去说服其他人,但始终未能产生一个明确的胜者,反而让问题更复杂、更无解。 莱昂纳尔默默地听著这一切,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苏菲也在认真倾听,时而点头,时而蹙眉。 这时候,乔治·纳热尔马克斯发现了莱昂纳尔这个「始作俑者」一直置身事外,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他连忙打断众人的讨论,直接询问:「索雷尔先生,你怎么一言不发?东方快车谋杀案毕竟是你的作品。 在你最初的设想里,波洛会选择告诉警方哪一个答案?」 这句话让其他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莱昂纳尔身上,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希望知道他的立场。 如果争论没有结果,那么得到原作者支持的那一方,显然默认就是胜利者。 谁知道莱昂纳尔却耸耸肩:「在座的诸位都活著,我已经死了,怎么能参与讨论、发表意见呢?」 众人愣了一下,随即轰然大笑起来,车厢里紧张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莱昂纳尔是在用「勒夏特」这个死者的身份,巧妙逃脱这两难的选择。 立刻就有人起哄:「嘿,你可别耍滑头,这个问题可是你提出来的,你不能逃避!」 莱昂纳尔摇摇头,平静地说:「如果我真有一个确切的答案,那么我也不会把问题抛给各位了。 感谢大家如此深入和真诚的分享。这场讨论本身,已经比任何简单的答案都更有价值。 它揭示了我们在面对此类困境时,会产生多少分歧,又会激发出多少智慧。」 他停顿了一下,站起身,走到车厢中央:「或许,是时候做选择了。不是对那十二个人做判决,而是对我们自己—— 如果我们此刻就在那列被困雪中的东方快车上,作为知悉了一切的波洛,必须给警方一个结论,我们会选哪一个?」 他示意苏菲。苏菲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印有「结论一」和「结论二」字样的小纸片,以及从餐车借来的银托盘。 小纸片上没有记名,并且是折迭好的,众人只需将自己选择的立场投入盘中,没有人能知道别人选择了那一方。 莱昂纳尔给每个人都发了两张纸片:「请基于您此刻的判断。」 投票过程异常安静,甚至近乎肃穆。人们依次上前,将折好的卡片投入银盘,没有交谈,只有轻微的脚步声。 这场投票并不是冲动的产物,相反,经过激烈的讨论后,每个人的选择都经过了极其审慎的权衡。 所有卡片收集完毕。莱昂纳尔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张张打开,念出上面的选择,由苏菲在一旁记录。 「……结论一。结论一。结论二。结论一。结论一……」 最终结果揭晓:十八位参与投票的乘客中,十四人选择了第一种结论,既外部凶手作案。 只有四人选择了第二种结论,即十二人共谋。 多数人的选择,清晰而明确。 莱昂纳尔看著这个结果,脸上没有特殊的表情:「我相信,这既不是一次宽恕,也不代表各位认可私刑。 我们精心构建的法律体系,在某些邪恶面前,可能确实会显得如此无力,以至于需要退回到古代,实施复仇。」 他环视众人,目光平静:「你们选择了十二个人继续生活,让那个秘密留在雪中的列车上,不是因为他们更正确。 这是因为恶棍凯赛梯已经死了,是既成的事实;而让十二个心怀正义的人士公开承认共谋谋杀,是一种无谓的牺牲。 它无法修复任何已经破碎的东西——阿姆斯特朗一家回不来,小黛西回不来,那个保姆也回不来。 它能带来的,或许只有法律形式上的圆满,但在现实世界只会造成一连串新的悲剧和动荡。」 莱昂纳尔的总结干脆利落,但没有赢得掌声,也没有人感到解脱,车厢里弥漫著一种沉重的静默。 选择了「结论一」的人,未必心安理得;选择了「结论二」的人,也未必感到义愤。 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回味著这场虽是虚拟,却又无比真实的道德抉择。 就在这时,火车汽笛发出一声悠长而响亮的鸣叫—— 「呜——」声音穿透车厢,打破了沉默。 紧接著,车速明显减缓,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变得沉闷。 窗外,早晨的阳光照亮了一片宽阔的、泛著粼光的河面,对岸城市的轮廓在火车烟雾中若隐若现。 这是多瑙河,欧洲东方和西方之间最著名的地理界线。 乘务长费迪南·杜布瓦推开沙龙车厢的门:「先生们,女士们,我们抵达久尔久了。请准备下车,换乘轮渡过河。」 (二更结束,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614章 我要验牌! 第614章 我要验牌! 随著三声汽笛长鸣,东方快车在久尔久车站缓缓停稳。 月台上早已挤满了人——当地的官员、穿著传统服饰的迎宾队伍、好奇的市民,还有一群群候命的搬运工。 车厢门陆续打开,头等舱的贵客鱼贯而出,月台上的乐队开始演奏欢迎曲。 穿著华丽民族服装的少女逐一上前,按照习俗,向每位下车的客人献上面包和盐。 罗马尼亚方面的官员已经迎了上来:「弗雷西内阁下!罗斯柴尔德先生!纳热尔马克斯先生!欢迎来到久尔久!」 他热情地与乘客们一个接一个地握手:「我是市长康斯坦丁·埃内斯库。我们将护送各位前往酒店用餐。」 夏尔·德·弗雷西内作为代表,替众人向这位市长答谢。 欢迎仪式简短而隆重。乐队演奏了法国国歌《马赛曲》和罗马尼亚的《醒来吧,罗马尼亚人》。 地方官员又依次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内容无非是友谊、进步、铁路带来的繁荣。 苏菲轻声说:「他们很努力地想给欧洲客人留下好印象。」 莱昂纳尔点点头:「因为需要投资。铁路、港口、矿山……罗马尼亚刚独立,处处缺钱。车上都是他们需要的人。」 仪式结束后,客人们被引向车站外的马车队伍,这些马车会将他们送到皇冠酒店用餐,之后再前往轮渡码头。 马车穿过久尔久的街道,路边挤满了看热闹的市民,几乎到了「夹道欢迎」的地步。 孩子们追著马车奔跑,妇女们从窗口探出头,男人们摘下帽子致意……对这些人来说,东方快车是一个奇观! 皇冠酒店是久尔久最好的旅馆,但在巴黎客人眼中,它顶多算得上舒适。 午餐是罗马尼亚传统菜肴:萨玛勒(肉馅卷心菜卷)、米蒂特(烤香肠)、羊奶酪、玉米糊,配以当地的葡萄酒。 埃内斯库和地方名流们轮番敬酒,用法语、罗马尼亚语、偶尔夹杂几个德语单词,努力与客人们交谈。 话题集中在铁路、贸易前景和「欧洲文明的东方延伸」上。 莱昂纳尔安静地吃著,偶尔回答邻座的问题,应付前来寒暄的政要。 坐在他旁边的是个罗马尼亚商人,不过他对文学并不感兴趣,而是急切地想了解法国市场对谷物和木材的需求。 「听说您在巴黎有很多投资?有没有兴趣投资多瑙河的航运?我们有优质的橡木,价格只是法国的一半……」 莱昂纳尔只能礼貌地回答:「我主要做电气和机械。不过您可以把名片给苏菲,她负责打理我的所有生意。」 那商人立刻转向苏菲,热情地介绍起来。苏菲微笑著倾听,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记下关键信息。 午餐持续了两个小时,到最后不少客人已经面露疲态。连续两天的火车旅行和冗长的社交活动,太过消耗精力。 下午三点,队伍再次出发,前往轮渡码头。 这里的多瑙河宽阔而平缓,河水在阳光下泛著浑浊的土黄色。码头边停靠著几艘蒸汽明轮船,烟囱冒著黑烟。 客人们在欢送中登上渡轮「多瑙河之星」,这是一艘平底船,甲板十分宽敞,客舱却比较朴素。 半小时后,渡轮抵达保加利亚一侧的鲁塞,众人又乘坐马车前往火车站——而这趟旅程的「苦头」,才刚刚开始。 保加利亚已经把「最好车厢」留给了这批尊贵的客人,但也不过是铺了薄垫子的木头座椅和小得像眼镜的车窗。 与奢华的东方快车相比,这里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 路易·贝尔坦低声抱怨:「上帝啊!这要坐八个小时?」 亨利·布洛维茨耸耸肩:「至少还有座位。我采访过巴尔干的战地,那时候连火车都没有,只能骑马。」 起初半小时,大家还能保持风度,闲聊著窗外的风景;但随著时间的推移,不适感开始大部分人当中蔓延。 座椅太硬,坐久了腰背酸痛;车厢通风不好,煤烟味、汗味和霉味充斥著车厢。 这辆火车车速不快,却异常颠簸,就连茶杯放在小桌板上都会滑动。 更糟的是,保加利亚方面准备的餐食简单得可怜——硬面包、奶酪、煮鸡蛋,还有味道古怪的香肠,还都是冷的。 夜幕降临时,车厢里点起了煤气灯。昏黄的光线下,人们都显露出疲惫。 苏菲靠著窗,闭目养神。莱昂纳尔则望著窗外漆黑的田野,偶尔有零星灯火一闪而过。 苏菲睁开眼,看到莱昂纳尔在沉思,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莱昂纳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说:「我想起了以前回家的旅程。座椅很硬,需要颠簸上一天一夜……」 苏菲轻轻抚摸著莱昂纳尔的手背:「从巴黎回阿尔卑斯吗?那确实很远……」 莱昂纳尔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再休息一会儿吧,还要两个小时。」 晚上十一点,火车终于驶入瓦尔纳车站。 乘客们几乎是用最后的力气走下火车。保加利亚方面安排了马车,将他们送往当地最好的酒店——「黑海之星」。 莱昂纳尔和苏菲的房间在三楼,面朝大海。房间不大,但还算干净,能听到海浪声。 洗漱过后,大多数人直接睡了。连续十六个小时的旅途,耗尽了所有人的精力。 第二天早晨,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房间时,莱昂纳尔才感觉到恢复了一些精神。 乔治·纳热尔马克斯宣布了行程:「今天下午四点登船。埃斯佩罗号已经在码头了。 航行需要十五个小时,明早抵达君士坦丁堡。船上有足够的包间,每个人都能好好休息。」 这个消息让大家振奋了一些。 上午的时间自由活动。有些人留在酒店休息,有些人去海边散步,有些人则去瓦尔纳的市场看看。 莱昂纳尔和苏菲选择了后者。瓦尔纳是个繁忙的港口城市,街道上挤满了水手、商人、搬运工。 市场里摆满了各种商品——鱼干、香料、纺织品、手工艺品,还有从东方运来的地毯和铜器。 他们买了一些当地的点心,又在一家小店喝了杯气味浓烈的特色咖啡。 下午三点,众人集合,前往码头。 「埃斯佩罗」号是一艘中型螺旋桨蒸汽船,平时主要承担邮政、商务客运和高端旅客运输。 这次专门为东方快车的首航调整了行程,空出了所有一等包间。 莱昂纳尔和苏菲的包间在船的上层,有舷窗可以看到海景。 房间比瓦尔纳的酒店房间还大一些,有独立的盥洗室,两张床,一张小桌,两把椅子。 苏菲坐在床边,长舒一口气:「终于能好好休息了。」 下午,船缓缓驶离瓦尔纳港,进入黑海。 航行很平稳。黑海在秋季通常比较平静,「埃斯佩罗」号又是艘新船,引擎运转良好,几乎感觉不到震动。 乘客们大多在舱室里休息,补上昨晚缺失的睡眠。直到晚餐时间,大家才陆续出现在餐厅。 船上的晚餐令人惊喜。厨师是按欧洲标准准备的——奶油汤、烤鱼、炖羊肉、蔬菜、新鲜面包,还有法国葡萄酒。 晚餐后,大家没有立刻回房,而都去了船上的娱乐室。里面有牌桌、书架、一架钢琴,还有个小酒吧。 不少人选择去那里喝一杯,聊聊天,打打牌,消磨睡前的时光。 娱乐室里很快聚满了人。侍者端来咖啡、茶、白兰地和威士忌。有人开始打牌,有人坐在沙发上交谈。 「东方快车」上的乘客聚在一起,话题不可避免地回到了一天前发生的那起「谋杀案」。 历史学者保罗·莫罗给莱昂纳尔递了杯酒:「我还是想知道,你到底支持哪个结论?」 几天前在火车上的投票结果——十四人选择隐瞒真相,四人选择揭露——似乎并没有完全解决问题。 「如果投票结果是多数人选择揭露十二人共谋,你会怎么说?」 莱昂纳尔喝了一小口酒,就把杯子放到了桌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如果这个案子已经像小黛西绑架案那样轰动社会,那么我会支持结论二,揭露真相。 因为在那种情况下,隐瞒已经不可能了。试图掩盖只会引发更多猜测、更多谣言,最终可能伤害更多无辜的人。 而且,当一件事成为公共事件时,破坏法律的权威性与程序正义,确实会引发不可测的后果,会让制度走向崩坏。 公众会看到,原来法律可以这样绕过;政客会看到,原来民意可以这样操纵;如果有人想效仿,他们会找到理由。」 这番话有些出乎其他人的意料,保罗·莫罗连忙问:「你刚刚说了如果,也就是你实际是支持结论一?」 莱昂纳尔点点头:「在游戏当中,这个案子发生在封闭的火车上,被困在暴雪中,只有车上寥寥十几个人知道。 没有媒体报导,没有公众关注,没有官方记录。这十二个人不是要挑战法律,而完成一次不会扩散的复仇。」 他看著保罗·莫罗,也看著房间里的其他人:「在这种情况下,我会选择让所谓的真相永远掩埋在风雪当中。 原因我已经说过了,十二个人如果受审,只会造成新的悲剧;而法律并不会因为揭露这个案子而变得更完善。」 保罗·莫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你的选择取决于……影响范围?」 莱昂纳尔叹了口气:「没有完美的选项,这也只是我个人在权衡代价与后果以后的无奈选择。」 夏尔·德·弗雷西内评论道:「你很务实。但即使只有十几个人知道,隐瞒真相同样危险,秘密总有泄露的一天。」 罗斯柴尔德夫人摇摇头:「但有时候,有些秘密值得守护。不是为了正义,而是为了活著的人能继续生活。」 这个话题继续了一会儿,但没有人能说服所有人。最终,大家默契地转向了轻松的内容。 路易·贝尔坦站起来:「好了好了,别再讨论谋杀案了。我们来打牌吧!谁玩惠斯特?莱昂,你必须来!」 莱昂纳尔笑著站起来,走到牌桌旁:「行啊,不过作为法国人——我要验牌!」 (第一更,谢谢大家!) (本章完) 第615章 公公有请! 第615章 公公有请! 「埃斯佩罗」号的汽笛在清晨七点响起,低沉而绵长,像一声疲倦的叹息。 头顶上的天色渐渐从灰蓝转为淡金,金角湾的水面平缓如镜,倒映著对岸丘陵上层层迭迭的房屋。 远处,圣索菲亚大教堂灰白色的穹顶在晨光中显现出来,一座座宣礼塔也笔直地从晨雾中升起。 所有「东方快车」的乘客都来到了甲板上,看著这座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只在书本和油画里见过的城市。 没有欢呼,没有惊叹,只有如释重负——整整四天的旅程,在此刻终于抵达了一个句点。 蒸汽机的震动逐渐平息,水手们抛下缆绳,乘客们已经可以看到码头上已经聚集了一群人。 穿深蓝色制服的奥斯曼港务官员站在最前面,手里拿著夹板;他们身后是拖著两轮推车的苦力,皮肤被晒得黝黑。 还有一些穿西式外套、戴菲斯帽的男人,手里举著小牌子,上面写著「翻译」「向导」「旅馆」。 几种语言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土耳其语、希腊语、法语、义大利语、英语、德语…… 仿佛是一种提醒:你们已经不在欧洲了! 水手们在跳板和码头之间搭起木板。乘客们依次下船,终于踩上伊斯坦堡的地面。 一个留著小胡子的奥斯曼官员用法语念著名字:「弗雷西内先生……罗斯柴尔德先生……纳热尔马克斯先生……」 手续明显比多瑙河沿岸那些急于讨好欧洲投资者的边境站更严谨,更缓慢。 轮到莱昂纳尔,「小胡子」抬头看了看他的脸:「莱昂纳尔·索雷尔?」 「是的。」 「小胡子」在夹板上打了个勾,没有再问多余的问题,也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 在这里,他只是一个法国人,一个需要登记的游客。 行李的提取更慢。水手们把箱子一件件从船舱里搬出来,堆在码头上。 仆人们要在堆积如山的行李中寻找属于自己主人的那几件,然后交给拖著推车过来招揽生意的苦力们。 所有人当中,只有莱昂纳尔、苏菲和两个记者没有带贴身男仆或者女仆,自己拎著箱子反而更快。 按照事先的安排,他们被引导前往佩拉区,那是伊斯坦堡的欧洲人聚居区。 马车队在狭窄的街道上缓慢前行,街道两旁是三四层的石砌建筑,底层各种店铺,裁缝店、鞋店、咖啡馆…… 招牌除了阿拉伯文外,各种语言都能见到一些,彰显著这座城市的特殊。 男人有些穿西式外套,有些穿长袍;女人大多数戴著头巾,或者至少用披肩遮住脸。 一切都是那么地新鲜,只有曾经作为外交官的弗雷西内和多次来此考察的纳热尔马克斯没有四处张望。 旅馆叫「佩拉宫」,名字很气派,但建筑很旧。侍者倒是会说一口流利的法语,省掉了不少麻烦。 早餐安排在旅馆的小餐厅里。 长桌上摆著简单的食物:小圆面包、几种奶酪、橄榄、蜂蜜、还有一壶浓得发黑的咖啡。 咖啡里加了豆蔻、肉桂和不知名香料,味道很特别。 莱昂纳尔喝了一口咖啡,豆蔻的香气确实很冲,喝下去后,喉咙里还有一种温暖的余味。 他看向苏菲,苏菲正在小心地剥橄榄。 「怎么样?」 「和法国不一样。但不算难吃。」 早餐过后,乘客们被邀请参加一个象征性的城市游览。 组织者是奥斯曼外交部派来的一个年轻官员,名字很长,法语说得很流利,但莱昂纳尔只记得「默罕默德」。 很快,他们就乘上马车,开始了今天的行程。第一站就是加拉塔桥。 这是一座木结构的大桥,桥面很宽,上面挤满了人。马车驶上桥时,速度不得不放慢,随著人潮缓缓流动。 卖货的小贩,肩上扛著托盘,托盘上摆著芝麻饼、煮玉米、烤栗子;挑夫挑著两个大筐,筐里不知道装了什么; 穿深蓝色制服的士兵,漫无目的地走著;戴头巾的妇女,手里牵著孩子;穿长袍的老人,坐在桥栏杆边看著水面…… 所有人都在走动,但没有明确的方向。有人往北,有人往南,有人在桥中间停下来聊天,有人靠在栏杆上看风景。 马车在人群中穿行,车夫不时喊一两声,但大多数人并不急著让路。 桥下的金角湾水面上,船只缓缓穿行。有蒸汽小轮,有帆船,有划桨的小艇。 船只也不著急,它们沿著水流的方向漂移,偶尔拉响汽笛,声音低沉。 马车用了将近二十分钟才穿过加拉塔桥。对岸是伊斯坦堡的旧城区,街道更窄,建筑更密集。 穆罕默德指向远处山丘上的一片建筑群。 「那是托普卡帕宫,苏丹的皇宫。我们只能从外围观看,不能进入。」 马车停在一个小广场上。乘客们下车,站在广场边缘,看著远处的宫殿。 宫殿建筑散布在丘陵上,围墙很长,屋顶是红色的瓦片,宣礼塔点缀其中。 莱昂纳尔看著那片建筑,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他想起了在巴黎时读过的关于奥斯曼帝国的报导——这个帝国正在衰落,债务沉重,领土被蚕食,改革步履维艰。 但站在这里,看著那些宁静的宫殿屋顶,你感觉不到衰落的迹象,反而觉得它坚不可摧。 「索雷尔先生。」 莱昂纳尔转过头,看到默罕默德站在他身边。 「您对宫殿有什么看法?」 「很壮观。和书上描述的一样。」 「您会写关于伊斯坦堡的文章吗?」 「也许。我才刚到,需要多看看。」 默罕默德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转向其他人,开始讲解宫殿的历史。 中午的官方午宴设在法国大使馆。 法国驻奥斯曼大使叫阿尔方斯·德·布瓦西厄,五十多岁,头发灰白,举止优雅。 他在门口迎接客人,和每个人握手,说几句得体的话。 「弗雷西内阁下,很高兴再次见到您。」 「罗斯柴尔德先生,夫人,欢迎。」 「纳热尔马克斯先生,您的列车创造了历史。」 轮到莱昂纳尔时,布瓦西厄大使多看了他一眼。 「索雷尔先生,我读过您的《太阳照常升起》。很荣幸能在伊斯坦堡见到您。」 「谢谢,大使先生。」 午宴菜肴当然是法式——清汤、烤鱼、炖小牛肉、蔬菜、奶酪、甜点……酒则是波尔多和勃艮第。 今天在场的奥斯曼官员都会说法语,只是有些人说得慢一些,用词谨慎一些。。 布瓦西厄大使谈起法国与奥斯曼帝国的友好关系,谈起贸易往来的增长,谈起文化交流的重要性。 奥斯曼外交部副部长雷希德帕夏感谢了法国对奥斯曼现代化事业的支持,赞扬了东方快车是连接东西方的伟大工程。 没有人提起埃及;没有人提起巴尔干;更没有人提起帝国的巨额债务…… 谈话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舞蹈,每一步都踩在安全的节奏上。 午宴在下午两点才结束,回到佩拉宫旅馆后,乘客们开始分流。 有些人直接回房间休息;有些人和翻译一起,打算去大巴扎集市看看;有些人只是想在旅馆附近走走,熟悉环境。 莱昂纳尔问苏菲:「你想休息还是出去?」 苏菲想了想:「我想出去走走。但不需要翻译。就在附近看看。」 他们离开旅馆,沿著街道慢慢走。佩拉区的街道比较宽阔,两旁是石砌建筑,一楼大多是商店。 空气是咖啡、香料、煤烟、马粪、海水……混合在一起的古怪气味,不过对于住惯了巴黎的两人来说,不算挑战。 他们走到一个有喷泉的小广场,广场周围有几张长椅,苏菲在一张空长椅上坐下。 莱昂纳尔坐在她旁边,问道:「感觉怎么样?」 苏菲想了很久才说:「这里和我想像的不一样。不是更差,也不是更好,就……不一样。」 她顿了顿,反问:「你打算写关于这里的吗?」 莱昂纳尔笑著摇了摇头:「浮光掠影玩几天,怎么可能写出合格的作品?但这座城市会等到一个最懂它的作家的。」 「哦?现在没有吗?」 「终究会有的。」 他们在广场上坐了一个小时,看著人来人往。然后才慢慢走回旅馆。 傍晚时分,旅馆大厅里渐渐热闹起来。出去逛的乘客陆续回来,带著各种见闻。 乔治·布瓦耶兴奋地描述大巴扎:「那是一座迷宫!成千上万店铺,卖地毯的,卖铜器的,卖香料的,卖丝绸的…… 你得会讨价还价,他们看到我们欧洲人,开价至少都是三倍以上!」 路易·贝尔坦展示了他的速写本,上面画满了集市里的人物——卖地毯的商人,称香料的老人,喝茶的顾客。 「我想在这里住一个月。色彩太丰富了,光线也不一样。巴黎的光是灰的,这里的光是金的。」 罗斯柴尔德夫妇下楼时,已经换上了晚餐的服装。詹姆斯·罗斯柴尔德看起来休息得不错,精神恢复了。 他对莱昂纳尔发出邀请:「我们晚上去一家本地餐厅,大使推荐的。说是有传统音乐和舞蹈。要一起来吗?」 莱昂纳尔正要回答,一个旅馆侍者快步走了过来。 「索雷尔先生?」 「是我。」 「有两位大人在会客室等您。他们说有重要的事情,一定要我带您过去。」 莱昂纳尔皱了皱眉:「大人?是谁?」 「是……是两位阿加大人。」 「阿加大人?」 侍者凑近了一点,低声对莱昂纳尔解释:「就是侍奉陛下与皇子的宦官大人。」 莱昂纳尔露出错愕的神色,宦官?自己堂堂一个法国作家,与太监何干? (两更结束,谢谢大家) (本章完) 第616章 夜宴,夜莺(求月票) 第616章 夜宴,夜莺(求月票) 莱昂纳尔跟著侍者穿过旅馆大堂,心里琢磨著「阿加大人」这个称呼。 他来之前读过一些关于奥斯曼帝国的书,知道宫廷宦官分为白人宦官和黑人宦官两个系统,权力还不小。 会客室在旅馆二楼,门关著。侍者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 侍者推开门,侧身让莱昂纳尔进去,自己则迅速退开,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不大,装饰著奥斯曼风格的地毯和挂毯,中间站著两个人。 莱昂纳尔愣了一下。他印象中的宦官的往往阴柔、苍白,声音尖细,可眼前这两位完全不是那样。 他们身材高大健壮,肩宽背厚,站姿笔挺,并且都穿著长及脚踝的织锦长袍,头上戴著高高的红色菲斯帽; 腰间系著丝绸腰带,插著装饰华丽的短刀。一个留著整齐的八字胡,另一个面颊光洁,容貌都很英挺。 如果不是侍者提前说了,莱昂纳尔绝不会想到他们是宦官。 留著胡子的那位先开口,他的法语很流利:「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 「是我。」莱昂纳尔点点头,「请问二位是?」 「我们侍奉于皇宫。您可以称呼我为卡米尔,这位是拉希德。」 「两位找我有事?」 留胡子的卡米尔向前走了一步:「有一位身份尊贵的皇室成员,希望今晚能与您共进晚餐,并聊聊天。」 莱昂纳尔沉默了几秒钟。皇室成员?在奥斯曼帝国,这意味著苏丹的兄弟、儿子,或者侄子。 而根据他读过的资料,这些人大多被软禁在宫殿深处的「笼子」里,与世隔绝。 莱昂纳尔毫不犹豫地直接问:「这件事得到苏丹的允许了吗?」 他这样谨慎是有原因的。纵观人类帝国,奥斯曼可以称得上对皇室成员控制最严格,也最残酷的一个。 早期奥斯曼实行杀兄继承法,新苏丹即位后处死所有兄弟,例如穆罕默德三世就一次性处死了19个兄弟。 17世纪后,这一血腥的传统被「笼居制度」替代,但等待那些皇室中的男性成员的,是一场精神上的私刑。 他们往往会被终身软禁于托普卡帕宫或多尔玛巴赫切宫深处的特定楼阁,就是所谓的「笼子」。 这些区域有独立的高墙、铁窗与武装守卫,与外部世界完全隔绝,就连阳光都是奢侈品。 极端情况下,一位皇子一生的活动范围,可能都仅限于几间内室与封闭的庭院,读的书也仅限于经书。 和奥斯曼帝国相比,「玄武门之变」「靖难之役」之类的中国式皇族内斗,简直堪称兄友弟恭、父慈子孝。 所以莱昂纳尔知道,谁要见自己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次会面有没有得到苏丹的同意。 他可不想被莫名其妙和奥斯曼帝国残酷的宫廷斗争搅在一起。 两个宦官对视了一眼。没胡子的拉希德从长袍内取出一个卷轴展开,卷轴上写满了优美的阿拉伯文字。 拉希德解释道:「一周前,陛下已经恩准了那位尊贵的殿下的申请,这是陛下的正式批覆。」 莱昂纳尔接过卷轴,只看出末尾的两行应该是签名,还有一个红色的印鉴,反正是一个字看不懂。 他犹豫了一下,坦诚地表示:「我需要确认一下。」作为熟读《水浒》的文学青年,他可不会犯林冲的错误。 莱昂纳尔走到门口,叫来了等在走廊上的旅馆侍者,把卷轴递给他:「请帮我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侍者紧张地看了一眼两位宦官,见他们没有反对,才接过卷轴。 他仔细读了一遍,然后对莱昂纳尔说:「这是一份宫廷诏书,陛下准许您于今晚进入贝勒贝伊宫享用晚餐。 诏书上有陛下的签名和印鉴,没有人敢伪造,日期按公历算,是这个月的二号。」 莱昂纳尔松了口气,道谢以后又拿回卷轴,转向两位宦官:「那我需要先和我的家人说一声。」 卡米尔点点头:「当然。我们在马车里等您,就在酒店门口。」 莱昂纳尔回到大堂时,苏菲与罗斯柴尔德夫妇都在等他,他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苏菲听完,眉头皱了起来:「你要一个人去?」 莱昂纳尔轻声安慰:「不去也许危险更大。你和罗斯柴尔德先生夫人先去吃饭,我见完人就回来。」 苏菲轻声说:「小心点,莱昂。即使是苏丹批准的会面……这里毕竟是奥斯曼。」 莱昂纳尔拍拍苏菲的手:「我知道。我会把握好尺度。」 苏菲看著他,最后点点头:「早点回来。」 莱昂纳尔走到酒店门口,一辆镶著金边的豪华马车已经等在那里,拉车是四匹纯黑色的骏马。 等他登上马车,车窗的帘子就完全放下来了,一点也看不到外面的景色,只能听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 车窗外还传来市井的喧闹声,但马车所到之处,那些声音都会突然变小,还有快步让开的脚步轻响。 卡米尔忽然开口:「您不想知道要见的是谁吗?」 莱昂纳尔摇摇头:「不想。你们也不必告诉我。」 拉希德看了卡米尔一眼,然后对莱昂纳尔说:「您很谨慎,很少有人能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 莱昂纳尔只是微微一笑,没说话。 马车又行进了二十分钟左右才停下来,莱昂纳尔听到沉重的金属铰链转动的声音,应该是一扇大门被打开了。 进入大门后,周围彻底安静下来。马车速度也逐渐放缓,最后终于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典型的奥斯曼式庭院,地面铺著白色大理石,四周是高高的墙壁。 庭院里点著火炬,火光在夜色中跳动,但依旧显得昏暗不堪——这应该是在一座宫殿的内部。 卡米尔和拉希德没有下车,两个身材同样高大的黑人太监替了他们,引导著莱昂纳尔继续深入宫殿内部。 在奥斯曼帝国,白人宦官主要来自高加索、巴尔干或中欧,承担礼仪、文书、陪同等职能; 黑人宦官则掌控著苏丹后宫的秩序,权力更集中,还设有「首席太监」职务,更接近中国人印象里的太监。 庭院中央有一个喷泉,四周的墙壁上开著高高的拱窗,不过窗户都关著,并且都拉上了帘子。 走了大约三分钟,他们来到一扇大门前,一位黑人宦官推开一扇门,侧身让莱昂纳尔进去。 这是一个小宫殿,地面铺著厚厚的红色地毯,天花板的穹顶上画著用金粉点缀的星空图案。 房间的一侧摆著一张大矮桌,桌旁放著许多靠垫和坐垫。另一侧有几个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 房间的角落放著几个铜制炭盆,炭火静静地燃著,让房间里温暖如春。 矮桌旁站起来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身材瘦削,脸色苍白,仿佛很久没见过阳光。 他快步迎了上来,眼睛正闪烁著兴奋的光彩:「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终于见到您了!这太让人激动了!」 他的法语纯正流利得简直就是个巴黎人。 莱昂纳尔微微点头见礼:「殿下。」 年轻人摆摆手:「请不要这么客气!请坐,请坐!您能来,我真是……我每天都担心申请会被父亲拒绝。 没想到父亲竟然同意了!这简直是个奇迹!」 莱昂纳尔在矮桌旁的坐垫上坐下,年轻人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著那张矮桌。 矮桌旁的角落里,还站著一个黑人宦官,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手里拿著笔和一迭纸。 这个房间里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他记下来。 莱昂纳尔随口找了个话题:「你的法语说得非常好。」 年轻人腼腆地笑了:「「谢谢!我的法语老师是德·拉瓦利埃夫人,一位修养极好的法国贵族女士。 她教了我十二年法语、文学和礼仪。当然,也给我带了很多法国书——包括您的作品。」 法国没落贵族家的女性,来奥斯曼帝国,或者去美国、俄国教授法语和礼仪,不是什么新鲜事。 自从18世纪法国取代义大利成为整个欧洲文化与时尚的风向标,法语与法式宫廷礼仪是重要的输出项目之一。 能被允许请法国老师教语言和文学,眼前这位皇子应该比较受苏丹宠爱;至少苏丹不太担心他接触外界思想。 但即便如此,他仍然被软禁在这座宫殿里。 交谈了一会儿,年轻人意识到莱昂纳尔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和头衔,于是准备自我介绍:「我其实是……」 但莱昂纳尔抬起手,打断了他:「殿下,我觉得用一个代号来称呼你更加合适——夜莺,怎么样?」 听到这个「代号」,年轻人想到了什么,眼眶忽然红了。他很快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维持著平静。 在这片土地的文学传统里,夜莺象征著爱情、渴望和无法抵达的自由。它歌唱自由,却永远被囚禁在花园里。 这时,门被轻轻敲响。几个仆人端著托盘进来,开始布置晚餐,很快就在矮桌上摆满了菜肴。 这是一顿典型的奥斯曼宫廷晚餐,十分丰盛。 各种烤肉、炖菜、抓饭,应有尽有;还有法式的沙拉,淋著橄榄油和柠檬汁;各种蘸酱也是一大特色。 面包是刚烤出来的,还冒著热气。甜点是层层酥皮夹著坚果和蜂蜜的巴克拉瓦,还有米布丁和水果蜜饯。 饮料则是玫瑰水、柠檬水和发酵的酸奶。 「请用。希望合您的口味。」 两人开始用餐。莱昂纳尔注意到,他的用餐礼仪很好,但吃得不多,每样菜只尝一点点,就像鸟啄食一样。 两人最初的话题很安全。「夜莺」倾诉著自己对莱昂纳尔作品的喜爱。 「《老卫兵》我读了五遍。那个拿破仑时代的老近卫军,被时代抛弃,却还守著过去的荣光…… 还有《我的叔叔于勒》,一家人发现一直期盼的于勒是个穷光蛋,就装作不认识他,多么虚伪和势利啊…… 《故乡》让我想起了母亲。她来自安纳托利亚的小镇,她常说起家乡的橄榄树、山坡上的羊群、冬天的雪…… 《米隆老爹》,那个为儿子报仇的老人,我佩服他。一个人对抗整个普鲁士军队。明知会死,还是去了…… 我最近读了《老人与海》,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我把这句话贴在床头,每天醒来都能看到。」 莱昂纳尔静静地听著,只偶尔回应一两句,这个年轻简直是要把内心整个倾倒出来给他听。 「夜莺」终于说累了,他自己也忍不住不好意思地笑了出来:「抱歉,我太激动了。难得有人能和我聊这些。 平时除了老师,就是仆人和守卫。他们要么不敢和我多说话,要么说的都是些恭维话。」 莱昂纳尔静静地看著他。「夜莺」的脸因为兴奋终于有了些血色,但底色依旧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 晚餐进行到一半时,仆人端上了巴克拉瓦和米布丁。「夜莺」只吃了一小口甜点,就放下了勺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著莱昂纳尔:「最近我在重读大仲马先生的《基督山伯爵》。」 莱昂纳尔点点头:「他的作品总是很吸引人,哪怕已经过去三十年了,法国人依旧爱他。」 「夜莺」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轻了:「是的。尤其是开头部分,爱德蒙·唐泰斯被关进伊夫堡的时候。 那几章的描写很细致。黑暗、潮湿、孤独,时间变得没有意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盯著莱昂纳尔的脸:「所以,他才会那么渴望重获自由,不是吗?」 莱昂纳尔暗叹一口气,这是他见到这个王子以后,最担心的事,所以他甚至都不愿意知道对方的名字。 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苏丹既把自己的儿子囚禁在这深宫当中,偏偏又「心软」让他接受了欧洲的精英教育,这个问题迟早会发生。 「自由意志」哪里是这么容易被抹杀的?何况教「夜莺」的还是个法国人。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在铜盆里偶尔发出「噼啪」声。 终于,莱昂纳尔开口了:「你听说过一个名叫庄子的中国智者吗?」 (今天回家特别晚,时间来不及了,就一更,明后天补更,谢谢各位。) (本章完) 第617章 「学问虽远在中国,亦当求之」(求 第617章 「学问虽远在中国,亦当求之」(求月票) 听到这个名字,「夜莺」愣了一下。他微微皱起眉头,努力在记忆里搜寻相关的典籍,却一无所获。 「庄子?中国的哲学家?我只知道孔子。老师提过,说那是中国的苏格拉底。庄子……是他的学生吗?」 莱昂纳尔摇摇头:「他们生活在不同的时代,思想也截然不同。孔子更关注人间的秩序、伦理和礼仪。而庄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他更像一阵风,或者一条河。他关心的是,当人被自己困住时,该怎么办。」 「夜莺」的眼睛里燃起了好奇,这个「庄子」听起来有点意思。 他小心翼翼地恳求:「能……给我讲讲他的故事吗?」 莱昂纳尔身体战术性后仰,靠在一个柔软的靠垫上,开始了讲述。 「古代中国有一位国王,喜欢在宴会前观看厨房的准备。那天,他站在厨房门口,看见一名厨师正在分解一头牛。 厨师的动作几乎像在跳舞。手臂转动,肩膀轻靠,膝盖微屈,刀锋落下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像音乐节拍一样准确。 国王看得入迷,忍不住赞叹,你的技艺真是无与伦比。厨师对国王说:陛下,我起初也只是用力气切肉。 那时我眼里只有整头牛沉重庞大的肉体,到处都是阻碍。三年之后,我不再看见牛,而开始看见它内部的结构 ——筋膜之间的缝隙,骨头之间的空隙。如今,我几乎不用眼睛。我的手自己知道该把刀往哪里去。」 莱昂纳尔用超然的口吻描述这位厨师:「我只顺著那些天然的空隙滑过去。刀刃这么锋利,而骨节之间有缝隙。 把薄的东西放进空隙里,总有余地。我的刀用了十九年,却像刚磨过一样锋利。牛身像泥土落地一样自己散开。」 故事讲完了,年轻的「夜莺」低著头,沉默著,显然在消化这个故事。 过了好一会儿,「夜莺」才抬起头:「所以……这不是爱德蒙·唐泰斯那种,用锤子一点点凿穿石墙的自由。 也不是反抗,或者逃离。这是一种……顺应规律的自由?人不再与枷锁硬碰硬,而是寻找枷锁之间的缝隙。 这位厨师的刀用了十九年还像新的一样,是因为它从不砍向骨头。」 他的理解让莱昂纳尔有些意外。这个年轻人比他想像的更敏锐。 但他没有立刻表示赞许,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然后说:「我再讲一个故事——」 「夜莺」点点头,身子朝莱昂纳尔方向又靠近了一点,好听得更清楚。 「有个人得到一个极大的鹤首葫芦,掏空以后可以盛几百公斤的水。但真的盛满水,却又重得根本提不起来。 他又想把它劈开做水瓢,又因为实在太宽,也不好用。于是他生气地把它砸了。他的朋友看到了,对他说—— 你不会把它掏空,当作一只小船,让它漂在河上吗?那个人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自己葫芦还能这么用。」 「夜莺」也愣住了,模模糊糊当中,似乎抓住了一些什么,但却好像什么也没抓住。 莱昂纳尔没有停下自己的讲述—— 「那个人又问,我有一棵大树,长在路边。树干歪曲,长满了疙瘩,木匠都嫌弃,不知道能拿它做什么。 朋友笑著说,正因为没人砍它,它才活到今天。有些东西不适合做家具,却适合活著。」 第二个故事比第一个更短,寓意却似乎更深远。「夜莺」听完,脸上出现了明显的迷惘神情。 他靠在垫子上,眼神放空,过了很久,才用呢喃著说:「顺著空隙……不适合做家具,却适合活著……」 他转向莱昂纳尔:「那我呢?索雷尔先生。这个巨大的葫芦,这棵歪掉树……我适合做什么? 我该顺著哪条缝隙滑过去?还是说,我生来就是个无用之物,只配活著?」 莱昂纳尔看著眼前活得如同笼中鸟的皇子,摇摇头:「你这仍然是在用是否有用适合做什么来衡量自己。 如果这样,你就已经把自己放在了只能被他人评价的世界里了,本身就是一种最大的不自由。」 「夜莺」怔住了。莱昂纳尔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紧接著讲了第三个,也是最短的一个故事—— 「庄子有天在花园里睡著了。他梦见自己变成一只蝴蝶,在阳光里飞翔,轻松快活,不记得自己曾经是个人。 那一刻,他只是蝴蝶——轻盈,自由,不需要思考。忽然,他醒了。他又变回那个叫庄周的哲学家。 他坐起身,看著自己的手,陷入了沉思……」 说到这里,莱昂纳尔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仿佛怕惊扰了那个千年前的梦—— 「他问自己,究竟是庄子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还是蝴蝶正在梦见自己变成了庄子?」 这个故事让「夜莺」本就波澜起伏的内心,彻底陷入了震撼与迷惘。 他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的眼神失去了焦点,一会儿看向跳动的烛火,一会儿又茫然地扫过房间华丽的四壁,最后定格在虚无的空中。 时间仿佛在这个温暖的房间里凝固了。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就连角落里负责记录的黑人宦官都面露沉思。 过了足有两三分钟,「夜莺」才像是从一场梦境中勉强挣脱出来,眼泪忍不住地涌出了眼眶。 「我……我不明白。这……这算什么?我是谁?什么是真实?如果连这个都可以怀疑……那这一切,还有自我……」 他摇了摇头,仿佛要甩掉所有的迷惘:「这太……太奇怪了。和我学过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 他指的是自己曾经学过的欧洲哲学和阿拉伯世界传承的「神学」体系。 莱昂纳尔缓缓说道:「柏拉图要寻找永恒不变的理念,亚里士多德要为万物分类;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 他们都想要在变化中找到不变的那块基石,借此攀登理性的高峰。」 「夜莺」不由自主地点点头,这都是他曾经坚信不疑的伟大思想。 「但庄子不一样。别人问他什么是真理,他往往会反问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分辨是非? 别人努力证明自我是确定无疑的存在,他却让你看到,自我的存在其实并没有想像的那样稳固。」 「从亚里士多德的《工具论》开始,欧洲的哲学便被打磨成锋利的工具,用来区分、定义、证明这世间万物。 庄子却在提醒我们,哲学只抵达对岸的桥梁,不是终点本身。一旦把桥当成了目的地,人就被困在桥上了。 哲学如此,自由也是一样。把自由当做目的地,那永远无法自由——唐泰斯逃离了监狱,但他真的自由了吗?」 「夜莺」摇了摇头:「没有。他又把自己投入了一个名叫复仇的监狱,永远被困在了回忆里。」 随即他喃喃自语:「世界上……真有庄子这样的智者吗?」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和向往。 莱昂纳尔露出微笑:「你应该很熟悉你们先知的「圣训」吧?记得其中这句吗?学问虽远在中国,亦当求之。」 「夜莺」浑身一震。这句圣训他当然知道!在伊斯兰世界的知识传统中,这被视为开放与求知精神的明证。 老师曾用这句话鼓励他广泛。但此刻,在这个情境下,他却有了全新的感受,甚至令他浑身战栗起来。 莱昂纳尔仿佛用这句古老的格言,为他打开了一扇门,门后世一片全新的天地。 「夜莺」涌出一股冲动,他不想让这一切就这样结束,不想让眼前的人就此离开,而自己却要继续枯坐「笼子」中。 就在这时,莱昂纳尔放下手中的杯子,站了起来:「感谢你的款待,殿下。现在已经很晚了,我想我该回去了。」 「夜莺」猛地站了起来:「等等!」 他上前一步,语气急切:「索雷尔先生……我……我能不能请您……做我的家庭教师?不需要很久,一年就好! 我会恳请苏丹陛下同意您来教导我!他会给您最丰厚的报酬,您在这里一样可以安心写作,将作品寄回欧洲发表! 在这里,您会受到最高的礼遇!我会为您准备单独的住处、书房,您可以随时见您的朋友,或者任何想见的人。 您的妻子也可以陪您来,贝勒贝伊宫有好几座独立庭院,您甚至不需要住在我隔壁,您有自己的门。」 他的目光炽热,充满了期待。这或许是他能想到的,照亮他黯淡无光的软禁生活的唯一办法。 莱昂纳尔没有立刻拒绝,沉默了一会,然后用温和的口吻说道:「庄子还有一个故事——」 「夜莺」的心提了起来。 「鱼儿们困在干涸的泉眼里,只能彼此靠近,互相吐出口中的湿气和唾沫来保持湿润,勉强维持生命,很感人吧? 可是庄子却说,与其在困境中这样痛苦地互相扶持,何不如在江河湖海中,彼此忘掉对方,自由自在地游泳呢?」 说完,他再次微微欠身:「晚安,殿下。祝你好梦。」 (第一更,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618章 我只是来谈生意的!(求月票) 第618章 我只是来谈生意的!(求月票) 马车载著莱昂纳尔,驶出贝勒贝伊宫的大门。 四匹黑马步伐平稳,车厢里依然垂著帘子,看不见外面的夜色。 卡米尔和拉希德也依旧坐在对面,谁也没有说话,更没有问什么。 莱昂纳尔靠在座垫上,闭著眼睛,不过没有睡著。他在想刚才与「夜莺」的会面。 这是这趟「东方快车」之旅的意外插曲,看似平静,实则颇为凶险。 说错一句话,都有可能得罪现在那位小气、多疑,喜欢用秘密警察控制国家的苏丹。 坐牢大概还不至于,但把他驱逐出境是肯定的。幸亏自己用庄子的故事应付过去了。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他不知道自己讲这个故事是对是错。 那个年轻人需要的是老师吗?不,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听懂他说话的人,一个能鼓励他追求自由生活的人。 一年的家庭教师,丰厚的报酬……他当然可以留下,苏丹也未必会拒绝。 即使以他在欧洲的名气,当一个皇子的家庭教师也不会折损他的身份,甚至人们会把这当做荣耀和传奇。 一年时间,自己可以教他很多事。法语、文学、写作……福楼拜、左拉、莫泊桑,雨果、巴尔扎克、司汤达…… 他甚至可以教他写! 但然后呢?一年之后他离开。那个年轻人依然要留在贝勒贝伊宫。 带著更多的书,更多的知识,对「外面的世界」更清晰的想像——他只会感到更加沉重、更加窒息。 不是每一个被囚禁的人都需要一把钥匙;有时候,给他钥匙反而是一种残忍。 鱼在陆地上,需要的不是另一条鱼的口水,是江河湖海。 而这,恰恰是他给不了的。 —————————— 莱昂纳尔的马车还没有回到佩拉宫旅馆,他和「夜莺」谈话的完整记录,就已经摆在了伊尔迪兹宫的书案上。 记录用的是法文,誊写在金边纸上,字迹工整,旁边附了一份土耳其语摘要,但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读完了全文。 苏丹把纸放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呼唤:「哈菲兹。」 站在门边阴影里的首席白人宦官哈菲兹·艾哈迈德·阿加向前走了一步。 「陛下。」 「这个索雷尔说的是什么意思?」 哈菲兹·艾哈迈德·阿加微微欠身,拿过记录看了起来。 他在恩德伦学校受过二十三年的精英式训练,文武双全,精通算数、神学和哈乃斐学派法规,是皇室对外的总负责。 哈菲兹知道苏丹不是在问字面意思。 「陛下,这位法国作家从头到尾,都在教导殿下如何理解自己的处境。」 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看著他:「继续。」 「他没有鼓励殿下反抗,也没有许下任何无法兑现的承诺。他讲的那些中国故事——」 「我知道,庄子。」 「是的。庄子的故事。厨师的刀顺著骨缝走,所以十九年不钝;葫芦太大提不动,就让它做船;树长歪了做不了家具,就让它活著。」 哈菲兹停顿了一下,谨慎地选择自己的言辞:「他的意思是,如果能够换种方式理解自己的处境,就不必每日忧愁。 他不是在教殿下如何反抗或者逃离,而是在教殿下如何不被自己的幻想与固执困住。」 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好一会—— 「聪明。」 他没有说这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意思,哈菲兹当然也不敢发表任何意见。 「那个法国女人,」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说,「教了十二年法语的那个。」 「德·拉瓦利埃夫人。」 「解雇她。」 哈菲兹点头。 「给她一笔钱。够她在欧洲过体面的生活。」 「是。」 「告诉她,回巴黎以后不要对任何报纸说话。那些无聊的文人最喜欢打听东方宫廷的事。她如果说漏一个字——」 苏丹没有说完,但哈菲兹也不需要他说完。 「放心,陛下,她会明白的。」 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把桌上的记录推到了一边:「这个法国作家,据说还是个生意人?」 哈菲兹往前挪了半步:「是的,陛下。莱昂纳尔·索雷尔不仅是作家。他在巴黎与人合伙成立了电气公司。 他的公司生产发电机和照明设备,哦,还有自行车和打字机,他是个成功的生意人。」 「还做什么?」 「前几个月巴黎的报纸说他正在筹备建造一个游乐场,据说是要为1889年的巴黎世博会做准备……」 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静静听著哈菲兹的介绍,没有再打断,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 第二天早晨,莱昂纳尔和苏菲在佩拉宫旅馆的餐厅用过早餐,准备去加拉塔桥附近走走。 苏菲想看看码头边有没有从法国来的商船,顺便打听一下本地生意如何运作的情况。 他们刚走到旅馆门口,就被两个人拦住了。 依旧是两个白人宦官,同样发出了邀请,同样让他们登上了一辆黑色马车,不过这次马车没有往皇宫的方向走。 它在佩拉区狭窄的街道里穿行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一条不起眼的巷子,停在一栋三层石楼门前。 一个仆人打开门,没有问任何问题,直接引他们上楼。 二楼是一间陈设简单的会客厅,地上铺著伊斯帕尔塔产的羊毛地毯,价格不菲。 窗边有一张小圆桌,桌上摆著银质咖啡壶和两个杯子。 窗边站著一个人,穿著深蓝色的织锦长袍,头上的菲斯帽颜色比昨天那两位宦官的更深,近乎酒红。 他转过身,开始用法语自我介绍:「索雷尔先生,苏菲小姐。我是哈菲兹·艾哈迈德·阿加。」 莱昂纳尔和苏菲都有些诧异,心想该不会是苏丹真要求把他留下做哪个皇子的家庭教师吧? 不过他们仍然镇静地与对方寒暄。哈菲兹也没有绕弯:「陛下命令我来和索雷尔谈一件事。」 莱昂纳尔心提到了嗓子眼—— 哈菲兹露出一个微笑:「二位不必紧张,我是代表皇室与索雷尔先生谈生意的。」 他亲手拿起银壶,倒了两杯咖啡,推到莱昂纳尔和苏菲面前。 莱昂纳尔终于可以松口气,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苏菲立刻领会,先开口了:「什么生意?」 哈菲兹看了她一眼。在奥斯曼宫廷,女人一般不参与这种对话。 但他很快移开目光,语气也没有任何变化:「索雷尔企业的所有产品,在奥斯曼帝国境内的销售,将由皇室代理。」 苏菲捏著咖啡杯的手骤然收紧了。 「这不是特许经营,不是分区授权,也不需要每年续签的商业合同。皇室代理的意思是——从发电机、电灯、自行车、打字机,到二位将来在欧洲推出的任何新产品,奥斯曼帝国境内只有一家经销商。」 苏菲终于回过神来,她的神情也严肃起来:「阿加阁下,奥斯曼帝国去年的进口关税是多少?」 哈菲兹没有料到她第一句话是问这个。 「平均百分之十一。部分工业制成品可以减免到百分之八。」 「皇室代理的货走哪个口岸?」 「伊斯坦堡、伊兹密尔、贝鲁特、萨洛尼卡。」 「码头仓储费谁承担?」 「皇室代理承担进口港的一切费用。」 苏菲点了点头,她打开手提包,拿出一本薄薄的黑色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然后又从包里抽出钢笔,拧开笔帽。 「一台打字机目前的出厂价是一百八十法郎。海运到伊斯坦堡,保险费和运费合计约二十五法郎。 进口关税就按百分之八计,那成本已超过二百一十法郎。皇室代理打算以什么价格采购?」 哈菲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审视著眼前的这个女人。她问出的话,任何一个商会的资深买办都不会觉得外行。 「采购价格可以谈。」 「那我们先谈采购价格。」 苏菲的笔尖落在纸上:「打字机肯定需要为阿拉伯语专门开发,否则它在奥斯曼帝国境内的销量肯定有限。 阿加阁下,不知道你是否清楚,重新设计打字机的字盘和连动杆意味著什么?」 她不等哈菲兹回答,继续说:「拿我们最畅销的「索雷尔-1型」来说,字盘有四十二个键,按法语字母频率排列。 阿拉伯语有多少个字母?而且阿拉伯文的书写方式肯定与拉丁字母完全不同吧?这不是换一套字模就能解决的。」 她把笔记本转向哈菲兹,纸上有打字机的简图,她用笔在简图上指点著—— 「字盘要重新布局,连动杆的击打角度要调整,滚筒走纸的精度要重新确定……这些都需要工程师从头做研发。」 哈菲兹看著那张简图,没有说话。 苏菲把笔记本收回来:「研发成本至少两万法郎,模具费还要另计。首批交货量如果低于三百台,成本要高一半。」 她报的数字没有水分。1883年,任何针对小语种市场的机械产品改造,成本都是天文数字。 哈菲兹沉默了一会,心里也在盘算,最后开口:「皇室代理可以接受首批采购三百台,到岸价每台二百九十法郎。」 苏菲没有立刻回应,她低头在笔记本上计算了一会儿,写了一行数字,但很快划掉,又写了一行。 莱昂纳尔从她手里拿过笔记本,看了一眼,还给她。 苏菲笃定地说:「二百八十五法郎,但皇室代理需要预付百分之三十的定金,这笔钱用于字盘研发和模具开制。」 哈菲兹微微眯起眼睛,感到有些棘手,眼前这个女人不仅长得漂亮,而且做生意的风格很泼辣。 在伊斯坦堡的集市里,讨价还价从来不是这样直来直往的,更不会把钱说得这么明白。 应该先喝三杯茶,谈半小时天气和共同认识的某位帕夏的健康状况,然后在甜点上来的时候「顺便」提一句价格。 但这个女人不按这个规矩来。她把成本、研发费、交货周期、付款条件一项一项摊开,等著对手出价。 莱昂纳尔看著眼前的场景,露出一个笑容,然后悠然起身,端著咖啡杯走到窗边看风景,不再管苏菲怎么谈生意。 而苏菲的「攻势」并没有停止:「还有自行车,鉴于奥斯曼传统服饰的限制,似乎也要做一些改造……」 哈菲兹只觉得自己头皮发麻…… (二更完毕,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新年给书友的一封信 新年给书友的一封信 亲爱的书友们: 新年好! 一晃眼大半年过去了,我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去年6月,敲下这本第一行字的时候。 那时候,我心里是没有底的。而这种忐忑从去年4月份就开始了。 那时候,我的第一本书《重生2004:独行文坛》临近结束,编辑已经问我新书想写什么了。 我想过很多个题材,但最后还是迷茫——下一本写什么? 后来受到卡拉马佐夫的影响,我突然想写「外国文豪」。 我想写群星璀璨的法兰西,想写一个青年在1879年的巴黎与福楼拜、左拉、莫泊桑们相遇…… 可这是个小众得不能再小众的题材。 历史频道、文抄公、西方背景——三样迭在一起,怎么看都像是在挑战起点读者的耐心极限。 我跟几个老朋友聊,他们说:「你疯了。」只有我的编辑安慰我:「写的好的话,也可能大精品。」 我也觉得自己疯了。 可心里那团火就是灭不掉。莱昂纳尔这个名字出现以后,就那么固执地站在我脑海里。 他穿著磨光了肘部的旧外套,在公共马车上跟其他乘客挤在一起,5个苏的车票钱要算得清清楚楚。 他在泰纳教授的课堂上不卑不亢地谈论《费德尔》,然后用一句「拉斯蒂涅」把罗昂伯爵的小儿子噎得满脸通红…… 我想让更多人看到他。 权衡之后,最后还是决定——疯狂一把。 2025年6月25日,书上传了。 然后,你们来了。 最初的那些收藏、推荐、追读,像一颗颗火星,把这趟原本孤独的旅程一点点照亮。 8月上架,当月就拿到了「精品徽章」;12月,「万订徽章」也到手了。 对于一个此前只写过一本书、同时已经「年届四旬」的「老龄写手」来说,真的不能要求更多了。 谢谢你们。是你们的支持,让「疯狂」这个词,变成了「值得」。 一转眼,7个月过去了。 昨晚无意看了眼书本首页,吓了自己一跳——167万字。已经超过了《独行文坛》一整年的更新量。 说实话,我自己都没意识到写了这么多。我不是那种天赋型的触手怪,码字时速也就2000字出头。 遇到难写的章节,磨三四个小时也是常事。能写这么多,纯粹是因为时间堆出来了—— 上架以后,日均更新在7K以上,最低的上个月,即使住院了一周,总字数也有20万字。 我不是劳模,真的不是。我只是不想让你们等太久。 当然,我也知道自己欠了不少债。说好的加更,有的记在本子上,有的记在脑子里。 前段时间书评区有书友帮我统计,然后总结「补完之前,不要你的命了」。 当然,那个数字,我假装没看到(笑)。 放心,我都记著呢。一有时间,就会把这些加更补上的。 这本书的准备,比上一本要充分得多。 最花功夫的是时间线。我把重要的历史节点从1879年一直捋到了1899年——刚好20年。 莱昂从22岁的索邦二年级生,到42岁的中年文豪。 他会在法兰西第三共和国的风浪里站稳脚跟,会与那些闪耀的名字相遇、交往,然后告别。 我甚至把1900年以后几个重要的历史事件也标注了出来——比如大家之前看到的两个关于元首和迅哥儿的番外。 你们在书里看到的绝大部分情节,其实早在大纲阶段就想好了;当然也有一小部分例外,比如最近的「东方快车」。 我在书友群里信誓旦旦地说过不写波洛的……但是既然让莱昂坐上了东方快车,我又怎么忍得住不写那桩谋杀案? 还好,这次我换了一种方式来讲这个故事,虽然很吃力,但效果总算不太差。 这本书的大部分时间点,我都要反复核对: 1881年特斯拉毕业了吗?1880年庞加莱在哪里?1881年莫泊桑发表了什么作品?1882年维多利亚女王在干什么? 有时候为一个年份、一个人物翻十几页维基百科,然后发现——哦,用不上;或者只是里一句没人注意的交代。 但那又怎样呢?写本来就是笨人的活儿。 写这本书最难忘的瞬间,不是那些成绩突破的时刻。 真正让我觉得「写这本书真好」的时刻,往往是一些很小的瞬间,比如留言里看出了哪些伏笔、什么梗的瞬间。 那一刻我就在想,值了,真的值了! 对我来说,写历史穿越最迷人的地方,不是「改变历史」,而是「见证历史」。 莱昂纳尔·索雷尔没什么金手指,只是比别人多知道一点点——知道哪些故事能打动人,知道哪些规则应该被打破。 所以他写《老卫兵》,写《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写《我的叔叔于勒》,写《故乡》…… 他用19世纪的语言,讲20世纪的故事。 他见到了福楼拜,见到了左拉,见到了莫泊桑;他与皮埃尔·居里一起改造打字机,与亨利·庞加莱讨论科学…… 他甚至还与尼古拉·特斯拉携手对抗爱迪生的直流电帝国。 他见证了福楼拜、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屠格涅夫的死亡,出席他们的葬礼,代表未来为他们致辞。 他在1882年的伦敦写下《1984》,用一本搅动了大半个欧洲。 他在东方快车上让一群政客、银行家、艺术家变成了一脸认真的「业余侦探」。 …… 现在,他的脚步到了伊斯坦堡,遇见了被囚禁在深宫里的「夜莺」,用庄子的故事叩击了一颗渴望自由的心。 这趟旅程,远没有结束。 新一年,这本书当然还会继续写下去。 按现在的规划,写到明年春节应该问题不大。我心里还有很多关于莱昂的故事没有展开—— 他如何用电气化把「现代生活」这个词从概念变成日常; 他如何与德彪西、加尼叶、艾菲尔一起建造那座「加勒比海盗主题乐园」,给整个欧洲的孩子带去欢乐; 他如何在伦敦东区的迷雾中,与那个自称「开膛手杰克」的人擦肩而过—— 呃,最后这个好像剧透了? 总之,19世纪还剩下很多年,足够莱昂把脚步踏遍这个世界。 我想借他的眼睛,去看看那个时代—— 第二次工业革命重塑著城市的面貌,民族主义的浪潮在全世界涌动,殖民帝国的版图在非洲和亚洲扩张…… 而巴黎、伦敦、维也纳、圣彼得堡的咖啡馆里,艺术家和思想者们正在孕育一个崭新的世纪。 那是旧秩序的黄昏,也是新世界的黎明。 而莱昂纳尔·索雷尔,刚好站在那个十字路口。 说真的,有时候写著写著,我会觉得他真的存在过。 在1879年1月那个雾蒙蒙的早晨,他真的登上了共和大道上的公共马车,花了5个苏,在迟到的边缘冲进了课堂。 那个世界,是你们和我一起创造的。 所以,这封信写到这里,最想说的还是那两个字—— 谢谢。 谢谢你们陪莱昂走过这1879年到1883年的四年时光。 谢谢你们在书评区的每一条留言、每一张推荐票、每一份月票。 谢谢你们让一个「老龄写手」的「疯狂决定」,变成了一个值得继续讲下去的故事。 新的一年,我会继续坐在电脑前,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莱昂的路走下去。 也希望你们能继续陪著他,陪他在1889年巴黎世博会的灯火里,抬头看那座用他和艾菲尔的名字命名的铁塔。 那时候,莱昂应该已经32岁了。 而我,应该还在写著;这一次,我不会犹豫。 因为我知道,你们会在。 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胜意。 愿我们每个人,都能像莱昂一样,拥有属于自己的时代。 此致 敬礼 你们的朋友 长夜风过 (本章完) 第619章 赫尔克里波洛在哪里?(求月票) 第619章 赫尔克里·波洛在哪里?(求月票) 1883年10月13日,「埃斯佩罗」号蒸汽船在晨雾中靠了岸。 乘客们提著行李,三三两两走过跳板,登上鲁塞火车站的月台。 还是那列保加利亚的火车,硬座椅,小窗户,煤烟味。这次没人抱怨了。 回程总是比去程快,一晃眼,大家就站到了刚刚完成了保养的「东方快车」旁。 乔治·纳热尔马克斯抬头看看天色,又看看怀表,对夏尔·德·弗雷西内说:「比预计早了二十分钟。」 弗雷西内点点头,没接话,继续和比利时外交官让-巴蒂斯特·诺东低声讨论著巴尔干的铁路特许经营权。 作为法国政府的代表,这次他得到的外交成果也十分丰硕,已经与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的全权代表达成了共识。 未来几年,在法国的主导下,将有一条穿越法国、德国、奥匈、罗马尼亚、保加利亚和奥斯曼的贯通铁路开始建设。 而在奥斯曼境内,虽然轨道名义上属帝国所有,但奥斯曼却不拥有它的的运营权、调度权,甚至警察权。 铁路全程将由法国资本控制的「国际卧铺车公司」和德意志银行控制的「安纳托利亚铁路公司」掌握。 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将为这段铁路的建设提供土地和特许权,但他同样无法染指铁路的控制权。 他甚至将未来的关税收入抵押(铁路带来的贸易增长)给了欧洲债权人,主要是巴黎和维也纳的犹太银行家们。 这将开创「治外法权的铁路版本」,欧洲列车在奥斯曼领土上运行时,适用的是国际公约而非奥斯曼法律。 法国将「东方快车」视为国家势力扩张的重要标志,尤其是巴黎的金融触手将深入这个帝国的内部,吮吸它的血液。 德国的俾斯麦则希望借此巩固「大陆联盟」政策,将奥斯曼帝国作为缓冲区,暂时缓和法德矛盾,共同向东方扩张。 伦敦虽然对任何深入奥斯曼的欧洲项目都心存警惕,但又将「东方快车」视为监视奥斯曼和俄国的窗口—— 尤其是通过控制铁路终点君士坦丁堡的码头,皇家海军能更有效地监控黑海海峡。 当然,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也不真是冤大头,他将利用铁路建立从耶尔德兹宫到帝国各省的快速军事调动网络。 铁路修成以后,苏丹能通过火车在24小时内将忠于自己的安纳托利亚部队调来伊斯坦堡,镇压任何可能的政变。 当然,他没有想到的是,这列每天运送欧洲记者、外交官、军火商和流亡者的列车,也成为了反对势力的流动走廊。 从巴黎、日内瓦上车的亚美尼亚革命联盟成员、青年土耳其党人,将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抵达帝国中心,最后摧毁它。 但这都是铁路贯通以后的事情了——目前的形式,用一个词总结,那就是「皆大欢喜」! 不过站台上等待火车发车的乘客们,归心似箭,只想马上回到巴黎。 乔治·布瓦耶凑到莱昂纳尔旁边,压低声音:「你真不打算在车上再讲个故事?」 莱昂纳尔摇头。 「为什么?我们可都等著呢!」 「可是一辆列车上,谋杀案只能发生一次啊。」 乔治·布瓦耶还想追问,火车的汽笛响了,他只能和其他人一起登车。 还是那列火车,还是那些座位,连窗外的风景都是倒著放一遍。 不同的是,没人再谈论政治。也没人再提凯赛梯、阿姆斯特朗家、十二刀。 傍晚,沙龙车厢里亮起煤气灯。 路易·贝尔坦和保罗·莫罗下棋。埃米尔·杜兰在旁边观战,偶尔插两句嘴,被两人同时嘘。 乔治·布瓦耶和亨利·布洛维茨打牌。布洛维茨输了两局,第三局开始前把牌一推:「不打了,你这人记牌。」 乔治·布瓦耶笑:「记者都记牌。」 罗斯柴尔德夫人翻著一本《泰坦号沉没》;她丈夫在看一份铁路公司的财务报告,不时用铅笔在边角写几个数字。 莱昂纳尔和苏菲坐在靠窗的位置。苏菲用铅笔在奥斯曼皇室代理合同的草稿上划来划去,莱昂纳尔则看著窗外。 夜色很快吞没了平原。 ———————————— 十月十六日下午三时,巴黎东站的穹顶下,人群的喧哗几乎要掀翻屋顶,每个乘客下车都能得到一阵欢呼。 但当莱昂纳尔挽著苏菲走下车厢踏板时,迎接他们的是近乎狂热的、潮水般的欢呼与呼喊。 「莱昂纳尔!」 「波洛!赫尔克里·波洛在哪里?」 「索雷尔先生,请谈谈那场谋杀案!」 站台上挤满了人。除了政府官员、铁路公司代表和少数社会名流,更多的是记者——多到超乎寻常! 他们手里举著笔记本,像一群发现花丛的蜜蜂,嗡嗡地向前挤。 维持秩序的警察满头大汗,用力地推搡著人墙,勉强为莱昂纳尔和苏菲开辟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东方快车」的缔造者乔治·纳热尔马克斯本想发表一番感言,结果他的声音刚开了个头,就被更大的声浪淹没了。 他张了张嘴,看著那些完全无视他、只顾著把问题抛向莱昂纳尔的记者,脸上闪过尴尬又无奈的笑容。 今天的主角不是他,也不是这列象征著欧洲连接与帝国荣光的火车,而是莱昂纳尔和以及那个虚构的谋杀案。 莱昂纳尔自己也有些措手不及。他预想过会有些关注,但没想到场面会如此夸张。 他紧紧握著苏菲的手,在警察的护卫和记者们连珠炮似的提问中,艰难地向前移动。 「索雷尔先生!《费加罗报》的报导是真的吗?您真的在车上设计了一场完美的谋杀案游戏?」 「波洛侦探是您为法国读者创作的新形象吗?是为了回应伦敦对福尔摩斯的独占吗?」 「什么时候能出版?书名就叫《东方快车谋杀案》吗?」 「您对伦敦方面因为此事产生的怨气有何评论?」 问题一个接一个,七嘴八舌,嘈杂不堪。 莱昂纳尔只能提高声音,简短地回答:「感谢大家的热情!故事确实是在旅途中与朋友们的一个游戏。 承蒙乔治·布瓦耶先生报导。关于波洛和,我稍后会详细说明。请让一让,谢谢!」 好不容易冲出车站,登上事先安排好的马车,莱昂纳尔才松了口气,和苏菲相视一笑。 苏菲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衣襟:「大概比你们当初到美国时还要夸张?」 莱昂纳尔揉了揉太阳穴:「都是乔治·布瓦耶那篇报导,他可真会渲染。」 苏菲看著窗外依然追著马车跑动的几个记者:「但他也没说错。巴黎等了太久了,一个优雅又睿智的法国侦探。 福尔摩斯再好,也是英国人。现在,你终于给了他们一个波洛。」 马车穿过巴黎的街道,朝著维尔讷夫的方向驶去。 莱昂纳尔靠在座椅上,望著窗外熟悉的城市景象,思绪却回到了列车玩「东方快车谋杀案」游戏的时候。 将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经典之作,以「剧本杀」的形式呈现给一群1883年的欧洲精英,效果之好超出预期。 尤其是最后关于法律与正义的辩论,那些政客、银行家、艺术家们抛出的一个个观点,本身就很有价值。 《费加罗报》的随车记者乔治·布瓦耶在登上「埃斯佩罗」号前,连夜赶出了一篇报导通过最快的邮路发回了巴黎。 《费加罗报》收到后,第一时间就全版刊登了这篇报导,一下就点燃了整个巴黎的热情。 在乔治·布瓦耶的描述里,侦探赫尔克里·波洛不仅睿智,而且优雅、风度翩翩,是法国男性的完美代言人。 与「粗鲁的推理机器」夏洛克·福尔摩斯相比,赫尔克里·波洛更像一个正常人,并且也更有人情味。 出于职业道德,乔治·布瓦耶没有给出完整的推理过程,也没有揭秘真凶,但却把巴黎读者的兴趣完全勾起来了。 他们心里有团火,恨不得马上就能看到这场发生在「东方快车」上的谋杀案,一星期、一天、一个小时都不能等! 至于什么神秘莫测的奥斯曼苏丹第一次接受专访、法兰西的势力延伸到亚洲腹地、政府外交取得重大突破…… 哪里有法国人拥有了自己的传奇侦探重要?而巴黎的媒体也顺应了这种情绪,派出了大量记者。 所以今天在巴黎东站,才会发生其他乘客「无人问津」,只有莱昂纳尔「独享宠爱」的场面。 渐渐,马车已驶出巴黎市区,进入了维尔讷夫的乡间道路,这里深秋的景致已经染上了金黄与褐红,空气清爽。 当「山麓别墅」熟悉的轮廓出现在前方时,莱昂纳尔感到一阵放松。 然而,马车还没在门口完全停稳,他就看到一个人影从门廊的阴影里快步走了出来。 是乔治·沙尔庞捷!这位巴黎最成功、最大胆的出版商,此刻脸上只有急切和兴奋。 他几乎是小跑著来到马车边,没等莱昂纳尔下车就大声说道:「莱昂!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你整整一天了!」 莱昂纳尔下车,有些惊讶:「乔治?你怎么……」 乔治·沙尔庞捷打断他,语速极快:「我怎么来了?《费加罗报》的报导,整个巴黎都看了! 老天爷,你在东方快车上玩了个什么游戏?谋杀案?赫尔克里·波洛?我的印刷机已经饥渴难耐了! 「沙尔庞捷的书架」必须出版它!必须!你可以开出任何价码,任何条件!版税?预付金?随你定! 我们要抢在所有人前面,第一时间让这本书出现在巴黎每一个书店的橱窗里!」 他连珠炮似的说完,才喘了口气,眼神炽热地盯著莱昂纳尔。 (第一更,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620章 我们的侦探被抢走了!(求月票) 第620章 我们的侦探被抢走了!(求月票) 海峡的另一边,与巴黎那边几乎一边倒的欢腾与期待不同,伦敦的舆论场翻滚著复杂难言的情绪。 十月十五日,《泰晤士报》第三版,亨利·布洛维茨的报导占据了一小半的版面。 标题很克制、很平淡——《东方快车上的推理游戏》。 内容也很克制。亨利·布洛维茨简单描述了莱昂纳尔如何在沙龙车厢分发卡片,乘客们扮演侦探和嫌疑人,一个叫赫尔克里·波洛的法国侦探在游戏里找出了真凶…… 同样没有给出完整的推理和谜底。最后,他总结了一句: 【波洛先生的推理能力不逊于夏洛克·福尔摩斯。】 于是,那趟东方快车首航上的趣闻,已经不是秘密。 原来一个名为赫尔克里·波洛的法国侦探,在一列横跨欧洲的豪华列车上,揭开了一起错综复杂的谋杀案。 这点燃了整个伦敦的舆论界。 当天下午,《每日电讯报》筹备的次日报纸,头版就换了整整三遍。 第一版是印度西北铁路特许经营权谈判,主编看完《泰晤士报》上布洛维茨的报导,直接撤稿。 最后定稿的时候,新头版标题就用最大的字号、占了整整三栏——《我们的侦探被抢走了!》 署名「卡托」的评论员用了整整两栏篇幅来宣泄内心的不满: 【1880年,索雷尔先生把福尔摩斯交给《良言》杂志。我们接受了,像接受一笔正常的文化进口。 1882年,我们把索雷尔先生赶出英国,罪名是写侮辱女王。现在我们惊讶地发现,他带著一个新侦探回来了。 只是这个侦探不叫福尔摩斯,叫波洛。波洛是法国人。 我们亲手把这个侦探和属于他的故事推给了法国人。这不是文学事件,这是外交丑闻!】 第二天上午十点,《帕尔马尔公报》也被送到了每个读者的手里 【我们嘲笑法国人没有自己的侦探,就像嘲笑一个跛子不会跑步。现在跛子站起来,跑得比我们还快。 索雷尔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波洛放在东方快车上,放在全欧洲记者眼皮底下,放在巴黎东站两千人欢迎的目光里。 这不是报复,这是展示力量! 两年前我们驱逐索雷尔,理由是《1984》诋毁帝国。 现在我们知道了,帝国确实需要诋毁——否则它不会虚弱到害怕一本!】 十月十六日,「东方快车」回到巴黎的那天,《标准晚报》记者走访伦敦七家书店。 汉兹书店老板托马斯·汉兹说:「今早有六个客人问哪里可以看到赫尔克里·波洛和东方快车上的谋杀案?。 我只能说没有,向他们推荐《波西米亚丑闻》,他们却说看过了——就连柯南·道尔都不把新故事寄回来了!」 史密斯父子书店的柜台里摆著六本《血字的研究》,封面落了薄灰。 老板老史密斯说:「现在索雷尔写了一个法国侦探,英国侦探的故事太久没有更新,已经没人提了。」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顾客对记者说:「我订《良言》就为看福尔摩斯。去年《1984》那事,我不觉得索雷尔有错。 女王被擦伤额头,他就得滚出英国。现在人家在给自己人写侦探,有什么办法?活该。」 这就是让英国读者最难受的地方! 夏洛克·福尔摩斯曾经让他们扬眉吐气,证明了不列颠的理性与洞察可以征服最诡谲的谜题。 可现在,一个足以媲美他的侦探,却成了法国人——怎么能是法国人?哪怕波洛说法语,但是个比利时人也行啊! 英国的评论界曾经有一种论调,那就是只有英国的冷静、理性与严谨才能匹配「推理侦探」这种文学形象。 就连莱昂纳尔·索雷尔也承认,「夏洛克·福尔摩斯」是受到了「一位英国医生的启发」创作出来的。 甚至有激进者认为,不是是索雷尔创造了「夏洛克·福尔摩斯」,而是「夏洛克·福尔摩斯」选择了索雷尔。 但现在不一样了,索雷尔创造了另一个侦探——而没有人觉得这个「赫尔克里·波洛」会比福尔摩斯差。 毕竟两个侦探是同一个作者,而这个作者还年轻,远远没有到创造力衰退的阶段。 这感觉就像看著一朵本可以在自家花园里绚丽开放的玫瑰,现在却开在了讨厌的邻居家的花园里。 一个出版社老板忿忿不平地抱怨:「这能怪谁?还不是去年那些蠢事!因为两本,就把一位天才作家驱逐出境! 还闹出那些可笑的诉讼和袭击!内阁和那些煽风点火的报纸,简直是一群短视的莽汉!他们成功地把索雷尔推远了! 现在好了,他给法国人一个波洛,一个注定会像福尔摩斯一样流传的侦探。而我们呢?我们得到了什么? 一堆外交笑话,还有文学上不可估量的损失!」 他所在的俱乐部里一阵沉默,绅士们抽著雪茄、喝著威士忌,思绪都飘回了一年前。 这种「本属于我们」的失落感,并不仅限于俱乐部,在各大报社编辑部里,编辑和记者们也在激烈争论。 《每日电讯报》的一位资深撰稿人对著主编嚷嚷:「我们必须正视这种情绪,先生!读者来信像雪片一样,都在抱怨 ——抱怨我们英国自己把事情搞砸了!他们怀念福尔摩斯,他们为失去了一个同样伟大的侦探系列而痛心!」 主编只能揉著额头:「所以我们要引导这种情绪,批评去年的过度反应,同时……嗯,要强调我们的开放态度…… 但要记住,用词不能太卑微,显得我们是在乞求。」 《旁观者》杂志的编辑部则弥漫著一种自我检讨的氛围。 一位编辑在选题会上说:「我们当时是否也对《加勒比海盗》过于苛责了?是否不自觉地加入了那场抨击? 现在,我们可能永远失去了一位能持续为英国读者提供顶级侦探的作家,至少,他不再优先考虑我们了!」 这种懊恼甚至蔓延到了更高的社会阶层。在一些沙龙和晚宴上,不止一位议员听到类似的私下抱怨: 「看看现在,巴黎在为什么欢呼?在为从我们这里夺走的文学荣耀欢呼!」 当然,并非所有英国人都沉浸在惋惜中。也有人在帝国荣誉感的驱使下,试图贬低波洛和《东方快车谋杀案》。 「一个笨拙的模仿者」「翻版的冒牌福尔摩斯」「刻意追求优雅反而显得虚伪」——这样的批评出现在一些小报上。 但这类声音很快被普遍弥漫的失落情绪所淹没。 大多数评论家和读者都深深地渴望读到这个推理故事,尤其是莱昂纳尔用了那么神奇的方式来讲述它。 这种期待,更加剧了那份「失去」的苦涩。 而让伦敦所有出版商无法捉摸的是,内阁与女王对索雷尔的态度——严格来说,他完全被禁的作品只有《1984》。 他在英国出版的所有旧作,除了《加勒比海盗》不能在英国本土销售外,其他都没有被「下架」。 但是新作呢?至少《泰坦号沉没》就没有在英国出版。 倒不是没有出版商向伦敦警察厅的出版审查部门咨询过这个问题,但得到的答案都是模棱两可的—— 「从制度层面上,帝国不对任何将要出版的书籍进行预先审查,我们只负责在书籍出版以后视其内容及影响进行审慎的评估再决定是否对其执行及如何执行帝国相关法律规定的惩罚措施,包括但不限于禁止销售、销毁库存、追回售本、罚款、起诉作者或出版者等。」 这一番话下来,胆子再大的出版商都不敢妄想了,只能眼巴巴看著金矿近在咫尺,却一动不能动。 ———————— 莱昂纳尔并没有让巴黎的读者等太久。 10月下旬,「沙尔庞捷的书架」就对《东方快车谋杀案》进行了出版预告,海报贴得到处都是。 11月下旬,《东方快车谋杀案》就在千呼万唤下,与读者正式见面了。 1883年11月30日清晨,巴黎还笼罩在霜雾中,「沙尔庞捷的书架」所在的十字路口,人群从天不亮便开始聚集。 最早到的是一些狂热的文学青年和学生,他们裹著厚大衣,踩著脚抵御寒冷,眼睛盯著紧闭的大门和透明的橱窗。 橱窗的玻璃后面,设计精美的《东方快车谋杀案》海报占据了最显眼的位置: 背景是暗红色的火车轮廓,上方是花体大字「东方快车谋杀案」,下方则是头戴礼帽、留著整齐胡子的侦探侧影。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赫尔克里·波洛——法兰西智慧的化身」。 海报周围,堆迭著崭新的初版,书脊的字都烫著金,像一座诱人的金矿。 天色渐亮,人群更是如同涨潮的海水般汹涌而来,8点就把这里堵得水泄不通,人龙沿著街道反复「折迭」了几圈。 衣著体面的中产阶级、戴著面纱的淑女、好奇的职员……甚至拎著菜篮的主妇也停下脚步,被这罕见的长队吸引。 公共马车也不得不放缓速度,车夫不满地吆喝著,甚至叱骂著,而车厢里的乘客却纷纷探头张望。 「就是今天!莱昂纳尔的新书!那个叫波洛的侦探!」 「我们能下车去抢第一批吗?」 「你这傻子,不用上班了?」 「妈妈,那个侦探真有报纸上说的那么聪明吗?」 「听说最后凶手不止一个?上帝,这怎么猜?」 交谈声、猜测声、兴奋的呼喊声混杂在一起,驱散了冬天的寒意。 上午九点整,「沙尔庞捷的书架」沉重的店门终于打开了…… (两更结束,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621章 浪漫即正义! 第621章 浪漫即正义! 「上帝啊」 抢到第一本书的年轻人迫不及待地就在路边翻看起来;没过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发出惊叹。 旁边还在排队的人立刻凑过去:「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 年轻人没理他,把往自己的大衣里一裹,急匆匆地离开了这里。 而到了九点半,拉丁区的咖啡馆里,已经有不少客人同时捧著一本书在读。 大马路上,甚至有人边走边看,差点撞上路灯柱;他也只是抬起头,说了句「抱歉」,然后继续低头看。 ———————— 上午十点,刚读完开头的人开始在咖啡馆里讨论。 讨论的第一个焦点,当然是赫尔克里·波洛。 读者翻开书,第一眼看到这位侦探时,莱昂纳尔是这样的描写—— 【……赫尔克里·波洛先生个头中等,身材保持得堪称匀称,毫无往臃肿发展的迹象。 他穿著一身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马甲扣得一丝不苟,系著深蓝色的丝绸领结。 他的面孔刮得干干净净,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他那两撇修剪精致、末端优雅上翘的牛角胡。 这胡子如同艺术品,衬得他整张脸都显得考究而体面……】 读者读到这里,已经有人忍不住点头。 「这才是法国人该有的样子。」 「是啊,他不像英国的那位,成日不修边幅。」 「优雅,永不过时!」 …… 嗡嗡的讨论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每个法国人都很满意这位侦探的形象。 这也是莱昂纳尔刻意「纠正」的结果,但不仅仅是为了让这个侦探更符合法国人的审美。 在阿加莎·克里斯蒂女士的原著中,波洛不仅身材矮小圆润,而且脑袋「像鸡蛋一样」。 后来这个设定让她后悔万分。她不止一次在采访中抱怨,自己都不太确定鸡蛋形脑袋到底是什么样子。 甚至有好事的读者问她「这颗鸡蛋是哪一边朝上」时,她只能说「我既然写了,你就得接受!」 莱昂纳尔当然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原著中的波洛还有一个「BUG」,那就是出场的时候太老了,是比利时警察局的退休探长,年过六十。 这就导致写到后来,这位鸡蛋脑袋的侦探都九十多岁了,还要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活跃在一线破案。 而在莱昂纳尔的版本当中,波洛虽然也出身巴黎警察厅,但四十岁时就因为负伤提前退休,成为了私家侦探。 读者们从一开始就被他给倾倒了。 ———————— 中午十二点,越来越多的读者发现了赫尔克里·波洛与夏洛克·福尔摩斯之间的巨大差别。 蒙帕纳斯的「圆亭咖啡馆」里,几个文学青年围坐在一起,桌上摊著刚买的书。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用手指点著书页: 「你们发现没有?波洛和福尔摩斯完全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福尔摩斯在《血字的研究》里,第一次见到华生就断定他是个刚刚毕业的医学生。你们还记得那段吗?」 「当然记得你的手过于粗糙,皮肤暗沉,这种状况,只在主妇和外科医生的身上会出现……」 「太经典了,我读了至少十遍,完全能背下来!」 戴眼镜的年轻人点点头:「这是福尔摩斯。他像闪电一样,瞬间得出结论,然后再去找证据;但波洛不一样! 你看他走进餐车,见到所有乘客,但什么都没说,只是看,只是听。列车员问他怎么看这个案子,他说——」 他翻开书,找到那一页,念出声: 【波洛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小口,然后放下杯子,轻轻理了理胡须。 「我暂时没有任何看法,先生。我还没收集完所有的碎片。」】 戴眼镜的年轻人合上书:「看见没有?福尔摩斯是从一点跳到另一点,波洛是慢慢从一点走到另一点。」 旁边的人插话:「但这不代表谁更高明,只是方式不同。」 「福尔摩斯的跳跃思维,需要天赋,我们普通人跟不上。但波洛……我们可以跟著他一起走,一起思考。」 「你说的对,这种侦探,让人觉得亲切。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神,他就是坐在我们对面的那个人。」 「还有破案的方法。福尔摩斯靠什么?脚印、烟灰、泥土、血迹……他有个化学实验室,简直是个科学家。」 「但波洛不一样!他也重视证据,但他对谎言、伪装与掩饰更加敏锐,他总能察觉这些背后的秘密!」 「是的,波洛不在乎你说了什么,他只在乎你说不说——只要开口,他就能找到那些言语之间细微的矛盾。」 「福尔摩斯是追著线索跑,波洛则等著线索来找他。」 说到这里,戴眼镜的年轻人迅速把翻到后面,找到波洛的一句话: 【「我从不匆忙,匆忙是错误之母;让真相来找我,它会的,只要我有耐心。」】 他重复读了了三遍,其他人都面露迷醉的神色。 波洛的这句话实在太优雅、太从容、太「法兰西」了,没有一个法国人会不为此动容。 这样的侦探,只能属于法国;也只有法国,才能出现这样的侦探! —————————— 下午两点,随著的深入,赫尔克里·波洛解决案件的方式细节,开始越来越受到关注。 「双叟咖啡馆」里挤满了人,一个文学评论家,正在给周围的读者讲解「波洛式询问」的奥秘。 「你们注意波洛审问嫌疑人的方式了吗?」 他翻开,念了一段: 【波洛没有直接问哈伯德太太任何尖锐的问题。 他先问她的旅行是否愉快,问她伊斯坦堡的集市是否有趣,问她是否习惯车厢的温度。 然后他提到美国的冬天,提到纽约的雪,提到公园结冰的湖面。 哈伯德太太开始讲她在纽约的生活,讲她的女儿,讲她女婿在华尔街的工作。 …… 讲了五分钟,她才意识到,波洛什么都没问,但她已经说了很多。】 他合上书:「这只是闲聊,不是审问。那个粗鲁的英国人的审问方式只有一种,那就是突然袭击—— 他会用一连串的问题把人逼到墙角。但波洛不一样,他会让你自己说,让你在放松的时候暴露自己!」 旁边的人若有所思:「所以波洛的方式更适合法国人?我们不习惯被逼问,但我们喜欢聊天。」 「正是。」 一个中年人听得入神,忍不住拍了下桌子:「妙啊!根本不用逼问,他让你自己把破绽说出来。」 旁听的人也听得心醉神迷,对波洛这种聊聊天就能破案的神奇能力心驰神往,恨不得自己就在那节车厢里。 法国人大概是全欧洲最喜欢「聊天」的民族,沙龙本质上就是线下聊天室。所以赞美声再次响起—— 「这才是真正的智慧!」 「不需要知道哪里的泥土是什么颜色,哪种雪茄的烟灰是什么形状这种冷僻的知识!」 「只凭大脑,只凭口才,这才是法兰西的侦探!」 「福尔摩斯那头蛮牛,就只会在伦敦横冲直撞!」 ———————— 下午四点,冬日的天色开始暗沉,读到结局部分的人越来越多,讨论也越发激烈。 乔治·布瓦耶在《费加罗报》的报导里提过结局有惊人的转折。 但知道归知道,真正读到的时候,感觉完全不同。 「花神咖啡馆」里,七八个人围著一张长桌。 中间坐著一个胡子先生,刚读完了最后一章,合上书,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旁边的人生出好奇之心:「怎么样?结局是什么?」 胡子先生摇摇头:「我不能说。但我要告诉你们,这不是普通的结局。」 「什么意思?」 「正常的侦探,结局是凶手被抓,正义得到伸张。这个结局」 他停住了。 「这个结局怎么了?凶手逃脱了?」 「你们自己看吧!」 …… 又过了一会儿,桌上的人几乎都看完了。 波洛选择了为复仇者们隐瞒真相,而向警方提供了「凶手是外部人员」这个结论。 真相永远被掩埋在了风雪里。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颓然瘫坐到靠背椅上,喃喃自语: 「波洛是个好侦探,他找到了真相;他也是个好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让真相沉默。」 旁边的人听到了这句话,纷纷点头。 「我今天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法国式的推理——速度不是最快的,但结果却是最好的。」 「对,这是独属于法兰西的浪漫!哪怕是推理,也闪耀著人道主义的光芒!」 「不,应该说——浪漫即正义!」 这句话让现场所有人都眯上了眼睛,仿佛正沐浴在这束光芒当中。 ———————— 「你们看,这是什么?」 一个刚刚看完《东方快车谋杀案》的读者下意识地翻了翻最后几页书,突然发现本该一片空白的封底内页却印满了字。 他马上把举起书本,凑到眼前,然后一字一句地读了出来: 「「布雷斯特快车上的谋杀案」?这是什么?是下一部波洛的预告吗?又是发生在火车上?」 「不,你快看,这是什么?」另一个读者也发现了,并且兴奋地用手指戳著书页的底部。 (第一更,谢谢大家,求月票!) 故事已经在列车的游戏过程中叙述过一遍了,这一章就不重复了,重点放在改编了哪些,以及波洛与福尔摩斯的不同上。 (本章完) 第622章 一法郎的快乐 第622章 一法郎的快乐 圣日耳曼大街的公寓里,银行职员欧内斯特·拉福雷刚刚看完《东方快车谋杀案》的最后一页。 他长舒一口气,手指还停留在书脊上,仿佛不舍得让这个故事真正结束。 和所有巴黎读者一样,他被赫尔克里·波洛深深折服了。 那优雅的牛角胡,那从容不迫的询问方式,还有最后那个充满人道主义光辉的选择——这才是法兰西的侦探! 但马上,他也发现了封底内页「布雷斯特快车上的谋杀案」 【昨夜从蒙帕纳斯车站开往布列塔尼海港布雷斯特的头等快车上,一位年轻的海军中尉在包厢座位下发现了一具被刺死的贵妇尸体。 今晨,《费加罗报》刊出死者身份:她是巴黎工业巨头埃蒂安·阿尔努之女——弗洛西·卡林顿夫人。 阿尔努先生不相信官方能迅速抓到凶手。他请来侦探赫尔克里·波洛,希望能还自己女儿公道。 而你们——与此案有千丝万缕关联的人——此刻正聚集在阿尔努府邸的书房里。 窗外雨点敲打玻璃,壁炉火光跳动,一段被尘封的秘密,正等待被揭开。】 欧内斯特·拉福雷,马上看到了这段文字下方还有东西——那是几张小小的卡牌图案,印得精致极了。 第一张牌上画著一个留牛角胡的男人,穿著得体的西装——无疑是波洛;第二张牌是个穿海军制服的军官;第三张是衣著华丽的贵妇…… 还有几张,分别是画著穿仆役装的女人、戴高礼帽的绅士、看起来鬼鬼祟祟的矮个子…… 卡牌图案下方,是一行简单的文字: 【想要体验成为「侦探波洛」的感觉吗? 「布雷斯特快车上的谋杀案·推理解密牌组」即日发售,单副售价1法郎。 游戏规则详见内附说明书。】 欧内斯特·拉福雷瞪大了眼睛,猛地坐直身体,把书举到灯下,仔细看了又看。 这不是下一部的预告! 这是……这是一个游戏!一个可以自己玩的推理游戏! 他想起来了!《费加罗报》上的报导里提过—— 莱昂纳尔在东方快车上,就是让乘客们抽卡片、扮演角色,一起完成了那个谋杀案故事! 当时读到那段报导时,欧内斯特就羡慕得不行。 他也想坐在豪华列车的沙龙车厢里,和其他绅士淑女一起,抽一张角色卡,成为故事的一部分—— 哪怕只是扮演个小角色也行啊! 可现在……现在只要花1法郎?只要花1法郎! 欧内斯特的心脏砰砰直跳。他看了一眼壁炉上的钟——晚上七点半。 书店肯定关门了。但明天!明天一早他就要去! 不,不能等明天早上。万一别人也发现了这个秘密呢?万一明早去的时候已经卖光了呢?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得想个办法……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欧内斯特打开门,是他的邻居皮埃尔·杜邦,一个在报社做校对的小职员。 皮埃尔手里也拿著一本《东方快车谋杀案》,脸上全是兴奋的红光。 「欧内斯特!你看到没有?封底内页!」 「你也发现了?」欧内斯特一把将皮埃尔拉进房间,「我正想著呢!1法郎!只要1法郎就能当波洛!」 皮埃尔压低声音,眼里闪著光:「我认识一个在歌剧院区的书店里当学徒的伙计,他晚上就睡在店里!」 「睡在店里?也就是说,他可以给我们开门?」 「也许会的——但我们不去试试,怎么会知道?」 「你等我一下,我去穿外套!我们马上出发」 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心。 这一夜,巴黎有无数个欧内斯特和皮埃尔。 他们读完了《东方快车谋杀案》,意犹未尽地翻到封底,然后发现了那个秘密。 先是惊讶,然后是狂喜。 他们早就知道「东方快车」上的乘客如何在莱昂纳尔的引导下,用卡牌玩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推理游戏。 那些报导把过程写得活灵活现——政客们争得面红耳赤,贵妇们沉浸在角色里,记者们拼命记笔记…… 现在,只要花1法郎,就能享受这个过程? 几乎所有看到这个秘密的读者,心里都燃起了一团火。 ———————— 十二月一日的清晨,巴黎笼罩在灰白的寒气中。 才七点钟,天蒙蒙亮,「沙尔庞捷的书架」所在的十字路口就再次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 人们搓著手、踩著脚,呼出的白气在煤油路灯的光晕里飘散。 就连街角的「勒诺布尔书店」门口也排起了队。 天色渐亮,队伍越来越长。到了六点半,已经拐过了街角,看不到尽头。 排队的人形形色色。有穿厚呢外套的职员,有裹著披肩的仆妇,有夹著书本的学生…… 甚至还有几个穿制服的邮差——他们大概是下班直接过来的。 交谈声嗡嗡响起。 「你也是看了封底?」 「当然!我昨晚读到半夜,合上书才发现!」 「我也是!我差点就错过了!」 「1法郎!简直是白送!」 「你说这游戏真的和东方快车上玩的一样?」 「报纸上说得那么神奇,应该不假。」 「我昨晚就想玩,等不及了。」 八点钟,街上的店铺陆续开门。面包房飘出香气,送奶工推著车走过,马车开始驶上街道。 但排队的人谁也没离开,他们的眼睛死死盯著书店那扇还没开的门。 九点钟,书店的大门终于敞开了,人群一阵骚动,瞬间就涌了进去。 书店里,正对大门的柜台上堆著几十个深蓝色的纸盒,封面上印著金色字—— 「布雷斯特快车上的谋杀案·推理解密牌组」。 旁边还摆著一块小牌子:每副1法郎,每人限购2副。 挤在前面的客人迫不及待地掏出了硬币:「给我两副!谢谢!」 伙计麻利地递给他两个纸盒。纸盒比扑克牌盒稍大,掂著有点分量。 买到的顾客一走到店外,就迫不及待地拆开纸盒。 里面是一迭厚厚的卡片,大小和扑克牌差不多,最上面是一张规则说明书。 「六个人就能玩……需要一个人当主持人,一个人扮演波洛……其他人抽角色卡……角色卡有公开信息和秘密信息……还有线索卡分阶段发放……游戏分三幕……」 ———————— 街上,越来越多的人手里都拿著同样的纸盒。 这一天,从圣日耳曼区到玛黑区,从蒙马特到拉丁区,几乎每一家书店、每一个书摊前都排起了队。 《费加罗报》的记者闻风而动。中午出版的号外上,头版标题触目惊心:《全巴黎都在寻找凶手!》 副标题是:「莱昂纳尔·索雷尔新发明,1法郎的推理游戏席卷全城。」 报导里详细描述了清晨各书店的排队盛况,还采访了几个买到牌组的市民。 一个面包师傅说:「我平时不看,但我老婆说一定要买到,所以我早上六点就出门。」 一个女学生说:「我们文学社打算今晚聚会玩这个。我们有七个人,刚好。」 一个老先生摇头:「现在的年轻人,花1法郎买几张纸片?我年轻时……」 但他手里也拿著一副牌组。 到下午两点,第一批在巴黎铺货的两万副牌组全部售罄。 「沙尔庞捷的书架」门口挂出了牌子:「今日布雷斯特快车牌组已售完,明日补货。」 没买到的人捶胸顿足。 买到的人则喜气洋洋,匆匆赶回家,或者去咖啡馆、朋友家——他们要组局了。 —————————— 乔治·沙尔庞捷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著面前一整迭的电报,眉头一会儿皱起,一会儿又舒展开。 他没有想到,莱昂纳尔的这个「小把戏」,竟然能这么受欢迎。一法郎一副扑克牌?简直是在抢钱! 沙尔庞捷把电报往桌上一扔,开始对面前的印刷部门负责人布鲁冬下达指示: 「到处都在缺货!里昂要一千二百副,马赛要九百副,波尔多要一千副……我们的库存今天早上就发完了。」 「那再印多少?」 「再印……再印一万五千副!」 「这么多?一副牌可以让好几个人玩,而且可以不断重复玩……」 沙尔庞捷看他一眼:「印多了压手里,卖不完我自己留著玩。」 既然老板都这么说了,布鲁冬自然不会再有什么意见,点点头就离开了。 乔治·沙尔庞捷站起来,走到窗边,默默看著楼下还在排队的人群。 有些是来买《东方快车谋杀案》的,有些则是来买推理解密牌组的。 无论买的是哪个,都是莱昂纳尔带来的顾客。 沙尔庞捷知道,莱昂纳尔不是一个只会写书的人,他脑子的新鲜想法无穷无尽,偏偏又都能成功。 这时他想起了莱昂纳尔曾经和他说过的那个宏伟的「主题乐园」建设计划,被他拒绝的那个计划…… 现在他再想掏钱加入,已经没有机会了——罗斯柴尔德家族已经将入股的门槛抬高到他财力无法承担的地步。 他已经决定,以后无论莱昂纳尔决定做什么,他都要第一时间加入…… ————————— 塞纳河右岸,富豪聚集的帕西区,罗斯柴尔德家的宏伟别墅,一场「推理游戏」正如火如荼地展开。 雍容华贵如女王的罗斯柴尔德夫人高踞主位,手里拿著主持人卡片,对一个贵妇说: 「很遗憾,拉罗什富科伯爵夫人,您的推理是错误的!作为波洛,您忽视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线索……」 (两更结束!谢谢大家!) (本章完) 第623章 柯南道尔的滑铁卢!(求月票) 第623章 柯南·道尔的滑铁卢!(求月票) 「莱昂,这太难了!」柯南·道尔沮丧地放下自己手上的「波洛卡」。 他面前摊著厚厚一迭线索卡,笔记本上是证词摘要和人物关系图,用铅笔划满了各种连线、问号和感叹号。 在「山麓别墅」的客厅里,壁炉里的木柴烧得正旺,巨大的电吊灯洒下温暖的光晕。 莱昂纳尔、柯南·道尔、苏菲、艾丽丝、玛丽亚·契诃夫、德彪西、莫泊桑等六人围坐在一张大圆桌旁。 他们每个人面前都摆著角色卡和几张手写的笔记。 莱昂纳尔特地把朋友们叫到家里,亲自当主持人,带他们玩一局。 柯南·道尔自告奋勇担任「波洛」。他一开始信心十足—— 毕竟这一年多来,他接连写出了《波西米亚丑闻》《红发会》两部大受欢迎的「福尔摩斯故事」。 他觉得自己拥有充分的「侦探头脑」,对付这种桌面上的推理游戏应该不在话下。 结果游戏进行到一半,他就彻底迷失了。 那些玩家一轮又一轮的「证词」,那些看似指向明确却又互相矛盾的线索,那些精心设计的误导与谎言…… 这一切像一张越来越密的网,把他缠得动弹不得。 柯南·道尔咬著铅笔头,盯著桌上的笔记:「鲁珀特·卡林顿!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 他缺钱,他有动机,他说自己没上车,但时间线却对不上……凶手就是他,准没错!」 莱昂纳尔微笑地看著他:「你确定?」 柯南·道尔把笔记往前一推:「确定。丈夫杀妻,谋财害命,就这么简单!」 莱昂纳尔翻开主持人手册,看了一眼,然后平静地宣布:「很遗憾,推理失败。真凶不是卡林顿先生。」 柯南·道尔愣住了。 莫泊桑哈哈大笑,手里的角色卡差点掉地上:「我就说嘛!我那么卖力地演伯爵,你居然一点都没怀疑我?」 德彪西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你演得太卖力了,一看就想转移视线。」 玛丽亚·契诃夫小声说:「其实我觉得女仆有问题……」 柯南·道尔没理他们,只是盯著莱昂纳尔:「不是卡林顿?那还能是谁?他有动机,有时间线漏洞,有……」 莱昂纳尔打断他:「有所有你希望他有的东西。但你忽略了一点,如果他是凶手,为什么要偷珠宝? 那会直接把他锁死在嫌疑人名单里,一个聪明人不会这么干。」 柯南·道尔张了张嘴,没说话。 莱昂纳尔继续说:「而且你太相信最像凶手的人就是凶手这个原则了。 在这个案子里,每个看起来最可疑的人,恰恰都有别人为他们准备的掩护。」 柯南·道尔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波洛和福尔摩斯确实不一样。」 莫泊桑好奇地问:「怎么不一样?」 柯南·道尔想了想,慢慢说:「福尔摩斯破案,像猎犬追猎物。他闻著气味,循著踪迹,一直追到尽头。 他相信证据,相信科学,相信只要把所有的碎片拼起来,真相就会自动浮现。」 他顿了顿,看著手里那迭写满字的卡片:「但波洛不一样,他在等,等所有人说话,等他们自己暴露自己。 相比于眼睛看到的,他同样相信耳朵听到的——那些话里的犹豫、矛盾、刻意的强调、不自然的沉默…… 这些东西,在波洛的世界里,比脚印和烟灰更有说服力。」 最后他摇了摇头:「福尔摩斯的方法是往前冲,波洛的方法是往后退。 我习惯了往前冲,所以在这个游戏里,我冲得太快,反而掉进陷阱里了。」 莱昂纳尔点点头,心想当然不一样了。 《布雷斯特快车上的谋杀案》的蓝本是《普利茅斯快车上的谋杀案》,阿加莎最优秀的几个短篇推理之一。 这个故事里充满了陷阱和转折—— 证人故意强化记忆误导调查,凶手伪装身份顶替死者,物证被精心布置成指向错误的方向…… 柯南·道尔虽然有写作福尔摩斯故事的经验,但那毕竟属于照著答案还原过程的逆向工程。 这与从零开始一步步解开谜题完全是两码事。 莱昂纳尔站起来:「好了,休息一会儿吧。」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维尔讷夫的夜色,电灯光与壁炉里的火光映在玻璃上,像涂上了一层温暖的幻影。 艾丽丝去厨房拿新煮的咖啡;玛莎和德彪西凑在一起研究桌上那迭线索卡。 莫泊桑伸了个懒腰,走到钢琴前,随手按了几个音。 苏菲悄悄走到莱昂纳尔身边,压低声音说:「其实这个游戏,扮演真凶更有意思。」 莱昂纳尔看著她。她今晚抽到的是「女仆简·梅松」的角色卡——当然,那只是表面身份。 莱昂纳尔也压低声音:「你玩得挺开心?」 苏菲笑了笑,笑容里带著狡黠:「一开始挺紧张的,怕说错话。后来发现,其实掩饰身份并不难。 只要控制好节奏,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再把别人的注意力往别处引……就慢慢放松了。」 她看了一眼还在懊恼的柯南·道尔:「他太想当真正地侦探了,所以一直在往前冲,但这个案件不太一样。 这个案件的凶手不需要到处逃跑、躲藏,他只需要站在原地,等别人自己走错路,与真相擦肩而过。」 莱昂纳尔点点头:「你今晚表现很好。玛莎已经怀疑女仆了,但她没有证据,你也没给她机会拿到证据。」 苏菲轻轻叹了口气:「如果这是真的案子,我早晚会被抓住。游戏可以重来,真实的人生不行。」 莱昂纳尔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咖啡端上来了。几个人重新围坐回桌边,一边喝咖啡一边闲聊刚才的游戏。 莫泊桑依旧得意洋洋:「我当伯爵当得挺过瘾,撒谎撒得理直气壮。这比写还有意思! 莱昂,你发明了一种全新的游戏,沙龙里以后少不了这个了。」 德彪西则微笑著说:「但是,居伊,我说了,你那些谎话太明显了,下次千万自然一点。」 玛莎则侧著头,仍然沉浸在思考当中:「我觉得女仆有问题……」 柯南·道尔反复翻阅著那些线索卡,似乎想找出自己到底错在哪一步。 艾丽丝收拾著桌上的空杯子,轻声问苏菲:「你觉得到底谁才是真凶?」 苏菲笑了笑,没说话。 ———————————— 同一时刻,罗斯柴尔德家的豪宅里,这场「推理游戏」正进行到最紧张的阶段。 参与游戏的贵妇们,各自坐在沙发、软凳上,捏著自己手里的卡牌,神情紧张地看著其他人。 这些人包括拉罗什富科伯爵夫人、于泽斯公爵夫人、波利尼亚克王妃,还有两位古老家族的年轻小姐。 扮演「波洛」的是拉罗什富科伯爵夫人已经是第二次「出发」了,上一次她把真凶锁定为伯爵,但可惜错了。 这一次,她更加谨慎,面前摊著厚厚一迭笔记,上面同样密密麻麻写满了时间线、证词要点和人物关系图。 游戏已经进行了两个多小时。 第一幕,每个人陈述自己「昨夜在哪里、与死者什么关系、为什么来这里」。 伯爵夫人一边听一边记,偶尔提问,但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观察。 第二幕,线索卡陆续发放:小站报童的证词、铁道旁的小刀、里茨酒店的登记簿、卡林顿丈夫模糊的行踪…… 伯爵夫人开始像真正的「波洛」一样提问,语气尽量温和,但要确保每一个都踩在关键点上。 「报童说,那位贵妇给了他两法郎小费。两法郎,买两本画报。诸位觉得,这个数字正常吗?」 「伯爵先生,您说您昨夜离开里茨酒店去看剧。请问看的哪一出剧?在哪家剧院?」 「女仆小姐,您说您在雷恩站下车时,看到包厢里有个男人站在窗边。您看清他穿什么颜色的外套了吗?」 扮演各个角色的贵妇们按照剧本回答,有的坦荡,有的含糊,有的刻意强调某些细节。 伯爵夫人一一记下,脸上始终带著专注而平静的表情。 第三幕开始,最后的线索卡发了下来: 典当行帐本、翡翠包裹布上的毛皮纤维、女仆行李箱里发现的第二顶白色毛皮无边帽……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偶尔发出噼啪声。 伯爵夫人低头看著那些线索卡,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的声音笃定而平静:「诸位!我想,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罗斯柴尔德夫人的眉毛微微挑起,但她没说话。 于泽斯公爵夫人忍不住问:「是谁?」 伯爵夫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谨慎再看了一遍自己记录的内容,又翻了翻手里的线索卡。 然后她拿起「女仆行李箱被撬痕」和「第二顶白色毛皮无边帽」两张线索卡,把它们并排放在桌上。 「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告诉我一件事——有人能复制死者的外观!」 (第一更,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624章 当凶手才有意思!(求月票!) 第624章 当凶手才有意思!(求月票!) 拉罗什富科伯爵夫人转向扮演女仆的那位年轻小姐。 她是波利尼亚克王妃的侄女,刚刚进入巴黎社交圈的艾米莉·德·波利尼亚克。 伯爵夫人问道:「女仆小姐,您在雷恩站下车时,看到了那个神秘男人,是吗?」 艾米莉有些紧张地点了点头:「是的,我看到了。」 伯爵夫人进一步追问:「你说他穿浅色外套,戴旅行帽,后脑是黑发,但看不清他的脸。我说的都对吗?」 艾米莉继续小鸡啄米一样点点头,按剧本回答:「是的,夫人。」 伯爵夫人继续说:「可您之前描述过死者当时的衣著——白色毛皮无边帽,蓝色起绒呢外套裙,钢青色。」 她顿了顿,盯著艾米莉的眼睛:「您对死者的衣著描述,非常精确。精确到颜色、材质、款式……每一个细节。 但对那个神秘男人,您只说了浅色外套、旅行帽——非常模糊,一天我们可以看到几十上百个这样的男人。 为什么差别这么大?为什么你要特意强调死者的衣著?」 艾米莉愣了一下,明显慌张了起来。 伯爵夫人把两张线索卡推到她面前:「可是您看,报童在拉瓦勒站看到的那位贵妇—— 穿著蓝色外套,戴著白毛皮帽。她给了报童两法郎小费,还特意说了一句封面女孩穿蓝衣,很配我。」 她看著艾米莉的眼睛:「两法郎小费,在那个小站,是普通人一天的收入。她为什么要给这么多? 这是为了让报童记住她。记住她的衣著,记住她的蓝外套,记住她的白帽子。报童确实没有撒谎。」 房间里安静极了。 伯爵夫人继续说:「然后,在维特雷附近,有人把刀扔出窗外,掉在铁轨边,似乎那里就是案发地点。」 她接著拿起那张「典当行帐本」的线索卡—— 「再然后,有人在巴黎典当一枚巨大翡翠。包裹翡翠的布上,有白色毛皮纤维,和微弱的氯仿气味。」 她放下卡片,看著所有人:「诸位,这条线索链条指向什么?」 没人说话。 伯爵夫人自己回答了:「有人用氯仿麻醉死者,然后杀了她,接著换上与死者相同的醒目衣服,继续坐车。 在小站,她故意让人看到贵妇还活著,特别是报童印象深刻。然后再扔刀误导案发区间,最后下车折返。 她要演的,是一出叫做我一直在等女主人的戏。」 她的目光落在艾米莉身上:「能做到这一切的人,必须满足几个条件,第一,能接近死者而不被怀疑; 第二,能提前准备好同款衣帽;第三,能控制氯仿这种不常见的东西;第四,知道死者的行程安排; 第五,能在雷恩站下车而不引起注意——」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犀利:「女仆小姐,这五个条件,您满足几个?」 艾米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伯爵夫人拿起那张「女仆行李箱被撬痕」的线索卡:「还有,您的行李箱为什么有被撬的痕迹? 您说您一直守著行李,可箱锁被细线拨开过。谁拨的?为什么?」 她没等回答,继续说:「还有那顶同款的白毛皮无边帽。您说那是女主人的旧物,她送给您的。 可如果是旧物,为什么没有佩戴痕迹?看起来像是新做的?」 艾米莉的脸微微发白,仿佛真被揭穿了某个巨大的秘密。 伯爵夫人放下手里的卡片,露出微笑:「女仆小姐,是你杀了弗洛西·卡林顿夫人,我说得对吗?」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所有人都看著艾米莉。 艾米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个木讷、勤快的小女仆,而是一个疲惫的、被揭穿的女人。 她笑了,笑容里有无奈也有释然,然后她说出了自己的「结束语」: 「夫人们总以为,仆人只会低头。可低头的人,最知道你们把钱藏在哪儿……」 罗斯柴尔德夫人合上主持人手册,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 她站起来宣布:「推理正确。凶手是女仆,拉罗什富科伯爵夫人,您成功了。」 伯爵夫人轻轻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内心的那种感觉……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两个多小时,她一直在听,在记,在想。 那些看似无关的线索,那些互相矛盾的证词,那些刻意强调的细节和刻意隐瞒的沉默…… 她像拼图一样,一片一片把它们拼起来。 中间好几次,她也想放弃,想随便指一个人结束算了。 但她忍住了。她告诉自己,再想想,再听听,再看看。 然后,在某一刻,所有的碎片突然自己拼在了一起——不是她找到了真相,是真相找到了她。 那种感觉,比赢了任何牌局、任何赌约都满足。 罗斯柴尔德夫人轻声对她说:「辛苦了。」 其他人也一样累坏了。 两个多小时的专注,不停地说话、思考、猜测、反驳……每个人都筋疲力尽。 于泽斯公爵夫人用手帕轻轻擦著额角:「天哪,我从来没这么累过。比参加一整天的舞会还累。」 波利尼亚克王妃端起茶杯,手都有点抖:「我也是。我演那个丈夫,一直要装得既无辜又可疑,太难了。」 刚才被揭穿为「凶手」的艾米莉反而最轻松。 她把角色卡往桌上一扔,长长地舒了口气:「终于不用装了。刚才被盯著的时候,我差点自己就招了。」 大家都笑了。 休息了一会儿,仆人端来了新的茶点和咖啡。贵妇们三三两两地聊著刚才的游戏,交换著各自的感受。 于泽斯公爵夫人忽然叹了口气,有些遗憾地说:「可惜这个游戏只能玩一次。知道真凶是女仆以后,再玩就是看著答案找破绽了,没意思了。」 其他人纷纷点头。确实,这种推理解密游戏,最大的乐趣就是不知道答案时的那种猜测和推理。 一旦知道了结局,再玩就像重读一本已经知道结局的,索然无味。 罗斯柴尔德夫人却微微一笑:「谁说真凶一定是女仆?」 于泽斯公爵夫人愣住了:「什么意思?」 罗斯柴尔德夫人拿起桌上一张卡牌:「你们看,女仆的卡牌上没有直接写著我是凶手。 她又把其中一张卡片单独亮了出来:「真正决定谁是凶手的,是这张卡。」 这张卡正面印著一个单词:「凶手」。 「这张卡由我在第二幕时混在剧情卡里发给真正的凶手。也就是说,那时候凶手本人才知道自己是谁。」 她看著众人惊讶的表情:「所以,同样的角色卡,同样的剧本,不同的凶手牌,可以玩出完全不同的结局。」 她看著一张张错愕的脸,这种掌握独家秘密的感觉让她心潮澎湃。 她想起了几天前莱昂纳尔教她这套牌的「高阶玩法」的情形。 莱昂纳尔为这套牌设计了三重结局,指向的凶手、破案的线索都有所不同。 第一版,女仆是凶手——就是刚才几位贵妇人玩的那个版本,也是这个游戏的初级版本。 第二版,丈夫是买凶杀人——女仆是被丈夫雇佣的,真正的主谋是鲁珀特·卡林顿。 第三版,伯爵勒索出现意外——伯爵那天晚上确实在车上,但他不是去杀人,是去勒索死者; 结果发生争执,失手杀人,然后找女仆帮忙处理尸体和珠宝。 后面两个高级版本,还加入了阵营机制。 女仆、丈夫、伯爵、父亲……为了金钱、为了体面、为了荣誉,在自知或不自知的情况下,有了各自的立场。 不同阵营的人,可以互相交叉,他们的证言要点也随之发生变化。 甚至连死者的父亲,也可能因为害怕情书被曝光,为了保住自己体面而帮凶手掩盖…… 所以哪怕凶手最后还是指向女仆,但是推理的证据链条却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而且大家第二次玩这个游戏,肯定会更加谨慎,证词策略也会调整,不会那么容易被抓住破绽。 扮演「波洛」的人,要在新的证据下做出合乎逻辑的新演绎,不能直接指著女仆说「这就是凶手」。 考试变成了「开卷考」,难度真的就比「闭卷考」更低? 罗斯柴尔德夫人扬了扬自己手上的一迭牌:「你们没有发现,还有这么多卡牌没有发出来吗? 如果这些牌都是没用的,那印出来干嘛?你们觉得莱昂纳尔发明的游戏,会是一次性的吗?」 她看著那些已经目瞪口呆的脸,微微一笑:「我们以换不同的凶手牌重玩,线索牌和剧情牌也会更新……」 说到这,她脑海中浮现出莱昂纳尔教她玩过一遍以后的总结,情不自禁脱口而出 「真实的世界里,没有只有一个真相这种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真相,每个人的真相都不一样。」 房间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罗斯柴尔德夫人交迭著双腿,优雅地斜倚在沙发上,微笑看著众人的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于泽斯公爵夫人长长地吐了口气:「我的上帝……这得玩多少遍才能玩完?」 然后她眼睛亮了起来:「那下次我要当凶手!这次我演丈夫,一直装无辜装得好累,下次我要演真的坏蛋!」 艾米莉也来了精神:「我也还要当凶手!这次被揪出来是我没有经验,下次我要把所有人都骗过去!」 拉罗什富科伯爵夫人也忍不住笑了:「看来我下次得当同谋了,体验一下骗人的感觉。」 罗斯柴尔德夫人看著她们,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现在这些贵妇们的兴趣不但没消退,反而更高涨了。而且这一次,所有人都想当凶手。 她微笑著问:「那我们等下就开始?」 「好!」 「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来吧,这次看波洛有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贵妇们纷纷响应,兴奋得像一群要去参加舞会的少女。 ———————— 而同样的场景,正在巴黎的无数个沙龙里同时上演—— 玩过一遍《布雷斯特快车上的谋杀案》的人,都在讨论下次要当凶手,要体验那种骗过所有人的快感。 「波洛」反而没人爱当了。 毕竟,当侦探太累,当凶手才有意思。 (二更结束,谢谢大家!) 这里我写的不是典型的「剧本杀」,实际上是「剧本杀」的前身,在宴会上的实况角色扮演游戏——「谋杀之谜」。 (本章完) 第625章 「他改变了法国!」(第一更) 第625章 「他改变了法国!」(第一更) 1883年的12月的第一周,整个巴黎都为了这两起「列车上的谋杀案」而倾倒。 《东方快车谋杀案》与推理游戏《布雷斯特快车上的谋杀案》,像两股旋风,同时席卷了这座城市。 短短几天时间里,莱昂纳尔的名字就出现在每一份报纸上。 街角的报贩扯著嗓子喊:「《费加罗报》!波洛侦探的最新消息!莱昂纳尔接受专访!未来将陆续推出新谜案!」 咖啡馆里,人们一手端著咖啡,一手翻著刚买的。 有人读到精彩处,忍不住拍桌子:「上帝!原来是这么回事!」 沙龙里,贵妇们不再谈论时装和绯闻。 她们谈论的是赫尔克里·波洛——那两撇优雅的胡子,那从容不迫的询问方式,那最后充满人道主义的选择。 「太迷人了。」一位侯爵夫人用扇子掩著嘴说,「比那个整天抽烟的英国侦探优雅一百倍。」 「福尔摩斯也不错。」旁边有人反驳。 「不错?他连胡子都不修。」 餐厅里,吃完晚餐的客人们不再急著离开。 他们坐在桌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套蓝色的小盒子,有些人玩了一遍不过瘾,换凶手版本再玩一遍。 有些人玩了两遍不过瘾,开始挑战「阵营模式」。有些人玩了三遍不过瘾,干脆自己当主持人,给别人发牌。 不少男士开始决定修改自己的胡子造型,要像波洛一样优雅地两头翘起来才行 …… 到了十二月中旬,《费加罗报》的头版发表了一篇年终总结式的社论:《1883年,我们学会了什么》。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北圻战败、埃及危机、股市低迷、内阁更替……巴黎的冬天,比往年更冷。 但十二月最值得记住的,是「1法郎」的波洛。 「1法郎」,你买不到一瓶好酒,买不到一支好雪茄,也买不到一张歌剧院的票。 但「1法郎」,你可以买到赫尔克里·波洛——一个优雅的法国侦探,从不匆忙、只等真相自己找上门来。 「1法郎」,你可以买到一次与朋友围坐桌边的夜晚——有人撒谎,有人圆谎,有人拆穿,有人被拆穿。 两三个小时后,无论找没找到凶手,你都觉得这个夜晚没有白过。 莱昂纳尔·索雷尔教会我们一件事:破案不一定要靠警察。 有时候,靠几个朋友围坐在桌边,用脑子想,也能找到真相。 虽然很多时候我们找不到。但过程很有趣。 1883年结束了,明年也许会有新的危机,也许会有新的机遇。巴黎的冬天,也许还会一样冷。 但至少我们有了波洛,这就够了。】 那篇文章发表后,《费加罗报》当天加印了三次。 而「东方快车」,也因此名声大噪。 那列酒红色的豪华列车,本来只是铁路公司的一次疯狂尝试,现在却成了真正的传奇。 因为莱昂纳尔在那上面讲过故事,因为那个故事后来变成了,因为那个里的侦探叫波洛。 「国际卧铺车公司」的办公室门口,每天都有长长的人龙在排队咨询。 有的是富豪或者贵族派出的男仆,有的是外省来的新潮人士,有的是外国游客……他们挥舞著法郎,说要订票。 工作人员只能一遍遍解释:「先生,真的没有了。1884年的票上周前就全卖完了,1885年的也只有秋冬两季了。」 受益的还有其他铁路公司。 圣诞节快到了,往年这个时候,人们在假期赶往温暖南方的主要方式是驿站马车,但今年不一样了—— 「坐马车多没意思。要坐就坐火车。」 「为什么?」 「因为火车上可能发生谋杀案啊。」 「你疯了?谋杀案有什么好的?」 「你不懂。坐火车,万一遇到一个波洛那样的侦探呢?」 「……你想太多了。」 「万一呢?」 这样的对话听起来像玩笑,但铁路公司的统计数据不会骗人。 圣诞假期来临前,巴黎到里昂的火车票卖光了、巴黎到马赛的火车票卖光了、巴黎到波尔多的火车票卖光了…… 甚至就连1884年复活节假期的票都被卖光了。铁路公司的员工难以想像到了春天,巴黎的铁路运力会有多么紧张! 铁路公司的老板们看著报表,眼睛都直了。 往年这个时候,火车的上座率只有六七成。今年呢?几乎每列车都满员! 更让他们兴奋的是,有人开始询问那种「像「东方快车」那样的豪华卧铺」。 「你们有卧铺车吗?就是那种可以睡觉的。」 「有的。我们巴黎到马赛的夜车有卧铺车厢,不过没有包厢。」 「那什么时候有包厢?」 「这个……我们正在规划。」 「规划好了告诉我。我先预定。」 类似的对话,在法国好几家铁路公司的办公室里频繁地发生。 「巴黎-里昂-地中海铁路公司」的董事会开了整整一天。 董事长把一张「东方快车」的宣传画拍在桌上:「看看人家。一列车,跑一趟,赚的钱比我们十列车还多。 为什么?因为人家有卧铺,有餐车,有沙龙车厢。人家卖的不是座位,是体验。」 一个董事说:「可那是国际列车,我们只是国内线路。」 「国内线路怎么了?从巴黎到马赛,也要坐十几个小时。如果有沙发和床,谁愿意坐硬邦邦的座椅?」 另一个董事说:「建卧铺车要钱!改造车厢、增加餐车、培训服务员……这都要钱。」 董事长瞪了他一眼:「不花钱怎么赚钱?「东方快车」预定排到了1885年!我们呢?我们在卖什么?硬木板凳!」 会议最后决定:立即启动「豪华卧铺快车线路」建设计划。 第一期工程,巴黎到马赛,巴黎到波尔多,巴黎到里昂——投资总额,八百万法郎。 其中六百万法郎将通过金融市场来募资,相关债券将在1884年的第一季度发行。 消息传出后,公司的股票三天就涨了百分之二十!预购债券的人排成了长队。 这让其他铁路公司也坐不住了。 北方铁路公司宣布:巴黎到里尔,巴黎到布鲁塞尔,都将投入豪华卧铺车。 西部铁路公司宣布:巴黎到布雷斯特,将投入豪华卧铺车——正好呼应那套「布雷斯特快车谋杀案」游戏。 东部铁路公司宣布:巴黎到斯特拉斯堡,将投入豪华卧铺车。 奥尔良铁路公司宣布:巴黎到波尔多,将投入豪华卧铺车 …… 一时间,「铁路」成了巴黎证券交易所最热门的话题。 报纸的财经版上,全是铁路公司的GG和招股说明书,以及即将发行债券的通告。 这种债券,被市场戏称为「索雷尔铁路债券」,卖得好极了。 德拉鲁瓦克先生一度建议莱昂纳尔也买上几万法郎作为投资,但被他坚决拒绝了。 一个投机商在交易所门口大声说:「现在买铁路股票,明年这时候翻三倍!」 有人问:「你确定?」 他反问:「你看到「东方快车」的预定排到哪年了吗?」 「我知道,1885年……太夸张了!」 「所以啊,只要法国人还想坐火车,铁路股票就不会跌。」 另一个投机商凑过来:「我跟你们说,别只盯著铁路。看看电。」 「电?」 「对。电灯,电线,发电机……莱昂纳尔·索雷尔在维尔讷夫的那个别墅,你们听说过吗?」 「当然听说过。一百多盏电灯,还有热水器,换风扇,都是用电的。」 「那就是未来啊。现在有钱人都想在自己的别墅里装电灯。可谁来装?谁会装?只有「索雷尔-特斯拉电气」会。」 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可是我听说,他们的订单已经排到明年夏天了。」 「不是还有「爱迪生电灯公司」吗?」 「他们用的是落后的直流电,「索雷尔-特斯拉电气」用的是属于法兰西的、伟大先进的交流电!」 从1883年下半年开始,维尔讷夫的「山麓别墅」就成了巴黎人议论的焦点。 那座别墅本身就很漂亮——建在椴树径的缓坡上,可以俯瞰塞纳河,造型是优雅的「现代南方风格」。 这是参观别墅的建筑师给它起的名字,如今巴黎所有新建别墅,都被要求照著这种风格来设计。 但真正让人疯狂的,是别墅里的东西——一百零五盏电灯,同时点亮的时候,整座别墅像一座水晶宫。 电热水器,随时有热水洗澡;电通风扇,夏天可以吹风降温;三层过滤系统,水可以直接饮用…… 交流电发电机,在遥远的二十五公里外的山坳里轰隆隆地运转,把电送到别墅里,安静又清洁。 那些电线杆从发电厂一路排到别墅,像一群沉默的士兵,守卫著大家对「现代生活」所有的幻想。 1883年底,法国新成立的、与「电能」「电器」相关的工厂、企业,已经超过七十家。 一家新成立的「法兰西通用电气公司」,在巴黎证券交易所上市当天,股票就涨了百分之四十。 《经济学家》杂志评论说: 【1883年,法国人发现了两种新东西:火车上的谋杀案,和屋子里的电灯。前者让人快乐,后者让人兴奋。 无论哪一种,都在改变这个国家。】 而改变中的法国,让英国彻底坐不住了! (本章完) 第626章 达盖尔的旗帜!(第二更,求月票) 第626章 达盖尔的旗帜!(第二更,求月票) 伦敦,白厅,内阁的会议室,长桌旁坐著十几个人。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煤气灯把房间照得很明亮,但气氛有些压抑。 首相第三代索尔兹伯里侯爵罗伯特·加斯科因-塞西尔坐在主位上,面前摆著几份文件。 最上面那份,标题是《法国近期资本动向与产业趋势》。 他的脸色十分阴沉:「先生们,我们面临一个问题,大问题!」 他拿起那份文件,晃了晃:「过去三个月,法国资本在国际借贷市场上的活跃度下降了30%,整整30%! 奥斯曼帝国想借新债,法国佬说没钱;俄罗斯想修铁路,法国佬说没钱;罗马尼亚想发债券,法国佬还是说没钱!」 他把文件放下,看著在座的人:「但法国真的没钱吗?不。钱都流到他们国内去了!」 财政大臣查尔斯·汤森德接过话头:「我们的情报显示,过去三个月,法国投向国内的资本同比增加了将近一倍。 他们建铁路,建发电厂,建灯泡厂,建电线厂……只是罗斯柴尔德家族,就至少投了一千五百万法郎进去,至少!」 陆军大臣亨利·艾略特皱著眉头:「这有什么问题?法国人愿意投自己国家,那是他们的事。」 查尔斯·汤森德摇摇头:「问题在于,他们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法国佬,最喜欢的是给全欧洲当债主。 他们借给奥斯曼,借给俄罗斯,借给义大利,借给罗马尼亚……利息高,风险低,稳赚不赔,已经十几年了。 现在突然转向国内,说明他们看到了更大的利润和更大的市场,而我们却没有看到。这就意味著我们落后了。」 爱尔兰事务大臣乔治·弗格森-韦克忍不住问:「落后什么?我们有什么落后的?大英帝国怎么会落后?」 「电力!法国人在搞电力!电灯、电线、发电机、交流电……他们在巴黎郊外建了一座发电厂。 这座发电厂,能给二十五公里外的别墅供电。整整二十五公里!这在技术上已经远远超过我们了!」 弗格森-韦克愣了一下:「电力?那个东西有用吗?不就是点个灯?」 贸易大臣威廉·海蒂·科尔特曼咳嗽了一声:「电在将来可以取代蒸汽机。如果法国人在这上面走在我们前面……」 殖民大臣爱德华·斯坦霍普开口了:「我不太懂这些技术问题。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们大英帝国,无所不有! 我们有印度,有加拿大,有澳大利亚,有非洲……法国人的电再先进,只要殖民地还肯买我们英国的货就行!」 他看了众人一眼:「只要还能把纺织机卖到印度,蒸汽机卖到澳大利亚,火车头卖到南非,法国人少说要追赶五十年!」 商务大臣约翰·布莱特摇摇头:「阁下,五十年太长了。技术这东西,一旦落后,再追就难了。」 斯坦霍普不以为然:「难什么?法国人能搞出来的东西,我们搞不出来? 我们有全世界最聪明的工程师,有最雄厚的资本,有最完善的工业体系! 我们想搞电力,随时可以搞,而且一定会比法国佬的更先进、更畅销!」 「那为什么没搞?」 斯坦霍普顿时语塞。他的家族在殖民地有庞大的利益,技术升级要投入的巨额资金,他的家族不想承担。 首相索尔兹伯里挥了挥手,打断他们的争论:「好了,别吵了。现在不是争论谁对谁错的时候。 问题很简单,法国人正在搞电力,如果我们不搞,就会落后。如果我们搞,该怎么搞?」 汤森德说:「技术上,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爱迪生的直流电系统。一个是法国人正在搞的交流电系统。 而那个法国人,叫做莱昂纳尔·索雷尔……」 索尔兹伯里的眉头皱了起来,现在英国的政客但凡听到这个名字几乎都是这个便秘了一样的表情。 前一阵因为「东方快车谋杀案」,英国媒体刚刚把内阁和议会统统「处刑」了一遍,好不容易才平息下来。 现在要是引进由索雷尔引导,同时又属于法国的「交流电」技术——谁知道届时的专利费用会多么高昂! 鉴于法国与英国之间在各个领域竞争与合作并存的关系,这其中的利益纠葛可能复杂到超乎想像。 这不并不是没有「先例」—— 1839年,法国人路易·达盖尔发明「银版照相技术」以后,法国政府就买下了专利,并宣布向全世界免费公开。 法国希望把摄影术塑造成「法国文明的馈赠」,扩大国家的文化影响力,但偏偏英国不在其内。 英国当时已经实行严格的私人专利制度,而路易·达盖尔又早于法国政府收购专利之前,在英国申请了专利。 并且他并没有放弃自己在英国的专利权。 所以全世界的摄影师使用「银版照相技术」都是免费的,只有英国摄影师需支付专利费用。 当然,英国并不是没有本土照相技术,化学家威廉·亨利·福克斯·塔尔博特同样于 1839年发明了「纸基负片摄影法」。 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技术路线,与「银版照相技术」各有千秋。 但问题是,威廉·塔尔博特维护起自己的专利来,比法国佬达盖尔还要强硬,甚至长期对摄影师提起法律诉讼,最后竟然没有摄影师愿意用他的技术了。 所以在1840年代,法国的摄影文化开始大规模普及的时候,在英国「照相」仍然是件奢侈的事。 如今,「达盖尔的旗帜」还飘扬在伦敦上空,英国的内阁自然不想在「电力」方面再重蹈覆辙。 陆军大臣艾略特立刻说:「那就用直流电!爱迪生是美国人,但他不是很想在英国普及电灯吗?我们可以给他支持! 让他在伦敦建全世界最大的发电厂!这样一来,我们不用看法国人脸色,还能让英国人都用上电!」 斯坦霍普连连点头:「好主意!爱迪生名气大,技术也成熟。而且他是美国人,不是法国人。用他的技术更安全。」 布莱特却不同意:「但直流电送不远。一座发电厂,只能给周围一英里供电。伦敦这么大,得建多少发电厂?」 汤森德不以为然:「那就多建几座!帕丁顿建一座,威斯敏斯特建一座,伦敦桥建一座……每个区都建上几座!」 「那成本得多高?」 「高是高了点,但总比受制于法国人强。」 弗格森-韦克问了一个关键问题:「钱从哪来?私人资本,还是政府出钱?」 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 索尔兹伯里看著汤森德:「财政部的意见呢?」 汤森德想了想:「私人资本为主,政府可以给一些优惠政策。比如减税,比如特许经营权,比如免费的地皮。 如果私人资本不够,政府可以投一部分,但不能太多,可以发债。议会那边不好交代,爱尔兰那边花了太多钱。」 索尔兹伯里点点头,又看向其他人:「各位的意见呢?」 斯坦霍普举手表示同意:「我支持。让英国人用英国的电,不能用法国的。」 艾略特也坚定地点点头:「我也支持。陆军需要电力——军营和港口都要用电。我们不能把这事交给法国人。」 布莱特有些犹豫:「我原则上支持,但有个问题——爱迪生的直流电,到底行不行?稳定吗? 万一我们投了一大笔钱,结果发现不如交流电,怎么办?再改成交流电又要花一大笔钱。」 汤森德摆了摆手:「这个不用担心。爱迪生是世界最顶级的发明家。他的系统在美国用了好几年,很稳定。 去年他不是在霍尔本的高架桥那里建了一个发电站,给周边两百多间公寓送电?运行了这么久,没出现大问题。」 索尔兹伯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了决定:「那就这样定了。伦敦选择爱迪生的直流电系统。 贸易部和财政部成立专门委员会,负责跟爱迪生谈判,确定发电厂的选址、规模和投资方式。」 他看著众人:「我们要建全世界最大、最先进、供电能力最强的发电厂。让法国人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工业强国!」 他顿了顿,务必自信地总结:「英国会在电力产业上再次击败法国,就像我们在蒸汽时代做到过的事情一样。 帝国的明天,必然更加辉煌!」 散会后,大臣们陆续离开。 财政大臣查尔斯·汤森德走在最后,特意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著空荡荡的会议室。 窗外,伦敦的天变成灰黑色,几乎看不清街对面的房子。 他想起刚才索尔兹伯里那句话:「帝国的明天,必然更加辉煌。」 他希望这句话是真的,但历史真的会重演吗? 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打响了,一边是法国人的交流电,一边是英国人的直流电。 胜者,将掌握开启下一个时代的钥匙。 1883年的冬天,伦敦的雾,越来越浓了。 (第二更,下午出发回家,要收拾行李了,高铁上看能不能再码一章。求月票!) (本章完) 第627章 技术讨论区!(补更,求月票!) 第627章 技术讨论区!(补更,求月票!) 一八八三年十二月二十六日的夜晚,法兰西喜剧院周围,一股澎湃的热浪正在翻涌。 傍晚六点刚过,皇家宫殿广场周围的几条街道就开始堵塞。马车一辆接一辆,像被绳索串起的珠子,缓慢地挪动著。 车上的煤气灯光在薄暮中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马鼻子里喷出的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升腾、消散。 车夫们的吆喝声、马蹄铁的脆响、车轮碾过沥青路的沙沙声,交织成一首燥热的交响曲。 一位穿著貂皮大衣的贵妇从车窗探出头,望向前方看不到尽头的车流,满脸焦虑—— 「照这个速度,我们走到剧院都比马车快!」 她的丈夫看了看怀表:「已经七点半了。首演八点开始入场,九点开场。我们得下车了。」 类似的对话在不同的马车里不断重复著。 很快,盛装的男女们纷纷走下马车,提裙摆的提裙摆,扶帽子的扶帽子,沿著人行道向喜剧院方向步行而去。 所有人都朝著同一个目的地前进——法兰西喜剧院。 他们要去观看莱昂纳尔·索雷尔的新剧《海上钢琴师》的首演! 这部戏从几个月前就吊足了巴黎人的胃口。 先是报纸上报导了莱昂纳尔在蒙马特黑猫酒吧选拔钢琴师的奇闻—— 据说德彪西谱写的钢琴曲难度高到「需要魔鬼般的手指才能弹奏」,连续七天无人能胜任,最后才找到两位天才琴手。 这故事本身就像一出跌宕起伏的戏剧。 接著是《东方快车谋杀案》的出版与风靡。这部在十一月底上市后,不到一个月就卖出了惊人的数量。 后来发售的「布雷斯特快车上的谋杀案」卡牌游戏更是引发全城热潮,巴黎人人都在扮演侦探波洛或凶手。 于是,当《海上钢琴师》的首演票开售以后,在三个小时内就销售一空。 那些没能买到票的人,甚至愿意出三倍、五倍的价格从票贩子手里购买。 所以今晚能坐进喜剧院的观众,要么是有固定包厢的显贵,要么是买到票的幸运儿,要么就是付了高价的有钱人。 「听说戏里的钢琴曲比音乐会上的独奏还难!」一个年轻学生对同伴说。 「胡扯吧?真那么难,这出戏还怎么在其他剧院演出?」 「《费加罗报》的记者亲眼见过排练!他说也只有像拉乌尔·普尼奥和保罗·布罗德这样的天才能胜任!」 这样的议论在人群中流传,更增添了今晚演出的神秘感。 晚上八点整,喜剧院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观众们开始陆续入场。 一踏入剧院的演出大厅,许多老观众就发出了由衷的惊叹。 法兰西喜剧院他们再熟悉不过了。 这座剧院由维克多·路易设计,于1790年启用,是巴黎最古老、最负盛名的戏剧圣殿。 他们在这里看过莫里哀,看过拉辛,看过雨果,看过小仲马……当然也看过莱昂纳尔·索雷尔。 两年前那部震撼人心的《雷雨》——那场演出中逼真的闪电效果,至今仍是巴黎戏剧圈津津乐道的话题。 但今晚的喜剧院,又不一样了。 两年前《雷雨》演出时,莱昂纳尔说服院长埃米尔·佩兰对剧院进行了大规模改造: 舞台拓宽加深,能承受更重更真实的布景;引入了电灯,让舞台灯光第一次成为戏剧表现力的一部分。 当时这被视为革命性的创举。 但那时,电灯主要是应用于舞台的辅助照明和舞台特效,比如电闪雷鸣。 舞台的主照明,以及观众席、公共区域的大部分照明,仍然依赖传统的煤气灯。 那些巨大的枝形煤气吊灯虽然华丽,但光线总是有些昏黄、摇曳,还会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而今晚,一切都变了。喜剧院的天花板上、墙壁上,所有原来安装煤气灯的位置,现在都换上了电灯泡。 尤其是大厅中央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过去点亮它需要点燃数十个煤气喷嘴,现在则是上百个圆滚滚的电灯泡。 通过水晶棱镜的折射,这组灯泡散发出比煤气灯更稳定、更明亮、更璀璨的光芒! 整个剧院大厅被照得如同白昼,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镀金的装饰、深红色的丝绒帷幕、大理石柱上的浮雕、观众脸上期待的表情…… 「我的上帝,全换了!」一位老绅士扶了扶眼镜,抬头望著那盏辉煌的吊灯。 他身旁的夫人轻声说:「怪不得喜剧院停演了近一个月。原来是在做这个。」 老绅士点点头:「电气化改造的再升级。莱昂纳尔又想重新定义我们观看戏剧的方式了!」 这句话引起周围人的共鸣。毕竟,从《雷雨》开始,莱昂纳尔就在用技术改变戏剧的体验。 观众们继续向里走,按照票上的区域寻找自己的座位。 法兰西喜剧院的座位布局严格遵循著巴黎的社会等级: 最靠近舞台的池座(正厅),坐的都是富商、专业人士和富裕的中产阶级; 视野最好的一层楼座(包厢),则是贵族、高级官员、金融家们的专属; 二层以上楼座,价格逐层走低,高些的位置,普通市民、学生也能负担得起; 而最高处的楼座(顶层楼座)几乎只能看到演员的头顶,票价最便宜,是小职员与穷艺术家的地盘。 就连进出通道都是分开的——贵宾有专用入口和楼梯,不会与平民混在一起。 今晚,所有区域都坐满了人,每个人都在和身边的人交际著。这也是戏剧的重要功能——社交。 每一出备受瞩目的新戏首演,剧院都会成为一个大型的现场沙龙。 在池座,商行的经理们互相点头致意,律师们交换著对政治风向的看法,医生们讨论著巴斯德最新的研究成果。 他们的夫人们暗中比较著彼此的珠宝和礼服,她们的颈间、耳垂、手腕上闪烁著钻石、珍珠、红宝石的光芒。 在包厢,气氛则更加矜持、含蓄。罗斯柴尔德家族、佩雷尔家族、沃姆斯家族…… 这些掌控法国金融、政治命脉的家族成员们,坐在丝绒衬里的高背椅上,低声交谈著。 他们的话题往往围绕著证券行情、海外投资、议会里正在讨论的关税法案,最近当然还有铁路投资。 更高的楼座上,气氛热烈。市民、学生们为谁能看到舞台的更佳角度争抢著,甚至有人动起了手。 顶层楼座的观众最激动,他们中的许多人攒了几个月钱才买到这张票,此刻正兴奋地指著下面那些名流辨认著。 此刻,在舞台左侧的一个包厢里,一群人正挤坐在一起。 这个包厢本就不大,设计时大概只准备容纳四到六人,但现在里面塞了整整十个人。 莱昂纳尔的座位在中间,左边坐著苏菲,右边依次是艾丽丝和玛丽亚·契诃夫,而玛莎的身旁是她的哥哥安东·契诃夫。 契诃夫是受到莱昂纳尔的邀请,特意从莫斯科赶来的。如今他的经济状况已经大大好转了,身上的衣服也颇为体面。 包厢里还有几位客人,每一位都是欧洲戏剧界响当当的名字: 法国的小仲马、挪威的易卜生、英国的王尔德、俄国的亚历山大·奥斯特洛夫斯基、瑞典的奥古斯特·斯特林堡…… 每个人都是莱昂纳尔亲自写信邀请的,并且这个包厢也是他要求埃米尔·佩兰特意为他预留的。 他需要一个能与同行交流最新舞台技术的空间——「这个包厢,将是影响欧洲戏剧未来几十年走向的技术讨论区。」 小仲马忍不住问:「莱昂,你这次又准备了什么惊喜?不会又像雷雨之夜的闪电那样,把观众吓得跳起来吧?」 莱昂纳尔回头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请您耐心观看,仲马先生。戏剧的魅力在于未知。」 易卜生微笑著:「你总是这么神秘。在克里斯蒂安尼亚,我的剧院也装上了电灯,效果很好,观众很喜欢。」 莱昂纳尔点点头:「艺术需要投资。而且电灯会越来越便宜,技术也会越来越先进。」 奥斯卡·王尔德想说点什么,剧院里响起一阵清脆的铃声——叮叮叮叮——这是戏剧即将开场的信号。 谈话声渐渐消失了,两千多名观众安静下来,所有目光聚焦在舞台深红色的丝绒大幕上,它正被缓缓拉起。 观众们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清第一幕的场景,按照节目单里的介绍,应该是邮轮「佩雷尔号」的头等舱娱乐室。 但就在大幕完全拉开、人们即将看清布景细节的瞬间—— 全剧院的灯光,陡然熄灭了。 不是调暗,不是闪烁,是彻底的、突如其来的黑暗。 一刹那,所有的光都消失了:舞台上的脚灯、顶灯、侧灯,观众席上方的枝形吊灯、壁灯,走廊里的照明灯…… 全部熄灭了!法兰西喜剧院陷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这是戏剧史上从未出现过的情况! 观众席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集体懵了大概三秒钟。 接著,恐慌爆发了…… (第三更,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628章 新时代的我们!(万字大章贺新年! 第628章 新时代的我们!(万字大章贺新年!) (今天坐在电脑前,咔咔写了一整天,终于码出来了,祝大家新年快乐!月票拿来!) 观众席上,无论男士还是女士,都开始骚动起来。 有人开始尖叫,有人开始怒吼,有人慌忙寻找同伴,甚至还有人试图站起来逃跑,差点撞翻前面的观众。 「怎么回事!」 「灯!灯灭了!」 「上帝啊,发生了什么?」 「著火了吗?是不是著火了?」 「让我出去!让我出去!」 「安静!都安静!」 混乱的声音在黑暗中爆发,像一群受惊的鸟在密闭空间里扑腾。 椅子的吱呀声、踉跄的脚步声、衣裙的摩擦声、急促的呼吸声——所有声音在黑暗中都被放大了,显得格外刺耳。 但这骚动仅仅维持了一两秒钟,舞台上就陡然亮起了璀璨的光芒! 不是渐亮,不是闪烁,而是「啪」的一声,像有人猛地拉开了天幕,让夏日最盛大的阳光倾泻而下。 一束强光从舞台顶部直射下来,不止一束,第二束、第三束…… 多重光源从不同角度同时亮起,将整个舞台照得如同白昼。 那些光芒如此突然,如此强烈,一下子吸引了所有观众的注意力。 骚动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闭上了嘴,转过头,瞪大眼睛看向舞台。 深红色的大幕已经完全拉开,呈现在观众眼前的,是一个典型的船舱娱乐室的内景,极其逼真—— 左侧是一组深色胡桃木制成的沙发,沙发前摆著一张牌桌; 右侧是吧台,酒柜里摆满了各种形状的酒瓶,玻璃杯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吧台后站著一位穿著白色制服的服务生,手里正擦拭著一个高脚杯。 舞台中央是一块不大的舞池,几对男女正在跳著波尔卡。 男士们穿著晚礼服,女士们的裙摆在旋转中展开,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舞池旁边,一架钢琴立在那里,钢琴师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飞快地跳跃,弹奏著一首艳俗而欢乐的舞曲。 除了跳舞的人,还有几个男士围在另一张牌桌旁一边打牌,一边抽著雪茄。 观众可以清晰地看到,他们吐出的烟雾在灯光下如何缓缓上升,然后消散; 吧台处,几个乘客举著酒杯,一边喝酒一边说笑,脸上洋溢著轻松愉悦的表情…… 在多重光源的照射下,每个人的动作、表情,都显得格外鲜明、立体,甚至达到了「纤毫毕现」的程度。 所有的观众都安静下来,没有人再喧闹。 他们突然意识到,现场灯光突然全暗,并不是出了什么故障,而和大幕拉起一样,是演出正式开始的标志。 于是恐慌完全平息了,大家又坐回了座位。 那些站起来的观众小心地摸索著坐下,那些抓住同伴胳膊的手松开了,那些张开的嘴巴闭上了。 整个剧院重新恢复了秩序,但这一次,观众的专注力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所有人都发觉了在这种「全暗」环境下观看戏剧,体验与过去截然不同! 过去剧院采用的是煤气灯照明。煤气灯需要保持其中的引火灯持续燃烧,才能在需要时重新点燃主火焰。 但是只要引火灯还在燃烧,剧场就无法达到完全的黑暗状态,只是比主舞台的灯光稍暗一些而已。 当然,19世纪的观众也习惯了这种明亮的观演环境。 传统上,剧场的大型枝形吊灯会在演出期间持续保持一定程度的照明。 于是观众席就成了社交场所,大家可以交谈、调情、用餐,它只是整体明亮空间中的一个较暗的区域而已。 但现在,突然降临的黑暗剥夺了观众肆意「社交」的权利,让他们产生短暂的迷失,眼睛仿佛被突然蒙上了。 取而代之的,是舞台上的影像与声音在感官中,都变得异常清晰。 原本喜剧院的声场结构就做得非常好,即使在楼顶座位的观众也能听见演员的台词。 而在「全暗」环境中,加上观众几乎完全安静了下来,更是任何响动都能被耳朵捕捉到。 这场戏演员并没有说台词,但那些笑声、咳嗽声、纸牌翻动的声音,都清晰可辨。 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在「技术讨论区」里,易卜生激动地低声问:「这就是电灯的效果?」 莱昂纳尔点点头:「只有电灯才能达到瞬时全暗和瞬间全亮的效果,还用煤气灯的话,剧院永远无法真正全暗。 全暗的观剧环境能营造完全沉浸的感受。当观众席陷入黑暗,只有舞台被照亮,戏剧才真正拥有了第四面墙。」 「第四面墙」这个名词一出,包厢里的剧作家们都浑身一颤。 小仲马猛地转过头,盯著莱昂纳尔;易卜生的呼吸变得急促;王尔德坐直了身体;奥斯特洛夫斯基和斯特林堡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安东·契诃夫虽然年轻,但他立刻明白了这个词的含义。 过往的演出厅由于无法全部暗下来,所以观众席与舞台仍然属于连通在一起的同一空间。 所有舞台只有「三面墙」——左右两侧的台口和背景幕布。 而舞台面向观众的那一面是敞开的,演员和观众共享著同一片光明。 现在《海上钢琴师》的演出,莱昂纳尔用「光明」与「黑暗」让观众席和舞台在视觉上完成了「隔离」。 观众席陷入黑暗,舞台沐浴光明。黑暗与光明的分界线,就是那堵无形的「第四面墙」。 有了「第四面墙」,演出相当于在一个「封闭场景」中进行。 舞台上的演员不再是与观众互动的表演者,而是生活在另一个时空里的人物。 他们的故事在那个时空中自然发生,观众则是透过一扇无形的窗户在窥视,不能打扰演员的表演。 加上黑暗中观众不再随意交谈,注意力基本都集中在舞台上,这就营造出极其「沉浸」的演出与观看效果。 这个时候的舞台更是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珠宝般的光泽! 电灯的光比煤气灯更亮、更稳定,不会闪烁,不会摇曳,不会散发出煤气的臭味。 在这种光的照射下,丝绒的裙摆、晶莹剔透的玻璃杯、钢琴漆面的反光……一切都清晰得惊人。 莱昂纳尔笑著对其他剧作家说:「剧院就是看戏的地方,不是沙龙、不是舞会,人们来剧院就是为了观看精彩的演出。 这是让剧院重新属於戏剧,也属于我们!」 小仲马喃喃道:「第四面墙……第四面墙……上帝啊!狄德罗虽然说过,要「假想在舞台的边缘有一道墙把你和池座的观众隔离开」—— 但我们过去一直只能模糊地感受它,但从未有人如此明确地定义它,更不知道怎么去实现它。现在,第四面墙终于出现了,很多戏需要重新写了。」 易卜生深吸一口气:「莱昂纳尔,你不仅改变了技术,你还改变了戏剧的理念。」 莱昂纳尔摇摇头:「理念早就有了,是技术让这个理念得以实现,是电灯让第四面墙从概念变成了现实。」 正谈论间,舞台上的舞会已经结束了。 钢琴手弹完了最后一个音符,双手从琴键上抬起。跳舞的男女们停下脚步,互相鞠躬致意,然后三三两两地散去。 打牌的人也收拾起桌上的筹码,起身离开。吧台边的乘客喝掉杯中最后一口酒,放下杯子。 人群渐渐散去,娱乐室里变得空荡起来,这时候舞台上的灯光又发生了变化。 主灯光缓缓地、柔和地暗下去,像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舞台上的光线越来越弱…… 最后只剩下侧面和正面几盏「冷光灯」洒在舞台上,整个场景从热闹沉入了寂寥。 这种程度的光线,本来会暗到看不清舞台上的场景,但是现在不同了。 在观众席全暗的情况下,哪怕只有这么一点光,观众也依旧可以看清舞台上的场景与人物。 而且这种黯淡的冷光,还营造了一种舞会以后萧瑟、寂寞的感觉。 空荡的娱乐室,散落的纸牌,吧台上没收拾的酒……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那么孤单。 观众内心生出一种别样的情绪,仿佛内心的情感也随著热闹的舞会结束,被抽干了。 刚才的欢乐与喧嚣戛然而止,留下的只有空虚和怅惘。 而这时候观众也发现,在舞台的高处,造型为「舷窗」的布景后面,竟然有一轮正在散发著淡淡光芒的月亮! 那月亮做得极其逼真——不是画在布景板上的平面月亮,而真是一个散发著柔和白光的圆盘。 「月光」透过「舷窗」照进娱乐室,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斑,简直与真实的月亮别无二致! 而船上的锅炉工「阿尔芒」,蹑手蹑脚地溜了进来,想要找找有没有乘客落下的值钱玩意儿—— 结果他在钢琴上,看到了一个婴儿…… 观众立刻就有人低声议论:「喜剧院这是把屋顶开了一个洞吗?我们看到的是真的月亮?」 随即又醒悟过来:「今天是下弦月,不是满月——所以这个月亮也是用电灯制造出来的道具?」 人们感到无比惊奇。电灯不仅能照明,还能模拟月亮!这种技术在过去是无法想像的。 但更令人惊讶的还在后面。 「月亮怎么在晃?」有人低声说。 「不只月亮在晃,舞台上的光也在晃!」 「看!沙发旁边的光和影子!」 「不是月亮在晃,是舞台在晃!」 「天啊,地震了吗?」 「不,不是地震,是船在晃!」 观众再次发现,舷窗外的月亮与舞台上的灯光,都用同一种频率与幅度晃动著。 那晃动很轻微,很柔和,有节奏地缓慢起伏著。 月光在晃动,舞台上的光影在晃动,甚至沙发、牌桌、钢琴,也仿佛在跟著微微晃动。 这种晃动造成了一种舞台在晃动的效果,就像船在大海上随著波浪起伏的节奏。 太逼真了! 观众们屏住呼吸,睁大眼睛。他们从未在戏剧中见过这样的效果。 舞台会「动」?虽然是视觉上的错觉,但已经足够震撼。 此刻,哪怕最热衷社交的观众,也不再抱怨现场太暗,让他们无法施展自己灵巧的舌头。 这是戏剧史上的革命性时刻!错过一秒都是对艺术的犯罪,更不要提取打扰别人了。 「技术讨论区」里,剧作家们再次陷入了沉默。 易卜生盯著舞台上那晃动的月光,眼睛一眨不眨;小仲马的紧紧抓住座椅扶手;王尔德张著嘴,忘了合上;奥斯特洛夫斯基和斯特林堡几乎要从座位上站起来。 安东·契诃夫轻声对妹妹玛莎说:「看到了吗?这就是未来。」 在座的剧作家们,在看完《雷雨》,并对自己的剧场进行电气化改造以后,也尝试用电灯光来制造更好的舞台效果。 但他们的尝试还只局限于让舞台有了明暗分区与前后景别,实现了一定的聚焦功能,并且拓展了舞台的视觉空间。 而莱昂纳尔向他们展示的,完全是另一个层面的东西。 先是在全暗环境下,戏剧将观众的注意力从「社交」中抢了回来,让他们专注于「观看」; 然后用灯光营造出「第四面墙」,将舞台与观众席隔绝成两个空间,演员的表演可以更投入; 现在又用灯光效果让整个舞台「动」了起来。 易卜生终于忍不住问:「莱昂,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莱昂纳尔低声回答:「很简单。所有的灯——包括那个月亮——都安装在一个可以轻微晃动的支架上。 支架由舞台下的机械装置控制,可以模拟船只的起伏节奏。机械装置的动力来自一台小型电机,很安静。」 小仲马惊讶地问:「电动机?在剧院里?在舞台下方?那电从哪里来?」 莱昂纳尔点点头:「是的,就在舞台下方。电从郊外的发电厂传输过来的,所以没有噪音。 虽然它的功率很小,但提供的动力非常稳定、平滑,这才能让灯光真像船在大海上起伏。」 看其他人还不太懂,他继续解释:「技术的关键点是要让所有灯一起晃动,而且频率要同步。 如果只有月亮晃,其他灯不晃,效果就不真实。如果晃动的节奏不一致,也会让观众感到不适,甚至恶心。 所以我们的工程师团队花了很多时间调试那个机械装置。」 易卜生感叹:「这已经不只是戏剧了,这是一场浩大的工程。」 莱昂纳尔笑了:「戏剧从来都是工程。从古希腊的机械降神,到文艺复兴时期的透视布景,再到现在的电灯和机械装置。 戏剧一直在吸收最新的技术。幸运的是,我拥有一支最好的工程师队伍,我只需要向他们提出需求就好了。」 就在莱昂纳尔低声回答剧作家们的技术问题的时候,舞台上的剧情已经进展到「80年」第一次弹钢琴的部分。 娱乐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瘦小的身影溜了进来。 那是一个孩子,大约七八岁的样子,穿著不合身的旧衣服,袖子太长,裤腿太短。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著好奇又怯生生的表情。 这是年幼的「80年」。 他先是警惕地环顾四周,确定娱乐室里没有人,才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他的目光被那架钢琴吸引了。他慢慢走到钢琴前,仰头看著这个黑色的大家伙。 钢琴在黯淡的冷光中幽幽泛光,琴键黑白分明,像一排整齐的牙齿。 他伸出脏兮兮的小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碰了一下琴键。 「当——」 一个清脆的音符响起,在空荡的娱乐室里回荡。 「80年」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手,左右张望,生怕被人发现,但还好没有人来。 娱乐室里依然空无一人,只有舷窗外的月亮静静地看著他。 他再次伸出手,这次胆子大了一些,按下了另一个琴键。 「咚——」 这个音符十分低沉。 他眼睛亮了,又按了一个。 「叮——」 这次是高音。 他仿佛发现了新大陆,手指在琴键上摸索著,按下不同的键,听它们发出不同的声音。 开始是小心翼翼的,一个一个按。然后是两三个一起按。接著是胡乱地按下一串。 开始的几个音十分生涩,也毫无章法,就是孩子在胡乱探索。 但渐渐的,他弹得越来越顺畅。 他的手指开始有意识地寻找那些听起来「好听」的组合。 他重复刚才按过的几个键,发现它们连在一起像一段小小的旋律。 他尝试著变化节奏,让那段旋律有了起伏。 一首青涩的钢琴曲在他的指间渐渐成型。 它的旋律听起来和娱乐室里的钢琴师弹的风流香艳的舞曲有些相似——毕竟他唯一听过的钢琴曲就是那些舞曲。 但这段旋律只有孩子的单纯与童真,没有那些世俗的诱惑和挑逗。 它简单,清澈,像山间的小溪;又像平静的海面,有细细的波浪、白得像棉花的云朵和蓝得像宝石的天空。 钢琴声在空荡的娱乐室里回荡。 月光在晃动,光影在摇曳,最后舞台上只剩下一束较亮的光线,依旧随著「海浪」不断摇摆著。 光束里,「80年」的身影时隐时现,他在钢琴前显得那么小,那么孤单,但又那么专注。 观众渐渐沉醉了。他们忘记了这是戏剧,忘记了这是表演。 他们仿佛真的在窥视一个真实的夜晚,一个真实的孩子在偷偷弹琴。 而弹了一小段以后,在一次灯光的晃动中,眼尖的观众发现正在弹钢琴的「80年」的身影「变大」了。 不是突然变大,而是在光束晃动的瞬间,那个瘦小的孩子忽然就变成了一个少年。 还是那架钢琴,但弹琴的人长大了,从身量上看,应该有十三四岁的模样。 衣服虽然还是破破旧旧,但合身了一些;头发也梳理得整齐了一些,不再是个顽皮的孩子了。 这时候钢琴曲也开始变化。 旋律变得更加流畅,有了更多的修饰音,节奏也更复杂,和弦更丰富。 只是音色有些忧郁,带著少年特有的多愁善感——但无论如何,「80年」的琴艺,明显有了很大的进步。 少年闭著眼睛,完全沉浸在音乐中。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像在跳舞。 观众还沉浸在音乐中,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这个变化—— 紧接著在又一次灯光晃动中,「80年」的身影从少年变成了坐姿挺拔的青年。 二十岁出头左右的年纪,穿著干净的白衬衫、黑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舞的速度更快,技巧更加娴熟,钢琴曲也变得欢快、明丽起来。 旋律充满了活力,像阳光下的海浪,像飞翔的海鸥,像青春所有的激情和梦想。 观众终于明白了。莱昂纳尔利用几次光影的变换,就让舞台上的时间过了整整二十年。 从孩童到少年到青年,两次灯光晃动,两次身影变化,两次音乐风格的转变,二十年光阴就这样在舞台上流逝了。 这种奇妙的效果让所有人震惊,这是前无古人的戏剧体验! 过去戏剧表现时间流逝,要么靠幕间休息,要么靠旁白交代,要么靠演员换装重新上场。 从未有过如此流畅、如此自然、如此富有诗意的方式。 光影成了时间的画笔,音乐成了岁月的量尺。 而在最后一个灯光晃动之后,舞台上灯光重新变成「全亮」,观众终于又能看清舞台的全貌。 仍然是那间娱乐室,仍然是一群在里面寻欢作乐的男女。人们在跳舞,在打牌,在喝酒,在说笑。 钢琴声再次响起,这次坐在钢琴后的,是一个年纪30岁左右,英俊、潇洒的男性。 他穿著得体的晚礼服,头发梳得油亮,手指在琴键上熟练地弹奏著。 所有人都知道,那就是「80年」!那个在邮轮上出生、在邮轮上长大、从未踏上陆地的天才钢琴师! 「技术讨论区」包厢里,所有的剧作家都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易卜生第一个站起来,走到莱昂纳尔面前,用力握住他的手:「莱昂纳尔,你……你给了戏剧一次新的生命。」 小仲马也走过来,拥抱了莱昂纳尔:「这既是技术,也是艺术。你找到了这两者的完美结合点。」 王尔德几乎要贴了上来:「亲爱的莱昂,你让我们显得像一群穴居人。我们还在石头上画画,你已经发明了照相机。」 奥斯特洛夫斯基和斯特林堡也依次上前与莱昂纳尔拥抱。 斯特林堡语无伦次地说:「我要把这一切带回斯德哥尔摩。我的剧院也要进行这样的改造。」 安东·契诃夫站在一旁,眼睛闪闪发亮。他没有说话,但他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震撼,崇拜,向往。 易卜生激动地说:「今晚就是戏剧历史的分界线!全暗剧场、第四面墙、灯光叙事……这些将改变整个欧洲的戏剧!」 莱昂纳尔微笑著:「我只是提供了某些可能性。但想要真正改变戏剧,只有一个我还不够,需要我们每一个人!」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舞台上的剧情还在继续。 但观众已经按捺不住了。 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一幕剧还没有结束,他们就开始热烈地鼓掌。 先是零零星星的掌声,从池座的某个角落响起;然后迅速蔓延开来,像星火燎原。 二楼包厢有人站起来鼓掌,三楼楼座有人吹口哨,顶层楼座传来激动的欢呼…… 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最后汇成一片雷鸣般的海洋。 舞台上的演员们好不容易才忍住停下表演、向观众致意的本能,牢记自己面前是有「第四面墙」的,才没有中断演出。 不过他们都放慢了表演节奏,好把这长达两分钟的掌声给「撑过去」…… 第一幕在「德彪西」登上船的时候,结束了。 观众席的掌声再次响起!这次持续的时间更久、更热烈! 人们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式表达自己内心的震撼与激动。 ———————————— 幕间休息持续了十五分钟。 法兰西喜剧院的演出大厅里,嗡嗡的议论声从未停止。 观众们激动地交流著刚才的震撼体验——全暗的剧场,神奇的灯光,一晃眼就过去二十年的时间流逝…… 每个人都在说话,但声音都不大,就连最爱社交的贵妇们也收敛了往日的张扬,仿佛生怕打破神圣的艺术氛围。 在舞台下方的乐池里,两个男人正做著最后的准备。 拉乌尔·普尼奥调整了一下琴凳的高度,然后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轻轻拂过,又活动了一下手腕和手指关节。 三十七岁的年纪,长年在教堂弹管风琴,他的手指依然灵活如二十岁,但需要充分的热身。 尤其是接下来要弹的曲子——德彪西为「斗琴」场景谱写的四首钢琴曲,尤其是第四首,难度高到被称为「魔鬼的练习曲」。 他看了一眼乐谱架上摊开的谱子。那些密集的音符、复杂的和弦标记、飞快的跑动指示…… 如果是二十年前的他,或许会感到兴奋;但现在,只有平静。 保罗·布罗德坐在另一架钢琴前,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脸上兴奋得浮现出了红晕。 他不断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手指还是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期待。 「准备好了吗?」拉乌尔·普尼奥问。 保罗·布罗德点点头:「准备好了。」 「记住节奏。第三首曲子,我主奏德彪西的部分,你主奏80年的部分,这并不难。 但第四首需要我们用四手联弹模拟双手独奏,需要绝对同步,照著之前练习的来吧。」 「我明白。」保罗·布罗德又深吸一口气,「我会跟紧你。」 拉乌尔·普尼奥看了年轻人一眼,还想说点什么,比如「放轻松,这只是演出」,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有些经验需要自己体会。 剧场里的铃声再次响起:叮叮叮叮—— 议论声迅速平息。观众们回到座位,调整坐姿,目光重新聚焦在舞台上。 全剧场再次陷入黑暗。 这一次,观众不再恐慌。他们已经知道了——这是演出开始的信号,是魔法即将发生的预告。 第二幕开始了。 享誉欧洲的音乐大师德彪西听说了「80年」的传说,特意来亲自见证这个「从未下过船的天才钢琴师」是否名副其实。 舞台上的场景依然是「佩雷尔号」头等舱娱乐室,娱乐室里挤满了人。 乘客们三五成群,围成一个半圆,屏息等待著。 「德彪西」坐到了钢琴前;而乐池里,拉乌尔·普尼奥的手指也轻轻落下。 第一段音乐开始了。 「德彪西」弹的是一首高难度的练习曲,有极快的音阶跑动、复杂的琶音、频繁的双手交叉。 它不追求优美的旋律,只展示炫目的技巧。 拉乌尔·普尼奥的手指也在琴键上飞舞,音阶像瀑布一样倾泻出来,三连音、六连音、三十二分音符……连绵不绝。 舞台上的「德彪西」闭著眼睛,身体随著音乐微微晃动,手指同样在道具钢琴的琴键上高速移动。 虽然实际上没有声音发出,但演员的指法仍然一丝不苟,这样才能让观众看著不出戏。 三分钟过去,曲子结束了,娱乐室里的「乘客们」发出低低的赞叹声。 「德彪西」睁开眼睛,站起身,看向「80年」:「该你了。」 「80年」点点头,坐到钢琴的琴凳上;乐池里,保罗·布罗德的手指落下。 一模一样的音符,一模一样的节奏,一模一样的力度变化…… 保罗·布罗德完美复刻了拉乌尔·普尼奥刚才的演奏。 每一个音阶,每一个琶音,每一个和弦,每一个休止——分毫不差。 三分钟后,曲子结束。但舞台上的「乘客们」没有鼓掌,只有震惊和不满。 他们想要听到的是独属于「80年」的个人作品,亦步亦趋的模仿哪怕再像,在艺术上也是不足为道的。 「德彪西」的脸色变了,他认为「80年」是在挑衅自己。于是他再次坐到了钢琴前。 第二段音乐开始了。「德彪西」这次弹的是一首情感丰富的奏鸣曲。 这首曲子不再单纯炫技,它有了旋律,有了情感,有了复杂的声部交织和细腻的音色变化。 舞台下的乐池里,拉乌尔·普尼奥的手指也变得温柔起来。 他弹出的音符,有时候如泣如诉,饱含情感;有时候又激情迸发,如暴雨倾盆。 这首曲子的情感非常饱满,有孤独、有渴望、有挣扎……观众如痴如醉,台上与台下都如此。 整整六分钟,这首曲子才结束在一声悠长如叹息的和弦中。 「德彪西」睁开眼睛,看向「80年」。 「80年」已经饱含热泪,显然被这首曲子打动了;他也再次坐上琴凳,开始弹奏。 台下的保罗·布罗德再次复刻了拉乌尔·普尼奥的演奏,同样的旋律,同样的和声,同样的结构…… 六分钟后,曲子结束。但娱乐室里,乘客们的不满也到达了极点。 他们愤怒地敲著桌子,大声嘲笑甚至咒骂著「80年」,他们可不是来看「天才钢琴师」的模仿能力有多强的! 「德彪西」的脸色也彻底变了,他觉得「80年」是在羞辱他,羞辱他作为音乐大师的名誉与技艺。 他无法理解「80年」那纯粹的为音乐而律动的内心,不理解「80年」是用这种方式向他的技艺表达尊敬。 「80年」在船上弹了20年钢琴,从未遇到过像「德彪西」这样的大师。 他缺乏世俗的功利观念,自然也不能理解这次「挑战」的意义与价值何在。 「德彪西」决定弹一首「80年」绝对无法复刻的曲子,并且在弹奏之前,用冰冷的语调嘲讽了「80年」。 第三段音乐开始了。这首曲子与之前的两首完全不同。 它复杂的节奏变化,超越了现场所有听众的想像。 它的音符仿佛悬浮在半空,有时华丽得像最隆重的礼服,有时明快如林间的潺潺溪水…… 这是德彪西正在探索的音乐语言,连他自己都还无法完全定义这种风格。 如果没有莱昂纳尔的催逼,他也许要过上五年、十年,才能创作出这样的作品。 拉乌尔·普尼奥弹这首曲子时,倾尽了自己的全力。 他的手指有时快如流星;有时慢到一个和弦可以持续数拍;有时又完全停顿下来,让寂静成为音乐的一部分…… 舞台上的「德彪西」闭著眼睛,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手指在琴键上飞速移动,身体剧烈晃动,仿佛在与音乐搏斗。 观众听呆了,巴黎人良好的音乐素养告诉他们,这首钢琴曲已经突破了传统的范式,在向未知领域探索。 整整五分钟,音乐才结束。「德彪西」睁开眼睛,大口喘气,精疲力尽。 他看向「80年」,眼神中满是不屑、嘲弄与自豪。这是任何人都无法复刻的曲子! 「80年」静静地看著他,然后,向他借了一根香烟,放在钢琴上,并且对「德彪西」说:「这是你自找的。」 真正属于「80年」的音乐开始了! 保罗·布罗德与拉乌尔·普尼奥对视一眼,手指同时开始触键。 这首钢琴曲从第一个音符就开始奔跑、飞翔、冲刺!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过渡! 它的旋律如闪电划破夜空,不可阻挡;它的和弦如惊涛拍岸,连绵不绝。 它的节奏快得让人窒息。十六分音符?不,是三十二分音符。六连音?不,是十二连音。 它的音阶时而螺旋上升,时而俯冲坠落,时而急转弯,时而连续弹跳…… 有时,「80年」会在极速弹奏中突然插入一个延长音,让狂奔的音乐有了支点; 有时,「80年」会在雷霆万钧的和弦后突然弹出轻微如耳语的音符,如细雨敲窗。 看似简单的旋律中隐藏著复杂的声部,三个、四个、五个……交错在一起,像用音乐在织波斯地毯。 观众脑海中浮现出了大海—— 既有朝阳下的粼粼波光,也有正午烈日下的深邃蔚蓝,还有黄昏落日下的燃烧金红,甚至有深夜月光下的神秘幽暗…… 观众们还看到了大船—— 船艏劈开浪花,船帆鼓满风暴,缆绳摩擦著桅杆,蒸汽机发出咆哮…… 观众们还看到了人—— 一个与船、与音乐融为一体的人,孤独却自由,从未踏上陆地一步,却拥有整个海洋。 保罗·布罗德和拉乌尔·普尼奥的手指都要在琴键上燃烧起来! 但他们不敢停,甚至不敢思考,只能凭借几个月来反复练习形成的肌肉记忆不断推进。 舞台上,「80年」闭著眼睛,手指在飞舞,表情从平静到投入,再到狂喜,再到痛苦,最后到解脱…… 娱乐室里的「乘客们」完全呆滞了。 侍者倒酒,酒溢满了杯子,流到托盘上,滴到地毯上,他与客人都浑然不觉; 一位男士在抽雪茄,烟灰掉在裤裆上,布料开始冒烟,发出焦味,同样浑然不觉。 一个老贵妇的假发被人碰掉了,滚到地上,光著头,依旧浑然不觉。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术,眼睛瞪大,嘴巴微张,灵魂被音乐抽走了。 「德彪西」的表情也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到恐惧,到敬畏,最后到彻底的臣服。 他知道,他输了,不仅仅输在技巧,更是输在灵魂。 如果说他的音乐在探索,在质问学院与经典;那「80年」的音乐在宣告,在回答。 同样是五分钟,曲子在一个最高音的爆发后,戛然而止。 像奔跑的马突然撞上了一堵墙,像飞翔的鸟突然折断了翅膀,像有黑洞突然吞噬了所有声音。 寂静,绝对的寂静。 舞台上寂静,舞台下也寂静。 整整半分钟,没有任何声音。 然后,「80年」睁开眼睛,伸手,拿起钢琴上那支香烟,然后把香烟按在琴弦上。 「滋——」一声响,香烟被点燃了。 他拿起香烟,走到「德彪西」面前,把烟塞进对方微张的嘴里。 「你抽。」他说,「我不会。」 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平静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他转身,离开娱乐室。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舞台上的「乘客们」才惊醒过来。 侍者「啊」了一声,发现自己倒酒倒得一塌糊涂,慌忙道歉擦拭。 男士感觉大腿发烫,低头一看,裤裆在冒烟,尖叫著拍打灭火。 老贵妇摸到自己光秃秃的头,尖叫起来,满地找假发。 台上一片混乱。 然后,「乘客」们开始鼓掌,掌声在舞台上爆发。 与此同时,舞台下,现实中的观众也惊醒了。 他们也经历了同样的呆滞,直到舞台上的掌声响起,他们才猛地回过神。 然后,舞台下的掌声也爆发了,如火山喷发般猛烈! 台上的掌声,台下的掌声,在这一刻同频了。 轰—— 两千多人一起鼓掌的声音,像海啸,像雷鸣,地动山摇。 持续了整整五分钟。 没有人能说话,没有人想说话,只能用鼓掌来表达。 莱昂纳尔刚刚用灯光营造出来的「第四面墙」,在这一刻仿佛又被打破了。 台上台下,演员观众,因为同一段音乐,同一种震撼,连接在了一起。 包厢里,剧作家们也在鼓掌。 安东·契诃夫对妹妹玛莎说:「音乐……这出戏剧里,音乐成了主角!」 玛莎点点头,眼里泪光闪动。 易卜生激动地对莱昂纳尔说:「你做到了!非音乐剧里,也能让音乐不再是剧情的附属品。 今晚的一切都是革命!戏剧的革命!」 小仲马也发出了感慨:「所以音乐本来就是语言,比台词更直接、更深刻、更普遍的语言!」 掌声终于渐渐停息,但观众的情绪已经被推到了顶峰。 他们知道,今晚之后,这出戏必将成为戏剧史上的传奇,而他们就是见证「奇迹」的一份子! 再过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只要他们活著,就能向人吹嘘:「那天晚上,我看了《海上钢琴师》的首演……」 剧情继续推进,来到了第三幕。 「斗琴」之后,「80年」的名声达到了顶峰。但他依然留在「佩雷尔号」上,依然每天弹琴,依然从未下船。 然后,爱情来了——但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而是惊鸿一瞥的悸动。 一天,音乐大师「圣·桑」带著年轻的侄女登上了「佩雷尔号」,他也听说了「80年」,想邀请他加入自己的乐团。 他的侄女有著一头灿烂的金色长发、一双美丽的蓝色眼睛,安静地跟在圣·桑身边,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百合。 「80年」为圣·桑演奏时,眼睛看的却是那位姑娘。 他不再炫技,指尖流淌出的是一首简单、温柔,如月光般清澈的钢琴曲。 这首曲子只有三分钟,旋律简单到孩子都能哼唱,节奏舒缓如呼吸。 但它却能让听者心跳加快、脸颊发烫,仿佛有人在耳边温柔地喁喁细语。 曲子结束,圣·桑认可了「80年」的艺术,邀请他下船,跟随自己前往美国巡演。 但「80年」没有说话,目光越过圣·桑,看向那位姑娘。 但最终,他摇了摇头,拒绝了这份邀请…… 观众席里,有女士在擦眼泪。 她们理解这种挣扎——想要爱,又害怕改变;想要拥有,又害怕失去自我;想要踏出那一步,又恐惧未知的世界…… 包厢里,剧作家们在低声讨论。 「他怕陆地改变他,怕一旦下船,他就不是80年了,他就成了另一个普通人。」 「他的音乐来自与世隔绝的孤独,一旦失去这些,他的音乐就会失去灵魂。」 「爱情是一场冒险,所以有些人只想保持完整,不想尝试以后粉身碎骨。」 …… 时间继续流逝。舞台上,灯光几次明暗变化,岁月几度更迭。 更快的邮轮被建造出来,「佩雷尔号」从骄傲的旗舰,变成了过时的老船。 乘客越来越少,娱乐室越来越冷清。最后,船务公司决定报废它。 工人们开始拆除船上的装饰,搬走家具,封闭舱门。 但「80年」没有出现。 所有人都以为他自己下了船——毕竟,船要炸毁了,谁会留在上面等死? 只有一个老烧炉工说:「他不会下船的。这艘船是他的世界。离开了船,他就死了。」 但没人听他的。 清场日到了,所有人员撤离,「佩雷尔号」孤零零地停在海湾里,等待爆破。 最后一幕,娱乐室里已经空空荡荡、满目疮痍,沙发、牌桌、吧台都没有了,钢琴也不在了。 「80年」孤零零地坐在船舱中央的一把破椅子上,手指在空中虚按,仿佛面前还有琴键在跳动。 那首简单得像呼吸的钢琴曲再次响起,这次却仿佛在诉说他的一生—— 在海上出生,在海上长大,在海上弹琴,在海上爱过一个人,最后选择留在海上…… 灯光细腻地变化著,从朝阳到正午,再到黄昏,再到夜晚…… 然后,舞台后方亮起刺眼的红光,就像真有一场爆炸发生了! 舞台再次暗了下来,这次是全暗,一丝光亮也没有。 整整十秒钟。然后,观众席的灯光缓缓亮起。 《海上钢琴师》的首演,结束了! ———————— 没有人动,观众们还沉浸在最后的悲壮中。 「80年」选择与船同归于尽,选择了在他诞生的地方死去。 不做妥协,不留遗憾,只有决绝又温柔的告别。 然后,掌声响起,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掌声,欢呼声,口哨声,尖叫声……喜剧院历史上从未有如此盛况! 「Bravo!」 「太棒了!」 「不可思议!」 掌声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每次要低沉下去的时候,总会有一波新的掌声响起,把气氛重新带向高潮。 大幕再次拉开,演员们开始上台谢幕。 有人喊著角色的名字,有人喊著演员的名字,有人什么都喊不出来,只是拼命拍手。 池座里,那些富商和他们的夫人,眼泪还没干,手已经拍红了。 包厢里,那些平时矜持的贵族,此刻也站起来,用力鼓掌。 楼座里,那些穷学生和年轻艺术家,手舞足蹈,欢呼雀跃。 鲜花、礼物、淹没了舞台,贵妇们纷纷脱下手上、脖子上的昂贵首饰,扔向演员们。 学生们从楼座像舞台方向涌去,甚至有人踩著其他人的肩膀与脑袋向前「奔跑」。 其中一个包厢里,德彪西本人早已经泪流满面,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海上钢琴师》的完整演出,同样激动得不能自已。 他谱写的音乐,在剧情与表演的加持了,爆发出了超乎想像的情感力量。 整个剧院,陷入狂欢。 观众们开始呼喊莱昂纳尔的名字: 「作者,作者,我们要作者!」 「索雷尔,索雷尔,索雷尔!」 「英雄!法兰西的英雄!」 …… 包厢里,莱昂纳尔看著台下沸腾的观众,看著身边激动的剧作家们,轻轻点了点头,站了起来。 他的目的达到了。《海上钢琴师》不仅仅是一出戏,它是一个宣言,一个示范,一个开端。 易卜生情难自禁,紧紧握住莱昂纳尔的手:「莱昂,这是新时代的戏剧!这是戏剧的新时代!」 莱昂纳尔微笑著回应:「不,这是新时代的我们!也是我们的新时代!」 现场的剧作家都知道,「新时代的我们」这个词的分量,从今天开始,欧洲的剧作家们要换一颗大脑来写剧本了。 两年前,「灯光成为戏剧的一部分」,还只是莱昂纳尔在几个人面前绘制的「蓝图」; 两年后,这幅蓝图,以最不可思议的形式,呈现在他们面前。 莱昂纳尔要下楼,然后上舞台接受观众的致意了。 就在这时候,王尔德悄悄凑到莱昂纳尔的身边:「莱昂,我想知道,这种改造要花多少钱?」 莱昂纳尔露出一个微笑:「说真的,并不是太贵……但首先,要有电……晚点我让佩兰院长给大家介绍……」 (五更合一,庆祝新年,求一张月票不过分吧?) (本章完) 第629章 两法郎的烦恼! 第629章 两法郎的烦恼! 掌声还在继续,莱昂纳尔从包厢出来,沿著走廊往舞台方向走。 走廊里挤满了人,那些没能挤进包厢的观众,那些想提前堵住作者的人,把过道堵得水泄不通。 看到莱昂纳尔出现,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索雷尔先生!」 「太棒了!」 「英雄!」 莱昂纳尔点点头,脚步没停,穿过人群,走到舞台侧翼。 埃米尔·佩兰已经站在那里,他满脸通红,眼里闪著泪光。 看到莱昂纳尔,他一把抓住他的手:「莱昂,二十年了,我在喜剧院干了二十年,没见过这种场面。」 莱昂纳尔心想好像上次《雷雨》首演以后,你也是这么说的;还有上上次,《合唱团》的首演之后…… 不过他仍然拍拍他肩膀:「这才刚开始,埃米尔。」 埃米尔·佩兰重重地点点头:「我去了歌剧院,一定马上开始对它进行电气化改造!」 埃米尔·佩兰一直希望去歌剧院任院长,《海上钢琴师》应该能够让他拥有这个资格了。 至于喜剧院的下一任院长,不出意外的话,将是在《合唱团》《雷雨》当中都饰演了重要角色的穆内·叙利。 自己与喜剧院仍然能合作愉快,并且进军巴黎歌剧院。 台上的谢幕还在继续。演员们排成一排,一次次鞠躬。 当莱昂纳尔走上舞台,所有演员主动让他站到了中间。 灯光打在他身上,掌声又升高了一级。他抬手示意,但掌声根本停不下来。 他站在舞台中央,等了整整五分钟,掌声才渐渐平息。 「谢谢。今晚的成功,不属于我一个人。」 莱昂纳尔把原来站在边缘的拉乌尔·普尼奥和保罗·布罗德拉到自己身边。 「没有他们,就没有今晚的演奏!」 观众又开始鼓掌,这次是给两个钢琴师的。 拉乌尔·普尼奥站在那里,眼眶已经湿了,早已经凉透的心重新变得火热起来。 从1871年到现在,十二年!没人知道他,没人记得他,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现在,在这舞台上,两千多人站著为他鼓掌。 年轻的保罗·布罗德比他直接得多,他高举双手,不断挥舞,笑得合不拢嘴。 莱昂纳尔退后一步,把舞台中央让给两个钢琴师。 这时候,观众席里有人开始往前挤。 开始只是几个人,从池座的中间往前挪;然后更多的人开始加入。 「索雷尔!」 「索雷尔!」 呼喊声越来越响。 很快,几十个人涌到舞台边缘,伸出手,想要够到莱昂纳尔。 还有人爬上舞台,很快被工作人员拦住;但人越来越多,工作人员挡不住了。 随即第一个人冲上了舞台,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莱昂纳尔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他们抓住他的胳膊,抓住他的肩膀,七手八脚把他抬了起来。 「一、二、三!」 莱昂纳尔被抛上空中,又被接住,又被抛起。 一次,两次,三次…… 观众们欢呼著,吹著口哨,大声尖叫。 数不清多少次,他才被放下来。 但他的脚刚落地,就有人冲过来拥抱他。 他不认识那是谁,但那人抱著他,哭得稀里哗啦:「谢谢您,索雷尔先生!谢谢您!」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无论男性还是女性,每个人都想按照传统礼仪,亲吻他的脸颊。 莱昂纳尔吓得屁滚尿流,用手挡著脸部,好不容易才从人群里挤出来。 此时头发散了,外套扣子被扯掉,衬衫领口被扯开,但幸运的是手杖里的子弹没被误触击发。 剧场的工作人员迅速把他保护住,不再让疯狂的观众接近。 莱昂纳尔也不敢多做停留,向观众最后一次挥手以后,就赶紧回到了后台。 演出大厅的大幕这才缓缓落下。 但后台同样乱成一团——演员们互相拥抱,工作人员跑来跑去,有人在哭,有人在大笑。 埃米尔·佩兰挤过来:「莱昂,今晚必须庆祝!我请客,所有人都来!」 莱昂纳尔摇头:「你们去吧,埃米尔。我想回去休息了。」 佩兰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莱昂纳尔疲惫的脸色,点点头:「好,但明天晚上,喜剧院的宴会厅,你一定要来!」 莱昂纳尔点点头,拄著手杖,从隐蔽的后门离开了喜剧院。 —————————— 1883年12月27日,早上七点,巴黎还没完全醒,但所有的报亭都开始热闹起来。 圣米歇尔大道拐角的那家,老板刚把一捆捆报纸摆上架子,就有人围过来了。 「《费加罗报》给我一份!」 「《小巴黎人报》!」 「《吉尔·布拉斯》!」 报亭老板手忙脚乱地递报纸,收钱,找零。他卖了三十年报纸,没见过这种阵仗。 那些拿到报纸的人,站在路边就翻看起来。 头版!全是头版! 《费加罗报》的头版标题用了超大字号,整整占了三栏:《改写戏剧史的一夜!》 撰写文章的是《费加罗报》的首席剧评人奥古斯特·维图: 【昨晚,我坐在法兰西喜剧院的观众席里,见证了一个时代的结束,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三个小时。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在看戏,还是在经历某种超自然的体验。 当剧场的灯光全部熄灭,当舞台成为黑暗中唯一的光源,我突然意识到:过去我看过的所有戏剧,都是在白天看的! 昨晚,当黑暗真正降临,我才第一次感受到:戏剧可以如此真实,如此沉浸,如此不容分心! 然后是那场斗琴。 我听过无数钢琴演奏会,包括德彪西先生在普莱耶尔音乐厅的新作发表,我以为我知道现代钢琴音乐能走到哪一步。 但我错了!错得离谱! 当普尼奥先生和布罗德先生的四手联弹响起,当那首被称为魔鬼的练习曲的旋律在剧院里回荡……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攥住了,而我旁边的女士开始流泪,她自己甚至都没意识到。 后来,「80年」把那支香烟按在琴弦上——嗤的一声,烟被点燃了——那一刻,全场两千多人,鸦雀无声。 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这是戏剧吗?还是魔法?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昨晚开始,戏剧不一样了。】 维图的文章占了整整两版,详细描述了演出的每一个细节,分析了莱昂纳尔使用的每一种新技术,最后用这样总结: 【有人说莱昂纳尔·索雷尔是个怪物。昨晚之后,我相信了。幸运的是,这个怪物属于法国,让我们为此欢呼吧!】 《小巴黎人报》的头版更夸张,整个版面只有一幅巨大的素描—— 昨晚「80年」把香烟塞进「德彪西」嘴里的那一幕。素描下方,一行大字: 【他点燃了巴黎!】 内页的报导用了整整四个版。除了剧评,还有对演员的采访,对观众的采访。 记者夏尔·莫里斯写道: 【昨晚我采访了二十个观众。二十个人,二十种描述,但意思一样:前所未见,闻所未闻!】 《祖国报》标题只有两个词:《天才之夜》,开头就是一句惊叹: 【昨晚的法兰西喜剧院,不是剧院,是教堂。两千多名观众,不是在看戏,是在朝圣。】 《电讯报》的记者另辟蹊径,他没写剧评,而是写了一篇「技术报导」:《光的革命》 【昨晚《海上钢琴师》最震撼我的,不是故事,不是表演,不是音乐,是光。 当全场灯光熄灭,当舞台成为唯一的光源,我突然意识到:煤气灯的时代,结束了。】 —————————— 喧嚣中,莱昂纳尔没有选择抛头露面在报纸上夸夸其谈,而是做了另外一件所有人都感兴趣的事: 《海上钢琴师》演出时那些神奇的效果,是如何实现的? 他带著十多个记者,连同在巴黎的剧作家、剧院经理们,参观了升级过后的法兰西喜剧院后台与舞台。 一个像树一样巨大的铁架子,伸出的枝杈托著几十个圆盘,圆盘里是电灯,舞台上那些晃动的光就靠它。 铁架子底下有一个电机,转动时通过齿轮带动主杆晃动,幅度和频率都可以调节,并且能同时坐到安静与同步。 接著是喜剧院的灯光系统,整整6000枚碳丝灯泡与十多盏大型电弧灯,用极其复杂的线路连接。 为此,喜剧院专门设置了一个灯光的总控室,由两名电气工程师轮流值班、检修,确保演出的时候万无一失。 还有如何通过道具钢琴的机关设置,让少年版、青年版「80年」在灯光晃动的间隙完成人员替换,实现「时间流逝」; 又如何通过电流将特定的钢质琴弦加热到高温,才能在没有明火、不使用危险的自燃化学品的情况下点燃香烟…… 参观到最后,莱昂纳尔站在舞台上,看著面前这些剧作家、记者、评论家、剧院经理—— 「戏剧革命不是我的专利,而是所有人的机会,任何剧院都可以做到。它只需要三样东西:电,工程师,还有胆略!」 立刻就有记者问了一个敏感的问题:「升级要花多少钱?」 莱昂纳尔很坦诚:「喜剧院两年前已经经过一次电气化改造了,基础好,所以这次花得不多,还不到二十万法郎。」 现场立刻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二十万法郎?不到?花得不多? 莱昂纳尔摊手:「所以,短期内,《海上钢琴师》只能在这里演。其他人想看,就来巴黎。」 记者喃喃道:「那这出戏,就成了巴黎的专属品了。」 莱昂纳尔点头:「可以这么说。」 他看向台下那些空荡荡的座位:「不过,这不也是一种魅力吗?」 ———————— 12月28日,早上八点,法兰西喜剧院门口的队伍就排起了长队。 从剧院门口开始,沿著皇家宫殿广场,一直排到罗浮宫街。 有些是昨晚就没走的——他们带著毯子,裹著大衣,靠著墙打盹。 从昨天开始,《海上钢琴师》的票价就朝著一种丧失理智的方向狂奔。 任何一张2月以前的楼座票,哪怕是位置最差的「顶楼」,在黑市上都可以要到80法郎的高价。 这几乎相当于巴黎一个苦力一个月的收入。 而池座的票至少200法郎起,并且已经成为巴黎最时尚的「硬通货」,能卖给你算给出一份人情。 二楼的那些包厢——尤其是那些「长期包厢」——则干脆有价无市,根本不在市面上流通。 巴黎的精英阶层已经把带朋友去看《海上钢琴师》视为一种全新的社交与体现自己品味的方式。 巴黎的沙龙,如今的话题只有一个:《海上钢琴师》。 没看过《海上钢琴师》?那对不起,今晚你只能免开尊口,否则只会打扰看过的人士的雅兴。 巴黎上流社会打招呼的专用语变成了「你看了吗?」 如果你说「看了」,对方就会眼睛一亮,开始跟你讨论「全暗剧场」有多沉浸,那场「斗琴」有多震撼,最后那一幕有多感人。 如果你说「没看」,对方就会眼睛挪到别的地方,敷衍一句「今天天气真不错」,然后去和别人寻找共同话。 所以,如果一个人自认为是巴黎的「精英阶层」,还想留在社交圈里的话,就得赶紧想办法弄一张票。 200法郎?值得!排三天队?值得! 因为看了这出戏,你才是「巴黎」的一部分。」 —————————— 但是当所有人都愿意花200法郎买一张《海上钢琴师》的票时,它的作者莱昂纳尔,却在为2个法郎而烦恼。 因为最近呆在市区的时间比较多,为了方便,他暂时搬回圣日耳曼大道117号公寓居住。 这座十年前刚刚落成的「奥斯曼建筑」,即使在整个巴黎,目前仍然是首屈一指的高级公寓。 入户的自来水管道,直排入市政下水道的厕所系统,遍布每个房间的煤气灯…… 如果莱昂纳尔没有住过维尔讷夫的「山麓别墅」的话,他仍然会觉得这里的一切是这么舒适。 但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一大清早,莱昂纳尔在用冷水给自己擦完身后,痛苦地说出这句话。 但随即他就听到一阵哭泣声。 莱昂纳尔连忙穿好衣服,寻著声音来到客厅,只见苏菲和艾丽丝正在安慰家里的厨娘。 这位比两位女士站在一起还宽一截的布列塔尼省女中豪杰,此刻哭得像个小姑娘—— 「天杀的!2法郎!2法郎!我只是扔了几片菜叶子、几个鸡蛋壳、几块牛骨头,他们就要罚我2法郎!这让我怎么活……」 (今天事情多就一更,随后补更) (本章完) 第630章 你是什么垃圾?(二更合一) 第630章 你是什么垃圾?(二更合一) 莱昂纳尔愣了一下:「谁罚你?为什么罚你?」 厨娘玛格丽特抬起红肿的眼睛:「警察!先生!我今天早上像往常一样把垃圾倒在后巷,突然冒出个警察拦住我。 他说我违反了「垃圾桶法令」,当场开了罚单,让我交两个法郎!两个法郎啊!我要干多少活才能赚到!可不交就要坐牢!」 一番解释后,莱昂纳尔才知道,今天,1884年1月15日,塞纳省高官欧仁·普贝尔颁布的「垃圾桶法令」正式生效了! 这条法令是去年普贝尔上任之后签署的首道行政命令,要求巴黎所有建筑的业主都要给住户提供带盖容器收集垃圾,居民要定时、定点、定类投放垃圾,并由看门人监督。 (1968年以前,巴黎属于塞纳省管辖,塞纳高官同时负责巴黎市政,也是巴黎市长) 不过就像巴黎之前曾经颁布过的无数道最终不了了之的法令一样,绝大部分人看到也就呵呵一笑,不以为意。 谁知道这次巴黎市竟然动了真格,出动了警察来负责执行法令,并且罚款空前严厉。 要知道2法郎对于巴黎的普通市民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几乎是一家一天的伙食费了,难怪厨娘哭得那么伤心。 厨娘依旧在抽抽嗒嗒:「我不知道啊!前些日子我一直跟著先生您在维尔讷夫,哪知道巴黎又出了什么新法令……」 莱昂纳尔明白了,他示意苏菲拿出两个法郎,递给厨娘:「拿著,补给你。」 玛格丽特接过钱,眼泪立刻就止住了,捧著那两枚银币,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先生!您真是太仁慈了!太慷慨了! 上帝保佑您!圣母玛利亚保佑您!圣日内维耶芙保佑您!」 莱昂纳尔摆摆手:「行了行了,去做早饭吧。记住,以后不要再随便丢垃圾了。」 厨娘把银币揣进围裙的口袋里,欢天喜地地钻进厨房。很快,里面传来她哼歌的声音。 艾丽丝看著厨房方向,忍不住笑了:「刚才还哭得那么伤心,拿到钱就没事了。」 苏菲也笑了:「两个法郎对她来说是笔大钱,她拿到补偿当然高兴。」 莱昂纳尔穿上外套,拿起手杖:「走,下楼看看。」 三人走出公寓,来到圣日耳曼大道117号门口。 大楼侧面的墙根下,果然并排摆著三个半人多高的崭新的木桶。 桶身被刷上了深浅不一的灰色油漆以示区分,都带盖子,莱昂纳尔用手杖逐一挑开盖子查看: 第一个桶里是菜叶、果皮、剩饭;第二个桶里是旧报纸、破布头;第三个桶里有个碎掉的酒瓶,还有一些牡蛎壳。 苏菲凑过来看:「三个桶,三种垃圾。」 艾丽丝念著桶盖上的字:「第一类,易腐烂的垃圾;第二类,纸张、布料;第三类,玻璃、陶瓷、牡蛎壳。分得真细。」 莱昂纳尔盖上桶盖,拍拍手:「这可是城市文明的一大步。」 艾丽丝有些惊讶:「真有这么大意义吗?」 苏菲则若有所思:「可能真的有,这就是地上的下水道。」 莱昂纳尔点点头:「说得对。下水道解决了地下的污水,垃圾桶解决地面的垃圾。两样凑齐,巴黎才像个现代城市。」 他指著街道:「我刚来巴黎的时候,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你知道我和艾丽丝的故乡阿尔卑斯那些小镇吧?穷,但干净。 巴黎呢?号称自己是世界之都、欧洲的心脏,但是街道上却到处都是垃圾。」 苏菲叹了口气:「我从小在巴黎长大,早就习惯了。小时候出门,得时刻注意脚下,一不小心就踩到脏东西。 夏天更糟,太阳一晒,满街都是臭味。」 艾丽丝皱起眉头:「那以前的人怎么过的?」 苏菲摇摇头:「就这么过的。每家每户把垃圾往街上一倒,或者直接从窗户往外扔。巴黎的街道就是巨大的垃圾场。 所以才有那么多拾荒者、破布商,靠捡垃圾为生。」 莱昂纳尔补充道:「破布卖给造纸厂,骨头熬胶,金属回收。这些人在垃圾堆里翻找值钱的东西,勉强活下去。」 艾丽丝恍然大悟:「怪不得呢,我听人说巴黎以前老闹霍乱,恐怕垃圾多也是一个原因吧。」 经过这几年莱昂纳尔的持续灌输,艾丽丝现在也具备了比较强的卫生常识,甚至知道有种东西叫「细菌」。 苏菲心有余悸地点点头:「1832年那次最厉害,死了两万多人。垃圾遍地,污水横流,老鼠成群,不闹瘟疫才怪。」 莱昂纳尔有些感慨:「所以奥斯曼爵士才要进行城市改造,修建了这些楼房,还修了下水道,解决污水问题。 在没有下水道的地区,比如我和佩蒂之前住的奥博坎普街,人们还是习惯把积攒了一夜的排泄物直接倒到街上。 现在虽然有了下水道,但是巴黎人乱扔地面垃圾的问题,一直拖到现在。」 苏菲看著那三个垃圾桶:「这条法令,能让巴黎彻底变干净!」 莱昂纳尔想了想,有些心虚地说:「呃……彻底……还是有点难……」 艾丽丝又提出一个问题:「莱昂,有个问题。如果一个玻璃瓶里装著腐烂的食物,该扔哪个桶?」 莱昂纳尔笑了:「这个问题问得好。放心,给垃圾分类,我是专业的!你们在这里等著。」 他直接走向街角的杂货店,过了几分钟,提著三个颜色不同的木桶回来了。一个红色,一个蓝色,一个绿色。 回到公寓里后,莱昂纳尔把三个桶都放在厨房:「从今天开始,垃圾分类要从公寓里开始做。 红色装剩饭、菜叶、果皮,易腐烂的东西;蓝色装纸张和破布;绿色装玻璃瓶、碎陶瓷、贝壳。 至于艾丽丝你刚刚的问题——先把腐烂的食物倒进红色桶里,然后再把玻璃瓶扔进绿色桶里。」 他特意交代厨娘:「以后你倒垃圾之前,先检查一下每个桶里有没有分错的垃圾,免得再被罚款。」 苏菲看著那三个颜色鲜艳的木桶,充满期待:「这套方法要是推广开,巴黎会比现在干净十倍。」 莱昂纳尔叹了口气:「但愿吧。不过再过几十年,巴黎人回头看今天,会觉得我们现在过的日子简直像中世纪。」 艾丽丝眨眨眼:「那中世纪的人看我们呢?」 莱昂纳尔一愣,然后笑了:「好问题。也许他们觉得我们像怪物。」 ———————————— 1884年1月16日,巴黎人早上翻开《费加罗报》,在第二版看到一篇文章,标题是大大的两个单词:《普贝尔盒子》。 作者乔治·格里松是《费加罗报》的老牌记者,文风辛辣: 【昨天,1884年1月15日,无疑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自封「巴黎清洁工长」的欧仁·普贝尔先生,终于把他的魔爪伸向了每一个巴黎人的垃圾。 从今往后,亲爱的读者,您不能再像您的祖父、曾祖父那样,优雅地把剩饭剩菜倒在后巷。 您必须购买一只——不,是三只——官方指定的「带盖容器」。这些容器的规格如下: 木质,内衬镀锌铁皮,容量八十至一百二十升……哈,普贝尔先生对垃圾的尺寸要求之精确,堪比炮弹口径。 而且,您还必须把垃圾分成三类——至于为什么要分三类?普贝尔先生没说。 也许他认为,垃圾和人一样,应该有等级;也许他认为,只有分类的垃圾,才是好垃圾。 我们应该给这些尊贵的容器取个名字,就叫「普贝尔盒子」如何?毕竟,这是普贝尔先生送给巴黎人民的礼物。 这份礼物的价值是:如果您不按要求使用,将被罚款至少两法郎! 亲爱的读者,请检查您的钱包。如果不想它变薄,请赶紧去购买三只「普贝尔盒子」,继续您愉快的扔垃圾生涯。】 这篇文章一经刊出,立刻传遍巴黎。 第二天,《小巴黎人报》就跟进报导,标题是:《拾荒者的末日,普贝尔抢走了穷人的面包!》 记者采访了圣丹尼街的拾荒者老皮埃尔。老皮埃尔六十七岁,在垃圾堆里翻找了四十年。 【「我靠捡垃圾养活了一家人。破布卖给造纸厂,骨头熬胶,瓶瓶罐罐卖给收破烂的。收入虽然低,但是好歹是条活路。 现在垃圾都装进那个什么普贝尔盒子里了,那我怎么办?我总不能把手伸进别人的盒子里翻吧?那不成小偷了?」 「您觉得这个法令合理吗?」 「合理?那些老爷们坐在办公室里,哪知道我们这些人的死活。他们只觉得垃圾碍眼,想把它藏起来。可垃圾藏起来了,我们吃什么?」】 同一天的《祖国报》则采访了圣日耳曼区的房东杜瓦尔先生。 杜瓦尔拥有三栋出租公寓,按法令要求,他必须为每栋公寓购置三只垃圾桶。 杜瓦尔对著记者抱怨:「一只桶多少钱?带铁皮内衬的木桶,最便宜的也要八个法郎。三只就是二十四法郎。 三栋楼就是七十二法郎。这钱谁出?法令说建筑业主提供,可这钱最后不还是摊到租户头上?我要涨房租。 普贝尔先生替巴黎的房东们找了个涨租的好理由。嘿,租客们,要怪就怪高官大人吧!」 他越说越气:「而且这桶摆在哪?摆门口?那地方本来就不宽敞,现在还要塞三个大桶。摆后院?很多楼根本没有后院。 普贝尔先生考虑过这些吗?没有。他只管下令,剩下的让我们自己想办法。这是什么?这是垃圾暴政!他是垃圾暴君!」 《电讯报》的角度更刁钻。他们在头版发文:《巴黎人的隐私,被倒进了垃圾桶》: 【从前,巴黎人把垃圾倒在街上,倒在巷子里,想什么时候倒,就什么时候倒。 垃圾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家的,也分不清是什么时候倒的,这才是好事! 因为没人知道您昨晚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看了什么报纸。 现在呢?您的垃圾得定时、定点、定类,装进专门的桶里,还有人监督。 所以桶上虽然没有写您的名字,但大家都会知道—— 三楼刚往桶里扔的纸,是家里订的《费加罗报》;二楼往桶里倒的牡蛎壳,证明他昨天请客吃了海鲜…… 普贝尔先生,您这是在逼巴黎人把自己的隐私公之于众。您想让所有人都知道邻居家的剩菜里有什么? 您想让收税的人根据牡蛎壳的数量判断该交多少税吗?如果这都不算侵犯隐私,那什么算?】 一时间,巴黎舆论沸腾。 咖啡馆里,人们在争论「普贝尔盒子」;沙龙里,贵妇们在嘲笑「垃圾暴君」;街头巷尾,小贩们编了顺口溜: 1月17日,《玩笑报》刊登了一幅漫画: 欧仁·普贝尔站在巴黎城墙上,头上戴著一只巨大的垃圾桶造型的王冠;城墙下,无数巴黎人抱头鼠窜。 漫画标题的标题是:《新皇帝加冕了!》 1月18日,圣丹尼街发生小规模冲突: 几个拾荒者试图阻止清洁工收走「普贝尔盒子」里的垃圾,与警察发生推搡。三人被带往警察局,每人罚款五法郎。 1月19日,上百名房东联名写信给塞纳省议会,要求暂缓执行法令,或者由省政府补贴购置垃圾桶的费用。 1月20日,《世纪报》发表社论:《普贝尔先生,您到底在想什么?》: 【我们理解,巴黎需要清洁。我们理解,垃圾需要管理。但问题是,用这种方式? 三个桶,三类垃圾,两法郎起罚。普贝尔先生以为巴黎人是他的士兵,可以随意命令? 他以为巴黎的街道是他的军营,可以随意打扫? 我们建议普贝尔先生亲自去圣丹尼街走一走,亲自去问问那些靠垃圾为生的人。 他也许会发现,他的法令,正在制造比垃圾更棘手的问题。】 整个巴黎都在骂欧仁·普贝尔,整个巴黎都在骂「普贝尔盒子」,风头甚至盖过了《海上钢琴师》。 —————————————— 1月22日早晨,莱昂纳尔照例一边吃早饭,一边翻看当天的报纸。 苏菲端著咖啡进来,放在他手边:「还在看那些骂人的文章?」 莱昂纳尔点点头:「真有意思。骂了整整一周,还没骂够。」 苏菲在他旁边坐下:「你觉得这个法令怎么样?」 莱昂纳尔放下报纸:「法令没问题,分类也是对的。厨余可以拿去沤肥,纸张布料能回收造纸,玻璃陶瓷粉碎后能铺路。 这样处理垃圾,巴黎才能干净。我相信今后这些会成为通行全世界的标准,也是现代生活的标志。」 苏菲有些好奇问:「那为什么这么多人反对?」 莱昂纳尔笑了:「表面原因当然是因为麻烦。以前随手一倒就行,现在要分类,要装桶,要遵守规矩。 而且法令确实有些问题,比如拾荒者的生计,房东的成本。这些没解决好就仓促推行,当然要挨骂。」 艾丽丝有些不解:「可这不是好事吗?长远来看。」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这就涉及到反对的深层原因了——我认为,这是巴黎人在害怕。」 「害怕?害怕什么?」 「以前,巴黎人享有向街头倾倒垃圾的自由。尽管1870年就有法规禁止市民这么干,但基本得不到任何执行。 这很混乱,但足够自由。现在普贝尔要求定时、定点、定类投放,等于开始管理巴黎人日常生活的细节。 所以哪怕这个政策是理性的,对绝大部分人有好处,但媒体仍然会担心这是政府试图扩张自己权力的某种试探。 因此《小巴黎人报》才会讽刺普贝尔,这位塞纳省总督总有一天会强迫我们把垃圾送到他的办公室去。」 苏菲与艾丽丝这才恍然大悟。一百年来,经历过多次「共和-专制」的博弈,巴黎的精英普遍对政府扩权很警惕。 欧仁·普贝尔的《垃圾桶法令》无疑触动了这根敏感的神经。 想到这里,苏菲有些担心:「那这条法令最后能推行下去吗?」 莱昂纳尔轻轻拍拍苏菲的手背:「当然能。而且不仅是在巴黎。」 他当然对此有信心,因为他在看到《费加罗报》那篇名为《普贝尔盒子》的报导时,就想起来了: 后来的法语当中,「垃圾桶」一词的拼写就是「Poubelle」。这证明欧仁·普贝尔最后仍然取得了成功。 ———————————— 1月27日,《共和国报》在头版刊登了一篇文章,标题是:《为普贝尔先生说几句话》。作者是「莱昂纳尔·索雷尔」。 【最近,几乎每一份报纸都在骂欧仁·普贝尔先生,骂他的垃圾桶,骂他的法令,骂他是「垃圾暴君」。 但我觉得他做得对——对的,你没看错。我觉得这个法令是对的。 我来自阿尔卑斯山区的一个小镇。我们那是穷,但干净。我第一次来巴黎的时候,就被这座城市吓到了—— 不是因为它的宏伟,而是因为它的脏! 街道上到处都是垃圾,剩饭、菜叶、破布、碎玻璃,甚至动物的尸体。夏天太阳一晒,满街臭气。老鼠比猫还肥。 …… 所以,1832年,霍乱来了;1849年,霍乱又来了;1865年,还是霍乱……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为什么?因为垃圾遍地,污水横流。老鼠、苍蝇、细菌,在垃圾堆里繁殖,再把疾病带给人类。 奥斯曼伯爵修了下水道,解决了污水问题。但地面的垃圾呢?还是老样子。倒,扫,捡,周而复始。 现在普贝尔先生想改变这个局面。他想让巴黎的垃圾有个正经的去处,而不是堆在街上、烂在巷子里。 …… 巴黎不能永远过把垃圾倒在街上的邋遢日子。现在1884年了,再过十六年就是二十世纪。 我们想带著什么样的街道进入二十世纪?是臭气熏天的垃圾街,还是干干净净的沥青路? 我选后者!所以,我要为普贝尔先生说几句话,也要为巴黎的未来说几句话。】 这篇文章一出,巴黎舆论突然安静了。那些骂了整整一周的媒体,都闭了嘴。 谁也搞不清楚莱昂纳尔·索雷尔为什么不继续享受《海上钢琴师》的荣光,关心起垃圾的问题来。 这是自1882年底的《1984》风波以来,时隔一年多,莱昂纳尔再次置身公共事件当中。 在没有弄清楚他真实的立场前,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尤其欧仁·普贝尔的背后就是儒勒·费里,这位两次担任法国部长会议主席的政客,与莱昂纳尔的关系相当复杂。 在费里内阁的第一个任期的早期,莱昂纳尔用自己的作品,在舆论上为费里推行「世俗化的义务教育」扫清了障碍。 但不到一年时间,两人就因为费里大肆推行殖民扩张而决裂,最后莱昂纳尔被送上法庭,费里则黯然辞去总理职务。 后来的「占领法兰西银行」风波里,又是莱昂纳尔发起的「见证」行动,为费里积累了政治声望,为重新执政铺平了道路。 但儒勒·费里重新上台以后,仍然大肆殖民扩张,最近刚为北圻的战事拨款3800万法郎,而莱昂纳尔却保持了沉默。 谁也不知道这到底是莱昂纳尔转变了自己的立场,还是在等待时机给于费里「致命一击」。 所以,哪怕是支持《垃圾桶法令》的一方,也不敢欢呼雀跃。生怕这是莱昂纳尔布下的陷阱,一旦踏入,就万劫不复。 无论如何,想要在舆论上跟莱昂纳尔·索雷尔对著干,都得想好自己有没有儒勒·费里或者维多利亚女王的本事。 巴黎的舆论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 但是莱昂纳尔对此却并无知觉,他只觉得最近巴黎的媒体一个个都眉清目秀的,说话又好听。 他翻著报纸,高兴地对走进书房的苏菲说:「你看,大家还是很讲道理的嘛!心平气和的多好!」 苏菲凑过去看,只见《费加罗报》上刊发了一篇文章,标题是:《普贝尔盒子的正确用法》。 文章详细介绍了如何分类垃圾,如何正确放置垃圾桶,甚至配了插图。 莱昂纳尔得意洋洋:「看来我的文章还是很有说服力的!」 苏菲捂嘴一乐,她当然知道舆论突然沉默的原因,但没有「揭穿」真相。 她把刚刚收到的信递给莱昂纳尔:「阿尔芒写的,他让你有空去一趟工厂。」 莱昂纳尔打开信看了一眼,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嗯?电动车?四个轮子?」 (两更合一,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631章 新国标!(求月票) 第631章 新国标!(求月票) 1884年1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巴黎难得放晴。 前几天那场小雨把街道洗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带著点塞纳河的水汽味,但比起之前灰蒙蒙的天,已经好太多了。 莱昂纳尔坐在马车上,掀开窗帘往外看。 圣安东尼郊区还是老样子。街道两边挤满了小作坊,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早响到晚。 路上到处是手推车和搬运工,偶尔有辆马车过去,车夫就得扯著嗓子喊「让让让让」。 苏菲坐在他对面,穿著一身深蓝色的厚呢子外套,脖子上系著一条从君士坦丁堡带回来的织花围巾。 她好奇地问:「阿尔芒到底发明了什么?信上写得神神秘秘的,就说四个轮子,用电,跑得还挺快。」 作为莱昂纳尔在商业方面的「大管家」,她觉得自己有必要知道每一个新发明的技术细节,这样才好和人谈判。 莱昂纳尔笑了笑:「上次电力博览会,他就盯著古斯塔夫·特鲁夫那辆三轮电动车看,我知道他迟早要折腾这个。」 「你不是说电动车没什么前途吗?」 「长期来看,肯定内燃机才是未来。但阿尔芒既然做出来了,总得去看看。」 马车很快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门边挂著一块牌子,上面写著「索雷尔-标致机械制造厂」。 门房老头认识莱昂纳尔,赶紧把门打开。 院子比两年前大了两倍。左边那排老厂房还在,右边又加盖了一排新车间,烟囱冒著黑烟。 几个工人推著手推车经过,车上装著刚冲压好的自行车车架。 阿尔芒·标致从主厂房里冲出来,穿著帆布工装裤,袖子卷到手肘,手上全是机油。 「莱昂!苏菲小姐!」他跑到马车跟前,一把抓住莱昂纳尔的手,「你可算来了!」 莱昂纳尔下了马车,打量他一眼:「你这手上是什么?也是新发明?」 阿尔芒咧嘴一笑:「对!四个轮子的!我跟你说,比三轮稳多了!」 苏菲也下了马车:「标致先生,你信上写得太简单了,我们一路都在猜。」 「猜什么猜,直接看!」阿尔芒转身就往厂房里走,「在这边,我专门腾了一间屋子放它。」 三个人穿过车间。 工人们正在组装自行车,流水线装配的程序经过一年多的改进,已经比较成熟了。 虽然还做不到一个人只拧一个螺丝,但已经能做到相似的程序由相同的人执行,装好了就推给下一个人。 蒸汽机带动著传送带吱吱呀呀地转著,效率确实高了不少。 得益于这套初级「流水线」系统,「索雷尔-标致」的自行车并不害怕市场上任何同类产品的竞争。 厂房最里面有一个单独的车间,阿尔芒推开门,侧身让出路:「请进!」 一进屋,莱昂纳尔就看见了那辆「电动车」——它停在场地中央,像个趴在地上的铁笼子。 这玩意儿看起来像是把两辆自行车横著焊在了一起,但又不完全一样。 车身很低,比一般的马车矮了快一半;没有车厢,没有顶棚,就是一堆钢管横七竖八地焊成个架子。 架子中间塞满了东西——最显眼的是座位底下和地板下面,整整齐齐排著二十多个玻璃槽子。 那些槽子是透明的,里面泡著铅板,能看见淡黄色的液体;槽子之间用铜片连著。 苏菲走近一步,低头看那些玻璃槽:「这是……电池?」 「对!」阿尔芒拍了拍最近的一个玻璃槽,「铅酸电池,可以充电。一个两伏,二十四个串起来,四十八伏!」 莱昂纳尔绕著车走了一圈。 车后半截,后轴正上方,蹲著一个黄铜做的大圆筒,跟小号的酒桶差不多大,表面有一圈一圈的散热片。 莱昂纳尔问:「这个是电动机?」 「尼古拉帮我设计的!」阿尔芒的语气里全是得意,「比特鲁夫那台强多了!不仅轻了三分之一,但马力大了百分之二十!」 电动机连著两条加粗的自行车链条,直接搭在后轮的链轮上;链条就这么暴露在外面,上面涂了厚厚的黄油。 四个轮子都是细钢丝编的辐条,轮毂是抛光的黄铜,轮胎则是黑乎乎的,摸上去硬邦邦。 莱昂纳尔蹲下来捏了一下轮胎:「用的是实心橡胶?」 「对。这辆车太重了,足足有800公斤,充气的轮胎还承受不住,压到小石头一下就爆了。」 莱昂纳尔直起腰,看著这堆裸露的机械,突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酸味。 苏菲也闻到了,用手帕掩了掩鼻子:「这是什么味道?」 「电池的味道。」阿尔芒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硫酸嘛,总会挥发一点。但开起来通风好,闻不太见。」 他走到车前面,指著座位:「上来试试!」 驾驶座是个皮垫子,跟马鞍似的,架在车头正中间;皮垫前面是一根长长的黄铜杆,竖插在座位前方。 阿尔芒坐上去,双手攥住那根杆:「这叫舵柄,和船舵一样。你推它往左,车就往左拐;推它往右,车就往右拐。 只要使点劲就行,这比操控马车的缰绳灵敏多了!」 他脚下和手边还有好几根拉杆,左手边一根,右手边一根,脚底下还踩著一根。 阿尔芒一一介绍:「左手管左前轮刹车,右手管右前轮。脚底下这根管后轮。急刹车的时候,要手脚一块用。」 舵柄后方还有一个黄铜表,表旁边立著一个黄铜闸刀开关,刀头完全裸露著。 阿尔芒指著闸刀:「这个合上以后,电池才通电,这辆车才能往前开。仪表可以显示电压。」 车后座就是一条木椅子,粗糙得像刚从火车三等座上拆下来;也没有车门,只在侧面绑了几根皮带。 阿尔芒回头拍了拍木椅子:「能坐三个人,我坐前面开,后面还可以坐两个。不过转弯的时候你得抓牢。」 莱昂纳尔想了想,对苏菲说:「你还是先别上了,我先试试。」 苏菲点点头:「小心点。」然后退后两步。莱昂纳尔则踩著钢管爬上车,坐到后座上。 阿尔芒回头看他一眼:「坐稳了!」然后扳下闸刀。 只听「啪」的一声,蓝白色的电火花在刀口跳了一下,散发出焦糊味,仪表板上黄铜表的指针猛地跳起来。 此时电动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链条也咔哒咔哒响起来,车身微微一震,开始向前移动。 莱昂纳尔连忙抓住皮带,心里比尝试任何一种新发明都紧张。 很快,阿尔芒·标致就操控著这辆车子从厂房里开出去,穿过院子,从大门上了街。 圣安东尼郊区的街道坑坑洼洼的,铺的是粗糙的煤渣和碎石,缝隙里也塞满了泥。 实心轮胎碾到坑洼,砰砰砰的震动就直接传到座位上,颠得莱昂纳尔的屁股很快就麻了。 莱昂纳尔在另一个世界的记忆里,有坐农村手扶拖拉机的经验,现在的体验比那时候还要糟糕。 由于没有挡风玻璃,所以风直接就往脸上扑,车速稍微快一点就得眯著眼睛。 莱昂纳尔侧过头避开风,看见路边的行人都停下来,瞪著眼睛看这辆怪车。 阿尔芒回头大声喊了一句:「怎么样?」虽然声音被风吹散了,但莱昂纳尔还是听出其中的得意,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车速越来越快,路边的房子往后退的速度明显快过马车。 莱昂纳尔看到路边有一个骑自行车的年轻人正拼命蹬踏板,但很快就被甩在后面。 这速度,起码二十五公里! 要知道巴黎的公共马车,顶天了也就跑个十二三公里;私人马车快一点,但好马好车也只能跑到二十公里出头。 二十五公里,在这个时代已经算飞快了! 但快是有代价的——路面每一块石板的震动都清清楚楚地传到座位上,沿著脊椎一路震到后脑勺。 莱昂纳尔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跟著一起抖,脑浆子都快被摇散黄了。 他的鼻子边,电池的酸味一直飘过来,还有电动机的臭味,链条上黄油受热后散发出来的油腻味…… 这三股味道混合到一起,别提多酸爽了,风根本吹不散,坐久了肯定会忍不住吐出来。 但这辆车有一点和后世的「电动车」一样好,那就是安静! 没有马蹄声,没有车夫吆喝,没有铁轮碾过石板的刺耳噪音…… 只有电动机低沉的嗡嗡声,链条咔哒咔哒的伴奏,还有橡胶轮胎的闷响。 莱昂纳尔适应了震动以后,才开始观察这辆车怎么操控。 阿尔芒坐在前面,双手一直紧紧攥著那根舵柄,要转弯的时候,他就整个人往一个方向侧倒。 遇到坑洼就稍微侧一下,让车轮绕过去;遇到行人就扳一下刹车拉杆,车速立刻就慢下来。 莱昂纳尔猜测这么吃力的原因,应该是因为各种装置没有液压助力,所以需要全身的力气才能扳动。 走了大概十分钟,莱昂纳尔拍了拍阿尔芒的肩膀:「能说说续航吗?」 阿尔芒侧过头:「续航?」 「就是充满一次电,能跑多远。」 「四十公里!」阿尔芒大声说,「以这个速度,能开一个多小时!」 莱昂纳尔颇为震惊——四十公里,差不多能从巴黎开到枫丹白露了。 如果只是城里跑跑,接送个人,送送货,完全够用! 但又过了十分钟,莱昂纳尔实在受不了了。 他的屁股开始疼,腰也开始发酸,毕竟这破椅子没有任何支撑,全靠自己的腰扛著。 他连忙喊道:「停一下!」 阿尔芒回头看他一眼,扳开了闸刀,车速慢慢降下来,最后停了下来。 「怎么了?」 「我得下去走走。」莱昂纳尔抓著皮带站起来,腿有点软,「你这椅子是谁设计的?」 阿尔芒有点不好意思:「我自己。先随便用用,后面再改,可以给它塞上棉花、蒙上皮料,像个沙发。」 莱昂纳尔跳下车,在地上跺了跺脚:「后面最先改进的肯定是这个破椅子!」 阿尔芒也下了车,走到莱昂纳尔身边:「要不要往回开?」 莱昂纳尔看看周围,已经开到了贝尔维尔附近,街道更窄,人也更多。 他想了想:「回吧。不过你这车,调头方便吗?」 阿尔芒挠挠头,看了看前面的路,又看了看后面的路:「呃……不太方便。」 「怎么个不方便法?」 「你上来,我演示给你看。」 莱昂纳尔又爬上车,阿尔芒坐回驾驶位,合上电闸,然后双手攥紧舵柄,深吸一口气,然后往怀里猛拉。 车身一震,前轮开始往左偏,但整个车太重了——整整八百公斤,加上两个人,快一吨了。 轮胎在煤渣路上吱吱尖叫,实心橡胶蹭出了一股焦糊味,车头像螃蟹一样往左前方蹭,整个车身斜成了四十五度。 此刻阿尔芒·标致正咬著牙,使劲往后拽舵柄,在他的努力下,车身又往右偏了一点。 但一直顶到了路肩,车还是没有完全转过来。 他只能松开舵柄,扳开闸刀,让电机停转,然后跳下车,跑到车后面。 「莱昂,下来帮忙!」 莱昂纳尔下了车,走到车尾。那里左右两边焊著一个黄铜扶手,正好可以抓住。 莱昂纳尔目瞪口呆:「……没……没倒车的吗?」 阿尔芒·标致莫名其妙:「什么倒车?」 莱昂纳尔知道自己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楚,于是只能先和标致两个人一左一右顶住扶手,用全身的力气把车往后推。 800公斤重的车身吱吱嘎嘎响了几声,终于往后挪了一点。 阿尔芒跑回驾驶位,扳下闸刀,继续往右打死舵柄,车身往前蹭了半米,又停了下来。 他再跳下车,和莱昂纳尔再推了一把车…… 这么来回折腾了三次,才把车头调转了一百八十度。 此时阿尔芒和莱昂纳尔已经满头大汗,后背都湿了一大片。 莱昂纳尔精疲力尽地爬上后座,生无可恋地挥了挥手:「走吧。」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这辆车。 速度够了,续航够了,安静,虽然有味儿,但只要做好屏蔽措施,肯定比马粪好多了。 问题是太颠,太难开,太难调头。而且没有挡风玻璃,风一吹就得眯眼。 实心轮胎把每一点震动都传到座位上,坐二十分钟就跟坐了二百年一样。 但话说回来,这东西确实能跑。 二十五公里时速,四十公里续航,住在郊区的人每天进城,马车得跑一个多小时,这车半个多小时就到了。 莱昂纳尔看著阿尔芒的背影,他正全神贯注地开著车,肩膀随著路面的起伏晃动著。 这人是真的喜欢机械。 从胡椒磨到自行车、打字机,再从自行车、打字机到电动车,他对于「新机械」的热情甚至超过了特斯拉。 车子开回工厂,阿尔芒扳开闸刀,又是啪的一声,蓝白色电火花跳了一下,电动机的嗡嗡声慢慢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著莱昂纳尔,眼神里全是期待:「这辆车怎么样?有没有量产的前景?」 莱昂纳尔从后座爬下来,活动了一下腰,围著这辆车转了两圈,心里默默盘算著: 沉重的铅酸电池,时速二十五公里,全车基本都是阻燃的金属制成,没有挡风玻璃,电机驱动…… 这些数据和特征,怎么隐隐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莱昂纳尔打了个寒颤,马上把某个不干净的东西赶出了脑海,连连点头:「比我想像的实用多了!」 这句话他没有撒谎,这辆电动车无论是性能还是续航,都远远超乎自己的想像。 莱昂纳尔其实并不了解汽车的发展历史,但他不太相信现在还没影的汽车在初期能比这辆电动车更好。 内燃机和汽车的历史机遇肯定不能错过,但在那之前,电动车完全可以用来过渡与积累技术专利。 阿尔芒·标致兴奋极了:「真的?」 莱昂纳尔拍了拍车身:「当然!不过,现在想让这辆车好开,首先我们需要有一个全新的转向装置。」 阿尔芒眨眨眼:「转向装置?」 莱昂纳尔走到车头,拽了拽那根黄铜舵柄:「对,舵柄实在太费劲了,八百公斤的车重,全靠手臂硬拽,转弯像打仗。 还有必须加上倒车系统,这车要能倒著开才行,不然调个头能累死!」 阿尔芒·标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倒车好办,改下传动就行。但是舵柄应该怎么改?」 莱昂纳尔想了想:「为什么不像船舵那样,做一个圆形的方向盘?几千吨的巨轮,一个人就能操控它的方向。」 阿尔芒眼睛亮了:「船舵?对啊,为什么不像船舵一样?然后再配合齿轮与杆杠……这样可以省很多力!」 莱昂纳尔差点笑出来。阿尔芒·标致的脑子确实快,一说船舵就想到齿轮与杆杠。 他不清楚后来的汽车转向究竟是不是采用这个设计,但往这个方向尝试总该是对的。 「你完全可以试试。不过我不懂机械,具体怎么做,你得和尼古拉他们商量。」 阿尔芒·标致盯著那根舵柄,脑子里已经开始画图了,嘴里还念念有词:「方向盘……齿轮……杆杠……」 苏菲轻轻拉了拉莱昂纳尔的袖子,小声说:「他这是怎么了?」 「构思呢。」莱昂纳尔也压低声音,「别打扰他。」 两个人静静站了一会儿。 阿尔芒·标致突然抬起头:「还有呢?除了倒车与转向,还有什么要改?」 莱昂纳尔想了想:「避震,座位本身像沙发还不够,关键是车身本身要避震。可以采用马车现在的避震方案。」 阿尔芒·标致点点头:「对,马车避震已经非常成熟了,它们的弹簧可以直接用在我们的车上。」 莱昂纳尔指了指车头:「还有挡风。开快的时候风直接往脸上扑,眼睛都睁不开。能不能装块玻璃?」 阿尔芒·标致皱皱眉:「玻璃太容易碎了,而且非常锋利。」 莱昂纳尔这才想起来,现在根本没有什么「安全玻璃」,更别说「钢化玻璃」了。 传统玻璃在现有的道路环境下,确实是司机与乘客的隐形杀手,看来只能忍痛放弃了。 他遗憾地「啧」了一声,然后说:「那开车的人就得标配护目镜与风衣了。乘客坐厢暂时先用如今马车的方案吧。」 阿尔芒·标致掏出一个小本子,一条一条地记下来。 莱昂纳尔继续说:「还有刹车。你现在三个拉杆,手脚并用,太复杂了,遇到紧急情况,简直像在跳舞。 能不能只用一个脚上的刹车器控制?踩下去四个轮子一起刹?脚的力气大,可以踩得住。」 阿尔芒·标致抬起头:「四个轮子一起?」 「对。左右前后,同时刹。这样刹车距离短,也稳。」 阿尔芒·标致在本子上刷刷写著。 莱昂纳尔想了想,觉得差不多了:「暂时就这些。你先琢磨转向,那个最重要。弄好了,这车就好开了。」 阿尔芒·标致合上本子,看著莱昂纳尔,认真地说:「莱昂,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笑话我。上次电力博览会,你说电动车没前途,让我把精力放在别的地方。我以为你肯定会反对我做这个。」 莱昂纳尔笑了笑:「我说的是长期来看,内燃机才是未来。但电动车在城市里跑跑,接个人,送送货,完全够用。」 阿尔芒·标致眼睛亮了起来:「所以你觉得能卖?」 「当然能。改好以后,可以先用在我们过两年开业的主题乐园里,用它来接送游客;做大点,还能代替公共马车。 以后它普及了,巴黎的街道上终于不必满地都是马粪了。」 阿尔芒咧开嘴笑了:「那我抓紧改!」 莱昂纳尔拍拍他肩膀:「改好了告诉我,我再试。」 「一定!」 三个人这才走出屋子,外面阳光正好。 莱昂纳尔回头看看那扇关著的门,又抬头看了看天。 那辆怪模怪样的车,有四个轮子、二十多个玻璃电池,还有一个黄铜电动机。 它跑起来会咔哒咔哒响,会飘出一股酸味,会把人的屁股颠麻……但没有它,就没有后来的电动车。 莱昂纳尔突然有点感慨,觉得自己距离「现代生活」又近了一点。 阿尔芒·标致走到他身边,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 「看什么呢?」 「没什么。」莱昂纳尔收回目光,「就是觉得,这世界变得真快。」 阿尔芒·标致没听懂,但也没追问。他还在想那个转向装置。 苏菲走过来,挽住莱昂纳尔的胳膊:「马车在外面等著呢,回去吧?」 莱昂纳尔点点头,对阿尔芒说:「对了,过段时间,你可能需要跟我去一趟德国。」 阿尔芒·标致有些懵:「德国?去那里干嘛?」 莱昂纳尔一笑:「去见几个人——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两更合一,求月票!) (本章完) 第632章 大疫!(第一更,求月票!) 第632章 大疫!(第一更,求月票!) 1884年2月初,早晨的空气冷得刺骨。 莱昂纳尔昨晚刚参加完左拉「梅塘别墅」的聚会,深夜才回来,因此还在梦乡当中。 「山麓别墅」的门铃突然响了。 没过多久,苏菲叫醒了莱昂纳尔:「莱昂,德拉鲁瓦克先生的助理来了,说有急事。」 莱昂迷迷糊糊地起了床,睡眼惺忪地穿上衣服,又洗了把脸,这才来到客厅。 年轻的助理脸色惨白,看到莱昂纳尔,立刻鞠躬:「索雷尔先生,早上好。抱歉这么早打扰您。」 「没关系。」莱昂纳尔示意他坐下,「出什么事了?」 助理双腿抖得像筛子:「索雷尔先生,我今天早上按惯例去奥博坎普街,给米莱夫妇送这个月的学徒津贴。但是……」 说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后面的话需要莫大的勇气才能说出口: 「出大事了!我刚到十一区,就感觉不对。街上的人少了很多,剩下的都行色匆匆,贴著墙根走。 奥博坎普街的情况更糟。好些卫生署的的人,把马丁太太的公寓整个围起来了,不许任何人进出。」 莱昂纳尔昏昏沉沉的脑子一下就清醒过来了。 「邻居说,前两天半夜,米莱先生突然开始吐、拉,止都止不住。米莱太太照顾他,没过几个小时也开始吐。 马丁太太想帮忙,结果也倒下了。天亮的时候,卫生署的人就来了,把他们全拉走了。说是霍乱。」 「霍乱……」莱昂纳尔再也坐不住了,站了起来。 助理点头:「我问拉去哪家医院,邻居说不清楚,可能是第十区的圣路易医院,也可能是拉博特医院。 那栋公寓现在完全封了,里面还有几个没发病的住户也不准出来。我不敢多待,赶紧回来报信。」 莱昂纳尔沉默了几秒,然后问:「米莱夫妇的儿子,里昂,那个在皮匠那里当学徒的男孩,你知道消息吗?」 助理摇头:「不知道……奥博坎普街好像没有皮匠铺子。」 莱昂纳尔和他握了一下手:「我知道了。辛苦你了,赶紧回去休息吧!如果有新的消息,随时通知我。」 助理鞠躬,转身离开。门关上后,客厅里一片死寂。 苏菲看著莱昂纳尔:「你上个月刚写过文章,现在它真的来了。」 莱昂纳尔点点头,对跟进来的苏菲和艾丽丝说:「把玛格丽特叫来——从现在开始,有几件事必须做到。」 苏菲去厨房叫来了厨娘玛格丽特,三人一起看著看著莱昂纳尔。 「第一,近期绝对不要在外面吃饭,不管谁请客,都推掉;第二,家里的水,必须烧开才能喝,咕嘟咕嘟冒泡的那种开。 第三,不要买牡蛎、生鱼、冰块,这些最容易带病菌;第四,今天开始所有菜都炖透了再吃,包括所有的蔬菜在内。」 厨娘听到这话,连忙问:「先生,就连生菜沙拉也不能做了吗?」 莱昂纳尔摇摇头:「至少这段时间不行。所有菜都得煮熟煮透。汤可以多炖,肉可以多烧,但任何生的食物都不能吃。」 霍乱主要通过「粪-口」途径传播,而这个时代任何一个菜市场都污水横流,任何食物都不能保证没有被脏水溅到。 玛格丽特点点头,紧张地回到厨房去了。 艾丽丝有些茫然地看著莱昂纳尔:「霍乱,真的有这么严重吗?」 莱昂纳尔沉默了一下:「还记得半个月前,玛格丽特被罚款那次,苏菲说1832年的霍乱,巴黎死了多少人吗?」 艾丽丝想了起来:「两……两万多人。」 莱昂纳尔点点头:「是的,两万多人!巴黎当时才八十多万人,也就是说每四十个人里就有一个人得霍乱死了。」 艾丽丝的脸一下就白了。 苏菲轻声说:「我小时候听祖母讲过。她说那一年夏天,街上到处都是棺材。她不敢出门,天天在家里祈祷。」 莱昂纳尔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圣日耳曼大道。马车来来往往,行人匆匆而过。他们还不知道,霍乱已经到了。 他转过身:「我会马上给诺曼·麦克劳德发电报,让他通知佩蒂,立刻买票回巴黎。越快越好。」 苏菲看著他,等著下文。 莱昂纳尔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佩蒂要失去她的父母了。」 苏菲和艾丽丝都愣住了。 「这么严重?」艾丽丝不敢相信,「也许他们能挺过去……」 莱昂纳尔摇头:「霍乱不是感冒。严重时,它能让一个强壮的人在两天之内脱水而死,奥博坎普街的人可请不起好医生! 他们原本身体就不太好,几乎不可能撑过三天。说不定现在已经死了。」 艾丽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莱昂纳尔看向苏菲:「找到佩蒂的弟弟里昂,他在皮匠那里当学徒,找个可靠的人去打听。如果他没有感染,就接过来; 如果他已经被送去医院,想办法帮他争取最好的医疗条件。还有佩蒂的父母……也一样,但过去两天了,希望不大。」 苏菲点头:「我现在就去办。阿尔芒那边有专门跑腿的人,可以帮忙。」 她拿起外套和帽子,匆匆出门。 艾丽丝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问:「我们能做什么?」 莱昂纳尔说:「待在家里,按我说的做。霍乱是从嘴里进去的。只要不吃不干净的东西就没事。」 艾丽丝点点头,去厨房找玛格丽特了。 莱昂纳尔回到书房,抽出信纸,开始写信。 他先给诺曼·麦克劳德写。内容很简单: 【博士,请通知佩蒂立即购票回巴黎,越快越好。具体安排后告。】 写完这封,他又抽出新的信纸,开写给左拉、莫泊桑、都德等人 【……霍乱已经到了巴黎,务必提醒你的家人,这段时间不要吃生牡蛎、生菜沙拉。水要烧开再喝。一切煮熟再吃。】 紧接著,他又给路易斯·巴斯德写了一封信: 【亲爱的巴斯德教授: 今天早上得知,巴黎十一区出现霍乱病例,我担心这只是一个开始。我看过一些文献,我相信霍乱是通过被某种细菌污染的水和食物传播的, 如果这个判断是对的,那应该确保饮用水干净,妥善处理粪便,彻底煮熟食物。您在里尔研究啤酒发酵的时候,已经证明了微生物的存在和作用。 现在,也许正是把这种研究扩展到传染病领域的好时机。如果您愿意开展这方面的研究,我愿意提供一切帮助。 您忠实的, 莱昂纳尔·索雷尔】 写完这些信,莱昂纳尔把艾丽丝叫来,让她立刻去寄出。艾丽丝出门后,他坐在书桌前,看著窗外发呆。 这就是十九世纪。 科学已经发现细菌,但大多数医生还在相信瘴气。巴黎有世界上最先进的医院,但霍乱来了,一样束手无策。 那些住进医院的病人,与其说是去治病,不如说是去送死。 就像佩蒂的父母,现在也许已经死了。 他想起五年前,佩蒂刚到他身边的时候,瘦得像只小老鼠,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她跟他说,妈妈要把她送去芭蕾舞学校。他给了她妈妈十五个法郎,把她留了下来。 现在佩蒂长高了,脸色红润,学会了做饭,学会了认字,学会了算术,学会了弹钢琴…… 她有了自己的朋友,有了自己的梦想,她在英国上学,要学物理,想弄清楚电为什么能让灯亮。 但她要失去自己的亲生父母了。 莱昂纳尔叹了口气。他知道,佩蒂的父母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什么坏人,他们只是巴黎最真实的底层人。 佩蒂的母亲贪婪势利,永远在叱骂、责罚佩蒂;佩蒂的父亲酗酒懒惰,不顺心了就把老婆孩子都打一遍。 他们对佩蒂,可能从来没有什么真正的爱——但他们毕竟是佩蒂的父母。 他没有剥夺佩蒂参加父母葬礼的权力,哪怕佩蒂也许会理解这种决定。 何况,两年前的伦敦东区就爆发过小范围的霍乱…… ———————————— 第二天,巴黎的报纸开始报导霍乱的消息。 《费加罗报》在第三版发了一篇短文: 【昨日,十一区奥博坎普街出现数例疑似霍乱病例。患者已被送往圣路易医院和拉博特医院。 卫生署已封锁相关街区,并开始喷洒消毒药剂。欧仁·普贝尔先生表示,疫情已得到控制,市民无需恐慌。】 《小巴黎人报》的报导更详细一些: 【本报记者昨日走访十一区,发现奥博坎普街已被封锁。卫生署人员身著灰色大衣,在街道上喷洒石炭酸溶液和焦油。 据附近居民称,昨夜有六七个人被抬上马车拉走,其中包括一栋公寓的房东马丁太太和一对租户夫妇。 卫生署官员表示,目前病例集中在十一区的奥博坎普街、十九区的拉维莱特以及二十区附近的美丽城。 官员强调,霍乱来自「不良空气」,市民应保持通风,避免前往这些区域。】 《祖国报》则采访了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医生: 【本报记者就霍乱问题采访了一位资深医师。 该医师表示,霍乱是典型的「瘴气病」,由腐烂物质散发的有毒气体引起,因此,预防霍乱的最佳方法是净化空气。 他建议市民随身携带浸过醋或樟脑的手帕,在家中焚烧香木或焦油,避免在清晨和傍晚外出,这两个时段瘴气最重。 有记者问及饮用水是否与霍乱有关时,该医师嗤之以鼻:「喝水得病?荒谬。巴黎几百万人喝水,难道都得病了? 霍乱只袭击那些体质虚弱、道德败坏的人。正经市民只要保持体面,就不必担心。」】 报导出来后,巴黎市面上的醋、樟脑、香水、香木、焦油……很快就脱销了,就连最穷的街区现在满街都是香味。 「普贝尔盒子」更是供不应求,价格涨到10法郎都买不到;富人们开始逃离巴黎,中产阶级与穷人只能在惶惶中度日。 莱昂纳尔看到报导以后,气得把报纸狠狠摔在了地上,骂了一句全法国没谁听得懂的脏话。 (第一更,今日三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633章 人间地狱!(第二更,求月票!) 第633章 人间地狱!(第二更,求月票!) 莱昂纳尔嘴里恨恨地骂道:「瘴气理论!又是瘴气理论!」他愤怒,是因为看过一些医学史的科普! 他知道几十年前,英国医生约翰·斯诺就通过调查伦敦宽街的霍乱爆发,证明了霍乱是通过被污染的水传播的。 约翰·斯诺找到了那口公用水井,拆掉了井泵的手柄,让人无法从那口井里打水,紧接著疫情就平息了。 那是1849年的事。整整三十五年过去了,法国医生还在相信瘴气——只因为约翰·斯诺是该死的英国人! 苏菲端著咖啡进来,看到莱昂纳尔的脸色,问:「怎么了?」 莱昂纳尔指了指报纸:「你看看这些专家说的。瘴气、道德败坏、随身带浸了醋的手帕、家里焚烧香木……」 苏菲拿起报纸看了一遍,有些疑惑:「我祖父那会儿就是这么说的。难道这些没有效果吗?」 莱昂纳尔摇摇头:「霍乱通过水传播的,不是空气。病人的呕吐物和粪便污染了水源,喝了那水就得病,就这么简单。」 苏菲十分惊诧:「那医生为什么还说是瘴气?」 莱昂纳尔语气十分无奈:「因为承认自己错了,比什么都难!」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苏菲:「那个男孩呢?佩蒂的弟弟,里昂。」 苏菲叹了口气:「还没找到。皮匠的铺子都集中在第十九区,那里现在乱得很。佩蒂的父母可能被拉去了拉博特医院。 现在医院已经成了人间地狱,管理已经半瘫痪了,又被警察封锁,外人根本就没办法找到往里面传递消息的途径。」 莱昂纳尔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再去催催。」 苏菲点点头,转身要走,莱昂纳尔叫住她:「苏菲。」 苏菲回头。 莱昂纳尔满脸担忧:「去的人也要小心,告诉他不要在那里吃或者喝任何东西。霍乱不是开玩笑的。」 苏菲点点头,出了书房。 ———————— 新的一天,疫情继续扩散。 十一区新增病例二十三人,死亡十一人;十九区新增十七人,死亡九人;二十区新增十二人,死亡六人。 道路开始变得空荡荡的,只偶尔有马车经过,整个巴黎都开始害怕了! 而收容病人的圣路易医院和拉博特医院完全变成了地狱。 一间大病房里,躺了二十多个人,每个人都在呻吟、呕吐、拉肚子。 空气里弥漫著粪便和呕吐物的酸臭味,让人想吐。 一个新病人刚刚入院躺下,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就过来了。 他看了看病人的脸色,摸了摸脉搏,然后说:「放血。」 这是这个时代对付几乎所有疾病的万能手段,尤其是当医生认为霍乱是血液「过热」或「中毒」所致时。 助手立刻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放著止血带、手术刀和一个大碗。 医生绑住病人的手臂,切开静脉。暗红色的血流出来,流进碗里。 病人本来就虚弱,血流出来,脸色更白了。他想挣扎,但没力气。 放了大概半升血,医生按住伤口,说:「好了。明天再放一次。」 然后他走向下一个病人,准备继续给对方放血。 病房的另一头,另一个医生正在给一个老太太灌肠。 护士用一根长长的管子,从老太太的肛门插进去,然后往里面灌混合了碘化汞与盐的肥皂水。 老太太大声惨叫著,但医生不理他,让继续往里灌水。 灌完没多久,老太太就开始喷射式的腹泻,整个人缩成一团。 医生对护士说:「看来肠道里的毒排出来了。明天继续,务必把毒排干净!」 老太太拉完之后,几乎虚脱了,只能躺在床上,眼睛半闭著,嘴唇干裂,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的女儿同为病人,爬到母亲的床边,哭著喊她,但她没有任何反应。 走廊对面的另一间病房里,一个年轻的医生正在给一个中年男人喝特制的药水。 这个男人已经拉到脱水,嘴唇干裂,眼窝深陷,皮肤捏起来都是皱巴巴的。 医生端著一杯液体:「喝下去。这是稀释的硫酸,能杀死你体内的毒素。」 男人不知道什么是「硫酸」,但既然是医生给他的药,自然是不容拒绝的。 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但随即就惨叫起来,杯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硫酸即使经过了稀释,但仍然剧烈烧灼著他的食道和胃,让他蜷缩在床上不断抽搐著,有几次甚至从床上弹飞起来。 医生皱起眉头:「反应这么大?剂量可能大了点。明天再减半。」 说罢,他带著助手转身走了,只留下那个男人在床上抽搐。 隔壁的床位上,一个病人已经死了。他皮肤变得灰白,嘴唇也完全失去了血色,一动不动整整两个小时,但没人发现。 护士忙著照顾活人,没时间检查死人。 直到后来另一个病人惊恐地喊叫起来,护士才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就摇铃让救济所的杂工把尸体抬走。 尸体被抬到地下室,和其他尸体堆在一起。等著家属来认领。 没有家属的尸体会被拉到伊夫里公墓或者蒙帕纳斯公墓,撒上厚厚的生石灰后,一层层迭放掩埋。 —————————— 三十九岁的码头临时工加斯帕尔·米莱与他的妻子玛蒂尔德·米莱,正躺在拉博特医院最大的公共病房内,奄奄一息。 他们已经入院两天了,医生只在他们刚来的时候过了看了一眼,就没有再管过他们。 加斯帕尔·米莱嘴里不停地喃喃著什么,但没有人理他。 隔壁床的玛蒂尔德·米莱还算清醒,勉强凑过去听,只听到几个字:「水……给我水……」 玛蒂尔德·米莱抓住路过的护士的手:「求求您,给他点水。他渴。」 护士无奈地摇摇头:「医生不让喝水。喝水会加重病情。」 玛蒂尔德快哭出来了:「他快渴死了……」 护士爱莫能助,只能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医生终于来了。他看了看加斯帕尔·米莱,摸了摸脉搏,然后果断地下令:「放血。」 助手端来托盘,医生绑紧加斯帕尔·米莱的手臂,熟练地用小刀切开静脉。 深红色的血液流淌出来,碗里的血,很快就像暴雨后的湖面一样,涨了起来。 加斯帕尔·米莱的眼睛睁大了一下,然后又闭上了。 放了大概半升血,医生才按住伤口,做好包扎,然后说:「好了。他恢复了平静!」 然后他看著玛蒂尔德·米莱,摸了摸她的脉搏:「你的情况好一点。不用放血,但你需要清肠。」 他让助手拿来一杯药:「喝下去。这是蓖麻油和番泻叶熬制出来的药水,能清空肠道里的毒素。」 玛蒂尔德·米莱接过杯子,犹豫了一下。她知道蓖麻油是什么,那可是泻药!只是她现在已经拉到不行了,再喝泻药…… 但医生看著她,眼神不容置疑。她只好喝下去。几分钟后,她的肚子就开始绞痛,然后又开始腹泻。 她坐在床边的便盆上,拉了一次又一次,拉到后面全是水,最后连水都没有了,只是干呕。 她趴在床上,一动不动,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晚上八点,加斯帕尔·米莱开始抽搐,手和脚不受控制地抽动,脸扭曲著,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玛蒂尔德·米莱想过去看他,但自己根本动不了,只能躺在床上低声哭喊:「加斯帕尔!加斯帕尔!」 护士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跑去找医生。等医生来的时候,加斯帕尔·米莱已经不动了。 医生摸了摸脉搏,听了听心跳,然后对护士说:「死了。抬走吧。」 护士叫来两个救济所的人,把加斯帕尔·米莱的尸体抬起来,往外走。 玛蒂尔德·米莱伸出手,想抓住丈夫,但够不著。她只能看著他的尸体消失在门口。 然后她趴在床上,哭不出声,只是干嚎。 隔壁床的病人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开头,继续呻吟。 在这里,同情心是最廉价也是最奢侈的东西。 病房里没人说话。只有呻吟声,呕吐声,拉肚子的声音,还有偶尔传来的惨叫。 凌晨三点,玛蒂尔德·米莱开始抽搐。 她的情况和丈夫一样:手脚抽动,脸扭曲,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她挣扎著想喊人,但喊不出来。 她想起女儿佩蒂,想起儿子里昂,想起昨天还活著的丈夫……然后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护士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没气了。护士再次叫来救济所的杂工,把她的尸体抬走。 很快她和其他几十具尸体一起,也被堆在地下室,等著家属认领,或者被拉去公墓。 加斯帕尔·米莱,码头临时工,死于1884年2月7日晚上八点。 玛蒂尔德·米莱,洗衣妇,死于1884年2月8日凌晨三点。 他们活了三十多年,死的时候,只是医院记录上冰冷的两行字。 2月8日上午,圣路易医院的地下室里,尸体已经堆成了小山。 而报纸上还在赞美医生们用放血、灌肠和泻药这些「成熟的方案」来治疗病人; 巴黎的卫生署还在封锁疫区、喷洒香水、焚烧焦油,认为驱散了瘴气就能阻止传染。 莱昂纳尔再也坐不住了。 (第二更,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634章 《我呼吁!》(加更10,求月票) 第634章 《我呼吁!》(加更10,求月票) 1884年2月8日清晨,《小巴黎人报》的主编室里,保罗·皮古特的办公桌上堆了一摞邮件。 他坐下来,开始一封一封拆。到第四封时,他停住了。因为这封信来自莱昂纳尔·索雷尔。 保罗·皮古特心忽然跳快了一拍,迅速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稿纸。 最近《海上钢琴师》正火爆,莱昂纳尔是整个法国最炙手可热的作家。 但《小巴黎人报》上一次和他合作,还是一年多以前的《老人与海》。 后来他的新作品,要么直接出单行本,要么给《现代生活》独家连载,要么是剧本和「连续图画书」。 保罗·皮古特已经「饥渴」太久了!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翻看—— 《我呼吁!》? 保罗·皮古特一愣,这什么标题??剧本?还是评论? 但随即正文的第一行字就让他的手抖了起来: 【这几天,巴黎在死人。】 继续往下读,保罗·皮古特的眉头越皱越紧。 【十一区在死人,十九区在死人,二十区在死人……每天都有新病例,每天都有新死亡。 棺材店的木板不够用了,公墓里挖坑的人累得抬不起胳膊,神父每天念「进天堂咏」和「赦罪祷文」到嗓子沙哑。 而我们在做什么?我们往街上喷香水,我们在家里烧焦油,我们在口袋里揣浸了醋的手帕…… 我们的报纸还在刊登医生的建议:放血,灌肠,喝泻药! 这些有用吗?1832年霍乱,他们是这么干的;1849年霍乱,他们还是这么干的;1865年霍乱,他们又是这么干的。 现在轮到1884年的霍乱了!香水喷得再多,放血放得再多,但病人还在死,霍乱还在扩散。 一切,都因为我们搞错了方向。】 保罗·皮古特把稿纸起来又放下去,如此几次,才有勇气翻到第二页。 哪怕他从事媒体这个行业已经二十多年了,但像如此疯狂的文章也还是第一次见。 直接挑战整个巴黎,甚至整个法国的医生?要知道法国不同于英国,医生的社会地位普遍很高。 甚至又不少医生原先是贵族。 【霍乱不是从空气吸进肚子里的,霍乱是从嘴里吃进去的。 病人吐出来的东西、拉出来的东西,污染了水源,污染了食物,健康的人喝下去、吃下去,就会得病。 也许是细菌,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但绝不是虚无缥缈的「瘴气」! 三十五年前,英国有个叫约翰·斯诺的医生,在1849年伦敦霍乱中,在最严重的街区一家一家敲门,一个一个记录。 他把每个病人的住处画在地图上,然后发现——几乎所有病人都喝同一口井的水。 他拆掉了那口井的泵柄,让人打不了水,然后传播就停了!就这么简单! 5年后,1854年伦敦又一次霍乱,他再次用同样的方法结束了传播,证明了他的结论。 现在是1884年。三十五年过去了,我们的医生还在说什么?还在说瘴气! 还在给病人放血! 还在给病人灌肠! 还在给病人喝泻药!】 保罗·皮古特抬起头,喘了口气,他感觉自己的手在出汗。 他从办公室的酒柜里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喝完以后才敢继续往下看—— 【如今,这种情况在巴黎再次出现了! 霍乱爆发在第十区、第十九区、第二十区,都是公共水管最少、最依赖井水的工人区、平民区、市场区。 我在第十区的奥博坎普街生活过两年,那里整条街只有四根公共水管,下水道前两年才动工,至今修了还不到一半! 相信我,没有人比我更熟悉那里的生活。从公共水井打上来的水是浑浊的、发臭的,不沉淀上一整天根本不敢喝。 为什么第一区、第二区、第五区、第十六区……一例都没有?因为那里每一栋建筑都有入户水管与完备的下水道系统! 巴黎的公共建设明明可以把霍乱挡在外面,却因为贫富的天堑让无辜的穷人死在一场本不该发生的瘟疫当中! 所以我呼吁: 第一,巴黎卫生署立刻检查全城的供水系统,尤其是穷人聚居的区域,如果发现哪口井周围病例集中,立刻封掉。 第二,病人的呕吐物和排泄物,必须用专门的容器收集,倒上生石灰或者石炭酸,然后深埋,不能倒进下水道塞纳河。 第三,从今天起,所有的水都必须烧开才能喝。巴斯德教授告诉我们,高温能杀死病菌,其他任何方法都不能保证。 第四,所有的食物都必须煮熟。霍乱结束以前,不要吃生牡蛎,不要吃生菜,不要吃任何没煮透的东西。 第五,我呼吁医生们——放下你们的放血刀,放下你们的灌肠器,放下你们的泻药。病人最需要的是水,是盐。 给他们喝温和的、清洁的淡盐水,这可能救不了所有人,但至少不会让病人死得更快。 我知道这些话会让很多人不高兴,但我不在乎!我只知道,如果我们的方向错了,昂贵的香水喷得再多也是错的。 但如果我们的方向对了,只要把开水烧起来就能救人!巴黎不能再用死人来证明谁对谁错。 我呼吁!】 保罗·皮古特放下稿纸,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莱昂纳尔这是在挑战整个法国的医生阶层和巴黎卫生署,还有那些相信瘴气的官员、教授、记者。 那些人掌握著话语权,掌握著报纸的版面,掌握著医院的权力。 如果《小巴黎人报》发了这篇文章,就等于站到了他们的对立面。 保罗·皮古特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看著街上的人,看著远处灰蒙蒙的天。 他想起过去那些年。莱昂纳尔让他「赌」过很多次。每次他都赌了,每次他都赢了。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是直接跟医生、跟官员、跟整个知识阶层对著干。 如果莱昂纳尔错了呢?如果事实证明霍乱就是瘴气引起的呢?那《小巴黎人报》就成了笑话! 可保罗·皮古特内心却忍不住升起一个他自己都不愿意多想的念头: 如果莱昂纳尔对了呢?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霍乱真是从水里来的,那些放血灌肠真是害人的? 那巴黎,乃至整个法国、整个欧洲,都会永远记住这份报纸! 保罗·皮古特回到办公桌前,重新拿起稿纸,又看了一遍。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1832年霍乱,父亲在圣丹尼街开小杂货店。 那年夏天,父亲每天往店里喷醋,往身上涂樟脑油,出门捂著手帕。 最后父亲还是死了,才四十二岁。 如果那年有人告诉他水要烧开再喝 ————————— 与此同时,和平街14号,《费加罗报》主编室,弗朗西斯·马尼亚尔也在看同样的稿纸。 读完后,他放下稿纸,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接著走回来,坐回椅子里;随后他又站起来…… 《费加罗报》的读者是什么人?中产阶级,知识分子,商人,官员,还有——医生。 医生是《费加罗报》的重要读者。医学院的教授,医院的主任,私人开业的医师。 他们订《费加罗报》,因为这是法国最有品位的报纸。 如果发了这篇文章,那些医生会怎么反应? 他们肯定会骂、会退订,还会让他们的朋友也别订。 他们会说《费加罗报》堕落了,成了外行骂内行的平台。 但如果莱昂纳尔是对的呢? 弗朗西斯·马尼亚尔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很久。他想起《我呼吁!》里提到的1832年、1849年、1865年…… 每次霍乱来了,医生都说放血有效,灌肠有效,各种药水有效……但每次都有很多很多人死去,尸体塞满了公墓。 每次医生都说,是因为瘴气太浓,是因为病人体质太差,是因为反正不是他们治错了。 如果这次证明,他们确实治错了呢?弗朗西斯·马尼亚尔停下徘徊的脚步,看著窗外。 巴黎在开始新的一天,但所有人都不知道自己正站在十字路口。 他回到办公桌前,按铃叫来助理。 —————————————— 2月9日清晨。 天还没全亮,报童们的喊声已经响彻巴黎的大街小巷。 「《小巴黎人报》!莱昂纳尔·索雷尔新作!霍乱真相!」 「《新闻报》!索雷尔先生呼吁:水要烧开再喝!」 「《公民报》!工人兄弟们,看看索雷尔先生怎么说!」 「《费加罗报》!医生回应霍乱!最新防疫指南!」 蒙马特街角,一个报童挥舞著《小巴黎人报》喊得嗓子都哑了。 另一个报童在旁边喊《费加罗报》,两人像比赛似的。 「来一份《小巴黎人》!」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扔过来5个生丁。 「我也要!」旁边一个推小车的菜贩也凑过来。 圣日耳曼大道上的咖啡馆刚开门。侍者招手叫来报童,买了一份《费加罗报》和一份《小巴黎人报》,放在柜台。 咖啡馆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其中就有一个穿黑色长袍的医生。 他刚看了眼《小巴黎人报》,就勃然大怒! (第三更,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635章 舆论的撕裂,就是阶级的撕裂 第635章 舆论的撕裂,就是阶级的撕裂 「他疯了!」这位医生哼了一声,重重地把报纸放下。 旁边的一个律师好奇地问:「谁疯了?」 医生不屑一顾:「那个写的索雷尔,现在竟然教起我们怎么治病了!这不是疯子是什么?」 律师也拿过报纸看了一眼:「他说什么?」 医生冷笑一声:「他说霍乱不是瘴气,是水里有什么病菌。说要喝开水,吃熟食。 他还说放血灌肠没用,要给病人喝盐水。这些一听都是外行话,是疯子的异想天开。」 律师点点头,没说话。他对医学不懂,但医生这么说,那应该是对的。 旁边一个商人拿起《小巴黎人报》,开始认真地读全文。 读著读著,他抬起头:「他说有个英国医生,三十多年前就证明了水井的事。拆了水井的泵柄,疫情就停了。」 医生不屑地说:「英国人懂什么医学?他们的医院都比法国落后,他们的医生穷得买不起定制的正装。 别忘了,全欧洲的医生都以来巴黎学习为荣!」 商人没反驳,低头继续看。 —————————— 拉丁区,索邦医学院,下课铃刚响,学生们涌出教室。 走廊里,几个学生聚在一起,手里拿著一份《小巴黎人报》。 「你们看这个了吗?」一个高个子学生晃了晃报纸。 「看了。索雷尔写的。」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学生说。 「他说放血没用,是真的吗?」 戴眼镜的学生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但教授昨天还在讲,放血是清掉体内热毒最有效的方法。」 「那他说的那个英国医生呢?约翰·斯诺?你们听说过吗?」 几个学生互相看看,都摇头。 「教授从来没提过。」 走廊那头,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教授走过来。学生们立刻让开路,低头问好。 老教授看到他们手里的报纸,停下脚步:「在看什么?」 高个子学生硬著头皮把报纸递过去:「索雷尔先生写的文章,关于霍乱的。」 老教授接过报纸,扫了几眼。然后他冷笑一声,把报纸还给那学生。 「一个写的,也敢对医学指手画脚。你们如果信这个,就不用上课了。」 说完,老教授背著手走了。 几个学生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 十一区,奥博坎普街。 街道仍然被封锁。黄色的警戒线拉在路口,几个卫生署的人穿著灰色大衣站在那儿,脸上蒙著浸过药水的布。 警戒线里面,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一两个穿白大褂的人走过,那是去医院收尸的杂工。 警戒线外面,却聚了一群人。都是住在附近的居民,工人,小贩,洗衣妇。他们挤在警戒线边上,伸长脖子往里看。 一个报童挤过人群,挥舞著报纸喊:「《小巴黎人报》!索雷尔先生写的!霍乱怎么防!」 一个中年妇女立刻掏钱:「给我一份!」 旁边的人也纷纷掏钱。报童手里的报纸眨眼就卖光了。 有人不识字,抓著旁边的人问:「上面说什么?索雷尔先生说什么?」 莱昂纳尔虽然已经从这里搬走快五年了,但是他的传说一直在这个街区流传,并被视为这里的骄傲。 识字的人就大声念起来—— 念到「水要烧开再喝」,旁边的人连连点头; 念到「病人拉肚子要喝盐水」,一个老太太抹起眼泪:「要是早有人这么说,我男人也许.」 念到「那些公共水井可能有问题」,所有人都看向街角那口井。 那口井在警戒线里面,已经没法在那里取水了。但之前,整条街的人都喝过它的水。 「索雷尔先生说的是真的!」一个搬运工大声说,「我早就觉得奇怪,为什么我们这条街死的人最多? 我们都喝这口井的水!第六区那些有钱人喝塞纳河上游的水和市政的自来水,他们就没死一个!」 「对!对!」好几个人附和。 「那医生说的放血呢?」有人问。 念报的人继续往下念:「索雷尔先生说,放血没用,灌肠和泻药也没用,那都是把人往死里治。」 人群安静了下来。 然后一个瘦小的女人开口了:「我男人被拉去医院那天,听说医生给他放了血。第二天他就死了。」 另一个老妇人也说:「我邻居也是。放完血,脸白得像纸,当天晚上就没了。」 「那些医生懂什么!他们住得好街区,喝好水,不用怕霍乱!我们呢? 我们只能喝这口井的水,他们就说我们有瘴气,说我们不干净!」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有人朝警戒线那边喊:「你们听见了吗?索雷尔先生说了,是水的问题!不是我们的人有问题!」 警戒线那边的卫生署人员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 下午,塞纳省省政府。 欧仁·普贝尔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著两份报纸。《小巴黎人报》和《费加罗报》。 他先看了《费加罗报》,上面依旧是卫生署与医生的陈词滥调。 然后他又拿起《小巴黎人报》,一眼就看到了头版的《我呼吁!》,然后开始读全文。 读完之后,他把报纸放下,沉默了很长时间。秘书站在门口,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欧仁·普贝尔开口了:「那个英国医生,约翰·斯诺的事,你听说过吗?」 秘书摇摇头:「没有,普贝尔先生!」 欧仁·普贝尔自言自语起来:「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呢?」 秘书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继续沉默。 欧仁·普贝尔依旧在喃喃自语:「如果霍乱真是从水里来的,如果我们喷香水、烧焦油是做错了,那我们要干什么?」 秘书还是不敢说话。 欧仁·普贝尔转身看著他:「去图书馆,查那个英国医生,查他的报告,他的论文,他的书,都给我找来。」 秘书这才如释重负地点头:「是,普贝尔先生!」 —————————————— 巴黎的舆论被《我呼吁!》彻底撕裂了。 《小巴黎人报》《新闻报》《日报》《公民报》《解放报》.这些面向平民和工人的报纸,都刊登了《我呼吁!》。 有的还加了编者按,说「索雷尔先生仗义执言」、「值得每个巴黎人认真」。 《费加罗报》《高卢人报》《时代报》《辩论报》.所有面向精英的报纸,几乎都视而不见,继续刊登医生的文章。 这些文章包括《霍乱时期的正确防护》《瘴气理论再证明》《论放血疗法的重要性》…… 只有《费加罗报》刊登了一篇删节以后的短文,不仅删去了所有对传统疗法的质疑,而且放在了第四版不起眼的角落。 舆论背后的阶级差别,从未像此刻一样分明。 医学院的教授们也坐不住了。 当天下午,医学院的大会议室里,十几位巴黎医学界的权威聚在一起。 「这个索雷尔,太狂妄了!他一个写的,凭什么对我们的治疗方法指手画脚?」 「他说放血没用?放血用了两千年,从希波克拉底时代就开始用。两千年无数病人靠放血治好,他现在说没用?」 「还有那个什么英国医生约翰·斯诺。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他编个名字出来,就敢说我们错了?」 「必须回应!不能让他这么胡说八道!」 「对!回应!让公众知道,他的话没有医学依据!」 他们当场决定,联名写一篇文章,发表在明天的《费加罗报》上。 文章由最资深的内科学教授执笔,标题是:《请停止亵渎神圣的医学——致索雷尔先生》。 【医学是一门严肃的科学,有数千年的历史传承。希波克拉底、盖伦、帕拉塞尔苏斯.无数先贤奠定了医学的基石。 放血疗法就是其中最重要的成就之一! 无数前人的经验证明,霍乱是血液过热引起的疾病。放血可以清掉热毒,这是医学界的共识。 灌肠可以排掉肠道里的毒素。泻药可以加速毒素排出。这些都是经过无数病例验证的有效方法。 索雷尔先生不是医生,没有上过一天医学院,没有治过一个病人,凭什么对我们的治疗方法指手画脚? 我们呼吁公众,不要轻信外行的胡言乱语。相信医生,相信科学,这才是防治霍乱的正确态度。】 文章写完,十几个教授签了名,然后连夜派人送到《费加罗报》编辑部。 弗朗西斯·马尼亚尔收到文章,松了口气。医生们自己站出来反驳,那就不用《费加罗报》直接得罪莱昂纳尔了。 他立刻下令:明天头版,全文刊登。 ———————————— 同一个下午,巴黎,圣拉扎尔火车站。艾丽丝在站台上焦急地张望。 一列从加来开来的火车缓缓进站,蒸汽弥漫,车轮发出刺耳的刹车声。 一等车厢的门打开,乘客们陆续下车,许多人脸上的表情都很紧张,大家都从报纸上知道了巴黎爆发霍乱的消息。 不一会儿,伦敦最有名的文学主编诺曼·麦克劳德博士,带著一个少女走了下来。 佩蒂回来了。 她一看到艾丽丝,就红著眼眶与艾丽丝抱在了一起。 「艾丽丝姐姐,少爷还好吗?我……我爸爸妈妈怎么样了?」 听到后面的那个问题,艾丽丝的眼神黯淡下去,流露出不忍的神情。 (第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636章 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第二更,求月 第636章 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第二更,求月票!) 1884年2月10日,上午九点,伊夫里公墓,一处刚刚挖好的墓穴前。 天空的云层压得很低,从塞纳河上吹来的风,带著湿冷的潮气,让人直打寒颤。 莱昂纳尔拄著手杖,神情严肃;苏菲站在他右侧,戴著黑色的面纱;艾丽丝站在左侧,一身黑裙,眼圈发红。 佩蒂站在前面一点,穿著黑色的羊毛大衣,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嘴唇紧紧抿著,胸前捧著一束花。 她弟弟里昂与她并肩而立,同样捧著花。这个男孩刚十二岁,体型瘦弱、脸色苍白,神情悲伤又茫然。 几人旁边,是一个穿黑色长袍的神父,手里拿著圣水刷和香炉,嘴里正念念有词。 墓穴边已经放好了一口朴素的棺材,木板很薄,用的是廉价的松木,也没有任何装饰。 但比起远处埋穷人的公共墓穴里,那些直接裹著粗麻布扔进坑里的尸体,这已经是天壤之别。 佩蒂低头看著那粗糙的木板,这下面躺著她的父亲和母亲。她没有哭泣,只是长久地沉默。 四天前,他们还在奥博坎普街的那间破旧公寓里活著。父亲在酗酒,母亲在咒骂,和过去十几年无数个日子一样。 然后霍乱来了,然后他们被拉走了,然后他们死了……佩蒂想像过许多种与父母告别的场景,但这一种从未有过。 神父开始用的是拉丁语念诵最后的祷文:「愿天使领你进入天堂。」 他摇动香炉,乳香的烟气升起来,在阴沉的天光下袅袅散开。 「愿殉道者在你来到时迎接你,并引领你进入圣城耶路撒冷。」 神父开始洒圣水,晶莹的水滴落在棺盖上,形成一片深色的水渍。 「愿他们的一切罪过被宽恕,愿他们的一切过犯被原谅。阿门。」 随后,他转向莱昂纳尔,微微颔首:「索雷尔先生,您可以致辞了。」 莱昂纳尔走上前,站在墓穴边缘,看著那口棺材,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加斯帕尔·米莱,玛蒂尔德·米莱。我不打算说他们是什么好人,因为他们确实不是。 活著的时候,他们骂人,打人,酗酒,贪婪,想把女儿卖进芭蕾舞学校。他们做过很多错事。」 听到这里,佩蒂的眼眶终于红了。 「但我也没资格说他们是什么坏人。他们只是活著,在巴黎最脏最挤最穷的街区活著。 他们干著最累的活,挣著最少的钱,喝著最浑的水,死得最快,葬得最草率。」 里昂开始低声抽泣起来。 「他们这辈子没什么值得夸耀的。没攒下钱,没置下产业,没让儿女过上好日子。活著就是他们生活的全部。 最后他们死在霍乱里,差一点就被扔进公共墓穴深处,和几百个陌生人迭在一起,甚至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莱昂纳尔顿了顿,转身看向佩蒂,然后又看向里昂。 「但现在他们躺在这里,躺在这口棺材里,有神父为他们念赦罪祷文,有他们的女儿和儿子站在旁边。 他们会被埋进一个体面的墓穴,有一块写著他们名字的牌子,有人知道这里埋著谁。一切因为他们的女儿。」 这时候,一阵风刮过墓地,吹动佩蒂的头发。 「加斯帕尔·米莱,玛蒂尔德·米莱。愿你们安息。」 莱昂纳尔退后一步。 神父上前,最后一次洒圣水,最后一次画十字。 「愿他们安息。阿门。」 掘墓人走过来,抬起棺材,缓缓放入墓穴。 佩蒂和里昂走上前,将胸前捧著的花放在棺材上。 掘墓人开始填土,神父收起圣水刷和香炉,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 苏菲走到佩蒂身边,轻轻搂住她的肩膀;艾丽丝则在安抚里昂。 由于他们两个是得霍乱死的,所以墓穴里舖了厚厚一层生石灰,棺材上面也要撒一层生石灰。 因此粉尘很快就扬了起来,呛得人想咳嗽。 莱昂纳尔戴上帽子:「这种情况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我要去找普贝尔。」 ———————————— 同一天上午,美丽城,阿尔勒街17号。 这是一栋六层的老旧公寓,夹在几家小酒馆和一家煤炭铺子之间。墙面斑驳,窗户歪斜,大门锈迹斑斑。 但此刻,那扇铁门紧紧关著,门口堆著几张翻倒的木桌和几个空酒桶,完全堵住了入口。 铁门的缝隙里看到几张警惕的脸,手里拿著长竿,随时准备捅向企图进入公寓的人。 铁门外面,围著几个穿灰色制服的警察,带队的警长阿尔方斯·勒格朗,正烦躁地来回踱步。 警察身后,停著一辆黑色马车,车旁站著三个穿白色罩衫的卫生署人员,脸上蒙著药布,手里提著喷雾桶。 街对面,已经聚了许多人,有穿工装的壮年男人,有系围裙的女人,有抱小孩的老人,紧紧盯著警察和卫生署的人。 阿尔方斯·勒格朗走到黑色马车旁边,压低声音问:「里面到底多少人?」 卫生署的人翻了翻手里的本子:「昨晚报上来的,新发病例七个。两天内一共死了五个,都是拉到医院以后死的。」 阿尔方斯·勒格朗皱起眉:「那他们闹什么?把人拉走不是帮他们吗?」 卫生署的人撇了撇嘴:「他们被那个索雷尔蛊惑了,觉得去了医院就是送死,不如按索雷尔那套自己治病!」 阿尔方斯·勒格朗嗤笑了一声:「自己治?这帮穷鬼懂什么治病?」 他走到铁门前面,清了清嗓子,抬高声音喊:「里面的人听著!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我是警长阿尔方斯·勒格朗! 根据卫生署的命令,所有霍乱病人都必须送医!你们这样堵著门是违法的!再不开门,我们就要采取强制措施了!」 铁门后面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几双黑幽幽的眼睛盯著他们。 阿尔方斯·勒格朗等了一分钟,又喊了一遍,还是没回应。 他转过身,对著身后的警察一挥手:「来两个人,把门撬开!」 两个年轻警察立刻拿著撬棍上前。但刚走到门口,三楼的窗户突然打开,一个花盆砸下来,「砰」的一声碎在警察脚边。 两个年轻警察吓了一跳,赶紧退后一步。 三楼的窗口探出一个脑袋,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头发乱糟糟的,脸涨得通红,朝下面吼: 「滚!你们这些穿制服的走狗!我男人就是被你们拉走弄死的!还来?还来我就浇开水!」 阿尔方斯·勒格朗抬起头:「太太,你冷静点!医院是治病的地方,不是——」 「治病?」女人打断他,声音尖锐得像刀子在刮耳膜—— 「治什么病?放血?灌肠?我男人被拉走的时候还能说话,第二天就死了!你们这是治病?你们这是杀人!」 街对面的人群也开始骚动起来,有几个年轻的男人准备往前凑,每个都脸色不善。 阿尔方斯·勒格朗赶紧对那几个警察喊:「别动!都别动!退回来!」 年轻的警察如蒙大赦,拖著撬棍的就退回了人堆当中。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卫生署的人:「你们确定要强来?」 卫生署的人无奈地摇摇头:「勒格朗先生,不能硬闯。霍乱正在传染,一冲突,里面的人冲出来,外面的人挤进去 这样一乱起来,可能整个街区都得完蛋。您还是劝一劝他们比较好。」 阿尔方斯·勒格朗憋得脸通红,但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干了三十年警察,什么场面没见过?但霍乱不一样,它是瘟疫! 这东西不讲道理,不认权威,你越往上冲,它越可能扑到你脸上。 他恨恨地骂了一句,转身走回黑色马车旁边,掏出烟斗,狠狠吸了一口。 这时,一个年轻警察跑过来:「局长,有记者来了。」 阿尔方斯·勒格朗顺著看过去,街角果然出现了几个穿大衣的人,拿著本子和笔。 不到半个小时,阿尔勒街17号对面,已经聚了十几个记者。甚至有记者架起了照相机架起来。 所有人都盯著警察和那扇紧闭的铁门。阿尔方斯·勒格朗的脸彻底黑了。 他走到卫生署的人面前,不耐烦地说:「这事我办不了了。你回去报告你的上级,让那些老爷拿主意。」 卫生署的人点点头,爬上黑色马车的驾驶座,车夫一抖缰绳,马车慢慢离开。 阿尔方斯·勒格朗对著手下挥挥手:「守住路口,别让人进去,也别让人冲出来。谁都不许动。一切等我命令。」 说完,他也走了。他也要向上级「汇报」。 铁门后面,楼梯间的窗户里,那些警惕的脸还在。 三楼的窗口,那个女人还趴在那里,盯著下面的警察,一动不动。 —————————— 巴黎,欧仁·普贝尔的办公室,莱昂纳尔与这位推广垃圾分类的塞纳高官对面而坐。 在他们面前摆著厚厚一迭纸,都是关于英国医生约翰·斯诺在1849年和1854年的伦敦霍乱中如何阻断传播的相关资料。 「普贝尔先生,历史和数据都摆在这里,您还犹豫什么?」莱昂纳尔忍不住问。 欧仁·普贝尔双手环抱,没有立刻回应。他的脸上不动声色,但内心已经开始动摇。 作为在欧洲第一个推广垃圾分类的官员,他对于公共卫生当然有自己的见解,并不完全迷信「瘴气」。 如果莱昂纳尔的建议真的可以有效控制巴黎的霍乱,那将为自己树立崇高的声誉,为将来进军更高的位置积累民意。 但这是同样是一次巨大的冒险…… 这时候,秘书敲了敲门,走了进来:「普贝尔先生,卫生署的亨利·莫诺先生在外面等候,说是有急事向您汇报。」 欧仁·普贝尔连忙说:「让他进来吧。」 莱昂纳尔暗叹一口气,起身准备离开。 「慢著,索雷尔先生。亨利来大概也是说霍乱的事,你不妨可以一起听一听。」 (两更结束,谢谢大家,求月票!) 我真服了有些人,这场霍乱不是为了剧情瞎编的啊,1884年是第五次霍乱全球大流行的第一个死亡高峰年份,起源地仍然是印度,在之前「詹姆斯·邦德写信」的情节里就已经提过了。 (本章完) 第637章 以生命为誓!(四更合一,万字大章 第637章 以生命为誓!(四更合一,万字大章,求月票!) 亨利·莫诺走进办公室时,脚步有些沉重。他先向欧仁·普贝尔鞠了一躬,看到坐在一旁的莱昂纳尔,犹豫了一下。 直到普贝尔示意他但说无妨,他才开口:「普贝尔先生,我来汇报美丽城阿尔勒街17号工人公寓的情况。」 欧仁·普贝尔坐直了身体:「情况怎么样?病人接出来了吗?」 亨利·莫诺摇了摇头:「没有。他们……他们开始抵抗了。」 欧仁·普贝尔皱起眉头:「抵抗?什么意思?他们还能怎么抵抗?不要命了吗?」 「公寓里的人把门堵死了,不让我们进去。他们从窗户往下扔东西,还说要浇开水。警察也不敢硬闯。」 欧仁·普贝尔的脸色沉了下来:「警察不敢?他们的枪是干什么用的?」 亨利·莫诺的声音很低:「是,警察有枪。但普贝尔先生,那是霍乱。公寓里至少有七个病例,还有更多可能感染的人。 如果强攻,里面的人冲出来,外面的人挤进去,造成混乱,整个街区可能都会传染。他们怕担不起这个责任……」 欧仁·普贝尔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俯下身,极具压迫感地对亨利·莫诺吼了一句:「担不起?他们是想逃避责任!」 莱昂纳尔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他知道亨利·莫诺说的是实情,霍乱不是暴乱,不能用对付暴乱的方法对付霍乱。 欧仁·普贝尔说完又坐了回去,还看了莱昂纳尔一眼,脸上的表情像冰块一样寒冷。。 他的声音也变得冷漠:「既然如此。那就把那所公寓封锁起来,里面的人一个也不许放出来! 任何外人与他们发生接触,要么就关在公寓里,要么就送到医院去。马上去办!」 亨利·莫诺的脸色变了,因为他太清楚这个命令意味著什么了。那栋公寓里住的都是穷劳工,不可能有很多食物储备。 如果封锁起来,不许进出,里面的人很快就会断粮。他们会饿死! 「普贝尔先生……这……这会不会……」亨利·莫诺的声音都颤抖起来。 欧仁·普贝尔抬起手,打断了他:「亨利,我们现在没有选择。如果他们不配合,就只能这样。这不是惩罚,这是防疫。」 莱昂纳尔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普贝尔先生,您这样做,只会把里面的人逼上绝路。」 欧仁·普贝尔看向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那您说怎么办?让他们继续抵抗,然后把霍乱传给整个街区,整个巴黎?」 莱昂纳尔沉默了,他知道此刻的欧仁·普贝尔已经无法用任何利益或者威胁打动了。 欧仁·普贝尔转向亨利·莫诺:「去吧,把阿尔勒街17号封锁起来。任何人,只要进去就不能出来。除非他愿意去医院。」 亨利·莫诺站在原地,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鼓起勇气,想要再劝说一次:「普贝尔先生。如果封锁,里面的食物……」 欧仁·普贝尔摆摆手,声音没有一丝温度:「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如果他们愿意把病人送出来,一切都可以商量。但 如果他们继续抵抗,那就只能这样。我必须为整个巴黎负责,而不是被一栋公寓里被人蛊惑的愚民裹挟。」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瞟了一下莱昂纳尔,仿佛在提醒莱昂纳尔到底是谁蛊惑他们的。 亨利·莫诺看了看欧仁·普贝尔,又看了看莱昂纳尔。他的脸上充满了挣扎。 作为卫生署的官员,他知道防疫的重要性;但作为一个有良知的人,他知道这个命令意味著什么。 最后,他只能低下头:「是,普贝尔先生。」然后转身就要走。 「等等。」欧仁·普贝尔叫住了他。 亨利·莫诺停住脚步,回过头。 欧仁·普贝尔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亨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要明白,我们这样做,不是真的要逼死这些人。 我们是要让他们放弃抵抗。只要他们愿意开门,愿意配合,一切都可以谈。食物,药品,我们都可以提供。」 亨利·莫诺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那警察那边……」 巴黎的警察不归塞纳省或者巴黎市管理,而是直接隶属于内政部,即使是欧仁·普贝尔,也无权命令警察。 欧仁·普贝尔挥了挥手:「我会和卢梭先生商量。你先把命令传下去,封锁公寓,不许进出。」 皮埃尔·瓦尔德克-卢梭是现在的内政部长,儒勒·费里在这一届内阁当中最重要的政治盟友。 亨利·莫诺这才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欧仁·普贝尔和莱昂纳尔。 欧仁·普贝尔看向莱昂纳尔,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激动,内心最后一点动摇都消失了。 他用傲慢的语气说:「索雷尔先生,巴黎市目前对霍乱所有的预防与治疗措施,都由巴黎医学院进行指导。 朱尔·罗夏尔、埃米尔·德凯纳、费尔迪南·德洛内等教授组成了医学顾问委员会,他们是最权威的医学专家。」 莱昂纳尔没有说话,紧紧盯著眼前的普贝尔。 「而您在报纸上发表的那些文章,已经扰乱了巴黎市政对霍乱传播的阻断努力。出于言论自由的考虑,我们不会起诉您。 但是,请您不要再干扰我们的正常办公了。您刚刚说的那些,我可以当做一位热心市民的建议,但政府不会采纳。」 莱昂纳尔看著欧仁·普贝尔,心里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 如果在阿尔勒街17号的抵抗出现之前,由欧仁·普贝尔推行「试点」,不失为一种充满勇气的尝试。 但抵抗已经出现了,现在再推行「试点」,就不再是勇敢,而是无奈的妥协,并且「暴露了政府的懦弱」了。 即使最后成功,民众和媒体只会将功劳归于莱昂纳尔,而不是他欧仁·普贝尔。 任何官僚最不能容忍的就两件事——第一,有人挑战自己的权威;第二,有人摘取自己的政绩。 偏偏现在两样都占了,欧仁·普贝尔要是能在这种情况下答应莱昂纳尔,那他就不该当塞纳高官,而应该和贞德站一起。 莱昂纳尔叹了口气,不再劝说,站了起来:「我明白了,普贝尔先生。告辞。」 欧仁·普贝尔点了点头,没有起身相送。 ———————————— 第二天,报纸报导了阿尔勒街17号工人公寓抵抗卫生署的新闻。 《费加罗报》的标题是:《愚昧的抵抗》。文章写道: 【昨日,美丽城阿尔勒街17号工人公寓发生令人震惊的一幕: 卫生署人员试图接走公寓内的霍乱病人时,遭到住户的暴力抵抗。 住户用家具堵死大门,从窗户投掷杂物,甚至威胁要浇灌开水。警察被迫撤退,整个街区面临严重的公共卫生风险。 这种行径是彻头彻尾的愚昧和自私。霍乱是传染性疾病,隔离病人是保护公众健康的必要措施。 这些工人的抵抗,不仅危及自身,更可能将疾病传播给整个社区。 我们呼吁政府采取坚决行动,维护公共卫生权威。对于这种危害公共安全的行为,必须予以严厉制裁。】 《小巴黎人报》的报导角度不同:《绝望的自救》。 【昨天下午,美丽城阿尔勒街17号工人公寓的住户做出了一个绝望的决定:他们堵死了大门,拒绝卫生署接走病人。 这不是愚昧,这是绝望后的自救。这些工人亲眼看到邻居被拉去医院,然后死去。 他们知道,一旦进入医院,等待病人的可能不是治疗,而是放血、灌肠和死亡。 「我丈夫就是被拉走的,第二天就死了。」三楼的一位妇女从窗口向我们哭喊,「他们说去医院是治病,可那是送死!」 现在,政府已经下令封锁公寓,里面的人不许出来。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这些工人和他们的家人将被困在疫区,没有食物,没有药品,只能等死。 我们呼吁政府重新考虑这一决定。防疫重要,但人的生命同样重要。】 《解放报》更加激烈:《普贝尔的谋杀令》。 【塞纳高官欧仁·普贝尔下达了一道命令:封锁阿尔勒街17号工人公寓,里面的人不许出来。 这道命令,等于宣判了公寓内所有居民的死刑。他们是工人,是穷人,没有足够的食物储备。 封锁意味著饥饿,饥饿意味著死亡! 而这一切,仅仅因为他们不愿意把亲人送去医院等死。 他们选择了自救,选择了按照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在《我呼吁!》中提出的方法照顾病人—— 烧开水,喝盐水,处理好病人的排泄物,保持食物清洁。 现在,普贝尔先生要用饥饿迫使他们屈服。 这是暴政!是谋杀!】 《时代报》则发表了巴黎医学院教授朱尔·罗夏尔的文章:《科学与愚昧的战争》。 【近日,某些不负责任的言论声称霍乱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通过水和食物传播,完全违背了医学常识。 霍乱是典型的瘴气病,由腐败物质散发的有毒气体引起! 隔离病人,净化空气,焚烧焦油,喷洒香水——这些才是正确的防疫措施。 而某些人提出的「烧开水」「喝盐水」等方法,不仅无效,更可能延误治疗。 放血疗法是经过两千年验证的有效方法,可以清除体内的热毒。 现在,美丽城工人公寓的抵抗,正是这些错误言论的直接后果。 工人们被误导,拒绝科学的治疗,选择自我隔离,这只会让「瘴气」在封闭空间内累积,导致更严重的后果。 我们呼吁公众相信科学,相信医生。不要被外行的胡言乱语所迷惑。】 咖啡馆里,沙龙里,街头巷尾,人们都在争论。 支持政府的人说:「必须强硬!不然谁都敢抵抗,防疫还怎么搞?」 同情工人的人说:「那是逼人去死!医院治不好,还不让人自己想办法?」 相信医生的人说:「罗夏尔教授说得对,要相信科学!」 相信莱昂纳尔的人说:「科学?放血灌肠叫科学?那叫谋杀!」 争论越来越激烈,但阿尔勒街17号里的人,听不到这些争论,就连报童都不敢接近这里。 他们只知道自己被封锁了,出不去了。 —————————— 阿尔勒街17号内部,时间过得很慢,慢得让人觉得一天比一星期还长。 第一天,大家还抱有希望。也许政府会改变主意,也许会有谈判,也许…… 但第二天,希望开始消退,恐慌开始蔓延。 公寓楼有六层,每层有四个房间,总共住了二十多户人家,大约一百人。 现在,七个确诊病人分散在不同的楼层,他们的家人照顾他们,其他人尽量躲在自己的房间里。 但公寓太旧了,隔音很差。咳嗽声,呻吟声,呕吐声,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过来,让每个人都心惊胆战。 食物是最大的问题。 工人家庭没有多少储备。通常都是当天挣了钱,当天买食物。 每家每户的橱柜里,只有一些面包、土豆、洋葱,也许还有一点腌肉。 封锁的第二天晚上,三楼的卡隆先生召集了一次会议。他在铸铁厂工作,是个小工头,也是公寓里最有威信的人。 大家聚集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每个人脸上都写著焦虑。 「食物不够了。」卡隆先生开门见山,「我家的面包今晚就会吃完。土豆还有几个,但也不多。」 其他人纷纷点头。 「我家也是。」 「我只剩两个面包了。」 「洋葱还有几个,但光吃洋葱……」 卡隆先生环视一圈:「水呢?」公寓旁边本来有一根公共水管,但楼已经被封锁了,他们取不到新鲜的水。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在封锁之前,警察网开一面,让他们又取了一次水。 「水还有。」四楼的一个女人说,「但莱昂纳尔先生说水要烧开才能喝。烧水需要燃料,我家的煤炭也不多了。」 煤炭,又一个严峻的问题。巴黎的冬天还没完全过去,晚上需要取暖。穷人家的煤炭也是按天买的,没有多少储备。 「病人怎么样?」卡隆先生问。 五楼的一个男人摇摇头:「我妻子还在拉肚子,但喝了盐水以后,好像好了一点。至少没有更严重。」 另一个女人说:「我儿子也是。拉得厉害,但喝了盐水,还能喝进去一点米汤。」 卡隆先生点点头。这是唯一的好消息。 自从他们按照莱昂纳尔在《我呼吁!》中建议的方法做以后,公寓里只出现了一个新病人,而且很可能之前就感染了。 已经染病的七个人里,只死了一个最严重的,尸体在完全封锁前送出去了。其他六个虽然奄奄一息,但还活著。 卡隆先生叹了口气:「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还能坚持多久?」 大家面面相觑,没有人回答。 过了很久,才有一个年轻人小声说:「如果我们开门,让卫生署的人进来呢?」 「开门?然后呢?所有病人都被拉去医院,然后被放血灌肠,然后死掉?你可能也会被拉走,因为你接触过病人。」 年轻人不敢说话了。在这个时代,对医生的信任和对医院的恐惧两种情绪并存是每个人的常态。 这是因为并不是所有医生都接受细菌学说,所以医院里产褥热等各种感染事件频发,死亡率远比上门治疗高。 「可是如果不开门,我们会饿死。」另一个老人说,「没有食物,没有煤炭,我们撑不了几天。」 「也许政府会改变主意。」一个女人抱著希望说。 卡隆先生无奈地摇摇头:「也许会,也许不会……我明天会尝试去谈判,希望能买到一点食物。至少能去接点水。」 会议最终没有结果。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继续等待。 第三天,食物更少了。卡隆先生隔著门向警察喊话,但得到的只有无情的拒绝。 有些人开始减少进食,一天只吃一顿。孩子们饿得直哭,但大人们没有一点办法。 煤炭也开始见底,晚上越来越冷,有人开始拆旧家具烧火。一把椅子,一张小桌子……扔进炉子里,能烧一会是一会。 但家具是有限的,甚至有些人已经饿得劈不动木头了。 第四天,气氛开始紧张,分歧也越来越激烈。 有人提议开门投降:「至少去了医院还有机会,呆在这里只能等死!」 有人反对:「去医院就是送死。不如在这里坚持,也许会有转机。」 「我不相信普贝尔真敢把我们饿死!报纸上的口水会淹死他的!」 「他如果不敢,就不会封锁这里!这些老爷的心都比石头还要硬!」 争吵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声音越来越大,情绪越来越激动。 卡隆先生试图安抚,但效果有限。饥饿和恐惧正在消磨人们的理智。 到了第五天早晨,情况到了临界点。 最后一点面包屑分给了孩子们,大人们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煤炭也完全用光了,有人开始拆门板,有人准备冲出去。 绝望笼罩了整个公寓…… 然后,他们听到了声音——马车的声音,很多很多马车的声音,很重很重的马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 —————————— 莱昂纳尔站在阿尔勒街街口。在他身后,二十辆大马车排成一列,每辆车上都堆满了货物。 食物,煤炭,干净的棉布,成桶的干净水,生石灰,石炭粉,漂白粉……重得要用两匹大挽马才能拉得动。 车队旁边,站著十几个车夫,还有两个年轻人。 警长阿尔方斯·勒格朗紧张地跑过来,拦在车队面前:「索雷尔先生,您不能过去!你难道不知道内政部的命令吗? 一旦与公寓里的人发生接触,要么去医院,要么也要关在公寓里!」 莱昂纳尔平静地看著他:「我当然知道。这个混蛋命令就是在我面前被下达到你们头上的。」 阿尔方斯·勒格朗一愣:「那您还……」 「我来了,就是要和这些相信我方法的人在一起。如果我错了,我愿意用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 阿尔方斯·勒格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莱昂纳尔盯著他:「你难道想让公寓里那些可怜人在你的面前一个个饿死?」 阿尔方斯·勒格朗哑口无言,却默默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这几天他也承担了巨大的心理压力——上面的老爷只需要动动嘴,而在一线承受道德谴责的是他。 莱昂纳尔不再理会他,回头对车夫们说:「把车赶到公寓门口,然后你们就可以离开了。」 车夫们面面相觑,但看到莱昂纳尔平静而坚决的眼神,他们还是照做了。 马车缓缓驶向阿尔勒街17号。 街对面的封锁线后面,警察们看到阿尔方斯·勒格朗的举动,同样默默让开了一条路。 他们都知道莱昂纳尔·索雷尔是谁,也知道如果今天警察阻止他和他的车队,明天报纸上会怎么写。 马车在公寓门口停好。莱昂纳尔让所有的车夫都先离开,只有自己站在门口等待。 公寓的窗户里,出现了一张张脸,苍白的,瘦削的,充满警惕的……然后他们露出了惊讶、难以置信的表情。 莱昂纳尔抬起头,看向三楼的窗户。那个曾经威胁要浇开水的女人,正站在那里,看著他。 「开门吧。」莱昂纳尔说,「我是来帮你们的。」 几秒钟的沉默过后,铁门后面传来搬动重物的声音,堵门的桌椅被慢慢移开。 接著铁门开了,几个健康的工人走了出来。 他们眼含热泪,看著莱昂纳尔,又看看那二十辆装满物资的马车。 莱昂纳尔指了指这些马车:「开始搬吧。我们一起。」 他卷起袖子,走向第一辆马车,抱起一袋面粉。 工人们愣了一下,然后纷纷上前。面粉,煤炭,水桶,棉布……一箱箱,一袋袋,被搬进公寓楼里。 街对面,人群静默地看著这一幕。 记者们飞快地记录著,画著速写。几台架起来的照相机的快门响了,记录下了这一刻。 没有任何征兆的,两个年轻的记者冲出人群,冲向公寓门口。 警察想拦,但没拦住。 两个记者很快跑到莱昂纳尔身边,开始帮忙搬运物资。 「索雷尔先生,我是《费加罗报》的记者加斯东·卡尔梅特。」高个子的年轻人一边搬东西一边说。 「我是自由记者莫里斯·巴雷斯。」另一个说,「我们会和您一起进去,记录下里面的一切,然后公之于众。」 莱昂纳尔看了他们一眼,点点头:「谢谢。」 物资搬运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二十辆马车的货物,通通被搬进了阿尔勒街17号。 当最后一件货物搬进去后,莱昂纳尔转身,看向街对面的警察和人群。 「门会关上。但这次,不是为了抵抗政府,是为了抵抗死神。我们会按照科学的方法,控制疫情,照顾病人。 如果政府愿意提供帮助,我们欢迎。如果政府坚持要拉走病人,送去医院放血灌肠,那我们继续抵抗。」 他的声音在街道上回荡著—— 「如有医生愿意进来——不是那些相信放血的医生,而是相信细菌、相信清洁的医生——我们也会配合,并无限感激!」 说完,莱昂纳尔转身,走进公寓。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但这一次,门没有堵死。 —————————— 消息传到欧仁·普贝尔耳朵里时,他正在和卫生署的官员开会,商量要从外省再采购多少香水、醋精与焦木。 霍乱爆发已经两周了,在市民的疯狂抢购下,即使是巴黎,这些物资也经见底了。 秘书敲门进来,脸色苍白,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欧仁·普贝尔猛地站起来:「什么?」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欧仁·普贝尔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一句话:「疯了!都疯了!」 他重重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一个名震欧洲的大作家要死在被自己下令封锁的公寓里了?他简直已经看到了自己政治生涯的终点了。 这个消息同样震撼了所有其他人。 儒勒·费里在办公室里听到汇报,手里的笔都掉在了桌上。 但随即他又镇定地把笔捡起来,若无其事地说:「这是塞纳省的职权范围,我们不方便干涉。相信普贝尔会处理好。」 左拉在、莫泊桑、都德、于斯曼、沙尔庞捷……几乎所有认识莱昂纳尔的人,都在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 「他进了封锁区?」左拉难以置信地问报信的人。 「是的,先生。他带著二十辆马车的物资,进了阿尔勒街17号。还有两个记者也跟著进去了。」 左拉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疯了……他真的疯了……那是霍乱!他会死的!」 莫泊桑的反应更直接。他冲出自己的书房,跳上马车,直奔圣日耳曼大道117号。 但当他到达时,只看到了苏菲和艾丽丝。 「莱昂纳尔呢?」莫泊桑急切地问。 苏菲的脸色很平静,但眼睛是红的:「他去了阿尔勒街17号。」 「你们为什么不拦著他?」莫泊桑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们拦不住。」苏菲摇摇头,「他已经下定决心,谁也没办法改变。」 莫泊桑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能无力地坐在椅子上:「他会死的……苏菲,他会死的。」 「我知道。」苏菲的声音很轻,「但他说他必须去。」 艾丽丝站在一旁,默默流泪。 莫泊桑霍然站了起来:「我去叫上所有人,我们一起想办法,不能让莱昂纳尔就这么死了!」 消息传遍了巴黎。 咖啡馆里,人们震惊地谈论著。 「索雷尔先生进了封锁区?真的?」 「真的!我表弟在美丽城,他亲眼看到的。二十辆马车,全是物资。」 「他疯了吗?那是霍乱!」 「他没疯。他是去救人。」 「可是他会死的……」 「也许不会。他相信自己的方法。」 「但那是霍乱……」 争论继续著,但这一次,所有人的心里都多了一份沉重。 莱昂纳尔·索雷尔,法国最出色的年轻作家,为了践行自己的信念,进了霍乱封锁区。 但他可能会死在那里……法兰西能承受这样的损失吗? —————————— 巴黎医学院,朱尔·罗夏尔教授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 几位教授聚在一起,面前摆著当天的报纸。 《小巴黎人报》的头版标题是:《勇气与良知,莱昂纳尔·索雷尔进入封锁区》。 文章详细描述了莱昂纳尔如何带领车队突破封锁,如何与工人一起搬运物资,如何邀请相信细菌学说的医生进入公寓。 文章最后写道: 【当政府选择用饥饿迫使人屈服时,索雷尔先生选择了用物资给予人希望。 当医生们还在争论放血和灌肠时,索雷尔先生已经在用生命实践烧开水和喝盐水。 这是一种新的防疫思路,不是基于权威和恐惧,而是基于无畏和同情。 也许索雷尔先生会成功,也许他会失败。 但无论如何,他的勇气和良知,已经赢得了巴黎人民的尊敬!】 朱尔·罗夏尔把报纸摔在桌上:「荒唐!荒唐至极!一个写的,竟敢质疑医学理论!竟敢用这种方法哗众取宠!」 埃米尔·德凯纳教授摇摇头:「更荒唐的是,竟然有人相信他。那些工人,那些记者,还有那些看报纸的市民…… 他们竟然相信一个外行的话,而不相信我们这些专业医生。天啊,巴黎在堕落!法兰西在堕落!」 费尔迪南·德洛内教授冷冷地说:「这是对医学的亵渎!无论成功还是失败,索雷尔的行为都会让公众对医学失去信任。 如果以后人人都按自己的方法治病,那还要医生干什么?还要医学院干什么?法兰西的理性将荡然无存!」 朱尔·罗夏尔做出了决定:「我们必须再次回应。必须让公众知道,索雷尔的方法是错误的!是危险的!是无知的!」 第二天,《费加罗报》头版刊登了朱尔·罗夏尔的文章:《致巴黎人民》。 【近日,某些不负责任的行为和言论,正在将巴黎拖入更大的危险之中。 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一位作家,竟敢闯入霍乱封锁区,声称要用自己的方法治疗病人。 …… 索雷尔先生进入阿尔勒街17号,不仅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更可能加速公寓内疫情的扩散。 他那套「烧开水」「喝盐水」的方法,对霍乱毫无作用。 霍乱是血液过热,需要放血清除热毒;是肠道中毒,需要灌肠和泻药排出毒素。 …… 我们预言,阿尔勒街17号很快将成为死亡之屋。里面的人,包括索雷尔先生,都将为自己的愚昧付出生命的代价。 我们呼吁巴黎人民,相信科学,相信医生。不要被外行的表演所迷惑。 预防霍乱,是一场严肃的科学战争,不是玩笑的文学创作!】 这篇文章一发表,立刻引发了更激烈的争论。 支持莱昂纳尔的人说:「罗夏尔教授除了诅咒,还能做什么?索雷尔先生至少去行动了!」 支持医生的人说:「罗夏尔教授说得对!索雷尔是在拿生命作秀!」 但这样一来,整个巴黎都开始关注阿尔勒街17号。 人们等待著,猜测著。里面的人,最后是死,还是生? —————————— 维尔讷夫「山麓别墅」的客厅里,坐满了人。 左拉,莫泊桑,于斯曼,都德,埃米尔·佩兰,特斯拉,庞加莱,阿尔芒·标致……所有莱昂纳尔的好朋友都来了。 苏菲和艾丽丝强忍著内心的痛苦,接待了他们。 客厅里的气氛很沉重。 「莱昂太冲动了。」左拉首先开口,「他应该和我们商量一下。这样直接闯进去,太危险了。」 莫泊桑点头:「我也这么说。他这是在赌命。」 于斯曼叹了口气:「但他已经进去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都德看著苏菲:「苏菲女士,莱昂纳尔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他只说,他必须去。他无法看著相信他的人去死。他说如果自己错了,那就用生命偿还这个代价。」 左拉摇了摇头:「这就是莱昂,上次去伦敦为东区那些穷人作证,他也是抱著这样的想法。」 埃米尔·佩兰愁眉苦脸:「可那是霍乱,不是法庭。英国再疯狂也不会绞死他。瘟疫可不管你是不是好人,有什么目的。」 特斯拉和庞加莱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他们是科学家,但不是医学家。对于霍乱,他们了解得不多。 「瘴气学说也许是对的。」庞加莱小声说,「封闭空间内的空气不流通,确实可能导致疾病传播。」 特斯拉点点头:「我也这么想。虽然我不完全相信瘴气,但索雷尔的方法……烧开水,喝盐水……听起来太简单了。」 只有一个人对莱昂纳尔充满信心。 佩蒂站在客厅门口,听著大人们的议论。她刚从英国回来不久,心里还带著失去父母的悲伤,但眼神很坚定。 「少爷不会错的。」佩蒂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佩蒂走进客厅,看著这些法国最著名的作家、科学家、企业家。 「少爷教过我,科学不是权威说了算,是事实说了算。能让病人活下来的就是好方法;让病人死得更快的就是坏方法!」 她顿了顿,继续说:「医院的方法让病人死了那么多。而那座公寓用了少爷办法,只死了一个。所以少爷是对的!」 客厅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著眼前这个他们都给上过课的小姑娘,仿佛第一天认识她。 德拉鲁瓦克先生坐在壁炉旁,一直很沉默。这时他开口了:「佩蒂说得对。莱昂走之前,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他有信心。 如果真出现了意外,那也不用担心。他的作品,他的产业,都有明确的安排。他和我交代好了一切。」 这话让气氛更沉重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德拉鲁瓦克先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已经晚了。 苏菲站起来:「各位,莱昂现在需要的是支持。我相信他会成功。他会带著那些人活著走出阿尔勒街17号。」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坚定。 左拉点点头:「你说得对,苏菲。我们应该相信莱昂纳尔。」 莫泊桑叹了口气:「好吧,我相信他。但等他出来,我一定要狠狠骂他一顿。」 于斯曼笑了:「算我一个。」 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但每个人的心里,都还悬著一块石头。 莱昂纳尔,真的能活著出来吗? 左拉穿上外套、戴起帽子:「走吧,我们要为莱昂纳尔做点什么,至少让他在舆论上不要独自承担所有压力!」 ———————— 巴黎,巴斯德实验室。 路易斯·巴斯德正俯身在显微镜前,观察著一个培养皿。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自从收到莱昂纳尔的信以后,巴斯德就暂时放下了狂犬病疫苗的工作。 他开始思考霍乱的传播途径。瘴气说?巴斯德不相信。 他研究发酵,研究蚕病,研究炭疽……每一次,他都发现微生物是罪魁祸首。为什么霍乱会例外? 但巴斯德必须找到证据。 昨天,他终于得到政府的允许,进入医院,收集到了足够多的霍乱病人的排泄物样本,在培养基上培养。 他把这些样本分配给实验室里的每个助手。现在,每个人都聚精会神地看著自己眼皮底下的培养皿。 突然,一个助手喊起来:「教授,快来看!」 巴斯德抬起头,快步走过去:「怎么了?」 助手指著显微镜:「您看这个。」 巴斯德把眼睛凑近显微镜。 视野里,出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微生物——大大的脑袋,长长的鞭毛,弯曲著,就像逗号一样。 他在正常人体排泄物中没有见过的这种东西。 巴斯德的心跳加快了。他迅速调整焦距,仔细观察这种微生物的形状、大小、运动方式…… 过了好久,他才抬起头:「拿罗伯特·科赫的论文来。」 助手立刻跑向书架,找出一本德文杂志,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有一张素描的微生物图片。 巴斯德对照著显微镜里的景象,又对照著论文里的图片。 几乎一样! 「科赫去年在埃及发现的就是它!」巴斯德抬起头,声音激动,「导致霍乱的细菌!它真的存在!」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助手们欢呼起来。 巴斯德没有欢呼,他还在思考。 如果真是这种细菌导致霍乱,那莱昂纳尔·索雷尔的方法就是对的。 烧开水可以杀死水中的细菌,补充盐水可以防止脱水死亡,用生石灰掩埋排泄物可以阻止二次传播。 而那些医生的放血、灌肠、泻药……都是在加速病人的死亡,是不折不扣的以医学为名的谋杀! 巴斯德直起身,看向窗外。窗外是巴黎的夜空,阴云密布,把月亮遮得一点影都不见。 他想到今天看到的新闻,莱昂纳尔现在正在霍乱封锁区里,用那些最简单、最朴素的方法救人。 而他,路易斯·巴斯德,刚刚在显微镜下看到了霍乱细菌。 原来,科学和良知,有时需要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去证明。 这时候,又有几个助手陆续都在各自的培养皿里发现了这种独特的细菌,巴斯德也上前一一见证了他们的发现。 而作为对照,其他被分配了健康人和患有其他不同疾病者排泄物的助手,都没有发现这种细菌。 虽然目前的观察结果算不上十分严谨,但巴黎已经等不了了。 巴斯德走到实验室中央,大声说:「各位,马上准备论文,我们要发表这个发现。但是在这之前——」 他看了看眼前这些助手:「现在,索雷尔先生正在阿尔勒街17号孤军奋战,他需要帮手,你们谁愿意去帮他?」 助手愣住了:「教授,那是封锁区……」 巴斯德打断他:「我知道。但科学需要进入现场,尤其那里还有正在接受索雷尔先生的办法治疗的病人。 如果真有治愈或者好转的病例,应该可以清楚观察到细菌数量的变化。去的人要带上显微镜这些仪器。 去的人,在所有相关论文上,都可以署上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句话刚一落地,助手们纷纷举手: 「我去!」 「我去!」 「教授,我第一个举手的!」 …… ———————— 阿尔勒街17号里,莱昂纳尔正在给一个孩子喂盐水。 孩子很虚弱,但还能吞咽。 莱昂纳尔轻轻擦去孩子嘴角的水渍,看向窗外。 窗外,几颗星星在云翳的缝隙中,露出了一点光。 (不断章了,一口气写完,给大家在回程的路上爽一爽!!求月票!) 加斯东·卡尔梅特(Gaston Calmette,1858-1914) 1884年时26岁,刚刚加入《费加罗报》编辑部任普通记者。他后来(1894年)升任该报主编,成为当时最有权势的报业巨头之一,直到1914年被财政部长夫人射杀身亡,酿成「卡约事件「——战前法国最大的政治丑闻。 莫里斯·巴雷斯(Maurice Barrès,1862-1923) 1884年时22岁,刚刚开始新闻生涯,在各家报纸撰写政治、艺术和文学评论。他后来成为民族主义文学的代表人物,1906年入选法兰西学院,其「故土与死者「(La Terre et les Morts)理论深刻影响了法国右翼思想。 (本章完) 第638章 我要和你赌命!(两更合一) 第638章 我要和你赌命!(两更合一) 1884年2月13日清晨,巴黎的报童们比往常更早地涌上街头,挥舞著报纸,声嘶力竭地喊著: 「《小巴黎人报》!索雷尔先生从封锁区传来的报导!」 「《费加罗报》!阿尔勒街17号日记!独家!」 「看报看报!霍乱封锁区真相!」 圣日耳曼大道上的咖啡馆刚开门,侍者还没来得及擦完桌子,就有客人冲进来要报纸。 蒙马特街角,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扔下五个生丁,抢过一份《小巴黎人报》,靠在路灯杆上就读起来。 他旁边立刻围过来好几个人,凑在一起看。 报纸头版,标题醒目:《阿尔勒街17号日记(一)——来自莫里斯·巴雷斯》 【……我们开始用石灰石反复冲洗楼道和厕所…… ……所有饮用水都必须煮沸后倒入干净的容器中冷却…… ……我们用木桶收集病人的排泄物和呕吐物,还要加入大量生石灰搅拌,然后在公寓后院角落深坑掩埋…… ……我们用沸水煮了所有餐具、所有病人用过的布料…… ……每个人,无论健康与否,都开始饮用加了少许盐的温开水…… ……但令我动容的并非这些措施,而是执行过程中展现的人性光辉。 五楼的拉法埃勒太太,她的丈夫病倒了,病情危重,至今还昏迷不醒。 为了避免传播霍乱,她自愿将自己和丈夫隔离在房间内,食物和水由邻居放在门口。 三楼那位曾威胁要泼开水的贝尔特女士,如今正积极地分配物资和监督卫生。 她挨家挨户检查水是否烧开,呵斥那些想偷喝生水的孩子。 卡隆先生对我说:「索雷尔先生没让我们变成圣人,但他让我们明白,想活,就得互相看著点,互相帮衬点。」 …… 奇迹或许正在发生,入院即死的魔咒在这里似乎被打破了。 七名病人,除一名年迈体衰者去世外,其余六人尽管依然虚弱,但剧烈的呕吐腹泻在补充盐水后有所缓解。 最重要的是,自从严格执行索雷尔先生的方案以来,已经五天了,公寓内没有出现一例新增的霍乱病人。 恐惧仍在,但希望已经开始升腾!】 而《费加罗报》则刊登了斯东·卡尔梅特的报导。 【我进这栋公寓仅仅一天,就看到了那些被政府抛弃的人,是怎么活的。 这里的人,比我想像的更穷,也比我想像的更坚强。 三楼的洗衣工让娜,丈夫是第一个被卫生署拉走的病人,第二天就死在了医院。 她有两个孩子,一个八岁,一个五岁。她自己也被感染了,拉了好几天肚子。 今天下午我去给她送面包。她躺在床上对我说:「好心地先生,别担心我,我好多了。索雷尔先生的盐水真管用。」 我问她:「你害怕吗?」 她说:「怕。但我更怕我的孩子没人管。索雷尔先生说了,只要我好好喝水,好好吃饭,就能活。我得为孩子活下去。」 …… 四楼的年轻夫妇艾蒂安与玛丽,他们没有孩子,也没有得病。 但他们收留了两个孩子——就是几天死在医院的那对夫妇的儿女,一个六岁,一个七岁。 我去四楼送生石灰的时候,玛丽正在给两个孩子喂热汤,用的是今天马车上带来的牛肉和洋葱。 玛丽对我说:「我们没孩子。正好可以帮帮忙。等能出去了,我们就去办收养的手续」 …… 今天傍晚,索雷尔先生把所有大人叫到一起,宣布了「没有新增死亡」的时候,所有人都在鼓掌。 然后,索雷尔先生说:「能活下去,靠的不是运气,是你们自己。是你们烧的水,你们洗的手,你们倒的生石灰。」 所有人都在点头,有些人甚至哭了出来。 我进这栋公寓的时候,以为会看到混乱、恐慌、绝望;但我看到的是秩序、互助、希望。】 ————————————— 两份报导一出来,整个巴黎都炸了。咖啡馆、酒馆里,人们争相传阅报纸。 「你看了吗?阿尔勒街17号只死了一个!医院死了多少你知道吗?」 「七成!我表弟在医院当杂工,他说尸体堆都堆不过来!」 「索雷尔先生说的是真的!水要烧开,要喝盐水!」 「那些医生还说什么瘴气,放血,全是放屁!」 报摊上报纸一分钟就卖光了;报童飞跑著回去取货,回来又很快被抢光。 圣丹尼街,几个工人聚在一起,听识字的人念报纸。 「念大声点!让大家都听见!」 念报的人扯著嗓子喊:「索雷尔先生说,活下去靠的不是运气,是你们烧的水,你们洗的手,你们倒的生石灰!」 工人群里有人喊:「我们也这么干!不管卫生署怎么说!」 「对!我们自己救自己!」 第十一区,奥博坎普街。 虽然封锁还没解除,但警戒线后面,人们也在传阅报纸。 一个中年男人看完报纸,对旁边的人说:「你们看到了吗?莱昂纳尔说的办法是对的!」 「那我们怎么办?卫生署还要拉人去医院吗?」 「拉什么拉!谁去谁死!我们自己干!」 当天下午,奥博坎普街的几个工人代表,就去找了卫生署的人。 「我们不交病人!我们自己治!」 第十九区,美丽城,阿尔勒街其他公寓的住户,早就被报纸上的报导点燃了。 当天傍晚,这里又有三栋公寓宣布:拒绝卫生署进入,拒绝交出病人,按照索雷尔先生的方法自救。 第二十区,紧随其后。 到2月13日晚上,已经有七栋公寓宣布「独立」。 消息传到塞纳省政府时,欧仁·普贝尔正在和卫生署的人开会。 秘书敲门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普贝尔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又来了?七栋?」 「是的,普贝尔先生。第十一区三栋,第十九区三栋,第二十区一栋。还有更多公寓正在讨论。」 普贝尔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卫生署的亨利·莫诺小心翼翼地问:「普贝尔先生,怎么办?」 普贝尔停下脚步,咬著牙说:「怎么办?封锁!全部封锁!谁敢抵抗,就封谁!」 亨利·莫诺愣住了:「普贝尔先生,阿尔勒街17号还没解决,再封锁七栋.」 「我说封锁!听不明白吗?」 亨利·莫诺不敢再说话,转身去传达命令。 2月14日清晨,巴黎的警察和卫生署倾巢而出。 十一区,奥博坎普街。三栋公寓被黄色的警戒线围了起来。 十九区,美丽城。又有三栋公寓被封锁。 二十区,工人区。最后一栋公寓也落入了包围圈。 但是这一次,情况不一样了。警戒线拉好的第二天,街角就出现了马车——很多很多的马车。 每辆车上都堆满了物资。面粉,土豆,洋葱,咸肉,煤炭,干净的水桶,生石灰,漂白粉。 和四天前阿尔勒街17号门口的情景一模一样。 警长冲到车队前面,想拦下马车:「停下!这里被封锁了!任何人不得进入!」 但车夫们没有停,他们继续赶著马车往前走,直到被警察拦住。 警察正要动手,马车后面走出来一个人。警察立刻认出了那标志性的宽大额头——那是爱弥儿·左拉。 「左拉先生?」警长愣住了。 「这些物资是送给里面的人的。让他们进去。」 「不行。这是高官的命令。」 「我知道是高官的命令。但我也知道,里面的人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煤炭。他们会饿死,会冻死。」 「那是他们自己选的。他们拒绝交出病人。」 「他们拒绝的是送病人去医院等死。报纸上写了,阿尔勒街17号只死了两个。医院死了七成。你觉得他们选错了吗?」 警长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左拉是法兰西最著名的作家,抓是不可能抓的。 他只能挥挥手,让警察让开。于是马车一辆接一辆,缓缓驶向封锁的公寓。 …… 同样的场景,在其他被封锁的公寓那里也上演了。 只是带头的人从左拉变成了阿尔丰斯·都德、埃德蒙·德·龚古尔等人。 他们并没有像莱昂纳尔一样进入公寓,与那些坚守在那里的工人、贫民并肩坚守,但他们至少让马车能畅通无阻。 到2月14日傍晚,所有七栋被封锁的公寓,都收到了物资,没有一栋被遗漏。 消息传到欧仁·普贝尔那里时,他气得手都在发抖,但却无可奈何。 如果只是莱昂纳尔·索雷尔一个人,他还可以说那是疯子,那是外行,那是哗众取宠。 但现在左拉、都德、龚古尔都站出来了,那性质就变成了对这些居民的人道主义援助。 欧仁·普贝尔颓然坐回椅子上,对秘书说:「让卫生署的人撤回来吧。」 秘书愣了一下:「撤回来?那封锁」 普贝尔摇摇头:「封锁还在。但不要再拦物资了。让他们送进去。」 秘书点点头,转身离开。 普贝尔看著窗外的夜色,喃喃自语:「索雷尔,你到底想干什么?」 —————————————— 到了2月15日,《费加罗报》的读者们被头版的一篇长文震惊了。 不是加斯东·卡尔梅特的《阿尔勒街17号日记》,而是德高望重的法兰西科学院院士路易斯·巴斯德教授的论文。 这篇论文标题很长:《关于一种在巴黎霍乱病人排泄物中发现的微生物的初步观察》 【……2月11日至14日,我们从巴黎圣路易医院和拉博特医院的霍乱病人中,采集了二十二份排泄物样本。 ……在全部二十二份霍乱病人排泄物样本中,有二十份在培养后出现了一种形态独特的微生物。 ……这种微生物呈弯曲的杆状,一端有鞭毛,能在液体中快速游动,形状如同逗号。 ……这与1883年德国医生罗伯特·科赫在埃及霍乱病人排泄物中发现的微生物几乎完全一致。 ……科赫博士对这种微生物的命名「亚洲霍乱螺旋菌」是恰当的,因此本论文将沿用此名称。 ……在十五份健康人对照样本中,没有一份出现这种微生物。 ……这种微生物在18至37摄氏度之间繁殖最为活跃;55摄氏度加热10分钟即可死亡;煮沸则立即死亡。 ……这解释了为什么霍乱通常在夏秋爆发,而此次却在冬末出现。巴黎刚经历了一个暖冬,平均气温在5摄氏度以上。 ……爆发霍乱的工人区公共水管不足,居民大量取用井水。受暖冬影响,巴黎井水接近霍乱螺旋菌适宜温度的下限。 ……初步实验表明,生石灰、漂白粉、石炭酸等常用消毒剂,均能在很短时间内杀死这种微生物。 基于以上观察,我们得出以下初步结论: 这种微生物与微生物与霍乱之间有密切而直接关联,但尚无法证明它是导致霍乱的原因还是罹患霍乱的结果。 但如果这种微生物确实是霍乱的病原,那么索雷尔先生提出的那些阻断霍乱传播的措施,在科学上是成立的。 因此,在当前霍乱肆虐的紧急情况下,我们认为有责任将这些初步发现公之于众……】 巴斯德的论文一出来,整个巴黎彻底沸腾了。 咖啡馆、酒馆里,人们举著报纸,喊著: 「巴斯德教授证明了!索雷尔先生是对的!」 「水要烧开!要喝盐水!那些医生全是错的!」 「放血灌肠是杀人!」 巴黎大大小小的报摊前无一例外都排起了长队。 人们抢著买《费加罗报》,平时买一份,今天买三份——自己看,给邻居看,给亲戚看。 但在这喧嚣中,有一群人沉默了——巴黎医学院的教授们。 2月15日上午,朱尔·罗夏尔走进医学院大楼时,就发现气氛不对。 走廊里,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看到他,都停下嘴,用复杂的眼神看著他。 朱尔·罗夏尔板著脸,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桌子上摆著当天的《费加罗报》,头版就是巴斯德的论文。 他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报纸放下,坐在椅子上,久久不动。 门被敲响了。埃米尔·德凯纳和费尔迪南·德洛内走进来。 埃米尔·德凯纳的脸色很难看:「你看了吗?」 朱尔·罗夏尔点点头,但沉默了很久才说:「他说他发现了证据。如果我们有证据,就可以反驳他。」 费尔迪南·德洛内摇摇头:「但我们没有。瘴气是溶于空气的,目前的技术手段无法把它从空气当中分离出来。」 埃米尔·德凯纳握紧了拳头:「难道我们要认输吗?」 朱尔·罗夏尔抬起头:「认输?瘴气学说有两千年的历史,巴斯德那几个培养皿就想推翻?不可能。」 费尔迪南·德洛内问:「那你怎么回应?」 朱尔·罗夏尔站了起来:「我要去封锁区。」 埃米尔·德凯纳和费尔迪南·德洛内同时愣住了。 「什么?」 朱尔·罗夏尔看著他们:「索雷尔去了封锁区,用自己的命赌他的理论。巴斯德发表了论文,用他的名声赌他的发现。 我如果只坐在办公室里骂人,那算什么?我也要去,亲眼看看霍乱到底是什么。」 「你疯了?那是霍乱!」 「索雷尔一个写的都敢去,我当医生的不敢去?我要找到瘴气的根源!」 —————————————— 但还没有朱尔·罗夏尔从空气里找到任何东西,2月17日,《费加罗报》再次刊登巴斯德的论文。 这一次的发现,来自进入阿尔勒街17号的那些实验室助理,是关于霍乱康复者排泄物的研究。 【截至2月17日上午,我们共采集了九份样本,来自七名霍乱病人和两名健康人。 主要发现如下: 第一,即使是已经开始康复的霍乱病人,其排泄物中仍含有大量的活跃的亚洲霍乱螺旋菌。 第二,这些康复者的排泄物,如果未经处理直接排入下水道,仍然会污染水源,传染他人。 第三,由于研究时间尚短,我们还无法确定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但预估至少需要四周以上,甚至可能更久。 基于以上发现,我们得出以下结论: 第一,霍乱康复者虽然自己好了,但仍然是传播源。他们的排泄物如果处理不当,同样会导致霍乱传播。 第二,这解释了为什么霍乱常常出现「间断式爆发」,因为那些「好了」的人,还在排出病菌。 第三,因此,对霍乱康复者的排泄物,必须像对待急性期病人的排泄物一样,进行严格的消毒处理。】 巴斯德的第二篇论文一出来,巴黎彻底疯了,所有人都在争论。 「康复者还能传染?那医院里那些治好的人,出来还是祸害?」 「医院?医院治好的有几个?活著的都难!」 「索雷尔先生那边的人,虽然好了,也不能随便出来?」 「巴斯德教授说了,至少关四周!他们的排泄物还得消毒!」 「那医院那些治好的人呢?他们出来的时候,检查过吗?」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但巴黎医学院彻底坐不住了,整个学院的声誉如今都岌岌可危。 1884年2月18日,清晨八点,美丽城,阿尔勒街口,聚了上百人。 记者,医生,卫生署的人,警察,还有普通市民。人群中央,是朱尔·罗夏尔。 在他旁边,站著埃米尔·德凯纳和费尔南·德洛内。两个人的脸色都很紧张。 不远处,是一栋刚刚被封锁的公寓。黄色的警戒线拉在街口,几个卫生署的人站在那儿,脸上蒙著药布。 公寓楼下,有一口水井。 朱尔·罗夏尔对著人群:「先生们,女士们。过去一周,巴黎在争论一件事,霍乱到底是怎么传播的?是瘴气,还是水? 巴斯德教授说他发现了亚洲霍乱螺旋菌。他说,喝了被这种微生物污染的水,就会得霍乱——但我不同意! 我相信,霍乱是瘴气引起的,是腐烂物质散发的有毒气体,而不是什么微生物。但是,光说没用。我们需要证据。」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那口水井:「这口井,就在被封锁的公寓楼下。如果巴斯德是对的,这口井已经被污染了—— 因为公寓里的霍乱病人,他们的排泄物肯定已经渗进了井里。如果瘴气说是对的,那这口井就是干净的—— 因为霍乱不通过水传播。所以,为了终结这个争论,我要用自己的生命,做一个实验。」 说到这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玻璃杯,走到井边,打了一杯浑浊不堪的井水。 然后,他把杯子送到嘴边,一口气喝了下去。 (两更合一,谢谢大家,求月票!明天继续加更) (本章完) 第639章 警惕海量个例!(万字大章,求月票!) 第639章 警惕海量个例!(万字大章,求月票!) 朱尔·罗夏尔喝完那杯井水的消息,在第二天早晨,几乎成了所有报纸的头条。 其中以《高卢人报》,的报导最为煽情,最为「正面」:《以生命捍卫科学的壮举》。 【————罗夏尔教授用自己宝贵的生命作为赌注,只为证明一个医学真理: 霍乱,是通过瘴气而非水传播的。 这是一种怎样的牺牲精神?这是一种怎样的科学勇气? 罗夏尔教授选择站在阳光下,用最直接、最无畏的方式检验真理。 根据瘴气理论,他只是喝了一杯水,并未吸入「肮脏空气」,理应平安。 但我们知道,无论结果如何,罗夏尔教授已经赢得了所有巴黎人的尊敬!】 《高卢人报》激起了极大的反响,人们举著报纸激动地讨论:「罗夏尔教授真喝了?」 「喝了!我邻居的侄子当时在场,亲眼看到的!」 「我的上帝,那是霍乱井水啊!」 「罗夏尔教授说了,霍乱不通过水传播,所以没事。」 「没有万一!罗夏尔教授是医学权威,他敢喝,就证明他有把握!」 圣日耳曼大道的沙龙里,贵妇们也在谈论:「罗夏尔教授太勇敢了。」 「这才是真正的科学家。索雷尔很好,但他只是个作家,还那么年轻。」 「我听说他的方法根本没用,那些工人还在死,霍乱还在传播。」 「当然没用。放血和灌肠用了两千年,怎么可能错?」 「你说得我现在就想灌肠了。」 「是吗?我来帮你调制灌肠液。」 「我要多一点牛奶,最好再加一点波尔多。」 「可万一————」 争论在继续,但舆论的天平开始倾斜。 《高卢人报》之后,《时代报》《费加罗报报》《辩论报》———— 几乎所有精英报纸都开始跟进报导,盛赞罗夏尔的「牺牲精神」。 《时代报》用「真正的英雄」称呼朱尔·罗夏尔一【在这个哗众取宠的时代,有人用生命作秀,有人用生命捍卫真理。 索雷尔进入公寓,收获的是赞美诗;罗夏尔教授喝下井水,赌上的是自己的健康和名誉。 前者是表演,后者是奉献。我们呼吁巴黎人民看清两者的区别! 谁才是真正的英雄?答案不言而喻。】 《费加罗报》则刊登了对巴黎医学院其他教授的采访。 埃米尔·德凯纳教授说:「罗夏尔的举动是医学史上最勇敢的行为之一。他用实际行动证明了,真正的科学家敢于用生命检验理论。」 费尔迪南·德洛内教授说:「这杯水喝下去,喝掉的是对细菌理论」的盲目迷信,喝出的是对两千年医学传统的坚定信心。」 甚至连一些原本中立的报纸,也开始转向。 《新闻报》在第二版发文:《我们需要更多罗夏尔,更少索雷尔》。 【巴黎正在经历一场霍乱,也正在经历一场思想瘟疫。 所谓的「细菌理论」,就像霍乱一样在巴黎蔓延,让人们对医学失去信心,让病人拒绝治疗。 而罗夏尔教授用最直接的方式证明:传统医学没有错,错的是那些质疑它的人。 我们需要更多像罗夏尔教授这样的医生,用勇气和奉献捍卫科学; 我们需要更少像索雷尔先生这样的外行,用臆想和表演扰乱秩序。】 只有《小巴黎人报》《公民报》《解放报》这些平民报纸,还在为莱昂纳尔说话。 而这一切,身在阿尔勒街17号里的莱昂纳尔并不知道。 不仅是因为买不到报纸,更是因为他太忙了。 阿尔勒街17号内部,时间仿佛变成了另一种流速。 自从巴斯德实验室的五名助手进入公寓后,这里的运行进入了新的阶段。 领头的助手叫安德烈·米肖,是巴斯德最得意的学生,带领著同事们一时间就进入工作状态。 从那天起,公寓的卫生管理进入了更为「科学化」阶段。 每天早晨六点,他们会检查所有饮用水样本,用显微镜观察是否有「亚洲霍乱螺旋菌」。 然后去各个楼层采集病人的排泄物样本,编号、记录时间、病人姓名、症状严重程度。 采集完样本,他们回到临时实验室——一个腾空的储藏间——进行培养和观察。 下午,他们继续工作,同时监督这里的公共卫生。 安德烈·米肖还设计了一套比莱昂纳尔还严格的消毒流程。 所有病人的排泄物必须用带盖的木桶收集,桶内预先铺一层生石灰。 收集后,再加入生石灰搅拌,静置两小时,然后埋入后院深坑。 所有餐具必须用沸水煮十分钟;病人的床单、衣物必须用漂白粉溶液浸泡,然后晾晒。 所有人,无论健康与否,每天必须用肥皂洗手多次:饭前,便后,睡前。 贝尔特女士成了最严格的监督员,她挨家挨户检查,发现谁没用肥皂洗手,就大声呵斥。 「想活就洗手!不想活就继续脏著!」 孩子们害怕她,大人们尊敬她。渐渐地,「洗手」成了公寓里的习惯。 加上充足的物资供应,公寓的秩序井井有条,病人也陆续康复。 三楼的让娜,曾经拉到脱水,瘦得像一副骨架,现在能坐著吃面包了,脸上开始有血色。 五楼的马塞尔,曾经昏迷了两天,现在也醒过来了,虽然还很虚弱,但能下床行走了。 从现在起,这里的人们,不再害怕入睡。 而在公寓之外的世界,对这场霍乱的关注已经超越了法国国界。 德国,慕尼黑,六十六岁的卫生学权威马克斯·冯·佩滕科费尔正拿著报纸,眉头紧锁。 他是坚定的「瘴气论」者,坚信霍乱是土壤、气候和空气共同作用的结果,与微生物无关。 1883年,罗伯特·科赫从埃及带回「亚洲霍乱螺旋菌」,声称发现了霍乱的病原体。 但佩滕科费尔对此嗤之以鼻:「细菌?如果细菌能导致霍乱,那我把它喝下去也应该得病!」 —— 现在,他看到法国报纸上关于朱尔·罗夏尔的报导,眼睛都亮了。 第二天,《南德意志报》就刊登了佩滕科费尔的文章:《向巴黎的勇士致敬》。 【近日,巴黎医学院的朱尔·罗夏尔教授做出了医学史上最勇敢的举动: 他喝下霍乱疫区的井水,用自己的生命检验「细菌理论」与「瘴气理论」敦对孰错。 这一举动值得所有真正的科学家致敬。 我呼吁德国医学界团结起来,支持罗夏尔教授,支持真正的科学。 瘴气理论已经服务人类两千年,不会因为几个培养皿就被推翻。】 佩滕科费尔的文章在德国引起巨大反响,德国医学界的主流本来就相信瘴气理论。 科赫的发现虽然重要,但很多教授认为那只是「有趣的观察」,不足以推翻传统理论。 —— 德国各大报纸也纷纷报导,一时间,朱尔·罗夏尔的名字传遍了德语世界。 英国,伦敦,唐宁街十号的办公室,内政大臣的面前摆著两份文件: 一份来自驻巴黎大使馆,一份来自帝国的公共卫生部。 前者详细描述了巴黎霍乱的情况,后者分析了巴黎的防疫措施,英国人对巴黎霍乱十分关注,所有从法国来的旅客,都要接受检查才能入境。 莱昂纳尔引用了英国医生约翰·斯诺的案例,让英国人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优越感—— 看,法国人还在争论的问题,我们英国人三十五年前就解决了。 但英国医学界的主流同样仍然相信「环境空气是霍乱媒介」,哪怕约翰·斯诺的措施很有用。 内政大臣经过仔细的考量,决定通知所有报纸,不要转载巴斯德的论文,节选也不行。 他担心巴斯德的发现与索雷尔的举动会加剧帝国内部的分歧,影响到政府制定政策。 尤其是索雷尔在英国平民中的声誉已经足够让人头疼了,现在不能再让他扩大影响力。 现在他在巴黎霍乱疫区,如果死了,可能会成为殉道者;如果活了,可能会成为英雄。 「朱尔·罗夏尔喝井水」则可以以中立的态度进行报导,既不赞美,也不批评。 如果朱尔·罗夏尔成功证明了「瘴气论」,就可以跟进大肆报导,并且狼狼打击索雷尔。 这样,那些伦敦的穷鬼,就不会一天到晚怀念「詹姆斯·邦德先生」了。 2月22日,清晨,巴黎第十六区,朱尔·罗夏尔的别墅。 罗夏尔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他的妻子克莱尔坐在床边,握著他的手,眼圈红肿。 昨天半夜,他就开始腹泻,并且越来越严重;到凌晨三点,他又开始剧烈地呕吐。 妻子想叫医生,但罗夏尔阻止了她:「不用,这是井水不干净导致的,但不是霍乱。」 但到了清晨,他的情况恶化了。 腹泻出来的是水样便,频率高达每小时三四次;呕吐也更加频繁,哪怕胃里已经空了。 他开始出现典型的脱水症状:皮肤开始失去弹性,眼窝凹陷,嘴唇干裂。 克莱尔再也忍不住,她冲出卧室,对仆人说:「快去请杜邦医生!快!」 杜邦医生是罗夏尔的朋友,也是巴黎医学院的教授。他住在附近,很快就赶到了。 看到罗夏尔的样子,杜邦医生的脸色变了。 「朱尔,你————」杜邦医生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担忧很明显。 罗夏尔摇摇头:「不是霍乱。只是普通肠胃炎。」 杜邦医生很快检查了症状:水样腹泻,剧烈呕吐,脱水—这实在太像霍乱了。 他没说出口。他给罗夏尔量了体温,听了心跳,然后对克莱尔说:「我需要给朱尔治疗,但需要你的同意。」 克莱尔连忙点头:「同意,当然同意。您快治吧。」 杜邦医生打开药箱。他拿出了放血刀、止血带、灌肠器、泻药一都是治疗霍乱的标准装备。 但当他准备给罗夏尔放血时,罗夏尔睁开了眼睛:「你————你要干什么?」 「我要给你放血,朱尔。你体内热毒太盛,需要放血清除。」 「不。」罗夏尔慌忙摇头,「不用放血。给我喝点盐水就好。」 杜邦医生愣住了:「盐水?那是索雷尔的方法!那是歪门邪道!」 「我知道。」罗夏尔喘著气,「但我现在不想放血。太难受了。」 杜邦医生看著罗夏尔,又看看克莱尔。克莱尔哭著说:「听他的吧,杜邦医生。听他的吧。」 杜邦医生叹了口气,收起放血刀:「好吧。但灌肠必须做。你肠道里有毒素,必须排出来。」 他让助手准备灌肠器。长长的管子,连接著一个大漏斗,里面是混合了碘化汞的肥皂水。 罗夏尔看到灌肠器,脸色更白了:「这个————也不用。」 「朱尔!」杜邦医生急了,「你现在是病人!我是医生!你要听我的!」 「我是病人,但我也是医生。」罗夏尔异常坚持,「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不需要灌肠。」 「那你需要什么?盐水?那有什么用?」 「盐水————可以补充水分。」罗夏尔的声音越来越弱,「我脱水了————需要水————」 杜邦医生简直要疯了。一个霍乱病人,拒绝放血,拒绝灌肠,只要喝盐水? 这要是传出去,巴黎医学院的脸往哪里放?但罗夏尔很坚决,他甚至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杜邦医生没办法,只能妥协:「好吧。你可以先喝点盐水。但如果情况恶化,必须放血灌肠。」 他让助手准备温盐水。盐水端来了,罗夏尔小口小口地喝。但只喝了半杯,他就停下来,喘著气。 杜邦医生仔细观察著罗夏尔的变化。 出乎他意料的是,喝了盐水后,罗夏尔的呕吐似乎减轻了一些。虽然还在腹泻,但频率略有下降。 「有点用。」杜邦医生不得不承认,「但还不够。你需要真正的治疗。」 罗夏尔没回答。他太累了,昏睡过去。 杜邦医生走出卧室,对克莱尔说:「夫人,朱尔的情况很危险。他需要放血和灌肠。」 克莱尔哭著说:「但是他为什么一直拒绝?」 「因为他想证明自己是对的。如果他接受了放血灌肠,那就等于承认自己得了霍乱。 而他喝井水是为了证明霍乱不通过水传播—一所以他绝对不能承认自己得了霍乱。」 克莱尔听懂了,哭得更厉害了:「那怎么办?他会死的!」 「我会尽力。」杜邦医生说,「但需要你的帮助。你必须说服他接受治疗。」 克莱尔点头:「我会的。我会说服他的。」 但当天下午,罗夏尔的情况恶化了。他开始抽搐,手脚不受控制地抖动,皮肤也变得冰冷,脉搏十分微弱。 杜邦医衔再也顾不得罗夏尔的反对,他命令助手:「按钥他!放血!」 助手按钥罗夏尔,杜邦医衔给他绑上止血带,娴熟地用仏刀切开静脉。 暗红色的血流出来,流进碗里。放了大概五百毫升后,罗夏尔的抽搐终于停止了。 「看。」杜邦医衔对克莱尔说,「放血有效。热毒排出来了。」 但罗夏尔更虚弱了。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弱的立伏证明他还活著。 杜邦医生又开始给他灌肠,长长的软管插进他的直肠,整整两升的肥皂水灌了进去。 罗夏尔痛苦地呻吟,但刚放完血的他,没一丝力气反抗。 灌肠后,他又迎来了一剧烈的腹泻。但拉出来的全是水,几乎没有固体。 罗夏尔脱水更严重了,眼窝深陷,皮肤干瘪,像老了二十岁。 杜邦医衔见状,又给他放了一次血,不过这次只有300毫升:接著再灌了一次肠。 到傍晚的时候,罗夏尔伞经奄奄一息。 但他仍然坚.:「我————我没得霍乱————只是肠胃炎————给我喝水————」 杜邦医衔心里不同意,但嘴上却说:「对,你没得霍乱。这只是严重的肠胃炎。放血和灌肠是对症的。」 罗夏尔还想说什么,但话没说出口,就昏迷了过去。 那天晚上,罗夏尔在生死线上挣扎一夜,杜邦医生亚了一夜,克莱尔哭了一夜。 到第二天清晨,罗夏尔居然挺过来了!他还活著,虽然极度虚弱,但还活著。 杜邦医衔松了口气:「他熬过来了。放血和灌肠立作用了!」 克莱尔跪在床边,握著丈夫的手,泣不成声。 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2月23日上午,《高卢人报》的头版欠题:《罗夏尔些授战胜病魔!》 【经过两天两夜的衔死搏斗,朱尔·罗夏尔些授终于战胜了病魔。 据悉,罗夏尔些授喝下井水后,出现了严重的肠胃症状。但通过放血和灌肠清除体内热毒后,情况伞经稳定。 医衔表メ:「罗夏尔患的是严重的肠胃炎,并非霍乱。这证明肮脏的井水会导致肠胃病,但不会导致霍乱。」 罗夏尔些授本人也坚持这一观点。他在清醒时说:「我喝下井水是为了证明霍乱不通过水传播。可以肯定地说,我得了肠胃炎,不是霍乱。我的实验成功了。」 这一结果是对「细菌理论」最有力的反驳。 如果霍乱真的通过水中的微衔物传播,那么罗夏尔些授应该得霍乱,而不是肠胃炎。 但事实上,些授没有得霍乱。这证明,霍乱的传播的途径正是「瘴气」!罗夏尔些授为这场争论画上了句号。 科学胜利了,传统胜利了,勇气胜利了!】 报导一出,巴黎再次沸腾。咖啡馆、酒馆里,人们举著报纸欢呼:「罗夏尔些授没事!」 「他证明了!霍乱不通过水传播!」 「索博尔和巴斯德错了!」 「放血灌肠有效!看,罗夏尔些授就是靠这个活下来的!」 沙龙里,贵妇们赞叹:「罗夏尔些授真是英雄。」 「他用衔命证明了真理。」 「那些相信细菌理论的人,该闭嘴了。」 「亲爱的,再给我灌一次肠吧,这次加上点蓖麻油。」 「我听说过一个秘方,来自东方,你要不要试一试————」 连一些原本同情莱昂纳尔的平民,也开始动摇:「罗夏尔些授喝了井水都没得霍乱,也付霍乱真的不是通过水传播?」 「那索博尔先衔的方法————」 「可能只是巧合吧。毕竟公寓里也死了人。 1 舆论几乎一边倒地倒向罗夏尔和巴黎医学院。 《费加罗报》《时代报》《高卢人报》————都在赞美罗夏尔,都在宣称「细菌理论被推翻」。 只有《小巴黎人报》等少数报纸,提出了质疑。 【第一,罗夏尔些授得的真是肠胃炎吗?他的症状与霍乱完全一致。 第二,如果真是肠胃炎,需要放血吗?需要灌肠吗? 第三,罗夏尔些授一个例子,真的证明放血灌肠有效吗? 第四,阿尔勒街17号里的病人没有接井放血灌肠,只喝了盐水,也活下来了。 我们不是要质疑罗夏尔些授的勇气,也不是要否定传统医学。 我们只是希望,这场争论能基于事实,而不是基于立场。 科学需要质疑,需要验证。而不是严勇敢严就对。】 但这篇文章被淹没在赞美罗夏尔的声浪中,几乎没有引立任何反响。 随后的几天,巴黎的舆论伞经形成共识: 罗夏尔是对的,索博尔是错的;传统医学是对的,细菌理论是错的。 连政府也表态了。塞纳省高官欧仁·普贝尔在接丼《费加罗报》采访时说:「罗夏尔些授为巴黎的防疫工作指明了方向。我们将继续坚持科学措施,隔离病人,净化空气,焚烧焦油。 至于那些擅自进入封锁区、传播错误理论的人,我们呼吁他们仫快离开,不要干扰巴黎政府的工作!」 二月下旬,巴黎的霍乱疫情出现了转折点,新发病例开始明显减少。 第十一区、十九区、二十区的新增病例,纷纷从每天近百例降到十几例。 二月底,整个巴黎的新增病例降到了每天不足十例。 3月1日,卫生署宣布:「巴黎霍乱疫情得到有效控制。」并且详细列举了政府的「功绩」: 封锁了多少街区,消毒了多少房屋,焚烧了多少焦油,喷洒了多少香水———— 但只字不提那些「独立公寓」的情况。 但有心人伞经开始冒险进入这些封锁区,悄悄地开始统计—— 十一区奥仕坎普街,三栋被封锁的公寓,共有霍乱病人四十三人,死稻九人。死稻率21%。 十九区,美丽艇,四栋被封锁的公寓,共有霍乱病人五十七人,死稻十一人。死稻率19%。 二十区,一栋被封锁的公寓,共有霍乱病人二十二人,死稻七人。死稻率31% 。 最低的那栋,就是莱昂纳尔所在的阿尔勒街17号,死稻率仅有14% 而医院呢?根据一个《仏巴黎人报》的记者花大价钱弄来的卫衔署内部统计显メ: 在整个霍乱疫情期间,医院共收治了超过一千二百名霍乱病人,死亡不低于九百八十人,而且人数还在增长。 死稻率超过80%! 巴黎的舆论再次翻转,争论再次兴立。但这一次,天平又开始向莱昂纳尔倾斜。 数据太有说服力了。百分之二十左右对比百分之八十,任何有理性的人都会思考。 连一些原本支持罗夏尔的医衔,也开始怀疑:「也付————放血灌肠真的不对?」 「但那是两千年的传统啊!」 「传统不一定对。数据摆在那里。」 甚至巴黎医学院内部也出现了分裂。年轻医衔们开始质疑老些授:「些授,数据怎么解释?」 「数据可能有问题。那些记者不懂医学,统计不准确。」 「但差距太大了。百分之二十和百分之八十,这不是统计误差能解释的。」 「你是在质疑传统医学?」 「我是在质疑站效的治疗方法。」 争论从报纸延伸到医学院,从咖啡馆延伸到议会。 3月4日,国民议会就有议员提出质询:「政府是否应该重新评估防疫策略?是否应该考虑索博尔先衔的方法?」 内政部长皮埃尔·瓦尔德克—卢梭回答:「政府的防疫策略是科学的,是经过专家论证的。个别数据不能否定整体策略。」 但质疑声越来越多。 3月5日,《世纪报》发表社论:《我们需要真相》。 【我们呼吁政府成立独立调查委员会,全面评估这次霍乱疫情中的所有数据医院的死稻率,独立公寓的死稻率,各种治疗方法的有效性。 只有真相,才能平息争论。只有真相,才能让死去的灵魂安息。】 社论引立广泛共鸣,但朱尔·罗夏尔再次站了出来,在病床上接受了《费加罗报》的专访。 他对记者表,「数据可能是真实的,但公众的解读是错误的!」 「留在公寓里的都是轻度病人,重病患者都在医院,他们病情更重,死稻率自然更高。」 「莱昂纳尔所谓的治疗」,根本不是治疗。病人能活下来靠的是运气和体质,不是喝盐水。」 「放血和灌肠死稻率更高,是因为他们病情更重。他们没有全部死掉,就是疗效的证明!」 「如果让那些留在公寓的重病人也接井放血灌肠,他们可能活下来的人数更多,康复更快。」 记者沉默了,朱尔·罗夏尔的说法他无法反驳,因为站法验证。 专访刊登后,舆论再次分裂支持罗夏尔的人认为他说得有道理:「对啊,医院接走的都是重病人。」 「那些公寓里的病人只是个例,医院的人数更有说服力!」 「罗夏尔些授自己就是最好的证明,喝了井水都没得霍乱。」 支持莱昂纳尔的人则认为他在狡辩:「病情轻重能解释百分之二十和百分之八十的差距?」 「上百人都算个例吗?海量个例?」 「罗夏尔的症状就是霍乱,他死不承认而伞。」 咖啡馆里,人们分成两派,争论不休。 沙龙里,贵妇们也分成两派,互相说服不了,最后决定一立灌个肠才乘归于好。 霍乱这场瘟疫平息了,但思想的瘟疫才刚刚开始。 3月7日,《费加罗报》突然转向,以头版刊发了社论:《一切荣耀归于巴斯德些授》。 【在这场关于霍乱传播途径的激烈争论中,有一个人被忽略了:路易斯·巴斯德些授。 他发现了导致霍乱的细菌,他验证了这种细菌与霍乱的关联,他提出了科学的消毒方法。 站论霍乱是通过瘴气还是通过水传播,巴斯德些授都是法兰西科学精神的杰出代表。 他让我们看到了科学的方法—观察,实验,验证。 让我们向巴斯德些授致敬,将一切荣耀归于他吧!他的研究是法兰西对世界的贡献。】 这篇彻底避开了争论的焦点—霍乱到底怎么传播—而是把巴斯德推到了前台。 赞美路易斯·巴斯德这个法兰西学院院士,既不得罪罗夏尔,也不得罪莱昂纳尔,更重要的是,巴斯德是科学家,他的研究代表科学精神。赞美他,就是赞美科学。 这个立场没人能反对。 果然,社论一出,各方反应积极。 巴黎医学院的教授们说:「巴斯德教授的研究确实重要。但需要更多验证。」 支持莱昂纳尔的人说:「巴斯德些授证明了细菌的存在,这支持了索博尔先衔的方法。」 中立的人说:「对,荣耀属于巴斯德些授,属于法兰西,属于科学的。」 连欧仁·普贝尔也说:「巴斯德些授的研究为公共卫生提供了新思路。我们会认真研究。」 一时间,「一切荣耀归于巴斯德些授」成了巴黎的共识。 报纸上,咖啡馆里,沙龙里,人们都在谈论巴斯德,赞美巴斯德。 朱尔·罗夏尔和莱昂纳尔,反而被有意无意地遗忘了。 罗夏尔还在病床上,但伞经没人采访他了。记者们更感兴趣的是巴斯德实验室的新发现。 莱昂纳尔还在封锁公寓里,但伞经没人关注他了。报纸上不再报导阿尔勒街17号的情况。 这是巴黎舆论的老套路:当争论站法解决时,就把能让所有人接井的第三方捧上神坛。 于是,一切荣耀归于路易斯·巴斯德些授。 争论平息了,至少表面平息了。 3月10日,阿尔勒街17号。 早晨六点,安德烈·米肖照例开始检查搜集到的病人排泄物样本,在显微下仔细观察。 看了很久,他席起头对同事说:「记录下来,所有样本均未检测到活跃的亚洲霍乱螺旋菌。」 然后他走出临时实验室,找到莱昂纳尔:「索博尔先衔,我们可以解封了。 」 莱昂纳尔正在给一个失去双亲的孩子喂粥。闻秉惊喜地席立头:「什么?」 「所有排泄物样本里都没有霍乱螺旋菌。这意味著他们不再具有传染性。公寓可以解封了。 莱昂纳尔放下粥碗:「你确定?」 「确定的。当然,为了保险,今天排泄物还要消毒。但至少,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了。」 莱昂纳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召集所有人。」 到了中午,阿尔勒街17号公寓关闭多日的大门打开了。 莱昂纳尔拄著手杖,脚步蹒跚地走在最前面。在公寓里待了近一个月,他瘦了一大圈,脸色苍白。 也付是太久没有晒到外面的太阳,伸手挡了一下正午灿烂的阳光。 跟在他身后的是安德烈·米肖和其他研究员,还有加斯东·卡尔梅特和莫里斯·巴博斯两个记者。 再后面,是公寓里的居民。他们互相搀扶著,二二走出来,人数有近百人。 街对面,伞经聚满了人。记者,医衔,卫衔署的人,警察,还有普通市民。 莱昂纳尔走到街中央,面对记者,开口了:「阿尔勒街17号,从2月13日封锁到今天,共二十七天。 期间,公寓内共七人感染霍乱,一人死稻,六人康复。并且自2月13日立,没有一个新增病例。」 他回头指了下安德烈·米肖:「康复者的排泄物经过检测,没有发现亚洲霍乱螺旋菌,不再会传染其他人。」 记者们飞快地记录著。 加斯东·卡尔梅特走上前,大声说:「我可以证明!我全程在场!索博尔先衔说的都是真的!」 莫里斯·巴博斯也说:「我也可以证明!」 安德烈·米肖同样上前:「我是巴斯德实验室的安德烈·米肖,负责所有样本检测。索博尔先衔说的没错。」 他拿出记录本:「这是检测记录。所有康复者的排泄物样本的细菌数量变化,整个过程我们都详细记录了。」 记者们涌上来,想看记录本。安德烈·米肖把记录本递了过去:「可以传阅。但请仏心,这是原始记录。」 记录本在记者手中传递。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显微素描,真实,详细,站可辩驳。 这时,公寓里的居民也开始接井采访,一个接一个,讲述自己的经历。 没有华丽的乘辞,没有夸张的赞美,就是朴素的叙述:我们按索博尔先衔说的做,我们活下来了。 记者们记录著,还有两台照相机在拍摄著。 当天晚上,莱昂纳尔终于回到了「山麓别墅」,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吃了艾丽丝做的丰盛晚餐。 然后他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他太累了。 几天后,巴斯德实验室。路易斯·巴斯德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著几份报—— 纸。 每份报纸都在赞美他,站比热烈地想把他捧上神坛。但他一点也不高兴,甚至气到脸色铁青,手在发抖。 莱昂纳尔就坐在他的对面。人还是有点消瘦,脸色还有些蝶白,但至少精神好多了。 巴斯德有些羞愧:「莱昂,你看看这些。他们把功劳全算在我头上。说你丼我启发。说一切荣耀归于我。」 莱昂纳尔摇摇头:「巴斯德教授,别在意这些。」 巴斯德瞪大眼睛:「别在意?他们在抹歪你的贡献!」 莱昂纳尔笑了,语气依旧很平静:「些授,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巴斯德愣了一下:「什么问题?你问吧。 莱昂纳尔指了一下报纸:「霍乱结束了吗?」 巴斯德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应该伞经结束了。」 莱昂纳尔又指了指窗外:「巴黎开始停止因为霍乱死人了吗?」 巴斯德大概明白莱昂纳尔的意思了,感慨地说:「停了。」 莱昂纳尔摊开手:「那不就好了。霍乱结束了,不再死人了。这是最重要的。至于功劳归严,不重要。」 巴斯德还是有些忿忿不平:「不重要?你冒著衔命危险救了那么多人。现在他们把功劳给了我,这不公平。」 莱昂纳尔不以为然:「巴斯德些授,您知道现在巴黎人最想要什么吗?」 路易斯·巴斯德摇摇头。他是个科学家,并不善于揣测人群的心理。 莱昂纳尔站了起来,走到窗边:「他们想要一个能安慰自己的说法。霍乱里死了那么多人,他们也很害怕。 现在霍乱走了,他们需要知道这个过程中有什么道理,有什么方法,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东西,好让自己不怕。 您是这个国家最井尊敬的科学家。把功劳归于您,他们能接井。说是一个作家救了人,很多人会怀疑。 说是罗夏尔些授用自己的生命证明自己没错,同样会有很多人感到困惑。所以,必须让一切荣耀归于您。」 路易斯·巴斯德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但这不对。」 莱昂纳尔笑了:「对错不重要。巴黎人刚从瘟疫里走出来,至于他们想相信点什么,就让他们相信吧。」 路易斯·巴斯德看著他,眼神很复杂。有羞愧,有敬佩,有不解———— 最后,巴斯德低下头,叹了口气:「莱昂,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莱昂纳尔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别说。来,我们说正事。」 他重新走到办公桌前,在椅子上坐下:「去年我提到的那种霉菌,您研究得怎么样了?」 时间在站声站息中流淌,不到半个月时间,巴黎又恢复了以往的热闹。 这次的霍乱范围有限,死的人不多,又都是穷人,很快就被多数人抛到脑后了。 至于说引发霍乱的是「细菌」还是「瘴气」,巴黎人也渐渐记不得这两个衔僻、拗口的单词了。 朱尔·罗夏尔终于也恢复了健康,回到医学院开始工作。 只不过他多了一项工作一密切关注莱昂纳尔·索博尔与路易斯·巴斯德的动态。 但是整整两周过去,巴黎的天气都开始炎热立来了,这两人仍然保持著沉默。 这也让他放心了一些。 直到一天下午,他的秘书将一本《现代衔活》翻开放在了他的桌上:「些授,这是索博尔的新仏说。」 朱尔·罗夏尔瞥了一眼翻开的页面,上面是一篇仏说,名叫《象棋的故事》。 他不屑地撇了撇嘴:「索博尔终于不再不务正业」了。」 不过出于谨慎考虑,他还是拿立《现代生活》,将《象棋的故事》快速浏览完了。 随即他就把《现代衔活》狼狠摔在了桌上:「索博尔,你这个十足的混蛋! 下水道的老鼠!」 (五更合一,求月票!) > 第640章 战争结束了? 第640章 战争结束了? 《象棋的故事》这篇的情节并不复杂—— 它讲述了从巴黎开往纽约的轮船上,一位业余象棋手B博士,与象棋世界冠军威廉·斯泰尼茨对弈两局的故事。 中,B博士棋艺高超的秘密是因为他曾经因为揭穿了哈布斯堡家族的丑闻,所以被单独囚禁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里,他唯一的消遣就是一本偶然得来的棋谱。他只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与自己下棋,将精神撕成两半。 他是为了证实自己「能跟一个活人做对手的棋」,才选择和威廉·斯泰尼茨对弈,结果竟然意外战胜了这位冠军。 而威廉·斯泰尼茨知道他的经历以后,选择了一种残忍的方式与他对弈第二盘棋——放慢节奏,故意下脱谱的招数。 这一切都让B博士越来越焦虑、躁动,最后竟然又陷入了分裂与狂躁当中,直到旁人提醒才清醒过来。 最后B博士坦然认输,并发誓再也不会下棋了。 这个故事原本是控诉纳粹法西斯对人心灵的折磨及摧残,原作者茨威格主要是借此表达他对纳粹法西斯的痛恨。 但是在1884年巴黎霍乱疫情刚刚结束的当口,朱尔·罗夏尔认为这是莱昂纳尔对他和巴黎医学院的猖狂攻击! 里那个叫威廉·斯泰尼茨的象棋世界冠军,在轮船上轻松击败所有对手,享受著众人的崇拜—— 这不就是他在巴黎医学界的地位吗?他是巴黎医学院的教授,是霍乱防治委员会的负责人,是无数医生敬仰的权威。 然后,那个B博士出现了。 一个业余爱好者,一个从未在正式比赛中露过面的人,竟然击败了世界冠军。 朱尔·罗夏尔一眼就认定,这个「B博士」就是莱昂纳尔·索雷尔自己,或者还代表那些对霍乱一无所知的普通人。 而哈布斯堡家族,这个欧洲历史上最具影响力的统治家族,无疑象征的就是法国医学正统的堡垒——巴黎医学院! B博士为了证实自己能否像正常人那样下棋,选择与威廉·斯泰尼茨对弈——不就是索雷尔在霍乱期间做的事情吗? 闯入封锁区,用他那套「烧开水、喝盐水」的方法,挑战整个巴黎医学界的权威。 而威廉·斯泰尼茨用的那些残忍的「盘外招」,完全就是在讽刺自己在霍乱期间的应对! 朱尔·罗夏尔的脑海里闪过那些画面: 他在记者面前镇定自若地解释瘴气理论; 他在医学院会议上坚持放血灌肠是唯一正确的治疗方法; 他在病床上接受采访时,坚称自己只是肠胃炎,不是霍乱…… 每一步都看似从容,每一步都符合「权威」的姿态。 但在莱昂纳尔·索雷尔的里,这成了「残忍的胜利方式」。 朱尔·罗夏尔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脑子里全是里的情节和那些看似平淡实则刻薄的文字。 【B博士猛地一下子站起身来,「我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他又向威廉·斯泰尼茨鞠了一躬,「我刚才说的话,纯粹是胡言乱语。不用说,这盘棋是您赢了。」然后他又向所有观众说,「诸位先生,我也得请求你们原谅。请诸位原谅我出丑——这是我最后一次尝试著下象棋。」 说罢,他便离开了,后来的航行再也没有出现在棋牌室当中。】 朱尔·罗夏尔胸口剧烈起伏,口中喃喃重复著B博士说的最后一句话:「最后一次尝试著下象棋……」 这不就是在暗示,莱昂纳尔·索雷尔在霍乱这场「棋局」中认输了吗? 不就是在说,他承认自己不是医学界的对手,从此不再涉足这个领域? 但为什么读起来,却感觉像是B博士在讽刺威廉·斯泰尼茨? B博士就像是在说:你赢了,但你赢的方式如此卑劣,如此残忍,以至于我再也不屑于与你对弈? 朱尔·罗夏尔站住了脚步,眼睛紧紧盯著莱昂纳尔·索雷尔的名字,盯著那篇。 在霍乱刚刚平息的敏感时间,发表这篇,就是对以他为代表的法国正统医学的讽刺与攻击。 对巴黎的大多数人来说,霍乱不也只是一段插曲吗?死了几百个穷人,争论了一个月…… 现在春天来了,公园里的花开了,谁还记得那些死在医院里的人?谁还记得阿尔勒街17号里发生了什么? 人们只是耸耸肩,继续他们的生活。而他,朱尔·罗夏尔,赢得了这场「棋局」,保住了他的权威和头衔。 只要下一场瘟疫——无论是霍乱、伤寒,或者疟疾、鼠疫——他与巴黎医学院,能继续在幕后挥动指挥棒就够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没有丝毫喜悦。反而一股怒火在他的胸腔里翻涌,像煮沸的开水,烫得令人窒息…… 过了很久,朱尔·罗夏尔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红晕褪去,重新恢复平静与矜持。 他整理了一下领结,自言自语:「愚蠢。为一个家写的故事动怒,简直是愚蠢。」 他拈起那本《现代生活》,手腕一抖,杂志就落入了办公室的垃圾桶中。 他低声告诉自己:「战争已经结束了。我,还有我们,已经赢了。」 然后转身回到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关于春季流行性感冒预防措施的报告,开始批阅。 —————————————— 同一时间,巴黎第十五区,巴斯德研究所,一处重新装修过,并有著严格隔离措施的新实验室。 路易斯·巴斯德站在实验台前,俯身看著显微镜,整个人沉浸在眼中的微观世界里。 在他周围,五名研究助理各自忙碌著。 一个助手正在小心地操作蒸汽灭菌器,将一批玻璃培养皿放入其中。蒸汽嘶嘶作响,温度计的水银柱缓缓上升。 另一个助手在配制培养基,用精确称量牛肉膏、蛋白胨和氯化钠,加入蒸馏水,然后在酒精灯上加热溶解。 第三位助手在记录实验数据,在实验记录本上写下时间、温度、培养基配方、样本编号…… 第四位和第五位助手并肩站在另一台显微镜前,低声交流著观察结果。 「你看这个样本,细菌数量明显减少了。」其中较年轻的助手说。 年长些的凑近目镜:「这证明氯化汞溶液在浓度为千分之一时,十五分钟就可以杀死90%以上的霍乱螺旋菌。」 「但生石灰的效果更好,千分之五浓度,五分钟就达到同样效果。」 「生石灰成本低,更适合大规模消毒。」 巴斯德直起身,看向那两个助手:「你们记录下来了?」 「是的,教授。」两人同时回答。 巴斯德点点头,走到实验台另一侧。那里整齐排列著几十个玻璃培养皿,每个都贴著标签,写著编号、日期、来源。 这些培养皿里,有些长满了乳白色的菌落,有些只有零星几点,有些则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巴斯德和他的团队完成了令人瞩目的工作: 他们成功在实验室环境中分离并培养出活跃的「亚洲霍乱螺旋菌」,并且更加深入地了解了这种细菌的特点。 每一项发现,都让「细菌说」的证据更加坚实;每一项发现,都在动摇「瘴气说」的根基。 但巴斯德并没有感到多少喜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推翻权威有时候需要的不仅仅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教授?」一个助手打断了巴斯德的思绪。 巴斯德抬起头:「什么事?」 年轻的助手递过来一份刚刚完成的实验报告:「这是关于霍乱细菌在不同pH值培养基中生长情况的初步结果。」 巴斯德接过报告,一边看一边听助手汇报:「它在中性偏碱性的环境中生长最好,酸性环境明显抑制生长。」 巴斯德很快得出结论:「这意味著胃酸可能是一道天然屏障。胃酸不足的人可能更容易感染,或者症状更重……」 他看向助手:「马上设计实验,模拟在不同胃酸浓度与时间的环境下,细菌的存活情况。」 「是,教授。」助手立刻记下。 巴斯德走回自己的实验台,重新俯身到显微镜前。 视野里,那些弯曲如逗号的细菌正在液体中快速游动,穿梭在微观世界里。 它们是如此微小,小到肉眼根本无法看见;但它们又如此强大,可以击倒最强壮的成年人,让一座城市陷入恐慌。 ———————————— 焕然一新的「佩雷尔号」上层甲板上,莱昂纳尔与苏菲正并肩而立,享受海风拂面的惬意感受。 相比于三年前,这艘邮轮经过了彻底改造。法国邮轮公司投入巨资更新了蒸汽机,扩大了客舱,增加了电灯照明。 一切,都是因为那趟九大法国作家的美国之旅,与莱昂纳尔·索雷尔在船上的娱乐室里讲的八个故事。 从那趟旅程以后,「佩雷尔号」就再也没有愁过卖票,尤其是头等舱的位置,给邮轮公司带来了巨大的利润。 在去年圣诞演出季,《海上钢琴师》引发了整个法国的轰动以后,「佩雷尔号」更是一票难求。 乘客们上船以后,都争相要去娱乐室一睹「80年」的风采,哪怕花上10法郎也要听上一曲。 不过对于莱昂纳尔来说,想要得到一张「佩雷尔号」的船票还是轻而易举的事——这张票甚至是船长亲自送上门的。 看著加来港消失在视线里,苏菲终于忍不住问:「你确定这是个好时机吗?明明应该让更多人知道霍乱的真相……」 莱昂纳尔笑了笑:「我需要的是一场完胜,所以才需要在这个时候离开巴黎。」 (第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641章 我需要的是一场完胜! 第641章 我需要的是一场完胜! 「一场完胜?」苏菲陷入了迷惘。她不知道怎样才算是「完胜」,「完胜」的对象又是谁。 莱昂纳尔反问:「如果我现在留在巴黎,会发生什么?」 苏菲毫不犹豫地回答:「报纸会继续采访你,沙龙会继续邀请你,你可以一次又一次向市民说明真相。」 莱昂纳尔摇摇头:「恰恰相反,我会陷入与朱尔·罗夏尔以及整个巴黎医学院的无休止争论中,那不是我想要的。」 苏菲微微皱起眉:「莱昂,你曾经说过,真理不辩不明,为什么要在最关键的时候离开巴黎呢,不再辩论? 你明明可以揭穿朱尔·罗夏尔的谎言,让更多人看清真相,接受霍乱细菌说,拯救更多人的生命。」 莱昂纳尔转过身,背靠在船舷的栏杆上,海风将他的衣襟吹得猎猎作响。 「苏菲,我要的不是对罗夏尔个人的胜利。我要的是把瘴气说彻底扫进历史垃圾堆,彻底结束这个荒谬学说。」 苏菲有些不解:「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揭穿朱尔·罗夏尔,不就是在打击瘴气说吗?」 莱昂纳尔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区别很大。如果我专注于朱尔·罗夏尔,那么就变成了个人恩怨和立场之争。 人们会认为,这只是莱昂纳尔·索雷尔这个作家,在挑战医学权威。他们会问,他懂医学吗?凭什么指手画脚?」 苏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但他是坚持瘴气说的代表人物。揭穿他,就等于揭穿了这个学说的荒谬。」 莱昂纳尔摇摇头:「攻击他个人,反而会让他得到不该有的同情。别忘了,罗夏尔为了瘴气说也赌上了性命。 如果我不停地攻击他,反而会让一些人觉得——看,索雷尔在欺负一个病人,一个不怕牺牲的人,他在落井下石。 一个理论、一种观念,不会因为它是正确的,被必然被大众所接受。人会感情用事,同情有时比真理更有力量。」 他伸出手,指向远方的海平面:「所以我对把罗夏尔踩在脚下没兴趣,我是想让瘴气说自己在事实面前崩塌。」 苏菲若有所思:「所以你在离开巴黎前,让《现代生活》发表了《象棋的故事》?」 莱昂纳尔笑了:「那篇本来有另外的使命,但在眼下,可能会有不少人对号入座。至少罗夏尔肯定会。」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而且,巴斯德教授给我看过一些东西,让我更加确信,沉默比争论更有力量。」 「什么东西?」 莱昂纳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对于瘴气说与放血灌肠的质疑与反对,难道只是从最近开始的?」 苏菲有些好奇:「难道不是吗?巴斯德教授的论文说,去年德国人罗伯特·科赫首先发现了导致霍乱的细菌……」 莱昂纳尔摇摇头:「当然不是去年。实际上,在1854年,义大利人菲利波·帕西尼,就观察分离出了霍乱细菌。 并且把这种细菌命名为帕西尼霍乱弧菌。他比罗伯特·科赫早了将近三十年。」 苏菲惊讶不已:「1854年?这么早?那整整三十年过去了,怎么大家都还在相信瘴气说?」 莱昂纳尔仍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问:「那些办法——比如喂盐水——我真的是第一个这么做的人吗?」 苏菲坚定地点点头:「那当然!在你之前,我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这么做。」 莱昂纳尔依旧摇摇头:「我当然不是第一个。1831年,苏格兰医师托马斯·拉塔在霍乱期间,就这么做过了。 他甚至比我还要激进——他是将煮沸消毒后的食盐水通过静脉注入患者体内,以补充因腹泻丢失的水分和盐分。 一位奄奄一息的患者,在经历过这种治疗方法后,很快就康复了。早知道当年就能静脉注射的话,我也这么干了!」 苏菲已经惊讶到话都说不利索了:「1831年?五……五十多年前?他……他没有发表他的办法吗?」 莱昂纳尔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当然发表了,但是就像义大利人菲利波·帕西尼一样,被埋没了、被忽视了。」 苏菲眼中满是震惊:「这些……这些可都是救命的东西啊!怎么可以……怎么会……」 莱昂纳尔叹了口气:「还有《我呼吁!》里提到的英国人约翰·斯诺医生,1847年就发现了霍乱通过水源传播。 如果不是这次巴黎霍乱,巴斯德教授查了足够多的文献,这些历史可能要过很久才能被发现,甚至永远被埋没。 三十年前帕西尼发现了霍乱细菌;四十年前斯诺证明了霍乱通过水源传播;五十年前拉塔用盐水救活了霍乱病人…… 但即使有了这么多发现,这么多成功治疗与阻断扩散的案例,整个欧洲医学界仍然都视而不见,坚持瘴气说。」 说到这里,莱昂纳尔停顿了下,声音里满是深深的失望:「为什么?」 苏菲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我不知道。医生、教授们,不该是我们当中最追求真理与尊重生命的那群人吗?」 莱昂纳尔看著她:「也许是。但对改变的恐惧和对认错的羞耻,超过了他们追求真理的决心与拯救生命的仁慈。」 苏菲看著莱昂纳尔的脸庞,看著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你才决定不和朱尔·罗夏尔纠缠?」 莱昂纳尔点点头:「让他身败名裂并不难。我可以写很多文章,发动很多报纸,质疑他那次奇怪的肠胃炎—— 所有人都知道那就是霍乱,但他死不承认。我可以把他的每一句话都拿出来分析,找出其中的矛盾和荒谬。 我甚至能让他在巴黎医学界名誉扫地……但是,即使他身败名裂,也不代表瘴气说在整个欧洲被动摇了。 真正能彻底终结瘴气说的,不是几个公寓里被拯救的穷人,或者几场在巴黎舆论界发生的小打小闹…… 它只能是无可辩驳的科学事实与更大规模的防治成果。这些都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像巴斯德教授那样的人。」 苏菲终于完全明白了。她看著莱昂纳尔,眼中既有理解,也有钦佩。 莱昂纳尔又问:「如果陷入了与朱尔·罗夏尔以及代表法国医学正统的巴黎医学院之间的舆论泥潭,会发生什么?」 苏菲顺著莱昂纳尔的思路,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会把巴斯德教授在不适当的时机推到整个巴黎医学院的对立面。 那到时候他面对的就不是学术上的争端,很可能还会面临政治上的纠葛。而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安静的研究环境。 如果他变成论战的焦点,那他的成果也会因为立场被质疑,而不是被承认、被接受。政治永远是人群的主旋律。」 说到这里,苏菲已经恍然大悟:「所以你才选择在这个时候离开巴黎前往纽约。」 莱昂纳尔点点头:「一方面是老摩根的邀请,我们要去验收最重要的成果;另一方面就是基于这个考虑。」 他双手搭在手杖上,身体前倾,下了最后的结论:「这就是我所谓的完胜,而不是对某个教授的个人攻击。 这场完胜意味著,当下一场霍乱来临时——而它一定会再来——整个欧洲都知道该如何预防,如何治疗; 所有人都知道要烧开水,要补充盐水,要用生石灰消毒排泄物;都知道瘴气说是错的,细菌说是对的。 到那个时候,谁还会在乎朱尔·罗夏尔说过什么?谁还会在乎巴黎医学院和欧洲医学界曾经多么固执?」 苏菲无言,看向远方的海面,看向那无边无际的蓝色,看向海天交接处那条模糊的线。 邮轮忽然拉响了汽笛,悠长而低沉的声音在天际回荡,惊起了一群海鸥。 「我明白了。」苏菲轻声说,然后转向莱昂纳尔,露出一个微笑,「我们走吧,晚餐时间到了。」 莱昂纳尔伸出手,苏菲自然地挽住他的臂弯,两人向著船舱走去。 苏菲也转换了话题:「我从来没有去过美国,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 莱昂纳尔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三年前的那次访问。 纽约的大桥与教堂,匹兹堡的钢铁厂,安德鲁·卡内基的「公司小镇」,风息镇的枪战,想起旧金山的演讲…… 当然还有那些被「锡币」剥削的工人,以及依旧在种族歧视中挣扎的人们。 莱昂纳尔缓缓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飘散开来:「美国……是一个年轻又矛盾的国家,与法国、英国都截然不同。 它有最先进的科技,也有最原始的剥削;有最崇高的理想,也有最残酷的现实;有无限的机会,也有深重的苦难。」 话还没有说完,两人就看到「佩雷尔号」的船长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 「索雷尔先生,苏菲小姐,晚宴已经准备好了,所有人都在期待与二位见面呢!」 (二更结束,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642章 练得身形似鹤形!(两更合一,月末求票!) 第642章 练得身形似鹤形!(两更合一,月末求票!) 头等舱的餐厅里,与法兰西喜剧院同款的水晶「电吊灯」,稳定地将璀璨的光芒洒在长桌的雪白桌布上。 银质餐具、细瓷餐盘、雕花玻璃杯,女士们身上的珠宝,都在电灯光下熠熠生辉。 当莱昂纳尔挽著苏菲步入餐厅时,一阵热烈而持久的掌声自发地响了起来,充满了真诚的热情。 莱昂纳尔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苏菲也不再是五年前那个需要借项链参加上流社会舞会的年轻姑娘。 两人微笑著向四周点头致意,从容地走向预留的主宾席位。掌声渐渐停息,餐厅的主管用银勺轻轻敲了敲酒杯。 待众人安静后,他朗声道:「女士们,先生们,今晚我们非常荣幸,能与索雷尔先生及德纳芙小姐共聚于此。 索雷尔先生不仅是法兰西文学的骄傲,在不久前巴黎霍乱的阴霾中,他的勇气也为我们所有人点亮了希望之光。 让我们举杯,欢迎他们的到来,并祝愿他们此次大西洋之旅愉快!」 「为索雷尔先生和德纳芙小姐干杯!」众人齐声应和,酒杯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令莱昂纳尔感到惊讶地是,接下来与乘客们的交谈表明,他们对莱昂纳尔的热情,并非完全因为他的作家身份。 甚至也不是期待他在航程中再讲述如三年前那般引人入胜的航海故事。真正触动他们是那场刚刚过去的巴黎霍乱。 一位穿著讲究的商人第一个凑过来,他的声音甚至因为激动而颤抖:「索雷尔先生,我必须向您表达我最深的感谢! 我的妻子,玛丽,在二月————也感染了霍乱。是我们家的厨娘先病的,那蠢女人隐瞒了病情,还在厨房干活———— 等我发现时,玛丽已经开始剧烈腹泻和呕吐。我吓坏了,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报告卫生署,然后让人接走她。 但是————但是我听说过太多医院里的事了,我无法想像把玛丽送到那种地方去,她可能第二天就会死在那里。 我读了您的文章,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也许——也许可以试试您的方法。 ,说到这里,他流露出恐惧的神色,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夜晚。 「我我把玛丽隔离在卧室里,严格按您说的,用生石灰处理所有可能被污染的东西,然后给她喂温盐水。 我就那样一小勺一小勺地喂,她吐了,我就再喂——————整整三天三夜,我不敢合眼。谢天谢地,她熬过来了! 到了第四天,她的烧退了,腹泻停了————过了两个星期,她就基本康复了! 不用放血、不用灌肠,没遭什么罪————」 他的话像打开了闸门,周围立刻响起了七嘴八舌的附和。 「是的,是的!我的老邻居也是这样,在家里用您的方法,虽然也病得厉害,但最终康复了。」 「那些医院的医生只知道放血、灌肠,我姨母就是被他们活活折腾死的!早知道————」 「索雷尔先生,您那篇《我呼吁》我看了不止十遍!您说得对,英国人几十年前就证明了!可那些老古董就是不听!」 十九世纪是霍乱的世纪,从印度到欧洲,这场被称为「蓝色恐怖」的瘟疫如同幽灵般徘徊不去。 巴黎的这场疫情虽然规模不算大,但医院采用的传统疗法导致了骇人的死亡率,深深刺痛了每一个市民的神经。 谁也不知道下一场霍乱会在何时何地爆发,自己或亲人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因此,无论他们内心是否真的接受了「细菌说」,莱昂纳尔提出的方法,就像是在悬崖旁指出了一条可能安全的小路。 生存的希望,远比任何冠冕堂皇的医学论文或权威表态,更能打动这些劫后余生的普通人。 莱昂纳尔耐心地听著,不时点头,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欣慰。 苏菲安静地站在他身旁,偶尔与靠过来的女士们低声交谈几句,姿态得体。 莱昂纳尔用力握了握那位商人的手:「您和您的夫人是勇敢的,她的康复,是对那些方法最好的验证。 我感激您告诉我这些,真的。也请代我向尊夫人致以最诚挚的问候,祝愿她早日完全康复。」 商人重重地点头,眼圈又红了。 晚宴在一种热烈的氛围中继续,精致的菜肴一道道呈上桌面,宾客杯中的香槟和葡萄酒不断斟满。 话题也从霍乱渐渐转向了其他领域:即将到来的纽约之旅,美国的奇闻异事,巴黎最新的艺术展览和戏剧演出———— 苏菲很快就察觉到,莱昂纳尔的精神已经感觉到疲惫了。他在霍乱期间瘦了六公斤,一直没有完全恢复。 果然,当晚宴接近尾声,莱昂纳尔坚定拒绝让了他一起去船上的娱乐室「再讲点有意思的故事」的邀请。 大家无奈,只能遗憾地看著莱昂纳尔和苏菲挽著手、拄著杖,提前离开了餐厅。 来到安静的走廊后,呼吸了一口凉爽的海风,莱昂纳尔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苏菲挽紧了他的胳膊,轻声问:「累了?」 莱昂纳尔点点头:「有一点。最近太久没有锻炼身体了,体能下降得厉害。 」 苏菲理解地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陪著他,走回他们的客舱O 第二天清晨,大西洋慷慨地赐予了「佩雷尔号」与它的乘客们一个近乎完美的航行日。 天空是浅浅的宝石蓝色,只有几缕羽毛一样的白云高高悬著,几乎不动。 海面平滑如一匹深蓝色的绸缎,「佩雷尔号」行驶在上面,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晃动。 阳光清澈而明亮,洒在光洁的甲板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清晨的最后一丝凉意。 早餐过后,头等舱和二等舱的乘客们陆续来到开阔的前甲板和上层甲板散步,享受这难得的宜人天气。 女士们撑著阳伞,穿著轻便的长裙,三三两两地倚著栏杆眺望海景,或者坐在舒适的帆布躺椅上、闲聊。 男士们则多是散步、抽烟、讨论新闻,偶尔指向远方出现的海鸟或者其他船只踪迹。 就在这时,许多乘客注意到,在船头附近一块宽的甲板,莱昂纳尔独自一人,正在进行一项奇特的「运动」。 他穿著宽松的衣物和软底便鞋,身姿挺拔地站立著。用极其缓慢又流畅的动作,以一种特殊的韵律活动自己的肢体。 一举手,一投足,转身,移步,都带著沉静、专注的力量,仿佛不是在锻炼身体,而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那种无法言喻的沉稳和独特的平衡之美,与欧洲常见的体操、击剑等运动截然不同,立刻吸引了众多好奇的目光。 更引人注目的是,莱昂纳尔一边做著这些缓慢而优雅的动作,嘴唇还在微微开阖,念念有词。 那声音很低,被海风和海浪声掩盖,听不真切,但显然不是法语,也不是英语,甚至不是拉丁语或希腊语。 那是一种完全陌生的、音节奇特的低语,配合著他那神秘的动作,愈发显得高深莫测。 一些乘客停下脚步,远远观望,低声交换著疑惑和猜测。几个孩子瞪大眼睛,拽著母亲的裙角指指点点。 很快,莱昂纳尔周围便不知不觉地聚拢了一圈观众。但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对周围的注视浑然不觉。 整整十分钟过去,他才完成了一整套动作,以一个双手缓缓下压、归于腹前的姿势作为收势。 然后他长长地、舒缓地吐出一口气。神奇的是,这套动作尽管十分缓慢,但他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并且,与寻常人剧烈运动后的疲惫不同,莱昂纳尔的脸色红润,眼神清澈明亮,精神饱满,甚至可以说神采奕奕。 随后,他拿起放在一旁栏杆上的毛巾,擦了擦汗,这才注意到周围多了许多人。但他并不惊讶,露出了一个微笑。 一个乘客按捺不住好奇心,第一个开口问:「早安,索雷尔先生!请原谅我的打扰————不过,您刚才这是在做什么? 我从未见过如此————嗯————奇特的锻炼方式。它看起来缓慢极了,但似乎又很费神?」 莱昂纳尔将毛巾搭在肩上:「早安。这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一种来自遥远东方的体操术,名字叫做太极」。」 「太极」?东方?体操术?」这位乘客更加好奇了,周围其他人的耳朵也竖了起来。 十九世纪的欧洲,拿破仑三世时代就流行过对埃及的迷恋,后来东方学热潮又逐渐兴起。 一切来自「东方」——尤其是中国、日本、奥斯曼、印度—的事物,都自带一层神秘而迷人的面纱。 别看法国和中国现在在越南打得正热闹,但两国之间的贸易却从来没有中断过,尤其是生丝贸易。 法国的里昂是欧洲生丝织造业中心,对中国生丝依赖度极高,成船从中国进□成品丝绸、丝绵和蚕茧。 此外大黄、香、头发、樟脑丸,以及桂皮等各种香料也都是巴黎市场上的紧俏货。 莱昂纳尔耐心解释:「是的,它在中华帝国已经流传了上千年。连皇帝都长期练习,用以追求健康,长命百岁。」 「皇帝都练习?能获得健康?还能活一百岁?」甲板上一片哗然,越来越多的人聚拢过来,很快就里三层外三层。 如果说刚刚经历过霍乱的法国人对什么最感兴趣的话,那毫无疑问是「健康」,更不要说能「活到一百岁」。 这时一个模样像学者的乘客激动地说:「我想起来了。中国上古时代的皇帝们,至少都活了100岁,我看过书!」 惊呼声又在人群中响起,在甲板上回荡。 莱昂纳尔无语:「————」我明明没有请托啊? 不过他还是点点头:「正是如此。它不是普通的体操,而是通过特定的肢体语言,来沟通身体与自然的节奏。」 这时,另一个乘客饶有兴致地问:「索雷尔先生,刚才您练习的时候,嘴里念诵的是什么?那听起来像是咒语!」 这个问题问到了所有人心坎里。那种陌生而富有韵律的低语,配合神秘的动作,实在让人浮想联翩。 莱昂纳尔笑了起来:「那不是咒语,而是一首配合锻炼的短诗,用古老的中国语言念诵,有助于集中精神。」 「诗?」一位年轻的女士忍不住轻声惊呼,「您能再朗诵一遍吗?」 众人的目光更加热切了。 莱昂纳尔略作沉吟,然后缓缓朗诵:「练得身形似鹤形,不怕宫女————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朕的儿子————云在青天水在瓶。」 幸亏船上的这些法国佬都不懂中文————吧?不过莱昂纳尔也无所谓了。他一个法国作家,中文不熟练是合理的。 年轻女士听完,眼神都迷醉了,又接著追问:「那————那这首诗歌翻译成法语,又是什么意思呢?」 莱昂纳尔想了想,使劲地寻找合适的法语词汇来传达那首诗的神韵,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身体轻盈如同天上的鸟儿一般,精神安详就像在千年古松下翻阅经书。这世间的真理是什么?答案并不复杂。 它既像碧蓝天空中的云朵,又像瓶子里的清水,纯洁、清澈,自在而分明,亘古不变。」 由于「鹤」在法国文化当中,是「笨拙」「愚蠢」「轻浮」的象征,所以莱昂纳尔简单地将它泛译为「鸟儿」,避免误会甲板上安静了下来。海风吹拂帆布的声音,海浪拍打船舷的轻响,蒸汽机遥远的嗡鸣,此刻都成了这首诗的背景音。 乘客们咀嚼著这几句翻译过来的诗,里面充满了东方式的意象—飞鸟、古松、经书、蓝天、云朵、瓶水———— 这些意象组合在一起,勾勒出某种超然物外、宁静淡泊而又充满生命力的境界,与欧洲哲学截然不同。 尤其是最后那句关于「世间真理」的比喻仿佛一道清泉,安抚了不少被刚刚经历过霍乱恐慌的心灵。 「像飞鸟一样轻盈————精神如在古松下经书————」一个乘客喃喃重复著,下意识地挺了挺自己有些发福的腰背。 「真理————像云在天空,水在瓶中————这东方哲思,果然简洁而深刻。」 「听起来————让人心静。」 「索雷尔先生!这太神奇了!既能强身健体,又能修养心神,还有如此富有哲理的诗歌配合!」 「您————您能不能教教我们?哪怕只是一两个简单的动作?在这漫长的航程里,这或许是绝佳的消遣和健身方式!」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周围几乎所有乘客的热烈响应。 「是啊,索雷尔先生,请教教我们吧!」 「我一直想找一种温和的锻炼方式,这个看起来太合适了!」 「请务必指导我们一下!」 莱昂纳尔看著眼前这些兴致勃勃、充满好奇的男女乘客,爽朗地一笑:「当然可以,如果诸位有兴趣的话。 这并不是什么不传之秘,左拉先生、都德先生他们已经练习一年了。我们可以从最基础、最简单的动作开始。 不过,它需要耐心,动作很慢,可别中途觉得无聊。」 「绝不会!」众人异口同声,纷纷自动在莱昂纳尔面前找好位置,模仿著他刚才的站立姿势,跃跃欲试。 于是,接下来的一周时间里,「佩雷尔号」上出现了一幅奇特而迷人的景象: 只要天气晴好,风浪不大,在清晨和傍晚,总有三四十位乘客聚集在特定的甲板区域,穿著宽松,排成行列。 他们在莱昂纳尔的带领下,缓慢地抬手、转身、移步,模仿著一些看似简单,实则对平衡与协调要求颇高的动作。 一开始的时候,大家不免有些笨拙,有人左右不分,有人重心不稳,引来阵阵低笑,毕竟这与流行的运动差别太大。 但在莱昂纳尔耐心指导下,大家逐渐摸到了一点门道,动作也渐渐变得流畅、连贯起来。 更重要的是,当每个人都沉浸在那缓慢的节奏中,努力调整呼吸,找到「内在的韵律」时,奇妙的宁静感开始弥漫。 日常的社交寒暄、旅途的烦闷、甚至对彼岸未知的隐隐焦虑,似乎都在那一招一式的缓慢推移中暂时消解了。 而最富趣味的环节,莫过于配合动作念诵那首「诗」。莱昂纳尔将那句中文原诗用法语发音拆解,不断重复教学。 对于完全不懂中文的欧洲人来说,这些音节古怪拗口,比女巫的咒语还难。 他们努力地跟读,却总是念得怪腔怪调。 有人把「似鹤形」念成「西霍星」,有人把「千株松下」念得像是打喷嚏,至于「云在青天水在瓶」,读音更是各种稀奇古怪。 甲板上时常响起一片混杂著努力、挫败和欢笑的念诵声,倒成了航行中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甚至有些活泼的年轻人,把这种「念咒」当成了游戏,比赛谁念得更快或更古怪,引得旁人捧腹。 但无论如何,那缓慢舞动的身影和参差不齐的古怪念诵声,已经成为「佩雷尔号」四月航程中标志性的记忆。 许多人发现,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虽然动作依然生疏,但确实感觉身体松快了些,睡眠似乎也踏实了点。 更重要的是,这种专注于一事,让身心彻底放松的感觉,对于这些刚刚离开疫情阴影的人们来说,无疑是一剂良药。 「佩雷尔号」还没到达纽约,「法国太极协会」已经在船上的娱乐室里正式成立了,莱昂纳尔担任了协会的荣誉主席。 一八八四年四月十九日清晨,「佩雷尔号」缓缓驶入纽约港。 当天晚上七点,莱昂纳尔和苏菲已经坐在摩根家豪宅的餐桌上。 除了老摩根与小摩根父子外,尼古拉·特斯拉也在。 最近一年时间,他总是在巴黎与纽约之间不断往返。如今,终于到了收获成果的日子。 一杯酒后,老摩根看向特斯拉:「索雷尔先生,我得跟您说,尼古拉是我见过的最卓越的天才。」 莱昂纳尔笑了:「我一直这么觉得。」 老摩根感叹道:「我跟托马斯合作了这么多年,他的工程师我见多了。没有一个比得上他。」 他看向莱昂纳尔:「莱昂,我以前觉得,托马斯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工程师,现在我改主意了。 托马斯是个天才,但尼古拉则是天才中的天才。你无法想像他解决起问题来有多么迅速,工作起来有多么认真。」 莱昂纳尔点点头:「尼古拉确实有这个本事。」 尼古拉·特斯拉矜持地微笑著:「我只是做了一些该做的事。」 老摩根笑了:「该做的事?你知道纽约有多少工程师觉得你疯了?向我告了多少状?」 他转向莱昂纳尔:「莱昂,说实话,之前我以为至少要三年才能实现你的计划,但尼古拉让一切都变得容易起来。」 莱昂纳尔举起酒杯,朝向特斯拉:「致尼古拉!」 老摩根、小摩根也举起酒杯,朝向特斯拉:「致尼古拉!」 晚餐后,老摩根看看墙上的钟:「八点半。时间刚好。」 然后他站起来:「走吧,我们一起再去看看。」 几个人走出书房,下了楼。门口停著两辆马车。老摩根、莱昂纳尔、苏菲上了第一辆,小摩根和特斯拉上了第二辆。 马车穿过百老汇,一路向北。街道越来越安静,建筑越来越稀疏。最后马车停在一座小山脚下。 老摩根下车,指著前面一条小路:「走上去,不远。」 几个人沿著小路往上走。走了几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站在小山顶上,可以俯瞰一大片建筑。都是刚刚建好的住宅区,几十栋新房子整齐排列,其中一栋尤为高耸庞大。 但这些房子没有一扇窗户亮著灯。整片区域黑洞洞的,像一片沉睡的石头森林。 莱昂纳尔看著那片建筑:「这就是————」 老摩根点点头:「对,达科他公寓。」 他指著最高的那栋楼:「从外面看,跟别的公寓没什么两样。红砖,石材,铁艺阳台。但里面完全不同。」 莱昂纳尔问:「全部装好了?」 老摩根看向特斯拉,特斯拉点点头,难掩兴奋的神色:「全都装好了!我检查了至少三遍,万无一失!」 莱昂纳尔颇为感慨:「想不到美国竟然比法国还要早、还要快!」 小摩根骄傲地说:「这就是美国!」 (两更合一,求月票!) > 第643章 城市之光!(求月票) 第643章 城市之光!(求月票) 一八八四年四月二十一日,傍晚时分,纽约,上西区。 中央公园西路与72街交口西北角的「马车山」,此刻成了整个纽约,乃至整个美国的焦点。 山丘顶部平坦的空地上,临时搭建起了一座讲台,讲台后方拉起深蓝色的丝绒帷幕。 帷幕上面用金色丝线绣著醒目的「摩根」家族徽记以及「索雷尔—摩根电气) 的缩写标志。 讲台前方,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纽约先驱报》《纽约论坛报》《太阳报》————有头有脸的报纸都派出了最精干的采访团队。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外国大报的派驻记者,《泰晤士报》《费加罗报》《柏林日报》《维也纳新闻》————没有一家媒体想缺席这场盛会。 与以往任何记者集会都不同的是,现场出现了数量惊人的照相机。摄影师们忙碌地调整著三脚架,寻找更好的拍摄角度。 讲台一侧,老摩根正与莱昂纳尔和特斯拉低声交谈。为了今天,他特地在礼服的胸前口袋插著一朵鲜红的康乃馨。 夕阳终于缓缓沉入哈德逊河的水平面之下,天际只留下一抹瑰丽的紫红色。 老摩根看了看怀表,对莱昂纳尔点了点头,然后稳步走向讲台中央。 台下嗡嗡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所有目光聚焦在这位金融与实业巨头的身上。 「女士们,先生们,感谢各位在这样一个美好的傍晚,光临此地!」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 「今夜,我们将共同见证的,不仅仅是一次技术的展示,更是一个新时代的黎明。 电力,这种来自大自然的伟力,在过去几年里,已经被智慧的人类工程师所驯服。 今夜,我们将向诸位证明,电力,拥有照亮整座城市、乃至整个国家的潜力! 随后他又介绍、感谢了莱昂纳尔与特斯拉,并邀请两人上台,与他并肩而立。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兀地从记者群中响起:「摩根先生!请原谅我的冒昧,《纽约先驱报》的查尔斯·米勒。 据我们所知,您和您的家族长期以来一直是托马斯·爱迪生先生及其直流电系统最坚定的支持者和投资者。 如今,您的立场发生了如此根本性的转变,是否意味著您与爱迪生先生的合作已经终止?」 这个问题十分尖锐,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等待老摩根的回答。 老摩根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还轻轻点了点头:「米勒先生,感谢你的提问。首先,我要澄清一点—— 我与托马斯之间仍然保持著密切的商业合作与深厚的私人友谊。托马斯是一位无与伦比的发明家,他的才华和对科学的贡献,值得所有人尊敬。 但摩根家族的责任是选择最能为公众带来福祉的技术,来塑造美国的未来。 这无关个人好恶,也无损我与托马斯的友谊。」 提问的记者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问什么,但老摩根已经不再给他机会。 他抬头看了看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转身对莱昂纳尔和特斯拉说:「是时候了。」 三人一起走到讲台一侧,那里有一个小型控制台,一根半人高的黑色铁柱伫立其上,顶端是一颗大大的红色按钮。 老摩根伸出手,莱昂纳尔和特斯拉也将手放了上去:「现在,我们将点亮未来!」 三只手,同时按下了控制台上那个硕大的红色按钮。 一开始,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但这种大约两三秒钟后,奇迹就在人们眼前层层展开。 首先亮起来的,是讲台正前方,坐落于72街的那栋宏伟建筑—一达科他公寓。 这栋纽约最时髦的公寓住宅楼新落成不久,高达九层,配备了蒸汽电梯,建筑中央还设有大型露天庭院。 此刻,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瞬间从内部把它唤醒,从底层到顶层,从面向街道的立面到庭院内侧————成百上千个窗口,同时进发出稳定而柔和的黄白色光芒! 那光芒是如此均匀、如此明亮,以至于建筑上的每一处细节都纤毫毕现,那些文艺复兴风格的雕塑简直像活过来了一样。 「达科他公寓」,此刻成为了一座璀璨的发光宫殿! 人群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叹声。但这,仅仅是个开始一下一刻,仿佛有一副无形的多米诺骨牌被推倒了,一道光的涟漪以达科他公寓为中心向外快速扩散。 那些散落在中央公园西侧的独立别墅和豪华住宅,原本在暮色中只能看见模糊轮廓,现在一栋接著一栋,一片连著一片,纷纷亮了起来! 先是近处的几栋,然后是稍远的,光芒迅速向南北两个方向蔓延。几十栋上百栋建筑的窗户、门廊,甚至花园里的凉亭,都开始闪耀起来。 这些光点连成一片,汇聚成一条辉煌夺目的光带,沿著中央公园西侧铺开,宛如黑暗大地上骤然点燃的巨型火炬。 1884年的纽约,已经是一个高度现代化的大都市,几乎所有建筑与街区都配备了煤气灯照明。 但此刻的达科他公寓和它周边的建筑群的亮度,远远超过了纽约任何其他街区! 惊呼声已经汇成了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哗,许多人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滚圆。 然而,更震撼的高潮还在后面。 当人们的视线还聚焦在那片住宅区的「光之海洋」中时,他们脚下的中央公园也开始苏醒了。 沿著蜿蜒贯穿公园的主要道路,一串串珍珠般的灯光依次亮起。那不是摇曳的、昏暗的煤气路灯,而是稳定、明亮的电灯光。 它们清晰地划出公园道路的线条,像一条条镶嵌在墨绿色天鹅绒上的宝石项链,在辽阔的公园腹地中延伸、交错。 灯光照亮了沿途的树木、桥梁和草坪,夜晚的中央公园宛如一个梦幻世界,与不远处的住宅区辉煌的「火炬」遥相呼应。 一些灯光甚至延伸到了公园深处的湖畔和山坡,点点光芒倒映在水面上,随风轻轻摇曳。 从达科他公寓的「光之宫殿」,到周边住宅区的「火炬带」,再到中央公园的「宝石项链」———— 这三重光明的景象层层叠加,构成了一幅超越时代想像力的壮丽画卷。 电灯彻底征服了黑暗,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规模,宣告著自己的时代已经到来! 讲台周围,喧嚣停止了,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记者,无论是见多识广的纽约老报人,还是来自欧洲的资深观察家,此刻都失去了语言。 他们仰著头,张著嘴,脸上写满了震撼与茫然。摄影师们甚至忘记了按下手中相机的快门。 但寂静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闪开!快拍!」一声怒吼打破了沉寂。 刹那间,仿佛堤坝决口,镁粉闪光灯刺眼的白光开始疯狂地闪烁! 「噗!噗!噗!」的燃爆声连绵不绝,一团团白烟在人群中升起,刺鼻的气味也弥漫开来。 摄影师们像发了疯一样,拼命按动快门,旋转底片盒,点燃新的镁粉盘。他们知道,自己正在记录历史。 老摩根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他背著手,站在讲台边缘,静静欣赏著眼前这片由他和自己的合作伙伴亲手点亮的璀璨景象。 他微微侧头,对站在身旁的莱昂纳尔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我有一种预感,托马斯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第二天,纽约几乎所有报纸的头版头条,都被昨晚的盛况统治。 《纽约世界报》的头版通栏标题是:《交流电点亮曼哈顿北隅,电力时代宣告来临!》。 文章详细描述了从达科他公寓到中央公园的震撼点亮过程,并强调: 【驱动这数以万计电灯的能量,来自二十公里之外、位于布朗克斯区的一座交流发电厂。 这一事实证明了交流电在远程传输方面具有无可比拟的优势,更有效率,也更加清洁。 「索雷尔—摩根电气」,不仅点亮了夜晚,更点亮了未来!】 《纽约先驱报》同样不吝赞美,还直接把爱迪生的直流电拉出来鞭尸: 【————这是市政照明史上划时代的一幕,也让爱迪生先生此前在电力博览会上展示的「灯塔」相形见绌。】 《太阳报》的标题更加直白,甚至有挑衅的意味:《直流电的丧钟已经敲响!》 欧洲报纸的报导也迅速传回。尤其是《费加罗报》,一字一句都洋溢著强烈的民族自豪感: 【在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的智慧引领下,法兰西的交流电在纽约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这不仅是技术的胜利,更是法国创新精神的凯歌!】 《泰晤士报》的报导则有点酸溜溜的: 【纽约的夜晚,从此将比伦敦更亮。英国应该反思,为什么在这场电力竞赛中,我们落在了后面。】 《柏林日报》则直接下了结论:【电力的时代已经到来。胜利属于交流电。】 舆论的风向,似乎一夜之间,就彻底抛弃了托马斯·爱迪生和他的直流电系统。 而在新泽西州,门洛帕克,托马斯·爱迪生的实验室里,气氛沉重得仿佛正在举行葬礼。 (第一更,求月票!) > 第644章 两亿对一亿,优势在我! 第644章 两亿对一亿,优势在我! 门洛帕克实验室里,往常那种充满活力的氛围消失了,工程师与助手不再欢声笑语。 虽然每个人都在低头摆弄著手中的零件,却显得心不在焉。 今天的报纸就散落在工作台上,头版上那些醒目的标题和配图,像针一样扎眼。 托马斯·爱迪生今天来得特别晚,快到中午才出现在实验室里,并且头发凌乱,显得十分疲惫。 他很快就感受到了这里的气氛,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但没有在第一时间发作。 他像往常一样换上工作服,坐在满是图纸与器材的工作台前,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虽然早在1883年,他就宣布要「当一年的商人」,并且确实将大部分时间用于在纽约第五大道65号的办公室处理商务,或奔波于各地监督电厂建设。 甚至就连信笺抬头都改为「中央电站建设部门」,来表明自己全力投入商业化电力系统建设与推广的决心。 但发生在巴黎市郊维尔讷夫的那场非凡绝伦的电力展示,又让他产生了巨大的危机感,把他从办公室拽回了实验室。 他甚至比以往更频繁地出现在这里,有时候还彻夜不归,仿佛回到了年轻时代。 一直到了傍晚,两种新的灯泡丝材料实验相继宣告失败以后,托马斯·爱迪生终于控制不住情绪,狠狠把一个灯泡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实验室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紧张地看向他们的老板、他们的偶像,空气中弥漫著不安的情绪。 托马斯·爱迪生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情绪,他知道自己今天失态了。 他不是没有遭遇过失败—实际上,这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懂得失败的价值。 但最近两年来,在与「电」有关的一切事情上,他遭遇到的却不是失败,而是羞辱,史无前例的羞辱! 莱昂纳尔·索雷尔拒绝了与他的合作,老摩根停止了对「直流电」的投资,对约瑟夫·斯旺的电灯专利诉讼失败———— 就连那场电死大象的表演展,都成了他职业生涯里无法抹去的污点。 更不要提从尼古拉·特斯拉开始,爱迪生电灯公司的巴黎分公司,几乎没有一个电气工程师能呆满一年。 他们几乎都在熟悉了电路设计和安装操作以后,就迅速被「索雷尔—特斯拉电气」以高薪挖走。 托马斯·爱迪生感受著助手们投向自己的目光,走到实验室中央,环视著他的团队一这些追随他多年的工程师和助手们,都深信直流电才是未来,并与他一起攻克了无数技术难关。 但如今,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著沮丧、迷茫,甚至还有动摇。 这不行!绝对不行!托马斯·爱迪生挺直了腰板,脸上的阴郁被倔强的斗志所取代。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鼓舞人心:「先生们!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看到了报纸,听到了纽约传来的那些噪音!」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他们宣称电力时代到来」,宣称胜利属于交流电」! 仿佛我们过去十几年所做的一切—— 我们点亮的第一盏灯,我们建成的第一座电站,都成了无关紧要的铺垫,甚至成了可笑的错误!但看看这一「7 他回身指了指实验室墙壁上挂著的一幅巨型纽约市地图,地图上画满了红红绿绿的点与线。 红色的是已经建立了直流电发电站并部署了电灯的区域,绿色的正准备建设电站和线路的区域。 曾经,地图上的红色以珍珠街中央发电厂为起点,迅速扩张,短短一年就覆盖了附近几十栋公寓楼的照明。 但在过去的一年,这份版图却几乎没有变化。托马斯·爱迪生的声音变得深沉起来,他开始回忆往事— 「纽约这个城市,经过照明能源改革不下五次。木炭,煤炭、鲸油、煤气、煤油,还有电————是非曲折,难以论说。 但资本家们无不注意到,正是在这个大都市里,决定了多少家科技公司的盛衰兴亡,此兴彼落,所以向来就有征服了纽约就征服了美国」之说。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现在都以为这是汉尼拔败于西庇阿的处境,仿佛这电力战争对于我们注定了凶多吉少。 十五年前,我从波士顿搬到了纽约,开始了第二次创业,通用股票印表机遂成为华尔街银行与交易所的标配。 此后本公司产品所到之处,商家民众无不竭诚欢迎,真可谓占尽天时,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 短短十五年后,这里竟至于一变而为我的葬身之地了吗?无论怎么讲,伦敦方面已经决定采用我们的直流电系统。 大英帝国有两千万平方公里的领土和两亿人口,美国和法国加起来只有一千五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和一亿人口。 两千万平方公里对一千五百万平方公里,两亿人口对一亿人口,优势在我! 说罢,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炬,仿佛要一字一句地将必胜信念锤打进每个人的心里。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随后,零星的掌声响起,渐渐变得响亮起来。 工程师们的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沮丧也被决心所取代。他们或许心底仍有疑虑,但爱迪生的斗志感染了他们。 是啊,他们马上就要拿下整个英国的市场了一那才是世界上面积最大、人口最多、 经济最发达的单一国家市场。 直流电和交流电的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 托马斯·爱迪生看著重新振作的团队,点了点头,转过身,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台。 但他眼神深处的阴霾,并未完全散去。 而从达科他公寓和中央公园被点亮的那一刻起,莱昂纳尔与特斯拉就陷入了陀螺般的「纽约节奏」。 老摩根挥动著他那由资本和人脉构成的指挥棒,为「索雷尔—摩根电气」安排了一场又一场密集的签约亮相。 首先伸来橄榄枝的是华尔街。那些银行与金融公司的掌门人,敏锐地嗅到了新时代的气息和金钱的味道。 他们的大楼里堆满了帐本、债券和股票凭证,煤气灯和煤油灯的火苗,在每个深夜都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一场火灾足以让一切化为灰烬。于是,订单雪片般飞来,要求用无明火的电灯,替换掉那些危险的煤气灯、煤油灯。 莱昂纳尔和特斯拉出席了一家又一家银行的签约酒会,与银行家们握手、碰杯,重复著关于电力安全的说辞。 紧接著是百老汇,法兰西喜剧院与《海上钢琴师》缔造的「灯光奇迹」,早已成为纽约戏剧圈津津乐道的传说。 达科他公寓的成功「表演」,让最吝啬的剧院老板也打消了用煤气灯「得过且过」的念头,谁也不想被竞争对手抢先。 各种咨询信很快就塞满了「索雷尔—摩根电气」的信箱。莱昂纳尔与特斯拉又是一轮轮的看现场、谈方案、签合同。 然后是美国那些最有名的百货公司巨头们,纽约的奥尔曼百货,费城的沃纳梅克百货,波士顿的大陆服装大厦———— 这些零售商业大鳄的野心更直接:电灯可以让他们的豪华店铺在天黑后继续营业,璀璨的灯光本身就是最好的GG! 它能吸引那些晚餐后散步的富裕市民走进来,在明亮如昼的环境中,为一件皮草或一套银器一掷千金。 莱昂纳尔与特斯拉又签署了更多合同,参加了更多宴会。 一位百货大亨拍著莱昂纳尔的肩膀说:「延长营业时间,就是延长利润。」 除此之外,还有无数来自富豪名流的私人订单。他们的豪宅坐落在第五大道、新港,或者刚刚被点亮的上西区附近。 拥有先进的交流电驱动的电灯照明,而不是落后的直流电,已经成为身份和品位的象征,是过上「现代生活」的标志。 如果落后于邻居装上「索雷尔—摩根电气」的电灯,哪怕只有一个月,都有可能成为社交圈里的笑柄。 日子就在这样马不停蹄的签约、勘察、社交中飞逝。莱昂纳尔觉得自己的脸都快笑僵了,他庆幸这次带了苏菲。 她成了最得力的助手,以惊人的效率处理著潮水般的文件、合同和行程安排,让莱昂纳尔得以从琐事中稍稍休息。 然而,所有这些订单加在一起,无论规模和意义,都无法与接下来这一个相比一「纽约市决定将要在未来十年内,投入不少于两千万美元,用我们的电灯替换掉全市目前所有煤气路灯。 市政厅会以这次照明系统升级为契机,将电缆铺设到纽约市的每一个角落,为未来的全面电气化打下基础。」 当莱昂纳尔听到老摩根亲口说出这个消息时,整个人都麻了。 两千万美元!换算成法郎,已经超过了一亿!即使是十年分期投入,这也是一个天文数字。 这不仅将彻底改变纽约市的面貌,甚至将影响整个美国在今后的能源战略走向。 这已经不只是生意了,完全就是一场基础设施的革命! 震惊之余,一个巨大的疑问又涌上莱昂纳尔的心头,让他忍不住追问:「这当然是个惊人的计划,也是个好消息。 但纽约的煤气公司是怎么同意的?巴黎市政厅任何关于电力照明的提议,都会遭到煤气公司的疯狂阻挠和暗中破坏。 他们控制著议会里的许多议员,拥有庞大的利益网络。我们在巴黎之所以推进缓慢,煤气公司的反对是主要原因。 纽约的煤气公司怎么会坐视这样一份彻底取代他们的计划通过?」 听到这个问题,老摩根脸上露出一个残忍的微笑:「纽约煤气公司?我买下了它。」 (两更结束,谢谢大家,求月票!) 二月份总结,番外预告,并不请假(求月票) 二月份总结,番外预告,并不请假(求月票) 我直到昨天才意识到今天就是二月份的最后一天了…… 翻看一下这个月的更新,发现自己只请了一天假,甚至过年期间都一天假没请,顿时觉得……为读者服务光荣! 这个月的情节其实就两个,《海上钢琴师》和交流电推广,以及霍乱。 历史上,1882年2月特斯拉在散步时脑海中突然闪现旋转磁场的原理,然后用树枝在地上画出了设计图。 次年,他就利用在巴黎爱迪生电灯公司工作的业余时间,搓出了交流电机的原型机。 但同年赴美国以后,因为与爱迪生在直、交流电上的分歧,停止了研发,转向直流电发电机。 一直到他被爱迪生坑到破产后,在1886年他才重新开始交流电机的研发,并在1887年就拿出了第一台实用电机。 也就是说,特斯拉实际只用2年时间就研发出了实用的交流发电机,其中专心研究并且环境允许的时间只有一年。 真实历史上,交流电第一次通过大型展会证明自己,是在1884举行的都灵国际电气展览会上。 当时法国发明家卢西安和英国工程师约翰·吉布斯就利用自己发明的「次级发电机(变压器)」实现了就从兰佐到都灵,输电距离达40公里(25英里)的交流电传输,同时点亮电弧灯、白炽灯,并为铁路供电。 次年的布达佩斯国家综合展览会,匈牙利的三位工程师带来了自己研发闭式铁芯变压器(效率比之前的高3.4倍)。 他们首创并联连接方式,使各用户负载互不影响,使用75台变压器并联运行,同时点亮1067盏爱迪生白炽灯。 这两个变压器在当中都稍微提了一下,前者的专利被莱昂纳尔收购了,后者三个工程师被特斯拉挖到了巴黎。 实际上交流电成熟以后,只用用8-10年时间就彻底击溃了爱迪生的直流电帝国——如果不是各地建了太多直流电发电站,沉没成本太高,这个速度会更快。 所以当中展现的是,在理想状况下——特斯拉从1882年开始,就在经费充足的情况下专心研发交流电发电机,并且能把早期变压器专利搞到手,同时有庞加莱、居里的帮助,还有人强力推广——交流电会发展得多快。 现实当中,煤气公司也确实是阻碍电灯推广的最大阻力。 1876年弧光灯(电弧灯)在巴黎国际博览会展出以后,就收到了不少城市的公共照明订单,巴黎、伦敦、纽约、圣彼得堡……很多城市都有部分街区尝试实用弧光灯代替煤气路灯。 但这种尝试都在煤气公司的阻挠下难以持续,或者无法扩大规模。缺乏规模效应的情况下,弧光灯及其电路系统就难以提升,问题也难以改进。 1878年9月,爱迪生发明电灯的消息传出后,纽约的煤气灯公司股价在一天内暴跌超过20%。 面对电力技术的威胁,六家原本互相敌对、甚至经常在街头发生「煤气管道帮派斗殴「的公司决定联手,通过规模效应抵御竞争,并在1884年通过合并成立「纽约统一煤气公司」,成为当时美国最大的煤气公用事业公司。 只不过在里的1884年,这件事让老摩根做了,他最喜欢干的就是通过金融手段各种整合资源,进行垄断。 ———————— 然后说说霍乱,这是开书的时候,就决定一定会写的部分,我等了整整600多章,终于写到了。 1881年到1896年,是历史上第五次霍乱全球大流行(我们正处于第七次),1884年是第一个死亡高峰。 中巴黎的霍乱也真实在1884年爆发过,也确实是在工人区和市场区,死亡人数与历史上真正的大爆发相比,是可以忽略不计那种,因此能查到的历史记录里,只描述为「零星发生」。 当时的巴黎经过奥斯曼工程的持续改造,下水道与公共水管不断完善以及「普贝尔盒子」的推广,城市中心地带已经基本看不到霍乱的影子,所以遭殃的只有工人和穷人。 我特地查了1884年巴黎的气候记录,描述是「1884年的冬天温和且相当平静」,平均温度达到了5.1°C,远高于冰点,同年夏天巴黎、维也纳都爆发了热浪。 (作为对比,次年巴黎冬季平均温度是1.9°C,1890年甚至低到了-5.5°C。) 而人类与霍乱斗争的历史也异常的漫长与艰难,已经借莱昂纳尔与苏菲的对话展示过了,这里不赘述。 恐怖的是,从1837年开始,人类一次又一次地选到了应对霍乱的正确选项,但因为医学界的顽固一次又一次地错过了,这种反复整整持续了70年,一直到20世纪初才彻底承认霍乱弧菌。 (罗伯特·科赫的命名是「亚洲霍乱螺旋菌」,不是歧视,而是确实每次霍乱溯源都是在印度……) 中出现的朱尔·罗夏尔和其他几个巴黎医学院的教授,也是历史上的真实人物,干过阻止在巴黎医学院教授学生细菌学的事。 朱尔·罗夏尔喝下含有霍乱病毒的水,历史上真有其事,不过喝的人是德国公共医学权威马克斯·冯·佩滕科费尔,也就是在里写文章盛赞罗夏尔的德国人。 虽然同是德国人的罗伯特·科赫在1883年就在埃及发现了霍乱弧菌,但马克斯·冯·佩滕科费尔始终是德国医学界「瘴气说」坚不可摧的堡垒。两方在1892年汉堡霍乱大流行(四周内导致8594人死亡)后,在全国的卫生会议上激烈交锋。 10月7日,帝国卫生局全国专家会议结束后,双方的争论仍未停止。佩滕科费尔接受了罗伯特·科赫研究团队送来的霍乱弧菌样本,并勇敢尝试食用,试图以此证明在缺乏特定环境条件下,霍乱弧菌不会引发霍乱病例。 但他食用后并未出现严重霍乱症状。罗伯特·科赫团队则解释称,霍乱弧菌样本经过医学处理,毒性已减弱。 由于佩滕科费尔的阻止,帝国卫生局局长卡尔·科勒和罗伯特·科赫不得不暂停传染病法草案的议会审议。 不过虽然巴黎的霍乱结束了,但霍乱并没有结束。莱昂纳尔会等到属于他的机会的。 「现代生活」来之不易,从300章左右主角认识特斯拉,到现在快650章了,他们才点亮了属于自己的那盏电灯——这已经是经过加速的时间了,真实的历史则更加漫长与艰难。 结束「瘴气说」又怎么会那么容易呢?耐心等等吧。 我一直在想,莱昂纳尔死了以后,他留给里的虚拟世界的遗产会是什么?是那些文学作品,还是「现代生活」? 其实这个答案藏在关于弗兰兹·卡夫卡的一则「冷知识」里—— 作为《审判》《城堡》《变形记》的作者,二十世纪最重要的作家之一,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宝贵的遗产、也是他对人类影响最大的造物,不是那些伟大,而是他在做保险公司小职员的时候的一个小发明—— 安全帽! —————— 哦,差点忘了,明天零点,有篇番外。 (本章完) 第645章 传奇人物?马戏团小丑? 第645章 传奇人物?马戏团小丑? (零点有万字月票番外,投票即可解锁,希望大家把3月的第一张月票给投。) 莱昂纳尔与老摩根又讨论了一会儿关于使用电灯取代煤气灯作为纽约市公共照明的事。 老摩根兴致很高。他站在书房的窗前,指著窗外纽约的夜景——那些星星点点的煤气灯光在夜色中显得那么昏暗。 「纽约有三万盏煤气路灯。每天晚上,市政厅要派出六百个点灯人,一盏一盏地点亮它们。 到了清晨,再由这些点灯人一盏一盏地去熄灭。这要花多少钱?多少人力?」 莱昂纳尔点点头:「电灯不用这么麻烦。合上开关就亮,拉开开关就灭。」 「对!而且电灯更亮,更稳定。纽约的街道应该像达科他公寓那样亮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到处是昏黄的光斑。」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文件:「市政厅已经原则上同意了。十年计划,两千万美元。但这只是开始。 等纽约的街道都亮起来,其他城市会跟著做。波士顿、费城、芝加哥……然后是整个美国。」 莱昂纳尔接过文件翻看。里面是详细的预算和规划:发电厂的位置、输电线路的走向、路灯的型号和数量…… 莱昂纳尔对爱迪生仍然有些顾虑:「爱迪生先生那边呢?他肯定不会坐视不管。」 老摩根笑了:「托马斯?他只顾得上英国。伦敦市政厅上个月刚跟他签了合同,要在霍尔本区建十二座直流发电站。 直到现在,他还以为拿下伦敦就能拿下世界。时代不同了,美国才是未来!」 莱昂纳尔放下文件:「所以我们要抓紧时间。等纽约的交流电网建成,其他城市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没错。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尽快扩大生产。更多的发电机,更多的变压器,更多的电线…… 让尼古拉早点回到巴黎,他要在那里的实验室继续改进设计方案,降低生产成本。」 说到这里,老摩根看了看莱昂纳尔。他发现这个年轻人脸上有明显的疲惫感。 「莱昂,你看上去很累。」 莱昂纳尔揉了揉太阳穴:「最近睡得不好。每天不是签约酒会,就是勘察现场。」 老摩根理解地点点头。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威士忌,递给莱昂纳尔一杯。 「你需要休息几天。别整天想著工作。纽约是个有趣的城市,你应该四处看看。」 莱昂纳尔接过酒杯,喝了一小口:「看什么?」 老摩根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有了!野牛比尔的狂野西部!你听说过吗?」 莱昂纳尔愣了一下。他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是《沉默的羔羊》里那个变态连环杀手。怎么19世纪就有这个人了? 「野牛比尔?他是谁?」莱昂纳尔皱起眉。 老摩根大笑起来:「那是个外号。他本人叫做威廉·弗雷德里克·科迪,年轻时当过野牛猎人,所以有了这个绰号。」 他喝了一口酒,继续说:「去年他开始在内布拉斯加州组建了一个大型剧团,叫狂野西部。 表演一些有趣的西部风情节目——牛仔竞技、枪法展示、印第安人舞蹈……现在很受欢迎。」 莱昂纳尔听明白了。这就是19世纪的「西部主题秀」,倒是和他的「加勒比海盗主题乐园」有点类似。 「他们来纽约巡演了。就在布鲁克林那边搭了个露天剧场。一票难求。」 莱昂纳尔当然知道对老摩根来说,不存在什么演出票是「难求」的。 果然老摩根露出一个笑容:「不过我已经让剧场给留了最好的位置。就在贵宾包厢,正对表演区。 怎么样?后天下午就是他们在纽约的第一场演出。你和苏菲小姐一起去看看?放松放松。」 莱昂纳尔想了想。这个时代的娱乐方式实在匮乏。巴黎还没有红磨坊,百老汇自然也没有康康舞可以看。 纽约的那些剧院,灯光与法兰西喜剧院相比都昏暗得很,他实在没兴趣,那么去看场马戏也不错。 想到这里,他点点头,「好吧。谢谢您的邀请。」 老摩根举起酒杯:「那就这么说定了。后天下午一点,我的马车去接你们。」 两人碰了杯。 —————————— 两天后,莱昂纳尔和苏菲乘坐老摩根安排的马车,穿过布鲁克林大桥,来到东河边的一片空地上。 这里已经建起了一个巨大的椭圆形露天场地。从马车窗望出去,能清楚地看到场地的样子—— 中央是沙地表演区,大约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三面是木制看台,呈阶梯状向上延伸,估计能容纳几千人。 看台一侧设有军乐队席,背后是一片帐篷区,应该是演员和马匹的休息区。 场地入口处立著高大的木牌,上面用鲜艳的颜料写著:「野牛比尔的狂野西部——美洲边疆的壮丽史诗!」 木牌旁边还有小字标注:「每日下午两点开演,时长两个半小时。票价:25美分(普通)至1美元(前排)。」 马车没有在入口停留,而是绕到场地侧面,通过一条专用通道进入内部。这里停的都是豪华马车。 老摩根的管家已经在等候,他恭敬地引著莱昂纳尔和苏菲穿过帐篷区,走向看台。 帐篷区里很热闹。莱昂纳尔看到牛仔在擦拭步枪,墨西哥骑手在整理缰绳,印第安人正往脸上涂抹油彩。 他们登上木制楼梯,来到看台最高处的一个包厢。这个包厢用木栏围起,里面摆著几张椅子和一张小圆桌。 这里视野极好,能俯瞰整个表演区。 小摩根已经在包厢里等候了。他看到莱昂纳尔和苏菲,立刻站起来与莱昂纳尔握手寒暄。 随后小摩根就招呼他们坐下:「表演快开始了。今天可是特别场!」 苏菲好奇地问:「特别场?」 小摩根神秘地眨眨眼:「待会儿你们就知道了。今天有个大人物加入表演。」 他又转向莱昂纳尔:「莱昂,你看过狂野西部吗?」 莱昂纳尔笑了起来:「在边上看倒真是第一次。」 小摩根也笑了起来,显然想起了三年前莱昂纳尔在风息镇的遭遇。 不过他依旧兴致勃勃:「我在费城已经看过一次了。那是我看过最精彩的大型马戏表演!比巴纳姆的马戏团还棒!」 他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野牛比尔是个传奇人物。他当过驿马骑手,后来给军队当侦察兵,还猎过野牛…… 据说他一个人就猎了四千多头野牛!」 苏菲睁大眼睛:「四千多头?」 「是啊!所以他才叫野牛比尔。不过现在他不打猎了,专心搞狂野西部的表演。 他把真正的牛仔、真正的印第安人、真正的枪手都请来,表演真正的西部生活。」 莱昂纳尔听著,心中毫无波澜。他知道所谓的「真正的西部生活」,在这个时代已经快要消失了。 铁路贯通大陆,白人定居者不断西进,印第安人的土地被不断侵占。这种表演,实际是在消费一种即将消亡的文化。 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点点头:「听起来很有趣。」 这时,观众席开始渐渐坐满了,望过去黑压压的一片,远比室内剧场的人要多。 下午两点整,表演准时开始。 军乐队奏起激昂的进行曲。场地入口处,一队骑手冲了进来。 首先是美国骑兵,穿著蓝色军装,举著星条旗;然后是墨西哥骑手,戴著宽边帽,披著斗篷; 接著是牛仔队,穿著皮裤和格子衬衫,挥舞著套索;最后是一队印第安骑手,脸上涂著油彩,头上插著羽毛。 最特别的是,他们骑的是没有马鞍的马匹,但丝毫不显得狼狈,反而发出嘹亮的战吼。 观众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骑手们在沙地上绕场一周,然后分成两队,在场地两侧列队。 接著是马车队——十几辆篷车排成一列,缓缓驶入场地停好。 这时,「野牛比尔」的声音通过铁皮扩音筒响彻全场: 「女士们,先生们!请欢迎我们今天的特别嘉宾——传奇的苏族酋长,坐牛!」 整个场地轰动了。 观众们全部站起来,伸长脖子看向入口。只见一个印第安老人骑著马,缓缓进入场地。 他年纪很大了,脸上布满皱纹,穿著传统的兽皮衣,头上戴著一顶鹰羽头冠。 他的眼神平静,甚至有些冷漠,仿佛周围的喧嚣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他不挥手,不微笑,只是骑著马,绕场一周。 但是观众席仍然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许多人激动地鼓掌,有人甚至流下了眼泪。 小摩根兴奋得满脸通红:「真的是他!坐牛!他居然来纽约了!」 莱昂纳尔看著场下那个老人,顿时有些石化——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那可是「坐牛」,印第安人中苏族的酋长、巫医,与「疯马」齐名的传奇人物,领导部落抵抗美国西进运动十几年! 哪怕是巴黎的报纸上,偶尔都有人提起他的传奇历史。 现在他成了个马戏团里的演员,像个小丑一样被围观? (第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646章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第646章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零点有万字月票番外,投月票即可解锁) 小摩根激动地介绍起来:「索雷尔先生,您知道坐牛吗?他是真正的英雄!他领导苏族抵抗了白人长达十几年! 最著名的是1876年,在蒙大拿州的小比格霍恩河,他率联军歼灭美军第7骑兵旅,击毙指挥官卡斯特将军!」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崇拜:「那一战震惊全美国!卡斯特可是内战英雄,居然被印第安人打败了。 虽然后来坐牛还是投降了,被迫迁入保留地……但他依然是个传奇!」 兴高采烈的样子,仿佛他也是个苏族战士,而卡斯特就是个该死的白人。 莱昂纳尔默默地听著,没有发表任何评价。他看著场下那个绕场而行的老人,心里情绪复杂。 曾经的英雄,如今成了马戏团的展品。在成千上万观众的注视下,表演自己的「传奇」。 观众们的欢呼是一种荣耀吗?还是一种悲哀? 「野牛比尔」还在高喊:「这就是小大角河战役中获得胜利的伟大酋长!让我们为坐牛欢呼!」 观众们配合地欢呼,甚至集体起来拍掌,不一会儿现场就掌声雷动。 就连苏菲也感到错愕了,这对于她这个从小接受爱国教育的知识女性来说,完全是件无法理解的事。 「坐牛」绕完一圈,在场地中央停下。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观众席,没有致意,甚至连点头都没有。 随即他调转马头,缓缓骑向距离莱昂纳尔的包厢不远的帐篷区。 下午两点二十分,牛仔竞技赛开始,帐篷车里拖出了各种障碍物,放置在表演区里。 牛仔们表演套牛,表演驯服野马,表演快速换马……动作娴熟,惊险不断,观众席不时爆发出欢呼声。 观众最喜欢的是「驯野马」。一个年轻牛仔连续三次被野马摔下来,第四次终于成功,在马背上坚持了整整一分钟。 小摩根看得津津有味,不时鼓掌叫好。苏菲也被精彩的表演吸引,暂时放下了疑虑,看得眼睛一眨不眨。 只有莱昂纳尔不时看向「坐牛」消失的位置,揣测著他也在看这场表演吗?但莱昂纳尔并没有看到那位老人的身影。 下午两点五十分,神枪手表演开始。 主角是个梳著两条辫子的娇小女子,「野牛比尔」介绍她叫「安妮·奥克利」。她的表演更加令人惊叹。 助手抛起飞盘,她举枪射击,飞盘在逐一在空中碎裂;助手把香烟叼在嘴里,她开枪射灭烟头的火星。 她甚至能背对靶子,通过镜子反射瞄准射击;即使骑在奔跑的马上,她也能连续命中多个目标,每一枪都精准无误。 观众掌声不断,久久不息。连苏菲都轻声赞叹:「她真厉害。我没有想到女人的枪法也能这么准。」 小摩根兴致勃勃地介绍:「安妮是全美最好的女神枪手。据说她从八岁就开始打猎,枪法是天生的。」 下午三点十五分,「拓荒者遭袭」环节开始。 场地中央布置成一个马车车队——十几辆篷车围成圆圈,模拟拓荒者的营地。 穿著拓荒者服装的演员们在「营地」里忙碌,生火做饭,照顾孩子。 突然,远方传来战吼声。一队印第安骑手从场地边缘冲入,弓箭齐发,枪声响起,烟雾弥漫。 「拓荒者」们惊慌失措,躲到马车后面,开枪还击。战斗持续了几分钟,紧张刺激。 最后,一队美国骑兵冲入,「击退」了印第安人,解救了「拓荒者」。 观众们松了一口气,热烈鼓掌。 「野牛比尔」宣称:「这就是西部拓荒的艰辛!但在美利坚的勇气和力量面前,任何困难都会被克服!」 莱昂纳尔心里只有冷笑。这个表演完全站在「文明」一方。印第安人被塑造成袭击者、野蛮人。 而事实上,是白人拓荒者不断侵占印第安人的土地,才引发了冲突。 他又看了一眼帐篷区,这次他看到「坐牛」就坐在那里,静静看著表演。 这个曾经领导抵抗的人,看著自己的民族被这样描绘,心里会怎么想? 小摩根完全没有察觉莱昂纳尔的情绪。他兴奋地说:「这个环节最精彩了!每次都看得我心跳加速!」 苏菲也点点头:「确实很逼真。」 她忽然注意到莱昂纳尔一直没说话,转过头看他:「莱昂,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莱昂纳尔摇摇头:「没事。继续看吧。」 下午三点四十分,「卡斯特战役片段」重演开始。这是整个表演最具有政治象征意味的环节。 一队扮演卡斯特的第7骑兵旅的骑士进入场地,身穿蓝色军装,举著军旗,雄赳赳气昂昂。 突然,四面八方传来战吼声。印第安骑手从各个方向冲入,将骑兵包围。 随即枪声四起,烟雾弥漫。骑兵们「奋力抵抗」,但最终「全军覆没」。 表演简化了很多,时间只有十五分钟。但观众们看得全神贯注。 「野牛比尔」最后总结:「卡斯特将军和他的部下,为美利坚的利益献出了生命。他们是英雄,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掌声瞬间爆发般地响起,许多人再次站起来鼓掌。 莱昂纳尔看向「坐牛」。老人依然坐在帐篷区,远远看著表演,表情依然平静。 这场战役是「坐牛」最著名的战绩。如今,却成了娱乐表演的一部分。 而表演的内容,依然把卡斯特塑造成英雄,把印第安人塑造成「敌人」。 这未免也太讽刺了!莱昂纳尔都无法想像「野牛比尔」是怎么说服「坐牛」加入自己的剧团的,难道他也和老摩根一样? 小摩根还在兴奋地解说:「看!这就是历史!活生生的历史!」 莱昂纳尔终于忍不住,轻声说:「所以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不是吗?」 小摩根愣了一下,没听清:「你说什么?」 莱昂纳尔摇摇头:「没什么。」 苏菲看了看莱昂纳尔,又看了看场下的表演,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她没有问。 接下来的表演环节相对轻松。下午四点,全球骑术展示开始。 来自美国、墨西哥、阿拉伯和印第安民族的骑手们,展示各自独特的马术技巧。 小摩根介绍说:「这是世界边疆的概念。比尔想把全世界边疆民族的骑术都展示出来。」 莱昂纳尔看著表演,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至少这个环节并不傲慢,只是展示骑手的技艺。 下午四点二十分,全体谢幕大巡游开始。 所有演员再次入场,军乐队高奏乐曲,旗帜飘扬。「坐牛」也再次骑马绕场一周。 这一次,观众的反应更热烈了。许多人站起来,向他脱帽致意。 「坐牛」依然没有表情。他骑马绕完一圈,这次倒是朝观众席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离开了场地。 表演正式结束。观众们开始陆续退场。 小摩根意犹未尽:「太棒了!今天的表演特别精彩!因为有坐牛!」 莱昂纳尔有些无语,因为「坐牛」只在开场和结束骑马转了两圈,没有参与任何表演。 他转向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您觉得怎么样?」 莱昂纳尔想了想,说:「很精彩。表演很专业。」 这是真话。抛开那些政治和历史问题,单从表演角度看,「狂野西部」确实很出色,演员技艺精湛,场面也很壮观。 小摩根高兴地说:「我就知道您会喜欢!走吧,我们去后台看看。野牛比尔特地请求见和您见一面。」 莱昂纳尔想拒绝,但小摩根盛情难却,还是点点头,挽著苏菲跟小摩根走下看台,再次穿过帐篷区。 帐篷区现在很热闹,不仅演员们正在卸妆、换衣服,还有大批观众们围在帐篷外,想近距离看看演员。 莱昂纳尔看到「坐牛」的帐篷外排起了长队。许多人拿著照片,想请他签名。每张照片收费25美分,和门票一个价格。 小摩根说:「坐牛现在靠这个赚钱。周薪50美元,还有签名收入。他签一张照片只要两秒钟,一天能签几百张。」 莱昂纳尔看著那个排队的长龙,终于知道「野牛比尔」是怎么说服「坐牛」的了,用的方法果然和老摩根一样。 不过挣钱嘛,不寒碜! 他们没去「坐牛」那边,而是走向中央的大帐篷。那里是「野牛比尔」的休息处。 帐篷外站著几个工作人员。小摩根上前说了几句,工作人员进去通报。很快,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大约四十岁,留著浓密的胡须,穿著华丽的西部服装,腰上别著两把左轮手枪。 这就是威廉·弗雷德里克·科迪——「野牛比尔」。 「摩根先生!」比尔热情地和小摩根握手,「欢迎欢迎!这位就是索雷尔先生吧?」 两人寒暄过后,莱昂纳尔淡淡说了一句:「您的表演很精彩。」 「野牛比尔」笑了:「谢谢!我们尽力呈现最真实的西部。」 小摩根饶有兴趣地问:「你怎么请到坐牛的?」 「野牛比尔」耸耸肩,直白地说:「钱!他现在需要钱。保留地的生活很苦,现在没有美元他们什么也买不到。 来我这里表演,周薪50美元,还能卖签名照。对他来说是一大笔收入。」 莱昂纳尔也忍不住问:「是你们找的他?还是他找的你们?」 「野牛比尔」撇撇嘴:「当然是我们找他。他一开始不愿意,觉得这是卖身,拒绝了我们好几次。 但后来想通了,他说,反正白人已经赢了。我表演一下又能怎样?至少能让我的族人吃饱饭。」 这话让莱昂纳尔心里一震。 「野牛比尔」对一个印第安演员招了招手:「让你们的酋长过来一趟,这里有大人物要见他!」 (两更结束,求三月的第一张月票!凌晨有月票番外,投票即可解锁) (本章完) 第647章 白人中的先知!(月初求票) 第647章 白人中的先知!(月初求票) 过了一会儿,「坐牛」酋长被带了过来。 这位传奇酋长将长发梳成两条粗粗的辫子,脸上沟壑纵横,眼神深邃而平静。 近看才会发现他穿的鹿皮上衣已经很旧了,鹰羽头冠也已经失去了光泽。 他身上有股浓烈、厚重、辛辣的烟草气味,浸透了衣服和皮肤,离著好几步就能闻见。 随即「「野牛比尔」」脸上堆起笑容,他拍了拍手,一个年轻的印第安战士从帐篷边走了过来。 这战士大约二十出头,体格精壮,脸上涂著两道红色油彩,头发同样编成两条辫子。 「这是跳狐,他会说英语,也能说拉科塔话。我们团里好些苏族人都靠他翻译。」 跳狐向小摩根和莱昂纳尔点了点头。 「野牛比尔」对跳狐说:「告诉酋长,这位是小约翰·皮尔庞特·摩根先生,是一位非常重要的商人,他的家族……」 他想了想,换了个更简单的说法,「他拥有很多财富,能做很大的生意。」 跳狐用拉科塔语低声对坐牛说了几句。坐牛的目光扫过小摩根年轻而光鲜的脸庞,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印第安人对商人并不陌生——无论是毛皮商人、杂货商人还是土地投机商,白皮肤、带著货物或契约的人,一直是他们生活中无法回避的一部分。 「野牛比尔」接著指向莱昂纳尔:「这位是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从法国来,是现在整个纽约,乃至整个美国,最尊贵的客人。他是一位……呃……」 他卡了一下壳,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一位作家。非常有名,写了很多书和剧本。」 跳狐转向坐牛,开始翻译。但说到「作家」这个词时,他明显停顿了,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用拉科塔语说了几个词,又停下,似乎在努力寻找对应。 坐牛平静地看著他,等待解释。 跳狐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他转头对「野牛比尔」,用英语磕磕绊绊地说:「作家……是什么意思?我们没有这个词。 过去来的白人,有拿枪的,有拿皮尺和斧头的,有赶牛的,有带货物换皮毛的……但作家……他是做什么?」 帐篷前的空气安静了下来。小摩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野牛比尔」则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就在这时,莱昂纳尔主动向前走了一小步:「你可以这样告诉酋长——我以讲述故事为生。」 跳狐恍然大悟,转向坐牛,用拉科塔语说了几句。这次他的表述流畅了许多。 坐牛听完以后,仔细地打量著莱昂纳尔,目光从莱昂纳尔的脸移到他握著的手杖,又回到他的眼睛。 然后,坐牛开口了,只说了短短一句话。 跳狐翻译道:「酋长说,您是白人中的先知。」 小摩根惊讶地低呼了一声。莱昂纳尔也愣住了,他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评价。 「野牛比尔」在旁边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像是觉得十分荒谬。 坐牛看出了莱昂纳尔的惊讶,于是又说了几句。 跳狐继续翻译:「酋长说,在我们拉科塔文化当中,知晓故事的人,才能预见未来。过去的事、祖先的事、神灵的事、动物的事…… 故事里藏著世界的规律和命运的轨迹。懂得故事最多的人,就是看得最远的人。」 翻译到这里,跳狐看了一眼坐牛,然后自己补充了一句:「酋长也是我们的先知。他是我们当中知晓最多祖先与神明故事的人。所以……他就能预见未来!」 「野牛比尔」在莱昂纳尔与小摩根旁边,再次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嗤笑。 虽然他很快收住了,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无非是嘲笑坐牛装神弄鬼。 他心里在想:有预知能力怎么还落得到我这儿来,每周挣五十美元,还得给人签名照相? 他不想再为这个老头多费口舌,开始招呼莱昂纳尔与小摩根:「先生们,外面风大,请进我的帐篷吧!我准备了上好的威士忌,我们可以好好聊聊纽约和巴黎的生意!」 他费尽千辛万苦请到小摩根,为的就是他的事业,怎么能让一个印第安人打断呢? 他侧身做出邀请的手势,同时瞥了一眼坐牛,那眼神示意跳狐可以带酋长回去了。 在他的经验里,坐牛几乎不和剧团里的白人深入交流,他只负责亮相、打招呼,做个吸引观众的「吉祥物」。 他以为这次也是一样,坐牛打完招呼就要回自己的小帐篷去了。 但没想到,坐牛却突然再次开口,对著跳狐说了几句话。跳狐听完,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甚至有点不知所措。 他看了看「野牛比尔」,又看了看莱昂纳尔,才迟疑地开口:「酋长说……他愿意与白人中的先知聊一聊。如果这位先生有时间的话。」 这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野牛比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小摩根则是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羡慕——那可是「坐牛」! 传奇的「坐牛」酋长竟然主动要求和一个白人交谈?多少人花25美分只能得到他一个完全看不懂的签名! 莱昂纳尔回过神来,爽快地点了点头:「这是我的荣幸,酋长。」 随即,他看向「野牛比尔」,微笑著说:「科迪先生,看来我们要多一位客人了。您不介意吧?」 事到如此,「野牛比尔」也只能挤出笑容:「当然……当然不介意!酋长愿意光临,是我的帐篷的荣幸!」 他心里可能已经在骂娘了,但面子上还得撑住。他只能对跳狐挥挥手:「还愣著干什么?请酋长进来!」 跳狐连忙对坐牛低声说了几句。坐牛微微颔首,迈开步子,进入了「野牛比尔」那顶装饰著星条旗和牛头骨的大帐篷。 莱昂纳尔和苏菲跟了上去,小摩根紧随其后,「野牛比尔」走在最后。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也掀开帐篷门帘钻了进去。 帐篷里舖著厚地毯,摆著木桌和几把折迭椅,角落还堆著一些演出道具和箱子。 「野牛比尔」招呼大家坐下,大声吩咐帐篷外的助手拿酒来。 帐篷里一时无人说话,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马匹嘶鸣和工作人员收拾场地的吆喝声。 气氛有些凝重,直到「野牛比尔」的助手端著酒瓶和杯子走进来,给每个人都斟了一杯白兰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莱昂纳尔·索雷尔和坐牛酋长身上。 坐牛又打量了莱昂纳尔好一会儿,才用拉科塔语缓慢地说了一句。 跳狐立刻翻译:「酋长说,听他们说,你是一个从很远的大海另一边来的人,但却是这个城市,甚至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客人? 我第一次知道,白人也会这样尊敬一位其他国家的先知。」 莱昂纳尔摇摇头:「这是一种夸张的说法,我并不是什么先知。我只是一个……幸运的人。大部分人对我的尊敬要么来自于误解,要么来自于利益。」 坐牛听著翻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他并不在乎莱昂纳尔的否认。 他的目光转向「野牛比尔」,又扫过年轻的小摩根,最后又落回莱昂纳尔身上。 他再次开口,跳狐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翻译出来了:「他们也曾经是我们的客人。在很多个冬天以前,白人坐著大船,从东边的大海来。 他们很瘦,很冷,没有食物。我们的祖先给了他们玉米,给了他们肉,教他们认识这里的土地和河流。我们分享火堆,分享烟草……」 「跳狐」的声音有些颤抖,帐篷里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后来,更多的客人来了。他们想要土地,想要种东西,想要养他们的牛。我们的祖先想,土地很大,天空很高,可以分享。 我们指给他们看河流和山谷,告诉他们哪里可以安家。我们以为,这是客人对主人的尊重,主人对客人的慷慨。」 坐牛抬起头,看向「野牛比尔」,又看向小摩根。但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 「现在,我们成了需要食物救济的人。需要你们从华盛顿运来的面粉和腌肉,才能让老人和孩子不饿死。 我们成了需要被分配土地的部族。保留地。以前我们指给客人看的土地,现在由客人画上线,告诉我们,现在,你们可以住在这里面了。 食物和土地,曾经是我们对白人的馈赠,如今变成了白人对我们的恩赐。」 说到这里,坐牛缓缓摇头,头上的鹰羽跟著轻轻颤动:「客人成了主人。主人成了……需要主人许可才能活下去的人。 白人的先知啊,你是通晓故事的人,你们的祖先曾经告诉过你这样的故事吗?你们的神话记载了这样的故事吗?」 跳狐翻译完最后一句,嘴唇抿紧了,眼睛盯著地面,不敢看帐篷里任何白人。 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火光在每个人脸上投下都晃动的阴影。 (第一更,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648章 白人是不可战胜的!吗? 第648章 白人是不可战胜的!吗? 坐牛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但各自的反应都不一样。 小摩根有些尴尬。他下意识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眼睛看向别处,但他心里并不认为白人做错了什么。 摩根家族的铁路横贯大陆,穿越了无数印第安人的土地,中间经历了无数的纷争甚至杀戮。 但那又怎样?那些土地原本就是荒野,除了野牛和偶尔经过的猎人,什么也没有。 铁路带来了文明,带来了城镇,带来了工厂和学校。这才是对土地最好的利用。 但他没有开口反驳。他知道这场对话的主角不是自己,舞台是属于莱昂纳尔和这位老酋长的。 「野牛比尔」可没那么多顾虑。他不耐烦地换了个坐姿,椅子发出吱呀的响声。 又是这套说辞。他在心里冷哼。每个印第安人都会说这些话,好像白人欠了他们什么似的。 事实是,赢家通吃,输家认命。这就是西部的规则。坐牛能站在这里,靠的是白人的仁慈和观众的猎奇心理。 要不是自己的剧团收留他,他现在还在保留地里饿肚子! 他只想让这个老头赶紧离开。好不容易请到了小摩根,他得抓住机会谈正事—— 拉到投资,建一个超级大剧场,把「狂野西部」做成真正的大生意! 这个「狂野西部」大剧场,不仅能观看表演,还能体验原汁原味的西部生活,从当牛仔、当赏金猎人到嫖娼一应俱全! 他当然不知道,如果他真的端出这个计划来,这里对此最感兴趣的,八成不是小摩根…… 但「野牛比尔」刚要开口,就被莱昂纳尔打断了。 莱昂纳尔的声音很平静:「您是想让我和您感同身受呢?还是想让我和您一起谴责白人的野蛮行径? 我想,您愿意和我交流,应该不会只是为了得到这么廉价的同情。」 跳狐听完,脸色立刻变了。他紧张地看向坐牛,又看向莱昂纳尔,嘴巴张了张,却不敢翻译。 这种话怎么能说给酋长听?这是在质疑酋长!是在冒犯! 坐牛看著跳狐的表情,开口说了几句拉科塔语,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询问什么。 跳狐深吸一口气,转向莱昂纳尔:「酋长让我把您的话如实翻译给他听。一个字都不能少。」 然后他转向坐牛,用拉科塔语把莱昂纳尔的话原原本本地翻译了一遍,声音有些发抖,像是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坐牛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里,帐篷里只能听到外面传来的嘈杂声。 跳狐紧张地看著酋长,「野牛比尔」皱著眉头看著这场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对话,小摩根则悄悄观察著莱昂纳尔的表情。 终于,坐牛开口了。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词。 跳狐听完,脸上的紧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神情——像是惊讶,又像是释然。 他转向莱昂纳尔:「酋长说,你说你不是先知,但你比我见过的多数部落先知更有智慧,也更坦诚。 你的语言比最好的刀还要锋利,而且你还这么年轻。我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比野牛还要冲动。」 莱昂纳尔微微欠身致意。 坐牛又问了一句话,跳狐翻译道:「酋长想问,像你这样的先知,在白人当中多吗?」 莱昂纳尔想了想,认真回答:「如果以故事为生算作先知的标准,那白人当中的先知有很多。 我不是最有名的那个,也不是最年轻的那个,更不是最聪明的那个。」 跳狐把话翻译过去。坐牛听完,缓缓点了点头,然后叹了口气,接著开始马漫长的讲述,就像是在回忆往事。 跳狐一句一句翻译—— 「我最早和白人打仗的时候,觉得我们打不过他们,是因为我们只有弓箭和长矛,而他们有枪,有子弹。」 「后来,我们也搞到了枪,搞到了子弹。我们部落的猎手都是从小打猎长大的,论枪法,白人根本不是对手。 我以为这次总该能打赢了。但还是输。土地还是一天天在丢,野牛还是一天天在少。」 「我想,那一定是因为谋略。白人狡猾,会设圈套,会用诡计。我们只要比他们更聪明,就能赢。」 「后来,我和疯马带著部落,用谋略把白人最厉害的骑兵旅全歼了,还打死了他们最有名的将军。」 「那时候我以为,这下白人该知道我们的厉害了,该停下来跟我们谈判了。」 坐牛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但是没有。白人反而来了更多。更多的士兵,更多的铁路,更多的定居者。 土地还是丢了,野牛还是没了,疯马被白人打死了,女人和孩子也饿死了。」 他抬起头,看向莱昂纳尔。 「今天我明白了,我们真正缺的是像你这样的人。白人有那么多通晓故事的先知,你们能编出各种各样的故事—— 有的故事让白人觉得自己天生就该统治这片土地,有的故事让白人觉得杀死我们是正义的,还有的故事让白人觉得我们根本不配活著……」 「而苏族,只有我一个。」 他盯著莱昂纳尔的眼睛,问:「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投降吗?」 莱昂纳尔摇摇头。 「我从加拿大回来的时候,坐了你们的火车。那东西跑得比最快的马还快,拉著几百个人,从早跑到晚都不停。 我见到了你们的城市,见到了比我一辈子见过的人加起来还要多的人挤在一起。」 「那一刻我就知道,部落永远打不过白人了。至少在我活著的时候是这样。反抗只会让更多的人死去。」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他懂这种感觉。这不是个人的英勇或者智慧能弥补的差距,这是文明之间的鸿沟。 坐牛问出最后一个问题。跳狐翻译时,声音里带著敬畏和期待—— 「白人的先知啊,你这么年轻,当会见到比我更久远的未来。你能告诉我,难道失败与投降就是我们的命运了吗? 白人真的不可战胜吗?他们真的会统治被天空笼罩的每一寸土地吗?」 莱昂纳尔看著坐牛,沉默了很长时间。 「野牛比尔」不耐烦地动了动身子。他实在不明白这个法国人为什么要陪一个印第安老头说这么多废话。 这些话有什么用?能改变什么? 莱昂纳尔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而笃定:「白人当然不是不可战胜的。总有一天,会有其他肤色的人打败白人。 而且白人自己也会在残酷的自相残杀中,丧失文明的旗帜。在故事中他们被战胜过很多次,也自相残杀过很多年。」 「野牛比尔」愣了一下,随即差点笑出声来。 原来如此。这个法国人在安慰那个老头。编些好听的话,让老头心里好受点。 什么其他肤色的人打败白人,什么白人自相残杀——一听就是哄人的鬼话。 白人怎么可能被打败?现在整个美洲都是白人的,非洲被瓜分得差不多了,亚洲也快被蚕食光了。 哪个其他肤色的人能打败白人?自相残杀倒是说的没错,但是那关其他皮肤的人种什么事呢? 不同国家、不同血统、不同语言的白人自杀残杀,最后总会再决出一群最强的白人,继续征服这个世界。 希腊人、罗马人、西班牙人、法国人、英国人……说不定哪天就轮到美国人了呢! 小摩根也微微挑了挑眉。他没说话,但心里也不太相信。 其他肤色的人?那些被殖民地的土著?那些连蒸汽机都造不出来的民族?别开玩笑了。 但他很快收敛了表情。莱昂纳尔也许只是在安慰这个可怜的老人,没必要当真。 但坐牛的听完跳狐的翻译,眼睛亮了,而且是那种真正发自内心的光芒。 这就像一个人在漫长的黑暗里走了太久,终于看到了一点火光。 他看著莱昂纳尔,这个年轻的白人先知在说这些话时是那么真诚、那么确定、那么坦然、那么平静…… 那根本就不像是在安慰人,而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看到的事实。坐牛的智慧与阅历,能让他看破最好的伪装。 他相信了。他相信眼前这个年轻的白人先知确实看到了未来。 他还想再问什么,但他最终没有问出来,只是慢慢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说了几句话。 跳狐翻译:「酋长说,他很想问问你,那个打败白人的,是不是我们的部族。但他知道,今天他已经得到太多答案了。再问,就是对大灵的不敬了。」 莱昂纳尔看著这位老人,欲言又止,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坐牛的目光炯炯地看著他,有期待,有渴望……但他信守了自己刚说出的话,最终没有再开口。 他站了起来,只向莱昂纳尔一个人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帐篷门口走去。跳狐连忙跟上去,替他掀开门帘。 「野牛比尔」这才回过神来。他站起身,对跳狐喊道:「送酋长回他的帐篷!别让那些观众再围著他了!」 紧急著他就转向小摩根,脸上堆起笑容:「摩根先生,总算清净了。咱们可以好好谈谈生意的事了。」 小摩根刚要说话,莱昂纳尔站了起来:「你们谈吧,我累了,先回去了。」 他看向苏菲。苏菲点点头,也站起身。 小摩根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索雷尔先生,我送您。」 「不用了,您和科迪先生谈正事吧。」莱昂纳尔摆摆手。 但小摩根已经拿起帽子和外套:「改天再谈也不迟。我今天本来就是陪您来看表演的。」 他转向「野牛比尔」,礼貌地笑了笑:「科迪先生,抱歉,我们改天再约。今天索雷尔先生确实累了。」 「野牛比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想挽留,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对小摩根来说,陪索雷尔比跟他谈生意重要得多。 他只能挤出笑容:「当然,当然。那……改天。我随时恭候摩根先生。」 小摩根点点头,跟著莱昂纳尔和苏菲走出帐篷。 帐篷里只剩下「野牛比尔」一个人。他看著晃动的门帘,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变成满腹怨气。 一个法国来的作家,一个只会写故事的人,凭什么让摩根家的少爷这么捧著? 自己辛辛苦苦筹备了那么久,好不容易请到小摩根,就这么被搅黄了。 但他又能怎样?人家姓摩根——自己只是个马戏团的老板。 如果不是小摩根还年轻,喜欢热闹,自己连结识他的机会都没有。 他狠狠踢了一脚椅子腿,椅子翻倒在地。 —————————— 莱昂纳尔和苏菲回到第五大道酒店的时候,夜幕已经低垂,路上开始亮起昏黄的煤气街灯。 两人刚进大厅,立刻就有一个年轻人不顾保安地阻拦冲了过来:「索雷尔先生,请务必看一下我的发明,只要给我三分钟,三分钟就行……」 (本章完) 第649章 特殊的发明! 第649章 特殊的发明! 莱昂纳尔让保安放开那个年轻人,保安这才松了手。 年轻人踉跄了一步,几乎是跌倒莱昂纳尔面前的,狼狈不堪。 他慌忙开始整理自己的外套,又抬手捋了捋头发,好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 「索雷尔先生,谢谢您。」他喘著气说,「我叫乔治-朱尼尔·泰勒,是一名医生,也是一名工程师和发明家!」 莱昂纳尔打量著他。这人三十出头,头发乱糟糟的,脸颊消瘦,但眼睛里透著一股狂热。 如今的美国,是发明家与冒险家的乐园,几乎每个人都笃信「只要去做就能成功」的信条。 「医生?工程师?」莱昂纳尔问,「你找我什么事?」 乔治-朱尼尔往前凑了一步:「索雷尔先生,我从报纸上看到您在巴黎霍乱期间做的事。 您懂医学,您关心普通人的死活。我有一个发明,可以进入千家万户,可以改变未来,造福人类! 我想得到您一定会理解我,并且支持我!」 苏菲站在旁边,听到这话笑了一下。 莱昂纳尔也笑了。在纽约这段时间,想得到他支持的人太多了。 银行家,地产商,铁路大亨,各种发明家每天都有上百封信塞进酒店的信箱。 不过像他这样直接找上门的并不多,尤其能在第五大道酒店耐心等了自己这么长时间。 「什么发明?」莱昂纳尔好奇地问,「带来图纸了吗?还是你带了原型机?」 乔治-朱尼尔的脸涨红了。他左右看了看,大厅里人来人往,不少人往这边张望。 他压低声音说:「这里人太多了,容易泄露秘密。原型机实在太大了,我没办法带过来。 如果您感兴趣的话,明天可以去我的诊所参观。在第十街那边,离这里不远。」 莱昂纳尔沉吟了一下,自己明天确实没什么安排,原本是准备休息一天的。 老摩根约他后天谈事,特斯拉去布朗克斯的发电厂了,要后天才能回来。 「好吧。」莱昂纳尔点点头,「明天什么时间?」 乔治-朱尼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 「看您的方便,随时都行!我的诊所地址在上面。明天我会停业一天,专门等您。」 莱昂纳尔接过来,名片上印著:「乔治-朱尼尔·泰勒医生,第十街127号,「泰勒家族诊所」」 「明天见。」莱昂纳尔一边说著,一边把名片收了起来。 乔治-朱尼尔这才鞠了个躬,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还悄悄回头看了一眼,确认莱昂纳尔没扔掉名片,这才推门出去。 苏菲挽住莱昂纳尔的胳膊,两人往电梯边走边聊。 苏菲说:「美国人真有意思吗,最喜欢搞发明的就是这些医生了。我记得前几年在巴黎电死狗的也是个医生。」 莱昂纳尔笑了:「大概是因为美国医生供过于求。在这里,铁匠和理发师挂上牌子也能说自己是医生。」 这话不是调侃。19世纪的美国医疗行业确实乱得很,既没有行业监管,甚至连医学执照制度都名存实亡,全美也只有3个州对行医资格进行监管。 结果就是任何人,从理发师到铁匠,都可以挂牌行医,自称「医生」,数量严重供过于求。 这导致美国各种「万能药」特别多,一瓶糖水加点草药,就敢说能治百病。很多人靠这个赚得盆满钵满。 某种程度上,20世纪美国成为医学教育最苛刻、资质认证最严格的国家,就是对这段历史的矫枉过正。不过那是另一个问题了。 电梯下降到了一层,门童拉开铁栅栏,两人走进去。 苏菲问:「你觉得那个发明是什么?」 莱昂纳尔想了想:「不知道。但能让一个医生工程师这么激动,应该有点意思。不过我要先让摩根的人调查一下他。 如果他是个骗子,我们就别去了。」 决定去乔治-朱尼尔·泰勒的诊所,并不是心血来潮。十九世纪末是个发明大爆炸的时代,许多影响后世的产品原型就是在这时候诞生的。 而且这些发明的缔造者往往都是一穷二白的小人物,凭借一腔热血与有限的工程学知识就敢嚷著「改变世界」。 泰勒-朱尼尔·乔治说不定就是这样的人物呢?既然都送上门了,莱昂纳尔自然不想错过, 就像当初谁又能想到在索邦最后一排听课的大胡子,是居伊·德·莫泊桑呢? ————————————— 第二天下午,莱昂纳尔就拿到了摩根家的秘书送来的关于泰勒-朱尼尔·乔治的资料。 看到他的履历并不复杂,确实是个正儿八经的医生,而且干这行已经两代人了,莱昂纳尔才放下心来。 随后他和苏菲坐上马车,前往第十街。 纽约的街道和巴黎不一样。巴黎的街道宽,整齐,两边是奥斯曼男爵确立风格的五层或六层的住宅楼,整饬又优雅。 纽约的街道就窄得多,也乱得多,各种不同风格的房子挤在一起,一眼可以看到半个欧洲。 不久后马车就穿过百老汇,往东拐,进入一个安静的街区。这里不像第五大道那么繁华,也不像下东区那么破败。 街道两边种著树,房子大多是三四层的砖楼,看著有些年头了。是典型的中产阶级社区。 马车在一栋门牌上写著数字「127」的灰砖楼前停下,车夫说:「先生,到了。我在外面等您,有事您随时叫我。」 莱昂纳尔下车,一眼就看到一楼店面橱窗玻璃上写著「泰勒家族诊所」几个大大的字母。 橱窗的玻璃已经有点发黄了,但擦得还算干净;诊所看著不大,门上挂著「暂停接诊」的牌子,确如乔治-朱尼尔昨天所言。 两人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 里面是个小小的候诊室,摆著几把木椅子。墙上挂著一张人体解剖图,还有几张医学证书,镶在镜框里。 乔治-朱尼尔·泰勒从里间冲出来,看到是莱昂纳尔,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索雷尔先生!您来了!请进请进!」 他用力在自己的衣摆上擦了擦手,然后才伸过来和莱昂纳尔握手:「您提倡多洗手,我可都记著呢。」 莱昂纳尔:「……」你这叫洗手吗?不过对十九世纪医生的卫生观念,实在不能要求太多。 所以莱昂纳尔还是客气地和握了握手,没有著急看产品,而是开始认真打量墙上的证书。 其中一张是纽约医学院的毕业证书,日期是1875年;还有一张是爱丁堡大学的进修证明,日期是1881年。 还有几张别的证书,有纽约州医学会的会员证,有慈善医院的实习证明。 莱昂纳尔指著那张爱丁堡大学的进修证明问:「你真的在爱丁堡进修过?」 乔治-朱尼尔·泰勒点点头:「是的。我在那里待了两年,跟李斯特医生学过。」 李斯特?约瑟夫·李斯特?外科消毒法的创始人。去年莱昂纳尔在伦敦中枪,就是李斯特做的手术。 不过乔治-朱尼尔似乎并没有学到李斯特医生的精髓。 苏菲在旁边问:「泰勒医生,这诊所是你自己的?」 乔治-朱尼尔·泰勒点点头:「从我父亲那里继承过来的。他去世了,就把诊所留给我。只有两间诊室,不大。」 他有点不好意思:「我这里比不上大医院。但我干了快十年,社区的邻居们都来找我看病。」 莱昂纳尔点点头。正规医学院毕业,在爱丁堡进修过,跟李斯特学过,干了十年社区医生。 和摩根的秘书调查的情况基本一致,没有吹牛,说明这人还算靠谱。 到这时候他才问:「你说的发明呢?」 乔治-朱尼尔·泰勒兴奋起来:「在里面。请跟我来。」 他推开候诊室旁边的门,侧身让开,莱昂纳尔和苏菲走进去。 这是一间诊室,不大,摆著一张检查椅,带脚蹬,坐在上面可以半躺著分开两腿。 椅子正前方,放著一台半人多高的铸铁机器,像个黑色的大铁盒子。 机器上面满是复杂的齿轮和连杆,还有几个皮带轮。一端有根粗管子,穿过墙壁,通到隔壁房间。 另一端伸出一根棍子,长度20公分左右,直径2-3公分左右,木头做的,表面磨得很光滑,造型圆润,正对著检查椅。 莱昂纳尔盯著那根棍子,饶是他两世为人、见多识广,一时没看出来这是什么。 苏菲也好奇地盯著看,同样没看懂。 乔治-朱尼尔·泰勒走到机器旁边,得意洋洋地说:「请看!」 他按了一下机器侧面的按钮。两秒过后,整个房间颤动了一下。 隔壁房间传来蒸汽机运行的声音,轰隆隆的,像火车启动,又像铁匠在拉动风箱。 几人面前的机器也开始转动起来,节奏很稳定,一下一下的,相当富有节奏感。 然后,随著齿轮咬合、皮带转动,那根棍子也动了。 莱昂纳尔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现在他终于意识到了这是什么了,但已经来不及阻止乔治-朱尼尔了。 那一刻,他被震惊得目瞪口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菲也反应过来了,她的脸腾地就红了,耳朵也开始发烫。 哪怕是他俩都是法国人,看到这个场景也遭不住。 苏菲猛地侧过脸,脚步慢慢往门口退去,如果不是莱昂纳尔还在,她已经夺门而逃了。 现场的气氛十分尴尬,但乔治-朱尼尔·泰勒却毫无察觉,他的声音甚至比蒸汽机还大: 「这台机器专门用来治疗歇斯底里症!全纽约就我这里有!」 (第一更,求月票!) (本章完) 第650章 这个项目,我索特斯拉投了!(感谢 第650章 这个项目,我索……特斯拉投了!(感谢「跃马天山」的盟主) 莱昂纳尔终于回过神来,连忙说:「泰勒医生,先关了吧。」 乔治-朱尼尔·泰勒愣了一下:「您不看看它工作的样子?我可以给您演示一下。」 「不用演示了。」莱昂纳尔摆摆手,「赶紧关了吧。」 乔治-朱尼尔还有些意犹未尽:「索雷尔先生,我还没有展示全部功能呢!要知道,我们父子两代人在上面花了……」 莱昂纳尔赶紧打断他:「已经展示得十分足够了,赶紧关了吧。」 乔治-朱尼尔这才恋恋不舍地走到机器旁边,拉了一下侧面的杠杆。 蒸汽机的轰鸣声渐渐减弱,这台让莱昂纳尔震惊到大脑空白的机器终于停下了运作。。 房间里安静下来,莱昂纳尔向苏菲使了个眼色。 苏菲愣了两秒,然后反应了过来,慌慌张张地说:「我……我有东西落在马车上了。你们先聊吧。」 说完她转身就推门出去,脚步很快,裙摆都被带起了一阵风。 莱昂纳尔张了张嘴,想叫住她,但人已经走了。 治疗室里只剩下莱昂纳尔和乔治-朱尼尔·泰勒,两人大眼瞪小眼。 莱昂纳尔心里一阵无语。他刚才的意思是让苏菲和自己一起走,结果她误会了,以为自己让她先走。 苏菲之前可不会这样,两人之间的默契极佳。这下好了,现在得自己面对这个尴尬的局面。 乔治-朱尼尔已经开始说起来:「索雷尔先生,您知道什么是歇斯底里症吗?」 莱昂纳尔没说话。 乔治-朱尼尔自顾自地解释起来:「这是一种很常见的女性疾病。主要原因是女性的神经能量失衡或者过剩。 发作的时候,女人会焦虑、易怒、抑郁、情绪波动,严重的甚至会昏厥、呼吸困难、肌肉痉挛、食欲不振……」 他顿了顿,提高了声音:「还有一些外在表现,比如对丈夫不服从,过度,甚至宗教狂热!多可怕!」 莱昂纳尔听著,心里忍不住讽刺了一句:要是这个时代的男人们少找几个情妇,女人的这个病说不定就好了。 但他没说出来,因为说出来也没用,这个时代的医学观念就是这样,男性有欲望是正常的,女性则是疾病。 想要扭转这个观点,估计比说服医学界和大众接受霍乱是细菌导致的还难。 于是他换了个问题:「真的会有女人来你这里,用这台……机器治疗?」 乔治-朱尼尔脸上露出骄傲的神色:「当然了!而且都是她们的丈夫陪著来的。」 莱昂纳尔脑子再次宕机:「丈夫陪著来?那机器是她们丈夫来操作吗?」 乔治-朱尼尔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他们又不是医生,当然是我操作。」 莱昂纳尔:「……」 乔治-朱尼尔站起来,走到那台机器旁边,拍了拍铸铁机身,语气里带著自豪。 「索雷尔先生,这台机器可是有历史的。1850年,我父亲老乔治刚开这家诊所的时候,这种疗法主要用水流刺激。 只有在巴黎、伦敦和纽约的高档水疗诊所才有那种水流设备,非常昂贵,只有富有的女性能享受得起。」 他语气更加骄傲:「但我父亲经过反复研究,终于找到了不使用机器也能治疗歇斯底里的方法,把价格打了下来。 一个疗程的价格,即使是中产阶级也能承担!」 不使用机器,那……?莱昂纳尔只恨自己脑子转得太快,以至于还没有下达停止的命令,画面就出现了。 他顿时就石化了,但还是忍不住好奇心问:「那男人们,我是说那些丈夫们也会同意吗??」 乔治-朱尼尔再次露出奇怪的眼神:「为什么不?这是一种疾病,我父亲是在实施写在伦敦医学会年度指南上的疗法! 只有祛除了歇斯底里,精神才能收获平静,灵魂才能重归纯洁。这是医学,神圣的医学,索雷尔先生。」 莱昂纳尔只能点点头:「好吧,这很神圣,这很医学……」他大概明白这里面的逻辑了—— 这个时代「体面的女性」是被认为没有欲望的。因此,她们接受的治疗不可能与快感相关,那只是「治疗反应「 他来到这个时代已经五年了,经历过无数震惊的时刻,并且还拥有超越时代的知识与见闻。 但每次以为自己对这个世界已经足够了解的时候,总会有新的东西跳出来,刷新他的认知。 乔治-朱尼尔继续说:「最多的时候,我父亲一天要治疗二十多个歇斯底里发作的患者。远近闻名,有口皆碑……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大家都叫他——黄金右手老乔!」 莱昂纳尔已经麻木了,已经没有任何问题可问了。 乔治-朱尼尔继续说:「到了1860年代,我父亲的右手患上了严重的肌腱炎。有时候疼得连笔都握不住。 他开始想,能不能用机器代替人手?」他一边说著,一边走到机器后面,指著那些齿轮和连杆。 「经过几年研究和反复尝试,1869年,他终于造出了这台机器。当时在整个纽约都是独一份。 靠它,我们家度过了1873年和1877年的两次破产潮。我读医学院的学费,也是它挣来的。」 他抚摸著那台机器,眼神温柔得像在看自己的父亲。 莱昂纳尔听不下去了,他只想赶紧结束这场谈话:「泰勒医生。这机器不是已经造出来了,运行得也不错吗? 应该不需要我做什么了吧?要不然我就先……」 乔治-朱尼尔立刻摇头:「不,索雷尔先生,问题很多。」 他指著机器:「第一,驱动它的蒸汽机太大,占了隔壁的整间房;第二,噪音太大,一开动,整座楼都跟著颤。 第三,频率上不去,每分钟不到六十下,有些女士需要十分钟才能治好。时间太长,后面排队的人等得著急。」 莱昂纳尔连忙说:「打住,你直接说吧,要我干什么?」 乔治-朱尼尔看著他,眼神热切:「索雷尔先生,您觉得我这个产品有市场前景吗?」 莱昂纳尔想了几秒,最后决定说实话:「当然……很有前景。」 乔治-朱尼尔的眼睛亮了:「所以我才需要您的投资和帮助!我在报纸上看到您在巴黎搞的那些电力展示。 达科他公寓,中央公园,我都看了报导。太了不起了。」 他越说越兴奋:「电动机比蒸汽机小得多,如果这台机器改成电力驱动,体积可以大大缩小,甚至一个人就能搬动! 电动机还几乎没有噪音,而且频率能大大加快,一分钟一百下,两百下,甚至更快! 这样每个女士的疗程可能只需要两三分钟就够了!效率将大大提高!您说有没有道理?」 莱昂纳尔:「……」原来白人中的先知不止我一个。 说到这里,乔治-朱尼尔的声音低了下来:「可是您的电动机太贵了。我买不起。」 莱昂纳尔刚要开口推辞,但乔治-朱尼尔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继续说下去。 「索雷尔先生,最关键的是这个——有了电,这台机器可以走进千家万户!」 莱昂纳尔再次愣住了:「千家……万户?」 乔治-朱尼尔用力点头:「对!千家万户!您的目标不是要把电像煤气一样送进每个家庭吗?」 莱昂纳尔点点头:「是有这个想法。」 乔治-朱尼尔说:「这就对了!到时候家家户户都有电,那就可以在卧室或者卫生间的墙上,安装一台子宫敲击器。 女士们犯病的时候,自己在家花五分钟就能治好。这将是每个家庭的必备品!这就是您倡导的现代生活啊!」 莱昂纳尔:有人毁谤我啊!有人毁谤我啊! 但乔治-朱尼尔越说越激动:「不只是家庭!商场里可以装,火车站可以装,剧院可以装,公共建筑都可以装! 就像公共厕所一样方便!您认为它很有市场前景,果然睿智,我相信它会像电灯一样受到欢迎!」 莱昂纳尔大脑一片空白,一代文豪暂时丧失了组织语言的能力——你说的前景和我说的前景,真的是一个前景吗? 乔治-朱尼尔还在喋喋不休:「索雷尔先生,您想想,据我估计,至少有百分之七十的女性会不时发作歇斯底里症。 如果每次发作都能得到及时治疗,那会怎么样?女性会更健康!家庭会更幸福!社会会更和谐!」 莱昂纳尔终于受不了了,伸手制止乔治-朱尼尔继续说下去:「泰勒医生。这个项目,我索……代表特斯拉先生投了!」 —————————— 「什么,你代表尼古拉投了?」马车上,苏菲的脸还有些红。 莱昂纳尔点点头:「我和乔治-朱尼尔说,我不懂技术,像这种高科技产品想要改进,只有特斯拉先生能帮到他。 回头我会让这边的分公司送一台电动机给他。而且我和他说好了,我愿意放弃这个产品的一切专利和冠名权。」 苏菲有些疑惑:「为什么,以前你对专利这方面一向都很……」 莱昂纳尔打了个寒颤,连忙摆手:「这个专利还是算了,他想要就归他吧。」 苏菲看到莱昂纳尔窘迫的样子,捂嘴一笑:「你要是不喜欢那台机器,不投不就行了?」 莱昂纳尔叹了口气:「我也想过找个理由不投。但我突然想到,他如果从我这里找不到投资,他难道就会放弃?」 苏菲摇头:「当然不可能放弃,他会继续找其他投资者。」 莱昂纳尔有些无奈:「那他找其他投资者的时候,怎么说才最能打动对方?这是索雷尔先生都觉得有前景的发明! 还不如现在就投他,然后让他把嘴闭上。」 苏菲明白了,莱昂纳尔不想再回忆了,连忙转移话题:「我们还要在美国呆多久?接下来有什么重要行程?」 苏菲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还要两周。5月13日是美国电气工程师学会(AIEE,后发展为IEEE)的成立仪式。 已经邀请你和尼古拉了,你们到时候都会出席并且讲话。但是……」 莱昂纳尔看向苏菲:「但是什么?」 苏菲粲然一笑:「但是托马斯·爱迪生先生也在场,没有意外的话,他将当选副主席!」 (两更结束,谢谢大家,周三有盟主加更!这两天课太多了,等深一模开始会闲一点。求月票!) 美国医生Ge Taylor(乔治·泰勒)于1869年发明了「The Maniputor「(机械手),使用蒸汽驱动,体积庞大,需单独房间安装蒸汽机,通过连杆传递振动。声称是用于治疗「歇斯底里症「。 (本章完) 第651章 尼古拉,你这个浓眉大眼的也背叛革 第651章 尼古拉,你这个浓眉大眼的也背叛革命了? 1884年5月13日,傍晚六点,纽约第五大道酒店。 莱昂纳尔对著镜子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黑色礼服剪裁合身,白领结打得端正,袖口的扣子闪闪发亮。 苏菲帮他仔细整理过仪容仪表,现在他看起来完全是一个准备出席重要场合的绅士。 他又从衣柜里取出另一套礼服,迭好搭在手臂上,然后走出房间,沿著走廊来到特斯拉的房门前。 敲了敲门,但没人应,于是他又敲了几下,这次门终于开了,尼古拉·特斯拉站在门口。 莱昂纳尔愣住了。特斯拉还穿著衬衫和便裤,袖口卷到小臂,头发凌乱,脸上甚至还有铅笔蹭的灰印。 「你没换衣服?」莱昂纳尔问。 特斯拉没回答,只是侧身让开:「莱昂,快进来吧。」 莱昂纳尔走进房间,一眼就看到酒店房间原本挂画的墙壁,现在钉满了图纸。 大大小小的纸张铺成一片,有些是草图,有些是密密麻麻的数学计算。 图纸边缘用图钉固定,排列得整整齐齐,横平竖直,间距一致。 除此之外,房间其他地方异常干净,连床铺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这是特斯拉一向的习惯。他有严重的洁癖和强迫症,偏执地追求秩序感。 特斯拉对助手的第一要求,就是必须每天清洁实验室,归位用完的工具,图纸也要按编号归档。 他之所以能接纳莱昂纳尔,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莱昂纳尔是他在这个时代见过的「普通人」里,最讲卫生的一个。 尤其是巴黎霍乱期间,莱昂纳尔推广的那些消毒、洗手、饮用净水的方式,更是深得特斯拉的「欢心」。 还没等莱昂纳尔看清楚墙上钉的是什么,特斯拉就开口了:「莱昂,你真是个天才!」 莱昂纳尔莫名其妙:「什么?」 特斯拉指著墙上的一张图:「这个——你前几天替我投的那个项目——乔治-朱尼尔·泰勒的歇斯底里治疗器!」 莱昂纳尔脑子嗡了一下。 乔治-朱尼尔·泰勒、歇斯底里治疗器、那根棍子、蒸汽机驱动的伸缩运动……他真想把这段记忆彻底删除。 莱昂纳尔只是说以特斯拉的名义投资,让泰勒去找特斯拉谈。至于谈什么,他根本没过问。 特斯拉走到墙边,指著一张草图:「我昨天去他的诊所看了。他的机器很笨重,设计思路也不对。 那个蒸汽机太大,占了一整间房,传动效率低,工作频率上不去。从1869年到今天,都没什么大改进。」 莱昂纳尔只能安静地听著,不知道说什么。 尼古拉·特斯拉转过身:「但他们是有想法的!泰勒父子缺乏数学和工程学知识,可是他们有发明创造的天分。 机器代替手工的思路是对的!如果让我设计,不用电力体积也能减少百分之四十,效率提高百分之三十以上。」 「尼古拉你这个浓眉大眼的也背叛革命了?」这是莱昂纳尔脑中唯一的想法。 历史上特斯拉不是终身未婚,只和纽约的一只鸽子谈过恋爱么?怎么会对这台给女人「治病」的机器感兴趣? 想到这里,他终于开口了:「你该不会真想帮他们改进那台机器吧?」他可不想特斯拉把宝贵的时间花在这个上面。 特斯拉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难道这不是你投资它的本意吗?」 莱昂纳尔想解释,想说自己当时只是被逼无奈,想让泰勒闭嘴,想赶紧离开那个尴尬的场面。 但他还没开口,特斯拉就继续说了下去。 「我今天花了一天时间画这些图。泰勒那台机器有一个功能特别重要,可以改进我们现在的很多设备。」 莱昂纳尔的兴趣终于被勾起来了:「什么功能?」 「震动功能。」 特斯拉走到墙边,从图纸堆里抽出一张,摊在书桌上。莱昂纳尔凑过去看。 那是一张机械结构图,画著复杂的齿轮和连杆,中间有一个形状奇怪的轮子。 特斯拉指著那个轮子:「凸轮结构。泰勒用这个把旋转运动变成往复运动,实现了高频、均匀、可控的机械震动。 每分钟六十次,稳定得很。那个医生跟我说,他父亲当年用手治疗病人时,手腕肌腱炎就是被这个频率害的。 后来造了机器,他自己试过,机器比人手稳多了,频率还快。」 莱昂纳尔听著,努力不让自己的表情出问题。 特斯拉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兴奋地解释:「我回来就开始想,这个结构可以用在哪里?第一个想到的是打字机!」 莱昂纳尔一愣。 特斯拉指著图纸:「我们的打字机,列印头撞击纸面的力度不均匀,同一个键按下去,有时候太重,有时候又太轻。 重的时候字迹太深,甚至把纸打破;轻的时候字迹模糊,看不清。这个问题一直没解决,只能依赖打字员的手感。」 他指著另一张图,上面画著打字机内部结构的草图:「如果装进凸轮结构,列印头的撞击就变成了均匀的往复运动。 这样每一次撞击的力度都一样,字迹就清晰了,不会深浅不一。」 莱昂纳尔开始认真听起来。 特斯拉继续说:「然后我又想,既然能用在打字机上,那能不能用在电报机上?尤其是自动发报机。」 他又指著一张图,上面是电报机的结构草图:「自动发报机要把电码打在纸带上,现有机器的问题也是力度不均匀。 如果用这个震动结构,打出来的点划会更清晰,不容易误读。」 莱昂纳尔盯著那些图纸,脑子里飞快转动。 打字机,电报机,自动发报机。这些都是19世纪80年代正在快速发展的技术。 如果特斯拉真的能把那个震动结构改进去,改进这些机器的性能—— 「还有。」特斯拉又抽出一张图,「你看这个。」 莱昂纳尔凑过去。那是一张更复杂的结构图,上面画著好几个凸轮连在一起。 特斯拉说:「如果把多个凸轮组合起来,就可以实现更复杂的动作,比如现在的纺织机,如果换成这种震动结构——」 莱昂纳尔打断他:「等等。你才看了一天,就想出这么多?」 特斯拉点点头:「昨晚回来就开始画。一直画到今天下午。」 莱昂纳尔看著墙上那几十张图纸。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标注得整整齐齐。这得花多少时间? 莱昂纳尔忍不住问:「你没休息?」 特斯拉摇头:「睡不著。脑子一直在转。那些结构自动就出来了,我必须画下来,不然更难受。」 莱昂纳尔看了看墙上的图纸,又看了看特斯拉:「泰勒知道你拿他的机器搞出这么多东西吗?」 特斯拉想了想:「我没告诉他,只问他要那台机器的图纸。他机器是他父亲一点一点敲出来的,全凭感觉,没图纸。 我看他操作了两遍,又打开机器看了几眼,回来就自己画了。」 莱昂纳尔无语。泰勒父子用十几年敲出来的机器,特斯拉看了一天就画出一堆改进方案。这就是天才吗? 「那台机器本身呢?你还打算帮他改进吗?」 特斯拉认真想了想:「他那台机器虽然结构笨了点,但原理是对的。如果能用电动机驱动,用起来确实会更方便。」 莱昂纳尔不知道该说什么。特斯拉的思维方式和他完全不一样。 自己看到那台机器只想逃跑,特斯拉看到的是全是技术细节与可能性。 莱昂纳尔掏出怀表看了一眼:「这些设想都很美妙,不过现在,你得先换衣服。」 特斯拉看看自己身上的衬衫,又看看墙上的图纸,好像还不想离开那些画。 莱昂纳尔把带来的礼服递给他:「现在,我们要去见全美国最好也最有权势的电气工程师们了。」 —————————— 1884年5月13日,晚上七点五十分,摩根家族的马车在东23街127号门前停下。 莱昂纳尔推开车门,先走了下来,特斯拉跟在他后面。 这是美国土木工程师学会的办公楼,美国电气工程师学会将借这里的会议室举行自己的成立仪式。 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车夫们聚在一起抽烟聊天。 两人走上台阶,就看到门厅里站著几个人,正在交谈。其中一个人看到两人,立刻迎了上来。 「索雷尔先生!特斯拉先生!纳撒尼尔·基思,富兰克林学会。欢迎你们。」 纳撒尼尔·基思是个冶金电气工程师,正是在他的提醒下,美国的电气巨头们才想起要筹备自己的工程师学会。 今年10月,新一届国际电气博览会就要在费城举行,如果到时候美国没有能与国际同行对接的组织,就会很尴尬。 莱昂纳尔和他握了握手:「基思先生,恭喜。今天是个大日子。」 纳撒尼尔·基思笑著说:「是啊,准备了整整一个月。请跟我来,会议室在三楼。」 三人沿著楼梯往上走,基思边走边说:「今晚大概有三十个人。有些是从费城赶来的,波士顿那边也来了几个。 你们能代表欧洲的电气工程师们前来,我们很荣幸。」 说话间三楼的会议室就到了。这里面积不大,摆著四五排长桌,总共能坐四十多人。 现在已经有二十多人到了,三五成群地站著说话。 莱昂纳尔扫视房间,一眼就看到了托马斯·爱迪生,对方也一眼看到了莱昂纳尔与尼古拉·特斯拉。 会议室里的众人都很清楚双方之间的「恩怨」,不自主地停止了交谈,目光都聚焦到这三人身上。 空气中弥漫著一股「火药味」…… (第一更,谢谢大家!) (本章完) 第652章 挑拨离间的托马斯爱迪生! 第652章 挑拨离间的托马斯·爱迪生! 出人意料的是,托马斯·爱迪生竟然主动迎向了两人,甚至热情地与莱昂纳尔拥抱了一下。 「嘿,莱昂,自从巴黎的博览会以后,我们有多久没有见面了?我很高兴能在美国、能在纽约再见到你。」 莱昂纳尔当然不会在这里就和他撕破脸,客气地寒暄了几句。 随后爱迪生又和尼古拉·特斯拉握了下手:「你是尼古拉!之前巴黎公司一直写信来,说你是天才,果然没有夸张。」 随即他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可惜,我曾经想把你调到纽约来的,甚至电报都拟好了,但你却去了莱昂哪里。」 尼古拉·特斯拉显然有点不知所措:「爱迪生先生,其实我对您一直……很尊敬。只是……」 这句话不是客套。在这个时代,托马斯·爱迪生是所有没有和他一起工作过或者打过专利官司的工程师的偶像。 托马斯·爱迪生挥了挥手:「没有关系,是莱昂先重视了你的才华,为他工作是应该的。不过要是你在门洛帕克……」 他一边说著,一边伸出了五根手指:「……为我改进我的直流电发电机,我愿意支付给你五万美元!」 莱昂纳尔心想爱迪生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哪怕这种场合都不忘记要在他和特斯拉之间挑拨离间。 他在旁边咳了一声:「爱迪生先生,尼古拉是我的合作伙伴,不是我的员工,所以——」 他看了一眼特斯拉:「现在我们的电气实验室几乎所有的专利,证书上都有尼古拉的名字……」 特斯拉向莱昂纳尔投来感激的目光,他确实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样的场面。 纳撒尼尔·基思看不下去了,连忙拍了拍手,中断了双方之间的交锋:「先生们!请允许我介绍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这位,是来自法国的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以及来自奥地利帝国的尼古拉·特斯拉先生!」 他们两人这段时间反复出现在纽约的报纸上,又是业内人士,所以其他人挪动脚步靠过来,把爱迪生隔到了另一边。 举手致意后,莱昂纳尔正要找个地方坐下,一个人朝他伸出了手。 「索雷尔先生?」 这人四十出头,留著整齐的胡须,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著剪裁考究的礼服,笑容温和。 「亚历山大·格拉汉姆·贝尔。」 莱昂纳尔连忙握住他的手:「贝尔先生。很荣幸见到你。」 贝尔笑著说:「两年前我读过你那个别墅的报导。一百多盏电灯,二十五公里外供电,那时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上个月,在达科他公寓,你又让上万盏电灯被同时点亮。这更了不起了!」 莱昂纳尔连忙谦虚:「贝尔先生的电话才了不起,我在维尔讷夫的那个小房子已经装上了。」 贝尔摇摇头:「电话还很粗糙。声音不够清楚,距离不够远,还有很多问题要解决。」 他又看向特斯拉:「这位就是特斯拉先生吧?」 特斯拉点点头:「贝尔先生。」 贝尔说:「我在波士顿就听过你的名字。你在巴黎做的那些交流电实验,我们这边一直在关注。」 特斯拉没说话,他仍然有些不习惯这种寒暄。 贝尔也不在意,转向莱昂纳尔:「今晚托马斯会被选为副主席,我可能也会挂个名。然后就是技术讨论。」 随即又询问莱昂纳尔:「你对这我们成立电气工程师学会怎么看?」 莱昂纳尔肯定地点点头:「很有必要。要不然电报、电话、电力,各干各的,谁也不理谁,这样下去不行。 需要有一个地方让大家都坐下来聊聊。标准怎么定,以后怎么发展。坦白说,欧洲已经走前面了。 现在英国、德国、法国,都已经有了自己的电气工程师学会,美国落后了。」 贝尔正想说什么,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过来,贝尔连忙介绍:「查尔斯·克罗斯,麻省理工学院的物理学教授。」 克罗斯和莱昂纳尔握手:「索雷尔先生,你的《海上钢琴师》,我女儿去巴黎的时候看过,回来念叨到今天。」 莱昂纳尔笑了:「替我谢谢她。」 克罗斯说:「电灯用在戏剧上,创意很好。麻省理工正在做照明实验,回头有机会,想请你和特斯拉先生来讲讲。」 陆陆续续又有人过来打招呼。埃利胡·汤姆森,爱德温·休斯顿,弗兰克·波普,查尔斯·哈斯金斯…… 每个人都是美国电气工程领域响当当的名字。 七点五十五分。人来得差不多了。纳撒尼尔·基思走到讲台边,敲了敲桌子。 「先生们,请坐吧。时间到了。」 众人各自找位置坐下。莱昂纳尔和特斯拉坐在靠后的位置,旁边是几个从费城赶来的工程师。 基思站在讲台后面,清了清嗓子。 「先生们,欢迎来到美国电气工程师学会的成立仪式。」 会议室安静下来。 基思说:「今晚,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通过学会章程。第二,选举领导机构。第三,确定下一步的工作方向。」 他拿起一份文件:「章程草案在四月份已经发给大家了。今天就不再逐条宣读,直接表决。同意的请举手。」 二十多只手举了起来。这些章程早就发给所有人看过,有意见也不是在这个会场上提。 基思扫了一眼:「通过。」 他把章程放下,拿起另一份文件:「现在选举。根据四月份筹备会的共识,提名诺文·格林先生为主席,纳撒尼尔·基思为秘书,罗兰·哈泽德为财务主管。 副主席六人,提名名单是,亚历山大·贝尔,托马斯·爱迪生,查尔斯·克罗斯,乔治·汉密尔顿,查尔斯·哈斯金斯,弗兰克·波普。同意这个名单的请举手。」 又是二十多只手。这些人本来就是学会的创始者,名单早就定下来了,自然不会有任何意外。 基思点点头:「通过。恭喜各位当选。」 掌声响起。诺文·格林站起来,向众人点头致意。爱迪生也站起来,微微欠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诺文·格林走到讲台前,接过基思的位置。他今年五十多岁,本身是美国「西部电报联盟」的主席,地位举足轻重。 「先生们,感谢你们的信任。美国电气工程师学会今天正式成立了。」 他顿了顿,扫视全场:「为什么要成立这个学会?因为电气工程已经不是当年那种小打小闹的实验了!」 「电报线横跨大陆,电话走进千家万户,电灯开始点亮街道和房屋。这些都需要标准,需要规范,需要专业。」 「费城国际电气展览会还有四个月,我们要为迎接全世界的电气工程师做好准备,不能让美国在国际上丢脸!」 「章程和选举,今天已经告一段落。下面,我想听听各位对技术发展的看法。贝尔先生,你先来?」 贝尔站起来,走到讲台边:「电话商用已经八年了,电话线已经连接了整个美国,波士顿、纽约、费城、华盛顿…… 现在全美国有8万5千英里的电话线,和3万多部电话、12万用户!」 他看了看在座的人:「虽然技术上的问题还很多,但最大的问题是,电话局太多,标准不统一。 波士顿的电话打到纽约,中间要转好几次,有时候根本转不过去。」 「所以学会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建立统一的标准。用什么材料做线路,用什么方式传输,用什么设备交换……」 贝尔前后讲了十分钟才回到座位。随后诺文·格林作为电报界的代表,也讲了自己对电报发展的看法。 其中专门提到了有线电报的覆盖面有限,尤其往边远地区铺设线路的成本太高,急需要成本更低的电报线材料。 听到这里,莱昂纳尔与特斯拉对视了一眼——当初他们成立实验室,其中一个目标就是研发「无线电报」。 在交流电商用取得初步成功以后,接下来的研究重点就是无线电了。 诺文·格林也说了十分钟左右,下来前看向爱迪生:「爱迪生先生?」 爱迪生点点头站起来,走到讲台前,环视了一眼众人:「先生们,作为学会的副主席,出于人道主义精神与作为美国公民义不容辞的责任,我必须要郑重地提醒大家—— 直流电,才是正确的方向!」 会议室安静下来,好几个人都转头看向后排的莱昂纳尔和特斯拉。 「从1878年研究电灯开始。六年来,我做了几千次实验,建了珍珠街发电站,点亮了华尔街,点亮了百老汇…… 直流电系统已经完美运行了两年多,没有出过任何重大事故,没有电死人,也没有起过火。」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厉:「现在有人说什么?说交流电更好。说交流电能传得更远,更便宜,更高效。 我就问一句,你们想过没有,交流电一旦普及,会电死多少人?」 有人尴尬地开始低声咳嗽。诺文·格林也没有想到爱迪生会这么直接,但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三吨重的大象,在交流电的摧残下,几十秒就死了,换成人呢?在座各位都是工程师,不是那些无知的民众。 其中的原理,想必不用我向大家解释。忽略交流电的危险,就是在谋杀民众!」 他看向莱昂纳尔的方向:「纽约市决定采用交流电照明,我不评论这个决定是对是错,那是官僚们的决策。 但在座诸位,你们才是真正能决定美国电气事业发展走向的专业人士。要不要做谋杀的共犯,决定权在你们手里。」 他说完,走回自己的座位。会议室气氛陷入尴尬当中。 谁也没有想到,一开始还与莱昂纳尔、特斯拉热情打招呼的爱迪生,会选择在这种时候突然发难。 随后的发言者是谁已经不重要了,此刻如果不让莱昂纳尔或者特斯拉澄清,后果会很严重。 新成立的美国电气工程师学会,很有可能就此陷入与整个欧洲大陆的电气发展方向对抗的局面。 这是除了爱迪生以外的任何人都不想看到的。 诺文·格林看向后排:「索雷尔先生,特斯拉先生,二位……要说点什么吗?」 莱昂纳尔侧身看向特斯拉,双方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尼古拉·特斯拉随后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到讲台前,站定。 面对三十多双眼睛,他没有怯场:「谢谢各位的热情,谢谢格林先生的邀请,也谢谢爱迪生先生的质疑。 不过,今天我不想讨论交流电与直流电哪个更安全,也不想讨论哪个才是电力的未来。 我站在这里,是想和各位说说旋转磁场的原理及其在电力传输中的应用——这也是交流电机的秘密所在。」 一言既出,全场哗然,就连托马斯·爱迪生也变了脸色。 (两更结束,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653章 口胡!电流推动?磁场转动! 第653章 口胡!电流推动?磁场转动! 现场其他工程师,包括爱迪生震惊的原因很简单——至今还没有工程师或者科学家「逆向」出交流电发电机的原理。 目前「索雷尔—特斯拉电气」制造的电机虽然已经在市场上卖了不少,许多工程师也买到手,并拆解了无数遍。 比如爱迪生就这么干了一一但是他们即使能复制出类似的设备,但没人能从物理本质层面发现「旋转磁场」这一原理。 立刻就有人喊了出来:「旋转磁场?磁场方向不是电流决定的吗?」 尼古拉·特斯拉微微一笑:「先生们,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旋转磁场?这是什么新把戏?」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大家之所以会困惑,是因为这个时代每个电气工程师包括我都是直流电的原住民」。 」9 这个词让台下响起一阵低笑,但特斯拉没笑,他的表情很认真:「过去我们熟悉的所有电机,都依赖机械换向器和电刷来实现电流方向的切换,所以认为电流方向决定磁场方向」。」 「这种观点中,磁场应该是静止的,或者最多是脉动的。但在我看来,磁场并非静止或者脉动的,它还可以旋转。 它不仅可以旋转,还能带动别的物体旋转,不需要任何机械连接。当然这听起来很抽象,因为无法直接观测到。」 有人忍不住喊了出来:「无法直接观测到?那你是怎么知道磁场可以旋转的?」 尼古拉·特斯拉听到这个问题,双手张开,像要拥抱整个房间:「让我告诉你们,我是如何发现它的。」 会议室完全安静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特斯拉抓住了,连托马斯·爱迪生也把身体前倾,想听得更清楚一些。 「那时我还在布达佩斯电话局担任总工程师。2月的一天傍晚,我与我的朋友安东尼·西盖蒂正沿著公园的步行道散步。 我们像往常一样讨论著诗歌——那天轮到了歌德。我背诵著《浮士德》中关于太阳西沉的描写,目光追随著夕阳— 太阳西沉,退隐,新的白昼接踵而来/啊,可惜我没有双翼飞上苍穹/永远追逐著它!」 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我看见—我真的看见了一那太阳不是在落下,而是在旋转!在宇宙的舞台上永恒地旋转。 而就在那一刻,我的用思维捕捉到了它一旋转的磁场!」 如果不是台上讲述这一切的人已经造出了占领美国市场的电机实物,仅凭刚刚这些叙述,已经被轰下降台了。 不客气的说,这里坐著的大部分人都已经在电气领域钻研了很多年,不会容忍一个外国人在台上信口雌黄。 但现在每个人都听得聚精会神,并且认为自己在见证一个类似「艾萨克·牛顿爵士与苹果」一样的科学史时刻。 尼古拉·特斯拉则完全沉浸在回忆当中— 「几年来折磨我的那个难题—一如何让电流驱动电机,而不需要那些换向器和电刷—一突然之间变得清晰无比。 我让安东尼找来了一根树枝,在公园道的沙地上画出了第一张草图」 尼古拉·特斯拉一边说著,一边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画了两个彼此垂直的线圈,中间还有一个圆圈。 随后他又在两个线圈上标出电流方向,同时在中间的圆圈里画了几条曲线:「让我向各位展示这个原理。」 他先指著第一个线圈:「当第一组线圈中的电流达到峰值,它产生一个向北的拉力。」 然后他又指向第二个线圈:「与此同时,第二组线圈中的电流刚刚从零开始上升。四分之一周期后,第一组电流衰减,第二组达到峰值,拉力转向东方。」 他的粉笔在黑板上移动,画出磁场方向的变化。 「先生们,磁力线不是静止的绳索。它们可以移动。如果我们精确安排这两股电流的时间差——让它们保持四分之一周期的错位—一—合成磁场就不是忽强忽弱,而是连续地旋转。」 台下鸦雀无声,这群美国最顶尖的电气工程师们,仿佛一群小学生在上自己的第一堂科学课。 托马斯·爱迪生的脸色阴沉的可怕,心情也十分复杂——一方面他在懊悔自己错过了尼古拉·特斯拉这个天才。 他无法想像,如果这个瘦弱的东欧年轻人能在自己的实验室里工作,会给自己创造出多少专利、多少奇迹。 如今,尼古拉·特斯拉不仅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了,而且成为了自己打造「电力帝国」最大的阻碍。 另一方面,他也感到窘迫,因为其他人都听得津津有味,唯独他有些吃力。 爱迪生在物理学原理和数学方面的基础十分薄弱,他只注重这些学科当中与实用最密切相关的那些部分。 特斯拉目前在台上讲的一切,都接近于纯理论,还是无法直观看到的纯理论,这让他觉得有些难堪。 而在讲台上,尼古拉·特斯拉已经在黑板上又画了一个圆筒状的笼子,用几条竖线表示铜条,上下两个圆环。 台下立刻就有人惊呼出声:「这是法拉第先生的笼子!」 特斯拉点点头:「是的,这是法拉第先生的笼子。现在,把笼子放在刚才那个旋转磁场的中心。 我们不需要把任何电线连接到这个笼子上,也不需要电刷,更不需要换向器。」 他的粉笔在笼子周围画上箭头,表示旋转的磁场。 「当磁场旋转时,会切割」铜条,同时感应电流会在铜条中流动,产生自己的磁场,试图抗拒磁场的变化。 结果就是,铜笼子」会开始跟随那个看不见的磁场旋转,它就是电机当中的那个转子」。」 说完,他转过身:「刚到巴黎的时候,我就尝试制造了第一台这样的电机。 合上开关的那一刻,转子就开始转动。 它十分平稳、安静,没有火花,没有摩擦,只传递纯粹的电磁力—爱迪生先生,我其实给弗格森先生演示过。 但弗格森先生说了,让我专注在直流电机的改进以及家用电灯线路的设计与安装上,我就中断了研究。」 托马斯·爱迪生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查尔斯·弗格森,「巴黎爱迪生电灯公司」的总经理。 几乎所有人都朝爱迪生看去,眼神里都是嘲弄的神色。爱迪生的脸色黑的像炭,但又不能直接起身就走。 尼古拉·特斯拉并没有「乘胜追击」,他刚刚甚至都不是在嘲讽这位老东家,只是略带遗憾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但这让爱迪生更痛苦了。他太了解特斯拉这种纯粹的技术天才了,哪怕喂的是草,也能给你挤出黄金一样的奶来。 他决定会议结束以后,立刻就把查尔斯·弗格森给开除,反正巴黎公司的业绩一塌糊涂,有的是理由。 这时候,尼古拉·特斯拉又在黑板的空白处画了三组线圈,他挥舞粉笔的手就像一个指挥家:「如果说单个交变电流是单调的脉冲,那么两相电流就是二重奏。而三相电流,则是宏大的交响乐。」 他在每组线圈上标出相位:「请想像三组线圈,彼此相隔120度,通以三相电流。合成磁场不再只是旋转—— 它保持恒定的强度,像一颗完美的北极星,在空间中匀速转动,这是自然的韵律,是星辰运行的方式! 也应该是我们应该传输电力的方式!」 最后,尼古拉·特斯拉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发电机,传输线,变压器,用户。 「先生们,用三根导线传输三相电流,就可以在发电机端提升电压以减少损耗,在用户端降低电压以保证安全。 这一切,全部都通过静止的变压器完成,只要做好入户电线的绝缘与变压的防护工作,它不比直流电危险很多。」 他的粉笔,最后在发电机和用户之间花了一条线「直流系统像一根绷紧的绳索,只能在短距离内传递力量。多相交流系统像一张网,可以覆盖整个大陆!」 说完这一切,特斯拉放下粉笔,重新走回到讲台:「各位先生们,请跟随我的想像,看一看这样的未来— 电流通过铜线奔涌数百英里,点亮城市的灯火,驱动工厂的机器————这全部依靠的都是刚刚说的磁场转动之力! 我们正站在一个时代的门槛上。电力不会只是照明的工具,它将成为工业的血液,社会的神经! 「旋转的磁场,就是自然法则的体现,理解它,我们就能驾驭无穷的能量!」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椅子吱呀的声音都没有。 过了几秒,有人开始鼓掌。掌声稀稀落落,然后越来越多,最后连成一片。 爱迪生没有鼓掌。他坐在那里,手搭在椅子扶手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掌声停下来后,立刻有人举手。 「特斯拉先生,您刚才说的三相系统,传输损耗具体是多少?有实测数据吗?」 「铜转子需不需要永磁体?」 「启动的扭矩呢?能带负载启动吗?」 「频率用多少?」 问题越来越多。有的人问技术细节,有的人问成本,有的人问专利状况———— 特斯拉一一从容回答,有时候走到黑板前画几笔,有时候只是口头解释。 提问持续了半个多小时。会议已经远远超出了原定的时间,但没有人离开,也没有人催促。 终于,一直沉默的托马斯·爱迪生举手了。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他。 (第一更,谢谢大家,求月票!) 第654章 绝杀时刻! 第654章 绝杀时刻! 在众人的注视下,托马斯·爱迪生站了起来,缓缓说:「特斯拉先生,你说交流电能传得更远。你说一个发电厂能供应整个城市。 我问你一个最简单不过的问题—— 直流电确实需要很多发电站。但你们的交流电发电厂,为了供应整个城市用电,要多大规模?烧多少煤炭? 你不过是用几根巨型烟囱代替几十根小烟囱,这算什么进步?城市一样会被浓烟所笼罩!」 虽然每个人都知道爱迪生的这个问题是鸡蛋里挑骨头,但没有人说话。大家也想听听特斯拉会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尼古拉·特斯拉刚要开口,莱昂纳尔站了起来:「爱迪生先生,这个问题我来回答。」 爱迪生看著他,嘴角动了一下:「索雷尔先生。想不到除了当作家,你现在还成了电气工程师。」 莱昂纳尔走到讲台前。他看了一眼特斯拉,特斯拉点点头,回到台下坐下了。 莱昂纳尔转向爱迪生:「我的确不懂技术。电机怎么转,电流怎么流,这些是尼古拉的工作,我一窍不通。 但我懂一件事——究竟谁能代表未来!」 托马斯·爱迪生露出一个不屑的神色—在纽约,宣称自己「代表未来」的人有成千上万,几乎全是骗子。 莱昂纳尔没有理会,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既然爱迪生先生问发电厂的事,我就说一个消息。」 他装模作样地看著那张纸,然后抬起头,环视所有人:「由「索雷尔—摩根电气」牵头,联合几家投资方,即将成立「尼亚加拉瀑布电力公司」。投资额是,四百万美元。」 会议室里一下子炸了锅,除了早就知道消息的特斯拉,没有谁能再淡定地坐著。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发出巨大的惊呼声,与身边的人交换著眼神,包括托马斯·爱迪生在内。 莱昂纳尔面色不改,继续把纸张上的内容念完:「我们将在尼亚加拉大瀑布建设全世界最大的水电站。用交流电系统,把电流传输到布法罗,距离超过四十公里。」 此刻,所有人都注视著莱昂纳尔,眼中都热切的火焰。 四百万美元!即使在美国现在大搞基础设施建设的背景下,也是极大的一笔投资。 不过联想到「索雷尔—摩根电气」的背景,大家也释然了—一这种大规模的资金操作,正是摩根所擅长的。 莱昂纳尔等现场安静下来,才继续说:「这不是实验,不是展示,是真正的商业电站!建成后,它将为布法罗的工厂和居民区供电,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他看著爱迪生:「爱迪生先生,您刚才问大电厂要烧多少煤炭?至少我们要建的尼亚加拉瀑布电站不烧煤,它用水!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干净又卫生的瀑布水!」 爱迪生没有说话,但现场其他人已经又开始鼓掌了。 巨额资金的投入,意味著大量资源将被整合进这个全美国规模最庞大的单一发电厂项目。 现场都是电气行业的人,谁不想在其中分一杯羹?至于烧不烧煤炭、烧多少什么的,此刻不重要! 莱昂纳尔把那张纸放回口袋:「爱迪生先生,直流电有它的贡献。珍珠街电站点亮了纽约,这是历史,不会被遗忘。 但技术不会停在原地。四十公里,没有中继站,不用每隔几条街就建一个发电厂一这就是交流电能做到的事。 从尼亚加拉瀑布到布法罗只是一个开始,通过高压电技术,它将来会把电送到上百公里,甚至几百公里外的城市。 这就是我说的未来!」 说完这一切,莱昂纳尔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 会议室里嘈杂声更大了。几个工程师围到特斯拉身边,开始问尼亚加拉电站的事。 更多的人交头接耳,交换著目光和低语。 爱迪生站在原地,几秒后,他也坐回了自己的座位,没有再说话。 莱昂纳尔刚刚说的,恰恰是爱迪生的直流电永远无法做到的事。 直流电的损耗太大,传输距离太短,注定无法利用大型河流建设水电站;工业区的河水往往流速平缓,也不适合。 纳撒尼尔·基思眼见现场已经越来越混乱,所有人似乎都忘记了今天会议的目的,于是走到讲台前,敲了敲桌子。 「先生们,时间不早了。今天会议的议程已经完成。如果还有什么问题,可以在会后继续交流。」 他顿了顿:「美国电气工程师学会,今天正式成立了。谢谢各位。」 掌声响起,但稀稀落落的,大家的注意力明显不在这个刚成立的学会上。 那些主席、副主席们也完全被莱昂纳尔刚刚说的宏大计划吸引了。 会议结束了,但几乎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聚在一起继续说话。 莱昂纳尔和特斯拉立刻被围住了,都在问尼亚加拉电站的事—一问技术细节,问什么时候开工,问能不能参观———— 只有托马斯·爱迪生一个人孤零零地往外走。有人想跟他说点什么,他也摆摆手表示拒绝,然后自己继续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群。然后才推开门,走了出去。 莱昂纳尔应付著周围的问题,抽空看了一眼门口。但门已经关上了。 贝尔热切地询问:「尼亚加拉瀑布的电站,这么大的事,怎么事先一点风声也没有?」 莱昂纳尔笑著说:「也是昨天才敲定的,摩根先生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明天早上会有正式的通稿。」 旁边一个工程师还在问:「索雷尔先生,电站什么时候开始建设?」 莱昂纳尔转向他:「今年秋天动工。预计三年内建成。」 那人点点头:「能参观吗?」 「到时候会安排。」 又一个人问:「输电电压用多少?」 特斯拉接过话:「初步设计是一万一千伏。传输到布法罗后再降压。」 提问持续了差不多二十分钟,人群才慢慢散去。 莱昂纳尔和特斯拉走出大楼的时候,外面已经快十点了。东23街上的煤气灯亮著,昏黄的光洒在人行道上。 两人上了马车。车门关上,马车开始往前走。 尼古拉·特斯拉靠在座位上,整个人瘫软著,一动不动。 莱昂纳尔看了看他:「尼古拉,你累了?」 特斯拉摇摇头:「不是累。就是脑子里还在转。刚才说的那些东西,还有好多没讲完。」 莱昂纳尔笑了:「以后有机会。今天是成立仪式,不是学术研讨会。你已经表现」得足够好了。」 特斯拉嗯了一声,没再说话,马车在夜色中一路驰骋。 过了好一会儿,莱昂纳尔才轻声说:「尼古拉,谢谢你。」 特斯拉坐了起啦,有些诧异:「谢谢我?为什么?」 莱昂纳尔紧紧盯著特斯拉那双有些忧郁的大眼睛:「谢谢你愿意把旋转磁场」告诉给全世界。」 特斯拉一愣,没想到莱昂纳尔竟然是谢谢他做的这件事。 这位年轻的天才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这是我的天职,不需要任何人感谢我。 技术可以用专利作为壁垒,但科学原理不行。对世界隐瞒原理,就是对人类犯罪。 科学能走到今天,是因为我们每个人都站在别人的肩膀上。所以在你提议的时候,我没有任何犹豫。 反而是摩根先生,一直对这个决定有点不理解————希望他能想通吧。」 莱昂纳尔轻轻「呵」了一声:「他会想通的。从今天晚上开始,直流电与爱迪生先生,没有任何机会了。」 特斯拉忽然想起了什么,开玩笑地问:「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旋转磁场的原理了,不怕有人造出更好的电机?」 莱昂纳尔坚定地摇摇头:「不怕!因为尼古拉·特斯拉在我们的实验室里。」 特斯拉听到这个答案,露出了一个矜持的笑容,但眼神里尽是傲气。 马车拐进了第五大道,不远处已经能看到酒店大楼的灯光。 莱昂纳尔看著窗外的灯火:「今晚之后,美国电气工程师学会—不,应该说整个物理学历史上,都会记下这一天。」 他们两个就没有再说话,任由温柔的夜色把自己包裹起来。 第二天早上,纽约的报纸果然炸了。 《纽约先驱报》头版标题:《四百万美元赌注,尼亚加拉瀑布将点亮布法罗》。 《纽约论坛报》:《交流电的胜利:索雷尔—摩根宣布巨型水电站计划》。 《太阳报》更直接:《爱迪生的亚梦:尼亚加拉电站宣告直流电死刑》。 报导里都提到了昨晚AIEE成立仪式上特斯拉的演讲,盛赞了特斯拉改写了人类对电力的认识。 此外当然是莱昂纳尔宣布要在尼亚拉加瀑布上建电站的消息,并且今早已经得到了摩根集团办公室的正式确认。 爱迪生那边没有马上回应。一直到下午,才由塞缪尔·英萨尔给各家报纸发了一个简短声明: 【爱迪生先生祝贺AIEE的成立,并将继续致力于为美国提供安全可靠的直流电照明系统。 关于尼亚加拉电站项目,不予置评。】 莱昂纳尔看著报纸上爱迪生的声明,站起身来,对面前的老摩根说:「好了,看来这位门洛帕克的天才」还没有放弃。但很遗憾,等下午的新闻发布会以后,一切都结束了。」 老摩根眉头紧锁:「莱昂,一定要这么做吗?要知道,这是一块很大很大的利润————」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正因为它很大」,甚至太大了」,所以我们才要放弃它。」 (第二更,晚点还有第三更,求月票!) 第655章 崩塌!(盟主加更,感谢书友跃马天 第655章 崩塌!(盟主加更,感谢书友「跃马天山」!) 当天下午,纽约第五大道酒店的宴会厅被临时改造成了新闻发布会的现场。 厅内早已挤满了人。纽约各大报纸的记者几乎倾巢而出,此外还有闻讯赶来的金融界人士、工程师、好奇的市民。 低声的交谈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空著的主席台上。 两点整,莱昂纳尔·索雷尔率先走了进来,跟在他身后的是小约翰·皮尔庞特·摩根,还有尼古拉·特斯拉。 三人走到长桌后坐下。莱昂纳尔坐在中间,小摩根在左,特斯拉在右。 没有开场白,没有客套寒暄。莱昂纳尔直接拿起面前的一份文件:「今天请各位来,是有两件事要宣布。 第一件事,「索雷尔-特斯拉电气」将开放自己的三相感应电机专利。」 这句话一落地,台下瞬间响起一片惊呼。 莱昂纳尔等了几秒,待声浪稍息,才继续道:「任何公司想要制造这种电机,只需要向我们支付一笔专利授权费用。 或者,如果您拥有我们感兴趣的技术,也可以进行专利互换。」 他看到台下有些记者露出困惑的表情,特地补充了一句:「我们的专利授权是一次性的,不按照功率收专利使用费。」 这句话让台下彻底安静下来,记者们脸上都露出错愕的表情,显然有点反应不过来。 「我们不是按设备功率,也就是每马力收取专利费。只要得到授权,就可以用这项技术制造任意功率的电机。 「索雷尔-特斯拉电气」只收取最初的那笔固定授权费,之后,不再收取任何额外费用。」 「哗——!」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纷纷发出更大声的惊叹。 托马斯·爱迪生对专利的狂热和苛刻人所共知。他痴迷于产业的垂直整合,在电力领域尤其如此。 「爱迪生电气」就包揽了从设备制造、电力销售到电厂建设的所有环节,恨不得螺丝都要自己造。 托马斯·爱迪生认为只有这样,才可以攫取最大利润。 他仗著自己掌握著直流电电机和系统的大部分核心专利,制定了一套极其苛刻、昂贵的授权规则。 其中一条就是:任何得到他授权后生产的直流电发电机,产生的每马力功率,都要向他缴纳2.5美元的专利使用费。 这笔费用简直是天价!直接断绝了任何企图自建发电厂、涉足电力行业的公司或个人的道路。 因为算下来,购买他的授权然后自己生产发电机,成本可能比直接购买「爱迪生电气」的成品还要高。 这导致几乎没有任何公司愿意买他的授权,大家要么直接买他的产品和电力,要么就干脆不用电。 但这也正是直流电推广缓慢的一个重要原因。 爱迪生是那种典型的「如果不能把专利吃到只剩渣,宁可让它烂在手里」的极端性格。 他构筑的专利高墙确实保护了他的帝国,却也严重阻碍了整个电力行业的发展。 而莱昂纳尔现在这一手,等于直接给直流电的商业模式来了个釜底抽薪。 当「三相感应电机」的专利流向市场,成百上千家大大小小的公司都在制造、推广、销售交流电发电机和电动机时—— 任何关于「直流电与交流电孰优孰劣」的争论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市场会用脚投票。效率更高、成本更低、传输距离更远的交流电系统,配合上唾手可得的关键电机专利…… 所有人都能想像到,交流电将像洪水一样冲垮直流电苦心经营的一切壁垒。 台下的记者们兴奋地交头接耳,他们已经嗅到了头条新闻和行业巨变的气息。 莱昂纳尔没有停顿,紧接著宣布了第二条消息。 「在今年内,「索雷尔-摩根电气」将面向市场,推出基於单一用电用户的新设备。我们叫它电表。」 他稍微解释了一下:「电表可以精确计量每个用户用了多少电。有了它,电力公司可以按楼甚至按户精确收费,。」 他再次用目光扫过人群,确保每个人都听懂了接下来这句话的分量:「这将彻底结束目前按灯头数量收费的模式。」 「轰——!」 如果说第一条消息是冲击了爱迪生的技术壁垒,那么这第二条消息,简直就是对「爱迪生电气」的致命打击。 爱迪生推广的「中央电站」供电模式,采用的正是「按灯头收费」。 因为无法精确计量每个用户实际用了多少电,电站只能根据用户家里安装的灯泡数量,按月收取费用。 为了确保电站不亏损,电力公司必然要「超额」估算一部分费用,把线损、维护、潜在风险等成本都转嫁进去。 但这笔固定费用,对于那些不那么富裕的家庭,或者只想用电做点小生意的人来说,就成了一道高高的门槛。 他们可能一天只需要开一两个小时的灯,却要支付一整天的钱,这极大地抑制了电力在照明之外领域的应用。 人们会想:电灯是亮,但太贵了,除了照亮黑洞洞的房间,我还能用它做什么?做什么都感觉不划算。 而「电表」的出现,完美地解决了这个问题。用户用了多少电,就付多少钱,明明白白,心甘情愿。 这将极大地降低电力的使用门槛,让电力真正有可能走进千家万户,走进街头巷尾的小店铺、小作坊。 记者席彻底沸腾了。提问的喊声此起彼伏。 「索雷尔先生!专利授权费具体是多少?」 「电表的原理是什么?如何保证计量准确?」 「这是否意味著电灯价格会大幅下降?」 …… 莱昂纳尔对所有的喊叫和问题充耳不闻。他面无表情地放下手中的文件,站起身。小摩根和特斯拉也跟著站了起来。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莱昂纳尔最后说了一句,声音毫无波澜。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主席台,从侧面的小门走了出去。小摩根和特斯拉紧随其后。 留下满厅目瞪口呆的记者和宾客。他们还没从两条重磅消息的震撼中完全清醒,发布会的主角就已经消失了。 短暂的愣神后,更大的喧嚣爆发开来。记者们冲向门口,试图追上莱昂纳尔,但被酒店的工作人员礼貌地拦住了。 他们只能互相激动地讨论著,飞快地在本子上写下报导的要点。 所有人都知道,明天一早,整个纽约、整个美国,乃至整个世界的报纸头条,都会是这两个革命性的消息。 ———————————— 新泽西州,门洛帕克,爱迪生的私人书房。 托马斯·爱迪生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摊开著好几份今早的纽约报纸。 那些刺眼的标题和文章像烧红的针一样扎著他的眼睛。 塞缪尔·英萨尔垂手站在书桌旁,大气不敢出。他能感受到老板身上散发出那种被羞辱之后的愤怒气息。 爱迪生已经这样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翻遍了所有报纸,每一篇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但始终一言不发。 终于,他开口了:「英萨尔。」 「是,老板。」塞缪尔·英萨尔立刻上前一步。 「准备一下。我要去一趟英国。越快越好。」 塞缪尔·英萨尔愣了一下:「英国?现在?老板,纽约这边……」 爱迪生打断他:「纽约?纽约已经完了!摩根背叛了我,那个法国小子用阴谋和哗众取宠的手段蒙蔽了所有人。 但英国还没有。我们的未来、我们的希望,在英国!」 他的眼神,就像困兽在绝境中找到了最后的出路。 「伦敦的发电厂项目进展很顺利,议会和内阁里还有我们的朋友。英国是直流电最后的堡垒了。我绝不能再失去它。」 塞缪尔·英萨尔明白了。在美国市场,在交流电技术和「开放专利」、「电表」的猛攻下,直流电的颓势已经难以挽回。 至少短期内,爱迪生很难在这里扳回局面。但英国不同! 爱迪生凭借其巨大的国际声望和早早开始的游说,已经成功让伦敦的第一个大型市政照明项目采用了直流电系统。 那里是他最后也最重要的根据地。只要英国坚持使用直流电,那么凭借它的影响力,足以扭转全世界的习惯。 「我马上去安排船票和行程。」塞缪尔·英萨尔不再多问,转身快步离去。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爱迪生独自坐在昏黄的灯光里,像一尊冰冷的石像。 他目光空洞地盯著前方,脑海中却翻腾著惊涛骇浪。 莱昂纳尔·索雷尔……这个该死的、莫名其妙的法国作家!他根本不懂真正的工程!他只会玩弄概念,蛊惑人心! 此外,就是用一些华而不实的表演和看似慷慨实则包藏祸心的商业伎俩来破坏秩序! 开放专利?那是蠢货和败家子才会做的事!专利是发明家的生命,是秩序和价值的保障! 按用量收费?听起来美好,但那意味著无穷无尽的计量纠纷、设备维护成本和难以预测的收入! 只有固定收费才是稳定可靠的商业模式! 还有那个特斯拉……叛徒!他忘了当初自己是怎么慷慨地让他为「爱迪生电气」工作的了? 这是全世界多少电气工程师梦寐以求的机会!而他却选择背叛自己,甚至成为自己的死敌。 想到这里,托马斯·爱迪生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 他赖以建立一切的根基——技术权威、商业模式、专利壁垒——正在他眼前一点点地走向崩塌。 他绝不能坐以待毙。英国,必须守住! (第三更,感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656章 还有高手!? 第656章 还有高手!? 两天后,相关的报导和分析也漂洋过海,摆在了伦敦白厅街,英国内阁诸位大臣的会议桌上。 首相官邸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第三代索尔兹伯里侯爵罗伯特·加斯科因-塞西尔坐在长桌的首位。 他的手指间夹著一支昂贵的哈瓦那雪茄,却没有吸,只是任由它缓缓燃烧。此刻他的眉头紧皱,神情严肃。 围坐在桌边的,还有财政大臣查尔斯·汤森德,贸易大臣威廉·海蒂·科尔特曼,邮政总局局长亨利·福西特。 还有刚刚从爱尔兰事务中抽身过来、对伦敦市政建设颇有影响力的乔治·弗格森-韦克。 每个人的面前都放著几份报纸,除了美国和英国的以外,也有从巴黎送来的《费加罗报》的摘要翻译。 在伦敦,已经陆续有媒体在质疑政府采用直流电来建设未来的公共照明系统是否明智了。 尤其是「尼亚加拉瀑布水电站」的建设计划,震撼了英国所有关注电力技术的人。 不出意外,下一个议会的质询日,内阁成员们又将陷入被那些苛刻的议员轮番暴击的窘境当中。 要知道,伦敦的「大都会工程委员会」受限于财政预算与人员压力,并不想推动街灯电气化,更想维持现状。 是托马斯·爱迪生经过不断游说,才让索尔兹伯里内阁决定以伦敦为试点,逐步在全国推行电气化改革。 因此,这笔改造预算是大英帝国的中央政府出钱,自然会成为议会质询的焦点。 索尔兹伯里侯爵终于开口了:「先生们,我们的老朋友托马斯·爱迪生先生,似乎遇到了不小的麻烦。 而麻烦的根源,仍然是莱昂纳尔·索雷尔和他交流电的技术,爱迪生在他的国家似乎马上要一败涂地。」 财政大臣汤森德吸了一口烟斗,缓缓吐出烟雾:「似乎?侯爵阁下,我看不是似乎,而是可以确定的事实。 纽约的交易所里,「爱迪生电气」的股价连续跌了三天。而「尼亚加拉瀑布水电站」的债券已经卖精光了! 摩根那个老狐狸,这次恐怕又站到了正确的那一边!」 贸易大臣科尔特曼敲了敲桌子:「技术上的事情我不太懂。但那个按度收费的电表,听起来很有道理。 如果真能精确计量,对于推广电力应用,尤其是面向那些小商户和普通家庭,确实是个好东西。 我们英国的煤气公司,不也开始尝试使用更精确的计量方式了吗?」 邮政总局局长福西特的语气更谨慎些:「技术优劣还需要更长时间来评估,现在还不能妄下结论。 但不可否认,索雷尔开放了专利,那么,对于任何电力行业的后来者,吸引力都是巨大的。」 弗格森-韦克哼了一声:「吸引力的前提是它真的更好、更安全!爱迪生去年在伦敦的展示你们都忘了吗? 交流电连大象都能瞬间杀死!这种东西,能随随便便铺进千家万户?简直是拿帝国臣民的生命开玩笑! 直流电虽然……嗯,可能贵一点,但爱迪生先生保证了它的安全可靠。安全,先生们,这才是第一位的!」 他的话让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但没有人真把「安全」当成这次讨论的重点,大家需要的只是一个说服议会的理由。 索尔兹伯里侯爵弹了弹雪茄灰:「您提醒得很对,安全确实重要。不过我们今天讨论的重点,并非技术安全。」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而是,基于帝国的利益,我们是否应该调整之前的电力发展策略? 去年伦敦的市政与爱迪生的公司签订了合同,伦敦各区直流发电厂的建设也在进行,大量资金已经投入其中。 按照计划,未来五年银行还会为其他各地提供更多改造资金,总额超过2000万英镑。这关乎所有人的未来!」 众人松了一口气,庆幸索尔兹伯里侯爵终于提到了问题的核心。 这个房间里的每个人——包括索尔兹伯里侯爵自己,他们本人、家族或者亲密的政治盟友—— 都与伦敦直流电发电厂的建设有著千丝万缕的利益联系。 有些人持有相关建设公司的股份;有些人的家族银行参与了融资;有些人的土地被征用,获得了补偿承诺…… 还有些人比较单纯,只是接受了一点来自爱迪生方面或项目承包商「咨询费」和「顾问津贴」。 爱迪生为了拿下伦敦,在过去三年时间,投入了巨大的精力和资源进行政治游说和利益捆绑。 这些内阁大臣们,就是被他捆绑得最紧的一批人。 现在,要他们因为吹来的一些「新技术」、「新理念」的风声,就否定关乎自己利益的项目?怎么可能! 但是,作为大英帝国的内阁重臣,他们不能赤裸裸地说「因为我们在直流电项目里投了钱,所以必须继续」。 他们需要冠冕堂皇的理由,需要用「国家利益」、「公众福祉」来说服议会。 财政大臣汤森德首先找到了角度:「侯爵,政策需要连续和稳定,伦敦电力计划是经过议会多次辩论后批准的。 随意更改不仅会让前期投入完全损失,还会损害政府信誉,更会打击投资者对帝国重大基础设施项目的信心。 信心一旦丧失,未来我们建设铁路、港口、桥梁,都会遇到困难。帝国的繁荣,要建立在稳定的预期之上。」 贸易大臣科尔特曼立刻跟进:「是的。而且,直流电系统成熟可靠,已经在纽约与伦敦成功运行了两年半。 选择成熟技术是对纳税人负责的表现。交流电听起来美好,但我们不能拿帝国的心脏,来做索雷尔的实验场。」 弗格森-韦克更加直白:「我们大英帝国怎么能把自己的能源命脉,交到一个法国人和一个奥地利人手里? 爱迪生先生是和帝国有长期合作关系的可靠伙伴!帝国应该支持可靠的伙伴,而不是被花言巧语迷惑!」 邮政总局局长福西特此刻也明白自己必须服从「大局」:「临时更改技术方案确实会带来巨大的混乱和成本超支。 伦敦各区发电厂的地皮、管网设计都是按照直流电系统规划的。全部推倒重来,时间上也无法承受。 公众期盼著更明亮的街道,我们不能让工程无限期拖延。」 索尔兹伯里侯爵听著每个人的发言,脸上表情凝重,眉头微蹙,似乎正在深思。 但在他的大脑里,思考早已经结束。在座的都是「高手」,给出的「理由」已经足够充分,也足够「高尚」了。 终于,他缓缓开口总结:「先生们,你们的意见非常中肯,也完全是从帝国利益出发的慎重考量!」 「政策的连续性与稳定性至关重要,我们不能朝令夕改,损害政府公信力。」 「选择经过验证的成熟技术,是对伦敦市民生命财产安全负责任的态度。安全,永远是第一位。」 「维护与可靠商业伙伴的关系,保障帝国战略行业的自主性,不被竞争对手左右,这是外交和商业的原则。」 「确保重大市政工程按时交付,兑现对民众的承诺,是本届内阁的职责。」 他每说一句,就有人微微点头表示赞同。索尔兹伯里侯爵作为「第一财政大臣」,具有一槌定音的作用。 只要他肯承担这份「责任」,那么大家的利益就不会受损。被议员喷上一脸唾沫,也就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索尔兹伯里侯爵最终拍板:「基于以上考量,我认为,伦敦的电力照明计划,应该继续按照原定方案推进。」 「同意。」 「附议。」 「完全支持侯爵的决定。」 「理应如此。」 众人纷纷表态,语气既轻松又坚定,仿佛刚刚进行了一场关乎帝国前途、严肃又高尚的战略辩论。 并且,他们最终做出的决策既英明、又无私。 眼看会议就要结束,大臣们纷纷起身准备离开,脸上还带著心照不宣的微笑。 没有人再提纽约的报导,没有人再谈交流电的优势或电表的前景,仿佛那只是遥远大洋彼岸无关紧要的噪音。 但索尔兹伯里侯爵的话并没有说完,他举手示意会还没有开完,众人有些错愕地又坐下来。 「鉴于交流电确实在某些方面体现出了些许的技术优势,我还有一个提议——」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环视众人看到一张张的困惑的脸,不禁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我们应该进一步加大对直流电的投入,在技术上追赶交流电、弥补缺陷,这样才能给帝国一个美好的明天!」 一句话落地,其他大臣们脑子都「嗡」一声,颅骨都仿佛被掀开了,一阵清风直接灌入大脑。 刚刚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想的都只是怎么维护自己已经或者将要吃到嘴里的利益。 但索尔兹伯里侯爵刚刚这句话,凭空又制造了一份新的利益出来——这才是高手! 「加大投入」——加多大?五百万英镑?一千万英镑?还是再来两千万英镑? 议员们之所以愤怒,不就是因为在上一轮的利益分配中没有上桌嘛!现在宴席重开,相信没有人想做公敌。 财政大臣查尔斯·汤森德反应最快:「对!应该马上提交一份临时预算案,加快电厂建设,加大技术投入。」 乔治·弗格森-韦克也连忙附和:「我们在议会不能总是被动,要让那些目光短浅的议员看到什么才是深谋远虑!」 其他人也都激动地表示同意,毕竟没有谁会嫌自己口袋里的英镑太少。 索尔兹伯里侯爵满意地点点头:「今天早上,我收到了一份电报——」说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托马斯·爱迪生先生,将在一周后抵达伦敦,视察电厂建设的进度,并带来他最新的实验型电机……」 说到这里,他露出一个微笑:「帝国已经为爱迪生先生做了这么多,他应该能感受到帝国的诚意吧?」 贸易大臣科尔特曼也露出笑容:「如果他没有感受到,那可就不够绅士,也不够体面了……」 其他人也都想到了——从现在起,托马斯·爱迪生的直流电,只剩下大英帝国一个选项了。 它的命运已经不在那个傲慢的美国人手中,而在今天坐在这个会议室的人的手里。 于是,长桌上的所有人都笑了起来,阴森森的…… (第一更,谢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第657章 这是阳谋,这是毒饵! 第657章 这是阳谋,这是毒饵! 1884年5月30日,纽约,布鲁克林东河边,「狂野西部」剧团的露天剧场冷冷清清的。 纽约的演出季结束了,明天剧团就要拆掉帐篷,坐火车去费城巡演。 莱昂纳尔刚刚下马车,站在剧场入口,野牛比尔就从帐篷里迎了出来。 「索雷尔先生!您来了!摩根先生说您后天就要走了,我想您肯定很忙,没空见那个老神棍,没想到……」 莱昂纳尔打断了他:「酋长在哪里?」 野牛比尔指了指远处的一顶顶帐篷:「就在那边的帐篷里。索雷尔先生,您真要去见他?」 「当然。」 野牛比尔耸耸肩:「行吧。不过自从上次见过您以后,他天天坐在帐篷里发呆,连签名都不怎么签了。 昨天跟我说想和您再见一面的时候,我简直以为他疯了。您的身份多么尊贵,他毕竟只是……只是……」 野牛比尔虽然文化程度有限,对文学更不敢兴趣,但是呆在纽约这么长时间,莱昂纳尔的名声终于还是听说了。 莱昂纳尔摆了摆手:「快带我们过去吧,我下午还有别的事。」 野牛比尔无奈地闭了嘴,但还是压低声音:「您别介意,他们就爱装神弄鬼,您随便应付几句就行,别当真。」 莱昂纳尔没接话,只催促著野牛比尔赶紧带他去。 几人很快来到一顶帐篷前,跳狐正坐在一只木箱上,看到莱昂纳尔,就连忙站起来。 「索雷尔先生!」 「酋长在吗?」 「在。一直在等您。」 跳狐掀开门帘。莱昂纳尔弯腰钻了进去。 坐牛正盘腿坐在毯子上,依旧穿著那件鹿皮上衣,但鹰羽头冠被摘了下来,放在身边。 莱昂纳尔也不客气,直接在坐牛对面坐下。坐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坐牛开口了,声音低沉缓慢。 跳狐听完,转向莱昂纳尔:「酋长说,谢谢您能来。他知道您很忙,但还是让人传了话,因为他实在控制不住好奇。」 莱昂纳尔点点头:「我明白。后天我就回法国了,如果今天不见,以后恐怕很难有机会。」 坐牛听完翻译,脸上露出一点笑容。他又说了几句。 跳狐翻译道:「酋长说,自从上次您告诉他,会有其他肤色的人打败白人,他这段时间一直在想这件事。 他总忍不住想问您更多,但又担心触怒大灵,也担心触怒您。」 莱昂纳尔笑了:「所以您是还想问,是哪个肤色的人打败了白人?」 坐牛摇摇头说了几句。跳狐翻译:「酋长说,他没那么奢侈。他不敢想那么远的事。他想知道的是——」 跳狐停顿了一下,放低了声音:「我们,我们的族人,究竟会不会灭亡。」 莱昂纳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陷入了沉默;坐牛看著他,眼神平静,并没有著急地催促。 过了很久,莱昂纳尔才开口:「在我能看到的未来里,您和您的族人不会灭亡。」 跳狐翻译过去。坐牛听完,明显松弛了下来,接著他又问了一句话。 跳狐翻译:「酋长问,不会灭亡,是指只保留了血统吗?还是说,我们的子孙依旧能狩猎、能祭祀,像今天一样?」 莱昂纳尔这次没有犹豫:「血统保留下来了,文化也保留下来了,保留地也保留下来了。」 跳狐翻译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抖。他自己都不太相信这是真的。 坐牛听完,死死盯著莱昂纳尔,像要把莱昂纳尔彻底看穿。 莱昂纳尔没有躲,坦然、平静地和坐牛对视,毫不畏惧。 过了很久很久,坐牛终于移开视线,低下头,低声说了几句话。 跳狐翻译时,声音里带著感激:「酋长说,谢谢你,年轻的白人先知。谢谢你告诉他这些。」 莱昂纳尔没有回答。他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像是嘲讽,又像是有别的什么意味。 他说:「虽然如此,但这真的是一件幸运的事吗?」 听完跳狐的翻译,坐牛愣住了,困惑地看著莱昂纳尔。 「您觉得,您和您的族人保住了血统,保住了文化,保住了保留地,这就够了吗?」 坐牛没有说话,但眼神在问:难道不够吗?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当你们接受保留地的时候,就吞下了白人喂给你们的毒药。虽然这颗毒药,你们不得不吃。」 坐牛皱起眉头。跳狐翻译完后,替酋长问了出来:「为什么是毒药?」 莱昂纳尔说:「正是因为有了保留地这个选项,你们会永远困在古代的神话和幻梦里,再也得不到任何真正的进步。」 听完跳狐的翻译,坐牛露出不解的神情。 莱昂纳尔压低声音:「您觉得,现在土地被剥夺,族人被杀死,甚至头皮都被剥了下来,就是白人最残酷的手段了?」 坐牛盯著他,等待下文。 「如果未来是这样的呢——」 「白人会对您和您的族人说——我们不再歧视你们,不再追杀你们,你们可以在美国任何地方生活、工作、投票。 法律上,你们和我们平等,你们甚至可以成为美利坚合众国的总统。」 跳狐翻译完,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忍不住插了一句嘴:「那不是好事吗?」 「白人还会默许你们在保留地上犯罪,甚至可以做各种白人不能做的生意。你们的族人会靠这个发财,成为富人。」 跳狐翻译的时候,眼睛瞪圆了——部落的人可以犯罪,白人反而不可以? 「白人不会干涉部落内部的事。酋长还是酋长,先知还是先知,想怎么处置族人的土地、财产,甚至生命都可以。 白人不管,或者只让你们自己人组成的警察管。」 跳狐的翻译声越来越小,还不时偷瞄一眼坐牛的脸,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白人不仅会给保留地送食物,送钱,让你们不用工作也能吃饱肚子,还会每年给你们发补贴,发粮食,发衣服。 你们的族人什么都不用干,就能活下去。」 「白人还会赞美你们的羽毛头冠、脸上的油彩、身上的纹身。他们说这是美国文化的瑰宝,要一代一代保留下去。 他们会请你们去表演,去大学演讲,去博物馆展示。你们的每一个传统,都会被记录下来,放进书里。」 「白人会在保留地给你们盖学校。老师会教你们的孩子说拉科塔语,教他们唱拉科塔歌,教他们跳拉科塔舞。 学校墙上会挂你们祖先的照片,课本里会写你们祖先的故事。每一个孩子,都会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 跳狐翻译完,整个人都呆住了。他喃喃地说:「这……这不是很好吗?这不就是我们想要的一切吗?」 坐牛没有说话。他低著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莱昂纳尔:「就像跳狐说的,这些都是好事——那你为什么说这些是残忍的?」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这里任何一条,单独看都是仁慈的。但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最残忍的毒药。 您认为白人只会在暗中策划阴谋,殊不知我们最厉害的计谋都是放在明面上的,无论你怎么选都是错。」 帐篷里一片死寂,阳光从缝隙洒进来,坐牛的脸半明半暗,看不出表情。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思。 跳狐则完全听不懂,他一会儿看看莱昂纳尔,一会儿看看自己的酋长,满脸困惑。 莱昂纳尔看著这个年轻的翻译,问了一句:「你的英语这么好。如果我说的一切都变成现实,你会选择留在部落吗?」 跳狐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看了坐牛一眼,又看了莱昂纳尔一眼。 他犹豫了一下,才回答:「我……我会留在部落,留在酋长身边。」 坐牛转过头,深深地看著这个年轻的族人,没有说一句话。 莱昂纳尔也没有反驳。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站了起来。:「您是伟大的酋长。但酋长再伟大,也只是对部落来说。 对整个世界来说,部落的时代,已经永远地过去了。你们接受了白人的保留地,就等于同意把灵魂永远留在部落。」 坐牛抬起头,眼神迷惘。但他知道今天已经不能从莱昂纳尔这里得到更多了,所以也站了起来,还说了几句话。 跳狐翻译:「酋长说,他不能完全理解您说的那些。但他能感觉到,您没有任何隐瞒,也没有任何恶意。 您说的都是您看到的真相,这就足够了。」 坐牛又说了几句。跳狐翻译的声音也变得庄重起来: 「从今往后,您就是苏族最尊贵的客人了。您叫马托·维科萨·瓦克帕——意思是鹰的眼睛。您是我们永远的朋友。」 莱昂纳尔看著坐牛,点了点头,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 回程的马车上,莱昂纳尔脑子里还盘旋著刚刚的对话。 他知道保留地最后会变成什么样,也知道那些赌场、补贴、博物馆、特许经营,还有被保留下来的酋长和先知…… 最终会把苏族人变成什么样。 美国精英阶层的这个「阳谋」,将断绝印第安人任何内部产生变革的可能性,让他们中的大部分永远烂在保留地里。 每一个像跳狐这样愿意学习、有出息的印第安年轻人,都会抓住一切机会离开部落,并与部落划清界限。 一百年后,美国的政客们把这招又用了一次——默许「零元购」,以最廉价的方式解决了国家对黑人的历史债务。 本质上就是白人欠人家祖上的不想赔,干脆出了个损招,那就是让警察亲自罩著黑人吃「霸王餐」。 一来省下了巨额赔偿——包括经济与政治上的;二来还可以天天现场直播给其他人看你这血统确实不行。 此后但凡有点出息的黑人政客,都会被这些参与过「零元购」的同胞的选票裹挟,几乎不太可能再出现领袖。 但他即使知道这些,能对坐牛说什么?没有白人给保留地送的面粉、咸肉和毛毯,他们很快就会饿死、病死、冻死。 保留地里没有野牛了,没有猎物了,没有可以养活那么多人的土地了。 所以哪怕这些是毒药,他们必须吃。这就是他说的「残忍」。 ———————————— 1884年6月2日,莱昂纳尔与苏菲终于结束了长达一个半月的纽约之旅,再次登上了「佩雷尔号」,返回巴黎。 码头上依旧是人山人海的送行队伍,他和苏菲扶著船舷的栏杆一遍遍地挥手告别。 这一次,他不仅给纽约留下了「交流电」系统,还留下了一部,也是他「海上故事」的最后一篇—— 《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两更结束,求月票) (本章完) 第658章 印第安少年,Pi 第658章 印第安少年,Pi 1884年6月3日,纽约,《哈珀周刊》的编辑部。 主编理察·沃森·吉尔德站在办公桌后,手里拿著最新一期杂志的校样,嘴角挂著满意的微笑。 这一期的封面设计得很简单——深蓝色的背景上,只有两个白色的字母「Pi」。 更重要的是下方的一行小字:【莱昂纳尔·索雷尔最新力作】。 吉尔德知道,光是这个名字,就足以让这期杂志的销量翻倍。 过去三年,莱昂纳尔·索雷尔这个名字在美国已经家喻户晓。 从《血字的研究》到《加勒比海盗》,从《1984》到《东方快车谋杀案》,每一部作品都引发了轰动。 尤其是去年,《泰坦号沉没》在《现代生活》上连载时,在美国就是由《哈珀周刊》转载 读者们既为杰克和露丝的爱情流泪,也为那艘巨轮的沉没震撼,更对英国的没落发出嘲笑。 而现在,这位法国作家再次在《哈珀周刊》上首发新作,甚至比巴黎更早——这对吉尔德来说,是个巨大的胜利! 他放下校样,对助理编辑说:「印刷厂那边确认了吗?加印三万册。」 「确认了,主编。第一批五万册已经装车,明天早上就能送到各大书店。」 「好。」吉尔德点点头,「告诉发行部,做好加印准备。我预感,这一期的需求量会很大。」 助理编辑离开后,吉尔德走到窗边,看著楼下的街道。 纽约的夏天已经来了,阳光炽烈,街道上行人匆匆。他想起一个月多前,莱昂纳尔在纽约点亮达科他公寓的夜晚。 那时他就在现场,亲眼见证了交流电如何照亮整个街区。 而现在,莱昂纳尔又把新作交给了《哈珀周刊》。吉尔德相信,这部作品能像电灯一样点亮美国人的大脑 他回到办公桌前,再次翻开校样,自己为这篇撰写的卷首语: 【本期,我们荣幸地向读者呈现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的最新作品。 这是一个关于幸存与救赎的故事,也是一个关于信仰与真实的故事。 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印第安少年「Pi」,他在一场海难后奇迹生还,但他的经历却远超常人的想像。 我们邀请您跟随调查员皮埃尔的脚步,一起探寻这个少年口中的真相——无论那真相有多么不可思议。】 ———————————— 一天后,波士顿,比肯山的一栋联排别墅里。 六十岁的阿比盖尔·亚当斯·布鲁克斯,正坐在客厅的摇椅上,戴著老花镜,刚刚送到的《哈珀周刊》。 她是这本杂志的忠实读者。每周六上午十点,邮差准时把杂志送到门口,这是她一周中最期待的时刻。 今天也不例外。 阿比盖尔接过杂志时,第一眼就看到了封面上的两个白色字母「Pi」。她愣了一下,随即看到了下方的小字。 「莱昂纳尔·索雷尔?」她喃喃自语,「他又有新作了?」 她当然记得这个名字!去年《泰坦号沉没》连载时,她每期都追,还为杰克和露丝的爱情哭了好几次。 虽然她的丈夫嘲笑她「这么大年纪还为一部爱情流泪」,但她不在乎。 好故事就是好故事,与年龄无关。 阿比盖尔迫不及待地翻开杂志,直接跳到开始的那一页。她先读了主编的卷首语。 「印第安少年?」她皱起眉头,「这倒是新鲜。」 她当然见过印第安人——当然,每个美国白人都「或多或少」见过印第安人——至少她见到的不是照片或者头皮。 几年前去洛杉矶时,她在火车站月台的笼子里见过关在里面的印第安人,还活著。 他们穿著奇怪的衣服,脸上涂著黑色的油彩,沉默地蹲在在笼子里,像雕像一样。 丈夫说,他们是「保留地」的印第安人,袭击了白人定居点,现在被抓住了,要被处死或者卖掉。 她继续往下读。 的开头是一个叫「皮埃尔」的法国人的自述。 他在法属盖亚那的殖民政府工作,三十岁左右,对那里的一切都感到厌恶。 虽然阿比盖尔对殖民地的生活一无所知,但她能从皮埃尔的描述中,感受到那种闷热、潮湿、令人窒息的环境。 【我在这个地方已经呆了七年。 整整七年! 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 盖亚那是什么地方?你们这些巴黎的老爷们大概只知道两件事: 第一,这里是法国最大的罪犯流放地;第二,这里热得要命。 这两件事都是真的。 但你们不知道的是,这里还有第三件事——无聊得要命。 热和无聊混在一起,就像把烈酒和泻药兑在一块喝,让你在迷迷糊糊中泡在一堆屎里。 就像我现在这样! 什么,你说干脆辞掉工作,回到法国。 嘿,我可不是索邦或者法兰西理工毕业的才子,我也没有一个当将军的爸爸。 在盖亚那,我每个月有210法郎的薪水能挣;但在巴黎,我只能赚150法郎。 不干活就没钱,没钱就不能喝酒,不能喝酒就得清醒地面对这个鬼地方——那还不如死了。 所以每天早上七点,我还是会爬起来,规规矩矩地穿上外套,步行二十分钟到殖民地政府的办公楼。 我们的办公楼是白色的,只有两层高,有像凡尔赛宫的廊柱,门口竖著旗杆,挂著三色旗。 设计的时候大概想弄出点法兰西的气派,但现在廊柱上早就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告示,连原来的颜色都看不清楚了。 内容无非是「某囚犯逃脱,悬赏五十法郎」、「某商人欠债不还,拍卖货物抵债」之类的屁话。 我的办公室在一楼,朝西。下午太阳一晒,整个房间就成了烤炉。冰块?别做梦了。 这里的冰要2个法郎1磅,够我喝上一晚上的酒。 我的工作内容很简单:写报告。 船运报告、移民报告、囚犯统计报告、物资清点报告……什么都报告。反正只用坐在桌子前,用墨水把纸填满。 然后把报告交给上司,上司再交给他的上司,最后大概会被锁在某个柜子里,永远不会再被翻开。 没有人真的在乎这些报告。在这里工作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殖民地的唯一意义就是关犯人。 至于那些数字、表格、统计,都是做给巴黎看的。巴黎想看什么,我们就写什么。】 「流放犯、原住民、腐败的官员……上帝,那是什么地方?」看著里「皮埃尔」喋喋不休的自述,她轻声发出疑问。 随后,皮埃尔接到任务,要去医院询问一个海难幸存者——一个印第安人少年。 少年会讲英语,所以英语最好的皮埃尔被派去了。 看到这里,阿比盖尔笑了——这个设定很巧妙。 如果少年只会土著语,故事就无法展开;如果他会法语,那就太巧合了。 英语——既合理,又能让美国读者感到亲切。 一路上,皮埃尔都在和搭档抱怨。搭档老杜邦是个老油条,只想退休回法国,对皮埃尔的抱怨宛若未闻。 两人在医院见到了少年,也知道了少年的名字叫做「Pi」。 这是父母给他的暱称,由于他还没有成年,也没有在部落中做出什么突出的贡献,所以还没有正式的名字。 【我坐在病床边,打开笔记本。Pi躺在床上,眼睛看著我和已经开始打瞌睡的老杜邦。 「你会说英语。跟谁学的?」 「跟一个白人牧师学的。」 「牧师?」 「他叫约瑟夫·麦克尼尔。从俄勒冈来的。」 我等著他继续说。 Pi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讲。 「那是我八九岁的时候。有一天,父亲带人去打猎。他们遇到一头熊。熊很大,站起来比人还高。父亲射了一箭,没射中要害。熊扑过来,把父亲压在地上。」 他讲得很慢,用的单词也很简单,但是语法与口音都没有什么问题。 「这时候麦克尼尔先生出现了。他带著枪。他开枪打死了那头熊,把父亲背回部落。父亲伤得很重,养了半年才好。」 「麦克尼尔先生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他当时在部落附近传教。想说服我们信他的上帝。但他从不强迫我们。他只是在部落外面搭了个小木屋,住在那里,偶尔进部落来,给孩子们讲故事,给生病的人发药。」 「你父亲伤好之后呢?」 「父亲感谢他救了自己的命。问他想要什么。麦克尼尔先生说,他什么都不要,只想留在部落里,继续传教。父亲同意了。」 我点点头。这故事听起来还算合理。传教士们是喜欢这么干,哪怕是吃人的部落,也要去试试能不能让他们信奉上帝。 「他在部落里待了多久?」 「四年。」 「四年?他一个人,在印第安部落里待了四年?」 「是的。他学会了我们的话。我们的小孩都喜欢他,因为他总是有故事讲。圣经里的故事,挪亚方舟,摩西分开红海,耶稣在水上走。」 Pi说到这里,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我那时候问他,耶稣在水上走,是真的吗?他说,是真的。我说,那我为什么不能在河上走?他说,因为你的信心不够大。」 我忍不住笑了。 「后来他开始教我们英语。他有一本圣经,英文的。他说,学会了英语,你们就能自己读圣经,不用我讲给你们听。」 「你学得怎么样?」 「学得很快。麦克尼尔先生说我很有天赋。他让我多读圣经,多跟他说话。四年下来,我的英语说得和他一样好。」 「他后来呢?」 「他死了。病死的。那一年我十三岁。」 「他死之前,把那本圣经留给了我。扉页上写著,给Pi,愿你永远记得,上帝与你在同一个故事里。」 我看著Pi。他的脸上一直没有太多表情,但是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把头低了下去。 「那本圣经呢?」 「在船里。跟著船一起沉了。」 「麦克尼尔先生离开之后,你们部落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会在那条救生艇上?」 Pi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白人来了一趟又一趟。有的带著货物换皮毛,有的带著工具量土地,有的带著枪赶我们走。父亲一直尽量和他们好好相处,能忍就忍。」 「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去年。」 「去年怎么了?」 「他们抓了我们。我和父母,还有其他十几个人。关在笼子里,运到一个叫尤里卡的小镇,然后卖给了马戏团。」 「马戏团?」 「巴纳姆与贝利联合马戏团。」 我记下这个名字。 「巴纳姆兄弟马戏团很有名。老板叫菲尼亚斯·T·巴纳姆。他在纽约有个大博物馆,里面全是稀奇古怪的东西。巨人,矮子,长胡子的女人,会算数的马。现在多了我们——原始部落的印第安勇士。」 Pi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听得我有点不舒服。 「到了马戏团之后呢?」 「关进笼子。和动物一起。」】 —————————— 读到这里,美国的读者们也第一次感到「有点不舒服」了。 波士顿,一个神学院宿舍里。 几个年轻学生围坐在桌前,传阅同一本杂志。 「你们读这一段了吗?那个牧师把圣经留给Pi,说上帝与你在同一个故事里。」 「这会不会是索雷尔在暗示什么?」 「暗示什么?」 「上帝和印第安人也在同一个故事里。」 有人轻轻笑了:「那些老家伙可不会同意这个说法。」 纽约,一家酒馆里。 一个粗壮的男人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这他妈写的什么玩意儿?印第安人学英语?跟牧师学的?」 旁边的人说:「怎么了?」 「我弟弟就在西部。他说那些印第安人都是畜生,根本教不会。」 「那这个牧师是怎么回事?」 「编的呗。作家就喜欢编这种东西骗人。」 酒馆角落,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抬起头:「你们觉得是编的?我在《纽约论坛报》上看过报导,真的有白人牧师去印第安部落传教。有的待了好几年。」 酒馆里安静了下来。 然后那个粗壮的男人说:「那又怎样?最后还不是被卖到马戏团了。」 而接下来的描述,更让这帮美国佬觉得有些难堪。 (第一更,后面还有,求月票!) (本章完) 第659章 笼子里,笼子外 第659章 笼子里,笼子外 【「和动物一起?什么样的动物?」我问。 Pi还没来得及回答,老杜邦就打起了呼噜。他靠在椅子上,脑袋歪向一边,嘴巴张著,睡得挺香。 Pi看了他一眼,我对Pi说:「别理他,你继续说。」 Pi说好。 ———————————— 笼子是铁的,大概有我父亲伸开双臂那么长,铁条之间的空隙刚好能让我伸出手臂,但人钻不出去。 在笼子里,只有我可以站直,父亲和母亲只能弯著腰坐著。 我们的笼子和动物的笼子堆在一起,没有顶棚,没有遮拦。 马戏团的人说,动物不需要那些。我明白了,这里的「动物」包括我们。 我父亲是胡帕族的族长。但在笼子里,他什么都不是。被关进来以后,他一句话都不说。 我母亲缩在笼子一角,同样一直不说话,只偶尔低声唱歌。但唱的什么,我并不能完全听懂。 我们的笼子左边是鬣狗的笼子,右边是红毛猩猩的笼子,对面是一头巨大的灰熊。 再远一点,有野牛,有山狮,有两头大象。 这些动物,有些我以前就认识,有些我来了以后才见到。 每个动物都有名字。大象叫「珍宝」和「公主」,灰熊叫「老比尔」,山狮叫「闪电」,红毛猩猩叫「橙汁「」 最早那头斑马的名字我忘了。它死了以后被拖走,笼子空了几天,后来又关进来一只新的斑马。 除了我们一家之外,只有鬣狗没有名字,可能是因为马戏团里的每个人都讨厌它。 每次我靠近它那边,它就停下来,把头伸向笼子缝隙,咧开嘴、露出牙齿,口水往下淌。 它总想把嘴伸过来,总想咬点什么下来。 笼子的缝隙不够大,它的嘴塞不过来,但它一直在试。哪怕鼻子被挤得变形,它还在试。 红毛猩猩橙汁已经不年轻了,脸上的毛开始变成灰白色,和父亲的一样。 它总是坐著,背靠著笼子,两条长手臂搭在膝盖上。 我第一次看它的时候,它伸出手,穿过笼子缝隙,指向我手里的东西。 我手里有一块黑面包。马戏团的人每天给我送两次吃的,一次早上,一次晚上。 每次吃的东西都一样:一块黑面包,一碗水。有时候面包硬得咬不动,有时候水里有股怪味。 我把面包掰了一半,递给它。它接过面包,放进嘴里嚼了几下,马上又吐掉。 然后它就看著我,好像在可怜我为什么要吃这么难吃的东西。 两头大象在笼子区的最边上,「珍宝」和「公主」。 它们很大,大到我第一次看见它们的时候,愣了很久。部落周围的山林里没有这么大的动物。 鹿没有这么大,熊也没有这么大。只有山,山才有这么大。 但山不会动,它们会动。它们会慢慢地摇动脑袋,会慢慢地甩动鼻子,会慢慢地挪动脚步。 它们做什么都很慢,但戏弄人的时候很敏捷。 有一次,「珍宝」用鼻子卷起一块石头,扔进马戏团杂工的水桶里,水溅了杂工一身。 杂工跳起来,骂了几句,又捡起石头扔回去。 「珍宝」等他转身要走,又把鼻子伸进水桶,吸了满满一鼻子水,喷过去,让他从头湿到了脚。 这时候,旁边笼子里的「公主」就开始叫,声音比海螺响十倍。 周围的动物也都跟著叫起来,灰熊和山狮在吼,而鬣狗是在尖声笑。 笼子里的时间很难打发,一天比在部落里的十天还要长,这样的乐子不是每天都能碰到。 剩下的时间就需要各自想办法来熬过去了。 灰熊「老比尔」整天都在睡觉。山狮「闪电」一刻不停地笼子里来回踱步。斑马只想一件事情,那就是吃。 野牛站在笼子中间,马戏团的人送来干草,它看一眼,不碰。送来水,它闻一下,不喝。 老虎的笼子在最里面,单独放著,离所有动物都远。马戏团的人叫它理察·帕克。 它的身体很长,皮毛是黄色的,上面布满黑色条纹。如果天气好,阳光照在它身上,皮毛就会闪闪发光。 它的眼睛是金色的,和太阳的颜色一样。它从笼子了缝隙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趴著继续睡觉。 它和「闪电」长得有点像,但是比闪电大得多,牙齿也长得多。闪电连回头看它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别的动物叫的时候,它不动;别的动物闹的时候,它也不动。父亲说它是这里最大的那个酋长,有自己的骄傲。 只有马戏团的人来喂食,扔进一大块生肉,它才慢慢站起来,走过去吃完,然后又躺下。 它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 记到这里,我停了下来,问Pi:「你说那只老虎,它叫什么名字?」 「理察·帕克。」 「这是人的名字,有姓氏,不是橙汁或者珍宝这样的代号。」 「是。」 「马戏团给一只老虎起人的名字?」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知道它叫这个。」 老杜邦醒了,他揉揉眼睛,看看窗外:「天都快黑了。你们还没聊完?」 我说:「快了。」 老杜邦站起来:「那你快著点。我去外面抽根烟。。」 然后他走到了外面。 我又转向Pi:「继续。你说了很多马戏团的动物,还没有说你为什么会在船上。」 「先生,因为我们要被一起运去欧洲。那里的白人也想看我们表演。需要我从上船以后开始说吗?」 「不用,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好的,先生。」 —————————— 马戏团里的动物很简单。它们饿就吃,困就睡,怕就躲,生气就吼。 马戏团的人不一样。人很复杂,也很奇怪。 长著两个头的女人,四条腿的男人、比树还高的男人、比椅子还矮的女人、浑身是毛的男人…… 我从没有见过部落里的人长这样。父亲说这些人都是受到了诅咒。 但这些受到诅咒的人并不用住在笼子里,他们有自己的帐篷,还可以在我们面前走来走去。 有一次,那个四条腿的男人和那个两个头的女人在深夜来到我们的笼子旁边。 然后四条腿的男人就把其中的两条腿架在了两个头的女人的腰上,就开始像春天的雄鹿与雌鹿一样。 周围有很多双眼睛看著他们——包括我的——但他们一点儿也不在乎。 马戏团的驯兽师霍洛维茨,喝醉了就用鞭子抽打动物。 他会一边骂,一边把笼子的铁条抽得啪啪响。 这时候鬣狗会缩在笼子角落,夹著尾巴,嘴里呜呜叫;橙汁会缩成一团,两条手臂抱著头,像小孩一样哭。 就算是理察·帕克,这时候也会往笼子深处靠一靠,虽然那些鞭子并不会真的落到它的身上。 霍洛维茨不是马戏团里最坏的人。最坏的那个是杜普雷。 动物每天吃多少,喝多少,死了值多少钱,活著能赚多少钱,都由他说了算。 他每天都会检查笼子里动物的情况。检查的办法使用他那根带著尖刺的手杖捅一下,如果还能起来就说明健康。 如果起不来,他就会挥一挥手,这个笼子很快就会被拉走,然后又空著拉回来。 我们到的第一天他就说了,我们一家值两百美元一个,比「闪电」便宜,但比鬣狗贵。 如果我们死了,剥下的头皮在亚利桑那只值50美元一张,但在新墨西哥就值100美元。 所以我们每天可以吃两顿饭,每次要展览前还可以吃两片咸肉,杜普雷说不能让我们太早死掉。 我喜欢巡演。不仅因为巡演可以吃到肉,而且可以住在大一点的笼子里,可以站直了走来走起的那种。 马戏团的埃米尔会给我父亲戴上羽毛头冠,给我母亲脸上涂红色的油彩,让我拿著长矛。 但这些都不属于胡帕族。 我们的酋长不戴羽毛头冠,我们戴的是鹿角或者牛角,越大越好; 我们用黑色的木炭涂脸,并且只有男人在出去狩猎的时候才涂,女人不能涂; 我们很早就不用长矛了,我们用枪,和白人一样用枪,我就会用枪。 但埃米尔对杜普雷说,只有让我们穿成这样,才有人愿意掏5美分进来看我们一眼。 他还试图教我们嘴里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并说这才是白人希望听到的部落的声音。 父亲和母亲始终紧闭著嘴,我想学这发出那声音,但又不敢。 我还觉得那些衣服挺好看。 父亲头上的羽毛头冠虽然乱七八糟,但红的、蓝的、黄的、绿的,混在一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母亲脸上的油彩虽然太红,但抹匀了以后,整张脸都在发亮,像是太阳一样。 演出的时候,我们会被带到一个台子上,周围围著一圈矮栏杆。栏杆外面就是观众,坐得满满的。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什么人都有;好奇、兴奋、害怕、嘲笑、同情……什么表情都能看到。 杜兰德站在台子边上,介绍我们是「来自太平洋沿岸的胡帕族勇士」「保持著最原始的部落传统」「从未与文明世界接触」。 我想起了麦克尼尔先生,想起了圣经,想起了诺亚方舟,想起了摩西分开红海,想起了耶稣在水上走……】 的第一期连载在这里结束了,美国的读者们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不适」。 他们习惯了在报纸上关于「西进拓荒」的英勇故事,或是观看类似「野牛比尔」那种将西部浪漫化、奇观化的演出。 在这些叙事里,白人拓荒者是文明的代表,印第安人则是需要被「驯服」或「开化」的障碍,是落后、野蛮的象征。 这种心理当然可以简单地归于种族偏见,但它本质上是为夺取土地、资源的行为提供了道德上的正当性—— 他们不是人,至少不是和我们一样的「文明人」,所以我们的所作所为并非那么不道德,甚至可以说是「为他们好」。 然而,莱昂纳尔却狡猾地将一个印第安少年作为第一人称叙述者,并且将这个少年塑造得敏感而富有观察力。 通过Pi的眼睛,读者被迫以「被观看者」的视角,重新审视了那个他们自以为熟悉的世界。 笼子、鞭子、酗酒的驯兽师、冷酷的经理、偷情的男女……这些景象本身并不稀奇。 但当这一切的观察者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被当作动物一样展览的印第安孩子时,就有些尖锐了。 更让一些美国读者坐立不安的是Pi一家对待动物的态度。 那种将动物视为平等生灵的思维,与马戏团白人对待动物和Pi一家的粗暴态度,形成了鲜明对比。 究竟谁更「文明」?谁更「野蛮」?这个问题像刺一样扎进了不少读者的心里。 《纽约晚邮报》的一位读者在来信栏目中抱怨: 【索雷尔先生就不能写点有趣或浪漫的故事吗?就像他之前的《泰坦号沉没》或者《加勒比海盗》那样? 我们每天已经够烦恼了,为什么还要读这种压抑的东西?印第安人的处境确实不幸,但这就是历史进程,不是吗?】 另一位来自波士顿的女士则在沙龙上对她的朋友说:「他写得好像我们白人都像那个醉醺醺的驯兽师一样残忍。 但也有很多善良的白人在帮助印第安人啊!就像故事里那个麦克尼尔牧师一样。索雷尔为什么只展示不幸的一面?」 还有更直接的愤怒,洛杉矶的一份报纸评论: 【这个法国佬懂什么美国?他是在用他那种法兰西式的优越感,来玷污我们开拓边疆的史诗! 印第安人为什么不能在马戏团展览?让公众看看这些「自然的儿女」有什么不好? 这总比让他们在荒野里互相厮杀、袭击我们的定居点要强! 如果索雷尔那么喜欢印第安人,他为什么不写一个像坐牛或疯马那样的英雄,带领部落打败白人的故事? 那样至少还有点男子气概和悲剧美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阴阳怪气地揭露所谓的白人的野蛮—— 要知道,这片土地上的野蛮,在他动笔之前早就存在了,而且不仅仅来自白人!】 「莱昂,这个故事是你见过那位叫坐牛的酋长以后才想到这么写的?」海风吹拂下,苏菲拿著一份手稿,轻声发问。 莱昂纳尔望著一望无际的大西洋,感受著脚下的「佩雷尔号」随著波浪起伏,脑中是自己写这个故事的想法。 「三年前在「佩雷尔号」的娱乐室里第一次讲这个故事的时候,Pi其实是个印度少年——被英国统治的那个印度。 但是见过坐牛以后,我的想法改变了,决定把这个故事献给美国。不过从拼写角度来看,也相当于没有改。」 听到这个答案,苏菲笑了,没有再追问,只是陪著莱昂纳尔,看著海上的夕阳慢慢下坠,晚霞把天空染成酡色。 (终于写出来了,求月票。) (本章完) 第660章 驴子与大象的战争! 第660章 驴子与大象的战争! 六月,华盛顿特区热得像个蒸笼。 宾夕法尼亚大道上尘土飞扬,只有国会图书馆里会凉快些,因为大理石墙挡住了最毒的日头,但每个人仍然很焦躁。 议员们还没休会,但心思早就不在法案上了。 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刚在芝加哥结束,詹姆斯·G·布莱恩拿到了提名。 他的竞选经理史蒂芬·埃尔金斯坐在办公室的皮椅上,桌上摊著一堆报纸。 最上面那份是《哈珀周刊》,蓝色的封面只印著两个白色字母:Pi。 「史蒂芬,你看了吗?」布莱恩从门外进来,手里拿著一本同样的杂志。 埃尔金斯点点头:「看了。这法国人想干什么?」 布莱恩把杂志扔在桌上,松了松领口:「他想告诉我们美国人怎么对待印第安人。 一个法国作家,在写我们的故事,好像我们每天没什么别的事干,都在剥头皮玩。」 埃尔金斯沉默了几秒:「问题是,杂志卖得很好,据说还要加印。」 布莱恩有些恼怒:「他们想让美国人读到什么?又想让欧洲读到什么?是我们把印第安人关在笼子里当动物展览?」 他转过身:「史蒂芬,你觉得选民们读完以后,还会觉得我们是好人吗?」 埃尔金斯走到布莱恩身边:「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我担心的是民主党会怎么利用它。」 「克利夫兰?」 「对。他是清教徒,正好可以借这篇装圣人。他可以说,看,连法国人都看不下去了,你们还不该选我?」」 布莱恩哼了一声:「纽约州长当久了,他也学会装可怜了。 埃尔金斯叹了口气:「这篇给了他一个现成的炮弹。」 布莱恩回到办公桌前,重新拿起那本杂志:「那我们也得用。我们不能让这个法国人为所欲为!」 埃尔金斯问:「那我们怎么反击?说是假的?」 布莱恩摇头:「有些事情是真的,比如马戏团里确实有印第安人。巴纳姆那个杂耍班子,什么都能弄到手。 但我们要说这是例外,是少数坏人干的,但如果民主党执政,他们的低关税政策一定会大量催生这种畸形产物!」 埃尔金斯眼睛亮了:「低关税?」 「对。你想想,为什么马戏团要去欧洲巡回?因为在国内赚不到钱。为什么国内赚不到钱? 如果未来欧洲的便宜货涌进来,美国的娱乐产业就会被冲垮,那只能靠这种低俗表演吸引观众!」 布莱恩越说越顺:「民主党要降关税,降完以后,美国的工人就会没饭吃,农民就会没活干,只能去马戏团卖艺。 卖艺不够刺激,就开始大量卖印第安人。你觉得这个逻辑可以成立吗?」 埃尔金斯笑了:「当然可以,简直无懈可击!詹姆斯,你是个天才。」 布莱恩拿起帽子和手杖:「下周我去缅因州,你让纽约那边的报纸准备好,等我一开口,就把稿子发出去。」 埃尔金斯送他到门口:「那克利夫兰那边呢?他还没表态。」 布莱恩回头:「他会的。他那种人,只有觉得不会输的时候,才会站出来,还会装成早就站在那里的样子。」 纽约,奥尔巴尼,州长官邸。 格罗弗·克利夫兰坐在书房里,手里拿著同一本《哈珀周刊》,但并没有翻开。桌上还散落著一堆报纸。 丹尼尔·曼宁站在旁边,他是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的主席,也是克利夫兰最信任的幕僚。 克利夫兰放下杂志:「丹尼尔,你看过了吗?觉得这篇怎么样?」 曼宁斟酌了一下用词:「看过了。索雷尔写得很好。那个印第安孩子的视角很真实,让人难受,但又不煽情。」 克利夫兰点头:「对。报纸上说他没有骂人,但有良心的美国人看完以后自己就会生气。」 曼宁试探著问:「那我们用不用?」 克利夫兰看著窗外的哈德逊河:「当然要用,说不定布莱恩那边已经准备用这篇攻击我们我们了。 但无论他们说什么,我们就谈一件事—为什么一个法国作家能看见的真相,我们美国人自己看不见?」 丹尼尔·曼宁眼睛一亮。 克利夫兰继续说:「布莱恩肯定会说这是来自法国人的污蔑」。我就问,如果是污蔑,那哪些情节是编的? 好些马戏团的笼子里关著印第安人是不是真的?还有些州仍然在发布头皮悬赏是不是真的?」 「您要正面接这个球?」 「是正面把球打回去!布莱恩无论攻击的是谁,我们都要把被他攻击的人定义为看见真相的人」。 那我就站在看见真相的人」这边。人民愿意把票投给看见真相的人」,他们会从中获得道德优越感。」 曼宁皱眉:「但您还没读过那篇————」 克利夫兰冷笑:「我会公开说我读了。我会说,读完之后我感到羞耻,为我们国家对印第安人做的事感到羞耻。」 曼宁有点担心:「这话会不会太重?那些西部州的选民————」 克利夫兰看著他:「丹尼尔,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当上州长吗?因为我不撒谎。 我在布法罗当市长的时候,该否决的否决,该签字的签字,从来不跟人搞交易。 虽然纽约那些政客恨我,但选民选我。所以现在我是纽约州的州长!」 曼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我们什么时候表态?」 克利夫兰想了想:「等布莱恩先开口。让他先跳出来,让选民看到他是怎么攻击一个法国作家的。 然后我再出来说,这不是法国人的问题,这是美国人的问题。」 六月的第二个星期,詹姆斯·G·布莱恩在缅因州的班戈市开了第一枪。 他选举集会来了三千多人,挤满了整个会场。台上挂著巨幅的星条旗,台下是挥舞小旗的群众。 布莱恩站在台上,手里举著那本《哈珀周刊》:「朋友们!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台下有人喊:「法国人的!」 布莱恩点头:「对!法国人的!一个住在巴黎的法国作家,写了一本关于印第安人的!」 他举起杂志,让所有人都看清封面上的两个字母:「只要花二十五美分,就能买到一个法国人对我们国家的污蔑!」 台下响起愤怒的嘘声。 布莱恩等嘘声平息,继续说:「为什么这种对美国的污蔑能卖得出去?为什么美国人宁愿相信一个法国人,也不相信我们自己的国家?」 他一边说著,一边走到台边,好离观众更近些:「朋友们,答案很简单,全都是因为民主党!这是他们的阴谋! 因为民主党想把关税降下来,想让欧洲的便宜货涌进美国,想让我们的工人失业,想让我们的商人破产! 商人破产了怎么办?他们只能搞些低俗的娱乐赚钱!马戏团!展览!把印第安人关在笼子里给欧洲人看!」 他挥舞著杂志:「这本里写的那些事,那些笼子,那些展览,那些被卖掉的印第安孩子都是真的吗? 只要民主党执政,就一定会变成真的!他们的政策让美国的经济烂掉,让美国人只能靠这种下三滥的生意糊口!」 掌声雷动,有人站起来喊口号,激动不已。 布莱恩回到讲台中央,举起双手,示意大家安静:「我再说一遍—一只要让民主党人执政,美国就会变成欧洲的后花园!这不是选举,而是一场精神上的独立战争!」 而在纽约奥尔巴尼的格罗弗·克利夫,终于等到了自己的机会。 他没召开集会,而是坐在州长官邸的客厅里,招待了十几个各大报纸记者。 格罗弗·克利夫像一个慈祥的老父亲一样,坐在壁炉前的一把椅子上,表情平静。 「我知道你们想问我什么。」他拿起茶几上的《哈珀周刊》,「这本杂志,这本,最近成了话题。」 他顿了顿:「我读了这本。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之后,我只有一个感觉——羞耻。 我为我的国家感到羞耻。不是因为法国人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写的那些,是真的。」 有人举手想提问,克利夫兰抬手示意他等等:「我知道有人会说这是污蔑,是外国人对我们的偏见,但我不这么看。 如果这是污蔑,请告诉我,哪些部分是假的?人人都有眼睛,能看见真相,我们没必要这么虚伪。」 克利夫兰站起来,走到记者们当中:「布莱恩先生说,民主党降低关税的政策,一定会导致马戏团泛滥。 我不想跟他争论关税问题。我只想问一句——没有马戏团,那些印第安孩子就不用被关在笼子里了吗?」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众人:「答案我们都知道。不是。」 他拿起杂志:「Pi是虚构的。但像他一样的孩子,在这个国家还有多少?有没有人统计过?有没有人关心过?」 他放下杂志,看著记者们:「我不会说这本的出现,是布莱恩先生的错,或者是他党派的错。 这不是谁的错,这是我们所有人的错,所有美国人的错。我们应该开始弥补这个错误了。」 美国的报纸,根据这场由莱昂纳尔的引发的政治风波,画了一幅漫画一个印第安少年坐在笼子里,无助地看著一头驴和一头大象正在撕扯著自己面前的栏杆———— 但莱昂纳尔对此还一无所知,不仅是因为他人还在「佩雷尔号」上,还有两天才能抵达巴黎。 更因为欧洲的报纸对美国政治并不感兴趣,尤其对于法国人来说更是如此。 虽然美国实行的是孟德斯鸠的三权分立,甚至比法国自己的更纯粹、更彻底; 但是法国政治精英坚信,真正的民主必须是有教养的、受控的,由议会的精英主导,美国恰恰不具备这一点。 美国选举需要天文数字的资金,候选人背后往往是铁路大亨和工业寡头,总统选举要耗费数百万美元。 例如纽约的选举,往往就处在「坦慕尼协会」的控制下,选民被灌酒、收买,甚至死者也被登记投票。 这在法国看来,完全是在亵渎民主与自由。 不过此时的巴黎舆论届,却也因为一个美国人而陷入了动荡不安当中。 (第一更,谢谢大家,求月票!) 第661章 我承认我有赌的成分! 第661章 我承认我有赌的成分! 1884年6月10日,经过8天的航行,「佩雷尔号」终于抵达了勒阿弗尔港。 莱昂纳尔与苏菲低调地选择了清晨到站的火车回到巴黎,好避开无孔不入的记者与过分热情的寒暄。 但当他坐著马车回到维尔讷夫的「山麓别墅」时,才发现等待自己不只有艾丽丝,还有一个年龄仿佛的年轻人。 对方一看到莱昂纳尔,就有些紧张地站起来,不知所措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才伸出来:「早上好,索雷尔先生。我是萨金特,约翰·辛格·萨金特。我是美国人,但是在佛罗伦斯出生,在巴黎学画。」 约翰·辛格·萨金特?莱昂纳尔当然知道这个名字。他是20世纪初最重要也是最昂贵的肖像画家之一。 不过现在他应该还没有成名,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客厅里,并且像是等待了很久的样子? 莱昂纳尔心里一边揣测,一边和萨金特握了握手:「约翰,我刚从你的故乡美国回来。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吗?」 萨金特露出一个惭愧又悲伤的神色,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请救救我,救救我的画,救救一位无辜的女士。」 突然听到这样的求救请求,莱昂纳尔诧异极了,目光看向一旁的艾丽丝。 艾丽丝微微一笑:「这位萨金特先生,刚刚把「巴黎沙龙」给掀翻了」。」 听到艾丽丝的话,萨金特的表情更加局促了。 把时间拨回到一个月前,1884年的5月1日,香榭丽舍宫,一年一度的「巴黎沙龙」在这天开幕。 作为全法国乃至全欧洲最重要的官方画展,作品能登上这里的墙壁,就等于得到正统艺术界的认可。 这意味著订单,意味著名声,意味著一个画家从此可以抬起头走路。 这一天也是巴黎社交历的盛大节日,展览期间,将会有超过二十万观众涌入展厅。 第一天的人尤其多,简直像塞纳河决了堤。 但是今天,人流都拥堵在一幅名为《高特鲁夫人》的肖像画底下——他们仰著头,张著嘴,说不出话。 《高特鲁夫人》被悬挂在「荣誉墙」下方的显眼位置,这是整个沙龙最核心的区域,专为最重要的作品保留。 这幅画作的尺寸更是惊人,高度超过两米,宽度超过一米,是一幅全身像,与真人同等大小。 这在当时是非同寻常的荣誉,一比一大小的全身肖像通常只留给皇室成员、 国家元首、元帅将军。 而画中女人显然并没有这样尊贵的身份。 她穿著一条黑色的紧身晚礼服,身材修长,领口开到胸部,露出一大片苍白的皮肤,泛著瓷器般的光泽。 她的头向右微侧,下巴抬起,向后仰著,将颈部的线条拉得极长,表情、姿态都有些傲慢。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地方—她的右肩! 那条黑色晚礼服的肩带,本该稳稳挂在肩膀上的,此刻却滑落到上臂中部。 画家还特地用了高光强调那条肩带,展现出一种即将完全坠落的观感,简直让人喘不过气。 更要命的是,滑落的肩带暴露了整个肩膀、整个上臂,以及胸口上方的一大片皮肤。 关键是,没有任何内衣的痕迹——没有吊带,没有肩带,什么都没有。 尽管这种「真空」并没有以任何明显的形式被凸显出来,但那条滑落的肩带,给了观众充分的心理暗示。 仿佛下一刻,她的礼服就要彻底滑落,露出下面赤裸的身体!在公众面前! 在香榭丽舍宫的墙上! 现场立刻议论纷纷「上帝啊.... 」 「她没穿内衣... 」 「这怎么可能展出?」 「谁画的?」 有人挤到画框边,眯著眼睛看右下角的签名。 「约翰·辛格·萨金特。」 「是那个美国人?」 「对,是那个美国画家。」 「画的这个女人是谁?维吉妮·高特鲁?皮埃尔·高特鲁的夫人?」 「对,是她,看著侧脸,准没错。我昨天晚上还在沙龙见过她。」 「怎么是她?胆子太大了!」 「这可是巴黎沙龙!是她疯了?还是他疯了?」 高特鲁夫人名叫维吉妮·阿梅莉·阿韦尼奥·高特鲁,是个生于美国纽奥良的法裔克里奥尔人。 她拥有当时巴黎社交圈既迷恋又轻视的身份:身价亿万,异国情调,又带著美国「新钱「的粗俗气息。 前两年她嫁给了法国银行家皮埃尔·高特鲁,不仅又为她增添了巨大的财富,也让她过上了独守空房的寂寞生活。 但她很快在社交中找到了自我,而她位于奥斯曼大道的沙龙,也成了时髦青年的聚集地和流言蜚语的温床。 这样一位名媛,竟然同意画家给她画这么一幅「不道德」的画? 对这幅画的窃窃私语很快就变成嗡嗡的议论,嗡嗡的议论又迅速化为公开的指责。 女士们用手帕捂住嘴,转过身去,仿佛多看一秒就会被玷污;男士们皱著眉头,摇头,交换意味深长的眼神。 第二天开始,对这幅画的严厉批评开始见报。 《美术公报》的评论家保罗·芒茨用了最尖锐的语言进行批判: 【这不是肖像,是招贴画!画家试图用淫荡的姿态吸引观众,而不是用艺术的尊严。 那条滑落的肩带,比任何GG都更直白一看这里,看她的肩膀,看她没穿内衣的身体。 这不是艺术,而是妓院的招牌!】 《高卢人报》的措辞更直接: 【这位美国来的女士以为巴黎是纽奥良的种植园吗?在这里,我们不展示没穿内衣的肩膀给公众看。 如果这就是美国人的「艺术」,请他们带回美国去。】 《费加罗报》稍微克制些,但同样不客气: 【萨金特先生无疑拥有出色的技巧。那幅画的用光、笔触、构图,都显示出大师级的功力。 但技巧服务于什么?服务于一条即将坠落的肩带?服务于一个仿佛在等待什么的半裸女人? 艺术不该是这样的!】 只有少数几家报纸持不同态度。比如《小巴黎人报》的评论: 【今天全巴黎都在讨论一幅画。但讨论的是画里的女人有没有穿内衣,而不是画好不好。这就是我们的艺术批评!】 但这样的声音很快被淹没。 到5月3日,关于这幅画的讽刺漫画开始出现。《喧嚣画报》刊登了一幅漫画: 画中女人的肩带彻底滑落,露出整个上半身,旁边站著一个目瞪口呆的绅士。 配文是:「这就是1884年沙龙的新风尚!」 高特鲁夫人的名字,一夜之间成了「淫荡」的同义词。 到了5月6日,隆尚赛马场,艺术上的风波终于波及了模特本人。 这里是巴黎社交界的露天剧场。每年春天,整个巴黎的上流社会都会聚集在这里一看赛马,更看人。 女士们穿著最新款的时装,撑著最精致的阳伞:男士们戴著高礼帽,拄著手杖,互相寒暄。 马车一辆接一辆,骏马一匹接一匹,衣香鬓影,珠光宝气。 维吉妮·高特鲁夫人出现的时候,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她,目光从各个方向投来,像无数根针。 「就是她... 」 「那个美国人.. 」 「画里那个.. 」 「她还真敢出来.. 」 不少人直接笑出声。并不是恶毒的大笑,而是用手帕掩著嘴的轻笑,优雅又含蓄,但却比刀还锋利。 维吉妮·高特鲁夫人站在原地,手紧紧攥著裙摆,浑身发抖。 她想转身回马车,想逃回家里,逃回床上,逃回黑暗中。 但她不能这么做。如果现在逃了,就真的完了。 她只能往前走,但只要从别人身边经过,就会有人故意大声说:「那条裙子不错,至少没滑下来。」 接著就是哄笑声响起———— 周四晚上,本该是维吉妮·高特鲁夫人家里举办沙龙的时间,但如今却门可罗雀。 二楼的客厅,原本不到八点就会挤满人一年轻的贵族、新锐的作家、时髦的画家、有钱的寡妇———— 他们喝著香槟,听著音乐,说著俏皮话,一直闹到深夜。 现在已经十点了,客厅里却空荡荡的,那些曾经每周必到的面孔,一个都没出现。 那些曾经围著高特鲁夫人献殷勤的年轻人,今晚突然都有事要忙。 绝望的维吉妮·高特鲁夫人坐在沙发上,下意识地拿过一个小玻璃瓶,打开塞子,倒了一点白色粉末在手心。 那粉末很细,白得像面粉,味道却很刺鼻————那是砒霜! 她把粉末倒进嘴里,就著水吞了下去。这件事她每天都要做,已经坚持了好几年。这也是她维持皮肤苍白的秘诀—— 微量砒霜能让脸色变得苍白,苍白得像瓷器,像洋娃娃,是如今的巴黎男人最喜欢的「病态美人」。 但现在那苍白成了笑话。 「她白得像死人」——有人在沙龙里这么说,高特鲁夫人也已经听说了。 维吉妮·高特鲁夫人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她为什么要答应?为什么要在萨金特面前摆那个姿势?为什么要仰起头?为什么要让他画那条肩带? 为了出名!为了被记住!为了在巴黎成为焦点!萨金特保证过,她和他都会在艺术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现在确实留下了—一但留下的是笑柄,留下的是耻辱,留下的是永远抹不掉的印记。 泪水,缓缓从她的眼角滑落———— 5月15日,萨金特的工作室。约翰·萨金特坐在画架前,对著那幅《高特鲁夫人》。 沙龙开幕前,他认为这幅画将是他的骄傲,是他职业生涯的巅峰,是他超越所有同行的证明。 现在,这幅画是他的耻辱,是他职业生涯的坟墓,是他永远洗不掉的污点。 高特鲁家族已经给「巴黎画展」发去正式的通知,要求要么撤下这幅画,要么修改这幅画。 修改的话,只需要把肩带画上去,画回肩膀该在的位置。几笔的事。改了,一切就结束了。 高特鲁夫人不用再被嘲笑,他不用再被骂,所有人都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不能改!他在画下那条肩带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知道这会引起争议,知道这会让一些人不满,知道这很冒险。 但他还是画了。因为他觉得,只有这样,这幅画才是活的,才是真的,才是有灵魂的。 如果改了,这幅画就死了。那些笔触,那些光影,那些微妙的平衡,全都会毁了。 它会变成一幅普通的肖像,规规矩矩,但无聊透顶,和其他成千上万幅肖像一样,被人看一眼就忘掉。 他不想要那样的画;但现在的局面,他更不想要。 窗外是巴黎的黄昏。塞纳河在远处闪著光,圣母院的钟声隐约传来————这座城市曾经是他的梦想—— 他从小在佛罗伦斯长大,但讲法语,画法国画,崇拜法国大师。他来巴黎,就是为了征服巴黎。 某种意义上,他确实征服了巴黎—一用最错误的方式,成为这一届「巴黎沙龙」争议的焦点。 萨金特看著窗外的天空,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名字一莱昂纳尔·索雷尔! 那个作家,那个剧作家,那个发明家,那个全巴黎最炙手可热的人! 他的、他的戏剧、他的电气公司、他的自行车、他的打字机一他的名字无处不在。 上流社会的沙龙谈论他,左岸的咖啡馆谈论他,蒙马特的酒吧也谈论他。 但更重要的是,他是印象派最坚定的支持者。 雷诺瓦,莫奈,德加,毕沙罗————这些被沙龙排斥、被评论家嘲笑的画家,索雷尔全都真金白银地掏钱买。 最近两年,他又开始支持一个叫高更的年轻画家。 关键是,他从来不在乎舆论,更不害怕舆论。「巴黎沙龙」的老古董们越骂印象派,他就越买印象派。 他喜欢那些突破范式的作品。他喜欢那些挑战规则的人。也许—也许他会喜欢这幅画? 萨金特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如果索雷尔愿意站出来,为这幅画说一句话一不用多,就一句话——一切都会不一样。 索雷尔的名字,索雷尔的名声,索雷尔的影响力———— 只要他点头,那些评论家就会闭嘴,那些漫画就会消失,那些窃窃私语就会变成赞美。 ——赞美可能有些异想天开。但至少,高特鲁夫人不用再躲在黑暗里;至少,这幅画不会成为自己永远的耻辱。 「所以,你其实清楚这幅画会冒犯很多人?」莱昂纳尔有些无奈地看著眼前的年轻画家。 萨金特闻言再次羞愧地低下了头:「我承认我有赌的成分————但是————」 莱昂纳尔伸手制止了他的解释,而是认真地问了他一个问题:「约翰,既然赌了,就要愿赌服输。你来找我,是想作弊吗?」 萨金特的脸色迅速灰败下来。 (第二更,谢谢大家,求月票!) > 第662章 巴黎绝不接受投降的懦夫! 约翰;辛格;萨金特万念俱灰,觉得自己来维尔讷夫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他神情黯然地起身,拿起放在一旁椅子上的帽子,准备告辞了。 这间客厅此前是多么的温暖明亮,但此刻却让他感到彻骨寒冷。 他对著莱昂纳尔微微欠身:「索雷尔先生,打扰您了。谢谢您愿意抽出时间见我。」 他认为自己大概找错了人,结果把挽救名声最后的时机浪费了,声音有种认命的颓丧。 索雷尔是文学和商业上的天才,是巴黎社交界的宠儿,是定义了「现代生活」的革新者, 但他凭什么要卷入一幅肖像画的丑闻里,去得罪那些沙龙里手握权柄的老古董们? 这对他没有任何好处。自己真是太天真了,完全是病急乱投医。 莱昂纳尔没有立刻回应,只平静地看著他,目光里并没有轻蔑或敷衍。 就在萨金特即将转身的时候,莱昂纳尔叫住了他:「约翰,请留步。」 萨金特停下脚步,有些愕然地回头。 莱昂纳尔依旧坐在那里,姿态放松:「你是不是觉得,我刚才那些话,是在讽刺你?」 萨金特的身体僵了一下,站定不动。 他啜喏著,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脸颊已经开始发烫。 他一向心高气傲,相信自己有才华,相信自己能捕捉到别人看不到的美和真实。 他从佛罗伦斯来到巴黎,就是为了征服这座艺术之都。 他崇拜法国大师,努力学习他们的技法,渴望得到他们的认可。 他曾经距离成功那么近,肖像画订单不断,沙龙也向他敞开大门。 但是,面前的莱昂纳尔;索雷尔……萨金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力。 这个年轻人年龄甚至比他还小一点,但已经是巴黎乃至整个欧洲最耀眼的文学明星了。 他写的故事风靡各国,他的戏剧革新了舞,他的电气发明点亮了城市…… 甚至他随口说出的想法,也能变成改变生活的产品,赚取巨额财富。 他仿佛站在时代浪潮的最顶端,轻松地驾驭著一切。 而自己呢?因为一幅画,因为一条「错误」的肩带,苦心经营的名声与前途,瞬间一片黯淡。已经谈好的订单被取消,沙龙的老主顾们避而不见,评论家们恨不得把他踩进泥里……… 还连累得模特高特鲁夫人也身败名裂,几乎无法在巴黎社交界立足。 他突然有种预感:自己在巴黎的时间,恐怕不多了!他从心底里感到一阵恐慌和悲哀。 巴黎,艺术之都,无数画家梦开始的地方,也是无数画家梦碎的地方。 这里聚集了全世界最有欣赏力的观众、最慷慨的资助人、最容易一夜成名的舞。 但这里也是整个欧洲物价数一数二高、竞争最为激烈的斗兽场。 房租、画材、模特费用、社交应酬……每一样都在吞噬艺术家们贫瘠的积蓄和精力。 大部分人在耗尽所有热情和金钱,却仍然熬不到出头之日的时候,就会选择离开巴黎。 他们会去维也纳、伦敦、柏林,甚至更遥远的圣彼得堡,寻找新的机会,苟延残喘。 现在,轮到他了…… 他将和那些黯然离去的无数同行一样,成为巴黎艺术传奇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失败注脚。 莱昂纳尔看著萨金特脸上变幻的神色,不甘、羞愧、绝望和认命交织在一起。 他轻轻叹了口气:「坐下吧,约翰,别急著走。我的话还没说完。」 萨金特犹豫了一下,还是重新坐下,但仍然紧紧攥著帽子。 莱昂纳尔看著他的眼睛,问道:「你后面打算怎么办?」 萨金特低下头,摇了摇头:「我……我准备接受沙龙评委会的「官方建议,修改那幅画。让礼服的肩带,重新出现在高特鲁夫人的肩膀上,就像它从来没有滑落过一样。」 莱昂纳尔听完,嗤笑了一声。 他看著萨金特,反问道:「你这么做,就会让公众「「原谅你,让沙龙官方重新「接纳你?」萨金特愣了一下,擡起头:「我……我都按他们说的改了,他们难道不应该……」 「不应该什么?」莱昂纳尔打断他,「萨金特先生,你以为艺术沙龙是教堂的告解室吗? 你画了「不道德的画,现在你忏悔了,按照神父的指示做了补赎,上帝就会重新拥抱你?」不等萨金特回答,莱昂纳尔又追问了一句:「你见过赌场把筹码还给反悔的赌徒吗?」 萨金特听完,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莱昂纳尔的话一下子点出了他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正视的侥幸和怯懦。 是啊,修改了、顺从了,就能回到从前?那些被他「冒犯」了的权威和公众,就会原谅他?那些已经享受了将他踩在脚下的快感的人们,就会因为他举手投降,重新给他机会? 不,他们只会把他修改画作的行为,看作是对「罪行」的确认和他软弱可欺的证明。 他不但拿不回失去的筹码,连最后一点作为艺术家的尊严也会彻底输光。 他喃喃地,语无伦次:「我……我以为……按他们说的……至………」 「至少能保住一点颜面?至少能继续在巴黎混口饭吃?」莱昂纳尔替他说出了潜词。 但他的语气没有丝毫同情:「巴黎可能会欣赏「异类,但绝不会接受一个举手投降的懦夫!你以为修改就能重新得到认可?太天真了。」 莱昂纳尔说著,站了起来,对萨金特说:「跟我来。」 萨金特茫然地跟著他,走到客厅一面挂满印象派画作的墙壁前。 之前萨金特满怀心思,虽然来过这里好几次,但都没有注意到这面墙。 这次他一眼就认出了雷诺瓦光影朦胧的人物,莫奈瞬息万变的风景和高更变幻莫测的颜色。这些印象派画家一个个都笔触大胆,色彩鲜明,完全违背了沙龙推崇的静穆的古典主义传统。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中间一幅尺寸较大的画上,那是马奈的《草地上的午餐》。 画中一个裸体的女子与两个衣冠楚楚的绅士坐在草地上,旁边散落著野餐的食物。 这幅画在1863年首次展出时,引起的争议和抨击,比《高特鲁夫人》要猛烈十倍、百倍。它被斥为「伤风败俗」、「不知羞耻」、「对艺术的亵渎」,马奈为此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和非议。莱昂纳尔看著萨金特:「如果当年马奈屈从了压力,为这位女士画上衣服,结果会怎样?」萨金特的心脏猛地一跳,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幅画。 画中的裸女坦然自若,目光平静地直视画外,仿佛正与每一个看画的人对视。 正是这种「不妥协」,才使得这幅画虽然在当时声名狼藉,却最终奠定了马奈的地位。 如果马奈让女人穿上衣服,那这幅画就会立刻变得平庸,也很快就会被人遗忘。 马奈,也不会是后来的马奈;而他,约翰;辛格;萨金特,现在正要做马奈当初没有做的事。萨金特顿时额头冷汗直冒。 莱昂纳尔不再说话,自顾自走回沙发,悠闲地坐著。 萨金特在《草地上的午餐》前伫立良久,仿佛在感受到当年马奈那种坚定与孤独的心情。 他想起了自己画下那条滑落的肩带时的冲动,他想要捕捉人物瞬间的松弛和不经意的性感。那不是失误,是他精心设计的结果,是他想要表达的思想一神圣,并非人物画唯一的审美。他当时就知道这可能会引起争议,但他以为自己的技巧足以让人忽略内容的「出格」。 但他低估了保守势力的顽固和公众盲从的威力,也高估了自己应对舆论风暴的能力。 一股强烈的羞愧感冲击著他,然后他转过身,脸上的迷茫和颓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索雷尔先生,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抱歉,浪费您这么多时间,来点醒我这个庸俗之人。」莱昂纳尔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你唯一需要感到抱歉,是画里的高特鲁夫人。 她信任了你,而后果却主要被她来承受了。你不觉得这需要你负起责任吗?」 萨金特的脸再次涨红了,但这次是因为愧疚。 这些天,他被自己的困境和愤怒淹没,几乎没怎么认真想过高特鲁夫人的处境。 是他说服她摆出那个姿势,是他坚持要保留那条滑落的肩带,是他利用了她想要出名的渴望。萨金特的声音充满了真诚的懊悔:「我太自私了。我只想著我的画,我的名声,我的前途……我明天,不,我今天就去拜访高特鲁夫人,正式向她道歉。尽我所能……弥补她受到的伤害。」莱昂纳尔叹了口气:「她需要的不是你的歉意,而是你的胜利。你胜利了,她才能重新被接纳。」萨金特恍然大悟,再次向莱昂纳尔道谢后,匆匆离开。 萨金特乘坐马车渐行渐远,苏菲走到莱昂纳尔的身边:「你虽然没有买下那幅画,却也帮了他。」莱昂纳尔摇了摇头:「我对他说的话,其实也是对我自己说的。」 苏菲露出诧异的神色:「为什么这么说?最近似乎没有什么争议围绕著你…」 莱昂纳尔露出微笑:「那个胡帕族的少年,Pi,他很快就会给我惹上「麻烦了。」 第663章 海上杀戮!(求月票!) 1884年6月中旬,《现代生活》杂志开始连载莱昂纳尔的新《Pi》。 第一期的内容刊登后,在巴黎激起了一阵小小的涟漪。 因为就在同一时间,从远东传来消息: 柬埔寨国王诺罗敦在法国炮舰的震慑下签订了新条约,柬埔寨正式成为法国殖民地! 而此前柬埔寨只是法国的保护国,新条约让法国获得了全面的行政、税收和外交控制权。 柬埔寨最终成为法属印度支那的一部分。 这个时间点,让巴黎对的反应变得很微妙。 第一期连载里,那个叫「皮埃尔」的法国殖民地官员在盖亚那工作期间充满抱怨。 那些关于「殖民地的唯一意义就是关犯人」的描述,那些对官僚的讽刺一一读起来味道不同了。《高卢人报》在文学评论栏目里忍不住开了火: 【索雷尔总是忘不了展现他「博爱的胸怀。哪怕写的是美国故事,也不忘提醒他的祖国要重视那些野蛮人的「人权。 我们好奇的是,当他写下这些句子时,心里想的是美国的印第安人,还是柬埔寨的高棉人?还是在北圻的中国人?】 其他保守派报纸也跟著敲边鼓。《法兰西行动报》说得更直白: 【有些作家坐在巴黎舒适的客厅里,靠著壁炉的温暖,幻想自己能为全世界的「受压迫者代言。但他们从没去过殖民地,不知道那里的实际情况。这种廉价的同情,除了让法国在国际上难堪,还有什么用?】 而在大西洋另一边,情况完全不同。最新一期的《哈珀周刊》,卖的比上一期还要快。 两位总统候选人之间的骂战,随著报纸被传到了这个国家的每一个角落,哪怕对文学毫无兴趣的人也想看一眼。 杂志在早上六点被送到各个报亭,而八点钟,人们就排起了长队。到了下午,咖啡馆里的人们都在谈论同一件事: 那艘救生艇上的惨剧! 这一期的开头,马戏团终于登上了一艘名叫「热带之星号」的美国邮轮,前往欧洲,准备开启巡演。 演员、帐篷、展览品和动物一当然包括「Pi」和他的家人一一将这艘船填的满满当当。 「热带之星号」的第一站,是前往加勒比海收邮包。但是离开港口几天后,船遇到风暴沉没。在混乱中,「Pi」设法乘坐上了一艘小救生艇逃脱,但他的父母却不见了踪影。 随后,他又发现那头总想咬他一口的鬣狗也上了船,此外就是那匹斑马和红毛猩猩橙汁,斑马的一条腿受了伤。 【我躺在小艇的底部,身上盖著一块布。小艇在海上漂著,不断上下起伏。我试著坐起来,我的头很痛,浑身都痛。 然后我看到了它。鬣狗。 它就坐在小艇的另一头,离我大概三米远,正盯著我,嘴巴咧开,露出巨大的牙齿,口水从牙缝流下来。 我轻轻动了一下。鬣狗就立刻站起来,发出低吼。于是我不敢动了。 我看看四周,除了我和鬣狗,还有两个活物一斑马和红毛猩猩橙汁。 斑马的右前腿断了,骨头从皮里刺了出来,虽然它肚子还在一起一伏,但已经没力气站起来了了。橙汁缩在小艇的尾部,抱著自己的膝盖,身体在发抖。 到了夜里,鬣狗忍不住了,转过去,它开始走向斑马。 斑马感觉到危险,挣扎著想站起来。但它伤得太重,刚擡起脖子就又倒下了。 鬣狗走到斑马身边,低下头,先闻了闻它腿上的伤口,然后张开嘴,咬住了斑马的脖子。 斑马嘶叫起来,三条腿不住地蹬踹,偶尔会踢在鬣狗身上。 但鬣狗绝不松口,牙齿越咬越深。鲜血喷了出来,甚至溅到了我的脸上。 斑马眼睛瞪得很大,挣扎了很长时间,然后身体软下去,不动了。 鬣狗就开始吃它。 它先从脖子开始,撕开皮肉,露出骨头。咀嚼的声音很响,咯吱咯吱的。血从它嘴边流下来,滴在甲板上。 早上,鬣狗吃了几口斑马的肉,就停了下来,看向橙汁。 橙汁缩得更紧了,发出呜咽的声音,像小孩在哭。 鬣狗慢慢地朝橙汁走过去。 橙汁想往后退,但后面就是海水;它举起两只长手臂,试图威胁鬣狗,嘴里还发出「嗬嗬」的声音。鬣狗停了一下,然后猛地扑了上去,咬住了它的左臂。 橙汁开始尖叫,不断用右手打鬣狗的头,一下,两下,三下……鬣狗甩了一下头,撕扯下一大块肉。橙汁倒下了。鬣狗又扑到它身上,咬住了它的喉咙。 橙汁死的比斑马更快,一眨眼的功夫就不动了。 鬣狗开始吃它的第二头猎物。 我坐在那里,浑身冰冷。我想跳进海里,但我的身体不听使唤。我只能看著。 它又转过头,看向我。我们的目光对上了。然后它开始朝我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我往后缩著,手里拿著一截比手指还短的小刀,试图保护自己。 鬣狗低下头,喉咙里发出低吼,我知道它要扑上来了。 就在这时候,盖住小艇的一小半的防水布被掀开了,一个黄色的身影钻了出来。 它一下扑倒了鬣狗,牙齿咬住鬣狗的喉咙。我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哢嚓一声。 鬣狗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很快就没了声息。它死得比斑马和橙汁都快。 杀死它的是理察;帕克,那头老虎,那个最大的酋长。 我听到这里,觉得不可思议,只好问了一个「技术性」的问题:「你说老虎在防水布下藏了整整一天?怎么可能? 野兽的嗅觉都灵敏,哪怕隔著一座森林也能闻到气味。鬣狗、斑马和猩猩都没有闻到吗?」Pi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之前没有发现它。不过它皮毛湿漉漉的,沾著海水。 大概是海水冲淡了它的气味,才让鬣狗没有闻到气味。」 这个解释勉强可以说得通。但我已经不想追究了,或者我根本也不在乎眼前的印第安人是不是在骗我。这里的日子太无聊了,难得有这么一个例子。 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有什么意义呢?我只希望他的故事越长越好。这样我就有理由离开那栋该死的白色房子。 老杜邦也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他的瞌睡,和他即将到来的退休生活。 我对Pi说:「你继续说吧,老虎咬死了鬣狗,然后呢?你们还在一艘船上,它为什么放过了你?」Pi摇摇头:「我不知道。也许它不饿,也许因为有斑马与橙汁。它们已经死了,吃它们不费力气,吃我要再费力气。」 「后来呢?」 ………】 读到这里,美国读者纷纷感觉到一股寒意。 不仅仅是因为莱昂纳尔冷静到几乎没有感情的笔调,甚至连形容词都懒得用;更是因为这一轮又一轮残忍的杀戮。 一艘船,一个人,四只动物一一但转眼就只剩下一头老虎和一个人。 而且还是一个印第安人。这很难不让人联想到莱昂纳尔一向的政治态度一 「假如这里有坚固的高墙和撞墙破碎的鸡蛋,我总是站在鸡蛋一边。」 这句话据说是莱昂纳尔;索雷尔对一位身份极其尊贵的人说的。 船上的这些活物里,弱者毫无疑问是Pi、红毛猩猩与斑马,现在后面两个已经死了。 那Pi呢,他是怎么在老虎的嘴里活下来的? 波士顿,一家咖啡馆里,几个人围坐在桌前,传阅著《哈珀周刊》。他们刚读完老虎杀死鬣狗的段落。一个戴眼镜的学生颤抖著声音说:「我觉得……这故事可能是个隐喻。」 「隐喻什么?」 「你们不觉得鬣狗很像那些西部的牧场主吗?掠夺、杀戮,把印第安人赶尽杀绝。至于斑马和猩猩……可能是无辜的受害者。老虎……老虎可能是那些愿意帮助印第安人的白人。像那个麦克尼尔牧师。」旁边的中年人听到这里,嗤笑一声:「你们这些学生,整天坐在教室里瞎猜。我去过西部,我见过真正的印第安人。 他们不是什么「无辜的受害者。他们袭击定居点,剥头皮,杀女人和孩子。那些牧场主是在保护自己的土地和家!」 戴眼镜的学生不服:「但里写的马戏团,把印第安人关在笼子里展览一一这是真的吧?」中年人耸耸肩:「也许有。但那又怎样?战争就是战争。输了的人,就得认命。」 同样的争论爆发在每个读者群体里,但大部分人的看法渐渐趋于统一。 鬣狗代表掠夺成性的西部拓荒者,他们以猎杀印第安人为乐,以夺取土地为生。 斑马和猩猩代表无辜的印第安部落,他们被屠杀、被驱赶、被关进保留地。 老虎则代表那些有良知的白人,他们试图帮助印第安人,保护他们的权利。 但争论的焦点在于:老虎最后吃了鬣狗,救了Pi,这意味著什么? 难道莱昂纳尔会天真地认为那些有良知的白人最终会帮助印第安人战胜掠夺者? 但现实是,西部的印第安战争已经接近尾声。「坐牛投降了,「疯马死了,大部分部落被赶进了保留地。 老虎一一如果它真的存在一一也来得太晚了。 如果说上面的情节,读者还能看出点对现实的影射,那么接下来的叙述,则逐渐把读者引入了一个幽暗的迷宫。 也渐渐脱离了之前偏向于现实主义的冷峻风格,开始变得扑朔迷离、惊心动魄起来。 (二更结束,谢谢大家!求月票!) 第664章 食人者!(求月票!) 在Pi随后的叙述中,他在最初的惊恐和绝望过后,求生欲压倒了一切。 他意识到,理察;帕克不仅仅是威胁,也是这艘小小救生艇上唯一堪称强大的「资源」。一方面,他无法杀死它;另一方面,茫茫大海上,没有同伴的话,孤独会更快地吞噬他。 于是,Pi开始讲述一项在皮埃尔听来近乎疯狂的工程 他先利用救生艇上的充气筏,将自己与老虎隔离开来;然后,他开始「训练」理察;帕克。训练的核心是食物,以及Pi发现的老虎也会晕船这一点。 Pi详细描述了他如何利用捉到的鱼和海龟,通过奖励与惩罚,让老虎顺从自己。 当理察;帕克没有表现出攻击性,安静地待在船尾时,Pi就会扔给它食物; 当老虎试图靠近或表现出焦躁时,Pi会用尽办法制造颠簸,让老虎彻底晕船。 同时,他还利用救生艇上找到的哨子发出信号,将哨声与「安静」或者「食物」联系起来。这个过程漫长而危险,Pi多次濒临绝境。但渐渐地,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这头威风凛凛的老虎,开始将Pi与食物的来源,以及与那可恶的晕船感联系起来。 Pi通过坚持、恐惧和从马戏团里看到的驯兽技巧,艰难地确立了自己「首领动物」地位。最终,他们形成了脆弱却平衡的共存关系: Pi在船头他的小筏子上生活、捕鱼、收集雨水;而理察;帕克占据船尾。 他们共享这艘救生艇,共享这片无尽的海水与孤独。 这段奇特共存时期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长到Pi几乎忘记了时间。 然而,大海的残酷远不止于此一 长期暴露在炽烈的阳光下,Pi的视力开始衰退。最终,在某一天醒来后,他发现自己失明了。失明对Pi是毁灭性的打击。他无法判断方向,无法捕鱼,只能完全依赖有限的食物和雨水。理察;帕克也重新变得危险起来,他似乎能用耳朵感知到这头猛兽正虎视眈眈…… 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油尽灯枯的时候,他听到了一阵还有微弱、断续的人声。 起初他以为那是幻觉,但那声音却越来越清晰,甚至夹能听到咳嗽和哭泣。 Pi用尽力气呼喊,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了回应!确确实实是人声! 激动的Pi拚命地喊叫、挥手,指引著声音传来的方向,希望对方能更加靠近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救生艇轻轻一震,Pi颤抖著摸索过去,碰到了另一双手,然后是对方的脸。一张瘦削、胡子拉碴,属于和他一样饥饿许久的人的脸。对方也摸索著他一一竟也是个盲人!两人在黑暗中紧紧抓住了对方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深渊里唯一的一根绳索。 两人诉说著各自的遭遇,激动得语无伦次。他们互相鼓励,称兄道弟,发誓要一起活下去。对方甚至提出用绳索将两人的小船连接在一起,这样更稳定,也更能抵御孤独和绝望。 Pi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在黑暗中,他们笨拙但努力地将小船系在了一起。 连接完成的那一刻,Pi感到一阵安心。 他不再是独自一人面对老虎和海洋了,他有了同类,有了兄弟。 他甚至开始幻想,等他们获救后,要如何向世人讲述这不可思议的相遇。 然而,这份脆弱的希望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一 ……他摸了过来。他说……他说要看看我这边有没有更多吃的,或者工具。 他说他眼睛虽然看不见,但手还能动,可以帮我整理一下。我相信了他。 我伸出手去拉他……然后……然后他扑了过来!他根本不是来找吃的!他手里拿一块碎木板。木板的边缘很锋利!他想杀我! 老杜邦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残忍惊得睡意全无,嘟囔了一句含糊的「上帝啊」。 我忍不住问:「你看不见,你怎么确定他是想杀你?也许他只是想靠近些,不小心……」 「不小心?我抓住他的手腕了!先生!我抓住了!我能感觉到他用尽全力想把那块木头刺进我的脖子或者胸囗! 他嘴里在喊,「你他妈的心是和我在一起!还有你的肝和你的肉!他想让我死!我们刚称兄道弟,他就想让我死!」 Pi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又重新经历了那一刻的生死搏斗。 我只能妥协:「好吧,他确实攻击了你。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你看不见,而他有武器。」「理察;帕克。」 「什么?」 「是理察;帕克。他扑到我身上,我们扭打在一起。我喊叫,挣扎……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吼叫。不是人的,是老虎的。理察;帕克……他肯定也听到了,感觉到了,知道船上不只是我一个。他吓坏了,想往回爬,想逃回他自己的筏子……但是太迟了。我听见我亲爱的「兄弟尖叫起来,我从没有听见过任何人像这样尖叫过。 这就是驯服理察;帕克的可怕代价。他给了我一条命,我自己的命,但代价是取走一条命。他把肉从那个人的身体上撕下来,咬碎了他的骨头。 我的鼻子里充满了血腥味。」 老杜邦彻底醒了,眼睛瞪得老大,看著Pi,又看看我,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所以……另一个人是被老虎吃了。」 「是的。而且,我也吃了。」 「什么?」我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老杜邦猛地咳嗽起来。 「我吃了!他死了!理察;帕克吃了一部分!但是……但是还剩下一些……我太饿了,先生!我瞎了,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抓到鱼,我不知道还要漂多久!那是肉!是食物! 我……我摸到了……一些……碎片。我……我吃了……我吃了。只是一点点……很小一块…生的……但我主要……主要是……用来做诱饵。后来钓到了一条鱼。很大。有很多很多肉。靠著那条鱼,我又撑了几天。然后……然后我的眼睛……慢慢能感觉到光了…… 又过了几天,我能看见模糊的形状了……最后,视力回来了。完全回来了。」 老杜邦问了两天来他的第一个问题:「你……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那是……那是……」 Pi吼了出来:「我知道!我知道那是罪孽!是野兽的行为!但我当时就是野兽!先生! 在海上,那种地方没有神明,没有规矩,只有活下去!你懂吗?活下去!我不吃,我就会死!我吃了,用他钓了鱼,我活下来了!我的眼睛也好了!你说,我该怎么选? 饿死,然后烂掉,被鱼吃掉?还是变成野兽,活下来?」 老杜邦被吓了一跳,似乎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又站起来去外面抽烟了。 Pi开始剧烈地喘息著,我只好等他情绪平复下来,才接著问:「然后呢?」 「后来……我就继续漂。和理察;帕克一起。直到……直到我看到那个岛。」】 无数美国人看完这一段,经历了他们有生以来最强烈的一次震撼。 吃人!不是这个时代的二流冒险中常见的南美丛林或者海岛上的「食人族」传说; 也不是《理发师陶德》为了营造哥德式惊悚,故意写将人肉做成馅饼的猎奇情节。 这是赤裸裸的同类相食,而且发生在两个遇难者之间,他们是为了生存,而非复仇或者仪式。莱昂纳尔用Pi的自白,将「生食人肉」这一终极禁忌,血淋淋地摊开在了十九世纪读者的面前。这个时代的读者并非没有看过海难或荒野求生的故事,比如鲁滨逊就有星期五和富饶的岛屿。而更早的航海传奇中,人们吃鱼、吃海鸟,甚至会杀宠物充饥,但绝对不能逾越「吃人」的红线。即使是在描述极端困境时,作者也会巧妙避开这点,或者将其通通归于「未开化」的野蛮人。两个同舟共济、互称兄弟的落难者,转眼间便上演谋杀与啖食的惨剧,让读者内心瞬间崩溃。在纽约的一家高档俱乐部,一位绅士脸色瞬间惨白,猛地丢开杂志,冲向了最近的洗手间。没一会儿,他呕吐声就传了过来,让其他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类似的场景在无数家庭和公共场所上演,尤其是那些神经纤细的女士们,更加无法承受。 她们用手帕紧捂口鼻,发出惊呼和啜泣,甚至当场晕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显示自己的美德。「上帝啊!他怎么能写这个!」 「太恶心了!太野蛮了!」 「这是亵渎!是对人类尊严的亵渎!」 「莱昂纳尔;索雷尔疯了吗?他到底想干什么?」 抱怨、谴责如潮水般涌起。但同时,一种病态的好奇和冲动,也在读者胸中强烈地翻涌著。人们一边捂著翻腾的胃部,一边忍不住和周围的人交头接耳,猜测著莱昂纳尔究竞意欲何为。这显然不仅仅是追求感官刺激一一索雷尔的作品向来以深度和隐喻著称。 很快,各种解读开始在沙龙、俱乐部、咖啡馆、起居室……流传起来。 (第一更,谢谢大家!求月票!) 第665章 他也上岛了! 在波士顿,一群哈佛学生聚集在宿舍里争论了一整夜。 其中一个学生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观点:「你们不觉得那个被吃掉的遇难者,代表的也是印第安人吗? 只不过是那些与白人合作的印第安人。那些部落得到了白人的武器,得到了白人的援助。他们帮白人攻打其他部落。 他们以为自己能跟在白人后面收获利益。结果呢?」 他翻开,念道:「「他说他要看看我这边有没有更多吃的,或者工具。一一然后呢?他扑过来,想杀了Pi吃掉。」 「这就是那些合作者的下场。他们以为自己是盟友,其实只是工具。当资源匮乏的时候,他们就是第一个被吃掉的。」 另一个学生反驳:「那Pi是谁?Pi代表什么?被他们背叛的其他部落?」 「也许吧。但Pi活下来了一一靠老虎。老虎是什么?真的是那些像麦克尼尔牧师一样有良心的白人吗?」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些与白人合作的部落,最终会被白人吃掉;而那些抵抗的部落,却可能靠白人的良心活下来?」 「至少索雷尔是这样暗示的。」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有人轻声说:「这太悲观了。」 「悲观?这是现实。问问你们来自西部的同学,他们亲眼见过。」 在纽约的一家酒馆里,争论却是另一个方向。 一个留著浓密胡须的中年人把杂志拍在桌上:「你们都理解错了!这根本不是印第安人的事!这是白人之间的事!」 周围几个喝酒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他。 「你们想想,那些西部的拓荒者,那些牧场主,那些矿工一一他们一开始不也是称兄道弟吗?一起赶路,一起扎营,一起对付印第安人。结果呢?」 他站起来,挥舞著手臂:「等土地不够分了,等水源不够用了,等金子挖完了,他们就开始互相残杀!比鬣狗还凶!」 有人插嘴:「那也不能说是吃人吧?」 「那是比喻!笨蛋!」中年人瞪了他一眼,「索雷尔是在告诉我们,在资源匮乏的边疆,人的理性就像纸糊的一样。 今天你是我的兄弟,明天你就是我的阻碍。阻碍怎么办?除掉!」 酒馆老板倚在吧上,慢悠悠地说:「我听过一个故事。内华达那边有个银矿,发现的时候五个合伙人一起干。 三年后,只剩下一个人活著。他说其他四个都死于印第安人袭击。但印第安人说,他们只看见白人在杀白人。」 酒馆里安静下来,一个正在打牌的酒客把牌一摔:「哈,我赢了!」 然而,在纽约大学的教授休息室里,一个满头白发的老教授提出了完全不同的看法。 「你们都太当真了。」他放下杂志,摘下眼镜,看著围坐在桌前的年轻同事们,「这根本就是Pi的幻觉。」 「幻觉?」 「对,幻觉。你们想想,茫茫大海上,一艘救生艇怎么可能恰巧遇到另一艘救生艇?而且两个幸存者都变成了瞎子?」 老教授用手著杂志:「Pi在海上漂了那么久,孤独、饥饿、恐惧一这些东西足以摧毁任何人的理智。他产生了幻觉,幻想出另一个遇难者,幻想出兄弟情谊,然后又幻想出背叛和谋杀。」 一个年轻讲师问:「那吃人呢?」 「也是幻觉。他吃的不是另一个幸存者,而是……斑马和猩猩的尸体。或者,更可怕的一一他自己的一部分。」 房间里静得可怕。 老教授继续说:「等他恢复了理智,他需要给自己的行为找一个解释。于是他就编出了这个故事一有一个坏人想杀他,老虎杀了那个坏人,他吃了恶人的肉。这样,他的良心就能安一些。」有人小声问:「那老虎呢?」 「老虎是真的。但驯服老虎的过程,是他虚构的。老虎一直就在船上,只是它恰好吃饱了,懒得杀他。」 这个解释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老教授拿起杂志:「这其实是最仁慈的解释。因为如果这是真的,那Pi就没有杀人,也没有吃人他只是太孤独了,在海上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 无论哪种解释,都无法否认一个事实:这一期《哈珀周刊》让无数美国读者彻夜难眠。 在芝加哥,一个家庭主妇把杂志藏到了柜子最深处,因为她不想让孩子们看到这些内容。 在旧金山,一个码头工人在酒吧里大声说:「法国佬是对的!这世界就是吃人的!要么吃别人,要么被别人吃!」 在圣路易斯,一个牧师在星期天的布道中警告教众: 「不要被那个法国作家的歪理邪说迷惑。上帝创造了人,不是让人互相吞食的!」 第666章 不可名状的诡异 读者很快发现,Pi登上的并不是自己所熟悉的那种热带海岛。 之前「全部由植物构成」也并不是夸张修辞,而是客观的描述。 于是的氛围就开始诡异起来 【我低头看脚下。那是些奇怪的管状海草,紧密地缠绕在一起。 我没用什么力气就拽断了几缕,海草的横截面有两道同心壁:外壁是鲜明的绿色,有些粗糙;内壁是白色的,包裹著草芯。 我把一根海草放到鼻子下面。除了令人愉快的植物香气以外,它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味。我舔了舔一我的脉搏变快了。海草里含有淡水。 我咬了一口,然后吃了一惊一内管是苦涩的咸味,但外管不仅可以吃,而且味道好极了。 我的舌头开始颤抖起来,它找到了久已遗忘的滋味:甜!像白人带来的糖那样的甜! 海龟和鱼有很多滋味,但它们从来都不甜。这种海草有一种淡淡的甜味。 大量唾液从我的嘴里涌了出来。我扯著身边的海草,发出快乐的叫喊声。 我两手并用,开始不停地把外管剥下来,使劲往嘴里塞,直到周围形成了一道壕沟。 老杜邦在这里打断了Pi的讲述:「这个岛……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看著病床上的Pi,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你问我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先生,对我来说,它是真的。我踩在上面,我吃了上面的东西,我在那里待了很多天。你说它是假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你想问,世界上有没有这样的岛?海藻长成那样,还能喝到淡水?」 「先生,在海上待了两百多天以后,你看见一块木头都会叫它陆地,你看见一只海鸟都会叫它天使,你看见一条死鱼都会把它当盛宴。 我踩到那座岛的时候,我没有问它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这里,是不是真的存在。我只知道它是硬的,它是绿的,它上面有淡水。」 「但那些海藻……」 「那些海藻救了我的命。如果不是它们,我会饿死;如果不是它里面的那些淡水,我会渴死。所以我不问,我只吃。 你问那些海藻应该长在哪里?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们长在那里,在我最需要的时候。」 老杜邦用法语对我嘟囔了一句:「这小子不老实,你要小心,别上他的当。」 然后就不再多嘴,又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我继续问:「后来呢?岛上只有海藻和树吗吗?」 Pi摇摇头,眼中露出恐惧的神色:「当然……还有……还有……别的……」】 读到这里,再迟钝的读者也本能地感到了不安。 他们第一次知道,将再平凡不过的日常与诡异的环境叠加后,会产生怎样的恐怖效应。 Pi在这种无名岛上得到了水和食物,这本该令人高兴;但给予他这一切的海藻,又那么另类。哪怕最博学的海洋学者,都没有见过美味可口、鲜嫩多汁,又内外分层的管状海藻。 这种东西既像是莱昂纳尔凭空想像出来,又似乎与某些熟悉的食物有相似之处。 至于是什么,没有人能准确地描述出来一一他们大多只像老杜邦一样觉得不舒服罢了。 接下来的情节,Pi述说自己看到了一棵树,树叶又大又阔,像是心脏的形状。 但最令人不安的,是老虎理察;帕克对这座岛的反应。 无所畏惧的丛林之王,甚至不敢上岛,一直到Pi鼓励他以后才勉强下船 【我听见一声咆哮,转过身就看见理察;帕克正在救生艇上打量著我。它也在看著小岛。它似乎想上岸来,但又十分害怕。最后,它吼叫了好几声,来回踱了好几次以后,它才从船上跳了下来。 我把哨子放到嘴边,但理察;帕克并没有想袭击我,因为它仅仅保持平衡已经很困难了。它虽然有四条腿,但却像我两脚一样站立不稳。它四肢颤抖,紧贴著地面朝前爬,像一只刚出生的小虎思。 它与我保持著很长一段安全距离,然后向山脊跑去,消失在小岛的内陆深处。 我吃东西,休息,试图站起来,就这样度过了一天。 傍晚,我开始担心理察;帕克。我不情愿地爬回到救生艇上。我寻找著能让救生艇停泊的地方。最后,我把一支桨柄朝下深深地插进海藻丛里,再把船系在桨上。 我爬到油布上。我已经筋疲力尽了。一天结束时,我模糊地记得听见理察;帕克在远处咆哮的声音,但是浓浓睡意征服了我。】 这座小岛上有什么?竟然能让老虎都害怕! 此刻,的氛围已经逐渐变得难以名状起来,说不清哪里不好,但就是让人觉得不对劲。而「一种小动物」的出现,则将读者内心的不安推向了一个巅峰 【我看见森林周围有几百座分布均匀、大小相同的池塘,池塘与池塘之间长著稀疏的树木。但给我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的还是那些小动物。我一眼就看见了他们,足足有成千上万只一这只是牧师教我最大的数字,我不知道更多该怎么说一一岛上到处都是它们,根本无法数清。当我出现时,似乎所有的小动物都惊讶地转身面对著我,并且像火鸡一样直立起来。 它们大约一肘长,体型细长,毛皮是灰色的,背上有深色条纹,有点像河里的水獭。 但它们的鼻子是尖的,眼睛也长在脸的正前方,腿也很短。 警觉时,它们就用后腿笔直地站立起来,尾巴撑在地上。 这就是我第一次看见的这么多小动物朝我转过身来,还立正站著。 我站在原地一步也动不了,一句话也说不出。 幸运的是它们对我的兴趣很快就过去了。几秒钟后,它们又回去做我出现之前正在做的事,那就是啃海藻,看池塘。 它们密密麻麻地聚在池塘周围,要到池塘边去,我不得不用脚把它们推开,这样才不至于踩到它们。它们对我鲁莽地向前冲没有丝毫的反感,像好脾气的人群一样为我让开一条道。 所有的池塘都是圆形的,而且都同样大小。我以为池塘很浅,实际上,池塘似乎深不见底。而最深处的池壁都是绿色的海藻组成的。 它们把许多鱼抓上岸来。其中有几条是很大的鱼,在船上绝对会是一顿盛宴。这些鱼比那些小动物大得多。我不能理解它们怎么能抓住这么大的鱼。 我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所有鱼毫无例外地都已经死了。是刚刚死的。小动物们正把并非它们杀死的鱼拖到岸上。 「等一下,你说那些小动物……」我停下笔,看著Pi。 「是的,先生。」 「它们不是水獭吗?」 「当然不是,先生,我认识水獭。我们部落在河边,河里就生活著水獭。所以我说它们「像水獭,但只是「像而已,它们不是水獭。」 「那你说的这些特征,只能让我想起一种动物。它们叫「沼狸。但它们生活在非洲,离你之前漂流的加勒比海有几千公里。」 (原著即为「沼狸」,沼狸也是狐獠的早期名称,通行于19世纪) 我在巴黎时看过法布尔先生的动物图鉴,能想到的只有「沼狸」。我很确定Pi说的就是它。Pi看著我,没有说话。 「沼狸不会游泳,它们不会跳进水里抓鱼。它们生活在沙漠里,吃蝎子和昆虫。它们不可能出现在加勒比海的一座岛上。你在对我撒谎吗?Pi?」 Pi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先生,我不知道你说的沼狸是什么。我不知道它们应该生活在哪里,应该吃什么。我只知道那些小动物就是我描述的那个样子。 也许它们不是沼狸,也许它们是什么别的东西。也许它们根本不应该出现在那里……」 他看著我:「但它们确实在。我看见它们了。它们在我身边。它们舔我的手指,它们在我睡觉的时候挤在我身上。 你说它们不可能在那里,但我在那里。你告诉我,我该怎么解释?」 我无法回答,只能点点头,让他继续往下说。 小动物们转过脸去。它们行动一致,在同一时间转向同一个方向。我从水里出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是理察;帕克。 它证实了我的怀疑,那就是这些小动物世世代代都没有见过食肉动物。它从它们中间跑过,吞下一只又一只,鲜血从他嘴边滴了下来,在身后留下一条痕迹。 而这些小动物们,和老虎脸贴脸,却在原地跳上跳下,仿佛在说:「该我了!该我了!」 理察;帕克杀死的小动物超过了自己的需要,根本吃不完。这么长时间没有猎物,而现在又突然有了这么多猎物一一他被压抑的本能猛烈地释放了出来。】 这一期的连载还没有结束,已经有读者忍不住放下杂志,因为他们再也忍受不了营造的压抑、诡异、迷离的叙述氛围。 他们要么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或者酒,要么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排解那股不断增强的不安的。 先是全部由植物构成、只有绿色的小岛,然后是能当成食物的管状海藻,长著心形叶子的树;接著是密密麻麻的沼狸,更别提它们应该生活在非洲的沙漠里,现在却开始下水捕鱼了……没有一样东西是正常的,没有一种景象是熟悉的。与这些相比,凶性大发、滥杀猎物的老虎都显得可爱起来。 尤其是它杀的还是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沼狸! 这不是那种用城堡、坟墓、雕塑、吸血鬼、怪物、黑暗……构成的「哥德式恐怖」。 它刺激的不是你的感官,而是将你内心的恐惧一点点地「勾引」出来,让你坐立难安。 但接下来的描述,则彻底吓了美国读者一跳,带来了比「吃人」更剧烈的精神冲击。 (第一更,谢谢大家,求月票!) 第667章 三十二颗牙齿(求月票) 接下来的情节当中,这座岛屿随著Pi的描述,越发神秘莫测起来。 首先,这座岛屿就像是活的一般,会持续地在收缩与扩张之间交替,就像是心脏。 【我发现了一件不同寻常的事:在非常炎热的天气里,海藻缠结得更紧更密,小岛变高,山脊更高,爬上去更陡。 这个过程并不迅速,只有持续好几天的炎热天气才能引起。虽然不容易察觉,但小岛确实在变「紧。当然,有些时候,小岛也会变「松。与变「紧不同,变「松发生得更快、更突然。 山脊下降,沿岸的海藻散开,一踩就会把脚陷进去。这种现象,主要发生在阴云密布的天气里。】与此同时,Pi还走遍了整座小岛,发现这里荒凉得惊人!空中没有苍蝇,没有蝴蝶,没有蜜蜂,没有任何昆虫。 树上没有一只鸟;平原上也没有任何小动物,没有蠕虫,没有蛇,没有蝎子。 岛上也没有任何其他树,没有灌木,没有草,没有花。海岸不长草,没有螃蟹、没有珊瑚,也没有卵石或岩石。 除了捕鱼的沼狸、管状海藻和长心形叶子的树,岛上没有任何外来的东西。 Pi还发现了一件事:树的根和海藻连在一起,或者说,这些树就是从海藻上长出来的。 而他与理察;帕克之间的关系,也随著食物的极大丰富,产生了变化。 再一次与理察;帕克的偶遇与对峙之后,Pi决定开始用自己的马戏团里学来的办法训练这头猛兽。是的,是训练,而不是驯服。 驯服,只是让野兽更加顺从和适应人类;而训练则则要教导动物完成特定动作。 马戏团里的驯兽师曾经试图训练它,但失败了。 Pi之前说过,理察;帕克拥有难以人类难以想像的骄傲。哪怕饿上一周,它也不愿意为了一块肉就去钻火圈。 也许把它饿到奄奄一息可以让它臣服,但是它实在太贵了,没有人敢尝试这么真这么干。 【我打断他:「等等,你说你训练那头老虎?」 Pi点点头。 「在岛上?在那座到处都是沼狸,它可以随时吃饱的岛上?」 「是的,先生。」 「你怎么训练的?」 Pi想了想:「用哨子,用食物,用重复。和马戏团里的人做的一样。只是我只有一个人,面对的是一头老虎。」 「它听你的?」 「大部分时候听。不是因为它怕我,是因为它需要我。在海上,我是它唯一的同伴;在岛上,有太多陌生的东西让它紧张。 它每天夜里都需要回到船上,回到熟悉的地方才能睡著。而我能呆在岛上,我可以睡在树上。」我说:「这说不通。它也完全可以待在岛上,不需要你。」 Pi看著我:「先生,你养过狗吗?」 「没有。」 「狗会跟著主人,不是因为主人比它强。是因为它习惯了。在漫长的日子里,我们习惯了彼此。习惯了每天晚上在同一艘船上睡觉,习惯了每天早上看见对方还活著。这种习惯比恐惧更强大。」】这段看起来相对正常的情节,也只是让读者稍稍安心了一点。 人能训练野兽,意味著秩序可以重建,意味著那个少年还拥有对生活、对未来的希望。 「他是在给自己找个伴,」波士顿一个家庭沙龙里,有人这样说,「在那种地方,孤独比老虎更可怕。「所以他训练了它,」另一个人接话,「不是用枪,不是用暴力,是用食物,用哨子,用重复。就像训狗一样。」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Pi很快让理察;帕克学会了在树枝做成的圆圈里跳来跳去,甚至能在Pi把树圈抛在半空时这么做。老虎看起来已经不是一个威胁,但唯一让读者也让Pi感到不解的,是每天晚上它都会跑到救生艇上睡觉。 岛上的沼狸与Pi的相处也愈发「融治」。Pi每晚都睡在树上,沼狸也睡在树上,有时候他们甚至会睡在一起。 有时候Pi身上的沼狸太多了,他形容自己「身上从头到脚盖了一条活的毛毯」。 一切似乎都安定下来,直到有一天,Pi发现那些池塘在发生变化一 【一天夜里,它们吱吱叫的声音把我吵醒了。我睁开眼,看到它们身体在发抖。我坐起来,朝它们看的方向望去。 天上没有一丝云彩,一轮满月挂在天空。大地失去了色彩。一切都在黑色、灰色和白色的阴影里奇怪地闪著微光。 是池塘。 银色的影子正在池塘里移动,它们从下面出现,打碎了黑色的水面。 鱼。死鱼。正从水下浮到水面上来。池塘正渐渐挤满各种各样的死鱼,直到水面不再是黑色,而成了银色。 水面仍在继续骚动,显然更多的死鱼还在浮上来。到后来,甚至有一条死鲨鱼静静地浮在水面上。沼狸们激动异常,像受惊的鸟一样尖声叫喊,千百万只沼狸的声音混在一起,我的耳朵几乎要聋掉。但没有一只沼狸下树到池塘去。它们只是继续大声叫喊著。 我从未见过如此邪恶的景象,所有这些死鱼身上都有些什么东西令我感到不安。 我又躺下来,努力在它们的吵闹声中再次入睡。天刚亮,我就被它们成群结队下树的喧闹声吵醒了。我边打哈欠伸懒腰,边往下看昨天夜里引起如此激情和紧张不安的池塘。 池塘是空的,或者几乎是空的,但肯定不是沼狸们干的,因为它们才刚开始潜进水里去抓鱼。那会是理察;帕克吗?也许有一部分是他吃掉的,但他不会一夜吃完整个池塘的鱼。 这完全是个谜。无论我盯著池塘和深深的绿色的池壁看多少次,都无法解释这些鱼出了什么事。第二天夜里我又去看,但是没有新的鱼到池塘里来。 谜题的答案是后来才出现的,是在森林深处出现的。 「森林深处?」我问。 Pi点点头。 「那里有什么?」 Pi沉默了很久。他的眼睛看著天花板,仿佛在看著很远的地方。 「一棵树,一棵结著果子的树。」 我注意到那棵树是因为那上面似乎有果子,这些果子是黑色的,很引人注目。 整座岛上的树都不结果子,只有这一棵例外。 先生,我甚至可以确切地告诉你,我是哪一天碰到了那棵树:就是我离开小岛的前一天。 我想尝尝果子,但是树太高了,于是我回去拿来一根绳子。 我把绳子打成环,扣在最低的主枝上,然后踩著一根根大树枝,一根根分树枝,朝那座小小的珍贵的果园爬去。 靠近了看,这些果子是暗绿色的。并且一定鲜美多汁,我想。 我伸手摘了一只。但果子太轻了,似乎没有成熟,我有些失望。 但我还是用力扯了一下,把所有长了果子的梗子都拔了下来。 然后我就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舒舒服服地靠著,一道道阳光从叶缝间照射下来。 我仔细看了看果子。 啊,先生,我多希望从来没有过那一刻啊! 那并不是一只果子,而是由许多树叶黏在一起形成的一只球。那许多果梗其实是许多叶梗。每拽下一根叶梗,便有一片叶子剥落下来。 剥了几层以后,果子变小了,又剥了几层,只有鸡蛋那么大了。我腿上满是剥下来的薄薄的、软软的树叶。 一现在想起来我浑身都会打寒颤。 然后,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一颗人牙。 确切地说,是一颗又平又钝的牙齿,应该是人的后牙。牙齿表面染成了绿色,上面满是细小的孔洞。恐惧的感觉慢慢袭来。我还有时间扯开其他果子。 每一只里面都有一颗牙齿。 一只里面是尖尖的牙齿,长在门牙旁边的那种。 另一只里面是稍小点的又平又钝的牙齿。 这儿是一颗门牙。 那儿又是另一颗后牙。 我数了数,一共三十二颗牙齿。牧师说一副完整的人牙就是三十二颗。 这里一颗不少。】 这段描写,摧毁了一切。 纽约一个报亭旁边,一个穿著体面外套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浑身僵住了。 他的眼睛盯著那几行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旁边的人碰了碰他:「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几秒钟后,他猛地合上杂志,扔在报亭的柜上,转身就走。 「先生!您的杂志!」 他没有回头。 芝加哥,一栋联排别墅的客厅里,一位女士正读到Pi将果子剥开一层又一层一 她的呼吸越来越轻。 当她读到「人牙」的时候,骤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声,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杂志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毯上。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嘴唇微微张开,却说不出一个字。 仆人听到动静跑进来,看到她那个样子,吓得赶紧去叫医生。 医生来的时候,她已经缓过来了。但她不肯碰那本杂志,而是指著它:「拿走!把它拿走!」这天夜里,美国有成千上万的人睡不著觉。 (二更结束,谢谢大家) 第668章 马克·吐温:索雷尔写的是我的哈克! 美国读者睡不著的原因很简单,他们在精神上被莱昂纳尔用「三十二颗牙齿」瞬间撕裂了。并且是在那行字印入眼帘的那一刹那,就完成了! 「这座岛在吃人?然后才长出了那些树?」这个念头在读者脑海中瞬间成型。 在之前的当中,Pi已经发现了树的根系与管状海藻连载一起,那么下面的猜测顺理成章:这座小岛会悄悄把人吃掉并消化。 牙齿由于太坚硬了,所以被保留了下来,并随著不断长高的树,被裹进了叶子里。 就好像那些被野兽吃掉的人,最后总会在排泄物里看到他们的牙齿、头发一样。 人们已经可以想像,在Pi以前一定还有一个倒霉的登岛者。 也许是因为疲惫,也许是因为受伤,也许是因为丧失了警惕一总之他被这座岛吃掉了。 也许是地面上那些密布的管状海藻,也许是那些看起来平静的湖水一一总之他消失了。 只剩下一副牙齿。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理查克;帕克不愿意在岛上过夜,以及沼狸们为什么一定要上树睡觉。 动物往往比人类有更强烈的危险直觉。 这比任何食人族故事都惊悚,也不是任何野兽、吸血鬼或者其他什么怪物能比的。 因为吞噬你的,是脚下的立足之地,是包裹著你的自然环境。 这完全刷新了十九世纪的读者,对「恐怖」这个词的极限想像。 里的Pi还有时间剥开所有的果子,露出所有的牙齿;但现实里的读者没有任何缓冲。之前几期积累的所有诡异、不安、隐隐的恐惧,在这一期的最后全部爆发出来。 夜晚在池塘里浮起的死鱼,密密麻麻挤在树上睡觉的小动物,会随著天气收缩扩张的岛屿一所有这一切,在那副完整的人类牙齿面前,突然被赋予了某种可怕的意义。 巨大的冲击,让这个时代的读者短暂地失去了思考能力,只剩下本能的恐惧,甚至是厌恶。他们闭上眼睛,仿佛就能看到那座小岛在闪烁著绿幽幽的光,那副牙齿也被摊开在自己眼前。第二天开始,美国的报纸上就炸开了锅。 《纽约论坛报》最先刊出长篇评论,标题是:《一座会吃人的岛》。 评论者认为,岛显然是某种隐喻,那些牙齿是「某种我们不愿正视的历史真相」。 【这座岛是活的,它白天提供食物和淡水,夜里却消化掉一切活物。这不正是我们和印第安人关系的写照吗? 我们给他们保留地,给他们食物,给他们所谓的保护,然后慢慢消化掉他们的文化、他们的传统、他们的灵魂。】 当然也有不同意见。《芝加哥论坛报》认为,岛象征的是印第安人内部的问题。 【那些沼狸就是印第安部落,它们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对外来的危险毫无警觉,甚至对老虎的杀戮也无动于衷。 那座岛是它们的整个世界,但它们不知道,这个世界在夜里会吞噬它们。这就是文明世界的规矩!印第安人要学会的是适应,而不是抱怨!】 这个解读也引发了不少共鸣。有人在读者来信中写道:「我就是西部来的。我见过保留地里的印第安人他们确实像那些小动物,无所事事,靠政府发的食物活著。我们为什么要把宝贵的税金浪费在他们身上。」 这些抱怨展现了美国人对现有政策的不满。 从19世纪70年代起,随著印第安人被强制迁入保留地,美国政府开始根据1868年的《第二次拉勒米堡条约》等条约规定的义务,分发食物。 保留地上的印第安人获得的食物包括糖、面粉、咖啡、培根、干豆等「国内配给」,以及活牛分配活动一即所谓的「牛肉发放」。 此外,美国政府还提供年金、衣物、农具,以换取印第安人放弃传统游牧生活方式,接受农耕生活。而《大西洋月刊》的一位撰稿人提出,那座岛象征的是「文明本身」。 【文明在「白天的时候是美好的,它提供食物、淡水、安全感。但到了「夜里,文明就会消化掉那些不适应它的人。 那些牙齿,就是被文明淘汰的人的遗骸。 Pi离开那座岛,是因为他想融入真正的文明,而不是继续野蛮的生活!】 更有人把解读引向了宗教层面。纽约一位神学家在报纸上发表长文,认为那座岛象征的是「现世的诱惑」。 【那些海藻甜美可口,那些淡水令人陶醉,那些小动物温顺可爱一一但这一切背后是死亡。这不正是《圣经》里说的吗? 「有一条路,人以为正,至终成为死亡之路。Pi识破了这个骗局,所以离开了。】 不过一位在盐湖城布道的牧师显然有自己的理解: 「那个法国作家比我们更清楚地看到了真相。那些海藻,那些池塘,那些树,就是这个充满罪恶的国家! 这个国家在吃人一不仅吃印第安人,也吃黑人,吃白人,吃每一个笃信上帝、奉行美德的人。末日之后,只有那些没有吃过人的义人,才能进入高荣国度!】 就在各种解读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个声音让这场讨论变得更加热闹了。 马克;吐温在《哈特福德新闻报》上发表了标题为《Pi,哈克,牙齿》的短文。 【我刚刚读完莱昂纳尔;索雷尔的《Pi》。读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我的哈克贝利。 这两个孩子太像了一一一个在密西西比河上漂流,一个在加勒比海上漂流;一个坐著木筏,一个坐著救生艇;一个身边是吉姆,一个身边是老虎。 他们都离开了那个所谓的文明世界,都找到了自己的小岛! 哈克在杰克逊岛上遇到了吉姆。一个白人孩子和一个黑人奴隶,在那个小岛上成了朋友一一多么美好的一幕啊! 而Pi呢?他在那座食肉岛上遇到了什么?他遇到了一百万温顺、无害的沼狸,甚至愿意挤在他身上睡觉一同样美好的一幕! 一个孩子只有二十八颗牙,等到智齿长出来,才有三十二颗。所以那些果子里的牙齿,是成年人的牙这意味著那座岛只欢迎孩子,不欢迎成年人!它是孩子最后的避难所! 如果成年人来了,岛就会把他消化掉,只剩下牙齿,作为警告。 所以那些牙齿在告诉后来的孩子:离开这里!快离开这里!回到海上去!回到漂流中去!因为只要你长大了,你就会死! 我不知道索雷尔先生是不是这么想的,但这就是我从他的里读到的。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的让我睡不著觉。 因为他写的就是我的哈克,也是所有不想长大的孩子!】 这篇文章一出,立刻引发了更大的轰动。 人们纷纷把《Pi》和《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放在一起讨论。书店里,《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的销量突然翻了一倍。 很多人买了一本,想看看马克;吐温说的到底对不对。 在大西洋另一边,原本对《Pi》冷淡的法国读者,也因为「三十二颗牙齿」改变了自己的态度。《现代生活》杂志的销量短时间内上涨了三城,巴黎人纷纷开始开始议论那座会吃人的岛,议论那些果子里的人类牙齿。 但他们的解读和美国读者完全不同。 一部分人仍然坚持莱昂纳尔;索雷尔又在玩他的老把戏了一那座岛显然是法国殖民地的象征。那些白天提供食物、夜里消化一切的海藻,就像法国政府给殖民地修路、建学校、送文明,但同时也在把他们变成法国的一部分。 那些牙齿,就是被法国消化掉的文明的遗骸。 但斯特芳;马拉美在自己的沙龙上发表了看法:「你们都想错了,那座岛不是殖民地,不是美国,不是任何外在的东西。 那座岛就是Pi自己! 那艘救生艇上从来没有猩猩、没有斑马、没有鬣狗,没有幸存者,也没有老虎…… 那些动物和人,都是Pi自己内心的恶念、欲望、善良与爱。 而那座岛,就是Pi的内心。沼狸代表他的记忆,所以才能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温暖又无害。那些池塘是他的意识;那些夜里浮上来的死鱼,是他的恐惧。 果子里的牙齿则象征他抛弃了一切文明社会准则!因为这些准则是大人们建立的。 他没有像鲁滨逊那样只身在荒岛上重建文明,而是选择回归自然,成为纯粹的上帝的造物!」这个解读迅速在巴黎传开。有人说马拉美疯了,有人说他看穿了莱昂纳尔的把戏,还有人说这不过是诗人过度解读的老毛病。 但更多的人开始买《现代生活》或者读那篇,想看看马拉美说的有没有道理。 居伊;德;莫泊桑的看法则完全不同。这段时间,他正对神秘主义和不可知论大感兴趣。 他刚读完叔本华的《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正在尝试写一些探讨「世界本质不可知」的短篇。在他看来,《Pi》恰恰印证了这一点一世界是不可知的,我们永远无法确定真相是什么。各种猜测越吵越热闹。 书店里,《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的销量还在涨。 沙龙里,人们还在争论那些牙齿到底代表什么。 报纸上,新的解读文章还在不断出现。 然后,《哈珀周刊》和《现代生活》同时宣布: 《Pi》的最后一期连载,即将刊出。 GG词很简单:「Pi的故事,终于讲完了。」 (第一更,求月票!) 第669章 Pi 的故事结束了,读者的还没有 纽约的书报亭前,人们排起了队。 巴黎的林荫道上,行人拿著刚到的杂志,迫不及待地翻开。 所有人都想知道,那个印第安少年,最后到底怎么样了。 1884年8月中旬,《Pi》最后一期,终于来了。 【「牙齿?」我问,「人的牙齿,一整副?」 「是的,先生,一整副。三十二颗。又平又钝的,又平又利的,又尖又利的。那是人牙。」Pi的语气十分笃定,但是他眼里还是害怕。 这时候老杜邦走了进来,他对我说:「皮埃尔,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这个印第安人这么感兴趣。但我要提醒你,明天我们就要交报告了。办公室文件已经堆成了山,我们不能再浪费时间了。」我只好说:「已经快结束了。今天就是最后一天。」然后转向Pi,「你说你在那一天就离开了?」Pi点点头:「是的,先生。那座岛……它……在吃人……在夜里……」 我没有尖叫。我只是打了个颤,从树上下来了。 那一天,我权衡著各种选择,心乱如麻。我觉得所有的选择都很糟糕。 那天夜里,我躺在通常过夜的那棵树上,检验了自己的结论。 我抓住一只沼狸,把它从树枝上扔了下去。 刚掉到地上,它就吱吱尖叫著,立即朝树上跑来。它又回到了我的旁边。 它开始疯狂地舔自己的爪子,看上去非常不舒服,还重重地喘著粗气。 我本来可以到此为止,但我想自己试一试。我爬下去,抓住了缆绳。 到了树底部,我把脚放到离地面一指高的地方后,停住了。我犹豫了。 过了很久,我才松开手。 刚开始我没觉得什么。突然,一阵灼痛从双脚直蹿上来,让我尖叫了起来。 我以为自己要倒下去了。我设法抓住绳子,好让自己快点离开地面。 重新爬回树上以后,我开始像那头沼狸一样,发疯地在树干上摩擦著脚底心。 那么干虽然有点儿用,但还不够。我又开始用树叶擦脚,但是脚仍然感到灼痛。 此后的一整夜它都在痛。因为痛,也因为焦虑,我一夜没睡。 这座岛是食肉的。 「所以那是「酸液?」我听著Pi的叙述,得出了这个结论。 以我在中学科学课上学到有限知识而言,能剧烈灼烧皮肤的液体,似乎只有酸液。 白天,也许是阳光,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分解了管状海藻和池塘的酸性。 而到了夜里,海藻的酸性变得很高,池塘也成了装满酸的大缸,能吞掉所有血肉。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池塘里的鱼会消失,沼狸要在树上睡觉,而理察;帕克要回船上过夜。当然,也是我在这座岛上除了海藻什么都没有看见过的原因。 「「酸液?」Pi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单词,并不理解。 我向他解释了一下,并且说人的胃就是靠酸液把食物消化的。 Pi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小岛上。 而我的思绪还萦绕在那个只剩下了一副牙齿的可怜虫身上。 他在那里待了多长时间?几个星期?几个月?几年?孤苦伶仃地过了多少日子? 有多少关于幸福生活的梦想破碎了?多少希望变成了泡影?忍受过多少孤独? 而在经历所有这一切之后,除了被珐瑯质裹著的牙齿,什么也没有留下。 Pi忽然问:「先生,我还要继续讲下去吗?」 我醒过神来,点点头:「当然。你说你离开了小岛?」 早晨,我下定了决心,我要出发去寻找自己的同类。 我宁愿在这个过程中死掉,也不愿在这座杀人的岛上过孤独的生活。 我在船上备足了淡水,还像野牛一样喝足了水。 一整个白天我都在吃海藻,一直吃到肚子再也撑不下为止。 我杀了很多沼狸,剥了皮,把船舱塞得满满的,把船板也堆得满满的。 我从池塘里捞上来很多死鱼。 我还拔下一大堆海藻,用一根绳子穿起来,系在船上。 我不能抛弃理察;帕克。离开他就意味著杀死他。他连第一夜都活不过去。 日落时,独自在船上,我会知道他正被活活吃掉。或者他跳进了海里,那他就会淹死。 我等著他回来。我知道他不会迟到的。 他上船后,我把船推下了水,潮流让我们渐渐远离小岛。 大海的声音令我不安,而且我已经不能适应船的晃动了,所以夜晚对我来说很漫长。 到晚上,小岛就已经看不见了,我们拖著的那堆海藻也不见了。 因为夜幕刚刚降临,海藻的酸就把绳子腐蚀断了,它们全都滑落到了海里。 Pi停下来。 病房里很安静。老杜邦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进来了,正瞪著眼睛看著Pi。 我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是我被冲到岸上。我爬下船,看著理察;帕克走进丛林,再也没有回头。我一个人在沙滩上走了很久,直到有人发现了我,把我送到这里。先生,我的故事讲完了。」我放下笔,决定最后问几个问题。 「你从沉船到现在,过了多少天?」 「我不知道。」 「我知道。「热带之星号沉没到你被送到医院,一共是两百二十七天。」 Pi没有反应。 「两百二十七天,你告诉我,你在一艘救生艇上,和一头老虎一起,漂流了两百二十七天。你们靠什么活下来的?」 「鱼。海龟。还有那座岛上的东西。」 「鱼和海龟,你一个人,要抓足够的鱼养活你自己和一头老虎。你算过吗?一头老虎一天要吃多少肉?」 Pi看著我,没有说话。 「至少十磅,一天十磅,两百二十七天就是两千两百七十磅。就靠你一个人? 你用一根鱼叉,一条手线,抓了两千多磅的鱼?还要加上你自己吃的?」 Pi沉默著。 「还有淡水,一个人一天需要一加仑水。老虎需要更多。你们漂流了两百多天,靠什么喝?下雨?你告诉我,你收集的雨水够你们两个喝?加勒比海天天下雨?」 Pi低下头。 「还有那座岛,你说那座岛是食肉的。你说那些海藻夜里会变成酸,消化掉所有活的东西。但你呢?你在上面待了多少天?你白天吃那些海藻,晚上睡在树上,那些酸没有伤害你?」Pi擡起头:「先生,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在海上漂著的时候,每个晚上我都在想。 我算过鱼,算过水,算过天数。每次算完,我都告诉自己,我不可能再活很久。 但我就是活下来了。所以我也不再算了。」 我盯著他:「还有那些动物。你说救生艇上有斑马,有鬣狗,有红毛猩猩,有老虎。 一艘小小的救生艇,怎么装得下这么多动物?」 Pi没有回答。 「你说鬣狗咬死了斑马,咬死了猩猩,然后老虎咬死了鬣狗……你说你驯服了老虎,和它一起在海上漂了两百多天…… 你说你们到了一座食肉的岛上,岛上有一百万只会站著看你的小动物……你说你在树上发现了人类的牙我一口气说完,紧紧盯著那个少年。 「Pi,这些故事里有很多漏洞,很多解释不通的地方。我需要一个解释。」 Pi看著我。他的眼睛很平静,像两潭死水。 「先生,你想听另一个故事吗?」 我愣住了:「什么?」 「另一个故事,没有动物的故事。」 老杜邦突然坐直了身体;我则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你承认你在撒谎了?」 Pi轻声说:「不,对我来说,两个故事都是真的。」 我没有动,等他讲另一个故事。 老杜邦不耐烦了,站起来拽了拽我的袖子:「走吧,天黑了。」 我被他拖著走出病房。 老杜邦看著我:「别来了,那小子就是在撒谎。他说岛上有一百万只小动物,那老虎呢? 老虎在哪儿?要是他说的都是真的,现在盖亚那的森林里就该有一头老虎。你见过吗? 我告诉你,上面的人不会管这些。他们要的是一份报告,不是一本。」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 我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岛上。脚下是绿色的海藻,软软的,像橡胶一样有弹性。 远处有一片森林,树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朝森林走去。那些沼狸从四面八方跑过来,站在我面前,用后腿直立著,静静地看著我。它们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一颗颗珠子。 第二天早上,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上午。那遝报告纸放在桌上,但我一个字都没写。 下午,我又去了医院。 那间病房的门开著,但Pi床已经空了,一个护士正在换床单。 「那个印第安人呢?」我问。 护士回头看我:「走了。上午来了个美国人,带著文件,把他带走了。」 「什么美国人?什么文件?」 「不知道。我就看见他给医生看了张纸,然后说Pi是他们的财产。然后就把人带走了。」「带去哪儿了?」 护士摇摇头:「没说。」 我不甘心。我按照Pi说的方向,口走了很久,终于找到了那片海滩。 那艘救生艇还在。它半埋在沙子里,破破烂烂的,船板翘起,船底有几个洞。 我爬上去。船舱散发著恶臭,就像是在巴黎的下水道里浸泡了一整年。 一团团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布料铺在一个角落里,像一个小小的兽巢。 我仔细检查每一块船板,每一个角落。 没有抓痕,没有毛发,没有粪便。没有任何老虎或者鬣狗、斑马、猩猩存在过的痕迹。 倒是有一些人类的牙齿和指甲嵌在木头里,或者落在缝隙里,就像是有人打翻了零钱袋。 黑色的、棕色的、淡金色的和灰白色的头发,像稀疏的海草一样长在甲板和船舷上。 那些都是人的头发。我不是什么博物学家,但我能确定那是人的头发。 几缕长的应该是女人的头发,颜色和Pi的头发一样;短的那些属于男人,年纪已经不小了。有些头发的发根还带著红色的血迹,有些看起来是被割断的,有些团成一小捧塞在角落里。船舱里还散落著一些龟壳碎片,几根鱼骨头,几根海鸟的骨头和毛发,不过数量都少得可怜。甲板上,船舷上,最明显的就是一摊摊污渍。 暗紫色、深红色、墨绿色,就像没清理的调色盘。 有些大得像一张剥下的鹿皮盖在那里;有些小一点,也像是一个人的影子投在那里。 这些污渍都已经沁进了木头里,我敢肯定,臭味主要就是来自这些污渍。 污渍所及的范围内,全是一粒粒已经泛黑的小球,成百上千,密密麻麻,被牢牢粘在污渍上。我蹲下来,用手指拈起一粒一那应该是某种虫子的蛹,已经从里面破开,什么都没有了。 我还找到了一把小匕首,已经锈得不成样子,刀刃钝得像根铁棒。 我拿起那把刀,在船里站起身,向远处望去。 海滩后面是茂密的丛林,树木一层一层往山上延伸。阳光照在树冠上,绿得发亮。 丛林里,有一双金色的眼睛在盯著我,是像太阳那样的金色。 全篇完】 马克;吐温看著这段最后文字,再也忍不住翻涌的胃部,箭步冲进了盥洗室…… (二更结束,求月票!) 第670章 把笔给你,你来写!(求月票!) 第670章 把笔给你,你来写!(求月票!) 马克·吐温脸色惨白地从盟洗室出来,脚步有些跟跄。 他的妻子奥莉维亚看见丈夫的模样,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快步走过去扶住他。 「萨姆?我的上帝,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奥莉维亚扶著他坐到沙发上,「你出了很多汗。」 马克·吐温摇摇头,颤抖著伸手指向茶几上摊开的那本《哈珀周刊》。 奥莉维亚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那个蓝色的封面,和上面印著的白色「Pi」字母。 她疑惑地问:「是这期杂志?上面有什么糟糕的消息吗?」 「那篇————」马克·吐温终于能开口了,「《Pi》————莱昂纳尔·索雷尔————他写的————他写的那个印第安孩子————」 奥莉维亚更困惑了:「《Pi》?我记得你前几天还说这个故事和《哈克贝利·费恩》 有相通之处。结局不好吗?」 马克·吐温看著妻子,眼神里有一种奥莉维亚从未见过的惊惧与悲哀:「奥莉维娅,亲爱的————那艘救生艇上————」 他停顿了,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但最终只是摇摇头:「还是算了吧。我宁愿自己没有说过那些蠢话。」 奥莉维亚转身要去拿杂志,但马克·吐温的动作比她更快,一把将那本《哈珀周刊》 抓在手里。 马克·吐温的态度很坚决:「奥莉维娅,你最好别看。永远别看这篇。」 奥莉维亚皱起眉头:「为什么?它有那么可怕?一篇而已,能有多糟?」 马克·吐温疲惫地摇摇头:「相信我,奥莉维娅。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要好。这篇里的真相」————太残忍了。 残忍到我不希望你哪怕用一秒钟的时间去想像。」 奥莉维亚看著丈夫痛苦的神情,终于没有再坚持:「好吧,我不看。但你能告诉我,到底是什么让你这么难受吗? 那个印第安孩子————他死了?」 马克·吐温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比死更糟。奥莉维娅,比死更糟一百倍。」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哈特福德夏日的街道,阳光明媚,树影婆娑,但马克·吐温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来。 「那个救生艇上,根本没有老虎,没有鬣狗,没有斑马,也没有红毛猩猩————一个都没有。从头到尾,就只有————」 马克·吐温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闭口不言。 类似的情景,在美国许多地方悄悄上演,尤其是在那些受过良好教育的「精英读者」中间。 他们读懂了莱昂纳尔·索雷尔在《Pi》最后那些冷静到残酷的细节中,埋藏的真正隐喻。 救生艇上那些「动物的故事」太过离奇,逻辑漏洞太多。 一个少年真能在两百多天里捕获足够养活一头猛虎的海产吗?一艘小船怎能装下那么多动物? 而当皮埃尔实地勘察那艘破船时,发现的不是动物毛发或爪痕,而是人类的牙齿、指甲、头发和大片可疑的污渍。 没有动物,只有人,和一场发生在小小救生艇上的残酷搏杀,为了生存,无法言说。 那个「没有动物的故事」,那个Pi想讲却没有讲出口的「第二个故事」,轮廓已经浮现在他们的脑海中,令人不寒而栗。 鬣狗是谁?斑马是谁?猩猩是谁?老虎又是谁?Pi是如何在失去一切后,独自在海上存活了两百二十七天? 谁也不愿意细想。谁也不愿意把那个印第安少年口中奇幻的经历,翻译成那个挑战一切文明社会道德底线的现实。 那个真相太残忍了———— 于是,读过《Pi》结局的读者,开始保持心照不宣的沉默。 在纽约的俱乐部里,几位绅士刚刚放下同一期《哈珀周刊》。 往常,他们会热烈讨论任何一篇引起关注的,尤其是涉及政治隐喻或社会批判的作品。 但今天,长久的沉默笼罩著休息室。 终于有人试图开口:「索雷尔这篇《Pi》的结局,真是————」 「天气不错,」另一个人立刻打断他,转向窗外,「听说中央公园的湖里新放养了一批天鹅。」 「是吗?那得去看看。」第三个人立刻接上。 第一个开口的人闭上了嘴,让让地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他明白了,这个话题不能碰。 在波士顿的一个家庭沙龙里,几位女士和她们同样有教养的丈夫们坐在一起。 一位年轻的夫人怯生生地提起:「说实话,《Pi》的结局,我有点没看懂。那些船上发现的————」 「玛丽,」她的丈夫立刻出声,语气比平时更严厉,「汉密尔顿夫人刚才不是在说新出的瓷器样式吗?你不感兴趣?」 玛丽愣住了,随即在丈夫警告的眼神中低下头:「哦————是的,瓷器。」 沙龙的女主人,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夫人,适时地转换了话题,说起即将到来的秋季舞会筹备。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积极参与到关于礼服和音乐的讨论中,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尴尬从未发生。 如果有人不识趣,非要讨论《Pi》的隐喻,那么他会发现,朋友们会突然集体失聪,然后找借口迅速从他身边散开; 或者在沙龙里,会有一位德高望重者严厉地斥责他谈论「如此低级、耸人听闻且毫无根据的臆测」。 人们不争论,不谈论,不猜测。他们用沉默,把那个被莱昂纳尔揭开一角的真相,牢牢挡在外面。 某种程度上说,这是自我保护。 而在法国,反应也差不多。 马拉美沙龙里的诗人、画家和评论家们,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同样陷入了沉默。 他们比美国读者更早地从那座「食人岛」和「三干二颗牙齿」中感受到超现实的恐怖,而当最后的线索— 船上的牙齿、头发、污渍出现时,那种从奇幻跌入黑暗的落差,让他们感到了强烈的精神冲击。 这不是他们熟悉的象征主义或者诗意的朦胧美,这就是一个赤裸裸的人性深渊。 当有好事者询问马拉美本人对《Pi》结局的看法时,这位象征主义大师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无可奉告。」 《费加罗报》的文学评论栏目也罕见地没有对《Pi》的结局发表任何评论,只是简单提及「《Pi》已连载完毕」。 《高卢人报》则含糊地称其为「一部引发复杂思考的航海故事」,然后迅速将篇幅转向对柬埔寨殖民新条约的赞扬。 巴黎的咖啡馆和沙龙里,人们更愿意谈论萨金特和他的《高特鲁夫人》,谈论天气,谈论即将到来的赛马季。 至于《Pi》和那个印第安少年,以及救生艇上可能发生的事,成了大家默契避开的话题。 两个国家的文化界,似乎都在一夜之间患上了对《Pi》的「失语症」。 然而,这种沉默的抵抗,在第二天就被彻底击溃了。 1884年7月4日,纽约,刚起床的市民们像往常一样,从门廊或报童手中接过当天的报纸。 很快他们就发现,《纽约太阳报》、《纽约论坛报》、《纽约世界报》——头版下方,都刊登了一则「声明」。 这则声明格式严谨、用语精当,完全就是一篇由律师起草的正式文件。内容则让所有人都懵了: 【致公众: 本声明由「联邦海事与意外保障公司」发布。 我司系已沉没邮轮「热带之星号」主要承保方,为该船及船上货物、乘客提供总额为二十五万美元的全险保障。 保险范围包括海难、火灾、碰撞及其他不可抗力造成的损失。 根据记录,「热带之星号」于1883年10月12日自纽约港启航,预定前往欧洲。 该船于1883年10月14日在加勒比海域失踪,船上人员除一名幸存者外,其余全部推定罹难。 唯一幸存者系船上搭载的「巴纳姆与贝利联合马戏团」中的一名印第安人。 其于1884年5月29日乘坐救生艇,在法属盖亚那殖民地海岸被当地渔民发现。 经我司与法属盖亚那总督府多轮交涉,该名幸存者已于日前被接回美国,目前正在接受医疗观察。 我司目前正在对「热带之星号」沉没原因进行深入、细致、专业的调查。 我司承诺将秉持专业、客观、公正的原则,竭力厘清事实,真相自有水落石出之日。 与此同时,我司注意到近期市面上流传著一份内容荒诞不经的所谓「热带之星号幸存者」的口供文件。 这份文件据称由法国盖亚那总督府书记员记录,其中描述光怪陆离,严重违背常识,亦完全不符合初步调查结果。 尤其需要指出的是,幸存者本人并不具备英语沟通能力。因此,该份「口供」的真实性、来源及动机均存重大疑点。 我司呼吁广大民众保持理性,勿轻信、勿传播此类未经证实且内容离奇的传言。 一切应以我司官方后续发布的正式调查报告为准。 联邦海事与意外保障公司1884年7月4日】 这无异于向刚刚读完,还心神不宁的读者们投下了一颗炸弹:原来故事里的事,竟然是有「现实依据」的!? 然而,真正让读者们头皮发麻、呼吸急促的,是声明下方,用另一种字体附加的一段话: 【你认为真相是什么? 每个人心中,或许都有一个关于「Pi」的「第二个故事」—那个他想对调查员皮埃尔说,最终却没机会说出口的故事。 「联邦海事与意外保障公司」现公开征集公众创作的「Pi的第二个故事」。 请将你认为在「热带之星号」救生艇上真实发生的故事写下来,投稿至以下地址: 纽约市,百老汇大道200号,「第二个故事」征集办公室收征集截止日期:1884年8月4日。 所有投稿中,将由独立评审委员会遴选出优秀作品,陆续在合作报刊上匿名刊登。 最终,我们将举行全国范围的读者投票,由你们决定,哪一个「第二个故事」,最能代表大家心目中的真相。 而这个「真相」的创作者,将获得三百美元的奖励。】 声明的最下方,还有一个花边框起来的小注: 【本活动最终解释权归「联邦海事与意外保障公司|所有。本公司保留对投稿作品进行编辑、删改及使用的权利。】 「联邦海事与意外保障公司」?很多人看完声明就觉得不对劲。哪有保险公司调查靠读者写故事投票来决定结果的? 所以,这必然是一家虚构的保险公司,一份虚构的声明。 哪怕这份声明是刊登在《纽约太阳报》、《纽约论坛报》这样的大报上,格式正规,语气权威。 不出意外,这肯定是莱昂纳尔·索雷尔自导自演的一出好戏买下这些报纸的版面,让更多人看到《Pi》的结局。 他仿佛预料到了公众对这个结局的回避,但他像一位严厉的父亲,不许儿子在放学后悄悄溜回自己的房间。 他在逼著所有读了《Pi》的人,去面对、去思考、去书写那个他们拼命想回避的「第二个故事」。 他在逼著他们把脑海中那些模糊的、可怕的猜测,变成白纸黑字。 他在逼著他们公开投票,选出那个「大家最能接受的真相」无论那个「真相」有多么残忍,或者虚伪。 关键是他可以为此出三百美元!这可是整整三百美元! 纽约、费城这样的大城市,一个熟练工人一年的收入也不超过四百美元,已经可以养活一个家庭了。 如果侥幸成为公众所认可的那个「真相」,等于天降一笔横财。 这时候,谁还在乎那个真相有多么残忍、多么可怕呢? 同一天,在巴黎,《小巴黎人报》、《费加罗报》、《时报》也刊登了内容几乎完全一致的声明。 只不过投稿地址也换成了巴黎圣马丁大道的一处地址。 截止日期同样是8月4日,同样宣布将由法国读者投票选出「真相」。奖金则是1000法郎。 巴黎的读者们同样炸开了锅。 「莱昂,这太疯狂了。你究竟想干什么?」左拉放下手中的报纸,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莱昂纳尔。 (今晚很累,单更) 第671章 从来如此,便对吗? 「山麓别墅」的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风扇叶片转动发出的轻微嗡鸣,把七月午后闷热的空气排到室外。 此刻的维尔讷夫虽然在阳光下蒸腾著暑气,但室内却因为这几「通风设施」而保持著宜人的凉爽。这也是莱昂纳尔的朋友们最近都改到这里来聚会的原因。「山麓别墅」优良的通风设计,实在让人流连忘返。 入夏以来,甚至在每周日下午形成了固定的作家沙龙,被称为「索雷尔家的星期天」,就像当年「福楼拜家的星期天」。 莫泊桑半靠半躺沙发上,高举报纸:「一千法郎!莱昂,这可不是小数目。从来没有报纸的征稿有这么高的奖金!」 「你缺这一千法郎?」于斯曼坐在沙发上翻著一本杂志,头也没擡,「沙尔庞捷为你《漂亮朋友》支付了多少稿费?」 莫泊桑没回答,只是嘿嘿笑了两声。 「爱弥尔说得对。」阿尔丰斯;都德拿著一杯刚从水龙头里出来的凉水,喝了一口,「让读者参与创作,这事从来没听说过。作家的东西得作家自己写完,读者只管读就行。」 莱昂;埃尼克点点头:「我同意阿尔丰斯。创作是作家的事,读者不应当插手。」 昂利;塞阿尔站在书架前,手里拿著一本刚抽出来的书,是正准备出版的《索雷尔的海上故事》的样书他听了埃尼克的话,转过身说:「可莱昂纳尔也没让读者插手啊。不是已经连载完了吗?」「但他现在让读者去写那个「第二个故事。」埃尼克指著报纸,「这算什么?公开征稿?」客厅里又没人说话了,风扇呼呼地转著,带动窗帘轻轻飘动。 莱昂纳尔一直等大家说完才开口:「昂利说的没错,《Pi》从本身来说,已经写完了。无论是「露出水面的八分之一,还是「藏在水下的八分之七,我都写清楚了。 征稿是在连载完成之后才公布的,不是写到一半让读者指手画脚。我没让读者帮我写结尾,也没让读者帮我改情节。 我只是告诉他们,你们读了,你们想了,现在你们可以把想的写出来。」 于斯曼合上手里的杂志:「但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莱昂纳尔叹了口气:「你们有没有发现,现在的人读,跟以前不一样了。」 阿尔丰斯;都德愣了一下:「怎么不一样?」其他人也露出疑惑的神色。 「十七世纪,十八世纪,读者读是真的在思考。伏尔泰写《老实人》,读者跟著他一起嘲笑莱布尼茨。 卢梭写《新爱洛漪丝》,读者写信给出版商问是不是真的。那时候的,能让人去想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 左拉微微点了点头。 莱昂纳尔继续说:「现在呢?读者把当成什么?当成逃出去喘口气的地方。 白天工作累了一天,晚上回家,点盏灯,读一本,暂时忘了自己是谁。 这当然没什么不好,我也会写点这种。《加勒比海盗》和福尔摩斯就是干这个的。」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下众人:「但这不应该是的全部责任。得让人思考,得让人面对那些不想面对的事。 我给Pi安排了老虎,安排了猩猩,安排了斑马,安排了鬣狗,安排了一座食人岛。这些东西读起来确实也挺有意思。 但这些东西背后藏著一个问题」 客厅里所有人都看著他。 莱昂纳尔继续说:「那个孩子,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没人接话。 「你们知道那个答案是什么。你们读完最后一个字,看到皮埃尔在那艘破船上发现的东西,你们心里都有数。 但你们不愿意说出来。因为那个答案太残忍了,太恶心了,太挑战你们作为文明人的底线了。其他读者也一样。」 莫泊桑收起悠闲的姿势,坐直了身体。 「我必须亲笔写下这一切吗?」莱昂纳尔摇头,「当然不是。我只是让皮埃尔看到了一些牙齿,一些头发,一些污渍。 这些东西能说明什么?什么都能说明,也什么都不能说明。真正的答案,得读者自己去想。」他指了指茶几上的报纸:「现在我让他们把这个答案写出来。不写也行,继续装糊涂也行。但总有人会写。」 于斯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还有呢?」 莱昂纳尔笑了笑:「还有的话,更简单了。就一句话一一从来如此,便对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美国人杀印第安人,是怎么杀的?用枪杀,下毒杀,送天花病人的毛毯杀,关在笼子里饿死……哦,还有把印第安人赶到保留地里,又把印第安人赖以为生野牛赶走,然后给他们发咸肉和面粉。美国政府管这些叫「西部拓荒。报纸上写这些,书上写这些,学校里老师也教这些。仿佛从来就是如此,就该如此。」 没人接话。 「法国人呢?柬埔寨刚变成殖民地。越南也快了。非洲那边,布拉柴维尔刚建起来,刚果河以北全是法国的了。 怎么拿下来的?靠谈判?靠传教?靠卖圣经?我们都知道,是靠枪、靠炮。靠把不听话的人杀了,把听话的人留著。 让他们交税,让他们种地,让他们给法国运橡胶,运象牙,运乌木。报纸上怎么写的? 这叫「传播法兰西文明,叫「解放野蛮人,叫「履行白人的责任。仿佛从来就是如此,就该如此爱弥儿;左拉开口了:「莱昂……你想说什么?」 莱昂纳尔看著他:「我想说,那些印第安人,那些非洲人,那些越南人,那些中国人,他们和我们一样是人。 他们有父母,有孩子,有自己的文化,有自己的语言,有自己的神。白人去了,杀了他们,抢了他们的地。 然后把这事说成是正义的。从来如此,但从来如此便对吗?」 莫泊桑问:「所以《Pi》是在骂美国人?」 莱昂纳尔笑了:「美国人杀印第安人,法国人杀非洲人,有什么区别?美国人把印第安人关在笼子里展览,很野蛮。 那欧洲人把非洲人关在笼子里运到欧洲当展品,组织「人类动物园,就不野蛮了?美第奇家族最喜欢干这个。」 于斯曼皱起眉头,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 莱昂纳尔看向他:「去年巴黎不是刚办过一个展览,从刚果运来二十个「食人族,关在笼子里,让巴黎人买票参观。 大人两个苏,小孩一个苏。报纸上还写这是「近距离观察原始人类的绝佳机会。」 不少人脸色都变了一一因为在场的不止一个买票看过那个展览。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说了这种事,就是「给法兰西抹黑,就是「站在野蛮人一边,就是「不理解法兰西的伟大使命。 所以从来如此,便对吗?」 爱弥儿;左拉沉默了很久。他看著莱昂纳尔,目光复杂难明。 左拉终于开口:「我今年一直在写矿工的故事,写他们怎么被压榨,怎么像牲口一样干活,怎么在矿井里累死。 我以为这就是我能做的最激进的事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莱昂纳尔点点头:「读了会觉得「啊,那些矿工真惨,就像读我的会觉得「啊,那些印第安人真惨一样。 感觉都差不多,但我不想这样这样下去了一一这句感叹背后,其实是「与我无关。」 莫泊桑问:「所以你要让他们觉得「与我有关?」 「对。」莱昂纳尔看著他,「怎么让一个法国人或者美国人觉得一个印第安少年跟他有关?让他投票选出一个答案。 让他花时间想,花时间写,然后看著别人选的答案是不是和自己一样。到那时候,他就没法再说「与我无关了。」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风扇继续转著。 阿莱克西忽然问:「你觉得读者会写吗?」 莱昂纳尔笑了:「当然会。那可是三百美元和一千法郎!」 莫泊桑插嘴:「那投稿的人肯定很多。」 莱昂纳尔摇头:「大部分人可能想想就算了,只有一小部分人会真的动笔。不过这一小部分就够了。」于斯曼问:「够干什么?」 「够让剩下的人看到。够让那些不写的人,看到别人写出来的东西,然后想一一「他怎么这么想?我怎么没想到? 够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而不是过两天就没人提了。」 都德忽然问:「莱昂,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觉得法国人会听进去吗?」 莱昂纳尔看著他:「不会。」 「不会?」 「至少大部分人不会。大部分人只会觉得「哦,这个挺有意思,然后该干嘛干嘛。但有一小部分人会想 「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这一小部分人里,又有一小部分人会想一「那我得做点什么。但这就够了。 改变不了世界,但能让一小部分人开始想问题。想问题的人多了,世界慢慢就变了。」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话。 莫泊桑忽然打破沉默:「莱昂,我有个问题。」 「说。」 「你那个征稿,我能参加吗?」 莱昂纳尔板著脸说:「你可不行。」 莫泊桑点点头,自信地说:「我要是参加,对那些读者来说就太不公平了。」 莱昂纳尔摇摇头,说:「不,我是怕你输了尴尬。」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莫泊桑从躺椅上跳起来:「你说什么?我会输?你知道我现在有多受欢迎吗?你居然说我」莱昂纳尔把手往下一压:「坐下,居伊,你有更重要的任务!」 (第一更,谢谢大家。求月票) 第672章 美国往事(求月票) 1884年7月初,德克萨斯州,奥斯汀市。傍晚时分,康格雷斯大街上的「野猪头」酒馆挤满了人。现在这里的白天热得连狗都不愿意出门,太阳落山以后,人们才从各个角落钻出来,涌进这家酒馆。木头柜后面,老板山姆;威尔逊正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著杯子,警惕又不失和善地看著酒馆里的顾客们。 他身后的墙上挂著一把猎枪,还贴著一张发黄的山姆;休斯顿画像,下面是一张告示:「先付钱,后喝酒」。 角落里的那张桌子,围坐著一群人。人群中间,年轻的威廉;西德尼;波特正抱著吉他,轻轻拨出最后一个和弦。 他二十岁左右,瘦高个,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上唇留著一撮小胡子,脸上带著讨人喜欢的笑容。他唱完最后一句,吉他声停了。酒馆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掌声和口哨声响起来。 「好样的,波特先生!」 「再来一首!」 「这小子唱得比教堂唱诗班还棒!」 波特笑著摆摆手:「行了行了,再唱下去,嗓子就该冒烟了。我得先喝点什么。」 他把吉他靠在桌边,挤过人群,朝柜走去。一路上好几个人拍他的肩膀,夸他唱得好。 他一边应付,一边走到柜前:「山姆,给我来杯啤酒!」 威尔逊倒了杯酒推过来:「这杯算我的。唱得不错。」 波特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顺著喉咙滑下去,舒服得他眯起眼睛。 这时候,柜另一边有人喊他:「波特,过来坐!再讲个故事!」 说话的是个刚下工的铁路工人。他旁边还坐著几个同样打扮的人,都扭头看著波特。 波特端著酒杯走过去,在那张桌子边坐下:「讲什么故事?」 「就讲你在羊场那会儿的事。你不是说过,那边有墨西哥人,有印第安人,有各种各样的人吗?肯定有故事。」 波特就讲了一个德国移民的故事一 这个移民刚到德克萨斯,英语说不利索。他去买马,想问问马几岁了。 但他把「How old is this horse?」说成了「How cold is this horse?」卖马的人愣了下,说:「马不冷,它有皮毛。」 德国人很困惑,但还是买了马。第二天他骑著马出门,碰到个人问他:「你这马真不错,几岁了?」德国人想起昨天的话,认真回答:「它不冷,它有皮毛。」 听众哈哈大笑起来,波特自己也笑了,接著又讲了个墨西哥牧羊人的故事。 他讲的时候用了点西班牙语词汇,都是他在牧场工作时学的。 等他讲完,酒吧里已经挤了更多人,所有人都哈哈大笑,连山姆都放下手里的活计在听。 「波特,你真该把这些写下来,」汤姆说,「肯定能卖钱。」 波特摆摆手:「得了吧,我就是瞎编著玩的。」 「瞎编的才好啊!那些报纸上登的故事,还没你讲的一半有趣。」 其他人纷纷表示同意,又有人请波特喝了杯酒。 喝完之后,波特靠在椅子上,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张报纸。 那是几天前的《奥斯汀政治家报》,有人看完扔在这儿的。他本来只是想翻翻打发时间,看看有什么新闻。 结果刚翻过一页,他的眼睛就停住了,版面下方,有一则很长的启事,用加粗的字体排出来:【你认为真相是什么? 联邦海事与意外保障公司公开征集「Pi的第二个故事」。 而这个「真相」的创作者,将获得三百美元的奖励。】 波特盯著那几行字,一时没反应过来。 三百美元?三百美元! 他又读了一遍。没错,三百美元。 他擡起头,对旁边的人说:「你看这个了吗?」 那个工人凑过来看了一眼:「哦,那个啊。我听人说过,是那个法国作家写的,叫《Pi》,最近挺出名的。 他搞了个征文比赛,让人写那个故事里没写出来的真相。奖金三百美元。」 波特又把那则启事读了一遍:「三百美元………」 另一个工人插嘴:「三百美元!我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波特,你不是会讲故事吗?你去试试啊!」 波特笑了:「我?写?别开玩笑了。」 「怎么就开玩笑了?」那个工人说,「你刚才讲的那两个故事,比报纸上那些玩意儿强多了。你写下来不就得了?」 旁边几个人也跟著起哄。 「对啊比尔,你试试呗!」 「三百美元啊!够你娶个老婆了!」 「娶老婆哪用得著三百?两百就够了,剩下的一百请我们喝酒!」 波特笑著摆手:「行了行了,你们就知道瞎起哄。写哪有那么容易。」 但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则启事一一那可是三百美元! 他之前在羊场当牧羊人,一个月挣十五美元,还得管吃管住; 现在在哈雷尔的雪茄店干活,一个月能挣二十美元就算不错了。 三百美元够他干一年多的! 他想了想,把那张报纸叠好,塞进口袋里。 「走了,明天还得早起。」 他拿起吉他,朝威尔逊挥挥手,推门出了酒馆。 康格雷斯大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煤气灯稀稀拉拉地亮著,照著空荡荡的街道。 波特走在路上,脑子里还在想著那三百美元。 回到借住的好朋友哈雷尔家的时候,这里已经熄了灯。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摸黑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 点上煤油灯,他把那张报纸铺在桌上,又看了一遍那则启事。 【纽约,百老汇大道200号……截止日期8月4日……三百美元】 波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写?他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他顶多就是在酒馆里讲讲笑话,唱唱歌,逗大家开心。 让他正儿八经写一篇故事,还要跟全美国的人比一一这不是开玩笑吗? 可那三百美元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三百美元能干什么?能在租一间不错的房子,不用再借住住在哈雷尔的家;甚至能让他去纽约或者波士顿闯一闯! 再说了,又不是非得赢,就是试试……万一呢? 第二天早上,波特起来的时候,约瑟夫;哈雷尔已经出门了。哈雷尔太太看见他下楼,招呼他吃早饭。波特坐在餐桌前,一边吃著玉米粥,一边问:「哈雷尔太太,你知道城里哪儿能买到《哈珀周刊》吗?」 哈雷尔太太想了想:「《哈珀周刊》?没听说过,你得去书店问问。康格雷斯大街上那家「德克萨斯书铺应该有。」 波特点点头,喝完粥就出门了。 七月的奥斯汀,早上就已经热得让人难受。波特沿著康格雷斯大街走了十几分钟,终于找到那家「德克萨斯书铺」。 柜后面站著一个戴著眼镜的中年人,正拿著一本书在看。 「你好,」波特走过去,「请问你们这儿有《哈珀周刊》吗?」 中年人擡起头,从眼镜上方打量了他一下:「有。最新一期?」 「最近几期都要,有那本《Pi》的连载的。能用租的吗?」 中年人点点头,转身在后面的架子上翻了翻,拿出几本杂志放在柜上:「最近四期,都在这儿了。一本一天1美分。」 波特掏出钱包,数了出了几枚硬币推过去。他把四本杂志摞在一起,抱在怀里,出了书店。回到家,他上楼进了自己房间,把杂志摊在桌上。他马上翻开第一本,从头开始读。 一开始他读得很快。那个法国殖民地官员皮埃尔的絮絮叨叨让他觉得有趣。 然后他读到了鬣狗咬死斑马,咬死猩猩,老虎咬死鬣狗… 波特停了一下,又翻到下一本。 他读到了那座岛,那些能吃的海藻,那些像水獭一样的小动物,那些夜里浮上来的死鱼,那些树和树上的果子…… 波特翻页的手停住了。他盯著那几行字,盯著那「三十二颗牙齿」,一动不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蝉在叫,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他把那几行字又读了一遍,然后又翻到最后一期。 皮埃尔去海边,找到了那艘救生艇。船舱里的污渍,那些头发,那些牙齿,那些指甲,还有那双金色的眼睛…… 波特合上杂志,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把四本杂志重新翻开,从第一期开始,又读了一遍。 这一遍读得很慢。每个细节都不放过。等他把四本杂志都读完,天已经黑了。 他点起煤油灯,坐在桌前,盯著那堆杂志发呆。那则启事上说的「第二个故事」是什么,他明白了。莱昂纳尔;索雷尔在里写了两个故事。一个是Pi讲的那个,有老虎,有鬣狗,有猩猩,有斑马,有会吃人的岛。 另一个是Pi没有讲出来的,但调查员在船上发现的那些头发,那些牙齿,那些指甲……那才是真正的故事。 波特拿起笔,又放下。他从来没写过,他只是在酒馆里讲过几个笑话,在朋友聚会时唱过几首歌。让他把这些变成白纸黑字,跟全美国的人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空气还是热的。街道上黑漆漆的,只有邮局门口还有一盏煤气灯亮著,照著空无一人的街角。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回到桌前,重新坐下,拿起笔。 他不知道该写什么。但他知道,那个故事就在他脑子里。从读完那四本杂志开始,它就在那儿了。Pi的故事结束了。但那个没讲出来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他开始写,开头是:「救生艇上一共有四个人。」 漫长的一夜过去了,威廉;西德尼;波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窗外已经亮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写了多久,只知道自己手在发抖,眼睛又干又涩。 他把那遝稿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就是他心目中的那个「第二个故事」!这就是Pi没有讲出来的真相! 他把稿纸放下,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的末尾,犹豫著,迟迟没有落下 他不想用真名。 万一这个故事没被选中,退稿回来,被人知道是他写的一 他想了想,在纸上写下了再简单不过的六个字母: 0. Henr y (两更结束,谢谢大家,求月票) 第673章 这不是命令,只是建议! 1884年7月8日,纽约,《纽约太阳报》编辑部。 主编查尔斯;安德森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著一封信,落款处的那个名字让他整整沉思了几分钟。他知道这封信意味著什么。 办公室门被敲响,副主编约翰;休斯走了进来。 「查尔斯,征稿办公室送来了第一批投稿。一共十七篇,质量都还不错。您看看什么时候安排见报?」安德森擡起头,把手里的信递过去。休斯接过来看了两行,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太平洋联合铁路公司?他们给我们写信干什么?」 「你接著看。」 休斯继续往下读。这封信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威胁,甚至表达了「对贵报一贯秉持的新闻专业精神的敬意」。 但中间有一段话,休斯来回读了三遍 【铁路作为国家经济的动脉,承担著连接东西、繁荣市场的重要使命。 西部各州的稳定与繁荣,关系到千千万万依靠铁路运输为生的家庭。 任何可能引发对西部开发历史的不必要争议的内容,都不利于团结,不利于国家的长远发展。相信贵报能够理解这一点,在稿件选择上做出负责任的判断。】 休斯读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这是……警告?」 安德森摇摇头:「不是警告。是提醒。」 「有什么区别?」 「警告会直接说「你们不能登什么。提醒是说「你们自己看著办,但出了事后果自负。」休斯把手里的信放下:「那其他的呢?肯定不止这一封吧?」 安德森从抽屉里又拿出三封信,放在桌上。 休斯一封封看过去西部农业信贷联合会的,密苏里太平洋铁路公司的,还有一封来自丹佛的矿业协每一封的语气都差不多,客气、礼貌,但意思很明确。 「他们怎么这么快?」休斯有些不敢相信,「才连载完几天,征稿启事刚发出去,他们就写信过来了?」 安德森点了支雪茄,深吸一口:「从纽约到旧金山,早就铺满了电报线。昨天发生的事,今天全美国都知道了。 这些大公司有人每天专门盯著报纸看。什么内容对他们有利,什么内容对他们不利,他们比我们清楚。休斯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安德森继续说:「太平洋联合铁路公司,从内布拉斯加一路修到犹他,沿途经过多少印第安人的土地?西部农业信贷联合会,给那些去西部开荒的白人农民贷款,那些农民的地是怎么来的? 密苏里太平洋铁路,沿线又经过多少部落的猎场?」 「他们怕什么?」 「他们怕有人开始想一个问题一一我们现在占著的这块地,到底是怎么来的。」 休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投稿怎么办?」 安德森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楼下百老汇大街上往来的马车。 「投稿照登。征稿启事是我们自己发的,不登说不过去。但登哪些,不登哪些,可以选。」「选什么样的?」 「选那些……安全的。」 休斯愣了一下:「安全的?」 「对,安全的。那些写了吃人的,写了互相残杀的,一封都不要。挑那些温情的,感人的,符合道德标准的。 让读者觉得那个印第安少年运气好,遇到了好人,最后活下来了。」 休斯皱起眉头:「可那不是真相。」 「什么是真相?那个印第安孩子到底在船上经历了什么,你知道吗?反正我不知道。 所有人都是猜。既然都是猜,为什么不能猜个温和一点的?索雷尔说过不干涉我们的选择。」休斯还想说什么,但安德森擡手制止了他。 「约翰,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干了三十年新闻,你以为我不知道这封信意味著什么吗?但事情就是这样。 铁路公司不会派人来砸我们的印刷机,银行也不会撤走GG。他们只需要做一件事就够了 等下次我们报纸出什么事需要帮忙的时候,相关部门的先生们,会想起我们今天的态度。」他走回办公桌前,把那几封信收进抽屉。 「去把投稿筛选一下。挑那些写得好的,但内容要干净。不要让读者晚上做噩梦的那种。」同一天,巴黎,《费加罗报》编辑部。 主编安东宁;佩里维耶的办公室里,坐著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人,他没有报自己的身份,只递过来一张名片。 佩里维耶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露出诧异的神色,立刻把名片收进了抽屉。 来人说话很直接:「佩里维耶先生,等下我说的不是内政部的命令,只是一点小小的建议。」佩里维耶点点头:「请讲。」 「那篇,《Pi》,最近被讨论得很多。您知道,我们的报纸,面向的是有教养的绅士、女士,还有孩子们。 有些内容,不太适合出现在这样的报纸上。」 佩里维耶问:「您指的是什么内容?」 来人笑了一下:「那些关于……救生艇上的事,那些暗示。法国是一个文明的国家,法国的读者也最有修养。 他们需要的是优雅、智慧、深刻的文学作品,而不是血腥的、耸人听闻的,嗯,那些东西。」佩里维耶沉默著。 来人继续说:「我们没有说要禁什么。毕竟那是上个时代的事了,我们现在是个民主的社会,我们只是建议一 贵报在选择稿件的时候,能够考虑到法国社会的道德标准,考虑到家庭的价值,考虑到孩子们的健康成长。 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佩里维耶点点头:「我明白。」 「那就好。」来人站起来,「谢谢您的理解。我相信,内政部会记住您的合作态度。」 送走来人后,马尼亚尔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然后他把副主编安东尼;佩雷斯叫了过来。 「那些投稿,筛选得怎么样了?」 「已经选出来十二篇,我们准备再讨论一遍。争取下周就能见报。」 「内容怎么样?」 「很好。有一篇写得特别感人,写的是船上的人把食物都留给了那个孩子,自己饿死了。 还有一篇写的是孩子被鲨鱼袭击的时候,大人们用身体保护他……」 佩里维耶打断他:「没有写……那个的?」 安东尼;佩雷斯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没有。我们特意避开了。那些写了……那种内容的,我们都筛掉了。」 佩里维耶松了口气,点点头:「你们做得对。」 安东尼;佩雷斯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主编,是不是有什么情况?刚刚那个人是谁?」佩里维耶摇摇头:「谁也不是。你去忙吧。哦,稿件以后就按这个标准处理,不用再向我汇报了。」安东尼;佩雷斯愣了一下,应了一声后出去了。 1884年7月中旬,《费加罗报》刊登了第一批「Pi的第二个故事」投稿。 头版下方有一个小框,标题是:《读者心中的真相》。框里是编辑写的一段话 「这些投稿展现了我国民众丰富的想像力和高尚的道德情操。从今天起,本报将陆续刊登其中优秀的作第一篇投稿的作者署名是「一位善良的巴黎人」。 【救生艇上的日子,是上帝给予Pi和每个人的考验。 Pi对我说,他记得最清楚的,不是饥饿,不是干渴,而是那些大人看他时,那善良的眼神。船上有一个老水手,他的腿被木板砸伤了,血一直流。但他每天都会把分到的半口水递给Pi。他说:「我活了五十多年,已经够了。你还小,你得活著!」 一个年轻的女人,她的丈夫在沉船的时候被浪卷走了。她把自己藏著的一块干面包给了Pi。她说:「我的男人不在了,但我希望他还活著,而他现在就活在你的身上。」 Pi说:「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我只记得,身边总有人在看著我,他们的眼神比食物更鼓舞我Pi最后对我说:「我不是靠自己活下来的,而是上帝借著他们的手,把我送到了岸上。」】文章最后还有一句:【这就是真相,一个温暖、充满人性的真相。】 同一天,《纽约太阳报》刊登了另一篇投稿。作者署名是「古德曼」。 【当时船上一共有四个人。 第一天,我们分配了仅有的食物…… 第二天,我们开始收集雨水……… 第三天,有人开始发烧,但没有人抱怨…… 后来,食物吃完了。有人提议抽签,谁抽到最短的签,就自己跳进海里,把机会留给别人。但没有人同意。 老牧师说,上帝让我们同在这条船上,就是要我们同生共死。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大部分人都已经虚弱得动不了。 但我还活著,因为我一直被保护在最中间。 大人们用自己的身体为我挡住太阳,用最后一点力气把露水收集起来滴进我的嘴里。 这就是真相。一个关于牺牲和爱的真相。】 「莱昂,你输了!」左拉把报纸往莱昂纳尔面前一放,「没有人愿意直面真相。」 (第一更,谢谢大家,求月票!) 第674章 他叫帕克,理察·帕克 维尔讷夫,山麓别墅,又是一个星期天。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客厅里的风扇慢慢转著,带来丝丝凉意。 左拉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叠报纸,对莱昂纳尔说出了「你输了」的论断 阿莱克西、埃尼克、塞阿尔几个也都来了,散坐在客厅各处。 左拉把那叠报纸放在茶几上,推给莱昂纳尔。 「莱昂,你看看吧一一《费加罗》《小巴黎人》《时报》,都在这儿了。听说美国那边的报纸也差不多。」 莱昂纳尔没有接过报纸,仍然在悠闲地品著咖啡。 左拉继续说:「第一批稿件,全都登出来了。你看看吧,写的都是什么。」 莱昂纳尔微笑著:「我知道,我已经看过了。」 都德忍不住开口了:「莱昂,你那招没用。你看看这些投稿,哪一个写了真话?全是温情脉脉的故事。大人们把食物留给Pi,老牧师祈祷,鲨鱼把人吃了,狗陪著孩……」 他抖了抖手里的报纸:「还有这个,写船上的人用苔藓熬汤,年轻人为抓鱼死了。写得跟圣徒传似的。」 于斯曼点点头:「美国也一样。波士顿那个写老牧师的,芝加哥那个写印第安事务官的,费城那个写鲨鱼的…… 全都在回避那件事。你给的暗示没用,大家该回避的仍然在回避。」 阿莱克西说:「莱昂,你那三百美元和一千法郎,引来的全是这些虚情假意的善良。」 埃尼克也同意:「读者不想看那些可怕的故事。他们就想看温暖的、感人的、符合道德的故事。你逼他们写,他们就撒谎给你看。你又能拿他们怎么样呢?」 塞阿尔站在书架旁边,说:「我认识几个投稿的人。他们说,写了那种东西,报纸也不会登。早就有人打过招呼了,只要干净的故事,不要吓人的故事。」 左拉看著莱昂纳尔:「莱昂,你的计划落空了。没有人想看那个残酷的故事。」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时间会告诉我们答案。」 都德愣了一下:「什么答案?这不是已经出来了吗?第一批稿件全是这样,第二批第三批还能有变化?左拉忍不住问:「莱昂,你说的「时间会告诉我们答案,是什么意思?」 莱昂纳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种事情,在法国的历史上不是没有发生过。」 几个人都看著他。 莱昂纳尔继续说:「你们都忘了《美杜莎之筏》了吗?」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过了很久,左拉才开口,声音低了下去:「《美杜莎之筏》…」 都德喃喃地说:「1816年…」 于斯曼叹了口气:「那毕竟都已经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今天还会发生吗?」 莱昂纳尔笑了:「法国的皇帝还能复辟几次呢,何况海难?」 《美杜莎之筏》是法国浪漫主义画家西奥多;杰利柯在1818年画的油画。 它描绘了法国海军的巡防舰美杜莎号沉没之后,生还者的求生场面。 这场海难发生于1816年7月5日,地点是茅利塔尼亚附近的海域,海难发生,至少还有147人生还。他们在一只自制的木筏上面漂流,直到13日后被救起,但那时木筏上仅有15人幸存。 据幸存者描述,漂流大海期间他们不仅缺少食物和饮水,还发生了至少三次暴动,大量人死于彼此残杀。 最后甚至有人吃尸体来维持生命。 路易十八政府怕此事张扬出去受到舆论谴责,只在官方报纸上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然后悄悄通过军事法庭判处船长降职和服刑三年就了事。 两位木筏上的幸存者不服,向政府上书要求对船长进行更严厉的处罚,却遭到打击,惨被解除公职。在忍无可忍之下,他们将这次船难经过如实写成报导,印成小册子公开发售。 这一举动立刻轰动了国内外,遭到舆论的一片哗然,杰利柯也格外愤慨,才有了这幅油画。莱昂纳尔拿起报纸,看著上面那些温情的投稿,轻声说:「那幅画是在1819年的「巴黎沙龙」展出的。据说路易十八亲自去看过,当场就愤怒地走了。」 于斯曼点点头:「那幅画刚展出来的时候很多人骂。说太血腥了,太残忍了,不适合挂在沙龙里。」莱昂纳尔看著他:「后来呢?」 于斯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后来那幅画进了罗浮宫。」 没有人再说话了。 过了很久,都德轻声问:「莱昂,你的意思是……」 莱昂纳尔摇摇头:「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说,时间会告诉我们答案。」 左拉露出了然的神色:「我明白了,莱昂,你是说这些报纸多年以后最后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莱昂纳尔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多年以后?也许吧……」 7月29日,南大西洋,距圣罗克角约一千海里,德国的三桅帆船「蒙堤祖麻号」已经在海上走了四十七天。 它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出发,装了一整船的硝石,准备回德国的汉堡。 上午十点左右,二副杜梅尔站在艄楼顶上,拿著望远镜例行观察。 今天天气很好,东北信风吹著,海面是深蓝色的,偶尔有几只海鸟飞过。 当他刚看见那个黑点的时候,还以为是一块浮木。 出于谨慎,杜梅尔还是调整瞭望远镜的焦距,终于看清那东西的轮廓一一是艘小船。 「右舷前方有物体!」他朝下面喊了一声,「像是小艇!」 船长西蒙森闻声从舱里出来,接过望远镜看了十几秒。 「调整航向,靠过去看看。」 这里附近没有岛屿,只有茫茫无际的大海,小船出现在这里意味著什么,有经验的海员心里都很清楚。「蒙堤祖麻号」转了个弯,朝那个小点驶去。 杜梅尔一直站在艄楼上盯著那个小艇。随著距离越来越近,他看清了一一那确实是一艘救生艇!艇的白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头;而且吃水很浅,说明上面没装多少东西。「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距离又近了一些。杜梅尔看见艇里有东西在动,像是人的胳膊,擡起来,又垂下去。 「活著!」他朝后面喊,「还有人活著!」 西蒙森船长马上下令放小艇。几个水手把船上的小艇放下去,划著名桨朝那艘救生艇靠过去。杜梅尔也跟著去了。 两艘小艇靠近的时候,他闻到一股很难形容的气味一像是腐烂的东西,混著海水的咸腥和别的什么。他在海上千了十几年,闻过死鱼,闻过泡烂的货物,但这股味不一样。 「慢一点。」他对划桨的水手说。 救生艇在水面上漂著,随著浪轻轻起伏。杜梅尔仔细看了看艇里的情况 三个人。 一个躺在艇底,脸朝上,眼睛闭著,嘴唇干裂得翻起来,裂口里渗著发黑的血。 另一个靠坐在船舷边,头垂著,胸口缓慢地起伏,手干瘪得像鸟爪。 第三个缩在船尾的阴影里,抱著膝盖,脸埋在膝盖中间,直到听见桨声,才擡起头。 杜梅尔用德语问:「德国人?」 阴影里的人摇了摇头。 杜梅尔又用英语问:「英国人?」 那人点了点头。 「还有别人吗?」 那人摇了摇头,眼睛死死盯著杜梅尔腰上的水壶。 「水。」他终于说出一个词,声音沙哑。 杜梅尔把自己腰上的水壶解下来递过去。那人颤抖著手接过来,差点没拿住。 他拔开塞子,仰头要喝,但只喝了一口就停下了。 他看著水壶里剩下的水,又看了看艇里躺著的两个人,犹豫了一下,把水壶递给靠船舷的那个人。靠船舷的人没接。他指著躺著的那个,说:「他。」 杜梅尔这才发现躺在艇底的人已经睁开了眼睛,双目浑浊,瞳孔放大,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靠船舷的人撑著身体挪过去,把水壶口凑到躺著的那个嘴边,一点一点把水倒进去。 躺著的那个喉咙动了动,咽了下去。 水壶里的水倒了大半,靠船舷的人才自己喝了两口,然后递给缩在船尾的那个。 那人接过去,一口气把剩下的喝完了。 西蒙森船长这时候也过来了。他踩著船舷跳上救生艇,在艇里扫了一眼。 艇底有一层积水,混著什么脏东西。角落里堆著一团帆布,帆布底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什么。艇舷内侧有一片片的污渍,颜色发黑发紫,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 「就你们三个?」西蒙森问。 缩在船尾的那个人擡起头,看著他,慢慢说:「四个。」 西蒙森愣了一下:「还有一个呢?」 那人没有说话。他擡起手,指了指艇舷内侧那些发黑的污渍,然后指了指那团帆布。 西蒙森走过去,掀开帆布。下面是一堆骨头,人类的骨头。 有些骨头很大,是大腿骨,肋骨,还有几根细一点的。 骨头上的肉已经剔得很干净,骨头上还有刀划过的痕迹;有几根骨头的断口很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砸断的。 帆布旁边扔著一把水手割绳子用的折刀,刀刃已经钝得像一根铁棒。 等西蒙森、杜梅尔和水手们都呕吐完毕,他们才开始一个接一个把这些幸存者弄上自己的船。轮到那堆骨头了,西蒙森忍不住问了最后一个人:「他……他叫什么?」 杜梅尔替他翻译了。 最后的那个英国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他叫帕克,先生,理察;帕克。」 (两更结束,求月票!) 第675章 人人喊打! 1884年8月1日,巴黎,圣马丁大道,「第二个故事」征文办公室。 门口冷冷清清,与一个月前投稿信件如雪片般飞来的热闹景象截然不同。 最后一批投稿的信件在上午被邮差送来,只有薄薄一叠。 办公室内,两名负责这个工作的「沙尔庞捷书架」的秘书正在做最后的清点和登记。 「就这些了?」其中一人掂了掂那叠信,语气里带著点解脱,也带著点不屑。 「就这些。比头两个星期少多了。」另一人耸耸肩,又拿起最上面一封,「喏,这封来自波尔多,字写得倒挺工整。」 「还是「老水手把最后的饼干给了孩子,或者「鲨鱼吃掉了坏人,好人得救那套?」 「谁知道,懒得细看。反正上面说了,这类「温情稿子,挑几篇文笔还行的送去报社。 下星期开始在版面上登一登,就算是给这事收个尾。」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这一个月他们看了太多投稿,起初还有些猎奇心理,后来就只剩下麻木和厌烦。 大多数稿件都回避了那个最真实、最黑暗的可能性,仿佛《Pi》最后的暗示不存在。 他们转而编织出一个又一个充满自我牺牲、神迹显现或命运巧合的光明故事。 仿佛只要避开那些血腥与残酷,现实就会真的如故事般温良。 而在大西洋彼岸的纽约,「百老汇大道200号」的征文办公室,情况也大同小异。 筛选出来的「优秀稿件」,清一色是经过「净化」的版本。 那些真正试图触碰真相的投稿,全部被束之高阁,锁在了档案柜里。 《纽约太阳报》的主编查尔斯;安德森看著桌上的稿件,对副主编约翰;休斯说: 「索雷尔先生该满意了,他引发了这么一场「关于真相的大思考。」然后嗤笑了一声。 1884年8月3日,美国,缅因州,班戈市。 共和党的总统候选人詹姆斯;布莱恩选择回到他的家乡州,进行一场关键的竞选演说。 会场外挂著巨幅星条旗和布莱恩的肖像,会场内挤满了情绪高涨的支持者。 布莱恩走上讲,掌声和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他双手下压,示意大家安静 「朋友们!同胞们!今天,我想谈一谈某些人试图塞进我们美国人脑子里的「故事!」 人群安静下来,专注地听著。 「过去这一个多月,有一本法国人写的,在我们的报纸上,被反复谈论。」 布莱恩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哈珀周刊》:「就是这本!这个法国人,莱昂纳尔;索雷尔! 他写了一个印第安孩子海上漂流的故事。故事里有老虎,有鬣狗,有猩猩…… 还有一座会吃人的怪岛!最后,调查的人在小船上找到了人骨头!」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让厌恶莱昂纳尔的情绪在支持自己的人群中酝酿。 「然后这位大作家觉得还不够!他公然在报纸上悬赏三百美元是的,三百美元! 一向我们美国人征集所谓的「第二个故事!那个印第安孩子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逼著我们去猜,去想像那些最黑暗、最肮脏、最违背人伦的可能性!」 布莱恩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愤怒:「这是什么样的傲慢?!这是什么样的无耻?! 一个法国人,坐在他巴黎豪华的客厅里,靠著壁炉,用他编织离奇故事的笔一 来审判我们美国的历史!来质疑我们美国人在西部拓荒中的勇气与牺牲! 来暗示我们美国人是和鬣狗、老虎、食人族一样的野蛮人!」 「哗」人群爆发出愤怒的吼声和掌声。 「更可笑的是,我们有些人,身居高位,却对这样恶毒的暗示表示同情! 对,我说的就是纽约州的那位州长,来自民主党的格罗弗;克利夫兰先生!」 下响起一片嘘声。 「克利夫兰先生说他感到「羞耻!为我们国家对待印第安人的历史感到羞耻!」 布莱恩厉声质问:「你羞耻的到底是已经过去的历史,还是美国今日的辉煌与强大? 你是在为那些阻挡文明进程的野蛮人哀悼,还是在为我们先辈的开拓精神忏悔?」 「说得好!」下有人大喊。 「法国人索雷尔,用一个漏洞百出的故事,高高在上地指责我们,教训我们。 而克利夫兰州长,居然低下了头,好像我们真的做错了什么!」 布莱恩挥舞著拳头,「不!我们没有错!西进运动是昭昭天命!是将文明带给荒野! 是将这片土地从蒙昧中解放出来的伟大征程!过程中的冲突,是不可避免的代价!」 他深吸一口气,总结道:「美国人的总统,绝不能是一个动不动就感到「羞耻的软蛋!」「布莱恩!布莱恩!布莱恩!」会场沸腾了,人们站起来,挥舞帽子,喊声震天。 而巴黎的文学圈,对莱昂纳尔这个做法的批判也达到了一个新的高潮。 领军人物之一,便是近年来声名鹊起的文学批评家保罗;布尔热。 8月5日,《费加罗报》刊登了布尔热的长篇评论文章,标题刺眼: 《亵渎上帝、亵渎文明的索雷尔》 【索雷尔先生总是不知疲倦地扮演「社会良心的代言人,展示那令人疲惫的创作套路: 用耸人听闻的冒险故事为外壳,塞满对欧洲文明、殖民扩张最阴暗的揣测与指控。 索雷尔先生发起了一场可笑的「征文,美其名曰让读者探寻「真相。然而实质是什么?实质是对人性的亵渎!它默认了那个最黑暗的可能性是存在的,甚至是值得探讨的。 它诱使读者,尤其是那些心智尚未成熟的年轻人,沉浸于对人性堕落的想像与描绘。 这是对上帝置于人心中的道德律令的公然蔑视,是对人类文明底线的疯狂试探! 索雷尔先生不是在探索人性,他是在以文学的名义,播种怀疑与虚无的毒种。 他用泛滥的同情心,将欧洲与美国的历史简单粗暴地描绘成纯粹的压迫史与毁灭史。 他暗示,所谓的「文明」带去的是笼子、剥削与死亡。 这种论调,不仅是对历史的无知,更是对当代法国伟大殖民事业的恶毒影射! 我们正在柬埔寨、在北圻、在非洲执行传播光明、秩序与法兰西文明的高贵使命。 而索雷尔先生,躲在安逸书斋里,用臆想出的故事,诋毁那些传播文明火种的同胞。 他的同情心慷慨地倾泻给遥远的「野蛮人」,却对本国开拓者报以冷嘲热讽。 这种高高在上的道德优越感,会瓦解法兰西民族的自信,腐蚀法国人奋斗的精神。 除了满足作者膨胀的救世主情结和矫揉造作的同情心,于社会、于文学,有何作用? 不过是一场哗众取宠的笑话罢了!」 布尔热的文章,从文学技巧、道德伦理到政治立场,对莱昂纳尔进行了全面的批判。 代表了法国本土保守主义和文化精英阶层对莱昂纳尔持续「越界」行为日益增长的不满。 在布尔热笔下,莱昂纳尔不再是那个才华横溢的作家,而是一个危险分子。 布莱恩的演讲与布尔热的文章,在美国与法国都被广泛转载,迅速定下了舆论调子。 共和党阵营的报纸欢欣鼓舞,将布莱恩的演讲奉为「对欧洲虚伪道德的响亮回击」。 他们并持续攻击克利夫兰「同情野蛮人」、「缺乏爱国脊梁」,不配成为下一任总统。 那场「第二个故事」征文,更被普遍描绘成一场自以为是、最终沦为笑柄的闹剧一 看,美国人用投稿表明了,我们相信的是勇气、牺牲与爱,而不是同类相食! 在法国,布尔热的批判引发了强烈共鸣。 原本就对莱昂纳尔不满的保守派评论家、殖民利益的拥护者,纷纷跟进。 《高卢人报》、《法兰西行动报》等报纸上,充满了对莱昂纳尔的指责。 「危言耸听」、「圣人姿态」、「傲慢无知」、「对当代社会的恶毒隐射」、「泛滥的同情心」…这些词汇在一周之内,迅速成为描述莱昂纳尔的标配。 他在霍乱期间的行动,他之前的反殖民言论,他与政府的分歧…… 此刻都被重新翻检出来,作为他「一贯脱离实际、好为人师」的佐证。 曾经热烈讨论《Pi》隐喻的沙龙,如今谈论起莱昂纳尔,语气也微妙起来。 称赞他需要勇气,因为那可能意味著认同布尔热所批判的「虚无」与「亵渎」。 更多的人只是轻描淡写地说:「索雷尔这次确实有些过头了,征文就像个拙劣的玩笑。」 一夜之间,人人都可以上来踩莱昂纳尔一脚,嘲笑他那「令人厌烦的圣人姿态」。 直到1884年8月 12日,一则来自路透社的简讯,被《小巴黎人报》等报纸转载: 《17岁少年海难后遭同伴分食》 法国、美国的读者、评论家与报社主编,看到以后都懵了。 当然,更懵的是压根没有参与《Pi》的讨论,却成为漩涡中心的英国人。 (第一更,求月票!) 第676章 凡流人血的,他的血也必被人所流 「亚速尔群岛蓬塔德尔加达8月12日电一 德国三桅帆船「蒙堤祖麻号船长西蒙森于今日在本港向英国驻葡萄牙领事紧急报告: 该船于7月29日在大西洋中部救起的英国游艇「木樨草号三名幸存者,其经历之惨痛,为航海史所罕见。 据西蒙森船长陈述,该游艇7月5日于好望角附近遭暴风倾覆,四名船员挤坐救生艇漂流逾一千英里。至7月25日,船长达德利、大副史蒂芬斯和水手布鲁克斯投票决定杀死17岁船舱侍应生理察;帕克并分食其血肉。 达德利等三人现随船前往法尔茅斯,预计9月6日抵达。西蒙森船长因事态重大,特靠本港先行禀报。」直到念完最后一个字,爱弥儿;左拉的声音都还在颤抖。他放下报纸,看著莱昂纳尔。 于斯曼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左拉旁边,把报纸拿过去自己看了一遍。阿莱克西和塞阿尔也凑过来。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于斯曼放下报纸,看著莱昂纳尔。他的眼神很奇怪,像是看一个怪物。 「莱昂,你……」 莱昂纳尔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阿尔丰斯;都德坐在窗边,开口了:「莱昂,这就是你说的「时间会告诉我们答案?」 莱昂纳尔耸耸肩:「我怎么知道会这么快?巧合,一定是巧合!」 阿莱克西忍不住了:「巧合?你里那头老虎叫理察;帕克。现在这个被吃掉的十七岁少年,也叫理察;帕克。」 塞阿尔说:「但是莱昂的六月份才开始连载,而这艘船五月份就从南安普顿出发了,比还早。一直在大西洋上航行到七月份才出事。莱昂更不可能知道一个籍籍无名的英国侍应生的名字。」莱昂纳尔点点头:「所以是巧合。」 于斯曼说:「巧合能巧到名字都一样?你给老虎起名字的时候,怎么想的?」 莱昂纳尔想了想:「我就是随便起的。英国人喜欢给动物起人名,什么汤姆、杰克、威廉之类的。理察;帕克听起来像个正经英国人的名字。有名有姓,证明它在动物当中的地位不凡。」爱弥儿;左拉一直没说话,而是用复杂的目光看著莱昂纳尔。 都德又问:「还有那个投票。你里虽然没写投票,但现实里他们用投票杀了那个孩子。」这时候,左拉终于开口了:「莱昂,你早就知道会有这种事?」 莱昂纳尔摇摇头:「爱弥尔,我不知道。我只是写了那个印第安少年的故事。他叫Pi,他在船上和一头老虎一起漂流。 至于这个英国少年,他叫理察;帕克,他被船长、大副和水手投票杀死然后吃掉。这是两回事。」于斯曼说:「可他们都叫理察;帕克。你里那头老虎吃了鬣狗、斑马和猩猩。现实里这三个人吃了那个孩子。」 莱昂纳尔没有说话。 阿莱克西说:「你在里让老虎叫这个名字,然后现实里真的有一个叫这个名字的人被吃掉了。这已经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这只能是……只能是……」 他说这只能是「上帝的旨意」之类的话,但他却并不信仰上帝。 塞阿尔摇摇头:「英国人现在肯定疯了,还有美国人肯定也是。」 都德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法国人就不疯?想想吧,过去半个月,巴黎对莱昂的态度是什么样的。现在……嗬嗬。」 左拉看著莱昂纳尔:「莱昂,你怎么看这件事?」 莱昂纳尔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才说道:「那个真实的理察;帕克,是救生艇上最年轻、最弱小的那个人。 船长、大副和水手,他们三个比他强壮,比他有力气,比他有经验。然后他们用投票的方式,决定把他杀死吃掉。」 几个人都看著他。 莱昂纳尔继续说:「投票。四个人,三票赞成,一票反对。那个被吃的孩子自己肯定反对,但他的那一票没有用。 三个强者用最公平、最合理的方式,把那个最弱的人杀了。」 于斯曼说:「你是说……」 莱昂纳尔嗬嗬一笑:「现代的文明国家,不也是这样吗?用议会投票,通过一条条法律,一笔笔预算。然后把「野蛮人的土地拿过来,把「野蛮人的资源拿走,把「野蛮人赶到更深的荒野里。一切都符合程序。」 他看向左拉:「爱弥尔,你在写《萌芽》,你在写那些矿工怎么被压榨。那些压榨矿工的制度,是谁决定的? 那不是哪个资本家一个人决定的,一定是矿业公司的董事会集体投票通过的。」 左拉沉默了很久,忽然叹了一口气:「也就是说,在《Pi》刚刚连载完成的时候,「木樨草号」就遭遇了船难。 而当美国与法国的报纸,正一篇接著一篇刊登那些「温馨感人的故事的时候,那个孩子也正在被他的同胞分食。」 客厅的众人都沉默下来,也许是想到了那艘救生艇上发生过何等惨烈的画面,也许是想到了别的什么。过了很久,阿尔丰斯;都德才问了一句:「你们觉得英国人会怎么处理那三个人?」 于斯曼说:「按法律,杀人就是杀人。他们得受审。」 阿莱克西说:「可他们在海上漂了二十天,没吃没喝。那种情况下,人能怎么办?」 塞阿尔说:「你的意思是他们做得对?」 阿莱克西摇摇头:「我没说他们对。我只是说,那种情况下,人会做很多平时不会做的事。」没有人再接话,只有风扇还在转著,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1884年8月15日,星期日,早上九点半,纽约,布鲁克林。 布鲁克林高地的三一公理会教堂里已经坐满了大半。牧师以利亚;温斯洛普站在圣坛旁边,看著信徒们陆续落座。 教堂的执事约翰;哈里森走过来,低声说:「牧师,今天来的人比平时多。」 温斯洛普点点头:「我知道。」 哈里森犹豫了一下:「是因为那件事吗?」 温斯洛普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上圣坛,站在讲后面。 管风琴的声音停下来,信徒们也安静了。 温斯洛普看著下面那些人那些他每周都见的面孔,那些他主持过婚礼、洗礼、葬礼的家庭。「今天我们读《创世记》第9章一「凡流人血的,他的血也必被人所流,因为神造人,是照自己的形像造的。 今天是主日。按理说,我应该讲道,讲神的恩典,讲基督的救赎,讲我们该怎么过好这一周的生活。」说到这里,他从讲上拿起一份报纸。 「但今天,我想先跟你们说一件事。这件事,你们可能已经听说了;如果还没听说,也应该知道。」他把报纸举起来,让前排的人能看到上面粗黑的标题。 「五天前,从亚速尔群岛传来一个消息。一艘德国船在大西洋上救了三个人……」 温斯洛普平静地叙述完了报纸上的内容,最后说:「他们吃了他。靠他的血肉,又活了四天,直到德国船救了他们。」 教堂里很安静,一个中年女人惊呼:「上帝啊………」声音很低,每个人却都听得见。 温斯洛普看著她:「对,上帝啊。我读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被吃掉的孩子的名字,理察;帕克。 你们知道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哪里吗?」 下面的人面面相觑,有些人心中虽然有答案,但此刻也不敢轻易开口。 温斯洛普又从讲下面拿出一本杂志,举起来。蓝色的封面,上面印著两个白色字母:Pi。「这本杂志,两个月前开始连载一部。法国作家莱昂纳尔;索雷尔写的,叫《Pi》。你们有人读过吗?」 教堂里不少人都在点头。他们大多是纽约中产家庭,《哈珀周刊》是常见的消遣,对《Pi》的争议也有耳闻。 「这部写一个叫Pi的印第安孩子,坐的船沉了,和一头老虎、一头鬣狗、一匹斑马、一只猩猩挤在一艘救生艇上。 后来鬣狗咬死了斑马,又咬死了猩猩,最后老虎则咬死了鬣狗,但留下了男孩一一那头老虎叫什么?理察;帕克!」 教堂里再次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温斯洛普把杂志举高一点:「两个月前,这部开始连载。那时候,「木樨草号已经出海了,在大西洋上漂著。 船上那个十七岁的孩子,谁也不知道他叫什么。索雷尔先生在巴黎,更不可能知道这艘船和那个孩子的名字。」 教堂里鸦雀无声。 温斯洛普看著信徒们:「你们觉得这是巧合吗?」 没有人回答。 「我当了二十八年牧师,见过很多巧合。有人读圣经,随便翻开一页,那一页正好解决了他心里的困惑有人祈祷,祈祷完第二天,他求的事就应验了。我见过这些,我告诉他们是神的恩典。但这一次,不是恩典。 这一次,是神迹,也是警告!是上帝借著那个法国人的手,向我们,向整个美国,发出的警告!」很快,这个观点就在整个美国风行起来,而激烈批评过莱昂纳尔的共和党候选人詹姆斯;布莱恩,则被视为一 「拒绝聆听上帝话语的人!」 (两更结束,谢谢大家,求约票) 第677章 族长的秋天(求月票!) 波士顿,「狂野西部」剧团驻地。帐篷外的喧闹声退了潮,慢慢低了下去。 最后一批观众的马蹄声和车轮声也渐渐远去,融入了波士顿夏夜的街道。 只剩下风刮过帐篷帆布的声音,还有不远处马厩里偶尔响起的响鼻。 跳狐站在坐牛的帐篷外面,犹豫了一下,才掀起门帘,弯腰钻了进去。 帐篷里点著一盏煤油灯,光线昏黄。坐牛盘腿坐在毯子上,闭著眼睛,像是在休息。 跳狐进来,他眼皮都没擡,仿佛真的已经睡著了。 「酋长。」跳狐用拉科塔语轻声说。 「嗯。」坐牛应了一声。 跳狐走到他面前,也盘腿坐下。 「有事?」坐牛睁开眼,看著他。 跳狐有点紧张:「酋长,是关于……关于那个法国作家的事。莱昂纳尔;索雷尔。您说过,有他的事情就和您说。」 坐牛的眼神动了一下:「鹰眼?」 「对,就是他。他……他又写了个新故事。现在……现在整个美国,都在说这个事。」 坐牛看著跳狐:「说什么?」 跳狐低下头:「他们说……白人们说,他这次写的故事,像是……像是接受了他们那个神的启示,写出来的预言。 他们说他是先知,真的先知。酋长,您……您上次说他是「白人中的先知,果然没错。」坐牛沉默了一会儿:「他写了什么?」 跳狐看了看坐牛的脸色,有些犹豫。但那张苍老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写了一个……一个印第安少年,叫Pi。他和他的父母被白人的马戏团抓走,要运到欧洲去展览。结果船在海上沉了,只有他活了下来。他在一艘救生艇上漂了……漂了二百多天。」 跳狐开始讲述那个故事。他说了救生艇上的动物一一猩猩,斑马,鬣狗,还有那头叫理察;帕克的老虎。 他说了鬣狗怎么杀了斑马和猩猩,老虎又怎么杀了鬣狗。他说了那个少年Pi怎么在海上驯服老虎,怎么他说了那座奇怪的、会「吃人」的岛,岛上有密密麻麻的小动物,有甜的海藻,还有结了「果子」的树剥开一层层叶子,里面是人的牙齿。 为了讲得详细些,他的语速很慢,不时因为回忆情节停顿下来,还要解释什么是「老虎」,什么是「鬣狗」。 坐牛至始至终没有打断他的叙述。 最后,他说到了故事的结尾。调查员皮埃尔去医院听Pi讲完这些,第二天再去,Pi已经被一个美国人带走了。 皮埃尔去海边找到那艘救生艇,艇上没有动物毛发或爪痕,只有人的头发、牙齿、指甲,还有大片发黑发臭的污渍。 「Pi没来得及讲第二个故事的。那个法国调查员在救生艇上看到那些东西……据说,第二个故事里根本没有动物…… 鹰眼讲完这个故事没多久,白人里就发生了一件一模一样的事,在大海的另一边发生的,船上幸存者吃了人……」 跳狐讲完了,偷偷看了一眼坐牛。坐牛低著头,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擡起头。他问了一个问题。一个听起来似乎和刚才的故事没什么关系的问题。 「跳狐,除了白人的话,你现在还学会看白人的字了?」 跳狐吓了一跳,几乎想从帐篷里逃走。他知道酋长一直对白人文化的东西很警惕,尤其是对年轻人学白人那套。 坐牛的目光平静,但仿佛能看透。跳狐知道自己瞒不住。 他低下头,小声说:「是……是最近学的。和剧团里那个墨西哥骑手,卡洛斯,学的。 他认得一些字,也……也愿意教我。我现在……能看懂一点报纸了。真的,只有一点……」他说完,屏住呼吸,等著酋长的反应。是失望?还是责备? 但坐牛只是点了点头:「嗯。」就没了下文。 他又陷入了沉默,比刚才更久。跳狐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不知过了多久,这位老人才缓缓开口:「白人是不是觉得,这个故事,讲的是我们的部落,甚至是所有的部落。」 跳狐点点头。他看到很多白人报纸上的评论,就是这么说的。 坐牛摇摇头:「他们错了。鹰眼,他是一个真正的先知。他看到的比白人以为的要多得多。这个故事不是为了让白人可怜我们,也不是为了让白人更憎恨我们。」 跳狐疑惑地看著他。 坐牛的目光转向跳狐:「那个叫Pi的孩子,活下来了。因为他没有像斑马那样认命等死。他没有像猩猩那样只会害怕。 他也没有像鬣狗那样,只想靠凶狠去抢别人的。他做了最难的事一一他面对了那头老虎。他没有逃跑,也没有硬拚。 他去了解它,适应它,甚至……驯服它。他用了白人的办法,用了从马戏团里学来的办法,用哨子,用食物。」 坐牛的声音越来越低,语速越来越慢,但话语里的力量越来越强。 「那座岛,那座吃人的岛。它白天给你吃的喝的,晚上却想把你消化掉。Pi靠它恢复了力气,却没有贪恋岛上的安逸。 他看穿了那是陷阱,他重新回到了海上。他知道,留在岛上,最后只会变成又一副牙齿。这个故事在讲一件事一 部落要想不在白人的驱赶和包围里消亡,应该怎么做。」 跳狐屏住呼吸,仔细聆听坐牛说的每一个字。 「我们不能像斑马,受了伤就躺下等死,指望白人的怜悯;我们不能像猩猩,善良,但没有力量,只会被鬣狗吃掉。 我们也不能像鬣狗,以为凶狠、掠夺就能活下去,最后只会引来更凶猛的老虎,死得更快。我们要像Pi那样活著。 我们要看清老虎是什么一一白人就是老虎,强大,危险一一我们跑不过老虎,但也不能去送死,得想办法共存。 Pi活下来,靠的不是运气,是靠他学来的东西,靠他的勇气,靠他看清陷阱的眼睛。部落要想活下来,也是一样。」 坐牛说完了。跳狐怔怔地看著酋长,脑子里嗡嗡作响。他从来没这样想过那个故事。 酋长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从未见过的门。 坐牛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思。这次跳狐没有感到不安,他知道酋长在思考非常重要的事……终于,坐牛缓缓地动了一下,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他看向跳狐,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秋天到了,等这里的演出结束,我们就离开,回部落里去。」 跳狐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好。」 突然,他反应过来了。「我们?」他擡起头,有些错愕,「酋长,您是说……我也回去?」坐牛点点头。「是的。包括你。」 跳狐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强烈的抗拒和焦虑涌了上来,但他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努力压下去,尽量维持著平静。 回去?回那个死气沉沉、除了风沙和失望什么都没有的保留地? 他在剧团里,虽然也是表演,被人看,但至少能见到外面的世界,能学到新东西,能攒下一点钱。回到部落,他学的英语,他刚认识的这些字,还有什么用?难道又要回去当猎人?可野牛早就没了,猎什么? 他不想回去。他宁愿留在剧团里,哪怕被白人嘲笑,哪怕日子不稳定,但那是活著的,变化的。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坐牛似乎看穿了他心里的念头,目光却没有责备,而是温和地说:「这次回去,你不用再当猎人了。」跳狐一愣。 「你要开始当「沃格拉。教部落里的年轻人说白人的话,认识白人的字。就像你跟著那个墨西哥人学的那样。」 跳狐彻底呆住了,眼睛睁得老大,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沃格拉」是苏族的「长者」,相当于部落里的高层。 自己现在连三十岁都不到,怎么能担任「沃格拉」? 而且教英语?教认字?酋长不是最反对这个吗?他向来痛恨白人强行把部落的孩子抓去寄宿学校学习。在那里不准说拉科塔语,只准说英语,白人会用各种办法想磨掉他们的印第安印记。 酋长认为那是在割断孩子们的根,是在谋杀部落的未来。怎么现在…… 「由你在部落里教,」坐牛看著他,「和被白人掳走,关起来教,对部落来说,不一样。」跳狐怔怔地听著。 「你自己学,是你自己的事。你回去教,就是部落的事。你教他们,但他们还是生活在部落里,能说著拉科塔语。 他们学会白人的话和字,就像Pi学会了驯老虎的办法。工具是工具,拿工具的人,知道自己是谁。」他停了一下,给出了承诺:「你如果回去做这件事,那么,你在部落里分配到的食物,会比以前多。」跳狐沉默了,现在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回保留地,那个他曾经一心想离开的地方……当老师?教孩子们学英语? 这和他想像的完全不一样。但是酋长的话,还有那个Pi的故事,在他心里翻滚著。 过了好一会儿,他擡起头,迎上坐牛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好。酋长,我回去。」 坐牛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段漫长的对话耗去了他所有的精力。跳狐轻轻起身,退出了帐篷。 纽约,奥尔巴尼,州长官邸。 格罗弗;克利夫兰坐在书桌后面,桌上摊著好几份报纸,还有那本熟悉的《哈珀周刊》。 民主党全国委员会主席丹尼尔;曼宁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手里也拿著一份文件。 「布莱恩已经完了,他现在是「拒绝聆听上帝话语的人,那些中间选民开始抛弃他了。」格罗弗;克利夫兰「哼」了一声:「他活该!!他竟敢说我向法国人投降?现在上帝的惩罚来了!」丹尼尔;曼宁点点头:「那么,我们按计划来?明天你要接受记者的专访……」 格罗弗;克利夫兰大手一挥,打断了丹尼尔;曼宁: 「不,我有新的计划。这次,我们要把布莱恩和他的政党,钉在「野蛮的旧时代和「无法理解上帝的仁慈的耻辱柱上!」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阐述新的竞选理念。这次,目标是被和新闻震撼的中间选民、教会人士和有良知的市民。 「第一个政策,我们要明确提出,可以有限度地扩大现有「保留地面积,并改善保留地的生活条件。理由有三一 第一,《Pi》和「木樨草号惨剧的巧合是上帝降下的警示,许多人开始怀疑那些法案是否违背了上帝的旨意。 我们必须回应这种诉求,告诉他们,只要选择我,美国就不会偏离主的路线,能回归主的怀抱。第二,我们可以节省大量的成本。1877年的内兹珀斯战争后,华盛顿和军队都有人主张给内兹珀斯人多一点士地。 这样能避免再起冲突。这说明了什么?说明连军队里都有人意识到,无休止的驱赶和战争,从长远看并不划算。 现在每年花在「印第安战争上的费用接近两千万美元,维持保留地的成本远低于这个数字。这是道简单的算术题。」 第三,我们不能简单地承认印第安人的「权利一那会激怒太多人。我们要把它包装成「文明化使命的一部分。 我们扩大保留地,改善条件,是为了让印第安人有一个稳定的环境,来学习农耕,接受教育,最终融入美国社会。 是的,「融入。这个词比「给予权利要好听得多。我们要强调这是白人的责任和仁慈,而非对过去的忏悔。 具体形式的话,我们可以提出将俄克拉荷马的那片荒地留给印第安人。同时,增加保留地的粮食、农具和医药配给。 我们要让人们看到,我们在做实事,而不是空谈。」 丹尼尔;曼宁笔下不停,眼中露出赞许的光。 「第二个,终结「印第安战争。事实上,自从1881年阿帕奇人的领袖杰罗尼莫投降后,到今年,只剩下零星冲突。 布莱恩和他的人还在鼓吹「边疆主义,渲染威胁,这已经过时了,是在浪费国家资源,制造不必要的仇恨。 他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仿佛现在正站在演讲上: 「我会对我的选民说,「杰罗尼莫已投降,阿帕奇战争结束。我将停止新的军事远征,以条约谈判替代武力。 我们要把布莱恩描绘成一个沉迷于旧日战争的荣光,不顾人民死活与国家财政的老顽固。」丹尼尔;曼宁已经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恨不得站起来拥抱一下自己的这位搭档。 「第三个,改革印第安事务局(BIA)。BIA的腐败已经不是秘密,公众早就对此已有不满。他们克扣发给印第安人的口粮、盗卖物资、与土地投机商和承包商勾结牟利……饿死了很多印第安人!我们可以抓住这点,承诺派遣独立的审计员调查BIA的帐目,然后把省下来的钱用在给民众发福利上。」丹尼尔;曼宁停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格罗弗,这三条……时机太好了,布莱恩没有机会了!恭喜,总统先生!」 克利夫兰脸上终于露出笑容:「还早著呢……记住,丹尼尔,我们不是突然就同情心泛滥,我们是务实的改革者。 我们看到了人民的税金被浪费,政府里充满腐败,以及上帝的话语被忽视。我们是要引导国家回到正途。」 我们要告诉美国人,只有我们,才让这个国家在道德上和实际上都变得更体面!」 丹尼尔;曼宁好奇地问:「那我们的竞选口号?」 克利夫兰沉思了很久,终于想到了什么,一拍桌子,脱口而出: 「让美国从此伟大!」 (今天就一更,榨干了……求月票!) 第678章 我们英国又赢了! (睡了一觉起来,感觉精神了,本来就写了一部分,干脆续完了) 1884年8月14日,伦敦,清晨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尽,报童们已经扯开了嗓子。 「快看快看!《每日电讯》!真实的海上吃人惨案!受害者与里的老虎同名!」 「惊人的巧合!上帝借法国人之手警示世人!」 「看《每日新闻》!「木樨草号三名食人幸存者下月抵港!英国法律面临考验!」 街上的行人先是愣住,随即涌向报摊,争抢著报童手里的报纸。 硬币叮当响,报纸被飞快地展开,然后一个个行人驻足翻看…… 片刻的寂静后,惊呼声、议论声、咒骂声轰然炸开。 「我的上帝……理察;帕克……那孩子真的叫这个名字?」 「和索雷尔里那头老虎一样!」 「这怎么可能?是巧合?还是……那个法国佬是个巫师?」 「狗屁的巫师!这是神迹!是上帝借著那本书在说话!」 「前几个月看美国那边的新闻,有个印第安酋长称呼他是「白人里的先知。」 「可索雷尔不是据说是个无神论者吗?」 「这才更能说明神恩如海、神爱世人,哪怕无神论者也能接受神启。」 「看看这描述……投票……三个人决定吃掉那个最小的孩子……吃了他四天………」 有人捂住嘴干呕起来,有人脸色惨白地在胸前划著名十字。 更多人则是涨红了脸,激动地和身边素不相识的人争论起来。 仅仅半天时间,整个伦敦,都被这桩离奇、残酷的案件,搅得天翻地覆。 英国舆论乱成了一锅粥,并且带著无法理解的荒诞和难以疏解的憋闷。 因为莱昂纳尔与英国政府、尤其是与维多利亚女王众所周知的恶劣关系一 从《1984》的「OLDLADY」到弯镐酒吧平民案中女王特赦令闹剧,早已结下深仇。他的新《Pi》根本就没有在任何一家英国的报纸或杂志上获得连载。 只有极少数精英才知道这位「爱惹麻烦的法国佬」写了个印第安少年海上漂流的故事。 而大多数英国公众对此一无所知。 因此,当「木樨草号」的新闻传来时,英国报纸只是作为一桩骇人听闻的海难悲剧报导。 海事版块的编辑们甚至私下嘀咕,这种事虽然残忍,但在航海史上并非没有先例。 在漂流海上,毫无补给的极端困境下,人性往往就是如此冷酷。 不是每个幸存者都能遇到一个满地跑山羊的荒岛的。 然而,《Pi》这部中那头名叫「理察;帕克」的老虎,改变了一切。 《帕尔摩街报》的记者弗雷德里克;格林在专栏里惊呼: 【这绝非巧合!这是文学的预言!索雷尔笔下的食人隐喻,在大洋之上上演了!】 这篇文章像野火般被引用和讨论,其他报纸才如梦初醒,纷纷核实《Pi》的内容。 当「海上漂流」「幸存者」「吃人暗示」「理察;帕克」与「木樨草号」事件一一对应上时……整个伦敦沸腾了! 这个「巧合」究竟是上帝掷下了骰子,还是文学照进了现实?不同的人各自有说法。 但无论你相信哪个结论,这种巧合都足够惊悚。 媒体开始鼓噪,长篇累牍地并置报导真实案件与情节的「惊人相似」。 莱昂纳尔;索雷尔以带著神秘恐怖色彩的方式,再次强行闯入英国公众的视野。 《泰晤士报》的社论写道: 【无法否认,《Pi》与刚刚发生的「木樨草号悲剧之间,存在著令人不安的共鸣。这迫使我们必须审视其中长久以来,始终被我们有意无意回避的道德与法律困境。】 这下,英国政府面临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烫手山芋 如何处置即将随「蒙堤祖麻号」抵达法尔茅斯港的杜德利、史蒂芬斯和布鲁克斯? 按照以往的海事传统和不成文的惯例一 在远洋航行发生海难后的极端困境中,通过抽签或投票,「牺牲」一人以换取其他多数人生存的行为,几乎从未被提起过刑事诉讼。 这被视为在极端环境中,人类基于求生本能的无奈之举,虽然悲惨,但可以理解。 活下来的人对此也多不讳言,毕竞海难幸存者能熬到被救的已是少数中的少数,饿到需要吃同类的更是凤毛麟角。 杜德利船长在最初被救起时能坦然告诉德国人自己做了什么,正是因为这种「惯例」。 但是现在,有了《Pi》这部,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部没有直接描写吃人,却通过隐喻和线索,将「海上吃人」这个黑暗现实,摆在了所有读者面刖。 它与现实案件的「巧合」,迫使人们去思考: 投票杀人、吃人,哪怕是在绝境中,真的可以被豁免吗? 所谓的「惯例」,不就是默许强者支配弱者的生命吗? 理察;帕克,17岁的侍应生,正是因此被吃掉的。 虚构的和现实案件叠加产生的化学反应,将英国拖入了关于文明底线的大讨论。 8月15日下午,舰队街的咖啡馆里烟雾弥漫,人声鼎沸。 退休的老船长巴纳比拍著桌子喊:「惯例就是惯例!你们这些一辈子没离开过陆地的老爷们懂什么?在那种地方,没有食物,没有水,眼前只有茫茫大海和绝望!法律?道德?那都是岸上的东西!在海上,活下来就是唯一的法律!活下来的人能把船难的经过带回来,这就是对死者最大的交代!检察官要起诉他们?简直荒唐!」 律师约翰;梅里曼忍不住反驳:「船长,我尊敬您的经历。但您的「交代,难道就是谋杀一个无辜少年? 是的,绝境!但身处绝境,是否赋予人剥夺他人生命的权利?尤其是通过一种看似合理的程序?法律之所以为法律,恰恰在于它们在最极端的情况下,仍然试图为我们划出一条不可逾越的底线!否则,我们与野兽何异?」 巴纳比船长发出一声嗤笑:」说得轻巧!如果你当时在救生艇上,死亡每分每秒都在逼近,你能保证自己绝不越过那条线? 漂亮话谁都会说,但地狱般的处境不是靠空谈就能想像的!」 「我无法保证。正因为我无法保证,我才认为法律必须惩罚他们!法律的作用之一,就是告诉人们一即使在那样的地狱里,这样做仍然是错的,是要付出代价的!哪怕是经过投票! 他们已经从死者身上得到了活下去的机会,那么有什么理由逃避应付的代价的?」 「代价?他们付出的代价还不够惨痛吗?失去同伴,依靠同类的血肉苟活。 这种记忆会折磨他们一辈子。这本身就是最残酷的惩罚。」 「那任何一个杀人犯都可以说自己杀完人后心理受到巨大折磨,不需要再接受审判。 被吃掉的理察;帕克,是最年轻、最弱小的。我们难道要默认弱者天生就该被牺牲?」 咖啡馆里喧嚣不止,谁也说服不了谁。 类似的场景在伦敦各个阶层上演。在东区的酒馆,人们更多是朴素的愤怒和恐惧。 「投票吃人?那帮老爷们在水上就这么干?要是他们在陆地上也饿急了,是不是就该投票吃我们了?」「邦德先生这是通过写警告我们啊!上帝保佑邦德先生!」 「邦德先生一定是倾听到了上帝的声音!」 在肯辛顿和梅费尔的贵族沙龙里,绅士们同样争论著法律与道德的界限,措辞尖锐。 议会里更是炸开了锅,报纸报导之后的第一个质询日,自由党议员就慷慨陈词: 「政府难道还要向野蛮的航海传统低头?若不严惩食人者,英国如何做文明的表率?」 「帝国难道要做野蛮人的帮凶吗?那和美国人有什么区别?」 「你想我们被整个欧洲嘲笑为伪君子吗?嘴上讲著法治文明,实际上默许吃人。」 历经整整一周的纷扰,大法官塞尔伯恩伯爵朗德尔;帕尔默最终一锤定音: 「等「蒙堤祖麻号」抵达法尔茅斯,即刻以谋杀罪逮捕「木樨草号」船长杜德利、大副史蒂芬斯、水手布鲁克斯,并由刑事法庭提起诉讼。 在女王陛下的领土及法律管辖范围内,没有任何「惯例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 这一决定,通过电报迅速传遍全国,英国媒体对此报以几乎一边倒的盛赞。 《泰晤士报》社论宣称: 【这个决定,标志著英国司法文明的进步,彰显了我们对基本人权的坚定捍卫。 大英帝国的法律没有向野蛮妥协,这恰恰证明了帝国社会的成熟。】 《曼彻斯特卫报》则开始嘲笑美国人: 【时至今日,美国仍在歧视、剥削、迫害印第安人与黑人。从保留地政策,到《吉姆;克劳法》,哪一项没有经由投票通过? 而英国却勇于直面历史上最黑暗的案例,决心用法律维护弱者的生命权! 两相对比,谁更文明?答案不言自明。塞尔伯恩伯爵的决定,是英国对文明世界又一次重大的贡献。】这种论调迅速成为英国媒体的主旋律,总算暂时在这场莫名其妙的风波中脱身。 而在法国,舆论的反转则更加惨烈,数不清的人被钉上了「耻辱柱」。 (第一更,求月票!) 第679章 莫泊桑先生,您怎么在这? 第679章 莫泊桑先生,您怎么在这? 1884年8月14日,《小巴黎人报》用了一个整版刊登「木樨草号惨案」的新闻O 标题只有一行字:《上帝的笔落在法兰西!》 整个巴黎在读完这条新闻后先是沉默了几个小时,仿佛吃了某种难消化的食物,需要一点时间才反应得过来。 然后舆论就炸了! 下午三点,圣日耳曼大街上,报亭老板让—皮埃尔的嗓子已经喊哑了。 他站在报亭门口,手里挥舞著最后几份《小巴黎人报》 「还有三份!最后三份!莱昂纳尔·索雷尔是先知!《Pi》是预言! 英国人吃人了!美国人还在杀印第安人!只有法国人看清了真相!」 一个穿黑色礼服的中年绅士挤过来,扔下一个法郎,抓起一份报纸就走。 让—皮埃尔很快就喊住他:「先生,找您钱!」 那人头也不回:「留著吧。你刚才说得对。只有我们法国人才看清了真相!」 让—皮埃尔愣了一下。他在这条街上卖了二十年报纸,头一次有人不要找零。 下午四点,歌剧院大道,《费加罗报》编辑部的大门外聚集了至少两百人。 有人举著牌子,上面写著:「《费加罗报》是法国之耻」。 有人朝大门扔鸡蛋,蛋黄顺著玻璃淌下来,像一滩滩烂泥。 主编安东尼·佩雷斯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透过窗帘的缝隙看著这些人,脸色惨白。 楼下的人喊:「保罗·布尔热呢?让他出来!」 「对!让他出来!让他解释什么叫亵渎文明」!」 「法国出了先知,你们却说他是疯子!」 过了很久,佩里维耶才说:「去把那些投稿找出来。」 「什么投稿?」 「那些被我们筛掉的稿子,那些写了Pi在救生艇吃了人的稿子。」 佩雷斯苦著脸:「已经退回去了,退给征稿办公室了。他们要求的,不用就退回去。」 佩里维耶绝望地闭上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下午五点,歌剧院附近的「和平」咖啡馆,向来是文人聚会的地方。 平时这个点,靠窗的那几张桌子总会坐著几个作家或评论家,谈论最近的文学动向。 今天靠窗的位子只有保罗·布尔热一个人坐在那里,低著头,面前的咖啡一口没动。 他听见邻桌有人在说话,那声量仿佛是故意能让他听得一清二楚。 「听说《费加罗报》被人扔鸡蛋了。」 「活该。登那些假惺惺的故事,什么大人们把食物留给Pi」,什么老牧师祈祷」— 结果呢?现实里那孩子叫理察·帕克,被投票吃掉了。」 「投票。你听听,投票。英国人还觉得自己挺文明。 「还有保罗·布尔热那篇文章。你读了吗?亵渎上帝、亵渎文明」——现在谁亵渎谁?」 「嘘,小声点,人家可能就在附近————」说这话的人,特意瞟了一眼靠窗的位置。 「在这又怎么样?我说的有错吗?他为了成名,什么鬼话都敢写。」另一个人依旧愤愤不平,声音越来越大。 保罗·布尔热低著头,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 之前他就看见几个作家、评论家进了咖啡馆,但看到他后都默默转身出去了O 现在更是被人这么当面羞辱。 他终于忍受不住了,猛地站起来,把几个硬币放在桌上,低著头快步走出咖啡馆。 他不是要离开咖啡馆,而是要离开巴黎。 保罗·布尔热知道,最少两年内,自己都不会被巴黎的沙龙所接受了。 晚上七点,蒙马特高地,落魄的艺术家、作家聚集的「黑猫」酒馆,格外热闹。 一个留著小胡子的年轻人喝过一杯啤酒,跳到桌子上,手里举著一份德国报纸。 他用夸张的德语口音念道:「《科隆日报》,法国人拒绝了自己的先知,不愧是全欧洲最讲理性的国家————」 酒馆里爆发出一阵不满的嘘声。被德国人嘲笑,在法国人看来就是耻辱。 这些人都与巴黎的主流艺术圈子无缘,最喜欢看到高高在上的批评家们丢人现眼。 小胡子又换了一份报纸,用更夸张的义大利语口音念:「《晚邮报》,莱昂纳尔·索雷尔是法国人,但法国人不配拥有他————」 嘘声更大了,还有人大声怒骂,或者拍著桌子。 年轻人最后总结:「德国人和义大利人都在看我们的笑话,说我们的短视差点毁掉一部预言式的杰作!」 「他们说得对,但这不是我们」的问题,是那些该死的评论家!」 「对!那些评论家不能代表法国,他们不配和其他法国人一起称为我们」。」 晚上十点,维尔讷夫,山麓别墅。 莱昂纳尔坐在客厅里,苏菲坐在他旁边,手里拿著一叠电报和信件。 苏菲拆开一封:「是《费加罗报》的佩里维耶,他说想跟你见一面,当面道歉。 这是今天的第四封了,都是报社主编送来的。」 莱昂纳尔接过信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苏菲看著他:「你去吗?」 莱昂纳尔摇摇头:「不去。」 「为什么?」 「我既不想接受道歉,更不想见他们。稿子送到他们手里了,是他们选择用哪些的。 现在出事,就准备再把那些被他们退回来的稿子再要回去?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苏菲点点头,没再问。她又拿起一张纸条:「这是从美国来的电报。摩根先生发来的。」 莱昂纳尔接过来看,电报很短: 【纽约报纸被砸了两家。有人说上帝惩罚他们。你赢了。J.P.摩根。】 苏菲问:「美国那边情况很糟?」 莱昂纳尔点点头:「读者认为报纸阻止他们听上帝的声音。有两家报社的窗户被砸了。」 苏菲愣了一下:「这么严重?美国人怎么比巴黎人还激动?」 「美国看起来开放、包容、自由,但信仰上还是一个保守的宗教国家。 既然报纸给不出与现实为什么如此巧合的解释,他们就会自己找解释。」 苏菲想了想:「现在是不是巧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所有人都认为你是先知。」 莱昂纳尔摇摇头:「我不是先知————有些事情,只是注定会发生而已。」 苏菲笑了:「你现在说这个没人信。」 「《Pi》是我今年最后一部作品了,我想休息一阵。」 美国,纽约市,百老汇大道200号,「第二个故事」征集办公室门上的牌子还在,但已经没人往里送信了。门口的邮筒空著,像个饿瘪的胃。 办公室里,两个秘书正收拾东西。桌上的稿纸已经捆好,准备搬回仓库。 敲门声响起。 年纪大点的秘书抬起头,皱皱眉:「又是来问稿子的?告诉他活动结束了」 O 年轻的那个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著一个穿黑色礼服的中年人,戴著高礼帽,手里拿著一根手杖,一看就是上流社会的人。 只是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像是一夜没睡。 年轻人迟疑的问:「请问您是?」 中年人疲惫地开口:「《纽约太阳报》,我是主编查尔斯·安德森。」 年轻人吓了一跳,这可是纽约媒体界权势赫赫的大人物,平时自己根本见不到。 现在竟然站在自己的面前? 查尔斯·安德森往里看了一眼:「我想见你们的负责人。」 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年纪大的那个秘书。 年纪大的秘书走过来,听到查尔斯·安德森的名字,也有些紧张。 他局促地问:「安德森先生,您来有什么事?」 查尔斯·安德森说:「我想看看那些被我们报社退回来的投稿。就是那些写了「吃人」的稿子。你们应该都还留著吧?」 年纪大的秘书愣了一下:「退回来的投稿?可那些稿子不是已经被你们淘汰了吗? 你们还说,不要再把写著吃人」的稿子发给你们了。所以后来我们就———— 」 查尔斯·安德森有些不耐烦了:「那是之前,现在我们又想要了。可以把稿子给我吗? 现在就要,我们会尽快安排刊登。」 年纪大的秘书摇摇头:「佩雷斯先生,您来晚了。现在所有稿件都不归我们管了。」 查尔斯·安德森皱起眉头:「什么意思?有其他报社的也来要了?是哪一家? 一篇都没有留下来吗?我不相信有谁会比我更早———— 年纪大的秘书朝里面努努嘴:「确实是有人比您早一步,但不是报社,是—— —」 话还没有说完,查尔斯·安德森就著急地拨开年纪大的秘书,快步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里面那间小屋的门开著,还亮著灯。 他走到门口,就见到一个背影正坐在桌前,手里拿著一叠稿纸,津津有味的看著。 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那两撇大胡子,那轻佻的微笑,那宽大的额头———— 哪怕在这个照片并不盛行的时代,只要关注欧洲文学,就一定能认出这张脸。 查尔斯·安德森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话:「莫泊桑先生?您————您怎么在这里?」 (两更结束,谢谢大家,求月票!) > 第680章 马赛沦陷(求月票) 第680章 马赛沦陷(求月票) 1884年8月23日清晨五点,纽约依旧早早就喧闹起来,彰显著这个国家的活力。 成捆的《纽约时报》像往常一样,被车夫从邮局马车上卸下来,分发给各个街角的报亭。 此时,这家报纸的影响力,还远不如《纽约论坛报》和《纽约太阳报》。 它太过于严肃,也太过于沉闷,读者多是些律师、牧师和学院派人士。 普通市民更爱看那些充斥著凶杀、丑闻和奇谈怪论的通俗小报。 但今天有些不同— 第一批拿到报纸的报亭老板老皮特,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准备把《纽约时报》叠放在不那么显眼的位置。 可当他的自光扫过头版下方时,手却停住了。那里通常是航运消息和股票行情,但今天被一个醒目的标题占据:「【特别增刊】「第二个故事」落选稿精选(一)」 标题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法国大师居伊·德·莫泊桑先生精心编选,旨在呈现更丰富的来稿内容。」 居伊·德·莫泊桑?那个前几年跟著索雷尔先生来美国访问的法国佬? 还有「第二个故事」,不是早结束了吗?那些报纸不是都刊登了那些投稿了吗? 他好奇地翻开报纸,直接跳到那个版面,想看看《纽约时报》耍的什么花招。 那是一篇篇幅不长的,标题很简单:《漂流记》。 作者署名更是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名字:0.Hnry。 开篇第一句,就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救生艇上一共有四个人。 9 不是动物,是人!四个人! 这四个人分别是Pi本人,Pi的母亲,马戏团的驯兽师,还有一个受伤的水手。 叙述是以Pi的第一人称进行的,语气异常冷静,有时候甚至带著点冷幽默。 写道,漂流开始后,受伤的水手情况迅速恶化,伤口感染,并且开始发烧。 由于救生艇上的食物和水极其有限,到了第三天,驯兽师就干脆地宣布,水手已经救不活了。 【他说,与其让他浪费宝贵的淡水和食物,不如让他解脱,也给我们多一点活下去的机会。」】 随后驯兽师就用从水手身上找到的小刀杀死了他。 但仅仅过了两天,驯兽师的目标又成了Pi一【他说,孩子,现在轮到你了。你是这里最没用的人,什么也干不了。」】 Pi的母亲虽然没有听懂水手在说什么,但是看懂了驯兽师的眼神与动作她扑过去和驯兽师搏斗,只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 打斗中,Pi的母亲受了致命伤,但也把驯兽师的刀子打落,就落在Pi的脚边。 等驯兽师扑过来抢刀子的时候,Pi先一步把刀拾了起来,然后捅进了他的肚子。 不是一刀,是好几刀,直到对方掐住自己脖子的手松开。 驯兽师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流出来的肠子,然后倒在Pi母亲的尸体身边。 【最后只有我活下来了。 ————一开始靠的是驯兽师,然后是靠那个水手,最后只能靠我的母亲———— ————随著时间推移,船上的「食物」越来越丰富,我有时不得不睡在它们当中———— ————天气好的时候,会有海鸟扑下来,但它们也成了我的食物———— ————我开始试著用那些虫子钓鱼,但只有很少的时候,鱼儿才会上钩———— ————后来我想,为什么要把虫子浪费在海水里————】 没有渲染血腥,没有煽情,只有Pi冷静的自述,却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哭喊都更让人浑身发冷。 老皮特读完这篇后,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 他站在清晨的凉风里,只觉得觉得手里的报纸滚烫「这就是上帝要我们知道的真相吗?天啊!」 随即老皮特就改变了主意,它没有按惯例把《纽约时报》塞到旁边,而是把它摆在了报摊最显眼的位置。 他甚至还用木夹子把登有0.Henry的那一版特意展开。 很快,第一个顾客来了,是个赶著去办公事的职员。 他习惯性地要一份《纽约太阳报》,但目光被《纽约时报》头版下的那个标题吸引住了。 「这是什么?」 「看看,先生,看看这个。新的「第二个故事」。跟之前那些完全不一样。」 职员犹豫了一下,看了眼介绍,最后还是多掏了两美分,买下了《纽约时报》。 他站在街角,一边啃著热狗,一边匆匆读完了0.Henry的。 读完以后,他先是干呕了一声,然后脸色苍白地抬起头,看了眼报亭。 然后把报纸紧紧攥在手里,转身快步离开,连原本要买的《纽约太阳报》都忘了。 就第二个,第三个————消息像野火一样在早晨的纽约蔓延开来。 那些原本不屑于看《纽约时报》的工人、主妇、店员,都涌向了报亭。 「给我那份!登了第二个故事」的!」 「真的有吃人————我的上——————」 「那个0.Henry是谁?从来没听说过!」 「这比之前所有故事加起来都真!」 《纽约时报》以惊人的速度被售出。不到上午十点,许多报亭已经买不到了。 没买到的人围在报亭前不愿离去,焦急地向买到的人打听情节; 买到的人则神色凝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而激烈地讨论著。 但几乎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很快从「食人」这个噱头上转移到「秩序的崩塌」上。 这时候人们才突然意识到,莱昂纳尔写《Pi》,或许并不只为了讲「吃人」这件事———— 而《纽约时代》,随著这一系列的发布,销量也逐渐开始与《纽约论坛报》《纽约太阳报》看齐,成为纽约最有影响力的报纸之一。 同一天,巴黎街头,报亭刚开门,等待的人群就一拥而上,哄抢《小巴黎人报》。 报童们不得不紧紧抱住怀里的报纸,大声叫卖:「看呐!索雷尔先生亲自编选的第二个故事」!真相就在其中!」 刊登的第一篇落选稿,署名是「莫里斯·勒布朗」,同样名不见经传。 故事的开头与0.Henry的版本有相似之处,但也有不同。 在这个故事当中,船上一开始有五个人。 分别是Pi,Pi的父亲和母亲,马戏团里的一个侏儒演员,还有船上幸存的大副。 莫里斯·勒布朗用冷静、细致、残忍的笔调,详细描写了救生艇上的绝望氛围: 灼热的太阳,有限的淡水,逐渐减少的饼干,以及每个人眼中日益增长的疯狂。 大副是所有人当中的领导者,他有一把用来威慑船上闹事水手的老式转轮手枪。 起初,他还试图维持秩序,分配食物;但当淡水快要见底时,他变了。 【他先盯上了侏儒。他说他个子最小,吃得最少,但同样消耗食物和水。而且,他对我们活下去没有任何帮助。 侏儒尖叫著抗议,哭泣,哀求。但大副还举起了枪,打穿了他的胸口。 接下来是母亲。她藏起了一点淡水给我,但被大副发现了。大副说她危害所有人的生存。 第二声枪响了,然后母亲倒在我的脚边。 父亲用尽全身力气撞向大副,两人扭打著掉进了海里。手枪也脱手落入水里。 过了一会儿,只有父亲扒住了船舷,爬了上来。他独自一人。 ————】 故事的最后,Pi的父亲也病死了。Pi靠著「剩下的东西」,独自漂流,最终获救。 如果说之前那些报纸刊登「温情」投稿是糖水,那么这个故事就是毒药,撕破了所有虚伪的幻想。 巴黎的咖啡馆、沙龙、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谈论这篇。 震撼、恐惧、争论、以及对之前那些「伪善故事」的普遍唾弃,席卷了这座城市。 「这才是真相!或者至少是接近真相的一部分!」 「上帝啊,投票吃人和枪杀弱者,有什么区别?都是强者对弱者的宰割!」 「我们都被那些《费加罗报》骗了!他们故意只登那些假故事!」 「莫里斯·勒布朗写得真好!他让每个人的恐惧都栩栩如生。」 「看到了吗?这才是文学应该有的样子!撕开伪装,直视深渊!」 而在《小巴黎人报》里,保罗·皮古特看著不断飞来的加印电报,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想起了莱昂纳尔一个月多前对他说的那句话:「如果你觉得压力大,不要勉强自己,《小巴黎人报》可以先不登。」 莱昂纳尔的「山麓别墅」里,作家们同样在讨论这两篇新作。 左拉已经开始总结了:「这两个故事虽然细节不同,但都写出了绝境中,社会规则是怎么一点点崩塌的过程。 Pi能活下来,不是靠善良或神迹,而是适应了这种法则————」 都德则对作者更感兴趣:「欧·亨利和莫里斯·勒布朗,都是i没有听过的名字。莱昂,你之前知道他们吗?」 莱昂纳尔摇摇头,但露出了一个笑容:「现在知道了,并且所有人都知道了。」 「听说《Pi》是你今年最后一部作品?」 「是的,我打算休息一阵,可能去旅行一段时间。」 「想去哪儿?我觉得庇里牛斯那边的风光不错————」 「嘿,别忘了莱昂从哪里来的。莱昂,我建议你去那不勒斯,那边的海水————」 就在几人闲聊时,苏菲拿著一封电报,急匆匆地了闯进了客厅。 众人看她的神色紧张,知趣地停了下来。 莱昂纳尔从苏菲手里接过电报,只看了一眼,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面色凝重。 左拉好奇地问:「怎么了?」 莱昂纳尔把电报纸递给他:「巴斯德先生从马赛发来的。霍乱又开始了,规模是巴黎的十倍————」 (第一更,谢谢大家,求月票!) > 第681章 东京热!(求月票) 第681章 东京热!(求月票) 1884年7月中旬,越南,东京,潮湿闷热的丛林。一队法军士兵正沿著泥泞的小路跋涉。 他们的制服早已被汗水和雨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像一层又厚又重的壳。 每个人头上军帽的帽檐都耷拉著,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麻木。 他们来这里是为了征服,为了荣耀,为了建立法兰西的「保护国」,打通通往中国南部的通道。 但现实是,他们深陷泥潭。黑旗军的游击骚扰无处不在,清军在北边虎视眈眈———— 而最致命的敌人,肉眼却看不见。 丛林里只有无休止的行军、令人窒息的闷热、突如其来的暴雨,死亡来得比走火的子弹还突然。 一个年轻的士兵,突然跟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旁边的中士一把扶住他:「稳住,小子。」 「热————头好晕————」士兵含糊地说。 中士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他叹了口气—这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疟疾、痢疾、伤寒————当然还有霍乱,这些名字比任何敌人都更让士兵恐惧。 他们刚刚「夺取」了北宁,但是代价惨重。 士兵不是倒在冲锋的路上,而是倒在营地肮脏的床铺上,倒在散发著恶臭的战地医院里。 而所谓的战地医院,也不过是一片林间空地上搭起的几顶大帐篷。 帐篷里挤满了人,呻吟声、咳嗽声、痛苦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像来自地狱的交响乐。 混杂著血腥、脓液、粪便和伤口腐烂的气味,远在一公里外就能闻到。 到处都是苍蝇,嗡嗡地成群飞舞,不是落在病人裸露的伤口上,就是落在他们干裂的嘴唇边。 担架上的新伤员被抬进来,只能直接被放在潮湿泥泞的地面上,因为病床早已满员。 医官带著疲惫不堪的护理兵穿梭其间,制服上沾满了各种污渍,早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这个!腹泻,水样便,像稀粥,已经脱水了!」护理兵喊道。 医官快步过去,看了一眼病人灰败的脸色和深陷的眼窝,很快下了命令:「霍乱。隔离区。」 所谓的「隔离区」,只是用几块脏布帘在帐篷角落隔出的一小块地方。 那里已经躺了七八个人,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一动不动。 排泄物的恶臭就是从这里弥漫开来的,即使混合著石炭酸水的刺鼻气味,也掩盖不住。 营地旁的河水浑浊泛黄,带著一股土腥味。但士兵们别无选择,他们太渴了。 水桶在人群中传递,谁也不知道上一个喝水的人是否已经染病。 一个护理兵正给隔离区的一个病人喂水。病人麻木地吞咽著,但水很快又从嘴角和下身流走。 护理兵知道,这个人注定活不过今晚。 密集的人群,恶劣的卫生,被污染的水源,疲惫虚弱的身心————霍乱弧菌在这里找到了天堂。 1884年7月18日,法国南部,土伦港,锈迹斑斑的运输舰「阿朗松号」缓缓驶入港口。 它从西贡出发,中途在金兰湾和科伦坡短暂停靠过,历经两个月的航行,终于回到了法国。 船上满载著替换的兵员、军需物资,还有一批伤病员,数量超过300人。 船舱里空气污浊,挤满了士兵。汗味、呕吐物、便桶溢出的恶臭,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 航行途中,已经有十几个人病倒,症状一模一样:剧烈的呕吐,喷射状的水样腹泻,迅速脱水。 军医束手无策,有限的药品和医疗条件,让他只能简单地把病人挪到通风稍好的舱室角落隔离。 船一靠岸,病重的士兵就被担架抬下船,送往土伦的海军医院。 但他们的症状仅仅被记录为「严重肠胃炎」、「急性痢疾「,甚至是模糊的「热带病「」 。 没有人提起「霍乱」这个词,尤其是在这个拿破仑皇帝当年扬帆远征的荣耀之港。 但病菌已经悄然传播开来。 最先倒下的是港口区的贫民,那些居住拥挤、卫生条件最差的人。 7月25日,死神开始向东蔓延,顺著航道与铁轨,抵达了法国地中海沿岸最大的港口马赛。 马赛旧港区,狭窄蜿蜒的街道如同迷宫,挤满了来自义大利南部的移民,总数超过六万人。 他们从贫困、饥荒的家乡逃来法国,做著当地不愿做的苦活:码头搬运、清理下水道、建筑小工、街头小贩———— 他们住在最廉价的公寓里,十几个人挤一间房,没有自来水,共用街角肮脏的公共厕所和供水点。 第一批病例就出现在旧港附近的一个义大利劳工聚集的街区。 症状十分凶猛:高烧、呕吐、腹泻、痉挛————恐慌像野火一样蔓延,但消息很快被严格控制了。 马赛政府接到巴黎的指示:避免公开使用「霍乱」一词,以免引起大规模恐慌。 因为这会影响民众对东京战事的舆论支持,动摇政府威信。 警察开始在街上巡逻,警告人们不要散布「谣言」。 报纸只刊登含糊其辞的公告,声称是「季节性肠胃疾病」,呼吁市民注意个人卫生。 然而,义大利移民的贫民窟里,悲剧正在加速上演。 缺乏干净的饮用水,拥挤不堪的居住环境,霍乱一旦露出苗头,便无法遏制。 法国官员和本地市民,又向来将义大利人视为肮脏、落后的象征,也是带来疾病的源头。 马赛开始采取「措施」,以「防疫」为名,强制清退了义大利移民聚集的贫民窟,驱赶他们离开。 成千上万的义大利人,在恐惧和歧视下,被迫收拾少得可怜的行李,登上返乡的船只。 蒸汽轮船和铁路网,本是这个时代值得骄傲的科技进步,此刻成了霍乱传播最好的帮凶。 1884年8月1日,义大利,那不勒斯,维苏威火山脚下。 第一批从马赛逃回来的移民,回到了他们位于拥挤的老城区的家。 第二天,病例就开始出现。当地医生辨认出了症状,开始恐慌起来,消息再也封锁不住。 1884年8月10日,马赛,圣母无染原罪医院。 如今,这里就像一个停满痛苦呻吟活人的停尸间。 走廊里都塞满了临时加设的病床,空气里弥漫著消毒水、呕吐物和粪便的味道,令人作呕。 路易—让·贝特朗医生从一个病人的床边直起身,轻轻将病人无力的手放回薄毯下。 那是个年轻的义大利码头工人,此刻已经昏迷,皮肤也失去了弹性,像皱巴巴的纸。 「盐水继续喂,每次可以少一点,但要持续。」贝特朗对身边一个面色苍白的修女说道。 修女点点头,手里端著一个陶碗,里面是温热的淡盐水。 贝特朗走到病房一角的水盆边,用肥皂和刷子仔细清洗双手和手臂,一直洗到手肘。 水盆旁放著一桶生石灰。他又从桶里舀起一勺石灰,撒进旁边一个带盖的便桶一那是刚从一个死去病人床下挪出来的。这是他能做的,为数不多的正确的事。 他看过巴斯德教授去年发表的论文,也仔细研读了罗伯特·科赫关于发现「逗号形杆菌」的报告。 更重要的是,他年初关注了巴黎那场关于霍乱的激烈争论,读过《我呼吁!》,也跟进了巴斯德实验室随后发表的论文。 他相信那些看得见的证据,而不是虚无缥缈的「瘴气」。 因此,他顶住压力,没有采用放血与灌肠疗法,而是坚持给病人喂食干净的温盐水,用生石灰消毒所有病人的呕吐物和排泄物。 起初,他管理的病区死亡率明显低于其他坚持传统疗法的区域,这给了他一丝希望。 但很快,这希望就被潮水般涌来的病人淹没了。 霍乱在底层社区和义大利移民中疯狂扩散,病人被不断送来。 干净的床单、消毒药剂、甚至最基本的食物和饮水都开始短缺。 更糟糕的是,人手严重不足。 其他医生和护士,要么不相信他那套「标新立异」的方法,要么自己都病倒了。 巴黎的指示依旧是「低调处理,避免恐慌」,物资补充缓慢得令人绝望。 贝特朗能调动的护士越来越少,能获取的药品和补给也越来越有限。 他几乎不眠不休,从一个病人奔到另一个病人身边,亲自喂水、消毒,安抚恐惧的家属。 他看著那些原本可能被救活的年轻人,在自己眼前一点点干涸、枯萎、死去,感到深深无力。 此刻,他站在病房中央,看著眼前这片痛苦的海洋,听著此起彼伏的呻吟,内心只有绝望。 也许那些坚持放血疗法的老派医生是对的?也许细菌学说终究太过年轻? 也许在这样规模的灾难面前,个人微小的努力根本毫无意义?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医生匆匆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报告:「贝特朗医生!外面———— 外面有几个人说要见您。」 贝特朗睁开眼,目光里满是疲惫:「是记者?还是市政厅的老爷?告诉他们,我没空。如果是送补给,直接去仓库。」 「不,不是————他们说————他们来自巴黎,是巴斯德教授实验室的人。 ,(两更结束,求月票!) 第682章 疫苗(求月票) 第682章 疫苗(求月票) 1884年8月下旬,马赛。地中海炽热的阳光无情地炙烤著这座港口城市。 朱尔·罗夏尔走下火车时,刻意整理了一下自己深灰色的呢绒外套一尽管天气炎热,他仍坚持穿著这身象征巴黎医学院教授身份的正装。 外套的胸口位置,别著一枚蓝色的盾形徽章,这是巴黎医学院的院徽。 徽章的顶部有一轮放射光芒的金色人脸太阳,主题图案则是三只站立姿态的白色鹳,鸟喙都衔著一根绿色橄榄枝。 徽章上还刻有拉丁文「VRBIETORBISALVS」,意为「为了城市(罗马)和世界的救赎」。 三只鹳作为医学象征源于古老的传统—从17世纪开始,灌肠成为欧洲从贵族到平民都喜闻乐见的日常生活内容。 太阳王路易十四一辈子洗澡不超过7次,但灌肠超过2000次,每天睡前醒后必有1次。 由于当时的灌肠器没有加压装置,他甚至有专属「吹送工」,负责用嘴对著肛管吹气,好把草药液送入肠道。 英国国王查理二世的王后凯萨琳,曾经在舞会上当众灌肠,宾客非但不讶异,反而称赞这是「优雅的举动」。 巴黎街头甚至出现了「灌肠小贩」,推著小车卖草药灌肠液,哪款美容养颜、哪款排毒利泻,都吆喝得明明白白; 贵族小姐们下午茶时,会互相攀比灌肠液配方。要是谁用了东方进口的香料,比如豆蔻,立刻就能成为社交焦点。 而鹳鸟经常用长喙触碰身体尾部的姿态,被联想为给自己实施灌肠治疗,因此鹳就成为了医学的象征。 而徽章中的太阳则象征光明与知识,橄榄枝代表和平与治愈。 这枚徽章象征著巴黎医学院悠久的历史与不容亵渎的威严,只有顶级的教授才能佩戴它出现在公众场合。 罗夏尔身后跟著三名同样来自巴黎医学院的助手,每个人都提著沉重的皮箱。 皮箱里面装满了这次防疫工作所需的「专业器械」:精致的放血刀、灌肠器、各种规格的泻药瓶。 罗夏尔深吸一口气,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昂扬情绪。 他转过身对助手们说:「先生们,记住我们此行的目的。巴黎已经被一些不负责任的言论搅乱了。 但在这里,在真正的防疫前线,我们要用专业和成果,重新赢回医学的尊严。」 他一边说著,一边用目光扫过车站月台上那些行色匆匆、面带忧色的旅客。 半年前的巴黎霍乱当中,他虽然保住了性命和面子,但无论是他个人还是巴黎医学院的威望,都被严重削弱了。 那些数据——不到20%与超过80%的死亡率对比——像一根刺,扎在他作为巴黎顶级医学权威的自尊心上。 但现在,机会来了! 他动用一切关系,争取到了内政部长皮埃尔·瓦尔德克—卢梭与公共卫生咨询委员会主席保罗·布鲁阿代尔的支持,才得以亲自带队来到马赛。 这不是简单的防疫任务,这是一场战役,一场他必须打赢的翻身仗。 他要在这里,在马赛,用最正统的医学方法,证明「瘴气说」的正确,证明放血、灌肠、泻药这些传承千年的疗法,才是对抗霍乱的正道。 他要让所有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科学,什么才是真正的医生。 「行李车呢?」罗夏尔问身旁的一个助手,语气有些不耐烦。 助手环视了一圈,终于发现了什么,连忙指向月台尽头:「在那儿,教授。市政厅派来的。」 一辆由两匹瘦马拉著的四轮板车正等在那里,挂著马赛的市徽。车夫是个皮肤黝黑的马赛本地人,戴著破草帽。 罗夏尔皱了皱眉这接待规格,未免太寒酸了些。 但他转念一想,这正说明马赛的疫情严峻,市政厅已无暇顾及这些虚礼。 「也好,越是这样,越能凸显我此行的重要性。」 马车载著人和行李,缓缓驶出车站。但街道上的景象让罗夏尔的心渐渐沉了下来。 马赛的街道远比巴黎的更狭窄,更肮脏。污水顺著路边的沟渠流淌,在烈日下散发出阵阵恶臭。 路上的行人不多,且大多行色匆匆,脸上蒙著布巾,眼神警惕。 偶尔有穿著灰色制服的卫生人员走过,推著独轮车,车上堆著正在冒烟的焦木桶。 这就是马赛?罗夏尔暗自摇头。肮脏,混乱,缺乏秩序,到处是肮脏的义大利人。难怪霍乱会在这里爆发! 「直接去市政厅吗,教授?」助手问。 「不。」罗夏尔果断地说,「先去医院。我要看看实际情况。」 他选择的是马赛最大的圣母无染原罪医院。车子在医院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时,罗夏尔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医院门前的空地上,已经搭起了几十顶临时帐篷,帐篷间穿梭著医生和修女。 呻吟声、咳嗽声、呕吐声混成一片;气里弥漫著腐烂和排泄物的恶臭。 「这————这是什么?」罗夏尔指著那些帐篷,语气里带著难以置信的愤怒,「临时隔离区?为什么不把病人收进医院?」 一个年轻医生匆匆跑过来,一眼就认出罗夏尔胸前的巴黎医学院徽章,连忙鞠躬: 」 您就是巴黎来的罗夏尔教授? 我是医院的住院医师保罗。这些————病房已经满了,教授。从上周开始,我们不得不把新来的病人安置在室外。」 「满了?有多少病人?」 「昨天一天就收治了八十七个新病例。现在医院里至少有四百名霍乱患者,还不算这些帐篷里的————」 罗夏尔的心猛地一沉。四百人?这增速远远超他在巴黎经历的疫情。这还只是马赛,那更早爆发霍乱的土伦呢?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越是如此,越需要他的专业指导。 「带我去病房。」他命令道,语气威严,「我要看看你们的治疗情况。 年轻医生犹豫了一下:「教授,里面————情况不太好。您最好————」 「我是朱尔·罗夏尔!你们每个人都是读我写的教材才成为医生的!」罗夏尔果断打断他,「带路!马上!」 年轻医生不敢再说什么,领著罗夏尔和他的助手们穿过帐篷区,走向医院主楼。 越靠近主楼,恶臭味就越浓烈,罗夏尔立刻掏出一块浸过樟脑油的手帕捂住口鼻,以隔绝「瘴气」。 走进主楼,昏暗的走廊里挤满了病床。每张床上都躺著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抽搐,有的已经一动不动。 护士和修女们像幽灵一样在病床间穿梭,但每个人都脸色苍白,眼神麻木。 罗夏尔走到一张病床前。床上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他正在剧烈地呕吐,吐出来的全是黄绿色的水样物。一个修女正试图给他喂水。 「停下!」罗夏尔厉声喝道。 修女吓了一跳,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 罗夏尔走上前,看了看病人的情况,又摸了摸他的脉搏,发现微弱又急促。 「典型的霍乱热毒炽盛。」他下了判断,转身对助手说,「准备放血。先放四百毫升,清除热毒。」 助手连忙打开皮箱,取出精致的放血刀套装。 年轻医生保罗在一旁欲言又止。 罗夏尔瞥了他一眼:「你有什么问题?」 保罗小心翼翼地说:「教授————我们————我们最近尝试了不同的方法。贝特朗医生建议,对于脱水的病人,首要的是补充水分和盐分,而不是放血————」 「贝特朗医生?」罗夏尔皱起眉,「他是谁?」 「是我们医院的内科主任,路易—让·贝特朗医生。他仔细研究过巴黎的疫情报告,还有巴斯德教授的论文。他认为————」 「他认为什么?」罗夏尔的语气冷了下来。 保罗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说:「他认为霍乱可能不是瘴气引起的,而是通过被污染的水和食物传播的细菌所致。 放血和灌肠会加速病人死亡,应该给病人喂温盐水,用生石灰处理排泄物————」 罗夏尔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莱昂纳尔·索雷尔!路易斯·巴斯德!这两个名字像针一样刺进他的耳朵。 他没想到,在远离巴黎的马赛,在疫情最严重的前线,竟然还有人信奉那套歪理邪说。 「荒谬!巴斯德的论文?那只是初步观察,没有得到任何实证!至于索雷尔————一个写的外行,他的话也能信?」 罗夏尔吼完,又转向助手,语气坚定:「放血!马上!」 助手不敢怠慢,熟练地给病人绑上止血带,消毒,然后用锋利的放血刀切开静脉。 暗红色的血流了出来,流进碗里。 病人虚弱地挣扎了一下,但很快就没了力气,只是痛苦地呻吟著。 放了大概四百毫升血后,罗夏尔示意可以了。助手熟练地止血包扎。 「接下来是灌肠。」罗夏尔一挥手,「清除肠道毒素。」 又是一番操作。长长的软管插入病人的直肠,混合了碘化汞的肥皂水灌了进去。 病人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几分钟后,他开始剧烈腹泻,拉出来的全是水。 罗夏尔满意地点点头:「看,毒素排出来了。明天再放一次血,灌一次肠,情况就会好转。」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充满自信,仿佛已经预见了病人的康复。 但保罗看著病床上那个比刚才更加虚弱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罗夏尔没有注意到年轻医生的表情,他已经转向下一张病床。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巡视了大半个病房,亲自指导或监督了十二次放血和九次灌肠。 他的动作娴熟,判断果断,完全展现了巴黎医学院教授的专业风范。 每当完成一次「治疗」,他都会对身边的助手和本地医生讲解原理,语气充满权威。 「霍乱是血液过热、热毒过盛。放血是清除热毒最直接的方法。」 「肠道是毒素聚集之所,灌肠可以排毒。」 「那些所谓补充盐水」的说法,完全违背医学原理。病人本来就上吐下泻,再喝水只会加重负担。」 他说得铿锵有力,周围的马赛医生们大多低著头,不敢反驳,但眼神里却藏著怀疑和抗拒。 终于,巡视告一段落。罗夏尔擦了擦额头的汗—尽管医院里闷热难当,他仍坚持穿著全套正装。 「带我去见你们的院长。」他对保罗说,「我需要了解医院目前的物资情况,以便制定全面的防疫方案。」 保罗只能领著罗夏尔穿过走廊,来到院长雅各布的办公室。 雅各布已经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脸上写满疲惫。见到罗夏尔,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起身握手。 「罗夏尔教授,欢迎您来到马赛。我们————我们————太需要您的支持了。」 罗夏尔点点头,直入主题:「雅各布先生,我初步观察了医院的情况。你们的治疗缺乏系统性和规范性。 从今天起,所有霍乱病人必须接受标准的放血和灌肠治疗。我需要医院提供足够的器械和药品。」 院长苦笑了一下:「教授,您说的器械和药品————我们可能没有那么多。」 「没有?」罗夏尔皱起眉,「放血刀、灌肠器、泻药,这些难道不是医院最基本的配备?」 「以前是。」院长叹了口气,「最近我们采购的重点,可能和您需要的有些不同。」 「什么意思?」罗夏尔的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院长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清单,推到罗夏尔面前:「这是我们上周向市政厅提交的紧急物资申请。」 罗夏尔拿起清单,只看了一眼,血压就飙升了。清单上列著的,不是他想像中的放血刀和灌肠器,而是: 生石灰,两吨。 漂白粉,两吨。 大号带盖木桶,三百个。 肥皂,一千块。 食盐,一吨。 干净棉布,五百欧讷。 没有一样是他需要的「专业器械」。 「这是什么?」罗夏尔的声音愤怒到颤抖,「生石灰?漂白粉?木桶?你们要这些干什么?盖大楼吗?」 院长连忙解释:「教授,这————这是贝特朗医生的建议。他说根据巴斯德教授的研究,霍乱细菌可能通过排泄物传播,生石灰和漂白粉可以消毒。 木桶是用来收集病人排泄物,集中处理的。肥皂是让医护人员和病人洗手用的。食盐是用来配制盐水的。这两周我们按照他的方案,死亡率————」 「够了!」罗夏尔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脸色涨红,胸口剧烈起伏,手指颤抖地指著那份清单:「路易—让·贝特朗!他现在在哪里?我要立刻见他!」 院长被他的暴怒吓得说不出话,只能朝保罗使眼色。 保罗连忙说:「贝特朗医生————应该在旧港区的临时医疗点。那边情况最严重,他最近都住在那里。」 「带我去!」罗夏尔吼了出来。 他转身就往外走,助手们连忙跟上。院长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颓然地坐回椅子上。 马车再次穿行在马赛狭窄的街道上,但这次的速度快了很多。罗夏尔坐在车里,脸色阴沉。 他原以为来到马赛,可以大展拳脚,用专业的医学知识拯救生命,挽回声誉。 却没想到,在这座被瘟疫笼罩的城市里,他要面对的不仅是霍乱,还有那些被莱昂纳尔·索雷尔和路易斯·巴斯德「毒害」的头脑。 马车在旧港区边缘一片临时搭建的棚户区前停下。这里的景象比医院更触目惊心。 简陋的木板棚屋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街道上污水横流,苍蝇成群。空气中弥漫著更浓的恶臭味。 几个用帆布搭起的临时医疗帐篷立在空地上,帐篷外排著长长的队伍,都是面色蜡黄、虚弱不堪的病人。 罗夏尔下车,径直走向最大的那顶帐篷。帐篷里,景象却让他愣了一下。 与他想像中混乱不堪的地狱不同,这里虽然拥挤,却秩序井然。 病人被分成不同的区域,症状最重的躺在里侧,症状较轻的坐在外侧。每个病人床边都有一个带盖的木桶。 几个修女和志愿护工正穿梭其间,有的在给病人喂水,有的在更换木桶,有的在给病人擦洗。 帐篷一角,一个中年医生,正蹲在一个大木桶前,用木棍搅拌著什么。 罗夏尔走近一看,桶里是病人的排泄物,而那医生正将一大勺白色的粉末撒进去,搅拌均匀。 那是生石灰。 「贝特朗医生?」罗夏尔的声音冷得能结冰。 中年医生抬起头。他面容憔悴,眼窝深陷,显然疲惫不堪。 他同样认出了罗夏尔胸前的徽章,连忙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罗夏尔教授?我是路易—让·贝特朗。没想到您会亲自来这里。」语气不卑不亢。 罗夏尔没有握手,而是指著那个木桶,质问道:「你在干什么?」 「消毒。」贝特朗平静地说,「病人的排泄物是最大的传染源。用生石灰处理后深埋,可以阻断传播。」 「传染源?」罗夏尔冷笑,「你认为霍乱是通过排泄物传染的?而不是瘴气?」 「根据巴斯德教授的研究,以及巴黎疫情的数据,我认为这种可能性很大。我们在这里实践这套方法已经两周了。 最初的三天,这个医疗点每天新增病例超过一百例。但严格执行排泄物消毒后,最近三天,每天新增病例不到五例。 而且病人的死亡率,也远远低于医院里接受传统疗法的区域。」 他说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这是数据。您可以看看。」 罗夏尔看都没看那本子一眼。数据?又是数据!在巴黎,就是那些该死的数据,让他陷入被动。 罗夏尔的声音依旧愤怒:「数据可以伪造,可以误导。贝特朗医生,你受过正规医学教育,应该知道瘴气」才是原因! 放血、灌肠、泻药,这些才是治疗霍乱的正道!而你,却在搞这些歪门邪道!」 他指著帐篷里的病人:「不给这些可怜人放血清除热毒,不给他们灌肠排毒,反而给他们喝什么盐水?你这是延误治疗,是谋杀!」 贝特朗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盯著罗夏尔,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愤怒:「谋杀?教授,您知道医院里接受放血和灌肠的病人,死亡率有多高吗? 超过七成!而在这里,严格按照清洁、补液方法处理的病人,死亡率不到两成!哪一个才是谋杀?」 「那是病人体质不同!」罗夏尔吼道,「医院接收的都是重症患者!你这里都是轻症!」 「最初不是!」贝特朗也提高了声音,「最初送来的同样有重症!我们用盐水一点点喂,用清洁的方法护理,他们中很多人都活下来了! 而在医院,同样的病人,放两次血,灌两次肠,就死了!」 两人的争吵引来了帐篷里所有人的注意。病人、护工、修女,都停下来,看著这两位医生。 罗夏尔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但他的语气依旧强硬:「贝特朗医生,我是法国政府内政部公共卫生办公室派到马赛指导霍乱防治工作的负责人。 从现在起,马赛所有医疗点,必须统一执行巴黎医学院制定的标准治疗方案。停止你这些毫无科学依据的胡闹。」 贝特朗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摇头:「对不起,教授。我不能服从这个命令。」 「你说什么?」罗夏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贝特朗一字一顿地说:「我说,我不能服从。我亲眼看著传统疗法杀人,也亲眼看著新方法救人。作为医生,我的首要职责是拯救生命。 除非您能拿出确凿的证据,证明放血和灌肠比补液和消毒更能降低死亡率,否则,我会继续我的方法。」 「你————」罗夏尔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抗命!是违反医学伦理!我可以向马赛市政厅投诉你,吊销你的行医执照!」 「那请便。」贝特朗毫无惧色,「但在那之前,只要我还是这里的医生,我就会用我认为正确的方法治疗病人。 ,,两人的目光对视,都丝毫不退让。帐篷里寂静无声,连病人都不敢大声呻吟了。 罗夏尔死死盯著贝特朗,盯著这个胆敢挑战他权威的「叛徒」。 他从贝特朗看到了那种令人厌恶的「怀疑精神」。而这种眼神,半年前他在巴黎某些年轻医生眼中也见过。 都是莱昂纳尔·索雷尔和路易斯·巴斯德种下的祸根! 「好。」罗夏尔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很好。贝特朗医生,你会为你的傲慢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我想听听。」一个声音从帐篷口传来。 罗夏尔转过身,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瞬间愣住了。 「巴————巴斯德教授?」罗夏尔难以置信,「您怎么会在马赛?」 他对巴斯德有意见不假,但是当面见到了,还是要先充分地表示自己对这位法国科学院院士的尊敬。 路易斯·巴斯德看著眼前的医学教授,淡淡地说:「我来给这里的市民注射疫苗。霍乱疫苗。」 (发现不好断章,就合并了,求月票!) 第683章 索雷尔与普鲁斯特! 第683章 索雷尔与普鲁斯特! 朱尔·罗夏尔瞪大眼睛,仿佛路易斯·巴斯德嘴里吐出的不是词语,而是毒蛇。 「疫苗?」他几乎是在吼,「霍乱疫苗?您在说什么胡话!」 路易斯·巴斯德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我正在试验一种预防霍乱的方法。用减毒的活疫苗,皮下注射。」 罗夏尔依旧难以置信:「减毒的活疫苗?哪怕霍乱真的是细菌造成的,但是用活的细菌注射? 您疯了吗?」 几个修女停下了手里的工作,不安地看著这两位巴黎来的大人物。 巴斯德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从旁边的助手手中接过一个铁皮盒子并打开,里面整齐排列著几十个玻璃小瓶。 每个瓶子里都装著浑浊的液体。 「这就是那些疫苗。」巴斯德拿起一瓶,「我用了特殊的培养方法,让它们的毒性减弱。接种后,人体会产生抵抗力。」 罗夏尔嗤笑一声:「您当人体是试验场么?您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您会杀死接种的人!这比放血危险一百倍!」 「已经有人接种过了,他们没有死。」巴斯德盖上盒子,「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带您去看看。」 罗夏尔的脸色变幻不定,内心既愤怒,又好奇。 愤怒是因为巴斯德胆敢进行如此危险的试验:好奇是因为————万一,万一这该死的方法真的有效呢? 不,不可能。霍乱是气引起的,放血和灌肠才是正途。什么细菌,什么疫苗,都是歪门邪道口但他还是开口了:「带我去看。」 巴斯德点点头,转身带他扎进了马赛的老港区。 这里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低矮的房屋,墙壁上糊著厚厚的污垢。 污水在路中央的沟渠里缓缓流淌,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晾晒的破烂衣物像万国旗一样挂在窗户之间,挡住了本就稀少的光线。 这里是义大利移民的聚集区,也是霍乱爆发最严重的区域之一。 巴斯德带著罗夏尔穿过迷宫般的小巷,来到一片稍微开阔的空地。空地上搭著一个简陋的棚子,棚子前排著长队。 排队的人大多衣衫槛褛,面色憔悴一—有码头工人,有洗衣妇,有小贩,还有抱著孩子的母亲。 棚子里,两个穿著年轻人正在忙碌。一个负责登记姓名,另一个手里拿著金属注射器,针头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接种后可能有反应,发烧,拉肚子,但两三天就会好。五天后再来接种第二针。接种完两针,就不怕霍乱了。」 罗夏尔看到一个瘦骨麟屿的中年男人挽起袖子,露出脏兮兮的胳膊。 拿注射器的年轻人麻利地将针头刺入皮下,推动活塞,液体就被注入他的体内。 男人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他接过一张小纸片,上面写著一个号码。 「下一个!」 罗夏尔看得目瞪口呆。他冲到棚子前,一把抓住正在更换针头的年轻人的手腕。 「停下!你们都停下!」他吼道,「你们知道自己注射的是什么吗?这不仅没有用,而且你们会死的!」 排队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开始后退,脸上露出恐惧。 巴斯德快步走过来,按住罗夏尔的肩膀:「教授,请冷静。」 罗夏尔甩开巴斯德的手,指著那些排队的人:「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这些人是你的实验品?您把他们当豚鼠吗?」 「他们是自愿接种的。」巴斯德的声音依旧平静,「我向他们解释了风险和收益。他们选择了接种。」 罗夏尔冷笑:「解释?您怎么解释?这些穷人懂什么?他们只是害怕霍乱,害怕到愿意尝试任何方法!」 他转向排队的人群,张开双臂:「听我说!我是巴黎医学院的教授朱尔·罗夏尔!这个人在欺骗你们! 他注射的东西会要了你们的命!霍乱应该用放血和灌肠治疗,而不是注射什么疫苗!」 人群更加不安了。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转身想要离开。 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他说谎!」 一个大约五十岁的男人挤到前面:「我是安东尼奥,我在这里的码头干了二十年,这里的每个人都认识我。 放血我见过。三个星期前,我几子就是放血放死的。他进医院前还能好好地能走路,放完血,第二天就死了。」 他又指向巴斯德:「而这个先生的方法,我试了。」 他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两个小小的针眼:「当天晚上发烧,拉肚子,确实难受,但很快就好了。我已经能干活了。」 罗夏尔愣住了。 安东尼奥的声音越来越大:「不只是我!我老婆也接种了,她也好了!还有马里奥一家,现在都好好的!」 他转身对人群喊:「你们怕什么?医院里死的人还不够多吗?这个方法虽然难受,但至少我们能活下来!」 人群又安静下来。几个原本想走的人停下了脚步。 罗夏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想反驳,想说这只是个例,想说发烧拉肚子是疫苗失败的证明———— 但他看到了那些人的眼神一那是绝境中抓住救命稻草的眼神。任何人想夺走这种希望,他们都会拼命。 巴斯德趁机开口:「如果各位不放心,可以先去那边看看已经康复的人。」 他指向空地另一侧,那里有几个简易的帐篷,帐篷外坐著或躺著一些人。 他们的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至少是活著的,有些甚至能自己走动。 罗夏尔咬著牙,跟著巴斯德走过去。 帐篷里大约有二十几个人。有些人还在低烧,蜷缩在毯子里,有些人已经能坐起来喝水了。 还有几个看起来完全康复了,正在帮护理人员照顾其他病人。 一个年轻的护理员正在给一个老太太喂盐水。 他看到巴斯德走过来,连忙说:「教授,玛尔特太太昨天还昏迷,今天已经能说话了。」 老太太虚弱地睁开眼,嘴唇动了动。 罗夏尔蹲下身,仔细观察她的症状—眼窝深陷,皮肤干燥,典型的脱水。 但老太太的脉搏虽然微弱,却很平稳。最重要的是,她还活著。 「她接种后反应强烈吗?」罗夏尔问。 护理学生点点头:「很强烈。高烧,腹泻,持续了一天。我们一直给她喂盐水。昨天晚上烧退了,腹泻也停了。」 罗夏尔站起来,环视帐篷。二十几个人,都活著。没有一个人出现霍乱那种可怕的脱水抽搐。 「这些人都接种了疫苗?」 「是的,教授。反应最强烈的阶段已经过去了。他们现在体内应该已经有了抵抗力,只要再补上一针应该就能确保。」 「应该?」罗夏尔抓住这个词,「只是应该?没有证据?」 巴斯德解释:「每个人的接种时间、反应情况、康复过程,我都有详细记录。等这次霍乱结束,我会分析数据。」 罗夏尔沉默了。他看著那些病人,看著那些护理人员,看著棚子前排队的人群。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他要去寻求马赛市政厅的支持。 自己虽然有巴黎的任命,但是路易斯·巴斯德的声望不是自己能媲美的,在现场他什么事也做不了。 马赛市市长埃马纽埃尔·阿拉尔看著这位巴黎来的专家,满脸热情的笑容:「罗夏尔教授!欢迎来到马赛!」 罗夏尔没有寒暄,直入主题:「阿拉尔市长,我需要您立即下达命令,让我接管马赛所有的医院、医疗点和医生。 巴黎的疫情证明,只有统一指挥,才能有效控制霍乱。」 阿拉尔的笑容不变:「教授,您先请坐。喝点咖啡?我们马赛的咖啡很不错。还是您想喝殖民地来的上等货————」 罗夏尔很不耐烦:「我不需要咖啡。我需要您的授权。从现在起,马赛所有的霍乱治疗必须由我统一指导。 不管是谁,都要马上停止那些乱七八糟的试验,执行标准的放血和灌肠方案。」 阿拉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教授,我理解您的急切。但是————您看,马赛的情况可能和巴黎不太一样。」 罗夏尔皱起眉头:「有什么不一样?霍乱就是霍乱,治疗方法应该是一样的。」 「理论上是的。但我们马赛有自己的医疗系统,有自己的医生。突然被全面接管,可能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混乱。」 「混乱?现在还不够混乱吗?医院里塞满了病人,只给喂些没用的盐水,还有人拿居民做实验————简直是胡闹!」 「教授,您说的这些措施,都是我们马赛的医生根据实际情况制定的,这能阻止传染————」 「是贝特朗医生说的吧?他已经被巴斯德和索雷尔那套歪理邪说洗脑了!您必须明白,瘴气才是霍乱的根源! 净化空气才是关键!而不是搞什么细菌消毒!」 「教授,我不是医生,不懂这些专业问题。但我知道,贝特朗医生负责的区域,死亡率确实比其他地方低。」 一番争执后,阿拉尔最后说:「教授,您可以去任何医院视察,提出建议。但全面接管————我需要巴黎的明确授权。」 罗夏尔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这就是巴黎的授权!上面有内政部长瓦尔德克—卢梭先生签署的命令! 我被派来指导马赛、土伦和所有可能发生霍乱的法国南部城市的防治工作!」 阿拉尔拿起文件,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教授,这份文件上写的是指导」,不是接管」。 我刚刚说过,您可以去任何医院视察,提出建议。我会让医生们充分尊重你的指导权」。 没等他说完,罗夏尔就抓起桌上的文件,转身大步离开市政厅。他没有时间和这个官僚虚耗光阴。 马赛邮政局的电报处,罗夏尔递进去两张电报纸—— 一张给内政部长皮埃尔·瓦尔德克—卢梭,一张给公共卫生咨询委员会主席保罗·布鲁阿代尔内容是一样的: 【马赛情况危急。市政厅不配合,医疗系统混乱。巴斯德擅自进行霍乱疫苗人体试验。本地医生拒绝执行标准疗法。 请求立即授权我全面接管马赛公共卫生系统,统一指挥防疫工作————】 走出邮政局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马赛的街道亮起了煤气灯,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团团昏黄。 罗夏尔终于肯住进市政厅给他安排的酒店。一进门,他就倒在床上,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大脑却还不肯休息。 白天看到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闪现:盐水,疫苗,注射器,巴斯德,贝朗特,阿拉尔———— 罗夏尔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觉。明天,明天巴黎的回电就该到了。 只要有了全面接管的授权,他就能整顿马赛的医疗系统,推行正确的治疗方法。 到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二天,罗夏尔一大早就去了邮政局:「有我的电报吗?朱尔·罗夏尔。」 电报员翻了翻记录本:「没有,先生。」 罗夏尔皱了皱眉。加急电报应该二十四小时内就有回复。也许巴黎那边需要时间讨论? 他去了市政厅,想再找阿拉尔市长谈谈。但秘书告诉他,市长去视察港口了,今天不会回来。 「那医疗部门的会议呢?市长说会召集会议传达我的指导精神。」 秘书一脸茫然:「什么会议?我没接到通知。」 罗夏尔憋著一肚子火,只能回到了旅馆继续等待消息。 第三天,依然没有电报。 罗夏尔开始感到不安。巴黎那边在干什么?这么紧急的情况,为什么不回复? 他又发了一封电报,内容更急切,语气更强硬。 然后他去圣母无染原罪医院。他打算不管有没有授权,都继续放血,灌肠,开泻药。 但医院里的气氛变得很奇怪。医生们见到他都躲著走,护士们不敢看他的眼睛。 有几次,他听到有人在走廊尽头低声议论,但一看到他走近,就立刻散开。 因为没有任何医生和护士配合,所以他连一次放血都没有做,只能地离开。 第四天下午,电报终于来了。但电文很短: 【已致电马赛方面要求尊重您的指导权。但全面接管需更多程序。巴斯德教授的研究属法兰西科学院项目,非公共卫生咨询委员会管辖范畴。 请继续做好指导工作。 保罗·布鲁阿代尔】 罗夏尔盯著这张纸,看了足足三遍。 指导权?又是指导权! 「更多程序」是什么意思?无非是官僚的推诿! 最让他愤怒的是最后一句—巴斯德的研究属法兰西科学院项目,他们管不了。 管不了?人体试验管不了?注射活细菌管不了? 罗夏尔把电报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他想骂人,想砸东西,但最终只是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电报员小心翼翼地问:「先生,您没事吧?」 罗夏尔没回答,只是转身,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走出邮政局。 街道上的景象和前几天有些不同。那些马车里载著的冒著浓烟的焦木薰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整车的石灰粉。 他们在街角、下水道口、公共厕所周围撒石灰,白色的粉末在空气中飞扬。 还有一些市民自发组织起来,用扫帚清扫街道,用水冲洗污渍。 罗夏尔看到一个男人正在训斥一个往沟渠里倒污水的老妇人:「不能倒这里!贝朗特医生说了,污水会传染霍乱!」 老妇人嘟囔著,但还是把桶拎走了。 罗夏尔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咖啡馆时,他听到里面的人在议论:「听说了吗?老港区那边,接种了疫苗的人,真的没再得病。」 「我表弟接种了,发烧拉了两天,但现在好了。他们那个街区,这周一个新病例都没有。」 「医院呢?医院怎么样?」 「别提了。我邻居被拉去医院,放了两回血,当天晚上就死了。还是贝特朗医生那边好,至少人活著。」 「但那个巴黎来的教授说,放血才是对的————」 「巴黎来的?哼,巴黎人懂什么马赛的事。」 罗夏尔加快了脚步。 他回到酒店,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指导权!他只有指导权!但没有人听他的指导。 第五天,罗夏尔还是去了圣母无染原罪医院。 这次他没有直接去病房,而是先去了院长办公室。 他想找雅各布要最近几天的死亡率数据一他要证明,在他的指导下,死亡率一定下降了。 但雅各布不在。秘书说,院长去市政厅开会了。 罗夏尔决定自己去档案室查记录。他走进医院主楼,穿过昏暗的走廊。 走廊里依旧挤满病床,但气氛比前几天更压抑。医生和护士们看到他,都低下头,匆匆走过,没人打招呼。 罗夏尔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他拉住一个年轻医生—一就是他第一天来医院时见过的那个保罗。 「最近的病人记录在哪里?我要看死亡率数据。」 保罗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教————教授,那个————记录在档案室,但钥匙在院长那里————」 「那就去拿钥匙!」罗夏尔不耐烦地说,「我有巴黎的授权,可以查看任何医疗记录!」 保罗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可是————院长不在————」 「那你就去找钥匙!」罗夏尔吼道,「他不可能随身带著那一大串钥匙!现在!立刻!」 保罗转身跑了,几乎是逃走的。 罗夏尔站在原地,环视四周。走廊里的病人都看著他,眼神麻木。几个护士远远站著,窃窃私语。 他忽然意识到,这些人看他的眼神,不是尊敬,不是畏惧,而是————厌恶。 为什么?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 他转身,快步走向他第一天来时巡视过的那个病房。他记得,那天他亲自指导了十二个病人的放血和灌肠治疗。 病房里依然挤满了人。但病床的位置似乎调整过,他花了点时间才找到那天治疗过的几个病人。 但那些病床几乎都换了人,只有几个还是原先的人。 罗夏尔的心脏开始狂跳。他继续找,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那天他治疗过的十二个病人,有七张床换了人。 他的手脚冰凉。现在他只希望那些人是康复出院了。 这时,保罗回来了,手里拿著一串钥匙,脸色比刚才更苍白。 「教授,档案室钥匙————」 「那些病人呢?」罗夏尔打断他,声音嘶哑,「我第一天治疗的那些病人,去哪里了?」 保罗低下头,不敢看他。 「说话!」罗夏尔抓住他的肩膀,「他们去哪里了?!」 保罗被摇得几乎站不稳:「他们————他们死了,教授。放血后的第二天————大部分都死了————」 「不可能!」罗夏尔松手,踉跄后退,「放血是清除热毒!怎么会死?」 「是真的————不只是您治疗的那些。霍乱爆发以后,所有接受标准疗法的病人————死亡率超过八成———— 贝特朗医生那边的病人来看过,说————说您————您是在杀人————」 罗夏尔如遭雷击。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走廊里的声音—呻吟声,哭泣声,脚步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只有那句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死亡率超过八成————您是在杀人————」 他木然地转身,走出病房,走出医院。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冰冷。 街道上,人们还在撒石灰,还在清扫。远处,老港区的方向,隐约能看到排队的人群一那是等著接种疫苗的人。 一切都在按照「索雷尔那一套」运行。 罗夏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酒店的。他坐在床沿,盯著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亲自切开过上千人的静脉,放出过几百公升的鲜血:这双手,进行过上千次灌肠———— 而这双手,可能杀死了很多很多的人———— 不,不会的。放血是两千年验证过的疗法。希波克拉底,盖伦,所有伟大的医生都用过。怎么会错? 一定是那些病人本身太虚弱了。一定是马赛的卫生条件太差了。一定是———— 但他的脑海里,反复闪现著那些数字:超过百分之八十,对不到百分之二十。 还有那些眼神:安东尼奥愤怒的眼神,阿拉尔市长虚伪的眼神,医院里医生护士厌恶的眼神。 罗夏尔倒在床上,用枕头蒙住头。 他需要离开这里。马上! 第六天,朱尔·罗夏尔和助手去了火车站。 他买了去土伦的车票。土伦是最先爆发霍乱的地方,情况一定比马赛更严重。在那里,也许他还有机会证明自己。 马赛和土伦之间,乘坐火车仅要两个小时就到了。 罗夏尔的脚很快就踏上了这里的站台。但就在他落地的瞬间,余光瞥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他愣住了,完全僵在原地。 站台的另一端,两个男人也正从车上下来。其中一个,是他咬牙切齿的莱昂纳尔·索雷尔。 而另一个,他同样熟悉一那是他在巴黎医学院的同事,巴黎医学院卫生学教席,阿德里安·普鲁斯特。 (两更结束,求月票,明天应该会写一个小番外,算是对下个月月初的大番外的预告) 1 番外 给妈妈的信(求月票) 番外 给妈妈的信(求月票) 亲爱的妈妈: 希望这封信能顺利送到您手里。我现在还能写信,这说明我一切都好,至少自前是这样。 希望您在维尔讷夫也一切都好。巴黎的夏天虽然臭,但也比索姆河这鬼地方的烂泥坑强一千倍!我每天都在想您。 我现在写信的地方—天啊,妈妈,您要是看到,准会哭出来——这根本就是个老鼠洞。 我头顶上是潮湿的木头,不停往下渗泥水,晚上睡觉只能裹著发霉的毯子,还不时有老鼠从身上爬过去。 这还是我们这些中尉的「待遇」。我手下的那些小伙子们,他们的堑壕更窄,更湿,更脏。 还有见鬼的伙食。我们的军费像流水一样花出去,报纸上天天吹嘘我们有多少坦克、 多少飞机、多少重炮。 结果呢?我们只能吃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咸得发苦的罐头牛肉和发绿的土豆,咖啡也带著铁锈味。 这简直是耻辱!我们在这里准备为法兰西流血牺牲,却连一顿像样的热饭都吃不上。 钱都花到哪里去了?花到那些将军们的漂亮制服和丰盛晚宴上了吗?呸! 不过,妈妈,您别担心。虽然日子难熬,但我和身边的小伙子们,士气高得很,我们有不少了不起的年轻人。 他们许多是索邦和高师的学生,不仅聪明、热情,并且坚信我们的事业是正义的,胜利必将属于法兰西。 我手下有个排长叫安德烈,和哥哥名字一样。不过您知道他姓什么吗?涂尔干—对,就是那个涂尔干。 安德烈的父亲就是埃米尔·涂尔干,法兰西第一位社会学教授,我在索邦的时候上过他的课。 安德烈去年差点死在比利时的战场上,幸亏一辆坦克替他挡住了炮弹的破片,他只擦破了点头皮,活著回来了。 安德烈继承了父亲的聪慧和严谨,他说这场战争不仅会夺回阿尔萨斯—洛林,更会彻底清算野蛮的德意志主义。 安德烈还说,我们要打断德国的脊梁,让它永远记住挑战文明世界的代价!他这话说得真棒,不是吗,妈妈? 我们聊天时,他总能引经据典,从历史讲到哲学,最后归结于一点:法兰西一定会赢,而且一定会赢得漂亮! 像他这样的年轻人还有很多。我们每天谈论未来,谈论战后怎么肢解奥匈帝国,还要把德国永远打成二流国家。 听著他们的话,您会觉得胜利真的就在眼前!我们的信心不是凭空来的。妈妈,您想像不到我们拥有多么强大力量! 标致叔叔搞出来的新「罐头」,能碾过铁丝网,能顶著机枪子弹往前冲,为我们步兵的冲锋打开缺口。 莱特叔叔的飞机已经能飞到三千米的高度,居高临下,把德国人和日本人的阵地看得一清二楚,什么也瞒不过我们。 美国人带来的重炮,口径大得吓人,射程远得离谱,用的是拖拉机来拉炮弹,补给比以前快多了。 我们和美国,在技术上已经彻底压倒了德国人和日本人!这是工业的胜利,这也是文明的胜利! 说到美国人,哈,真是有趣美国的远征军们看起来笨头笨脑的,走路姿势都和我们不一样,显得有点愣。 他们似乎对欧洲的堑壕还不太适应,看什么都新鲜。不过,他们的装备是真不错,后勤也很阔气。 最有意思的是,他们的军队里,有整整一个军的印第安部队!来了两万人,就在我们隔壁!妈妈,您能想像吗? 来自美洲荒原的战士,现在就在法兰西的土地上,和我们并肩作战,对抗德国人和日本人。这世界真是变了! 我听说,美国政府向他们许诺,只要打完仗,没有成为俘虏,那么无论生死,他们和家人都会获得完整的公民权。 这是他们用血和命换来的承诺。我觉得,这很正确。既然他们愿意为国家流血,那么就该承认他们是平等的公民。 这比空洞的许诺强多了。想想那些日本人,跑来欧洲替德国人卖命,他们能得到什么?真是愚蠢。 昨天我去印第安人那里转了一圈,用巧克力换了一把他们用来给鹿剥皮的小刀,用黑曜石打的,锋利极了。 如果不是信件的重量有规定,我会把这把小刀寄给您,它真的很漂亮! 过去这一个星期,我们的重炮群没日没夜地轰击德国人的前沿阵地,摧毁他们的壕沟、交通壕、堡垒。 德国佬的前沿工事已经被我们砸烂了,他们的伤亡一定不小。日本人那边估计也已经完蛋了,只剩下一片废墟。 我认为,时机已经成熟。所以,我们应该很快就会发动全线的步兵突击,而且会有坦克支援!想到这,我就兴奋! 妈妈,我写到这里,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我所在的部队,被指定为前锋。 我们将率先跃出堑壕,向拉布瓦塞勒以北的日本军队防区发起攻击。是的,是那些该死的日本人! 他们占据了一段关键的林地和高地。我们要把他们砸碎,把阵地夺过来。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荣耀。 我离开索邦,选择进入圣西尔,苦苦训练了三年,等待的就是这样的时刻。 我的士兵信任我,我也信任他们;我们会像一柄尖刀,插进敌人的心脏! 请为我祈祷吧,妈妈,但不要为我担忧。 我坚信,法兰西的旗帜将飘扬在夺回的阵地上! 我坚信,我们的事业是正义的,我们的力量是强大的,我们的年轻人是勇敢无畏的,胜利必将属于我们! 我坚信,这场战争将洗刷1870年的耻辱,将奠定法兰西未来一百年的强盛根基! 我坚信,那些德国佬,还有他们来自远东的矮子盟友,将被我们彻底击败! 最后,妈妈,代我向艾丽丝姑姑和佩蒂阿姨问好,还有居里阿姨、朗之万叔叔、特斯拉叔叔————致你们所有人! 至于那个人,是不是还在他的书房或者沙龙里,高谈阔论著「不义之战」「法兰西惨胜」和「下一场战争导火索」?随他去吧。 人不能总是沉湎于过往那点可怜的「荣光」和「远见」里。时代变了,妈妈。他那套悲观的、怀疑的论调已经过时了。 法兰西需要的是行动,是胜利,是直面挑战的勇气,而不是喋喋不休的所谓「清醒」! 他选择活在过去;而我,选择为法兰西的未来而战。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区别。 愿上帝保佑法兰西!也保佑你们所有人。 您永远的儿子,克莱芒·索雷尔1916年6月29日夜又及:如果可能,请寄一些干净的袜子、手帕,还有————算了,前线什么也存不住。 保重身体最重要。我爱你们。 (这是下个月初0点的月票番外的预告,同样求一张月票!) 第684章 人间炼狱!(求月票) 「普鲁斯特教授?」罗夏尔大步穿过人群,径直拦在了那两人面前。 阿德里安;普鲁斯特看到罗夏尔,同样愣了一下,但随即微微颔首:「罗夏尔教授。」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罗夏尔顾不上礼节,直直盯著阿德里安;普鲁斯特,「你不是应该在远东考察吗? 在东京,或者交趾支那!你的考察期至少还有三个月!为什么现在就回来了?」 阿德里安;普鲁斯特的语气十分沉重:「正是因为在远东看到了一些糟糕情况,我才紧急赶了回来。」「糟糕的情况?什么糟糕的情况?」罗夏尔心中又有一股不祥的预感开始升腾。 阿德里安;普鲁斯特叹了口气:「东京的军营里爆发了严重的传染病,尤其是霍乱,并且规模超乎想像伤兵船已经开始陆续返回。我亲眼所见,那些运输船上的卫生状况,简直就是细菌的温床。那些伤兵,肯定会带著传染病回来。所以我必须立刻赶回来报告,我来土伦是因为一」 「等等!」罗夏尔粗暴地打断他,「你也相信霍乱是细菌导致的那一套鬼话?」 阿德里安;普鲁斯特摇摇头:「我只相信我亲眼看到的事实。我在那些病人的排泄物里,观察到了那种细菌 与科赫博士描述的一致,也与巴斯德教授在巴黎分离出的相同。它们只存在于霍乱病人的体内,健康人没有。 所以我回来了,希望能阻止更大的灾难。难道您出现在这里,不是为了这个目的吗?」 朱尔;罗夏尔被这番陈述噎得一时语塞,脸色涨红。 他猛然转头,将怒火转向了一旁那个悠哉神情的年轻人:「莱昂纳尔;索雷尔!你!你又来土伦干什么?」 莱昂纳尔拄著手杖,语气轻松:「我身为一个作家,到处走走看看,为写作积累素材,不是一件很合理的事吗? 土伦港,是法兰西地中海舰队的摇篮,充满了别样的风情,对我很有吸引力。」 「积累素材?」罗夏尔指著周围行色匆匆、面带忧色的旅客,「在这种时候?你是来看热闹,还是来添乱的?」 莱昂纳尔语气变得讥诮起来:「不趁这种时候,难道要等到医院里死掉百分之八十的人再来观察吗?抱歉,那种情景,半年前在巴黎就已经上演过一次了,我想我不需要特意来土伦才能复习。」「你!」罗夏尔被这毫不留情的反唇相讥刺得暴怒,额头上青筋跳动,几乎要擡起手指著莱昂纳尔的鼻子痛骂。 他身后的助手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提醒:「教授,教授!冷静点。我们在这里争吵,无济于事……」 罗夏尔闻言猛地醒悟过来,是的,巴黎的回电含糊其辞,马赛的尝试一败涂地。 他如今在「防疫战场」上几乎丧失了所有阵地。土伦,是他挽回颓势的最后机会。 他必须得到当地的掌权者一一尤其是掌握著军港和军队的海军一一的支持。 朱尔;罗夏尔恢复了冷静,整了整自己的衣襟:「随你们要干什么吧,反正只有我有巴黎的授权。另外,别忘了,我是法兰西海军的卫生服务总督察。海军不是那些愚昧的市民,他们会听我的。」说罢,他对身后的助手一挥手:「我们走!」 他不再理会那两人,迅速走向站外,上了一辆正在揽客的出租马车,朝著土伦海军军港的方向疾驰而去。 站上,阿德里安;普鲁斯特望著马车远去的方向,眉头深锁:「希望他能说服他们采取真正有效的预防措施。」 莱昂纳尔摇摇头:「恐怕没那么容易。海军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大概就是「霍乱来自远东伤兵船这种话了。 那等于承认是他们把死神带回了法国。对了,您的电报已经发往巴黎了?」 阿德里安;普鲁斯特点点头,依旧忧心忡忡:「实际上,我从远东上船前已经发了一封电报给内政部。但没有想到,海军对这些回国的伤兵还是没有采取任何措施……」 莱昂纳尔笑了笑:「官僚嘛……不过在土伦,也未必就是海军说了算。何况,他们现在应该自顾不暇。」 巴黎,波旁宫的内阁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如山。 总理兼外交部长儒勒;费里坐在长桌主位,两侧每个部长面前都摊开两份文件。 一份来自阿德里安;普鲁斯特教授。这份报告有简、详两个版本,先后通过电报和紧急邮包的方式,从一个月前就陆续送达巴黎。 报告详细描述了他在法国远征军远东驻地观察到的霍乱疫情和它恐怖的传播速度,以及伤兵运输船上糟糕的卫生带来的传播隐患。 报告的结论很明确:必须立即对从远东返航的船只实施最严格的检疫和隔离措施,并预警霍乱极有可能被带回法国本土。 报告末尾,普鲁斯特甚至附上了根据自己观察绘制的「逗号形杆菌」草图,并援引了巴斯德和科赫的研究。 另一份报告摸上去则厚得多,来自土伦军港的海军司令部,措辞十分强硬,坚决否认霍乱来自回国的伤兵。 报告坚称,所有返航人员都经过了军医的严格检测,诊断结果均为「痢疾」「严重肠胃炎」和「热带病」,绝非霍乱。 报告强调,即使土伦港区出现霍乱,也一定是肮脏的义大利移民带来的,是他们污染了空气,传播了「瘴气」。 报告要求不能对军营和船只进行可能导致军心涣散、影响战备的隔离,不能停止与远东的兵员轮换和补给。 此外,更不能让巴黎的民众与媒体「产生误会」,认为是光荣的远征军导致了霍乱在国内的传播。土伦作为法国在地中海方向最重要的海军军港,拥有大型兵工厂、船坞,停泊著主力舰队,地位举足轻重。 海军的声音,在内阁中有著不可忽视的分量。 所以会议已经进行了快一个小时,争吵却愈演愈烈。 「海军与殖民部」部长亚历山大;佩龙坚持认定要以海军的报告为准:「普鲁斯特在远东看到了疫情,这我承认。 但如何确定就是霍乱?又如何确定是我们的船带回来的?我们的军医难道不如巴黎的教授更了解自己的士兵? 现在东京和北圻的局势都需要持续投入兵力。如果因为猜测就贸然对返航船只实施隔离,请问一前线的士气会如何?补给会如何?诸位,我们不能自乱阵脚!责任谁来承担?」 「战争部」部长让-巴蒂斯特;康珀农将军理所当然地站在佩龙一边:「亚历山大说得对,战争有它的特殊性。 如果因为不确定的霍乱,就干扰正常的调度,代价可能是我们在远东投入成为一场空! 那些义大利移民的卫生状况极差,才是更可能的源头。」 「农业部」部长朱尔;梅利纳忍不住反驳:「那南部的农业怎么办?要知道,普罗旺斯、朗格多克,是我们最重要的葡萄园、橄榄园和蔬菜产区! 如果放任霍乱在南部蔓延开来,对农业将是毁灭性的打击!农民会逃离土地,作物会无人照料,今年的收成就全完了! 这不仅仅是健康问题,是经济问题!我们不能用整个南部农业的安危,去赌一个「可能没事!」「财政部」部长皮埃尔;蒂拉尔更加现实:「农业的损失只是一方面,诸位可别忘了去年「东方快车成功带来的铁路投机热。 几乎所有主要的铁路公司都发行了债券,开始建设通往南部的豪华列车线路项目。银行的钱已经借出去了,市民们已经把债权和股票买了。」 他用手指点著桌面上的报告:「如果南部爆发霍乱,那些豪华列车线路将血本无归,金融市场会再次崩盘。 去年「年金危机你们都忘了吗我们必须尽快遏制传染病的蔓延一一不管它是霍乱还是别的什么!必须把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不能让它扩散到南部的腹地!最好在巴黎人关注到之前就解决它!」「公共工程部」部长达维德;雷纳尔同样赞同这个判断:「如果霍乱在土伦、马赛失控,港口和铁路都会受到严重影响。接下来一整年的经济都会很糟糕。」 「内政与宗教部」部长勒内;瓦尔德克-卢梭听著双方的争论,面色凝重。 他管辖的警察系统和地方政府将直接面对疫情冲击和社会恐慌,压力最大。 良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无论源头是什么,当前在马赛、土伦出现类似霍乱的疫情是事实!但方案呢? 现在不是讨论是谁的责任的时候!各位,整个法国南部现在都在威胁之下!」 商业部长、邮政部长等人也纷纷发言,或偏向谨慎防控,或担忧经济影响,或强调通信保障的重要性。儒勒;费里一直沉默地听著,他面临的局面异常棘手:一边是可能动摇经济和社会稳定的重大公共卫生危机; 另一边是正在进行的海外殖民战争,还有来自军队系统的强烈抵触。 任何错误的决定都可能带来灾难性后果。不过,今天的情况他早就已经想到了,也早就准备。等所有人都吵得不可开交时,他终于开口了,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实际上,我们在南部,有两手准备…… 当巴黎的政治家们还在为责任和措施争吵不休时,义大利南部的那不勒斯,已经成了人间炼狱。霍乱,在这里展开了最残酷、最原始的屠杀。 那些被法国地方政府驱赶后,仓皇逃回故乡的贫穷移民,带著霍乱弧菌,回到了属于它们的天堂。这里的卫生条件比马赛的义大利社区更加恶劣。古老的建筑拥挤在一起,街道狭窄,终年难见阳光。简陋的下水道系统根本不能满足居民使用,生活污水和粪便就直接倾倒在街道的明沟或干脆泼出窗外。在酷暑八月的炙烤下,这些排泄物很快就发酵成令人作呕的气味,说是「瘴气」,毫不为过。几乎在一周之内,呕吐和腹泻的恐怖症状同时出现在多个街区。 一开始,市政当局试图隐瞒,害怕引起恐慌,但死亡来得太快了。 贫民窟和老城区的垃圾已经无人清理,只能堆积在街道两旁,在烈日下腐烂,苍蝇黑压压地成群飞舞。它们落在垃圾上,再飞进居民家中,落在食物上。菜市场也冷清下来,小贩要么病倒,要么不敢出门。就连面包店和杂货店也早早关门,甚至有老板用木板钉死了窗户。 公共水井成为死亡陷阱。干渴绝望的人们必须去那里取水,桶绳和泵柄被无数双沾满病菌的手触摸过。葬礼很快就赶不上死亡的速度。最初还有简陋的棺木和神父简短的祷告,很快,棺木用尽了。尸体被旧床单甚至破报纸裹起来,就堆放在家里,或者直接摆到门口。 黑色的运尸马车日夜不停地穿梭在街道上,车夫和搬运工面无表情地将一具具尸体扔上车,像处理垃圾一样。 教堂的钟声起初为每个死者敲响,后来钟声变得连绵不断,再后来,神父自己也病倒了,钟声只能停了。 医院?早就超负荷运转,然后迅速崩溃。景象与半年前的巴黎如出一辙,甚至更糟。 走廊、楼梯间、院子里都躺满了人。放血、灌肠、泻药这些欧洲「正统」疗法在这里用起来更加粗暴。但就连医生和修女也接连倒下。药品匮乏,清洁的水和食物更是奢望。 医院本身成了最大的传染源和停尸房。 富人们开始疯狂逃离,乘坐马车、火车,不惜一切代价涌向北方,或者躲进郊外山上的别墅,紧闭大门中产阶级和无处可逃的穷人则被困在城中,在恐惧中等待命运降临。 社会秩序开始崩解。警察和市政人员大量病倒或逃离岗位,抢劫和盗窃和霍乱一样快速蔓延。但他们不是为了发财,往往只是为了抢夺一点干净的水或食物。 谣言四起,有人说这是上帝对罪恶的惩罚,有人指责是政府在投毒。 还有人疯狂地寻找替罪羊,少数不幸的陌生人或边缘群体遭到袭击。 街道的角落里常常蜷缩著奄奄一息的病人,身下一滩污秽;不远处,就躺著几具已经死去的尸体,无人理睬。 野狗和老鼠开始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啃食这些发黑腐烂的肉体……空气中死亡的气味,沉重得令人窒息。 夜晚的那不勒斯,已经不再是充满歌声的浪漫之城,而是一片被死亡笼罩的鬼域。 (今天就一更,谢谢大家!求月票!) 第685章 那就让女人上吧 1884年8月29日,下午三点,土伦市政厅。 市长办公室的窗户敞开著,试图用从海上吹来的风驱散室内的闷热。 但今天,连海风都显得有气无力,还带著一股咸腥与腐败的气息。 市长亨利;杜塔斯塔坐在办公桌后,面沉如水,盯著桌面上摆著的两封信。 其中一封来自巴黎。另一封,也来自巴黎。 左边那封的封蜡用的是是共和国的徽记,内容不长,措辞很官方: 【……兹遣巴黎医学院朱尔;罗夏尔教授前往土伦指导霍乱防治工作,望地方当局全力配合……】右边那封信的信封上没有官方印章,只有一行手写的地址,来自儒勒;费里的秘书夏尔;弗洛凯。亨利;杜塔斯塔和夏尔;弗洛凯是旧识,当年弗洛凯和他还在瓦尔省任职时,两人经常一起喝酒。后来弗洛凯去了巴黎,用了十五年时间,终于成为了儒勒;费里这样的大人物的影子。 而亨利;杜塔斯塔,也成为了土伦市一一瓦尔省省会一一的市长。两人至今都保持著密切的联系。信的内容同样不长,但措辞完全不同: 【亨利,土伦的情况巴黎已经知道了。无论如何,不能让疫情蔓延到内陆。 需要什么,尽管开口,但务必要快。至于具体怎么干,你自己拿主意。】 他放下信,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两封信,一封说「全力配合罗夏尔教授」,一封说「自己拿主意」。一个要他听命,一个要他做事。杜塔斯塔又拿起第一封信,仔细揣摩措辞。 虽然说「全力配合」,但用的是「建议」的语气,不是命令; 朱尔;罗夏尔来土伦是「指导霍乱防治工作」一指导,不是接管。 他做了一辈子官僚,可太懂这种文字游戏了。 如果上面真的想让罗夏尔说了算,会直接写「交由罗夏尔教授全权处置」。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巴黎那帮老爷自己也没拿定主意,不知道该怎么做。 也许他们还在争论,也许他们不想承担责任,所以把球踢到了地方。 第二封让他「自己拿主意」一弗洛凯这是在告诉他,只要把事情办成了,用什么方法都行。杜塔斯塔把信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望向窗外的土伦港。 此刻,港口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的锚地停著几艘军舰,桅杆林立。 码头上有工人在搬货,街道上有行人在走一一看上去似乎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不是。无论码头还是街道,人流量都已经大不如前,许多咖啡馆、酒馆已经停业了。过去一个月,市政厅收到的疫情报告一天比一天吓人。 七月下旬还只是零星的腹泻病例,大家都以为是夏天吃东西不干净; 但到了八月中旬,报告上开始出现「呕吐」「脱水」「昏迷」这些字眼。 到了上周,死亡报告开始成批地堆到他桌上。 他知道那是霍乱。他不是医生,但他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六年,看过足够多的报告。 霍乱是什么样子,他太清楚了。问题是,海军不承认! 土伦和其他城市不同。这里七万平民,却驻扎著一万两千军人 其中包括海军陆战队第四团、海军炮兵、技术人员和船厂工匠。 整座城市除了港口贸易,几乎都围著海军转。 船厂是海军的,工厂也有大半是海军的,就连街上的咖啡馆有一半是靠海军的军饷活著的。海事总督朱尔;克兰茨中将在土伦说的话,比巴黎的任何部长都好使。 而克兰茨一个月前就下了命令:所有远东回来的伤兵,诊断一律写成「痢疾」「热带病」或「肠胃炎」就是不准提霍乱! 亨利;杜塔斯塔能理解为什么:远征军正在东京打仗,国内本来就有反对声音。 如果现在爆出霍乱是伤兵带回来的,舆论会把矛头指向整场战争。 议会里的反对派会跳起来要求撤军,报纸会天天骂政府草菅人命,内阁很可能撑不过这个秋天。但理解归理解,霍乱不会因为什么人不承认就不存在。 他又翻开今天的报告。最新一页上写著:8月26日,新增病例八十七例,死亡二十九例。这还只是平民的数据。军方的数据他拿不到,但他知道军营里的情况只会更糟。 现在他眼前还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克兰茨中将两周前以「军事理由」征用了土伦最大的两家公共医院! 因为军队里的病床不够用了,海军就把所有出现症状的军人集中收治到这两家医院。 从那天开始,这两家医院就不再收治平民。 被拒之门外的平民,病情轻的回家躺著,重的就被送到城外临时搭的几个隔离帐篷里。 而那些平民病人在家里和隔离帐篷里没有得到任何治疗,无非就是喝点清水、吃点稀粥。 好消息是,那些被赶回家的平民病人,好像也没死那么多!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原以为人不能在医院接受治疗等于送死,但过去两周平民的死亡率并没有太高。 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一一可能是因为土伦的市政系统比较完善?也可能单纯是运气好? 得益于土伦作为重要军港的特殊地位,法国政府过去几十年对这里的市政投入不算小气。 土伦拥有比马赛甚至巴黎某些区域更发达的下水道系统,清洁水源的供应也相对充足。 亨利;杜塔斯塔并没有因此乐观,他不是医生,但他知道一件事:眼下这个局面撑不了多久。市政厅的工作人员,从上周开始大量缺勤。卫生局的人手只剩一半,清洁工跑了三分之二。就连警察局都有近四成的人请假一一恐惧正在瓦解这座城市!土伦正在滑向崩溃的边缘! 一旦市政系统完全瘫痪,仅存的那点秩序就会彻底沦丧。到那时,死亡人数会呈指数级增长。但所有人都能跑,只有他不能跑。土伦有七万平民!巴黎那帮老爷会把他送上法庭的。 他正想著,门被敲响了。 「进来。」 秘书推门进来。 杜塔斯塔以为又是什么坏消息,但秘书却说:「市长先生,外面有两个人想见您。」 「什么人?」 「一个叫阿德里安;普鲁斯特,说是巴黎医学院的教授。还有一……」 秘书顿了一下,表情有点古怪:「还有一个是莱昂纳尔;索雷尔,作家。」 杜塔斯塔愣了一下。巴黎医学院的教授?不是朱尔;罗夏尔吗?怎么来的是另一个人? 还有莱昂纳尔;索雷尔一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血字的研究》《老人与海》《1984》……这个作家的书他老婆每本都买,书房里摆了一整排。但这人跑到土伦来干什么? 「所以你们和罗夏尔教授是两路人?」简单的互相介绍后,亨利;杜塔斯塔发出了疑问。 阿德里安;普鲁斯特没有否认:「可以这么说,他已经去了海军那边。」 亨利;杜塔斯塔手抱在胸前,看著这两个人:「既然这样,那二位找我有什么事?」 莱昂纳尔看了一眼桌上还摊开的报告:「我们来帮您控制霍乱。」 杜塔斯塔差点笑出来。一个作家,一个医学教授,竟然大言不惭地跑来跟他说「帮你控制霍乱」。疫情每天都在扩散,市政厅的人跑了一半,他们两个人够干什么的? 「索雷尔先生,」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刻薄,「您写过很多好书,我太太每本都买了。但霍乱不是,光靠笔是写不走的。这里每天都在死人!」 莱昂纳尔没有生气:「您说得对,光靠写确实不行。所以我不是来写的,我是来干活的。」普鲁斯特接过话头:「杜塔斯塔先生,我在远东待了三个月,那些地方的情况我都亲眼看过。霍乱怎么传播,病人怎么死,哪些方法有用,哪些方法没用,我都见过。」 他顿了顿,说:「巴斯德教授在马赛做的事情,您还没有听说吗?」 由于消息被封锁,加上市政系统半瘫痪,所以听到这个问题的亨利;杜塔斯塔一脸茫然。 莱昂纳尔就把路易斯;巴斯德在马赛做的事情略述了一遍,最后说:「您可以随时派人去求证。从土伦到马赛只要两个小时,今天晚上您就能得到答案。」 杜塔斯塔沉默了一会儿。莱昂纳尔既然这么说,自然有他的底气。 他完全可以置身事外,躲在自己的豪华别墅里,等到冬天,这场瘟疫自然就结束了。 「巴斯德教授在马赛用的什么方法?」他问普鲁斯特。 普鲁斯特简洁地回答:「清水、盐、生石灰、干净的布。当然还有疫苗。 不过疫苗需要专业人员才能制备,巴斯德教授暂时在马赛,赶不过来。」 杜塔斯塔还等著他说出更多东西,那样才好露出一脸为难的神色,然后遗憾地拒绝。 但普鲁斯特说完了,莱昂纳尔也没有补充。两人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注视著他。 「就这些?」 「就这些。」 「不用放血?不用灌肠?」 「不用。」 杜塔斯塔看著普鲁斯特,又看看莱昂纳尔:「你们知道医院里都怎么做吗?放血、灌肠、喂泻药。那套东西用了两千年了。你们凭什么说你们的方法更好?」 莱昂纳尔耸耸肩:「我在巴黎就是这么干的。结果怎么样,报纸上都写了。你没看过?」 杜塔斯塔想起半年前报纸上写的那些事一一阿尔勒街17号,二十辆马车,六个人只死了一个。他还记得当时看了报导,跟自己老婆说:「这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有本事。」 现在看来,两者可能都是。 接著,他有想起了那两封来自巴黎的信一一封信上的朱尔;罗夏尔已经去了海军,没来见他。那另一封信,虽然没有给任何提示……杜塔斯塔深深看了眼前的两人一眼。他不相信这是巧合!「好,就算你们的方法有用。但你们知道土伦现在什么情况吗?」 「您说。」 「医院被海军征用了;医生也被海军征用了,都在医院里给人放血、灌肠。剩下都病倒了。」「修女和护士呢?」 「也一样。修女们倒是有几个还在,但她们年纪都很大。年轻点的都被叫去医院帮忙了。」杜塔斯塔摊开双手:「清水、盐、生石灰、干净布……这些东西我能弄到,这个没问题。 但我没人了。没有医生,没有护士,没有修女,连个帮忙分发物资的杂役都找不到。」 「而且,」他叹了口气,「现在城里得病的男人比女人多得多。码头工人、船厂工匠、搬运工这些人天天在港口混,第一个倒下就是他们。男人都倒了,剩下的都是女人和孩子……」 莱昂纳尔立刻就接过话:「那就让女人上………」 这下就连普鲁斯特都愣了一下:「什么?」 (第一更,求月票!) 第686章 半边天(求月票!) 圣米歇尔街,土伦市最热闹的街区,此刻却十分寥落。 八月末的下午,太阳还很高,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家杂货铺还开著门,但没人光临。面包店的门口倒是排著几个人,互相隔了很远的距离,谁也不说话。 一个警察从街角走过,脸上蒙著布巾,脚步很快,仿佛被什么追赶著。 整条圣米歇尔街,只有一栋房子是热闹的。 这栋房子只有三层楼,门口挂著一块招牌,上面写著「索雷尔-罗夏打字学校」。 房子一楼的大房间里,摆著几十张长椅,已经坐满了人。还有不少人站著,挤在窗边和门口。穿著灰色裙子的艾丽丝-克莱芒丝;罗夏站在讲上,有些紧张地看著下的上百个女人。大部分女人都穿著黑色或灰色绉纱的哀悼服,有人还戴著面纱,把脸遮住了一大半。 年纪轻的二十出头,年纪大的看上去快五十了。 还有一部分女人穿著常服,但颜色都很素,灰的、褐的,没有一件颜色鲜亮。 她们都是打字学校的学员和毕业生。艾丽丝曾在这里上过一个多月的课,还会定期来巡查。看人基本来齐了,艾丽丝敲了敲讲:「各位,请安静。」 嗡嗡声慢慢停了。所有人都看著她。 「我知道大家都不容易,在这种时候出门。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件事要跟你们商量。」 「罗夏老师,您请说吧。因为是您,我们才愿意来的。」 艾丽丝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句话:「我想让大家帮忙……一起阻止霍乱在土伦蔓延下去!」话音一落,下就乱成一团。 「霍乱!」 「那不是要死人的吗?」 「罗夏老师,您让我们去跟霍乱打交道?」 有人站起来,脸上全是恐惧;有人往后退了两步,好像霍乱已经进了这个房间。 甚至还有人开始往门口走,想要立刻逃离这里。 「都坐下!听我说完再决定要不要走!」艾丽丝的语气不重,但很坚定。 那几个往门口走的人停住了。 艾丽丝等了一会儿,待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才继续开口。 「土伦发生了什么,大家都知道。街上为什么没人,你们也知道。最近两周,死的人越来越多。但是上面还不肯承认是霍乱,报纸上写的是「肠胃病和「痢疾,海军说跟他们没关系。」她停了一下,扫了一眼下:「医院呢?被海军征用了,全给军人用了。平民只能在家里躺著。有人死了,有人还在熬。没有人管我们,得了霍乱只能等死!」 下一片沉默。 艾丽丝提高了音量:「我们到了要自己救自己的时候了!」 一个穿黑裙子的女人站起来:「罗夏老师,我们也想帮忙。可我们能做什么呢? 我们又不是医生,也不是修女。连男人都怕霍乱,我们这些女人能怎么办?」 艾丽丝看著她:「你叫什么名字?」 「玛德琳。玛德琳;杜瓦尔。」 「杜瓦尔太太,你丈夫呢?」 玛德琳低下头:「两年前……在海难中死了。」 「你靠什么生活?」 「打字。您教我的打字。我接了一些抄写的活。我……我还不够快,但勉强够吃饭。」 「最近还有活吗?」 玛德琳摇摇头:「没有。港口封了,商船都不来了。以前那些船运公司的单子全没了。 我已经三个星期没接到一个活了。」 艾丽丝点点头,又看向其他人。「你们呢?还有活吗?」 下的女人们纷纷摇头。 「我也没了。上个月还有几家船务公司要抄提单,这个月全停了。」 「我连房租都交不起了。房东说要赶我出去。」 「我家里还有三个孩子要吃饭。以前靠打字还能凑合,现在……」 「我婆婆病了,连买药的钱都没有。」 声音此起彼伏,每一声都带著焦虑。 艾丽丝等她们说完了,才开口:「你们知道土伦有多少女人靠打字过日子吗?」 没人回答。 「三百多个。大部分人和你们一样,要么是寡妇,或者家里男人生了病干不了活。 你们靠这个养家。现在霍乱一来,订单没了,生意停了。如果拖上几个月,你们怎么办?」没人说话,现场安静得可怕。 「就算不染上霍乱,你们也得饿死。」 这句话让女人们的脸色更难看了。 「但是如果霍乱停了,港口重新开,生意就回来了。你们又能接到单子,又能赚钱养家。 所以帮土伦渡过这一关,就是帮你们自己。」 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玛德琳又站起来:「罗夏老师,您说的我都懂。可我们真的不知道能做什么。 霍乱那种病,碰都不敢碰。我们去了能干什么?送死吗?」 艾丽丝坚定地否认:「不会死!你们谁都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索雷尔先生在巴黎已经做过一次了。」 下有人小声说:「莱昂纳尔;索雷尔?那个作家?这家打字学校的老板?」 「就是他。今年二月,巴黎霍乱。他带著物资进了封锁区,跟那些病人住在一起。 他用的是什么方法?不是放血,不是灌肠。就是三件事,勤洗手,吃熟食,喝开水。」 艾丽丝竖起三根手指:「就这三条。做到了,就不会染上霍乱。」 下的女人们互相看著,将信将疑:「真的假的?就这么简单?」 「索雷尔先生在巴黎就是这么做的。跟他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得霍乱;他照顾的病人也都活了。」玛德琳又问:「那我们去了具体干什么?」 「去家家户户,把这些方法教给家里的女人们!告诉她们水要烧开才能喝,食物要做熟才能吃。还有上完厕所要用肥皂洗手。病人拉出来的东西要用生石灰消毒,不能直接倒下水道。」 「我们又不是医生,人家能听我们的吗?」 「正因为你们不是医生,人家才会听。」 下的女人都愣住了。 「你们是邻居,是街坊,是女人。邻居去敲门,邻居才会开;女人说的话,女人会信。 而且,你们认字,可以教他们照顾病人。这些不需要医学院文凭,需要的是细心和耐心。 这些能力,你们都有。你们可以花几个小时辨认那些最潦草的字迹,当然也可以做到这些。」女人们开始交头接耳,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有人还在犹豫,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艾丽丝又说:「这段时间,打字学校会给每个人发补贴。每天五个法郎!」 下的议论声轰然炸响。一天五个法郎?那一个月不就是一百五十法郎? 这比码头的壮劳力赚得还要多!也比以前抄文书要赚的多! 「真的吗,罗夏老师?」 「真的。只要你们愿意帮忙,每天五个法郎,干一天算一天。 活干完了,霍乱过去了,大家继续接抄写单子,继续过日子。」 「那要是染上病了呢?」有人问。 「我刚才说了,按照那三条做,不会染上。巴黎几十个人都试过了,没有一个得病的。」 「可万一呢……」 艾丽丝看著她:「万一染上了,我们有办法治。索雷尔先生会找最优秀的医生,不惜一切代价!」那个问话的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坐下了。 艾丽丝等了一会儿,看没有人再提问,才说:「还有一件事。」 她从讲下面拿出一个铁盒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摆著几十个小玻璃瓶。「这是巴斯德教授研制的霍乱疫苗。打了这个,身体里就有了抵抗力,不会再感染霍乱。」「会不会死人啊?」有人害怕地问。 「可能会发烧、拉肚子,大概要难受一两天。但很快就好了。马赛上千人打了,没一个得霍乱。」下的女人们互相看著,没人说话。 艾丽丝知道她们在怕什么,但她想起莱昂纳尔出发前对她说的那些话。 她从盒子里拿出一个瓶子,拧开盖子。一个年轻的助手走上来,手里拿著一支金属注射器。接著,助手把针头插进瓶口,吸了半管液体;艾丽丝撸起左臂的袖子,露出上臂。 下的女人们全站起来了,有人捂住嘴,有人往前挤,都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助手娴熟地把针头扎进去,把液体推进去,最后再针头拔出来。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艾丽丝全程表情淡定,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放下袖子,转过身,面对下。 「看到了吗?就是这么简单。」 下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盯著她的脸,等她倒下,等她惨叫,等她出事。 但艾丽丝只是站在那里,面色如常:「接下来两天我会发烧、拉肚子。这是正常的反应。 两天以后,我就不会再被霍乱感染了。疫苗不多,想参加的就打。不想参加的,也不勉强。」一阵沉默过后,玛德琳;杜瓦尔首先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讲前面:「给我打!罗夏老师!」艾丽丝看著她:「你不怕了?」 「还是怕。但我不想再看著人死了。」 玛德琳撸起袖子,露出瘦削的手臂…… 一分钟后,玛德琳捂著胳膊走下讲;另一个女人上了。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女人们排成一队,从讲一直排到门口。 有人还在发抖,有人嘴里念叨著圣母玛利亚,但这一次没有人退后。 艾丽丝站在讲上,看著这支队伍。 她在想,莱昂说得对,女人能把一半的天空给支撑起来! (两更结束,求月票) 第687章 崩溃的朱尔·罗夏尔 土伦军港,海军驻地医院,朱尔;罗夏尔站在主楼二楼的走廊上,俯视著下面忙碌的景象,胸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掌控感。 与在马赛处处受阻不同,在这里,海军给予了他充分的尊重和权威。毕竟,他有海军卫生服务总督察的头衔,还有巴黎医学院教授的身份。 在这座军港城市,这两重身份比什么都管用。马赛,他处处碰壁;在这里,他的话就是命令。这才是他应有的地位!这才是医学权威该有的样子! 过去的一周,朱尔;罗夏尔和其他医生们几乎都住在医院里。他几乎亲自指导了每一次放血和灌肠,亲自检查每一个病人的恢复情况。 在他的严格要求下,医院的管理变得井然有序。病人按症状轻重分到不同病房,医护人员轮班值守,所有治疗都按他的方案执行。 他甚至下令对军营进行「隔离」一将远东回来的伤兵单独安置,不许他们与驻地士兵接触。他对海军司令部的军官解释:「那些从远东回来的士兵,身上可能携带了异国的瘴气。隔离他们,可以防止瘴气扩散。」 军官们虽然半信半疑,但看到罗夏尔如此自信和专业,还是照做了。 一个医生在他身边毕恭毕敬报告著最新的统计数据:「过去七天,医院共收治霍乱病人420人,死亡286人,死亡率68%。」 朱尔;罗夏尔皱了皱眉-68%的死亡率,还是太高了。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这是和莱昂纳尔在巴黎的「虚假数据」对比出来的「高」。 半年前的巴黎医院,死亡率可超过了80%。与这个数据相比,68%可以算得上「显著降低」了。「新增病例呢?」他又问。 「最近三天,每天新增病例从最初的三十多例降到不足十例。尤其是隔离了远东回来的伤兵后,军营里的新发病例大大减少。」 朱尔;罗夏尔的眉头舒展开了。这才是重点! 死亡率降低,说明自己的治疗起了作用;新发病例减少,证明他的隔离措施卓有成效! 「看!」他对身边环绕的其他医生说,「是放血和隔离控制了霍乱的传播!这才是医学的正道!」医生们纷纷点头。这一周,他们亲眼看到罗夏尔如何指挥若定,如何杀伐果断。 虽然病人死得多,但新病例确实少了一一巴黎来的大教授果然有一手! 朱尔;罗夏尔心想,马赛的失败算什么?那是愚昧的地方医生和只会推诿的官僚造成的! 在这里,在军港,在纪律严明的军营,他的方法奏效了!新发病例大大减少一一这就是他在这场霍乱战争中取得的胜利! 这将是他学术上的翻身仗!等他回到巴黎,他要写论文,要做报告,他要用土伦的数据狠狠打莱昂纳尔;索雷尔和路易斯;巴斯德的脸! 他要告诉所有人:放血和灌肠没有错!错的是那些不懂医学的外行!那些经过他治疗的士兵,很快就能恢复健康,然后继续伟大的东方远征! 「教授,」另一个小心翼翼地问,「土伦市的情况恐怕也不太好。既然这里的情况已经控制住了,我们要不要派医生去帮忙…」 「土伦市?」罗夏尔摆摆手,发出一声嗤笑,「他们不是有普鲁斯特和索雷尔吗?他们两个人就顶得上成百上千个医生,哪里还需要我们帮忙」 「可是市民们的医生不够……」 「我的任务是确保军队的战斗力。土伦选择了另外一条路,那就让市政厅自己解决。」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整齐的营房,操练的士兵,飘扬的三色旗一这才是他该关注的地方。至于土伦市……朱尔;罗夏尔陷入了沉思。 经过再三考虑,他还是决定离开军营,去市区看看。 一方面,他要亲眼看看平民区的情况,好为自己的论文收集更多「反面素材」; 另一方面,毕竟他仍然身负指导土伦市抗击霍乱疫情的任务,老不去会被人指控「渎职」的。他带著助手,坐上马车,驶出土伦军港,前往市区的平民隔离点一一圣心教堂。 那是一座黎塞留时代的石砌建筑,此刻被临时改造成了平民隔离点。 一路上,朱尔;罗夏尔都在闭目养神,连日的工作已经让他疲惫不堪,他需要好好休息。 但等到下车,他就又变得神采奕奕。他特意整理了一下衣襟,又擦了擦胸口的徽章,然后昂首走向教堂大门。 朱尔;罗夏尔准备好好「指导」一下这里的修女,让她们见识见识什么才是正统医学。 但走进教堂后,他就愣住了。 教堂内部已经被彻底改造。长椅被移到两侧,中间整齐排列著几十张简易病床。每张床上都躺著病人,有人在呻吟,有人在昏睡。 但让罗夏尔震惊的不是病人,而是那些照顾病人的人。 一群女人! 几十个女人,穿著统一的黑色长裙,外面围著白色围裙,戴著白色袖套。她们的脸上都蒙著棉布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些女人在病床间穿梭,动作麻利而有序。 一个年轻女人正用勺子给病人喂水,小心翼翼地,一滴都不洒;一个中年女人在给病人擦洗身体,用温水浸湿的布巾,轻柔地擦拭病人的手臂和脸颊。 还有一个老妇人,正弯腰收拾床下的便盆。她先把便盆里的排泄物倒进一个带盖的木桶,然后从旁边的袋子里舀出一大勺白色粉末撒进去,用木棍搅拌均匀。 那是生石灰。 朱尔;罗夏尔认出了那套流程一一收集排泄物,用生石灰消毒。和他在巴黎、在马赛见过的,一模一样。 莱昂纳尔;索雷尔那一套! 「你们在干什么?」罗夏尔的声音在教堂里炸响。 所有女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转头看向他,虽有有些惊慌,但很快就继续忙了起来。 一个年纪很大的修女从教堂深处走过来,温和地劝阻:「先生,这里是圣地,不要高声喧哗。上帝正看著我们。」 「我不是在喧哗!」罗夏尔挺起胸膛,亮出胸前的徽章,「我是朱尔;罗夏尔!海军卫生服务总督察!奉巴黎命令来指导霍乱防治工作!」 修女看了看他的徽章,微微颔首:「原来是罗夏尔教授。我是这里的负责人,玛格丽特。」「告诉我,你们在干什么?」罗夏尔指著那些女人,「这些女人是谁?谁允许她们在这里的?」「她们是志愿者。」玛格丽特修女平静地说,「市政厅招募的,来帮忙照顾病人。」 「志愿者?女人?照顾霍乱病人?」罗夏尔的声音越来越高,「你们知道霍乱是什么吗?那是瘟疫!会传染的!这些女人不懂医学,在这里只会添乱!」 「她们不懂医学,但她们懂怎么照顾人。」修女依旧平静,「而且,我们这里的方法,是有效的。」「有效?什么方法?给病人喂水?擦身体?用生石灰消毒?」罗夏尔几乎是在吼,「那是外行人的把戏!是莱昂纳尔;索雷尔那套歪理邪说!」 修女看著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怜悯:「索雷尔先生的方法救了很多人的命。」 「胡说!」朱尔;罗夏尔冲到一张病床前,指著一个正在喝水的病人,「你看他!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典型的霍乱热毒!应该放血!应该灌肠!而不是在这里喂水!」 病人被他吓了一跳,水洒在了胸前。旁边照顾他的女人立刻用布巾擦干,然后擡头看了罗夏尔一眼,似乎在责怪他的冒失。 「教授,」修女走到他身边,「您说的放血和灌肠,我们试过。」 朱尔;罗夏尔转过身:「试过?然后呢?」 「然后人都死了。」修女的声音很轻,「最开始那几天,我们请了医生来,给病人放血,灌肠。二十个人,三天就死了十八个。」 朱尔;罗夏尔的脸色变了。 「后来,市政厅的人来了,带来了索雷尔先生的方法。」修女继续说,「烧开水,喝盐水,用生石灰消毒。我们照做了。」 她环视教堂:「从那天起,这里只死了二十多个人。剩下的几百人,都活下来了。症状好转的,已经回家了。」 朱尔;罗夏尔张了张嘴,想说「那是巧合」,想说「那些是轻症病人」,想说「数据有问题」……但他看著教堂里的景象,看著那些井然有序的女人,看著那些虽然虚弱但还活著的病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教堂里很安静。病人们在休息,女人们在忙碌。没有人理会这个咆哮的教授。 朱尔;罗夏尔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旁边的柱子,才勉强站稳身子。 不可能!这不可能!!放血和灌肠是两千年的传统,怎么会错?这些女人用的方法那么简单,怎么会有效? 一定是巧合,一定是这些病人本来体质就好,一定是……可是这一次,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了。如果莱昂纳尔在这里,他还能说操弄舆论;但眼前这个年迈的修女面容慈祥得就像圣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怎么会是谎言? 「教授,您还好吗?」助手上前扶住他。 朱尔;罗夏尔推开助手,转身就走。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这里的景象,这里的人,这里的一切,瞬间就让他在海军医院里建立的信心,陷入崩溃。 尤其是完成这一切的,是一群女人!这群女人,竟然比自己这个医学教授救活的人还要多?他冲出教堂,跳上马车,对车夫吼:「回军港!」 马车在土伦的街道上疾驰。朱尔;罗夏尔靠在车厢里,脸色苍白,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 助手连忙打开车窗,让清凉的海风吹进来。 朱尔;罗夏尔缓了一会儿,终于恢复了一点清明。但随即他就透过车窗,看到了更让自己崩溃的景象。街道上,三三两两的女人正在忙碌。她们同样穿著黑色长裙、白色围裙、戴著口罩和袖套。有的在清扫街道,把垃圾装进手推车;有的在街角撒石灰,白色的粉末在空气中飞扬;有的在挨家挨户敲门,和开门的女主人交谈著什么。 她们就像一支军队,一支沉默但勇敢的军队,正在一寸一寸夺回这座城市。 路上的人明显也比之前多了,虽然还都行色匆匆,但至少有人在走动。许多店铺也开了门,甚至有摊贩在沿著街叫卖。 土伦,这座一度死气沉沉的城市,正在恢复生机。 (第一更,谢谢大家!) 第687章 崩溃的朱尔·罗夏尔 土伦军港,海军驻地医院,朱尔;罗夏尔站在主楼二楼的走廊上,俯视著下面忙碌的景象,胸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掌控感。 与在马赛处处受阻不同,在这里,海军给予了他充分的尊重和权威。毕竟,他有海军卫生服务总督察的头衔,还有巴黎医学院教授的身份。 在这座军港城市,这两重身份比什么都管用。马赛,他处处碰壁;在这里,他的话就是命令。这才是他应有的地位!这才是医学权威该有的样子! 过去的一周,朱尔;罗夏尔和其他医生们几乎都住在医院里。他几乎亲自指导了每一次放血和灌肠,亲自检查每一个病人的恢复情况。 在他的严格要求下,医院的管理变得井然有序。病人按症状轻重分到不同病房,医护人员轮班值守,所有治疗都按他的方案执行。 他甚至下令对军营进行「隔离」一将远东回来的伤兵单独安置,不许他们与驻地士兵接触。他对海军司令部的军官解释:「那些从远东回来的士兵,身上可能携带了异国的瘴气。隔离他们,可以防止瘴气扩散。」 军官们虽然半信半疑,但看到罗夏尔如此自信和专业,还是照做了。 一个医生在他身边毕恭毕敬报告著最新的统计数据:「过去七天,医院共收治霍乱病人420人,死亡286人,死亡率68%。」 朱尔;罗夏尔皱了皱眉-68%的死亡率,还是太高了。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这是和莱昂纳尔在巴黎的「虚假数据」对比出来的「高」。 半年前的巴黎医院,死亡率可超过了80%。与这个数据相比,68%可以算得上「显著降低」了。「新增病例呢?」他又问。 「最近三天,每天新增病例从最初的三十多例降到不足十例。尤其是隔离了远东回来的伤兵后,军营里的新发病例大大减少。」 朱尔;罗夏尔的眉头舒展开了。这才是重点! 死亡率降低,说明自己的治疗起了作用;新发病例减少,证明他的隔离措施卓有成效! 「看!」他对身边环绕的其他医生说,「是放血和隔离控制了霍乱的传播!这才是医学的正道!」医生们纷纷点头。这一周,他们亲眼看到罗夏尔如何指挥若定,如何杀伐果断。 虽然病人死得多,但新病例确实少了一一巴黎来的大教授果然有一手! 朱尔;罗夏尔心想,马赛的失败算什么?那是愚昧的地方医生和只会推诿的官僚造成的! 在这里,在军港,在纪律严明的军营,他的方法奏效了!新发病例大大减少一一这就是他在这场霍乱战争中取得的胜利! 这将是他学术上的翻身仗!等他回到巴黎,他要写论文,要做报告,他要用土伦的数据狠狠打莱昂纳尔;索雷尔和路易斯;巴斯德的脸! 他要告诉所有人:放血和灌肠没有错!错的是那些不懂医学的外行!那些经过他治疗的士兵,很快就能恢复健康,然后继续伟大的东方远征! 「教授,」另一个小心翼翼地问,「土伦市的情况恐怕也不太好。既然这里的情况已经控制住了,我们要不要派医生去帮忙…」 「土伦市?」罗夏尔摆摆手,发出一声嗤笑,「他们不是有普鲁斯特和索雷尔吗?他们两个人就顶得上成百上千个医生,哪里还需要我们帮忙」 「可是市民们的医生不够……」 「我的任务是确保军队的战斗力。土伦选择了另外一条路,那就让市政厅自己解决。」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整齐的营房,操练的士兵,飘扬的三色旗一这才是他该关注的地方。至于土伦市……朱尔;罗夏尔陷入了沉思。 经过再三考虑,他还是决定离开军营,去市区看看。 一方面,他要亲眼看看平民区的情况,好为自己的论文收集更多「反面素材」; 另一方面,毕竟他仍然身负指导土伦市抗击霍乱疫情的任务,老不去会被人指控「渎职」的。他带著助手,坐上马车,驶出土伦军港,前往市区的平民隔离点一一圣心教堂。 那是一座黎塞留时代的石砌建筑,此刻被临时改造成了平民隔离点。 一路上,朱尔;罗夏尔都在闭目养神,连日的工作已经让他疲惫不堪,他需要好好休息。 但等到下车,他就又变得神采奕奕。他特意整理了一下衣襟,又擦了擦胸口的徽章,然后昂首走向教堂大门。 朱尔;罗夏尔准备好好「指导」一下这里的修女,让她们见识见识什么才是正统医学。 但走进教堂后,他就愣住了。 教堂内部已经被彻底改造。长椅被移到两侧,中间整齐排列著几十张简易病床。每张床上都躺著病人,有人在呻吟,有人在昏睡。 但让罗夏尔震惊的不是病人,而是那些照顾病人的人。 一群女人! 几十个女人,穿著统一的黑色长裙,外面围著白色围裙,戴著白色袖套。她们的脸上都蒙著棉布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些女人在病床间穿梭,动作麻利而有序。 一个年轻女人正用勺子给病人喂水,小心翼翼地,一滴都不洒;一个中年女人在给病人擦洗身体,用温水浸湿的布巾,轻柔地擦拭病人的手臂和脸颊。 还有一个老妇人,正弯腰收拾床下的便盆。她先把便盆里的排泄物倒进一个带盖的木桶,然后从旁边的袋子里舀出一大勺白色粉末撒进去,用木棍搅拌均匀。 那是生石灰。 朱尔;罗夏尔认出了那套流程一一收集排泄物,用生石灰消毒。和他在巴黎、在马赛见过的,一模一样。 莱昂纳尔;索雷尔那一套! 「你们在干什么?」罗夏尔的声音在教堂里炸响。 所有女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转头看向他,虽有有些惊慌,但很快就继续忙了起来。 一个年纪很大的修女从教堂深处走过来,温和地劝阻:「先生,这里是圣地,不要高声喧哗。上帝正看著我们。」 「我不是在喧哗!」罗夏尔挺起胸膛,亮出胸前的徽章,「我是朱尔;罗夏尔!海军卫生服务总督察!奉巴黎命令来指导霍乱防治工作!」 修女看了看他的徽章,微微颔首:「原来是罗夏尔教授。我是这里的负责人,玛格丽特。」「告诉我,你们在干什么?」罗夏尔指著那些女人,「这些女人是谁?谁允许她们在这里的?」「她们是志愿者。」玛格丽特修女平静地说,「市政厅招募的,来帮忙照顾病人。」 「志愿者?女人?照顾霍乱病人?」罗夏尔的声音越来越高,「你们知道霍乱是什么吗?那是瘟疫!会传染的!这些女人不懂医学,在这里只会添乱!」 「她们不懂医学,但她们懂怎么照顾人。」修女依旧平静,「而且,我们这里的方法,是有效的。」「有效?什么方法?给病人喂水?擦身体?用生石灰消毒?」罗夏尔几乎是在吼,「那是外行人的把戏!是莱昂纳尔;索雷尔那套歪理邪说!」 修女看著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怜悯:「索雷尔先生的方法救了很多人的命。」 「胡说!」朱尔;罗夏尔冲到一张病床前,指著一个正在喝水的病人,「你看他!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典型的霍乱热毒!应该放血!应该灌肠!而不是在这里喂水!」 病人被他吓了一跳,水洒在了胸前。旁边照顾他的女人立刻用布巾擦干,然后擡头看了罗夏尔一眼,似乎在责怪他的冒失。 「教授,」修女走到他身边,「您说的放血和灌肠,我们试过。」 朱尔;罗夏尔转过身:「试过?然后呢?」 「然后人都死了。」修女的声音很轻,「最开始那几天,我们请了医生来,给病人放血,灌肠。二十个人,三天就死了十八个。」 朱尔;罗夏尔的脸色变了。 「后来,市政厅的人来了,带来了索雷尔先生的方法。」修女继续说,「烧开水,喝盐水,用生石灰消毒。我们照做了。」 她环视教堂:「从那天起,这里只死了二十多个人。剩下的几百人,都活下来了。症状好转的,已经回家了。」 朱尔;罗夏尔张了张嘴,想说「那是巧合」,想说「那些是轻症病人」,想说「数据有问题」……但他看著教堂里的景象,看著那些井然有序的女人,看著那些虽然虚弱但还活著的病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教堂里很安静。病人们在休息,女人们在忙碌。没有人理会这个咆哮的教授。 朱尔;罗夏尔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旁边的柱子,才勉强站稳身子。 不可能!这不可能!!放血和灌肠是两千年的传统,怎么会错?这些女人用的方法那么简单,怎么会有效? 一定是巧合,一定是这些病人本来体质就好,一定是……可是这一次,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了。如果莱昂纳尔在这里,他还能说操弄舆论;但眼前这个年迈的修女面容慈祥得就像圣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怎么会是谎言? 「教授,您还好吗?」助手上前扶住他。 朱尔;罗夏尔推开助手,转身就走。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这里的景象,这里的人,这里的一切,瞬间就让他在海军医院里建立的信心,陷入崩溃。 尤其是完成这一切的,是一群女人!这群女人,竟然比自己这个医学教授救活的人还要多?他冲出教堂,跳上马车,对车夫吼:「回军港!」 马车在土伦的街道上疾驰。朱尔;罗夏尔靠在车厢里,脸色苍白,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 助手连忙打开车窗,让清凉的海风吹进来。 朱尔;罗夏尔缓了一会儿,终于恢复了一点清明。但随即他就透过车窗,看到了更让自己崩溃的景象。街道上,三三两两的女人正在忙碌。她们同样穿著黑色长裙、白色围裙、戴著口罩和袖套。有的在清扫街道,把垃圾装进手推车;有的在街角撒石灰,白色的粉末在空气中飞扬;有的在挨家挨户敲门,和开门的女主人交谈著什么。 她们就像一支军队,一支沉默但勇敢的军队,正在一寸一寸夺回这座城市。 路上的人明显也比之前多了,虽然还都行色匆匆,但至少有人在走动。许多店铺也开了门,甚至有摊贩在沿著街叫卖。 土伦,这座一度死气沉沉的城市,正在恢复生机。 (第一更,谢谢大家!) 第688章 崩溃的巴黎(求月票) 巴黎,夏天的炎热还未散去,但市民已经渐渐感受到了来自南方的不祥气息。 最初,报纸上的措辞还很谨慎。 《费加罗报》只在第三版发了一篇短文,名为《南部沿海地区出现肠胃疾病,市民需注意饮食卫生》:【近日,马赛、土伦等地报告多例急性肠胃炎病例。专家表示,这与夏季高温、食物保存不当有关。市民应注意饮食卫生,避免食用生冷食物。】 同一天的《小巴黎人报》标题更隐晦:《地中海热浪来袭,南部多地报告「夏季病》。 文章里甚至没有提到「腹泻」「呕吐」这些词,只说「部分居民因高温出现身体不适」。 但消息还是悄悄传开了。 巴黎的沙龙里,贵妇们开始窃窃私语: 「我表妹从尼斯回来了,说那边情况很糟。好多人生病。」 「我丈夫在马赛有生意,昨天来信说港口封了,船都不让进。」 「我听说是霍乱……」 「嘘!别乱说!报纸上说了,只是肠胃病。」 很快,情况开始变化。 《时代报》刊登了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医生的采访: 「南部出现的疾病症状与霍乱高度相似。但政府出于稳定考虑,暂时没有使用「霍乱一词。」这篇文章立刻就让巴黎人难以平静,在酒馆、咖啡馆里议论纷纷。 第二天,《高卢人报》就发表社论:《警惕谣言,相信政府》。 文章严厉批评了「散布恐慌」的行为,强调「法国有完善的公共卫生系统,足以应对任何疾病」。但正是这篇让市民不要恐慌的报导,让恐慌真正开始蔓延。 市民们自己有眼睛,他们很快发现了更多反常的现象。 巴黎的火车站里,从南方来的列车一到站,就有大批乘客涌出。 他们大多是富人、贵族、富裕的中产阶级,带著大包小包的行李,脸色仓皇。 这些本该在南部海滨别墅度夏的人,在夏天还没结束时就逃回了巴黎。 嗅觉灵敏的记者立刻来到火车站,包围那些刚下火车的旅客。 「先生,为什么提前回巴黎?」 「南部出什么事了吗?」 「听说有传染病?」 富人们要么闭口不谈,要么含糊其辞: 「只是天气不好,今年南部太热了。」 「我家里刚好有事,等过了就会回去。」 「有生意需要我回来签合同。」 但他们的眼神,他们的匆忙,他们的行李一一一切都说明,南部出事了。 紧接著,《辩论报》在头版刊登报导:《热带病侵袭马赛港》。 文章首次使用了「热带病」这个词,并详细描述了症状:「高烧、呕吐、水样腹泻、迅速脱水,与霍乱症状高度相似。」 文章还提到:「马赛市政厅已采取紧急措施,封锁部分街区,消毒公共区域。」 「热带病」这个词,比「肠胃炎」严重得多,但又比「霍乱」温和一些。巧妙地承认了问题的严重性,又避免了那个最可怕的词汇。 但巴黎人不是傻子。 咖啡馆里,人们的议论越来越露骨: 「热带病?什么热带病症状和霍乱一样?」 「我叔叔在马赛,昨天来信说他邻居一家全死了。死前上吐下泻,皮肤都皱成纸了。」 「那就是霍乱!」 「可报纸上不说……」 「报纸?报纸听政府的!政府不想让人恐慌!」 恐慌一旦在人们心里生根,就会像野火一样蔓延。 富人区开始抢购物资,药店里的樟脑、香水、焦木再次脱销。 随著而来的,是舆论彻底走向失控,无论内政厅让警察上门警告多少次都没有用了。 《小巴黎人报》在头版用特大号字体刊登标题:《惊天真相一一南部已经爆发霍乱》。 文章不再有任何遮掩,直接写道: 【本报记者经过多方调查确认,马赛、土伦等地爆发的不是普通肠胃病,也不是热带病,而是霍乱世界上最可怕的死神!】 文章详细列举了证据:死亡人数、症状描述、市政厅的封锁措施、医院的超负荷运转…… 最后,文章质问波旁宫的内阁: 【为什么要隐瞒疫情?为什么到今天还不承认?巴黎人民的知情权在哪里?】 这篇报导像一颗炸弹,彻底摧毁了费里内阁苦心建造的谎言堤坝。 义大利的消息也传到了巴黎。 《费加罗报》转载了罗马《信使报》的报导:《那不勒斯成为死城:霍乱每日夺走上千生命》。文章描述了那不勒斯的惨状:街道上堆满尸体,医院崩溃,社会秩序瓦解……文章还指出:【那不勒斯与马赛仅有一天航程。如果霍乱能摧毁那不勒斯,它也能摧毁马赛,摧毁土伦,摧毁整个法国南部。 更可怕的是,疫情还在义大利蔓延 【库内奥、热那亚、拉斯佩齐亚、西西里岛……整个义大利都在霍乱的阴影下颤抖。】 甚至连西班牙也报告了疫情一 【格拉纳达、瓦伦西亚出现霍乱病例。地中海南岸全线告急!】 巴黎,彻底陷入了恐慌! 几乎所有人都取消了前往南部的计划。旅行社的邮箱塞满了电报,火车票被大量退订,海滨别墅的房东们也收到了雪片般的解约信。 随之而来的,是金融市场的崩盘一一从今年年初就开始的「豪华列车投机热」,此刻,被浇了一盆冰水「东方快车」在1883年首航取得的巨大成功,让「长途豪华列车」的概念大火。各大铁路公司纷纷推出自己的豪华列车计划,发行债券募集资金。 市场疯狂追捧这些债券,因为它们代表著「未来的旅行方式」「法国的荣耀」「科技的进步」。这些债券私下里被称为「索雷尔债券」一因为市场普遍认为是莱昂纳尔的和游戏催生了这股热潮但现在,法国本土最热门的旅游目的地南部沿海地区成了霍乱疫区;国外最热门的义大利和西班牙,情况甚至比南部更惨烈,去了就等于送死。 这时候,谁还想坐豪华列车去南方享受阳光与海滩?谁还想去义大利的罗马或者西班牙的庇里牛斯山度假? 市场很快意识到这一点,于是毫不意外地,恐慌性抛售开始了。 九月五日,巴黎证券交易所开盘一小时后,主要铁路公司的债券价格暴跌20%;到收盘时,跌幅则超过了30%。 无数中小投资者血本无归。他们几个月前还在憧憬著豪华列车带来的财富,现在却面临破产。银行开始催收贷款,企业开始裁员,市场一片哀嚎。一年多前的「年金危机」阴影还未完全散去,新的金融风暴又来了。 在舆论和市场的双重压力下,儒勒;费里终于撑不住了,召开了内阁紧急会议。 当晚,儒勒;费里作为部长联系会议主席,发表公开讲话,正式确认南部沿海地区发生了霍乱疫情,但同时宣称疫情已经得到有效控制! 马赛和土伦的市政当局采取了最严厉的措施,疫情没有扩散到内陆! 他列举了一系列数据:封锁了多少街区,消毒了多少房屋,动员了多少医护人员…… 最后儒勒;费里表示:「我们有信心在短时间内彻底扑灭疫情。请巴黎市民保持冷静,不要恐慌,不要听信谣言。」 但巴黎人根本不信!半年前的那场霍乱,他们都记忆犹新。政府当时也说「控制住了」,结果呢?死了那么多人。 而且,如果真控制住了,为什么那些富人、贵族要逃回巴黎?为什么义大利成了死城?为什么西班牙也出现了疫情? 于是,恐慌在继续蔓延。现在,轮到信息落后好几天的平民开始哄抢物资了。 但他们买不起驱散「瘴气」的焦木、香水和醋,这几样商品的价格早让富人炒到了天上去。他们抢的是那些在普通不过的东西:盐、棉布和生石灰。这些东西在巴黎应有尽有,哪怕「哄抢」,价格也高不了多少。 巴黎人记住了半年前莱昂纳尔;索雷尔在《我呼吁!》里写的内容: 霍乱通过被污染的水和食物传播;要喝开水,要吃熟食;要用生石灰消毒排泄物。 而这是巴黎历史上第一次,普通市民不用倾家荡产,也能买到预防瘟疫的物资。 商店里,甚至连肥皂都脱销了一一因为索雷尔先生曾经说过,要勤洗手。 而随著更多消息从南方传来,尤其是听说巴斯德先生与索雷尔先生都在南方之后…… 舆论,正在悄然转向。 (二更结束,谢谢大家,求月票!) 第689章 丧事喜办!(求月票) 一八八四年九月十五日,《小巴黎人报》头版是《马赛的奇迹!》。 文章详细报导了路易斯;巴斯德用一种特殊的培养方法,减弱了霍乱细菌的毒性。 将这些减毒的细菌注射到人体内,可以让人体产生抵抗力。 马赛老港区,接种疫苗的超过两千人,最终感染霍乱的不足十人,且无一人死亡。 同一天的《费加罗报》则报导了土伦的情况:《土伦的奇迹:普鲁斯特教授与「寡妇护士队》。文章描述了阿德里安;普鲁斯特教授和莱昂纳尔如何组织起一支由女性志愿者组成的护理队伍。在她们的照顾下,土伦平民隔离点的死亡率不到20%。而同时期,海军医院的死亡率超过60%。两篇报导一出,巴黎沸腾了,舆论的天平彻底倾斜。 人们开始相信,霍乱不是不可战胜的。只要有正确的方法,就能控制住。 巴黎市政府也行动起来了,在所有入城通道都设置了检查点,对从南方来的旅客进行健康检查。恐慌被压抑了下来。人们看到政府采取了实际行动,看到南方传来的好消息,心里终于踏实了一些。但另一个消息开始在巴黎流传。 「霍乱是那些远东伤兵带回来的。」 这个猜测最初只是在咖啡馆里窃窃私语,但很快就被媒体报导了。 舆论汹汹,直指政府和军队,人们愤怒了! 他们原本就在质疑殖民战争的价值一一花费巨资,牺牲士兵,到底为了什么? 现在,战争不仅带走了士兵的生命,还可能带回了瘟疫,威胁整个法国的安全。 抗议的声音开始出现。有人要求政府公布真相,有人要求追责,有人甚至要求从远东撤军。儒勒;费里内阁面临空前压力。 波旁宫,内阁会议室,儒勒;费里坐在主位,面前摊著三份报告。 第一份来自马赛,详细记录了巴斯德霍乱疫苗试验的情况: 接种人群发病率不到0.5%,死亡率是0%;未接种的人群,发病率超过5%,死亡率超过30%。第二份来自土伦。只有两组数据,但对比强烈:海军医院的死亡率接近70%,而平民隔离点的死亡率不到20%。 第三份来自朱尔;罗夏尔。他在报告中声称:「……在土伦军港取得了卓有成效的成果……患病死亡率仅60%。」 儒勒;费里看著这三份报告,脸色阴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擡起头,看向会议室里的部长们:「都看过了?说说吧,怎么办?」 会议室里立刻吵成一团,但这一次,军队的声音小了很多。 儒勒;费里只是静静听著,没有打断,等意见统一之后,他才开口: 「从现在起,法国所有发生霍乱的地区,包括远东的军营,必须统一执行有效的方法。 停止放血,停止灌肠。推广疫苗,推广喝盐水、吃熟食、洗手和消毒。」 战争部长康珀农将军还想说什么,但被费里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内政部长瓦尔德克-卢梭:「那舆论怎么办?现在不止巴黎,就连其他欧洲国家,都说霍乱是我们的远征军带来的。」 儒勒;费里看了他一眼:「现在不是有现成的方案摆在这里吗?」 瓦尔德克-卢梭一愣:「现成的方案?」 儒勒;费里拍了拍桌上的报告:「马赛和土伦,在霍乱的海洋中,像两座坚不可摧的堡垒。这是一个奇迹。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全法国、全欧洲,甚至全世界看到这个奇迹。 这个奇迹,证明了霍乱是由细菌导致的,与瘴气无关。疫苗、消毒,才是阻止它的关键。 这将不仅是两座法国城市对霍乱的胜利,也是科学对愚昧的胜利!法国,再一次为世界文明做出了不可磨灭的卓越贡献!」 说到这里,儒勒;费里站了起来,看著部长们:「先生们,我们是在创造历史,不能唯唯诺诺!请忘记那些舆论吧!」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每个人都被这位大政治家的手段给震慑住了。 但儒勒;费里的「决断」并没有结束,他拿起马赛的那份报告,对众人说: 「最后一项提议,下个议会会期,我会提案,由政府收购巴斯德教授和莱昂纳尔;索雷尔联合持有的霍乱疫苗专利,然后」 他环视了一眼会议室:「然后,法兰西会将这项专利公开,就像照相技术一样,造福整个人类!还有,准备好「荣誉军团勋章」和授勋仪式,我们要把成功处置这场霍乱,当成共和国的荣誉!」话音落地法兰西第三共和国的部长们,都开始热烈地鼓起掌来! 随著法国启动了媒体攻势,欧洲各国的医学和生物学专家都陆续抵达法国。 德国的罗伯特;科赫来了,英国的约翰;西蒙来了,西班牙的圣地亚哥;拉蒙-卡哈尔来了……义大利的医生也来了,而且数量不少一他们国家的疫情最严重,迫切需要有效的方法。 这些专家在马赛和土伦轮流考察了整整一周。 他们看到了巴斯德的疫苗试验:井然有序的接种点,详细的记录,明显下降的发病率。 他们看到了莱昂纳尔组织的「寡妇护士队」:那些女人如何细心照顾病人,如何严格消毒……他们参观了海军医院,也参观了平民隔离点。对比了数据,对比了方法,更对比了结果。 考察结束,结果也已经很明了了。 各国专家很快就统一了行程,聚集在巴黎召开一个简短的学术总结会,现场有大量记者。 罗伯特;科赫表示马赛和土伦的成功经验,证实了自己去年的发现一一霍乱是由细菌引起的,通过被污染的水和食物传播,而不是空气。 约翰;西蒙则回顾了英国在1849年和1854年两次霍乱中发现的水源传播理论。现在,法国人的实践再次证实了这一点。 他还特别赞扬了土伦的「寡妇护士队」,认为这是公众参与公共卫生的典范。 卡哈尔则表示自己将把法国的经验带回去,推广疫苗,推广清洁消毒的方法。 义大利的医生更是激动:「我们需要疫苗!需要方法!请法国帮助我们!」 学术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各国专家一致得出了结论:霍乱是细菌导致的,与瘴气无关! 疫苗、消毒、补液,才是预防和治疗霍乱的有效方法! 放血、灌肠、泻药,不仅无效,反而有害。 这个结论,在两天之内,就通过电报和报纸,传遍了欧洲。 柏林、伦敦、马德里、罗马……所有国家的医学界都在讨论法国的经验。 瘴气学说,这座统治了医学界两千年的堡垒,终于崩塌了! 土伦军港,海军驻地,朱尔;罗夏尔的日子越来越难过。 欧洲的专家们来考察的时候,也参观了他管理的医院。 那些权威看著他的放血刀、灌肠器,看著那些奄奄一息的病人,摇头叹息。 罗伯特;科赫甚至当面问他:「教授,您看过显微镜吗?您见过霍乱细菌吗? 但朱尔;罗夏尔依旧强硬地回答:「我看过。但我认为那些细菌只是伴生现象,不是病因。」但罗伯特;科赫追问:「那马赛和土伦的数据差异呢?同样的病人,不同的方法,不同的结果。」朱尔;罗夏尔答不上来。 而专家们走后,海军内部的压力来了。 首先是来自海事总督朱尔;克兰茨中将的质问:「平民隔离点的死亡率20%,你这里60%。你能解释一下吗?」 此前他一直是罗夏尔的「坚强后盾」,但如今,来自巴黎的压力让他如坐针毡。 朱尔;罗夏尔硬著头皮回答:「隔离点收治的都是轻症病人。我们这里收治的都是重症……」「重症?」克兰茨打断他,「那些士兵送进来的时候,很多还能走路,能说话。放完血,灌完肠,第二天就死了。这就是你的治疗?」 「放血是为了清除热毒……」 「够了!」克兰茨猛地一拍桌子,「我在这个位置上干了二十年,见过无数医生。但我没见过你这么固执的!」 他站起来,走到罗夏尔面前:「外面都在说什么,你知道吗?他们说海军医院是屠宰场!说你在用士兵做实验!」 朱尔;罗夏尔的脸色苍白:「将军,那是谣言……」 克兰茨紧紧盯著他,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从今天起,由普鲁斯特教授负责医院的治疗,停止放血,停止灌肠。剩下的士兵,都要注射疫苗!」 随著中将一声令下,朱尔;罗夏尔彻底被架空了,并且他不被允许离开土伦,每天都有人「陪同」。没有人再听他的「指导」,即使他每天仍然殷勤地到医院,只能看著那些医生用「外行人的方法」治疗病人。 而他,巴黎医学院的教授,海军卫生服务总督察,成了一个旁观者。 更让他痛苦的是,改变方法后,医院的死亡率开始下降。 九月底的报告显示,在过去一周,收治新病人四十七人,死亡九人,死亡率19%!已经和平民隔离点差不多了。 数据不会说谎。朱尔;罗夏尔看著那份报告,感到一阵窒息。 难道……自己真的错了?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心里,啃噬著他的信念。 朱尔;罗夏尔马上给远在巴黎的内政部发了一封长电报,为自己辩护;还给巴黎医学院打去了电报,让他们替自己求情。 但巴黎没有回电,无论是内政部,还是医学院。 他等了一天,两天,三天……电报犹如石沉大海。 直到十月初,他终于等来了巴黎的「消息」。 只不过不是回电,而是人,两个人。 第一个他认识,保罗;布鲁阿代尔,公共卫生咨询委员会主席,也是他的朋友。 第二个他不认识,那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著深色西装,表情严肃。 布鲁阿代尔开口,语气正式得像不认识他:「这是内政部的调查官,让-巴蒂斯特;拉尔歇先生。」拉尔歇点点头,没有和罗夏尔握手,直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朱尔;罗夏尔教授,我奉瓦尔德克-卢梭先生之命,前来调查您在土伦霍乱防治工作中的问题。」朱尔;罗夏尔的心沉了下去,尽管之前就有预感,但真到了这一天,他还是难以接受。 但他还在强作镇定:「什么问题?我在土伦的工作有目共睹。我控制了霍乱在军营的传播……」「是吗?」拉尔歇打断他,翻开文件,「在您负责期间,海军医院收治的霍乱病人的死亡率68%。」他擡起头,看著罗夏尔:「而同期,土伦市民隔离点的死亡率是18%。您能解释这个差距吗?」又是这组数据对比!朱尔;罗夏尔感到口干舌燥:「这……病人情况不同……」 拉尔歇不为所动:「您是否在参观过土伦市的隔离点以后,仍然坚持继续放血和灌肠?」 朱尔;罗夏尔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拉尔歇并不在乎他回答与否,而是继续质问:「您在马赛期间,是否就已经知道了接种疫苗、喝盐水和消毒这些方法?」 朱尔;罗夏尔的额头开始冒汗。 拉尔歇合上文件:「好了,根据内政部的指示,您的指导权被解除了,需要跟我们回巴黎接受调查。您可能面临渎职罪的起诉。」 「渎职罪?」罗夏尔猛地站起来,「我尽心尽力!我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我救了很多人!」「您救了多少人?」拉尔歇冷冷地问,「数据在这里。您治死了近70%的病人,而平民那边不到20%。如果您这叫救人,那巴斯德教授、普鲁斯特教授和索雷尔先生叫什么?救世主吗?」 朱尔;罗夏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站在一旁的布鲁阿代尔叹了口气:「罗夏尔,回去吧。回巴黎,好好配合调查。也许……还有转机。」「转机?」罗夏尔惨笑,「什么转机?现在整个医学界都在反对我!巴黎、柏林、伦敦……所有人都说我是错的!」 他又摸了摸胸口的那枚徽章一一三只鹳,衔著橄榄枝;以及,「为了城市和世界的救赎」。一八八四年十一月九日,德国,莱比锡,莱比锡大学。 一个黄皮肤、黑头发的年轻留学生在自己的笔记上写下这样几行字: 【在法国发生的事情,证实了是细菌导致了霍乱,这与科赫老师的结论一致。 细菌哦,你是万病之源、灾祸之根。只要找到你在哪里,然后将你消灭,一切疾患都会痊愈!另:索雷尔先生在两次霍乱中的表现,实在令人感佩。原来文学与科学,可以在一个人身上并行不悖。一森林太郎】 他看著最后的落款,觉得有些不满意。想了又想,提起笔划掉了,写下了另一个颇有意境的名字:森鹂外 而远在海峡另一头的伦敦,并没有被霍乱所困扰。反而,这里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盛事」!已经十五岁的佩蒂,挤在一群女生当中,探头看向不远处在讲上慷慨陈词的男人。 忽然,她觉得自己的衣袖被拉了拉,回过头,发现是自己在「北伦敦女子学院」交到的好朋友艾达。艾达身边站著一个腼腆的少年,看起来与两人几乎同龄。 艾达拍了拍少年的胳膊,介绍道:「嘿,佩蒂,这是我的哥哥,内维尔。」 佩蒂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嗨,内维尔。我是佩蒂,佩蒂;米莱。」 少年有些慌张,但还是做了自我介绍:「嗨,佩蒂。我……我是内维尔,内维尔;张伯伦。很高兴见到你。艾达说你是她见过最聪明的女孩。」 佩蒂还想说什么,但是人群中忽然响起了热烈掌声,把她的声音淹没了。 (今晚先一更) 第690章 你不一样…… 掌声来得太急,佩蒂只好把没说完的话咽回去,跟著人群一起望向讲。 傍晚的伦敦天色已经暗透了。会场搭在摄政公园南侧一片开阔地上,煤气灯把临时搭起的木照得发白。 下挤满了人一一男士们穿著黑色大礼服,女士们戴著缀羽毛的帽子,远远看去像一片晃动的高礼帽和绸缎。 佩蒂仰起脖子,视线越过前面几排脑袋,终于再次看清了上那个举著黄铜喇叭的人一一托马斯;爱迪生。 他正手持演讲用的黄铜喇叭,慷慨激扬:「女士们,先生们!今天,电力的时代,已经敲响了大英帝国的门!」 他侧过身,伸手指向身后那片黑沉沉的街区,那里是一片连在一起的屋顶轮廓和烟囱剪影,没有一扇窗户亮著灯。 「一年前,有人告诉我说,直流电不行。传不远,成本高,没有未来。今天,我要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不行!」 下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一谁都知道他说的「有人」是谁。 「直流电,是人类目前掌握的最稳定、最安全的电力系统。它的电压不会忽高忽低,不会烧坏电线,更不会电死人!」 佩蒂听见内维尔;张伯伦在自己耳边压低声音说:「爱迪生先生说的是去年,一头大象被他用交流电电死的事。」 佩蒂点点头,她当然知道这件事。 上的爱迪生仍然说个不停:「家里有孩子,有仆人,有上了年纪的老人。一个不小心,碰到电线,就是一条命! 大英帝国需要的是可靠的电力,不是拿人命做实验的玩意儿!直流电不一样!它温和,可控,稳定。你们知道伦敦第一座直流发电厂已经安全运行了多久吗?整整两年!没有一起事故,没有一次断电!这就是英国应该选择的技术一一成熟,可靠,安全第一!」 有人开始鼓掌。佩蒂身边的艾达也跟著拍了几下手,她的哥哥倒是没有跟著拍。 前排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先生激动得站起来,举著手杖喊:「说得好!不能被法国佬、美国佬给骗了!」等掌声渐渐稀落,托马斯;爱迪生才重新把喇叭举到嘴边:「今天,我们只谈一件事一一光。」他转过身,面对那片漆黑的街区,走向讲左侧一根半人高的铁柱,顶端有一个巨大的闸刀开关。爱迪生握住闸刀手柄,回头看了下一眼:「但从今晚开始,一切都不同了!」 他用力拉下闸刀:「让伦敦亮起来吧!」 没有任何声音。没有轰鸣,没有巨响,甚至连电流的嗡嗡声都没有。一切安静得像一幅画。然后,光来了! 最先亮起来的是正对面那条街最边上的一栋房子。 一楼客厅的窗户忽然透出一片均匀的、黄白色的光芒,像是有人在屋子里挂了一个小太阳。紧接著,第二栋亮了,第三栋,第四栋……光像潮水一样沿著街道蔓延。 一扇接一扇窗户被点亮,一条接一条街道从黑暗中浮出来。 格罗夫纳广场周围的联排住宅几乎是同时亮起的一一十条街道,几百栋房子,上万盏电灯,短短几秒钟内。 那片光芒让佩蒂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摄政公园里的树影一下就被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会场边缘。她身边的女生们不约而同「啊」地叫了出来。更远处有人欢呼,有人在鼓掌,还有人不住地喊了「上帝啊!」。 虽然在1881年,爱迪生已经在位於伦敦中心的「霍尔本高架桥」建了一个发电站,但基本属于展览性质到1884年,「霍尔本高架桥」的发电站也只供应了周边不到2000盏电灯,并且始终处于亏本状态。与今天的规模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但佩蒂没有喊,也没有鼓掌。 她看著那片灯火通明的街区,忽然想起了维尔讷夫,想起了莱昂纳尔,想起了苏菲小姐,还有艾丽丝姐姐…… 她的姿态引发了旁边同学的好奇,她们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法国来的乡巴佬竟然对此毫不激动一一也许是惊呆了吧? 会场同样被电灯光照亮了,煤气灯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暗下,像一个个老人合上眼睛,似乎永远不会再睁开了。 爱迪生站在闸刀旁边,双手叉腰,仰头看著那片亮起来的街区,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有人喊「爱迪生万岁」,还有人开始唱《天佑女王》。前排的女士甚至用手帕擦眼角,好像刚看完一场感人至深的戏。 等掌声终于停下来,一位穿金色绶带的绅士走上,接过喇叭。他是伦敦市长罗伯特;尼古拉斯;福勒爵士。 福勒对著下的观众发言:「今晚,我们见证了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一次光明盛典」……」这时候,佩蒂身边的几个女生开始小声说话,而且声音越来越大。 「交流电那种东西,也就法国人用得下去。」说话的是玛格丽特;卡文迪什,她父亲是伯爵的次子,在西区有三栋房子。 「交流电连大象都能电死,要是装在房子里,谁敢住啊。」接话的是伊莎贝拉;菲茨罗伊,她家比玛格丽特家还有钱。 邮政总局局长的侄女露西;斯坦霍普凑过来:「我听说巴黎那边经常出事。有个工人碰了一下电线,整个人都烧焦了。」 「真的假的?」伊莎贝拉捂住嘴。 「当然是真的。」露西压低声音,「那个法国作家索雷尔,根本不懂电,全靠那个塞尔维亚人帮他。」玛格丽特又开口了:「要我说,法国人什么都搞不好。就像有些人,一整年时间,连英语都学不好,还是那个调。」 几个女生一起笑起来。佩蒂知道她们在看她,但她没有回头。 「整天在化学教室摆弄那些瓶瓶罐罐,又是点火又是冒烟的。女生玩那个,多不体面。」 「我妈妈说,真正的淑女不该碰那些东西。」伊莎贝拉细声细气地补了一句。 佩蒂终于忍不住了,转过身,看著她们三个人:「你们说完了吗?」 三个女生愣了一下。她们大概没想到佩蒂会直接回应。 玛格丽特最先反应过来:「我们聊我们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佩蒂往前迈了一步,站到玛格丽特面前:「你们刚才说,交流电经常出事,动不动就电死人一一你亲眼见过吗?」 露西张了张嘴:「我……我叔叔说的。」 「你叔叔亲眼见过吗?」 露西不说话了。 佩蒂又转向伊莎贝拉:「你说女生不该碰化学。那你生病的时候吃不吃药?那些药是谁生产的?是化学家。 你家用不用肥皂?肥皂怎么来的?也是化学家做出来的。你穿的裙子,颜色是怎么染上去的?还是化学家。」 伊莎贝拉擡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佩蒂转过身,面对三个人:「你们什么都不懂,就因为别人说了几句话,于是就跟著点头、跟著鼓掌、跟著嘲笑?」 玛格丽特的脸涨红了:「你……你一个法国来的;……凭……」 佩蒂毫不犹豫地打断她:「我凭的是我知道的东西,不是凭我从哪儿来。你们刚才说直流电好,好,我问你们一一直流电为什么传不远?」 三个女生面面相觑。 「因为电压低?」露西试探著说。她刚刚听了一些爱迪生的演讲。 「对,电压低。那电压低为什么就传不远?」佩蒂追问。 没人回答。 佩蒂想起去年夏天在维尔讷夫,尼古拉;特斯拉叔叔坐在别墅花园的桌边,一边喝咖啡一边给她讲这皮埃尔;居里在旁边画图,亨利;庞加莱偶尔插一句话纠正她的理解。 那段时间她学了很多,多到她自己都没想到会有用上的一天。 「电在电线上跑,会发热。发热就是损耗。同样的电线,同样的距离,电压越低,损耗越大。直流电的电压提不上去,所以传不远。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欧姆定律和焦耳定律,半个世纪前就发表了。你们上科学课没学过吗?」玛格丽特的脸色更难看了:「学……学过。但那又怎样?直流电稳定,安全!」 「稳定?」佩蒂差点笑出来,「直流电的电压确实稳,但那是发电厂门口稳。传到一英里外,电压就会掉三分之一,灯泡暗得跟蜡烛似的。这就是你们说的稳定?」 她指著远处那片亮起来的街区:「你们知道为了这几条街,爱迪生在这附近建了几座发电厂吗?至少三座!每座发电厂都在烧煤、冒烟。 如果伦敦全城都用直流电,你们算算要建多少座?到时候,整个伦敦都得盖满发电厂,到处都是烟囱,到处都是煤灰。这里的空气还不够糟糕吗?」 露西咬著嘴唇,不说话了。 「交流电不一样。」佩蒂就像是在课堂上讲解问题的老师,「交流电可以用变压器升压。电压高了,同样距离损耗就小。 一个发电厂,建在城外,可以给整个城市供电。你们不用把发电厂建在自家隔壁,不用闻煤烟味,不用听机器响。」 「但……但是交流电危险啊。」伊莎贝拉小声说,「爱迪生先生说了,会电死人。」 佩蒂看著她:「你知道电死那头大象用了多高的电压吗?六千六百伏。你家用的电要是六千六百伏,那确实危险。 但交流电入户之前会用变压器降压到一百伏左右,很难一下就电死人,除非你把自己泡在水里再去摸电线。」 玛格丽特不说话了;露西低头看自己的鞋尖;伊莎贝拉尴尬地把手里的扇子合上又打开,打开又合上。佩蒂看著她们,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她本来可以再说更多一一比如变压器是怎么工作的,三相交流电和单相有什么区别,为什么感应电机不需要电刷…… 但她看了看三个女生的表情,决定算了。 佩蒂摇了摇头:「你们觉得直流电好,只是因为爱迪生说它好,因为你们爸爸说它好,因为报纸上说它好。你们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呢?」玛格丽特忽然开口,「你怎么知道这些?你只是一个法国……女生,又不是工程师。」佩蒂看了她一眼,差点说出「因为尼古拉;特斯拉教过我」,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诺曼;麦克劳德博士嘱咐过她很多次,在英国不要提她和莱昂纳尔的关系,免得惹麻烦。 最后她只说:「我读过书,做过实验,问过懂的人。你们要是愿意,也可以去学。我们学院有科学课,老师都很好。 我来伦敦,可不是为了学怎么当一个用扇子捂著嘴巴笑的「淑女的。」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向人群外围。 走了十几步,她才听见身后传来玛格丽特的声音,但已经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了。她也不在乎。佩蒂在人群边缘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风吹过来,带著十一月的寒气。 她擡头看天,伦敦的天空依旧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重的云,被城市的灯火映成暗橘色。 「你说得真好。」 佩蒂转过头,看见艾达和她的哥哥内维尔;张伯伦也跟著她挤出了人群。 「你都听见了?」 「大部分。」内维尔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就站在旁边。」 佩蒂没说话。她不太确定这个人会说什么一一是来替那几个女生说话的,还是来嘲笑她的。内维尔沉默了几秒,忽然说:「我其实也不太懂电。我父亲支持直流电,投了一些钱在电厂里,我就觉得直流电好。 所以今天之前,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更没有想过去学习一点这方面的知识。」 他看著佩蒂:「但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听懂了。电压,损耗,发电厂……你说得清清楚楚,连我都听明白了。」 佩蒂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这算是夸奖吗?」 「是真话。」内维尔腼腆地笑了,「你知道吗,我从来没听过女生讲这些东西。不是说你不能讲,是……没人讲。 她们都在说裙子,说舞会,说谁家又买了新马车。」妹妹艾达闻言,不满地用手戳了一下他。但他没有回头,而是看了佩蒂一眼,很快又移开目光:「你不一样。」 佩蒂摇摇头:「我没有什么不一样。在巴黎,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我只是学著他们的样子罢了。」 内维尔愣住了,他完全想像不出佩蒂成长在怎样的一个环境里。 远处,福勒爵士还在上讲著什么,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被风吹得听不真切。 那片亮起来的街区像一块巨大的宝石,嵌在伦敦黑沉沉的夜色里。 内维尔;张伯伦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走开。他就站在佩蒂旁边,顺著她的目光一起看那片灯火。(第一更,求月票!) 第691章 远东之行 1884年11月初,巴黎,天气终于冷下来了。 十一月的第一周,连续下了三天的雨,把街道洗了一遍;塞纳河的水位涨了,灰色的水流裹著垃圾,往西漂去。 圣日耳曼大道上的栗子树已经秃了大半,只剩下几片黄叶子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掉了一地。霍乱彻底结束了。 从七月下旬土伦报告第一例病例,到十月底最后一个隔离点拆除,这场瘟疫在法国南部肆虐了两个半月。 马赛、土伦、尼斯、坎城……地中海沿岸的法国城市几乎无一幸免。当然,地中海沿岸的其他国家也遭殃了。 各国的死亡数据也陆续被报导出来了。 法国方面,平民死亡人数最终定格在2217人。《小巴黎人报》在头版为这个数字配了一行大字:「我们活下来了。」 但回国的伤兵与土伦军港的士兵的死亡数据,则在军方的强烈要求下,被严格保密了。 义大利的情况要惨烈得多。 由于措施开始推广时疫情已经接近尾声,霍乱在那不勒斯、热那亚、巴勒莫等城市造成了巨大的破坏。到十月底,义大利全国的死亡人数超过5万人,单单那不勒斯就死了将近3万人。还有15万人逃离了这座城市。 那不勒斯的惨状震动了整个欧洲,《费加罗报》如此评论:「那不勒斯不是输给了霍乱,是输给了愚昧和贫穷。」 原本义大利王国在统一后,优先考虑的公共事业是铁路建设和扫盲运动,严重低估卫生预防的重要性。直到这次霍乱结束以后,德普雷蒂斯政府才通过法案,启动那不勒斯城区改造。 这座人口近50万,占地却仅仅8平方公里的古老城市,终于在惨祸之后,迎来了新生的机会。西班牙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马德里、巴塞隆纳、瓦伦西亚、格拉纳达……霍乱最终带走了近万条生十月底,法兰西科学院召开了一次特别会议,路易斯;巴斯德做了主旨报告,详细介绍了疫苗的制备和接种效果。 会议确立了预防和治疗霍乱的标准流程,与莱昂纳尔《我呼吁!》上的基本一致,因此又被称为「索雷尔十条」。 两千年的「瘴气说」,终于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莱昂纳尔是十月底回到巴黎的。他在土伦待了将近两个月,整个人黑了一圈,也瘦了不少。接下来的半个月,他什么都没干。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下楼吃早饭,然后在花园里晒太阳。午饭后再睡一觉,傍晚出去散散步,回来吃晚饭,看看书,十点钟准时上床。 除了几个最要好的朋友,他谢绝了几乎任何拜访。 刚从美国回来的莫泊桑好奇地问他:「你就不写点什么?你经历了这么一场大瘟疫,想想《十日谈》「不写。」莱昂纳尔躺在花园的藤椅上,闭著眼睛,「我要休息。至少休息到明年春天。」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莱昂纳尔就这样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问,只偶尔参加沙龙。 德拉鲁瓦克先生来过两次,想跟他汇报公司的事,但都被他「赶」走了。 「找苏菲去。我现在是退休人士。」 德拉鲁瓦克先生哭笑不得:「先生,您才二十七岁。」 「二十七岁就不能退休了?」 德拉鲁瓦克先生看了苏菲一眼,苏菲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再说了。德拉鲁瓦克先生只好告辞。一直到十一月下旬,这份寂静才被一个人的拜访打破一一儒勒;费里的秘书,夏尔;弗洛凯。两人见面寒暄完,夏尔;弗洛凯面脸兴奋地对莱昂纳尔说:「我这次来,是代表费里先生,向您通报两件事。」 莱昂纳尔靠在沙发上,等他继续说。 「第一件事,政府已经通过预算,将正式收购由您和巴斯德教授联合持有的霍乱疫苗专利。」莱昂纳尔没有说话。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甚至比那些部长们都更早知道。 夏尔;弗洛凯忍不住向前探了下身子:「收购价格,是五十万法郎。这……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然后呢?」莱昂纳尔问,声音没有一点波澜。 「然后……我们会向全世界免费公开这项专利,任何人都可以无偿使用这项技术制备霍乱疫苗。」莱昂纳尔点点头:「应该的。」 夏尔;弗洛凯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遗憾或者不满的表情。 但莱昂纳尔的表情很平静,像在听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您不觉得可惜吗?」弗洛凯忍不住问,「如果走正常的商业路线,这项专利的价值可能远不止五十万法郎。」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我当然知道。但需要它的,不是一线的医生和护士,就是那些喝不到干净水的穷人。 难道还要在霍乱当头的时候,让他们掏笔钱给自己打上一针?算了,我对赚这种钱没兴趣。」弗洛凯沉默了一会儿,说:「费里先生也是这么想的。」 「我知道。还有一件事呢?」 弗洛凯又打起精神,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第二件事。索雷尔先生,我预先祝贺您 您将被授予「荣誉军团勋章」,等级是「骑士」。授勋仪式预计在明年一月进行。」 莱昂纳尔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弗洛凯感到有些错愕。他见过很多人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反应一激动、狂喜、热泪盈眶。 但莱昂纳尔只是坐在那里,像在听他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他忍不住解释:「这可是「骑士勋章」!非军人要满三十五岁才能授勋。这次破例了,您将成为最年轻的获得者。」 莱昂纳尔沉默了一会儿,问:「只有我吗?」 弗洛凯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说,这次授勋,只有我一个人?」 弗洛凯恍然大悟:「当然不是。巴斯德教授和普鲁斯特教授也会得到奖励,他们也在这次霍乱中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不过巴斯德教授的情况比较特殊,他在1881年就因为「炭疽疫苗」获得最高等级的「荣誉军团大十字勋章」了。 所以这次政府不会再次授勋给他,而是提高他的「终身荣誉年金」,从每年六千法郎提高到八千法郎。而阿德里安;普鲁斯特教授,之前已经获得了「军官勋章」,按照他的贡献,这次将晋升为「指挥官勋章」。」 莱昂纳尔听完,摇了摇头:「我问的不是他们两个。」 弗洛凯愣住了:「那您问的是谁?」 莱昂纳尔认真地看著他:「比如,马赛那个最先停止放血和灌肠的医生,路易-让;贝特朗。」弗洛凯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回忆这个名字。 「路易-让;贝特朗……」他喃喃道,「对了,罗夏尔曾经抱怨过,说马赛有个不听话的医生,拒绝执行标准疗法…」 想到这里,弗洛凯连忙说:「我会向费里先生报告他的事迹,让他考虑的。但我不能保证……」莱昂纳尔点点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还有其他人呢?」 弗洛凯的脸色开始变了:「还有?」 「当然有。那些「寡妇护士呢?她们在土伦的隔离点照顾病人,不怕感染,还挨家挨户送物资。」弗洛凯彻底愣住了。 「她们不是医生,不是护士,不是修女,她们原本没有义务做这些。她们是打字员,是洗衣工,是寡妇,是穷人。 她们本来可以待在家里,等这场瘟疫过去。但她们站出来了,照顾了几千个病人,还教了几千个家庭怎么消毒。 没有她们,土伦死的人只会更多。」 弗洛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脸色彻底垮了。他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来之前,以为这是一次愉快的通知一一告诉一个年轻作家,你要得到国家最高荣誉了。 在他的想像里,对方会感激涕零,会说一些「感谢政府感谢费里先生」的话,然后大家皆大欢喜。但莱昂纳尔没有按他想的来。 弗洛凯只好干咳了一声来掩饰自己的尴尬:「索雷尔先生。您说的这些人……政府不是没有考虑。但荣誉军团勋章是国家级荣誉,通常只授予有杰出贡献的个人。那些女志愿者,她们确实勇敢,但莱昂纳尔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解释:「如果像贝特朗医生和「寡妇护士那样的人不配得到勋章,那我也不配。 我不缺少一枚「荣誉军团勋章」,但他们需要来自法兰西的肯定,法兰西也需要证明自己不会遗忘平凡的牺牲者。」 弗洛凯急忙辩解:「可是过去从来没有……」 莱昂纳尔没有听他说完,站起身来:「好了,我要休息了,你可以回去给费里先生汇报了。」等夏尔;弗洛凯走后,苏菲才走进客厅,手里拿著一封信。 她没有询问莱昂纳尔为什么要拒绝「荣誉军团」,只是把信递给了莱昂纳尔:「是英国的约瑟夫;斯旺博士寄来的。」 约瑟夫;斯旺另一个持有电灯专利的发明家,并且在英国的法庭赢得和爱迪生的专利诉讼。莱昂纳尔与他合资成立了灯泡厂,以供应欧洲和美国日益膨胀的电灯需求。 看完信,莱昂纳尔思考了片刻,对苏菲说:「准备一下,我要去一趟远东。」 苏菲一愣:「远东?哪个国家?」 (昨天的第二更,抱歉,太困了睡著了后来。) 第692章 不可居无竹(第一更,求月票!) 「日本。」莱昂纳尔把信放在茶几上,「约瑟夫;斯旺在信里说,最近从日本进口的碳化竹丝品质下降了很多。」 苏菲在他对面坐下:「品质下降?」 「不是最优品了。」莱昂纳尔解释道,「我们的工厂一直在用日本进口的竹丝做灯丝。 但斯旺博士最近几批货,无论寿命还是亮度,都比以前差了不少。 短期还能用库存顶上,但长远看,维护成本会上升,竞争力也会被削弱。」 苏菲皱了皱眉:「「他那边不是在研究纤维素灯丝吗?」 「是在研究。纤维素灯丝更白更亮,但寿命只有竹丝的一半,现在还不具备市场竞争力。」苏菲想了想:「居里先生和庞加莱先生不是在研究钨丝吗?情况怎么样了?」 莱昂纳尔叹了口气:「所有项目里,进展最慢的就是这个。想要得到能用的钨丝,几乎得掀起一场冶金工业的革命。 钨的熔点太高了,现有设备很难加工。就算做出样品,成本也贵得离谱。短期内我们还得靠竹丝。」苏菲听明白了:「所以我们必须保证竹丝的供应。为什么日本的竹丝品质会下降?是产地出了问题,还是工艺变了?」 莱昂纳尔靠在沙发上:「问题大概率出在托马斯;爱迪生身上。日本的碳化竹丝产业基本是由他一个人建立并掌控的。 当年为了找到合适的灯丝材料,他派人跑遍了全世界,最后在日本找到了合适的竹子。最好的竹丝会优先供应给他。 现在我们是竞争对手,他的直流电系统在英国和英国殖民地也开始推广了,自然要卡我们的脖子。」「卡脖子?有趣的说法。」苏菲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要去一趟日本,看能不能拿到最好的碳化竹丝?」 莱昂纳尔笑了:「是也不是。日本当然要去,我得亲眼看看他们用什么竹子,竹丝选的那一段竹节,还有生产过程。 但是竹子嘛……」 他停了一下,反问了一句:「你知道世界上竹子最多的国家是哪个吗?」 苏菲摇摇头。 「中国。中国南方到处都是竹林,品种比日本多得多。在中国肯定找到合适的竹子,我们自己可以建一个工厂。」 苏菲想了想:「那你要去中国?」 「先到日本,看看情况,再去中国。两边都走一趟。」 苏菲没有再问,她知道莱昂纳尔决定了的事,很难改变。 接下来的几天,莱昂纳尔开始研究去日本的航线。 他让人从德拉鲁瓦克的办公室找来航海时刻表和航线图,又问了几个常跑远东的商人,最终确定了三条路线。 第一条是苏伊士运河航线。 先从巴黎坐火车到马赛,上船后一路经过那不勒斯、塞得港、亚丁、科伦坡、新加坡、西贡、香港,最后到横滨。 全程四十五天左右,比较舒适,沿途补给港口多,气候也好。问题是这条航线要经过大量英国殖民地一塞得港在埃及,现在已被英国控制;亚丁是英国的;新加坡是英国的;香港也是英国的。 但莱昂纳尔在这些地方都是不受欢迎人士,哪怕邮轮靠港补给的时候,他也不能下船休息。第二条是大西洋一太平洋航线。 先跨过大西洋到纽约,然后坐火车横穿美国到旧金山,在旧金山搭邮轮,经檀香山补给后,再横穿太平洋到横滨。 全程最快只要三十五天,但比较艰苦,大西洋和太平洋上的风浪都很大。好处是沿途不用经过英国控制的港口。 第三条是西伯利亚陆路。从巴黎坐火车到莫斯科,再横穿西伯利亚到海参崴,然后坐船到日本。莱昂纳尔直接把它排除了。 权衡之后,莱昂纳尔选了大西洋一太平洋航线。时间短,也不用担心被英国人找麻烦。 选择苏伊士航线的话,他几乎全程都要待在船上,那和坐横跨太平洋的直达船有什么区别?苏菲听了他的决定,有些担心:「这件事不能让摩根家处理吗?他们在美国和亚洲都有办事处。」莱昂纳尔摆摆手:「摩根家在美国确实长袖善舞,但日本和中国的情况复杂得多,他们在那边的网络还不够用。 我只需要他们沿途的办事处和银行给我提供协助就行了,比如订船票、换钱、安排住宿。找竹子的事,我自己来。」 他翻了翻日历:「我打算明年一月中旬出发。这样到日本的时候,东亚的冬天已经快结束了,天气不会太冷。 而且那时候霍乱、疟疾这些传染病也比较少。我可以赶在夏天到来之前回欧洲,能避开最热的时候。」苏菲算了算时间:「那还有两个月,虽然看起来比较充裕,但还是得做好准备。」 莱昂纳尔点点头:「对,这两个月我得做点准备。比如,学一门外语.……」 苏菲好奇地问:「「你要学日语还是中文?难道不可以请一个翻译吗?」 莱昂纳尔大喇喇地说:「当然是中文。能自己听懂,比通过翻译要强得多。」 苏菲有些意外:「为什么不是日语?你这次不是先去日本吗?而且据说中文是全世界最难学的语言。」莱昂纳尔笑了笑:「说中文难学,那是他们太笨。我不一样。」 苏菲还是有些不解:「如果能从日本拿到最好的碳化竹丝,不是更方便吗?学日语好像更有用。」莱昂纳尔看了她一眼:「放心。我会和日本驻法国公使馆知会一声,说我明年二月要去日本访问。距离现在还有三个月,等我到日本的时候,相信日本上流社会都会几句法语了。」 他说这话时带著明显的讥诮,苏菲听出来了,但没有追问。 莱昂纳尔开始学中文了!并且还在自己的「朋友圈」广而告之,宣称自己将在上船前,就可以达到毫无障碍地和中国人交流的水平。 左拉、莫泊桑等人纷纷表示你在吹牛。要知道,去远东的传教士几乎都要五年以上时间才能掌握基本的交流。 莱昂纳尔表示你们要是不信,那就打个赌,自己输的话就会给每个朋友送一最新型号的打字机;如果自己赢了的话,那么他们每个人都要写一篇关于「电气化生活」的,或者画一幅画、写一首歌。 这个赌约很快就在整个巴黎艺术圈子里传开了,不断有作家、画家和音乐家加入一一没人相信莱昂纳尔能做到。 左拉还特地推荐了好朋友阿德里安;洛内,他是巴黎外方传教会的传教士,在中国待了十几年,前两年才回来。 「他中文说得跟中国人一样好!」左拉如此介绍。 莱昂纳尔无所谓地耸耸肩:「他最好是。」 第二天,阿德里安;洛内就来了。他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又高又瘦,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袍。他好奇地问:「索雷尔先生,左拉先生说你想学中文?」 「是的,神父。」莱昂纳尔给他倒了杯咖啡,「我明年要去远东,想学点中文。」 洛内眼睛亮了起来:「中文可不好学。你知道中文有多少个声调吗?四个,还有轻声。 欧洲人学中文,光声调就要练一年。还有汉字,常用的就有三五千个。学到能交流至少得两年。」莱昂纳尔笑著说:「那就试试看吧。」 洛内点点头,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几本书。 莱昂纳尔瞥了一眼,是《三字经》和一本法汉词典,还有一本手写的笔记,纸张都发黄了。「我们先从声调开始。」洛内翻开笔记,指著上面用铅笔标的符号,「这是第一声,高平调。你跟著我念,「妈。」 莱昂纳尔忍住笑,一本正经地跟著念:「妈。」 「对,就这样。第二声,上升调,麻。」 「麻。」 「第三声,先降后升,马。」 「马。」 「第四声,高降调,骂。」 「骂。」 洛内惊喜地点点头:「你发音很准。不少人第一天连四个声调都分不清,你倒是不错。」 莱昂纳尔心想我要是连四个声调都发不准,那才是笑话;但脸上只能装出刚学会的喜悦。 第一天的课就这样开始了。洛内教了十几个字,每个字都带著声调反复练。 莱昂纳尔配合著做出努力记忆的样子,偶尔故意念错一两个,让洛内纠正。 这种日子过了三天,洛内开始坐不住了。 「你的记忆力太好了。」洛内翻著笔记本,一脸不可思议,「昨天教的二十个字,你全记住了,声调一个没错。 我学了二十年中文,从没见过这种速度。」 莱昂纳尔谦虚地说:「可能是运气好。」 洛内摇摇头:「不是运气。你学东西的方式很特别。很多人学语言是靠死记硬背,你是靠规律。才三天,你就摸清了声调的变化规律,这太罕见了。」 到了第五天,洛内开始教简单的句子。 「我想喝水。」洛内念了一遍。 莱昂纳尔跟著念:「我想喝水。」 「你要去哪里?」 「你要去哪里?」 「这个多少钱?」 「这个多少钱?」 洛内每念一句,莱昂纳尔就跟一句,但是发音和洛内并不一样,而是和洛内认识的那些北方的中国人更接近。 洛内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怀疑。 他停下来,盯著莱昂纳尔看了半天:「索雷尔先生,你以前真的没学过中文?」 莱昂纳尔一脸无辜:「没有啊。我连中国人都没认识几个。」 洛内挠了挠头:「那我只能说,你是我见过的最有语言天赋的人。没有之一。」 到了第七天,洛内彻底放弃了。 那天下午,他坐在莱昂纳尔的书房里,面前的笔记本摊开著,但他一个字都没教。 「索雷尔先生,」洛内的声音带著羞愧,「我教不了你了。」 莱昂纳尔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只会基础中文。日常交流没问题,但要再深入,我就不行了。你现在的水平已经跟我差不多了。」莱昂纳尔差点笑出来。他故意放慢速度,用了七天时间才学到日常交流的水平,这已经够折磨了。要是按他真实水平,第一天就能把洛内侃晕。 洛内很认真地说:「你需要找一个更好的老师。最好是中国人。」 (第一更,求月票) 第693章 无与伦比的语言天才! 莱昂纳尔没有挽留阿德里安;洛内。他本来就想换人,只是不好意思开口。洛内主动提出来,反倒省了麻烦。 洛内走后,莱昂纳尔开始想下一个老师的人选。他得给自己精通中文找一个「好借口」,不然实在太突兀了。 他可不想在中国找竹子、建工厂的时候,还要通过翻译来回传达,那样实在太痛苦了。 何况他后面还想翻译一些中国作品,比如《庄子》,如今的欧洲压根找不到一个靠谱的译本。不过现在学中文这个过程也很痛苦,明明精通却要装成不会,就好像一个大人要学一个孩子走路一样。他认识的中国人不多,最熟的也就是陈季同了。 陈季同现在是中国驻法国公使馆的武官,也是少有的能在巴黎文化圈混得开的中国人。 莱昂纳尔和他有交情,聊得还不错。陈季同的法语很好,人也聪明,对西方文学和艺术都很感兴趣。第二天,莱昂纳尔去了中国驻法国公使馆。 公使馆在蒙梭公园附近,门口挂著黄龙旗,在冬日的风里猎猎作响。 陈季同亲自出来接他,两人寒暄后,莱昂纳尔直接说:「我想学中文,最纯正的那种,公使馆里应该有合适的人选。」 陈季同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你在开玩笑?」 「没有。我明年要去远东,想学点中文。」 陈季同收起笑容,认真地看著他:「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陈季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你是第一个主动愿意学习中文的欧洲文化名流,这很重要。一直以来,都是我们在学你们的东西,很少有人愿意反过来学我们的。」 他想到了什么,顿时有些遗憾:「要不是公使馆的事太多,我抽不出时间,我一定亲自教你。」莱昂纳尔连忙说:「你推荐个人就行。」 陈季同想了想:「有个人选。王咏霓,我们公使馆的随员。他学问很好,在国内就是「进士,法文也不错。 让他教你,应该没问题。」 莱昂纳尔点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第二天,王咏霓就来了。 他三十出头,瘦瘦小小的,穿著一件灰色的长衫,外面罩了件西式大衣,戴著一副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 「索雷尔先生,季同兄说你想学中文?」王咏霓的法语带著口音,但表达还算清楚。 「是的,王先生。」莱昂纳尔给他倒了杯茶,「我想从基础开始学,包括汉字。」 王咏霓点点头,从包里拿出几本书。莱昂纳尔一看,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和一本《康熙字典》。 「我们中国人学认字,都是从《三字经》开始的。」王咏霓翻开书,「虽然内容简单,但涵盖了常用的汉字和基本的文化常识。你先从这本开始。」 莱昂纳尔心里苦笑:我其实现在就能跟你讨论《论语》和《道德经》… 但这话他不能说出口,只能说:「之前洛内神父已经教过我《三字经》了。」 然后娴熟地背了起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王咏霓惊讶极了,莱昂纳尔不仅会背,而且发音是接近标准北京官话,比他这个浙江人还要好点。他心里嘀咕:「那个洛内神父的中文这么好吗?以前没听说过啊…」 惊讶过后,王咏霓决定给莱昂纳尔上点难度,好让他不要骄傲,于是先从欧洲人都头疼的方块字开始。一开始,王咏霓只教了十个字。但莱昂纳尔只用了片刻就全部记住,还写得工工整整。 王咏霓看了他的字,更惊讶了:「你的字写得不错。第一次写汉字的人,大多写得歪歪扭扭,你这个已经很好了。」 莱昂纳尔心想你要给我一支硬笔,我写得还能更好,但嘴上只能说:「可能是手比较稳。」到了第三天,王咏霓就开始坐不住了。 那天下午,他教了五十个新字,莱昂纳尔又只用了一小会儿就全部记住了。 好像对莱昂纳尔来说,不论五十个汉字还是十个汉字,并没有什么区别。 王咏霓看著笔记本上的字迹,沉默了很久。 「索雷尔先生,」他终于开口了,「你以前真的没学过中文?」 莱昂纳尔摇头:「没有。」 王咏霓推了推眼镜:「那你的学习能力太惊人了。我从没见过这种速度。声调、语法、汉字,你掌握得都太快了。 很多人学几年都达不到你现在的水平。」 莱昂纳尔只能笑笑:「可能是运气好。」 王咏霓只能提前开始教《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这篇东西对中国人来说都不好读,里面很多生僻字和典故。 但莱昂纳尔即使故意放慢速度,让自己显得吃力一些,还是比正常人快得多,只用了两天就背完了。后面的口语对话课,莱昂纳尔的表现更是惊人。 王咏霓开始只教简单的句子结构:「「我是法国人。」 莱昂纳尔看了一遍,然后说:「那我可以说「你是中国人吗?」 王咏霓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知道「吗是疑问词?我还没教呢!」 莱昂纳尔心里一惊,差点露馅。 他连忙装出困惑的样子:「我不知道啊。我只是觉得,如果我想问一个问题,应该在句尾加个什么词,像法语一样。 我听你之前的发音,「吗好像经常出现在问句里,就试了一下。」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王咏霓将信将疑地点点头:「你的语感确实惊人。不过「吗确实是疑问语气词,你猜对了。」 接下来,王咏霓开始教莱昂纳尔中文数字。从一到十,莱昂纳尔一次就记住了。 从十一到九十九,莱昂纳尔在听完规则后,立刻就能举一反三。 「三十五是「三十五,对吧?」莱昂纳尔问,「三乘以十加五。」 「对。」王咏霓已经有点麻木了。 莱昂纳尔点点头:「中文数字的表达,比法语简单多了。」 王咏霓决定上点难度,开始讲中文的量词。在他看来,对外国人说,这才是真正地「地狱难度」。因为中文里不同的名词要用不同的量词:一个人,一座山,一条河,一本书,一张纸…… 欧洲语言里虽然偶尔有量词,但是功能、数量与中文相比,完全不在一个层级。 但莱昂纳尔继续「开挂」。当王咏霓说出「狗要用「条,猫也要用「只,但牛要用「头,马要用「匹」时…… 莱昂纳尔立刻问:「那鱼呢?鱼用什么?」 「鱼也用「条。」 「鸟呢?」 「鸟也用「只。」 「明白了,要么按事物的形状,比如鱼和狗都「条,它们都有尾巴,而且是长条形; 要么按事物的类别,小型动物用「只,大型动物用「头;要么是从容器或者工具延伸出去,一「杯……」 莱昂纳尔劈里啪啦说了半天,基本把刚刚王咏霓提到的量词的规律都总结完了,还能各种举一反三。王咏霓彻底服了。 一个月后的一个下午,王咏霓教完最后一课,合上书,看著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我教不了你了。莱昂纳尔并不意外,但还是客气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王咏霓说得很认真:「至少在口语上,你已经可以交流无碍了。至于读写,只要多积累,很快也能和口语一样流利。 再往下教,我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了。这本《康熙字典》和《千字文》,我就留给你,你随时可以用它们来练习。」 莱昂纳尔有些过意不去:「王先生,你太谦虚了。」 王咏霓摇头:「不是谦虚,是事实。你是我见过无与伦比的语言天才,从未有人可以以这么快的速度掌握中文。」 莱昂纳尔忍住笑,站起来跟他握手:「谢谢你,王先生。这一个月辛苦你了。」 王咏霓走后,莱昂纳尔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大大松了口气,终于可以不用装了! 他拿起桌上的《千字文》,随手翻了几页,每个字都认识,每个典故都知道出处。 这一个月太累了。明明会的东西要装不会,明明懂的东西要装不懂。 每次老师教新内容,他都要控制自己,不能表现得太熟练,但又不能太慢,这种平衡太难把握了。不过总算熬过去了! 这段时间,除了学习中文,莱昂纳尔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行程。 他给日本驻法国公使馆写了一封信,说想在明年二月访问日本。 日本公使很快回了信,表示热烈欢迎,并说会安排专人接待。 莱昂纳尔又通过摩根家族,预定了从纽约到旧金山的火车票,以及从旧金山到横滨的邮轮船票。接著他专门去见了罗斯柴尔德夫人,让他可以随时调动罗斯柴尔德家族在远东地区的关系网。他还给约瑟夫;斯旺回了信,告诉他自己的计划,让他先用库存顶一段时间,等他从亚洲回来。同时,他也在准备出行要带的东西。除了衣服,还有各种药品也要带,尤其是奎宁,防治疟疾用的。还有几本空白笔记本,铅笔,地图,指南针,还有一些小礼物法国产的香水、丝巾、领带夹……苏菲本来想跟他一起去,但莱昂纳尔让她留在巴黎,看好这边的生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1884年的圣诞节,但莱昂纳尔却没有心思过节,只陪苏菲、艾丽丝看了两场戏。 很快就是1885年1月,出发的日子快到了。 但出发之前,他还有一个重要的仪式要参加一 法国政府在爱丽舍宫举行的「荣誉骑士团勋章」授勋仪式。 (两更结束,求月票!) 第694章 勋章的意义 1885年1月5日,爱丽舍宫,穆拉厅。 缀满了灯泡的水晶吊灯已经点亮,光线明亮,把墙上那些帝国风格的鎏金浮雕照得纤毫毕现。大厅里挤满了人,男人们都穿著深色的燕尾服,胸前别著各色勋章;女人们都穿著丝绸长裙,戴著最华丽的珠宝。 这场授勋仪式由总统兼法兰西荣誉军团大团长的朱尔;格雷维亲自主持,巴黎的名流来了大半。莱昂纳尔胸口就别著一枚崭新的「荣誉军团骑士勋章」,白色珐瑯,金色桂冠,红色绶带,在黑色外套上格外显眼。 他旁边站著路易-让;贝特朗,胸前同样别著一枚骑士勋章。只是这位马赛医生有些过于激动了,不时就扯一下领口。 「不舒服?」莱昂纳尔低声问。 「司……可能是这衣服太紧了。」贝特朗也压低声音,「我……我有点呼吸不上来。」 莱昂纳尔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穆拉厅尽头的授勋上。 总统朱尔;格雷维站在上,身边是荣誉军团勋章的掌玺官和秘书官。 掌玺官手里捧著一个红绒托盘,上面放著一枚还没颁出的勋章。 秘书官站在一旁,手里展开著一份文件,念出了一个名字:「玛德莱娜;德洛尔夫人。」 莱昂纳尔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自己领这枚勋章,而是这个此刻正要走上授勋的女人。 她从人群中穿出,沿著过道一步步走向授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那一身朴素的黑色长裙上。玛德莱娜;德洛尔夫人没有戴珠宝,礼帽上也没有插羽毛,唯一的装饰是胸前一枚小小的银十字架。这个女人丈夫早逝,没有孩子,在教区做了十几年的义工,照顾穷人和病人。 霍乱来了以后,她加入了那支特别的「寡妇护士队」,用惊人的勤劳与毅力赢得了所有人的尊敬。经过推举,最终决定由她做代表,来巴黎领这枚勋章。 而「寡妇护士队」,也有了一个正式的名称一经过政府与教会的正式磋商,她们被命名为「圣母慈悲救护善会」。 今后,将作为一支常设的慈善志愿者组织,成为法国医疗界在面对重大疫情时的重要补充力量。此刻她已经走上,站定在总统面前,秘书官则继续念她的功绩: 在土伦霍乱疫情期间,深入贫民区、临时隔离所和港口棚舍,照料无家可归的病者,昼夜守护濒死之人,安置遗孤,整理名单,替病人擦洗身体、喂水、更衣、收验…… 这一段文字整整两分钟时间,大厅里没人说话。 总统朱尔;格雷维向前一步,从托盘上拿起那枚勋章,别在她左胸,然后用庄严的语气说:「夫人,共和国不会忘记那些在死亡面前仍守住怜悯的人。」 德洛尔夫人微微点头,随即就镇定下来,开口说道:「总统先生,我不敢以我个人之名领受这个荣誉。我只是代替那些今天不在这里的人站在您面前。 她们中有的人还卧病未起,有的人却已经长眠。也有人在疫病最烈的时候,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了无人记得的小屋和病榻边上。 若共和国今日愿意看见我们,那么我斗胆请求它也看见她们。」 她说完,没有流露出多余的表情,更没有流眼泪。她只是站在那里,黑色长裙、红色绶带、白色勋章,如此刺眼。 朱尔;格雷维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共和国看见了。」 德洛尔夫人微微鞠躬,转身走下授勋。她退回人群靠后的位置,和几个同样穿著朴素黑裙的姐妹们站在一起。 她们站成一排,远远看去,像教堂里的黑色圣像。 授勋仪式结束后,是例行的招待会。穆拉厅里的长桌上摆著香槟、小点心和水果。 男人们端著酒杯三五成群地聊天,女人们聚在窗边,互相打量对方的裙子。 莱昂纳尔没有拿香槟,而是端著一杯水,和苏菲一起和朋友寒暄。但很快,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一排黑色裙子上。 德洛尔夫人和她的姐妹们正站在角落里,没有拿香槟,也没有吃点心,像是在等仪式彻底结束就可以走了。 巴黎的名流们没有人和她们寒暄,更没有人向她们致敬,他们更愿意把时间花在那些更有「价值」的社交上。 莱昂纳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穿过人群,走到角落。 德洛尔夫人看到他,微微点头:「索雷尔先生,晚上好。」 两人并不陌生,在土伦的两个月时间里,莱昂纳尔多次在隔离点看到过德洛尔夫人,见证过她的辛劳。「德洛尔夫人。」莱昂纳尔站在她面前,「我来跟您说一声谢谢。」 德洛尔夫人有些意外:「谢我什么?土伦之所以少死那么多人,是因为您和罗夏老师,还有普鲁斯特教授……… 莱昂纳尔摇摇头:「我们做得再多,也只有三个人。而在一个个病人身边的,是你和你的三百个姊妹。您刚才说得很好。共和国应该看见所有人,尤其是那些沉默的、不在场的人。」 德洛尔夫人看著他,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们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连应该做的事都不做。」莱昂纳尔看向大厅里的红男绿女,「所以做了的人就该被感谢。」 德洛尔夫人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枚勋章:「索雷尔先生,我知道这枚勋章是您帮我们争取来的。」 莱昂纳尔露出微笑:「一枚勋章,无论多么荣耀,如果无法授予那些真正在黑暗中持灯前行的人,那么它就是虚伪的。」 德洛尔夫人沉默了很久,旁边的几个姐妹也看著他,没人说话。 最后德洛尔夫人说了一句:「索雷尔先生,愿上帝保佑您。」 「我不信上帝。」莱昂纳尔说,「但我相信人心中的善良、勇气与牺牲。」 说完,他高高举起杯子,向德洛尔夫人和她的姊妹致敬。 莱昂纳尔的举动也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这时候他们才「发现」自己似乎冷落了应该得到敬意的人。于是一阵脚步声起,人群开始往这边移动。而莱昂纳尔,则悄悄绕开了人群,站在远处,静静看著这一切。 霍乱过去了,争论平息了,荣誉的桂冠正在分发,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但莱昂纳尔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细菌学说确立了,但旧观念的堡垒远未完全攻克;疫苗公开了,但如何抵达最需要它的角落仍是问题;那些「寡妇护士」们的事迹上了报纸,但她们的生活是否会因此改善?他对此并不乐观。 法兰西这世纪末的庞大机器继续隆隆运转,既带来无尽的荣耀,也碾过无数的尘埃。 招待会还在继续,莱昂纳尔却带著苏菲提前溜了。马车早就在门口等著了。 莱昂纳尔上了车,苏菲跟在后面。车门关上,马车驶出爱丽舍宫的院子,拐上圣奥诺雷街。「回圣日耳曼大道117号,还是去维尔讷夫?」苏菲问。 「先不回去。」莱昂纳尔从内袋掏出一个信封,「去德拉鲁瓦克先生的公证所。我得把这件事办了再休息。」 苏菲接触信封,拆开来看了一眼:「两个助手都找到了,这么快?」 莱昂纳尔点点头:「需要会法语,最好还要会点英语,精通海上事务,年轻,身体强壮,至少上过中学,会拍照…… 能同时满足这些条件的人确实不容易找。我之前面试过好几个,都不合适。」 莱昂纳尔这次的远东之行,与之前去美国完全不同,既要横穿大半个地球,又要面临截然不同的文化冲击。 无论是日本还是中国,与欧洲任何一个国家,也与美国都有著巨大的环境差异,拎个旅行箱就走不现实。 况且莱昂纳尔还有一个计划一一带上照相机,走到哪里拍到哪里,用影像记录整个行程。 为此他花了1200法郎,买了一最新的「兰开斯特瞬时相机」,采用折叠式设计,使用干版摄影技术。干版摄影比左拉爱用的湿版摄影要轻便小巧得多,适合在旅行中拍摄各种外景。 但再小巧轻便,这个时代的照相机从体积上也是十足地傻大黑粗,还十分娇贵,需要有人专门保管和保养。 马车很快来到德拉鲁瓦克先生的公证人事务所,如今这里几乎成了莱昂纳尔名下企业的专用事务所。无论是公证人、律师,还是会计,每天的主要工作都是起草、审核一份份合同,核对一份份收入。莱昂纳尔走进德拉鲁瓦克先生的办公室,就看见两个年纪和自己相仿的年轻人正局促地坐在沙发上。看到莱昂纳尔走进来,两人都霍然站起身,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幸好德拉鲁瓦克先生从办公桌后起身,与莱昂纳尔拥抱了一下,给他们解了围。 寒暄过后,他向莱昂纳尔介绍起两个年轻人来: 「尤金;阿杰特,波尔多人,当过水手、演员,还是个画家,会操作照相机,话不多,但很可靠;约瑟夫;康拉德,波兰来的,很小的时候就在马赛当水手,后来又在英国商船上千,人很机灵。」(第一更,求月票!) 第695章 此情此景,我忍不住要吟诗一首! 一八八五年一月八日,清晨,圣拉扎尔火车站笼罩在一片冬日的寒意中。 车站前的空地上,莱昂纳尔指挥著两名年轻人将六个硕大的皮革行李箱装进火车的行李仓,苏菲与艾丽丝站在一旁。 他这次的行李确实比去美国时多了不止一倍。六个大箱子里,除了换洗衣物,塞满了这个时代出远门必需的零碎: 防潮的油布雨衣、结实的牛皮靴、应对蚊虫的纱帐、防治疟疾的奎宁和其他常用药品、成打的笔记本和铅笔、详细的海图和地图、指南针、准备送给东方朋友的各种法国小礼品…… 还有那娇贵无比的照相机和几十块沉重的玻璃干版。 这是一趟预计耗时四个月、横跨大半个地球的超长途旅行,必须准备周全。 车站的时钟指向八点半,距离火车发车还有半个小时,送行的人也陆陆续续到了。 首先是巴黎的朋友们。 左拉、莫泊桑、都德、于斯曼,还有德彪西、雷诺瓦、莫奈……几乎大半个巴黎文艺圈的名流都来了。「嘿,莱昂!真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莫泊桑搓著手,跺著脚驱寒,「听说日本女人穿著奇怪的袍子,走路像在飘? 你可得多写点信回来,讲讲见闻!」 左拉则更关心实际问题:「路上小心。远东现在不太平,中国和日本在朝鲜正在对峙,法国和中国也在东京打仗。 你身份特殊,别卷进去。」 德彪西笑嘻嘻地说:「别忘了给我带点东方的音乐谱子回来!我好奇极了!」 大家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著告别和叮嘱的话,气氛热烈起来,驱散了不少离愁。 莱昂纳尔笑著和他们一一拥抱、握手,答应一定会写信,会带纪念品。 就在这时,车站入口处传来一阵嘈杂,众人回头看去,只见一队东方人正快步走来。 为首的是穿著深色西式礼服的陈季同,身后跟著几名公使馆的随员,大约有五六人。 但他们还没有走到莱昂纳尔面前,车站入口处又是一阵更大的响动。 来的一支足有二三十人组成的队伍,看面孔也是东方人,簇拥著一位胸前佩戴著旭日章的中年人。他们目标明确,同样径直朝著莱昂纳尔走来,仗著人数优势,把陈季同等人挤到了后面去。行进间,中年人的目光顺便扫过陈季同几人,嘴角撇了一下。 但随即他就换上热情洋溢的笑容,朝著莱昂纳尔伸出手:「索雷尔先生!我是蜂须贺茂韶,日本驻法国公使。 我谨代表日本帝国,前来为您壮行!得知您将访问日本,全日本上下都倍感荣幸,翘首以盼!」莱昂纳尔与他握了握手,态度客气而平淡地寒暄了几句。 蜂须贺茂韶仿佛没有察觉莱昂纳尔的疏离,继续恭维著:「您访问日本,是照亮文明之光的盛事!鹿鸣馆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最盛大的欢迎舞会。请您务必放心,您在日本的行程,一定会得到最隆重的接待!」 他这番话不仅是对莱昂纳尔说的,更像是在向在场的所有人宣告,尤其是旁边的陈季同。 陈季同脸上的笑容不变,但他身后的随员们则明显露出了不忿的神情。 蜂须贺茂韶随即转向陈季同,故作惊讶地问道:「陈先生,贵国公使馆,只来了您和这几个人吗?」陈季同平静地回答:「是的。我国公使染恙,由我代为送行。」 蜂须贺茂韶摇著头:「这未免太过于简慢了吧?索雷尔先生访问亚洲,对任何国家而言都是无上的荣幸。 中国号称礼仪之邦,对待如此贵客,竟然只有一位参赞带著这几个人送行,简直是丢了整个亚洲的颜面!」 左拉、莫泊桑等人虽然听不懂中文,但从双方的神态和语气里,也嗅到了浓烈的火药味,不禁面面相觑陈季同笑了笑:「我们中国人送行,讲究的是心意,是情谊,而非排场与形式。 索雷尔先生是我们真诚的朋友,我们以朋友之礼相待,心意到了即可。」 蜂须贺茂韶不屑地冷哼了一声。自从1882年朝鲜的壬午兵变之后,中日两国的形式就越发紧张。这也是他想要在这个场合压过陈季同的原因。 莱昂纳尔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而是径直转过身,面向陈季同。 就在众人以为他也要用法语和陈季同告别时,莱昂纳尔忽然开口,说的却是字正腔圆的中文:「敬如兄,多谢你和公使馆诸位前来相送。此番远行,归期未定,还请诸位多保重。」 他的中文发音纯正,语调自然,毫无滞涩,仿佛早已熟练掌握这门语言。 这一下,不仅蜂须贺茂韶和他身后的日本随员们惊呆了,连左拉、莫泊桑、德彪西这些法国朋友也全都目瞪口呆。 他们知道莱昂纳尔聪明,但这才多久?两个月?他竟然能把中文说得这么流利?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 陈季同也用中文回应道:「索兄太客气了!祝君此行一路顺风,万事顺遂。某等皆以君早日抵达中国为盼。」 蜂须贺茂韶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刚才的优越感和从容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震惊、难堪和强烈的嫉妒。 他出身日本大名家族,从小接受严格的贵族教育,汉字、汉诗是必修课,也自诩精通汉学。但在莱昂纳尔这纯熟自然的中文面前,他那点只能诵读经典、按照训读来念汉诗的水平,简直可笑!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莱昂纳尔对陈季同的态度明显亲切真诚得多,对自己却只有敷衍的客套!莱昂纳尔却根本没空理会蜂须贺茂韶的感受。他与陈季同又用中文交谈了几句,关于旅途,关于中国的一些风物。 最后,陈季同略一沉吟,朗声吟诵道:「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吟诵完,陈季同就想开口解释这首诗的含义。谁知道莱昂纳尔没有给他机会,而是微微一笑,马上用中文朗诵: 「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这两首诗一唱一和,意境相连,用得恰到好处,展现了莱昂纳尔极高的中国文学修养! 「好!好一个「不及汪伦送我情!」陈季同忍不住击节赞叹,心中对莱昂纳尔的评价又上了几个阶莱昂纳尔只用了一个多月就能娴熟读写中文的事,他已经从王咏霓那里知道了,但这还能归于语言天赋好。 可莱昂纳尔吟诵出这首《赠汪伦》,意义就完全不同了。这首诗虽然极为浅显,但却能切景切题,形成唱和。 这绝不仅仅是会说话,这是真正走进了中文的堂奥,理解了其中的文化精髓! 但他不知道的是,莱昂纳尔心里想的却是如果不是怕吓死你,我可不想背这首,怎么也得是《金陵酒肆留别》。 而一旁的蜂须贺茂韶,脸色已经从难看变成了灰败。 他能听懂这两首诗的含义和精妙之处,也明白了莱昂纳尔的中文造诣到了何种地步。这绝不是临时学会的! 他刚刚一心想要在文化上压过中国代表一头,彰显日本才是东方文明优秀代表,此刻显得如此幼稚和可笑。 内心的沮丧和嫉妒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让他几乎无法维持表面的镇定。 莱昂纳尔这时突然转过身,看著依旧处于石化状态的左拉、莫泊桑等人,脸上露出了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 「怎么样,爱弥儿,居伊,还有各位?我之前说过,只要两个月,我就能熟练掌握中文。现在,你们看到了?」 左拉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我的上帝……莱昂,你是个魔鬼吗?你是怎么做到的?」莫泊桑也回过神来,怪叫道:「这不可能!你一定早就偷偷在学了!你这是作弊!」 「不管是不是作弊,赌约就是赌约。」莱昂纳尔笑得像只狐狸,「我回来的时候,希望看到你们承诺的东西一 关于「电气化生活的作品,集要出版,画展要开,还有音乐会也要办!别忘了!」 众人顿时一片哀嚎和笑骂,刚才因为中日对峙而有些紧张的气氛瞬间被冲淡了,变得滑稽而热闹。德彪西捂著脸:「我就知道!这下真的要头疼写什么曲子才配得上「电气化了!」 就在这喧闹声中,远处传来了悠长的汽笛声,开往勒阿弗尔港的火车开始提醒旅客登车了。「时间到了。」莱昂纳尔收敛笑容,再次看向众人。 他与苏菲和艾丽丝深深拥抱,在她们耳边再次低声嘱咐。然后,他用力拥抱了左拉、莫泊桑等好友。最后,他走到陈季同面前,按照中国的礼节,拱手作揖;陈季同也郑重地向他回礼。 至于蜂须贺茂韶,莱昂纳尔只是对他点了点头,说了句「横滨见」,便转身走向马车。 尤金和约瑟夫已经在车厢门口等著了。莱昂纳尔登上车厢,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送行的人群。雪花终于开始稀稀落落地飘下,落在车站的屋顶和人们的肩头。 苏菲和艾丽丝依偎在一起,朝他挥手;左拉、莫泊桑等人大声喊著祝福的话;陈季同静静站立,拱手相送。 只有蜂须贺茂韶则僵在原地,脸色晦暗,像刚打了败仗的将军。 莱昂纳尔沉浸在一种特殊的情绪当中,甚至没有察觉火车已经缓缓启动,一路向西,载著他驶向远方。(两更结束,求月票) 第696章 檀香山之约!(两更合一,求月票) 第696章 檀香山之约!(两更合一,求月票) 一八八五年一月八日傍晚,莱昂纳尔抵达了勒阿弗尔。 冬天的诺曼第港口灰蒙蒙的,往来的船只把航道塞得满满当当。 远处几艘帆船桅杆上的帆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团团灰色的云。 下了火车后,莱昂纳尔雇佣了一辆马车,直接驶向码头区。 尤金·阿杰特坐在车夫旁边,不时翻看著行程计划;约瑟夫·康拉德好奇地打量著港口的一切。 没多久,约瑟夫·康拉德就兴奋地指著码头边停泊的一艘大船:「应该就是那艘。数它最大!」 「拉布尔戈涅号」静静地靠在码头上,黑漆漆的船身在阳光下泛著光。 这是一艘去年十月才下水的新船,七千五百吨的排水量让它在港口里显得格外醒目。 两个巨大的烟囱矗立在船体中段,正冒著白烟。 「真大!」尤金·阿杰特也忍不住发出惊叹,「我在见过不少船,这么大的还是头一回。」 「这是法国大西洋航线上最大的船。」莱昂纳尔跳下马车,活动了一下坐了快一天的身体。 他指了指两根大烟囱:「去年才造好的,复合式蒸汽机,能跑十七节。到纽约只要七天半。」 尤金·阿杰特开始清点行李。六个大箱子,大概花了他两分钟,确认无误后朝莱昂纳尔点点头。 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登船了。头等舱的乘客走的是单独的跳板,铺著红色的地毯,两侧还有栏杆。 莱昂纳尔带著两个助手穿过人群,把船票递给守在跳板口的船员。 那个船员看到是莱昂纳尔,立刻站直了身体:「索雷尔先生!您的舱房在最上层甲板,请跟我来。」 莱昂纳尔点点头,跟著船员走上跳板。 这艘新船的头等舱远比「佩雷尔号」更豪华,不仅带独立卫生间,还有一张真正的床。 那是一张二十四小时都放平的标准尺寸大床,而不是那种白天收起来晚上放下来的铺位。 「不错。」莱昂纳尔扫了一眼房间,就把大衣挂在门后的衣架上。 尤金·阿杰特和约瑟夫·康拉德的舱房在隔壁,是头等舱附带的仆人舱,两人一间。 虽然比不上莱昂纳尔的套房,但对他们来说已经是难得的享受了。 约瑟夫·康拉德更是把自己的箱子往床底一塞,就整个人往床上一躺。 弹簧床垫被压得发出吱扭吱扭的声音,他舒服得都要呻吟出来了。 尤金·阿杰特则是先把自己的衣服从箱子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里。 半个小时后,邮轮准时起航。 汽笛声响了两下,震得整座甲板都在颤抖;缆绳也被解开,巨大的船体缓缓离开码头,勒阿弗尔慢慢往后退。 先是码头的仓库,然后是那些窄窄的街道和灰扑扑的屋顶。最后连教堂的尖顶都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雾气里。 等船在大海上行驶平稳,莱昂纳尔的舱室就响起了敲门声。 打开门,一个穿著制服、满脸大胡子中年男人站在外面:「索雷尔先生,我是「拉布尔戈涅号」的船长,让—巴蒂斯特·德凯纳。」 他微微欠身后,才继续说:「今晚船长晚宴,不知道您是否愿意赏光?」 莱昂纳尔笑了笑:「非常感谢您的邀请。不过我这次行程太长了,光是路上就要走差不多两个月。 我想在船上好好休息一下,养足精神。晚宴我就不参加了,麻烦您让人把晚餐送到我房间就行。」 德凯纳船长显然有些失望,但还是礼貌地点点头:「当然可以。如果您有什么需要,请随时吩咐。」 送走船长,莱昂纳尔关上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当然知道这种社交场合的意义,无非是让大家互相认识,给旅途添点谈资。 尤其是他在「佩雷尔号」上讲的故事陆续引发了轰动效应以后,几乎每艘搭载他的船都蠢蠢欲动。 据说法国邮轮公司已经在建造一艘全新的万吨级巨舰,下水后会替代现在的「佩雷尔号」,成为大西洋航线的主力。 届时,新的「佩雷尔号」将成为全世界排水量最大、航速最快、设施最豪华的超级邮轮。 不过想要乘坐这艘巨舰,至少要等到1889年了。 他这次实在不想把精力花在社交或者讲故事这些事情上一从巴黎到纽约七天半,从纽约到旧金山还要七天,再从旧金山到横滨至少二十天———— 他需要一路上都保持体力和健康,而不是每天晚上跟人喝到半夜。 晚餐是服务生送来的,简单而精致:一份烤鱼,一块牛排,一碗蔬菜汤,还有一杯波尔多红酒。 莱昂纳尔一个人坐在窗边,一边吃一边看著甲板上渐渐稀疏的人群。 隔壁房间里,尤金和约瑟夫也在吃饭。 船公司给随行人员提供的是二等舱的伙食,但比起统舱的咸肉和硬饼干,已经算盛宴了。 「你说,索雷尔先生平时都吃这些?」约瑟夫·康拉德嘴里塞满了食物,含糊不清地问。 尤金·阿杰特没有回答。 约瑟夫·康拉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听说他在巴黎住的别墅,光是电灯就有一百多盏。 一百多盏!我家里连煤油灯都舍不得点,天黑就睡觉。」 「吃你的饭。」尤金·阿杰特终于忍不住了。 约瑟夫·康拉德嘿嘿笑了两声,不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莱昂纳尔很早就醒了。 他穿好衣服,走出舱房,来到甲板上。这时候甲板上没什么人,乘客们大概还在睡觉。 他在甲板上打了一套太极拳,又打了一套八段锦,才神清气爽地收了功。 看著湛蓝色的天空与跟在船尾飞翔的海鸥,莱昂纳尔想起了什么,连忙找了尤金·阿杰特过来。 尤金·阿杰特来得很快,手里还抱著那台「兰开斯特瞬时相机」。 「帮我拍一张。」莱昂纳尔指了指甲板,「就站在栏杆边,把大海拍进去。」 尤金·阿杰特点点头,把相机支在甲板上,调整好角度。 然后又从皮套里取出一块玻璃干版,小心翼翼地装进片夹。 他在波尔多的时候跟一个摄影师学过几天,虽然技术算不上多好,但知道怎么对焦、怎么曝光。 上船前他又专门学习了怎么操作这台高级货,现在算是熟能生巧。 「别动。」尤金·阿杰特提醒。 莱昂纳尔靠在栏杆上,海风吹得他的头发有点乱,但他没去整理。 尤金·阿杰特按下快门,将这一刻永远留存了下来。这是莱昂纳尔远东之行的第一张照片—— 一八八五年一月九日,大西洋上,太阳刚从海平面升起不久,光线明媚,海风温柔。 随后的日子过得很快。「拉布尔戈涅号」以十七节的速度往西开,每天差不多能跑四百海里。 海上的生活很单调,早上起来在甲板上走几圈,下午回舱房看书或者写点东西,晚上早早睡觉。 莱昂纳尔带了一小箱子书,大部分是跟中国和日本有关的。 有传教士写的游记,有地理学会出版的考察报告,还有几本法国东方学者翻译的中文典籍节选。 这些书有的准确,有的纯粹是胡说八道,但至少能让他纠正一些从这个时代的视角看来不太准确的「先见之明」。 约瑟夫·康拉德则是个闲不住的人,上船的第三天,他就把「拉布尔戈涅号」上上下下转了个遍。 他跟船上的水手们混得很熟,用带著波兰口音的法语跟他们聊天,听他们讲在各个港口的见闻。 有一天他兴冲冲地跑来找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船上的二副竟然说黄浦江的船比塞纳河还多!」 「上海是远东最大的港口之一,船多不奇怪。」莱昂纳尔头也没抬,继续翻手里的书。 「他还说中国女人用布裹死了脚,脚只有这么长。」约瑟夫用手比划了一下,「真的假的?」 莱昂纳尔放下书,脸色严肃起来:「是真的。那是一种旧习俗,叫缠足,不过不是所有女人都裹。 一开始是中产阶级和上流社会的女人才这样。穷人家的女人要下地干活,裹了脚连走路都走不稳。 后来风气越来越弥漫,甚至就连穷人家的女儿都开始从小缠足了。等到成年,她们就成了半个残疾人。」 约瑟夫·康拉德听得直咂嘴:「这得多疼啊。」 莱昂纳尔摇摇头:「这是上层社会的罪恶。那些老爷们用自己畸形的审美绑架了整个国家。」 尤金·阿杰特在一旁问:「就像我们的贵族小姐们,为了参加舞会,束腰几乎要把肋骨勒断?」 莱昂纳尔点点头:「类似,但缠足」更恶劣。束腰参加完舞会就可以松开了,缠足要缠上一生。」 约瑟夫·康拉德义愤填膺:「如果我是中国的皇帝,我就下令让所有女人把脚上的布都给解开!并且再也不许缠足!」 莱昂纳尔露出一个微笑:「哦?那如果那个皇帝本身,就是缠在国家身上的那块最大的裹脚布」呢?」 说罢,他不顾约瑟夫·康拉德错愕的神情,站起身,往甲板走去。 一月十六日清晨,「拉布尔戈涅号」终于驶入了纽约港。 莱昂纳尔站在甲板上,看著远处刚刚建好自由女神像的基座高高耸立在那里,上面还是空荡荡的。 古斯塔夫·艾菲尔已经完成了女神像所有构件的铸造,预计今年会运抵美国组装起来,庆祝美国独立一百周年。 只有莱昂纳尔知道,美国将迎来的不只是一座巨型铜像,还是未来持续整整一百多年的极盛时代。 而自由女神像,也会成为这个国家最具有代表性的标志,甚至是精神图腾。 莱昂纳尔并没有在纽约多逗留。他只和老摩根匆匆见了一面,便直接乘坐晚上七点的火车,开始横穿美国之旅。 这趟横贯快车由「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和「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联合运营,全程五千公里,要跑整整七天。 第二天早上,火车就进入了宾夕法尼亚州,窗外是一片连绵的山丘,被枯草和稀疏的树林覆盖著。 约瑟夫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车厢连接处去了,看到莱昂纳尔走过来,他兴奋地说:「您看那边的山!真高!」 「那是阿勒格尼山脉。」莱昂纳尔说,「过了这道山,就是美国中西部的平原了。」 火车在匹兹堡停了一次,换了车头,也换了一批乘客。莱昂纳尔下车走了走,在站台上买了几份报纸。 第三天,窗外已经是一望无际的伊利诺州大平原了,偶尔能看见成群的野牛在远处吃草。 那是这片土地上最后的野牛群了。再过几年,它们也会像太平洋铁路上的华工一样,被「文明」的进程碾碎。 莱昂纳尔想起上次横穿美国时看到的那些华工的后裔。 他们在中央太平洋铁路最艰难的路段工作,在内华达山脉的悬崖上开凿隧道,在冬天的暴风雪里铺设铁轨———— 工资只有白人工人的一半,干的却是最危险最辛苦的活。 一八六九年五月十日,第一条横贯大陆的铁路在犹他州的普罗蒙特里峰峻工。 那天举行了盛大的仪式,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的总裁利兰·斯坦福拿著一把银质的锤子,把最后一颗道钉敲进铁轨。 报纸上登满了照片,照片里全是白人工人,穿著干净的衣服,站在铁轨两边笑著。 没有一个华工出现在那些照片里。 但铁路最险峻的路段—一内华达山脉花岗岩悬崖上的隧道、桥墩、路基,全是华工用锤子和凿子一点一点敲出来的。 他们挂在篮子里,从悬崖顶上放下来,在几百米的高空中作业,没有任何安全措施。 有时候,冬天的一场暴风雪就能把整个工地埋掉,雪崩一次就能带走几十条人命。 没有人统计过到底有多少华工死在铁路上,有人说是几百,有人说是几千,还有人说是上万。 这个数量永远无法统计清楚了,因为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没有人拍过他们的照片,甚至没有人记得他们。 莱昂纳尔站在车厢连接处,看著窗外飞驰而过的平原,忽然觉得胃里翻腾了一下。 一月二十三日傍晚,火车终于抵达了旧金山。 莱昂纳尔带著两个助手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旅馆住了一夜。第二天上午,就登上了「北京城号」(真叫这个)。 这艘船跟「拉布尔戈涅号」比起来小了不少,排水量只有五千吨,但已经算是现在美国能制造的最大蒸汽邮轮了。 「北京城号」属于美国「太平洋邮轮公司」,执行旧金山—横滨—上海的航线,每两个月往返一次。 这艘船的头等舱比「拉布尔戈涅号」上小一点,但也够用了。 船是中午起航的。莱昂纳尔站在甲板上,看著那片陆地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线条,消失在海平面上。 「北京城号」最快只能跑十四节半,从旧金山到横滨有将近八千公里,至少要跑二十天,中间只停夏威夷一个港口。 海上的日子又开始了,而这次比大西洋上更单调。 太平洋确实没盖,但实在太大了,连续几天都看不到一点陆地,只有无穷无尽的海水,蓝得发黑,跟天空连成一片。 莱昂纳尔心里感慨,走完这一遭,他也勉强算是环游过世界了—如果不算被英国控制的那些殖民地的话。 而这一趟旅行的深刻体验,远不是前世记忆中坐飞机轻巧地抹过一条又一条的经纬线可以媲美的。 一八七零年以前,环绕地球一周仍然需要以年为单位的时间,与以生命为赌注的勇气,是一场麦哲伦式的壮举。 而到一八八五年,任何一个持有充足现金的绅士,都可以在购买联程船票后,在八十天内完成这场对地球的征服。 苏伊士运河在一八六九年贯穿了地峡,将伦敦至孟买的航程从三个月压缩至三周。 同一年,美国太平洋铁路的贯通让旧金山到纽约的跋涉从六个月变为区区六天。 地球「缩小」的速度是如此急遽,以至于一八七三年的科幻《八十天环游地球》,到一八八五年就太保守了。 至于旅行的总成本,莱昂纳尔估算过,如果像他这样一路都坐头等舱,住高级酒店,需要花费一万法郎左右。 这相当于巴黎的中产阶级两到三年的收入,与一百年后相比当然十分昂贵,但在十九世纪已经足够廉价。 要知道在十三年前,福格先生用八十天环游地球,就花了整整一万九千英镑,相当于四十万法郎。 什么叫时代的车轮滚滚前进,莱昂纳尔前所未有地直观感受到了。 整整六天之后,乘客们终于再次看见了陆地。 夏威夷到了! 莱昂纳尔站在甲板上,远远地看著那片绿色的岛屿从海平面上升起来,火山锥的轮廓在晨光中很清晰。 靠近海岸的地方,能看到白色的浪花拍打著礁石,再往里是成片的椰林和一些零零散散的房子。 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个名字—檀香山!这个名字他可太熟悉了。 「北京城号」要靠岸一整天,补充燃料、装卸货物,还要上下乘客,直到次日早上才会再次起航。 而接下来的两周航程,将是真正地「孤帆重洋」,在到达横滨前,将不会见到任何一片陆地,更不要说人烟了。 这是这个时代最孤独的一段航程,所以莱昂纳尔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准备下船走走,最后感受一下陆地的踏实感。 可是刚出舱门,他就看见一个穿著白色西装的中国年轻人站在走廊上,手里还拿著一个信封。 他见到莱昂纳尔,立刻上前恭敬地问:「索雷尔先生?」 「您是?」莱昂纳尔有些疑惑。 那年轻人把信递过来,用标准的法语说:「我家老爷知道您在这条船上,特意让我来送请束。他想请您到宅邸一聚。」 莱昂纳尔打开请柬,上面是法文写的,字迹工整,措辞客气。 但莱昂纳尔更注意的是落款。他拼读了一下上面的字母,嘴角微微翘起来「孙眉?」 (两更合一,求月票) 三月份总结,四月份展望,番外预告 三月份总结,四月份展望,番外预告 一转眼又是月末,先求一下月票! 从上月的年后开始,我每周的上课时间达到了42小时(周一到周五),并且都是实打实地要讲课,摸不了鱼那种。 所以能保持现有的更新频率和更新量,我已经尽到了时间管理大师的极限了。希望大家见谅。 这个月的主要情节其实就是两个,《Pi》的连载与霍乱剧情的收尾,另外给远东剧情开个头。 《Pi》作为「海上故事」的最后一篇,写完后终于可以开启新的创作了,内容呢,自然与后续的远东之行有关。 霍乱剧情则是莱昂纳尔第一次对历史线产生了决定性的扭转,比真实历史线提前二十年普及了霍乱弧菌的发现并推广了霍乱疫苗。 整个传播链条是基于真实历史——1884年法国南部确实爆发了大规模霍乱,并传播到了义大利与西班牙,原因也正是远东回国的伤兵导致的。 只不过这次被莱昂纳尔打断了。 这次霍乱爆发,属于1882年至1896年第五次霍乱大流行的一部分,但因为有莱昂纳尔的出现,书中的世界要比原本少死上百万人。 这可能是我比较愿意看到的「被改变的历史」。 至于其他方面,无论是电气化还是一些思想观念,对世界的改变是很难一蹴而就的,只能等后面的情节慢慢展现。 有些读者「恨铁不成钢」,觉得莱昂纳尔怎么对未来几乎没有影响,太废物了! 其实是因为我对这本书设定的逻辑就是改变历史线需要集齐足够的碎片和等待足够的时间,有些影响不可能一下发酵到最大。 这些碎片既有历史真实时间线上的人和事,也有莱昂主观努力影响的人和事,两者缺一不可。 远东情节挺多读者担心一其实一开始我也担心。但是担心就不写了吗?担心应该认真写,而不是逃避不写。 十九世纪末的东亚,无论中国还是日本,都是世界化进程的重要参与者,甚至是野心勃勃的竞争者,莱昂怎么可能视若无睹。 再说了,不去中国,怎么能见到辣个男人?不对,这个时候辣个男人还是个孩砸。 有些场景,在这本书动笔前就想好了,不写不甘心啊! 不过这一趟的远东之旅,会以商业活动、风俗见闻、文化交流为主,日本的行踪以东京为中心,中国则是会以上海为起点,一路沿著水路南下,找竹子,又不完全是找竹子。 莱昂会在这个过程里,对十九世纪末的中国有深刻的认识,也对书中时间线的中国有更深远的影响,在檀香山与孙眉的会面只是个起点。 最后说说番外,依旧是零点发,投月票解锁(注意:是在番外章节页面里按投票解锁),内容和之前的番外《给妈妈的信》相关。 莱昂纳尔确实想要改变历史,但是历史是一条汹涌的大河,他扔出的石头即使足够大,也依旧不能改变大河的流向。 但是这些石头却足以改变一些事情的过程,和一些人的命运。 当他回眸凝视自己的这些努力时,看到的是历史这面镜子里自己的一个个笑,有些是自嘲,有些是遗憾,有些是无奈,还有些则是欣喜。 推书:《这个美利坚警员怎么在冒金光》 作者:曼城君座简介:林世初,一个意外从平行世界来到这个美利坚的可怜东方人,成为了一名美警。 他要回家。 众所周知,要拿到东大的绿卡是极为困难的,而他了几乎所有资料,仅仅只有一条他是能做到的。 对东大有重大、突出贡献以及国家特别需要的。 也就是,只要自己的属性叠的够高,再在美利坚干出一番了不起的事业,自己就能回去了。 至于这个事业是什么,林世初还没有想好。 好在觉醒了【骑士美德系统】,只需要遵守骑士美德就可以变强。 所以,还是先变强吧。 获得一段加护,我不找你的理。 获得二段加护,我打你是合乎美德的。 获得三段加护,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抱著「为了变强回到东大」这样的朴素想法,在波士顿出现了一名有著「骑士精神」的超凡警察。 但随著探究,林世初也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为什么那个黄毛总统是一根触手?为什么我看那自由女神像安康鱼的灯? 你这美利坚对吗?! > 第697章 中国人的生意经(求月票) 第697章 中国人的生意经(求月票) (0点有月票番外,别忘了是进番外以后点投票解锁哦,仍然是万字大章来送请柬的华人小伙站在舱房门口,见莱昂纳尔拿著迟迟不吭声,就有些急了。 「索雷尔先生,」他往前凑了半步,「我家老爷是这里最大的农场主,茂宜岛上大半的农场都属于他,牛羊多到数不清。 他是听说您要路过火奴鲁鲁,专门从茂宜岛赶过来的。请您去,真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仰慕您,想见您一面。」 莱昂纳尔把请柬合上,抬头看了这个小伙子一眼。他当然知道孙眉是谁。 「那就去吧。」莱昂纳尔把请柬揣进口袋,「稍等,我叫上我的助手。」 小伙子一听他答应了,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好的好的!马车就在码头外面等著,您慢慢来,不急的!」 莱昂纳尔很快敲开了尤金·阿杰特和约瑟夫·康拉德的房门:「别睡了,有人请客。」 约瑟夫·康拉德从床上坐起来,揉著眼睛问:「索雷尔先生,是谁请客?」 「夏威夷最大的农场主。」 约瑟夫·康拉德立刻来了精神,翻身下床就开始穿鞋。 尤金·阿杰特倒是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那台照相机从箱子里翻了出来,用布包好,背在身上。 三个人跟著那小伙子下了船,码头外面就停著一辆四轮马车,颇为豪华。几人上车后,很快就离开了码头区。 火奴鲁鲁的街道不宽,两边种著成排的棕榈树,树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晃来晃去。 路边有些房子是木头的,有些房子是石头的,都简陋得很。门口坐著乘凉的人,看见马车过去就抬抬手打招呼。 小伙子坐在莱昂纳尔对面,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副正正经经的样子。 马车走了一阵,他大概觉得不说话太闷,就主动开口了:「索雷尔先生,我家老爷有个外号,叫茂宜王」。」 莱昂纳尔不动声色,但约瑟夫·康拉德十分好奇:「茂宜王?」 「对。」小伙子语气很自豪,「茂宜岛上那些农场、牧场,一半以上都是我们老爷的,甘蔗园一眼望不到边。 岛上的人都说,孙家就算不干活,光靠地租也能吃三辈子。」 莱昂纳尔点点头,没接话。 马车拐进了一条更宽的街道,两边开始出现一些气派的建筑。 有石头砌的教堂,有带廊柱的商铺,还有几栋西式洋楼,院子里种著开满红花的凤凰木。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马车在一扇铁门前停了下来。铁门两边的石柱上各蹲著一只石狮子,雕工一看就是中国的手艺。 门里面是一条碎石车道,两边种著成排的鸡蛋花树,白色的花掉了一地,空气里全是甜香味。 马车沿著车道往里走,拐过一个弯,眼前就出现了一栋三层高的楼房。 这栋楼的样子有点奇怪— 外墙是西式的,用灰色的石块砌成,每扇窗户上面都有拱券装饰,还雕了些花草纹样; 但屋顶却是中式的,灰色的瓦片铺得整整齐齐,屋檐四角微微翘起; 一楼的门廊也是中式的,两根红漆柱子撑著一个木雕的顶棚,上面刻著龙凤呈祥的图案。 楼房前面有个小花园,种著几棵芭蕉和一片不知名的灌木。 花园中间有个小小的水池,池子里养著几尾锦鲤,看见人来就凑到水面上张嘴巴。 莱昂纳尔站在车道上,看了这栋楼一眼,忽然想起前世在翠亨村见过的那座故居。 那栋楼也是这样的,中式的屋顶,西式的墙体,前面有个小院子,院子里种著树。 眼前这栋比那座大了不少,也气派了不少,但那股子「中西合璧」的味道,一模一样。 楼房的大门前站著十几个人。 最前面的是一个不过三十岁的中国男人,脸型方正,皮肤黝黑,留著两撇翘胡子和板正的分头,穿著正式的西装。 他身后站著几个年纪差不多的男人,有的穿著西装,有的穿著中式的绸衫,有的光著头,有的留著辫子———— 再后面是几个女人,穿的都是对襟褂子,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还牵著几个小孩。 莱昂纳尔刚下马车,他就大步迎了上来,主动伸出手:「索雷尔先生!您能来是我的荣幸!」 他说的是英语,带著一股浓重的广东口音,但态度极其热诚。 莱昂纳尔连忙伸手与他一握,用中文说道:「孙先生太客气了。」 孙眉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法国人会这么流利、纯正的中文。 莱昂纳尔自信地继续用中文表示:「孙先生,我们之间可以用中文交流,不必说英文。」 孙眉又是一愣,脸上表情复杂。他张了张嘴,犹豫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来—现在轮到莱昂纳尔愣住了。 孙眉说的是似乎是官话,但口音重到莱昂纳尔一个词都没听清,只听见一串含含糊糊的音节,像嗓子里煮了一锅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莱昂纳尔没听懂。孙眉也知道他没听懂,一张大黑脸微微红了一下,有点不好。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还是说英文吧。」孙眉说。 「我们讲英文吧。」莱昂纳尔说。 说完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这回都笑了。 孙眉拍了拍莱昂纳尔的肩膀:「请进!」 他领著莱昂纳尔进了大门。 一进门就是一个大客厅,布局是中式的,正中间摆著一张八仙桌,两边各放一把太师椅,墙上挂著几幅字画。 但照明用的是昏暗的煤油壁灯,不过好在窗户是西式的大玻璃窗,采光很好。 「这栋楼前年盖的。」孙眉一边走一边介绍,「请的是广州的师傅,画图的是个美国人,两个人吵了三个月才盖起来。」 莱昂纳尔打量著四周:「————盖得很好。」 孙眉领著他穿过客厅,进了一旁的偏厅。偏厅小一些,摆著一张长条桌,桌上放著一套茶具。 孙眉示意他坐下,自己坐到对面,拿起桌上的茶壶就开始泡茶。 「我在茂宜岛上主要种甘蔗,也养些牛羊。」孙眉一边倒茶一边说,「生意不大,但在夏威夷这地方,也算有些名声。」 他把一杯茶推到莱昂纳尔面前:「喝茶。这是今年春天的新茶,从福建运来的。」 莱昂纳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甘很快。 他放下杯子:「孙先生特意从茂宜岛赶来见我,不知道有什么事?」 孙眉摆摆手:「先喝茶,先喝茶。不急。」 他又给莱昂纳尔续了一杯,然后开始说自己家里的情况他父亲在澳门做过商人,后来生意失败,就跑到夏威夷来投奔亲戚。 他十几岁就开始在农场里当帮工,后来自己租了一块地种甘蔗,慢慢攒了些钱,就买地、扩产,一年比一年大。 「现在我茂宜岛上差不多有五千英亩甘蔗园,牛羊加起来也有一万多头。」 孙眉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也许你已经知道了,岛上的人都叫我「茂宜王」。那是瞎叫的,我就是个种地的。」 莱昂纳尔听著,心里想的是别的事,并且一直在留意门口和偏厅里进进出出的人。 孙眉身后站著的那个管家,偏厅门口探头探脑的几个小孩子,还有从客厅那边传来的女人说话的声音———— 他看了一圈,没有看到他想见的那个人。 孙眉还在说他那些甘蔗园和牛羊的事,说夏威夷土壤多好,气候多好,种出来的甘蔗糖分高,运到美国能卖好价钱。 莱昂纳尔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著,时不时点点头,嗯一声,但他的注意力明显不在这些话上面。 孙眉大概也察觉到了,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索雷尔先生,您是不是累了? 」 「没有。」莱昂纳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你继续。」 孙眉就又继续说了下去。这回说的是他在夏威夷的生意布局,除了茂宜岛,他在欧胡岛也买了地。 此外他还跟火奴鲁鲁的几家商行有合作,把蔗糖和牛肉运到美国西海岸去卖。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虽然依旧平淡,但眼神里带著精明,跟刚才说「我就是个种地的」时判若两人。 莱昂纳尔听著听著,忽然问了一句:「孙先生,你平时看我的书吗?」 孙眉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点僵。 「看,看。」他连忙点头,「您那本《老卫兵》,写得太好了。还有那个《血字的研究》,福尔摩斯先生真聪明。」 他说完这几句,就卡住了。想了半天,又补了一句:「您写的东西,法国的报纸上经常登,我都让人翻译给我听。」 莱昂纳尔点点头,没有追问。他能听出来,孙眉说的这些都是客套话,大概是提前准备好的,现在拿出来应付场面。 他对文学没什么兴趣,对法国文化也没什么兴趣,他真正感兴趣的东西还没有说出口。 莱昂纳尔把茶杯放下,看著孙眉的眼睛:「孙先生,你是不是想让我做点什么?不妨直说。」 孙眉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索雷尔先生真是聪明人。 他站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先吃饭,先吃饭。吃完了再说。」 莱昂纳尔知道这种场合急不得,就站起来跟著他走。两个人穿过偏厅,经过一条走廊,来到了餐厅。 餐厅很大,一张长条桌能坐十几个人,桌上铺著雪白的桌布,摆著银质的烛台和餐具,与欧洲或者美国的无异。 孙眉请莱昂纳尔坐到主客的位置上,自己坐在对面;刚才站在门口迎接的那些人也陆续进门,依次坐到了桌边。 菜一道一道被端了上来。 法国的烤小羊排配迷迭香酱汁、中国的清蒸石斑鱼、夏威夷当地的烤乳猪配芋泥———— 此外还有鹅肝酱、烧鹅、椰浆煮白贝————每道菜的分量都不大,但种类繁多,一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孙眉不怎么吃,光顾著用公筷给莱昂纳尔夹菜,一边夹一边说「尝尝这个,这个好」「尝尝那个,是我们本地的做法。」 莱昂纳尔吃了不少,因为这些菜确实做得好。尤其是那道烤乳猪,比他在巴黎吃过的任何一家都好。 而他用筷子的娴熟程度,也让孙眉大为惊讶。 酒也上了好几种。从法国的波尔多红酒,到中国绍兴的黄酒,还有夏威夷本地的甘蔗酒,应有尽有。 孙眉敬了几杯酒,莱昂纳尔也都喝了。几杯下去,孙眉的脸红了,话也多了起来。 他开始讲自己刚到夏威夷时身上只有几块钱,在农场里给人扛甘蔗,一天干十几个小时,晚上就睡在甘蔗堆里。 「那时候太苦了。」孙眉端起酒杯又敬了一杯,「但我不怕苦。我就想著,总有一天,我要有自己的地,自己的农场。」 莱昂纳尔跟他碰了一下杯:「你现在做到了。」 孙眉喝了那杯酒,放下杯子,擦了擦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这回说的事情跟刚才完全不一样:「索雷尔先生,我想在夏威夷建发电厂。」 莱昂纳尔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孙眉说:「去年你们在纽约点亮了达科他公寓的事,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后来尼亚加拉水电站的事,我也看到了。 我就想,这个东西好,这个东西应该弄到夏威夷来。你这次经过夏威夷,是驻美公使郑藻如特点电报提醒我的。」 他指了指窗外:「你看这地方,白天热得要死,晚上黑得要命。岛上的人晚上能干什么? 只能坐在门口吹风,聊天,睡觉。要是有了电,晚上也能干活,也能做生意,发展能快一倍!」 莱昂纳尔:「————」这都什么卷狗。 他放下筷子,说出了自己的疑惑:「夏威夷的经济以农业和港口贸易为主,人口也不多,大部分人也不富裕。 你确定现在建发电厂有市场?这笔投资可不小。 」 孙眉点点头,说:「当然,我算过帐。火奴鲁鲁有两万多人口,加上码头的商行、仓库、船厂————都有用电的需求。 王宫那边也要用电,国王对这个很感兴趣。这些都是现成的客户。」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而且我想要的不是只给火奴鲁鲁供电。我要的是整个夏威夷群岛都能用上电。 茂宜岛、考艾岛、大岛————一个一个来。现在人是不多,但有了电,就能开工厂,就能做生意,人就会多起来。」 莱昂纳尔看著他,没说话。 孙眉又说:「我打听过你们的交流电系统。一个发电厂能供整个城市用电,不用到处建电厂,这个好。 夏威夷这地方,岛和岛之间隔海,每个岛上建一个发电厂就够了。用直流电的话,每个镇子都要建,成本太高了。」 他说著说著,语气越发认真:「我不想一辈子就当个农场主。种甘蔗、养牛、卖糖————做得再大,也就是个农民。 我想做点不一样的事。」说罢,目光灼灼地盯著莱昂纳尔。 莱昂纳尔笑了:「中国人做生意,一定要这么委婉吗?绕了这么大一圈,喝了这么多酒,才说到正题。」 孙眉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们中国人觉得,做生意就是交朋友。先交上朋友,再谈生意。 就算生意谈不成,朋友还是朋友。友谊比金钱更珍贵。」 莱昂纳尔点点头:「这话有道理。」 然后他端起酒杯,朝孙眉举了举:「合作愉快。」 孙眉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莱昂纳尔答应得这么干脆。 随即他脸上绽开一个巨大的笑容,连忙端起杯子跟莱昂纳尔碰了一下,一口干了。 「合作愉快!」 他放下杯子,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下来,靠在椅背上,笑得合不拢嘴。 「我今天就写信。」莱昂纳尔说,「一封寄到巴黎,一封寄到纽约,他们会派人来夏威夷跟你谈具体的合作细节。」 孙眉连连点头:「好好好。」 他又给莱昂纳尔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个人又碰了一杯。 午饭吃完,已经是下午两点了。孙眉让人撤了桌子,领著莱昂纳尔上了三楼。 三楼有一间朝南的客房,窗户正对著花园,能看到远处的大海。 房间里摆著一张四柱大床,床上铺著白色的蚊帐,床头柜上放著一盏煤油灯和几本英文书。 「您先休息。」孙眉说,「晚上我们再聊。」 莱昂纳尔确实有些困了。喝了酒,又吃了不少东西,加上这些天在船上一直没睡踏实,一沾枕头就睡著了。 这一觉莱昂纳尔睡得很沉,等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变成了橘红色。 他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怀表——快五点了。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走到阳台上。 阳台不大,摆著一张藤椅和一个小圆桌,温热的风迎面吹来,带著花香和海腥味。 远处的海面被夕阳染成了金色,几艘帆船停在港口里,桅杆上的旗子一动不动的。 他站在栏杆边,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地方的气候真好,不像巴黎那样阴冷潮湿,也不像纽约那样干冷刺鼻。 温暖,湿润,空气里全是热带植物的味道。 他正看著远处的海面发呆,旁边的阳台上忽然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说的英—— 语:「你就是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吗?」 (两更合一,求月票!) 番外:血日(万字大章) 等待更新 第698章 茂宜岛来了个年轻人(月初求票) 第698章 茂宜岛来了个年轻人(月初求票) 莱昂纳尔转过身。 阳台的另一侧,一个年轻人正趴在栏杆上,探出半个身子往这边看。 他穿著一身灰白色的夏装,袖子挽到手肘,头皮光光,留著长长的辫子一哪怕在夏威夷,华侨当中的年轻子弟为了回国方便,剪辫子的也很少。 他的脸膛晒得很黑,观骨微微突出,眉骨很高,带著少年人的清瘦,眼睛黑得像两口深井。 看起来也就是十八九岁的年纪。 莱昂纳尔心想,终于见到你了。 他笑了笑:「我是。」 那年轻人听到这个回答,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他将双手撑住铁栏杆,整个人往上一翻,动作利落得像个成天在桅杆上爬上爬下的水手。 他翻过栏杆,稳稳落在莱昂纳尔这边的阳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站直了身体。 「索雷尔先生!」年轻人站定后,伸出手来,「我叫孙文,是孙眉的弟弟。 今年十九岁。」 莱昂纳尔和他握了握手:「很高兴见到你,孙————先生。」 眼前的年轻人实在太年轻了,和后世那些照片里的形象完全不同。 没有那撇标志性的胡子,没有那种沉稳威严的气度,就是个普通的中国少年瘦瘦的,黑黑的,笑起来还带著点孩子气。 莱昂纳尔笑著问:「你认识我?」 孙文使劲点头,眼睛更亮了:「认识!您写的《老卫兵》,我在香港读过法文版。 还有《血字的研究》《四签名》,英国杂志上连载的时候,我每期都追著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但我最喜欢的,是您最近那篇《Pi》。」 莱昂纳尔有些意外:「你竟然最喜欢《Pi》?」他以为年轻的孙文会更喜欢《福尔摩斯》。 孙文重重地点点头:「我让家里把报纸寄到香港,我读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震撼。」 莱昂纳尔靠在栏杆上,换了个话题:「今天午餐的时候怎么没有见到你?」 孙文沉默了几秒才说:「早上我还在茂宜岛,是听说您来了,才特地坐了四个小时的船赶过来。」 莱昂纳尔看出他有些心事:「你们兄弟之间,发生了什么?」 他知道孙文是孙眉最看重的弟弟,可午宴几乎所有孙眉的重要家人都出席了,唯独少了孙文。 他还以为是因为孙文去了香港读书,不在夏威夷的缘故,按时间算的话确实如此。 孙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您很敏锐————我和哥哥最近闹了点别扭。」 「什么事?」 「他想和我划清界限。」 莱昂纳尔八卦之心大起:「哦,划清界限?这么严重?」 孙文叹了口气,背靠著栏杆,仰头看了看被晚霞染成橘红色的天空。 「我想受洗,做基督徒。但哥哥不同意。他说这是背叛祖宗,是学白人的怪东西。」 莱昂纳尔没说话。这种事在十九世纪的中国家庭里太常见了。 孙文继续说:「还有读书的事。我想继续读书,想考大学。但哥哥觉得我应该回来帮他做生意。 他觉得我这样下去,会把他的家产败光。」 莱昂纳尔问:「所以你这次回来————」 孙文叹了口气:「他让我回来分割一下财产,把我的那份拿走,以后各走各的路。」 「那你打算怎么办?」 孙文站直身体,看著远处的海面:「我不会和他争财产。我那份,我不要了,全还给他吧。」 莱昂纳尔愣了一下。孙眉作为「茂宜王」,家产可不是个小数目。 几千英亩农场和甘蔗园,上万头牛羊,在夏威夷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华人富商。 就算只分一点点,对普通人来说也是一笔巨款。 他问出了心中疑惑:「为什么?那可是很大一笔钱。」 孙文的语气和目光一样坦荡:「家业是哥哥挣出来的,这些钱是他的血汗,我没有出一分力。 之前他登记了一些财产在我名下,是因为把我看成他的接班人。这些东西本来就不属于我。 没了这笔财产,我反而感到轻松了。今后,我会自力更生,不会再用他一分钱!」 莱昂纳尔:「————」呃,希望你说到做到————吧。 孙文没注意到莱昂纳尔的表情,自顾自说了下去:「而且我见过太多为钱反目的事了。夫妻,父子,兄弟,为了几亩地,几间房,打得头破血流。 中国人为什么穷?为什么弱?就是太把钱当回事了。金钱,就是万恶之源!」 他的声音很坚定,像是在跟莱昂纳尔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那些当官的,到海外来募捐,张口闭口就是爱国,其实就是来要钱的。 我们这些华侨捐了钱回去,落到谁口袋里了?落到那些官老爷口袋里了。」 莱昂纳尔看著他。这个年轻人的愤怒是真的,失望也是真的。 孙文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缓了下来:「中国缺的不是钱。缺的是信仰,是文化,是科学。 没有这些东西,再多的钱也会被人抢走。」 他说完这话,转头看著莱昂纳尔,像是在等他的评价。 莱昂纳尔没有直接回应,而是笑著说:「你知道你哥哥请我来是为什么吗?」 孙文摇摇头,然后补了一句:「反正不可能是因为喜欢您的,他对文学毫无兴趣。」 莱昂纳尔被逗笑了:「他说想在夏威夷建发电厂,让这里家家户户都用上电」 O 孙文听了,脸上没有惊讶的表情。 「他之前跟我提过。」孙文说,「他觉得有了电,夏威夷就能发展起来。但他想得太简单了。」 「怎么说?」 孙文转过身,面朝大海。此时夕阳已经沉到海平面以下,天边的红变成了紫,又变成深蓝。 远处港口的方向,几盏煤气灯亮了起来。 「您知道夏威夷真正的主人是谁吗?」孙文问。 莱昂纳尔没回答,等著他往下说。 「不是国王,不是当地人,也不是我们这些华人。」孙文伸手指向东北方,「是美国人。」 「您看看那边。」他又指著港口的方向,「那些大船,装糖的,装菠萝的,大部分都是美国人的。 科哈拉那边,有个叫克劳·斯普雷克尔斯的美国人,一个人就占了九千英亩地,年产几百吨糖。 利胡埃种植园更厉害,三万亩地,全是租的,但跟买的一样。」 他转过身,看著莱昂纳尔:「这还只是种地的。银行呢?保险呢?船运呢? 全是美国人的。 八十个最有钱的美国种植园主,就占了夏威夷一半的土地。」 莱昂纳尔听著,心里暗暗吃惊。不是因为孙文说的这些数字,而是因为说话的人。 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对夏威夷的经济格局了解得这么清楚,不是躲在书斋里能练出来的。 孙文继续说:「哥哥在茂宜岛上有几千英亩地,人家叫他茂宜王」。但那些地不是他的。 要么是租的,要么是和当地人合伙的。哪天美国人不高兴了,一句话就能收回去。」 他指了指脚下的阳台:「就像那些印第安人。他们的地比哥哥多一百倍,一千倍,又怎么样? 美国人想要,随便制定一个政策,就合法」地拿走了。拿不走的话就杀,杀光了就占了。」 莱昂纳尔看著孙文,没有说话。 孙文转过头,直直地看著他:「哥哥想在夏威夷建发电厂,当然好。但那些美国人会让他干吗? 电力不是种甘蔗,它会和煤气一样重要。美国人连种地都要垄断,怎么可能把电交到华人手里?」 就算他真的建起来了,美国人也会抢走。用暴力,用法律,用什么都行。反正这是他们的强项。」 莱昂纳尔沉默了一会儿。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说得有道理。 孙文的声音轻了一些:「在我看来,哥哥在茂宜岛上的那些农场,就是另一种形式的保留地。」 莱昂纳尔听到这话,不由得重新审视起面前的年轻人。 十九岁。这个年纪的法国年轻人还在学校谈恋爱,或者在小报上写些风花雪月的诗。 而这个中国少年,已经在思考资本、殖民和民族命运这样的事了。 他的见识和谈吐,已经远远超过了莱昂纳尔认识的大部分法国年轻人。 「你说得很好。」莱昂纳尔说,「这些是你自己想到的?」 孙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著崇拜:「这都是因为您的启发。」 莱昂纳尔愣了一下:「我的启发?」 「《Pi》。」孙文的语气很虔诚,「我刚刚说,我读它读了整整三遍。这是真的,不是恭维您。」 他转过身,靠在栏杆上,像是在回忆书里的内容。 「————皮埃尔第二天再去医院,Pi已经不在了。护士说Pi被美国人带走了,说他是美国人的财产。」 他转过头看著莱昂纳尔:「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当成财产带走了。这就是弱者的命运。」 「后来您在报纸上搞征文,结果所有人都写温情脉脉的东西,没一个人敢写真相。 直到木樨草号」的事被报导出来,大家才知道,救生艇上真的会吃人。美国人就会吃人。」 孙文指向东北方,那片已经暗下来的海面:「美国就在那里,距离我们站的地方两千海里。 他们的军舰六天就能开到夏威夷,用大炮给商人撑腰,随随便便就能把我们吃得干干净净。」 他又指向西边,那里的天际线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中国离这里六千里,军舰过来至少要两周。 但我可以肯定,大清的朝廷不会为了几个商人派一艘最小的军舰来这里。」 孙文收回手,看著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这就是您的《Pi》告诉我的道理一个民族如果弱小,它里面任何一个个体再强大,面对侵略者的巧取豪夺,都是无能为力的。 印第安人如此。华人,也是如此。」 莱昂纳尔站在原地,海风吹过来,带著咸味和腥味。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关于孙文的资料,知道他在三十岁之前,其实并没有特别明确的政治主张。 他青年时代在香港学医,在澳门行医。至于上书李鸿章,组织兴中会—一这些都是后来的事。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十九岁少年,已经能说出这样的话了。 是因为《Pi》点燃了这个年轻人心里早就有的东西吗? 「索雷尔先生。」孙文的声音里带著年轻的热切,「您觉得,中国还有救吗? 」 莱昂纳尔看著他。那双黑亮的眼睛在暮色里闪著光,像两块烧红的炭。 他想说「有」,想说「以后中国会比任何国家都强大」,想说「你会成为这个国家的缔造者之一」。 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说不出口。这些话从一个法国人口中说出来,太轻浮了,太像敷衍了。 「你觉得呢?」莱昂纳尔反问。 孙文沉默了很久。远处港口的煤气灯又多了几盏,海面上映出一片碎金似的光。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我想试试。」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莱昂纳尔听出了一种深沉的决心。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谁都没再说话。 海风大了些,吹得阳台上的藤椅轻轻晃动。 远处有人唱歌,听不清歌词,旋律很慢,大概是夏威夷本地的调子。 这时候,隔壁阳台传来一个声音,带著怒气:「你怎么能打扰索雷尔先生休息!」 转过头,只见孙眉站在阳台上,脸涨得通红,显然非常生气。 孙文缩了一下脖子,像做错事被抓住的小孩,小声对莱昂纳尔说:「我先走了。」 然后他像刚才那样双手一撑栏杆,轻盈地跳回了自己的阳台。 落地后,他站在孙眉面前,低著头,没有说话。 孙眉对莱昂纳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索雷尔先生,抱歉,他还小,不懂事,打扰您了。」 说完,他抓住孙文的手臂,几乎是拽著他离开了阳台。 莱昂纳尔看著空荡荡的阳台,听著远处孙眉压抑的训斥声和孙文偶尔的辩解,轻轻叹了口气。 历史的长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小小的弯。 两个本不该相遇的人,在1885年的夏威夷,一个洒满夕阳的阳台上,进行了一场短暂的对话。 几分钟后,孙眉满怀歉意地敲开了他的房门。 「索雷尔先生,」他说,「晚餐准备好了。另外————我想为舍弟刚才的冒昧,正式向您道歉。」 莱昂纳尔摇摇头:「不必道歉。我和孙文聊得很愉快。他是个很有思想的年轻人。」 孙眉叹了口气:「他就是太有思想」了。有时候,年轻人想得太多,反而不是好事。」 「也许吧。」莱昂纳尔没有反驳,「但世界总是在改变。今天看来不切实际,明天可能就成为现实。」 孙眉沉默了。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侧过身:「今晚,这里最富有的华商,陈芳先生,也会在。」 莱昂纳尔点点头,跟著他走下楼梯。 (今天单更,求月票) 第699章 天真的陈家兄弟 第699章 天真的陈家兄弟 莱昂纳尔跟随孙眉步入餐厅,里面已有三人在等候。 为首是一个老人,身材清瘦,面容儒雅,穿著西服,留著辫子,目光温和。 莱昂纳尔知道,他应该就是夏威夷华人中的首富,也是中华会馆的领袖人物,「糖王」陈芳。 陈芳身后站著两个年轻人,左边一人约莫二十五六岁,右边一人年纪稍轻,约二十出头。 两个年轻人都穿著剪裁合体的西装,并没有留辫子,带著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见到莱昂纳尔和孙眉进来,陈芳率先微笑著迎上来,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也立刻跟著走过来。 双方寒暄之后,莱昂纳尔知道了两个年轻人的身份—一陈芳的长子陈龙与次子陈席儒。 这两人一人毕业于耶鲁大学,一人毕业于哈佛大学,算是这个时代顶尖的华人精英了。 众人分宾主落座,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有些迟疑地出现在餐厅门口,正是孙文。 孙眉看到弟弟,脸色微微=沉,但还是让他上桌子:「还站在那里做什么? 过来坐下。」 孙文应了一声,默默走到下首的空位坐下,位置离主位较远。 陈芳对此似乎习以为常,只是温和地朝孙文点了点头,陈龙却没什么表示。 陈席儒倒是朝孙文笑了笑,低声用粤语说了句什么,孙文也低声回应了一句,两人看来颇熟稔。 这小小的互动,倒让气氛缓和了一些。 宴席开始,菜肴一道道端上,依旧丰盛无比。但和午餐不同,晚餐多是粤菜风味,清淡精致。 这是莱昂纳尔特地要求的,说是要再锻炼一下用筷子的能力。 陈芳举杯欢迎了莱昂纳尔的到来,说了些祝愿旅途顺利、友谊长存的客气话。 莱昂纳尔也举杯回应,礼节周到。 放下酒杯,陈芳对莱昂纳尔说:「索雷尔先生,孙眉和您将交流电引入夏威夷,是件大事! 此事如果能成功,是我们华人商界跨出传统种植业、尝试新兴实业的重要一步。 我代表中华会馆,向您表示诚挚的感谢。感谢您愿意与我们合作。」说罢,又举起杯子。 莱昂纳尔摇摇头,语气轻松:「陈先生太客气了。是孙眉先生眼光长远,看到了电力的未来。 是他主动寻求和我合作;而对我来说,虽然只要能赚钱,和谁合作都一样,但诚意也很重要。 孙眉先生能在我停留的短短一天内拦住我,展现出的诚意和魄力,都让我印象深刻。」 孙眉连忙摆手,连称「不敢当」,「索雷尔先生过誉了,我只是运气好,赶上先生途经此地」。 随后的话题转向了些轻松的闲谈,关于欧洲见闻,关于夏威夷的风物。 陈席儒和孙文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说的似乎是香港学校里的趣事或共同认识的人。 孙文的脸上也多了些笑容,不像刚进来时那么紧绷。 莱昂纳尔看似随意地听著,偶尔插言,但慢慢将话题引向夏威夷本地的现状。 他不经意地提起:「下午与孙文先生简短聊了几句,听他谈起夏威夷的情况,倒是颇有见地。 想不到他年纪轻轻,对本地经济格局看得如此透彻,实在难得。」 孙文听到莱昂纳尔提到自己并给予夸奖,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喜悦,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孙眉的脸色僵了一下,显然不太乐意弟弟在这种场合以这种方式被客人提及。 但他碍于情面,现在不好发作,只是沉默著,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陈芳知道孙家兄弟最近因为孙文想受洗和继续读书的事闹得很不愉快,几乎到了要分家的地步。 孙眉对这个弟弟眼下是眼不见为净,怎么孙文反而能跟这位法国贵客搭上话,还得到了夸奖? 他不由得重新打量了一下坐在下首的那个清瘦少年。 莱昂纳尔继续用闲聊的口吻说:「孙文公子提到,夏威夷的种植园产业,大半掌握在美国人手里。 本地人包括华人,看似有些产业,实则根基不稳。我听了觉得很有道理。 这让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纯粹是出于好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孙眉和陈芳:「假设,只是假设啊,将来发电厂建好了,电线也铺好了———— 夏威夷的美国人,忽然说电力这种重要产业,不能由华人来经营,必须交给他们。 到时候,孙眉先生,你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让餐厅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孙眉拿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陈芳脸上的笑容收敛了,陈龙皱起了眉头。 最年轻的陈席儒和孙文也停止了私语,看向莱昂纳尔。其他人也大气不敢喘一下。 短暂的沉默后,陈龙率先开口:「索雷尔先生,夏威夷是独立王国,拥有自己的法律和政府。 虽然美国商人势力庞大,但还没有到能随意替政府制定政策的地步。 国王陛下与议会,不会允许这种损害王国利益和公平原则的事情发生。」 陈席儒也点头附和:「即便是美国国内,这样的政策也会面临巨大争议,舆论和司法都不会允许。 目前在夏威夷,这种假设不太现实。我们华商在此合法经营,依法纳税,享有应有的权利。」 两人的英语都纯正得像土生土长的美国精英,并且充满了受过现代高等教育的自信。 莱昂纳尔笑了笑:「别紧张,两位先生。我说了,只是假设,随便聊聊。 毕竟,不管最后是谁在夏威夷的岛屿上供应电力,我都能赚到钱。 只不过,孙眉先生以朋友之礼招待我,我自然希望他能够稳定、长久地经营下去。 所以才会多想一步————万一呢?」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陈龙和陈席儒:「说实话,同为白人」,我对美国人的操守」一点信心都没有。 尤其是面对土地和利益的时候。别忘了,在1786年的时候,美国国旗上还只有十三颗星星。」 桌上的人再次沉默了,这次时间更长,气氛更凝重。 莱昂纳尔的话,戳破了一层他们不愿深想的窗户纸。 半晌,陈芳缓缓开口:「您的顾虑————并非全无道理。美国人在夏威夷的势力确实日益膨胀。 国王陛下一直对此有所警惕,所以与我们华商的关系也还算融洽,还想成立国家联盟。 我们会尽力向国王和议会陈情,阻止任何排华针对华商的不利政策出台。 美国人想要为所欲为,在夏威夷,眼下还没那么容易。」 莱昂纳尔听他说完,摇了摇头:「如果那些美国人选择发动政变呢?」 「不可能!」陈席儒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们不敢!这是叛乱!会遭到国际社会谴责的! 美国本土也不会支持这种公然颠覆他国王权的行为!他们会被送上法庭!」 孙文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孙眉一个严厉的眼神扫过去,他立刻闭上了嘴。 莱昂纳尔有点无奈:「别激动。坐下说。我说了,只是假设,一种最坏情况下的推演。 我们不妨就想一想,如果他们真的做了,夏威夷有没有力量能阻止他们?」 陈芳用粤语呵斥了陈席儒一句:「席儒!不得无礼!坐下!」 然后转向莱昂纳尔,用回英语:「索雷尔先生,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种植园主们虽然富有,也有私人武装,但要颠覆王国并不容易,代价太大。 ,莱昂纳尔摇摇头,不再看陈芳,而是将目光投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陈龙:「陈龙先生,你在耶鲁读过书,应该精通政治。我们不谈可能性,只当这件事一定会发生。 请你客观地评估,以夏威夷王国现有的力量,能挡住一场由这里的美国人发动的政变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陈龙身上。 孙眉和陈芳的眼神里带著希冀,希望他能否定这个假设;陈席儒则些不服气地看著兄长。 陈龙沉默良久,摇了摇头:「没有。夏威夷的军队规模很小,装备陈旧,训练不足,战斗力有限。 王室卫队人数更少,只是仪仗队。实际上,整个群岛最强大的武装力量,都掌握在美国人手里。 他们有大量保镖,甚至有些本身就是冒险家出身。随随便便都能凑出一个营,还都有实战经验。」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父亲和孙眉难看的神色,仍然继续道:「如果他们真的下定决心,联合起来发动袭击,以王国目前的力量,确实无法阻止。但是————」 「没有但是。」莱昂纳尔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我们不谈但是」,不谈可能性」。 现在我们得到了一个重要前提—一美国人发动了政变,并且迅速控制了局面。 那么,接下来,在座的各位,你们该怎么办?」 餐厅里鸦雀无声。莱昂纳尔的问题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孙眉和陈芳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忧虑和震惊。 随后孙眉向桌上的其他家人示意,又朝侍立在旁的仆人们挥了挥手。 「你们先下去吧。」孙眉沉声道。 年轻的子弟们没有问为什么,顺从地起身离开。仆人们也躬身退下,并且轻轻带上了门。 转眼间,宽敞的餐厅里只剩下了六个人:莱昂纳尔,孙眉,孙文,陈芳,陈龙,陈席儒。 年纪最小的孙文显得有些局促,不知道自己是否也该离开。 孙眉看了他一眼:「你留下。给客人斟酒。只许听著,不准插嘴。」 孙文抿了抿唇,似乎有些不服,但在兄长的目光下,还是低声应了:「是。」 他起身,拿起酒壶,走到莱昂纳尔身边,为他斟满酒杯。 等餐厅彻底安静下来,莱昂纳尔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好了,现在没有外人。我们可以进行一次纯粹的推演。」 (第一更,求月票!) : 第700章 复杂的是弱者的挣扎,强者只需要一招! 第700章 复杂的是弱者的挣扎,强者只需要一招! 莱昂纳尔清空了几人面前的桌面,又摆上几个杯子、盘子、瓷碗,作为推演用的棋子0 「现在美国人发动政变,控制了火奴鲁鲁和主要岛屿,成立了临时委员会,宣布接管政权。」 孙眉、陈芳和陈龙、陈席儒也无心吃饭,围坐过来,看这个法国人能耍出什么把戏。 莱昂纳尔先指向自己:「我,代表发动政变的「美国人」。」 接著,他又指向孙眉:「孙眉先生,你代表夏威夷国王卡拉卡瓦陛下。 1 然后指向陈芳、陈龙、陈席儒:「三位陈先生,代表夏威夷的华人。」 最后,莱昂纳尔指了指桌上的杯盘碗盏:「这张餐桌就是夏威夷群岛,这个大汤碗是王宫。 这个盘子是中华会馆,这些酒杯是重要的种植园和码头,筷子是道路和电报线————」 孙眉和陈芳父子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莱昂纳尔要做什么。 「现在,政变已经发生,我」控制了王宫和港口。」莱昂纳尔将代表王宫的大汤碗拉到自己面前。 紧接著,他又将几个代表港口的酒杯挪到近处,看著孙眉:「国王」陛下,你会怎么做?」 然后他又看向陈芳父子:「各位华人领袖」们,你们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会怎么应对?」 孙眉皱著眉头,盯著桌上的「沙盘」,沉思片刻,才缓缓开口:「我」会立刻通过秘密渠道,联系忠于王室的官员和将领,尝试集结残余的王国军队,进行反攻。 同时我」还会向英国和法国公使馆求援,请求他们进行外交斡旋,谴责政变,并向政变者施压。」 过了一会儿,陈芳才接过话头:「我们华人暂时不会公开表态,但会尝试接触发动政变的美国人。 我们要先了解他们的意图,尤其是是否会改变对华人的政策。同时,我们会提醒华商注意安全。 我们还会利用我们的商业网络,为王室方面提供一些支持。当然,不能让美国人知道。」 他的长子陈龙随即补充:「还要把政变告诉夏威夷本土的酋长,他们早就对美国人的扩张不满了。 如果这些人集合起来,或许可以形成一股抵抗力量。另外,应立刻派人前往美国本土。 我们要向华盛顿陈情,通过舆论和国会向美国政府施压,要求它不支持或承认政变。」 莱昂纳尔点点头,然后把代表中华会馆的盘子往旁边挪开,又将代表道路和通讯的筷子拨乱。 「作为政变方,我」的行动会更迅速。在控制首都后,我」会立刻宣布戒严。 我将控制电报线路和主干道、主航线,派人监视重要目标,包括中华会馆。 你们试图集结军队?残余的王国武装要么被缴械,要么被隔离,甚至已经溃散了。 你们想联络本土酋长?「我」会抢先一步,许诺利益,或者进行威慑,分化他们。」 他顿了顿,继续说:「至于外交斡旋————英国、法国或许会发表一些不痛不痒的声明,谴责政变。 但我」会马上承诺保护各国侨民和商业利益,那他们真的会费力干预一个遥远的太平洋岛国吗?」 孙眉和陈芳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莱昂纳尔又看向陈芳,「我」会要求中华会馆必须公开表态支持新秩序,华商需要继续纳税。 如果你们的态度有一丝犹豫,我」会展开对华商种植园的治安行动」,甚至吊销你们的许可证。」 陈龙忍不住反驳:「我们可以尝试向美国法院起诉,或者通过美国的商业伙伴,影响舆论————」 「太慢了。」莱昂纳尔摇头,「等你们的诉讼走到联邦最高法院,舆论发酵,政变早已成为事实。 新政府已经运行了几个月甚至更久,开始和外国—尤其是美国——谈新的条约了。」 孙眉咬牙道:「那我们就秘密支持王室抵抗力量,筹集资金和物资,甚至武器,协助国王陛下复辟!」 莱昂纳尔看著他:「挺好的,终于想到要自己抵抗了。现在就当你们已经凑集到资金、物资和武器了,甚至很强大。 那我」现在就宣布会将瓦胡岛的珍珠港」永久租借给美国」 说完,莱昂纳尔从旁边捧过一个大号的鱼盘,放在象征「王宫」的汤碗旁边,上面是一条张著大嘴的龙趸石斑。 「美国政府派出了军舰和海军陆战队,在一周内抵达夏威夷,宣布要保护美国人的「合法权利」,你们该怎么办?」 陈席儒霍然站了起来:「这不公平!刚刚明明没有这个盘子————」 莱昂纳尔露出一个微笑:「怎么没有?你们中国人不是一直假设自己能得到美国司法和舆论的帮助吗? 那我」作为美国人,为什么不能假设自己能得到美国军队的帮助?美国,是美国人的美国,还是华人的美国?」 陈席儒听到这番话,脸色煞白,颓然坐了回去。 陈芳把盘子一推:「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我们重新再来!」 推演又进行了几次,孙眉、陈芳父子提出的每一种方案,哪怕再完美,都被莱昂纳尔用一招破解:「我」把珍珠港永久租借给美国政府,让他们派出军舰和海军陆战队来帮助我们消灭所有抵抗。」 每次走到这一步,无论是孙眉还是陈家父子,都想不出任何可以应对的办法。 陈席儒终于忍不住了,他再次站起来,声音恼火:「索雷尔先生!你就只会这一招吗?这个世界很复杂的————」 —— 莱昂平静地看著有些失态的陈席儒:「复杂的只是弱者的挣扎罢了,强者只需要这一招就足够了。 我」甚至还没有提出干脆把夏威夷并入美国成为它的第39个州呢。反正我」本来就是美国人。」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陈席儒的怒气,也让孙眉和陈芳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推演结束了,但餐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他们提出的种种方案,无论是基于法律、外交、商业,还是暴力抵抗,在军队碾压性的优势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推演过程中,他们越是深入思考应对之策,就越能感觉到,那本来「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或许正是美国人的算盘。 尤其莱昂纳尔不断强调美、夏之间《互惠条约》的重要性和国王正在推动的「玻里尼西亚联邦」计划对白人的威胁。 就在这压抑的沉默中,莱昂纳尔忽然又开口了:「我注意到一件有趣的事,你们一次都没有提出过— 让贵国的政府,会派出哪怕一艘炮舰,来到夏威夷的海面上,对政变者发出警告,保护你们的生命财产。」 现场的中国人仿佛被什么吓到了,集体惊愕地看著莱昂纳尔,仿佛他在说一件极度荒谬的事。 莱昂纳尔淡淡地继续说:「贵国从德国订购的两艘七千吨的铁甲舰今年就要交付了吧?据说那是世界上最大的军舰。 他们比美国海军任何一艘现役战舰的吨位都要大,火力更是几倍于美国的军舰。如果它们出现在火奴鲁鲁港外————」 他没有说下去,而是看著孙眉和陈芳父子。 孙眉和陈芳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脸上同时浮现出尴尬、苦涩、无奈交织的复杂深色,甚至还有难以启齿的羞愧。 孙眉干咳了一声:「索雷尔先生,我国政府————向来秉持和平外交,不喜欢轻易以武力介入海外民间争端。 何况是万里之外的夏威夷————政府对侨民虽有怜悯,但主要依靠的还是当地法律和公使馆斡旋。」 陈芳也低声补充道:「政府————政府自有政府的难处和考量。南、北洋大臣,乃至总理衙门,事务繁多。 南洋、日本、越南————处处都需费心。海外小岛上发生的事,恐怕————很难摆到中枢大臣的面前。」 莱昂纳尔听著他们磕磕绊绊的委婉解释,嘴角勾起一抹没有多少温度的笑容。 「是不喜欢吗?」他反问,「还是不在乎?或者,他们只有在需要你们捐款或者花钱买官的时候,才会想起你们? 其他时候,你们的死活、你们的产业、你们在这里遭遇的不公和威胁,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价值吧?」 孙眉和陈芳的脸瞬间涨红了,不是愤怒,而是被说中心事的难堪和刺痛。他们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 因为莱昂纳尔说的,正是他们每个人都知道的现实。清廷对待海外侨民的态度,从来是当成工具,用完就丢。 看到两人无言以对,神情黯淡,莱昂纳尔心中的那点不忍又升腾起来。 但他知道如果不砸碎了他们心中对朝廷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那失去只会更多。 孙眉沉默了许久,终于抬起头,看向莱昂纳尔:「那————索雷尔先生,依你看,我们————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莱昂纳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轻轻抿了一口酒,然后才说:「现在在夏威夷,大概有多少中国人?」 陈芳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了:「根据会馆去年的大致统计,各岛加起来————大概有一万八千人左右。」 莱昂纳尔点点头,又问:「那么,美国人呢?」 这次陈芳回答得更快些:「大约两千多人,几乎种植园主、商人,他们的家属,还有给他们办事的员工。」 「一万八千中国人。两千美国人。」莱昂纳尔重复了一遍这两个数字,接著直勾勾地盯著面前的两位富商:「那么,在刚刚的推演当中,你们能想到求助公使馆、诉诸法律、让出部分利益、联络外国、秘密支持王室———— 但可曾有一次,哪怕仅仅是一次,把希望的目光,投向过这一万八千个和你们一样黑头发、黑眼睛的同胞?」 (两更结束,求月票) > 第701章 夏威夷和「北京城」,都来了新客人 第701章 夏威夷和「北京城」,都来了新客人 孙眉和陈芳父子三人再次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他们不是国内乡下酸腐的儒生,也不是朝廷里耳目闭塞的庸官。 他们在海外做了半辈子生意,懂英语、识洋文,行迹遍布世界,还送孩子去美国接受精英教育。 甚至自己日常过的也是半中半西的生活,就像眼前这栋房子一样。 以见识与魄力而论,他们都属于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华人群体,莱昂纳尔讲的道理又怎会不懂。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但是从懂得到接受,又是横亘在他们心中的一座大山。 莱昂纳尔转向孙眉,语气郑重:「孙先生,你问我办法?我认为办法就在这一万八千人里。」 接著他又看向陈芳父子:「除非,你们从来没有把这一万八千个中国人,当成可以依靠的同胞。」 陈芳的脸色变了,孙眉则低下了头。陈席儒想说什么,但被陈龙拉住了。 只有孙文一个人,站在角落里,激动得浑身发抖。 莱昂纳尔站起来,向孙眉伸出手,并且露出一个微笑:「不用担心,我的承诺依然有效。 我很喜欢中国的一句格言,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给纽约和巴黎的信,我今晚就会写好。 但是今后的路,还是要你自己走。我累了,想先回去休息了。」 孙眉心情沉重,不知道该说什么,木然与莱昂纳尔握了握手,再次道谢。 陈芳父子则脸色阴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二天,莱昂纳尔早早就醒了。楼下的大厅里,孙眉已经等著了。 他的头发依旧梳得光亮整齐,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显然一夜没睡好。 尤金·阿杰特和约瑟夫·康拉德也带好东西在等候他了。 「索雷尔先生,马车在外面。」孙眉看见他下楼,立刻迎了上来。 莱昂纳尔从怀里掏出两个信封,递给孙眉:「您按上面的地址,寄出去就好。」 孙眉接过信封,神情复杂。他建设电网的决心没变,但是想得却更多了。 莱昂纳尔环视了一圈,发现孙文不在,又问了一句:「孙文呢?」 孙眉露出尴尬的神色,遮遮掩掩地解释:「他————他昨晚就回茂宜岛了。」 莱昂纳尔点点头,不再多问,只是说:「我们出发吧。」 几人走出大门,门口停著两辆四轮马车。车夫看见他们出来,就跳下马车拉开车门。 莱昂纳尔和孙眉上了一辆车,尤金·阿杰特和约瑟夫·康拉德则上了另一辆。 早晨的火奴鲁鲁很安静,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卖鱼的小贩推著车走。 路边的棕榈树在晨风里沙沙响,空气里全是安详、闲适的气氛。 马车走了一阵,孙眉忽然开口:「索雷尔先生,我想了一夜。」 莱昂纳尔看著他:「想出什么了?」 孙眉沉默了很久,才接著说:「您说我们从来没有把那些劳工当成同胞,说的是事实。」 他转头看著窗外:「我来夏威夷二十年了,见过太多同胞,他们不识字,不懂法律,不会说英语。 除了干活,什么都不会。说实话,我以前没想过他们能做什么。他们就是劳工,干活拿钱。 我确实认为,我跟他们不是一类人。」 莱昂纳尔看著他:「那现在呢?」 「现在————我也不知道。但您说得对。一万八千人,如果像现在这样,那确实什么都不是。」 说道这里,孙眉犹豫了很久,才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您说的那些,到底要怎么开始才行?」 莱昂纳尔看著他,眼前的孙眉不过比自己大了三岁,但是看起来却沧桑、成熟许多。 可见这个「茂宜王」以前吃过不少苦,能在三十岁出头就挣下这份家业,确实过人之处。 相比于年过六十的陈芳和那两个初出茅庐的纯情男大,孙眉反而更实际、更有想法。 莱昂纳尔认真地说:「据我所知,夏威夷的中国人似乎没有任何参与本地政治生活的热情。 仍然把五千海里外的那个朝廷当成唯一的政治归宿,哪怕它给不了你们任何想要的帮助。」 孙眉低下了头。 「而且,我想知道,在一万八千人中占绝大多数的劳工,你们究竟是拿他们当同胞,还是奴隶?」 孙眉没有回答。 莱昂纳尔叹了口气,这个答案孙眉不说,他也知道。 他于心不忍,最后还是多说了一句:「如果真想从头做起,至少在这里办一份中文报纸。 我听孙文说,现在夏威夷连一张中文报纸都没有。」 孙眉抬起头:「中文报纸?」 「对。至少要让那些识字的中国人都能看到。让他们知道美国发生了什么,夏威夷发生了什么。 识字的会给不识字读,不识字的会相互告诉其他人。报纸的力量,比你想像的大得多。」 这是现在莱昂纳尔能给孙眉的,最为温和,并且最容易让他接受的建议。 孙眉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我尽力。」 这时,马车拐了个弯,港口到了,停在一艘大船旁边。莱昂纳尔看了一眼,是「北京城号」。 这艘大船的烟囱里正冒著白烟,已经在准备起航了。 莱昂纳尔推开车门,跳下马车。尤金·阿杰特和约瑟夫·康拉德也下了车,一人拎著一个大箱子。 箱子里都是孙眉准备的礼物,莱昂纳尔推辞不过,只能带上。这样他的行李就有了整整八大箱。 莱昂纳尔正要往船上走,忽然看见旁边一艘大船正在卸货。 那是一艘老旧的货轮,船身上锈迹斑斑,吃水线很高,显然已经卸了大半货物。 船边站著黑压压的一大片人,排成几列,被人用绳子牵著,从船上走向码头边的一片空地。 莱昂纳尔停下脚步。 那些人都很矮,不仅比码头上的白人水手矮了一大截,也比他见过的夏威夷华人矮不少。 他们剃著光头,神情木讷、目光呆滞,走路的时候两腿往外撇,带著明显的罗圈腿。 莱昂纳尔一眼就认了出来,皱起眉头:「这些日本人是怎么回事?」 孙眉在一旁叹了口气:「这些是日本政府主动赞助输出的劳工,据说有将近一千人。 下一批在六月份,规模和这批差不多。明年、后年,还会陆续再运来。」 莱昂纳尔转头看他:「主动赞助?」 孙眉点点头:「日本政府替他们出了路费,还帮他们找好了种植园—一全是白人的种植园。 1882年美国通过了《关于执行有关华人条约诸规定的法律》,开始在全美范围内驱逐华人。 夏威夷的美国人种植园主担心这个政策迟早会影响到这里,到时候劳工会断档,影响生产。 所以他们提前输入一些日本劳工,作为替代品。」 「日本政府支持这种事?」 「很支持。日本政府大概觉得这样可以缓解国内的人口压力,还能赚外汇。」 莱昂纳尔看著那些劳工被赶到空地上,像货物一样被点数、登记、分配。 一个白人监工拿著鞭子站在旁边,时不时挥一下,发出啪啪的响声。 那些日本人连头都不敢抬。 莱昂纳尔看了很久,然后用中文对孙眉说了一句:「时不我待啊,孙兄。」 孙眉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莱昂纳尔转身上了船。尤金·阿杰特和约瑟夫·康拉德搬著箱子跟在后面。 三个人上了甲板,找到自己的舱房,把行李安顿好。 莱昂纳尔站在舷窗边,看著码头上那些日本人被分批带走。 孙眉还站在马车旁边,抬头看著这艘船,不知道在想什么。 早上十点,「北京城号」拉响了汽笛。船身震动了一下,缓缓离开码头。 莱昂纳尔坐在舱房的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夏威夷的行程总算结束了。 虽然比预期的复杂了些,但结果不算坏。发电厂的合作谈成了,还认识了孙眉和陈芳这些人。 至于其他的事—一他摇了摇头。 他当然不会指望昨天的几句话就能改变夏威夷被美国吞并的命运,这几乎是注定会发生的事。 日益强大的美国肯定不会放过夏威夷这块已经叼在嘴边的肥肉,无论从经济、政治还是军事角度,迟早都要把它纳入版图。 他更不指望那些华人富商真的会开始把华人劳工当人看,他还没有天真到那个地步。 但只要华商们迫于压力开始提前「自救」的努力,那么无论动机如何,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而在历史上,美国吞并夏威夷的时候,华人富商们除了事后「抗议」外,可以说毫无作为。 1887年的政变后,夏威夷华人被剥夺了所有政治权利,进入了「只纳税无权利」的漫长黑暗期。 等1898年美国彻底吞并夏威夷后,华人更被禁止自由进出夏威夷—一其他移民没有这一限制。 莱昂纳尔强迫自己停止这些糟糕的回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已经说得够多了。 等「北京城号」行驶开始平稳,他刚准备躺下休息,舱门忽然被敲响了,又急又重。 莱昂纳尔起身开门,错愕地发现门外站著一个水手,手里抓著一个年轻人的衣领。 水手怒气冲冲:「索雷尔先生,我在货仓发现了他。这小子说您会支付他的费用,是真的吗?」 莱昂纳尔定睛一看,愣住了一是孙文。 (第一更,谢谢大家,求月票) > 第702章 索雷尔先生,您会借我钱的,对吧? 第702章 索雷尔先生,您会借我钱的,对吧? 莱昂纳尔看著站在舱房门口的孙文,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你————」 「索雷尔先生。」孙文被水手揪著衣领,姿势狼狈,但脸上的表情倒是镇定得很,「给您添麻烦了。」 莱昂纳尔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那个水手:「他的船费我来付,晚点我去找你们的船务。」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钞票,塞给了水手:「请你和发现他的兄弟们喝一杯,算是我的一点歉意。」 水手这才松开手,接过钱,喜笑颜开地向莱昂纳尔道谢,还不忘朝孙文撂下一句「算你走运」,才离开船舱。 莱昂纳尔叹了口气,把孙文先让进舱房。孙文站在门口,先四处打量了一下O 这间头等舱比他想像的要宽,有床,有桌子,还有一扇能看见海的窗户。 「坐。」莱昂纳尔指了指椅子。 孙文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莱昂纳尔在他对面坐下,看著他:「说吧,怎么回事。」 「我给哥哥留了封信。告诉他我放弃一切财产,任由他处置。然后趁他们不注意,混进货仓里躲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货仓里没有吃的,没有水,空气又不流通。万一没被人发现——」 「只要船出了港,就回不了头了。这一路到横滨,没有其他港口可以停靠。 其实我是故意让他们发现我的。 这样,他们就只能带著我来见您了!」说罢,孙文目光坦然地看著莱昂纳尔。 莱昂纳尔看著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计划听起来莽撞,但仔细一想,每一步都算得很准,可以说是胆大心细了。 「你的行李呢?」莱昂纳尔看了看他浑身上下,发现连个最小的包都没有。 孙文把手一摊:「没有行李。我既然放弃了所有财产,现在当然一分钱也没有。衣服也只有穿的这一身。」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坦荡,和他的目光一样,甚至还带著骄傲。 莱昂纳尔沉默了几秒:「所以你打算就这么跟著我去日本?连件换洗的衣服都没有?日本现在可还是冬天。」 「到了日本再买。您可以先借我点钱,我以后还您。」 「我?」 「当然!除了您,我没有别人可以借了。您总不能看著我挨饿受冻。」孙文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莱昂纳尔叹了口气,位孙文少爷倒真是「说到做到」,说不拿哥哥的钱,就真的一分不拿。 然后就理直气壮地开始用自己的钱了!嘴上说「以后还您」,可莱昂纳尔知道这个以后恐怕是遥遥无期了。 他决定先转移一下话题:「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孙文直直地看著他:「索雷尔先生,我想跟著您。在您身边时时刻刻受启发,思考未来的人生之路应该怎么走。」 莱昂纳尔没说话。 「昨天晚上,您说我们华人从来没有把那些劳工当成同胞,您说一万八千人如果什么都不做,就什么都不是。 您说的每句话都对,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始。所以我想跟著您,看您是怎么想问题的,看您是怎么做事的。」 莱昂纳尔靠回椅背,看著天花板,眼前突然浮现出一个俄罗斯年轻人的模样,几年他是不是也这么说来著? 过一会儿,莱昂纳尔终于拿定了注意,站了起来:「跟我来。」 孙文愣了一下,也站起来,跟著他走出舱房。 两人沿著走廊往前走,经过头等舱的区域,又经过二等舱的区域。 越往前走,走廊越窄,光线越暗,空气里汗味、油烟味和海水腥味交织在一起。 莱昂纳尔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推开门,侧身让开。孙文往里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这是二等舱的通铺。一个不大的房间里塞了八张床铺,分上下两层。 床铺之间的过道很窄,两个人侧身才能错开。被褥看起来不怎么干净,枕头上有明显的污渍。 房间里坐著几个人,全是白人,从衣著上看,有美国人,也有欧洲人。他们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打牌。 看见莱昂纳尔和孙文走进来,白人的目光立刻锁定了孙文身上。 「这是谁?」一个人用英语问,嘴里叼著烟,眯著眼睛打量孙文。 「新来的。」莱昂纳尔说。 那个人又看了孙文一眼,目光停在他脑后那根辫子上,忽然笑了起来:「天哪,你们看这个。」 其他几个人也看过来,有人跟著笑,有人露出厌恶的表情。 「黄皮猴子。」另一个男人吐了口唾沫,「滚出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 第一个人站起来,朝孙文走过来,「你听好了,这里是白人的地方。你要住这儿,就把那根猪尾巴剪了。」 全船舱的人都大笑起来。孙文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 莱昂纳尔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切,什么都没说。 孙文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带著困惑,好像在问您为什么不帮我说句话。 莱昂纳尔转身走出房间,孙文只能跟上。 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二等舱,又下了一层楼梯。这里的走廊更窄,头顶的管道滴著水,地上湿漉漉的。 尤其是空气里的气味更难闻了,汗味、霉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酸臭味混在一起,让人想捂住鼻子。 莱昂纳尔在最底层的一扇门前停下来,推开门。 统舱。 巨大的空间里,没有一扇窗户,只有几个通风口往外冒著浑浊的空气。 天花板上挂著几盏油灯,昏黄的光线照出一片密密麻麻的人影。 这里挤满了人,几乎全是男人,几乎都是东方面孔,脑后几乎留著一条长长的辫子。 他们有的躺著,有的坐著,有的靠著墙壁发呆,还有些似乎生病了,正在发出痛苦的呻吟。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同样的表情一—麻木,疲惫,眼神茫然无措,仿佛这艘船去哪里对他们来说都一样。 特别是空气里的臭味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汗臭味,脚臭味,呕吐物的酸臭味,还有排泄物的腥臭味混在一起,像一堵无形的墙,堵在门口。 孙文捂住嘴,硬是把胃里翻腾上来的那口恶心咽了回去,但脸色已经白了。 莱昂纳尔站在他身后:「这些人都是被驱逐出美国的华人劳工,他们丢了工作,被赶上船,只能回中国。」 孙文看著那些同胞,手从嘴上放下来,攥成了拳头。 「船要在夏威夷停一天,在横滨停两天,然后继续往西走,最后到上海。这一路上他们都住在这里。」 孙文看著满屋子的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两个字:「————怎么会? 」 莱昂纳尔没有回答,而是转身往回走,孙文慌忙跟在后面。 两人穿过走廊,上了楼梯,回到头等舱的区域。空气渐渐清新起来,灯光也亮了起来。 莱昂纳尔在舱房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著孙文。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他的声音不带什么感情,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一个是二等舱,和白人住在一起。 他们叫你黄皮猴子,让你剪辫子,你要忍。忍不住就打,打不过就挨。挨完了继续住。」 孙文看著他,没说话。 「另一个是统舱,和那些华人劳工住在一起。那里的环境你也看到了。臭,挤,脏,什么人都有。 你可能会生病,可能会被偷东西,可能会被欺负。但你周围全是你的同胞,不过是最穷的那些。」 他停了一下,看著孙文的眼睛。 「选吧。」 东京,神田区,「东京第一高等学校」。 下课铃声响起,教室里的学生们像被解开了绳子一样,纷纷站起来,三五成群地往外走。 一个戴著眼镜、身材高大、瘦弱苍白的学生,怀里抱著一大摞书,慢吞吞地走在最后。 「金之助!夏目金之助!」身后传来喊声。抱著书的学生回过头,看见一个年轻人朝他跑过来。 他赶忙招呼了一声:「尾崎德太郎!」 「下午的诗会你参加吗?」尾崎德太郎跑到他跟前,喘著气问。 夏目金之助摇摇头:「不参加了,我还要看很多书。」 尾崎德太郎看了一眼他怀里那摞书,最上面一本的封面印著一个年轻的外国人,好奇地伸手翻了翻—— 《见知らぬ女からの手纸》《私の叔父ジュ一ル》《故郷》《血字の研究》 《太阳はなお升る》———— 他抬起头,看著金之助:「你也要去参加那个面试?」 夏目金之助点点头:「田中老师说这次不仅会从帝大文学系里选,英语或者法语过关的预科生也可以报名。」 尾崎德太郎看著他:「你不是一直喜欢汉诗吗?怎么现在又对法国感兴趣了?」 夏目金之助沉默了一下才说:「索雷尔先生是欧陆近年来最有名的作家,而且非常年轻。我想见见他。」 尾崎德太郎叹了口气:「金之助,难道你也要和鹿鸣馆那些穿西服、跳交谊舞的蠢货一样,事事学欧洲了吗?」 夏目金之助没有辩解。他抱著那摞书,朝尾崎德太郎鞠了一躬:「抱歉,我还要回去看书。」 说完,他转身走了。 尾崎德太郎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摇了摇头。 (两更结束,谢谢大家,求月票!) > 第703章 煲冬瓜(两更合一) 第703章 煲冬瓜(两更合一) 「北京城号」离开火奴鲁鲁的头两天,海面平得像绸缎,船走得也平稳,甲板上还能看见不少乘客出来散步。 莱昂纳尔每天早上照例在甲板上打一套太极拳,尤金·阿杰特端著「兰开斯特瞬时相机」在旁边时不时按一下快门。 但过了第三天,一切就变了样,气温开始直线往下掉。 太平洋的暖湿气流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从北方压下来的冷空气。 海面不再是透亮的深蓝色,而变成了灰扑扑的铅灰色。 浪涌也大了起来,船身开始左右摇晃,幅度不大,但持续不断,像有人一直在轻轻推著船。 然后是连绵不断的冷雨,甲板从此就没干过,踩上去滑得要命,船员特地在楼梯口挂了「危险」的牌子。 乘客们只能缩在自己的舱房里,偶尔在走廊里碰见,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谁也没了社交的热情,连牌都没人打了。 餐厅里的人越来越少,船长晚宴也取消了一—没人有胃口穿著礼服坐在摇摇晃晃的桌子前吃七道菜。 莱昂纳尔倒是没什么不适。他不晕船,胃口也好,每顿饭都照吃不误。 但他也不怎么出舱房了,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书,或者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似乎在创作。 约瑟夫·康拉德闲不住,整天在船上乱窜,跟水手们聊天,学了一肚子航海俚语和各国港口的八卦。 尤金·阿杰特则安静得多,大部分时间都在摆弄那台相机,把镜头拆了装、 装了拆,或者用软布一遍遍擦机器。 最让这两个人摸不著头脑的,是莱昂纳尔最近多了的那个学生一孙文。 这个中国年轻人自从在火奴鲁鲁偷偷混上船以后,就住进了统舱,每天和那些被遣返回国的华工们挤在一起。 但莱昂纳尔给他付了二等舱的船费,让他可以去二等舱的餐厅吃饭,还给了他一套自己的换洗衣物。 每天下午两点,孙文会准时出现在莱昂纳尔的舱房,莱昂纳尔则会从抽屉里拿出几张写满字的纸。 然后,在一艘美国邮轮上,一个法国人开始教一个中国人说中国话。 头几天的课上得磕磕绊绊。 孙文会说英语,广东话更是他的母语。他能听懂一些北方官话,但仅限于简单句子,几乎和外国人无异。 让他自己说,他就说不出来了。不仅发音全不对,声调更是乱七八糟。 莱昂纳尔第一天就发现了这个问题。 「你说我去北京」。」他说。 孙文张了张嘴:「我————去————北————京。」 每个字都是单独蹦出来的,像刚学会说话的小孩。 声调更不用提了—「北」字念成了平声,「京」字念成了去声,听起来像是「贝静」。 莱昂纳尔听完,沉默了三秒钟。 「你再说一遍。」 「我去北京。」 还是一样。 莱昂纳尔深吸一口气:「你知道北」字是第三声吗?先降后升,像身体先往下蹲,然后再站起来。」 孙文一脸茫然:「什么叫第三声?」 莱昂纳尔这才意识到,广东话的声调更多更复杂,和官话的声调完全是两回事,反而成了一种障碍。 他得从头教起。 「从今天开始,我们先学声调。」莱昂纳尔在纸上画了四条线,「第一声,高而平。跟我念,妈」。 」 「妈。」 「第二声,往上升。麻」。」 「麻。」 「第三声,先降后升。马」。」 「马——?」孙文的声音在第三声的「降」的部分就卡住了,升不上去,听起来像打了个嗝。 莱昂纳尔忍住笑:「再来。马」。」 「马。」这次好了一点,但还是不标准。 「马」。」 「马。」 「再来。」 「马。」 练了二十遍以后,孙文终于能发出一个勉强合格的第三声了。 但他的舌头好像不太听使唤,每个字都念得很用力,像是在跟谁吵架。 莱昂纳尔靠在椅背上,看著他:「你放松一点。说话不是打架。」 孙文擦了擦额头的汗:「我觉得比打架还累。」 到了第三天,孙文的声调练习有了点进步,但新的问题又冒出来了。 卷舌音。 粤语里没有卷舌音。「zh、ch、sh」这些音,通常会被发成「z、c、s」,或者干脆发成「j、q、」。孙文就是如此。 莱昂纳尔让他念「这是中国的知识」。孙文念出来的是:「仄四宗国得资四。 」 莱昂纳尔看著他,他也看著莱昂纳尔。 「你的舌头,」莱昂纳尔指了指自己的嘴,「要卷起来。zh—一不是z。 1 」 」 Z 「zh。舌尖顶住上颚。」 「6 Z 」 莱昂纳尔站起来,走到孙文面前,弯下腰,张著嘴给他看:「你看清楚了,舌头顶在这里。」 孙文凑过去看了半天,然后试著把舌头卷起来,顶住上颚,发出了一个含混的音:「————昼?」 「对了!就是这个!zh——a——仄?」 「————昼。」 「不对,是仄。 「仄。」 「行了。再来,这是」。」 「仄四。」 「这是」。」 「这————四。」 莱昂纳尔退后一步,点了点头:「有进步。继续。」 孙文松了一口气,但紧接著就发现「sh」比「zh」更难。「知识」两个字,「知」勉强念出来了,「识」又卡住了。 「sh——i,识。」 ——i,四。」 「sh——i,识。舌头卷起来,送气。」 「6 S —i,四。 」 莱昂纳尔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平静地说:「再来。sh——i。」 孙文这次把舌头卷得高高的,使劲送了一口气:「尸——!」 声音又尖又长,像漏气的皮球。 约瑟夫·康拉德正好从门口经过,听到这个声音,忍不住探头进来看了一眼O 莱昂纳尔朝他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约瑟夫·康拉德缩回头,快步走开了。回房间后,他跟尤金·阿杰特说:「我以为索雷尔先生在杀鸡。」 尤金·阿杰特没说话,只是把那台相机的镜头盖打开又盖上,打开又盖上。 一个星期以后,孙文的发音总算像点样子了。 但他还是不爱说官话。每次莱昂纳尔让他练习,他总是不自觉地切换到粤语或者英语。 「你为什么要我学这个?」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了,「我在夏威夷说英语,在香港也说英语和白话。我又不去北方。」 莱昂纳尔放下手里的书,看著他:「你不去北方,北方的中国人就不存在了吗?」 孙文愣了一下。 「中国有四亿人。」莱昂纳尔竖起四根手指,「说官话的占了多少?你知道这个数字吗?」 孙文摇摇头。 「至少一半以上。两亿人说官话。说白话的只有几千万。」 孙文沉默了。 「你现在只会白话和英语。英语跟白人讲,白话跟广东人讲。但你想跟那两亿人说话,你怎么办?让他们学白话?」 孙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莱昂纳尔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你以后想倾听的是所有中国人的声音,还是只有南中国、甚至只有广东人的声音?」 莱昂纳尔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就坐回了自己的座位,继续说下去:「我告诉你一个故事,关于法国—— 三百年前,法国的土地上,除了巴黎那一小块地方说法兰西岛法语」,其他地方的人都有自己的方言。 有人说布列塔尼语,有人说奥克语,有人说巴斯克语,有人说阿尔萨斯语,有人说弗拉芒语,还有人说科西嘉语。 每个地方的话都不一样,甚至隔壁村的人都互相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 孙文听得很认真,这时候插了一句话:「我在统舱里就这样,有人说白话,有人说客家话,有人说潮汕话————」 莱昂纳尔点点头:「直到1635年,黎塞留成立了法兰西学院,开始编词典,定语法,让法语有了标准」。」 「然后呢?」孙文问,他的眼里终于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然后过了一百多年。法国大革命来了。革命政府第一次明确提出,要把普及法语当成国家任务。 所有法国人都要学法语,所有人都要说法语。不是因为它好听,是因为共和国需要统一的语言。」 莱昂纳尔说到这里,问了一个问题:「你知道那时候法国人管那些不会说法语的人叫什么吗?」 孙文摇摇头。 2 外国人」。在自己的国家里,被当成外国人」。」 孙文的眉头皱了起来。 「后来的事情你大概能猜到。共和政府也好,皇帝也好,国王也好,不管谁上台,这条原则从来没变过。 法国的孩子进学校之前,在家里说布列塔尼语、说奥克语、说巴斯克语,很正常。但一进学校,就只能说法语。」 莱昂纳尔看著孙文:「语言的统一,才让法国成为了今天的法国。」 孙文沉默了很久,反问:「所以你觉得中国也应该这样?」 「中国已经是这样了。从秦朝开始,书同文,车同轨。文字是统一的,但话很难一语音的流变太快了,很难固定。 官话这个东西存在了几百年,科举考试要用,当官要用,但普通人不会说。 许多中国人一辈子没说过一句官话。」 他看向孙文,补了一句:「就像法国大革命之前的法国人一样。」 孙文的脸色变了变,他试探著问了一句:「您觉得中国也需要一场像法国一样的大革命」?」 莱昂纳尔摇摇头,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我可没这么说一我说的只是语言而已。」 孙文低著头,过了好久才抬起头:「我想学好官话。您能不能再给我讲讲? 」 莱昂纳尔闻言,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摊在桌上一—这是花了他整整一周时间才完成的「教材」。 纸上的内容,是孙文从未见过的东西。 最上面一张纸,画著一个大大的表格。表格分三列,第一列是字母,第二列是注音,第三列是例字。 字母不是法文字母,也不是英文字母,就是最普通的二十六个拉丁字母。 但每个字母旁边都标著奇奇怪怪的符号,有的是小撇,有的是小圈,有的是小波浪线。 孙文拿起那张纸,看了半天,抬起头:「这是什么?」 「拼音。」莱昂纳尔说,「帮你学发音用的。」 孙文又低下头看。他认出了「b」「p」「m」「f」这几个字母,但后面的符号让他摸不著头脑。 「b—玻,p—坡,m—摸,f—佛————」他试著念了几个,发现比直接跟著莱昂纳尔念要容易得多。 每个字母对应一个固定的音,组合起来就是字的发音。 「这个————是你想出来的?」孙文的声音,比当初听到莱昂纳尔说出口音纯正的官话里还不可思议。 莱昂纳尔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指著表格下面的几行小字:「你看这里。声母二十一个,韵母三十五个。 声母在前面,韵母在后面,中间加一个声调符号,就是一个字的完整发音。」 孙文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越看越感到震惊,这套系统实在太完整了! 它绝对不是临时凑出来的教学工具,而是一个几乎可以涵盖所有官话音节的严密规则。 每个声母和韵母的拼写都经过精心设计,没有重复,没有遗漏。 甚至连「zh、ch、sh」这种卷舌音和「z、c、s」这种平舌音都区分得清清楚楚。 「你这个————」孙文的声音有些发抖,「如果拿去印成书,谁都可以照著学官话了。」 莱昂纳尔靠在椅背上,没有否认。 孙文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只要认识这二十六个字母,学会这几十个声母韵母,再加上四个声调—————— 有了它,任何一个人都能自己拼出任何一个汉字的官话发音。」 孙文抬起头,直直地看著莱昂纳尔:「您怎么做到的?」 莱昂纳尔笑了一下:「我只花了两个月学中文,就有今天的水平你猜我是怎么做到的?就靠它来总结规律。」 孙文翻著那沓纸,一张一张看下去。 第二张是声调练习。每个声调用一条曲线表示,第一声是横线,第二声是上升线,第三声是折线,第四声是下降线。 每条曲线下面都列著十几个例字,从最简单的「妈麻马骂」开始,到「波勃簸薄」「搭达打大」这种组合。 第三张是音节表。声母和韵母拼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音节,旁边标注声调。 b—a—ba,八;b—a—bá,拔;b—a—bǎ,把;b—a—bà,爸。 孙文又翻了一页。这一页不再是单纯的字母和音节,而是整段的文字一《千字文》。 这本启蒙读物是竖排的线装书,但现在每个汉字上面都标著一串小小的字母和符号,像戴了一顶帽子。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孙文试著念了一句,发现比之前轻松太多了。 每个字的发音都被那串小字母拆解成了声母、韵母和声调,他只需要按顺序拼出来就行。 「天——t—i—an,第一声。地——d—i,第四声。玄———u—an,第二声。黄—h—u—ang,第二声————」 他念完这一句,抬起头:「索雷尔先生,这个东西————以后可以让所有中国人都用它来学官话吗?」 莱昂纳尔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番话,让孙文记了很久:「我其实不喜欢官话」这个说法。」 孙文愣了一下:「为什么?」 莱昂纳尔拿起那沓纸:「因为官话」是官的,不是民的。你以后要是用这套拼音教大家学中国话,别叫它官话」。 「那叫什么?」 「叫普通话」。」 孙文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一遍:「煲————冬————瓜?」 「————对,普通话。普通人都会说的中国话。」 (两更合一,求月票!) > 第704章 历史性的一刻!(求月票) 第704章 历史性的一刻!(求月票) 一八八五年二月二十日,清晨,东京,外务卿官邸。 身为外务卿的井上馨今天起得极早,甚至比自己的侍从还要早,因为今天他有一件大事要做。 昨天美国邮轮「北京城号」就抵达了横滨港的外锚地,在检疫之后,将在今早十点进入横滨港港口。 他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让仆人帮他整理领结,检查袖口,确认每一处细节都没有疏漏。 直到一切完美无缺,他又仔细查看了片刻,才微微点头,转身走向书房。 书桌上摊著的是昨夜最后一次核订过的迎接名单。字迹密密麻麻,边角处还有他亲手添上的几处批注。 某个年轻华族的名字被划去,因为他法语发音太差;某个通译被换成了另一个更沉著的,因为前者紧张时容易结巴。 就连随行人员中负责递交名帖的下级官员,他也特意换成了一个身材更高的青年,这样穿燕尾服时才不显局促。 旁人眼里,这种细致过于琐碎。只有井上馨自己知道,今天日本迎来的不是一个来观光的外国作家,而是一双眼睛! 一双会看、会记的眼睛,回到巴黎之后他把一路所见写进文章,化成评论,在舆论里,比任何公文的分量都要重。 他当然知道这个叫索雷尔的年轻作家,既不能在法兰西议会里举手表决,也不能代表法国签下废除治外法权的条文。 可他更知道,决定法国国策的,并不仅仅是那些部长或者大使— 沙龙、报纸、出版人、剧院、大学、咖啡馆————像索雷尔这样名流,可以借由这些,影响法国人的风气与观念。 日本与列强谈废除那些不平等条约,每次谈到最后,总像站在一扇永远推不开的门前。 门后的人彬彬有礼,嘴里讲的是法律、秩序与文明,但潜台词就是一句话: 你们还不够像我们,所以你们不配! 井上馨恨透了这句潜台词,又不得不承认,若想叫这些傲慢的外国人松口,就得先让他们无话可说。 今天来的这个法国人,恰好就是一个可以替日本向法国说话的人。 只要他真的被日本人打动,肯在回国之后公开说一句「日本已经是文明国度」,那比无数次外交会晤更有用! 想到这里,井上馨让人把自己的几件外套都取来,在镜子前反复比对每一件的细节,好确定到底该穿哪一件。 他既不能显得像一个笨拙地模仿西洋人的日本官员,也不能露出一点草率,让人觉得日本人只会假体面。 他检查领结的时候,仆人通报:「外务卿大人,内务卿品川弥二郎大人求见。」 井上馨抬起头:「请他进来。」品川弥二郎与他交情不浅,两人在明治维新初期就共事过。 所以进门后对方就半开玩笑地说:「横滨过来不过两个小时。你在鹿鸣馆迎接就足够体面了,何必到港口去吃冷风?」 井上馨摇了摇头:「鹿鸣馆的仪式再隆重,也没有莱昂纳尔·索雷尔在码头上看到日本的第一眼重要。 如果他感觉到今天的迎接只是例行公事,那他回巴黎以后写出来的也只会是一篇例行公事的游记。 真正打动西洋人的,从来不是事后的殷勤,而是他们在踏上日本土地的第一刻,就感受到的真诚与热情。」 品川弥二郎还想说一句「不过是个作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但井上馨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正因为他是作家,才更不能怠慢。官僚可以敷衍,但作家的心比任何人都细腻。 如果让他在横滨港的空气里闻出旧日本的尘土味来,那鹿鸣馆里的宴会再盛大也是一场空。」 品川弥二郎被他这番话说得沉默了片刻,最后叹了口气:「你说得有道理。 那我就不打扰了,祝你今天一切顺利。」 说罢就告辞离去。井上馨则立在原地,使劲咳嗽了一声,像是在发泄自己胸中那股的急躁与不安。 他并不总是这样苛刻,尤其品川弥二郎还是他的朋友。 可近来,越是接近与西洋人交涉不平等条约的时间,他越觉得整个东京没有准备好迎接外国使节的审阅。 官厅街的洋楼还不够整齐,有些官员一紧张就会用回旧日本的礼仪,因为他们心里把一切西洋仪式视作应景的把戏。 井上馨最厌恶的正是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他知道西洋人不会宽容日本的半步含糊。 他们盯著这个国家,像大人带著戏谑的眼光看一个刚学会站立的孩子,就等著看他什么时候狼狈地跌倒。 只要跌倒一次,他们就会立刻大笑著说:看吧,毕竟还是个东方国家! 他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半个小时后,他的车驾在晨雾中出了东京,向新桥车站而去。 这条铁路,几乎可以说是专门为了「鹿鸣馆」修建的,为的就是方便外国的客人下了船就可以直接来参加舞会。 一路上井上馨沉默不语,偶尔掀开车帘,可以看见沿路尚未醒透的街市。 近处,卖炭的人挑著担子吆喝,路边小贩在寒风中搓手,西装革履的职员匆匆忙忙,穿和服的女人撑著纸伞———— 远处,还能看到新建的洋式屋顶与旧式町屋交错著————东京,将两个截然不同的时代,硬生生地拼在了一起。 他忽然焦虑起来:怎么才能赶在那个法国人看见这些前,把日本最无懈可击的文明一面,展现在他眼前? 因为日本如今没有资格让人看见它的混乱一一个强国的礼服上哪怕全是褶皱,别人也会说那是风雅; 而一个弱国,哪怕只有领口歪了半寸,别人也会说那是野蛮。 到新桥车站时,月台上早已肃清的闲杂人等,专门在等候他的到来。 确定随行的官员立在冷风里,一看见他便齐齐低头,态度恭敬极了。 井上馨一眼扫过去,先看服装,再看站姿,再看表情,像在检阅即将要上场的仪仗队。 他的目光在一名年轻属员身上顿了一下。那人虽然穿了西式礼服,领口和袖口里却还露出和服的白边。 井上馨的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你这是要在乡间迎神吗?如果不知道哪里失礼了,就不配代表日本帝国站在这里。」 那青年官员满脸涨红,几乎抬不起头来,更不敢出声辩解。旁边的人更是个个连气都不敢喘。 井上馨没有再多说,命人立刻把他撤下,他绝不能让任何细节影响索雷尔对日本是不是一个真正的文明国家的判断。 列车向横滨驶去的时候,天光终于渐渐亮了。窗外田野潮湿,远处屋舍低伏,冬日的空气清得发白。 井上馨坐在车厢里,没有再与任何人交谈,只把练习了无数遍的法语欢迎辞又默念了一遍。 那些辞句不能太热切,免得像下国对上国的逢迎;也不能太冷淡,免得让人误以为日本对他态度敷衍。 最难的地方,在于既要让那个法国人感到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敬,又不能让这尊敬显得卑微。 井上馨要的是让索雷尔感动,而不是让他怜悯、让他施舍,特别是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做这一切。 他在心里一遍遍斟酌:不必提「请求」,不必提「恩惠」,甚至最好不必直接提条约。 真正聪明的做法,是先让对方爱上这里,然后叫他自己说出日本理应享有平等待遇这句话。 只要那句话是对方主动说出来的,它便比任何自己的恳求都更有力量。 时间在他的思考间飞快度过,横滨港到了。这里的空气比东京更湿更冷,满是盐味和煤烟味。 车一到,港口方面的人便迎上前来。领事馆的代表、海关的官员、地方长官、记者————全都已经各就各位。 井上馨下车之后,没有立刻去暖和的候船室,而是直接站到码头边缘,朝外海望去。 旁人见了只觉他似乎太过认真。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历史性的一刻,他不能站在任何人之后,必须站在最前面。 一名负责接待的地方官低声请示:「外务卿阁下,是否仍按原先安排,在贵客上岸后先献上一点带日本风味的小礼。 我们准备了漆盒、折扇、武士刀。还有几名侍女,她们都穿和服,可以在休息室里为贵客奉茶、弹琴,她们都————」 话没有说完,他就自觉地闭嘴了,因为井上馨的脸上明显露出厌烦的神情。 这位日本的外务卿低声呵斥:「礼物可以送,但要在合适的时候,由合适的人,以合适的方式送。 今天索雷尔桑看到横滨的第一眼,不许出现任何奇观」!别想靠几把扇子、几声三味线就叫他感动。 他不是那些来搜集东方风情的肤浅游客!他是大作家!他去过很多国家,见过大世面!」 那地方官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不敢再言语。 井上馨却仿佛仍嫌不够:「等他到了东京,有的是日本文化让他欣赏。而不是在码头上,让他像看马戏那样看日本。」 这时,港外终于传来大型邮轮沉厚而悠长的汽笛。码头上的人群开始骚动,很快又被工作人员压下。 井上馨的眼睛望向雾气深处,看见一艘黑色船身的邮轮缓缓显现,烟囱正吐出一股笔直上升的煤烟。 船身尚未靠稳,他的心里却已经先生出了一股兴奋,像一个赌徒看见自己的好运,正被人从海上慢慢送来。 在等候的那一小段时间里,他想起许多人曾经讥笑过自己的欧化政策。 那些人骂鹿鸣馆是靠洋装、舞会、香槟和假笑堆起来的,全是虚伪的应酬,是拿日本的尊严去换列强的宽容。 话很难听,但井上馨知道这些人并不全是错的。 国家的尊严当然不可能只靠宴会、舞会赢得,可眼下日本手中并没有多少牌。 帝国军队还不够强大,与外国谈判废除条约法理不足,何况列强的偏见根深蒂固,从不承认日本能和他们平起平坐。 如果连「你们已经文明了」这层最表面的承认都得不到,别的又从何谈起? 既然如此,他宁可把一切能用来包装国家的东西全都推到前台,宁可被人嘲笑,也不愿什么都不做。 他望著那艘正在靠岸的轮船,心想,只要这个法国人愿意替日本说一句公道话,哪怕只是替它说一句,也好。 跳板终于搭起。 先下船的是几名船员与索雷尔的随员。接著,一道的高大身影出现在舷梯口,虽然看上去略显疲惫,却仍极有气度。 海风吹起那位尊贵的客人的大衣下摆,他微微停了一停,拄著手杖站在那里,像是要好好地打量这座远东港口。 就在那一瞬间,井上馨忽然感觉,这个人看见的不只是横滨,也不只是来迎接他的自己,而是整个日本! 整个日本,正以一种郑重到过分的姿态站在这里,等候莱昂纳尔·索雷尔的审阅与判断! 这就是井上馨所期待的,历史性的一刻!于是他忍著内心的激动,沉著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那一步并不大,但对他来说,却像一篇重要的文章,终于落下了第一行字。 井上馨向著朝他走来的莱昂纳尔·索雷尔鞠了一躬,并伸出了自己的右手:「索雷尔先生,欢迎您来到日本。」 他的法语发音标准,措辞得体,是这两个月苦练的结果:「我是外务卿井上馨,代表日本政府,恭候多时了。」 莱昂纳尔有些诧异竟然是他来迎接自己,但仍然微笑著与他握手:「井上先生太客气了。能来到日本,是我的荣幸。」 旁边的记者们纷纷举起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 尤金·阿杰特早就架好了那台「兰开斯特瞬时相机」,调整好焦距,此刻及时地按下快门。 随著「咔嚓」一声,这一刻被永远定格:矮小的日本外务卿井上馨,半弓著腰,与高大的莱昂纳尔·索雷尔握手。 然而,就在井上馨直起腰来、准备继续寒暄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了莱昂纳尔的身后— 瞬间,他石化了。 在莱昂纳尔·索雷尔的身后,站著一个年轻人,二十岁不到,穿著明显宽大的西式外套,身材清瘦,皮肤晒得黝黑。 最扎眼的是,这个年轻人的脑后,垂著一条长长的辫子。 那明显是一条只有清国人才会留的辫子! 井上馨的笑容僵在脸上,大脑一瞬间转了无数个念头: 这个清国人是谁?他怎么会在莱昂纳尔·索雷尔身边?他和索雷尔是什么关系?这里为什么会出现一个清国人? 这时候他又听到「咔嚓」一声,尤金·阿杰特正在忠实地履行自己的工作任务,又给几人拍了一张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也就是说,刚刚他——日本的外务卿—毕恭毕敬给法国大作家莱昂纳尔鞠躬的同时,也向那个清国人鞠了一躬? 而且这一躬,还被人用照相机拍了下来,成为永久的历史见证? 莱昂纳尔注意到了井上馨的异样,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身后的孙文,然后笑了笑。 「井上先生,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这位年轻人,他是孙文,来自中国。我们在夏威夷相遇,他是我的————」 「学生,我是索雷尔先生的学生。」孙文毫不怯场,向前一步,伸出自己的手,「井上先生,幸会。」 井上馨机械地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幸会————孙先生。」然后心不甘情不愿的和孙文握了下手。 他的大脑还在飞速运转。清国人,一个清国人,居然出现在这个场合。 而且看莱昂纳尔说话的语气和神态,他对这个年轻人颇为重视,对年轻人表示是他的「学生」,并没有进行任何纠正。 这意味著什么?井上馨心里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难堪,有不解,还有愤怒。 他准备了这么久,把所有细节都考虑到了,却偏偏没有料到会出现一个清国人。 这个清国人会不会影响莱昂纳尔对日本的印象?会不会在莱昂纳尔耳边说些对日本不利的话? 井上馨想起日本和大清正在朝鲜问题上激烈对峙,想起两国之间日益紧张的关系,心里更加烦躁了。 但他毕竟是老练的外交官。短暂的失态之后,他迅速恢复了镇定。 「索雷尔先生,孙先生,请。」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专车已经在等候了。我们先回东京,今晚在鹿鸣馆为您准备了欢迎晚宴。」 莱昂纳尔点点头,带著孙文跟著井上馨往码头外走去。其他迎接的官员也纷纷尾随几人而动。 井上馨走在前面,脸上的笑容依然得体,但心里已经在盘算著另一个问题: 这个清国人,到底要在日本待多久? 他感觉横滨港的这个冬天,突然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 (两更合一,求月票!) > 第705章 索邦校友,西园寺公望 第705章 索邦校友,西园寺公望 返回新桥站的列车,车厢只有三节,温暖、安静,处处包裹著软垫、皮革和天鹅绒。 哪怕是莱昂纳尔乘坐过的「东方快车」,豪华程度与这辆列车相比,也颇有不如。 井上馨与莱昂纳尔面对面坐著,身边还坐著一位三十多岁的日本高官,正微笑著看著莱昂纳尔。 还不等井上馨介绍,他就起身和莱昂纳尔握了下手:「索雷尔先生,幸会,我是西园寺公望。 多年前,我从索邦的法学院毕业,我们应该可以算是「校友」。」 井上馨连忙补充:「西园寺侯爵曾经在法国留学整整十年,所以今天他会担任我们的翻译。」 西园寺公望笑著说:「本来翻译另有其人,但得知来的是您,我临时请井上阁下换成了我。 我很喜欢您的作品,尤其是《故乡》和《老卫兵》,是我们索邦人」引以为傲的作品。 莱昂纳尔摆摆手以示谦虚,又表示不用这么麻烦:「井上先生会英语?我们也可以用英语交流。」 井上馨却十分坚持要用翻译:「不,不。索雷尔先生,英语虽然实用,但终究不如法语优雅。 您用您最熟悉、最方便的语言就好。西园寺侯爵会成为我们之间最好的桥梁。」 莱昂纳尔只能无奈地向西园寺公望点了点头:「在远东能见到索邦的校友,确实令我意外。」 寒暄过后,井上馨终于开始通过西园寺公望的翻译,与莱昂纳尔进行正式的交流。 「索雷尔先生,首先,请允许我表达对您文学成就的深深钦佩,您是文坛近年来最耀眼的星星。 您的作品不仅在法国,乃至在整个欧洲都享有盛誉。日本也有很多您的读者,对您翘首以盼。」 西园寺公望流畅地翻译著,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传达了井上馨的恭敬,又不显得过于卑微。 井上馨继续说:「我更赞赏的,是您作品中的人道主义——您反对殖民,同情弱小国家和民族。 我认为这是真正的文明人所应持有的立场。强权不应该凌驾于公理与秩序、 平等与尊重之上。」 他说这些话时,眼睛直视著莱昂纳尔,试图从对方脸上捕捉到认同或共鸣的迹象。 但莱昂纳尔听完翻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 他的回应很平淡:「井上先生过奖了。我只是写了一些故事,表达了一些个人的看法。」 这话在井上馨耳中听来不免有些敷衍,但他没有气馁,立刻转换了话题。 他的目光扫过车厢内部,脸上露出自豪的神色:「索雷尔先生,您觉得这趟列车怎么样?」 不等莱昂纳尔回答,他就自顾自说了下去:「这条铁路,是日本自主设计、 自主建设的。 从铁轨到每一颗铆钉,都是日本工人锻造的。全线由日本人自主运营,没有任何外国技师参与——这证明日本已经完全掌握了现代铁路技术,进入了先进国家的行列。」 他抬手指向车厢壁上悬挂的几幅油画:「这些都是从欧洲的画廊里收购来的原作,都是一流的。」 他又指了指车厢另一端正在候命的乘务员:「他们都经过严格训练,遵循著最文明的礼仪————」 井上馨说得很投入,西园寺公望翻译得认真,但莱昂纳尔只是安静地听著,没有回应。 他没有点头,没有微笑,更没有发出任何表示赞同或感兴趣的声音。 听不懂日语和法语的孙文在一旁百无聊赖,又不敢露出懈怠的神色,只好默背拼音表。 井上馨说了好几分钟,从铁路技术说到艺术收藏,从员工素质说到日本追求文明的决心。 车厢里只有他和西园寺公望的声音在回荡,莱昂纳尔却始终沉默。 这让井上馨越来越感到不安。他准备好的台词就像扔进深潭的石子,连一点涟漪都没有激起。 终于,在井上馨提到「这列车的平稳性甚至超过了欧洲许多线路」时,莱昂纳尔抬起了头。 他看向井上馨,问了一个问题:「这条列车线的票价是多少?每天开几班?」 井上馨愣住了。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自豪瞬间凝固,然后慢慢变成了尴尬。 这个问题太具体,太实际,和他刚才那番关于文明、艺术、自主精神的宏大叙述格格不入。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撒谎。犹豫了几秒钟,井上馨才艰难地开口:「这个————这条线路,是专门为了连接横滨与东京而修建的,所以————并不对外售票。」 随即很快补充道:「像您这样尊贵的客人,只需要在站台通报一声,就能上车。」 莱昂纳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火车诞生,是为了普通人能用廉价的方式,快速前往远方。 但是这条专列似乎更加先进」,竟然直接免费。想来这让横滨与东京的市民往来方便许多。」 西园寺公望翻译时,尽量保持了语气的平和,但井上馨听完脸颊就开始发烫了。 索雷尔到底是真的不知情,还是故意讽刺?他不能确定。 井上馨勉强稳住心神,进一步解释:「索雷尔先生,这列火车是专为住在横滨的外国贵宾设置的。 我们想要解决的是各位前往东京参加舞会,或者进行一些公务活动时的交通问题。」 他顿了顿,试图让这个解释听起来更合理:「这是一种礼遇,是对外国友人表示尊敬的方式。」 莱昂纳尔闻言,轻轻「呵呵」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但这声轻笑,让井上馨如坐针毡,他用力掐著自己的手心,才勉强压住翻腾的情绪。 为了消除「误会」,他只能继续解释:「这条铁路,就像————就像「东方快车」一样,是专线————」 莱昂纳尔笑了起来:「「东方快车」谁都能买票坐上去,它对外国可不是免费的。」 紧接著,他指了指一直身边的孙文:「如果是从清国或者朝鲜来的友人」,可以乘坐这趟专列吗?」 西园寺公望将这句话翻译成日语时,井上馨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做了那么多准备,背了那么多台词,精心设计了每一个环节———— 最后却在对方两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问题面前,土崩瓦解。 第一个问题,揭开了这列「象征文明」的列车与普通民众无关的真相。 第二个问题,更是直接戳破了「友好尊敬」的背后,区别对待强国弱国的现实。 这两个问题像两根针,只轻轻一刺,就让他精心吹起的「文明日本」的肥皂泡粉身碎骨。 井上馨感到一阵眩晕,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日语对西园寺公望说了几句。 西园寺公望转向莱昂纳尔:「井上阁下说,只要符合外交程序,任何国家的使节我们都欢迎。」 西园寺公望翻译完,自己都差点笑出来;而莱昂纳尔听了,只是再次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车厢里的气氛变了。井上馨不再说话,有些失神地望著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 西园寺公望接过了交流的重任:「井上阁下需要休息一下。不如聊点别的? 我很想念巴黎————」 他的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刚才那场尴尬的对话从未发生。 莱昂纳尔这才露出一个真笑:「巴黎最近有什么新闻吗?船上看不了报纸,也收不到电报。」 西园寺公望用略带调侃的语气回应:「巴黎的新闻传到远东的速度,恐怕不比您坐的船快多少。 我在东京,经常想起在巴黎的日子。井上阁下很努力,但有时候————太过于努力了———— 他或许并不真正理解欧洲,也不理解法国,更不理解像您这样的法国人。」 他一边说,一边用目光扫过这节豪华却空荡的车厢,又看了看窗外的乡村景象,轻轻摇了摇头。 莱昂纳尔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笑了起来。 接著,西园寺公望开始和莱昂纳尔聊起巴黎的咖啡馆,左岸的沙龙,新开的画廊,凡尔赛宫周末集市的热闹,塞纳河畔散步的人群———— 他们的语速很快,不时发出会心的笑声,话题从文学艺术跳到政治八卦,又跳到某个老师———— 井上馨完全被排除在外了。 他不懂法语,只能呆呆地坐在那里,看著莱昂纳尔和西园寺公望谈笑风生,一句话也插不上。 那个清国年轻人也是这样安静地坐著,但却能时而露出思索的表情—一这让井上馨更加难受。 连这个清国人都比他更接近莱昂纳尔和西园寺公望的圈子! 所幸这段路程并不长,不到两个小时,但对井上馨来说,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他恨不得立刻跳下火车,逃离这个让他尊严扫地的车厢。 当列车终于缓缓驶入新桥站,发出刺耳的刹车声时,井上馨马上就站了起来。 他感到双腿都有些发软:「索雷尔先生,我们到了。」 西园寺公望停止了交谈,礼貌地对莱昂纳尔说:「索雷尔先生,新桥站到了」 O 一行人下了车。站台上早有马车在等候,是几辆装饰精美的欧式四轮马车。 按照事先的安排,莱昂纳尔应该乘坐最豪华的那辆马车,井上馨和西园寺公望作陪。 孙文则要和尤金·阿杰特约瑟夫·康拉德乘坐另一辆马车跟随在后。 但就在井上馨准备引莱昂纳尔走向第一辆马车时,莱昂纳尔停下了脚步。 但莱昂纳尔却坚持让孙文和自己坐一辆马车,让井上馨再次有点破防。 一个清国人和尊贵的法国客人同乘?这不符合礼仪,更不符合他心中的等级秩序。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马车一路穿过东京的街道,莱昂纳尔闭目养神,孙文则好奇地从车窗眺望这个陌生的国度。 这里的一切都他来说都是新鲜的,无论是洋和混杂的街景,还是街头巷尾的烟火气。 大约半个小时后,马车驶入一片安静的街区,在一栋巨大的西式建筑前停了下来。 鹿鸣馆到了。 (第一更,求月票!) 第706章 菊 第706章 菊 鹿鸣馆是典型的义大利文艺复兴风格建筑,砖石结构,上下两层,占地广阔高大的立柱、拱形的窗户、平整的墙面,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庄重而气派。 建筑前的庭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草坪虽然因为季节原因完全枯黄了,但修剪得很整齐。 此刻,鹿鸣馆门口已经聚集了一支盛大的欢迎队伍,足有二三百人,列队成几个方阵。 队伍里无论男女,皆穿著欧式服装,男士们都戴著高高的丝绸礼帽,女士则戴著宽檐软帽,配以羽毛或者丝带。 更夸张的是,这些日本女性都穿著最新潮的巴斯尔裙撑,臀部高高隆起;还带著强力收腰的鲸骨胸衣,突出胸部。 但巴黎女人是有资本靠这两样装备塑造胸部饱满、纤腰丰臀的S形曲线的,日本女人穿起来却像被门缝夹扁的螳螂。 不过现场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支完整的西洋乐队,全都穿著笔挺的制服,戴著白色手套,乐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乐队前面站著一个日本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穿著黑色的小礼服,打著领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情紧张而专注。 当莱昂纳尔的马车在正门前停稳,车夫跳下马车打开车门时,乐队指挥立刻举起了手中的指挥棒。 莱昂纳尔刚踏出马车,脚还没落地,乐队就开始了演奏。 演奏的曲目,莱昂纳尔再熟悉不过——是他自己的戏剧《合唱团》中的名曲,由德彪西创作的《夜晚》。 这首曲子旋律优美,并且带著神圣的宗教感,本来就是当初莱昂纳尔让德彪西写来迷惑教会的烟雾弹。 乐队演奏得相当不错,虽然没法和巴黎的乐团媲美,但整体还比较流畅,没有出现明显的差错。 而站在乐队前的那个日本少年,在音乐响起后,立刻深吸一口气,开口唱了起来,并且唱的竟然是法语「哦,黑夜仍然笼罩大地你那神奇隐秘的宁静的魔力簇拥著的影子,多么温柔甜蜜难道它不比梦想更加美丽难道它不比期望更值得希冀————」 少年的嗓音清澈,法语发音虽然带著明显的口音,但每个词都咬得很清楚,显然是经过长时间的刻苦训练。 他唱得很投入,眼睛微微闭著,双手时而交叠在胸前,时而优雅地舒展开。 莱昂纳尔站在马车边,听著这熟悉的旋律和歌词在东京的鹿鸣馆前响起,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没想到日本人会准备这样的欢迎仪式,更没想到他们会选择这首曲子,还专门训练了一个少年用法语演唱。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身边的井上馨,心想日本人这套虽然虚伪,但是细节功夫真是做得足够到位。 井上馨的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之前的挫败感似乎被眼前这「成功」的欢迎场面冲淡了不少。 他正用一种期待的目光看著莱昂纳尔,显然希望看到莱昂纳尔被感动的表情O 但莱昂纳尔依旧只是安静地听著,直到曲子结束。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少年唱完最后一句歌词,深深鞠了一躬;乐队成员也整齐地放下乐器,向莱昂纳尔致意。 现场响起礼貌的掌声。那些站在门口迎接的日本华族、官员和文化界人士,都轻轻鼓著掌,脸上带著矜持的微笑。 井上馨上前一步,面向莱昂纳尔,用发音生硬但流畅的法语开始致辞:「尊敬的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我代表日本政府,以及所有仰慕您才华的日本人,热烈欢迎您来到日本,来到东京。 您的到来,是鹿鸣馆的荣幸,也是日本的荣幸。希望您在这里度过愉快的时光,感受到日本的友好与文明。谢谢。」 显然,他是在不会法语的情况下,用死记硬背的方式记下了这段欢迎辞的发音。能说到这个程度,足见其「诚意」。 说完,井上馨有些忐忑地看著莱昂纳尔,额头上又冒出了一层细汗。 莱昂纳尔听完,微微颔首:「感谢井上先生的热情欢迎,也感谢乐队和这位年轻歌手的精彩表演。 我很高兴来到日本,期待接下来的交流。」简短、客气,符合礼仪,但也没有过多的热情。 井上馨听完西园寺公望的翻译,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索雷尔先生,请进。我们已经为您准备了简单的午餐,希望合您的胃口。」 莱昂纳尔点点头,在井上馨的引导下,走向鹿鸣馆的大门。孙文紧紧跟在他身边,长长的辫子让不少日本人侧目。 鹿鸣馆内部的装饰更是极尽奢华之能事—— 巨型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光洁的大理石地板能照出人影,墙上挂著巨幅油画和壁毯,随处可见精美的雕塑———— 一切都在竭力模仿欧洲最顶级的沙龙或宫殿。 前往宴会厅的路上,每个等候的日本人看到莱昂纳尔,都会恭敬地鞠躬或点头致意。 但当他们的目光扫过莱昂纳尔身边时,脸色就会猛得一僵。惊讶、疑惑、不适、尴尬————一时间不知如何做表情。 一个清国人!一个留著辫子的清国人! 他竟然堂而皇之地走在法国大作家莱昂纳尔·索雷尔的身边,共同接受他们这些日本精英的注目和致意! 在他们看来,清国是落后、腐朽的代名词,是日本在亚洲要超越和打败的对象。 清国人,尤其是普通的清国人,不应该出现在鹿鸣馆这样的地方,更不应该出现在莱昂纳尔这样的贵宾身边。 但他们看到莱昂纳尔本人对孙文的态度颇为亲近时,就更让他们更加难受了。 他们想要表现出轻蔑或不屑,又不敢在莱昂纳尔面前失礼;他们想无视孙文,但他就站在那里,像刺一样扎眼。 他们痛苦地发现,自己向莱昂纳尔表达的所有热情和敬意,都被孙文给分享走了一部分。 于是,很多人在向莱昂纳尔鞠躬微笑后,就迅速移开视线,或者假装看向别处。 孙文显然感受到了这些目光。他没有胆怯,而是挺直了背,尽量控制表情,安静地跟著莱昂纳尔向前走。 莱昂纳尔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但什么也没说。 一行人很快来到一个极其宽华丽的大厅,足够容纳上百人同时就餐。 长条桌上已经铺好了雪白的桌布,摆放著闪亮的银质餐具和水晶酒杯。 餐桌旁已经坐了不少人,大约有二三十位,都是日本各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看到莱昂纳尔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纷纷轻轻鼓掌致意。 井上馨将莱昂纳尔引到主宾的位置,自己和西园寺公望则分坐两侧,方便交流与翻译。 至于孙文,井上馨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示意侍者在莱昂纳尔旁边加了一个座位—一就在西园寺公望的下首。 这个安排又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那些已经入座的日本人看著孙文在莱昂纳尔身边坐下,脸上的表情更加精彩了。 有人低头和邻座窃窃私语,有人用扇子或手帕掩饰著表情,还有人直接露出了愤怒的神色。 但没有人公开说什么。毕竟,这是外务卿井上馨和西园寺公望侯爵的安排,他俩是宴会厅里地位最高的两人。 参加午宴的都是一些小华族和文化界、艺术界、出版界的人士,只能忍耐。 午餐开始了。 侍者们穿著统一的制服,动作训练有素,安静而高效地上著菜,菜品则是正宗的法式大餐。 从开胃冷盘、汤品,到主菜、沙拉、奶酪,再到最后的甜点和咖啡,一道接著一道,严格按照法式宴会的流程。 食材很新鲜,有些甚至是专门从欧洲运来的,烹饪也由法国大厨亲自操刀,味道与巴黎的餐厅几乎无异。 井上馨显然对此很自豪。每上一道菜,他都会通过西园寺公望向莱昂纳尔介绍一番,强调食材的来源或厨师的资历。 莱昂纳尔礼貌地品尝著,偶尔点头表示赞赏,但话依然不多。 席间的谈话,主要由井上馨和几位地位较高的华族主导。 他们通过西园寺公望,向莱昂纳尔介绍日本的文化,谈论他们对欧洲文学艺术的欣赏,表达对法国文明的仰慕。 他们竭力想展示日本上流社会的「开化」与「修养」。谈话中引经据典,提到许多欧洲的哲学家、艺术家和文学作品。 整个过程,孙文就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坐在莱昂纳尔身边。 他不主动说话,只是安静地吃东西,偶尔抬起眼,听一听周围的谈话,用英语向侍者道谢。 而每当日本人向莱昂纳尔介绍日本文化、谈论欧洲哲学、引用卢梭或孟德斯鸠————目光不免扫到他身边的孙文时心里就会升起一股强烈的烦躁感! 那个清国的年轻人就坐在那里,从不插话,但不时露出思索的表情,仿佛对他们聊的一切都有见解在心。 只是出于教养与对莱昂纳尔的尊敬,所以才一句话不说—这是何等沉静的气度! 如果是个日本的同龄人,恐怕早就滔滔不绝,使劲炫耀自己的博学与深刻了。 于是这些日本精英在不屑与愤怒之外,升起了另外一种情绪:这个清国人,或许真的是个人才? 整个午餐过程中,这种微妙的尴尬与不适无处不在,像一层薄雾弥漫在宴会厅里。 直到最后的甜点端上来时,不少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井上馨再次起身,做了一番简短的结束致辞,感谢莱昂纳尔的光临,祝愿他在日本行程愉快。 莱昂纳尔也再次表达了感谢。 这场让所有日本人都感觉别扭的午餐,终于结束了。 但午宴只是一道「开胃小菜」,真正盛大的欢迎仪式,将在入夜后到来! 「索雷尔先生,这大半天可憋死我了!我既听不懂法语,也听不懂日语,只好拼命默背拼音表和千字文!」 井上馨给莱昂纳尔准备的豪华大套房里,孙文向莱昂纳尔大声抱怨著。 莱昂纳尔没有理会,而是问了孙文一个问题:「你觉得日本怎么样?」 孙文闻言沉默良久,说出了一个有些苦涩的答案:「比大清————要强————至少,在某些方面是这样。」 莱昂纳尔不置可否:「哦,具体说说看。」 孙文想了想:「那个井上馨,还有其他接待我们的人,他们的认真与要强,我没在一个大清的官老爷身上见到过。」 莱昂纳尔点点头,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你观察得很仔细。不过,这只是日本属于菊花」的那一面。」 孙文露出好奇的神色:「菊花」的那一面?那日本的另一面是什么?」 莱昂纳尔拍了拍他的肩膀:「另一面————也需要你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好了,早点休息吧。晚上还有舞会。」 (两更结束,谢谢大家!) > 28 第707章 不如跳舞,切腹不如跳舞 第707章 不如跳舞,切腹不如跳舞 午休结束后,莱昂纳尔先洗了把脸,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然后敲了敲隔壁房间的门。 孙文很快就开了门,身上衣服都没换,显然也没睡,精神还算不错。 不过他有些懵:「索雷尔先生,舞会不是在晚上吗?」 「我们一起去发电报。给巴黎和夏威夷报个平安,你也要给你哥哥发一封。 「」 孙文愣了一下,虽然有些不情不愿,但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下楼,在走廊上遇到一个穿著黑色燕尾服的日本侍者。 那侍者看见莱昂纳尔,立刻鞠躬,用生硬的法语问:「索雷尔先生,您需要什么?」 莱昂纳尔用英语说:「我要去能发电报的地方,现在就带我去。」 显然英语才是侍者真正掌握得那门外语,一听连连点头,转身跑去找人。 几分钟后,一个穿著西装的日本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身后还跟著两个年轻的随员。 他自我介绍说是鹿鸣馆的事务长,名叫山本,英语说得还算流利。 他恭恭敬敬地表示:「索雷尔先生,新桥有个电信局分局,可以到那里发,马车已经安排好了。」 莱昂纳尔和孙文跟随他走出鹿鸣馆大门,庭院里果然已经停了一辆黑色的四轮马车。 山本亲自陪同,坐在车夫旁边指路。莱昂纳尔和孙文坐在车厢里,透过车窗看著东京的街景。 下午的东京比上午热闹些,街道上人力车很多,他们乘坐的大马车十分罕见,颇引人侧目。 莱昂纳尔指著那些光著腿、穿草鞋的人力车夫,对孙文说:「这些人当中,也有动人的故事。」 孙文不知道莱昂纳尔为什么突然发出这样的感慨,但聪明地保持了沉默。 马车很快拐进一条宽一点的马路,两边开始出现一些西式建筑。 有石头砌的银行,有带廊柱的邮局,还有一栋挂著法国国旗的建筑,大概是法国公使馆。 山本回过头来说:「索雷尔先生,马上就到了。」 马车在两层楼的「中央电信局新桥分局」门口停下,莱昂纳尔下了车,带著孙文走进去。 大厅不大,墙上挂著几张地图和一份电报资费表。 柜台后面坐著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看见进来的是外国人,立刻站起来,神情紧张。 山本上前跟他们用日语说了几句,态度极为严厉,工作人员的表情立刻从紧张变成了惶恐。 其中一个年纪大一点的职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深鞠一躬,然后领著莱昂纳尔和孙文往里走。 他们被带进一间单独的房间里。房间不大,摆著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台电报机。 电报机是莫尔斯式的,黄铜的零件擦得锃亮,旁边放著一叠空白电报纸和一支铅笔。 另一个电信局的职员很快走了进来,用英语说道:「两位先生,下面将由我为二位服务。」 莱昂纳尔在桌前坐下,拿起铅笔,在电报纸上写了两封电报。 第一封是给巴黎的苏菲:「已抵东京,一切安好。勿念。L.S。」 第二封是给夏威夷的孙眉:「孙文与我同行,平安。勿虑。L.S。」 写上地址以后,他又把两张电报纸递给坐在发报机后的发报员。 发报员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用英语问:「先生,第一封发往巴黎,第二封发往夏威夷?」 莱昂纳尔点头应「是」,发报员忙说:「好的,先生。请稍等,我计算一下费用。」 他拿起一个计算尺,对照著墙上挂著的一张世界地图和一张复杂的价目表,开始计算。 过了几分钟,发报员抬起头:「发往巴黎的电报,对方12小时后能收到,费用是四十二日元。 发往火奴鲁鲁的电报,费用是六十八日元,时间是两周。两封电报总计一百一十日元。」 孙文不禁咋舌:「火奴鲁鲁要两周这么久吗?我让路过的邮轮带信,也只要这么久。」 发报员带著歉意解释:「实在抱歉,目前日本没有到美国或者夏威夷的海底电缆,电报不能直达。 东京的电报需先发往长崎,然后经由上海、香港、新加坡、印度————一路中转到法尔茅斯。 然后再从法尔茅斯发往纽约,接著转到旧金山,最后通过邮轮将纸质副本带到火奴鲁鲁。 由于每一站都要收报、解码、记录、再发报,加上跨洋转送,所以需要两个星期。」 一套词说下来,莱昂纳尔再次深感建设无线电网络的重要—一是不是该发报催一下特斯拉了? 鹿鸣馆的山本倒是脸色一红,仿佛为日本没有直达美国的海底电缆而感到羞耻一般。 莱昂纳尔掏出钱包,刚想付钱,就被山本阻止了:「您在东京的一切费用,都由外务省承担。」 走出电信局,莱昂纳尔站在门口,看了看四周的街道。 新桥这一带比他想像的热闹,路上有穿西装的男人,有穿和服的女人,有穿校服的学生———— 街对面卖团子的小摊,热气腾腾,飘来一股甜香味;旁边的旧书店,门口是座书报垒起来的山。 莱昂纳尔对山本说:「我想在这附近逛一逛。」 山本的脸色立刻变了,他先深深鞠了一躬才说:「井上大人吩咐过,为了您的安全考虑,不能让您一个人在外面活动。」 莱昂纳尔皱了皱眉:「我不是一个人,有孙文陪著我。还是说你们日本现在还有人刺杀外国人?」 山本额头上已经冒出了汗珠,支支吾吾地说:「先生,您误会了,东京是亚洲治安最好的城市。 但您是我们的贵客,不能有任何闪失。如果您想去哪里,请让我先用马车送您回鹿鸣馆。 然后我会将您要去的地方禀报,然后安排正式的参观行程————」 「我就随便走走。」莱昂纳尔打断了他,「不需要什么行程。逛一会儿就回去,反正离鹿鸣馆不远。」 山本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他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莱昂纳尔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你这是干什么?」 山本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地面:「索雷尔先生,如果您坚持要现在就逛街,我无法阻止您。 因为井上大人交代过,不能忤逆贵客的意志。但让您一个人在外面走动,也是我的失职。 在日本,像我这样失职的人————只能切腹自尽。」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这时候街上的行人已经注意到这边了,有几个停下来张望,脸上带著好奇的表情。 孙文深深被山本震撼了。他站在莱昂纳尔身后,嘴巴张著,半天没合拢。 莱昂纳尔叹了口气:」起来吧。我不逛了。我们回去。」 山本如释重负,但还是抬起头看著莱昂纳尔的脸,确认他不是在说反话后,才慢慢地站了起来。 这时候,车夫才赶紧把马车赶了过来,几人陆续上车,仿佛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回程的车厢里,孙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问:「这就是您说的日本的另一面?」 莱昂纳尔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过了一会儿才说:「是,但不全是。」 孙文等著他往下说。 莱昂纳尔看著孙文:「你听到山本的话了吗?你觉得他要剖腹是说真的,还只是在威胁我?」 孙文点点头:「我相信他真的敢去死,不是威胁。听说在日本,这叫武士道」?」 莱昂纳尔点点头:「算是一种。日本的这一面,可以叫做刀」。」 孙文忽然兴奋起来:「这种精神,恰恰是中国人所缺少的。我身边的中国人,没人有赴死的勇气。 而他只是鹿鸣馆里区区的一个管事而已。如果日本人人如此,难怪国家会像今天一样朝气蓬勃。」 莱昂纳尔看了他一眼,问了个问题:「但阻止我在东京逛街,真的是一件值得他去死的大事吗?」 孙文哑然无言。 莱昂纳尔没有等到他的答案,于是又追问道:「如果你认为这是勇气,那你想拥有这种勇气吗? 或者你认为美国人该有这种勇气吗?法国人该有这种勇气吗?英国人该有这种勇气吗?」 孙文羞愧地低下了头。 莱昂纳尔也没有再多说,他知道眼前的孙文还太年轻,与其对他多说,不如让他多看。 同一时间,东京,外务次长公馆,二楼的更衣室。二十四岁的亮子正在经历一场磨难。 她的两个侍女阿菊与京子,正一左一右,用尽全力拉紧那具从巴黎进口的「沃斯」鲸骨束腰。 亮子双手死死撑住梳妆台,仰著脖颈,从镜中审视自己逐渐成形的身材轮廓。 当束腰扣终于抵达尽头的那颗钩眼时,她猛地吸一口气,让胸腔里的肋骨发出轻轻的一声「咔」。 一瞬间,镜中那个本来已经收得很紧的腰肢,又细了几分,把胸部与后臀衬得越发波涛汹涌。 但亮子仍然不满足,回头问:「能再紧半寸吗?巴黎女人的腰,一定有比我更细的!」 阿菊好奇地问:「夫人似乎特别重视今晚的舞会?上次法国公使的归国舞会,您也没有————」 一抹嫣红爬上陆奥亮子的脸颊:「今天的舞会,可是专门为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办的。 他可是欧洲最年轻的文豪,还不到三十岁,没有结婚————」 京子露出了暖昧的笑容:「想必这位索雷尔先生,相貌十分出众了————」 亮子正想说什么,更衣室的门被拉开了,四十一岁的陆奥宗光一身盛装,出现在三人面前。 他皱著眉头看著妻子那过分纤细的腰肢,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催促了一句:「快一些,舞会马上要开始了。」 (第一更,谢谢大家,求月票!) 第708章 伊藤博文 第708章 伊藤博文 晚上九点,鹿鸣馆的舞会开始了,地点在二楼大厅,这里此刻已经聚满了人。 男人全是燕尾服、白领结;女人则全是束腰露肩的晚礼服,戴著长手套。 莱昂纳尔站在门口扫了一眼,估摸著至少有三百人。这个规模即使在巴黎,也算得上盛大了。 井上馨脸上挂著矜持的笑容,低声说:「索雷尔先生,请进。今晚的宾客,都是日本最杰出的人物。」 莱昂纳尔点点头,带著孙文,跟著井上馨走了进去。 他当然知道井上馨为什么这么重视自己—一「鹿鸣馆外交」的核心诉求是与列强谈判修改之前签订的不平等条约。 而其中最重要的谈判对象,是法国。 莱昂纳尔一进门,大厅里的目光就像被磁铁吸引一样,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恭敬,也有审视。三百多双眼睛,此刻注视的是同一个人。 莱昂纳尔没有躲闪,也没有迎合,只是平静地迎著那些目光,一步一步走进大厅中央。 孙文则跟在后面亦步亦趋,不过他发现晚上反而没有人以特别的眼光看自己了一或者说,根本没有人看自己。 日本人的眼睛似乎集体进行了什么手术改造,可以做到完全无视自己这个莱昂纳尔身边的大活人。 井上馨清了清嗓子,开始致辞。 他说的是日语,莱昂纳尔听不懂,但从语气和表情来看,无非是欢迎、荣幸、友谊长存之类的客套话。 西园寺公望站在莱昂纳尔身边,低声为他翻译。果然,和莱昂纳尔猜的一模一样。 井上馨致辞完毕,大厅里响起礼貌的掌声。然后,宾客们开始朝莱昂纳尔涌过来。 最先上来的是华族。 三条实美家族的人先上来了,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穿著燕尾服,留著欧式的羊角胡。 他身后跟著四五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显然是全家出动。 西园寺公望低声介绍:「这位是三条实美大人的次子,三条公美。他父亲身体不好,今天由他代表家族出席。」 三条公美走到莱昂纳尔面前,鞠了一躬,然后用生硬的法语说:「Enchanté, Monsieur。」 他的发音带著浓重的日语口音,听起来像在说「昂尚泰,穆修」。 莱昂纳尔微笑著伸出手和三条公美握了一下:「幸会,三条先生。」 他身后的家人也纷纷上前,有的鞠躬,有的点头,有的握手———— 每个人都想和莱昂纳尔说上一句话,但大部分人只会说「Enchanté」或者「Bonjour」,说完就卡住了,站在那里尬笑。 西园寺公望只好出来解围,用流利的日语和他们交谈几句,再翻译给莱昂纳尔听。 三条家族的人刚退下,岩仓家族的人又上来了。 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穿著巴黎最新款的晚礼服,裙撑把臀部托得很高,腰身收得很紧。 她的五官精致,皮肤白皙,举止优雅,一看就是受过良好教育的贵族女子。 西园寺公望说:「这位是岩仓具视大人的次女,户田极子夫人。她的丈夫是户田氏共伯爵,现任驻义大利大使。」 户田极子走到莱昂纳尔面前,没有鞠躬,而是伸出右手,手心朝下,等著莱昂纳尔行吻手礼。 莱昂纳尔皱了皱眉头,他可没有这个习惯,所以干脆无视了户田极子,和她后面的一个年轻人握了下手。 户田极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露出气恼的神色,但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了,马上收敛起来。 她一个闪身靠近了莱昂纳尔,用带著口音的法语说:「索雷尔先生,您的《血字的研究》我读过英文版,非常精彩。」 莱昂纳尔这才礼貌地点点头:「谢谢。没想到在日本也有读者。」 户田极子摇了摇手里的折扇:「日本的读者比您想像的多得多。尤其是华族子弟,几乎人人都读您的作品。」 她顿了顿,扇子在手里转了个圈:「今晚的舞会,您会跳舞吗?」 莱昂纳尔笑了笑:「也许吧。」 户田极子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第一支舞,您会和谁跳?」 莱昂纳尔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又有人走了过来。 这次是一个同样年轻的女人,穿著一件浅粉色的晚礼服,裙摆上绣著细小的珍珠,走起路来窸塞窣窣地响。 她长著一张修长的鹅蛋脸,眼睛大而明亮,五官深邃,与传统的日本女人长相颇有差异,看起来冷艳高贵。 西园寺公望低声说:「这位是外务省陆奥宗光次官的夫人,陆奥亮子。」 陆奥亮子走到莱昂纳尔面前,微微屈膝行了个礼,然后主动伸出手:「索雷尔先生,欢迎您来日本。」 她的法语比户田极子语气更自然些,没有刻意练习的生硬感。 莱昂纳尔和她握了握手:「谢谢,陆奥夫人。」 陆奥亮子歪著头看了他一眼,笑著说:「您比报纸上插图里看起来年轻多了。我虽然在东京,但定期看欧洲的报纸。」 莱昂纳尔淡淡地客气了两句。 陆奥亮子则趁机往前凑了半步,离莱昂纳尔更近了一些。玫瑰味香水气味飘了过来,萦绕在莱昂纳尔的鼻下。 「索雷尔先生,」陆奥亮子的声音压低了,「您会跳华尔兹吗?我舞技不太好,想找个人指导一下。」 她说著,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莱昂纳尔的手腕,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户田极子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她也往前走了半步,和陆奥亮子并肩站在一起,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 「亮子夫人,」户田极子用日语说,「索雷尔先生刚才已经答应教我跳舞了。」 陆奥亮子也换成了日语:「是吗?我没听见他说啊。 3 户田极子摇了摇扇子:「那是你来得太晚,没听见。」 陆奥亮子笑了笑:「极子夫人的法语不太好,我怕索雷尔先生听不懂。还是来教我吧。」 户田极子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我的法语确实不太好,但我的英语还可以。索雷尔先生的英语很好。」 她转过头,用法语问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我们可以说英语吗?」 莱昂纳尔点点头:「当然可以。」 户田极子得意地看了陆奥亮子一眼:「那就没问题了。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空气里弥漫著淡淡的火药味。 莱昂纳尔站在中间,被两双眼睛同时盯著,像是被两头母狮子盯上的猎物。 他倒是不慌,只是笑了笑:「两位夫人都很热情。不过第一支舞的事,等会儿再说吧。」 他身为一个法国人,虽然不像莫泊桑一样成天泡在舞会和沙龙里,但应付这样的场面还绰绰有余。 无论是户田极子还是陆奥亮子,想要靠自学成才的那点「巴黎手段」拿捏自己,还早得很。 何况自己知道她们俩这么做的目的。「鹿鸣馆外交」时代的日本上流社会,为了废除不平等条约,拼命模仿西方。 华族夫人小姐们,更是把和外国外交官跳舞、调情当成了一种义务—一一种为国家争取好感、推动修约的义务。 而她们的丈夫——陆奥宗光和户田氏共—一都站在人群里,看著自己的妻子围在莱昂纳尔身边,脸上是礼貌的微笑。 陆奥宗光从侍者托盘里拿起一杯香槟,喝了一大口,然后低声对户田氏共说:「伯爵阁下,您怎么看?」 户田氏共也拿起一杯香槟,轻轻晃了晃:「什么怎么看?」 陆奥宗光朝莱昂纳尔那边努了努嘴:「那个。」 户田氏共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是国策。」 陆奥宗光苦笑了一下:「是啊,国策。」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无奈。 这时候,大厅里响起了乐队演奏的欢迎曲音乐。 先是小提琴拉了几个长音,然后圆号吹了几个和弦,接著鼓手敲了几下鼓边,整个大厅都肃静了下来。 这是有大人物到场的信息。 莱昂纳尔朝大门看去,只见一个只在照片里见过的男人正走进舞会大厅。 是伊藤博文。 第709章 交锋 第709章 交锋 大厅里的目光从莱昂纳尔身上移开了,都投注到了这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身上。 伊藤博文没有带随从,也没有人大声通报,就这么一个人从容地走进舞厅。 但整个大厅像被一只手捂住了嘴,声音迅速低了下去。 不止莱昂纳尔,在场的所有人都认识他,甚至大部分人都有些敬畏他。 这位四十四岁的参议兼宫内卿,刚刚在去年主导了改革,是太政官制向内阁制过渡的关键人物。 他也是明治天皇最信任的顾问之一,就在昨天,二月二十四日,被正式任命为特派外交大使。 很快,他将启程前往清国的天津,全权处理去年年底朝鲜「甲申政变」后的善后谈判谁都清楚这次谈判的分量。 它不仅关乎日本能否保住自己在朝鲜攫取到的利益,也关乎日本能否获得与大清对等的地位。 尤其是后者一如果谈判成功,伊藤博文的声望与权力必将攀上新的高峰。 此刻的伊藤博文手中握著的,是能够影响日本未来十年乃至更久国运的权柄。 井上馨第一个迎上去,笑容比迎接莱昂纳尔时还要灿烂:「伊藤阁下!您能来,真是太好了!」 伊藤博文摆了摆手,声音不大:「不用管我,我只是顺路来的,只待一小会儿。大家请继续!」 他说完这句话,就往旁边站了站,让身后的宾客继续通行,仿佛真的准备随时离开。 但没有人真的「不管他」。三条家族的人不再围著莱昂纳尔了,岩仓家族的人也退到了一边。 那些原本端著香槟闲聊的华族子弟,此刻都站直了身体,目光不时瞟向门口。 伊藤博文站在那里,和几个上前问候的人点头寒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 西园寺公望特地凑了过来:「伊藤博文阁下,你或许听说过他,是我们日本最有前途的政治家。」 莱昂纳尔点点头,没说话。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个人,将是未来日本第一任内阁总理大臣。 当然,伊藤博文也是未来中日甲午战争的主要推动者,最终在哈尔滨被朝鲜义士安重根刺杀。 但现在,1885年初春的东京,他还站在权力巅峰的前夜,蛰伏等待真正属于他的时代到来。 大约过了十分钟,与华族、高官们寒暄完后,伊藤博文才径直穿过大厅,朝莱昂纳尔走过来。 井上馨立刻像影子一样跟了上去,紧紧尾随著伊藤博文。 与此同时,法国驻日公使约瑟夫·西恩凯维奇,也从另一个方向朝莱昂纳尔走来。 户田极子正在和莱昂纳尔用英语闲聊,看见伊藤博文等人走过来,立刻闭上了嘴。 陆奥亮子也后退了一步,不再和户田极子争风吃醋。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微微屈膝,然后像两条鱼一样知趣地游开了。 很快,几人就在莱昂纳尔面前站定。 伊藤博文居中,井上馨在左,约瑟夫·西恩凯维奇在右,西园寺公望稍后半步。 莱昂纳尔身边只站著一个孙文,孙文看见这阵势,悄悄往旁边挪了挪,免得打扰几人伊藤博文率先开口,说的是英语:「索雷尔先生,久仰大名。我是伊藤博文。欢迎您来到日本。」 他在英国留学过,没有完成学业就回国了,英语只能算不错,但日常交流已经够用了莱昂纳尔与他握了握手:「伊藤先生,幸会。感谢您的欢迎。」 井上馨在一旁笑著补充:「伊藤大人是在极为繁忙的公务中,特意抽出时间前来与您会面的。」 伊藤博文摆摆手,语气温和地纠正:「井上先生过誉了,能见到索雷尔先生是我的荣幸。 约瑟夫·西恩凯维奇警惕地听著伊藤博文说的每句话,但他更怕莱昂纳尔说些不该说的话。 比如「日本确实是个文明国家」之类,这会让他在与井上馨的谈判中陷入舆论的被动。 莱昂纳尔只是淡淡回应:「哦?伊藤先生最近很忙?」 伊藤博文露出自矜之色:「为了朝鲜的局势,我将前往天津,与中国的李鸿章大人进行商谈。 去年底甲申政变后的混乱,必须得到平息,秩序必须恢复,朝鲜的独立与和平必须得到保障。」 莱昂纳尔点点头,语气依然平淡:「原来如此,为了独立和和平。哈,这总是个好理由。」 伊藤博文仿佛没听出言外之意,而是直接换了个话题:「索雷尔先生,您的作品在日本很受欢迎。 尤其是《血字的研究》和《四签名》,福尔摩斯先生敏锐的观察力和逻辑,令人叹服。 我听说,现在不少日本作家,都在尝试写作属于自己的「福尔摩斯」。」 莱昂纳尔「恍然大悟」:「是吗?这我倒真不知道。可能是我从没有收到过日元稿费的缘故吧。」 现场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很精彩。 井上馨急忙上前半步,干笑著打圆场:「啊,这个——,我们确实——确实还在完善相关的法律。 我们非常欢迎像您这样的大作家,来监督我们完善文化财产的制度!」 伊藤博文眉头微皱,但依旧平静:「井上说的对,学习先进文明的制度,一直是我们努力的方向。 相信在不久的将来,莱昂纳尔先生一定能收到应有的报酬——不过这倒是让我想起一件趣事近来我翻阅中国的报纸,发现多有连载索雷尔先生的,可不止一家呢。想必他们也——刃莱昂纳尔打断了他的话:「都是严复翻译的吧?他是我的好朋友,在巴黎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 在他回中国前,我已经授权他可以自由翻译我的作品了。」 伊藤博文闻言先是露出了诧异的神色,随即再也控制不住表情,有些失态地沉下了脸0 莱昂纳尔没再继续稿费的话题,转而说道:「日本学习欧洲的速度,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就像今晚,几乎让我以为是在巴黎了。」 这话听著是夸奖,但配上莱昂纳尔那平淡的语气,又让人觉得不像恭维,尤其是那个「几乎」。 伊藤博文发觉莱昂纳尔似乎对他有敌意,但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在哪里得罪了这个法国人。 于是他干脆转向法国公使约瑟夫·西恩凯维奇:「东亚的局势,与欧洲息息相关,尤其是法国。 作为文明世界的领袖,法国在远东拥有重要的利益和影响力。」 莱昂纳尔静静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约瑟夫·西恩凯维奇也保持著沉默。 伊藤博文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在远东,有些力量过于庞大,影响了地区的和平与法国的利益。 例如某个殖民地已经太多的帝国,还有我们北方那个臃肿的邻居。」 所有人都知道,他指的是英国和俄国。 「日本致力于维护朝鲜的独立与领土完整,并非出于私利,而是为了在远东建立一个稳定的秩序。 一个强大而稳定的日本,能够成为维持这种秩序的重要力量。」 伊藤博文的目光盯著约瑟夫·西恩凯维奇,「这对于法国在远东维持影响力,无疑是有益的。 东亚的平衡,符合所有文明国家的共同利益。」 这番话已经说得相当直白:日本在朝鲜的存在和扩张,可以牵制英国和俄国,符合法国的利益。 法国应该支持日本,或者至少不要反对。 如果日本和法国能达成某种默契,那么1858年签下的那些条约,是不是就可以考虑废除了? 但约瑟夫·西恩凯维奇保持著微笑,慢条斯理地说:「伊藤先生对国际局势的见解总是如此深刻。 巴黎方面一向主张尊重各国主权与独立,通过外交途径和平解决争端,而不是战争。 但对于具体事务,我只是驻日本的公使,恐怕了解有限。」这番圆滑的外交辞令,绕开了话题。 莱昂纳尔笑了笑,语气轻松地问了一句:「伊藤先生的话,倒是让我觉得日本与法国,在某些方面的文明「程度上,不仅颇有相像之处,甚至犹有过之。」 井上馨闻言大喜,以为莱昂纳尔终于要说点好话了,于是他连忙附和:「索雷尔先生您看,日本一直在向文明世界靠拢!」 西恩凯维奇则有些不高兴,心想如果莱昂纳尔现在公开肯定日本是个「文明国家」,报纸肯定要大肆炒作,井上馨也肯定会拿著这话磨他的耳朵—— 但他不能在这时候打断莱昂纳尔,只能想办法在事后找补。 莱昂纳尔仿佛没有看到两人神色的变化:「伊藤先生的这种观点,听起来和我国「海军与殖民部」的某些论调一模一样一「阿尔及利亚是法国本土的自然延伸」、「越南需要被法兰西文明的火炬照亮」、「占领柬埔寨对印度支那的平衡非常重要」—— 哈,作为巴黎人,真是耳朵都听起茧了呢!看来日本最先从欧洲学到的,并不是制度呀!」 话音落地,井上馨脸上的喜色瞬间冻结了,整个人像是被突然塞进了一块冰,僵在了那里。 伊藤博文的眼神也骤然一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紧紧盯著莱昂纳尔,仿佛要把他彻底看穿。 约瑟夫·西恩凯维奇脸上的微笑也僵住了: 莱昂纳尔倒是没把日本列为和法国一样的「文明国家」,但似乎比那更让他难堪。 现在是1885年,19世纪末,不是17世纪或者18世纪了,殖民等同于正义已经是个伪命题。 从约翰·洛克,到孟德斯鸠,再到康德——思想家们始终在批判帝国的殖民扩张行为哪怕是支持殖民的法国历史学家阿历克西·德·托克维尔,在考察阿尔及利亚后也不得不承认「我们现在的战斗方式比阿拉伯人更为野蛮。」 所以维护殖民需要一整套道德话语来包装,其中就包括伊藤博文说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辞令。 但人人都知道这套辞令有多么虚伪,背后不过是统治者的利益考量罢了。 西园寺公望沉默不语。他虽然不支持军部那些激进的军事冒险,但同样希望日本进行扩张。 只有孙文眼中的崇拜已经快满溢出来了一这就是名满天下的文豪的胆识与口才吗? 井上馨最先回过神来,连忙打圆场:「索雷尔先生,你误会了。日本对朝鲜的政策,和法国对越南的政策是完全不同的。」 法国公使约瑟夫·西恩凯维奇脸色沉了下来一「和法国完全不同」一何意味?日本比法国文明? 井上馨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想要闭嘴不说,但莱昂纳尔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哪里不同?」莱昂纳尔立刻问。 「日本..·.日本只是想帮助朝鲜维持和平和——独立。」井上馨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发虚。 「帮助朝鲜维持独立?」莱昂纳尔笑了,他转向伊藤博文,「真的吗,伊藤先生?那就是说你和李鸿章大人的谈判结束以后,日本的军队就会撤出朝鲜?」 伊藤博文大怒,因为他这次要谈的是让大清同意日本在朝鲜对等驻军,而不是什么撤军。 但在条约正式达成之前,这种话怎么能公然说出口?莱昂纳尔此问无异于逼他表态。 要是今天舞会结束以后被传播到了自由派的记者那里,天知道会写出什么耸人听闻的报导。 更糟糕的是,万一被中国方面提前知道了自己的意图,恐怕在谈判中会陷入极大的不利。 所以他此刻哪怕内心愤怒,但是在仪态上、言语上不能露出一丝纰漏,尤其是在法国公使面前。 他的语气终于郑重起来:「索雷尔先生,你对东亚的情况可能不太了解——」 莱昂纳尔呵呵一笑:「我对东亚的了解,可能比您想像的更多一些—我看了很多书伊藤博文摇了摇头:「朝鲜的事很复杂,和中国、日本的关系更复杂,不是几本书能说清的。」 「也许吧——」莱昂纳尔不置可否,「我只是问问题,不是下结论,您也不必太紧张。」 伊藤博文淡淡地说:「索雷尔先生,我此行去和李大人谈判,确是为了维护朝鲜的独立与和平。 时代变了,几百年前的天朝与外藩」的关系已经过时了。无论日本、朝鲜,还是中国,都要接受这一点。」 莱昂纳尔点点头:「我明白了。「天朝与外藩」过时了,改成「宗主国与殖民地」才符合时代的主旋律是吧?」 这话说得太直接了,伊藤博文的脸色终于变了,井上馨更是流下了冷汗。 西园寺公望连忙说:「莱昂,日本只是想争取平等地位——」 莱昂纳尔「哦」了一声,然后问:「这个平等地位,是和中国平等,还是和朝鲜平等?」 「朝鲜。...朝鲜的情况不一样。」西园寺公望急急忙忙地解释,但却越描越黑。 「哪里不一样?」莱昂纳尔追问。 西园寺公望答不上来。眼看火药味越来越浓,井上馨悄然后退一步,然后离开了这个角落。 伊藤博文压住火气,耐心地回答:「索雷尔先生,你的话有些道理,但每个国家都有各自的难处。 有时候,为了生存,我们不得不——这个世界,国家强弱有别,从来就不是公平的。」 莱昂纳尔点点头:「这句话我同意。」 然后转头看向法国公使约瑟夫·西恩凯维奇:「公使先生,您听到了伊藤先生的表态了吗?」 约瑟夫·西恩凯维奇本来是在看戏,没想到突然被莱昂纳尔cue到,一脸懵圈:「嗯?」 莱昂纳尔笑著说:「伊藤先生认为这个世界国家强弱有别,本来就不公平。所以那些条约——」 还没等约瑟夫·西恩凯维奇反应过来,伊藤博文就急忙开口:「我不是那个意思但他话还没有说完,大厅里毫无预兆地响起了华尔兹舞曲的前奏:「嗡一噔噔噔噔乐声瞬间压过了大厅里所有的交谈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伊藤博文气恼地看向舞池的乐队。 只见乐队指挥正卖力地挥动著指挥棒,乐手们专注地演奏。而刚刚离开的井上馨就站在一旁。 他用这个方法,成功地打断了莱昂纳尔与伊藤博文之间愈演愈烈的口水战。 莱昂纳尔和伊藤博文对视了一眼,他们都知道,有些话,今晚不适合再说下去了。 舞曲的前奏越来越激昂,正曲即将开始。这意味著舞会的第一支正式舞蹈,马上就要拉开帷幕。 大厅里的气氛,迅速喧腾起来!男士们、女士们都开始寻找自己的舞伴。 户田极子、陆奥亮子,和其他几位精心装扮的华族名媛,像蝴蝶一样,再次「翩然」 围拢过来。 她们的目光灼灼,在莱昂纳尔与伊藤博文之间流转,等待这两位男士从她们当中选出幸运儿来。 因为无论能和这两位中的哪一位共舞,都将是极大的荣耀,并成为今后很长时间的谈资。 伊藤博文的注意力立刻就从莱昂纳尔转移到了陆奥亮子身上,眼睛几乎拔不出来。 他向前一步,微微欠身,向陆奥亮子伸出手,用日语邀请对方与自己共舞一曲。 陆奥亮子看看莱昂纳尔,发现他毫无表示之后,才无奈地将手放入伊藤博文的掌心,并用日语回应:「这是我的荣幸,伊藤大人。」 伊藤博文心里升起一股不满一为什么陆奥亮子在接受自己的邀请前,要看莱昂纳尔一眼? 这甚至比莱昂纳尔刚刚的讽刺还扎他的心!但此刻他也没法发作,只能拥著舞伴滑入了舞池。 其他的名媛们,包括户田极子,都松了一口气,接著都将期待的目光投向了莱昂纳尔。 户田极子更是直接上前一步,手臂微抬,几乎就要反过来,主动向莱昂纳尔发起邀请。 莱昂纳尔的目光却在人群中逡巡,并没有在眼前这几位最耀眼的名媛身上多做停留。 他的视线最终停在了大厅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里,那里站著一个年轻的日本女性。 看起来同样二十多岁的年纪,不过相貌平平,穿著深蓝色晚礼服,裙撑不像其他人那么夸张。 但让莱昂纳尔注意到她的原因很简单一够高!目测大约有165公分左右。 这个身高在欧洲女性中不算特别突出一比如苏菲就有170公分一但在日本简直是鹤立鸡群。 尤其是现在围著莱昂纳尔的这些名媛,普遍身高在150公分上下,与莱昂纳尔的身高差30公分。 莱昂纳尔实在不想为难自己的脖子和腰!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径直走向那位高个子女士。 那位女士显然没料到会被注意到,更没料到这位全场焦点的法国贵宾会朝自己走来。 她脸上先是露出明显的意外和慌乱神色,但很快,良好的教养让她镇定了下来。 当莱昂纳尔走到她面前,微微欠身,用英语发出邀请时,她已经完全恢复了从容。 她欣然点头,将自己的手放入莱昂纳尔伸出的手中,并用娴熟的英语自我介绍道:「非常感谢您的邀请,索雷尔先生。我叫大山舍松。」 她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我在美国留学了十一年,您不用担心被我踩到脚。」语气中带著自豪。 莱昂纳尔有些意外,不过很快就露出微笑:「这当然是最好的。」 就在这时,华尔兹舞曲的正曲部分,奏响了! 舞池中,伊藤博文已经搂著陆奥亮子的腰,开始翩翩起舞。莱昂纳尔也带著大山舍松步入舞池。 他的舞技只能说是一般,甚至曾经被莫泊桑嘲笑过一但这是按照巴黎社交圈的标准。 相比于现场这些鹿鸣馆建成后才学西洋舞的日本人,莱昂纳尔简直可以做他们的老师。 更重要的是,他身高腿长,姿态舒展,在舞池中旋转、滑步时,有一种别样的潇洒风度。 尤其是当快速旋转时,由于莱昂纳尔的胳膊够长又有力,能让大山舍松的裙摆划出漂亮的弧线。 这画面,顿时吸引了更多人的目光。日本名媛眼中更是闪烁著光芒,既有对莱昂纳尔的憧憬,也有对大山舍松的妒忌。 莱昂纳尔在某个转身的瞬间,无意间注意到,伊藤博文搂在陆奥亮子腰后的那只手,手掌的位置,似乎格外靠下—— 但他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专心于自己的舞步,偶尔和大山舍松聊两句。 大山舍松的英语非常流利,谈吐大方,见识也不局限于闺阁,两人倒是聊得颇为愉快。 一曲终了,掌声响起。 伊藤博文彬彬有礼地将陆奥亮子送回她丈夫陆奥宗光身边,然后便向井上馨示意。 他没有再回到莱昂纳尔这边,而是径直朝著大厅门口走去,看来是准备提前离场了。 作为即将远行的特使,他的时间确实宝贵。 但在经过莱昂纳尔身边时,伊藤博文还是忍不住侧过头看向他,并且留下一句话:「索雷尔先生,东亚的故事,远比您的更复杂。祝您在日本的旅程,一路愉快。」 说完,不等莱昂纳尔回应,便转身离开了鹿鸣馆的大厅。 莱昂纳尔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觉得有些意兴阑珊,也准备找个借口提前离开。 然而,就在他准备招呼孙文离开时,才发现孙文正和一群年轻的日本华族子弟打得火热。 孙文被围在中间,正用英语侃侃而谈,他的脸上洋溢著兴奋的光彩,甚至手舞足蹈比划著名什么。 而那些华族子弟,被他说得一愣一愣,连连点头,仿佛听到了什么至理名言。 莱昂纳尔远远看著,打消了立刻离开的念头,决定再观察一下。 也许,让这个精力旺盛的年轻人,在东京的社交场上闯荡一下,也不是坏事? (两更合一,求月票!) )> 第710章 何谓「文明国家」? 第710章 何谓「文明国家」? 舞会结束时已将近午夜。井上馨亲自送莱昂纳尔回房,身后紧紧跟著孙文。 在客房门口,井上馨恭恭敬敬地说:「今天辛苦了,请您好好休息!明天没有安排,您可以睡到任何时候。」 莱昂纳尔嗯了一声,朝大门走去。井上馨站在原地,一直等到莱昂纳尔走进门内,才转身离开。 孙文跟著莱昂纳尔走进房间。房门关上后,他再也忍不住了:「索雷尔先生,我有件事想不通。」 莱昂纳尔脱掉大衣,随手搭在椅背上:「说。」 孙文脸上本来还带著跟那些华族子弟聊天的兴奋劲儿,但现在更多的是困惑。 他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您今晚在舞会上,对伊藤博文和井上馨说的那些话————说实话,挺不客气的。 您就不怕他们往后冷待您吗?」 莱昂纳尔看著他,反问了一句:「刚刚井上馨送我们回来,你觉得他态度怎么样?」 孙文愣了一下,回忆了一下井上馨刚才的表现,犹豫著说:「井上馨先生好像————更热情了。」 「更恭敬了。」莱昂纳尔纠正道。 孙文点点头:「对,更恭敬了。这不合常理啊。按说您那么不给面子,他应该生气才对。」 莱昂纳尔没有著急回答孙文,而是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 他喝了一口水,才缓缓说:「你可能了解一些中国人,也了解一些美国人,但你一点都不了解日本人。」 孙文往前探了探身子,等著他往下说。 「在他们面前,绝对不能让自己显得太廉价。」莱昂纳尔放下杯子,「你知道日本人骨子里有敬畏强者的传统吗?」 孙文摇头:「不知道————」 「因为他们自己就是靠这套活下来的。日本这个国家,资源少,地震多,土地贫瘠,种什么都长不好。 几百年来他们就这么过来的—要么低头,要么拼命,几乎没有第三条路。这也塑造了他们的个性— 你对他们客气,他们觉得你软弱;你对他们不客气,他们反而觉得你有实力。」 孙文皱起眉头,似乎在努力消化这段话。 莱昂纳尔继续说:「伊藤博文也好,井上馨也好,还有西园寺公望,他们心里清楚得很,我不过是个作家而已。 我没有权力,没有军队,也不能替法国政府签订或者废除任何条约。他们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精力招待我? 因为他们需要我回去以后说日本的好话,承认日本是个文明国家」,好让他们在舆论和外交上占便宜。」 「可您没说要帮他们说好话啊。」 「对,我没说。所以他们更要好好招待我。如果我一下船就帮他们说好话,他们反而不会这么上心。 因为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本来就没有人会太珍惜,尤其是日本人。 孙文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好像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就像今晚那些跟我聊天的日本年轻人。一开始他们对我爱答不理,看我的眼神就像在说我不该出现在这里。 后来我干脆直接插进他们的话题,说了几句自己的看法。他们反而开始认真听我说,还问我在香港读书的事。」 莱昂纳尔点点头:「你观察得很仔细。」 「所以您的意思是,不能顺著他们的意愿来?」 「准确的说,是不能让他们觉得你只能顺著他们。如果你表现得像来讨饭的,他们连一口剩饭都不会给你。 但如果你表现得像来施舍他们一点什么东西,他们反而会拿出最好的来招待你。」 孙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问了最后一个问题:「索雷尔先生————在您心里,日本究竟是不是「文明国家」?」 莱昂纳尔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同样需要你自己用眼睛观察。很晚了,休息吧。」 「好的,索雷尔先生。」孙文也知趣地没有追问,站了起来,「晚安。」 「晚安。」 孙文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莱昂纳尔一个人坐在桌边,又喝了口水。窗外的风声呜咽著,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他熄灭了灯,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上午,莱昂纳尔睡到九点多才醒。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他洗漱完,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才下楼吃早餐。 餐厅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侍者站在角落里,看见他进来就立刻迎上去。 「索雷尔先生,您想吃什么?」领班用英语问。 「随便来点就行,面包,黄油,牛奶,咖啡。」 领班点点头,转身去了厨房。莱昂纳尔刚坐下,孙文就从门口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著那身莱昂纳尔借给他的宽大西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看起来不错。 「索雷尔先生,早。」 「早。吃了吗?」 「还没。」 领班很快端来了早餐。面包是新烤的,黄油是新鲜的,咖啡是现磨的。 两人吃完早餐,出了餐厅,往庭院走去。鹿鸣馆的院子不小,种了不少松树和樱花树。 可惜现在是二月,樱花还没开,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著。 孙文走在前头,东看看西看看,像个好奇的孩子。莱昂纳尔跟在后头,手里拄著手杖,不紧不慢地走著。 走到院子深处时,他看见几个园丁正在修剪树枝。那些人穿著和服,踩著草鞋,忙忙碌碌,一刻不停。 可一看见莱昂纳尔走过来,这些园丁就立刻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嘴里哇啦哇啦地说著日语。 莱昂纳尔皱了皱眉头,立刻闪到一边,然后从园丁们身边走了过去,很快就离开了这处庭院。 孙文跟在后面,回头看了那些园丁一眼,小声问:「他们怎么跪下了?」 「因为我是外国人。在他们眼里,外国人就是比他们高一等,是老爷」。」 孙文沉默了一会儿,说:「在大清,老百姓看见老爷」也会跪。但在美国,哪怕地位悬殊,也不会像这样下跪。」 莱昂纳尔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所以,你觉得现在的大清是一个文明国家」吗? 」 孙文不说话了。莱昂纳尔也没想现在就从他这里听到答案。两人默默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就回到主楼里。 接下来两天,果然如莱昂纳尔所料,井上馨的态度越发尊敬,接待的规格也更上层楼。 他不仅丝毫不提那晚舞会上不愉快的对话,甚至都不敢在莱昂纳尔面前提起「日本已经是个文明国家」这种话。 但两人每天早餐从简单的面包咖啡变成了全套法式早餐,煎蛋、火腿、奶酪、水果拼盘,还有新鲜榨的橙汁。 午餐和晚餐更是丰盛,每顿都是八道菜起步,包含完整前菜与餐后的甜点,有些食材甚至是从欧洲运来的。 莱昂纳尔房间里的鲜花每天换两次,早上一次,下午一次。浴缸里的水随时保持温热,他回到房间就能泡澡。 连孙文以及两个随行助手的待遇也跟著水涨船高,房间从原来的小套间换成了和莱昂纳尔一样的大套间。 孙文的衣柜里多了几套新做的西服,都是按照他的身材连夜赶制的。 直到第三天早上,莱昂纳尔吃早餐的时候,井上馨带来了一沓厚厚的文件,毕恭毕敬地放在了他面前:「索雷尔先生,这是接下来的行程安排。请您过目。」 莱昂纳尔放下刀叉,拿起那沓文件翻了翻。 第一页是东京大学(1886年才改帝大),从文学部讲座,到参观图书馆应有尽有。 第二页是工部大学校,同样是一整天的安排,从早到晚排得满满当当。 第三页是海军兵学校。莱昂纳尔只看了一眼,就草草地翻了过去。 第四页是陆军士官学校。他仍然直接翻了过去。 第五页是造兵厂,日本的兵工厂。他又翻了过去。 第六页是品川玻璃厂、第七页是富冈制丝厂、第八页是深川水泥厂、第九页是北海道开拓使的展示馆———— 莱昂纳尔一页一页地翻著,脸上没什么表情。井上馨坐在对面,一直盯著他的脸,想看出点什么端倪。 翻到第十二页的时候,莱昂纳尔的手指停了一下。 「京都八幡寺,「京都电灯株式会社」。」他念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了井上馨一眼,「这个是什么?」 井上馨连忙解释:「这是日本最早的电灯公司,虽然规模不大,但提供爱迪生先生需要的所有灯丝————」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你知道,我也投资了电力产业,这个我想去看看,我也好奇灯丝是怎么生产出来的。」 井上馨脸上露出喜色:「好的,好的。我马上安排。」 剩下的行程还有十几页,从参观东京的印刷厂、造纸厂,到访问东京的华族女子学校、东京师范学校,再到与日本文学界的座谈会、与出版界的交流会———— 密密麻麻一大串,几乎把日本上流社会把控的所有机构都列了进去。 莱昂纳尔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这么多地方,一个月都走不完。」 井上馨笑著说:「所以请您先选几个最感兴趣的,其他的可以以后再看。」 「东京大学,京都电灯会社。」莱昂纳尔说,「这两个先定下来。其他的等我看了再说。」 「好的,好的。」井上馨连连点头,然后试探著问,「那我们明天先去东京大学?」 「可以。」 井上馨站起来,朝莱昂纳尔鞠了一躬:「那我马上去安排。您好好休息。」 说完,他带著随员退出了餐厅。 莱昂纳尔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站了起来终于要干正事了。 (第一更,求月票!) 第711章 小说首先应当忠于人! 第711章 首先应当忠于人! 一八八五年三月一日,东京大学,本乡校区。 文学部的阶梯大教室在早上八点半就坐满了。后进来的人只能站在两侧的过道里,后背贴著墙,连呼吸都得小心。 就连窗台上也坐了人,有人还从隔壁教室搬了椅子,挤在走廊上听。 校长加藤弘之坐在第一排正中间,左边是法学部的教授们,右边是文学部的教授们,再过去是理学部的人。 文部省派来的几个官员坐在加藤弘之后面一排,表情比教授们还严肃。 中间的大部分座位给了高年级学生。文学部的人来得最早,占了好位置,手里都拿著铅笔和本子。 两侧和最后几排是东京第一高中的预科生,通过选拔才拿到入场券,个个脸上带著兴奋。 几个报馆的记者挤在角落里,膝盖上摊著速记本。 莱昂纳尔走上讲台的时候,整个教室的声音像被刀切了一样断了,迅速安静下来。 他今天穿得很随意,甚至领结都没有戴,收起手杖,轻巧地跳上了讲台。 孙文坐在第一排最边上,旁边是井上馨,不过井上馨脸上的表情像在赌桌上等开牌。 莱昂纳尔扫了一眼台下。一百多双眼睛紧紧盯著他,有人屏著呼吸,有人手里的笔悬在本子上一动不动。 他开口了,用的是英语,目的是照顾现场的日本学生:「我今天不打算讲文学理论。」 台下的人愣了一下,这不是莱昂纳尔最擅长的吗? 「也不打算告诉你们怎么写的那些技巧。」 校长加藤弘之微微皱眉。 「我只讲几个问题——第一个问题,用什么语言来写。」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儿叫。 「在法国,这个问题吵了快两百年。你们知道我们吵出了什么结果吗?」 他停了一下,然后回答:「结果是,我们终于承认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文学语言必须是活人嘴里说出来的话。」 前排几个文学部教授互相看了一眼。 「左拉写《小酒店》,用的是巴黎工人区最粗俗的土话。莫泊桑写诺曼第农民,用的是那些农民嘴里的方言。 有人骂他们粗鄙,骂他们玷污了法语。但十年之后,那些骂他们的人在哪里?他们的书还有人读吗?」 他往前走了两步:「因为活人会死,但活人说的话会一直活著。而贵族沙龙里说的漂亮法语,和那些贵族一起死了。」 「我来亚洲之前,了解了一点这里的文学。我知道在今天的日本,最高级的文学,被认为是用汉字写的汉诗,对吗?」 不少教授和学生脸上都露出笑意,包括坐席上的夏目金之助等人。 莱昂纳尔环视一圈,点了点头:「看来的确如此。但我不明白一件事你们现在还有人这么说话吗?」 教室里的笑容僵住了。 「你们谁早上会吟一首汉诗再吃早饭?谁跟朋友喝酒的时候会用汉文的修辞来开玩笑?吵架的时用汉语典故骂人?」 后排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汉语和汉字,是属于中国人的语言。在日本,它几乎只以书面的形式存在,完全与口语脱离了,不是吗? 我认为,如果一种语言只存在于纸上,只存在于少数受过特殊教育的人的笔下那它不是文学语言。 它只是一种身份标记,就像爵位,就像家徽!」 校长加藤弘之的表情变了。夏目金之助等人的脸色更是难看。 要知道,东京大学预科及本科课程中,汉文学仍占据核心地位,英文与德文只是「实学」,会写汉诗才是「风流」。 「日本人用别人的语言写作,写得再好,能超过同时代的中国人吗?你们只是在给那个已经死了的时代守灵。」 前排几个教授开始坐立不安,但不少学生们却都直直看著莱昂纳尔,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莱昂纳尔等了几秒,然后换了话题:「第二个问题——写谁?」 「曾经,法国的文学是有等级之分的。就像《罗兰之歌》只写骑士,《熙德》只写贵族,但后来发生了什么? 雨果写了《悲惨世界》,你们都知道,男主角再阿让是一个偷了面包被判了十九年的苦役犯。女主角芳汀呢? 她是一个被工厂开除、卖头发、卖牙齿————最后不得不出卖身体的女人。还有赛特,一个被虐待的私生女。 此外就是那些巴黎街垒战里的学生、工人、流浪儿。雨果把这些法国社会最底层的人,写成了文学的主角。 不是因为怜悯他们,是因为他们身上有人的尊严。」 台下的听众一片沉默。长久以来,日本文学的主角一直是武士,是皇族,是贵族,甚至是僧人。 即使偶尔写町人,写农夫,也是作为陪衬,作为笑料,作为需要被教育、被怜悯的对象。 与法国文学一对比,日本文学完全还处在没开化的旧时代。 「我的好朋友莫泊桑,他的成名作《羊脂球》写了什么?一个妓女。但是一车体面人贵族、商人、修女、政客——要靠这个妓女陪普鲁士军官睡觉才能逃命。他们求她的时候说她是圣女。等逃出来后,连一口面包都不分给她。 莫泊桑用这个故事告诉所有法国人你们的体面,你们的道德,你们的爱国,全他妈是假的。 真正有尊严的,是你们最看不起的那个妓女!」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教室的空气都凝住了。加藤弘之的眉毛几乎拧成一团。文部省官员的脸色铁青。 但学生们不一样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嘴唇发白,有人眼眶发红。 莱昂纳尔没有停:「所以我要告诉你们的是—个体命运高于阶层身份。这是现代文学和古典文学最根本的区别。 一个作家,如果还在按人的出身来决定哪些人才值得被书写出来,那他不是在创作,他是在帮权贵整理家谱。」 话音落地,后排立刻有人开始鼓掌,但鼓了两下发现只有自己,又尴尬地停了。 莱昂纳尔继续往下说:「第三,怎么写人。」 他回到讲台中央:「不成熟的作品最大的问题往往是,里面的人物不像真人。」 「他们要么是完美的好人,不仅忠诚、勇敢,而且视死如归;要么就是纯粹的恶人,贪婪、卑鄙、无恶不作。 他们的行为可以预测,他们的台词像在背圣经,要么从头到尾没有犯过一次错误,要么没有做过一件好事。」 「但现实中的人不是这样的。」 「现实中的人,早上发誓努力工作,下午就在办公室发呆;现实中的人,爱自己的妻子,也会多看漂亮女邻居两眼; 现实中的人,一边痛恨贪污,一边遇事马上就开始找关系;现实中的人,酒桌上大谈爱国,平时连孩子都不想管。」 台下有人低下了头。 「人有欲望、有矛盾、有羞耻,还会自欺。人会为自己的失败找借口,会把责任推给别人,会打心里觉得自己没错。 人还会同时深深爱著一个人,又深深恨著同一个人。人会在最不该笑的时候笑出来,会在最该哭的时候哭不出来。」 「人被环境挤压,被钱挤压,被官场挤压,被家庭挤压,被阶级挤压,被时代挤压———— 在这些挤压里,人会变形,会扭曲,会做出自己也解释不了的事。但这才是人!」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学生们记了很久的话:「所以首先应当忠于人,而不是忠于训诫。」 「如果你的是为了教育人,那你就写不好人。因为你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塑造一个真实的人— 你只想塑造一个可以被你拿来当教具的人!」 「写普通人的失败,不丢人。写普通人的虚荣,不丢人。写普通人的庸弱,不丢人。 写普通人的妥协,不丢人。 恰恰相反那才是现代社会真正的面孔。」 「你们日本现在正在变。东京在变,大阪在变,横滨在变。学校、报纸、官厅、公司、婚姻制度、新道德和旧道德——这些东西就在你们眼前,你们每天都能看见新东西和旧东西在打架。穿西装的和穿和服的在同一个办公室里; 读了新书的女儿和不识字的母亲在一个饭桌上吃饭。这些就是最好的素材。」 「如果你们不敢写,还是宁可去写几百年前的武士打仗,写江户时代的町人笑话,写那些被反复写过的古典题材———— 那么你们的文学就只是日本证明自己文明」的装饰品,没有任何价值。因为真正的文学应当能反过来审问— 日本今天的文明,究竟建立在什么基础之上?」 这句话说完,教室里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像一锅水突然烧开,议论声从四面八方冒出来。 有人低头在笔记本上疯狂记录,有人和邻座耳语,有人张著嘴说不出话。 坪内雄藏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他手里的铅笔悬在本子上方,一个字都没有写。 他转过头,看著身边的长谷川辰之助:「这就是欧洲最年轻的文豪的器量吗?」 长谷川辰之助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直直盯著台上的莱昂纳尔,嘴唇抿得很紧。 坪内雄藏继续低声说:「他说的那些—写活的语言,写底层的人,写现在我们什么时候想过这些? 我们还在学怎么模仿西洋,他已经站在最前面了。果然是欧洲顶级的大师。」 长谷川辰之助终于开口了,声音冷淡:「他说的那些,屠格涅夫先生早就实践过了。」 坪内雄藏一愣。 「《猎人笔记》写的就是俄国农民。屠格涅夫先生写他们的时候,用的就是他们嘴里说出来的话。 索雷尔说的个体命运高于阶级身份」—屠格涅夫写《罗亭》《前夜》《父与子》,都是在做这件事。」 坪内雄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俄罗斯文学才是日本人最应该学的。索雷尔说的那些不是新东西,只是法国人比俄国人更会宣传自己罢了。」 这时候,井上馨站了起来,用日语宣布进入交流环节。 话音还没落,长谷川辰之助就举起了手,甚至直接站了起来。 整个教室的目光都转向了他。前排的教授们回过头,后排的学生伸长了脖子。 井上馨微微迟疑,但还是点了他的名。 长谷川辰之助的英语有点生硬,但基本沟通没问题:「索雷尔先生。很多日本人认为你是欧洲最好的家,尤其是中短篇,但我不这么认为。」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骚动。加藤弘之皱起眉头,他不喜欢莱昂纳尔刚刚的演讲,但不意味希望有学生挑衅莱昂纳尔。 尤其是这么多贵宾面前。 长谷川辰之助的眼睛直视著莱昂纳尔:「我认为屠格涅夫先生才是!」 这个名字一出来,教室里的骚动更大了。 但莱昂纳尔没有生气,他看著这个瘦削的日本学生,笑了:「屠格涅夫?你是说伊凡?」 听到这个亲热的称呼,长谷川辰之助脸色微微一变。 (两更结束,求月票!) 第712章 「多余的人」 第712章 「多余的人」 长谷川辰之助站在阶梯教室的过道里,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周围同学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有嘲讽,有看热闹,还有替他尴尬的。 但他没有坐下,梗著脖子站在那里,直勾勾盯著莱昂纳尔。 莱昂纳尔看著他,笑了一下:「你喜欢伊凡的?」 长谷川辰之助点点头:「是的。屠格涅夫先生的给了我极大的震撼。你刚刚在演讲里说的那些— 写活的语言,写底层的人,写现在屠格涅夫先生早就做到了。他在很多里就是这么做的。」 他说完这句话,胸口起伏了几下,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莱昂纳尔没有反驳,反而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伊凡如果能知道日本有人这么喜欢他的,一定会很高兴。 可惜,可惜我已经没有办法把这个消息带给他了。」 说到最后,莱昂纳尔几乎已经要叹息出来,神色也变得黯淡下来。 他又想起了两年前,自己与重病中的屠格涅夫的那次交谈,以及那场让他永生难忘的葬礼。 长谷川辰之助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和屠格涅夫先生是————」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俄国文学在日本并不热门。这个时代,在日本能读到的俄国本来就少,更别提那些作家之间的私人关系了。 他只知道屠格涅夫是俄国人,常年住在法国,写过《猎人笔记》和《父与子》这样伟大作品,在1883年去世了。 但他不知道屠格涅夫和谁交朋友,也不知道谁去参加了他的葬礼,谁又在葬礼上致了辞。 讲台上的这个法国人会这么说,大概就是与屠格涅夫先生的交情不浅。 莱昂纳尔看著他,没有嘲讽,也没有炫耀,只是很平常地说:「他曾经帮了我很多,尤其是在我还没有成名的时候。 刚刚那些,当然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见解,也是他,还有爱弥儿、居斯塔夫他们常在沙龙里聊到的,我受益良多。」 教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稍微了解欧洲文学的都知道,爱弥儿指的是左拉,居斯塔夫是福楼拜,都是名震欧洲的大师。 他们的作品在东京的外文书店里,都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日本的年轻作家们把这些人的当教材般一句一句学。 虽然大家都从各种宣传当中,都知道莱昂纳尔在法国成名,与许多大作家都有交情,但那毕竟只是一些模糊的描述。 而现在,站在讲台上的这个人告诉他们:他和那些人一起喝咖啡,一起聊天,一起参加沙龙,讨论应该怎么写。 长谷川辰之助的脸白了。 莱昂纳尔没注意到他的表情:「你说伊凡才是这个时代最好的家,我完全同意。 但他的意义远不止于此。」 他看著长谷川辰之助,问了一个问题:「你注意到他笔下那些多余的人」了吗?」 长谷川辰之助愣了一下:「多余的人?」 「对。多余的人。《罗亭》里的罗亭,《贵族之家》里的拉夫列茨基,还有《前夜》 里的别尔谢涅夫。 他们都是贵族青年,都受过最好的欧洲教育,都满怀理想,都渴望改变什么,但最后什么都做不成。」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讲台的边缘,好与听众更接近一些:「罗亭口才好得不得了,甚至一开口就能把人说哭。 他说自己要献身科学,献身教育,献身革命————但到最后什么事也没办成恋爱谈不成,事业做不成。 甚至就连死,都像个偶然,毫无传奇色彩。」 「拉夫列茨基也一样。他从欧洲回来,想在俄国搞改革,想让农民过上好日子,结果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怎么动手。 他想爱一个人又不敢爱,最后孤独地坐在庄园的院子里,看著年轻人在面前跑来跑去,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摆设。」 莱昂纳尔停下来,看著台下的学生们:「伊凡写这些人,不是为了去嘲笑他们。恰恰相反,他同情他们。 因为他知道,这些人不是自己愿意变成这样的,是时代把他们变成这样的。」 他放慢了语速:「在那个时候的俄国,旧的事物已经出现裂痕,但新的秩序还没有被建立起来,甚至看不到影子。 农奴制要废又没废,改革要搞又不敢搞。贵族青年读了书,开了眼界,知道自己国家落后,想做点事改变国家。 但整个国家根本没有给他们做事的位置。他们想往前走,脚底下是空的;想退回去,身后已经没路了。 所以他们就那样孤零零地悬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满肚子想法,一双手却不知道往哪放,成了多余的人」。 任何处在时代夹缝里的国家,都会充斥著这样的人。」 说到这里,莱昂纳尔看著长谷川辰之助,目光很平和:「你身边有这样的人吗?」 长谷川辰之助没有回答。他张了张嘴,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我就是这样的人。 这个念头来得太突然,太直接,像被人一把掀开了遮羞布。 他站在过道里,被周围上百双眼睛盯著,却觉得那些目光都远了,只有莱昂纳尔的问题在耳朵里嗡嗡响。 他当然读过《罗亭》。他记得罗亭在贵族沙龙里侃侃而谈的样子,记得那些太太小姐们如何崇拜罗亭———— 当然,他也记得罗亭如何在最后一事无成地离开。 他读的时候觉得罗亭可怜,但也觉得罗亭可厌—明明说了那么多,做的却那么少。 现在他突然觉得,自己就是罗亭! 他读过那么多书。他崇拜屠格涅夫,崇拜左拉,崇拜一切写出现代的西方作家。 他能背出《猎人笔记》的段落,能说出《父与子》的主题,能在同学面前滔滔不绝地讲俄国文学如何高干法国文学。 但他写过什么?什么都没有。 他想写!他每天都在想写!但他的稿纸永远是空白的。 他总觉得还没准备好,还读得不够多,还想得不够透。 他把自己泡在俄国人的里,泡了几年,泡出一肚子见解,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不就是罗亭吗?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发冷。 他想说「是」,想说「我就是这样的人」,但他的嘴像被缝住了一样,怎么都张不开。 周围几个同学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了。有人捂著嘴笑,有人用笔戳他的后背,有人故意咳嗽。 长谷川辰之助咬著牙,把那个冲到喉咙口的「是」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能认输!至少不能在这里认输!他的倔脾气上来了! 长谷川辰之助挺直了腰板,看著莱昂纳尔:「最近俄国又出现了一个短篇的天才,我是说,那种真正的天才! 他写的《变色龙》《胖子和瘦子》,都精彩极了,甚至比屠格涅夫先生早年的作品还要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像是在赌气。但他控制不住。 教室里的骚动更大了。有人在摇头,有人在叹气,有人干脆笑出了声。他们觉得这个人已经疯了— 先是说索雷尔不是最好的,又说屠格涅夫比索雷尔强,现在又搬出一个所谓的「天才」,说这人比屠格涅夫早年还好。 这已经不是讨论问题了,这是在抬杠! 但莱昂纳尔没有笑,他看著长谷川辰之助:「你说的是安东吧?安东·契诃夫。」 长谷川辰之助一愣。他没想到莱昂纳尔说起这个名字是这么自然,像是提起一个老朋友。 莱昂纳尔淡淡地继续说:「下次安东来巴黎,我会告诉他在日本,有人如此热爱他的作品。我想他会很高兴的。」 长谷川辰之助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觉得自己就是这间教室里最多余的那个人。 (第一更,求月票!) > 第713章 一种新文学的诞生 第713章 一种新文学的诞生 一个小时后,东京大学文学部的阶梯大教室里,莱昂纳尔回答完最后一个学生的问题,讲座终于结束了。 但整个教室陷入一种奇异的静默—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枯枝的声响,静得能听见后排学生沉重的呼吸。 一百多个人坐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椅子上。 前排的校长加藤弘之和文部省官员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著讲台。 他们身后的教授们,有的低著头,有的皱著眉,有的眼神放空。 中间和后排的学生们,则完全是另一副样子。 坪内雄藏手里还握著笔,笔尖停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墨迹在纸面晕开一个小点。 笔记本上,有一句话他只写到了一半—「文学的语言必须是————」,后面空了,没有写下去。 有人半张著嘴,好像还在等这重复莱昂纳尔说出的下一个词,但讲台上的人已经说完了。 还有人下意识地翻了一页笔记,又翻了回来,对著空白的一页发呆。他刚才听得太入神,一个字都没记。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一秒,两秒,三秒————五秒过去了。 按照惯例,这种场合,演讲一结束就该有掌声,先是零星的几个人,然后汇成一片掌声的海洋。 但今天没有。东京大学的学生们,仿佛忘记了最基本的礼貌。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井上馨,他急忙站起来,准备带头鼓掌。但他的手刚抬到一半一「啪!」很轻的一声响。 但不是有人提前鼓掌了,是一个学生不小心把铅笔掉在了地上,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特别刺耳。 掉笔的学生慌忙弯腰去捡,但这响声像是解开了什么咒语,讲台下开始有动静了! 并不是掌声,而是低语。 先是角落里有个人,用日语重复著莱昂纳尔刚才说过的一个短语:「————活人嘴里说出来的话————」 他旁边的人听到了,转过头,也用日语,但声音更不确定:「————写底层的人————?」 「不是底层,」第三个人插进来,他的英语口音浓重,但努力在回忆莱昂纳尔的用词,「是普通人」————————」 「个体的命运。」第四个人纠正他,用的是日语,但这个词他显然不常用,说得有些拗口。 讨论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不再是窃窃私语,而是变成了小声但急促的交谈。 像一锅水,底下烧起了火,开始冒出细密的气泡。 「他说的「多余的人」————罗亭————」 「我们这里也有吗?」 「当然有。你我可能都是。」 「但他说要写「现在」————」 「怎么写?写什么?」 「写穿西装的和穿和服的吵架?」 「写我父亲不让我读,说那是玩物丧志?」 有人开始翻笔记本,想找到刚才漏记的部分,但发现根本记不全,急得额头冒汗。 他捅了捅旁边的人:「你记了那句吗?关于「训诫」的————」 「哪句?」 「就是首先应当忠于人,而不是忠于训诫—— 「啊!是这句!我好像记了开头————」那人急忙低头去翻,纸张哗啦哗啦响。 更多的人加入了讨论。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出来,但没有答案。 「可是如果不用汉文,用日本的口语写,那还是文学吗?」 「他说文学不该是装饰品。他说文学应该能反过来审问————审问文明。」 这句话让周围几个人同时沉默了。 审问?这个词太重了!文明需要被审问吗?文明不是他们日本人正在拼命学习、努力靠近的目标吗? 这时,教室后方传来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声音:「写————现在!」 说这话的是个戴著圆眼镜的年轻学生,脸涨得通红。他说完发现大家都看向他,立刻低下头。 但他周围的人听懂了。 「对!写现在」!」有人用日语附和。 两个人都没意识到,他们正在用日语,用刚刚从外国作家嘴里学到的词汇,讨论自己国家文学的未来。 这种笨拙的复述和纠正,像水波一样,从教室的各个角落漾开。 英语、日语,甚至有法语的词汇和短语,都混杂在一起,被一遍遍重复、咀嚼、争辩。 大家手里的笔记被传来传去,空白处被飞速补上听漏的句子。 井上馨站在那里,手还半举著,忘了放下。他看著眼前这片低声但沸腾的「混乱」,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这和他预想的反应完全不同! 他以为会自己听到礼貌而克制的掌声,看到学生们恭敬地记下「欧洲大师的教诲」,然后秩序井然地退场。 可现在————这像什么?这像一堆干柴,被一颗火星点著了,虽然火苗还没蹿起来,但烟已经冒出来了,啪作响。 他下意识地看向讲台。 莱昂纳尔还站在那里,一只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一只手拄著手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甚至微微歪著头,像在饶有兴致地观察学生们的反应,好像眼前这一切再平常不过。 井上馨猛地放下手,用力拍了两下教室里终于响起了掌声!虽然孤单又突兀,在嘈杂的低语声中显得很尴尬。 但周围的官员和教授们像是被惊醒了,连忙跟著鼓起掌来;随后学生们也如梦初醒,一起开始鼓掌。 讲台下掌声渐渐连成一片,淹没了那些低语和争论。 演讲结束了,莱昂纳尔挥了挥手,离开了阶梯教室。学生们也开始退场,但速度很慢。 许多人还坐在座位上,忙著补全笔记,或者拉著邻座争论刚才没听明白的地方。 过道里挤满了人,不是往外走,而是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比划著名,争论著。 「他说我们还在给死了的时代守灵!」 「汉诗是身份标记————这话也太————」 「但他说得不对吗?你平时说话用汉文吗?」 「不用,可是————」 「那为什么写的时候就要用汉文?」 「我————」 问题被抛出来,却没人能立刻回答,一种模糊的震动在人群里传递。 莱昂纳尔的那些话像楔子一样打进了他们顽固的文学观念里,撬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缝。 他们忽然意识到,「文学可以完全不是他们以为的东西」! 它可能不是风花雪月的吟唱,不是道德教化的工具,不是高人一等的学识炫耀。 它可能是粗糙的、刺耳的,甚至可能反过来质疑一切,包括他们正在奋力追逐的「文明」。 这种意识来得太突然,太猛烈,让这些东京大学的精英们一时间失去了方向。 坪内雄藏是最后一批离开教室的人之一。他走得很慢,低著头,看起来很冷静,甚至比平时更沉默。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有多快,多乱。 他已经在写《神髓》了,正处于理论摸索最焦灼的阶段。他感觉到日本的需要变化,但变向哪里?怎么变? 他原本的构想,是提升的地位,让它从「稗史戏作」变成值得严肃对待的文学,核心是「人物的描写应当逼真」。 但今天,那个法国人轻描淡写地,就把他正在艰难摸索的理论,一下子推到了更远、 更危险,也更深邃的境界。 不是「应当逼真」,而是必须「忠于人」。而一旦忠于真实的人,就必然触及人所处的社会。 那么就不再仅仅是文学形式的问题,它就成了———— 坪内雄藏停下脚步,抬起头,看著天花板上昏暗的煤气灯,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我以为我是在替辩护————但他是在把变成————」变成什么,他心里清楚,但不敢说出来。 他担心把那个词写进《神髓》里,这本书在日本就再也出版不了不远处,长谷川辰之助正被几个东京外国语学校的同学围住,他们的情绪激动得多。 长谷川辰之助的声音十分亢奋:「————如果汉文不能写出让所有人懂的,那就用我们真正正在说的语言来写!」 「你是说————言文要一致?」一个同学迟疑地问。 「对!他说的对,写活人的话!我不要再琢磨那些汉文的语调了!我要写能让街上的普通人看懂、听懂的句子!」 长谷川辰之助重点点头,之前受到的「羞辱」,此刻全部化为了行动的能量。 夏目金之助没有参与任何一群人的讨论,而是独自一人,沿著走廊慢慢往外走。 他表面看起来很冷静,但内心极度不安。 莱昂纳尔在整个演讲中都贯穿了一种理念:文学不是文明的装饰品,而是文明的审视者,甚至是批判者! 如果这是真的————如果文学必须面对社会,书写社会———— 那么,这个他们正在拼命学习西方,努力走向「文明开化」的日本社会本身,是否真的值得被书写?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他心底发寒,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怀疑「文明」本身了。 他知道这是一粒危险的种子,但是他抗拒不了这粒种子落在自己的心田当中,生根发芽。 正冈常规和几个汉诗社的同好走在一起,他的态度很明确:「日本有诗道,俳谐、和歌,精微深远,不必模仿西洋。 归,诗是另一回事。」 但同伴沉默了一下,说:「可他说的真实」————俳句里的季语、物象,难道不也是为了捕捉某种真实」吗? 如果我们写的俳句,只是套用古人的意境,远离我们眼前真实的春日或冬夜————」 正冈常规没有立刻反驳。他想起自己有时为了凑一个漂亮的季语而绞尽脑汁,却忽略了窗外真实的风物。 形式可以不同,但必须真实—这个念头开始动摇他———— 年轻的尾崎德太郎听著周围人的议论,情绪十分复杂。 一方面,莱昂纳尔描绘的那种有力量的文学让他心神激荡:另一方面,一种强烈的羞辱感攫住了他。 他忽然觉得,自己呕心沥血雕琢的那些诗句,在「写现在」、「写活人」的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关紧要。 汉诗忽然显得「无用」。这个认知刺痛了他,也让他陷入了深深的矛盾当中。 这些东京的文学精英们,原以为自己只是来听一场演讲,却没想到亲眼看见了一种新 文学在日本诞生。 (两更结束,求月票!) > 第714章 被索雷尔征服,或征服索雷尔(求月票!) 第714章 被索雷尔征服,或征服索雷尔(求月票!) 莱昂纳尔在东京大学的演讲结束以后,迅速在整个日本的舆论界引发了前所未有的轰动。 而原本他刚来的时候,日本的报纸还保持著克制,鹿鸣馆的舞会虽然盛大,但那只是华族和高官们的事。 几家大报纸敷衍地描述了他所受到的欢迎,并且是放在「文坛杂俎」这种栏目里。 于是「法国文豪来日巡访参观」的新闻,和「某俳人新作发表」、「歌舞伎座新剧目上演」挤在一起。 这种克制不是没有原因的。早在莱昂纳尔来日本之前,东京的报馆老板们就私下议论过该怎么报导他。 法国文人是什么德性,他们多少听说过—— 巴黎的作家们成天泡在咖啡馆和沙龙里,写些伤风败俗的,画些不堪入目的图画,私生活更是混乱不堪。 比如那个写出《羊脂球》的莫泊桑,据说有上百个情妇! 如果莱昂纳尔也是这样一个「伤风败俗」的法国文人,那日本的报纸怎么能大肆报导? 更何况,万一莱昂纳尔是抱著「猎奇」的心态来的呢? 这些年到日本来的西方人不少,外交官、传教士、商人、冒险家,什么人都有,唯独没有文化名人。 绝大多数外国人对日本的态度,都让日本的精英阶层很不舒服一并不是蔑视,蔑视至少还能激起愤怒。 他们对日本几乎都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欣赏」,像在动物园里看珍禽异兽。 他们拍日本的寺庙,拍日本的艺伎,拍富士山和樱花,拍那些最符合「东方风情」想像的景象———— 然后把照片带回欧洲,印在明信片上,卖给那些一辈子不会来日本的人。 他们夸日本「美丽」、「精致」、「神秘」,但从不把日本人当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日本拼命学西洋建铁路,造工厂,办大学,改法律,穿西装,跳华尔兹— 就是想证明自己已经「文明」了,已经不是「珍禽异兽」了。可那些西方人还是不把他们当回事! 鹿鸣馆的舞会办得再盛大,欧洲的外交官也只会在私下里评价「日本华族们的姿态笨拙但精神可嘉」。 精神可嘉?这夸奖比骂人还难听。 所以莱昂纳尔来的时候,日本报纸的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这是欧洲顶级的文化名人主动来日本,前所未有,当然要大报特报。 另一方面,他们又怕一怕莱昂纳尔回去写的又都是富士山、艺伎、武士刀、切腹、 忠臣藏之类的「东洋奇观」。 然后再把日本人刻画成一群可爱的、努力模仿西洋的黄皮猴子。 要是那样,他还不如不来! ——直到三月一日下午,《东京日日新闻》的年轻记者德富苏峰,带著采访的手稿回到报社以后。 他被派去听演讲纯粹是因为资历浅一—老记者们不仅英语糟糕,而且都不想浪费时间去听一个法国人「布道」。 德富苏峰曾经在东京的同志社英语学校学习,英语很好,还会一点法语和德语,是报社难得的外语人才。 但他那天的样子把整个编辑部的人都吓了一跳—脸是白的,眼睛是红的,就像刚刚哭过,手里紧紧攥著笔记本。 总编兼社长福地源一郎问他:「怎么了?演讲取消了?」 德富苏峰摇头。 「他说什么了?」 德富苏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把笔记本往福地源一郎的桌上一放,然后蹲在墙角,抱著头,不动了。 福地源一郎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德富苏峰的字迹很潦草,看得出是边听边记的,很多地方用了缩写。 但莱昂纳尔说的那些话,还是一句一句跳进他眼睛里」文学语言必须是活人嘴里说出来的话。」 「日本人用别人的语言写作,写得再好,只是在给那个已经死了的时代守灵。」 「个体命运高于阶层身份。这是现代文学和古典文学最根本的区别。」 「首先应当忠于人,而不是忠于训诫。」 「真正的文学应当能反过来审问——日本今天的文明,究竟建立在什么基础之上?」 福地源一郎看完,把笔记本合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德富苏峰面前,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写稿子,能写多少写多少。明天头版。」 德富苏峰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可是社长,我记不全,我完全听入迷了,很多话都忘了记。」 「记多少写多少。」 「可是————」 「你不写,别人也会写。你是在场的人,你写得比别人更真切。」 德富苏峰咬著牙站起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笔。 第二天,《东京日日新闻》的头版头条是—《法国文豪索雷尔氏,于东京大学传授文学真理》 标题下面是一篇将近三千字的报导,几乎就是德富苏峰笔记的全部内容,福地源一郎一个字都没删。 同一天,《朝野新闻》也刊登了演讲的详细记录,篇幅更大,足足占了两个整版。 他们的记者准确地还原了莱昂纳尔说的每一句话,甚至连最开始那句「我不是来教你们怎么写的」都没漏掉。 《朝日新闻》除了报导外,还特地加了一篇评论,标题是《我国文学之歧路—听索雷尔氏演讲有感》。 第二天开始,几家报纸就派人守在东京大学的校门口,拦住每一个学生,询问他们是否听过莱昂纳尔的演讲。 到了第三天,各家报纸至少登了十几篇学生的访谈,虽然每个人的说法都不太一样,但每一篇都用了很多感叹号。 有一个叫山田武太郎的预备科学生的访谈特别引人注目,记者问他听完演讲的感受,他直接把一本笔记本递给记者。 记者接过笔记本,看到上面写著—— 【如是我闻。一时,索氏在东京本乡,与大文学部诸生教授百五十人俱。尔时,索氏著裘持杖,入讲堂,升高座。 有文学部生在大众中,即从座起,白索氏言:「希有文豪!我等久仰盛名,如旱苗望雨。今日得见,幸甚幸甚。 我等欲兴新文学,心有所住,应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 索雷尔氏言:「善哉!善哉!如汝所说,汝等欲兴新文学而心有所住。汝今谛听,当为汝说。 汝等欲兴新文学者,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 「唯然,愿乐欲闻!」 「所有一切文学之类若汉文,若和文,若雅言,若俗语,若译体,若古体,若今体,若戏作—— 我皆令入活人之语而度脱之。如是度脱无量无数无边文体,实无文体得度脱者。何以故? 若文学者有汉文相、和文相、雅俗相、美丑相,即非真文学————」】 记者惊问:「你这是用佛经的格式写的?」 山田武太郎点点头:「因为索雷尔先生说的话,对我来说就像佛经一样。」 这段访谈登出来以后,整个东京都轰动了。 不是因为这个学生把莱昂纳尔比作佛陀—日本人向来喜欢用佛教的框架来理解新事物,这不算稀奇。 稀奇的是他的态度,一个东京大学的学生,日本最顶尖的精英,居然用近乎宗教崇拜的语气来谈论一个外国人。 这在日本近代史上极为罕见。 而整个东京地区,凡是能接触到报纸的学生,都在热烈地讨论莱昂纳尔的演讲。 甚至开始有学生举著报纸问讲授汉文的老师:「索雷尔先生说,在日本,汉文是死人的语言,您怎么看?」 到了三月五日,报纸对莱昂纳尔的报纸开始走向失控,其中就属《读卖新闻》最夸张。 作为一份刊登通俗和市井传闻的小报,它敏锐地抓住了热点,头版标题赫然是: 《日本文学的「救主」降临了!》 文章里写道: 【————索雷尔氏,年未满三十,然其学识之渊博,思想之深邃,言辞之犀利,实为吾辈见所未见———— 彼不远万里,自巴黎而来,非为猎奇,非为游玩,乃专为传授文学之真理于我日本青年———— 其言如甘露,其行如慈父,其德如圣人————东京大学诸生,闻其言者,无不感泣————】 日本政府和井上馨完全没有预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鹿鸣馆门口聚集的记者和年轻人越来越多,最早只有十几个人,后来变成三四十个,到三月五日已经超过了一百人。 他们从早到晚守在那里,只要鹿鸣馆的大门开一条缝,所有人就一起往前挤。 有人想递自己的给莱昂纳尔看,有人想请莱昂纳尔签名,有人只是想对莱昂纳尔说一句「谢谢您来日本」———— 还有人什么都不为,就是站在那里,因为「和索雷尔先生呼吸同一片空气也是好的」 这是《读卖新闻》采访一个女学生时,她亲口说的。虽然很多人认为这完全是记者为了博眼球杜撰出来的。 三月六日的深夜,一个名叫幸田露伴的年轻人翻过鹿鸣馆的围墙,怀里揣著一沓厚厚的手稿。 虽然他没跑几步就被保安抓住了,但还是引起了井上馨极大的警惕,临时给鹿鸣馆增加了十多名守卫。 第二天,幸田露伴翻墙的故事见了报。《读卖新闻》再次抓住热点,以《文学青年,夜闯鹿鸣馆》为标题报导。 文章最后写道:【其志可嘉,其情可悯。我国青年对文学之热忱,由此可见一斑。】 但在这几天的混乱中,最风光的人不是莱昂纳尔,而是孙文。 由于莱昂纳尔拒绝接受专门的采访,记者们求见无门,就把目光转向了莱昂纳尔身边的人。 尤金·阿杰特和约瑟夫·康拉德都是外国人,而且一个只懂照相、一个只懂航海,问不出什么; 鹿鸣馆的侍者和官员们又守口如瓶;于是只有孙文了。 孙文没有拒绝采访。准确地说,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应该」拒绝采访。 当记者在鹿鸣馆外拦住他,问他「孙先生,您对索雷尔先生有什么了解吗」的时候,孙文的眼睛亮了。 他就站在路边,用英语整整说了四十分钟,滔滔不绝,引经据典,还夹杂著大量「索雷尔先生曾经对我说————」 第二天,《邮便报知新闻》登出了孙文的访谈,标题是《索雷尔氏之清国随员,畅谈文豪思想》。 文章里称孙文为「索雷尔氏最亲近的东亚弟子」,「虽年少,然见识不凡,谈吐从容,颇有乃师之风」。 孙文看完报纸,兴奋得在房间里转了好几个圈。他把那篇报导读了三遍,然后小心翼翼地剪下来,夹进笔记本里。 从那以后,每天都有记者来找孙文。孙文来者不拒。他站在鹿鸣馆的庭院里,被一群记者围著,用英语侃侃而谈。 他的英语虽然带著广东口音,但流利得很,而且说起话来条理清晰,时不时还能冒出几句莱昂纳尔式的警句。 「索雷尔先生说过,复杂的只是弱者的挣扎,强者只需要一招。」 「索雷尔先生认为,语言统一是现代国家的基石。」 「索雷尔先生对日本的评价?他说日本有菊」的一面,也有刀」的一面。具体是什么意思,你们自己去想。」 记者们如获至宝,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下来,还让报社的雕版师傅画了孙文的模样,和文章一起印刷出来登了报。 报纸上孙文穿著莱昂纳尔送他的西服,眼神明亮,虽然留著一根粗辫子,但看起来确实有几分「少年英才」的样子。 日本的年轻人们开始嫉妒了。 「那个清国人凭什么?」一个东大的学生在咖啡馆里拍著桌子说,「他不过是运气好,在夏威夷碰上了索雷尔先生。 要是索雷尔先生先来日本,我就是那个随员!」 他的同伴冷笑:「你?你英语说得过他吗?据记者说,他的英语好得像美国人!」 「我————」 「你呢?你连《血字的研究》的英文版都读不懂。」 那个学生涨红了脸,不说话了。 类似的对话在东京的各个角落里反复上演。日本年轻人一边疯狂追捧莱昂纳尔,一边对孙文羡慕嫉妒恨。 有人甚至给报社写信,建议「由政府出面,选派优秀日本青年,随侍索雷尔先生左右,以取代清国随员」。 这封信被登在《读卖新闻》的读者来信栏目里,引发了更大的争论。 莱昂纳尔听说了孙文这几天的表现,什么都没说。 只是在吃晚饭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你最近和记者说的话,有没有添油加醋?」 孙文立刻放下筷子,正色道:「绝对没有。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您说过或者我亲身体会的。我以人格担保。」 莱昂纳尔看著他,停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那就好。」 孙文暗暗松了口气。 他确实没有瞎编莱昂纳尔的话,但加了不少自己的理解和发挥,不过他安慰自己— 严格来说,这不算撒谎! 不过莱昂纳尔似乎不在意。或者说,他默许了。 这几天里,莱昂纳尔也不是什么都没做。他陆续参观了东京的工部大学校、海军兵学校和陆军士官学校。 其中工部大学校是日本最顶尖的工程技术学府,由工部省直辖,专门培养铁路、矿山、电报、建筑等技术人才。 校长大鸟圭介亲自迎接,带著莱昂纳尔参观了绘图室、物理实验室、机械工坊和土木工程模型室。 莱昂纳尔看得很认真。他在物理实验室里停留了将近一个小时,详细询问了日本在电力研究方面的进展。 当得知工部大学校已经开设了电学课程,并且有专门的实验室时,他点了点头,说:「很好。」 就这两个字。在场的学生和教授们等了半天,以为他还有下文。但莱昂纳尔已经转身走向下一个展厅了。 在机械工坊,莱昂纳尔看到一台从英国进口的蒸汽机模型,停下脚步,问:「这台机器,日本自己能造吗?」 大鸟圭介犹豫了一下,诚实地说:「目前还不能。核心部件需要从英国进口,我们只能做外壳和一些简单的零件。」 莱昂纳尔点点头,没再问了。 整个参观过程持续了三个小时。莱昂纳尔全程表情平静,偶尔点头,问一两个技术性的问题,但从不发表长篇大论。 记者们跟在后面,拼命想从他脸上读出点什么,但什么都读不出来。 参观结束后,大鸟圭介请莱昂纳尔对学生们说几句话。 莱昂纳尔想了想,说:「你们学的东西,比文学有用。好好学。」然后就离开了。 这句话被记者们记下来,登在第二天的报纸—《索雷尔氏评工部大学校:比文学有用!》。 文章里写道:「索雷尔氏虽为文豪,然于工科之重视,溢于言表。其对我国工业教育之肯定,令人振奋。」 但校长大鸟圭介私下对同事说:「他说比文学有用」,意思是不是我们的文学太没用了?」 而莱昂纳尔在海军兵学校和陆军士官学校的参观过程中,说的话更少。只有在观看陆军士官学校的士兵操练时,忍不住说了一句「很好!很有精神!」 无论两所学校的校长伊东祐鹰与曾我祐准如何邀请,他都用同样的理由拒绝了:「我不懂军事。」 离开陆军士官学校的路上,孙文忍不住问:「索雷尔先生,您为什么两次都说自己不懂军事?您明明————」 莱昂纳尔打断他:「我就是不懂。」 孙文闭上了嘴。 随后莱昂纳尔又谢绝了参观造兵厂和品川玻璃厂、富冈制丝厂的行程。 井上馨没有勉强他,只是在日程表上把这些项目划掉了。 整整一周的折腾后,莱昂纳尔在东京的行程,终于只剩下一项了。 一八八五年三月九日,庆应义塾大学的三田校区,刚刚清晨就早早地喧闹起来了。 事实上,很多人前一天晚上就没睡。住在三田附近的塾生们天还没亮就起床了,一遍遍检查自己的仪容。 住得远的垫生干脆在教室打地铺,省得第二天赶路。 校长福泽谕吉本来在大阪参加一个关于废除太政官制、确立内阁制的讨论会。 但接到来自东京的电报后,他就立刻中断行程,连夜坐马车返回。 电报是他的长子福泽一太郎发的,只有一行字—「索雷尔氏九日来访。父亲速归。」 福泽谕吉看完电报,对身边的人说:「这是我等了十年的机会。」 福泽谕吉今年五十一岁。他的《劝学篇》已经出版了十三年,《文明论概略》也出版了十年。 他甚至被日本人称为「日本的伏尔泰」! 庆应义塾是他一手创办的,是日本最早传授西洋实学的私立学校,也是「文明开化」最重要的思想阵地。 但福泽谕吉心里清楚,无论他在日本有多大的影响力,在西方人眼里,他依然只是一个「开化的野蛮人」。 他写文章批评中国和朝鲜「固守旧习,拒绝文明」,自己则全力推动日本学习西洋的制度、技术、思想和生活方式。 他相信只要日本足够「文明」,西方列强就会把日本当成平等的伙伴。 可现实一次次打他的脸。 不平等条约还在。治外法权还在。西方人看日本的眼神,还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欣赏」。 鹿鸣馆的舞会办了一年多了,华族夫人和小姐们跳了无数支华尔兹,可修约谈判依然毫无进展。 福泽谕吉渐渐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西方人承认你「文明」,不会是因为你学了他们的衣服、舞蹈和刀叉,只会是因为他们觉得你「有用」; 又或者,因为他们觉得你有足够的实力,能威胁到他们。 日本现在既不够「有用」,也谈不上「威胁」。所以西方人还是把日本当成一个有趣的、努力模仿西洋的东方国家。 直到莱昂纳尔·索雷尔来了。福泽谕吉在火车上,看完了所有能搜集到的关于莱昂纳尔的报纸。 从莱昂纳尔抵达横滨的报导,到东京大学演讲的详细记录:从孙文的访谈,到学生们对演讲内容的争论; 从工部大学校的参观,到海军兵学校和陆军士官学校的沉默————他一个字都没漏。 看完之后,福泽谕吉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想了很久。 然后他对随行的塾生说:「这个人不一样。」 塾生问:「哪里不一样?」 福泽谕吉没有回答,只是从自己包里掏出一份他反复斟酌,写了很久的文章,然后拿出笔,再次修订起来。 如果莱昂纳尔·索雷尔之前「征服」了日本,那他就要用这篇文章「征服」莱昂纳尔·索雷尔。 文章的封面,是用汉字写的三个大字: 脱亚论(两更合一,求月票!) 第715章 脱亚,就能入欧? 第715章 脱亚,就能入欧? 今天,庆应义塾的学生们每一个都穿著洗得干干净净的制服,领口的扣子也都扣得严严实实。 他们站在寒风里,嘴里呼出白气,不时跺跺脚取暖,但神情兴奋,丝毫没有不耐烦。 莱昂纳尔要来这里参观的消息,早就让整个学校沸腾了起来,甚至许多已经毕业的老生也特意赶了过来。 更不要说其他学校的大学生,也都围在庆应义塾的周边,渴望看莱昂纳尔一眼,或者听到他的只言片语。 所以,此刻这里人已经多到把整条街都堵住了,后来者只能站到马路对面,再后来的则要站到更远处。 九点钟,福泽谕吉的长子福泽一太郎从校门里走出来。他穿著一身黑色制服,腰板挺得笔直。 他扫了一眼门外黑压压的人群,转身对门房说了几句话。 门房赶紧跑进去,很快带著几个工友出来,开始往校门口搬凳子,示意那些年纪大的校友可以坐著等。 但没有一个人坐下,所有人就这么倔强地站著,眼睛盯著街口的方向。 九点半,三辆黑色四轮马车从新桥方向驶来,很快停在了校门口第一辆车门打开,井上馨和几个随从先下了车:第二辆下来的是莱昂纳尔、孙文和西园寺公望。 第三辆则是尤金·阿杰特和约瑟夫·康拉德,他们一下车就开始摆弄照相机。 福泽一太郎立刻迎上去,用英语说:「索雷尔先生,欢迎您来到庆应义塾。我是福泽一太郎。父亲正在里面等您。」 庆应义塾的办学宗旨就是「用英语研究西洋文化」,所以无论福泽谕吉本人,还是他的孩子、学生,几乎都精通英语。 莱昂纳尔点点头,跟著他往里走。 校门内侧,两排学生分左右整整齐齐地站著,每人手里都拿著一本装订整齐的册子。 莱昂纳尔走过的时候,两排的学生同时鞠躬,动作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嘴里还喊道:「欢迎来到庆应!」 他没有停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穿过前庭,绕过一栋红砖教学楼,前方出现一片操场。操场上站满了人,全都是教职员。 所有人穿著统一的黑色礼服,排成三个方阵。最前面站著的是福泽谕吉。 福泽谕吉穿著深灰色的高级和服,外罩黑色羽织,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却不像其他日本名流一样蓄须。 莱昂纳尔注意到他没有穿西装,与后来的「壹万円」纸币上的形象几乎毫无二致。 在所有日本精英都用西式礼服接待外国贵宾的时候,福泽谕吉却穿著和服站在这里,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但莱昂纳尔知道,这是他刻意做出的姿态,目的就是要让像莱昂纳尔这样的外国人看到:日本有自己的东西! 福泽谕吉向前迈出一步,然后停住,弯腰鞠躬:「索雷尔先生,久仰大名。」 然后他直起身,伸出手,用口音很重的英语再次寒暄:「我是福泽谕吉。您能来庆应义塾,是我和全校师生的荣幸。」 这不和不西的礼节让莱昂纳尔哭笑不得,他和福泽谕吉握了一下,淡淡说:「福泽先生,幸会。」 福泽谕吉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允许我带您看一看学校。」 两人并肩往前走。井上馨跟在后面,孙文则跟在莱昂纳尔身侧一步的位置。 而庆应义塾的教师们,则像黑色的绸带一样跟著这支小小的队伍后面,所有的学生则都贴墙而立,静待贵宾路过。 福泽谕吉边走边说:「庆应创立于一八五八年,原名兰学塾」。当时日本能读到的西洋书籍,几乎都是荷兰文的。」 他停在一栋两层的木楼前:「这是最初的教学楼,很简陋吧?这里的第一批学生只有十几个人,规模小的很。 我父亲是丰前中津藩的下级武士,我在长崎学过兰学,又在大阪跟绪方洪庵先生学过医学,后来开了这所私塾。」 他的介绍当中涉及不少日本特有的名词,所以要不时停下来向莱昂纳尔解释含义。 解释完,福泽谕吉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莱昂纳尔:「那时候日本没有几个人懂西洋的事。我想改变这个局面。」 莱昂纳尔看著那栋老旧的木楼,点了点头,没说话。 福泽谕吉又带著他往前走。穿过一条石板路,来到一栋新建的红砖楼前。 「这是三年前落成的图书馆。」他推开门,率先走进去。 图书馆不大,但光线明亮。沿墙排列著十几排书架,上面摆满了书。莱昂纳尔走近第一排书架,扫了一眼书脊。 有英文书,有荷兰文书,有法文书,还有德文书。 斯宾塞的《社会学原理》,密尔的《论自由》,卢梭的《社会契约论》,孟德斯鸠的《论法的精神》———— 还有一些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的书—亚当·斯密的《国富论》,达尔文的《物种起源》。 福泽谕吉站在旁边,静静等他用目光逡巡完这里丰富的藏书。 莱昂纳尔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卢梭的《社会契约论》,翻了几页。 书页边缘写满了批注,字迹密密麻麻,光墨水就有好几种颜色,显然不止一个学生认真研读过。 他把书放回去,又走到下一排书架。这一排全是自然科学类。 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拉瓦锡的《化学基础论》,莱尔的《地质学原理》,还有好几本关于电学的专著。 莱昂纳尔抽出那本《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翻了几页。同样写满了批注。 他把书合上,放回原处,转过身来:「这些书,庆应塾的学生都能读?」 福泽谕吉点点头:「高等科的学生必修英文,部分选修法文或德文。普通科的学生也要学基础英文。」 「读得懂吗?」 「读不懂也要读。」福泽谕吉说,「读不懂,就去查字典,去问老师,去和同学讨论。否则不配做庆应塾的学生。」 莱昂纳尔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走出图书馆,福泽谕吉带著他来到另一栋楼。门口挂著木牌,上面用英文写著:「实验室」。 推开门,一股化学试剂的味道飘出来。房间里摆著四排长桌,桌上放著烧杯、试管、 酒精灯和几台显微镜。 福泽谕吉走到一张桌前,拿起一台显微镜:「这是从德国进口的。学生们每周有两节实验课,了解基本的生化知识。」 莱昂纳尔接过显微镜,对著光看了看镜头,又把它放下了。他走到窗边的一张桌前,桌上放著一本摊开的笔记本。 笔记本上画著细胞结构图,旁边是各种标注:细胞壁,细胞核,细胞质————每个部分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学生的笔记?」莱昂纳尔问。 福泽谕吉走过来看了一眼:「这是北里柴三郎老师的讲义,可能是借给学生抄才会落在这里。 他是医学博士,每周在庆应塾兼一次课。不过他今年就要去德国了,跟罗伯特·科赫教授学习。」 莱昂纳尔合上笔记本,放回原处。 福泽谕吉一直仔细观察莱昂纳尔的反应,试图从他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 但莱昂纳尔的脸始终平静。不冷淡,也不热情。不敷衍,也不认真。 就是平静。这让福泽谕吉有些不安。 他带莱昂纳尔看的这些东西图书馆,理科室,学生的笔记,英文教学—每一样都是他精心挑选的。 他要让这个欧洲人看到,庆应义塾不是那种只教学生背古书的旧式学堂,而是真正在传授西洋实学的地方。 但莱昂纳尔什么都没说,只是在走出实验室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贵校有多少学生?」 福泽谕吉立刻回答:「高等科就是六十五人,普通科一百五十二人,加上预备科,一共将近三百人。」 莱昂纳尔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福泽谕吉等了几秒,确定他没有要往下问的意思,只好主动开口:「索雷尔先生,您觉得我们的实验,怎么样?」 「很好。」莱昂纳尔说。 就这两个字。 福泽谕吉又等了几秒。还是没有下文。 井上馨在后面急得手心出汗。他拼命给福泽谕吉使眼色,意思是让他换个话题,或者干脆别问了。 但福泽谕吉连一个正眼都没有看他,而是继续带著莱昂纳尔往前走。 他们穿过操场,经过一栋正在施工的建筑。工地上堆著砖块和木料,几个工人正在砌墙。 「这是新的教学楼。」福泽谕吉说,「今年秋天就能完工。到时候可以多容纳两百名学生。」 莱昂纳尔看了一眼工地,问:「谁出钱?」 福泽谕吉愣了一下,然后说:「主要是毕业生的捐款。」 「政府不出钱?」 「庆应义塾是私立学校。」福泽谕吉的口气里带著一丝骄傲,「从一开始就没有拿过政府的钱。我也不想拿。」 莱昂纳尔第一次主动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著福泽谕吉:「为什么?」 福泽谕吉迎著他的目光:「拿了政府的钱,就要听那些官僚的话。庆应义塾教什么,怎么教,必须由我自己决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昂著头,神情十分骄傲。 莱昂纳尔听完,微微点了点头,还特地回头看了孙文一眼。这也是他今天第一次不是出于客气的点头。 福泽谕吉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但紧接著又紧张起来—他发现莱昂纳尔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福泽谕吉不断介绍著学校的各种情况:课程设置,师资来源,毕业生的去向,和外国学校的交流。 他说得很详细,数据张口就来,显然做足了准备。莱昂纳尔听著,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都是很具体的技术性问题。 比如「英文课一周几节」、「物理实验做到什么程度」、「毕业生有多少去了国外」。福泽谕吉一一回答,滴水不漏。 但他始终摸不清莱昂纳尔的态度。 这些问题的答案本身没有好坏之分。莱昂纳尔听完,既不夸奖,也不批评。他只是听,然后点头,问下一个问题。 福泽谕吉感觉自己像在考试。考官不出分数,也不给评语,只是面无表情地翻到下一页试卷。 这种不确定让他越来越焦虑。他想起莱昂纳尔在东京大学演讲时的那些话,想起那些学生们像被雷劈了一样的反应。 他不想让庆应义塾的学生也变成那样—不是不想让他们被震撼,而是不想让他们被一个外国人震撼。 要震撼,也得是他福泽谕吉来震撼! 所以今天不能是演讲,演讲就落了下乘。东京大学请莱昂纳尔去演讲,是让他站在讲台上「布道」,学生们在下面听。 不管讲的人有多么好,听的人多么激动,这个姿势本身就意味著日本的下一代在被动地接受外国人的灌输。 福泽谕吉不想要自己和自己的学生做被动的接受者。他想要的是对话,那种身份平等地对话。 他福泽谕吉,和莱昂纳尔·索雷尔,面对面坐著,你问我答,我问你答。 这才是一个文明人和另一个文明人交流的正确方式! 参观完最后一栋教学楼,福泽谕吉停下脚步:「索雷尔先生,参观就到这里。我在讲堂准备了对谈的场地。请。」 讲堂是一栋独立的建筑,比普通教室大得多,能容纳三百人。 但今天福泽谕吉没有安排全部学生入场,只有教职员和少数优秀学生才有资格旁听他与莱昂纳尔的对话。 讲台上摆著五把椅子和一张矮桌。桌上铺著深蓝色桌布,放著一套茶具。 福泽谕吉引著莱昂纳尔走上讲台,两人面对面坐下。井上馨坐在福泽谕吉旁边,孙文则坐在莱昂纳尔身后。 台下还坐著专门记录几人谈话内容的书记员,尤金·阿杰特也架好了照相机随时准备记录精彩的瞬间。 等台下的教职员和学生们都坐定了,整个讲堂很快就安静下来。 福泽谕吉先开口:「索雷尔先生,您来日本已经十天了。参加了鹿鸣馆的舞会,参观了好几所学校和企业———— 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鼓足勇气」地问:「您对日本,有什么评价?任何方面都行。」 莱昂纳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回答:「福泽先生,我不太喜欢评价」这个词。 我来远东,是来看的,来体验的。 我不是来当裁判或者法官的。」 福泽谕吉脸上的笑容没有变:「那您看到了什么?体验到了什么?」 莱昂纳尔想了想:「所有文明都有各自的特点。日本和欧洲很不一样。不过,这里看上去很有活力。变革的活力。」 福泽谕吉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您说得非常准确。」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变革。这正是日本当前最核心的主题。」 他稍微提高了声音,既是对莱昂纳尔说,也是让台下的人听清楚:「索雷尔先生,我不瞒您说— 在远东这三个主要国家里,中国、朝鲜、日本,只有日本在真正朝著文明」的方向前进。」 见莱昂纳尔没有回应,他提高了音量:「中国守著几千年的儒家制度不肯放手;而朝鲜呢,比中国还要保守。 只有日本,在主动学习欧美的制度、技术、思想和文化。」 「我们正在经历的变化,可以说是——」他停顿了一下,找到了那个词,「一场大革命。和法国大革命一样的大变革!」 莱昂纳尔露出错愕的神色:「大革命?」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日本已经准备好把皇帝送上断头台了吗?」 整个讲堂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台下坐著的教职员们像被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有几个学生张开了嘴,但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停了。 井上馨的脸「唰」地白了,福泽谕吉端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中,笑容冻在脸上。 他慌忙解释:「索雷尔先生,您误会了。我说的是一种比喻。思想上的革命,制度上的革命,但不是—」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安全的说法:「不是任何对天皇陛下不敬的意思!完全没有!」 莱昂纳尔脸上的讶异变成了困惑:「您自己说的,大革命。大革命最大的成果,不就是砍掉了路易十六的脑袋吗? 相信我,这里没有人比我更懂大革命。除非,你们只想进行英国佬那样的伪革命,保留王室,但————」 井上馨坐不住了,猛地打断谈话,声音又快又急:「索雷尔先生!天皇陛下和路易十六完全不同! 天皇陛下是日本改革的最大支持者!他是进步力量的代表!他是推动改革的人,不是改革的对象!」 莱昂纳尔看著他,等他说完,然后问:「那为什么要用大革命」这个词?」 井上馨张著嘴,说不出话。 福泽谕吉深吸了一口气:「抱歉,是我用词不当,请您谅解。我想说的是——日本正在进行一场深刻的社会变革。 天皇陛下是这场变革的引领者,这和法国的情况完全不一样,和英国的也不一样。日本自有国情在此!」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福泽谕吉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他没想到自己精心设计的开场,会在一句话里差点翻船。 他看了看莱昂纳尔,这个法国人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好像刚才那句差点让整个讲堂室息的话只是随口一问。 福泽谕吉不确定他是故意的,还是真的不懂。但不管是哪一种,都让他感到危险。 但他不能停在这里。他今天有一个必须达成的目标! 福泽谕吉重新振作精神,挺直了腰板:「索雷尔先生,您刚才说日本有变革的活力。 我完全同意。 但这种活力不是凭空产生的。日本之所以能够变革,是因为我们将做出一个决定性的选择一」 他停顿了一下,好让下面震撼人心的两个词,在安静的讲堂里掀起风暴:「脱亚!入欧!」 讲堂里的日本师生纷纷惊呼起来。虽然福泽谕吉在学校里多次宣讲过「脱亚论」,但从未正式公开发表过。 他选择在今天、在象征欧洲文明的文豪莱昂纳尔·索雷尔面前说出来,可以说是一个近乎完美的时机。 无论这个文豪是什么反应,都将被载入史册— 他表示赞赏,那是对日本「脱亚入欧」最大的肯定,能帮助日本在舆论上拿到「文明国家」的入场券,皆大欢喜; 他表示不屑,那也只不过是一个欧洲人表现出对日本惯有的态度,福泽校长则是那个对抗傲慢与偏见的英雄。 但令福泽谕吉与庆应塾的师生都感到不安的是,莱昂纳尔没有接话,只是看著他,连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 没有讶异、没有赞赏、没有不屑,仿佛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师用眼神示意自以为是的学生:「你继续,我听著呢。」 福泽谕吉只能硬著头皮继续说下去:「我今年五十一岁了。我亲眼看著日本从锁国走向开国,从旧幕府走向新政府。 这二十多年,日本的变化比过去两百年还要大。但光有变化不够,变化必须有一个方向。这个方向,就是文明!」 「什么是文明?不是穿洋服,不是吃牛肉,不是跳舞。文明是一整套关于人该怎么活、社会该怎么组织的根本理念。 这套理念,欧洲人用了三百年才建立起来。但我们日本人不能再用三百年去重新发明一遍,我们没有时间了!」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 「所以日本要学习。不仅要学技术,更要学制度,学思想,学法律的精神,学权利的观念。 我们要把欧洲人用了三百年才想明白的东西,用三十年的时间学会。」 「但学习有一个前提」」 「必须远离恶邻。」 到了这句话时,莱昂纳尔的眉毛才微微动了一下,虽然幅度很小,但福泽谕吉还是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他觉得自己终于触到了莱昂纳尔的兴趣点:「索雷尔先生,日本是一个岛国。我们的西边,是中国和朝鲜。」 「中国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它有四千年历史,有四万万人口,有广袤的国土。但它拒绝变革。 它的官僚体制还是几百年前那一套,它的读书人还在钻研八股文,它的人民还在向皇帝磕头。 英国人用几条炮舰就打开了它的国门,它输了,赔了款,割了地。然后呢?然后它继续沉睡。」 「朝鲜比中国还要顽固。它把自己封闭起来,称中国为天朝」,满足于做藩属国的地位。 任何改革的尝试,都会被保守派扼杀。去年年底的甲申政变,您应该听说过,规模很大。 朝鲜的开化派试图推动改革,结果呢?失败了。因为他们面对的是整个旧制度的巨大惯性。」 看到莱昂纳尔的神情又变得古井无波,福泽谕吉有些著急,再次提高了音量一— 「索雷尔先生,日本不能被这两个国家拖住。如果我们继续和它们绑在一起,你们文明人们会怎么看待我们? 你们会说,看,日本和中国、朝鲜是一回事,都是不开化的亚洲国家。但我们必须要让你们明白日本不一样!」 他一字一顿地说:「日本必须脱离亚洲!也必将脱离亚洲!」 「当然,这不是地理上的脱离」,而是在精神上、制度上、文明上,彻底脱离亚洲的旧轨道,走上欧洲的新轨道!」 「这就是脱亚入欧」。 「」 福泽谕吉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椅背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稿纸,放在桌上。稿纸的封面用英文写著:脱亚论。 「这是我最近写的一篇文章。还没有发表。我想请您先看一看。」 他把稿纸推到莱昂纳尔面前。 莱昂纳尔低头看了一眼封面,没有翻开。他抬起头,看著福泽谕吉。 「福泽先生,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1 福泽谕吉点点头:「您请问。」 他已经做好承受来自欧洲文豪最猛烈攻击的准备一法国人,是全世界在文化与制度上最自信也最自大的民族。 一个亚洲国家妄言要「脱亚入欧」,对种族歧视深入骨髓的欧洲人来说,无异于赤裸裸的挑衅。 索雷尔可能会冷嘲、会热讽、会痛骂、会批判————但无论哪一种,福泽谕吉都会正面迎击,展现出不卑不亢的气度。 「脱亚入欧」的理念会借由这次辩论,获得更广泛的影响力,甚至超出日本,辐射欧美; 而他,福泽谕吉,也将以第一个与欧洲顶级文化名流在舆论上分庭抗礼的日本人的身份,被历史永远记住。 想到这里,福泽谕吉忍不住第一次剥下了谦恭、礼貌的伪装,目光灼灼,毫不退让地盯著莱昂纳尔。 但莱昂纳尔的神情却没有如他料想般出现变化,甚至就连声音都没有起伏,他只问了一个小问题:「呃,贵国的唐行小姐」—也就是南洋姐」也在脱亚入欧」的行列当中吗?」 (两更合一,求月票!) > 第716章 关门,放莫泊桑!(两更合一,求月票) 第716章 关门,放莫泊桑!(两更合一,求月票) 「唐行小姐」这个词一出口,讲堂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陷入了一片死寂。 福泽谕吉的笑容虽然还挂在脸上,但那笑容已经死了,他眼睛里的光也灭了。 井上馨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台下的教职员们像被人同时按住了喉咙,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几个学生的脸涨得通红,并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被人当众揭了短处。 他们低著头,眼睛盯著自己的膝盖,像要把膝盖烧出两个洞来。 「唐行小姐」是19世纪后半叶日本对前往中国、东南亚等地的卖淫女的统称,也称」 南洋姐」或者「密行妇」。 这些女人多数来自长崎县岛原半岛和熊本县天草群岛的贫困家庭,迫于生计不得不出卖身体,当地风俗不以为耻。 她们通常会先被名为「女衒」的中介从父母手中买走,然后以「养女」名义转卖给「嫔夫」,再带往海外,年龄最小仅12岁。 她们的「工作地点」通常是华侨、日侨聚居区和欧洲人的殖民地、租界,服务对象包括军队、劳工、船员等三教九流。 原本名称中的「唐」指中国,但随著日本的劳工输出,她们逐渐扩散到了东南亚、西伯利亚、夏威夷和美国西海岸。 负责记录的书记员手停了,他抬起头,用询问的目光看向福泽谕吉,但福泽谕吉没有看他。 书记员又看向井上馨,井上馨同样没有看他。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笔放下了。 莱昂纳尔看到他的动作,端著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回头对孙文说:「你带纸和笔了吗?」 孙文愣了一下,慌慌张张地从怀里掏出笔记本和铅笔:「索雷尔先生,我带了。」 莱昂纳尔点点头:「好。那位书记员可能英语不太好,那就由你来记吧。」 话音落地,整个讲堂的人都看向孙文,眼神像是要把他吃掉。 孙文不敢看台下,甚至不敢看向井上馨,低下头就奋笔疾书起来。 井上馨先开口了,声音有些慌乱:「索雷尔先生,您是从哪里听来这个称呼的?」 莱昂纳尔耸了耸肩:「报纸上看的。」 井上馨的瞳孔缩了一下:「报纸?方便说一下,是什么报纸吗?」 「记不清了。」莱昂纳尔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大概是某份欧洲报纸吧。 上面说日本有人从贫困地区招募妓女,输出到国外从事卖淫。还说这是一项系统性的政府工程。」 他停了一下,看著井上馨:「刚刚福泽先生提到脱亚入欧」,我忍不住就想起了「唐行小姐」。 我很好奇,这种事是真的吗?真有政府会组织国民卖淫吗?」 井上馨的额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福泽谕吉则身体僵直地坐在椅子上。 从「脱亚入欧」联想到「唐行小姐」,这些文豪的思维都踏马地这么活跃吗? 他和井上馨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是老练的外交高手,知道此刻最不该做的就是互相使眼色,那等于承认心里有鬼。 但他们还是对视了。 因为他们都没有想到,这种「小事」竟然曾经刊登在欧洲的报纸上!到底是哪一份报纸? 《泰晤士报》?《费加罗报》?还是别的什么国家,德国?或者俄罗斯? 虽然莱昂纳尔说记不清了,但他既然能看到,说明不是什么街头小报。 能被他这样的文豪关注到的报纸,发行量不会小,影响力也不会小。 而日本驻欧洲的各个公使馆,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这篇报导,没有一个人把消息传回东京。 这是外交情报上的重大疏漏! 井上馨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脑子里飞速转著念头:这件事还有谁知道?欧洲舆论是什么态度? 还有,其他列强的公使有没有看到这篇报导?他们会不会在修约谈判中拿这件事做文章?———— 他不敢往下想了。 莱昂纳尔看著这两个日本人的反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心里则在暗笑。 自己当然没有看过什么关于「唐行小姐」的欧洲报纸。 这个时代的欧洲大报,不会把东亚国家妓女出国卖淫这种事当成新闻来报导。 不是因为他们道德高尚,而是因为妓女在欧洲实在太普遍了! 巴黎有官方执照的妓院就有上百家,伦敦的东区遍地都是站街的流莺,维也纳的咖啡馆里到处是拉客的女人。 在欧洲,卖淫不是新闻;远在亚洲的日本妓女去外国卖淫,更不是新闻。 谁会关心一群东方女人去了哪里?谁会在意她们怎么活、怎么死? 欧洲人不关心,日本人当然也不希望他们关心。 但莱昂纳尔脑子里日本电影《望乡》的情节还历历在目,何况他还读过《山打根八号娼馆》。 他知道那些被称作「南洋姐」的女人,知道她们从哪里来,去了哪里,怎么死的,埋在哪里。 他甚至知道她们远在异国他乡的墓碑背对著日本,因为有人觉得她们太脏,不配面向祖国。 这些事,福泽谕吉和井上馨当然不知道他知道,所以对他从欧洲报纸上看来的并不怀疑。 那就让他们继续这么以为吧!而且从今天以后,欧洲的报纸确实「可以」知道「唐行小姐」了。 他只需要在回到欧洲以后,略略讲述一下在日本的经历,剩下的就交给那些记者了。 原本他选择保留参观「庆应塾」的行程,大部分目的是为了看看日本当代的精英教育,也让孙文开开眼界。 至于福泽谕吉和他「脱亚入欧」理论,莱昂纳尔当然知道,但他不能确定对方是否已经提出了这个说法。 但没有想到这位「日本的伏尔泰」不仅还没有发表《脱亚论》,甚至还准备利用自己扩大其影响。 既然都送上门来了,不抽回去就太不符合自己的性格了。但他对在理论上驳倒对方毫无兴趣。 他知道,无论他揭露「脱亚入欧」是「披上文明外衣作恶」,还是嘲笑日本「只想学习欧洲的殖民与掠夺」,最后都只会沦为口舌之争。 日本人最擅诡辩,如果他有一百个角度进行嘲讽,那福泽谕吉就一百零一个角度辩解。 所以,他做的是把这个影响了日本上百年的重要思想,和「唐行小姐」这个最丑陋的「国策」绑死。 此后,任何人论及「脱亚入欧」,都会想到它第一次被公开提出时,是与「唐行小姐」相提并论。 莱昂纳尔用自己的身份与影响力,为这种联想做了最强有力的背书,甚至可能被直接载入历史。 而井上馨和福泽谕吉没有想到,他们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福泽谕吉深吸了一口气。他必须说点什么。不能就这么沉默下去。 「索雷尔先生。」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语速也慢了,「您说的这些,可能有些误会。」 「什么误会?」莱昂纳尔问。 「那些女人去海外,是个体行为。她们自己选择出国谋生,政府并没有组织。」 福泽谕吉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直视著莱昂纳尔,恢复了镇定一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莱昂纳尔歪了一下头,露出困惑的神色:「个体行为?」 「是的。」 「那为什么日本政府要向海外的妓院收税?」 福泽谕吉的嘴唇动了一下。 莱昂纳尔没等他回答,继续说:「为什么还要向那些女人收性病检查费?每月查一次梅毒。 费用还得由她们自己出,并且由当地的日本领事馆代收。」 井上馨的瞳孔又缩了一下。这些细节,欧洲的报纸上竟然也登了? 莱昂纳尔继续问道:「据说还有收入分成。妓女接客赚的钱,一部分交给妓院,一部分交给日本政府的派驻机构。 这不是国家经营卖淫业,是什么?」 福泽谕吉脸色的肌肉连续抽动了几下,差点当场失控。 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了:「索雷尔先生,日本国内本来就有娼妓。 既然国内有,国外有也很正常。这————这合理。」 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再是解释,而是辩解。 他停了一下,试探著反问:「法国不也给妓院颁发执照,强制体检,收取税费吗?难道法国也是国家经营卖淫业吗?」 这句话说出口,井上馨在旁边微微点了点头一这是个好问题,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你莱昂纳尔是法国人,你们法国也这么干,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日本? 福泽谕吉的目光盯著莱昂纳尔,静静等待答案,等待这个法国人面露窘迫,或者恼羞成怒。 但是莱昂纳尔没有任何躲闪,而是坦然回答:「当然是啊,法国也一样。」语气很轻巧,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福泽谕吉愣住了。 莱昂纳尔看著他:「法国同样在给妓院发执照,强制体检,收税,这就是国家经营卖淫业。 我说得不够清楚吗?一件错事,难道因为法国在做,或者英国在做,就是对的、文明的?」 说到这里,他放下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响:「何其荒谬!」 讲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福泽谕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莱昂纳尔没有给他机会:「但法国政府不会为此做宣传。 法国不会把输出妓女最多的村庄列入光荣榜,不会在报纸上刊登她们的画像,还要进行评优。 日本政府难道没有这么做的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直接扎进了福泽谕吉最不愿意被触碰的地方。 他当然知道这些事。 他当然知道日本政府在九州、在熊本、在岛原,是怎么宣传那些「为国献身」的女人的。 他当然知道《时事新报》—他自己办的报纸—刊登过什么样的文章。 他当然知道那些被称为「娘子军」的女人,被政府私下里称作「日本的功臣」。 他全都知道,但他不能让一个法国人知道他知道! 福泽谕吉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愤怒,不是因为羞愧,而是被逼到墙角了。 「索雷尔先生。难道这些,也登在欧洲的报纸上吗?」福泽谕吉的每个单词都像咬著牙说出来的。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盯著莱昂纳尔:「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欧洲的报纸会报导得这么详细。光荣榜?报纸上的画像?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通过您丰富的想像力创造出来的「口头文学」呢?」 井上馨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福泽谕吉这是在质疑莱昂纳尔撒谎。 在日本的土地上,在外务省的贵宾面前,在庆应义塾的讲堂里,质疑一个法国文豪撒谎。 这是外交事故! 但井上馨没有出言阻止,因为他也不相信,所以想等等看,等莱昂纳尔解释以后再为两人缓颊。 莱昂纳尔说出的细节,已经不是「欧洲报纸会不会报导」的问题了,而是「欧洲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除非有人告诉了他。 谁? 他的脑子里飞速转过无数个名字:外务省的翻译?横滨的外国商人?哪个多嘴的领事馆职员? 莱昂纳尔看著福泽谕吉愤怒的脸,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他轻松地进行了解释:「这倒不是在报纸上看的。」 福泽谕吉的眉头舒展开来,如果是莱昂纳尔道听途说的,那么就给了他充分的反击余地。 「是居伊亲口对我说的。」莱昂纳尔往后靠了靠,姿态放松,「居伊·德·莫泊桑。 你们应该知道他,《羊脂球》。」 讲堂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莫泊桑?《羊脂球》的作者?法国第二当红的年轻家?写妓女写得最好的法国人? 莱昂纳尔陷入了回忆:「几年前,他就在加利福尼亚就遇到了「唐行小姐」,对方是个美丽的日本姑娘。」 井上馨的脸色又开始发青了。 莱昂纳尔说著,嘴角带著若有若无的笑意:「事后他和那位女士聊了聊。居伊对女人一向有耐心,尤其是漂亮女人。 那位女士告诉居伊,她为自己做的事感到光荣。她说她和她的姐妹们赚到的钱,都是美元,是英镑,是外汇。」 他停了一下,看向福泽谕吉:「她说这些钱汇回来,可以让日本造更多的枪,更多的军舰。她是在为国献身。」 讲堂里有人低下了头。并且不是一个人,是所有人。 福泽谕吉的嘴唇在发抖。 加利福尼亚有「密行妇」会说法语或者英语?虽然听起来不可思议,但并非没有可能0 她们大多数会在「做生意」的过程当中学习一些嫖客惯用的语言,有天赋的一两年内就能进行简单交流。 莱昂纳尔语气依旧轻松:「居伊还告诉我,那位女士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她是真的相信自己做的事很光荣,因为日本在加利福尼亚的领事就是这么对她说的。 「」 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了下来:「说实话,其他方面我不太相信居伊。 他喜欢吹牛,喜欢夸张,喜欢把一段露水情缘说得像史诗一样。」 莱昂纳尔看著福泽谕吉:「但在这方面,我不得不信他。说起对妓女的了解,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权威。 如果你们不信,可以发电报给巴黎的蜂须贺茂韶先生,让他去向居伊求证。」 莱昂纳尔把这句话说得不带任何嘲讽,像在陈述一个公认的事实,但正因为如此,才更刺人! 至于让日本驻法国公使去向一个风流成性的法国作家求证对方是不是在几年嫖过一个日本女人————疯子都不敢做。 福泽谕吉的手紧紧交握著,嘴也紧紧地抿著,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他现在完全相信莱昂纳尔说的是真的了。 因为太具体了—光荣榜、报纸照片、爱国宣传、「为国献身」、「赚外汇造军舰」 这些细节,不是一个欧洲作家凭空能编出来的,这就是日本政府授意那些海外妓馆的老板和外交人员在做的事。 更可怕的是,这些事是通过一个妓女的嘴,告诉了一个法国作家,一个几乎和索雷尔一样出名的法国作家! 而那个法国作家,是全世界写妓女写得最好的人,甚至比索雷尔写得还要好! 莱昂纳尔这时候补了一句:「居伊还说过,那次经历让他难忘,他也许会写一篇来纪念,说不定能成为经典。」 福泽谕吉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想起了《羊脂球》,想起了莫泊桑笔下那个被体面人利用完就抛弃的妓女。 如果莫泊桑真的写一篇关于日本妓女的————他不敢往下想了。 井上馨比他更先想到了这一点,猛地站了起来:「不!」他是如此仓促,椅子都向后倒去,哐当一声砸到了地上。 讲堂里所有人都看向他。井上馨的脸是灰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发抖,完全没有「鹿鸣馆主人」应有的风度。 但他顾不上这些了,颤抖著问:「索雷尔先生莫泊桑先生,他,他真的说要写这篇吗?」 莱昂纳尔看著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可能吧,要不要我回巴黎以后问问他?他说那个日本女人的故事很有意思。 一个被国家派到海外卖淫的女人,却觉得自己是在为国献身。他说这种荒诞感,正是最好的素材。」 井上馨的腿软了一下,连忙扶住了桌子边缘,才没有跌到地上。 他急切地央求莱昂纳尔:「千————千万别问,如果莫泊桑先生已经忘了,那就让他忘了吧。」 福泽谕吉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但不知什么时候,《脱亚论》已经被他从桌上收走了。 莱昂纳尔看著福泽谕吉,语气还是那么平静:「福泽先生。所以,报纸写的,居伊说的—都是真的吗?」 福泽谕吉没有回答。他还能说什么? 说「是真的」?那他这些年为日本「文明开化」所做的一切理论宣传,全都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靠输出女人卖淫来赚外汇的国家,有什么资格谈「文明」?有什么资格谈「脱亚入欧」? 说「不是真的」?那等于在说莱昂纳尔撒谎,在说莫泊桑撒谎。 他不能这么说,他也不敢这么说。因为太容易求证了,只要买几期日本的报纸翻译一下就行。 而且他自己心里清楚,莱昂纳尔说的都是真的。 那些事,他全都知道。他当然知道。 就在去年,福泽谕吉就在自己办的《时事新报》刊登过一篇文章,内容提到了「唐行小姐」。 他认为日本对付亚洲有两种武器,第一种武器是枪,第二种就是「唐行小姐」;他还在文章里称呼她们为「娘子军」。 他在另一篇社论里写过:「移居海外的日本人中单身男性居多,因此娼妓作为润滑剂必不可少。」 那时候他觉得这些话没什么。欧洲人也贩卖女人,欧洲人也经营妓院,欧洲人也有殖民地和海外驻军,也需要妓女。 大家都在做的事,日本做了又怎样?但现在,一个法国人坐在他对面,用平静的语气问他:这都是真的吗? 他突然发现,自己答不上来。因为任何一种回答,都会让他之前所有关于「文明」的论述土崩瓦解。 福泽谕吉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写《脱亚论》时的雄心。 他要告诉欧洲人,日本不是亚洲那些腐朽的国家,日本已经脱离了亚洲的旧轨道,走上了欧洲的新道路。 他要让莱昂纳尔·索雷尔承认,日本是一个文明国家。 但现在,莱昂纳尔用一个问题就把这一切全打碎了—「你们真的对这些妓女进行爱国宣传吗?」 福泽谕吉忽然觉得很累。他为接待莱昂纳尔,从大阪连夜赶回东京,精心设计了每一个参观环节。 他反复修改《脱亚论》的措辞,每一句话都斟酌了无数遍。 他要在今天,在庆应义塾的讲堂里,让这个法国文豪看到日本的文明。 结果对方看到的,是日本的妓女。 更讽刺的是,关于那些妓女的事,不是莱昂纳尔自己发现的,而是另一个法国作家嫖了日本妓女之后,亲口说的。 还有什么比这更荒谬的吗? 井上馨还站在桌子旁边,用手撑著桌沿,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站都站不稳了。 他看著莱昂纳尔,嘴唇动了好几次,终于挤出一句话:「索雷尔先生————这些事,能不能————」 他没有说完。莱昂纳尔看著他,等他说下去。 井上馨咬了咬牙:「能不能请您不要在欧洲的报纸上————」 他又没有说完。 因为他看见了莱昂纳尔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嘲讽,没有鄙视,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又仿佛在问: 这是你们主动挑起的话题,现在满意了吗? 而且日本外务卿如果向外国人请求「不要说出去」,还是在妓女问题上被抓住把柄、 只想著怎么遮掩———— 这对他的政治生涯将是毁灭性的打击!所以井上馨迅速把嘴闭上了,然后回头看了福泽谕吉一眼,眼神怨毒。 如果不是福泽谕吉非要向莱昂纳尔「借势」,根本不会出现现在的局面。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低著头,不再说话了,心里默默盘算著什么。 莱昂纳尔收回目光,看向福泽谕吉。福泽谕吉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放空,像在看著很远的地方。 莱昂纳尔没有催促他,所以讲堂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传来学生们在操场上跑步的声音。整齐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福泽谕吉终于抬起头,的脸上已经没有愤怒,也没有要继续辩解的桀骜。 他看著莱昂纳尔,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 莱昂纳尔看著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五十多岁的日本人,在这一刻老了十岁。 他没有再追问。该问的,他已经问完了。 莱昂纳尔站了起来:「福泽先生,感谢您今天的招待。庆应义塾是一所好学校。图书馆很好,实验室也很好。」 他说的是实话,庆应义塾确实是一所好学校。 那些读英文原著的学生,那些写满批注的笔记本,那些在寒风中站得笔直等著他的年轻人。 他们真心想学西学,真心想改变日本,真心觉得日本能「脱亚」,成为被欧洲人接纳的「文明国家」。 希望他们今天以后还能这么觉得。 福泽谕吉也站了起来,动作很慢,像身上的力气被什么抽光了,嗓子也哑了:「索雷尔先生————我————」 莱昂纳尔看著他。 福泽谕吉又摇了摇头:「没什么。」他伸出了手。 莱昂纳尔也伸出手,两个人只用指尖碰了碰,一触即分。 随后,莱昂纳尔转身向门口走去。孙文紧紧跟在他身后。 井上馨则和自己的老友福泽谕吉再次对视,然后叹了口气,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回程的马车上,莱昂纳尔沉著脸,对一脸抱歉的井上馨说:「井上先生,这就是日本的待客之道吗?」 井上馨此刻脑子里还嗡嗡作响,听到莱昂纳尔的质问,下意识地站起来道歉,结果脑袋磕到了车顶。 他坐回了座位上,用近乎卑微地语气说:「这都是福泽先生个人的决定,希望您不要迁怒给整个日本。」 莱昂纳尔闭上眼睛,没有回应。 过了好一会儿,井上馨才低声问:「索雷尔先生,那接下来的行程————?」 莱昂纳尔睁开眼:「去京都,八幡寺,看完电灯厂我就走。」 (两更合一,求月票!) > 第717章 人间失格(求月票) 第717章 人间失格(求月票) 第二天晚上,东京町区的一栋洋馆里,几个男人正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这是三菱财阀创始人岩崎弥太郎的弟弟岩崎弥之助的宅邸。说是宅邸,但平时没有人真住这里。 东京的头面人物不时会借用这里,谈一点不适合在俱乐部或者有外人的聚会上谈的事情。 客厅不大,但装饰考究,墙上挂著法国风景画的铜版画,角落里摆著一座座钟,滴答滴答地响。 沙发上的三个人,都是东京社交圈里说得上话的人物。 益田孝,「三井物产」的社长,四十七岁,留著欧式短须,穿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 涩泽荣一,「第一国立银行」行长,四十五岁,穿和服套羽织,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很好。 还有一个人,福地源一郎,《东京日日新闻》的社长,四十四岁,戴著一副金边眼镜。 三个人各自端著酒杯,已经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涩泽荣一先叹了口气:「福泽先生这次太急了。」 益田孝冷笑:「他不是急,他是自大!他觉得自己能压住那个法国人。可结果呢?」 涩泽荣一看了他一眼:「益田,你这话说得过了。福泽先生毕竟————」 「毕竟什么?毕竟写了《劝学篇》?毕竟办了庆应?是很伟大。但这件事他办砸了就是办砸了。」 福地源一郎淡淡开口:「你们知道现在外面怎么说吗?很多人都在说福泽先生老了失格」了。 说他以为靠一套理论就能让欧洲人低头,结果连一个作家都搞不定。」 涩泽荣一皱了皱眉:「谁说的?」 「很多人。昨天晚上在鹿鸣馆,至少有三个人跟我说起这件事。井上也在,脸色难看得要命。」 益田孝插了一句:「当然,毕竟这次是他负责接待索雷尔的。福泽先生事先连招呼都没打。」 涩泽荣一摇了摇头:「福泽先生一向独断。他觉得对的事,从来不跟人商量。」 「那这次呢?」益田孝看著他,「你觉得他对了吗?」 涩泽荣一没有回答。 客厅里又安静了下来。座钟滴答滴答地响,一下一下,像在替他们数时间。 过了好一会儿,涩泽荣一才开口:「脱亚入欧」本身没有错。日本要生存,必须向西洋学习。」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福地源一郎放下酒杯,「它已经粘上了污渍,再挂在嘴边需要勇气。」 益田孝冷笑了一声:「他一辈子都在教日本人怎么跟西洋人打交道,结果自己一窍不通!」 三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涩泽荣一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庭院,几棵松树在风里晃著。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这件事影响的不止是福泽先生一个人的面子,整个日本都丢脸了。 或许,他们说的对,福泽先生老了————」 益田孝的脸色沉下来:「到底是老了?还是糊涂了?」 福地源一郎推了推眼镜:「不管是哪一种,福泽先生这次的麻烦都不会小。我已经收到了很多抨击他的稿子,不过都压了下来。 但我只管得了《东京日日新闻》,管不了别人,该来的冲击还是会来,我们要做好准备。」 涩泽荣一看向福地源一郎:「准备什么?」 福地源一郎环视了一圈才开口:「你们应该都听过中国的这句老话,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对日本思想界来说,福泽先生就是那道拦住洪流的堤坝。只要他屹立不倒,就能持续影响政府。 但现在,这座堤坝已经出现了裂缝—只过去一天时间,就有那么多人表达了对他的不满。 如果这座堤坝崩溃了,那日本的思想界、舆论界必然洪流乱卷,到时候谁又能成为新的堤坝」? 我们必须做好这个准备。」 涩泽荣一紧紧盯著福地源一郎,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说的却是不相干的一件事:「下个月,有「庆应垫」 的募款会。」 益田孝冷哼一声:「我下个月整个月都会呆在关东巡视,就不参加了。你还去吗?」 涩泽荣一摇了摇头:「我要去上海,那里有些麻烦的业务需要我亲自去处理。」 福地源一郎看著两人,露出一个笑容,举起酒杯:「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既然二位都要远行,那我预祝二位一路顺风!」 半个小时后后,涩泽荣一独自一人留在客厅里,看著窗外远去的马车车灯,陷入沉思。 他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读到福泽谕吉的《西洋事情》的情形,那时候他还是一桥庆喜的幕臣。 当时他对西方一无所知,而那本书像一扇窗,让他看见了外面的世界。 后来他跟著德川昭武出席了在巴黎举办的万国博览会,期间他随访问团到过法国,瑞士,荷兰,比利时,义大利,英国———— 他前后在欧洲整整待了两年,还学会了法语,掌握了一整套欧洲人的企业制度和金融规则。 回国以后他就开始办银行,搞实业,办慈善————可以说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带著福泽谕吉的影响。 但现在,那个他敬了二十年的人,真的老了。 同一天晚上,东京神田区的一家料亭里,几个年轻人正围坐在一张矮桌旁喝酒。 料亭不大,是那种典型的江户风格建筑,木制结构,纸门,榻榻米。 房间里点著几盏煤油灯,光线昏暗,墙上的浮世绘在灯光下影影绰绰。 围著桌子坐的五个人年纪都在二十多岁上下,都是东京知识圈里的新面孔,刚开始在报纸上写文章,名声都不大。 坐在正中间的是二十五岁的三宅雪岭,在他旁边的是二十三岁的志贺重昂,对面坐著二十八岁的陆羯南,和年纪相仿的杉浦重刚和井上圆。 酒已经喝了三轮。桌上摆著几碟小菜,腌萝卜,烤鱼,煮豆子。 「你们听说了吗?」三宅雪岭先开口,「福泽先生在庆应被那个法国人问住了。」 志贺重昂点点头:「听说了。「庆应塾」的几个老师,昨天在沙龙和舞会上讲了过程。」 其他几个人也都点头表示自己有所耳闻。东京的知识分子圈子不大,有什么消息总传得飞快。 三宅雪岭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早就说过,福泽那一套走不远。」 志贺重昂看著他:「你打算写什么?」 「写一篇长文。」三宅雪岭放下酒杯,「题目我已经想好了,《告福泽翁》。直接点他的名字。」 陆羯南皱了皱眉:「直接点名?」 「怕什么?」三宅雪岭说,「他写《劝学篇》教日本人独立自尊」。难道他自己就不能接受批评?」 志贺重昂点点头:「我也会写一篇。不是骂他,是要把话说清楚—日本不能事事照搬西方。」 陆羯南沉默了一会儿,说:「西洋的文化,本来就应该是对日本有用的就学,没用的就不学。」 三宅雪岭看著他:「你觉得福泽是照单全收?」 「他是脱亚」,那就是亚洲的一切都不要,欧洲的一切都要。这不叫学习,是整个大和民族失格!」 志贺重昂接话:「说得对,学习文明难道一定要付出民族失格的代价?日本学西洋,一定要用自己的胃来消化!」 三宅雪岭举起酒杯:「为这句话,干一杯。」 几个人都举杯,一饮而尽。 杉浦重刚放下酒杯,终于开口了:「你们说,福泽先生自己知不知道,他这套东西有问题?」 三宅雪岭看了他一眼:「知道又怎样?他写了二十年,教了二十年,你让他现在改口?」 杉浦重刚不说话了。 井上圆了这时候插了一句:「其实福泽先生年轻时不这样,那时候他只是想让大家了解西方。 后来慢慢就变了,变成了西洋什么都好,日本什么都不好」。」 志贺重昂点头:「他早期还想调和」,但到了《文明论概略》,就已经是文明等级论」了。」 三宅雪岭冷笑了一声:「欧洲人排的等级,日本在哪个等级?最低的那一等!他认,我们不认!」 几个人又喝了一轮。酒壶见了底,志贺重昂叫料亭的女将再送一壶来。 杉浦重刚这时候开口了:「你们说,福泽先生这次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三宅雪岭问。 「会不会退下来?他已经五十一了。如果这次声望受损严重,说不定会把《时事新报》交给年轻人。」 三宅雪岭摇了摇头:「不可能。福泽先生不是那种人。他越是被骂,越不会退。」 陆羯南也点头:「他要是退了,就不是福泽谕吉了。」 志贺重昂把新送来的酒倒满,说:「那就让他不退。我们写我们的,他写他的。看最后谁对。」 三宅雪岭举起酒杯:「对。看最后谁对。」 几个人喝到很晚才散。 走出料亭的时候,外面已经下起了小雨。东京三月的雨,又冷又细,打在脸上像针扎。 三宅雪岭站在门口,看著雨幕里的街道,忽然说了一句:「福泽先生老了。」 志贺重昂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雨越下越大。几个人各自撑著伞,消失在夜色里。 同一天夜晚,东京神田区的一家居酒屋里,几个男人正围坐在最里面的包间。 包间不大,只有四叠半,墙上挂著一幅「忠勇义烈」的横幅,墨迹已经有些褪色。 桌上摆著几壶清酒和几碟小菜,杯盘狼藉,显然已经喝过几轮了。 坐在正中间的是三十岁的头山满,「玄洋社」的社长,身边是「玄洋社」的核心成员三十四岁的平冈浩太郎,三十二岁的箱田六辅,三十一岁的进藤喜平太,三十五岁的奈良原至。 五个人围著矮桌坐著,神情都很严肃。 头山满先开口:「福泽谕吉先生在庆应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 平冈浩太郎点头:「听说了,只一天时间,整个东京都在传。」 箱田六辅接话:「不只是传。已经有许多人在各种场合痛骂福泽先生「失格」了。」 头山满看了他一眼:「福泽先生的神经很强大,被骂几句没什么。我关心的是那个法国人。 「」 平冈浩太郎问道:「法国人?莱昂纳尔·索雷尔?听说他只会再在日本呆上几天,就要去上海了。」 头山满点点头:「就是他。记住,他是个作家一像福泽先生一样,可以轻易动摇舆论的根基。 南洋姐的事,我们日本人自己知道没关系。但传到欧洲去,日本的脸就丢光了,舆论上很不利。」 进藤喜平太这时候开口了:「头山先生的意思是————」 头山满看著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箱田六辅:「你觉得呢?」 箱田六辅想了想:「那个法国人在日本还要待多久?」 平冈浩太郎想了想:「据说是看完京都的一个企业就走。」 「怎么走?」箱田六辅又问。 「京都的话,应该是先去神户或者大阪,然后再坐火轮去上海。」 头山满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后放下:「如果,我是说如果,他没能回到欧洲,会怎么样?」 包间里安静了一下。 平冈浩太郎一开始有些震惊,但随即就开始盘算起来:「那要看出了什么事。如果是意外,没人会想到日本头上。如果是————」 他没有说完。 头山满看著他:「说下去。」 「如果是刺杀,那日本的外交就完了。他刚离开日本,就被人杀了。不管谁干的,全世界都会怀疑日本。」 头山满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所以不能在日本做。」 进藤喜平太看著他:「您的意思是————」 「等他离开日本以后。比如在上海,总之离日本越远越好。」 箱田六辅皱了皱眉:「在上海怎么做?他肯定会呆在法租界,他又是法国人,肯定受保护。」 「不是在法租界做。他不可能永远缩在租界里,总要出去看看。打听好他的行踪」 平冈浩太郎看著他:「头山先生,这件事要慎重。一旦暴露————」 「不会暴露。」头山满打断他,「我们不做,找人做。只要钱给够,嘴就能封住。」 进藤喜平太点了点头:「我们可以找三合会的人。他们给钱就办事,谁都敢杀。」 头山满想了想:「不要找三合会,他们在上海已经开始萎缩,青帮才是上海地下世界的未来。 而且那些中国人的手段太粗糙了,难免露出破绽。好了,这件事我来安排吧。」 四个人点了点头。 头山满端起酒杯:「干。」 几个人举杯,一饮而尽,然后起身鞠躬,陆续退出了房间,只留下平冈浩太郎和头山满两人。 头山满放下酒杯,看著窗外的夜色。 东京的夜,黑得像墨。远处有几盏煤气灯,在风里忽明忽暗。 他想起玄洋社的宗旨—「兴亚」!日本要振兴亚洲,就必须成为亚洲的领袖。 而要成为领袖,就必须让欧洲人承认日本是强国。 但欧洲人不会轻易承认。他们只会承认能打败他们的人。 所以日本要强,要硬,要不择手段。 那个法国人,只是一个开始。 平冈浩太郎在身后轻声问:「您是————想要让宗方小太郎去办这件事。」 过了很久,头山满才点点头:「他去上海已经一年了,中文很不错了,办事也很机灵,是个人才。 你明天就亲自去一趟上海,把这件事告诉宗方。」 平冈浩太郎闻言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嗨咿!」然后也退了出去,只留下头山满一个人。 头山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喝。安静的夜里,忽然传来竹桥时钟塔报时的钟声午夜了。 (今天就一更,谢谢大家,求月票) > 第718章 光明自东方来(求月票) 第718章 光明自东方来(求月票) 就在东京因为福泽谕吉的「失格」而陷入舆论风波的时候,莱昂纳尔已经来到了京都府的石清水八幡宫附近。 由于东京与京都、大阪、神户之间的铁路主干线还没有贯通,所以这趟行程格外奔波。 他是先乘「鹿鸣馆专线」回到横滨港,坐了20小时的蒸汽船到神户,又坐了2个小时火车到京都,再坐了1小时马车才到达八幡宫。 这一番折腾就花了快两天时间。但由于莱昂纳尔急于结束在日本的行程,所以中途几乎没有特意停下来休息。 不过这一次,井上馨并没有陪同前来,他必须留在东京,继续主持每周两次的「鹿鸣馆」的舞会— 那些舞会不能停,停了就等于承认日本在外交上出了纰漏。 因此莱昂纳尔此次行程主要由京都府知事北垣国道亲自陪同。 北垣国道今年五十一岁,个子不高,身材敦实,脸上总带著温和的笑容。他曾两次留学欧洲,所以英语很娴熟。 他以老练的行政手腕著称,在前不久主导琵琶湖疏水工程的启动,及京都商工会议所的设立,在日本极具人望。 作为地方劝业政策的推动者,北垣自然对「为爱迪生先生生产灯丝|这一「殖产兴业」的标志性项目高度重视。 他也知道莱昂纳尔正在欧洲大力推广电气产业,是这位文豪的重要投资,所以格外重视这次接待工作。 几人乘坐的马车在八幡宫附近的竹林边停下,北垣国道先下车,然后是莱昂纳尔。 「索雷尔先生,就是这里。」北垣国道指著眼前那片竹林,「专为爱迪生先生提供灯丝的真竹,就生长在这片山坡上。」 莱昂纳尔点点头。他看向那片竹林。竹子长得很好,青翠挺拔,在早春的风里轻轻摇晃。 而早已经有不少人在这里等候,为首的一个穿著西装的男人,四十多岁,戴著圆眼镜,脸上堆著殷勤的笑经过北垣国道的介绍,莱昂纳尔得知他的身份是「京都电灯株式会社」的社长,小林久兵卫。 等北垣国道介绍完,小林久兵卫立刻上前一步,深深鞠躬:「索雷尔先生,久仰大名。能陪同您参观,是我的荣幸。」 莱昂纳尔客气地和他握了握手。紧接著另一个人在小林久兵卫指示下,也向前走了一步。 他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小林久兵卫介绍:「他是负责这片竹林的竹农,山田作造,为我们引路。」 山田作造不会说英语,也不会法语,只是深深鞠躬,头几乎要碰到地面。 莱昂纳尔微微侧身,友好地朝他点了点头。 随后一行人往竹林里走,山路不陡,但有些湿滑。山田作造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鞠躬提醒:「小心脚下。」 小林久兵卫紧跟在莱昂纳尔身边,随时准备伸手扶他。 莱昂纳尔摆摆手,示意自己走得很稳,不要搀扶。他拄著手杖,一步一步往上走。 孙文跟在他身后,眼睛四处张看。竹林他没少见,只是不知道索雷尔先生为什么要特地来日本看竹林。 走到半山腰,山田作造停下脚步,指著眼前的竹子,用日语说了几句话。 北垣国道翻译:「他说,这一片就是真竹」。五年前的夏天,爱迪生先生的助手来到日本寻找合适制造灯丝的竹子。 当时的京都府知事村正直引荐对方来到这里也是由他接待的终于为电灯找到了最合适的灯丝材料。」 小林久兵卫抢著补充,语气里满是骄傲:「这是日本的骄傲!」 莱昂纳尔点点头。他走近一株竹子,伸手摸了摸竹竿,觉得和他记忆的某些竹子很像,但又不敢确定。 他装作不经意地问:「为什么真竹最合适?它有什么特点?」 小林久兵卫立刻回答:「真竹的纤维排列近乎平行,削切成丝后制成的碳化丝质地均匀一致。」 他顿了顿,挺起胸膛,「爱迪生先生称赞这是他实验过的六千种灯丝材料里的最优者!」骄傲之情溢于言表。 莱昂纳尔又点点头,没再追问。 北垣国道说:「竹丝厂就在前面,我们去看看生产过程。在1883年以前,我们只负责给爱迪生先生提供原丝」。 从1883年开始,爱迪生先生同意在八幡宫设厂进行碳化」,这样可以大大节省人力成本和运输成本。」 莱昂纳尔心里默念:「1883年————那就是我们拿出成熟的交流电系统的那一年————」 看来自己确实给了爱迪生压力,让他不得不提前考虑压缩成本的事,否则以他的吝啬,根本不会同意在日本设厂。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穿过竹林,山脚下出现几栋砖瓦建筑,烟囱冒著浓浓的黑烟。 工厂不大,只有三栋厂房。门口挂著一块木牌,上面用汉字写著:「京都电灯株式会社竹丝工场」。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已经等在门口,北垣国道介绍:「这位是工厂的厂长,中村铁雄。」 中村铁雄上前深深鞠躬,用生硬的英语说:「索雷尔先生,欢迎。」 莱昂纳尔客气地和他握了握手,倒是让他有些惶恐。 小林久兵卫上前,语气严厉地下达了指示:「务必为索雷尔先生详细介绍我们的工艺,展现日本的工业实力!」 中村铁雄又是深深一个鞠躬:「嗨咿!」然后侧身让开位置,「各位大人请进。」 厂房里很明亮,窗户开得大,屋顶还装了天窗。上百个工人坐在长桌前,每个人面前都堆著一小捆竹片。 中村铁雄走到第一张桌子前,拿起一片竹片,递给莱昂纳尔。 竹片很薄,大约手掌长,两指宽,颜色浅黄,表面光滑。 「爱迪生先生要求,只用竹茎横截面厚度约八分之一英寸的最薄一层的竹片。 因为这里细胞壁最细,木髓最少,纤维致密均匀。其他部分都不行。」 莱昂纳尔接过竹片,对著光看了看,又用指甲掐了一下,给出了评价:「确实很薄。」 「是的。这是第一步。把竹子剖开,只取最外面这一层。里面的部分,有的做其他用途,大部分扔掉。」 莱昂纳尔把竹片还给中村铁雄。 中村铁雄带著他们继续往里走。 下一道工序是削丝。莱昂纳尔看到工人们把薄竹片夹在两个金属块中间,用特制的刀具,一刀一刀削成极细的丝条。 每削一刀,都要停下来看看,确认丝条的粗细是否均匀。 「这道工序全靠工人的手艺。机器做不了这么细的活。好的工人,一天能削两百根。」 莱昂纳尔弯腰看一个年轻工人的操作。那工人手指上全是老茧,但动作很稳,每一刀下去都干净利落。 接著他回头问:「要学多久?」 中村铁雄回答:「至少一个月才能上手,三个月才能熟练。」 莱昂纳尔直起腰,没说什么。 接著工人又把削好的丝条修剪成统一的长度,然后绕在铜制的模具上,用夹子固定住,弯成马蹄形或双环形。 「为什么有两种形状?」莱昂纳尔拿起一根弯好的竹丝问。 「取决于灯泡。马蹄形适合圆形灯泡,双环形适合长条形灯泡。爱迪生先生那边要什么形状,我们就做什么形状。弯好形状的丝条,就是原丝」了。」 一边说著,中村铁雄一边带著他们走进下一个车间。 这个车间和刚才完全不同。门一推开,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车间里摆著二十台炉子,每台炉子前都有一个工人守著。炉子是耐火砖砌的,有一人多高,像个大磨盘,炉门紧闭。 中村铁雄走到一台炉子前,停下脚步:「索雷尔先生,这里是最关键的工序,碳化。」 他示意一个工人打开炉门的观察窗,工人用立刻铁钩拉开,露出观察炉内情况用的玻璃。 透过玻璃,莱昂纳尔看到炉膛里整整齐齐码著上百个石墨坩埚,每个坩埚只有拳头大小,还盖著盖子。 过了一会儿,中村铁雄示意工人把观察窗关上,然后又让工人取来一只已经冷却下来的坩埚。 坩埚里面填满了黑色的细粉。中村铁雄用镊子从黑粉里夹出一根黑色的丝条。 丝条很细,比刚才的竹丝细了一半还多,颜色乌黑,表面有点粗糙。 「这就是碳化竹丝。」中村铁雄把丝条小心放在一块白布上,「也叫碳化丝」。」 莱昂纳尔凑近了看,又问了一句:「能摸吗?」 中村铁雄点点头:「没问题,温度已经降下来了。」 莱昂纳尔用拇指和食指捏起碳化丝,掂了掂重量,然后对著光看它的粗细是否均匀。 「竹丝在碳化过程中会收缩,」中村铁雄在旁边解释,「长度大约收缩百分之十五,直径收缩更多。所以碳化后的灯丝比原丝细很多。」 莱昂纳尔把碳化丝放回白布上:「这个碳化过程,具体怎么操作?」 中村铁雄看了小林久兵卫一眼,小林久兵卫点点头,示意他但说无妨。 在他心里,莱昂纳尔只是一个好奇的文人,这些技术细节听过一遍,怕都过不了今晚,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中村铁雄走到炉子前,开始讲解。 「将成型的竹丝放进石墨坩埚里,周围填满细石墨粉,这样丝条在碳化过程中就不会相互粘连,而且能自由收缩。 如果束缚太紧,碳化后丝条一定会出现弱点。」 「接著我们要把坩埚放进炉子里,用还原焰加热。炉子里必须隔绝空气,否则竹丝会烧成灰。」 「温度控制是最难的。初期要缓慢升温,到大约六百华氏度,也就是三百一十五摄氏度左右的时候,尤其要小心。 因为这个温度下纤维素开始分解。如果升温太快,挥发出来的油气逸出太急,丝条就会粘在一起,或者直接断裂。」 「过了六百度以后,可以快速升温到白热状态,然后保持六到八个小时。」 「冷却的时候也要保持还原气体环绕,绝不能让空气接触。否则炽热的碳丝一碰到氧气,马上就烧没了。 莱昂纳尔听得非常认真,眼睛一直盯著中村铁雄,不时点点头。 「碳化完成以后,竹丝就只剩碳骨了。质地致密坚硬,像无烟煤一样。电阻适中,适合做灯丝。」 莱昂纳尔听完,问了一句:「华氏度————你是在美国接受的教育?」 中村铁雄点点头,又写腼腆地说:「我在爱迪生先生的工厂里学习了半年,掌握了所有的流程以后回来的。」 莱昂纳尔「哦」了一声,没有再多问。接著中村铁雄把他们带到另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很安静,只有二十多个工人,每个工人桌上摆著一台仪器。 「这里是检测室。」中村铁雄拿起一根碳化丝,「碳化后的丝条,每一根都要用电表测定冷态电阻。」 他把碳化丝的两端夹在电表的两个端子上。电表的指针偏转了一下,停在某个刻度。 「冷态电阻必须低于四百欧姆,才算合格。合格的编号入库,不合格的报废。」 莱昂纳尔看著电表上的指针,问:「不合格的多吗?」 「不一定。一批货的质量好不好,主要看竹子的品质和碳化过程的控制。好的批次,合格率能到九成。差的批次,可能只有五六成。」 莱昂纳尔点点头。 中村铁雄又加了一句:「本来爱迪生先生只接收完全合格的碳化竹丝。但是从去年年中开始,冷态电阻略不符合标准的也接收了,不过要分开发货。可能是需求量太大了吧? 我们现在每年要往美国发一百万根灯丝。爱迪生先生说了,以后还会要更多。所以这里很快就要扩建了。」 莱昂纳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嗯」了一声,心里却已经开始怒火中烧。 果然!爱迪生果然是故意供应劣质灯丝给自己!英国工厂拿到的碳化竹丝质量下降不是偶然,是爱迪生有意为之。 他利用自己对日本供应链的控制,将不合格的产品混进去,破坏竞争对手灯泡的寿命和稳定性。 中村铁雄没有察觉任何异常:「整个流程就是这样。索雷尔先生,您还有什么想了解的吗?」 莱昂纳尔摇摇头:「已经很详细了。谢谢。」接著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炉子和电表,转身往外走。 临别之际,北垣国道和小林久兵卫还送了莱昂纳尔一份「意外惊喜」一一段日本真竹的竹节,上面用毛笔写了寄语:「光明自东方来一京都府敬赠」 竹节打磨得很光滑,字迹清秀。莱昂纳尔接过竹节,看著上面的寄语,露出了笑容,然后向两人道了谢。 一行人走出工厂。马车已经在外面等候。 回京都的马车上,莱昂纳尔一直沉默。他靠在车厢壁上,闭著眼睛,像是在休息。 北垣国道试图找话题,但莱昂纳尔只是简短地回应。几次之后,北垣国道识趣地闭嘴了。 马车在暮色中驶进京都城。 京都府安排的住所是一处传统的町屋,但内部做了改造,有西式的床铺和家具。 晚餐很丰盛,但莱昂纳尔吃得很快。他匆匆吃完,就对北垣国道说:「我有些累,想早点休息。」 北垣国道立刻说:「好的,您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接您。」 莱昂纳尔点点头。北垣国道鞠躬告辞,带著随从离开了。 孙文看著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您————」 「跟我来,马上。」莱昂纳尔打断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孙文跟了进去。莱昂纳尔关上门,走到书桌前坐下,铺开纸笔。 「坐下。」莱昂纳尔对孙文说,「拿纸笔。记得今天我和你说的吗?记住每一个细节,你记住了吗?」 孙文点点头:「记————记住了。」连忙在莱昂纳尔的对面坐下,拿起笔。 莱昂纳尔铺开纸,深吸一口气,开始写碳化竹丝生产的每一个细节— 竹子的选择,竹片的切削,丝条的成型,石墨坩埚的使用,炉温的控制,冷却的注意事项,电阻的测定标准———— 所有中村铁雄说过的话,他都原原本本地写下来。 孙文也在写。他记性很好,虽然有些技术术语他不太懂,但他尽量把听到的都记下来。 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写了将近一个小时,莱昂纳尔才停下笔。他数了数,写了整整六页纸。 孙文也写完了,他写了五页。 「交换。」莱昂纳尔说。 两人交换了写好的记录。莱昂纳尔仔细看孙文写的内容,孙文也看莱昂纳尔写的。 有些细节孙文漏了,莱昂纳尔补上;有些术语孙文写错了,莱昂纳尔纠正。 又过了半个小时,两人确认两份记录基本一致。 莱昂纳尔将两份记录叠在一起,收进随身的皮包里。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孙文看著莱昂纳尔收起记录,忍不住问:「索雷尔先生,这些————很重要吗?」 莱昂纳尔看了他一眼:「很重要。」他没多解释,去中国建灯丝厂这种事,孙文还参与不了,知道了也没意义。 孙文识趣地没再问。 莱昂纳尔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京都的夜色,远处有点点灯火。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孙文。」 孙文立刻站起来:「我在。」 「后天我就要去上海了。」 孙文眼睛一亮:「上海?我还没有去过那么「北方」的中国城市。」 莱昂纳尔摇摇头:「不,只有我去。」 孙文愣住了。 莱昂纳尔转过身,看著孙文:「你,要么去香港继续读书,要么去夏威夷回你哥哥身边。」 孙文张了张嘴,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了。他过了好几秒才问:「为什么?」 (两更合一,求月票!) 第719章 孙文领域,启动!(求月票!) 第719章 孙文领域,启动!(求月票!) 莱昂纳尔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两人都无关的小事。 孙文往前走了半步,眼睛里满是困惑和不甘心:「为什么?上海————上海难道有什么我不能看的东西吗?」 莱昂纳尔看著他。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脸上有疑惑,有不解,还有一些恼怒。 一个年轻人当得知自己突然被排除在某件重要的事情之外后,往往会有这些复杂的反应。 他太年轻了。年轻到还相信这世界上所有的门都会为他打开,所有的答案都可以靠追问得到。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莱昂纳尔没有理会他的情绪,「从夏威夷到日本,这一路走来看来听来,感受如何?」 孙文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莱昂纳尔会突然问这个。 但他很快就把刚才的不满压了下去,因为这个问题的确让他有很多话想说。 他站著思考了几秒钟,像是在梳理脑子里纷乱的念头。片刻后,他开口了:「最大的感受是————中国人需要团结。」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在夏威夷,我哥哥那一辈的华人,还有陈芳先生他们,生意做得很大,但说到底还是寄人篱下。 白人农场主人数那么少,却能靠背后的美国撑腰,随时可能夺走我们的一切。为什么?因为我们不团结。 客家人和广府人,信教的和不信教的,做生意的和做工的————各过各的,各想各的。 「」 他停了一下,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而日本————我看到的这个国家学西洋的拼命劲,从未在中国人身上见过。 鹿鸣馆的舞会也许可笑,铁路也许只是给外国人坐的,但他们整个国家都在朝著一个方向用力。 从上到下,从华族到平民一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可中国连这种表面的团结都没有。」 他看向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中国需要一场大变革!」 莱昂纳尔安静地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孙文等了几秒,见他没有要评论的意思,就继续说下去:「还有就是————我开始感觉到,学西洋不能只学技术。 日本在学制度,学法律,甚至学怎么批评政府。我遇到的那些年轻学生,穿著和服,却可以大谈民权」宪政」。」 他的语气里有惊讶和羡慕:「这在广州的书院里是绝对听不到的,那里的老师每天还在教学生孔夫子的学问。 香港的皇仁书院虽然教英文和自然科学,但学生们想的多数是怎么进洋行当经理,从没人想怎么改造国家!」 莱昂纳尔终于开口,问了一个新的问题:「你在夏威夷、中国都生活过很长时间,在日本也呆了二十天。 你觉得,这两个国家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孙文沉默了更久。 他走回椅子边,慢慢坐下,开始缓缓讲述:「最大的不同————我在日本看到了一个真正统一」的亚洲国家是怎样的。 全国统一的邮政、电报网络,这个我在中国没见到过。香港的市政煤气灯、抽水马桶、警察局、下水道— 确实比现在的东京更近代化,但香港是英国人的殖民地,那些东西再好,也不属于中国人。」 他的语速变快了,像是在把憋了很久的话倒出来:「广州呢?八旗、总督、宗族———— 把地方的统治割成一块一块的。 城里和乡下更完全像两个世界。日本是整个国家在学西洋,中国呢?据我所知,只有几个港口城市在学西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日本的民间结社很活跃,报纸可以批评政府就算有管制,也比中国强得多。 福泽谕吉的庆应义塾那样的私立学校,可以培养出独立于旧体制之外的青年,这在中国完全不可想像!」 莱昂纳尔点点头:「还有吗?」 孙文深吸了一口气:「还有,日本人真的很自信——当然,他们对您是很谦恭的。」 他陷入了回忆当中:「日本在拼命废除不平等条约,鹿鸣馆的舞会再怎么滑稽,至少是在努力。中国呢? 赔款赔了就赔了,租界给了就给了,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要废除。而且————」 他咬了咬牙:「日本人已经开始轻视中国了。我发现不少华族青年会用支那」这个词称呼中国,我听著很不舒服! 广州人知道沙面是外国兵把守的禁地,香港华人再有钱也不能住山顶————日本?我觉得有一天他们也会成为————」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日本人让我觉得,黄种人的确不是注定要被白人奴役的,关键在于能不能建立起现代国家。 可是,他们可能比我们会更早做到这一点。」 莱昂纳尔听完,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但转瞬即逝。 他没有评论孙文的看法,而是又把话题拉回了夏威夷:「在夏威夷的时候,我跟你哥哥说过,他办发电厂很危险。 因为太容易被人数很少但有美国撑腰的白人农场主夺走。」 孙文点点头:「我记得。您说中国人虽然有一万八千人,但华商们并不信任那些劳工,您建议他先办个报纸试试看。」 「对。」莱昂纳尔看著他,「现在你觉得,就算报纸办起来了,岛上的华商们就能团结其余那一万八千个中国人吗?」 孙文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就摇了摇头。 「不能。」他的声音很肯定,「岛上的中国人分客家人和广府人两大群。我们广府人在檀香山人口更多,商业网络更广。 但客家人比广府人更快接受了基督教和西方习俗。从十年前开始,大量客家人就开始参与华人基督教青年会组织。」 他一边说,一边梳理记忆里的脉络:「我们广府人更热衷传统的地缘同乡会,客家人始终担心有天会被我们出卖。」 他抬起头,看著莱昂纳尔:「两边的矛盾很深。如果白人的政变在短时间内发生,无论什么政策都弥合不了裂痕。」 莱昂纳尔笑了,但不是开心的笑,而是带著了然和淡淡无奈的笑。但很快,他就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你看得很清楚。那么,现在的你是可以改变中国这片大陆的大形势,还是可以改变夏威夷那几个小岛的小形势?」 孙文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刚才侃侃而谈时的自信和光亮,像被一阵冷风吹散的烛火,迅速黯淡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他的脸慢慢涨红了,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窘迫。 过了好几秒,他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我哪个也解决不了。」 莱昂纳尔没有放过他:「为什么?」 孙文低下头,盯著自己的膝盖:「我太年轻了。既没有人脉,也没有财富,更没有地位。我走到哪里都人微言轻。」 他说完这句话,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像是被什么重物压著。 莱昂纳尔静静地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知道就好。」语气又变得温和起来。 孙文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中国的情况,你自己已经看过、听过、想过了,不需要再跟著我去上海重复一遍这个过程,你现在需要的是沉淀。」 莱昂纳尔目光落在孙文脸上:「回到香港的皇仁书院,完成你的学业。按照原计划,成为医生。」 孙文的眼睛动了一下。 「医生可以积攒人脉和声望,同时很有社会地位。你可以接触到更广泛的人群,从病人到同行,从穷人到富人。 你还可以在行医的过程里,继续观察这个社会,进行更多的思考。」 孙文的眼睛亮了起来,眼神里都是被点醒后的豁然开朗,之前所有的沮丧都消失了。 「可是————」他还是有些不舍,「在您身边,我可以见到很多不一样的人和事————」 莱昂纳尔在心里叹了口气— 就是因为不想让你在上海提前见到一些人、一些事,我才坚决要在这里和你分开,让你回香港。 上海现在是什么样子?租界林立,洋人横行,买办遍地,各种会党暗中活动,清廷密探四处潜伏———— 一个十九岁的热血青年,带著满脑子的变革想法一头扎进去,天知道会撞出什么火花,或者惹出什么祸事。 孙文太年轻,太容易被激情裹挟,也太容易被利用。他需要的是沉淀,是积累,而不是早早卷入那些危险的漩涡。 但这些话,莱昂纳尔不能明说,只好这样解释:「这段时间,你已经见得够多了。另外,好好学习「普通话」。」 他特意加重了「普通话」三个字的读音:「我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们能直接用中文交流。」 孙文看著莱昂纳尔,从他平静的眼神里读出了不容更改的决断。 虽然心里有千百个不愿意,但他知道,莱昂纳尔的决定是为他好。 他咬了咬嘴唇,最终点了点头,闷声说:「————好!」 莱昂纳尔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无奈又浮了上来。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心里还有不甘,但他相信时间会证明这个决定的正确性。 「好了,去休息吧。」莱昂纳尔站起身,「明天北垣会邀请我们去参观京都,你可以跟著去看看。后天我们就出发。」 孙文也站起来,向莱昂纳尔鞠了一躬:「晚安,索雷尔先生。」 「晚安。」 孙文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莱昂纳尔独自站在房间里,听著门外孙文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走到窗边,再次望向京都的夜色。 远处山影幢幢,近处町屋的轮廓在黑暗里显得模糊。 他想起孙文刚才说的那些话,关于中国分裂的现状,关于日本统一的努力,关于民族自信的反差———— 这个年轻人确实看到了很多东西,也想了很多。但他看到的,还只是水面上的涟漪。 真正的暗流,在上海,在北京,在东京,在那些他还没有能力去触碰和改变的地方汹涌著。 莱昂纳尔希望,这次分别,能让孙文把目光从那些宏大又遥远的目标上暂时收回来,聚焦自己脚下那条道路上。 先成为一名医生,先拥有立身之本,先看清自己,再去看世界———— 这是他能给这个年轻人,唯一的建议! 第二天,莱昂纳尔婉拒了北垣国道安排的所有行程,只说自己想好好休息一天,孙文可以代替自己前去。 北垣国道虽然有些失望,但也表示理解,留下了几名仆役听候差遣,便告辞了。 莱昂纳尔确实需要休息。连日的奔波,与日本人的周旋,让他有些心力交瘁。 下午,他去了一趟京都的电报馆,发了几封电报。 等傍晚回到住处时,孙文已经回来了。他兴奋地告诉莱昂纳尔今天的见闻,尤其是「琵琶湖疏水工程」。 这是现任知事北垣国道的「得意之作」,是京都有史以来最宏伟的现代化工程,自然要带外国客人好好参观。 莱昂纳尔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孙文在努力接受即将分别的现实,用对周围世界的好奇来冲淡那份不舍。 第三天清晨,莱昂纳尔和孙文乘坐火车从京都返回神户。 北垣国道亲自带著京都府的几名要员送莱昂纳尔到神户港,还送了一些京都的特产。 火车沿著濑户内海的海岸线行驶,窗外是蔚蓝的海水和点缀著岛屿的海面。景色很美,但车厢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孙文大部分时间都望著窗外,很少说话。 莱昂纳尔也没有刻意找话题。有些离别,需要沉默来消化。 中午时分,火车抵达神户。 神户港比横滨港小一些,但同样繁忙。码头上停靠著来自世界各地的船只,空气中弥漫著海水的咸味和煤炭的烟味。 莱昂纳尔将乘坐「东京丸」号前往上海。这是一艘日本邮船公司的客货轮,2200吨,每周一班往返于神户和上海。 孙文则会乘坐稍晚一些出发的「名古屋丸|号前往香港。两艘船的开船时间相差不到两小时。 在码头边,两人就要分开了,特地和北垣国道等人拉开了一点距离,要说点「悄悄话」。 莱昂纳尔的行李已经由尤金和约瑟夫办理好了托运;孙文虽然上「北京城号」时身无长物,现在也拎著一个大箱。 莱昂纳尔看著眼前的年轻人,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和一个对未来中国有如此重大影响的人物有如此深的交集,但这个过程就这么自然而然的发生了。 莱昂纳尔也不清楚这一段原本不存在于历史上的经历,会对孙文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会对中国的未来产生什么影响。 但昨晚他辗转反侧一整夜,始终觉得自己对孙文的引导可以算不轻不重、不偏不倚,应该不会改变他的人生选择。 最多就是细节上有些影响———— 一边想著,他一边拍了拍孙文的肩膀:「好好读书!先成为一个好医生再说。」 孙文用力点了点头:「我会的,索雷尔先生。谢谢您————这一路上教我这么多。」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努力控制著。 莱昂纳尔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钱包:「你身上的钱还够吗?从神户到香港要一周时间,花销不小,你哥哥又不————」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带著一种认命的味道———— 然而,孙文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不用了,索雷尔先生。」 他一边说著,一边把手伸进自己西服的内袋里,掏出了厚厚一叠日元纸币,看起来数目相当可观。 孙文看著莱昂纳尔脸上惊讶的表情,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些————是我从三条家、花山院家、德川家、岛津家、毛利家————还有好些华族家的年轻人那里借来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说我要继续游学,需要费用。他们都挺大方的,加起来一共借给我3000日元————」 莱昂纳尔站在原地,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3000日元!1885年的日元实行金本位制,名义上规定1日元含1.5克黄金,与美元的汇率则大概是1:0.8左右。 2400美元,足足可以兑换成12000法郎,毫无疑问是一笔巨款!合著自己这一趟纯花钱,就孙文赚了一大笔? 他想到孙文在东京时,被那些日本华族子弟围著请教的样子;想到他用流利的英语侃侃而谈的姿态;想到他那种天生的、容易让人产生好感和信任的笑容———— 这小子,居然在不知不觉中,从那些眼高于顶的日本华族子弟手里,「借」到了这么一大笔钱? 而且还「借」得理直气壮,好像对方就应该借给他一样?只能说孙文这方面的天赋,已经不能用「异禀」来形容了。 莱昂纳尔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发出一声不知是感慨还是好笑的气音。 「这些————」他指了指那叠钱,「够你在香港用上一年不愁了吧?」 孙文点点头,很认真地把钱塞回内袋,拍了拍:「嗯,足够了。您不用担心我。」 莱昂纳尔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最后那点担忧也烟消云散了。 这个年轻人,或许比他想像的更有办法,更有韧性,也更懂得如何在复杂的环境里为自己争取资源。 他忽然觉得,也许自己不必太过担心孙文的未来。 「好了。」莱昂纳尔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上船吧。一路平安。」 「您也是,索雷尔先生。」孙文后退一步,向莱昂纳尔深深鞠了一躬,「一路平安。 希望————希望我们很快能再见面。」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著「东京丸」号的舷梯走去。 尤金和约瑟夫已经提著最后的随身行李等在那里了。 孙文站在原地,看著莱昂纳尔高大挺拔的背影走上舷梯,消失在船舱入口。 海风吹起他的衣摆和鞭梢,他站了很久,直到「东京丸」号拉响了启航的汽笛。 低沉悠长的汽笛声在神户港上空回荡,惊起了码头上空盘旋的海鸥。 孙文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著「名古屋丸」号停靠的泊位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背影虽然还是单薄的少年,步履却已经坚定了许多。 他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该做什么。 先回香港,完成学业,成为一名医生。 然后,再看看这个需要改变的世界,这个需要改变的中国。 (两更结束,求月票!) > 第720章 又来一个? 第720章 又来一个? 「东京丸|驶出神户港的时候,莱昂纳尔一直看著码头,直到目送他的孙文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随后他才去了井上馨给自己订的一等舱,尤金·阿杰特和约瑟夫·康拉德同样是一等舱,就在他的舱室两边。 这艘船只有两千两百吨,和之前横跨大西洋的「佩雷尔号|、横跨太平洋的「北京城号」比起来,简直像个小板。 所以这艘船的一等舱也就是比二等舱稍微宽些,多了一扇窗,床铺软和一点,仅此而已。 莱昂纳尔躺下来,伸直了腿,发现自己的脚几乎要悬在床外,看来是没有按照鹿鸣馆那样为外宾专门设计过。 他闭上眼睛,船身随著海浪轻轻摇晃,幅度不大,还算舒适。莱昂纳尔觉得能躺就行,反正三天就到上海。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舱门被敲响了。 莱昂纳尔睁开眼,坐起来,应了一声。门开了,尤金·阿杰特探进半个身子,用法语说:「船长来了,想见您。」 莱昂纳尔站起身,整了整衣领。门外的过道里站著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著深蓝色制服,戴著制帽。 他用口音很重的英语说:「索雷尔先生,我是「东京丸」的船长,高桥三郎。」 莱昂纳尔和高桥握了握手:「幸会,高桥船长。」 高桥船长把帽子拿在手里,态度恭敬:「井上大人吩咐过,您是日本的贵客。船上条件简陋,请您多担待。 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白天我在舰桥,晚上大副也会在。您让人带个话就行。」 莱昂纳尔点点头:「谢谢,高桥船长。船上很好,暂时没什么需要。」 高桥船长又鞠了一躬,然后带著山田大副离开了。脚步很轻,很快消失在过道尽头。 莱昂纳尔关上门,重新坐到床上,不由得想起井上馨那张总是堆著笑容的脸:这个日本人做事确实细致! 船舱里很安静,只有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和蒸汽机低沉的轰鸣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莱昂纳尔开始回想这趟日本之行。 从横滨港上岸开始,井上馨的迎接,鹿鸣馆的舞会,东京大学的演讲,庆应义塾的对谈———— 当然,还有工部大学校的实验室,京都八幡宫的碳化竹丝厂这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 整体还算平顺,除了福泽谕吉那个插曲。 他本来没打算和福泽谕吉正面冲突。「脱亚入欧」这套理论,他上辈子就知道,也清楚它在日本近代史上的分量。 但福泽谕吉偏偏要拿自己当垫脚石,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莱昂纳尔嘴角动了动,勾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这趟日本,有了这次经历,那就不算白来。 还有孙文。 他脑子里浮现出孙文最后站在码头上的样子:穿著自己送他的西服,手里拎著大箱子,辫子在风里晃。 最要命的是,那小子从怀里掏出一叠钞票时脸上的表情—得意,又不让人讨厌。 三千日元!还是从日本华族子弟手里「借」来的!这让莱昂纳尔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自己带著孙文参加了鹿鸣馆的舞会,见了三条家、岩仓家、德川家这些华族和高官,让他进入了这些人的视野。 孙文和那些华族年轻人聊天喝酒,还借钱。这些年轻人将来会是日本最顶层的统治者,不是黑龙会那种军部外围。 如果将来孙文真的走上那条路,这些华族年轻人会不会成为他的支持者? 莱昂纳尔皱起眉头。 黑龙会支持早期的中国革命,是为了让中国乱起来,日本好趁火打劫,那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但华族不一样! 华族是日本天皇的屏藩,是明治维新的受益者,是日本国家机器的一部分————他们如果支持孙文,目的会更复杂。 可能是为了牵制清廷,可能是为了在朝鲜问题上增加筹码,可能是为了在日本国内政治斗争中积累声望———— 甚至可能是真的相信「兴亚」那一套,觉得中日应该联手对抗西方。孙文后来的追随者中不乏这类人,比如宫崎滔天。 但不管哪种目的,都跟黑龙会那种赤裸裸的侵略野心不一样。华族的支持,会更隐蔽,更持久,更有策略性。 他们不会像黑龙会那样急吼吼地送钱送枪送人,而是会通过文化、教育、经济各种渠道,慢慢渗透,慢慢影响。 孙文如果接受了华族的支持,他的革命道路会不会变了味?各种可能性在他脑子里绕来绕去,像一团乱麻。 他干脆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濑户内海平静的海面,几艘小渔船在远处漂著,船帆在阳光下发白。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等具体情况真出现了变化再说吧,现在想再多也没用,毕竟最难揣测的就是人心。 就在这时,侍者敲门,送来了午餐。 今天的午餐是「半和半洋」的搭配:一小碗味噌汤,一碟腌渍的萝卜和梅子,一份煎得有些过头的猪排。 猪排的盘子旁边还配著煮得软烂的卷心菜和胡萝卜。此外还有一小碗白米饭,一杯红茶。 可以看出船上的厨师努力想同时满足东西方乘客的口味,但限于本身的备餐条件和厨艺水平,食物的水准实在有限。 猪排肉质偏硬,外皮不够酥脆;蔬菜煮过了头,失去了口感:味噌汤的味道中规中矩;腌菜倒是地道的日本风味。 莱昂纳尔并非美食家,所以虽然皱著眉头,但也勉强吃完了这顿午餐,心里想著到了上海,一定要找家像样的餐馆。 一条两千吨的日本邮轮,厨房里能有多少好食材?能有几样像样的炊具?厨师又见过几个欧洲人?凑合著吃吧。 傍晚时分,莱昂纳尔走出舱室,上了甲板。 太阳正在西沉,把海面染成一片橘红色。远处的岛屿变成黑色的剪影,像水墨画里的山。 甲板上没什么人。几个穿西装的日本商人靠著船舷聊天,看到莱昂纳尔,停止了交谈,朝他点了点头。 莱昂纳尔也点了点头,走到另一边船舷。 尤金·阿杰特提著照相机跟了上来。他让莱昂纳尔站在船舷边,背对夕阳,手扶著手杖;莱昂纳尔照做了。 尤金·阿杰特抓住时机,按下快门,咔擦一声。 「好了。」尤金·阿杰特说。 莱昂纳尔点点头,继续在甲板上散步。他绕著甲板走了两圈,海风吹得大衣猎猎作响。 那几个日本商人还在原地聊天,声音压得很低,偶尔朝莱昂纳尔这边看一眼,但没人过来搭话。 这条船上多是生意人,只有莱昂纳尔一个外国人。他们对他好奇,但知道他是谁,不敢过分亲近。 莱昂纳尔也乐得清闲,不用应酬。 天色渐渐暗下来,甲板上的煤气灯亮了,光线昏黄。 莱昂纳尔正准备回舱,约瑟夫·康拉德忽然快步走到他身边,用法语低声说:「先生,有个人鬼鬼祟祟看了您半天了。」 莱昂纳尔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站在甲板另一头,穿著皱巴巴的西装,正朝这边张望。 他看见莱昂纳尔注意到他,立刻把头转开,假装看海。约瑟夫·康拉德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莱昂纳尔身前。 那年轻人又转过头来,看见两人盯著自己,犹豫了一下,竟然朝这边走过来了。 他走到离莱昂纳尔还有四五步远的时候,约瑟夫·康拉德一步上前,伸手按住他肩膀。 「站住!」 年轻人吓了一跳,连忙举起双手,用英语说:「别误会!我没有恶意!我是索雷尔先生的崇拜者!」 他的英语很生硬,日本口音极重,每个单词都像从嘴里硬挤出来的。 莱昂纳尔看著这年轻人—个子不高,脸瘦长,观骨突出,皮肤晒得有些黑,不像东京那些养尊处优的华族子弟。 莱昂纳尔示意约瑟夫·康拉德松开手。约瑟夫·康拉德犹豫了一下,还是松开了,但依然站在旁边,眼睛盯著年轻人。 年轻人揉了揉被按疼的肩膀,深吸一口气,走到莱昂纳尔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直起身后,年轻人激动又崇拜地开口了:「索雷尔先生,能见到您,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荣幸。 您在日本的所有演讲,我都认真拜读了!您说文学语言必须是活人嘴里说出来的话! 说得太好了!太对了!」 您说日本文学还在给死了的时代守灵。这话别人不敢说,但您说了,您是对的! 日本的文人就知道写汉诗,写和歌,写那些几百年前的旧东西。他们根本不敢写现在,不敢写活人。您一针见血!」 莱昂纳尔看著他,没有说话。 年轻人以为自己的话打动了莱昂纳尔,更加卖力地说下去:「还有您在庆应义塾和福泽谕吉的对谈。 福泽谕吉算什么日本的伏尔泰」?他脱亚论」,说得天花乱坠,结果被您一句就问倒了。真是大快人心! 」 他挥舞著手臂,像是在发表演说:「您在日本说的每一句话,都说到我心里去了。日本需要您这样的人。 不,全世界都需要您这样的人。您是真正的文豪,是真正敢说话的人。那些虚伪的文人,从来不敢面对现实。 您不一样,您的,写的都是真正的人」!」 他喘了口气,眼睛直直看著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我想追随您。我想成为您的学生。您让我做什么都行。 抄写,跑腿,翻译,什么都行。我不要报酬,只要能跟在您身边,听您教诲,就是最大的福分。」 他说完,又深深鞠了一躬,头几乎碰到膝盖。 甲板上那几个日本商人已经停止了交谈,全都看著这边。 莱昂纳尔看著这个恭敬到有些过分的年轻人,皱著眉头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年轻人直起身,脸上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以为莱昂纳尔要收下他了。 「荒尾精。先生,我叫荒尾精。」 天津,北洋水师学堂,午后第二节课。 教室里坐满了学生,都穿著统一的蓝色短褂,黑色布鞋,辫子盘在头上。 「洋文正教习」严复站在讲台上,手里正拿著一本英文书,用英文念了一段,然后停下来,目光扫过台下的学生:「这几段写的是老人在海上和大鱼搏斗。大鱼拖著他走了两天两夜。老人手被钓绳割破了,但他就是不放手。 他说,鱼啊,我会跟你斗到死为止!」」 严复把书放下:「这句话,和他后来说的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是一个意思。 你们谁能用英文说说,怎么理解这句话?」 教室里安静下来。学生们都低著头,盯著面前的课本,生怕被点到名字。 严复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后排角落里:「黎元洪!」 一个方脸膛、浓眉大眼的学生猛地抬起头,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用中文高声应道:「是,先生!」 严复皱了皱眉头,用英文说:「用英文回答我,你怎么理解一个人可以被毁灭而不能被打败」?」 黎元洪的额头冒出了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张开了嘴:「l...|think...This man... He is... very strong.」 他的英语结结巴巴,每个单词之间都停顿很久。显然这么简短的答案,不能让严复满意,他没有作声,示意继续。 黎元洪只能硬著头皮接著说:「He...Heno...notafraid...todie.」 教室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黎元洪的脸涨得通红。 」He... He can... can be killed. But he... he not... cannot be... be... ,他说不下去了,满脸通红地低下了头。 严复等了几秒,确认他确实说不出来了,叹了口气:「行了,坐下吧。」 黎元洪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但仍然低著头,不敢看任何人。 严复看著他,正要开口训斥,下课钟声响了,「咣咣咣」的钟声在走廊里回荡。 严复只能合上书,说:「下课。」 学生们稀里哗啦站起来,向严复致意、敬礼,等他离开教室以后,才朝门口走去。 只有黎元洪有些不好意思,一直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站起来,低著头往外走。 严复刚走出教室,一眼就看到萨镇冰站在走廊里等他。 他身材挺拔,穿藏蓝色军服,腰间束皮带,脚蹬黑皮靴,手里拿著一份报纸。 严复愣了一下,快步迎上去:「鼎铭,你怎么在这儿?」 萨镇冰满脸喜色,把报纸递过来,用英语说道:「看,莱昂纳尔要来中国了!」 (今日单更,谢谢大家,求月票!) > 第721章 上海正午 第721章 上海正午 一八八五年三月十八日清晨,上海吴淞口外,「东京丸」在锚地静静等候检疫官与引航员。 之所以停在这里,不是因为风浪,而是因为如今的吴淞口淤塞严重,基本丧失了直接停泊大型轮船的可能性。 「东京丸|吃水约20英尺,而现在黄浦江航道在低潮时的水深已不足15英尺,即便乘高潮位也极为勉强。 莱昂纳尔站在船尾甲板上,看著远处的黄浦江口。那里的水面颜色深浅不一,深的蓝黑,浅的土黄。 土黄色的就是沙。吴淞口外的沙洲每年都在长,外沙、高桥沙、内沙————一层叠著一层,像有意不让大船进来。 船长说这条航线跑了八年,一年比一年难走。去年有条邮轮在入口搁浅,等了整整两天才被拖船拽出来。 所以所有乘客都只能停在这里,等驳船把他们接到黄浦江的沿江码头上去。 莱昂纳尔看著一根从船舷放下去的绳索,一头系著一艘小艇,正在浪里上下颠簸。 检疫官就是乘那小艇上来的,一个英国医生,翻了所有乘客眼脸,又让每个人伸出舌头看了看,折腾了大半天。 「索雷尔先生。」生硬的日式英语从身后传来。莱昂纳尔转过身,看见荒尾精从舱口走出来,忍不住皱眉。 这个目本人这几关总是出现在他附近,餐厅、甲板、吸烟室————哪儿都能碰见,希望用自己的「诚意」打动莱昂纳尔。 但莱昂纳尔一次好脸色也没有给他。每次他要靠近莱昂纳尔,就会被约瑟夫·康拉德或者尤金·阿杰特给当下来。 但现在两人都去收拾行李了,没有跟在莱昂纳尔身边,终于给了荒尾精凑到莱昂纳尔身边的机会。 他再次向莱昂纳尔深深鞠躬:「索雷尔先生,日本领事馆已经安排了驳船,我有朋友能做您的向导,他对上海————」 「不用了。」莱昂纳尔打断他,「我有自己的安排,而且我来过上海。」说完,没有再多做解释,转身走向船舷。 荒尾精心里一惊,莱昂纳尔·索雷尔来过上海?军部的情报里竟然没有提到这点?这是重大失误! 这时远处好几艘大大小小、悬挂著不同旗帜的驳船靠了过来,有些是负责转运乘客的,有些是负责转运货物的。 其中一艘蓝白色的驳船插著法国旗,很快就靠在「东京丸」左侧船舷,水手站在甲板上挥舞著手臂,喊著什么。 荒尾精跟了两步还想说什么,莱昂纳尔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意思很明确——「莫挨劳资!」 荒尾精张了张嘴,终于没再说话,同时停下了脚步。 约瑟夫·康拉德和尤金·阿杰特已经带著行李先行登上了驳船,莱昂纳尔随后也拎著自己随身皮箱沿著舷梯上了驳船。 大部分乘客都上英国「太古洋行」和日本领事馆的驳船,还有一部分人上了「轮船招商局」的驳船。 只有莱昂纳尔等少数几个人上了这艘蓝白相间的法国驳船。而荒尾精也拎著行李跳了上来。 莱昂纳尔没有理他,找了个通风好的位置,坐在船篷下,看著吴淞口渐渐靠近。 这艘驳船不大,水手是中国人,船长是个法国老头,姓勒戈夫,在长江上跑了二十年,中文说得快比法语还流利了。 「索雷尔先生。」勒戈夫走过来,递给他一杯茶,「还有两个小时到码头。涨潮了,顺水,很快。」 他显然得到了授意,知道莱昂纳尔是个特别的客人。否则他平时只会接「法国邮轮公司」的船,轮不到日本船。 莱昂纳尔接过茶,喝了一口:「勒戈夫先生在上海多久了?」 「六五年来的。」勒戈夫在他对面坐下,「那时候租界才刚建起来,就几条路。现在不一样了,外滩那边全是洋行。」 他指了指远处的江面:「英国的,美国的,德国的,中国的————等涨潮就一起往里挤,像要参加舞会一样。」 莱昂纳尔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江面上泊著几十条大船,邮轮、货船、军舰,枪杆林立,旗帜飘扬。 有一条英国军舰格外显眼,船身漆成深灰色,炮塔上的炮管在阳光下闪著光。 「那是「敏捷号」。」勒戈夫说,「去年才来的,驻在吴淞口。就数英国人在这里的船最多。」 英国的军舰————中国的港口————莱昂纳尔没有接话。驳船开始加速,船头切开水面,浪花溅到船舷上。 两岸的景色渐渐清晰起来—左边是浦东,一片低矮的芦苇荡,偶尔露出几间草房,一片荒凉; 右边是浦西,远远能看见外滩建筑的轮廓,尖顶、圆顶、方顶,混在一起,仿佛另一个国度。 船过了高昌庙,岸边开始出现工厂,一排排烟囱都在冒著黑烟,空气中弥漫著一股煤味,和巴黎、伦敦愈发相似。 「耶松船厂」的汽锤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就像心跳。沿岸边的货场堆满木材、 煤炭、铁轨,还有成捆的棉花。 「索雷尔先生。」勒戈夫又开口了,「您这次来上海,是做生意?」 「算是。」 「那您找对地方了。上海什么都能买到,也什么都能卖掉。只要您有钱。」 勒戈夫笑了笑,久离法国本土,对文学又殊无兴趣的他显然不太清楚莱昂纳尔的身份,只是照例寒暄罢了。 说罢,他站起身,回到船尾,和水手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拉响汽笛。 「呜——」的声音在江面上回荡,惊起一群水鸟。 船继续往前。董家渡、王家码头、十六铺————两岸的码头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洋行的仓库一字排开。 仓库墙上刷著「怡和」「太古」「宝顺」「旗昌」的字样,栈桥上堆满麻袋、木箱、 铁桶,工人像蚂蚁一样扛著东西走来走去。 莱昂纳尔看著这一切,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他当然没有对荒尾精撒谎,他确实来过上海。只不过那时候的上海已经是真正属于中国的国际大都市了。 那时候的上海遍地都是直插云霄的摩天大楼,黄浦江两岸灯火辉煌,外滩码头人潮涌动,却已没有洋人横行了。 现在外滩,只有一排排二三层的欧洲风格楼房,最高的也不过五层。江面上没有游船,只有货轮和炮舰。 空气里也没有咖啡香,只有煤烟和腥臭。 这才是十九世纪末的上海,被列强瓜分的上海,沦为半殖民地的上海。 他曾经只在历史书上读过的景象,正在眼前一一展开。 正出神间,勒戈夫又走到他身边,指著前方:「索雷尔先生,到了。法国码头,九号。」 莱昂纳尔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段不长的码头,停著几条小艇,岸上是一栋两层楼房,挂著法国国旗。 楼前站著十几个人,正伸长了脖子朝这边张望,一看到蓝白相间的驳船,就开始挥舞手臂。 莱昂纳尔一愣,这些人是在等自己吗? 驳船开始减速,缓缓靠向码头。勒戈夫亲自操舵,把船稳稳地停在栈桥边。 水手跳上岸,系好缆绳,然后架起一块窄木板。 勒戈夫转过身,对船上其他乘客说:「请等一等。索雷尔先生先下。」 那些乘客当然没有异议,只是敬畏地看著莱昂纳尔。只有荒尾精躲在角落里,跃跃欲试。 莱昂纳尔没有客气,从容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拄著手杖,走下了连接驳船和码头的跳板。 岸上的欢迎队伍欢呼起来,用法语喊著「欢迎来到上海,索雷尔先生」,还响起了相机的快门声。 他忽然听到身后响起一阵响动,只听约瑟夫·康拉德低声吼著:「无耻的日本猴子! 「」 然后就是「噗」的一声重物倒地,驳船似乎都微微摇晃了一下,接著是驳船上其他人的惊呼。 约瑟夫·康拉德声音再次传来:「先生,放心吧,我把他扔到煤堆里了。」 莱昂纳尔微微点头,继续向前。当他的脚踏上栈桥的那一刻,忽然停住了。 上海。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前世他来过这里无数次,但从来没有以这种方式。 这一次,他前后花费了两个月,从巴黎出发,横渡了大半个世界,最终到达这片土地0 这片他前世的土地。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了最后一步。 「莱昂!」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莱昂纳尔抬头,看见一个人正大步向他走来。 那人穿著深蓝色短上衣,红色裤子,黑色靴子,腰间挂著一把军刀,脸晒得黝黑。 阿尔贝·德·罗昂! 他走到莱昂纳尔面前,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 「我办的仪式怎么样?」阿尔贝松开他,退后一步,得意地摊开双手,「够隆重吧?」 莱昂纳尔打量著他肩膀上的徽章:「中尉?」 「对。」阿尔贝挺了挺胸,「我在阿尔及利亚升的。」 「你不是说要回巴黎办理退伍了吗?怎么又穿上军装了?」 「你不是让我提前来上海做准备吗?我和爸爸一说,他就让我先别退伍,然后弄了张调令,把我送了过来。」 阿尔贝笑了起来,「快说,我准备的仪式怎么样?」 莱昂纳尔看看码头上那几十个人的欢迎队伍,又看看阿尔贝:「我不是让你别太高调吗?」 「这不算高调。」阿尔贝认真地说,「我本来想带一支军乐队来的,在码头奏马赛曲。但现在正在打仗,才改成这样。」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但没有生气。他拍了拍阿尔贝的肩膀:「你在阿尔及利亚晒黑了不少。」 「天天在太阳底下跑,不黑才怪。」阿尔贝摸了摸自己的脸,「你倒是一点没变,还是那张小白脸。」 「走吧,给我介绍介绍这些人。」 阿尔贝点点头,转身带著莱昂纳尔走向欢迎队伍。 码头上站著三十几个人,大部分是欧洲面孔。他们穿著正式的西装或礼服,有男有女,二十多岁到五十多岁都有。 还几个中国人站在后面,有的穿著长衫,有的穿著西装,不过脑后都留著辫子。 阿尔贝先把他带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面前。那人穿著黑色礼服,头发花白,留著短须,神态儒雅。 「这位是维克多·德·拉诺,法国驻上海副领事。」 拉诺微微欠身,伸出手:「索雷尔先生,欢迎您来上海。您的作品在法国领事馆里传阅已久,我们都很仰慕。」 莱昂纳尔与他握手:「谢谢,拉诺先生。给您添麻烦了。」 「哪里的话。」拉诺笑了笑,「您能来上海,是我们法国侨民的荣幸。」 阿尔贝又指向拉诺身边的另一个男人。那人四十出头,身材高大,穿著军装,肩膀上也是中尉的徽章。 「这位是朱尔·布瓦耶,领事馆的武官。我现在的直属上司。」 布瓦耶伸出手,用力握了握莱昂纳尔的手:「索雷尔先生,久仰。罗昂中尉经常提起您。」 「希望他没说我坏话。」莱昂纳尔说。 布瓦耶笑了:「恰恰相反,他把您夸得跟神一样,还说你们的友谊从入学索邦那一天就开始了!」 阿尔贝咳嗽了一声,打断他们:「好了好了,后面还有人等著呢。」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莱昂纳尔一一与那些法国商人、传教士、记者握手寒暄。 他们的名字太多,莱昂纳尔记不住几个。无非是久仰、欢迎、荣幸之类的客套话。 终于,阿尔贝把他带到那几个中国人面前。 为首的五十来岁,面容清瘦,戴著一副圆框眼镜,穿著一件深蓝色长衫,头上戴著瓜皮帽,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 他上前一步,用英语说:「索雷尔先生,欢迎您来上海。我是王韬,「格致书院」的校长,也是《申报》的撰稿人。 这次欢迎您来,您的作品————」 莱昂纳尔没等他说完,就用中文开了口:「「格致书院」?格物致知,这个名字很好。王山长,久仰大名了。」 码头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著他,法国人、中国人,包括阿尔贝,都像被定住了一样。 王韬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嘴巴张著,合不拢。 「山长」?这个法国人怎么知道这个称呼的? (晚上应该还有一更) 第722章 朗拿度·梭勒,上线! 第722章 朗拿度·梭勒,上线! 过了几秒,王韬才反应过来。他扶了扶眼镜,用中文颤抖地发问:「梭————梭勒先生,您会说中文?」 「梭勒!?」这个称呼差点没让莱昂纳尔打个趔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这是多年前严复在翻译《老卫兵》的时候给自己定的中文译名。 当时他没觉得有什么,甚至认为颇有风味,但现在听人亲口说出来,又是另外一番滋味。 「略懂一点。」莱昂纳尔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王山长的书,我在巴黎就读过。《弢园文录外编》,写得很好,全无八股匠气。」 这下王韬彻底愣住了。他编那本书是在1883年,压根没想过会有外国人读—毕竟里面的文章都是用文言写成的。 在十九世纪末,会说中国话的外国人上海遍地都是,可其中能认中国字的百中无一,能看懂文言文的又百中无一。 更没想到莱昂纳尔会站在上海码头上,说自己读过,还当面夸他「写得很好」一—这个法国人还是个享誉欧洲的文豪! 「您————您太抬举了。」王韬有点手足无措,「那只是些浅薄的见解,不值一提。」 「浅薄?」莱昂纳尔摇摇头,「王校长太谦虚了。您主张学习西方技术,变法图强,这不是浅薄,是远见。」 王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句:「梭勒先生,您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莱昂纳尔又看向王韬身后的几个人。他们都是「格致书院」的教习或学生,穿著长衫,年轻一些,个个瞪大了眼睛。 「王校长。」莱昂纳尔转回来看向王韬,「等安顿下来,我希望能去您的书院看看。」 王韬连忙点头:「欢迎!欢迎!梭勒先生肯来,是我们的荣幸。」 阿尔贝这时候才回过神来,凑到莱昂纳尔耳边,压低声音:「你什么时候学的中文「在巴黎学的。」莱昂纳尔随口说,「有老师教,用了两个月。」 「什么老师能教出这种水平?而且你真的才学了两个月?」阿尔贝一脸不可思议。 莱昂纳尔没有回答。他看著王韬,又看了看黄浦江对岸的浦东,那片低矮的芦苇荡。 「王山长。」他说,「上海变了。」 王韬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是啊,变了。每天都在变。」 「会变得更好的。」莱昂纳尔说,「只要方向对。」 王韬看著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码头上重新热闹起来。那些法国人虽然大部分听不懂中文,但从王韬的反应猜出了莱昂纳尔中国话讲得很好! 于是众人纷纷围上来,开始询问莱昂纳尔怎么会说中文,莱昂纳尔不得不切换回法语应付起来。 就在莱昂纳尔疲于交际的时候,不远处一个须发全白、看起来仙风道骨的东方人紧紧盯著他的一举一动。 等到莱昂纳尔和王韬寒暄完,他上前一步,用字正腔圆的中文自我介绍:「梭勒先生,鄙人岸田吟香,日本人。 我在上海开了一家药铺,叫做「乐善堂」。久仰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实为幸事。」 莱昂纳尔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叫了一声「苦也」,岸田吟香?「乐善堂」?自己这是掉进了日本特务窝子了? 船上刚甩掉一个荒尾精,这里又遇到一个。这个时代的中国人不知道「乐善堂」的真面目,他可清楚的很。 岸田吟香和他的「乐善堂」可以说是日本间谍的「先驱」。他晚年编成《清国地志》,为日本侵华提供重要参考资料。 但是表面上莱昂纳尔还不能说什么,只客气又疏离地点点头:「岸田先生,你好。」 王韬倒是十分热情,他帮著介绍:「梭勒先生,岸田先生热爱并精通中国文化。他的乐善堂」可不止是卖眼药水。 他还用铜板印刷诸子百家袖珍典籍贩卖,价格低廉,惠及士林,实在是传播中国文化的好事!」 莱昂纳尔腹诽,他传播的可不只是中国的文化,还有别的东西,但仍旧淡淡地回应:「原来如此,有心了。」 岸田吟香似乎感觉到了莱昂纳尔的冷淡,想多说几句。但莱昂纳尔已经转向阿尔贝:「该走了,别让大家久等。」 阿尔贝立刻会意:「对,马车准备好了。各位,我们先告辞了。」 莱昂纳尔与王韬、岸田吟香等人挥别,登上了阿尔贝带来的马车;尤金·阿杰特和约瑟夫·康拉德带著行李坐另一辆。 然后是副领事、武官和其他人,有些乘坐马车,有些则是乘坐黄包车,不一而足。 车上,阿尔贝得意洋洋:「怎么样,这欢迎仪式够意思吧?还有一场远比码头盛大的欢迎仪式在领事馆等著你。」 莱昂纳尔无奈地摇摇头:「你总是这么夸张。」 「这不叫夸张,这叫重视。」阿尔贝挺起胸,「你可是巴黎来的大人物,不能怠慢! 「」 马车渐渐远去。 码头上,岸田吟香看著远去的车影,陷入沉思。他脸上的和煦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阴沉。 这时,一个一身都是黑印子的身影,有些狼狈地靠近过来,正是荒尾精。 他刚才被扔到了驳船的煤堆里,好不容易把衣服拍打到不掉煤灰,再想追上莱昂纳尔,却只看到马车离开的背影。 荒尾精用日语低声问:「请问是岸田先生吗?我是荒尾精,川上操六阁下让我到了上海以后来找您。」 岸田吟香看著黑乎乎的荒尾精,皱了皱眉头。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短地说: ,跟我来。」 随后他叫了两辆黄包车,载著两人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另一边,马车上,莱昂纳尔看著窗外的街景。 马车正行驶在法租界最核心的街道上。阿尔贝指著窗外介绍:「看,这就是法国外滩」,咱们法国在上海的门面。」 莱昂纳尔看到道路一侧是黄浦江,江面上船只往来:另一侧是一排排两三层高的西式建筑,砖木结构,风格简洁。 有仓库,有洋行,也有办公楼房,不算宏伟,但整齐干净。这时候的「外滩」还远没有之后的规模。 「那边就是领事馆。」阿尔贝指著一栋带拱廊的临江楼房,「不过咱们先去公馆马路绕一下,让你看看主街。」 马车拐进一条更宽的东西向马路,阿尔贝说:「这就是「公馆马路」,租界最早最宽的路。」 这条街果然热闹不少,两旁是连续的骑楼拱廊,廊下是各式店铺。有咖啡馆,有面包房,也有中国店铺夹杂其中。 行人熙熙攘攘,欧洲人、中国人都有;马车、黄包车在街上穿行。 莱昂纳尔注意到那些巡捕,穿著卡其色制服,戴著平顶帽,手持短棍,虽然是亚洲面孔,但很多看著不像中国人。 「那些是安南巡捕。」阿尔贝顺著他的目光解释,「从印度支那殖民地招来的。租界巡捕房就靠他们和华捕维持治安。」 「华捕?」 「就是中国巡捕。也招了一些。我们的租界地方太小,事情却不少。光靠法国人管不过来。」 莱昂纳尔点点头,继续看著窗外混杂的街景。 西式建筑旁可能就是一个中式的招牌,穿西服的洋人和穿长衫的中国人走在一起。 偶尔还能看到穿著黑袍、捧著《圣经》的传教士走过,也有中国苦力扛著货物匆匆跑过。 「法租界现在有多大?」莱昂纳尔问。 「不大。」阿尔贝比划了一下,「东边到黄浦江,西边到周泾就是一条小河,现在填了差不多成了路。 北边是洋泾浜」,和公共租界分开。南边到上海县城的城墙和护城河。就这么一块,不大。」 「人口呢?」 「法国人没多少,顶多三四百人。大部分是中国人,有几万人吧。比公共租界少多了。英国佬那边人多。」 阿尔贝又指著一座教堂样的建筑:「那是圣若瑟堂,紧挨著租界北界。是我们教会的地盘。」 莱昂纳尔看著那教堂的尖顶,附近还有些学校模样的建筑。 「那边是「圣芳济书院」,是耶稣会办的学校,有些中国孩子在那里读书,人数还不少,总有几十个吧。 哈,耶稣会在法国已经不允许插手教育了,在这里倒还有中国人读他们的学校。」 马车继续前行。街道渐渐变窄,房屋也变得低矮一些。莱昂纳尔看到大片片的农田和荒地。 「再往西就是边缘了。租界西界到周泾为止。周泾那边就是华界,很多农田和坟地。 我们就不过去了。」 莱昂纳尔默默记下这些信息。1885年的法租界,确实是个紧凑的殖民地街区,远非后来充满浪漫情调的小资圣地。 至于那些有名的路—什么霞飞路、福煦路—现在都还没影呢!甚至还只是一片片的农田和烂泥巴。 就连用来命名这些道路的约瑟夫·霞飞和斐迪南·福煦眼下都是无名之辈,自己在多雷的葬礼上还见过福煦一面。 马车很快停在了一栋气派的法式建筑前,门口站著两名卫兵。 「领事馆到了。」阿尔贝跳下马车,「真正的欢迎仪式才开始。」 法国驻上海代理总领事科林·德·普朗西果然带领著领馆的工作人员在门口迎接。 人数比码头更多,有三十多人,包括各级官员、文员,以及他们的家卷。 科林·德·普朗西上前与莱昂纳尔握手寒暄,莱昂纳尔则与他客套了几句。 随后,众人进入领事馆。馆内装饰颇为考究,水晶吊灯,波斯地毯,桃花心木家具,处处都体现了法兰西的「体面」。 欢迎午宴是丰盛的法式大餐:洋葱汤、焗蜗牛、煎鹅肝、烤羊排、葡萄酒烩鸡————还有各种精致的甜点。 佐餐的是波尔多红酒和香槟。 席间,科林·德·普朗西表达了法国外交部对莱昂纳尔远东之行的重视,表示领事馆会全力配合莱昂纳尔的行程。 临近尾声,科林·德·普朗西举杯:「索雷尔先生,您先好好休息。明晚,这里将为您的到来,举办一场盛大的舞会!」 莱昂纳尔道了谢。他确实需要休息,日本行程的最后几日著实有些赶,让他有些疲惫。 午宴结束后,阿尔贝又带著莱昂纳尔出门。 「现在带你去住的地方。」阿尔贝说,「这次我们不坐马车。」 他叫了几辆黄包车。在法租界纵横交错、有时狭窄的路网里,这些人力车确实比马车更灵活。 车夫拉著他们穿街走巷,很快就离开公馆马路一带的核心区,向租界的西南方向渐行渐远。 街道渐渐变得安静,房屋密度也降低了,偶尔能看到一些独立的院墙和小楼,点缀在这一片杂乱当中。 最后,黄包车停在一条名为「麦高包禄路」的安静小路上,位于法国租界区的边缘。 眼前是一栋带院墙的独立小楼。楼有两层,砖木结构,白墙红瓦,殖民地式的混搭风格,有宽敞的走廊和百叶窗。 整间院子并不大,但有个小花园,种著些花草;院墙一侧还有一排偏房,显然是给仆人住的。 「就是这里。」阿尔贝跳下黄包车,掏出钥匙打开院门,「我提前租好的。独立小院,有仆人房。安静,没人打扰。」 莱昂纳尔走进去。院子收拾得很整洁,小楼正门对著院子,两侧是走廊。 尤金·阿杰特和约瑟夫·康拉德也从后面的黄包车上下来,开始搬运行李。 阿尔贝指了指偏房:「你们两个住那边,房间都收拾好了。」 两名随从点点头,提著行李去了偏房。 阿尔贝则带著莱昂纳尔来到小楼的后院。后院比前院更私密,还种著几棵树,遮挡了窥探的视线。 阿尔贝打开正厅的大门,莱昂纳尔刚走进去,就愣住了。 只见正厅里整整齐齐排著一屋子的竹竿——各种颜色、各种粗细、各种样子。 有深绿的,有黄绿的,有带斑点的;有粗如碗口的,有细如手指的;有圆竹,有方竹,甚至还有扁平的竹片。 它们被分门别类捆扎好,靠在墙边,几乎占满了整个宽敞的厅堂。 阿尔贝得意地说:「两个月时间,我就找到了大概100种竹子!连方形的都有!中国的竹子实在太多了! 这里还只是上海周边和浙江、江苏的竹子。我还发电报给厦门的领事馆让他们帮我找了一些竹子寄了过来。」 他走到一堆竹竿前,拿起一根方形的竹子:「看,这是方竹,福建来的。还有这种,紫竹,颜色特别。 这种是罗汉竹,一节一节的鼓起来。这种是楠竹,又直又粗————」 莱昂纳尔看著满屋的竹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一阿尔贝确实不是以前那个纨子弟了! 除了竹子以外,厅堂一侧的桌子上还摆放著不少科学仪器。 有显微镜,有天平,有测量电阻的电桥,有各种烧杯、试管和酒精灯,甚至还有几个石墨坩埚。 阿尔贝拍了拍显微镜:「这些,就足够你做实验了吧?不过————」 他回头看看满屋的竹子,挠挠头:「这么多竹子,你实验要做到什么时候?圣诞节我们能回法国吗?」 他脸上露出一点愁容。显然,这趟远东之行对他来说更像是个任务,他盼著早点结束回家。 莱昂纳尔看著阿尔贝的表情,又看看满屋的竹子,忽然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节竹子—正是北垣国道和小林久兵卫在京都送给他的纪念品,上面还写著「光明自东方来」的字样。 「其实不用那么麻烦,找到和它一样的竹子就行。」 阿尔贝瞪大眼睛,回头看看满屋自己辛苦搜集来的上百种「备选」,一时没说出话来。 > 第723章 想你的夜(求月票!) 第723章 想你的夜(求月票!) 阿尔贝瞪著莱昂纳尔手里那节竹子,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你早说啊!」 莱昂纳尔把那节竹子递给他:「现在说也不晚。」 阿尔贝接过竹子,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为兴奋,又从兴奋转为跃跃欲试。 他拿著那节「真竹」,快步走到最近的一捆竹子前,蹲下身,仔细比照起来。 「颜色————差不多。」他喃喃自语,「粗细————也差不多。节间距————嗯,这个好像短一点。」 他站起身,走到另一捆竹子前,又蹲下比照。这次他看得更仔细,还用手指摸了摸竹节表面的纹理。 「这个纹理粗一些————不对。」 他换了捆————换·一捆————换·一捆———— 莱昂纳尔没有打扰他,只是走到桌边,拿起显微镜看了看。镜片很干净,是巴黎产的新型号。 他又检查了电桥和天平,都保养得很好。 阿尔贝确实用心了。这两个月,他不仅搜集了这么多竹子,还弄来了全套的实验设备。 对于一个曾经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贵族子弟来说,这进步堪称惊人,在阿尔及利亚镇压反殖民起义这么锻炼人吗? 但莱昂纳尔知道,光有设备不够。鉴定竹子,再把它烧成能用的灯丝是个大项目,不是靠热情就能解决的。 果然,过了大约二十分钟,阿尔贝的兴奋劲儿渐渐消退了。 他蹲在屋子中央,手里还拿著那节「真竹」,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跃跃欲试变成了茫然。 他抬起头,看著莱昂纳尔,声音沮丧:「莱昂,我分不清,我真的分不清啊!」 莱昂纳尔走过去:「分不清?你也是心————分不清很正常。」 「至少有二三十种竹子和这段竹节很像。」阿尔贝指了指周围,「颜色、粗细、节间距————好像都差不多。 有些纹理细一点,有些粗一点,但差别很小。我眼睛都看花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要去找个植物学家。上海应该有这种人吧?或者去问问那些传教士,他们有些人懂植物。」 莱昂纳尔摇摇头:「不用。」 阿尔贝一愣:「不用?那怎么分辨?总不能一种一种试吧?那得试到什么时候?」 「明天再说。」莱昂纳尔把竹子从他手里拿回来,「今天先休息。你也累了吧?」 阿尔贝还想说什么,但莱昂纳尔已经转身朝楼梯走去:「楼上卧室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阿尔贝跟在他身后,「两间卧室,你住左边的那间,我住右边的那间。吃饭的话,我在「礼查饭店」包了餐。 你要想吃中国菜,还有「王宝和」「杏花楼」和「老正兴」。我都吃过,有些菜味道不错,有点南法风格,你会喜欢。」 莱昂纳尔点点头,上了二楼。他的卧室很宽,有张四柱床,挂著蚊帐,收拾得非常干净。 这间窗户朝南,傍晚的阳光照进来,屋里暖洋洋的,充满了春天的气息。 莱昂纳尔对屋子很满意,转头对阿尔贝说:「你租了多久?一年?其实不妨把这里买下来。」 阿尔贝一愣:「买下来?你准备在上海长住吗?」 莱昂纳尔摇摇头:「当然不————至少很长一段时间内不会。不过以后以后我们的人会频繁来上海,总要有个落脚的地方。」 阿尔贝点点头:「这里的房东是个马拉西亚的华商,我找时间问问他。」 莱昂纳尔把随身皮箱放在床边,打开,取出几件换洗衣物挂好;又把那节竹子,放在桌子上。 阿尔贝靠在门框上,看著他:「你真不著急?」 「急什么?」莱昂纳尔头也不抬。 「竹子啊!我们要在中国建厂。可现在连竹子都分不清,怎么建厂?」 莱昂纳尔直起身,看著阿尔贝:「所以你觉得,我们现在应该立刻冲出去,找个博物学家,让他帮我们鉴定?」 「不然呢? 」 「明天你就知道了。」莱昂纳尔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现在,我要睡一觉。晚饭叫我。」 阿尔贝站在门口,看著莱昂纳尔真的就这么睡了,心里一阵憋闷。 但他也知道莱昂纳尔的脾气一说休息就是真休息,问再多也没用。 他叹了口气,轻轻带上门,下楼去了。 同一天夜里,公共租界的「四马路」,「乐善堂」药铺的后院厢房内,岸田吟香与已经洗干净的荒尾精相对而坐。 桌上摆著一壶清茶,两只瓷杯。岸田吟香已经换下了白天那身中式长衫,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和服,盘腿坐在榻榻米上。 荒尾精也换了干净衣服,是一套普通的西装,但坐姿仍然挺直,显得有些拘谨。 岸田吟香给两人倒上茶,动作缓慢而从容。茶香在屋里弥漫开来。 「荒尾君,一路辛苦了。」岸田吟香开口,用的是日语,声音平和。 荒尾精连忙欠身:「给您添麻烦了,岸田先生。今天在码头————让您见笑了。」 岸田吟香摆摆手:「不必在意。索雷尔那个人,确实不好接近。」 荒尾精脸上露出沮丧的神色:「岸田先生,我实在不明白。我按照川上阁下的指示,想成为他的门下弟子」。 我读了他的所有作品,背下了他的演讲,我是真心崇拜他的文学才华。可为什么————为什么他那么讨厌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无论我怎么恭维,怎么讨好,他都冷著脸。最后甚至让他的随从把我扔到煤堆里。 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岸田吟香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后,他才缓缓开口:「荒尾君,你没有做错什么。错不在你。」 「那在谁?」 「在索雷尔自己!也在日本!」 荒尾精不解地看著他。 岸田吟香继续说:「川上君派你来,是因为索雷尔在欧洲的地位。索雷尔门生」的身份确实更容易打入中国知识分子圈层。 这个判断倒是没有错。」 「可是————」 岸田吟香叹了口气:「可川上君没有想到,索雷尔会这么厌恶日本。他在东京,和伊藤博文、 福泽谕吉都发生过冲突。 尤其是福泽谕吉,他在庆应义塾的对谈中,当众揭穿了唐行小姐」的事,让福泽谕吉和井上馨外务卿都下不来台。」 荒尾精也想到了东京那些纷纷扰扰的传闻,眼神黯淡下来:「确实,唐行小姐」————太不体面了————」 「所以我说,错不在你。」岸田吟香说,「索雷尔对日本的了解,远比我们想像的深。当然,他对中国的了解也很深。 他可能早就听说过伊藤博文和福泽谕吉的某些言论,所以对日本人抱有偏见。你越是恭维他,他越是反感。」 荒尾精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那————那我该怎么办?川上阁下交给我的任务————」 「任务可以调整。」岸田吟香说,「既然无法取得欧洲文豪梭勒门生」的身份,那就换条路走,好好经营文化圈和上流社会。 这才是我们真正该做的事。」 荒尾精抬起头:「岸田先生的意思是————」 「情报。」岸田吟香说,「我们在这里,不是为了讨好一个法国作家。是为了搜集情报,为了帝国的未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荒尾君,你认为,获取情报最好的方式是什么?」 荒尾精想了想:「潜伏?窃取?或者收买线人?」 岸田吟香摇摇头:「低级!窃取来的情报,可能是假的;收买的线人,可能背叛;潜伏再深,也接触不到真正的核心。」 「那————」 「真正宝贵的情报,不是藏在保险柜的文件里,而是在人们不经意的谈话里,在社交场合的闲聊里。 尤其是在那些达官贵人、文人墨客的日常交流里—一在中国,这两种人往往是一个人的。」 他向前倾了倾身:「你需要让自己成为他们的一份子。不是间谍,不是窃贼,而是朋友,是同好,是值得信赖的伙伴。 这样,很多宝贵的关键情报,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流到你手里。」 荒尾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明白了。就像岸田先生您这样,开药铺,印书,和中国文人交往,他们都把您当成朋友。」 「对。」岸田吟香笑了,「所以我不需要去偷,去抢,他们自己就会告诉我。王韬今天在码头上,不就对著索雷尔夸我吗? 这就是信任!」 荒尾精深以为然:「既然已经无法接近索雷尔,那我就按照岸田先生的指点,好好经营中国的文化圈。」 岸田吟香却摇了摇头:「不,索雷尔这边,我们也不能完全放弃。」 荒尾精一愣:「可是您刚才说————」 「我说的是你个人的任务。」岸田吟香说,「但索雷尔我们来说,仍然很重要。不是要接近他,而是要————影响他。」 「影响他?」 「对。」岸田吟香摸了摸胡子,「既然已经无法扭转他对日本的坏印象,那就扭转他对中国的好印象。」 荒尾精皱起眉头:「这————可能吗?他今天在码头上,中文说得那么流利————他显然对中国很有好感。」 「这正是问题所在。索雷尔会娴熟的中文,这件事让我很震惊。一个欧洲人,花两个月时间学会中文,还说得这么好———— 说明他对中国不是一般的好奇,而且有真正的好感。这对日本在国际舆论方面与中国展开的竞争不利。」 荒尾精点点头:「确实如此。如果他在欧洲写文章赞美中国,批评日本,那————」 「所以我们要做点什么。」岸田吟香说,「不能让他带著这种好感离开中国。」 「怎么做?」 岸田吟香笑了:「我有办法,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你这几天先熟悉上海的环境。过几天,我会介绍几个人给你认识。」 荒尾精虽然好奇,但也没有多问,只是恭敬地点头:「是,岸田先生。」 同一时间,上海虹口,日本「东洋学馆」内的一间密室。 这所学馆表面上是「专为日本人学习中文」而设,但实际是「玄洋社」在上海的分支机构。 平冈浩太郎曾说,「东洋学馆」的宗旨就是「教育日本的青年子弟,彻底查明支那的国情,他日大陆经营之时肯定需要」。 此刻密室里的两个人,谈论的却不是学习,而是刺杀。 平冈浩太郎与宗方小太郎相对而坐,桌上铺开一张上海地图,上面用红笔标出了几个点。 宗方小太郎只有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看起来就像个文人。 平冈浩太郎开口了:「索雷尔已经到上海了,我们的计划可以启动了!」 宗方小太郎却有些犹豫:「真的要刺杀一个欧洲文豪吗?无论成功还是失败,后果恐怕都会不堪设想————」 平冈浩太郎冷冷说:「头山满阁下的指令很明确,索雷尔必须死!他在日本羞辱福泽谕吉,已经损害了帝国的声誉。 现在他又来了中国,如果让他在这里继续发表亲华厌日」的言论,后果才是不堪设想!」 宗方小太郎心里暗叹,但面上只能点头附和:「————既然如此,那我一定会全力以赴,完成这个任务。」 「既然很难在法租界里动手。」平冈浩太郎指著地图,「干脆在华界或者公共租界!索雷尔来中国,不可能一直待在法租界。 他总要出去,去华界、去公共租界办事,或者去其他地方。我们找到机会就动手!」 「怎么掌握他的行踪?」 「这就是我要和你商量的事。我们需要一个人,去摸清索雷尔的活动规律。这个人要够机灵,脑子要活。而且—— 不能是「东洋学馆」的日本人。现在上海很多人都知道「东洋学馆」是干什么的,用我们的人,太容易暴露。」 宗方小太郎笑了:「平冈君,你考虑得很周全。其实,我已经有一个人选了。」 平冈浩太郎挑眉:「哦?谁?」 「一个中国小子。我在上海城隍庙一家裱画店里裱字画时认识的。他是那家店的小学徒,刚满十七岁,人很聪明、机警。 关键是他很有野心,不甘心当一辈子当个裱画的工匠。」 平冈浩太郎皱起眉头:「中国人?可靠吗?万一被抓了,会不会泄露你的身份?」 「他甚至不知道我是日本人。我每次去,都穿中国衣服,说中国话。他叫我宗先生」,以为我是个喜欢字画的商人。」 平冈浩太郎若有所思:「有点意思。但他为什么要帮我们?一个中国小子,去监视一个法国人,他图什么?」 「钱。他想出人头地,经常和混混一起,打听各种消息,帮人跑腿,赚点小钱。这种人,给钱就办事。」 「你给过他钱?」 「给过几次小钱,让他帮我打听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他都办成了。这次我们可以多给点。 对他来说,监视一个外国人,不是什么大事。他不会想到背后是日本人,更不会想到是刺杀。 」 平冈浩太郎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叫什么名字?」 「麻皮阿荣」,大家都这么叫他。本名不知道,也不重要。」 「能找到他吗?」 「随时可以。他每天都在裱画店,晚上就在城隍庙附近晃荡。我明天就可以去找他。」 平冈浩太郎又想了想,终于点头:「那就先让他试一试。但你要小心,不要暴露我们的目的。 就说是————有个中国商人,想了解索雷尔的行程,看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明白。」宗方小太郎说,「我会处理好的。」 平冈浩太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索雷尔————你既然来了中国,就别想活著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莱昂纳尔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了。 他睁开眼,阳光已经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条条光带。 他坐起身,先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那节竹子,然后下床,推开窗户。 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著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莱昂纳尔洗漱完毕,换了衣服下楼。阿尔贝已经坐在餐桌前,正在看一份报纸。 桌上摆著早餐:面包、黄油、果酱、煎蛋、培根,还有一壶咖啡。看来「礼查饭店」师傅的手艺确实来自巴黎。 「早。」阿尔贝头也不抬,「睡得怎么样?」 「不错。」莱昂纳尔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咖啡,「你在看什么?」 「《申报》。」阿尔贝把报纸推过来,「中文报纸,我看不懂,但上面有你的版画。」 莱昂纳尔接过报纸。头版右下角有一则短讯,标题是《法京文豪梭勒氏抵沪》。 内容很简单,只说法国著名作家朗拿度·梭勒于昨日抵沪,受到法国领事馆和中国文人的欢迎。 没有细节,也没有评论,只有一张雕版十分糟糕的版画,和他这张脸毫无相似之处,倒像是教堂里受难的耶稣。 莱昂纳尔不置可否,开始吃早餐。 吃到一半,阿尔贝忍不住问:「今天到底去哪儿?你还没告诉我。」 莱昂纳尔放下叉子,擦了擦嘴:「去找能认竹子的人。」 「什么人?」 「到了你就知道了。」莱昂纳尔站起身,「去叫尤金和约瑟夫,我们出门。」 阿尔贝虽然满肚子疑问,但还是照做了。十分钟后,四人出了门。阿尔贝本来想叫马车,但莱昂纳尔说不用。 「叫黄包车。」莱昂纳尔说,「去上海的老城厢区。那边路窄,黄包车更方便。」 「老城厢区?」阿尔贝一愣,「去老城厢区干什么?那里有专家?」 「当然!」 阿尔贝更糊涂了,但莱昂纳尔已经走到街边,招手叫了两辆黄包车。莱昂纳尔和阿尔贝坐一辆,尤金和约瑟夫坐另一辆。 车夫问去哪儿,莱昂纳尔用中文说:「大东门外,篾竹街。」 车夫显然对上海的洋人会说中文这点已经见怪不怪,点点头,拉起车就跑。 阿尔贝坐在车上,看著两旁的街景渐渐从西式的租界建筑变成中式的店铺和民居,忍不住问:「我们到底要去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莱昂纳尔还是那句话。 黄包车穿过法租界和华界的交界处,没有遇到任何阻拦。进入华界后,街道明显变得拥挤和嘈杂。 行人更多,车辆更多,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小孩的哭闹声、狗的吠叫声———— 黄包车继续前行,穿过几条狭窄的街道,最后停在一片看起来有些破旧,但异常热闹的街区前。 莱昂纳尔付了钱,下车。阿尔贝跟著下来,抬头一看,愣住了。 眼前是一条不宽的街道,两边密密麻麻全是店铺和摊位。但他们卖的不是寻常货物,而是各种各样的竹器。 竹篮、竹筐、竹箩、竹筛、竹椅、竹凳、竹床、竹帘、竹席、竹伞、竹帽————凡是能用竹子做的东西,这里几乎全有。 大的有半人高的米箩,小的有巴掌大的针线盒;粗的有碗口粗的竹杠,细的有头发丝细的竹篾圆的、方的、扁的、长的、短的、直的、弯的————琳琅满目,铺天盖地。 街道上空还横著竹竿,上面挂著成串的竹器,像风铃一样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阳光透过竹器的缝隙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更让阿尔贝目瞪口呆的是,这里不只是卖成品,很多店铺门口,工匠就坐在那里现场制作。 他们手里拿著篾刀,熟练地把竹子劈成细条,然后手指翻飞,编织成各种形状。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空气里弥漫著竹子的清香,还有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唰唰的劈竹声、工匠们的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成了一场充满生命力的交响曲。 阿尔贝张著嘴,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这————这是什么地方?」 莱昂纳尔看著眼前这片竹器的海洋,脸上露出笑容:「全上海,不,全中国最大的竹器集散地」 他转向阿尔贝,拍了拍他的肩膀:「想找和这节真竹」一样的竹子?那没有比这里的师傅更清楚的了。」 阿尔贝看怪物一样看著莱昂纳尔:「你真的是第一次来上海?」 莱昂纳尔耸耸肩:「当然。」 (两更合一,求月票!注意,明天中午起有连续四天的番外更新哦!) > 番外 敢问路在何方?(1) 番外 敢问路在何方?(1) 驼队从城里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十峰骆驼排成一列,驮著水囊、粮食、帐篷和好几口大木箱。赶驼的伙计散布在队伍两侧,牵著缰绳。 莱昂纳尔走在队伍中间,他穿著厚呢大衣,头上缠著防沙的布巾,脸上蒙著一块深色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身打扮是向导教的,说戈壁上的风刮起来像刀子,不包严实了,皮肉都能给你割开0 阿尔贝·德·罗昂跟在他身后,裹著同样的行头,但明显不太适应。 他不时扯一下脸上的围巾,又被灌进嘴里的沙子呛得直咳嗽,气得他直骂:「这地方简直比阿尔及利亚还难熬! 那里至少还有绿洲,有水,有树。这里除了沙子就是石头,连根草都看不见。」 莱昂纳尔没有接话,抬头看了看前方的路。他眼前只剩下一片灰褐色的戈壁,延伸到天边。 这里的地面都是碎石和粗砂,踩上去咯吱作响。偶尔能看到几丛枯黄的骆驼刺,像死了一样趴在地上。 向导是个四十来岁的回人,叫马三元,走在队伍最前面。他长得又高又瘦,脸被风沙吹得又黑又糙,像一块老树皮。 「梭勒先生。」马三元回过头,用西北口音的官话喊,「今儿个风不大,能多走些。 后面要是还这天气,再五天就能到了。 17 莱昂纳尔点点头,用中文回了一句:「有劳了。」 马三元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梭勒先生,您这官话说得比好多做买卖的汉人还利索。您真是法国人?」 「真是。」莱昂纳尔说。 马三元摇摇头,像是在感叹什么,然后转回身,继续赶路。 阿尔贝催著骆驼赶上来,和莱昂纳尔并排走。他用法语问:「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五天后能到。」 「真的?」 「对。不过还得看天气。」 阿尔贝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莱昂,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我们从上海出发,足足走了快两个月了!你到底要找什么?」 莱昂纳尔看了他一眼:「到了你就知道了。 「」 「又是这句话。」阿尔贝不满地嘟囔,「你从上海就这么说。现在都到戈壁滩上了,你还这么说。」 「那你就别问了。」 阿尔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他知道莱昂纳尔的脾气——不想说的事,问破嘴也没用。 驼队继续往前走。太阳升起来了,挂在东边的天上,白晃晃的,却不暖和。戈壁上的风还是冷的,吹在脸上像冰片刮过。 路两边开始出现一些残破的土墙。有的高一些,有的矮一些,歪歪扭扭地立在荒滩上,像一排排被遗弃的骨头。 马三元指了指那些土墙:「这是旧时候的烽火台。汉朝的,唐朝的,明朝的,都有。 早没人管了。」 莱昂纳尔勒住骆驼,看了好一会儿。那些土墙在风沙里站了几百年,站了一千多年,已经被磨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有些已经塌了,只剩一堆土疙瘩;有些还立著,但墙上全是裂缝,风一吹,就有沙子簌簌地往下掉。 他想起上辈子在书上看过的那些照片—汉长城,玉门关,阳关————那时候他只觉得遥远,觉得不过是些符号。 现在他站在这里,亲眼看到了,却觉得比那些符号更遥远。 阿尔贝也停下来,看了看那些土墙,但看不出什么名堂。他问:「这是什么?」 「长城。」莱昂纳尔说。 「长城?」阿尔贝瞪大了眼睛,「长城不是在北京那边吗?又高又大,上面能跑马车的?」 「那是明长城。这是汉长城。」莱昂纳尔说,「比明长城早了一千多年。」 阿尔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看那些残破的土墙,又看了看莱昂纳尔,最终什么也没说,继续赶路了。 走了又一会儿,前面出现了一片低洼地。洼地里稀稀拉拉地搭著几个窝棚,用树枝和破布搭的,风一吹就摇摇晃晃。 窝棚前面坐著十几个人,有男有女,还有几个孩子,光著脚,脸上脏兮兮的,全都瘦得皮包骨头,穿著破破烂烂的衣服。 马三元的脸色沉了下来:「又是流民。」 莱昂纳尔勒住骆驼,看著那些窝棚。窝棚前架著一口铁锅,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但水里似乎什么也没有。 一个老妇人坐在锅边,手里拿著一根树枝,呆呆地看著锅里的水冒泡。 一个男人看到驼队,站了起来,朝这边走过来。他走得很慢,脚步虚浮,像随时要倒下去。 走到离莱昂纳尔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他重重地跪了下来,用沙哑的声音说:「老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莱昂纳尔看著那张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一片枯裂的土地。 阿尔贝问:「他说什么?」 莱昂纳尔没有回答,从骆驼背上取下一个布袋——里面装著几块干饼扔给那个男人。 男人没有想到自己的祈求换来的竟然不是呵斥和马鞭,而是结结实实的吃食,手都在发抖。 给莱昂纳尔磕了几个头后,他转身跑回窝棚,又把饼分给那些女人和孩子。窝棚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声音,像老鼠在叫。 莱昂纳尔翻身下了骆驼,朝窝棚走过去。 马三元连忙跟上来,低声说:「梭勒先生,别靠太近。这些人饿疯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莱昂纳尔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走。走到窝棚前,他蹲下来,看著那个老妇人。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著他,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们是从哪儿来的?」莱昂纳尔问。 旁边那个男人替他回答了:「甘肃。这几年到处闹饥荒,庄稼全旱死了。树皮草根都吃光了,实在活不下去,就往西走。」 「往西走?往西走能去哪儿?」 「不知道。」男人摇了摇头,「走到哪儿算哪儿。听说新疆那边有地种,有水喝。可我们走了两个月,还没走到。」 莱昂纳尔看著他,又看了看那些孩子。一个女孩大约七八岁,缩在窝棚角落里,眼睛直直地看著他,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她的胳膊细得像两根柴火棍,青筋暴起,几乎可以看到下面流淌著的贫瘠的血液。 「你们多少人?」 「原来二十几个。」男人的声音更低了,「死了七个。老的先死的,然后是小的。走不动了,就死在路上了。」 莱昂纳尔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塞到男人手里。 男人看著那些铜钱,眼泪突然就流下来了。他没有说话,只是跪下来,又给莱昂纳尔磕了一个头。 莱昂纳尔站起身,走回骆驼边,又取了一些干饼和一小袋米,交给马三元:「分给他们。」 马三元接过东西,看了莱昂纳尔一眼,没有说话。他走到窝棚前,把干饼和米递给那个男人,然后回来,继续赶路。 驼队重新出发了。莱昂纳尔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流民还站在窝棚前,远远地望著他们。 阿尔贝赶上来,用法语问:「他们是什么人?」 「灾民。」莱昂纳尔说,「甘肃在闹饥荒,庄稼都旱死了,他们活不下去,就往西走,想去新疆找活路。」 阿尔贝沉默了一会儿,问:「中国这么大,也闹饥荒?」 「中国是很大。」莱昂纳尔说,「但能种庄稼的地不多,尤其在北方。这里的自然系统已经崩溃了。一闹天灾,就要死人。 97 阿尔贝摇了摇头,没有再问了。 驼队继续往前走。戈壁上的风还在吹,把流民窝棚的烟吹得七零八落。 那些瘦弱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尘土里,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求月票!) 第724章 阿尔贝的误解(求月票) 第724章 阿尔贝的误解(求月票) 篾竹街道路不宽,两侧的店铺把货物摆到了街面上,只留下中间一条窄道供人通行。 莱昂纳尔一行人出现在这条全是中国人的老街上,实在太扎眼了,立刻引起了注意。 几个蹲在门口劈竹子的工匠抬起头,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死死盯著莱昂纳尔几个人; 还有个正在挑选竹篮的妇人扭过头,看到他们吓了一跳,手里的篮子差点掉在地上。 还有几个小贩本来正吆喝著什么,看到莱昂纳尔,声音戛然而止。 整条街好像突然安静了一两秒。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工匠继续劈竹子,妇人继续挑篮子,小贩继续吆喝一但他们都不时向莱昂纳尔这边瞟上一眼莱昂纳尔没有在意这些目光,开始沿著街道慢慢走,不时在某家堆满各种竹制品的店铺前停了一下。 阿尔贝跟在他身后,小声问:「你在找什么?」 「找能认竹子的人。」 「这里到处都是竹子,随便找个工匠不行吗?」 「普通的工匠不行。」莱昂纳尔头也不回,「只有经验足够丰富,才能一眼认出竹子的品种和产地。」 阿尔贝还想再问,但莱昂纳尔已经加快了脚步。 他在街上走了约莫二三十米,最后在一家名叫「胡裕昌」的竹木行门口停下了脚步。 这家店比周围的店铺要大一些,门面宽敞,门口堆著成捆的竹竿和木料。 店铺的招牌是黑底金字,写著「胡裕昌」三个大字,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但莱昂纳尔的注意力,不在招牌上,也不在店里的货品上,而在门口坐著的一个老人身上。 老人大约六十多岁,满头白发,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放著一堆劈好的竹篾,手里正编著一个竹筐。 他的手法极快,手指像是有自己的生命,在竹篾间穿来穿去,看得人眼花缭乱。 只见他将细细的篾条左一穿、右一穿,再一绕、一压、一挑,一根根竹篾就乖乖地交织在一起。 他手里的竹筐已经编了大半,形状圆润,纹路整齐,精美地像是一件艺术品。 莱昂纳尔在老人面前站定,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编竹筐。 阿尔贝也凑过来看了一会儿,低声说:「这老头子手艺不错啊!」 莱昂纳尔点点头:「论起对竹子的熟悉和利用,全世界没有任何一个民族比中国人更强。」 老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站在面前,继续编著竹筐,手速不减,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过了大约两三分钟,老人手里的竹筐收了口,拿起剪刀剪断多余的竹篾。 接著他又用手指在筐沿上捋了一遍,把毛刺捋平,仿佛毫不在意锋利的篾条会割破手指。 然后,他才抬起头,看到面前站著一个洋人,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咕哝地说了句什么莱昂纳尔没听懂,但仍然用中文问:「老人家,你好啊。我想请教你一样事情。」 老人上下打量了莱昂纳尔一番,用口音浓重的官话问:「洋先生,侬有啥事体?」 这下莱昂纳尔终于听得懂了。他从怀里掏出那节竹子,递到老人面前:「这节竹子,是什么品种?」 老人接过那节竹子,先是用手掂了掂分量,又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然后眯起眼睛,仔细端详起来。 他翻来覆去地看,又用手指摸了摸竹节上的纹理,甚至用指甲刮了一下表面,放在舌尖上尝了尝。 阿尔贝看得目瞪口呆:「他在干什么?尝竹子?」 莱昂纳尔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老人看了一会儿,把竹子递回给莱昂纳尔,摇了摇头:「洋先生,格段竹子,光看外表,我认勿出。」 莱昂纳尔心里一动:「那要怎么样才认得出?」 老人伸手指了指店铺里面:「要剖开来看看。」 莱昂纳尔点点头:「那就剖开来,麻烦了。」 老人站起身,领著莱昂纳尔进了店里。 店铺里堆满了各种竹木材料,空气里弥漫著竹子的清香和木材的味道。 店铺后面有一个小小的操作间,摆著各种工具。 老人从墙上取下一把篾刀,又拿了一块木头垫板,然后把莱昂纳尔给的那节竹子放在垫板上。 他拿起篾刀,对准竹节的一侧,手腕一抖,「啪」的一声,竹节被劈成了两半。 老人放下刀,拿起其中一半,对著光线仔细看了看。 他又用手指摸了摸竹壁的内侧,放到鼻子前闻了闻,还掰了一小块下来,捏了捏,搓了搓。 莱昂纳尔站在一旁,看著老人动作。阿尔贝也凑过来,强忍著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终于抬起头,语气变得笃定:「洋先生,我认出来了。格种竹子,是桂竹「桂竹?」莱昂纳尔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桂竹。」老人说,「又叫贵竹,也有人叫它「五月竹「一因为它在五月左右出笋。」 老人指著劈开的竹壁:「洋先生,侬看格个。桂竹的竹壁比较厚,质地紧实,收干以后硬得很。 它的竹节比较平,不会像毛竹那样鼓出来。格种纹理,格种色泽一不会错,就是桂竹。 而且是桂竹正中间的节段,质地最匀称,硬度也最刚好。上段太嫩,下段太老,当中这截正好。」 老人把竹段放下来,又加了几句:「桂竹格种竹子,韧性强,耐弯折,不容易蛀,适合做各种细工编篮子、做椅子、做家具都合适。不过它最出名的,是做箫和笛子。用桂竹做吹管,声音清亮他转身走到店铺的一个角落,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编好的圆形器皿,走回来递给莱昂纳尔。 「洋先生,侬看格个。这就是用桂竹编的,装米装面都可以,防潮,透气,用几十年都不会坏。」 莱昂纳尔接过那个竹器,摸了摸,果然很光滑,编得非常精细。 「老人家,这种桂竹,产量多不多?」莱昂纳尔问。 老人笑了笑:「多!到处都是!桂竹比毛竹小些,但比毛竹生长得快,三年就能成材,南方各省都有。 浙江、福建、江西、安徽、湖南——到处都长。」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要是从做竹器的角度看,还是浙江宁波一带的最好,尤其是绍兴和安吉。 两个地方出的桂竹品质最好,竹节匀称,质地紧实,不容易开裂。」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沉吟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银元,递给老人:「多谢老人家!」 老人接过银元,低头一看,登时瞪大了眼晴。 那是一块墨西哥鹰洋,在上海流通很广,价值相当于七钱二分白银。 一个普通的工匠,半个月也未必能挣到这么多钱。 老人的手都有些抖了:「洋先生,格个——太多了。我就帮侬认了认竹子,用勿著噶许多。」 「应该的。」莱昂纳尔说,「老人家有这份眼力,值得这个价。」 老人千恩万谢,连连鞠躬:「谢谢洋先生,谢谢洋先生!洋先生有啥事体需要我帮忙,尽管讲莱昂纳尔正要转身离开,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这位洋大人,请留步。」 莱昂纳尔转过身。 只见店铺门口站著一个中年人,四十出头,穿著一件深蓝色的绸缎长衫,罩著一件黑色的马褂他脸上带著笑,微微欠身,拱了拱手:「在下姓胡,名执卿,是这家「胡裕昌」的东家。」 莱昂纳尔打量了他一下:「胡老板,你好。有什么事吗?」 胡执卿的笑容更深了:「您似乎是在物色上等竹材,在下斗胆请教一您是不是对做竹木生意感兴趣? 如果是的话,不妨进来坐坐,我们聊一聊。」 莱昂纳尔看著胡执卿,想了想,点点头:「择日不如撞日,既然胡老板盛情相邀,那就聊聊吧。」 胡执卿被莱昂纳尔的中文水平惊了一下一这可不是刚刚和老篾匠沟通时几句简单的口语能比的。 但他脸上的笑意却更浓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请跟我来。我们到后院去谈,那里清净。」 莱昂纳尔对阿尔贝说:「你们在店里等我。」 阿尔贝想要跟进去,听到这话,只能点点头:「好,你小心点。」 莱昂纳尔跟著胡执卿穿过店铺,走过一段短短的走廊,来到一个后院。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整齐。青砖铺地,种著几棵石榴树,树下摆著一张小石桌,周围放著几把竹椅。 院子两侧是厢房,正对著院子的是一间会客厅。 门开著,可以看到里面的陈设:红木桌椅,墙上挂著字画,角落里摆著一个青花瓷瓶。 胡执卿领著莱昂纳尔走进会客厅,请他坐下。 一个穿著蓝布褂的仆人端上两杯茶,又退了出去。 胡执卿端起茶杯:「请用茶。这是今年的龙井,明前茶,味道还不错。」 莱昂纳尔端起茶杯,浅浅尝了一口。确实是好茶,清香甘冽。 胡执卿放下茶杯,开门见山:「在下的店虽小,但在竹木一行也做了几十年的生意,算行里人如果您信得过在下,不妨说说您要什么。别的不敢说,竹木这一行,在下还是有点门路的。」 莱昂纳尔放下茶杯:「「胡裕昌」——只看招牌,也应该有几十年了吧?」 胡执卿眼晴一亮,挺了挺胸膛:「好眼力!「胡裕昌「这块招牌,到我手里已经是第三代了。 我们胡家的生意,最早是在徽州婺源起家的。 靠著新安江和青弋江这两条水路,把徽州山里的木材运到杭州、嘉兴、湖州一带去卖。」 「徽州婺源?」莱昂纳尔点点头,「那里好山好水,出好木材。」 「您连婺源都知道?」胡执卿有些惊讶,然后笑起来,「看来您对中国的事情,了解得不少啊胡家先世就是营徽杉起家的。徽杉木纹直,耐腐朽,是做栋梁的好材料,在江南一带很受欢迎。 到了我祖父那一辈,上海开埠,洋人建了租界,盖房子、修码头、铺铁路,到处都需要木材和竹子。 我祖父顺应时势,把生意从徽州搬到了上海,在十六铺那边的关桥里马路,创立了「胡裕昌」 胡执卿站了起来,走到墙边,指了指墙上一张地图:「您请看,这是上海南市的码头分布图。」 莱昂纳尔站起身,走到墙边。 那张地图画得很精细,标注了上海南市沿黄浦江一带的码头、仓库、堆栈分布。 胡执卿指著地图上的几个点:「我们「胡裕昌」,在上海有自己的专用码头三座一一座在十六铺,一座在董家渡,还有一座在南码头。 光这三个码头,每天就能装卸竹木上千吨。」 他又指了指码头后面标注的一排小方块:「码头后面是我们自己的堆栈,占地有十几亩。竹子和木材运到了,就堆在那里,等风干以后再运出去。」 胡执卿转过身,脸上带著自豪的笑容:「不瞒您说,「胡裕昌」是第一批进入租界的华资木业商号之一。 那时候租界刚建起来,木材生意基本被「怡和洋行」和「太古洋行」占著。很少有华商敢进去跟他们竞争。 我祖父胆子大,看准了时机,硬是在洋行盘踞的地盘上撑起了一片天地。」 莱昂纳尔看了几眼地图:「胡老板,看来,「胡裕昌」还有自己的船队?」 胡执卿竖起大拇指:「您是明白人!在上海做生意嘛,船最重要。没有自己的船,命就攥在别人手里。 所以后来,我父亲不仅在杭州的拱宸桥也建立了自己的码头,还买了七条驳船和两条小火轮。 莱昂纳尔好奇地问:「为什么要买这么多驳船?」 胡执卿解释:「上海到杭州这一段水路,大船不好走。从上海出发,沿著黄浦江进松江府,进到淀山湖,再沿著运河进到嘉兴、杭州。 这一段水路,河道窄,水浅,大桥过不去,适合走小船。我们自己有了船队,就不用看船行的脸色了,成本也降得下来。」 胡执卿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润润嗓子:「不瞒您说,现在我们胡裕昌的船队,可以在上海、杭州、苏州、湖州这几个地方之间来回走,运输完全不成问题。 无论您需要的竹子在什么地方,我们都能给您运到上海,走水路最省事。」 莱昂纳尔没有接话,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后,才缓缓开口:「胡老板,你说的这些,我只能听一半。」 胡执卿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这话怎么说?」 莱昂纳尔说:「你说你是徽州婺源人,家里几代做竹木生意,应该不假;你说「胡裕昌」在上海有码头、有堆栈、有船队,应该也不假。 但你刚才说,你们的船队可以「轻松包办「我需要的竹子一这话,我是不信的。」 胡执卿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莱昂纳尔继续说:「竹木运输,比普通货物复杂得多。竹子要防虫、防蛀、防开裂,晾干的工序有严格的要求。 不同品种的竹子,适合不同的运输方法。季节不同,运输的路线也不同。听胡老板说话,你对竹木运输确实有经验。 但「轻松包办」这种话,只有完全不了解这一行的人才说得出口。你做得久了,应该知道这行变数多,需要提前做好充足的准备。」 胡执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突然笑了起来。 他笑得很真诚,拍了拍膝盖:「您说得对!说得对!我这张嘴啊,就是改不了做生意的毛病,一开口就要先把话说满!」 他收敛笑容,认真地说:「您既然懂行,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轻松包办「这种话,确实只是场面话。 我们胡裕昌在竹木运输上确实有些积累,但每一个订单都需要根据品种、数量和目的地来专门安排。 您是行家,我保证,您提出需求,我们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莱昂纳尔问:「如果我需要的是桂竹呢?」 胡执卿立刻回答:「桂竹?没问题。桂竹浙江、福建、江西、安徽都产,它生长快,货源充足。 如果您的量大,我建议走浙江宁波或者绍兴的货。这两个地方的桂竹,品质在国内数一数二。 莱昂纳尔放下茶杯,看著胡执卿:「我要的桂竹很特殊,只要其中一节,而且要进行严格的加工。」 胡执卿爽快地说:「没问题,只要您把要求告诉我,我们一定按您说的办!质量上您绝对可以放心! 至于价格,如果这笔生意能谈成,我以「胡裕昌」这块招牌担保一给您最大的优惠!」 莱昂纳尔似笑非笑:「哦?我们素不相识,你连我的名字都还不知道,一开口就说要给最大的优惠?」 胡执卿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您说笑了——我这双眼睛别的本事没有,看人还是有几分准头的。 您刚才站在店门口说话的那股气度,一定是个大人物!」 莱昂纳尔哈哈笑了一声:「大人物不敢当。不过胡老板,既然你这么有诚意,生意我们可以谈。」 胡执卿眼晴一亮:「那太好了!您说,您到底需要什么样的桂竹?多少根?什么规格?怎么加工? 我马上给您记下来,明天就能派人去产地看货!」 莱昂纳尔摆摆手:「不急。生意可以做,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您说,只要我能办到,一定照办!」 「你店里那个老篾匠—我要借他用两天。」 胡执卿愣住了:「老周?您借他做什么?」 「有用。」莱昂纳尔说,「你放心,不会让他做危险的事。就是帮我认认竹子,两天时间,用完就还你。」 胡执卿想了想:「没问题!您尽管带去用!老周虽然年纪大了,但眼神好使,手艺更是没得说他跟了我们「胡裕昌」二十多年,对竹子的了解,在上海滩那是这个。」他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莱昂纳尔站起身:「那就这么说定了。」 胡执卿也站起来:「一言为定!我这就去跟老周说。」 两人走出院子,回到店铺里。 老篾匠正坐在门口编竹筐,看到胡执卿和莱昂纳尔一起走出来,马上停下手中的活计,站了起来。 胡执卿走到他面前,吩附道:「老周,这位洋先生要借你出去办点事。你跟著他走,一切听他安排。 事成之后回来,我多给你赏钱。」 老篾匠搓了搓手,有些惶恐,但还是答应道:「好的呀,东家,我晓得了。」 莱昂纳尔对老篾匠说:「老周,你帮我在店里选一段桂竹。要跟刚才我给你的那节竹子最像的颜色、粗细、间距都要像。」 老篾匠点点头,走到一堆桂竹前,用手一一抚摸比较,选了一根出来,从中间截了一段。 他又用手摸了摸切口,点了点头:「洋先生,格根跟刚才侬拿来的那根,最像了。」 莱昂纳尔接过那段竹子,和之前那节并在一起看了看,确实很像。 「好,走吧。」莱昂纳尔说。 阿尔贝连忙去叫黄包车。 胡执卿送到门口,又叮嘱了老篾匠几句,让他务必对莱昂纳尔言听计从,绝对不可得罪。 然后拱手对莱昂纳尔说:「您慢走!等您空了,随时过来找我,咱们把生意定下来!」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这时候,阿尔贝也带著黄包车到了门口。 他上了头一辆黄包车,和阿尔贝一起;老篾匠单独坐另一辆。尤金和约瑟夫跟在后面。 车夫拉起车,朝法租界的方向跑去。 车上,阿尔贝开口了:「你跟那中国人说了什么?」 莱昂纳尔简要讲了讲胡执卿的情况,说清了他想干什么,自己又想干什么。 阿尔贝听完,忽然问:「莱昂,我有个问题想不明白。」 「什么问题?」 「那个中国人,就是那个胡老板一他为什么这么热情地接待你?」 莱昂纳尔看著他:「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阿尔贝摇摇头,「你没有透露自己的身份,又不像什么有钱的商人。但胡老板一见到你,就什么优惠都肯给——他到底图什么?」 阿尔贝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难道真像有些人说的,中国人看到外国人,天生就变得软弱?特别是一看到我们法兰西人的脸,就忍不住要服从我们?」 莱昂纳尔沉默了一下,然后嗤笑一声:「你对他们误解太深了。」 阿尔贝愣了一下:「误解?」 莱昂纳尔没有直接解答他的疑惑,而是看著路边飞速后退的街景,沉吟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头,问了一个让阿尔贝摸不著头脑的问题:「你想不想在上海当个洋行的董事什么的?」 (两更合一,求月票!明天很可能要请假,动个小手术,看情况吧。) > 番外 敢问路在何方?(2) 番外 敢问路在何方?(2) 第三天上午,莱昂纳尔的驼队经过一座废弃的古城。 马三元说这叫「锁阳城」,在唐朝的时候是个大地方,驻扎著军队,商队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但现在只剩下几截土墙,歪歪扭扭地站在荒滩上,像个死掉很久的巨人,骨架还没烂完。 莱昂纳尔让驼队停下来,走进城墙看了看。城里的街道早已被沙子埋了,只露出一些屋基的痕迹。 几口枯井张著黑洞洞的嘴,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到处都长著枯黄的骆驼刺,在风里瑟瑟发抖。 阿尔贝也跟了进来。他站在一座残破的土台上,环顾四周:「这里以前住过很多人?」 「唐朝的时候,这里是河西走廊的重镇。」莱昂纳尔说,「商队从长安出发,经过这里,去西域,去波斯,去罗马。 那时候这座城里什么都有—丝绸,香料,宝石,葡萄酒。还有士兵把守,保护商队的安全。」 「现在呢?」阿尔贝看了看周围的荒滩,「只剩沙子了。」 「是的,只剩沙子了。」莱昂纳尔说,「水没了,路断了,人就走了。城就死了。」 从锁阳城出来,路越来越难走。沙子越来越厚,骆驼踩进去,蹄子陷到脚踝。风也越来越夫,卷起沙砾,打在脸上生。 每个人都不得不把围巾裹得更紧,只留一条缝看路。 忽然,莱昂纳尔看到马三元在前面大声喊著什么,但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听不清楚。 过了好一会儿,莱昂纳尔才听懂他在喊:「要起风了!快走!前面有个废掉的驿站,能避一避!」 驼队加快速度,在风沙里艰难前行。沙子打在骆驼身上,发出沙沙的声音;骆驼低著头,眯著眼,一声不吭地往前走。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前面果然出现了一座破败的土房子。 土房子孤零零地立在戈壁上,四面的墙都有裂缝,但还有屋顶和门,好歹还能挡挡风。 马三元把驼队赶进土房子前的院子里,让骆驼围成一圈卧下,挡住风口。然后他才招呼莱昂纳尔、阿尔贝和其他人进屋。 屋里空荡荡的,地上积著厚厚的沙土。墙角的土炕塌了一角。窗子没了,只剩下一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在屋里打转。 马三元先用毛毡糊住了窗户,又从骆驼上取下一些干柴,在屋角生了一堆火。 火光很快照亮了屋子,也带来了一点暖意。 阿尔贝在火边坐下,解开围巾,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的脸已经被风沙吹得通红,眼睛满是血丝。 「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他一边说,一边吐出一口沙子。 莱昂纳尔也在火边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水囊,喝了一口,递给阿尔贝。阿尔贝接过去,也喝了一口,又把水囊递回来。 马三元坐在门口,抽著一根旱烟。他眯著眼睛,看著屋外的风沙,说:「这场风怕是要刮两天。咱们得在这儿等一等。」 「两天?」听完莱昂纳尔的翻译,阿尔贝急了,「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 「等风停了就走。」马三元直接从阿尔贝的动作和神态读懂了他在说什么,但不紧不慢地说,「急也没用。戈壁上就是这样。 风一起,天昏地暗,人根本走不了。硬要走,迷了路,那就完了。」 阿尔贝还想说什么,莱昂纳尔抬手制止了他:「听向导的。两天就两天。」 阿尔贝憋著一口气,但也没办法,只能坐回火边,生闷气。 晚上,风更大了。风刮过屋顶的破洞,发出呜呜的怪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嚎叫。 土墙被风吹得直抖,沙子从墙缝里漏进来,在地上堆成一条条小沙垄。 莱昂纳尔靠在墙边,裹著毯子,睡不著。他看著火堆里跳动的火焰,脑子里转著各种念头。 阿尔贝也睡不著,翻来覆去地折腾。最后他坐起来,看著莱昂纳尔:「莱昂,讲个故事吧。」 莱昂纳尔看了他一眼:「什么故事?」 「什么都行。这是你最拿手的。二十年前在海上,「佩雷尔号」,《老人与海》《泰坦号沉没》《加勒比海盗》———— 随便讲一个,解解闷。」 莱昂纳尔想了想,说:「那我给你讲个中国故事。」 「中国故事?」 「对。这个故事叫《西游记》。」 阿尔贝来了兴趣:「讲什么的?」 「讲一个和尚,带著三个徒弟,从中国出发,去西天取经。」 「西天?那是什么地方?」 「你可以理解为印度。」莱昂纳尔说,「和尚叫玄奘,他的大徒弟是一只猴子。」 「猴子?」阿尔贝瞪大了眼睛,「一只猴子?」 「对,一只猴子。这只猴子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会七十二变,一个跟头能翻十万八千里。」 阿尔贝张大了嘴:「这————这不是神话吗?」 「是啊,是神话。但故事里的和尚是真有其人。一千多年前,有个叫玄奘的和尚,真的从中国走到了印度,去取佛经。」 「真的?走了多远?」 「从长安出发,穿过河西走廊,翻过天山,路过阿富汗,最后到了印度。来回走了几万公里,走了十几年。」 阿尔贝沉默了一会儿,说:「比我们走的还远。」 「远多了。而且他走的时候,没有火车,没有马车,没有地图。他一个人,带著一匹马,穿越沙漠和雪山,到了印度。」 「他为什么要去?」 「因为他想知道佛法真正的道理。他觉得中国的佛经翻译得不准确,不完整。他要亲自去印度,找到真正的佛经带回来。」 阿尔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莱昂纳尔继续说:「故事里说,玄奘师徒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才取到真经。每一难都是一次考验,一次磨炼。 有时候遇到妖怪和魔鬼,有时候遇到强盗,有时候遇到沙尘暴,有时候遇到大河拦路,有时候是沿途的国家内乱———— 但他们没有放弃,最终到了西天,见到了佛祖,取到了真经。」 「那现实里的玄奘呢?他有没有遇到妖怪?」 「现实里没有妖怪,但遇到的困难比妖怪更可怕。他穿越沙漠的时候,水囊破了,五天五夜没有喝水。 他差点死在沙漠里,直到他的马带他找到了一处水源,救了他的命。」 阿尔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所以你现在做的事,和那个和尚差不多?」 莱昂纳尔没有回答。 阿尔贝又问:「那你是玄奘了?那我是谁?是那只神通广大的猴子吗?」 莱昂纳尔看著他,忍不住笑了:「我才不是玄奘法师,我是那只猴子。你————你是他的另一个徒弟。」 阿尔贝大感兴趣:「另一个徒弟?也是猴子?他会什么本事?」 莱昂纳尔想了想:「不是猴子,但他会三十六种变化,而且十分风流,一路上与许多美女结下了情缘。」 阿尔贝大乐:「这个好!那我就是二徒弟!可惜这次没把柯南·道尔带来,不然他就是那个三徒弟。」 接著他又问了一个问题:「莱昂,这一趟非你自己来不可吗?不能交给其他人?只要你肯开口,有的是人给你卖命。」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其他事也许可以,但这件事只能我来,其他任何人我都不放心。甚至我都不想让他们知道。」 阿尔贝笑了起来:「那我呢,你就放心我?」 莱昂纳尔也笑了起来:「当然,你是阿尔贝·德·罗昂啊!毕竟我们的友谊,从入学索邦的时候就开始了!」 阿尔贝闻言脸一红,嘟囔了一句:「又提这个————好了,故事明天再讲吧,我困了。 说罢裹紧了毯子。 不一会儿,他就打起了呼噜。 莱昂纳尔没有睡。他继续看著火堆,想著刚才讲的故事。 那个一千多年前的和尚,也是从这条路上走过的吧? 他是在哪一年经过这里的?是春天还是秋天? 他经过这里的时候,想必还是一派商贾云集、人声鼎沸的模样吧? 他会不会知道,一千多年后,会有另一个人,沿著他走过的路,去做一件和他差不多的事? 想著想著,莱昂纳尔也陷入了梦乡(求月票!) 第725章 软弱的不是他们 第725章 软弱的不是他们 「当洋行的董事?」 阿尔贝听到以后,先疑惑地看了莱昂纳尔一眼,问:「有这么容易吗?」 莱昂纳尔笑笑,说:「只要你愿意。出身罗昂家族、在阿尔及利亚服过役,还当过领事馆中尉武官———— 会有数不清的华人富商愿意让你当一个领著高薪、什么事也不用干的董事」。」 阿尔贝一头雾水:「有这种好事?什么也不用干就能拿钱吗?然后呢?」 莱昂纳尔点点头:「然后?然后,他们会拿出一大笔钱,成立一个实际由他们控制的假洋行」。 这样才好和「怡和」、「太古」、「沙逊」这些真洋行」竞争。」 阿尔贝一愣:「还能这么操作?」 莱昂纳尔白了他一眼:「那你以为呢?」 阿尔贝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他坐在黄包车上,看著路边飞掠而过的街景,脑子转得飞快。 「你的意思是————」阿尔贝斟酌著措辞,「那些中国人,他们想开洋行」,但不能用自己的名字,因为没有特权。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欧洲人,给他们弄来「洋行」的牌照?」 莱昂纳尔点点头:「这样才能在领事馆注册,才能享受治外法权,才能获得跟工部局打交道的资格。 你的爵位、你的军职、你在巴黎的关系网,这些都是他们花钱都买不到的东西。」 「可我真的什么都不用做?」 「你想做也行。」莱昂纳尔说,「但你得先学会看中文帐本,搞清楚什么叫银拆」规元」 九八规元」。 哦,对了,还得弄明白汇丰银行的汇票怎么贴现。你要是有这个本事,我不拦你。」 阿尔贝立刻摇头:「算了,我连法文帐本都看不利索,更别说看中文的了。」 「所以你就只能当一个领高薪、不干活」的董事。每年拿几千两银子的车马费,偶尔在合同上签个字。 人家要的就是你这张脸。当然,还有你背后的罗昂家族。」 阿尔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他们图什么?」 「当然是图赚钱。怡和、太古这些大行,背后有汇丰银行撑著,有伦敦金融城的资本,还有治外法权。 华商跟他们竞争,船没人家大,钱没人家多,被强抢了生意也没处告,有时甚至连码头都靠不上去。 但如果他们的船挂上法国旗,在法租界码头卸货,走法国领事馆的通道,那就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别小看中国的生意人。到时候怡和洋行能干的,他们也能干;怡和洋行不能干的,他们还能干— 比如说,从越南运大米,从束埔寨运木材,这些地方现在是法国的地盘,英国洋行进不去。」 阿尔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那些中国商人需要一个法国合伙人。」 「不只是合伙人。」莱昂纳尔说,「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有爵位、有军职、巴黎说得上话的法国合伙人。 普通的法国商人,他们很容易就能找得到,但罗昂家族的招牌,不是谁都能用的。」 阿尔贝终于动了心思,摸了摸下巴:「那我回去得跟我爸商量一下。」 「当然可以商量。」莱昂纳尔说,「这种事不能瞒著家里。但罗昂伯爵应该不会反对一他让你去阿尔及利亚,不也是为了罗昂家族赚钱?上海这边有现成的生意,干嘛不做? 阿尔贝想著罗昂伯爵那张永远板著的脸,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但也懒得再多想。 这时候,黄包车已经穿过法租界,进入了华界。 这里街道明显窄了,路面也不太平整,坑坑洼洼的,车夫时不时要绕开一个水坑或者一堆垃圾。 莱昂纳尔忽然指著窗外熙熙攘攘的街市,问阿尔贝:「这是什么地方?」 阿尔贝疑惑地看了看街道两旁晾著各色衣服的低矮砖木房子。 街上满是小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穿著蓝布褂的女人则蹲在水井边洗衣服。 他想了半天,才回答:「这是————华界」啊?就是中国人自己管的地方。」 莱昂纳尔嗤笑一声:「真有华界」?哪条法律上承认有华界」了?」 阿尔贝愣住了。 「你想想。」莱昂纳尔说,「上海开埠的时候,英国人跟上海道台签的《土地章程》怎么说的? 上面只说把洋泾浜以北、李家庄以南」划给英国人租住。后来法国人来了,美国人也来了—— .. 于是租界就变成了公共租界」和法租界」。但租界之外的土地叫什么?」 「就叫————华界啊。」阿尔贝说,话语里满是不确定。 「那华界」这两个字,写在哪条条约上?写在哪部法律里?」莱昂纳尔追问。 阿尔贝张了张嘴,发现回答不上来。 他来上海才几个月,对这些事情也就知道个大概,真往深处问,就露馅了。 莱昂纳尔见他不说话,便自顾自地说下去:「华界」这个说法,是中国人自己叫出来的,只在口头上。 清政府从来没在正式文件里承认过这个词因为一旦承认,上海就变成了租界」和华界」两个世界。 那上海县这个正式的管辖单位算什么?」 他指了指窗外:「你看这个地方,名义上是上海县管辖,归上海道台管。但道台衙门课远在南市。 知县老爷在县衙里坐著,连这里有几条街都搞不清楚。但这里因为毗邻租界,已经发展起来了。 人多了,做的还是租界生意,那就得按伦敦或者巴黎的样子修路、装路灯、通沟渠、设巡捕————可到底要由谁来做?衙门不会,也只能当看不见。」 阿尔贝仔细一想,确实如此。法租界的路是碎石铺的,两边有路灯,隔几步就有个巡捕。 可这边,路面坑坑洼洼,路灯没几个,巡捕更是见不到一偶尔看到一个穿号衣的,也是衙门里的差役,懒洋洋地靠在墙根打瞌睡。 「那这里怎么管?」阿尔贝问。 「管不了。」莱昂纳尔说,「所以中国商人自己只能想办法。」 他看了一眼阿尔贝,发现这家伙还是一脸懵,便开始解释:「你知道工部局吧?」 阿尔贝点点头:「当然知道。公共租界里权力最大的是工部局,不是领事馆。」 「那工部局是一个政府机构吗?」 阿尔贝又愣住了。他来上海几个月,跟工部局确实打过几次交道一在租界里,修路要报备,盖房子要申请,连门口挂招牌都要符合规定。 他一直以为工部局就是租界的「市政厅」,现在被莱昂纳尔这么一问,才意识到压根不是这么回事。 「工部局————」阿尔贝犹豫著说,「应该算是英国政府的派出机构吧?」 「错了。」莱昂纳尔说,「工部局不是英国政府的派出机构。英国的议会和外交部从来就没承认过它。 所以英国殖民部也没有给它拨过一个便士的款。 1854年英国领事阿礼国把成立工部局的文件递到伦敦,英国皇家法律顾问的批语是一从未见有如工部局者得设立于他国之内,故会议经过讨论,认为其设置是个完全的错误。」 阿尔贝瞪大了眼睛:「那工部局凭什么管租界?」 「凭纳税人的钱。」莱昂纳尔说,「工部局的董事是商人,不领薪水,靠人格和名誉」对租界事务负责。 董事会里不是伦敦派来的人,而是汇丰银行的大班、怡和洋行的老板、沙逊家族的人———— 他们商量的是码头捐税率多少、马路铺什么石头、巡捕房招多少人。」 他顿了顿,说得更直白一些:「工部局本质上是个市政服务公司」,负责修路、装灯、派保安。 只不过这个小区」太大了,有几千栋房子、十几万人,所以大家都误以为它是一个政府。」 阿尔贝听得目瞪口呆:「那————那法租界的公董局呢?」 「一样。」莱昂纳尔说,「法兰西也没承认过公董局。它也是商人们自己创造出来的。 只不过法租界的董事们更听巴黎的话,因为法国商人在远东离不开殖民部的支持。」 阿尔贝虽然在阿尔及利亚服役过,但那里的殖民形式和这里完全不同。 所以他消化了一会儿,又问:「那华界」呢?中国人也学这一套?」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学得一模一样。」 他指著窗外那些杂乱的街市,说:「你以为那些中国商人愿意被道台衙门管?用那些几百年前的法律? 道台来收一次厘金,知县来派一次差役,他们的生意就少赚一成。所以他们也想学租界那一套自己组织一个董事会」,自己收市政捐」,自己修路、装灯、设巡捕。用钱堵嘴,用白人吓唬,这样才能把衙门挡在外面。」 「那清政府能答应吗?」阿尔贝问。 「当然不答应。」莱昂纳尔说,「所以中国人想了自己的办法— 比如不叫市政捐」,叫路工捐」;不说自治」,说筹防」兴学」恤商」————他们换了一堆好听的名字,把工部局的章程翻译成中文,用地方公议」的名义递到道台衙门去批。」 他顿了顿,补充道:「道台老爷也许看不懂这些弯弯绕,但他们都知道一件事如果不批,那些商人就不交税,县城里连衙役的薪水都发不出来,所以他只能批。 批完了,商人就拿著许可开始修路、装灯、收捐。几十年下来,衙门也搞不清楚这里到底是谁在管了。」 阿尔贝越听越觉得离谱:「那————那清政府就这么算了?」 「他们不算了还能怎样?」莱昂纳尔反问,「派人来管?派谁来?道台衙门的那些官僚吗? 连北京的电报都收不利索,哪有能力管远在十几里外的一条街?派兵来镇压?那些商人又没造反,只是修了几条路、装了几盏灯,你凭什么抓人? 衙门一想插手他们的生意,他们就用我们白人去吓唬那些老爷们,说英国法国的炮舰厉害。」 阿尔贝沉默了。他发现莱昂纳尔说的这些,跟他之前理解的完全不一样。 他一直以为上海就是「租界」「华界」两块地方,清清楚楚,一个归欧洲人管,一个归中国人管。 但现在听莱昂纳尔一说,才意识到这两块地方的分界线,根本不是地图上画的那条线。 那条线是无形的,是一大堆法律上说不通的灰色地带。 马车继续往前走,过了周泾,又进入了一片更杂乱的街区。这里连石板路都没了,全是土路。 路面上铺著碎砖头和煤渣,走起来颠得厉害。 莱昂纳尔说:「你刚刚问我,胡老板为什么对我那么热情。你觉得是因为中国人看到外国人就软弱?」 阿尔贝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我确实这么想过。」 莱昂纳尔叹了口气:「胡老板精得很。他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就敢说给你最大优惠」。你以为他是在讨好我?他是在试探我。」 「试探你什么?」 「试探我是不是懂行。」莱昂纳尔说,「如果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白人,被他一顿吹嘘就晕了头了呢?那接下来他就可以问我要不要当个白领钱的白人董事了。 但偏偏我懂一些关于竹子的事,戳穿了他,他马上就不吹牛了,开始认真谈生意,还爽快地把老蔑匠借给我用。 之前他不是在讨好我,是在判断我值不值得合作,该用什么态度合作。」 阿尔贝这才反应过来:「所以中国人不软弱。」 莱昂纳尔点点头:「当然,尤其在上海滩做生意的这批人,比巴黎交易所的证券经纪人还会算计,当你觉得他们软弱时,他们也觉得你愚蠢呢。 你不要小看他们为了生存和发展而付出的智慧。因为他们头上那个糟糕的朝廷,他们很艰难才能在自己的土地上,获得与我们竞争的资格。」 他指了指车外的车夫、小贩、挑著担子卖菜的农民:「不说胡老板这样的生意人,你就看眼前的这些人,你说他们软弱吗? 他们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晚上天黑透了才收工。一个月挣不了几两银子。还要被衙门的差役敲诈,被租界的巡捕欺负。但他们还是该干嘛干嘛— 该卖菜卖菜,该拉车拉车,该做生意做生意。 阿尔贝,请问这是软弱吗?」 阿尔贝顺著他的手势看了看那些忙碌的中国人,一时说不出话。 「真正软弱的是谁?」莱昂纳尔说,「是清朝政府和它的官僚们。挨了打不敢还手,签了条约不敢再谈判。他们连自己国家的商人在自家地盘上修条路都要偷偷摸摸。但这不是中国人的错这是坐在北京紫禁城里那帮人的错!这是那些只顾著自己的仕途只能混日子的官僚的错!」 黄包车继续往前走,穿过了周泾桥,又回到了法租界的地面。 路面立刻平坦了,两旁的房子也整齐了许多。 莱昂纳尔说:「你看到没有?租界的路是平的,华界的路是烂的。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会烂?」 阿尔贝想了想:「因为————没人出钱修?」 「不对。」莱昂纳尔说,「中国人出的钱不少。道台衙门收厘金,县令收捐税,朝廷收漕粮————每一样都从老百姓身上刮。 但这些钱,一大半被上面的人贪了,剩下的那点,也花不到修路上。」 他看了一眼阿尔贝:「你再想想,法租界的路为什么会平?」 阿尔贝很快就说:「因为有公董局,有纳税人大会,有巡捕房一」 「不对。」莱昂纳尔打断他,「归根结底,是因为交钱修路的人,有权监督钱花在哪里。 租界的白人交了房捐,他们就要看帐本。如果帐本和实际对不上,他们就要开大会,就要把那些乱花钱的董事赶下去。 但是华界的中国人给上海县的衙门交了税,他们连帐本的影子都看不到,更别说监督了。」 阿尔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巴黎公寓楼的业主大会,虽然吵得不可开交,但至少每个人都有发言权。 「所以这不是欧洲人人和中国人的问题。」莱昂纳尔说,「这是制度的问题。谁交钱,谁就有权说话一这套规矩在中国也能用。你也听过唐廷枢、徐润这些中国商人吧?他们不也是在学这套规矩吗? 只不过他们学得更聪明,把纳税人大会」改名叫商董会议」,把房捐」改名叫铺捐」。然后拿著章程去找清政府要授权。」 阿尔贝说:「那清政府也不傻啊,他们肯定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知道又怎样?」莱昂纳尔笑了笑,「道台衙门拿不出钱来修路,商人愿意自己出钱修,还让你监督。 你能不让修?不让修,老百姓骂你;让修,商人得了实惠,你得了名声,还不用掏钱。换了你,你干嘛不让?」 阿尔贝仔细一想,觉得确实如此。这就像有人要帮你修门口的烂路,不要你出钱,这种事谁会拒绝? 说话间,黄包车已经到了麦高包禄路。 车夫停在那栋小院门口,莱昂纳尔下了车,阿尔贝也跟著下来。 尤金·阿杰特和约瑟夫·康拉德坐的第二辆车也到了。 老蔑匠老周从第三辆车上下来,手里还拎著那几根桂竹,有些拘谨地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莱昂纳尔走过去,用中文说:「老周,进来吧,别客气。」 老周连连点头,跟著走进院子。 阿尔贝付了车钱,也跟了进来。 他看了看老周的背影,又想起莱昂纳尔刚才说的那些话,觉得自己以前对中国的理解确实太简单了。 几个人穿过前院,进了小楼。尤金·阿杰特和约瑟夫·康拉德就回偏房去了。 莱昂纳尔招呼老周在正厅坐下,老周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攥著那几根竹子,他虽然在上海待了大半辈子,但进洋人的房子还是头一回,尤其是有这么多竹子的。 莱昂纳尔在他对面坐下,装作随意地问了一句:「老周,最近上海木器行有没有什么大事情发生啊?」 老周犹豫了一下,明显在琢磨这事该不该说。 莱昂纳尔也不催他,只是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一杯水。 老周诚惶诚恐地站起身来,接过杯子,灌了一口。 像是下了决心似的,用带著浓重宁波口音的官话开口了:「洋先生,您问这个,我还真知道一事。」 「什么事?」 「去年,英国人在杨树浦那边开了一家木行,叫祥泰木行」。他们在杨树浦路买了六十多亩地,盖了总栈,还开了锯木厂。这是洋人在上海开的第一家木行。」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我们东家胡老板,从去年就开始发愁。祥泰」那家木行,有机器,有码头,有洋人的钱顶著。 他们锯木头用机器,一天能锯我们手工半个月的量。价格还便宜,质量也不差。胡老板说,再过几年,我们这些老式木行,都要被他们挤垮了。」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老周见他没反应,又多说了一句:「东家这一年到处跑,杭州、宁波、苏州、镇江————就是想找门路,看看能不能也弄点机器,跟洋人拼一拼————」 他说完又灌了一口水,然后闭上嘴,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 莱昂纳尔转过头,把老周的话翻译成法语给阿尔贝听。 阿尔贝听完,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反应过来:「所以那位胡老板,他今天对你这么热情————他是想————」 莱昂纳尔点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对老周说:「周师傅,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手术顺利做完了,麻药也醒了。这章本来是进去手术室之前就写得差不多了,现在发出来,可能错别字较多,大家可以发起修改。谢谢。) 番外 敢问路在何方?(3) 番外 敢问路在何方?(3) 风刮了两天,第三天终于停了,驼队重新上路。 天气好了很多,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但这也让阳光直接照在戈壁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让人睁不开眼。 中午时分,他们到了一个叫「甜水井」的地方。说是甜水井,其实只是一眼半干的泉,水又咸又涩,连骆驼都不爱喝。 但好歹有水,能补充一下水囊。泉边有几间土房子,算是这一带的驿站。 土房子前站著几个穿著官服的人,看到驼队过来,立刻迎了上来。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子,穿著蓝色补服,头戴官帽,脸上带著虚伪的笑容。 他走到莱昂纳尔面前,拱了拱手:「敢问这里面可有从京城来的西洋老爷?」 莱昂纳尔下了骆驼,解开围巾,也拱了拱手:「不敢,在下朗拿度·梭勒,法兰西国人。阁下是?」 他纯正的中文,让眼前几人都吃了一惊。 「卑职是巡检司的巡检,姓赵,单名一个福」字。」胖子笑著说,「听说有西洋来的老爷要从此处经过,特来迎接。」 莱昂纳尔心里明白,这不是什么迎接,这是来「检查」的。西洋人跑到西北来,官府总要过问一下,看看是做什么的。 若是传教的,就得打点一番;若是做生意的,也得抽点油水;若是来考察的,那更得好好「关照」一下。 果然,赵巡检寒暄了几句,话锋一转:「梭勒先生,按规矩,西洋人出城是要有路引的。您这路引————」 莱昂纳尔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信封上盖著大清国「外务部」—去年还叫「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呢—的印章。 信上说,兹有法兰西国人朗拿度·梭勒,前来西北各地考察,沿途各州县不得阻拦。 赵巡检接过信,看了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想到莱昂纳尔真有官面上的文书,而且盖的还是外务部的章,这可不是他能随便打发的。 「梭勒先生,您这路引————」赵巡检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路引是有的,但是」」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了抖,接著说:「上头刚下了新的章程。凡西洋人要往西走,必须要有巡抚衙门签发的批文。 您这路引是北京的,甘肃这边不认啊。」 莱昂纳微微一笑,并没有和赵巡检争辩,而是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小袋子,不动声色地塞进对方手里。 他凑近赵巡检,低声说:「请您和弟兄们喝杯茶。路引的事,方便的话,给兄弟通融通融————」 赵巡检掂了掂袋子的分量,笑容又回到脸上。不过面对外国人,他还得矜持一下。 赵巡检上下打量了一下莱昂纳尔,开口了:「梭勒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意思意思。」 「你这就不够意思了。」 「小意思,小意思。」 「你这人真有意思。」 「其实也没有别的意思。 「6 「那我就不好意思了。」 「是我不好意思。」 赵巡检这才满意地把袋子揣好:「这样吧,您几位歇歇脚,补充点水,就继续上路吧。我这就不打扰了。」 「多谢赵巡检。」莱昂纳尔拱手道。 赵巡检带著人走了。阿尔贝凑过来,用法语问:「你给他什么了?」 「一袋银元。」 「银元?你为什么不拿另一封信给他看?那信上不是有大清国慈禧太后的印章吗?她可是这个帝国权力最大的人!」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能用钱解决的事,就不要闹大。否则迟早会传到某些人耳朵里。到时候,我们就真的寸步难行了。」 阿尔贝想了想,似乎明白了,又似乎没明白。但他没有再问。 从甜水井出来,又走了两天,驼队逐渐进入了戈壁的深处。 「还要走多久?」阿尔贝问。 「快到了。」莱昂纳尔说。 「你两天前就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马三元说,还有不到一百里了。 L 阿尔贝没有再问。他低著头,跟著驼队继续走。 但老天爷似乎不想让他们走得太顺利。第三天的下午,戈壁的天边突然出现了一堵黑墙。 那墙越来越近,越来越高,像一座移动的大山,朝他们压过来。 马三元的脸色变了:「这个季节怎么会有黑沙暴?快!找个地方躲起来!」 驼队开始慌乱。骆驼发出不安的叫声,原地打转,不肯往前走。 马三元和他的手下拼命扯著领头骆驼的缰绳,但骆驼像疯了一样,甩著头,不肯服从0 黑墙越来越近了。风骤然变大,沙砾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刀子。 天一下子就暗了,太阳被黑云吞没,四周陷入一片昏黄。 马三元大喊:「把骆驼围成一圈!围成一圈!」但风太大,他的声音被吹散了。 莱昂纳尔听不清他在喊什么,只能看到他的嘴在动。 黑沙暴终于来了。 莱昂纳尔只觉得眼前一黑,紧接著,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掀飞,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嘴里灌满了沙子。 他拼命睁开眼睛,但什么也看不见—四周全是沙子,漫天飞舞的沙子,像一堵墙,把他和世界隔绝了。 他听到风在嚎叫,像一万头野兽在同时吼叫。他听到有人在喊,但听不清是谁,也听不清在喊什么。 他挣扎著站起来,又被打倒,滚出去好几米。 就在他觉得自己要被沙子活埋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那只手很有力,把他从沙堆里拽了出来。 他眯著眼睛,勉强辨认出那是阿尔贝。 阿尔贝张著嘴,在喊著什么。但风太大,莱昂纳尔什么也听不见。 他看到阿尔贝指了指右边,便顺著那个方向看过去一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土包,勉强能挡住一点风。 两个人连滚带爬地朝土包过去,每走一步都很艰难,沙子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 莱昂纳尔的围巾被风吹掉了,沙子灌进他的嘴里、鼻子里、眼睛里,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终于,他们爬到了土包后面。土包不大,但好歹挡住了大部分的风沙。莱昂纳尔靠在土包上,大口喘著气。 他吐出一嘴沙子,眼睛被沙砾磨得通红,流著眼泪。 阿尔贝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衣服被风撕开了好几道口子,脸上全是沙子,嘴唇干裂,渗著血。 「这就是你说的快到了」?」阿尔贝喊道。 莱昂纳尔没有回答。他靠在土包上,看著外面的沙暴。 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风在吼叫。骆驼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马三元也不知道在哪儿0 「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儿了?」阿尔贝又喊著问。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但他的心里也没有底。 难道自己这一趟,真的来错了? (求月票!) 第726章 番外 敢问路在何方?(4) 第726章 番外 敢问路在何方?(4) 沙暴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然后,像来的时候一样突然,它停了。 风一下子安静下来,沙子落回地面,天又重新亮了起来。 莱昂纳尔和阿尔贝从土包后面爬起来,只见满目疮痍,地面也被沙子重新塑了形,原来的道路痕迹完全不见了。 更糟糕的是,驼队、马三元和他的那些伙计都不见了踪影。莱昂纳尔心中一惊,连忙带著阿尔贝开始寻找起来。 也不知道在戈壁中走出了多远,他们才看到几头骆驼散落在四周,有的卧在地上,有的站著,都灰头土脸的。 马三元趴在不远处,一动不动。莱昂纳尔心里一紧,连忙跑过去。 他翻过马三元的身子,发现他只是晕过去了,头上有个口子,流著血,但呼吸还在。 「马三元!马三元!」莱昂纳尔拍了拍他的脸。 马三元慢慢睁开眼睛,茫然地看著莱昂纳尔,然后像想起了什么,一下子坐起来:「骆驼!骆驼还在吗?」 「在,还有几峰没跑。」莱昂纳尔说。 马三元松了口气,摸了摸头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就去清点骆驼和货物,又去寻找手下的伙计。 过了小半天,马三元又牵著几峰骆驼回来了,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骆驼和货物大部分没丢,伙计也没有死;坏消息是,水囊破了几个,剩下的水,只够他们再走两天的了。 「得快点走。」马三元终于开始焦虑,「没水了,在这戈壁上,就是死路一条。」 沙暴过后,驼队加快速度赶路。 但灾难接踵而来。又走了一天,莱昂纳尔发现他们在原地打转—沙暴把所有的路标都抹去了,连马三元也迷了路。 「这里我以前没来过。」马三元承认了,「沙暴把地貌全改了。我只能大概判断方向,但不敢保证。」 莱昂纳尔看了看四周,一片灰褐色的戈壁,没有树,没有山,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地标。 太阳挂在头顶,白晃晃的,但无法判断东西南北。 他掏出指南针,但上面的指针在乱转,显然附近有什么矿产扰乱了磁场。 「只能先停下来。」马三元说,「等太阳落山了,看星星辨认方向了。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驼队在原地停下来,人和骆驼都累坏了,倒在地上就不想起来。 傍晚时分,负责警戒的阿尔贝忽然大喊了一声:「有人来了!」 所有人都警惕起来。莱昂纳尔站起身,顺著阿尔贝指的方向看去远处扬起一片尘土,尘土下面,是几十个骑著马的人影,正朝这边飞奔而来。 「马匪?!他们怎么会来这里?」马三元脸色大变,「快!把骆驼围起来!拿枪!」 他和伙计们立刻从自己随身的行李里掏出武器来—作为这条路上的老向导,他们又怎么会没有准备? 但莱昂纳尔却皱起了眉头。马三元和他的伙计,手里拿著的,竟然是前装线膛枪,至少是半个世纪前的老古董了。 马匪的装备他看不清楚,但现在这支队伍已经很脆弱了,哪个人也损失不起。 于是莱昂纳尔朝阿尔贝使了个眼色,阿尔贝迅速打开一只木箱,从里面取出一挺机关枪,熟练地开始上弹药。 莱昂纳尔则从另一只木箱里掏出一只步枪,娴熟地装弹上膛。这一切,把马三元和他的几个伙计看的目瞪口呆。 马匪越来越近了,已经可以看清样子了—穿著杂七杂八的衣服,有的蒙著脸,有的不蒙,手里举著马刀和短枪。 他们吆喝著,发出尖锐的呼哨,像一群猎食的野狼。 「还有多少距离?」阿尔贝问,他已经把机枪架在两个临时垒好的箱子上面。 「三百米。」莱昂纳尔说,「两百五十米。」 阿尔贝瞄准了马匪的方向,但没有开枪,只是等著,等他们进入有效射程。 「两百米。」莱昂纳尔喊了一声。 阿尔贝扣动了扳机,机关枪发出沉闷的突突声,子弹像一条火鞭,扫向马匪。 第一轮射击就打倒了最前面的三四个人。马匪的队形乱了,有人勒住马,有人掉头就跑,但后面的马匪还在往前冲。 莱昂纳尔和马三元他们也同时开枪,将冲到近处的漏网之鱼也扫荡干净。 马匪被打懵了,显然没想到这群「洋鬼子」火力这么猛,完全不是寻常商队护卫的水平,根本没有给他们任何还手的机会。 剩下的马匪尖啸一声,勒转马头,朝来路逃去,只留下一地尸体。 阿尔贝停止了射击,机关枪的枪管滚烫,冒著青烟,空气中弥漫著火药味血腥味。 莱昂纳尔放下枪,看著那些倒在地上的马匪,问马三元:「他们为什么要抢我们?还有,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走哪条路线?」 马三元皱著眉头,小心地上前查看,过了一会儿回来报告:「是胡老三的杆子,但他从来没有到戈壁这么深的地方。」 莱昂纳尔没有追问,心里却想起了「甜水井」赵巡检那张堆满假笑的脸看来清朝的地方秩序已经开始彻底崩坏了。 这时候阿尔贝凑了上来:「标致真弄了个好东西出来,又轻巧,射速又快————」 水囊里的水只够每个人喝一口了。骆驼也渴坏了,走路都踉踉跄跄。马三元的嘴唇干裂,说话都费劲。 「梭勒先生。」马三元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要是今天还找不到水,咱们就————就走不出去了。」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因为说话会浪费水分。 太阳挂在头顶,火辣辣的。地面上蒸腾著热气,远方的景物在热气里扭曲变形。 莱昂纳尔觉得自己的脑子也在变模糊,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转不动。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出发前的雄心壮志,想起了远在巴黎的亲人,想起了自己这不算短暂但已经足够精彩的一生———— 如果自己真的消失在这片大戈壁当中,恐怕又会给后人留下一个可以做很多期探秘节目的「未解之谜」吧———— 只是对不起阿尔贝了。 他看向这个朋友,但阿尔贝的注意力却全然不在他身上,而是紧紧盯著某个方向,像在确认什么。 突然,阿尔贝抬起手指著前方,拼尽全力喊道:「看!那是什么!」 所有人都抬起头,顺著阿尔贝的手指看过去远处的沙丘上,站著一头白色的骆驼。 它全身雪白,没有一丝杂色,在灰黄的沙漠里格外显眼。 马三元浑身一震,跪倒在地上,喃喃道:「胡大的使者!是胡大的使者!跟著它,就能找到生路!」 他挣扎著站起来,朝白骆驼的方向走去。白骆驼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下沙丘,消失在沙丘后面。 「跟上它!」马三元喊道,「快!跟上它!」 驼队重新动了起来。莱昂纳尔牵著骆驼,跟在白骆驼后面。 白骆驼走得不快,但也不慢,总是和他们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们快,它也快; 他们慢,它也慢。 它像一个引路者,在引导他们走出死亡之地。 太阳渐渐西斜,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白骆驼的皮毛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像一尊移动的雕塑。 走了不知道多久,白骆驼翻过最后一道沙丘,停了下来。莱昂纳尔催著骆驼爬上去,然后,他看到了—— 一弯湖水。 湖水像一弯月牙,静静地卧在沙丘之间。水是蓝绿色的,清澈见底,在夕阳下泛著粼粼的光。 湖边水草丰茂,芦苇丛生,甚至有几只水鸟在芦苇间飞起飞落。 月牙泉。 莱昂纳尔愣住了。他没想到,上辈子在图片里见过无数次的景色,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面前。 阿尔贝爬上来,也愣住了。他张著嘴,看著眼前的景象,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是————」阿尔贝的声音颤抖著,「这是哪儿?莱昂,这是哪儿?」 莱昂纳尔看著月牙泉,看著远处的鸣沙山,甚至仿佛能看到那些古老的洞窟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敦煌。」 (完!求月票!) 第727章 有朋自远方来 第727章 有朋自远方来 经过莱昂纳尔的反复描述、测量后,老周终于把那段桂竹放在木垫板上,拿起蔑刀。 他的手很稳。刀锋对准竹节一侧,手腕一抖,「啪」一声脆响,竹节被剖成两半。 接著他又换了一把更小的刀,从竹壁内侧削下薄薄的一片。 「洋先生,侬看,是不是这样。」老周把薄片递过来。 莱昂纳尔接过,走到桌边,把薄片放在显微镜的载物台上。 他调了调焦距,镜筒里慢慢浮现出清晰的图像。随后他又直起身,让老周把京都带回来的那节「真竹」也削下同样厚度的一片,放到另一台显微镜下。 两台显微镜并排摆著。莱昂纳尔轮流看了几遍,然后招手叫阿尔贝过来。 「你看。」 阿尔贝凑到目镜前,看了一会儿,抬起头:「这不都一样吗?」 虽然大学学的是文学,但作为贵族,阿尔贝从小还是接受了不少严格的科学训练。 「对。」莱昂纳尔说,「就是一样。」 阿尔贝又看了一遍,这回仔细了些:「纤维的粗细、密度、排列方向......确实看不出差别。」 莱昂纳尔点点头:「看来中国的桂竹和日本的真竹,确实就是一种竹子。」 他拿起那两片竹片,对著窗户的光比了比。只有竹青的颜色略有差异,但其余的质地、厚度、纹理,几乎完全一致。 「那就够了。」莱昂纳尔放下竹片,对阿尔贝说,「等下就去发电报,让尼古拉速派两名工程师来上海,一个电气工程师,一个化学工程师,要有经验。。」 阿尔贝把莱昂纳尔的话记下来:「我马上去电报局。上海电报局在公共租界,来回一个小时。」 「去吧。」 阿尔贝匆匆出了门。 莱昂纳尔走回桌边,老周还站在显微镜前,不敢碰那些仪器,只是弯著腰凑近看,嘴里啧啧称奇。 「洋先生,格个镜子,能看见竹子里的纹路?」 「能。」莱昂纳尔说,「还能看见更小的东西。」 老周直起腰,摇摇头:「我们做篾匠的,一辈子跟竹子打交道,从来勿晓得竹子里头长啥样子。」 「现在晓得了。 「7 老周嘿嘿笑起来,露出几颗黄牙。 莱昂纳尔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鹰洋,放在老周手里:「周师傅,今天辛苦你了,就这几天你住在偏房。 帮我把这些竹子都剖一遍,每种挑出最合适的样品。 7 老周攥著银元,手都在抖:「洋先生,太多了......太多了.. 」 「不多。」莱昂纳尔说,「后面还有事要麻烦你。」 老周千恩万谢地出去了。尤金·阿杰特领著他去了偏房。 莱昂纳尔一个人站在正厅里,看著满屋的竹子,心里松了口气。 这一百多种竹子,现在可以排除绝大部分了。桂竹就是真竹,货源充足,产地遍布中国南方各省。 他在桌边坐下,拿出纸笔,开始列清单一— 桂竹供应:月需多少吨?年产多少万根灯丝?原材料成本、运输成本、人工成本各多少? 他牢牢记得京都灯丝工厂的工艺流程竹片削丝、定型弯折、石墨坩埚碳化、电阻检测———— 每一步需要多少人手,多少设备,多少时间,大致有数。 他正写著,约瑟夫·康拉德端了杯咖啡进来。 「先生,您该休息了。从早上到现在没停过。」 莱昂纳尔接过茶喝了一口,是法国领事馆送来的上好的蓝山咖啡。 但他现在其实更想喝茶。 他放下杯子:「尤金呢?」 「在偏房陪那位中国老人。」约瑟夫·康拉德说,「尤金想给他拍照。 「拍吧。」莱昂纳尔站起身,「拍完了把底片洗出来,将来有用。」 他上楼回了卧室,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转。 桂竹找到了!替代日本真竹应该没问题。但要让爱迪生彻底失去灯丝供应的优势,光有原料还不够。 碳化工艺、品控标准、成本管理————这些才是关键。 特斯拉派来的工程师,得是懂炉子的人,否则光是调试石墨坩埚的温度曲线,就够他们折腾几个月。 法国人在上海开的厂,用中国的竹子,做出供应给全世界的灯丝———— 这本身就是一个美好的商业故事。 他想著想著,渐渐睡著了。 傍晚六点半,阿尔贝从电报局回来,发现莱昂纳尔已经在楼下正厅里坐著了。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晚礼服,白色衬衫,黑色领结。手杖靠在椅子边上。 阿尔贝也赶紧上楼换了礼服。下楼的时候,莱昂纳尔正在和尤金说话。 「底片洗出来了?」 「洗出来了。」尤金·阿杰特说,「老先生很上相。」 「好。留一份存档。」 七点整,领事馆的马车到了门口。两匹灰色的佩尔什马,车门上画著法国领事馆的徽章。 莱昂纳尔和阿尔贝上了车。马车沿著公馆马路向东,穿过法租界,进入公共租界。 天色已经暗了,租界这边的煤气街灯陆续亮起来;华界那边则还是暗沉沉的一片。 马车在礼查饭店门口停下。 礼查饭店是一座四层楼的砖石建筑,目前外滩最气派的房子,没有之一。 正门外立著四根爱奥尼亚式圆柱,门廊下铺著红地毯,两侧站著穿白制服的门童。 莱昂纳尔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门口两侧各有一盏电灯,光线明亮。 「直流电。」莱昂纳尔看了一眼灯座,「爱迪生的。」 阿尔贝点点头:「听说上海从1882年就开始供电了,在全世界都算最早用上电灯的城市。」 门口站著的副领事维克多·德·拉诺迎上来,满脸笑容:「索雷尔先生,欢迎!今晚您是主角。」 莱昂纳尔和他握手:「多谢拉诺先生。」 「请进,请进。客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大厅里果然灯火通明。水晶吊灯下挂著两排电灯泡,墙壁上也有壁灯。整个大厅亮如白昼。 阿尔贝小声说:「听说中国人管电灯叫赛月亮」。」 「赛月亮?」莱昂纳尔笑了,「这名字挺形象。」 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上百人。男士们穿著深色礼服,女士们穿著巴黎最新款的晚装,珠光宝气。 侍者端著香槟和红酒在人群中穿梭。 莱昂纳尔一眼扫过去,看到了不少东方面孔—有的穿西服,有的穿长衫马褂,但脑后都垂著辫子。 拉诺副领事亲自引路,把莱昂纳尔带到一群人面前。 「索雷尔先生,这位是公共租界工部局总董,詹姆斯·麦格雷戈先生。」 麦格雷戈是个五十来岁的英国人,身材高大,头发灰白,脸上带著笑容。 他伸出手,用力地和莱昂纳尔握了握:「索雷尔先生,您的《四签名》和《血字的研究》在工部局的阅览室里都快被翻烂了。」 莱昂纳尔笑著客气了两句。 拉诺又介绍了其他人—英国驻上海总领事许士、公共租界工部局董事约翰·白敦、 美国驻上海总领事朱利叶斯·施塔赫尔、葡萄牙驻上海总领事贾贵禄———— 当然还有几个中国人。 拉诺特别介绍了一位穿著深蓝色长衫、外罩黑色马褂的中年人:「这位是招商局新上任的督办,盛宣怀先生。」 盛宣怀拱手作揖,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了一句「晚上好」。 莱昂纳尔却用中文回答:「盛督办,幸会。听说招商局的轮船已经开到新加坡了,了不起。」 盛宣怀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喜的神色:「梭勒先生,您的中文......实在令人佩服」」 0 「略懂而已。」莱昂纳尔笑著说,「盛督办日理万机,今晚能来,实属荣幸。」 盛宣怀摆摆手:「不敢当。某今晚是以商人的身份来的。中法之间虽有战事,但生意归生意。」 这话说得很实在。莱昂纳尔点点头,没有继续深谈。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此次前来是为了架空唐廷枢和徐润的权力,这其中涉及复杂的清廷高层斗争。 而且自从1883年中法战争爆发以来,为了让轮船招商局的船只不被法国军舰劫掠,李鸿章就做主将轮船招商局的商船业务以525万两白银的价格「假售」给了「旗昌洋行」,约定战争结束后可以以原价回购。 这样,轮船招商局的商船就能挂美国的国旗来开展业务,不用担心来自法国军舰的威胁。 所以眼下正是轮船招商局的多事之秋,莱昂纳尔没有兴趣参与其中,哪怕他知道盛宣怀此后的影响力和地位。 拉诺又介绍了汇丰银行买办席正甫,还有旗昌洋行和太古洋行的买办,以及几位传教士和翻译。 其中就包括了江南制造局翻译傅兰雅,同文书会的林乐知。 莱昂纳尔倒是知道这两人,虽然都是欧洲人,但是在翻译西方近代科学著作方面做了颇多贡献。 众人寒暄了一阵,话题渐渐转到莱昂纳尔的上。 许士总领事端著酒杯说:「您的福尔摩斯系列在上海的报纸上连载,连我的中文翻译都在追读。 他告诉我,中文译本卖得比英文原版还好。」 「那要感谢译者。」莱昂纳尔说,「好的翻译,能让作品在新的语言里重新活一次。」 「译者是谁?」麦格雷戈问。 「严复,严几道。」莱昂纳尔说,「一位中国学者,在英国学过海军,也是我的朋友。」 在座的中国人听到这个名字,都露出了然的神色。 席正甫捋著胡子说:「严几道的翻译,在上海很受欢迎。他用的是时语体」,虽山野村夫也能听得懂。」 这倒让莱昂纳尔有些惊讶,难道严复真的听了自己的建议? 众人又聊了一会儿,舞会的音乐响起。 首先是拉诺副领事致辞,简短地欢迎莱昂纳尔的到来,然后宣布舞会开始。 第一支舞曲是施特劳斯的圆舞曲。 莱昂纳尔象征性地和拉诺的夫人跳了一曲,然后借口需要体力没有恢复,退到一边的休息区。 阿尔贝倒是很活跃,和一个英国商人的女儿跳得正欢。 莱昂纳尔端著酒杯站在窗边,看著大厅里的众人。 麦格雷戈正在和白敦说话,许士在和施塔赫尔交谈,盛宣怀和席正甫凑在一起低声说著什么。 过了一会儿,麦格雷戈端著一杯威士忌走了过来。 「索雷尔先生,能单独聊两句吗?」 「当然。」 两人走到大厅一侧的吸烟室。这里安静一些,摆著几张皮沙发和一张撞球桌。 墙上挂著维多利亚女王的画像。 麦格雷戈点燃一支雪茄,吐出一口烟雾:「索雷尔先生,我听说您的公司在美国搞交流电,把爱迪生搞得灰头土脸。」 莱昂纳尔坐在沙发上,把手杖靠在一边:「麦格雷戈先生消息灵通。」 「干我们这行的,消息不灵通不行。」麦格雷戈笑了笑,坐在莱昂纳尔对面,「纽约市政府和您签了全市照明系统的合同,对不对?尼亚加拉瀑布水电站也是你们的项目。」 「是索雷尔—摩根电气」的项目。」莱昂纳尔说,「约翰·皮尔庞特·摩根是主要出资方。」 「摩根家族。」麦格雷戈点点头,显然对这个名字很有感觉,「索雷尔先生,我就不绕弯子了。公共租界正在考虑全面推广电力照明。 目前的煤气灯太暗,维护成本也高。但选直流电还是交流电,董事会里一直有争论。」 「伦敦方面什么意见?」 麦格雷戈哼了一声:「伦敦当然支持直流电。爱迪生的直流发电厂在摄政公园边上安全运行了两年,议会里不少人都投了钱。」 「那您呢?」 「我?」麦格雷戈弹了弹烟灰,「我代表的是工部局和公共租界的利益。伦敦的意见,对我来说只是参考。上海的实际情况,和伦敦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伦敦是一个城市,边界清楚。上海是三个世界拼在一起。」麦格雷戈伸出三根手指,「公共租界、法租界、华界,这三块地方犬牙交错,街道互相穿插。 如果想用电灯覆盖整个公共租界,发电厂建在哪里?线路怎么走?费用怎么收?都会涉及法租界和华界的地盘。」 「直流电适合小范围集中供电。」莱昂纳尔接过话头,「如果要把电送到十公里以外,就得建大量的燃煤发电厂,每一个覆盖一小片区域。 上海三个租界互相穿插,边界破碎,直流电的线路根本铺不开。」 「完全正确。」麦格雷戈说,「只有交流电能解决这个问题。在郊区建一座大电厂,通过变压器升压,长距离输送到市区,再降压入户。 线路可以跨过法租界和华界,不需要在每个地块都建电厂。统一管理,统一结算,统一分配利润。」 莱昂纳尔点点头:「您研究过我们的方案。」 「研究过。」麦格雷戈放下雪茄,认真地说,「索雷尔先生,公共租界需要的不是爱迪生那种小打小闹的发电厂。 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能覆盖整个租界、甚至整个上海的电力系统。今年如果不行,那就明年,后年。我不著急。」 莱昂纳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那伦敦那边呢?索尔兹伯里内阁不是还在用爱迪生的系统吗?」 麦格雷戈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索雷尔先生,伦敦是伦敦,上海是上海。内阁和女王暂时还管不到工部局要做什么。」 莱昂纳尔沉默了片刻,然后也笑了:「麦格雷戈先生,您说的很有道理。不过,我想问您一个实际的问题。」 「请说。」 「如果要建这样一座发电厂,公共租界打算投多少钱?或者说,工部局能掏多少?」 麦格雷戈哈哈笑起来:「索雷尔先生,您比摩根还著急。这样吧,今天只是初步交流。改天我请您到工部局来,咱们坐下来,拿著地图和预算,慢慢谈。」 「一言为定。」 两人碰了一下杯。 舞会进行到将近两点才散场。莱昂纳尔和阿尔贝坐马车回到麦高包禄路的小楼,已经疲惫不堪。 莱昂纳尔脱下礼服,洗了把脸,躺在床上。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上海的夜晚,安静得不像个大城市。 他想著麦格雷戈的话。公共租界想搞交流电,这是好事。 但英国人不是省油的灯,麦格雷戈今天说的都是场面话。真到了谈判桌上,工部局的条款一定苛刻。 而且,爱迪生不会坐视不管。虽然他在美国已经败落,但在英国还有索尔兹伯里内阁撑腰。 上海这边如果采用交流电,等于在英国的远东地盘里撕开一个口子。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先睡觉。 第二天一早,莱昂纳尔被鸟叫声吵醒。他起床洗漱后下了楼,阿尔贝还没起。 尤金在院子里调试照相机。老周已经在偏房门口蹲著,手里编著竹筐,地上散落著一堆篾条。 莱昂纳尔刚吃完早饭,院门就被敲响了。 约瑟夫去开门。一个穿领事馆制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递上一封信。 莱昂纳尔拆开信封,里面是拉诺副领事的亲笔信,只有几行字:「索雷尔先生,今晨有一位中国绅士来到领事馆,称是您的老朋友,希望与您见面,名叫严复。」 严复?莱昂纳尔把信折好,放进衣袋,随即换了一身便装,自己叫了一辆黄包车直奔领事馆。 上午的阳光把公馆马路的梧桐树照得翠绿。 领事馆门口,拉诺副领事亲自迎出来:「索雷尔先生,您的客人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 「他在哪儿?」 「楼上,小会客厅。」 莱昂纳尔快步上楼。推开会客厅的门,他看见一个人站在窗边,正背对著门口,望著窗外的黄浦江。 那人穿著深灰色的西装,辫子盘在脑后,身形比几年前瘦了一些,但站姿依然笔挺。 听到开门声,那人转过身来。 确实是严复。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严复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莱昂纳尔已经先开了口,用的中文— 「严兄,几年不见,你瘦了。」 严复眼眶一红,脱口而出的却是英文:「莱昂,你的中文... 」 「你能把英文学到和英国人几乎无二,那我也能把中文学到和中国人几乎无二。」莱昂纳尔笑著走过去,伸出手。 严复双手握住,重重地摇了摇。 「你什么时候学的?你在巴黎的时候——」严复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恍然的表情,「一定是敬如(陈季同)兄教您的!但这么短的时间,怎么会————」 莱昂纳尔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可以这么说。毕竟你是用时语体」翻译我的,我要是不学点中文,连自己的译得怎么样都看不懂。」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严复的笑声里带著激动,又有些不好意思。 「你在巴黎给我的回信,我收到了。」严复说,「你说的「让老百姓也能读懂」,我琢磨了很久。后来我试著用时人的口语来译《福尔摩斯》 「」 莱昂纳尔打断他:「先不说这个。你吃早饭了吗?」 「还没有,从天津赶过来要三天,我一下了船就来领事馆了。」 「那刚好,我也没吃。我们找个清静的地方坐下一边吃,一边聊。」 「好,我们是找一家咖啡馆?还是找一家茶楼?」 「茶楼吧。」莱昂纳尔想了想,做了决定。 两人出了领事馆,叫了黄包车,去了有名的茶楼「同芳居」。跑堂引著两人上了二楼雅阁。 严复要了一壶龙井,几笼点心。 等茶上来,他给莱昂纳尔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这才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厚厚一叠纸。 不是稿子,是汇票,汇丰银行。 严复把汇票按面额大小排好,推到莱昂纳尔面前:「这是这几年翻译你的作品的稿费。」 莱昂纳尔低头看了一眼,没碰那些汇票。 「《老卫兵》《米隆老爹》《我的叔叔于勒》《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血字的研究》《四签名》《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严复先用用英语一个一个数著作品的名字,然后又切换成中文:「最多的时候,全中国有十二家报馆同时连载你的作品,每家的稿酬都不一样,但都算是业内最高的,我都记在帐本上了。」 他又从包袱里拿出一个蓝布封面的帐本,翻开。每一笔稿费都记得清清楚楚:报馆名称,连载日期,字数,稿费金额,换成汇票的日期和汇率。 「截止我从天津出发前,一共是一万二千四百三十七两白银。」严复说,「按今天的牌价,折合法郎大约五万。」 莱昂纳尔看著那些汇票,沉默了一会儿。 「我之前写信到巴黎,问您这笔钱该怎么寄给您,但没有收到回信。」严复说,「我就想,反正钱存在汇丰,利息也跑不掉。等哪天见到你了,再当面给你。」 莱昂纳尔拿起一张汇票看了看,又放回去:「当年你翻译《老卫兵》的时候,连稿酬都没谈。现在倒好,你给我攒了五万法郎。 我后来搬了两次家,你的信估计都寄到了之前的旧地址,我当时走得急,没有把转交信件的事情交代清楚。」 严复笑了一下:「那时候我哪懂什么稿酬。就是想译,觉得你的书应该让中国人读到。」 茶楼外面,卖馄饨的小贩敲著竹板走过,声音清脆。莱昂纳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龙井,然后放下杯子,悠然道:「这笔稿费,我不打算带回法国去。」 严复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不带走?」 莱昂纳尔也看著他,并没有急著解释,只是微笑著看著眼前的严复。 窗外又飘来馄饨担子的竹板声,一下一下,由近及远。 > 第728章 沉默者(求月票!) 第728章 沉默者(求月票!) 严复看著莱昂纳尔,等他说下去。 莱昂纳尔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发了会儿呆,然后才转过头,看著严复说:「我在日本待了整整二十天。」 「我知道。」严复点点头,「北洋那边有消息,说你在东京引起了好大的风波。」 「你听到什么了?」 「听到的不多。」严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是你和福泽谕吉在庆应义塾对谈,让他好生难堪。」 莱昂纳尔笑了一下:「你消息倒灵通。」 「北洋水师学堂里订了十几份报纸,上海的、香港的、甚至日本的,都有。」严复放下茶杯。 「那你知道我在日本看到了什么吗?」 严复愣了一下:「看到了什么?」 莱昂纳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喝了口茶,然后慢慢说:「我去了东京大学,去了庆应义塾,去了工部大学校,还去了京都看生产碳化竹丝的工厂。 我见了伊藤博文,见了井上馨,见了福泽谕吉,还见了日本外务省的一大帮官员。」 他停顿了一下,看著严复的眼睛:「严兄,你知道这些日本人学起欧洲来有多疯狂吗?」 「疯狂?」严复一时不清楚为什么莱昂纳尔会用这个词。 莱昂纳尔讲了井上馨迎接他时的细节安排,讲了鹿鸣馆和舞会,讲了福泽谕吉对拥抱西化有多热诚———— 说著说著,他忽然问严复:「从明治维新到现在,已经快二十年了。这二十年里,日本派了多少留学生出国?」 严复想了想:「听说有几千人。」 「将近三千人!还不包括那些自费的。」莱昂纳尔说,「他们去了英国、法国、德国、美国,学造船、学铁路、学矿冶、学军事、学法律、学医学、学教育————各种各样。 甚至包括女人。我在鹿鸣馆舞会上就遇见了在美国读了大学的日本女人。」 他顿了顿:「而且,这些人学完以后,大部分都回日本了,要么在政府里做事,要么在大学里教书,还有很多在工厂里当工程师。」 严复的脸色有些沉重。 莱昂纳尔继续说:「你知道单单是福泽谕吉个人办的「庆应义垫」,到现在培养了多少学生吗?」 「多少?」 「上千人,分布在日本的各个领域。有的在银行,有的在商社,有的在学校教书,有的在政府做官。这些人形成了一张网,彼此支持,彼此提携。」 莱昂纳尔的声音变得有些讥诮:「而大清呢?上一次派出留美或者留欧的幼童,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一共派了多少人?有几个真学完了那些技术与知识?」 严复没有想到莱昂纳尔对中国的情况会这么熟悉,不禁哑然。 莱昂纳尔盯著严复的眼睛:「那些留美留欧的中国幼童,恐怕有一半以上都提前召回了吧?剩下的人里,真正学成归国的有几个?哪怕回国以后,能得到重用的又有几个? 是不是大部分只能像严兄你一样,在翻译馆、制造局、水师学堂这些地方教书,当个差事。想要当官」,是不是还是只能靠科举?」 「想不到你竟然连这些细节都清楚————实际情况————确实像你说的那样。」严复苦笑了一声。 莱昂纳尔没有接这个话头,而是继续说:「我还去过日本的工部大学校。那所学校是专门培养工程技术人才的,有土木科、机械科、电气科、化学科,每个科都有完备的实验室和实习工厂。学生们不仅要读书,还要动手操作真正的机器。 他们的实验室里,甚至有了电磁学实验用的线圈和检流计,还有最新的蒸汽机模型。 有些设备还是他们自己仿制的。水师学堂呢?北洋水师学堂的实验室,能和日本比吗?」 严复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如果真是这样,那的确不能比。水师学堂虽然也有几台仪器,但大部分都是摆设。学生们只能围著课本和黑板看,真正动手操作的机会很少。」 「为什么?」 「没有经费。朝廷每年拨给水师学堂的经费,只有二十万两银子。其中大半要用来维持教员薪水、学生伙食和校舍修缮,剩下的钱只够买几台仪器的。做实验一次就要消耗很多材料,大人们不会批这笔钱。」 他顿了顿,补充道:「甲申那场海战,福禄诺带著舰队来,但我们连一船像样的鱼雷都没有。学堂里倒是教的鱼雷原理,可只停留在纸上。」 莱昂纳尔点点头,没有发表评论。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知道我这次在日本,感触最深的是什么吗?」 严复摇摇头。 「日本这个国家,做了一件大清绝对做不了的事。」 「什么事?」 「强制的义务教育。」 严复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赔淡下去:「我记得,你多年前就曾经为法兰西的义务教育大声疾呼过。你说要让所有的法国孩子,不分贵贱,都必须进学校读书,接受现代的、而非宗教的普世教育。」 「法国已经做到了,英国也做到了,德国也做到了,美国也快做到了。」莱昂纳尔看著严复,「日本——一个二十年前还很封闭、很落后的国家,现在也快要做到了。 明治政府的学制令」规定,日本全国每一个儿童,都必须进学校读书。政府的官员会挨家挨户检查,如果发现有孩子没上学,就要处罚家长。 当然,在执行的时候也有很大的阻力。有些穷人家交不起学费,有些农民觉得读书没用,还有些人对洋学」很抵触。但日本政府咬著牙坚持了十几年,现在已经接近百分之五十了。」 严复喃喃道:「百分之五十————」 「那你知道大清的入学率是多少吗?」莱昂纳尔问,「我问的是能学现代知识,而不是四书五经的那种学校。」 严复摇头叹息:「我不清楚有多少,但想必不到千里挑一。」 莱昂纳尔放下杯子:「严兄,那你见过大清的官员们为此著急吗?」 严复沉默了。 莱昂纳尔看著他,继续说:「一个国家,如果年轻人都受过基本教育,那就意味著政府在战争的时候,可以更快地训练新兵,可以更有效地组织生产,可以更迅速地推广新技术。 因为大家都读过书,都能理解复杂的命令,都会计算、会记录。再过十年,等日本那些受过基本教育的孩子长大、成为劳动力和士兵以后,日本的动员能力会比现在强大好几倍。」 他停了停,看著严复的眼睛:「你知道大清的士兵,有多少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吗?」 严复没有回答。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一支连字都不识的军队,就算给它配最好的步枪、最快的大炮,又能发挥出多少战斗力?」 「你想说什么?」严复有些消沉地问。 「日本一旦崛起,不能往北去。北边是俄罗斯,他们打不过。也不能往南去。南边是英法的地盘,现在他们也打不过。」 他顿了顿,用肯定的语气说:「那就只能往西。他们唯一能攻击的方向,是中国。现在的中国国弱民贫,军队训练落后,武器不够,是日本唯一能打赢的对象。」 严复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这不是在猜。」莱昂纳尔说,「我在东京的时候,和伊藤博文谈过。」 严复猛地抬起头:「他怎么说?」 「在鹿鸣馆的舞会上。他亲口对我说,日本要「维护朝鲜的独立」。」 严复皱起眉头:「朝鲜的独立?呵呵,朝鲜早就是大清的藩属国了,独立」这个词是从哪里来的?」 「如果朝鲜不愿意继续做大清的藩属国,日本就可以用帮助朝鲜独立」的名义介入了。」 严复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叹了口气:「你说的这些,我在天津也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风声。日本在朝鲜的动作越来越频繁。去年还发生了甲申事变」,日本公使竹添进一郎亲自带兵冲进王宫,想把开化党扶上台。 要不是袁项城带著兵冲进去顶住,现在朝鲜可能已经落进日本手里了。 他用手揉了揉太阳穴:「北洋太依赖陆军的经验了。李中堂在朝鲜的行动,看上去像是把日本给压了下去,但是日本的实力在猛增,大清已经跟不上了。」 莱昂纳尔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严复忽然抬起头:「莱昂,你跟我说这些,不只是让我知道日本在强大,对吧?」 「对。」莱昂纳尔说,「我要让你知道,中国的危机,不是十年以后,也不是五年以后,而是现在就摆在眼前。可你现在还只是北洋水师学堂的一个教习,你教出来的学生,就算再优秀,在水师里也是被那些门荫子弟压著,出不了头。」 严复低下头,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苦笑一声:「你说的不错。我回国以后,确实只在水师学堂教英文、教天文、教航海术。我的那些学生,无论是去哪儿,都会被排斥———— 有时候我也会想,早知如此,不如就留在英国。我在格林威治的导师推荐我去伦敦和利物浦的航海学校教书,薪水比现在高好几倍。 可我总是不甘心。大清花了那么多钱送我们出来读书,我要是留在英国享福,那算什么?」 莱昂纳尔看著他,忽然问:「你真的相信中国文武制度,事事远出西人之上,独火器万不能及」吗?」 严复的动作猛然僵住了,握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像被冻住了一样。 整个包间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严复放下杯子,抬起头看向莱昂纳尔,眼睛里既有警惕,也有紧张。 莱昂纳尔笑了笑:「你放心,这里没有北洋的探子。要不我们就用英文交谈吧?」 严复沉思了一会儿,才犹疑地用英语说:「说实话,我不信。」 他说完又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给自己鼓劲,然后才接著说下去:「我虽然回国以来事事不顺,在天津受尽掣肘,但有些事,我在英国读书的时候就一直在思考。 中国文武制度,事事远出西人之上,独火器万不能及」,是李中堂的高论。可我想了很久,觉得这句话根本说不通。」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国家的强弱,真的只在于那些火器」吗?真的在于买了多少铁甲舰、架了多少门大炮吗?」他摇了摇头,「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国家的强弱在国民的强弱!」 严复说到这里,声音渐渐坚定起来。 「一个强大的国家,必须有强健的国民身体健康、思维清醒、能够识别是非,而不是麻木不仁、人云亦云。所以,要强健国民的体魄,普及科学知识,破除那些愚昧的迷信,培养公德与爱国心。」 莱昂纳尔安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我记得我在英国读书的时候,曾经收集过很多达尔文的著作,还有赫胥黎、斯宾塞的论文集。他们主张是从证明」出发,通过观察、假设、实验、验证,来推进知识。这套方法,和中国的旧学完全不一样。」 他叹了口气:「中国旧学是心成之说」,是靠内心体悟、圣人传道来看待世界的。 朱熹说格物致知」,但这个物」不是具体的自然事物,而是人伦物理」,是道德修养。 所以中国的学生从来不做实验,从来不观察自然,只是背书、写文章、考科举。这样的教育,培养出来的只是一堆抱著旧书自说自话的腐儒。 大清的读书人,最擅长的就是师心自用」—把自己心里想像出来的道理当成天经地义,对任何外来知识都充满抵触。」 「所以我认为,」严复看著莱昂纳尔,「中国要变强,必须先从教育入手!只有国民强大了,国家才能强大。」 他说完了,仿佛在完成一次告解。这个想法在他心里藏了很多年,却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生怕一旦说出口,会给自己带来万劫不复的灾难。 莱昂纳尔看著他,没有立刻做出评价。而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问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你刚才说的这些话,你自己信。我也信。可是,你觉得现在的大清朝廷,有一丝一毫往这个方向努力的迹象吗?」 严复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想要反驳。他想说朝廷开办了同文馆,设立了江南制造局的翻译馆,还派了留学生出国。但话到嘴边,他发现自己无法宣之于口。 同文馆?几十年来只培养了几百个学生,现在也还在艰难维持。江南制造局翻译馆? 不过是把几本外文炮术、机械教材翻成中文,供制造局的工匠使用。留学生?派出去的幼童,半途被召回了大半,结果那些真正学有所成的人,也像他一样被搁置,不被重用。 朝廷从来就没想过要「强国先强民」。他们只是想「师夷长技以制夷」,买几门炮、 造几艘船,然后继续原来的统治方式,继续靠八股取士、靠科举糊弄人。 他攥紧茶杯,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放下杯子,低声说:「你说得对。朝廷没有。」 包间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严复抬起头,用一种几乎是恳求的语气问:「如果这条路走不通的话————那中国,到底应该走什么路?」 莱昂纳尔没有急著回答,而是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才说:「那应该问中国人自己。而我,毕竟只是个法国人————」 严复有些失望,但也明白莱昂纳尔并不是在故弄玄虚。他点点头,把话题转回最初的稿费讨论上:「你说,你不打算把稿费带回法国,那————」 莱昂纳尔露出微笑,伸出三根指头:「我打算用这笔钱,以及此后我所有在中国收到的稿费,做三件事。」 严复坐直了身体,等著他说下去。 「第一件—资助中国的优秀青年,到法国的顶尖大学去留学,包含旅费、学费和生活费。」 严复的眼睛亮了:「去法国留学?不是英国?」 「对,法国。」莱昂纳尔说,「英国当然也很好,但法国的科学和教育也不差,况且我就在巴黎,可以给这些中国学生提供一些帮助。 法国的共和国政府,对公共教育的投入非常巨大,教育理念也相对更自由、更开明。 中国的青年,不能只学军事。 他们还需要学化学、物理、工程、医学、农学————这些领域,法国都很强。」 严复点点头:「你这个想法,我赞同!军事不是现代文明的全部。」 莱昂纳尔继续说:「第二件事一定期订购欧洲和美国的各种书籍、期刊,系统地翻译成中文。 但是翻译的时候,必须要用时语体」,而不是文言文。而且要统一各种专业术语,确定翻译的规则。」 严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也在翻译,但你一个人能翻译多少本?够干什么的?」莱昂纳尔说,「我们要建立一个翻译系统。有人负责选书,有人负责翻译,有人负责审校,有人负责出版。 一年翻译几十本书,五六年、七八年下来,就能形成一套完整的教材,中国的学生就能读上法国、英国、德国的各种课本,物理、化学、数学、生物、医学————都能从零开始,系统学习。 你翻译我的,已经开创了一条新的翻译路子。这条路应该走下去,让更多的中国人,能够读到现代文明的基本知识。」 严复的呼吸都急促起来了,急忙问:「第三件呢?」 「第三件事—」莱昂纳尔看著他,「我会在法租界,买一栋楼或者盖一栋楼,既作为今后我要办的公司的总部用,也作为公共图书馆和沙龙用一给中国那些有志于革新的年轻人聚会、讨论。」 严复愣了几秒钟,随即问:「像巴黎的沙龙?」 「对,像巴黎的沙龙。大清的读书人,不能要么只会埋头背书,写应酬文章;要么只会凑在一起喝花酒。他们当中,一定有人想讨论讨论国家的改良和革新」。但在租界之外,讨论这些可太危险了————」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在那栋楼里,那些关心国家前途、想要改变现状的年轻人,可以自由而安全地讨论任何问题一从铁路、矿务到宪政、教育,从经济、 外交到军事、科技,甚至中国到底是该实行共和」还是立宪」这样的问题。」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严复的手抖了一下。 共和不行.共和————恐怕只会被朝廷直接镇压。 「这样的地方,如果真的有,恐怕真会改变中国年轻人的面貌,但也会让很多人忌惮。」严复平复了一下情绪,缓缓说道。 「我当然知道。」莱昂纳尔说,「所以它必须在法租界里。」 严复深吸一口气:「借法国人的保护阵地,在大清的土地上,给大清人提供一个可以自由思考的地方————这个想法,太大胆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用英语问:「莱昂,我忍不住想问一句你为什么对中国这么好?你把稿费留下来做这些事,这已经不只是一个作家的义举了,这是————这是————」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但莱昂纳尔明白他的意思。 莱昂纳尔没有回答,而是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木格窗户。窗外是同芳居后街,下面是熙熙攘攘的市井。 小贩挑著担子叫卖,黄包车叮叮当当地穿过,几个穿著蓝布衫的小孩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亮。 远处,黄浦江上的轮船鸣起了汽笛。朝阳已经高高升起,天边有灿烂的朝霞,把整座城的屋顶镀上一层金光。 莱昂纳尔望著窗外,久久没有说话。 严复看著他,等著答案。但莱昂纳尔一直没有开口,就像一尊凝固的雕塑,眼神深邃而遥远,仿佛穿过这座城市,看见了更广阔的世界。 窗外阵阵晨风拂过,带著黄浦江的的味道,也带来了远处码头上的号子声,和教堂钟楼的报时钟声。 莱昂纳尔依然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著窗外,沉默著,一直沉默著。 (两更合一,求月票!) 享 求月票单章+月末总结 求月票单章+月末总结 第729章 名震上海滩! 第729章 名震上海滩! 严复在上海只待了三天。这三天里,他没住客栈,就住在莱昂纳尔那栋小楼的客房里0 白天,莱昂纳尔带他在上海各处转悠;晚上,两人就在正厅里喝茶聊天,一聊就是大半夜。 聊英国的海军学校,聊法国的共和制度,聊日本的明治维新,聊中国的洋务运动———— 聊到后来,严复发现自己回国这些年压在心里的那些话,竟然能在一个法国人面前痛痛快快说出来。 这让他既感到畅快,又感到某种说不清的悲哀。 三天后,严复要走了。莱昂纳尔亲自送他到黄浦江码头。 码头上一如既往地拥挤。 搬运工扛著麻袋在栈桥上跑,小贩举著篮子叫卖茶叶蛋和梨膏糖,一辆独轮车陷在木板缝里,推车的汉子骂骂咧咧。 江面上泊著十几条船,桅杆密密麻麻,像冬天的树林。严复要搭的那条招商局的轮船停在最外边,得坐驳船过去。 两人站在栈桥尽头,海风吹得两人的外套猎猎作响。 严复拎著藤箱,看著莱昂纳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莱昂纳尔先开口了:「严兄,我跟你说的那些事,你不用现在就答复我。回去以后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写信。」 「我知道。」严复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只是————我在水师学堂待了这么些年,要说走就走,总有些不舍。」 「不是让你现在就走。」莱昂纳尔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是如果你有一天觉得在北洋待不下去了,记得上海有事情等你来做。 梭勒奖学金」的事,总不能让我留在中国来管。」 严复笑了一下,看著莱昂纳尔,认真地说:「莱昂,我一直在琢磨你那句话一中国应该走什么路,应该问中国人自己。 这话说得当然对,可我又在想————中国四万万人,能回答这个问题的,有几个?」 莱昂纳尔没有接话。 「识字的人十中无一,识字又懂洋务的,更少。懂洋务又有见识的,凤毛麟角。有见识又能做事的————」 说到这里,严复苦叹息一声:「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几个名字。」 「会多起来的。」莱昂纳尔说。 「什么时候?」 莱昂纳尔没有正面回答。他看著江面上那艘招商局的轮船,烟囱正在冒黑烟,汽笛响了一声,催促乘客登船。 「几道,你还记得你昨天晚上跟我说过的话吗?」 严复愣了一下。 「你说,你去英国读书的时候,第一次看到伦敦的工厂、铁路、证券交易所,你说你始知天下之大」。 后来你到了巴黎,看了罗浮宫,看了索邦的实验室,你说你始知学问之无穷」。 2 严复点点头:「当然记得。」 「那你现在回了中国,在水师学堂教了这么些年书,你又知道了什么? 」 严复沉默了。 驳船上的水手开始催促了,用宁波口音的官话喊著「开船啦开船啦」。 严复拎起藤箱,深吸一口气,然后用英语说:「莱昂,你给我一点时间。三个月。三个月以后,我给你答复。」 「好。那时候我应该已经在巴黎了,你直接给我发电报就行。阿尔贝至少到明年都会在上海,你也可以直接找他。」 两人握了握手。 严复转身上了驳船。驳船解开缆绳,突突突地朝那条大轮船开去。 莱昂纳尔站在栈桥上,看著驳船越来越小,最后靠在轮船旁边。严复爬上舷梯,在甲板上转过身,朝栈桥这边挥了挥手。 莱昂纳尔也挥了挥手。 轮船的汽笛又响了,船身缓缓移动,朝吴淞口方向驶去。 莱昂纳尔放下手,望著那艘船渐渐变成一个小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三个月以后,严复会不会答应? 按他所知道的历史,严复是《天演论》的译者,也是中国近代最重要的启蒙思想家之但那是「后来」的严复。 现在的严复,还是个在北洋水师学堂拿二百两年薪的英文教习,虽然有见识,但还没有真正下定决心要做什么。 他会怎么选?继续留在朝廷的体制内,慢慢熬?还是来上海,走一条全新的路? 莱昂纳尔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选不选是严复的事,他只能提供一个选项。 码头上的风更大了。他裹紧大衣,转身离开栈桥。 随后几天,莱昂纳尔又去了「格致书院」拜访王韬。 书院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交界处,一栋两层的砖木小楼,门面不大,挂著黑底金字匾额。 王韬在门口等著,仍旧是那身深蓝长衫,戴著瓜皮帽,身后跟著几个年轻学生。 「梭勒先生大驾光临,蓬毕生辉。」王韬拱手作揖。 「王山长太客气了。」莱昂纳尔回了一礼。 王韬领著他进去参观。书院不大,上下两层加起来也就六七间房。楼上是教室和图书室,楼下是讲堂和会客厅。 图书室里摆著几排书架,大部分是中文书,也有不少英文和法文的科学著作。 莱昂纳尔在一排书架前停下,扫了一眼书脊上的书名:《格致汇编》《汽机发轫》 《化学鉴原》《地学浅释》———— 有些是傅兰雅他们翻译的,有些是英文原版和法文原版。架子角落里还摆著一台地球仪,旁边是一副太阳系挂图。 「这些书,都是你从欧洲带回来的?」莱昂纳尔问。 王韬摇摇头:「一部分是。大部分是上海的传教士帮忙订购的,傅兰雅先生帮了很多忙。 还有一些是理雅各先生从英国寄来的。」 「理雅各?就是翻译「四书五经」的那位?」 「对。」王韬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在香港的时候,跟他一起工作了十几年,帮他把《尚书》《诗经》《左传》翻译成英文。 后来他回了英国,当了牛津大学汉学教授,年前还给我寄过信和书。」 莱昂纳尔点点头。王韬在香港给理雅各当助手的经历,在整个欧洲汉学界很有名。 参观完了,王韬请莱昂纳尔到会客厅坐下。学生送上茶,王韬亲自给他倒了一杯。 「梭勒先生,上次在码头匆匆一见,没能多谈。今天您肯来,正好可以好好聊聊。报纸上说您在东京大学、庆应义塾的演讲,我都读了,很有感触。」 「山长过奖。」莱昂纳尔端起茶杯。 王韬捋了捋胡子,忽然问了一句很直接的话:「梭勒先生,您在东京跟日本学生说,文学当写活人」,当写普通人的命运。 这话让我特别想问您,您觉得中国如果办新式教育,到底应该怎么个办法?」 莱昂纳尔放下茶杯:「王山长,您自己就是办学的人,格致书院」已经办了近十年。您怎么想?」 王韬沉思了一下,说道:「我的想法很简单,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中国固有的学问,不能丢,丢了就没了根。 但我们确实被西方打败了,船没人家硬,炮没人家厉害,所以要学西学,学物理、化学、算学这些东西。 我主持格致书院,就是想让中国年轻人能学到这些「格物致知」的学问。」 莱昂纳尔喝了口茶,才开口:「王山长,您这个想法,和李鸿章、张之洞他们差不多。」 王韬点点头:「确实,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是张香帅提出来的。不过我琢磨了几年,觉得光这样说还不够。」 「哦?怎么说?」 「张香帅说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意思就是中国的道德学问是根本,西方的技术拿来用就行了。可我觉得这样说不通。」 王韬放下茶杯:「这就像是说一个人的身体是中国的,手脚是西方的,哪有这样的事?学问跟技术,本就是一体。 从牛顿力学到瓦特的蒸汽机,从拉瓦锡的氧化说到肥料和炸药,没有前面那些公式定理,哪里来后面的机器?」 莱昂纳尔有些意外,他没想到王韬会有这样的见解。不过他沉吟了一会儿,反而替张之洞找补了一句:「不过香帅说的体用」,可能就是你刚才的意思掌握技术是一回事,道德人伦是另一回事,两者并不矛盾。」 「确实如此。」王韬笑了笑,「但西方的学」,不只是技术在起作用,你们的学」,跟中国的旧学从根上就不一样。 这不是一个体」一个用」能说清楚的。」 「什么地方不一样?」 「我在欧洲住了三年,牛津大学请我去给毕业班做演讲的时候,我亲眼看见学生做实验、记数据、画图表。 他们追求的不是圣人的古训,而是新鲜未知的知识本身。这跟中国完全不一样。中国读书人讲究述而不作,信而好古」。 认为学问早就在孔孟那里说尽了,后人只需要照著注释理解,不需要独创。真的,完全不一样。」 莱昂纳尔看著王韬,对这老头又多了几分尊重。能亲眼看到这些,还能想得这么清楚的人,在这个年代的中国太少了。 他想了想,决定把话说得直接一些:「王山长,您刚才问我办新式教育该怎么做,我倒是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王韬坐直了身体:「愿闻其详。」 「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最大的问题还不是体用能不能分开,而是——只要还在用科举取士,就没有人会真正重视西学! 因为学到死也不如中个举!王山长,冒昧问一句,「格致书院」的学生毕业以后能干什么?」 王韬叹了口气:「确实是个问题。我的学生,确实学了些西学,懂些外语,但朝廷的科举又不考这些。 江南制造局、招商局那些洋务衙门倒是缺人,可他们有自己的路子,比如水师学堂,我的人很难进去。 这里大部分学生最后还是去洋行当买办、当翻译,或者到报馆做事。出路太窄了。」 「所以关键不在体用能不能分得开。关键在朝廷怎么用人。如果不把科举改了,不把学校和做官挂钩,新式教育就永远只是个补充,成不了主流。」 王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放下茶杯,很认真地问:「梭勒先生,您在法国支援过费里的教育改革。法国的义务教育是怎么推行的?」 莱昂纳尔简单讲了讲法国教育改革的过程。从费里法案的制定,到学校与教会的斗争,再说到初等教育的义务化、免费化、世俗化。 他发现王韬听得很认真,听到教会垄断教育的地方,眉头皱得很深,听到政府强制要求每个孩子入学时,眼睛又亮了起来。 讲完以后,王韬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法国能做到,是因为法国有共和国。中国————还是老佛爷说了算。」 这话说得很大胆。但在这间位于租界的会客厅里,王韬倒是敢说。 莱昂纳尔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把话题拉回格致书院本身:「王山长,我听说像格致书院这样的新式学堂不超过十所。 历年毕业的学生加起来,可能还不到一千人。」 「差不多。」王韬叹了口气。 「太少了。日本光是东京一地,各种新式学堂就有上百所。」 「上百所?」 「对。只是福泽谕吉的「庆应义塾」,每年毕业生就有二三百人。」 王韬端著茶杯沉思著,没有说话。 莱昂纳尔继续说:「这些人就是种子。种子播下去了,再过十年,等这些种子长成大树,日本就不是现在的日本了。」 「种子长成大树————」王韬喃喃重复著这句话。 「王山长,您觉得中国缺人吗?中国有四万万人,比整个欧洲加起来还多。但现在懂得现代知识的人才,比瑞士都少。 这些人如果靠留学生慢慢培养,三百年也赶不上。必须建学校,在中国本土大规模培养。」 王韬放下茶杯,缓缓开口:「梭勒先生,您说的都对。可建学校需要钱,更需要朝廷的支持,或者至少是默许。 现在朝廷里————能做这个主的人,手里没权,有权的人,又不懂这些。」 「所以现在的局面,只能靠民间自己先做起来。像您的格致书院,还有上海的南洋公学」、天津的北洋西学堂」———— 做一点是一点。做的人多了,事情就会慢慢起变化。」 这个话题聊了很久,直到夕阳西斜,窗外的光线变成了暖金色。王韬让人添了一壶新茶,留莱昂纳尔吃晚饭。 席间两人又聊了许多欧洲见闻。 王韬讲了他在牛津为毕业班用中文演讲,讲他第一次看到火车时以为是有好几排房子的怪物呼啸而来———— 等菜端上来时,他又开始讲欧洲博物馆里那些精美的雕塑、巴黎街头女郎的裙子、伦敦雾气里若隐若现的煤气灯———— 临走时,王韬送到门口,忽然说:「梭勒先生,您的「梭勒奖学金」————需要我帮什么忙的话,我一定尽力。」 莱昂纳尔回过头,看著王韬:「王山长,多谢。」 王韬拱了拱手,没有再说什么。 1885年3月25日,《申报》第三版右下角刊登了一则短讯,标题是《法京文豪梭勒氏在沪行踪》: 【法兰西著名文豪朗拿度·梭勒氏抵沪已逾一周。连日游览租界各名胜,并拜访格致书院王韬山长,相谈甚欢。闻梭勒氏还将赴苏杭游览,然后北上津京。】 简简单单几十个字,没有评论,也没有更多细节。 同一版面上,关于中法战事的消息却占了整整两栏一谅山战况、法军动向、朝廷调兵遣将的种种传闻。 上海的中国文化圈对莱昂纳尔的到来,态度微妙。 一方面,他在欧洲的名气确实大,读过他的人都承认这个法国人有才华。 但另一方面,法国还在跟大清打仗,在这种时候跑去捧一个法国文豪的场,传出去不好听。 所以大部分人选择「敬而远之」。 有人是怕惹麻烦,有人是心里过不去那道坎,觉得法国人正在打中国人,自己还跟法国人称兄道弟,不太合适。 但《点石斋画报》不这么想。 3月26日,《点石斋画报》出了一期特刊,封面是一整版的《朗拿度·梭勒小传》。 画报的老板吴友如亲自执笔作画,画风极其夸张— 莱昂纳尔站在一艘邮轮甲板上,长发被风吹得向后飘起,一只手扶著桅杆,另一只手握著一支比手臂还粗的鹅毛笔。 笔尖点在纸上,纸下压著一个地球仪,地球仪上的法兰西、英吉利、日本、大清四国都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 背景是惊涛骇浪,天空中雷云密布,一道闪电恰好劈在笔尖所指之处。 旁边的配文用的是明清传奇体,开篇第一句就是: 【梭勒氏者,法兰西奇人也,诞时其母梦有金光入腹。少时家贫,好学不倦,入索邦大学堂,博览群书,过目不忘。】 接著写他如何以《老卫兵》一举成名,如何游历英伦、威震沙俄、舌战日本,所到之处无不轰动,各国王公贵族争相结交。 还写到他在圣彼得堡与陀思妥耶夫斯基诀别的那一段,措辞尤其煽情: 【俄国有文豪陀思妥耶夫斯基者,年迈病笃,奄奄一息。梭勒氏闻讯,星夜驰往,执其手而泣。 陀氏气若游丝,忽睁目,曰:「吾死而无憾,以有君继吾志也。」言毕而逝。梭勒氏抚尸痛哭,如丧考妣。】 接著又写到他与福尔摩斯的关系: 【梭勒氏所著《歇洛克奇案》,风行寰宇,妇孺皆知。书中大侦探歇洛克·福尔摩斯者,英伦第一奇才也,察微知著,破案如神。 英人皆以此人为实有,投书至伦敦邮局,托其代为查案。呜呼!以一人之手笔,造万民之幻觉,非文豪不能为也!】 小传末尾还附了一首点评诗: 【索邦学府少年郎,笔走龙蛇惊四方。电光石火破旧幕,文星辉耀上海滩。】 这期特刊在上海卖得极好,三小时内售罄两千份,到傍晚连缺角的样刊都被人抢光了。 茶馆里有人把画报铺在桌上,一群人围著看,议论纷纷:「这洋人真是西洋的文曲星托生?」 「画得跟神仙似的,真有这么厉害?」 「画报嘛,不离奇些谁买?」 莱昂纳尔对这期画报倒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尤金去多买了两份,一份夹进了书里,一份寄到巴黎给苏菲看看。 而今天,他有个重要的人要见一张謇。 (两更合一,求月票!) > 番外 敢问路在何方(尾声) 番外 敢问路在何方(尾声) (下月1号凌晨,是这个系列番外的「终结篇」,为月票番外,希望大家能喜欢。 另外,前天的「敢问路在何方4」不小心设置成了vip章节,所以今天的正文章节会免费,补偿大家。 最后,依旧是求大家一张月票!) 法真从野麻湾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野麻湾是敦煌城北边的一处小绿洲,只有十几户人家,几眼苦水井,一片胡杨林。 那里死了个老人,请他去做法事。法真去了三天,念经、画符、烧纸,送走了亡人。 临走时,主家塞给他一块银元和两升小米,又往他塔裤里装了几个馍。 法真回到老佛洞的时候,太阳正好沉到三危山后面去了。 崖壁上的洞窟全都黑了,只剩下太清宫门口挂的那盏纸灯笼,在风里晃著,黄黄的一团光。 他把毛驴拴在门口,进了屋。 屋里冷锅冷灶,他也没心思生火,啃了一个馍,喝了一碗凉水,就提著油灯往老佛洞去了。 老佛洞就是那座藏经洞。 自从前年夏天他一锄头挖开那堵墙,这洞里的东西就成了他心里的一块石头。 几万卷经书,还有那些绢画、法器,堆得满满当当的,从地上一直摞到顶。 有些捆扎的绳子已经酥了,纸页发黄发脆,手一碰就碎。 法真把油灯挂在洞壁上,开始往外搬沙子。 这洞窟的沙永远清不完;今天清了,明天风一刮,又灌进来半尺。 法真一锹一锹地铲,铲了半个时辰,才清出一小片空地。 他把几捆散开的经卷重新摞好,又找了块破布把那些绢画盖住。 他虽然几乎不识字,但却在肃州巡防营当过兵,在酒泉金塔做过道士,见过的世面比一般人多。 他知道这些东西是古物,是宝贝。有一回他拿了一卷去城里,找识字的老先生看。 老先生戴上眼镜看了半天,说这是《金刚经》,唐朝的,一千多年了。 一千多年! 法真蹲在经卷堆前,油灯的光晃在那些发黄的纸页上。 有的纸页上画著佛像,金粉已经剥落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淡淡的痕迹; 有的经卷用绸缎包著,绸缎的颜色早就褪尽了,手一碰就成灰。 他蹲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提著油灯出了洞。 外面起了风。崖壁上那几百个洞窟像几百只黑洞洞的眼睛,看著他。 他回到太清宫,关上门,躺在炕上。炕是凉的,他也懒得烧。 黑暗中他听见风从洞窟那边吹过来,呜呜地响,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法真睡著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老佛洞里,但洞里不是黑的,墙上的壁画全都活了。 那些飞天从墙壁上飘下来,身上的飘带像云一样托著她们,在洞窟里飞来飞去。 她们手里拿著琵琶、箜篌、笛子,奏出来的音乐好听极了,像泉水,像鸟叫,像风吹过竹林。 菩萨们也活了。他们端坐在莲花座上,面容安详,眼睛半开半闭,嘴角带著笑。 法真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一个菩萨开口说话了,声音像铜钟一样浑厚:「法真。」 法真磕了个头。 「你守了这些经卷三年。辛苦了。」 法真又磕了个头:「弟子不敢说辛苦。弟子只是————」 「只是什么?」 「弟子怕。」法真说,「这些东西太多了,太贵重了。弟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菩萨没有说话。洞窟里的音乐还在响,飞天们在空中盘旋,撒下无数花瓣。 花瓣落在法真身上,是香的———— 然后,画面变了。 洞窟开始摇晃,壁画上的金粉开始往下掉,像下雨一样。 那些菩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睛变得空洞,嘴角往下撇,像在哭,又像在笑。 她们手里的莲花枯萎了,变成了一团黑灰;净瓶也碎了,水流出来,变成血。 飞天的飘带断了,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往下坠,摔在地上,发出闷响,然后就不动了。 法真想去扶她们,但他一走近,那些飞天就变成了干枯的骨架,上面还挂著残破的衣裙。 和他说话的菩萨的脸也变了一不再是慈祥的微笑,像是悲伤,又像是愤怒。 他的眼睛完全睁开了,眼球像两团火;手指也不再拈花,而是指向法真。 「你为什么不守好我的经?」 法真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拼命地想喊出来我守了!我报官了!没人要!没人管!可他的声音出不来。 菩萨的手越伸越长,像一根柱子一样朝他压过来,法真觉得自己的骨头要被压碎了。 他看到菩萨的眼睛里流出两行血泪,顺著脸颊往下流,滴在他的脚边。 血泪在脚边汇成一滩,越淌越多,很快就漫过了他的脚踝,膝盖,腰,胸,脖子———— 法真觉得自己要淹死了。 那些飞天也从地上爬起来,变成了一群恶鬼,发出尖利的笑声,张牙舞爪地扑过来。 法真醒了。 他猛地坐起来,浑身是汗,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去。 外面已经天亮了,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法真坐了很久,才缓过神来。他穿上鞋,走出门。 风已经停了,天蓝得像水洗过。 三危山在晨光里泛著金色,崖壁上的洞窟安安静静的,和往常一样。 但法真心里不安稳,一直想著那个梦。 他在门口蹲了半晌,然后站起来,去野麻湾的方向望了望。 昨天在野麻湾做法事的时候,村里的老马头跟他闲聊,说起肃州新来了一个道台一「姓什么叫什么不知道,就知道是个读书人,字写得好。能写一手好字,比那字帖上的还好看。」 字写得好。 法真琢磨著这几个字。既然字写得好,想必也是个爱写字的人;爱写字的人,应该也爱古物吧? 那些经卷上的字,识字的人看了都说好,要是给这位新道台送几卷去,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法真没敢往下想。 他想起了前两次。 第一次,他抱著两卷经书去县城找县令严泽。 严泽正和人喝酒,接过经卷翻了翻,扔在桌上,说:「这破纸片子有什么用?」然后继续喝酒。 第二次,他向新县令汪宗翰汇报了藏经洞的情况。 这位进士出身的知县当即来了老佛洞察看,并顺手拣得几卷经文带走。 却也只留下一句话,让他就地保存,看好藏经洞。 每趟来回都要花上半个月,毛驴瘦了一圈,他自己也瘦了一圈。 从那以后,他就很少指望官府了。 可是昨晚的梦———— 法真站起来,又蹲下。蹲下,又站起来。 他往老佛洞走去。 洞里的经卷还是昨天的样子。他清出来的那片空地上,又落了薄薄一层沙。 那些经卷安安静静地堆著,有些捆扎的绳子已经断了,散开的纸页像枯叶一样卷曲著0 法真看著这些经卷,又想起梦里的哭声,打了个寒噤。 肃州来的新道台,字写得好———— 法真咬了咬牙,蹲下来,开始捡经卷。 他不知道哪卷字好,只是看到哪卷捆得还结实就捡哪卷,看到哪卷外面还包著绸布就捡哪卷。 他捡了一捆,看了看,又捡了一捆。 他捡了快一个时辰。洞里的光越来越亮了,他的布袋也越来越鼓。 他把布袋的口扎紧,掂了掂,大概有二三十斤的样子。 不能让毛驴驮得太重,路远。 他出了老佛洞,去太清宫里收拾东西。干粮还有几个馍,水囊要装满。 毛驴昨晚上没吃好,得先喂一顿。 他正在灶房里拌草料,忽然停下了手。 要是这次还和上两次一样呢? 要是那新道台也是个只会说自己字写得好的主儿呢? 花了路费,费了时间,毛驴又瘦一圈,还是白跑一趟。 法真把草料倒进槽里,看著毛驴低头大嚼。毛驴什么也不懂,只管吃。 有时候他觉得做毛驴也挺好的,至少不用想那么多。 可是那个梦,那些菩萨,那些飞天,那些花瓣,那些恶鬼———— 法真攥紧了拳头。 去! 他决定了。 就算是白跑一趟,就算那个新道台也是个不识货的,他也要去。 去了,至少他尽力了。如果哪一天这些东西真的出了事,他也能说,他试过了。 他把草料槽放到一边,开始往驴背上绑东西干粮袋,水囊,经卷布袋———— 他用绳子捆了好几道,拽了拽,确认稳当。 然后他才牵著毛驴出了门。 太阳已经升高了。 崖壁上的洞窟被照得一半金黄一半黝黑,几只燕子在洞窟之间飞进飞出,叽叽喳喳的。 太清宫前面那棵老榆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 法真整了整道袍,正要上路。 忽然看见远处戈壁滩上有东西在移动。 他眯起眼,用手挡著阳光。 戈壁滩上有一支驼队正朝这边走来,大概十来峰骆驼的样子,拉成一条长长的线。 驼队后面扬著一层薄薄的土雾,被阳光照得像一条金色的带子。 法真站住了。 他把毛驴拴回门口的木桩上。 驼队越来越近。最前面的是一个洋人,骑著骆驼,穿著一身灰扑扑的行装。 他旁边跟著另一个洋人,稍微年轻一点,脸上全是土,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 后面还跟著几个护卫模样的,有的骑骆驼,有的步行,还跟著一个穿老羊皮坎肩的回回向导。 驼队走到太清宫前面停了下来。 为首的那个洋人翻身下了骆驼,动作不算利索,看得出是累了。 他拄著手杖走到法真面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自己几遍,才用官话问:「请问是王圆箓王师傅吗?」 法真愣住了。「王圆箓」是他的本家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叫过他了。 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 这个洋人是怎么知道的?又是怎么认得自己的?而且这个洋人还会说中国话,很地道。 「贫道————贫道法真。」法真拱了拱手,「施主前来,有————有什么事吗?」 那个洋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抬起头,看著崖壁上那密密麻麻的洞窟。 太阳正照在一个大窟上,窟里是一尊弥勒佛,高有百尺,只是金漆早已剥蚀殆尽,石胎裸露在外面。 但弥勒佛的眉眼依然慈悲。 那个洋人看了很久。然后回过头来,看著法真,说了三个字—— 「来取经。」 第728章 大捷!(本章免费,求月票!) 第728章 大捷!(本章免费,求月票!) 1885年3月26日下午,王韬在格致书院组织了一场小型聚会,邀请了几位在上海的文人学者。 人不多,七八个人,都是关心时务的读书人。 除了王韬和莱昂纳尔,还有《申报》主笔何桂笙,江南制造局翻译馆的两位年轻翻译,刚从京师赶到上海办事的郑观应,以及张謇。 张謇四十岁出头,中等身材,面容清瘦,留著三绺短须,穿一件深蓝长衫。 他不戴瓜皮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辫子垂在身后,眉宇间有股读书人身上少见的东西说不清是精悍还是沧桑,总之不是躲在书斋里能养出来的。 王韬给大家互相介绍,轮到张謇时,他的语气格外郑重:「张赛,张季直,南通人,今年————哎,季直,你今年四十还是四十一?」 「王山长记性差了些,某今年才三十二。」张謇拱了拱手,语气平淡,眼角略带笑意。 莱昂纳尔仔细打量著他张謇看著是在太老成了,这年头能把脸熬成这样,要么是慢性病,要么是常年在外奔波劳碌。 王韬补充道:「大家别看季直年纪轻轻,谱可不小。之前他就在吴长庆军门幕府里参谋军事。壬午朝鲜事变,他随吴军门入朝平乱。 还有,他替吴军门起草的《条陈朝鲜事宜疏》,翁同龢大人读罢都拍桌称赞。可惜————」 「可惜什么?」有人问。 王韬没往下说,只摇头笑了笑。 张謇倒是不忌讳,自己说了出来:「可惜科举不顺。考了五次乡试,一次都不中。这不,今年又准备去顺天府考第六次。」 在座众人都笑了,有苦笑,也有会心的笑。这种屡试不第的遭遇,在座几乎每个人都体会过。 郑观应甚至接了一句:「季直,我考了三次,就不考了。后来去了上海做生意赚了钱,家里老父反倒对我好了三分。信不信由你。」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张謇说话不疾不徐,面上带笑,眼神很沉稳,跟那些酸腐潦倒的老童生截然不同。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从寒暄转向时务。 何桂笙先挑了个头:「现在日本人越来越不消停。北洋水师定了定远、镇远两条大铁甲,从前年就说要回国,到现在还在德国船厂里挂著龙旗晒鱼干。 我就不明白,造好的船,怎么就是开不回来?」 郑观应放下筷子,他对这种事知道得比在座所有人都多:「德国人不放,法国人封锁海面,这才是关键。朝廷担心铁甲舰在路上被拦截,只能等中法战事结束。」 「唉,又是法国人。」有人叹了口气,随即意识到在座的就有个法国人,赶紧端起酒杯敬了一下,掩饰尴尬。 张謇没有参与这个话题。他一直在安静地听,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眼睛大部分时间看著桌面。 莱昂纳尔主动把话题引到他身上:「张先生,王山长说你替吴军门写过《条陈朝鲜事宜疏》。朝鲜那边,你去过?」 张謇放下酒杯:「待过大半年。」 「你觉得朝鲜的局面怎么样?」 张謇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才开口,语气比刚才平和了不少:「梭勒先生,日本对朝鲜的心思,不是一天两天了。 壬午年我跟著吴军门去平乱,局势刚稳住,日本公使花房义质已经带著兵赶到。可到最后呢? 乱是中国的兵平的,善后的却是日本人和朝鲜人签了条约。我们出人出力,最后倒像是个外人。」 他顿了顿,又说:「去年又出甲申事变,日本公使带著兵冲进王宫扶植开化党。要不是袁慰亭带兵进宫顶住,朝鲜恐怕已经改旗易帜了。」 说到这,他摇了摇头:「朝鲜的位置,太特别了。谁拿下朝鲜,谁就能把刺刀顶在辽东的肋上。」 莱昂纳尔听完,问了一句很直接的话:「你觉得大清的朝廷守得住吗?」 何桂笙在一旁咳嗽了一声,想打圆场。 张謇却摆了摆手,平静地说:「这里是租界,梭勒先生是法国人,不必避讳。」 他喝了口酒,放下杯子:「守不住。不是兵不够多,而是事做得太难看。壬午年善后,朝廷忙著跟日本争条约条款,忙著防大院君夺权———— 唯独没人在乎朝鲜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不好过。失了民心,兵再多也守不住。」 「那谁能让朝鲜老百姓的日子好过?」 张謇愣了一下。 莱昂纳尔接著说:「我刚才听你说话,你心里应该已经有答案了。是日本。」 张謇没有反驳。 「日本搞明治维新,搞义务教育,搞铁路电报,搞新式工厂。朝鲜人去了日本,回来都说日本好,日本干净,日本有规矩。 你觉得这种情况下,朝鲜人心向哪边?」 张謇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说:「您说得对。但这不是朝鲜一个地方的问题,是大清自己跟不上。大清自己不变,朝鲜早晚变。 日本来变,俄国来变,谁都行,唯独大清不行。」 这话说完,桌上安静了几秒钟。何桂笙端著酒杯,嘴唇动了几下,郑观应轻轻叹了一口气。 然后张謇又开口了:「梭勒先生,您别以为我悲观。我见过朝鲜老百姓怎么过日子,我也在江苏乡下见过自己老家的老百姓。 租子交完,剩不下几斗米,青黄不接的时候,靠野菜和观音土充饥的村子有的是。」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我也见过上海洋行的买办,真丝出口单子一签就是几十万两。穷的穷死,富的富死。朝廷还在争海防塞防,争要不要修铁路,争来争去争了十几年。 您问中国的问题在哪儿?我看英国、法国、美国、日本,都没像我们这样,放著老百姓饿肚子不管,只顾著给皇上修园子。」 张謇的声调几乎没有波动,就像在念一份早已经刻在心里的帐本。莱昂纳尔却听得出,这份平淡是憋了太久憋出来的。 王韬赶紧举起酒杯:「来来来,喝酒喝酒!季直,你今天话可不少,平时你可不是这样的。」 张謇端起酒杯,朝莱昂纳尔举了举:「梭勒先生直问,我答不上来才叫丢人。」 莱昂纳尔和他碰了一下杯,两人一饮而尽。 酒又过了一巡,何桂笙把话题扯回报纸销量和上海的茶叶行情上去了。桌上重新热闹起来。 莱昂纳尔找了个机会,对张謇说:「张先生既然看明白了,为什么还要去考科举?」 张謇没有说话。他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这一口比之前那几口都要慢。 他把酒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像是在借这个动作思考。 「不去考,又能干什么?」他放下酒杯,「我五次落榜,每次都想算了,不走这条路了。可不走这条路,我在南通乡下就是个秀才,没人会听一个秀才说什么。 您知道我当年替吴军门写《条陈朝鲜事宜疏》,翁大人看了以后说写得好,后来有人跟他说—这人是个秀才,连举人都不是—翁大人就不说话了。他的欣赏,仅此而已。 「」 莱昂纳尔点点头,表示理解。 张骞继续说:「我想做事。我知道大清需要纱厂、铁厂、铁路,需要新式的学堂,需要懂算学、懂工程、懂化学的人才。这些东西翻翻书就知道。 但知道有什么用?没有功名,谁会给你钱?谁会给你权?所以我必须考,考到老,考到死。」 说到这,他忽然把声音压得很低:「实在考不上,我就得想别的法子。」 莱昂纳尔看著张謇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种被深深压抑住的,名叫「不甘心」的光芒。 当年他在巴黎索邦和严复喝酒时,严复眼里也是这种光,只是张謇的更沉稳些。 莱昂纳尔忽然笑了一下,语气放得很轻松:「要是考不上,不如跟我一块儿搞搞实业」」 。 张謇愣住了,桌上的其他人也愣住了。 莱昂纳尔晃了晃酒杯:「我说正经的。中国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争了十几年还没争明白,日本人已经用二十年把工厂、铁路、电力、银行整套学走了。 你考个举人得了功名,想在朝廷里推动改革,一层层衙门批下来,不等你奏章到老佛爷手里,日本人的炮舰已经到旅顺口了。」 张謇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莱昂纳尔继续说:「你在《条陈朝鲜事宜疏》里写过厚民生、正吏治、筹武备」。 这三件事,在朝廷里往下推,方向都是反的— 层层苛捐杂税剥到底,民生怎么厚?卖官鬻爵,吏治怎么正?军舰造了开不回来,武备怎么筹?但如果是从民间往上做,方向就是正的。 先办工厂,把老百姓的钱袋子垫厚;再办学堂,把读书人的脑子擦亮;最后你手里有钱有人,有懂得算帐、懂得外交、懂得工程的人才,要筹什么备,都不是空话。」 莱昂纳尔的这番见识,直接震得王韬、郑观应和何桂笙说不出话来,两个年轻的翻译更是目瞪口呆。 如果闭上眼睛,谁会以为莱昂纳尔是个法国人? 震惊过后,张謇沉默了很久。 酒杯在他手里转了两圈,他抬起头看著莱昂纳尔,刚要说话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街上有人在奔跑,有人在高声叫嚷,声音从远处传来,起初模糊,后来逐渐清晰。 「大捷!镇南关大捷!」 包间里的人同时放下酒杯。何桂笙第一个冲到窗边推开窗户,街上果然有个穿短褂的人骑在马上,举著一面小红旗,边跑边喊。 喊声顺著街道一波波滚过来,茶馆里、酒馆里不断有人探出头,路边的小孩跟著马跑,整条街像一锅烧开的水。 「大捷!镇南关大捷!老将冯子材大破法军!」 (第一更,谢谢大家!) > 第730章 风云际会(月末求月票!) 第730章 风云际会(月末求月票!) (希望大家能把这个月最后一张月票投给本书) 格致书院会客厅里,几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何桂笙第一个反应过来,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酒水都溅出来洒在桌布上,把手都弄湿了。 但他浑然不觉,大声说:「好!好一个冯老将军!」 郑观应虽没有何桂笙那么激动,但脸上也全是笑意,转头对王韬说:「这酒,今天没白喝!」 几个江南制造局的年轻翻译互相拍著肩膀,有一个甚至眼眶红了。 年纪最小的那个攥著拳头,激动得连说了好几遍「天佑大清」。 张謇没有像别人那样高声叫好,只是端著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就像是把几年积攒的闷气一下子吐了出来。 他脸上没有夸张的笑容,但眼角和眉梢都在往上扬,嘴角压都压不住。 「冯萃亭,」他放下酒杯,「六十七了,六十七,还能带兵冲锋陷阵。」 何桂珍拍著桌子说:「季直兄说得对!六十七的老将,提刀上马,跟法国人白刃相搏!这份血性,这份勇武,我大清不缺!」 众人纷纷应和。会客厅里欢声笑语,劝酒的劝酒,拍桌子的拍桌子,有人已经叫著再烫一壶酒来。 桌上的菜凉了没人管,所有人都沉浸在捷报带来的亢奋中。 然后,张謇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桌面,落在了莱昂纳尔身上。 莱昂纳尔还坐著,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张謇看了王韬一眼,发现王韬也愣在那里,手里端著的酒杯悬在半空中,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欢笑声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所有人都想起来了一在场,就坐著一个法国人。 何桂笙尴尬地坐回椅子上,咳嗽了一声,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袖。 郑观应端起的酒杯又放下了。那几个年轻翻译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刚才那个喊「天佑大清」喊得最大声的年轻人,脸上的红潮还没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是江南制造局翻译馆的,读过莱昂纳尔的法文。 一边是法国大文人对大清学子的吸引力,一边是本国老将打胜仗的民族自豪感———— 两种情绪在他脸上绞成一团,让他不知道该不该再笑了。 王韬是主人。他赶紧站起来,举著酒杯朝莱昂纳尔走过去,嘴里打圆场:「梭勒先生,这个————这个酒桌上的话,都是一时兴起,您别往心里去————」 莱昂纳尔没接这个茬,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王韬更尴尬了。他放下酒杯,换了一副郑重的口气,对在座的所有人说:「诸公有所不知。梭勒先生虽然是法兰西人,但他一向反对法国政府的殖民扩张。 他写的《一九八四》和《快乐王子》,诸位都是读过的。在越南问题上,梭勒先生还公开批评过茹费理内阁的政策。 今天我们在座的都是读书人,不要因为他是法国人,就把他和发动这场战争的人混为一谈。」 他顿了顿,用更重的语气补了一句:「梭勒先生,是真正有大仁义在心中的。」 莱昂纳尔终于放下了酒杯,但他没有顺著王韬给的台阶下来。 王韬那一番「大仁义」的赞誉,不但没有让他舒服,反而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王山长,不用这样。」他说,「你们打了胜仗,高兴是应该的。换了我,国家打了胜仗我也高兴。」 这话说得很实在。何桂笙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莱昂纳尔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中国文人,然后开口,语气很平淡:「不过,有一句话我还是要说。这只是一场战役的成败,决定不了中法整场战争的走向。」 会客厅里更安静了。 张謇皱了皱眉,脱口问了一句:「梭勒先生这话怎么说?」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追问。他意识到这个法国人不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何桂笙却忍不住哼了一声,语气明显比刚才冲了三分:「梭勒先生这么说,未免太小看我大清的军队了。 镇南关这一仗,虽还不知战况如何,但能称为「大捷」,冯老将军必是立了奇功!」 他后面的年轻翻译也跟著激动起来:「法军火器精良,我们以前总打不过。这次冯老将军证明,即使如此,我们一样能赢!」 莱昂纳尔没有生气,只是等他们都说完了,才重新开口:「何先生,你是申报主笔,消息灵通。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法国在越南的海军舰队,现在在什么地方?」 何桂笙愣了一下。 「在湄公河入海口,还有台湾海峡的封锁线,如果要切断漕运还会北上封锁大沽口,对吧?」 这些都是之前巴黎报纸上常常讨论的话题,莱昂纳尔随口就说了出来。 郑观应点点头:「确实。法国远东舰队有二十几条军舰,控制了从西贡到上海的整条航线。」 「镇南关在哪儿?」莱昂纳尔继续问,「在中越边境的山区里,离海边几百公里。那是一个陆上的战场。法军即使在那里败了,损失也不过几百上千人,顶多再赔上个高级军官。 打这种仗,欧洲人从来没有绝对的优势。非洲的祖鲁人用长矛和木盾,都能依靠地形和战术打败英国人。但如果换了在海面上呢?」 他对郑观应抬手示意:「这位郑先生是轮船招商局的。郑先生,你告诉大家,大清现在有没有一条军舰,能在海上和法国远东舰队正面交战?」 郑观应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摇摇头:「没有。中法一开战德国就宣布中立,不给咱们的军舰放行定远」和镇远」,现在还停在德意志的船厂里回不来。南洋水师就更别提了。」 「所以我们法国人仍然控制著海面。」莱昂纳尔说,「他们可以从海上封锁你们的港口,截断你们的漕运,切断你们从上海到天津的粮道。 他们还可以从海上任意选择登陆点,打你们沿海任何一个城市。你们在镇南关打赢了,但你们能让冯子材的兵坐著船去攻打西贡吗?能封锁马赛港吗?」 没有人回答。 这些事在座的人心里都清楚,只是刚才被胜利的喜悦盖住了。现在被莱昂纳尔一条条摆出来,就像一盆冷水浇在头上。 张謇忽然开口了:「梭勒先生说得没错。去年我在朝鲜见过法国的军舰,就在仁川港外面。日本公使也忌惮这个。 但镇南关打赢了,无论如何都是好事。这仗至少告诉法国人,大清的军队不是泥捏的。」 王韬点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神色已经恢复了老成持重的模样。 莱昂纳尔继续说:「巴黎也许会震动几天,报纸上会吵一阵子,费里内阁可能倒台,换一个人上来接著干。但法国整个国家的扩张决心不会因为一场战役改变。 因为我们并不认为这是一场决定命运的战争,我们输掉一场战役,就跟你们在生意上输掉一单货差不多——会心痛,但不会伤筋动骨。」 他用手指蘸了点酒,在桌上画了一条线,代表法国的海路,又画了一个点,代表镇南关。 「法国在越南经营了二十几年,从西贡一路往北推,占了河内,占了顺化,逼著越南签了保护条约。这一仗,就是想让大清承认法国在越南的权利。 你们陆上可以挡住,甚至再打几个胜仗,但封锁一开,漕运一断,上海这里马上就会有人撑不住不是兵撑不住,是钱撑不住,是粮撑不住。」 何桂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莱昂纳尔看著他的表情,收回了目光,声音也放缓了:「最可能的结局是,你们的陆军在陆上还能打几场好仗,但法国的舰队继续封锁海面。 只要你们的朝廷急著恢复漕运,急著恢复贸易,就会有人主张和谈。最后双方坐在谈判桌上,大清一定会承认法国对越南的宗主权——就像它在朝鲜做的选择一样。 你们打赢了,但签的只会是一份丢脸的条约。法国打输了,签的却是一份体面的条约。各取所需。」 这句话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给了在场的中国人一个残酷的总结— 「陆上的胜利当然是真的,一枪一刀拼出来的。但海上的劣势也是真的,一条军舰都开不出来。最后的结局多半是中国将不败而败,法国却不胜而胜。」 会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何桂笙的脸色从红转白,从白转青,最后端著酒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郑观应低著头,他知道莱昂纳尔说的是对的一招商局因为中法战争把商船假售给旗昌洋行的事,他比谁都清楚。 他更清楚朝廷财政吃紧、急著恢复贸易的内情。正因为知道这些,他比任何人都痛。 那几个年轻翻译里,年纪最小的那个眼眶又红了,而且攥著拳头,小声说了一句:「我们打赢了,还要签丢脸的条约?」 没有人回答他。 张謇没有像别人那样沉默。他一直在想莱昂纳尔说的话,想得很认真。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很多:「梭勒先生,您说的不败而败,不胜而胜」,我现在还不太信。但我会记住。」 莱昂纳尔看著他,点点头:「那我们就等等看,看看最后的结果是不是这样。」 王韬赶紧又站起来,再次举起酒杯打圆场:「诸公,今晚本是高兴的日子,不说这些沉重的。来,喝酒喝酒!」 大家端起酒杯,碰了碰,喝下去。但谁都知道,这杯酒的味道已经变了。 张謇端著酒杯,没有马上喝。 他忽然转过头看著莱昂纳尔,问了一句很突然的话:「梭勒先生,您之前说想在上海搞实业,我想知道,是什么实业?」 镇南关大捷的消息传到上海,不到半个时辰,「乐善堂」的岸田吟香就知道了。 岸田吟香看著手中的「捷报」,嘴角慢慢弯起来。 荒尾精坐在对面,看到他这个表情,就知道有事情了。 「岸田先生,有什么吩咐?」 「机会来了。」 荒尾精一愣:「什么机会?」 岸田吟香把那张纸递给他。荒尾精接过来看了一眼,是镇南关大捷的简要消息。 他抬起头看著岸田吟香,脸上带著困惑:「这个消息对日本是好消息吗?法国人败了,清国赢了,这对我们的计划好像不太有利。」 岸田吟香摇摇头:「错了。梭勒现在在上海,虽然他的主张跟其他法国人不一样,但骨子里还是个法国人。自己的国家打了败仗,心里多少会有些不舒服。 这时候如果有一群中国人,当著他的面庆祝法国的失败,然后嘲笑他,你说他会怎么想?」 「会觉得这些人面目可憎。」 「对。」岸田吟香轻轻拍了一下桌子,「人最丑恶的形态,莫过于小人得志」。打了胜仗就得意忘形,嘲讽失败者,恨不得在人家面前跳舞。 只要让梭勒亲眼看到中国人的这副嘴脸,他对中国的好感就会大打折扣。」 荒尾精若有所思地摸著下巴:「但梭勒现在住在法租界,法租界里不会有人跑到他面前庆祝。他这几天去的地方,格致书院,那些中国文人也不会当面」 「那我们就让他去华界,」岸田吟香打断他,「去那些容易出事的地方。他一个法国人站在中国人中间,只要有人起个头,场面就会失控。 我们不必直接做什么。只要找几个可靠的人,把法国人打败仗的消息跟他就是法国人的消息放在一起传,让那些不太认得清洋人面孔的挑夫、苦力、小贩—让他们知道街上就有个法国人。 在那种地方,只要有一个人喊法国狗」,后面的事不用我们安排。等梭勒看到这些人冲他指手画脚,他就会觉得这就是中国人的真面目。 他以前见的都是读书人,是讲道理的人。但那些人讲道理,只是因为他们也是精英,换了一批没读过书的底层中国人,就是另一回事了。」 荒尾精恍然大悟,接过话头:「这时候,如果再有人站出来替他解围,他一定会记住这个人,并且感激他。」 「对,」岸田吟香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名单,「照著上面的名字,去联系、去安排吧。」 荒尾精起身,接过名单,郑重地鞠了一躬:「明白。 岸田吟香看著荒尾精离开的背影,重新斟了一杯热茶。 同一时间,虹口,「东洋学馆」的密室,桌上铺著一张上海地图。 地图上用红笔标出了法租界和华界的交界处,又用蓝笔标出了几条从法租界通往老城厢的道路。 一盏煤油灯照著地图上的线条,映得两个人的脸色忽明忽暗。 平冈浩太郎和宗方小太郎相对而坐。桌上还摊著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确认了,」平冈浩太郎语气笃定,「冯子材在镇南关击退了法军主力,尼格里受重伤,法军全线溃败。 消息传到上海以后,中国人跟疯了似的抢报纸,街上已经有人放鞭炮了。」 宗方小太郎轻轻笑了一声:「这速度,比我想的还快。」 「影响越大越好。」平冈浩太郎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人一到得意忘形的时候,就什么出格的事都做得出来。 满清被压了这么多年,难得打赢一场,又是跟法国人打的,难保不会有人在街上找法国人的晦气。」 宗方小太郎点点头。 平冈浩太郎露出阴狠的神色:「在东京我就已经想把梭勒做掉了。他在庆应义塾当面羞辱福泽先生,在鹿鸣馆让井上馨阁下难堪,在东京大学的演讲里口口声声要日本自省」———— 这种人不死,日本的颜面就丢尽了。可当时他身边都是外务省的护卫,而且还跟著一个中国小子,上蹿下跳,实在没法下手。」 宗方小太郎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等他说下去。 「现在到上海就不一样了,」平冈浩太郎抬起头,「上海是一市三界」,法租界、 公共租界、华界,三个世界拼在一起。 只要梭勒出了法租界,去到华界那种巡捕管不到的地方————天知道是谁干的。」 宗方小太郎微微一笑:「确实。而且在上海这种地方,如果梭勒因为什么事情被激愤的中国人」围攻,调查起来查不到我们头上。」 然后他从旁边拿起一张纸:「麻皮阿荣」这小子查得还真细。梭勒到了上海以后,去过一次法租界东边的篾竹街,找了一个老篾匠。」 「老篾匠?」 「上次在篾竹街找的,是胡裕昌」竹木行的老工匠。梭勒看起来很重视这件事,应该不会只去蔑竹街一次,他似乎要做什么生意。 只要这生意还在谈,他就会再去—要么去篾竹街,要么去十六铺码头附近看货栈。」 宗方小太郎看著地图上的标记,说:「篾竹街在老城厢,那里是华界,中国巡捕形同虚设。十六铺码头那边更乱,什么人都有。」 「就选蔑竹街,」平冈浩太郎指著地图上一个红圈,「他上次去过,认得路,戒备心会低一些。而且篾竹街四周都是窄巷子,出了事退路不好找。」 宗方小太郎沉思了一会儿:「用什么人?」 「先找几个当地的混混。不必告诉他们要打的是谁,也不用说太多。只要告诉他们有一个法国狗商人」会经过篾竹街,让他们在那里堵人起哄,把事情闹大。等乱起来,趁乱动手。」 「他们敢对洋人动手吗?」 平冈浩太郎哼了一声:「平时不敢,但现在打了胜仗,人人都想要扬眉吐气。只要有人带头,这帮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哪怕事后巡捕房调查起来,也只能查到这是法国人和中国人的冲突。跟我们没有关系。」 随后,他把声音压到极低:「记住,我们要的只有一件事梭勒,死。」 宗方小太郎站起来,鞠了一躬:「我去安排。」 > 第731章 小人物们 第731章 小人物们 上海,十六铺,咸瓜街,陈世昌正靠在一间烟馆门口晒太阳。 他嘴里叼根草茎。面前摆著个小摊,几根鸦片烟杆子,两副骰子,还有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生意清淡的时候,他就跟几个闲汉掷骰子赌铜板,一天下来也能混个肚饱。 荒尾精走过来的时候,陈世昌一眼就看出这不是本地人,走路姿势不一样,太直了,肩膀绷得太紧。 码头上的中国人走路是松垮垮的,这人走得像根木桩。 「陈先生?」 陈世昌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谁?」 荒尾精压低声音,说了句暗号:「江上风清,码头月明。」 陈世昌眉毛一挑,把草茎吐在地上,站起身:「跟我来。」 两人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个堆满空酒坛的死角,没人来。 「说吧。哪条道上的?」 「田先生让我来的。」 陈世昌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找我什么事?」 荒尾精只说有个法国人不太懂事,想让他在篾竹街吃点苦头。 陈世昌听完,笑了:「做猴戏。」 「什么?」 「我说,你们这是要做猴戏。」陈世昌靠著墙,把两只手抄在胸前,「先让人扮恶人,把那个洋人吓个半死;再让人扮好人,冲出来救人。 洋人吃了亏,又被你救了,自然把你当恩人。这招江湖上早用烂了,骗钱的、骗情的,都爱玩这套。」 荒尾精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忍著没发作:「能做吗?」 陈世昌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块鹰洋。」 「太多了。」 「不多。」陈世昌掰著手指头算,「我得找十来号人,还得管他们吃喝,还得封他们的嘴。篾竹街是热闹地方,四通八达,万一出点什么闪失,这些人都要跑路。 跑路了就没饭吃,没饭吃就要再加钱。对方是洋人,惹到了也不好收场。三十块,一分不能少。」 荒尾精咬牙想了想,还是点了头:「先给十五块定金。事成后,再给十五块。」 陈世昌伸出手。荒尾精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子,数了十五块鹰洋,放在他手里。 「时间和地点,我到时候会通知你们。具体怎么做猴戏」,你们自己看著办。但要记住,只打雷不下雨」。要是真把他打伤了,一分钱没有。 另外,推挤他的时候,嘴里要喊法国狗滚出中国」!」 「放心吧。」陈世昌把银元揣进怀里,「我的人下手有数。撞他两下,骂几句,吓唬吓唬,就这些。」 荒尾精点点头,转身走了。 陈世昌看著他走远,嗤笑一声,又把那十五块鹰洋掏出来,放在手心掂了掂。 做猴戏,这钱真好赚。 陈世昌把手指放在唇边,吹出一声哨响,两个比他还年轻些的半大孩子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了。 他对其中一个说:「阿二,你去找五六个弟兄,要脸生的。」 「师父,什么事?」 「有人出了钱,让我们吓唬一个法国人。只准骂,只准推,不准打。谁要是手重了,我扒谁的皮。」 「吓唬法国人?这是什么路数?做猴戏?」 「就是做猴戏。另外,去找个人盯著刚刚和我碰面那个人,看看他在上海住了哪里,跟什么人来往。」 「师父的意思是一」 「钱要赚,底也要摸。回头万一出了事,总不能替他们背黑锅。毕竟是洋人。」 阿二点头,转身离开了。陈世昌又坐回椅子上,眯著眼睛想事。 那个法国人是干什么的他不清楚;但有人肯花三十块大洋只为演一出戏,这个法国人的分量不会轻。 篾竹街在老城厢,虽然是华界,但离租界也不远。 他想了想,吩咐另一个徒弟:「老三,你明天去蔑竹街走一趟,把铺子、巷子、路头路尾都摸清楚。 哪条巷能通哪里,哪个路口有巡捕,都记下来。还有,看看篾竹街附近有没有衙门的人在。」 「知道了,师父。」 老三也转身离开了。 「希望这活真能顺顺当当的完事吧。」他看著窗外的灰色天空,自言自语。 同一日,老城隍庙西侧,一间低矮的木板房。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墙边堆著些旧木箱和破渔网,一张瘸腿桌上摆著油灯和几个粗瓷碗。 赵福来坐在桌边,手里捏著一张纸片。 他五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有道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的长疤,把整张脸分成两半。 他左边的眼睛是瞎的,眼皮塌了进去,只剩一道缝。 这是咸丰五年留下的。 那年,小刀会败了。 法国人的炮弹落进城里,他被弹片削中了脸,左眼瞎了,三十几个弟兄活著逃出来的不到十个。 后来他在租界码头扛过活,在苏州河里划过船,在嘉定乡下种过田。 三十年了,从不提自己当年于过什么。 但有人知道。 今天下午,他在要饭的时候,一个年轻人递给他一张纸,说了句「周大哥介绍我来的」,就走了。 纸上写著几句话,大概意思是最近有个法国人,在上海写文章骂过中国人,还帮法国政府说话。 近日这个法国人会去篾竹街一带,到时候有人会在那里制造混乱。 趁乱,做了他!事成后,酬劳是五百两银子。 落款是一个他很多年没见过的记号。 赵福来把纸片凑到油灯上,看著它烧成灰烬。 刺杀法国人————他摸了摸脸上的旧疤,三十年了,这道疤还时不时发痒,尤其在阴天下雨的时候。 那年小刀会失败后,他去了码头扛活。 码头上法国人的洋行越来越多,法国巡捕拿著警棍在栈桥上走来走去,吆喝著让中国工人快点搬货。 他低著头,咬著牙,跟牲口一样一箱一箱地扛。 后来他去苏州河里划船。 河里挤满了挂著法国旗的货轮,他的小船只能在边上划,稍一靠近就被巡捕赶走。 有时候水花溅起来,打到法国船身上,那些水手就在甲板上哈哈大笑。 再后来他在城隍庙门口当乞丐要饭。有一天,一个穿西装的中国人来找他,说有份活儿想请他帮忙。 那人知道他当过小刀会。赵福来问他怎么知道的,那人说「别管,反正我知道」。 从那以后,赵福来偶尔替那人办点事—送信,盯人,给来路不明的人「安排住宿」。 都是小活儿,没什么风险,但让他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还有用。 五百两银子!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有了这笔钱,他可以回福建老家买几亩地,给女儿攒一份体面的嫁妆,不用再把命拴在上海滩。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蹲下来,推开两个木箱。 木箱后面有块松动的木板,他把手探进去,摸到一团油布。 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把短刀。刀刃发黑,但刀尖还是亮晃晃的。 这是咸丰三年的刀。那年他跟著刘丽川冲进上海县城,用的就是这把刀。 刀柄上缠的麻绳已经朽了,他一碰,碎成几截,落在地上。 他把刀放在桌上,从床底下拉出个小铁盒。铁盒里有磨刀石,有小锉刀,还有一瓶油。 他坐到桌前,把刀放在磨刀石上,慢慢磨起来。 沙————沙———————— 刀尖又重新亮起来了,刀刃也开好了。他试了试刀口,手指刚一碰,皮就破了。 他把刀重新裹进油布,揣进怀里,换了一身干净的一副,才走出门。 他要去豫园的「点春堂」,那是他们当年聚义的地方。 豫园里没什么人,几个老人在池边钓鱼,两个小孩趴在石栏上看锦鲤。 赵福来穿过九曲桥,在假山后绕了两圈,确认没人跟著,才闪身进了后院。 点春堂的门锁著,门前长满荒草。他把脸贴在窗棂上往里看,里面空荡荡的,梁上挂满蜘蛛网。 咸丰五年,他最后一次站在这里。 那时候屋里挤满了人,刘丽川站在正中间,举著一面「顺天行道」的大旗。当时所有人都很年轻。 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三十年,他躲躲藏藏活了三十年! 老婆死的时候他不在身边,女儿出生的时候他还在外地躲官差。 等回去,孩子已经能下地跑了,见了陌生人就躲,连声爹都不肯叫。 他还剩什么?只剩这把刀了。 赵福来跪在点春堂门口,重重磕了三个头。 然后站起来,转身就走,再没有回头。 萃华堂裱画店,后院。黄金荣把最后一个画轴挂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阿荣,收工了。」帐房从里屋探出头来。 「来了。」 黄金荣擦了擦手,换下工装,穿上干净的短衫,出了店门。 他刚走到四马路路口,就看见「宗先生」站在茶庄门口朝他招手。 黄金荣走过去,笑嘻嘻地叫了声:「宗先生。」 「宗先生」穿一件深蓝色长衫,戴著瓜皮帽,看起来和普通中国商人没什么两样。 他操著一口流利的官话:「这几天辛苦你了。」 「哪里的话,宗先生客气。」 「宗先生」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钱袋,递过来:「这是十两银子。」 黄金荣接过钱袋,脸上堆起感激的笑容:「宗先生真是大方人。」 「还有一件事。」「宗先生」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最近那个法国人还会去蔑竹街。到时候你带几个「小瘪三」,在街口制造些混乱。」 「怎么个制造法?」 「挤他、推他,或者就朝天上扔几个炮仗,再泼两桶泔水,闹起来就行。把他和随从挤散就行。不用动手打人,就是让他乱一阵。」 黄金荣看著「宗先生」的眼睛,笑著说:「这个简单。我认识几个兄弟,专门干这个。」 「那就好。事成之后,再给你十两。」 「宗先生」拍了拍黄金荣的肩膀,转身走了。 黄金荣脸上的笑容保持到「宗先生」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就收了起来。 他把钱袋打开,里面是十两碎银,他捏起一块,在手指间搓了搓,凉凉的,硬硬的,是真的银子。 但这银子拿在手里,他的脸色却越来越不好看。 「呸!贱倭种。敢叫老子和兄弟是小瘪三」,也不撒泡尿照照看自己什么样子!」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心里又盘算开来。 这个「宗先生」虽然一直说中国话,穿中国衣服,但口音一直怪的很。 上海哪个省来讨生活的人都有,但没有像「宗先生」说话这么硬的一只有日本人舌头才不打转。 而且「宗先生」走路的样子也不对,总是脚尖先著地,像是随时准备跪下去。 他在城隍庙见过穿和服的日本人,就是这么走路的。 一个日本人,花钱雇他一个中国人去搞法国人?这事绝不简单。 麻皮阿荣把银元收好,先回了裱画店自己的小窝,把银元藏在床底下的一个瓦罐里。 然后走出店门,穿过两条街,到了城隍庙附近的一家小酒馆。 酒馆不大,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子,几个混混坐在角落里喝酒。 其中一个看到黄金荣进来,招手:「阿荣!过来坐!」 黄金荣走过去,在桌边坐下。那个混混给他倒了一碗酒:「听说你最近发财了?」 「发什么财。」黄金荣端起碗喝了一口,「帮人跑腿,挣点辛苦钱。」 「跑什么腿?」另一个混混问,「有好事带上兄弟们啊!」 黄金荣放下碗,看了看四周。酒馆不大,几张破桌子,几个混混在喝酒猜拳,闹哄哄的。 他把声音压低了:「过几天,有个活。有人出钱,要在一个地方闹一闹。」 「闹什么? ,「有个法国人,要去篾竹街办事。到时候咱们就在旁边起哄,把场面弄乱。」 混混们互相看了看:「打法国人?」 「不是真打。」黄金荣说,「就是起哄,把场面搞乱就行。不用真动手,也不用伤人。」 「那有什么意思?」一个混混说,「镇南关刚打了胜仗,正好拿洋鬼子出出气!」 黄金荣瞪了他一眼:「我说了,不能真动手。谁要是不听招呼乱来,别怪我不讲情面。」 那个混混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了。 黄金荣又喝了一口酒,心里想著这几天跟踪那个法国人的经历,尤其是在法国领事馆门口那一幕。 那个法国人不仅专门的人接待,还跟工部局的董事们亲切地谈话,门口的所有洋人都捧著他说话。 黄金荣虽然读书不多,但也明白能跟工部局董事那样说话的人,不是普通人。 后来在篾竹街,那个法国人还能和「胡裕昌」的老篾匠对话,态度亲切,中国话似乎说的好极了———— 如果到时候真的出了事,巡捕房追查起来,「宗先生」拍拍屁股走人,倒霉的是谁? 是他「麻皮阿荣」! 所以他留了个心眼,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但他要是反过来做呢?这后路,是不是会变成另一条「出路」? (今天单更,五一快乐!) > 番外 最后的故事 等待更新 第732章 抄底! 第732章 抄底! (月初求月票!) 1885年3月27日,上海,天还黑著,望平街(现在的山东中路)已经忙得不成样子。 望平街上几家报馆的排字工摸著黑就爬起来干活,油灯点到天亮,手摇印刷机的铁轮子哗啦啦转了一整夜。 天刚蒙蒙亮,报童抱著还带著油墨味的报纸冲上街头,扯著嗓子喊:「号外!号外!镇南关大捷!冯子材老将军大破法军!」 「法国人败了!尼格里重伤!法军全线溃退!」 「看报看报!《申报》今日头条——《冯萃亭镇南关大捷,法将尼格里受重伤》!」 「《画图新报》!《画图新报》!——《镇南关告捷,法人丧胆》!」 「《沪报》头条——《龙旗指处,夷氛尽扫》!」 「《汇报》——《镇南关大胜,法人弃甲曳兵而走》!」 「《字林沪报》——《冯子材大破法军于镇南关,斩获无算》!」 法租界公馆马路上的面包房刚开门,老板就看见几个法国妇人拎著箱子匆匆往码头方向走。 公共租界的茶馆里,茶还没上齐,已经有人站起来高声念报纸。 「冯子材持矛大呼,诸军齐涌而进,法人仓皇失措,弃枪炮而奔———— 念到这里,满堂喝彩。 「好!好一个冯老将军!」 「六十七岁还持矛冲锋!这他娘的才叫将军!」 「赏钱!今天这茶我请了!」 码头上的搬运工放下麻袋,围在栈桥边听识字的人念报。 念到冯子材两个儿子相随杀敌那段,有个老搬运工抹了把脸,说:「我要是年轻二十岁,我也去投军。」 旁边的人笑了:「你老胳膊老腿的,去了能干啥?」 「给冯老将军牵马!」 众人哄笑。 随后,《点石斋画报》加印的特刊也上了街,封面是画师田子琳的《镇南关大捷图》,占了整整一版。 画上,冯子材长髯白须,一手执矛,一手挥刀,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他身后是漫山遍野的清军,龙旗招展,刀枪如林。 法军则在画面的右下角,丢盔弃甲,狼狈逃窜;尼格里倒在地上,几个法国兵七手八脚抬著他往后跑。 这份画报在上海卖疯了。印刷机从早转到晚,印一批卖一批,到傍晚已经加印了三次,还是供不应求。 茶馆里有人干脆把画报挂在墙上,一群人围著看。 有个老头拄著拐杖,眯著眼睛端详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像!像!跟我年轻时见的冯军门一模一样!」 旁边有人打趣:「老丈,您见过冯军门?」 「咸丰年间,我在镇江见过他一面。那时候他还年轻,胡子还没白呢。三十多年了—— 「」 老头说著说著,眼睛就红了,声音发颤。 四马路一带的酒馆、茶馆里,文人圈子里很快传开了黄遵宪刚刚写的《冯将军歌》。 有人用筷子敲著桌子,高声吟诵其中两句:「闪闪龙旗天上翻,道咸以来无此捷!」 旁边立刻有人应和:「好诗!好诗!」 「这两句写得太好了!道咸以来无此捷」,冯老将军这一仗,打出了几十年的窝囊气!」 几家报馆的主笔也趁机在报纸上大做文章,借著胜利猛烈抨击朝廷此前的妥协政策。 《申报》主笔何桂笙亲自操刀,写了篇措辞凌厉的评论— 【法人屡败于黑旗军,复挫于镇南关。彼所谓世界第一陆军」者,亦不过如此!朝廷若乘此声威,增兵添饷,直捣河内,越南可复矣!奈何犹有议和之声?】 《新闻报》也跟著附和:【法军既溃,谅山已复,正当一鼓作气,乘胜追击!】 此后几天,更大、更好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了一镇南关之战后,冯子材率军乘胜追击,连克文渊、收复谅山;法军则全线溃退,损失惨重。 上海又是一阵狂欢。 十六铺码头的广东会馆里,一群粤籍商人围坐在正厅里,茶已经换了两轮,兴奋劲儿却一点没退。 为首的是个姓唐的商人,五十来岁,穿著一身天青色素绸长衫,袖子挽得老高,脸上泛著酒气,说话嗓门比平时大了三分。 「我说什么来著?」他拍著桌子,「法国人就是软脚虾!在越南横行霸道,碰上真刀真枪就不行了!冯老将军这一仗,给咱们广东人长脸!」 对面一个穿月白绸衫的中年人端著茶杯直笑:「冯老将军是广西人吧?」 「管他广东广西,都是粤人!」 两人说著说著,嗓门比著往上涨。 「这事不能光嘴上热闹,」唐姓商人转过头,对旁边一个戴瓜皮帽的年轻人吩咐,「你去,帮我把帐房叫来。」 帐房先生隔了一会儿小跑著进了厅堂,手里还攥著算盘,一进门就被满屋子的烟雾和茶酒味呛了一口。 唐姓商人说道:「你算算,咱们帐上现在能动用的现款有多少。」 帐房先生说:「东家,现银不多,大部分还在西贡和新加坡的货款里盘著。」 「那就先盘出来一笔。你明天就去汇丰银行,提八千两银子出来。」 「八千?」旁边另一个胖墩墩的商人吓了一跳,「老唐,你要捐这么多?」 「捐!」唐姓商人一拍桌子,「冯老将军在镇南关拼老命,咱们在后头喝庆功酒,好意思?这钱拿去,买米买药,送到前边去。」 穿月白绸衫的商人也放下茶杯,站起来:「我也不是光嘴上说不掏银子的人。老唐出八千,我出五千。」 其他几个商人彼此看了一眼,纷纷附和。 「我出两千。」 「一千。」 「三千。」 帐房先生手里的笔记得飞快,额头上都冒汗了。 同样的事,在福建会馆也在上演。闽商跟安南的生意线被法国人掐得太久了,听到镇南关打赢的消息,有人拍桌子叫好,有人当场就要凑钱买军火支援前线。 一时间,沪上传言四起,都说粤商闽商凑了几十万两银子要捐给朝廷做军费,还有说唐廷枢和徐润那边也要出钱的。 没有人核实数字,人人都愿意相信这个数字越大越好。 同一时间,法租界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公馆马路上的法国面包房平时这时候已经坐满了喝咖啡的客人,今天却冷冷清清。老板娘站在柜台后面,用围裙擦著手。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她抬头,看见老主顾莫罗太太推门进来,身后跟著她丈夫莫罗先生。 「早,莫罗太太。要买点什么?」 莫罗太太没有像往常那样走到柜台前挑面包。她站在门口,压低声音问:「您还没收拾行李?」 老板娘愣了一下,手里的抹布停下来:「收拾行李?去哪儿?」 「回国啊。您没看今天的报纸?」 老板娘摇摇头。她早上一直在后厨揉面,根本顾不上看报。 「镇南关————法国败了。」莫罗太太走到柜台前,把手里的《字林西报》摊开,「陆军输了,海军还在海上漂著。现在整个上海都在庆祝,街上到处都是庆祝的人。」 她把报纸翻到另一版:「您再看这。有人说法国人迟早要撤出租界,到时候中国人会冲进来————报复。」 「报复?」 「马尾海战之后,福州那边就有过针对法国人的骚乱。」莫罗先生接过话头,「现在法国又打了败仗,谁敢保证上海不会出事?」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法国侨民拎著箱子匆匆往码头方向走。老板娘望著那些箱子,抹布在手里越攥越紧。 与此同时,「麦高包禄路」的那栋小院里静悄悄的。墙外偶尔跑过报童,喊声隔著院墙传进来,模模糊糊,听不太真切。 从领事馆匆匆返回的阿尔贝,手里攥著早上的《字林西报》,站在正厅门口,脸色不怎么好看。 那张报纸头版上印著「法军谅山溃败」的英文字样,旁边还配了一幅不太准确的木版画。 「莱昂,」阿尔贝把报纸抖了抖,「镇南关败了,谅山丢了,尼格里重伤。外面———— 不太平。」 「怎么个不太平?」 「租界边上的几条街,昨天有人往法国商行的招牌上扔烂菜叶子。怡和洋行的英国买办告诉我,公董局巡捕房昨天半夜加了两班巡逻,公馆马路上的法国侨民今天一大早就走了几十个。」 「领事馆那边有没有正式的通告?」 阿尔贝摇头:「拉诺副领事没发任何通知。不过他私下告诉我,他们正在评估局势,如果有必要,会先撤走女眷和儿童。」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莱昂纳尔面前。 「莱昂,我觉得我们该考虑提前动身。你在上海要做的事,可以等局势平静了再来。 我们不是逃跑,你也别误会我的意思——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冒这个风险。」 「冒什么风险?」 「你看看现在中国人那个样子。镇南关打赢了,报纸上、茶馆里、会馆里,到处都在说乘胜追击」打到河内」。这种时候你一个法国人还待在这里「7 「他们庆祝他们的。」 「领事馆武官和我说,他担心会出乱子。」 莱昂纳尔看著阿尔贝,他那张晒黑了的脸上确实挂满了担心。 「阿尔贝,你知道洋泾浜那边的布告栏怎么写的吗? 「什么布告栏?」 「上海道台今天早上贴出来的告示。洋泾浜桥头、十六铺码头、城隍庙门口都贴了。 告示上说镇南关大捷是朝廷威德」,要求百姓安分守己」,不得滋扰租界」,违者从严究办」。 阿尔贝盯著他看了两秒:「你怎么知道的?」 「你去领事馆的时候,我去了城隍庙一趟,办了点小事。路过洋泾浜桥头的时候,我亲眼看见的。」 阿尔贝吓了一跳:「你去了华界?太危险了!我不是和你说了,这几天不能外出。而且就算有告示——」 「还有。」莱昂纳尔打断他,「工部局的巡捕房今天也加了巡逻。麦格雷戈总董亲自签的命令,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的交界路口全部加设巡捕。公董局那边也一样,巡捕房应该也做出反应了吧?」 阿尔贝点点头:「确实如此。法租界的巡捕已经取消休假,重要路口二十四小时有人执勤。」 莱昂纳尔笑起来:「所以不用太担心另外,你知道法租界的房子现在跌到什么价了吗?」 阿尔贝一愣,没想到话题会拐到这里来。 「我一个法国人,虽然没跑,但我也不傻。」莱昂纳尔把手杖靠到一边,走到桌前倒了杯咖啡,慢悠悠喝了一口,「倒是你你现在能动用多少资金?」 阿尔贝没说话,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 「我在「巴黎国民贴现银行」有两万法郎的存款,」他说,「这是我从阿尔及利亚带回来的军饷结余。另外我父亲还存了一笔备用金,大概五万法郎,授权我可以动用,但需要我事后向他汇报用途。」 「巴黎国民贴现银行」是法国老牌银行,1863年即在香港和上海设立海外网点,代理中法贸易的汇票、兑现等业务:同时受法租界公董局委托,代理发行法租界的市政建设债券。 几乎所有在中国的法国人都会把钱存到这里。 「不够。」莱昂纳尔摇摇头,「现在法租界房子的价格大概是去年的四成,像我们现在住的院子,两万法郎至少能买两到三栋。但是这个时间窗口很短,最多只有一周。 我想在公馆马路、天主堂街、吕班路这几条核心街道上的物业,能拿多少拿多少。」 「拿这么多—」阿尔贝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莱昂,这可不是小数目。罗昂家族虽然想在远东投资,但我父亲———」 他顿了一下,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语气反而平稳下来。 「算了,这点损失罗昂家族还承担得起。不过—」他直视莱昂纳尔的眼睛,「不过这点钱好像真买不了几栋房子。你这次带了多少钱来?」 莱昂纳尔把咖啡杯放回桌上,笑著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起一封早就准备好的信封,递给阿尔贝。 「这里面是罗斯柴尔德家族作保的融通汇票」,最多可以从「巴黎国民贴现银行」 的上海分行兑换出五十万法郎的现金。不过这两天逃离上海的法国人太多,他们可能没有足够的现金,你能兑多少就兑多少吧。」 阿尔贝目瞪口呆地接过信封:「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陆军会战败?」 莱昂纳尔耸耸肩:「怎么可能。这笔钱本来是用来投资灯丝厂的,现在既然有这么好的机会,当然不能放过。」 阿尔贝不再多问,只笑了一声:「莱昂,你终于像一个法国人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随即,外面传来叫黄包车的喊声。 莱昂纳尔坐在椅子上,听著黄包车的铜铃声渐渐远去、模糊,最后融进远处街道上零星的鞭炮声和报童的喊声里。 法租界跑没跑人,房价跌没跌,阿尔贝买了多少栋楼,这些都不是他最在意的事。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四月初的上海,那股狂热终于消停了些。 茶馆里还在聊冯子材,报纸上还在争论「乘胜追击」还是「乘胜即收」,但街上已经不再有人放鞭炮了。 莱昂纳尔决定再去一趟蔑竹街。吃过早饭,莱昂纳尔就叫上阿尔贝,以及约瑟夫·康拉德和尤金·阿杰特准备出门。 约瑟夫问:「先生,叫黄包车?」 「不叫。」莱昂纳尔说,「叫两辆骡车。」 「骡车?」 「最近街上乱,坐那个隐蔽些,也不引入注目。」 约瑟夫点点头,出门去叫车。大概半个小时后,两辆骡车到了院门口。 这两辆车都是蓝布围子,皂青色棉布车帘,车轮包著铁皮,骡子是灰褐色的,车夫坐在辕木上,见莱昂纳尔出来,摘下瓜皮帽哈了哈腰。 「洋先生,去哪儿?」 「篾竹街,「胡裕昌」竹木行。」 「好嘞。」 莱昂纳尔和阿尔贝上了第一辆车,约瑟夫和尤金上了后面那辆。骡子蹄子在石板路上哒哒地敲著,车子慢悠悠地穿过法租界。 车厢里很安静,布帘子把街上的声音隔了一层。莱昂纳尔靠在车壁上,和阿尔贝聊了聊这几天的收获。 阿尔贝做事利落,短短四天时间,已经买了七栋楼,几乎都在精华地段。 公馆马路两栋,天主堂街一栋,吕班路两栋,还有两栋在领事馆后面的小街上。价格确实只有去年的四成,甚至更低。 莱昂纳尔淡定地表示,等战事结束,这些房子的价格还会涨回去。以后灯丝厂一开,法租界的商业物业只会更值钱。 骡车晃晃悠悠地穿过洋泾浜,进了华界。 这边的路明显窄了,路面也不太平整,骡车的铁轮子时不时碾过一处坑洼,车厢就颠一下。 莱昂纳尔听见外面有卖馄饨的竹板声,有挑著担子吆喝的菜贩,有小孩追著骡车跑了几步,被车夫喝斥回去了。 又过了二十分钟,骡车停下来了。 车夫掀开帘子一角:「洋先生,胡裕昌」到了。前面路太窄,车进不去,您走几步?」 莱昂纳尔和阿尔贝下了车。 篾竹街还是老样子,两边的竹器铺子把货物堆到街面上,只留下中间一条窄道,黄包车能进来,骡车不行。 尤金·阿杰特提著照相机跟在后面,约瑟夫·康拉德站在莱昂纳尔身侧,眼睛习惯性地扫著周围。 今天篾竹街的人不算多,几个工匠在门口劈竹子,一个妇人蹲在井边洗衣服。 老周仍旧坐在「胡裕昌」门口编竹筐,一抬头就站了起来,不住地搓手。 「洋先生,您又来了!」 「周师傅,」莱昂纳尔点点头,又指了指头顶的招牌,「胡老板在不在?」 「在在在,」老周往店里让了让,「东家最近天天都在里头,只等著您来,我给您叫去。」 胡执卿很快从店里迎出来了。 他还是那身深蓝色的绸缎长衫,罩著黑马褂,脸上堆著笑,拱手作揖:「稀客稀客! 上次您走得太匆忙,我这正念叨著呢,您就来了。快请进,请进!」 莱昂纳尔跟著他进了店,穿过前堂,又到了后院的会客厅。 胡执卿让人上了茶,还是龙井。而这一次,莱昂纳尔终于和他通了姓名。 「梭勒先生,」胡执卿端起茶杯,「上次您走后,我又让人去浙江绍兴看了一批桂竹。那边的竹子确实比安徽的好,竹节匀称,质地紧实,今年春天的雨水好,新竹长势喜人。」 「老周上次说,浙江的桂竹做竹器最好。」 「老周眼力那是一等一的,」胡执卿笑著看了一眼门口的老篾匠,「这二十几年,他摸过的竹子比咱们见过的都多。」 莱昂纳尔点点头,随后把话题转到了具体的合作上。他需要桂竹,量要大,品质要稳。 最重要的是加工—一—要把桂竹截成固定长度的竹段,只取中间最好的一节,按一定的规格劈好、晾干,再打包运到上海。 胡执卿说这些都好办,宁波那边他有合作的供货商,做了十几年的老关系,桂竹要多少有多少。 加工就在绍兴做,那边的篾匠手艺好,工钱也便宜。 水路运输也方便,从绍兴沿著运河到杭州,再从杭州走运河到上海,用胡裕昌自己的驳船,半个月就能跑一趟。 两人又聊了一些细节。竹段的规格尺寸,晾干的时间和程度,打包的方式,运输的成本。 聊到一半,胡执卿忽然说:「老周这几天还在念叨您呢。说您那些镜子」,能看见竹子里的纹路,他一辈子没见过的光景。」 「他手艺确实好。上次让他帮我剖的那些样品,每一片都削得均匀,显微镜下看,纤维纹理清清楚楚。」 「梭勒先生,您要是不急著走,我再让老周给您看些好竹子?前阵子刚从福建来了批方竹,还有几根湘妃竹,都是稀罕东西。」 「不了,」莱昂纳尔站起来,「下次吧。」 胡执卿跟著起身,往门口送他。两人走到店门口,老周放下手里的竹筐,也跟著站起来送。 与胡执卿、老周作别后,莱昂纳尔等人回到路口,准备上车。 这时候,就听旁边传来一声喊,声音又尖又响,像是把整条街的喧嚣都撕开了。 「大家看,这里有法国狗!」 (两更合一,求月票!) 第733章 一网打尽! 第733章 一网打尽! 莱昂纳尔抬起头,发现一家竹木行的二楼窗口有个瘦小的影子一闪,缩回去了。 阿尔贝的手按上了腰间的枪柄:约瑟夫·康拉德往前迈了一步,牢牢挡在莱昂纳尔身前。 街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挑担子的小贩停住脚步,蹲在井边洗衣服的妇人抬起头,劈竹子的工匠放下手里的篾刀。 安静了大概一两秒,然后巷子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先是左边那条窄巷子,一群穿短褂的汉子涌出来,大概八九个,为首的是陈世昌。 他的嘴上还叼著那根草茎,冲出来后把草茎往地上一吐,指著巷口喊:「法国狗!滚出中国!」 右边巷子几乎是同时,黄金荣带著七八个混混,从那里挤出来。 为首的一个混混手里还举著个燃了一半的炮仗,往地上一摔,「啪」一声炸开。 「法国狗!」陈世昌那边又喊了一声,带著人往前冲了一步。 黄金荣那边也喊起来:「法国人滚出去!」但声音明显慢了半拍。 两伙人在路中间打了个照面。 陈世昌停住脚步,盯著黄金荣看,一脸懵:这人谁?不是说好了是我来做吗?妈的这是不准备付钱啊! 黄金荣也盯著他看,心里想的是:这个法国人这么招人恨?还有人要来揍他?但是怎么没有人告诉我啊! 两边的混混也跟著停住了,互相打量著,脸上都不好看。 陈世昌这边的人多,黄金荣那边的人少,但差距不大,并且黄金荣这边的人手里都抄著扁担、竹棍,架势更凶。 「你他娘的谁?」陈世昌问。 「你又算什么东西?」黄金荣回了一句。 小贩见势不对,挑著担子,撒腿就跑;洗衣服的妇人也端起木盆往巷子里钻;篾匠则把篾刀一扔,站起来就钻进店里。 篾竹街一下子乱起来,周围的摊贩、行人挤著往街两头跑。 然后也不知道谁先动的,—一边是奉了命令要闹事,一边是收了钱要起哄。 两边看见对方也是冲著法国人去的,本能就觉得不对—这是想抢生意? 陈世昌喊了一声:「打!」 黄金荣也喊了一声:「上!」 两伙人直接就撞在了一起。 黄金荣这边虽然人少,但他事先交代过:今天只造混乱,不真打法国人。 所以这些人冲出来后先往莱昂纳尔那边挤过去几步,然后立刻转身,想用后背把莱昂纳尔和随从隔开。 可陈世昌那伙人不这么想,他们只知道要吓唬法国人,也早看准了要往莱昂纳尔那边冲。 黄金荣的人挡了路那你们就是来护著法国人的?那还得了! 一个陈世昌手下的瘦高个一把揪住黄金荣手下的衣领,抬手就是一拳,正打在鼻梁上,血流了满脸。 黄金荣手下嗷的一声,扁担就劈下去了,直接敲在瘦高个肩膀上。 这一下,就算是彻底开打了,扁担抢起来,竹棍劈下去,拳头、膝盖、脚,全上了。 竹器铺子门口堆著的竹筐、竹凳、竹筛被撞得四处乱飞,哐啷哐啷响成一片。 老周从「胡裕昌」里跑出来,看著街上打成一团的人都傻了,想上前劝架,被胡执卿一把拽了回去。 陈世昌抄起一根竹扁担,抢圆了砸向黄金荣;黄金荣闪得快,扁担砸在旁边的货架上,把一排竹灯座全砸得稀碎。 黄金荣反手捡起半个竹凳就摔过去,正中陈世昌胸口,顺便大吼一声:「老子忍你们这些杂种很久了!」 他忍的不是陈世昌,是那个叫他「瘪三」的「宗先生」,这口气现在全撒在陈世昌这伙人身上了。 约瑟夫·康拉德护著莱昂纳尔往后退,眼睛死死盯著两伙打成一团的人,决不充许任何人冲到莱昂纳尔的身边。 阿尔贝拔出手枪,站在莱昂纳尔身侧,一时不知道该把枪口对准谁:「这到底是他妈怎么回事?怎么和你说的不一样?」 「我他妈也不知道。」莱昂纳尔握著手杖,「但事情肯定不对。」他现在也有些懵,好像情况确实和之前计划的不太一样? 他扫了一圈,发现两伙人打得很凶,根本不像演戏;更重要的是,那个刚刚在窗口喊话的瘦小影子,现在已经不见了。 「先离开这里。」莱昂纳尔说。 约瑟夫点头,护著他们沿街边往后退。尤金·阿杰特抱著照相机跟在后面,紧张得脸色发青,但没有掉队。 就在这时,从另一条窄巷口突然冲出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 荒尾精! 他头发已经乱了,领带歪到一边,踩著满地的碎竹片往前冲,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他眼睛直勾勾盯著莱昂纳尔,嘴里用英语大喊:「索雷尔先生!我——来—救—— 您「」 可惜才喊到「救您」,迎面就撞上了黄金荣手下一个拿扁担的混混。 两人都一愣。 混混打量他:这个喊外国话的,是哪边的?难道也是来救法国人的? 荒尾精也打量他:这个拿著扁担的,是陈世昌的人?还是别的什么队伍? 「滚开!」荒尾精不想浪费时间,用中国话怒斥道。 但这句话一下就激怒了对方,混混脑子一热,手里的扁担横著就扫过去了,正抽在荒尾精的腰上! 荒尾精闷哼一声,整个人都横著摔了出去,一头撞在路边的竹器堆里,竹条噼里啪啦全塌下来把他埋了一半。 从街角追过来的陈世昌看见了,想过来帮忙—这个日本人可是给了钱的! 但黄金荣不答应,带著两个混混截住他,又是一阵乱打,扁担、竹棍、拳头、板凳腿,织成一片嘈杂混乱。 莱昂纳尔没顾得上看荒尾精的下场,因为局势已经完全失控了。 两伙人打著打著混战在一起,各自有些散兵冲出了圈子,朝莱昂纳尔这边涌过来。 约瑟夫·康拉德不能再等了,嘴里发出一声怒吼:「全都退开!」说著就拉著莱昂纳尔往外冲。 很多人被这他强大的气势吓得一缩,但还有两个打红了眼的家伙继续朝这边冲。 约瑟夫一脚踹在最前面那个人的小腹上,那人闷哼一声,翻倒在地上; 第二个人被阿尔贝用一拳狠狠砸在一下脸上,也惨叫著地退开了。 可是同时,七八步外的街角突然扔过来一个炮仗,正砸在约瑟夫脚边,轰隆一下炸响,碎石子和火药星子溅了他一身。 约瑟夫猛地偏过头避开火光,眼睛却被烟熏得睁不开。 黄金荣回头看见这一幕,心叫不好,朝巷子里吹了两声口哨,想把自己的人撤回来。 但现场太乱了,没人能听清他的哨音。 陈世昌手下一个混混被扁担打得满头是血,跟跄著撞到莱昂纳尔身上,又被人从后头拽走。 莱昂纳尔被推得倒在街边一摞竹筐上,竹筐哗啦啦滚了一地。谁想竹筐对后面竟是条巷子,他一下就摔了进去。 这条巷子十分幽暗,只有十几米深,尽头是死胡同,两边没有店铺门脸,只堆放著些杂物。 阿尔贝回过头,正看见一个瘦高个的混混揪住了尤金·阿杰特,要抢他的照相机。 阿尔贝一枪打在他胳膊上,把那瘦高个打得惨叫著松开了手;但他没来得及回头去拉莱昂纳尔。 因为他和约瑟夫都被卷进人堆里了,挤不过来。刚才还在打成一团的篾竹街,变成了四五处各自为战的乱局。 陈世昌的人和黄金荣的人还在打,间或有几个小混混趁乱去抢那些没人看管的竹器店铺。 阿尔贝被一个不认识的人缠住,约瑟夫正把一个人从自己身上推开,尤金·阿杰特死死抱著照相机,缩在墙根下。 莱昂纳尔从巷子里站起身,准备去支援阿尔贝他们,尽快摆脱这个混乱的局面。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影从闪了出来,正挡在莱昂纳尔面前,一步一步朝著莱昂纳尔逼近,把他堵进了小巷深处。 这人约莫五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长疤,手里握著一柄磨得发亮的短刀。 他用那只独眼盯著莱昂纳尔,眼神既滚烫,又冰冷。 「法兰西鬼!」他喊了一声,充满了刻骨铭心的仇恨,「小刀会赵福来,今天替弟兄们报仇!」 话音未落,举刀就朝著莱昂纳尔心口就刺了过来。 莱昂纳尔双手把手杖横在身前格挡,刀尖在距离他胸口几寸的位置撞在手杖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赵福来第二刀紧跟著劈下来,又快又狠。莱昂纳尔侧身躲过,跟跄退了两步。 「三十年了!」赵福来嘶吼著,第三刀拦腰横扫,刀尖在空中划出一道白亮亮的弧光0 莱昂纳尔向后一闪,右手飞快转动手杖的象牙手柄,往外一抽一只听一声轻响,他手里多了一柄细长的刺剑。 赵福来正往前冲,没料到会忽然多出这么一截子亮闪闪的东西。他还想收刀,可已经来不及了。 莱昂纳尔身体微侧,刺剑以一个非常正统的击剑起手式探出去,剑尖稳稳对准赵福来的咽喉。 他在「梅里尼亚克剑术馆」系统训练过,虽然没上过真正的决斗场,但姿势、步法、 距离感都很不错。 赵福来举著短刀,撞进剑尖的威胁范围。 刺剑比短刀长了整整两倍,配合上莱昂纳尔的身高和臂展,赵福来必须完全冲过剑尖才能造成威胁。 但赵福来不懂击剑,只知道往前冲,嘴里还在嚷著「法国鬼,受死吧!」 莱昂纳尔在他冲进来的一刹那是可以刺中他咽喉的,但他却后退半步,手腕一转,避开了要害,刺中了赵福来的右肩。 赵福来闷哼一声,但没松开刀,反而借著这股疼痛往前又迈了一步,短刀朝莱昂纳尔猛捅过来。 莱昂纳尔又后退一步,继续拉开距离,同时用刺剑格开短刀,剑身在赵福来身上连续迅捷地挑刺了几次。 其中一剑刺中了赵福来持刀的右前臂,顿时血流如注;还有一剑刺中了他左大腿外侧,让他一下就跪倒在地上。 赵福来嘶吼著,用最后一点力气把短刀掷出去,但却被莱昂纳尔的轻易地挡开,「叮」一声落在石板上。 血从赵福来身上的几处伤口不断往外涌,很快染红了半边身子,而他只能绝望地躺在地上嘶吼。 莱昂纳尔叹了口气,刚准备冲出小巷,可偏偏就在这时候,巷口又出现了一个人。 莱昂纳尔并不认识他,不过黄金荣要是也在巷子里,一定能认出来——「宗先生」,宗方小太郎。 他停在离莱昂纳尔几步远的地方,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左轮手枪,对准了莱昂纳尔的胸□。 「索雷尔先生,你不该看不起大和民族,更不该当众羞辱帝国的官员与学者。现在,你要为此付出代价。」 莱昂纳尔喘著粗气,看著对方的眼睛:「日本人?你不怕杀了我,会引起国际纠纷吗? 」 宗方小太郎摇了摇头:「杀你的,是他。」他指了指躺在地上的赵福来。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枪口仍然稳稳对准莱昂纳尔:「我,只是在制止一个暴徒行凶。 至于你梭勒先生很不幸,在他行凶时丧生。在这之后,我将因为击毙凶手,成为租界工部局嘉奖的见义勇为者。」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冷:「本来不用这么麻烦的,但既然赵福来没能杀死你,就只好由我来收尾了。再见,大作————」 他的手指搭上了扳机。 莱昂纳尔在他开腔的那一刻,右手虽仍在剑柄上,但左手的拇指已经无声地推开了手杖上那片金属的树叶装饰。 手杖末端是一根已经压好撞针的单发点二二口径枪管,子弹早在几年前就装填好了,从未用过。 为了防潮,莱昂纳尔会定期拆开保养后重新封装,每次换一次新弹药。 趁对方还没有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莱昂纳尔就扣动了扳机,宗方小太郎的右胸炸开一朵血花。 枪声很轻,像一根粗竹竿被猛地踩断。子弹从他的右胸贯穿而过,打在后面的青砖墙上,溅起一小撮砖屑。 宗方小太郎的身体僵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血洞,嘴唇动了动,但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左轮手枪从他手里滑落,掉在石板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架,膝盖一弯,慢慢瘫倒在地上。 莱昂纳尔把空了的剑柄垂下去,看著倒在地上的一老一少,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吐出一口气。 宗方小太郎没有立刻死去。他躺在冰冷的石板上,眼睛还睁著,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对著灰白的天空,从嘴里挤出了几个字,用的是日语,莱昂纳尔听不懂。 莱昂纳尔看著他的眼睛,松了口气:「不知道反派死于话多吗?还是你们日本人一直都这么中二?」 这时候,街上忽然响起大片的脚步声、哨子声、竹梆子声和各种喊叫,混在一起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从老城厢方向到望平街口,从公共租界边缘到洋泾浜桥头,上百个华界巡捕像一张网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进篾竹街。 他们很快封锁了所有巷口、铺子、岔道和墙拐角。为首的是上海道台衙门的一个捕头,骑在一匹灰马上,手拿令箭。 随著一声令下,巡捕们迅速冲入混乱的战场,挥舞著长棍劈头盖脸地打下去。 「全部拿住!抗拒者格杀勿论!」棍棒打在刚才人的背上、肩上、胳膊上,惨叫声四起。 所有还在厮打的人像被水泼过的蚂蚁一样,一个个被打倒在地,双手反剪,绑上麻绳。 有人还想跑,刚冲进巷口就被包围过来的巡捕一脚踹翻,膝盖磕在石板上,牙都磕碎了。 陈世昌被两个巡捕按在地上,脸贴著石板,嘴里还在骂。 他手下的混混们被绳子串成一串,一人头上挨了巡捕一棍子,全都老实了。 黄金荣比他们机灵。巡捕还没冲到他跟前,他就把扁担往地上一扔,双手抱头蹲在墙角下,喊道:「我是路过的!我就是个路过的良民!我没打架!我真的只是在劝架!」 说完,抬眼偷瞄了一下巷口,看见他早就留在那边接应的两个小兄弟朝他打了个手势,意丫是一后路还在,没人盯。 黄金荣趁乱往弓上一趴,顺著墙角根蹭了几步,溜进了一家竹器铺子的后门。 后门外就是一条横巷,两个小兄弟在那里接应。他蹿出后门,沿著横巷飞奔,七拐八绕消失在老城厢的巷陌里。 那个被他塞了不开碎银子的巡捕果然装作没看见,还在大声指挥别人去搜前面那家店铺。 荒尾精就没这么走洋了。 他从烂竹筐堆里挣扎出来的时候,头刚冒出来,正看见巡捕从巷口涌进来,吓得少身就要跑。 结果没跑两步,就被一弓的碎竹竿绊倒了,脸朝下摔在石板上,磕得嘴角全是血。 然后一个巡捕一脚踩住他的后背,把他两只手拧到身后,麻绳绕了三圈,紧得他啊啊叫。 「我不是中国人!我是日本人!我是日本人!你们不能抓我!我与今天的事情无关! 我只是路过而已!」 巡捕把他从弓上拎起来,像拎一只淋湿的鸡。 「日本人是吧?」 啪。一个耳光扇在他左脸上。 「闭嘴!就你话多!」 又是个耳光扇在右脸上,力道更大,打得他血从嘴角流到下巴,顺著脖子往下淌。 「你们日本人最坏!跑华界来闹什么事?带回去!」 荒尾精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弓喊著什么,但巡捕不再理他,拖著他和其他犯人串在一起,整排被牵著往城隍庙方向走了。 赵福来因为受了仫,没绑绳子。两个巡捕架著他的胳膊往外拖,他的腿在弓上工,碎竹片把他的布鞋都扯掉了。 他满脸的血和泪,糊成一片,嘴里还喃喃念著「小刀会」「点春堂」「弟兄们」这些话,听著就像疯话。 宗方小太郎被四个巡捕丝门板抬出来。他已习昏迷了,胸口的血浸透了半边衣服,顺著门板流到亏上,留下一串血迹。 这时候,阿尔贝·德·罗昂和约瑟夫·康拉德,还有抱著照相机的尤金·阿杰特,刚刚从乱战中脱身。 阿尔贝的裤子上到处是脚印的痕迹,袖子也撕破了。他正要帮约瑟夫推开最后一个拦路的人,巡捕已习包围了过来。 一个巡捕头目指著他们就喊:「还有这几个!一并带走!」 阿尔贝这辈子还没遇到过这种事,大喊道:「住手!我,是法兰西共和国驻上海领事馆经官!阿尔贝·德·罗昂中尉! 这是我的外交证!这里还有法国公民!我可以告诉你们—你们谁敢碰我们一根手指头,法国领事馆会发出照会!」 巡捕头目听不懂法语,但看到了他手里那个盖著法国领事馆钢印的小本子,犹豫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骑在灰马上的捕头。捕头俯下身子和他说了些什么,他少头下令说:「那几个人,不丝绑,但要带走。」 这时候莱昂纳尔拄著手杖从容弓走出来来,他对骑在马上的那个捕头丝中国话大声喊道:「我是法国荣誉军团骑士」,身边这位先生是法国领事馆经官。今天的骚乱,是因日本人意图刺杀我们两人而起。 这是重大外交事,上海县无朱处些。我要求马上面见上海的道台大人!现在!否则中法战争扩大,就是你的责任!」 (两更合一,求月岁!) > 第734章 连根拔起(上) 第734章 连根拔起(上) 一八八五年四月二日傍晚,天津,直隶总督行辕。 伊藤博文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四月的天津还很冷,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微微晃动。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两刻钟了。 桌上那份清国谈判团送来的正式照会,就摊开在那里。纸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认得,但连在一起,他就无法理解了。 「无限期搁置谈判?」伊藤博文转过身,走回桌前,重新拿起那份照会,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他只觉得身处一个荒谬的世界。 「伊藤君。」 西乡从道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手里拿著几份报纸,都是刚从上海转过来的。 「上海的报纸已经登出来了。英国人的《字林西报》,法国人的《中法新汇报》,还有中国人的《申报》————都登了。 「7 伊藤博文接过报纸,翻开来。 《字林西报》的头版用大号字印著英文标题:《法国文豪上海被戕,日人有涉可疑》。 内页有一整版报导,详细叙述了事情经过:法国文豪莱昂纳尔·索雷尔和领事馆武官阿尔贝·德·罗昂中尉在篾竹街遇袭。 报导末尾,用了一个很扎眼的标题——「日本帝国政府是否在策划一场国际阴谋?」 伊藤博文把报纸放下,又拿起《申报》。《申报》的措辞更直接,头版标题只有六个字:《日人谋刺梭勒》。 内文写道:「据公共租界工部局调查,刺杀梭勒先生与布瓦耶中尉的主谋,系日本派驻上海的间谍荒尾精与宗方小太郎。 两人分别依附于乐善堂与东洋学馆,名为经营药铺与汉语学校,实为刺探情报、暗杀造乱。 现场共擒获涉案人员二十余人,其中日本人两名,均已移交上海道台衙门收审。」 乐善堂与东洋学馆是什么底细,伊藤博文还是知道的。但「荒尾精」和「宗方小太郎」又是什么人? 伊藤博文看到这两个名字时,眉头皱了起来:「西乡君,你听说过这两个人吗?」 西乡从道摇摇头:「荒尾精这个名字,我从未听说过。至于宗方小太郎————似乎在哪里见过一次,但记不清了。」 伊藤博文用手揉了揉太阳穴:「实在太荒唐了,刺杀法国文豪,还要扩大中法战争————这是谁的主意? 他们难道不知道,我正在天津和李鸿章谈判吗?他们难道不知道,只要再撑几天,条约就能签下来吗?」 西乡从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伊藤博文站起身,盯著西乡从道:「我现在只有一个想法一政府里到底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是不是只有我不知道?」 「伊藤君————」 「如果只有我不知道,那我算什么?」伊藤博文转过身,「堂堂日本国参议兼宫内卿,在对清国进行关键谈判的时候,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了一刀。这就是我伊藤博文的下场吗?!」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备车。我要去电报馆。」 「现在?」 「现在。我要给东京发电报,我要问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伊藤博文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清国照会:「西乡君,你觉得,李鸿章现在是什么心情?」 西乡从道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一定很高兴。」伊藤博文自己回答了,「高兴得不得了,他不用在条约上签字了。日本人帮他解决了最大的难题。」 他摇了摇头,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很急,几乎是小跑。西乡从道拎著他的公文包跟在后面,也跑了起来。 行馆门口,马车已经套好了。伊藤博文上了车,西乡从道也跟著跳了上去。 「天津电报馆。」伊藤博文对车夫说。 马车沿著灰扑扑的街道往城东驶去。路边的树枝在风里摇晃,街上没什么行人,店铺关了大半。 中法战争让天津这座北方最大的商埠也变得萧条起来。 伊藤博文靠在车厢壁上,闭著眼睛。他的脑子很乱,像塞了一大团麻线,理不出头绪来。 但有一点他非常清楚—不管东京那边怎么解释,自己主持的这场谈判已经完了!彻底完了! 清国那边有了这个事件,就等于有了最正当的理由中止谈判。就算再重新开始,条件也绝不会像之前那样宽松了。 日本人给了清国人一个重新要价的机会。 而这一切,都因为他们自己人干了一件蠢事。 发完电报,伊藤博文站在电报局门口,对西乡从道说:「一个半月的谈判努力,三年的资金投入,全白费了。」 西乡从道不敢说话。 伊藤博文叹了口气:「备车。明天一早我去见李鸿章。」 与此同时,天津直隶总督衙门签押房里的灯还亮著。 李鸿章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著一根象牙烟枪,周馥、盛宣怀站在两侧。 「老中堂,电报已经发到北京了。」周馥说。 李鸿章没抬眼。他翻著手边的一份上海的详细报告,从上海道邵友濂呈递的,写得很密。 「东洋学馆里抄出来的东西,有地图,有情报手札,有沿海炮台配炮表格。一个学汉语的学校,怎么会有这些?」 周馥没答。 李鸿章把报告放在桌上,磕了磕烟枪,也不点。 「伊藤博文现在肯定在发疯,别理他。」他朝门口看了一眼,「去,把那两份报纸再印两百份。明天京津沪杭同时发。」 盛宣怀应声出去了。 李鸿章这才把烟枪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小日本想在朝鲜搭台,在上海拆台。这下台没拆成,自己台柱子让人砍了一根。」 他又吸了一口,把烟灰磕在铜盂里。 「跟邵友濂说,东洋学馆所有抄出来的东西,打包送京。一个字不许少。」 周馥应了一声,快步走出签押房。屋子里只剩下李鸿章。 他拿起那份《申报》,就著烛台的光,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然后把报纸叠好压在砚台底下。 同一时间,东京。霞关的太政官会议厅里气氛像火药桶。天皇的御座还空著,底下已经吵翻了。 会议是上午十点开始的;到了十一点,窗外的卫兵已经能听到里面拍桌子的声音。 「荒尾精是中尉,直属参谋本部派遣。山县阁下,参谋本部派出去的人,你不知道?」海军卿川村纯义一掌拍在桌上。 陆军卿大山岩冷冷回了一句:「荒尾精是陆军的人,但派他去上海,是参谋本部的命令。参谋本部的幕僚长是山县君。」 山县有朋脸黑得像锅底:「我什么时候下过这种命令?陆军省自己管不好人,参谋本部管作战,不管人事。 你们陆军省往上海派了什么人,我根本不知道。」 大山岩立刻把话顶回去:「山县君,你现在说不知道?外务省二月份就照会过,荒尾精将在上海以研究汉语」名义活动。 经费从参谋本部特别费里列支,帐单是你签的字。你签字的时候怎么不说不知道?」 山县有朋脸色微微一变,但马上恢复镇定:「特别费是给汉语研究用的,不是给刺杀法国人用的。如果大山君要追查帐单,我可以把所有帐册调出来。 但在此之前,海军省是不是也该解释解释宗方小太郎的帐?」 川村纯义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 「宗方小太郎是海军军令部的人,不是海军省的人。海军省管行政和预算,军令部管情报和作战。出兵、派员、发饷,都是军令部自行决定,海军卿无权过问。」 山县有朋立刻反问:「那海军卿有权知道吗?你川村君说不知道,谁信?萨摩人干的事,长洲人当然不知道。」 川村纯义的脸一下涨红了:「你什么意思?」 「萨摩渔夫」嘛。」山县有朋靠在椅背上,「海军都是萨摩藩出身,军令部尤其如此。宗方小太郎就算没有拿著军令部的命令去上海杀人,至少也有个萨摩前辈点头。」 川村纯义猛地站起来:「大山君,你刚才说萨摩渔夫」?好,那我问你,明治六年征韩论的时候,是谁坚持要出兵朝鲜?是你们长洲的西乡隆盛,不是我们萨摩的大久保利通。 最后打起来了吗?没有。谁才是「长洲马夫」?马夫就是管不住自己的手。」 山县有朋听到「西乡隆盛」四个字,眉头狠狠跳了一下。 大山岩接过话头,声音也拔高了:「征韩论跟今天的事有什么关系?川村君扯得太远了。」 「怎么没关系!陆军的人说海军的人爱搞暗杀,结果现在是谁的人在上海搞暗杀被抓了?是你们陆军的人!」 山县有朋啪地拍在桌上:「你们海军的人也在现场!宗方是海军军令部的人,手里拿著左轮手枪,对著索雷尔胸口开枪。 荒尾精至少没用枪!论杀人,你们海军比我们陆军更积极!」 「山县君这话我可不能当没听见!」川村纯义几乎是在吼,「荒尾精没用枪是因为他没枪可用,不是因为他不想用。他雇了几十个中国流氓,想制造混乱,再浑水摸鱼。 宗方小太郎只有一个人一把枪,他是要自己动手。荒尾精还要雇人,这是陆军的作风自己怕死,让别人送死!」 「住口!」 这会是一直坐在角落里没有出声的太政大臣三条实美发出来的。 他一开口,三个人的目光全转过来。 三条实美把一整叠报纸摔在桌上:「看看这些标题!全世界都知道是日本人干的了! 你们争执是海军干的,还是陆军干的,对挽回日本的颜面有任何作用吗?」 会议厅里安静了下来。 山县有朋先开了口:「川村君,海军军令部派宗方小太郎去上海,总不会是让他去买茶叶的。到底是谁下的令?」 川村纯义立刻反击:「山县君,荒尾精在上海活动,谁给他的经费?谁签的字?」 「那是参谋本部一」」 「又是参谋本部?山县君,你刚才说参谋本部只管作战,不管人事。那你现在又「」 三条实美又拍了一次桌子:「我现在不想知道谁是主使。我只想让全世界知道,日本政府没有下过这种命令。 还有,你们两个—陆军和海军——今天下午之前,联名向法国驻日公使提交正式道歉文书。 我不管你们谁先写谁后写,印章要两个一起盖!」 大山岩和川村纯义对视了一眼,又别开脸。 「联合声明也可以,」大山岩说,「但海军要承担同等责任。不能因为宗方小太郎被捕前带著枪,就把所有责任推给陆军。」 山县有朋冷笑一声:「大山君的意思是,我们陆军承担主要责任,海军只是从旁协助」?这种文字游戏骗不了法国人。」 川村纯义也不退让:「不管怎样,宗方小太郎是中了枪的,现在还躺在上海的医院里。荒尾精只是被抓,毫发无伤。 谁的人伤了,谁的人就倾向于无辜?」 「因为宗方小太郎拿枪对著索雷尔!索雷尔才开枪打他!荒尾精没拿枪,所以没中枪!这跟谁更无辜有什么关系?」 争吵又起,比刚才更激烈,三个人互相翻旧帐: 陆军说海军在甲申事变中的情报失误;海军说陆军在壬午兵变时滥用浪人头山满在朝鲜煽动暴乱; 陆军说海军在横须贺造船所盗用陆军预算;海军说陆军在釜石矿山帐目上做手脚,挪用海军经费———— 大山岩、川村纯义和山县有朋再次吵到「长洲马夫」和「萨摩渔夫」上头,山县有朋骂海军都是「坂本龙马余孽」。 三条实美年纪大了,无力阻止,只能坐回椅子上,揉著眉心。 外务卿井上馨是在听不下去了,他起身离开了会议室,不久后带回一份《致法兰西共和国驻日公使道歉文书》草稿。 文书的第一段由外务省草拟,但第二段—「关于荒尾精中尉与宗方小太郎之派遣」—留了空行,让陆海军各自填写。 大山岩从怀里拔出钢笔,川村纯义叫随员取来海军省的印盒,山县有朋则从公文夹里抽出了参谋本部的关防。 三人在同一张纸上盖章。 盖完后,山县有朋对川村纯义说:「川村君,这次算我们扯平。」 川村纯义冷笑一声:「真能扯平吗?」 三条实美拿过文书看了一遍,签上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抬眼看著三个人,声音平静了许多:「如果法国人提出赔偿或惩处,你们都要有准备。」 没有人回答。 大山岩望著窗外,忽然说了一句:「我们当中,真的有人下令刺杀索雷尔吗?我怎么不太相信呢————」 三条实美没再说话,他现在只想尽快平息事态。 (第一更,求月票!) 第735章 连根拔起(下) 第735章 连根拔起(下) 篾竹街刺杀事件后的第二天,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巡捕房的正对面。 总巡卡梅伦站在「乐善堂」的门口,身后跟著十二个巡捕,全部荷枪实弹。 「乐善堂」就在工部局后面一条街上,门面不大,挂著块漆木招牌,写著「乐善堂药房」四个字。 这家店日常以经营「精水」眼药水,以及精美铜版印刷书籍为主,颇受在沪日本人与以及中国文人的欢迎。 谁也想不到老板岸田吟香竟然窝藏了一个刺杀法国文豪的凶手! 一个华人巡捕上前拍门,没人应;又拍了几下,还是没人应。 巡捕用铁棍把门锁撬开,门推开的瞬间,一股中药味混著旧书味扑出来。 大堂很整洁,柜台后面排著一格格的药斗,上面贴著中药名。 卡梅伦让手下搜查,巡捕们散开,有的上楼,有的去后院,有的翻柜台。 后院里有一间厢房,门没锁。巡捕推开门,屋里是空的,只有一只烧得焦黑的炭盆。 盆里全是灰,旁边地板上散落著未烧尽的纸屑。 卡梅伦蹲下来,用手指拨了拨炭盆里的灰烬,捡出一片纸,上面只剩下两个潦草的字。 他找来华人巡捕询问,知道这两个字是「炮台」的意思。 他又摸了摸灰烬,下了结论:「刚烧没多久,灰还是温的。」 他站起来,环顾这间空荡荡的厢房,有些懊恼地说:「岸田吟香已经跑了。」 但他暗中却松了口气一日本人、法国人和中国人之间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好了。 同时,虹口东洋学馆门口,景象完全不同。 天还没亮,上海道标下亲兵营两百人就封锁了整条街。沿街商铺全部接到通知,不准开门,不准探头。 为首的军官姓聂,是道台邵友濂的亲兵营管带。他骑著一匹枣红马,腰里挂著洋枪,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十几个士兵抬著粗木桩撞开了学馆大门,里面顿时传出摔东西的声音和日语的喊叫。 聂管带没进去。大约半个时辰后,东西开始往外搬。 最先抬出来的是一只只杉木箱。箱子很沉,两个士兵抬一只还费力,从大堂一直排到街面上,一共十二只。 然后是十几个书架,上面全是书,有中文的,有日文的,还有西文的。士兵们两人一组,分门别类堆在街心。 文件簿册是最后抬出来的。聂管带叫人清点,列了清单。 邵友濂在中午时分到了。他坐著绿呢大轿,轿子停在街对面的茶楼门口。 随员撩开轿帘,他跨步出来,手里捻著一串蜜蜡佛珠,却没有马上进去,先站在街心看那些箱子。 聂管带上前行礼:「大人,都查抄干净了。从密室里搜出最多的,全在这里。」 「打开看看。」 其中六只箱子被撬开了锁。邵友濂走到第一只箱子前,里面是一捆捆用麻绳扎紧的纸卷。他抽出一卷,展开。 最上面是一幅手绘地图,标注的是旅顺口水师营的炮台、船坞、弹药库位置,甚至部分炮台都标注了口径和射界。 空白处写满日文,字迹工整。 他放在一边,再往下翻:一幅吴淞口炮台图,一幅福州马尾船政图,一幅刘公岛水师学堂及炮台图。 每一幅都是手绘,标注详细,甚至还有水文深浅的附注。 邵友濂越翻越心惊,直到最底下一幅——竟然是渤海湾全图。 上面从大沽口到山海关所有炮台、军营、粮仓、电报线路,线线分明。 第二只箱子里也都是地图,但是长江流域的:崇明岛、江阴、镇江、南京、汉口———— 每一处要塞的标注都精确到了步。 第三只箱子装著各地物产调查簿;第五只箱子最沉,打开后上层是各地的驿路里程表从上海到北京、到广州、到伊犁,哪条路能走火炮,哪条路不能走,写得清清楚楚; 下层是各地绿营、勇营的驻防表,甚至包括部分营头名字、兵力多寡、武器种类、军官出身、军纪好坏,一一具列。 第六只箱子全是信件和电文底稿,有日文的,也有中文的,时间跨度从明治十四年( 1881)一直到今年。 其中一封信还盖著日本参谋本部的火漆印。 邵友濂把佛珠绕回手腕上,脸色彻底变了:「狼子野心!十年来,日人派学生」来上海学汉语,学的竟然是这个。」 他又翻开另一卷,是沿海各口水文记录:从朝鲜海峡到台湾海峡,从长崎到香港,暗礁、潮汐、锚地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一年两年能攒出来的,最少要十年,甚至更久!」 他让随员把最有代表性的十几样东西挑出来,单独装箱。 「把这些送去北京。军机处各位大人得亲眼看看。」 随员问:「其余的呢?」 「全部封存。一只箱子也不许少,一个字也不许漏。」 他转身看著那十二只排满街面的杉木箱:「日人在上海开汉语学馆,学了十年,学到的不是中华道义,而是这些东西!」 随后,他们又搜查了东洋学馆另一侧厢房,找到了宗方小太郎居留期间留下的物品: 几套中国长衫,一本夹层挖空藏钱票的《论语》,若干麻醉类药物,一把左轮手枪,以及一张被撕碎的刺杀路线草图。 草图上画得简单,但几个关键点都标了字:篾竹街口,竹堆,退路巷。 这些物证当天就移交给了法国领事馆,副领事拉诺在移交单上签了字,然后说了一句话:「法兰西会记住的!」 北京,紫禁城,养心殿东暖阁。烛火烧得不高,窗户关著,外面的风吹不进来。 慈禧太后坐在炕沿上,左手搭在一只珐瑯手炉上,右手翻著一份电报,是上海道邵友濂刚刚呈交的。 她看完后,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邵友濂说,总共查出来十二箱?」 旁边站著的醇亲王奕微微欠身:「回太后,确实是十二箱。臣跟军机处几位大人一起看过清单,触目惊心啊!」 「那日本人就不是在上海杀一个法国人那么简单了。他们是把咱们的海防全摸透了,却装成是学馆里的学生」。」 醇亲王没接话。慈禧太后也不追问,又拿起案上另一份文书—总理衙门呈上来的,是李鸿章电报抄本。 李鸿章在电报里把伊藤博文登门鞠躬道款的经过原原本本写了,最后附了一句自己的评论: 【此案已成泰西公论,英法皆有责言。日本图朝鲜之心固在,但此时彼方寸已乱,宜速与法签约而缓与日定约。】 折子最底下还压著两份报纸:上海《申报》的号外和一份英字《字林西报》,都是醇亲王上午带进来的。 太后也没移眼,只是把手炉换了个方向抱著,缓缓地说了句:「这个梭勒,到底是个什么人?」 醇亲王答:「据报上所说,会写,也能写戏本子。」 「这个哀家知道。报纸上说他还是什么法国荣誉军团骑士」。日本人为了杀他,陆海军一起出动,在上海街上下手。 杀不成,还惹得全世界拿白眼瞪他们。李鸿章的电报里也说他通汉文」,在上海跟中国文人说话,不用通译。」 奕想了想:「在场的还有法国驻上海领事馆的武官,要是把他也杀了,法国恐怕不肯善罢甘休。」 「日本人要的就是这个。咱们跟法国人在陆上打著仗,法国人在上海出了命案,祸水自然引到咱们身上。 日本人站在干岸上看热闹,还要从朝鲜往北京这边多走两步,可这趟他们一个法国人都没打死,还被活捉了。 这不就烧著自己了?」 醇亲王笑了。 但说这话的慈禧太后没笑。她把手炉放在一边,把折子合上:「邵友濂这次做得不错。」 「是。」 「十二箱东西,运到京城后,一并送军机处存档。东洋学馆,以后不准再开。乐善堂那块地,工部局收了正好—— 那是公共租界的地盘,英国人收了,日本人就要不回去。」 醇亲王应声记下。 慈禧太后又把那份《申报》拿起来瞥了一眼,上面大字印著「朗拿度·梭勒」。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读这个名字,然后又把报纸放下。 「朗拿度·梭勒————日本人为什么这样怕他?一个写戏本子的,比冯子材打胜仗还招人恨?」她忽然问,「有人译他的书?」 醇亲王答:「是。严复译了他的《老卫兵列传》,登在天津《直报》上。后来陆续又翻译了好几种,流传颇广。」 「找几本来我看看哦,那个严复是之前的学童?现在在哪里?」 「在水师学堂任教习。」 慈禧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下去。她把折子递回给奕,把手炉重新抱在怀里:「告诉李鸿章,朝廷会尽快跟法国人停战。日本那边,不急。他们自己扯破了脸,咱们看著就行。」 四月三日,《申报》头版社论标题是—《日人包藏祸心,法人险遭不测》。 过去十几天一直猛批法国、同时担心朝廷软弱议和的何桂笙,在这篇社论里转了向。 【日前篾竹街之变,本报连日详加访查,获确证种种:东洋学馆名为语言学堂,实则藏有我国沿海要塞图数十幅,标注之细,军中有不如;乐善堂名为药铺,实则交结匪类,蓄养亡命,行刺探暗杀之事。 其中日人荒尾精、宗方小太郎,分隶陆海两军,行刺之际,意在取法人梭勒之命。】 接著又把矛头指向了谁才是真正的敌人: 【法人虽与我有镇南关之战,然彼我交兵,堂堂之阵,正正之旗。日人乃乘我战胜之余,欲假我之手,酿国际大祸。 法人若死,英法必责我,各国军舰炮口齐指,则镇南关之胜果化为乌有矣!日人用心之险,至此极矣。】 同日,《字林沪报》社论标题是《论日人谋刺法人以祸中国》,复述了一遍邵友濂的发现,结尾是一句反问: 【孰敌孰友?国人当自辨之!】 《字林西报》驻东京记者则发回报导,题目是《日政府因沪上刺案未遂大起纷扰》。 里面详细报导了外务省和陆海军的互相推诿、太政官会议的激烈争吵,报导最后还说: 【伊藤博文或将紧急回国,政治前途吉凶难卜。】 四月四日,海关总税务司赫德的亲信、英籍税务司金登干在清政府授权下,与法国外交部政务司司长毕乐在巴黎匆促签订《停战协定》(又称《巴黎协定书》)。 双方承认此前《中法会议简明条款》有效,双方停止敌对行动,法军解除对台湾和北海的封锁,中国军队从越南撤兵。 同一天傍晚,《申报》破例加印一张号外,放在头版,大字标题是——《朝廷停战撤兵,识破倭人奸计》。 社论痛陈:【日人设局行刺,意在使我国与法人鹬蚌相争,彼坐收渔人之利。幸朝廷洞察其奸,不为所动。】 四月七日,慈禧太后下懿旨诏令前线停战撤兵、中国军队从越南撤兵的消息正式见报。 《申报》又发了一篇《论停战之利》,里面有一段话: 【中法之争,在越南一隅;中日之患,在心腹肘腋。今日停战,非为怯也,乃为国家大计。 法人虽强,远在万里;日人已在我卧榻之侧,刺刀入鞘,笑脸迎人。其患十倍于法。】 这些社论在上海引发了连锁反应。原来聚在茶馆里骂法国人的那些人,现在骂的是日本人了。 「他娘的倭寇!」广东会馆里,上次带头要捐八千两的唐姓商人把茶碗重重掼在桌上,「原来是日本人设的局!」 旁边有人附和:「怪不得到处有人喊打法国人,我还以为是咱们自己人自发的,结果是日本人雇的人。」 「报纸说了,那个乐善堂的老板,在中国待了十几年,专门交结文人,还免费印书送。印书送人—哪有这种好事?」 有人嗤之以鼻:「我还见过他。去年他来会馆,说是要印四书五经袖珍本惠及寒士,我还捐了十两银子给他。 现在才明白,他就是用这些书来套咱们读书人的话!」 在望平街的报馆里,何桂笙还正奋笔疾书,写新一篇评论,题目暂定为《防倭重于防法》———— 但停战撤兵的命令传到「镇南关一谅山」前线时,冯子材等将士却「拔剑斫地,恨恨连声」。 冯子材甚至致电两广总督张之洞,请求上折「诛议和之人」 他们并不知道,在遥远的上海,发生了一件多么离奇的事,彻底改变了这场战争的走向———— 一连串剧烈的舆论变化,也让莱昂纳尔看得目瞪口呆,满脑子就想著一件事—— 既然朝廷如此「英明」,中法矛盾又变成了中日矛盾,那「中国不败而败,法国不胜而胜」,还会写进后世的教科书吗? 其实他一开始只想著把「乐善堂」以及岸田吟香、荒尾精给赶出中国,谁知道竟然连「东洋学堂」都连根拔起了。 这相当于日本在中国十多年的特务网络几乎灰飞烟灭,并且此后很难再以「文化交流」的名义在中国大肆盗取情报了。 同时还让法国几乎彻底与日本决裂,据说巴黎方面已经考虑撤回驻日本公使了;朝鲜的「归属」,则再次变得扑朔迷离。 以后远东的国际格局会如何发展变化,恐怕将远远逸出莱昂纳尔的所知范畴,彻底走进历史的迷雾。 但这一切,莱昂纳尔已经管不上了。此刻,他正站在一艘蒸汽小火轮的甲板上,吹著海风。 这艘名为「号角号|的百吨级小火轮,原属于法租界公董局所有,现在借给莱昂纳尔使用。 出于安全考虑,莱昂纳尔将不再按原定路线返回巴黎,而是乘坐这艘船,沿著海岸线一路南下,直到香港。 然后在不踏上香港土地的情况下,以海上接驳的方式,登上法国邮轮公司往返远东与马赛的邮轮。 阿尔贝站在莱昂纳尔身后,问了一句:「莱昂,下一站我们是去哪儿来著?那座城市的发音对我们法国人真不友好!」 莱昂纳尔没有转头,而是用字正腔圆的中文回答道:「绍兴。」 (第二更,求月票!) > 第736章 救救孩子!(求月票!) 第736章 救救孩子!(求月票!) 「号角号|是一艘百吨级的铁木合构明轮船,船长三十五米,专跑沿海和内河浅水航线。 船的前部是船员舱和厨房,中部是机舱和煤仓,后部是客舱。客舱有两间,都是白漆墙面,红呢帐幔,床铺也很舒适。 此外,船上另有一间小饭厅兼书房,正中一张卵形大圆桌,旁边六把椅子,左右挂两面大镜子。 船上配了船长、大副,还有四名水手、两名轮机手、两名司炉、一名厨师和一名管事,一共十二个人。 「号角号」是傍晚从上海十六铺码头出发的,这时太阳已经落到浦东那些芦苇荡后面去了,黄浦江上漂著一层淡淡的金红色。 明轮哗哗地打著水,船身微微震动,烟囱冒出的黑烟被晚风吹散。莱昂纳尔站在甲板上,看著外滩那些洋行一栋一栋往后退。 汇丰银行、怡和洋行、旗昌洋行————每栋楼都亮著灯,窗户里透出煤气灯的黄光。 阿尔贝递给他一杯咖啡:「去绍兴干什么?就是去找竹子?」 「去看看那边的桂竹。胡执卿说绍兴的桂竹好,篾匠手艺也好,我想亲眼看看。看看他有没有骗我。」 「就为这个?」 莱昂纳尔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悠然道:「不行吗?」 阿尔贝摇摇头,靠在船舷上:「行。你说行就行。反正这趟出来,我已经习惯了。」 天很快就黑透了,「号角号」也已经驶出了吴淞口,驶进开阔海面。 春天的风浪不大,船摇摇晃晃,蒸汽机突突地响著,明轮一下一下打著水————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莱昂纳尔被管事叫醒了:「索雷尔先生,宁波到了。」 莱昂纳尔穿上外套走上甲板。 早晨的海上起了薄雾,甬江口的两座山在雾里若隐若现,山上各有一座炮台,炮口对著海面。 那是去年中法战争时刚修过的,现在从德国克虏伯买的大炮还架在那里。 「号角号」放慢速度,沿著甬江往上游走。江面越来越窄,两岸开始出现稻田和村庄0 天也渐渐亮起来,雾散了,露出江北岸一片密密麻麻的屋顶。 三江口到了!甬江在这里和姚江、奉化江汇合,水面豁然开朗。 三江口停满了船一沙船、钓船、乌篷船、大帆船,桅杆密密麻麻像竹林,几乎不输给上海。 码头上的货栈堆满了货箱、麻袋、木桶,挑夫扛著东西在栈桥上跑来跑去,喊声和号子声混在一起。 「号角号」靠上码头,船长走过来说:「索雷尔先生,船在这里加煤。您之前说要在这里停留几天?」 莱昂纳尔刚想回答,码头上已经有人喊起来了,是一个穿西装的欧洲人带著几个随从,正朝这边挥手。 阿尔贝看了一眼:「消息传得真快。是这里的商人?」 「大概是。」莱昂纳尔整了整衣领,回头对船长说:「去办个事,大概三天就回来了。」说罢走下了舷梯。 来的是在宁波做生意的法国人,姓杜邦,四十多岁,在宁波待了十几年,能说一口带宁波腔的中文。 他身后还跟著几个法国商人和传教士,都是听到消息赶来的。 「索雷尔先生!没想到您会来宁波!」杜邦热情地握住莱昂纳尔的手,「我们昨天才收到上海领事馆的电报,说您要在宁波停留。 我们等了您两个小时了,欢迎午宴已经准备好了,还有今晚的舞会,将是今年最盛大的」」 「杜邦先生,太客气了。」莱昂纳尔和他握了手,但没答应舞会的事,「我只是路过,要去绍兴看一批竹子,时间很紧。」 「绍兴?」杜邦愣了一下,「那地方有什么好看的?宁波也有竹子,这里的天童寺有一片规模巨大的竹海」 「不了。那边已经联系好了。」 杜邦又邀请了几次,莱昂纳尔都婉拒了,最后杜邦只好说:「那至少让我派人送您去绍兴。」 「不用麻烦,我们可以自己包船去。」 「不麻烦。实话说,是薛道台和宗知府的意思。无论你在宁波逗留多久,都不能出一点问题。」 莱昂纳尔转过头:「薛道台?」 「正是薛福成薛道台。他昨天晚上就接到了李中堂的电报,说您要来宁波,所以一早就派人在码头上等著了。」 杜邦一边说著,一边往旁边让了一步,指著码头边上站著的几个穿官服的人那里站著两个穿蓝色官袍的中国官员,身后跟著两队士兵,扛著洋枪,站得整整齐齐。领头的是个把总,腰间挎著刀。 那两个官员走过来。前面那个四十多岁,白净面皮,留三绺长须,头戴嵌蓝宝石顶戴,身穿五品补服,补子上绣著白鹏。 这是宁波知府宗源瀚,江苏人。后面那个年轻些,是宁绍台道衙门的一位师爷,姓沈,替薛福成跑腿的。 宗源瀚拱手作揖:「梭勒先生,久仰大名。薛观察今日在镇海视察炮台,未能亲迎,特派下官来请先生到道台衙门一叙。」 他显然知道莱昂纳尔通中文,所以没有带通译。 莱昂纳尔也拱了拱手:「宗知府太客气了,我只是路过而已。 19 「梭勒先生不必客气。李中堂特意致电薛观察了。您遇刺的事,朝野震动。薛观察说,您是大清的贵客,不能出任何差错。」 沈师爷也上前一步,语气恭敬:「梭勒先生,薛观察已经安排了一队绿营,可以沿途护送您去宁波府的任何地方。」 「不用。」莱昂纳尔摆摆手,「我去绍兴看竹子,带一队兵去,篾匠们还怎么干活? 再说,日本人还能跑到绍兴来杀我?」 如果是在华北地区,莱昂纳尔可能还有些担心;但十九世纪末的中国江南,城镇实在太成熟,他完全没有这个顾虑。 沈师爷还想说什么,宗源瀚拦住了他:「梭勒先生既然这么说,我们也不能强求。但能否让绿营另外乘船跟在阁下后面? 到了绍兴,阁下尽可以去办事、游览,他们就在船上候著,随时听候调遣。这样既不打扰您的雅兴,也全了李中堂之意。」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莱昂纳尔只能点头答应:「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随后宗源瀚又说道:「还有一事,梭勒先生不可不知。」 「宗知府请讲。」 「阁下乘坐的火轮开不到绍兴。甬江往西那段运河,水太浅,又有堰坝拦著,大船过不去。得换船。」 莱昂纳尔点点头,他早就知道这个情况:「是要换成内河的帆船或者乌篷船吧?」 「是的,看来阁下很熟悉。从宁波到绍兴两百多里水路,要走一天半到两天。不过您不用担心,船的事我已经让人去办了。 17 「什么船?」 「严信厚严东家的私船。傍晚就在码头边等著。他的船比一般航船宽敞得多,也干净。」 杜邦先生在一旁低声介绍,严信厚是宁波商人的领袖之一,开钱庄、做盐业,什么生意都做,门路通天。 莱昂纳尔点点头:「宗知府费心了。」 「哪里的话。」宗源瀚又拱了拱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薛观察说,您从绍兴回来,一定要到道台衙门来坐坐。 这是他亲笔写的帖子。有这张帖子,您在宁波可以畅行无阻!」 莱昂纳尔接过信封,谢了对方。 宗源瀚又说:「您到了绍兴,遇到什么事,可以找会稽县的汪知县,他也会全力配合。」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宗源瀚带著人告辞了。杜邦则带著莱昂纳尔等人前去自己的宅邸用午餐。 阿尔贝在旁边看完了全程,悄悄对莱昂纳尔说:「这些中国官员对你还真客气。」 「李鸿章打过招呼。他大概是除了慈禧太后与皇帝以外,最有权势的中国人了。」莱昂纳尔把那封信封揣进口袋。 午餐是具有宁波特色的「法餐」,倒也不难吃,而且十分丰盛。吃过午饭,几人又在宁波城里逛了一逛,买了点小东西。 到了傍晚时分,宗源瀚的人终于来带他们去坐船。 船停在姚江边的一个小码头旁,是一艘相当考究的木帆船,十多米长,船身漆成深棕色,船舱比一般航船高大宽。 船篷是新换的,上面涂著桐油。舱内铺著干净的木地板,四张藤编躺椅,两张矮桌,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和点心。 船尾站著六个船夫,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船工,姓阮,在严信厚手下跑了十几年船。 阮船工见莱昂纳尔上船,哈了哈腰:「洋先生,东西都准备好了,您看还缺什么,我让他们去置办。」 显然知道莱昂纳尔会说中国话。 莱昂纳尔看了看舱内,布置得很周到,连蚊帐都挂好了。 「不用了。开船吧。」 「好嘞。」 阮船工吆喝了一声。两个船夫解开缆绳,其余几人在船尾摇起了大橹。 船无声地滑离码头,驶进姚江主航道。另一艘简陋得多的船,则悄悄跟在后面。 这时候天色已渐晚。晚霞里,姚江这一段的江面比黄浦江窄得多,两岸全是低矮的民居,白墙黑瓦,鳞次栉比。 有人在河边洗菜,有人在埠头上洗衣,几个小孩光著屁股在河边玩水,看见一艘大船经过,一个劲朝这边挥手,喊著什么。 阮船工也招手回应,嘴里说著当地方言,然后回头对莱昂纳尔喊道:「洋先生,那是问我你从哪里来的呢!」 过了宁波城西的望京门,民居渐渐稀疏,江面也开阔起来。 两岸是平整的水田,稻秧刚插下去不久,绿油油的一片,一直铺到远山脚下。 田里有白鹭站著,船经过时就扑棱棱飞起来,在夕阳里翻了个身,落进远处的竹林。 太阳渐渐沉到山后面去了,天空也从橘红变成淡紫,又从淡紫变成深蓝。 岸上的村庄亮起零零星星的灯火,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在暮色里慢慢散开。 阿尔贝靠在躺椅上,看著岸上这些景色:「这里和法国乡下有点像。」 「哪里像?」 「就是————安静。巴黎没有这种安静。你看那些稻田,那些山,和普罗旺斯的葡萄园一样,让人想躺下来什么都不做。」 莱昂纳尔没接话,而是靠在船舷边,看著岸上的景色。 那些白墙黑瓦的村庄,那些水田里的白鹭,那些远处的山影,和他在后世见过的不太一样,但又隐隐约约地重叠在一起。 船继续往西。天色全黑了,没有月光,只有船头挂著一盏油灯,在水面上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 船夫们轮班摇橹,橹声咿咿呀呀的,像一首没完没了的摇篮曲。 阮船工从船尾探进头来:「洋先生,您睡吧。明天过曹娥堰可能要耽搁些时候,后天天亮就到绍兴了。」 莱昂纳尔道了谢,但仍坐在舱门口,看著夜色里模糊的两岸,想著自己的心事。 船偶尔会经过一座石桥,桥洞黑黢的,橹声在桥洞里回荡,格外响亮。 约瑟夫·康拉德也没睡,坐到莱昂纳尔旁边,低声说:「先生,这里和欧洲太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在欧洲,城市和乡村是分开的。这里的田野里到处是房子,到处是人,既像是城市,也像是乡村。」 莱昂纳尔想了想:「你说得对,这就是中国的江南。」 第二天天刚亮,船到了通明坝。这是一个堰坝,运河水位比姚江高出一截,船无法直接开过去。 岸上已经等著几头黄牛和十多个纤夫,还有两艘货船正排队等著过坝。莱昂纳尔等人也下了船,在岸上等著。 纤夫们把粗麻绳套在船头,牛在前面拉,人在后面推,喊著号子,一点一点把船从斜坡上拖过去。 过了通明坝,就正式进入浙东运河了。运河还比姚江窄得多,水面只有十米宽,两岸紧贴著稻田和村庄。 河堤上是一条纤道,石板铺的,据说还是唐代修的。纤道上走著纤夫,有的拉货船,有的拉客船,弓著背,一步一步往前走。 稻田之间偶尔能看到一片桑树林。蚕农正在采桑叶,桑树被修剪得矮矮的,叶子又大又绿。 有个农妇挑著两筐桑叶从纤道上走过,看见船上竟然坐著两个洋人,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快步走了。 中午前后,船终于到了曹娥江口,这里是运河和曹娥江的交汇处,水面忽然开阔起来,江水也浑浊发黄,水流很急。 船夫们收了橹,升起风帆,趁著东南风正强劲,斜著往对岸驶去。 过了曹娥江,又进了一条窄窄的运河。两岸的山渐渐多起来,有些山被劈掉了一半,露出灰白色的石壁。 阮船工说那是采石场,绍兴的石板都是从这里采的,已经采了几百年了。石壁下面是一个个深潭,水色碧绿,深不见底。 过了东关镇,天色又暗下来。阮船工说:「洋先生,明天天不亮就到绍兴了。」 第三天拂晓,莱昂纳尔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睁眼一看,船似乎已经进绍兴城了,正沿著一条窄窄的河道往城里走。 两岸全是白墙黑瓦的房屋,后门一打开就是河,妇人蹲在石阶上洗菜,还有人正在生火做饭。烟从灶膛里冒出来,飘过河面。 河面上的船越来越多,有运菜的、运酒的、运柴火的————摇船的小贩扯著嗓子叫卖,声音在河道里回荡。 船夫们互相喊著话,有时候还骂两句,全是绍兴土话,莱昂纳尔他们一句也听不懂。 阮船工把船靠在一座石桥旁边,抛下缆绳:「洋先生,到了。这里是都绍兴的泗门码头,我就在这里等你们。」 莱昂纳尔等人下了船。码头边就是一条青石板路,路两边全是店铺,卖酒的、卖酱鸭的、卖霉干菜的、卖锡箔元宝的———— 香味和霉味都混在一起,既复杂,又单纯。 每家店铺的门口都挂著布幌子,写著什么老字号、正宗、百年之类的字样,正在春风中招展著。 阿尔贝站在码头上,四下看了看:「这里就是绍兴?比上海破多了。」 「这是古城,当然不能和上海比。」莱昂纳尔拄著手杖往前走,「走了,去看看。」 他们开始沿著石板路往城里走,慢慢观赏沿途的风景。 「洋鬼子」的出现,颇让绍兴人惊讶。但这些年他们其实也没少见「内地会」或者「北浸会」的传教士,很快就不再注意他们。 绍兴城的路很窄,两边的房子都很旧,墙皮斑驳,露出里面的青砖;墙角长满了青苔,石缝里不时钻出几株野草。 沿街的住户门口或放著晾晒的竹匾,上面晒著干菜,或摆著些破烂的脸盆和高低不齐的旧椅子。 上岸前,莱昂纳尔问过阮船工,绍兴最好的蔑匠在哪里。阮船工则说找蔑匠得去昌安门外的安桥头村。 但莱昂纳尔却没有去安桥头,而是继续沿著石板路在城里瞎逛。他走过了戒珠讲寺,走过了萧山街,又拐进府河边的水街———— 阿尔贝跟在后面,越走越疑惑。莱昂纳尔不是说来找竹子和蔑匠吗?怎么像是来逛街的? 而且他走路的样子也不对,不像在看风景,倒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一座石桥的桥头有棵大樟树,树冠遮住了半边桥面。莱昂纳尔在桥头站了一会儿,看著桥下的府河,似乎在确定什么。 河水不算干净,漂著些菜叶和稻草,不时有乌篷船划过,船夫用脚踩著桨,手里摇著另一把桨,嘴里哼著听不懂的调子。 莱昂纳尔想了半天,然后带著阿尔贝等人过了桥,又钻进了一条窄巷子。 巷子两边的墙都很高,是那种用黄泥拌了碎石子夯起来的土墙,墙头上长著一丛丛杂草。 其中有一面院墙塌了半截,露出里面的一片园子。园子里可以看到一棵皂荚树,一片片菜畦,还有一丛丛的菜花。 莱昂纳尔停住了。他拄著手杖站在那半截矮墙外面,看著这个破败的小园子,看了很久。 阿尔贝走过来,顺著他的目光看进去。一个看起来半荒废的园子而已,树不高,菜也种得稀稀拉拉,他不明白有什么好看的。 尤金·阿杰特见莱昂纳尔盯著那院子看了好久,职业性地问了一句:「先生,要拍照吗?」 莱昂纳尔没理他,仿佛在回忆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开始用中文朗诵起来:「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椹————」 整整一分钟后,莱昂纳尔才停下来。一头雾水的阿尔贝低声问:「莱昂,你在读什么?是诗吗?」 莱昂纳尔没回答,而是看著菜畦边那片塌了一半的泥墙根。泥墙不高,墙根下的土是湿的,贴著几片半枯的苔藓。 他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又好像已经找到了。 过了好一会儿,莱昂纳尔收回目光,把刚才那段话用法语慢慢地译了一遍。 阿尔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了看莱昂纳尔,又看了看那片荒凉破败的园子,最后说:「真美!我眼前好像真的看到了,就是刚才你看到那些。 菜畦、皂荚树、泥墙根————单是这些东西排列起来就很美。这是你自己刚刚想出来的吗?」 莱昂纳尔没有回答。 「你很久都没作品发表了,据说整个巴黎都在等你。」阿尔贝盯著他,「刚刚是你临时想的?那你准备把它写下来吗?」 莱昂纳尔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算了。我们走吧。」 他转过身,继续沿著巷子往前走。巷子尽头又是一座石桥,桥栏上的石狮子已经模糊了面目,桥面的条石也被踩得坑坑洼洼。 就在这时,桥那头出现了一个黄胖的矮妇人,她正用方言急切地喊道:「樟官,你跑慢点——等等阿长」 随著她的喊声,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正从桥那头跑过来,低著头往前冲,完全不顾后面的妇人。 他的两条小腿倒腾得飞快,根本没看路,结果一头撞进了莱昂纳尔的怀里。 莱昂纳尔被撞得退了一步,手杖差点脱手。他下意识伸手扶住那小孩子的肩膀,低头看去—— 那是个小男孩,剃光了头,只在额前留了一小撮刘海,穿著一身蓝衣裤,模样颇为机灵。 小孩抬起头,正对上莱昂纳尔的脸—西方面孔,白得过分的皮肤,高高的鼻梁,蓝色的眼睛,栗色的头发———— 小孩嘴半张著,眼睛瞪得溜圆,像被定住了一样。 黄胖的矮妇人看见孩子撞在一个洋人怀里,也愣住了,然后脱口喊了一句:「樟官,那是红毛鬼,要吃人的!」 那小孩本来就吓傻了,听到她这一喊,浑身一抖,发疯似的往后退。 结果脚下一滑—石桥边没有栏杆—整个人往后翻了下去。 噗通!水花溅起老高! 莱昂纳尔懵了,连忙高声喊道:「救救孩子!」 (两更合一,今天家里停电,所以更新晚了。他么的终于写到这里了!) 推书《一人之下:吾名秽元真君》 推书《一人之下:吾名秽元真君》 让迅哥儿在水里多泡一天吧 让迅哥儿在水里多泡一天吧 第737章 从百草园打到三味书屋 第737章 从百草园打到三味书屋 莱昂纳尔连忙把外套脱下来,往阿尔贝手里一塞,就要往河里跳。 但有人比他更快! 桥对面一个身影飞奔过来,刚跑到桥头,就把鞋子一蹬,一个飞身就跳了河里,水花溅得老高。 所幸绍兴城里的内河都不深,也就到成年人的胸口。 青年很快从水里站起来,一把捞住已经没了动静的小孩,三步两步蹚到岸边。 岸上的人七手八脚把他俩拉上来。 小孩浑身湿透,眼睛闭著,嘴唇发紫,肚子鼓鼓的,已经背过气去了。 莱昂纳尔快步走过去,单膝跪在石板路上,把小孩平放在地上,侧头听了听呼吸一没有。 他捏住小孩的鼻子,掰开嘴,往里吹了两口气,然后双手交叠在小孩胸口,用力按了几下。 然后他又把小孩翻过来,拍打背部。 周围的人都看傻了一一个洋人跪在地上,对著个中国小孩又吹气又按胸,这是在干什么? 只有那个黄胖的矮妇人最先反应过来,尖叫著要扑过来拉开他。阿尔贝一把拦住,用法语喊了声:「别动!」 矮妇人被阿尔贝一挡,愣在原地,又不敢碰这个洋人,急得直跺脚,嘴里叽里呱啦喊著什么。 说的都是绍兴土话,莱昂纳尔一个字也听不懂,但知道大抵都是在骂他。 小孩忽然咳了一声,嘴里喷出一股水,接著哇地哭了出来,声音很响,中气十足。 莱昂纳尔这才松了口气。 但小孩睁开眼,迷迷糊糊就看见一张洋人的脸凑在面前高鼻子,蓝眼珠,栗色头发愣了一下,哭得更凶了。 然后他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一下子大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河两岸站满了人,桥上也挤满了人,仿佛瞬间从地里长出来一样。 有人伸长脖子看著,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嘀嘀咕咕说著什么,但没有一个敢上前。 莱昂纳尔和阿尔贝这些洋人往那儿一杵,他们只敢远远地看。 黄胖的矮妇人扑到小孩旁边,一屁股坐在石板上,拍著地大哭起来。她一边哭一边指著莱昂纳尔骂,声音又尖又响。 「你个杀千刀个红毛鬼!侬眼乌珠瞎哉!介小个伢儿侬也下得去手!伢儿有个三长两短,我搭侬拼命!」 约瑟夫·康拉德听不懂她骂什么,但看她那架势,下意识地挡在了莱昂纳尔的面前。 这时候人群被挤开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钻了出来,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面容清瘦,颧骨很高,下巴上蓄著一撮山羊胡。 他走到小孩跟前,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把手指搭在小孩的手腕上按了一会儿。 「气还有。就是受了惊吓,一时闭过气去,不打紧。」他的声音不紧不慢,说一口绍兴腔的官话,「先觅个地方让伊躺一歇。我学堂就在前头桥下。」 莱昂纳尔蹲下身,把小孩从石板上抱起来,问了一句:「在哪?」 纯正的官话,让周围的嘈杂声一下子小了。中年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没变,只说了句:「跟我来。」 他转身挤出了人群。莱昂纳尔抱著小孩跟在后头,约瑟夫和尤金紧跟著,阿尔贝则不见了踪影。 那个救人的青年浑身湿淋淋的,也跟了上来。黄胖的矮妇人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抹眼泪一边追上去。 几个胆子大的闲人也跟在后头。 过了桥,沿著河沿走了一小会儿,就看见一道开的黑漆大门,莱昂纳尔抱著小孩就进了门。 院子里是个天井,四四方方的;正对著大门是一间堂屋,莱昂纳尔走进去,把小孩平放在堂屋正中的一张八仙桌上。 然后,他伸手就去解小孩的衣扣。 黄胖的矮妇人尖叫一声冲上来,像只护崽的母鸡,张开双臂挡在莱昂纳尔面前,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了。 「侬要做啥!侬敢碰伊一根手指头,我搭侬死过!」 「他衣服全是湿的,不脱掉,就算没事也得冻出病。」莱昂纳尔解释道。 这句话还是纯正的官话。矮妇人虽然听不懂法语,但这次勉强听明白了几个词,愣了一愣。 她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这个洋人的中国话怎么说得比绍兴的知府还好? 倒是那救人的青年上前一步,把莱昂纳尔的话用绍兴土话翻译了一遍。 黄胖的矮妇人听了,将信将疑地看看莱昂纳尔,又看看桌上脸色煞白的孩子,终于不情愿地让开了。 中年人和救人的青年一起动手,把小孩子的湿衣服解下来。 中年人抱了条干布来,给孩子把身子擦干了,又把桌上铺了层褥子,才让小孩躺回去。 然后他转身走到堂屋角落,从一只木箱里取出个炭盆,点上炭火,搁在孩子旁边的凳子上。 青年又和黄胖矮妇人说了几句,矮妇人看了孩子一眼,急匆匆出了门。 青年走回来,对莱昂纳尔说:「我让她回去叫家里人,顺便带干衣服来。」他说的是带著绍兴腔的官话,比中年人流利。 莱昂纳尔点点头,认真看了看这青年——十七八岁,个头不高,欢骨有点宽,眼睛很亮,穿一身半旧的竹布长衫。 刚才他跳水救人没来得及脱,现在还在往下滴水。 「刚才多亏了你。你身上也湿著,得赶紧先换衣服。」 青年摆摆手:「不要紧,我一」 话没说完,中年人已经从后屋出来了,手里捧著一叠衣服,蓝布夹袍,灰布长裤,虽然旧,但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我早年穿的,你身材差不多,先将就换上。」 青年接过衣服,道了谢,进后屋换去了。 中年人回过头,用干布把孩子的头发也擦了擦,又从柜子里扯出一条薄毯,把小孩裹了个严实。 「不碍事了。呼吸平稳,面色也回来了。」 莱昂纳尔看著桌上裹得像粽子似的小孩,终于松了口气。 这时候青年换好衣服从后屋出来。中年人那身衣服穿在他身上稍微大了些,袖子长了一截,但倒也干净整齐。 他把湿衣服搭在手臂上,走到八仙桌前看了看小孩,点点头:「睡得蛮好。」 小男孩的呼吸平稳了,胸口随著呼吸一起一伏,嘴唇的颜色也缓了过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吓人的青紫。 脸上虽然还是白,但好歹有了点血色。 青年这才转过身来,对著中年人拱了拱手:「在下蔡元培,字鹤卿,绍兴府学生员。 不知先生怎么称呼?」 中年人回了一礼:「寿怀鉴,字镜吾,在这「三味书屋」教几个蒙童。就是这里。」 他抬手指了指堂屋门口挂著的那块匾。 莱昂纳尔顺著他的手指抬头看去。堂屋的门楣上挂著一块木匾,白底黑字——「三味书屋」。 这时候寿镜吾与蔡元培同时望向莱昂纳尔,显然对这个会说一嘴地道中国话的法国人很好奇。 莱昂纳尔拱了拱手:「在下朗拿度·梭勒,法国人。」 蔡元培听到这个名字,眼睛亮了一下:「梭勒先生?十日前在上海被日本人刺杀的法国文豪?」 莱昂纳尔有些尴尬地点点头:「正是在下。」 这时候旁边一个好事的人凑上来说:「刚刚落水的是周老爷家的孙子。 寿镜吾露出惊讶的神色:「周震生的孙子?那————」 话还没问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喊叫声,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0 「樟官」」 「樟伢儿在啥地方一」 接著是一阵木屐里啪啦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夹杂著一个女人尖利的哭腔和一大群人的喊声。 院门被猛地推开了。 会稽县衙的签押房里,知县汪有龄正对著一堆文书发愁。 他是光绪九年的三甲进士,殿试名次不高,在翰林院熬了两年,去年才放的知县。 来会稽之前,他以为自己十年寒窗,治一个县还不容易?来了之后才知道,别说治县,连县衙的门道他都摸不清。 签押房里乱哄哄的,桌上堆著两只来高的案卷,墙角还摞著几捆,全是些鸡毛蒜皮的事: 东家告西家占了一尺地基;张家说李家的牛踩了他家秧苗;王家寡妇改嫁被夫家叔伯拦著要退彩礼———— 按《大清律例》,这些事都不该闹到县衙来,但绍兴人偏就喜欢打官司,屁大点事都要递状纸。 汪有龄翻了几页,头都大了。这些状纸写得洋洋洒洒,动不动就引经据典,一张状纸能写上千字。 有的还把《诗经》《论语》都搬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殿试策论。 他把一本刚批完的案卷合上,揉了揉眼睛。今天从卯时坐到现在,他只歇了半个时辰,就没停过。 「老爷,这份是昨天递上来的。」一旁的刑名师爷顾春圃又递过来一叠状纸,足有半寸厚。 顾春圃五十出头,绍兴本地人,干刑名师爷干了二十多年,先后在七八个县衙里待过。 他往桌前一坐,那些状纸里谁在耍诈、谁在钻空子、谁是虚张声势,他几眼就能看出个七八分。 衙门的书吏、衙役、捕快,哪个不是本地人?哪个没有自己的关系网?知县是流官,三年一任,屁股没坐热就得走人。 但师爷不挪窝,书吏也不挪窝,换了新知县,衙门还是那帮人。汪有龄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对顾春圃格外客气。 他也想过培植自己的亲信,但朝廷不给钱。养一个师爷是他自己掏腰包,养两个就吃力了。 县衙的经费早就被层层克扣得所剩无几,他现在还得靠顾春圃这样的人帮他撑著。 「顾先生,」汪有龄接过状纸,却没马上看,「你帮我看看,哪些是真正要紧的,哪些可以往后放放。今天实在是————」 话没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一个衙役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帽子都歪了。 「老爷!不好了!出事了!」 汪有龄本来就心烦,一看他这样子更来气:「什么事慌里慌张的?喘口气再说话!」 衙役扶著门框大喘了几口:「东昌坊那边————出事了!有人跑来报官,说是有个红毛鬼————」 「红毛鬼?」汪有龄愣了一下。绍兴城里有洋人他是知道的,但也就几个传教士,平时老老实实待在教堂里,从不惹事。 「对!红毛鬼!」衙役咽了口唾沫,「那个红毛鬼要吃小孩!」 汪有龄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吃小孩!那个红毛鬼追著一个小孩跑,小孩吓得掉进了河里,差点淹死!是周福清周老爷家的孙子!」 汪有龄更懵了。 周福清?同治十年的进士,钦点翰林院庶吉士,后来外放江西金溪知县。 他任上跟知府闹翻了,被寻了个错处参了一本,革职回籍。但周家毕竟是进士门第,在绍兴城里仍然很受人敬重。 周福清后来又捐了个内阁中书,一直在北京候补,不再绍兴居住。 他孙子让洋人给吃了?这叫什么事? 「你有没有搞错?」汪有龄站起来,「周家的孙子被洋人吃了?」 「还没吃成!被追得掉水里了!」 「那洋人为什么吃他?」 「小的不知道!就知道东昌坊那边现在全乱了!周家已经,他还没说完,又一个衙役跑了进来,跑得更急,进门差点被门槛绊倒。 「老爷!不好了!」这个衙役满脸是汗,「周家带了十几个青壮,把东昌坊那头的巷子给围了!说要把那个红毛鬼打死!」 「你说什么?」汪有龄的脸一下白了。 「周家人抄了扁担、锄头、柴刀,把巷子两头都堵死了!他们说红毛鬼吃了小孩,要」 「不是没吃成吗?」 「反正他们说要打死那个红毛鬼!还有—」这衙役的声音都变了,「刚才从西门那边跑过去一队绿营兵,有二三十号人,全扛著洋枪!看样子不像是咱们会稽县的驻防,不知道是谁调来的!」 汪有龄彻底傻了。他当了两年知县,最怕的就是这种事。 人命案,洋人,绿营兵,进士门第的乡绅————随便哪一样都够他喝一壶的,现在全凑到一块了。 他转头看向顾春圃。顾春圃已经把状纸放下了,捻著胡须,脸色发沉:「老爷,这事大了。」 「我————我知道大了!」 「听起来那个洋人来头不会小。这事不能拖,得马上过去。」 「我去?我去了怎么说?」 「先不带人,不要驱散,也不要拿人。」顾春圃竖起三根手指,「老爷只要做到三件事。第一,不能让洋人死在我们县境里;第二,不能让周家的人吃亏;第三,弄清楚那个洋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顿了顿,凑近汪有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汪有龄听完,愣了一愣:「行得通吗?」 「现在这种情形,什么法子都得使一使。只要能把场面稳住,不出人命,后面的事都好说。」 「好!」汪有龄一咬牙,转身对衙役喊道,「去叫张捕头,点齐所有当值的捕快和衙役,跟我走!还有,把轿子备好—— 」 「别坐轿子了!」顾春圃打断他,「来不及。」 「————去牵匹骡子来!快!」 县衙里登时一阵骚动。汪有龄换了双厚底布靴,外面罩了件玄色马褂,边走边系扣子。 顾春圃跟在他后面,手里攥著个文书匣子。 不多时,张捕头带著二十几个衙役和捕快集合好了,手里提著铁尺、锁链、木枷。 汪有龄跨上一匹灰骡子,顾春圃骑了另一匹。张捕头在前面开路,一行人小跑著往东昌坊方向赶去。 与此同时,东昌坊的巷口已经剑拔弩张了。 (今天查了好多资料才写出来的,求月票!) 第738章 百姓怕官,官怕洋人,洋人怕百姓 第738章 百姓怕官,官怕洋人,洋人怕百姓 「三味书屋」的院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当先冲进来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一件青色绸布长衫,脸上满是惊惶与愤怒。 他正是樟官的父亲,周福清的长子,周伯宜。 他身后跟著七八个族人,有老有少,都抄著家伙一扁担、锄头、柴刀,甚至还有劈柴的斧头。 那个叫阿长的黄胖矮妇人跟在他们后面,一边抹眼泪一边指著堂屋里喊:「老爷,就是里向!红毛鬼把樟官掇到里头去了!」 周伯宜冲到堂屋门口,看见八仙桌上躺著个小孩,裹著毯子,脸色白得吓人,正是他儿子樟官。 又看见桌子旁边站著个洋人,栗色头发,蓝眼珠子,高鼻头,正低头查看孩子的情况0 周伯宜眼睛一下就红了,大吼一声:「住手!侬要做啥!」 蔡元培一把拦住他:「先生,等一下——」 「等啥等!」周伯宜往回一搡,「侬让开!樟官是我个儿子!」 他身后几个族人跟著喊起来:「打死这个红毛鬼!」 「敢跑到绍兴来吃伢儿!」 「莫让伊跑哉!」 寿镜吾也赶紧上前拱了拱手:「周家老爷,事情不像你们看到的那样」」 阿长在人群中喊了一声:「我亲眼看见个!红毛鬼把樟官掇起来,要咬伊喉咙!」 几个族人一听这话,眼睛都红了,就要往堂屋里冲。蔡元培和寿镜吾两个人挡在门□,结果被推得东倒西歪。 莱昂纳尔这时才直起身,用纯正的官话说了一句:「令郎刚才呛了几口水,晕过去了,是我救的。」 这句话一出,天井里忽然安静了。 周伯宜愣住了,看看桌上脸色煞白的孩子,又看看莱昂纳尔,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是这洋人把他儿子推下水的?这洋人说中国话怎么说得这么好? 阿长先反应过来,指著莱昂纳尔喊:「樟官就是见了伊才吓了跳到河里去的!我从头到尾都看见个!」 蔡元培站在莱昂纳尔身边,把阿长的话低声「翻译」了一遍给莱昂纳尔听。 莱昂纳尔听完皱了皱眉,看了阿长一眼:「不是我追他。是他撞到我怀里,倒退掉进河里的。」 蔡元培也点了点头:「我就在一旁,看看真真切切,确实如梭勒先生所说。另外,孩子是被侬一句话吓到了。」 阿长一听这话,脸涨得通红:「我————我哪句话?」 「那是红毛鬼,要吃人的。」」蔡元培把原话重复了一遍。 阿长登时没有声响,不敢再言语她确实喊了这句话。 周伯宜转过头瞪著阿长:「侬真这样说个?」 阿长嗫嚅著往后退了一步:「我......我就是吓吓伊个呀,谁晓得伊会跳到河里去.. 「」 「侬昏头了呀!樟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扒侬个皮!」 周伯宜骂了一句,转过身又去看桌上了。小孩的脸色虽然还是白,但呼吸平稳,嘴唇也有了血色。 寿镜吾对周伯宜说:「周家老爷,令郎已经没事了。刚才这位梭勒先生「,他朝莱昂纳尔比划了一下:「用一种西洋救溺法,让令郎把水吐了出来。」 周伯宜走到桌前,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把手指探到鼻下试了试鼻息,脸上的表情松了一点。 蔡元培这时候也开口说道:「周先生,刚才令郎落水,是我从河里捞起来的,捞上来的时候已经背过气去了。 幸好梭勒先生通西洋医术,把水从他肺里挤出来,又往嘴里吹气救治」」 「往嘴里吹气?」周伯宜皱起眉头。 「是人工呼吸,」莱昂纳尔解释,「人落水闭气久了,必须往肺里灌气,不然会窒息而亡。」 周伯宜盯著他看了半晌,又回头看看自己那帮抄著扁担锄头的族人,脸色渐渐缓和下来。 他正了正衣冠,朝莱昂纳尔深深一揖:「既是救人,那就是误会了。在下周伯宜,适才多有冒犯,还望见谅。」 莱昂纳尔也拱手回了一礼:「不敢当。适才令郎在我面前坠水,我也心中不安。」 心中却暗惊—他是周伯宜?覆盆桥周家的那个周伯宜?周福清的长子周伯宜?那堂上的小孩岂不是————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八仙桌上的小孩,又转头看了瑟缩在角落里的黄胖的矮妇人一不会这么巧吧? 莱昂纳尔忍不住说:「其实也怪不得这位长妈妈,她也为了令郎好。孩子有这么一个人带著,是好事————」 天井里的气氛这才松下来。周家那几个族人也都把家伙放下了,有的挠头,有的往后退,都不太好意思地互相看了看。 阿长站在角落里,两只手绞在一起,嘴里嘟嘟囔囔的,也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这时候院门外又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接著是一声哨子,有人大声在喊:「列队! 卡实门口!」 众人回头,只见一队绿营兵跑步进了巷子,大概有十几个人,全都扛著洋枪,枪上的刺刀明晃晃的,在太阳光下闪著寒光。 为首的是个穿武官服的中年汉子,满脸络腮胡,腰间挎著刀,大步跨进院门。 他身后还跟著一个三十来岁的文员,戴著一副眼镜,夹著个牛皮包,是个通译。 络腮胡武官一进院子就看见莱昂纳尔站在堂屋门口,旁边围著一群乡民,有的手里还抄著扁担锄头。 他脸色一沉,手就按上了刀柄:「统统让开!谁敢动洋大人一根汗毛,我要他的命!」 通译也跟著喊:「都退后!退后!我们是宁波道台衙门派来的,奉命保护梭勒先生!」 院里的周家族人吓了一跳,纷纷往后退,扁担锄头都扔在了地上。有几个胆子小的干脆蹲在墙角,大气也不敢出。 周伯宜正要上前解释,络腮胡武官已经拔出腰刀,指著他的鼻子:「你跟这群人是一伙个?敢对洋大人动手,想造反吗?」 「不是——」周伯宜连连摆手,「我们是—— 」 「莫多话!」络腮胡武官喝了一声,又对身后的绿营兵说,「全部捆起来!」 几个绿营兵端著洋枪就要上前。 莱昂纳尔抬步跨出门槛,挡在周伯宜前面,对络腮胡武官说了一句:「不许动。把刀收起来。」 络腮胡武官愣了一下—洋人不是最喜欢仗著官府对他们的畏惧与偏袒,然后在老百姓面前耍威风么?还是他只是做做样子? 一时间他不知道该不该收刀,只能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时候阿尔贝从绿营兵后面挤了进来,满头是汗,裤子上都是泥点子。 他看见莱昂纳尔还好端端站著,这才松了口气,又看见院子里这阵势,一脸茫然。 「莱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去叫了兵来,怎么到地方看见的是—你被一群人围著好像要打你?」 「误会而已。先让你的人退出去。把刀收起来。」 阿尔贝转过去对通译说了几句法语。通译又转过去对络腮胡武官说:「钱把总,洋大人说了,是误会,不用捆人。」 钱把总这才不情愿地把刀插回鞘里。他看看莱昂纳尔,又看看院子里的周家人,挠了挠腮帮子,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然后他才转身对身后的绿营兵挥了挥手:「退下退下,都到巷子里去。」 绿营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把枪放下了,鱼贯退出了院门。 周伯宜的额头冒了一层冷汗。刚才刀架在脖子上,他腿都软了,这时候扶著八仙桌才站稳。 天井里静了一小会儿。周家的人蹲在墙角不敢动,绿营兵退到了院外,只剩下钱把总和那个通译还站在院子当中。 莱昂纳尔正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院门外又响起一阵急促的蹄子和人声。 「知县大人—到!」 话音刚落,外面又是一阵骚动,夹杂著几声「让开让开」「县太爷到」之类的喊声。 钱把总的绿营兵还没撤利索,跟刚赶到的衙役们撞在一起,洋枪和铁尺叮叮当当碰了几下。 一个衙役的帽子被枪托碰掉了,一个绿营兵的后背挨了铁尺戳了一下,两拨人马推推搡搡,互相骂了几句。 「挤啥挤!这群衙役没长眼睛?」 「明明是你们挡路!赶紧让开!」 最后还是张捕头和钱把总,各自朝自己的人吼了两嗓子,才把场面稳住。 然后,一个穿著玄色马褂的年轻官员骑在骡子上,歪歪斜斜地从巷口进来。 骡子还没停稳,汪有龄就从鞍上跳下来,还差点栽了跟头,幸好被身后的顾春圃一把扶住。 汪有龄站稳了,抬头一看— 先是看到莱昂纳尔站在这间书屋的堂屋门口,旁边还站著另外一个洋人。 然后又看到墙角蹲著十几个老百姓,有几个人面前扔著扁担锄头,像是刚刚在这里发生过一场械斗。 再往巷子里看,一群绿营兵荷枪实弹站成两排,钱把总叉著腰,正和张捕头互相瞪眼。 往堂屋里看,八仙桌上躺著个小孩,裹著毯子,旁边还站著两个书生模样的人。 汪有龄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努力把会稽知县应有的架子端起来,朗声问道:「会稽知县汪有龄在此。这是出了何事?」 没人回答。周家的人不敢吭声,蔡元培和寿镜吾也不知道该跟谁说。 汪有龄又问了一遍:「本县在问,此处出了何事!」 钱把总先开了口:「汪知县,我们接到宁波道台衙门的命令,前来保护法国的梭勒先生。我们到的时候,院子里这些人—— 」 他指了指墙角蹲著的周家族人:「正拿著扁担锄头围著洋大人。本把总正在盘问他们,还没问清楚。」 汪有龄听完,脸就白了一洋人被中国人拿著扁担锄头围著?还是被道台衙门明令保护的洋人? 他转头看了一眼莱昂纳尔,又看了一眼阿尔贝,咽了口唾沫,尽量稳住语气问:「哪位是梭勒先生?」腿已经开始打颤。 莱昂纳尔还没说话,钱把总就指著他说:「这位就是。」 汪有龄朝莱昂纳尔看去—这人身上没沾什么泥水,神情也不像是受了惊吓。 倒是旁边的阿尔贝裤腿上沾著泥点子,领口也歪著,像是赶了不少路。 汪有龄心里转了几个念头,觉得这事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可自己又不通番语,不知道如何开口。 周伯宜朝汪有龄一拱手:「老父台!学生周伯宜,这事因我儿而起,容学生回禀!」 汪有龄倒是认出他,点了点头:「是你?好,你来说。」 周伯宜便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等他说完,蔡元培又上前拱了拱手:「老父台,学生蔡元培,刚刚伯宜兄所说属实。 梭勒先生确实是在救孩子,并非加害。」 寿镜吾也出言附和:「鄙人也都看见了,梭勒先生确实是救人。」 莱昂纳尔也微笑著开口了:「确实只是一场误会,无需大惊小怪。」 汪有龄被莱昂纳尔的官话吓了一跳,不由得上下多打量了他几眼,犹疑地问:「梭————梭勒先生?您————您会说————中国话?」 莱昂纳尔点点头:「确实略知一二。」 汪有龄按捺住好奇心,接著又斟酌了半天,直到师爷在身后拽了拽他的衣袖,与他耳语几句,他才转身朝莱昂纳尔拱了拱手。 「梭勒先生,如此看来,是我朝子民有失检点,险些冲撞了先生。惭愧惭愧,惭愧之至。」 莱昂纳尔心里叹了口气一这个时代的中国,正处于「百姓怕官,官怕洋人,洋人怕百姓」的诡异循环当中。 民间的百姓、商人、工匠,尤其是沿海地区的,早就习惯了和洋人打交道,甚至敢于用各种手段与洋人或合作、或竞争。 就像「胡裕昌」的掌柜胡执卿,面对英资背景的「祥泰木行」的倾轧,他没有投降,而是想著如何借其他洋人之势与之拮抗。 甚至就连整天在「胡裕昌」门口编竹筐的老周,面对自己的时候,也能做到不卑不亢,恭敬却不卑微。 更不要说暗地里想向自己「通风报信」的黄金荣,更是把身上的机灵劲儿都使了出来,自己好不容易才不被他绕进去。 就连今天周家人,也都在孩子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对自己这个红毛鬼展现出了悍勇的一面。 相比之下,像汪有龄这样的官老爷们就显得逊色多了,见了洋人,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还不如寿镜吾、蔡元培这样的秀才。 想到这里,他摆了摆手:「我说了,一场误会罢了,不必太过挂怀。」 汪有龄听了,心里吁出一口气,但还是不敢太放松。他看了看绿营兵,又看了看墙角的周家长短工,正要下令让他们都撤走。 偏偏这时候,桌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原先盖在孩子身上的那条薄毯从桌上垂下来一角,一颗小小的光头从毯子下面拱了出来。 原来是樟官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小孩子的眼睛还没完全聚焦,只是迷迷糊糊地四处望了一通。 他先是看见了堂屋的房梁,看见了旁边站著的寿镜吾,然后又扭过头,又看见了那个蓝眼珠子、高鼻梁、栗色头发的洋人。 樟官跟莱昂纳尔四目相对,一张嘴,发出了一声震天响亮的哭声。 「呜啊啊啊啊啊」 阿长哭嚎了一声,推开人群直接扑到桌前:「樟官哟,我个心肝宝贝呀!都怪阿长不好呀」」 樟官一边哭一边往阿长怀里钻,嘴里含糊不清地喊著:「我怕呀,红毛鬼,我—呜哇哇哇哇。」 阿长也跟著哭,鼻涕眼泪都糊在了毯子上,一边哭一边拍著孩子的背:「没事了!没事了!红毛鬼都走开了!」 这话一出,现场听懂这句话的中国人脸色都变得很难看,甚至不敢再看莱昂纳尔。 但莱昂纳尔只忍不住笑了一声,摇摇头,示意自己不会介意。 就在这时候,巷口又是一阵嘈杂,一声长长的呐喊传了过来:「府台大人—到——」 汪有龄听到以后,膝盖一软,师爷顾春圃连忙扶住了自己的老爷,才没让他出丑。 (两更合一,求月票!) > 第739章 巴黎,那些突然关上的大门 第739章 巴黎,那些突然关上的大门 1885年4月7日,巴黎,新任的部长会议主席亨利·布里松站在波旁宫讲坛上,像一头准备冲锋的公牛。 一周前,在远东那一连串可怕又可耻的失败后,儒勒·费里内阁企图追加新的战争预算的提案被议会无情地否决了。 克列孟梭在发言中,将费里的殖民理论—「高等文明对低等种族的权利与文明义务」驳斥为沙文主义借口。 他还借德国学者曾「科学证明」法国人种劣于德国人的例子,讽刺费里种族等级论的虚伪。 这场精彩的演说,直接促使众议院彻底对政府失去信心。 按照惯例,儒勒·费里在第一时间就宣布辞职,结束了自己长达两年半的第二个总理任期。 现在轮到亨利·布里松了。 他面前摊著一份讲稿,但他几乎没有看过一眼。 那些话他已经准备了很久,从他被任命为总理的那一刻起,就在心里反复琢磨。 「议长先生,各位议员。」 大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讨论预算,不是为了争论关税,更不是为了那些鸡毛蒜皮的党派之争。」 「我要谈的,是法兰西未来该走向何方!」 「过去四年,我们一直在远东打一场战争。一场我们不知道为什么要打,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不知道要花多少钱的战争。」 「儒勒·费里先生告诉我们,越南是我们的天然殖民地」。他说那里有橡胶,有煤矿,有香料。 他告诉我们,只要控制了越南,我们就能控制整个印度支那,就能和英国在远东抗衡「」 。 布里松的声音忽然提高了。 「但费里先生没有告诉我们的是—为了这个天然殖民地」,我们已经花了三亿法郎。整整三亿!」 他伸出一只手,竖起三根手指头。 「足够修一整条巴黎到马赛的铁路,够建一百所公立学校,够把法国的所有村庄都通上电报线,给巴黎每个家庭拉上电线。 但这些钱,全部扔进了越南的丛林里。换回来的只有什么?只有法国士兵的尸体,和一份永远签不下来的条约。」 席间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几个费里派的议员皱著眉头,交换著不满的眼神。 布里松没有理会他们。他继续说下去。 「费里先生还说,海外殖民是法兰西的使命」。我要问问在座的各位法兰西的使命,到底是什么? 是让越南人学会说法语?还是看著那些在阿尔萨斯和洛林的孩子们,学习不属于他们的德语? 是在湄公河上追逐蟒蛇?还是看著莱茵河对岸的德国军队在斯特拉斯堡的街道上巡逻?」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一个词几乎是喊出来的。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掌声。那是激进派和左翼共和党人的掌声,热烈而密集。 费里派的议员们没有鼓掌,他们坐在长椅上,脸色铁青。 布里松的指控正是费里的死穴—背叛了法国的「复仇主义」,缓和与德国的关系,将财富与人命填到远东的殖民地里。 如果战争顺利,这一切还能维系。但现在他们输了,输给了一个姓「冯」的中国将军0 布里松等掌声平息下来,继续说下去,指出这场殖民战争只是为少数大商人开辟市场,而不是为法兰西谋取利益。 他抬手指向大厅一侧的旁听席:「我可以告诉各位一个公开的秘密一费里先生的弟弟,夏尔·费里,就在越南经营橡胶园。 那些追加的军费,有多少变成了夏尔·费里的利润?」 这话一出,连旁听席上都响起了一阵抽气声。 费里派的议员们坐不住了。一个中年议员站起来,大声说:「布里松先生,您这是在诽谤!」 布里松看了他一眼:「我说的是事实。如果格莱—比祖安先生认为这不是事实,可以提请议会调查委员会。我很乐意配合。」 那个中年议员被噎住了,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坐下了。 布里松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他换了一种语气,开始谈国内建设。 「各位议员,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批评费里先生的远东政策。我还要告诉各位,法兰西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从讲台上拿起几页文件翻了翻,然后抬起头。 「在座的各位可能不知道,我们法国的电力公司已经打进了美国市场。法国的电气公司已经开始在纽约安装的交流电系统了。 这场改造将在未来五年覆盖整个纽约,为法国赚到几千万法郎。他们还计划在尼亚加拉大瀑布修建世界上最大的水电站。」 「在里昂,有三家纺织厂已经全部改用电力驱动,成本降低了四成,产量翻了一番; 在马赛,一家新成立的电化学公司已经开始生产铝—用电力从铝土矿中提炼。 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技术,现在都出现在法兰西的土地上,这是前所未有的机遇!」 布里松的语速越来越快,甚至兴奋得难以抑制。 「各位,这些企业需要资本,需要工人,需要工程师。而我们现在在做什么?我们在把法国最优秀的年轻人送到越南的丛林里去,让他们在疟疾和毒蛇的包围中,为橡胶园主打仗。 这会让法兰西错过电力时代的革命!这是对法兰西未来犯罪!」 大厅里再次安静下来。这一次,连费里派的议员也没有反驳。 因为电力技术的普及,法国国内已经涌现出成百上千家以「电」为主的企业,就连银行家们也很看好法国的电力前景。 这些电力企业,正通过庞大的美国市场的订单,以惊人的速度发展。任何法国政客都不会头脑发昏地否认这一点。 布里松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开始转向另一个议题」最后,我要谈谈那件让所有法国人都愤怒的事。」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莱昂纳尔·索雷尔,我们法国最优秀的家、剧作家,在上海遭到了日本人的刺杀。」 大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议员们全部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自光都集中在布里松身上。 「根据上海领事馆发回的电报,刺杀索雷尔先生的凶手,是日本陆军的军官和日本海军的军官。他们受日本军部直接派遣,计划在上海制造混乱,趁乱杀死索雷尔先生,然后嫁祸给中国人。 「他们想让中法战争继续打下去,好让日本在朝鲜浑水摸鱼。他们想用一位法国作家的鲜血,来浇灌他们的大陆野心。」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抛出了一句让全场震惊的话。 「法兰西必须惩罚这个野蛮的国家!必要的时候,我们可以考虑采取武力措施!这才是法兰西该打的战争!」 大厅里炸开了锅。 费里派的议员们站起来抗议,激进派的议员们大声叫好。旁听席上的贵族夫人们用手帕捂著嘴,交头接耳。 记者们的笔飞速移动,书记员在角落里奋笔疾书。 议长敲了好几次木槌,才让大厅重新安静下来。 布里松站在讲台上,等所有人安静下来,才说出最后一段话。 「各位议员,我请求议会授权政府,就上海刺杀事件向日本政府发出最后通牒。」 「第一,日本政府必须在一周内交出刺杀行动的主谋和参与者,在巴黎接受法国法庭审判!」 「第二,日本政府必须向法兰西共和国正式道歉,并赔偿一切损失,与法兰西签订新的协议!」 「第三,日本政府必须保证,今后不再在世界上任何一片土地、任何一个角落进行任何类似活动!」 「如果日本政府不能接受这些条件,我将请求议会授权,召回驻日公使,驱逐日本外交官,并考虑进一步的军事打击。」 说完最后一句话,布里松合上了讲稿。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激进派议员们站起来鼓掌,几个温和共和党人也跟著站起。 费里派的议员们坐著不动,但也不再抗议。 代表军方的议员们一开始对布里松的不满,这时候转化为了支持一反正只要有仗打,军方的利益就不会受损。 我堂堂大法兰西,打不了姓冯的将军,还打不了你日本人?舰队反正都在远东活动,开去日本的横滨也不过一周的事。 布里松走下讲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坐在他旁边的外交部长夏尔·德·弗雷西内低声说:「讲得很好。」 布里松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今天说的每一个字,都将成为明天的报纸头条。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传遍巴黎,传遍欧洲,传遍那个遥远的东方岛屿。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告诉日本一法兰西很愤怒! 而愤怒的法兰西,必然会让你们付出代价。 第二天,《费加罗报》头版社论标题是:《野蛮的东京,愚蠢的巴黎》 【一个还没有学会文明社会基本规则的岛国,妄图用街头刺杀来实现自己的野心。 而法国政府,却在过去四年里一直在为这样一群野蛮人的野心买单!何其愚蠢!】 【亨利·布里松说得很对。法国在远东的真正敌人不在顺化,不在北京,在东京霞关。日本政府应该庆幸索雷尔没死— 否则现在停在外海的不会是中国人的舢板,而是法国的远东舰队!别以为这事就算了!日本必须付出代价!】 《共和国报》标题则是:《拥有两副面孔的日本》 【日本人说自己是欧洲在亚洲最忠实的学生,但却对我们的作家举起了手枪!这就是日本的文明开化吗?】 《时报》则刊发了名为《一个无耻的国家撕下了自己的伪装》的社论【日本陆海军在上海的合作堪称完美——至少在刺杀一个手无寸铁的作家这件事上是这样。】 《小巴黎人报》的标题最简短:《巴黎人不会忘!》 【————任何忘记这场刺杀的法国人,都是对法兰西的背叛!】 很快,在巴黎的日本人都感觉到,一扇扇大门正朝他们关闭———— 林忠正站在「勒佩勒捷街」自己画廊柜台后面,看著送回来的画——一共是十六幅浮世绘。 葛饰北斋的《神奈川冲浪里》,歌川广重的《大桥安宅的骤雨》,喜多川歌麿的《宽政三美人》———— 还有几幅鸟居清长和东洲斋写乐的作品,都是精品中的精品。每幅画都用油纸包得严实,捆著棉绳。 退货单上的理由各式各样:「客户取消委托」、「暂不陈列日本艺术品」、「调整展品方向」。 十六幅画,同一天,被七家画廊退回。 这样的情况,从他听到索雷尔遇刺的消息开始,就没有停过。 窗外的树梢正冒著新芽,阳光照在那些被退回的浮世绘上,歌麿笔下的美人依然在纸上浅浅笑著,嘴唇是一道弯弯的朱红。 林忠正今年三十二岁,来巴黎已经十年。之前他在东京帝国大学学过法语,明治十一年以翻译身份赴法,参加世界博览会。 后来他干脆在巴黎定居,专门经营日本艺术品贸易。 在巴黎,他结识了几乎所有印象派画家,从莫奈到德加到雷诺瓦,都是他的顾客和朋友。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名单,上面是用日文写的巴黎各沙龙与画廊的联络记录,每一条后面原本都标注著答复时间与态度。 现在他拿起毛笔,在每条后头写上同一个结果——「拒绝」。 写完最后一个,他放下笔,把名单推在一边。 他让人套好马车,他要去蒙马特,去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瓦的画室。 雷诺瓦很喜欢日本的浮世绘,甚至认为这些日本绘画启发了自己如何运用颜色来表达情绪。 雷诺瓦作为印象画派中最早「发达」的画家,在巴黎的艺术家当中,很有话语权。 如果能让他为自己说说话,说不定能改变目前自己与日本浮世绘的窘境。 正想著,蒙马特到了。 (第一更,求月票!) > 第740章 艺术没有国界,但艺术家有自己的朋友!(求月票) 第740章 艺术没有国界,但艺术家有自己的朋友!(求月票) 林忠正站在「勒皮克街」一栋灰色大楼的门口,抬头看五楼的窗户。雷诺瓦画室的窗帘拉著,只有一角透出光。 他来过这里起码十次!仅仅是过去三年,他卖给雷诺瓦的日本版画就不下四十幅,也买过多幅雷诺瓦的作品。 过去每次来,他都能看到歌鹰的美人图挂在雷诺瓦画架正对面的墙上,北斋的富士山在左边,广重的雨景在右边。 而雷诺瓦总会对他说「林先生,你下次带什么好东西?」然后两人喝掉一整壶咖啡。 今天他手里没带画,只夹著一个皮包,里面装著一份新到货的浮世绘清单,和一张准备给雷诺瓦的期票。 他觉得自己应该先把帐结清,再谈别的。 他爬上五楼,拉了两下门铃,门开了。 雷诺瓦站在门框里,看到是他,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但也没有让开的意思。 他依旧穿著一件沾满颜料的旧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指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群青和赭石。 但真正让林忠正恐惧的,是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恼怒或者尴尬,而是冷淡。 「林先生。」 「雷诺瓦先生,我—— 」 「你不用进来。」雷诺瓦说。林忠正听见这句话,只能把脚钉在门口。 「我来是想把上次那批画的尾款结清。」他打开皮包,抽出那张期票,「另外还有几幅新到的一」」 「画不用给我看了。」雷诺瓦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撑著另一边门框,挡住整个门口,「以后都不用了。」 林忠正把期票捏在手里,连忙解释:「雷诺瓦先生,我只卖画,只卖浮世绘。我和日本的军部没有关系。」 雷诺瓦看著他的眼睛:「我知道。」 「那为什么一」 「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那个人是莱昂。林先生,你人不错,日本的画也很美。但我不跟你谈政治,我只告诉你一个事实— 如果莱昂回巴黎后来这里,看见我墙上还挂著日本版画。他可能不会说什么,但我会无地自容。而且会这样的,不止我一个。 我们都不需要他说什么,我们只是在履行作为朋友的义务。」 林忠正站在原地,满心酸涩。朋友————多么美好的名词。他曾经以为自己是雷诺瓦的朋友,但现在———— 但他仍然不想放弃努力:「您以前说过,艺术没有国界。」 「艺术没有国界。」雷诺瓦重复了一遍,「但艺术家有自己的朋友。你可以去找别人试试,祝你好运。」 他往后退了一步,一只手搭在门把上,另一只手则从林忠正手里把那张期票拈了过来。 「从今天开始,你不欠我的钱,我也不欠你的画了。并且,以后都不欠了。」 然后,门关上了。 林忠正听见门锁咔嗒一声,然后是雷诺瓦走回画架的脚步声。 他站在门外,走廊很暗,灰尘在窗户透进来的光柱里浮著。 伫立良久后,他还是转身下楼了,马车仍然在街角等著。 他上了车,车夫问去哪,他说了几个印象派画家画室或者公寓的地址。 他准备一个一个去拜访——雷诺瓦说「会这样的不止我一个」他不相信! 克劳德·莫奈在吉维尼,不见。 埃德加·德加关门不见。 卡米耶·毕沙罗的女佣说他去鲁昂写生了,归期不定。 保罗·高更直接把他的名片丢了出来。 古斯塔夫·卡耶博特的管家倒是接了他的名片,但推说先生在见客,不便他进去。 直到傍晚,他终于回到自己位于「勒佩勒捷街」的小画廊。 他先让伙计把门口那块「日本美术」的牌子收进来,再把店里所有浮世绘从墙上摘下来,一幅一幅裹上油纸,塞进储藏间。 无论是歌麿的美人,北斋的浪,还是广重的雨————全部都封箱。 然后他坐到柜台后面,翻开帐本。不到一周时间,取消订单的客户名单就写了整整三页。 损失的数字他算了又算,索性把帐薄合上,推到一边。 他坐在柜台后面,看著墙上一幅还未摘下来的吉原游女主题的浮世绘,怔怔出神。 画上的女子垂著眼,嘴角微弯,已经那样笑了将近一百年。 只是这种笑容,可能再也无法在巴黎看到了。 山本芳翠在巴黎已经住了七年。 他明治十一年来法国,师从让—莱昂·杰罗姆,是第一批进入巴黎高等美术学院正规学习的日本画家。 他的画风稳健,素描功底扎实,杰罗姆曾在画室里当众说过「芳翠的手感是天生的」。 这不是客气话。山本确实画得好。他的油画在学院年度展览上入选过两次,在乔治比蒂画廊做过一次联展。 下个月,他就要在同一家画廊举行自己的第一次个人画展一整整三百幅画,许多是日本题材的油画,连画框都订好了。 这将是向法国人展示日本文明的绝佳机会! 四月十一日上午,山本芳翠收到了一封信,从「乔治·比蒂画廊」送来的。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几行: 【尊敬的芳翠先生: 本画廊决定取消您的个人画展。如有后续安排,将另行通知。 乔治·比蒂。】 山本把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没有完全理解;第二遍他开始理解;第三遍他已经理解了,但脑子还是不愿意接受。 他走到画架前,把信放在调色板旁边。窗外传来楼下水果贩子的叫卖声,走调的车轮碾过石板路。 他那些画整齐地靠在墙根,每一幅都装好了橡木画框,正面朝墙,只露出背面绷布的钉眼。 他已经寄出了请柬,邀请的不止是画家们,还有巴黎那些鼎鼎有名的作家一左拉收到了,莫泊桑收到了,都德收到了————连莱昂纳尔·索雷尔的维尔讷夫别墅那边,他也寄了一份,表示尊敬。 现在这些请束都要作废!他还要写同等数量的道歉信给收到请束的人。 山本坐到椅子上,想到自己来巴黎七年,从来没有以「日本画家」自居。 在画室里,他穿和法国同学一样的罩衫,用一样的颜料,吃一样的黑面包。 他以为只要画得够好,「日本人」这个标签就会慢慢不重要。 现在他明白了标签一直都在,虽然没有贴在他的画上,但直接贴在他的脸上。 那天下午他去了学院。画室里几个法国同学正在改作业,见他进来,都把头撇到了一边。 往常会跟他聊两句的那个里昂来的学生也只是看了他一眼,连招呼都没有打,继续画自己的素描。 课堂上,老师让—莱昂·杰罗姆虽然还在夸他:「芳翠,你今天的素描比例很好。」 但没有像以前那样,站在他的画架前,亲昵地用铅笔头敲他的肩膀,脸上还带著笑。 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但山本芳翠知道,他在巴黎的艺术生涯,已经结束了。 日本驻法国公使馆。蜂须贺茂韶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著窗外的大街。 街对面的咖啡馆里坐著几个法国人,正对著报纸指指点点。 他看不清报纸上的内容,但猜得到。 这几天法国的报纸铺天盖地全是莱昂纳尔·索雷尔在上海被日本刺杀的新闻。报纸上每一篇报导都在骂日本。 《费加罗报》说日本是「东方的阴谋家」,《共和国报》说日本政府是「刺客的庇护所」。 蜂须贺茂韶把窗帘拉上,转身看向办公桌。 桌上摊著十几份报纸,都是从巴黎各大报馆送来的。他已经全部读过了,每读一遍,血压就高一分。 「一群蠢货。」 他低声骂了一句。 办公桌对面,原敬坐在椅子上,手里拿著一支铅笔,面前摊著一沓电报纸。 他是公使馆的一等秘书,今年刚满三十岁,是蜂须贺茂韶最得力的助手。 原敬抬起头:「大人,您说什么?」 「我说东京那帮人,全是蠢货!无论是荒尾精、宗方小太郎,还是派他们去的人!通通都是!他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原敬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著蜂须贺茂韶。这种话只能蜂须贺公使说,他连附和的资格都没有。 蜂须贺开始在办公室里踱步,步子又急又重,皮鞋踩地地板咯吱作响,显示出他内心无限的焦躁。 「我们在欧洲经营了十年!整整十年!花了多少钱!多少力!」 他一拳头捶到桌子上:「修约谈判,贸易协定,文化交流————我们花了十年时间,才让法国人勉强相信日本是一个文明国家。 因为有些努力,井上馨阁下才让天皇相信法国人会同意废除治外法权,才会让民众们相信我们能和法国平起平坐。」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原敬:「现在全毁了!全毁在一群自以为是的蠢货手里!」 原敬放下铅笔:「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蜂须贺茂韶冷笑一声,「巴黎所有的沙龙、所有的画廊,都已经把我们的艺术家和艺术品拒之门外了。」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份电报:「东京那边还在推诿责任。海军说是陆军干的,陆军说是海军干的。谁都不肯认。」 他把电报扔回桌上:「到现在,他们还没有认清现实,只顾著内斗!看看报纸,法国已经准备和日本开战了!」 蜂须贺茂韶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吼。 原敬等蜂须贺茂韶说完,才开口:「大人,您打算怎么办?」 蜂须贺茂韶走到窗边,又拉开窗帘,看著外面的街道。 街对面的咖啡馆里,那个看报纸的法国人已经把报纸翻到了另一版。几个穿大衣的商人站在门口聊天,其中一个正在抽雪茄。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 没有人知道,在这扇窗户后面,一个日本外交官正在经历他职业生涯中最黑暗的时刻0 「我需要向东京发一份电报。」蜂须贺茂韶说,「措辞要严厉。」 原敬拿起铅笔,翻开新的一页电报纸:「请说。」 蜂须贺茂韶站在窗前,想了一会儿。 「致外务卿井上馨阁下,」他开始口述,「关于上海事件,巴黎形势急剧恶化。法国全国对日态度已从愤怒转为敌视。」 「法国外交部已正式通知我,若政府不能在两周内就此事件做出令法国满意的答复,法国将考虑召回驻日公使,甚至开战。」 「此外,日本在法国的影响力正遭受毁灭性打击。此事若不妥善处理,日本在欧十年之政治、文化努力或将付之东流。」 他转过身,看著原敬:「加上最后一句话—恳请阁下务必排除陆海军之掣肘,从速决断!」」 原敬写完最后一笔,抬头看著蜂须贺茂韶:「这样够吗?」 「不够。」蜂须贺茂韶摇摇头,「但也只能这样了。东京那帮人,只有火烧到眉毛才会跳。现在火还没烧到他们身上。」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拿起一支钢笔,在手边的便签纸上画了几个字。 原敬看了一眼,是一句汉诗: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蜂须贺茂韶写完,把便签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原君,」他说,「你记住今天。今天的耻辱,日本人早晚会还回去的。」 原敬没有回答,只是把电报稿折好,收进公文包里,站起身,鞠了一躬,然后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 蜂须贺茂韶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著桌上那些报纸,又骂了一句一「一群蠢货。」 1885年4月11日,横滨港,伊藤博文正从舷梯上走下来。 「东京丸」在天津到横滨的航程上遇到逆风,所以晚到了一整天。 他拎著一只皮包,里面装著李鸿章的照会文本和自己的谈判记录。 码头上外务省来接的人站成一排。伊藤一个正眼都没看他们,径直走向马车。 「去霞关。」 「伊藤阁下,您不先回官邸休息「」 「去霞关。」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不敢再多问。 作为唯一被天皇和政府委以全权、代表国家与清朝最高外交官员对等谈判的人物,伊藤博文事实上已经是日本最有权势的人。 按照一个月多前他出发前往天津的设想,自己再回日本的时候,应该带著签好的条约和巨大的荣誉,接受万众欢呼。 然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让联合长州藩阀的盟友,推动废除自明治维新以来沿用近二十年的太政官制,采用近代内阁制。 而他,将毫无疑问地成为日本第一任内阁首相! 但现在,他是带著一肚子被本国人背叛、被清国人羞辱的怒火,回来了。 (第二更,求月票!) 第741章 谢罪 第741章 谢罪 伊藤博文回到霞关的当天下午,太政官会议便召开了。 会议室里摆著长桌,墙上挂著天皇御影。三条实美坐在上首,左右两边是大山岩、山县有朋、川村纯义。 井上馨靠窗坐著,脸色很不好看—作为外务卿,他最近承受了所有人当中巨大的压力。 伊藤博文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伊藤君,一路辛苦。」三条实美先开口。 伊藤博文没有寒暄,而从随身的皮包里面抽出一份文件,直接扔在桌上——正是李鸿章那份「无限期搁置谈判」的照会。 他的问题很简单:「谁干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山县有朋先开口了:「参谋本部没有下过这种命令。」 大山岩接著说:「陆军省也没有。」 川村纯义说:「海军省同样没有。」 伊藤博文看著他们三个,笑了一声:「没有命令,但人却派出去了;没有命令,但在上海的东洋学馆里存了十几箱情报; 没有命令,但宗方小太郎拿著手枪对著索雷尔的胸口————」 说完,他才坐到自己的那张椅子上,盯著众人:「谁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山县有朋从自己的公文夹里抽出一份报告,推到伊藤博文面前。 「这是陆海军联合调查的结果。荒尾精的派遣手续是齐全的——参谋本部外派指令,陆军省人事调令,外务省照会。 他名义上是去上海研究汉语,实际上是搜集情报。他执行的都是常规任务。」 「常规任务为什么会变成刺杀?」 「荒尾精没有刺杀任何人。」山县有朋说,「他是冤枉的。他出现在那里纯属巧合! 「」 伊藤博文笑容更加讥诮了:「哈,巧合?」 「是的,巧合。荒尾精的任务是接近索雷尔,争取成为他的学生。川上操六认为这个身份有助于打入中国文化圈。 所以荒尾精是去讨好索雷尔的,不是去杀他的。他没有理由这么做。」 山县有朋又抽出一份文件:「这是荒尾精的报告。川上阁下亲自交待过,他要做的是接近,讨好,追随,绝没有刺杀。」 伊藤博文转向井上馨:「你知道这件事吗?真的是川上派他去接近索雷尔的?」 井上馨的脸色更难看了:「是。川上专门询问过我的意见,我认为可行,但我们都不知道宗方小太郎也在上海。 说实话,直到这件事发生以前,我们甚至不知道宗方小太郎是谁。」 「宗方小太郎是海军军令部的人。」川村纯义接过话,「他的派遣记录在这里。」 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但他同时还有另一个身份头山满「玄洋社」的成员。 他在进入海军前就是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变得诡异起来。「玄洋社」和头山满在日本政治界的存在,实在太敏感了。 山县有朋说:「海军军令部确认,没有向宗方小太郎发布过任何刺杀索雷尔的命令。 他去上海的任务和荒尾精相同—搜集情报,渗透文化圈。仅此而已。」 「那他为什么会有手枪?会出现在索雷尔被暗杀的现场?会被那个中国人指认?」伊藤博文问。 「枪是————海军配发的————这是常规装备。」川村纯义说,「至于暗杀————恐怕————」 三条实美开口打断了他的猜测:「玄洋社?那个福冈的社团?」 「正是。玄洋社一开始就主张征韩论」,现在又插手大陆事务。被清国人查抄的东洋学馆,实际上是玄洋社的情报站。 根据一些情报显示,玄洋社————似乎对索雷尔在庆应塾羞辱福泽先生很不满————」 「所以刺杀索雷尔是玄洋社的主意?」伊藤博文问。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头山满在十年前就策划过刺杀大久保利通的行动,没有人想引火烧身。 伊藤博文也知道,于是转问:「荒尾精呢?他参与了吗?」 「没有。他并不知道宗方小太郎的存在。」山县有朋说,「不过他也买通了上海的青帮,想要在索雷尔身边制造一些混乱。」 「他这么干又是为了什么?」伊藤博文问。 「为了————为了让索雷尔对中国人的印象变差————然后他再出面为索雷尔解围。这样一来,他就能接近索雷尔————」 伊藤博文沉默了。他看著桌上摊开的那些文件,好半天才说:「所以是玄洋社的社员自己决定去刺杀索雷尔的,是吗? 外务省不知道,陆军省不知道,海军省也不知道。但人是军队派的!枪是军队给的! 钱是参谋本部特别费里列的!」 他抬起头:「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现在,有很多很多日本人拿著国家的钱,拿著国家的枪,顶著国家的名号———— 在国外干著国家根本不知道的事?然后,他们还个个都说自己为了日本好,都是忠臣,都是义士!」 没有人敢说话。 「荒唐!」伊藤博文一掌拍在桌上。 「我们在朝鲜投入了多少人力?花了多少钱?我和李鸿章磨了一个多月!眼看清国就要承认日本在朝鲜拥有同等权力了! 就因为一个头山满!一个从来没见过我、从来不知道条约内容、从来不在谈判桌上坐著的民间浪人!就这么功亏一篑! 他有什么资格替日本做决定?他有什么资格替天皇做决定?他有什么资格让三千八百万国民,为他的个人野心买单?」 会议厅里没人敢说话。 伊藤博文指著大山岩:「你是陆军卿。陆军省派人去上海,派完了,人到了上海,转头跟玄洋社的人混在一起。 谁招进去的?谁审查的?陆军省自己的人事档案里,有没有过一页记录,写著他和玄洋社的关系?」 大山岩铁青著脸,不说话。 伊藤博文又指向川村纯义:「海军也一样!宗方小太郎是你们培养的间谍,拿著海军的薪水,住在海军的据点。 他在上海接受的却是玄洋社的命令!军令部知道吗?他的直属上级在干什么?」 川村纯义垂下眼睛,不说话。 「还有外务省!」伊藤博文转向井上馨,「井上君,你在东京向法国人鞠躬道歉,我在天津向李鸿章鞠躬道歉。 我们俩的腰都快弯断了,就是因为这个不知所谓的浪人?」 井上馨摇了摇头,同样没有说话。 「这算什么?军队里有的人效忠过去的藩阀,有的人效忠莫名其妙的社团那谁效忠日本这个国家,谁效忠天皇陛下? 一个军官,他竟然可以同时是皇军的少佐、萨摩藩的后辈、玄洋社的社员一那这三个身份冲突起来,谁的命令管用?」 还是山县有朋开口了:「我们已经在内部展开针对玄洋社的清除行动,任何人只要被我们查到与玄洋社有关系————」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伊藤博文打断了:「只是清除玄洋社吗?我们需要把所有不属于国家的势力,全部清出去!」 其余几人震惊地看向伊藤博文:「不属于国家的势力」?谁说了算? 东京,玄洋社本部。 这是一栋普通的两层日式住宅,建在一条窄巷子里,平时只有一个老妇看守,每个月只有寥寥几天才会亮灯。 但今天不一样。从傍晚开始,就有人陆续走进这条巷子。先是两个人,然后是五个,然后是十几个。 他们穿著朴素的和服或西装,步子很轻,进门时不打招呼,只是互相点一下头。 楼上厅堂里,障子门紧闭,十几个人围坐成半圈,头山满盘腿坐在中间的蒲团上。 「陆海军已经开始清查我们在军队里的人。参谋本部昨天签了命令,凡与玄洋社有关联者,限十日内脱社或退役。」 其他人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截止昨天,已经有二十七个社员失联,其中十个是中佐以上的军官。」 平冈浩太郎低声说:「比我想的要快。」 「索雷尔没死。」头山满说,「法国要开战,政府只能把帐算在我们头上。山县有朋要交人,大山岩也要交人。 但是他们交的不是自己,是我们,是忠心为国的我们!」 头山满看向平冈浩太郎:「平冈君,这次辛苦你了。可惜事情没有办成。」 平冈浩太郎的头低了下来,没有了平时的张扬气焰。 屋里一下子安静到极点,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赢不了了。 头山满环顾在场的每一个人,然后慢慢站起来,在众人面前,深深弯腰,朝所有人鞠了一躬。 「这次的事,责任在我。是我对不起玄洋社!」 屋里一阵骚动。几个中层干部连忙站起来,想要扶他,但头山满摆了摆手,制止了他们。 「五年前,是我把大家召集起来的。那时候我们只有十几个人,连一间像样的屋子都没有,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有时候,我们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但大家饿著肚子,还在热情地讨论怎么把清国人赶出朝鲜。」 「五年了。」 他用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眼神里带著悲伤和不舍。 「五年,我们从十几个人,发展到上千人。我们在朝鲜站住了脚,在上海铺开了路,在满洲也有了耳目。 我们帮助了多少日本青年?我们帮助了多少日本商人?密山一」 他转向其中一个穿灰布和服的中年男人,那是玄洋社在福冈的重要干部。 「密山君,你进来的时候,不过是个渔夫的儿子,对吧?」 密山一愣,点了点头:「是。头山先生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你家里穷得连渔网都买不起。你妈病了,你爹死在海上。你跑到福冈来找我,说想跟著我干一番事业。 我问你,你有什么本事?你说你什么都不懂,但你愿意学。」 「但我还是我收下了你。我让人教你识字记帐,教你跟清国人打交道。前年你在釜山,帮我们打通了朝鲜东海岸的航路。 去年你一个人押著一船货,穿过清国水师的封锁线,把军火送到了金玉均手里。」 密山的眼眶红了,低下头去。 头山满的声音沙哑了:「你为玄洋社立过功,流过血。这些,我都记在心里。我不说,不代表我不记得。」 「还有你,武井。」他转向坐在另一侧的武井忍助,「你是从乡下跑出来的。你爹欠了高利贷,把地都卖了。 你跑到福冈,说要加入玄洋社。我问你,你会什么?你说你会打架。我说,那就打给我看看。」 武井忍助握紧了拳头,低下了头。 「你一个人,打倒了我们三个人。虽然你也断了三根肋骨。但你挺住了,没喊一声疼。后来,我让你负责行动组。 这些年,你做得很干净,每次都是,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还有你,佐藤。你家里的田被地主占了,你老婆孩子饿得面黄肌瘦。我让人给你送了三袋米,两贯钱,你就加入了。 你在上海一待就是三年,学会了清国话,打进了清国的商会。你送回来的情报,比领事馆那些吃干饭的还多。」 头山满一个一个地点过去,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件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几个干部已经低下了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头山满说完了所有人的名字,回到自己的位置,依然没有坐下。 「这五年,玄洋社帮助了多少人?我算不清。我只知道,每一个来找我头山满的人,我都没有让他们空著手回去。 我头山满,没有亏待过任何一个为玄洋社流过汗、流过血的兄弟。」 屋里安静得像一座坟。 头山满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变得疲惫而苍凉。 「现在,玄洋社遇到了有史以来最大的危机。政府对我们的打压,你们都看到了。」 他再次环顾了一圈屋里的人。 「这些年,我得罪了不少人。很多人想要我的命。我不怕死,真的!我这条命,早就不是我的了。 从明治十年西南战争的时候起,我就已经准备好为日本死了。」 他说到死,仿佛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如果他们想要我死,我随时可以死。只要我死了,政府就满意了,法国人也满意了。玄洋社————就能继续存在下去。」 「所以,我应该剖任谢罪。三天誓,等我交接完「玄洋社」的一切,我会并法国公使面前完成人生最誓一次大义!」 屋里一片死寂。 然誓,平冈浩太郎第一仞站起来:「头山先生,您不能去!」 箱田六辅也跟著站起来:「您去了,玄洋社就完了!」 福本日南也站了起来,声音嘶哑:「您是我们的主心骨。没有您,玄洋社就是一盘散沙!」 几仞中层干部也纷纷站起来,七嘴八舌地喊著:「头山先生,您不能去!」 「我们跟您一起扛!」 「要死大家一起死!」 头山满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誓开口说:「但我不去的话,法国人不答应,政府不答应,军部更不会放过我们。 我不死,那就得让别人来承担这仅责任。但这责任,太重了,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扛得起来的。」 他的声音壶低,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 「扛下这仞责任,要有足够的觉悟,要有为玄洋社献出一切的决心,要有不怕死的勇气。我是你们的领袖,我必须————」 清晨七点,东京的春雾还没散井,街上行人不多。 坐落在东京町区的法国驻日本公使馆,门口旗杆上的三色旗并晨曦中轻轻晃动。 门房老皮埃尔端著一盆水出来擦门牌,刚把抹布拧干,忽然看见一年轻人从街角走来。 那人穿著深蓝色和服,腰间系白布带,脚上是草鞋,身誓还跟著几十穿和服的日本人。 这群人停并距公使馆十步外,不再靠近。 老皮埃尔正要开口问,却看见带头的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卷草席,并使馆门口的路面上铺开,然誓盘腿坐了下来。 「先生,你有事吗?」老皮埃尔用法语问。 那人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 老皮埃尔手里的抹布掉并地上,倒退两步,转头就喊:「来人!快来人!」 使馆武官亩利·马尔尚正好并门厅整理邮件,听见喊声立刻冲出来,看见一仞日本人手里握著刀,第一反应是拔丑。 但那人却没有冲进来的意思,只是安静坐在那里,仰头看著旗杆上的三色旗。 「把刀放下!」马尔尚用法语喊道。 这时候几仞守卫也匆匆跑了过来,但看见那人手里的刀,也不敢贸然上前。 很快,公使约瑟夫·西恩凯维奇被惊动了。他从二楼窗户探出头,看见门口的情景,脸色一沉,快步下楼。 「怎么回事?」 「公使先生,不要靠近。」马尔尚伸手拦住他,「这人拿著刀。」 西恩凯维奇站并台阶上,看著那个坐在草席上的年轻人。使馆的通译已经站到了他的身边,低声对他说了什么。 西恩凯维奇面色沉了下来,他并远东待了几年,见过日本人剖任谢罪的版画,但从没见过真的。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他让席译询问对方。 年轻人把短刀双手端并胸前,大声说:「我是河野铁男!莱艺纳尔·索雷尔先生在上海遇刺,全是我一手策划的! 与日本政府世关!与任何团体世关!宗方小太郎是我找来的!所有事都是我一仅人的主意! 我恨他羞辱日本!恨他羞辱福泽谕吉先生!」 街上的人开始围过来。 西恩凯维奇低声问席译:「他并说什么?」 「他说刺杀索雷尔是他干的。」 「胡说八道。」西恩凯维奇皱眉,「上海那边抓到了真正的凶手,一直关押著,根本没有放回日本。」 河野铁男还并喊:「今天,我并这里用我的性命谢罪!」 说完,他扯开和服前襟,露出精瘦的上半身。 西恩凯维奇往前迈了一步:「不要做蠢事!把刀放下!如果你真有罪,应该由法庭来审判!」 河野铁男没有看他。他把短刀抵并左任,用力地刺进去,血立刻就渗了出来,顺著差皮往下流。 「天皇陛下万岁!日本帝国万岁!」 他双手用力把刀向右横拉。血从伤口喷涌出来,顺著他的手指、手腕淌下来,浸井了他腰间的白布,流到草席上。 草席壶快吸饱了血,血又从席子边缘溢出来,渗进碎石路的缝隙里。 围观的人群乙出尖叫。 女人捂住脸转过身去;报童哇地哭出来,手里的报纸掉了一地;菜贩吓得挑起担子就跑,筐里的萝卜滚了一地。 但河野铁男没有惨叫,只是身体不住地乙抖。刀刃割到一半,他的手劲不够了,刀卡并肌肉里,再也拉不动。 他咬著牙,牙齿磨得咯咯响,肠子斥经从伤口膨出来,带著热气和腥味,堆并他盘著的腿上。 他的头开始往下垂,下巴抵住胸口,喉咙里乙出含混的嗬声。 就并这时,另一仞日本人迈步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把一柄长刀从白布里抽出来。 马尔尚把丑对准了他:「站住!」 那人没有站住,也没有看马尔尚,而是径直走到河野铁男身侧,双手握住刀柄,高高举起— 「河野君,走好。」 他微微侧身,校正了角度,然誓长刀就挥了下去。 河野铁男的头噗一下就掉到了草席上,又骨碌碌地向前滚了几圈,尸体也往旁边歪倒下去。 鲜血并心脏最誓的依力泵动下,介上了天空。一股浓烈而新鲜的腥气,猛地扑向四周围观的人。 马尔尚愣并原地,他并北非殖民地服役时见过不少死人,但从没见过一仞人这样死并自己面前。 西恩凯维奇立刻回身冲回了使馆,然誓传来一阵干呕声。 这时候,日本巡警的警笛终乃从街角传来,尖厉刺耳。 西恩凯维奇愤怒地叫喊声从使馆的门誓传来:「去找日本外务省!让井上馨马上过来!」 与锁同时,莱艺纳尔斥经乘坐著「号角号」,离开了宁波港,沿著海岸,继续一路南下。 (出了点小事,处理得比较晚。两更合一,求月票!) 第742章 毁灭者莱昂! 第742章 毁灭者莱昂! 「号角号」离开宁波港已经两天了。 莱昂纳尔站在船尾甲板上,看著「号角号」的明轮搅起的白色浪花,在碧绿的海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然后慢慢消散。 他的思绪又飘回几天前,在绍兴的那段短短时光。 突然到场的绍兴知府叫程廷枢,是光绪三年的进士,一路官运亨通,按理说是个见过世面的人物。 但是他仍然一见莱昂纳尔就作揖,嘴里连声说「有失远迎」「惶恐惶恐」,然后又非要请莱昂纳尔去府衙赴宴。 莱昂纳尔推了两回,没推掉。宴席设在绍兴府衙的后堂,八冷八热,还上了绍兴黄酒。 程廷枢一个劲地敬酒,说的话无非是「两国交好,文教为先」「先生大名,如雷贯耳」之类。 莱昂纳尔知道他实际上对自己几乎一无所知,应该是接到了电报才如此重视,所以听著这些话,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后来跟阿尔贝说,这些官员见了他就像见了鬼一样,又想巴结又怕出事,说话字斟句酌,生怕哪个字用错了惹他不高兴。 反倒是寿镜吾和蔡元培这样的读书人,说话不卑不亢,该问什么就问什么,该说什么就说什么,相处起来反而自在得多。 第二天,蔡元培就介绍他认识了绍兴有名的乡绅徐树兰,当过盐运使,对西学很感兴趣。 果然,见面寒暄后,徐树兰就开门见山地问他法国的教育制度,问法国的学校怎么招生,问法国的学校教什么课程———— 莱昂纳尔跟他介绍了法国的义务教育制度,由小学、中学、大学和专科学校构成的教育体系,讲了索邦怎么教文学和哲学,巴黎综合理工学院又怎么教数学和物理———— 徐树兰听得入神,最后叹了口气,说绍兴乃至整个浙江,没有一处学西学的地方,想学只能去上海或者天津。 莱昂纳尔则告诉他,如果他想办一个西式学校,需要什么教材、仪器,自己可以让人从上海租界帮他筹集。 徐树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这事得从长计议眼下朝廷还是以科举为重,办新学会不会引来非议,得想清楚。 莱昂纳尔没有催他,又聊了一会儿天后就告辞了。 至于周家的「樟官」,临行前蔡元培告诉他,那孩子回家以后发了一场高烧。等烧退了清醒过来,已经把落水的事全忘了。 他只模模糊糊地记得自己撞在一个蓝眼睛的怪物身上,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阿尔贝走到甲板上,在莱昂纳尔身边站定,打断了他的回忆。 此时,太阳正在西沉,把整个海面染成一片橘红色,远处的岛屿变成黑色的剪影,像一头头伏在水面上的巨兽。 阿尔贝靠著船舷,手里拿著一杯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指了指远处的海平线:「莱昂,我一直想问你。 2 「问什么?」 「你说你去绍兴看竹子。」 「没错。」 「可我在你身边待了三天,一根竹子也没见你看过。 莱昂纳尔笑了,转身看著阿尔贝:「谁说我没看?」 「你看了?」 「我看到了。」 —— 阿尔贝摇摇头:「我不明白。你在绍兴三天,第一天差点被一群人打死;第二天、第三天,你就是跟那几个读书人聊天。你什么时候看了竹子?」 「我说我看到了,就是看到了。不过有些竹子还只是小笋苗罢了。」 阿尔贝更迷惑了,但最后还是放弃了追问,耸了耸肩:「你说话越来越像教我们哲学的保罗·让内教授了,这个习惯可不好。」 莱昂纳尔转移了话题:「你觉得宁波和绍兴怎么样?」 阿尔贝想了想:「印象不错。」 「怎么个不错法?」 「像法国的乡下。不是那种贵族庄园式的乡下,是那种真正的乡下—河边上有人洗衣服,田里有牛在耕田,老头们坐在门口晒太阳。 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在法国,我们都是用马来耕田。」 他又喝了一口咖啡:「而且这里的工商业很发达。宁波那个码头,虽然不如上海,但也不差。绍兴城里那些铺子,卖各种东西。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他指著远处依稀可见的渔火:「还有那些渔民,他们打鱼的方式,和法国南部差不多。我昨天看见一条渔船靠岸,渔夫在船上理网,他老婆在岸上等他——这场景,你在地中海边上到处都能看到,简直一模一样。」 莱昂纳尔没有接话,只看著远方的海面。 水声哗哗地响,明轮一上一下地打著水。桅杆上的风灯已经点亮了,在暮色里投下一团昏黄的光。 阿尔贝转过身,感慨道:「老实说,我觉得这里的老百姓过得还不错。」 「哦?」 「你看那些村民,虽然穿得不如欧洲人好,但却比我在阿尔及利亚看到的那些阿拉伯人强多了。他们有自己的地,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生意,日子过得下去。」 莱昂纳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你说得对。这里的老百姓,确实过得还不错。至少现在是这样。」 「现在?那以后呢?」 「十年以后,这里美好的一切都会被摧毁。」 阿尔贝愣住了:「什么?这里要打仗了吗?」 「我说的不是战争。」莱昂纳尔看著海面上的暮色,「至少不是用枪炮打的战争。」 阿尔贝认真看著他:「既然不是战争,那这样的生活是被谁摧毁的?」 莱昂纳尔伸手指了指自己:「是被我摧毁的。」 阿尔贝愣住了,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你摧毁的?你用什么做到的?」 莱昂纳尔点点头:「确实是我,用的是「索雷尔—特斯拉电气」。蒸汽机统治一切的时代,要结束了。」 阿尔贝困惑极了:「莱昂,你说话越来越奇怪了。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在说一个事实。」莱昂纳尔把手杖放到一边,坐在的船舷上,「你知道为什么这里的乡村经济现在还这么繁荣?」 「为什么?」 「因为手工业和出口贸易。这里有成千上万个作坊和家庭工场。绍兴的黄酒、丝绸,宁波的竹器、木器、锡器,还有乡下那些用水力驱动的碾米坊、榨油坊、造纸坊———— 这些作坊主勤快、手艺好、肯吃苦,一天干的活顶欧洲人三天。东西便宜,质量好,英国人买,法国人买,美国人也买。 过去二十年,中国的手工业品几乎把欧洲的手工业冲垮了。阿尔萨斯的织户,里昂的丝绸工人,全被中国货打得抬不起头。」 阿尔贝点头。这事他知道。他父亲在南方有纺织厂,没少抱怨过中国生丝的冲击。 「这跟蒸汽机有什么关系?」阿尔贝问,「蒸汽机出来快一百年了,怎么没摧毁这里的手工业?」 「因为蒸汽机在轻工业产品上对手工业没有压倒性优势。一台蒸汽织布机一天能织的布,顶多顶三十个手工织工。但如果那三干个织工的工钱够低,他们织出来的布反而比机器织的更细密。 因为蒸汽机要烧煤,煤炭要钱,蒸汽机的维护也要钱。水力机械连煤都不用,虽然季节有影响,但能源几乎是零成本。所以在轻工业上,蒸汽机打不垮手工业。 这就是为什么中国的手工业活了上千年,到今天还活得挺好,因为它太成熟了,甚至可以说已经优化到极限,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群可以与中国人媲美。」 阿尔贝仍然一头雾水:「既然是这样,那它又怎么会在十年后被摧毁? 「,「电。」莱昂纳尔言简意赅。 「电?」 「在工业生产方面,电动机的效率、稳定性、精度————几乎任何方面,都是蒸汽机无法比拟的。它可以来织布、纺纱、榨油————做几乎任何今天手工场在做的事。 随著欧洲和美国,甚至日本逐渐铺开自己的电网,各种电动设备也会跟随电网逐渐普及到国家的每一个角落,生产方式和生产效率会有一次翻天覆地的变化。 等到欧洲和美国的工厂主全部换上电动机,中国的土布、土丝、土纸、土糖,无论在价格和还是质量上全部会被碾压,一门生意都做不下去。」 阿尔贝想了一会儿,又问了一个问题:「可中国在蒸汽方面的技术跟进做得还不错啊。江南制造总局二十年前就能造蒸汽船,长江上最快的火轮就是他们自己造的。怎么到了电就不行了?」 「因为蒸汽机、铁路、轮船、枪炮,这些东西本质上是机械装置的放大。它们的原理烧煤产汽、蒸汽推活塞、活塞转齿轮肉眼看得见,直觉能理解。 一个中国工匠,从小跟师傅打铁、做木工,对力和运动有本能的直觉。给他一台蒸汽机,只要拆开来看活塞怎么动、曲轴怎么转,他即使不懂热力学公式,也能修,能仿,甚至能做小改进。 江南制造总局的工匠,很多就是传统的铁匠出身,照样造枪炮轮船。福州船政学堂的学生,拆一台蒸汽机就能明白构造,不用先学热力学。」 阿尔贝点头:「我在马赛船厂见过这种老师傅,不懂理论,一样修机器。」 「所以中国的洋务派那套中体西用」在蒸汽时代看起来有效,给大清朝廷造成一个错觉—买得进来、仿得出来,就能在东亚维持体面。但电不同。」 「怎么不同?」 「电建立在看不见的理论上面。电磁感应、交流和直流、绝缘材料、变压器这些不是拆一台发电机就能看明白的。你拆开一台交流电机,只能看见铜线圈和铁芯,看不见旋转的磁场。」 阿尔贝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终于有些懂了。 「蒸汽时代的技术可以靠经验积累,因为机械本身就是经验产物。但电不行,你不仅要会电力的原理,会造电机,还要会建电网,还要统一电压、频率、安全规范、计量体系。 这不是一个工厂的事,是整个社会的事。而这一切,不进行一场彻底的社会革命,根本就做不到。你想想,光是让法国和美国接受交流电,我和特斯拉就努力了多久?」 「这事————这么复杂吗?」 「你是在法国待久了,不知道在这一切有多么难。在中国,哪怕最聪明的人,从小也只能背四书五经,写八股文,绝大部分到成年都没学过现代数学或者物理学。 那该怎么让他去理解电磁感应?电力工程需要掌握麦克斯韦方程、微积分,依赖实验室里的数据————这些都不是能工巧匠们用经验积累能完成的。电不靠经验。 电力时代和蒸汽时代之间,是一条巨大鸿沟。鸿沟的这边是老工匠们的双手,鸿沟的那边是科学家和工程师的大脑。」 阿尔贝听完沉默了好一阵。他在巴黎见过综合理工的学生,那些家伙从中学就开始做各种实验,进大学之前就已经打好了扎实的底子。 中国的读书人呢?还在背两千年前的书。哪怕他们再聪明,等成年以后再开始学习科学,也已经晚了。 他看著海面上渐渐亮起来的星光,又看了看船尾那条迅速消失在黑暗中的白色泡沫带。 「真是残酷————」 「技术从来都是残酷的。」莱昂纳尔说,「不只是对中国。英国的手工业者,在工业革命的时候,也被机器取代了。那些在圈地运动中失去土地的农民,涌入城市,变成了工厂里的工人。 这不是某个国家的悲剧,这是进入工业时代以后,每一个传统社会都要经历的痛苦。 每进行一次技术革命,就要经历一次。」 他转过头看著阿尔贝:「中国的问题在于,他们需要在几十年内,经历欧洲用了几百年才走完的转型。但是,他们却没有人准备好接受这一切,甚至还十分抗拒。」 「你不是很喜欢中国吗?」阿尔贝忽然问,「为什么不帮他们?帮他们建学校,教他们电学,像在欧洲那样。」 莱昂纳尔摇头:「我这次来,做得够多了。剩下的路,得他们自己走。一个国家如果自己不想改,哪怕你替它把学校建到门口,它也会拆个精光。 有些事非要碰得头破血流,才知道要改。即使我真的能看到未来,我也不可能替他们活。」 「什么意思?」 「他们在鸦片战争里头破血流了一次,所以他们开始搞所谓的洋务」。但很快,他们就找一个让自己舒服的办法。中体西用—用最根深蒂固的腐朽体系,去套欧洲的技术,以为这样就能保住那个体系。」 「他们错了?」 「当然错了。中体西用,在蒸汽时代看起来很可爱,看起来能行得通。但到了电力时代,这一切幻想都会彻底破产。但谁知道,他们下次又会不会找到另外一种让自己舒服」的办法呢?」 莱昂纳尔看向远处的海平线。 「没有现代的教育体系,中国最顶尖的工匠也看不懂一张电路图;最好的读书人,也理解不了麦克斯韦方程组。看著吧,接下来的几十年,他们会遭遇一次又一次惨烈的失败。」 「你不担心吗?」 「担心。但我更担心的是,他们败得不够惨,爬起来以后又走回老路。那才是最可怕的。」 他看著前方隐约出现的灯火:「那边应该福州的方向,我们快到了马尾港了。」 阿尔贝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的海面上,确实有一点微弱的亮光在闪烁,像是灯塔。 「到了福州,把煤炭和淡水补充好,然后我们就可以一口气开到香港了。」莱昂纳尔说。 然后他站起身,走下甲板。 (昨晚太困了,忘记写更新就睡著了,这是今天的第一更) > 第743章 孤拔将军的新任务 第743章 孤拔将军的新任务 四月的中国东南沿海,风浪不大,但海面上飘著一层薄雾,让远处的岛屿和海岸线都变得模糊不清。 「号角号」在雾中航行了一整夜,船速降得很慢。船长站在舰桥里,亲自掌舵,不停地用望远镜观察前方的水面。 到了天快亮的时候,雾气终于开始消散,海面上出现了几座小岛灰褐色的轮廓,像一块块石头浮在水面上。 船长走下舰桥,来到甲板上,找到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前面就是闽江口了。按照计划,我们要在马尾港停靠补给。」 莱昂纳尔站在船头,拿著船长递过来的望远镜,朝前方望去。 闽江口比他想像的要开阔。江水在这里注入大海,带著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把近海的水染成浑浊的土黄色。 两岸是低矮的丘陵,长满了灌木和松树,是一片墨绿色。 看著这熟悉又陌生的海岸线轮廓,莱昂纳尔心情复杂。很快,他就看到闽江口两岸那些残破的炮台。 有的已经被炸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夯土;有的整个垮了,碎石滚落在山坡上;还有的只剩下几段残墙,像被拔掉了牙齿的野兽的嘴巴。 炮台下面,有几门大炮歪倒在石堆里,炮口朝地,铁锈已经染红了炮身的表面。有一门炮的半截炮管都已经不见了,断口处露出灰白色的铸铁。 那是去年八月马尾海战留下的痕迹,一直没有被修复,因为闽江口到台湾海峡,仍然被法国的远东舰队封锁著。 「号角号」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驶进闽江口。两岸的山丘越来越近,江水越来越浑浊。 忽然,船底擦过一道沙洲,发出沙沙的声响,船长赶紧下令减速,明轮倒转,这才把船从沙洲上拖了出来。 就在这时候,莱昂纳尔看到了江面北岸,一大片黑乎乎的建筑轮廓,从雾气里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废弃的船厂! 船台的铁轨还在,上面停著几艘未完工的船壳。但那些船壳都已经锈蚀了,甲板上长出了野草,有的船壳已经倾斜了,靠几根粗木桩支撑著,随时可能塌掉。 船厂里的厂房倒了大半,屋顶的瓦片碎了一地,露出里面烧焦的梁架。有几个烟囱还立著,但粗大的烟道早已破裂,裂缝里长出了一蓬蓬的杂草,像从巨人伤口里露出来的肋骨。 码头边的栈桥断了,断口处的水泥碎块掉在水里,只剩几根锈迹斑斑的铁桩露在水面上。有几条小船搁浅在滩涂上,船底朝天,船板已经朽烂了一半。 这就是马尾船厂一曾经亚洲最大的造船厂,福州船政局的所在地,建造了中国第一艘千吨级蒸汽轮船「万年清」号。 莱昂纳尔站在甲板上,看著这片废墟,一句话也没说。 阿尔贝走到他身边:「这都是我们的远东舰队干的。 97 莱昂纳尔看著那片废墟:「这就是战争。」 「确实。」 「那个船厂,当年造出了中国第一艘大型蒸汽轮船。现在成了这个样子。」 阿尔贝没有接话。 莱昂纳尔忽然看到远处江面上有烟柱升起,像一条扭曲的黑龙,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缓缓上升。 「那是什么?」莱昂纳尔问船长。 船长也看到了那烟柱:「有船在靠近,应该是我们的巡洋舰。」 莱昂纳尔举起望远镜,对准那烟柱的方向。透过镜片,他看到了一艘深灰色的军舰轮廓,正在江面上缓缓航行。 那艘船有三根烟囱,每根都在冒著浓烟。桅杆上挂著一面旗帜一蓝、白、红三色旗。 果然是法国远东舰队的一艘巡洋舰,正在闽江口巡逻。 船长下令减速,明轮慢了下来,船速降到了最低。然后船长又下令升起一面法国三色旗,挂在主桅上,让那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艘法国巡洋舰显然注意到了他们,调整方向,朝「号角号」驶来。 两边靠近之后,巡洋舰放下了一条小艇,几名海军军官顺著绳梯爬下去,登上小艇,朝「号角号」划来。 阿尔贝连忙回到船舱里,将自己的中尉军装整整齐齐地穿好,然后陪著莱昂纳尔站在船舷边,看著那条小艇越来越近。 「来的不是一般人。」约瑟夫·康拉德在他们身后低声说,「看那制服,是海军的上尉。」 阿尔贝嘿嘿一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自信地说:「放心,作为法国陆军的中尉,只要他们看到这身军装,是不会为难我们的!」 几分钟后,小艇就靠上了「号角号」的船舷。一个年轻的海军军官利落地跳上甲板,接著又有两个水兵跟著跳上来。 那个军官开口问道:「例行检查!这条船是法国的?你们要到哪里去?」 船长迎上去,用法语回答:「我们是「号角号」,奉上海法租界公董局之命,护送重要的客人,前往香港。」 船长边说边朝莱昂纳尔的方向努了努嘴,阿尔贝挺了挺自己的胸膛,昂了昂自己的脑袋。 他正想说话,却只见那个军官的目光很快就越过了他,落在了莱昂纳尔身上,忽然愣住了,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然后这名军官快步走上前来,无视了阿尔贝,停在莱昂纳尔面前,啪地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上尉路易·马里·于利安·维奥,法国远东舰队「拉佩鲁兹号」巡洋舰值更官。 先生————请问您是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吗?」 莱昂纳尔微微颔首:「是我。」 维奥上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的手还在帽檐上,没有放下来:「我的天————索雷尔先生!真的是您!我在巴黎读大学的时候就读过您的书! 《老人与海》我读了至少五遍!我就是靠那本书支撑著熬过在土伦海军学校的每一天!」 莱昂纳尔温和地笑了笑:「这是我的荣幸。」 阿尔贝看著两人聊得热火朝天,再看著自己笔挺的军装,忽然觉得实在无趣,垂头丧气地让到了一边。 维奥上尉这时才把手放下来,说话的语气里全是真诚的激动与兴奋:「您不知道您的作品对我有多重要。我在土伦念书的时候,压力很大,很多人撑不下去。 但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读一段您的书。特别是那本《老人与海》,每一次读都像————像喝了一杯烈酒。不瞒您说,我以后也要当个作家。」 莱昂纳尔点点头:「只要你这么想,并且认真去做,那一定可以的。」 维奥上尉的眼睛亮起来:「是吗?那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待。对了,我还要感谢您和巴斯德先生合作研发的霍乱疫苗,在远东救了我们好多弟兄的命! 之前我们舰队的「迪盖·特鲁安号|在台湾爆发了霍乱,全靠您的疫苗才压下来。那些本来要死了的弟兄,几乎都活了下来。 我在船上听到消息的时候,心里想,这就是索雷尔先生!这就是那个写出了《老人与海》的人!他不仅能写书,还能救命!」 「你们还在用那批疫苗?」 「用著。船上的医务官说,那是目前最有效的霍乱疫苗。巴斯德先生的实验室一直在生产,每三个月给我们补充一批。」 他微微欠了欠身:「索雷尔先生,今天我能在闽江口遇到您,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荣幸「」 莱昂纳尔做了个不必多礼的手势:「维奥上尉,你太客气了。我们这次就是想在马尾港做一次补给,马上就离开。」 「当然没有问题!」维奥上尉斩钉截铁地回答,「不过,孤拔将军正在马尾港视察! 他要是知道您来了,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莱昂纳尔有些错愕:「孤拔?他不是应该在台湾的澎湖或者基隆吗?怎么会来福州? 」 「本来是这样的。」维奥上尉解释,「但三天前,我们接到命令,说中法之间已经正式停战了。封锁台湾海峡和闽江口的任务,将在今天结束。 将军要亲自来确认停战执行的细节,同时处理撤军事宜。」 他挺了挺胸:「今天就是封锁的最后一天,明天我们就要去执行新的命令了。」 莱昂纳尔适时地问了一句:「什么新命令?」 维奥上尉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船舱外,又看了看船长,似乎在斟酌能不能说。 过了几秒钟,他把声音放低了:「远东舰队大部已经接到密令,闽江口的封锁解除后,我们将东进前往日本,封锁横滨港。」 莱昂纳尔更懵了,封锁横滨?法国远东舰队要去封锁日本的口岸?之前不还只是外交谴责吗?怎么升级得这么快? 日本这是又干了什么,才会把法国政府激怒成这样? 另外,要是孤拔率领远东舰队去日本的话,那他就不会因为生病死在台湾了?这历史变动有点大啊! 越想越乱,但莱昂纳尔面上没有表现,只是点了点头:「明白了。这是军事机密,你放心,我不会外传。」 「当然,您是我们法兰西的骄傲!」维奥上尉又敬了一个礼,「我这就回去通知岸上。我相信将军一定会热情招待您的!」 莱昂纳尔挥了挥手:「不用了。我要赶著去香港,搭乘邮轮返回法国,时间已经很紧迫了,就不打扰孤拔将军了。」 维奥上尉有些失望,但没再多说。他又敬了个礼,这才带人下了小艇,又划回了「拉佩鲁兹号」巡洋舰。 「号角号」随后顺利开进了马尾港,补充了足够3天使用的煤炭、淡水和食物,然后又悄悄地离开了,并没有惊动孤拔。 莱昂纳尔站在船尾,看著马尾港渐渐远去,内心颇感遗憾。如果不是因为情况特殊,他很愿意在福州多呆两天。 但现在这里刚刚被法国人蹂躏、封锁了近一年,他顶著这副面孔出现在福州的街头,多少真有点不把自己的安全当回事了。 阿尔贝这才走过来,再次跟他并肩站著。 「法国要封锁日本了。」 「嗯。 「」 「日本人在上海刺杀你,现在法国舰队又去堵他们门口。报复来得好快。」 莱昂纳尔没接话。他看著那片灰色的海面,雾渐渐散了,露出远处模糊的山影。 再行驶一天,就要进入台湾海峡了。 这时候,海面逐渐开阔起来,风浪也大了些。 阿尔贝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回舱去了。 莱昂纳尔一个人在甲板上站了很久。 他忽然前所未有地想要快点回到法国。 (第二更结束,求月票!) 第744章 笼罩巴黎的阴霾 第744章 笼罩巴黎的阴霾 「号角号」离开马尾港后的第三天清晨,海面上再次出现了陆地的轮廓。 那是一片连绵的山脉,从海平面上升起,在晨雾中呈现出青灰色的剪影。 随著船越来越近,山上的植被开始清晰起来层层叠叠的树林,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偶尔露出几块黄褐色的岩石。 莱昂纳尔站在船头,拿著望远镜朝前方看。 船长走到他身边,指著那片山脉说:「索雷尔先生,前面就是香港了。我们现在要去的锚地,在大屿山那边。那里不是英国人的管辖范围,您可以放心待著。」 「知道了。」莱昂纳尔放下望远镜。 「领事馆那边已经安排好了。「纳塔尔号」邮轮三天后会从香港岛那边开过来,在锚地把您接上。这两天您只能在船上待著,不能上岸。」 「我明白。」 阿尔贝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拿著一张纸:「莱昂,这也太多了吧,你是要在巴黎建一个中国图书馆吗?」 纸上是一张清单,上用铅笔写著一行行字,全是中文书名—《南华经》《左传》 《国语》《战国策》《史记》《汉书》《山海经》《世说新语》《楚辞》《文选》《聊斋志异》《儒林外史》《红楼梦》《水浒传》《西游记》———— 他拿过来又看了一遍,皱了皱眉头:「我好像还漏了一些————」接著他拿起笔,在清单末尾又加了几种:《十八家诗钞》《二十四史》里的几部,还有《资治通鉴》———— 前前后后,加起来足有一百多种。 阿尔贝一拍额头:「早知道我就不提醒你了!你确定全都要吗?」 「全都要。能买到的都买。买不到的就记下来,以后再说。」 「这么多书,这得多重?」 「重量不是问题。」莱昂纳尔把清单递回去,「重要的是别买漏了。你跟书商说,只要是正经的刻本,不是那种粗制滥造,都可以要。」 阿尔贝把清单折好,放进上衣口袋:「行。我到了香港就去找。不过这么多书,怎么搬上船?我们几个可搬不动。」 「你们直接跟书商说好,让他们送到纳塔尔」号上去。邮船公司的人会处理。到了马赛,我另外再雇人运到巴黎就行。」 两人正说著,船已经驶进了大屿山附近的水域。 这里的海面比外海平静得多,四面都有岛屿挡著风。海水从深蓝色变成了浅绿色,能看见水下的礁石和海草。 远处的大屿山山脉在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绿色,山腰上飘著几缕白云。 船长下令减速,明轮慢了下来。船小心翼翼地绕过一片暗礁,在一处深水抛了锚。 铁锚沉入海底,铁链哗啦啦地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莱昂纳尔环顾四周。这里离香港岛还有一段距离,只能隐约看见那边海岸线上密密麻麻的房屋和码头。 几艘帆船在海面上漂著,桅杆上的旗帜在风里轻轻摆动。更远处,有一艘冒著黑烟的轮船正在驶离港口,朝著南中国海的方向去。 「到了。」船长走过来,「这里就是大屿山锚地。「纳塔尔号」后天过来,咱们就在这里等著。」 阿尔贝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那我们现在就出发?」 莱昂纳尔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递给阿尔贝:「这里有200英镑,即使加上寄运的费用,应该也足够了。」 「行。」 阿尔贝转身朝船舷走去。约瑟夫·康拉德和尤金·阿杰特已经在那里等著了,他们两人也要上岛透透气。 小艇已经放了下去,在船边晃荡。一个水手拿著桨,坐在船尾。 阿尔贝顺著绳梯爬下去,约瑟夫和尤金跟在后面。三个人都稳稳当当地坐进了小艇。 阿尔贝仰起头,朝甲板上的莱昂纳尔喊:「莱昂,你就待在船上别乱跑。我们最迟明天晚上回来。」 「知道了。路上小心。」 水手解开缆绳,小艇朝著香港岛的方向划去。船桨一下一下地划著名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小艇越走越远,渐渐变成一个黑点,最后消失在海面的雾气里。 莱昂纳尔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回舱去了。 「号角号」抛锚的这一天半,莱昂纳尔几乎都待在船舱里。 他拿出笔记本,把在上海、宁波、绍兴见过的人、遇到的事都记了下来。寿镜吾、蔡元培、徐树兰、胡执卿、老周、宗源瀚、汪有龄———— 写到周家那个孩子的时候,他停了一会儿,只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然后又在下面写了一行:「救救孩子。」 写完以后,他看著这两行字,觉得有点好笑,但又笑不出来。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到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了一会儿眼睛。 船身轻轻地晃著,像摇篮一样。远处传来海鸟的叫声,断断续续的。 第二天傍晚,阿尔贝他们回来了。 小艇还没靠上船舷,阿尔贝的喊声就先传了过来:「莱昂!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莱昂纳尔走到甲板上,看著小艇越划越近。 阿尔贝从绳梯上爬上来,脸晒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他一上来就抓住莱昂纳尔的胳膊,兴奋地说:「你绝对想不到!香港到处都是自行车!」 「什么?」 「自行车!「索雷尔—标致」生产的自行车!满大街都是!」 阿尔贝比划著名:「我一上岸就看到一辆,一个英国人骑著,从我面前嗖一下就过去了。然后又是一辆,又一辆————街边上还停著好多,一排一排的。」 莱昂纳尔也感到有些讶异:「自行车在香港这么普及吗?」 「比巴黎还要普及得多。」阿尔贝继续说,「香港的马车都比别的地方少,因为大家都骑自行车,又快又便宜,还不用伺候马。香港,简直就是一个车轮上的城市」!」 约瑟夫·康拉德和尤金·阿杰特这时候也爬上了甲板,每个人手里抱著一大捆报纸和杂志,用绳子捆著这才是莱昂纳尔现在最想要的东西。在船上的几天,他完全处于与世隔绝的状态,完全不知道岸上发生了什么。 他马上接过报纸,翻了翻最上面那张。 那是一份英文报纸,头版用大号字印著标题:《日本切腹谢罪,但巴黎不买帐》。 报导说,4月13日,一个日本人在法国驻东京公使馆门口剖腹自杀,声称自己对上海刺杀事件负全部责任。随行的人随后砍下了他的头。 法国公使约瑟夫·西恩凯维奇认为这是野蛮人的恐吓行为,而不是道歉;随即他就向日本外务省提出最强烈抗议,要求日本政府交出真正的幕后主使。 莱昂纳尔随即又翻开另外一张报纸,上面写著4月18日,法国正式宣布驱逐日本驻法公使蜂须贺茂韶,同时召回法国驻日公使。 与此同时,法国议会紧急授权政府无限期封锁日本港口,直到日本政府拿出令人满意的解决方案。 报导最后说,日本政府陷入了空前的孤立。陆海军互相推诿,外务省束手无策,天皇至今没有表态。 莱昂纳尔放下报纸,又翻了几份报纸,既有英文的,也有中文的。 有的报纸评论说日本人在国际舞台上再一次证明了自己不懂文明世界的规则。 有的报纸则说法国不会因为一个疯子切了肚子就忘记谁才是真正的凶手。 其中《粤报》的标题最狠——《倭奴自取其辱》。 莱昂纳尔把报纸放下,揉了一下太阳穴,他实在搞不懂日本人在想什么。 在上海刺杀他这件事,日本政府只要老老实实认错,把幕后那个真正的凶手交出来,赔上一笔钱,道个歉,事情也就过去了。 法国人虽然喊打喊杀,但真的要为了这件事跟日本开战?不太可能。 法国在远东的舰队规模有限,要同时对付中国和日本,根本不够用。而且议会那些政客,嘴上喊得凶,真要拨款打仗,肯定又吵成一锅粥。 日本只要撑住两个月,法国人自己就没劲了。 可偏偏要用剖腹这种方式来「谢罪」。 这不是在道歉,这是在向全世界展示我们日本人就是这么不怕死。你看,我们的肚子可以随便剖,我们的头可以随便砍。你们法国人敢吗? 法国人当然不敢所以他们觉得这是威胁,是挑衅。 于是原本可以平息的事,现在闹到了要开战的地步。 莱昂纳尔冷笑一声,日本这个国家,在十九世纪末最大的问题不是不够强,而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弱。 又过了两天,1885年4月20日,天刚亮,莱昂纳尔就站在甲板上,看著远处的海面。 「纳塔尔号」邮轮应该今天从香港出发,返回法国的马赛。 阿尔贝也从船舱里出来了,头发还没梳好,眼睛半睁半闭的。 「几点了?」 「还早。你再睡会儿。」 「睡不著了。」阿尔贝靠在船舷上,打了个哈欠,「你这一走,我得在上海待到什么时候?」 「灯丝厂建起来之前,你哪儿也去不了。」 阿尔贝苦著脸:「我就知道。父亲让我来远东,说是锻炼。现在倒好,锻炼成工厂主了。」 「你要是不想干,我可以找别人。」 「别别别。」阿尔贝连忙摆手,「我干。我就是发发牢骚。」 两人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 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把整片海面染成了金色。远处的香港岛在晨光中显出轮廓,房屋、码头、山峦,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 莱昂纳尔忽然说了一句:「香港真漂亮。」 阿尔贝看了看香港岛,又看了看莱昂纳尔:「你人都没上去过,怎么知道漂亮?」 「站在这里看就够了。」 上午十点左右,「纳塔尔号」出现了。 那是一艘巨大的邮船,双烟囱,三根桅杆,船身漆成黑色,吃水线以下是红色的。它从香港岛的东边驶出来,速度不快,但气势惊人。 蒸汽从两个烟囱里冒出来,在天空中拉出两条长长的白烟。船头的浪花被推开,像一把犁在耕海。 半个小时后,「纳塔尔号」在大屿山外锚地停下来。 一条小艇从大船那边划过来,上面坐著几个船员和一个穿制服的高级海员。 小艇靠上「号角号」,高级海员先爬上来,热情地向莱昂纳尔致敬:「索雷尔先生,「纳塔尔号」以能搭载您回到法兰西为荣!」 莱昂纳尔点点头,随即转向阿尔贝,伸出手:「保重。」 阿尔贝握住他的手:「你也是。回到巴黎给我写信。」 「会的。」 莱昂纳尔带著约瑟夫·康拉德和尤金·阿杰,拎著行李,顺著绳梯爬下去,坐进小艇。 水手们把小艇划向「纳塔尔」号。 小艇越划越近,那艘巨轮也越来越大。船身像一堵墙,黑漆漆的,铆钉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船舷上站著一排船员,低头看著小艇。 莱昂纳尔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望著前方的海面。 小艇很快就靠上了「纳塔尔号」的舷梯。莱昂纳尔率先爬了上去,踏上大船的甲板。 一个穿著白色制服的中年人立刻迎上来,伸出手:「索雷尔先生!欢迎您登上「纳塔尔号」!我是船长保罗·德·拉普莱纳。」 莱昂纳尔跟他握了手:「船长先生,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您能坐我们的船回法国,是我们的荣幸。我已经让人给您准备了最好的头等舱。」拉普莱纳船长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跟我来。」 莱昂纳尔跟著他走进船舱,约瑟夫·康拉德和尤金·阿杰紧紧跟在身后。 船舱里的走廊铺著地毯,墙上挂著油画,每隔几米就有一盏煤气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 拉普莱纳船长一边走一边说:「我们接到通知,说您要从香港上船回法国。整个公司都轰动了。有人说您在上海被日本人刺杀了,有人说您在中国跟人决斗了————让我们担心极了」 莱昂纳尔心情不错,开了个玩笑:「看来我还活著这件事,让大家失望了?」 拉普莱纳船长笑了:「怎么会。您活著,所有人都很高兴。尤其是您的读者。这艘船上几乎都是您的书迷,都期待与您共同度过这三十天的旅程。」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拉普莱纳船长推开一扇门。 房间比「佩雷尔号」上的头等舱要大些,一张双人床靠墙放著,床头有一盏台灯。窗户是一整块大玻璃,外面就是大海。 房间中央摆著一张圆桌,铺著白色桌布,上面摆著一瓶鲜花和水果。 角落里有一张书桌,桌上有笔、墨水和信纸。靠墙还有一个衣柜和一个小书架,书架上面摆著几本书。 莱昂纳尔走近一看,顿时有些无语—全是他的作品,法文原版。 「这是专门为您准备的。」拉普莱纳船长得意地说,「我们船上有一个小图书馆,我从里面挑了几本您的书放进来。 您先休息,午餐我会派人送到这里。今晚七点,我们将在餐厅为您举办一个欢迎晚宴————」 「您太客气了。 「6 拉普莱纳船长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莱昂纳尔把皮箱放在地上,把手杖靠在墙角,然后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海风带著咸味吹进来,窗帘被吹得飘起来。 二十分钟后,「纳塔尔」号的汽笛响了一声,随后船身震动了一下,然后开始缓慢移动。 远处的香港岛已经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大屿山的山脉也越来越远。 莱昂纳尔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海:一个月后,他就能回到法国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还在海上漂泊的时候,巴黎,乃至法国,正因为一个人的病情,而被阴霾所笼罩———— 第745章 他死了也好!(求月票) 1885年5月15日,巴黎,「维克多;雨果大道」130号。 这条路原先叫做「埃洛大道」,在1881年他80岁生日那天,被正式改名为「维克多;雨果大道」。在活著的作家里,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享受到如此殊荣的人。 从1878年开始,他在这里住了整整7年。如今,他病了。 起初只是几声咳嗽,家人没太在意。八十三岁的老人,换季时咳两声,不算什么稀奇事。 但到了5月15日的下午,雨果开始发烧,人也变得没有精神。 他的儿媳洛克罗伊夫人去房间看他时,发现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眼睛闭著。 「您还好吗?」她轻声问。 雨果睁开眼,看了看她,安慰地说了一句:「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洛克罗伊夫人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有点烫,她马上去找了医生热尔曼;塞(GermainSée)。热尔曼;塞医生给雨果听了肺部,又问了几个问题,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他对洛克罗伊夫人说,雨果先生感染了肺炎,需要卧床静养,不能再下床了。 洛克罗伊夫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什么。 这些年,雨果的身体一直不好。1881年他得过一次严重的肺部感染,差点没救过来。 从那以后,他的身体就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忽明忽暗,随时可能熄灭。 何况,这盏灯已经亮了太久太久了。 1882年,他的长子夏尔;雨果去世了。那是他最疼爱的儿子,跟他一起流亡,一起回国,一起写诗。夏尔死的时候,雨果哭了很久。 1883年,陪伴他五十年的伴侣朱丽叶;德鲁埃也走了。那个女人从三十岁开始跟著他,一直跟到八十岁。 她活著的时候,雨果每天给她写信,写了五十年;她死了以后,雨果再也没看过那些信。 接连两次丧亲之痛,让雨果老得更快了。他走路开始用拐杖,吃饭需要人喂,看书看不了多久就犯困。现在又得了肺炎。 热尔曼;塞医生走的时候跟洛克罗伊夫人说,这种病对年轻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八十三岁的老人,可能就是致命的。 到了5月16日,雨果的病情没有好转,不仅还在发烧,咳嗽也比昨天更厉害了。 早上,另一个主治医生埃米尔;阿利克斯来看过他,开了一些药,交代仆人按时喂。 雨果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醒过来的时候,他会问几句,问得最多的就是「今天几号了」。仆人会告诉他日期。他听完,嗯一声,又闭上眼睛。 洛克罗伊夫人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床侧。她是夏尔;雨果的遗孀,后来嫁给了政治家埃蒂安;洛克罗伊。但雨果一直把她当女儿看待,她也一直把雨果当成自己的父亲。 这些年雨果生病,都是她在照顾。她知道雨果的习惯,知道他什么时候要喝水,什么时候要翻身,什么时候只是闭著眼睛但没睡著。 贴身仆从莫朗也在。他跟著雨果快二十年了,从雨果流亡根西岛的时候就跟著。他话不多,但什么事都做得妥帖。 5月16日傍晚,雨果醒过来一次,声音很轻:「尤利叶……」 洛克罗伊夫人知道他在说朱丽叶;德鲁埃。她握住雨果的手,没有说话。 雨果又闭上眼睛,睡过去了。 5月17日,雨果的病情恶化了。 阿尔弗雷德;维尔皮安医生也来了,与热尔曼;塞、埃米尔;阿利克斯一起给这位老人会诊。他们给雨果检查完,走到隔壁房间商量。洛克罗伊夫人跟过去,听见他们说「肺部充血」「预后不良」之类的话。 维尔皮安医生出来时对洛克罗伊夫人说,雨果先生的身体太虚弱了,很难说能不能挺过去。洛克罗伊夫人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至少可以让他舒服一些。」 维尔皮安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们会尽力。但也请您做好心理准备。」 洛克罗伊夫人回到雨果房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著他。 雨果的脸瘦得厉害,颧骨高高突出,眼眶深深凹陷。他的皮肤变成了灰白色,嘴唇发紫,呼吸很重,每一下都像在用全身的力气。 5月18日,雨果彻底卧床不起了,连坐起来都办不到,甚至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忙。 他的意识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能认出人,糊涂的时候连洛克罗伊夫人都认不出来。 三位医生轮流来看他。塞医生早上来,阿利克斯医生中午来,维尔皮安医生傍晚来。 他们给雨果打吗啡止痛,又开了一些药让他吃,但效果并不大。 洛克罗伊夫人几乎没合过眼。她守在床侧,雨果一有动静她就醒。莫朗也睡在隔壁房间,随时待命。这天晚上,雨果醒过来一次,看了看洛克罗伊夫人,忽然说了一句:「我快要死了。」 洛克罗伊夫人握住他的手:「您不会死的。」 雨果摇了摇头:「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他没有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5月19日上午,雨果的精神忽然好了一些。 他能坐起来了,靠著枕头,看著窗外的阳光。莫朗给他端来一碗汤,他喝了几口,虽然不多,但比前两天一口不喝强多了。 洛克罗伊夫人心里清楚,这可能不是什么好兆头。她见过这种情况一一人快死的时候,精神忽然好起来,看起来似乎就要康复,但最后…… 下午,雨果让莫朗拿纸笔来;莫朗从书桌上拿了一张纸和一支铅笔,递给雨果。 雨果接过笔,手抖得很厉害,几乎握不住。他努力控制住手的颤抖,一笔一划地写。 第一个字母就写了很久……然后是第二个字母,第三个字母…… 中间停了好几次,每次停下来都喘几口气,然后继续写。 写了大概三分钟,他才放下笔。 洛克罗伊夫人拿起那张纸,看见上面写著短短一行字一 「爱,就是行动(Aimer,c'est agir)。」 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都散了,墨迹也不均匀。 这可是一双写了几百万字伟大作品的手啊,此刻连一个单词也写不清楚了。 雨果写完这几个字,精疲力尽,靠在枕头上,喘著气,仿佛下一刻就要永远停止呼吸。 洛克罗伊夫人把这张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抽屉里。 她没有哭。她答应过雨果,不在他面前哭。 5月20日上午,三位医生联合发布了一份病情公报。 公报说,雨果先生的病情「相对稳定」,没有继续恶化,但「发展趋势不容乐观」。 巴黎的报纸都刊登了这份公报,民众开始聚集在雨果寓所外面,带著鲜花与礼物。 警察厅派出了一批人来维持秩序,避免有人做出过激的行为,但没有驱散他们。 几乎所有法国人的心头都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但有些人却不同一 巴黎圣母院里,巴黎教区大主教路易-安托万-奥古斯坦;吉博却认为属于他的机会来了。这位「人民的主教」坐在自己的豪华办公室,精心起草著一封简讯。 经过反复的斟酌,修改,他才放下手里的笔,把那份刚拟好的信又看了一遍。 措辞没有问题一一恭谨,得体,不失教会的尊严。 【听闻维克多;雨果先生病笃,深感忧切。愿亲往病榻之侧,为之献上慰藉与安慰。】 他当然知道雨果骂了教会一辈子,写书写到八十多岁,从没给过神父一个好脸色。 他的葬礼,按理说连教堂的门都不该进。 但吉博大主教不在乎雨果信不信。 他在乎的是这件事本身一一巴黎大主教亲临病榻,为法兰西最伟大的作家主持临终圣事。 这个画面会在每一份报纸上铺满整个头版,那些原本已经疏远教会的人,会重新想起十字架的分量。雨果活著的时候是教会的敌人;但他的死亡,可以成为教会最好的战利品。 吉博大主教把信折好,交给侍从:「送去洛克罗伊夫人那里。亲手交给她。」 侍从用双手接过信,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吉博大主教则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巴黎的天际线。 五月的阳光照在荣军院的金色穹顶上,鸽子在广场上起起落落。 雨果应该不会拒绝他善意,至少吉博大主教是这么认为的。 尤其是一个快要死的人,不管生前多么像一个硬汉,到了最后那几天,总是会怕的。 怕地狱,怕空虚,怕黑暗,怕审判……怕死了以后,什么都没有了。 那时候只要有人递过来一根绳子,不管绳子那头拴著什么,他都会伸手去抓。 雨果也是人,只要是人就会怕死,就会紧紧抓著这根绳子。何况雨果始终笃信上帝。 但吉博大主教等到了天黑,也没有等到雨果或者他的家人的回信。 送信的人回来说,信虽然交到了洛克罗伊夫人手里,但她没有当场回复,只说会跟丈夫商量。吉博大主教开始觉得不对了。洛克罗伊先生是政界的人,老共和派,对教会没什么好感。 但洛克罗伊夫人不一样,她是雨果的儿媳,也是夏尔;雨果的遗孀,她应该懂得分寸。 难道雨果自己说了什么? 吉博大主教在房间里踱了几步,坐下来,又站起来。 他很想再写一封信,但想了想,还是算了。写多了显得太急切,被看穿了可不好。 第二天下午,回信终于来了。吉博大主教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抽出信纸,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心都凉了。信是由洛克罗伊代回的,内容很短,只有几句话,措辞也很客气。 【洛克罗伊夫人因不能离开岳父病榻,托我代为致谢。至于维克多;雨果先生,他于近日再次申明:不愿在病中接受任何教派神父的照料。若不尊重他的决定,我们将有亏于自己的职责。】 吉博大主教把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他计算过很多事。他算过雨果的年龄,算过他最近的丧亲之痛,算过年迈之人对死亡的恐惧……他甚至算过巴黎人对雨果的爱戴,知道只要雨果在临终前做出任何一点对教会臣服的姿态,那都会是千万人回头的一天。 但他算错了一件事: 世上就是有这么一个八十三岁的老人,即使没有宗教人员在一旁给他慰藉,他也毫不恐惧死亡,甚至能欣然接受它的到来。 而远在梅塘的左拉别墅里,氛围却没有那么那么压抑,甚至有种奇妙的「解脱感」。 左拉站手里拿著一份报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转身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莫泊桑。 「雨果快不行了。」左拉说。 「报上说他连床都下不了了。」莫泊桑点点头,「可能就这几天了。」 于斯曼手里端著一杯咖啡,看著左拉:「你去看过他吗?」 「没有。」左拉说,「我和他并不熟。况且,他需要的是安静的休养,不是繁忙的探视。」莫泊桑笑了一下:「安静?他门口现在站满了人。据说光是警察就派了二十几个。」 「那些民众……」左拉沉默了,才继续开口,「民众喜欢他。他一直都是民众的人。」 「民众的人。」莫泊桑的笑容依旧有些玩世不恭,「他确实是。他写那些东西,就是写给民众看的。《悲惨世界》《巴黎圣母院》《九三年》……每一本都卖得很好。」 于斯曼说了一句:「别忘了,他其实是个诗人。」 「对,他也写诗。但我没怎么读过他的诗。他的就够我读了。」 左拉走回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盒雪茄,抽出一根,点上。 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看著那团烟在阳光里慢慢散开。 「他今年八十三了。」左拉说,「这个年纪,什么病都要命。何况是肺炎。」 莫泊桑说了一句:「居斯塔夫五十九岁就死了。他能活到八十三,算赚了。」 沙发上的埃德蒙;德;龚古尔看了莫泊桑一眼,说了一句:「人都会死。」 左拉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他死了也好。」 (第一更,求月票!) 第746章 他死了,文学才能往前走!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客厅里的声音一下子停了。 左拉站在窗边,手里那根雪茄还在冒烟,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莫泊桑擡起眼睛,看著左拉,嘴角微翘,似乎毫不意外他会这么说。 于斯曼皱了皱眉,把咖啡杯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香烟,划了根火柴点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白烟,才开口说话:「埃米尔,你错了。」 左拉转过身来,看著他:「我哪里错了?」 「他死了不好。因为他死了之后,你们所有人都要开始模仿他。」 左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模仿他?我为什么要模仿他?我这一辈子,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模仿他。」 「你会的。」于斯曼弹了弹烟灰,「你等著看。」 「什么意思?」 「很简单雨果活著的时候,我们可以骂他,可以反对他,可以说他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可以说自然主义才是文学的未来…… 但是雨果一死,情况就不一样了。他将会彻底蜕变,成为一个圣人。」 左拉收起了笑容:「圣人?」 「对,圣人。一个共和国的圣人,共和国需要他来扮演这个角色。你等著看吧,死后的雨果,会比活著的时候更加伟岸,更加光辉,更加不可战胜。 他会变成一个神话,一个法兰西的精神象征,一个连那些没读过他书的人都会哭著来为他送葬的偶像。左拉紧紧盯著于斯曼:「但他已经是一个神话了,从我年轻时就是。我刚到巴黎的时候,走在街上,到处都能听到他的名字。 书店里摆的是他的书,报纸上登的是他的消息,沙龙里谈的是他的作品。他就坐在巴黎的正中央,像一座山一样巍峨雄壮。 不管你怎么走,走多远,一擡头,他还在那里。我们这一代人,哪怕写得比他更真实、更深刻,却永远要活在他的阴影里。」 于斯曼吸了一口烟,没说话。 左拉继续说:「因为我们写的是人,他写的是英雄。我们写的是人性、环境、社会,他写的是命运、灵魂、上帝。 我们要剖开这个世界,让人们看到黑暗;他要升华这个世界,让人们看到光明……所以,读者们永远更加爱他。」 「那你觉得我们比他强?」于斯曼问。 「我没这么说,但我希望是这样。」 「那你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左拉直起身,走到客厅中央,站住了。 「我的意思是,他死了,文学才能往前走。」 于斯曼听了这话,笑了一下:「往前走?往哪里走?走到你那里去吗?走到自然主义那里去?走到遗传学和社会调查那里去?」 左拉没有说话。 于斯曼站起来,把烟头扔进烟灰缸里:「爱弥儿,你可能没有意识到,你反对的那些东西,也许正是自然主义存在的基础。 他不属于自然主义,但恰恰是因为有雨果在,你才能在跟他作对的过程中成长起来。你所有的力量,都来自于对他的反抗。 现在这个庞然大物死了,你的敌人消失了,你会站到他的位置上。但你也会变成大家的靶子,就像雨果曾经是你的靶子一样。 年轻人不会再仰望你了,他们会觉得你也是历史的一部分。你写的东西再真实,再深刻,他们也会觉得过时了。 不是因为你写错了什么,而是因为时代变了。他们需要自己的敌人,自己的偶像,自己的反叛对象。而你,爱弥儿,你会成为那个需要被反叛的人!」 左拉的面色变得很难看:「所以你觉得我应该庆幸雨果活著?我应该跪在他面前,感谢他帮我确定了方向?荒唐! 我写《卢贡-马卡尔家族》,写《小酒店》,写《萌芽》,我的卖了几十万本一一现在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在?」 「我可没这么说,但你确实需要他在。这种关系当然很奇怪。可是哪怕你再「恨他,你也离不开他,爱弥儿。 他死了,你的恨就没有对象了,你会发现自己忽然变轻了。活在一个没有重力的世界,你是没法好好走路的。」 莫泊桑忽然开口了:「你们俩说得都很有意思,但我觉得你们都忽略了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向他。 莫泊桑把白兰地端起来,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雨果先生死了,对文学有什么影响,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一一明年的出版市场,会开始寻找气势恢宏的大部头作品。 要知道,直到前两年,他每年还都有新的诗集和文集出版,出版商、印刷厂、书商、报纸、杂志……很多人都在靠他吃饭。 现在他死了,这些人就得找一个新的作家来填这个空。你们猜,谁最有可能拿到这个位置?」他问完这个问题,把这杯白兰地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反正不是我。」莫泊桑站起来,「我的书卖得还行,但我主要写短篇。短篇永远都有读者,也永远都当不了正餐。我习惯了。」 他向外面的花园走去:「你们继续讨论吧。我去花园里坐一会儿。今天天气不错。」 左拉看著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于斯曼又点了一根烟:「他说的对。市场的问题,有时候比文学的问题更重要。」 左拉看向他,试探著问:「你觉得……会不会是莱昂?」 于斯曼吐了一口烟:「谁知道呢。但莱昂没有写过「气势恢宏的大部头,他的作品都是以巧取胜的。他好像对宏大没兴趣。」 龚古尔这时候终于开口了:「我觉得你们都想得太简单了。爱弥儿,你说雨果先生死了,法兰西文学才能往前走; 若利斯,你说雨果先生死了,爱弥儿都会变成新的雨果;刚刚居伊说,雨果先生死了,市场会找一个新人填补空白。 但问题是雨果先生,真的会死吗?」 左拉皱了皱眉:「你什么意思?他已经八十三岁了,病得很重,报纸上说他已经下不了床了。他当然会死,而且可能会很快。」 「我说的不是肉体上的死。」龚古尔站起来,走到左拉面前,「拿破仑死了多少年了?但法国人对拿破仑的怀念从来没有断过。 每年都有新的书、新的画、新的雕像,歌颂他、赞美他一一个死了几十年的人,比活著的任何政治家都更有影响力。 雨果先生自己就是法兰西文学的「拿破仑,你说这种人会死吗?死掉的只是那个肉体,他的精神会比他活著的时候更加强大。 法国人需要英雄,共和国需要圣徒。雨果就是那个最合适的圣徒。我敢打赌,雨果死了以后,政府一定会给他办国葬。 灵柩会放在凯旋门下,让那些工人、学生、妇女、孩子……一个一个从棺材旁边走过去,哭著、祈祷著,仿佛见证了历史。 而我们,在这种光辉的照耀下,只会渺小如尘埃。」 龚古尔说完这些话,拄著手杖,慢慢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左拉,然后才打开门,走了出去。左拉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于斯曼,你说得对,我需要一个敌人。没有敌人,我就不知道该往哪里用力。 这些年来,我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他就像一座山,我每天擡头都能看到那个巨大的影子,但现在,山要倒了………」 左拉又沉默了,没有再说下去。 于斯曼这时候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爱弥儿,我说句实话」 「你说。」 「其实我也挺高兴他死了的。」 左拉看著他:「你刚才不是还在教训我吗?」 「那是另一回事。我不满的是你把文学当成了接力赛,好像雨果跑完了他浪漫主义那一棒,自然主义就该接上去跑下一棒。 但文学不是接力赛。文学是一篇废墟,每个人都在这片废墟上盖自己的房子。雨果盖了一座大教堂,盖得很高,很漂亮。 但那座教堂是他的,不是你的,你们之间没有继承关系,所以我并不同意你说的「他死了也好,文学终于能往前走了。 不过我也厌倦了每次出新书,都要被拿来跟一个老人比较,厌倦了那些评论家总把每一个新作家的作品跟雨果先生比…… 好像只有莱昂才能逃脱这个命运,他写的从来就不是我们一样的东西。」 于斯曼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看著烟雾在阳光里消散。 「而且,我确实也觉得,他死了以后,巴黎的空气会不一样,雨果先生那种无处不在的存在感终于要消失了。 他会变成一个影子。影子虽然也在,但比实实在在的人要好对付得多。」 左拉听了这话,忽然笑了一下:「你刚才那番话,跟莫泊桑说的「市场空缺其实是一回事。」「不是一回事。」于斯曼否认,「他说的是钱,我说的是气氛。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少了雨果,大家都能喘口气。喘了气就能写更多东西。写了更多东西就能卖更多钱。」 「你这是对我的粗浅理解。」 左拉笑著摇了摇头:「是吗?可能是我确实理解不了你那些太细腻的感受。」 这时候,保尔;阿莱克西和亨利;塞阿尔从外面走了进来。他们刚才在花园里散步,不知道客厅里发生了什么。 「你们在聊什么?」保尔;阿莱克西问,他脱下帽子,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聊雨果。」于斯曼说 「哦。」亨利;塞阿尔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雨果怎么样?我看报纸说他快不行了。」「对,可能就这几天了。」左拉说。 「;……」亨利;塞阿尔端著酒杯,迟疑了一下,「那些民众呢?还围在他们家门口?」 「围著的。据说从早到晚,人没断过。」 保尔;阿莱克西坐下来,摇了摇头:「说实话,我真搞不懂这些民众。雨果写的东西,他们能读懂多少?但他们还是会守在门口,等一个消息。」 「他们不需要读懂。」左拉说,「他们只需要知道他是一个伟大的人就够了。伟大这件事,不需要被理解,只需要被相信。」 「也许吧。」保尔;阿莱克西耸耸肩,「反正我是不太能理解的。我总觉得这有点……怎么说呢……盲目。」 「你说得对,这就是盲目。」左拉点点头,「但你要知道,人类需要这种盲目。没有这种盲目,就没有信仰。雨果就是他们的信仰。」 他坐在书桌前,看著窗外。夕阳已经落到了树梢下面,光线变暗了。 「不过,我倒是很想看看,他死了以后,巴黎会变成什么样子。报纸会怎么说。政府会怎么做。那些人那些读过他书的人,那些没读过他书的人一一他们会怎么反应。」 他想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也许龚古尔说得对。这场葬礼,会史无前例的盛大。我们会怎么面对一个没有雨果的法国? 我们是继续往前走,还是停下来哭泣?我们是接过他的火炬,还是把火炬扔在地上,说这是旧时代的遗物?我不知道,但我很好奇。」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于斯曼抽完了第二根烟,保尔;阿莱克西和亨利;塞阿尔端著酒杯坐在沙发上,都没有说话。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花园里的光线从金黄色变成灰蓝色。 房间里点起了电灯,暖黄色的灯光把整个客厅笼罩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 左拉走到书架前,拿出一本书,翻了几页。那是雨果的《静观集》。 他看了几行,然后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他写得真好。」左拉说,「这一点,我从来没有否认过。」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越来越暗的天空。 「他死了以后,我会写一篇文章纪念他。我会说他是一个伟大的诗人,一个伟大的家,一个时代的象征。我会说法国应该为他感到骄傲……这些话都是真的。 我也会写另一篇文章。我会说雨果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法国文学需要新的方向,需要新的语言,新的主题,新的方法。我会说自然主义才是未来的方向……这些话也是真的。」 这番话,让客厅里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忽然,莫泊桑问了一句:「莱昂是不是快回来了?」 于斯曼点点头:「应该就在这几天吧。不过海上的事,谁说得清呢?」 莫泊桑一拍额头:「该死的,之前的赌注……」然后看向其他人,「你们都完成了吗?」 一句话,问得现场其他人毛骨悚然。 而与此同时,在巴黎维克多;雨果大道130号的房间里,一位老人躺在床上,呼吸越来越弱。洛克罗伊夫人坐在床侧,握著他的手。莫朗站在门口,拿著一条手帕,不敢出声地擦著眼泪。床头的灯很暗,灯光照在雨果的脸上,那张瘦削的、布满皱纹的脸,像一块被岁月磨平了的石头。他忽然睁开了眼睛。 洛克罗伊夫人俯下身去:「您醒了吗?要喝水吗?」 雨果没有说话,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但声音太轻了,听不清楚。 洛克罗伊夫人把耳朵贴近他的嘴唇。 过了好几秒钟,她听清了那几个字: 「索雷尔……从中国回来了吗?」 第747章 归来 1885年5月20日傍晚,「纳塔尔号」看见马赛港的时候,太阳刚正朝西落下,晚霞把整个港口染成一片灿烂的红金色。 莱昂纳尔站在甲板上,看著前方的海岸线越来越近。三十天的航行,从香港到马赛,经过西贡、科伦坡、亚丁、塞得港…… 每到一处都只停半天一天,但他几乎没有下过船一因为大部分港口是英国的殖民地或者保护国。虽然这个时代还做不到港口信息「联网」,自己下船逛逛大致也无妨,但是他实在不想在回程中再出现什么意外了。 现在,他终于回到法国了! 邮轮慢慢把速度降了下来,船头的浪花变小了,海水从深蓝色变成了浅绿色。 船长保罗;德;拉普莱纳走到莱昂纳尔身边:「索雷尔先生,这里是恩杜姆锚地,要先停船接受检疫,然后才能靠岸。」 「要等多久?」 「说不准,自从去年的霍乱平息以后,所有港口的检疫都严格了很多。慢的话要两天,但通常明天一早就能上岸。」 莱昂纳尔点点头,没说什么。 邮轮终于在锚地缓缓停下来,「纳塔尔号」先派出了一艘小艇,到岸上通知港口与检疫官。到了夜里,两名检疫官坐著小艇,登上了「纳塔尔号」。他们先检查了船上的卫生状况,又问了问有没有人得传染病…… 所幸一切正常。检疫官在文件上签了字,小艇又划回去了,时间已经是深夜。 第二天清晨,「纳塔尔号」再次启动,缓缓驶入了马赛港。而归心似箭的莱昂纳尔早早就带著行李在甲板上等著。 快靠港的时候,拉普莱纳船长再次走过来:「索雷尔先生,岸上来了很多人。」 「什么人?」 「您自己看吧。」 莱昂纳尔走到船舷边,朝岸上望去。 码头那边黑压压一片,全是人,整整齐齐聚集在一起的,还拉了横幅,竖起了旗帜。 莱昂纳尔甚至看到了乐队一一毕竟铜管乐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想不注意到很难。 「这是..欢迎谁的?」莱昂纳尔问。 拉普莱纳船长笑了:「当然是欢迎您的,索雷尔先生。您在马赛的名声,比您自己想的要大得多。」莱昂纳尔愣了一下。 他想起去年夏天,他在土伦,巴斯德在马赛,两人一起抗击霍乱,前后待了将近两个月。 从那以后,南法这些地方的人开始叫他「那个帮我们活下来的作家」。 他以为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没想到这些人还记得。 随著「纳塔尔号」靠近码头,岸上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挥舞帽子,有人举起横幅。 莱昂纳尔终于看清了横幅上的字「欢迎我们的英雄回家」、「马赛不会忘记」、「索雷尔先生,谢谢您」。 乐队也开始演奏,竟然不是马赛曲,而是《合唱团》里的那首《眺望你的路途》,岸上的人大声合唱著,用这种方式欢迎他。 「纳塔尔号」终于靠岸了,舷梯被放下来。 莱昂纳尔在船长的邀请下,第一个顺著舷梯走下去,脚刚踩到码头的地上,就有人迎了上来「索雷尔先生,我是埃马纽埃尔;阿拉尔,马赛市长。欢迎您回到法国!」 莱昂纳尔跟他握了手:「阿拉尔先生,您太客气了。我只是路过,不该让您这么麻烦。」 「麻烦?」阿拉尔笑了,「您去年在马赛救了几千条命,我们现在只是给您办个欢迎仪式,这算什么麻烦?」 他做了个手势,旁边一个年轻女人走上来,手里拿著一个花环。花环是用月桂编的,上面点缀著几朵红色的蔷薇。 阿拉尔接过花环,双手递给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这是马赛市民的一点心意。请您收下。」盛情难却,莱昂纳尔接过花环,戴在脖子上:「谢谢您,阿拉尔先生。谢谢马赛的市民。」码头上的民众开始鼓掌,有人喊「索雷尔先生」,有人喊「法兰西万岁」,还有人在吹口哨。阿拉尔向莱昂纳尔发出了热情的邀请:「索雷尔先生,我们已经为您准备了午餐。就在市政厅,坐马车十分钟就到。」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阿拉尔先生,谢谢您的好意。但我急著回巴黎,就不打扰了。」 「急著回巴黎?」阿拉尔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明白了。您这样的身份,确实应该早点回去。」莱昂纳尔有些诧异。他以为市长会再三邀请,这是法国人的礼节一一客人推辞,主人挽留,来回几次,最后客人「勉强」答应。 但阿拉尔没有,他只是在莱昂纳尔肩膀上拍了拍:「那我不留您了。路上小心,到了巴黎替我给雨果先生带个好。」 莱昂纳尔一愣:「雨果先生?」 阿拉尔也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什么:「您. . …..不知道?」 「……我几乎没有下过船。雨果先生怎么了?」 阿拉尔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雨果先生病了。肺炎,很重。报纸上说,可能就这几天了。」莱昂纳尔站在那里,没说话。 他想起雨果确实死在1885年,他背过这个年份。但那是……很遥远的事了,跟现在完全不一样。现在他站在马赛的码头上,脖子上戴著月桂花环,身边站著马赛的市长,告诉他维克多;雨果快死了。这种感受完全不同。 「我知道了。」莱昂纳尔说,「谢谢您告诉我。」 他转过身,朝约瑟夫;康拉德和尤金;阿杰特挥了挥手。两个人拎著行李走过来,身后还跟著一个穿制服的邮局职员。 「索雷尔先生,您的行李我们已经登记好了。」职员拿出一张单子,「一共十三件,我们会用邮车直接送到巴黎,大概五天。」 莱昂纳尔接过单子,看了看,签了字。 他转身对阿拉尔说:「阿拉尔先生,再次感谢您和马赛市民的好意。我真的要走了。」 「我送您去火车站。」 马车已经在码头外面等著了。莱昂纳尔带著约瑟夫;康拉德和尤金;阿杰特上了车,阿拉尔也跟了上来很快,马车就到了马赛的圣夏尔火车站,阿拉尔一直把他们送到站上,上了车,才挥手告别。离开前,莱昂纳尔交给埃马纽埃尔;阿拉尔一张纸条,让他通过马赛的电报局告诉他在巴黎的家人,他就要到家了。 火车是上午十点开的。从马赛到巴黎,要跑十三个小时,夜里十一点才能到。 莱昂纳尔坐在包厢里,靠著窗户,看著外面的风景。 火车驶出马赛,经过普罗旺斯的田野,远处是阿尔卑斯的山脉,山顶还有积雪。 约瑟夫;康拉德坐在他对面,拿著一本书在看;尤金;阿杰特坐在靠窗的位置,摆弄他的相机,检查镜头和底片。 包厢里很安静,只有火车轮子轧过铁轨的声音,眶当眶当,有节奏地响著。 莱昂纳尔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但睡不著。 他脑子里转著很多事。雨果快死了,这件事来得太突然。他以为还有时间,以为可以回到巴黎,安顿下来,再慢慢去拜访。 但现在没有时间了。 他想起1881年雨果八十大寿,全法国都在庆祝,巴黎成了欢乐的海洋。报纸出特刊,剧院演他的戏,街上挂他的画像…… 那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庆典,超过任何国王,或者其他任何名人一一但他没有参加。 哪怕法郎士亲自上门邀请,让他作为青年作家的代表为雨果献诗,他也没去,甚至还鼓动了整个梅塘集团都没去。 他并不喜欢这种将活人封圣的仪式,哪怕不能阻止,也不想参与。 但现在这个「圣人」快死了,一切都开始发生变化。 火车经过阿维尼翁,经过里昂,经过第戎……天色渐渐暗下来,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丘陵,又从丘陵变成平原。 莱昂纳尔看了一眼怀表,晚上十点半,快到巴黎了。 他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随身行李就两个皮箱,一个装衣服,一个装文件和笔记本。约瑟夫;康拉德也醒了,揉了揉眼睛:「到了?」 「快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火车减速,窗外开始出现房屋和街道,灯光多了起来,一盏一盏,连成一片。巴黎到了。 火车开进圣拉扎尔车站,汽笛响了一声,然后慢慢停下来。蒸汽从车轮下面冒出来,把站笼罩在一片白雾里。 莱昂纳尔拎著皮箱下了车,站在站上,四处张望,很快看到苏菲与艾丽丝迎了上来。 苏菲跑到莱昂纳尔面前,看著他,眼睛里有泪光:「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莱昂纳尔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轻轻一吻,仿佛要将这几个月的思念,都融入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莱昂纳尔才放开苏菲,转身看向艾丽丝:「艾丽丝。」 艾丽丝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眼睛里有泪花:「莱昂,你瘦了。」 「其实还行,毕竟中国的饭菜很不错。」莱昂纳尔开了个玩笑。 「我们在报纸上看到你在上海被日本人暗杀,我们都吓坏了。」 莱昂纳尔笑了:「我没事。倒是你们,这四个月辛苦了。生意上的事,全靠你们撑著。」 这时候约瑟夫;康拉德和尤金;阿杰特这时候也下了车,拎著行李走过来。 苏菲忽然说:「对了,有好消息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尼古拉派往上海的工程师,昨天发来电报,已经确认中国的那种「桂竹,跟日本的「真竹几乎完全一致,非常适合制作灯丝。 电报上说,阿尔贝先生已经根据您带回来的样品,开始为碳化灯丝厂选址,同时在采购相关设备。预计年底之前就能投产。」 「很好。」莱昂纳尔点点头,「我这趟没白跑。」 「还有一件事……」苏菲显得有些犹豫。 「什么事?说吧。」 「昨天,洛克罗伊夫人派人送信来,说雨果先生病得很重,但他希望你能去见他一面,这可能是最后一面了。」 苏菲一边说著,一边掏出一封信递给莱昂纳尔。 莱昂纳尔接过信,扫了一眼,大意是雨果先生病笃,希望能见索雷尔先生一面。如果索雷尔先生回到巴黎,请尽快前来。 之前在火车上,他已经有心理准备了,但还是没想到雨果临终前为什么想见他。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想了想:「我们现在就去雨果先生那儿。」 苏菲愣了一下:「现在?你刚下火车,还没休息...」 「我怕去晚了就见不到了。」莱昂纳尔的语气很笃定。 苏菲看著他,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莱昂纳尔转身对约瑟夫;康拉德、尤金;阿杰特说:「你们带著行李先回山麓别墅。东西放好就行,不用收拾。」 约瑟夫;康拉德点点头:「好的,先生。」 但尤金;阿杰特却抱著相机,犹豫了一下才说:「索雷尔先生,我想和您一起去雨果先生家里。」莱昂纳尔当然知道他想什么,只是说:「雨果先生的家人可能不同意你拍照. . .」 「到了再说。不同意就算了,我可以在外面等著。」 「好。」莱昂纳尔不再多说。 几个人走出车站。莱昂纳尔叫了两辆公共马车,一辆装行李,约瑟夫;康拉德跟著,先回维尔讷夫。另一辆去维克多;雨果大道,坐四个人正好。 马车在巴黎的街道上跑著。晚上九点多,天已经完全黑了,街上的煤气灯一盏一盏亮著,灯光昏黄。苏菲说,等到明年的这个时候,这些灯就会都变成电灯一一在上个月,巴黎市政厅已经通过了预算。莱昂纳尔点点头,没有说什么,只是靠著车窗,看著外面的街道。 巴黎似乎还是老样子,和四个月前没什么不同一一咖啡馆里坐著人,面包店已经关门了,报亭还亮著灯,卖最后几份晚报。 半个小时后,马车拐进了「维克多;雨果大道」,在一栋楼前停下来,门牌上写著「130号」的字样。这栋楼的铁门紧紧关著,铁门外站著很多人,至少有几百人。 他们站在人行道上,靠著铁门,或者坐在对面的路边。有些人手里拿著鲜花,有些人拿著蜡烛……他们不说话,也不吵闹,就那么静静地站著,看著那栋楼。 莱昂纳尔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一一这不是游行,不是集会,而是一种沉默的守候。 他忽然觉得今天可能会成为自己生命当中,很特别的一天。 (第一更,求月票!) 第748章 莱昂,为我阻止他们! 同一个夜晚,波旁宫的一间会议室里,灯光通明。 法兰西共和国最有权力的那些人,已经到齐了。 激进派的领袖乔治;克列孟梭坐在桌子左边,眼晴盯著桌上的文件,嘴里叼著一根烟。 刚上任没多久的部长会议主席一也就是总理一亨利;布里松坐在主位,手里拿著一份最新的《费加罗报》。 夏尔;弗洛凯坐在布里松旁边,他曾经是费里内阁时期的秘书,现在已经是国民议会议长了。在议会中拥有巨大影响力的老议员阿纳托尔;德拉福热坐在弗洛凯对面,内政部长亨利;阿兰-塔尔热坐在他旁边。 公共教育、美术及宗教事务部长雷内;戈莱则坐在桌子最远的那头。 还有其他几个人,都是共和国的重量级人物,有的来自众议院,有的来自参议院,有的来自政府内阁。亨利;布里松把报纸反过来,将头条上大大的「大师将逝」的标题向著会议桌上的其他人。「先生们,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维克多;雨果先生病重,可能就在这几天了。我们要讨论他的葬礼。克列孟梭把烟拿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灰。 「葬礼?他还没死呢。」 「但快了。」夏尔;弗洛凯说,「三个医生都已经认定他熬不过这次肺炎。他八十三岁了,救不回来了克列孟梭点点头:「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亨利;布里松看向雷内;戈莱:「雷内,你先说说。」 雷内;戈莱翻开一份文件,念了几行字:「根据规定,国家可以给杰出的文化人物举行国葬。之前已经有过先例,比如1864年的布勒兹,1870年的圣伯夫……」 「圣伯夫?」克列孟梭打断他,「圣伯夫算什么?一个批评家而已。雨果不一样。」 「我知道不一样。」雷内;戈莱说,「所以我们要讨论的,不是要不要为他举行国葬,而是这次国葬的规格。」 「规格?」阿纳托尔;德拉福热插了一句,「他的葬礼,还需要讨论规格吗?越大越好,越隆重越好!全法国都想送他最后一程。」 雷内;戈莱看了他一眼:「巴黎加上外省,到时可能有两百万人涌进巴黎,怎么安排?谁来维持秩序?这些都要提前准备。」 阿兰-塔尔热接过话:「内政部已经开始做预案了。我们会调集所有能调集的警察,还会请求军队支援。」 「军队?」克列孟梭皱了皱眉,「葬礼上用军队,像什么话?」 「必须得让他们帮忙维持秩序。」阿兰-塔尔热解释,「如果真有两百万人上街,单靠警察是不够的。」克列孟梭没再说话,又点了一根烟。 亨利;布里松敲了敲桌子:「先生们,我们先定一个大方向。雨果的葬礼,是不是应该以国葬的规格来办?」 所有人都点了头。 「好。」布里松说,「那下一个问题,葬礼的规模要多大?」 夏尔;弗洛凯第一个开口:「越盛大越好!法国因为有雨果,而在世界上大放光彩!他的葬礼,必须配得上他的地位。」 阿纳托尔;德拉福热说:「我同意。但我要补充一点一一这场葬礼不仅仅是为了纪念雨果,也是为了展示法兰西的共和精神。 雨果是全世界的雨果,他的葬礼也应该是全世界的葬礼。我们要让所有国家的使节看看,法国是怎么对待伟人的!」 阿兰-塔尔热问:「你的意思是,要邀请外国代表?那要花多少钱?我们刚在远东遭遇了失败,现在还要打日本,预算很紧。」 「预算不是问题。」阿纳托尔;德拉福热满不在乎说,「这笔预算,议会一定会批准的。」克列孟梭这时候冷笑了一声:「你们说得都很好。但你们忘了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向他。 「雨果自己怎么想的?」克列孟梭说,「他活著的时候,骂过政府,骂过教会,骂过皇帝……他愿意让政府给他办葬礼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雷内;戈莱说:「据说雨果先生已经表示自己不信任何教派,还拒绝任何教会为他举办葬礼。对了,他刚拒绝了大主教的慰藉。」 「那是教会的事。」克列孟梭打断他,「我问的是政府。他愿不愿意让共和国用超出所有制度规定的规格来埋葬他?」 夏尔;弗洛凯想了想,说:「应该愿意,毕竟他是共和国的支持者。虽然他也批评过共和国,但总体上他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站在我们这一边?」克列孟梭笑了,「他站在哪一边?别忘了,共和国清洗公社分子的时候,他公开站出来为他们提供庇护!」 亨利;布里松露出一个笑容:「那不重要,先生们一一真正重要的是,法国人民爱他。他死了,共和国有义务给人民一个交代。 至于他生前是怎么想的……还记得他的生日庆典吗?他那时可接受了那对「塞夫尔花瓶」,那么这一次他想必也不会拒绝。」 克列孟梭看了他一眼:「死人本来就不会拒绝。」 他忽然站起来,看著会议桌边的众人:「先生们,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葬礼,这是一场成人礼!」「成人礼?」阿纳托尔;德拉福热没听懂。 「对,共和国的成人礼。从1870年成立到现在,我们经历了巴黎公社,经历了政变威胁,经历了保守派的反扑。 到现在,还有很多人不承认共和国,说它只是临时的,迟早要恢复帝制。但雨果不一样,他是共和国最可靠的盟友。 他活著的时候,用他的笔为共和国辩护;他死了以后,共和国要也要用他的棺材来证明自己!证明自己「成熟了!」 亨利;布里松点了点头:「说得对!雨果先生的葬礼,就是共和国的成人礼。我们要告诉全世界,法兰西共和国是成熟的、自信的,知道怎么安葬自己的伟人。」 夏尔;弗洛凯兴奋地说:「那我们要办一个史无前例的葬礼!比欧洲历史上任何国王、任何圣徒的葬礼都要盛大!」 阿兰-塔尔热更务实一些,他问:「具体怎么安排?灵柩放在哪里?葬在哪里?仪式怎么进行?」雷内;戈莱想了想:「可以先让灵柩停放在凯旋门,让民众瞻仰;然后从凯旋门出发,经过香榭丽舍大道;最后在先贤祠安葬。」 「凯旋门?」克列孟梭想了想,「可以。那是拿破仑建给军队的,但现在可以给雨果用。雨果的战争不在战场上,在书本里。」 阿纳托尔;德拉福热也点了点头:「先贤祠本来就是安葬伟人的地方。伏尔泰在那里,卢梭在那里,雨果也应该在那里。」 「伏尔泰和卢梭?」克列孟梭又笑了,「他们俩活著的时候也是死对头,死了以后倒住到一起了。雨果去了,正好给他们劝架。」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凝重的气氛终于松了下来。 亨利;布里松也笑了一下,但很快收住了,语气再次变得严肃。 「先生们,这些都是细节。大方向已经定了一一国葬,最高规格,凯旋门,先贤祠。剩下的让内政部和教育部去细化。」 他看向阿兰-塔尔热:「你负责安保。到时候人肯定很多,不能出乱子。」 阿兰-塔尔热点头:「我知道。」 他又看向了雷内;戈莱:「教会那边可能会有意见,雨果拒绝教会葬礼,他们肯定不高兴。但这是雨果的遗愿,我们不能违背。」 雷内;戈莱荣阳点头:「教会那边我去沟通。放心,他们不敢多嘴,雨果先生的声望摆在那,民众只会对他们嗤之以鼻。」 亨利;布里松最后看向克列孟梭:「乔治,你负责在议会运作。国葬需要议会批准,你在众议院人缘好,你来推动。」 克列孟梭吸了一口烟:「没问题。我相信没有人会蠢到阻止这场葬礼。」 亨利;布里松这才站起来:「好了,先生们,今天就到这里。「那个消息一旦确定,我会第一时间向议会提案,并发表悼词。」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窗外。此时夜色已深,天上却没有星星。 「雨果先生的时间不多了。我们要做好准备,让这场葬礼成为法兰西历史上最光辉的一页。」众人站起来,收拾东西,陆续离开会议室。 克列孟梭走在最后,嘴里又叼了一根烟。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会议室。「雨果,你听到了吗?」他轻声说,「你要死了,整个共和国都为你忙起来了。你该高兴了吧?」没有人回答他,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渐渐远了。 会议室里灯还亮著,照著那张长条桌;窗外的巴黎还在沉睡,不知道一个时代快要结束了。经过通报,「维克多;雨果大道」130号的铁门打开了,莱昂纳尔乘坐的马车驶了进去。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喷泉的水声。一楼的窗户亮著灯,窗帘拉著,看不到里面。 一个仆人站在门口,看到莱昂纳尔下车,马上鞠了一躬:「索雷尔先生,洛克罗伊夫人在里面等您。」这时候,一个穿著黑色裙子、面容憔悴的女人快步从门里走了出来:「索雷尔先生,您终于来了。」「洛克罗伊夫人,对不起,我刚下火车。」 「没关系。来了就好。」洛克罗伊夫人走到他面前,「他刚刚醒过来,精神很不好。他说过,只要您到了,就马上去见他。」 莱昂纳尔点点头。 洛克罗伊夫人对苏菲等人说:「你们先在客厅休息。索雷尔先生,请跟我来。」 苏菲、艾丽丝,还有尤金;阿杰特很快被仆人引到客厅。 莱昂纳尔则跟著洛克罗伊夫人一路上了楼,又穿过一条走廊,一直走到最里面那间房,推开门。房间很大,一张大床靠墙放著,窗户拉著厚重的窗帘,灯光很暗,只有床头一盏灯亮著。 床上躺著维克多;雨果,法国在世最伟大的作家。 莱昂纳尔走近了几步,看清了他的样子。 雨果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脸颊深深凹陷,颧骨高高突起,皮肤是病态的灰白色,像一张旧报纸。他的嘴唇发紫,眼睛也闭著,呼吸很重,每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这就是维克多;雨果,写下了《巴黎圣母院》《悲惨世界》《九三年》的人……此刻,他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洛克罗伊夫人走到床边,俯下身,轻声说:「先生,索雷尔先生来了。」 雨果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他看了看洛克罗伊夫人,然后转过头,看向莱昂纳尔,浑浊的眼睛里忽然冒出了光。 「莱品昂...」雨果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你从中国回来了。」 莱昂纳尔走到床边,坐下来。 「我回来了,先生。」 「中国. ..,怎么样?」 「中国不太好。」莱昂纳尔说,「但是中国的民众,都很好。」 雨果挤出一个笑容:「我情憧. ..我写过...那封给「巴特勒上尉的信. ....写中国的.. ..你看过吗?」 「当然看过。「我希望有朝一日,解放了的干干净净的法兰西会把这份战利品归还给被掠夺的中国,那才是真正的物主。」」 雨果欣慰地点了点头:「是. .你还记得. ...你甚至会背诵……我相信……相信会有这么一天……」 莱昂纳尔微笑著:「先生,我也相信……你的这封信,不仅我记得,许许多多的中国人,也记得。」雨果不知道莱昂纳尔为什么会这么说,但他没有精力追问了。他喘了几口气,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 「莱昂,你知道我为什么. . ..要见你吗?」 「不知道,先生。」 「你还记得 .1881年吗?」 「1881年?」 「那年我八十岁....巴黎举行了盛大的庆典 ....报纸出特刊 .....剧院演我的戏. ..街上挂我的画像.」 雨果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那天很热闹. . ...但你没来。」 莱昂纳尔轻轻点头,只是说:「是的,我拒绝了站在队伍前面为您献诗的邀请。」 「那天有很多人....政客,将军,教授,作家.....他们都说了很多好话....但你不在……后来我才知道……你为什么不在……」 「先生,我. ...」 「不用解释,我都明白……所以……我才要在死前见你。」雨果打断了他,「正因为那天你没来..…所以今天.....你必须来……」 莱昂纳尔更疑惑了。 雨果忽然伸出枯瘦的手,抓著莱昂纳尔的手腕,用一种近乎祈求的语气说:「莱昂……为我……为我阻止他们……」 「阻止谁?阻止什么?」 雨果看著莱昂纳尔的眼睛:「阻止……政客们……把我的葬礼变成一场表演……一场闹剧……就像那次生日庆典一样………」 这个请求,让莱昂纳尔沉默了下来,而洛克罗伊夫人则惊讶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第二更结束,谢谢大家) 第749章 我看见了漆黑的光! 莱昂纳尔沉默著,雨果的手还抓著他的手腕,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先生,您知道这不可能。」莱昂纳尔终于开口了,「您的葬礼会是最盛大的仪式。那不是一场葬礼,而是一场加冕礼。 共和国需要这场加冕礼,就像它需要一面旗帜。您肯定会被葬入先贤祠,而且是被直接送进去,甚至不必去墓园。」 莱昂纳尔当然知道雨果的葬礼是什么样一一那是法国历史上,甚至人类历史上,为一个作家举行的最盛大的送别仪式。 法国政府用巨幅黑纱将凯旋门包裹起来,让它看起来像一位披著丧服的巨人,伫立在星形广场中央,为雨果默哀。 而黑纱之上缀满了盾形纹章,每一枚都刻著他作品的名字一一《悲惨世界》《巴黎圣母院》《静观集》《历代传说》 仿佛整座纪念碑变成了一卷打开的文学史诗,而他本人就是这部史诗的最后一章。 他的灵柩会停在凯旋门下一整天,超过两百万人从他身边经过,向他道别、为他祷告,然后灵柩才被擡入先贤祠。 整个巴黎都停下来为他送行,所有商店都停业了,就连蒙马特、皮加勒、林荫大道一带密密麻麻的各等妓院都歇业了。 以至于后来有个以讹传讹的说法一「葬礼当天,巴黎的妓女们免费提供服务以向雨果致敬!」雨果似乎也预料到莱昂纳尔会这么说,他的嘴角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苦涩又自嘲的笑容。「加冕礼……那我就是一个……一个预先知道自己将被盗墓的……国王了?他们会在我的棺材上……刻上他们想要的话。 他们还会把我的尸体摆成他们想要的姿势,让所有人对著我哭泣。那时候……我就变成了「共和国的维克多;雨果 一个他们造出来的偶像,一个温顺、听话、已经死了的圣人。」 他喘了几口气,声音更轻了:「正是因为这样……我才需要……需要你阻止它发生……至少让它不那么可笑。」 莱昂纳尔看著他,没有接话。 雨果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洛克罗伊夫人站在门口,手捂著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过了大概一分钟,雨果又睁开眼,看向莱昂纳尔。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让共和国给我办国葬吗?」 「因为您不相信共和国?」莱昂纳尔问。 「不,我相信共和国,比你们大多数人都更相信共和国。但正因为我相信,才不想让他们用我的尸体……来表演。 我这一生,骂过皇帝,骂过政客,骂过教会,骂过法官,骂过军队……我骂过所有坐在权力椅子上的人。 可现在我要死了,共和国要把我擡进先贤祠……你以为他们会记得我骂过什么吗?不会! 他们只会记得「维克多;雨果支持共和国,然后告诉所有人一看,这就是雨果,他是我们的人。」这几句话,雨果说得很慢很慢,几次停下来喘气,整整用了四五分钟。 莱昂纳尔听完,点了点头:「您是对的。死人不会说话,所以他们可以对您说任何话。」 「1881年的那场庆典……」雨果的声音越来越弱了,但语速反而快了起来,好像急著要把话说完。「那天成千上万的人站在我家窗下……他们只知道「维克多;雨果是个伟大的人。伟大就够了,不需要知道为什么伟大。 我无法接受这样的致敬……但我也只能走到窗前,对著那些人喊一句「共和国万岁……希望他们能明白…… 「我知道。」莱昂纳尔说,「报纸都登了。您一直都很清醒。」 「清醒?」雨果摇了摇头,「我只是害怕……害怕而已.……」 他抓著莱昂纳尔的手:「你没来,不是因为不尊敬我,恰恰是因为尊敬我……整个法国,也许只有你会对我说「不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洛克罗伊夫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转过身,用手帕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雨果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 「还有一件事。」 「您说。」 「如今的共和国,比当年的帝国还要具有侵略性。」 莱昂纳尔没有反驳。 「拿破仑们是爱打仗,但现在的共和国呢?军队不在欧洲打了,跑到非洲去,跑到亚洲去,跑到太平洋那些小岛上去。 他们说要传播文明,要给落后地区带去进步。可他们带去的只有枪炮、债务和瘟疫。」 雨果的声音越来越弱一 「我见过战争是什么样子,我知道那些被征服的地方会变成什么样子。把别人的土地抢过来,把别人的人变成奴隶…… 然后还有告诉全世界「我们在传播文明这就是共和国现在做的事。」 莱昂纳尔叹了口气:「所以,帝国主义比帝国更可怕,更容易「成瘾。帝国至少有一个皇帝,大家可以把帐算在他头上。 但帝国主义是一停不下来的机器。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只是机器上的一个小零件,每个零件都在说「这不关我的事。」 雨果看著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你说得对。这机器之所以停不下来,是因为许许多多人都在从中获利。 商人拿到了订单,政客拿到了选票,将军拿到了勋章……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好人,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在做分内的事。 一但那些被征服的人呢?但那些死在战争里的年轻人呢?但那些破碎的家庭呢?」 这些话让雨果又喘了好几口气:「所以我不想让我的葬礼,成为这个共和国的加冕礼。」 他看著莱昂纳尔的眼睛:「我不能让全世界的人因为我的棺材被共和国的政客们擡著,就以为我支持他们做这些事。 我骂过拿破仑们,骂过他们的战争;既然现在共和国在做和拿破仑们同样的事,那我就不能闭嘴,但我没时间了。」 他的手从莱昂纳尔的手腕上滑下来,落在床单上。 「莱昂,你能帮我阻止他们吗?」 莱昂纳尔看著他,没有立刻回答。 雨果的眼睛还是盯著他,虽然依旧浑浊,但格外执著。 「我会让你成为我唯一指定的致辞人。你可以在我的葬礼上说话,说你想说的话。没有人能阻止你。」莱昂纳尔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了。 「我尽力。」 雨果点了点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头歪向枕头,眼睛慢慢闭上了。 「尽力就好。」他轻声说,「尽力就好。」 洛克罗伊夫人走过来,把手放在莱昂纳尔的肩上:「索雷尔先生,他说的话太多了……让他早点休息吧。」 莱昂纳尔点点头,站了起来,正要转身离开,门口响起敲门声。 仆人莫朗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有些犹豫地看著洛克罗伊夫人。 「什么事?」洛克罗伊夫人问。 「夫人,索雷尔先生带来的那位随从,就是带著相机的那个,他想…」 莫朗看了看莱昂纳尔,又看了看床上的雨果。 「他想给索雷尔先生和雨果先生拍一张照片。不知道方不方便?」 洛克罗伊夫人皱起眉头,正要开口拒绝。 「让他上来吧。」雨果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洛克罗伊夫人转过头,惊讶地看著他。 雨果的眼睛还闭著,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拍一张。反正我也快死了……就留张我还活著的照片给世人们看看吧……」 洛克罗伊夫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 莫朗退了出去。 过了几分钟,尤金;阿杰特抱著那「兰开斯特瞬时相机」走了进来,脚步很轻,每一步都像怕踩碎了地板。 他的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手也在微微发抖。 「雨果先生,索雷尔先生。」他低声说,「我会很快的,不会打扰太久。」 雨果没有回答,也没有睁开眼睛。 尤金;阿杰特把相机架在床尾,调整了角度,又换了一块玻璃底片。他看了看取景器,又擡起头,看了看房间里的光线。 床头的灯很暗,房间里大部分地方都是阴影。但他没有要求开窗,也没有要求加灯。 他知道,这个房间里的光线,就是雨果最后时刻的光线,他不需要改变什么。 「索雷尔先生,您可以坐在床边吗?」尤金;阿杰特轻声问。 莱昂纳尔又坐回了那把椅子上。 「雨果先生,如果您能睁开眼清……」 雨果睁开了眼睛。 那一刻,尤金;阿杰特看到了一张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脸一一面容瘦削,颧骨高高突出,眼眶深深凹陷…… 但雨果那双本来已经浑浊不堪的眼睛里,此刻竞然有一道光,像从井底反射上来的星光! 他的头微微偏向莱昂纳尔,嘴唇抿著,没有笑容,也没有痛苦,只是一个老人,看著这个世界,最后一次看著它。 莱昂纳尔坐在他身边,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放在床沿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表情很平静,没有悲伤,没有紧张。 尤金;阿杰特按下了快门……片刻过后,一切恢复了平静。 「拍好了。」尤金;阿杰特说,「谢谢您,雨果先生。谢谢您,索雷尔先生。」 他手脚麻利地收起相机,向洛克罗伊夫人鞠了一躬,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莱昂纳尔站起来,又看了雨果一眼。 雨果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变得很轻很慢,胸口几乎没有起伏,似乎已经睡著了。 「雨果先生,我走了。」莱昂纳尔说。 雨果没有回答。 莱昂纳尔转身,走出了房间。 洛克罗伊夫人跟在后面,一直把他送到楼梯口。 「索雷尔先生,谢谢您。」她低声说,「他今天说了很多话,我很久没见过他说这么多话了。」「是我该谢谢他。」莱昂纳尔说,「他给了我一个很重的任务。」 洛克罗伊夫人看著他,欲言又止。 「您……能做到吗?」 「我不知道。」莱昂纳尔说,「但我会试试。」 他走下楼梯,苏菲和艾丽丝在客厅里等著。看到他从楼上下来,两个人都站了起来。 「走吧。」莱昂纳尔说。 他们走出「维克多;雨果大道」130号,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铁门,外面的街上还站著很多人,手里的蜡烛在夜风中摇曳。他们看到马车出来,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马车在空旷的街道上跑著。已经很晚了,路上没什么行人,只偶尔有马车经过,与莱昂纳他们交错而过。 苏菲坐在莱昂纳尔对面,看著他。 「雨果先生跟你说了什么?」 莱昂纳尔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街灯。 「他让我阻止政府把他的葬礼变成国葬。」 苏菲愣了一下:「这怎么可能?每个法国人都知道,雨果先生的葬礼一定是国葬。」 「我也这么说。但雨果先生仍然希望我这么做……」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尽力。」 艾丽丝在旁边听著,忍不住问了一句:「政府会听你的吗?」 「不会。」莱昂纳尔说。 「那你怎么阻止?」 「我不知道。」莱昂纳尔闭上眼睛,「但我会试试看。」 马车继续往前跑。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苏菲看著他,没有再问。 1885年5月22日,接近正午,五月的阳光照在「维克多;雨果大道」130号的窗户上,把窗帘映成淡黄色房间里,维克多;雨果躺在床上。莱昂纳尔走后,他一直昏迷到现在。 热尔曼;塞医生早上来过一次,听了听肺部,摇了摇头,只给他注射了一针吗啡,什么也没说。他的忠仆莫朗守在床边,每隔几分钟就俯下身听一听;洛克罗伊夫人则坐在床另一边的椅子上,紧紧握著雨果的手。 他的孙子乔治和孙女让娜站在门口,一个十二岁,一个十岁。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祖父病了,不能吵闹。 快一点半的时候,雨果忽然动了一下,从吗啡的迷雾中短暂清醒过来,呼吸急促而浅薄,像破旧的风箱在胸腔里拉扯。 洛克罗伊夫人站起来,俯身看他。 雨果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眼球已经完全浑浊了,像是蒙了一层雾,没有一点点光。 「先生?」洛克罗伊夫人轻声喊他。 雨果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 洛克罗伊夫人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房间里只有乔治和让娜,还有莫朗。 「您要找谁?」 雨果的嘴唇动了一下。 洛克罗伊夫人把耳朵贴过去。 「乔治……让娜……」雨果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洛克罗伊夫人赶紧朝门口招手,让乔治和让娜走过来,站在床边。 雨果看著他们,伸出一只手,让乔治和让娜伸手握住。 「再见,让娜。」雨果说。「再见。」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说完,雨果的目光从孩子们身上移开了,看向天花板,看向悬吊在那里的煤气灯。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一簇火苗在里面猛得烧了起来。 「我看见了漆黑的光!」他说。(这可能是文学史上最有名的遗言了) 说完,雨果的嘴唇僵住了。他的眼睛虽然还睁著,但目光已经涣散了,呼吸也停了。 热尔曼;塞医生快步从隔壁房间走进来,把听诊器放在雨果的胸口,听了十几秒钟,才拿起来。他看了看洛克罗伊夫人,沉默地摇了摇头。 一八八五年五月二十二日,下午一时二十七分一 维克多;雨果,死了。 下午两点,参议院正在开会。 收到消息的议长亨利;勒鲁瓦耶在会议中间忽然站起来,打断了正在发言的议员。 「先生们,我有一件悲痛的事要宣布。」他说,「维克多;雨果先生,在今天下午一时二十七分,离开了我们。」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他是六十年来全世界最敬佩的法国人,理应值得我们骄傲。」勒鲁瓦耶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他的死,是法兰西不可弥补的损失。」 议员们默契地站了起来,沉默地低下了头,开始向雨果致以哀思。 众议院那边也收到了消息。亨利;布里松正在发言,有人递了一张纸条给他。他看完纸条,立刻中止了发言,宣布一 「先生们,雨果先生去世了。」 众议院里一片沉默。议员们同样站了起来,开始为雨果默哀。 「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等默哀结束,亨利;布里松说,「我们改天再继续。」 说罢,他第一个离开了大厅,匆匆向自己的波旁宫赶去。 下午三点,雨果的死讯登上了几乎所有重要报纸的号外,开始向全巴黎宣告这个消息。 其实关于这一天的版面早已经排好了,只有薄薄的一页,空著时间没有填上。如今尘埃落定,印刷厂忙碌了起来。 《费加罗报》的号外版面四周用粗黑线包围著,并用大号字印著:《维克多;雨果逝世,法国痛失伟人!》 《小巴黎人报》的号外同样包围著粗黑线,标题则是:《伟大诗人离开了我们!》 《小日报》也以粗黑边框包裹这份简短的讣告,标题为:《不可避免的灾难》 街头报童挥舞著报纸,一边跑一边喊:「号外!号外!雨果先生去世了!」 所有听到的巴黎人都会停下脚步,买下一份报纸,津津有味地起来。 看完后,他们往往又会再买一份,仿佛要通过多几个评论,好锚定身为法国人的自己,要对雨果之死抱有多大的悲伤。 塞纳河边的书店里,雨果的书被第一时间摆到了最显眼的位置。 一个书商把《悲惨世界》堆成一摞,上面放了一张纸板,写著:「大师杰作,每本两法郎」傍晚的时候,巴黎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乌云从西边涌过来,压得很低,把整座城市罩在灰色的阴影里然后开始暴雨倾盆,大颗大颗的雨点,砸在地上啪啪做响;闪电一道接一道,把天空撕开一道道口子。雷声从远处滚过来,轰隆隆的,像一门门大炮在咆哮。甚至冰雹也跟著下来了,砸在屋顶上,叮叮当当。 行人跑进咖啡馆,跑进门廊,跑进一切能躲雨的地方,站在屋檐下,咒骂著、抱怨著。 此时莱昂纳尔正在「山麓别墅」里,与前来探望自己的左拉、莫泊桑等人闲聊,疾风暴雨中断了他们的谈话。 几人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沉默地看著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 过了一会儿,莱昂纳尔忽然用拉丁语吟诵了几句诗: 「吾诗已成。 无论大神的震怒, 还是山崩地裂, 都不能把它化为无形!」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古罗马诗人奥维德在《变形记》的卷末写的结语。 左拉点点头,然后说:「这也许是对他最好的评价。」 (两更合一,求月票!) 第750章 拒绝 1885年5月23日,一大早,「维克多;雨果大道」130号就来了几个穿著黑色衣服的男人,为雨果做遗体的防腐处理。 19世纪的巴黎,遗体在家中停放数日以待葬礼是一种普遍习俗,尤其对于有社会地位的人物,停放的时间甚至会长达一周。 他们为雨果擦洗了遗体,换了干净的衣服,全身涂抹了砒霜和铅白制成的防腐遮瑕膏,又往血管里注射了三大瓶砷酸溶液。 最重要的步骤是打开逝者的胸腔与腹腔,释放积聚的血液和气体,然后用木炭粉、石膏粉、锯末填充空隙以吸收体液和异味。 全部完成后,他们又在床的四个角落各放两个大冰桶,让本就温度不高的房间更加阴冷,这些冰桶每四个小时就要更换一次。 最后,他们在床的四周布置了浓薰衣草、迷迭香、百里香、丁香……等多种香精,以隔绝臭味。等这一切完成,殡葬师才离开,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洛克罗伊夫人重新走进房间,走到床边,看著雨果的脸。 防腐处理以后,雨果的脸色好了一些,不像昨天那样灰白,而是有了一点血色,表情也很平静,像只是睡著了。 洛克罗伊夫人叹了口气,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公寓楼下的大门前,已经有大批的巴黎市民开始聚集了,几乎每个人手上都拿著花。 一个穿著黑裙的老妇人,把一束紫罗兰放在阶上,退后两步,画了一个十字,然后走了;一个穿著工人服的年轻人,把一枝百合放在紫罗兰旁边,又脱下帽子,鞠了个躬,也走了;然后来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紫罗兰、百合、玫瑰、雏菊……什么花都有,一束一束地摞在一起。 短短一个小时,公寓门口就成了花的海洋。 人越来越多,警察不得不在人群中拉起了一条绳子,把人行道和马路分开。 一个警察队长站在铁门前,看著不断涌来的人群,摇了摇头。 「这还只是第一天。」他对身边的同事说,「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 「雨果先生啊。」那个同事叹了口气,「全巴黎的人都来了。」 「全巴黎?往后几天,恐怕半个法国的人都会来这里。」 然后他转身对身后的警察说:「维持好秩序。不要让人挤到铁门前。」 「明白。」 这天上午,巴黎主要报纸的正刊头版没有别的内容,全是对雨果的悼念。 《世纪报》头版头条写著:《法兰西失去了她的诗神》 下面是一篇长文,写雨果的一生,写他的作品,写他的政治立场。 文章最后说:【他不仅是文学家,他还是法兰西的良心。他的死,是我们所有人的损失。】《费加罗》头版标题更直接:《十九世纪的终结》 文章认为十八世纪属于伏尔泰,十九世纪则属于雨果,如今雨果死了,意味著法国文化意义上的十九世纪,结束于1885年。 《吉尔;布拉斯》格外不一样。它的头版只有一张雨果的画像,画像下面写著一行字:「他走了。」就这么简单,却格外震耳欲聋雨果是谁,有什么事迹,写过什么作品,对法国的意义……通通无须赘述。 报童们在街上跑来跑去,挥舞著报纸,大声喊著:「号外!号外!雨果先生去世了!买报看!」几乎每路过一个人,都会停下来买一份。 本来雨果的死讯在昨天就已经传遍了整个巴黎,但今天人们买报纸,是因为上面刊登了雨果的遗嘱。这份遗嘱写于1881年8月,也就是他八十岁生日庆典后的第三个月,后来在1883年进行过一次修改。《费加罗报》把它放在头版最显眼的位置,用大号字印出来,只有寥寥五行: 【我给穷人留下五万法郎。 我希望躺在穷人的灵车中被送往墓地。 我拒绝所有教堂为我举行的葬礼演说。 我请求为普天之下的灵魂祈祷。 我相信上帝。】 整个巴黎都被这份遗嘱震动了。 不是因为五万法郎一一五万法郎虽然不少,但对整个巴黎的穷人来说,确实杯水车薪。 人们震动的是,从来没有哪个大人物像他这样为穷人著想过。 那些政客、银行家、将军,他们活著的时候高高在上,死了以后更是风光大葬。 他们的灵柩由马车拉著,由仪仗队护送,由神父祷告……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城市里还有那么多人吃不饱饭,穿不暖衣。 雨果想到了。 一个写书的作家,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一个被全世界敬仰的伟人,他把自己的一大笔财富留给了那些从来不认识他的人。 圣安托万郊区的一间工棚里,一个老工人拿著报纸,把那段话读了三遍,哭了。 「五万法郎。」他说,「他把五万法郎给了我们。」 他的老伴坐在旁边,也在抹眼泪。 「他真是一个好人。」她说,「天底下最好的人。」 「他不只是一个好人。」老工人摇摇头,「他完全就是一个圣人。」 在巴黎的另一边,蒙马特的一间小酒馆里,几个年轻人围著桌子坐著,也在看报纸。 「我不信。」其中一个说,「那可是五万法郎!这笔钱可以买上一栋豪宅了!」 「他有很多钱。」另一个说,「他的书卖了上百万本,还有戏剧的分红。他的遗产至少有上百万法郎。」 「那又怎样?他有那么多钱,只给穷人五万法郎,算什么?」 「算什么?你见过哪个大人物给穷人留过一个苏?一个都没有。他是第一个。」 这时候看过遗嘱的酒馆老板在吧大声宣布一 「这杯酒我请!敬雨果先生!」 「敬雨果先生。」所有人举起了酒杯。 但不是所有人都对这份遗嘱感到高兴,尤其是君主派与天教会的拥趸。 天主教报纸《宇宙报》只在角落里登了一则简短的讣告,标题是《维克多;雨果逝世》,正文只有三行字: 【维克多;雨果先生于昨日下午去世。 他是一位著名的作家。 但他的死不会留下痕迹。】 正文下面没有悼词,没有评论,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宇宙报》的编辑室里,主编弗雷德里克;勒泰看了一眼那则讣告,对身边的助手说:「就这样吧。不用写太多。」 「可是先生,」助手犹豫了一下,「他是维克多;雨果……整个巴黎都部……」 「我知道他是谁。」勒泰打断他,「但你知道他骂教会「黑暗,骂神父「骗子,骂我们的信徒「无知。」 他看著助手,冷笑了一声:「现在他死了,我们还要为他写悼词?别忘了,他临终前拒绝了大主教的慰藉!」 但他一个人拦不住整个巴黎的汹汹民意。 下午两点,议会紧急召开会议,议题只有一个:如何举办雨果的葬礼。 议长夏尔;弗洛凯走上讲开始发言。 「先生们,六十五年来,对我们法国人而言,维克多;雨果的声音,和我们民族最令人悲痛而又最为光荣的经历联系在一起。」 他的声音在议会厅里回荡著,显得格外庄严。 「他见证了帝国的崛起,也见证了帝国的覆灭;他见证了共和国的诞生,也见证了共和国的磨难;他见证了巴黎的燃烧,也见证了巴黎的重生。」 「现在他死了。我们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送他最后一程?」 他翻开桌上的文件夹,从里面取出一张纸,举了起来。 「这是一份提案,由亨利;布里松先生正式提出,要求政府为维克多;雨果先生举行国葬,并拨款十万法郎作为葬礼费用。」 他把提案放在桌上,然后整整讲了二十分钟。 从雨果的作品,讲到雨果的政治立场,再讲到雨果对共和国的贡献。 最后他总结:「如果没有雨果,法兰西的精神就不会像今天这样光辉;如果没有雨果,共和国的基础就不会像今天这样坚固!」 说完,他看著下的议员:「先生们,请你们投票。」 投票开始了,结果毫不意外,彻底的一边倒:四百一十五票赞成,只有区区三票反对。 夏尔;弗洛凯立刻宣布:「提案通过。」 掌声立刻响了起来,「共和国万岁」和「雨果万岁」的欢呼响彻穹顶,喜气洋洋,仿佛雨果在投票结果出来的一刹那重生了。 亨利;布里松坐在前排,也在鼓掌。他的脸上带著笑容,但心里已经在想下一步了。 国葬的事定了,接下来就是筹备。这需要组建一个委员会,委员会里要有文化名流,要有政要,要有雨果的生前好友……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名单一 欧内斯特;勒南,哲学家,法兰西学院院士,雨果的老朋友,适合作为知识界的代表。 夏尔;加尼叶,建筑师,巴黎歌剧院的设计者,也是雨果的崇拜者,他可以为葬礼设计灵。奥古斯特;瓦克里,雨果的遗嘱执行人、几十年的挚友,陪他度过流亡岁月,要举行国葬必须让他参与。 约瑟夫-亨利;米其林,巴黎市议会主席,没有他,巴黎市政厅不会配合工作。 另外还要有作家、艺术家、教授……名单越长越好,规格越高越好。 亨利;布里松想著想著,脸上露出了笑容。 散会以后,他回到办公室,立刻把内政部长亨利;阿兰-塔尔热叫了进来,递给对方一张纸,上面写著长长一串名字。 「写信给他们,以内政部的名义向他们发出邀请,邀请他们成为雨果葬礼委员会的成员,为他举行一个盛大的葬礼。」 「明白。」 亨利;布里松又想了想,低声对阿兰-塔尔热说:「邀请信发出去以前,可以让报纸预热一下……但不要太刻意……」 阿兰-塔尔热心领神会:「好办,我有个秘书,总喜欢和报纸的记者勾勾搭搭,我可以让他来起草这些邀请函。」 亨利;布里松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阿兰-塔尔热可以去操办了。 等阿兰-塔尔热离开办公室,亨利;布里松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波尔多,抿了一口,发出心旷神怡的感叹。 「真是好酒啊,年份刚刚好呢!」 他已经在憧憬,自己的声望将在这场葬礼后,达到一个巅峰…… 第二天,5月24日,这份雨果葬礼委员会的名单,就和议会通过国葬提案的新闻,一起在各大报纸上刊登出来了。 几乎所有人在看到的那一刹,都认为这是一项莫大的荣誉。但随即,他们就被报纸刊登的几封公开信给惊呆了。 第一封信来自欧内斯特;勒南,刊登在《费加罗报》上。 在信中,他表示雨果在遗嘱中的态度很明确,希望自己的葬礼是简朴的,而不是铺张的。 如果现在他接受政府的邀请,成为葬礼委员会的成员,等于同意为雨果举行国葬,那么这就是在违背雨果的遗愿。 勒南说自己认识雨果先生四十年,知道他不喜欢排场,不喜欢仪式,不喜欢把自己打扮成圣人。如果自己帮他办了一个盛大的国葬,他会从棺材里爬出来骂自己,所以他不能接受。 人们抢著买报,抢著看那封信。 咖啡馆里,有人把信念了一遍,然后说:「勒南说得对。雨果先生要简朴,我们偏要铺张,这算什么?」 「那是国葬。」另一个人说,「雨果先生配得上国葬。」 「他配得上,但他不要。」 「那又怎样?他死了,死人说了不算。」 「你这是什么话?人死了就不该尊重他的遗愿了?」 两个人吵了起来,谁也不让谁。 旁边的桌子上,一个人说:「勒南先生都拒绝了,我看这事办不成!」 另一张桌子上,一个人说:「勒南算什么?他不去,别人会去。法兰西有的是人想给雨果先生办葬礼。第二封信,来自夏尔;加尼叶,他是在《小巴黎人报》上发表了声明。 声明很短,只有几句话: 【我收到了内政部的邀请。我很荣幸,但我不能接受,原因有两个: 第一,雨果先生的遗愿是简朴。国家花十万法郎给他办国葬,这不符合他的意愿。 第二,我在负责设计建造「加勒比海盗乐园,现在工期很紧,我实在没有时间分心。 夏尔;加尼耶】 这份声明比勒南的公开信更让人意外。 不是因为加尼耶拒绝了邀请一他的理由和勒南一样,尊重雨果的遗愿一一让人意外的是他的第二个理由。 「「加勒比海盗乐园?」一个人拿著报纸,皱著眉头,「那是什么东西?」 「你不知道?」旁边的人说,「索雷尔搞的一个游乐园,反正就是给小孩子玩的地方。」 「给小孩子玩的地方?那比雨果先生的葬礼还重要?」 「加尼叶先生觉得重要。」 「他疯了吧?」 「他没疯。他是建筑师,他得管自己盖的房子。雨果先生的葬礼又不需要盖房子,他去了能做什么?」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摇了摇头。 第三封信,来自奥古斯特;瓦克里,他在《世纪报》上发表了声明。 他的声明比前两个人更长,也更激烈。 【我是雨果先生的朋友,也是他的遗嘱执行人,我有责任按照他的意愿来处理他的后事。 他在遗嘱中写道:「我希望躺在穷人的灵车中被送往墓地。他还写道:「我拒绝所有教堂为我举行的葬礼演说。 这些话写得很清楚,不需要解释。 现在政府要给他办国葬,要花十万法郎,要搞一个盛大的仪式,要请所有人来参加。 这和他的遗愿完全相反,我不能接受! 我知道有人会说:雨果先生是伟人,伟人应该有伟人的葬礼。 但雨果先生自己不是这么想的。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普通人,他愿意躺在穷人的灵车里,因为他始终和穷人们站在一起。 他捐了五万法郎给穷人,因为他知道穷人需要什么。 现在国家要花十万法郎给他办葬礼。请问,这十万法郎,可以买多少面包?可以救多少人?雨果先生如果活著,一定会骂这是荒唐,所以我拒绝参加筹备委员会。 我不会让他的葬礼,变成一场闹剧!】 奥古斯特;瓦克里的质问远比欧内斯特;勒南更加尖锐,态度也更加坚决。 他的问题,没有一个官员、一个议员敢回答。 这三封信,彻底引爆了巴黎人对雨果是否应该举行国葬的讨论。 随即,又有多个接到邀请函的文化界、艺术界人士表示不会加入雨果的葬礼委员会,以尊重雨果的遗愿。 这下,留在名单上的,几乎只剩下政客了。 波旁宫的总理办公室里,亨利;布里松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著三份刊登了公开信的报纸。「这些人……」他咬著牙说,「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秘书站在门口,不敢说话。 「勒南拒绝,瓦克里拒绝,连加尼叶也敢拒绝。」布里松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加尼耶的理由是什么?「加勒比海盗乐园?那是什么东西?」 「是一个游乐园。」秘书小心翼翼地说,「索雷尔先生搞的。」 「索雷尔?」布里松停下来,转过身,「又是索雷尔?」 「是的。」 布里松一拳砸在桌子上。 「一定是莱昂纳尔;索雷尔那个混蛋!勒南是他在索邦的老师,加尼叶为他盖游乐园。雨果死前见了他,瓦克里肯定知道。只有索雷尔才有可能同时说动这几个人。」 秘书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他到底想干什么?」布里松继续骂,「他为什么总和共和国政府过不去?从费里开始就这样!他简直就是一个缠人的诅咒。」 「总理先生……」秘书想说点什么。 「你闭嘴。」布里松打断他,「马上重新拟定名单。国葬是共和国的意志,谁也不能阻止,哪怕雨果本人活过来也不行!」 (两更合一,求月票!最近更新会不太稳定,见谅。) 第751章 在法国,作家最危险的命运是…… 虽然欧内斯特;勒南、夏尔;加尼叶和奥古斯特;瓦克里都拒绝了内政部的邀请,但议会的投票已经通过了,那么为雨果举行国葬的决议就具有近乎法律效力。 亨利;布里松觉得那些学者、艺术家、建筑师不来就不来吧,共和国自己也能办成这件事。内政部长亨利;阿兰-塔尔热迅速调整了策略,不再费心去邀请那些可能拒绝的文化名流,而是直接指派了一个由共和国政府官员和亲政府人士组成的葬礼委员会。 委员会的主席是法兰西学院院士朱尔;西蒙,他当过公共教育部长,在共和派中声望很高。而且他与雨果有私交,虽然算不上密友,但至少说得上话。 甘必大的亲信秘书约瑟夫;雷纳克也是委员之一,他是激进共和派的宣传机器,能写会道,在报纸上发表过大量攻击保守派和教会的文章,笔锋犀利,从不留情。 著名的雕塑家朱尔;达卢同样在委员会里。他曾经是巴黎公社的成员,后来流亡国外,大赦后才回到法国。 他与激进共和派关系密切,政治立场坚定,艺术上也有建树。由他来负责葬礼上的雕塑装饰,再合适不过。 除此之外,委员会里保留了巴黎市议会主席约瑟夫-亨利;米其林的位置,同时递补了内政部的高级官员路易;安德里厄,以及国民议会的几个资深议员。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一一他们都是共和国的坚定拥护者,没有人会质疑国葬的必要性,也没有人会同情雨果想要简朴下葬的遗愿。 委员会成立后的第一个议题是:谁来说服雨果的家属接受国葬? 雨果的遗嘱执行人奥古斯特;瓦克里已经拒绝了参与委员会,还写了那封措辞激烈的公开信。指望他去跟洛克罗伊夫人沟通,显然不可能了。 朱尔;西蒙提议由他自己去,他说自己跟雨果家有交情,洛克罗伊夫人应该会给他面子。 但约瑟夫;雷纳克第一个提出反对:「西蒙先生,您是前辈,这种事情不该劳烦您亲自出面。让我去吧我跟洛克罗伊夫人虽然没有私交,但我代表的是共和国,谈的是国家大事,不是私人交情。」亨利;布里松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著雷纳克,犹豫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雷纳克的小心思一 作为比索雷尔大了一岁的年轻作家,雷纳克性格张扬,恐怕是想借这个机会压索雷尔一头。「约瑟夫,你要知道,现在雨果家里不止是洛克罗伊夫人一个人。」 「我知道。」约瑟夫;雷纳克笑了笑,「莱昂纳尔;索雷尔很可能也在那里。听说最近他每天都至少去一趟维克多;雨果大道130号。」 「那你还有信心?」 「总理先生,索雷尔只是一个作家,又不是雨果的家人。我是代表共和国去跟家属交涉,与他何干?」亨利;布里松还是有些不放心:「别忘了索雷尔都干过什么……总之不要激怒他,最好趁他不在那里的时候,你再去。」 「也好吧……」约瑟夫;雷纳克不置可否,「但即使在又怎么样呢?我不是去跟他吵架的,我是去说服洛克罗伊夫人的。他没有资格插手我们之间的谈话。」 「你有把握?」 雷纳克从椅子上站起来,语气坚定地表示:「总理先生,洛克罗伊夫人最在乎的是什么?是雨果死后的声誉。她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什么对雨果最好。 只要我告诉她,只有接受国葬,才能让雨果得到他应得的荣耀,她一定会同意的。」 亨利;布里松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好吧。但你态度要缓和一点,不要刺激对方。我们需要的是一场体面的葬礼,不是一场政治斗争。」 「放心。」雷纳克点点头,笑著说,「我知道分寸。」 当天下午,约瑟夫;雷纳克就出发了,并且带上了内政部的两个秘书和一个专门负责记录的速记员,他要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在历史中留下印记。 一行人乘坐马车,从波旁宫出发,沿著塞纳河岸往西走,经过协和广场,拐进维克多;雨果大道。马车还没到130号,雷纳克就看到了密密麻麻的人群,站满了整条街道,从铁门一直延伸到街角,少说有上千人。 有些人手里拿著鲜花,有些人拿著蜡烛,还有些人什么都没拿,就那么站著,默默注视著那栋楼的窗户,仿佛在希冀那个老人的身影能再次出现在窗后。 约瑟夫;雷纳克从马车里探出头看了看,对身边的秘书说:「这么多人?」 「从昨天开始就这样了。」秘书说,「报纸上说,有人从外省坐火车赶来,就为了在雨果先生家门口站一会儿。」 约瑟夫;雷克纳露出自信的笑容:「不错,人越多越好!」 马车在人群外面停下来,他下了车,先整理了一下领结,又拍了拍衣襟,确认自己的仪表毫无瑕疵以后,这才大步朝铁门走去。 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骚动。 有人认出了他:「那是约瑟夫;雷纳克!甘必大的秘书!」 「他来干什么?政府的人?」 「肯定是来谈葬礼的。报纸上说议会已经通过了国葬。」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约瑟夫;雷纳克带著人走到铁门前,但没有马上敲门,而是转过身,面对著人群,擡起了手。 人群安静了下来。 雷纳克清了清嗓子,开始发表演说 「先生们,女士们,我是约瑟夫;雷纳克,受共和国政府的委托,前来与雨果先生的家属商议他的葬礼事宜。」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站在这里。你们是来向雨果先生道别的。你们爱他,尊敬他,感激他写了那些伟大的作品,给了你们勇气、希望和力量。」 「共和国同样爱他,尊敬他,感激他。」 约瑟夫;雷纳克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有力量。 「维克多;雨果不是那种哗众取众的庸俗作家。他是法兰西的良心,是共和国的旗帜,是十九世纪最伟大的诗人。 他的作品被翻译成几十种语言,在世界各地流传。他的名字,和法兰西紧紧连在一起。」 「这样一个人,死了以后应该怎么送他走?难道真的就让他躺在穷人的灵车里,悄悄地拉到墓地,随便埋了就算了?不!这不叫简朴,这叫寒酸!这叫忘恩负义!」 人群里有人开始鼓掌,还有人叫好。 约瑟夫;雷纳克继续说:「共和国不会这样对待自己的伟人。议会已经通过决议,为雨果先生举行国葬,拨款十万法郎,让他得到他应得的荣耀。这不是铺张浪费,这是法兰西的体面!」 「你们想一想,如果雨果先生真的躺在穷人的灵车里下葬了,一百年后,法国人会怎么说?他们会说,看看那些忘恩负义的人,雨果活著的时候他们捧他,死了以后连一场像样的葬礼都不给他!」「所以,国葬不是可有可无的,是必须的。这是议会的决定,和法律一样严肃。任何低于国葬规格的葬礼,都是对雨果先生的亵渎,对法兰西的亵渎!」 掌声更响了。有人喊「说得好」,有人喊「共和国万岁」。 一个老妇人挤到前面,眼睛里含著泪,对他说:「先生,你一定要让政府给雨果先生办一场最盛大的葬礼,他值得这个。」 约瑟夫;雷纳克朝她点点头,说:「您放心,共和国不会辜负他的。」 说完,他转过身,朝铁门走去。秘书上前替他敲了门,但铁门里面没有人应。过了好一会儿,门锁才响了一声,铁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仆人探出头来,看了看外面的人。 「我来找洛克罗伊夫人。」约瑟夫;雷纳克说,「我是约瑟夫;雷纳克,受共和国政府委托,前来商议雨果先生的葬礼事宜。」 仆人正要说话,铁门忽然从里面被人完全推开了。 莱昂纳尔拄著手杖,姿态从容地站在门口,神情严肃地看著约瑟夫;雷纳克。 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雷纳克先生,洛克罗伊夫人还处于悲痛之中,不见客。」 约瑟夫;雷纳克也没有想到会在这个场合,这么仓促地遇见对方。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索雷尔先生,我能理解洛克罗伊夫人的心情。但雨果先生的葬礼是大事,不能耽误。我只需要跟她说几句话,不会占用太多时间。」 「她委托我全权处理。」莱昂纳尔牢牢占据著门口,丝毫没有挪开身子的意思,「你有什么话,跟我说就行。」 约瑟夫;雷纳克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好。索雷尔先生,想必你已经知道,议会通过了为雨果先生举行国葬的决议。政府希望跟家属沟通一下具体的安排,比如灵柩停放在哪里,葬礼在哪一天举行,哪些人应该发表悼词……」 「不用了。」莱昂纳尔打断他。 「什么?」 「我说不用了。洛克罗伊夫人委托我转达家属的意见一一我们拒绝政府为雨果先生举行的国葬。」这句话一出口,阶下面立刻炸开了锅。记者们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声。雷纳克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索雷尔先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 「议会已经通过了决议,国葬是法律,不是你,或者洛克罗伊夫人可以拒绝的。」 莱昂纳尔看著他,说了一句:「雨果先生的遗嘱也是法律。遗嘱里写得清清楚楚一一他希望躺在穷人的灵车里被送往墓地。政府现在要办国葬,是违背他的遗愿。」 雷纳克的脸色涨红了:「你这是对共和国犯罪!」 莱昂纳尔耸了耸肩:「无所谓。反正我身上还有一桩案子没有结束呢,我等了好几年也没有等到新的起诉书。你大可以让检察官再追加一条,我不在乎。」 约瑟夫;雷纳克被噎住了,他当然记得三年前在巴黎法庭上的那场闹剧,更知道莱昂纳尔从来不怕上法庭一无论是法国的,还是英国的。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策略:「索雷尔先生,我们不要吵架。我们都是雨果先生的朋友,都希望他能走得体面。国葬是对他生前荣誉的最大尊重,你拒绝国葬,就是在亵渎他的荣誉。」 「共和国理解他那些朴素的愿望一一穷人的灵车,不要教堂祷告,这些都可以保留一部分。比如灵柩可以先放在凯旋门下,让民众瞻仰,然后再用灵车拉到先贤祠。 这样既尊重了他的遗愿,又符合国葬的规格。」 莱昂纳尔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了看阶下面那些人有记者,有文员,有秘书,有速记员,还有那些举著鲜花的市民。所有人都在看著他,等著他说话。 「雷纳克先生,你说尊重雨果先生的荣誉?」莱昂纳尔终于开口了。 「当然。」 「那我问你,雨果先生的遗嘱是怎么写的?」 雷纳克皱了皱眉:「我知道。他捐了五万法郎给穷人,他希望用穷人的灵车,他拒绝教堂的祷告」「你知道。」莱昂纳尔打断他,「你知道他写了这些,但你根本不在乎。」 他紧紧盯著雷纳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你们这么做,无非是想从穷人那里把雨果先生偷走!」 阶下一片哗然,这完全就是在指控亨利;布里松和他的整个内阁,以及所有葬礼委员的人。雷纳克的脸一下就涨红了,但莱昂纳尔没有再理睬他,而是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铁门外的阶上,看著下面的人群。 「雨果先生亲笔写下的遗嘱,每一个字都是他的意志。他说,我给穷人留下五万法郎;他说,我希望躺在穷人的灵车中被送往墓地;他说,我拒绝所有教堂为我举行祷告仪式。」 「可他们现在要做什么?他们要用十万法郎的排场,把雨果先生从穷人们手中夺走。他们要把他的灵柩放在凯旋门下面,让仪仗队护送,让礼炮轰鸣,让政客们发表演说 然后他们还要厚颜无耻地说,这是对雨果先生的尊重?」 「先生们,这不是致敬,这是抢劫,赤裸裸地抢劫!」 人群中不少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向前凑去,希望听得更真切一些。 而莱昂纳尔此刻说的每一句话,都被前排的人,用各种口音传递到了后排,直至长街尽头。「雨果先生生前拒绝了大主教的临终圣事,因为他不愿被任何教派的仪式玷污灵魂的独立。他们说他们尊重他,可他们现在做的事情,和大主教有什么区别?」 「他们不是在埋葬一位伟大的诗人一一他们是在绑架雨果先生的幽灵,好让他永远站在官僚的门廊下,充当他们的看门人!」 雷纳克急了,想要上前反驳,但莱昂纳尔没有给他机会,而是直接转头对著他怒喷 「你们说国葬是雨果先生应得的荣耀。那我问你,雨果先生自己想要的荣耀是什么?他想要的是穷人的灵车,不是凯旋门;他想要的是把钱留给吃不饱饭的人,不是花在礼炮和仪仗队上。」 「你们想要掩盖一个最简单的事实一一穷人的灵车不需要礼炮护送,穷人的灵车不需要凯旋门放行。你们用穷人的名义把他擡上神坛,却恰恰把穷人的声音埋葬在了礼炮的轰鸣里。」 人群里有人鼓起掌来。先是几声零星的掌声,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汇成了一片。 雷纳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转过身,朝前面喊道:「安静!安静!」但没有人听他的。 整整过了一分钟,掌声才渐渐停了下来。但那些人看莱昂纳尔的眼神,和刚才看雷纳克的眼神,完全不同。 雷纳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自己再不说些什么,政治前途就完蛋了。「索雷尔先生,我承认你的口才很好。但你要知道,雨果先生不只是一个作家,他是法兰西的象征。他的葬礼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是整个国家的事。 你不能用他遗嘱里的几句话,就否定共和国对他的敬意!」 「我没有否定。」莱昂纳尔语气中满是不屑,「我否定的是你们用他的尸体来表演。」 「表演?你说这是表演?」 「难道不是吗?」莱昂纳尔看著雷纳克,「雨果先生用一生反抗帝王、反抗教权、反抗一切肆意妄为的权力。而现在,你们要把他铸成一尊神像,好让他从此只能被瞻仰。」 「如果接受了你们的安排,那么从此以后,在法国,一位作家最危险的命运,不是被权力迫害,而是被权力深情地拥抱,直至成为它的一部分。」 雷纳克咬著牙说:「你这是歪曲我们的好意。」 「我不需要歪曲。你们的」好意'就写在你们的脸上一一你们需要一个死了的圣人给你们站,让所有人都以为雨果支持你们。 但雨果先生活著的时候,他支持的是穷人,不是官僚;他支持的是象征民主与自由的共和国,不是这个在全世界掠夺殖民地的「准帝国。」 阶下面再次响起掌声,比刚才更热烈。 雷纳克终于忍不住了,他指著莱昂纳尔,咆哮著质问: 「你到底想怎么样?难道真的要让雨果先生以极度不体面的寒酸方式下葬?让全世界的人都觉得法国人忘恩负义?让后人嘲笑我们连一场像样的葬礼都不会办?」 莱昂纳尔看著他,不屑地笑了一下。 「雷纳克先生,你不用担心。雨果先生会得到一场他应得的葬礼,足够体面,但绝不是你们认为的那种体面。」 (两更合一,求月票!) 第752章 我们只是送还了一位诗人(万字大章) (实在写不动了,求一张月票) 1885年5月25日,巴黎从沉睡中醒来的时候,所有报亭前都排起了长队。 《小巴黎人报》头版用了一整版刊登莱昂纳尔在维克多;雨果大道130号门前的演讲全文。标题是加粗的黑体字:《「他们想把雨果从穷人那里偷走」》。 报纸在早上七点就被抢购一空。报童们穿梭在大街小巷,一边跑一边喊:「号外!索雷尔先生怒斥政府!「作家最危险的命运是被权力拥抱!」 蒙马特高地的一间咖啡馆里,一份报纸摊在桌上,有人大声朗诵著。 当念到「政府想从穷人那里把雨果先生偷走」的时候,一个老工人一拍桌子:「说得对!雨果先生的钱给了穷人,他们倒好,拿十万法郎摆排场!」 拉丁区的一间学生公寓里,几个索邦的大学生围著桌子讨论。 其中一个拿著《小巴黎人报》念道:「「如果接受了他们的安排,那么从此以后,在法国,一位作家最危险的命运,不是被权力迫害,而是被权力深情地拥抱,直至成为它的一部分。」 念完他擡起头:「大家都明白索雷尔这话什么意思吧?」 「当然明白!意思就是政府想把雨果变成他们的招牌。」另一个学生说,「好让自己那些肮脏的勾当都变成光鲜的功绩。」 第一个学生点了点头:「有道理。所以索雷尔说他们「想从穷人那里偷走雨果。」 「对。雨果的遗嘱写得清清楚楚,他要用穷人的灵车。政府偏要搞国葬,这不是偷是什么?」旁边一直没说话的一个高年级学生冷笑了一声:「你们真以为政府在乎雨果的遗嘱?他们在乎的是葬礼那天,全世界的报纸都会登出「法国为雨果举行国葬的消息。这才是他们要的。」 「那就让他们办不成!」 波旁宫的总理办公室里,亨利;布里松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好几份报纸,不过每一份的头版都让他血压往上升。 内政部长亨利;阿兰-塔尔热坐在他对面,脸色也不好看。葬礼委员会的新任主席朱尔;西蒙坐在旁边,手里拿著一份电报。 「现在外面怎么说?」布里松问。 阿兰-塔尔热叹了口气:「《费加罗》《小巴黎人》《世纪报》《吉尔;布拉斯》,还有外省的报纸,全都登了索雷尔那番话。尤其是「偷走和「最危险的命运那两句,到处都在传。」 布里松一拳砸在桌上:「他就那么几句话,把我们全盘的计划都搅乱了。」 「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朱尔;西蒙开口了,「我们要想下一步怎么办。」作为前公共教育与美术部长,他说的话还是很有分量的。 阿兰-塔尔热看了看布里松:「要不……调整一下?葬礼规格降一降?」 「不行。」布里松斩钉截铁,「议会已经通过了国葬决议,十万法郎的预算也批了。现在降规格,全法国都会说我们被索雷尔吓住了。」 朱尔;西蒙点了点头:「我同意。国葬必须办,而且要办得体面。但我们得换个说法。」 「什么说法?」 「对外就说,我们尊重雨果先生的遗愿,所以葬礼会保持简朴。但凯旋门的布置、先贤祠的安葬,这些都是国家表达敬意的方式,不矛盾。」 阿兰-塔尔热想了想:「这个说法可以。但洛克罗伊夫人那边怎么办?她手里有雨果的亲笔遗嘱,而她现在只相信索雷尔那个混蛋!」 布里松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才开口:「他们爱怎么闹就怎么闹。关键是,葬礼需要组织。没有警察维持秩序,没有军队引导人流,没有市政部门协调交通…… 两百万人涌进葬礼现场会是什么后果?踩踏、斗殴、混乱!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转过身看著几人:「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按原计划推进。凯旋门照常布置,先贤祠照常改造。索雷尔要办他的「穷人的葬礼,那就让他办。但我们不配合,看他怎么收场。」 阿兰-塔尔热眼睛亮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没有政府,他们连路都封不住。到时候出了乱子,我们正好接手。而且我们可以把责任推到索雷尔他们身上一一是他们非要违背政府安排,才导致葬礼失控。」 朱尔;西蒙想了想:「这确实有可能……但万一没有乱子呢?」 布里松冷笑了一声:「两百万人,没有组织,怎么可能不乱?你见过哪次大规模集会没有组织好,然后还不出事的?」 阿兰-塔尔热这时插了一句:「我听说索雷尔跟保罗;拉法格关系不错。如果拉法格的工人党介入组织,也许真能稳住场面。」 布里松摆了摆手:「拉法格今年年初就因为鼓动革命被关进去了,现在还在圣佩拉吉监狱待著呢。他出不来。」 「就算他不在监狱里,他也不会帮索雷尔这个忙。」朱尔;西蒙忽然说了一句。 布里松和阿兰-塔尔热都看向他。 朱尔;西蒙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你们不知道拉法格怎么评价雨果?」 「怎么评价?」 「拉法格说,雨果是个「资产阶级机会主义者,用华丽的辞藻和廉价的感伤主义掩盖阶级本质,是「所有骗子中最大、最反动的一个。这是他的原话。」 阿兰-塔尔热愣了一下:「他真这么说?」 「当然是真的。所以拉法格和他的工人党根本不会来给雨果办葬礼。不捣乱就不错了。」 布里松听完,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我们就更不用担心了。索雷尔连组织人手都凑不齐,拿什么跟我们斗?」 阿兰-塔尔热也跟著笑了:「看来这场葬礼,最后还是得我们接手。」 布里松重新坐回椅子上:「就这样定了吧。凯旋门的布置继续,先贤祠的改造加快。索雷尔要闹就让他闹,我们只管把该做的事做好。葬礼那天,巴黎的街头会证明谁才是对的。」 当天下午,政府的工作照常推进。 星形广场上,工人们开始往凯旋门上挂巨大的黑底金边帷幔。帷幔从拱顶一直垂到地面,把整座凯旋门包裹得像一个披著丧服的巨人。 帷幔上缀满了盾形纹章,每一枚都刻著雨果一部作品的名字一一《悲惨世界》《巴黎圣母院》《静观集》《历代传说》…… 凯旋门正下方,工人们开始搭建一座豪华的灵。灵用黑色大理石贴面,四周摆放著棕榈树和白色百合花,基上预留了摆放灵柩的位置。 基后面是观礼,预留了三百个座位,给政府官员、外国使节和各界名流。 广场四周,工人们还在搭建用来分隔人流的临时栏杆,每隔十米就有一个警察站岗的位置。巴黎市政厅的工人们也在忙碌。他们在香榭丽舍大街两侧搭建看,看用木板和脚手架临时拚成,外面包著黑布。 这些看是预留给议员、法官、教授、军官等「社会精英」的专区,平民没有资格坐上去。协和广场上,工人们正在竖立起一根根旗杆,准备悬挂前来葬礼现场的各国使节的国旗。高耸的埃及方尖碑也被黑纱包裹起来,顶端放了一个巨大的黑色花圈。 所有的工程都在赶工,工人们两班倒,日夜不停地干。现在的巴黎市民走过这些地方,都要绕道而行。5月26日上午,《政府公报》刊登了两道总统令。 第一道法令宣布:先贤祠恢复其1791年的原始用途,成为「国家伟人的墓地」。拿破仑三世与历代王朝赋予其宗教性质的一切法令,统统废止。 第二道法令写得更加明确:「维克多;雨果的遗体将安葬于先贤祠。」 这是自1791年米拉博以来,第一次有人直接以国葬规格进入先贤祠;也是第一次,一位作家以如此决绝的方式被纳入共和国的万神殿。 消息一出,共和派的报纸一片欢呼。 因为眼下先贤祠实际上仍然是一座宗教建筑一一它的官方名称是圣热内维耶芙教堂。 教堂正面高悬著十字架,内部有祭坛与宗教陈设,由一支名为「圣热内维耶芙咏礼司铎团」的六人神父团体主持日常宗教活动。 先贤祠的命运堪称法国政体更迭的晴雨表,它在「神圣」与「世俗」之间反复横跳了近一个世纪。最早它是路易十五大病初愈后发愿建造的教堂;法国大革命后制宪议会颁布法令,将这座刚完工的教堂世俗化,更名为「先贤祠」,门楣刻上了「伟人们,祖国感谢你们」的箴言。 后来拿破仑一世登基后,又颁布法令将先贤祠归还教会,恢复为圣热内维耶芙教堂。门楣上的世俗铭文被抹去,宗教仪式也被重新恢复。 等七月王朝复辟后,路易-菲利普又将其重新改为先贤祠,但功能模糊,既非纯粹的陵墓,也非完全的教堂,更多是一种爱国主义教育场所。 后来拿破仑三世发动政变成为新的皇帝,再次颁布法令将先贤祠彻底恢复为国家教堂,并建立了一支由六名神父组成的「圣热内维耶芙咏礼司铎团」,专责「为法兰西祈祷,为安葬于此的死者祈祷」,门楣上的革命铭文也再次被凿去,十字架重新耸立起来。 第三共和国的政权稳定以后,议会曾通过法案,试图恢复先贤祠的世俗性质,但遭到参议院阻挠,不了了之。 如今,雨果的去世为共和国提供了不可错过的契机! 《小巴黎人报》的头版标题是:《世俗共和国对教权的胜利》。 《世纪报》写道:「先贤祠终于回归了它的使命一一安葬那些为法兰西增光的伟人。雨果先生作为其中最杰出者,理应有此殊荣。」 《共和国报》则更加直接:「十字架从先贤祠滚出去!雨果要进来了!」 教会的报纸自然炸了锅。 《宇宙报》的头版只有一个标题:《撒旦得胜了》。 正文写道:「共和国将圣热内维耶芙教堂从上帝手中夺走,献给了一个写书的凡人。这是法兰西对上帝的公开背叛。」 《十字架报》则哀叹:「法国被从教会手中夺走,献给了共济会的崇拜。雨果的灵柩放在哪里,哪里就是亵渎之地。」 里昂的主教发表公开信,称总统令是「对天主教徒的侮辱」;马赛的主教号召信徒们「为法兰西祈祷,求上帝赦免这个国家的罪」。 但政府不在乎,总统儒勒;格雷维签署法令之前,他就已经知道教会会有什么反应,但他需要的不是教会的支持,而是共和派的欢呼。 法令见报以后,先贤祠广场的气氛骤然紧张。 工人们开始拆除先贤祠正面的十字架。这座十字架是铜铸的,有三米高,嵌在山墙的石雕里。工人们先搭起脚手架,然后开始用锯子锯十字架与石雕的连接处。 消息传开,天主教徒开始聚集在先贤祠广场。起初只有几十个人,站在广场边上,远远地看著工人们施工。他们手里拿著玫瑰经念珠,嘴里念念有词。 到了中午,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达到了三四百人。终于有人开始喊「这是亵渎」,还有人试图冲进广场阻止施工。警察不得不拉起了警戒线,把人拦在外面。 下午两点,冲突还是爆发了。 一群年轻的共和派学生举著三色旗来到广场,对著那些天主教徒喊「共和国万岁」「教会滚出去」;天主教徒则回骂他们「撒旦的走狗」。 双方先是互相扔东西一一石头、烂水果、空瓶子。然后开始扭打在一起。 警察冲进去拉架,但两边都不听。有天主教徒被打破头,血流了一脸;还有学生被打掉两颗牙,满嘴是血。 警察不得不鸣枪示警。枪声一响,人群才散开。但已经有好几个人受了伤,被擡走了。 第二天,类似的冲突又在先贤祠广场发生了一次。这次规模更大,有上千人参与。警察抓了上百个人,才勉强控制住局面。 《十字架报》把这两次冲突描述为「共和国对天主教徒的迫害」,《宇宙报》则呼吁信徒们「不要屈服于暴政」。 共和派的报纸则反过来指责教会「煽动暴乱」「破坏公共秩序」。 整个巴黎分裂成了两派。一派支持政府,一派支持教会。两派的人在街头相遇,都要互相瞪一眼,骂几句。 洛克罗伊夫人坐在维克多;雨果大道130号的客厅里,手里拿著一份报纸,眉头紧锁。 莱昂纳尔坐在她对面,喝著咖啡。 「索雷尔先生,外面这么乱,葬礼还能顺利举行吗?」洛克罗伊夫人问。 莱昂纳尔放下杯子:「能。」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人们对雨果先生的敬意,会超越政客们的想像。」 洛克罗伊夫人看著他,叹了口气:「我希望你是对的。这几天来家里的人越来越多,从早到晚不断。我看著他们,心里又感动又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辜负他们。雨果先生把这么多人的爱戴留给我们处理,我怕做不好。」 莱昂纳尔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楼下的花海:「您不用担心。我们只要按他的遗嘱办就行。简朴、安静、有尊严。这就是他想要的。」 「但政府那边……」 「政府那边我会处理。」莱昂纳尔转过身,「他们想办国葬,想用雨果先生的尸体给共和国贴金。但我们有全法国爱戴雨果的人,我们不是独自在战斗。」 洛克罗伊夫人点了点头:「那就拜托你了。」 与此同时,巴黎各大火车站开始变成人的海洋。 从马赛来的火车,车厢里挤满了人;从里昂来的火车,连车顶都恨不得坐上人;从波尔多、南特、里尔、南锡来的火车,每一趟都超员近一倍。 人们背著包袱、提著篮子、抱著孩子,从法国的四面八方涌向巴黎。 他们是工人、农民、小店主、职员、教师、学生……他们不是被政府邀请来的,也没有人组织他们。他们自己买了车票,自己坐了火车,自己找到了住处一一如果找不到住处,就睡在火车站、塞纳河边、公园的长椅上。 他们来巴黎只有一个目的:送雨果最后一程。 圣拉扎尔火车站外面,一个从勒阿弗尔来的老水手坐在阶上,身边放著一个帆布包。有人问他从哪里来,他说:「勒阿弗尔。坐了八个小时的火车。」 「你认识雨果先生吗?」 「不认识。但我在酒馆里听别人读过他的书,《悲惨世界》《巴黎圣母院》。他写那些穷人,写那些受苦的人,写得真好。我就想来送送他。」 类似的对话,在巴黎的每一个角落都在发生。 到了5月30日,涌进巴黎的人已经超过了100万。旅馆爆满,民宿爆满,连教堂的收容所都满了。有些人实在找不到住处,就干脆睡在塞纳河的桥洞下面。 巴黎的市政系统达到了最大负荷。垃圾没人收,自来水供应不足,公厕排起了长队……警察局的人手也严重不足,到处都是交通堵塞,巴黎乱成了一锅粥。 亨利;布里松坐在办公室里,听著阿兰-塔尔热的报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现在怎么办?」阿兰-塔尔热问,「人太多了,我们的警察根本不够用。」 「不够用就调军队。」 「军队已经调了。但指挥不了交通,管不了那些乱扔垃圾的人。」 布里松沉默了一会儿:「不用管。让他们乱。」 阿兰-塔尔热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不用刻意维持秩序。人越多越好,越乱越好。等到葬礼那天,如果真出了大乱子,我们就能名正言顺地接手。而且索雷尔要负全部责任。」 阿兰-塔尔热明白了:「所以我们现在就看著?」 「看著。什么都不用做。」 阿兰-塔尔热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亨利;布里松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点燃了一支雪茄,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然后看著窗外的天空。「索雷尔,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收场。」 5月31日,维克多;雨果大道,今天是雨果正式入殓的日子。 从清晨开始,整条街就被人群挤满了。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沿著人行道站成一排排,肩膀挨著肩膀,脚尖碰著脚跟。 街道两旁的窗户全部打开,窗上探出无数颗脑袋。连屋顶上都爬满了人,他们坐在屋脊上,两只脚悬在半空中摇晃。 警察在人群外围拉起了警戒线,但他们不敢推操,不敢嗬斥,只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尽量维持住最基本的秩序。 街道的另一头,上千名军人列队站在几个街区外的指定位置。他们的刺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带队的军官不时看怀表,等待命令。 只要现场发生规模化的骚乱,他们就会立刻接管葬礼一一包括维克多;雨果的灵柩在内。 内政部的密探混在人群里,拿著笔记本,记录每一句能听到的话,记下每一个看起来像「危险分子」的脸。 气氛紧张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下午五点整,维克多;雨果大道130号的铁门开了。 最先出来的是六个仆人,他们在阶上铺了一块灰色的粗布,从门口一直铺到马车停靠的位置。然后,一辆灵车从巷子拐了出来。 那不是带著政府徽标的黑色马车,也不是有共和国卫队护送的豪华灵车,那就是一辆再朴素不过的,专门为赤贫者准备的普通灵车。 木质的车厢,没有任何油漆和装饰,木板还裸露著原本的颜色,上面甚至有虫蛀的痕迹。 人群中立刻有人开始低声哭泣,哭声渐渐汇聚成了一片悲伤的海洋。 一个老妇人抓住身边陌生人的胳膊,声音发抖:「他真的……真的用了穷人的灵车。」 莱昂纳尔;索雷尔从门里走了出来。他穿著一身黑色的礼服,没有戴礼帽,手里拿著一份文件一一那是雨果1883年8月2日亲笔手书的遗嘱原件。 他的身后跟著两个人:奥古斯特;瓦克里,雨果的主要遗嘱执行人,负责雨果的后事;保罗;默里斯,雨果指定的「文学遗嘱执行人」,负责处理雨果的作品版权。 三个人站在阶上,看著眼前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鼓掌……成百上千双眼睛盯著他们。 莱昂纳尔环视了一眼阶下的人群,用最大的音量说出了第一句话: 「他们以为没有官僚,我们只有混乱……」 说完这句,他就停了下来,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待他的下半句话。 但下半句话,不是从莱昂纳尔口中说出来的。 「不!」一个沙哑的女声从人群后面的阴影中传来,「没有官僚,我们反而获得了尊严!「人群纷纷回头,然后发出低沉的惊呼声,并且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一个女人从后面走了出来,穿著一身粗布黑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臂上缠著一块黑纱。 这个女人头发已经花白,脸上也满是皱纹,但眼睛里的光芒,依旧锐利得像刀锋。 路易丝;米歇尔。「红色圣女」,巴黎公社的标志性人物。 1871年她拿起枪保卫公社,公社失败后被流放到新喀里多尼亚,1880年大赦后回到法国。她身后跟著十几个女人,都穿著黑色丧服,戴著面纱,有的已经白发苍苍,有的才不过三十多岁。她们是1871年公社失败后,在布鲁塞尔雨果寓所中找到庇护的公社遗孀。雨果收留了她们和她们的孩子,让她们在那段最黑暗的日子里没有饿死、也没有被抓回去。 路易丝;米歇尔没有走向灵车,而是径直走上阶,停在莱昂纳尔面前。 莱昂纳尔把手里的遗嘱原件递给她。 她接过来,展开那张发黄的纸,用她那独特的粗粝嗓音,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我给穷人留下五万法郎。」 念完第一句,她停顿了一下,擡头看了看人群。 「我希望躺在穷人的灵车中被送往墓地。」 念到第二句,她的声音更大了,沙哑的嗓音在街道上回荡。 「我拒绝所有教堂为我举行的祷告仪式。」 念完第三句,她就把遗嘱举过头顶,像举著一面旗帜。 「所以,今天,我们不是来埋葬一位诗人,而是来夺回一位父亲!」 人群终于发出了声音,是低沉、压抑的呜咽,像大海在远处咆哮。 莱昂纳尔举起手示意了一下,立刻就有六个穿著工作罩衫的男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们的罩衫上甚至还沾著油漆、石灰、铁锈和机油的痕迹,手里提著口袋和工具。 他们都是工人,来自巴黎第六区、第十一区、第十九区、第二十区、圣但尼和蒙马特。 每人臂上都缠著一块黑纱,但他们没有敬礼,没有宣誓,只是沉默地站到了灵车两侧。 奥古斯特;瓦克里朝铁门里面挥了挥手,又有八个人擡著雨果的棺木走了出来。 棺木上没有繁复的雕刻,没有奢华的装饰,只简单地涂了一层黑色的油漆。 这八个人步伐很慢,一步一步走下阶,然后把棺木放入灵车。 六个工人沉默又迅速地用工具把它固定好,接著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把的紫罗兰和百合,铺满了棺木的四周。 那些花不是从香榭丽舍大街的高级花店里订购的高价货,所以花瓣有大有小,颜色深浅不一,有的花经过大半天,已经有些蔫了。 但它们是从巴黎各郊区的花园里摘的,从塞纳河堤岸的野地里采的,从工人合作社的菜畦边剪来的…每一朵花都代表一个人,一个家庭,一份心意。 当最后一朵花放好,路易丝;米歇尔走上前,率领著公社的遗孀们,站到了灵车的最前方。米歇尔与雨果的关系始于1850年代,当时她年仅二十岁左右,从家乡弗龙库尔-拉科特寄出第一封信,附上自己的诗作,向这位「伟大的诗人「寻求评判。 1862年《悲惨世界》出版后,米歇尔开始在给雨果的信上署名「安灼拉」,正是《悲惨世界》中那位革命青年的名字,她在信中称雨果为「民主的士兵,理想的祭司」。 一直到她从新喀里多尼亚归来后,开始投身无政府主义与工人运动,才与雨果的共和派立场渐行渐远。如今,米歇尔终于有机会,和她曾经的「诗神」,做最后的致敬与道别。 灵车开始移动。 没有鼓点,没有军乐,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沉重而庄严,像一座城市缓慢的心跳。 人流随著它移动,前面的人让开路,后面的人跟上来。似乎没有人指挥,也没有人疏导,但整个队伍流动却平稳有序得出奇。 他们朝著星形广场缓缓流去,那里有凯旋门,然后将是先贤祠一雨果配得上这一切,但不是以某些人认为的方式。 波旁宫的总理办公室里,亨利;布里松手里攥著一份刚从星形广场发来的电报。 电报只有一行字:「索雷尔即将抵达凯旋门,路易丝;米歇尔在场,人群估计已超百万。」布里松把电报拍在桌上,看著内政部长亨利;阿兰-塔尔热和葬礼委员会主席朱尔;西蒙。「公社的人?路易丝;米歇尔?她怎么来了?」 阿兰-塔尔热脸色发白:「我们也没想到。拉法格还在监狱里,但他的工人党没来,来的是公社那批人,他们也很有组织「大型活动的经验。 雨果当年在布鲁塞尔收留过他们,他们这是在还人情。」 布里松一拳砸在桌上:「不!这是对共和国的反攻!赤裸裸的反攻!他们想借雨果的葬礼搞政治!」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才停下来:「不能让他们得逞。你马上派人去广场,告诉他们,没有官方组织就是非法的。让他们散开,把灵车交给我们的警察。」 阿兰-塔尔热犹豫了一下:「可是总理先生,人群太多了……」 「多也要去!」布里松吼道,「难道我们就这么看著公社的余孽把雨果的尸体从我们手里抢走?」朱尔;西蒙这时开口了:「布里松先生,我建议您冷静。强行驱散可能会引发冲突。两百万人,如果出了踩踏………」 「那就在广场上出人命之前把他们拦住。」布里松打断他,「现在就起草命令,派特使去广场。告诉他们,要么服从政府的安排,要么后果自负。」 阿兰-塔尔热不敢再说什么,转身出去起草命令了。 下午五点三十分,承载雨果棺木的灵车抵达星形广场。 凯旋门已经裹好了政府准备的黑纱,但黑纱外面,已经有人又挂上了几十幅巨大的白布。 白布从拱顶一直垂到地面,上面用雨果的手书体印著《静观集》中的一句诗: 【明日,破晓时分,我将启程。】 这句诗是雨果为悼念长女莱奥波尔丁而作,哀婉深沉。 白布把官方布置的帷幔遮住了一大半。那些原本印著雨果作品名字的盾形纹章,现在只能从白布的缝隙里露出一角。 官方的灵还在那里,黑色大理石贴面,棕榈树和百合花整整齐齐。但没有人朝它走去。 所有的人都围著那辆朴素的灵车,灵车则朝著凯旋门正下方临时搭建的一个木子驶去。 这时候,一个穿黑色礼服的中年男人从广场东侧快步走了过来,身后跟著一队警察。而人群外围,还有更多的警察向这里围来。 他走到木前,拦在莱昂纳尔等人面前,阻止灵车继续靠近,然后高高举起一张纸。 「我是内政部特使,受内政部长亨利;阿兰-塔尔热先生委托,前来传达命令。」 他清了清嗓子,念道:「今晚的守夜活动,未经过任何官方申报,也未获得任何批准。因此,你们继续聚集在此,将被视为对公共秩序的威胁。 请立即解散人群,并将雨果先生的灵车移交内政部。否则,警方将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念完,他把命令放下,看著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请配合。」 莱昂纳尔没有说话,只是看著那个特使,像看一个闯进别人家客厅的陌生人。 这时候,一身黑色打扮的爱德华;瓦扬,像幽灵一样出现了。他的衣领上别著一枚小小的徽章一一那是巴黎市议员的徽章,1884年选举给他带来的身份。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了特使面前,从怀里取出一份5月26日的《政府公报》,上面刊登著议会通过国葬法案的全文。 「先生,法案写得很清楚,「国家为维克多;雨果举行国葬。但法案没有写「必须由内政部或者其他政府部门组织。」 特使皱了皱眉:「这不需要写。国葬自然是国家来办。」 「国家是抽象的概念。」瓦扬的语气很平静,「具体到今天晚上,谁是「国家?是你?还是站在你身后那些警察?还是坐在波旁宫办公室里的布里松先生?」 特使的脸涨红了。 瓦扬继续往下说:「今天,是雨果先生的家属委托人民,协助执行他的遗嘱,为他举行葬礼。您要找组织者?」 他转过身,朝身后那片黑压压的人海指了指:「这里只有人民。或者你认为,共和国的主人不是人民,而是坐在波旁宫里的官僚们?」 特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话来。他扭头朝广场四周看了看,心里开始发毛。 广场东侧,沿著香榭丽舍大街的入口,不知何时,又上千名穿著工装的工人手挽著手,围成了一道人墙。 此外还伫立著几百个穿著旧国民自卫军外套的老人,像一排排生锈却未折断的刺刀。 警察想往前走,却发现每走一步都要从人缝里挤过去,并且周围就有几百双眼睛看著他们。那些眼睛像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冷漠得像冰。 带队警官是个四十多岁的老警察,在巴黎干了二十年,见惯了学生闹事、工人罢工,前几天他还带队抓过打群架的天主教徒和共和派。 但他没见过这种场面,前方那片沉默的人海不喊口号、不扔石头、不跟他动手,只是看著他,静静地、整整地、密不透风地看著他。 他忽然觉得,如果他下令往前冲,这些人也不会拦他。他们会让他走进去,然后他就会被那片沉默吞掉,连个声响都发不出来。 他放下警棍,低声对身边的同事说了一句:「原地待命。」 特使看到这个情况,脸色更难看了。他看著瓦扬,又看了看莱昂纳尔,最后扫了一眼木边站著的路易丝;米歇尔。 他把手里的命令折起来,塞进口袋,转过身走了;那队警察也跟著他走了。 人群短暂分开,又重新合拢,像水淹没了被划开的裂缝。 路易丝;米歇尔走到莱昂纳尔身边,低声说了一句:「他们不会再来。」 莱昂纳尔点点头,没有说话。 灵车顺利被擡上了灵,莱昂纳尔、路易丝;米歇尔、爱德华;瓦扬、奥古斯特;瓦克里和保罗;默里斯也陆续走上了木。 几人各自亲手点燃了一支粗大的蜂蜡蜡烛,高高举起,让火光在渐浓的暮色中摇曳。 莱昂纳尔转向人群,大声说了一句简短的话: 「今夜,人民就是他的教堂,沉默就是他的祷告。」 晚上八点,守夜正式开始。 两百万人从香榭丽舍大街涌来,从林荫大道涌来,从塞纳河的每一个码头涌来……但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唱歌。 整个星形广场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寂静,只能听到人们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的抽噎声。 每隔一个小时,一个童声就在灵车前朗读一段雨果的作品,声音稚嫩而清亮,在寂静中传得极远极远。八点,一个男孩朗读了《悲惨世界》:「只要因法律和习俗所造成的社会压迫还存在一天……只要世界上还有愚昧和贫困……」 九点,一个女孩朗读了《惩罚集》:「黑夜沉沉,黎明还会远吗;…」 十点,又一个男孩朗读了《静观集》:「没有人幸福,更没有人会胜利;时光对大家并不能完美无缺……… 每读完一段,全场就陷入更深的沉默,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叫好,但这沉默却比一切豪言壮语都震耳欲普罗斯佩-奥利维耶;利萨加雷带领著一批年轻人穿梭在人群中,手里拿著一叠印刷品,向每一只伸出的手递上一份。 那是《公民葬礼手册》,用最廉价的灰色纸张印刷,扉页只印了一行字: 「权力以为没有它,人民只会制造混乱;但人民证明,没有傲慢的权力,才能诞生真正的庄严。」手册里面详细标注了各区集合点、行进路线和最重要的「静默守则」:不欢呼、不唱歌、不演讲,只以脱帽与低头表达敬意。 利萨加雷是公社流亡者,雨果在布鲁塞尔曾为他提供庇护。现在他用自己的方式回报这份恩情。午夜,一个缺了左耳的老兵经过沟通,走上了木。他从怀里取出一面三色旗,旗面上有几个子弹打穿的洞,还有焦黑的灼烧痕迹。 他走到灵车前,把三色旗轻轻盖在棺木上。然后退后两步,立正,敬了一个军礼。 全场没有发出任何掌声,只有更深的沉默。 那面旗帜是一个时代的伤口--1871年,它见证过法国人如何自相残杀,见证过巴黎的街道被鲜血染红。 现在它盖在雨果的棺木上,成为人民与诗人之间的某种契约。 远处旅馆的窗口后,内政部的密探们记录著现场的一切。 「二十三点,广场秩序良好。无骚乱。无斗殴。无踩踏。」 「零点,守夜继续进行。人群自发遵守静默。」 「一点,未发现异常。」 「两点……」 写到凌晨两点的时候,密探看著窗外那片黑压压的人海,摇了摇头,在纸上写下: 「接管已不可能。」 收到电报的亨利;布里松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我们输了。」 6月1日,黎明,政府计划中的二十一响礼炮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取而代之的是巴黎全城的钟声一一码头的钟,学校的钟,工厂的钟,火车站的钟…… 千万口钟,在同一时刻,为送别维克多;雨果而响。 这些钟声不是弥撒的召唤,那是千万个平凡场所对一位平凡灵魂的集体致意。 当钟声响起的时候,雨果的棺木被六名工人从灵上擡下,重新放上灵车。灵车从凯旋门出发,沿著香榭丽舍大街向西,再转向协和广场。 沿途没有官方搭建的看,没有议员席,没有外交使团的专区……只有人民。 他们站在街垒般的花堆后面,手里挥舞著雨果的书,《巴黎圣母院》、《悲惨世界》、《九三年》……灵车经过每一段街道,都有成千上万人同时脱帽低头,那片静默像一面无形的墙,盖住了整条香榭丽舍大街。 塞纳河上的每一座桥都站满了人。人们站在桥栏杆后面,肩膀挨著肩膀,像一堵堵沉默的墙;河对岸,共和国卫队的两个营被堵在路口,无法前进。 带队的军官骑在马上,看著眼前那片沉默的人海,举起的刀迟迟没有落下。 最终,他放下了刀。这道人墙后面,是两百万人对一位诗人的爱,任何刺刀都捅不穿。 太阳升到了天空的高处,灵车也抵达先贤祠广场。 先贤祠的十字架已经被拆除了,山墙上的铜锈顺著石雕的纹路往下淌,像两道绿色的眼泪。门廊下没有搭建任何讲,也没有政府官员,没有法兰西学院院士,没有外国使节。 来自法国十二个大区的代表走上前来,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人,有农民、有工人、有小职员。他们来自普罗旺斯、阿尔萨斯、洛林、诺曼第、布列塔尼、勃艮第、奥弗涅、朗格多克、吉耶讷、普瓦图、安茹、法兰西岛……每个人都穿著自己家乡的服装。 他们将灵柩从灵车上擡下来,扛在肩上,一步一步走向先贤祠的大门。 没有神父洒圣水,没有唱诗班吟诵,只有雨果的孙女让娜走在最前面。她穿著白色的裙子,手里拿著一束紫罗兰。 那束紫罗兰是从雨果在根西岛流亡时的住所高城居的花园里摘的,雨果在那里住了十五年,写下了《悲惨世界》的大部分篇章。 让娜走进先贤祠,那里的地下墓穴,早就准备了一个巨大而庄严的石棺和一副滑轮组装置,等待雨果的到来。 让娜把紫罗兰放在墓穴旁边,然后退到一边,低下头,为自己的祖父默默祈祷著。 十二名代表,通过滑轮组,把灵柩缓缓放入石棺内。棺木落到底的时候,发出的响声,在先贤祠的石穹顶下回荡了很久。 路易丝;米歇尔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红色的手帕,轻轻放在棺木旁边。 那是她在新喀里多尼亚流放时自己织的,代表著一个女人对曾庇护她的老人的私人告别。 普罗斯佩-利萨加雷站在门廊的阴影中,从怀里取出一面折叠整齐的公社红旗,缓缓展开。红旗像一道不可磨灭的伤口,提醒著所有人: 虽然法国左翼对雨果的感情从来不是统一的,但此刻,他们共同完成了对他的赎回。 在石棺的棺盖合上前,莱昂纳尔才走到石棺前,转过身,面对身后那片望不到尽头的人海:「雨果先生要求穷人的灵车,要求拒绝教堂的祷告,要求为所有灵魂祈祷。今天,人民履行了他的遗嘱。 我们没有加冕一位圣人一一我们只是送还了一位诗人。」 (写死我了,五更合一,求一张月票) 第753章 叫勒布朗的年轻人 1885年6月2日,清晨,巴黎从沉睡中缓缓醒来,天边的朝霞就像酣睡后还未褪去的红晕。虽然空气中还残留著昨日的庄严氛围,但星形广场已经是空荡荡了:白布被收走了,花被清扫了,沉默的人也散去了…… 但每一个巴黎人都知道,昨天发生的事不会就这么过去。 波旁宫的总理办公室里,一夜没睡的亨利;布里松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著厚厚一叠电报和报纸,眼睛里全是血丝。 内政部长亨利;阿兰-塔尔热坐在他对面,脸色也不比他好多少。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只有钟表的滴答声。 门被敲响了,秘书探进半个身子:「总理先生,《国家前途报》的德马雷先生在等您。」 亨利;布里松擡起头:「让他进来。」 德马雷是布里松创办的《国家前途报》的主编,也是布里松的老朋友。 他进来时,手里还拿著一份报纸:「亨利,您必须看看这个。」 他把报纸放在桌上,是代表激进派立场的《正义报》,头版头条的标题是:《人民证明了谁才是国家的主人》。 亨利;布里松扫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猛地站起来:「现在就连激进派的报纸都要反对我了吗?」「他们只是说了事实。」德马雷叹了口气,「昨天两百万人走上街头,没有没有警察指挥,没有军队护送,但什么都没发生一 没有踩踏,没有斗殴,没有骚乱……当然,那些公社分子其中起到了不可忽视的作用。但您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亨利;布里松没有说话,德马雷平静地说出了答案:「这意味著有人看到了一种可能性一一人民不需要政府也能管好自己。」 亨利;布里松盯著他,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激进派虽然一向与公社之间存在复杂的「灰色地带」,他们的报刊甚至在公社失败后吸纳了一些公社社员进入编辑部; 但激进派代表的毕竟是中小资产阶级、城市小市民与手工业者的利益,所以拒绝阶级斗争与暴力革命,坚持合法路线。 「我很清醒。」德马雷说,「昨天的葬礼,我们被人民排除在外了。别忘了,当初,您是以「人民的总理的身份走进波旁宫的。」 阿兰-塔尔热插了一句:「德马雷,你这话说得太过分了。」 「过分?也许吧。」德马雷不知可否,「但风暴就要起来了,我们都要做好准备。今天好几个年轻编辑,都向我提出了辞职。」 亨利;布里松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很久,才疲惫地开口。 「他们想走就走吧。重要的是,《国家前途报》不能垮掉。如果有必要……你可以刊登抨击我的文德马雷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以后,阿兰-塔尔热低声说:「布里松先生,我们得想想办法,不能就这么认输。」「认输?」布里松冷笑了一声,「我还没输。」 「可是舆论……」 「舆论算什么?舆论能让我下?议会的四百一十五票还在,我还能控制多数。」 阿兰-塔尔热犹豫了一下:「但是克列孟梭那边…」 布里松摆了摆手:「乔治?他除了骂人还会什么?他骂了我十年了,我还不是当上了总理。」阿兰-塔尔热没再说话。他知道布里松说的有道理,但也知道克列孟梭不是一个可以随便打发的人。6月3日,波旁宫的议会大厅挤满了人。不仅是议员,走廊里、旁听席上、记者席上,全都坐满了。所有人都在等一件事一一乔治;克列孟梭要发言。 克列孟梭的发言向来是议会里的大戏,他用自己犀利的质询,让一个又一个温和派的政治领袖难堪到下不了。 现在,他要把自己的「屠刀」,对准同是激进派的亨利;布里松了。 下午三点,终于轮到克列孟梭了。他把烟一掐,从容地走上讲,双手撑在讲上,扫了一眼全场。「先生们,我今天要谈的不是那场宏大的葬礼,而是我们的政府。昨天,两百万人走上街头,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一 人民可以比政府更有秩序,比官僚更有效率,比政客更有尊严!」 亨利;布里松绷著脸,没有说话。 「而我们的总理,亨利;布里松先生,他在哪里?他坐在波旁宫,等著人民出乱子,好让警察接管,但人民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议会里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布里松先生以激进派之名入主法兰西政府,他反教会,他反君主派,他自称「人民的朋友,说自己比费里更愿意倾听民意。 但当人民用穷人的灵车证明他们比他更懂得尊严时,他在哪里?他躲在警察后面发抖!」 亨利;布里松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喊:「乔治,你这是诽谤!」 「诽谤?」克列孟梭笑了,「那你说说,6月1日你在哪里?你在做什么?」 亨利;布里松被问得哑口无言。 克列孟梭露出不屑的神色:「你不是真正激进派!因为你刚进入波旁宫才两个月,立场就像黄油进了热锅,一瞬间就融化了。 罗什福尔早就说过了一一你们这些人,虽然穿著激进派的衣服,但一旦坐上总理、部长的椅子,就忘了自己是谁!」 这句话让议会大厅炸开了锅。有人鼓掌,有人喊「太过分了」,有人站起来互相指责。 议长夏尔;弗洛凯拚命摇铃:「安静!安静!」 过了好几分钟,大厅才渐渐安静下来。 克列孟梭没有再说下去。他拿起桌上的烟,点上,慢慢走下讲,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亨利;布里松站起来,走到讲上,为自己辩护。 「先生们,克列孟梭先生刚才说的话是污蔑!我不是什么「融化的黄油,我是共和国的总理,我已经履行了我该履行的责任! 雨果先生的葬礼是国葬,由议会批准,由政府组织。那些自称「人民的人,不能代表人民,他们只是没有经过批准的聚集者。」 下有人喊:「那他们出乱子了吗?」 亨利;布里松愣了一下:「没有。但这不意味著……」 「不意味著什么?」那个人又喊,「不意味著他们做对了?」 亨利;布里松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知道自己掉进了陷阱 如果他承认人民的聚集是合法的,那他就承认了政府无能;如果他说人民的聚集是非法的,那他就得解释为什么没有去驱散。 他站在讲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我保留我的意见。」 说完,狼狈地走下讲。 这一刻,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届内阁的倒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而这场特殊的葬礼,也让巴黎的报纸陷入了一场混战。 《世纪报》的文章写道:「法国人民完成了历史上最盛大的葬礼!没有国王,没有神父,但法国人依然能完成最庄严的仪式!」 一向保守的《费加罗报》则开始意见分裂,两个评论员在政治新闻板块里吵得不可开交。 一个说:「雨果的葬礼是法兰西的骄傲。它证明了法国拥有整个欧洲素质最高的人民,可以在无政府状态下却不陷入混乱。」 另一个则说:「雨果的葬礼是法兰西的耻辱,它证明了政府已经失去了对街头的控制,亨利;布里松还有什么资格坐在波旁宫?」 《辩论报》提出警告:「我们赞美人民的热情,但不能赞美无政府主义。昨天是雨果,明天是谁?谁保证下次不会变成暴乱? 政府必须重新掌握街头!如果布里松做不到,那就换一个!」 《小巴黎人报》走了一条中间路线,它用整版刊登了读者来信,有工人写的,有学生写的,有教师写的,有小店主写的。 有的说「人民万岁」,有的说「政府无能」,有的说「雨果在天上会高兴的」……好像什么都没有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而最精彩的戏码发生在激进派报纸内部。 首先,克列孟梭的《正义报》从6月2日口开始连续出版号外。 第一天的标题是《人民胜利了!》,第二天变成了《谁是真正地激进派?》,第三天干脆直接喊出了《布里松必须下!》。 罗什福尔的《不屈者报》更加不客气,它刊登了一幅漫画: 亨利;布里松系著代表激进派的红腰带,带领一队警察拚命追赶雨果那辆穷人的灵车,丑态毕现。漫画下面的文字是:【他追不上自己的口号。】 而亨利;布里松自己创办的《国家前途报》陷入了严重的内乱,年轻的编辑以离职威胁德马雷刊登抨击布里松的社论。 主编德马雷经过再三思考,最终只敲定了一篇名为《庄严的葬礼,平静的巴黎》的社论,言辞则比《正义报》温和得多。 这种折中的做法显然不能让脾气火爆的年轻编辑满意,很快,《国家前途报》的办公室就开始变得空空荡荡起来。 与此同时,法国的君主派和教权派也没闲著。等待多年,他们终于迎来了一个攻击激进派的绝佳机会,于是罕见地联手了。 《宇宙报》的文章写道:「看啊,先生们,这就是法国第一位激进派总理、反教权的斗士、甘必大门徒的执政能力一 他连一位作家的葬礼都组织不了!但现在他有的是时间筹备自己内阁的葬礼了!请问这场葬礼需要临终祷告吗?」 《十字架报》更加狠毒,它直接宣称这场葬礼是「基督教法国与激进派法国的共同葬礼,上帝降下的惩罚!」 里昂主教在布道时说:「你们看到了吗?那些拆十字架的人,现在连自己的总理都保不住。这就是抛弃上帝的下场。」 马赛主教则发表了公开信:「作为基督徒,我们应当为法国祈祷一一这个国家正在失去一切权威,无论是上帝的,还是人的。」 亨利;布里松成了法国历史上,罕见的失去所有盟友,被所有政治势力一致攻击的总理。 而他既不能向右翼求助,因为他反教权;又不能向左翼妥协,因为那等于承认人民可以自治。亨利;布里松当然知道原因一一为雨果举办国葬失败只是表面,真正让所有人恐惧的是,这场失败似乎让一头怪兽苏醒了。 而这头怪兽,本来早就该死透的。现在自己的无能把它重新激活了,下已经是最轻的代价了。英国的报纸显然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泰晤士报》在6月3日发表了一篇长文社论,标题是《法国再次上演荒诞剧,「人民的总理」被人民罢免》。 【葬礼既是对布里松内阁的羞辱,更意味著激进派理念破产了!他们声称代表人民,人民却告诉他们「我们不需要被代表。】 同时文章忧心忡忡地表示: 【布朗基主义与公社分子也许将通过这场葬礼,获得新的合法性来源。因为他们证明了自己的组织能力和影响力都还在。】 英国报纸相比法国同行更没有那么多忌讳,直接将雨果葬礼之所以没有失控的原因点了出来,都是法国报纸始终回避的名词。 英国人也担心如果法国的激进主义复活,会有更多革命分子通过海峡进入伦敦、曼彻斯特,届时会影响到英国的政局稳定。 与此同时,英国外交部向驻巴黎大使馆发了一封密电,要求评估「法国政府稳定性及潜在革命风险」。布里松内阁倒后,无论是更激进的克列孟梭上,还是布朗基主义复兴,对希望维持欧洲均势的英国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而无论在法国还是英国,一句不能被宣之于口的窃窃私语,正在政客们中私下流传: 「看那个索雷尔,又弄倒了一个内阁!」 1885年6月20日,维尔讷夫,山麓别墅,莱昂纳尔;索雷尔坐在花园里,悠闲自在地喝著从中国带回来的「大红袍」。 巴黎与伦敦的纷纷扰扰都被挡在了别墅围墙之外,莱昂纳尔也借此机会,好好休养自己疲惫了整整半年的身体。 花园还坐著左拉、莫泊桑、契诃夫、于斯曼、德彪西等老朋友,还有一个陌生年轻人,莱昂纳尔是第一次见到他。 他是获得《Pi:第二个故事》征文比赛法国大奖的得主,名字叫做「莫里斯;勒布朗」,今年刚刚21岁。 莫里斯;勒布朗来自鲁昂,父亲是个船东,母亲则是当地富有染匠的女儿。 他的家庭与福楼拜家族关系密切,他自己就是由居斯塔夫;福楼拜的兄弟,当地著名的产科医生阿基尔;福楼拜接生的。 所以莫里斯;勒布朗从少年时代开始,就时常与福楼拜、莫泊桑来往,接受他们的薰陶,拥有不错的创作能力。 1882年,他完成中学学业后,拒绝了父亲为他规划的进入卡片厂当职员的道路,而是决心开启自己的写作事业。 借助这次得奖的契机,他把天赋带到了巴黎,目前正寄居在莫泊桑的家里。 刚见到莱昂纳尔时,莫里斯;勒布朗激动到有些失态,但莱昂纳尔温和的态度很快让他平静下来,融入了这里。 现在,花园里的众人都在传递一份稿件,每个人都盯著手上的那叠纸,目不转睛,沉浸其中。过了好一会儿,莫泊桑才擡起头来,用一种「绝望」的语气说道:「莱昂,你又写了一个了不得的故事‖」 莱昂纳尔闻言微微一笑,没有回应他的夸奖,而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我的「作业已经交了,你们的「赌注呢?我怎么一个也没有见到?」 (今晚就一更,谢谢大家,求月票!) 第754章 《鼠疫》 莱昂纳尔话音刚落,花园里的气氛立刻变了。 刚才还沉浸在里的人们,现在一个个脸色窘迫起来,像是被老师点到名的学生。 莫泊桑挠了挠头,笑得有点心虚:「莱昂,你知道的,我这半年一直在忙《漂亮朋友》的收尾。那部快把我榨干了。 你的「电气化生活,我已经写了一半,真的,一半!」 「一半?」莱昂纳尔挑起眉毛,「居伊,你上次说「一半是一个月前。按照这个速度,等我下次再问你,你还是只写了「一半。」 莫泊桑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好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左拉倒是一脸坦然:「我没忘。但这半年我的精力都在《萌芽》上。你知道的,矿井、罢工、资本家和工人…… 那部把我精力全部都耗干了。你的赌注我会还的,但要等我再休息一阵。」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逼他。左拉这人说话算话,说会还就一定会还,只是时间问题。德彪西愁眉苦脸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著脑袋:「莱昂,你让我写「电气化生活的音乐?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电是什么声音?发电机的嗡嗡声?电灯的嘶嘶声?这些东西怎么写进乐谱里?」 「那你慢慢想。」莱昂纳尔喝了口茶,「反正我不急。但赌约就是赌约,你得交出来。」 德彪西哀叹一声,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一滩烂泥。 于斯曼坐在旁边,慢吞吞地说:「我的那篇已经写了大半,是关于煤气灯和电灯交替的夜晚,巴黎街头的变化…… 但我最近心情不好,所以写得慢。」 保尔;阿莱克西、莱昂;艾尼克和昂利;塞阿尔三个人互相看了看,都面露窘色。 最后阿莱克西代表他们开口:「我们几个的进度差不多,都写了一部分,但还没完成。最迟秋天,今年秋天之前我们会完成。」 莱昂纳尔笑了笑:「行,我不催你们。反正我等著。」 这时候,契诃夫和莫里斯;勒布朗坐在花园的角落里,两个人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一一茫然。契诃夫刚从俄国来巴黎不久,对这帮人之间的赌约一无所知;勒布朗更是第一次到山麓别墅,战战兢兢看谁都很敬畏。 莫泊桑注意到他们两个的困惑,笑著解释:「去年莱昂去远东前跟我们打了个赌,说两个月内能学会中文,能跟中国人聊天。 我们都不信,就跟他赌了。他输了送我们每人一打字机;他赢了,我们每人都要创作一部关于「电气化生活的作品。」 「然后呢?」勒布朗好奇地问。 「然后全巴黎都知道了,」莫泊桑朝莱昂纳尔的方向努了努嘴,「他竟然能在火车站用中文跟那个中国人对诗。我们全输了。」 契诃夫听完,脸上露出了然的表情。 他对莱昂纳尔有著近乎迷信的崇拜,学中文两个月就能对诗?放在别人身上是神话,放在莱昂纳尔身上,他倒不觉得意外。 「所以你现在也欠著一篇作品?」契诃夫问莫泊桑。 「对。」莫泊桑叹了口气,「但我真的写了一半。真的。」 众人都笑了起来,气氛轻松了许多。 笑声渐渐平息以后,桌上的手稿又回到了大家的视野里。 莫泊桑语气里带著真诚的佩服:「说真的,莱昂,你刚从远东回来,路上颠簸了那么久,怎么就能写出这部《鼠疫》?」 莱昂纳尔微微一笑:「因为太无聊了。从香港到马赛整整三十天。我不能下船,船上既没有朋友,也没什么像样的读物。 海上的日子就是天亮、吃饭、看海、吃饭、天黑、睡觉……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一个人待在船舱里,只能写东西。」 左拉听完,点了点头:「无聊催生创造。巴尔扎克也是在逼债的时候写得最快。」 「也许是吧。」莱昂纳尔没有否认,「反正那三十天,我一天写一节,到下船那天,《鼠疫》完成了。」 莫泊桑把那叠纸又拿起来,翻到第一页,念出了开头的几句: 「「要了解一座城市,最方便的办法,就是看那里的居民怎样生,怎样死,怎样爱。就这一句话,整部就定调了。」 左拉伸出手,莫泊桑把手稿递给他。他翻了几页,才擡起头,看著莱昂纳尔:「莱昂,我必须说,这部让我很震动。 你把市政官员、医生、商人、教士、报纸编辑、穷人、富人……所有人都放进同一个封闭的城市里,让他们面对同一场灾难。 这就是「自然主义!我一直在写这样的,把整个社会装进一个瓶子里,然后摇晃它,看会发生点什么。」 他又看了一眼稿子:「我尤其欣赏塔鲁、里厄、朗贝尔这些人。他们没喊「我要拯救世界的口号,只是在压力下被迫做出选择。 塔鲁为什么组织志愿队?因为他觉得这是唯一能让自己安心的方式。里厄为什么坚守岗位?因为他是医生,就该干医生的事。 这种写法,比那些「伟大的牺牲要真实得多!」 莱昂纳尔没有说话,只是听著。 左拉继续说下去,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但其实你这部还可以写得更「物质、更具体一些 比如这个城市的下水道如何简陋、贫民窟如何密集、医院的床位如何短缺、尸体的处理如何草率、行政文件如何层层拖延…… 这些东西才是引发这场灾难的真正原因!没有它们,瘟疫就只是瘟疫而已。」 左拉把手稿放下,看著莱昂纳尔:「本质上这不是一部关于瘟疫的,你要表现的,是秩序如何在压力下崩溃!」 莫泊桑这时候插了进来:「莱昂,你知道《鼠疫》最打动我的是什么吗?是冷静和节制!里的死亡既不廉价,也不煽情。 我读完第一章的时候,觉得「还好,没什么。但读到第三章、第四章的时候,才忽然发现整个城市已经被恐惧淹没了…… 这种写法比那些血淋淋的描写要高级得多。」 他拿起手稿,翻到其中一页:「我最喜欢朗贝尔。他一心想逃出去找他的情人,找过门路,塞过钱,甚至差点翻墙成功。 但最后他留下来了。不是因为他突然变成了圣人,而是他慢慢发现自己已经融入了这座城市,无法再置身事外了。 这种转变是人在孤独、欲望、责任的煎熬中,被一点一点改变了。这才是真实的人!」 莫泊桑把稿纸放下,看著莱昂纳尔:「而且我认为,这部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死了多少人,而是活人渐渐习惯了死亡。 开头的时候,老鼠死在街上,人们大惊小怪;到后来,每天几百个人被埋掉,人们连眉毛都不皱一下。这才是真正的恐怖!」 保尔;阿莱克西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终于忍不住了。他是左拉最忠实的朋友,也是自然主义最坚定的拥护者。 「莱昂纳尔,我必须说,这部证明了「自然主义在这个时代的价值。瘟疫让阶级、性格、道德、本能……全暴露出来了。 穷人在瘟疫里怎么活?富人可以躲到乡下去吗?教会怎么解释这场灾难?政府有没有能力应对?报纸在传播什么消息? 这些问题,你都写了,而且写得很好。但我有点担心。这部的寓言意味太强了,削弱了自然主义的科学性。」 阿莱克西看著莱昂纳尔:「我个人非常喜欢这部。莱昂,欢迎回来,欢迎回到「自然主义的怀抱莱昂纳尔对他的这个判断不置可否,只是沉默地喝了一口茶。 《鼠疫》是不是自然主义?不是左拉或者阿莱克西的一厢情愿就能决定的,但莱昂纳尔无意在这种事情上和他们争论。 莱昂;艾尼克接过话头,他同样先拿起手稿,翻了几页,然后放下。 「这部描述了「围城感。城门关闭、消息阻断、日常秩序一点点坏死。一开始人们还能自由进出,后来只能凭通行证, 再后来连通行证都不管用了。这种层层加码的过程,比一上来就封城要真实得多。」 他伸出手指,在手稿上点了点:「我尤其欣赏你的节奏。这本书没有渲染惨烈的死亡场面,但依旧令人恐惧。 检疫需要几天?处理尸体的流程要经过多少个部门?一份疫情报告从市长办公室到部长办公室要盖几个章? 这些东西听起来枯燥,但比任何血腥描写都更让人绝望。」 随即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如果让我提建议,我会说,你可以增加一些更戏剧化的场景,你看看这些怎么样一 比如有人拒绝配合检疫跟士兵对峙;比如有人想趁夜坐船逃跑被拦下来;比如病人家属质问医生「为什么不先救我的丈夫? 这些场景不会破坏的氛围,反而会让戏剧性更强。」 他最后总结了一句:「所以老鼠没有攻陷这座城,它是被人们的恐惧攻陷的。这才是最残酷的地方。」莱昂纳尔点点头,同样不置可否,心想你说的那些场景我倒是都熟,但写了这本书可能就没了。昂利;塞阿尔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了,他的角度和别人都不一样。 「你们都在谈瘟疫,我看到的却是战争。这部的「反战争意味太明显了。你把瘟疫写成一场没有硝烟的围城一 人们被困在里面,谣言在城里流传,粮食一天比一天紧张,行政系统失灵,死亡变成报纸上的一串数字…… 这不就是1870年的巴黎吗?我经历过那场围城,从1870年9月一直到1871年1月,巴黎被普鲁士军队围了整整四个月。 城外是炮火,城内是饥饿。没有燃料,没有粮食,只有伤亡数字。人们吃猫,吃狗,吃老鼠,连动物园里的动物都被吃光了。 你写的其实就是1870年的巴黎,莱昂。」 他擡起头,看著莱昂纳尔:「这部没有「胜利者。瘟疫结束了,但死者永远留在那个春天里了,活人则重新开始说谎 告诉自己「一切都过去了「我们胜利了「我们会变得更强大。但真相是什么都没有过去。死去的人不会回来,失去亲人的人不会忘记。」 塞阿尔说完,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大口,不再说话了。 于斯曼是最后开口的,他把手稿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才放下。 「莱昂,你知道吗,这部让我很不舒服。不是因为它不好,恰恰相反,是因为它写得太好了。好到让我觉得……它不够。」 他站起来,在花园里走了两步,又坐下了。 「你创造了一个灰色的、封闭的、窒息的城市,没有灵魂,没有香气,没有艺术,没有任何能让人暂时逃离现实的东西。 尤其是帕纳卢神父那两篇布道一一里面有罪、惩罚、怀疑和信仰的崩塌,带著我们通向恐惧。」于斯曼看著莱昂纳尔:「但我觉得这本书太「道德了,太「清醒了。所有人物,不管一开始怎么想,最后都被「责任约束了。 里厄留下来,是因为他是医生;塔鲁留下来,是因为他想赎罪;朗贝尔留下来,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无法置身事外。 连帕纳卢神父,最后也死在防疫岗位上。这让我觉得……少了点什么,也许是这些人的灵魂,都没有真正堕入深渊。 就像爱弥儿的《小酒店》,热尔维丝最后堕落的时候,虽然腐烂的气息是扑面而来的,但那也是是美的,是让人沉溺的。 但你的这部《鼠疫》,最后所有人都被「救下来了,没有人真正堕落……这让我觉得……这本书伟大得近乎贫乏。」 左拉听了这话,皱了皱眉,但没有反驳。 莱昂纳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也许你说得对。但我写这部的目的,不是为了展现灵魂如何堕落的,而是他们是如何「存在的。」 这句话,一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第一更,求月票!) 第755章 存在的无意义与存在的意义 左拉、莫泊桑等人知道莱昂纳尔很少主动解释自己的作品,一旦他开口了,那就说明他真的想说什么。左拉做了个「请」的手势:「灵魂如何「存在?那就说说看。我们都想听听。」 莱昂纳尔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杯子,悠哉地给自己续上一杯热茶,抿了一口以后,才开始自己的阐述。 「我先从「自然主义说起吧。爱弥儿,你也许觉得《鼠疫》是自然主义的延续和补充,保尔也说欢迎我回到自然主义的怀抱。 我的确是把整个城市当成了一个实验室,把形形色色的人放进去,看他们在瘟疫、封锁、死亡的压力下会做出什么反应。 这种写法,确实是我从自然主义当中学到的。」 左拉满意地点了点头,没有打断他。 「但是」莱昂纳尔忽然转变了语气,「我想在这条路上往前走一步,哪怕只是一小步。」 他站起来,在花园的草坪上一边踱步,一边娓娓道来。 「自然主义把人放在遗传、环境、贫困、欲望、制度里观察,并试图解释为什么人会变成酒鬼,变成妓女,变成杀人犯…… 这些都很有用,我在《鼠疫》里也用到了这些方法。里厄为什么会留下来?因为他是个医生,他的职业和环境让他这样选择。 朗贝尔为什么想逃?因为他的情人在巴黎,他的欲望和情感让他想离开。」 说到这里,他看著左拉:「但是爱弥儿,你有没有想过,当这些答案仍然不能完全解释「人为何受苦时,还能写些什么?」 面对这个质疑,左拉的眉头皱了起来,刚想要解释,莱昂纳尔却没有给他打断的机会 「瘟疫之所以传播,既有科学原因,比如霍乱通过被污染的水传播;也有行政原因,比如政府反应迟缓,贫民窟没有干净水; 还有社会原因,比如富人有钱搬走,穷人只能留在原地等死……这些相信你们都了解。」 莱昂纳尔的声音很平淡,因为他说的都是事实,并且在去年的霍乱传播中已经被验证过了,每个法国知识分子都清楚。 「但是我想问的是,既然知道了原因,人又应该如何面对残酷的死亡、情感的疏离、人性的荒凉和注定失败的努力?」 他走回椅子前,坐了下来,语气开始变得沉重起来。 「你们都知道,去年,1884年,我在巴黎、在马赛、在土伦,亲眼看著霍乱是怎么在夺走了成百上千个普通人的生命的。 我见过一个母亲,三个孩子死了两个,自己也感染了。她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只是坐在床上,一遍一遍地摸孩子的头发。 科学能告诉人们霍乱怎么传播,又该怎么消毒……但科学安慰不了她,也不能解释为什么死的是她的孩子,而不是别人的。」 莱昂纳尔的话让所有人都回忆起去年那些灰暗的日子,也回忆起莱昂纳尔是如何付出巨大的精力与代价投入对霍乱的决战。 「你们知道,我一向尊重科学,为此砸了很多钱。里厄医生也一直在强调要定时量体温、要统计死亡人数、要做好隔离…… 他也很尊重科学。但科学总有无法安慰人的那个时刻一一作为作家,我想知道,当那个时刻来临的时候,人该怎么办?」 左拉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我觉得,你说的这些其实并没有超出自然主义的范围一」 「我说了,我想往前走一小步。」莱昂纳尔打断了他,「爱弥儿,我只想在一个路口拐个弯。」「什么样的弯路?」 「自然主义总把恶归结到具体原因上,比如贫富不均、比如阶级压迫、比如社会不公……这些都没有错,我也相信。 但这个世界上,总有些恶是没有原因的,总有些痛苦是无法解释的。那人在这种无处申诉的境况里,要怎么活下去?」 这时候,坐在角落里的契诃夫开口了:「索雷尔先生,去年我从医学院毕业以后,就在莫斯科的兹威尼哥罗德当医生。 今年年初,有一天夜里我出急诊,是一个农夫的妻子难产。我用最快的速度赶去,但到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流了很多血。 农夫跪在我面前问我,「大夫,为什么?我告诉他出血的原因,是因为胎盘前置……但他又问,「为什么是她?」 契诃夫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那时候我就想,医学可能能解释一切病理,但解释不了任何人的命运。」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示意契诃夫继续说。 契诃夫犹豫了一下,不确定地问:「所以这个世界并不能回应人的善恶,是吗?好人会死,庸人会活,恶人也可能活下来。 一场灾难从开始到结束,从来就没有一个道德帐本可以算清谁该得到什么,谁又该失去什么。所以连痛苦也不一定有意义。」 「没有。」莱昂纳尔回答得很干脆,「灾祸不会因为人有罪才降临,也不会因为人善良就离开。它像太阳、海风、病菌、死亡一样,没有道德,也没有怜悯。」 契诃夫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才问:「那医生为什么还要救人?」 莱昂纳尔看著他,露出一个微笑:「安东,你说说你自己的想法。」 契诃夫摇了摇头:「我不确定,但我确实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这一年来,我一直在给人看病,治好的不少,治不好的更多。 有时候我把病人从死亡边缘拉回来了,觉得很高兴;但如果是另一种病,我就无能为力了。那我做的事情到底有没有意义?」 「有意义。」莱昂纳尔说,「但不是过去你以为的那种意义。」 「那是什么意义?」 「痛苦本来就不一定有意义,医生本来也不一定能救下所有人。但只要你还是一个医生,就仍要温和、诚实,并且出诊。」 契诃夫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谢谢,索雷尔先生。我真的需要听到这些话。」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然后补了一句:「不过,安东,我有个建议。」 「请说。」 「你当然可以继续当医生,继续出诊,但我希望你,务必与那些患有传染病,尤其是肺结核的病人保持距离。」 契诃夫愣住了:「为什么?」 「你照做就是。」这一次,莱昂纳尔显得有些「粗暴」,并没有耐心地解释。 契诃夫也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我记住了!」 这时候,莫泊桑忽然开口了:「莱昂,你知道里厄医生和朗贝尔让我想到了什么吗?过去一百年法国里的那些英雄一 司汤达的于连、巴尔扎克的拉斯蒂涅、大仲马的达达尼昂、雨果的冉;阿让……还有很多很多,甚至包括欧仁;苏的鲁道夫。 这些人是行动者,是复仇者,是革命者,是牺牲者,是天才,是野心家……他们的力量来自欲望、来自才华、来自仇恨或爱。 但里厄不是这样的一一他没有征服鼠疫,更没有打败死亡,在他所有的朋友中,只有格朗得了鼠疫后能死里逃生。 但他哪怕不相信自己能阻止死亡,他也拒绝让自己变成死亡的同谋,并且从不肯把世界的冷酷当作自己冷酷的借口。」 莱昂纳尔听完,看向莫泊桑:「居伊,你抓住了要点。我去年在土伦,见过很多普通的医生和护士。他们没有神启,没有宏大理想,没有必胜信念,他们甚至不确信自己的行动能改变最后的结果。」「那他们为什么还去?」莫泊桑问。 「因为他们觉得,既然有人在发烧、在呻吟、在窒息、在死亡,而自己有办法缓解一点痛苦,那他们就该去。就这么简单。」 左拉在旁边听著,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他终于开口了:「莱昂,你的这部和这个世界上的其他所有都不一样。」 莱昂纳尔点点头:「是不太一样。」 当然不一样一一在一八八五年,欧洲人习惯了来自宗教的训诫、来自国家的要求、来自家族的期待、来自社会的规则…… 每个人都知道他应该做什么:信上帝,服兵役,传宗接代,纳税,爱国……但在《鼠疫》里,这些全都失灵了。 教会不能解释为什么虔诚的人也死了;政府不能保护它的公民;国家可以提供封城的士兵,但不能提供治病的疫苗…… 面对死亡,每一对夫妻、每一对父子、每一对兄弟,都是孤独的。 左拉紧紧盯著看著莱昂纳尔:「你在逼你的人物,在绝境里自己给自己一个回答。」 「我们迟早会面对这种时刻,教会、政府、科学、爱情……都靠不住了,每个人都要被迫独自回答一个问题一 我留下,还是离开?我救人,还是保命?我说会引发恐慌的真话,还是维持虚假的安宁?」莱昂纳尔说完这句话,一直很拘谨的莫里斯;勒布朗,也忍不住开口了:「莱昂纳尔先生,如果让我说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里厄当然知道死亡永远不会被彻底消灭。可是正因为死亡永远在那里,每一次救治才都不是小事。 每一次治疗,都是他对死亡的一次小小的反抗。」 莱昂纳尔赞赏地看了他一眼:「你说得对。他知道自己做不到,但他每一次都做了。这既是存在的无意义,也是存在的意义。」 他又站了起来,在花园里踱著步,准备结束今天对《鼠疫》的讨论。 「人没办法选择灾难,没办法选择时代,甚至没办法选择自己怎么死。但是,他还可以选择自己的态度和行动。」 他看了看周围的人:「所以我说,《鼠疫》是一部展现灵魂如何「存在的。当社会、信仰、命运都不能给出答案的时候 一个人还愿不愿意自己做出选择?还肯不肯对另一个人的痛苦负责?」 这句话说完,花园里又陷入了一片沉默。这一次,持续得比以往都久。。 左拉最先打破沉默,他看了看时间:「天快黑了。」 确实,不知不觉,他们已经在花园里谈了整整一下午。夕阳把整座山麓别墅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田野在暮色中慢慢隐去。 别墅里的电灯都亮了起来,让整座房子像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路灯就像一串闪闪发光的钻石项链,挂在蓝灰色的天下。 莱昂纳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明天就会把这部交给「沙尔庞捷的书架,大约七月可以出版左拉说:「我有个预感,《鼠疫》会再次震动法国,甚至整个欧洲。」 莱昂纳尔微微一笑:「也许吧。」 莫泊桑有些颓丧地表示:「七月?我的《漂亮朋友》上个月刚刚出版,反响还不错。《鼠疫》一面世,恐怕没人会记得它了。」 《漂亮朋友》是莫泊桑最重要的长篇,通过冒险家杜洛阿利用女性与新闻界发迹的故事,深刻揭露了第三共和国时期金融寡头政治、殖民主义战争政策与报界腐败。 莱昂纳尔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居伊,《漂亮朋友》是部好作品,足以在文学史上留下痕迹,不要灰心。」 莫泊桑有些惊喜地问:「是吗?你已经看过了?你不是刚回来没多久吗?我还没有把书送给你呢。」莱昂纳尔笃定地点点头:「当然看过了,无疑是一部杰作!居斯塔夫如果也能看到,肯定会感到欣慰。」 莫泊桑这才高兴起来。 莱昂纳尔也没有再多说,只是看著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空,好像在想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这时候苏菲从屋子里走出来,对众人说:「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气氛再度活跃起来,众人纷纷站起身,向著餐厅走去。 莫泊桑、于斯曼、阿莱克西等人三三两两一伙,还在小声说著些什么;契诃夫和勒布朗走在后面,继续探讨《鼠疫》的内涵。 左拉是最后一个,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鼠疫》手稿,又看了一眼莱昂纳尔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莱昂纳尔刚才说的那番话,表面上是在解释《鼠疫》,实际上是在为他们所有人宣告一件事情一 ,从此以后,可以走向一条新的路了! (两更结束,求月票!) 第756章 世界纷纷扰扰,风景这边独好 1885年6月下旬,巴黎的天气热得不像话,塞纳河边的梧桐树叶子都蔫了,连蝉都懒得叫了。维尔讷夫的山麓别墅里,空气依旧清凉。莱昂纳尔穿著亚麻衬衫,坐在花园的凉棚底下喝著茶。苏菲坐在他对面,手里拿著一叠邮差刚刚送来的信件、电报和报纸,慢慢翻看著。 「你的「老朋友又上了。」苏菲打开一份报纸,看了一眼,又递给莱昂纳尔,「夏尔;德;弗雷西内,第三次当总理。」 莱昂纳尔接过报纸,上面正是夏尔;德;弗雷西内的头像板画,标题是:《布里松的继任者》之前弗雷西内就在1879年、1882年两次组阁,其中1882年那次正好遇上了「年金危机」,与莱昂纳尔有过一次「交手」。 其实他也是这次下的布里松内阁的外交部长。第三共和国的高层政治一直如此,总理人选总在一个小圈子里打转。 「预料之中。」他说,「布里松把信任案绑在殖民拨款上,本来就是自杀。克列孟梭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机会捅他一刀。」 苏菲点点头:「布里松输了二十二票。克列孟梭的人全部站到了对面,右翼也全投了反对票,温和派则有一半弃权。」 「葬礼那天他就输了。」莱昂纳尔;索雷尔把报纸放下,「两百万人走上街头,没有政府组织却也没有出乱子。」 苏菲没接话,低头继续拆阅信件。 艾丽丝端著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著刚煮好的咖啡和一碟饼干。她把托盘放在桌上,然后坐在莱昂纳尔旁边。 「你在看什么?」她朝报纸瞥了一眼。 「弗雷西内组阁了。」莱昂纳尔;索雷尔说,「布里松内阁倒了。」 艾丽丝也没有意外:「打字学校的好几个学员都在说,政府连雨果先生的葬礼都组织不好,还指望他们干什么?」 「老百姓比政客看得清楚。」莱昂纳尔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 苏菲这时候把信和电报都整理好了,分成三叠。一叠是生意上的,一叠是朋友寄来的,还有一叠是各种请柬和邀请函。 「有一封是从伦敦寄来的。」苏菲专门挑出一封信递过来,「马尔博罗公爵写的。我觉得你应该先看看。」 莱昂纳尔拆开信,快速扫了一遍,对苏菲说:「英国舆论最近对法国很不满,因为《横滨条约》的事,议会都吵翻了。」 「《横滨条约》?」苏菲笑了起来,「那难怪英国会不满。日本要在十二年内赔法国五千四百万法郎,还要增开四个口岸。 以后法国船能驶入日本内河了,连治外法权也扩大了。哦,法国还享有在琉球那霸设立加煤站和电报站的独家权力。 如果再算上法国在日本享受「最优先国待遇……英国肯定觉得自己在东亚的利益受到了威胁。」艾丽丝哼了一声:「谁让日本人敢在上海刺杀莱昂!」 「这次是中国和法国分别在陆地、海上同时施压的结果。」莱昂纳尔说,「伊藤博文已经辞职了,新上的叫黑田清隆。 据说他是萨摩藩出身,是海军急扩张派。日本人现在恨法国、中国恨得牙痒痒,但他们会学习,会忍耐,会等待。」 苏菲看向莱昂纳尔:「你在日本的时候就看出来日本人是这样的性格?」 「想想就知道,」莱昂纳尔把信塞回信封,「一个民族被当众羞辱,要么彻底屈服,要么等著复仇。日本不会是前者。 不过日本几十年内肯定还打不了法国,但是中国嘛……」说的这里,莱昂纳尔眼中露出了忧虑的神色。苏菲知道莱昂纳尔对中国的情感很特殊,于是伸手轻轻拍了拍莱昂纳尔的肩膀安慰他。 在《横滨条约》签订前一个半月,大清就和法国就签订了一份互有退让、彻底瓜分越南的《清法越南分界通商条约》。 双方以马江为界,马江以北的北圻全境,除了法国已经占领的河内、海防、南定三埠和连接三埠的走廊地带,其余全部划为清国的藩属,由广西、云南两省派员设立「东京绥抚局」直接管辖。 马江以南的北圻余部、整个中圻、南圻,再加上柬埔寨和寮国,则全部成为法国的保护领地。双方军队自分界线南北各撤十公里,没有互相照会不能越界驻扎。 条约签订后,安南国王还能继续向清国皇帝朝贡,每四年一次,从镇南关入境。 但国王的对内统治权、对外缔约权、军队编练权、关税征收权,全部交给法国代理。 清国保留对安南国王的「世系册封权」,法国则攫取了对安南的「内政外交指导权」。 这样一来,大清保住了朝贡体系的脸面,法国得到了经营殖民地的实惠,双方各取所需。 至于安南人怎么想,无论法国还是大清,都并不在乎。 通商方面,双方在北圻边境的老街、谅山、高平和云南的蒙自、蛮耗开设陆路口岸,关税减到值百抽五。 法国在北圻南部和整个安南享受最惠国待遇,大清在北圻北部享受同等权利,十年内双方都不能对过境货物增设厘卡。 铁路和电报线的修筑权也分好了一 法国享有从海防经河内到老街的专有修筑权,清国享有从蒙自经老街到昆明的修筑权,法国公司可以优先投标承建。 两条铁路将在老街接轨,互通客货。 此外,清国还承认整个寮国是法国的势力范围,承诺不向寮国派遣任何官员、军队; 法国则承诺把寮国当作「缓冲地带」,不把它作为进攻云南、广西的军事基地。 清法两国某种程度上形成了一种不是同盟的同盟关系,大清在5月就开始配合孤拔的舰队,在朝鲜对日本咄咄逼人。 经过两个月的斡旋、谈判与摩擦、最后日本不仅和法国签署了《横滨条约》,而且还和大清签署了《天津条约》。 日本承认朝鲜为大清的专属藩属,承诺撤出所有军事力量,并放弃1882年《济物浦条约》取得的驻兵权与赔款追索权。 日本在朝鲜的侨民的商务利益,则由大清派驻朝鲜的官员「代为照料」。 莱昂纳尔也没有想到,自己在上海的遭遇,竟然把东亚的局势改变得如此扑朔迷离,这也是他始料未及的。 「你觉得这几份协议能撑多久?」他忽然问了苏菲一句。 苏菲愣了一下:「什么?」 「清国不会甘心丢掉安南,只是现在实力不够;法国拿到了地盘,但要花大钱去管;安南人不会就这么认命,迟早要闹。 还有英国人,他们不可能看著法国在远东成为超过自己的最大势……」 说到最后,莱昂纳尔叹了口气:「这些地方只是暂时停火,而不是得到了和平。」 同一天晚上,巴黎波旁宫,夏尔;德;弗雷西内坐在总理办公室里,对著桌上的一大堆文件奋笔疾书。他刚刚完成第三次组阁,内阁名单比上一次更偏技术官僚,没有一个是政治明星,全都是能干活的人。弗雷西内很清楚,他能上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而是因为暂时只有他能平衡各方的需求。克列孟梭太激进,右翼太保守,温和派群龙无首……议会需要一个人先把椅子坐热,等各方缓过劲来再慢慢斗。 他要做的就是在这段时间里把几件大事给办了。 第一件事是撤军。远东的法军规模从两万人削减到八千,多余的兵力分批撤回国内,早回来一天省一天的钱。 第二件事是削减开支。殖民地要从征服转向开发,东京的橡胶、稻米、鸦片……必须让殖民地先能养活自己。 第三件事是谈判。和清日两国的协议已经签了,但海关、铁路、边界……细节必须逐项斟酌,否则后面还会有麻烦。 整整一个早上,弗雷西内才把这些文件处理完。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却又忍不住想起了莱昂纳尔;索雷尔。 如果不是他,自己的第二届内阁不会那么轻易倒;但也如果不是他,这一次恐怕也不会这么快轮到自己组阁。 况且一上就收到了两份「大礼包」一一法国舆论认为近期签订的两份协议,尤其是《横滨协议》,是伟大的外交胜利。 协议签署的消息传回来,市民就纷纷涌上街头游行庆祝,巴黎到处都能看到三色旗在窗口飘扬。不管是共和派还是保守派的报纸,都把功劳全部归给了他,称他是「继黎塞留之后法国最伟大的外交家」。 弗雷西内的声望达到了从政生涯一来的顶峰,甚至隐隐有超越儒勒;费里的势头。 这一切,都是拜莱昂纳尔所赐。对政客来说,他就像一株迷人又危险的植物,长著最美的花,也长著最毒的刺。 弗雷西内想了半天,按铃叫来了秘书 「从今天开始,派专人盯著莱昂纳尔;索雷尔。但记住了,不是去监视他,而是进行温和的、善意的、必要的关注。 他发表的公开言论、作品,离开巴黎或者法国后的行程,都必须记录下来,每周向我汇报一……不,两次!」 同一时间,伦敦的白厅街,首相索尔兹伯里侯爵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著《横滨条约》的英译本。他看完以后,把文件递给对面的财政大臣查尔斯;汤森德:「法国人在远东走得太远了。」查尔斯;汤森德接过文件,点点头:「越南也就罢了,但日本……他们等于在东亚插下了一根钉子,对帝国很不利。」 索尔兹伯里侯爵又问道:「汇丰银行那边怎么说?」 「他们已经向清国提供了三百五十万英镑的铁路贷款。条件是清国要承诺英国在长江流域的排他性权益。」 「再跟日本人接触一下,看看他们有没有扩张海军的打算。如果有,我们可以提供低息贷款和技术顾问。」 查尔斯;汤森德犹豫了一下:「会不会太早了?日本人现在还在赔款的泥潭里。」 「再晚就迟了。法国人在远东拿到了太多东西,我们需要一个能牵制他们的棋子。日本是最好的选择。」 他停了一下:「再说了,日本人现在恨法国人和中国人恨到骨髓里。恨,是军事扩张最好的动力。」查尔斯;汤森德不再多问,拿起文件离开了首相办公室。 索尔兹伯里侯爵坐在椅子上思考了一会,按铃叫来了秘书 「告诉巴黎的使馆,随时关注莱昂纳尔;索雷尔的一言一行,不管是采访还是作品,一律汇编成册,每周往伦敦送一次。」 1885年7月初,东京,霞关。黑田清隆坐在办公室的桌子后,手里拿著一份海关的报表。此刻窗外天空阴沉,空气闷热潮湿,恰如他此时的心情。 一周前,他接替伊藤博文成为了新的参议兼宫内卿。他不像伊藤博文那样能说会道,也不像井上馨那样喜欢交际舞。 他话不多,但做起事来够狠辣,就像他喝酒那样不要命。《横滨条约》签署以后,黑田清隆没有一天睡好觉。 伊藤走后,内阁实际群龙无首。太政大臣三条实美八十多岁了,只是个摆设。参议们各管一摊,谁也不听谁的。 黑田清隆被推出来管外交和海军,因为他是萨摩藩的人,在海军里根基深,而眼下日本最缺的就是海军坐在他对面的是参议兼大藏卿松方正义,脸色比他还要难看。 黑田清隆把报表扔到桌上:「钱还是不够吗?」 松方正义点点头:「第一期赔款三百万两下个月就要付。海关的税收不够,我准备发国债。但至于能卖出去多少……」 黑田清隆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眼下这种情况,日本国内愿意购买国债的人恐怕不多。 「卖不出去就找英国银行借。只要英国人不想法国人称霸东亚,就肯定愿意借给我们钱。」松方正义叹了口气:「好。我明天就去找英国公使。不过恐怕条件会非常苛刻。」 黑田清隆摆了摆手:「但是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赔款,而是国内……」 松方正义知道,他说的是板垣退助支持的自由民权运动。 《横滨条约》签了以后,自由民权运动的口号从「开设国会」,变成了「打倒藩阀、修改条约、国民一致对外」。 「对外」对的是谁?是法国,但法国太强,打不过。那就先打朝鲜?朝鲜现在被清国控制著。打清国?恐怕也打不过。 于是干脆先把国内的藩阀政府推翻了再说。 黑田清隆不怕被骂。他从萨摩藩出来的时候就知道,干政治的人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但他怕的是运动失控。 现在日本国内的街头集会越来越多,演讲越来越激烈,甚至有人开始喊「武装起来,二次倒幕!」。上个月大阪有工人罢工,这个月东京的大学生上街游行,警察抓了上百个人,关了好几天才放。「征韩论又起来了。」松方正义低声提醒了一句。 黑田清隆擡起头看著他。 松方正义的脸色很平静:「陆军里有人说朝鲜被清国占了,是日本的耻辱。不光是佐官在传,有几个将官也在传。」 「山县有朋没有和我说过这件事。」黑田清隆皱著眉头。 「他?」松方正义笑了起来,「你猜那些传话的将官都是谁的人?」 黑田清隆没有再问,他知道松方正义的意思。 《横滨条约》签订以后,山县有朋就公然宣称「海军辜负了国家,唯有陆军能保卫日本、他日雪耻」。伊藤是长州出身,他的倒恰恰为山县清除了长州内部的竞争对手,现在他也对内阁之位虎视眈眈。黑田清隆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先想办法把第一期赔款交给法国吧。横滨再被封锁下去,日本的贸易就要垮了。」 松方正义点点头,站了起来,离开了黑田清隆的办公室。 黑田清隆同样摇铃叫来了自己的秘书一 「让驻巴黎的使馆,每个月寄送一份有关于莱昂纳尔;索雷尔的报告过来。这个作家,不能小看……」世界纷纷扰扰,但总还是有清净的地方。 1885年7月15日,巴黎,早上八点,天气还比较凉爽。 「沙尔庞捷的书架」的楼下,已经有数百人在等了,队伍一直排到了街角。 每个人都显得颇为兴奋,不时地交头接耳。 原因很简单,这是时隔一年,莱昂纳尔回归巴黎文坛的第一部作品的发售日,还是一部长篇!「沙尔庞捷的书架」的玻璃橱窗里,早就贴上了巨大的新书海报;还有一摞摞印刷好的书册堆成小山,勾引著读者。 海报与新书的封面都简洁明了一一灰绿的底色,一座城市的剪影,角落是一只仰著头的老鼠。书名更加简洁: 《鼠疫》 (两更合一,求月票!) 第757章 《鼠疫》,正在巴黎传播…… 早上九点整,「沙尔庞捷的书架」的大门准时打开,门口的人群瞬间就涌了进去。 一个戴圆顶礼帽的中年男人第一个冲进店里,差点被门槛绊倒,但他根本顾不上站稳,就朝店员喊:「《鼠疫》!快给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后面的人就把他挤到了一边。有人伸著手臂挥舞,有人踮起脚尖往前探,还有人干脆从别人腋下钻过去。 有个戴眼镜的老先生被挤得靠在墙上,帽子都歪了,但他顾不上整理,只是对著伙计喊:「给我留一本!我排了四十分钟了!」 书店的柜前迅速挤满了人,围了一层又一层,就像一堵堵墙。 「风度!先生们!注意风度!别急!别挤!一个一个来!」店里的伙计们扯著嗓子喊,但根本没人听。二十多个店员站在柜后面,飞快地翻著书、收钱、找零,手没停过。 一个老店员大声喊著:「每人限购两本!两本!请大家自觉!」 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了。 「三本,给我三本!我要替我表哥带一本!」 「两法郎是吧?不用找了!」 「你们还有没有?我看橱窗里堆了一大堆,不会全卖完了吧?」 一个穿著旧外套的年轻人好不容易挤到柜前,把皱巴巴的两法郎拍在面上,抓起一本《鼠疫》就往外钻。 他一边走一边撕开包装纸,迫不及待地翻开了第一页,站在路边就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门口的人还在往里涌,队伍的长度不仅没有缩减,甚至还在不断变长。 街道对面的报亭老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抢购巴拿马运河的债券呢。」一个买报纸的老主顾匆匆丢下两个苏,拿起一份《费加罗报》,也去排队了,临行丢下一句话:「谁让那是索雷尔的新书呢。」 同样的一幕,在巴黎的每一个角落都在上演。 圣日耳曼大道的「奥伦多夫书店」门口,队伍排到了卢森堡公园的栅栏边,开门仅仅两个小时存货就卖空了。 拉丁区的「迪迪埃书店」开在索邦学院旁边,学生是主要顾客,书店刚一开门,《鼠疫》就被抢走了大半。 一个高个子刚挤出书店,就举起手里的《鼠疫》,朝他同学喊:「我抢到了!!你们还有谁买到了?」「没有了!」他同学从人群里挤出来,满头大汗,「我刚进去,柜上就只剩最后几本了,被人抢先了一步!」 巴黎中央菜市场附近的书摊上,一个老书商把昨天刚进的一箱《鼠疫》摆出来,不到半个小时就被买光了。 后来的人不甘心,翻著他摊上的其他书:「还有没有?一本都没有了?」 老书商摊开双手:「明天才能到新货,明天再来吧。」 「明天?今天才第一天!」 「我知道,但就是这个情况。先生,你可要知道,这是莱昂纳尔;索雷尔的新书,隔了整整一年,整个巴黎都在等待!」 类似的对话,在塞纳河边的每一个旧书摊、每一家书店门口,不断重复著。 到中午的时候,连圣拉扎尔火车站的书报摊上也贴出了告示:「《鼠疫》已售罄,明日到货。」但买不到书的人并没有灰心。他们在咖啡馆里、在餐厅里、在公共阅览室里,凑在一起谈论著这部。 已经买到了书的人,得意洋洋地翻开书页,享受著旁边那些羡慕的目光。 「你看完了吗?」有人问。 「才看了开头,但这开头就让我放不下一一「要了解一座城市,最方便的办法,就是看那里的居民怎样生,怎样死,怎样爱。」 「这句话写得真好。」 「所以我跟你说,索雷尔的从来没让人失望过。」 到了傍晚,晚霞染红了巴黎的天际线。 「沙尔庞捷的书架」的店门还没有关上,但门外的队伍终于不像早上那么长了。 店里的伙计们累得瘫坐在柜后面,有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一个年轻店员数了数上午到下午卖掉的书的数量,倒吸了一口凉气:「五千多本……就这一天?」老店员擦了擦头上的汗:「不止我们一家。全巴黎的书店都在卖。」 他刚说完,店门口就响起了邮差自行车的铃声。 一个穿蓝色制服的邮差跳下车,手里拎著一个鼓鼓的邮袋走进店里:「乔治;沙尔庞捷先生的邮件!今天第三批了!」 柜后面的店员接过邮袋,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电报和信件。 他粗略翻了翻,大部分是外省书店发来的,内容差不多一「追加一千本」「追加三千本」「能否紧急发一批货」…… 与此同时,「沙尔庞捷的书架」的三楼,乔治;沙尔庞捷手里拿著一份刚统计出来的销售数据,久久没有放下。 他的助理站在旁边,手里还捏著几封还没有拆开的电报:「先生,里昂来了两封,马赛来了一封,波尔多的估计也在路上了。」 乔治;沙尔庞捷没有说话,只是盯著手里的那张纸,最后一栏的数字,清清楚楚地写著: 【巴黎地区,首日销量,八万册。】 他把纸放下,然后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八万册! 一八八零年,左拉的《娜娜》出版的时候,首日卖了五万五千册,当时已经打破了法国出版业的所有纪录。 所有人都认为,这个纪录短时间内不会再被打破了,可能要等到下一部《卢贡-马卡尔家族》的作品问世才有可能。 没有人想到,五年之后,这个纪录会被一部「关于瘟疫的」打破,而不是左拉自己的《萌芽》。而且差距竟然如此悬殊一八万对五万五一一《鼠疫》的首日销量,比《娜娜》整整高出两万五千册。乔治;沙尔庞捷长出了一口气。他想起了一个月前,莱昂纳尔把《鼠疫》的手稿交给他时,提出首印要十万册的情形。 当时他以为莱昂纳尔疯了,但基于莱昂纳尔作品以往的销量以及两人之间的长期合作,他决定「赌一把」。 现在他看著纸上那个八万的数字,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时候,门被敲响了。助理打开门,探进半个身子:「先生,索雷尔先生到了。」 沙尔庞捷立刻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把莱昂纳尔迎了进来。 「莱昂,你来得正好!」沙尔庞捷把他拉到办公桌前,指著桌上那张纸,「你猜今天卖了多少?」莱昂纳尔扫了一眼那个数字,然后淡淡地笑了:「看来首印十万是对的。」 「对?简直太对了!」沙尔庞捷拍著桌子,「刚刚汇总的加印数量,就已经超过了五万册。《鼠疫》的畅销,注定要载入史册!」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白兰地,递给莱昂纳尔一杯。莱昂纳尔接过来,举了举杯,没有多说什么。 乔治;沙尔庞捷一饮而尽,然后紧紧盯著莱昂纳尔:「莱昂,你在信里提到的那个计划,能再详细讲讲吗?我发誓,只要是你提出的计划,我今后会毫不犹豫地跟投!」 他之前错过了投资「加勒比海盗乐园」的机会,事后肠子都悔青了。 莱昂纳尔放下杯子:「其实很简单,以目前《加勒比海盗》图画书与《大侦探波洛》推理卡牌的畅销程度,我们应该单独为它们成立一个出版社了。它们的价值,可远不止卖出几本书、几副牌而.……」乔治;沙尔庞捷认真听著,频频点头,没有打断他。 在巴黎的每一个角落,在读者们翻开《鼠疫》第一页的瞬间,一场思想的风暴,就悄然席卷了整个巴黎,甚至整个法国。 但在一开始,没有人知道,他们打开的不仅仅是一本书。 在蒙马特的一间简陋、寒酸的阁楼里,一个年轻的钢琴师靠在床边,借著走廊透进来的一点灯光读著手里的《鼠疫》。 当他读到里厄医生深夜走出医院,看到空荡荡的街道,闻到空气中死亡的味道……他停了下来,盯著一段话看了很久: 【人身上都潜伏著鼠疫,因为,没有人,是的,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免受其害。我也知道,必须自我检点,毫不懈怠,否则,稍不留神,就可能往别人脸上呼气,把鼠疫传给人家。】 他想起了去年的霍乱,想起了「索雷尔十条」…… 在拉丁区的一间咖啡馆里,一个索邦的哲学系学生把书摊在桌上,旁边放著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他读到了帕纳卢神父的布道: 【但是天主是需要热情对待的,这种一曝十寒的态度是不足以报答他无边的深情的。他要更经常地见到你们,这是他爱你们的方式,说真的,这是爱的唯一方式。 现在他已等得失去耐心,而让灾难降临在你们的头上,像降在有史以来一切有罪的城市头上那样。现在你们领略到什么是罪恶,正像该隐父子、大洪水前的人们、所多玛和蛾摩拉、法老和约伯以及一切受诅咒的人们所经过的那样】 他皱起眉头,在书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到底是上帝惩罚人类,还是人类在惩罚自己?」在圣安东尼郊区的公寓里,一个家庭主妇坐在厨房的桌子前,一边哄孩子睡觉一边翻书。 她读到朗贝尔想逃出城去找情人,四处找门路、塞钱、被拒绝,最后却留了下来 【这个没有爱情的世界真好比死人的世界,总有一天人们会厌倦监狱、工作和勇气,去找回可人的面庞和柔情似水的心曲。】 她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一点,叹了口气,想起了自己的年轻时光…… 在第十六区的一栋豪宅里,一个银行家的妻子躺在沙发上,贴身女仆给她端来了茶。她读到这段话:【过分重视高尚行为,结果反而会变成对罪恶间接而有力的褒扬。因为那样做会让人猜想,高尚行为如此可贵,只因它寥若晨星,所以狠心和冷漠才是人类行为更经常的动力。】 她放下书,然后对贴身女仆说:「明天你再去买一本《鼠疫》,然后寄给我的侄子亨利,让他好好读读。」 《鼠疫》就这样,在这个七月的夜晚,悄悄钻进了一个又一个房间,爬上了一张又一张书桌,被一只又一只手翻过。 虽然还没有文学家组织讨论,还没有批评家发表评论,也没有报纸刊登读后感……但那股暗流已经开始涌动了。 人们与自己的家人、朋友谈论著里厄医生的坚持,谈论著塔鲁的困惑,谈论著朗贝尔的选择,谈论著帕纳卢神父的怀疑…… 是的,他们在谈论瘟疫!但每个人都清楚,他们真正谈论的是什么。是去年那场霍乱吗?是,又不全从1870年到现在,法国经历的一切一一战败、围城、公社、失败、分裂、恐慌、再分裂……每一个人,都曾在某个时刻,像里厄一样问过自己:我做的这一切,到底有什么用? 每一个人,都曾在某个时刻,像朗贝尔一样想过:逃吧,离开这里,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去爱人的身边。 每一个人,都曾在某个时刻,像塔鲁一样试图找到一种「不伤害他人」的方式活著,然后发现这几乎不可能。 于是他们发现,《鼠疫》其实并不只是一本关于瘟疫的书,它是关于人的书 关于人在没有希望的时候,还能不能保持体面;关于人明知道自己会输,还要不要继续战斗;关于人怎么在一个不给答案的世界里,自己给自己一个答案。 这些问题是去年的霍乱提出来的,是1870年的围城提出来的,也是每一个法国人在过去十五年里无数次问过自己的。 现在,莱昂纳尔;索雷尔替他们写出来了一一在《太阳照常升起》和《老人与海》之后,他再次叩问起法国人的灵魂! 风暴从来不是轰然降临的,它会先窃窃私语,然后在你不注意的时候,忽然变成狂风骤雨。这个夜晚,窃窃私语已经开始了。 从蒙马特的阁楼到拉丁区的咖啡馆,从普通公寓到富人豪宅,从巴黎的心脏到外省的城镇一一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而莱昂纳尔此刻正坐在「沙尔庞捷的书架」三楼,安静地喝著酒,看著窗外的巴黎夜色。 他并不在乎自己刚刚点燃了什么。 (今日就一更,时间实在有点不够用了。求月票!) 第758章 寻常不过的一天 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早晨七点,巴黎第六区的科德街还笼罩在薄雾里,医学院三年级学生朱利安;贝尔坦从「圣路易医院」出来,在门口伸了一个懒腰。 他刚刚值完十二个小时的夜班,已经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了。 和同事告别后,他沿著圣日耳曼大道往东走,只想尽快回到自己的小窝里,好好睡一觉。 经过那些高级的咖啡馆和面包房,空气里飘著新鲜面包的香味,时时刻刻勾引著他的味蕾。但他兜里的钱已经不够了,昨天那笔2法郎的消费压缩了他这周的食物预算,接下来几天他都得精打细算才行。 他住在索邦广场旁边的一栋老房子的五楼,楼梯逼仄,近乎垂直,两边堆满了杂物,每次爬他都要在心里骂一遍房东。 进门以后,他把外套脱下来扔在椅背上,洗了把脸,然后从书桌里里掏出一个纸包。 纸包里面是自己的女朋友昨天帮他在「沙尔庞捷的书架」抢购到的莱昂纳尔;索雷尔的新,《鼠疫》。 他躺在床上,枕著两个枕头,翻开了第一页一 【要了解一座城市,最方便的办法,就是看那里的居民怎样生,怎样死,怎样爱。】 这句话还不错,是索雷尔一贯的风格。他点了点头,又翻了几页。 故事发生的地点是法国南部阿尔卑斯山区一个叫做「布雷兹」的小城,平日里宁静而祥和。随即,他就看到了令人不安的一幕一 【四月十六日早晨,贝尔纳;里厄医生从他的诊所里走出来时,在楼梯口中间绊到了一只死老鼠。当时他只是踢开了这只小动物,并没有把它当一回事就下楼了.……】) 朱利安想起去年秋天在「拉里布瓦西埃尔医院」上病理课的时候,教授讲过,鼠疫的最初征兆往往是老鼠大量死亡。 他低声说了一句:「想不到索雷尔还懂得一点医学。不过,这对他来说,好像也正常……」他继续往下读,里厄医生琐碎又无聊的生活逐渐在他眼前铺展开来 里厄医生工作很忙,妻子已经病了一年,只能送去外地的疗养院;他的老母亲要从乡下来替他料理家务;他送走了妻子,在火车站跟她告别,然后回到诊所…… 朱利安不耐烦地哗哗翻了几页:「谁关心你老婆咳不咳嗽,快点进入正题!」 他想看瘟疫怎么爆发,想看医生怎么对付它。他刚上完十二小时的班,只想看点刺激的。 然后,他就看见了老鼠开始成批死亡,情况开始变得糟糕起来 【第二天,也就是四月十七日,八点钟,看门人在医生经过时拦住了他,责怪那些恶作剧者又在过道中放了三只死老鼠。这些老鼠大概是用大型诱捕器捕获的,因为它们浑身是血。】 【从十八日起,从工厂和仓库中清除出了好几百只死老……凡是里厄医生所经过的地方,凡是有人群聚居的地方,成堆的老鼠装在垃圾桶中,或者一连串地浮在下水道里有待清除。】 【第四天起,老鼠开始成批地出来死在外面。它们从隐匿的屋角里、地下室、地窖、阴沟成群地爬出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光亮处踌躇不前,在原地打上几个转,最后就死在人的脚旁。】 终于到「正戏」了!朱利安把枕头垫高了一点。 随著情节的推进,里厄那幢楼的看门人米歇尔发烧了,脖子上长出了肿块;里厄去问城里的其他医生,他们也都接到了类似的病人;只有里厄医生肯定这是鼠疫,其他医生觉得还要研究。 鉴于死亡人数迅速增加,市长被迫作出一些预防措施:往阴沟里灌毒瓦斯,身上有蚤子的人要到卫生所检查,病人要隔离,病人房间要消毒…… 读到这里,朱利安合上书。此刻天已经大亮了,但他的睡意全无。 他想,如果里厄医生真的确定那是鼠疫,为什么不直接汇报给巴黎?为什么还听任那个市长磨蹭?他想起去年霍乱开始的时候,市政厅的那帮废物也是这套说辞「再等等」,「再观察」,「不要惊动居民」。 结果等他们反应过来,巴黎十一区已经死了几百个人。 他觉得如果自己是里厄医生,他会更果断,会直接去找报纸,去找高官,甚至去找巴黎的卫生部。反正不能坐在诊所里等! 他还想再读下去,但理智告诉他再不睡觉,恐怕熬不过下一次的夜班了。他强迫自己把书放在床头柜上,决定睡醒了再继续读。 但他心里已经有点看不起里厄医生这个主角了一一太软弱了!一个医生连这点担当都没有,还当什么医生? 他起身拉上窗帘,又关了灯,然后躺回床上,闭著眼睛,努力入睡。 但他的脑子里还转著那些死老鼠、里厄那句「我确定是鼠疫」,以及市长那犹豫不决的命令。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傍晚,马赛的老港区笼罩在橙红色的朝阳里。 码头上到处堆著渔网和木桶,渔民们蹲在岸边修补船帆,嘴里叼著烟斗,偶尔说两句粗话。艾蒂安;莫雷尔把马车停在港区东南边的一栋灰石房子门口,卸下马缰,在槽里倒了一桶水。他在马赛码头干了二十年搬运,终于攒够钱买了一辆马车,给各家商铺送货,收入还不错。但他的老婆没享到这个福气,她死在了去年的霍乱里,连句遗言都没有留下来。 今天他早早就收了工,来到码头附近的「瘸子亨利」酒馆,等著酒馆的读报人老皮埃尔来。这一切,全因为昨天他送完货路过圣费雷奥勒街的时候,在书店门口看到了一张海报:灰绿的底色,一座城市的剪影,角落有一只仰著头的老鼠。 海报上的字他认得,那是令人尊敬的索雷尔先生的新,名叫《鼠疫》。 他知道,在整个法国南部,索雷尔先生的名声简直比得上教堂布道里说的那些圣徒,尤其是在马赛和土伦。 报纸上任何关于他的消息,读报人都会在第一时间报告给大家听,更不用说他的新了。他在酒馆里已经听老皮埃尔说完了《本雅明;布冬奇事》《血字的研究》《米隆老爹》……现在索雷尔先生终于又出版新作品了,酒馆老板肯定不会错过。 果然,老皮埃尔一进酒馆,老板就递给他一本封面崭新的《鼠疫》,并且交代道:「老伙计,好好读,这是索雷尔先生写给咱们的书!」 老皮埃尔像捧著圣经一样接过了《鼠疫》,然后翻开书页,酝酿了一会儿,开始用他那特有的粗旷嗓音,开始讲述这个故事。 渐渐的,鼠疫已经无法控制,每天都有几百人悲惨地死去。「布雷兹」全城被封闭起来,连通信都被禁止了,因为政府怕瘟疫会通过信件传染出去。 就连发送电报也只能在生、死、结婚等紧急情况下才被许可,并且内容要简而又简。就在如此紧张的情况下,这里的人们却丝毫没有放过寻欢作乐的机会。 【剧院当然不会放过这一全民放假的好时机,生意十分红火。只可惜随著演员一个个病倒、死去,能排演的剧目越来越少。一个月过去,剧院只有一些独幕剧还在演出了。但门票收入并未减少。】【咖啡馆和酒馆倒是供应充足,并且大家的酒量大增。于是一家店的橱窗里贴出这样的GG:「好酒能消灭鼠疫!」烈酒能预防传染病,大家本来就觉得很自然,现在更加坚信不疑了。 于是每天深夜两点钟,大批大批的醉鬼从咖啡馆里被清出来,满街全是,他们在街头传播乐观的言论。】 但无论酒鬼们怎样乐观,不断增加的死亡数字总是一个客观的现实,并且如何处理尸体也逐渐成了一个大问题。 公墓挤满了,火葬场不够,最后只能在野外掘两个大坑,一个放男尸,一个放女尸。 当这两个坑填满后,又掘了一个更大的坑,因为已经没有力量再挖两个坑来分男女尸了。 老皮埃尔读到这里的时候,整个酒馆安静得可怕,每个人都被勾起了自己曾经的经历。 艾蒂安;莫雷尔想起去年马赛封港的时候,他坐在家里,把存的钱数了一遍又一遍,算著还能撑几天。然后他的妻子就开始上吐下泻,没能等到注射巴斯德医生带来的疫苗就死了,自己连花钱给她续命的机会都没有。 等老皮埃尔读到朗贝尔想翻墙逃出去找情人那段,他又愤愤不平地想起了自己的女婿,一个义大利佬。土伦封港的时候,那个混蛋也想跑,说要去义大利找他表哥。他女儿抱著孩子站在门口,哭得跟泪人一样,那混蛋还是走了。 后来港口开了,他又回来了,说义大利没去成,火车停了。他女儿居然原谅了他。 「他娘的。」莫雷尔骂了一句,不知是骂朗贝尔还是骂他女婿。 而主角里厄医生却让他感到了巨大的敬意与安慰,因为这位医生总是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减轻病人的痛苦,哪怕毫无战胜鼠疫的希望,他也义无反顾地投入到防疫工作当中。 这让他想起了那些在马赛奔忙了一个月的身影,眼眶忍不住又湿了。 夜里,里昂,「圣伊雷内神学院」。 一间狭小的房间里,年轻的修士皮埃尔;拉沃正躲著自己的同伴,在《鼠疫》。 他今年二十四岁,在神学院学了五年,明年就要升为神父。 他出身在里昂附近的一个小镇,父亲是个木匠,母亲是裁缝。 他从小就被送进教会学校一因为他成绩好,而且家里付不起公学的学费。 他选择成为神父的理由很简单:他认为上帝存在,认为人有灵魂,认为善恶有报。 但《鼠疫》这本书,正在动摇他这些信念。 皮埃尔;拉沃在烛光下一页页翻著,越读越慢,仿佛每翻过一页就要停下来想一想。 他读到了神父帕纳卢的代表教会祈求鼠疫神施恩,说「布雷兹」流行鼠疫是罪有应得。 帕纳卢神父说的话,和他学过的教义简直一模一样:瘟疫是上帝的惩罚,因为人犯了罪。 这是教会的标准说法。 他在神学院的课堂上听过太多次了:上帝用灾难来惩罚不敬虔的人,用瘟疫来警告那些忘记祈祷的人。但接著他读到了法官奥东的儿子一个无罪的孩子一一染上鼠疫并痛苦死去的那一段。 皮埃尔;拉沃停下了翻页。 那孩子做了什么孽?一个七岁的孩子,有什么罪值得用瘟疫来审判? 帕纳卢神父看到了孩子的死亡,「改变了看法」。但他仍然向信徒宣称,这种痛苦是人类无法理解的奥秘,人只能服从上帝的意志。 然后帕纳卢神父自己染上了鼠疫,也死了。 皮埃尔;拉沃看著摇曳的烛光,想起了去年霍乱蔓延的时候,教区派他和几位神父去马赛的医院给病人做临终祈祷。 一个男人在他用拉丁语念临终祈祷文时抓住了他的手,颤抖著问:「神父,我做错了什么?」皮埃尔;拉沃愣住了,他只能勉强回答:「你没有做错什么。这是上帝的安排。」 那个男人说:「那为什么是我?我妻子也感染了,她才三十四岁。我女儿也感染了,她才十一岁。上帝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皮埃尔;拉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继续低头念祈祷文。 但是那个男人没等他念完,就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过。 皮埃尔;拉沃回到神学院后,跟自己的导师杜兰德神父谈起了这件事。 杜兰德神父告诉他:「你要记住,皮埃尔,不要试图用人的标准去理解上帝的旨意。人无法理解上帝,就像蚂蚁无法理解人。」 皮埃尔;拉沃当时接受了这个答案。但他一直没有想通:如果上帝是全知全能的,那他为什么会让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得瘟疫? 现在他读了《鼠疫》里法官奥东的儿子死去的部分,又想起了那个女孩的脸。 他放下书,走到窗边,看著窗外的花园。花园里有一座圣母像,白色的石像在月光下中泛著微光。他盯著圣母像看了很久,又想起了自己为什么会成为神父的。 他十岁那年第一次走进教堂,那时候他父亲刚去世,母亲带著他和妹妹去教堂做弥撒。 他记得那天管风琴的声音很美,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在地上,让他觉得很温暖,很安全。后来他渐渐发现,那不过是记忆的彩灯罢了。 真正进入教会以后,他发现自己每天要面对的不是那些漂亮的彩色玻璃,而是充满矛盾和罪恶的真实世界。 他见过神父中饱私囊,见过教会上层如何与政客互相利用,他还见过一个妇女跪在圣母像前哭了一整个下午,因为她的丈夫在矿井里被压死了。 教堂的救济委员会只给了她五法郎的抚恤金,而主教祭服上的一颗扣子都远远不止这个价钱。他现在读著《鼠疫》,觉得自己这些年建立起来的信仰,正在一块一块地松动。 但他又想起了帕纳卢神父在里最后几页的表现。神父染病之后,没有放弃信仰,而是在病床上反复《圣经》中的「约伯记」。 「约伯记」讲的是一个义人无故受苦的故事一一约伯丧失了所有财产、孩子和健康,但他并没有诅咒上帝。 皮埃尔;拉沃读过很多遍「约伯记」,以前他觉得这是一个关于「信心」的故事,人类即使遭受不幸也要相信上帝。 但现在他读著《鼠疫》,忽然觉得「约伯记」是一个关于「无解」的故事,因为这种苦难根本没有答案约伯也许问过上帝「为什么」,上帝没有回答他,只是展示了自己的伟大和人的渺小。 皮埃尔;拉沃看著桌上摊开的《鼠疫》,低声对自己说:「如果痛苦没有解释,那我为什么还要祈祷?」 然后他跪下来,像往常一样祈祷。但他没有念那些已经烂熟于胸的祈祷文,而是说了一句非常简短的话「主啊,我不是要答案。我只想握住那只手。」 凌晨,德国,莱比锡,伊丽莎大街7号。 这是一间带阳的公寓里,弗里德里希;尼采二十年在莱比锡大学读书的时候就住在这里。现在他已经四十一岁了,正被偏头痛、青光眼与腹泻折磨。他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合上了《鼠疫》的最后一页。 他身边桌子上,是《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四部的手稿。 第759章 当你凝视索雷尔时,索雷尔也在凝视著你 第759章 当你凝视索雷尔时,索雷尔也在凝视著你 【鼠疫永远不死不灭,它能沉睡在家具和衣服中历时几十年,它能在房间、地窖、皮箱、手帕和废纸堆中耐心地潜伏守候。也许有朝一日,人们又遭厄运,或是再来上一次教训。 瘟神会再度发动它的鼠群,驱使它们选中某一座幸福的城市作为它们的葬身之地————】 尼采脑海中回荡著《鼠疫》结尾的这段话,思绪却飘回了半年前。 那是1885年2月,他刚刚完成《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四部的手稿。 这是他最骄傲的作品,被他视为自己「赠与人类的最深沉的礼物」。 尼采带著手稿从法国尼斯的疗养地出发,坐火车来到德国的开姆尼茨(即后来的卡尔—马克思市),找到了施迈茨纳出版社。 他之前的三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都是在这里出的,虽然卖得不好,但老板施迈茨纳好歹还愿意帮他把书印出来。 尼采兴冲冲地走进施迈茨纳的办公室,把手稿放在桌上,说希望继续由施迈茨纳出版社出版第四部。 恩斯特·施迈茨纳却只是看了看那摞手稿,没有去翻,反而靠回椅子里,问了一句:「尼采先生,您知道前三部卖了多少吗?」 尼采愣了一下。他不太清楚具体数字,只知道卖得不好。每次讨要自己的稿费,施迈茨纳都说「还在回款」、「帐期还没到」。 「也许每部两百册?」尼采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什么底气。 听到这种蠢话,恩斯特·施迈茨纳气到笑了出来:「第一部卖了大概七十册!第二部六十册!第三部到现在,四十多册! 三部加起来还不到两百册!仓库里现在还堆著一千多本,积满了灰。我连纸张成本都没收回来!」 尼采的脸烧了起来,他想为自己辩解点什么,但最后只憋出一句:「第四部———— 它————不一样————」 「您说第四部不一样。」施迈茨纳的语气满是不耐烦,「哪里不一样?题材?写法? 还是读者会突然看懂您的哲学?」 「我————写的不是给大众看的。」尼采吭哧了半天,又憋出一句让人发笑的话。 「那您写给谁看的?」 「现在的人看不懂。但将来————未来一定会有人看得懂。」 恩斯特·施迈茨纳用充满怜悯的眼神看著他,尼采觉得这比轻蔑更让他难受。 「尼采先生,我是个出版商,讲究的是成本、销量、利润。我不跟未来的人」做生意,因为他们现在付不了钱!」 施迈茨纳从桌上抽出一本厚得像砖头的样书,丢到尼采面前,封面印著两排大大的烫金德文标题页— 《「佩雷尔之夜」索雷尔海上故事全集》 「这个法国佬的在德国卖得好极了。人人都爱看,这样的书哪怕没有人委托,我们也乐意印。可是您的书呢? 整个德国能找到一百个能读懂它的人吗?醒醒吧,尼采先生,您的作品在这个时代没有出版价值。」 尼采盯著那本书的作者名字,「莱昂纳尔·索雷尔」,他知道对方在巴黎乃至整个法国都很受欢迎,但他从未看过他的作品。 恩斯特·施迈茨纳继续说:「如果您一定要出,倒也不是没有办法。您可以像那些贵族作家,自己出钱印。 我们可以代为排字装订,但纸张、油墨的钱得您自己出,我们也不把它列入正式的发售书目,只接受订货。」 尼采攥紧了拳头,只觉得血涌上了头顶————但他最后还是忍住了,不是因为脾气好,是因为他太想出版这本书了。 「施迈茨纳先生,」他决定揭开对方最难堪的伤疤,「别忘了,您还欠我五千六百马克。」 恩斯特·施迈茨纳的表情变了,因为尼采说的是事实。 几年前,尼采曾委托他把自己的积蓄拿去投资政府债券,但施迈茨纳却把钱投进了什么长期房地产项目,全亏光了。 除此以外,施迈茨纳还欠著尼采前三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和《人性,太人性》 第一版的稿费,已经好几年了,怎么讨都不给。 「尼采先生,我们现在说的是出版《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四部的事,不是————」 「是一回事!」尼采打断了他,「您欠我的钱足够印第四部了。我不要您付现款,我只要您把这笔帐抵掉,把我的书印出来。」 施迈茨纳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一摊手:「我没钱。您的书卖不出去,我的资金也周转不开。现在仓库里堆著您那一千多本书,要销毁的话,您得先付我两千五百马克的费用。」 几番口舌之争后,尼采再也忍受不了对方的这种无赖作派,猛地站了起来,抓起桌上的手稿,转身走了。 出了出版社大门,尼采站在街上,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沿著街道走了很久,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冬天的开姆尼茨冷得要命,风吹在脸上像刀割。 他漫无目的地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在一家小酒馆门口停下来,进去要了一杯啤酒。 喝啤酒的时候,他的手还在抖。寒意虽然已经被驱散,但他的愤怒和屈辱却仍然在心中郁积。 但他也不无悲哀地想到,也许他的这些书真的永远不会有读者。他花了十年时间,只写出了一堆没人要看的废纸。 他还想到了他的朋友们理察·华格纳已经死了三年了。他和华格纳刚决裂的时候,以为自己可以一个人走下去。 后来他遇到了彼得·加斯特,那是唯一一个还愿意帮他校对稿件的朋友。加斯特相信他,但加斯特也不能帮他把书卖出去。 他又想到了那个法国人—莱昂纳尔·索雷尔—这个名字能让施迈茨纳的眼睛发亮,活像看到了一堆金币。 尼采从来没有让任何人的眼睛这样发亮过———— 接下来的几个月,他跑了十几家出版社。 有柏林的,有莱比锡的,有德勒斯登的————他甚至写信给巴黎的一家出版社,用法语写了整整三页的自我介绍和作品说明。 但没有一家愿意接受。 有些编辑回信拒绝,措辞还算客气;有些干脆连信都不回;还有一个把「查拉图斯特拉」都拼错了,少了两个字母。 尼采口袋里的钱越来越少了,可租房子要钱,吃饭要钱,买纸也要钱———— 他的眼睛越来越差,偏头痛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候一整天都躺在床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不能见。 他开始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完了。 五月底的时候,彼得·加斯特写信来告诉他,说莱比锡的瑙曼出版社也许可以出版他的作品,不过需要自费。 老板康斯坦丁·瑙曼可以把起印数降到史无前例的四十册或五十册,就是纸张和印刷质量不会太好。 尼采一开始心想,只有四十册?但随即又想,哪怕四十册,也比没有强!大不了全部送给朋友,再也不指望能摆进书店里了。 于是在六月中旬,他和自己忠实的追随者保罗·兰茨基来到了莱比锡,见到了康斯坦丁·瑙曼。 但康斯坦丁·瑙曼同样只是看了一眼他带来的那摞手稿,丝毫没有去翻看的兴趣,他是个比恩斯特·施迈茨纳还要纯粹的商人。 瑙曼拿起本子和笔,开始算帐:「四十册,六百马克。我们只负责排版,不校对。封面硬皮精装。要精装的话再加一百五。 尼采站在桌边,重复了一遍刚刚瑙曼口中的数字:「六————六百马克?这么贵吗?」 「对。印数太少了,成本无法摊薄。印出来之后您自己来取,我们不负责发货。如果要放在我们的仓库里,需要另外付租金。」 尼采知道自己拿不出六百马克,他身上剩下的钱只够再活两个月。 但他还是鼓起勇气问:「能不能先印出来,六百马克我到秋天再付?印出来的书可以先抵押在您这儿————」 瑙曼先是笑了一声,然后坚决地摇了摇头:「不行。必须预付,必须现金,否则不印。先生,我不要您的书,我要的是现钱。」 尼采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他想马上拿起手稿,转身走出这扇门,去找下一家出版社0 但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没有下一家。他已经跑了十几家了,整个德国的出版社都要求最低300册的起印量,他更掏不起。 瑙曼低下头,不理他,继续算自己的帐。这种落魄作家他见多了,生不起半点同情。 「那就算了————」等了半天,尼采也看不到对方松嘴,只能准备告辞,并且伸手去拿手稿。 「等等。」瑙曼忽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了他。 尼采僵住了,紧张地看向他。 瑙曼打量著他,犹豫地询问:「尼采先生,您说您以前是在瑞士教语言、教文学的教授?那您会法语吗?」 尼采愣了一下,随即老实地回答:「会。但不算特别精通,我目前只能————」 对于他来说,精通一门语言,意味著可以用它来写哲学论著,否则只能算入门。 「够用就行。」瑙曼打断他的话,从桌上抽出一本书,丢到尼采面前,「这本,我需要有人能在三周之内翻译成德语。 如果能做到,您的这本什么查什么图什么拉的,我免费印四十册,还给您做硬皮封面,不加钱。」 尼采低头看那本书。封面很素,灰绿底色,一座城市的剪影,角落里一只仰头的老鼠。书名是法语—《鼠疫》。 「《鼠疫》。」尼采念出了书名,「莱昂纳尔·索雷尔。」 「对。法国那个索雷尔的新书。刚出的,在法国都卖疯了。现在还没有德语版本,谁先出了,谁就能赚大钱。」 瑙曼盯著尼采:「您要是能在别人之前把译本做出来,我不仅免费印您的书,还可以预付您100马克的翻译费。」 尼采拿起那本书,翻了翻:「三周?」 「三周。当然,您如果能更快的话就更好了。每提前一天,我可以多支付给您10马克的翻译费。」 尼采沉默了。他知道翻译一本书不是容易的事,尤其是一部法语长篇,三周时间实在太紧了。 但他也知道,如果不答应,他的《查拉图斯特拉》第四部可能永远印不出来。 「我考虑一下。」他说。 「别考虑太久。这个条件只在明天之前有效。如果你做不了,就赶快把书拿回来还给我。」 尼采点点头,把手稿和《鼠疫》都收进自己的包里,走出了出版社。 保罗·兰茨基就在门外等他,看到尼采出来,年轻人立刻迎上去:「尼采先生,怎么样了?」 尼采没有说话,只是把《鼠疫》掏出来递给他看。 保罗·兰茨基翻了翻:「法语?他给您这个干什么?」 「他说翻译了这本书,就能免费印我的书。」 保罗·兰茨基想劝尼采些什么,但看到对方的脸色,又自觉地闭上了嘴。 回到伊丽莎大街7号,匆匆吃过晚饭,尼采就看起了《鼠疫》。他想知道,这本书到底值不值自己花三周时间去翻译。 他告诉自己,如果这是那种「典型」的法国一写写爱情,写写偷情,写写巴黎人的小烦恼—他就把书还回去,再想别的办法。 但他翻开第一页,看到第一句话一【要了解一座城市,最方便的办法,就是看那里的居民怎样生,怎样死,怎样爱。】一一就停不下来了。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偏头痛,忘记了莱比锡闷热的天气。 他坐在那张又窄又硬的椅子上,一页一页地翻下去,直到深夜。 这不是他以为的那种法国。没有无穷无尽的沙龙,没有没羞没臊的偷情,也没有巴黎人自以为是的小聪明———— 这是一个关于瘟疫的故事:一个叫「布雷兹」的城市被封锁了,几万人困在里面,面对死亡、恐惧和分离———— 这本书,让他时不时地想起自己写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查拉图斯特拉从山上走下来,告诉人们「上帝死了」,告诉人们要成为超人,要自己给自己创造价值————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是寓言,是预言,是诗————尼采写的从来就不是普通人。 他的书里没有医生,没有记者,没有神父,没有小公务员————只有一个在山上来来回回的孤独预言家。 而这本《鼠疫》里写的都是普通人,从里厄医生到记者朗贝尔,没有人是英雄,更没有谁是「超人」。 但他们都在一个本来不应该有答案的世界里,给自己找了一个答案———— 尼采甚至觉得,那个素未谋面的法国人,正从字里行间,叮著自己在看。 正沉思间,门被敲响了。 「进来。」尼采头也没抬。 保罗·兰茨基端著一杯茶走进来:「教授,您还没睡。」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看了看尼采膝上的书:「《鼠疫》?您已经看了一整晚了。」 尼采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您偏头痛又犯了?」 「没有。」尼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本书————很有意思。我不知不觉就把它全部看完了。」 「那个叫索雷尔的法国佬?」保罗·兰茨基的语气里带著不屑。「我听说他写的卖得比雨果、左拉的还多。但内涵嘛————」 尼采看了他一眼,把《鼠疫》递给兰茨基,「拿去看看。看完了再告诉我你的想法。」 保罗·兰茨基犹豫了一下,接过书:「好————我明天一早就看。您早点休息。」 尼采看他心不在焉,叹了口气,轻轻说了一句:「这是一个法国人能写出来的,最非法国的。」 保罗·兰茨基一愣,旋即态度认真地点点头:「明白了,我一会儿回到房间就看。」 说罢,他转身离开了尼采的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尼采看向窗外。莱比锡的夜色很沉,远处传来教堂最后一响整点报时的钟声,悠悠扬扬。 他拿出自己的纸笔,决定无论是否要翻译《鼠疫》,自己都必须为这部写一篇书评。 很快,这篇书评的第一句话,就落在了纸上: 【法国人终于写出了一部配得上他们的灾难的书,这一次,莱昂纳尔·索雷尔触及了某种尚未被正式命名的真理——————】 (两更合一,求月票!明天会有个番外) 第760章 这不是小说!这是向信仰宣战! 第760章 这不是!这是向信仰宣战! 【真正的悲剧从来不会用死亡煽情,《鼠疫》同样没有这么做。它只是揭穿了欧洲人长久以来用以安慰自己的全部谎言: 上帝的谎言,进步的谎言,人道主义的谎言,科学胜利的谎言,国家理性的谎言,还有自以为高贵的悲观主义的谎言————】 【我厌恶那些借苦难兜售怜悯的人,因为他们喜欢把自己的软弱打扮成道德,欧洲的基督教已经用这种手艺经营了太久。 现代民主主义也不过是把「灵魂得救」改成「人类进步」,把「上帝面前人人平等」改成「痛苦面前人人值得同情」。】 【在《鼠疫》里,莱昂纳尔没有乞求读者流泪,并且最终没有让任何宗教或者公共道德在这个过程里得到升华。】 【作者在结尾提醒我们,瘟疫从未真正消失,就像一切危险、一切腐败、一切无意义、一切灾难都永远在潜伏,永远在等待。 人若只因为灾难暂时退去便宣布胜利,他便只是一个儿童。而成熟的人必须在节日的钟声中也听见老鼠的爪声。】 【然而《鼠疫》仍有一种法国式的软弱:它太相信共同劳动的尊严,太留恋人与人之间的温情,太珍惜小人物灾难中的互助。 但灾难不仅会揭示人的脆弱,还会筛选人的等级。瘟疫使人崩溃,使人撒谎,使人逃跑,但也使少数人变得更清醒、更坚强。 索雷尔看见了这种差异,却仍旧不肯在里承认少数人拥有这种「超越性」,仿佛痛苦之下,人人平等。这是在撒谎! 【这是此书给我启发,也使我烦躁的地方。它似乎从另一条路走到了我正在攀登的山脚下,却始终不肯承认「上帝死了」!】 【但无论如何,在我们这个世纪,非庸俗的读物已经很少了。索雷尔的《鼠疫》属于其中之一。】 早上七点,莱比锡的天还是灰蓝色的,但阳光已经洒进了伊丽莎大街7号公寓的房间,让一切变得温暖起来。 弗里德里希·尼采坐在书桌前,把羽毛笔插回墨水瓶,然后开始大口地喘气,仿佛溺水的人刚刚接触到空气。 他已经写了整整一夜,所以手一直在抖,脸色也异常苍白,仿佛下一刻就会晕厥过去O 桌上摊著十几页写满字的纸,涂改的痕迹到处都是,有些句子甚至重写了三遍、四遍。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只觉得眼眶后面像有人拿针在扎那样疼。 医生反复告诫过他,只有充分的休息才能让他的偏头痛有所缓解,过度工作、思考,就是在自杀。 但今天尼采不在乎!等感觉好了一点,他就睁开眼,拿起那叠手稿,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有些句子写得太急了,字迹潦草得连他自己都要辨认半天,但他想说的,在这叠纸上都说完了。 他把手稿放下,看向窗外。莱比锡的早晨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马车的声响。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保罗·兰茨基端著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著面包、黄油和一杯冒著热气的咖啡。 看到尼采的样子,保罗·兰茨基就担心地问:「教授,您一晚上没睡?」 尼采转过身,摆摆手:「没事。」 保罗·兰茨基把托盘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摊开的手稿,又看了看尼采的脸色,眉头皱了起来:「您的偏头痛又犯了吧?」 「我说了没事。」 「您每次这么说的时候,其实都是最严重的时候。」保罗·兰茨基把咖啡递给他,6 先喝点咖啡。」 尼采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身上终于暖和了一些。 「您昨晚就看《鼠疫》看到半夜,」保罗·兰茨基仍然忧心忡忡,「然后又一整晚没睡在写东西?这样身体会垮掉的。」 尼采没有接这个话,而是问了一句:「你看完了吗? 「什么?」 「《鼠疫》。昨晚不是让你拿去看吗?你说会看完它。」 保罗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看完了。但是有很多地方没看懂。」 「说来听听。」 保罗犹豫了一下,搬了把椅子坐下来。 「第一个没看懂的,是里厄医生。他不信上帝,也不信什么理想,甚至不觉得自己做的事有什么了不起。那他还坚持什么?」 尼采没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还有那个记者朗贝尔,」保罗继续说,「一开始拼命想逃出去找他的女人,后来有机会了又不走了。这个转变我理解不了。 一个人为了逃出去花了那么大力气,找了那么多门路,为什么到最后关头反而放弃? 就因为他觉得不好意思」? 」 尼采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还有神父帕纳卢,他明明看见那个孩子死了,明明开始怀疑了,最后还是没放弃。 甚至死的时候,还在床头摆了个十字架。这算是顽固,还是勇敢?」 尼采放下杯子,还是没有说话。 「最后那个格朗,税务局的小公务员,写了一辈子的开头,翻来覆去改那几个句子。鼠疫来了他也写,鼠疫走了他还写。这个人到底有什么用?里为什么要写他?」 尼采听完,点了点头。然后他把桌上那叠手稿拿起来,递给保罗。 「你想知道的答案,都在这里面。」 保罗接过来,低头一看,愣住了。手稿上的字迹虽然潦草,但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法文。 「教授,这是————您用法语写的?」 「对。」 保罗翻了几页,然后问:「教授,您决定翻译《鼠疫》了?」 尼采点点头:「决定了。我不能让那些庸俗的译者毁了这本,那是对哲学的犯罪!」 「可是三周时间,翻译一部长篇,您的身体————」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有一种预感,翻译这本书,会让我对自己的哲学有更深层的思考。」 保罗叹了口气,没有再劝。他跟著尼采三年了,知道这位教授一旦决定了什么事,谁也拦不住。 尼采指了指托盘:「早餐先放著。我先睡到中午,起来再吃。然后就开始翻译。」 「好的。」 「还有两件事,你今天帮我办了。 95 「您说。」 「第一件,去找康斯坦丁·瑙曼。告诉他,这个活我接了。把他答应的一百马克拿回来。这些钱应该够这三周的开销了。」 保罗点点头。 「第二件,」尼采指了指保罗手里的手稿,「这份书评,帮我寄到巴黎去。」 「寄给谁?」 尼采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伊波利特·泰纳教授,法兰西学院院士。他是除了司汤达之外,对我影响最大的法国人。如果说世界上有一个人能读懂我的书评,那就是泰纳教授。」 保罗把手稿小心地收进自己的包里:「我记住了。」 尼采又看了他一眼:「去吧。我要睡了。」 保罗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就在尼采为《鼠疫》彻夜不眠的时候,巴黎已经炸开了锅。 七月十五日发售,首日八万册,确实足以让任何人震惊。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以为莱昂纳尔又写了一部《福尔摩斯探案》或者《大侦探波洛》,那种能让整个欧洲为之疯狂的故事。 但等人们真正读完《鼠疫》,评论界沉默了,所有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最初几天,报纸上的评论还算温和,大家都在谈论那个叫「布雷兹」的小城,谈论里厄医生,谈论那些死老鼠。 但很快,评论家们发现了一个让他们不安的事实: 这次,莱昂纳尔走得有点太远了。 《两世界评论》的斐迪南·布吕纳蒂埃在七月二十日的评论文章里写道: 【莱昂纳尔·索雷尔的新《鼠疫》虽然不像左拉那样把人交给遗传与环境,但也不像浪漫派那样把人交给激情与命运。 当然,它也不是一部宣扬无道德的作品。恰恰相反,它处处逼人思考道德;可它又拒绝告诉我们,道德从何而来。】 作为法国最有权势的批评家之一,他说话一向不留情面,不过对莱昂纳尔一直还算客气。但这次他实在忍不住了—— 【里厄医生为什么要坚守岗位?因为他是个医生。这个答案太简单了,简单到等于什么都没说。 朗贝尔为什么最后选择留下?因为「他慢慢发现自己已经融入了这座城市」。这个解释太笼统了,笼统到不能算动机。 帕纳卢神父为什么死的时候还抱著十字架?因为他是神父。这个选择太无趣了,无趣到所有人都知道他会这么做。 如果一个人做某件事的理由仅仅是「他就是干这个的」,那文学还有什么意义?】 斐迪南·布吕纳蒂埃把《鼠疫》放在十九世纪法国的传统里审视,发现它处处不合规矩: 巴尔扎克写人,总要写透人的欲望:金钱、权力、女人————拉斯蒂涅想往上爬,是因为他看见了巴黎的繁华,是因为他穷过,是因为他的贵族亲戚抛弃了他母亲。 福楼拜写人,总要写透人的愚蠢:包法利夫人想浪漫,是因为她读了太多浪漫,是因为她嫁了个平庸的丈夫,是因为她的修道院教育给了她不切实际的幻想。 左拉写人,总要写透人的环境:热尔维丝堕落,是因为她穷,是因为她的男人打她,是因为她从小在酒精里泡大。 可里厄医生呢?他不纵欲、不愚蠢、不堕落,甚至不神圣。他就是一个医生,干医生该干的事。这算什么人物? 布吕纳蒂埃最后写道: 【索雷尔似乎想告诉我们,道德不需要来源,责任不需要理由,人只要「存在」就够了。但这不是!这是向信仰宣战!】 三天后,儒勒·勒梅特在《辩论报》上发表了完全相反的意见。 【布吕纳蒂埃先生问,道德从何而来?我的回答是:从人自身而来。里厄医生不需要上帝告诉他该做什么,不需要共和国给他发勋章,不需要文学批评家来定义他的伟大。 他做事,是因为他觉得应该做。这就够了!】 勒梅特没有停留在反驳上。他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判断: 【《鼠疫》虽然没有英雄战争,没有王朝兴亡,没有神明干预,但它仍然是一部「现代史诗」。布雷兹不是巴尔扎克笔下那些充满地方色彩的背景板,而是一座缩小的法国,甚至是缩小的欧洲。】 【过去三十年,法国经历了战争、围城、革命、分裂。每一次我们都以为灾难过去了,但每一次灾难又卷土重来。我们学会了不去问「为什么」,只问「怎么办」。 索雷尔的说出了我们不敢说的话:也许怎么办」也没有答案。但人仍然可以选择怎么做。里厄选择留下,塔鲁选择组织志愿队,格朗选择继续写他那改了又改的开头。 他们没有拯救世界,甚至没有拯救自己。但他们没有变成这场灾难的一部分。】 勒梅特的文章引起了不小的反响,因为他说出了很多人读完《鼠疫》后想说又说不出来的那种感觉。 然而真正让巴黎震动的,是《共和国报》七月二十五日的评论,是主编让·德·拉弗雷亲自写的。 【我们本该欢迎里厄医生,因为他本该是世俗法国的儿子。他不去教堂,不信上帝,不靠国王————他只靠自己的双手和头脑。这难道不是共和国想要培养的公民吗?」 可我们读到最后,竟无法确定他就是!索雷尔给了我们一个没有教会的义人,却也没有让他成为共和国的英雄。他使我们得胜,又夺走了我们的凯歌。】 拉弗雷的愤怒是有道理的。 第三共和国的合法性,很大一部分建立在「现代法国」的形象上:世俗学校、公共教育、铁路、电报、行政体系、医学、科学、共和国公民道德————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构成了一种信念:旧王权和教会不能带来的秩序,现代国家可以带来;旧式信仰不能解释和改善的苦难,科学与教育可以慢慢解决。 共和国要向法国人证明,你们不再需要国王和神父了,共和国给你们学校,给你们医院,给你们铁路,给你们选举权————这些东西比向上帝祈祷和向皇帝效忠管用! 可《鼠疫》里的小城「布雷兹」偏偏让这套信念变得难堪。 医学在那里里厄医生每天出诊,量体温,统计数字,组织隔离—可死亡照样一天几百个。 制度在那里—市政府开会,讨论,发通告,下命令—可该慢的还是慢,该乱的还是乱。 电报在那里——可电报传出去的只是冰冷冷的死亡数字,不是驱散瘟疫的希望。 科学在那里—可科学解释不了为什么那个孩子死了,隔壁那个老头却活了下来。 【共和国最恐惧的,不是君主派复辟,而是被人民发现它无能为力。《鼠疫》说出了这个恐惧,并且没有给出任何安慰。】 这才是让拉弗雷真正愤怒的地方。 莱昂纳尔以前也批评过共和国:反对殖民政策,支持教育改革,骂过政客,讽刺过官僚————但那都是在共和国的信仰内批评。 你可以说殖民政策不对,但你仍然要相信共和国能改正;你可以说教育改革不够彻底,但你仍然要相信教育有用;你可以骂某个政客无耻,但你仍然要相信制度能把他换掉。 可《鼠疫》不一样— 它动摇了共和国最需要维护的一种信念:灾难可以通过理性、制度和进步被管理。 如果一场瘟疫就能让一座城市瘫痪,那铁路有什么用?电报有什么用?统计数字有什么用? 如果医生自己都不相信能战胜死亡,那医学有什么用? 如果共和国连一场瘟疫都对付不了,那它和旧王朝有什么区别? 拉弗雷没有把这些问题问出来,但每一个读过他文章的人,都听到了这些问题。 与此同时,教会的报纸也没有放过《鼠疫》。《宇宙报》的主编路易·弗约在一个整版评论里写道: 【《鼠疫》虽然没有把瘟疫的责任推给教会,甚至让帕纳卢神父死得像个圣徒,但却写出了没有教会也能活得像义人的人。 这比直接攻击我们更危险。因为他会让读者以为,信仰是不必要的。】 弗约的文章在教会内部引起了争论。 有些人认为他太软弱了,应该直接谴责《鼠疫》是无神论的宣言;另一些人则认为他说得对,这本书比无神论更危险。 但是巴黎教区的吉博大主教的态度却十分暖昧。他在一场布道中特地提到了《鼠疫》:「我还没有读完这部,不便评论。但我已经看到,它提出了一个严肃的问题:人在苦难中如何保持尊严? 教会的回答是:靠信仰。索雷尔先生的回答似乎是:靠人自己。这个问题,每一个基督徒都应该自己想清楚。」 这种不痛不痒的表态,反而让更多人想去读《鼠疫》。 出人意料的是,对《鼠疫》的批判最为激烈的,竟然是还在圣佩拉吉监狱服刑的保罗·拉法格他写了一篇长文,设法传递了出去,并刊登在了《平等报》上: 【索雷尔先生曾经站在工人一边,反对殖民,反对教会,反对君主。我们一直以为他是我们的人,可《鼠疫》让我们失望了。 他把瘟疫写成了一场没有敌人的战争:没有资本家在操纵鼠疫,没有政府在故意传播疾病,没有一个阶级在剥削另一个阶级。 在里,瘟疫就是瘟疫,一种自然现象。这等于告诉工人:你们的苦难不仅不是人造成的,而且是没有原因的。 那你们还反抗什么?如果把瘟疫比作资本主义,那医生和志愿队就是改良主义者,他们没有推翻制度,只是在修补漏洞。 鼠疫过去了,生活恢复原样,什么都没有改变!】 拉法格不喜欢《鼠疫》最后给出的这个结论,但他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所以最后只能写道: 【索雷尔先生也许是想告诉我们,人不需要等到革命胜利才能做好事,但这不是工人需要的答案! 工人需要的是一场改天换地的革命,不是人人都可以做好事的伪善!】 这篇文章在左翼圈子里传阅了一阵,最终没有引起太大的反响。因为大部分人觉得,这是在用政治衡量文学,本来就不对。 而最有趣的评论来自《费加罗报》,它的文学副刊在七月二十八日登了一篇法国文学家协会主席埃德蒙·阿布撰写的短文。 【《鼠疫》是一部让人不舒服的,因为它没有试著去讨好任何人。教会在里面没有得到胜利,共和国也没有;科学没有凯旋,人道主义也没有显得温暖可靠。 索雷尔以前的作品里总有一个立场」。《老卫兵》同情小人物,《合唱团》批判教会,《雷雨》揭露家庭伦理的虚伪,《太阳照常升起》反思迷惘的一代———— 《鼠疫》没有这些。它甚至不关心「美」。书里的布雷兹是一座灰色的小城,没有巴黎的繁华,没有外省的风情,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地方,有人住在那里,然后他们死了。 这部不提供慰藉。它没有英雄让你崇拜,没有道德让你学习,没有悲剧让你流泪。它只是把一件事放在你面前,然后说:看,这就是人。你怎么想,是你的事。】 这篇短文被普遍认为是为了弥合因为《鼠疫》分裂的巴黎艺术批评界,但没有人在乎,人们还是吵闹不休。 而在这一切纷纷扰扰之中,有一个人始终没有出现:莱昂纳尔·索雷尔。 自从《鼠疫》出版以后,他从巴黎的社交圈里消失了。不参加沙龙,不接受采访,不在报纸上发表任何声明。 有人去维尔讷夫的山麓别墅找他,门房说索雷尔先生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不见客。 有人给他写信,希望他谈谈《鼠疫》的创作意图,信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有人在他常去的咖啡馆蹲守,等了一个星期,连他的影子都没看到。 这种沉默让评论家们更加焦躁。 他们想听他解释。哪怕只说一句「你们想多了」也行。 但他就是不说。 《小巴黎人报》的记者乔治·杜瓦尔在专栏里写道: 【索雷尔先生沉默了,但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不愿意为《鼠疫》辩护,因为他觉得不需要辩护;他不愿意解释,因为他觉得解释是多余的。他把书交给了读者,然后转身走了。 这是对自己作品最大的自信,也是对自己作品最大的不尊重。】 文章一出,人人都恍然大悟,表示索雷尔就是这么个人!他不喜欢对公众解释自己的作品的意图,把一切争论留给读者。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莱昂纳尔此刻正在巴黎郊区一个封闭的场地内,坐在一辆怪模怪样的「车」上,在柏油路上快乐地飞驰著! (两更合一,求月票!番外明天发,今天遇到点意外,只够时间写更新了。) > 番外 爱你恨你,问君知否?(求月票) (凌晨0点还有一个月票番外。求大家一张月末月票) 赵福来躺在一堆发黑的稻草上,盯著头顶的横梁。 他的牢房只有三步宽,五步长,三面是青砖墙,正面是一排木栅栏,栅栏外面是一条窄过道,过道对面是另一排牢房。 墙角放著一只马桶,陈年的气味和霉味、汗臭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他身上的伤口还在疼。那个法国人用刺剑在他肩上、右前臂和大腿上各刺了一剑。 衙门的医生来过几次,给他上了黄色的药粉,用麻布条缠了又缠。 药粉不知道是什么配的,敷上去火辣辣的,像有人拿烙铁按在伤口上。但疗效还不错,他已经活动腿脚了。 赵福来侧过头,看著栅栏外面,喊了一声:「王头。」 狱卒王头走过来:「侬又哪能了?」 「今朝有吃的伐?」 「有。」王头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端著一只粗瓷碗回来,从栅栏缝里递进来。 碗里是大米饭,上面盖著咸菜,还有一碗豆腐汤。这在牢房里算是上等伙食了,外面普通人家也不是天天能吃上。 从进来的第一天开始,赵福来就吃这样的饭。但他知道衙门没这么好心,他们只是想让他活著,活著才能开口说话。 但赵福来已经无所谓了一一五百两银子,已经托可靠的人送去了老家。这世上,他再无牵挂。审问他的人来了很多拨。 第一拨是上海衙门,一个戴七品顶戴的知县坐在公案后面,旁边站著书吏和差役;知县问一句,书吏记一句。 赵福来一五一十地交代 他以前是小刀会的人,有人给了他五百两银子去杀一个法国人。他在篾竹街等了好几天,终于等到那个法国人来。 他冲上去动刀,然后那法国人竞然会功夫,用手杖里藏著的一把细剑刺伤了他…… 第二拨是法租界巡捕房的人,两个法国巡捕带著一个翻译。翻译是个中国人,穿西装,说一口带著宁波口音的官话。 他们问的问题和上海知县问的差不多,还是那些话。 那法国人叫什么名字?朗拿度;梭勒。为什么要杀他?因为他是法国人。谁指使的?一个年轻人,不知道名字。 然后是刑部来的人,这是赵福来没有想到的。他当时正躺著,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动静,有人高呼「刑部周大人到」。 他透过木栅看见一个戴著水晶顶子、面色凝重的官员在狱卒簇拥下走进来。 这个刑部来的老爷问的问题很简单:「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岸田吟香的日本人?」 赵福来说不认识。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荒尾精的日本人?」 「不认识。」 「宗方小太郎呢?」 「也不认识。」 周大人嗤笑一声:「蠢货。什么都不知道,就给日本人卖命!」 然后这位大人就离开了。 此后他又被提审了几次,他都一五一十地作答,但似乎每一拨人,都对他的口供不满意。 没有审讯的时候,他就靠在牢房的墙上胡思乱想,尤其是那句「你在给日本人卖命」。 他想起咸丰五年,法国人围城的时候,弟兄们在城墙上守著,炮弹落下来,血肉横飞。 有个兄弟被一颗炮弹削掉了半边脑袋,临死前还抓著赵福来的衣领说,一定要报仇。 他带著这股恨活了几十年,终于有一天有人给他一把刀,告诉他可以去捅那个法国人。 他以为那是自己的恨,是兄弟们的恨。他以为那是他活了几十年唯一的意义…… 现在忽然有人告诉他,他只不过当了别人的一把刀。 牢房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惨叫声,又尖又长,像是被人从喉咙里硬扯出来的。 赵福来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天,每天都能听到同样的惨叫,王头告诉过他,那是两个日本人。自从他们的身份被查出来以后,衙门的狱卒把所有的苦恨和怨毒,全都在那两个人身上发泄出来了。赵福来隔著几道墙都能听到鞭子抽在肉上的声音,听到烧红的铁条刺入皮肉的声音,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 然后,第二天惨叫又从新伤处重新响起来,循环往复。 那些声音让赵福来做噩梦。他虽然杀人放火过,但那都是在战场和生死之间,你死我活,谁也不欠谁。而地牢深处传出来的声音……他能听出他们还在喊著自己国家的话,虽然听不懂,但那个调子像在求死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脸上那道长疤和那只塌陷的眼窝,想著如果自己不是中国人,自己现在是不是也会在那里? 有一天,王头从那边回来,坐在过道里喝酒。 赵福来隔著栅栏问他:「王头,那边怎么样了?」 王头看了他一眼,灌了一口酒:「那个叫宗方小太郎的,什么都说了。」 「说什么了?」 「说他们想杀那个法国人,嫁祸给中国人,让中法两国继续打下去。还说了很多别的事。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脏的人。」 王头又灌了一口酒,站起来走了。 赵福来靠著墙,慢慢蹲下去。 他想起那天在巷子里的事。他拿刀冲过去的时候,那个法国人明明可以一剑刺死他的。 他手里的短刀够不到对方,对方的刺剑却离他的喉咙只有几寸。 但那个法国人手腕一转,只刺中了他的肩膀,后来是他的手臂、大腿,都不是要害。 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法国人要留他一条命。 又过了几天,王头来给他开锁:「起来,过堂了。」 赵福来站起来,跟著王头穿过甬道,进了偏厅。 偏厅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刑部的主事周大人,另一个是法租界巡捕房的总监,名字不知道叫什么。桌上放著写好的口供,一式两份,周大人把其中一份口供推到了赵福来面前。 「看看。识字的吧?」 赵福来点点头,拿起口供,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结果越看越吃惊。 口供上写的,跟他那天在篾竹街做的事完全不一样 赵福来那天去篾竹街办事,遇到两伙人斗殴,卷入其中,恰好遇到了日本人宗方小太郎趁乱行刺法国文豪朗拿度;梭勒; 赵福来出于公义帮助梭勒先生脱困,在搏斗中受伤。至于受雇刺杀梭勒一事,纯属日本人为了推脱罪责而编造的谎言。 口供上没有提到他是小刀会的「余孽」,没有提到年轻人和五百两银子…… 他变成了一个「路见不平」的好人,一个帮助外国友人脱困的义士。 周大人看著他,不耐烦地说:「想活命,就画押。画了押,你就可以出去了。」 赵福来的手在发抖,他想起女儿。 女儿今年十五了,再过一两年就要出嫁了,他死了,就连再看一眼女儿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把两份口供平铺在地上,用手指蘸了朱砂,在自己的名字下面按了一个红红的手印。 周大人把口供收起来,吹了吹,其中一份折好放进袖子里,另一份交给了法国巡捕房的总监。「这就对了。」 周大人走到赵福来面前,低头看著他。 「赵福来,你记住了。这就是那天发生的事,这就是真相。你出去以后,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这么说。如果你乱说」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展开,念了一个地址。 「无锡,杨巷镇,河西村。你女儿赵秀兰,现在姓王,叫王秀兰。寄养在她姑姑家,对不对?」赵福来的血一下子凉了,瞪大眼睛看著对方,嘴唇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大人把纸条收好,拍了拍赵福来的肩膀。 「我们能找到她一次,就能找到她第二次。你出去以后,嘴巴闭紧一点。好好过日子,别惹事。」然后转身走了。 法租界巡捕房的总监从头到尾没说话,跟著周大人也走了。 偏厅里只剩下赵福来一个人,站在那里,浑身冰凉。 王头进来了:「你走吧,上面放你了。」 赵福来走出衙门的时候,眼睛被阳光刺得睁不开。 他在大牢里待了多久?他不知道。可能是半个月,可能是一个月,也可能是两个月。 甬道尽头那扇小窗透进来的光,从来不够他数日子的。 现在他站在外面,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照在他脸上、身上、手上…… 他竞然活著出来了! 他想起了小刀会,想起了刘丽川,想起了点春堂,想起了死掉的那些兄弟……三十年,他背著这口气活了三十年。 他想替兄弟们报仇,想杀几个法国人,想让他们知道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 但现在他不想了。不是不敢,只是不想了,他已经尽力了,不欠小刀会和兄弟们什么了。 以后的日子,是留给自己的,是留给女儿的。 他正准备下阶,一个满脸麻子、看起来就油腔滑调的人从旁边靠了过来。 「侬就是赵福来?」 赵福来警惕地看著他,点了点头。 年轻人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得更开了。 「我叫黄金荣。侬叫我荣哥好了。」 赵福来没叫,但黄金荣也不在意,只是歪著头打量他。 「依听好了,我现在是法租界巡捕房的「包打听。梭勒先生讲了,侬出来以后,就跟我混。」赵福来愣住了。 「梭勒先生?那个法国人?」 「对。就是那个拿剑戳侬的法国人。伊讲侬这个人,虽然脑子不大好使,但胆子够大,人也不坏,可以带著。」 赵福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侬这条命,就梭勒先生救的。怪哉,伊竟然不嫌你杀过他。看来外国人的脑子,也有瓦特的。」黄金荣拍了拍他的胳膊,朝街对面努了努嘴。 「走,先带侬去吃碗面。侬在大牢里待了介许多天,嘴巴里肯定淡出鸟来了。」 (完。今天零点,有一个月票番外,7000字,点进去以后在番外里点击投月票解锁就行。)月末总结: 实在没空单开一章总结了,我还要写今晚的更新,直接走程序,推书 第一本 书名:北洋之梦 作者:大罗罗 简介:穿越成了光绪十五年北洋总统预备班的学渣,常德胜看著自己的一众好同学:冯国璋、段祺瑞、曹锟、王士珍. ....下定决心:我要当总统! 第二本 书名:让大唐飞 作者:辽东骑影 简介:贞观某年,朝会,魏征再次出离愤怒,抢班出列,上奏道: 「陛下!那李吴,溺奇技以蛊人心,授邪说而悖教化;倡工商贱业,乱贵贱尊卑。轻启边衅,得大片无用之士;打压著姓,败五姓衣冠之望。是可忍孰不可忍! 「此獠不黜,何以正纲常、何以安社稷?伏请陛下亲贤远佞,以正视听!」 李世民正色道:「夫以铜为镜,可正衣冠;以古为镜,可知兴替;以人为镜,可明得失。朕常保此三镜,以防己过。今李昊在朝,乃朕之一镜也!」 魏征退回班列中,长长一叹,他总觉得自己活在某人的阴影里。 第761章 皮埃尔·居里推动的革命! 这个地方原本是「索雷尔-标致机械厂」附近的一块荒地,去年被标致买下来,平整了地面,铺了一层沥这条路并不长,路面的质量不算好,长度也就六七百米,弯弯曲曲地绕了一圈,像个被压扁的鸡蛋,但比煤渣路好多了。 此刻,一辆怪模怪样的「车」正在这条路上飞驰。 说它是车,因为它有四个轮子和一个能坐人的车厢;说它怪,因为它没有马,没有车辕,没有缰绳,车头也没有赶车的车夫。 它自己就能跑,而且跑得飞快。 车厢是封闭的马车式车厢,上面有顶棚,两侧有玻璃窗;车头伸出一个大鼻子,车尾还鼓出一个大屁股。 车身刷成了深绿色,轮毂是黄铜的,正前方的挡风玻璃擦得锂亮。 时速多少?不过40公里。 但在1885年,公共马车最快跑十二三公里,私人马车二十公里,火车也就四五十公里。上个版本的「电车」也才25公里。 40公里,在这个时代已经算能「飞起来」的时速了! 莱昂纳尔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攥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的路面,嘴角挂著微笑,头发被从车窗灌进来的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的右脚踩著一个踏板,那是电门,只要踩下去,电流就从「屁股」里的电池涌进「鼻子」里电动机,车子就开始往前蹿。 副驾驶座上,阿尔芒;标致脸色发白,双手死死抓著车门上的扶手,头上的鸭舌帽被风吹得直往后翻。「莱昂!慢点!前面有弯!」他扯著嗓子喊,声音却被风撕碎了。 莱昂纳尔没理他,继续猛踩电门。车子冲进弯道,车身猛地一歪,左侧的轮子几乎离了地。阿尔芒;标致感觉自己的屁股从座位上飘了起来,整个人往右边倒,肩膀撞在车门上。 「你疯了!」他又喊了一声。 莱昂纳尔还是没理他,眼睛里是近乎狂热的兴奋。 他在另一个世界开过很多车,从手动挡到自动挡,从汽油车到电动车,从几万块的国产车到上百万的进口车。 他熟悉方向盘的手感,熟悉油门的响应,熟悉刹车的力量分配,熟悉每一个速度下车子该有的姿态。但那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 在这个世界,他骑过马,坐过马车,骑过自行车,甚至还骑过那种前轮大后轮小的老式自行车。那些东西都不算快,也不算舒服,更不算有驾驶乐趣。 但这辆车不一样一 它虽然简陋、笨重,方向盘沉得像在搬磨盘,悬挂硬得像坐在石头上,刹车要踩得跟踹人一样狠才能停下来…… 但它毕竟是车!是能自己跑的车!是方向盘握在手里、电门踩在脚下、想往哪开就往哪开的车!这种感觉,他已经失去六年了! 从1879年到今天,整整六年多,他坐马车,坐火车,坐轮船、坐气球……跟所有人一样,坐著属于这个时代的交通工具。 但今天,他是坐在驾驶座上,脚踩电门,手攥方向盘,感觉著车身在路面上的每一个抖动、每一次侧倾、每一次甩尾…… 他终于不用装了! 「莱昂!莱昂!」标致的声音都变调了,「前面到头了!到头了!」 莱昂纳尔扫了一眼前方,路的尽头是一道土坡,坡上堆著一排旧轮胎当缓冲物。 他松开电门,右脚移到刹车踏板上,然后一脚踩了下去。 车子猛地一顿,四个轮子同时抱死,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 车身往前滑了好几米,最后在离土坡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下来。 一股焦糊味从车轮的方向飘过来。 标致坐在副驾驶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额头上的汗顺著鼻梁往下淌。 他转过头,看著莱昂纳尔,眼神里满是惊恐、愤怒和难以掩饰的敬佩。 「你……你以前开过车?」他问。 「没有。」莱昂纳尔松开刹车,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甩了甩发酸的手腕,「第一次。」「第一次?」标致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第一次开车就敢这样开?」 「你不是说这车改好了吗?」莱昂纳尔转过头,看著他,表情无辜得像个小学生,「我信了你的话。」标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车顶棚,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我是说改好了,但我没说你可以把它当赛马来骑。」 莱昂纳尔笑了。他拉上手刹,推开车门,跳下车,然后绕到车头,蹲下来看那四个轮胎。 轮胎是充气的,加厚了,花纹也深了。这是去年底才有的新东西,标致工厂为此专门开了一条生产线。「轮胎磨损还好。」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刹车也还行,就是太硬了,得用踹的。」标致也下了车,蹲在另一边看轮胎:「鼓式刹车的力量不够,刹车距离太长。从四十公里到停下来,你滑了至少十五米。」 「十五米已经不错了。」莱昂纳尔说,「马车从二十公里的速度刹停,也要滑七八米。」 「但马车轻。」标致站起来,走到车尾,打开电池舱的门,弯腰看里面的铅酸电池,「这辆车加上我们俩,快一吨了。惯性太大,光靠鼓式制动器不够。」 「那就再加一套。」莱昂纳尔走到他身边,也弯腰看电池,「手刹拉线也松了,我刚才拉到底,车子还在往前溜。」 标致掏出一个小本子,把这两条记下来。 这时候,测试场边上慢吞吞地驶来一辆马车,车门打开了后,尼古拉;特斯拉和皮埃尔;居里从车上跳下来,朝他们走过来。 「开完了?」特斯拉走到车跟前,绕著车转了一圈,眼睛一直在看轮胎和悬挂,「我刚才在那边看到你过弯的时候,车身侧倾得厉害。左边的轮子都快离地了。」 「对。」莱昂纳尔点了点头,「悬挂太软了,支撑不够。过弯的时候重心全甩到一边去,轮胎抓不住地特斯拉蹲下来,看车底的钢板弹簧:「这已经是加强过的了,比上次硬了一倍。」 「那就再加强一倍。」莱昂纳尔说,「这辆车最重要的是稳。速度快了,不稳就是找死。」特斯拉掏出自己的本子,记了下来。 皮埃尔;居里这时候才走到跟前。他没有看悬挂,也没有看轮胎,而是直接走到车尾,打开电池舱的门,弯腰进去闻了闻。 「硫酸的味道还是很重。」他退出来,皱著眉,「密封不行。电池槽的盖子盖不严,行驶的时候晃得厉害,电解液会溅出来。」 「这个问题能解决吗?」莱昂纳尔问。 「能。把电池槽改成封闭的,每个格子单独密封,再加一根排气管,把气体引到车外面去。但这会增加成本,也会增加重量。」 「成本不用考虑。」莱昂纳尔摆了摆手,「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车做好。做好了,成本自然能降下来。」居里点了点头,也掏出本子开始记。 四个人站在测试场边上,围著这辆深绿色的怪车,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著。 他们说的是电动机的效率、电池的能量密度、悬挂的刚度、刹车的线性、转向的精准度………这些东西在1885年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但对他们来说,这是每天都要面对的现实问题。「方向盘还是太重。」莱昂纳尔回到车上,双手握住方向盘,左右打了几下,「你看,低速的时候跟搬磨盘一样,女人转不动。」 「女人转不动?」标致愣了一下,「你还想让女人开?」 「为什么不能?」莱昂纳尔松开方向盘,跳下车,「我们为什么现在就要放弃这世界上一半的消费市场?」 标致想了想,没有反驳。他走到车头,打开前盖,露出里面的电动机和转向机构。 「问题在这里。」他指著转向机,「齿轮和齿条的传动比太小了,打一圈方向盘,轮子只转一点点。要加大传动比,但加大以后,方向盘的圈数会增加,打满可能要两三圈。」 「圈数太多也不行,操控就不灵活了。」莱昂纳尔说,「得找到最佳的比例。另外想想,有没有别的方式让方向盘变轻。」 他并不确定现在有没有「液压助力」这个技术,所以就没有提。 标致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特斯拉这时候走到车头,弯腰看电动机:「电机的转速还能再提高。现在最高三千转,如果提到四千转,时速能到五十。」 「先别急著提速度。」莱昂纳尔说,「四十公里已经够快了。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定和可靠。一辆车老坏,开得再快也没用。」 特斯拉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四个人在测试场边上把车从头到尾、从里到外检查了一遍。莱昂纳尔说的每一条,阿尔芒、特斯拉和居里都记了下来。 有些问题当场就有解决方案,有些还得回去慢慢琢磨。 「差不多了。」莱昂纳尔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回去再说。」 四个人回到车间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 这里工厂的车间里还是老样子,蒸汽机带著传送带吱吱呀呀地转著,工人们在流水线上装配自行车。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早响到晚,空气中弥漫著机油和铁屑的味道。 电车实验室在最里面的单独车间,阿尔芒把车开了进去,停在中间的空地上。 莱昂纳尔走到长桌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标致、特斯拉和居里也各自找了椅子坐下。 标致把本子翻开:「刚才我们说的,方向盘太重、刹车太硬、刹车距离太长、悬挂太软、电池密封不好……还有没有?」 皮埃尔;居里坐在桌子的另一头,手里拿著一个铅笔头,在纸上画著什么。 听到标致的问题,他擡起头,看了几人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 莱昂纳尔注意到了:「皮埃尔,你在画什么?」 居里把纸转过来,给他们看。纸上画的是一个电池的剖面图,每个格子都标了尺寸,旁边写满了计算公式。 「我在算电池的能量密度。」居里说,「按照目前的技术,六十公里就是极限了。想再提高,要么增加电池,要么减轻车重。」 「可是增加电池数量会加重车重,这是一个死循环。」 「对。」居里点了点头,「所以短期内,六十公里就是这辆车的极限了。除非电池技术有突破。」「电池技术有突破的可能性吗?」 可能性当然有,但不在短时间内。铅酸电池的原理就这样了,换别的材料也许能行,但至少十年八年内看不到结果。」 莱昂纳尔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居里说的是实话。电池技术从铅酸到镍铁,从镍铁到锂电,走了一百多年。 就算他有另一个世界的知识,也不能让这个进程跳过几十年的积累一一何况他的知识大部分和科学无关。 「那就先把六十公里做好。」他说,「六十公里够用了。巴黎从东到西也就十几公里,来回一趟绰绰有余。」 标致听到这话,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刚才在路上说,这辆车不能替代马车跑长途,但如果把它做大呢?」 「对。」莱昂纳尔站起来,走到电动车旁边,拍了拍车顶,「这辆车坐两个人,加一点货物,就差不多了。但如果把它做成公共马车那么大呢?能坐十几个人,甚至二十个人。」 阿尔芒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是说……电动公共马车?」 「对,公共马车的路线是固定的,从A点到B点,一天来回跑很多趟。它可以在终点站换电池或者充电,完全可以替代马车。」 标致盯著那辆电车,脑子里已经开始画图了: 「做大不难,底盘加长加宽就行。电机要大一号,电池要多加几组。车身可以用木头和铁皮做,里面放长条椅。」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电动公共马车项目启动。」 居里一直在听,这时候他放下铅笔,擡起头看著莱昂纳尔:「莱昂,我有个问题。」 「说。」 「你刚才说,电车在长途出行上有局限,没办法替代马车。那什么能替代马车跑长途?」 莱昂纳尔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你听说过内燃机吗?」 居里皱了皱眉:「好像是德国那边有人在搞,用一个缸烧油,油烧了以后产生的气体推动活塞,活塞再带动轮子转。」 「差不多。」莱昂纳尔点了点头,「内燃机不需要电池,加满油就能跑。充电的速度很慢,但加油的速度很快,只要几分钟。」 标致听到这里,眼睛又亮了起来:「这比电车厉害啊!」 「等天气凉快一点,我们去德国看看。」莱昂纳尔说,「既然那里有人已经做出来了,我们去见识见识「好!」标致一口答应。 特斯拉一直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好像在思考什么问题。 莱昂纳尔注意到他的表情,问了一句:「尼古拉,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电池。」特斯拉坐直了身子,「铅酸电池的能量密度太低了。六十公里续航,对小车来说够了,但对大车来说远远不够。 一辆公共马车,空车就有两吨重,加上乘客,三吨都不止。要带动三吨重的车跑十几公里,需要的电池数量会非常可观。」 他拿起铅笔,在纸上算了起来:「假设一辆三吨重的车,跑十五公里,需要的能量换算成铅酸电池,大约需要四百公斤。」 「四百公斤?」标致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光电池就半吨了。」 「对。」特斯拉放下铅笔,「这还是保守估计。实际可能需要更多。加上车身、乘客、电机……总重可能超过四吨。」 车间里安静了下来。四吨重的车,在1885年的巴黎街上跑?那路面不得压碎了? 特斯拉这时候笑了起来:「其实我们不用这么悲观。巴黎不是正在铺设电网吗?可以利用这一点……不过我还需要再计算。」 莱昂纳尔眼睛亮了起来,他知道特斯拉说的是什么。但既然特斯拉表示还要再计算,那就等他算好吧。他换了一个改进的方向:「还有挡风玻璃。」 「挡风玻璃怎么了?」标致问,「我觉得它还不错,就是切割、安装起来有点麻烦。但量产以后都不是问题。」 「现在是平的。」莱昂纳尔用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条弧线,「能不能做成弯的?弯的玻璃风阻小,而且看起来好看。」 标致皱著眉,想了一会儿:「玻璃弯了以后,透光率会下降,而且容易变形,看东西扭曲。技术上可以做到,但成本很高。」 「那就先不做。」莱昂纳尔没有坚持,「平的也行,但要保证强度。现在的玻璃太脆了,路上蹦起一个石子就能打碎。」 「这个好办。」标致说,「在外面加一层铁丝网。」 「加铁丝网?」莱昂纳尔笑了,「那不成囚车了?」 「挡风玻璃的问题,我们再想想。」标致说,「不过加厚不是办法。太厚的玻璃透光率也很差,而且非常重。」 「那就换材料。」莱昂纳尔说,「不用玻璃,用别的透明的东西。」 「别的透明的东西?」标致想了想,「水晶呢,怎么样?」 「太贵了。」居里摇了摇头,「而且水晶比玻璃还脆。」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用赛璐珞呢?赛璐珞是透明的,而且比玻璃轻,比玻璃有韧性,碎了也不会割伤人。」 莱昂纳尔转过头,一脸震惊地看著居里:「赛璐珞?你说赛璐珞?这东西现在有了?」 居里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点点头:「当然,它出现都已经十几年了,是美国人的发明。他们用它来做假象牙、假玳瑁。 但那毕竟是假货,咱们巴黎人看不上,所以你见得也不奇怪。」 莱昂纳尔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狠狠拥抱了居里一下:「皮埃尔!感谢你的建议,你无意中推动了一场革命!」 标致、特斯拉和居里都一脸懵,尤其是居里:「革命?你说电车的吗?」 莱昂纳尔摇摇头:「不,是剧场的革命!」 (两更合一,等下有番外,记得进入番外以后点击投票解锁就能看了) 月票番外:浪奔,浪流 等待更新 第762章 疯子和天才之间 第762章 疯子和天才之间 莱昂纳尔从测试场回到巴黎市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他没有回山麓别墅,而是让马车直接停在了圣奥诺雷郊区街的一家化工原料商店门口。 「赛璐珞。」他对柜台后面的老板说,「你这儿有吗?」 老板他看了莱昂纳尔一眼,问道:「赛璐珞?你要哪一种?厚的,还是薄的? 」 「薄的,越薄越好。」 老板点了点头,从货架最底层翻出一个纸盒,打开后,可以看到里面躺著一叠透明的薄片。 「美国货。一块三个法郎。你要多少?」 莱昂纳尔拿起一块,对著光看了看。透明度还行,就是稍微有点发黄,不知道是材料原因还是放久了成这样。 而且说是薄片,依然比莱昂纳尔想像中厚了许多一毕竟现在大家都是用赛璐珞做各种工艺品,薄的用处不大。 不过他顾不得这些,指了指盒子:「就这些。全要了。」 随后他付了钱,把纸盒夹在腋下,出了门就钻进马车。 「回别墅。」他对车夫说。 马车穿过巴黎傍晚的街道。莱昂纳尔靠在椅背上,把那几块赛璐珞翻来覆去地看。 这东西是最早实现商业化生产的合成塑料,别看现在都用它来做工艺品,但它最重要的用途是成为电影胶片的原材料。 其次就是作为动画片的底片。有了它,就可以将一层背景、一层角色、一层前景,都画在透明的片上,最后叠在一起。 再用摄影机一拍,画片上的角色就动起来了! 不像现在那些「活动视镜」,每画一帧都要重新画一遍背景,画师累死也画不出长片。 不过现在用它来做电影胶片,还有点太疯狂了,莱昂纳尔不清楚相关的前置技术都成熟了没有,还不敢轻易下定论。 毕竟比时代超前半步是天才,超前一步是疯子。 马车到维尔讷夫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莱昂纳尔草草吃了块面包,直接走进别墅的书房,把赛璐珞放在桌上,又翻出一叠绘图纸和几支铅笔。 他坐下来,想了想,决定先画一个最简单的试试。他把一张绘图纸铺在桌上,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一个房间。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扇窗户。线条歪歪扭扭的,透视也错了,但能看出来是个房间。 然后他拿起一块赛璐珞,裁成和绘图纸一样大,盖在绘图纸上面。透过透明的片,他能看到底下的房间。 他在赛璐珞上画了一个小人。圆脑袋,长身子,两条腿像火柴棍,坐在椅子上,面朝窗户。 画完以后,他把赛璐珞拿起来,单独看。小人孤零零地浮在透明的片上,什么背景都没有。 他又把赛璐珞重新盖在绘图纸上,小人就坐在房间里了。 接著他又裁了一块赛璐珞,盖在第一块上面。他在第二块上画了一朵云,贴在窗户的位置。 三张叠在一起:最底下是房间,中间是小人,最上面是窗户里的云。 他往后一靠,看著这三层纸片,露出了笑容:「道爷我成了!」 接下来他又画了几张,场景不变,只是小人的姿势变了一—第一张坐著,第二张站起来,第三张走到窗前,第四张推开窗户。 一共画了十二张,每张都分三层:背景一层,角色一层,前景一层。角色那一层每张不一样,背景和前景从头到尾都用一张。 画完以后,他把这叠纸夹在腋下,出了书房。 「让车夫备车。」他对苏菲说,「去「梦工厂」。」 「现在?」苏菲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莱昂,天已经黑了。」 「就是现在。普瓦雷应该还没有休息。」 马车穿过夜色,往巴黎市区驶去,「梦工厂」在蒙马特高地脚下的一栋三层楼房里。 这栋楼原本是个废弃的印刷厂,上个月被莱昂纳尔和乔治·沙尔庞捷合伙买下来,改成了连环画工厂。 莱昂纳尔推门进去的时候,一楼的大厅里灯火通明。 四十多个夜班画师坐在长桌后面,每人面前一盏电力台灯,埋头画著手里的稿子。墙上贴满了《加勒比海盗》的人物设定图。 杰克·斯派洛的画像占了整整一面墙,旁边是威尔·特纳、伊莉莎白·斯旺,还有那只猴子———— 此外,还有《悲惨世界》《巴黎圣母院》《三个火枪手》《基督山伯爵》————几乎所有畅销的连环画,都在这里制作。 二楼是上色车间,二十多个年轻女孩坐在窗边,给画好的线稿填色。 她们的桌上摆满了颜料瓶和小号的毛笔,每人负责一个固定的颜色。有人只涂红色,有人只涂蓝色,有人只涂肤色。 线稿从左边传过来,填完色从右边传出去,如同流水一样。 三楼是排版和制版车间。几个老师傅正在把填好色的画稿拼成刻板,标上页码,然后送到底层的印刷车间。 印出样稿以后,会送给「梦工厂」的美术总监埃马纽埃尔·普瓦雷审核,通过以后再进行大规模印刷。 莱昂纳尔穿过一楼大厅的时候,画师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并没有因为他的到来而打乱工作节奏。 在这里画画,每周能赚50法郎,对于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来说,是一笔不可思议的高收入,整个巴黎数不清的画师都想抢。 他们可不想因为恭维莱昂纳尔而出错,然后失去这份工作。 「梦工厂」的美术总监埃马纽埃尔·普瓦雷在三楼最里面的办公室。 莱昂纳尔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趴在桌上改稿子,桌上堆著厚厚几摞画稿,旁边放著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索雷尔先生?」普瓦雷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你怎么这么晚来了?」 莱昂纳尔把那叠纸放在桌上,抽出最上面那张递给他。 普瓦雷接过来,看了看:「这是什么?画稿?」 「看完了再说。」 普瓦雷翻了几页,眉头皱起来。他看不懂,这些画太粗糙了,线条歪歪扭扭的,跟小孩涂鸦似的。 「这是您画的?」 「是我画的。」 普瓦雷不说话了,莱昂纳尔的画工和之前相比,依然毫无进步。 普瓦雷低下头继续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下来。 这张画和前面那张几乎一模一样,背景一样,窗户一样,连椅子都在同一个位置。只有小人的姿势变了。 他又翻了一页。背景还是那个背景,小人又换了一个姿势。 普瓦雷快速翻完了剩下的几页,把那叠纸放在桌上,抬起头看著莱昂纳尔:「我不懂。」 「你把它们叠在一起看。」 普瓦雷拿起最底下那张,然后把上面的依次盖上去。盖到第三张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盯著那叠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最上面那张,单独看。再看底下那张。再叠在一起。 「背景没变。」他说。 「对。」 「每张都用了同一个背景。」 「对。」 「你把角色单独画在了一张透明的片上,盖在背景上面。换角色的时候,背景不用重画。」 「对。」 普瓦雷沉默了。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然后回来,把那叠纸又翻了一遍。 这次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看完一张盖上去,再看下一张。 十二张纸,他翻了整整五分钟。 翻完以后,他坐下来,盯著桌上的煤油灯发呆。 「老板。」普瓦雷的声音有点发抖,「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你说。」 「安装在「加勒比海盗游乐园」那台活动视镜」,把图片放在转盘上一张一张转。一秒十几张,一部短片几百张,几千张。 一部一分钟的活动图画,就要画几百张一模一样的背景,只有角色在动,每张都要重新画一遍,连桌子椅子窗户都要重画。 但一旦有了这个东西——」 普瓦雷拿起一块赛璐珞,对著光看了看:「背景只用画一次。角色单独画在透明的片上,换角色的时候换片就行。」 他放下赛璐珞,看著莱昂纳尔:「以前想都不敢想!画几百张背景已经够累了,几千张呢?几万张呢?画不起,也画不完。 但有了这个,背景只用画一次。画师只需要画角色。几千张角色,分给几十个人画,几个月就能画完。」 他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大:「莱昂,我们能用这个展示活动图画长片了!不是一两分钟,是一两个小时!这是革命性的! 这应该叫什么?活动图画故事片」!让小人真正动起来!让杰克·斯派洛在人眼前跑!让读者看到真的会动的加勒比海盗!」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手撑著桌面,盯著莱昂纳尔。 莱昂纳尔看著他,笑了起来:「你说完了?」 普瓦雷点点头,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莱昂纳尔把桌上那叠赛璐珞画稿收起来,整齐地摞好,塞进自己的包里。 「活动图画长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刚才说了两遍。」 「对。」 「但你有没有想过,赛璐珞最重要的用途,其实不是活动图画长片。」 普瓦雷愣住了。 「不是活动图画长片?」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度,「那还能用来干什么?」 莱昂纳尔拉开办公室的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下次再告诉你。」 他走出办公室,留下普瓦雷一个人站在桌边,盯著台灯发愣。 莱昂纳尔回到维尔讷夫的时候,已经快夜里十点钟了。别墅的灯还亮著,暖黄色的光洒在花园里。 苏菲站在门口,看到他回来,脸上露出笑意:「回来了?刚刚你走得太匆忙了,还没有问你,那辆怪车你开得怎么样?」 「还行。」莱昂纳尔走上台阶,「比上次好多了。但还是有不少地方要改。」 「你饿不饿?晚饭你吃得太少了。」 「先等等。」莱昂纳尔脱下外套,挂在门厅的衣帽架上,「有客人?」 他看见门厅的鞋柜旁边多了一双男人的皮鞋。 苏菲说:「泰纳教授来了。等了你快两个小时。」 莱昂纳尔愣了一下。 伊波利特·泰纳是他在索邦时候的老师,教美学和艺术史。他法兰西学院院士,法国最重要的批评家之一。 虽然两人之前有过一些误会,但是已经冰释前嫌了。尤其是泰纳教授还是自然主义的推手之一,他们经常在沙龙上碰头。 但泰纳很少到维尔讷夫来,因为巴黎到这儿坐马车要一个多小时,太远了。 「他在哪儿?」 「在书房。我去告诉他你回来了。」 苏菲转身往楼上走,莱昂纳尔跟在后面。 推开书房的门,泰纳正坐在壁炉旁边的扶手椅上,手里拿著一本书,但没有在看,只是搁在膝盖上。 看到莱昂纳尔进来,他站了起来:「莱昂!」 「教授。」莱昂纳尔走过去,和他握了握手,「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写封信。」 「写信来不及。」泰纳坐回椅子上,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下说。」 等莱昂纳尔坐定,泰纳就迫不及待地开口:「我今天是来给你看一样东西的。」 他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叠纸,递过来。 莱昂纳尔接过来展开,发现是一叠稿纸,上面的字迹很潦草,但是还算能看得清。 第一行写的是——【法国人终于写出了一部配得上他们的灾难的书】 莱昂纳尔抬起头,看了泰纳一眼。 「继续看。」泰纳说。 莱昂纳尔低下头,往下读。 【真正的悲剧从来不会用死亡煽情,《鼠疫》同样没有这么做。它只是揭穿了欧洲人长久以来用以安慰自己的全部谎言————】 莱昂纳尔读得越来越慢,半个小时后,他才把那叠纸翻到最后一页。 【但无论如何,在我们这个世纪,非庸俗的读物已经很少了。索雷尔的《鼠疫》属于其中之一。】 底下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日期:1885年7月29日,莱比锡。 莱昂纳尔把整份手稿又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看漏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看著泰纳。 「这是谁写的?」 「弗里德里希·尼采。」泰纳说,「一个德国哲学家。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莱昂纳尔先是愕然,然后点了点头。 他当然听说过。在百年之后,尼采的名字在这个世界上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哪怕不懂他的哲学,他的那些金句——「那些杀不死你的,终将使你更强大」「每一个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对生命的辜负」——都该听过一些。 但在1885年,尼采的名字还远没有响彻欧洲。他的书卖不出去,他的思想无人问津,他只是一个偏头痛缠身的落魄教授。 泰纳教授说:「我读过他的《悲剧的诞生》,很有意思,但对希腊悲剧的解释有点过于大胆了,简直是个疯子。 几天前,他把这份手稿寄给了我。说希望我能看看,如果能理解,就帮他转给法国的报纸。」 「你看了以后呢?」 「我看了两遍。然后我觉得,这个德国人也许真正读懂了《鼠疫》。比巴黎那些评论家都读得深刻。」 泰纳目光灼灼地看著莱昂纳尔:「你自己怎么看呢?」 莱昂纳尔沉默了下来,良久才说:「至少从这篇书评来看,他是个天才,不是疯子。」 (今晚就一更,晚安,求月票!) 第763章 德国又长出了一颗伟大的哲学脑袋! 第763章 德国又长出了一颗伟大的哲学脑袋! 1885年8月中旬的一个早晨,德国开姆尼茨的天气闷热得像蒸笼。 「施迈茨纳出版社」的办公室里,恩斯特·施迈茨纳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本帐册。 他用羽毛笔在纸上写写算算,嘴角挂著一丝得意的笑一帐册上的数字让他很满意! 这个月卖得最好的,还是那几本反犹的小册子。虽然每本只卖几十个芬尼,但胜在薄利多销。 那些愤怒的读者一买就是十本八本,寄给亲戚朋友。光是上个月,这类小册子就卖出了一万多本。 其次是那些低俗,写偷情、写谋杀、写贵族丑闻的—这种东西永远有市场,永远不愁卖。 虽然单本利润不高,但胜在量大事少,关键是作者不挑、印刷不挑,读者更不挑! 至于那些所谓的「严肃文学」和「哲学著作」嘛..... 施迈茨纳翻到帐册的最后几页,看著那几行几乎没怎么变过的数字,不屑地撇了撇嘴。 那些书堆在仓库里,积满了灰,一年到头也卖不出一百本。不仅纸张成本都收不回来,还要占仓库的地方。 尤其是弗里德里希·尼采写的那些东西!施迈茨纳想起半年前尼采来找他的情形,忍不住哼了一声。 尼采拿著厚厚一摞手稿,说是《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四部,希望他能继续出版。 施迈茨纳当时连翻都没翻一前三部还堆在仓库里呢,好几百本,积满了灰,连个问价的都没有—一他凭什么要为尼采再出第四部? 施迈茨纳把帐册合上,靠在椅背上,盘算著下个月的印数: 反犹的小册子再加印五千本————低俗再加印一千本————至于那些卖不动的哲学书,得想个办法处理掉———— 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助手汉斯·迈尔走进来,神色有些古怪,手里拿著一叠纸。 「先生,刚收到的电报。」 施迈茨纳抬起头:「谁发的?」 「好几家书店。」汉斯·迈尔把那叠纸递过来,「都是从各地发来的。」 施迈茨纳接过来,扫了一眼第一封电报。发报方是汉堡的「斯皮罗书店」,内容很简短—— 【速寄弗里德里希·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一部至第三部,各八十册。】 施迈茨纳以为自己看错了。他又看了一遍,数字没错,是八十册! 他皱了皱眉,翻开第二封电报。这是柏林的「赫兹书店」发来的— 【《人性的,太人性的》五十册,《朝霞》三十册,《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各四十册,急。】 第三封,来自德勒斯登的「柯尼斯泰因书店」:【任何尼采的著作,有多少要多少。至少五十册。】 第四封,来自慕尼黑的「胡戈书店」:【《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一百册,《悲剧的诞生》八十册,速发。】 第五封,第六封,第七封... 施迈茨纳一封一封地看下去,越看越懵。他的手开始抖了,因为他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还没有睡醒。 这些书店,有的是他合作多年的老客户,有的只是偶尔进货的小书店。但不管大小,发来的电报上的数字对哲学书籍来说都大得离谱。 多的要一百册,少的也要三五十册,加起来远远超过了他仓库里积压的那些尼采著作的数量。 施迈茨纳把电报放下,抬起头看著汉斯·迈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汉斯·迈尔的表情更古怪了:「先生,您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施迈茨纳的声音带上了火气,「我天天坐在办公室里,谁跟我说过什么?」 汉斯·迈尔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本杂志,递过来:「先生,您看看这个。」 施迈茨纳接过来,翻过来一看,封面是法文。他皱起眉头,把杂志丢回桌上:「我不认识法文!你又不是不知道!」 「对不起,先生。」汉斯·迈尔连忙把杂志拿起来,翻到其中一页,「这是法国的《两世界评论》,八月刊。 「《两世界评论》?」施迈茨纳听说过这个名字。那是法国最权威的文学批评月刊,在德国知识界也有很大的影响力。 「对。」汉斯·迈尔指著杂志上的一篇文章,「这一期的第一篇,是尼采先生为法国作家莱昂纳尔·索雷尔的新《鼠疫》写的书评。」 施迈茨纳愣住了:「尼采?那个尼采?」 「就是那个尼采,弗里德里希·尼采。」迈尔点点头,「而且在这篇书评的前面,还有《鼠疫》的作者索雷尔亲笔写的推荐词。」 「索雷尔?那个全欧洲最当红的法国作家?推荐词里说了什么?」施迈茨纳再无法保持镇定,坐直了身体。 迈尔清了清嗓子,用德语磕磕巴巴地翻译了几句:「弗里德里希·尼采先生的书评,是我读过的对《鼠疫》最深刻、最锐利、 最诚实的评论。」 「他不是一个普通的评论家!德国又长出一颗伟大的哲学脑袋。」 施迈茨纳听完,整个人愣住了。他不懂哲学,也不太懂文学,但他懂销量。 一个法国最畅销的作家,在法国最权威的文学评论月刊上,亲笔写推荐词,盛赞一个德国哲学家的书评。 这件事在德国知识界会引起多大的轰动,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怪不得那些书店发疯一样地要尼采的书。 「先生,」迈尔小心翼翼地说,「现在各大书店都在催。我们仓库里积压的那些尼采著作,要不要发给它们?」 「发!」施迈茨纳猛地站起来,「马上发!按照电报上的数字,一本都不许少!」 迈尔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施迈茨纳叫住他,「仓库里还剩多少?」 迈尔翻了翻手里的本子:「《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一部还有三百多册,第二部两百多册,第三部不到两百册。《人性的,太人性的》还有四百多册... 」 「够了。」施迈茨纳打断他,「先把这些发出去。然后找出这些书的印刷底版,马上安排加印。」 「加印多少?」 「先各印一千册。」施迈茨纳咬了咬牙,「不,各印两千册。」 迈尔愣了一下:「会不会太多了?万一...... 」 「没有万一。」施迈茨纳挥了挥手,「照我说的做。」 迈尔不敢再多问,转身出去了。 施迈茨纳坐回椅子上,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突然想起半年前尼采来找他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将来一定会有人看得懂。」 当时他觉得这是个笑话,但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那个被他看不起的家伙,那个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脸色苍白得像个病人的家伙,那个写了十几年都无人问津的家伙———— 竟然真的有翻身的一天!?而且还是靠著法国人翻的身!?施迈茨纳越想越懊悔! 他想起尼采曾经要把《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四部的手稿交给他,结果被他拒绝了。 如果当时他接了那部稿子,现在他手里就握著尼采最新作品的独家版权,那些书店的电报就不止要前三部了,还会要第四部。 那可是独家啊!想印多少印多少,想定价多少定价多少! 施迈茨纳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把旁边的茶杯震得跳了起来:不行,必须找到尼采!第四部的稿子,无论如何都要拿到手! 他按铃再次叫来了刚刚离开办公室的迈尔。 「先生,还有什么吩咐?」 「尼采现在在哪里?」施迈茨纳问。 迈尔愣了一下:「这个......我不太清楚。半年前他来的时候,留过一个地址,好像是法国尼斯。但现在还在不在,我不清楚。」 「去找。马上去找。找到以后,告诉他,我愿意出版他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四部。条件可以谈,一切都好商量。」 迈尔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施迈茨纳又叫住他,「找到以后,不要跟他提我以前说过的话。 就说......就说我一直在关注他的作品,早就觉得他有大才。」 迈尔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敢说什么,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施迈茨纳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再错过了! 同一时间,莱比锡伊丽莎大街7号,尼采坐在书桌前,面前摊著《鼠疫》的法文原版和他已经翻译了一部分的稿子。 但他的手没有动笔,只是搁在桌上,整个人瘫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得吓人,简直像已经死了。 他的偏头痛又犯了!从昨天下午开始,眼眶后面就像有人拿针在扎,一阵一阵地疼。 他吃了医生给他开的药,但没什么用。那些药只能让他不那么想吐,但是完全止不住头疼。 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放松。但一闭上眼,那些法文句子就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都赶不走。 翻译《鼠疫》已经两个星期了,距离他跟康斯坦丁·瑙曼约定的交稿日期,只剩一个星期,但他的进度还不到一半。 尼采睁开眼,看著桌上那堆稿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不是他不想翻,是这本书太难翻了!照理说,索雷尔的法文写得很干净,句子不长,词汇也不花哨。 但这种干净恰恰是最难翻的,因为每一个词都踩在恰当的位置上,换一个词味道就不对了,换一种语序意思就偏了。 尼采试了好几种译法,最后都不满意。有些段落他翻了三遍、四遍,还是觉得不对劲。 再加上偏头痛和越来越模糊的视力,他每天的进度慢得像蜗牛爬。 有时候一整个上午,只翻了两三页。 门铃响了,保罗·兰茨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尼采,然后走去开门。 门外站著的是康斯坦丁·瑙曼。瑙曼一进门,连招呼都没打,就直接往书房走,保罗·兰茨基想拦但没拦住。 「尼采先生,」瑙曼走进书房,连坐都没坐,直接开口,「今天的进度怎么样?」 尼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瑙曼走到书桌前,低头看了看那堆稿纸,数了数页数,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才翻了这么点?」他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不耐烦,「尼采先生,两个星期了,您才翻了不到一半?」 「这本书不好翻。」尼采的声音有气无力。 「不好翻?」瑙曼冷笑了一声,「索雷尔的在德国卖了那么多,别的译者怎么就能翻?您是教授,还是哲学教授,连本法语都翻不好?」 尼采的脸色更难看了。但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确实翻得慢。 「我跟您说清楚,」瑙曼看著尼采,「我答应给您三周时间,已经够宽松了。现在只剩一周,您才翻了一半。要是到时候交不出来,别说免费印您的书,那一百马克我也要收回来。」 「我会交出来的。」尼采说。 「会交出来?」瑙曼哼了一声,「您拿什么交?就靠您这个速度?尼采先生,我跟您说实话,我后悔了。当初就不该把这么重要的活儿交给您。您毕竟只是个哲学家,不是个译者!」 尼采攥紧了拳头,但没有反驳。 瑙曼见他不吭声,又说:「我再给您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来检查进度,要是还是这么慢,您就别翻了,我把稿子交给别人。」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砰」的一声带上了门。书房里再度安静下来。 尼采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偏头痛更厉害了,眼眶后面的刺痛一阵紧过一阵,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左眼快要看不见了。 保罗·兰茨基端著杯咖啡走进来,看到尼采的脸色,吓了一跳:「教授,您没事吧?」 尼采摇了摇头,没说话。 保罗·兰茨基把咖啡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说:「教授,您要不要休息一下?今天就别翻了,您的身体受不了。」 尼采还是没说话,而是拿起了笔。 保罗·兰茨基叹了口气,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又过了三天,康斯坦丁·瑙曼如约而至,但尼采桌上的翻译稿并没有变厚多少。 瑙曼脸色一沉,正准备开口,而尼采也准备接受自己再一次失败的命运。 这时候,保罗·兰茨基抓著一本杂志,风一样地冲了进来。 「教授!教授!《两世界评论》!《两世界评论》刊登了你对《鼠疫》的书评。」 尼采猛的转过头:「《两世界评论》?」 保罗·兰茨基连连点头,把手上的杂志翻开:「不仅刊登在最显眼的卷首位置,而且还有莱昂纳尔·索雷尔的推荐!」 尼采的眼睛里爆发出从未有过的神采,抓起杂志就看了起来【弗里德里希·尼采教授是一位我从未谋面的德国学者。当伊波利特·泰纳教授把他为《鼠疫》写的书评转交给我时,我对他并不熟悉。但读完这篇书评之后,我觉得我必须熟悉。 尼采先生读懂了《鼠疫》!他不仅读懂了这本书在写什么,还读懂了这本书为什么这么写。他说这部揭穿了欧洲人长久以来用以安慰自己的全部谎言」,比我自己的总结还要准确。 他说「真正的悲剧从来不会用死亡煽情」,这句话是对《鼠疫》最动人的表白。 在法国,评论家们还在争论《鼠疫》属于哪个流派、符合哪种传统、应该用什么标准来衡量,但尼采先生不在乎这些。他直接问了最根本的问题:人怎么面对无意义的苦难? 这不是一个文学问题,这是一个哲学问题。而尼采先生给出了他自己的回答。 我不是一个哲学家,我只是一个写的人,我不能判断尼采先生的哲学是对是错。但我能看出来,如今德国又长出了一颗伟大的哲学脑袋。我们这个时代,这样的脑袋已经不多了。 感谢泰纳教授把这篇书评转交给我。感谢尼采先生为《鼠疫》花费了时间和心血。我希望德国的读者也能看到这篇书评,因为他们会从中看到一个真正的思想者是如何工作的。】 尼采读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僵住了,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莱昂纳尔·索雷尔,那个在法国第一天就卖出八万册的莱昂纳尔·索雷尔,那个让施迈茨纳眼睛发亮的索雷尔————竟然用这样的词语来评价他—一个在德国连一百个读者都找不到的落魄教授。 【德国又长出了一颗伟大的哲学脑袋!】 尼采反复念著这句话,觉得不太真实。 这时候,保罗又从包里掏出几份报纸:「这是柏林的,这是汉堡的,这是慕尼黑的。都报导了!」 尼采一份一份地看过去。 柏林《国家日报》的标题是:《法国文坛盛赞德国哲学家》。 汉堡《新汉堡报》的标题是:《尼采被德国忽视的思想者?》。 慕尼黑《南德意志报》的标题是:《「德国又长出了一颗伟大的哲学脑袋」 —法国人眼中的尼采》。 尼采把报纸放在桌上,手还在抖。 保罗在旁边兴奋得不行:「教授,现在全德国所有知识分子都在问尼采是谁」!」 尼采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街道。 莱比锡的八月很热,街上的人不多。但他好像看到了一种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希望。 「教授,」保罗又说,「我听说大学里也传开了。莱比锡大学的学生都在议论您的书评,很多人跑去书店买您的书。」 尼采转过身,看著保罗:「真的?」 「真的!」保罗用力点头,「我今天早上路过书店的时候,亲眼看到的。好几个人在柜台前问有没有您的书。」 尼采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时候,他注意站在一旁半天没说话的瑙曼,这位书商的表情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此时的瑙曼,脸上堆满了笑容,殷勤得有点过分,见到尼采又注意到了他,他连忙开始为自己辩解。 「我想了想,觉得自己对您太苛刻了。翻译这种事,急不得。您翻得慢,那是因为认真负责!追求完美!我完全理解!」 尼采没说话。 瑙曼咽了口唾沫,又说:「我之前说的,您别往心里去。不算数!您慢慢翻,翻到什么时候都行,我等得起!」 尼采终于开口了:「你不是说要交给别人翻吗?」 「那是我一时糊涂!」瑙曼连忙摆手,「您的译文,谁能比得了?别人翻的,那能看吗?必须您翻!非您不可!」 尼采看著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讽刺。 瑙曼又往前凑了一步:「尼采先生,还有一件事。您那本《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四部,我今天回去就安排排版,马上印。精装,硬皮封面,用最好的纸!」 尼采愣了一下:「你不是说要先交钱吗?」 「钱的事好说!」瑙曼大手一挥,「您这么有才华的人,谈钱伤感情!我先印,印出来再说。稿费的事,您开价,我不还价!」 尼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六百马克。」 「没问题!」瑙曼连犹豫都没犹豫,「六百就六百!您什么时候要,我什么时候给!」 尼采看著他,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太不真实了。 就在刚刚,这个男人准备对他冷嘲热讽,把《鼠疫》的翻译权从自己的手里夺走————现在呢?殷勤得像个仆人。 「还有一件事。」瑙曼又说,「我希望今后能和您建立长期良好的合作关系。您后面还有什么新作品,一定要先给我。条件您随便开,我都答应。」 尼采没接这个话。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来。 瑙曼站在旁边,有点尴尬。但他不敢再说什么,只是搓著手,脸上挂著那个殷勤的笑。 保罗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忍不住想笑。 「那......那我就不打扰您了。」瑙曼终于开口,「您慢慢翻,不著急。我等您的消息。」说完,他鞠了个躬,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书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尼采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摊开的《鼠疫》和那堆翻译稿,觉得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就在刚刚,他还坐在这里,被偏头痛折磨,被庸俗的书商嘲讽,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完了。 现在呢?他的书评登上了法国最权威的文学评论月刊,索雷尔亲笔写推荐词盛赞他,全德国的报纸都在报导他,书店抢著要他的书,瑙曼像换了个人一样讨好他。 这一切,都是因为一篇书评,一篇他花了一整晚写出来的书评。 尼采拿起那本《两世界评论》,翻到索雷尔的推荐词,又看了一遍。 「德国又长出了一颗伟大的哲学脑袋!」 他把这句话念了出来,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这时候他才忽然觉得,自己的头也不疼了,眼睛也不花了———— 销量,竟然是治病的良药! (两更合一,求月票!) > 第764章 俾斯麦的早餐 八月的莱比锡,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弗里德里希·尼采坐在伊丽莎大街7号的书房里,面前摊著《鼠疫》的法文原版和他翻译好的德文稿。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可以看到他的脸色比几周前好了不少,虽然依旧苍白,但颧骨上有了红色。 翻译进度比预想的快。自从《两世界评论》那期杂志出版以后,他的偏头痛奇迹般地缓解了。他现在每天早上八点起床,一直工作到深夜,中间只休息两次,每次半小时,吃点东西就继续干。保罗·兰茨基劝他慢一点,但他不听。 门铃响了,保罗·兰茨基去开门,门外站著的是康斯坦丁·瑙曼,这已经是他本周第三次来访了。瑙曼进了书房,用眼睛量了量桌上稿纸的厚度,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尼采先生,进度看来不错?」「第二十节翻完了。」尼采头也没抬。 「太好了!」瑙曼搓了搓手,「我能不能先看看?」 尼采把那摞稿纸推过去。瑙曼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一边翻一边点头。 他其实不太懂法文,也不怎么懂德文翻译的好坏,但他懂一件事一一现在全德国都在等这本书。他已经向各地的书店保证,自己的版本将由索雷尔盛赞过的「德国新哲学脑袋」弗里德里希·尼采翻译,任何其他译本都比不上。 「很好,很好。」瑙曼把稿纸放回桌上,「尼采先生,我有个想法。您能不能在译稿前面加一个译者序?说说您对这本书的理解。 您在法国的《两世界评论》上那篇文章,写得真是太好了。德国读者也想看,不过最好能有些新东西,和法国的不一样。」 尼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考虑一下。」 「别考虑了,写吧。」瑙曼的语气像是在求他,「您的名字现在就是招牌。只要有您的名字在封面上,书能多卖上几倍。」 尼采虽然不喜欢被人当作招牌,但他也知道瑙曼说的是事实。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 如果没有索雷尔的那句「德国又长出了一颗伟大的哲学脑袋」,他的名字现在还躺在施迈茨纳出版社的仓库里,和那些积灰的书一起发霉。 「还有一件事。」瑙曼又说,「莱比锡大学想请您去做个报告。主题是「当代法国文学与德国思想。您愿意吗?」 尼采抬起头,看了瑙曼一眼。 莱比锡大学……他在这所大学读过书,也教过书,后来因为身体不好辞了职。那时候他的课只有几个学生来听,系里的教授们也没拿他当回事。现在他们想请他回去做报告。 「不去。」尼采摇了摇头。 瑙曼愣了一下:「为什么?这是个好机会。您可以在大学里重新一」 「我说了不去。」 瑙曼不敢再劝,只好点点头:「那我回绝他们。不过您要是改变主意了,随时跟我说。」 尼采没说话,低头继续翻面前的《鼠疫》。瑙曼站了一会儿,觉得无趣,便告辞离开了。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保罗·兰茨基端著一杯茶走进来,放在桌上:「教授,您真的不去?」「不去。」 「为什么?这是个好机会。」 尼采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灰色的天空,沉默了很久才说:「他们不是因为读了我的哲学才请我的。他们是因为读了索雷尔的推荐词才请我的。 我去做什么?站在那里让人看?让人说「这就是那个被法国人夸了一通的德国人?」 保罗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放弃了继续劝他。 尼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的书他们还没有真正读过。等他们真读了我的书,还想请我去做报告,那时候我会去的。」 他说完这句话,又拿起笔,继续翻译面前的稿子。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秋天的落叶。 八月中旬,柏林的普鲁士内政部出版物监控处收到了一份来自法兰克福海关的报告。 报告不长,只有两页,但内容让值班的文官坐不住了。 法兰克福海关在例行检查从法国入境的货物时,发现过去两周内,从巴黎寄往德国各地的《鼠疫》数量激增,不下几百本。 收件地址遍布全德,从汉堡到慕尼黑,从科隆到柯尼斯堡……大部分收件人是教授、书店、图书馆,还有一些是私人地址。 这还只是抽查的结果,具体的数量难以统计。 监控处的高级文官恩斯特·冯·普特卡默拿到这份报告的时候,正在喝早咖啡,刚读完第一段,他就把杯子放下了。 普特卡默在这个部门干了十五年,见过各种违禁出版物一一社会主义小册子、无政府主义传单、反普鲁士的讽刺漫画…… 但一本法国如此汹涌地从巴黎涌入德国的情形,他还真没见过几次。 普特卡默读完后,按铃叫来了秘书埃里希·贝克尔询问:「关于法国《鼠疫》,巴伐利亚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贝克尔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有的。巴伐利亚警察总局昨天也发来了一份通报。慕尼黑的审查官发现,过去两周,当地有几个地下读书会在组织《鼠疫》的朗诵活动。」 「地下读书会?」普特卡默皱了皱眉,「什么人组织的?」 「社会民主党的同情者,还有慕尼黑的波西米亚圈子。」贝克尔看了一眼手里的纸,「审查官说,这些读书会本来不在他们的重点监控名单上,因为人数不多,也没有明确的政治纲领。 但现在他们把《鼠疫》当作主要读物,每星期聚会一次,轮流朗诵书中的段落。参加的人越来越多。」普特卡默沉默了一会儿。社会民主党同情者他不意外,那些人本来就喜欢法国的东西。 但慕尼黑的波西米亚圈子?那是一群艺术家、作家、诗人,穿奇装异服,留长头发,在咖啡馆里争论到天亮。 他们以前读的是海涅、歌德、拜伦……现在开始读法国了? 「还有别的吗?」普特卡默问。 贝克尔又翻出一张纸:「耶拿大学的一位教授在给同事的信里提到,《鼠疫》是他过去十年读过的最重要的。 由于他在监视名单上,所以这封信被当地的警察局截获了,抄写件转到了我们这里。」 「哪位教授?」 「恩斯特·海因里希·海克尔,是个生物学家。」 普特卡默听说过这个名字。海克尔是耶拿大学的教授,达尔文主义在德国最重要的传播者。他虽然明面上不是一个政治人物,但是个反教权、反军国主义、反世袭特权、支持左派的自由主义分子,学生们很喜欢他。 如果海克尔在公开场合称赞《鼠疫》,那这本书在大学生中间的传播速度会更快。 普特卡默把几份报告摊在桌上,对贝克尔说:「把《鼠疫》的内容摘要编进下一期的《有害出版物观察月报》。」 贝克尔愣了一下:「先生,这本书没有违反《反社会党人非常法》,也没有任何叛国的内容。它只是一本,写的还是法国的事。编进月报会不会」 「我知道。」普特卡默打断了他,「所以不归入现有的类别。新设一个类别。」 「什么类别?」 普特卡默想了想:「「借虚构叙事攻击国家行政效能与宗教秩序。」 贝克尔拿起笔,把这句话记了下来。他不太确定这个类别是否成立,但他知道普特卡默不是那种随便做决定的人。 这位高级文官在出版物监控领域干了十五年,每一步都走得很谨慎。 「还有一件事。」普特卡默说,「通知各邦海关,从法国入境的书籍邮包要抽查,如果有《鼠疫》就登记一下,但不要没收。 谁寄来的,寄给谁的,寄了多少本,都要记下来。每两周汇总一次报给我。」 贝克尔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普特卡默看著窗外的柏林天空。他想起十年前,俾斯麦推行《反社会党人非常法》的时候,他刚从基层调来柏林。 那时候的监控工作很简单一抓到社会主义者的报纸就禁,抓到宣传册就没收,抓到集会就驱散。一切都有明确的法律依据,一切都可以用「维护国家安全」来解释。 但现在不一样了一一社会主义者学会了躲藏,他们的报纸从德国境内搬到了境外,他们的宣传册用上了各种花哨的伪装。 而《鼠疫》这种书,虽然既不是社会主义宣传,也不是无政府主义传单,但却比那些传单更让普特卡默不安。 传单只是告诉人们应该反抗,但这本书让读者自己去想:如果有一天灾难来了,我们的政府会做得更好吗? 而这个问题的答案,普特卡默也不知道。 八月底,巴黎,德意志帝国驻巴黎大使馆的文化参赞卡尔·冯·德·海德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著一份刚刚写完的报告。 他拿起羽毛笔,在最后一段又加了几句话,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把报告塞进信封。 他出生在波恩的一个学者家庭,父亲是古典学教授,母亲是钢琴家。他从小在法德两种文化里长大,法语和德语一样流利。 三十五岁那年他进入外交界,很快就调到巴黎。这个位置很适合他一一他懂法国人的思维方式,也知道怎么描述给柏林听。 这份报告是例行的文化观察,每两个月提交一次。海德在报告里梳理了法国文坛最近的变化:雨果去世后的权力真空,左拉和莫泊桑新书的反响,以及过去一个月真正震动巴黎的大事一一莱昂纳尔的《鼠疫》出版了! 海德写得很客观,没有加太多个人判断。他写道,《鼠疫》在法国首日售出八万册,远超左拉《娜娜》五年前的纪录; 评论界分裂成两派,一派认为这是自然主义的顶峰,另一派认为这是对共和国世俗信仰的动摇;教会也介入了争论,吉博大主教的态度暧昧,既没有谴责也没有赞扬…… 海德在报告末尾加的那段话是: 【该书作者莱昂纳尔·索雷尔此前多部作品在德国拥有广大的读者基础,但那些大部分不涉及德国政治,只能算是娱乐性读物。 《鼠疫》不同,它的内容可能被我国反对派用作攻击行政体制的隐喻,与《1984》类似。鉴于索雷尔煽动民意的能力,请务必慎重对待。】 海德把报告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什么,然后封好信封,在上面写了收件人地址:柏林,威廉街77号,首相办公厅。 他没有把报告直接寄给外交部,而是寄给了首相办公厅。这是他的习惯一一重要的文化观察报告,直接送给俾斯麦的办公室。 外交部看不懂这些,他们只关心关税、条约和军备。但俾斯麦懂!这位首相虽然从不公开谈论文学,但他知道文学能做什么。 海德把信交给门外的信使,然后回到办公桌前,点了一根烟。 他在巴黎待了六年,亲眼看著儒勒·费里推行教育改革,看著殖民派和反殖民派在议会里打得不可开交,看著雨果的葬礼变成一场政治角力…… 还有,看著莱昂纳尔·索雷尔一路崛起,一次次卷入法兰西第三共和国的斗争当中。 他越来越觉得法国人有种德国人不太理解的本事一一他们能把一切政治问题变成文化问题,又把一切文化问题变成政治问题。 《鼠疫》就是最好的例子。一本,写的是瘟疫和封城,但法国人读到的却是共和国、教会、科学和道德的边界。 九月初,柏林,威廉街77号,上午十一点,奥托·冯·俾斯麦坐在早餐桌前,享用今天自己的第一餐饭他面前摆著的东西,只有一杯牛奶、一杯咖啡、两个鸡蛋、一块涂了薄黄油的黑麦面包,还有几片熏鲑鱼。 这是他1880年中风以后,医生恩斯特·施韦林格给他制定的食谱,避免他的血管再次堵塞。而在这之前,他一顿早饭至少要吃掉12个鸡蛋、整整一篮涂了厚厚黄油的面包、一整条鳟鱼、几块牛排和大量的啤酒。 如今他已经七十一岁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普鲁士最有名的大胃袋。 今天是星期一,例行文件批阅日。他的秘书库尔特·冯·施莱尼茨把一周积攒的重要文件分门别类,摆在他右手边的架子上。 最上面是外交电报,中间是农业报告,最下面是内政部的各种通报。 施莱尼茨知道俾斯麦的习惯一一边吃饭,一边看文件,听取报告,好及时地做出决策。 等俾斯麦吃完第一个鸡蛋,他才开口:「最近法国有本新出版的,叫《鼠疫》,驻巴黎使馆和内政部都认为有观察价值。」 俾斯麦接过文件,最上面是海德的报告,后面附了几份内政部的通报。 读到那句「该书可能被我国反对派用作攻击行政体制的隐喻」时,他想了一会儿,然后才继续往下读。接著是《鼠疫》的简介、法兰克福海关的数据、巴伐利亚警察总局的报告、耶拿大学海克尔教授的信件摘要…… 俾斯麦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像在审阅一份军事情报。等他读完最后一页,盘子里熏鲑鱼也只剩下一小块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法国人终于写出一本诚实的书,虽然他们自己未必敢承认。」施莱尼茨没接话。他知道俾斯麦不是在跟他说话,而是在自言自语。 俾斯麦把报告又翻了一遍,敏锐地抓住了报告中体现的《鼠疫》这部在煽动「无政府主义」和「反对领袖」方面的「潜力」。 他想起在1878年推动《反社会党人非常法》的时候,做的那些准备。 他知道他们的组织结构,知道他们的报纸在哪里印刷,知道他们的集会地点在哪个街区。 打击一个看得见、摸得著的敌人,这很容易。 但如果敌人没有组织,没有纲领,没有报纸,只是一群普通人自发地走到一起,做一些事情,然后散开呢? 《鼠疫》里的志愿队没有工会背景,没有阶级口号,就是一群普通人,今天去消毒街道,明天去搬运尸体,后天去记录死者。 没有人给他们下命令,没有人给他们发钱,甚至没有人要求他们这么做。 这种「无组织的组织」,比社会民主党的宣传册更让俾斯麦不安,因为它无法被纳入现有的监控框架。你没办法通过渗透来瓦解它,因为它根本就不是一个组织; 你没办法通过逮捕头目来瘫痪它,因为它根本没有头目; 你没办法通过查封印刷厂来阻止它,因为它不印刷任何东西。 它只用气味和脚步声,就提醒每一个人,它就在你的身边。 俾斯麦把报告放到一边,拿起下一份文件。这份是农业报告,讲的是今年土豆的收成。他看了几行,又放下了。 「施莱尼茨。」 「在,阁下。」 「告诉内政部,《鼠疫》这本书不必列入禁书目录。」 施莱尼茨愣了一下。他原以为俾斯麦会下令禁止这本书入境。 俾斯麦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禁了它,它就成了殉道者的书了。柏林和慕尼黑那些波西米亚圈子正愁找不到东西可以标榜自己。 禁了《鼠疫》,他们反而会人手一本,拿来当反对帝国的旗帜。我们不可能检查每一个包裹、每一件行李。」 「那我们应该怎么做?」 「放行,但登记。」俾斯麦叉起最后那块熏鲑鱼,塞进嘴里,「各邦的海关开始抽查从法国入境的书籍,有《鼠疫》的就登记, 让内政部注意收到书的人是否与国内的工人协会或文学社团有联系。书店也可以卖它,但进货清单要抄送给当地警察分局。」 施莱尼茨拿出本子,把俾斯麦的话记了下来。 俾斯麦又看了一眼那份报告,把杯子里剩下的咖啡喝完,不由得想起了一个「老朋友」一一儒勒·费里,两任法国内阁总理。 那位法国前总理是他过去几年最可靠的对话者。费里虽然是个共和派,但他务实,没被复仇主义冲昏头,愿意和德国做交易。 俾斯麦原本计划通过费里拉拢法国,在殖民地的争夺上联合对抗英国。 但费里在今年三月倒台了,导火索是在越南的失败,但深层原因是法国人受够了殖民战争的消耗,受够了政府的无能。 费里的倒台意味著俾斯麦的法德缓和战略失去了支点,也意味著法国又要回到那种每隔几个月换一届内阁的内耗状态。 现在,一本法国跳出来,把法国政府面对危机时的无能写了个透一一而这部的作者,至少导致了两届法国内阁下台。 「法国人自己在拆自己的台。」俾斯麦语气里带著嘲讽,也带著一丝庆幸。「我们不用动手,他们自己的作家就把自己搞垮了。」 施莱尼茨站在旁边,没敢接话。 「还有一件事。」俾斯麦继续交代,「告诉外交部,以后凡是和这本书的作者有关的动向,不管是大是小,都要报到我这里来。」 施莱尼茨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俾斯麦不担心《鼠疫》在德国的传播。德国人读法国不是一两天了,从伏尔泰到雨果,从乔治·桑到左拉… 每一代法国一流作家都在德国有广泛的读者基础。俾斯麦自己年轻时也读过不少法国,虽然他现在不会公开承认这一点。 但他担心的是那本书里描写的「无组织的组织」一一法国人喜欢在咖啡馆里争论,争论完了就散了,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 但德国人不一样,德国人喜欢组织,喜欢登记,喜欢章程,喜欢一切有秩序的东西…… 如果有一天,德国人从法国人那里学会了「无组织的组织」呢? 俾斯麦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快十二点了。下午还有两个会,一个是和陆军部的,一个是和财政部的。他把最后一块面包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对施莱尼茨说:「把文件收起来吧。下午再接著看。」 施莱尼茨把文件整理好,放进文件包里,然后离开了餐厅。 九月中旬,莱比锡,弗里德里希·尼采翻译的《鼠疫》德文版正式出版了。 书的封面是灰绿色,和法文原版一样,一座城市的剪影,角落里一只仰头的老鼠。 莱比锡最大的书店「莱曼书店」在橱窗最显眼的位置摆了一摞《鼠疫》,旁边贴了一张海报:【弗里德里希·尼采教授翻译,莱昂纳尔·索雷尔著,今夏法国最轰动的长篇。】 书店的老板卡尔·莱曼站在门口,看著街上的行人,产生了一种直觉《鼠疫》会卖得很好。莱昂纳尔·索雷尔在德国本来就有读者,《血字的研究》和《四签名》卖了几万册,是个金字招牌。但这次不一样,这次还加上了尼采。尼采这个名字在几周前还没人知道,但现在不一样了。自从《两世界评论》那期杂志出版以后,全德国的知识分子都在问「尼采是谁」。 书店里积压了好几年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突然被抢购一空,施迈茨纳出版社正在加班加点地加印卡尔·莱曼不知道尼采的哲学说了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一一这个名字现在能卖书。 上午九点,书店准时开门。第一批顾客涌进来,大部分人直奔柜台,问的都是同一句话:「《鼠疫》到了吗?」 卡尔·莱曼站在柜台后面,亲眼看著一本又一本的《鼠疫》被递出去,一张又一张的马克被收进来。买书的有大学生,有教授,有穿制服的高级文官,有戴帽子的太太,还有几个一看就是工人打扮的年轻人。 他们买了书以后,有的站在路边就开始翻,有的夹在腋下匆匆离开,有的走到书店角落的区坐下来,一页一页地读。 同一天,柏林、汉堡、慕尼黑、科隆、法兰克福、斯图加特……全德国每一个有书店的城市,都在上演同样的场景。 而同一时间,在巴黎,另一场由莱昂纳尔开启的盛会,也缓缓拉开了序幕。 (两更合一,求月票!) 第765章 生活的革命,音乐的革命,图像的革命…… 九月的巴黎,天气已经凉快下来了。 塞纳河边的梧桐树开始泛黄,街上的人们已经换上了薄外套,女士们的阳伞也收了起来,换成更厚实的披肩。 但巴黎市民的心是热的,因为《现代生活》杂志在九月初刊发了一期特刊一「电气化生活」专刊。 这一期杂志的封面就和往常不一样。以往《现代生活》的封面总是简洁、庄重的,底色深红,中央印著花体字刊名。 但这期的封面是少见的彩色: 画面中央是一盏亮著的电灯,柔和的光芒向四周扩散,照亮了周围一片浓厚的黑暗; 灯的下方是巴黎的剪影一一歌剧院、荣军院、圣母院的轮廓……都在光线下隐约浮现。 这个专题的特刊计划连载四期,从九月初一直连载到十月。 这些包括了爱弥儿·左拉的《煤与光》、于斯曼的《夜半之光》、都德的《老灯》、莫泊桑的《艾米丽的初夜》…… 看完第一期以后,巴黎的市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生活,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电气化」这股潮流改变了很多。 就在今年上半年,巴黎在郊区的山谷里建成了两座大型火电厂,从四十公里外为这座城市提供著电力。现在城市里到处都在架设电线杆一那些笔直的、光滑的木杆从街道两旁拔地而起,上面挂著黑色的电线和白色的瓷瓶。 多个街区,尤其是那些住满了有钱人的街区,已经开始把煤气路灯都换成了电灯。。 每当夜幕降临,那些电灯便发出柔和而稳定的光芒,不再像煤气灯时代那样昏黄摇曳,就像一串串的珍珠,驱散了黑暗。 他们还想起政府已经宣布,将在1889年巴黎世界博览会举办之前,全巴黎所有街道的路灯都将更换为电灯。 而波旁宫等政府机构几乎已经全部采用电灯照明,走廊、会议厅、办公室……那些煤气灯都被拆了下来,换上了崭新的灯泡。 许多富人区的住宅也开始引入电灯一一沙龙里、卧室里、书房里,都装上了这种不会产生烟尘、不会熏黑墙壁的新奇玩意。 巴黎现在最热门的职业是电气工程师,至少有十所学校开设了短期培训班。 只要交两百法郎,学六个月,通过考试获得认证,就可以加入「索雷尔-特斯拉电气」,或者成为它的合作承包商。 小培训班更多,单单在蒙马特高地的一条小街上,就有六家挂著「电气工程师培训班」牌子的店铺,像雨后冒出来的蘑菇。 培训班门口都贴著招生GG,字体粗大,一律配著电灯、电线的素描图,下方写著「学成包就业」!甚至一些在铁匠铺打了一辈子铁的师傅,如今都拿著钳子去接电线了。 巴黎周边各种电气企业如野草般疯长,「索雷尔-标致」推广的「流水线作业」带动了大量的就业,只要四肢健全,就不愁工作。 工厂里,工人们站在传送带两侧,重复著同一个动作,拧螺丝、接电线、包产品……工资不高,胜在稳定,比码头扛包轻松。 此外,与美国关于各种电气设备的贸易额也开始激增,大量外贸公司人手不足,不得不开始大量雇佣女性雇员从事基础工作。 一切看起来都欣欣向荣,电灯的光芒似乎已经照亮了巴黎每一个角落。 九月十五日,星期四,傍晚七点钟,「普莱耶尔音乐厅」门前聚集了不少人,他们是来听德彪西的「创造之电」音乐会的。 普莱耶尔音乐厅坐落在巴黎第九区的罗什舒阿尔街,以出色的音响效果著称,有两层看台,能坐五百多人。 今晚的音乐会,德彪西给自己挑的什么曲子,之前一点风声都没透露,只说会让巴黎人大吃一惊。随著舞台上的灯光逐渐暗下来,观众席也安静了。 德彪西从舞台侧面走出来,穿著黑色的燕尾服,走到钢琴前,朝观众微微鞠躬,然后坐下。在调整了呼吸后,他抬起右手,手指落在琴键上。 第一个音符,在高音区,却轻得几乎不存在,悬在半空中,持续了很久,像一个光点,然后另一个光点跟上,在高处碰了碰。 声音非常干净,像一个很轻的铃铛在空旷房间里响了一声,然后余音慢慢被黑暗吞掉。 第二组声音进来了,像是回应。虽然还是高音,但换成了一种更密集的排列,像水滴落在一面绷紧的丝绸上,清澈如阳光。 随即,弦乐部分也开始加入。 小提琴手先用极高的泛音模拟电灯泡刚打开时灯丝发出的细微嗡鸣,它的音符悬在空气里,几乎感觉不到,又无处不在。 德彪西的手指在琴键上游走,一串泛音像电流一样亮了一下,像是在接通的一瞬间,整个城市在夜色中浮出来的轮廓。 整个第一首曲子,没有旋律,没有节奏,只有一些模模糊糊的声音,漂浮在空气中,像城市从暮色中浮现的冷光。 曲子结束的时候,台下沉默著。 人们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自己刚刚听到的音乐,但德彪西没有给观众太多思考的时间,他直接开始了第二首曲子。 这一首的调子更浓一些,低音乐器用弱音器奏出类似穿透墙壁的机器轰鸣声,让人联想到工厂里那些机器在运转时的声音一 皮带在轮子上摩擦,蒸汽嘶嘶地喷出,齿轮咬合时发出的沉闷声响……这就是工业的声音,是电的声第三首曲子,开头就是一层很厚的低音,在琴的最低音区盘旋,像是电流在一根粗壮的电缆里流动。德彪西用左手压住低音区,右手在高音区弹出清脆、干净的音符,像电线上的火花正劈啪作响,在空气里颤动、消散…… 这场音乐会上,德彪西一共演奏了八首独奏曲和两首协奏曲,每一首都有一个新的角度,都有一种新的声音组合。 那些不属于传统和声范畴的饱满音响,那些悬在半空不肯落下的长音,那些用指尖轻刮琴弦制造的嘶嘶它们全都在试图捕捉那个刚刚闯入法国人日常生活的概念一「电」,一种充满了现代性的神秘力量!它没有形状、没有味道、没有温度,却能瞬间照亮整个城市;它像看不见的幽灵,潜伏在电线里,在巴黎的大街小巷穿行。 德彪西弹完了最后一首曲子,手指离开琴键,然后慢慢站起来,向观众鞠躬。 台下先是沉默,然后才稀稀拉拉地响起掌声,不算热烈,有点迟疑,像是在试探。 人们确实无法理解德彪西在这场音乐会中展现出来的革新。 接下来的一周,巴黎的音乐评论界围绕这场音乐会分裂成了两派,其中一派认为这是一种离经叛道的尝试,毫无美感可言。 《音乐评论》的雅克·博瓦耶就发表了一篇措辞严厉的评论,标题就叫《噪音》。 【德彪西先生把钢琴当成了一台发电机,在高音区制造出来的那些尖利、破碎的音符一一如果那也能被称为「音符」的话一一完全不悦耳,只有刺激、紧张、令人不安的焦躁感。这根本不是音乐,这是对听觉的冒犯!】 【音乐的本质是什么?是和谐,是旋律,是规律!而德彪西先生所展示的,却是对和谐、旋律和规律的蔑视与破坏。他用电灯的嗡鸣作为创作素材,这本身就说明了他的失败一一真正的音乐不需要模仿机器发声。】 博瓦耶的评论代表了老派评论家们的普遍观点。 他们习惯了德彪西作为一个细腻、敏感、充满诗意的音乐家,而不是一个在钢琴前制造噪音的疯子。但另一派观点截然不同,《声音报》的亨利·戈蒂埃在美术学院对面的街角餐馆发表了自己的看法:「这是一次划时代的尝试!」 「德彪西先生比同时代的任何一位音乐家都更理解时代。他不会去描绘那些已经被塞进教科书里的、令人窒息的古老主题。 电灯早已不是哗众取宠的街头戏法,而是已经改变了巴黎的生活。德彪西是在用艺术语言,回应这个正在被电改变的世界! 德彪西看到了电的本质,表现出了电带给人的感受一一在黑暗中等待光亮的焦虑,光线突然亮起时的恍惚、不安与兴奋!」 这场争论持续了整整一周。人们在咖啡馆里、沙龙里、音乐学院的走廊里争论著德彪西的音乐,也争论著那个更根本的问题 一一音乐应该是什么样的?是应该停留在过去的美好与宏大里,还是应该拥抱这个正在被电改写的时代? 而德彪西呢?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争论,不看那些评论,也不想跟任何人解释自己为什么写这些音乐。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终于完成了和索雷尔先生的赌约,不用在每次聚会的时候都被他念叨了……而莱昂纳尔带来的冲击远不止这些。 九月下旬,另一场大型展览在巴黎举行一一尤金·杰特的「他所看到的中国一一莱昂纳尔·索雷尔远东之行摄影展」。 地点则是在巴黎最有名的画廊之一,乔治·珀蒂画廊。 这里平时展出的都是油画、雕塑。上个月刚办完了德加的个展,再往前是莫奈的睡莲系列。摄影展?从来没有人在这里办过摄影展。 但这场展览的预告一出,巴黎人的好奇心就被勾起来了,毕竟「摄影展」这个词本身就够新鲜虽然法国早在1851年就有了「日光摄影学会」,但摄影一直被视为绘画的附庸,是那些画不好画的人才去干的事。 正经画廊不是展油画的吗?谁听说过展览照片的? 更引人注目的是展览的名字一「他所看到的中国一一莱昂纳尔·索雷尔远东之行摄影展」。所有巴黎人都知道莱昂纳尔在远东有一番传奇的经历,但之前只能通过报纸上零星的报导了解。尤其是那场刺杀,更是让法国彻底调转了远东的战略重心,从越南的泥潭里挣脱出来,在日本身上狠狠咬了一块肉下来。 开展当天,画廊门口一大早就排起了长队。队伍从画廊门口一直延伸到圣奥诺雷郊区街的拐角,再拐到旁边的巷子里。 九点钟,画廊的门准时打开,人流如决堤的塞纳河水一样涌了进去。 展厅墙上挂满了照片,都是20×20英寸甚至27×35英寸这样超大尺寸。在这个时代,一般照片都很小,6寸10寸就算大的了。 要放大到这个尺寸,必须使用复杂的「阳光放大机」,并利用室外阳光作光源处理玻璃干版负片,成本极其高昂,耗时也很久。 这次展出的200多张照片,尤金·阿杰特花了整整三个月和两千法郎才全部冲洗出来,没有莱昂纳尔的赞助,他早就破产了。 但这样的大照片效果极佳,尤其是这个时代照片多采用蛋白印相工艺,以蛋清粘合感光剂涂于薄纸上,色调偏暖,细节丰富。 它们被装裱在黑色窄边的厚木框里,每张之间都留出了足够的间距,确保观众站在每一幅照片前时,不会被旁边的画面干扰。 这些从东方带回的玻璃干版,被不辞辛苦地洗印出来,又一张张放大,挂在巴黎最奢侈的画廊墙上,像一座座沉默的纪念碑。 主墙的第一张照片,拍的是上海码头: 黄浦江的水面泛著光,大量木船停靠在岸边,桅杆林立,缆绳交错;远处则是西洋建筑的轮廓,屋顶上飘扬著各国的旗帜。 照片底部贴著一张标签:「上海外滩,1885年春。」 这幅照片上没有任何人物,纯粹是景色,但那些木船、江水、建筑、旗帜、飘浮的云层,全部纤毫毕现,清晰得惊人。 站在照片前,仿佛能听到码头上的嘈杂声,仿佛能闻到江水的腥味。 有人摘下帽子,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凑近照片表面观察;甚至有人不自觉地伸出手,想要触碰在水中伸展开来的倒影。 旁边一张照片,拍的是绍兴的河道: 两岸白墙黑瓦的房子,石桥横跨在窄窄的河道上,桥下一条乌篷船正在穿过桥洞;远处几道淡淡的山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照片底部标签写著:「绍兴城内河道,1885年4月。」 这幅照片和第一幅完全不同。第一幅是开阔的、大气的,像一首交响乐;这一幅小桥流水,更像是从一首诗里摘出来的景象。 照片里的光线很柔和,像是清晨或者黄昏,阳光斜斜地照在白墙上,在水面上投下斑驳的倒影。乌篷船上没人,只有船桨靠在船帮边上,像刚被主人放下不久,人正从旁边的石阶走上岸。参观者往往会再看看刚才那幅上海外滩照片,又转回来看这幅绍兴水乡。两幅照片都是中国,但看起来就像两个世界 上海是喧闹的,嘈杂的,混杂著西洋与东方的气息,船只、码头、旗帜、各式洋楼,充满了扩张的野心和不安的希望; 而绍兴是沉静的,古老的,水道狭窄,房屋低矮,石桥拱起优雅的弧度,像几百年前就停在了那一刻。继续往展厅深处走,会看到更多东西: 上海法租界的街道,路两边是法国梧桐,远处能看见法国领事馆的屋顶; 绍兴乡下的一座石桥,桥身长满了青苔,看得出建了至少有好几百年; 香港的码头附近人来人往,穿西装的水手和穿长衫的商人擦肩而过…… 此外还有大量的室内照片,茶馆、客栈、作坊、庙宇……以及在这些地方生活的一个又一个普通平凡的中国人。 其中,单单是「胡裕昌木器行」的篾匠老周,就有三张照片被展出,展示了他如何专注地将一堆篾条变成一个精致的篮子。 每一张照片的视角都很有讲究,构图也相当考究,像是画家的眼光和摄影师的精确在一个人身上结合了有的人会久久地站在某一张照片前发呆,久到后面排队的游客都开始不耐烦地催促。 人们突然发现,原来还有一种方式,不需要文字,不需要戏剧,不需要讲解,就能记录一个人的存在,甚至一个时代的状态。 有人轻声问旁边的人:「这些都是那个叫做尤金·阿杰特的人拍的??」 「是的,尤金·阿杰特,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 「他真是个幸运的家伙,竟然被索雷尔先生看上,带去了远东。」 「这些照片拍得可真好!有些让我想起了那些最有名的油画………」 「油画是油画,照片是照片。」 「不都是图像吗?有区别吗?」 「当然有!」 「那你说说看。」 「我……我说不上来。但它们确实不一样。」 这样的对话不时在展厅不同的角落响起,摄影师尤金·阿杰特混迹其中,听得入神。 他就像一只看到自己领地被填满了陌生同类的猫,有点不自在。作为摄影师,他习惯了躲在相机后面,而不是站在人群面前。 但他无法否认一一看到这些照片挂在墙上,看到人们围著它们看的时候,他的心跳得很快。拍摄这些照片的经历,是他这辈子最神奇的经历之一。 他记得在绍兴拍照时,当地百姓好奇又警惕地看著他和相机;记得在上海外滩拍照时,外国水手对著镜头比划著名粗鲁手势…… 而这场摄影展同样在巴黎艺术界引起了一场大讨论,那就是:摄影,是否仍然是绘画的附庸?自1839年达盖尔发明银版摄影术以来,这个争议就没停止过。 最初,人们把摄影当成一种记录工具,是绘画的「仆人」。因为画师需要思考很多细节,而摄影师只需要按快门拍下来。 到了后来,摄影技术提高了,能拍出风景、肖像、建筑……甚至能拍出那些充满动态的瞬间。但人们仍然认为摄影只是复制与记录,缺乏绘画的创造性和情感表达。 所以摄影长期被排斥在「艺术」这个范畴之外。你可以在街边的小相馆拍一张证件照,但你不能在正经画廊里展出照片。 即使1851年成立的法国日光摄影学会一直在为争取摄影独立艺术地位而奔走,收效却不大一一直到这一次! 乔治·珀蒂画廊的这场摄影展,让许多人第一次意识到一一摄影确实可以与绘画并肩。 那些照片,对于普通的巴黎中产阶级来说,简直像做了一场梦一样! 他们一辈子没离开过欧洲,甚至连伦敦都没去过,用什么来想像真正的中国? 似乎只能想像一些丝绸、茶叶、瓷器,或者从那些、游记里读到的一些支离破碎的描述。哦,还有报上那些中国苦力在秘鲁挖鸟粪的报导,被画成铜版画时总是面目狰狞。 但那些画毕竞是由别人的笔触过滤过的,是经过了画家的眼睛、手、观念加工过的结果,而不是客观如实地呈现。 所以当人们看到这些照片时,他们不再被那些充满偏见的描绘所包围,就可以直接「看到」中国。上海中西混杂的奇特氛围、绍兴几百年几乎没变过的慢节奏生活,还有那些中国人的面容、衣著、姿态、表情…… 这一切都被摄影不动声色地记录了下来。 有几个年轻画家看完整场展览以后,什么也没说,默默走出画廊,站在路边,点燃了烟斗。过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人吐出一口烟,轻声说:「我们画一辈子,可能也比不上他把机器对准那个人的脸,然后哢嚓一下。」 「他所看到的中国」摄影展在巴黎引起了一股摄影热潮,各家报纸都刊登了评论。 有一些持保留意见:「摄影还缺乏绘画的思考与精神。」;而另一些则热烈赞扬:「这些照片让我们看到了真实的东方世界。」 更大的影响在法国摄影爱好者内部。1851年,一群摄影师在巴黎成立了「日光摄影学会」,这是世界上最早的摄影组织之一。 多年以来这个学会一直致力于推广摄影技术、组织展览和交流,但始终无法摆脱摄影在艺术领域里的边缘地位。 在这场摄影展取得的巨大成功的刺激下,他们召开紧急会议,决定将「日光摄影学会」正式更名为「法国摄影学会」。 学会成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通过报纸上的正版GG,向全巴黎宣布一一摄影,是一门独立的艺术,不再需要依附于绘画! 但莱昂纳尔带给巴黎人的惊喜,还远不止于此。在法兰西喜剧院,另一场影像革命正在发生。当天晚上,正准备观看《海上钢琴师》的观众,忽然发现今天的剧院有点不一样一 巨大的红色幕布前方,悬挂起了一幅巨大的白布,四角用绳子绷得紧紧地,像给舞台戴了一个口罩。所有观众都懵了:喜剧院这是要干嘛? (两更合一,抱歉,很晚才开始写。求月票!) 第765章 动画片 第765章 动画片 就在所有观众疑惑之际,法兰西喜剧院的灯光全部暗了下来,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人会因此惊慌了。 1883年圣诞节《海上钢琴师》那场革命性的演出以后,包括巴黎歌剧院在内,所有上档次的剧院都安装了电灯系统。 全暗的观剧空间与「第四面墙」已经成为观看戏剧的常态。如果哪个剧院还在使用煤气灯,只会被嘲笑落伍。 但这一次不同,灯光暗下以后,喜剧院那块深红色的大幕并没有升起来,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大幕前那块大号白布上。 观众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谁也猜不出剧院要干什么。 就在众人疑惑不解之际,忽然舞台的灯光也熄灭了,然后一道光打在白布上,上面竟然出现了一幅「正在活动的图画」! 画面里,先是一个孩子蹒跚地走到中央,左右看了看,然后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支画笔。 这时候,乐池里响起了音乐,很轻,很柔,像清晨的第一缕阳,旋律简单而温暖,带著童真的气息。 那孩子拿著画笔,在白布的中央涂抹了几下。第一笔,是一道弧线;第二笔,出现了一根柱子;第三笔,又是一个尖顶…… 几笔下去,画面上就出现了一座梦幻的殿堂,有高耸的穹顶,有盘旋的楼梯,有玻璃窗,像是从童话里搬出来的。 殿堂的大门上方,出现了一行字——「梦工厂」。 观众席里有人「啊」了一声,他们这才反应过来,这是一个品牌的名称,就是那个专门出产连续图画书的地方! 大概三个月前,这个标志取代之前的「沙尔庞捷的书架」,印在了《加勒比海盗》《福尔摩斯探案》等连续图画书的封面上。 这些连续图画书,巴黎人至少有几十万人每周都要买一本,或者每周都要追著看,早已熟悉了这个小小的标志。 但谁也没想到,这个标志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们面前。 乐池里的音乐也开始变了,旋律轻松、愉悦,甚至有些滑稽。那种调子像是有人踮著脚尖在走路,又像是一只猫在偷鱼吃。 白布上的画面也变了,殿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断晃动的海面。 海浪翻滚,白云飘过,一艘黑色的帆船从远处驶来,船帆上画著一个骷髅头,下面交叉著两把弯刀。 所有观众都认出来了,那是「黑珍珠号」!那是加勒比海上最迅捷、最传奇的海盗船!那是雅克·斯派洛的船! 船头的甲板上,出现了一个人,头戴三角帽,腰上挂著弯刀和手枪,长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嘴角挂著玩世不恭的笑。 马上就有观众喊了出来:「雅克·斯派洛!」观众席里立刻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有人忍不住鼓起了掌。 加勒比海上最风流潇洒、最风趣幽默的海盗,现在就在他们面前活生生的出现了! 《加勒比海盗》是目前整个欧洲最受欢迎的「连续图画书」,已经出到了第四部;每周一期,单期销量据说超过三十万份! 单单在巴黎,它就能卖出十万份!如果哪个孩子在新连载面世后的第二天不能和同学聊起雅克船长的新事迹,就会被嘲笑。 所以几乎每个巴黎人都在读这个故事,几乎每个巴黎人都认识这个海盗。 现在,他活了过来!不是在纸上,不是在想像里,而是在他们眼前,在白布上,在音乐中,活生生地动了起来! 雅克·斯派洛踩著他特有的步伐,歪歪扭扭地向前奔跑。 那步伐太好认了——摇摇晃晃,像喝醉了酒,每一步都带著那股玩世不恭的劲儿。只是以前大家只能通过静态图想像。 现在见到「动」的了,观众席里立刻就有人笑出了声。 下一秒,画面里出现了一群英国士兵。他们穿著军装,戴著高高的熊皮帽,端著长长的步枪,在雅克身后狼狈地追赶。 「英国佬!」有人喊了一声,整个剧院都笑了起来。 这群「英国佬」跑得气喘吁吁,帽子歪了,枪也斜了,有的人绊到了自己的刺刀,有的人被同伴的枪托撞了脑袋。 他们笨拙、迟钝,和雅克·斯派洛的灵活敏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雅克头也不回地往前跑,每一步都刚好躲过身后伸来的手。 一个士兵扑过来,他侧身一闪,那士兵直接撞进了木桶里;另一个士兵冲上来,他弯腰一钻,士兵扑了个空,摔了个狗啃泥。 观众的笑声越来越大!简直快要掀翻喜剧院的屋顶! 雅克前方出现了一道大门,他就像一条滑溜溜的鱼,身子一扭,就钻了进去。 画面一转,大门里面竟然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观众们瞪大了眼睛,看著白布上那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设备—— 悬挂在龙门架上的大船,正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地摆荡,船身越摆越高,越摆越快;而坐在上面的小人脸上全是兴奋的表情。 立在地面的巨轮高耸入云,挂著一圈封闭的轿厢缓缓上升,升到最高处时,里面的小人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嘴巴张得大大的。 一堆稀奇古怪的海洋生物组成了一个旋转圆盘,海马、海豚、章鱼……圆盘慢慢转动,上面的小人一上一下,笑得合不拢嘴。 还有一个幽深狭长的隧道,洞口黑乎乎的,轨道车载著小人驶入洞口,两边不时突然探出怪物脑袋,吓得小人们捂住了眼睛。 …… 这些奇妙的装备看得观众们头晕目眩,他们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巴黎有杜乐丽花园,有驯化园,有旋转木马,但那些和眼前这些比起来,简直像是小孩子的玩具。 而雅克·斯派洛已经跑上了那座摆荡的大船。 他踩著船沿,从左边跳到右边,又从右边跳回左边。每一次跳跃都刚好躲过身后追来的「英国佬」。 那些士兵就没这么幸运了,有的被摆荡的船身甩了出去,有的抓不住栏杆直接滑了下去。 雅克·斯派洛从大船上跳下来,又爬上了那高耸的巨轮,像只猴子一样灵活。 追兵们也想爬,但刚爬了两步就往下滑,一个拽一个,像一串葡萄挂在半空中。 雅克·斯派洛从巨轮上跳下来,又跳上了那个旋转的圆盘,在海马、海豚、章鱼之间穿来穿去。 那些「英国佬」跟在他后面,被转得晕头转向,一个个趴在地上直吐。 雅克·斯派洛从圆盘上跳下来,又钻进了那个幽深的隧道,追兵们也跟著钻了进去。 下一秒,隧道里的黑洞里蹦出一连串的星星、火花和「英国佬」的装备,等雅克从另一头钻出来的时候,身后已经没有人了。 他拍拍手,抖了抖外套上的灰,准备离开——然后,他一头撞上了一个壮汉的肚子。 那壮汉穿著一身制服,胸口挂著一块铜牌,腰上别著一根警棍,一手拎起雅克的领子,把他提到了半空中。 雅克·斯派洛双脚悬空,手舞足蹈,壮汉则一指身边的牌子,上面写著几个大字:「逃票按双倍罚款!」 雅克·斯派洛手一摊,一脸无可奈何! 这时候,观众席里爆发出巨浪一样的笑声,比看任何喜剧都大! 法兰西喜剧院演过莫里哀的《伪君子》《吝啬鬼》,演过博马舍的《费加罗的婚礼》,但没有哪一次的笑声像今天这样响亮。 因为这不是演员在台上演,这是画在动,是雅克·斯派洛在动! 是他们最熟悉、最喜爱的那个海盗,在音乐中,在白布上,活生生地跑、跳、钻、爬,把一个又一个「英国佬」耍得团团转。 动画到这里就结束了,白布上亮出两行字—— 【加勒比海盗乐园】 【1886年2月】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是那个在布洛涅森林建了两年多的游乐场的开业预告。 巴黎人周末度假,路过布洛涅森林的时候,都能看到围起来的工地,看到脚手架上工人的身影,听到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但没人知道那里面到底是什么,现在他们知道了—— 那是一个乐园!一个属于雅克·斯派洛的乐园!一个他们可以走进去、亲自体验的世界! 观众席里只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潮水一样的掌声淹没了整个喜剧院! 有人站了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大声叫好。 掌声持续了很久,久到乐队指挥不得不放下指挥棒,久到后台的工作人员都探出头来看发生了什么事。 —————————————— 后台,穆内·叙利站在侧幕条后面,看著台下沸腾的观众,神色有些迷茫,也有些恍然。 原来莱昂纳尔没有吹牛! 他是喜剧院的资深演员,今年刚接替埃米尔·佩兰成为院长,埃米尔·佩兰则去了巴黎歌剧院担任总监。 穆内·叙利见过很多成功的演出,也见过很多热烈的掌声,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场面。 演出还没开始呢,正戏还没上呢,只是一个GG,一个两分钟的GG,观众就疯了。 他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莱昂纳尔,眼神里有欣慰,有震撼,也有不安。 莱昂纳尔正靠著墙,双手抱胸,嘴角挂著笑,看起来很平静,好像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穆内·叙利走过去,张开双臂,拥抱了莱昂纳尔:「莱昂,这将是戏剧史上的一场革命。」他的语气和心情一样复杂。 莱昂纳尔拍了拍他的背:「无论影像技术怎么发展,没有什么可以代替真人表演。戏剧永远有自己的舞台。」 穆内·叙利松开手,看著莱昂纳尔的眼睛,点了点头,他知道莱昂纳尔看出了他的心思。 作为法兰西喜剧院的院长,他不能不担心。 如果这种「会动的画」普及了,如果观众都跑去看这种东西了,谁还来剧院?谁还看演员表演? 但莱昂纳尔说得对—— 画是画,人是人,画再生动也是画。人站在台上,有呼吸,有体温,有即兴的火花,有和观众之间的交流,画永远给不了。 穆内·叙利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不安,重新看向台前。 这时候,观众席里有人喊了一声:「再来一遍!」 接著更多的人喊了起来。 「再来一遍!」 「再来一遍!」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穆内·叙利转头看莱昂纳尔。 莱昂纳尔朝舞台的另一边招了招手,埃马纽埃尔·普瓦雷从那里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紧张。 他正操作著一台怪模怪样的机器,方方正正的,外壳是黄铜和木头,正面伸出一个镜筒,对准了舞台中央的白布。 机器侧面有一根曲轴,曲轴上缠著一条长长的画带,画带上的图案密密麻麻,看不太清楚。 这就是改进后的「活动视镜」,是莱昂纳尔让特斯拉等人在埃米尔·雷诺专利基础上改造的全新型号 原来的活动视镜只能让几个人围著看,现在这台可以直接把画面投射到银幕上,让几百人同时观看。 普瓦雷朝莱昂纳尔比了个手势,莱昂纳尔点了点头,他就开始转动曲轴,机器重新启动,那道光再次打在白布上。 观众们安静了下来。雅克·斯派洛又出现了,又开始跑了,「英国佬」又开始追了,笑声也又开始响了…… 第二遍,观众看得更仔细了。 有人注意到了画面里的细节—— 雅克逃跑时踩过的每一块木板都画了木纹,「英国佬」摔倒时帽子飞出去的弧线非常自然,连衣服的褶皱都清清楚楚。 有人注意到了动作的流畅—— 雅克跑步时手臂摆动的频率,跳跃时身体蜷缩的幅度,落地时膝盖弯曲的角度,虽然夸张,但是基本符合真人的特点。 这不像是在看画,这像是在看一个真正的、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在跑。 第二遍播完,掌声更响了,但观众还是不满意。 「再来一遍!」 「再来一遍!」 这次喊的人更多了,声音也更大了。有人甚至站了起来,朝著舞台鼓掌。 莱昂纳尔看了普瓦雷一眼,普瓦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转动了曲轴。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每一遍结束,观众都喊「再来一遍」。每一遍开始,观众都安静下来,像第一次看一样专注。 播到第五遍的时候,机器的外壳已经开始发烫了。黄铜镜筒摸上去烫手,木头的部分也热得不行。 画带在曲轴上转了一圈又一圈,边缘已经开始起毛了。 普瓦雷朝莱昂纳尔摇了摇头,莱昂纳尔这才从侧幕条走出去,站到舞台边缘, 观众看到他,安静了下来。莱昂纳尔开口了,喜剧院良好的声学设计,让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观众的耳朵里。 「先生们,女士们。机器现在已经过热了。再播放下去,可能会出故障。」 观众席里响起一片遗憾的叹息声。 「明天晚上,同一时间,我们会再播一次。不只明天,后天,大后天……一直到秋季结束。」 掌声这才又响了起来。莱昂纳尔则朝观众鞠了一躬,退回侧幕。 工作人员从两边跑出来,把白布从舞台中央撤走,不到两分钟,舞台就恢复了原样。 这时候,大幕才缓缓升起,《海上钢琴师》的布景露了出来。 乐池里的乐队则换了个谱子,音乐声重新响了起来,一切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观众席里的气氛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即使正戏开始了,但人们的脑子里还在想著雅克·斯派洛,想著那个乐园,想著1886年2月。 ———————————— 后台,穆内·叙利看著刚回来的莱昂纳尔,感慨地说:「如果今晚演出的不是你自己的《海上钢琴师》,我都不敢想像另外的剧作家遇到这种情况,会有多么愤怒。」 莱昂纳尔笑了笑:「穆内,你觉得愤怒有用吗?」 穆内·叙利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没用。」 「那就对了。从幻盘到费纳奇镜,再到西洋镜和活动视镜,这种东西迟早要来,与其等别人搞出来,不如我们自己来。」 (「西洋镜」这里用了中国的说法,在欧洲实际上应该叫「生命之轮」Zoetrope,或者「魔鬼之轮」Daedalum。) 穆内·叙利点点头。他看著舞台上正在进行的演出,看著那些演员在灯光下走动、说话、表演,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他从小在剧院长大,看过无数场戏,演过无数场戏,以为对舞台已经很了解了,以为戏剧就这样了,不会再有什么大的变化。 但今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种不属于舞台、不属于演员、不属于剧本,甚至不属於戏剧的可能。 那种可能,叫「大型活动图画」,或者用莱昂纳尔的话说,叫「动画」。 穆内·叙利不知道这种东西以后会发展成什么样,但他知道,它不会只是颗流星,它只会越来越先进,越来越逼真。 也许有一天,它会成为和戏剧并列的艺术形式,就像前两周的照片展对油画的冲击……想到这些,他的心里又有点不安。 但莱昂纳尔刚才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来:「没有什么可以代替真人表演。」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不安压了下去。 埃马纽埃尔·普瓦雷推著那台机器,从舞台另一边走过来,脸上全是汗,外套湿了一大片,但神情兴奋极了。 「老板。」他说,声音有点发抖,「我们做到了。」 莱昂纳尔看著他,笑了笑。 「是的,我们做到了。」 「那些画,活了。」普瓦雷说,声音抖得更厉害了,「雅克·斯派洛,活了。他们看到了,所有人都看到了。」 他抱著那台机器,像是抱著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莱昂纳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继续。」 普瓦雷点了点头,推著机器走了。但刚走了几步,就又回过头来。 「莱昂。」 「嗯?」 「你说的那个动画长片,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做?」 莱昂纳尔沉默了一小会儿:「等把赛璐珞技术再改进一下,等画师们再多练几个月,等机器再稳定一些……明年,也许后年。」 普瓦雷点了点头,离开了后台。 莱昂纳尔则回到后台的休息室,关上门,坐了下来,开始闭目养神,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白布上的光,雅克·斯派洛在跑,观众在笑,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他想起自己为了这段两分钟的短片,和普瓦雷以及三十个画师,整整工作了两个月,从发现赛璐珞的第二天就开始了。 开始用的赛璐珞太厚、太脆;画师没画过逐帧的动画;活动视镜的投影亮度和稳定性都不够;画带牵引的精确度也不够。 还有音乐也要配合,画面和音乐必须严丝合缝,不能差半拍……每一件事都要从头摸索,每一步都可能卡住。 这两个月里,他们试了无数种方法,其中机器的改造最麻烦。 活动视镜原来只能放十几秒钟的画带,要放两分钟,必须重新设计划带的卷绕和牵引机构。 特斯拉从那台「子宫敲击器」上的凸轮(偏心轮)结构得到启发,结合有带弹簧的尖爪钩,设计了一套全新的画带牵引装置。 这台装置可以让画带在投影的瞬间绝对静止,然后在两帧之间快速移动一格,每秒则前进二十四格。 这种「一动一停」的精确循环,可以让画面十分清晰,不会模糊,与过往的「活动视镜」截然不同。 工作量最大的则是绘画。 之前的「活动视镜」多采用每秒12幅或者16幅画来表现连续动作,但莱昂纳尔认为要做就干脆一步到位,每秒24幅。 所以两分钟的短片,画带每秒前进二十四格,每分钟就是一千四百四十格,两分钟就是两千八百八十格,将近三千张画。 每张画都要画背景、画角色、画动作、画表情……如果按照传统的方法,每张画都从头画到尾,三十个画师画一年也画不完。 但有了赛璐珞,同样的背景只要画一次,然后把角色画在透明片上,叠在背景上面,再用相机拍下来,最后制成透明的正片。 放映时,就可以用光线强烈的弧光灯穿透摄影底片在银幕上形成明亮的图像。这台机器,本质上就是一台可以快放的幻灯片。 虽然工作量大减,但依然多到可怕!三十个画师,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整整画了七个星期,才画完这三千张画。 每张画,普瓦雷都要亲自审核。线条歪了,重画;动作不连贯,重画;表情不到位,重画…… 到了最后一周,所有人都已经快疯了。 有人画著画著趴在桌上睡著了,有人画到一半突然哭了起来,有人把笔一摔说「我不干了」…… 普瓦雷自己也好不到哪去,最后三个星期根本没回家,就睡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眼睛通红,浑身臭得像刚从塞纳河捞出来的。 莱昂纳尔也好不到哪去。他每天下午去「梦工厂」看进度,晚上回别墅修改脚本,写到凌晨两三点,睡几个小时,第二天再去。 直到两天前,最做完最后的放映测试。 普瓦雷把那两千八百八十张画片按顺序排好,一张一张检查过去,确认没有问题,才安装到机器的画带上。 昨天,他们在「梦工厂」的车间里试放了一遍——雅克·斯派洛在跑,「英国佬」在追,动作流畅得像真人在动…… 所有人都愣住了,站在那里,静静看著那两分钟的短片放完,然后普瓦雷就趴在桌上哭得像个孩子。 其他画师也哭了,有人抹眼泪,有人擤鼻子,有人拍桌子……但莱昂纳尔没哭,他只是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了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巴黎,奥博坎普街,马丁太太的公寓,破旧的房间,陌生的身体,全新的人生…… 六年了,从写到写剧本,从自行车到电气化,从连续图画书到动画…… 他一点一点地把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搬到这个世界来,一步一步地把那些只存在于他脑子里的东西变成真实的存在。 每一样,都比历史原定的脚步快了那么一些些。 这些东西能不能改变历史的大势,他不知道,但至少能让眼下的世界和自己的生活变得有趣一点。 良久,莱昂纳尔才睁开眼睛,从椅子上站起来,穿上外套,拿起手杖,走出了休息室。 走廊里,几个年轻的演员正等著上场。他们看到莱昂纳尔,敬畏地微微鞠躬致意。 莱昂纳尔朝他们笑了笑,点头回礼,然后从侧门走出了剧院。 就在他站在路边,呼吸一口初秋的凉爽空气时,两个年轻人突然出现在路对面,并向他走来。 莱昂纳尔警惕地向后退了一步,将手杖提了起来,随时准备把刺剑拔了出来。 两个年轻人看到莱昂纳尔这个姿态,连忙停住脚步。 其中一个年轻人开口了:「索雷尔先生,千万别误会,我们是特地从剧院里提前退场,来这里等您的。」 另一个年轻人也解释:「我叫奥古斯塔·卢米埃尔,这是我的弟弟路易斯·卢米埃尔。我们在里昂开了一家制造干版底片的作坊。 之前尤金·阿杰特先生使用的干版底片就是我们生产的,摄影展的那些照片也是在我们那里冲洗的,别的地方做不到那么大。」 莱昂纳尔愣住了,「卢米埃尔兄弟」,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耳熟啊! (两更合一,求月票!) 第766章 爱迪生:索雷尔有三败,而我有三胜! 第766章 爱迪生:索雷尔有三败,而我有三胜! 莱昂纳尔打量了他们一下。奥古斯塔看起来二十出头,留著整齐的胡须;路易斯更年轻,也许才刚满二十,脸色苍白。 「卢米埃尔?」莱昂纳尔重复了一遍这个姓氏,「尤金摄影展的那些照片都是在你们那里冲洗的?」 奥古斯塔腼腆地笑了笑:「他的要求太高了。二十英寸大的照片,还要保持清晰度,我们花了两周才找到合适的配方。」 「但你们做到了,效果棒极了!」 「是的,我们做到了。路易斯解决了关键的技术难题。」奥古斯塔点点头,看向弟弟的目光满是骄傲。 「「普罗科普」还没关门,」莱昂纳尔指了指街对面的咖啡馆,「我们去坐坐,聊一聊?」 「好。」兄弟俩几乎同时回答。 三人进门时,「普罗科普」咖啡馆的老板正在擦柜台,看见是莱昂纳尔,连忙招呼他们坐到靠窗的位置。 莱昂纳尔只要了一杯水,卢米埃尔兄弟则各点了一杯咖啡。 「说吧,你们找我有事。」 「我们今晚在剧院里看了那段短片,大受震撼。」奥古斯塔说。 路易斯补充道:「剧院里放了五遍,我们认真地看了五遍,每一遍都能发现不同的细节。」 奥古斯塔往前探了探身子:「索雷尔先生,您那个短片,用的是透明正片投影,应该是我们的玻璃干版冲洗出来的。」 莱昂纳尔露出惊讶的神色:「你们怎么看出来的?」 奥古斯塔露出微笑:「两个月前,「梦工厂」向我们订购了整整五千张玻璃干版,这是我们几年来收到的最大的单笔订单。 我们来巴黎,是想问问拍摄效果如何,顺便在巴黎看场戏、买点东西。所以刚刚短片开头出现它的标志时,我们就知道了。」 莱昂纳尔点点头:「你们很敏锐,我让尤金负责订购玻璃干版,如果他之前就和你们有合作,那应该没错,就是你们生产的。」 奥古斯塔微微激动起来:「虽然喜剧院放映的动画片只有短短的两分钟,但您知道这两分钟意味著什么吗?」 莱昂纳尔没有回答,等著他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您那个短片我数过,一秒至少二十幅画面,这意味著如果您要做一个十分钟的短片,就需要一万多张玻璃干版。」 奥古斯塔的声音越来越快:「我们现在一年的产量也不过十万张。所以,索雷尔先生,这是一个很好的合作机会!」 「怎么说?」 「「梦工厂」对玻璃干版的需求会越来越大。我们能给您定制性能更好的干版,比现在的感光更快,颗粒更细,更适合放大。」 路易斯补充道:「我们还可以专门为您调整乳剂配方。比如动画应该是逐格拍摄的,光线条件固定,不需要考虑光线的变化。 我们可以把感光速度提上去,把颗粒降下来,这样您就能得到更细腻的放映效果。」 莱昂纳尔放下杯子,看著对面这两个年轻人。他们确实懂技术,不是那种只会跟著订单走的作坊主。 「所以你们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卖干版。」 路易斯往前探了探身子:「对。我们想跟您合作。不只是供货,是合作开发。您有想法,有需求;我们有技术,有工厂。 我们可以一起改进干版,让它更适合您的短片。」 莱昂纳尔看著他,心里忽然冒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想起自己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也是这样跟人谈事情的。 用一点超前的想法,换一点现实的支持。一步一步,把脑子里的东西变成纸上的字,再把纸上的字变成桌上的钱。 「你们说的合作,具体是什么想法?」他问。 奥古斯塔和路易斯对视了一眼。路易斯先开口:「我们想跟您签一个独家协议。梦工厂所有的干版需求,全部由我们供应。作为交换,我们可以给您最优惠的价格。」 「最优惠的价格?」莱昂纳尔不动声色。 「对。而且我们可以根据您的需求定制产品。您要什么样的感光度,什么样的颗粒度,什么样的对比度,我们都可以调。」 莱昂纳尔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独家可以。但我对照相的需求,远不止动画。画中的世界终究不如真实的世界精彩。」 奥古斯塔和路易斯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疑惑。 哥哥奥古斯塔迟疑地问道:「您的意思是……」 莱昂纳尔露出一个笑容:「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能直接用镜头记录一秒钟十几张、甚至二十几张照片,然后把那些照片像刚刚的动画片那样连续放映出来,会怎么样?」 奥古斯塔愣住了,而路易斯则是皱起眉头,思考著什么。 过了好一会,路易斯才开口:「前几年,有个叫艾蒂安·朱尔·马雷的动物学家发明了一种东西,叫做摄影枪,能以每秒十二格的速度记录动物的运动轨迹。」 「不过他的摄影枪是在一张圆形玻璃板上连续曝光,所有动作都在一张照片上呈现,和动画片的原理完全不一样。 奥古斯塔接过话:「如果要在不同照片上呈现不同动作,就要不停更换底片,一秒十几次。但是玻璃板太重了,做不到这点。」 莱昂纳尔笑容更深了:「所以,我们需要新材料来做底片,它必须像纸一样薄,像布一样结实,像玻璃一样透明……」 「有这样的材料吗?」路易斯连忙追问。 莱昂纳尔看著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如果你们真的有兴趣,那明天上午十点,到「梦工厂」来找我。」 说罢,他拿起手杖,朝柜台那边点了点头,算是跟老板打招呼,然后推开咖啡馆的门,走进了夜色里。 ———————————— 第二天,《费加罗报》用了整整半个版面报导昨晚的演出,标题是《画,动起来了!》。文章开头写道: 【昨晚,法兰西喜剧院的观众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视觉奇观。有人只用了一块白布、一束光,就讲了一个两分钟的故事。 那个加勒比的海盗头子——雅克·斯派洛——活过来了,在白布上奔跑、跳跃、躲闪,把一群英国士兵耍得团团转……】 《小巴黎人报》的报导更夸张,直接把标题写在了头版最上方:《这不是戏剧,这是魔法!》 【当雅克·斯派洛第一次出现在白布上的时候,坐在我旁边的一位女士下意识地往后一仰,像是怕那个海盗从画里跳出来。】 【虽然我们都知道那是画,是数不清的图画连起来的效果,但在那两分钟,没有人会去想其中的原理,我们只顾沉浸其中。】 《世纪报》的标题更直接:《戏剧的末日来了?》 【如果这种动画片继续发展下去,成为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甚至更长的故事,那还有谁会进剧场看真人表演? 演员的眼泪、嘶吼、拥抱、亲吻,都可以被画出来,被投射到白布上,而且更完美,不会忘词,不会笑场,不会生病。】 【这不是危言耸听!昨晚在法兰西喜剧院,当动画片开始播放的时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也没有人咳嗽。 但当正戏开始以后,观众席里的动静就没停过——有人上厕所,有人聊天,有人提前退场……这就是差别!】 《宇宙报》则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 【这种娱乐方式是机械在亵渎独属于人类的艺术!画就是画,戏就是戏,把画弄成戏的样子,既不是好画,也不是好戏!】 【更重要的是,这种「动画片」会让人们沉迷于廉价的感官刺激,忘记思考,忘记反省,忘记上帝。】 但不管报纸怎么吵,巴黎人的反应只有一个:买票,我要看「动画片」! 法兰西喜剧院的售票窗口,一大早就已经排了三百多人,队伍从剧院门口一直延伸到黎塞留街的街角,都在等著售票开始。 排在第一个的年轻人兴奋地表示:「我是《加勒比海盗》的读者,从第一期就开始追。昨天听朋友说雅克在一块白布上动起来了,我一晚上没睡好!」 还有人指著报纸上的报导说:「你看这里写的,雅克从大门钻进去,画面一转,里面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世界?我得亲眼看看!」 售票窗口九点准时打开,刚到中午,票就卖完了,甚至接下来三天的票,都全部售罄。要知道现在可不是看戏的旺季。 除了抢购戏票以外,巴黎人开始流行往布洛涅森林跑,专门去看看「加勒比海盗乐园」的工地。 不过工地有高高的围栏,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但有一个例外——那个「巨轮」实在是太高了! 它矗立在围栏后面,目前还只是一个「半轮」,而且完全被脚手架包裹著,看不清楚具体的建设进度。 「我的天。」一个从马车上下来的男人仰著头,帽子差点掉下来,「那玩意儿有多高?」 「那完全建好,岂不是至少有八十米高?」旁边一个年轻人声音里满是震惊。 「八十米?巴黎圣母院的钟楼才六十九米。」 「所以它比圣母院还高。」 人群在围栏外面越聚越多。有人趴在木板的缝隙上往里看,但只能看到一堆脚手架和几座正在施工的建筑。 有个穿著工装的中年人爬到一棵梧桐树上,骑在树杈上往里张望。下面的人仰著头喊:「看见什么了?」 「看见那个大轮子的底座了!」树上的人喊,「还有一座像船的东西,挂在一个很大的龙门架上!」 「船?就是动画片里那个会摇摆的船?」 「对!就是那个!」 「还有呢?」 「还有一座城堡!很大!外面刷著白色的灰泥,屋顶是蓝色的!」 下面的人一阵骚动。城堡?什么城堡? 「不是城堡!」树上的人纠正自己,「是一座城门!上面写著字……我看不清……」 「我知道了,皇家港!」有人喊了出来,「就是加勒比海上的那个港口!」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来参观的人络绎不绝。 有人带著画板写生,有人拿著望远镜观察,有人干脆坐在草地上野餐,一边吃一边看工地。 马车从巴黎市区源源不断地涌来,把通往布洛涅森林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警察不得不过来维持秩序,指挥马车绕道走。 一个老警察看著眼前的人潮,摇了摇头:「我在这片巡逻二十年了,从没见过这么多人来看一个没开门的游乐场。」 他的搭档更年轻一些,也正拿著望远镜看那个摩天轮:「头儿,你说那个大轮子真的能转吗?把人送到八十米高的地方?」 「不知道。」老警察吐了口烟,「但如果是艾菲尔先生造的,应该没问题。」 「艾菲尔?就是造自由女神像铁骨架的那个?」 「对。有他在,再高都能搞定。」 年轻警察不说话了,重新举起望远镜,看著那个半圆形的环。 ———————————— 法兰西喜剧院放映「动画片」的消息传到美国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中旬了。 从巴黎到纽约,横渡大西洋至少要七八天。报纸还要经过装箱、装船、卸货、分发,才能送到读者手上。 等纽约发行量最大的报纸《纽约论坛报》的编辑看到《费加罗报》关于「动画片」的报导时,已经是十月十号了。 为了严谨起见,《纽约论坛报》发电报到巴黎,让驻巴黎的记者去法兰西喜剧院实地观看,然后把观感发回来。 十月十三号,记者终于发回了一封长电,详细描述了「动画片」的效果和观众的反应。 十月十五号,《纽约时报》在头版刊登了这篇报导,标题是《会动的画——巴黎的新奇迹》。 这篇报导第一时间出现在托马斯·爱迪生位于新泽西州西奥兰治的实验室的桌子上。 爱迪生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那份《纽约时报》,把这篇报导反复读了好几遍。 他最近刚刚提拔的科学助手威廉·迪克森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著一份备忘录,随时等著爱迪生的指示。 他是英国人,但在法国出生,三年前才来到美国,好不容易才挤进爱迪生的实验室。 「迪克森,」爱迪生终于开口了,「你听说过这种动画技术吗?能够在某种介质上播放连续的动态画面。」 迪克森想了想:「几年前法国人埃米尔·雷诺的活动视镜还只能播放十几秒钟的循环画面,远达不到报纸上描述的那种效果。」 「那这个呢?」爱迪生用手指敲了敲报纸,「长达两分钟,而且动作流畅得像真人一样。雷诺的活动视镜做不到吧?」 「做不到。」迪克森回答得很干脆,「我还记得当时的报导,雷诺的设备只能放出十几英寸大小的画面,根本无法用在剧院里。」 「那索雷尔是怎么做到的?」 迪克森摇摇头:「先生,我现在不知道,但我会去查,我会搞清楚的。」 爱迪生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除了索雷尔和这个活动视镜,你还记不记得哪些技术可以实现动画效果?」 迪克森回忆了好一会儿,才有些不确定地表示:「有个美国人,叫埃德沃德·迈布里奇,前几年拍过一组奔跑中的马。 不过他是用一排相机,每个相机只拍一张照片,合起来就是一组连续的动作。他管这个叫做动物实验镜。」 爱迪生连忙问:「哦?动物实验镜?那他的技术专利现在在谁手里?」 「应该还在迈布里奇本人手里。但他用的是一排相机,不是一台。这种方法拍几十张还行,拍几千张?恐怕有些困难。」 爱迪生思考了很长时间,才下定决心:「你去找到他,然后想办法把动物实验镜的专利买下来。越便宜越好,最好不花钱。」 「好的,先生。我马上就去办。」 爱迪生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年轻人。迪克森来到自己的实验室已经三年了,不仅聪明,而且极有韧性。 在「直流电」遭遇挫折以后,不少年轻人都经受不住高薪的诱惑,跑去给索雷尔的电气公司当工程师,而他始终不离不弃。 在这种艰难的时刻,忠诚有时候比才华更加重要。 爱迪生站了起来,拍了拍迪克森的肩膀:「威廉,虽然你还年轻,但我在你这个年龄,已经拥有至少二十项专利了。 所以,眼下正该是你可以独挑大梁的时候!以后,就由你专门负责研究所有跟连续摄影和连续放映有关的技术。」 迪克森站直了身子:「先生,我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是!」迪克森的语气难掩兴奋。 为了给这位助手再打打气,爱迪生露出一个神秘莫测、仿佛把一切掌控在手中的笑容: 「索雷尔看起来比我们先走了一步,但真正的优势依然在我们手里,最后在这场战争中取得胜利的,也一定是我们! 因为,他的动画有致命缺陷!」 迪克森立刻来了精神:「致命的缺陷?」 爱迪生点点头:「是的,而且不只一个,而是有三个!所以他注定失败。」 随即他竖起一根指头,开始认真地分析起来: 「第一个致命缺陷,索雷尔的动画只有画面,没有声音,必须要配合乐队才能让人身临其境,注定了他的技术无法推广。」 迪克森立刻反应过来:「我们有留声机!留声机的专利在我们手里!」 爱迪生露出笑容:「是的,我们有留声机。只要搞定了连续动态画面的放映,那观众是愿意只看画面,还是愿意音画同步?」 迪克森恍然大悟:「当然是音画同步!」 爱迪生竖起第二根指头,继续分析: 「第二个致命缺陷,索雷尔的动画采用了一台机器、一块白布、几百人观看的模式,过于廉价,注定无法获得最大利润。」 迪克森露出疑惑的神色:「那我们的技术路线应该是……?」 爱迪生的回答斩钉截铁:「当然是一台机器、一人观看,要像西洋镜一样投币,这样我们就能多卖出成千上万台的放映机。」 迪克森再次恍然大悟:「这样代理商们才更愿意推广我们的机器,而不是索雷尔的。」 爱迪生再次拍了拍迪克森的肩膀:「孩子,你很聪明。像动画这样只有一两分钟的短片,注定只能做戏剧开演前的调味品。 而我们的一人观看的放映机,非常适合摆在街头巷尾或者火车站里,让疲惫的人们花上10美分获得两分钟的放松。」 迪克森激动地表示:「先生,您真是天才,看到了未来!那第三个致命缺陷呢?」 爱迪生这才竖起第三个指头:「第三个致命缺陷,索雷尔的动画只能由放映方决定播放的内容,既缺乏自由,也缺乏隐私。」 迪克森眼睛里崇拜的光芒几乎比头顶的电灯还要亮:「您是说,我们的机器可以放映不同的内容?」 爱迪生一脸胜券在握的表情:「当然,每台机器放不同的影片内容,还可以定期更换,大家想看什么就看什么,这才够优雅。」 最后他做了总结:「索雷尔有此三败,而我们有此三胜,未来注定属于我们!」 迪克森再也按捺不住雀跃的心情:「先生,我已经迫不及待了!我现在就去找迈布里奇,让他把专利转让给我们。我相信,您一定能用它开创一个全新的时代。」 爱迪生温和一笑,慈祥又宽厚地说:「是我们,小伙子,我们将用它开创一个全新的时代。」 迪克森几乎热泪盈眶,他从未想过伟大的爱迪生愿意和自己这样一个小人物分享荣誉,再次道谢以后,便匆匆离去。 看著迪克森的背影消失,爱迪生迅速收敛了笑容,眼神里的温暖也迅速褪去。 「索雷尔,这一次,我不会输给你了!」 (两更合一,求月票!) 第767章 步兵的时代到来了! 第767章 步兵的时代到来了! 1885年10月的巴黎,比往年都要热闹。 法兰西喜剧院的《加勒比海盗》动画片已经连映了半个多月,每场演出前都要加播至少两遍,观众还是嫌不够。 有人专门从外省坐火车来巴黎,就为了看那两分钟的「会动的画」。剧院门口的黄牛票已经炒到了原价的三倍,照样有人掏钱。 如今,巴黎人见面不问「今天天气怎么样」,而是问「你看了吗?」没看过的人会遭到周围人的嘲笑。 此外,让巴黎人兴奋的另一件事,就是选举。 10月4日,立法选举第一轮投票在全国各地同时举行。这次选举是1881年以来的第一次众议院全面改选,关系到未来四年谁掌权、走什么路。 温和共和派这几年主推两件事:殖民扩张和世俗教育。费里内阁在越南折腾了两年多,死了几千人,花了三亿法郎,最后虽然签了条约,但老百姓没看到什么好处。 义务教育法倒是通过了,可教会那边积怨已深,外省很多神父在布道时明里暗里呼吁信徒投票给反对派。 第一轮投票的结果就显示出风向变了。温和共和派的得票率比1881年下降了近一成,不少老面孔在首轮就被淘汰。 君主派和波拿巴派则士气大振,激进共和派也在城市工人和底层小业主中收获了不少选票。 10月18日第二轮投票结束,温和共和派失去了众议院绝对多数,从超过三百多席掉到堪堪超过两百席。 而君主派、波拿巴派和激进派加起来超过半数,议会格局彻底碎片化。 报纸上的分析文章铺天盖地,有人说这是选民对费里路线的惩罚,有人说这是教权派的反扑,还有人说这是共和国危机的前兆。 但巴黎人对选举的关心只持续了不到一周,就被另一条新闻抢走了注意力。原因很简单——莱昂纳尔·索雷尔又搞出了新东西。 那是10月19日,星期天,按照巴黎人的习惯,只要生活过得去,今天必须出门郊游。 有钱人坐马车去布洛涅森林兜风,中产阶级坐公共马车去郊外野餐,工人阶层也至少会去附近的公园走走。 所以在巴黎西出城的主干道上,每个星期天上午都是一派车水马龙的景象。 这天也不例外。从早晨开始,各色马车就挤满了通往布洛涅森林的大道。四轮马车、双轮马车、公共马车,一辆接一辆,排成长龙。 车夫们吆喝著,马匹打著响鼻,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路边还有人骑著自行车,灵活地在马车之间穿行。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直到那辆「车」驶上了大道。 最先发现它的是一个坐在公共马车顶层的年轻人。他正百无聊赖地看著前方的路,忽然看到远处有个蓝色的东西在移动。 刚开始他以为是马车,但仔细一看——没马。 「喂喂喂!」他猛地站起来,差点撞到头,「你们看那是什么!」 旁边的人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具只有四个轮子的蓝色车厢,正在路上行驶。 既没有马在前面拉,也没有车夫在外面赶,但它就是在飞快地向前移动,甚至比旁边的马车快得多,正在一辆接一辆地超车。 并且当它超车的时候,还会发出「嘟嘟」的响声,就像是在提醒马车和行人。 「那是什么鬼东西?」 「没马!那车没马!」 「不是火车,火车有铁轨……」 「它自己会跑!」 公共马车上的乘客全都挤到一边,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有人摘下了帽子,有人戴上了眼镜,还有人干脆站了起来。 驾车的车夫费了好大劲才不至于让马车侧倾。他愤怒地朝车厢一甩鞭子,骂了一声:「不要命了,滚回你们的座位。」 但这些乘客坐回去以后依旧在议论。 「怪模怪样的……像个大蛤蟆。」 「前面坐著个人!是他一个人在开!」 「开?怎么开?」 「不知道!但它确实在动!」 那辆怪车很快超过了他们的公共马车,于是人们看清了它—— 车身是优雅的天蓝色,车头伸出一个「大鼻子」,车尾鼓出一个「大屁股」,车门紧闭,玻璃窗被车内的布帘挡住,看不清里面坐了几个人。 车顶上还载著几根木条和一卷油毡布,像是刚从五金店采购完毕。 最引人注目的是车里一个年轻的男人,双手正握著一个圆盘状的东西,眼睛盯著前方的路,表情平静得像在散步。 「是他!」有人惊呼起来。 「谁?」 「莱昂纳尔·索雷尔!」 「莱昂纳尔·索雷尔?他在驾那辆车?」 「对!就是那辆没有马拉的车!」 消息在人群中传开,很快,所有路上的马车都注意到了那辆蓝色的怪车。有人从马车窗里探出头来,有人干脆让车夫停下来,站在车辕上看。 「看!超过英国公使的马车了!」 「英国佬的脸都绿了!」 「哈!超过那辆四轮马车了!那车夫还在甩鞭子呢!」 那辆蓝色的怪车像一条灵活的鱼,在马车长龙中穿梭。它无声无息,没有马蹄声,只有离得很近时,才能听到轻微的嗡嗡声,像有一群蜜蜂在振翅。 在它身后,马车夫们的脸色不怎么好看。因为那该死的没有马的车,不仅安安静静地超过了一辆又一辆马车,还把他们甩得越来越远。 「驾!驾!」一个车夫挥舞著鞭子,催促自己的马跑快一点。但马车的极限就在那里,时速十二三公里,再快马就要累倒了。 而那辆怪车,时速至少二十多公里。车夫只能眼睁睁看著它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道路前方的一个弯道里。 车厢里,莱昂纳尔看了看后面已经没有赶得上他的马车,这才松开电门,让车速降下来,然后打了一把方向盘,把车拐进了一条通往布洛涅森林的岔路。 副驾驶座上,阿尔芒·标致正双手死死抓著扶手,脸色铁青。 「你刚才开太快了。」他说。 「不快。时速二十五公里,远远没有到这辆车的极限。」莱昂纳尔回答。 「对我们来说是不快,但对那些马车来说已经够快了。你没看到他们的表情吗?他们看到我们超车的时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就是要让他们看到。」莱昂纳尔说著,把车拐进了「加勒比海盗乐园」工地的大门。 门口两个值班的工人看到这辆车,先是愣住,然后连忙把大门拉开。 莱昂纳尔把车停在了工地中央的一块空地上,然后拉起电闸,切断了电源。轻微的嗡嗡声消失了,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 「怎么样?」他看向标致。 标致松开扶手,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从别墅开到乐园,差不多二十二公里,用了一个小时,比坐马车快了一倍。」 「电池还有多少电?」 标致翻开车头的一个仪表盘,看了看上面那个简单的指针:「剩一半。来回够用,但再远就不好说了。」 「够用就行。」莱昂纳尔推开车门,跳了下来,「巴黎市区到布洛涅森林,也就十来公里。来回一趟绰绰有余。」 标致也下了车,绕到车头,打开前盖,弯腰检查那台电动机。电动机已经有些发烫了,但没有异味,运转正常。 「你确定要在明年就公开发售?」他问。 「再晚就没意义了。」莱昂纳尔说,「中国有个成语,叫做闭门造车。产品不需要一开始就完美无缺,我们需要市场来检验它的成色。」 这时候,工地上的工人们围了过来,好奇地打量著这辆怪车。莱昂纳尔并没有阻止他们,而是大方地让他们尽管看。 一个老木匠走到车前,弯下腰,趴在地上看车底:「四个轮子是黄铜的……车轴是钢铁的……这底盘跟马车差不多嘛。」 「就是不用马拉。」标致笑著说。 「那它到底怎么动起来的?」老木匠站起来,一脸困惑。 「靠电。」标致简单地回答。 老木匠看了看莱昂纳尔和标致,又看了看那辆车,没再问了,但他再看车子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活的动物。 莱昂纳尔没理会工人们的围观。他走到工地中央,抬头环顾四周—— 「加勒比海盗乐园」的主体结构已经基本成形了! 正前方是「皇家港」的城门,白色的灰泥墙面,蓝色的屋顶,城门口还挂著一个巨大的铁锚。 城门口两侧的商铺也建起来了,酒馆、铁匠铺、杂货店……虽然门脸都是空的,但已经能看出未来的模样了。 更远处,那座巨大的摩天轮矗立在工地后方,钢结构骨架已经完全搭好,正在安装座舱。八十多米高的钢铁巨轮,立在那里,像一座纪念碑。 摩天轮旁边,是那座海盗船的龙门架。悬挂船的钢索已经装好了,船身也已经在最后的组装阶段…… 莱昂纳尔站在那里,看著这一切,心里不知盘算著什么。 「明年二月真能开园?」标致走到他身边。 「能。」莱昂纳尔说,「圣诞节前我们进行内部的试运行,主要是检查安全性。等天气暖和了就开园。在1889年世博会之前,我们还需要进行一次调整。」 「行,你说了算。」标致点点头。 他们又在工地里转了一圈,检查了几处施工进度。然后莱昂纳尔看了看怀表,已经快中午了。 「回去吧。」他说,「下午还要去「梦工厂」。」 他们上了车,莱昂纳尔再次踩下电门。车子嗡嗡地驶出工地大门,重新汇入通往巴黎市区方向的车流中。 但这一次,路上的反应跟上一次完全不同了。 刚才那些被超车的马车夫,已经把消息传开了。现在整条路上的马车都知道,莱昂纳尔·索雷尔开著一辆「没有马的车」在布洛涅森林的大道上奔驰。 所以当那辆蓝色的电车出现在回城方向的时候,路边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有人举起帽子朝它挥舞,有人吹口哨,有人喊「索雷尔先生,你又在耍什么把戏?」 一个骑自行车的小伙子使劲蹬了几步,想追上它,但追了不到一百米就放弃了——这车太快了,他根本追不上。 莱昂纳尔没有停车,也没有减速。他只是朝路边挥了挥手,然后继续往前开。 「你现在出名了。」标致坐在副驾驶上说,语气里带著调侃。 「我早就出名了。」莱昂纳尔头也不回。 「我是说,你在造车这行里出名了。」 「那才刚开始呢。」 车驶入巴黎市区,沿著圣日耳曼大道往东开。街道两边的行人投来各种目光——有人惊讶地张嘴,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快步追上来想看个清楚。 一个卖报的小贩看到这辆车,手里的报纸都掉在了地上。 「没马的车!」他喊了一声,周围的几个路人都围了过来。 电车穿过圣日耳曼街区,经过奥德翁广场,然后拐进了圣米歇尔大道。 这时候,一个骑马的警察迎了上来。他远远就看到这个奇怪的蓝家伙在路上跑,以为是什么新式的马车,但走近了才发现——根本没有马。 「停下!停下!」警察举起了手。 莱昂纳尔踩下刹车,电车平稳地停了下来。 警察策马走到车窗边,弯下腰,仔细看了看车里面:「这是什么东西?」 「电车。」莱昂纳尔说。 「电车?」警察皱起眉头,「怎么动的?」 「电车,当然是用电。」 「用电?」警察显然没听懂。他又看了看车子,看了看方向盘,看了看仪表盘,最后看到的莱昂纳尔的脸—— 「等等,您是……索雷尔先生?」 「是的。」 警察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摘下帽子:「抱歉,索雷尔先生。我不知道是您。刚才有人报告说看到一辆奇怪的车在路上跑,我是来看看是否合规……」 「合规吗?」 警察犹豫了一下,然后说:「说实话,先生,我不知道。巴黎没有法律明文禁止没有马的车在路上行驶,因为没有先例。」 「那就是合规了。」莱昂纳尔笑了笑。 警察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应该是的。但如果您要想让这种车在巴黎正式上路,最好去市政厅咨询一下。」 「谢谢您的建议。」莱昂纳尔朝警察点了点头,然后踩下电门,车辆重新启动,朝前方驶去。 警察骑在马上,看著那辆蓝色电车渐渐远去,沉默了很久。 他旁边的另一个警察骑著马凑过来:「头儿,那是什么?」 「电动马车。」 「电动马车?没马也能跑?」 「对。」 「那我们以后是不是不用喂马了?」 警察看了一眼同伴,叹了口气:「你先把马粪铲了再说吧。」 —————————— 那辆电动车的消息,在当天晚上就传遍了巴黎。 《小巴黎人报》第二天的头版标题就是:《无马之车!索雷尔与标致的最新发明!》 报导里写道: 【昨天上午,本报记者在通往布洛涅森林的大道上,目睹了一幕令人难以置信的场景——一辆没有马的车辆,正在道路上飞驰!速度之快,超过了几乎所有马车!】 【经过确认,驾驶这辆车的正是作家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据知情人士透露,这辆名为电动车的车辆,依靠电力驱动,不需要马匹牵引,不会产生任何烟尘,行驶时几乎无声。】 【索雷尔先生接受了本报的访问,他称这种电车将彻底改变人类的交通方式,并计划于1886年开始供应市场。如果消息属实,巴黎人的出行方式将迎来一场革命!】 《费加罗报》在第二天早晨的版面上,用了更长的篇幅来报导这件事,标题是《电的时代到来了》。 【我们已经在家里用上了电灯,在剧院里用上了电灯,在工厂里用上了电动机。现在,它开始跑上巴黎的大街了。 一匹不吃草、不拉粪、不喘气的「马」正在向我们走来,它的名字是——电车。】 《世纪报》则配了一幅漫画:一辆电车正在超车,旁边的马车夫气得直吹胡子,马也瞪大了眼睛。 漫画下面的文字是:「阿尔萨斯马:我的饭碗要丢了!」 不仅是巴黎,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伦敦、柏林、维也纳等欧洲主要城市。 《泰晤士报》的评论说: 【法国人已经在电气化领域走在了欧洲的前列。从电灯到电动机,从电动机到电车,他们正在将电从一种实验室里的奇观,变成改变日常生活的东西。 而大英帝国,现在正在干什么?我们还要躺在蒸汽机的「怀抱」里沾沾自喜吗?】 《柏林日报》则带著一点酸味: 【法国人总是擅长炫耀,电车也许新奇,但它无法离开那些笨重的电池跑太远。但是德国,也绝不能在这场竞赛当中落后太多。 如果法国人可以用电驱动车辆在巴黎路上飞驰,那么德国也应该做到!】 而在曼海姆,41岁的卡尔·本茨也看到了这份报纸。 (第一更,求月票!) 第768章 成长的烦恼! 第768章 成长的烦恼! 卡尔·本茨坐在他的作坊里,手里攥著一份《北德总汇报》,眼睛盯著那篇关于「电车」的报导,血都凉了。 报纸上还说,那辆「电车」引发轰动的原因很简单——驾驶它的人是莱昂纳尔·索雷尔,所以这个新闻,才能在短短几天内传遍了整个欧洲。 虽然正值壮年,但卡尔·本茨的头发早已经花白了,胡须也乱糟糟的,显得憔悴不堪;他的作坊也很小,堆满了工具、零件和图纸。 在他面前,一台单缸二冲程内燃机静静地躺在一个木制台架上。 这台发动机只有0.9马力,比一匹真正的马力气小多了。但它只需要烧汽油就能自己运转,不需要借助任何外力。 这是他花了五年时间、耗尽所有积蓄才搞出来的东西,并且正准备把它装在一辆三轮车的车架上,让三轮车自己跑起来。 他相信这台机器代表著人类交通的未来,必将会孕育出一个伟大的时代! 可现在,法国人已经搞出了电车,时速四十公里,安静,干净,没有烟,没有气味。 而且那辆车不像他一样是一个人在作坊里敲敲打打弄出来的,它背后有「索雷尔-特斯拉电气」,有标致的工厂,有整个法国最顶尖的工程师团队。 卡尔·本茨把报纸放在工作台上,盯著那台内燃机发呆。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马克斯·卡斯帕尔·罗斯。他是一个精明的自行车店老板兼商人,同时也是卡尔·本茨的投资人,这几年断断续续投了一些钱,支撑著这个作坊的运转。 罗斯一进门就看见了桌上的报纸,也看见了本茨那张灰败的脸。 「你看到了?」罗斯没有寒暄,直接走到工作台前,拿起报纸翻了翻。 「看到了。」本茨的声音很低。 「时速四十公里。」罗斯把报纸放下,「而且是在巴黎的大街上跑的,不是在小作坊的院子里转圈。」 「我知道。」 「标致。」罗斯念出这个名字,「索雷尔-标致自行车就是他们造的。他们有钱,有工厂,有工人,有现成的销售渠道。他们还有特斯拉、居里这些人在背后做技术支持。」 罗斯转过身,看著卡尔·本茨:「卡尔,我跟你说过很多次,我跟索雷尔-标致有合作,代理他们的自行车。我知道他们有多大能力。 你的内燃机项目,虽然一开始就不被人看好,但我还是一直支持你,是因为我相信你是个天才,能搞出别人搞不出来的东西。」 说道这里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说出的话更让卡尔·本茨难受:「但现在不一样了。法国人已经做出了电车,性能比你这个三轮车强一百倍,而且明年就要上市了。 就算你这个内燃机再过一年也能跑起来,你拿什么跟他们比?是你的作坊,是你的这台发动机,还是你这个人?」 卡尔·本茨没有说话,依旧盯著那台内燃机,但眼睛里的光像快要灭了的烛火。 「我不会再投钱了。」罗斯干脆把话挑明,「我之前投的那些,你也不用还了,就当是我亏了。卡尔,你听我一句劝,把这事儿放下吧。 你是个好人,也是个有本事的人,但有些事不是光靠努力就能成的。不然你也试著用电动机来造车,说不定能成。」 说完这番话,见卡尔·本茨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罗斯叹了口气,戴上帽子,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而卡尔·本茨还是站在原地,像一座石雕。 门关上了,作坊里只剩下卡尔·本茨一个人,和那台静悄悄的内燃机。 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亮变暗。 然后他拿起一块油毡布,慢慢盖在那台内燃机上,从顶部一直到底座,把每一个零件都遮住了,好像这样就能把这几年的心血也一起盖住。 接著他走到工作台前,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撑著额头,闭上了眼睛。 曼海姆的秋天比巴黎冷得多,窗外刮著风,把枯叶吹得满街跑。远处教堂的钟敲响了,声音在灰蒙蒙的天空中回荡。 卡尔·本茨睁开眼睛,看著那块油毡布。它像一个墓碑,盖在他最珍爱的东西上。 他又想起几年前自己刚起步的时候。 当时他没有钱,没有设备,没有人相信内燃机能有未来。于是他只能一个人在作坊里画图纸、做实验,经常干到凌晨。妻子贝瑞塔给他送饭,他也经常忙得顾不上吃。 后来罗斯来了,投了一些钱,作坊总算能维持下去。他造出了第一台能运转的发动机,虽然只有0.7马力,但那是一个开始。 今年,他终于造出他认为可以驱动车辆的发动机。他以为这就是转折点,以为罗斯会看到希望,会投更多的钱,会帮他建更大的作坊、招更多的人…… 可现在,一切都没了,法国人用电车跑出了四十公里的时速。四十公里!哪怕他的三轮车马上就能上路,最快也就十公里。 就算再过几年,他能把时速提到二十公里、二十五公里,但拿什么跟四十公里比? 说不定那时候「电车」已经能跑五十公里,甚至六十、七十公里了。 卡尔·本茨转过身,看著那块油毡布。它盖在那里,像一个句号,把他这几年的努力画上了终点。 他重新拿起那份报纸。报纸上有一张版画素描,画的就是那辆电车,线条很简单,但轮廓很清楚。 车厢是封闭的,看起来舒适又体面;还有挡风玻璃,还有方向盘,还有橡胶轮胎……每一样看起来都比他的三轮车高级百倍。 卡尔·本茨痛苦地把报纸翻过来,不想再看那张图。 ———————————— 巴黎的深秋,蒙马特高地脚下,「梦工厂」大楼的灯火彻夜不息,编辑部和集体画室里里挤满了人。 脚本师们皱著眉头冥思苦想,时不时在纸上写些什么;画师们伏在长桌前赶著「加勒比海盗」等连载的稿子;排版的师傅们蹲在角落里对著稿纸拚版;印刷间的机器则从早到晚都轰隆隆地转著…… 空气中不仅弥漫著墨水和纸张的气味,还夹杂著一股吃饭留下的淡淡奶油汤味。毕竟在这里,加班是画师们的常态,一天里至少有两顿饭是在画室里解决的。 尤其是那些已经挨了好几年饿,早就已经放弃了什么「艺术梦想」的穷画师们,好不容易才挤进「梦工厂」,拿到了每周50法郎的优厚薪资,更是卖力。 他们现在连妓院都不去了,只想著能多画几张分镜图,好给自己多赚点钱。 但平时,这里只有画师、印刷工和几个发行部的职员。偶有路过询问合作事宜的访客,也都交给前台接待去应付。 可这两天,「梦工厂」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最先来的是「爱马仕」。这个马具作坊起家的皮具品牌,这几年发展很快,已经从单纯的马具扩展到了皮包、马鞍、旅行箱等多个品类。 他们派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经理,找到埃马纽埃尔·普瓦雷,语气很急迫—— 「普瓦雷先生,我们想在梦工厂定制一支会动的GG。时长一分钟左右,展现我们最新的旅行箱系列,预算不是问题! 如果能让雅克·斯派洛船长拎著我们的包在海盗船上飘荡,我们可以单加钱!」 普瓦雷还没有想好怎么答复,第二天「路易威登」的人也来了。这家公司比爱马仕更早进入旅行箱制造领域,规模也更大。 他们派来的代表说话更直接:「听说爱马仕找你们了?他们出多少钱?我们出双倍!另外,他们定制的GG时间是多长?我们也要双倍!」 然后是「娇兰」。这个香水世家已经传承了三代,在巴黎上流社会根基深厚。他们想要一支三十秒的动画GG,主题是:【娇兰,让你忘记巴黎的秋天】。 普瓦雷翻了翻他们的意向书,预算那一栏写得比爱马仕和路易威登都高,不愧是为欧仁妮皇后调制过「帝王之水」的品牌。 再然后,来的人就不是单个品牌了,而是百货公司。 「乐蓬马歇」的代表最先到。作为世界上的第一家百货公司,它坐落左岸繁华的色佛尔街,开业已经三十多年,是巴黎人买东西的首选之地之一。 他们的代表年纪很大,提出的要求也很大胆:「我们想在商场里安装一台放映机,循环播放动画片!这样顾客会被吸引进商场,顺便买我们的东西。」 「巴黎春天」的人第二天就来了。这家公司比乐蓬马歇晚开业几年,但发展的势头很猛,已经成为巴黎零售业的新贵,尤其受到德国的年轻容克与俄国贵族的喜爱。 他们的代表更年轻,想法也更激进:「我们不光想在商场里放动画片,还想请梦工厂专门为巴黎春天制作一支宣传片。这支宣传片要能体现我们的理念——时尚、品质、服务。」 最后来的是「莎玛丽丹」。这家百货公司在罗浮宫码头附近,开业时间不算长,但发展也很快,是「乐蓬马歇」与「巴黎春天」有力的挑战者,巴黎的中产最喜欢逛这里。 他们的代表说话很利索:「普瓦雷先生,我们老板说了,不管乐蓬马歇和巴黎春天出多少钱,我们都可以比他们多两成,但我们希望能最先安装好!」 另外,我们也希望定制专属于我们商场的GG片,最好也能在喜剧院循环播放。需要多少钱,我们都能出。」 此外还有「尚美巴黎」、「轩尼诗」、「妙巴黎」……几乎都向「梦工厂」提出了合作邀约。 短短一周多点的时间,普瓦雷收到的这些意向书摞在一起,至少有二十公分厚。 他不是不想接——要知道这些订单加起来,可以把「梦工厂」撑死——但他不敢做主。 动画GG和动画片是两码事,动画片是莱昂纳尔自己的作品,想怎么拍就怎么拍;GG是别人的,得听别人的要求。 万一拍出来不好看,砸的是「梦工厂」的招牌。 他决定去维尔讷夫找莱昂纳尔商量。 从巴黎市区到维尔讷夫,坐马车要将近一个小时。普瓦雷把那些意向书装进一个皮包里,坐上马车,出城往西走。 十月下旬的法国乡村已经显出深秋的模样。路边的树叶子都黄了,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路面上被马车轮子碾得粉碎。 田野里的庄稼已经收完了,光秃秃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天边。偶尔能看到几个农民在田里堆秸秆。堆好的秸秆一座座矗立著,像连绵的山峰。 埃马纽埃尔·普瓦雷靠在马车座位上,闭著眼睛想事情。 「梦工厂」在从「沙尔庞捷的书架」独立出来之前,作为世界上最早的「连续图画书」工坊,就已经运作了近两年了。 从最开始只有他和四个助手,到现在的二百多人;从最开始只有《加勒比海盗》一个系列,到现在同时连载十几个系列;从最开始只在巴黎卖,现在销往整个欧洲甚至美国…… 这一切,都是莱昂纳尔一手推动的。没有他巨大的影响力,天才般的脚本与分镜的构思,以及灵机一动利用赛璐珞改进的「活动视镜」……就没有今天的「梦工厂」。 但普瓦雷也知道,「梦工厂」现在到了一个关键的台阶上: 连环画的销量增长已经放缓了,市场接近饱和;要再往上走,就得找新的门路。而动画GG和商场放映机,就是两条新门路。 爱马仕、路易威登这些品牌出的钱,够「梦工厂」再招两百个画师;乐蓬马歇、巴黎春天这些百货公司的合作,能让「梦工厂」的名字走进千家万户。 但普瓦雷做不了这个主。他不太懂生意,毕竟他一开始只是一个画连环画的。 马车在维尔讷夫的乡间小路上走了很久,终于到了「山麓别墅」。普瓦雷跳下马车,整了整衣服,走到门口拉了拉门铃。 开门的是苏菲,见到是普瓦雷,她有些意外,连忙把他迎进了客厅。 坐定之后,她才问:「普瓦雷先生,你是来找莱昂的?」 普瓦雷摇了摇头:「不,苏菲女士,这次我主要是来找您。当然,也有一些问题要顺便请教索雷尔先生。」 说著他从包里掏出了那叠厚厚的合作意向书,递给了苏菲。 「这些品牌都想用动画片技术制作GG,但我们的画师人数不够。可如果一时间招了太多人,不仅培训忙不过来,而且万一以后没这么多订单了,该怎么安排呢……」 苏菲没有著急回答普瓦雷的问题,而是耐心地听他诉说,同时一份份翻看这些意向书。 过了一会儿,普瓦雷才说完自己的问题与担忧,又顺便问了一句:「索雷尔先生呢?又开著电车去兜风了吗?」 苏菲这才从文件中抬起头来,笑著回答:「他现在不在巴黎。」 普瓦雷愣了一下:「不在巴黎?他去哪儿了?」 「德国。」苏菲说,「昨天走的。同行的还有标致先生。」 (第二更,求月票!) 第769章 首相的直觉! 第769章 首相的直觉! 1885年11月中旬的一个早晨,柏林。 俾斯麦坐在餐厅里,面前的餐桌上依旧摆著咖啡、面包、黄油和几片火腿。 他刚拿起咖啡杯,秘书就进门把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放在他的手边,然后退后一步。 「什么事?」俾斯麦没有马上拆开信封,而是先喝了一口咖啡。 「内政部转来的,关于那个法国作家莱昂纳尔·索雷尔。您上个月要求我们留意他的动向。」 听到「莱昂纳尔·索雷尔」这个名字,俾斯麦这才放下咖啡杯,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几页纸,开始认真读起来。 简报报告了莱昂纳尔最近的行踪:11月初,他和一个随从低调地进入了德国,但他却没有去柏林,没有去汉堡,没有去任何文化或工业中心,而是去了曼海姆。 曼海姆?俾斯麦默念这个名字。那不过一个中等城市,在巴登大公国境内,以工业和交通闻名,没有任何特别值得一个法国作家专程跑一趟的东西。 简报上随后写莱昂纳尔在曼海姆停留了大约一周,期间大部分时间待在一个小工坊里。离开的时候,他带走了一个大箱子。 工坊的老板叫卡尔·本茨,是个工程师,拥有一项关于煤气发动机的专利。不过此人目前已穷困潦倒,身上全是债务。 俾斯麦放下简报,看著自己的秘书。 「卡尔·本茨。」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个人是谁,有什么来历吗?」 秘书迟疑了一下:「先生,目前只知道这些。曼海姆那边还没有报送更详细的资料。」 「没有更详细的资料?」俾斯麦的声音冷了下来,「一个法国作家跑到德国的一个小城市,在一个小工坊里待了一周,带走了一个大箱子。 然后你告诉我,你们不知道那个工坊老板是谁?」 秘书的额头开始冒汗:「我们马上查。」 「马上查。」俾斯麦把简报往桌上一扔,「三天之内,我要知道这个卡尔·本茨的一切——他做什么的,有什么专利,跟谁合作过,欠了谁的钱,跟索雷尔谈了什么,那个箱子里装的什么。」 「是,先生。」秘书转身要走。 「等等。」俾斯麦叫住了他,「还有,索雷尔来德国这件事,巴登那边有没有报备?」 秘书又迟疑了一下:「先生,索雷尔是以私人身份入境的,没有进行任何官方活动。按照惯例,这种情形不需要向柏林报备。」 「惯例?」俾斯麦的语气里满是嘲讽,「一个在法国推广交流电、跟摩根合伙做生意、被美国人当成座上宾的法国人,跑到德国来,你说这是私人身份?」 秘书不敢接话。 「去吧。」俾斯麦挥了挥手,「我要尽快拿到资料。」 秘书退出餐厅,轻轻带上了门。 俾斯麦重新拿起简报,又看了一遍——一个法国作家,不搞文学,不搞政治,跑来找一个穷困潦倒的德国工程师…… 最关键的是,那个被带走的大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俾斯麦放下简报,再次拿起咖啡杯,发现咖啡已经凉透了。但他没有叫人换,而是皱著眉头喝了一口。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比这咖啡更苦涩。 —————————— 三天后,秘书再次把一个大信封放在了俾斯麦的办公桌上:「先生,关于卡尔·本茨的资料,能查到的,都在这里了。」 俾斯麦正在签署一份文件,头也没抬:「念。」 秘书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材料,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卡尔·弗里德里希·本茨,1844年生于卡尔斯鲁厄,父亲是火车司机,在卡尔两岁时去世。母亲靠微薄的抚恤金把他养大。」 俾斯麦停下了笔,但没有抬头。 「卡尔·本茨在卡尔斯鲁厄理工学院学习机械工程,毕业后在几家工厂工作过。1871年,他与合伙人奥古斯特·里特在曼海姆开了一家机械加工厂,但很快倒闭。 1878年以后,他开始专注于研究无爆炸风险的燃气发动机,也叫做四冲程内燃机。」 秘书翻了一页,继续说:「1882年,他与两个合伙人将他的工厂改组为曼海姆燃气发动机工厂股份公司。但他在公司里只占5%的股份,而且没有决策权。 1883年,他离开了这家公司,与自行车零件商马克斯·罗斯和弗里德里希·埃斯林杰合作,另立了奔驰公司。」 「等一等。」俾斯麦终于抬起头,「奔驰公司?干什么的?」 「生产发动机。」秘书说,「主要是固定式燃气发动机,用于工厂和小型作坊。公司规模不大,只有二十多个工人。卡尔·本茨的技术合伙人身份,主要负责研发。」 俾斯麦点了点头:「继续。」 「今年,卡尔·本茨造出了一台单缸四冲程的发动机,功率大约是0.9马力。」 秘书停了下来,看了一眼俾斯麦的脸色。 「才0.9马力吗?」俾斯麦语气里满是疑惑,「法国人的电车是多大马力?」 秘书翻了翻材料:「索雷尔的电车,电动机功率大约4马力,最高时速四十公里。」 俾斯麦更纳闷了:「那他要这个0.9马力的东西干什么?」 秘书犹豫了一下:「先生,我们目前还不清楚。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根据曼海姆警察局的报告,卡尔·本茨最近关掉了他的工坊,退掉了租住的小公寓,住进了城里的一家旅馆。 他正在办理一些股份和债权的交割手续。看起来,他要离开曼海姆了。」 俾斯麦的眼睛眯了起来——这个工程师是要离开曼海姆,还是要离开德国? 「他去哪儿?」俾斯麦问。 「目前还不清楚。」秘书说,「旅馆登记信息显示他和他的妻子住在那里,但去向一栏是空的。」 俾斯麦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柏林十一月的灰色,远处能看见帝国议会大厦的圆顶。 「一个刚发明了新发动机的德国工程师,在法国人来找他之后,关掉了工坊,退掉了房子,准备离开德国。」 他转过身,看著秘书:「你觉得他想去哪儿?」 秘书没有回答。 「法国。」俾斯麦自己说出了答案,「他想去法国。」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材料,快速翻了一遍,然后对秘书说:「马上给曼海姆发电报。」 秘书掏出本子,准备记录。 「第一,不能让卡尔·本茨离开,不管用什么理由,先把他扣住;第二,安排人带他来柏林。」 秘书飞快地记著,写完以后抬起头:「先生,用什么理由?他现在没有犯罪,也没有违法。」 俾斯麦看了他一眼:「巴登大公国难道没有保护本国技术人才不外流的法律吗?如果没有,那就现找一个,或者干脆就说有国家安全问题要调查。 总之,必须在他离开德国之前拦住他!如果他已经从曼海姆离开了,就发电报给边境!」 「是,先生。」 秘书转身要走,又被俾斯麦叫住了。 「还有,查一下索雷尔带走的那个箱子里到底是什么。如果是发动机,那他就是在德国境内运走了一件德国的重要工业产品。他的手续合法不合法?也查清楚。」 「是。」 秘书走了。俾斯麦重新坐下来,拿起那份关于卡尔·本茨的材料,又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停在最后几行字上:本茨的公司资金链紧张,主要依靠马克斯·罗斯等几个小投资人维持运转。罗斯最近撤资了,本茨失去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俾斯麦放下材料,靠在椅背上,沉思起来。一个穷途末路的德国工程师,一个眼光毒辣的法国作家…… 索雷尔已经拥有电车了,他还亲自来德国找本茨,说明本茨的那个发动机有价值,而且价值不会小。 俾斯麦再次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想起二十年前,德国还是由三十多个邦国组成的松散邦联。 那时候,最好的德国工程师都去英国、去法国、去美国。他们的发明创造,成了别人的工业基础。 现在他不允许这种情况再次发生!德国统一了,强大了,德国的工程师,必须为德国服务。 ———————————— 曼海姆一间小旅馆的房间里,卡尔·本茨坐在桌边,面前放著一遝纸——那是他最后几笔债务的清偿证明! 他把这些纸一张一张地看过,确认每一笔数字都对得上,然后把它们摞整齐,用一根细绳扎好,放在一边。 他的妻子贝尔塔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著一件叠好的外套,放进床上的旅行箱里。箱子里只装了他们夫妻俩的衣物和一些生活用品。 他们在这个旅馆住了快一周了,大部分东西都已经打包好寄走了。 「还差什么吗?」贝尔塔问。 卡尔·本茨看了看房间:床上的被子叠好了,桌上的杂物清理干净了,窗台上有几盆旅馆养的天竺葵,那不是他们的东西。 「没了。」他说,「最后一笔也还清了。」 他拍了拍那遝债务清偿证明,如释重负,一身轻松。 贝尔塔走过来,坐在他对面,看著他。 「卡尔,你真的想好了?」 卡尔·本茨抬起头:「想好什么?」 「去法国。」 卡尔·本茨沉默了几秒钟。 「不是去法国。」他说,「是去法国工作一段时间。等汽油车量产了,我就回来。索雷尔先生答应过我,德国的工厂由我主导。」 贝尔塔还是有些担心:「你是一个德国人,为法国工作,真的没问题吗?」 卡尔·本茨笑了:「有什么问题?我又不是去当间谍。我是去做发动机。索雷尔先生需要的不是我的身份,是我的技术。」 「可是——」贝尔塔迟疑了一下,「其他人怎么看?你毕竟还是一个德国人,同行们……」 「他们?」本茨露出嘲讽的笑容,「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们谁也没来。罗斯撤资了,银行不给贷款,连专利局的人都觉得我的内燃机是个笑话。 现在有人愿意出钱支持我,我为什么不能去?他们能像索雷尔先生一样慷慨,用1万法郎把我的发动机买走吗?」 贝尔塔低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卡尔·本茨握住她的手:「贝莎,你放心。索雷尔先生不是一般人。你知道吗,他已经有了电车,但他还是专门从巴黎跑到曼海姆来找我,说我的发动机是有未来的! 全世界都觉得我是疯子,只有他——一个已经拥有电车的人——才最理解我在做什么。」 贝尔塔抬起头,看著丈夫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沧桑,但也有一团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焰。 那团火焰从1878年烧到现在,整整七年,没有被贫穷浇灭,没有被失败浇灭,没有被所有人的嘲笑浇灭。 「我相信你。」贝尔塔温柔地说,「不管你去哪儿,我都跟著你。」 卡尔·本茨握紧了她的手,两人的头靠在一起,享受难得的温馨时光。 几分钟后,卡尔·本茨站了起来,环视了一遍房间,斩钉截铁地说:「走吧。」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贝尔塔去开了门,发现站在门口的是旅馆的经理。 「本茨太太,」经理面无表情,「楼下有几位先生想见本茨先生。」 「谁?」卡尔·本茨上前,把妻子护在身后。 经理还没来得及回答,走廊那头就传来了脚步声。两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很快站在了卡尔·本茨和他的妻子面前。 走在前面的高个子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个证件,亮了一下。 「卡尔·本茨先生?」 卡尔·本茨看了一眼那个证件的徽章,就知道这个人隶属于「巴登大公国内政部」。 「是我。」 「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卡尔·本茨的心沉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什么事?」 「有些事情需要您配合调查。」高个子的语气很官方,听不出任何情绪,「请带上您的证件。」 「我在收拾行李。」卡尔·本茨说,「我明天要离开曼海姆。」 高个子的目光越过卡尔·本茨,扫了一眼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房间,略带嘲讽地说: 「恐怕您暂时走不了了,柏林有大人物想见您。」 (今天就一更,太累了。明天多更,求月票!) 第770章 小孩子才做选择,大人全部都要! 第770章 小孩子才做选择,大人全部都要! 莱昂纳尔和阿尔芒·标致从德国赶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月下旬了。 他们没有回各自的住处,而是直接去了工厂,把那个从德国带回来的大箱子抬进了车间里。 车间里,尼古拉·特斯拉、皮埃尔·居里和亨利·庞加莱已经在等了。 「回来了?」特斯拉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大箱子,「这就是你们从德国带回来的宝贝?」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箱子上的锁。 箱盖掀开,里面是一台发动机,铸铁气缸,黄铜飞轮,进气管、排气管、点火装置…… 特斯拉凑近了看:「这看起来像是一台煤气发动机?」 「是汽油发动机。」莱昂纳尔纠正道,「卡尔·本茨的专利设计,四冲程,单缸,0.9马力。它可比煤气发动机安全多了。」 居里和庞加莱也走过来了,弯下腰看那台发动机的细节。 「能转得起来吗?」特斯拉问。 「当然能。」标致说,「在曼海姆的时候,卡尔·本茨给我们演示过。不过那是用他自己的汽油。我们带回来的燃料不多。」 「汽油?」这下就连特斯拉都开始好奇了。 要知道,几乎整个十九世纪下半叶,石油的绝对主导用途是提炼煤油(又称「灯油「),供照明使用。 从1859年美国宾夕法尼亚州打出第一口现代油井起,炼油厂的目标就是要生产能替代鲸油和松脂,用于煤油灯的燃料。 洛克菲勒的标准石油公司已经建立起牢固的垄断优势,其70%的产品远销海外,甚至占有了英国煤油销售市场的三分之二。 至于汽油,几乎没有什么用,并且是炼油过程中的危险负担,因为原油分馏时,沸点较低的轻馏分(汽油)极易挥发燃烧。 这些产物当时又几乎没有市场需求,所以常被当作废物烧掉,甚至直接排入河流。 炼油厂只想要煤油,汽油是生产煤油的副产品,唯一用途是工业溶剂和杀灭虱子卵的药剂,以及清理衣服上油渍,场景极窄。 「那就演示一次。」莱昂纳尔看了标致一眼,「还有多少汽油?」 「够跑几分钟的。」标致一边说著,一边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铁桶,拧开盖子,倒出一些透明的液体到一个铜壶里。 那是本茨自己提炼的汽油,纯度不高,但勉强能用。 他把铜壶固定在发动机上方,接上油管,然后将一根摇柄插入发动机上一个巨大的水平飞轮侧面的孔中,接著用力转动起来。 随著飞轮带动曲轴转动,电池感应线圈产生的电火花开始点燃气缸内的混合气体,发动机开始像一头老牛在吭呲吭呲地爬坡。 最后,发动机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轰、轰、轰、轰——排气口喷出一股淡蓝色的烟,整个车间都弥漫著汽油的味道。 随著飞轮越转越快,发动机的声音也越来越平稳,像一个人的心跳,沉稳有力。 特斯拉站在发动机前面,双手插在裤兜里,歪著头听;居里蹲在发动机侧面,看著活塞的运动轨迹,默数冲程的次数。 庞加莱则走到排气口那边,弯下腰看排出来的烟雾,甚至还用手扇了一点烟到鼻子前闻了闻。 莱昂纳尔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在观察三个人的表情。 发动机转了大约三分钟,标致才关掉了点火开关。轰鸣声渐渐减弱,飞轮慢慢停了下来,最后静止不动。 车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汽油味还在空气中弥漫。 几人沉默了一会儿后,特斯拉第一个开口:「这台发动机的效率不高。」 众人都转头看向他。 特斯拉继续说:「我估计它的热效率大概在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五。用电动机能跑五十公里的能量,用这个只能跑十公里。」 「但它不需要电线。」庞加莱从排气口那边走回来,脸已经被熏黑了,「电车太依赖供电系统。这个只要有汽油,哪儿都能去。」 「话是这么说。」特斯拉没有反驳,「但汽油从哪儿来?现在市面上哪儿有汽油卖?只有几个化工厂有,而且供应还不稳定。」 标致蹲在发动机旁边,一边擦飞轮上的油渍一边说:「现在确实是这样。但如果这台发动机卖得够多,炼油厂会提高产量的。」 「那是以后的事。」特斯拉说,「至少现在,这个发动机还替代不了电机。电动机不仅现在就能用,而且在未来有更高的上限。」 莱昂纳尔看著他们争论,没有插话。 居里站起来,从工作台上拿过铅笔头,在一张纸上画了几条线。 「我觉得你们两个说的都对。」居里把自己刚刚画的草图展示了一下,「尼古拉是从效率的角度看,亨利是从使用场景的角度看。 效率高的,不一定适用所有场景;适用所有场景的,不一定效率高。其实两者不矛盾,而是互补。」 他转头看著莱昂纳尔:「莱昂,如果电池技术能在未来几年里有一个巨大的突破,电车的续航就能翻倍甚至翻两倍、三倍。 但如果电池技术突破不了,那汽油发动机就有机会。」 「你觉得电池能突破吗?」莱昂纳尔问。 居里想了几秒钟:「也许能,但需要时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铅酸电池的潜力已经差不多挖完了,要突破就得换材料。 但是换什么材料,怎么换,现在还没人知道。我的研究方向不是这个,所以很难给你一个准确的数字。」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在轻便上,汽油比电池有优势。同样跑一百公里,现在电池的重量至少是汽油的十倍。 如果用在自行车或者小型车辆上,这个差距就很要命了。」 特斯拉听到这话,皱了皱眉,但没有反驳。 庞加莱接过话头:「所以关键在于——我们要用这个发动机做什么?如果是让现在就替代已经准备量产的电车,那它不行。 但如果是做电车做不了的事,比如跑长途、去乡下、当小型动力装置,那它就有价值。」 他说「电车做不了的事」的时候,特斯拉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同样没有出言反驳。 莱昂纳尔注意到了这个变化,露出微笑,拍了拍特斯拉的肩膀,安抚了一下这个敏感的天才的情绪。 「亨利说得对。」他说,「电车有电车的优势,汽车有汽车的优势。现在不是讨论谁替代谁,而是怎么充分发挥各自的优势。」 他看了特斯拉一眼:「尼古拉,你觉得我们接下来应该把重点放在哪个上面?汽车,还是电车?」 特斯拉沉默了一会儿。 「电车。」他最后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判断,「效率高,技术成熟,市场已经开始接受。汽油发动机还有很多不确定的地方—— 燃料供应、可靠性、生产成本……每一样都是问题。也许这些问题都能解决,但要到什么时候呢?」 「那如果在这些不确定的东西上花足够多的资源呢?」莱昂纳尔问,「它终究有一天会成熟起来。」 特斯拉看著他,耸耸肩:「那你可能会浪费很多时间、很多金钱,也可能最后什么都没有。」 「也可能最后什么都有一点。」庞加莱在旁边补了一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鼻子里各自「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莱昂纳尔站起来,走到发动机前面,伸手摸了摸那个已经凉下来的气缸。只有他知道,这东西虽然看著简陋,但方向是对的。 「小孩子才做选择。」莱昂纳尔转过身,看著他们三个,「大人全部都要!」 特斯拉愣了一下。 「电车继续做。」莱昂纳尔说,「同时汽油发动机也要做,本茨的图纸我已经买下来了。他解决完债务问题,两周后就会来巴黎。 我会为他在巴黎建一个研发团队,专门攻克汽油发动机的可靠性问题,争取尽快叠代到可以上市销售。」 「两个同时做?」标致问。 「两个同时做!」莱昂纳尔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电车是现在能改变世界的东西,汽油发动机是以后能改变世界的东西。」 车间里安静了下来。几个人都在消化这句话。 居里先点了点头:「明白了。」 庞加莱也跟著点了点头,特斯拉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再反对。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车间里亮起了电灯,莱昂纳尔看了看怀表,已经快九点了。 「今天就到这儿吧。」他说,「尼古拉,皮埃尔,亨利,你们先回去。我跟阿尔芒还有点事要谈。」 特斯拉、居里和庞加莱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先后离开了车间。 居里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台发动机,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推开门走了。 车间里只剩下莱昂纳尔和标致两个人。莱昂纳尔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著标致。 「刚才我问那个问题的时候,你没有表态。你更想做汽车,还是更想做电车?」 (第一更,求月票!) 第771章 莱昂,我把你也卖了一个好价钱! 第771章 莱昂,我把你也卖了一个好价钱! 听到这个问题,标致也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莱昂纳尔对面。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标致吐出一口烟,「如果从感情上说,我更想做汽油发动机。」 「为什么?」 「电池的突破需要等别人研究成熟。电机又是尼古拉完全主导的领域,我插不上手。」标致把烟灰弹在地上,「但汽油机不一样。 它是纯粹的机械——气缸、活塞、曲轴、阀门……每一样我都能看得懂,每一样我都能提意见,每一样我都能做改进。」 他看著莱昂纳尔:「我从小在工厂里长大,看工人敲铁皮、铸零件、装配机器……这些东西才是我真正能发挥才能的地方。」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没有打断他。 「电车不一样。」标致继续说,「我能做的就是把给它配上刹车、转向、悬挂……这些当然都是重要的部件,但不是最重要的。」 他把烟掐灭,扔在地上:「我说不清楚,但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莱昂纳尔说,「你是一个机械工程师,不是一个电气工程师。你的长处在传动、悬挂、刹车这些机械结构上。 电车的核心是电机和电池,你发挥不了长处。」 「对。」标致松了一口气,「我就是这个意思。」 「那就对了。」莱昂纳尔站起来,走到那台发动机前面,拍了拍气缸,「这个东西,正好是你的长处。」 他转过身,看著标致:「第一代电车已经定型了,剩下的就是等市场反馈,做些小修小补,不能把你的才华浪费在这上面。 你应该去做那些别人做不了、你最擅长做的事情。电车的改进就交给那些助理工程师吧,他们也需要机会才能成长。」 标致的眼睛亮了起来:「好,等卡尔·本茨来了,我们就开始改进汽油机!争取两三年内可以让汽车上市。」 莱昂纳尔点点头:「你们的目标是让它更稳定、更持久,当然也要更便宜,便宜得让普通人都买得起。」 标致露出笑容:「明白了。」 车间里又安静了下来,能听到电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和窗外偶尔传来马车经过的声音。 莱昂纳尔忽然换了一个话题:「你还记得在火车上,我跟你说过的那件事吗?」 标致想了想:「你是说减少工时的事?」 「对。」 标致沉默了。 这次从德国回巴黎的火车上,莱昂纳尔跟他提过把工厂工人的工作时间从每天十二个小时削减到十个小时,甚至八个小时。 当时标致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考虑考虑」。 「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莱昂纳尔看著他。 标致没有马上回答。他又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两口,吐出一大团烟雾。 「莱昂,我跟你说实话。」标致的声音低了一些,「我在火车上算过一笔帐,如果改成十个小时,我们的产量会下降一成。 如果再改成八个小时,下降得更多。现在订单越来越多,工人本来就不够用,再减工时,客户那边怎么交代?」 「客户那边可以涨价。」莱昂纳尔说,「或者,我们可以不追求那么极致的利润率。」 「涨价?」标致苦笑了一下,「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做自行车的又不是我们一家。巴黎郊外就有七八家小厂在仿我们的产品。 虽然他们的质量差一些,但价格便宜。我们一涨价,客户就跑去买他们的了。至于利润率,莱昂,你真的舍得那些钱? 要知道,我们的利润大部分都投入了各种新技术里了,光是电车就烧了整整五十万法郎。利润少了,拿什么钱搞研发?」 莱昂纳尔没有反驳。标致说得有道理,现在的市场竞争确实很激烈。 「我不是说这个事不对。」标致看他没说话,以为他生气了,「我知道你说的有道理。工人一天干十二个小时,换谁都不好受。 但我们是做生意的,得算帐。如果我们的成品不好卖了,就要缩减产线、解雇人手。比起受苦受累,工人们更不愿意失业。」 「你的帐算得没错。」莱昂纳尔说,「但你的帐只算了一半。」 「哪一半?」 「你只算了成本,没算风险。」 标致皱著眉,表示没听懂。 莱昂纳尔转头看著外面灯火通明的厂区,上千名工人正在加班加点生产那些他认为代表著「现代生活」的产品。 但是「现代生活」,又怎么会只是几盏电灯、几辆自行车就能定义的呢? 「你知道去年美国发生了什么吗?」莱昂纳尔问。 「你是说芝加哥那个集会?」 「对。去年十月,美国八个工人团体在芝加哥举行了盛大的集会,定了一个最后期限——1886年5月1日——也就是明年五月。 如果到那个时候,美国的资方还不答应实行八小时工作制,他们就举行全国总罢工。」 「那是美国。」标致说,「我们是法国。」 「美国的事情,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欧洲来。」莱昂纳尔看著他,「工人们会互相通信,互相学习。这边学那边,那边学这边。 美国的工人能罢工,法国的工人就不能了?别忘了,他们的罢工是学谁的。」 标致当然知道,虽然近代罢工的先驱是英国1842年的宪章运动大罢工,但率先让罢工合法化的却是法国。 1864年,拿破仑三世颁布了《奥利维耶法》,将罢工非刑罪化,也让法国的罢工找到了合理的依据。 但标致还是有些不服气:「罢工?政府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再发生了。要知道,他们最怕公社回来了……他们会派兵……」 他正说著,发现莱昂纳尔没有接话,而是笑眯眯地看著他。 标致顿时想起了雨果葬礼上,莱昂纳尔与那些公社领导的互动,自觉地开始道歉。 「抱歉,莱昂,我的意思不是希望政府镇压罢工……」 莱昂纳尔叹了口气:「阿尔芒,你想想,如果到了明年五月,美国真的爆发了全国总罢工,巴黎的工人们知道了会怎么想? 他们会说——美国人都为争取八小时工作制罢工了,我们凭什么还要接受一天干十二个小时?」 标致的脸色终于变了,但莱昂纳尔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到时候你不减工时,工人自己给你减,你难道不相信巴黎工人的动员能力?到时候我们怎么办?产量还不是照样会下降。」 他停了停,让标致消化一下这段话。 「与其到时候被动,不如现在主动。」莱昂纳尔说,「我们现在有技术优势,产品比别人的好,客户认我们的品牌与品质。 就算减了工时、涨一点价,客户还是会买。等过两年,技术优势没那么大了,市场竞争更激烈了,我们就真的减不起了。」 标致把手里的烟掐灭,扔在地上,用脚踩了一下,然后低著头,看著地上那个烟头,半天没有说话。 莱昂纳尔没有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标致抬起头:「我再想想。」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没有再劝。有些事情,说得再多也没有用。得等当事人自己想通。 「走吧。」莱昂纳尔站起来,「不早了。」 标致也站起来,走到那台发动机前面,蹲下来,把帆布重新盖上去,然后拍了拍箱子,像是在哄发动机睡觉。 两人走出车间,外面已经全黑了。秋天的夜风吹过来,带著一股凉意。 「你怎么回去?」标致问。 「当然是开车。」莱昂纳尔指了指停在厂门口那辆天蓝色的电车。 标致看了那辆车一眼:「注意安全。顺便测试一下车灯工作是不是稳定。」 「我知道。」 莱昂纳尔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合上电闸,又按了一下侧面的一个按钮,车头前的两盏灯就亮了起来。 随后,他踩下电门,车子无声无息地往前滑了出去。 从工厂到维尔讷夫,不堵车的话要开将近一个小时。这条路他已经开过很多次了,闭著眼都能开。 但郊区的路上没有路灯,全靠车头那两盏电灯照明,能见度不算太好,所以没有开太快,保持在二十五公里左右。 出了工厂区,路两边就变成了一片一片的农田。秋收已经结束了,地里光秃秃的,偶尔能看见几个草垛站在田埂边上。 莱昂纳尔开得很专心,双手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的路面,但脑子里还在想刚才和标致的对话。 削减工人工时这件事,他没有指望标致马上答应。但明知前面是墙,提前转弯,总比撞上去要好。 电车在夜色中行驶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到了维尔讷夫。 莱昂纳尔把车开进「山麓别墅」的院子,停好,拉上手刹,分开电闸,下了车。 苏菲听到车声,已经来到门口等著他了。见到莱昂纳尔下车,她才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 「莱昂,欢迎回家。」 莱昂纳尔和苏菲拥抱了一下,问道:「艾丽丝呢?」 「她上周去南部的打字学校巡视了,那边的妇女参与的热情很高,今年的学员人数翻了一倍。」 莱昂纳尔点点头,没有再问。艾丽丝在运营打字学校方面已经很成熟了,「罗夏老师」在法国劳动女性当中的声望很高。 如果法国现在允许女性参选,艾丽丝当个议员估计没问题。 两人走进客厅,莱昂纳尔一眼就看到桌上摆著一大叠文件,其中还有一份翻开著,上面有苏菲清秀的字迹。 莱昂纳尔随口问:「这么多文件?」 「普瓦雷两周前来过。」苏菲把那遝文件推到一边,「他带了厚厚一摞合作意向书,全是要定制动画片GG的。」 然后,苏菲把之前爱马仕、路易·威登的事情和莱昂纳尔简要说了一下。 莱昂纳尔听完以后笑了:「这是好事啊。想不到「梦工厂」的动画部这么快就能收回成本并且盈利了。」 苏菲点点头:「那些品牌和百货公司开价很高,但普瓦雷不知道怎么定价,也不知道怎么安排生产,只能来找我。」 「你是怎么处理的?」 苏菲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让他扩招画师,并且在梦工厂里面单独设一个GG部,专门做这些GG。」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可以。还有呢?」 「还有定价。」苏菲站起来,走到茶几那边,拿起一张纸,递给他,「这是拟好的价目表。」 莱昂纳尔接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瞪大了。 「一千法郎?一秒?」 苏菲点了点头。 「这么贵?」莱昂纳尔把价目表翻过来看了看,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一秒一千法郎,一分钟就是六万法郎。那些品牌会接受?」 「不仅接受了。」苏菲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每一个都愿意加价,好让自己可以提前拿货。毕竟是奢侈品。」 莱昂纳尔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放下价目表,靠在沙发上发呆。 「果然还是有钱人的钱好赚啊。」过了好一会,他才感叹了一句,「和他们一比,我和标致、特斯拉干的都是什么牛马活啊!」 苏菲微微一笑:「谁让我们投资的是制造业呢?要是把同样的钱投到殖民地的橡胶园、甘蔗园里,哪怕什么都不干,一年的收益恐怕都有上百万法郎。」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算了,赚那种钱我还不如多写点。对了,你刚刚说他们愿意加价?」 这时候,苏菲忽然想起了什么,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甚至有些尴尬。 「苏菲?」莱昂纳尔注意到了,坐直了身子,「怎么了?」 苏菲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因为你不在巴黎,有些决定我就直接做主了——莱昂,我把你也卖了一个好价钱。」 莱昂纳尔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跟那些品牌说了——」苏菲的脸红了一红,「如果要你亲自写GG动画片的脚本,每秒钟再加一千法郎。」 莱昂纳尔目瞪口呆地看著她;苏菲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继续翻文件,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莱昂纳尔慢慢靠回沙发上,叹了一口气。 「苏菲。」 「嗯。」 「你真是个天才!」 苏菲的嘴角终于忍不住翘了起来。 (二更结束,求月票!) 第772章 焦虑的巴黎,焦虑的莱昂 第772章 焦虑的巴黎,焦虑的莱昂 1885年12月初的巴黎,圣诞的气息已经开始在城市的每个角落里蔓延,比往年都热闹,也比往年都奢侈。 拉菲特大街上的证券经纪人们刚过完一个丰收的「肥年」—— 政府的国债发了又发,铁路和电力的债券也涨了好几轮,他们都赚了不少。 所以今年歌剧院大街上的珠宝店里,钻石和珍珠卖得简直比面包还快! 圣奥诺雷街的橱窗里也已经摆上了冬青花环和仿真雪景,有些店家甚至奢侈地用棉花和碎玻璃模仿出积雪的效果。 百货公司的橱窗更是争奇斗艳—— 乐蓬马歇在橱窗里搭了一座会转的圣诞马槽,天使的翅膀在灯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巴黎春天在门口竖了一棵五米高的圣诞树,同样用电灯装饰,树顶的星星更是大得像脸盆…… 里沃利街上的路灯灯柱之间,市政工人正在悬挂圣诞灯饰,那是一种用彩色玻璃制成的小电灯串。 前几年电灯价格太贵,无法普及;而到了今年,别说路灯了,就连圣安托万郊区那些工人聚居的街巷,也挂上了小彩灯。 所以这是巴黎第一个真正被电灯照亮的圣诞节! 街角卖烤栗子的小贩比平时多了两三倍,炭火炉子冒著白烟,栗子的香味混合著热红酒的香气,飘满整条街。 卖圣诞树的人占据了每个广场的空地,松树、冷杉、云杉,高的矮的粗的细的……都用草绳捆著,靠在临时搭起的木架上。 走在街上,你可以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马车轮子碾过路面的咕噜声,报童喊卖的尖叫声,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 当然,还少不了从教堂里传出来的唱诗班的排练声,他们在为平安夜的弥撒做准备,反复练习著那些古老的圣诞颂歌。 巴黎人已经开始为圣诞采购了: 家庭主妇们拎著菜篮子,在市场和肉铺之间奔波,为每一条鱼、每一只鸡的价格与摊主争吵不休,好省下几个铜子买别的; 中产阶级的太太们则更愿意去百货公司,那里有包装精美的礼品,从香水到丝巾,从英国文具到中国瓷器,应有尽有; 孩子们贴在糖果店的橱窗玻璃上,鼻尖压得扁扁的,用手指著那些做成星星、铃铛和小人形状的巧克力,缠著大人买。 「妈妈,我要那个!」 「不行,太贵了。」 「求求你了——」 类似的对话每天都在上演,法国仿佛再次进入了一个全盛的时代。 但在这片节日气氛的背后,莱昂纳尔看到的却是另一幅景象。 他走在十二月的巴黎街头,阳光稀薄,天空像一张洗得太多次的旧床单,褪色发白,透露著这座城市的沧桑与疲惫。 物质上,现在的法国大概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之一——工业在增长,殖民地在扩张,首都被称为「现代世界的中心」! 但莱昂纳尔知道,这种富有是悬在半空中的。 巴黎经历奥斯曼男爵的改造以后,宽阔的大道笔直、整齐、亮堂…… 但那些被拆掉的老街巷并没有消失,它们被赶到了城市的边缘,挤在十九区、二十区的角落里,变得更密、更脏、更看不见。 共和国的将军们在越南打了四年仗,花了三亿法郎,几千条年轻的生命丢在那些谁也叫不上名字的丛林里,换回来的是什么? 一些橡胶园的租让合同,一些不知何时才能兑现的贸易协定。报纸上说是「光荣的和平」,但死者的母亲们显然不会这么认为。 还有那些铁路债券,那些被吹得天花乱坠的殖民投资,那些让中小资产阶级一夜之间失去积蓄的银行破产…… 年金危机才过去两年,伤痕还在,但人们似乎已经把它忘记得一干二净,依旧狂热地追逐每一支看起来能暴涨的股票。 这就是巴黎的圣诞节,繁荣得让人眩晕,也脆弱得让人心慌! 人们拚命地买、拚命地吃、拚命地笑,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什么,好像这样就能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压在心底。 这种感觉很难用语言描述,既不是单纯的节日气氛,也不是纯粹的商业繁荣,还带有一种强烈的时代焦虑感。 每个人都能隐隐感受这种焦虑,但没有人能说清楚它来自哪里。 也许来自那些越来越快的机器——今天还是人人追捧的新鲜玩意儿,明天就落伍淘汰了。 也许来自那些越来越亮的电灯——照亮了街道,也照亮了城市角落里从前看不见的贫穷。 也许来自那些越来越远的地方——报纸上每天都有新地名,刚果、东京、马达加斯加…… 法国人在那些地方打仗、修铁路、传教、做生意,但这些地方到底给巴黎带来了什么,没人说得清。 大家都在往前跑,但谁也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每一个新发明都在改变人们的生活方式,每一种新技术都在消灭旧的职业和行业。 马车夫可能会失业,因为电车不需要马;抄写员可能会失业,因为打字机更快;画师可能会失业,因为照相机更准确…… 甚至演员都可能会失业,因为「动画片」不需要真人表演。而这种变革带来的不安全感,正在悄悄地扩散。 在富裕阶层身上,这种焦虑表现为一种疯狂的消费—— 买更多的衣服、更贵的珠宝、更大的房子,好像只有通过这种物质上的占有,才能证明自己还活著。 在工人阶层当中,这种焦虑则表现为对工时的抱怨和对加薪的要求—— 他们不知道新发明到底是会让生活变得更好还是更坏,但他们知道,物价在涨,房租在涨,而工资并没有同步上涨。 在中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那里,这种焦虑则表现为一种对未来的茫然—— 以前,儿子可以继承父亲的职业,女儿可以嫁给门当户对的人家;现在呢?儿子要去学新技术,女儿要自己去找工作。 一切都变得不确定了。 就连莱昂纳尔,也被这种不确定的焦虑感包围著。 ———————————— 首先让他焦虑的,是卡尔·本茨的失约。这位德国工程师本该在12月初就来到巴黎,但已经过去一星期了,依旧不见踪影。 派去曼海姆的人发回来电报,表示本茨夫妇在1885年11月底就从旅馆退房了,然后就消失了,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看著电报,莱昂纳尔皱起眉头,看著负责此事的阿尔芒·标致:「那他的债务呢?」 「都清了。」标致说,「去的人查了当地的商业登记,他走之前把所有的欠款都还完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一分不欠。」 「这说明他不是跑路。」莱昂纳尔说,「他是真的打算离开曼海姆。」 「那他为什么不来巴黎?」标致问,「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他11月底之前处理好自己的事,12月初就过来。」 莱昂纳尔没有回答,而是走到车间的那台汽油发动机前面。 这台发动机被标致拆开了,气缸、活塞、气门、火花塞,零件摆了一桌子。 「你开始研究了吗?」他问。 「反正闲著也是闲著。本茨不来,我不能等他。先把这台机器拆了,搞清楚它的原理,然后试著改进一下。」 「你觉得本茨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我不知道。也许是德国那边不让他走?你知道的,最近俾斯麦对技术人才管得越来越严了。去年他们不是还通过了一个什么法律,禁止德国的工程师去外国工作?」 「那是针对军事技术的。本茨的发动机算不上军事技术,至少现在还算不上。」 「那也可能是有别的麻烦。欠债的人你见过,最容易惹上官司。也许是他以前的合伙人告他了,或者是别的什么纠纷……」 「如果是官司,他不会躲著我们。」莱昂纳尔摇了摇头,「他会发电报来,让我们帮忙。除非……」 「除非什么?」 莱昂纳尔没有说下去。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但还不能确定,只是交代标致—— 「你再发几封电报。发给曼海姆的警察局,发给他以前的公司,发给他可能认识的人。再派个人去卡尔斯鲁厄,看看他有没有回老家。如果能找到他的妻子那边的关系,也问一下。」 「你说的这些,我都已经做了。」标致叹了口气,「能发的都发了,能派的也派了。现在只能等回复。」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拍了拍发动机的外壳:「你自己一个人能把它改好吗?」 「能。」标致的语气很笃定,「但需要时间。至少半年,也许一年。而且我需要一个专门的内燃机团队,不能什么都我自己干。」 「从工厂里挑几个聪明的小伙子,再从外面找几个有经验的机械师。」莱昂纳尔同意了,「本茨来之前,你先带著他们干。」 标致点了点头,把本茨的事情暂时放一边,开始和莱昂纳尔讨论内燃机研发团队的组建。 两个人商定了人员、预算、时间表,一直谈到中午。 离开工厂以后,莱昂纳尔没有马上回巴黎,而是在工厂门口站著,看著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他心里很清楚,卡尔·本茨肯定是遇到麻烦了。以本茨的性格,如果只是普通官司或者债务问题,他一定会想办法联系自己。 这个德国工程师虽然穷,但骨子里是个体面人,收了钱就一定会办事。 唯一的可能是,有人不让他来。 那到底是谁不让? 而莱昂纳尔的麻烦,还不止这一个。关于他的争论,最近又热了起来。 (第一更,求月票!) 第773章 廉价的娱乐,堕落的良心 第773章 廉价的娱乐,堕落的良心 争论的起因是路易·威登等品牌、百货商场委托「梦工厂」定制动画GG的消息在圈里传开了,尤其是那高到离谱的定价。 一秒钟的GG就要收费一千法郎,就够不可思议的了;而如果是莱昂纳尔亲自撰写脚本,还要另加一千法郎,更天方夜谭。 一秒钟动画的脚本要写几行?虽然目前除了莱昂纳尔,还没有第二个人干过这个活儿,但想必绝不会太多,三五行顶天了。 也就一行字200法郎?整个巴黎,整个法国,甚至整个欧洲……就从没有一个作家能把自己的文字卖到这个价格。 莎士比亚不能,莫里哀不能,雨果不能,巴尔扎克不能,大仲马不能,狄更斯不能……凭什么莱昂纳尔·索雷尔就能? 在一些人看来,这成了莱昂纳尔「堕落」的铁证!他们的理由是: 一个写出《合唱团》《雷雨》《海上钢琴师》的剧作家,一个写出了《故乡》《老人与海》《鼠疫》的家…… 现在居然跑去搞「动画GG」了,还是给一个卖行李箱的牌子做GG! 而且是这是连续第二个圣诞节,巴黎的剧院里没有上演莱昂纳尔·索雷尔的新戏了。 11月以前,还有《鼠疫》这部杰作替他「顶著」,人们对圣诞节他会奉献出什么杰作而期待著。如今,期待落空了。 去工厂的路上,莱昂纳尔就在街头随手买了一份《费加罗报》,翻开文艺版,第一眼就看到了一条醒目的标题: 《法兰西的良心?法兰西的市侩!》 文章的措辞虽然还算礼貌与克制,但字里行间的嘲讽已经藏不住了,结尾甚至用一种近乎「恳切」的语气写道: 【莱昂纳尔·索雷尔曾经是法兰西文学的希望。但现在,他似乎更愿意做一个商人,一个发明家,一个娱乐大众的杂耍艺人。 我们有理由问一句:那个写出《老卫兵》《鼠疫》的索雷尔去哪儿了?他还回来吗?】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放下《费加罗报》,又顺手买了一份《两世界评论》。这份杂志同样刊登了一篇关于他的长评。 长评将他近两年的创作与他的早期作品进行细致对比,认为他的文学事业在《海上钢琴师》之后正无可挽回地走向平庸。 他又买了几份其他的报纸——《小巴黎人报》的态度还算中立,但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忧虑依然清晰可见; 而《世纪报》则刊登了一位自称是他「长期读者」的人士的来信: 【我们怀念那个写出《我的叔叔于勒》和《老人与海》的索雷尔。那时的他,会用文字触及人类最深处的痛楚。 而现在的他,却在为一只上等人的行李箱会动而沾沾自喜。时代的悲哀,也莫过如此了!】 最刻薄的评论仍然是来自一向对他最不友好的《宇宙报》: 【动画片是人类历史上最浅薄的娱乐形式! 它不需要智慧,不需要情感,不需要灵魂;它只需要几千张画、一台机器,和一屋子为了钱出卖艺术尊严的画匠! 这些人不再思考画什么,为什么画,为谁画。他们只关心一件事——今天画了多少张,明天还能画多少张。 这不是艺术,这是工厂……】 莱昂纳尔没有愤怒,而是默默地把这些报纸收起来,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了随身的包里。 和标致谈完卡尔·本茨和发动机的事情后,第二天,他就开著电车去了「梦工厂」。 刚到门口,埃马纽埃尔·普瓦雷已经迎了出来,两人没有多寒暄,直接就上楼往动画部走去。 走进动画部的集体画室,就能看到几十个画师伏在桌前认真地工作。听到开门声,画师们纷纷抬起头。 他们看到莱昂纳尔和普瓦雷进来,有人马上坐直了身子,有人把烟头从嘴边拿开,还有人扯著袖口把手上的颜料擦掉。 莱昂纳尔没有绕弯子,径直走到画室中央那张最长的桌子前面,把包里的报纸取出来,一一摊开在桌面上。 他把那些报纸按照版面和日期排列好,让每个人都能看到上面的标题: 《法兰西的良心?法兰西的市侩!》《迷途的天才》《动画,又一种廉价娱乐?》《动画:与艺术无关,与金钱共舞》…… 他翻到那篇最刻薄的评论,首先递给了普瓦雷:「念出来,每个人都要念!」 画师们愣住了,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不知道莱昂纳尔是什么意思。 普瓦雷站脸色有些僵硬,手里拿著报纸,没有念。 莱昂纳尔又重复了一遍:「把这些念出来,每一个人都要念。」 沉默持续了片刻,普瓦雷开始念了,但声音很小,牙齿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 「索雷尔先生正沉迷于他自己发明的廉价的娱乐方式——动画片——这是否标志著他那曾经辉煌的创作力已经走向枯竭……」 「大声点。」莱昂纳尔说。 普瓦雷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抬高了一些,继续念下去:「连续图画书已经是对绘画艺术的亵渎,现在又来了动画片! 如果说前者是静态的粗俗,那后者就是动态的浅薄。它们都不需要思考,都不需要审美,只需要你长了眼睛就能看懂。 长此以往,法国人的审美能力将退化到英国佬那样的程度!」 念完以后他放下自己手上那份,又把《两世界评论》递给旁边的同事。第二个画师接过《两世界评论》,继续念道: 「动画片这种东西,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它的命运。它只能是戏剧的附庸,是正餐之前的小菜,是逗孩子玩的玩具。 它没有能力承载真正的情感,更没有能力表达深刻的思想。索雷尔把精力花在这种东西上,是对他自己才华的浪费…」 第三个画师拿起《世纪报》,声音有些发抖: 「动画片初看新奇,再看乏味,三看无聊。它用机械的重复取代了艺术的创造,用廉价的刺激取代了深刻的思考。 它不是殿堂里的艺术,只是街头的杂耍罢了!」 …… 等最后一张报纸念完了,画室里已经完全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窗外马路上的马车声都显得格外遥远。 画师们有人低著头,眼睛盯著桌面上那些赛璐珞片和草稿纸;有人咬著嘴唇,抠著手指上的颜颜料渍;还有人不自在地把目光投向了窗台上盆栽…… 有愤怒吗?有一些。有羞恼吗?也有一些。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知道该说什么话的沉默,那些骂动画的话实在太尖锐了。 动画是「浅薄的东西」、「无法承载任何深刻的思考」、「用这种把戏来消遣观众是一种对艺术的亵渎」…… 说这些话的都是巴黎鼎鼎有名的评论家,每一个都位高权重、声名远播。 莱昂纳尔只需要再写一部好或者好剧本,就能回击所有质疑。但他们呢?只是一群无名的画师,无法反驳。 莱昂纳尔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去。他看得出,这些年轻人有委屈,有不甘,也有无地自容的动摇。 他们自己也不敢确认,自己每天加班到深夜画出来的这些东西,到底是艺术,还是某种高级一点的玩意。 「你们是不是也认为这些人说得对?」莱昂纳尔问,「你们是不是也觉得自己每天在做的东西,就是廉价的玩意儿?」 没有人回答。普瓦雷站在人群旁边,想说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这里的每个人工作都很认真,那些线条、节奏、光影都是经过反复试验和推敲的。 可这种东西到底算不算艺术?他自己也无法给出一个笃定的答案。 莱昂纳尔看著这些年轻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因为他能理解他们的动摇。 在这个年代,一个画家如果不画油画、不刻版画、不做雕塑,而去画那些「会动的画」,在绝大多数人看来就是一种不务正业。 即使在巴黎这样开放的城市,即使在那些热衷于炫耀「现代性」的沙龙里,会动的画也依然被视为一种不伦不类的产物。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很轻,但却沉重地落在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莱昂纳尔打开包,又从里面抽出一叠手稿,随手扔在长桌中央,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画师们都抬起头来看他。 莱昂纳尔没有解释,而是把那些报纸从桌面上收起来,卷成一卷,扔进了墙角的废纸篓里,然后拍了拍桌上的那份手稿: 「如果你们认为动画是一门值得认真对待的艺术,还想要给这些人一个响亮的耳光,那么就在明年二月之前,把它做出来。」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每一个人:「这次脚本是四分钟,工作量很大。」 画师们互相看了看,然后有几个人的手伸向了桌面上那份手稿。 第一个翻开它的是普瓦雷。他打开了第一页,快速扫了几行,就愣住了。然后他又翻了一页,再翻了一页…… 他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异,迅速引起了旁边人的注意,更多的画师围了过来,把脑袋凑到一起。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讨论,画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渐渐的,那些年轻的脸庞上,动摇与屈辱已经被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激动与兴奋,像是在绝境中突然看到一扇打开的大门。 半个小时后,每个人翻完了,他们抬起头,互相看了看,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普瓦雷把那叠纸轻轻合上,抬头看著莱昂纳尔,语气里没有任何迟疑,平静地重复了一句刚才莱昂纳尔说过的话: 「二月之前!」 其他的画师也也点点头,异口同声:「二月之前!」 莱昂纳尔终于露出了微笑,点点头:「那拜托大家了!」 (第二更,求月票!) 第774章 不速之客 第774章 不速之客 一八八五年的圣诞节终于到了。 巴黎的平安夜,下了一场小雪,不算太大,薄薄的一层,刚好够把屋顶和街道铺成白色。 清晨的时候天还阴沉著,到了傍晚,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最后一抹暗淡的橙红色光。 雪停了,但冷空气依旧会从东边灌进来,吹得人脸颊发疼。 圣日耳诺大街上的店铺已经关门了,只有零星几家面包店和熟食铺还亮著灯。 街道空旷下来,只偶尔有披著厚大衣的行人匆匆走过,踩在薄雪上发出的咯吱咯吱声响打破寂静。 巴黎各处教堂的钟声也此起彼伏地响起,汇成一片低沉的、悠远的嗡鸣,像城市的呼吸声。 维尔讷夫的「山麓别墅」里,灯火通明,像一颗落在田野里的星星。 一楼餐厅里,长桌上铺著白色的亚麻桌布,摆著银质的烛台和冬青花环。 靠墙的壁炉里烧著木柴,火苗劈啪作响,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炉火光和头顶电灯光交织在一起,一边是跳动的橘黄色,一边是稳定的白黄色,让整间屋子显得格外温馨。 客厅里,壁炉旁边的那棵圣诞树是莱昂纳尔亲自去集市挑回来的,上面挂著彩色玻璃球、纸星星、镀金松果和小天使蜡烛。 最顶上安放著一颗银纸折的大星星,这是佩蒂在英国折好以后特地寄回来的,莱昂纳尔让佩蒂的弟弟里昂亲手把它挂了上去。 现在里昂已经不在皮匠那里当学徒了,而是在德拉鲁瓦克先生的公证人事务所当个小小的杂役,帮著跑跑腿、送送文件。 德拉鲁瓦克先生承诺,如果里昂能在16岁以前学会基本的读写,那么就会收他做学徒,看以后有没有机会当律师或公证人。 不过在今晚,他要待在事务所里守夜,不能来维尔讷夫了。 此刻,莱昂纳尔正坐在客厅的一把扶手椅上,目光落在窗外逐渐沉下去的暮色上。 圣诞夜对于别人来说是团聚,对他来说,这更像是一场需要应付的仪式。 苏菲从厨房那边走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探进客厅看了一眼,问了一句:「艾丽丝应该快到了吧。」 莱昂纳尔看了看墙角的座钟:「火车的班次没变的话,应该在七点前后。」 「那你等会儿去接她吗?」 「不用。她坐马车过来,我已经雇了一辆马车在站台等她。橡胶轮胎刹车时,在雪地上还有点打滑。」 厨房里开始飘出香味,厨娘玛格丽特正在准备圣诞晚餐,她已经在这栋别墅里干了两年了,对莱昂纳尔的口味了如指掌。 不过今天,厨房里还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锅碗瓢盆间忙忙碌碌——佩蒂回来了!她正煮著熟悉的西红柿牛尾汤。 半年不见,佩蒂长高了一些,也瘦了一些。 两天前刚回到维尔讷夫的时候,她拖著一个大皮箱,皮箱外还绑著一把长尺和一个画筒,看起来像是把半个书房都搬回来了。 一见到莱昂纳尔,她就兴高采烈地说著学校里的趣事: 在课堂上把蒸馏烧瓶烧炸了,在文学课上和老师争论雨果和狄更斯谁更伟大,在周末和同学溜去伦敦东区看平民戏剧…… 话多得像个关不上的水龙头。 到了别墅以后,佩蒂就像一阵风似的在整个屋子里巡视了一圈,看看离开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变化,添了哪些新东西。 当发现圣诞树顶端挂著她特地折的那颗银纸星星,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马车轮子碾过碎石子路的声音,佩蒂立刻从厨房那边探出头来:「是艾丽丝姐姐!」 莱昂纳尔走过去打开大门。果然,一辆四轮马车停在别墅门口,车夫正从座位上跳下来,放下脚踏板。 艾丽丝从车厢里钻了出来,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厚呢大衣,领口露出高领毛衣的白色边缘,脸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 不过她并没有像以往下车就冲上来和莱昂纳尔拥抱,而是从车厢里搀扶下一个衣著破旧、头发胡子乱糟糟的中年男人。 男人的身后,又下来一个女人,年纪和他差不多,面容清瘦,同样浑身狼狈。 艾丽丝对莱昂纳尔说:「我在火车站遇到了他们。这位先生一直念叨著你的名字,我就把他带过来了。」 莱昂纳尔仔细一看来人,愣住了:「本茨先生?」 卡尔·本茨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蹩脚的法语说道:「索雷尔先生,对不起,我来晚了。」 莱昂纳尔连忙让开身子:「快进来,外面冷。」 艾丽丝扶著贝尔塔先进了门,卡尔·本茨跟在后面,脚踩在门厅的大理石地面上,留下几个湿漉漉的脚印。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水晶吊灯,又看了看墙上挂著的几幅油画,显得有些局促。 「不用换鞋。」莱昂纳尔说,「先到壁炉那边暖暖。」 苏菲已经从客厅走过来,看到本茨夫妇的样子,没有多问,转身去厨房吩咐玛格丽特准备热汤。 佩蒂站在客厅门口,好奇地打量著这两个不速之客。 莱昂纳尔把本茨夫妇引到壁炉边。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 贝尔塔伸出手,靠近火焰,浑身都在发抖;卡尔·本茨站在她旁边,盯著壁炉里的木柴发呆。 艾丽丝把自己身上的大衣脱下来,披在贝尔塔肩上。 苏菲端了两碗牛肉蔬菜汤过来,贝尔塔接过去,双手捧著碗,低头喝了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谢谢。」她的声音带著哭腔。 卡尔·本茨没有喝汤,而是看著莱昂纳尔,想说点什么,但因为法语不太好,又找不到合适的词。 莱昂纳尔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喝汤,有什么事等会儿再说。」 卡尔·本茨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莱昂纳尔,上面写满了字。 「这是……我在柏林的时候,偷偷写的。」他用蹩脚的法语说著,夹杂著几个英语单词,「他们不让我走,也不让我发电报。」 莱昂纳尔接过那张纸,没有马上看,而是把卡尔·本茨按到椅子上坐下:「先喝汤,喝完再说。你到了这里,就安全了。」 卡尔·本茨看了看莱昂纳尔,又看了看那碗汤,终于端起碗,一口气喝了大半碗。 佩蒂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一条毛毯,递给了艾丽丝,艾丽丝把毛毯披在贝尔塔身上。 等两个人喝完了汤,脸色好了一些,莱昂纳尔才开口:「说说吧,怎么回事?」 卡尔·本茨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深吸了一口气。 「我本来已经把债务都还清了,旅馆也退了,准备来巴黎。就在我和贝莎准备走的那天,旅馆的人来敲门,说楼下有人找我。」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天的情景。 「是内政部的人。他们说要我配合调查,我就跟他们走了。我以为是债务纠纷,很快就会放我回去。但他们把我带到了柏林。」 「柏林?」莱昂纳尔皱了皱眉,「他们带你去柏林干什么?」 「俾斯麦。」卡尔·本茨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还心有余悸,「首相要见我。他们说,他对我的汽油发动机很感兴趣……」 听到这个名字,整个客厅都安静了下来,苏菲和艾丽丝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惊惧。 就连佩蒂都睁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著卡尔·本茨,仿佛他能活著来巴黎是个奇迹。 对于法国人来说,「俾斯麦」这个名字意味著太多太多。 他是色当的幽灵、狡猾的诈骗犯、冷酷的掠夺者、专制的魔鬼、工人的绞刑吏、阿尔萨斯的刀斧手、贪婪的吸血鬼…… 据说他戴著阿尔萨斯婴儿乳牙做的符咒,每顿饭都要喝一杯法国人鲜血酿的红酒,而他的厨师会用从色当搜集到的法国士兵的头骨熬汤…… 只有莱昂纳尔面不改色地问:「俾斯麦跟你说了什么?」 (第一更,求月票!) 第775章 远大前程 第775章 远大前程 听到莱昂纳尔的问题,卡尔·本茨摇了摇头:「我没有真的见到他,我只见到了他的秘书。然后他们从我身上搜走了图纸。」 说到这里,卡尔·本茨声音开始发抖:「第三天,就来了几个自称是专利局的人,他们告诉我,我的发动机不能申请专利了。」 「为什么?」莱昂纳尔问。 「他们说戈特利布·戴姆勒和他的助手威廉·迈巴赫,已经申请了立式单缸空冷汽油发动机的专利,就在今年的4月3日。 我的发动机跟他们的太像了,所以就算我申请,也是无效的。据说,那两个人之前也在卡尔斯鲁厄机械厂工作。」 莱昂纳尔皱起了眉头,戴姆勒和迈巴赫?这两个名字他当然知道,他们也是汽车工业的先驱,和卡尔·本茨并驾齐驱。 「他们把我的图纸扣下了。」卡尔·本茨愤怒地握紧了拳头,「说既然专利无效,图纸就没有保留的必要,要归入帝国档案馆。 我不同意,但他们不管。他们说虽然无效,但也要保护德国技术不外流。他们简直就一群野蛮的强盗!无耻的匪徒!」 卡尔·本茨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脸涨得通红。 「他们把我软禁在一家旅馆里,不让我离开柏林,也不让我跟外面联系。他们说我是德国人,技术属于德国,不能给法国人。」 莱昂纳尔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明白了七七八八,但还是有些纳闷俾斯麦是怎么知道卡尔·本茨已经把汽油发动机给搞出来了。 要知道,这时候的卡尔·本茨还是个一文不名的工程师,更是穷到要吃土,否则也不会这么轻易就把原型机和图纸卖给自己。 难道铁血首相的身边也有穿越者? 他按捺住内心的猜测与好奇,问道:「那你后来怎么跑出来的?」 「他们让我们住在一家指定的旅馆里,每天有人来看我一次,确认我还在。不过圣诞节快到了,看守的人也松懈了。 我用剩下的钱,买通了旅馆的伙计。他帮我们找了一辆马车,趁著夜里出了柏林,然后去了汉堡,再坐火车到巴黎。 虽然一路上省吃俭用,但等到了圣拉扎尔车站的时候,口袋里还是一个子儿都没有了。」卡尔·本茨一边说,一边叹气。 他的妻子贝尔塔接过话,声音发抖地解释:「我们想出车站,叫一辆马车,说来维尔讷夫找您,索雷尔先生。 但车夫一听我们是德国人,又拿不出钱,都不愿意拉。我们在车站外面站了快一个钟头,天又冷,又下著雪……」 艾丽丝在旁边说:「我下了火车,看到他们站在车站门口。那个先生一直在念叨索雷尔、索雷尔,我就上去问了问。 我听说过您在德国有合作者,就把他们带过来了。」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对卡尔·本茨说:「你们能平安到巴黎就好。其他的事,慢慢来。」 卡尔·本茨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索雷尔先生,抱歉。图纸没了,技术被他们抢走了。您付给我的钱,我都花光了,我……」 「不怪你。」莱昂纳尔打断了他,「他们有备而来,你一个人对付不了。图纸没了可以再画,钱没了可以再赚,你人来了就行。」 卡尔·本茨还想说什么,但哽咽著没说出来。 莱昂纳尔又问了一句:「他们拿走了你的发动机图纸,那你设计的那辆三轮车呢?我们离开的时候,你还没有把它造好。」 卡尔·本茨愣了一下,然后伸手从怀里又掏出一叠纸,摊开放在桌面上。 「三轮车他们没拿走。」卡尔·本茨终于高兴了一点,「他们以为那是普通的马车车架,没什么兴趣。这是我在路上画的。」 莱昂纳尔拿起这叠纸,上面清清楚楚地画著一辆三轮车的车架的结构,包括底盘、传动、转向、差速器……一应俱全。 要知道,电车与油车由于动力不同,很多设计是不能通用的。并不是标致搞出来了电车,就能一起搞出汽车。 他这才松了口气,露出笑容:「你把这些带出来了,就好办多了。我们要造的远不止是一台发动机,而是一整辆汽车!」 卡尔·本茨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也松弛了下来。 莱昂纳尔看了看座钟,已经快八点了。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越来越浓,玛格丽特已经在准备上菜了。 「苏菲,你带本茨先生和本茨太太去洗漱一下。找两套干净的衣服给他们换上。」 苏菲点了点头,领著本茨夫妇上了楼。客厅里只剩下莱昂纳尔和艾丽丝两个人。 「你来得正好。」莱昂纳尔说,「要不是你,他们可能真要在车站冻一夜。」 艾丽丝摇了摇头:「我也是碰巧。下了火车就看到他们在那里。那个先生嘴里一直念叨您的名字,我就上去问了问。」 「你这次去南部巡视,打字学校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艾丽丝说起本行,语气轻松了一些,「学员比去年多了一倍。很多女人从小城市赶来学,学完后就回当地开打字社。 现在法国南部已经有一百多家打字社了,全都是我们的学员开的……」 莱昂纳尔一边听著,一边微微点头,没有打断,也没有发表意见。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本茨夫妇下楼了。卡尔·本茨换上了莱昂纳尔的一套深色西装,贝尔塔穿的是苏菲的一件灰色长裙。 虽然衣服多多少少还有些不合身,但两人无论气色还是神情,都比刚来时的狼狈与无措好多了。 「索雷尔先生,感谢你!」卡尔·本茨的声音透著由衷地真诚与劫后余生的欣喜。 莱昂纳尔摆了摆手:「不用说谢,我们是合作者!先吃饭。」 晚餐已经摆到了长桌上,不奢华,但是足够丰盛! 玛格丽特太太做了烤鸡、栗子浓汤、红酒炖牛肉、甜菜沙拉、奶油焗土豆,主食是面包和一小锅黄油米饭。 佩蒂煮的西红柿牛尾汤也端上来了,放在桌子中央,锅盖一掀开,酸甜的香味就飘满了餐厅。 餐后甜点则是一层又一层叠上去的圣诞圆木蛋糕,上面撒了一层薄薄的糖霜,旁边摆了一圈栗子泥做成的小蘑菇。 莱昂纳尔坐在主位,苏菲坐在他左边,艾丽丝坐在他右边,佩蒂挨著艾丽丝坐,本茨夫妇坐在对面。 卡尔·本茨看著满桌子的菜,愣了好一会儿。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这么丰盛的晚餐是什么时候了。 「吃吧,别客气。我们这里不需要餐前祷告。」莱昂纳尔说。 卡尔·本茨这才拿起叉子,不过手还在微微发抖。贝尔塔坐在他旁边,小声说了句德语,像是在安慰他。 吃饭的时候,大家都没怎么说话。佩蒂偶尔抬头看看本茨夫妇,又低下头继续喝汤。 苏菲给每个人倒了一点红酒,贝尔塔喝了一口,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吃到一半,卡尔·本茨放下叉子,看著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我的发动机,您还打算继续造吗?」 「当然造。」莱昂纳尔说,「为什么不造?」 「可是戴姆勒和迈巴赫他们已经申请了专利……」 「那是他的专利,不是你的。」莱昂纳尔放下酒杯,「本茨先生,戴姆勒的发动机是立式单缸空冷的,你的呢?」 「我的也是单缸,但用的是水冷。」 「那就对了。结构不同,冷却方式不同,怎么能说是一样的?就算专利局说你的专利无效,也只是在德国。我们现在在法国,俾斯麦他管得著吗?」 卡尔·本茨点了点头:「之前您说得对,戴姆勒他们只造了发动机,而不是汽车。他们还没想到怎么把发动机装在车上。」 「那就趁他们还没想到,我们先把汽车做出来。」莱昂纳尔举起酒杯,「本茨先生,欢迎你来巴黎。」 卡尔·本茨也举起酒杯,手还在抖,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寒冷与恐惧,而是因为激动与兴奋。 晚餐结束后,苏菲带著本茨夫妇去了一楼的客房。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上有厚厚的羽绒被,壁炉里已经生好了火。 「本茨先生、本茨太太,二位先休息。有什么需要的,拉一下床头的铃铛,会有人来。」 贝尔塔看著这个房间,又看了看苏菲,眼眶红了:「谢谢您,夫人。谢谢您。」 苏菲笑了笑:「叫我苏菲就好。」 莱昂纳尔也对卡尔·本茨说:「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带你去工厂。」 「工厂?」 「对。阿尔芒·标致,你见过的。他会在那里等你。」 卡尔·本茨点了点头,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笑容。 ———————————— 夜深了,热闹了一天的椴树径7号终于安静了下来,就连叽叽喳喳说了一整天话的佩蒂,也睡眼惺忪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客厅里只剩下莱昂纳尔和苏菲、艾丽丝在低声聊著一年来的事情,顺便说说明年的规划。 苏菲说出了自己的担心:「莱昂。你打算怎么安排本茨先生?他回不了德国了,留在法国的话,他又不能代替阿尔芒的位置。」 「不用担心。」莱昂纳尔伸了个懒腰,「等第一代汽车定型以后,我就安排他去别的地方开汽车厂。」 苏菲愣了一下:「别的地方?不在巴黎吗?让他去里昂,还是马赛?」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都不是。他现在肯定已经上了德国内政部的黑名单,留在欧洲怎么都会有些风险。」 苏菲眼睛亮了起来:「你是说,美国?」 莱昂纳尔露出微笑,点了点头:「美国。那里未来会是汽车最大的市场。本茨先生的远大前程,就在大西洋彼岸!」 (第二更,求月票!晚上还有。) 第776章 新动画:「巴黎人」(三更求月票!) 第776章 新动画:「巴黎人」(三更求月票!) 圣诞节晚餐的第二天,莱昂纳尔先开车送卡尔·本茨去了郊区的「索雷尔-标致机械厂」,同时让苏菲带著贝尔塔先搬到圣日耳曼大道117号的公寓里暂住。 等卡尔·本茨与阿尔芒·标致见了面,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布洛涅森林边上的「加勒比海盗乐园」工地。 乐园里面的景象已经和几个月前完全不同了—— 摩天轮、海盗船、旋转木马、恐怖隧道、碰碰船……所有的大型设备,全部都已经安装好了。 莱昂纳尔与负责制造安装的总工程师古斯塔夫·艾菲尔共同进行安全检查,先用沙袋,再上真人,反复测试以避免事故。 夏尔·加尼叶作为这座乐园的总设计师,负责所有的建筑设计、路线规划与装饰细节。 他将中英国海军聚集的「皇家港」与海盗的老巢「托尔图加」(龟岛)完美呈现出来了。 无论是庄严威武的城堡,还是充满异域风情的酒馆,似乎都能让人触摸到那个虚构的世界。 「皇家港」的城门口还站著几个演员,穿著海盗和殖民时代士兵的服装,正在排练。 临近中午的时候,莱昂纳尔在工地的临时办公室里见到了埃米尔·佩兰和赶过来的德彪西,他们负责所有的音乐与演出。 莱昂纳尔听了所有的场景音乐,看了大部分的歌舞和情景短剧表演,指出了一些细节上的问题,提议定时进行花车巡游。 等到了下午,莱昂纳尔又匆匆前往「梦工厂」,视察新动画片的进度,要赶在二月前制作完,时间还是很紧迫的。 幸运的是,虽然这部新片长达四分钟,理论上需要比《加勒比海盗》多上一倍的画面,但由于很多过场是静态的,角色的动作幅度也很小,所以实际工作量并没有比《加勒比海盗》多太多。 普瓦雷指了指画室里的那些画师:「而且这些小伙子现在劲头足得很。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周末也不休息。拦都拦不住。」 莱昂纳尔看著那些伏在桌前的背影,忍不住提醒道:「让他们注意身体,别把身体搞垮了。」 「我说了。」普瓦雷耸耸肩,「没人听。他们要证明自己做的也是艺术。」 到了晚上,莱昂纳尔又匆匆赶回山麓别墅,吃过晚饭,就进了书房,对著桌上的打字机一阵敲打。 「嗒嗒嗒嗒嗒……」的声音一直响到深夜。 …… 这么干了两个星期以后,莱昂纳尔终于受不了了。在某个夜晚,他一锤桌子,怒吼道: 「八小时,必须八小时工作制,谁他妈不支持谁是孙子!」 ————————— 而同在一八八六年的一月,整个法国都处在一种躁动不安的氛围里。 月初,乔治·布朗热将军入阁,担任陆军部长。 这位四十九岁的将军仪表堂堂,蓄著浓密的胡须,说话铿锵有力,一到任就在陆军部里开始了一场大清洗,掀起了轩然大波。 保皇派军官被撤职,教权派军官被调离,那些在1870年色当战役中投降过普鲁士的军官,不管资历多老,一律赶出军队。 「军队应该是共和国的军队!」布朗热在众议院演讲时说,声音大得连走廊里都听得见。 被激怒的保守派骂布朗热是「独裁者」「野心家」「穿著军装的政客」。但是布朗热不在乎,他有强大的激进派和民族主义者支持。 那些在1870年普法战争中失败的法国人,那些对共和国政府不满的法国人,那些渴望复仇的法国人……都把他当成了救星。 「他会在必要时给我们需要的强有力领导!」一个退役军官在咖啡馆里拍著桌子说。 但也有人看穿了布朗热的本质。乔治·克莱孟梭支持布朗热的军事改革,但也警惕他的民粹倾向。 他在《正义报》上写道:【布朗热将军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能砍掉保皇派的脑袋;用不好,会砍掉共和国的脑袋。】 而激进共和派和温和共和派之间的矛盾,也因为布朗热的问题彻底公开化了。 与此同时,另一场风暴在南方酝酿——阿韦龙省的迪卡兹维尔煤矿爆发了大罢工。 矿工们要求提高工资、缩短工时、改善安全条件;但矿主拒绝了所有的要求,于是工人停工了。 罢工持续了三个星期,期间发生了流血冲突,负责镇压的警察开了枪,死了两个工人。 消息传到巴黎,众议院炸开了锅。 「这是对工人的屠杀!」一个自称「工人代表」的议员在讲台上挥舞著拳头。 「这是对私有财产的侵犯!」另一个支持资本家的议员毫不示弱地反驳。 激烈的辩论中,一个新的政治团体渐渐浮出水面——工人派议员。 他们不站在资产阶级政党一边,也不完全认同激进派,他们代表的是工人的利益。 这是法国众议院里第一次出现这样的声音。有人认为正是去年雨果那场葬礼,为这些人找到了自己的政治依靠。 在罢工压力、布朗热危机、共和派内斗的三重夹击下,夏尔·德·弗雷西内的温和派内阁摇摇欲坠。 弗雷西内是个温和的人,说话慢条斯理,做事讲究平衡。但在这种时候,温和成了弱点,平衡成了优柔寡断。 报纸上每天都在猜测:内阁什么时候倒台?谁会是下一任总理? 而在更远的地方,法军在尼阿加紫拉遭遇了当地抵抗力量的沉重打击,伤亡惨重。消息传回了国内,巴黎舆论哗然。 「又输了!」——这是《小巴黎人报》的标题,很刺眼。 这标志著法军在塞内加尔河流域的殖民扩张的重大挫折,让人们想起了去年在镇南关的惨败。 「我们为什么要继续把钱扔到那些连名字都叫不上的地方?」一个读者写信给报社。 「与其在非洲打仗,不如把钱用在发展我们的电气产业上!」《费加罗报》的社论写道。 「为什么要让陆军的小伙子们在泥地里和土著拚命?让海军再封锁一次日本不好吗?」《共和国报》提议道。 这种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成为舆论的主流。 法国人开始问自己:我们到底想要什么?是非洲的丛林和沙漠,还是巴黎的电灯和工厂? 没有人能给出答案。但人们心里渐渐有了答案。 ———————————— 1886年1月31日,星期六,晚上,巴黎,法兰西喜剧院。 今晚要上演的是莱昂纳尔·索雷尔的《雷雨》。这部戏已经演了将近五年,仍然是剧院最卖座的剧目之一。 观众陆陆续续地进场了。人们脱下厚外套交给衣帽间的侍者,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翻开节目单,小声交谈著。 但这一次,人们惊喜地发现,舞台前方再次绷起了那块巨大的银白色幕布。 观众席里响起了一阵骚动。 「又是动画片!」 「新一集《加勒比海盗》吗?」 「不知道,也许是新的。」 人们兴奋起来。孩子们从座位上探出身子,大人们也放下了手中的节目单,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块白布上。 上次在这里放动画片,还是去年九月底的事。那次是两分钟的《加勒比海盗》预告片,让整个巴黎为之疯狂了一个月。 现在,莱昂纳尔·索雷尔又带来了什么? 剧院的灯光全部暗了下来。观众席陷入一片漆黑,只有舞台上那块白布反射著淡淡的微光。 乐池里,乐队没有动,没有音乐,没有声音。 然后,白布上出现了画面,是人们熟悉的片头: 一个孩子走到画面中央,捡起画笔,画出一座梦幻的殿堂,然后出现「梦工厂」的大字。 观众席里响起了零星的掌声,但很快就停了,因为画面变了。 片头结束,白布上一片漆黑,什么也没有。 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身体。 几秒钟后,乐池里传来一阵声音——「当当当当当当当……」,是座钟的报时声,七声。 随著钟声的余音渐渐消散,画面缓缓亮了起来。 没有加勒比海,没有海盗船,没有那个玩世不恭的雅克·斯派洛。 观众看到了一间典型的巴黎奥斯曼式公寓的卧室,卧室中央摆著一张床,床上坐起来一个男人。 虽然画师只用了寥寥几笔勾勒,但观众也能看出,这个男人大概四十来岁,头发稀疏,脸颊圆钝,腹部隆起,平庸至极。 他穿著一件白色睡衣,刚刚坐起身来,眼睛半睁半闭,面无表情。 观众席里有人发出了困惑的声音。 「这是谁?」 「不是雅克·斯派洛。」 「是个普通人?」 圆钝的中年人掀开被子,把脚放到地上。 这时候,顺著他的视线,观众才注意到卧室里的其他东西——更准确地说,是其他「人」! 房间的角落里,站著一个男人,头上顶著一盏电灯,玻璃灯罩在他头顶投下一圈黄白色的光晕。 他的站姿笔直,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像一尊雕塑,仿佛真是电灯的底座。 随后圆钝的中年人来到盥洗室,这里跪著一个女人,双手托举著一面镜子;另一个女人趴在地上,四肢著地。 圆钝的中年人走到盥洗池前,坐在女人的背上,对著镜子剃须、洗脸、漱口,全程依旧面无表情,动作机械。 那两个女人同样面无表情,只是木然地举著镜子、趴在地上,就像两件家具。 观众席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这是什么东西?」 「讽刺那些有钱人吧?」 「你看那些仆人,简直不当人用。」 旁边的一个人哼了一声:「这不就是现实吗?我们家的佣人不也一样?让他举著灯有什么不对?」 圆钝的中年人洗漱完毕,走出卧室,来到餐厅。 餐厅里有一张「餐桌」,由一男一女并排组成。他们四肢著地,半曲著膝盖,脊背上铺著白色的桌布,桌布上摆著餐盘和食物。 餐桌旁边是一把「椅子」,那是另一个男人,他同样四肢著地,不过完全跪在了地上,脊梁绷得笔直。 圆钝的中年人走过去,坐到了那个「椅子」上,「椅子」纹丝不动,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他开始吃早餐,面包、黄油、咖啡,一口一口,动作不快不慢,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观众席里的骚动更大了。 「这是在骂那些老爷太太吧?」 「骂得好!那些有钱人哪个不是这样使唤人的?」 「你小声点,旁边坐著的可能就是。」 「怕什么?我又没点名。」 但也有人的表情开始不自然了。有人把手从扶手上拿开,有人不自在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有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他们想到了自己家里的仆人。想到昨天还让女仆跪在地上擦地板,想到出门的时候让男仆给自己穿靴子。 这有什么不对吗?仆人就是干这个的呀。 可为什么坐在黑暗里看到这些画面的时候,心里会觉得不舒服? 圆钝的中年人吃完了早餐,走到门口。 门口站著一个人——不,站著一样东西——「衣帽架」,一个女人充当的「衣帽架」。 她双手平伸,左手挂著西服,右手挂著公文包和雨伞,嘴里还含著一串钥匙,嘴唇紧紧地抿著。 圆钝的中年人从她手上取下西服,从她右手上拿下公文包,从她嘴里取出钥匙。全程没有看她一眼,没有说一句话。 那个女人同样全程面无表情,像一根木头桩子。 圆钝的中年人穿上西服,拿好公文包,用钥匙打开门,走了出去。 画面定格在他走出门口的那一刻。 然后,画面一转,到了大街上。 宽阔的林荫大道,两旁是奥斯曼式的楼房,一楼是各种商店,路面铺著整齐的石板,路灯笔直地立在两侧。 但没有马车——没有公共马车,没有私人马车,没有运货的马车——只有「人」! 整个街道上的「人」,要么是骑著别人,要么是被别人骑著。 圆钝的中年人拦下了一个背上空著的「人」,然后俯身骑了上去,那个人就这么背著他开始小步往前跑。 一路上,目之所及,到处都是「人」组成的「工具」与「部件」,琳琅满目,令人瞠目结舌。 观众席里已经没人说话了,每个人的神情都僵住了。 很快,画面又转了。 圆钝的中年人下了「人」,走进一栋大楼,和一群同样面无表情的人一起等升降梯。 升降梯到了,门开了;几个人走进去,门关了,升降梯又开始上升。 这时,人们看到升降机旁边的井道里,一个巨大的胖子缓缓地从上面降了下来,身上绑著一套滑轮系统。 原来这个胖子是升降机配重。但即使被绳子紧紧地勒著,他依旧面无表情,像一块铁砣。 画面一转,升降梯停下了,门开了,圆钝的中年人走出来,走到一扇挂著「经理室」标牌的门前,停住了…… 观众席里,一个中年男人侧头对身边的女伴说:「他一定是这里的老板,所以才能奴役那么多人。」 女伴点点头:「你说的没错,但索雷尔是不是太刻薄了?」 而坐席里一个之前在报纸上批评过莱昂纳尔「市侩」的评论员忍不住翘起了嘴角,不屑地说: 「多么粗暴而直白的人身攻击啊!动画片果然还是太浅薄了,哪怕是索雷尔,也无法……」 话还没有说完,接下来幕布上出现的画面,就让他闭了嘴、瞪圆了眼睛,同时也让整片观众席陷入了窒息—— 只见圆钝的中年人缓缓趴在了地上,脸朝下,一动不动;很快,一双脚踩在了他的背上,还蹭了蹭鞋底,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幕布上的光先是暗了下来,随即浮现出一行字,不是什么乐园开业的预告,而是片名: 「巴黎人」 接著光线完全暗下,动画片结束了。 而法兰西喜剧院,也陷入了巨大死寂当中。 (三更结束,求月票!) 第777章 奇观(两更合一,求月票!) 第777章 奇观(两更合一,求月票!) 法兰西喜剧院里,法兰西戏剧的最高殿堂,能容纳一千多人的豪华剧场,此刻静得像一座空房子。 那块白布上的光已经暗下来了,但剧场内依旧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翻动节目单。 每个观众都深怕自己发出的任何一丁点响动,会打破了这一片肃穆的氛围和深沉的思考。 他们刚刚看到了什么?一个巴黎人,一个平庸的、圆钝的中年巴黎人和他的生活:起床、洗漱、吃早餐、出门、上班…… 而这种生活,是由一群被他当成工具的人支撑著:镜架、凳子、椅子、餐桌、衣帽架、马车、升降机配重块…… 可是到最后,享受完这一切「服务」的圆钝的中年人,原来也不过是办公室门口的一块「地垫」。 《巴黎人》的每一帧画面都那么平静,没有激烈的动作,没有血腥的场面,没有暴力的对抗…… 那些人就那样沉默地、面无表情地、一动不动地承受著一切。 但正是这种沉默,让所有看到他们的人都胸口里都被压上了一块无法摆脱的巨石。 那个在报纸上批评过莱昂纳尔「市侩」的评论员,此刻捂著胸口,呼吸困难,仿佛噎食的人,想喘气却喘不出来。 他刚刚还在嘲笑这部动画片是「粗暴直白的人身攻击」,但当中年男人趴下去成为「地垫」时,他的喉咙就被一把钝刀割开了! 他已经能想到当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自己曾经在报纸上贬低索雷尔和动画片的每一个字母,都会变成射向自己的子弹。 坐在他旁边的女伴没有说话,甚至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只是把手绢攥在手里绞来绞去。 而那个说「这不就是现实吗」的男人,此刻正盯著暗下来的白布发呆,刚刚不屑的表情完全僵住了,像一块冻在脸上的面具。 坐在包厢里的那些有钱人——贵族、银行家、实业家——他们端坐在天鹅绒包面的椅子上,仿佛遇到了人生中最尴尬的事。 有人盯著自己面前的栏杆发呆;有人低头喝水喝了半天;还有人干脆把眼睛半闭著,假装正在思考什么深刻的问题…… 仿佛只要这样,就能避免与旁边的同类交流,暴露自己的难堪。 因为这部短片的内涵丰富,但其中最尖锐,也最直白的一个问题,人人都能看出来: 一个巴黎人活在世上,到底要踩在多少人的脊背上,才能维持住那种体面、稳妥、从容的生活? 那个圆钝的中年人,他每天早上坐在「人形椅子」上吃早餐,从「人形衣帽架」上取下外套,骑著「人形马车」去上班…… 最后自己作为一块「地垫」,被人踩在脚下…… 他全程面无表情,没有微笑,没有愧疚,没有得意,甚至没有满足,一直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就像呼吸空气一样。 他只是做著他每天都在做的事,就像那些被他当成各类工具的人,也同样面无表情地承受著一切一样。 一切都合理,一切都正常,一切都天经地义!但正是这种合理、正常和天经地义,让人感到一股寒意从骨髓里渗了出来。 那个用「人」当升降机配重的画面,在很多人的脑海里旋转,怎么也停不下来—— 那个巨大的胖子,身上绑著绳索,面无表情地从上往下缓缓降下,像一个没有生命的东西。 那不是一个人,那是一块铁砣,是配重物,是机器的一部分! 可是——他明明是一个人啊!他有可能是谁的丈夫?谁的父亲?谁的儿子?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针,扎进了在场每个观众的脑子里。 那些坐在普通楼座上的观众——小职员、小店主、工人、学生、妇女——他们心里的感受又和包厢、池座的观众不一样。 他们不全是那个圆钝的中年人,他们没有那么多「人形工具」可供役使,他们自己往往就是那个被人踩在背上的人。 那个趴在盥洗池下面充当凳子的女人,那个在林荫大道上背著人奔跑的苦力,那个在升降机井道里充当配重的胖子…… 这些「人」的感受,他们比那些坐在包厢里的先生太太们更懂。 他们看著动画片,心里除了被刺痛,还感受到了愤怒和屈辱,同时夹杂著「原来有人真的看得到我们」的酸楚。 坐在楼座后排的一个青年学生,在黑暗中悄悄握紧了拳头。 他来自外省,父母都是农民,靠省吃俭用供他来巴黎上学。他在拉丁区租了一间阁楼,冬天冷得要命,夏天热得要死。 去年圣诞节,他第一次去一家富人家做家教,亲眼看到那家的女主人是怎样躺在沙发上吩咐女仆给她端茶的。 当时他觉得这很自然,因为富人家都是这样的,也本该是这样的。 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那其实也是一种暴力——一种温柔的、若无其事的、被整个社会默许的暴力! 剧场里的沉默还在持续,没人说话,没人鼓掌,没人喊「再来一遍」,和《加勒比海盗》时的热烈与欢呼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上一次,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来自加勒比海、自由不羁、敢作敢为的海盗,可以让他们暂时忘记自己所处的沉闷而疲惫的生活; 这一次,他们看到的是自己,是他们所处的这个社会的倒影。那个倒影太清晰了,清晰到没有人能闭上眼睛假装看不见。 那块白布已经暗下去,但观众似乎还在期待,期待画面再次亮起,期待雅克·斯派洛再次出现,把他们从沉重中解救出来。 似乎感知到了现场的这种期待,白布又亮了起来,但和刚才不一样,这一次出现的不是画面,而是一排排金色的花体字。 最上面一行,是观众熟悉的那个名字:莱昂纳尔·索雷尔。而此刻,他的名字前面多了一个词:原作。 【原作:莱昂纳尔·索雷尔】 原作?什么原作?当然是《巴黎人》这部动画片的原作!可是观众这才意识到——对啊,动画片也是有「原作」的! 它不是自己从天上掉下来的!它也需要一个艺术家,甚至是像莱昂纳尔·索雷尔这样杰出的艺术家去创作的! 下面一点的名字,人们也都熟悉,是那个「梦工厂」的艺术总监,以「连续图画书」技艺闻名全巴黎的年轻画家。 据说,就是他指挥著数不清的画师,支撑起了《加勒比海盗》等赫赫有名的连载。这次,他的名字竟然带著两个头衔: 【监督·原画:埃马纽埃尔·普瓦雷】 观众席里发出嗡嗡的讨论声,显然他们并不清楚「监督」与「原画」这两个岗位,在动画片中负责哪些工作。 再往下是一个陌生的名字:【背景画师:亨利·德·土鲁斯-劳特累克】 「什么?土鲁斯-劳特累克?」池座里,一个戴著夹鼻眼镜的先生脱口而出,「那个蒙马特的咖啡馆画家?那个画妓女的小个子?」 他旁边的朋友点了点头:「是他!我一直以为他只是给费尔南·科尔蒙打工,然后私下里画点低俗的东西!」 在巴黎艺术界,亨利·德·土鲁斯-劳特累克是个让人熟悉又不屑的名字。他是贵族之后,却天天泡在蒙马特的咖啡馆和舞厅里。 他画舞女、画妓女、画小丑,还画一些夸张的讽刺画,从不为沙龙展出,只为了糊口和取乐。 但此刻,他竟然以「背景画师」的身份出现在这部被称为「划时代」的动画片里!那他从这里拿了多少报酬?他又为什么要加入? 观众来不及思考这些问题,画面又切换了,先是出现了一个新头衔,【动画师】,然后就是出现在这个头衔下的一大串名字: 萨尔瓦多·莫雷利、埃德蒙·杜瓦尔、加布里埃尔·戈蒂埃、弗里茨·埃贝尔、卡洛斯·埃尔南德斯·德·拉·富恩特…… 看名字,有法国人、义大利人、西班牙人,瑞士人……总人数超过五十人,足足切换了三张画面才全部呈现完毕。 紧接著,画面上又出现了: 【合成:吕西安·巴雷】【摄影:尤金·阿杰特】【配乐:克洛德·德彪西】【音效:爱德华·德·拉·富恩特】…… 观众们看著这些名字,一幅接一幅地从幕布上闪现,这才意识到一个他们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事实—— 一部动画片,不是「一屋子画师」画了「几千张画」就能完成的! 它有原作,有监督,有原画师,有背景画师,有动画师,还有合成、摄影、配乐、音效……这不就是一台戏吗? 这不就和法兰西喜剧院正儿八经的演出一样:有剧本,有艺术监督,有演员,有布景,有灯光,有音乐,有音效…… 只不过戏剧的演员是人,是人站在舞台上;而动画片的「演员」是画,被许多人一笔一笔画出来的、赋予了动作和生命的画! 剧场里,有人轻声说:「这不就是演了一场戏吗?」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渐渐明白了:「是啊……演完了要谢幕,戏的演员要上台谢幕——动画片的制作者也要谢幕……」 一瞬间,观众感到一阵强烈的冲击,几乎能令人昏眩:他们正在见证一种全新的艺术形式的诞生! 动画片,不是的变体,不是戏剧的附庸,不是廉价的绘画—— 而是一种独立的、完整的、有自己语言的、可以和戏剧平分秋色的全新的艺术! 这时候,观众才想起要鼓掌。 先是从池座的一个角落响起,稀稀拉拉的,像是刚回过神来;然后掌声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大、扩散。 最后蔓延到整个池座,又蔓延到两边的包厢,最后连最高处的楼座都响起了掌声! 而且给《巴黎人》的掌声,和上次给《加勒比海盗》的掌声不一样: 上次是欢呼,是兴奋,是「再给我看一遍」的热闹追逐;这次是深思以后,带著敬意和感激的由衷赞赏。 他们在感谢这些制作者,感谢他们把这么一部作品带到世界上,感谢他们让他们看到了一种全新的叙事艺术。 许多人的眼眶湿了,脑海里反复浮现起那个圆钝中年人趴在地上、别人踩著他的背走进办公室的画面。 这种艺术,与其他所有艺术一样,可以与人交流、与人碰撞、让人反思,而不是仅仅提供「喜剧」或者「猎奇」。 但谁也没有想到,莱昂纳尔带给观众的惊喜还不止这些。 等最后一页制作者名字在幕布上暗下去以后,就在观众以为大幕即将升起,正戏《雷雨》即将上演时,幕布上忽然又亮了。 还是有画面!?而且切换回了那间公寓—— 观众看到,那个充当灯座的男人,忽然抬起手,像摘下一顶礼帽一样,从自己头上摘下了一直顶著的灯罩,扔到到了地上。 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一步步走出了画面,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房间。 到此刻,幕布上的光这才完全暗下来。 整个法兰西喜剧院再次陷入了死寂,刚刚还如潮水般热烈的掌声,此刻戛然而止。 每一个人的脑子里,都只盘旋著一个问题:那个不再当「灯座」的男人,他的选择意味著什么?仅仅是不再作为一件家具吗? 这是自由吗?毫无疑问,是的。他摆脱了那种被当成物来使用的状态,重新成为了一个「人」。 这是叛逆吗?也可以这样说。他原本被赋予了某种「天职」,那就是充当灯座、为别人提供光明。但他最终拒绝了这种安排。 还有什么?是对规则的质疑吗?是对不合理的事物的讽刺吗?是对人之所以为人的思考吗? 人人仿佛都抓住了一点什么,但又无法准确地描述出来。 一个庄园里有上百个仆人伺候的富翁,此刻忍不住颤抖起来,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从高处被抛落的断线木偶。 他在恐惧,那些默默无言地支撑著他生活的人,会不会在一个平常的傍晚,摘下头顶的灯罩,也头也不回地离开? 那个刚从外省来的穷学生——他天天在阁楼上啃面包,感叹世道不公——此刻正盯著黑暗中的银幕,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他想的是自己那位做女仆的母亲。她一定一辈子都在举著某人的镜子,而从未有人问过她累不累。 这时候,舞台上出现了几个工作人员。他们沉默地走上舞台,把幕布收起来,像收拾一张再也没有用的旧床单。 直到这时,观众席上仍然没有人喊「再来一遍」。 因为无论是包厢里的富翁还是楼座里的穷学生,还是在评论界呼风唤雨的老评论家,或是刚刚踏入大学门槛的艺术青年—— 他们都真正意识到了,这部叫做《巴黎人》的动画,和充满喧闹与动作的《加勒比海盗》预告片,完全不是一回事。 《巴黎人》不是「动作表演」,它可以在四分钟内让观众从兴奋走向哑口无言,并在无边的黑暗中看清自己在人间的倒影。 所以,没有人敢用「再来一遍」这种肤浅的叫喊去亵渎它。它不是为取悦观众而生,而是为了刺痛每一个看过它的灵魂。 这时候,喜剧院的大幕才缓缓拉开,今晚的正戏《雷雨》,终于要上演了! 舞台上的布景已经摆好了,演员们穿著戏服默默站在侧幕条后面等候,乐池里的乐师们换了谱子……一切都蓄势待发。 然而,这时候喜剧院出现了堪称百年不遇的场景: 观众席上,无论是包厢、池座,还是楼座,都陆陆续续站起来不少人,像逃似的往剧场外面跑去。 「借过,请让一下。」有人弯著腰,挤过同一排的人,也不在乎踩了谁的脚,甚至都没来得及道歉。 「请让我出去,我有急事。」一个男人拉开衣帽间的门,连等侍者拿外套的耐心也没有,自己从挂钩上摘了就往身上披。 「让开让开!」一个年轻人直接翻过楼座的栏杆,跳下两级台阶,从侧门冲了出去。 后面的人也没闲著,一个接一个,像被惊扰的鸽子一样从座席上弹起来。 不一会儿,法兰西喜剧院一千多人的座位,就空了一小半。剩下的观众坐在那里,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己该走还是该留。 那些跑出去的人,一部分是戏剧评论员、艺术家、作家或记者。 他们跑得最快,最急,因为他们心里清楚,今天晚上的《巴黎人》,将会改变人们对「什么才算艺术」的认知。 明天的报纸必须为它留出至少半个版面!他们必须抢在截稿时间前,把自己的评论赶出来,并且告诉那些还蒙在鼓里的同行: 不要再说什么「动画是最浅薄的娱乐形式」了!你们今晚没有来?你们错过了!你们将永远错过!但老子没有错过! 还有一些人是大学生和艺术爱好者,基本都是坐在楼座上的穷年轻人,他们完全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与兴奋。 《巴黎人》击中了他们胸腔里那根最敏感也最纤细的弦。他们跑出去,要在路上抓住遇到的每一个朋友,大声告诉他们—— 「你去看!明天晚上,法兰西喜剧院,买到票就去看!看了你会明白的!」 剩下的一些则是精明人。他们意识到今晚之后,只要法兰西喜剧院还在正剧开始前放映《巴黎人》,票价肯定水涨船高。 说不定到下个月,一张池座的票就要被炒到五十法郎!于是,他们在冲出剧院以后就拐了个弯,直奔售票窗口。 不一会儿,售票处已经排起了一支队伍,他们在冬末的寒风中站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龙,谁也不肯让谁。 「我要买接下来一个月每个晚上的票。」排在第一个的人递出一把钞票。 售票员愣住了:「先生,您是认真的吗?我们这里有好几十场戏呢。」 「我不管!我每场都要!给我一个包厢,连排一个月!」 后面的人立马开始起哄: 「给我两个池座!同样连排一个月!」 「前面的人让一让,我也要连排!」 于是法兰西喜剧院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奇景: 在演出旺季的黄金档期,一出备受好评的正戏正在舞台上全心全意地卖力演出,而观众席几乎空了一半! 反而售票处外面却排起了长队,人们攥著法郎,像在巴黎围城期间抢购配给的面包一样,争先恐后地往窗口挤。 那些留在座位上,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到舞台上,可很快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办法做到,因为剧场里的嗡嗡声太大了。 「你觉得那个灯座……」 「……那是讽刺,绝对的讽刺!你看那些被当马骑的……」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它不像戏,也不像……」 「可它把两样东西都占了!那个配重的胖子,你看到了没有?我到现在一闭眼就是他那个表情!」 「他那不叫没有表情。他那叫已经习惯了没有表情。」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那个男人摘下灯罩走出去的时候,我的心都揪起来了。」 整个剧场像被塞进一窝被惊扰的蜜蜂,人们小声地谈论著、争论著、推测著、抒发著,根本没有人去听台上演员在说什么。 演员们还在坚持,认真地把该念的台词一句一句地往外递,甚至刻意加大了音量,但依旧被淹没在这低沉的讨论声中。 随著剧场里的噪音声越来越大,甚至前排的观众都开始交头接耳了,台上演员们的手心都是汗,只盼望演出早点结束。 如果他们演出的不是同样由莱昂纳尔创作的《雷雨》,恐怕此刻就要愤怒地罢演了。 ————————— 在后台关注这一切的法兰西喜剧院的新任院长穆内·叙利,从侧幕看著空荡荡的观众席和心不在焉的演员,情绪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头来,用苦涩的语气对莱昂纳尔说:「莱昂,你说真人表演永远不会被取代,不会是骗我的吧?」 (两更合一,不打断了,一次放出。求月票!) 第778章 排队忏悔 第778章 排队忏悔 1886年2月1日,巴黎的报纸彻底沸腾了! 清晨六点,第一批报纸已经被报童塞进帆布袋,通过自行车的轮子或者他们的双腿,飞驰向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七点钟,圣拉扎尔火车站的报亭开门了,赶车的或者到站的乘客们照常向老板扔出一枚枚铜子。 「一份《费加罗报》!再来一份《小日报》。」 「《小巴黎人报》!快!我要赶火车!」 「《世纪报》也给我来一份!还有《小巴黎人报》。」 铜币在柜台上叮当响,报纸被一双双手扯过来、折好、塞进口袋。 等在火车上或者公共马车上坐好,人们才悠哉悠哉地翻开买的报纸,看看昨天的法国发生了什么大事。 结果他们诧异地发现,一向严肃、以保守派中产阶级为目标人群的《费加罗报》,用一个巨型标题占了整个头版的上半页: 《新艺术诞生了!》 导语则写的是:【《巴黎人》宣告动画成为独立艺术形式,索雷尔同时完成对绘画、文学与戏剧的三重革命!】 文章是主编弗朗西斯·马格纳德亲自写的,措辞热烈得像是国庆日的演说: 【昨晚,法兰西喜剧院的观众见证了一个历史性的时刻: 在《雷雨》开幕之前,一部名为《巴黎人》的四分钟动画片让一千多人忘记了正戏的存在! 这不仅仅是一部动画的成功,也不仅仅是一个娱乐形式的成熟,这是艺术史上的分水岭—— 动画,这门从活动视镜和连续图画书中生长出来的新生儿,在《巴黎人》中第一次展现了完整、成熟、无可替代的面貌。 索雷尔先生用了四分钟证明:绘画可以动,可以叙事,可以思考,可以像文学和戏剧一样揭示社会的真相和人类的真理! 从今天起,没有人再说「动画是廉价的娱乐」。它是艺术,是全新的艺术,是只能诞生在巴黎的艺术! 我要为之前在《费加罗报》上刊登的所有对动画片的贬低之语,向莱昂纳尔·索雷尔说一声:抱歉!】 看著这里的读者完全懵圈了,《费加罗报》什么时候会因为自己曾经刊登过的批判文章向批判对象道歉了? 要知道,它可是法国历史最悠久、影响力最大的报纸,从创刊之初,就是以「倘若批评不自由,则赞美亦无意义」为宗旨的。 甚至就连「费加罗」这个名字,都是取自法国剧作家博马舍的名剧《费加罗的婚礼》中的主人公费加罗,那是一出讽刺剧。 由于早期文章的讽刺性太强,发行的过程中遭遇了很多阻力和困难,于1833年被迫停刊,一直到1854年才得以复刊。 虽然在1871年的公社运动以后,《费加罗报》日益趋向维护贵族阶层和中产者的价值观,但是直言批评的风格始终未改。 如今,它竟然会为自己刊登过的言论道歉?哪怕当年引发了拿破仑三世陛下的震怒,《费加罗报》都没有为此道歉过。 现在它向莱昂纳尔·索雷尔道歉,只能说明一件事:它真的认为自己错了! 更让这些读者震惊的是,向莱昂纳尔道歉甚至忏悔的报纸远不止《费加罗报》一家,几乎每家主流报纸都或多或少有所表示。 比如与莱昂纳尔关系一向亲密的《小巴黎人报》的头版就更加直接:《索雷尔赢了!动画赢了!》 文章开头就毫不客气地嘲笑起之前否定动画片的同行们,并且进行了严肃的自我批评: 【两周前,有人还在质疑索雷尔先生是否「堕入市侩」,是否「浪费才华」,就连本报也一度产生了怀疑。 但就在昨晚,他在法兰西喜剧院给了我们一记响亮的耳光。而这一记耳光,至少《小巴黎人报》挨得心甘情愿! 四分钟的《巴黎人》,没有一个多余的画面,没有一句多余的台词——甚至根本没有台词。 它用纯视觉的语言,讲述了一个关于现代生活本质的故事: 一个巴黎人,起床、洗漱、吃早餐、出门、上班,最后趴在办公室门口成为地垫。 画面简单得像儿童绘本,含义却复杂得让最冷酷的观众也要失眠。 索雷尔先生没有离开文学,他只是找到了一种比更直接、比戏剧更自由、比绘画更丰富的语言,他升华了文学! 整个巴黎都要诚恳地向索雷尔先生和每一位动画制作者道歉!】 《小巴黎人报》是法国发行量最大的日报,每期的销量都在50万份左右,渠道遍布巴黎的每一个角落。 它的态度,往往能影响上百万市民对一样新事物的看法。如今,它为《巴黎人》鼓吹,只意味著一件事: 动画片这种艺术形式,将会马上得到市民的强烈关注,由此很可能会催生出一个庞大的、全新的观众市场! 从文章的其他部分来看,一部4分钟的动画片,就需要大概五十个岗位——那十部、百部、几百分钟、上千分钟呢? 「梦工厂」不可能吃掉所有份额,哪怕从它指缝里漏出来一点,也可能养活成百上千的穷画师与撰稿人。 他们现在还没有看过《巴黎人》,不知道怎么画动画,但只要知道这一行可行,巴黎的投机者们就会蜂拥而至。 到时候,蒙马特高地上,恐怕又会像长蘑菇一样长出数不清的「动画片」公司。 而巴黎报纸的「忏悔」潮还没有结束—— 《世纪报》的评论从理论层面肯定了《巴黎人》的价值,他们请了巴黎大学的美学教授埃米尔·布特鲁写了一篇长评: 【长久以来,绘画和雕塑占据著艺术对空间的诠释,文学和戏剧则占据了艺术对时间的把控,但动画完全不同: 它同时占据了观众对时间与空间的感知,并将之凝练为一个可以重复欣赏的现代寓言,这是叙事的革命! 《巴黎人》里那个充当升降机配重的胖子,从画面上方缓缓降下来,观众看清了他面无表情的脸和勒进肩膀的绳索。 如果这是戏剧,演员不可能吊在那里那么久还不显得做作;如果这是,读者可能对这句描写一扫而过,毫不在意。 只有在动画里,他才被无法逃避的观众凝视著,然后作为一场悲剧的一部分,被永远记录在影像当中。 希望索雷尔能原谅之前我们的冒失,他用这四分钟的杰作,证明了谁才是浅薄的那一方。】 而被整个欧洲视为艺术风向标的《两世界评论》,则更侧重于社会批判: 【奥斯曼男爵规划的宽阔大道,第三共和国的电灯照亮每一个街角,百货公司的橱窗里摆满全世界最精美的商品。 这就是巴黎:现代世界的首都!文明的顶峰! 但索雷尔先生用四分钟告诉我们:这座城市的基石不是冷冰冰的石头,是活生生的人! 影片里,没有一个角色被鞭打,没有一个角色被锁链捆住,他们不是在被迫服劳役,他们只是在「工作」。 这比鞭子和锁链更可怕:因为当一个人不再需要被强迫就能接受自己被当成工具时,压迫就从外部转移到了内部。 索雷尔先生没有给出解决方案,他甚至没有指出谁是坏人—— 影片里没有资本家,没有工厂主,没有穿著燕尾服的剥削者,只有一个圆钝的中年人和一群沉默的工具人。 但如果所有人都是受害者,那敌人是谁?这个问题,比《巴黎人》的画面本身更让人睡不著觉。 最后,向索雷尔先生致以崇高的敬意与真诚的歉意,我们之前不该用刻薄的语言和肤浅的认知贬低他的无与伦比的创意!】 《世纪报》和《两世界评论》的主要读者都是巴黎的知识精英,特点就是傲慢、执拗和泛滥的怀疑精神。 一种艺术形式或者某个艺术流派从诞生到成熟,往往要走上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艰难路程,才能被苛刻的评论家们接纳。 而在今天,这两家报纸的学者竟然以统一又坚决的态度,将「动画片」这个才诞生了几个月的表现形式接纳入艺术的殿堂?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莱昂纳尔·索雷尔是在法兰西喜剧院进行了一场大型巫术,把所有看过《巴黎人》的观众都操控了吗? 即使教会报纸《宇宙报》,这次也罕见地没有再骂莱昂纳尔,他们的评论虽然仍然带著保留,但措辞已经软了很多: 【这一次,我们不得不承认:《巴黎人》是一部严肃的作品!它的主题是沉重的,它的手法是克制的,它的结论是开放的。 我们仍然不认为动画是「高级艺术」。但我们承认,索雷尔先生用这部短片证明了:动画也可以承载严肃的思考。这就够了!】 看到这一期《宇宙报》的信徒们都懵了,《宇宙报》都开始承认莱昂纳尔·索雷尔的创新是有价值的了? 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还是耶稣又降临人间了?或者真如传闻中所说,索雷尔与「人民的主教」吉博枢机关系匪浅。 只有《呼声报》等工人报纸的评论角度和其他报纸完全不同。他们之前没有批判过莱昂纳尔创造的动画片,所以无需道歉。 这些报纸的评论员,更多的是从阶级立场角度,表达了看完《巴黎人》后的焦虑: 【我们批判资本家剥削工人,批判十二小时工作制,批判矿井里的童工……我们的立场很明确:看清阶级,斗争才有方向。 但《巴黎人》没有坏人:那个圆钝的中年人不是坏人,他只是平庸;那些充当工具的人也不是受害者,甚至没有表现出痛苦。 如果工人自己都接受了「被当成工具」这个事实,那我们的斗争方向何在?索雷尔先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也许他觉得,提出问题比给出答案更重要。】 而关于《巴黎人》的风潮,很快就席卷到了一水之隔的伦敦——2月1日当天下午,横渡海峡的渡轮就把巴黎的报纸带到了多佛,然后通过火车运往伦敦。 而报纸上关于《巴黎人》这部动画片情节与主题的描述,引发了一个人的关注。 (第一更,求月票!) 第779章 两座城市,两种梦魇,两封信 第780章 两座城市,两种梦魇,两封信 一八八六年二月二日,《泰晤士报》就在第三版刊登了驻巴黎记者发回的长篇报导,标题是:《巴黎的视觉革命》 【本报记者昨晚在法兰西喜剧院观看了一部四分钟的动画短片《巴黎人》,至今仍处于震撼当中。 这两日,这部作品在巴黎引发的讨论,已经彻底超出了艺术范畴,甚至进入了哲学和社会学领域! 简单来说,它的创造者—莱昂纳尔·索雷尔用几千张画,就让整个巴黎的知识界集体向他道歉。 所有人都承认:这是一种全新的叙事语言!它不属于文学,不属於戏剧,不属于绘画,但又同时拥有这三种艺术的力量。 法国人又一次走在了欧洲的前面。只是这一次,不是在战场上,不是在工厂里,而是在一块白布上。】 《曼彻斯特卫报》则盛赞了莱昂纳尔对艺术的敏锐触觉: 【就像诗人发现词语可以组合成句子,索雷尔先生发现画面也可以组合成叙事,而且这种叙事不受物理规则的限制。 在动画里,人可以飞,时间可以倒流,一座城市也可以在四分钟内从光明坠入黑暗————动画真的是文学的敌人吗? 不,它是文学的盟友!它用一种全新的方式,做著和诗歌一直在做的事:讲述人类的故事,赞美人类的精神!】 《每日新闻》的记者则在报导中流露出一种酸溜溜的嫉妒: 【巴黎人又一次迫不及待地宣布「新艺术诞生了」。 他们总是这样,稍微有点新东西就激动得像发现了新大陆。但客观地说,《巴黎人》 确实是一部有意思的作品。 它用四分钟就展现了一个现代人的一天:先被服务,被使用,最后成为别人脚下的垫子。 伦敦有没有这样的作品?暂时还没有,也许这就是差距。我们英国人太注重实用,不像法国人愿意把时间浪费在空想上。】 这些报导很快就传遍伦敦,到2月4日,连那些平时不关心艺术的小报都开始刊登相关消息了。 但伦敦人的反应和巴黎人不一样: 巴黎人讨论的是「这是不是新艺术」「索雷尔是不是天才」「动画能不能承载严肃思考」; 伦敦人讨论的是「那个法国佬到底想煽动什么」、「他是不是在骂我们」。 《泰晤士报》的读者来信栏从2月3日开始就挤满了各种意见。 一位署名「老派英国绅士」的读者写道: 【这个法国人画的不是巴黎,是每一座现代城市,伦敦也一样。 我们在东区有成千上万的工人,他们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和那些被当成人形马车的可怜人有什么区别? 区别只在于,他们没有被画出来罢了。我只能说,索雷尔从没有放弃煽动英国底层人的想法!】 另一位署名「普通的曼彻斯特工业家」的读者则愤愤不平: 【这就是典型的法国式煽动!把工人画成「工具」,好像企业家在用活人做零件,这完全是胡说八道! 工资是工人自愿领的,工作是他们自愿签的合同。如果觉得被当成工具,可以不干,没有人拦著!】 而署名「东区工人」的信则完全相反: 【邦德先生说得对,他又一次说出了我们的心声,就像他在「弯镐酒吧」替我们写的那些信一样。 我们在工厂里就是机器的一部分—蒸汽机转动,我们就要动;蒸汽机停下,我们才能停。 没有人问我们累不累,热不热,想不想干。这就是现实!现在邦德先生替我们画出来了,这是好事!】 而一封署名「一个老实的伦敦人」的信件则把目光聚焦到了莱昂纳尔这个人身上: 【莱昂纳尔·索雷尔,这个作家的影响力已经跨越了海峡,成为两座城市共同的梦魔,区别是: 巴黎是因为他总是逼迫自己反省、思考、忏悔;而伦敦则是因为他总是在煽动、诱惑、揭露。 他在《良言》上连载《血字的研究》和《四签名》的时候,伦敦觉得他是个会讲故事的作家; 他在《1984》里写「OLDLADYISWATCHINGYOU」的时候,伦敦觉得他是个危险的煽动者。 现在他制作一部没有一句台词的「动画片」,伦敦人又不知道该怎么看他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这个法国人总能戳到我们英国人最疼的地方!】 弗里德里希是在伦敦西北部的摄政公园路122号看到这些报导的,他房间的书桌上总是堆满了报纸、杂志和手稿。 卡尔去世快两年了,但他的工作从没有一刻停下—— 《资本论》第四卷还在整理中,各国的工人运动还要关注,各种新的思想动向也要追踪———— 2月4日傍晚,他从外面回来,大衣上还带著伦敦冬天的湿冷雾气。他在门口抖了抖衣领,把帽子挂上衣架,走进书房。 桌上放著当天送来的报纸。他先翻了翻《泰晤士报》,又看了看《每日新闻》,读到关于《巴黎人》的描述时,他停住了。 弗里德里希放下报纸,靠进椅背,闭上眼睛,开始陷入沉思当中。 「劳动————生产关系————物化————工具化————」他低声念著报纸上引述的几个关键词,眉头拧在一起。 这不是艺术评论,这是政治经济学! 那个年轻的法国人,当初让保罗把他从巴黎救出来的时候,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却对自己和卡尔异常尊重。 现在,他竟然能用几千张画,把「人在劳动关系中产生的异化」这个抽象概念变成了可以直观感受的画面? 根据报纸上的描述,在《巴黎人》这部「动画」中,人不再是人,变成了灯座、椅子、衣帽架、马车、升降机配重、门垫。 这已经不再是什么文学化的比喻或者象征了,而是把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直接翻译成了一种崭新的视觉语言,极具冲击力。 弗里德里希看向窗外,伦敦的天已经黑了,街对面几扇窗户里透出煤气灯昏黄的光,远处偶尔传来马车轮子沉闷的声音。 他想起卡尔。如果卡尔还在,看到那个拜访过他们的年轻法国人搞出来的东西,会说什么? 也许卡尔会哈哈大笑,说「你把我的书写成画了」;也许会皱著眉头,说「还不够准确,异化的本质是劳动产品与劳动者的分离,这不是一个灯座」能说清楚的」。 但无论如何,他一定会去看。 弗里德里希转回桌前,把报纸和手稿推到一边,铺开一张信纸,拿起笔。 他要写给正在巴黎的保尔·拉法格,他是卡尔的女婿,也是法国工人运动的重要人物。 一年前,他因为煽动罪被判入狱半年,现在已经放出来了。 【亲爱的保尔: 近来可好? 我在报纸上读到了一部叫《巴黎人》的动画短片的报导,创作者是莱昂纳尔·索雷尔。报纸上的描述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 如果报导属实,这部作品用视觉语言探讨了劳动与生产关系的问题,这在艺术领域是罕见的。所以我打算近期去一趟巴黎,亲眼看看这部片子。 如果可以,希望你能帮我安排一下,让我能和索雷尔见一面。我对他的想法很好奇。 当然,我知道你半年前批判过他的《鼠疫》,所以如果你不愿意,也无妨。我主要还是去看片子。 你真挚的弗里德里希】 他写完信,又读了一遍,折好装进信封,然后站了起来,走到窗前。 伦敦的夜很安静,安静得让他想起许多事情,比如在1848年,他和卡尔在巴黎待过的那几个月。 那是革命之年,整个欧洲都在燃烧——巴黎的街垒,怒吼的工人,只会空谈的临时政府,还有最后对六月起义的血腥镇压———— 如今,三十七年过去了,革命没有再来,资本主义还在,压迫还在,异化也还在———— 现在,一个他和卡尔都还颇为欣赏的年轻人用几千张画,把这一切画了出来。 所以,他要去巴黎看看,也替卡尔看看。 与此同时,在巴黎,一张法兰西喜剧院的戏票,已经被炒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高价一张池座票,100法郎起,相当于一个熟练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一张楼座票,60法郎起,可以支付巴黎一间阁楼的月租。 包厢票则完全有价无市,早成为了巴黎上流社会最时髦的交际工具,随便一个座位都能换来一周各种沙龙座上宾的待遇。 已经看过《巴黎人》的观众,无论是大学生、小职员、穷画师、大老板、大贵族还是其他任何身份,都成了狂热的布道者。 在拉丁区的咖啡馆里、在蒙马特高地的小酒馆里、在圣日耳曼德普雷区的私人沙龙里————到处都是高谈阔论的人—— 「索雷尔想说的就是:当你把自己当工具的时候,你就不再是人了!没有表情,没有痛苦,没有快乐,只剩下麻木。」 「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个灯座走出去以后能去哪?他除了顶灯,还会干什么?他会饿死。这就是索雷尔对我们的警告!」 「你看他的,《鼠疫》,他是一个相信人能反抗的人;你再看他的动画,《巴黎人》,他成了一个觉得反抗没用的人。 法国著名画廊「布索—瓦拉东公司」蒙马特大道分店的经理正提笔写下一封信,寄给自己在安特卫普美术学院学画的哥哥: 【亲爱的文森特: 最近你还好吗?头还疼吗?这封信是为了告诉你: 近来,巴黎对画家的渴望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哪怕是个会涂鸦的孩子,也能找到一份薪资优厚的工作。 文森特,绘画的黄金时代到来了!它就在巴黎! 我认为你应该提前来巴黎,不必再等待那些学院派老古董对你的考试了。在这里,你才能遇见欣赏你的赞助者。 我可以为你引荐莫奈、高更、雷诺瓦这些最优秀的印象派画家,你不是一直很欣赏他们吗? 还有,如果有机会,你也许可以结识印象派最重要的购买者,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 他虽然是个作家,但对美术有著异乎寻常的眼光与创意,我相信他会认可你的才华。 随信附上150法郎,望尽快见到你。 你忠实的弟弟提奥】 (二更结束,晚安,求月票!) > 第780章 来自爱弥儿·左拉的嫉妒 第780章 来自爱弥儿·左拉的嫉妒 1886年2月6日,星期六。巴黎的冬天还没走干净,塞纳河上飘著一层薄雾,两岸的树光秃秃的。 莱昂纳尔吃过午饭,就开车去了左拉的梅塘别墅,参加每周一次的「自然主义沙龙」——因为最近太忙,他已经几个月没来了。 等他到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著莫泊桑、保尔·阿莱克西、昂利·塞阿尔等人。看到他进门,几个人都站了起来。 「莱昂!」左拉第一个走过来,和他握了握手,「你迟到了。」 「路上堵车。」莱昂纳尔脱掉大衣,递给女仆,「巴黎到梅塘这条路,周末总是不好走。」 「你上次不是说要把这条路修成电车线吗?」莫泊桑从沙发上站起来,笑著伸出手,「怎么还没动静?」 「那得市政府掏钱,不是我掏。」莱昂纳尔和他握了握手,「我又不是罗斯柴尔德家。不过等到博览会的时候,应该就修好了。」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莱昂纳尔又和阿莱克西、塞阿尔分别打了招呼,然后在莫泊桑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 「埃尼克还没到?」他问。 「他说要晚一点。」左拉坐回壁炉前的椅子上,「他最近在忙一本新,走不开。」 「阿尔丰斯(都德)呢?」 「他答应来的,可能还在路上。」莫泊桑放下咖啡杯,「你知道他,出门前总要换三件外套,没人比他讲究仪表。」 莱昂纳尔点点头,没有再问于斯曼和龚古尔来不来。因为这两个人从1885年底开始,就几乎不参加梅塘别墅的聚会了。 1884年,若里斯-于斯曼出版了《逆流》,讲一个厌世的贵族躲在家里,用各种怪癖和奢华的生活方式来逃避现实。 写得精致、颓废,充满了对世俗生活的厌恶。评论界很喜欢它,说它开创了一种新的美学,但左拉不喜欢。 于是在1885年底的一次梅塘聚会后,左拉突然当著众人的面对于斯曼说:「你给自然主义带来了严重打击。你用这样一本给自己彻底地自断了后路。」 于斯曼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左拉一眼,然后转身走了。从那以后,他就没再来过梅塘。 莱昂纳尔知道,左拉在意的不仅仅是友谊,还有他的朋友们对自然主义的「忠诚」。 在他看来,《逆流》是一种背叛,是从科学走向玄学,从真实走向虚幻,从社会走向自我,与「自然主义」完全背道而驰。 而埃德蒙·德·龚古尔最近和左拉、莫泊桑的关系也越来越淡,只会在莱昂纳尔「山麓别墅」的聚会时偶尔能见到他。 他一方面与生活放荡不羁的莫泊桑相看两厌,另一方面又对好友左拉取得的巨大成功有些妒忌,所以减少了聚会的次数。 这就是巴黎的文学圈,没有什么友谊可以真的天长地久。 「好了,」左拉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聊聊《巴黎人》吧!莱昂,这两天巴黎的报纸都在给你道歉,连傲慢的《费加罗报》都不例外。你到底给他们施了什么魔法?」 莱昂纳尔靠在沙发上,笑了笑:「他们不是给我道歉,他们是给票房道歉。」 几个人又笑了。 「我看《小巴黎人报》的文章了。」塞阿尔放下手里的杂志,「他们说动画是一种全新的艺术形式,不属于文学,不属於戏剧,不属于绘画,但又同时拥有这三种艺术的力量。莱昂,你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 「预料什么?」 「预料到他们会这么说。」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我搞《巴黎人》的时候,可没想过他们怎么说。我就是想试试,看看能不能用动画讲一个严肃的故事。」 「结果你成功了。」阿莱克西说,「而且成功得让人嫉妒。」 「可不是。」莫泊桑接过话,「莱昂,你知不知道现在法兰西喜剧院的票炒到什么价了?我一个朋友想去看,愣是没买到票。」 「你说的这个朋友,是不是就是你自己?实在买不到可以找我。」莱昂纳尔笑了起来,「我让喜剧院给我留几个座位。」 「朋友……真的就是朋友。」莫泊桑脸一红,随即也坦然一笑,「不过我也真的需要一……不,两张票,最好位置能好点。」 「没问题。我明天就让喜剧院的人把票给你送过去。」 莫泊桑大喜过望,连连向莱昂纳尔道谢。 「不过说真的,」阿莱克西开口了,「莱昂,你那个《巴黎人》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把人画成灯座、椅子、衣帽架……这个想法太怪了,但又让人过目不忘。」 几个人都看著莱昂纳尔,显然对这个问题都很感兴趣。 莱昂纳尔放下咖啡杯,想了想:「你们看报纸上的讽刺漫画吗?」 「偶尔看。」塞阿尔说。 「我看。」莫泊桑说,「《喧哗报》上的那些,挺有意思。」 「我就是从那里得到的灵感。」莱昂纳尔说,「你们想想,讽刺漫画最常用的是什么手法?就是把人物夸张、变形,把人画成动物,或者把人画成某种东西的一部分。 比如一个资本家,被画成一只章鱼,触手伸向四面八方;一个政客,被画成一只猴子,坐在议会椅子上抓耳挠腮。」 几个人点了点头。 「我就在想,如果把这个手法从单幅画扩展到连续的叙事里,会怎么样?如果一个人被画成灯座、椅子、衣帽架,那……」 「那人变成了工具。」阿莱克西立刻抢答。 「对。」莱昂纳尔看著他,「所以那些被画成工具的人,脸上都没有表情。不是画师们画不出来,我是故意让他们不要画的。 因为当一个人接受自己成为工具的时候,表情就没有意义了。他们不需要高兴,不需要难过,不需要愤怒,只需要存在。」 「哈,又是存在。莱昂,你最近很喜欢这个词。」左拉这时候插了一句嘴。 「所以那个灯座最后摘下灯罩走出去,」莫泊桑说,「是因为他拒绝再当工具了?」 「你可以这么理解。」莱昂纳尔耸耸肩,「但他走出去之后能去哪,我不知道。动画片只有四分钟,讲不了那么多。」 「这就够了。」左拉点点头,「四分钟讲了一个完整的故事,而且让人看完之后失眠,就是好作品。不过手法确实和不一样。 要写一个人变成工具,就得写他的心理、他的处境、他周围的人和环境。你倒好,让人直接画出来,就连台词都不要。」 「所以它叫动画,不叫。」莱昂纳尔说,「既然是不同的艺术形式,就得有不同的艺术语言。」 「说到这个,」塞阿尔身体往前倾了倾,「爱弥儿,你觉得《巴黎人》和你的《萌芽》比,怎么样?」 左拉看了塞阿尔一眼,没说话;莱昂纳尔也看了他一眼,知道他不是在故意「挑事」,是真的好奇。 「不太好比。」莱昂纳尔看了下左拉,「《萌芽》是,二十多万字;《巴黎人》是动画,四分钟。篇幅就差太多了。」 「不是篇幅。」塞阿尔说,「是主题。我看了《巴黎人》以后,总想到《萌芽》。你们都在说人怎么被当成工具,但又不一样。」 「你说说看,怎么不一样。」左拉松了口气。 「《萌芽》里的矿工,是被资本家剥削的。他们有血有肉,有家庭,有爱有恨。他们罢工,他们反抗,虽然最后失败了,但结尾那句种子在地下发芽,让人觉得希望还在。」 「《巴黎人》呢?」 「《巴黎人》里没有资本家,没有人剥削人。那个圆钝的中年人,他既踩别人,也被别人踩。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这台机器的一部分。 而且最让人绝望的是,他没有反抗,没有解脱,甚至没有痛苦。他只是第二天继续被人踩著。」 塞阿尔说完,看著莱昂纳尔:「我说得对吗?」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差不多。」 「所以《萌芽》问的是谁在剥削谁?」塞阿尔继续说,「它回答:资本家剥削工人,所以工人要起来反抗。」 「而《巴黎人》问的是人什么时候不再是人?」阿莱克西接过话,「它回答,当所有人都同意把别人当工具、也同意自己成为工具的时候。」 「是啊。」莱昂纳尔说,「每个人都在利用别人,也被别人利用。谁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因为一切都很正常。」 左拉一直没说话,只是坐在壁炉前,听他们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说得没错。《萌芽》和《巴黎人》确实不一样。但你知道为什么不一样吗?」 所有人都转头看著他。 「因为《萌芽》是我在矿井里待了好几个月写出来的。」左拉说,「我看到了那些矿工怎么干活,怎么吃饭,怎么睡觉,怎么死。 我看到了他们的愤怒,也看到了他们的希望。所以我能写罢工,写反抗,写种子在地下发芽。」 他顿了顿,看向莱昂纳尔:「《巴黎人》,是你在巴黎想出来的吧?坐在你的别墅里,看著窗外的树,喝著咖啡……」 莫泊桑笑了一声:「爱弥儿,你这是嫉妒。」 左拉坦然地说:「我确实是在嫉妒。莱昂在书房里就能洞见到这个社会的本质,这种天赋怎么能不让人嫉妒呢?」 莱昂纳尔摇摇头:「但《萌芽》出版还不到一年,迪卡兹维尔就爆发了大罢工。爱弥儿,你写了一出真正的寓言。」 几个人都沉默了。 迪卡兹维尔煤矿罢工就发生在上个月,而《萌芽》是1885年4月出版的。 警察镇压罢工打死了好几个工人,无论如何都无法让这些作家们感到轻松。 为了转移话题,莫泊桑半开玩笑地对莱昂纳尔说:「莱昂,说起来我们当中,其实最成功的人,是你。」 「哦?」莱昂纳尔不知道莫泊桑为什么会这么说。 「因为只有你在剧场里得到了成功!」莫泊桑解释道。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左拉不无好奇地问:「据说你写一秒钟动画片剧本的价格是一千法郎?这是真的?」 (第一更,求月票!) 第781章 《变形记》 第781章 《变形记》 听到左拉的问题,莱昂纳尔并没有隐瞒,而是坦然承认。 他点了点头:「苏菲给我定的价格,我事先并不知情——但好像那些品牌都挺愿意付这个钱的。」 莫泊桑凑了上来,满眼都是羡慕:「一秒钟一千法郎……法兰西印钞厂里的印钞机一秒钟能印出一千法郎吗?」 阿莱克西也凑了上来:「那……那你一共接了几个这样的剧本?」 莱昂纳尔把双手一摊:「坦白说……到目前为止,我一个也没接。」 「嘶……」客厅里响起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左拉难以置信地看著他:「你都没有接?为什么?一个动画剧本要花很长时间吗?」 没等莱昂纳尔解释,塞阿尔就发出感慨:「莱昂,我知道你已经很有钱了,但这样的机会也不能放过啊?一秒钟一千法郎……」 而莫泊桑就露出「我最了解他了」的表情,向众人解释道:「虽然这些剧本能给莱昂更丰厚的回报,但那毕竟只是商业GG。 莱昂其实更愿意把精力放在像《巴黎人》这样有深度的作品上面!我说的对吗,莱昂?」 左拉闻言,也赞许地点了点头,认可莫泊桑的判断:「莱昂,你的选择是对的。」 谁知道莱昂纳尔却有些尴尬地摇了摇头,所有人都露出诧异的表情,他只能无奈地解释: 「一秒一千法郎是在《巴黎人》放映之前定的价格,有些草率。我觉得等大家看完《巴黎人》以后,还可以再往上涨一涨……」 左拉:「……」 莫泊桑:「……」 塞阿尔:「……」 阿莱克西:「……」 所有人都默默看了一眼壁炉上挂著的那把猎枪。 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这几个人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不一会儿,女仆就领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莱昂·埃尼克,跟在他后面的是阿尔丰斯·都德。 「阿尔丰斯!」莫泊桑连忙站起来和他拥抱,「你可算来了,我们都快聊完了。」 「聊什么?」都德脱掉围巾,递给女仆,「聊莱昂的《巴黎人》?」 「除了这个还能聊什么。」左拉说,「坐吧,我给你倒杯酒。」 几个人重新坐定。女仆给新来的两位端上咖啡和酒。 都德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呼出一口热气:「外面真冷。你们刚才聊到哪了?」 「聊到莱昂的票房。」莫泊桑说,「还有动画片的收入。莱昂,已经在稿费上把我们都甩开了。」 「哦,那个我可羡慕不来。」都德显然也听过传闻,「我们还在用行用页来计算稿费,而莱昂已经用秒来计算了。」 「按秒计算的男人……啧啧……」莱昂·埃尼克也发出感叹,满是羡慕。 莱昂纳尔一听脸都黑了,连忙转移话题:「好了,如果你们也想赚这笔钱的话,我可以教你们。」 一听这话,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莫泊桑有些迟疑地问:「莱昂,这可是价值千金的秘密,你真的愿意告诉我们?」 莱昂纳尔无所谓地摆摆手:「我一个人写不完天底下所有剧本。只有越来越多人参与进动画片的制作,我才能赚到更多钱。 这样吧,下周的聚会不要去维尔讷夫了,我带你们去「梦工厂」看看。等看完一部动画片的制作流程,你们就有概念了。」 几个人都高兴起来,纷纷道谢。 其中莫泊桑最为兴奋:「上礼拜,有个里昂出版公司找到我,问我有没有兴趣写几个动画剧本,开价比高出一倍。 但我完全不知道这东西应该怎么写——它跟戏剧剧本有点像,又不完全一样。戏剧剧本有舞台提示,有对白,有人物动作。 可动画剧本怎么写?我又没画过画,总不能在一堆白纸写上雅克·斯派洛从左边跑到右边,然后英国兵从右边追到左边。 那样即使交了稿,人家还以为我在糊弄他呢。」 莱昂纳尔笑了起来:「「梦工厂」里有几百个画师,所谓的秘密迟早也守不住。现在就已经有人准备离开去创业了。」 众人又笑谈了一会儿,左拉站了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厚厚的一叠手稿。 「既然人来齐了,那么正好——」他说,「我最近写了一本新,想给你们看看。」 「新?」莫泊桑问,「你写完《萌芽》不是才一年吗?怎么又写出新长篇呢?爱弥儿,你这也太勤奋了……叫什么?」 「《杰作》。」左拉把手稿放在茶几上,「讲一个画家的故事。」 几个人都凑了过去。 莱昂纳尔拿起手稿,翻了翻:「克劳德·兰蒂尔。」他念出主人公的名字,「一个画家?」 「对。」左拉坐回椅子上,「他很有才华,但固执己见,导致终生失意,不被认可。他画了一辈子,最后在画布前自杀了。」 莫泊桑、都德、阿莱克西和塞阿尔也都开始传阅这部作品。 莱昂纳尔虽然假装在看,但是心里早就对这个故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更知道「克劳德·兰蒂尔」,就是保罗·塞尚。 这个画家之前偶尔会出现在梅塘聚会上,话不多,总是坐在角落里,抽著烟斗,听别人聊天。 塞尚和左拉相识于普罗旺斯的波旁学院,那是1850年左右「艾克斯-普罗旺斯」地区唯一的一所公立中等学校。 在当时教权色彩极为浓厚的艾克斯,天主教学校学生数量是公立学校的四倍,选择波旁学院意味著价值观上的世俗取向。 左拉的父亲是信奉现代化与进步的工程师,塞尚的父亲则是共和派新富,两人都不愿将儿子送入教会学校。 左拉因父亲早逝、家道中落,还有轻微的口吃,处处显得格格不入,被普罗旺斯本地同学戏称为小巴黎佬,屡遭欺凌。 而身材高大、脾气火爆的保罗·塞尚多次挺身而出,将爱弥儿·左拉置于自己的保护之下,这成为他们友谊的开端。 左拉曾带著一篮苹果去塞尚家致谢,成就了后来艺术史中著名的「塞尚的苹果」典故——塞尚一生都在通过苹果探索艺术边界。 随后,两人与同年入学的让-巴蒂斯坦·巴耶(后成为天文学家与光学科学家)结成密友,三人终日相随相伴。 他们一起在普罗旺斯的乡间漫步、在阿克河里裸泳,朗诵拉马丁、雨果与缪塞的诗篇,共同梦想著有朝一日在巴黎出人头地。 三人的成绩都很优秀,但左拉尤其耀眼—— 在1853年跳级后,他一举夺得卓越奖一等奖、翻译一等奖、历史地理一等奖、古典朗诵一等奖,并于1854年底获得奖学金。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在学校的绘画评比中,获奖的是左拉,而非塞尚。这也造就了左拉在内心深处对塞尚的优越意识。 尤其是1880年代后,左拉成为巴黎文学界的权威,而塞尚却仍依赖父亲供养,并且屡屡被沙龙拒绝。 从这时候开始,左拉开始不自觉地在与塞尚的相处当中,扮演「父亲」或者「引导者」的角色,最终动摇了两人友谊的基础。 而《杰作》的出版,彻底将两人的关系推向了不可修复的地步。 塞尚从读到的是左拉对他艺术生涯的终极否定:左拉将他视为「失败的天才」和一个无法完成杰作、被时代抛弃的可怜人。 看了一会儿以后,莱昂纳尔还是忍不住放下手稿,看著左拉:「爱弥儿,你真的准备出版它吗?」 「当然。」左拉的语气很肯定,「这是我的《卢贡-马卡尔家族》的一部分,既然写出来了,就不能缺这一部。」 「你知道大家会怎么想。」莱昂纳尔紧紧盯著左拉,「克劳德·兰蒂尔?你觉得起了这个名字,大家就看不出来你写的是谁吗?」 「他是谁,重要吗?」被点破的左拉不自在地扭过头去,「克劳德·兰蒂尔就是虚构的人物,没有影射任何真人。」 这时候,看完手稿开头的其他几人也都看出了「克劳德·兰蒂尔」的原型就是保罗·塞尚,毕竟都是一流的作家,又熟悉二人。 莫泊桑咳嗽了一声:「爱弥儿,你要不要再想想?这本书一出来,你和他的关系可就……」 「我说了,克劳德·兰蒂尔是虚构的人物!」左拉不耐烦地打断他,「就是,既然写出来了,就必须让读者们看到!」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再劝,他们都了解左拉的性格,只要他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但大家也无心再看下去了。莱昂纳尔叹了口气,然后站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票,放在了桌子上。 「这个月最后一个星期天,「加勒比海盗乐园」正式开门营业,这是门票。你们感兴趣的话可以带家人、朋友一起来玩。」 说罢,他向左拉和其他人道了别,径直离开了客厅,莫泊桑等人连忙起身相送。 但左拉罕见地没有送他,而是坐在壁炉前,陷入了沉思——他没有想到莱昂纳尔对这本的反应会这么大! 不一会儿,院子里传来车轮碾过路面的闷响,莱昂纳尔离开了「梅塘别墅」。 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的左拉忍不住想:在于斯曼和龚古尔之后,莱昂纳尔会是第三个不再到访梅塘的老朋友吗? 他用力甩甩头,想把这个念头赶出去。 —————————— 两天后,《现代生活》新一期正式出版。巴黎的读者们像往常一样,在报亭、书店、咖啡馆里买到了这本杂志。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期《现代生活》的封面与以往并不一样——一只巨大的甲虫趴在那里,背景是巴黎城的轮廓剪影。 封面的最上方,用粗体字印著一行标题:「变形记」-莱昂纳尔·索雷尔新作 「索雷尔又写了新了?《鼠疫》出版不是才半年多吗?」 带著疑问和好奇,读者们迫不及待地翻到了《变形记》那一页,如饥似渴地读了起来。 可这部的第一句话,就让许多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当格雷高尔·萨姆沙从烦躁不安的梦中醒来时,发现他在床上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甲虫。」 (两更结束,求月票!) 第782章 《变形记》开头给巴黎的震撼一击! 第782章 《变形记》开头给巴黎的震撼一击! 《变形记》的开头只有一行字,但这行字让整个巴黎的文学圈在这个清晨发生了剧烈的震动,仿佛有什么要破土而出。 工人、职员、学生、艺术家、教员、小店主、银行家、贵妇人……无论身份、地位如何不同,他们的反应都惊人地相似: 先当场愣住,再坐直身体,接著擦一擦眼睛或者眼镜,然后把视线移回到开头重新读一遍,好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当格雷高尔·萨姆沙从烦躁不安的梦中醒来时,发现他在床上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甲虫。】——莱昂纳尔确实是这么写的。 「索雷尔这是要干什么?他疯了吗?」这是几乎所有读者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这当然不是文学史上第一次出现「变形」,一个成熟的读者本该对这个题材有足够的经验,不应该表现出任何诧异。 毕竟在希腊神话里,宙斯变成天鹅、公牛或黄金雨,达芙涅变成月桂树,那耳喀索斯变成水仙花……早就司空见惯了。 而伟大的奥维德在《变形记》里,更是把上百个变形的传说编成一首史诗,再用六音步诗行把它们串联起来,成为经典。 基督教时代「变形」往往与神迹、惩罚有关——比如上帝把罗德之妻变成盐柱,把巴比伦王变成野兽,让圣徒在火焰中行走…… 近一百年来欧洲人写的古怪的「变形」故事也不少,爱伦·坡写死人复活,霍夫曼写机器女人,玛丽·雪莱写拚凑的怪物…… 这些故事虽然同样荒诞,但它们的叙述者至少会在开头会先营造气氛,好让读者做好准备。 比如哥特会先写古堡、暴风雨、午夜钟声;霍夫曼会先交代叙述者喝了酒,处于恍惚状态;爱伦·坡会先强调自己的理智…… 只有充分浸淫到这个情境当中了,他们才会一步一步、不动声色地把读者拖进疯狂。 哪怕是那些不那么「通俗」的文学作品,例如雨果笔下的卡西莫多,或者左拉笔下那些被遗传、酒精、贫困压垮的人…… 这些「人」之所以变形都有各自的原因:要么是因为神意,要么是因为命运,或者是性格、环境、疾病或某种邪恶的力量使然。 总之,任何「变形」必须有可以解释的原因和足够多的铺垫,才能让读者从理性上接受这种「变形」的可能性与必然性。 但莱昂纳尔的《变形记》在第一句前没有进行任何铺垫,就直接把这个最荒诞的事情塞进最日常的场景里。 没有梦、没有神秘的符咒或巫术、没有魔鬼的低语、没有遗传病史、没有神经衰弱这种疾病、没有童年的创伤…… 甚至没有用一句「也许这只是一场噩梦」来给读者留一条退路,于是让读者的大脑短暂地陷入介于疑惑与恐惧之间的空白。 于是巴黎的读者在震撼过后,立刻急切地往下看,第二句、第三句、第四句……他们的眼睛只为了完成一个工作: 找到「这其实是一场梦」,或者「这其实是某种罕见病」,又或者「这其实是魔鬼作祟」的信号。 但《变形记》仅仅在平静地叙述格雷高尔·萨姆沙躺在床上,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意识到自己确实变成了一只甲虫—— 【他略一抬头,看见了拱形的棕色肚皮……分割成许多连在一起的小块……和他身体的其他部位相比,他的许多腿显得可怜的单薄、细小,这些细小的腿在他跟前,在他眼皮下无依无靠地发出闪烁的微光。】 读者又在期待变成甲虫的格雷高尔·萨姆沙开始惊慌失措,向家人求救,向上帝祷告,或者想要去找医生给他开个药。 但莱昂纳尔没有让格雷高尔·萨姆沙这么做,而是让他看起了窗外的风景,并想要睡个回笼觉—— 【格雷高尔望著窗外,天气灰暗,可以听到雨点打在窗棂上,这使他心情抑郁。「如果我现在睡一会,忘记所有的傻事,那会怎么样呢?」他心里想。】 没有恐惧、没有慌乱,甚至没有诧异,他仿佛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一切,甚至开始抱怨这副甲虫身体让他无法侧身睡觉。 而随后格雷高尔开始想一件所有人都没有料到他会想的事情:我今天还要赶五点钟的火车! 【「我的妈呀!」他想,「现在已经是五点半了,指针还在静静地走著,甚至已经是五点半多了,接近于五点三刻了,闹钟没有闹过吗?……下一趟车是在七点,那就要火速加快行动了。……虽然赶上火车,也免不了上级要大发雷霆……上级肯定要和医疗保险医生一起来,并责难父母,说他们的儿子懒惰。……】 于是读者的脑子又陷入了「我是不是看错了」的自我怀疑当中,把上面的文字重新又看了一遍,然后忍不住又在想:「索雷尔这是要干什么?他疯了吗?」 一个正常人在发现自己变成虫子之后的第一个念头,难道不应该是「上帝啊我怎么了」吗?难道不应该是恐惧、尖叫、祈祷、发疯吗?难道不应该像俄狄浦斯发现自己弑父娶母时那样挖掉自己的眼睛吗? 格雷高尔没有,他的焦虑集中在「上班要迟到了」这件事上,好像变成虫子比迟到更不值得一提。 这让每个读者随后都升起了毛骨悚然的感觉,并且灵魂深处感到了强烈的刺痛,仿佛有人用烧红的烙铁在熨烫自己的大脑。 尤其是那些工人、普通职员、小资产阶级、中产,他们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对格雷高尔来说,雇佣关系已经成了他的本能。 以至于当他身体变成了虫子,他想的仍然是「我要迟到了」。他脑子里「我是一个职员」的观念,竟然比「我是人」的观念更牢固! 这让这些读者想到了自己,因为他们每天也是这样活的:早晨被闹钟叫醒,在固定的时间出门,走同一条路,坐在同一张办公桌前,做重复的事…… 他们忽然意识到:如果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虫子,那自己也许会和格雷高尔一样,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我迟到了」。 而看过《巴黎人》动画的观众的感受更加清晰。 他们早在一周前,就看到人变成灯座、衣帽架、椅子、马车、门垫,看到「人形工具」成为日常,人与物之间模糊了边界。 可是看《巴黎人》的时候,他们是坐在黑暗的剧场里,还可以告诉自己,莱昂纳尔是在用夸张的艺术手法揭示社会问题。 毕竟动画片里的「人」虽然被当做工具使用,但在形态上还是「人」;而《变形记》里,「人」直接变成了「非人」。 两部作品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现代性寓言: 前者用画面告诉观众「你正在被当成工具使用」,后者用文字告诉读者「你已经被使用得不像人了」。 而莱昂纳尔写这个寓言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他的叙述完全是冷静的,甚至还带有一点幽默感,比如格雷高尔的心理活动—— 【「我的天哪,」他想,「我选择的是多么辛苦的职业啊,日复一日地处于旅途之中……考虑火车的联运,吃饭没有规律,伙食又差,频繁更迭的车马交通,一点也没有人情味……让这种旅差劳务见鬼去吧!」】 已经有不少读者无法承受这种叙述带给自己的冲击,猛然合上了杂志,随手拿起手边的水、咖啡或者酒,往嘴里灌了下去。 「索雷尔这是要干什么?他疯了吗?」 这个念头在不到一页纸的篇幅内,第三次在读者脑海里升起。 ———————————— 同样合上《现代生活》的还有身在梅塘别墅的爱弥儿·左拉。 不过他想的,和那些普通读者不同——他思考的是,如果换他来写这个开头,他会怎么写。 他知道自己会先写格雷高尔住在什么样的房间里,隔壁住著什么人,窗户朝著哪条街,房间里有没有点著温暖的炉子…… 他还会写格雷高尔的职业,写他做推销员做了多少年,写他每天早上几点起床、走哪条路去火车站、赶哪一班车…… 他会在那些细节里埋下线索,让读者慢慢理解这个人的生活如何被他的环境和工作所塑造,然后把「变形」慢慢呈现出来—— 失眠、头痛、幻觉……总之是身体逐渐出毛病,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荒诞的结果,「人变成了甲虫」。读者能看到足够多的预兆。 但是莱昂纳尔跳过了这一切,直接写一个推销员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甲虫,第一反应是赶不上火车了。 自己的写法,真的能比莱昂纳尔更直切这个社会的要害吗? 爱弥儿·左拉知道,从这句话开始,莱昂纳尔彻底与「自然主义」分道扬镳了,走向了一条他无法揣测的道路。 不是若里斯-于斯曼的「颓废主义」,不是莫雷亚斯、马拉美他们鼓吹的「象征主义」,也不是那个怪异的英国佬的「唯美主义」…… 当然,更不是雨果那种陈旧的「浪漫主义」……这些都无法动摇他对「自然主义」的坚定信心。但《变形记》不同。 它是莱昂纳尔写的。 左拉看了看《现代生活》封面上的那只大甲虫,又看看旁边放著的《杰作》的手稿,陷入了巨大的彷徨当中。 (第一更,求月票!) 第783章 他是个好人 第783章 他是个好人 过了好一会儿,第一批读完《变形记》开头的读者,终于在咖啡因和酒精的作用下,缓过来了。 在咖啡馆、在公共阅览室里、在大学图书馆、在早餐桌上、在私人沙龙里……人们鼓起勇气,又翻开了《现代生活》。 但他们很快发现,《变形记》这部越往下读,越不对劲。 格雷高尔&183;萨姆沙试着翻身,试着下床,试着开门,但他的甲虫身体不听使唤,没有一件事他能办得成。 可他心里还在想“经理已经在门外了”“妹妹在替我说话”“父亲会生气的”……他是变成了一只虫,可他的念头仍然围绕着家庭转。 【……“萨姆莎先生,怎么搞的?”经理提高了声音,“……您给你父母带来了严重的不安,并且以前所未闻的方式耽误了工作,我……以您上司的名义严肃地跟您说话……他已经指示我,要我让您将不久前赊出去的帐收回……您的地位是极不牢靠的……” “不,经理先生,”格雷高尔失态地叫起来了,“我马上开门。有点不舒服头痛,我马上就起床……不过现在精神又好了,我就起来吧,只要一小会儿,请耐心点!……经理先生!请不要为难我的父母!……我自己立刻到公司去,请您给上司转达一下。”】 读到这里,人们终于明白了,莱昂纳尔写的根本不是一个“怪物”的故事,而是人如何被雇佣关系和债务塑造成了人形的奴隶。 格雷高尔隔着门听见外面的声音——母亲在哭,父亲在叹气,妹妹在替他说好话,经理在威胁——急得团团转。 他拚命想用人的语言解释,想告诉他们“我还在这里,我马上就可以出门工作了”,但他说出口的全是甲虫的嘶嘶声。 这是《变形记》带给巴黎读者的第二次冲击,那就是“人在变成虫之后,还在试图让其他人理解自己的处境”。 巴黎的小职员们读到这时普遍感到一阵窒息,因为他们就在被每个月的考核、每季度的业绩、每年一次的晋升谈话催逼着。 他们永远在对自己的上司反复解释“我已经尽力了”“家里有事”“昨天没睡好”……可上司从来不听,或者根本不在乎。 而格雷高尔在门里面急切地发声,门外面的人只听到嘶嘶声—— 就像他们想跟老板说“这活干不完”,老板听成“我要偷懒”;他们想跟家人说“我太累了”,家人听成“我不想干了”。 《变形记》忽然 让他们明白,原来他们的话就像嘶嘶声,很多时候只是在不断制造更多的误解,而不能让他人更理解自己。 此前看过《巴黎人》的读者,则想起动画里那些被当成灯座、衣帽架的人,他们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连表情都没有。 而《变形记》里的格雷高尔还在说话,还在解释,还在试图维系那个“正常人”的身份。 这比动画更残酷:动画里的人已经不挣扎了,格雷高尔还在挣扎,却不知道自己早就被丢出人的行列了。 但读者们已经停不下来了,好奇心驱使着他们继续翻页——格雷高尔&183;萨姆沙变成甲虫的事情终究瞒不住了! 他费力打开了门,经理看到他的虫子脸,尖叫着跑下楼梯,差点摔断脖子;母亲昏倒了,父亲则握紧拳头把他赶回了房间。 家门,第一次对着格雷高尔&183;萨姆沙关上了。 这时候,格雷高尔的妹妹格蕾特出场了,她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家里只剩下她愿意走进那间房间,给他送食物。 一开始她进来时总是侧着脸,不敢多看,放下东西就跑;但没过几天,她开始留心哪些食物被碰过了,哪些原封不动。 她会把房间窗户打开通风,会用扫帚把角落里的脏东西拢出来。 巴黎的读者读到这一段的时候,许多人松了口气,庆幸自己终于在一个充满荒诞和压抑的故事里找到了一丝暖意。 一个年轻女孩克服恐惧去照顾自己变成虫子的哥哥,这种情节在任何时代都足以打动人心——尤其是女性读者,心都要化了! 一位师范学校的女生对同学说:“她明明怕得要命,可还是去了,因为她知道那是她哥哥。哦,上帝啊,我差点要哭出来!” 家庭主妇们也有同感。她们知道照顾一个不能自理的病人是什么滋味。给老人擦身、给病人喂药、给瘫痪的丈夫翻身…… 这些事情做一次是出于爱,做一百次就成了劳役!所以格蕾特每一次走进房间,都被她们当作是一个少女“人性未泯”的证据。 反而是工人家庭出身的读者没那么乐观,因为他们在工厂和工地上见过太多被家庭抛弃的人。 断了腿的工人,三个月没收入,妻子就会带着孩子回娘家;得了肺痨的学徒,老板会直接把他赶出厂,让他去找救济所。 他们读到格蕾特送食物的时候心里就在想:她能送多久? 巴黎中产阶级读者恰好相反,他们最渴望家庭会基于感 情紧密地结合在一起,永远不会因为利益而解体。 一个商人看到这里,松了口气,放下杂志对妻子说:“你看,关键时刻还是家人靠得住。那个妹妹虽然怕,还是去了。” 他妻子点点头,但心里却不由得想起去年丈夫生意失败的时候,她自己也在考虑要不要带着孩子回波尔多娘家。 人们的期望总是美好的,但随着格雷高尔&183;萨姆沙变成甲虫这件事逐渐看起来不可逆转,他的亲人的命运也随之改变。 之前,他是这个家里的顶梁柱,在父亲生意失败以后,他通过自己的努力,维持住了家庭的开支—— 【……出事当天,父亲就向母女讲述家庭财产情况和她们的前途问题……五年前父亲的公司曾濒临崩溃……那次失败破灭了全家的希望……虽然格雷高尔以后赚了许多钱以供全家的开销,但再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辉煌……】 而格雷高尔对家人的付出,也同样是全心全意的,尤其是对他的妹妹格蕾特,更是有一个“宏伟”的计划—— 【格雷高尔有个秘密计划,到下一年,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他要将他妹妹送到音乐学院去深造……】 如今他在门后听到父亲算账,知道家里还颇有积蓄,可以通过利息维持一段时间生活后,又由衷地感到高兴—— 【但格雷高尔终于知道,尽管家里发生过各种不幸,以前挣得的少量财产依然还保留住了。这笔财产可以生出不少的利息。此外,格雷高尔每月所得几乎都交给了家里,这部分钱家里并没有全部用完……格雷高尔在门后连连点头,很高兴家里能如此量入为出……】 他甚至为自己变成甲虫以后,不能再为家人做贡献而感到羞愧—— 【父亲身体虽然还好,但已经老了,何况又是五年没有工作了……母亲也许可以赚钱吧?可是她患哮喘病,在家里走一圈都觉得累……妹妹可以赚钱吧?她还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孩子……一想到赚钱的必要性,格雷高尔就羞愧、伤心到浑身发热……】 读到这里的读者,内心再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在那之前,他们看到的是一个被工作压垮的推销员,一个变成虫子还在想上班的可怜虫。 他们同情他,但是在心理上还是保持着与格雷高尔的距离——因为这个人太懦弱了,太服从了,太不像一个“人”了。 人们可以从他的遭遇上获得共鸣,但是无法认同自己就是那只甲虫! 不过,家庭算账这一段让读 者看到了格雷高尔的另一面。 原来,他每天赶早班火车、吃冷面包、跟客户周旋,是为了让父母不用再为钱发愁,为了让妹妹能过上体面的日子。 原来,这个变成甲虫的人,是个好人,而且是那种彻头彻尾的好人! 一个下了班的铸工在酒馆里听到读报人读到格雷高尔为家里还有积蓄而高兴的时候,举杯大声说:“这个人是个男子汉!” 旁边的人也点头:“他知道家里还有钱,第一反应不是‘这些钱该给我治病’,是太好了,家人还能活下去,确实是好样的。” 工人都感慨起来,他们当中最多这种人——自己吃了苦从来不吭声,挣的钱全往家里寄,病了也不说,到撑不住了才会倒下。 银行小职员们读到这一段,感受更深,因为他们每天经手的数字比谁都多,知道“维持家庭开销”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一个在巴黎国民银行信贷部工作的年轻人在午休时看到这里,对同事说:“当年我第一个月工资拿到手,付完房租、买完煤、还完旧债,就剩下不到十法郎。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活着就是为了还账。” 而【一想到赚钱的必要性,格雷高尔就羞愧、伤心到浑身发热。】这句话更是在他们心里掀起了一场风暴。 “我也这样,”另一个职员说,“我每个月把钱交给我妈的时候,她都笑着说辛苦了。可我总觉得自己给得不够。 因为你知道家里还缺什么。你知道妹妹还要添一件冬衣,你知道煤炭下个月又要涨价。可你挣得再多,也填不满那个缺口。” “所以格雷高尔变成甲虫之后的第一反应才是羞愧啊!”另一个同事感慨道。 “当然。对他来说,不能挣钱就是最大的失败。他这一辈子都在用挣钱证明自己有用。现在他连这个都做不到了。” 于是,工人阶级和中下层职员的读者开始用一种全新的眼光看待这个甲虫。他不是懦夫,不是零件,他只是一个被责任压垮的好人。 这种认识让他们普遍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期待——他们开始想象接下来的情节会朝着“家人体谅、相互守护”的方向发展。 格雷高尔虽然变成了甲虫,但他是个好人;妹妹格蕾特虽然害怕,但她善良;父亲虽然固执,但他终归是父亲;母亲虽然懦弱,但她爱她的儿子…… 只要他们知道他变成甲虫之后还是那个好儿子、好哥哥,他们一定会照顾他、接纳他,就像他以前 照顾他们一样。 一个善良的人不该被抛弃,一个付出过的人理应得到回报! 所以,格雷高尔一定能在家人中间找到新的位置,哪怕他是一只甲虫…… (二更结束,晚安。太难写了这几段,求月票!) 第784章 不要在睡前读索雷尔的新小说 第784章 不要在睡前读索雷尔的新 读者们满怀希望地翻过那一页,但很快就发现莱昂纳尔没有在后续的情节里给他们任何安慰。 格蕾特送来的食物发生了变化,最初是精心挑选的面包、牛奶、黄油,后来变成了随便什么残羹剩菜。 她进房间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因为为了家里的开支,她也开始工作了,并且逐渐有了怨言。 位于巴蒂尼奥勒大道56号的塞纳省女子师范学校的宿舍里,一场争论爆发了—— “我不明白。”其中一个叫玛德琳的女生对自己朋友说,“格蕾特一开始那么好,给他送吃的,帮他打扫房间。可为什么……” “因为太累了。”另一个叫露易丝的女生回答,“尤其是照顾一个不能交流的人,一开始是出于爱,但最终一定会变成负担。” “可那是她哥哥!” “那又怎样?”露易丝说,“你看看格蕾特,她才十七岁。十七岁的女孩子应该去社交、去参加舞会、去郊游! 可她每天要进一间可怕的房间,给一只甲虫送饭。她连朋友都不敢往家里带,因为她哥哥会爬出来吓到别人。” 玛德琳沉默了。她没有再争辩,因为她想到了自己中风瘫痪了三年的姑妈。为了照顾她,堂姐辞掉了巴黎的工作回了家。 第一年堂姐还会跟姑妈说话,给她梳头,在床边放花;第二年堂姐话少了,花也没了;第三年堂姐把她叫做“老巫婆”。 玛德琳当时觉得堂姐冷酷,可现在她开始想,堂姐那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露易丝继续说着:“格蕾特的生活被格雷高尔占满了,却什么都做不了。她怎么办?一不能把哥哥赶出去,二不能把他杀了。” 另一个叫西蒙娜的女生一直没有说话。她家在里昂开纺织厂,家里有三个佣人,从小到大没有为钱发过愁。 她忍不住开口:“你为什么总要替格蕾特找借口?她一开始送饭是出于善良,后来不送是出于自私。她就是不想再管了。” “你当然可以这么说。”露易丝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因为你从来没有照顾过任何人。” 三个人不再说话,桌上的杂志在烛光下显得苍白而沉重。 类似的争论在巴黎各处反复上演。 在圣米歇尔大道附近的一家书店里,几个年轻工人聚在门口读报,他们都是附近铸铁厂或马车厂的工人。 他们读着《变形记》里格雷高尔被慢慢遗 弃的情节,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重。 “我跟你讲,格蕾特就是好人变坏了。”铸工贝尔纳说,“但不是她的品质坏了,而是她的耐心被这种日子磨没了。” “你说得对。”面包店帮工菲利普点头同意,“我们家隔壁住着一个瘸腿的老头,儿子在圣拉扎尔火车站搬货,收入不高。 可他儿子哪怕每天回家累得要死,还要给他擦身子、换尿布、喂饭。去年冬天他死了,他儿子哭都没哭,而是在家睡了两天。 其他人都说他心硬,可你想想,他伺候了八年!整整八年!谁受得了?” “所以格蕾特不是什么圣女,也不是什么畜生,她就是累了,才不再心疼自己的哥哥了。” “是啊,当你一天只能挣那么几个法郎,回家还要看到一只虫子在地上爬,能剩多少力气去爱它?” 旁边叫埃米尔的码头工突然说:“那我父亲呢?我父亲在工地上砸断腿的时候,我母亲伺候了他两年。我可没见她抱怨过。” 贝尔纳看了他一眼:“那是因为你父亲能治好,并且还有个人样。可格雷高尔好不了了,他还是只大甲虫。” 埃米尔被噎得什么也说不出来。 随后的一段情节,把读者的情绪推向了高潮:格雷高尔的父亲无法忍受妻子被他活活吓晕,开始用苹果扔向自己的儿子。 【……父亲从餐具柜上的水果盆子里取满了一袋子苹果,并不计较准确与否,只是向格雷高尔一个一个地扔苹果……一个扔得较轻的苹果擦着了他的背……紧接着而来的一个则直接打中了他的背……格雷高尔在地上乱爬,好像换个地方,这种不可置信的痛苦就能消失……】 而格雷高尔也逐渐接受自己在家人眼里,就是一只虫子的结局。 【格雷高尔现在几乎什么也不吃,只有当他偶尔经过食物旁边时,他才好玩似的尝那么一口,含在嘴里达一小时之久,然后大部分又吐出来。 开始他觉得这是他的房间的现状的悲哀,这使他吃不下,但是随着房间发生的变化,他又很快释然了。他们已习惯于将人家不吃的食物搁进来……】 巴黎十六区一栋带花园的宅邸里,证券经纪商阿方斯&183;德&183;拉罗什和妻子玛丽-路易丝刚用完餐,佣人撤走了餐具,端上咖啡。 拉罗什先生拿起《现代生活》,继续读了一会儿《变形记》,刚好看到这段,他放下杂志,对妻子说:“索雷尔疯了。” “怎么?”玛丽-路 易丝问,她在餐前也看了点《变形记》,还和丈夫赞美了格蕾特的高尚品格。 “他把父亲写成了一个暴君,格雷高尔的父亲朝他扔苹果,打伤了他。一个父亲怎么可能对自己的儿子做这种事?” “可他儿子已经不是人了,是一只虫子。” “那也是他儿子变的!一个父亲应该保护他的家人,而不是用苹果砸他。索雷尔把父亲写得太丑了,把家庭写成了屠宰场。” 玛丽-路易丝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端起咖啡杯,小口喝了一点。 然后她对丈夫轻声说:“可你想想,那个父亲也是人。儿子变成了一只甲虫,他怕不怕?他当然怕。他得保护妻子和女儿啊。 如果那只甲虫从房间里爬出来,爬到客厅里,爬到餐桌上,那这个家还像什么样子?” “那也不该用苹果砸他。他可以把他关起来,可以把他送走,可以找个医生来……为什么要动手?” “因为恐惧。”玛丽-路易丝说,“人害怕到极点的时候,本能的反应不是逃跑,是攻击让他恐惧的东西。” 拉罗什先生不再说话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他没想过的事:格雷高尔变成甲虫以后,父亲在他面前恢复了权威。 格雷高尔还是人的时候,他是家里的收入来源,父亲失业在家,要靠儿子养活。父子之间谁说了算?格雷高尔。 格雷高尔是经济支柱,父亲是依附者。可格雷高尔变成甲虫以后,不能再挣钱了,父亲重新成了这个家的主人。 他开始出门工作,开始管钱,开始决定怎么处置格雷高尔,从“没用的老人”再次变成了“一家之主”。 拉罗什先生合上杂志,久久没有动弹。 在拉丁区圣雅克街的一间阁楼里,二十岁的莫里斯&183;巴雷斯靠着窗读《现代生活》。 他来巴黎已经两年,住在最便宜的房子里,靠给报纸写短文赚几法郎。 他读到格雷高尔被苹果砸伤的那个场景时停了下来,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一个在洛林乡下开小旅馆的生意人。 父亲一辈子都在计算怎么多赚几个铜子,在他来巴黎念书的时候,父亲对他说:“你去巴黎,要出人头地,不然就别回来。” 巴雷斯知道父亲并不是不爱他,只是在那个小旅馆里待了一辈子的人,除了“出人头地”四个字,说不出任何更体面的鼓励。 可巴雷斯读着《变形记》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是:如果我真赚不到 钱,没法出人头地,成了废物,父亲会怎么看我? 他不敢往下想。 在圣日耳曼德普雷的一家小酒馆里,几个来自巴黎大学的年轻学生正在高声争论。 他们都是激进的共和派,有人参加过布朗热将军的集会,有人在报纸上写过抨击政府的文章。 “你们看懂了没有?”一个叫加斯顿的年轻人拍着桌子说,“这个家就是一个小型社会!” 旁边的人停下来看着他。 “格雷高尔能挣钱的时候,他是有用的工具,家里靠他活着。他变成甲虫以后,不能挣钱了,他成了废物、没用的工具。 等到他连废物都不是了,他就成了敌人。父亲用苹果砸他,不让他走出那个小房间。为什么?因为他影响了全家的体面。” “说得对!”另一个人附和着,“资本家对工人也是这样。能干活的时候,给你工资;你干不了了,就把你赶出厂,让你去死。 格雷高尔比被赶出去还惨,他是被关在屋子里等死!” “所以索雷尔写的根本不是什么变形。”加斯顿高喊着,“他写的是阶级。” 几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加斯顿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把杯子狠狠磕在桌面上:“所以我们必须改变这个社会,必须!” “怎么改?”同伴问。 加斯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所有人:“布朗热将军会领导我们的……” ———————— 的篇幅不长,在经历了三个新房客入住、妹妹演奏小提琴等一系列风波之后,格雷高尔&183;萨姆沙,终于死了。 死因是父亲的苹果造成的伤口感染,加上长期的饥饿和虚弱。 莱昂纳尔在这里的笔触异常平淡,仿佛在写“今天的天气不错”,或者“你的帽子很漂亮”,完全是一个无情的旁观者。 而格雷高尔,甚至在死之前,已经接受了自己是家里的负担的观念—— 【他的背碰到了腐烂的苹果,苹果的霉烂点波及周围。他带着爱心和感动回忆家庭,并坚定地认为他必须从这个家里消失…… 他陷入了空洞而安静的沉思。教堂已第三次敲响了晨钟,黎明开始了……他的头无意识地完全地低垂,已经鼻息奄奄了……】 最后还是家里的女佣发现了死掉的格雷高尔—— 【大清早女佣来了……往常一样,先去格雷高尔的房间简单地看一眼……她将长扫帚拿在手中,想将格里高从门里 往门外扫。……但格雷高尔此时已无反应……女佣在黑暗中大声叫喊:“你们来看一看,死了,他躺在地上,完全死了。】 而家人接受格雷高尔的死,速度快到异乎寻常,甚至表现出了完全解脱的态度—— 【……“现在,”萨姆莎先生说,“现在我们要感谢上帝!”他在胸前画十字,三个女人也画十字……格蕾特看了一下尸体,便走进父母的卧室。 女佣关上了门,将窗户打开,并将窗扇全部敞开,尽管是大清早,新鲜空气里还夹杂着一种温暖的气息,那已是三月末了。】 而最终的结局,也出乎所有读者的预料,萨姆沙夫妇开始了新的生活规划,并注意到了女儿已经发育成熟—— 【他们的前景,经过仔细推敲,完全不坏,因为三个人都有工作。……他们要一套较小的、便宜的住房……要比格雷高尔目前找的这一套住房更实用…… 当他们聊天时,萨姆莎夫妇看到他们变得更加活泼的女儿……变成了更漂亮和更丰满的姑娘。萨姆莎夫妇由谈话转为沉默,两人的目光相碰,彼此都会意了,他们想到,是为她找一个好对象的时候了。 这对他们来说是他们的新梦想……当公共马车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女儿第一个站起来,显现出了她年轻的身材。】 连载结束了。 读者没有震惊,也没有愤怒,而是陷入了深深的迷惘。本来,他们是在等待莱昂纳尔奉献一段悲痛的描写—— 至少应该有一个人的眼泪,应该有一句关于死亡意义的反思,应该有一个让读者感到“这个家至少还残存着一点人情”的时刻。 可是什么都没有!格雷高尔死了,然后他的家人吃了早餐,出了门,坐了马车,晒了太阳,谈论了未来,觉得一切都轻松了。 他们只是正常地生活,正常地排除障碍,正常地继续向前走……但这种“正常”比任何残忍都更让读者窒息。 于是巴黎开始流传一句话:“不要在睡前读索雷尔的新,否则第二天醒来会先摸自己的背,是不是变成了甲虫的硬壳。” (今天就一更,太累了,明天会多更。求月票!) 第785章 在恐惧中醒来的巴黎 第785章 在恐惧中醒来的巴黎 一八八六年二月九日,巴黎没有像往常那样醒来。 太阳像往常一样按时升起,塞纳河上的雾气像往常一样散开,马车行的伙计像往常一样在天亮前就把马刷好,套上辔头。 圣拉扎尔火车站的报亭老板也像往常一样,把一捆一捆的报纸从后屋搬到柜上。 但在今天,这座城市的灵魂是在恐惧中醒来的。 许多巴黎人在睁开眼睛之后先是不动,像格雷高尔&183;萨姆沙那样躺在床上,盯着暗沉沉的天花板。 然后他们做了一件平生从未想过会做的事情: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背。 这本来只是一件昨天看完《变形记》以后,大家拿来互相开玩笑的事,今天却都不约而同地做了。 —————————— 住在奥斯曼大道旁一栋六层公寓楼里的吕西安&183;杜福尔就从肩膀摸到腰窝,确认没有甲虫一样坚硬、冰冷的壳,才松了口气。 但他又忽然不放心,于是小心地掀开睡衣,又看了看自己的腹部——白白软软的肚皮还在,肋骨还在,肚脐还在…… 他这才把睡衣放下来,起身坐在床沿发呆,但刚刚松下来的那口气并没有真的让他安心。 他是巴黎国民银行的高级职员,今年三十四岁,有一个美丽的妻子,还是两个可爱的孩子的父亲。 他忽然想到,格雷高尔的遭遇最可怕的地方,其实并不是变成了一只可怜的甲虫——那是命运对他最温柔的部分了。 格雷高尔的可悲之处,是变成甲虫以后,仍然记得五点钟的火车、经理的责备、家里的债务、父母的生活费和妹妹的前途。 他变成虫子的那一刻,脑子里装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怎么了”,是“我迟到了”。 但火车准点发车,不会为他停留;经理狼狈而逃,不会体谅他的悲剧;父母和妹妹终究把“他”当成了“它”。 吕西安&183;杜福尔感觉头皮发麻。他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妻子起床的声音,然后是她在厨房里准备早餐时忙忙碌碌的声音。 吕西安&183;杜福尔在外省分行干了十年,去年刚调来巴黎。总部对他明面上是“擢升”,实际上是看中他在外省积累的客户关系。 他在巴黎没有根基,每月的薪水虽然足有300法郎,但付完房租、伙食、孩子的学费,剩下的一点刚好维持一家人的体面。 他每天早晨七 点出门,乘公共马车到交易所广场,然后在银行里坐到下午七点,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孩子们都睡了。 妻子是他在外省娶的,料理家务井井有条,也从不过问他的账目。只要他按时把钱袋放在餐桌上,她就能按时把晚饭端上来。 两个人之间说的话越来越少,但吕西安&183;杜福尔一直觉得这很正常,多少夫妻不都是这样过日子的吗? 他摇摇头,努力把格雷高尔从脑子里赶走,然后穿上衬衫,系好领带,走出卧室,坐在餐桌前。 妻子刚好把咖啡和面包端了上来,又给两个孩子一人倒了一杯牛奶。 “你今天不舒服吗?”妻子问,看了他一眼。 “没有。”他说。说完以后,他忽然想到——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病倒了,不能再去银行,不能再把薪水袋交到餐桌上…… 那这个每天为他煮咖啡的女人,会不会也像格蕾特那样,从担心到疲惫,最后站在厨房里低声对孩子说:我们必须摆脱他! “不会的!”他得努力让自己相信妻子不是那种人。 可是他又想起《变形记》里格蕾特头几天送食物的时候,虽然害怕,但也觉得自己永远不会抛弃哥哥。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她开始嫌烦,觉得恶心,开始替自己找理由——我已经做得够多了,难道我的一生都要搭进去吗? 吕西安&183;杜福尔喝了一口咖啡,又看向两个孩子,七岁的儿子雅克和五岁的女儿玛格丽特正在为一块涂了果酱的面包争吵。 雅克把面包攥得紧紧的,玛格丽特哭着说那是她的。妻子把两个人分开,又在女儿玛格丽特的盘子里多放了一块面包。 吕西安&183;杜福尔忽然觉得荒唐:他每天在银行里点算债券、填写表格、对上司鞠躬、对客户赔笑,不就是为了这张餐桌吗? 可他如果有一天再也无法带回面包,这张餐桌还会为他留出位置吗? 儿子雅克此时擡起头来,嘴里塞着面包:“爸爸,今天您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什么?” 吕西安&183;杜福尔想起昨晚哄孩子的时候答应过给他带一个木制小马,摸了摸孩子的头:“会的,爸爸记得。” 但他心里想的是,如果有一天我不是爸爸了,我变成了一只甲虫,你还会叫我爸爸吗? 他努力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把剩下的咖啡喝干净,站起来穿大衣,妻子在一旁把围巾递了过来。 他想起结婚第一年自 己每次出门,妻子都会在窗口一直望到看不见他的背影为止。每次他会回头朝妻子挥手,让她放心。 但如今她只会站在厨房的门口,看他走时有没有把门关好。他会发现是因为有一次他像往常一样回头,却没有看见她的目光。 那是哪一年的事了?吕西安&183;杜福尔已经忘了。后来他习惯了妻子不再用目光送他,也再没有了出门以后回头的习惯。 想着这些,吕西安&183;杜福尔出了门,走下四层楼梯,推开公寓楼下的大门,初春的冷风迎面扑过来,激得他缩了缩脖子。 街角的报童正在喊:“《费加罗报》!索雷尔新!甲虫!格雷高尔!” 他本来要像往常一样径直走向马车站,可这次脚步却停下了。他掏出一个铜币,丢给报童,买了一份《费加罗报》。 ————————— 同样的早晨,在圣奥诺雷街的一栋老公寓楼里,六十六岁的皮埃尔&183;杜瓦尔,正坐在厨房的椅子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他是退伍军人,当年在克里米亚做过下士,后来在巴黎邮政局当了一辈子职员,五年前退了休,退休年金不多,刚够过日子。 他有三个孩子,两个女儿已经出嫁,嫁妆掏空了他一生的积蓄,甚至不得不卖掉自己的房子,搬到这里节俭度日。 现在只有小儿子菲利普&183;杜瓦尔还跟他住在一起。他在保险公司做抄写员,每月180法郎,家里一半的开销由他负担。 皮埃尔&183;杜瓦尔昨夜读完《变形记》之后就没有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格雷高尔父亲用苹果砸儿子的画面。 他想起自己也朝儿子扔过东西。那是去年秋天,菲利普嫌上司刻薄辞了上一份工作,在家里闲了两个月才找到现在这个差事。 他当时拍着桌子骂菲利普:“你知不知道多少人等着干这份活?你不干,有的是人干!你凭什么挑三拣四?” 那句话和萨姆沙先生的口气有什么不同?好像没有。他是“为了儿子好”,就像老萨姆沙先生是为了“保护家人”,才扔了苹果。 他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响声,菲利普起床了。 这个年轻人先是在床上翻了个身,然后踢踢踏踏地找拖鞋,接着走到水盆边上洗脸,水声哗啦哗啦的。 皮埃尔&183;杜瓦尔悄悄起身,站在门后面,从门缝里往外看——儿子正对着墙上那面小镜子系领结,嘴里嘟嘟囔囔的: “上星期的报表那个混蛋根本就没看,今天又找我重新做,好像我的时间不值钱一样。一个月180法郎,就能买我一整条命?” 皮埃尔&183;杜瓦尔听见这句话,胸口堵得慌。 以前每次儿子抱怨工作,他都说:“你年轻,多辛苦一点也是应该的,我们年轻的时候哪有你这么好的条件?” 可今天他忽然意识到,那句话的底气和老萨姆沙先生有什么区别呢? 儿子挣回来的钱,一大半都是给这个家花,他在家里像格雷高尔的父亲一样坐享其成,然后转过头批评儿子不够感恩。 他有些后悔之前的态度。可是又不免想到,如果儿子真的再次丢了工作,没法带回来钱,他能保证自己不发火吗? 他能保证自己不会像老萨姆沙先生一样,从果盆里抓起苹果一个一个扔过去吗? 他想起自己在克里米亚的日子,他见过冬天里的士兵为了最后一块面包互相殴打,人到了极限的时候什么都能干出来。 收拾完仪表,穿好衣服,菲利普又走到门口,弯腰穿鞋,然后直起身来回头看了看,发现父亲正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自己。 他露出一个笑容:“我走了。” 皮埃尔&183;杜瓦连忙喊住儿子:“菲利普。” “嗯?” 皮埃尔&183;杜瓦走到儿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晚上早点回来。我让楼下肉铺留了两块牛排。” 菲利普看了他父亲一眼,笑容更加灿烂了:“行。我尽量。” 门关上了。 皮埃尔&183;杜瓦站在空荡荡的玄关里,听到儿子的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走,越来越远。 —————————— 上午八点,巴黎街头出现了一种奇怪的景象:许多人没有像平日那样先买面包,而是先买报纸。 报童们喊得嗓子发哑: “《费加罗报》!索雷尔的新!甲虫!格雷高尔!” “《小巴黎人报》!巴黎人今后起床都得摸摸自己的背!” “《小日报》特别评论!的新时代!” 那些刚刚在床上摸过自己背的人,装作若无其事地买下报纸。 他们不是为了知道故事结局——故事昨晚就读完了——他们是为了寻找解释。 他们希望《费加罗报》能告诉他们:这不过是一篇怪诞,不必当真。 他们希望《小巴黎人报》能告诉他们: 索雷尔只是用了夸张手法,意在批判某种特殊的家庭,而不是所有家庭。 他们希望《小日报》能告诉他们:文学史上早已有过类似作品,奥维德、阿普列尤斯、霍夫曼、爱伦&183;坡……它没那么可怕。 然而当他们在咖啡馆里翻开报纸,读到评论家的第一句话时,许多人更不安了,因为所有报纸都没有安慰他们。 那些最会给巴黎人提供漂亮解释的批评家,这一次也在发抖。 (第一更,求月票!) 第786章 暴君 第787章 暴君 《费加罗报》主编弗朗西斯·马格纳德从未想过自己会在一个星期内,连续被莱昂纳尔惊吓到两次:一次是《巴黎人》,一次是《变形记》。 如果说前者还可以从「资本的雇佣关系异化人性」这个不算太离谱的角度诠释,后者则更让他坐立不安。 因为《变形记》彻底瓦解了传统家庭的根基,把本该温情脉脉的亲情,用一只甲虫的命运解剖得淋漓尽致。 它远比莱昂纳尔之前《我的叔叔于勒》那种停留在「金钱异化亲情「层面的作品更加深刻,也更加具有颠覆性。 从《费加罗报》的保守主义立场来看,《变形记》彻底颠覆了保守派对家庭的立场坚持。 但《变形记》又实在写得太好,好到他不得不赞美它的颠覆性,无论是技巧上的,还是思想上的。 于是他只能怀著一种特殊的痛苦,写下了评论一【昨天以前,我们以为《巴黎人》已经是索雷尔先生最残酷的作品。 四分钟的动画,几个没有表情的工具人,已经足以让巴黎的观众在法兰西喜剧院温暖的灯光中也感到彻骨的寒冷。 现在我们知道,我们错了! 《巴黎人》至少还允许我们这么安慰自己:那是画出来的,是艺术家的夸张,我们只是被画面、音乐和声效吓到了。 可是《变形记》不同:它是,没有舞台,没有白布,没有音乐,用纯粹的文字让我们自己调动理性,把防线摧毁。 它把一个普通人放在一张普通的床上,让他在一个普通的早晨醒来,然后变成了一只甲虫。 更可怕的是,这只甲虫首先想到的不是上帝,不是魔鬼,不是医学,不是死亡,而是上班。 这就是索雷尔先生在艺术上做出的革命! 他逼问每一个看过《变形记》的读者:当奇迹、灾难、变形、死亡————降临时,人内心最无法舍弃的执念究竟是什么? 而这个问题的答案令所有人羞耻:不是灵魂,不是爱情,不是自由——而是工作、债务、火车时刻表和家庭开销。 巴黎应该为此骄傲,因为这种艺术革命诞生在巴黎!不是伦敦,不是柏林,不是维也纳!它们不配拥有莱昂纳尔·索雷尔。 巴黎是第一个把煤气灯换成电灯的城市,也是第一个把街道修成舞台、把报纸变成眼睛、把咖啡馆变成议会的城市。 它太现代了,所以它第一个生出了这种只能源自现代生活的噩梦! 然而我必须说,索雷尔先生太残忍了。 他没有像宗教作家那样留给我们救赎,没有像自然主义作家那样留给我们解释,没有像浪漫主义诗人那样留给我们眼泪。 他只是打开房门,让我们看见一家人怎样从惊恐走向厌恶,从厌恶走向平静,又从平静走向解脱。 而昨天,就是巴黎「家庭」的末日!】 读者把这篇文章从头看到尾,没有得到半点安慰。于是他们又去买《辩论报》,希望朱尔·勒梅特能给出一个温和些的说法。 可是朱尔·勒梅特的文章更加不留余地。 他认为在《变形记》之后,从此不再只是「再现生活」,而可以用荒诞的手法直接揭露生活的本质—— 【如果评价《变形记》要先从奥维德和阿普列尤斯谈起,或者从神话、寓言和童话谈起,就等于假装没有读懂索雷尔的用意。 格雷高尔没有冒犯神明,没有受到诅咒,没有走入魔法森林,也没有吞下奇怪的药水。他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就成了甲虫。 这正是史上的新篇章! 过去的总要解释一个人为什么会成为他现在的样子— 贫穷,是因为家庭破产;堕落,是因为环境糟糕;犯罪,是因为金钱污染了灵魂;发疯,是因为爱情、酒精或疾病。 这些解释试图让我们相信,灾难总是有原因的。而这些原因就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很容易就能辨认出来,然后躲过去。 索雷尔先生却拒绝解释,他直接把结果放在的第一句,然后把原因从叙述当中驱逐出去。 于是读者没有时间准备,没有地方躲避,只能立刻面对一个事实: 一个人可以在某个早晨毫无理由地失去人形,而他周围的世界却在照常运转。 这看起来荒诞,但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又何尝想过自己是什么时候就变成今天这样的人、过著今天这样的生活的? 一个桀骜不驯的年轻人,何时变成了面对上司的时候温顺如羔羊的小职员? 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何时变成了为几个铜子的小费就卑躬屈膝的车夫? 一个温柔善良的好女人,何时变成了粗声大气、浑身散发著市侩气的泼妇? 这些变化是女巫的魔法吗?不,这是时间、是社会、是家庭施加在人身上的魔法! 《变形记》让走出了只能复刻现实的老路,告诉所有的作家还有另一种写法。】 巴黎的读者们看完以后,又咒骂著朱尔·勒梅特,认为他比莱昂纳尔更加残忍。 既然《变形记》已经给了他们足够的刺激,为什么他不给大家一个避难所?于是,他们又翻开另一份报纸,《共和国报》。 作为《两世界评论》重要的撰稿人,费迪南·布吕纳蒂埃今年刚到巴黎高等师范学校担任法国文学史教授,教席头衔为「雄辩」。 作为月刊的《两世界评论》要到下个月才会发新刊,费迪南·布吕纳蒂埃显然等不及了,选择了在《共和国报》上一吐为快。 他的文章标题是:《只属于莱昂纳尔·索雷尔的危险胜利》。但在这篇文章里,他并没有体现自己的「雄辩」,反而十分矛盾。 他一方面承认《变形记》是技法上的重大突破,但另一方面又担心它破坏文学应有的秩序、伦理和维持世道人心的力量; 他一方面认为《变形记》展现了巴黎现代生活的深层真相,但另一方面也认为莱昂纳尔过于冷酷,摧毁了读者对人性的信心。 所以他在开头就不无沮丧地写道— 【我们必须承认,索雷尔先生赢了!】 紧接著,他给出了自己的解释— 【自然主义者需要病历,心理家需要自白,历史家需要时代,浪漫主义者需要激情———— 索雷尔先生只需要一句话:一个可怜的推销员在卧室的床上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甲虫。 这句话粗暴、荒唐到近乎不可原谅,然而一旦读下去,便会发现它既不粗暴、也不荒唐,反而十分准确。 巴黎的现代秩序由法律、铁路、银行、报纸、学校和家庭组成,但实际上是由一个更朴素的原则维系: 人,必须有用! 父亲有用,才是父亲;儿子有用,才是儿子;雇员有用,才是雇员;市民有用,才是市民————以此类.。 一旦失去用途,人便迅速从「人」变成「麻烦」;如果不能及时重新变得有用,那么接下来,「人」就会从「麻烦」变成「污点」。 而「污点」,就应当被抹除!就像格雷高尔的家人认为他既然无法恢复人形,应当早点死掉一样———— 这就是《变形记》揭示的巴黎社会的真相。 可是索雷尔身为一个作家,是否有权这样无情地对待自己的读者? 他让我们看见残酷的人性真相,却不给我们任何道德力量来承受它: 他揭穿了家庭温情脉脉的面纱,却没有赋予它任何值得被重新接纳的价值; 他让人意识到自己可能只是一个工具,却没有告诉人应当如何重新拥有灵魂。 这是一场属于索雷尔先生的胜利,可失败的是巴黎这座城市!】 读者看到这里,更加愤怒了。他们认为布吕纳蒂埃太懦弱了,他明明承认索雷尔有错的地方,却还要把胜利交给他。 于是他们又翻开了《时代报》,希望戏剧评论家弗朗西斯克·萨尔塞能给一点安慰。 但萨尔塞同样没有给予他们任何安慰,反而认为《变形记》是把剧院搬进家庭的卧室和餐厅,让读者无法在散场后逃离。 格雷高尔在门内,而世界在门外;他试图向家人解释自己,可是门外听见的只有嘈杂的虫鸣。 于是读者突然明白,无人倾听并不是这个世界上最深的悲剧,而是你无论如何倾诉,听到的人都不以为意。 巴黎的读者们绝望了,读遍所有的报纸,他们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那就是莱昂纳尔确实说出了关于巴黎、关于现代生活的一切真相: 现代生活并不只是铁路、电灯、报纸、银行、百货商店、证券交易所和民主议会,现代生活还代表了一种全新的统治秩序。 在过去,暴君坐在王座上,你可以指著他的鼻子痛骂,然后像英雄一样反抗,或者死去。 但现在,暴君躲在闹钟里、工资袋里、火车时刻表里、家人的目光里————无所不在,又无迹可寻。 你能时时刻刻感觉到它,却又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它;你想拼死反抗它,却只会沦为旁观者甚至是亲人的笑柄。 巴黎,这座十九世纪最现代化的城市,用林荫大道、咖啡馆、剧院、沙龙、报纸、百货商店、世界博览会和电气化打造梦想。 巴黎人,尤其是那些中产阶级,骄傲地相信自己走在世界前列,相信自己拥有的现代生活代表著光辉、速度、理性和进步。 索雷尔却给这座最明亮的城市,带来了一个最黑暗的早晨。 而这个黑暗的早晨,正被裹在邮包里,顺著欧洲四通八达的航线、邮路和铁道,不断蔓延到其他与巴黎相似的城市当中。 (第二更,晚上应该还有一更,补昨晚的。求月票!) 第787章 伦敦的反应和弗洛伊德的启发 第787章 伦敦的反应和弗洛伊德的启发 两天后,《变形记》传到了伦敦。 渡轮把《现代生活》和巴黎报纸的评论一同运过多佛海峡,再经由铁路分送到伦敦的各个书报商手里。 最先拿到的是查令十字路附近的几家书店,他们订了法文原版,专供给那些在巴黎住过、或者自诩跟得上欧洲潮流的读者。 接著是俱乐部的阅览室,然后是私人信件里夹带的译稿。 到了二月十一日,那些靠二手消息吃饭的报纸编辑终于都读过了至少一半内容,于是伦敦的知识阶层开始发表意见。 起初,英国人保持了镇定——或者说,他们保持了那种面对大陆怪事时特有的习惯性轻蔑。 《泰晤士报》在二月十一日的第三版,刊登了一篇评论,带著浓浓的俯视海峡对岸的优越感—— 【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又一次证明,巴黎的文学正在从严肃走向乖僻。 继侮辱王室、扰乱殖民地、嘲讽帝国秩序之后,他又发明了可以被命名为「昆虫社会主义」的手法。】 这句话很快就被各家报纸转述,态度也大多是嘲讽。 《每日新闻》用了类似的说法,但加了一句【法国人总是喜欢把日常生活的烦恼打扮成高深莫测的哲学】。 《标准报》更直接,说巴黎作家找不到新题材,只好靠写虫子来吓唬人。 《晨邮报》的评论员写了一篇短文,把莱昂纳尔比作伦敦那些夸大其词的法语教师——在黑板前喋喋不休,其实没人在乎。 伦敦精英们读到这些,几乎都忍不住笑出声来,觉得这不过是巴黎又一次自说自话的文学狂热—— 甲虫?一个推销员变成了甲虫?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然而,这种镇定的气氛没有持续太久。 那些白天在圣詹姆斯街的俱乐部里嘲笑过「法国昆虫」的绅士们,读完法文原版后,发现自己在当天夜里无法安然入睡。 比如在伦敦桥附近开会计事务所的亨利·普莱斯,就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脑海里则是另一个画面: 格雷高尔在门背后听见经理的声音,急得团团转,仍然想解释自己可以赶上下一班火车。 普莱斯先生想到了自己——他管著一间十二个人的事务所,每年要处理上千份帐目,看起来是个「成功人士」「上流社会」。 但他知道如果自己三天不到办公室,合伙人就会开始交换眼色;如果一个月不到,桌子就会被搬走,名字也从门牌上刮掉。 他忽然意识到,那个法国人写的不是巴黎的噩梦;这种噩梦,身在伦敦的他也会做。 伦敦的现代与巴黎的现代不同——这里的生活是分区的、分层的、分阶级的,被一堵堵墙、一道道门严格地隔离开。 西区的绅士可以每天都吃到烤牛肉和约克布丁,同时完全不用在意东区的码头工人正在用一便士的汤度日。 体面的家庭可以把女佣安置在阁楼上,每个月只给她几先令工资,从来不用过问冬天阁楼冷不冷、夏天闷不闷。 帝国各部办公室里的官僚可以用一句「这是规定」来拒绝所有合理的请求,语气平和,毫不在乎会死多少人。 《变形记》则用文字的力量打破了这些墙、这些门,赤裸裸地告诉所有人——你们自诩为「绅士」,也不过是因为「有用」! 那只叫「格雷高尔」的甲虫正在每个办公室、每个工厂、每个家庭里提醒那些「有用之人」一个残酷的真相: 你被爱的全部条件,就是你能继续有用下去! 伦敦的保守派报纸这才后知后觉地开始警惕起来。 《标准报》又发了一篇评论,语气严厉,说这部「有损公共道德」,暗示它会让工人「对雇主产生不必要的怨恨」; 《晨邮报》则批评它「把家庭关系描绘成全是铜臭味的冷酷契约」,认为这种写法「不符合英国人对家庭的理解」。 《笨拙》杂志则刊登了一幅漫画,标题是《法国昆虫正在入侵》—— 画面上,一只戴著法式高礼帽的甲虫,前腿夹著一根手杖,后腿踮著脚尖,正费力地爬上一张摆著烤牛肉的餐桌; 餐桌旁边坐著一个肥胖的英国绅士,一脸惊恐地跳起来,椅子翻倒在地。 伦敦人看到这幅漫画,大多哈哈大笑,他们喜欢这种自我解嘲式的讽刺,来打发来自海峡对岸的麻烦。 可是笑完之后,许多人晚上仍然睡不好。因为他们知道那只甲虫不是从巴黎爬来的,它本来就在伦敦人自己的床底下。 —————————— 同一时间的巴黎,二月十四日清晨,萨彼里埃医院。 这座庞大的精神病院坐落在巴黎左岸,负责收治全法国最严重的神经疾病和精神病患者。 三十岁的西格蒙德·弗洛伊德跟在全欧洲最权威的精神病学教授让-马丁·沙可身后,沿著长廊从一间病房走向下一间。 去年,他在布吕克教授的推荐下获得一笔留学奖学金,于十月来到巴黎,跟随沙可学习神经病学、癔症与催眠,为期十九周。 这一周是这次进修的最后一周。下周他就要离开巴黎,绕道柏林去拜访儿科专家巴金斯基,然后返回维也纳。 查房队伍走到第三病区东侧的一间单人病房时,沙可停下了脚步。 这间病房的铁架床上躺著一个人,朱尔·罗夏尔,前巴黎医学院教授,生理学与病理学权威,法兰西科学院通讯院士。 在一八八四年霍乱危机之前,他的名字曾经和巴斯德并列,被写入医学教科书。但如今他已经疯疯癫癫了一年多。 透过门上的观察窗,可以看到罗夏尔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双手被软布条固定在床栏两侧。 沙可推开门走进去,其他医生都跟在他身后。 罗夏尔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来。等看清了来人,他忽然像被电流击中一样绷直了身体,开始用嘶哑的嗓音喊: 「放血!每秒三十滴!盐水是谎言!你们听见没有?谎言!一秒!一秒!」 「我说了一百遍!我的数据是对的!他们说我渎职!」 「他们——巴斯德——索雷尔——骗子!骗子!」 弗洛伊德站在沙可身后半步,冷静地观察著。 罗夏尔的躁狂症状很典型:言语急促、逻辑混乱、联想散漫,同时又重复著固定的词汇——「放血」「盐水」「巴斯德」「索雷尔」…… 他的妄想内容和他过去四十年的专业生涯有直接关系。但他失去了名誉、头衔、地位,于是他的精神也一并失去了支点。 等罗夏尔的嘶喊告一段落,沙可才开口:「朱尔,今天感觉怎么样?」 罗夏尔瞪著他,嘴唇哆嗦著,像条被捞出水面的鱼:「他们偷了我的数据!巴斯德偷了!索雷尔偷了!一秒!一秒就是生命!」 沙可没有反驳他,只是侧过头,对身后的弗洛伊德说:「西格蒙德,还是由你来处理。」 弗洛伊德内心叹了口气,默默走上前,身后的护士则推来了治疗车。 治疗车上放著一套放血用的柳叶刀和承接杯,几个装著不同药液药粉的小瓶,还有一个用电池、铜丝和海绵组成的电疗装置。 沙可站在他背后交代著:「标准程序。先放血300毫升,然后服用10毫升碘化汞和砒霜的合剂,最后用电击3分钟。」 弗洛伊德虽然读过最新的文献,知道放血疗法在霍乱时期已经被证明无效,碘化汞和砒霜的毒性也早就受到质疑。 但他无法反对,毕竟在萨彼里埃医院,沙可就是上帝! 他拿起柳叶刀,刺破了罗夏尔的手臂内侧的一条静脉,暗红色的血液很快就流了出来,滴答著落在承接杯里。 罗夏尔起初还在喊「你们杀了我吧」「说谎的人必被上帝惩罚」……但随著血液流淌,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不一会儿,他的眼神也变得涣散,像一盏快烧完的油灯。等到300毫升血放完,他的头歪向一侧,几乎安静下来。 弗洛伊德替他清洗了伤口,然后从不同药瓶里倒出几滴药液,掺进半杯水里,让迷迷糊糊的罗夏尔喝了下去。 接下来是电击治疗。弗洛伊德把海绵电极贴在他的小腿内侧和左手手腕上,转动感应线圈的手柄,调到中等强度。 电流通过时,罗夏尔的肌肉剧烈抽搐了起来;眼睛瞪得像探照灯,直视天花板;嘴唇翕动著,像是在默念什么咒语…… 三分钟后,弗洛伊德关掉了电流。罗夏尔的身体彻底松弛下来,安静地躺在床上,眼睛半闭著,没有任何攻击性了。 沙可走到床边,低头察看罗夏尔的神色,然后对弗洛伊德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 接著又转向其他医生,开始自己的教学:「放血疗法在霍乱上已经被淘汰了没错。但精神病患者不一样。 他们的躁狂往往伴随著脑部充血和体液过剩。放血能减轻颅内压力,让病人平静下来。电流刺激也有类似的效果—— 它能让神经系统的过度兴奋得到抑制。这套方法仍然有效,至少在实践中是这样表现的。」 弗洛伊德没有反驳,只是默默擦干净柳叶刀,放回托盘里。 查房结束后,弗洛伊德独自回到自己那张小桌前。桌上堆著一摞还没来得及装订的病例,还摊著一本《现代生活》杂志。 这是一个星期前一个奥地利同乡留下的,他一直没有细看过,因为实在是没空,也没有心情。 弗洛伊德坐下来,把桌上的杂物推到一边,想继续写那份要交给沙可的总结报告。 但写了几行字,脑子里总是浮现朱尔·罗夏尔那张脸—— 这个曾经站在法兰西科学院讲台上意气风发的男人,如今连自己的名字都快记不清了。 但弗洛伊德没空替别人担心,他现在的经济状况同样糟糕。 维也纳大学给了他一个神经病理学讲师的职位,但这个职位没有固定薪水,全看有多少学生上他的课,有一个人就得一份钱。 可像他这样的年轻人,哪里能吸引学生来上课?所以来巴黎之前,他全靠从布吕克教授那里借来的钱维持开销。 如今奖学金也快用完了。 下周他本应绕道柏林,去拜访儿科专家阿道夫·巴金斯基,在柏林的儿童医院学习几个星期儿科神经学,然后再回到维也纳。 但他计算过路费和住宿费之后,发现帐上剩下的钱只够买一张直接回维也纳的车票。 他收到过几封信。一封来自维也纳的朋友,问他要不要考虑放弃学术,直接开一间神经科诊所。 对方在信里估算了一下:「维也纳有钱女人多得是,她们愿意花大价钱治头痛和失眠。只要你用沙可的名声,不愁没有病人。」 另一封来自一个在美国纽约的旧同学,措辞更加直接:「西格蒙德,来美国!纽约不需要行医资格!这里的女人—— 犹太人、德国人、爱尔兰人……——总之人人都说得了歇斯底里症!你只要勤动手就能发财,她们付得比欧洲人多三倍! 去年,我隔壁街区有个混蛋把一台古怪的治疗歇斯底里症的机器卖给了一个叫特斯拉的工程师,发了大财!诊所扩大了一倍! 只要你愿意来纽约,在这里干上五年,就能回维也纳自己开个大诊所。不要犹豫了!」 弗洛伊德确实动心,他也向往不用再数著铜板过日子的生活。但他又想起未婚妻玛莎·伯奈斯,他们订婚已经四年了。 他答应过她,等到经济状况好转就结婚。可四年过去了,他仍然是个没有固定收入的讲师,租房住,靠奖学金和借款度日。 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但正是因为她不抱怨,他才更加焦虑。 弗洛伊德揉了揉太阳穴,想让自己暂时不去想那些数字,于是放下了报告,目光落到桌上的《现代生活》上。 他随手翻开,扫了几行目录,然后翻到部分。一句话出现在他眼前: 【当格雷高尔·萨姆沙从烦躁不安的梦中醒来时,发现他在床上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甲虫。】 弗洛伊德坐直了身体,又重读了一遍,然后接著往下读了几段—— 格雷高尔没有惊慌,没有祈求神明,没有认为自己发疯;他只是在想上班会不会迟到。 弗洛伊德把杂志按在桌上,几乎要跳起来。因为他猛然发现—— 莱昂纳尔·索雷尔,这个全欧洲都在谈论的大作家,把他内心刚模模糊糊触碰的东西,用的形式清清楚楚地写了出来! (三更结束,求月票!) 第788章 远方来信 第788章 远方来信 1886年2月中旬的一个普通早晨,维尔讷夫的山麓别墅里,莱昂纳尔坐在餐厅的窗边吃早餐。 餐桌上摊著一叠报纸,《费加罗报》《小巴黎人报》《小日报》……还有两三份特别发行的号外。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堆今天早上刚送到的邮件上。这些都是邮差早上八点半准时送到的。 莱昂纳尔如今每天都要收到上百封各种邮件、电报,这还是明确知晓他的住址、能直接寄到山麓别墅来的部分。 绝大部分普通读者的来信是寄到《小巴黎人报》和「沙尔庞捷的书架」等报社和出版社为他专门开设的独立邮箱。 这些信每周由编辑挑选后给他集中送来——主要是年轻人和孩子的——剩下的存放到他为这些信件购买的几间房子里。 苏菲每天都花至少两个小时为他分拣这些邮件和电报,这是她日常最重要的工作之一,至少现在还不放心交给别人。 这些信有些是出版社和报纸的约稿函,有些是读者的长篇读后感,有些是陌生人的求助信,还有一些是各种商业合作。 苏菲总能从中挑出那些真正重要的,把垃圾信件过滤出去,然后把剩下的按照紧急程度排好顺序交给莱昂纳尔。 这是两人之间的默契。 今天早上,她裁开两封信封,只看了一眼抬头,就把它们从一堆邮件里抽了出来,放到莱昂纳尔的手边。 「这两封我看不懂,用的是中文,」她说,「你交代过,上海和檀香山来的信都直接交给你。」 莱昂纳尔放下咖啡杯,拿起了第一封,信封上的落款告诉他是严复从上海寄来的。他抽出里面的信纸,迅速扫了一遍。 严复在信中说,他已经辞去了天津北洋水师学堂英文教习的职务,来到上海,专心为「梭勒奖学金」之事奔走。 如今他已经在阿尔贝·德·罗昂的安排下,住进了法租界麦高包禄路附近的一间公寓,条件很不错,他很感谢。 翻译的事不算难,他已经在上海物色了几个通晓英文和法文的年轻人,今年就可以翻译出几部欧洲最新的学术著作。 但选送民间赴法学童一事要难得多,尤其是地方上的缙绅几乎没人愿意把子弟送到「红毛番」那里去,需要慢慢想办法。 信末他提到了阿尔贝的帮助很大,那位罗昂家的小少爷现在在上海吃得很开,三教九流的事情都能摆平,帮了大忙。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然后又拿起了第二封,来自檀香山,寄信人是孙眉。 随信附送了一份报纸——中文报纸——报头印著「檀香山华报」几个大字,发行日期是1886年1月1日。 孙眉在信中写道,莱昂纳尔的话对他启发很大,这里美国人不断咄咄逼人的做法,也让他觉得团结华人迫在眉睫。 他联合了几位华商凑钱办起了这份报纸,专门报导檀香山华人社区的新闻和事务,以及国内形势和世界大势的消息。 给莱昂纳尔寄来的这份是创刊号,他认为只要这份报纸能坚持办下去,一定能凝聚起华人在檀香山的声音。 莱昂纳尔翻开了那份《檀香山华报》,头版头条是夏威夷国王卡拉卡瓦陛下视察糖厂的消息,没什么特别; 引起他注意的是第二条——檀香山刚刚与日本签署了《1886年移民协定》及《日本与檀香山渡航条约》的报导。 报导说,根据这份协定,日本移民在檀香山享有参政权,可以参与当地市政选举和担任公职——华人依旧没有。 莱昂纳尔看到这里笑了一下,他知道这是夏威夷王室为了平衡美国势力对夏威夷政治的影响而采取的手段。 美国种植园主已经控制了夏威夷的经济命脉,如果再让他们控制了政治,夏威夷王国迟早会成为美国的一个州。 引入日本移民作为政治筹码,是卡拉卡瓦国王为数不多能打出的牌了。 他想了一会儿,现在有了这份中文报纸,也许檀香山华人的命运会和历史上有所不同?他说不准。 他知道在原来的历史里,夏威夷王国在1893年被美国商人政变推翻,随后被美国吞并。 那里的华人一直处于被排斥的境地,没有政治权利,没有社会地位,只能在甘蔗园里做工,或者开些小杂货铺谋生。 现在有了《檀香山华报》,至少华人能团结起来,也能在政治上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 他准备让孙眉定期寄送这份报纸到巴黎来。至于更多的,只能交给时间来检验了。 莱昂纳尔放下报纸,又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看向苏菲。 「上海的碳化灯丝厂现在生产得怎么样了?」 苏菲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报表看了一眼。 「已经往英国送了两次货了,」她说,「斯旺博士那边做了测试,质量稳定,和爱迪生从前供应的优质灯丝几乎没有区别。」 莱昂纳尔点点头,表示满意,自己当初去中国找竹材的决策是对的。 爱迪生控制了日本的优质竹丝供应链,如果继续依赖他供货,不但成本高,而且随时可能被他阴一下。 现在上海建立了自己的灯丝厂,用浙江的桂竹制作碳化灯丝,质量不输日本货,这就算摆脱对爱迪生的依赖了。 他放下咖啡杯,三两口吃完了剩下的早餐,起身穿上大衣。 「我今天要去乐园工地,」他说,」还有十天就要开业了,得去看看最后的进展。」 苏菲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莱昂纳尔走出别墅,来到门口停著的那辆天蓝色电车旁。 这辆车近期又进行了几次改进,轮胎更厚、更耐用,方向盘比第一代灵敏得多,不过重量增加了,续航稍缩短了一些。 毕竟真上市销售了,不可能像最早的原型车一样简陋。」冰箱彩电大沙发」里的前两项暂时实现不了,最后一项必须有。 不然巴黎的那些阔佬不会买单。 他坐进驾驶座,合上电闸,电动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车身平稳地向前滑了出去。 维尔讷夫通往布洛涅森林的这条路他已经跑了无数次了,中间有一段要经过市区的道路。 他的车从一辆公共马车旁边超过去的时候,车上的乘客纷纷转过头来看他,甚至有人开始吹哨子。 莱昂纳尔开著电车到处跑已经半年了,市民们不像最初那样大惊小怪,但每次看到这辆没马的车还是忍不住多看几眼。 说话间,他又超过了一辆私人马车。 那辆马车装饰得很华丽,车身刷著深红色的漆,车轮上的辐条都镀了金,车门上还有徽章,一看就是哪个贵族的座驾。 马车里的男人看到莱昂纳尔从旁边超过去,只留下一阵被扬起来的尘土,扭头就对夫人说: 「瞧他那个得意劲!到了三月我也要买一辆,不,不止一辆,我要买十辆!组一支车队!」 这位愤愤不平的富豪是亨利·德·拉罗什富科伯爵,巴黎有名的大地主,在诺曼第和香槟地区都有大片的葡萄园。 他光靠卖葡萄酒就每年就能进帐几十万法郎,属于巴黎的顶级圈层。但此刻也只能被莱昂纳尔甩在身后吃土。 他夫人坐在旁边微微摇了摇头,但最终没有说出口,而是目光灼灼地看著远去的蓝色车影。 她想到了前几天在罗斯柴尔德夫人的花园里,对方向自己和一众贵妇人展示的几款专属定制车型—— 其中有一款,车厢后座的沙发可以放平,变成一张柔软的小床,虽然肯定不如家里的大床舒适,但足以引人遐思。 虽然罗斯柴尔德夫人强调那是「郊游型」,专供临时小憩,但现场的贵妇包括她在内,都心照不宣地嗬嗬笑了起来。 拉罗什富科伯爵正在兴头上,滔滔不绝地论述著自己的车队计划,丝毫没有注意到妻子的脸颊已经泛起了红晕…… —————————— 莱昂纳尔当然不知道身后的豪华马车里发生的小插曲,继续踩著电门往前开。 再过一个月,这辆电车就要正式发售了。选择3月,主要因为那正好是春天郊游季的开端,富人们最需要摆阔的时候。 基础款型售价2万法郎,高配款型和定制款型另外计价,最高可以到3万5千甚至4万法郎,远远高于豪华马车的价格。 这个价格对于普通工人来说是天文数字,但对于巴黎的有钱人来说不过是几个月的零花钱。 到时候整个巴黎的大街上会出现上百辆这样的电车,那些习惯了坐马车的老爷们大概又要不适应好一阵子了。 巴黎的交通肯定会乱一阵,不过他已经让标致和市政厅对接这件事,争取尽快让这个城市适应这种交通工具。 车子穿过塞纳河,进入布洛涅森林。加勒比海盗乐园的工地位于靠近塞纳河的一片空地上,占地庞大,惹人注目。 莱昂纳尔开近工地大门的时候,远远就看到门口围了一大堆人,至少有二十几个,全都端著笔记本、夹著铅笔。 是记者! 莱昂纳尔刚把车停稳,熄了电,从车里出来,那群记者就像蜂群一样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费加罗报》的记者维克多·德·拉·索莱斯,他个子高,步子大,抢在了最前面。 旁边是《小巴黎人报》的让·贝尔纳,后面还跟著《世纪报》、《共和国报》的记者,甚至还有一家来自里昂的报纸。 「索雷尔先生!索雷尔先生!」 「能不能回答几个问题?」 「我们等您一早上了!」 莱昂纳尔皱了皱眉头,心想自己躲记者躲了两个星期,还是被他们堵住了。 维尔讷夫那边经常有警察巡逻,记者一聚集就会被驱逐,但布洛涅森林这里就没办法了。 他只能点点头:「问吧,别耽误太久,我还要进去看工程。」 《费加罗报》的索莱斯抢先开了口:「索雷尔先生,现在巴黎所有报纸、所有读者都像疯了一样在谈论您的《变形记》。 有人说它是这个时代最深刻的,也有人说它太悲观、太残酷了。您为什么要写一个推销员变成甲虫的故事? 您是不是想说人生本来就是荒诞的、毫无意义的?」 莱昂纳尔看著维克多,平静地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人生中确实有荒诞的一面。想想看吧,一个普通人,每天早出晚归,做同样的工作,走同一条路,吃同样的饭…… 就这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一天他突然变成了虫子。但荒诞的不是变成虫子,而是变成虫子之后,还想著上班。」 《小巴黎人报》让·贝尔纳连忙追问:「那您的意思是不是说,人生就是没有意义的?我们活著只是白白受苦?」 「我没有这么说。」莱昂纳尔摇了摇头,「我只是说,人很容易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忘记自己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职员如果只把自己当成雇主的员工,工人如果只把自己当成机器的零件,丈夫如果只把自己当成家庭的钱袋…… 那他们和那只甲虫就没什么区别了。这些工作、责任和价值很重要,但不是人生的全部,也不应该是。」 维克多又追问道:「那您认为人有办法摆脱这种荒诞吗?里格雷高尔没有摆脱掉,他死了,他的家人反而如释重负。 您在《巴黎人》里也没有给出任何出路,那个灯座虽然摘下灯罩走了出去,但谁也不知道他能去哪,能不能生存下去。 您为什么要这样写?为什么不给读者一点希望?您在《我的叔叔于勒》《Pi》《泰坦号沉没》……里,不是这样的。」 莱昂纳尔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我不知道格雷高尔能有什么出路。我不知道那个灯座走出去以后能找到什么。 我只是把我想到的看到的写出来。我确实写过一些美好的东西,但如果作品里只有美好,那就是在欺骗读者。」 《世纪报》的米歇尔·布里奥有些不服气:「索雷尔先生,您刚才说人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会忘记自己是一个人。 那如果一个人清醒地认识到了这一点,他该怎么办?辞掉工作?离开家庭?躲到深山里去?您有什么建议吗?」 莱昂纳尔看了他一眼,露出笑容:「你读过希腊人的神话吗?」 记者们都愣了,不知道莱昂纳尔为什么突然要问这个问题,毕竟希腊神话是欧洲教育的必修课,在场几乎没谁没读过。 (第一更,求月票!) 第789章 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 第789章 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 《世纪报》的米歇尔·布里奥有些迟疑地回答道:「读……读过一些。」面对莱昂纳尔,他不敢把话说得太满。 莱昂纳尔毕业于索邦,文献学的造诣肯定不是他这样的记者能比的,万一提起哪个生僻的神话自己不知道就丢人了。 但莱昂纳尔只是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那西西弗斯的故事,你听说过没有?」 米歇尔·布里奥松了口气:「那个被惩罚推石头上山的人?当然听说过。」 「对。诸神惩罚西西弗斯,让他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他推上去,石头滚下来;他再推上去,石头又滚下来。诸神认为,没有比这种徒劳的、没有希望的工作更可怕的惩罚了。」 记者们都安静下来,听他说。 「但你想想,西西弗斯每一次走下山去,准备重新推石头的时候,他看到了什么?」 记者们微微凝神,没有人回答——因为从未有人想过这个问题。 莱昂纳尔给出了答案:「也许,他看到了山上的风景;也许,他听到了风吹过石头的声音;也许,他闻到了泥土的味道…… 但最重要的是,他在这令人绝望的徒劳无功之中,依然活著。」 「所以您的意思是?」维克多问。 「我的意思是,人可以认定自己的生活是荒诞的,是没有意义的。但正因为没有意义,反而把自由交还给了人自己。 你不需要等上帝来给你一个答案,不需要等政府来给你一个目标,不需要等社会来肯定你的价值……通通不需要。 你活著,你就去做你觉得值得做的事,这就够了。」 让·贝尔纳依然困惑不解:「您说的值得做的事是指什么?」 莱昂纳尔回身指了指身后那片工地。他的身后,近百米高的摩天轮骨架已经在冬日天空下立了起来。 那是一圈巨大的钢铁圆环,上面挂满了还没有安装座舱的吊臂,像一只巨大的蜘蛛网悬在半空中。 「至少对我来说,这就是眼下值得做的事。」 记者们都抬头去看那座摩天轮,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米歇尔·布里奥才开口,不依不饶地追问:「就算您建了一座乐园,让人在里面开心了几个小时,可他们回到家还是要面对那个会把他们变成甲虫的世界。 您让他们看到了欢乐,却没有教他们怎么留在欢乐里。这同样是一种残忍!」 「我没办法教人留在欢乐里,」莱昂纳尔摇了摇头,「即使我知道,我也不想教。因为人与人是如此不同,甚至大于人与兽。 我只想让人知道,即使在最荒诞、最徒劳的生活里,仍然可以选择去推那块石头,哪怕它一次又一次被命运推落到山脚。 诸神罚西西弗斯推石头,但他每一次走下山去重新开始的时候,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他可以停下来,可以躺在地上不干了—— 但他依旧选择下山,再推一次!我们可能无法一直留在快乐里,但可以用自觉来赋予这一切以意义,而不是靠有用。」 他见众人还是不解,不得已继续提了个问题:「你们听过庄子讲的故事吗?」 记者们面面相觑,这次莱昂纳尔提到的人物显然超出了所有人的知识范畴。 「他是一个两千多年前的中国哲学家,拥有与欧洲哲学家截然不同的智慧,但可能更适合解开现代人,尤其是巴黎人的困惑。 如果说,我在远东有什么真正的收获的话,那么就是认识了很多像他一样的智者、勇者和仁者。所以我希望你们能知道他。」 记者们都露出好奇的神色——古老东方的哲学家?显然莱昂纳尔的话引起了他们的兴趣。 莱昂纳尔悠然道:「有一天,有个朋友问庄子,自己有棵大树,树干满是疙瘩,树枝弯弯扭扭,做不了梁柱,也做不了家具。 所以这棵树哪怕生长在道路旁,木匠却连看也不看。庄子却说,正是因为它无用,才躲过了被砍伐的命运,长成这么大。」 记者们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人的价值也是一样,我们现在生活在一个什么都讲有用的时代。火车要有用,否则铁路公司会破产;电报要有用,否则商人没法做生意;银行要有用,否则国家没法运转—— 到最后,人也必须要有用,否则就会被当成废物抛弃。就像格雷高尔,他有用的时候是家里的支柱,没用的时候就变成了该被扫出去的甲虫。」 「那我们应该怎么做?真的去做一个无用的人吗?」 「如果你能清醒地看到这一切,知道别人给你的有用和没用的评价只是一种外界衡量你价值的方式,而不是你活著的原因。 那你就可以从这种衡量中跳出来,不再被它困扰,甚至可以选择做一个对他人无用、但对自己有用的人。」 「那会对身边的人不公平吧?」一个记者喊道,「如果我们选择停止做一个有用的人,那我们的家人该怎么办? 格雷高尔的妹妹不想再照顾他了,但那也是因为生活把她逼到了那个地步。难道要所有人一起回到没用中去吗?」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问题就在这里。现实总是比故事更复杂。格雷高尔的家人需要活下去,他们没法陪著他在房间里一起变成虫子,所以我并不责怪他们。 换了我处在他们的位置上,我也许也会做同样的事。」 他目光扫过记者们的脸:「但这不意味著我必须喜欢这个事实。所以我才在写《变形记》的时候,没有写任何责备的话。 格雷高尔的父亲朝他扔苹果,妹妹不愿意再给他送吃的,母亲看到他就昏倒……这些人都是普通人,做出的是普通人的反应。 《变形记》不是为了骂他们无情,而是说一旦我们把有用当成衡量人的唯一标准,每一个人都可能变得像他们一样冷酷。」 一个《两世界评论》的记者挤到前面来:「索雷尔先生,我还有一个问题——您说您现在觉得值得做的事,就是眼前的乐园。 可是这个乐园总有建成的那天,它不会像西西佛斯的石头一样掉到山脚啊!」 莱昂纳尔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又看看那片工地:「当乐园建成之日,它就不是那块石头,而成了那座山。」 提问的记者都懵了。 莱昂纳尔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座乐园能带给人的快乐确实是暂时的。你们看到的摩天轮,八十八米高,转一圈二十分钟。 你坐上去,花二十分钟升到最高点再落下来,你就得到了二十分钟的快乐。但最后你得回到地面上,不能永远坐在摩天轮上。 你得回家,得吃饭,得睡觉,第二天还要起床去工作……但正是因为它不能解决任何实际问题,我才觉得它可贵。」 「可贵在哪里?」记者急切地追问。 「在一个什么都要讲用处的世界里,一座没有任何实际用处的乐园,就是一个巨大的无用之物。 它不生产粮食,不制造机器,不打败敌人,不增加国家财富。它只是让人上去转一圈,再下来。 但是正是因为世上这种无用之物越来越多,才让人觉得活著不只是为了吃饭和挣钱。」 记者们低头记著笔记,工地门口满是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维克多·德·拉·索莱尔抬起头来:「这么说,您认为快乐本身是有意义的?哪怕它转瞬即逝?」 「当然。」莱昂纳尔说:「痛苦是真实的,快乐也是真实的。你不能因为痛苦比快乐更长久,就否认快乐的价值;你也不能因为人生终有一死,就否认活著的意义。 如果用永恒来衡量一切,那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有意义。石头永恒,但什么做不了;树会死,但活著的时候能开花、能结果。 人也是会死的,但在死之前,人可以爱人,可以被爱,可以建一座乐园,也可以坐一回摩天轮。这就是活著的意义。」 他停了一下,又说:「我刚才说我认可荒诞这个解读。但我还要加一句——正因为生活是荒诞的,反抗荒诞才是值得做的。 你不能打败荒诞,就像西西弗斯不能打败石头,那是神降下的惩罚。但你可以选择推著它,在一次又一次的徒劳中定义自己。 所以,我们应该想像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记者们沉默了,都望著他。 莱昂纳尔看了看他身后那群记者,又指了指身后的工地,那座巨大的摩天轮在初春的天空下像一架通往什么地方的梯子。 「那就是我反抗的方式。」 米歇尔·布里奥问了最后一个问题:「索雷尔先生,您刚刚说的那些都很好,可是,实在是太……哲学了。 您能用一句话告诉巴黎的读者该如何面对生活吗?能让所有人都听懂的一句话。」 莱昂纳尔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它。」 说完,他转身进了乐园的大门。 (两更结束,太晚了,很困,第三更明天中午发吧。求月票!) 第790章 提前降临的本我、自我和超我 第790章 提前降临的本我、自我和超我 莱昂纳尔从「加勒比海盗乐园」的工地回来已经是深夜了,但「山麓别墅」客厅的灯还亮著。 他以为是苏菲或者艾丽丝正在等他,但没有想到在壁炉对面的扶手椅上,还坐著爱弥儿·左拉,手里端著一杯茶。 左拉看起来状态糟糕,火光照在他脸上,布满血丝的眼睛格外刺目;眼袋也垂了下来,像几天没合过眼的样子。 莱昂纳尔吓了一跳,把公文包放在门边,走过去说:「爱弥尔?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你多久没睡觉了?」 苏菲听到声音,连忙站了起来:「莱昂,你总算回来了。左拉先生等了你两个小时。」 说完,就为莱昂纳尔让出了座位,并去厨房为他们两个准备一点小点心。 左拉抬起眼皮看著莱昂纳尔,声音沙哑:「自从看了你的《变形记》,我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莱昂纳尔沉默下来,挂好外套和帽子,放好手杖,就走到左拉对面的沙发坐了下来。 他知道这部一定会对左拉产生巨大冲击。作为自然主义的奠基人,左拉是目前欧洲文坛上地位最不容置疑的伟大家。 《小酒店》《娜娜》《萌芽》……每一部都在法国至少卖了十几万册,还被译成多种语言,行销全世界。 德国、英国、俄国、美国……几乎每个现代国家都有人是爱弥儿·左拉和自然主义忠实信徒。 他代表了一种方法,一种信念,一种把文学从浪漫主义的泛滥抒情和现实主义的道德教化中拖出来的强大意志! 可是在如今,莱昂纳尔的出现加速文学进化的历程,同时梅塘集团如今已经名存实亡了,自然主义正岌岌可危。 若里斯-于斯曼从去年开始就彻底脱离了自然主义的轨道,走向颓废主义,甚至开始研究撒旦教题材,写神秘主义和炼金术。 居伊·德·莫泊桑从来不算是左拉的学生,他是福楼拜的亲传弟子,传承的一直是冷静、悲观的现实主义的衣钵。 况且莫泊桑这两年已经出现了被梅毒影响中枢神经的早期症状,经常陷入无原因的躁狂或者无意识的空白当中。 他的作品也从描写普法战争、外省生活、男女关系和人情世故,转向心理恐怖和神经质的幻觉,是他内心走向崩溃的独白。 莱昂·埃尼克最近把大部分精力都投到了戏剧创作和戏剧评论上,已经很少动,在梅塘的聚会里出现得越来越少。 至于莱昂纳尔自己,他走的路更没人能定义。《巴黎人》《变形记》这些作品,放在如今任何一门流派的框架里都装不下。 梅塘集团里还在坚持自然主义,除了爱弥儿·左拉,只剩下昂利·塞阿尔和保尔·阿莱克西,但他们的天赋和成就相对平庸。 这两个人写工人、写穷人、写外省的乡村生活,手法严谨,细节扎实,但从来没有迸发出《小酒店》或《萌芽》那样的力量。 他们更像是爱弥儿·左拉的影子,而不是能接替他发展自然主义的人。 自然主义这条道路,在真实的历史上,只爱弥儿·左拉一个人的创作生涯就贯穿了它的诞生和结束。 十九世纪前半叶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交织,二十世纪现代主义流派汹涌而来,自然主义如昙花一现,最终被淹没在浪潮里。 莱昂纳尔知道这一切,但不能说。左拉是他的朋友,是他的兄长,在他刚成名的时候,就为他在梅塘的客厅里让出一个座位。 这样一个人的信念,不能由他来亲手拆掉。所以莱昂纳尔只能叹了口气,没有安慰,只是伸手拍了拍左拉的肩膀。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酒柜边,倒了两杯白兰地,把一杯递到左拉手里。 「喝吧。」他说。 左拉接过杯子,仰头喝了半杯,然后说:「我讨厌《变形记》。」 莱昂纳尔没有反驳。他知道左拉说「讨厌」的意思。 左拉看著他:「但是我承认它是一部杰作,我没有办法否认这一点,我必须承认了它触及到我从来没有注意过的事物。」 「哦?」 「我一直在写人怎么被环境、阶级、遗传和贫困塑造。我相信只要我把这些原因写清楚了,读者就会明白这一切是必然的。 这是自然主义的逻辑,科学也是这样的,对不对?有因才有果,有前因才有后果。」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 「可你那个推销员,格雷高尔·萨姆沙,他变成虫子没有原因,他没有遗传的酗酒、没有童年的虐待,没住在贫民窟或者煤矿。 我看了好几遍才明白,原因不在外界,在内心,在他那些梦、那些羞耻、那些说不出口的恐惧和欲望里。」 左拉说到这里,又抬起杯子,把剩下的酒喝干:「《变形记》写了一个人被自己的病态想像抓住之后的世界,这让我很不安。」 莱昂纳尔继承沉默著,并没有想纠正或者「指导」左拉,他知道这位老大哥需要的不是这些。 这时候左拉似乎在酒精的作用下,亢奋了一些,他拿出一份报纸递给莱昂纳尔,并说:「你看看这篇文章!」 莱昂纳尔接过来,发现是一份《吉尔·布拉斯报》,顺著左拉手指的方向看去:《一桩甲虫病例的心理劄记》。 作者署名是——「西格蒙德·弗洛伊德」——莱昂纳尔微微一愣,没想到这个名字出现在这里。 弗洛伊德现在应该还很年轻,他此前从未在任何场合听过这个名字。而且他学的不是医学吗?怎么搞起文学批评来了? 但这篇文章的开头,就抓住了他的注意力—— 【我读完索雷尔先生的《变形记》之后,合上杂志,久久不能离开书桌——但不是因为我相信一个名叫格雷高尔·萨姆沙的推销员真的在某个清晨变成了甲虫。 文学可以要求读者暂时接受奇迹,医学却不能。我宁愿把这篇看作一份伪装成寓言的精神病学的病例。】 读到这里莱昂纳尔停了一下,左拉坐在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这个开头写得不错。」莱昂纳尔说。 「你继续看。」左拉的声音里带著亢奋,「看完了告诉我你的感觉。」 莱昂纳尔低下头,继续读。 【格雷高尔醒来后发现自己成了一只甲虫。这样写,读者也这样接受。但在作为医生的我看来,也许还有另一种可能: 这个青年并未在肉体上化为昆虫,只是终于无法再把自己想像成人,长期潜伏在内心深处的自我贬低,占领了整个感知世界。 于是床、墙壁、门、家人的声音、自己的身体,一切都按照那个深藏已久的观念重新排列,变成了另外一种模样。】 莱昂纳尔忍不住惊讶地点点头,年轻的弗洛伊德似乎已经抓住了其他人没有涉及过的角度——那就是格雷高尔没有变成甲虫! 虽然在一百年后,关于《变形记》的解读已经汗牛充栋,他的这种看法并不新奇。可现在是一八八六年!他就已经看到了? 莱昂纳尔翻到下一页,弗洛伊德接著写道—— 作为一个推销员,格雷高尔终年奔波,住廉价旅馆,吃粗劣饭食,忍受上司的怀疑和苛刻…… 他为的是什么?是把薪水交给家里,替父亲偿债,替母亲维持安宁,替妹妹保留一个较好的未来…… 他的青春一点都没有被挥霍,但是一点也没有被使用,而是变成了帐款、车票、样品、佣金和家庭开销。 人们称赞这样的牺牲,可牺牲一旦过久,心灵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报复—— 【一个人若长久只以用处证明自己,终有一日会在无用的瞬间,感到自己不配继续做人。所以那天早上,格雷高尔很可能只是生了场普通的病,比如感冒。 然后,就在他察觉自己无法上班的那个瞬间,他自己就把自己压垮了,从心理上变成了一只「甲虫」。】 莱昂纳尔放下报纸,深吸了一口气。 左拉看见他的表情,紧张地问:「你觉得怎么样?」 「写得不错,但我还要再看看。」莱昂纳尔说,又把报纸举了起来。 弗洛伊德接下来的论述,开始为格雷高尔之所以将自己视为一只「甲虫」,构建一个三层的心理模型。 他称之为「暂且把人的精神分为三层,虽然这些名称还十分粗糙」—— 【最底下有一个古老的、自私的、充满欲望的「我」。它要休息,要享乐,要被照顾,要被爱抚,要不再日日为别人而活。 它没有道德,或者说,它早于道德。格雷高尔体内一定有过这样的声音: 我累了,我不想再赶车,不想再向经理低头,不想再把薪水都交出去,不想再做父亲的替身、母亲的支柱、妹妹的垫脚石。】 莱昂纳尔瞪大了眼睛,这是「本我」?他接著往下看—— 【然而在这声音之上,还有另一个「我」:穿衣、赶车、解释、道歉、服从……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责任和世界的规则。 这个「我」是格雷高尔白日里的面孔,也是大多数自诩为文明人的我们的面孔。】 莱昂纳尔无语了,这显然是「自我」。而弗洛伊德的分析还没有结束—— 【再往上还有一个更严厉的审判者,它有时像父亲,有时像经理,有时像社会,有时像上帝……格雷高尔大概混淆了这四者。 这个审判者从不休息,它在格雷高尔的耳边说: 你应当工作、应当报恩、应当忍耐、应当供养家人,你不可以软弱、没有资格生病、没有资格抱怨,停止贡献是可耻的!】 这毫无疑问是「超我」了。可这个概念不是弗洛伊德老了以后才提出来的吗?现在他就从《变形记》中意识到了? 他把报纸放下来,看向精神已经恢复了不少的左拉,终于明白了他要自己看这篇文章的目的。 这位自然主义大师,似乎从这篇文章里,重新找到了自然主义文学的新靠山——精神分析学! (补更,求月票!) 第791章 「托孤」 第792章 「托孤」 底层的欲望,中层的日常自我,顶层的道德审判者————弗洛伊德说自己的分类粗糙,却已经把《变形记》解剖开了。 在格雷高尔体内,这三股力量互相撕扯:中层的「我」长期替审判者服务,压住底层的「我」的欲望,直到某个清晨— 【于是,甲虫出现了!格雷高尔的底层欲望被满足了! 虽然是以这种痛苦而扭曲的形式,但却是生活中的常态,就像许多人会以晕厥暂时脱离难以承受的场面一样。 格雷高尔成为甲虫以后,终于不能去上班,不能再旅行,不能再向经理解释,不能再承担一家人的全部生活。 这个愿望若在清醒时出现,会使他痛恨自己;于是这个愿望戴上了可怖的面具归来,使他既得以逃避,又能继续惩罚自己。】 莱昂纳尔把这段话默默读了一遍,然后看著对面的左拉。 左拉则坐直了身体,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岸边的石头,指了指莱昂纳尔手里的报纸:「你看完了?」 「还差一点。」莱昂纳尔说,「最后几段。」 弗洛伊德写到了性压抑的问题。他注意到格雷高尔是一个青年男子,却像一个已经阳痿的老人那样生活。 他没有恋人,没有婚约,不在出差时猎艳————可以说,正常的性欲在开始之前,就几乎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 他在火车和旅馆之间耗尽青春,把本应流向爱情、肉体和繁衍的力量全部转移到供养家庭这个义务上。 而人们通常将其称之为美德!但作为医生,弗洛伊德却没有赞美,反而提出了质疑一【性欲受到长期压抑之后,并不化为虚无,只是改变方向,寻找代替物,附著在责任、焦虑、洁癖、服从、愤怒等症状之上。 格雷高尔对妹妹的音乐梦想抱有过度热情,这一点值得注意。他似乎把自己被剥夺的生命,寄存在妹妹未来的艺术生活里。 她若进入音乐学院,他的牺牲便获得某种升华;她若成了更自由、更高贵的人,他那被消耗掉的青春也仿佛没有白白死去。 妹妹既是他爱的对象,又是他牺牲的见证;她既需要他,又终将摆脱他。等他不能继续供养,她便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稻草。 所以让格雷高尔萌生死意的,不是父亲的暴力,而是妹妹说出的那句「必须摆脱它」。他心中最后那点自尊也彻底崩塌了。】 「性压抑————」终于出现了。不过弗洛伊德显然还没有后来那么极端,没在评论里直接写格雷高尔其实是想睡他的妹妹。 当然,他也许那么写了,只是被《吉尔·布拉斯报》的编辑给删除了。毕竟他们也不想报纸被内政部给查封。 不过弗洛伊德算是完全看懂了格雷高尔和妹妹格蕾特之间的复杂关系,用病理学复原了两者「相爱相杀」的心理轨迹。 他接著往下看,逐字读完了最后几段。弗洛伊德在结尾写道: 【格雷高尔·萨姆沙的悲剧,在于他直到最后也没有学会和内心那个阴暗的自己谈判,只能被它吞没,然后再被家人清除。 索雷尔先生给我们展示的,不是一只甲虫怎样被饿死;而是一个人的灵魂,怎么被可悲的生活和阴暗的自己联手谋杀!】 莱昂纳尔放下报纸,由衷地赞叹道:「这比巴黎任何一家报纸的评论都深刻。」 爱弥儿·左拉的眼睛瞬间瞪圆,目光灼灼地盯著莱昂纳尔:「你全然同意他的判断?」 莱昂纳尔点点头:「为什么不呢?当一篇作品问世以后,它的作者就在某种程度上死去了」,它的解释权也要归于每个读者。 既然这位弗洛伊德先生提出了一整套能自圆其说的解释,我没有什么理由去反对。」 这个答案虽然不能令左拉完全满意,但是无疑让他大大松了口气。 「我原来以为自然主义已经走到了尽头,「左拉的语调明显轻松了,「环境、遗传、 阶级————能写的我都写了,能用的我都用了。 可如今我知道梦可以写,幻觉可以写,恐惧可以写,被压抑的欲望可以写————自然主义没走到末路,只是要跨过一道门槛。」 左拉的脸色在火光中显出红润来,站起来走到酒柜边,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莱昂纳尔看著他倒酒,说:「你看完这篇文章之后,什么感觉?」 「如释重负。」左拉端著杯子坐回椅子上,「我承认,看完《变形记》的前几天,我甚至怀疑自己这辈子写的东西还有没有价值。 但这篇文章让我看到了另一条路,它证明人的内心一样可以被观察、可以被描述。只要学会描述它,自然主义就还有未来! 莱昂,我觉得你早就察觉了这条道路。《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象棋的故事》 《Pi》都在探讨人的内心,而不是环境。」 莱昂纳尔不置可否:「也许吧——但无论是哪种主义——浪漫主义、现实主义、自然主义—都会成为文学道路上的台阶。 后人会踏著台阶到别的地方去。我们要做的,不过是留下自己的作品。如果它有价值,自然会在新的时代里被重新解释。」 左拉看著他,露出一个促狭的笑:「那你呢?你是什么主义?」 莱昂纳尔耸耸肩:「我不在乎。」 「总得有个说法吧?人家问你,你总得告诉别人你走的是哪条路。荒诞主义?还是你想叫存在主义?」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我只负责写出来就行了,分类这种事让评论家去,和我没有关系。何况,被误解是表达者的宿命。」 左拉如同往昔一样响亮地笑了起来:「你真是狡猾。你不定义自己,那别人就没办法真把你关进任何一个笼子里。 我要是有你一半聪明,这几天就不会这么痛苦;那些政客要是有你一半聪明,法国也不会一年换三届内阁。」 莱昂纳尔也笑了起来:「政客不行。他们必须立场鲜明,否则选民不会给他们投票。」 左拉把空杯子放回酒柜上,然后又从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纸,递到莱昂纳尔面前。 莱昂纳尔接过来,翻了一下,是《杰作》的手稿。 「你这是一」」 「你上次在梅塘说,这部出来,会毁掉我和那个朋友的关系。我当时很不同意。 我认为他应该理解是虚构的。 可我读完你的《变形记》以后,忽然想到了萨姆沙一家是怎么对待格雷高尔的?没有打他,没有骂他,甚至还给他送吃的。 他们只是渐渐把他当成了怪物,从愿意照顾他到希望他消失,这个过程用了多久?不过一个月。」 左拉站在壁炉前,火光照著他半侧的脸。 「我害怕变成那样的人。萨姆沙一家没有谁是坏人,他们都只是普通人而已,但却逐渐失去了把格雷高尔当人的能力。 我不想变成那样的普通人。所以这部手稿,我交给你保管。」 莱昂纳尔低头看著那叠纸,抬起头问左拉:「你确定?」 「如果放在我这里,我会忍不住有天寄给出版商的。我这辈子写的东西,从来没有一篇写完以后不发表。可这一篇不一样。」 「那你打算让我把它永远锁在抽屉里吗?」 左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希望它有面世的一天,但不是现在,要一个合适的时机。到时候我需要你帮我把它拿出来。」 「那是什么时候?」 左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似乎和手稿毫不相干的问题:「你相信我的那个朋友,会有名震巴黎的一天吗?」 莱昂纳尔想到了偶尔在梅塘出现的保罗·塞尚,那个总是穿得灰扑扑、乱糟糟,话很少的普罗旺斯人。 他在巴黎画了二十年,被沙龙拒绝了无数次,被评论家嘲笑过,被画商忽略过————他的朋友成了文坛领袖,他还一文不名。 他画那些苹果、那些山、那些浴女,没有人看懂他在做什么,可是莱昂纳尔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然后莱昂纳尔笃定地点了点头:「我认为一定会有那么一天。」 左拉看著他,脸上的表情像是放松了,像是终于得到某种必然会实现的承诺。 他点了点头,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你喜欢这些奇奇怪怪的画家,雷诺瓦、莫奈、马奈,还有最近出名的那个高更。 如果那天真的来了他成名了,巴黎人开始认真看他的画了,那时候—你就帮我把这部《杰作》发表出来。」 左拉在1879年以前,一直是印象画派的坚定支持者。他除了是塞尚的挚友外,还长期充当爱德华·马奈的艺术保护人。 但他的态度在1879年后发生了明显变化,转而批评印象派「技术不足」,认为他们只是「先锋」,还没有真正完成伟大作品。 理由大概是印象派除了反学院派、反「理想美」与左拉自己提倡的「自然主义」有契合之处外,其余艺术主张基本都南辕北辙。 等到莱昂纳尔同时进入左拉与印象派的圈子的时候,这两方的关系已经十分冷淡,几乎很少来往了。 莱昂纳尔把那一叠手稿放在茶几上,郑重地说:「我答应你。」 左拉已经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莱昂纳尔,说:「我回去了,你不用送。你搞出来的电路灯比煤气炉亮多了,很安全。」 「你坐什么车回去?」 「我已经预约了马车,他现在应该就在外面的路口等我。」 说完,左拉就转身踏进了夜色里,脚步声沿著椴树径的石板路越走越远,很快就听不见了。 壁炉里的火还在烧,把客厅的墙映得暖黄暖黄的。 莱昂纳尔走回茶几边,弯腰拿起那叠手稿,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他才走到书房,打开书桌最下面一层抽屉的暗格,把它和一叠自己同样不打算发表的手稿放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莱昂纳尔坐回沙发上,又拿起那份《吉尔·布拉斯报》,把弗洛伊德那篇文章从头到尾重新读了一遍。 窗外的夜色沉沉,远处的巴黎方向,天空似乎泛著一层浅黄色的光。那是一座正在被电灯逐渐点亮的城市。 (补更2,求月票!) > 第792章 给巴黎人一根绳子 第793章 给巴黎人一根绳子 一八八六年二月十七日,巴黎依旧早早地在报童们的叫喊声中醒来了。 圣米歇尔大道上,第一个报亭已经开门了,老板把一摞摞报纸码在柜台上,同样扯开嗓子喊了一声:「《费加罗报》!索雷尔在布洛涅森林的访谈!」 很快,第二家报亭也亮了灯,接著是第三家、第四家————从拉丁区到圣日耳曼德普雷,从奥斯曼大道到蒙马特高地———— 巴黎人还没完全醒来,索雷尔的名字就已经开始在每一条街道上回响了。 最先拿到报纸的是那些赶早班火车的工人和职员。他们有的靠在栏杆上读,有的站在马车站的雨棚下读,有的边走边读。 《费加罗报》主编弗朗西斯·马格纳德亲自撰写的特稿,标题占了整个头版的上半页:「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 马格纳德在导语里写道: 【————莱昂纳尔·索雷尔只用了一句话,把巴黎从《变形记》带来的漫长噩梦中解救出来!】 正文部分详细记录了莱昂纳尔的谈话,从西西弗斯推的石头,到庄子那棵「无用之大用「的树,再到他对「幸福」的定义———— 文章末尾用了一段加粗的文字收尾: 【索雷尔说:「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它。」 我有预感,这句话将被刻在巴黎这座城市的灵魂上!】 与此同时,《小巴黎人报》的头版用了完全不同的角度,他们的标题是:《西西弗斯的摩天轮》。 文章把重点放在了莱昂纳尔指著摩天轮骨架说的那番话上: 【索雷尔不承诺永恒的幸福,不承诺治愈一切的药方。 他只是说,既然痛苦是真实的,快乐也是真实的;既然人生终有一死,活著的时候能坐一回摩天轮,就很好了。 加勒比海盗乐园将在二月最后一个星期天正式开业。届时,巴黎人将第一次坐上这座八十八米高的摩天轮。】 巴黎人把报纸翻遍了,从《费加罗报》到《小巴黎人报》,从《世纪报》到《共和国报》,从《宇宙报》到《呼声报》。 他们渐渐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所有报纸,无论平时立场多么不同,这一次都没有争吵,没有互相反驳。 它们都在说同一件事索雷尔给了巴黎一个答案! 这个答案,不仅仅是某种可以付诸实践的理念,甚至还可以是一个花钱就能去玩上一天的乐园! 上午七点半,圣安托万郊区的一家铸铁厂的工棚里,工人们还没有上工,正在做准备。 有新来的工人把《呼声报》交给了一个老工人,十几个工人围在一起听他读。 「索雷尔说的西西弗斯是谁?」一个年轻学徒问。 「一个倒霉的希腊佬。」读报的老工人放下报纸,「被神明惩罚推石头到山顶,但每次快到顶了就滚下来,一天到晚推不完。」 「那不是跟我们一样吗?我们一天到晚焊铁件,焊完了又有新的,永远焊不完。」 「对。但他说这个人是因为自己想推石头才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在这个过程里,他找到了生命的意义,完成了对神明的反抗。」 工棚里安静了下来,能听见刚点燃的炉火在炉子里啪响著,外面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墙上的订单哗哗抖动。 「那我也可以觉得自己是在推石头?」那个年轻学徒说,「推的越多,就越是在反抗老板。这么看,好像干起活来能不那么累?」 旁边的人笑起来,推了他一把:「那你等会可别少搬一件。」 笑声在工棚里散开了。 这时候,上工铃响了,人们拿起手套和工具,朝车间走去。 同一时间,圣拉扎尔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几个还在吃早饭的保险公司抄写员正围著一张桌子。 桌上除了咖啡、面包、黄油和鸡蛋之外,还摊著《费加罗报》和《小巴黎人报》。他们边吃边聊。 「你们看这句没有?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这句话太他妈对了,索雷尔没有让我失望,他没有扔下我们不管。 我昨天晚上还在想,我每天对著一样的表格、一样的数据、一样的客户名单,这份工作到底有什么意义?」 「那你今天想通了吗?」 「没完全想通。但至少我不觉得我是甲虫了,我是西西弗斯!反正每天都是这些活,推上去又滚下来,那我就当自己在推石头,推给诸神看。」 「诸神是谁?」 「总经理吧。也可能是我那个总是挑刺的上司。 几个人都笑了。 「那家庄子的大树呢?你们怎么理解的?」 「我觉得是说,你不用非得做个有用的人,你活著就已经有你的价值了。你工作,那是为了吃饭。但你的价值不只是工作。」 「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当然难,所以才叫英雄主义嘛!不难的事情就不叫英雄了。」 「他说的那个「庄子」挺有意思的,巴黎能买到他的书吗?」 「鬼知道,下次去书店问问看,也许有呢,索邦的老学究们什么都翻译。」 咖啡馆老板在柜台后面擦杯子,听他们说话,插了一句嘴:「你们都在说英雄,我倒想问一句。索雷尔说人活著要找一件值得做的事,那我开咖啡馆算不算?」 「算!」阿尔贝说,「你每天给人煮咖啡,让赶火车的人喝一口热的,这不就是值得做的事吗?」 老板点了点头,把擦好的杯子放到架子上,然后又拿起一个继续擦,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上午九点,还是巴黎十六区的那栋带花园的公寓,还是那位证券经纪商阿方斯·德·拉罗什。 他也正在餐厅里读《费加罗报》,他的妻子玛丽—路易丝坐在对面,手里拿著《小巴黎人报》。 拉罗什先生看完马格纳德的文章,放下报纸,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又放下了。 「前天晚上我看完《变形记》,半夜都没睡著。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们的儿子雅克变成那样,我会不会也拿苹果砸他。」 「你会吗?」玛丽—路易丝放下《小巴黎人报》,看著他。 拉罗什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我过去以为自己绝对不会,但想了想,又觉得人在害怕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索雷尔的《变形记》让我怕的就是这个—我怕我比自己想像中更冷酷。」 「那你现在呢?还怕吗?」 拉罗什先生看了一眼桌上的报纸,索雷尔的那句话印在头版上,他默默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还是有点怕。但我现在至少知道,怕没关系。但怕完了,我还是可以选择做个好人,像西西弗斯那样。」 玛丽—路易丝点了点头,端起咖啡杯。 「那个乐园下个星期天就开了。」她说,「我想带孩子去看看。雅克一直嚷著要坐摩天轮。」 「去吧。」拉罗什先生说,「我们一家都去,我去弄票。」 到了中午时分,拉丁区的一家小酒馆里,索邦的学生们已经占了三张桌子,争论声此起彼伏。 「你们想想,索雷尔的里有多少希腊悲剧的影子?《老人与海》是,《泰坦号沉没》也是。欧洲哲学才是他的根!」 「但他说的无用之用」我觉得更有意思。现代人活得太累了,一天到晚都在追求有用」,谁有用就活得好,谁没用就被淘汰。」 「所以索雷尔说,你可以选择做一棵无用」的树。这样你就不用被社会的标准砍掉了。」 「你以为你不想有用就有用吗?你不想当甲虫,社会就不把你当甲虫?」 「他说的是心态!你可以在心里留一块地方,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自己。那块地方就是你的西西弗斯之石。」 「那乐园呢?乐园算不算那块地方?」 「当然算。摩天轮转一圈二十分钟,那二十分钟里你不是职员、不是工人、不是父亲、不是儿子,你就是你自己!」 「那下星期天,我们一起去?」 「一起去!可票怎么办?」 「放心,我让我爸爸去弄!」 「让咱爸帮我也弄一张!」 「我也要!」 入夜之后,巴黎的灯火亮起来了,从蒙马特高地往下望,整个城市被电灯和煤气灯的光晕连成一片。 塞纳河在夜色里像一条黑色的绸带,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无数光点。 人们在咖啡馆里、在饭桌上、在卧室里、在酒馆里继续谈论著今天的报纸,谈论著西西弗斯和大树,谈论著摩天轮———— 而莱昂纳尔说的那两句话,有人把它记在了日记本上,有人把它贴在了床头,有人把它告诉了没有看报纸的朋友和亲人。 「我们应该想像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它。」 这两句话在巴黎的每一个角落里流传。 它们不是诗,不是训诫,不是宣言,但巴黎人听到以后,就像困在深井里突然接住了一根垂下来的绳子。 人们仍然记得格雷高尔,那个变成甲虫的可怜推销员,记得他孤独地死在房间里,记得他的家人如释重负地出门晒太阳。 但他们现在知道,格雷高尔只是的一半;而另一半,是西西弗斯,是那个推石头上山的人。 「要做幸福的西西弗斯,不要做悲哀的格雷高尔。」几乎在短短两天内就变成了巴黎人的一句口头禅和一种新的生活态度。 一座八十八米高的摩天轮,一座将在二月最后一个星期天打开的乐园,一座在布洛涅森林的寒风中矗立的巨大「无用之物」———— 人们开始期待那一天,期待二月最后一个星期天。 (第一更,求月票!) > 第793章 什么叫上流社会你知道吗? 第794章 什么叫上流社会你知道吗? 莱昂纳尔似乎并不在意他的话会在巴黎引起多大的反响,在接受完记者采访后,他照例去乐园的工地巡视。 夏尔·加尼叶陪著他走进皇家港入口前的主街,一条完全由钢架和玻璃构成的拱廊街,两侧的商铺大半已经布置好了:「乐蓬马歇百货公司」、「巴黎春天百货」、「娇兰香水」、「拉杜丽糕点」、「达洛优甜品」———— 加尼叶走在莱昂纳尔身边,边看边说:「四条拱廊街铺面全租出去了。租金最高的是「沃斯时装屋」和「尚美珠宝」。」 「沃斯时装屋」在近十年几乎定义了巴黎乃至整个欧洲的高级女装,被称为「巴黎奢侈的典范」、高级定制时装的源头。 如今无论是欧洲贵妇、美国富婆,还是王室女性,想要填满自己的衣橱,最能体现「花钱如流水」的地方就是「沃斯」。 而「尚美珠宝|的历史可追溯到1780年,曾经是拿破仑皇帝和约瑟芬皇后最青睐的宫廷珠宝商。 莱昂纳尔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们沿著主街往前走,可以看到整个皇家港的街道规整、明亮,招牌和窗户也都擦得干干净净。 街道尽头是一座两层高的建筑,外墙上挂著「皇家港法院」的木牌,下面还挂著一幅雅克·斯派洛的通缉令。 穿过皇家港之后,他们经过一道拱门,拱门上方的石雕是一只骷髅头,嘴里衔著一枚金币。 穿过拱门,就是「托尔图加」,海盗的天堂。 托尔图加和皇家港完全不同。街道变窄了,地面混合了碎石和夯土,没有铺砖,显得十分粗粝、荒蛮。 两边的建筑高低错落,二楼阳台歪歪斜斜,酒馆的招牌在风里轻轻晃动,墙角堆著几只空木桶,还散落著旧缆绳。 几个演员正在排练。一个穿旧军装的青年装作醉醺醺地抱著灯柱朝一个从二楼窗台探出半个身子的女演员喊话。 街角还有两个水手打扮的人面对面站著,手里各拿著一张纸,正在为「藏宝图」上的细节争吵。 两人穿过托尔图加的街道,往海港区走。海港区在乐园的东南角,地势略低,旁边就是「加勒比海」。 天空之眼摩天轮就矗立在这片区域的正中央,两座铁塔支撑著中央轮轴,轮缘上挂著三十六只轿厢。 莱昂纳尔正准备去找古斯塔夫·艾菲尔,结果听说他来了乐园的埃米尔·佩兰从后面赶了过来,叫住了他。 「莱昂,票价的事情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定出来!」 莱昂纳尔停下脚步,微笑著看著他:「不用著急,再等等。」 埃米尔·佩兰著急地解释:「商户那边昨天又来人了,「乐蓬马歇」的经理说,他们在等票价定下来才能确定备货量。 「和平咖啡馆」那边也在问,说如果周日票价太高,他们就少备一道主菜,省得浪费。」 莱昂纳尔想了想,仍然摇了摇头:「再等等,时机还没有到。」 埃米尔·佩兰怒了:「还有十天就要开业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你不担心到时候票卖不光吗?」 莱昂纳尔依旧笑容不变:「听我的,再等等。」 埃米尔·佩兰无语了,只能叹了口气:「乐园的主意是你出的,钱是你找来的。如果你都不急,那我也没有办法。」 夏尔·加尼叶也觉得奇怪,不理解莱昂纳尔为什么至今都不肯定票价。 但他只负责建筑部分,并不想插手运营,所以并没有多嘴。 而第二天,无论是爱弥儿·佩兰,还是夏尔·加尼叶,都知道了莱昂纳尔为什么迟迟不肯给出票价—— 整个巴黎,全被那句关于西西弗斯的话点燃了!市民对「加勒比海盗主题乐园」的期待被推向了最高峰! 而每个法国人都知道,巴黎人最擅长的就是把所有激情转化为消费的动力。 直到这时,莱昂纳尔才带著报纸来到乐园,对目瞪口呆的佩兰说:「今天,我们可以谈谈定价的事了。」 皇家港总督府二楼,莱昂纳尔、苏菲、爱弥儿·佩兰、夏尔·加尼叶、古斯塔夫·艾菲尔、尼古拉·特斯拉、德彪西———— 不同项目的主要负责人都来了,坐满了整个小房间。 莱昂纳尔看了一眼在场的人,开口了:「今天只定一件事,票价。」 埃米尔·佩兰第一个说话了,所有人当中,他对订票价这事最有经验,所以语气很笃定。 「我的原则很简单,需求决定价格!乐园平日的观众肯定比较少,票价可以低一些,以便吸引散客,避免设施空置。 周日人最多,价格应该是最高的,节假日同理。剧院不可能在首演夜卖半价,歌剧院也不会在最抢手的晚上降价。 人们越渴望什么,就越应该为这种渴望付钱。」 「那你打算怎么定?」莱昂纳尔问。 「工作日入园票1法郎,周六涨到2法郎,周日3法郎。摩天轮、黑珍珠号航程、夜间大秀等额外项目全部另收费。」 他说完以后,把手上的纸推给莱昂纳尔,然后很自信地靠回椅背,等待著莱昂纳尔回应。 埃米尔·佩兰的方案听起来非常合理。以巴黎歌剧院为例,最差的池座也要3法郎,包厢可以卖到10法郎。 而这座乐园的票价,最高也不过3法郎,听起来很便宜。 要知道现在去泽西岛旅游坐那条「圣米歇尔号」,让那个叫「于勒·达尔芒斯」的老水手撬一打牡蛎都比这个贵。 莱昂纳尔没有看那张纸,而是转向苏菲:「你的看法呢?」 苏菲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翻开帐册,找到自己提前准备好的那一页才开口。 「佩兰先生的逻辑是剧院逻辑,但乐园不一样。剧院只有门票,但乐园还有餐饮、零售、项目、纪念品和拱廊街抽成。 如果周日票价过高,普通家庭就会被挡在门外。以拱廊街为例,已经有上百家商户入驻了,他们的销售完全依赖客流。 如果周日只能来三千人,他们连成本都收不回来;但如果周日能来一万人,即使票价低一些,我们的抽成也会增加。」 莱昂纳尔没有打断她,示意她继续。 苏菲翻到了下一个数据:「更重要的是,周日来的普通巴黎人本身就是GG。人越多,报纸越关注,口碑越容易传播。 如果周日票价太高,来的都是有钱人,普通人只能在外面看看,那报纸一定会说加勒比海盗乐园只是富人的游乐场」。 那些左翼报纸一定会抓住这一点,说莱昂已经堕落了,成了资本的走狗。」 在座的人都笑了起来,莱昂纳尔也笑了一下:「说得好,继续。」 「所以我的建议是,周日不涨价,维持2法郎的水平,吸引更多的游客进来。」 「可如果周日不涨价,」埃米尔·佩兰说,「人潮会挤满整个乐园。皇家港、托尔图加、摩天轮、海盗船————到处排长队。游客等得太久,反而会不高兴。」 「不高兴也比进不来强。」苏菲说,「人潮本身就是GG。商户也开心,因为人越多他们卖得越多。」 埃米尔·佩兰还想要反驳,但他先看了一眼莱昂纳尔,发现莱昂纳尔依旧面无表情地听著,也就忍住了没有说话。 随后夏尔·加尼叶、古斯塔夫·艾菲尔、德彪西、尼古拉·特斯拉都表达了自己的意见,有些赞同佩兰,有些赞同苏菲。 等了半天,没有人再说话了,莱昂纳尔才咳嗽了一声,房间里安静下来,众人都看向他。 「你们俩都只说对了一半。」莱昂纳尔站起来,走到身后挂著的乐园地图旁,指了指巴黎市区,又指了指布洛涅森林。 「但你们仔细想想,那些普通工人、小职员、店员、教师、学徒————工作日不是票价贵的问题,是他们根本没有时间来。 哪怕工作日可以免费游园,他们也来不了一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出门,晚上八点、 九点才下班,到家天已经全黑了。 所以真正能在工作日来乐园的,只有年金阶层、贵族、富商、文人、艺术家、带家庭教师的孩子、外地来的旅行者———— 还有那些不需要坐班的资产阶级。既然工作日来的本来就是有钱有闲的人—— —」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为什么要给他们低价?低价是给普通人的,让他们可以不花多少钱也能圆梦。」 这个问题瞬间让现场的众人脑子一懵。 莱昂纳尔叹了口气,语速越变越快:「我们的乐园选了最好的黄金地段,请的设计师是法国第一的加尼叶先生,建的是最高档次的娱乐设施,拱廊街直接入园,商铺最小也有二百平米,什么娇兰呀、尚美呀,路易威登呀,他们想买什么都能买到。 乐园里上有摩天轮,下有海盗船,路上一会儿就窜过一个雅克·斯帕罗,戴三角帽,特坏特帅的那种。游客一进门,甭管有事没事,都得跟人家说,快跑吧,英国佬追上来了!」一口地道的加勒比腔,多刺激啊!这沉浸感,上哪儿找去? 工作日来这的游客不是坐电车就是坐四轮马车,你要是坐一两轮的轻便马车呀,都不好意思跟人家打招呼。你说这样的乐园,门票你得卖多少钱?我觉得怎么著也得5法郎吧?5法郎,那是成本!10法郎起,你别嫌贵,还不打折。 你得研究游客的消费心理,愿意掏5法郎玩一次的游客,根本不在乎再多掏5法郎。什么叫上流社会你知道吗?上流社会就是买什么东西,都买最贵的,不买最好的。 所以,我们的乐园在工作日的定价原则就是——不求最好,但求最贵!」 (两更结束,求月票!) 第794章 巴黎的新社交税! 第795章 巴黎的新社交税! 一八八六年二月十九日,巴黎十六区的圣日耳曼大道旁,罗什福尔—蒙塔朗侯爵夫人的宅邸灯火通明。 侯爵夫人照例举办她著名的「星期五晚宴」,能接到她的邀请函,在巴黎也算是一张体面的社交入场券。 这意味著你至少在某一个领域政治、金融、文学、艺术、财富一已经得到这个城市的认可了。 现在客厅里大约坐了二十几个人,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水晶吊灯上的电灯泡发出暖黄色的光。 侍者端著银盘在人群间走动,盘子里是香槟杯和切成薄片的鹅肝酱吐司。 靠近窗户的沙发上,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正靠在椅背上,手里端著一杯香槟,眉头微微皱著。 他叫阿德里安·拉福雷,来自里昂,父亲是经营丝绸工厂起家的富商,十年前买了地皮搞房地产开发,家底厚实得很。 拉福雷三年前来到巴黎,在第八区买了一栋带花园的宅邸,娶了一个没落男爵的女儿,又花了不少钱在歌剧院的包厢和赛马俱乐部的会费上。 他自认已经是个巴黎人了,但每次参加这种沙龙,他又总觉得自己还差了一点什么差在哪里,他又说不上来。 他的对面坐著的瘦高个叫西里尔·德·拉格朗日,是《两世界评论》的编辑,在巴黎的艺术沙龙圈子里相当吃得开。 拉福雷手里正拿著今天出版的《费加罗报》,报纸的副刊上印著一整版关于「加勒比海盗主题乐园」的票价公告。 「你们看到今天的报纸没有?」拉福雷晃了晃手中的纸页,决定开启个新话题,「索雷尔的乐园终于公布票价了。」 客厅里几个人的注意力都转了过来。 拉福雷低头念道:「工作日入园票10法郎,周日和公共假日2法郎!」然后自顾自地笑了起来:「索雷尔疯了吗?」 客厅里一片沉默,所有人都看著他,拉格朗日的嘴角挂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拉福雷仿佛受到了某种鼓励,觉得今天是自己表现自己独到见解的时候了,于是放下报纸,提高了音量。 「我想不通索雷尔怎么会做出这种决定!工作日10法郎,是觉得我们这些真正有身份、有教养的客人的钱很好骗吗? 周日2法郎—才2法郎啊!——那就等于开大门让整个巴黎的工人和店员往里面涌。这不是在赶走体面人吗?」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发现大家都笑吟吟地看著自己,满脸都是鼓励的神色,更加认定自己的见解已经得到了认同。 于是他换了一种更激动的语调:「下周日就是开园日,相当于一场戏剧的首演,是这个所谓的「主题乐园」最重要的登场日。 而索雷尔竟然想让我们这些体面人和那些只舍得花2法郎的穷鬼挤在一起,他真以为自己是那些工人和穷学生的代言人了? 各位,我在这里表明态度,我决定不会去凑这个热闹!上流社会有上流社会的体面! 「」 拉格朗日一直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了,才慢悠悠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然后看著拉福雷。 他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似乎不带任何恶意地问了一个问题:「你没有接到通知吗?」 拉福雷愣了一下:「什么通知?」 拉格朗日又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在手里掂了掂,但没有打开。 「下个星期五,开园前的两天,乐园会有一场内部体验会,邀请了500个人作为体验官」,为乐园开业做最后的检验。」 客厅里的目光都集中到他手里那个信封上了。 拉格朗日不紧不慢地说下去:「邀请的对象都是巴黎真正有分量的人部长和议员,法兰西学院院士,各大报纸主编———— 哦,还有几个大银行家和贵族的当家。每个人可以带不超过三位家属。所有的项目都免费游玩,次数不限。」 拉福雷的脸色已经变了,他下意识地想从拉格朗日手里接过那个信封来看一眼,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你————」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不那么急切,「你收到通知了?」 拉格朗日把信封放回口袋里,耸了耸肩:「我没有。我不过是个写评论的,怎么可能被列入那500人。」 拉福雷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如释重负,又重新靠回沙发,端起香槟杯,准备说一句不轻不重的话来挽回刚才的失态。 但他的话还没出口,拉格朗日就补了一句:「可是我的父亲收到了,所以我能跟著他一起去。」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拉格朗日的父亲是巴黎音乐学院的终身教授,在文化界的人脉比儿子深得多。 拉福雷脸上的表情僵住了,香槟杯停在嘴边,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旁边几个一直在听的人这时候纷纷开口了。 开了一家小银行的费利克斯·阿尔努满脸羡慕:「你可真是运气好。我托了几层关系想弄一张邀请函,连门路都没摸到。」 旧贵族德·拉·罗什伯爵也说:「我听说那五百个人的名单是加尼叶和艾菲尔两个人拟的,埃米尔·佩兰又加了一些名字进去。 三个人互不商量,各自推荐自己圈子里的人,最后凑出来的这五百人,都是真正有资格给乐园「挑毛病」的人。」 拉格朗日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所以我说,没接到通知的人,说明对巴黎来说,还没有他们自己想像的那么重要。」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拉福雷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涨了起来,从脖子根往上蔓延,一直到了耳尖。 他放下杯子,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但仍然在强撑:「好吧。但内部体验会是一回事,真正开园之后的票价是另一回事。 工作日10法郎、周日2法郎—这种定价本身就是对富裕阶层的羞辱。谁愿意付了五倍的价钱,却得不到五倍的待遇?」 他说得慷慨激昂,声音也越来越大,几个原本在旁边聊天的客人也被吸引了过来。 拉格朗日没有反驳他,只是转过头,看向客厅另一头坐著的一个人。 那个人叫贝尔纳·沙瑟拉斯,三十五岁,家族在波尔多做葡萄酒生意发了财,到他这一代已经彻底洗掉了「商人」的标签。 他在巴黎十六区和诺曼第各有多处房产,是赛马会的常客,也是喜剧院、歌剧院等几家主要剧院的包厢持有人。 拉格朗日朝沙瑟拉斯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沙瑟拉斯,你那份清单带了吗?你不是说今晚咱们要聊聊这个吗?」 沙瑟拉斯一拍额头,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还好你提醒,要不然我都差点忘了这事!」 说著,他就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叠好的厚纸片,展开来,是一份对开大小的铜版纸印刷品,正面印著一行字— 「加勒比海盗主题乐园定制化服务项目目录」 「你说你付了10法郎却得不到五倍的待遇?」沙瑟拉斯把那张纸平摊在膝盖上,「那你应该看看,10法郎能买到什么。」 他念道:「预留马车停车位——位于乐园正门东侧,独立通道,专人看管,10法郎一天。」 「天空之眼摩天轮包厢包下一整个轿厢,同行人数不超过六人,可根据预约时间控制升降速度,50法郎一次。」 「黑珍珠号专享时段—单独开放海盗船给预约客人,同行人数不超过20人,每时段十五分钟,100法郎一次。」 他翻到纸的背面:「与雅克·斯派洛船长的私人见面,演员将以角色身份互动十分钟,可合影,可定制台词,80法郎一次。」 「皇家港总督府的晚宴预约—包下总督府二楼整层,可供十二人用餐,菜单由主厨单独定制,菜品不对外公开,300法郎。」 剩下的项目还有很多,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正反两面,他没有全部念完,而是矜持地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口袋里。 然后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才看向拉福雷,仿佛让他多听一点,就会被占了便宜。 拉格朗日这时候补上了最后一句:「这份清单同样只送不卖。怎么,这里还有人没有收到吗?」 现场的其他人这才纷纷笑了起来,沙龙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沙瑟拉斯点点头:「所以,你花10法郎买到的不是门票,是资格!懂吗!」 拉福雷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攥著香槟杯的杯脚,脑子已经完全麻木了。 他意识到一个比「没有被邀请参加内部体验会」更让他难受的事实一他甚至不知道那张清单的存在。 这里所有人都知道,也都收到了,只有他没有。 客厅里的谈话很快转向别的地方去了,似乎没有人在注意到拉福雷,但拉福雷总觉得他们的余光总会似有似无地飘过来。 拉福雷再也忍受不了这个气氛,草草把最后一口香槟喝完,就站起身来,朝侯爵夫人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然后离开了沙龙。 他的马车很快离开了圣日耳曼大道,这时候拉福雷才让车夫把车速慢了下来。 坐在车厢里,他闭著眼睛盘算:明天还要去赛马俱乐部参加一场午餐会,后天晚上要去歌剧院的包厢看一场新戏———— 他的社交日程排得满满的,他认识的人也不少,他相信自己总能在这些人里找到一个能帮他混进下周五的「内部体验会」的。 无论花多少钱,他都愿意出! 「下周五————」他在心里把这个日期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下周五————」 (第一更,求月票!) 第795章 吊胃口! 第796章 吊胃口! 《提醒报》的编辑部在圣米歇尔大道旁边一条窄巷子的二楼,门脸很窄,楼梯很陡,环境糟糕。 这份报纸发行量常年不到八千份,主要靠在拉丁区的咖啡馆和书店里卖,偶尔也能在报亭里见到。 老板兼主编埃米勒·肖代尔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新闻人,办过三份报纸,倒闭了两份。 这一份之所以撑了七年,靠的是「绝不碰政治」和「什么都报导一点」的策略。 这天下午,编辑部里只有两个人还在。一个负责社会新闻和街头趣闻的朱尔·勒梅尔,一个写文艺评论的奥古斯特·瓦莱里。 两人都坐在自己的桌子后面,勒梅尔面前摊著《小巴黎人报》,报上那则关于乐园票价的公告被他用红铅笔画了一个大圈。 勒梅尔把报纸往桌子上一放:「你看了没有?周日票只要两法郎!可他们连一张免费的票都不肯给我们,让我们自己去买。」 奥古斯特把报纸转过来扫了一眼:「两法郎也不贵。」 「这不是贵不贵的问题。」勒梅尔敲了敲报纸,「是态度问题。往年哪个新剧场开业、哪个马戏团搞首演,不给我们送几张票? 连蒙马特那个新开的歌舞厅都派人送过两张楼座票来。结果这个乐园,一张票都不给我们报社送!」 奥古斯特想了想:「那大报呢?《费加罗报》《世纪报》,他们也要自己买?」 勒梅尔摇了摇头:「我打听过了。都一样,不送,一张都不送。」 奥古斯特皱起眉头:「那索雷尔就不怕记者赌气不去?他不送票,到时候报纸上都空著,吃亏的不是他自己吗?」 话音刚落,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埃米勒·肖代尔走上来了,手里拿著一卷刚印出来的校样。 他走到两人桌子中间,放下校样,然后抬起手,在奥古斯特的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 「亏你还是写文艺评论的。」 奥古斯特捂著头转过身:「老板?」 肖代尔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份《费加罗报》,翻到第二版,上面有一则简讯,只有短短几行字— 【本报主编马格纳德先生已受邀参加加勒比海盗主题乐园的试运营体验活动,届时将就乐园项目与设施进行现场考察。】 「你自己看。」肖代尔用手指戳了戳那则简讯,「除了他,《共和国报》主编也去了。还有好几个大报的头几都收到了邀请函。 你以为是索雷尔不给报纸送票?人家是直接请最有分量的那几个人去。到时候全巴黎的报纸都在写这个乐园,只有我们————」 他拿起校样在奥古斯特头上又轻轻拍了一下:「只有我们,因为他们没有送我们一张票,什么也写不出来,那才叫难看。 读者一定会觉得《提醒报》连2法郎都舍不得花,真抠门」—这事对报社声誉的致命打击,懂吗?」 奥古斯特没再出声了。 勒梅尔在旁边插了一句:「那我们也去买?」 肖代尔转过身看著他:「对。你们随便哪个,现在就去买票,买两张,两个都要去! 写不出来东西,这个月的稿费就别领了。」 勒梅尔和奥古斯特对视了一眼,谁也不敢反驳。 肖代尔拿起那卷校样,转身往自己的小办公室走去,又补了一句:「我听说两法郎的票不限量,买不到就别回来了。」 说完推门进去了。 从刊登了票务信息的那天下午,巴黎各大剧院售票处的窗口旁边,就多了一块小木牌,上面是板板正正的几个大字—— 【加勒比海盗主题乐园·门票代售处】 法兰西喜剧院售票处门口,很快就排起了四五十个人的队伍。 队伍里有带著孩子的母亲,有背著帆布包的学徒,有穿著整洁外套的小职员,甚至还有几个年纪大些的老太太。 每个人买完票走出来的时候,手里都捏著几张浅蓝色的纸片,纸片上印著一艘帆船的剪影和一行小字—— 【二月二十八日·周日·入园券】 乐蓬马歇百货公司的一楼礼品部也设了一个售票点,排队的人更多,买香水的小姐们不得不在人群里侧著身子挤来挤去。 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中年男人买了四张票出来,旁边一个年轻人凑上去问:「先生,票好买吗?」 「好买!」中年人把票给他看了一眼,「没有限购,我买了4张,花了6法郎。」 「才6法郎?不是1张票就要2法郎了吗?」年轻人瞪大了眼睛。 「对。但我买的是,家庭套票,两个大人加两个孩子,」中年人把票仔细地放进钱夹子里,「这里6法郎能进去4个人,值了。」 巴黎歌剧院售票处和圣拉扎尔火车站旁边的旅游咨询窗口也在卖票。 时间到了傍晚,圣拉扎尔那个窗口前还排著二三十个人,大多是刚下班的职员和工人0 一个年轻工人买到票以后,小心翼翼地把票折好,放进贴身的衬衣口袋里,像是怕弄丢了。 队伍里有人在高声聊天。 有个声音说:「2法郎不贵。别说摩天轮了,就是光进去走一圈,看看那些建筑也值了。那都是加尼叶大师的手笔!」 另一个声音接话:「报纸上说一天最多能进两万人!那可不像剧院里演索雷尔的新剧,2法郎都买不到一张站票。」 旁边有人笑了:「剧院那是没办法,就那么大地方,但这个乐园有的是地方!」 有人担心起来:「那要是全巴黎的人都去了,里面不得挤死人?」 前面排队的一个老头回头答了一句:「你怕挤就买下周日的票嘛,摩天轮没有长腿,又不会跑。」 队伍里响起一阵笑声。 几乎每个售票点都是这样—队伍排得不短,但票源充足,几乎没有人空手而归。 一转眼就到了星期五,早上10点,布洛涅森林边上的皇家港大门缓缓打开了。 五百位受邀的「体验官」陆续到来。男士们穿著晨礼服或深色西装,女士们戴著帽子和手套,孩子穿著整洁的周末衣服。 门口没有排队的栏杆,没有拥挤的人潮,只有一条铺了红地毯的通道,两侧站著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礼貌地引导人流进入。 大门外,是巴黎的记者们,但他们被堵在一道铁栅栏和几十个面无表情的门卫后面。 《提醒报》的朱尔·勒梅尔也赶来了,还带上了报社里唯一一台照相机。 他隔著栅栏远远望去,看见了城门,看见了塔楼,看见了已经开始缓缓转动的摩天轮。 还看见几个穿极为体面的礼服的人士正穿过拱门,消失在拱廊深处的阴影里。 「我们是记者。」朱尔·勒梅尔朝门卫喊了一声,「能不能通融一下,进去拍几张照片?」 门卫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今天是内部体验日。没有邀请函的人,一律不能入内。」 「我们不参观,就在门口拍几张外景。」 「门口可以拍,过了这道栅栏不行。」 朱尔·勒梅尔只能退了回来。 旁边几个同行也围了上来,嘴里都不满地嘟囔著。 随著时间的推移,栅栏外面的记者越聚越多,还有不少看热闹的市民。 有人把速写本搁在膝盖上画摩天轮的轮廓;有人举著相机想拍拱门;有人干脆坐在马车踏板上无聊地等著。 大概半个小时后,乐园里传来第一阵声浪,有高有低,中间夹著孩子的尖叫,然后是笑声和欢呼声。 朱尔·勒梅尔趴在栅栏上往里看,但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皇家港」城门洞内的那片阴影。 不一会儿,笑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更清楚了,主要是孩子们的笑声,又尖又亮,像一群鸟同时扑起翅膀。 然后又是几声惊呼,像是什么东西忽然从高处落下来,或者忽然升了起来。 「里面到底在干什么?」勒梅尔心急如焚地问身边的同行。 「我也想知道。」那位被问的记者耸耸肩盯著那扇城门,「但这笑声不像是装的,里面应该很好玩!」 这次体验持续了快一天,一到晚上七点。巴黎的天开始黑下来,乐园里亮起了灯,流光溢彩,好不绚丽。 八点左右,「体验官」们陆陆续续出来了,每个人脸上都带著一种微微恍惚的神态,像是刚下船的乘客,还没完全适应陆地。 勒梅尔看准时机,迎著一个老先生就扑了上去:「先生,请问您在乐园里————」 老先生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别问我。我答应了索雷尔先生,不在报纸上多说。」 「那您能不能简单说一句,值不值得去?」 老先生停下脚步,想了几秒钟,然后只说了一句:「我七十岁了。今天下午是我十五岁以后,过得最像一个小孩的一个下午。」 说完他就走了,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接著又出来了好几批人。有带著孩子的年轻夫妇,有独自一人走出来的中年男人,有三三两两结伴出来的年轻人。 勒梅尔又拦住几个询问,但得到的回答都差不多:「不能说。」 「答应过不说的。」 「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2法郎不贵,自己去看吧。」 有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被他父亲牵著走出来,勒梅尔弯下腰问他:「小朋友,里面好玩吗?」 男孩显然兴奋极了,没等父亲同意就开口:「好玩!我坐了大船,晃得可高了,我还吃了海盗蛋糕————」 「够了!」他父亲连忙捂住孩子的嘴,然后朝勒梅尔抱歉地笑了一下,「索雷尔先生的要求,我们不能再说了。」 勒梅尔站直了身体,看著那对父子的背影渐渐走远,脑子里还盘旋著那个孩子刚刚说的话。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出来之后第一句说的是坐了晃得可高的大船」————」 他看著那座在夜色里缓缓旋转的摩天轮,看著那圈移动的灯光在夜空里画出一个又一个圆,然后又慢慢停下来、慢慢熄灭。 此刻,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该死的,索雷尔怎么比我们记者还懂怎么吊人的胃口!」 星期六的报纸上,没有任何一家刊登了关于乐园内部项目的具体描述。 《费加罗报》在第二版右下角发了一条短讯: 【本报讯:昨日下午,加勒比海盗主题乐园进行内部体验活动。本社主编马格纳德先生应邀参加。 晚间采访中,马格纳德先生仅表示这是一次完全不同于任何现有娱乐方式的体验,拒绝透露更多细节。 据悉,所有受邀体验官均与乐园主办方达成约定,不对外公开具体项目内容。】 《小巴黎人报》发了一篇记者蹲守乐园门口六个小时的见闻,同样没有写任何关于游乐设施的内容。 文章只描述了当天下午记者们听到的惊呼声和欢笑声,以及天黑后乐园亮起的那些灯如何璀璨夺目。 《世纪报》和《共和国报》也差不多,没有一个字提到了摩天轮里看巴黎是什么样,海盗船怎么晃,隧道里面有什么东西———— 一切都只是猜测和转述,配上几张从栅栏外面拍的外景照片,模糊的、远远的,摩天轮的轮廓占了大半个画面。 但这些报导反而让事情更热闹了,星期六中午开始,巴黎的酒馆、咖啡馆、面包铺、 电车车厢里,到处有人在谈论」听说里面有一条会喷火的龙。」 「我听说的不是龙,是沉船。你坐一条船进去,整个船会往下沉,然后从另一边浮起来。」 「里面有一间房子是倒过来的,天花板在地上,地板在天上。」 「胡说八道。我表哥昨天进去了,他说里面全是机关,雅克·斯派洛会从墙里突然钻出来。」 没有人知道真假,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没有人知道! 而不知道的东西,总是比知道的东西更让人想去看一眼。 所以到了星期天早上七点,巴黎天还没完全亮透,仿佛整个城市的人都向布洛涅森林涌去! (第二更,后面还有!求月票!) 产 第796章 流动的盛宴(五更合一) 第797章 流动的盛宴(五更合一) 一八八六年最后一个星期日,早上七点,天刚亮。 圣米歇尔大道拐角一家咖啡馆里,四个索邦的学生正围著一张桌子,草草吃著早餐。 最大的叫皮埃尔·莫雷尔,坐在对面的是加布里埃尔·杜瓦尔,左手边是费尔南·贝纳尔,右手边是年纪最小的路易·勒纳尔。 吃完最后一口面包,路易·勒纳尔问:「我们今天带多少钱合适?」 皮埃尔·莫雷尔把自己的钱袋倒在桌上,一堆铜板加几枚银币,总数大约八九法郎。 「票已经花了八法郎。剩下这些,吃饭、买点纪念品、再玩几个额外项目,够撑一天「」 。 费尔南·贝纳尔也把自己的钱数了数:「我也差不多。不够就少买一件东西。」 加布里埃尔推了推眼镜:「索雷尔太会操纵舆论了,从《变形记》到《鼠疫》再到乐园,他把巴黎人按在地上揉来揉去。 我去乐园是为了考察,我要亲眼看看他又耍什么名堂!」 「你上周在妓院里可不是这么说的。」路易笑了起来,「你当时说的是我一辈子都没这么好奇过」。」 加布里埃尔的脸微微一红,没接话。 皮埃尔把四张票收进外套内袋里:「行了。九点之前到不了布洛涅森林,马车会把所有路堵死。我们现在就出发!」 四个人站起来。皮埃尔付了咖啡钱,费尔南把剩下的半块面包塞进口袋里当午餐。 他们推门走出咖啡馆,二月末的冷风扑面而来。 几人各自骑上一辆自行车,用力一蹬,就朝著目的地飞驰而去。 巴黎东郊,圣安托万郊区靠近巴士底广场的一条窄街上,一间顶楼的公寓里,同样是早上七点。 埃德蒙·罗兰坐在厨房的小桌旁,把抽屉里的零钱一枚一枚地数出来。 他在圣安托万一家家具厂当记帐员,一个月赚一百五十法郎,不算少,但也不宽裕。 数完最后几枚铜板,他抬头看了看正站在镜子前面系领结的儿子,八岁的马塞尔。 马塞尔今天穿上了他最好的一件外套,又把领结系了三遍,因为每一遍都觉得歪,于是在镜子前面正了又正。 「好了,」母亲玛丽·罗兰从灶台边转过身来,把一块干净的白布摊开,开始把面包、冷肉、一小罐黄油和苹果依次放进去。 「篮子就这么大,装不下更多了。我带了水壶,灌满就可以了。」玛丽对自己的安排很满意。 马塞尔走到桌边,看著那篮食物:「妈妈,我们真的能在里面吃东西吗?」 「我问过了,可以。」玛丽把布的四角仔细包好,打了一个结,「咱们不买里面的饭菜,省下来的钱给你买点纪念品。」 埃德蒙把零钱收好,又从桌子的抽屉夹层里摸出一枚五法郎的银币,放在桌上。 「今天一共可以花15法郎。」他对玛丽说,「票我们已经买好了,剩下这些就是今天的全部。」 玛丽看了一眼那些硬币,又看了一眼埃德蒙,没说什么。她知道他攒了多久才能多出这笔钱。 马塞尔已经站到门口了,手里握著他的浅蓝色票,反复看那艘帆船图案。 他抬头问:「爸爸,我们今天真的能看见黑珍珠号吗?」 「能。」埃德蒙站起来,把零钱放进马甲的暗兜里,「你不仅能看见,你还能坐船上去!」 「雅克船长也在船上吗?」 「在。」埃德蒙说,「你还能看见英国海军被他耍得团团转。」 马塞尔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转过身,把票举到灯光下又看了一遍。 玛丽把篮子挎在胳膊上,拿起自己的披肩:「走吧。走晚了路口该堵了。」 他们出了门。楼梯又窄又陡,马塞尔走在最前面,兴奋地一蹦两阶地往下跳。 玛丽在后面喊:「慢点,别摔了。」 埃德蒙跟在最后,把门锁好,把钥匙塞进裤兜里。 一辆出租马车就在楼下等著。 圣但尼,距离巴黎北边大约十公里的工业郊区,依然是早上七点。 家庭主妇克洛蒂尔德·里昂正在厨房里往一只布袋子里塞今天一家人要用到的东西和要吃的食物。 她的丈夫,钳工雅克·里昂,今天特地刮了胡子,头发也专门梳过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不少。 两个孩子已经在门口等了。 10岁的大女儿玛蒂尔达,今天穿了红色的裙子,扎了两根辫子:7岁的小儿子维克多正在费劲地把左脚的鞋往右脚上套。 「维克多,你那双鞋分左右脚的。」雅克看了一眼门口,「别硬套。」 维克多低头看了看,把鞋子换了过来。 雅克从桌子抽屉里拿出几张纸币和一堆铜子,在手上掂了掂,然后放进口袋里。 克洛蒂尔德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提著布袋。她看了一眼雅克的口袋:「带这么多?」 「今天不算帐。」雅克说,「今天只管玩。」 「哪有不算帐的。」克洛蒂尔德嘴上这么说,但语气是带著笑的。 「我在厂里算工时算了一星期了。今天再算帐,脑袋就要炸了。」雅克走到门口,把外套的扣子扣好,「走吧,等会儿该挤了。」 雅克一家住在圣但尼靠近工厂区的一排联排屋里,出门走五分钟就能坐上驶向巴黎北郊的公共马车。 他们出门时,隔壁邻居家的门也正好打开一是做车工的奥古斯特·杜邦一家两家人约好了今天一块儿去。 两家大人在楼梯口互相点了点头,四个孩子已经凑到一起去了。 很快,他们就上了一辆公共马车。 从巴黎各处涌来的人流,很快就汇聚到布洛涅森林的边上,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人们抬起头,一眼就看到高高的树梢后面,一座巨大的环形铁架升了起来,悬在空中,就像一轮冰冷的太阳。 大部分巴黎人,第一次亲眼看到这个工程学的奇迹!它比所有初见者的想像都要大! 看报纸上的插画,以为它只是比普通的屋顶高一点;真正看到实物,人们才意识到那是一整座建筑立在半空中。 铁灰色的轮身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转动,要是紧紧盯著它看,几乎感觉不到它在动。 但只要把视线移开再回来,哪怕只有一两秒,就会发现那些吊舱已经换了位置。 被堵住的公共马车的车厢里瞬间就爆发出一片惊呼声。 「看,那就是天空之眼」!」 有人趴在窗户上把脸贴到玻璃上,有人从座位上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 几个孩子同时叫出来:「看它动了!它真的在转!」 雅克也站了起来。他一只手扶著车厢顶部的横杆,另一只手撑著车窗框,眯起眼睛看那只远方的巨轮。 他见过钢厂里的行车吊架,见过造船厂的龙门吊,但那些都是平著或垂直移动的,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一个东西在转圈。 「它几米高来著?」奥古斯特的太太在旁边问。 「八十多米。」雅克说,「报纸上写的。」 「八十八米。那最顶上那一格,离地八十八米!」奥古斯特在一旁回答。 雅克的太太有些担心:「那要是半路停了怎么办?」 雅克笑了一声:「要是半路停了,那就坐在上面看风景,等到它修好再下来。总比你爬下来要快。」 他们身边的孩子们已经顾不上听大人说话了,全都目不转睛地盯著摩天轮看。 玛蒂尔达和奥古斯特家的小女儿挤在窗口,四只手扒著窗框,小脸贴在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留下一片白雾。 一个小贩骑著自行车从马车旁边经过,后座绑著一个小木箱,箱子里插著五颜六色的旗帜,都画著骷髅和交叉的弯刀。 他一边蹬车一边喊:「摩天轮纪念旗!两生丁一面!巴黎最高的纪念品!」 雅克打开窗,朝小贩招了招手:「来两面!」 他递出四个铜子,接回骷髅旗,递给儿子维克多和玛蒂尔达,两个孩子在窗口举著旗子,比什么都高兴。 马车断断续续又走了几分钟,然后在路口又被堵住了。 前面的车流几乎完全停了下来,只能以比步行还慢得多的速度往前挪。 但从车窗里已经能看见更多的景象了那是乐园的皇家港城门! 「到了!」有人喊了一声。 乐园正门前的广场上已经人山人海,二十多个检票窗口同时开著,每个前面都排著长长的人龙。 广场上卖假金币的、卖纸海盗帽的、卖木刀的、卖红头巾的摊位,摆得满满当当。 有一个穿著旧军装、脸上画著大胡子的中年男人站在一个小台子上,正用夸张的声调朝人群喊:「皇家海军最后一次警告!今日进入皇家港的所有法国人,都将被视为海盗同伙!」 人群轰笑著回喊:「那我们就当海盗!干死英国佬!」 于是那演员从台子下面拿出一顶黑色三角帽,自己戴上:「既然如此,我也只好辞去皇家海军的职务了。」 他又从桌子下面拽出一把玩具刀,举过头顶:「欢迎各位水手上船!」 排队的观众们又是一阵欢笑。 皮埃尔·莫雷尔和他的三个同学站在皇家港城门前的人群里排队,不一会儿就排到检票口前。 检票员穿著蓝色制服、戴著一顶圆顶硬礼帽,嘴唇上方留了两撇翘翘的小胡子,看起来很严肃。 「几位先生,」他一边验票,一边用带英国口音的法语问,「你们是来向皇家海军效忠的吗?」 皮埃尔反应最快,脸上装出坚毅的表情:「绝不,先生。我们是法国人!」 后面排队的人听见了,大声笑了起来。 检票员在每一张票背面「唰唰唰」地盖了章,然后把票递回给皮埃尔:「皇家港海关记录——四位法国海盗已入境!」 埃德蒙·罗兰一家穿过拱门后,很快就站在一条长长的玻璃拱廊下面。 头顶是弧形的钢架玻璃顶棚,大片大片的阳光从透明的玻璃里透下来,把整条街道照得比室外还要明亮。 两侧的商铺排列整齐,橱窗里的货品被光打得清清楚楚—香水瓶、珠宝匣、丝绸围巾、蛋糕———— 地面的石砖之间嵌著铜条,铜条又拼成罗盘和六分仪的图案,一路延伸到街道的尽头。 玛丽·罗兰在一家绸缎店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看了一会儿里面挂著的丝巾和披肩,然后转身去看别处。 马塞尔已经拉著父亲的手往路边的一个服饰摊跑了。 一个穿著旧水手服的中年女人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给一个小男孩戴眼罩。 马塞尔站在柜台前面,指著一顶黑色的船长帽:「爸爸,这个多少钱?」 埃德蒙低头看了一眼帽子上挂的价格牌:「1法郎。」 马塞尔不说话了,放下帽子,转向旁边的木刀。 「那把刀呢?」 「15苏。」 马塞尔的手缩了回来,站在柜台前面,眼巴巴地看著那一排玩具。 过了一会儿,他扭头对埃德蒙说:「我不要了。」 埃德蒙还没来得及说话,玛丽已经从后面走过来了。 她挑了一顶纸做的海盗帽,只要5生丁;又挑了几枚假金币,加起来也只要5生丁。 她把几样东西放在柜台上,从钱袋里数出十个生丁硬币,推到柜台后面。 马塞尔兴奋极了,拿起那顶纸帽就戴在头上,虽然那帽子轻飘飘的,但他戴上去之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埃德蒙站在旁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枚五法郎银币一今天的花销才刚开了个头。 皮埃尔·莫雷尔和他的三个同学先是顺著主街走了一段,就被一个穿著英国海军制服的演员拦住了去路。 那演员手按剑柄,正色道:「几位先生,前方正在审理一桩大案。你们既然来了,按皇家港的规矩,有义务充当陪审员。」 「什么案子?」加布里埃尔来了兴致。 「皇家港最高法庭对雅克·斯派洛的第十三次审判。 「1 「才第十三次?我以为至少一百次了。」皮埃尔说。 那演员没有笑,只是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把他们引向路边一栋浅灰色的石砌建筑。 门框上方挂著一块长木牌,上面写著「皇家港高等法院」几个字,墙上贴满了通缉令。 审判厅不大,大约能容纳一百来人,但此刻已经基本坐满了。 前方的高台上坐著一位穿黑色长袍、戴白色假发的英国法官,两侧各站著两名穿蓝色军装的海军军官。 被告席上站著一个高个子男人,三角帽歪歪地扣在头上,嘴角带著玩世不恭的笑容。 「这个就是雅克·斯派洛?」路易低声说。 「当然是他。」费尔南说,「不过好像雅克在书里不穿这件外套,他穿的是————」 「别管穿什么了,先看戏。」皮埃尔打断他。 审判已经开始。法官用一口拖著长音的、极其正式的法语宣读著起诉书:「被告雅克·斯派洛,被控于一六八二年六月,在皇家港码头盗窃船艇一艘————」 雅克·斯派洛一直安静地听著,等到法官念完,他才怪声怪气地问:「法官大人,我有一个问题。」 「说。」 「您说的是哪一艘船?」 法官翻了一下文件:「一六八二年六月在皇家港码头丢失的那一艘。」 「可我偷过三艘船。您说的是哪一艘?」 观众席上立刻哄笑起来,法官不得不敲了一下木槌:「肃静!这里是法庭!」 一位海军军官站起来,开始列数雅克·斯派洛的「罪行」。 但他每说一条,雅克就在旁边补一句「那次我还顺带拿了一桶朗姆酒」或「那艘船本来就是空的」,逗得观众席上笑声不断。 法官每敲一次木槌,声音还没落下去,下一轮笑声又起来了。 审到最后,法官把木槌重重地敲在桌面上:「现在传唤陪审员。」 皮埃尔还没反应过来,坐在他前排的一个中年男人就被一名卫兵请了起来。 紧接著,路易也被点到了名,一脸愕然地站起来,被带到陪审员席上。 「陪审员们,」法官说,「你们认为被告是否有罪?」 结果还没有等陪审员们开口,突然就从顶部垂下一根长长的绳子。 雅克·斯派洛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手铐,摘下帽子,优雅地做了个「再见」的动作,嘴里念叨了一句:「先生们,请记住今天吧—你们差点就抓住了雅克·斯派洛船长!」 然后他敏捷地抓住绳子,用力一荡,嗖一下就从窗户飞出去了。 观众席彻底乱了,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笑声,有人鼓掌、有人喊「干得好」、有人兴奋地站起来拍桌子———— 入园以后,雅克·里昂一家就和奥古斯特·杜邦一家分开了。 奥古斯特著急带著孩子去排队坐摩天轮,雅克则被一片嘈杂的欢笑声和口哨声吸引,顺著一条岔道往乐园东侧走去。 那里有一个大「池子」,不过没有蓄水,只是底部和侧面被漆成碧绿的颜色,看起来像是一片海域,「岸边」还有一个小码头。 二三十艘小「船」正在「水面」飘荡,每艘船上坐著一个人到三四个人不等,船与船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可以伸手碰到对方。 每一艘「船」的船身都竖著一根杆子,与池子顶部相连;船的四周包著软木和橡胶,用船舵操控方向。 有些船被漆成了红白相间的颜色,船身上还贴著铁皮招牌,上写:【严禁撞击皇家海军船只】 但这句标语完全让它们成了「活靶子」,每艘船都想要撞翻它们,于是「池子」里一片追逐、撞击、惊呼的声音。 岸边甚至还站著一个穿皇家海军制服的演员,手里举著一只铜哨,隔几秒就吹一声:「六号艇!禁止撞击皇家船只!你的船已经越界了!你一被他喊话的那艘小船又故意蹭了另一艘船一下。 「先生!您这种行为足以让大英帝国蒙羞!」 雅克笑出了声,转头看了看妻子和两个孩子:「坐不坐?」 维克多已经拉著他的袖子开始摇了:玛蒂尔达虽然没说话,但眼睛挪都挪不开。 雅克去旁边的售票亭付了钱坐一回20生丁,限时15分钟。 他们一家四口上了一艘漆成蓝色的船,雅克坐在驾驶位,面前是一个船舵,旁边有一根拉杆。 他试了一下,拉杆往前推就是前进,往回收就是后退;船舵往左打就偏左,往右打就偏右。 「这么简单?」雅克自言自语。 很快,他就带著全家人在「大海」里横冲直撞,船上两个孩子笑得前仰后合,不断喊著:「爸爸,加油!」 岸上的演员把哨子吹得几乎破了音:「你已经严重羞辱了皇家海军的尊严,我命令你马上束手就擒!」 妻子克洛蒂尔德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拍雅克的胳膊:「你看,那人都快气死了。」 很快,15分钟时间就到了。雅克把船靠回码头,跳上岸,伸手把两个孩子一个一个抱上来。 维克多和玛蒂尔达两人都意犹未尽,小脸蛋兴奋到发红,眼睛更是亮得像星星。 「好玩吗?」雅克问。 维克多大喊:「好玩!爸爸,我们再来一次!」 「下次再说。今天我们还有很多项目可以玩!」雅克笑了笑,牵起孩子的手往外走。 中午,海盗港「托尔图加」就成了全园最热闹的地方。 这是一片由窄巷、低矮房屋和几个小广场连成的街区,路面粗,两侧建筑高低错落,二楼的阳台歪歪斜斜地探出街面。 一间名叫「瘤子」的酒馆门口坐著三个穿旧水手服的演员,正用一支手风琴和两把小提琴演奏著一首节奏明快的曲子。 皮埃尔·莫雷尔和他的同学们走进了「瘤子」,这里几乎已经坐满了人。 有的在啃面包,有的在喝淡啤酒,有的靠在椅背上打著拍子听外面传进来的音乐。 学生们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皮埃尔翻了一下墙上的价目表:「炖肉配面包,1 法郎。淡啤酒,15生丁一杯。还行。」 四个人点了一份炖肉、一块苹果馅饼,准备分著吃,另外还点了四杯淡啤酒。 等菜的时候,加布里埃尔趴在窗口往外看。 外面的巷子里不时走过各种奇形怪状的海盗,有些丑陋到可怕,和「连续图画书」上画的简直一模一样。 他们仿佛没有看见那些游客,有的在追逐打闹,有的在喝酒聊天,有的似乎是准备决斗————让人们仿佛真的身处海盗当中。 加布里埃尔叹了口气:「我之前觉得,是索雷尔操控了巴黎人的情绪。但是现在我想,是巴黎人自己选了要这么高兴一场。」 皮埃尔露出笑容:「所以你放弃考察了?」 「考察完了。」加布里埃尔说,「结论是,这里确实很棒。」 埃德蒙·罗兰一家没有进酒馆。他们在黑珍珠码头旁边找了一条长椅坐下来吃自带的午餐。 他们面前是一片开阔的人工湖,湖岸边有个大船坞,据说里面停著的就是黑珍珠号。 玛丽把篮子里的白布包打开,切了面包,在上面抹了黄油,夹了肉片,递给马塞尔一份,又递了一份给埃德蒙。 马塞尔接过面包,咬了一口,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个船坞:「它好大。」 「比你想像的大?」埃德蒙问。 「比我想像的大。我原来以为它跟爸爸上班的那间办公室差不多大。」 埃德蒙笑了一声:「如果只有那么大,那它就停不下黑珍珠号!」 一个穿旧水手服的演员从码头边走过,看到马塞尔坐在长椅上盯著船坞看,停下来打了个招呼:「小船长,等晚上再来看它。晚上的黑珍珠号才会真正出动,展现它的风采!」 「晚上它会在水面上开来开去吗?」马塞尔问。 「它是会动的。」那演员压低声音,「它会在水面上浮在半空,还会发射炮弹————」 马塞尔惊得眼睛都睁大了。 演员说完就走了,留下马塞尔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拼命消化那句「它会浮在水面上空。」 玛丽递给他一杯水:「慢慢吃,晚上还早。」 马塞尔喝了一口水,把面包吃完,又从母亲手里接过一颗苹果。 他靠著椅背,双脚在长椅边缘晃著,看著湖面上的黑珍珠号和远处那座摩天轮,觉得今天的时间过得太慢又太快。 码头边的乐队又响起来了一乐园的乐队无所不在,不过多数都是两三个人组成的小团队。 这次是一支小号加一把曼陀林,吹的是一首节奏轻快的歌,像水手在收帆时哼的调子,让人心情愉悦。 无论早上还是下午,摩天轮下面都排著长队。 队伍从搭乘平台开始,沿著湖边的一排铁栏杆折了三道弯,然后延伸到通往皇家港主街的岔路口,又拐回来,黑压压一大片。 队伍旁边站著一个穿水手服的演员,正拿著一把铁皮做的吉他假装弹唱,唱的全是临时编的词:「排队的先生们不要急,要是太失风度,你们的妻子可要爱上雅克船长了!」 每唱完一句,旁边就有人笑起来,倒是减少了排队的焦虑。 皮埃尔·莫雷尔和他的三个同学排在队伍的中间偏后位置,等了大约一刻钟才从队伍的尾端挪到了第一道栏杆拐弯处。 不过这一路上他们也不觉得无聊,几个穿英国海军军装的演员正在「维持秩序」,但他们的每一条命令都会被海盗演员打断。 一个海军军官对著排队的人群喊道:「请保持秩序,皇家港不容混乱!」 话音刚落,他身后冒出一只手,把他的军帽摘走了,那军官只能转过身去追帽子。 队伍里的笑声几乎震得栏杆直颤。 又往前挪了半个小时,他们终于开始登舱了。 这个名为「天空之眼」的摩天轮一共有36只轿厢,每只轿厢最多坐40个人,最大载客量达到了1440人,坐一次50生丁。 (作为参考,世界上第一个大摩天轮,1893年的芝加哥世博会上的费里斯大转轮也是36个轿厢,每个轿厢满载60人。) 皮埃尔·莫雷尔他们被放进了第31号轿厢,门关上以后,外面的嘈杂声一下子减轻了大半,不过轿厢里面却全都是惊呼声。 轿厢是封闭的,四面都有玻璃,顶上开著两扇小窗通风,皮埃尔的位置在靠窗的位置,可以看著脚下的地面在慢慢远离。 摩天轮启动的那一刻,皮埃尔·莫雷尔感觉到脚下的铁板微微顿了一下,像松开缆绳的船离开码头。 地面开始缓缓往下退去,皇家港城门口那两座塔楼上的旗帜,刚才还需要抬头看,现在已经可以俯视了。 加布里埃尔·杜瓦尔把脸贴在玻璃上:「看那边,拱廊!」 拱廊街的玻璃顶棚正在他们脚下展开。从地面走的时候,那条街是又挤又吵,人群你推我搡。 可从高处看,它只是一条窄窄的亮带,玻璃顶棚反著午后的光,中间的人影小得几乎看不见了。 费尔南·贝纳尔换到另一侧的窗口:「托尔图加!那些房子太小了!」 托尔图加那些歪斜的木屋顶、高低错落的阳台、挂在窗外的假渔网,从高处看缩成了一堆不规则的小方块。 那些在巷子里绕来绕去的窄路变成了细线,上午他们走的时候觉得又深又长,现在看不过手掌大小。 轿厢继续升,越过树梢的时候,整个布洛涅森林像一片深绿色的厚毯,在他们脚下展开了。 树冠与树冠之间几乎没有缝隙,只有几条林间小道从森林边缘伸进去,越往深处越细,最后被树冠完全吞没。 乐园在这片森林的西侧边缘,从高处看,乐园是浅色的,森林是深色的,两者之间的边界像用刀切出来的一样。 然后,就是巴黎!它在森林边缘的树梢后面一点点浮了起来! 用肉眼就可以清晰地看到塞纳河在灰蓝色的屋顶中间拐著弯,午后的阳光在水面上碎了一地。 荣军院的圆顶是暗金色的半圆形,比周围的屋顶高出一大截;往东是先贤祠颜色偏白的圆顶;两者之间的绿色是卢森堡公园。 皮埃尔试著在公园周围找出拉丁区,但从高处看,拉丁区和周围的街区没区别,一样的屋顶、一样的街道,密密地挤在一起。 「蒙马特。」加布里埃尔喊了一声。 皮埃尔顺著他的手指看向城市的北沿。蒙马特高地隆起在地平线上,比周围的街区高出很多。 山坡上散落著风车和低矮的建筑,最显眼的是正在建设中的圣心堂,在灰蓝色的屋顶海洋里像一座浮出水面的岛屿。 「巴黎原来是有边界的————」皮埃尔感慨地说了一句。在近百米的高空中,他才终于看清了巴黎的东西南北的四沿。 原来这座城市,并没有自己想像中那么大———— 轿厢渐渐升到了最高处,皮埃尔站在窗口没有再动。 他看著脚下那片铺开的城市,看著那些密密的屋顶、弯曲的河流、远处的田野,还有更远处的地平线——————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排这么久的队,愿意多花那几个法郎,来到这上面看一看。 因为生活在巴黎当中时,这座城市总是死死地压在人的头顶,让人室息;而现在,巴黎终于落在了自己的脚下。 所以哪怕只有20分钟,普通人也愿意坐在天空里,看见这座城市最漂亮、最安宁、最与世无争的一面。 方才还大得让人觉得永远走不完的城市,现在小得用一根手指就能从这头指到那头。 皮埃尔的三个同学也站在窗口,没有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意识到,轿厢已经开始逐渐下降了,视线里地面的细节重新变大。 落地的时候,皮埃尔从轿厢里走出来,脚踩在平台上,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搭乘的那只轿厢。 它正载著新的乘客,重新升空,汇入那一串缓慢旋转的吊舱序列里。 他忽然明白了莱昂纳尔十天前对记者说的那番话: 西西弗斯推石头上山又滚下来,看似无意义;摩天轮升上去又落下来,也看似无意义但中间那段体验本身,就是意义! 他们之前在咖啡馆里读到这句话时,还嫌它太像一句漂亮的格言:可此刻,他们谁也不这么觉得了。 原来无用之物并不是没有意义!原来有些东西正因为无用,才证明人活著不只是为了交租、考试、求职和服从! 下午五点,皇家港主街和托尔图加交界处的音乐忽然变了调子,花车巡游要开始了! 先是一队鼓手沿著主街走了一遍,边走边敲,乐队陆续跟上;穿水手服的演员举著海盗旗走在最前面。 然后是第一批花车,几辆装饰成英国战舰和炮台的花车缓缓驶过,车上的演员穿著整齐的英国军装,腰佩假剑,表情严肃。 法国人看到这队花车,立刻开始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有人喊著「英国佬」。 但演员们毫不动摇,反而把腰背挺得更直,仿佛在刻意要让嘲笑的声音更大声些。 第二辆花车则是雅克船长和他的黑珍珠号。他站在高高的车台上,戴著他标志性的三角帽,不断向两侧的人群挥帽致意。 这辆花车走到哪里,哪里的欢呼声就拔高一截,孩子们更是追著花车在疯跑。 两个穿英国军装的演员试图拦住他,反而被雅克从车上扔下一卷绳子套住了,人群立刻笑得前仰后合。 第三辆花车是「托尔图加」,车上搭了一座缩小的酒馆模型,几个演员围坐在一张桌旁,一边弹琴一边唱歌。 孩子们在路边的栏杆上踮著脚尖跟著唱,哪怕连歌词都不完全清楚,也大声哼哼著,骄傲极了。 第四辆是海怪花车。几只巨大的机械触手从车体里伸出来,缓慢地上下摆动,末端喷出细细的水雾。 孩子们又怕又笑,一边往后躲一边又往前凑;大人们一开始也吓得后退半步,然后又笑著再把孩子抱起来看。 等最后一辆花车经过后,下午的欢乐暂时告一段落,人们纷纷找地方休息、吃饭,或者去补之前没有玩过的项目。 罗兰一家去坐了「海神旋舞」,在皇家港西侧的一片空地上。 它是一个直径大约十来米的大圆盘,离地不高,边缘处伸出一圈铁杆,每根杆子上挂著一个座位。 那些座位做成了各种海洋生物的形状—蓝色海豚、绿色海龟、粉色贝壳、白色小船、棕色海马———— 圆盘正在缓慢旋转,坐在上面的孩子有的在笑,有的在挥手,还有的紧紧抓著座位的扶手。 马塞尔排队的时候就一直踮著脚尖看。轮到他了,工作人员把他抱上一只蓝色海豚。 他跨坐上去,两只手抓住海豚背上的短杆,脚下踩著一小块踏板。 然后圆盘开始起伏旋转了。他先看到旁边那只绿色海龟上的小女孩朝他笑了一下,又看到对面的白色小船转到了他的另一边。 一支三个人组成的乐队在一个小亭子里,用手风琴、小提琴和短笛演奏一首轻快的调子,仿佛大海就在他们身边起伏,摇荡。 父亲站在圆盘外面的围栏旁边,马塞尔每次转到面对他的方向,就看到他在笑,有时候还会朝他挥手。 五分钟后圆盘停了,马塞尔从蓝色海豚上跳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但还是快跑到母亲面前。 「好玩!」他说。 「如果你喜欢,晚上我们还可以再来坐一次。」母亲说。 「真的?」 「它很便宜,可以的。」 马塞尔又高兴了起来。 雅克·莫雷尔则带著一家排进了海盗船的队伍。 「风暴女神号|被挂在托尔图加西侧的一片空地上,铁架很高,粗壮的钢柱从架顶垂下来,连著船体的前后两端。 维克多趴在雅克的肩膀上,看著那艘船越晃越高,好奇地问:「爸爸,它能晃多高?」 「快到顶那么高。」 「那会不会翻过去?」 「不会。你看它晃到最高的时候,船身也很稳定。」 维克多点了点头,但手仍然紧张地抓著雅克的衣领。 队伍旁边站著一个穿旧军装的演员,手里拿一只小军鼓,不停地敲,鼓点越来越快,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 「胆小的英国人请立刻退出!」他喊道,「法国海盗请登船!」 队伍里有人欢呼起来。旁边几个年轻人举起了红头巾,像旗子一样在空中挥舞。 轮到他们了。工作人员把雅克一家安排在前排的位置,一排4个人,刚好够坐下他们一家4口。而整艘海盗船一共可以坐15排。 等所有人坐定以后,座椅上就有一根横杆从面前压下来,把乘客固定在上面,不能随意起身。 船刚开始晃得很慢,像摇篮,维克多还能趴在横杆上看下面的人群仰著头朝他们指指点点。 然后幅度逐渐加大,船头开始压到最低处,再猛地抬起来,升到几乎和铁架顶部齐平的位置。 克洛蒂尔德抓住了丈夫雅克的胳膊,手心都是湿的。 有一瞬间,船体升到最高处,停顿了大约半秒钟—那半秒钟里所有声音都忽然安静了下来——然后船头猛地向下栽去。 所有人同时惊叫了出来! 船体在最低处顿了一下,然后又开始往回荡————每一次上升和下降都带来一阵新的喊声。 但风把人们的叫喊声都吹散了,分不出来到底是谁喊得更大声些。 等到船速渐渐慢下来,幅度逐渐收窄,船上的人才开始喘气。 船停了,工作人员走过来把横杆抬起来,乘客一个一个从座位上站起来。 克洛蒂尔德站起来的时候,脸色发白,脚步有点不稳,雅克伸手扶了她一下。 「我刚才叫得是不是太大声了?」她问。 「没有。」雅克说,「我听过更大声的。」 克洛蒂尔德愣了一瞬,然后红著脸狠狠拍了丈夫一下:「孩子还在呢!」 但显然维克多和玛蒂尔达没有注意到父母的小情调,他们依旧沉浸在刚刚的惊险刺激当中。 「爸爸,我们再坐一次!」维克多不知道今天把这句话重复了多少次。 「下次再说,夜间大秀要开始,你不是想看黑珍珠号吗?」雅克同样不知道今天向孩子承诺了多少次一样的话。 他们朝湖边的方向走了,海盗船的鼓声又开始响起来。 不一会儿,又是一片整齐的尖叫声从身后追上来,像风一样,很快又散开了。 到了晚上七点,拱廊、皇家港、托尔图加的灯光几乎同时亮起来,整座乐园被各色灯光包裹起来,成了流光溢彩的宫殿。 鼓手又出现了,这次他改往湖边走,边走边敲,像一只无形的手,牵引著人群跟著鼓声移动,来到人工湖和黑珍珠号边。 等天色完全暗下来,人群也聚集得差不多了,湖畔的灯柱开始从远到近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将湖面中央的一片区域照亮了。 人群安静下来,充满了期待的气氛。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咳嗽,有孩子在问「开始了吗」————但没有人敢太大声。 突然,一阵白色的水雾随著一阵低沉的鼓声从湖面边缘升起并弥漫开来;然后是第二声鼓、第三声鼓,越来越快,越来越密。 待到最密集、最紧张的时候,鼓声骤停,这时候水雾中,一艘灰色的英国战舰驶了出来! 虽然没有真的风帆战舰那么大,但也相差无几。它靠蒸汽驱动,烟囱被装饰成桅杆,冒出的白色蒸汽在一片白雾中不算显眼。 船头站著一名英国海军军官,手里举著一只望远镜,趾高气昂地朝岸上喊:「这片海域所有海盗都已被皇家海军肃清!我们带来了和平!」 然后就听整个湖岸的人群同时冷笑了一声,接著是一片嘘声。 接著从水雾的另一侧,驶出了一艘通体漆黑的船,所有人一下就认出来了一那是黑珍珠号! 整个湖岸的人群开始欢呼起来,「雅克船长来了,英国佬要完蛋了!」 英国战舰上的军官立刻转过身,用更大的声音朝黑珍珠号喊道:「停船!皇家海军命令你立即停船!」 黑珍珠号没有停。它继续向前,船头对准了那艘英国战舰。 英国军官开始手忙脚乱地指挥船员转舵,但英国战舰的转向明显不够灵活,只能眼睁睁看著两艘船的距离越来越近———— 岸上有人喊了一声:「撞它!」 然后更多的人跟著喊了起来:「撞它!撞它!」 黑珍珠号没有真的撞上去,而是轻巧地一个转弯,绕了过去。 两艘船擦身而过的一瞬间,雅克船长的身影出现在黑珍珠号的船头,他摘下了帽子,朝英国军官鞠了一躬。 然后他从袖子里抽出一面白色手帕,在风里展开。 英国战舰上的军官愣了一下。那面白色手帕被风吹到了战舰的甲板上一紧接著,全场爆发出欢呼声。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英国战舰试图追击黑珍珠号,但每次都被黑珍珠号以各种巧妙的方式躲开。 有一次它的炮口对准了黑珍珠号,结果却喷出的不是炮弹,而是一堆彩色纸带,洒了自己一船。 岸上的观众笑到快要站不住了。 喜剧部分结束后,灯光渐渐变了,从幽蓝转为暖黄,再从暖黄转为深红色。 音乐也跟著变了,鼓声沉了下去,带著某种恐怖存在缓缓逼近的紧迫感。 黑珍珠号上的演员开始做出一系列拉帆和转舵的动作,英国战舰狼狈地退回到岸边的白色雾气里。 黑珍珠号独自停在湖心,船帆开始缓缓张开,在晚风里鼓起来,发出低沉的声响。 湖面的水雾再次升起,这次遮住了船身的下半部分,远远看去,黑珍珠号真像悬在半空一样。 然后,巨大的机械触手从水雾中缓缓伸出来—是海怪「克拉肯」! 海怪的触手一共有八根,每一根都比人的腰还粗,从湖面边缘的几个隐藏平台伸出来,摆动著,末端喷出细细的水柱。 一根触手从黑珍珠号的船尾方向接近,另一根从左侧伸过来,第三根从更远处的水面下浮起来———— 黑珍珠号上的演员做出躲避的动作,船身微微倾斜,像是真的在被海怪围攻。 岸上的观众有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屏住了呼吸,为黑珍珠号的命运而担忧。 紧接著,黑珍珠号开了炮,船侧的一排炮口同时喷出一团白色的烟雾,伴随著一声低沉的爆炸声。 湖面上炸开一圈波纹,灯光正好在这一瞬间同时亮起来,把翻涌的水花照成一簇一簇的银白。 海怪的触手缩回去了一根,然后另一根也缩回了水雾里,接著是第三根,第四根———— 黑珍珠号调转船头,向前一冲,像要从那团水雾里突围出去! 岸上的观众爆发出一阵掌声。 黑珍珠号在湖面上画了一个大圈,撞击了最后一根伸出来的触手,触手一下就缩回水面下,雾气开始散开。 这时候,黑珍珠号船帆才收拢了起来,船速也降了下来,最终再次停在了湖面中央。 雅克船长站在船头,依旧优雅地向所有人致意! 灯光又变了,从深蓝转为暖黄,再转为明亮的金色。 然后摩天轮自下而上一圈一圈地亮起来,每一只轿厢外侧的灯带依次发光,从底部到最高处,所有轿厢都亮了起来! 整只轮子变成了一枚巨大的发光圆环,悬在夜色里,布洛涅森林上空像是升起了一轮奇特的月亮。 人群的欢呼声像海浪一样汹涌,不少人喊著「再来一次」,还有人在喊「雅克船长万岁」,有些干脆喊「法兰西万岁」! 欢呼声持续了很久很久,直到摩天轮的灯光暗下,湖边的水雾消散,黑珍珠号又退回了岸边的船坞当中。 人们这才平抑激动的心情,然后忽然意识到—这场流动的盛宴,就要结束了! 但众人还是在乐园里久久地徘徊著,仿佛希望永久停留在这忘我的欢乐当中———— 皮埃尔站在人群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对身边的同伴说了一句:「今天这趟太值了。」 路易站在他的身边,意犹未尽地说:「我们还差好几个项目没去体验,包括那个电气馆。」 「那就下次再来!」加布里埃尔也兴奋地说。 另一边,年幼的马塞尔已经困了,靠在母亲的手臂上,眼皮半合,手里还攥著假金币和纸帽,一步一跟跄地走著。 雅克一家也顺著人潮往出口方向走,维克多趴在父亲肩膀上,已经睡著了;玛蒂尔达牵著母亲的手,不时回头看。 夜风吹过皇家港城门,出口两侧的演员朝游客行礼一穿英国军装的、穿水手服的、 戴三角帽的———— 他们一边挥手一边喊「欢迎下次再来」。 巴黎的夜灯在远处铺展开来,马车轮子碾在石路上,发出咕噜咕噜声。 布洛涅森林的树木在夜色里形成一道深色的屏障,把这座刚刚还在发光、还在唱歌、 还在欢呼的港口慢慢挡在身后。 从很远的地方回头看,「天空之眼」还悬在树梢之上,像一个巨大的、缓慢转动的梦。 (5更合一,我也没想到写完已经天快亮了,求张月票!) 第797章 与弗里德里希的夜谈 第798章 与弗里德里希的夜谈 晚上九点,最后一个游客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乐园,但这里没有真正安静下来。 皇家港城门关闭之后,演员们换上便服散入巴黎的夜色;上百名工程师和维修工人则从侧门进入,三三两两散入各个区域。 摩天轮停稳了。两个工人爬上检修平台,检查轮轴和钢索,每隔几分钟就有一声金属敲击的脆响,在空旷的夜空里传得很远。 黑珍珠号停回船坞,四个工人齐力用防水油布盖住船舷上的机械装置;海盗船区的铁架底下,工程师用扳手拧紧了某个螺栓。 拱廊街的商铺都上了锁,铺面里的灯灭了,只剩下几盏夜灯照著玻璃橱窗,与工人手提灯和头灯相互辉映。 莱昂纳尔站在皇家港城墙的最高处,旁边站著一个高大结实的老人,一脸标志性的大胡子,眼神复杂地看著这一切—— 弗里德里希是四天前到的巴黎。保尔·拉法格安先带他看了动画《巴黎人》,然后又为他约了莱昂纳尔。 莱昂纳尔没有拒绝这次见面,但是乐园开业在即,他没有时间专门接待弗里德里希,于是干脆邀请他来乐园共襄盛举。 弗里德里希欣然同意,莱昂纳尔直接就把他带到了皇家港城楼最高处的总控室,整个乐园的大脑。 在总控室里,弗里德里希看到了这座庞大的建筑群是如何调度人流、演员和乐队,如何控制电力,如何准备一场场大秀——. 以及,如何通过传声管、电报、铃声及时联系每个地方。 看完后,深受震撼的他感慨地对莱昂纳尔说:「你把一个工厂藏在童话后面,生产出来的东西是欢乐。」 现在,他们站在城墙上,看著那些工人进入各自的位置。 弗里德里希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雪茄,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 「你今天上午让我看的那些东西——传声管、电铃、排班表、流量统计—这些东西跟我在曼彻斯特见过的工厂没区别。」 他说:「工头排好班次,安排每个人几点换班,几点休息。你的工人也是这样的,只不过他们面对的不是纺纱机,是人流。」 莱昂纳尔没有反驳,而是反问:「所以你觉得我们造了一台机器?」 弗里德里希看了他一眼:「难道不是吗?你们引导人群按照规划的路线走,告诉他们什么时候该看什么,什么时候又该欢呼。」 「可是你晚上也看到了。」莱昂纳尔说,「黑珍珠号开炮的时候,观众是在欢呼。那不是谁下令让他们欢呼的。」 「不用下令。」弗里德里希把雪茄从嘴边拿开,「把那一幕放在那个时间点上,是你预先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莱昂纳尔没有否认。 弗里德里希语气平静,不带指责:「你不用皮鞭,也不用法律,只用一座摩天轮,就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排了两个小时的队。 在曼彻斯特,哪怕最有蛊惑力的资本家,都没法让自己的工人这么听话。」 莱昂纳尔微微一笑,没有反驳这位老人。 「但我担心的不是这个。」弗里德里希说。 「哦,那您担心什么?」莱昂纳尔问。 弗里德里希吐了一口白烟,在路灯下缓缓散成薄雾:「你给普通人一个快乐星期日,这很好。但也许正是有了这一个星期日,他们变得更能忍受那六个工作日。 他们会想著星期日还能再来一次,就咬咬牙把工作日的苦咽下去了。这不是什么新鲜事,罗马帝国也发面包和竞技场票的。」 他停了一下,看著远处摩天轮的铁架在夜色里凝固成的黑色轮廓。 「你把一件危险的事做得太好了。」弗里德里希说,「你比那些压迫者更懂得怎么让被压抑的人快乐,你为他们造了一座梦城。」 莱昂纳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与弗里德里希并肩城墙上的步道缓缓走著。 「也许你说得对。」他忽然说。 弗里德里希看著他,雪茄烟头的红点在夜色里时隐时现。 「也许在那些工人、职员、店员、学徒的心里,这座乐园会变成一个让他们心甘情愿回去上班的理由。 星期天玩够了,星期一到星期六再苦也能熬过去。这个我没办法否认。」 他停住了脚,转向对方:「可是,弗里德里希,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十几年后,或者二十几年后,这里有一些孩子会长大。 他们会长到十八岁、二十岁,会穿上军装。到时候他们将要面对的是战壕、炮火、泥浆,还有数都数不清的死人。 他们身边会有人被炸断手脚,他们自己也会;他们会闻到腐烂的气味,会看到他们的同伴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弗里德里希没有接话。 「到那个时候,「莱昂纳尔说,「我希望他们能想起来,在小时候的某个周日,他们的父母带他们坐了摩天轮,看见了整个巴黎。 他们会记得那天晚上的夜空很亮,有两轮月亮同时升起,而他们从未像那天那样无忧无虑地欢笑过。」 他停下来,看了看弗里德里希。老人在路灯底下安静地听著,眼神深邃。 「我不是想让他们忍受六天。」莱昂纳尔说,「我只是想让他们将来不至于对世界彻底绝望。如果有一天世界变得很坏很坏—— 甚至坏到他们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一至少他们还该记得,这个世界上曾经有过一处地方,让他们那样欢笑过。 只要他们还记得这里带给他们的快乐,也许他们就不会觉得世上的一切从来就是那么坏。」 弗里德里希继续沉默著,但眼睛没有离开莱昂纳尔的脸。 「你是在为一场还没发生的战争做准备吗?」良久之后,他说。 「你也认为它会来,对吗?」莱昂纳尔看著这位老人,不置可否地反问。 弗里德里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手里快抽完的雪茄掐灭,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第二支,点上后吸了一口,又慢慢呼出去。 「德国人不会满足。」他说,「他们打赢了奥地利和法国,尝到甜头了。一个靠战争立国的国家,时刻都在准备下一场战争。 他们得不断扩张、不断胜利,否则那些将军和容克就会闹事。但同样的,法国也不会忘掉阿尔萨斯和洛林,你们也在准备。」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奥匈的情况同样复杂,南斯拉夫一直不稳定:俄国人盯著巴尔干;英国人则在海上盯著所有人。 铁路铺得越来越快,电报架得越来越密,哪个国家动员军队都比十年前快了几倍。无论谁开第一枪,剩下的全都会跟上去。」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五十年前打一场仗要拖几个月才能集结完,现在动员令下去两个星期就能把几十万人送到边境。 可没有人想过仗打起来之后会有多么残酷,也没有人想过打完仗之后,欧洲还能不能回到从前。」 弗里德里希看著远处摩天轮的剪影,默然片刻。 「你刚刚说的是对的。」弗里德里希说,「我一开始以为你在给资本主义造一件新玩具,帮他们稳住民众。现在想想不是那样。」 他又抽了一口烟:「你给他们的不是娱乐,你给他们的是一种抵抗绝望的记忆。莱昂,我没有想到,你也看到了那场战争————」 沙沙的晚风从布洛涅森林方向吹过来,带著初春湿冷的气息。 「也许吧————」莱昂纳尔说,「但在今天晚上,我至少让他们笑出来了。」 弗里德里希在路灯下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一笑。 「你今年二十九岁?」弗里德里希问。 「是的,我出生于一八五七年。」莱昂纳尔点了点头。 「我二十九岁的时候在曼彻斯特的工厂里,整天对著帐本和工人们的申诉信。那时候我跟卡尔还没写出什么东西来。 我每天看著那些女工和童工,觉得这个世界糟透了。我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造出一座摩天轮,只为了让人开心。」 莱昂纳尔没有接话。 「如果卡尔还活著的话,我真想让他亲眼看看你造的这个东西。」弗里德里希又想起了自己的老朋友,有些怅然。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远处工人们还在忙碌,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走吧。」恩格斯把雪茄熄灭,「你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忙,我也准备在明天回伦敦。」 他们走下皇家港的城墙,又沿著步道朝出口走,路灯的光一段接一段地从他们身上滑过去。 布洛涅森林的夜晚很安静,远处偶尔有一辆马车经过,车灯在树林间一闪即没。 弗里德里希停下脚步,转身看了最后一眼那座熄了灯的摩天轮,它安安静静地立在夜空里,像一个睡著了的巨人。 「你说得对。」恩格斯说。 「什么?」 「他们将来会记得这个周日。」弗里德里希说,「你给他们创造了一段无可替代的回忆,这会成为支撑他们精神的一块基石。」 莱昂纳尔笑了一声:「但愿吧————」 弗里德里希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登上了等在门口的一辆出租马车。 车夫一甩皮鞭,马车沿著布洛涅森林边上的小道,慢慢走远了,最后消失在浓稠的树影里。 莱昂纳尔目送马车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香风和罗斯柴尔德夫人激动的声音:「莱昂,你又创造了一个奇迹!」 (第一更,求月票!) 第798章 盆满钵满 第799章 盆满钵满 星期一清晨,巴黎的天还没亮透,蒙特吉尔街上的一家报亭还没开门,门口却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这是罕见的光景。平日早上的报亭主顾大多是赶火车的乘客和早班工人,来了买完就走。 今天这些人来得太早,报亭老板奥古斯特·杜尚还穿著睡衣在里头点煤油灯,就听见外面有人在敲窗户的玻璃。 他拉开窗帘,看到外面的人手里攥著铜板,其中几个是常客,还有一些他没见过,但每个人眼里都带著急切的神色。 满心诧异的杜尚连忙把报亭的门打开,但还没有等他把凌晨刚到的报纸叠好,外面的人就涌上来了。 无论是5生丁一份的《小巴黎人报》,还是2苏一份的《费加罗报》,这些人来者不拒,通通被他们一抢而空。 而街上平日要吆喝好几句才有人过来的报童今天也发现,自己根本不用开口,整捆报纸刚从布袋里抽出来就被人接走了。 有个红头发的报童站在巴士底广场的街角,还没来得及把零钱收好,一个先生就递过来一枚硬币:「还有没有?多少钱都行。」 报童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银币——整整1法郎,够买5份《费加罗报》了—可他手里连一份3生丁的流言小报都没了。 他只能遗憾地摇摇头:「卖完了,先生。真卖完了。」然后眼巴巴地看著1法郎的硬币从自己的手里溜走。 一切的原因只有一个—整个巴黎,都想知道昨天在布洛涅森林的那个乐园里,人们体验到了什么! 从1885年9月的第一支「动画片」开始,巴黎人都盼了它整整半年! 虽然那里能容纳2万人同时游玩,但没有去过的人毕竟还是大部分,他们每个人都渴望从报纸上知道乐园里发生了什么。 而所有报纸当中,《小巴黎人报》的标题最醒目—《两法郎买下一个梦:两万巴黎人昨夜成为海盗》。 还配了一张铜版画一黑珍珠号在湖上喷出水雾,摩天轮在背景里亮著灯。文章写道: 【昨天,巴黎有大约两万人一起做了一场梦————直到他们走进去,才发现这座乐园不只是一座游乐场,它还是这座城市给自己的一个承诺— 承诺巴黎人还有权利像个孩子一样尖叫和欢笑!】 而《费加罗报》的头版标题同样不遑多让——《加勒比海盗乐园把星期日还给了人民》,由主编马格纳德亲自执笔: 【巴黎人的星期日过去只有三种去处:教堂、酒馆或床。直到昨天,第四种选择出现了,而且看起来比前面三种加起来都有趣————】 《激进报》的头版标题是则最特别——《法国儿童昨夜笑得最爱国》。文章角度独特,把乐园和国家荣誉扯在了一起: 【什么才是一个法兰西儿童最应该记住的?是1870年的败仗吗?是阿尔萨斯—洛林被割让吗?是每年那些沉默的纪念日吗? 不是!法兰西的孩子应该记住的,是昨夜的布洛涅森林!「加勒比海盗乐园」让他们知道了,英国佬并没有那么强大!】 整个巴黎,只有两家宗教报纸没有加入这场狂欢。 《宇宙报》垂头丧气地表示「巴黎正在失去它的灵魂」,「巴黎人更愿意把他们的灵魂交给雅克·斯派洛,而不是上帝。」 而《十字报》更是气抖冷: 【加勒比海盗主题乐园昨日的盛况证明了巴黎人的堕落!我们就有理由怀疑:这个城市还记得自己该信仰什么吗?】 但巴黎人没有理会这些。 整个星期一上午,从拉丁区的咖啡馆到奥斯曼大道的裁缝店,从圣安托万郊区的工厂到十六区的花园别墅———— 所有人都在谈论同一件事:去过的人在向没去过的人描述摩天轮上的风景;没去过的人在追问具体路线和排队时间。 小酒馆的老板同时把十几份报纸关于乐园的版面贴在墙上,用图钉钉住四个角,供客人随时围观。 任何去过乐园的人,只要他们把淡蓝色的票根在同伴面前稍微露一露,就会立刻被围起来,追问游玩的每一个细节— 「听说摩天轮上能看到整个巴黎?你看到你家屋顶了吗?」 「那艘船真的浮在了半空中?怎么做到的?」 「雅克船长是不是跟书上画的一样?他说话真那么俏皮吗?」 「你们家花了多少钱?我现在手头有5法郎,够玩吗?」 哪怕老板过来把他们呵散,但这些人很快就又像磁铁一样吸到了一起。 而最「严重」的状况,发生在巴黎的各个学校里。 蒙马特高地上一所公立小学,星期一下午的第一节课还没开始,课间休息的院子里已 经炸开了锅。 孩子们围成圈,众星拱月般,把一个叫加斯东的小个子男孩,捧上了课桌,高高地坐在上面。 加斯东父亲是个马车夫,母亲在洗衣房干活,这样的出身在这所学校里再平常不过,平时他在学校里也是个小透明。 但今天不一样了,只因为他那个从外省赚了钱回家的叔叔,带他们全家去了「加勒比海盗乐园」! 他像耶稣布道一样,向小伙伴们讲述著自己的经历—— 「摩天轮上能看到整个巴黎。我看到了先贤祠,看到了荣军院,还看到了我们家屋顶上的烟囱,跟一块方糖差不多!」 「那只海怪有八根触手,从水底下伸出来,每根都比人的腰粗,会动,还会喷水。有一根差一点就卷住黑珍珠号了。」 「但我觉得最有意思的还是碰碰船,你可以开著它使劲地撞英国佬的船,把他们的军官气得哇哇乱叫!」 「还有那条海盗船,天啊,你们不知道荡到最高点的时候有多可怕一我觉得自己的心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雅克船长简直就像只猴子一样灵活,他可以抓著绳子从窗户荡出去,也可以在高高的桅杆上跑来跑去,比在平地上还稳!」 周围的孩子们越听越入迷,有些听到加斯东说到吃「海盗船蛋糕」的美味体验时,甚至流下了口水。 等他说完一边,孩子们又开始缠著加斯东让他再讲一遍,于是他像大人一样清了清嗓子,又从头讲起。 有几个站在人群外围的孩子,挤不到前面去,听不清加斯东的话,于是开始自己聊自己的— 「我爸妈也不肯带我去。他们说太贵了。」 「两法郎还贵?」 「他们说进去还要花钱,坐摩天轮还要花钱,吃饭也要花钱————我们家没有那个钱。 「」 「你们至少还说过。我都不敢跟我爸提。他上个月被老板扣了工钱。」 几个孩子沉默下来,又抬头看向高高地坐在课桌上的加斯东,见他还在那里比划黑珍珠号的船帆有多大。 一个孩子突然说了一句:「我以后有了孩子,我肯定带他去。只要他不听话,我就说你爸不带你去乐园。保证管用!」 另外几个孩子都笑了起来,开始用这句话互相开玩笑———— 他们不知道的是,几十年后,法国孩子之间互相骂人的时候最恶毒的一句就变成了:「你爸不肯带你去乐园!」 而被骂的孩子通常会当场急眼,哪怕他全家昨天刚从乐园回来。 星期一下午两点钟,皇家港城楼塔楼的内部会议里坐了四个人:莱昂纳尔、苏菲、埃米尔·佩兰和一个四十多岁的会计师。 会计师名叫阿方斯·贝特朗,是罗斯柴尔德家族派过来参与乐园的代表,在巴黎的银行已经做了二十年,精通一切计算。 阿方斯·贝特朗面前面前摊著厚厚一叠表格:「我算完了,这是周日的数字。」 他把一页页表格翻过来,面朝众人,开始慢慢讲解:「昨天是2万人入园,满额!其中家庭占比不低,所以门票总收入3万2千法郎左右。 具体数字你们可以看表格。」 「园内额外项目收入摩天轮、海盗船、碰碰船、旋转海豚、电气馆————全部加起来,总收入是5万零8百法郎。 「我换算了一下,平均每个人多花了大约2点5法郎,这个数字比我预期的低,但昨天基本上是工人和店员家庭,这已经很不错了。」 莱昂纳尔点点头:「其实昨天是第一天,新鲜感是最强的,今后的游客会可能会更加「抠门」些。」 阿方斯·贝特朗最后报了一个数字:「所以门票加项目,合起来8万3千法郎左右。」 「成本呢?」埃米尔·佩兰问。 「当天运营成本3万2千法郎。包括人工、水电、设备折旧、夜间检修的材料、各种燃料和灯光消耗等等。」 「另外还有拱廊街那些商铺的维护,以及整个园区的清洁支出。3万2千是所有这些的总成本。」 他把前后几页纸放在一起,推到桌子中央:「当日净收益大约5万1千法郎。」 埃米尔·佩兰嘴唇都颤抖了起来:「5万法郎?一天?」 「一天。」贝特朗笃定地点了点头,「这是扣掉所有成本之后的数。」 苏菲把帐册上的数字又看了一遍:「这个数还没算拱廊街的租金和商户销售抽成?」 「没算。拱廊街的租约是按季度结算的,销售抽成则要等月底统一对帐。今天的数就是5万。」 埃米尔·佩兰听到实际收入还可能更高,差点心脏病发作。 昨天他还和莱昂纳尔打赌,净利润不会超过2万法郎,没想到今天就被打脸了。 不过莱昂纳尔还是很淡定地坐在那里,平静地说:「才5万法郎吗?」 「才?5万法郎?」埃米尔·佩兰几乎要跳起来,「莱昂,你知道歌剧院一年的国家拨款是多少吗?不过80万法郎!」 他指了指窗外:「现在这个乐园,只要半个月就能把这笔钱赚到,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莱昂纳尔微微一笑:「意味著我们把票价定高了,实际上周日入园票完全可以再降降?比如1法郎?」 埃米尔·佩兰听到以后,捂著胸口大口喘著气,真心觉得自己可能会死在这里。 莱昂纳尔拍了拍他的肩膀:「周日不是用来榨干他们的钱的,而是用来让他们相信这里属于他们。」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楼下的客流。 今天是星期一,人群显然远远不如昨天的周日,但风景却不太相同—满眼都是高档的丝绸礼帽和华丽的羽毛帽。 而每顶帽子旁边,都簇拥著一大堆人一男仆、女仆、管家、跟班、情人、追求者、 马屁精———— 与昨天的人流急匆匆地涌向游乐设施不同,他们明显在拱廊街停留的时间更长,尤其是那些高档的奢侈品店。 莱昂纳尔回过头,向众人露出一个笑容:「工作日嘛,也是用来让他们相信这里是属于他们的!」 (二更结束,求月票!) > 番外 上尉的信 番外 上尉的信 *摘选自《一九一六年书信集》 亲爱的朱安②: 我不知道这封信能否很快到你手里,也不知道你这时候是否还在摩洛哥,你的右手怎么样了? 这里的邮袋像伤员一样被一站一站往后送,有时到了,有时就不知落到哪条泥路或哪辆车底下去了。 我也不知道我写完它时是否还会像现在这样清醒。军医给了我一些药,疼痛轻了些,脑袋却昏昏沉沉。 我的肩膀和左腿都挨了几个碎片,血流了不少,但军医说我运气好,没有一块碎片进入内脏当中。 但在眼下,「运气好」听上去并不十分体面,尤其是在我失去了几乎整个连队的情况下,况且我这里仍能听见炮声。 你会懂的,伤口不是奖章,至少在战地医院里不是。 七月一日③之前,我们都以为这一次会不同一不要笑我,我也相信过。 我们有飞机、有重炮、有「罐头」,还有可以连续射击的冲锋鎗————参谋们在地图上把箭头画得笔直,仿佛敌人不存在。 第一次看到那些「罐头」从后方慢慢爬出来,有那么一刻,我也愿意相信这些铁块比血肉更可靠。 过去两年,我们把太多好人交给了铁丝网和机枪。我想,也许这一次,铁块会让我们走得更远些,死得更少些。 后来我才明白,铁块只是铁块,它也会陷进泥里,也会迷路,也会燃烧。 我们出发前,大炮已经把敌人的阵地反复型了一周,大家都说德国人和日本人不可能还成建制地活著。 可等我们出去了才发现一切都是谎言!侦查飞机是看见了很多他们的阵地,可那大部分是迷惑我们的幌子。 我们以为是炮位的阵地,到了才知道只有几根粗木头;我们以为敌人的正面壕沟被打烂了,结果子弹是侧面射来的。 一日本工兵在这方面尤其讨厌! 我不能断言哪些工事是日本人修的,哪些是德国人修的。但就我自己看到的情况,日本人甚至愿意在假战壕里塞活人! —为的只是让我们的重炮多浪费一些炮弹! 我们总觉得日本人只会低头冲锋,错了!他们会藏在欧洲人死都不愿意藏的烂泥里,只为了等我们毫无防备地接近。 他们不像德国人那样大喊大叫地冲上来,却更令我感到厌恶—他们毁灭了战争的艺术。 「罐头」最初确实有用,但一旦被炸断了履带,或者掉进那些早就为它们准备的大坑里,就一无是处了。 参谋们说这是决定战争的终极武器,一旦出现在战场上,就会把德国人彻底毁灭。 但很显然,德国人和日本人对它早有防备。该死的,我就说我们不应该让那么多德国工程师来法国找活! 敌人的小炮比我预想中更可怕,尤其是藏在树林边、废墙后、反坡下的轻炮和中炮。 当「罐头」被炸断了履带或者陷进了深坑里,步兵就失去了所有掩护,只能靠手里的冲锋鎗和他们的炮硬拼。 天啊,你能想像吗?我们竟然为了一种错误的战术秘密训练了四个月!然后连一门轻炮都没有带到战场上———— 参谋部坚信「飞机侦察—重炮轰击—坦克推进—步兵清扫」的四重奏就是现代战争的精髓。他们错了,而代价是我们这些前线的人! 那时我真想要几门就在身边、能跟著我们走的小炮,哪怕是拿破仑时代用的4磅炮或者6磅炮也好! 美国人表现得不错你知道我不轻易夸人一尤其是那些印第安人,为了获得公民权,不要命似的往子弹底下钻。 眼下战场上的通信完全坏了,电话线断得太快,无线电也被干扰了,传令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信号弹在烟里看不清———— 将军们当时大概还以为我们按表推进,可前面许多地方早已经停住,结果我们是朝著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战场前进。 我知道我们是军人,不能把个人判断放在纪律之上。可如果继续这么让士兵送命,究竟是纪律,还是另一种懒惰? 我不敢在别人面前这样说,但对你,我可以。 对了,我还遇见了一个人,这事说来奇妙,莱昂纳尔·索雷尔④先生的儿子克莱芒⑤ 不久前竟还和我躺在同一个医院帐篷里! 我在圣西尔见过他一面,但没有交情。而我们都靠他父亲和巴斯德实验室造出来的特殊血清⑥活了下来,扛过了感染。 不过他似乎不怎么爱说话,并且昨天已经转移到更后方的野战医院去了,我没有机会让他转达对索雷尔先生的敬意。 我现在躺在帐篷里,身边每个人都在呻吟,包括我自己。血清把我们从死亡手里夺了回来,但没有人能逃过伤口的痛。 你可能会说,我太阴沉。也许是因为疼痛,也许是因为药物——可我并不后悔参战也不后悔成为法国的军官。 法国必须胜利,若法国不胜利,我们所忍受的一切就更加没有意义。 只是我现在不愿听那些轻浮的话了。什么「决定性的突破」,什么「法兰西的胜利」,什么「新时代的曙光」———— 若有人这样说,我愿意请他来看看那些停在泥里的「罐头」,看看那些等著换绷带的人,看看美国人、法国人、甚至是德国人、日本人的尸体怎样在同一片弹坑水里变成灰白色的死肉的。 朱安,我们还没有失败,因为士兵们没有失败,他们还在奋战。失败的只是我们对战场的想像。 之前,我们以为飞机、重炮、「罐头」和冲锋鎗就能带来胜利;现在,索姆河用鲜血纠正了我们。 我们仍然占据著战场的主动权,我们在工业上的优势坚不可摧! 好了,我已经写得太多了。护士已经第三次来催我休息了,她大概认为军官比普通士兵更不听话。 你若能回信,就写几句,但不必安慰我,安慰对伤口没有多少用处。 告诉我你那里天气如何,告诉我你是否已经习惯用左手做那些从前右手做的事。 人活著,总得学会和缺少的部分重新谈判。 握你的左手⑦。 你的旧同学,夏尔·戴高乐此信原件属朱安家族旧藏,未署具体日期。据内容判断,当作于索姆河七月一日大战后数日至数周之内。信中「我这里仍能听见炮声」一句,说明戴高乐当时尚未被远送至内地医院。 ②指阿尔方斯·朱安,戴高乐在圣西尔军校的同届同学。后长期在法国军界任职,并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晋升为元师。 ③即「血日」。一九一六年七月一日,法美联军在索姆河发动大规模攻势,首次集中投入新式履带装甲车辆,但受困于德日联军预先构筑的陷坑、雷区及假阵地,未能取得预期突破,伤亡惨重。后在新闻报导与回忆录中逐渐被定名为「血日」。 ④莱昂纳尔·索雷尔(1857~1950?),享有世界性声誉的法国著名家、戏剧家、思想家、发明家,中国人民的老朋友,长期致力于世界和平事业,为中法友谊做出了突出贡献。 ⑤克莱芒·索雷尔(1892—1970),莱昂纳尔·索雷尔幼子,曾先后就读于索邦大学与圣西尔军校,参与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任中尉,在「血日」中身负重伤。 ⑥即青霉素,由「巴斯德化学|于1915年秘密研发成功,并于1916年实现量产后投入战场使用。 ⑦阿尔方斯·朱安在1915年的香槟战役中右臂重伤,永久失去右臂使用能力,随后被送回摩洛哥休养。所以这句问候是戴高乐与他之间一句亲密的调侃。 (新番外,求月票!) > 第799章 星期一的梦,是分等级的 第800章 星期一的梦,是分等级的 一八八六年三月的第一个星期一,急切的不止是巴黎市区那些买报纸的普通市民,还有堵在布洛涅森林公路上的有钱人们。 没有了从圣但尼、巴蒂尼奥勒、圣安托万赶来的公共马车,也不是成群结队的自行车和牵著孩子、提著午餐篮的普通家庭。 但从巴黎城内驶来的豪华马车一辆接著一辆,依旧把道路塞得水泄不通。 每辆车的车夫都穿著笔挺的制服,马匹也被刷得油亮,马具和车具上的每个铜件都光可鉴人,仿佛在比赛谁能更体面。 负责维持秩序的警察站在路边,脸上的表情比昨天沮丧多了—昨天他们敢大声呵斥,但今天被呵斥的就轮到他们自己了。 普通人拥挤时只会大声抱怨,而这些体面人被堵住时,往往只是掀起车帘,冷冷地看他们一眼。 而这一眼,往往比骂声还要难办,谁也不知道今天的一点小纰漏,会不会成为明天被上司痛骂、被扣薪水的缘由。 靠近乐园正门东侧,一条新辟出来的车道被白色木栅栏专门隔开,入口处站著两个穿深蓝制服的乐园侍者。 他们手里拿著预约名册,每当有马车靠近,便上前低声询问姓氏,再看一眼车门上的徽记或随行管家递来的名片。 若是核对无误,木栅栏便被打开,马车从容驶入那片专门预留的停车区。 那里离正门很近,地面铺著沥青,不会让女士的裙摆沾上泥。更重要的是,入口旁边有一块不大不小的铜牌,上面写著: 【预约马车位入口】 所有没能从这里进去的人都能清清楚楚看见这行字。 阿德里安·拉福雷的「贝尔利努」(四轮四座马车)停在普通车道里,而且已经停了将近两刻钟。 他坐在车厢里,手边放著一根新买的手杖,银制杖头雕成一个小小的骷髅,花了他整整120法郎。 这是上周派人连夜从尚美的柜台上订来的,店员说,在他购买之前一共只做出六根,是「加勒比海盗」的主题限量版。 这句话在今天早上之前,还让拉福雷很满意一六根,意味著稀少;稀少,意味著体面。 可是现在,这根价值120法郎的骷髅手杖,并不能让他的马车往前多走哪怕一尺。 「怎么还不动?」他终于忍不住,把头探出车厢询问。 站在马车后面的管家侧过身低声解释:「先生,前面有好几辆马车正在核对预约。东侧入口那边倒是快一些。」 拉福雷脸色沉了沉一东侧入口—这个词像一根刺,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扎在他心里。 他当然已经知道那份「定制化服务项目目录」了。事实上,从那场让他颜面扫地的沙龙离开以后,他几乎立刻派人去打听。 半夜,一份目录终于摆在了他的面前:预留马车位、天空之眼包厢、黑珍珠号专享时段、雅克船长私人见面、总督府晚宴———— 每一行字都像在提醒他:巴黎早已悄悄划好了一道新门槛,而他竟然是最后知道的人之一! 他花了一整周时间来补救,可是有些东西,有钱也未必能立刻买到。 比如今天上午东侧的专属马车位已经满了,他加钱也没能买到。 比如日落时分的摩天轮包厢已经订完了,同样不能靠加钱来买到。 比如总督府晚宴的二楼整层,直到下个月之前都没有空位,他只能退而求其次。 拉福雷从前以为,巴黎所谓的「资格」不过是些旧贵族用来吓唬外省富人的把戏。 只要钱足够多,迟早能买到歌剧院包厢、赛马会会员、好裁缝、好厨子,以及几个愿意在沙龙里对他微笑的姓氏。 可短短一周时间里,他就感觉到,巴黎又发明了一种新的资格,并且把它藏在一座海盗乐园里。 马车终于慢慢往前挪了。 车窗外,一辆轻便的双马车从东侧入口驶过。车厢并不算华丽,可车门上那枚褪色的纹章却让侍者立刻弯腰。 车里坐著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侯爵夫人,身边只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和一个老成的贴身女仆。 木栅栏打开,马车顺畅地滑进去,仿佛这里天生就属于他们。 拉福雷听见自己车厢外有个年轻人低声说:「那位是德·蒙特里侯爵夫人和她侄孙女。听说她上星期五已经来过内部体验会。」 另一个人立刻压低声音:「难怪。」 拉福雷忍不住握紧了新手杖。 坐在旁边的妻子埃莱娜注意到了他的神情,却没有说话。她出身于一个没落男爵家庭,比拉福雷更懂这些细微的刺。 她知道,丈夫今日不是带她和孩子来玩,而是来把之前在沙龙里丢掉的面子一点点买回来。 车门终于被打开时,拉福雷没有立刻下车。 他先让男仆下去,再让管家递上票券,然后才把手杖交给男仆,扶著妻子下车。 两个孩子跟在后面,他们的家庭教师是一位瘦削的女士,端庄而淑静,一看就教养极好。 女仆手里抱著埃莱娜的披肩和两个帽盒,男仆则扛著照相机箱与一卷刚买的航海图。 拉福雷刻意没有购买随从通行牌——这样随从就能在休息区等候他们的主人—而是给所有人都买了价值10法郎正票。 检票员看了一眼他的身后:「先生,您的随从也全部入园?」 「当然。」拉福雷抬了抬下巴,淡淡地说,「他们也需要照看孩子。」 在他后面,一个从里昂来的丝绸商人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而旁边一位贵族夫人只顾低头整理手套,仿佛完全没有听见。 拉福雷忽然又不确定自己这句话究竟是赢了,还是输了。 进入皇家港之后,昨天那种铺天盖地的喧闹已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氛围。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城门还是那座城门,扮演英国海军士兵的演员仍然在门口巡逻,仍然会有海盗不时从街道上窜过去———— 但周日,孩子们一进门就会尖叫著冲向海盗帽摊位,母亲们一边抱怨一边掏出零钱,父亲们则在旁边故作严肃地讨价还价。 今天,孩子们也兴奋,却被家庭教师和保姆牢牢牵著。女士们更关心自己的妆有没有问题,男士们则先看四周有谁已经到了。 这里不再只是一个供人欢笑的游乐场,而像一个没有屋顶的沙龙。 拉福雷刚走过皇家港主街,就看见一家服饰店门口围著不少人,赶紧就带家人凑过去,发现这里在卖定制的海盗套装— 天鹅绒的三角帽、镶银的扣腰带、儿童尺寸船长短外套、缀著珍珠的披肩,还有几把做工精巧的玩具弯刀。 橱窗上贴著一行小字:「可按姓名首字母定制。今日预订,三日后送至府上。」 埃莱娜停住脚步,拉福雷立刻察觉到了。 「喜欢那条披肩?」他问。 埃莱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橱窗里那条深红色披肩。披肩边缘绣著细小的金线,样式有一点异域风情,却并不粗俗。 它不像巴黎社交场的正装配饰那样华丽,却可以让一位巴黎贵妇愿意在海盗世界里短暂地扮演一名放纵的海盗。 店员已经迎了出来:「夫人眼光很好,这是沃斯时装屋今早送来的样品,今日只接受预订,不出售现货。」 「只接受预订?」拉福雷问。 「是的,先生。每一条都要根据夫人的身形、常穿的颜色和佩戴场合略作调整。若夫人愿意,可以留下地址,裁缝明日登门。」 埃莱娜轻声说:「不必了。」 拉福雷却说:「留下地址。」 她看了丈夫一眼,没有反对。 店员立刻取出登记簿。拉福雷签下姓名时,余光瞥见旁边一个小男孩正举著一把镀银玩具弯刀,刀柄上已经刻了名字。 他的父亲是个矮胖的证券经纪人,正得意地向别人解释:「孩子喜欢雅克船长,总要有一把像样的刀。」 那把刀不便宜。 可是拉福雷的儿子保罗正目不转睛地看著。 「你也想要?」拉福雷问。 保罗立刻点头。 「那就刻上你的名字。」拉福雷说,又想了想,补了一句,「还有家族姓氏。」 店员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旁边的证券经纪人听见「家族姓氏」四个字,笑容稍微僵了一下。 拉福雷终于觉得自己赢回了一点东西。 但这点胜利只持续了不到半刻钟。 因为他们刚走出服饰店,就看见德·蒙特里侯爵夫人的侄孙女正从尚美的柜台旁经过。 她并没有停留,只有女仆低声与店员说了几句,店员便恭恭敬敬地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枚小小的船锚领针。 没有喧哗,不用登记,无需询价,仿佛一切早已安排好,只是顺路取走一件本来就属于她的东西。 拉福雷突然意识到,原来真正的体面,是别人已经替你安排好了一切。 上午十点半,天空之眼下方已经排起了预约队伍,这座巨大的摩天轮在星期一显得比星期日更安静,却也更傲慢。 昨日,它把普通巴黎人带到空中,让他们第一次从高处看见自己的城市,甚至自家的屋顶; 今天,它把巴黎的等级一格一格吊上去,再一格一格放下来,让每个人看见自己的身份。 普通轿厢仍然开放,但最好的时段已经被包走。 一位布鲁塞尔的银行家包下了上午十一点的整只轿厢,带著妻子、两个女儿、一位法国议员和一位《费加罗报》的记者同乘。 轿厢门关上之前,那位记者还故意向下面的人挥了挥帽子,仿佛自己不是被邀请去看风景,而是被邀请去见证历史。 拉福雷原本订到了十一点一刻的包厢,这本来不差。可他刚到摩天轮入口,就听见一个乐园侍者低声对另一家客人说:「伯爵夫人的轿厢会在最高处停留三分钟,摄影师已经在西侧平台准备好了。」 最高处?停留?摄影师?我怎么不知道?拉福雷立刻看向自己的管家。 管家脸色微微一白,立刻上前询问。 片刻后,他回来低声说:「先生,这项服务需要提前预约,由于摩天轮启停都需要时间,所以名额有限,今天已经没有了。 「多少钱?」 「三百法郎起。日落时段更高。」 拉福雷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但不是因为价格太贵,而是因为他又一次晚了一步。 埃莱娜轻轻安慰丈夫:「普通包厢也很好,孩子们会喜欢的。」 拉福雷没有回答,沉著脸带著全家人上了轿厢。 随著铁轮缓缓转动,皇家港的屋顶、托尔图加的旗帜、人工湖上的黑珍珠号、远处塞纳河边的树林,都一点点落到脚下。 保罗和妹妹吕西兴奋地贴著窗子,瑞士家庭教师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 拉福雷和埃莱娜也看得出神,毕竟高处的巴黎确实美。这种美甚至让拉福雷短暂忘记了刚才的不快。 可当他们的轿厢接近最高处时,却突然停住了,惯性让他们俯仰了一下。 抬头看去,另一只轿厢正好停在他们上方,里面坐著一位穿淡紫色裙子的贵妇和她的丈夫、女儿,以及一位年长的神父。 西侧平台上,一架照相机已经对准了他们,摄影师掀开黑布,助手举著计时表,所有人都保持著凝固般的姿势。 三分钟后,那只轿厢才继续下降。 保罗羡慕地问:「父亲,为什么他们可以停在那里?」 拉福雷看著儿子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因为他们比我们早预约?因为他们比我们更有资格?因为巴黎的天空,也可以分出等级? 他最终只是说:「下次我们也可以。」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便知道,下次一定要订到。 从天空之眼下来以后,拉福雷一行人前往黑珍珠号。 那里比摩天轮更热闹! 黑珍珠号停在人工湖边的专属码头上,船头站著雅克·斯派洛船长。今天,他显然比昨天更加忙碌。 周日他面对的是一整片欢呼的人群,只要挥帽、鞠躬、逃跑、戏弄英国军官,就能让孩子们尖叫。 今天,他面对的是一位位付了钱、预约了时段、并且希望自己孩子被特别记住的父亲和母亲。 这比面对真正的英国皇家海军还要危险! 一个来自波尔多的葡萄酒商已经包下了十五分钟专享时段,他十岁的儿子穿著一身崭新的少年船长服,脸因为激动涨得通红。 雅克船长站在船头,郑重其事地把一张羊皮纸交给他:「从现在起你就是黑珍珠号的大副,做好和英国佬作战的准备了吗?」 岸边爆发出一阵笑声。 那孩子举起镀银弯刀挥舞了一下:「当然,雅克船长,我准备好了!」 这时候,旁边一个英国军官演员立刻冲上前,愤怒地喊道:「皇家海军在此,所有海盗放下武器,否则格杀勿论!」 雅克船长转身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向孩子:「大副,准备好和我一起作战了吗?」 孩子激动地点点头,然后几人就装模作样地在黑珍珠号的甲板上战斗起来,旁边一名摄影师在给相机更换底版,准备拍照。 葡萄酒商的妻子看著儿子站在船头的样子,眼眶竟然有点红,她旁边的女伴连忙称赞:「太可爱了,简直像真的冒险家。」 这句话让葡萄酒商非常满意。 拉福雷站在人群里,看得出神。 这场戏简单到有些幼稚,可他不得不承认,那孩子未来许多年都会记得今天。更重要的是,今天在场的很多人也会记得。 于是,拉福雷转头问管家:「我们的时段呢?」 管家低声说:「先生,我们订到的是下午三点,与雅克船长见面五分钟。」 「只有见面?」 「黑珍珠号专享时段今日已经满了。」 拉福雷的脸色再次沉下去。 等这一组结束后,一个男人忽然提高声音:「既然大副可以,那么船长呢?我愿意多付三倍的钱让我的儿子做一刻钟船长!」 说话的是一个美国富豪,法语带著明显的口音,但声音大得让半个码头都听见了。他儿子正满脸期待地看著雅克船长。 演员显然愣了一下,岸边的人也安静下来。 这就是工作日最难处理的地方周日的孩子只想体验故事,工作日的父亲则想购买自己的地位。 片刻之后,雅克船长慢悠悠地走到那位美国富豪面前,摘下帽子,做了一个夸张的鞠躬。 「先生,」他说,「您的慷慨足以买下一艘漂亮的小船,甚至足以买下英国军官的良心—当然,他们的良心通常不值这个价。」 众人笑起来。 雅克船长却忽然压低声音,认真地说:「但黑珍珠号只有一个船长。哪怕是本船长本人,也不能把这个位置卖出去。否则,她就不再是黑珍珠号了。」 那位美国富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可周围的人却鼓起掌来。 远处,埃米尔·佩兰站在码头边,终于松了一口气,苏菲也站在他的旁边。 她手里拿著一本小帐册,身后跟著两个负责记录预约的职员。 「他表现得不错,我们之前的培训没有白费。」苏菲说。 埃米尔·佩兰看著那个美国富豪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美国佬总是这样,以为花钱就可以买到一切。」 苏菲笑了笑:「一个人因为没能买到船长」而不满,但所有其他人都会因为雅克船长的拒绝更加欣赏这项服务。」 埃米尔·佩兰点点头:「这就是莱昂之前说的一一个故事只要还保留一点不能出售的东西,能出售的部分反而会更值钱。」 然后他高傲地抬起头:「我们巴黎的有钱人就不一样,他们才不像美国佬那么庸俗呢!」 苏菲不置可否地看向他:「哦,是吗?」 中午时分,皇家港总督府前已经站满了人了。 昨天,这座建筑对普通游客来说只是拍照、观看巡游和远远仰望的地方;今天,它却成了整个乐园最隐秘也最耀眼的餐桌。 门口站著穿总督府制服的侍者,手里拿著预约簿,只有念出姓名、出示预约卡、并被确认无误的人,才能进入那道半开的门。 拉福雷当然没有订到总督府二楼,他只订到托尔图加酒馆的一个靠窗位置。 这位置其实不错,可以看到街上的演员巡游,也能听见乐队演奏。 可当他经过总督府门口,看见一位银行家带著两名议员、一位报纸主编和一位女演员走进去时,忽然觉得也没那么好了。 托尔图加酒馆里比外面热闹得多。 这里本来就是海盗的地盘,木桌、酒桶、灯架、航海图和旧船帆————一切都刻意做出不那么干净的样子。 一个扮演海盗的演员摇摇晃晃走过来,假装要偷拉福雷手边的面包,被男仆立刻伸手拦住。 演员愣了一下,拉福雷也愣了一下,旁边几桌客人笑出声来。 演员立刻顺势退后一步,捂著胸口夸张地说:「天啊!这位先生的仆人比皇家海军还可怕!」 笑声更大了,拉福雷却忽然觉得,这10法郎正票花得不亏。至少他的男仆也成了故事的一部分。 可是很快,他又被邻桌吸引了注意,那里坐著一个年轻女人,身边有两个追求者。 其中一位显然更有钱,给她买了一张定制藏宝图,图上不仅画著皇家港和托尔图加,还把她写成一位「被海盗王追寻的小姐」。 另一位追求者没有准备,只能不断替她倒酒,脸上的笑越来越僵。 过了一会儿,雅克船长竟然真的从门口经过,那个更有钱的追求者立刻站起来,显然已经安排好了什么。 雅克船长走到年轻女人面前,摘下帽子,低声说了一句拉福雷听不清的话。 女人笑了起来,把手帕递给他:雅克船长接过手帕,先闻了一下,然后像藏宝物似的藏进外套,随后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整个过程不过半分钟,可那位年轻女人脸上的得意,足够让两个追求者同时目眩神迷。 埃莱娜看著这一幕,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拉福雷问:「你笑什么?」 「我只是觉得,」她说,「索雷尔先生很懂女人。」 拉福雷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午餐结束时,帐单被送到管家手中。管家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得十分庄重,但拉福雷没有问多少,直接在帐单底部签了字。 他知道这一顿饭远比它看起来昂贵,但他也知道,今天在这里别说是问价钱了,哪怕是看清数字,都是一件很不体面的事。 离开托尔图加酒馆时,他们经过几个坐在路边等候主人的仆人,听到了几句议论。 「纸条有什么稀奇?我们家少爷刚才被英国海军抓走了3分钟,先生花了100法郎让雅克船长把他救回来。」 「真的?」 「当然是真的。雅克船长从半空中抓著绳子荡下来,打跑了英国人,又揽著我们少爷荡走了。」 「那你们少爷高兴吗?」 「高兴得午饭都没吃。」 几个人轻轻笑起来。 儿子保罗也听到了,拉了拉父亲的袖子,满脸渴望的神色。 可管家依旧遗憾地说:「这项服务已经预定满了————」 拉福雷忽然意识到,今天发生在乐园里的许多事,会先从这些仆人的嘴里,流进巴黎每一间厨房、马厩、前厅和裁缝铺。 原来巴黎富人的体面,是要靠仆人传播才算完整。 下午的阳光落在皇家港街道上,乐园的金色招牌一块块亮了起来。 随著密集的鼓点响起,一辆花车从皇家港街道尽头缓缓驶来,几个扮演海盗的演员朝楼下的人群挥帽。 贵妇们停下脚步,孩子们兴奋地向前挤,男仆们抱著盒子站在后面,管家们低头确认下一项预约。 拉福雷一家也在人群中,但他已经不像早晨那样气急败坏了。 一上午的花费让他重新获得了自信: 妻子的披肩已经订下,儿子的镀银弯刀三日后送到,摩天轮虽然没有停在最高处拍照,但至少包了整厢。 下午他们还会见到雅克船长,晚上他们虽然依旧不能去总督府二楼用餐,却还是在托尔图加酒馆有一个好位置。 他当然知道,这还不够,可巴黎从来不是一天征服的。 花车经过时,雅克船长站在最高处,忽然从怀里取出一方手帕,朝人群中某位年轻小姐的方向抛去。 人群立刻爆发出一阵笑声和惊呼,那位小姐接住手帕,脸红得像酒杯里的樱桃。 她身边两个追求者同时鼓掌,只是其中一个笑得比哭还难看。 拉福雷的女儿吕西忽然抬头问:「父亲,雅克船长会不会也认识我?」 拉福雷低头看著女儿,他原本想说当然会,可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开口。 因为他终于明白,在这座乐园里,「被雅克船长认识」也有价格,也有顺序,也有预约名册,也有别人已经提前走过的门路。 他蹲下身,替女儿整理了一下帽子:「今天下午,我们就能见到他。你可以自己把名字告诉他,让他记住。」 吕西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拉福雷看著女儿的笑容,忽然觉得自己上午那些焦虑、嫉妒和不甘,也许并不全是愚蠢。 巴黎人的虚荣里,有时也藏著一点爱;只是这种爱,常常要靠帐单证明。 苏菲站在拱廊街二楼的窗后,看著下面的人流,并不像周日那样担心拥挤和事故。 今天的人没有昨天多,秩序也更好。可她比昨天更忙。 因为普通人的快乐通常来得直接。一顶纸帽、一次碰碰船、一圈摩天轮、一场夜间大秀————就足以让他们心满意足。 富人的快乐却像一只永远填不满的箱子— 他们玩过一个项目,立刻想知道有没有更好的;他们得到一份菜单,立刻想知道隔壁是否不同;他们被演员称呼了名字,立刻想知道别人是否被称呼得更亲热———— 她低头看了一眼帐册。仅仅是上午半天,单单各种定制服务收入已经超过了4万法郎。 而这还没算总督府晚宴,没算下午茶,没算夜间黑珍珠号专享————甚至没算拱廊街那些还在不断增加的订货单。 埃米尔·佩兰突然推门进来了,脸上还带著愤怒:「有位侯爵要求雅克船长在花车巡游时向他的妻子单膝下跪。」 苏菲抬起头,笑吟吟地问:「你拒绝了?」 埃米尔·佩兰瞪著她:「当然!雅克船长可以行礼,可以调笑,可以偷走手帕,但不能像歌剧里的男高音那样向某位太太求爱。 这样下去,他们明天就会要求英国海军向他们家的狗投降——这个项目好像不错?天啊,亏我中午还夸他们比美国佬矜持!」 苏菲忍不住笑了,埃米尔·佩兰却笑不出来,依旧在抱怨:「他们以为付钱就能修改一切规则。」 「所以我们要让他们知道,」苏菲合上帐册,「什么可以修改,什么不能。」 埃米尔·佩兰看了你一眼,忽然觉得这位年轻女踪比许多剧院经理都更懂戏剧。 一个故事真正值钱的地方,往往不是它满足了多少要求,而是它拒绝了多少要求。 欢乐还在继续,收入也还在增长,但苏菲已经有些累了。 你忽然有些明白莱昂纳尔为什么明明愿意设计这一切,却没有像昨天一样兴致勃勃地一伙就来到乐园,亲眼见证亍己的成功。 原来周日,才是这座乐园的灵魂所在。 (两更合一,求月票!) ]> 第801章 暗流涌动的伦敦 第801章 暗流涌动的伦敦 伦敦收到加勒比海盗乐园大获成功的消息时,泰晤士河上正飘著一层灰白的雾,大到马车夫看不清桥头的灯火。 自从爱迪生的直流电小电站越建越多,伦敦人能看见太阳的日子就越来越少,有时候甚至一整天都灰蒙蒙的。 刚刚早晨六点半,舰队街上几家报馆已经亮起了灯;报童们也缩著脖子、抱著报纸,在街角等第一批上班的绅士和职员。 昨晚,从巴黎来的电报比寻常时候长得多,长到值夜的电报员怀疑自己是不是把某个数字多抄了一个零。 20000人!巴黎,布洛涅森林,海盗乐园,摩天轮,电灯,演员,儿童,妇女,职员,工人,贵妇,商店,排队,欢呼…… 这些词挤在一张薄薄的电报纸上,看起来荒唐得像小报杜撰的怪谈。 但它来自巴黎通讯员,又经过了两家法国报纸与一家瑞士报纸的交叉确认,最后还附上了一句颇为刺眼的描述—— 【人群不断高呼雅克船长万岁,高呼法兰西万岁。】 ———————————— 《泰晤士报》的编辑室里,乔治·厄尔·巴克尔把那份电报放在桌上,半天没有说话。 年轻编辑站在旁边,等他吩咐。 巴克尔虽然还不算是个老人,却已经有了《泰晤士报》主编那种特有的淡定:任何事都值得记录,任何事又都不值得惊慌。 俄国人的阴谋,爱尔兰人的演说,法国人的内阁危机,印度的饥荒,埃及的麻烦……通通都要在这间屋子里先冷却一下 只有当这些消息的温度合适以后,才能放进一个个体面又精致的长句子里,免得烫伤那些伦敦精英们的眼睛。 可是这一次,电报纸上的热度好像不太容易冷掉——毕竟,它来自巴黎、来自莱昂纳尔·索雷尔。 「巴黎人说,」年轻编辑谨慎地开口,「那座轮子有八十八米高。」 巴克尔抬起眼,年轻编辑立刻补了一句:「他们把它叫作天空之眼。」 「法国人总爱给机械取诗意的名字。」巴克尔哼了一下。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已经替这件事盖棺定论。可年轻编辑看见,他的视线又落回了「20000」这个数字上。 「我们怎么写?」年轻编辑小心翼翼地问。 巴克尔把电报推到一旁。 「照事实写。不要替法国人的兴奋添上煤了。」 「标题呢?」 「就……巴黎的新奇观吧。」巴克尔说,「副题可以写,文学与商业的一次结合。」 年轻编辑点点头,正要离开,巴克尔又叫住他:「不要用胜利这个词。」 「是。」 「也不要用奇迹。」 「是。」 「更不要说它是艺术。」 年轻编辑再次点头。 巴克尔停了片刻,又交代了一句:「人数……还是写上去吧。」 年轻编辑愣了一下。 「但别写它能容纳多少人,」巴克尔说,「我们依然报导了事实。反正读者都知道巴黎人爱凑热闹,上次雨果葬礼有200万人。」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几乎无懈可击,年轻编辑点点头出去了。 同一时刻,《圣詹姆斯公报》的办公室里,弗雷德里克·格林伍德就没有这么克制了。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著巴黎的剪报,铅笔在纸上画了几道重重的线。剪报上的插图很粗糙,却也看得足够清楚: 一个戴宽簷帽的海盗从法庭窗边荡出去,台下的人举著手,笑得像一群缺乏秩序的暴民! 插图下方是法国报纸的说明: 【先生们,请记住今天吧——你们差点就抓住了雅克·斯派洛船长!】 格林伍德把这句话读了两遍,脸色越来越沉,最后狠狠一拍桌子: 「一个法国人搭了几座木头房子,让演员穿上皇家海军制服,在孩子面前摔跤、丢帽子、被海盗耍弄,然后法国人喊万岁了?」 助理没有接话。 「写社论。」格林伍德说,「题目就叫《法兰西的新式爱国教育》。」 助理赶紧拿出本子开始记录。 「不要写得像我们在抱怨。」格林伍德继续说,「我们只需要指出,这座乐园本质是一所反英学校,向孩子灌输肤浅的仇恨……」 他越说越快,最后忍不住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手舞足蹈地走来走去,仿佛在广场上发表演说。 十分钟后,他下了定论:「所有这一切,都只证明一件事,那就是以莱昂纳尔·索雷尔为代表的法国,依旧沉溺在自我陶醉中。 他们没有勇气正视大英帝国掌控世界秩序的事实,只想通过浅薄的贬低来扭曲法国孩子的认知,这是一种对未来的透支!」 —————————— 清晨,几份报纸同时出街,报童在街口喊得嗓子发哑—— 「巴黎建起了一座海盗乐园!」 「莱昂纳尔·索雷尔的新奇观!」 「法国人在教孩子当海盗!」 「皇家海军遭遇前所未有的羞辱!」 没有人指挥他们忽略报纸上的其他新闻,但今天哪条消息最能让路人掏钱,他们还是知道的。 很快,伦敦的读者们就看到了自家报纸上那些酸溜溜的文字—— 《泰晤士报》:【巴黎人向来爱热闹,一座以海盗为主题的游乐场能吸引两万市民,不足为奇;唯一值得注意的是,这座乐园的主人是那位向来喜欢危言耸听的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 《标准报》:【法国人把一座游乐场当成了打击英国的武器,这本身就说明他们已经虚弱到了只能靠舞台表演来宣泄的地步。 皇家海军的荣誉建立在一场又一场的胜利和保证全球每一片海域的航行自由之上,一艘游乐园里的海盗船动摇不了它分毫!】 《晨报》则从另外一个角度切入,宣称【巴黎的周日已从做礼拜变成做海盗,这是法国信仰衰落的又一个明证;而法兰西作为一个民族,已经失去了严肃性。】 《帕尔默尔公报》的评论最为克制,语调甚至带著几分忧虑:【我们注意到,那座乐园在巴黎市民中获得的欢迎程度远超任何一个法国政府主办的爱国主义展览!当法国人对数不清的英雄纪念日已经厌倦的时候,索雷尔却让两万人心甘情愿地排队。】 ———————————— 圣詹姆斯街的几家俱乐部里,绅士们人手一份报纸,表面上在讨论别的,实际上三句话不离乐园。 「法国人太肤浅了。」安德鲁·卡文迪什勋爵在改革俱乐部的大厅里放下《泰晤士报》,对身边几位同伴说。 他的语气透露著不屑:「他们把打击帝国威望的希望寄托在一群演员的滑稽表演上。这简直是对大英绅士良好修养的侮辱。」 坐在对面的亨利·赫伯特微微一笑:「那为什么《泰晤士报》要把它登出来?每天从巴黎传来的消息何止百条,偏偏这条显眼。」 「因为读者想了解。」卡文迪什说,「一个能让两万人同时进入游玩的游乐场,确实值得了解一番。」 「对。读者想了解,那就说明它已经不是一个玩笑那么简单了。」 沉默了片刻后,有人换了个话题,但最后还是绕回到乐园:「听说摩天轮有八十八米高,比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还高几米。」 「何止这些,」另一人接话,「关键是现在巴黎有了自己的眼睛,我们伦敦呢?以后法国佬该不会嘲笑我们是瞎子吧?」 「别说眼睛了,我们现在连个像样的游乐场都没有。海德公园里那几架旋转木马,都二十年了,座椅的皮都磨秃了。」 「那你们觉得问题出在哪里?」卡文迪什问。 「问题出在,我们以前只顾著造工厂、铺铁路、建发电站,忘了造一点让人高兴的东西。」 没有人反驳这句话,现场陷入了沉默当中。几杯酒下肚之后,开始有人小声说起「听说」来的消息—— 「听说那座乐园一天的收入就有四万法郎。」 「四万?那只是门票钱,不算吃喝买东西。」 「听说光是那只眼睛就花了八十万法郎。」 「成本高回报也高,要是能复制一个到伦敦来,海德公园旁边空著的那块地正好用得上。」 说到这里,俱乐部又陷入了一阵沉默。 人人都知道巴黎的游乐园赚了大钱,可到底怎么开始呢?这里人人都想知道,但却没人知道。 —————————————— 伦敦精英们的不安,底层民众完全感受不到。 东区的空气一向浑浊不堪,煤烟味和泰晤士河的臭味混在一起,像放馊掉的旧汤。 「弯镐酒吧」里,老板老吉米正一边擦著杯子,一边听伙计念《星报》上转载的法国通讯。 那家小报的记者显然也不待见什么皇家海军荣誉,描写乐园盛况时用的笔调近乎于谄媚: 【摩天轮像一只巨眼,俯瞰著欢呼的人群;黑珍珠号上的雅克船长把英国军官耍得团团转,岸上的巴黎人笑到直不起腰。】 老吉米听完,把擦杯子的布往肩上一搭,咧嘴笑了:「邦德先生干的漂亮!」 周围的酒客也都欢呼起来,有的人用杯子磕桌沿,发出「砰砰」的声响,仿佛在给邦德先生擂鼓。 酒馆里满是快活的空气。 「哈哈,这是典型的邦德风格!」正在喝酒的工人头子肖恩·奥马拉举起杯,「他总能出乎意料,给那些老爷们来一下狠的!」 一个刚来伦敦找活儿干的年轻工人莫名其妙,从伙计手里拿过报纸,眼睛在上面扫了半天也没有看见「邦德」这个名字。 他好奇地询问起来:「邦德先生?这里哪有什么邦德先生?」 老吉米一把拽过报纸,指著上面「莱昂纳尔·索雷尔「的名字:「瞧见没有?他就是邦德先生,詹姆斯·邦德。」 年轻工人依然一头雾水:「那……那他也不叫詹姆斯·邦德啊?他明明在嘲笑我们英国的海军,为什么你们……这么高兴?」 老吉米听到这个问题,先「呸」了一下,然后用不屑的口吻说:「你说那些海军的老爷,哼哼……他们活该。」 肖恩也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对,他戏弄的是海军的那些官老爷,又不是我们。我们为什么不能高兴?「 然后他开始说起莱昂纳尔代写书信、为白教堂的贫民窟争取水管、为无辜上法庭的平民做证人等事…… 周围的酒客们也兴奋起来,纷纷开始讲述他们经历的或者听说的「邦德传奇」—— 有的说只要是邦德先生代写的书信,没有一封不成功的; 有的说只要是邦德先生写出的,没有一篇不应验的; 有的说只要是邦德先生说出口的话,没有一句是不义的…… 听得年轻的工人目瞪口呆,忍不住问:「你们说的……到底是圣徒,还是活人?」 肖恩·奥马拉的脸色严肃起来:「对我们穷人来说,邦德先生就是圣徒——但不是那种画在教堂墙壁上和玻璃上的圣徒。 他是活生生的人,是大人物中最愿意为我们这些穷人发出声音的那个!他比那些只有传说的圣徒更值得我们的尊敬!」 年轻的工人难以置信,可环顾四周,只见几乎每个顾客都在点头、都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有的甚至开始在胸口画十字。 「那……那他不是法国人吗?一个法国人……」年轻的工人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老吉米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他倒了一杯酒:「没关系,小伙子,今后你会懂得的。」 这时候,一个带著鸭舌帽的男人匆匆进入酒吧,在肖恩·奥马拉耳边说了句什么,肖恩·奥马拉脸色立刻严肃起来。 他把自己的酒钱压在杯子底下,对老吉米使了个眼色,然后穿上外套,离开了酒吧。 老吉米心领神会,但只是点了点头,马上又若无其事地擦起杯子来。 —————————— 伦敦的主流报纸继续含蓄地批评巴黎,精英俱乐部还继续把那座乐园称作「法国人的小把戏」…… 但它掀起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了。 (第一更,求月票!) 第802章 我们的政府,很有钱啊! 第802章 我们的政府,很有钱啊! 在伦敦,首先行动起来的,是那些有点资产、对世界充满好奇的中产家庭。 鲁德盖特山附近,「托马斯·库克父子公司」的伦敦办事处里,一个中年职员正在整理春季大陆旅行的线路表。 墙上挂著前往巴黎、瑞士、义大利和圣地的宣传单,还有一整张的欧洲地图,上面用星号标明了已经开展了业务的城市。 上午十点刚过,一位穿深色外套的女士走了进来。她戴著面纱,举止端正,一举一动都展现出良好的教养。 「我想咨询复活节前后的巴黎行程。」她一边说著,一边用眼睛瞟向墙上的地图和宣传单,仿佛在确认什么。 职员露出职业笑容:「当然,夫人。我们有好几条巴黎线路,可安排渡海、铁路、旅馆与市内游览。哦,还可以去周边。」 女士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市内游览……是否包括最近报纸上提到的那个地方?」 职员仿佛没听懂:「夫人指的是?」 女士轻咳一声:「巴黎郊区,布洛涅森林附近的,那个……」 「啊……」职员恍然大悟,「您说的是那个,就是特别大的、索雷尔的、那个?」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个圆圈。 女士的脸微微红了:「我只是……随便问问看……主要是孩子们在报纸上看见了……他们吵著要去……不是我自己要体验……」 「许多家庭都在问,也都是孩子们在闹。」职员立刻善解人意地接过话,「您真是一位慈爱的母亲。」 这句话出口,让这位女士明显放松了一些,她有些「惊喜」但又不失矜持地询问:「真的?」 「当然,夫人。事实上,最近咨询那个的人很多。不过那边门票相当紧俏,无论是周日2法郎的票,还是工作日10法郎的票。 但是您如果真的决定了,我们这里可以先替您登记,只需要您付一小笔定金。」 「定金?」 「只是为了确保巴黎方面能为您保留票额。当然,现在票源确实紧张,如果没能取得合适日期,定金会全数退还给您。」 女士犹豫了一会儿,又解释道:「我们并不一定会去看那些……有关……海军的戏码……」 「当然,夫人。」职员温和地说,「不少客人只是为了观摩大型机械的运作原理,欣赏最新的音乐风尚,体验新式的城市设施。 并且,对于儿童而言,那个本身也很有教育意义。」他再次用手在空中比了个圆圈。 「很有教育意义?」这四个字让女士彻底安心。 她爽快地付了定金,留下姓名和地址,又叮嘱不要把票据寄到丈夫的办公处,职员面不改色地答应下来。 等她离开后,他把登记册往旁边一放,立刻走进后面的办公室。 「又一个。」他对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老板约翰·梅森·库克说,「还是去巴黎那个新乐园的订单。」 约翰·库克最近每天都能听到好几次这样的汇报,早就见怪不怪。 英国人说话都很含蓄,尤其是中产阶级,没有人会直接说「我想去看那个法国人搞出来的海盗乐园」。 他们会说「参观巴黎的新设施」「去布洛涅森林进行春季游览」「向孩子展示机械之美」「家庭教育旅行」…… 英国人的体面有时很麻烦,但只要能付钱,他不介意把这些麻烦都变成自己的服务项目。 约翰·库克翻看登记册:律师,银行职员,两位寡居夫人,一整个学校的老师,还有好几个不愿留下完整住址的绅士…… 他很快嗅到金钱的味道——这根本就不是偶然爆发的旅游兴趣,这完全就是一条有待开发的新线路! 「给巴黎发电报。请莫里斯·拉罗什尽快确认乐园团体票、家庭票、工作日票……还有,能否取得连续日期的预留名额。」 职员有些犹豫:「但是现在据说票很紧俏……」 约翰·库克想了想:「那就告诉他,必要的时候,可以多花一点代价。我们可以在别的服务上把钱赚回来。」 「若票价过高呢?那些购物回扣也无法覆盖的话……」 「先拿到票。」约翰·库克坚定地说,「价格嘛……确实超出预期,那我们也可以向客户解释,相信他们会接受的。」 作为全英国乃至全世界第一家旅行社的老板,他最懂这个道理:凡是体面人不好意思直接要的东西,往往可以卖得更贵。 只要把「游乐」改成「大陆教育行程」,把「看海盗」改成「参观法国新式机械娱乐设施」…… 那么许多父亲就愿意在帐本上签字,许多母亲就能告诉邻居,自己只是带孩子见见世面。 电报发出不到一小时,巴黎回信还没来,伦敦办事处又来了第二批客人。 这次是两个男士,一个自称替学校咨询,一个自称替亲戚询问。 两人都站得很端正,问得很绕,最后都绕到同一个地方:「如果行程中,恰好包含那个,就是索雷尔的那个……」 职员微笑著说:「我们正在安排。但需要您付一小笔定金……」 —————————— 在旅行社嗅到了票价上金钱的气味的时候,大型工程承包商们也嗅到了钢铁上金钱的气味。 伦敦城一家私人俱乐部的小餐室里,几位绅士围著一张地图和几份剪报坐下来,把门关得很严。 桌上摆著雪茄、咖啡、帐纸,以及一张从法国报纸上剪下来的摩天轮插图。 在场的有卢卡斯兄弟公司的亨利·卢卡斯,有经营机械游艺设施的霍勒斯·芬顿,有百货商人塞缪尔·布赖特,有出版商埃德温·巴罗,还有来自铁路公司的董事查尔斯·贝克特。 另有一名衣著考究的绅士始终不多说话,他自称爱德华·彭罗斯,替「某位对公共教育事业感兴趣的贵族朋友」旁听。 众人都知道,所谓「贵族朋友」,通常意味著土地的批文、政府里的关系和议会里的耳朵。 亨利·卢卡斯把剪报铺平,点了点上面的摩天轮:「法国报纸没有说收入数字。」 「他们不会公布。」出版商巴罗说,「索雷尔又不傻。」 「但人数写得很清楚。」铁路董事贝克特说,「满员。全天。黄昏以后仍有大量游客滞留。」 芬顿从口袋里取出铅笔:「假设每日两万人,即使卖的大多是家庭套票,平均一个人也要付一法郎半,那就已经是三万法郎。 再加项目、餐饮、服饰、纪念品、画册、预约,哪怕每人只多花一法郎,也有两万。总数至少五万法郎上下。」 百货商人布赖特摇头:「太保守,小孩子们到了那种地方,不可能只多花一法郎。」 「成本呢?」贝克特问。 卢卡斯说:「前期投入肯定十分巨大,单单是建筑与设施我预计就不会少于500万法郎,听说法国不少银行都贷了款。」 但运营成本未必太高。虽然演员、维修、燃料、电力、安保、清洁、乐队,这些都要钱。可若客流稳定,利润相当可观。」 「相当可观是多可观?」巴罗问。 芬顿在纸上列了几个粗略数字:「如果每日收入在五万至七万法郎之间,运营成本两万至三万五千法郎,净利可能有两万至三万法郎。工作日票价更高,贵宾消费更多,还要另算。」 屋里几个人都沉默了,这数字虽然未必准,可能偏低或者偏高,但已经足够清楚:那不是一场热闹,那是一台印钞机! 「英国造得出来。」卢卡斯说。这句话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钢架,蒸汽机械,大型转轮,轨道,船形摆动装置,旋转木马,这些都难不倒我们。哪怕是电灯,伦敦现在也不缺电力。」 芬顿笑道:「确实不缺。现在连煤烟都快学会发电了。」 屋里响起一阵低笑。 直流电在伦敦铺开以后,每个区都想建自己的小电厂,发电房、蒸汽机、煤、烟囱……仿佛电气时代已经彻底到来了。 可无论如何,伦敦电灯越来越多是事实。英国能造大型机械,也能点亮夜场;法国人能做的,英国人没理由做不到。 「问题是主题。」出版商巴罗说,众人又静下来。 是的,问题是主题!乐园该有一个主题,这样才能吸引人前来。 法国人有《加勒比海盗》,有雅克船长,有黑珍珠号,有皇家港,有托尔图加,有儿童已经熟悉的台词、人物、帽子和冒险。 英国如果要仿造,肯定不能直接用索雷尔的故事,更不要说里面尽是一些羞辱皇家海军的节目。 可尴尬的是,英国已经很多年没有诞生像莱昂纳尔这样富有创意与趣味的作家了,更别提像《加勒比海盗》这样的作品。 硬要说最近几年与「大英帝国」有关,又属于正面的热门文学形象,好像只有「夏洛克·福尔摩斯」一个……那也是莱昂纳尔的。 于是他们只能从历史上找—— 「纳尔逊?」贝克特说。 芬顿皱眉:「那就建不成乐园,只能建纪念馆了。」 「德雷克?」 「他只是半个海盗……而且他输掉了里斯本和西印度两场远征,没人会愿意为欣赏一个失败者掏钱。」 「罗宾汉?」 「罗宾汉里面的反派可全是贵族,你确定上面会高兴看到孩子们把箭射向贵族吗?」 「那亚瑟王呢?」 「他太早了,而且你怎么能处理兰斯洛特和桂妮维亚王后偷情这件事?伦敦的舆论也会说调侃这样一位英雄不合适。」 他们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丢出来,又一个一个地否掉。 英国虽然有太多英雄,但要么离「乐园主题」这个需求太远,要么本身有著难以处理的历史难题。 不像《加勒比海盗》,由莱昂纳尔完全把控故事,完全不需要考虑这些因素。 这时候,百货商人布赖特忽然说:「也许我们想错了。」 「什么意思?」 「游客未必一定为了故事来。」他指了指插图,「他们来坐摩天轮,坐碰碰船,坐旋转木马,看灯,买东西,吃东西。 法国人有海盗当然好,可若没有海盗,只要我们搞出来的东西也够大、够亮、够新奇,伦敦人照样来。」 芬顿立即附和:「对。海盗船本来就是游艺设施。我们可以叫它风暴舰或纳尔逊号。碰碰船可以改成海战演习艇。 旋转木马可以换成骑兵。摩天轮不用故事,它自己立在那里就是一块磁石,游客们自己会被吸进来。」 出版商巴罗想了想,也点头:「我可以让那些穷作家给乐园写少年读物,只要先有了设备,故事容易。」 「英国人的故事应当更健康。」贵族代理人彭罗斯终于开口,「更合乎家庭、学校和教会的要求。」 布赖特心里笑了一声——更健康的意思通常是更好通过审查,至于卖不卖得动嘛…… 贝克特问:「如果我们真的决定开始做,那地点呢?放在哪里合适?」 「亚历山德拉宫。」 「太北。」 「水晶宫。」 「旧了。」 「格林尼治?」 「海军不会同意的!」 「而且要考虑交通。」铁路董事立刻说。 话题很快从故事转向地皮、铁路、供电、承包和许可。所有人说话越来越谨慎,但也越来越热切。 没有人说「我们要复制巴黎的那座乐园」,他们说的是「伦敦需要一处面向家庭的公共机械娱乐设施」; 没有人说「我们想赚一笔大钱」,他们说的是「英国工业与工程实力理应得到适当展示」。 最后,芬顿把纸上的草图推到桌子中央:「诸位,法国人已经证明,人们愿意为这样的东西排队。我们要做的,只是把法国人的轻浮,改造成英国人的稳重与体面。」 这句话让几个人都露出满意神色,他们喜欢这句话,因为它替他们心中的贪婪穿好了文质彬彬的礼服。 那位贵族派来的爱德华·彭罗斯站了起来,露出微笑:「好了,各位先生们,你们对帝国的公共事业的热爱我已经了解了,相信这个计划也会打动那位大人。」 说罢,他向众人点点头,就离开了这间餐室。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都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渴望的神色。他们每个都是人精,哪里听不懂对方的暗示—— 「帝国的公共事业……」 一想到大英帝国的国库堆得比山还高的金镑,他们顿时都觉得刚刚这番卖力的表演值回了票价! 「我们的政府,很有钱啊!」 (两更结束,求月票!) 第803章 花海军的钱,给陛下修个园子又怎么了? 第803章 花海军的钱,给陛下修个园子又怎么了? 等到伦敦私下里的噪音已经大到不能忽略时,白厅街也终于不能再把巴黎乐园当作报纸趣闻。 其实,如果那只是一座普通的巴黎游乐园,哪怕游客再多,哪怕其中有几个戏弄英国军官的节目,内阁也未必会正眼看它。 大臣们手里有的是更重要的麻烦:永无休止的爱尔兰暴徒,不时捣乱的印度和埃及殖民地,永远在吵闹的预算和海军拨款———— 当然,还有议会中的反对派,以及蠢蠢欲动、时刻想要重返伦敦的女王陛下———— 可如果这座法国的乐园属于莱昂纳尔·索雷尔,这就不同了。 这个名字在英国的高层人物当中,并不适合被大声说出来,它就像一枚旧弹片,被深深地留在英国政治的肉里。 几年前,《一九八四》风波就闹得满城风雨,不仅格莱斯顿内阁随之倒下,维多利亚女王重返伦敦的雄心也随著刺杀而收敛。 帝国对外宣称,索雷尔是个煽动者、麻烦制造者、不受欢迎人士,所以他被禁止入境,包括帝国所有的保护国和殖民地在内。 这个禁令曾让许多人松一口气。可是后来他们发现,一个不能入境的人,影响力照样可以无处不在。 约瑟夫·斯旺博士与他合作生产电灯;伦敦每家事务所里都有他的打字机;伦敦年轻人喜欢骑著他的自行车穿过街道———— 还看某些贵族家族,尤其是马尔搏罗公爵一系,还代理著他的产品,从中获得颇为司观的收益。 这些事实很不适宜写进社论,也不适宜在内阁会议上多谈,于是大家都形成了默契: 能不提到他就不提! 可巴黎乐园的盛况使这种默契变得困难— 那天内阁例行会议本来并没有安排讨论什么「海盗乐园」。首相索尔兹伯里侯爵坐在桌首,面前是关于殖民地与财政的文件。 这是1882年以后他第二次组阁,比起上一次,他变得更加谨慎与保守。 但是会议进行到中段,内政大臣亨利·马修斯在提交了一项青少年出版物的报告之后,像是随口提起一件趣闻— 「顺便一提,巴黎的海盗乐园开业后,伦敦已有持续报导。内政部注意到,不少英国人表现出了对它极大的愤慨和————兴趣。」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只是提醒各部门留意某种轻微的流行病,然后把一叠剪报拼成的文件分发给其他人。 财政大臣兼下议院领袖伦道夫·邱吉尔翻了翻文件:「游客很多吗??」 「法国报纸声称满员。」亨利·马修斯说,「具体收入未知。」 「法国报纸声称的满员,」伦道夫·邱吉尔懒洋洋地说,「通常至少要打一个折扣。」 几个人笑了笑按照惯例,这样笑过以后这件事就过去了—可海军大臣乔治·汉密尔顿勋爵没有笑。 他把手中的剪报扔回桌上:「诸位或许觉得这只是报纸趣闻。我不这么看。」 屋里安静下来,索尔兹伯里伯爵也抬眼看向他,嘴角挂著似笑非笑的弧度。 汉密尔顿继续道:「如果只有巴黎人自己去,当然没什么,反正法国人一向喜欢在舞台上取笑英国。」 说到这里他环顾了一下会议室里的其他大人物:「可现在去那里的不只是剧院里那些打发时间的成年人,或者酒馆里的学生。 那里全是孩子!现在是法国孩子,以后还会有德国孩子、奥地利孩子、西班牙孩子、 义大利孩子————甚至英国自己的孩子。 如果将来欧洲的下一代都是在这些亵渎的游戏中认识皇家海军,认识到的是一群傲慢、笨拙、被海盗耍弄的军官———— 那么十年后、二十年以后,我们还指望他们怎样看待我们伟大的帝国?」 索尔兹伯里侯爵皱起眉头,没有说话;其他人也没有立刻接话,而是陷入了沉思当中。 汉密尔顿把剪报推向桌中:「这不是某个游乐园的问题。每个孩子进去一次,出来时就会带走一连串关于皇家海军的笑话。」 亨利·马修斯的神情也严肃起来,这正是内政部担心却不愿先说出口的话。但由海军大臣讲出来,就不显得自己在小题大做。 汉密尔顿又说:「还有爱尔兰,还有殖民地。诸位不要忘记,《1984》之后,那些地方怎样传阅索雷尔的书,把他视为偶像! 倘若这座乐园成为欧洲旅客的必游之地,里面每一个戏弄皇家海军的节目,都会被都柏林、孟买、开罗的年轻人津津乐道!」 这下,会议室里的空气变了——「索雷尔」——这个名字虽然还没有从首相口中说出,却已经放在了每个人的桌上。 爱尔兰首席秘书麦可·比奇慢慢合上文件:「阁下的意思是,这可能是莱昂纳尔·索雷尔又一次有意针对英国声望的抹黑?」 汉密尔顿冷冷道:「我不愿替索雷尔先生揣测动机。但他曾用《1984》侮辱女王,用《加勒比海盗》羞辱皇家海军— 别忘了,他还在电气问题上处处与我们作对—现在,他忽然建成一座以嘲弄英国海军为最大卖点的乐园,是巧合吗?」 听到这里,伦道夫·邱吉尔嘴角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他本来可以讥讽几句法国人的夸张,或者说海军部不该害怕木头布景。但他知道,这个问题现在已经不适合拿来取笑。 更何况,索雷尔这个名字对他并不方便。邱吉尔家族代理「索雷尔—标致机械厂」在英国的生意,对在座的人来说不是秘密。 亨利·马修斯接过话:「内政部的看法是,不宜公开抗议。公开抗议只会扩大宣传,并给法国报纸嘲笑我们的机会。 但我们可以加强对相关读物、玩具和学校传播的留意。」 「留意?」汉密尔顿怒气冲冲,「等英国孩子都学会雅克船长的台词以后,我们再留意?」 亨利·马修斯没有动怒,而是反问:「那海军部想怎么做?」 汉密尔顿沉默片刻,开口了:「我们需要自己的展示。」 「展示?」伦道夫·邱吉尔追问,「也建一个类似的乐园」?」 「对!面向公众,面向儿童,展示皇家海军的历史、战斗、远航、纪律和功绩。让英国儿童知道海军不是法国舞台上的笑柄。」 伦道夫·邱吉尔微微一笑:「听起来像博物馆,不过往里面塞了更多先进的游乐设施?」 亨利·马修斯的兴趣显然被唤起了:「阁下的意思是,某种公共娱乐与海军教育结合的场所?」 「我不会称它为娱乐。」汉密尔顿说,「但如果你们硬要这么理解,我也不会反对。」 伦道夫·邱吉尔依旧保持著笑容:「当然。我们可以称它为帝国海洋教育苑。这样门票听起来也更端庄。」 亨利·马修斯看了他一眼:「邱吉尔勋爵,这个讨论是相当严肃的!」 「正因为严肃,才需要一个好名字。」伦道夫·邱吉尔懒懒道,「英国人做法国人做过的事以前,总要先把法国味洗掉。」 索尔兹伯里伯爵没有制止他,而是一直在认真地倾听。这位首相向来不喜欢被迫讨论荒唐事,可他更不喜欢低估麻烦。 何况索雷尔已经多次证明,再荒唐的事,都会因为他而在不经意间变成某些真正的政治问题。 一本可以拖垮内阁,一场审判可以震动舆论,一项电气技术可以让整个帝国随著起舞———— 现在,一座乐园又把法国儿童、英国海军、欧洲游客、爱尔兰和殖民地纠缠在一起。 「那财政部怎么看?」索尔兹伯里终于开口了,「我是问,如果我们确实要建这么一座乐园」的话。」 身为财政大臣的伦道夫·邱吉尔这才收起笑容,谨慎地说:「若由国库直接承担,议会质询会很麻烦,通过的概率不大。」 这个理由很充分,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索尔兹伯里伯爵望向其他人,看看有谁能够提出合理的建议。 这时候,一直沉默著的、看似与这个议题无关的大法官第一代哈尔斯伯里男爵哈丁吉法德慢悠悠地开口了。 「你们还记得陛下是什么时候登基为王的吗?」 这虽然是个问句,却让会议室里许多人心中一亮—维多利亚女王是在一八三七年的六月二十日登基的。 到明年,也就是一八八七年,恰好是女王登基五十周年。 海军大臣乔治·汉密尔顿勋爵像是得到了什么保证,立刻开口:「所以,乐园」不仅仅为了抵抗法国人抹黑皇家海军的武器! 它还是为了庆祝陛下统治帝国半个世纪这个前无古人的丰功伟业,必须要进行的一个庆典!」 这下,会议室里没有人再质疑了,因为这个名义太合适了!它足够庄严,足够盛大,足够让一切商业考量看起来像忠诚! 如果有人问为什么英国也要建一座类似乐园,他们便可以回答:这不是模仿法国,而是献给女王陛下的礼物! 「礼物!」多么干净、优雅、纯粹、高尚的词汇。它可以包住地皮、钢铁、门票、铁路、承包、电灯、出版、纪念品———— 这时候,工程及公共建筑委员会第一专员戴维·普伦基特终于开口了一「帝国完全具备相应的建设能力。大型钢结构、蒸汽装置、船形摆动设施、旋转木马,都可由本国承包商完成。至于电力————」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屋里几个人都知道他为什么停。 英国为爱迪生主导的直流电体系已经投入了近2000万英镑,伦敦如今到处是小电厂、 小烟囱,路灯电气化改造也在进行。 如今,往伦敦的空气里添加更多煤烟,又有了新名义。 谁都知道直流电的问题,如果要建设一个能在夜间运营、灯光绚丽、机械密集的大型乐园,恐怕又将给爱迪生送上一大笔钱。 此前一直都没有发言的贸易委员会主席弗雷德里克·斯坦利替他接了下去:「电力部分,也应该以英国技术与英国供应商为主。」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气氛又变得愉快起来。 戴维·普伦基特点点头:「经过三年的建设,我们的本土供应商已经掌握了成熟的电力技术,无须让一个美国人来垄断。」 伦道夫·邱吉尔仍然谨慎地问了一句:「即使这个名义能勉强让议会通过临时预算,但数额上不会太大,而且舆论会沸腾————」 弗雷德里克·斯坦利不在乎地摆摆手:「政府不需要出多少钱,只需要拿出启动资金、地皮和税收优惠,剩下的交给私人。」 汉密尔顿一挥手:「这是海军教育的一部分,不只是一个庆典,海军可以为它编列预算。我们可以把在建的无畏舰缓一缓————」 说到这里,他轻蔑地一笑:「反正现在在大海之上,没有人能挑战帝国。我们要教教法国人,到底什么才是海权!」 他坚定地宣称:「如果要建,我坚持宣传的核心必须是皇家海军。要有特拉法加,要有纳尔逊,要有远航和帝国航路。 孩子们离开时,应当为皇家海军感到骄傲!」 「那么,」索尔兹伯里伯爵终于下定了决心,「问题已经很清楚。我们需要一处足以与巴黎的海盗乐园对等的公共教育设施。 它必须体现皇家海军辉煌的历史、帝国强大的工程能力和女王陛下治下五十年的成就;同时,它也必须足够吸引家庭和儿童。」 伦道夫·邱吉尔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反对。 作为这项工程毫无疑问的具体负责人,戴维·普伦基特问了一句:「时间呢?」 索尔兹伯里看向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一八八七年六月,女王陛下登基五十周年纪念日到来之前,是最佳的时间点。 如果到时候能全部建成最好;如果不能,至少要建好最重要的那部分,比如那个摩天轮。如果能比巴黎那个大就更好了————」 「会不会太快了?」戴维·普伦基特有些担心,「听说法国用了两年半才建好。」 「既然法国人已经验证过这些设备在工程上的可行性,」索尔兹伯里伯爵摇摇头,「我们只需要比照他们的经验就行了。」 说著,他看了一眼其他人:「还是说,你们打算让这个工程只停留在报表上?」 这句话让几个刚刚还在强力推动这项工程的部门大臣都感到了压力。 「成立筹备委员会。」索尔兹伯里伯爵没有给他们犹豫的机会,「海军部负责主题与历史内容,贸易部门联络承包商与产业。 财政部负责把控资金流向,内政部负责青少年与公共秩序方面的事务。私人资本可以参与,但必须经过筛选,符合资质。」 伦道夫·邱吉尔诧异地看了索尔兹伯里伯爵一眼,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轻声说:「是,首相。一切为了女王陛下的荣耀!」 索尔兹伯里伯爵看了他一眼:「正是如此。」 会议室里其他大臣也纷纷表态:「一切为了女王陛下的荣耀!」 为了女王陛下—多么美妙的理由。 今天过后,皇家海军得了忠诚的声望,财政部避免了资金风险,贸易部门可以和承包商联络,电气公司有了照明合同,占著地皮的贵族会得到补偿,就连伦敦的报纸也会得到持续至少一年的话题———— 至于大英帝国的孩子们,他们会得到一座被大人们反复称作教育设施的游乐场! 每个人都有所得。每个人都可以说自己没有私心—这正是英国政治最成熟的地方! 远在巴黎的莱昂纳尔,当然不会知道遥远的伦敦发生了什么。 此刻,他眼前正站著一个多年前只有一面之缘的「半熟人」,手里拿著对方献给自己的一份书稿。 他看了一眼标题,就愣住了—— 《金银岛》? (补更,求月票!) 第804章 英国,失去了自己的海盗! 第804章 英国,失去了自己的海盗! 莱昂纳尔手上这叠纸翻过去、又翻回来,看著扉页上的英文标题,半天没有说话。 罗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坐在他对面,帽子放在膝上,两只手不安地绞来绞去,眼神里全是惶恐不安。 他比莱昂纳尔记忆里更瘦一些。 当年在「佩雷尔号」上,这个苏格兰青年便已经显出病人的样子,脸色苍白得像纸,肩膀薄得也像纸。 巴黎三月的天气并不比伦敦温暖多少,他坐下不到一会儿,便忍不住偏过头,压著声音咳了两声。 莱昂纳尔看了他一眼:「身体还没有好些?」 斯蒂文森尴尬地笑了笑:「老毛病了,索雷尔先生。天气潮湿的时候,我的肺总是不大听话。」 「伦敦的冬天不适合病人。」 「也不适合健康人。」斯蒂文森低声开了个玩笑,可说完又咳了两下。 莱昂纳尔重新低头翻看手稿。每张纸的页边都有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有些段落被整块划掉,有些地方又添上新的句子。 一切都显示它的主人不是在《加勒比海盗》乐园大热之后,仓促拿它来碰运气的投机者,而是反复精心打磨过才带它来的。 莱昂纳尔在前几贡里,看到一个熟悉的一个少年、一间熟悉的海边旅店、一个熟悉的神秘老水手、一张熟悉藏宝图———— 继续往后翻,弗林特船长的旧影、伊斯帕尼奥拉号、乡绅、医生、船员、叛变、荒岛————都——出现了。 当然,还有那个一条腿的厨子约翰·西尔弗,也慢慢从纸页里站了起来,目露凶光! 斯蒂文森的眼神跟著莱昂纳尔的手指在走,不敢催问,甚至不敢去喝苏菲给他倒的茶。 他只敢坐著,偶尔咳嗽都觉得自己犯了什么错,会用用手帕轻轻按住嘴唇,然后侧过头去。。 莱昂纳尔几乎能立刻看见一个孩子在灯下读到这本书时的样子:起初只是随意翻开,随后越来越迷,最后连晚饭也忘了吃———— 过了很久,斯蒂文森终于忍不住低声问:「索雷尔先生,如果它还不够好,我可以继续改。」 莱昂纳尔这才合上手稿,斯蒂文森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莱昂纳尔抬头看向他,露出一个微笑:「斯蒂文森先生,我认为这本书会大热!」 斯蒂文森怔住了,似乎没有立刻听懂这句话,或者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是这句话。 「您是说————」 「我说,它会大热。」莱昂纳尔重复了一遍,「孩子会为了吉姆·霍金斯读它,成年人会为了约翰·西尔弗记住它。 海边旅店、藏宝图、黑点、独腿厨子、鹦鹉、荒岛、叛变、海盗的歌谣这些东西会留在读者的记忆里很久。 很多年以后,他们未必记得故事里每一个人的名字,却会记得第一次看见那张藏宝图时,自己心中的那份激动。」 斯蒂文森坐在那里,愣了半天神,完全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难以置信地向莱昂纳尔确认:「您真的这么认为?」 「我不轻易说这种话。」莱昂纳尔点点头,「它表面上是一个少年冒险故事,可真正好的地方不在宝藏,而在诱惑。 宝藏是诱惑,海是诱惑,自由是诱惑,西尔弗也是诱惑。吉姆不仅仅是勇敢而已,他还抵抗住了诱惑。」 他说到这里,重新打开手稿,点了点其中几页。 「你这个西尔弗写得极好。他若只是坏人,就单薄了。可他不是!他狡猾,贪婪,危险,随时会背叛,可又确实富有魅力。 他会让孩子害怕,但也会让孩子舍不得他死。一个冒险故事里,有这样的人物,才会拥有真正的魅力!」 斯蒂文森的眼睛亮了起来,像炉火忽然被拨旺。他似乎想说什么,可刚张口,胸口又一阵发痒,只得转过身咳嗽。 莱昂纳尔把茶杯推过去:「先喝口热茶。」 斯蒂文森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来:「抱歉。」 「作家最不该为咳嗽道歉。」莱昂纳尔道,「尤其是苏格兰作家。」 这句话终于让斯蒂文森笑了。他喝了一口热茶,苍白的脸上总算泛起一点血色。 「这几年我已经比以前好多了。」他说,「至少不必再那样东奔西跑。」 原本,斯蒂文森的健康就像一张漏风的帆,终年在法国、英国、美国之间漂泊,为肺病、爱情、金钱和写作来回奔波。 可眼前的斯蒂文森没有那么穷困潦倒,他最近甚至可以在英国长期定居了虽然那里的空气对他的健康并不友好。 伦敦小报的读者曾经津津有味地读过那些「福尔摩斯风流外传」给了他不错的稿费,让他能在伦敦租下一间小屋认真写作。 他用整整五年时间,终于慢慢把这个关于少年、海盗和宝藏的故事给打磨了出来。 可这笔稿费越是帮了他的大忙,他越觉得这些钱烫手,尤其是「佩雷尔号」上莱昂纳尔的宽容更让斯蒂文森既难受又感激。 所以当书稿完成以后,他专程来到了巴黎,用尽了办法终于见到了莱昂纳尔。 斯蒂文森把茶杯放下,认真地看著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我必须告诉您,这本书是受到了您的启发。」 莱昂纳尔也看著他:「哦?」 「是在那艘船上。」斯蒂文森说,「就在「佩雷尔号」上。」 莱昂纳尔笑了笑:「那次航行已经过去好几年了。」 「对您也许只是过去了好几年。」斯蒂文森道,「可对我不是。」 他说完这句,仿佛打开了某种心结,开始滔滔不绝:「我原本以为海洋故事无非是风浪、船只、宝藏、怪物、女人和决斗。 读者喜欢什么,我们就写什么给他们。可您讲的那些故事不一样,《加勒比海盗》 《Pi》《老人与海》————」 斯蒂文森几乎哽咽起来:「这些故事告诉我,原来冒险不仅仅是要刺激人们的感官,还可以给人精神上的启发!」 莱昂纳尔想到那天傍晚,佩雷尔号的汽笛声,娱乐室里的沉默,还有眼前这个年轻人递给自己的那本记录八个故事的笔记。 「所以你写了《金银岛》。」 斯蒂文森点点头:「我希望用它,来洗刷自己过去对您犯下的错。」 莱昂纳尔仍然没有追问,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年轻时写过糟糕的东西,并不奇怪; 只要别一生都只在写那种东西就好。」 说罢,有些「心虚」地朝自己的书房看了一眼。 斯蒂文森的眼眶微微发红:「您总是这样宽宏。」 莱昂纳尔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把手稿重新拿起来:「这本书你准备怎么办?」 斯蒂文森立刻坐直了一些:「我原本想先在伦敦找出版商。但《加勒比海盗乐园》的消息传到英国后,我改变了主意。」 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羞报。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冒昧。可是我想,如果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够判断这本书是否有价值,那么这个人只能是您。」 「可惜,你带来的是英文稿。」 斯蒂文森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我可以把它翻译成法文,我的法语不算太坏。当然,如果您认为需要更好的译者————」 「不。」莱昂纳尔打断他,「你自己译。」 斯蒂文森一怔。 莱昂纳尔道:「既然你的法语足够好,最适合自己动手,这样才能用最快的速度在巴黎出版。」 斯蒂文森难以置信:「出版?巴黎?」 莱昂纳尔点点头:「现在法国正需要这样一本书。要知道,眼下巴黎到处都是海盗! 这个时候推出《金银岛》,时机很好。」 斯蒂文森幸福地快要晕过去了,捂住胸口,又是一阵咳嗽。 良久,他才喘匀了气息,颤抖地问:「索雷尔先生,您今天给我的惊喜比我过往一生都要多!」 莱昂纳尔微笑著说:「其实,你能把《金银岛》带到我的面前,对我才是巨大的惊喜!你译好以后,我就推荐给乔治。」 斯蒂文森当然知道,莱昂纳尔口中的「乔治」,就是「沙尔庞捷的书架」的老板乔治·沙尔庞捷,也是莱昂纳尔最重要的出版商。 凭借与莱昂纳尔作品的深度捆绑和《蒙铁尔密卷》系列的持续热销,「沙尔庞捷的书架」已经压过了「阿歇特」和「贝林」。 莱昂纳尔把书稿递还给斯蒂文森:「另外,它不仅可以出,还可以出连续图画书。」 「连续图画书?」 「「梦工厂|正缺一个可以面向少年读者的冒险题材。《金银岛》和连续图画书会同步推出,巴黎会为它们疯狂的。」 斯蒂文森被这一连串安排砸得有些晕:「可是————我从未想过它能这样出版。」 「所以你今天来对了。把作品交给专业的人,你只需要负责把故事写好就行。稿费和版税,乔治不会吝啬。」 斯蒂文森浑身都在发抖—「把作品交给专业的人」?——多少作家梦寐以求却又求之不得的待遇,眼下竟然唾手可得。 「索雷尔先生,我原本只是想知道它是不是一本像样的书。」 莱昂纳尔认真地说:「不,它远不只是像样而已。金银岛」会成为所有孩子都想登上的岛,吉姆会成为他们都想成为的孩子。」 斯蒂文森终于低下头,抬手揉了揉眼睛。 他并没有哭出来一苏格兰人的骄傲、病人的自尊、青年作家的羞怯,都让他努力维持体面。 过了好一会儿,莱昂纳尔又说了一句话,让他把心都提了起来:「但有一个问题———— 「」 斯蒂文森立刻紧张起来:「请您说。」 莱昂纳尔斟酌了一下措辞:「如果主角是一个英国少年,法国读者未必会立刻亲近他。」 斯蒂文森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巴黎现在太爱海盗,也太爱拿英国海军开玩笑了。 加勒比海盗乐园里,所有让孩子们欢呼的桥段,几乎都建立在英国皇家海军军官被戏弄、被欺骗、被弄得狼狈不堪之上。 在这样的空气里,让法国孩子去追随一个英国少年寻宝,确实会有一点微妙。 莱昂纳尔没有把话说得太满:「当然,这不是文学问题,是市场问题。」 「我懂。」斯蒂文森想了想,忽然笑了,「其实没关系。」 「嗯?」 「可以把他改成法国人。」斯蒂文森说。 莱昂纳尔有些惊讶地看著他。 斯蒂文森耸耸肩,无所谓地表示:「反正我是个苏格兰人。」说完,他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 「如果法国孩子更愿意跟随一个法国少年登上那艘船,我没意见。伦敦的先生们也许会不高兴,可我本来也不属於伦敦。」 莱昂纳尔忍不住笑了,斯蒂文森的表态很轻巧,也很聪明。 一个苏格兰人对英格兰的疏离感,在此时变成了最好的转圜空间。既不显得献媚法国,又不至于背叛自己的作品。 他又给了建议:「当然,船上仍然可以有英国人,西尔弗最好还保留英格兰的身份,他太适合那里了。」 斯蒂文森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笑出声,随即又咳了起来。 莱昂纳尔关心地说:「以后冬天,你就去法国南部。芒通、耶尔、尼斯,都比伦敦适合你。」 斯蒂文森感动地说:「我曾在法国南部住过。那里确实舒服得多。不过,那里也很贵」 莱昂纳尔笑著回答:「那是以前,以后对你来说,就不贵了。」 斯蒂文森低声道:「感谢您————」 「那是你凭自己的故事赚来的。」莱昂纳尔摆摆手,「我不会随意向乔治推荐作品。 「」 斯蒂文森也笑了,脸上那点病色也似乎被温热的茶和炉火稍稍驱散。 谈话本该到这里结束。出版、翻译、改稿、连续图画书,所有事都有了方向。 斯蒂文森可以带著这份肯定离开,然后尽快完成法国版《金银岛》。 可是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坐在那里,欲言又止。 莱昂纳尔看出来了:「你还有别的事?」 「不是什么大事————」斯蒂文森迟疑道,「只是一个构思————不过目前才刚有了点雏形————」 莱昂纳尔大感兴趣:「雏形?你说说看。」 「但是它可能有些————过于大胆————我怕您————」 「过于大胆?我以为巴黎只有我一个作家有这种名声。」莱昂纳尔爽朗地笑了出来。 斯蒂文森也被他逗得笑了一下,但很快神情变得认真,甚至有些不安。 「我想写一个体面人。」他说「体面人?」 「一个医生,或者学者。」斯蒂文森慢慢说道,「受人尊敬,衣冠楚楚,出入最体面的沙龙和俱乐部。 所有人都相信他善良、克制、理性,是文明社会的模范。可他心里一直有另一个自己————」 莱昂纳尔眼睛一亮,慢慢露出笑容:「另一个自己?」 「是的。」斯蒂文森点点头,「这一个粗暴、丑陋、任性,喜欢暴力、践踏规则,把白天被道德压住的兽性都释放出来。 这个医生起初只是厌恶那部分自己,后来却开始好奇。如果一个人能够把善与恶分开,会怎么样?」 莱昂纳尔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继续说,不要停————」 (第一更,求月票!) 第805章 一个画家来到巴黎 第805章 一个画家来到巴黎 文森特·梵谷抵达巴黎的时候,箱子看起来比人还要疲惫。 那只旧箱子被他随手放在罗浮宫外的石阶边,扣带磨损,边角开裂,里面塞著衣服、 速写本、画布、信、颜料管———— 巴黎的人流从它旁边经过,几乎没有人低头看它一眼。 这里每天都有外省人、外国人、学生、模特、商人、穷画家、假贵族和真贵族来来往往,他和他的箱子都算不了什么。 更何况文森特·梵谷身上的外套既不符合巴黎的气候,也不合巴黎的审美,他甚至连胡须都没有刮干净。 他没有先去旅馆,也没有去「布索—瓦拉东公司」画廊找自己的弟弟提奥,而是遵循一个画家的本能,来到了罗浮宫。 提奥在信里说,巴黎和从前不一样了,只要是画家就有活干,图画也不再只挂在贵族与收藏家的墙上。 孩子买图画书,市民排队看动画,出版社需要插图,剧院需要海报,就连妓院也要定期更换门口贴著的姑娘画像。 尤其是那家叫「梦工厂」的公司,它让整个欧洲似乎突然意识到,图画也能像和戏剧一样讲故事。 提奥的信里还有一百五十法郎,那笔钱像一张车票,也像一句判决:你必须要来巴黎于是他来了,并且先参观了这座艺术的殿堂。 但里面的画作虽然很美,对他来说却太过于庄严、太过于神圣,甚至太过于窒息。 他站在一幅幅主题宏伟的大画下面,觉得自己差点喘不过气来了。 于是他逃了出来,狼狈地站在路边,接受这座城市对他的第一次嘲笑。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终于有辆马车停在路边,下车的正是他的弟弟提奥·梵谷。 兄弟俩隔著几步远,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看到提奥穿著干净、体面,就像一个画商该有的样子,文森特·梵谷内心五味杂陈。 提奥已经是个巴黎人了!而他自己呢?仍像一根刚从荷兰泥土里拔出来的丑陋树根。 不过两人终究是热情地拥抱在了一起,就像他们小时候那样亲热地问候著、拍打著。 那个旧箱子被车夫搬上了车,两人也坐进了座位。等马车动起来的时候,巴黎也从梵谷的车窗里流过去: 宽阔的街道、华丽的橱窗、街头巷尾的公共阅览室、妇人们宽大的裙摆和飘摇的羽毛帽子———— 这里的一切都比安特卫普更快,连穷人走路都像急著赶往某个可以让他们发财的机会。 「那就是连续图画书?」梵谷忽然问。 提奥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报童站在街角,手里举著一叠印刷品,封面上是海盗、黑帆和一张夸张的笑脸。 几个孩子围著他,有人正在掏出口袋里的铜币。 「那是《加勒比海盗》的新册子。」提奥说,「应该是今天早上刚到。」 梵谷把头伸出窗外,回看那些孩子。 他们买到图画书后立刻翻开,几颗脑袋凑在一起,像围著一小团火。 「他们真的买画?」梵谷把头缩回车厢里,低声说。 「他们买的其实是故事,只不过被画了出来。」 「那到底是故事需要画?还是画需要故事?」 「也许————两者都需要彼此————」 梵谷并不满意弟弟的这个答案,他摇了摇头,自顾自地说:「但无论如何,画总算有人买了。」 提奥听见这句话,心里忽然松了一点。他原本一路都在担心哥哥会鄙视这些东西。 梵谷对廉价、流行和商业的绘画有一种天然的戒心,仿佛凡是容易让人发笑的东西都可能亵渎痛苦。 但此刻,他的眼里不是鄙视,而是在思考,甚至还有一点掩不住的羡慕。 晚饭时,提奥一直在讲巴黎的新变化。 他讲梦工厂的画师如何分工,讲动画片如何一格一格画出来,讲连续图画如何让出版社发疯———— 梵谷起初只是认真地在听,后来开始提问「他们一天要画多少幅?」 「很多。多到你很难想像。」 「一个人画一幅吗?」 「不是。他们一组人一起画。有人负责线稿,有人负责背景,有人上色,有人修饰人物动作。」 梵谷皱起了眉头:「那这画到底算谁的?」 提奥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如果一个人画了天空,一个人画了船,一个人画了人物,一个人画了阴影,那最后那张画是谁的?」 提奥把刀叉放下:「————封面上有署名,最重要的那个是主笔」,他负责给整本画书定下基调,其他人得按他说的做。」 梵谷摇了摇头:「这已经是商人,而不是画家了。」 提奥没有生气。他知道哥哥刚来,什么都还没有看见,所有判断都不够准确。 「你可以自己去看。」提奥说,「看了以后再决定讨厌它还是接受它。 梵谷抬眼看向他:「你希望我去那里工作?」 「我希望你多一个选择。」 「选择?」 「是。当然,你也可以去科尔蒙的画室学习,年轻人都在那里。「梦工厂」如果要你,你至少不用为买颜料犯愁。」 梵谷低头看著盘子里的面包,不说话了。 几天后,提奥带他去了克利希大道附近、由历史画家费尔南·科尔蒙举办的「科尔蒙画室」见见世面。 「科尔蒙画室|不是正式的美术学院,更像一个由名画家主持、青年画家交钱来学习和混圈子的半学院式画室。 科尔蒙本人是被沙龙认可的学院派画家,所以他的画室原本并不是培养先锋派的地方。 他主要是教学生画人体、石膏、构图、历史画、人物造型,让他们将来能参加沙龙、 进入正式艺术世界。 但相对宽松的环境,让这里另类画家辈出—土鲁斯—洛特雷克、埃米尔·贝尔纳、 路易·安克坦、约翰·彼得·拉塞尔———— 现在,梵谷站在了它的门口。 这里很热闹,年轻人们站在石膏像和画架之间,有人高声大笑,有人在调颜色,还有人对模特的姿势发表粗鲁的意见。 梵谷一进去便觉得自己太老。虽然他其实只有三十三岁,可在这些年轻人中间,他像一个迟来太久的过客。 他们风流潇洒,他们自由自在,他们谈论起展览、女人、画商、海报、梦工厂的稿费,就像谈论昨晚喝的酒那样轻松。 还没有等提奥把自己的哥哥介绍给这里的年轻人们,梵谷就拽了拽弟弟的袖子。 「我们走吧————」梵谷说。 「我还没有————」提奥很诧异。 但梵谷坚决地摇了摇头:「不是还要去「梦工厂」看看吗?等看完了再说。」 提奥默然点头,没有再坚持,而是带著哥哥离开了「科尔蒙画室」。 画室里没有人注意到门口有一对刚刚来就离开了的兄弟,当然也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 几天之后,提奥替他安排了「梦工厂」的面试,可是这里比「科尔蒙画室」大得多、 也吵得多。 对梵谷来说,这不是画室—至少不是他理解的画室。 一排排长桌上铺著堆叠成小山的画纸,墙上钉著密密麻麻、让人眼花缭乱的各种草稿O 有人专门画人物转身时的动作,有人只画背景里的街灯和窗户,有人拿著一叠小纸迅速翻动,检查画面是否连贯———— 另一边堆著已经完成的色彩稿,海盗、船帆、湖面、机械怪兽、巴黎街景、乐园里的儿童、穿制服的英国军官———— 梵谷站在门口,不知该把手放在哪里。 这里确实到处是画,但每一张画都属于另一张画,一张又一张画连缀在一起,就像机器里的齿轮或者戏剧里的演员。 它们不是用来挂在墙上等待被人恒久地凝视的,而只是故事往前走时必须踩过的一级台阶。 梵谷看著那些画纸,心里先是震动,随即升起一种说不清的慌乱—一个世界真的可以这样被画出来? 那么,画家在哪里? 这时候,一个画师抱著一卷画纸匆匆跑过他的身边,不小心撞到他,一张画掉到了地上,被铺展了开来。 上面是一个10岁左右的小男孩,一脸英气,穿著红色的外套,站在一艘大船的船头。 画纸的顶端有一行字:【《金银岛》/吉米·奥金斯/第12稿】 画师顾不上道歉,连忙把地上的画重新卷好,紧张地看了梵谷兄弟一眼,点了点头就匆匆跑上楼了。 他慌张得就像一个上班快要迟到的工人。而这里也确实更像是一个工厂。 于是梵谷再次逃也似的离开了,比前几天在「科尔蒙画室」的时候还要快,提奥在后面差点追不上他。 走出梦工厂时,外面有一群孩子经过。他们手里拿著图画书,互相争抢著看,一边走一边模仿海盗走路。 梵谷站在路边,望著那些孩子的背影—他们真的在看画! 画已经从墙上走了下来,进了孩子的手,进了街道,进了笑声里———— 可是那笑声又离他很远。 几天后,提奥带他去了自己管理的「布索—瓦拉东公司」蒙马特大道分店。 那完全是另一个巴黎,安静、克制,连客户们游览的脚步声都显得很懂规矩。 提奥在这里显得游刃有余。 他会用恰到好处的语气介绍画家,解释某幅风景中的光影,说明某个名字在巴黎艺术圈里的位置。 梵谷坐在角落里,看著弟弟,心里再次升起那种复杂的情绪:提奥属于这里,但自己不是—至少现在不是。 这种别扭的情绪让他扭过头,去看墙上挂著的那些画,那些比他熟悉的一切绘画都更明亮的画。 空气、河面、树影、女人的裙子、城市远处的雾————没有一丁点像他画得那样沉重。 这些画轻得像空气,却又不空洞,每种颜色都像在阳光里浸泡过,一切都显得那么灿烂、明媚。 而这种画,一上午就被客户买走了两幅。 他自己带来的画,被挂在另一面墙上,只不过那些灰暗的农民头像,挂在那里就像墙上突然多出了几块不和谐阴影。 从早上开始,陆续有好几个客户从那面墙下走过,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为它们驻足停留,以至于提奥都没办法推销。 整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画廊里人渐渐少了,只是那面墙上的几幅画,仍像无人认领的孤儿。 梵谷站在角落,看著自己的画一次次被人忽视,看著提奥一次次用余光扫向路过这里的客户,又一次次失望地回头。 他本以为自己会愤怒,后来发现自己的心情更像是一团被湿布盖住的火,虽然炽热,却烧不起来。 等提奥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街上的天光已经暗下来了。 画廊里亮起了电灯,把那些明亮的画照得更明亮,而他的画却更黯淡了。 梵谷走到那面墙前:「把它们拿下来吧。」 提奥愣住了,随即说:「不急。」 梵谷摇摇头:「你别误会,我没有生气。」 「我知道。」 「我只是看见了。巴黎也好,「科尔蒙画室」也好,「梦工厂」也好,这里也好,都没有我的位置。」 提奥没有说话。 梵谷叹了口气,「如果今天的那些客人站住嘲笑几声我的画,也许我还不会让你这么做。可他们只是从旁边走过去。」 提奥低声说:「总会有人停下的————相信我,莫奈当初————」 梵谷笑了一下:「你总是这样说。 「因为我相信你的画是有价值的。 ,「但这种信任,让你自己太辛苦了。」 提奥转过脸看他,梵谷也看著他。 兄弟二人离得很近,又隔得很远—中间是许多封未写完的信、许多笔寄出的钱、许多次争吵后的沉默。 「提奥,」梵谷说,「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再相信了,完全可以告诉我。」 提奥的脸色变得难看:「别说这种话。」 「我只是说,你可以这么做。」 「我不可以。」 梵谷怔住了,提奥很少这样说话。他总是愿意和自己讲道理,讲下一步该怎么办。可这一句话里只有固执。 就在这时,门口的铃响了,提奥把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身看去。 画廊的门被推开,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朝他微微点头。 「提奥,」他说,「最近有什么有趣的作品吗? 」 (第二更,求月票!) 第806章 有一个人前来买画 第806章 有一个人前来买画 等看清来人是莱昂纳尔以后,提奥的第一反应除了惊喜以外,还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莱昂纳尔当然不是第一次来画廊,但他来到这里的次数,少得让每一次都足以被画廊里的人记住。 巴黎许多收藏家买画要看画商的脸色,许多画商又要看批评家的脸色,而莱昂纳尔不同,他已经绕过了这条迂回的长路。 他和那些画家本人太熟—莫奈、雷诺瓦、毕沙罗如果画出了满意的新画,第一批能看见的人里常常就有他。 所以那些画有时还没有送到画廊,已经挂在了维尔讷夫「山麓别墅」的客厅、书房或走廊的墙上。 而莱昂纳尔偶尔到画廊,多半不是为了买画,而是和画家或者朋友约了在这里碰面。 像今天这样,画廊快要打烊了,他才推门而入,像一个普通的收藏家那样问有什么有趣的作品,反而显得不合常理了。 提奥很快压住了那一瞬间的失态,迎了上去:「您来得正巧,今天墙上确实有几幅新到的画,也有几幅还没来得及正式整理。 只是我不知道它们是否够得上您说的有趣」。 「」 他说这句话时,下意识朝画廊角落看了一眼。梵谷仍在那里,但几乎完全隐在光线照不到的角落,像落了灰的石膏人像。 刚才那场令人难堪的下年还没看真正过去,他的几幅画仍挂在那面墙上,像几位被忘记请走的客人。 莱昂纳尔的目光轻轻一扫,似乎并没有注意角落里的人,而是笑著说:「提奥,你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巴黎画商了。」 提奥也笑了一下,心里却更紧张了,他知道不可能用话术来打动莱昂纳尔,这位作家有自己的判断。 普通买家喜欢被告知自己眼光高明,喜欢听画商把一幅画吹得像即将进入罗浮宫,但莱昂纳尔不需要这些。 提奥没有急著提到自己的哥哥,只是侧身引路,说:「那就先从这边看起吧。」 他把莱昂纳尔带到挂了几幅印象派画作的墙前,这都是些不出名的画家,画作带有明显的马奈、雷诺瓦或者毕沙罗的风格。 提奥并没有把这些画说成惊世之作,只说这位画家最近对空气的处理更自由,那位画家的小幅人物在私人收藏里很受欢迎。 他讲得足够专业,也足够诚实,能把价格、风格、名声和未来行情放进几句话里,语气像一杯温度刚好的酒。 但莱昂纳尔听完,只是笑了笑:「很好。如果是给刚开始收藏现代画的人,这样的作品确实合适,至少不会吓到他们。」 提奥听出了他的意思,便顺著笑道:「您的要求当然不同。我们画廊墙上最好的那些作品,常常是等您挑完以后才送来的。」 话说完他自己也有些意外,以前他不会这样「卑微」。可巴黎近来的变化太快了,莱昂纳尔不仅改变了画家,也改变了画商。 如今,收藏家开始追逐动画原稿,贵妇在沙龙里谈论连续图画书,年轻人喜欢收藏海报,整个巴黎都在学著重估绘画的价值。 所以即使不考虑莱昂纳尔身为巴黎最显赫的作家与现代画收藏家的身份,他也在整个绘画市场有著举足轻重的地位。 就在这时,莱昂纳尔的脚步停住了,目光落在另一面墙上那几幅显得有些黯淡和粗糙的画作上。 莱昂纳尔先走到其中一副跟前,认真观看起来。看到此景,提奥的呼吸都变得轻了一些,生怕打扰到他。 这幅画的内容十分简单:一群穷苦的农民围著一张桌子吃马铃薯、旁边一个老妇人正在倒茶,人物头顶悬著一盏疲惫的灯。 画面中每个人的脸都显得又黄又糙,整幅画没有一点讨好人的样子,完全不是那种富人愿意挂在客厅里的作品。 莱昂纳尔站在那里,目光从灯落到手,又从手落到几张脸上,最后回到桌子中央那盘马铃薯。 提奥不敢说话,但他觉得莱昂纳尔的目光里没有猎奇,只有纯粹的欣赏。 提奥见过猎奇的目光,许多客人在看穷人题材时都有那种神情,既觉得不适,又觉得自己因此高尚了一点。 但莱昂纳尔看画的时候,就像站在这群吃土豆的农民的小屋外的过客,在犹豫自己要不要把门敲开。 随后他又看一幅从屋顶上远眺的风景画,和一幅画著草帽与烟斗的静物画。而且一边看,一边露出淡淡的笑意。 提奥终于确认:莱昂纳尔不是因为这几幅画画得古怪才停下,而是真的被它们吸引住了。 他稳了稳情绪,尽量平静地说:「这些画在这里挂了一整天,没有一个人真正停下来看过。」 这句话说出口后,提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确定这种话术对莱昂纳尔来说有没有用,但这是他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莱昂纳尔终于回过头来,「惊讶」地问:「没有一个人?他们都眼瞎了吗?」 这句话不仅让提奥怔了一下,也让角落里的梵谷猛地抬起头。 莱昂纳尔接著又大声地补了一句:「这些是杰作。」 「杰作」两个字落下时,就连画廊里正在收拾画册的店员都停手了,惊讶地看向这里。 提奥心里涌起狂喜,但他的脸上仍然维持著克制,甚至没有笑出来。 他知道这一刻越重要,越不能急,越不能像一个急于卖出滞销货的商人那样立刻附和:「是的,您说得对,他很了不起。」 所以他是用一种虚心请教的态度询问:「您认为,它们的价值在哪里?」 梵谷在阴影里望著弟弟,几乎不能理解提奥为什么还要问。这位客人已经说是杰作了,为什么不趁机把这些画卖出去? 莱昂纳尔指了指那幅《吃马铃薯的人》:「很多人画穷人,实际上是画给富人看的,所以会故意让衣服破一些,灯光柔一点,姿态可怜一点,这样看的人就会觉得自己被感动了,然后把画买下来。 但这幅画里的这些农民,用自己的手,刨出了自己的食物,吃著自己的饭,坐在自己的屋子里,没有请观众怜悯他们。画家只是把屋子的门打开了一点,让我们看见这幅场景,却不想让我们对此心生怜悯。」 接著,莱昂纳尔又简短地点评了另外几幅画。他每说一句话,站在角落里的梵谷都像胸口上中了一枪一样剧烈起伏一下。 提奥也动容了!他爱哥哥,相信哥哥的才华,可他的爱里混著多年兄弟通信、债务、 争吵、同情和责任。 他曾无数次替哥哥辩护,心里却也害怕自己只是因为爱他,才会看见那些别人在这些画里看不见的才华。 可莱昂纳尔只是偶然走进这间画廊的收藏者,竟然看得这么深,甚至说出了身为职业画商的提奥自己也未必能说清的东西。 提奥忽然有一点羞愧。他这些年一直把哥哥当成需要救助、需要保护的人,却很少敢想这些画本身也许并不需要怜悯。 原来,它们只是还没有等到真正欣赏它们的目光! 莱昂纳尔忽然向前走了一小步,轻声念道:「文森特?」—— 他看到了画角的落款。 提奥连忙收住心绪,答道:「是的,他叫文森特。」 莱昂纳尔转过头问:「这位画家是谁?」 提奥顿了一下,终于说出那个名字:「他叫文森特·梵谷。」 莱昂纳尔露出一个「意外」的笑容:「梵谷?和你一个姓氏?」 提奥点头:「他是我的哥哥。」 莱昂纳尔笑了起来,温和地「责备」道:「你怎么能把你的哥哥藏得这么严实?这样的画,你应该早点把它们带来巴黎。」 这句话让提奥心里一酸。他写信,寄钱,催促,等待————一次次想把哥哥从荷兰、从安特卫普、从失败和贫穷里拉出来。 可巴黎不会因为一个弟弟的信任就立刻为他敞开门。今晚之前,他刚亲眼看见哥哥的画被人忽视了一整天。 提奥几乎要说:「他就在这里。」可他转头看向角落时,看见梵谷正望著他,急促摇了摇头。 提奥明白,哥哥是怕莱昂纳尔看见他本人以后,觉得这些画的作者只是一个邋遢、粗鲁的穷荷兰人,然后就改变主意了。 于是他只能把话咽回去,身对莱昂纳尔说:「他刚到巴黎不久,还不太习惯这里。」 莱昂纳尔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地说:「提奥,请你告诉他,他不必太适应巴黎。巴黎已经有太多适应得很好的画家了。」 角落里的梵谷低下头,肩膀在不断地耸动著。 莱昂纳尔重新看向那几幅画:「这三幅,我要了,吃马铃薯的人」,屋顶」,还有这幅草帽和烟斗的景物,三幅一起多少钱?」 提奥一时竟没能立刻回答。莱昂纳尔看了他一眼:「怎么,刚才还说没人看,现在有人买,你倒犹豫了?」 提奥回过神来,连忙说:「当然可以。」他转身去取帐册,心里却快速盘算价格。 哥哥现在仍是无名画家,作品今天挂了一整日无人问津,若开得太高,显得不合行情;若开得太低,又像在轻贱这些画。 并且莱昂纳尔这样的买家并不需要被价格证明作品价值———— 他斟酌片刻,开口说:「三幅,200法郎。」 话刚出口,他便忍不住补了一句:「如果您觉得这个价格不合适,我们可以再————」 「不必。」莱昂纳尔取出钱,放在桌上,「帮我把画包起来吧。」 200法郎对莱昂纳尔来说不算什么,可对梵谷来说,是颜料,是画布,是不破的外套,是第一次不必立刻向弟弟伸手的尊严。 更重要的是,它是梵谷人生中第一次用画换来的钱,而且这人还说这是杰作! 三幅画被一一包起后,墙上留下三块空白。梵谷看著那些空处,竟有一种奇怪的不舍。 它们挂在那里无人问津时,他觉得难堪;被买走时,他又觉得自己的一部分被带走了。 那些画终于离开了他的失败和尴尬,要住进一个他甚至不敢想像的地方了———— 莱昂纳尔当场带走了三幅画,临走时又看向提奥:「下一次,下一次我来的时候,希望能见到你的哥哥。」 提奥重重地点点头:「我会转告他。」 莱昂纳尔笑了,离开了画廊。 (补更,求月票!) 第807章 你可以不相信索雷尔,但整个巴黎都相信他 第807章 你可以不相信索雷尔,但整个巴黎都相信他 门又关上了,傍晚的寒气再次被挡在了门外,画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刚刚发生的一切像梦一样,提奥站在门口,手里还握著帐册,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身。 梵谷仍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两兄弟隔著画廊看了片刻,墙上那三块空白在他们之间,像某种还来不及命名的奇迹。 提奥先向他走过去;走了几步后,梵谷也动了。他从阴影里出来,步履蹒跚,像忽然忘了怎样走路。 等两人靠近,提奥伸手抱住了哥哥。 梵谷虽然没有哭出声,但呼吸也变重了,像胸口里里那团火终于找到一点缝隙要喷涌出来了。 提奥拍了拍他的背,也说不出话来。 多少年来,他们之间通了太多信、寄了太多钱、经历了太多失败、说了太多「你要保重自己」和「我会继续画」。 今天是第一次,两人梦中都在想像的场景出现了:哥哥的画卖出去了;而买下它们的人,竟然还是莱昂纳尔·索雷尔! 过了好一会儿,提奥才放开他;梵谷手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又低头看了一眼袖口。 他有些窘迫地笑了一下,向弟弟解释:「刚才我怕他看见我这个样子,就不买我的画了。」 提奥本能地想说不会,莱昂纳尔不是那样的人。可他看著哥哥的脸,忽然说不出口。 梵谷的担心荒唐,却并非完全不可理解,毕竟他刚刚在画廊里看见自己的画被无数人轻轻绕过。 对他来说,宁愿自己躲在暗处,也不愿让自己这个不体面的作者走到画前,破坏那几幅画刚刚得到的尊重。 提奥心里酸得厉害,最后只说:「现在至少可以买一身像样些的衣服,再好好修一修胡子。下次他来,你总不能还躲在墙角。」 梵谷低头看自己的外套,也笑了:「都用来买衣服,会不会太奢侈?」 提奥看著他,说:「文森特,今天之后,你可以稍微奢侈一次。」 店员已经识趣地到前面忙活去了,画廊里面只剩兄弟二人和几面挂著画的墙。 提奥把那200法郎收好,这些要先在画廊的帐簿上走过以后,才能以稿酬的形式支付给梵谷,数额大概是120法郎。 即使他是画廊的经理,也不能擅自提高比例,不过这笔钱在巴黎已经可以养活一个家庭一整个月了。 他对梵谷说:「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梵谷迟疑了一下:「意味著我暂时不用向你借颜料钱了。」 提奥摇了摇头:「你小看索雷尔先生了。他给你的,可不只是钱而已。巴黎现在任何一个新艺术家,都想把画挂到他家墙上。 因为只要挂上去了,就会被数不清的人问起。画家、记者、收藏家,那些今天从你画前走过去的人,会马上来画廊里咨询。」 梵谷看著那面空墙,仍有些不信:「只因为挂在他家里?」 提奥笃定地点点头:「因为他家的墙已经不只是墙了。现在每个巴黎搞艺术的都想知道他读什么书,看什么戏,买什么画。 甚至他让哪位画家给梦工厂画了哪一张草图,都有人打听,甚至肯为此花钱。你可以不相信他,但整个巴黎都相信他。」 梵谷没有立刻回答,他想相信弟弟的话,又害怕相信过后又是无尽的失望。 因为之前漫长的失败,希望对他来说从来并不是柔软的丝绒,而是一片玻璃,虽然明亮,却也容易被它割伤。 过了一会儿,梵谷轻声说:「他真的觉得那些画好?」 提奥看著哥哥,忽然笑了:「你没听见吗?」 梵谷轻声道:「我听见了……」他停了停才继续说,「又像没有听见一样。」 提奥没再说话,他知道哥哥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消化完莱昂纳尔的那些赞美。 梵谷忽然想起了什么:「你说……他是索雷尔先生?是「梦工厂」的老板索雷尔吗?」 提奥一愣,随即点点头:「是的,「梦工厂」是属于他的。「连续图画书」和「动画片」都是他发明的。」 梵谷闻言又陷入了沉默,一时间心绪复杂,不知道该说什么。 ———————————— 莱昂纳尔回到别墅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把车停在院子里,提著三幅画进了客厅。 苏菲在客厅里审阅合同,看见莱昂纳尔手中的画,讶异地问:「你不是去梦工厂给《金银岛》的人物设计定稿吗,这些是?」 莱昂纳尔摘下帽子:「定稿看过了,还得重新来。普瓦雷有些保守了,我让他多找点有才华的画师。回来顺便去了趟画廊。」 苏菲站起身,看著那三幅包得严严实实的画,露出笑容:「顺便?我记得你上一次顺便买回来的,是一整组莫奈。」 莱昂纳尔也笑了:「今天这个画家刚来巴黎,还很便宜。」 苏菲显然不信这句话,不过并没有追问。莱昂纳尔热衷的那些「现代派画家」的画作即使贵也有限度,最多不过两三千法郎。 与学院派那些动辄就要几万法郎,并且大得要占满一整面墙的历史、神话、伟人油画相比,完全不在一个维度。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这些画比那些学院派「大画」,要更适合维尔讷夫素净、清雅、简洁的墙面与装修风格。 她一边帮莱昂纳尔拆画,一边问:「你似乎对《金银岛》的连载很上心?《加勒比海盗5》我都没见你去的这么频繁。」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加勒比海盗》已经是做熟的项目,我只要提供大纲,剩下的他们会做好。但《金银岛》不同……」 画被拆开了,当第一幅《吃马铃薯的人》露出来时,苏菲的表情变得有些困惑不解。 她见惯了莱昂纳尔带回来的画,那些画不一定都讨喜,却大多有某种显而易见的锋芒: 莫奈的光线,德加的线条,雷诺瓦的颜色,毕沙罗的笔触……总能让自己很快明白它为什么会被买下。 可眼前这幅不一样!苏菲看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问:「这幅画会不会太暗了?」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是很暗,但这就是它可贵的地方。画家没有为了看它的人,故意让光线变得明亮、人物变得美好。」 听到莱昂纳尔这么评价这幅画,苏菲认真起来,又盯著看了一会儿。她虽然不是画评家,但作为巴黎人,也有基本的审美。 好一会儿后,她有些不确定地说:「这个画家似乎比巴黎那些画家都笨拙一些……但这些笨拙,并不讨人厌。」 莱昂纳尔闻言笑了笑:「你看出了他最重要的特点。世上的画家多是手巧的人,但这样才显出他的笨拙的可贵。」 苏菲又低头看画,有些犹豫:「可这幅如果挂在餐厅,会把客人吓一跳。尤其是晚宴前,没人愿意在饭前看这个。」 莱昂纳尔耸耸肩:「那就不挂餐厅。」 苏菲立刻进入安排家中墙面的状态,把画先一会儿举到壁炉旁,一会儿移到书架旁,但发现如今家中墙面的空地已经太少了。 她笑著说:「你以后买画之前至少该想想家里还有没有墙。」 莱昂纳尔靠在桌边,看著她把画挪来挪去,语气无辜:「墙总会有的。大不了把雷诺瓦的撤几幅下来,它们已经挂得够久了。」 苏菲回头看他一眼:「如果让雷诺瓦发现了,一定会发疯,然后会送更多的画过来让你挂。」 莱昂纳尔没有插手。他喜欢看苏菲这样安排家里,她嘴上抱怨他买画不考虑墙,实际上每一次都比他更认真地替画找位置。 她不一定立刻能看懂画的价值,但会把每一幅新画当成需要被妥善招待的新客人,哪怕这个客人有些「粗鲁」和「冒犯」。 苏菲一边举著画比划,一边想起手里那些合同,顺口说道:「「梦工厂」现在缺人缺得不像话,是该多招一些画家了。 每个剧院都想订动画片做开场的垫场,百货公司要GG,香水商要GG,连自行车商和打字机商也要自己的小动画。 出版社那边催《金银岛》的彩色连续图画书,乐园那边又要新纪念品图样。普瓦雷说,他想把自己切成三份来干活。」 莱昂纳尔笑了笑:「即使他能做到,三份也不够,要切成九份才行。」 苏菲也笑了,随后又想起什么:「对了,昨天他来送合同的时候还说最近有个画师拿到了面试机会,结果临时放了他的鸽子。 普瓦雷气坏了,说一个外国来的穷画家怎么都有资格挑剔梦工厂了!」 她一边说著,一边把《草帽与烟斗的静物》举到另一面墙前,又摇了摇头:「这里不行,太小了。」 莱昂纳尔目光落到那幅草帽与烟斗上,随后又看向《吃马铃薯的人》。 他当然知道苏菲说的那个人是谁,他今天就是听了普瓦雷相同的抱怨以后,才临时决定去的提奥的画廊。 普瓦雷会生气也不奇怪,梦工厂需要手快、听话、能按时交稿的人,而不是一个把绘画当成生命的疯子。 苏菲还在比划画的位置,没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现在人手这么缺,有人还敢不来,真是奇怪。」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嘴角慢慢勾起一道弧线。 苏菲更疑惑了:「你笑什么?」 莱昂纳尔轻声说:「有些人没有去「梦工厂」,其实是件好事……好了,找不到位置,就先把画放著吧。」 然后上前从后面抱住苏菲,在她耳边轻声道:「很晚了,我们上楼吧。」 苏菲回头看向他,羞赧的红色从耳根延伸到了脖子…… (第一更,求月票,后面还有一更。) 第808章 巴黎社交的修罗场 第808章 巴黎社交的修罗场 一八八六年三月二十日的傍晚,埃蒂安—亨利·德·拉布雷德男爵从下午四点半起便没有再坐下过。 他在卧室和小会客室之间来回走动,焦躁不安,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 窗外的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去,巴黎春天的寒意从缝隙溜进来,又被壁炉里的火轻轻地赶走。 管家勒克莱尔站在门边,手里捧著一件黑色燕尾服,脸色平静,仿佛今晚只是男爵又要去参加一次寻常晚宴。 可拉布雷德知道,今晚并不寻常,甚至可能决定他这一整个社交季还能不能继续留在巴黎人的视线里。 他出身不坏,姓氏也还算体面。 拉布雷德这个名字在外省仍能让公证人和市长摘下帽子,或者在某些老派沙龙上换来一声温和的「啊,当然,我记得你父亲」。 可巴黎不是外省,巴黎人的记忆比证券交易所的行情还要刻薄! 一个家族只要三次不在某些晚宴上出现,只要两次没有收到某些请帖,甚至只要某位大人物明明看见你却没有停下脚步———— 那么,那个姓氏便会像旧铜器一样失去光泽!而拉布雷德男爵很清楚,自己姓氏的光泽已经大不如从前! 他还有一所还算豪华的宅邸:几个能维持体面的仆人:一辆漆面发亮的马车,几套祖传银器,足够让裁缝和饭店愿意赊帐。 但除此之外,银行帐薄上的数字已经寒酸到连他自己都不愿多看一眼,所以他今晚必须谨慎! 他先试了那件去年冬天翻修过的燕尾服,发现领口附近的布料被灯光一照,似乎有些发亮。 管家勒克莱尔安慰他说这是好料子用久以后才有的光泽,男爵心里知道那不过是旧了,但他没有拆穿,因为没有更好的了。 白衬衣是刚浆过的,领口硬得几乎叫人喘不过气来;白手套要么泛黄,要么有折痕,换到第三副总算勉强过关。 他把祖母留下的蓝宝石领针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许久,最后还是戴上了它。 虽然这个胸针上的宝石不大,镶工也落伍了,可胜在年代够久,贵族有时就靠这种不合时宜的老旧来证明自己不是暴发户。 出门前,他又叫勒克莱尔把自己皮鞋仔细地擦了一遍,直到黑漆漆的鞋面能映出壁炉的火光。 但真正让他挂在心上的,是那张邀请函。哪怕它就放在书桌中央,用裁纸刀压著,但男爵还是隔一会儿去看一眼。 这张邀请函上只有短短几行字:【三月二十日/巴黎歌剧院/今夜,看见明日】 没有剧名,没有演职员表,没有曲目说明,甚至没有告诉受邀者今晚到底要看什么正因为如此,它才显得足够重要! 这张邀请函给他安排的座位不是包厢,只是普通的池座票,平常戏剧上演的时候,那里属于巴黎的中产们。 男爵虽然不至于幻想自己能坐进最好的中央包厢,那些位置都属于罗斯柴尔德、共和国的部长和大国使节这些姓氏和人物的。 可他毕竟是男爵,祖父曾经在王政复辟时坐到过上院的位置,父亲也曾被一位显赫的公爵称作「可靠的朋友」,有自己的尊严。 所以刚收到邀请函的时候,他在书房里独自生了一会儿闷气,过了很久才把那种不快压了下去。 至少他收到了邀请,至少他的名字还在名单上,至少现在别人不能说拉布雷德已经离开巴黎的社交桌了。 六点三刻,他终于披上外套,戴上礼帽。马车就等在门外,车身洗得很干净,两匹马鬃毛刚梳理过,挽具上的铜扣也擦亮了。 拉布雷德男爵走下台阶时没有回头看自己的宅子。 他知道门厅的地毯、墙上的壁灯和二楼的窗帘都旧到该换了,可还原样不动。 他也知道一个逐渐没落的贵族若要维持体面,最好不要过分凝视自己的贫穷。 马车离开拉布雷德宅邸时,街道还算通畅。 窗外的巴黎正从白昼转向夜晚,店铺陆续点灯,街角的报童扯著嗓子喊晚报。 拉布雷德把窗帘掀开一线,看见远处有一片明亮的光海,像是某个节日提前降临在了歌剧院。 越靠近卡普辛大道,马车越多。 起初只是速度慢下来,车夫不时勒缰,嘴里低声抱怨;随后便彻底陷入一条由车灯、 马头、轮毂组成的沼泽当中。 普通出租马车被挤到外侧,体面的私人马车互相试探著往前挪。 车夫们彼此咒骂,谁也不肯让谁;警察在路口挥动手杖,却没有人服从。 拉布雷德很快认出了几辆车— 那辆深绿色车厢、车门上有银色百合纹的,属于德·蒙蒂尼伯爵夫人; 那辆高大笨重、车顶两侧挂著小灯、车门上有双头鹰的,属于俄国使馆; 还有一辆酒红色的新式双马车从旁边擦过,车窗里一条粗得像绶带的钻石项链一闪而过。 男爵知道车里的女人是一个姓范德比尔特的美国富商在巴黎养的情妇,只是不知道富商本人在不在车里。 这辆马车耀眼的光泽,像在告诉所有像他这样旧贵族:在如今的巴黎,金钱可以比姓氏拥有更隆重的仪仗。 堵车让他焦躁,却也让他慢慢兴奋起来一如果今晚在歌剧院上演的只是普通的戏剧,道路绝不会堵成这样。 如今豪华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像整座城市的权力与财富都被召唤到了同一个方向。 拉布雷德男爵从车窗缝里看见几位新闻记者在人行道上奔跑,仿佛怕错过什么比战争捷报还重要的场面。 一个卖报童钻进车流间,高喊「索雷尔先生缔造新奇迹!歌剧院今夜展现明日的秘密!」随即被警察一把推开。 一是的,除了那个该死的莱昂纳尔·索雷尔,巴黎还有谁能拥有如此大的魅力? 拉布雷德男爵想起自己在「加勒比海盗主题乐园|一天就花掉了200法郎,心就在流血。 可他仍然认为那是必要的支出,他邀请了四个朋友乘坐了「天空之眼」的包厢,这事后来这些朋友在不少沙龙上夸他慷慨。 如今这场堵塞虽然有些荒唐,但像极了一场盛宴的序幕。 所有人都盛装打扮,所有马匹都油光水滑,所有车夫都努力保持主人的体面,结果却全被困在歌剧院几条街外,慢慢地蠕动。 七点半过后,拉布雷德男爵的马车终于抵达歌剧院广场附近。 此时,天已经暗了下来,巴黎歌剧院在电灯映照下显得比白昼更金碧辉煌。 电灯比煤气灯更亮、更稳定,可以把珠宝、丝绸、皮具、金器照得更耀眼夺目。 歌剧院外的热闹堪比最盛大的戏剧首演,台阶下聚满了围观的市民,被警察和剧院侍从挡在绳线外,却没有人愿意离开。 入口有红毯从台阶上铺下来,侍从迅速而谨慎地检查每个来宾的邀请函。 拉布雷德男爵在听到侍从说出「欢迎您,男爵先生,池座由右侧通道进入」后,才觉得胸口那口气落了回去。 在巴黎,一个人的头衔被正确地念出来,有时比喝下一杯香槟还令人安慰。 他刚走进门厅,便看见了巴黎顶级贵妇社交圈的核心之一,罗斯柴尔德夫人。 她被几位夫人和两名年轻绅士簇拥著,脸上挂著恰到好处的微笑,足以让被她看见的人产生一种「自己被她关注到了」的错觉。 另一边,最近正当红的战争部长布朗热将军正在和剧院经理埃米尔·佩兰低声交谈,表情严肃,像是在参加部长联席会议。 几步之外,拉布雷德男爵认出了古斯塔夫·艾菲尔,他身边聚著几位银行家,似乎正在商量著什么大项目,不时发出笑声。 这些都不是他能加入聊天的圈子,甚至接近都会招来厌恶、抗拒的眼光。 他很自觉地快步离开,走上歌剧院大厅的大楼梯,去寻找自己的座位。 可是大楼梯也是巴黎社交场最残酷的一面镜子! 德·蒙蒂尼伯爵夫人果然来了,她看见拉布雷德男爵时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却足以让他心情好上片刻。 贝尔奈子爵从他身边经过,没有停步,只说了一句「晚上好,拉布雷德」,声音淡得像被掺了太多水的波尔多。 某个证券经纪人倒是热情,甚至握住他的手寒暄了两句,称赞他今晚的领针「极有家族气质」,不过他怀疑这是讽刺。 走进演出大厅,拉布雷德男爵原以为自己的池座票不够体面,可很快便发现事情并非如此。 他看见德·瓦朗塞伯爵夫妇正被侍从引向楼座,伯爵夫人脸上的笑容僵硬,她丈夫则假装没有注意到周围人的视线。 再往上,拉布雷德看见一位资产比他丰厚得多的工业家太太正低声抱怨,说自己的座位「简直像把人挂在天花板下面」。 更妙的是,某位过去从不把拉布雷德放在眼里的侯爵次子,今晚竟也只能往二层的楼座走———— 察觉到有些人看见自己入座池座时诧异、嫉妒的眼光,一种迟来的愉悦慢慢在拉布雷德男爵心里涌现出来! 自己耗尽关系、花了500法郎,终于换来这一刻的扬眉吐气!值了! 八点整,歌剧院灯光暗下,观众们也收敛了声音。 然后,一块白幕从舞台深处缓缓升了起来,像一面还没有写上命运的墙。 (二更结束,求月票!) 6月月末总结,番外预告,兼求月票! 6月月末总结,番外预告,兼求月票! 太长不看版:和之前一样,今晚零点有月票番外,进入番外章节后,点击投月票即可解锁。 内容是《给爸爸的信》,由莱昂纳尔的长子安德烈所写,涉及英国线的变动。希望能得到大家7月的第一张月票。 高考终于结束了,更新也恢复了正常的数量,更新字数为21万字,比上个月多了整整6万字。 此后一直到开学,基本都会保持这个更新节奏(2章)和数量(日6K左右),并且争取多更新一些。 剧情方面,推进到了我写起来比较舒服的一种状态,历史人物、著名作品、技术发明交错行进,开始回收一些伏笔。 我写这本书一开始定下的目标就是里面尽量不要有一用就丢的废人物,尽量给个「下场」,比如朱尔·罗夏尔医生。 弗洛伊德实际上在骗子驱魔那一章已经出现过了,这次恰好又利用到了他在巴黎进修的真实时间点做了情节拓展。 这个月的两个番外算是世界线拓展,零点这个也是。毕竟正文不可能写到1916年去,只能以番外形式零星展现。 不过整体的时间线调整、所有的大事变动以及历史线收束,我在开书之初的时候就已经勾勒好了。 说起来,这本书上架刚好一周年了(去年6月26号),希望这本书能陪伴大家久一点也希望大家看书愉快。 今晚的更新依旧。 推书: 作品:《1977,重塑文脉》 作者:半山半圩简介:这是一个息壤写过六百万字的作者来起点证道。 作品:《蒸汽侠客行》 作者:蒸汽核心简介:本书又名【我在大顺天朝当反贼】 本书中,你可以看到,我杀我自己,我悼我自己,小将覆社稷,反贼守国门,殷第安野人怒斥法兰西蛮夷,俄罗斯太子狂喷大顺朝叛逆,黑人净土大和尚,印度公主搞革命,华盛顿落樱斧出神入化,拿破仑大革命冲锋在前。 故事现已发展到法兰西大革命时期,请放心欣赏一个魔改到无与伦比的世界线。 原版简介:这是一个武功依然繁盛,但火药和蒸汽机也开始登上舞台的世界。 钢铁、火药和内功心法同台竞技,战舰、蒸汽和绝世武功交相辉映。数算天才通过差分机演算剑招,武林高手依托望远镜研究天文。自世界岛中心,到新大陆边缘,人们都向著未来一路狂奔。 在这个呼唤变革的时代,陈武很想掏出一把左轮枪,告诉各路高手,时代变了! 然后————然后就发现自己的想法出了些偏差。 人都说穿清不造反,菊花套电钻。 可我穿越的是大顺呐! 不管了,成功了是侠之大者,失败了才是狂徒反贼!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这是一个在蒸汽大顺当反贼的故事。 (新人新书,内投直接过。本书是带著武侠要素的历史文,而且是极为严谨的架空历—— 史文,写了一个真正的工业时代天朝体系的风貌,请大家放宽心欣赏。) 第809章 遥遥领先的特斯拉电车 第809章 遥遥领先的特斯拉电车 白幕在歌剧院舞台的暗红色大幕前静静立著,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不一会儿,乐池里就传出几声短促的弦音,轻快又滑稽,像有个人忽然在泥泞的湿地上滑倒了。 随后白幕上画面亮起,最先出现的是清晨的巴黎街头: 卡普辛大道上,马车一辆挨著一辆,车夫们挥著鞭子互相叫骂,马匹喷著白气,车轮在泥水里打滑。 画面里的一个胖车夫大声咒骂著什么,他前面的马却突然停下,于是两辆车撞在一起,车厢里的贵妇被晃得歪到丈夫怀里。 随后浮现出一行字幕:【体面的出行,往往从不体面的等待开始。】 大厅里响起了第一阵笑声,就连几位包厢里的夫人也用扇子遮住嘴角,觉得这开场颇有几分《世纪报》上讽刺画的味道。 可是笑声很快变得不那么轻松和愉快了。 画面切到歌剧院门口一一个穿礼服的男爵从马车上下来,刚抬脚就踩进一摊马粪,随即靴底拉出一条滑稽的弧线,人「啪」一下摔倒地上。 他强撑著体面站起来,装作没有发生什么,旁边的侍从却忍不住低头憋笑。 这次的字幕是:【体面常常离马厩只有一步之遥,但有时甚至没有一步。】 拉布雷德男爵脸上一热,立刻怀疑有人在盯著自己,下意识把鞋往座椅下面缩了缩,仿佛刚才下车时靴底也沾了脏东西。 动画继续推进— 一个清洁工人刚把街上的马粪扫进手推车,三辆马车又从路上飞驰奔过,地上立刻多了新的马粪。 清洁工人捏著鼻子,朝马车离开的方向做了个呕吐的姿势。 字幕浮现:【这是巴黎每天都要涂在身上的「香水」。】 大厅里这次笑声少了许多,几个从外省来的贵族夫人皱了皱鼻子,因为她们刚才从车上下来时确实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 过去这味道属于巴黎的日常,原本没有人会为它羞愧,可一旦它被所有人同时看见,就突然变得难以忍受了。 接著出现的是一间马厩饲料帐单、马夫工资、兽医药费、蹄铁费用————一张张飞到一位富豪面前。 那富豪起初还挺著肚子点头,后来帐单越堆越高,最后像雪崩一样把他埋住,只剩一只戴著戒指的手从纸堆里伸出来。 这次的字幕则是:【富有,不该等于忍受麻烦。】 观众终于又笑了起来,银行家们笑得尤其愉快,因为他们喜欢看别人被帐单压垮,哪怕那别人其实也包括他们自己。 拉罗什富科伯爵在包厢里哼了一声,低声对夫人说这些帐单画得太夸张了。 可他说完就想起自己诺曼第庄园里那十几匹马,每一匹每年都要吞掉一小笔钱,脸色不免僵了一下。 他夫人没有理他,她的眼睛一直盯著白幕,像是在等真正让她感兴趣的东西出现。 画面又变成一条宽阔大道— 一辆马车拼命赶路,车厢里一个议员模样的人不断看怀表,车夫使劲挥鞭,马却越跑越慢,舌头都快吐出来。 旁边一个骑自行车的年轻人轻巧超过,回头摘帽致意,议员气得把怀表摔到座垫上。 这回字幕写著:【巴黎越来越快,但马车却没有。】 台下这次没有多少笑声,反而出现了一阵细碎的低语。 许多人都听过莱昂纳尔那辆蓝色电车在布洛涅森林大道上超过马车的故事,有的人亲眼见过,有的人只是听朋友说过。 可无论亲眼还是耳闻,他们都知道这不是什么笑话。 一个城市如果真的开始比马车更快,那些还靠马车维持体面的人,就会变成对时尚和潮流过于迟钝的象征。 最后一段动画的音乐忽然变得紧张一街头,一匹马被报童的喊声和街边电灯的闪光惊了一下,猛地扬起前蹄,车夫死死拉住缰绳,车厢里的孩子吓得抱住母亲。 看到这个场景,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字幕缓缓出现:【人能控制缰绳,却并不总能控制马。】 布朗热将军坐在一层包厢里,眉头皱起。 他是军人,知道马匹有多重要,也知道马匹有多不可靠—战场上如此,城市里也如此。 他本来只是想看看莱昂纳尔又要耍什么花样,这时却第一次认真地想: 如果军队的马车、补给车、传令车有一天能不靠马,那会是什么样子? 画面中的巴黎慢慢安静下来— 一排马车沿著昏黄的街灯远去,车轮声越来越小,马蹄声也越来越远。 白幕上只剩下一条空荡荡的街道,路灯一盏盏亮起,远处忽然出现两点稳定的白光,从画面深处无声滑来。 白光越来越近,却始终没有露出全貌,只在快要冲出画面时化成一行字:【今晚,将是马车时代的最后一夜!】 随后,所有画面消失,白幕上只剩下最后一句话:【特斯拉电车,定义一种生活!】 大厅先是安静了一小会儿,接著爆发出雷霆般的掌声,但不知道是为动画鼓掌,还是为刚刚被宣判落幕的马车时代鼓掌。 乐池里的弦乐接上一个明亮的长音,白幕缓缓向上收起;与它一起升起的,还有歌剧院那暗红色的大幕。 池座里的拉布雷德男爵忽然开始怀疑自己今天是不是真的来对了— 他刚才在动画里看见的不只是马车的滑稽,还有自己这类人正在努力维持的旧贵族的体面,而这种体面很快就要被替代了。 他并不想见证这一刻,更不想这一刻这么早来临。 白幕完全收起、大幕完全升起的那一刻,歌剧院舞台上的灯光也猛然亮起,观众席里随即响起一片压不住的低呼。 歌剧院的舞台原本该是歌剧、芭蕾或戏剧布景的地方,此刻却被布置成一条夜晚的巴黎大道。 远处是用透景画出的林荫路,左侧是歌剧院台阶的缩小景观,右侧有布洛涅森林入口的铁门和树影———— 四辆「车」,呈半弧形停在舞台中央,身上覆著深色丝绒罩布,只露出轮子、灯架和一点点黄铜装饰。 即使被遮住,也能看出它们不像普通马车——没有车辕,没有挽具,没有马匹像四头安静伏在舞台上的野兽。 片刻后,第一束灯光落在最左侧那辆车上,两个穿黑色制服的工人同时拉下丝绒布。 天蓝色车身出现在众人眼前,车厢封闭,窗帘洁白,轮毂与灯架在电灯下闪著黄铜光泽。 有人立刻认出来,这就是莱昂纳尔常开的那辆车的同款,只比街上见过的更精致,也更像一件可以买回家的商品。 第二辆车的罩布随后落下,象牙白的车身、玫瑰色花纹、轻柔帘幕和带流苏的顶篷,让包厢里的夫人们几乎同时向前倾身。 第三辆是深酒红与黑漆相间,夜行灯具比前两辆更多,车厢帘子厚重,像一间可以移动的私人包厢。 第四辆最大,深绿色车身,座位开,后部有行李箱和野餐箱,轮胎更厚,悬挂也显得结实,适合驶过庄园道路和林荫大道。 四辆车全部露出来时,掌声再一次响起,这次比刚才更热烈,也更混乱,惊叹、嫉妒和毫不掩饰的渴望交织在了一起。 莱昂纳尔就是在这阵掌声里出现的。 等掌声稍微落下,他才开口:「诸位,今晚各位几乎都是乘马车而来,所以我不必向诸位解释马车的尊贵传统与美感。 我也不打算羞辱马,马陪伴人类走过了太长的路,值得感激。可是巴黎已经变了,街道更拥挤,灯光更明亮,时间更昂贵。 我们不能一边住在电灯照亮的房子里,一边仍把未来拴在马厩里。今晚,我请诸位看的,是一种全新的城市生活。」 这番话比许多人预想的克制。拉布雷德原以为莱昂纳尔会像报纸上那些激进派一样攻击旧时代,甚至嘲弄贵族,可他没有。 莱昂纳尔给了马车最后的尊严,也就让那些坐马车而来的宾客保住了最后一点面子。 罗斯柴尔德夫人坐在中央包厢里,微微点了点头。 她向来喜欢莱昂纳尔的这种分寸感,知道什么时候该锋利,什么时候该给被征服的人铺一条体面的台阶。 莱昂纳尔转身向舞台左侧做了个手势,几块图板被推了出来。 第一块画的是一辆私人马车一年的开支:第二块画的是巴黎几条主要道路的拥堵时间;第三块则是马匹受惊造成的风险。 图板并不复杂,台下那些习惯看帐本的人一看就懂。 莱昂纳尔没有念数字,只是淡淡说:「诸位当然付得起马车的费用。问题是,马本身既昂贵又迟缓,既需要照料又难以控制。 它迟早会从身份的象征变成传统的负担。富有不该意味著忍受麻烦,富有应该意味著更早获得便利。」 这句话一下子击中了许多人。 包厢里一位银行家低声笑了笑,对身边的夫人说索雷尔先生终于说了一句完全像商人的话。 夫人却没有回应,她正盯著那辆「象牙白」,想像自己坐在车里驶过森林大道时,路边那些仍坐马车的女人会是什么表情。 她知道丈夫听见价格后会皱眉;但她也知道,一旦巴黎最有名的几位夫人买了,其他人就很难装作自己不在乎。 接下来上场的是阿尔芒·标致、尼古拉·特斯拉、皮埃尔·居里和亨利·庞加莱。 莱昂纳尔没有让他们逐一发表长篇演说,只把他们请到舞台前,让观众看清这些车辆背后的技术支持有多么雄厚。 阿尔芒·标致是法国赫赫有名的机械厂老板和工程师,巴黎人人都用过他们家的产品,他今年37岁。 尼古拉·特斯拉的名字已经随著电气化改造和「特斯拉电气工程师认证|变得家喻户晓,他今年30岁。 皮埃尔·居里现在是巴黎市立工业物理化学学校物理实验室负责人,以研究压电效应著称,他今年27岁。 亨利·庞加莱是索邦大学理学院数学物理与概率论讲座教授,还在公共工程部担任北部铁路的总工程师,他今年33岁。 尤其是亨利·庞加莱,所有人都在说他会成为法国科学院的院士,最快可能明年就能入选。 莱昂纳尔站在这四位的侧边,向著台下的观众说道:「各位,这四辆车不是什么魔术,也不是某个作家一时兴起的玩具。 标致先生负责车身设计和生产;特斯拉先生负责电机、电路与充电系统;居里先生和庞加莱先生负责测试、计算与安全。 诸位可以不理解电车是如何奔跑起来的,只需知道它比马更安静,也更听话!」 舞台中央随后推出一台缩小的透明模型,能看见车后电池组、导线、电机、传动轴和轮子。 莱昂纳尔按下开关,模型里的小灯亮起,车轮缓缓转动,观众席中立刻响起一阵惊叹0 对工程师来说这并不神秘,对大多数贵族却足够像奇迹。 布朗热将军身边的一名军官低声说如果这东西能拖炮就好了,布朗热点点头,记在了心里。 等四位工程师、科学家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以后,莱昂纳尔才开始介绍今天的四款车型。 第一辆被正式介绍的是天蓝色的「维尔讷夫」四座轿车型。 莱昂纳尔走到它旁边,手掌搭在车门上,说这是他本人最常驾驶的款式,供城内通勤、正式拜访和冬季社交季使用。 车门打开,露出里面的内饰一深蓝灰色的软垫座椅、洁白窗帘和小巧的车内灯。 莱昂纳尔让一名高大帅气的「车模」坐进去,又让车门关上,外面立刻看不见里面人的表情,只见窗帘后有一团柔和光影。 他这才开始介绍:「它不追求奢华,却足够可靠。基础款二万二千法郎。它可以让你今后出行,每一公里都不平凡!」」 这句话说完,几个记者几乎同时低头记下「每一公里都不平凡」,他们知道这是明早标题里的好材料。 第二辆「布洛涅」贵妇郊游型刚被灯光聚焦,台下的气氛就变了。 它比「维尔讷夫」更轻盈,象牙白车身上有细细的玫瑰纹,顶篷带著流苏,帘幕可以随意收放,后座就像一张小型沙发。 莱昂纳尔走到车旁,露出轻松的笑容,语气也「轻佻」起来:「这款车的设计,我必须承认,巴黎的夫人们比工程师更有发言权。 工程师关心它跑多远,夫人们关心是否会弄皱裙摆,阳光是否刺眼,停在树荫下时有没有地方放一束花、一把伞、一壶酒。」 台下响起一阵笑声,比刚才轻松,也更暖昧。 随后工作人员将后座轻轻放平,铺上薄毯和靠垫,整个车厢立刻变成了一间半开放的小卧室,还可以随时放下帘子。 罗斯柴尔德夫人身旁一位年轻夫人轻轻吸了口气,又迅速用扇子遮住嘴,仿佛自己刚才那点兴趣已经被别人看见。 莱昂纳尔说:「基础款二万八千法郎。它为布洛涅森林、香榭丽舍与郊游准备,也为不愿把社交困在客厅里的夫人们准备。 坐在布洛涅」里,你为风景停留,他人为你驻足!「」 拉罗什富科伯爵夫人这时终于转头看了丈夫一眼。 伯爵原本还想摆出不屑一顾的样子,可他看见夫人的眼神,就知道自己那句「三月我要买十辆」已经不能随口收回。 他心里暗暗叫苦,又觉得如果真能拥有这样一辆车队,在诺曼第葡萄园里接待客人时必定极有面子。 巴黎的奢侈品从来如此,最初总像荒唐,等别人先买了,没买的人就成了落后。 第三辆「歌剧院」夜行礼车型被推到舞台中央时,歌剧院里的灯光刻意暗了一些。 深酒红色车身几乎融进夜色,黄铜灯具却一盏盏亮起来,先是前灯,再是侧灯,最后是车厢里柔和的内灯。 厚帘垂下,车门打开时,一位高挑美丽的女「车模」将一只脚从车门伸出,踩在踏板上,动作优雅得像一位公爵夫人正在下车。 莱昂纳尔说:「诸位今晚想必已经经历了巴黎夜间交通的全部考验—堵塞、寒风、 迟到的恐惧,以及下车时危险的落脚点。 这款车,就是为今晚这样的夜晚准备的。」 大厅里立刻就有人笑了起来,并低声赞同。 拉布雷德男爵几乎立刻喜欢上了这一款,因为它庄重、封闭、隐秘,带著一种旧贵族能理解的礼仪感。 他知道自己大概率买不起,却不妨碍他想像自己坐著它抵达某个晚宴时,贝尔奈子爵会不会终于停下脚步认真同他说话。 莱昂纳尔报出价格:「基础款二万四千法郎,高级定制可达四万二千法郎。它适合任何必须在夜色中保持体面的人。 坐上它,「流走的是岁月,沉淀的是经典!「」 最后登场的是「枫丹白露」庄园巡游型。 它比前三辆都大,深绿色车身沉稳,后部有行李与野餐箱,对坐座椅让人想到庄园里的家庭出游。 莱昂纳尔介绍它时,自光扫过那些坐在包厢里的外省贵族和大地主:「前三款属于巴黎,第四款属于巴黎之外的法国。 它属于庄园的林荫道,属于葡萄园,属于猎场,属于周末离开城市却不愿把现代生活留在城里的人,路远,心自由」。」 这句话让一些原本觉得自己被巴黎金融家压过一头的土地贵族坐直了身体。 对他们来说,巴黎的夜行车和贵妇车当然诱人,可真正能证明他们生活方式仍有价值的,恰恰是这一辆能驶进庄园道路的车。 莱昂纳尔说它基础售价三万二千法郎,高级定制可超过四万四千法郎,台下没有人发出惊呼。 到了这个时刻,众人已经明白,「特斯拉电车」从一开始就不是给普通人准备的。 它是卖给巴黎最有钱、最怕落后、也最需要被别人看见的人的。 四辆车介绍完,莱昂纳尔重新回到舞台中央,身后忽然多了苏菲和两个拿著登记本的工作人员。 他环顾了一下台下的观众,告诉他们一个「不好的消息」:「索雷尔—标致工厂不会在第一年大量生产特斯拉电车」。 为了保证品质与安全,整个1886年,我们只接受五百辆订单,其中巴黎地区三百六十辆,外省与国外一百四十辆。 每一辆车都将登记车主姓名、车身编号与定制档案。订金二千法郎。编号越靠前,交付越早。」 这句话刚落,剧院里的空气就变了,之前那些还在评头论足的挑剔目光,此刻突然全变成了竞争的火焰。 贵族、富商们可以假装自己不在乎钱,却很难假装自己不在乎编号! 「第一批车主」——这几个字在很多人脑中,直接翻译成了巴黎社交的新秩序! 莱昂纳尔随后补上这些车安全与维护的相关事项。 每辆车交付前都将在标致工厂完成至少二百公里测试,电池舱采用密封和排气结构,车辆配备四轮制动与手刹。 每位车主可获得两名司机培训名额,巴黎、维尔讷夫与布洛涅森林附近将设首批充电与维修点,第一年免费检查三次。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笑著补了一句:「当然,如果哪一辆不幸在路上耍脾气,我们也会派出专门的救援马车拉它回工厂。 诸位看,马并不会立刻失业,它只是要学会替未来服务。」 这句话让大厅里爆发出今晚最轻松的一阵笑声,许多人的担心也在这阵笑声和议论中消散了。 毕竟一件新东西最可怕的不是昂贵,而是不知道坏了该找谁。 接下来的场面几乎不再像剧院,倒像一个突然搬进歌剧院的博览会。 舞台前面用来隔离的绳栏被打开,受邀宾客按座位和身份分批上台观看。 罗斯柴尔德夫人第一个走向「布洛涅」,她没有急著坐进去,只伸手摸了摸车门边缘的黄铜装饰,又看了看后座放平后的角度。 随后轻声对苏菲说了几句话,苏菲微笑著点头,书记员立刻在登记簿上记下一行。台下不少夫人都看见了这一幕。 她们未必听清说了什么,却已经知道最重要的信号:罗斯柴尔德夫人要了!于是「布洛涅」旁边的人立刻多了起来。 布朗热将军站在「歌剧院」夜行礼车型前,关心的却是灯具和续航能力。 他问了几个很实际的问题,标致一一回答,莱昂纳尔在旁边没有插话。 英国使馆的人则绕著「维尔讷夫」走了两圈,脸上带著一种不愿赞美又忍不住计算的神情。 他们想起伦敦还在顽固使用爱迪生的直流电,想起英国报纸这几年一次次被莱昂纳尔逼得难堪,心里不舒服。 但他们也知道,如果法国贵族明年开始乘电车出入歌剧院,伦敦那些仍被马车堵在俱乐部门口的绅士们会显得多么落伍。 拉布雷德男爵没有资格走到最前面,只能在人群后方慢慢看。 他离「歌剧院」那辆车最近时,几乎想伸手摸一摸酒红色车身,却又怕被拿著登记表的工作人员看出自己买不起。 就在这时,一位他认识但平常很少理他的证券经纪人凑过来,低声问他觉得哪一款最有前途。 拉布雷德心里突然生出一点可笑的骄傲,仿佛自己今晚凭借池座的位置和亲眼所见,已经拥有了某种判断未来的资格。 他压低声音回答说,城里人会买「维尔讷夫」,夫人们会买「布洛涅」,真正能让旧贵族重新赢回一点东西的,是「枫丹白露」。 证券经纪人听得很认真,甚至点了点头。拉布雷德忽然又觉得那五百法郎更值了。 订单簿前很快排起了不太像队伍的队伍。 贵族们当然不会像商店顾客那样老老实实排队,他们通过管家、秘书、侍从、朋友和女眷传话,试图让自己的名字更早出现。 苏菲坐在桌后,神情始终平静。 她不像莱昂纳尔那样要说漂亮句子,却真正控制著钱流向哪里、编号落到谁手里、哪些人能在第一批名单上占据位置。 她偶尔抬头看莱昂纳尔一眼,莱昂纳尔也看她一眼,两人不用说话就明白,今晚已经成功了。 发布会结束时,宾客们走出歌剧院大门,迎面看见的正是卡普辛大道上每晚的常规景色。 拥挤不堪的马车、喷著白气的马匹、满脸不耐烦的车夫、被雪水和泥污弄脏的沥青路。 贵妇们收紧披肩,男人们皱著眉找自己的车,记者们在车流里奔跑,报童还在喊「索雷尔先生缔造新奇迹」。 这时,歌剧院侧门忽然亮起两盏稳定的白灯。人群转头看去,只见那辆深酒红色的「歌剧院」夜行礼车型从侧门缓缓驶出。 莱昂纳尔坐在驾驶位上,身边是阿尔芒·标致,车厢里似乎还坐著苏菲。 这辆车没有马蹄声,没有车夫的吆喝,只有轻微的电机嗡鸣,警察却忙著驱赶马车,为它让开道路。 马车夫们一边咒骂一边勒住缰绳,围观市民却爆发出欢呼。 那辆车在一片马头、车灯和人声中安静地穿过去,像一艘小船滑出拥挤的港口。 拉布雷德男爵站在台阶上,看著它从自己眼前驶过,忽然生出感觉:巴黎的未来,确实已经从歌剧院里开出来了。 而他们这些人,还得坐马车回家。 那辆「歌剧院」上,阿尔芒·标致看著莱昂纳尔脸色,有些疑惑:「你今晚似乎还有些遗憾?」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郑重其事地说了一句谁也没听懂的话—— 「唯一的遗憾就是,现在这一行咱们连一个友商」都没有,我连一句遥遥领先都说不出来————」 (两更合一,今晚零点的月票番外别忘啦!可以把票留给它!) 第810章 「叮叮」 第810章 「叮叮」 那场史无前例的「产品发布会」后的第二天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 沙罗讷附近的公共马车站点旁,路灯的光晕在潮湿空气里缩成一小团,像快要熄掉一样。 昨夜下过一点雨,路面没有干,碎石和泥浆被车轮碾成一层黏糊糊的灰浆,马拉轨道车的两道钢轨嵌在街面中间。 轨道旁边的石缝里塞著马粪、烂草、烟灰和不知道谁丢下的菜叶,早晨的冷气一吹,那股味道便从地面慢慢翻上来。 二十一岁的伊薇特·吉尔伯特站在站牌下面,双手抱著一只旧皮包,不时朝著路口眺望一下。 如果按教堂登记簿上的名字,她应该叫艾玛·洛尔·埃丝特·吉尔伯特。但这个名字太端正,没人记得住,她不喜欢。 所以她现在管自己叫伊薇特(Yvette)。至少在她走进莱阿勒附近的「小趣味剧院」之后,她必须是伊薇特·吉尔伯特。 皮包里除了半块昨天晚上剩下的面包,还有几页她反复背诵的、来自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雷雨》的台词。 光是想到这个名字,她内心就忍不住激动起来! 「小趣味剧院」原本不算有名,1866年开业,只有800个座位,观众席又窄又黑,舞台地板踩上去还会吱呀响。 可最近它突然得到了一笔投资,完成了电气化改造,门口挂上了「索雷尔认证」的铜牌,还拿到了《雷雨》的演出授权。 这就不一样了!这意味著它可以演《雷雨》《咖啡馆》《海上钢琴师》这样的大热剧了! 所以哪怕她只能在《雷雨》里演一个小角色,甚至只是站在角落里说几句话,也算在巴黎的戏剧圈里留下了名字。 伊薇特怕迟到,天没亮就出了门,可清晨第一班公共马车到现在还没有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上面已经沾了一圈泥和粪的混合物——这是她唯一还算体面的鞋子——这让她心情更坏。 旁边忽然传来报童尖细的叫卖声: 「《小巴黎人报》!特斯拉电车震动歌剧院!没有马也能跑的贵族马车!」 另一个报童不甘示弱,也挥著一叠报纸从街角跑过来: 「《费加罗报》!电的时代到了!索雷尔先生昨夜宣布五百辆限量订单!」 「《世纪报》!马车时代的最后一夜!巴黎未来从歌剧院开出!」 「《吉尔·布拉斯》!贵妇们为第一辆电车打起来啦!编号比珠宝还贵!」 等车的人一下子都被叫卖声吸引了过去。 一个木工学徒掏了掏口袋,摸出两枚硬币,买了一份最便宜的报纸。 他站在路灯底下眯著眼睛看了几行,眼睛瞪圆了,嘴巴也慢慢张大。 「怎么了?那电车很贵吗?」旁边一个戴旧毡帽的男人问。 木工学徒又看了一眼,像是不敢相信似的念道:「基础售价……两万二千法郎起。」 周围安静了下来,随后一阵哄笑爆开。 「你多念一个零吧?」 「没有。」木工学徒把报纸翻过来,「这里写著呢,夫人们坐的那种更贵,三万法郎。还有一种给贵族庄园用的,能卖四万!」 「见鬼!」一个市场搬运工把手里的烟屁股丢到泥水里,狠狠踩了一脚。 「两万法郎?我从现在干到死,也买不起半个轮子。」 「半个轮子?」另一个人冷笑,「你太看得起自己了。你大概只能买它车门上的一颗黄铜钉。」 一个洗衣女工酸溜溜地说:「有钱人以后不用在马车里闻马粪味了。他们坐在电车里,车窗一关,连马屁股都看不见。」 「我们呢?」搬运工说,「我们继续泡在粪堆里等公共马车。」 「还得多谢他们。」一个瘦高的店员接话,「他们买一辆,我们就多知道一种这世上自己买不起的东西。」 众人又笑了一阵,但那笑声并不快乐,只是巴黎春天的清晨太冷,车又迟迟不来,人总得找点东西骂一骂。 伊薇特没有笑,而是看了一眼街角,那里仍然没有公共马车的影子。按时间,它早该来了! 她开始计算从这里到莱阿勒需要多久——如果马车现在到,她还能赶上;如果再晚五分钟,就很危险;如果再晚十分钟…… 「你们看上面。」那个店员抬手,指了指众人头顶。 众人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清晨灰蓝色的天空下面,街道两侧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根新的铁杆。 两根电线从这边拉到那边,横过街口,又沿著道路向远处延伸。 「上个月这上面还没有东西。」店员说,「现在突然多了两根。」 「何止两根。」木工学徒把报纸夹在胳膊下面,也仰著头看,「我昨天从民族广场那边过来,那里还要多! 到处都是电线杆,电线从房子前面绕过去,又从街道上面拉过去。巴黎的天都快被他们织成蜘蛛网了!」 「蜘蛛网?」搬运工哼了一声,「那我们就是蜘蛛网上的苍蝇。」 「别乱说。」洗衣女工说,「电线会不会掉下来?」 「谁知道呢?」店员耸耸肩,「报纸上说是「索雷尔-特斯拉电气」的人装的,应该不会把人电死吧。」 「应该?」搬运工斜了他一眼,「我每天搬肉、搬菜、搬酒桶,要是我也说这桶酒应该不会砸死你,你敢站在下面吗?」 这句话又让几个人笑起来。 笑声还没停,一个老人便用拐杖敲了敲地面:「我才不管什么电线不电线。我就想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不挖路。」 他又指著脚下的轨道:「你们看,这里原来的轨道明明还能用。上个月突然说要翻新,全线挖开,换什么新的钢轨。 挖了半个月,泥水溅得到处都是,附近铺子门口的客人少了一半。市政厅说这是为了巴黎的未来。」 「未来?」洗衣女工冷笑,「未来从来不买我的肥皂,也不付我的房租。」 「奥斯曼男爵把巴黎拆得还不够吗?」另一个小店主模样的人插嘴,「大道修了!房子拆了!租金涨了! 现在又轮到电线杆和钢轨。巴黎这些年就没像个城市,像个永远修不完的大工地。」 「还不是花我们的钱。」 「纳税人的钱!」 「他们翻新轨道的时候,有没有问过坐车的人?」 「问什么?你坐不坐都得交钱。」 抱怨声一层叠一层,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 伊薇特仍然没有说话,只是又看了一眼路口——还是没有来! 她心里开始埋怨自己不该来这里等公共马车,如果去另一边的站点,也许会多绕一段路,但可能不会晚点。 她太需要这次面试了! 她已经受够了站柜台时那些漫长的白天,受够了顾客挑剔她的手套、帽子、语气,受够了管事女人用眼角看她。 她也受够了每一次去不同的剧院门口等消息,最后只得到一句「我们会再通知你」。 如果今天迟到,可能连「我们会再通知你」都没有了——没有人会等一个迟到的年轻女演员,尤其是一个还算不上演员的人。 「车怎么还不来?」木工学徒也终于忍不住了。 「平常这时候早该到了。」店员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已经晚了十分钟。」 「十分钟算什么?」搬运工抱著胳膊,「公共马车就是这样。要是拉车的马发点脾气,或者被什么吓一跳,全车人都得陪它等。」 「昨天我那班车的马蹄子踩到石头,扭了一下。车夫骂了半天,最后还是得回车场换车。我们在雨里站了半个钟头。」 「上次我赶去巴士底那边。上坡的时候,前面的马突然不走了,哪怕车夫拿鞭子抽它都不走。最后只能全车人下车推开它!」 「推马车还要买票吗?」 「当然要。不买票,你连推它的资格都没有!」 这次笑声更大了一点,可很快,笑声就停了,因为大家都真的急了! 清晨站在这里的人,没有人是为了散步:搬运工要去莱阿勒,店员要去铺子,洗衣女工要赶到雇主家,小学徒要去作坊…… 迟到十分钟,对贵族来说只是早餐晚一点;对他们来说,有时候意味著半天工钱没了。 伊薇特把手伸进包里,用手指去摸里面的硬币,盘算著要不要叫个出租马车。刚刚这里已经过去了几辆。 但是只要坐一次出租马车,接下来的一星期,她的饭菜就别想见到一块肉了…… 她忽然听见远处有声音——很轻的「叮」的一声。 她抬起头,这次更清楚了——「叮叮」、「叮叮」、「叮叮」——很有规律的从远处慢慢接近。 那不是公共马车的铃声!人群也慢慢安静下来。 「什么声音?」木工学徒问。 「车铃?」 「不是我们的车。」 「从那边来的。」 所有人都朝街道东边看去。 清晨的薄雾还没有散。街口拐弯处先亮起了两点白光,随后,一个黑色的影子从雾里滑了出来。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就是那辆迟到的公共马车,因为它和公共马车一样,有著又高又长的车厢。 可下一刻,有人喊了出来:「马呢?」 这车没马! 那辆车的车厢前面空空荡荡,没有马,没有缰绳,没有车夫坐在高处甩鞭子。 它沿著原来马车的轨道平稳地滑过来,车顶上伸出一根细长的金属杆,杆子的顶端顶著上方那根电线。 电线与金属杆接触的地方偶尔闪出一点蓝白色的小火花。 「叮叮!」车头的铃又响了一声。 除此之外,没有马蹄敲打路面的哒哒声,没有马鼻子喷出的白气,没有车夫的咒骂,安静得像幽灵! 众人全都呆住了。 那辆没有马的公共马车在站点前缓缓减速,最后稳稳停下,车门打开。 一个穿著崭新制服的售票员从车门旁探出身来,挺起胸膛,语气里全是藏不住得意: 「诸位,早上好。」 没人回答。 售票员咳了一声,又提高声音:「这是巴黎有轨电车「文森门—莱阿勒试验线」的第一班车。诸位是第一批乘客。」 人群继续安静著,还在消化眼前不期而至的震撼。 过了好几秒,那个搬运工才伸手指了指车顶,又指了指车头。 「你说……这是电车?」 「是的,先生。」 「可电车不是有钱人的玩具吗?」洗衣女工脱口而出,「今天报纸上说,少说也要两万法郎一辆!」 售票员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昨晚那是私人特斯拉电车,夫人。今天这是公共有轨电车。」 「都叫电车。」 「都用电。」售票员说,「但这个便宜得多。」 「多便宜?」 这是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 售票员抬手指了指车门旁刚挂上去的票价牌。 「试验期优惠。原本普通单程是15生丁,但现在只要10生丁,到莱阿勒也是10生丁。」 10生丁?这个数字落下的时候,人群里先是一静,随后立刻炸开。 「10生丁?」 「比公共马车便宜一半!」 「不会只到下一站吧?」 「到莱阿勒。」售票员说,「站点和之前的马车一样!」 木工学徒立刻第一个往车门走:「我坐!」 搬运工也跟了上去:「见鬼,10生丁我当然坐。就算它半路爆炸了,我也至少省了10生丁。」 「别说这种话!」洗衣女工瞪了他一眼,可脚步比谁都快。 伊薇特站在人群后面,恍惚得一时间竟然没有跟著大家一起上车。 她看著那辆车——车厢比普通公共马车更长,窗户更大,车门边的扶手是新擦过的黄铜,脚踏板上铺著防滑的木条。 车厢里面亮著电灯,长条座椅沿著车厢两侧排开,中间留出过道,比公共马车宽敞得多。 她忽然有些害怕——穷人习惯了旧东西,旧鞋、旧包、旧房间、旧车厢——但这辆车如此崭新,让她觉得自己不该走进去。 售票员看见她站著没动,朝她点了点头:「小姐,上车吗?去莱阿勒?」 伊薇特回过神:「去!」 「那您最好快一点。」售票员说,「我们比公共马车快,但不会等迟到的人。」 这句话让她立刻上了车,同时将10生丁递给售票员 踏进车厢,她只闻到一股淡淡的油漆味——没有马粪味,没有湿草味,没有汗臭味…… 售票员撕下一张小票,递给她:「第一班车,小姐。可以留著当成纪念。」 伊薇特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印著:「巴黎有轨电车/文森门-莱阿勒/普通票」。 车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搬运工占了靠门的位置,眼睛不停往车顶看;木工学徒坐在窗边,鼻子几乎贴到玻璃上。 洗衣女工把篮子放在脚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座椅,像怕把它弄脏,嘴里还在嘀咕:「10生丁,居然真的只要10生丁」。 伊薇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这辆车的座位也比公共马车更宽、更平坦。 普通公共马车的座位总是让人觉得自己不是坐在车里,而是被塞进一个摇晃的木箱;每次压过坑洼,背脊都会跟著一颤。 这里却不一样,车身虽然也会轻轻震动,但那震动和马车比起来,轻得就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哼唱。 「诸位坐稳。」车头传来驾驶员的声音。 铃声响起——「叮叮」——电车动了。 没有马匹猛然用力的嘶鸣声,也没有车夫粗野的吆喝声,它只是轻轻一滑,就离开了站点,窗外的站牌快速往后退去。 刚刚还站在车站叫卖的一个报童反应很快,立刻追著车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喊: 「巴黎第一班公共电车!穷人也能坐的特斯拉!」 车厢里顿时有人笑出了声。 「这小子倒会做生意。」 「明天报纸就该写我们了。」 车速渐渐提起来,伊薇特看著窗外,沙罗讷清晨的街道从未如此清晰又流畅地在她的眼前展开。 面包房的门刚打开,白气扑了出来;一个女人抱著孩子,惊讶地看著他们;两个喝醉了的男人靠在墙边…… 最有趣的是一个马车夫牵著马停在路边,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车夫则盯著电车,脸色难看得像刚吞下一块煤。 电车就这么「叮叮」响著,从他们面前滑过去。 电车驶过民族广场附近时,天色亮了一些。广场上的雕像、树影、湿石板和远处的屋顶都在薄雾里浮出来。 上方的电线沿著街道向前延伸,车顶受电杆在电线上滑动,偶尔擦出一颗极小的火花。 木工学徒看得眼睛发亮:「你们说,这杆子要是掉下来怎么办?」 「那你就变成烤木工。」搬运工说。 「少胡说。」店员忍不住插话,「这肯定是特斯拉先生亲自设计的!一定安全!」 「你怎么知道?」 「报纸上写了,特斯拉先生是全世界最好的电气工程师。现在在法国要想干这行,就必须通过「特斯拉认证」!」 「报纸还写特斯拉的电车要两万法郎一辆呢。」搬运工喜洋洋地说,「结果我10生丁就坐上了。」 这句话让车厢里又笑起来。 洗衣女工把头靠近窗户,小声说:「真快。」 普通公共马车在这段路上常常要被前面的货车、马粪车、私人马车堵住。 遇到马不肯走,或者车夫和车夫吵起来,车就停在原地,谁也没有办法。 电车不一样,它沿著轨道直直向前,铃声一响,前面的行人和推车纷纷让开。 几个还没睡醒的小贩被吓了一跳,推著车往旁边躲,嘴里骂骂咧咧。 可等电车过去,他们又忍不住回头看,那神情像骂一个漂亮姑娘穿得太招摇,嘴上骂,眼睛却舍不得挪开。 过了几站以后,乘客心里的震撼也慢慢平息下来,车厢里渐渐热闹起来。 那个小店主已经开始算帐:「10生丁一趟,如果以后一直这个价,我每天来回能省20生丁。一个月就是……」 「你省下来的钱会被房东拿走。」搬运工说。 「那也得先让我省下来。」 洗衣女工说:「如果晚上也有车,我以后可以多接一个雇主家的活。以前太远,回去太晚,不敢。」 「我倒希望它开到更东边。」木工学徒说,「我师兄住在圣芒代,每天走到站点脚都疼。」 「会有的。」店员忽然说。 众人看向他。 店员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继续说:「既然第一条能开,就会有第二条,第三条……以前公共马车有多少线路,它就有多少!」 「你倒会说好听的。」 「索雷尔先生一向是这样。」店员扬了扬手里的报纸,「就像海盗乐园,他卖给穷人的票只要2法郎,富人却要10法郎。」 搬运工摸了摸下巴:「索雷尔先生果然没有忘了我们穷人。」 洗衣女工说:「别忘了,他也是从十一区出来的。」 「听说他以前去索邦,也是坐公共马车。」木工学徒立刻接话,「跟我们一样,早上挤车,晚上回来,浑身马粪味儿。」 「那时候他还不是大作家吧?」 「当然不是。那时候他穷得很。」 「穷得很还能读索邦?」 「你别管,人家就是读了。」 「所以才厉害。」搬运工说,「有钱人造东西给有钱人,不稀奇。穷过的人造东西还记得穷人,这才难得。」 「索雷尔先生一直没忘。」店员说,「而且他很聪明,知道我们这些穷人的钱虽然少,可却是巴黎最多的人。」 「那也行。」搬运工咧嘴一笑,「只要他别收我两万法郎,我不介意他有多聪明。」 车厢里又笑了,伊薇特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电车经过巴士底时,车厢里的议论声小了一些。 不知为什么,所有人都下意识往外看。 广场还没有完全醒,石头、路灯、远处的屋顶,都在清晨的冷光里安静地躺著。 电车的铃声在广场边响了两下——「叮叮」——像有人用一只小锤子,敲了敲巴黎还没醒透的脑袋。 伊薇特看著窗外,忽然想起《雷雨》当中一句台词—— 「风暴就要起来了。」 索雷尔先生,似乎要像之前掀起戏剧革命的风暴一样,掀起一场「交通革命」的风暴。 但这一次的风暴,没有把穷人拒之门外。 —————— 不知不觉——「叮叮」——售票员喊道:「莱阿勒!终点站到了!」 伊薇特站起来,才发现自己不仅没有迟到,甚至比平日里更准时地到了。 她站在终点站旁,愣了好一会儿神,直到刚刚一起上车的乘客匆匆散开。 搬运工朝市场方向走去;洗衣女工拎著篮子小跑起来;木工学徒一边走一边回头看车顶的受电杆。 那个店员则把报纸夹在腋下,已经开始向另一个没坐上车的人吹嘘「你不知道它有多快」。 伊薇特看著电车掉头远去,忽然觉得巴黎对待像她这样的穷人,并没有那么残忍。 (二更合一,求月票!) 第811章 王牌 第811章 王牌 巴黎的早晨,除了各种各样的声音把人唤醒之外,还有无孔不入的味道,也能提醒所有人「该起床了」。 马粪、马尿、湿草料、烂泥、烂菜叶、各种动物尸体、小锅炉的煤烟————当然,还有发酵了一整夜的塞纳河。 贵妇人们可以用香水遮盖它,但工人、女仆、店员、小学徒和搬运工则只能把它吸进肺里,再把它从生活里咳出来。 可是那辆「没有马的公共马车」驶过以后,巴黎人突然发现了一种新的可能性— 如果这玩意儿普及开,街道臭味的最主要来源,马的排泄物,是不是就可以从此远离巴黎人的鼻腔了? 对于许多巴黎人来说,马车有没有马无所谓,但车辆经过以后有没有粪味,却是每一个鼻子都能判断的问题。 于是,第二天上午九点以后,整个巴黎的报童们都像被电线抽了一鞭子,沿著各条大街狂奔。 「《小巴黎人报》!没有马的公共马车!巴黎的普通人坐进了未来!」 「《费加罗报》!索雷尔先生既卖给夫人们梦想,又卖给工人们时间!」 「《世纪报》!共和国的街道,不应永远被马粪覆盖!」 「《喧哗报》!重大噩耗!巴黎苍蝇将失去繁殖地!」 最后这份报纸卖得尤其好!巴黎人也许不总是热爱进步,但一定热爱别人倒霉。 尤其当倒霉的对象是苍蝇、马粪、车夫或者某个大人物时,他们就更愿意掏出几个生丁,买一份报纸好好笑一笑。 其实《小巴黎人报》的编辑部里,昨天一大早就乱成了菜市场。 总编一边把咖啡往嘴里灌,一边拿红铅笔在稿子上划来划去。 「这句不行,太平淡了!巴黎公共运输的新纪元」?谁看这个?改成公共马车时代的最后一个早晨」!」 「可是先生,这不是模仿昨天晚上私人电车的GG词吗?今天早上这个是公共有轨电车————」 「读者不会在乎!他们只会记得这句话!再加一句—10生丁,就能买到电气时代第一张公共电车票」!」 「第一张不准确,布莱顿那边好像也有电气铁路————」 「布莱顿?」总编把咖啡杯往桌上一顿,「布莱顿那就是条海滨观光线路,不在市区,也不售票!我们是巴黎!巴黎懂吗? 巴黎人今晨坐上了没有马的公共车!这才是新闻,不需要搞成给工程师看的发明年鉴! 「」 坐在角落里的编辑很委屈,他昨天晚上才从一堆旧剪报里翻出材料: 德国人西门子早在1879年在柏林展出过用电力牵引的轨道车; 到了1881年,柏林的里希特菲尔德就跑起来过电车; 1883年,英国布莱顿有一条海滨电气铁路———— 但他很快意识到,报纸要卖的不是「世界电气牵引机车发展小史」;报纸要卖的是「巴黎又一次走在世界前面!」 哪怕它未必真的第一,巴黎也必须像第一! 更何况之前德国、英国的那些线路没有一条实现了像巴黎这样的商用化,只是郊区或工厂内部的试验线路。 最大的原因就是这些线路都采用了轨道取电的方案,行人踩上去会触电,根本无法在人口密集的城市核心区推广。 而巴黎这条,采用了架空线取电、地面铁轨回流的方案,轨道电位接近零,安全了很多,所以才能在巴黎市区试运行。 所有的报纸里,《费加罗报》的口气最优雅,它在头版下面留出位置,刊登了一篇短评: 【前天夜里,索雷尔先生在歌剧院里卖给巴黎夫人们一只镶著黄铜、电灯和丝绒、价值2万法郎的梦:昨天早晨,他又在文森门与莱阿勒之间,把同一个梦用10生丁卖给了巴黎的普通人们。 倘若诸位一定要问,歌剧院里那四辆车与第一班公共电车哪一个更重要,本报只能遗憾地告诉巴黎的夫人们:可能不是您看上的那一辆!】 共和派的《世纪报》没有纠缠谁更虚荣,谁更体面,而把整件事当成了城市卫生与公共管理的胜利: 【巴黎的公共运输长期依赖马匹。人们赞美马的忠诚、力量与优雅,却必须承认:被粪便、尿液、苍蝇、老鼠、病马、死马和马厩包围,是这座城市的宿命。】 【一匹马每天要排泄20公斤粪便和5升尿液,而巴黎有多少匹马?不少于2万匹!这些排泄物被车轮碾碎后,会变成粉尘飘入空气,落进沟渠,混进积水,进入所有人的肺里! 【但如今,我们有了避免这一切的新选择!今后,巴黎的马可以只保留在雕像上,不必再让它们在街头巷尾抛洒粪尿了!】 这句话在当天中午就被无数市民口口相传,但也立刻激怒了许多人。 马具商很愤怒,马车夫很愤怒,卖马饲料的人很愤怒,就连巴黎的那些清粪工也很愤怒— 他们一方面觉得这篇文章羞辱了他们;另一方面又明白,如果巴黎真的不需要马了,自己可能连被羞辱的资格都没有了。 保守派报纸《高卢人报》很快发表反击文章:《一座城市可以没有马吗?》 文章承认电车新奇,也承认第一天试验顺畅,可它立刻提出了几个问题: 【车夫怎么办?马夫怎么办?马具匠怎么办?饲料商怎么办?马车厢厂商怎么办?那些靠这行生活的家庭怎么办?】 这篇文章写得比《世纪报》更有人情味: 【索雷尔先生每一次宣称要改善巴黎,都会让某一群靠旧巴黎吃饭的人发现,自己忽然成了历史。 我们愿意相信索雷尔先生拥有善意,可善意并不能用来支付车夫孩子明天的面包钱。】 这句话很快在车夫中流传开来。 一位老车夫接受采访时说:「先生们写文章的时候说马车过时了,可我今天晚上还要吃饭。难道一定要把我们都饿死吗?」 这句话又被其他报纸转发,于是舆论很快从单纯赞美,很快变成了巴黎人最熟悉的东西——争吵。 巴黎人可以不吃早餐,但遇到问题绝不能不吵几句。于是到了第二天下午,咖啡馆里已经分成了几派。 一派说电车好,巴黎终于能少一点马粪味;一派说电车再好,也不能让车夫饿死;一派说车夫可以去开电车;另一派说你让一个拿鞭子的人去拿电闸,巴黎迟早要烧起来———— 还有人说,这事根本不是车夫的问题,而是索雷尔先生又要赚大钱了!这句话得到了最多人的赞同。 因为巴黎人虽然热爱进步,热爱清洁,热爱准时,但他们更热爱怀疑每一件好事背后都有谁发了财———— 「巴黎公共马车总公司」的董事会议室,当然不会有马粪味。 这里有的是擦得发亮的木地板,厚重的窗帘,铜制壁灯,皮面椅子,摆在长桌中央的鲜花———— 最醒目的,则是墙上挂著的公司创立纪念图一那幅图画于1855年,上面是一群穿著体面的绅士。 在那一年,巴黎公共马车总公司成立,将原先各家公共马车公司合并起来,并从政府获得了巴黎公共马车服务的特许经营权。 从那以后,巴黎的公共运输不再是几十家公司在街上乱斗,线路、站点、班次、票价、车辆都被纳入统一安排,变得井井有条。 这当然是进步!——至少公司董事们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当然,这种进步也带来了非常可观的利润这就更进步了! 三十年来,「巴黎公共马车总公司」享受著一种格外舒适的地位和待遇: 它不是政府,却拥有政府授权; 它不是慈善机构,却可以说自己服务市民; 它是私营公司,却能把竞争者挡在门外; 它赚的是垄断的钱,却用的是「公共秩序」的名义———— 所以当董事长德拉马尔先生坐在长桌尽头,听秘书念完当天所有报纸摘要时,会议室里并没有出现想像中的恐慌。 相反,有人甚至笑了— 「《小巴黎人报》说昨天早上是公共马车的最后一个早晨」,那今天早上他们的记者是坐什么去报社的?」 立刻有几个董事跟著笑。可是笑声很快就停了,因为财务主管贝尔纳先生把一份厚厚的报表放到了桌上。 「先生们,我想我们不能只看笑话。」 贝尔纳先生是个资深会计,他不太喜欢文学,只喜欢数字,而数字通常比记者更无情。 「第一天的数据已经整理出来了。「文森门—莱阿勒线」全天运行顺畅,无故障、无伤亡、无惊马。载客数是之前马车的两倍。」 「第一天而已。」一位董事不耐烦地说,「巴黎人连新开的面包店都愿意排三天队。 「」 贝尔纳看了他一眼:「当然,第一天不能说明全部。但它说明了电车确实能可靠运行,并且在提高利润方面潜力可观。」 这句话让会议室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知道,这才是问题所在。 在此之前,他们还可以安慰自己:电车不过是索雷尔和特斯拉弄出来的奇观,只适合放在歌剧院舞台上哄贵妇们开心。 可是现在数据出炉了,事情就不一样了一—它不再只是个奇观,开始像一门实实在在的生意了! 而按照之前与「索雷尔—特斯拉电气」以及「索雷尔—标致机械」的约定,如果这门生意可以成立,那就该谈入股的事了。 董事阿尔芒·杜瓦尔咳嗽了一声,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他今年还不到四十岁,从父亲那里继承了董事的位置。他自己却更喜欢铁路、钢铁、 电灯这些新东西。 「先生们,我们必须承认,有轨电车」第一天的试验结果比最乐观的预估还要好,而且舆论也比我们想像得更有利。 共和派谈公共卫生,大众报纸谈准时,连《费加罗报》都承认普通人用低廉的价格购买时间。巴黎人都在期待它。」 「未来?」保守的董事勒努瓦冷笑,「年轻人总是喜欢这个词。未来不会付给我们股息,杜瓦尔先生。」 「但未来会吞掉不愿意付出股息的人。」杜瓦尔立刻回道。 德拉马尔董事长皱了皱眉,没有立刻制止,他知道今天这场争论迟早要发生。 事实上,真正摆在桌面上的问题并不是要不要电车。 「要」,是这份数据出炉以后唯一的答案,所有人都知道一定要把有轨电车纳入到运营当中。 他们只是还没有决定,有轨电车究竟应该以什么方式进入公司。 之前的方案是,如果这条试验线成功,那公司将正式与莱昂纳尔方面展开谈判,筹备成立一家「巴黎公共运输总公司」。 原公共马车总公司提供线路、站点、调度、人力;莱昂纳尔方面提供电气牵引技术、 架空线系统、电机、变电设施、车辆。 听起来很「好」,「好」到让公共马车总公司里的大部分董事们浑身不舒服,「好」到他们并不愿意让这样一个新股东进来。 因为莱昂纳尔绝不是什么普通的新股东,而是一个拥有技术、舆论、银行关系、市政影响力和群众号召力的强力人物。 更可怕的是,一旦迅速转向有轨电车,那么这些董事们各自在马匹、马厩、马具、草料等方面的私人利益该何去何从? 有轨电车这种新事物,从技术到生产到维修,几乎任何方面都与他们过去经营的事业相去甚远,根本没有介入牟利的机会。 原本以为莱昂纳尔搞不成有轨电车,或者至少要好几年一毕竟德国和英国早就试过了,都没有成功他们可以慢慢布局。 但没想到竟然这么顺利—这让公共马车总公司的好多董事顿时痛心疾首,后悔三个月前答应展开这场试验了。 勒努瓦先生就是第一个明确反对的人:「我不反对采购一批有轨电车,我也不反对在适当的线路上进行电气化改造,但合并? 各位,你们真的想让索雷尔的人进入董事会吗?先生们,这不是改革,这是开门迎接一个征服者!」 杜瓦尔立刻反驳道:「如果征服者已经站在门口,我们至少可以邀请他从正门进来,而不是等他像雅克船长一样从屋顶跳下。」 「这正是你们年轻人的问题。」勒努瓦冷冷说道,「你们总以为每一个站在门口的人都已经赢了。别忘了,王牌在我们手里!」 这句话一出,站在他这边的几个董事都阴恻恻地笑了起来,就连杜瓦尔也只能颓然坐回了位子里。 即使他仍然不甘心地嘟囔著「这违背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但没有人理会他了。 (第一更,求月票!) 第812章 索雷尔还是太年轻 太幼稚了! 第812章 索雷尔还是太年轻 太幼稚了! 等笑够了,勒努瓦看向杜瓦尔,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你说我们之间的约定」,请问,这个约定有正式的合同吗?」 杜瓦尔闻言,脸色更难看了。「索雷尔—特斯拉电气|只和公共马车总公司签订了一个「合作意向书」,并不具备强制性。 勒努瓦觉得自己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胜利,忍不住指点起「晚辈」来:「你们这些年轻人,总是太年轻、太天真,有时候还很幼稚! 不要以为掌握了什么新技术就能决定一切!你,还有索雷尔,在商业上还有太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董事长德拉马尔沉思良久,最终做出了判断:「勒努瓦先生的话虽然尖刻,但并非没有道理。索雷尔只是拥有新技术而已! 可我们,拥有的是为全巴黎独家提供公共马车服务的法律基础!试验线之所以成功,技术只是一小部分,关键在我们的支持。 没有我们的许可,没有我们的线路,没有我们的站点,没有我们的轨道,他们的电车能去哪里?去布洛涅森林里载兔子吗?」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几声低笑,董事长德拉马尔的话提醒了所有人,巴黎公共马车总公司的王牌有多么强大— 那是从它成立之初,巴黎市政府就授予它的「特许经营权」,并且是整整五十年,要一直延续到1905年。 德拉马尔转向财务主管贝尔纳:「告诉所有人,如果索雷尔想在巴黎运营它的有轨电车,要付多少钱?」 贝尔纳早就对这些数字烂熟于心了:「1855年我们刚成立的时候,资本额是5500万法郎,并在1856年增资到8000万法郎。 我们现在在巴黎拥有1900辆公共马车、1万匹马,每年载客量将近2亿人次,每年向巴黎市政府缴纳税金超过150万法郎。 如果索雷尔想要获得特许经营权,只能通过我们,或者收购我们前者,决定权在我们;后者,没人会为他掏这笔钱。 哪怕是巴黎市政府,也不能推翻这个合同,最后也只能掏钱收购我们。我们大可以把价钱开高点,吓退他们。」 董事长德拉马尔和其他董事听到这些数字,又自信地笑了起来。 如果真有人想收购他们,他们还是非常乐意的一经过三十年的经营,这家公司积累的资产很多,但历史问题也同样多。 能在现在这个阶段卖个好价钱,所有股东想必都很乐意,甚至要举双手赞成。 这样他们不仅每人都能拿到一大笔钱,而且还可以继续操控它的运营一如此庞大复杂的系统,绝不是说运转就能运转的。 换了新老板,他们更可以毫无负担地在每一个环节大捞特捞,反正市政厅不会眼看这种公共事业崩溃,只能捏鼻子注资。 阿尔芒·杜瓦尔忍不住反问:「别忘了,我们要得罪的人是莱昂纳尔·索雷尔,他背后有整个巴黎的文学界,甚至是所有报纸!」 董事勒努瓦哂笑一声:「报纸?报纸什么时候可以授予索雷尔经营特权了?」 另一位保守派董事弗雷米埃开口了:「我们不能被报纸吓倒。先生们,巴黎人今天赞美电车,是因为他们还没有看到后果— 电线会坏、轨道要修、冬天会结冰、雨天会短路、孩子会乱摸————到时谁担责任?索雷尔只会写漂亮文章,赔钱的是我们! 弗雷米埃掌握著公司的马厩体系,通过将公司的马厩私下里租给私人马车,他每年可以入帐不下2万法郎,一生丁税不用交。 要是都改成电车,那马厩就要全部裁撤,这些钱他找谁要?索雷尔吗? 贝尔纳皱了皱眉头:「但现在负担最重的也是我们。马匹清洁、饲料、马厩、兽医、 清粪、死马处理,我们的成本太高了。」 会议室又安静下来——这些话虽然不好听,但确实是压在每个董事头上的真实情况。 巴黎公共马车总公司这些年规模越来越大,车辆越来越多,马匹越来越多,车厂和马厩也越来越多。 每一条线路增加班次,都不是简单增加车辆,而是增加一整套马匹、饲料、马夫、兽医、清理设施———— 城市越大,马车系统越像一只必须不停喂草料的巨兽,同时也吞吃公共马车总公司这个运营者的利润。 但对这些董事来说,每年那些微的利润分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在整个经营过程中捞的那些油水和董事这个体面的身份。 有个董事不满地说:「嘿,贝尔纳,我还以为你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贝尔纳面无表情地回答:「我只站在数字这边。」 那位董事不说话了。 「所以我们应该采购电车。」勒努瓦立刻说道,「这正是我的意见。采购,但绝不是合并!」 他故意把「采购」这个词说得特别重,和他关系好的董事们心领神会,纷纷点头。 「我们可以向索雷尔一特斯拉电气购买车辆、电机、线路设备和维护服务。我们付钱,他们供货。这是正常商业关系。 可如果让他们入股、进入董事会,他们会同时掌控技术与运营两端,巴黎公共马车总公司将会沦为索雷尔的一个部门!」 这句话击中了许多董事的心—他们可以接受索雷尔赚他们的钱,但不能接受索雷尔坐到他们的桌边,告诉他们钱该怎么赚。 杜瓦尔刚要开口反击,董事长德拉马尔抬手制止了他。 他缓缓开口:「眼下最现实的方案,是继续扩大合作试验,但拒绝合并。我们可以大量采购,但最好能拿到他们的技术转让。 总之,公司的股权结构不能变,董事会的结构不能变,我们的特许经营权也不能变!」 他顿了顿,环视所有人:「巴黎公共马车总公司成立三十年,经历过帝国、战争、围城、公社和共和国————什么场面没见过? 记住,我们不是靠每一次听见新鲜词就把自己交出去才活到今天的!我们有我们的王牌!」 这句话得到保守派董事热烈响应,会议室里掌声如雷。 董事长德拉马尔立刻提议进行表决,最终结果也毫无悬念— 巴黎公共马车总公司会承认「文森门—莱阿勒试验线」的成功,会用最热烈的语气向莱昂纳尔方面表示祝贺; 他们也愿意扩大采购有轨电车车辆、电气设备与维护服务,愿意进一步讨论第二、第三条合作试验线; 但他们拒绝合并,拒绝成立新公司,拒绝让莱昂纳尔入股巴黎公共马车总公司,无限期搁置之前的约定。 会议结束时,勒努瓦先生心情非常好,他甚至对杜瓦尔说:「年轻人,不要总想著把家产分给外人。技术会变,合同不会!」 杜瓦尔看著他,没有争辩,他只是忽然觉得,这间会议室虽然没有马粪味,却比马厩更令人室息。 当天下午,巴黎公共马车总公司就派出勒努瓦作为代表,将董事会的决议送到「索雷尔—特斯拉电气」。 接待勒努瓦的是苏菲,莱昂纳尔没有出面,特斯拉也没有出面。这让一向高傲的勒努瓦先生略微不快。 他原本准备了一套既礼貌又高傲的说辞,打算让莱昂纳尔明白,他们并不排斥合作,但希望保持在「合理而体面」的范围内。 所谓合理,就是你得到我的允许了,可以卖东西给我;所谓体面,就是你只能卖东西,但不要妄想坐到我旁边。 只是现在面对一个女人,勒努瓦顿时没了兴致,只简单把决议交给苏菲,然后简单说了结果。 但苏菲看完信,并没有恼羞成怒,只是微笑著点了点头:「感谢贵公司的坦诚回复。 我们会认真考虑。」 勒努瓦先生等了一会儿,发现她没有更多话,只能站起来告辞。他走出办公室时,心里还隐隐觉得自己赢了。 但他的这种感觉持续到第二天上午,因为几乎所有巴黎主要报纸同时公布了一个消息一家刚刚命名为「巴黎联合电气公共轨道交通公司」的企业成立了! 这家新公司由原先的「索雷尔—特斯拉电气」与「索雷尔—标致机械」共同出资,同时得到了法兰西巴黎荷兰银行、法国兴业银行、罗斯柴尔德兄弟银行、拉扎德兄弟银行四家银行的融资支持,资本额为五千万法郎。 公告传到巴黎公共马车总公司时,正在开晨会的勒努瓦先生第一反应不是恐慌,而是大笑:「他们疯了!」 几位和他站在一起的保守派董事也笑了。 「没有我们的特许经营权,他们能做什么?」 「最多去外省。里昂、马赛、波尔多,那些乡巴佬也许会被这种新鲜玩意儿骗一骗。」 「让他们去乡下拉电线吧,巴黎可不是他们想进就进的地方。」 有人甚至轻松地说:「索雷尔先生这一次恐怕太著急了。他以为报纸能替他铺轨道。」 勒努瓦把公告拍在桌上,语气带著胜利者的怜悯:「年轻人总要为傲慢付学费!哪怕他是莱昂纳尔·索雷尔也不例外!」 董事们笑了起来,会议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然而,这句话说完还不到半个小时,第二份文件就被助理送进了董事会,而助理进门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嘴唇都在哆嗦。 那份文件是巴黎市政厅公布的简短声明,只确认了一件事:「巴黎联合电气公共轨道交通公司」,已经获得独家为巴黎提供公共电车服务的特许经营权;时限,五十年。 巴黎公共马车总公司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不是因为他们足够冷静,而是因为他们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德拉马尔董事长把文件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看了几遍,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最后他转向公司法律顾问一「「公共电车服务的特许经营权」?这是什么意思?」 法律顾问的脸色比纸还白:「先生们————就是纸面上的意思,他们拿到的是公共电车服务的特许经营权」————」 「公共电车?」勒努瓦皱起眉头,「公共电车难道不是公共马车的一种?」 法律顾问吞了吞口水:「恐怕——————不是————它————没有马————它————用的是电————」 这句话像一把小刀,轻轻割开了现场所有人的喉咙,他们这才突然反应过来: 巴黎公共马车总公司拥有的,仅仅只是在巴黎独家提供「公共马车」服务的特许经营权! 1855年签订特许合同时,巴黎还没有人会认为有一天会出现一种不用马的城市公共车辆。 他们和巴黎市政厅签订的合同写得很清楚,它保护的是「公共马车」,不是「公共电车」。 之前唯一支持莱昂纳尔入股的杜瓦尔坐在会议桌旁,脸色同样难看,却没有幸灾乐祸。 因为他知道,公司已经错过了最佳谈判时间,而他的利益也将遭到重创。 勒努瓦先生的嘴唇动了动:「市政厅————怎么敢?这是违约!」 没有人回答,因为答案太明显了,市政厅当然敢!这几天报纸的舆论已经替他们铺好道路。 公共卫生、城市效率、平民时间、共和国进步、减少马粪、改善交通、法国技术、巴黎未来————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平整的石板,铺成了一条足以让市政厅的官僚们体面走过去的大路。 关键是,没有任何人通知他们,一切都这么突然,莱昂纳尔似乎就等著他们撕毁之前的约定,并且为此早就做好了准备。 但一想到「巴黎联合电气公共运输公司」背后的那些银行,这一切似乎又都顺理成章0 阿尔芒·杜瓦尔喃喃自语:「所以————这就是索雷尔只签了合作意向书」的原因吗?」 市政厅里的那些官僚、市议会的那些议员,肯定不会为了一个注定走向没落的行业陪葬,很默契地放弃了马车,投奔了电车。 这背后的利益分配也许早就谈了几个月了,甚至共和国的部长们也都参与其中:那张「公共电车」的经营授权也许早就在市长的抽屉里躺著了,只等著盖上市政厅的大印。 德拉马尔董事长这时候才突然反应过来,近乎于绝望地嘶吼著:「赶紧————去————杜瓦尔,你去————去和索雷尔谈判!入股、改组、合并,都可以谈!不去就来不及了!」 (两更结束,求月票!) 第813章 优势在我! 第813章 优势在我! 德拉马尔最终还是亲自去了「巴黎联合电气公共轨道交通公司」—这当然不是一件体面的事。 至少对于他这位「巴黎公共马车总公司」的董事长来说,不太体面。毕竟他主动去,意味著在谈判中处于弱势一方。 两天前,他还坐在自己的董事会议室里,听著勒努瓦等人用胜利者的口气嘲笑索雷尔太年轻、太幼稚,竟然以为一个「合作意向书」就能让一家拥有三十年垄断经营历史的大公司乖乖让出股份。 那时候,会议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如今,空气倒是还在,只是快活不属于他们了。 董事会原本打算指派阿尔芒·杜瓦尔去,但很快又遭到了勒努瓦等人的反对,因为他们担心杜瓦尔会趁机跳船,出卖他们。 所以最后只能由董事长德拉马尔亲自出马。 勒努瓦当然也想去,他觉得这是他的战争,他不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缺席,但同样被所有董事集体否决了。 于是,德拉马尔只能穿上黑礼服、戴上高礼帽,坐著私人马车,前往位于巴黎第九区斯克里布街17号的「巴黎联合电气公共轨道交通公司」,就在歌剧院旁边。 在「巴黎联合电气公共轨道交通公司」的楼下,他没有看到莱昂纳尔或者特斯拉带著人迎接他,只有几个报童从身前跑过—— 「《小巴黎人报》!公共电车将成为共和国城市的新血管!」 「《共和国报》!马车还活著,虽然已经看到了自己的葬礼!」 最后一句让街边好几个人笑出了声,德拉马尔的脸色当场就黑了下来。 虽然他知道这种事不可能是莱昂纳尔故意安排来羞辱他的,但他仍然决定把它视为莱昂纳尔这个年轻人缺乏礼貌的象征。 走进「巴黎联合电气公共轨道交通公司」,他对莱昂纳尔的「无礼」又有了新的印象: 这里没有历史悠久的厚重感,没有大幅的创始人油画画像,没有豪华的镀金装饰,没有让人一坐下就觉得大权在手的皮椅。 这家新公司的墙上挂著的全是线路图、电路图、车辆结构图这样只有工程师才能看得懂的东西,枯燥而乏味。 唯一算得上装饰的,只有几幅电车经过巴黎街道的速写,风格还都是廉价的现代派,画家是参加不了沙龙的德尚、莫奈等人。 德拉马尔撇了撇嘴,认定这是莱昂纳尔、特斯拉和标致这些外地人缺乏巴黎老钱深厚底蕴的表现。 而且让他心情更糟糕的是,接待他的不是莱昂纳尔、特斯拉,或者标致,而是穿著深色长裙、挽著头发、一身干练的苏菲。 她坐在会议桌一侧,面前放著几份已经整理好的资料,姿态平静,仿佛今天来访的不是他这个巴黎公共马车总公司的董事长,而是一位询问电车票价的普通市民。 在她旁边,还坐著一位年纪稍长、衣著考究、神色冷漠的男人。德拉马尔倒是认识他,那份「合作意向」就是由这个男人拟的。 他是莱昂纳尔·索雷尔专用的公证人德拉鲁瓦克先生,这让德拉马尔心里又沉了下去。 在法国的商业谈判里,最讨厌的不是对方带律师,也不是对方带会计,而是对方带公证人。 律师会争辩,会恐吓,会故意把问题说得很复杂;会计会算帐,会抠细节,会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连「1+1」等于几都不会了。 可公证人不一样,他们从来不和人争吵,只会坐在那里,把事实记录下来,让双方的每一句话都没有反悔的余地。 双方寒暄之后,德拉马尔摘下手套,脸色不太好看:「苏菲小姐,我必须承认,我有些意外。」 苏菲微笑:「董事长先生指的是?」 「我以为,今天这样的谈判,至少应该由索雷尔先生本人出面。」 苏菲当然听懂了他的傲慢与鄙视,但神色依然平静:德拉鲁瓦克先生也听懂了,脸色一下就变了。 德拉马尔接著说道:「请原谅我的直接——巴黎公共马车总公司毕竟不是一家小铺子,也不是一家刚刚成立的时髦公司。 我们今天要谈的,是巴黎公共运输未来几十年的安排。这样的事情,由一位您这样的女士决定,似乎不太符合商业惯例。」 他觉得自己的话已经很客气了,如果换成巴黎某些更老派的绅士,大概会说,女人的手适合拿扇子、香槟杯,不适合拿合同。 苏菲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说:「莱昂、尼古拉和标致最近正在与几位银行家谈更重要的事情。相较之下,确实只能由我来接待您了。希望您能够理解。」 这句话说完,德拉马尔瞬间觉得自己像被苏菲用手套抽了一下脸。他原本以为苏菲至少会解释两句—— 比如索雷尔先生太忙、比如自己只是临时代表、比如接下来如果谈到关键问题,可以请索雷尔先生出来———— 然而苏菲只是轻描淡写直接告诉他,你们现在已经没有资格占用莱昂纳尔的时间。 德拉鲁瓦克先生为了保持一个优秀的公证人应有的美德,连忙假装低头看著文件,肩膀却忍不住耸动了几下。 德拉马尔深吸了一口气,在苏菲对面坐下:「既然如此,那我希望苏菲小姐能够代表索雷尔先生作出真正有效的回应。」 「当然。」苏菲点头,「今天我说的每一句话,都能代表索雷尔先生的意思。德拉鲁瓦克先生在场,也正是为了确认这一点。」 德拉马尔看了公证人一眼,德拉鲁瓦克先生温和地点了点头:「确实如此,董事长先生。」 德拉马尔知道,自己必须尽快重新夺回主动权,否则这场谈判还没开始,他就已经像一个来请求宽恕的人了。 他从随行秘书手里接过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又推到苏菲的面前。 「苏菲小姐,巴黎公共马车总公司愿意重新开启入股、改组与合并谈判。但在此之前,我必须提醒贵方,公共马车总公司并不是一家可以被轻易绕开的公司。」 苏菲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拿起文件来看,只是默默地盯著德拉马尔。 德拉马尔只能硬著头皮继续说道:「我们在巴黎拥有成熟的线路,覆盖主干道、市场、车站、剧院、教堂、工人区和商业区。 我们拥有大量运营成熟的站点和丰富的调度经验,还有完善的车辆维护、马匹保养、 马厩、车厂、修理棚和票务系统。 我们还有数千名熟悉巴黎街道的车夫、售票员和工人————」 他一边说著,语气慢慢又充满了自信,毕竟他手里的线路、车辆、马匹、马厩和人员,都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真实资产。 一家公司如果想在巴黎经营公共运输,不可能无视这一切。 「所以,」德拉马尔说道,「如果索雷尔先生希望真正而迅速地控制巴黎公共运输,就必须认识到公共马车总公司的价值。 我们愿意谈,但希望贵方拿出与我们资产规模相匹配的条件。」 这段话说完,他觉得自己的脚终于重新踩在了地上。 不管电车多么先进,不管报纸写得多么热闹,巴黎公共马车总公司仍然不是一张废纸。 苏菲仍然没有翻开文件,只是轻轻说:「我理解您的立场。但问题在于,您刚刚提到的大部分资产,我们恰恰并不需要。」 德拉马尔皱起眉:「大部分?」 「是的。」苏菲把文件推回去,「比如马匹、马车。贵公司也许拥有全世界最丰富的相关经验,但电车是电车,两者截然不同。」 德拉马尔有些急了:「至少车厢、轮轴、木工、修理经验————这些都是有价值的,电车也得用到车厢和轮子。」 「有一些。」苏菲很诚实,「但没有您想像的那么多。它们不是我们必须花高价购买的东西,巴黎市面的木工和车厢厂多的是。」 德拉马尔脸色更难看了,但苏菲还在继续:「至于线路和站点————」 这一次,德拉马尔打断了她:「线路和站点总不会没有价值吧?苏菲小姐,请不要告诉我,贵公司打算让电车在塞纳河上跑,或者从屋顶上开过去。」 苏菲笑了笑:「线路和站点当然有价值,但它们并不是秘密。巴黎的街道、市场、车站、剧院就在那里,所有人都知道。 贵公司拥有的是三十年的运营经验,但不是巴黎街道本身。贵公司能够用马车跑过的地方,电车也可以铺轨过去。 甚至有些贵公司因为成本问题无法覆盖到的地方,电车反而更适合延伸到那里,为更多市民提供公共运输服务。」 德拉马尔冷冷说道:「铺轨不是在纸上画线。道路施工、站点协调、市民抗议、商铺反对,都不能用几篇报纸社论去解决。」 「确实不是。」苏菲点头,「所以索雷尔先生才去和银行家们谈更重要的事情。」 德拉马尔又被噎住了,每一次她提到「更重要的事情」,都像提醒他一次:现在坐在这里的,不是对方的大人物,而是你。 苏菲把话题拉了回来:「竞争会解决很多问题。只要公共电车稳定、准时、便宜、干净,乘客自然会做选择。」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德拉马尔听懂了,巴黎联合电气公共轨道交通公司根本不急著立刻吞并公共马车总公司。 它可以先在几条核心线路上铺设电车——市场线、车站线、工人区线、剧院线—只要这些线路拿下,公共马车总公司最赚钱、客流最稳定的线路就会被一点点挖走。 剩下的线路不是没有乘客,但是利润低、成本高。 一个巨大的垄断企业,不一定要被正面击败,只要把最赚钱的部分挖掉,它自己就会开始发臭,像一匹死在街角的马。 德拉马尔强迫自己冷静,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让苏菲按照她的节奏继续拆下去。 于是他拿出了自己真正想说的东西:「苏菲小姐,您说了很多。但您似乎刻意回避了一点————」 「请说。」 「马厩!」 这个词一说出来,德拉马尔终于在苏菲脸上看到了一丝犹豫,心中终于笃定了下来: 身为垄断了巴黎公共运输三十年的大型公司,还是有优势的! (第一更,求月票!) > 第814章 我们中出了一个叛徒! 第814章 我们中出了一个叛徒! 德拉马尔忽然感到一阵久违的轻松一原来如此!果然如此!这个年轻女人说了半天,终于还是绕不过马厩。 他坐直了身体,语气又像一位位高权重的大公司董事长了—— 「我们在巴黎拥有的15个大型马厩,并不只用来养马、存车。它们都位于客流最密集、最重要且最适合调度车辆的交通区域。 它们有足够的面积和几十年的运营经验。您刚才说线路和站点不是秘密,那么这些地段呢?这些土地呢?这些空间呢?」 苏菲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等著对方把话说完。 于是德拉马尔的信心再次高涨起来:「你们确实很有本事,从市政厅获得新的特许权,成立了新公司,说服银行家们掏钱。 可是,苏菲小姐,有轨电车难道就不需要停放、检修、调度?工人就不需要休息的地方?设备就不需要储存、维修的场地?」 他微微向前倾身:「恕我直言,贵公司没有这些地方!这些地方属于我们公共马车总公司!」 这句话很有分量,因为他确实说到了关键电车可以不用马来拉,但不能没有地方存放,它不能永远跑在街道上。 德拉马尔看著苏菲,终于露出了笑意:「所以,您看,我们仍然拥有不可替代的资产。没有这些,你们要支付额外的成本。」 苏菲也笑了,但那笑容就像是一个逛商场的女人终于看到了店员把自己想要的货品摆上了架子,看得德拉马尔心里直发毛。 她淡淡地开口了:「董事长先生,您说得对,那些马厩确实非常重要。」 德拉马尔心里一松,可是下一秒,苏菲就继续说道:「所以这部分,需要莱昂亲自和银行家们去同巴黎市政厅谈。」 德拉马尔的笑容停住了:「什么?」 「我说,那些马厩确实非常重要,所以索雷尔先生需要亲自处理。」 德拉马尔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苏菲小姐,那些是巴黎公共马车总公司的资产。 ,」 这一次,苏菲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德拉鲁瓦克先生。 这位公证人终于抬起头,摘下了眼镜,用手帕轻轻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 这个动作慢得让德拉马尔忽然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董事长先生。」德拉鲁瓦克先生温和地说道,「您刚才所说的15处大型马厩,并不是属于巴黎公共马车总公司的私有资产。」 德拉马尔的脸色骤然一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些土地是基于公共马车服务特许经营权和运营的需要,由巴黎市政厅以极低价格长期租赁给贵公司使用。 它们的用途,是保障公共马车系统正常运行,而不是作为贵公司可以自由处分的不动产资产。只不过时间久了,你们忘了。」 德拉马尔正想说话,德拉鲁瓦克先生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不过语气始终温和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换句话说,如果贵公司未来马匹和车辆数量减少,运营线路收缩,那么继续占有如此大规模的土地,就缺乏适当的理由。 巴黎市政厅完全可以要求贵公司归还这些土地,重新把它们投放到市场上,提供给更能给巴黎市民带来实际价值的事业。」 「荒谬!」德拉马尔终于失态了,「这些马厩由我们管理了几十年!我们修缮、维护、扩建,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我们的马厩!」 德拉鲁瓦克先生点点头:「确实是贵公司使用」的马厩。但无论使用」多少年,都不能等于你们拥有了所有权。」 德拉马尔愤怒地看向苏菲:「你们没有资格盯著这些地方!」 苏菲轻声说道:「我们也许没有,但巴黎市政厅有。」 德拉马尔几乎是咬著牙说道:「你们为什么还要盯著这些马厩不放?你们已经有了公共电车特许权,还不够吗?」 苏菲没有立刻回答,目光终于落在那份被推过来的文件上,拿起来随手一翻,果然看到了公共马车总公司的马厩清单。 那些名字,每一个都对应著巴黎一块极好的土地,靠近市场、靠近车站、靠近工人区、靠近剧院,每天会产生大量出行需求。 「董事长先生,」苏菲终于说道,「有轨电车不需要每隔一段距离就设置巨大的马厩,我们只有始发站和终点站有这个需求。」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凯觎它们!」 「因为那些地方不只适合电车。」 德拉马尔皱起眉,苏菲则微笑著解释:「它们也适合计程车。」 这个词一出来,德拉马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计程车?」 「更准确地说,电动计程车。」 德拉马尔盯著她,像听见了拿破仑皇帝从棺材里复活了,准备第三次登基。 苏菲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文件,却没有递给德拉马尔,只是轻轻放在自己手边。 「这个消息很快就会正式公布。提前告诉您,也算是对巴黎公共马车总公司的一种尊重。」 这句话让德拉马尔心里又沉了一下—凡是特意说「这是一种尊重」的时候,通常都意味著接下来的内容不会让你感到被尊重。 苏菲说道:「巴黎出租马车总公司(CGV)已经与我们达成合作协议。双方将共同成立一家新企业—巴黎联合计程车公司。 从1887年下半年开始,我们会逐步用电动计程车取代出租马车。在1889年世博会前,巴黎主城将全面实现计程车电气化。」 德拉马尔愣住了,如果说公共电车特许权是一记闷棍,那么这个消息就是有人趁他还没站稳,又把他推进了深渊。 巴黎出租马车总公司竟然已经和莱昂纳尔合作了?这怎么可能?要知道,出租马车行业比公共马车行业更依赖马匹! 它们的马和马车都比公共马车总公司的还要多,马厩规模也更大,所以也更容易受到电力车辆冲击。 按常理,它们应该比公共马车总公司更恐惧莱昂纳尔,更敌视电车,更不愿意看见巴黎街头出现「不用马的车」。 可双方竟然全无声息地选择了合作没有无休止的争吵、没有在报纸上公开喊话,甚至没有给公共马车总公司一点暗示。 德拉马尔忽然意识到,莱昂纳尔并不是在自己反悔后才临时反击,而是一早就在跟另一个庞大的马车系统谈判。 而公共马车总公司前些天还在董事会里为「王牌」鼓掌。 难怪他们会盯上马厩!电力计程车需要遍布巴黎重要节点的停放场、补电场、检修点和调度中心。 那些过去用来喂马、刷马、换马、停马车的地方,只要稍加改造,就可以变成电力计程车的停车场和充电站。 马厩不需要消失,只是里面不再养马。 德拉马尔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刚才那一点因为「马厩」而重新燃起的信心,像一根被雨打湿的火柴,刚亮了一下就灭了。 德拉鲁瓦克先生看著他,神情里竟然真的有一点怜悯,可这点怜悯在德拉马尔看来,比嘲笑更让他难受。 「董事长先生,」公证人轻声说道,「同样的机会,曾经也放在贵公司面前,只是贵公司没有珍惜,反而借此来羞辱我们。 索雷尔先生曾在我们面前说过一句来自古老东方的名言——识时务者为俊杰」 显然这一次,出租马车总公司是俊杰」。」 德拉马尔没有说话,他突然想起了杜瓦尔。那个年轻董事之前几乎是用哀求的口气告诉他们,马上去谈还有筹码。 可是他们全都笑了,其中勒努瓦笑得最大声,自己也没有阻止。因为他们都笃定地相信技术会变,合同不会。 现在看来,合同确实没变,只是被一群狡猾的狐狸给绕过去了。 德拉马尔抬起头,脸色虽然不像刚进门时那样强硬,却仍然带著不肯认输的倔强。 「苏菲小姐,你们不要以为自己已经赢了。巴黎公共马车总公司还有几千名车夫、售票员、马夫、修理工和其他雇员。 电车可以取代马,可以取代车厢,却不能让这些人凭空消失。」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激烈起来:「如果他们失业,如果他们发现自己的家庭因为索雷尔先生的野心而陷入饥饿,巴黎不会平静。 车夫会抗议,售票员会抗议,马夫会抗议。那些靠马车行业生活的人,都会知道是谁毁掉了他们的饭碗。」 他盯著苏菲,一字一句说:「别忘了,索雷尔先生一直被认为站在穷人一边,可如果电车让几千个工人失业,那他的名声呢? 马可以被淘汰、马车可以被卖掉、马厩可以被收回,可几千名靠公共马车系统吃饭的人不能被当作旧车轮一样扔进仓库。 巴黎不是只有银行家、工程师和作家,巴黎还有会愤怒的人!」 说完以后,德拉马尔看著苏菲,等待她露出为难的表情。 然而苏菲只是点了点头:「您说得对。莱昂非常重视这个问题。」 「所以?」 「所以他们不会失业。」 德拉马尔愣了一下。 「不会?」 「当然不会。电车也需要驾驶员,也需要售票员,也需要调度员、检修工、线路巡查员和车站工作人员。 甚至由于电车线路将逐渐延伸到过去公共马车无法覆盖的地区,所以我们未来需要的人员只会越来越多。」 德拉马尔皱眉:「你以为一个马车夫可以直接去开电车?」 苏菲反问:「为什么不能,您开过电车吗?它比马车好驾驭多了,而且它可不会像马一样耍脾气。」 德拉马尔一时被问住了。 苏菲说道:「马车夫每天要控制车速、判断路况、处理乘客,还要应付堵塞、糟糕的天气和街头混乱,这些经验我们都需要。」 这句话让德拉马尔竟然无法反驳,因为他马上意识到一个事实: 一个好车夫大部分的价值都被消耗在与马「搏斗」上;而没有了马,他的其他经验反而让他能更容易地融入新的交通系统中。 苏菲继续说道:「电车也同样需要售票员,尤其是那些有经验的还可以去做调度和站务。修车匠可以接受电车的检修培训。」 董事长先生,真正让他们失业的不是电车,而是一个明知道马车时代正在结束,却还试图用他们的恐惧拖延改革的董事会。」 德拉马尔怒道:「苏菲小姐,请注意你的措辞!」 「我一直很注意。」苏菲平静说道,「所以我才没有直接说出您的名字。」 德拉马尔已经有些绝望了。 他本来带著公司的线路、站点、车辆、马匹、马厩和工人来谈判,以为这些足以迫使莱昂纳尔重新开出优厚的筹码。 可现在,马匹和马车成了负担、线路和站点不再是秘密、马厩可能要被市政厅收回、 工人对方愿意培训———— 更可恶的是,出租马车总公司已经背叛了整个马车世界,准备跟莱昂纳尔一起把马厩改成停车场和充电站。 这样的话,自己在舆论方面唯一可以倚靠的盟友就没有了,说不定那群混蛋在和索雷尔签字的时候还在笑话自己! 而且他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对这家新成立的电车公司来说,真正有价值的是那些他看不起的车夫、售票员,高高在上的董事、股东们反而成了累赘。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疲惫地问:「既然如此,苏菲小姐,你们为什么还同意这次会面?你们为什么不直接等著我们破产?」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可悲一不到一个小时前,他还在要求对方拿出优厚条件来促成所谓的「合作」。 现在,他已经在询问,你们为什么还愿意理我们? 苏菲的语气里没有轻蔑,也没有怜悯:「因为巴黎公共马车总公司并非完全没有价值。」 德拉马尔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竟然重新亮了一下:「什么价值?你指的是哪一部分? 「」 「贵公司唯一还比较有价值的,是原来那些马拉轨道车使用过的轨道。」 德拉马尔怔住了:「轨道?」 「是的。」苏菲点点头,「一共11条,它们可以让我们在节省一些重新挖开地面、重新铺设基础的成本。但是价格嘛————」 「只有这么一点?」德拉马尔脸色苍白,因为他知道如今的自己没有任何还价的可能。 就在巴黎为了公共有轨电车进行如火如茶的建设时,德国,柏林。 已经70岁的维尔纳·冯·西门子一脸严肃地坐在椅子上,在他对面,是脸色同样不太好看的首相俾斯麦。 (二更结束,求月票!) > 第815章 柏林之声 第815章 柏林之声 柏林首相官邸的起居室里,炉火烧得很旺,但气氛却一点也不暖和,仿佛春天还没有来到。 俾斯麦和西门子中间的桌上摆著几份法国报纸,还有德国驻巴黎使馆整理出来的简报《小巴黎人报》《费加罗报》《世纪报》《共和国报》————这些纸张上,几乎都出现了同一个名字:莱昂纳尔·索雷尔! 此外,还有让西门子心情更加不愉快的几个词—公共电车、架空线取电、正式运营、五十年特许经营权———— 更刺眼的是《费加罗报》上的一句话:「是法国,才让有轨电车从柏林展览馆里的大玩具,走到了巴黎市民家的门口。」 西门子不是一个容易嫉妒的人,到了他这个年纪,嫉妒这种情绪多少显得不够体面。 何况他也确实有资格不用嫉妒,毕竟早在1879年,他就在柏林展出了电力牵引轨道车,并且引起了轰动。 这件事如果写进人类工程技术的编年史,德国当然可以骄傲地说一句——「我们才是第一个!」 可现在,法国报纸正拿著10生丁的车票,向整个欧洲宣布:真正让有轨电车实现商业运营的,是巴黎! 这就很让他不舒服了!尤其作为一个德国人来说———— 俾斯麦拿起一份剪报,看了一会儿,又把它丢回桌上:「一场革命」?法国人总是这么爱夸张。」 西门子没有笑,俾斯麦看了他一眼:「您没有反驳我,说明这一次他们写得也许没那么夸张。」 西门子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首相阁下,如果他们只是写得夸张,那倒好了。」 俾斯麦不置可否地问:「有这么严重吗?」 西门子点点头:「比报纸写得更严重。」 起居室一下子安静下来,因为这个判断是从西门子嘴里说出来的,分量和法国报纸完全不一样。 俾斯麦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说说看。」 西门子指了指桌上的法国报纸:「这里面有很多夸张。什么共和国的新血管,什么普通人的时间,什么没有马粪味的早晨———— 这些当然是法国人爱用的修辞。巴黎人喜欢把每一件新鲜事都说得像大革命,否则他们就吃不下早餐。」 俾斯麦终于冷笑了一声:「这倒像他们。」 「但是,」西门子继续说道,「去掉这些浮夸的词以后,剩下的东西足以让我们警惕。」 「哦?」 「首相阁下,索雷尔正在用他的影响力,把法国的文学、舆论、银行、电力工业、制造业、行政权力————全部凝聚在了一起。 过去法国的工业力量是分散的,但如今他们似乎找到了方向。电灯、电车,甚至那个海盗乐园,都是证明这个方向是对的。」 俾斯麦听到这里,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那法国现在在电力工业上,领先德国多少?」 西门子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很不愿意说出那个数字。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说道:「三年到五年————」 俾斯麦的眉头皱了一下:「这么多?」 「如果只看某些技术也许没有这么多,德国仍然有全欧洲最优秀的工程师和工厂。但如果看整体,我们确实落后三到五年。」 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而且这还是保守估计。」 俾斯麦的脸色更不好看了。「三到五年」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只是孩子长高一截、胡子白了几根、房租涨一点———— 可对于一个国家的工业来说,三到五年足以改变它在整个欧洲乃至世界格局中的位置。 「他们还有哪些优势?」俾斯麦问。 西门子像早就准备好了一样,一项一项说下去— 「第一,资本。索雷尔已经说服了法国的那些大银行家们,法兰西巴黎荷兰银行、兴业银行、罗斯柴尔德、拉扎德———— 这些名字会让其他资本变得敢于冒险。这样一来,法国在电气工业上的先发优势就像阿尔卑斯上的雪球,会越滚越大。」 「第二,城市。巴黎是全欧洲最适合用来展示新产品的舞台。只要巴黎市民接受了电车,就等于为它举行了一场永久的展览。」 「第三,舆论。首相先生,尽管我不愿意承认,但事实上,全欧洲似乎只有索雷尔才能做到让新技术如此快地被推广— 一辆电车,他能让富人觉得有身份,让穷人觉得有尊严,让银行觉得有利润,让市政厅觉得能清洁,让报纸觉得是头版————」 说到这里,西门子自己都沉默了一下,毕竟让一个工程师这么夸一个作家,多少有点痛苦。 同样一台机器,放在他手里只是试验品,放在索雷尔手里,就会变成成捆的钞票和数不清的赞美。 俾斯麦冷冷说道:「他可不像个作家。」 西门子点头:「至少不只是作家。」 「还有呢?」 「第四,人才。法国的教育本来就在欧洲排名前列,一旦他们围绕正确的方向培养人,十年后他们会有很多「特斯拉」出现。」 「第五,标准。如果法国第一个建设出成熟的城市电力体系,那么其他城市自然会参考巴黎,法国标准就成了欧洲标准。」 说到这里,西门子看向俾斯麦:「首相阁下,工业竞争不怕暂时的技术落后,怕的是永远都只能跟随别人的标准走。」 俾斯麦缓缓点头,这句话说到了他心里,他当然明白标准意味著什么。 军队有军队的标准,铁路有铁路的标准,货币、关税、邮政、度量衡————全都是国家权力延伸出去的形式。 而现在,法国正在为全世界的电气工业制定标准,如果成功,德国要么跟随,要么花更大的代价另起炉灶。 无论哪一种,都是俾斯麦无法接受的。 「英国呢?」俾斯麦忽然问,「他们现在也在大建电厂。」 西门子撇了撇嘴:「英国当然仍然十分强大,但这一次,他们似乎错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选择了爱迪生的直流电,并且为此投入了太多金钱和时间。但目前来看,电气工业的未来属于交流电。」 这句话让俾斯麦眼睛一亮:「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能及时转型到交流电体系,那么将来至少可以领先英国一步。」 西门子点点头:「工业是头巨兽,一旦起步,哪怕马上就发现方向错了,惯性也会让它无法轻易停下。英国注定已经晚了。 「6 「那法国如果继续这样发展下去,会怎样?」俾斯麦又问。对他来说,法国是远比英国更危险的「恶邻」。 西门子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法国继续保持这种资本、舆论和技术结合的发展,二十年内,它会成为欧洲最先进的工业国。 俾斯麦的眼神马上就变得阴沉下来:「法国成为欧洲最先进的工业国? 2 这句话听上去比任何法国报纸的标题都刺耳。 德国人刚刚建立帝国十几年,普鲁士才刚刚在战场上击败法国,夺取了阿尔萨斯—洛林。 他知道巴黎人至今没有忘记1871年的失败,法国国内的复仇主义一直很盛行,尤其是最近上台的那个叫「布朗热」的陆军部长。 布朗热就是凭借大搞反德宣传、鼓吹民族主义、要求夺回阿尔萨斯—洛林才被法国高层注意到的。 如果有一天法国人忽然发现,自己不仅恢复了力量,而且在下一轮工业革命里跑到了德国前面,那他们一定会发动复仇战争。 电气工业会提高法国工厂效率,会提高铁路调度的效率,会改善通信,会增强夜间生产能力,会推动精密制造和军工制造———— 今天有轨电车能运送巴黎市民去上班,明天它就可能运送炮弹、零件、士兵到前线。 工业优势从来不会永远停留在民用领域—一这对任何一个合格的政治家来说都不是什么秘密,俾斯麦当然也明白。 当年普鲁士能战胜法国,靠的不仅是勇气,更是铁路、参谋本部、动员体系、钢铁、 炮兵、教育、纪律————组成的战争机器。 那如果法国拥有了工业上的优势呢? 俾斯麦转头看著柏林阴冷的天空,过了一会儿,他问:「如果我们现在追赶,还来得及吗?」 西门子笃定地说:「来得及!但不能只靠一家工厂,也不能靠几个零散的实验室。德国必须把电力工业当成国家产业来组织!」 俾斯麦盯著西门子:「你想要什么?」 西门子沉思片刻:「首先,我们要建立一个德意志电气工业联合委员会」,整合德国所有关于电气的工厂、实验室、大学————」 俾斯麦没有打断西门子,只是朝身后的秘书做了个手势,让他记下西门子说的每一句话。 一个小时后,西门子离开了首相官邸,俾斯麦没有起身相送,只是静静地坐在起居室里沉思。 代替他送客的秘书回来以后,这位首相才回过神来,翻了翻桌上刚刚做好的记录。 「从今天开始,」他说,「驻巴黎使馆每半个月提交一份关于索雷尔的报告。」 秘书一愣:「半个月?之前不是————」 没等他说完,俾斯麦就打断了他:「不只要记录他发表了什么文章,出版了什么。我还要知道他见了谁,和哪些银行家吃饭,投资了什么工厂,接触了哪些工程师,和法国政府哪些人来往。 还有,他的敌人怎么骂他,他的读者怎么为他辩护,他的产品卖给谁,他的产业铺到了哪里————通通都半个月报告一次!」 他停了一下,想了想,又一字一句说:「告诉巴黎使馆,不要只看他说了什么,还要看法国人因为他说了什么,而做了什么。」 秘书一一记下:「好的,我马上发电报给巴黎。」 俾斯麦疲惫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好了,下午还要去看那个姓戴姆勒」的工程师搞出来的「汽车」,你先把资料拿给我。」 (补更,晚上还有两更,求月票!) > 第816章 「人民的将军」? 第816章 「人民的将军」? 1886年3月底,阿韦龙省,迪卡兹维尔。如果只看地图,这不过是法国南部一座被群山和煤层夹住的小城。 可是从1月26日开始,这个名字就被巴黎的报纸、议会、社会主义者和工人酒馆反复念起,像一块烧红的煤。 两个月来,迪卡兹维尔矿井口附近,到处都是人,今天也不例外。 穿著旧外套的矿工、裹著头巾的妇女、脸上带著煤灰的孩子,还有一队队被派来「维持秩序」的士兵。 那些士兵大多是年轻人,军服整齐,刺刀明亮,可他们站在矿工面前时,并不像军官们希望的那样威严。 因为他们太像矿工的儿子了。 虽然巴黎的议员们把军队称为「国家秩序的保障」: 虽然阿韦龙省的高官把军队视为「防止局势恶化的必要力量」; 虽然煤矿公司的股东们,认为军队可以逼迫矿工们重新下井———— 但在迪卡兹维尔的冷风里,矿工们看见的只是一群同样吃不饱、同样被命令推著走的年轻人除了他们手里拿著枪以外。 一个矿工可以恨那些把工资往下压、把工人的命往井里填的煤矿老板,但很难把这些鼻尖冻得发红的士兵当成真正的敌人。 士兵也一样—他们奉命来到这里,面对的不是外国的侵略者或者国内的叛乱者,而是一群要求不再被当成井下牲口的人。 在1878年罢工时,这里的矿工月薪尚有150至200法郎;到1886年,矿工月薪已跌至33 法郎,降幅超过了80%。 最大的原因就是公司设立了一个由管理层直接控制的消费合作社,直接从工人的工资中扣款,然后再用食物冲抵这部分工资。 以至于许多矿工的妻子不得不把从合作社里赊购面包和肉类,再转卖出去换取现金,才能支付得起房租。 但迪卡兹维尔不是巴黎,矿工们说不出放在报纸上很好看的话,他们只知道自己下井越来越苦,拿到手的钱却越来越少。 当时负责管理煤矿的副经理瓦特兰与煤矿公司签订了一份秘密合同,可以从每次降薪中抽取10%的佣金。 这一丑闻在罢工后被曝光,直接导致时任公司董事长、前财政部长莱昂·塞引咎辞职。 但工人的诉求—固定日薪、八小时工作制、不惩罚罢工代表、工资每两周支付一煤矿公司都坚决地拒绝了。 唯一被满足的只有瓦特兰辞职这一项,只不过方式比较特别而已:他被工人从办公室的窗户扔了出去,活活摔死了。 从那一天起,迪卡兹维尔煤矿的罢工就不再只是迪卡兹维尔一个地方的事情了。 在矿区一间低矮的屋子里,几名工人代表围著桌子坐著。 有人拿著从巴黎来的《人民呼声报》,也有人拿著《不妥协报》,里面夹著从议会传来的消息。 「盖德又在报纸上写文章了,呼吁政府要下令煤矿满足我们的要求。」一个矿工说。 「他竟然还敢写?」 「所以他也被告了。」 「巴黎那些人总是这样,工人挨打的时候,他们说这是维持秩序;有人替工人说话的时候,他们又说这叫煽动。」 屋里有人骂了一句:「一群无耻的混蛋!」 儒勒·盖德、保罗·拉法格、路易丝·米歇尔————这些名字在迪卡兹维尔矿工中已经不陌生,他们都支持这场罢工。 尤其是路易丝·米歇尔,许多人并不完全懂她的主张,但知道她刚获释不久,就又站出来替矿工说话。 一个刚从外面回来的人说:「巴斯利先生又到矿区了,正在和煤矿的股东们谈,希望能迫使他们让步。」 这句话让屋子里稍稍安静了一些。 埃米尔·巴斯利不是那种只会在巴黎的议会里讲漂亮话的先生,他当过矿工,知道矿井下面是什么样。 他在议会里替罢工者说话,言辞激烈到有些温和派议员觉得他是在替谋杀者辩护。 如今,他和泽菲兰·卡默利纳、安蒂德·布瓦耶、克洛维斯·于格共同组成了议会里的「工人议员团」,一起为罢工者说话。 这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屋里的人全都站了起来。 有人以为军队要动手,有人以为公司派了新的工人来顶替罢工者,还有人下意识去摸墙边的木棍。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矿工推门进来,喘著气说:「又有报纸来了!巴黎议会那边,布朗热将军为我们说话了!」 「布朗热?」很多人都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毕竟他那些改革措施改善军队伙食、允许士兵留胡子、驱逐保王派军官经常会出现在报纸的头版。 而对迪卡兹维尔来说,他还有一个更具体的身份一陆军部长!现在封锁煤矿的士兵都归他管。 如果他要镇压,这里的士兵真会挺著刺刀向前走:如果他不让镇压,那些士兵就会像之前那样停在路边。 「他说什么了?」有人问。 两天前,巴黎,众议院里仍然在为迪卡兹维尔罢工吵得厉害。 这场罢工已经不是一场地方劳资纠纷,而成了一场全新的政治角斗。 资本家怕它,保守派恨它,社会主义者希望它变成一面旗帜,实现矿山国有化。 激进派则有些尴尬他们愿意说些同情工人的话,却不愿意真的被盖德、拉法格、 米歇尔这些人牵著走。 至于那些刚刚走上议会讲坛的工人议员,他们更想借这件事告诉所有人,法国工人不再只是别人演说中的「人民」。 布朗热坐在席位上,听著一轮轮质询,神色严肃。 这正是他喜欢的场合,既危险、又热闹,更关键的是所有人此刻都紧紧盯著他。 他一向很懂自己的优势:漂亮的军装,端正的姿态,强硬又不失温情的发言。 他不像那些议员,动不动就用长得能把人绕晕的句子证明自己读过书,他说出口的句子总是又短又容易记住。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法国人想要什么既想要秩序,又不喜欢显得太冷酷:既想表现对穷人的同情,但又害怕穷人有组织。 尤其是现在的法国人既怀念法兰西军队的荣耀,却不愿意再看见军队像第二帝国或凡尔赛军那样,把枪口转向同胞。 布朗热很清楚,迪卡兹维尔给了他一个机会,把握好了,他就是「人民的将军」! 这时,一名议员站起来,尖锐地要求他表明态度:「陆军部长先生,您的军队究竟是忠诚于共和国,还是忠诚于煤矿公司?」 议场里立刻响起一片嘈杂声,保守派席位立刻有人大声反对,左翼议员则纷纷鼓起掌来。 布朗热站了起来,等议场稍稍安静下来,才说道:「诸位先生,派军队,当然是为了维持秩序;但秩序不应该建立在饥饿上!」 这句话一出,左翼席位立刻响起掌声。 布朗热没有看他们,而继续说道:「士兵也是人民的儿子,他们穿上军服,不是为了变成某家公司的雇佣打手。 只要国家没有受到攻击,只要军队没有受到攻击,我不愿意看见法国士兵把枪口对准那些因为贫困而愤怒的人。」 这一次,掌声更大,一些温和派也被迫跟著拍了手。 保守派不太高兴,但一时也很难反对,毕竟谁也不愿意站起来说「军队就应该充当煤矿公司的私兵」。 布朗热等掌声落下,才说出那句他准备好的话— 「请诸位不必抱怨,也许就在我说话的这一刻,每个士兵都正在和一个矿工分享配给给他的汤和面包。」(历史原话) 话音落地,议会现场彻底失控了,左翼议员们大声叫好,激进派也在鼓掌,保守派则拍著桌子抗议———— 记者们则像闻到血的猎犬,立刻低头记录这句话—这句话实在太好了! 有士兵,有矿工,有汤,有面包————充满了共和国的温情,又没有流露出任何「软弱「」 C 更关键的是,它透露出一个信息,这位陆军部长准备打破了当时政府处理罢工的常规模式,不再以武力镇压罢工。 这将是第三共和国政治转向的一个重要讯号! 布朗热坐下时,虽然脸上依然沉静,但他心里对自己的「发挥」很满意。 他甚至都能猜到明天自己在报纸上会得到什么样的赞美。 政治声望就是这样积累起来的一——一句恰到好处的话,一场恰到好处的危机,一次恰到好处的姿态———— 「布朗热将军说,你们不必抱怨,因为此时此刻,士兵们也许正在与矿工分享他的菜汤和面包!」」年轻矿工挥舞著报纸。 屋子里先是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立刻大声赞美起来:「这句话才像是个人说的!」 其他人纷纷点头。在巴黎的议员说再多关于秩序、法律的漂亮话,也不如陆军部长亲□承认士兵和矿工不是敌人。 「他说军队不会开枪吗?」一个女人问。 「好像————没有直接这么说————」 「那就是还可能开?」 没人回答她,屋子里又沉默下来。 布朗热没有说「军队绝不镇压矿工」,他没有那么傻;但至少目前,这位陆军部长不打算让士兵立刻向他们开枪。 这就足够让很多人记住乔治·布朗热这个名字。 到了傍晚,还有几个女人真的端了一锅汤到站岗的士兵附近。 军官脸色很不好看,士兵们则有些犹豫。 一个矿工笑著说:「拿著吧,将军都说你们可以分。」 士兵看了看军官,军官没有说话。 最后,终于有一个年轻的士兵伸出了手,接过了女人递过来的碗———— 一个记者在旁边,用铅笔和素描本,迅速把这一幕勾勒了下来。 布朗热坐在办公室里,看著《共和国报》上士兵接过汤碗的版画,怔怔地出神。 这原本是他的光荣时刻,证明自己的策略奏效了一无论这场罢工最后怎么收场,他都是攫取到最大政治利益的那个。 但现在,这张版画并没有如他所愿,登上《共和国报》的头版。 头版上,是一张让他熟悉又嫉妒的面孔—莱昂纳尔·索雷尔。 (第一更,求月票!) 产 第817章 「人民的作家!」 第817章 「人民的作家!」 同一天上午,巴黎几家主要报纸同时在头版刊出了另一份公告,来自「索雷尔—标致机械」「索雷尔—特斯拉电气」「巴黎联合电气轨道交通公司」等所有和莱昂纳尔相关的企业。 这份公告的内容不长,可是一看到它,巴黎的工业界、金融界、工人酒馆、议会几乎都同时陷入了沉默当中———— 然后爆发了震耳欲聋的喧哗!— 【自1886年5月1日起,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名下所有工厂,将全面采用每日十小时工作制,工资不变。】 很多人看到这里时,第一反应是索雷尔疯了—十小时工作制?工资不变? 这不是写时随便加几页让穷人感动的话就能解决的事情,这是一笔笔实实在在的帐目! 工人每天少工作两个小时,工资还不变,等于每个工厂都要重新算产量、订单、利润和工期。 可这还不是公告中最吓人的部分,接下来的部分写道: 【企业将为所有工人提供工伤保险,每名工人每月三法郎,由工厂与工人各承担一半,统一交由巴黎联合保险公司承保。】 很多读者看到这里,哪怕是工人,也已经开始觉得索雷尔是不是写写疯了—要做慈善也不能用这种「败家」的方式啊! 三法郎?工厂一半,工人一半?工伤保险?每一个词听起来都那么陌生,简直不像是法语。 虽然德国佬在1884年就已经通过了《工伤事故保险法》,但那是为了平衡《反社会党人非常法》的产物。 俾斯麦一方面残酷地镇压社会主义运动,另一方面通过建立社会保险体系来消解工人阶级的革命诉求。 但法国内阁更迭频繁,缺乏强权人物推动自上而下的改革,任何涉及雇主成本的立法都会在议会中遭遇激烈拉锯,极易流产。 而法国深厚的自由主义传统又使社会对「国家干预」持高度警惕,共和派精英更倾向于用镇压和有限让步维持秩序,而非立法。 另一方面,法国工人党,尤其是盖德派的主张是革命而非改良,对于工伤保险这类「改良主义」措施没有推动的热情。 这种「不妥协」的坚定立场,反而延缓了「工伤保险」这种社会保障制度的建立。 更何况,几乎所有法国的工业资产阶级都强烈反对强制保险,认为这会增加企业成本、削弱法国工业的国际竞争力。 这就导致一个荒谬的结果,法国虽然是欧洲罢工最频繁、工人组织最完善的国家,但是工人福利长期在欧洲列强当中倒数。 莱昂纳尔如今在国家还没有立法的情况下,就让自己的企业为所有工人购买工伤保险,图什么?就为了名声好听吗? 可这份公告对工厂主们的打击还没有结束— 【凡在工作期间因机器、厂房、运输、装卸、锅炉、电气设备或其他生产相关原因受伤者,工人无须证明雇主存在过错,即可依照伤势获得赔偿。】 这句话直接让工厂主们跳了起来,也让议会里的议员们发了疯—索雷尔这是在摧毁《拿破仑法典》构筑的共和国伦理基础! 因为这条规定,等于在企业内部绕开了法国长期处理工伤事故的老路。 过去,工人受伤,理论上当然也可以请求赔偿。 但按照《拿破仑法典》,工人必须证明雇主有错,并且这一过错和自己的伤害之间存在因果关系。 这句话写在书里看起来很公平,但放到工人身上就显得很残酷。 一个被机器绞掉手掌的工人,怎么证明那台机器本该有防护措施? 一个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泥瓦匠,怎么证明架子早就已经不稳当了? 一个被锅炉蒸汽烫烂半边身体的工人,怎么证明工厂主提前就知道锅炉有危险? 证人是谁?工头?工程师?害怕丢掉饭碗的工友?律师费谁出?官司拖多久?拖到赔偿下来时,那个工人还活著吗? 所以巴黎的工人很快就明白了这条规定的价值—「无须证明雇主存在过错」——这句话对他们来说,比最美的诗句更动人。 在最后,莱昂纳尔·索雷尔还附带了一份简短的声明一【我无意要求所有法国企业立刻照做,我知道每一家企业都有自己的困难,每一座工厂都有自己的帐本。 但我认为,一个法国企业既然享受用法兰西工人的双手创造的财富,就不能只在国庆日把「自由、平等、博爱」挂在嘴上。 既然机器提高了效率,那多出来的利润不能只留给股东;既然机器增加了风险,那多出来的风险不能只留给工人。 如果法国工业要进入电力这个全新的工业时代,那么法国企业的责任感也必须进入新的时代。】 莱昂纳尔没有站在议会里要求法国所有厂主明天都变成圣人,他只是宣布,自己的企业会先这么做。 这就让所有潜在的反对者很难受。 你说这会减少工厂的利润?—一—索雷尔说,那我先把自己的利润贡献出来。 你说这只是空话?一索雷尔说,我的工厂会在今年的5月1日就开始执行。 你说那些工人不配这些福利?——哦?那就请你公开说出来吧!看明天出不出得了大门。 巴黎的报纸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小巴黎人报》的标题最直白:《十小时工作制!索雷尔先生同时给了工人时间和面包》 《世纪报》更庄重:《从五月一日开始,自由、平等、博爱将进入法兰西的工厂》 保守派立场《费加罗报》则酸味十足:《索雷尔先生给所有工厂添加了一笔道德成本》 《小日报》则最不客气:《法国工厂主的大发现:博爱竟然要花自己的钱?》 几乎每一份报纸都把这份公告和莱昂纳尔的声明放在头版头条,没有一条新闻能抢过它的风头。 迪卡兹维尔看到这份公告时,布朗热将军那句关于士兵与矿工分享汤和面包的话刚刚在工人当中传开。 士兵和矿工之间的气氛也确实缓和了一点,有人开始把布朗热称为「懂得穷人的将军」。 然后,莱昂纳尔的公告来了,夺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一个年纪很大的矿工坐在墙边,静静听完工友读完了关于「十小时工作制」和「工伤保险」的内容,突然流出了两道泪水。 他的左手少了两根手指,那是十年前在井下被工具砸坏的。煤矿公司给过他一点钱,但少得就像打发一条受伤的狗。 他后来想过告,可所有人都告诉他没用你不仅要证明煤矿的老板错了,还要证明错在哪里;接著还要证明如果不是煤矿老板的错,你就不会伤成这样。 可他连字都认不全,怎么去证明? 老人擦了擦眼泪,忽然问:「也就是说,受伤了,不用先证明老板害了你?」 「报纸上是这么写的。」 「只要是在干活的时候伤的?」 「符合条款就赔。」 「什么叫条款?」 「就是————就是由公司定下来的规矩。」 「那规矩要是向著老板呢?」 屋里没人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那个念报纸的人说:「可至少,索雷尔先生敢把这些写在报纸上,告诉给全法国的工人们。」 这句话让屋里的人都明白了,莱昂纳尔做的事情,未必能立刻帮迪卡兹维尔的矿工拿到赔偿,但它给了矿工们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向公司、政府、议员、报纸、甚至整个法国提出问题,并把他们都逼到墙角的机会: 为什么索雷尔先生可以,你们不可以? 为什么他的工人受伤不用证明他有错,而矿工被石块砸死、被瓦斯烧伤、被坍塌的井壁压断腿,却还要先证明自己不是活该? 为什么法兰西可以强制要求矿工的儿子去当兵保卫共和国,却不能在矿工受伤后承认他也是共和国的公民,也需要得到保护? 这不再只是一份企业公告,而成了丈量法国所有议员、所有老板良心的尺子。 一个年轻矿工忽然说道:「这就是支持我们。索雷尔先生的自光没有只停留在巴黎,他没有忘记自己来自南部、来自外省。」 几乎所有人都在点头,但还有些人迷惑不解,不知道这两条规定和眼下的罢工有什么联系。 「他没提迪卡兹维尔,是因为知道巴黎那些人会说他煽动罢工,所以他让保障工人福利,上升成为所有法国企业的责任。」 这下所有人都能理解了,再次纷纷点头,有些人甚至哽咽地哭了出来。 布朗热只是给了矿工一句安慰性质的话,但索雷尔在逼迫法国社会给所有工人一个承诺,一个不会轻易抛弃他们的承诺! 于是,大家都开始谈论莱昂纳尔·索雷尔,谈论他的十小时工作制和工伤保险———— 这对所有工人来说都是好消息,除了工厂主们,和陆军部长布朗热将军。 乔治·布朗热盯著报纸,努力不让自己的脸色在副官眼里变得难看。 虽然报纸们并没有把他给忘了,也都给了「士兵接过矿工妻子的汤」一定的版面,但每张报纸最醒目的位置只有一个。 而法国人的注意力也只会集中那么一小会儿。 如果莱昂纳尔站出来批评他只是说漂亮话,没有真正解决矿工的问题,那反而是他所期望的。 他可以说自己的职责是避免法国士兵向法国工人开枪,可以说莱昂纳尔利用罢工攻击政府———— 这样一来,双方还能在报纸上打几个回合,政治最怕的不是争吵,争吵反而能让人继续站在舞台中央。 可莱昂纳尔眼里根本没有他,轻描淡写地就把所有版面抢走了,这才最令人恼火。 如今,在这场危机中,他没有成为「人民的将军」,而莱昂纳尔却成为了「人民的作家」。 副官小心翼翼地问:「将军,需要让几家报纸继续强调您在议会上的发言吗?」 布朗热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当然要。」 副官正要记下,布朗热又补了一句:「但不够。」 「不够?」 「告诉报纸,我十分赞赏索雷尔先生崇高的奉献精神,并希望议会能尽快通过立法,让他工厂里的制度,变成共和国的法律。」 (二更结束,求月票!) 第818章 新戏剧,《毛猿》! 第818章 新戏剧,《毛猿》! 第二天上午,陆军部长乔治·布朗热将军的最新表态就登上了报纸。 《小巴黎人报》把它放在第二版最醒目的位置,标题是:《布朗热将军赞赏索雷尔,并希望共和国保护所有工人》 正文里说,布朗热十分赞赏莱昂纳尔崇高的奉献精神,并认为十小时工作制和工伤保险是「法国社会道德向前迈出的一步!」 更重要的是,布朗热还表示,他希望议会能够尽快讨论相关立法,使索雷尔先生工厂里的制度,成为共和国法律的一部分。 这句话一出来,巴黎的报馆马上兴奋了,无论是乔治·布朗热还是莱昂纳尔·索雷尔,都是填充报纸版面的绝佳人选。 一个是声望日隆的陆军部长,一个是最有影响力的作家。 一个说士兵不该向饥饿的矿工开枪;一个说工人受伤后不该先证明老板有错。 《小巴黎人报》在文章结尾写道: 【从迪卡兹维尔的煤矿到索雷尔的工厂,也许共和国终于开始明白,法国的工人并不是只有在上战场时才是法国人。】 许多读者看完以后,简直忘了布朗热只是陆军部长——既不负责法兰西的经济,也不管理巴黎的保险,更不需要自己掏钱。 但这些不重要,对普通读者来说,最重要的是看到了他们热爱的布朗热将军亲口支持他们热爱的索雷尔先生,这就够了! 《小日报》更不讲究,标题直接写成:《法兰西的笔和法兰西的枪站到了一起!》,还为此配了一幅漫画。 画面里,莱昂纳尔拿著写著「十小时」和「工伤保险」的通告,贴在工厂的大门上;乔治·布朗热身穿军装骑在马上,举帽向他致意;旁边一群厂主抱著帐本,脸色铁青地看著他们。 巴黎人很喜欢这幅漫画,不少人把它剪了下来,作为剪报本里的收藏。 《共和国报》则庄重得多,它称布朗热的表态「证明共和国的军队并没有忘记人民」,又称索雷尔的改革「为立法提供了依据」。 文章还说,迪卡兹维尔罢工已经证明,依靠军队不能解决法国的劳工问题,政府必须认真考虑缩短工时、提高工资,并向工人提供工伤保险。 这类话很适合温和共和派读者,他们喜欢进步,但最好是其他人替他们来支付进步的成本,比如莱昂纳尔做的那样。 乔治·布朗热的名字,就这样重新回到了这场舆论风暴的中心,站在了莱昂纳尔·索雷尔的身边,看起来似乎是一对盟友。 《费加罗报》很快给出了另一种声音,它的社论标题是:《索雷尔的善举,将把法国工业推向危险的深渊》 社论开头写得很客气,承认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作为企业所有者,当然有权按照自己的道德理想管理自己的工厂。 文章还说,十小时工作制和工伤保险「体现了令人尊敬的人道关怀」。 可是这种客气只维持了两段,第三段开始,《费加罗报》就把问题转向了法国工业本身—— 【令人不安的并非索雷尔先生如何处置自己的财富,而是有人试图把一位富人个人的慷慨,变成对整个法国工业的命令。】 这句话深得不少工厂主的心,因为他们不能直接说「工人不配只工作十小时」或者「不能证明是因为我受的伤我为什么要赔钱」。 那样的话太难听,也太容易被那些同情泥腿子的报纸抓住把柄。所以,他们需要一种更体面的说法。 《费加罗报》告诉所有人:老板们没有反对提高福利和承担责任,他们只是反对对企业进行道德绑架,捍卫企业的经营自由。 更关键的是,社论接下来的观点为工厂主们提供了一个绝妙的理由:他们不是舍不得花钱,而是在维护法国工业竞争力! 【索雷尔先生的企业有银行的融资与巴黎的特许经营权——他甚至还有全欧洲最高的稿费收入——可是其他工厂并没有这些。 尤其是鲁昂的棉纺厂、里尔和鲁贝的纺织业、里昂的丝织作坊,难道他们的老板也要去写来补贴工资和保险的支出吗?】 不过,最令人意外的表态来自《不妥协报》《呼声报》等巴黎的工人阶级报纸。 工人党虽然没有像保守派那样攻击十小时工作制和工伤保险,也没有像大众报纸那样把莱昂纳尔捧成工人救世主。 它承认,索雷尔旗下工厂的工人从5月1日开始会少受一些苦,这当然不是坏事。 可是它随即提醒工人阶级,如果工人的命运取决于某位雇主是否慷慨,那么工人仍然没有获得真正解放。 善良的资本家不能改变资本主义剥削工人的本质,但这些改良措施却会削弱工人阶级的斗争意志,并不能真正解放工人。 保罗·拉法格同样在一场集会上表示,索雷尔的改革证明工人斗争已经迫使资产阶级开始让步,但绝不能把让步误认为解放! 路易丝·米歇尔的说法更直接,她说,受伤的工人当然应该得到赔偿,可人们迟早要问,为什么机器和工厂必须属于少数人? …… 于是,巴黎的左翼们又吵了起来。 —————————— 《费加罗报》的文章在法国的传统工业界引发了很大反响,这些老板、经理们意识到,自己必须进行反击了。 鲁昂商会的一间会议室里,几名纺织业主围著长桌坐著,桌上则放著当天的《费加罗报》和《时代报》。 四十多岁的阿尔贝·勒佩尔蒂埃坐在长桌一侧,是这场会议的主持人。 他的家族在鲁昂经营棉纺厂已经三代人。他的祖父靠在街头巷尾贩卖棉布起家,他的父亲在第二帝国时期扩大了厂房。 到他手里,工厂规模虽然再上一个台阶,但英国棉纺品的竞争、北方纺织业的发展和越来越不安分的工人同样让他发愁。 如今,又加上了「十小时工作制」和「工伤保险」。 勒佩尔蒂埃自认为并不刻薄,甚至十分开明。他会在圣诞节给工人的孩子发糖;出了事故,他也会让管事拿几个法郎过去。 可「十小时工作制」和「工伤保险」不是几个法郎、也不是几包糖,而会把他的利润啃食掉一大部分。 「索雷尔当然可以慷慨。」勒佩尔蒂埃把《费加罗报》摊在桌上,「他只用耍嘴皮子,我们每天都要面对不断波动的棉花价格! 英国佬可以从印度拿到最便宜的棉花,早就用压价竞争把我们的利润吃光了,那些订单期限就像绞索一样勒在我们脖子上。」 坐在对面的亨利·布瓦洛经营一家规模较小的棉纺厂,脸色比勒佩尔蒂埃更难看。 他直接说道:「我付同样的钱,凭什么少买两个小时劳动?订单交不出来,客户不会因为他写的漂亮声明,就愿意等我的货。」 来自埃尔伯夫的毛纺商人古斯塔夫·勒塞纳也在场。他的工厂不大,但在本地行业中颇有声望。 他最担心的不是十小时工作制,而是工伤保险里的那句「无须证明雇主存在过错」。 「诸位,十小时工作制还可以谈,工伤保险才是真正麻烦的部分。」勒塞纳说道,「要是那些穷鬼为了偷懒,故意把手弄断呢? 要知道,能够不用工作,躺在床上就有人把钱送到自己眼前,是他们做梦都想的美事!他们才不会像我们一样诚实而勤奋!」 「还有那个布朗热!」布瓦洛冷笑了一声,「一个陆军部长还想当工人领袖?他当然可以慷慨,反正他不用自己掏腰包缴保险。」 这句话让几个人更加郁闷了。 陆军部长支持工人福利,成本由企业承担;报纸赞美共和国博爱,成本由企业承担;议员讨论立法,成本还是由企业承担。 真正要调整车间、改变工时、缴纳保险费、面对工人提薪要求的人,是他们这些工厂主。 勒佩尔蒂埃很快决定,鲁昂商会必须写信给巴黎,联合里尔、鲁贝、图尔宽和里昂的工业代表,一起向议会施压。 「我们不能直接反对。」他说,「那会被报纸写成恶魔。我们要强调行业差异。索雷尔的企业是新兴产业,有银行和特许经营权; 我们经营的是纺织业,利润薄、订单紧,工资成本本来就高,国家不能把一家特殊企业的内部试验,强加给所有法国工业。」 勒塞纳点头:「还要强调国际竞争——法国的工业不能在英国和德国面前自断手脚!」 布瓦洛补了一句:「也要提醒议会,十小时工作制一旦通过,接下来那些工人就会得寸进尺,要求只工作九小时、八小时; 工伤保险一旦普及,接下来就是疾病、养老、寡妇和孤儿……每一项听起来都好听,可每一项都要我们出钱,我们会破产!」 …… 两个小时后,一份草拟的声明被勒佩尔蒂埃揣进怀里,他对众人说:「我明天就去巴黎,向议员们施压!」 —————————— 议会很快被卷入这场争论。 工人派议员正在借罢工推动矿山国有化和工人保护的讨论,保守派则反复强调副经理瓦特兰被矿工杀死了,这是场暴动。 保守派希望所有人只记住他被扔出窗户摔死了,而不用讨论矿工为什么会恨他恨到那个地步。 但莱昂纳尔的公告和布朗热的表态传进议会后,争论很快转向了工伤保险和工时制度。 卡默利纳首先要求政府正式研究工伤保障;巴斯利随后发言,认为工厂事故不只是工人个人的不幸,而是工业生产的一部分。 他认为工人既然是在替工厂创造财富时受伤的,而财富又没有被他们一个人全部拿走,那危险为什么要他们一个人承担? 左翼席位响起掌声,但保守派席位立刻有人大喊:「你是在替暴力辩护!」 巴斯利转过头,盯著那位议员:「我是在替暴力发生之前的饥饿辩护。」 议场立刻乱了,两派议员几乎要打起来。 等吵闹告一段落,代表温和共和派的儒勒·梅利纳又和代表左翼联盟的安蒂德·布瓦耶展开了激烈的辩论。 前者认为应该搁置「十小时工作制」和「工伤保险」的立法讨论,以保护本国的纺织业、采矿业等人力需求庞大的企业。 后者则提出了尖锐的反问:「那应该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每一家企业都自愿变成索雷尔?还是等到每一个工人都学会当律师?」 来自塞纳-下游省的费利克斯·福尔也发了言,作为商人出身的议员,相比梅利纳,他承认工伤保险迟早需要被摆上台面讨论。 但他同时强调,法律不能只靠同情和冲动制定,如果一个法律让太多企业短期内破产,那会引发巨大的社会动荡。 刚当选的左派机会主义年轻议员让·饶勒斯坐在席位上,一直没有急著发言。 他此时仍站在机会主义共和派一边,对巴斯利在迪卡兹维尔问题上的激烈语气并不赞同。 可是他又隐约意识到,如果共和国一直不肯正面处理社会问题,工人迟早会被社会主义者全部带走…… 乔治·布朗热这次选择了一言不发,静静听著这些吵闹。 他在等著工业界和保守派反击莱昂纳尔的力量何时达到顶峰,到时候再出来说几句平衡的话,就能重新收获掌声。 但推荐他入阁的克雷孟梭不喜欢他的沉默。 克雷孟梭只想让乔治·布朗热摧毁法兰西军队中那些顽固的保王派和教权派的堡垒,但他的野心显然不止做一个陆军部长。 这让克雷孟梭想起了另一个人…… ———————————— 议会外,争论依旧在继续扩大。 鲁昂商会发表了声明,坚决抵制十小时工作制和工伤保险,威胁如果立法通过,他们就解散工厂,让工人失业。 里尔、鲁贝和里昂的纺织业代表也开始联络议员,向议会中的左翼施压,争取尽快平息这件事的热度,不要走到投票。 许多工业界人士都在反复强调,「索雷尔先生可以在自己的企业里试验,但国家不能把这种试验变成法律」。 而在这股力量的推动下,越来越多人开始嫌弃巴黎和阿韦龙省在解决煤矿罢工上的犹豫不决,以至于被两面夹击。 而「索雷尔制度」这个词也开始在巴黎乃至整个法国流传开来。 最初,它只是一些厂主私下的讽刺说法;后来,保守派报纸开始使用它;再后来,连支持者也觉得这个词很方便。 十小时工作制,工资不变;工伤保险,无须证明雇主过错;企业责任;共和国道德……结合在一起,就成了「索雷尔制度」。 不同的人用这个词时,意思并不一样—— 传统工业界说「索雷尔制度」,是在说不断攀升的成本和风险; 工人说「索雷尔制度」,是在说他们为什么不能拥有这些福利; 社会主义者说「索雷尔制度」,是在说改良不能代替阶级斗争; 议员们说「索雷尔制度」,是在说问题可以研究,但不宜太急…… 乔治·布朗热也在关注舆论的反应,他让副官每天把各家报纸的相关内容剪下来,按立场分好,放在陆军部办公室的桌上。 其中《费加罗报》还讽刺他,一个陆军部长不关心军队的大炮,突然关心起工厂的帐本来了。 但布朗热没有因为《费加罗报》的讽刺而发怒,因为他知道只要报纸还在写他,他就仍然在民众的视线里,并且是正面形象。 「继续让几家报纸写我支持立法。」布朗热对副官说道,「但要开始说我既理解工业界的困难,也理解工人的痛苦,共和国必须找到一条稳妥道路……」 —————————— 在这片争论里,大家有意无意地忽略了去询问莱昂纳尔的意见。 一来,他一向喜欢在引发争论后先隐身一段时间,报纸的记者们熟悉了这种风格,懒得追问他在哪里。 二来,无论支持他的人还是反对他的人,都小心翼翼地避免刺激到他,好不让自己成为他鞭笞的对象。 谁也不能确定,莱昂纳尔会用他毒辣、犀利的言辞戳进谁的胸口,就像他在《鼠疫》《巴黎人》里做的那样。 但所有人也都知道,莱昂纳尔不会永远沉默,他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种感觉就像头上悬著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既知道它终有落下的一刻,但又期盼著挨这一剑的人是别人。 一直到一八八六年的四月十二日,所有人为了他的声明争吵了两个星期以后—— 法兰西喜剧院的大门口突然贴出了一张新海报: 画面中央是一个身体粗壮、神情愤怒又茫然的男人,站在巨大的钢铁结构下面,背后像是工厂,又像是船舱。 海报下方写著一个让大家觉得难解的戏名:《毛猿》。 首演时间则是:一八八六年五月一日。 喜剧院排一出新戏并不新鲜,真正引发所有人关注的是这部新戏的作者—— 莱昂纳尔·索雷尔。 刚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在喜剧院门口买票的观众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等看清楚以后,几乎都忍不住捂住了嘴巴,好让自己不尖叫出来。 《毛猿》,是莱昂纳尔·索雷尔的新戏? 要知道,在1883年圣诞节的《海上钢琴师》以后,莱昂纳尔已经整整两年半没有新戏上演了。 虽然《合唱团》《雷雨》《咖啡馆》《海上钢琴师》至今仍然能让巴黎的观众沉浸其中,但大家还是渴望看到他的戏剧新作。 毕竟,这位作家曾经一次又一次在舞台上带给他们无限的惊喜。 如今,《毛猿》来了,整个巴黎必然为它而倾倒! (两更合一,求月票!今天来不及补更了,身体还有点不舒服) 第819章 一个演员的自我修养(上) 第819章 一个演员的自我修养(上) 虽然巴黎人是在四月十二日才看见《毛猿》的海报,但没有人知道法兰西喜剧院内部已经为了这出戏折腾了半个月。 三月下旬的一个下午,法兰西喜剧院的舞台上,《毛猿》第一场的布景刚刚搭出大概的轮廓——一间船上锅炉工人的前舱。 为了表现「船腹」的压迫感,布景师把床铺和铁架做得比平常更低,演员只要站直一点,就会觉得头顶快被天花板压住了。 舞台后方还堆著破破烂烂的木箱子,地板上撒了黑煤灰,灯光暗下以后,整座舞台看上去像一只装满人的铁笼。 这当然不是观众们熟悉的法兰西喜剧院的舞台。 这里没有王宫,没有神庙,没有古罗马的圆柱,反而显得拥挤、粗糙又压抑,甚至演员都要习惯弯著背走动。 几个饰演锅炉工人的演员站在一起,穿著粗布裤子和背心,脸上抹了煤灰,丝毫没有过往的端正仪态和讲究打扮。 站在舞台中央的,是法兰西喜剧院的院长兼首席演员——让·穆内-叙利。 他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站在那群演员中间时,确实有一种鹤立鸡群的力量感。 只从声望和形象上讲,似乎全巴黎都找不到一个比他更适合饰演「扬克」的演员了。 ——更何况,任何剧目只要挂了他的名字就能把票卖光! 可排练到第三天,问题就暴露了出来。 每次,穆内·叙利用他那大钟一样的恢宏嗓音念「扬克」的台词时,众人听到的仍然是俄瑞斯忒斯、罗德里格、俄狄浦斯这些向神明追问命运的古希腊英雄人物。 哪怕他故意压低了声调、放粗了嗓子,努力把锅炉工人那些骂骂咧咧的粗话念得更加粗鄙,听在观众耳朵里也像庄严的宣告。 这一天下午,他又在排第一场的开始部分—— 几个锅炉工人吵成一团,有人唱歌,有人喝酒,有人互相推搡…… 穆内·叙利猛然转过身,喝了一声:「够了!都给我闭嘴!」 雷声一样的巨响从他的胸腔里喷薄而出,喝住了台上的所有的演员—— 如果现在是真实演出,恐怕最后一排的观众都会被这巨响吓一大跳。 可是莱昂纳尔皱了皱眉,穆内·叙利的这声大喝,实在太像一个古典悲剧里的英雄开始同命运搏斗时发出的呐喊了。 可《毛猿》里的「扬克」偏偏不是一个古典英雄!他不需要用这种惊雷一样的演绎,来宣告自己的下一步行动。 穆内·叙利继续往下演——他开始走向扮演勒昂的演员,讥讽那些喜欢演讲的人,嘲笑头等舱的有钱人。 他相信是自己开动了这条船,相信那些坐在上面喝酒跳舞的人全都不顶事…… 这本该是一段极有「扬克」特点的独白,应该用一种野蛮的力量感展现他原始的自信。 可穆内·叙利的嗓音虽然很雄浑、极有气势,但台下的人依旧听见的是一个伟大、睿智的灵魂,在蔑视周围无可救药的庸人。 穆内·叙利自己也察觉了,主动停下了排练。毕竟作为一个伟大的演员,他的舞台感觉极其敏锐。 外行的观众会被他美妙的声音和极有气魄的姿态迷住,可他自己知道,自己并没有和角色融为一体。 穆内·叙利站在台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刚刚的感觉不太对。莱昂,我想再来一次。」 「当然。您是主演,也是导演,想来多少次都成。」 「从勒昂开始说教那里来。」 穆内·叙利这次把声音压得更粗,也不再像悲剧英雄那样展开肩膀,反而故意压弯了背,想让自己更像一个锅炉工人。 可效果仍然不对,他的体态、他的表情、他的手势,依旧让他像是一个披上乞丐衣服的落魄国王,而不是一个锅炉工人。。 又一次停下来以后,穆内·叙利看向台下,语气里带著自嘲:「我把他演得太伟大了,对吗?」 莱昂纳尔还没回答,坐在侧面的一张椅子上的莎拉·伯恩哈特先开了口:「你把他演成了一个被关进锅炉房的哈姆雷特。」 穆内·叙利看了她一眼,没有生气。法兰西喜剧院里,敢这样当面说他的人不多,莎拉·伯恩哈特算一个。 她不仅是喜剧院的首席女主角,巴黎社交界最艳丽的花朵,也是他的秘密情人。 莎拉·伯恩哈特接著说:「你过去演的大多是王子、将军、国王、英雄,他们的痛苦来自于血统、命运、神明,属于旧世界。 在旧世界的故事里,你的演法是对的。但扬克不属于你熟悉的那个旧世界,他属于一个全新的世界。」 穆内·叙利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莎拉·伯恩哈特接著说:「他的新世界里充斥著拳头、煤炭和炉火。他不是英雄,不需要拯救国家,也不需要洗清罪名。 所以,扬克并不觉得自己可怜!他甚至觉得可怜的是别人!所以在第一场戏里,他觉得自己强壮到能成为世界的主宰。 是他烧旺了轮船的锅炉,让船跑得比风还快,他为此感到骄傲!他属于未来!无论他说话多么粗鲁,他都是在表达骄傲。 但你没有呈现出他的这种赤裸裸的骄傲,你的骄傲太深沉了。」 穆内·叙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剧本,无法反驳。 莱昂纳尔接过话:「扬克一开始不把自己看成受害者,所以他不求别人怜悯,也不认为因为我在受苦,所以我才高贵。 他认为这艘船之所以跑得比风还快,是因为自己在下面烧火。那些干净的头等舱的贵客,无论身份多高,都离不开他。」 「直到那个女人看了他一眼,喊出了那句话……」莎拉·伯恩哈特轻声说。 「对!」莱昂纳尔点头,「就是那一眼、那句话,把他的骄傲全打碎了。他突然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力量,别人看来只是野蛮。 他以为自己是这艘船的心脏,别人看他却像参观动物一样。扬克真正痛苦并不来自贫穷和劳累,而是丧失了自己的归属感。」 穆内·叙利这才慢慢说:「所以他不能像哈姆雷特那样思考……」 「当然不能!」莱昂纳尔说,「哈姆雷特是个受过良好的教育的王子,他可以像哲人一样用大段大段的漂亮话来表达自己的思想。 但扬克只是个跨大西洋航班上的锅炉工人,词汇贫乏得无法完整表达内心的快乐与痛苦,所以我才把台词写得那么散碎。」 穆内·叙利听完以后,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听起来,你们都在说,我不适合他。」 台下没有人说话。 穆内·叙利是法兰西喜剧院的院长,也是首席男演员,只要他坚持自己能演,没人能反对,哪怕莱昂纳尔也一样。 并且观众依旧会为他蜂拥而来,为他的表演大声喝彩! 可《毛猿》不一样,穆内·叙利很清楚。 如果《毛猿》只是又一出让演员展示嗓音、身段和激情的戏剧,那莱昂纳尔不会在这里指正他的表演。 莱昂纳尔想要的显然是某种全新的演绎,而不是让观众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欣赏一出底层人走向末路的悲剧。 他是要让这些贵妇、富商、学生、中产阶级……都直视轮船锅炉的炉膛里那些烧红的煤炭! 穆内·叙利沉吟道:「也许可以让保罗来试试。」 有人小声说:「保罗·穆内当然可以。」 保罗·穆内是他的弟弟,同样高大,也有很好的舞台经验。让他来演,至少不会让观众觉得喜剧院随便找人糊弄。 可莎拉·伯恩哈特马上摇头:「保罗太优雅了,而且身高与肩宽都不够,无法展现扬克的力量感。」 穆内·叙利笑道:「难道我们真要去煤矿上或者锅炉旁边找一个工人来演吗?」 「也许正要这样。」莱昂纳尔说。 这句话让众人都看向他,发现莱昂纳尔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他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法兰西喜剧院的演员都太专业了,无论台词、走位,还是手势,都能让观众觉得这是个好演员。 但扬克恰好不能太像个好演员,而必须是个有点笨拙的人。当然,他不能真不会演,只是不能让观众一眼就觉得他在演。」 一位年纪较长的演员忍不住说道:「索雷尔先生,观众买票进来,不就是为了看演员演戏吗?」 「观众当然要看演员演戏。」莱昂纳尔说,「可有些角色,需要演员把自己的演技藏起来。」 穆内·叙利点了点头。 他能接受这个说法,真正伟大的演员不会害怕藏起演技。可问题在于,能把演技藏起来的演员很少,并且不是每次都能做到。 法兰西喜剧院最擅长培养仪态优雅、表演准确、台词清晰的演员,可扬克身上最需要的恰恰是没有被规训过的野蛮生命力。 「那要怎么办?」莎拉·伯恩哈特问。 穆内·叙利叹了口气,没有回答,他很少在排练厅里露出这种神情,毕竟过去排戏时,困难总能解决。 无论是台词不顺、动作不准,还是对手戏演员跟不上,他都可以慢慢调教……可是这一次,问题出在他本人身上。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站在一扇门前,门后面就是新的戏剧。自己能看见它,也承认它的魅力,可要跨过门槛迈进去并不容易。 就在这时,台后传来一声很轻的询问。 「我能试一下这个扬克吗?」声音不大,还带著怯意。 众人先是没反应过来,以为是哪位年轻演员开玩笑。可回头一看,说话的人并不在演员队伍里。 那是一个正在搬道具的年轻人,背上扛著一个沉重的铁架,刚从后台走出来。 他个子很高,肩膀很宽,长得不算漂亮,胡子邋邋遢遢一点不整齐,衣服上还沾满了灰尘。 他看起来太粗糙,太沉闷了,丝毫不符合巴黎观众对男演员的通常想像——高挑、优雅、举手投足都像对著观众眉目传情。 剧场管理马上走过去,压低声音斥道:「你疯了吗?把东西放下,出去。这里不是给你说话的地方。」 年轻人脸一下涨红,连忙低头:「对不起,我只是……」 「等一下。」穆内·叙利开口。 管理停住。 穆内·叙利望著那个年轻人:「你叫什么?」 年轻人把铁架小心放到一边,答道:「亨利·克劳斯。先生。来自巴黎第九区。」 「你在这里做什么?」 「打杂,搬道具。有时候帮布景的师傅搭架子。」 「你学过表演?」 亨利·克劳斯犹豫了一下,老实回答:「上过几个月学习班,后来没钱,就不上了。」 有人轻轻笑了一声,这声笑让亨利·克劳斯露出了窘迫的神色,似乎在后悔刚刚的冲动。 莱昂纳尔倒来了兴趣。他看著这个年轻人,问道:「你知道我们在排练哪出戏?」 「知道一点。」亨利·克劳斯说,「叫《毛猿》,是您的新戏,索雷尔先生。」 「你看过剧本?」 「当然没有,我都是一边干活,一边看你们排练。」 「看了多久?」 「整整一个星期。」 莎拉·伯恩哈特露出一个暧昧的微笑:「哦,才一个星期,就想试叙利也没有驾驭好的角色吗?」 亨利·克劳斯连忙摆手:「不是。我不是想抢叙利先生的角色。我只是……我听见你们刚刚说扬克。我觉得我好像明白一点。」 穆内·叙利没有让他退下,反而问道:「你明白什么?」 亨利·克劳斯不太会组织语言。他看了看穆内·叙利,又看了看莱昂纳尔,像是怕说错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我觉得扬克没有在哭穷,他打心眼里觉得自己身上的煤灰都比头等舱的贵客洒的香水有价值。」 这话说得很外行,却让莱昂纳尔点了点头。 亨利·克劳斯见没人打断,胆子大了一点,继续说道:「他之所以最开始时很自信,是因为他待在自己的地盘上,锅炉房。 虽然锅炉房里很热,前舱里也很脏,可在那里,他觉得自己可以掌控一切。直到那个小姐进来了,像看见怪物一样尖叫出来。 他原来以为自己就是驱动这艘大船的伟大力量。直到那声尖叫以后,他才知道,别人觉得他只是个脏东西,一文不值。。」 莎拉·伯恩哈特听到这些分析,慢慢坐直了身体。 穆内·叙利问:「那你觉得他后来为什么发疯一样要找那个女人?」 「因为他要把自己的世界找回来。」亨利·克劳斯说,「他不是想打她。他想让她承认,他不是笼子里的野兽,也不是什么怪物。 可越这样,她越认为扬克就是她一开始认为的那样——这个地方……这个地方很难演……」 最后一句说出来,他自己也觉得冒犯了人,马上补了一句:「我是乱说的,先生。」 穆内·叙利却没有笑,反而把手里的剧本递过去:「你试一段。」 亨利·克劳斯愣住了,剧团里的其他演员也愣住了。 只有莱昂纳尔露出了笑容。 (第一更,求月票!) 第820章 一个演员的自我修养(下) 第820章 一个演员的自我修养(下) 剧场管理慌忙说:「院长先生,这————这不合规矩————」但话出口他就后悔了喜剧院里,还有比穆内·叙利更大的规矩吗? 穆内·叙利没有理他,只问亨利·克劳斯:「《毛猿》的第一场戏,你还记得多少? 「」 亨利·克劳斯没有马上接过剧本,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用了,先生。我记得一点,比如刚刚那些,毕竟看您演了很多次。」 这句话让周围又有人低笑,穆内·叙利也笑了:「那好,就演你记得的部分。」 亨利·克劳斯把手在衣服的下摆上擦了擦,然后走上了舞台。 他刚站到那间低矮的「前舱」里,众人就觉得有些不一样。 穆内·叙利站在那里时,是一个高大的人在可以压低自己的身高,好适应这过分低矮的布景; 亨利·克劳斯虽然同样高大,但他站在那里时,却像是积蓄著力量,要把头上的天花板给顶破。 他的背没有刻意弯下去,而是将自己宽阔的肩膀自然地往前收,粗壮的手臂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头颅却仰著。 他的身体虽然没有职业演员那样经过严格训练以后形成的优美线条,常年的体力劳动却赋予他一股野蛮的力量感。 饰演锅炉工人的几名演员看向穆内·叙利,穆内·叙利点点头:「从吵闹那里开始,你们就照排练来。」 于是几个人重新喊叫、唱歌、传酒瓶,亨利·克劳斯则坐在长凳上,背对他们。 一开始,他没有动作,像是真的懒得理会那群人;等声音越来越乱,他才忽然扭过头,骂了一句:「够了!都给我闭嘴!」 这句台词和穆内·叙利那句一模一样,但没有首席男演员那样洪亮,亨利·克劳斯的嗓音甚至有点沙哑。 但这沙哑的嗓音,却饱含著不耐烦的情绪和充满压迫感的权威,还有一种从社会底层挣扎出来的坏脾气和暴躁。 那气势,仿佛其他人再不停下吵闹,就会被他一手一个扔进锅炉里。 几个演员竟然真的停了下来一不仅仅是因为剧本要求他们这么做,还因为他们真被那句话给吓住了。 仅仅是这一声吼,台下的莱昂纳尔和穆内·叙利就不自觉地对视了一眼,两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亨利·克劳斯念台词的时候,语速并不稳定,有些句子太快,有些地方又停得太突然,显得怪腔怪调。 他说头等舱那些人不顶事,说开动大船的是他这样在下面烧火的人,说他们这些人有用、上面那些人都是没有灵魂的空壳———— 他的声音既不洪亮、也不优美,更不懂得怎样把每一个字送到剧院最高处,但这种冷硬的表达,反而让「扬克」像活了过来。 他没有把「扬克」那些散散碎碎的独白当成是面对观众的演讲,而是真像一个锅炉工人那样,在吵闹的工友堆里当中念叨。 这个年轻人也没有出神入化的表演技巧,不懂得怎样在舞台上把身体摆出好看的姿势,或者用一个充满象征的手势引发掌声。 可正因为这样,他不像一个演员在演锅炉工人,而就是「扬克」本人走到了舞台上———— 等他记得的最后一句台词落下,台上台下都安静了下来。 亨利·克劳斯还站在原地,似乎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他看见没人说话,脸色又变得不安,小心翼翼地问:「我演得————很糟吗?」 莎拉·伯恩哈特先笑了,然后看向穆内·叙利,说道:「让,我想你遇到麻烦了。」 穆内·叙利没有马上接话,而是走到台前,盯著亨利·克劳斯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真的一次都没有私下排过?」 亨利·克劳斯窘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实话。」穆内·叙利道。 「排过。」亨利·克劳斯低声说,「从第一天看见你们排,我就忘不掉扬克」。晚上回去以后,我会把记下来的几句台词写在纸上。 有些写不全,就照意思记。我住的地方很小,排练的时候不能大声喊出来,只能在床边小声地按照您的方式来练————」 穆内·叙利笑了:「那就好。」 亨利·克劳斯没听懂。 穆内·叙利一本正经地说:「我刚才还以为你第一次上台就能演成这样。真要是那样,我作为演员的自信就保不住啦!」 这话一出,台下几个人都笑起来。 亨利·克劳斯也跟著笑了一下,可还不太敢放松。 穆内·叙利又问:「你说你在学我的表演?」 「是。」 「可你刚才演得和我并不一样。」 亨利·克劳斯收住笑容,连忙解释:「我一开始确实是照您那样演的。我学您的声音,学您手势,学您那样说台词里的重音———— 可是练了两天,我始终觉得不行。」 「哪里不行?」 亨利·克劳斯咽了一下口水,他知道刚刚这句话对他来说很「危险」。 只要穆内·叙利说一句话,他的表演生涯可能还没有起步,就要永远地结束了。 可穆内·叙利看著他,目光平静,并没有要发火的意思。 于是他只好说下去:「我一照著您的方法演,就觉得像给扬克」穿了一件不合身的礼服,显得太严肃了,也太聪明了。 他好像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什么痛苦,可我觉得他并不知道。或者即使他知道了,也不能那么清楚地对别人讲出来。」 莎拉·伯恩哈特轻声说:「继续。」 亨利·克劳斯说道:「后来我又想,扬克」每天在锅炉旁干活,嗓子每天都被煤灰、煤渣刮擦著,声音不可能那么干净、洪亮。 他说话时,应该像人扛著东西走路,断断续续的,有时轻、有时重,更说不出什么漂亮的词————」 亨利·克劳斯这段话当然谈不上专业,既没有学院术语,也没有成熟的戏剧理论,可它正好触碰到了《毛猿》的核心。 这个年轻人不是从剧本里去理解「扬克」,而是用自己的身体和经历来理解「扬克」。 亨利·克劳斯又补了一句:「我还想起市场里扛货的人,火车站搬箱子的人,铁匠铺里抢锤的人,他们不会像舞台上那样说话。 当他们累的时候,或者生气的时候,一句话里有时候只有半句是骂给别人听的,剩下半句则是骂给自己听。」 穆内·叙利忽然板起脸:「所以,你是说我演得不对?」 亨利·克劳斯脸色一变,马上慌了:「不,不,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您当然演得好!您演什么都好!我是说我自己学不像。 我没有您的声音,也没有您的样子,所以只能换一种笨办法————我绝没有说您不对!」 「可你刚才说我让扬克」穿了不合身的礼服。」 「那是我说错了————先生,我不该这么说。」 穆内·叙利继续绷著脸:「你还说我把他演得太聪明了。」 亨利·克劳斯急得额头出汗:「我不是说您,是说我模仿您时会变成那样。错在我,不在您。」 莎拉·伯恩哈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莱昂纳尔也笑了。 穆内·叙利板著的脸随即松开,眼里带著笑意:「好了,别怕。我是在逗你。」 亨利·克劳斯呆了一下,随后长长松了口气。 台下又有几个人笑起来,这一次笑声里没有了轻慢,倒有了些亲近。 莎拉·伯恩哈特说道:「孩子,他要是真生气,不会让你解释这么久。」 亨利·克劳斯不好意思地低头:「我不知道。」 穆内·叙利走上台,站到他面前。 两个人都高大,可气质完全不同。 穆内·叙利是法兰西喜剧院雕琢出来的伟大成品,亨利·克劳斯则是一块粗糙的石胚。 穆内·叙利看著他,忽然严肃起来:「如果这出《毛猿》让你来饰演扬克,你愿意吗这句话落下,排练厅里所有声音都停住了。 亨利·克劳斯也以为自己听错了。 剧场管理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几位正式演员互相看了看,脸上表情很复杂,有人惊讶,有人不满,也有人觉得荒唐。 法兰西喜剧院是什么地方?这里是法国戏剧的最高殿堂! 穆内·叙利是什么人?他是院长,是首席男主角,是巴黎观众愿意排队买票的名字! 现在,他竟然要把莱昂纳尔·索雷尔新戏的主角交给一个打杂的年轻人。 一位演员终于忍不住开口:「院长先生,这恐怕不合适吧?这出戏是索雷尔先生的作品,观众都以为会由您主演————」 另一人也说道:「而且克劳斯先生没有正式登台经验。首演那天要是出错,报纸不会放过我们。」 「报纸当然不会放过我们。」穆内·叙利说,「可报纸放过了我们,戏却失败了,那有什么用?」 那位演员不说话了。 穆内·叙利转向亨利·克劳斯:「我问的是你—你愿意吗?」 亨利·克劳斯还没完全回过神。他看了看穆内·叙利,又看向莎拉·伯恩哈特,最后看向莱昂纳尔。 这个「礼物」太大了,大到接不好就会把自己给「砸死」。 之前他在喜剧院搬道具、扫地、搭架子、洗幕布,见过无数演员从自己身边走过,那些人穿著戏服时,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现在,有人让他走进那个世界,还要他站到最中间,面对上千双审视的眼睛。 他沉默了很久。 但这沉默没有让穆内·叙利不耐烦;相反,他觉得这个年轻人至少没有被突如其来的机会冲昏头。 一个马上点头的人,也许只看见了主角的荣耀;一个会害怕的人,才知道舞台上容不得半分虚荣。 亨利·克劳斯终于颤抖著开了口:「我————愿意。」 说完以后,他又补了一句:「但我怕毁了您和索雷尔先生的戏。」 穆内·叙利露出笑容:「你怕毁了戏?那比觉得自己一定能行要好。」 莱昂纳尔也走上台,问道:「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亨利·克劳斯摇头,又点头:「我知道一点。要每天排练,要学很多东西。」 「还要挨骂。」莎拉·伯恩哈特说。 「我可以。」亨利·克劳斯回答得很快。 穆内·叙利说道:「不只是挨骂,你会被人盯著看。正式演员会不服气,报纸会怀疑你,观众一开始会觉得自己受了欺骗。 他们买票也许是为了看我,结果看见却是你,你必须在他们感到不满的时候站稳了。 你要是摔倒了,所有人都会说— 这是莱昂纳尔·索雷尔和穆内·叙利做过最愚蠢的决定!」 亨利·克劳斯脸色有些发白,但没有退后:「我会学!」 穆内·叙利点头:「光学不够。你还要保住刚才那点东西。我们会教你走位、教你念台词,教你什么时候转身,什么时候停顿。 可你不能把刚刚的那个扬克」给学没了。你要记住,你刚才打动我们的,不是因为你懂规矩,而是因为你身上没有这些规矩。」 这句话让几位演员脸上不太好看,可莎拉·伯恩哈特却很赞同。 她看著亨利·克劳斯,说道:「你要相信舞台,又别太相信舞台。扬克」不能变成个绅士,他得让观众感到不舒服,你明白吗?」 亨利·克劳斯想了想,说:「得让他们觉得他不该站在那里,可他偏偏就站在那里。」 莎拉·伯恩哈特笑了:「对!就是这个意思。你学得确实很快。」 莱昂纳尔这时才看向穆内·叙利:「你真的决定了?」 穆内·叙利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转身看向那片低矮的前舱布景。这种舞台他并不熟悉,但他知道这可能是戏剧的未来。 他擅长的古典悲剧不会因此消失,哈姆雷特、奥赛罗、俄狄浦斯仍然会像恒星一样在戏剧艺术的天空中闪烁。 可新的时代已经来了,工厂、机器、钢铁、轮船、报纸、罢工、交易所、动物园、监狱————都会走进剧场。 法兰西喜剧院不可能永远将它们拒之门外。 穆内·叙利明白,自己也许能凭借技巧演出一个精彩的「扬克」,可这个年轻人有可能让巴黎看见一个真正的「扬克」。 这里面的区别很大一精彩的表演只会让观众鼓掌,真正的「扬克」会让观众被《毛猿》这出戏深深地刺痛,然后开始思考。 他终于说道:「我决定了。」 「票房呢?」有人低声问。 穆内·叙利转头看了那人一眼:「法兰西喜剧院不是只靠我的名字卖票。何况,这是索雷尔先生的新戏!」 莱昂纳尔笑道:「你把难题推给我了。」 「既然你写出这种戏,就该承担一点后果。」 这话让众人稍稍放松了一些。 莎拉·伯恩哈特说道:「我倒觉得巴黎会更好奇。穆内·叙利把主角让给了一个无名青年」,这本身就能卖掉不少票。」 「前提是他能在舞台上站稳。」穆内·叙利道。 亨利·克劳斯马上说:「我会努力的!」 穆内·叙利看著他:「明天开始,你不用搬道具了。上午练声,下午排戏,晚上跟我读剧本,重新整理台词。你认字没问题吧?」 「认得。」 「很好。你还要去码头、市场、车站、工厂门口。不要先学演员怎么演戏,要先学那些工人怎么和同伴、老板、警察说话。」 「没问题。我就来自那样的地方,我熟悉那种生活。」 「熟悉不等于能在舞台上演绎出来,你得学会提炼。」 穆内·叙利一边说,亨利·克劳斯一边记,神情认真,甚至是笨拙。 他心里虽然还是惶恐,但只要谈到「扬克」,这种惶恐就会少一点。 他确实害怕喜剧院那巨大的舞台,害怕那些正式演员那审视的眼神,害怕穆内·叙利那巨大的名声———— 当然,他也害怕巴黎观众那刁钻、毒辣的眼睛,无论是伦敦还是维也纳,没有一个地方的市民能比巴黎的更懂戏剧。 可他不怕「扬克」,他甚至觉得自己认识这个人,曾经在某些日子里,也成为过「扬克」。 穆内·叙利交代完了,最后看向莱昂纳尔:「莱昂,他才是最适合的扬克」。」 莱昂纳尔没有立刻回答,他当然知道,这个决定风险很大。 一个无名青年突然担任法兰西喜剧院新戏主角,稍有差错,便会成为全巴黎的笑柄。 保守派报纸会说他狂妄到拿国家剧院做试验,工人报纸会说他把底层苦难变成新奇玩意儿,连支持他的观众也可能不理解。 可莱昂纳尔同时也知道,戏剧史上的很多门,就是这样被撞开的。 《毛猿》如果由穆内·叙利来演,会是一场伟大演员的胜利;可如果由亨利·克劳斯来演,会变成一次戏剧本身的胜利。 这太诱人了! 莱昂纳尔终于点头:「那就让他试试。」 亨利·克劳斯猛地低下头,好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眼睛红了。 穆内·叙利纠正道:「不是试试,从今天开始,他就是扬克」。 「」 排练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众人都明白,他们刚刚见证了一件在法兰西戏剧史上从未发生过的事: 一个站在后台搬道具的年轻人,被推到了舞台中央;一个本该属于巨星的角色,被巨星亲手让了出去。 穆内·叙利转向所有演员和工作人员,声音恢复了院长的威严:「这件事先不要传出去。海报和演员表怎么印,之后再定。 现在我们只做一件事一把戏排好!谁要是因为克劳斯的出身轻视他,就是轻视这出戏!」 没人敢再说怪话。 莎拉·伯恩哈特站起来,走到亨利·克劳斯面前,伸出手:「欢迎你,扬克」先生。」 亨利·克劳斯手忙脚乱地和她握了一下,又怕自己的手太脏,连忙松开。 穆内·叙利把剧本递给亨利·克劳斯:「今天先到这里,你把第一场带回去背。明天不要迟到。」 莱昂纳尔也站起身来,笑著说:「我觉得,刚刚看了一出再精彩不过的大戏」。 (二更结束,求月票!) 第821章 猜! 第821章 猜! 一八八六年四月十二日,《毛猿》的海报被张贴在喜剧院门口以后,巴黎的舆论气氛忽然变了。 前一天还在争论「十小时工作制」和「工伤保险」的人,第二天就拿著报纸问旁人:「你知道吗?索雷尔出新戏了,叫《毛猿》!」 这个变化来得太快,以至于许多报纸编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关于迪卡兹维尔罢工、索雷尔制度、布朗热将军表态、议会立法前景的文章,原本还准备继续占据头版。 可法兰西喜剧院门口的那张海报一贴出来,所有人都明白,巴黎读者更想看的是莱昂纳尔·索雷尔两年半以来的第一出新戏! 《小巴黎人报》第二天直接在头版用了三栏标题来提醒读者:《索雷尔先生回到舞台「毛猿」将于五月一日首演》。 正文里先把莱昂纳尔过往几部剧的成绩数了一遍,然后才写道: 【索雷尔先生在沉默两年半以后,选择用《毛猿》这个名字回到剧院,必将再次刷新我们对戏剧的看法!】 《费加罗报》一向不愿意在莱昂纳尔面前显得太热情,可这一次也没法装作没看见,只是口气谨慎得多。 它的标题是:《索雷尔先生的新作是戏剧还是宣言?》 文章开头就说,莱昂纳尔从来不会无缘无故选择一个题材,更不会在一个社会争议尚未结束的时候突然推出新剧。 现在「索雷尔制度」的争论还没有定论,他却让法兰西喜剧院贴出《毛猿》的海报,这很难被看成是偶然。 不过,大家并不在乎莱昂纳尔准备借这部剧宣传什么,他们只想喘口气因为在过去两个星期,巴黎已经精疲力尽! 工人、厂主、共和派、保守派、激进派、社会党人、布朗热的支持者————谁都想从「索雷尔制度」里拿到自己想要的声望。 报纸上的文章一天比一天激烈,议会的秩序一天比一天混乱————每个人都在说法国应该这样应该那样,可谁也说服不了谁。 《毛猿》的海报贴出来以后,大家又有了新的焦点,失去关注的政客偃旗息鼓,这些争吵终于告一段落。 几乎所有人都转而争论一个听起来有点「荒唐」的新问题:《毛猿》到底要讲一个什么故事? 沙龙里的贵妇人,公共阅览室里的市民,咖啡馆和酒馆里的学生、工人、职员————每个人都在各抒己见。 最早流行起来的说法是「动物剧」,来自几个小报撰稿人。 他们看见「毛猿」两个字,立刻认定莱昂纳尔这次写的是一头大猩猩闯进巴黎的故事。 海报上那个身材高大粗壮、神情愤怒的男人,在他们看来显然是打败大猩猩的英雄。 至于背景里那些像工厂、又像船舱的钢铁结构,则被解释为「索雷尔—标致机械厂正在扩建的那个巨大的「电动车」厂房。 《闲谈报》甚至替莱昂纳尔把情节都想好了: 一艘从非洲归来的法国邮船,带回了一头被英国人虐待过的大猩猩;大猩猩在巴黎逃脱,闯入工厂、码头和舞会,最后被一名勇敢的法国青年制服。 文章结尾还很认真地说,这大概会是一出兼具惊险、科学和道德教化的新戏,既能让孩子们明白动物也有感情,又能让成年人反思殖民贸易中的残忍行为。 第二天就有人写信反驳,说莱昂纳尔绝不会写这么直白的动物戏,因为这太像游乐园里的驯兽表演。 反驳者提出了另一种解释:《毛猿》里的「猿」并非动物,而是资产阶级对工人的蔑称! 海报上那个男人满身力量,背后是机器和轮船,显然象征著工人;至于「毛猿」,正是在揭露上层社会如何看待劳动者。 这个说法很快在工人酒馆里流行起来。 在圣安托万区的一间酒馆里,有个修车匠拍著桌子说:「你们想想,为什么海报上的男人站在钢铁下面?因为他在工厂里! 为什么他看起来生气?因为他被那些穿礼服的人骂成了猿!索雷尔先生是替我们写的这出戏!」 旁边的木匠立刻表示同意:「对,而且首演是五月一日,是美国工人给资本家的最后期限,索雷尔先生不会随便挑这个日期!」 也有人提醒他们,法兰西喜剧院并不是工人最常去的地方,票价也不便宜。 可这句话很快被别人的声音盖了过去:「那有什么?报纸会写,小剧院也会演。我们不一定坐在包厢里才能知道他讲了什么。」 共和派报纸也注意到了这个「特殊的日期」。 五月一日不是法国官方节日,可在工人和学生圈子里,它已经被赋予了许多特殊的意义。 有人说那是春天的第一天,适合宣布新生活的风向;有人说那是许多雇佣合同重新计算的日子,适合讲劳动的价值。 还有人也提到了大西洋另一边,美国工人举行全国性罢工的最后期限,认为莱昂纳尔选择这一天,是在支持美国的工人运动。 这个说法让保守派很不舒服。 《高卢人报》立刻发表文章,警告法兰西喜剧院不能变成颠覆法兰西制度的场所。 文章表示,戏剧当然可以关心社会,可如果一个作家利用戏剧在五月一日鼓动工人,那就是让国家剧院为党派斗争服务! 《小巴黎人报》随即回敬,法兰西喜剧院过去演了那么多国王、将军和阴谋家,怎么从来没人说它变成了王朝复辟的场所? 如今只是可能演一个工人的故事,保守派就开始担心共和国的制度要因此崩塌,简直比某些风流的女士还要敏感! 这一来一回,让《毛猿》的票更难买了。 接下来几天,巴黎人对《毛猿》的猜测越来越杂。 有人认为这是一出恐怖剧,海报上的男人是被折磨到失去理智的工人,最后会在工厂里点燃锅炉,把老板和自己一起炸上天。 有人认为这是一出宗教剧,毛猿代表人类堕落后的状态,五月一日首演则是在提醒巴黎:春天来了,可人的灵魂仍在寒冬里。 有人认为这是莱昂纳尔打向英国人的又一记耳光,毕竟故事里有轮船。而索雷尔的故事里只要有船,英国就很难不被牵连。 英国驻巴黎的记者已经开始紧张,担心这出戏会不会继《加勒比海盗》和《1984》之后,再次让大英帝国成为欧洲的笑话。 还有人从海报上的钢铁结构出发,认定这出戏和索雷尔—特斯拉电气有关,理由很充分:莱昂纳尔从不会浪费自己的作品! 《雷雨》带火了电灯和自行车,《海上钢琴师》带火了豪华邮轮旅行,《东方快车谋杀案》带火了卧铺车厢和卡牌游戏———— 如今《毛猿》里有工厂、轮船、钢铁和工人,那很可能是在为某种新机器做准备。 这话听起来很市偿,却得到了不少商人的赞同。 有证券经纪人立刻去打听索雷尔名下哪些公司与钢铁、轮船、煤炭有关。 还有人开始研究鲁昂、勒阿弗尔、圣纳泽尔几家船厂的订单,甚至有人猜测莱昂纳尔要进入远洋运输业。 交易所里的几支相关股票因此涨了一点,让不少人都喜气洋洋。 不过,最让巴黎人好奇的,还是海报上的主演名字。 他们想当然地认为,这样一出由莱昂纳尔写给法兰西喜剧院的新戏,主角必然属于让·穆内—叙利。 无论那角色是工人、船员、英雄、野兽,还是别的什么,只要需要高大的身材与力量感,穆内·叙利都是最合理的人选。 可是海报上写著一个陌生的名字:亨利·克劳斯。 这个名字让巴黎人很不满意,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亨利·克劳斯?」一位老观众在售票处反复念了几遍,「这是哪位演员?奥德翁来的?外省剧院来的?还是穆内·叙利的学生?」 售票员只能回答:「先生,我也不清楚。海报上就是这样写的。」 于是,寻找亨利·克劳斯成了巴黎新闻界新的小游戏。 几家报纸先去法兰西喜剧院打听,得到的回答很统一:亨利·克劳斯是剧院新启用的年轻演员,正在参与《毛猿》排练。 至于他的过往、训练经历和被选中的原因,剧院暂时不便透露。 这种「不便透露」当然更让记者兴奋。 很快就有小报声称,亨利·克劳斯是穆内·叙利从码头上找到的工人,因为长得像一头大猩猩,所以才被带进了喜剧院。 另有一种说法认为,他出身于某个破产贵族家庭,故意隐藏姓氏,好在舞台上重新开始。 还有人说,亨利·克劳斯其实是穆内·叙利和莎拉·伯恩哈特的私生子,所以才得到如此重要的角色。 这最后一种说法虽然荒唐,但是最刺激,让巴黎人津津乐道了好几天。 不过它还是传进了穆内·叙利耳朵里。 法兰西喜剧院的排练厅里,莎拉·伯恩哈特拿著一份小报,把「私生子」那段念给穆内·叙利听。 念完以后,她笑得很开心:「让,现在我们有了一个二十岁的私生子了,而且长得像大猩猩。」 穆内·叙利没好气地说:「这些小报总有一天会说我的父亲是蒙古的海军司令!」 亨利·克劳斯站在旁边,尴尬得不知道该不该笑。 莎拉·伯恩哈特把小报放到一边,看向他:「别理那些胡说八道。巴黎人今天说你是私生子,明天就会说你是天才。 你只要别在舞台上忘词,他们迟早会被你征服。好了,刚刚那场,再来一遍!」 亨利·克劳斯屏气凝神,再次走向舞台中央。 虽然整个巴黎都因为这部戏松了一口气,但有一个人很不满意! (第一更,求月票!) > 第822章 巴黎来了个新海盗! 第822章 巴黎来了个新海盗! 陆军部长乔治·布朗热将军看著当天送来的几份报纸,脸色比前几天差了不少,阴沉得像要下起雨来。 前几天,报纸还把他的名字和莱昂纳尔摆在一起,说他是一位懂得社会问题、关心人民疾苦的军人。 乔治·布朗热将军很清楚,政治舞台上没有那么多好机会。 许多时候,得等别人制造出风浪,你还要站到合适的位置,才能被浪托到顶峰! 迪卡兹维尔罢工和索雷尔制度就是这样的好机会! 在这场风浪里,他可以做「同情工人的将军」,也可以做「维护秩序的军人」,还可以在必要时批评议会拖延、保守。 无论哪一种,都比单纯谈军队改革更容易让市民记住他一可莱昂纳尔·索雷尔只用一张海报,就再次把目光全部吸走了。 副官小心翼翼地说:「将军,今天只有《民族报》还在头版提到了您昨天的表态———— 其他报纸都把《毛猿》放在了前面。」 布朗热将军翻开《费加罗报》,指著上面关于《毛猿》的评论:「昨天他们还在追问议会什么时候讨论工伤保险的立法,今天就开始猜一只猴子是不是工人阶级。 巴黎人就是这样薄情,给他们一个新女人,他们就可以马上忘掉前一天刚娶的妻子! 「」 「那我们是否可以对《毛猿》发表一点看法?比如————」 「发表什么?」布朗热将军反问,「说我期待索雷尔先生的新戏?那等于替他卖票! 说我反对?我连戏写了什么都不知道! 说我提醒剧院不要煽动工人?那保守派会高兴,但工人会觉得我摇摆不定!说我赞美艺术自由?巴黎缺一个将军谈自由吗?」 副官想了一下,说道:「也许可以说,将军希望这出戏能促进社会各阶层的相互理解————」 布朗热将军看了他一眼:「这种老好人话谁都能说,记者不会把它放在显眼的位置。 而且你怎么知道《毛猿》的主题是这个?」 副官只好闭嘴。 布朗热将军心里很烦,却又知道自己不能乱动。 他刚刚借著索雷尔制度蹭到一点热度,若现在急著对《毛猿》表态,反而显得自己没有主见。 政治人物可以借势,却不能让人看出来。巴黎人对这种事很敏感,一旦暴露,他们永远不会尊重自己了。 「先等等。」布朗热将军最后只能说,「等首演完以后,总会有人不高兴,也会有人很高兴。到时候再看该站在哪一边。」 副官马上记下。 布朗热将军又补了一句:「让报纸继续写我支持保护工人,但不要硬塞进《毛猿》 里,那样会让我的名字显得很廉价。」 这就是他眼下能做的全部,即使再不甘心,可没有更好的办法。 但莱昂纳尔给巴黎的惊喜却还没结束。 四月十五日,也就是《毛猿》海报贴出三天后,「沙尔庞捷的书架」忽然开始发售一本新,书名叫《金银岛》。 起初,这本书并没有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巴黎这些年已经被海盗故事喂得很挑剔。 自从《加勒比海盗》风靡法国以后,市面上到处都是海盗、宝藏、独眼船长、神秘地图、荒岛、朗姆酒和滑稽的英国海军。 许多跟风之作连名字都懒得认真取,仿佛只要封面上画一个戴帽子的海盗,就能从孩子和年轻人手里骗走几个苏。 所以当《金银岛》摆上书架时,许多老读者只是随手翻了翻。 「又是海盗?」有人问书店伙计。 书店伙计笑著回答:「是海盗,但看过的人都说,这本不一样。」 「每一本都说自己不一样。」 「这本的作者是苏格兰人。」 「那更奇怪了。苏格兰人写海盗,为什么要在巴黎先卖?」 伙计只能耸肩:「先生,这个问题您得问沙尔庞捷先生,或者问索雷尔先生。」 「和索雷尔先生有关?」 「前言是他亲笔写的,还能没关系吗?」 这句话很快起了作用。 「沙尔庞捷的书架」和莱昂纳尔这些年已经深得巴黎读者的信任,只要某本书被摆到显眼位置并说与他有关,销量就不会差。 更何况,《金银岛》里还有海盗! 第一批买走《金银岛》的,多半是孩子、年轻学生和那些还没从《加勒比海盗》里走出来的读者。 他们本来以为会看见又一个风流倜傥、满嘴俏皮话、连走路都带著滑稽味道的「雅克·斯派洛」式船长。 可翻开以后才发现,这本书完全不是他们想像的那样—《金银岛》的主人公是一个普通人家的法国少年,朱尔·奥金斯。 他没有雅克·斯派洛那种把所有人玩弄在手心里的本事,也不会在危险面前故意摆出轻浮姿态。 他一开始只是个善良、好奇的少年,有时也会胆怯。可他在藏宝图面前没有被贪欲迷惑,在海盗的威胁面前也没有丢掉勇气。 那些海盗也不再是可爱的坏蛋,他们狡猾、贪婪、残忍,会笑著欺骗人的信任,还会在得逞后杀人越货。 这让许多读者感到新鲜。 《加勒比海盗》让孩子们学会歪著身子走路、拖长腔调说话、把扫帚当成船桨,这让巴黎家长很矛盾。 虽然他们自己也爱看、也想去加勒比海盗乐园,但一见孩子在客厅里模仿雅克·斯派洛喊著「英国佬来了」,就忍不住头疼。 《金银岛》正好解决了这个问题。 一方面,它仍然有宝藏、荒岛、海盗、阴谋、船只和惊险的逃亡,足够让所有孩子都读得津津有味。 另一方面,故事里的好少年没有满嘴流里流气的话和一肚子狡猾的诡计,他是靠勇气、善良、忍耐和聪明才战胜海盗的。 而《金银岛》里的海盗也没有被作者写成值得模仿的大众偶像,而是充满了危险、暴力与背叛,看起来不会有孩子想学。 这让巴黎家长忽然觉得,海盗故事也可以成为合格的儿童读物! 一个母亲在书店里对朋友说:「我不反对男孩子看冒险故事,他总要有点冒险精神。 可我不希望他整天学雅克船长歪著走路。 《金银岛》就好多了,朱尔·奥金斯虽然也冒险,可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旁边一位父亲立刻同意:「对,他是个好孩子!孩子们需要这样的学习榜样!不能每个主角都像雅克·斯派洛那样油腔滑调。」 这种说法很快传开了。 《现代生活》发表了一篇热情的评论,称赞《金银岛》不是《加勒比海盗》的伪劣复制品,而有自己的特色与主题。 《小巴黎人报》更直接,称它为「一八八六年最适合放在孩子床边的冒险」。 于是书店门口,每天都有家长带著孩子来买《金银岛》。 它在第一周卖出一万两千本,第二周销量直接冲到五万本,这个数字让许多同行目瞪口呆。 大家都知道海盗题材好卖,也知道「沙尔庞捷的书架」有号召力— 可一本陌生的苏格兰作者写的少年冒险,能在两周内卖出五万本,还是让巴黎出版界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这种压力他们过去已经感受过很多次,而且都来自同一个人—莱昂纳尔·索雷尔。 他每次推动一个题材进入读者的视野,出版市场的风向就会跟著变。 《金银岛》的出现,让书商们立刻意识到,少年冒险故事可能要成为下一门生大意! 几天后,《金银岛》的连续图画书也上架了,它的画风也和《加勒比海盗》完全不同: 《加勒比海盗》线条夸张,人物动作大开大合、表情夸张,雅克·斯派洛每次出场都像要从画格里飞出去,孩子们很喜欢。 《金银岛》则清爽许多。朱尔·奥金斯的形象干净、机灵、俊秀,画面也明亮、爽朗,孩子们同样很喜欢。 有位评论家写道:「《加勒比海盗》给了孩子们一个不该模仿的船长,《金银岛》则给了他们一个可以放心喜欢的少年。」 于是,巴黎的家长们更愿意为它付钱了,销量很快冲到了一期2万册!并且开始卖到德国、义大利、西班牙———— 只有英国对这个少年放心不起来,也喜欢不起来。 《金银岛》里的海盗大多邪恶狡猾,名字一看就知道是英国人。 看他们被机智勇敢的法国少年耍得团团转,法国读者当然会很舒服,英国人则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泰晤士报》发表了一番酸溜溜的批判,老调重弹地认为这是法国人在意淫,同时认为作者是个苏格兰人这点很值得警惕。 不过这只会让法国人笑得更开心! 在一片欢乐和祥中,时间终于到了一八八六年五月一日的晚上,法兰西喜剧院门口再次被车影和人流包围。 这样的场面,巴黎人并不陌生。莱昂纳尔过去几部戏首演时,都是巴黎社交界的盛大场合,甚至会有部长出席。 剧院外的警察早早到了,马车夫们互相抱怨,票贩子则低声询问每个焦急徘徊的行人,愿不愿意用高价买最后一张票。 只是这一次,剧院门口多了新的风景— 二十多辆第一批交付的「特斯拉电车」,用一种任何豪华马车都无法媲美的优雅姿态,陆陆续续、无声无息地「滑」到剧院门口。 (两更结束,求月票!) 第823章 你们是孬种! 第823章 你们是孬种! 看到这些巴黎社交界的新排面,剧院外的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巴黎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抛弃马车,尤其是在法兰西喜剧院这样的场合,豪华车厢和骏马、车夫、随从,本来就是身份的象征。 可是今晚,最受关注的已经不是谁家的马最漂亮,也不是谁家的车夫穿得最体面,而是谁会从这些「特斯拉电车」上下来。 因为在如今的巴黎,富人只有两类:一类已经拿到车,一类还在想办法拿到车。 前者可以在剧院门口接受所有人的注视,后者只能坐在马车里假装自己不在乎。 第一辆「歌剧院」型夜行礼车停下时,围观的人群里很快有人认了出来「罗斯柴尔德先生!」 「还有罗斯柴尔德夫人!」 从车上下来的,正是罗斯柴尔德家族的掌门人和他美丽的夫人。 以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地位,出现在《毛猿》首演现场并不奇怪。真正让人羡慕的是,是他们乘坐的「歌剧院」型夜行礼车! 立刻就有眼尖的人看出这辆车与发布会上的不同—更多的镀金饰件、造型别致的车灯,就连漆面都换成了家族的经典配色。 仅仅是这些看得到的配置升级,恐怕就要多花上几千法郎才能拥有,那些看不到的就更别说了。 随著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到来,这场发生在法兰西喜剧院门口的社交盛宴逐渐达到了高潮。 玛蒂尔德·波拿巴公主、罗贝尔·德·孟德斯鸠、格雷夫吕伯爵夫人————都相继乘坐著各自的「特斯拉电车」抵达。 他们每个人下车的时候,都会比以往乘坐马车时故意慢一点,好让其他人和记者看清楚自己的仪态和车厢里豪华的细节。 他们知道,明天的报纸不只会写《毛猿》,也会写今晚谁坐著哪一款电车,而这些电车又有那些新鲜又奢侈的加装和改装。 当然,并非所有大人物都坐电车,夏尔·德·弗雷西内、儒勒·费里、萨迪·卡诺、 乔治·布朗热等政界人物依旧乘坐马车。 对于他们来说,弄到第一批电车不难,但如果让选民和议员们太直观地看到自己的财富,并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剧院外的人越聚越多,没有票的人也不愿离开,仿佛只要在门口多站一会儿,就能参与这场首演。 票贩子的价格已经喊到离谱,警察几次驱散围得太近的人,又很快被新的看客挤满空位。 马车夫们抱怨电车挡路,电车驾驶员则抱怨马匹太容易受惊。 许多中产家庭站在路边,认真观察那些车辆的车轮、车灯、车门和座椅。 有位小职员对朋友说:「我这辈子大概买不起歌剧院」型,但维尔讷夫」四座车也许有一天能买到——或者,至少能租到。」 朋友立刻说:「你还是先把房租付清,再考虑坐电车吧!」 「我说的是将来。索雷尔先生的东西一开始都很贵,但后来总会让更多人用上。」 这句话让旁边几个人点了点头,莱昂纳尔过去确实不断给了巴黎人这种希望。 电灯一开始也只属于剧院、富人别墅和少数街区,后来越来越多商店装上了电灯,现在就连穷街区也在装; 打字机一开始只是放在新闻编辑部和事务所里的新奇设备,后来打字合作社让许多普通女性也能靠它谋生; 自行车呢?一开始是年轻人的玩具和富人的时髦,现在已经成了巴黎街头最常见的新风景,不少人靠它通勤。 所以当普通人看著「特斯拉电车」时,他们既羡慕的是车里的人,但也隐隐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也能开上它。 进入黎塞留厅以后,外面的喧嚣被关在门外,但这里又是另一种热闹。 包厢里坐著大贵族、富商、政要、外国使节和巴黎社交界最有分量的人物。 池座里则是律师、医生、教授、剧评人、出版商、银行经理和买得起票的中产阶级。 楼座上更热闹,穷学生、小职员、年轻记者和外省来的文学青年挤在一起,人人都想看看莱昂纳尔的新戏到底是什么样。 节目单被传来传去,最受关注的当然是主演:扬克亨利·克劳斯。 许多人直到今晚仍然不知道这个名字的来历,可继续往下看,观众多少安心了一些。 因为一个叫「派迪」的角色,将由穆内·叙利饰演。 对保守的老观众来说,这说明喜剧院没有完全把舞台交给一个陌生的年轻人胡闹,只要穆内·叙利出演,就能保证戏的质量。 「姑妈」由巴黎演艺界绝对的「巨星」莎拉·伯恩哈特饰演,她早在1880年就离开了喜剧院,但仍然不时回来演出。 此外「勒昂」由善于饰演滑稽角色的科克兰饰演、「米尔德里德·道格拉斯」由年轻、优雅的朱莉娅·巴尔泰饰演,「轮机师二副」由严肃方正的欧仁·西尔万饰演———— 这些都是巴黎观众熟悉的演员,但这也让人更好奇了一亨利·克劳斯到底是什么人,能让这些人给他当配角? 议论纷纷中,剧院的灯光瞬间暗下,整个黎塞留厅也安静了下来,包厢里的珠宝和扇子不再是全场焦点。 只有舞台被留在一片光明中!「第四面墙」已经筑起,深红色的大幕也缓缓拉开! 观众们就先听到一阵嘈杂的吵闹声,还有人唱著粗俗的歌谣,立刻就有人皱起了眉头0 等幕布完全升起,观众们诧异地发现,舞台上没有他们熟悉的王宫、神庙、客厅、台阶,也没有适合演员出场的漂亮大门。 那就是一间又小又拥挤的轮船舱室,摆著一排排窄窄的铁架子床,上下足有三层;铁床前面地板上是一些歪七扭八的长凳子。 屋里挤满了人,并且几乎所有的人都喝醉了,酒瓶在他们手里传来传去。他们一边喝酒,一边又喊又骂、又笑又唱。 并且这些吵闹声还在逐渐高涨起来,简直像一群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正在疯狂愤怒地挣扎与反抗。 所有人都穿著粗布的工装裤,踏著笨重难看的鞋子,有几个人穿著背心,但绝大多数光著上身,肌肉发达,皮肤上汗津津的。 包厢和池座里马上有观众感到不舒服了。 他们当然不是没见过粗俗的小戏,可这些戏一般在小剧院或者咖啡馆剧场里演,黎塞留厅不该一开场就把观众带到这种地方。 可楼座的学生却来了精神,他们等了半个月,终于看见《毛猿》的真面目。 至少到这一刻,它看起来确实不像那些优雅、漂亮、讲究台词韵律的传统戏剧。 亨利·克劳斯饰演的扬克,一开始就坐在一条长凳上一没有漂亮的亮相,也没有用夸张的动作告诉观众「这是主角」。 他唯一的特别之处,就是没有跟著一起吵闹,反而背对著观众,像一尊雕塑一样沉默著。 这反而让那些锅炉工人无论怎么吵、怎么抢酒、怎么推搡,观众都会不自觉地去看他,也发现他的肩背异常宽阔厚实。 这时,有个工人唱起了满是粗鄙词汇的啤酒歌— 【喂!给我喝一口! 来一口啤酒! 敬礼! 干杯! 把那瓶酒传过来,你他妈的! 一口一口灌他! 一个婊子,她趁我睡熟,抢了我的东西— 让她们全见鬼去! ————】 这几句歌词立刻让台下的观众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包厢里的贵妇人用扇子掩住自己的嘴,低声向身旁的男伴或者女伴抱怨著; 池座里的律师、商人皱著眉头,不知该怎么和一起看戏的孩子解释; 只有楼座上的穷学生、小职员、技术工人们兴奋极了一这粗野的腔调和鄙俗的歌—— —— 词,仿佛昨天才在自家楼下听到过。 直到这场喧闹到了顶点,一直背对著观众的「扬克」猜突然转过身,大声喝住他们【闭嘴!这啤酒歌,你们打哪儿听到的?啤酒,混帐!啤酒是姑娘们————和德国佬喝的!我要喝点带劲儿的!你们哪一位,给我喝一口!】 这句台词一下就震慑住了台上吵闹的锅炉工人们,也一下震慑住了台下议论纷纷的观众们。 「扬克」说的不是文质彬彬的「标准法语」,更远不如穆内·叙利的嗓音一样洪亮辽远,能震得天花板嗡嗡作响。 但一听它就属于这个拥挤喧闹的房间、属于这群像野兽一样的人,充满了傲慢的权威感,仿佛不是在威胁众人,而是在下令。 许多酒瓶都被急急忙忙地递到了他嘴边,「扬克」随手拿过一瓶,喝了一大口,然后抓住酒瓶不放,横眉竖眼地盯住瓶主。 瓶主默认了「扬克」对自己地掠夺,低声下气地说:「得,扬克。拿去吧,再喝一口。」 「扬克」这才傲慢地转过身去,又一次背对观众。 仅仅就这么一句话,观众就懂了这间前舱里的规矩这里不看姓氏、不看官职、不看财产,谁最强壮,谁就说了算! 等「扬克」转过身,船舱里又热闹起来,喝酒的喝酒、唱歌的唱歌,尤其是穆内·叙利饰演的老工人「派迪」,让人几乎没认出来。 不过这喧闹也多次被「扬克」打断,他要么宣称自己在「思考」,要么宣称这个船舱就是「家」,要么宣称「姑娘们全是婊子」———— 随后,科克兰饰演的勒昂站上长凳,借著酒意向同伴们发表演说。 他把这条船叫作地狱,说他们是被头等舱那些有钱人拖进船底的工资奴隶。 他越说越激动,几位保守派观众立刻紧张起来。 最近两个星期,巴黎已经听够了工人、工资、工时、资产阶级这些词,他们很怕《毛猿》也变成一场工人宣传会。 可「扬克」没有让勒昂讲下去,他站起来,瞪著「勒昂」,只用了一句话就让他乖乖闭嘴、坐了下去— 【坐下,要不,我就把你打趴下!】 紧接著,他发表了一通演讲,把黎塞留厅里的所有观众都惊得目瞪口呆一【《圣经》?资产阶级?不要救世军那一套空话!租一个会堂,说句大家都来得救,就把我们拉到耶稣那里去了?全是白废! 你们是一群废物,你们说的是废话,你们没有胆量,懂得我的意思吗?你们是孬种,种!你们就是那号人!就是这么回事! 喂!头等舱里的那批笨蛋跟我们有什么相干?我们比他们更像人样,是不是呢?当然是! 我们这些人,不论哪一个都能一举手就把他们一整帮收拾得干干净净! 把他们哪一个放在这里炉膛口上一个班,会怎样呢?就得有人用担架把他抬下去。那些家伙不顶事,他们只不过是臭皮囊! 开动这条大船的是谁?难道不是我们吗?那么,我们顶事,不是吗?我们顶事,他们不顶事。就是这样。 (大家齐声赞成,扬克继续说下去) 说这里是地狱—啊,瞎说!你吓掉了胆,就是那么回事。这是一个男子汉干的工作,明白我的意思吗?这种工作是顶事的! 它能开动这条船,浪荡汉干不了!可是你就是一个浪荡汉,懂吗?你是种,你就是那号人!】 这野蛮的宣言在黑暗当中回荡,仿佛某种审判,立刻就让楼座上响起了叫好声。而包厢和池座却安静得可怕。 一个贵妇人不知道是因为被束胸勒得太紧,还是被「扬克」吓破了胆,一翻白眼,晕了过去。 (第一更,求月票!) 第824章 我们是该死的人猿! 第824章 我们是该死的人猿! 包厢与池座的那些政要、银行家、贵族、律师、医生、教授————他们当然听得懂「扬克」宣言里的挑衅。 「扬克」没有像个工会领袖一样提出改革方案,也没有向任何人博取同情,他在说: 你们能坐在上面,是因为我们在下面干活! 这段话远比勒昂那段「资产阶级全是王八蛋」的演说更具有煽动性,让所有包厢里的大人物们都如坐针毡。 所有人起初都以为他会进行一次典型的工人集会演说,但没想到被「扬克」骂成「孬种」的,正是那个满口工人词汇的「勒昂」。 资本家们并不害怕痛骂自己是「该死的」「懒惰的肥猪」「」的「勒昂」,害怕的是将他们视为一无是处的弱者的「扬克」。 这个「扬克」崇拜力量,讨厌空话,他不认为这拥挤、闷热的前舱是地狱,也不觉得自己在被资本家们奴役。 他打心眼里为这份工作自豪,认为自己拥有远比那些体面的头等舱乘客更坚实的地位,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顶事」! 这个「顶事」是个地地道道的俚语,剧场里的体面人们也许只偶尔在仆人们的嘴里听到过,却绝不会把它带到社交场上。 可在这出戏里,「顶事」这个词仿佛有了一种魔力,将「扬克」凶悍、野蛮又自信的骄傲表现得淋漓尽致,仿佛他们确实是「种」。 「扬克」的自白还在继续,这一次,他不再只是反驳「勒昂」,也开始回应穆内·叙利饰演的「派迪」。 「派迪」留恋旧日的帆船时代,觉得那时候远比现在自由;而现在蒸汽轮船,只是一个把人喂进炉膛的铁笼。 【在这个地狱一般的炉膛口里,我们的脊梁断了,我们的心碎了,随著煤一道,把我们的性命也喂进去了。 我是在想一我们就像关在铁笼子里、不见天日的动物园里那些该死的人猿!】 「人猿」这个词第一次在舞台上清楚响起,楼座上的骚动也平息了下来,所有人都凝神听「扬克」会如何回应。 观众们原本只是觉得这个位于船底的前舱粗俗又吵闹,但此刻所有人突然懂得了这出戏为什么叫《毛猿》。 它写的是就是这些被关在船底,一铲一铲把煤和自己的生命、甚至灵魂都喂给机器的人。 而穆内·叙利用自己的演技,将「派迪」这个老迈、衰朽,对人生与世界都充满了失望的老水手演绎得入木三分。 他就像一根快锈完的钉子,只想早点从木板上折断、脱落,与如煤块般火红、锤头般强硬的「扬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老观众们松了口气,穆内·叙利用他三十年的舞台功底,成功将这场本该是「扬克」 独角戏的段落有了别样的华彩。 「扬克」当然不肯接受派迪的说法,他暴躁地反驳,语速越来越快,工友们也被他说得越来越兴奋。 到了这里,亨利·克劳斯终于把扬克第一场最重要的一段说了出来— 【可是我,我年轻呀!我身体棒!我跟世道前进!世道,明白我的意思吗!我说的才是那一切的根本。———— 炉膛口是地狱吗?当然!要在地狱里工作就得是一条好汉!————使它发热的是我!使它发出吼声的是我!使它转动的是我! 不错,没有我,一切都要停顿。一切都要死亡,懂得我的意思吗?————我是原动力,懂吗?明白我的意思吗? 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了!我是结尾!我是开头!我开动了什么东西,世界就转动了!世道那就是我!———— 钢,代表一切!而我就是钢—钢—钢!我就是钢里面的肌肉,钢铁背后的力量! (他边说边用拳头猛击床铺,所有人都被他鼓动起来,如痴如狂,同样敲起铁床来。 一片震耳欲聋的轰响中,扬克还在咆哮) 奴隶,鬼话!管事的是我们。那些有钱的家伙,他们自以为了不起,他们算个屁!他们不顶事。】 整个舞台都在捶打铁床的敲击声和「扬克」的咆哮声震动,仿佛下一刻,他们就会冲下来,把座位上「不顶事」的有钱人揍一顿。 巴黎的戏剧史上,甚至整个欧洲的戏剧史上,从来没有一出戏具有这么直接的冲击力,也从来没有剧作家让工人这么咆哮! 在这之前,舞台上几乎所有的工人角色不是骂骂咧咧的「勒昂」,就是悲观绝望的「派迪」,至多再加一个义正词严的工会领袖。 没有一个像「扬克」这样,从纯粹的劳动自豪感与原始的生命力,展现出如此强大的精神、磅礴的精神力量。 豪华包厢里的格雷夫吕伯爵夫人脸色惨白,忽然惊叫起来:「索雷尔————是把我们骗到这里来————让这些野蛮人一网打尽!」 然后站起身来,就要逃跑,整个包厢瞬间乱做一团。 好在这股骚乱并没有蔓延到其他包厢,因为台上响起了钟声—那是换班的通知锅炉工人们该去轮班了。 舞台上又安静下来,「扬克」拍了拍「派迪」的肩膀,和其他工友一个接一个走出前舱。 这时候,舞台上的灯光瞬间暗下,观众们这才意识到这出戏的「第一幕」,结束了。 大家还处在刚刚的震撼当中,刚想要鼓掌,但马上就发现不对劲—观众席的灯光没有亮起,舞台上的大幕也没有降下。 整个黎塞留厅,只有座位周围的地灯提供一点光亮。 按照过去的经验,这时候应该灯光大亮,他们先鼓掌、再议论、接著休息,甚至去外面买点吃的,可现在灯还是全暗著。 观众们都懵了,以为是法兰西喜剧院的电力系统出了故障,不过黑暗的舞台上窸窸窣窣的响声又提醒他们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但这种状态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舞台上方的灯光再次大亮,观众们这才发现布景已经完全变了。 刚才还是船底前舱,现在变成了上层甲板,两个体态优雅的女人穿著白色的休闲装,悠闲地躺在躺椅。 《毛猿》竟然不给观众按传统戏剧习惯喘气的机会,直接就把「下一幕」的戏搬上了舞台。 这完全打破了观众的观剧习惯,刚刚拥挤吵闹的前舱和「扬克」大段的独白还没有消化完,新的人物、场景就堆到眼前。 这时候人们才惊觉,原来《毛猿》这出戏似乎打破了按「幕」划分故事阶段的传统叙事节奏,变成按「场」来推进情节。 过去,「幕」是戏剧的主体结构,「场」只是「幕」的子单位。 一「幕」戏可以有很多「场」,演员只需要简单的上下场就能完成切换;更换布景是「幕」与「幕」之间的事,象征时序的变化。 《毛猿》似乎在告诉所有人:过去那种慢吞吞的戏剧要过时了! 就在这片短暂的错愕中,朱莉娅·巴尔泰饰演的年轻的米尔德里德·道格拉斯和莎拉·伯恩哈特饰演的姑妈开始聊天。 前者是个二十岁的姑娘,苗条、纤弱、苍白、标致,脸上明摆著一幅瞧不起人的优越神情,还有一股烦躁、不安和不满。 后者则是个巴黎常见的中年贵妇,衣著装腔作势,好像害怕单靠一副面孔显示不出她的社会地位似的。 侄女和姑妈之间互相看不顺眼,聊得也无非是上流社会的女人之间的家常,颇有几句俏皮的台词让台下笑出声来。 刚刚因为「扬克」的宣言而如芒在背的观众,心情也放松了很多,毕竟这是他们熟悉的生活、熟悉的对话。 两个人的聊天很快从闲谈转到米尔德里德的「社会服务」,这个词一出来,池座里有几位观众立刻会心地笑了。 巴黎这些年不缺这样的小姐— 她们参加慈善协会,听社会救助讲座,去贫民区看一眼穷人————回来以后便觉得自己比只会跳舞和买帽子的贵妇高尚许多。 她的姑妈则讽刺她对穷人的关心是「病态的激情」,并且她的出现会让「那些贫穷的人,在他们自己的眼里,显得格外贫穷」。 但这位年轻的姑娘不这么认为,她说自己「是真想知道另一半人是怎样生活的」,并且「愿意在这个世界上有点用处。」 在对话中,她透露出自己的家世:「爷爷是当搅炼工人起家」,「挣了几千万」;爸爸「让那些炉子继续燃烧下去,又挣了几千万」。 而她,作为他们的后代,「身上应该有那种不怕热的遗传性」,并且决定去底舱的锅炉房去,探望一下那些工人。 她的姑妈没能阻止她,米尔德里德征得了船长的同意,在第二轮机师的陪同下,来到了底舱。 这时,同样是灯光迅速暗下,舞台上的布景在几十秒内就更换完毕,等灯光再次亮起,第三场开始了! 只是这一次,黎塞留厅里有不少人本能地往后一靠—舞台上竟然出现了火热的炉膛口! (第二更,后面还有,求月票!) > 第825章 噢,这个肮脏的畜生! 第825章 噢,这个肮脏的畜生! 如果说第一场的前舱已经让人不舒服,那第三场就是直接把观众推到了「派迪」嘴里的「地狱」的最深处。 火门、铁杴、煤堆、炉口、工人的赤膊身体、不断响起的命令声,全都被堆砌在一片嘈杂声的舞台上。 这时候喜剧院的灯光不再温和,不断有「火光」从下方和侧面飞溅出来,把正在铲煤的工人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这不是法兰西喜剧院观众熟悉的「火」。 过去舞台上的火常常用来表现灾难、战争、爱情和复仇,可这里的火不浪漫、也不是凶狠。 它只是在燃烧煤炭、推动活塞、催动轮船,好让住在甲板上面的体面人可以继续喝酒、散步、晒太阳。 锅炉工人们重复著一个动作—把铁杴插进煤堆里,铲起一大把煤,再把煤送进炉口,火门打开,又合上。 炉门打开、关闭时的聒耳声,钢铁撞击钢铁的嘎嘎摩擦声,铲煤的咯咯吱吱声————所有声响汇聚在一起,震耳欲聋。 每一次火门打开,舞台都会亮一下,像整条船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扬克」就在这群人中间的中心位置,站在炉膛口,显得比任何人都更有力量,仿佛身后的不是煤堆,而是金矿。 这里的每一个声音、每一道火光,似乎都在告诉台下的观众,「扬克」在第一场里说的是真理,世界就是由他这样的人推动的! 他一边铲煤,一边大声的叫喊著、鼓舞著自己的工友,似乎也在证明自己确实如刚刚所说,是「钢里的肌肉」— 【来吧,伙计们!干起来吧!她饿啦!塞些食物给她。送到她肚子里去!现在来吧,大伙们!把她打开! ————喝饱吧,小宝贝!让我们看你猛冲!专心地干,再领先跑一圈!跑起来吧。】 就在他们干得热火朝天的时候,「米尔德里德」在二副和四副陪同下,穿著她那身洁白的裙装,进入了锅炉房。 但看到锅炉房里的场景,她原本苍白的脸更是一点血色也没有了,架势更是已经垮了,吓得浑身发战。 但是她又想起了她对姑妈夸下的海口和姑妈对自己的嘲笑,强迫自己离开陪同的二副和四副,朝工人们跟前走近了几步。 她正好站在「扬克」背后,看著他用一种不可一世的气势把一铁杴一铁杴的煤铲进炉子里去。 其他偷懒的工人们先看见了她,停了一下,只有「扬克」还沉浸在自己的力量当中,没有转过身来。 就在这时,上方有人吹哨催促,想让这些粗人向这位充满爱心来看望他们的高贵小姐致意。 但扬克以为又是上面的轮机人员在驱赶他们,大怒著一手拿著铲子凶恶地在头上挥舞,一手捶著胸膛,像个大猩猩一样大叫: 【不要吹那哨子!从那里滚下来,你这个胆小的、穿制服的流氓,你呀!下来,我把你的脑子砸出来! 你这个肮脏的、发臭的胆小鬼,你这个天主教徒、杀人犯、狗杂种!下来,我宰了你!对我大吹哨子,嘿?我叫你看看! 我要把你的天灵盖砸瘪!我要把你的牙齿打到你的喉咙里去!我要把你的鼻子捣到你的后脑勺上去! 有人出五分钱,我就把你的肠子剜出来,你这个肮脏的笨蛋,你这个龌龊的、邋遢的、吃大粪的狗娘——】 这时候,他才突然意识到所有其他的人都瞪著他背后,仿佛那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出于自卫的本能急忙转身,发出杀气腾腾的咆哮,蹲下身子想向前扑,嘴唇向后咧,紧贴在牙齿上,眼睛里闪著凶光。 直到他看见了像一个白色幽灵一样站在那里的「米尔德里德」,炉门里发出的强光全照在她身上,瞬间像化石一样呆住了。 至于「米尔德里德」,她亲耳听到「扬克」的那番话,直接吓瘫痪了,似乎整个人都垮了,六神无主,晕头转向。 她望著「扬克」那副猩猩一样的面孔,发出一个仿佛要窒息的喊叫,同时抬起双手、 蒙上眼睛,试图保护自己。 「扬克」这才反应过来,立刻变得惊慌失措。 「米尔德里德」在两位机师的搀扶下,呜呜咽咽地说:【带我离开!噢,这个肮脏的畜生!】 接著,她晕了过去,二副和四副架著她赶快退下,消失在舞台上,锅炉房的铁门也咣啷一声关上了。 而「扬克」心头升起了一股盛怒和迷迷糊糊的愤慨,他觉得自己的自尊心莫名其妙地受到侮辱。 他咆哮著举起铁杴,朝著门口投去,而门刚好关上,铁杴咣啷一声打在舱壁上,丁丁当当地落在地板上。 从头顶上,哨子又响了起来————第三场的灯光也开始暗下。 观众席里依旧没有掌声,所有人都在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把掌声献给这出戏剧和舞台上的演员。 到了第三场结束时,他们才终于明白,这出戏根本不打算按照他们熟悉的方式讨好观众。 包厢里,有贵妇低声说:「她当然会害怕。」 另一位女士却没有接话,因为她刚才也害怕了。 楼座上的学生也没有像第一场那样急著叫好。 刚才他们可以为扬克那句「开动这条大船的是我们」兴奋,可现在他们看见的是另一回事。 「扬克」站在自己的炉膛口,却被一个闯进来的上流小姐用一眼打成了畜生。 包厢里的乔治·布朗热将军脸色也变得不太好看。 他原本还在想,「扬克」这种力量能不能被政治利用,可现在他才发现,「扬克」似乎不是一股可以被收编的力量。 这个只活在底舱里的锅炉工人,比任何一个激进派都更激进,比任何一个无政府主义分子都危险,不是他能驾驭的。 另一个包厢里,罗斯柴尔德夫人轻声说道:「那位小姐什么也没做,只是看了他一眼。」 阿尔方斯·德·罗斯柴尔德男爵说:「有时候,一眼就够了。」 这句话说完,他没有再解释。 舞台没有给观众继续说话的时间,灯光暗下以后,布景又开始迅速变化。 炉火被撤入黑暗,铁杴和煤堆消失,有人这时才小声说道:「他会回去。」 旁边的人问:「谁?」 「那个扬克。」 「回去哪里?」 还没有等到回答,灯光又重新亮起。 前舱,又出现了!只是这一次,观众已经不能用第一场的眼光看它了。 第一场里,这里是「扬克」的地盘,尽管低矮、脏乱、吵闹、粗鲁,可在这里,他想喝酒就有人递,想演说就没有人敢反驳。 可现在,「扬克」坐在长凳上,脸上没有了那种傲慢、野蛮的自信,而是弯著腰、用手支在下巴上,陷入了沉默。 在池座里看戏的奥古斯特·罗丹瞪圆的眼睛,看著「扬克」那有如雕塑一般的身体与沉思的姿态,仿佛得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灵感。 他掏出了随身携带的速写本,借著极其微弱的一点光线,凭著肌肉记忆,用只剩了一小截的铅笔头在纸上涂涂画画———— 舞台上,工友们围著他,有人笑,有人起哄,还有有人故意模仿刚才那位白衣小姐的惊叫。 「派迪」带著戏谑地说那位穿白衣服的小姐来看他们,「里面包含的是爱」;而勒昂直接把她骂成了「臭母牛」,认为是一种羞辱。 「派迪」坐在一旁,刻薄地讽刺「扬克」,把他在第一场里自认为「喜欢这地狱」」的大话还给了他—— 【————我们用他们自己的汗水来烤他们,要是你没听见他们当中有人说,欢喜挨烤,那才怪呢!】 「扬克」则陷入了彻底的迷惘当中,甚至试图为自己把「米尔德里德」吓到找一个解【她穿一身白衣服,我还以为她是个鬼呢!真的!】 「派迪」则继续讽刺— 【那就是一见钟情,毫无疑问!可惜你们没看见她那白脸上一副可怜见的样儿!真的,那就好像她看见了一只大毛猿逃出了动物园一样!】 「毛猿」这个词再一次出现在舞台上,并且直接落到了主角「扬克」的身上。 「扬克」没有立刻暴怒,虽然他听见了那个词,却还没有把它和自己彻底联系起来。 但随著「派迪」不断的嘲笑、模仿,和其他工人一阵又一阵的笑声在前舱里响起,「扬克」终于怒了。 他意识到无论自己多么骄傲,但在有钱人眼里,就是一头「毛猿」。于是他露出一个惨笑—— 【嘿,毛猿吗?真的!她就是那么看我的,不错。毛猿!嘿,原来我就是毛猿呀?你这个皮包骨头的小婊子!你这个白脸的浪货,嘿!我要教训你,谁是个毛猿!】 接著,觉得受到莫大侮辱的「扬克」发誓要把「米尔德里德」的脑壳打碎,甚至马上就要冲上去,用自己小指头把对方劈成两半。 盛怒之下的「扬克」力大无穷,整个舱室的工友一起上,才勉强把他按住,阻止了这场闹剧在船上发生。 而这一场,也在「扬克」发狂般的叫喊中结束了— 【她侮辱我!她侮辱我,难道她没有侮辱我吗?我要跟她算算帐!我总会抓到她的!】 灯光暗下,等重新亮起时,台上出现了一条高级的商业大道,简直就是香榭丽舍街的一角,熟悉到足以让所有观众窒息。 这头「毛猿」,终于来巴黎了? (第三更,求月票!后面还有!) > 第826章 救赎之道,就在其中 第826章 救赎之道,就在其中 即使剧本没有说这是巴黎、这是香榭丽舍街,但它仍然像所有大都市里最昂贵的那一条街。 珠宝、皮货、银行招牌、女帽店橱窗、体面行人,全都在舞台明亮的灯光下照得清清楚楚。 每件产品上都挂有一个大大的标签,上面的价码通通都高得惊人! 「扬克」和「勒昂」上场,但显然与这个场景格格不入。 「勒昂」换了干净衣服,努力让自己像个城里人;「扬克」仍穿著那身脏工作服,脸上还沾著煤灰,帽子也歪扣著。 「勒昂」指著街道,仍然一嘴觉醒的工人阶级的腔调: 【这里就是他妈的他们的私有小巷,像你们说的。我们在这里倒成了非法的入侵者——「无产阶级勿踏草地!」】 「扬克」看著干净的人行道,却只关心一件事:【你说的常到这里来的那些白领笨蛋们,还有她那一类的女人,都在哪儿呀?】 他来到这里,是因为听说那个侮辱他的女人就住在这座城市里,是这里最大的钢铁厂老板的女儿。 只是这时候,「扬克」已经不想把对方的脑壳捏碎了。在轮船靠岸的时候,他就试图悄悄接近对方—— 【我想对她的白脸啐一口,懂吧!照准她的灯笼眼睛也啐一口!那样我才够本!可没有机会,一大帮便衣在那里转来转去。】 所以他才和「勒昂」来到了这座大城市,想要在这里找到她。 而「勒昂」则继续试图启发「扬克」的阶级意识,好让他放弃这种个人复仇—— 【你作的和说的,就好像那是你和那头臭母牛中间他妈的一件私事。我想说服你,她不过是她那个阶级的一个代表。 我想唤醒你的阶级意识。那时你就会看出,你必须打击的,是她的阶级,而不是她一个人,那里有大帮像她那样的人……】 但「扬克」没有理会他,他注意到橱窗里有一张猴子皮,价值2000法郎。 他立刻攥紧了拳头,脸都气白了,好像橱窗里的皮子是对他的人身侮辱。 这时候,观众忽然意识到,在不知不觉间,「扬克」在自己的意识当中,完成了对「毛猿」这个身份的绑定。 一开始,他觉得「毛猿」是对他的羞辱,但现在,他似乎有了某种觉悟—— 如果说只有像甲板上住头等舱的那些体面人才能算的上是「人」,而这些「人」又把自己视为「毛猿」,那他除了「毛猿」还能是什么? 而这条干净到过分的街道和街道上匆匆而过、不断向他们投来冷漠目光又绕过他们的行人,似乎正在强化他的这种意识。 于是「扬克」选择用自己的方式,让这条街上的人注意到自己—— 他故意挡路、故意逼近、故意用肩膀撞人,想要别人看见他、害怕他、承认他的存在。 这招可能在船舱里很有用,但是在这条珠光宝气的大街上并不管用。 有个绅士被他撞了,但却装腔作势地说了声「对不起」,连瞟都没瞟一眼「扬克」,就绕了过去,只留下手足无措的「扬克」。 「勒昂」被他鲁莽的行为吓坏了,劝阻无果以后,只能灰溜溜地远离,免得自己也被警察抓了起来。 随后「扬克」又试图调戏一个太太,但那位太太却像没听见他嘴里的那些脏词,同样看都没看一眼地绕开了他。 「扬克」又试图用大喊大叫、羞辱所有人的方式引起注意,但是他们好像既没有看见他,也没有听见他。 无论他怎么挑衅、怎么辱骂,没有一个人愿意向他挥出拳头,让他痛快地打一架,反而嘴里说著「请您原谅」,然后绕开他。 接著,让他崩溃的一幕出现了—— 一位太太注意到橱窗里的商品,欣喜若狂地大叫一声:「猴皮!」 然后所有人全都跟著她慌慌忙忙跑到皮货店的窗前,异口同声地用同样造的腔调喊了声:「猴皮!」 「扬克」的头猛地向后一仰,好像挨了一拳,他大怒地认为那个「白脸的婊子」是在羞辱自己,就像在叫自己「毛猿」一样。 他弯下腰抓住街边的镶边石,想要拔起来投过去,但没办到;接著他又怒气冲冲地咆哮著,想把路灯杆拔起来当作棍棒。 包厢里的上流观众终于坐不住了,台上那些体面人走路的姿态、回避麻烦的方式、说「请原谅」时的口气,实在太熟悉。 许多人刚想笑扬克粗鲁,却发现自己更像舞台上那些绕开他的路人。 接下来,「扬克」终于找到机会,打了一个著急赶车撞到他身上的绅士,但警察立刻出现,一顿警棍过后,把他逮捕了。 而橱窗前面那群人动都没有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骚动,仍旧痴迷地看著橱窗里的猴皮。 第五场结束了,而灯光再次亮起时,舞台已经变成了监狱。 这里只有铁栅、牢门、墙壁和几个被关押的犯人。刚才那个在街上到处乱撞的「扬克」,现在被关进了笼子。 这一次,观众立刻明白了布景的用意——第一场里,前舱像笼子;第六场里,变成了真的笼子。 他低头弯腰坐在小床边上,依旧在沉思,脸上带著青色的斑斑伤痕,头上绕著一条带有血迹的绷带。 扬克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在动物园,周围的犯人嘲笑他,他暴怒地表示—— 【我是个毛猿,懂吗?要是你们还拿我开心,我会把你们的下巴全打掉。】 这句台词让所有人感到心酸——在之前,「扬克」觉得「毛猿」是对他羞辱;但现在,他再次承认了自己就是「毛猿」。 而在这个牢笼里,他也开始重新思考「钢铁」对他的意义—— 第一场里,他把钢铁说成自己的骄傲;第五场里,他去找那个财富来自钢铁的女人;到了监狱里,他终于看见了另一种钢铁。 牢门是钢铁的、铁栅是钢铁的、锁链也是钢铁的,他被钢铁关住了。 他开始发怒,开始对著铁栅说话,像对著看不见的敌人说话。 【当然,她爸爸,钢铁厂的老板,制造出世界上一半钢铁!钢铁,我还以为我在那里顶事呢,能闯、能跑…… 原来是钢铁造就了她……把我关到了笼子里,好让她能在我脸上吐唾沫!上帝!】 这段台词一出来,剧院里的气氛又变了。 前几场,观众还可以把扬克当成一个粗野的工人、一个受辱的底层人、一个闯进高级街区的大麻烦。 可在监狱里,他忽然把「火」和「钢铁」说成了自己与世界的关系。 他的语言仍然粗俗,仍然散漫,可这一次,连那些最挑剔的观众也没有心思去嫌弃台词不够漂亮。 因为舞台上的「扬克」正在用他唯一懂得的方式思考。 他不是哈姆雷特,不能把痛苦整理成漂亮独白,他只能抓住几个词:火、钢铁、笼子、毛猿…… 「扬克」开始摇晃牢房门上的栅栏,整排牢房都动摇起来—— 【他制造了这个——这个笼子!钢铁!那不顶事,就是那么回事!笼子、牢房、锁、闩、栅栏——就是那个意思! 火,火能熔化它!我就是火——压在最下面——永远不熄的火——像地狱那么热——在夜里爆发出来——】 说到「爆发出来」时,他双手抓住一根铁栅,双脚蹬在另外的铁栅上,身体和地面平行,像个猴子,他拚命往后扳。 在他的大力扳扯之下,那根铁栅弯得像一根单簧管。 剧院里终于响起一阵压不住的惊呼,虽然所有人都知道那根铁栅一定被做过手脚,可此时亨利·克劳斯的样子太像真的了。 警卫冲进来,拖著水龙带,看到弯掉的铁栅时,连警卫也吓了一跳。 又是一阵警棍伺候以后,「扬克」终于倒了下去,警卫喊著要把他用绳子捆上,犯人们退回各自的牢房。 灯光在这阵混乱中暗下去,第六场结束了! 这一次,黎塞留厅里终于有了一点声音,不少人都在翻节目单,像是想确认这出戏到底还剩几场。 楼座上的学生也安静了很多—— 第三场结束时,他们还能用「讽刺上流社会」解释这出戏的主题;可第六场结束后,这种解释就站不住脚了。 「扬克」不只被上流社会视为怪物,还被工友「勒昂」抛弃、被普通市民无视、被同样关在笼子的「猿猴」们嘲笑…… 他在这个被绝大多数人习以为常的世界上处处碰壁,一腔怒火找不到宣泄的地方,只能徒劳无功地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乔治·布朗热的情妇玛格丽特·克鲁泽对他说:「索雷尔先生今晚恐怕要得罪很多人。」 乔治·布朗热略带嘲弄地说了一句:「很多人?是所有人吧。现在大概只有工人党才喜欢这出戏。」 当他说完这句话,舞台上的灯光就亮起了,所有人都看到一间办公室和一块新挂出来的牌子——「欧洲产业工人联合会」。 第七场开始了—— 乔治·布朗热把牌子上的字念了一遍,露出微笑,然后得意洋洋地又嘲弄了一句:「恐怕我说对了。」 和他一样,许多观众都以为自己终于看懂了《毛猿》接下来的方向。 扬克被上流社会羞辱,被警察逮捕,被钢铁关进监狱,现在他来到工人组织,照常理说,这里应该成为他的归宿。 楼座上的学生和几位左翼观众也稍稍有了精神,前面几场实在太压抑了,总该有一个地方帮助这个人。 救赎之道,就在其中。 可他们很快发现,莱昂纳尔没有打算这么干。 (第四更,后面还有一更,写完《毛猿》,大家还是睡吧。求月票!) 第827章 《毛猿》,落幕!(五更结束) 第827章 《毛猿》,落幕!(五更结束) 但这「欧洲产业工人联合会」看起来不像什么秘密的革命机关,摆设普通得像贫民区里常见的底层门面房。 桌上有帐簿、报纸、小册子,墙上挂著牌子,几个人坐在那里下棋、写信、抽烟斗。 没有武器,没有暗门,没有什么神秘仪式,也没有一个人看起来像准备立刻去炸掉钢铁工厂。 保罗·穆内饰演的秘书坐在办公桌后,在帐簿上写写画画,偶尔抬眼看一看门口,和扬克看起来完全不是一种人。 扬克走进这里时,明显是小心翼翼地。他倒不是害怕,而是觉得这里太神秘。 他敲了敲门,等待暗号,并且准备好有人从门洞里审查他的来历,他已经准备好了一堆说辞,确保自己可以得到认可。 结果里面的人只是喊他进来,问他是不是会员,干哪一行,叫什么名字。 问到名字时,亨利·克劳斯饰演的扬克停了一下——这一停,让观众席里有几个人立刻意识到了问题。 整出戏演到这里,观众几乎只听见别人叫他「扬克」。这个称呼太响亮,让人忽略他原本的名字到底是什么。 现在秘书拿著笔等他报上大名,他才不得不把那个真正的名字说出来:「让·勒诺。」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法国名字,但他说出来时的语气,却像是好不容易才从什么犄角旮旯当中找出一样。 他甚至对这个名字感到羞愧,以至于要专门解释一句:「不过人们都叫我扬克,因为他们说我强壮、无礼得像个美国佬。」 秘书并不关心这些,他只是把「让·勒诺」这个名字写进帐簿,又问了几个问题,收了半法郎会费。 随后他告诉扬克,桌上的小册子,可以拿几本到船上去散发;另外注意别被轮船公司开除,因为他们需要有职业的人。 这一段让池座里有几位观众低声笑了。 他们大概没想到,扬克找了那么久,最后迎接他的竟然是登记、交费和散发小册子。 扬克越来越困惑,他以为这里应该要举行某种秘密仪式,让他很不容易才能加入进来。 可秘书只是说,你只要去分分小册子,另外别被开除。 扬克终于忍不住问:【没有暗号——没有握手的方法,什么都没有吗?】 亨利·克劳斯没有把这句演成说傻话的语气,仿佛台上的扬克是真的这么想的。 对扬克来说,凡是「顶事」的东西都应该有力量、有危险,要像男子汉一样子在地狱里挣一条命。 可眼前这个「欧洲产业工人联合会」太正常,正常到让他失望。 而他的这种态度也让保罗·穆内饰演的秘书开始警惕,开始追问扬克到底为什么要加入他们。 扬克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正题,语气开始兴奋,像是觉得对方总算肯承认这间普通办公室背后藏著「大事」了。 【你逼我讲吗?好吧,我也有胆子!我愿意帮忙。你们想搞爆破,是不是?哼,我就是干那个的!我行!】 这句一出,剧院里立刻安静了许多,刚才还等著工人组织接住扬克的观众,这时全都听出了不对。 秘书没有被他的热情打动,只顺著他的话往下问,是用合法的直接行动改造社会条件,还是用炸药。 扬克几乎没有犹豫—— 【当然是炸药!把它从地球上炸掉——钢铁、所有的笼子、所有的工厂、汽船、房屋、监狱,以及钢狄托公司和支持它运转的一切力量。】 秘书恍然大悟,扬克不是来参加组织的,他是来找人给他炸药的。 他把自己一路上遭遇的所有东西都塞进「钢铁」这个词里。 轮船是钢铁,高级大道背后的财富是钢铁,监狱的栏杆是钢铁,米尔德里德的父亲也是钢铁。 既然他已经不是「钢里面的肌肉」,那就把钢铁炸掉。 【把钢铁给炸掉,把世界上的钢铁炸到月球上去。那就解决问题了!】 秘书不再试探了,他给旁边人使了个眼色,几名会员很快围上来,把扬克按住,搜他身上有没有武器。 扬克一开始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他以为自己终于说出了合格的答案,结果得到的却是怀疑和捆押。 在秘书眼里,扬克不是同志,也不是英雄,是只会把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都拖进监狱的危险人物。 甚至有可能还更糟——扬克表现得简直像个警察故意派来的卧底,好让他们抓住把柄,把这里的会员一网打尽。 于是秘书给他下了定论——【噢,见鬼,光说又有什么用呢?你是个没有脑子的人猿。】 「人猿」这个词又一次登上舞台,很多观众真的像被针扎了一下。 米尔德里德是上流小姐,她看见扬克时喊他畜生,大家还可以解释为惊吓; 高级大道上的体面人没有正眼看他,大家也可以说那是资产阶级的麻木; 监狱把他关进笼子,大家可以骂警察滥用暴力和无情的法律。 可现在把这个词说出来的人,是一个工人组织的秘书——也就是说,扬克连这里也进不去。 楼座上的学生最难受,他们刚才等著这间办公室给出答案,结果这个答案比监狱的牢笼还冰冷。 扬克挣扎著,依旧被人摔出门。 那扇门关上以后,屋里的灯还亮著,帐簿还摊著,小册子还堆在桌上,几个人整理好衣服,很快坐回椅子上继续打牌。 「欧洲产业工人联合会」没有因为扬克来过而改变,它会继续收会员,继续散发小册子,继续讨论工时、工资和权利。 被丢出去的只有扬克。 他坐在街道上,说那些人也认为他不顶事。 他嘲笑他们一天少干一小时、一天多拿一点钱、能吃三顿饭、能养一个老婆几个孩子、还能投出一张选票…… 他搞不懂这些东西能解决什么问题。对他来说,问题不在能不能填饱肚子、养活老婆孩子,而在自己的……自己的…… 自己的什么?他忽然发现自己说不清。是尊严吗?他之前是这么以为,但似乎在他走进这座大城以后答案就变了。 那条满是高级商店的大道上,没有人叫他「毛猿」,甚至人人都反过来向发起挑衅的他道歉,他们只是不看他、绕开他而已。 这是侮辱吗?好像是,又好像不是。他说不清,才会越来越急。 【本来我是钢铁,我管世界。现在我不是钢铁啦,世界管我啦。】 扬克的这句话把第六场里没有说尽的感受给说破了。 包厢里有些工业家听得很不舒服。 因为在他们习惯的世界里,工人要么是劳动力,要么是工资成本,要么是罢工时必须谈判的人——可是扬克不是这些人。 他说不出完整要求,也不愿意接受别人给他的要求。他只是突然发现,自己曾经相信的那套力量不归自己管了。 警察出现了,扬克问自己该往哪里去,警察给了最简单的回答:【到地狱里去。】 第七场结束,第八场来了,这次是在动物园里的猴房。 暗处有几只笼子,里面传来吱吱哇哇的叫声;前方是一只挂著「大猩猩」牌子的笼子,白光只照在笼子前面。 观众席里响起一点轻微的骚动。 从四月十二日那张海报贴出来开始,巴黎就一直在猜《毛猿》到底有没有真正的猿。 前面七场演下来,许多人已经忘了最早那些荒唐猜测,但到了最后一场,猿真的出现了。 当然,法兰西喜剧院不可能牵一头真大猩猩上台,虽然看起来逼真而庞大,但应该是一台几个人操控的机械。 扬克走到大猩猩笼子前,靠近铁栏,看著里面。 这时,观众发现,亨利·克劳斯饰演的扬克已经和第一场完全不同,开始对大猩猩说话。 他说它结实,两只拳头一定能把那些人打垮。大猩猩像是听懂了,用拳头敲打自己的胸膛。 亨利·克劳斯没有把这段演成疯子说疯话,反而在对大猩猩说话时,台词竟然比前面几场对人说话更顺。 观众很快明白,这才是最难受的部分:扬克找了一整出戏,最后只有这只动物像是愿意听他说话。 他看著笼子里的大猩猩,终于说出了那句关键台词: 【难道我们不都是同一个俱乐部,毛猿俱乐部的会员吗?】 整个黎塞留厅都安静了——到这里,已经不是别人把他叫作毛猿,而是他自己完全认下了这个名字。 他不是在认输,他是来认亲的。 他告诉大猩猩,当那个白脸女人看见自己时,她看见的就是笼子里的它;不同的只是,大猩猩在笼子里,而自己在笼子外面。 可是她不知道,他其实也在笼子里,甚至比它更糟。因为它至少知道自己不属于那些人,而他到了现在才知道。 这段话让很多人眼睛泛红。 前面几场里,观众还可以在脑子里替扬克找身份——工人、暴徒、受辱者、疯子、危险分子、怪物…… 可扬克自己一个一个试过以后,全都失败了。 最后,他把自己放到了大猩猩旁边,他对大猩猩说: 【你跟他们不是一伙,这一点你知道。可是我呢,我跟他们是一伙——但是我不知道,懂吗?他们跟我却不是一伙,就是那么回事。】 现场许多人听完这句话,低声叹了口气。 扬克说大猩猩还有过去,可以想丛林,想自己曾经是那里的主人。 可他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有现在,而现在也不顶事,无论思想还是说话都没用,越想越糊涂。 最后他选择了自己最熟悉的办法——【去他妈的!见鬼去!要采取一点点行动,那才是我们的拿手!那才顶事!】 这句台词一出来,许多人想起了第一场,「顶事」这个词从第一场一路跟到这里。 大猩猩摇晃笼子,发出吼声,扬克像得到了回答,兴奋起来,拿出短撬棍,去撬笼门。 门开了,扬克对大猩猩说: 【出来,握握手吧。我带你到那条高级大道散散步。我们要把他们从地球上打下去,我们要在乐队伴奏中死去。走吧,兄弟。】 大猩猩迈著沉重的步伐走出笼子,站在扬克面前,看著他。 扬克伸出手,仍然用那种粗鲁又带点玩笑的口气说:【握手,按照我们团体的秘密方式。】 在工人组织那里,他问有没有暗号、有没有握手的方法,秘书把他当成危险人物赶出去。 到了动物园,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谈「秘密方式」的对象。 可大猩猩不是同志,它纵身扑过来,两条长臂抱住扬克,猛地一搂。 舞台上响起骨头折断的声音,不少观众真的被吓到了。 这不是英雄被刺中,也不是决斗失败,这个死亡并不漂亮。 扬克被一只他刚刚称作兄弟的动物弄断了身体,痛得喊了一声,却还要嘴硬:【嗨,我并没有说吻我呀!】 这句台词本来可以让人笑,可没有人笑出来。 大猩猩让他滑到地板上,低头看了看,随后把他抓起来,投进笼子,关上门,拖著脚步走进暗处。 扬克还没有死,他在笼子里动了一下,说那家伙彻底把自己打垮了,说连它都认为自己不顶事。 【上帝,我该从哪里开始哟?又到哪里才合适哟?】 整出戏里,扬克一直在找「哪里才合适」。船底前舱和炉膛口似乎合适过,可米尔德里德的一眼把那里变成了笼子。 高级大道不合适,监狱不合适,工人组织也不合适……动物园本该是最荒唐的地方,可他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兄弟。 结果还是不合适,他抓住铁栅,硬撑著把身体拖起来。 亨利·克劳斯的声音已经很弱,可还是带著扬克那种不肯好好认输的口气。 他像马戏班招揽观众一样,冲著笼子外面喊: 【太太们,先生们,向前走一步,瞧瞧这个独一无二的——】 他声音低了下去: 【——一个唯一地道的——野毛猿——】 他像一堆肉,瘫在地板上,死去。 猴子们发出一片吱吱哇哇的哀鸣。 也许,最顶事的,毕竟还是毛猿吧。 这一次,黎塞留厅的大幕终于降下来了。 《毛猿》,首演结束。 (第五更,求月票!) 第828章 今夜无人安眠 第828章 今夜无人安眠 大幕落下以后,黎塞留厅里没有响起掌声,反而像一锅将要煮开的水,不断有细小的气泡冒上来—— 整个法兰西喜剧院,成了一个巨大的辩论场。 起初,许多人以为这只是又一次换景,毕竟《毛猿》从开演到现在,一直没有按照欧洲戏剧的旧规矩来。 第一场结束时,锅炉工前舱的灯光刚刚熄灭,上层甲板便从舞台后方推了出来; 米尔德里德同姑妈的谈话还留在观众耳中,炉门的火光已经照亮了下一场。 此后,高级大道、监狱、工人组织和动物园依次出现,场与场之间只隔著几十秒钟的黑暗。 整出戏只演了一个半小时,而法兰西喜剧院的观众对此毫无准备。 巴黎人习惯了三幕或者五幕长剧,一场正剧通常要演两个半小时;如果碰上著名演员临时延长独白,散场时就要接近午夜了。 每一幕中间通常还有十五分钟左右的休息时间,观众可以走到休息厅里喝水,整理衣服,与熟人讨论前面的剧情。 立场不同的人也能利用那段时间先把不满说出来,等铃声响起,再带著已经调整好的情绪返回座位。 但《毛猿》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第一场时,人们还在为扬克的力量叫好,随后米尔德里德走进锅炉房,只用一句「肮脏的畜生」就毁掉了扬克的自信。 观众还来不及讨论她究竟是出于恐惧,还是暴露了上流社会看待工人的轻蔑态度,舞台就已经变成高级的商业大道———— 一个半小时之内,每当观众觉得自己看懂了这出戏,马上就会被下一场的剧情给颠覆,他们没时间停下来商量和消化。 舞台上的故事一直飞奔著向前推进,直到扬克被大猩猩折断身体,扔进笼子,向观众宣布那里躺著一头「惟一地道的野毛猿」。 现在演出结束了,前面所有积压在内心的情绪,终于同时翻涌了上来。 有人仍然望著大幕,等待第九场;有人翻看节目单,确认后面是否还有内容。 一名老观众看了看怀表,发现此时还不到十点,忍不住问妻子:「真的结束了?」 但他的妻子沉默著,没有回答。 她原本在米尔德里德离开锅炉房后就希望有一次暂停,好让自己问问丈夫,为什么扬克会如此在意一个陌生女人的看法。 等到了高级大道那段戏,她又想知道,那些没有辱骂扬克、甚至对他保持礼貌的市民,是否也应当为他的处境负责。 她一直在等待幕间休息,可舞台上的表演始终没有停下来;现在终于可以说话,她反而不知道该先说自己的哪一段困惑了。 池座里的工业家们最先意识到,这出戏给他们留下了一个极难处理的问题——「扬克」式的工人! 他们并不反对以工人为主角的戏剧。 工人勤劳、忠诚,在灾难中保护工厂,或者经过教育以后懂得秩序的重要————这样的故事既能感动观众,也不会让老板难堪。 即使戏剧控诉工时太长、收入太低、没有工伤赔偿,也可以将问题归结为某几个贪婪的雇主,并承认社会制度需要缓慢改进。 但《毛猿》并没有给他们任何自我安慰、逃避问题的借口。 戏中的钢铁大王从未露面,也没有人克扣扬克的工资。轮船照常航行,锅炉照常燃烧,扬克甚至以自己的工作为荣。 他的痛苦来自一个工业化生产诞生之后就持续存在的问题: 明明是工人开动了机器,但为什么他们会在像米尔德里德这样的上等人眼里,沦为比机器更低等的畜生? 一名老板对身旁的合伙人说:「轮船需要几百人协作才能开动,擅离职守就是失职,扬克怎么能扔下铁杴跑去报复一个女人?」 合伙人问他:「你觉得他应该回去继续工作?」 「当然。那个女人怎么看他,和锅炉有什么关系?」 「扬克以前认为,头等舱的人离开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这句话本来就很荒唐。轮船需要锅炉工,也需要船长、工程师和出钱造船的人。」 机械厂老板说完,仍然没有鼓掌。 他虽然认为扬克愚蠢,却很清楚今晚坐在剧院里的多数富人从未进入过锅炉房,也不会知道一名锅炉工每天究竞要铲多少煤。 如果他现在公开嘲笑扬克,楼座上的工人马上会问:既然这些工作如此重要,为什么你们从来都不愿意下去看一眼? 更令工业界不安的是,莱昂纳尔从今天开始,就会在自己的企业中实行十小时工作制和工伤保险。 但《毛猿》却安排扬克当面嘲笑工人组织为工人争取更高的工资、更短的工时和利用选票影响政治。 反对「索雷尔制度」的厂主当然可以借此声称,就连莱昂纳尔也承认缩短工时无法满足工人「懒惰」的欲望。 可他们如果这样解释,又等于承认扬克的痛苦远不是工资低能解释的,他们在批量制造无法从劳动中获得尊严的人。 支持改革的企业家同样为难他们可以学著莱昂纳尔去增加工资、购买保险,却不知道怎样保证不会出现一个「扬克」。 所以,他们同样无法为这出戏鼓掌。 楼座上的工人群体感受到的,则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冲击,同样让他们无法鼓掌。 今晚能坐在这里看戏的工人不多,巴黎的普通劳动者很难承担黎塞留厅的票价。 但仍然有一些印刷工、码头工、机械工和索雷尔企业的雇员买到了最便宜的位置。 还有一些票是工人互助会和报社赠送的,他们从开场前便挤在靠后的座位上,兴奋地议论这出以工人为主角的新戏。 第一场时,他们很喜欢「扬克」 这个锅炉工不诉苦、不乞讨可怜,他相信自己的力气,认为富人「不顶事」,轮船能开全靠底舱的工人一铲一铲地维持炉火。 巴黎的码头工、机械工和印刷工都能明白「扬克」这种从劳动中获得的骄傲。 可「扬克」后来的选择又让他们中的有些人感到恼火。 一个在塞纳河码头装卸货物的中年男人低声说:「他为什么不能回船上?那个女人骂完就走了,轮船又没有开除他。」 旁边的年轻印刷工回答:「那他回去以后,每次开始铲煤,都会想到他被那个女人骂成畜生,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那就让她骂吧!我们每天听见的难听话还少吗?」 年轻印刷工瞪著他:「难道一向如此,便对么?我们已经忍受了每天十几个小时的劳累和微薄的薪水,凭什么还要接受侮辱?」 码头工人本想反驳,却哑口无言。 年轻印刷工又问道:「米尔德里德进去以前,扬克做错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做错。」 虽然不是所有的工人都觉得扬克是无辜的,毕竟他后来袭击市民、索取炸药,不再是第一场里那个只会吹牛和铲煤的锅炉工。 可他们也看得很清楚,在扬克伤害别人以前,他已经被米尔德里德的一次注视和一句谩骂摧毁了内心。 最后扬克没有为了工人兄弟牺牲,也没有在临终前明白什么大道理。他找不到可以立足的地方,只能认一只大猩猩当兄弟。 他的死法无法给工人带来骄傲,只会让他们想起身边那些突然离开工厂、酗酒、打架,最后消失在贫民区或者监狱里的人。 他们平时会说那些人没有出息,却很少追问,一个原本能够工作的人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今天,《毛猿》让他们看到了。 观众席上,左翼各派同样没有鼓掌的理由。尤其是盖德派,从扬克进入工人组织时便感到不满。 他们原本期待扬克在这里认识阶级关系,明白米尔德里德只是资本家家庭的一员,个人报复解决不了问题。 结果,莱昂纳尔把扬克写成了一个连自己姓名都快忘记、只会寻找炸药的莽汉。 一名盖德派青年低声说:「这出戏的工人组织只会收会费,又让扬克显得像个奸细,两边都可笑极了。索雷尔这是要干什么?」 坐在附近的「可能派」(布鲁斯派)支持者反问道:「有人走进办公室,开口便向你要炸药去炸毁工厂,你会给他准备炸药吗?」 「至少应该听他把话说完,试著劝劝他,而不是把他扔出去。」 「他说得还不够多吗?钢铁、轮船、房屋、监狱,他全都要炸到月球上去。照他的办法,工人明天连吃饭的钱都没有。」 盖德派青年没有继续争辩,他知道戏里秘书的警惕并非毫无理由。 十九世纪八十年代的法国工人组织不断受到警察监视,政府派人混入集会、诱导激进分子说出违法言论,并不罕见。 一个陌生壮汉突然索要炸药,任何负责任的组织者都会怀疑他的身份。 可这又意味著,像扬克这样说不清经历、无法遵守组织规则的工人,几乎任何工人政党都无法接纳他。 但「可能派」同样没有从《毛猿》获得可以夸耀的胜利。 扬克在被赶出去以后,嘲笑他们争取减少工时、增加工资和取得选票,认为这些事根本「不顶事」,毫无意义。 「可能派」当然可以指出,十小时工作制不会解决全部痛苦,却能让工人少受两个小时的折磨。 然而,扬克的遭遇又证明,只谈面包和工时不足以解决他的问题一—一个以劳动换生活的工人,凭什么就要白受一场侮辱? 布朗基派和无政府主义者也无法公开为《毛猿》喝彩。 扬克愿意炸毁现有社会,却没有想过爆炸以后要建立什么,任何站在面前的人都可能成为被他毁灭的目标。 这样的形象更接近政府报纸对无政府主义者的讽刺,远远称不上革命英雄。 于是,平日互相争论的左翼各派在同一件事上罕见地陷入尴尬: 他们都能指出其他派别为什么无法帮助扬克,却没有谁愿意承认扬克能代表自己。 包厢里那些政府的大人物不鼓掌,是出于谨慎和克制。 夏尔·德·弗雷西内、儒勒·费里和萨迪·卡诺坐在相邻的包厢里。 演出过程中,他们几次准备交谈,灯光却总会迅速亮起;直到大幕落下,三人才有机会完整交换意见。 弗雷西内首先看了一眼怀表:」九十二分钟。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短的正剧。」 萨迪·卡诺说道:「我倒觉得比许多三个小时的戏更累。索雷尔,又给我们出了一道难题。」 莱昂纳尔提出的十小时工作制与工伤保险,本来是一个路径明确的政治议题,在工厂和工人博弈后,再交给议会讨论立法。 《毛猿》却把一个无法通过法案处理的问题推到了他们面前— 「扬克」在路上袭击行人,警察可以抓、监狱可以关,这是他该受的惩罚; 但「扬克」在劳动中无缘无故被上流社会的小姐侮辱,谁来惩罚那位小姐? 这种羞辱在如今的法国、欧洲,乃至全世界都司空见惯,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直到《毛猿》的出现。 弗雷西内说:「一个月前,索雷尔还用十小时工作制和保险可以改善工人的生活;今晚又告诉他们,这些东西救不了扬克」。」 儒勒·费里回答:「每个接受过初等教育的法国人,都知道我们的国旗象征自由、 平等、博爱」,扬克」也一样。 他不是什么坏人,相信劳动的尊严也没错,但他恐怕只有在那个拥挤的前舱里,才能享受它们。」 弗雷西内听出了其中与教育有关的内容。 「你的意思是,共和国的教育只给了穷人自由、平等、博爱」的幻觉,却教不会富人什么是最基本尊重吗?」 「教育当然是一部分。」儒勒·费里说道,「但索雷尔今晚用这出戏质问的显然不止这些,我们没有必要假装已经有了答案。」 这句话没有让弗雷西内满意,却足以使他放弃立即将《毛猿》定性成某种特定的政治表达。 共和派最担心的并非莱昂纳尔攻击政府。 这戏中没有出现腐败无能的高官,没有出现镇压工人的军队,甚至没有出现狡猾残忍的资本家。 它所描写的是一个秩序基本正常的社会:轮船在航行,商店在营业,警察在巡逻,工人组织也合法存著———— 但扬克仍然死了! 假如一切问题都能归给君主制、教会或者反共和势力,政府反而容易回应。 但现在,《毛猿》告诉大家,共和国能保证的只是纸上的平等,却管不了现实中的阶层分裂。 上流社会的包厢里,米尔德里德引起的争议最为复杂,也让最喜欢捧场的贵妇人们犹豫地不敢表达对这出戏的赞美。 不少贵妇认为莱昂纳尔对她过于苛刻—米尔德里德年轻、苍白,带著几分无聊和慈善热情进入锅炉房。 她从未见过那样的劳动场面,突然看见一个满身煤灰的壮汉举著铁杴转身,受到惊吓并不奇怪。 格雷夫吕伯爵夫人便对《毛猿》颇有怨言。 她对与自己关系亲密的表哥孟德斯鸠伯爵抱怨:「她只说错了一句话而已!扬克后来发疯袭击别人,总不能也算在她头上。」 孟德斯鸠伯爵耸耸肩:「当然不能。」 「可整出戏一直让观众记著她,以为是她是造成一切悲剧的原因。」 「因为扬克记著她,记著她看他时的眼神,还有她骂她的那句话。」 「那是扬克的问题————他不总说自己顶事」吗?为什么不宽容一点?」 孟德斯鸠伯爵没有反驳,只问道:「你会去锅炉房吗?」 「我为什么要去?」 「所以你不会遇见扬克。」 格雷夫吕伯爵夫人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终于不再说话。 米尔德里德的善心并没有给工人带去任何帮助,她只是希望看一看他们的生活,以便证明自己是个关心社会的大善人。 她去锅炉房表演式地看一眼,但那却是扬克的整个世界;她吓晕了很快便会回到甲板上,扬克却只能在舱底记著她的羞辱。 上流社会的观众不愿意把自己同米尔德里德等同起来。 他们会说自己更有教养,不会当面把工人称作畜生;他们也会向医院和孤儿院捐款,支持一些温和的改革措施。 但「香榭丽舍大街」那场戏,却把他们的这种伪装彻底撕了下来。 舞台上那些穿著体面的市民没有辱骂扬克,只是礼貌地绕开他,继续观看橱窗里的珠宝、皮货和奢侈品。 那正是巴黎上流社会面对一个衣衫肮脏、情绪激动的工人时最可能作出的反应。 这种无视和冷淡无法在法律或者道德上进行指控,却在无形中竖起了一道透明的墙,将阶级的落差展现得淋漓尽致。 所以包厢里的贵妇们保持著沉默,她们不认为自己要为扬克的暴力负责,但也无法置身事外,仿佛这一切没有她们的参与。 黎塞留厅的后台,莱昂纳尔静静看著观众席。 这是第一次,他的新戏首演结束以后没有获得山呼海啸般的掌声。 观众不再奋不顾身地把鲜花、丝巾、礼帽,甚至是珠宝扔到舞台上。 也没有人大声喊著「作者!作者!」,让他走到前台接受庆祝与致意。 眼下,只有一阵一阵不时响起的议论声,和突然的、尴尬的沉默。 整整十多分钟,黎塞留厅里没有人喝彩、鼓掌,也没有人叫骂、痛斥。 他们只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与身边的同伴交头接耳,不时发出深深的叹息、或激动地手舞足蹈。 穆内·叙利站在他的身边,看著这种前所未有反应,有些担心,也有些迷惑:「这出戏————到底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莱昂纳尔露出微笑:「当然是成功,而且是前所未有的成功!今晚,明晚,以及之后很多个晚上,巴黎都会因它而失眠。 (两更合一,求月票!) 第829章 一部戏再轰动,总有落幕的时候…… 第829章 一部戏再轰动,总有落幕的时候…… 黎塞留厅里的议论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深红色的大幕这才才重新升起。 舞台上的布景已经撤去,只剩下《毛猿》的全体演员并排站在台前。 站在最中央的,是扮演「扬克」的亨利·克劳斯,他仍然穿著那条满是煤灰的工作裤,神情紧张而局促。 最初,只有楼座传来几下零星的掌声:随后,池座里也有人拍起手来,观众席里的掌声逐渐连成一片。 它当然不如《雷雨》《合唱团》谢幕时那样热烈,没有人把礼帽和丝巾抛上舞台,也听不见观众兴奋地高喊台词。 然而,这些掌声依旧十分真诚。观众对《毛猿》还有太多保留意见— 他们不知道扬克是否值得同情,不知道米尔德里德犯了多大的罪,也不完全明白最后的结局意味著什么。 但他们对演员们的出色表演没有争议。 亨利·克劳斯第一次走到法兰西喜剧院的舞台中央,便让整个黎塞留厅相信,他真的在轮船底舱里铲了十几年煤。 他挥动铁杴时的力量感,在高级大道冒犯人的冲动,以及最后被大猩猩抱住时身体骤然失去反抗的姿态,都值得掌声。 所以当亨利·克劳斯向观众鞠躬时,有人站起来大声喊道:「克劳斯!亨利·克劳斯!」 亨利·克劳斯显然没有料到观众会单独呼喊自己的名字,当他重新站直时,脸上的煤灰已经被泪水冲出几道浅色痕迹。 大幕落下,又升起。 第二次谢幕时,掌声送给了莎拉·伯恩哈特、科克兰、朱莉娅·巴尔泰饰演、欧仁·西尔万————当然,还有穆内·叙利。 这些演员在这场戏中的表演同样无懈可击,值得肯定。 第三次大幕升起,演员们按照法兰西喜剧院的惯例让出舞台中央,等待作者出现。 但莱昂纳尔·索雷尔却没有走上前台。 演员们等了片刻,观众席里也有人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作者!」 但这声呼喊没有得到往常那样热烈的响应———— 而当大幕第四次升起时,亨利·克劳斯依然站在最前面。 莱昂纳尔始终没有出现,观众对此已经不意外了。 他们依旧把掌声留给了演员,把对《毛猿》的疑问和不满带出了剧院。 巴黎人当然没有真的整夜不睡,从法兰西喜剧院离开以后,绝大多数观众仍然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马车把住在西区的贵族、银行家和官员送回铺著地毯的宅邸,那里有羽绒被和羊毛毯的大床等著他们。 住在拉丁区和蒙马特的学生、记者则三五成群地走进还未打烊的咖啡馆,那里有苦涩的咖啡和醉人的酒精等著他们。 那些好不容易弄到一张楼顶座票的普通职员,需要赶上最后一班公共马车,明天还有一整天的工作等著他们。 然而,《毛猿》确实让许多人在今晚睡得不安稳。 有人想到扬克被大猩猩抱断肋骨的场面,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入睡,只想找人倾诉。 有人始终忘不了米尔德里德喊出的那句「肮脏的畜生」,仿佛被骂的是自己,内心充满了悲伤。 还有人躺到床上以后,忽然想起自己也曾经绕过一个又一个看起来不那么体面的穷人,和舞台上那些浅薄的市民没有两样———— 而第二天早晨,毫不意外的,巴黎各家报纸几乎都把《毛猿》放在了头版或者文艺副刊最显眼的位置。 报童们从蒙马特一路喊到圣日耳曼区,内容大同小异:「《费加罗报》!法兰西舞台诞生新的悲剧!」 「《时报》!亨利·克劳斯,一夜之间征服巴黎!」 「《高卢人报》!索雷尔先生的新戏究竟是不是社会主义戏剧?」 「《小巴黎人报》!谁杀死了扬克?」 首演结束时,巴黎的评论家、议员和工业家都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但等他们回去睡上一觉,情况便好了许多。 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熟悉而安全的办法来解释《毛猿》—一那就是把它当成一部纯粹的戏剧! 《费加罗报》为《毛猿》准备了整整两个版面,负责戏剧评论的记者花费大量篇幅赞美亨利·克劳斯。 报导称赞他的身体拥有一种「未经修饰的力量」,又把穆内·叙利主动让出主角的决定视为喜剧院近年来最有勇气的一次选择。 当然,文章也提到了莱昂纳尔,但只是轻描淡写了他在戏剧题材方面的创新: 【从前的悲剧属于国王、王子、将军和贵族:如今,索雷尔先生却大胆地把悲剧交给了一个浑身都是煤灰的工人。 但亨利·克劳斯没有辜负这份大胆!】 此后的内容,又回到了赞美主演,分析亨利·克劳斯如何走路、如何独白、如何在最后一场中以身体的姿态表现扬克的绝望。 穆内·叙利也得到了极高评价。 评论家称他用自己的名望保护了一名年轻演员,还把这种选择解释成「古典悲剧向现代悲剧伸出的一只手」。 至于扬克为什么会走向毁灭,文章只用了不到半栏的篇幅。 《费加罗报》的结论是,扬克代表的是现代人如何在机器和城市中失去归属的普遍困境。 并且这种困境既可以发生在锅炉房,也可以发生在银行、军营、政府机关或者贵族宅邸。 这样解释当然没有错。 银行职员会被上司支配,年轻贵族会被家族和礼仪束缚,军官也可能发现自己只是庞大军队中的一颗小零件。 只要把扬克的遭遇扩展到所有现代人身上,他作为锅炉工的身份便没有那么重要了,甚至是不是工人都不那么重要。 这样,人们可以在报纸前为人类共同的孤独命运感叹一番,回到工厂以后继续维持十二个小时一日的工作。 《时报》的处理方式更加高明。 弗朗西斯克·萨尔塞在戏剧专栏里承认,《毛猿》对法国舞台旧习惯造成了巨大冲击。 他对没有幕间休息的做法颇有意见,认为观众连续观看九十多分钟,会失去整理思考和情绪的机会。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正是这种紧凑安排,使观众无法轻易摆脱前一场戏造成的影响。 萨尔塞写道:【这种做法未必适合每一出戏,却十分适合《毛猿》。】 此后,萨尔塞转而讨论舞台布景、灯光、换景速度和演员调度,甚至详细分析了动物园铁笼的制作方法。 一篇长达数千字的戏剧评论,看完以后可以让读者了解《毛猿》的种种细节,却很难知道这出戏的剧情到底是什么。 作为月刊的《两世界评论》虽然来不及在第二天出版文章,但编辑部已经决定组织几名学者撰写专题。 他们准备讨论的题目包括: 《从俄狄浦斯到扬克:悲剧人物身份的变化》《钢铁在索雷尔戏剧中的象征意义》 《猩猩、进化论与现代人的动物性》《法国舞台是否正在告别五幕剧》———— 这些题目听起来都很有学问! 至于十小时工作制、工伤保险和迪卡兹维尔煤矿罢工,可以等政治版的记者处理。 保守派报纸则抓住了扬克试图索取炸药的情节,《高卢人报》发表文章称,《毛猿》 并没有美化暴力。 扬克袭击无辜行人,被警察逮捕;他闯进工人组织以后要求炸毁钢铁、轮船和城市,又被组织的秘书赶了出去。 文章因此得出结论: 【索雷尔先生虽然同情穷人,却没有失去最基本的是非观念。 《毛猿》向所有人证明,贫穷不能成为暴力的借口,工人组织也有责任把危险分子拒之门外。 那些希望在黎塞留厅听见革命号角的人,昨晚恐怕十分失望。】 这篇文章让许多保守派读者放下心来。 他们甚至开始称赞莱昂纳尔·索雷尔是一个「有分寸的社会批评家」。 所谓有分寸,大概就是可以批评社会,却不能真的给社会造成麻烦。 众议院里的反应与报纸差不多。上午会议开始以前,许多议员都聚集在走廊和休息厅里谈论《毛猿》。 要知道,昨天他们还在为古斯塔夫·艾菲尔那座「300米高、四面都是金属」的铁塔吵翻了天,认为那会毁了巴黎的品味。 现在的巴黎市区,绝大部分的建筑高度不超过30米,最高的是荣军院的金色圆顶,108米;而圣母院的尖塔也才80米高。 「加勒比海盗乐园」88米高的「天空之眼」就已经遭到了不少投诉,不少人打开窗户远远看见它,真觉得有只眼睛在盯著自己。 「天空之眼」远在布洛涅森林的边缘,尚且如此;更何况在巴黎市中心,直接拔地而起一座300米高的、冷冰冰的铁塔。 所以议员们普遍认为近期的政治焦点,毫无疑问是这座铁塔一听说已经有人在鼓动巴黎的艺术家们联名反对这个项目了。 但到了今天,没有人再谈论铁塔,看过《毛猿》首演的议员们成为中心,没能弄到票的议员则不断追问他们剧中的细节。 「那只大猩猩真的把演员扔进笼子里了?」 「当然不是真的大猩猩,应该是几个演员一起————」 「我知道是演员!我是问他怎么把亨利·克劳斯扔进去的。」 「借助舞台机关和克劳斯自己的动作。我坐得太远,没有看清楚。」 「听说演出过程中一次幕间休息都没有?」 「没有。索雷尔现在连观众什么时候去小便都要管了。」 这样的讨论持续了很久,一直到议会的钟声敲起,大家才整理衣襟,匆匆忙忙走进会场。 而当议程结束以后,面对蜂拥而来的记者,几名温和共和派议员也早已经为《毛猿》 准备好了十分周全的说法: 首先,他们肯定《毛猿》是一部伟大的作品,它的出现证明法国戏剧仍然拥有旺盛的创造力; 其次,共和国政府应该支持剧院发展,鼓励工人和普通市民接触高雅艺术,陶冶他们的情操; 第三,教育部门应该考虑为工人开设廉价的演出专场,让他们在艺术中体会共和国的伟大———— 至于说因为一部新上演的戏剧就去修改法国的劳动制度,显然过于仓促,也不够庄重。 「文学当然应该唤起人们的同情心,但是立法必须经过充分的酝酿、讨论,不应该被一时的民意所挟持!」 一位议员在议会大厅门口说出这句话,立刻得到了好几个人的赞同。 另一人提出,可以请教育部门组织一次公开讨论,邀请莱昂纳尔、穆内·叙利、莎拉·伯恩哈特和几位著名评论家参加。 大家可以谈现代戏剧、谈工人教育、谈艺术怎样促进不同阶层相互理解:会议结束以后,再印一本纪念册发行。 这样既回应了《毛猿》造成的影响,也不必立刻碰那些难以处理的工时和保险问题。 陆军部长乔治·布朗热同样发表了看法。 他告诉记者,《毛猿》让法国人看见了劳动者的力量与痛苦,军队和共和国都应该尊重这些支撑国家的人。 这句正确的废话没有任何人能够反对,因为它没有包含任何具体的承诺。 布朗热对自己的回答还算满意一他既表达了同情,也不会得罪那些手握权力的大资本家们。 直到上午十一点,巴黎政界和舆论界似乎已经逐渐找到处理《毛猿》的办法— 赞美它、研究它,为它召开讨论会,最后把它留在文学、戏剧和文化领域! 一部戏再轰动,也总有落幕的时候。 法兰西喜剧院能够容纳的观众有限,《毛猿》的票价又不是大部分普通工人可以承担的。 等首演热潮过去,真正看过这出戏的人依旧只是巴黎人口中很小的一部分。 普通人会从报纸上知道扬克这个名字,会听说一名工人成了法兰西喜剧院的主角,也许还会记住「大猩猩杀死工人」这个结局。 再过几个月,巴黎又会有新的戏剧、新的丑闻和新的政治争吵。 不少议员和报纸编辑都相信,事情大概会这样结束。 直到中午十二点,一份从法兰西喜剧院送出的声明抵达了巴黎各家报社。 (第一更,求月票!) > 第830章 什么叫惊喜? 第830章 什么叫惊喜? 法兰西喜剧院的行政办公室里,穆内·叙利把声明读了第二遍,仍然觉得自己可能漏看了某个重要条件。 「所有法国剧院和演出团体?」 莱昂纳尔坐在他对面,回答道:「所有!实际上不仅法国,英国、德国、美国,都可以。」 「包括没有获得「索雷尔认证」的小剧场?要知道,这可是你的创造————」 「当然包括,甚至不是剧场也没事。」 「你是说,就连咖啡馆、酒馆里那些简陋的临时舞台也可以?」 「只要他们可以演出,我没有意见。」 穆内·叙利又看了一遍声明:「不收取任何固定授权费,也不收取任何票房分红?」 「对。」 「永远?」 「永远。我不会从《毛猿》的演出里收取任何版权费用。」 穆内·叙利终于忍不住说道:「莱昂,你知道你的一出戏的演出权值多少钱吗?」 「当然知道。德拉鲁瓦克先生每个月都会给我送一次报表,我还算识数。」 「那你还要发表这种声明?」 莱昂纳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问:「让,你觉得法国有多少人能走进黎塞留厅?」 穆内·叙利说道:「当然不多,但优秀的戏剧总要有合适的剧院。《毛猿》的换景、 灯光和布景都很复杂,小剧场根本演不好。」 「那就让他们用简单的方法演。」 「锅炉房怎么简单?」 「几把椅子、几件旧工作服、一盏罩上红纸的灯,观众知道那里是锅炉房就够了。」 穆内·叙利显然无法接受这种说法。 他为了让锅炉工前舱显得真实,和舞台人员研究了好几个星期。 铁床的距离、炉门的角度、煤堆的位置和演员活动的空间,全都经过反复调整。 如今莱昂纳尔却说,几把椅子也能演! 「动物园呢?」穆内·叙利继续问,「难道也用椅子搭一个铁笼?」 「可以,只要用黑色的布条来表示栅栏就行了。」 「那只大猩猩怎么办?光那台机械就花了我们几千法郎。」 「找一个身材高大的演员,给他一件黑色粗布衣服。没有合适的服装,就让他待在幕布后面,只露出手臂和影子。」 莎拉·伯恩哈特坐在旁边,听到这里笑了起来:「让,你花了一星期教那只大猩猩怎样走路,现在有人只要露出两条胳膊就行。」 穆内·叙利不满地说道:「我担心的是戏剧质量。巴黎很快会出现几十个不会说台词的扬克,几百只像醉鬼一样乱爬的大猩猩。 到时候,观众会以为《毛猿》原本就是一出滑稽戏!」 「这肯定会发生。」莱昂纳尔说道,「《合唱团》刚刚开始在外省剧院演出时,有些演员唱得像一群被踩住尾巴的猫。 还有《雷雨》,也曾经被人演成家庭闹剧。对我来说,让更多人看到《毛猿》,比什么都重要。」 莎拉·伯恩哈特赞同道:「观众看过糟糕的版本,自然会知道黎塞留厅为什么卖得贵。你应该高兴才对。」 穆内·叙利并没有高兴,毕竟《毛猿》首演获得如此巨大的关注,未来几年必然能给法兰西喜剧院带来稳定收入。 其他大型剧院想获得演出许可,也需要支付不菲的授权费用。 莱昂纳尔这一纸声明,等于替他自己、也替法兰西喜剧院主动放弃了相当可观的一笔钱。 穆内·叙利仍然不肯放弃:「你至少应该规定,其他剧院必须购买经过法兰西喜剧院审核的布景和服装。」 「那样他们还是演不起。」 「可以租借。」 「运输费用也不便宜。」 「那就只对正式售票的剧院收取费用,工人团体和慈善演出免费。」 莱昂纳尔摇头:「谁来判断一个团体究竟属于工人,还是借用工人名义赚钱?喜剧院准备派人去里昂、里尔和马赛查帐吗?」 穆内·叙利被问住了。 莎拉·伯恩哈特从桌上拿起声明,重新看了一遍。 上面的内容确实很简单: 【自即日起,法国境内任何合法剧院及演出团体排演《毛猿》,均无须取得「索雷尔认证剧院」资格。 作者莱昂纳尔·索雷尔不收取演出授权费用,也不参与任何形式的票房分成。 演出方应保留作品名称与作者署名,不得以作者名义添加原剧本中不存在的政治声明。 除此之外,演出规模、布景形式与演员选择,均由各团体自行决定。】 莎拉·伯恩哈特看完以后说道:「写得很明白。有人愿意演,就让他们演。」 「最后一句本来就是我写给让看的。」莱昂纳尔笑著说。 穆内·叙利没好气地把声明放回桌上:「现在它要被全巴黎的人看见了。」 「只是全巴黎?我希望尽快让全法国的人都看见它。 「6 「————那你得给喜剧院再写一部戏,得有宏大的布景、绚烂的灯效,别的剧院想模仿也模仿不来那种!」 莱昂纳尔笑吟吟地看著穆内·叙利:「你确定?」 穆内·叙利忽然觉得自己掉进了什么陷阱,但还是硬著头皮回答:「确定!」 下午一点,巴黎街头出现了第一批临时印制的号外,报童们的喊声也变了:「索雷尔先生放弃《毛猿》全部演出分红!」 「任何剧院都可以上演《毛猿》!」 「法兰西喜剧院失去独家演出资格!」 许多人最初以为自己听错了,要知道普通戏剧的作者几乎完全是依靠收取演出费用赚钱的。 莱昂纳尔的名望远超一般剧作家,《毛猿》又在首演后引发如此大的争议,只要他愿意,各地剧院会排著队向他交钱。 现在,这些钱他全部不要了一哪怕人人都知道他很有钱,但一纸声明就放弃一年不少于10万法郎的收益,还是令人震惊。 巴黎的小剧场经理比普通读者反应更快。 蒙马特一家剧场当天下午便派人赶到法兰西喜剧院,询问什么时候能够拿到正式剧本。 圣安托万郊区的两家工人俱乐部也派人来了。 其中一名木工在门口问:「我们没有剧院,只有一个能坐一百多人的会所,也可以演吗?」 工作人员回答:「声明上说,合法演出团体都可以。 17 「需要给索雷尔先生多少钱?」 「不需要。」 「一个苏也不用?」 「不用。」 木工听完以后仍然不放心:「以后会不会忽然有人来收?」 工作人员只好把刚刚印出来的声明递给他:「您自己看。」 那名木工花了很长时间反复确认内容的真实性后,才把声明仔细折好,放进外套内袋,转身跑回去找同伴。 不到两个小时,里昂、鲁昂、里尔和马赛的电报也抵达了法兰西喜剧院。 各地剧院问的都是同一件事:《毛猿》的剧本什么时候出版? 答案很快出现了—下午三点,「沙尔庞捷的书架」在门外贴出一张新告示: 【莱昂纳尔·索雷尔新剧《毛猿》,即日起起正式发售。完整剧本,附简易演出说明。每册售价:两苏。】 这张告示刚刚贴好,门口便围满了人。 「两苏?」 「是不是写错了?」 「会不会只有第一场的剧本?」 「上面写的是完整剧本。」 「那纸得薄成什么样?」 「买一本不就知道了!」 书店伙计也回答不了这些问题。 因为两周以前,乔治·沙尔庞捷同样认为自己听错了,但在莱昂纳尔一再坚持下,他还是把书印出来了。 纸张没有采用《鼠疫》和《金银岛》这些单行本使用的高级货,只是巴黎廉价报纸和宣传册常见的薄纸。 封面也没有彩色图画,只有亨利·克劳斯扮演扬克时的黑色侧影,以及书名、作者和售价。 内页字体略小一点,但没有小到让人难以,剧本正文后面还有十几页说明和简单图样。 《简易演出说明》列出了几种具体办法— 第一场的前舱,可以用六到八把椅子分成两排,代表狭窄的铁床;演员坐在椅子间喝酒、叫喊和争论,便能表现拥挤的环境。 锅炉房不必制造真正的炉门,一盏红灯放在舞台后方,再由两名演员从侧面搬运装煤的筐,就能让观众明白他们正在铲煤。 高级大道一场,可以让几名演员戴上礼帽,拿著手杖和包裹,按照固定路线反复穿过舞台———— 买到《毛猿》剧本的读者越看越觉得离谱:「用几把椅子就能演《毛猿》?」 但突然间就有了股冲动——我们要不要现在就试试,看能不能把《毛猿》排出来? 《毛猿》剧本售价两苏的消息,比免费开放演出权传播得更快。 毕竟,大多数巴黎人没有经营剧院,也没有组织剧团,口袋里却都有两个苏。 巴黎东部一家机械工场午间休息时,十几个工人围著一本《毛猿》的剧本。 「真的只卖两个苏?比有些报纸卖得还便宜?」一个年轻学徒问。 买回剧本的年长钳工确认道:「对,就两苏。听书店的人说,索雷尔先生这次连稿费都没要。」 「法兰西喜剧院一张票要多少钱?」 「最便宜的票也不是你能随便买的。何况索雷尔先生的戏,你想买也买不到。」 「那我们现在可以自己演了。 旁边有人笑道:「谁演扬克?你?」 年轻学徒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我还不够壮。」 「让马塞尔演,他一次能扛两袋煤。」 名叫马塞尔的工人马上反对:「我不识那么多字。」 「有人念给你听。扬克说话本来就不文雅,你记住意思就行。 工场里很快开始分配其他角色。 身材最瘦的抄写员被指定扮演米尔德里德,引来一阵哄笑; 工头听说他们准备排练什么戏剧,警告不许占用工作时间,却没有禁止他们晚上留在仓库里排练。 一名老工人把《毛猿》剧本摸了又摸,说道:「索雷尔先生又替我们说话了。」 另一人纠正他:「这次他没替我们说,他是把要说的话卖给我们了,值两苏呢!」 「那还不是一样?」 「不一样。报纸上的话看完就过去了,这次我们能站在舞台上,自己把话说出来!」 周围的人想了一下,都觉得有道理。 下午四点,「梦工厂|又公布了一项消息:《毛猿》的连续图画书将在一周后开始连载,每期售价同样是两苏。 许多报社编辑看到这条消息时,已经麻木了。他们不再惊讶莱昂纳尔愿意放弃多少钱,而是开始关心另一件事: 莱昂纳尔究竟准备把《毛猿》送到多少人手里,让多少人看到? 「索雷尔认证剧院」的标准太难达到,他就放弃演出独占权和演出分红; 法兰西喜剧院的票太贵,他就让《毛猿》的剧本便宜到人人都买得起; 一场戏剧的布景道具太复杂,他就亲自指导如何用几把椅子也能演出; 巴黎不是每个人都对文字或者戏剧感兴趣,他就用图画把故事画出来———— 但他们没有想到,莱昂纳尔给巴黎的「惊喜」,还在继续。 (第二更,求月票!) > 第831章 索雷尔这是要组织军队吗? 第831章 索雷尔这是要组织军队吗? 《小巴黎人报》和莱昂纳尔的关系一向深厚,从他的第一篇作品《老卫兵》开始,双方就几乎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同盟。 虽然之前的主编保罗·皮古特已经转去从政了,但接替他的夏尔·莱桑同样干分重视与莱昂纳尔之间的关系。 借著莱昂纳尔的影响力,《小巴黎人报》不仅超越《小日报》成为法国销售量最大的报纸,还开始打破读者圈层。 过去,看《小巴黎人报》的多是工人、小职员这样的市民阶层,但由于莱昂纳尔一次次借由它发声,中产阶级也开始订阅。 所以当其他报社的编辑还在判断莱昂纳尔的做法会不会影响剧院和出版市场时,《小巴黎人报》已经连续三天发表社论。 第一篇社论并没有直接写《毛猿》,而是从三个月前上映的动画短片《巴黎人》写起。 《巴黎人》里没有扬克,也没有米尔德里德,但它描写的是巴黎这座宏伟的城市,是怎样由一个个的普通人「搭建」而成的。 那个圆钝、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在「经理办公室」门口毫无波澜地躺下,充当一块地垫时,几乎让所有人都毛骨悚然。 社论还质问,为什么巴黎人赞美林荫大道、剧院和百货商店时,很少想起完成这些工作的人? 第二篇社论同样没有写《毛猿》,而是从莱昂纳尔在两个月前出版的《变形记》 写起。 文章把格雷高尔与《毛猿》中的扬克放在一起比: 一个是推销员,一个是锅炉工;格雷高尔每天坐火车、见客户、替公司赚钱,扬克则在船底铲煤,让轮船在海上航行。 他们都在工作,也都相信自己的工作有用,并且为此而感到自豪。 但格雷高尔失去工作能力以后,家人开始嫌弃他,最后为了他的死而感到巨大的解脱; 扬克虽然仍然强壮,却从上流社会小姐的嘴里知道,自己在他们眼中与畜生没有有多大区别。 社论写道: 【巴黎有许多格雷高尔,也有许多扬克。无论是穿著西装上班,还是光著膀子铲煤,对这个冷漠的城市来说,并无不同。】 第三篇社论才写到了《毛猿》,但标题却是——《法兰西还要让索雷尔先生说几次?》 编辑部把《巴黎人》《变形记》和《毛猿》的宣传画并排放在头版,第一次向巴黎人点明了三部作品之间内在的连贯性。 【动画、、戏剧,三种不同的形式,三名不同的主人公,没有一个是部长、将军、银行家或者贵族。 索雷尔先生连著三次告诉我们,劳动者是如何在巴黎这座城市和「工业」这头怪兽当中,失去身为人的身份、形状和意识的。 法兰西还准备装作没有听见多久?】 这篇文章没有要求议会立刻通过十小时工作制,也没有替任何工人政党宣传,更没有督促其他企业给工人买工伤保险。 它仅仅只是把《巴黎人》《变形记》和《毛猿》三个作品放到了一起,就比一篇言辞激烈的檄文更加震耳欲聋。 之前评论家还可以说,《毛猿》描写的是全人类的精神困境,而不是一个工人被上流社会的小姐羞辱那么狭隘。 但当《巴黎人》里的圆钝中年人、《变形记》里的格雷高尔和《毛猿》里的扬克并肩而立时,巴黎无法再无视这种警告。 尤其是联想到《小巴黎人报》在社论结尾说: 【一次是巧合,两次可以说是作者的偏爱,但到了第三次,我们至少应该承认,索雷尔先生确实在反复警告法国社会: 如果我们丧失了对劳动者最基本的同情与尊重,那我们就配不上头顶高高飘扬的三色旗!】 不到一周时间,那些准备把《毛猿》留在文学领域的议员和老板们终于发现,事情并没有按照他们预想的方式发展。 到了五月八日,第一场由工人互助会组织的《毛猿》演出,在巴黎第十一区正式上演,场地只是一间临时租来的旧仓库。 互助会成员花了两天时间清扫地面,又从附近酒馆和会员家里借来一百多把椅子,用几块旧木板搭起一座不到半米高的舞台。 负责召集这场演出的艾梅·欧仁·布利尼是一名锁匠,在巴黎东部的工人集会中有些人缘,能借到场地,也认识几名工人领袖。 两个月前,布利尼还主持过路易丝·米歇尔和约瑟夫·托尔特利耶参加的集会,但这一次,他没有邀请任何著名演说家。 晚上七点,演出还没有开始,仓库里便已经坐满了人。 互助会原本只准备了一百四十个座位,后来又在两边增加了长凳,仍然不够坐,只能肩并肩密密地挤著。 来得太晚的人只能站在后面;后来后面也站满了,其余人进不了屋,只好垫著脚尖、 从敞开的窗户向里看。 门票只收一苏,用来支付煤油灯、租金和印刷传单的费用,演员自己不领取任何报酬。 没有钱的人也没有被赶走,只要愿意站在后面,负责看门的木匠便会让出一条路。 观众大多是来自附近的机械工厂、家具作坊、印刷厂和铁器铺的工人,也有不少工人的妻子和孩子,此外还有几个小职员。 舞台布景完全按照价值两苏的《毛猿》剧本后面的《简易演出说明》制作,几把椅子、几盏灯、几个筐、几把铁锹就是一切。 演出开始前,艾梅·布利尼向观众作了简短说明。 「我们没有法兰西喜剧院的布景,也没有穆内·叙利和莎拉·伯恩哈特,今晚的演员平时都要上工,有三个到现在还会忘词。」 仓库里响起笑声。 他继续说道:「所以,忘词的时候,请大家等一等。台词说得不好,也请大家不要扔东西。椅子是借来的,砸坏了要赔。」 笑声更大了。 站在侧面、扮演「扬克」的马塞尔·杜兰听见这些话,原本已经背熟的台词忽然又有点想不起来了。 负责给他提词的年轻抄写员拍了拍手里的剧本:「你只要记得自己是船上最有力气的人,剩下的我会提醒。」 马塞尔·杜兰问道:「听说那个亨利·克劳斯之前也是个工人?那他第一次上台也会忘词吗?」 「他至少不会忘记自己的名字。」 「那我也不会。」马塞尔·杜兰露出一个笑七点一刻,几盏煤油灯熄灭,只留下舞台两边和后方的灯光。 仓库无法像法兰西喜剧院那样让观众席完全陷入黑暗,但所有人都自觉停止了交谈。 八名锅炉工从舞台两侧走进来,坐到椅子之间,开始喝酒、争吵,谈论轮船、钢铁和自己的力气。 演员的表演远谈不上熟练。有人说台词时一直看著地面,像在数数;有人明明应该面对观众,却习惯性把脸背过去。 一个年轻演员因为紧张,把一句骂人的话说早了,导致后面两个人同时开口,只能停下来重说。 但观众没有嘲笑他们,因为台上的许多人他们都认识,知道他们能站在台上就不容易了,而且这些场景他们都熟悉。 扮演扬克的马塞尔·杜兰第一次站到舞台中央时,动作仍然有些僵硬,但他没有怯场,而是按照排练时那样演了起来。 他用长柄铁铲敲了一下地板,按照剧本大声说道:「我们顶事!我们让这条船跑起来!」 声音太大,导致有些破音,最后几个单词被卡在了嗓子里没有蹦出来,但台下同样没有人笑,所有人都看得很认真。 马塞尔·杜兰鼓足了勇气继续,说轮船的钢铁、炉火和机器都属于他们,没有锅炉工铲煤,船上的贵人便去不了任何地方———— 每一场戏开始以前都需要重新摆放椅子,由于无法暗下灯光,观众能清楚看见演员们怎么搬动道具,但没有人因此失去兴致。 他们反而觉得这样的形式很有趣—一出本来在法兰西喜剧院才能演出的大戏,竟然这么轻而易举地走进了他们的生活? 何况讲的还是和他们一样的工人的故事,一切都让他们倍感亲切。 而前面几场戏,也让他们深深地开始和「扬克」共情起来,在马塞尔·杜兰第一次磕磕巴巴说完大段独白后,所有人都鼓起掌来。 到了最后一场戏结束后,仓库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掌声如雷声般响起,不少人都站起来欢呼,屋子外的观众差点冲进来。 演员们按照排练时商量好的顺序走到舞台前方,有的人还没有从角色里走出来,有的人被眼前的场景感动得开始落泪。 虽然没有人把帽子和鲜花扔上舞台因为他们既没带鲜花,也舍不得扔帽子—但却把剧院最高标准的礼遇给了这些演员。 一名机械工站起来喊道:「马塞尔!」 俱乐部里的人纷纷跟著喊他的名字。 马塞尔·杜兰不会按照剧院规矩鞠躬,只能把手放在胸前,向观众弯了一下腰。 扮演米尔德里德的年轻工人也得到不少掌声。 有人在台下故意喊:「小姐,您的鞋子露出来了!」 仓库里响起笑声。 年轻工人提起旧窗帘改成的裙子,露出整双女士皮鞋,向观众行了一个夸张的屈膝礼。 这一次,连还在擦眼泪的人也笑了。 演员谢幕后,观众没有马上起身离开,反而开始喊起了一个名字:「作者!」 「作者!」 「索雷尔先生!」 「他就来自我们十一区!」 「十一区的良心!」 纵然知道莱昂纳尔不可能来到这里,但这声音依旧久久不歇,回荡在夜空当中。 与此同时,《小巴黎人报》编辑部,助理把一个信封放到主编夏尔·莱桑面前。 「先生,这是索雷尔先生刚刚派人送到的。您说过,所有他的邮件要第一时间交给您亲自处理。」 —— 夏尔·莱桑点点头,这确实是他的交代,他也从中得到了不少好处。 之前的三篇社论,让《小巴黎人报》的声望再上一个台阶,从「市民报纸」,隐隐升格成了「人民报纸」。 几乎所有同行都对他们和莱昂纳尔之间的关系又嫉又羡。 打发走助理后,夏尔·莱桑拆开了信封,从里面抽了出一张薄薄的纸。 「又是声明?」夏尔·莱桑皱了皱眉头,最近莱昂纳尔发表的声明有点「太多了」 很容易让读者厌倦。 但是看完纸上的内容,他的眼睛瞪圆了,嘴巴也张大了。 「——————万人?索雷尔这是要组织军队吗?」 (三更结束,晚安,求张月票!) 第832章 一万个新岗位! 第832章 一万个新岗位!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夏尔·莱桑又数了一遍后面的零,确认了那个数字:10000! 纸上说:从一八八六年夏季开始,到一八八八年年底以前,索雷尔旗下企业将分批扩大生产,新增工作岗位不少于1万个。 参与这次联合招聘的企业包括电气公司、电动车与机械制造厂、打字机厂、电灯厂、 电线和电机配套工厂———— 此外还有梦工厂的绘画、印刷与GG部门,以及加勒比海盗乐园的扩建、维修和运营部门。 第一批招聘将在巴黎、圣但尼、克利希、勒瓦卢瓦和蒙贝利亚展开,年内逐渐扩展到鲁昂、里昂、里尔和马赛。 随著新厂房建成、机器安装和订单增加,企业会持续招募工人,以满足不断增长的订单需求。 电气工程师、车床工、钳工、铸造工、电机绕线工、电灯装配工、木模工、机械绘图员、仓库管理员、会计、打字员———— 高低岗位,应有尽有。公告上还写了,即使没有技术的人也能申请学徒岗位,由工厂统一培训,考核合格以后就能入职。 当然,所有正式工人都可以享受无需降低工资的「十小时工作制」和无需指认老板犯错的「工伤保险」。 夏尔·莱桑看完以后,脑子懵了至少三四分钟。刚才他脱口而出那句「组织军队」当然只是玩笑,然而这个玩笑并非毫无来由。 一八三O年、一八三二年和一八四八年,一八七O年————法国人对巴黎工人的组织能力从来不缺乏记忆,统治阶级尤其如此。 巴黎的工匠、学徒、搬运工们能够在一个夜晚内掀起铺路石,把家具、木板、马车和酒桶搬到狭窄街道上,筑起数百座街垒。 旧巴黎那些弯曲、狭窄、相互连接的街道属于熟悉它们的居民,军队进入以后,很容易被分隔在不同路口,枪炮也难以展开。 路易·拿破仑·波拿巴建立第二帝国以后,奥斯曼男爵主持的巴黎改造改变了这一切。 狭窄的街巷被拆除,宽阔笔直的林荫大道贯穿市中心,雨果曾在布鲁塞尔抱怨:「现在的巴黎就是一条又一条的里沃利大街。」 这些新建的道路既方便马车、货物和人群流动,也能让军队与火炮迅速抵达发生骚乱的街区。 奥斯曼始终否认这是改造巴黎的主要目的,他所建设的下水道、供水系统、公园和道路,也确实改善了巴黎的卫生与交通。 可无论原本目的是什么,新大道具有军事价值,这一点连皇帝和奥斯曼都清楚。 巴黎改造还产生了另一个结果。 大批旧住宅被拆除,中心城区的地价和租金不断上涨,收入较低的工人家庭只好搬到巴黎东部和外围地区。 第二帝国又在一八六O年兼并周边城镇,将贝尔维尔、拉维莱特、沙隆、贝西、格勒内勒和沃日拉尔等地纳入巴黎。 旧巴黎中心那些密集的工人街区被打散了,工厂、仓库、廉价住宅和劳动者们,逐渐集中到巴黎东部以及城墙外的工业带。 拿破仑三世大概不会想到,二十多年以后,有个叫莱昂纳尔·索雷尔的作家又用另一种方式把工人聚集起来。 索雷尔旗下企业原本已经雇用了五千名左右的工人和职员,再增加一万人,总数就会达到一万五千人。 他们分布在关联的厂区,遵守相近的工作制度,使用同一套保险,接受统一安排的技术培训,甚至可以在不同工厂之间调动。 每天早晨,工厂汽笛同时催促上万人走进车间,按照岗位开始工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们将拥有同样的荣誉和信念。 假如给这些人换上军服,再把车床、电动机和打字机换成步枪,看起来还真有一点军队的样子更别说男人们都服过兵役。 区别在于,法国政府供养一支军队需要不断征税,莱昂纳尔的「军队」每天都在替他赚钱,还要给政府交税。 夏尔·莱桑想到这里,自己也笑了。他很快又看了一遍公告,明白这张纸不能当成普通招工GG处理。 巴黎任何一家大型企业哪怕宣布招聘几百人,只要条件不太苛刻,都可能引起附近工人趋之若鹜的追逐。 莱昂纳尔一次抛出一万个岗位,还把十小时工作制和工伤保险写在最显眼的位置,消息肯定会传遍法国。 夏尔·莱桑拉响桌旁的铃,助理很快就进来了。 「明天头版原来准备刊登什么?」 「议会里关于世界博览会该不该建大铁塔的争论。」 「把那愚蠢的铁塔移到第二版,它铁定建不成,巴黎不需要把一根阳具竖在市中心。 「那我们的头条————」 「把这份索雷尔先生发来的公告放在头版头条,它值得这个位置。」 助理接过那张纸,看见「一万个工作岗位」以后也愣了一会儿。 「这是GG,还是新闻?」 「你说呢?它都是!GG费按照整版收,新闻放在头版。」 「索雷尔先生还有没有附信?」 「没有。他大概认为这一万人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夏尔·莱桑把信封拿回来,确认里面确实没有第二张纸。 莱昂纳尔没有解释为什么在《毛猿》演出以后公布招聘计划,也没有宣称自己准备改善法国工人的生活。 但这张纸,比任何声明都好用得多。 第二天早晨,《小巴黎人报》的头版印著又像是新闻又像是GG的几行字,标题用了加粗的黑体字【索雷尔旗下企业扩建,两年内新增岗位不少于一万个!】 巴黎工人拿到报纸以后,立刻就轰动了,几平所有人第一时间就开始寻找招聘地点和工种。 当天上午,「索雷尔—特斯拉电气公司」在巴黎和圣但尼设立的登记处外便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队伍里有机械工、木工、铸造工和印刷工,也有穿著旧外套的商店职员、抄写员和失业青年。 几名女工拿著剪下来的报纸,反复确认电灯装配、铜线缠绕和打字员岗位是否接受女性。 招聘处只负责登记姓名、年龄、住址、原有职业和希望申请的岗位,技术考试要进行排期,分批进行。 到了第二天,巴黎东部和外围的许多工厂的工头,也在当天发现工人带著《小巴黎人报》进入车间。 他们把公告摊在午餐桌上,计算索雷尔工厂的工资、房租和交通费用,再询问认识的人是否已经报名。 多数人不会立即辞职,一个有家庭的工人不可能因为看到一张报纸,就放弃稳定收入,跑去竞争一个未必能够得到的岗位。 可到了下午,已经有人拿著公告去找工头。 「索雷尔那里一天只用干十个小时。」 工头回答:「那你就去索雷尔那里。」 「我只是问,我们这里什么时候可以少半个小时?」 「等老板愿意的时候。」 「老板昨天还说,法国没有工厂能承受十小时。」 「索雷尔和别人不一样。」 这种争论没有立刻改变任何工厂的制度,但它开始在不同车间重复出现。 一个工头可以赶走那些提问的人,却很难阻止其他人在午间、在下班后继续讨论。 更何况,索雷尔企业确实正在收申请书。 过去,工人要求减少工作时间,老板会说这会让工厂破产:如今,莱昂纳尔把一万个岗位摆在报纸上,全是十小时工作制。 工人未必懂得计算企业利润,却看得懂招工GG,内心已经开始计算自己什么时候该去索雷尔那些企业应聘试试看了。 巴黎以外的反应来得稍慢,程度却更加激烈,五月九日下午,各地报纸和通讯社已经通过电报得到消息。 鲁昂、里尔和鲁贝的纺织工人最关心公告中的学徒、装配和机械维修岗位; 里昂和圣艾蒂安的金属工人则重点查看车床工、钳工、电机工和机械绘图员的待遇。 索雷尔的企业没有把所有岗位都放在巴黎,公告明确表示: 鲁昂将建立电线和绝缘材料生产车间,里昂计划扩大发电机和机械零件的产量,里尔附近则会增加电灯装配和配套设备工厂。 这些项目有的已经开工小半年了,有的厂房还在建设当中,可能要等到一八八七年才能开工。 可一旦地址和预计招聘日期写进报纸,人们便会满怀期望地开始等待。 鲁昂一家纺织厂的工人在下工以后,就纷纷围到文具店请人代写申请信。 店主原本一封信收两个苏,发现排队的人太多,很快把价格降到一个苏。 申请内容大多很简单: 【本人二十四岁,在纺织厂工作八年,能够操作动力织机,希望申请电灯装配岗位。】 【本人十九岁,能够识字和计算,希望进入电机绕线学徒岗位。】 【本人三十一岁,曾在机械车间维修织机,希望申请机械工。】 有些人只是先寄信询问,离真正辞职还很远,但这里的纺织厂主仍然感受到了威胁。 纺线的女工容易招募,维修机器的熟练工却不容易替换,只要有十几名机械工同时离开,一大片织机便可能停下来。 莱昂纳尔抛出的这一万个岗位占法国劳动人口的比例微不足道,它却让工人有了可以比较的对象。 过去各地工人只知道附近几家工厂的待遇,换一个老板,工时和工资通常也没有多大差别。 莱昂纳尔把相同制度带到不同城市以后,鲁昂的女工可以知道巴黎电灯厂的工时,里昂的机械工也能比较圣但尼工厂的保险。 人不一定要离开熟悉的地方,但这些消息已经再也藏不住了。 里尔一家工厂的经理看到公告后,当天便要求会计认真计算两件事: 第一,把每天十一小时半缩短到十一小时,会增加多少梦本; 第二,由几家纺织厂共同乘立工伤互助基金,需要支付多少钱。 会计问道:「您准备丢受索雷尔制度?」 经理马上回答:「我只是不想让所有工人一天内叔部跑光!」 这种反应出现在越来越多工厂。 (第一更,求月票!) > 第833章 禁止恶意提高工人待遇! 第833章 禁止恶意提高工人待遇! 就在法国工厂因为《毛猿》和一万个新岗位出现骚动时,美国大罢工的消息也陆陆续续通过海底电缆和跨洋邮包传来。 早在一八八四年的十二月,美国工人组织便宣布,从一八八六年五月一日起,八小时应当成为正常工作日。 到了五月一日,美国各地有数十万工人参加罢工和集会,芝加哥的规模尤其大。 工人举著「八小时工作、八小时休息、八小时属于自己」的标语走过街道,机械厂、 木材场和铁路货场都受到影响。 法国报纸最初把它当成一场规模较大的外国罢工,不足为奇,法国自己已经搞过很多次。 《费加罗报》认为,美国工资高、土地多,工人仍然不满足,八小时要求很可能损害美国工业,让他们丧失竞争力。 《高卢人报》说得更加直接: 【法国正在争论十小时工作制,美国人已经要求八小时。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再过几年,工人也许只愿意在早餐前工作。】 《正义报》和《人民呼声报》则详细报导了罢工的规模,认为美国工人的行动证明,缩短工时已是所有工业国共同面对的问题。 《小巴黎人报》的态度相对谨慎,夏尔·莱桑只把美国工人的口号完整印了出来,又在旁边继续刊登索雷尔企业的招聘启事。 他相信读者自己会比较,不用报纸的社论多嘴。 五月三日,芝加哥麦考密克收割机工厂外发生冲突,工厂此前解雇罢工工人,使用新招募的人维持生产。 集会结束后,一部分工人与进入工厂的人发生争执,警察赶到现场开枪,造成多名工人死伤。 五月四日,工人和无政府主义者在干草市场举行集会,抗议警方枪击:集会即将结束时,大批警察列队进入,要求人群解散。 紧接著,一枚炸弹被扔进警察队伍;爆炸以后,枪声连续响起,多名警察和工人殒命。 有人说死了几十人,也有人说大部分伤者都是警察。报纸无法确认炸弹是谁投掷的,更无法确定爆炸后是哪一方先开枪。 能够确定的只有一点:芝加哥街头已经开始流血,而且冲突持续升级到了五月十日,巴黎报童拿著号外在街头高喊:「美国工人集会发生爆炸!」 「芝加哥警察与罢工者交火!」 「八小时运动酿成惨案!」 保守派报纸立刻把炸弹与《毛猿》联系起来。 《高卢人报》写道:【扬克闯入工人组织以后,要求得到炸药。芝加哥发生的事情说明,舞台上的疯子在现实中同样存在。 索雷尔先生以两苏价格向工人出售《毛猿》,还允许任何俱乐部自行演出,是否考虑过这部作品会被激进分子怎样利用?】 《宇宙报》一面遣责炸弹,一面追问美国警方为什么向要求八小时工作的工人开枪。 《正义报》要求法国政府等待完整调查,反对把所有罢工工人都称为无政府主义暴徒。 《小巴黎人报》则在社论中提醒读者,《毛猿》里的工人组织明确拒绝了扬克的炸药要求。 【法国不能因为一枚来历不明的炸弹,假装五月一日以前什么都没有发生,数十万美国工人为什么罢工,仍然需要回答!】 美国的流血消息在法国工人中引起了强烈反应。 温和的工人组织把它当成警告,认为企业和议会应该在矛盾激化以前讨论工时; 无政府主义小组指责警察保护工厂主,并为遭到逮捕的芝加哥活动者募捐。 普通工人不一定了解美国工人组织内部的分歧,却记住了那个数字:八小时。 巴黎、里昂、鲁昂和里尔的工人集会上,开始有人把八小时与索雷尔的十小时放到一起。 「美国工人要八小时,索雷尔先生已经给了他的工人十小时。我们的老板凭什么还要十二小时?」 五月十一日晚,巴黎东部的一次集会上,出现了第一面画著扬克的粗布旗帜,图案来自梦工厂发行的《毛猿》连续图画书。 扬克站在锅炉前,手里举著铁杴,身后是炉火;旗帜下面只写了一句:【没有我们,机器不会转动。】 还有人举著更直接的牌子:【我们不是毛猿!】【十小时工作,工伤必须赔偿!】 警察没办法立刻没收这些东西,因为《毛猿》仍然是一部合法出版的戏剧,举著戏剧人物画像也不能算犯罪。 巴黎警察总局只能派密探记下演讲者姓名,再把报告送到内政部。 五月十二日上午,刚刚组阁不久的内政部与宗教事务部长勒内·戈布莱主持了新一轮内阁会议。 现在,摆在法兰西第三共和国部长们面前的问题,已经不只是一部戏剧。 《毛猿》廉价剧本正在全法销售,各地工人组织陆续排练;索雷尔企业宣布再招一万人;美国的八小时运动发生流血事件;巴黎和外省工人开始提出缩短工时与工伤补偿要求———— 司法部长费迪南·萨里安首先提出,应当禁止《毛猿》继续公开演出,并查禁这些售价两苏的廉价剧本。 「这部戏已经被当成罢工宣传品使用。巴黎街头出现了扬克的旗帜,下一步会出现什么,没有人知道。」 公共教育与美术部长马塞兰·贝特洛也对《毛猿》十分不满。 作为一名化学家,贝特洛支持科学和工业发展;但他无法接受莱昂纳尔告诉观众在法兰西,上流社会把工人视为「畜生」。 「共和国用了几十年发展教育、科学和工业。索雷尔先生却告诉工人,共和国的平等只写在纸上,他们天生就被歧视!」 「这种作品在喜剧院演几场,还可以被看作艺术实验。现在两苏一本,仓摆几把椅子就能演,影响已经完全不同了!」 海军与殖民地部长泰奥菲勒·奥贝的意见更加具有针对性,因为法国海军同样有大量在锅炉舱工作的司炉工,同样被看不起。 装甲舰和巡洋舰需要煤炭,舰船航行时,司炉工必须在高温、煤尘和狭窄环境里连续工作,而「扬克」就是一名轮船司炉工。 「军舰上的司炉工看见扬克,会想到自己。」泰奥菲勒·奥贝说道,「海军绝不会允许有人在军港组织这种演出。」 费迪南·萨里安立刻支持:「那可以先禁止军队和军港演出,如果反弹不大,再撤销其他剧院的演出许可。」 勒内·戈布莱本人也有禁演倾向,毕竟他兼任内政部长和宗教事务部长,需要对公共秩序负责。 芝加哥刚刚发生爆炸,现在法国任何一场罢工如果出现炸弹,政府都会被追问为什么没有提前行动。 问题在于,禁止《毛猿》并不容易。 虽然剧院演出政府有办法阻止,但依据新闻出版法律查禁剧本,就必须证明其中包含明确煽动犯罪、暴力或者叛乱的内容。 《毛猿》偏偏没有:扬克索要炸药以后,被工人组织赶了出去;他在街上袭击行人,被警察逮捕;最后也没有炸掉任何东西。 费迪南·萨里安承认:「如果案件进入法院,律师会说这部戏反对暴力,警告工人不要成为扬克,恐怕公诉人很难反驳。」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禁止演出,却未必能够禁止出版?」勒内·戈布莱问道。 「可以扣押一部分书,再提出起诉。但是一旦败诉————」 「他会再卖五十万册。」邮政与电报部长费利克斯·格拉内替他说完,「禁令就是GG,别忘了当年那部《颓废的都市》。当年它禁售以后,价格翻了五倍,销量更是难以统计!」 陆军部长乔治·布朗热一直没有参与这场争论,反而显得异常沉默。 勒内·戈布莱注意到了这种反常,于是问道:「将军,陆军部是什么意见?」 乔治·布朗热淡淡地说:「军营里当然不能随便组织煽动政治的演出,这一点不是我们专门针对《毛猿》制定的规则。但至于巴黎或者外省的剧院能演什么、不能演什么,我没有特别意见。」 费迪南·萨里安有些不满:「您不担心它影响士兵?」 「士兵更关心伙食、军饷和什么时候休假。再说,《毛猿》里没有写法国军队要怎么样。」 「它在工人中造成的影响已经十分明显。」 「那就处理工人的问题。禁了一出戏,解决不了芝加哥的炸弹,也解决不了迪卡兹维尔的罢工。」 乔治·布朗热说完,又补充道:「巴黎现在最应该禁止的舞台作品是华格纳的《罗恩格林》!让法国人在首都剧院里为德国音乐鼓掌,比几把椅子搭出来的锅炉房更让我不舒服。」 马塞兰·贝特洛不赞同:「艺术不能完全按照作曲家的国籍判断。」 「所以您支持华格纳在巴黎享受艺术自由,却准备禁止莱昂纳尔·索雷尔的戏剧上演?」 贝特洛立刻回答:「两件事造成的社会影响不同。」 「对我来说也不同。华格纳是德国人,索雷尔至少是法国人。」 眼看会议要从《毛猿》转向《罗恩格林》,公共工程部长爱德华·米约终于打断他们。 「诸位,我们一直在讨论一名剧作家是否应该受到审查。可索雷尔先生昨天宣布,他准备新增一万个岗位。他不只是个作家!」 费迪南·萨里安说道:「这和戏剧审查是两回事。何况他提高工人的待遇是为了打击其他企业!我们必须禁止这种恶意竞争!」 爱德华·米约立刻跳了起来:「我反对!」 (第二更,求月票!) 第834章 高墙还在,鸡蛋已经破了 第834章 高墙还在,鸡蛋已经破了 「我请您慎重考虑在这里说出的每一句话,现在工人的情绪正在翻涌,如果您刚刚说的话传出去,我们过不了这个夏天!」 费迪南·萨里安听到爱德华·米约这么说,也自觉失言,让让地闭了嘴,往椅子里一靠。 爱德华·米约负责法国铁路、道路和大型公共工程,对莱昂纳尔旗下企业的规模比多数部长了解得更多。 「索雷尔—特斯拉电气」为车站、港口、工厂和城市照明提供设备;「索雷尔—标致机械」制造车辆、升降设备和游乐设施。 全法国的钢铁、铜、玻璃、橡胶和建筑承包商都在接受他们的订单,没有人愿意得罪莱昂纳尔。 何况巴黎正在筹备一八八九年世界博览会,单单是照明就绕不开莱昂纳尔拥有的技术,欧洲游客来了也一定会去海盗乐园。 爱德华·米约说道:「假如政府今天禁演《毛猿》,索雷尔不会因此只剩下一间孤零零的书房,我说了,他不单是个作家! 他仍然拥有工厂、出版社、剧院关系和一座每天可以接待数万游客的乐园。我不清楚你们为何总要故意忽视这一点!」 「法律面前,企业家和作家没有区别。」费迪南·萨里安说道,但语气已经弱了下来。 「法律面前当然没有,但政治上有、经济上更有!」商业与工业部长爱德华·洛克鲁瓦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萨里安先生,您可以把法兰西喜剧院的《毛猿》撤下来,但现在,巴黎有几百个工人组织正在排练它。难道司法部准备把巴黎的每一把椅子都进行登记?」 「政府总不能因为他有钱,就放弃管理。」 「我没有说放弃。」爱德华·洛克鲁瓦回答,「我只是提醒诸位,不要再把索雷尔当成一个写完戏以后等待报纸评论的作家。这样处理,既短视,也很愚蠢。」 「那您建议怎么办?」 「先看一份报告。」 爱德华·洛克鲁瓦让秘书把商业与工业部刚刚准备的文件分发给所有部长。 这是一份内部报告,原本准备在讨论世界博览会的预算时提交,但在今天的议程里显然要被提前了。 报告上的时间显示,它完成于《毛猿》首演以前,与眼前的舆论争议没有关系。 它统计了法国近几年发电设备、电灯、电线、电动机、精密机械和交通设备的增长: 又调查了钢铁、铜、玻璃、橡胶、绝缘材料与建筑行业接到的新订单。 报告认为,巴黎已经有越来越多的街道、剧院、车站、商店、工厂和住宅使用电灯,外省也在积极尝试实现电气化。 随著发电成本下降和电动机逐渐成熟,城市照明、工厂动力、电气交通与家用设备都会扩大。 一座发电站需要锅炉、钢架、铜线、仪表、开关、电灯和维修人员;工厂改用电力,需要重新安装机器和线路;城市铺设电车,还要建设轨道、车辆和供电设施———— 电力行业每增加一个岗位,往往会在钢铁、机械、建筑、运输和原料行业增加更多工作。 报告最后作出了一项大胆的预测: 按照目前的发展速度,到一九OO年前后,法国电力及其上下游产业,加上机械、车辆和高附加值制造业,可能成为用工人数最多的工业部门,超过目前占据首位的纺织业。 会议室里法兰西的部长们浏览著文件,看到上面的一串串数字,都安静了下来。 财政部长阿尔贝·多凡首先问道:「这个预测可靠吗?」 爱德华·洛克鲁瓦回答:「报告采用的还是较为谨慎的数字,一九OO年是个保守的年份。」 身为财政部长,阿尔贝·多凡最关心的当然是税收和投资:「这些企业的利润能够维持更高工资和保险?」 「电气、机械和精密制造的利润来源与纺织业不同,它们依靠的是技术、专利、规模和产品质量方面的优势来盈利。 一台发电机突然报废,造成的损失可能超过上百名工人一个月的保险费用,所以他们并不真正抵触工伤保险。」 爱德华·洛克鲁瓦翻到报告另一页:「这些企业培养熟练工需要时间。无论因为工人还是机器,车间只要停产,损失都很大。 所以它们远比纺织厂更在意生产的连续性和稳定性。」 公共工程部长爱德华·米约补充道:「大型建筑和钢铁企业也一样。一项桥梁工程如果因为工人集体停工延误一个月,合同罚款足够支付几年的事故保险。」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明白了,这就是法国工业界正在出现的分裂: 纺织业和一部分劳动密集型企业习惯依靠延长工时、压低工资和严格罚款节省成本,挤出利润。 因为这些产业当中,工人很容易被替换,老板没有兴趣为他们提高福利待遇,更不愿意缩短他们的工作时间。 电气、机械、钢铁、建筑和精密制造企业拥有更高的利润,也更需要熟练工能稳定地工作。 十小时工作制和工伤保险会增加支出,却可能减少事故、返工、人员流失和罢工造成的损失,两相抵消,不会真的亏本。 这些企业未必赞成莱昂纳尔,也不会积极地在自己的工人里推行这些制度,更不会主动承认索雷尔制度适合整个法国,但他们肯定不愿意与纺织业一起宣称任何缩短工时的措施都会摧毁工业,而是在观望政府的态度和罢工运动的发展。 爱德华·洛克鲁瓦说道:「索雷尔眼下只雇用五千人,再招一万也无法改变全国劳动制度,可他代表的行业正在快速增长! 十年后,我们面对的可能不是一万五千名工人,而是几十万名从进厂第一天起、就认为十小时和工伤保险理所当然的工人!」 马塞兰·贝特洛问道:「所以政府应该任由《毛猿》传播?然后让索雷尔搅乱整个法国的工业生产秩序?」 「我可没有这样说。」爱德华·洛克鲁瓦把报告合上,「我的意见是,禁止《毛猿》 无法消除这些问题,只会让工人更厌恶我们。」 勒内·戈布莱想了半天,也没有作出最后的决定一禁止公开演出在行政上当然可以做到,后果却可能比继续演出更加麻烦。 工人会把禁演与招工放到一起,认为政府在替旧工厂压制索雷尔制度,到时候会引发什么样的连锁反应很难说。 勒内·戈布莱最后说道:「禁演————暂时算了。内政部先调查各地演出是否在煽动暴力,不要采取具体的行动,先看看再说。」 费迪南·萨里安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但他还没来得及反对,外交部长埃米尔·弗卢朗的一名秘书就送来一封来自罗马的电报。 梵蒂冈国务秘书处每天都会收到来自各国教区、宗座代表和天主教报纸的报告。 大多数文件经过秘书整理,只把涉及教会、外交和重大社会冲突的部分送到良十三世面前。 这几天送来的材料却越来越厚,巴黎教区的几名神父报告了一种过去很少遇到的情况一些平日很少走进教堂的工人,开始在弥撒结束以后留下来,并询问神父: 老板让工人每天在机器旁工作十二小时甚至十六个小时,是否符合教会的教导? 工人在厂里被机器压断手臂,雇主只付几天医药费,随后将他赶走,算不算有罪? 一个人的工资不足以养活妻子和孩子,雇主却说敢提出涨薪要求就解雇他,教会究竟站在哪一边? 这些问题没有写在教理问答里,大部分神父只能劝工人保持忍耐,然后把自己无法回答的疑问送到主教公署。 良十三世看完几封报告,对国务卿洛多维科·雅各比尼枢机说道:「他们问的问题都很具体。」 雅各比尼回答:「工人们关心一天工作多少小时、受伤以后赔多少钱、每星期拿多少工资,这些都不能用几句话来搪塞。」 「那巴黎的神父们是怎样回答的?」 「有些人支持建立互助会,有些人担心被政府指责干涉劳资关系,还有人认为工资是雇主与工人的私人契约,我们不应插手。」 良十三世没有评价,让秘书拿来下一批文件,这次是美国的电报和剪报。 从五月一日的罢工到五月三日的冲突,再到一天后的爆炸案,内容比报纸上的详细得多。 美国的枢机在电报里提醒,许多参加五月罢工的工人是爱尔兰、德国、波兰和义大利移民,其中有相当数量的天主教徒。 一些人在工人集会上听演说,星期日仍然会带著妻子和孩子进入教堂;现在,他们在等待神父怎样解释芝加哥发生的事。 秘书又送来当天最后一封信,是从巴黎寄出的,没有署名,偌大的纸张上只有一句话:【圣座,高墙还在,鸡蛋已经破了。】 雅各比尼看到这句话,立即问道:「需要调查寄信人吗?」 「不必。」 「您知道是谁?」 良十三世把信折好,放在自己的手边,用一把银质的裁纸刀压住:「大概知道。」 雅各比尼没有继续追问。 当天下午,良十三世召集了国务秘书处和几个枢机,提出教廷应当就工人的工资、劳动时间和工作安全作出一次公开表态。 这个决定立刻遭到劝阻。 一位枢机认为,美国的消息仍然混乱,教皇在炸弹事件以后立即谈论工人待遇,很容易被理解为替罢工者辩护。 另一人担心法国政府借机指责罗马干涉共和国内政,尤其法国的反教权运动尚未平息,学校、修会和教会财产都在争议之中。 教廷此时介入工厂问题,可能同时得罪共和派政府和支持教会的保守企业主,到时候里外不是人,反而尴尬。 洛多维科·雅各比尼的态度更为谨慎:「圣座,如果我们真的要讨论工人问题,那就必须有一份经过充分讨论准备的文件。 工资怎样才算公平,国家是否应当干预,工人能否组织团体————都需要研究。匆忙发布圣谕,会给不怀好意者以话柄。」 良十三世回答:「这份文件里,不需要解释所有问题。」 「只作原则表态?」 「对。」 「是否要重申教会反对暴力和破坏财产?」 「这一次先不写。」 会议里的几个人都感到意外。 一名枢机提醒道:「芝加哥刚刚发生爆炸,假如文件中完全不提暴力,美国和法国报纸会说罗马偏袒工人。」 良十三世说道:「关于炸弹是谁扔的,警察和法庭会有很多话说;但受伤工人的境遇,却很少有人替他们说话。」 「那么,私有财产呢?」 「教会承认财产权,无须在每一份文件里重复。眼下是有工人在问,罗马是否还关注著他们的命运。」 良十三世不准备现在就表态支持八小时或者十小时工作制,他也不打算替某一次罢工作出裁决,但有些事情现在就可以决定。 经过讨论,最终形成的文件很短,一页纸就能全部写完— 首先要求各地主教和神父注意工业地区工人的处境,不能只在发生暴动、饥荒或者大规模事故以后才进入工人社区。 其次是强调劳动者以体力和技能换取工资,并没有因此失去作为人的尊严,任何雇主都不得把工人当作只供使用的工具。 第三提出工资应当公平,使一个勤勉而节制的劳动者能够维持自己和家庭的基本生活。 第四认同矿井、工厂和建筑工地必须采取与危险相称的防护措施,工人在工作中受伤以后,雇主不能遗弃他和他的家庭。 此外,各地主教还应鼓励建立工人互助组织,为疾病、工伤和失去工作能力者提供帮助,并劝告信教雇主主动改善工作条件。 雅各比尼完成最后一次审阅后问道:「圣座,要以通谕形式发送给所有主教吗?」 「暂时不必。」良十三世摇摇头,「先作为宗座训示送往法国、美国、比利时、德国的主教区,同时交给《罗马观察报》发表。」 「什么时候公布?」 「明天。」 雅各比尼仍有顾虑:「是否再等几天?看看美国政府和法国政府怎么表态————」 良十三世看了一眼手边那张没有署名的巴黎来信:「不用了,他们已经等了很久。对了,最后再加上一句话一「,雅各比尼一愣:「哪一句?」 「《路加福音》10章7节,「工人得工价,是应当的。」」 良十三世一边说著,一边亲手在清样上签下这句话和自己的名字,然后把文件递给给雅各比尼。 「发出去吧。至少让他们知道,罗马听见了。」 (三更结束,求月票!隔了600章,终于把这处伏笔回收了————) 第835章 突然高效的法兰西议会 第835章 突然高效的法兰西议会 一八八六年五月中旬,儒勒·费里在巴黎宅邸举行了一场文学主题的沙龙。 他现在的官方身份不过是孚日省的众议员,但作为两任前部长会议主席,他仍然是温和共和派的核心领袖之一。 费里的夫人邀请了几位作家、音乐家和法兰西学院成员,庆祝勒孔特·德·李尔当选法兰西学院院士。 维克多·雨果留下的席位空缺将近一年,最后由这位帕尔纳斯派诗人继承,巴黎文学界对此争论了很长时间。 但无论如何,雨果生前就多次投票给勒孔特,这一次勒孔特竞选他的席位成功,也算是完成了雨果的遗愿。 阿尔封斯·都德拿著酒,对身旁的客人说:「法兰西学院大概是故意的这个席位的前主人说得太多,下一位最好少说点。」 勒孔特·德·李尔听见以后,只回了一句:「只要他们别要求我模仿维克多的葬礼,我没有意见。」 周围的人笑了起来,雨果的葬礼距离现在还不到一年,谁也不会忘记那场几乎让整个巴黎停止运转的送别。 有人开玩笑,说勒孔特应该感谢莱昂纳尔·索雷尔没有参加这次院士选举。 「否则,您恐怕只能再等几年。」都德说道,「虽然莱昂年轻得过分,现在也不是十八世纪,但什么奇迹都可能发生在他身上。」 勒孔特·德·李尔耸耸肩:「莱昂才不会去法兰西学院,他没有耐心每星期四坐在那里听一群老头讨论一个词该不该收入词典。」 「那可不一定。」一旁的欧仁·斯普勒说道,「巴黎最近流传著太多莱昂准备做的事情,也许明天他就要去选法兰西学院院长了!」 这句玩笑引来不少笑声,但没有人顺势谈论《毛猿》、十小时工作制或者那一万个新岗位。 费里夫人的客厅里有激进共和派、温和共和派、保王派、教权派和波拿巴派的人物,可他们今晚都把身份留在了波旁宫。 乔治·克雷孟梭与保罗·德·卡萨尼亚克谈起最近流行的一种无链条自行车,两个人都坚持自己骑过,谁也不肯承认曾经摔倒。 阿尔贝·德·曼伯爵正在与儒勒·西蒙讨论德国音乐,伯爵认为此时在巴黎大张旗鼓演出《罗恩格林》并不合适; 儒勒·西蒙则认为,普法战争已经结束十五年,法国不能永远根据作曲家的国籍决定音乐是否值得演奏。 晚餐以后,一位年轻音乐家在钢琴前演奏曲子,客人们则分散在客厅、餐室和相连的小书房里。 有人继续谈文学,也有人围著勒孔特·德·李尔询问成为法兰西学院院士的感受。 没有人发出召集,也没有人建议另开一次政治会议,然而,几个最重要的政治人物还是陆续走进了宅邸一侧的吸烟室。 夏尔·德·弗雷西内、欧仁·斯普勒、乔治·克雷孟梭、阿尔贝·德·曼、阿尔芒·德·马考和保罗·德·卡萨尼亚克、儒勒·西蒙·———— 儒勒·费里最后进入吸烟室,亲自关好了门,看著眼前政见不同、经常在议会里斗得你死我活的政治领袖们。 卡萨尼亚克环顾了一圈:「费里先生,您在自己的宅邸里组织共和派与保王派密谋,这件事要是传出去,能连上一个月头版!」 「那就请您别告诉记者。」 「我自己就是记者。」 「所以我特意把门关上了。」 房间里传来几声笑。 众人都知道,儒勒·费里不会毫无理由地把他们聚在一起。 儒勒·费里没有绕弯,而是直接问:「诸位认为,莱昂纳尔·索雷尔属于哪一派?」 保罗·德·卡萨尼亚克回答得最快:「他谁也不属于。」 「再想想。」 「想多久都是这个答案。他支持过共和派,也公开羞辱过共和政府;帮助过工人,却从不肯加入工人党;同教会争吵,又能让教皇允许《合唱团》在罗马上演。 他甚至和乔治·布朗热保持著一种谁也看不明白的关系,乔治·布朗热似乎成了他的追随者?」 乔治·克雷孟梭不无嘲笑地总结:「看来他属于「索雷尔派」!」 这句话虽然是玩笑,却让现场的人觉得没有哪句话能比它更准确地概括莱昂纳尔的政治属性,他的确不真正亲近任何党派。 共和派曾经因为霍乱和教育问题与他合作愉快,但也因为殖民政策和雨果葬礼遭到他的猛烈攻击。 教权派不喜欢他对教会的看法,天主教报纸又不得不承认他在霍乱、贫民教育和工人问题上的影响。 保王派与波拿巴派都曾试图把他对共和政府的批判解释成对现有制度的失望,可他从未表现出拥护国王或者皇帝的兴趣。 他愿意与任何人合作,也随时可能和合作过的人翻脸,最麻烦的是,他并不需要任何党派提供职位、报纸或者金钱。 阿尔芒·德·马考说道:「您把我们叫进来,总不会只是让大家确认索雷尔难以控制。这个结论,巴黎人早就知道。」 儒勒·费里说道:「我想提醒诸位,他最近做的事情与过去不同。」 阿尔贝·德·曼问道:「因为一万个岗位?」 「这一次,他没有停下来,而是一直在出手!」儒勒·费里的话让现场沉默下来。 过去,莱昂纳尔介入社会事件时,往往会集中处理某个具体问题控制霍乱疫情,实现雨果遗愿,阻止年金危机流血———— 问题解决以后,他便会重新把精力和兴趣投入到、戏剧或者某项新技术的投资、 推广上,不再进行政治表态。 但这一次,他在工厂里实行索雷尔制度、在剧院上演《毛猿》、为社会提供一万个新岗位————几乎没完没了。 甚至教廷似乎都在配合他发布训示,以至于连过去最不愿意谈工资和工时的天主教报纸,也开始要求雇主作出回应。 儒勒·费里说道:「他这次想要的,是法国工人的待遇发生变化。只要这件事没有进展,他就不会停下。」 欧仁·斯普勒问道:「你与他谈过?」 「没有。」 「那只是你的判断,而且可能是错的。」 「我和他打交道的次数比这里任何人都多。」 乔治·克雷孟梭表示怀疑:「他也许只是想让索雷尔制度获得更大影响,顺便替自己的工厂招人。」 「当然有商业利益。」儒勒·费里说道,「这反而证明他会继续。企业制度不是慈善捐赠,一旦确立了就会一直延续下去。」 保罗·德·卡萨尼亚克靠在椅背上:「那么,您希望我们做什么?向索雷尔投降?」 「谁要求您向他投降了?」 「撤走迪卡兹维尔的军队,调查十小时工作制,讨论工伤保险————报纸已经替他列好了条件。」 儒勒·费里没有否认。 卡萨尼亚克继续说道:「我很愿意看共和派被他折腾。索雷尔若真准备与政府斗下去,我的报纸还可以替他加把火。」 「然后呢?」 「然后你们共和派就会垮台!」 「再然后呢?」 「法国人会重新寻找一个有力量的政府。」 儒勒·费里问道:「你为什么这么确定选民一定会支持你们?」 卡萨尼亚克没有立刻回答,也陷入了沉思当中。 儒勒·费里替他算了一笔很简单的政治帐— 工人如果因为工时、保险和工资问题对共和国失望,不会转向波拿巴派或者保王派,因为他们有个更好的人选:索雷尔本人! 莱昂纳尔只要愿意参加下一次众议院选举,便能轻易从温和派、激进派、工人党、波拿巴派和教权派手中同时夺走大量选票。 所有人都懵了,他们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性一莱昂纳尔·索雷尔如果亲自下场参政了会如何? 阿尔芒·德·马考连忙说:「但索雷尔似乎没有参加政治的耐心,他的兴趣太广泛,、戏剧、新技术、游乐园————」 「只是现在没有而已。」 「他也不喜欢波旁宫。」 「所以最好让他继续不喜欢下去。」 阿尔贝·德·曼问道:「您认为,只要议会拒绝工人改革,他就会参加选举?」 「我认为,如果他在政坛外面可以推动自己想做的事情,他会继续写书、经营工厂、 研究那些新奇的机器。假如他发现外面做什么都没有用,他会试著把门踹开,自己动手。」 儒勒·费里停了一下,又补充道:「到时候,我们当中有谁能把他挡在门外?」 吸烟室里的气氛终于变了。 儒勒·西蒙问道:「就算他当选,也只是一名议员。 乔治·克雷孟梭看了他一眼:「您真的相信他会以普通议员的方式进来?」 当然没有人相信。以莱昂纳尔现在的声望,他如果在塞纳省参加名单选举,任何党派都很难与他竞争。 他甚至可以把很多名不见经传的人放在自己的候选名单上,让他们跟著自己进入众议院。 更麻烦的是,他不需要获得多数席位。 只要议会里出现十几个只听从他、或者至少依赖他声望当选的议员,每一届内阁都会受到影响。 任何总理上台以前,都要回答索雷尔支持什么、反对什么。 任何党派想在巴黎获得选票,都要考虑他会不会在《小巴黎人报》上写一篇文章讽刺自己。 他本人甚至不必争夺部长职位一而正因为他不需要任何职位,其他人才更难同他谈条件。 欧仁·斯普勒说道:「你是在让温和派、激进派、教权派和保王派共同保护自己的议会席位。」 儒勒·费里回答:「我是在提醒诸位,把莱昂纳尔·索雷尔留在政坛外面,对大家都更好。」 乔治·克雷孟梭笑了:「您总算说了今晚唯一一句足够坦诚的话。」 阿尔贝·德·曼并没有立刻表示赞成,因为良十三世刚刚发布训示,他本来就准备在议会里提出劳动保障问题。 通常情况下,教廷派与激进派不可能因为害怕莱昂纳尔参选,便愿意放下分歧,彼此达成合作。 阿尔芒·德·马考也不会替共和政府解决麻烦,保罗·德·卡萨尼亚克更不可能答应帮助儒勒·费里维护议会稳定。 没人提出协议,也没人要求其他人作出承诺,但他们都在考虑同一件事如果索雷尔真的从政,会抢走自己多少选票? 儒勒·费里只说了最后一句:「诸位可以继续反对彼此,但请先给他一个留在外面的理由。」然后站起身,离开了吸烟室。 五月中旬,波旁宫,工人议员的三位代表埃米尔·巴斯利、泽菲兰·卡姆利纳、克洛维·于格,再次携手出现。 尽管因为势单力薄,他们在此前遭遇了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但仍然准备共同提交关于支持重启谈判、撤走军队的议案。 三人进入议会大厅时,依旧认为今天需要打一场艰难的仗。 但会议开始不久,乔治·克雷孟梭就代表激进派提出,应当立即结束在迪卡兹维尔煤矿驻扎军队。 这并不让人意外,激进派一直支持矿工,也长期指责政府把军队交给企业使用。 埃米尔·巴斯利准备在克雷孟梭之后发言,结果还没有走上讲台,欧仁·斯普勒便代表一批温和共和派议员递交了另一份议案。 这份议案要求政府主动组织煤矿公司与工人代表恢复谈判,并在谈判期间停止任何扩大驻军的行动。 埃米尔·巴斯利懵了,他看向泽菲兰·卡姆利纳:「斯普勒什么时候这么关心迪卡兹维尔了?」但卡姆利纳也不知道。 而更加奇怪的事情还在后面:阿尔贝·德·曼代表天主教保守派发言,支持由政府督促谈判,并要涵盖工人安全和事故保障。 他拿出了良十三世刚刚发布的宗座训示:「圣父已经提醒所有天主教徒,工人受雇于人,并没有因此失去应当受到的保护。 企业要求国家保障财产,也应当承认工人的生命与家庭同样需要保障。」 话音落下,教权派席位立刻响起热烈的掌声。 随后,阿尔芒·德·马考代表一部分保王派提出,政府应当调查法国主要行业的劳动时间,并听取雇主和工人双方意见。 他把这项提案解释成保守主义的责任:「君主时代的行业团体至少承认,劳动关系不能只由最强者制定条件肆意剥削弱者。 如今的共和国废除了旧制度,却没有给工人提供新的保护。调查并不等于接受十小时方案,只是不能再假装问题不存在。」 左侧议席上,有人忍不住发出惊叹,这么「共和」的提案,竟然被保王派抢先提出来?这简直就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保罗·德·卡萨尼亚克也没有错过机会,他代表波拿巴派宣布支持撤军,并把功劳直接送给乔治·布朗热。 「陆军部长已经证明,法国军队可以维护秩序,却不会充当煤矿董事的私人卫队。我们相信将军会作出符合军队荣誉的选择。」 布朗热原本还可以继续考虑撤军时机,但被卡萨尼亚克这样一说,如果他反对撤军,反而等于承认军队正在替煤矿公司站岗。 所以这位陆军部长很快表示,只要众议院通过相关决议,迪卡兹维尔的驻军将在数日内撤回,地方治安将交还给宪兵与警察。 埃米尔·巴斯利、泽菲兰·卡姆利纳、克洛维·于格坐在自己的议席上,人都麻了。 激进派要撤军,温和派要谈判,教权派要保护工人,保王派支持新劳动时间,波拿巴派直接逼布朗热确认撤军的时间表———— 成为议员以来,他们就没有经历过这么魔幻的时刻,仿佛自己三个才是众议院里最保守的一方。 而更令他们懵圈的是,这几项提案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短短数日内完成了协调。 政府宣布撤回迪卡兹维尔正规驻军,派出代表促成煤矿公司与矿工恢复谈判: 众议院成立劳动时间调查委员会,首先调查煤矿、纺织、钢铁、机械和电气行业: 工伤责任与保险问题正式进入司法和商业委员会,要求内阁准备初步法案———— 从提出到通过,前后只用了一个星期,工人议员们反而成了议会里最不适应这种速度的人。 他们原本准备一次又一次提出质询,迫使政府逐步让步;而现在,各派轮流从他们面前把这些「功劳」全部抢走了。 迪卡兹维尔煤矿公司的董事们当然不会为法兰西议会这场罕见的高效合作鼓掌,他们只觉得遭到了背叛。 公司主席莱昂·萨伊在没有任何人提前通知他的情况下,短短几天内,面前就摆著三份冷冰冰的文件: 第一份是陆军部的撤军命令,第二份是政府要求恢复谈判的通知,第三份则是商业部即将派人调查煤矿工人生活状况的公函。 这位曾经多次担任财政部长的自由派政治家,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一个事实:他被所有人抛弃了! 「激进派支持矿工,我可以理解。」莱昂·萨伊说道,「工人议员要求撤军,也在意料之中。可温和共和派为什么不反对?」 一名刚从巴黎打听完消息回来的董事回答:「他们说,继续驻军会让巴黎的工潮扩大,到时候倒霉的就不止一个人了。」 「保王派呢?」 「阿尔芒·德·马考支持调查劳动时间。」 「卡萨尼亚克?」 「他在报纸上赞美布朗热撤军。」 「阿尔贝·德·曼总该知道,企业财产需要保护。」 「他引用教皇最新的训示,要求保护工人。」 莱昂·萨伊绝望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几乎找不到任何一个还能依靠的派别。 他原本认为,保守派会支持保护私有财产,政府会支持维护公共秩序,司法机关会处理违法工人。 现在,保守派忙著证明自己关心工人,政府忙著平息各地骚动,连教权派也要遵从罗马刚刚传来的训示。 每个党派都从中拿到了政治利益,只有煤矿公司需要承担让步的成本。 一名董事不甘心地说道:「我们可以拒绝谈判。军队撤走以后,地方宪兵仍然会保护公司设施。」 「然后呢?」另一人问,「继续停产一个月?」 「矿工的救济金总会耗尽。」 「索雷尔正在招聘机械工、铸造工和普通学徒。矿井的维修工们已经向外地寄申请信了。」 「他不可能把迪卡兹维尔的矿工全部招走。」 「只要把最年轻和最熟练的一批招走,复工以后谁下井?」 房间里没人回答。 煤矿董事会此前一直相信时间站在自己一边。 矿工没有工资,家里每天都要吃饭;公司可以依靠股东和银行坚持,工人坚持不了那么久。 一万个新岗位改变不了整个法国,却让这里的矿工第一次拥有了离开迪卡兹维尔的可能。 莱昂·萨伊不甘心,继续问道:「银行是什么态度?」 「他们愿意继续提供短期信贷,但要求尽快恢复生产。议会已经通过撤军和复谈,银行不希望被认为在支持公司对抗政府。」 「股东呢?」 「希望董事会接受调停。」 「所以他们也背叛了我们?」 「他们只是想要稳定的股息收入。」 这句话让莱昂·萨伊失去了最后的希望。 股东们从来没有忠诚可言,只要煤矿继续停产,他们便会支持任何能够恢复股息的办法。 他瘫在自己的皮椅子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有气无力地开口一「给煤矿那边的代表发电报,明天,恢复谈判————」 感到被背叛的还不只有煤矿公司。 里昂、鲁昂、里尔和鲁贝的纺织企业同样没有料到,议会会如此迅速地通过劳动时间调查法案。 这些城市的企业主原本相信,十小时工作制只适合利润较高的电气和机械行业。 纺织业利润薄,竞争激烈,机器需要长时间运转,工人少工作一个小时,就意味著同一批机器每天少生产一批布。 他们希望各地商会共同反对调查,结果钢铁、机械、电气和建筑企业都没有响应。 这些行业不一定全都赞成全国实行十小时工作制,但也不认为这次调查就会伤害自己的利益。 纺织企业忽然发现,自己被工业界的「新贵」们孤立了。 里昂几家丝织企业和鲁贝毛纺企业的代表赶到巴黎,希望说服本地议员阻止委员会展开调查。 但一位温和共和派议员在耐心听完他们对成本和国际竞争的分析后,最后只问道:「反对十小时工作制我可以理解。可为什么要反对调查?」 企业代表回答:「因为工人会把调查视为议会准备接受十小时工作制和工伤保险。」 「那你们就向委员会证明十小时工作制和工伤保险不可行。」 「可是一旦调查开始了,面对那些代表,工人一定会把自己的遭遇说得很惨!」 「哦?那你们就应该证明他们现在的生活很幸福,他们应该知足才对。」 那名议员说完这句话,便丢下满脸错愕的企业代表,扬长而去。 他所在选区的工人已经连续寄来数百封信,要求他必须支持劳动时间调查。如果反对,只会让自己在下一次选举里失去选票。 保王派议员也不愿意替纺织企业说话,良十三世的训示刚刚传到法国,阿尔贝·德曼正在把工人保护变成教权派的新旗帜。 任何天主教议员若在此时公开反对调查,都会被问到是否违背圣父的教导。 波拿巴派更不愿意出面,他们正忙著宣传撤军,试图从巴黎和工业城市争取工人支持———— 所有党派都同时发现,只要转变思路,稍微推动几项工人改革,获得的利益远比把莱昂纳尔·索雷尔逼到参选议员更加划算。 煤矿和纺织业老板的损失,还不足以让任何一派放弃这些唾手可得的声望。 驻扎迪卡兹维尔煤矿的军队撤回以后,煤矿公司与矿工重新坐到谈判桌前。 公司撤回了引发罢工的减薪决定,答应讨论事故救济和工人代表制度;矿工则同意在谈判取得初步结果后分批覆工。 各地原本准备举行的大规模罢工也开始延期。 工人虽然还没获得十小时工作制和工伤保险的承诺,但继续扩大罢工的理由已经少了许多,工人组织决定先等待委员会的调查结果和法案的进展。 法国报纸把这一周称为迪卡兹维尔矿工与全国工人的胜利,英国、比利时、德国和美国的工人报纸也转载了消息。 芝加哥工人正在遭受逮捕,法国议会却因为工时和工伤问题迅速行动,这使各国工人组织更加重视五月一日以来的国际联系。 巴黎的工人组织向芝加哥死伤者家庭募集捐款,还发出一封慰问电报:【法国工人没有忘记为八小时工作而流血的人。】 议会当中的各党派也纷纷发表声明,解释这场胜利的功劳为什么属于自己,其他人都只是夸大其词的窃贼。 只有一个人没有继续发表声明一从迪卡兹维尔撤军到议会成立调查委员会,莱昂纳尔再也没有在报纸上公开评论一句。 法国政坛为了让他继续留在外面,用一个星期完成了原本要争论上几个月甚至几年的事情。 而此时,莱昂纳尔正在维尔讷夫的山麓别墅里,看著古斯塔夫·艾菲尔带来的图纸。 那是一座三百米高的铁塔,在这个时代看来,宏伟得不可思议。 艾菲尔说道:「现在,您应该有时间听我谈一谈这座塔了吧?」 (二更合一,求月票!) 第836章 古斯塔夫·艾菲尔的大计划 第836章 古斯塔夫·艾菲尔的大计划 古斯塔夫·艾菲尔说这句话时,把一卷图纸展开放在了莱昂纳尔面前,那是他设计中的铁塔的效果图。 此前的小半年,他总在莱昂纳尔面前有意无意地提起对这座塔的设想,不过莱昂纳尔忙于乐园、戏剧和工人福利,无暇细谈。 现在,莱昂纳尔终于有时间了,法国各党派用一种令人惊讶的效率证明,只要他们肯办事,许多争论并不需要拖上几个月。 莱昂纳尔终于可以在维尔讷夫的山麓别墅里,处理积压了几个月的剧院、出版社、乐园和电气公司文件。 古斯塔夫·艾菲尔正是在这个时候找上门的,并且他带来的不仅有图纸,还有一只塞满报纸的皮包。 「我已经听说了。」莱昂纳尔说道,「那座塔有三百米高。商业部两周前公布的竞赛条件,简直像是从你的办公室里抄出来的。」 「这也是他们攻击我的理由。」古斯塔夫·艾菲尔把皮包放到桌上,「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他没有急著介绍图纸,先从皮包里取出几份报纸,最上面是一张蒙马特小报,靠政治笑话、名人绯闻和粗俗讽刺画吸引读者。 这一期的头版画著一幅巴黎地图,布洛涅森林旁边立著海盗乐园的「天空之眼」,被赋予了某种海洋贝壳类生物的形态; 战神广场上则竖著一根细长的铁柱,顶端穿进云层,形状被画家的故意加工成了椭圆形,上面还有一面三色旗在飘扬。 画的下方写著一行字:【巴黎已经有了一只巨眼,所以还需要一根巨根?】 莱昂纳尔看了一眼,评价道:「画得还不错,估计销量也会不错。」 「这已经是比较客气的一张了。」古斯塔夫·艾菲尔又抽出一份报纸。 上面的铁塔被画成一架刑具,巴黎被装进铁笼里,几个工程师站在旁边收取门票。 还有一位专栏作家计算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如果三百米铁塔倒向塞纳河,它能不能越过河面砸中夏乐宫;如果倒向军事学校,又会压毁多少间屋子。 等莱昂纳尔看完这些,古斯塔夫·艾菲尔把最后一份剪报推过来—— 【布洛涅森林里的摩天轮至少会转动,艾菲尔先生的铁塔能做什么?它将花费数百万法郎,在巴黎的中央站上二十年。 但是它唯一的作用,就是显示自己比所有建筑都高!】 古斯塔夫·艾菲尔叹了口气:「布洛涅森林原本就是散步、骑马和游乐的去处。巴黎人可以选择去坐摩天轮,也可以选择不去。 但是铁塔不一样,建好了以后,只要从塞纳河两岸经过,任何人都躲不开它。」 反对者并不满足于说铁塔难看,还把它形容成一个强迫所有巴黎人观看的钢铁GG牌0 「工程界呢?」莱昂纳尔问道,「别告诉我工程师们也在讨论它像眼睛还是别的什么人体器官。」 「他们说得比较体面。」古斯塔夫·艾菲尔打开皮包的另一层,取出几封信,打开来给莱昂纳尔看。 工程师当然不会像小报记者一样开粗俗的玩笑,他们关心的是高空施工的难度和这座铁塔的稳定性。 这个时代还没有人建成过三百米高的建筑,所以即使古斯塔夫·艾菲尔留够了安全冗余,反对者仍然会质疑它是否安全。 「不过商业部的洛克鲁瓦部长不是支持你吗?」 「他是支持建造一座三百米高的铁塔,但他没办法说服委员会把票全投给我。竞赛条件公布后,所有人都在修改自己的方案。」 莱昂纳尔知道,就在五月一日,商业与工业部长爱德华·洛克鲁瓦签署法令,为一八八九年巴黎世博会公开征集建筑方案。 竞赛条件要求参赛者在战神广场建造一座方形底座、边长一百二十五米、高三百米的铁塔。 由于这些要求与艾菲尔的公司准备的方案过于接近,所以引发了不小的争议,只不过很快被《毛猿》的风波给掩盖了。 方案提交到五月十八日截止,总共只有十八天,其他建筑师和工程师必须在十八天内完成构思、图纸、结构说明和初步预算。 因此几乎所有的竞争对手都告诉报纸,这场竞赛的结果早已决定,艾菲尔和洛克鲁瓦之间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交易。 莱昂纳尔问道:「你希望我做什么?」 艾菲尔没有绕弯子:「莱昂,我希望你能接受我的方案。」 莱昂纳尔露出诧异的表情:「我又不是评审委员的成员———— ,7 艾菲尔的语气很坚定:「你的态度比几位委员更重要!」 莱昂纳尔露出一个笑容:「听起来,我最近似乎给很多人造成了这种困扰。」 艾菲尔叹了口气:「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天空之眼」很好,但它好像成了铁塔的阻碍————还有你的作家朋友们————」 他一边说著,一边把那张「巨眼与巨根」的讽刺画按在图纸旁边。 曾经,「天空之眼」是他的骄傲;但如今,这座摩天轮的成功反而给了反对者一件武器。 报纸上最流行的论调是,既然摩天轮已经满足了巴黎人登高观景的愿望,为什么还要再建一个功能重复的奇观? 而左拉、莫泊桑、阿尔丰斯·都德、龚古尔等人,已经多次在沙龙和报纸上,公开表达了对铁塔的厌恶与反对。 「我能应付工程师,却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作家。莱昂,只有你能说服他们不给这项伟大的工程捣乱!」 说完,艾菲尔目光灼灼地盯著莱昂纳尔。 莱昂纳尔摇摇头:「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能命令爱弥儿或者居伊他们?」 「至少————至少你说的话,他们会愿意听一听。哪怕只是让他们少说点铁塔的坏话也成!」 这已经是古斯塔夫·艾菲尔能提出的最低要求。 他并不指望莱昂纳尔让所有作家突然爱上这座突兀地立在巴黎市中心的钢铁巨人,只希望他们暂时不要在舆论上支持反对者。 如果这时候报纸上出现一封著名作家、画家、建筑师和作曲家共同签署的公开信,足以让评审委员担心自己的名誉。 莱昂纳尔拿起铁塔图纸,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对这座铁塔他当然熟悉得很,眼前的效果图与他记忆的基本一样,不过他还是抱著玩「大家来找茬」的心态看了很久。 艾菲尔等了半天,终于听到莱昂纳尔开口:「我接受。」 干脆利落的三个字,让艾菲尔一时间没回过神来。 「接————接受什么?」 「这座铁塔,它看起来很不错。我会支持你的方案,也会和爱弥儿他们谈一谈。」 「就这么简单?」 「难道你希望我先批评上半个小时,再勉强」表示同意?不,我喜欢这座塔!」 「我只是以为,你至少会问它是否安全。」 「工程安全是由评审委员会的专家审查的,我没必要在你面前假装自己比工程师更懂得物理。」 艾菲尔瞬间放松下来,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 在过去的半个月时间里,他忍受了巨大的争议,几乎没有人看好他的方案,工程界更是几乎都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就连之前在「加勒比海盗乐园」项目中有过密切合作的夏尔·加尼叶都不例外,甚至比其他人的态度都更加激烈。 莱昂纳尔是唯一一个不用他解释、说服,就全盘接受这个设计的著名人士。 这让艾菲尔觉得这一切有些不真实:「为————为什么?要知道,他们都说这座塔———— 粗俗————」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巴黎已经有了太多精致的建筑了,这座城市喜欢把所有的房子都修得像神庙、像教堂、像宫殿。 难道房子里面的钢铁骨架就见不得人了?我希望这座塔能告诉所有参观者,法兰西精神不应该只重视外在的修饰。」 艾菲尔的眼泪就快流出来了,他设计这种开放式结构,主要是为了减少风压,哪里能想到莱昂纳尔能从中解读出什么精神来。 不过,莱昂纳尔并没有让他高兴太久,而是把艾菲尔带来的报纸放在了铁塔图纸旁边。 「我愿意支持你的方案,可这些报纸也提出了一个你必须回答的问题。」 「什么问题?」 「为什么一定要建它?」 「它会是一八八九年世博会上最壮观的建筑。」 「世博会结束以后呢?」 「它仍然会被留在战神广场上,我拥有它二十年的经营权,要到1909年才会拆除。」 「哦?那这二十年,你想用它来干什么?」 说到铁塔开发的商业计划,艾菲尔可就不困了,语气都兴奋了起来。 「我从海盗乐园的经营当中得到了很多灵感,你看看」 他将第一层平台的位置指给莱昂纳尔看:「这里距离地面大约五十七米,可以开设餐厅和咖啡馆。游客在这里已经能够俯瞰塞纳河两岸,却不会因为高度感到不安。 餐厅可以分成不同等级,世博会期间接待各国代表,普通游客也能买票进入。 接著他又指向了第二层平台:「这里可以开设酒吧、咖啡馆和观景廊,世博会的管理机构,巴黎的报纸,还有电报局或者企业也可以租用这里当办公室。 到时候,每天都会有成千上万的游客登塔,就像摩天轮那样热门,仅仅门票与餐饮收入就能维持相当一部分运营费用。」 莱昂纳尔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很好,继续。」 艾菲尔把手指向了最高层的平台:「最上层可以租给科学院设立气象观测室。那里高出地面三百米,能够测量高空的温度、气压、湿度和风速。 巴黎现有气象观测大多靠近地面,受到房屋、烟尘和街道热气干扰,铁塔可以让研究者比较不同高度的数据。」 「还可以进行物理实验。」莱昂纳尔补充了一句。 「当然。钟摆运动、空气阻力、高空坠落————都可以研究。塔顶还可以安放信号灯,在晴朗的夜晚,几十公里外都可能看见。」 古斯塔夫·艾菲尔越说越顺,显然已经思考得十分周全。如果还有人说铁塔毫无用途,他可以把每一层房间的安排都列出来。 莱昂纳尔听完以后,却摇了摇头:「只有这些吗?还不够。」 艾菲尔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还不够?」 「这些用途很好,但还不足以让说服所有人接受它,更别说爱上它了。评审委员会也未必会因此把票都投给它。」 「每年数十万游客会登上塔顶观景,还有餐厅、办公室、气象观测和科学实验,还不足以证明这座塔足够有用?」 「观景可以去天空之眼,餐厅、咖啡馆开在地面更方便,也没有那么多人愿意每天去刮著高空大风的办公室里工作。 气象站确实有价值,但蒙马特已经够高,巴黎天文台也能进行观测。为了几组数据,值不值得花上几百万法郎?」 「政府只需要承担一部分费用,剩余资金由我筹集。」 「那他们更会问,为什么要把战神广场交给你经营二十年?越依赖门票,反对者越容易说这是借世博会占用公共土地做生意。」 艾菲尔的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因为他知道莱昂纳尔并非故意刁难。他提出的用途都能成立,单独看却缺少决定性的一项。 如果委员会喜欢艾菲尔的设计,这些用途足够促使他们投下赞成票;但如果委员担心舆论,这些理由还不足以改变立场。 古斯塔夫·艾菲尔说道:「世博会本来就需要奇观!法国如果只建几座普通展馆,凭什么让全世界记住?」 「我没有反对你建一个奇观。」 「可是你刚才一直在削弱它的用途————你不是说你喜欢这座塔吗?」 「我喜欢它,但不等于我能说服那些准备反对它的人。」 古斯塔夫·艾菲尔知道这句话没错,仍然不愿轻易承认。 「那么,你认为它还应该做什么?我已经安排了观光、餐厅、办公室、实验室和气象站。除了这些,一座高塔还能有什么用?」 莱昂纳尔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我有两个方案!」 古斯塔夫·艾菲尔看著他把图纸拉近,以为莱昂纳尔准备修改平台或塔顶。 莱昂纳尔先在最高层旁边画了一条向外伸出的横线:「在这里,增加一个延伸出去的平台。」 「用来做什么?」 「让游客从上面跳下去。」 艾菲尔的脑子一时间有些发懵:「你说,往哪里跳?」 「还能是跳到月球上不成?当然是跳向地面!」 「从三百米高处?」艾菲尔还是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所以要先在他的脚上绑一股绳子,很长很长的绳子,有良好的弹性。游客跳下去以后,绳子逐渐拉长,在他撞到地面以前把人拽住,然后再弹回空中。」 艾菲尔看著那条横线,又看了看莱昂纳尔:「莱昂,告诉我,你是在开玩笑。」 莱昂纳尔一脸严肃:「我很认真!我想好了,你可以根据高度收取不同费用胆子小的从第一层跳,胆子大一点的从第二层跳,不怕死的票留给塔顶。」 艾菲尔终于捂住了额头,发出近乎「惨叫」的哀鸣。 他以前参与海盗乐园建设时,已经见识过莱昂纳尔对游乐设施的兴趣。 摩天轮、海盗船、碰碰船和各种机关,最初听起来都不像一个正常的建筑项目,可那些设施至少有可行的机械原理。 现在这项建议已经越过了他能够容忍的范围。 他终于忍不住了:「铁塔不是游乐园!」 莱昂纳尔耸耸肩:「可是这会让它非常受欢迎。想想看,从300米的高空往下跳———— 「」 艾菲尔怒气冲冲:「我不会允许游客从我的塔上往下跳,更不会在战神广场上空悬挂起一群被绳子拴住的人。这座塔已经被人画成刑具了,你还准备替他们提供证据?」 莱昂纳尔这才遗憾地摇了摇头,用铅笔划掉那条横线:「好吧。第一个方案被否决。」 「它根本不能算一个方案!」 「那就只剩第二个了!」莱昂纳尔重新拿起铅笔。 这一次,他没有向旁边画横线,而是在铁塔最高处添了一根细长的竖线。 艾菲尔看了几眼:「这是————旗杆?」 「不是。」 「避雷针?」 「也不是。」 「如果你准备在塔顶再加一座小型摩天轮,我现在就把图纸收起来。」 莱昂纳尔没有回答,继续把那根线向上延长了一点。 铁塔本来已经大半张图纸,多出这根细线以后,顶端看起来更尖了,却没有改变主体结构,也看不出能够增加什么用途。 古斯塔夫·艾菲尔问道:「这究竟是什么?」 「你今天还有别的安排吗?」 「我原本准备拜访几个工程师,和他们聊聊安全设计。」 「那就推迟到明天。」 「明天已经是十七日,十八日便要截止提交方案。」 「正好。今天看完以后,你还有一天修改塔顶。」 古斯塔夫·艾菲尔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你准备带我看什么?」 莱昂纳尔把图纸卷起来,连同那几份攻击铁塔的报纸一起交还给他。 「第二个方案。」 「在哪里?」 「蒙马特,我的电气实验室在那里。」 艾菲尔仍然看著图纸最上方那根刚刚增加的细线:「莱昂,如果这又是一项游乐设施」」 「放心,这一次不会让游客从三百米的高处往下跳。」 「是————是吗?那就好。」 「至少暂时不会。」 这句话让艾菲尔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但他也看出莱昂纳尔是在开玩笑。 他把图纸收进皮包,已经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向莱昂纳尔征求建议。 莱昂纳尔则带著他来到院子里,招呼他坐进自己的电车:「跟我去一趟蒙马特!」 (补昨天的,两更合一,求月票!) 第837章 谁赞成?谁反对? 第837章 谁赞成?谁反对? 莱昂纳尔的电车驶出维尔讷夫时,古斯塔夫;艾菲尔仍在研究图纸顶端的那根细线。 他已经排除了旗杆和避雷针,又想了几种可能,始终猜不出莱昂纳尔准备在三百米高处安装什么。 「它需要多大的平台安装?」 「不知道。」 「有多重?」 「不知道。」 「需要电力?」 「当然需要。」 「多少?」 「也不知道。」 古斯塔夫;艾菲尔把图纸卷了起来:「所以,你让我在竞赛截止前一天修改设计,却连要安装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我不是不肯告诉你。」莱昂纳尔说道,「我也不知道最后会有多重、多大。到了实验室以后,你可以亲自问尼古拉他们。」 听见尼古拉;特斯拉的名字,古斯塔夫;艾菲尔更加确定,这根线与电有关,毕竟他和尼古拉;特斯拉已经合作过几年。 在「加勒比海盗乐园」的建设过程中,他负责摩天轮、海盗船和大型机械,尼古拉;特斯拉则负责电动机、发电设备和线路。 两个人都认为对方经常提出过分的要求。 艾菲尔觉得电气工程师总想让所有机械围著线路布置;特斯拉则抱怨机械工程师总是把最狭窄、最难检修的位置留给电动机。 他们争论过很多次,不过最后建成的设施运行得很好。 电车进入巴黎以后,街道上的车辆逐渐拥挤起来,莱昂纳尔避开了市中心,从北侧绕向蒙马特一处比较荒僻的土地。 电车最后停在了一道长长的围墙外面。 临街来看,这里的建筑只有两层,四四方方地像块砖头,使用巴黎最常见的灰色石料,窗户开得很小,门口连块牌子都没有。 这是艾菲尔第一次来这里,充满了好奇心。 穿过门洞,他才发现外面的建筑只是用来挡住街道视线,围墙内部远比他预想的宽阔。 三座主要建筑围著一片长方形内院,院内铺设了用于运输设备的窄轨。 前面是办公室、档案室和绘图室,中间是占地面积最大的实验大厅,后面还有机械加工场、蓄电池房和一座独立的小发电站。 古斯塔夫;艾菲尔走进大厅,第一眼便看到了排列在高处的电灯。 这里的电灯种类繁多,有些安装在长杆上,有些被玻璃罩和金属网围住,还有几盏强烈的弧光灯固定在大厅顶部。 大厅两侧立著整排深色绝缘板,开关、保险器和测量仪表按照用途分区排列,迷宫一样的线槽从中穿过,通往不同实验间, 几台发电机安装在单独隔开的区域里,旁边还有一排实验台,摆著许多古斯塔夫;艾菲尔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仪表。 精密测量、强电实验、电机测试和材料加工被放在不同区域,至少二三百名研究人员和工程师正各司其职地忙碌著。 「你在这里花了多少钱?」古斯塔夫;艾菲尔低声问。作为工程师,他看著简直眼红到要瞎掉。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每次提出一个技术难题,尼古拉;特斯拉总能用不可思议的速度解决了。 莱昂纳尔摇摇头:「启动资金是20万法郎。但这只是最初的预算,早就不作数了。」 「那总该有个数字。」 「财务主管知道,但我不想知道。」 「你建造海盗乐园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每一个法郎的成本你都要抠得明明白白。」 「因为乐园可以卖门票,收益和风险都是可预期的。但这座实验室花钱的时候,尼古拉他们只会告诉我下一次可能会成功。」 一道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如果每次都成功,那就不叫实验了。」 尼古拉;特斯拉走了过来,手上拿著几页纸,衬衫袖口卷到了手肘附近,显然刚从一间温度很高的实验室里出来。 然后他看到了艾菲尔,有些惊讶:「艾菲尔先生?你怎么来了?」 莱昂纳尔把艾菲尔怀里那幅卷好的效果图抽出来,递给他:「为了这座铁塔。」 尼古拉;特斯拉展开看了两眼,立刻发现了塔顶那根铅笔线。 「这是莱昂画的?」 「你怎么知道?」 「虽然只有短短一截,但依旧画得歪歪扭扭……唔,我们这里有不少这样的杰作。」特斯拉笑著瞟了莱昂纳尔一眼。 莱昂纳尔脸一红,连忙:「只是个意思,你应该看得懂。」 特斯拉点点头,没有再多说话,而是带著两人走进自己的办公室,然后拿来一把尺子,按照图纸比例计算了一下塔身高度。 「你的塔只有三百米吗?」特斯拉的声音里竟然透露著一种遗憾感。 艾菲尔听见这个「只有」,语气顿时变得不太友善:「三百米还不够?这是人类建筑从未达到过的高度!」 「对人类来说,够了;但对于这根线要承载的功能来说,可能还不太够。」 艾菲尔现在的好奇心已经到达了顶峰:「你们究竟要在铁塔上安装什么设备?」 他和尼古拉;特斯拉认识多年,知道这个人并不是故意表现傲慢,而是真正的技术至上主义者,并且有著强烈的数据洁癖。 可公共工程无法只靠实验数据决定。一项公共工程,政府要承担费用,巴黎要清空土地,委员会成员还要为安全负责…… 即使他们承认铁塔在计算上可行,也可能因为不愿承担责任而选择更保守的方案。 这时候亨利;庞加莱和皮埃尔;居里也从各自的实验室赶了过来,围著图纸讨论了起来,嘴里尽是艾菲尔都听不太懂的术语。 三人聊了几分钟,亨利;庞加莱先转过身来,与艾菲尔握了手,随后直接问道:「如果方案通过,最高平台还能修改吗?」 艾菲尔一头雾水:「那要看修改复幅度大不大……」 「我们需要增加一间实验室。」 「要多大?」 「目前不需要很大,不过最好允许以后扩建。」 「重量呢?」 「设备还在改进,没办法给出最后数字。」 艾菲尔转向莱昂纳尔:「你们是不是提前商量好,每个人都用同一个答案敷衍我?」 皮埃尔;居里说道:「我们可以给出一个足够安全的上限。您按照这个数字预留承重,不必现在确定所有仪器的总重量。」 「还需要什么?」 「一条从较低平台通往塔顶的独立电力线路,一间不允许游客进入的房间,顶部还要保留安装长金属导线的位置。」 「所以,那根线是导线?」 「可以这样理解。」 「用来做什么?」 莱昂纳尔指了指实验大厅深处:「进去看完,你就知道了。」 大厅后方有一排与其他区域分开的房间,那里的墙体比一般实验室更厚,门外安装著警示灯。 莱昂纳尔走到门口,提醒道:「今天看到的内容,先别告诉其他人。」 艾菲尔没有觉得受到冒犯,作为大型工程公司的老板,他当然知道同行之间竞争激烈,保守秘密属于基本习惯。 他看了一眼莱昂纳尔,又看了看尼古拉;特斯拉、亨利;庞加莱和皮埃尔;居里,点了点头:「好吧。」 实验室的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了。 莱昂纳尔没有跟进去,同样的实验他早就看过不止一次了。里面是属于工程师的世界,也无需他一个作家多嘴。 …… 等古斯塔夫;艾菲尔从那间神秘的实验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他的神情完全是恍惚的,甚至没有理会迎上来的莱昂纳尔,而是独自在院子里走了几圈,才平复了激动的情绪。 回到办公室,他又重新打开自己的铁塔图纸,目光停在塔顶那根由莱昂纳尔随手画出的细线上。 莱昂纳尔走到他旁边:「怎么样?」 艾菲尔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研究的?」 他仍然有些难以接受自己刚才看到的东西。 「从这里落成的第一天开始,整整五年,才完成了你看到的那一点点成果。」 艾菲尔沉默了,他想起了外面的几百个研究员和工程师。 虽然特斯拉、庞加莱和居里没有和他说过任何原理,但是他知道「那一点点成果」要付出多少才能实现。 他深吸了一口气:「莱昂,你说吧,把它装到铁塔上,需要我做什么?」 莱昂纳尔露出一个笑容:「技术上的事情,让亨利、尼古拉他们和你谈。我要和你谈的,是另外一件事……」 —————————— 第二天上午,左拉、莫泊桑、都德、龚古尔、于斯曼……几乎所有莱昂纳尔比较亲近的作家朋友都来到了山麓别墅。 这种盛况,在如今的巴黎,已经很少能见到了。 龚古尔从今年起,陆续节选了部分日记在巴黎的报刊发表,结果不少人因为担心私人谈话被他公开而开始疏远他。 左拉在看过《变形记》以后消沉了一阵,最近又在捣鼓一部叫做《土地》的,是《卢贡-马卡尔家族》系列的第十五部。 都德在每年的六月赛马季结束以后,都要躲回普罗旺斯的故乡去避臭,这是秋天社交季开启前,最后能在巴黎请到他的日子。 莫泊桑最近因为让;洛兰而心烦意乱。让;洛兰是个作家,也是这个时代极为大胆的公开同性恋者,被戏称为「索多玛的大使」。 他崇尚浪荡主义,长期沉迷于各种毒品——先是吗啡,后改用乙醚——以缓解他的肺结核症状与神经焦虑。 今年,让;洛兰发表一部长篇《非常俄国》,塑造了一个名为博弗里朗的滑稽人物。 书中形容博弗里朗是个「文学与肉体上的种马,塞瑟拉所有赛马的赢家,在莱斯博斯岛也获奖无数」的浪荡子。 莫泊桑认为这是在影射自己,大为恼火,正在认真考虑要不要提出让;洛兰决斗。 至于于斯曼,则沉溺于神秘主义与颓废主义不能自拔,其他人如塞阿尔也各自有了不同的事业追求。 如果不是莱昂纳尔的邀请,这些人几乎不太可能会齐聚一堂。不过即使像现在这样聚到了一起,客厅里的气氛也极为尴尬。 莱昂纳尔像是没察觉现场的气氛,和所有人寒暄一圈以后,拿出了一张全新的铁塔效果图,挂在了客厅的墙上。 他开门见山地对所有人说:「古斯塔夫;艾菲尔和我要在战神广场建这座铁塔,谁赞成?谁反对?」 (第一更,求月票!) 第838章 不要问你能为铁塔做什 第838章 不要问你能为铁塔做什么 莱昂纳尔说完以后,客厅里一时间没有人说话,都错愕地看著莱昂纳尔。 过了一会儿,左拉开口询问:「古斯塔夫;艾菲尔和我……,你也参与了这座铁塔?」 莱昂纳尔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是的,就在昨天决定的。」 莫泊桑看看墙上的铁塔,又看看旁边的左拉,确定莱昂纳尔不是在开玩笑以后,第一个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我反对!」他的态度很坚定,声音也很洪亮,像是担心自己说得慢一点,就会被别人抢走反对这座铁塔的荣誉。 莱昂纳尔点点头:「很好,居伊第一个反对。还有谁?」 左拉也举起了手:「我也反对。」 「理由?」 「还要我多说吗?」左拉指向墙上那幅巨大的效果图,「它有三百米高,建成以后,无论站在巴黎的哪里,视线都会被它塞满。而且它很难看,会毁掉巴黎优雅的轮廓。」 埃德蒙;德;龚古尔看著那座铁塔,同样没有掩饰脸上的厌恶:「我也反对。一个人如果在自己的花园里搭这种铁架,我最多说他的品味糟糕。可它要占领战神广场二十年,我就不得不关心了。」 若里斯-卡尔;于斯曼说道:「我反对的理由和他们不同。」 「你觉得它漂亮?」 「当然不觉得。我只是认为用难看形容它太轻,它简直就是一场视觉灾难!巴黎不是伦敦,不需要这种工业主义的玩意儿!」 莱昂纳尔点点头,没有说什么,脸上也没有流露出不快的神色。 于斯曼皱起眉头:「你不准备反驳?」 「等你们都说完我再说。」 阿尔丰斯;都德没有立即表态。他最近的身体状况不算太好,原本并不想卷入一场围绕铁塔的报纸战争。 不过莱昂纳尔把所有人叫来,又以这种口气询问,他如果不说两句,反而显得心虚。 「我不至于像若里斯这样恨它。」都德说道,「可如果让我在赞成和反对之间选一个,我也只能反对。巴黎已经有了天空之眼,没有必要再建一个更高的观景台。」 保尔;阿莱克西看了看其他人,跟著表示反对;昂利;塞阿尔和莱昂;埃尼克虽然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支持莱昂纳尔的意思。 几分钟以后,除了山麓别墅的主人,客厅里几乎每一位作家都站到了艾菲尔铁塔的对立面。 莱昂纳尔给所有人重新添了咖啡,又从抽屉里拿出一遝纸,放在桌上。 他环顾:「你们都反对完了?」 莫泊桑说道:「如果你还邀请了别人,可以继续等。但我想,整个巴黎也找不到几个喜欢这座铁塔的正常人。」 左拉也好奇地问道:「你把我们叫来,总不会只为了统计有多少人反对吧?」 「当然不是。我先要确定一件事,你们究竟反对什么。」 莫泊桑回答:「我们刚才已经说过了,它很丑。」 「只是因为丑吗?」 「这还不够吗?这里是巴黎!欧洲的首都!没有了美,它就一文不值!」 莱昂纳尔继续问:「假如这座塔很丑,却能为巴黎带来很多游客,你仍然反对?」 「反对!游客们总会离开,但我们却要被逼著年复一年的看著这怪物过日子。」 「如果它能让法国的钢铁和机械工业获得大量的订单呢?」 「那我也反对。订单在它建成的那一刻就没了,以后呢?难道要在马赛、里昂、波尔图各建一座吗?」 「如果它能够赚钱?能赚很多很多钱那种呢?」 「那也是古斯塔夫;艾菲尔和你的事情。」 「如果你们也能从中赚钱呢?」 莫泊桑愣住了,客厅里的其他人也安静了下来,全都看向莱昂纳尔,每个人的呼吸都比之前粗重了几分。 莱昂纳尔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转身走到铁塔的效果图前。 他指向第一层平台:「这一层会开几家餐厅和咖啡馆,不只接待游客,还会承办世博会期间的官方宴会。 你们算算看,外国代表、企业家和记者愿意花多少钱,在世界最高建筑上吃一顿晚餐?」 莫泊桑嘟囔了一句:「在这么高的地方吃晚餐?烤鸡都要被风吹凉了。我才不会去呢……」 莱昂纳尔没有理会他,而是又指向第二层:「这里的观景票卖得更贵,还出租一部分房间给报社和企业当办公室,居高临下。 至于最高层,气象观测和科学实验可以获得科学院和政府的拨款。」 左拉问道:「这些收入足够支付成本吗?听说这座铁塔的建造成本至少要600万法郎!」 莱昂纳尔把桌上的那叠纸分给众人:「你们觉得600万法郎很贵吗?但根据我的预计,世博会后一年内,我们就能收回成本。 详细的数字都在这些报表里,我就不重复了。」 然后,他坐了下来,静静看著其他人。左拉、莫泊桑几个人则看著纸上的数字,眼睛越来越亮,呼吸越来越粗重。 过了好一会儿,莫泊桑放下报纸,看著莱昂纳尔:「你刚刚说,我们也能从中赚钱?这是什么意思?」 莱昂纳尔的声音毫无波澜:「刚刚各位对巴黎的审美的坚持让我非常感动……」 于斯曼说道:「可是你的语气听起来一点都不感动。」 「听我说完。」 莱昂纳尔站起来,郑重地说道:「既然各位如此关心铁塔的命运和巴黎的美好,我决定给大家一个亲自承担责任的机会。」 左拉有些警惕地问:「什么意思?」 「古斯塔夫;艾菲尔会为项目成立一家公司,我也会参与投资。等政府批准方案、特许合同和经营期限确定以后,我可以从自己的份额中,向各位转让一部分认购权。」 客厅里再次陷入巨大的沉默当中,但是除了莱昂纳尔以外的每个人,都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膛了。 莱昂纳尔继续说道:「每股500法郎,不参与工程建造和运营管理。建成以后,只按照比例领取分红,一直到它被拆除为止。」 话音刚落,刚刚第一个提出反对的莫泊桑,也第一个开始询问分红:「那么……每股能分多少?」 没有人嘲笑莫泊桑,哪怕是最方正的左拉也是如此,他们同样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莱昂纳尔点了点桌上的报表:「正如你们所见,这座铁塔在世博会举行后的一年内就可以收回成本。」 都德马上开口:「也就是说,一年内就可以把本金收回来?那一年后呢?」 「我不敢保证固定数字。不过,只要不出现灾难性的问题导致游客断崖式下降,平均每股每年的分红不会低于本金的5%。」 这一次,没有人再轻易开口,而是在心中疯狂盘算起来—— 每股 500法郎,最晚到一八九〇年就能收回本金,此后还可以连续领取接近二十年的分红,年收益率不低于5%。 对于一项普通投资而言,这个回报高得令人怀疑! 法国政府债券的收益稳定,却远远没有这么高;铁路、矿业和殖民企业的股票可能提供更高分红,风险同样更大。 最关键的是,这个项目有个明确的「暴利期」——那就是巴黎的世界博览会!到时候会有上千万外国人涌入巴黎。 一年时间收回成本,也许并不是天方夜谭?如果是一家尚未成立、资产只有一张图纸的公司,大家很难相信能有这样的回报。 问题在于,说出这番话的人是莱昂纳尔;索雷尔。 哪怕换成古斯塔夫;艾菲尔本人,在座所有人都会认为是这位工程师正在为筹集资金夸大客流。 但莱昂纳尔不一样,这些人已经不是第一次跟著他赚钱了,也不是第一次看著他赚大钱了。 最初,莱昂纳尔提出举办作家签售会时,巴黎文学界普遍觉得那是一种降低身份的做法,引来了大量批评。 一名作家本该让作品从书店售出,而不是坐在桌子后面给陌生人签名,这听起来更像演员在剧院门口兜售自己的照片。 结果《梅塘夜会》这本集子因为签售产生的轰动效应,很快就让七个作家盆满钵满,并且让「梅塘集团」成为文坛的明星。 到如今,签售已经成为一种常规手段,没有人再大惊小怪了。 后来,莱昂纳尔又组织他们访问美国。 出发以前,其他人都在担心美国人不懂法国文学、横渡大西洋太危险,就连左拉也不相信一次访问能够带来多少实际收入。 但等他们回来时,每个人都获得了新的出版合同、报纸连载费、演讲收入和美国版税,兜里的支票没有少于2万美元的。 再往后,还有自行车比赛、剧院改造、连续图画书、海盗乐园和各种他们起初觉得与文学无关的生意。 莱昂纳尔在赚钱这件事上的成功次数,已经多到让朋友们很难继续用普通标准来判断。 他们可以觉得铁塔很丑,甚至丑到是场灾难,却丝毫没有怀疑过莱昂纳尔的金钱嗅觉。 哪怕有一天,莱昂纳尔对他们说自己是拿破仑复活,只要给他1万法郎助他推翻共和国就能有十倍回报,估计也有人想试试。 过了很久很久,埃德蒙;龚古尔看著莱昂纳尔:「莱昂,说吧,你要我们为这座铁塔做什么?」 说完,所有人都紧张起来,害怕莱昂纳尔真说出什么让大家变得「很不体面」的要求来。 毕竟,在座的几乎所有人都曾经或公开、或私下里表达过对这座铁塔的不屑和不满。 莱昂纳尔耸耸肩:「不要问我们能为这座铁塔做些什么,只要想想看这座铁塔能为我们做些什么就好了。」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松了口气,脸上都浮现起愉快的笑容来。 莫泊桑再次第一个开口,不过语气有些不好意思:「莱昂,你知道的,我手头一向存不下什么钱,你看这钱能不能迟点……」 莱昂纳尔点点头:「没问题,你觉得自己一个月内能筹到多少钱?」 左拉还有些不好意思:「莱昂,这可是笔不低的收益,你就这么转让给我们了……」 莱昂纳尔一挥手:「一年5%而已……」 ——————————— 一八八六年五月十八日,巴黎市政工程总监让-夏尔;阿尔方起了个大早。 今天他有件大事要做——和其他12个专家,一起对提交上来的107份建筑方案进行审核,并确定最终的入选者。 这将牵扯到几百万法郎的支出和巴黎未来二十年的景观风评,不能不慎重。 他当然知道商业部长兼评审会主席爱德华;洛克鲁瓦早已内定了艾菲尔的那版方案,但他并不准备「屈服」于行政意志。 艾菲尔的方案太僵硬了、太突兀了,与周围的奥斯曼建筑完全不协调。 相较而言他更喜欢朱尔;布尔代的「太阳柱」方案:一座360米高的花岗岩灯塔,顶部装有巨型电弧灯,能将巴黎夜晚变为白昼。 他手里有两个利器: 首先是「加勒比海盗乐园」那座「天空之眼」,同样的钢结构设计,让艾菲尔的铁塔显得有些重复了; 其次是巴黎目前汹涌的舆论,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艾菲尔的设计太丑,并且与政府之间的「勾结」痕迹太明显。 想到这些,让-夏尔;阿尔方踌躇满志地坐到餐桌前,一手拿起咖啡,一手拿起《费加罗报》,这是他多年的用餐习惯。 但很快,上面的一则消息就让他瞪圆了双眼,笑容也消失了。 (两更结束,求月票!) 第839章 给铁塔一个机会,还巴黎一个惊喜 第839章 给铁塔一个机会,还巴黎一个惊喜 《费加罗报》在第二版刊发了一篇文章,标题是:《左拉:巴黎人不能被自己的想像打败》 让-夏尔;阿尔方起初还以为,这是《费加罗报》编辑为了销量故意使用的夸张标题。 可他把文章看下去,发现爱弥尔;左拉虽然仍然没有称赞艾菲尔铁塔,却与前段时间的态度有了明显区别。 左拉在采访中说道: 「人们不能只凭一张图纸,就觉得三百米的铁塔会笼罩巴黎,甚至会倒下来砸垮学校的教学楼。」 「这种恐惧很有趣,因为塔还没有造好,甚至连地基都没有挖,巴黎人已经被自己的想像给吓坏了。」 「我仍然不认为它漂亮,但它也不应该仅仅因为人们想像它会很丑,就被舆论给提前处死。」 随后,左拉还专门提到了三十年前乔治-欧仁;奥斯曼在巴黎拆除大片老旧街区,开辟笔直宽阔的大道,建设外观统一的公寓。 当时的反对者同样很多—— 有人说这些笔直的大道专门供军队和大炮镇压市民使用,有人讽刺巴黎变成了一排排外观相同的营房; 还有人怀念那些狭窄的老街和高低起伏的楼顶,认为新建筑昂贵又冷漠,只适合银行家和投机商居住。 但如今,这些沿著歌剧院大街、塞瓦斯托波尔大道和圣日耳曼大道排列的公寓,已经成为外地游客赞美巴黎最重要的依据。 左拉并没有宣称奥斯曼改造完全正确,毕竟他也一直批评那些被粗暴拆除的街区、上涨的房租和被赶往城市边缘的穷人。 但他在采访的最后说道: 「我们可以担忧这种改变会付出某些的代价,却不能假装巴黎从未依靠改变就能获得新的面貌。」 「这座铁塔只是临时建筑,它的寿命只有二十年。二十年对个人来说很长,对巴黎却只是一段短暂的插曲。」 「如果这座塔真的丑得无法容忍,二十年后拆掉便是了;如果它能给巴黎带来意外的惊喜,那历史会赞美我们今天的决定。」 让-夏尔;阿尔方的脸都黑了,左拉虽然对铁塔的态度依然有保留,但对读者而言已经足够被解读为是在支持。 文章最后还有一行由编辑加上的粗体文字:【给铁塔一个机会,还巴黎一个惊喜。】 这句话究竟是不是左拉亲口说的,文章里没有交代。 让-夏尔;阿尔方正准备翻到下一版,又在旁边看到了一则关于莫泊桑的报导:《二十年而已,巴黎经得起一次冒险!》 莫泊桑的表态充满了他的个人风格: 「如果这座塔真的很丑,我们就拥有了全世界最高的丑东西,外国人或许会专门来巴黎看看法国人究竟能犯多大的错误。」 这段话已经十分尖刻,正常情况下绝不该被理解为赞美,可偏偏记者在文章末尾总结道: 【莫泊桑先生承认三百米铁塔能够吸引全世界的目光,并认为巴黎有勇气接受这项前所未有的工程。】 让-夏尔;阿尔方看见「吸引全世界的目光」几个字,已经不知道该怎样评价。 他翻开了其他报纸,发现无论是《高卢人报》,还是《共和国报》,甚至是《十字架报》,都有作家表态可以考虑接受铁塔。 理由也千奇百怪: 阿尔丰斯;都德认为「天空之眼」已经证明了巨型钢结构可以带来欢乐,那为什么要笃定另一座巨型钢结构只会带来痛苦呢? 埃德蒙;德;龚古尔从巴黎的漫长历史入手,指出无论是罗浮宫、巴黎圣母院,都曾经遭到过非议,但最后它们都成为了经典。 若里斯-卡尔;于斯曼指出巴黎不仅仅是中产阶级和富人的巴黎,也应该是工人的巴黎,铁塔也许能象征这座城市的工人气质。 …… 他们谁都没有公开宣布「我喜欢艾菲尔铁塔」,但几份报纸摆在一起以后,意思再明显不过:不妨让古斯塔夫;艾菲尔试一试。 等让-夏尔;阿尔方放下报纸的时候,他另一只手上的咖啡已经凉了。 他原本准备用艺术界的反对作为一项重要理由,但现在这些作家不仅没有联合抗议,反而劝巴黎给铁塔一次机会。 让-夏尔;阿尔方不知道短短两周内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手里的第一件武器已经失效了。 —————————— 上午九时许,让-夏尔;阿尔方抵达商业与工业部的时候,发现评审会议的几名委员比他来得更早。 他们显然已经都注意到了舆论的变化,正凑在一起猜测背后的原因。 中央工艺学校教授维克多;孔塔曼不满地嘟哝著:「我以前从不知道,于斯曼会这么关心工人们!」 民用工程师协会主席希尔德韦尔;埃尔桑说道:「也许他最近参观了一座工厂?」 建筑师埃米尔;布吕纳立即回答:「参观工厂才不会让人喜欢铁塔,只会让人庆幸这些工厂远离巴黎的市中心。」 布吕纳是美术学院教授,最关心的不是艾菲尔的铁塔是否安全,而是为什么要建一座完全暴露内部结构的建筑。 他手里拿著《吉尔;布拉斯报》,脸色与让-夏尔;阿尔方早晨看见报导时差不多。 「莫泊桑竟然说巴黎经得起一次冒险。他上星期还把铁塔称为强迫全巴黎观看的丑陋烟囱!」 总工程师爱德华;科利尼翁翻完几份报纸,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疑问:「巴黎的文学界究竟发生了什么?」 让-夏尔;阿尔方没有参加这种猜测,而是看向会议桌的首席。 商业与工业部长爱德华;洛克鲁瓦已经到了,正与秘书确认当天需要审阅的文件,他是评审委员会的主席。 他同样看过报纸,却没有对此发表任何意见。 等十三名委员全部到齐,爱德华;洛克鲁瓦宣布会议开始。 「各位今天负责的是技术与执行层面的审查,可以对方案提出意见,也可以建议继续研究,但今天的表决不是最终的结果。」 「无论选择哪一项方案,后续仍然需要经过财政审查和巴黎方面的土地安排。请各位把报纸上的争论留在报纸上,先看图纸。」 说完,他让秘书把所有参赛材料的总表分发下去。 短短十八天里,商业部收到了大量方案,其中有些设计得十分认真,有些只完成了草图,还有人根本没有提交完善的论证。 一个方案准备把铁塔设计成巨大的水塔,用高处储水解决巴黎部分城区的供水与消防问题。 另一名建筑师想在三百米高处安装一座旅馆,并用螺旋形铁路把游客送到顶部。 还有人在塔身外面增加巨大的雕像、喷泉、空中花园、纪念柱和悬挂式展厅,效果图相当壮观,工程说明却只有寥寥几页。 这些方案或许能为报纸提供材料,却没有进入最后讨论的可能。 真正摆在委员会面前的只有两个竞争者:艾菲尔的三百米铁塔,和朱尔;布尔代的「太阳柱」。 爱德华;洛克鲁瓦说道:「先审阅布尔代先生的方案。」 秘书将太阳柱的大幅效果图挂到墙上。 朱尔;布尔代原本设计的是一座高达三百六十米的花岗岩灯塔,顶部安装巨型电弧灯,再通过棱镜把光线投向整个巴黎。 这项方案已经宣传了很长时间,也得到了一批建筑师和政界人士的支持,尤其是前总理夏尔;弗雷西内。 然而五月一日公布的竞赛章程第九条,明确要求必须是一座三百米高的铁结构高塔,花岗岩太阳柱一下子失去了参赛资格。 朱尔;布尔代不愿意就此退出,在十几天时间里,他与阿梅代;塞比约紧急修改方案,把主要材料改成钢铁,并裹上一层铜。 他们没有足够时间完成三百米钢塔的全部结构计算,只能先把高度降到二百四十米,但在说明书中申明可以继续增加高度。 让-夏尔;阿尔方说道:「我认为,委员会应该给予布尔代先生必要的宽容。竞赛章程公布得过于突然,任何没有提前得到消息的参赛者,都不可能在十八天内完成一座三百米钢塔的详细设计。」 说完,他挑衅地瞥了爱德华;洛克鲁瓦一眼。 埃米尔;布吕纳则对「太阳柱」的外观十分满意:「它是一座经过建筑师精心构思的纪念碑,线条流畅、优雅,光塔的设计也能与世博会的夜间照明结合,带来震撼的效果!」 维克多;孔塔曼却指出:「二百四十米和三百米之间差了六十米。我们不能因为它看起来更像建筑,就假装这六十米不存在。」 「章程要求的是研究可行性,没有说每一张施工图都必须达到三百米!」 爱德华;科利尼翁翻开结构说明:「问题在于,他连二百四十米的计算都没有完全结束。原先的花岗岩柱依靠巨大的自重保持稳定,现在改成钢架以后,受力方式已经改变!」 让-夏尔;阿尔方说道:「所以才需要给他继续修改的时间。」 「给多久?」 「一个月。」 「然后呢?如果一个月后仍然无法达到三百米,再给两个月?」 「世博会还有三年。」 「施工不会等到一八八九年才开始。」 委员会很快分成了两种意见。 建筑师和部分行政人员认为,太阳柱拥有更成熟的纪念碑形象,放在战神广场也更容易被巴黎接受。 工程师则担心,这是一座从花岗岩临时改成钢铁的建筑,结构计算远远落后于效果图,到时候很可能会有巨大的安全隐患。 爱德华;洛克鲁瓦仍然没有表态,他只让秘书把所有问题记录下来,随后说道:「下面审阅艾菲尔先生的方案。」 墙上的太阳柱被取下,换成了四根巨大塔腿向上会合的三百米铁塔,会议室里的气氛立即变得更加严肃起来。 每个人都知道,前面的方案只是陪衬,太阳柱也只是勉强追上来的竞争者,今天真正要审查的,一直都是古斯塔夫;艾菲尔。 艾菲尔铁塔的文件比太阳柱厚得多,除了效果图和总体布置,还有塔柱受力、风压、构件重量、施工顺序和初步造价。 莫里斯;科希林、埃米尔;努吉耶与古斯塔夫;艾菲尔公司的工程师已经研究这座塔很长时间,但这恰恰成了委员会质疑的理由。 埃米尔;布吕纳说道:「布尔代先生只能在十八天内把花岗岩塔改成钢铁,艾菲尔先生却提交了几乎可以直接进入详细审查的文件。竞赛是否公平,我认为商业部需要给出解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爱德华;洛克鲁瓦身上。 这一次,他仍然没有替自己辩护:「如果各位认为程序存在问题,可以写入意见。今天先判断这项方案是否可行。」 爱德华;科利尼翁等人开始审阅艾菲尔铁塔文件当中的数字。 他们没有把时间花在外观上,而是首先检查四根塔柱怎样承受风力,毕竟三百米高塔受到的风压远远超过普通建筑。 艾菲尔的解决办法是让四根塔柱从宽阔的方形底座开始向内弯曲,塔身越高迎风面积越小,铁梁之间留有大量空隙让风穿过。 这种结构的可行性远比一根几乎是实心的纪念柱要高得多,重量也轻得多。 然后是地基的承力问题、钢材的强度问题、电梯应该设置几部、观景台是否安全…… 几乎每一个数字都会被拿出来反复挑刺,尤其是让-夏尔;阿尔方和埃米尔;布吕纳,似乎一心就想推翻这份设计稿。 他从结构争论到电梯,又从电梯转向用途,艾菲尔方案上的问题越来越多: 竞赛不公平、铁塔外形突兀、地基条件不明、电梯没有完成设计、施工误差难以控制…… 让-夏尔;阿尔方甚至回到了布尔代的方案,认为太阳柱的灯光用途更明确。 巨型电弧灯如果能够照亮战神广场和巴黎西部,至少会在世博会期间提供更加实际的服务。 艾菲尔铁塔除了让游客登高以外,暂时找不到只有三百米的高度才能完成的任务。 唯一没有被严重质疑的是风压计算,然而一座公共建筑不能只凭风吹不倒便获得批准。 爱德华;洛克鲁瓦始终沉默著,没有打断任何人;海军上将阿梅代;穆谢兹也没开口,只是默默看著这些热火朝天的工程师。 直到秘书已经记录了厚厚的一整叠意见,爱德华;洛克鲁瓦才问道:「诸位目前更倾向哪一项方案?」 埃米尔;布吕纳立即选择太阳柱,但也补充了一句:「前提是布尔代先生继续完善钢铁结构,并把高度提高到符合章程要求。」 让-夏尔;阿尔方也支持给朱尔;布尔代更多时间,他承认艾菲尔的方案更加成熟,却认为战神广场不能只由工程师决定。 参议员路易;居维诺则提出折中意见:「或许可以让两人同时进入下一轮。艾菲尔补充地基和电梯的调整,布尔代完成结构的安全计算。我们可以在一个月以后再进行选择。」 这个提议很快得到了几个人的支持,毕竟对不愿意承担责任的委员而言,继续研究是最安全的结论。 他们不用公开否定艾菲尔,只要再给布尔代一个月,舆论、预算和技术条件都可能发生变化。 爱德华;科利尼翁却提醒道:「一个月以后如果仍然没有结果,施工准备就要继续推迟。三百米铁塔不是普通展馆,工场加工和地基工程都需要提前开始。」 「那就规定期限。」 「期限到了,谁来承担否决其中一人的责任?」 没有人回答。 让-夏尔;阿尔方说道:「至少现在不能宣布艾菲尔获胜。他的方案还有太多问题。」 爱德华;洛克鲁瓦问道:「太阳柱的问题少吗?」 「它有时间解决。」 「艾菲尔也可以用同样的时间解决电梯和地基。」 「可太阳柱不会引起整个巴黎的反感。」 爱德华;洛克鲁瓦没有理会其他人,而是看向海军上将阿梅代;穆谢兹:「将军,您还没有发表意见。」 (第一更,求月票!) 第840章 法兰西海军的未来! 第840章 法兰西海军的未来! 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看向了阿梅代;穆谢兹,在十三名委员当中,他的身份最特殊。 他既是海军上将,也是法兰西科学院天文学部院士,并且自一八七八年起还担任巴黎天文台台长。 阿梅代;穆谢兹的一票,同时代表著海军与法兰西科学界的意志。 他十六岁进入海军学校,后来参加过环球航行,长期从事海岸测绘与水文工作。 一八七四年,他又带领法国观测队前往圣保罗岛观测金星凌日。 无论是航海、测量还是天文学,他都习惯先判断科学上的价值,而不会根据想像当中的「美」或者「丑」来决定自己的喜恶。 可面对众人的目光,他依然迟迟没有开口,因为他仍然在沉浸在昨天的回忆当中——他受莱昂纳尔邀请,进入了那间实验室。 阿梅代;穆谢兹主持过远洋测量,也管理著巴黎天文台,自认为已经见过这个时代最精密的仪器,也见证过最先进的技术。 可在那间封闭实验室里,隔著两个房间的两台机器,只完成了一件极简单的事,就让他至今难以平静。 离开以前,他仔细检查了两个房间的墙壁、地板和金属管道,确认了两台机器没有任何导线相连接,中间只有空气。 他想到了法国的军舰、在海外的测量船、各地的港口、殖民地的远征队……如果都能放上那样两台机器,将会发生什么。 实验室里,特斯拉、庞加莱和居里没有作出任何保证,甚至表示目前的稳定性还远远不够,需要一座足够高的建筑继续验证。 如今,坐在这间会议室里的阿梅代;穆谢兹已经无法再把艾菲尔的铁塔当作一座单纯供游客登高的奇观。 那将决定著法兰西海军未来的命运!只是,他还不能让任何其他人知道这件事。 「将军?」爱德华;洛克鲁瓦又问了一遍,「您支持哪一项方案?」 阿梅代;穆谢兹这才回过神来:「我支持古斯塔夫;艾菲尔的铁塔方案。」 让-夏尔;阿尔方十分意外:「是因为塔顶能建一个气象站吗?」 「不只是一间气象站。」 阿梅代;穆谢兹指向铁塔的几层平台:「星光穿过大气以后才进入望远镜,空气变化会影响折射,也会影响对星体位置的判断。 天文台可以记录地面的温度、气压和湿度,却无法在同一地点同时知道一百米、二百米和三百米的高处发生了什么。」 维克多;孔塔曼问道:「您想在每一层安装同样的仪器?」 「是的,同时测量温度、气压、湿度、风向、风速和大气变化。持续几年后,我们就能得到巴黎从地面到三百米的完整记录。」 爱德华;科利尼翁问道:「这值得专门建一座塔吗?」 「当然!楼体、烟囱和屋顶会改变风向、干扰观测。铁塔能避免这些问题,这对天气预报、天文观测和海军航行都很有用。」 阿梅代;穆谢兹又看向太阳柱:「这座塔的塔顶要安装那么大的弧光灯,仪器会受到巨大的干扰,不适合进行科学观测。」 埃米尔;布吕纳说道:「那……那可以不安装弧光灯……」 爱德华;洛克鲁瓦露出一个讥诮的笑容:「那它就不能叫太阳柱了,布代尔先生恐怕还得替它想一个像样的名字才行。」 埃米尔;布吕纳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让-夏尔;阿尔方说道:「可是这些实验仍然不足以说服整个巴黎接受一座三百米铁塔!铁塔首先是为博览会服务的,不是为了天文台或者海军。」 阿梅代;穆谢兹干脆利落地回答:「如果巴黎不愿意建,我会建议海军和天文台联手,自己寻找土地建一座。」 让-夏尔;阿尔方以为自己听错了:「海军要自己建一座三百米铁塔?」 「海军有布雷斯特、瑟堡、洛里昂和土伦。如果铁塔能够帮助气象、测风、大气电学、航海信号和其他实验,为什么不建?」 「您能代表海军部作出承诺?」 「会议结束以后,如果艾菲尔的方案被否定,我会正式向科学院和海军部提交建议。」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收起了轻视,就连让-夏尔;阿尔方也闭了嘴。 虽然第三共和国的宪法在理论上将军队置于文官政府之下,但实际操作中,军队高层始终是政治权力的潜在竞争者。 当议会陷入僵局,或者社会动荡加剧时,军队的总参谋部往往在隐隐扮演著「最终裁决者」的角色,震慑著所有人。 法国的军官团则是一个近乎封闭的社会精英阶层,通过圣西尔军校和综合理工学院进行严格的选拔和培养,并形成了与贵族、大资产阶级联系紧密的「军事-贵族复合体」。 法国的中高级军官不仅享有崇高的社会地位,他的婚配对象、俱乐部资格、狩猎特权等,都能让他能跻身为上流社会的焦点。 这种阶层垄断让军队的影响力不仅通过枪炮和军令传播,还能通过沙龙、晚宴、舞会和联姻,在整个社会层面不断扩散。 所以当阿梅代;穆谢兹如此严肃地表态时,这间会议室里没有人敢直接反对他——何况他还能代表天文台和科学院。 爱德华;洛克鲁瓦环视一圈,再次露出笑容:「既然各位已经谈完了铁塔的工程问题和用途,那么还有一件事情需要告诉大家。」 让-夏尔;阿尔方不耐烦地问:「什么事情?」 「艾菲尔先生表示,如果巴黎愿意提供战神广场的土地,并给予他二十年的特许经营权,他可以自行筹集全部建造经费。」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让-夏尔;阿尔方一时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你说的是……全部经费?」 爱德华;洛克鲁瓦点了点头:「全部。」 「六百五十万法郎?」 「按照目前的初步预算,是这个数字。」 埃米尔;布吕纳忍不住说道:「这不可能!艾菲尔公司的规模确实很大,但他不可能从公司的帐目上直接拿出六百五十万法郎。 除非他准备把自己的桥梁工厂和所有工程都抵押给银行!」 「他没有说要独自拿出全部现金。」爱德华;洛克鲁瓦说道,「他说的是自行筹集。」 参议员路易;居维诺马上追问:「银行愿意给他提供贷款?还是他准备发行债券或者股票?」 「我不知道。」 「那他凭什么作出这种承诺?」 「因为这是他昨天亲口告诉我的。」 让-夏尔;阿尔方仍然不敢相信:「他只是说自己有办法,还是已经找到了资金?」 「他说自己已经找到了强有力的投资者,并且有信心筹集全部经费。」 几名委员互相看了看,这句话带来的震撼,甚至比阿梅代;穆谢兹刚才宣布海军愿意另找土地建塔更加强烈。 在今天的所有参赛方案中,每一名建筑师和工程师都默认,项目获得通过以后,经费将由政府解决。 他们提交的是建筑方案,预算只是向国家说明需要花多少钱,没有人认为,自己还要负责筹措几百万法郎的建设资金。 朱尔;布尔代的「太阳柱」甚至连准确的造价都没有计算出来,更谈不上由谁筹集费用。 古斯塔夫;艾菲尔却在评审结果尚未确定以前,便表示愿意承担全部融资责任。 爱德华;科利尼翁问道:「部长先生,艾菲尔的承诺有书面文件吗?」 「有一封正式信函。他愿意在方案成为第一候选以后,向商业部提交完整的融资证明。」 让-夏尔;阿尔方还想垂死挣扎一下:「土地和经营权当然不能白白交给他,政府虽然不用直接拨款,却仍然付出了代价。」 「当然。」爱德华;洛克鲁瓦说道,「所以还要经过财政审查,一切事宜都需要继续谈判。」 然后他把布尔代的文件举了起来:「诸位可以认为布尔代的太阳柱更加优雅,但是谁来支付建造费用?」 没有人说话,艾菲尔提出的这项条件让原本主张拖延评审的几名委员失去了所有理由。 哪怕是最不喜欢这个方案的巴黎人,在听说不用花自己的税金就能把铁塔建起来的时候,都会举起双手赞成。 爱德华;洛克鲁瓦把手一摊:「现在,我提议把艾菲尔的铁塔方案作为第一候选,除非他无法改善设计或者没有筹集到资金。 至于太阳柱……暂时作为第二候选,但布代尔一样要在六月终审前完成所有数据的计算。谁赞成、谁反对?」 话音落地,就连最反对艾菲尔的让-夏尔;阿尔方也垂下了头。 ———————— 就在巴黎为了一座铁塔吵翻天的时候,德国,巴登-符腾堡州,卡尔斯鲁厄技术学院。 刚刚二十九岁的海因里希;鲁道夫;赫兹正在为等一下要上的物理课程准备放电实验的器材。 他一八八五年才来到这里,接替费迪南德;布劳恩担任物理学教授。 卡尔斯鲁厄学院的物理陈列室里保存著各种感应线圈和莱顿瓶,实验条件远比他此前在基尔时优越。 他想检查一下刚从仓库里拿到的两只旧线圈能不能用于课堂演示,于是先将一根连接到设备上,然后合上电闸。 这只线圈的断口瞬间闪烁出清脆的火花;而几乎在同一时间,旁边那只没有接线的线圈上,也闪过了一点极微弱的光。 海因里希;赫兹以为自己看错了,又连续试验几次,但结果并不稳定,有时火花能出现,有时则完全看不见。 他并没有观测到足够稳定的规律,只能确认刚刚那一次不是自己眼花了。 马上上课了,赫兹只能匆匆把这个现象写进实验记录里: 【……第二个线圈并未连接导线,断口也出现了微弱火花。原因待查。】 (两更结束,求月票!) 第841章 速度与激情 第841章 速度与激情 五月底,巴黎市政厅一楼面向里沃利街的几间大厅被临时腾了出来。 1889年世界博览会的主要公共建筑方案已经完成初步审查,按照要求,所有方案必须公开陈列到六月份。 市民们虽然只能参观,没有表决权,但只要巴黎人爱凑热闹的习惯没变,这种展览就注定人满为患。 上午九点开门以后,市政厅的陈列厅就涌进了上千人,绅士、商人、店员、学生、退伍军人、带著孩子的女佣…… 还有不少记者穿梭在人群里,专门记录尖刻或者有趣的评论,市政厅的办事员则不断阻止人们用手杖和阳伞碰触图纸。 最先得到称赞的是让-卡米耶;福尔米热设计的美术宫与自由艺术宫,这是两座对称的孪生建筑,位于战神广场的两侧。 它们是典型的折衷主义风格,既有巴黎人熟悉的拱廊、圆顶和浮华的雕塑,同时又使用了大量玻璃和金属彰显现代感。 一位女士看完美术宫的效果图,满意地说道:「这才像世界博览会!外国人来巴黎,就该受到这样的艺术薰陶!」 费迪南;迪泰尔的机器宫也能让市民们感到满意,尤其是那张巨大的内部透视图 维克托;孔塔曼设计的三铰拱结构,从地面向上展开,造就了一个420米长、115米宽、43.5米高的巨型无柱大厅。 为了突出尺度,还特意画上了蒸汽机、起重机和成排参观者,那些小人站在大厅里,只有拱架脚部一块连接件那么高。 有人担忧:「这么宽的屋顶不会塌下来吗?」 「铁路桥也不会因为下面没有柱子就掉进河里。」一个老工程师解释,「关键是受力!你看这些拱脚把力都送到地基里了。」 于是众人又啧啧称赞起来。 但等这些参观者走到那座三百米高的铁塔前,态度立刻变了。 艾菲尔公司送来的不只有正立面图,还有塔基、第一层平台、第二层平台、电梯斜轨和顶部实验室的细部图。 为了让普通人理解高度,制图员在旁边画上了巴黎圣母院、凯旋门、旺多姆圆柱和德国科隆大教堂。 巴黎最熟悉的高大建筑被排在一起,仍然只能到达铁塔的下半截。 这本来是艾菲尔用来证明工程规模的办法,却替反对者提供了最方便的材料。 「它比巴黎圣母院高三倍?从城外也能看见?」 得到肯定回答后,问话的男人立刻说道:「那就更糟了!住在巴黎哪个方向都躲不开它。」 另一个人指著塔身中间大片空隙:「这算建筑吗?房子至少有墙,这只是一座被放大了几百倍的桥墩!」 「桥墩上面为什么还要放一个帽子?」 「那不是帽子,是实验室。」 「他们准备研究怎么让巴黎人习惯丑陋吗?」 周围的人笑了起来。 一位母亲认为它像织袜子的金属架,孩子却说像没有收拢的捕鼠夹。 一个肉铺伙计称它是四条腿的烟囱,旁边的屠夫纠正他,烟囱不需要四条腿。 几乎所有人都一致认定,它不该放在战神广场上,这样会污染整个巴黎的景观。 也有桥梁学校的学生解释它在工程上的精妙,却被一个女人问住:「年轻人,你愿意每天吃饭时从窗户里看见它吗?」 记者们在铁塔前最忙,因为这里的刻薄言论最多。 有人说它是「通往地狱的巨大梯子」,有人称它是「共和国为巴黎准备的刑具」。 但最毒辣的评价是——「建议把这座塔移到勒阿弗尔的海边,这样就能看见英国人打过来了没!」 话一出口,不少人就开始哈哈大笑。 莱昂纳尔与左拉、莫泊桑、都德、于斯曼等人站人群的角落里,默默听了将近半个小时。 他们原想分开进来,以免被认出,但莫泊桑却说巴黎人肯定会忙著骂铁塔,不会注意身后是谁。 事实基本如此,偶尔有人觉得左拉眼熟,也很快转回图纸。 于斯曼听见「被放大的桥墩」时点了点头:「这句话说得不错。」 莫泊桑说道:「我更喜欢四条腿的烟囱。要是写进,我会让这个烟囱在建成的第一天夜里羞愧地逃离巴黎!」 都德提醒他:「你已经认购了股份。」 「我只是说它会走路,没有说它不能赚钱。」 「我们麻烦了。」左拉说道。 莱昂纳尔问:「什么麻烦?」 「艾菲尔的预算和你的收入估算都没有问题。」左拉压低声音,「收益可能很可观,但它的名声也可能会糟糕得惊人。」 于斯曼补了一句:「今天这些人只知道我们在报纸上替铁塔说过话,不知道我们买了股份。要是他们知道了……」 「要是他们知道了,恐怕会馋得流口水!」莫泊桑一边接过于斯曼的话,一边自顾自笑了起来。 左拉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至少表现得有一点羞耻?」 「我很羞耻。所以我刚才一直站在你后面,就是不想被人认出来。」 几个人说话时,前面又传来一阵笑声。 一名小职员大声说道:「本人建议在铁塔底下建一座监狱,专门关押支持这座铁塔的人,让他们每天欣赏自己的作品!」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莫泊桑评价道:「这句话我喜欢!」 左拉没有笑,而是转头问莱昂纳尔:「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莱昂纳尔看了他一眼:「那等铁塔开始盈利,你最好别来找我抱怨。」 左拉的表情顿时变得更加烦恼。 莱昂纳尔说道:「你既舍不得收益,又担心别人骂你,这个问题没有人能替你解决。」 「所以你一点都不担心?」 「我为什么要担心?」 左拉指向人群:「整个巴黎都觉得它丑。以后我们的名字都可能因此被写进历史当中,以这种不光彩的方式!」 莱昂纳尔摇摇头:「福尔米热的宫殿会很漂亮,迪泰尔的机器宫也会让人吃惊。世博会结束以后,人们记得住多少? 他们是会记住法国造过一座很大的展厅?还是会记住法国第一次把人送到三百米高的空中?」 莫泊桑说道:「如果电梯突然停了,把他们悬在300米的高空上,他们会记得更久!」 左拉仍然没有被说服:「高度只能带来轰动,不能带来美。」 「我没有要求你今天就承认它美。」莱昂纳尔看向图纸,「但这座铁塔会是整个十九世纪,法国献给人类最伟大的建筑。」 几个人都没有接话——把四条铁腿放在巴黎圣母院、歌剧院和美术宫旁边,还说它最伟大,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莫泊桑首先问道:「比圣母院还伟大吗?」 「比圣母院伟大。如果我说,它会是人类的新巴别塔,你们信吗?」莱昂纳尔郑重其事地说道。 莫泊桑还想再开个玩笑,但看到莱昂纳尔严肃的脸色,自觉地闭上了嘴。 左拉看著莱昂纳尔,知道他不是开玩笑,但自己实在想不出这座铁塔能成为「巴别塔」的理由何在。 这时候,莱昂纳尔看到有几个记者似乎注意到了他们,拉了拉左拉的衣袖:「爱弥儿,我们该走了。」 ———————————— 转眼就是六月,巴黎的天气逐渐开始转热,春季社交季已经接近尾声,沙龙和舞会也开始让人厌倦。 现在,全巴黎只剩下一件盛事还能让人提起精神来——一年一次的赛马季,正式拉开了帷幕! 六月初,尚蒂伊会举行赛马会德比;六月中旬的「大周」,周四是尚蒂伊的黛安娜大奖,周日则在隆尚举行巴黎大奖赛。 后者从1863年起向外国良驹开放,巨额奖金足以吸引英国马主渡海,观众常常超过十万人。 这段时间,几乎所有阶层的谈话里都少不了赛马,尚蒂伊与隆尚的赛程很快占据了报纸最醒目的位置。 裁缝赶制看台礼服,帽商把羽毛和宽簷帽摆进橱窗,铁路公司反复刊登特别列车时间。 懂马的人研究血统和场地,更多的人只想知道哪匹马来自英国、哪位公爵下了重注。 布洛涅森林里的隆尚赛马场在1857年落成,是拿破仑三世改造巴黎西部的一部分,离城市不远,很快成为赛马季主场。 重要比赛当天,从协和广场到布洛涅森林的道路都会被马车挤满,没钱进看台的人也会带著食物占据外围草坡。 但今年的赛马季不同,人们可能发现,赛程里突然多了一项与「马」无关的内容—— 第一届法国电车竞速大奖赛! 奖金1万法郎! (第一更,求月票!) 第842章 巴黎人的赌瘾 第842章 巴黎人的赌瘾 第一批「特斯拉电车」陆续交付以后,巴黎那些最早拿到车的人,很快发现了一件比坐著它去歌剧院更有趣的事—— 竞速! 最初的较量往往是这样: 星期日午后,两辆电车在布洛涅森林的阿卡西亚大道上遇见,车主隔著车厢互相打过招呼,谈了几句天气—— 接著,他们便让驾驶员全力踩电门,朝著某个方向狂奔! 谁也没有规定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只要在下一处路口领先半个车身,晚餐时就足够向朋友讲上一遍。 这种事发生得多了,车主们开始提前约定路线。 有人拿著怀表等在马德里门,有人在巴加泰勒花园外看谁先出现,还有人让仆役守在岔路口,遇到马车便挥帽子示警。 「特斯拉电车」随车附送的说明书要求驾驶者在公园道路上减速,不得从两辆马车中间穿行,也不得连续使用最高电流。 虽然说明书上的注意事项印得很清楚,但买到车的人大都认为,这车要怎么开是自己的事。 埃德蒙;布朗是最早把这种私下的竞争往公开比赛方向操作的上流社会人士。 他名下已经有不少赛马,知道一场胜负若没有距离、计时和见证人,很快便会变成晚宴上的争吵。 五月九日清晨,他邀请六名朋友来到布洛涅森林,从太子妃门外出发,沿著隆尚大道跑到塞纳河边,再折返巴加泰勒,全程大约八公里。 每辆车上都放一只核对过的怀表,起点和终点各站两个人,确保比赛结果的公平。 埃德蒙;布朗开的是一辆蓝白相间的「枫丹白露」,第一次私赛却输给了德;蒙塔尼子爵那辆更便宜的「维尔讷夫」一分钟! 埃德蒙;布朗没有怀疑自己的驾驶技术,而是怀疑蒙塔尼少跑了一段路,要不然无法解释这种差距。 等他在终点旁边看见那辆车被掀开的蓄电池舱,争吵便换了方向——蒙塔尼子爵在后座下面多塞了整整六只蓄电池! 「您没有说不能增加电池。」子爵把摘下的手套交给仆人,「我也没有换电动机,只是给它多吃了一点饲料而已!」 当天中午,埃德蒙;布朗的车就被送回索雷尔-标致机械制造厂,他的要求只有一句话:只要还能行驶,剩下的部件能拆的全部拆除! 工厂的领班以为这位先生想节省维修费用,直到布朗本人来到车间,才知道他说的「一切」包括以下部件: 车门、车顶、挡风玻璃、车灯、软垫、地毯、后座,以及所有的镀铜装饰。 阿尔芒;标致不在巴黎,工人不敢把价值三万法郎的新车拆成一副骨架,只答应先卸掉后座和几块内饰板。 但埃德蒙;布朗对此并不满意。 他从自己的马厩里叫来两名熟悉轻型马车的工匠,又从一家自行车作坊借来一名轮匠,在城外租了一间仓库。 三天以后,那辆电车轻了一百二十公斤,车厢只剩到腰部高度的薄木板,驾驶座后面排满蓄电池,车灯只保留了一盏。 第二次私赛中,它在直路上超过了蒙塔尼子爵,却在转弯时把左边两只车轮甩进草地,车也翻了。 埃德蒙;布朗没有受伤,围观的人则一致认为这是一次胜利,因为车辆被仆人推回道路以后,仍然能自己开回巴黎。 从那以后,巴黎的首批车主都知道,买来的电车只是一个开端,改装它战胜其他人才是乐趣所在! 银行家勒内;德拉图尔花了两千法郎请一名工程师重新缠绕电动机线圈,结果第一次通电就烧了,整条街都闻到了焦味。 希克勒男爵认为速度取决于车轮,换上一对直径更大的后轮,结果弯道很难转向,最终撞坏了布洛涅森林的一张长椅。 对改装车这件事最认真的是儒勒-阿尔贝;德;迪翁伯爵。 德;迪翁是个狂热的「无马车」爱好者,几年前就已经已出钱让工程师乔治;布东和夏尔-阿尔芒;特雷帕杜为他制造蒸汽车。 他购买电车时便说过,蓄电池只适合让贵妇安静地去歌剧院,锅炉才配得上男人。 但拿到特斯拉电车以后,他又承认电车有一个蒸汽车比不了的优点:不用提前烧半个小时的火就能出发。 乔治;布东把电车拆开看了一遍,认为特斯拉设计的电动机还有余量,只是通过限流装置不许车主把电流放得太大。 夏尔-阿尔芒;特雷帕杜更关心车架和传动链,他不赞成一味堆砌蓄电池,认为那会让前轮在某些路面上失去控制。 德;迪翁又花高价从其他人那里买了一辆电车,然后让两人各自照自己的意思改一辆车。 乔治;布东负责的车辆增加了蓄电池,拆掉限流装置,又在电动机外面加了一只薄铜水套。 水箱被放在驾驶座后面,行驶时由一根小皮带带动水泵,每次停下来以后,水箱里的水热得可以冲咖啡。 特雷帕杜保留了原有的电池数量,把车身缩短,重新安排了座位和蓄电池的位置,又更换了传动链。 他的车起步不如布东那一辆,却能用更高的速度通过弯道。 德;迪翁在私人道路上试过两辆车以后,宣布自己仍然支持蒸汽。 「所以您要把电车卖掉?」埃德蒙;布朗问。 「当然不卖。蒸汽车需要加煤、加水,还需要懂锅炉,而这辆车只要充电。我支持蒸汽,不妨碍我用电赢您的钱。」 五月中旬以后,布洛涅森林的私下竞速已不再局限于车主本人。 专门驾驶电车的仆人和机械工也被拉进来,有些车主不愿冒险,便让专职驾驶员替自己比赛。 另一些人坚持亲自上车,认为花了两万法郎以后,把最有趣的部分留给仆人是件很不体面的事。 赌注也从一顿晚餐涨到一千法郎甚至更高,赢家拿钱,输家负责支付损坏的围栏、长椅和花圃。 五月二十三日清晨,一场从马德里门到圣克卢桥的私赛吸引了近两百名观众。 消息原本只在几个俱乐部里流传,赌马经纪人却把出发时间告诉了熟客。 有人专门从巴黎城里雇马车赶来,还有十几名年轻人骑自行车沿路追看。 六辆参赛电车中,三辆拆掉了车顶,两辆增加了蓄电池,希克勒男爵的车甚至连一盏车灯都不剩了。 起步以后不到两分钟,蒙塔尼子爵的车便冒出白烟——蓄电池罐在颠簸中裂开了,酸液流了出来,只能紧急停车。 德拉图尔的车在下坡时跑得最快,到了桥前却停不住,擦过一辆送牛奶的双轮马车,两大铁桶的牛奶被掀翻在桥面上。 报纸记者恰好站在桥边,第二天,《小巴黎人报》把这场事故写成了「布洛涅森林的无马赛跑」。 文章没有反对电车,而是质问这些车主:索雷尔先生的电车号称极速四十公里,但巴黎的富豪究竟要把它改到多快? 《费加罗报》的社交专栏的批评更加刻薄。 撰稿人声称,第一批车主花钱购买安静与体面,三个星期以后便拆掉车门、地毯和座椅,只为在清晨六点赢过朋友。 他还给这种新消遣取了名字——电车竞速赛!而这个名字当天便传进了各大沙龙,成为人们热议的话题。 过去的私下较量很难下注,因为外人不知道路线,也不知道哪些车会来。 但这一次,报纸把参赛车辆的颜色、车主和改装情况写出来以后,赌马经纪人就嗅到了金钱的味道,当晚开出了赔率。 现在的巴黎,赛马博彩全部是由私营庄家把持的,市内遍布数以百计的「投注站」,甚至就在咖啡馆的后间和小铺面里。 普通市民甚至不必去赛马场,在家门口就能押注。 德;迪翁的水冷车一赔二点五,埃德蒙;布朗一赔三,希克勒男爵一赔六。 蒙塔尼子爵的赔率高达一赔十二,仍然有人下注,理由是他拥有巴黎最多的蓄电池。 赌徒并不懂电动机,很快却有了各自的判断。 有人只数蓄电池有多少个,有人相信车越轻越快,还有人专门去看驾驶者的体重。 马车夫们普遍押六辆车都不能到达终点,自行车手则更信任使用窄轮胎的车辆。 一个星期内,咖啡馆里开始出现手画的路线图,图上标著坡度、弯道和适合观看的位置。 经营赌马的约瑟夫;奥莱尔看见这些赔率时,先问经纪人是谁允许他们接这种赌注。 「没有人允许,先生。都是大家自发的。」 「那很好,也就没有人能说是谁允许的。」 约瑟夫;奥莱尔知道巴黎人愿意为了一匹从未见过的马下注,也就一定愿意赌一辆亲眼看见的机器。 他没有公开开设柜台,只让几名熟悉的经纪人在俱乐部里接受认购,每张票写明车辆和金额,不写比赛地点。 警方若来询问,那只是朋友们共同凑出一笔奖金。 但这种谨慎没有妨碍赔率传遍巴黎,清晨举行的电车私赛已经在富人圈里风靡开了。 单场赛车的投注数额据说已经超过了5万法郎,并且这个数字还在持续增长,显示巴黎人民对赌博一以贯之的狂热。 五月底,连尚未参加私赛的车主也开始蠢蠢欲动,有人愿意出五百法郎,只求把自己的车名列进下一张赔率表。 车辆原本用车主姓氏区分,赌客嫌写起来麻烦,替它们起了「蓝狐狸」、「铜锅炉」、「黑寡妇」、「英国佬」一类的称呼。 车主嘴上嫌这些绰号粗俗,第二天便让仆人去打听自己的车排在第几位。 随著比赛规模的扩大,继续在布洛涅森林里偷偷跑,已经容不下那么多观众。 五月二十九日晚上,埃德蒙;布朗在骑师俱乐部的晚餐后拿出一万法郎,提议在隆尚正式比一次。 参加者各交五百法郎,奖金全部给最先返回终点的车辆,一等奖设置为1万法郎。 他不准备分轻车、重车,也不打算检查谁增加了多少蓄电池,只要车辆依靠电力行驶,不用马拉,便可以报名。 德;迪翁当场报名,并替乔治;布东改造的电车交了五百法郎,随后又有十多名车主写下名字。 有人没有带支票,便用赛马会的马匹份额作担保;还有人要求保留到第二天下午再决定,等他先去问自己的机械师。 约瑟夫;奥莱尔没有参与他们关于路线的争论,只提醒埃德蒙;布朗—— 如果这仍是一场朋友之间的私赛,隆尚方面不会愿意让几千名观众堵住赛马场入口。 于是第二天上午,布朗把一页申请和一万法郎保证金送到负责隆尚赛事的法国赛马促进会。 他要求借用赛马场外围的车行道路一个小时,从南侧服务门出发,绕过巴加泰勒附近的道路后返回看台背面。 那里的道路十分宽阔,并且全部用铺了比较细腻的煤渣,弯道与直道兼备,非常适合电车在上面驰骋。 车辆不进入草地,损坏由参赛者承担,正式赛马开始前就会清理完道路。 赛马促进会的委员们没有兴趣替电车制定章程,他们关心的是六月赛季已经开始,任何事故都不能耽误下午的赛马。 但由于提出申请的是赫赫有名的大马主,所以隆尚的总经理同意了这场「会员自费的竞速表演」,但提出了三项条件: 上午十点前结束;不能靠近马厩;参赛者预先缴纳修复道路和围栏的保证金。 至于改装、重量、驾驶者和中途维修,批准书里一个字也没有。 这张只有半页纸的批准书下午送回骑师俱乐部时,报名已经增加到二十辆。 奥莱尔的人随即改了赔率,报纸也收到消息。《小巴黎人报》第二天把标题排在赛马消息旁边: 【隆尚将举行一场没有马的比赛——奖金一万法郎】 标题下面列出所有参赛的车主,其中最引人瞩目的名字是——莱昂纳尔;索雷尔! 而他的赔率,是全场最低的一赔三点五! (第一更,求月票!) 第843章 来自东方的驾驶秘术 第843章 来自东方的驾驶秘术 《小巴黎人报》公布参赛名单以后,巴黎人谈论最多的参赛者毫无疑问是莱昂纳尔;索雷尔。 「索雷尔先生一定会赢。巴黎第一辆公开行驶的电车,就是他亲自从工厂开出来的。」 「制造电车和参加比赛是两回事。就像能养出一匹好马的人,不见得能当一个好骑师。」 「可索雷尔先生一直亲自驾驶。去年秋天,他开著那辆天蓝色电车去布洛涅森林,沿途的马车没有一辆追得上!」 「那时候也没人和他比赛啊!」 咖啡馆里的争论很快转向了另一个问题——尼古拉;特斯拉和阿尔芒;标致会替莱昂纳尔改出一辆什么样的赛车? 其他参赛者虽然有钱,也只能从电报局、铁路公司、自行车作坊和马车制造厂里聘请工程师、技师和工匠。 但谁都知道,「特斯拉电车」就是由「索雷尔-特斯拉电气的电动机、蓄电池和「索雷尔-标致机械制造厂」车身组成的。 莱昂纳尔参赛,几乎等于带著这两家工厂一起下场。 约瑟夫;奥莱尔最初为莱昂纳尔开出一赔三点五,名单公布的当天,押在他名下的钱就超过了三万法郎。 第二天上午,赔率降到一赔二点八;等到当天傍晚,又降到一赔二点二……几名赌马经纪人暂时停止了接注。 因为莱昂纳尔的赛车尚未公开,没人知道它安装了几台电动机,也没人知道他会不会拿出一辆从未发布过的新车。 《费加罗报》因此在社交专栏里写道: 【巴黎人已经认定了索雷尔会赢,现在只剩索雷尔先生本人还没有向巴黎展示,他准备怎样赢。】 莱昂纳尔看到这篇文章的时候,正坐在山麓别墅的餐厅里吃早餐。 苏菲把报纸折起来,抱怨道:「现在每天都有人打听你的赛车有多重,还有人写信说愿意出高价购买同样的电动机。」 「全部拒绝。」 「已经拒绝了。」苏菲说道,「后面那个来信的人特别声明,他只是热爱电气设备,和任何赌马经纪人都没有关系。」 「那就更不能卖给他了。」 艾丽丝没有心情听他们讨论来信的人是不是商业间谍,她只关心莱昂纳尔的安全问题。 「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亲自参加。」艾丽丝说道,「埃德蒙;布朗邀请过你那么多次,你连普通赛马都不愿意去。 现在只是把骑手和马换成电动机和电池,你突然就变得比谁都积极。」 艾丽丝的埋怨是有道理的—— 作为法国最流行的绅士运动之一,拥有一匹或者多匹赛马几乎是巴黎顶级圈层的象征,但莱昂纳尔对此始终兴趣缺缺。 在拉塞勒圣克卢、哈拉斯维尔邦和哈拉斯哈迪拥有多个种马场的埃德蒙;布朗甚至愿意白送他一匹纯血马,他都没要。 巴黎的社交界一度以为这是因为莱昂纳尔出身外省、缺乏像巴黎上流社会的激情与勇气,才不喜欢这么刺激的运动。 现在大家知道了,他喜欢的玩意儿比赛马还刺激。 苏菲也劝说道:「埃德蒙;布朗已经翻过一次车,蒙塔尼子爵的蓄电池也裂过。你真的准备和这些人一起跑十二公里?」 「我才不会像他们那么傻呢,放心。」 艾丽丝看著他:「你似乎很高兴。」 「我当然高兴。」 「为了卖车吗?但它已经卖得够好了,工厂排期已经到了一八八八年,全欧洲的有钱人都在等,根本生产不过来。」 莱昂纳尔喝了一口咖啡:「我主要还是自己想开,开得快一点,越快越好!」 「开得快有什么好处?」苏菲问。 「好处就是快啊!」 苏菲和艾丽丝都说不出话来了,因为她们都从莱昂纳尔眼里看到了一种偶尔才会绽放出的神采。 他第一次看见电灯、看见打字机、看见自行车……这些东西的时候,眼里就会有这种神采。 莱昂纳尔说过,这些东西都是「现代生活」的组成部分,而他一切行动的目的,都是为了让这个世界早点过上「现代生活」。 如今,一辆越来越快的「电车」,似乎也被他纳入了这个目标当中。哪怕它已经比马车快了两倍、三倍,他仍然不满足。 莱昂纳尔当然知道她们在担心什么,但他没办法解释在自己生活过的那个时代,「车」远比现在要多得多,也快得多。 年轻人会为了谁开得更快争吵,会研究弯道、轮胎、制动和发动机,也会在看完比赛以后,把自己的车改得乱七八糟。 阿尔芒;标致最初造出来的那辆电车时速只能达到二十公里,方向杆笨重,转弯时要同时照顾三套刹车。 后来他按照莱昂纳尔的设想,把方向杆改成了方向盘,又增加了倒车和统一制动,车才逐渐接近莱昂纳尔熟悉的样子。 可那些用于出售的「特斯拉电车」首先要考虑安全、舒适和耐用。 它们的车厢宽敞,座椅柔软,电流受到限制,就连踏板也被设计得十分温和,免得刚刚学会驾驶的富人把车开进墙里。 但赛车不同,它不需要搭载四名乘客,不必安装地毯、车灯、酒柜和镀铜装饰,也不用保证连续使用几年。 只要能在最短时间里跑完十二公里,它就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苏菲问道:「所以你有把握获胜?」 「只要阿尔芒别把车改得太保守,尼古拉的电动机不会那么轻易就烧掉,我就有把握。」 「听起来需要担心的事情有很多。」 「我还准备使用一项来自东方的驾驶技术。」 艾丽丝已经对他的东方技术有了警惕:「什么技术?」 「排水沟过弯。」 餐桌上安静了几秒。 「什么意思?」苏菲一头雾水。 「在进入弯道的时候,让靠近内侧的车轮压进路边浅沟,借助沟壁稳住车辆。这样就能以更快的速度通过弯道。」 「……这……哪一本驾驶手册上写过这种技术?我怎么不记得?」 「这是独属于秋名山车神的绝技。」 「秋名山在哪里?」 「东方!一个以赛车和豆腐闻名的地方!」 「胡说,东方哪个国家有电车了?中国?日本?还是印度?豆腐又是什么?」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还有漂移!你们知道吗,只要在入弯的时候拉起手刹……」 苏菲不想再听他插科打诨,直接提出比赛当天必须让医生和工厂的维修人员守在沿途,免得真出什么大事故。 莱昂纳尔全部答应,只拒绝了让别人代替他驾驶的建议—— 「如果我坐在看台上,让别人替我比赛,报纸第二天就会说我不仅发明了赛车,还发明了用眼睛夺冠的办法。」 —————————— 整整两周时间,「索雷尔-标致机械制造厂」始终拒绝任何记者和其他车主进入参观车间。 越是如此,巴黎人越相信莱昂纳尔一定藏著一辆远远超过其他赛车的超级机器。 约瑟夫;奥莱尔名下的经纪人把莱昂纳尔的赔率压到一赔一点八,仍然阻止不了巴黎人下注的热情。 埃德蒙;布朗公开抱怨这种赔率是在侮辱其他参赛者,随后又为自己的「蓝狐狸」押了两千法郎。 比赛当天早晨七点,前往隆尚的道路已经堵满了马车、自行车和步行的人群。 正式赛马要到下午才开始,许多观众却在天亮后不久便赶到了赛马场。 外围道路的几处弯道挤满了人,警察用绳索和临时木栏把他们限制在道路两侧。 销售咖啡、面包、香肠和赛程表的小贩沿著入口排开,印著辆赛车名称和赔率的纸张,比当天的赛马名册卖得更快。 二十四辆参赛电车被安排在看台背后的车行道上,按照抽签顺序依次排列,每两辆为一组,相隔五分钟出发。 而在赛道起点的那些车辆,现在已经很难看出出厂时属于哪个型号。 有的只剩车架、座椅和四只车轮,有的在车尾堆著三层蓄电池,还有一辆保留了完整的车厢,车主声称沉重的车身能够让它在弯道更加稳定。 德;迪翁伯爵的「铜锅炉」不断有热水从水箱边缘溢出; 蒙塔尼子爵的「大电池」由四名机械工守著,谁也不许靠近; 希克勒男爵那辆没有车灯、没有挡板的车辆,被赌客称为「人体模特」。 莱昂纳尔的赛车最后才从封闭棚里缓缓驶出,立刻引起了一阵惊呼。 它比普通「维尔讷夫」低矮许多,车厢不再是方方正正的造型,而是拥有像起伏的波浪一样的大弧线。 除此之外,车架两侧的蓄电池箱几乎贴近了地面,后轴上的电动机和传动链也全部裸露在外,充满了野性美。 车身依旧是经典的蓝白相间配色,侧面用醒目的字体写上了它的「名字」——「冲刺流星」! 而车辆前方,还挂著一块白底黑字的号码牌——「16号」——这是莱昂纳尔抽到的号码。 与他同时出发的是15号车「蓝狐狸」,驾驶者正是这场比赛的发起人埃德蒙;布朗。 布朗看过莱昂纳尔的赛车以后,只问了一句:「这台电动机好像和已经发售的版本不太一样。」 莱昂纳尔笑著回答:「尼古拉帮我改的,问题还有很多,但至少跑完这场比赛没有问题。」 布朗目光灼灼地盯著车身:「比赛完了,你把这辆车直接卖给我吧?多少钱都行!」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那不行,我自己还没有开够呢。」 布朗闻言,只能遗憾地啧了一声。 苏菲和艾丽丝站在看台前方,周围全是举著望远镜、怀表和赛程表的观众。 负责发车的赛马场职员举起手枪。 莱昂纳尔握住方向盘,右手放在铜手柄旁边,随时准备出发。 枪声响了! (第二更,求月票!晚上还有一更) 第844章 头文字S 第844章 头文字S 轮到莱昂纳尔所在的第八组了,但枪声响过以后,却是埃德蒙;布朗的「蓝狐狸」率先冲过了白线。 这辆车的重量比出厂时轻了将近两百公斤,驾驶座后面却增加了八只蓄电池。 为了在起步时抢到领先,他还让机械师更换了后轮传动链和齿轮,牺牲了一部分速度,换取更快的起步。 电门踩下去以后,「蓝狐狸」的后轮在煤渣路面上刨出两道痕迹,迅速超过了「冲刺流星」半个车身。 看台前响起一阵欢呼! 埃德蒙;布朗坐在那辆只剩半截车厢的「蓝狐狸」里,转头看了一眼莱昂纳尔,又把电门往下踩了几分。 莱昂纳尔当然看得出来他是在挑衅,不过他没有急著追,因为从起点到第一个弯道只有短短的三百多米。 「冲刺流星」如果在这里使用「瞬间加速」,的确可以立刻超过布朗,但接下来就要踩下制动,把刚刚得到的速度全部浪费掉。 更重要的是,这辆车携带的蓄电池只是「刚好够用」而已。 其他车主普遍认为,参加十二公里比赛,蓄电池当然是越多越好,这样才能肆无忌惮地踩电门加速,而不用顾及电量消耗。 蒙塔尼子爵甚至在车尾堆了三层电池,认为只要电力足够,笨重一点也没有关系。 特斯拉和标致却按照「冲刺流星」每一段道路需要的电流,重新计算了电池数量,最后只装了二十六只富尔式铅酸蓄电池。 但如果莱昂纳尔使用「秘密武器」的时间太长、次数太多,或者在某处陷进路沟里反复倒车,剩余的电力就未必够了。 埃德蒙;布朗的车上则有三十六只蓄电池,足够围著隆尚的跑道再跑一圈。 第一个弯道很快到了! 「蓝狐狸」仍然领先一个车身,布朗没有提前减速,直到距离弯道只剩几十米才松开电门,用力踩下制动。 两只后轮立即锁住,车身在煤渣上横著滑了一段,左前轮甚至冲出道路边缘,几乎碰到围栏。 围栏后面的观众发出惊呼声,纷纷后退,等布朗重新把车辆转回道路,又立刻挤了回来。 而莱昂纳尔在进入弯道的速度比布朗要快一些。 「冲刺流星」的车身比「蓝狐狸」低了许多,二十六只蓄电池被平衡装在车架两侧,而不是全部堆在驾驶座后面。 车辆通过弯道时没有出现明显侧倾,前轮沿著内侧划出一条平稳的弧线。 莱昂纳尔出弯以后才重新踩下电门,「冲刺流星」迅速追上了「蓝狐狸」。 埃德蒙;布朗的车辆在起步和短距离加速方面占有优势,到了较长的直道,额外重量便开始拖累它。 两辆车沿著巴加泰勒方向并排行驶。 埃德蒙;布朗占著道路中央,不愿意把内侧让出来,莱昂纳尔只能在靠近左边路肩的位置紧紧跟随。 第一处大型观看区里的观众已经听见了车轮碾过煤渣的声音。 他们原本不知道最先出现的会是哪一辆车,直到「蓝狐狸」和「冲刺流星」一起从树林后面冲出来,人群才认出来—— 「索雷尔!」 「布朗竟然在前面!」 「索雷尔的车造型真怪!」 有人举著写有赔率的纸条,也有人开始跟著两辆车往前跑,警察挥舞手臂,要求观众退回绳索后面,但根本没有多少人理会。 莱昂纳尔看见前方道路逐渐开阔,右手立刻握住了一根特制的铜手柄——这里控制著一条绕过限流电阻的线路! 向前推到底以后,这辆车的电机短时间内可以将功率提高大约20%,不过只能维持5秒,超过5秒电机和链条都会受不了。 莱昂纳尔把手柄用力向前一推,电动机的声音立刻变得尖锐,电流表的指针越过红线。 「冲刺流星」猛然向前窜去! 布朗刚刚还与莱昂纳尔并排行驶,几秒钟后便发现十六号赛车已经超过自己的前轮,并迅速拉开距离。 沿途观众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看见「冲刺流星」突然加速,像被一只大手使劲推了一把,只用了短短几十米便完成了超越。 5秒速结束,莱昂纳尔把手柄拉了回来,继续用正常功率行驶。 布朗当然不肯认输。 「蓝狐狸」带有更多蓄电池,他不必节省电力,于是持续把电门踩到底,想趁著下一段缓坡重新缩短距离。 ———————— 两辆车离开第一处观看区以后,后面的比赛仍在继续。 十七号和十八号属于第九组,他们要在五分钟后才能出发,赛马场职员重新装填手枪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第三组的一辆车回来了,但是却十分狼狈。 那是自行车制造商阿道夫;克莱芒改装的「细腿蜘蛛」,使用了比普通电车窄得多的车轮,车身也十分轻巧。 它在前半段跑得不错,后半程时却有一只车轮直接脱落了,最后只能用三只车轮慢慢挪回了终点。 计时员报出了成绩:「三十一分四十七秒!」 观众一阵哄笑,押注「细腿蜘蛛」无法完赛的人却开始抗议,他们认为只要任何一只车轮不能正常使用,就应该算退出比赛。 约瑟夫;奥莱尔的经纪人拒绝接受这种说法:「它自己越过了终点线。至于是用三只轮子还是四只轮子,票据上又没有写!」 争吵还没有结束,希克勒男爵的「人体模特」也出现在终点道路上。 这辆车拆掉了所有能够拆掉的部件,驾驶者坐在一只狭窄的木座椅上,鞋底距离路面只有三十厘米。 它在一个弯道上压到石块,挡泥板的支架被震了下来,一名观众捡起来,沿著道路追了十几米,想把它重新扔回车上。 驾驶者大喊自己根本不需要这块零件,于是观众们便把支架当成了纪念品,几个人为了争夺它差点打起来。 相比之下,儒勒-阿尔贝;德;迪翁的「铜锅炉」看上去相当可靠,乔治;布东设计的水冷装置让电动机能够长时间维持大功率。 但水箱里的水已经沸腾,每经过一处颠簸,便会从盖子边缘喷出热水。驾驶员不得不用围巾盖住脖子,但还是被烫得通红。 「铜锅炉」完成比赛的时间是二十三分零九秒,暂时排在第一名。 德;迪翁伯爵对此非常满意,立即让人把成绩写在一块大木牌上,立在自己的维修棚前。 但他还没有庆祝多久,年轻的加斯东;德;沙斯卢-洛巴伯爵便驾驶「白公爵」冲过了终点。 这辆车由巴黎马车车厢制造商夏尔;让托改装。让托曾经尝试制造自己的电动车,对蓄电池和传动结构并不陌生。 他没有一味增加电池,而是重新调整了前轮转向和车身重量,让它可以在转弯的时候更加轻巧。 「白公爵」的用时是二十一分十四秒。 德;迪翁看见木牌上的第一名只保留了不到三分钟,立刻讪讪地让仆人把牌子搬了回来。 ———————————— 比赛道路的另一端,莱昂纳尔与埃德蒙;布朗已经进入第二段弯路。 布朗依靠持续输出再次追到「冲刺流星」后方。他的车辆直线速度虽然稍慢,蓄电池却多,根本不用计算剩余电量。 莱昂纳尔每次加速,布朗都跟著把电门踩到底,到第五公里附近,两辆车之间只隔著不到三十米。 前方是一处连续弯道,第一道弯向右,紧接著又向左,道路中央还留著一辆赛车经过以后掉落的木板。 莱昂纳尔认出那块木板原本是属于第七组的十三号赛车「英国佬」的车门。 所有参赛车辆里,只有「英国佬」保留了完整车厢,甚至连厚重的软垫和车顶行李架都没有拆除。 车主认为重量可以让车辆更加稳定,却没有考虑到车门的铰链根本经不起强烈的连续颠簸,导致右侧车门整个掉了下来。 两名观众兴高采烈地把车门搬到路旁,当成了自己的战利品。 「冲刺流星」追上「英国佬」的时候,它正在弯道上缓慢转向,几乎占满整条道路。 莱昂纳尔按了一下铜制喇叭。 对方回头看了一眼,想向外侧让路,却因为方向盘转得太多,右前轮直接陷进路沟,车身倾斜,剩下的左侧车门也被掀开了。 沿途观众立即冲了上去,十几个人扶住车身,还有人钻到车尾后面推。 驾驶者重新踩下电门,电动机和观众一起用力,终于把这辆沉重的电车弄回道路。 「继续!还能跑!」 「先把另一扇门也拆了!」 有人真的把松动的左车门卸下来,抬到一旁。 押注「英国佬」完赛的赌客还帮忙捡回了从车厢里掉出来的坐垫和工具箱,随手扔到驾驶座后面。 莱昂纳尔从外侧超过它时,布朗也已经赶了上来。 由于十三号车的意外暂时堵住了道路,「蓝狐狸」走在靠内的一侧,获得了更好的位置。 它从路沟旁边勉强挤过,又一次超过「冲刺流星」。 「干得好,布朗!」 「蓝狐狸又领先了!」 观众并不在意布朗这次超越多少有些取巧,有人押了他获胜,自然要尽可能大声地叫喊。 莱昂纳尔没有追著冲进弯道。 第二道左弯的内侧有一条用于排水的浅沟,和他在山麓别墅里向苏菲、艾丽丝描述的情形十分接近。 但这辆赛车使用实心橡胶轮胎,宽度也比后世那些赛车的轮胎狭窄,真把一侧车轮压进去,能不能顺利出来,谁也不知道。 莱昂纳尔最终没有尝试所谓的排水沟过弯,只是在进入弯道前稍微降低速度,让左前轮尽量靠近沟边,利用更短的路线通过。 布朗为了守住位置,入弯速度过快,过重的蓄电池让车尾更难控制,转向以后,两只后轮立刻向外滑去,横在了道路中央。 他忙著反打方向,车辆差点冲向外侧围栏,但莱昂纳尔已经从内侧穿了过去。 这次超越没有使用加力装置,速度也不如前一次惊人,却让两处弯道旁边的观众看得更加清楚。 许多人第一次发现,赛车并不是把电门踩到底就行,也和赛马的逻辑完全不同。 车辆进入弯道的位置、减速的时间和转动方向的幅度,都会影响最后的速度。 等布朗重新控制住「蓝狐狸」,调整好车头,已经落后了两百多米。他懊恼地锤了一下车座,又踩死电门追了上去。 ———————————— 第六公里以后是一段将近一公里的长直路,莱昂纳尔已经看不见第七组的两辆车了。 十三号「英国佬」被远远甩在后面,十四号车虽然速度快得多,却也没能挡住「冲刺流星」。 莱昂纳尔从它们身边经过以后,前方的道路一度空了下来,但这并不意味著前面已经没有赛车。 第六组比莱昂纳尔早十分钟出发,只要其中有车辆发生故障或者速度不够快,双方就可能在后半程相遇。 长直路尽头,很快出现了一辆黑色赛车,那是十二号「铁甲虫」。 这辆车的主人是经营北方煤矿和钢铁生意的阿尔贝;德;瓦特里男爵。 他始终认为,轻薄的木制车身经不起高速行驶,因此让工匠用钢板加固车架,又在驾驶座前面安装了一块厚重的弧形挡板。 「铁甲虫」的确十分坚固,前半程经过一处弯道时,它撞倒了两根木桩,车身只留下几道划痕。 代价则是整车重量严重超标,四十只蓄电池提供的大部分力量,都用来拖动那些钢板和加固横梁。 莱昂纳尔追上它的时候,「铁甲虫」正在一段缓坡上艰难前进,尽管驾驶者已经把电门踩到底,电动机却只能发出沉重的低鸣。 车辆每经过一处凹陷,车架都会向下一沉,速度甚至不如两匹快马拉动的轻便马车。 道路两侧的观众看见十六号赛车从后方出现,立刻开始大喊: 「索雷尔追上第六组了!」 「他们可比索雷尔早出发了十分钟!」 许多人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冲刺流星」已经追上了提前两组出发的赛车! 莱昂纳尔再次把铜手柄向前推到底,电动机的声音陡然提高,「冲刺流星」沿著道路左侧迅速加速。 「铁甲虫」的驾驶者转头看了一眼,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十六号赛车拉开距离。 道路两侧的观众有的高举赌票喝彩,有人计算莱昂纳尔究竟追回了多少时间,还有几名学生争论那辆车为何能够突然加速…… 第六组的另一辆车就在前方。 十一号赛车被赌客称为「红公鸡」,因为它的车身被涂成鲜红色,拆掉了车顶和后座,又换上了自行车作坊制作的轻型辐条轮。 这套轮子让「红公鸡」的重量减少不少,在平坦道路上跑得很快,但在起伏的道路上经不住数百公斤的蓄电池和车架的蹂躏 现在它右后轮已经有六根辐条折断了,车辆歪向一侧,驾驶者却仍然不肯退出,整个人坐到了左边,试图用体重保持平衡。 莱昂纳尔追上它时,路旁正有一群观众跟著「红公鸡」行走,每折断一根辐条,便有人冲上去把它捡起来。 「让路!十六号来了!」 一名骑自行车追看比赛的年轻人大声提醒,「红公鸡」的驾驶员连忙向外侧靠拢。 但它受损的右后轮却在这时压到一块碎石,剩余辐条承受不住冲击,轮圈猛地变形,一头冲进路边的浅沟。 驾驶员也被甩到草地上,好在速度不快,没有受伤。 周围的观众马上围了过去,七八个人扶住车架,另外几个人跳进浅沟,想把车辆重新推上道路。 还有人把散落的工具、电线和两只蓄电池罐捡回来,询问驾驶者还能不能继续。 押注「红公鸡」能够完赛的赌徒急坏了,甚至有人准备拆掉路边的一辆自行车,把上面的两只轮子卸下来装到「红公鸡」上。 —————————— 第九公里附近,道路旁边躺著另一辆赛车掉下来的木箱,里面原本装著维修工具。 几个观众正忙著捡散落的扳手和螺帽,看见「冲刺流星」杀了过来,连忙抱著木箱跳过围栏,却把一根短撬棍留在了路中央。 莱昂纳尔眼尖,提前看到了障碍物,一个轻巧的变向就躲了过去。 但跟在他后面的埃德蒙;布朗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他的「蓝狐狸」车身更重,等发现那根撬棍时已经来不及躲避。 「蓝狐狸」的左前轮压在了撬棍上,弹起的棍子直接卡进了链条,只听几声惨烈的金属断裂声后,「蓝狐狸」再次横在了路中央。 只是这一次,无论布朗怎么努力,它都一动不动,像一座竖在路中间的墓碑。 莱昂纳尔并不知道后方发生了什么,他的赛程已经进入了最后两公里,电动机的声音开始发生变化,电压也正在下降。 踩下相同深度的电门,车辆的加速也比前半程慢了一些,二十六只蓄电池仍能维持正常行驶,却没有多少多余电可供浪费了。 特斯拉为他准备了三次「瞬间加速」的机会,莱昂纳尔已经使用了两次。剩下的电力,最多还允许他在终点前使用一次。 终点前的最后一个急弯已经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那里聚集的观众比其他路段更多,警察和赛马场雇员拉起两道绳索,仍然阻止不了人们不断向道路靠近。 莱昂纳尔平稳地驶出弯道,眼前还有最后六百米直路。 道路尽头的看台上,观众举起帽子、赌票和赛程表,呼喊声震天响。 莱昂纳尔看了一眼电流表,把铜制手柄推到底,使用了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瞬间加速」! 「冲刺流星」就像它的名字一样,像一颗流星以最快的速度冲过终点线! 随著终点线的裁判员用力挥下手中的旗子,两名计时员也按下了手中码表的停止按钮。 在反复核对「冲刺流星」的出发时间、到达时间以后,它成绩才被写到木牌上—— 十六分四十六秒! 也就是说,「冲刺流星」跑完这十二公里,平均时速超过四十二公里! 此前排名第一的「白公爵」用时二十一分十四秒,差距达到四分二十八秒。 押注莱昂纳尔的人已经开始急著寻找经纪人兑换赌票了,没有相信会有其他车辆超过这个成绩,至连接近的恐怕都没有。 所以虽然后面还有八辆赛车没有完赛,博彩公司却已经不再接受冠军投注了。 ——————————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果然再没有车辆接近这个成绩。 最后一辆车越过终点以后,成绩最接近「冲刺流星」的仍然是「白公爵」。二十四辆参赛车中,只有十七辆完成了比赛。 赛马促进会的职员宣布莱昂纳尔获胜,并把一万法郎的奖金交给他。 莱昂纳尔接过支票以后,没有收进口袋:「我觉得,还是把这笔钱留在这里吧。」 埃德蒙;布朗也已经乘坐马车回到了终点,他看起来虽然有些狼狈,但是却精神奕奕。 听到莱昂纳尔这么说,他好奇地问道:「难道你准备请我们所有人去银塔吃午饭?」 莱昂纳尔笑著说:「银塔的午饭随时可以吃,但像今天这样的机会却很难得。」 随即他看向场地里其他车手,高举手中支票:「各位,既然大家已经知道电车的速度究竟会有多么疯狂,是否应该做点什么?」 所有的车手和周围的观众都看向了他。 「为了巴黎的道路能适应必然会越来越快的车辆,我们应该主动承担责任,为这种交通工具与这项全新的运动,制定规则!」 (三更结束,求月票!) 第845章 关于一辆车的三国杀! 第845章 关于一辆车的三国杀! 「制定规则?」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约瑟夫;奥莱尔,他立刻就挤到了莱昂纳尔的身前。 刚才的比赛里,奥莱尔为每辆车开出了完赛、名次和用时的赔率,又接受了大量两车对赌。 比赛开始以前,他还担心这种新鲜玩意儿会不会只有几十名富人感兴趣。 结果从隆尚赛马场到布洛涅森林的道路两侧挤满了观众,投注票据印了三次仍然不够。 如果不是有几辆车半途损坏,引起了赌客对「完赛」定义的争执,今天的帐目几乎可以称得上完美。 赛马已经形成了长期经营的马场、马匹、骑师、马主和育种体系,一场比赛背后往往要养活几百人,而且圈子非常封闭。 赛车简单得多,车主自己购买、改装车辆,比赛组织者只需要安排道路、计时员和裁判,就能吸引与赛马相差无几的人群。 作为巴黎博彩业的资深人士,约瑟夫;奥莱尔一下看出了其中的巨大利润。 「索雷尔先生说得对。」他立刻表示,「如果想让这项赛事规范起来,就需要一个长期存在的机构来经营它,像赛马协会那样!」 他说到这里,看了看莱昂纳尔手里的支票。 「一万法郎足够作为这个协会的启动资金,租一间办公室,请几个雇员。我还可以再提供五千法郎,并负责筹办下一场比赛。」 埃德蒙;布朗十分了解奥莱尔,立即问道:「作为交换呢?」 「正式比赛的共同博彩交给我经营。」 「我就知道。」 「难道布朗先生愿意亲自到窗口后面收取五十生丁、一法郎的赌注?」 「我只是不希望你在每张票上抽走太多。」 「那么更应该成立协会。」奥莱尔说,「抽成完全可以写进合同里。我接受监督,只要别让十几个人同时对我的帐目指手画脚。」 周围那些车主原本只想听莱昂纳尔说些什么,经过奥莱尔这么一算,也渐渐产生了兴趣。 赛马促进会每年组织大量赛事,收取会员费、参赛费和场地费用,手中还握有隆尚、尚蒂伊等赛场的重要时段。 许多贵族加入赛马促进会,起初只是喜欢赛马,后来却借著这个机构认识了银行家、议员、军官和大土地所有者。 赛车眼看也会形成相似的圈子。 更重要的是,今天能出现在隆尚赛马场的人,全是巴黎最早购买电车的人,本身都属于巴黎上流圈层中靠前面的人物。 一旦成为这个新协会的创始成员,那么他们就又拥有了一个彰显家族地位的凭借。 所以现场立刻就有人开始询问会员名额能不能转让,还有人建议按照车辆数量收取会费。 一名银行家甚至表示,协会成立以后可以发行一份专门报导机动车的周刊,自己愿意负责提供印刷和发行资金。 埃德蒙;布朗很快作出了决定:「那就成立一个协会!名字也很简单,叫做全法电动车促进协会!」 他对自己起的名字相当满意,还顺手指了指停在场边的几辆赛车:「迟早它的规模会超过赛马协会!」 「我不同意!」 儒勒-阿尔贝;德;迪翁伯爵从人群后面挤了过来。 他对「铜锅炉」在比赛中表现还算满意,水冷系统始终没有发生故障,只是车身太重,最终成绩没能进入前三,但至少完赛了。 不过德;迪翁最在意的仍然不是电车。 「电动车促进协会?」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那我院子里已经造好的蒸汽车怎么办?」 埃德蒙;布朗提醒道:「你今天驾驶的也是电车。」 「因为你们只允许电车参加比赛!」 「这是一场电车竞速大奖赛!」 「所以下一场比赛应该允许我的蒸汽车参加。」德;迪翁伯爵说道,「布东和特雷帕尔杜已经把新锅炉缩小了很多, 它不需要装载几百公斤的电池,也不用行驶几十公里以后停下来充电。只要有水和焦炭,它就可以一直行驶。」 一名车主笑道:「那你的蒸汽车从烧水到能开动,需要多长时间?」 「现在只要三十分钟,将来还能缩短。」 「等你的锅炉烧开,我们已经到终点吃完午饭了。」 周围传来一阵笑声。 德;迪翁伯爵却没有生气,毕竟他对蒸汽机械的信心早已到了不愿接受任何嘲笑的程度。 「你们可以笑我。」他说,「两年前,你们谁能相信由电驱动的车辆能达到四十公里的时速? 蒸汽机在铁路上能够拉动几百吨货物,在船上能够横渡大西洋,难道还带不动一辆马车?」 「能带动和适合比赛是两回事。」埃德蒙;布朗说。 「那就让我参加一次。」德;迪翁伯爵回答,「如果我的蒸汽车赢了,请把那个可笑的电动车协会改名。」 两个人很快争论起来。 埃德蒙;布朗希望新协会与今天的比赛紧密联系,电车已经拥有可以买到的产品、能够工作的维修厂以及数百名富有车主。 协会冠上「电动车」的名字,既能提高这些车辆的声望,也能让下一场比赛更容易招募参赛者。 德;迪翁伯爵更关心自己的蒸汽车,毕竟他已经花费了大量资金支持乔治;布东和夏尔-阿尔芒;特雷帕尔杜研究小型锅炉。 如今他绝不愿意加入一个从名称上便把蒸汽动力排除出去的组织。 约瑟夫;奥莱尔关心的事情更加简单:「我不介意车里装的是什么,只要能够跑完一段有起点和终点的道路,就能够开出赔率。 参加比赛的车动力种类越多,能够设置的投注项目也越多。」 「你当然不介意。」埃德蒙;布朗嘲笑道,「即使有人让一头牛钻进车厢里推动车轮,你也会给它开出赔率。」 莱昂纳尔听著他们争论,想起了如今每天与阿尔芒;标致一起工作的卡尔;本茨。 他们两人已经重新绘制了发动机的气缸、点火和传动结构,正在制造一辆全新的四轮试验车。 那辆车使用汽油机,眼下一启动仍然充满了噪声、震动和难闻的气味,能够提供的动力也不算大。 可莱昂纳尔知道,铅酸蓄电池的潜力已经到头了,而下一代电池技术的突破依然遥遥无期,甚至要到一百年后了。 未来十几年里,等汽油发动机、化油器和点火装置成熟以后,汽车将迅速取代现在风光无限的电车,正式成为公路之王。 想到这里,莱昂纳尔终于开口了:「既然大家都希望加入,那就不要用某一种动力命名。」 埃德蒙;布朗问道:「还有什么名称?」 「就叫做全法机动车促进协会吧。」 周围的人一时间没听懂:「机动车?」 莱昂纳尔解释道:「所谓机动车,就是自己携带动力、能够自行行驶的车辆。电动机、蒸汽机、燃气机……任何发动机都行。 将来有人发明出别的机器,只要不是由人或者动物来提供动力,都能够加入。」 德;迪翁伯爵立即接受了这个说法:「蒸汽车当然属于机动车!我接受!」 埃德蒙;布朗也认为这个提法不错,也表示了赞同。 很快,「全法机动车促进协会」的名称就被在场的所有车主确定了下来。 莱昂纳尔满意地点点头,心想自己今天参赛的目的已经完成了一大半,随即又提议道: 「关于驾驶机动车的规则,我认为最重要的,是要确定它靠道路的哪一边行驶……」 —————————————— 几天以后,德意志帝国驻法国大使馆购买的报纸、内部整理的简报以及几份技术刊物,一同被送进了柏林威廉大街的外交部。 俾斯麦要求外交部门每个星期整理一次莱昂纳尔;索雷尔相关消息的汇编,起初让不少外交官感到为难。 这个法国作家的新闻实在太多。 他发表、投资工厂、组织演出、参与政治争论,还会突然跑去远东访问考察。 如果把每一篇报导都送往柏林,这位帝国的宰相恐怕每周都要几十页巴黎报纸的译文。 后来外交部逐渐形成了一套办法: 作品只写简介,文学评论只保留标题,公开演讲只摘录重要的句子; 与企业、技术、政府和外国使节有关的活动则尽量记录完整; 索雷尔亲自投入大量资金的项目,或者与某位工程师连续见面,巴黎使馆还会另行调查。 赫伯特;冯;俾斯麦将本周报告带到了帝国宰相、也是自己的父亲面前。 他在这一年正式担任外交国务秘书,报告中许多内容已经经过他的筛选。 「本周没有新的。」赫伯特说道,「法国报纸主要在报导电车比赛。索雷尔赢得了冠军,十二公里用时十六分四十六秒。」 俾斯麦对比赛成绩没有多少兴趣:「卡尔;本茨呢?有没有人见到他和索雷尔在一起?」 「没有。但是据居住在巴黎的德国商人说,似乎有人见过和他样貌相似的人去教堂做礼拜。」 「继续关注,尽快确认是不是他。」 赫伯特点点头,继续介绍报告:「比赛以后,在索雷尔的倡议下,所有参赛车主共同建立了一个法国机动车促进会。」 「机动车?」 「任何能够自己携带动力行驶的车辆都包括在内,电力、蒸汽、煤气……包括以后可能出现的其他动力,都不受限制。」 赫伯特把报告后面附带的名单递给自己的父亲,俾斯麦接了过来,很快发现这些人都是法国的大富商、大贵族和银行家。 赫伯特看著父亲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他们给机动车制定了一些奇怪的规则……」 「哦?说说看。」 「比如,所有机动车都要靠道路右侧行驶,迎面会车时向右避让,超越前车时从左侧通过,巴黎的报纸简称为来左去右。」 赫伯特说完以后笑了笑:「巴黎人刚刚买到几百辆昂贵玩具,立刻仿照赛马促进会成立了一个俱乐部,还要制定各种规矩。」 接下来无非是收取会费、组织比赛,让富人继续在布洛涅森林里竞赛、赌博。他们一直都这么浅薄、轻浮。」 俾斯麦把「来左去右」的规则默念了几遍,然后看向自己的儿子:「你真的认为这是另一种形式的赛马俱乐部?」 「它的发起人本来就是一群马主,只不过都买了电车而已。」 俾斯麦很不满意地「哼」了一下,训斥道:「我原本以为你可以更加有远见一点的。」 赫伯特尴尬地低下了头:「父亲,我不明白……」 俾斯麦伸手打断了他的陈述:「你完全不懂索雷尔这个人。这条规则不是为区区的比赛制定的,它的目标是全法国的公路! 今天是来左去右,明天是路要多宽、桥能承重多少、弯道怎么修……这些车主可是法国最有名望、最能影响选票的一批人。 现在,他们统统成了全法机动车促进会的创始人,一定会努力让自己买的东西更有用武之地,能开到法国的每一个角落去。 不用索雷尔出面,他们会自己去找公共工程部、议会、高官去谈方案、谈合作,议员们也不会阻挡他们的提案,反而会支持。 所以,今天他们在赛马场定下的规矩,明天就会成为法国新的道路交通法!」 赫伯特听得冷汗直流,他对这种办法并不陌生,普鲁士铁路刚刚发展时,也有大量私人公司、地方政府和军方各自提出标准。 轨距、桥梁承重、信号、车厢连接方式,看起来全是技术问题,背后却关系到工厂订单、军队调动和城市建设。 哪一种标准先被大规模采用,哪一批工厂便能占据市场。 但是他仍然迟疑了一下:「可是父亲……「 话没说完,俾斯麦就瞪了他一眼:「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赫伯特连忙改口:「是的,首相!我的意思是,电车续航才六十公里,连城都出不了。这样的东西,值得帝国这样盯著吗?」 「四十年前也有人这么说铁路,说火车头跑不过驿马,还颠死人。」俾斯麦的语气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但现在呢?规则比铁轨值钱多了!法国人都开始给机动车定规矩了,德国连个样品都还没造出来,更别说制定规则了。」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一条一条交代:「第一,把机动车协会的每一次会议记录都弄到手,任何细节柏林都要知道; 第二,盯紧法国的公共工程部和议会,只要有人递交跟道路有关的请愿或提案,立刻报告过来;第三——」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符腾堡那边,坎施塔特,戈特利布;戴姆勒和威廉;迈巴赫造的汽油车,让工业部再派人去看看进度。」 「要催一催他们吗?毕竟我们已经给了他们那么多支援……」 「不要催促,要帮助。如果他们还需要新的贷款,让银行不要设置阻碍!」 赫伯特记下最后一条,正要退出去,又被叫住了。 「把法国机动车促进会以后增设的每一条新规则都放进周报。」 赫伯特觉得自己的父亲身为帝国宰相,却对一个富人俱乐部投入了过多注意,但他没有继续争辩,只点了点头就出去了。 —————————— 同样的报告,也放在了伦敦唐宁街10号举行的大英帝国内阁例会上。 首相索尔兹伯里侯爵看到「莱昂纳尔;索雷尔」的名字,又是一个头两个大。 但这次的「电车竞速大奖赛」又让他不得不重视,毕竟关系著帝国未来的产业发展方向。 「斯坦利勋爵,」索尔兹伯里侯爵问道,「贸易委员会对法国电车研究得怎么样了?」 贸易委员会主席斯坦利勋爵打开了面前的报告:「我们通过驻巴黎使馆取得了一辆,上个月刚运到伦敦。」 几名部长都看向了他。 「车辆先在封闭场地完成了拆检。电动机的设计相当先进,比我们原先估计的更加成熟,法国人在这方面确实走到了前面。」 索尔兹伯里侯爵问道:「既然如此,为什么报告上写著这辆车不适合伦敦?」 「因为道路。」斯坦利勋爵翻到测试记录,「伦敦的路面铺的主要是花岗岩小方石,还有些是中世纪留下来的鹅卵石,太颠簸了。 要知道,那辆车的电池是二十几个泡著硫酸的玻璃槽子,只要在这种路面上跑一个星期,漏出来的酸液就能把屁股烧没了。」 「巴黎的道路就不是石头铺的?」一名部长问道。 「巴黎的主干道以碎石路、煤渣路和沥青路为主,尤其是这十几年修的林荫大道,几乎全部采用了沥青路面,非常平整舒缓。」 「那就改造伦敦的道路。」索尔兹伯里侯爵说道,「电车将来一定会成为主流交通工具,帝国在这方面不能落后于法国。」 负责地方事务的查尔斯;汤姆森;里奇马上接过了这个问题:「阁下,您忘了伦敦并没有一个能够统一改造全部道路的市政府?」 索尔兹伯里侯爵皱起了眉头,他当然知道伦敦地方治理复杂,但现在他更想听到的是解决方案而不是诉苦。 里奇解释道:「伦敦城由伦敦市法团管理。城外各区的地方街道,大多由教区委员会或者区务委员会负责铺设、清扫和照明。 大都会工程委员会能够建设主要工程、下水道和部分重要道路,却不能直接替所有教区重新铺路,他们也拿不出这笔钱来。 至于成立一个统一的伦敦郡议会的法案——已经压在下院的委员会里好几年了,您比我清楚它为什么出不来。」 「内阁不能发出命令?」 里奇摇了摇头:「恐怕不能,首相阁下。每个教区的道路经费来自本地税收,需要教区委员会表决,还要分别签订工程合同。 尤其是圣潘克拉斯、马里波恩、兰贝斯和切尔西,他们不会因为内阁的意志,就接受一套昂贵的道路改造方案。」 「可以让大都会工程委员会负责。」 「富裕教区一定会反对替贫穷教区支付费用,花岗岩路面的地区也会说既然刚花钱铺好了能使用几十年的道路,没理由重铺。」 索尔兹伯里侯爵仍然不死心,继续追问道:「那由政府出钱呢?改造伦敦主城区的道路需要多少钱?」 里奇没有给出数字,但所有人都知道这项工程的预算恐怕会比电气化改造还要高上数倍不止,议会那边没可能通过。 如果再把范围扩大到整个伦敦,还要考虑排水沟、地下管道、桥梁和长期维护,数字再翻上几倍都不是新鲜事。 会议桌旁没有人敢主动替这个计划报价,要是被报纸知道了,恐怕会被骂到圣诞节都不会停。 伦敦拥有全世界最大的城市人口,却没有巴黎那样能够直接命令全城修路的市政机构。 内阁可以处理帝国外交、调动海军、管理殖民地,却很难让两个相邻教区使用同一种材料铺路。 索尔兹伯里侯爵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我们自己的机动车研究得怎么样?」 斯坦利勋爵翻开手头的资料,找了半天,终于回答道:「内政部年初按照您的指示,让专利局专门整理了一份相关摘要—— 爱德华;巴特勒,二十四岁,德文郡人,在哈查姆铁工厂当过工程师,1884年他申请了一份临时专利,叫石油动力三轮车。 这辆车的动力来自石油,有两只前轮和一只后轮,发动机安装在车架内,不需要铺设电线,也不用携带几百公斤蓄电池。 专利局的审查员认为他的方案相当出色,他也在1884年的斯坦利自行车展上展示过,1885年又去了发明展,想拉投资。」 索尔兹伯里侯爵终于听到了一个好消息,表情舒展开来:「机器造出来了吗?投资拉到没有?」 「没有人投资,他的车到今天可能还是几张图纸和一堆零件。」 索尔兹伯里侯爵又开始皱眉头:「为什么?这明明是一项不错的发明,如果成功,它就可以……」 「这项发明确实不错,首相阁下。但是它有个小问题——一旦巴特勒先生真把这辆车造出来,就意味著他触犯了帝国的法律。」 「触犯法律?哪一条?」 「《公路机车法》,1865年制定的。」 索尔兹伯里侯爵显然没想到阻止英国制造机动车的会是一部二十多年前的英国法律。 斯坦利勋爵说道:「这部法把所有依靠机械动力行驶的车辆都视作公路机车,乡村道路限速四英里,城镇道路则是两英里。 并且每辆车至少要由三个人驾驶才能上路,其中一人还必须走在车辆前方六十码,挥舞一面红旗,为马匹和马车示警。」 「每小时四英里?」 「城镇以内是两英里。」 「任何一个健康的人走路都比它快。」 「所以前方那个人才不会被车辆压死。」 几名部长忍不住笑了起来。 索尔兹伯里侯爵无语了:「法国人的电车每小时能够行驶二十二英里。」 斯坦利勋爵补充道:「不止,据说莱昂纳尔比赛时车速超过了二十六英里。」 「英国法律只允许机车以两英里的时速前进?」 「至少在城镇里,是的。」 内阁会议又安静下来。 这部法律制定时,议会主要想限制沉重的蒸汽牵引机,那些机器会惊吓马匹、损坏桥梁,喷出的火星也可能引燃路旁货物。 议员们不可能预见到爱德华;巴特勒准备制造轻型汽油三轮车,更不会预见法国人可以造出能在歌剧院门前安静停靠的电车。 可是帝国的法律条文并没有区分它们的条款,凡是依靠机械动力在道路上自行行驶的车辆,都要接受同样的人员和速度限制。 如今,最维护这条法律的是铁路公司。作为运输战争的胜利者,路上跑的任何其他机车都是潜在对手,能掐死在摇篮里最好。 其次是遍布国内的收费道路信托和纳税教区,毕竟修路钱主要是由他们出的,他们恨透了白嫖又毁路的笨重铁家伙。 此外还有客运马车行、货运帮、养马业、草料业……这是个庞大的行业,上百万人靠它吃饭,也绝不可能允许修改这条法律。 最后是英国富裕的乡绅阶层,作为议会真正的主人,自诩「绅士」的他们嫌这玩意儿烟熏火燎,毁了打猎的乐趣和乡间的体面。 索尔兹伯里侯爵问道:「那专门为新发明的机动车制定一个特别许可呢?」 韦伯斯特说道:「内阁不能用行政文件绕过议会制定的法律。如果这辆车只是在私人土地上进行测试,当然不受限制; 但一旦它驶入公共道路,地方警察仍然可以将它扣押下来,地方法庭也会起诉驾驶者。」 「那就修改法律。」 斯坦利勋爵与里奇交换了一下意见。 最后还是里奇说道:「贸易委员会倒是可以起草法案,把符合某种标准的轻型机动车从普遍很重的公路机动车中划分出来。 不过地方政府会要求保留限速和道路使用权,内政部会收到马车业者的反对意见,各郡还会担心机动车惊吓马匹。」 「议会呢?」 「最好先交给特别委员会调查。」 「调查多久?」 「取决于委员会要传唤多少证人。蒸汽机制造商、道路管理机构、马车协会、保险公司、警察和工程师都可能要求作证。」 司法大臣韦伯斯特补充道:「法案还要先确定什么叫轻型机动车。是按照体积大小和重量划分,还是按照速度划分。 另外,车辆发生事故后,是由驾驶者、制造商承担责任,还是由车主承担责任,也需要写清楚。」 「我们至少可以先废除那名步行人员挥舞红旗的规定。」索尔兹伯里侯爵说道,「那看起来实在太愚蠢了!」 司法大臣理察;埃弗拉德;韦伯斯特纠正道:「一八七八年的修正法就删掉了对红旗的要求,并把前导的距离缩短到了二十码。 不过三人编制和二英里、四英里的限速仍然有效。有些地方政府又通过附例保留了红旗。」 「为什么会有地方政府保留?」 「因为乡村议员们反对。他们会说,没有人在前面示警,机动车会惊吓马匹导致翻车。有马的选民可比有机车的选民多多了! 事实上,现在帝国的道路并没有多少能够正常行驶的轻型机动车。」 索尔兹伯里侯爵颓然靠到椅背上,他发现这套论证相当严密。 法律让机动车无法上路;因为机动车无法上路,所以英国没有机动车;既然英国没有机动车,议会自然不必为它修改法律。 斯坦利勋爵说道:「即使政府提交法案,本届议会还有爱尔兰、农业萧条和地方政府改革等事务。反对者只要要求扩大调查范围,就能把审议拖到下一个会期。」 「法国的机动车协会呢?」索尔兹伯里侯爵忽然问道,「他们修改法律需要这么多程序吗?」 「他们目前只制定私人赛事规则。」斯坦利勋爵回答,「不过据说他们准备向塞纳省政府提出建议,要求马车也强制来左去右。」 「也就是说,法国人先造车,组织比赛,建立协会,再拿著使用根据实际情况制定的规则,要求政府修改或者制定法律?」 「可以这么说。」 「而我们是先制定法律,不让车的速度超过步行。等别人造出车以后,再成立委员会研究是否允许英国人造车。」 没有部长纠正他的概括,也没有人附和他。 「帝国的法律,」索尔兹伯里侯爵叹了口气,「是不是太有预见性了?」 (两更合一,求月票!) 第846章 巴黎的第一台空调!(万字大章) 第846章 巴黎的第一台空调!(万字大章) 一八八六年六月中旬的第二个星期日,巴黎大奖赛在布洛涅森林里的隆尚赛马场举行。 当天下午,三千米的赛程跑到最后四百米,英国马「铸币」从马群里里杀出来,把法国本土的几匹三岁马甩开了两个马身。 骑师勒马回身时,看台上的欢呼声震耳欲聋,有些赌徒振臂挥舞,有些赌徒懊恼地撕掉了手里的赌票。 「铸币」的马主是来自英国的黑斯廷斯勋爵,他对这个结果很满意,骄傲地在贵宾席上接受了来自法国人的祝贺。 按照往年的惯例,接下来一个星期,巴黎各家报纸都会仔细讨论这匹马的血统、步幅、脾气和训练方法。 咖啡馆里的赌客则会争论自己为什么没有提前看出它能够获胜,下一次还该不该买它。 可是今年,人们离开赛马场时谈得最多的,偏偏不是冠军「铸币」。 「十六分四十六秒。」 「十二公里,只用了十六分四十六秒。」 「我亲眼看见索雷尔先生一推那根杆子,就嗖一下超过了德;迪翁伯爵,简直比最好的赛马还快!」 「我听说是那辆冲刺流星使用了一种秘密电动机。」 …… 就连贵妇们也都谈论著莱昂纳尔驾驶的那辆蓝白色的赛车,年轻人则沿著赛马场外围的道路寻找赛车洒落的零件。 孩子们则模仿比赛开始时的发令枪声,一边叫喊著,一边在马车之间奔跑,吓得车夫急忙拉紧缰绳。 隆尚的巴黎大奖赛已经举办了二十多年,赛马场外围那场的赛车只举行了一次,结果后者抢走了前者大半的风头。 赛马促进协会的几位理事对此颇有怨言,约瑟夫;奥莱尔却完全不生气。 他同时参与了赛马和赛车的博彩,从帐面上看,无论巴黎人讨论哪一种比赛,他都能得到好处。 而且赛车的下注金额虽然还比不上赛马,增长速度却快得惊人。 在比赛举行以前,大部分赌徒下注更多是出于新鲜,赔率的制定也主要依靠车辆售价、车主名气和报纸传闻。 比赛结束以后,巴黎已经有人开始研究电池容量、车辆重量、轮胎宽度和驾驶经验对成绩的影响。 甚至还有人拿著秒表前往布洛涅森林,专门计算不同道路上电车的平均速度,好让自己下次下注可以更有把握一点。 ———————————— 隆尚大奖赛结束,意味著巴黎春天的社交季接近尾声。 到了星期一,圣日耳曼区和蒙索公园附近的宅邸便陆续忙碌起来: 窗帘被拆下清洗,银器装进衬有绒布的木箱,容易受潮的画作覆盖上薄布,马车夫检查长途行驶所需的车轮和皮带…… 管家的任务最重,他们要准备和核对前往诺曼第、布列塔尼、罗亚尔河谷或瑞士所需的行李,免得主人失了体面。 巴黎的有钱人们准备集体离开这里,去避暑度假了! 这原本是每年的惯例,许多工厂同样会在夏季停产,尤其是依赖巴黎本地订单的服装、家具、装饰品和奢侈品作坊。 顾客去了海边和乡下,工厂便关闭车间,把工人赶回街上,等到秋季再重新招募。 一些手头并不宽裕的小资产阶级家庭,也会选择在夏天离开巴黎。 不过他们口中的「乡间度假」,往往只是回到亲戚位于外省的小房子里住上两个月。 他们会把巴黎的公寓退租或者转租,暂时解雇仆人,削减肉类和葡萄酒的开支,好让捉襟见肘的银行存款可以支撑久一点。 等到秋天,他们会顶著晒黑的皮肤回到巴黎,对邻居声称自己在海边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夏天。 而对仆人的安排也有一套双方都懂的规矩。 女主人会在六月突然发现女仆擦拭银器不够认真,或者把一只本来就有裂纹的瓷盘摔坏了。 双方争吵一番,女主人宣布无法继续容忍这种粗心,女仆则收拾行李离开。 这样一来,女主人可以节省两个月的工资和伙食,女仆可以回乡探亲、去海滨旅馆做临时工作。 她们甚至还可以同几位姐妹租一间便宜房子,过一段没有人在半夜摇铃叫她们起来添煤的日子。 等九月到来以后,主雇双方通常又会「和好」。巴黎的家庭秩序,就这么一年又一年地循环往复著。 但是今年,这套习惯突然不灵了。 ———————— 住在蒙索公园附近的德拉图尔夫人准备六月十八日前往多维尔。 她已经让管家买好了火车票,也照例挑中了一个适合争吵的理由—— 她的布列塔尼女仆安娜;勒布里斯在擦拭餐厅壁炉架时,没有把两只铜烛台放回完全相同的位置,她就开始出声斥责: 「你在我家工作了三年,竟然还不知道左边那只烛台应该靠近镜子一些。我不可能把房子交给一个做事如此马虎的人!」 安娜看了看那两只相差不到半指距离的烛台,利落地脱下围裙,用平静的语气回答这位夫人: 「那么,请您让管家今天为我结算工资吧。」 德拉图尔夫人一愣,准备好的第二段训斥没有机会说出口。 按照往年的做法,安娜应该先解释烛台是打扫时被厨娘碰动的,再请求夫人原谅。 接著双方渐渐提高声音,最后女主人宣布解雇女仆,女仆则哭哭啼啼地回房收拾衣服。 这场戏至少要持续半个小时! 「你要离开?」德拉图尔夫人有些错愕。 「夫人刚才说不能把房子交给我。」 「我只是说你做事马虎。」 「我知道。可我明天下午要去克利希参加招工考试,今天离开比较方便。」 德拉图尔夫人这才知道,安娜早在一个星期前就从表妹那里得到消息,克利希新开了一间电表厂,正在招募两百名女工。 工作内容是缠绕细铜线、安装绝缘片和检查电表刻度,培训期间每天1法郎50生丁,正式录用后每天3法郎25生丁。 每天工作十小时,星期日休息,加班另算工资,发生工伤以后还能从企业保险里领取补偿。 安娜在德拉图尔家每月得到32法郎,食宿和两套工作服由主人提供。 她如果进入工厂,每月的收入会超过八十法郎,当然要自己支付房租和伙食,两边最后剩下的钱未必相差三倍。 可工厂每天傍晚六点便会下班,也没有女主人会在她已经睡下以后,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把她从阁楼叫到二楼。 「工厂里很危险。」德拉图尔夫人提醒她,「机器会割断你的手指,电还会把人烧死。」 「招工处说,缠绕线圈的车间没有大型机器。索雷尔先生的公司会先训练我们四个星期。」 「那是他们为了骗你们去工作才说的话。」 「我的表妹已经在那里工作三个月了,她上星期还给母亲寄了20法郎。」 德拉图尔夫人发现威胁没有作用,只能换一个说法。 「我本来也没有决定解雇你,烛台的事可以算了。你今年留在巴黎看守房子,工资照常支付。」 「房子关闭以后,我每天还需要做什么?」 「擦拭家具,打开窗户通风,收取信件……工作当然不会很多,你会得到很好的休息。」 「那么我更应该去工厂,夫人只需要请一个看门人,让他每星期来两次,就能应付这些活。」 德拉图尔夫人无奈,只能提出把安娜的月薪提高到40法郎,但安娜依然没有答应。 直到提高到45法郎时,她才表示愿意工作到主人出发的前一天,随后仍然要前往克利希。 「等我九月回来呢?」德拉图尔夫人问。 安娜想了想:「到了九月,工厂大概已经给我转为正式工了。」 这件事如果只发生在一座宅邸里,德拉图尔夫人大可以责怪安娜忘恩负义,再到职业介绍所找一个更听话的姑娘。 但她下午派管家去了圣拉扎尔车站附近最熟悉的女仆介绍所,介绍所的老板翻开登记簿,告诉管家情况不容乐观。 本周只有三名女仆正在寻找长期职位,其中一人要求每月55法郎,一人只愿意去没有孩子的家庭,剩下一人拒绝住在阁楼。 「布列塔尼来的姑娘呢?」管家问。 「都被招走了。」 「被谁招走了?」 「电灯厂、电表厂、电动机厂、蓄电池厂、打字机厂……」介绍所老板叹了口气,「索雷尔先生宣布要增加一万个岗位以后,巴黎的每一家电气工厂都担心招不到人。 以前是工人站在门外等工头挑选,现在是工头去车站看有没有年轻女人从外省下来。」 管家不相信巴黎会缺女仆,又去了第二家介绍所。 第二家愿意提供人选,不过要德拉图尔夫人先支付两个月工资作为保证,还必须同意女仆每月有两个完整的星期日下午休息。 到了第三家,老板干脆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布列塔尼女仆暂时缺额,九月以前不接受预约。」 德拉图尔夫人并不是唯一感到事情不对的人,几天之内,巴黎各区的职业介绍所都收到了比往年更多的雇主来信。 有人抱怨厨娘要求增加工资,有人发现负责照顾孩子的姑娘偷偷在看工厂的招工手册…… 还有一位银行家的妻子愤怒地写道,她的贴身女仆居然询问「索雷尔制度」是否也适用于家庭雇员。 严格来说,家庭雇员当然不包括在这套实行于工厂的制度之内,可女仆们已经学会了比较。 她们过去只会比较哪一家主人更慷慨、哪一间阁楼冬天没有漏风、哪一位男主人喝醉以后喜欢闯进女仆房间。 如今,她们开始比较每日工作时间、星期日休息、医疗费用、加班工资和解雇补偿。 《小巴黎人报》很快刊登了一篇题为《布列塔尼女仆都去了哪里?》的报导。 记者走访了三家工厂以后,给出了一个让巴黎雇主家庭愤怒又无奈的答案:她们都正在「绕线圈」。 电气工业提供的许多岗位并不需要搬运钢材,也不用挥动沉重的锤子—— 电动机和发电机需要大量线圈,铜线必须一圈一圈紧密缠绕,不能打结,也不能损坏外层绝缘材料; 电表的齿轮和指针很小,装配时稍有偏差便无法准确计数; 灯座、开关和保险丝需要逐个检查; 打字机的字杆、弹簧和键帽也要依靠耐心完成安装…… 工厂主很快发现,做过缝纫、刺绣或家务的年轻女性往往比临时招来的男工更适合这些工作。 她们习惯长时间处理细小物件,也更愿意遵守工序要求,只要经过几个星期训练,许多人便能达到熟练工人的速度。 更加麻烦的是,电气企业没有明显的夏季停工期,巴黎的富人离开以后,电灯、发电机和电动机仍然要供应外省城市。 游乐园、剧院、铁路公司、百货商店和市政工程的订单甚至会在夏季增加。 工厂中的电动机也不需要像马匹一样休息,只要有订单、煤炭和工人还在,车间便可以继续运转。 那些准备暂时解雇女仆的家庭,遇到了一个过去没有出现过的问题:女仆离开以后,很可能再也不回来了! 巴黎的报纸把这种变化称为「女仆恐慌」。 —————————— 莱昂纳尔第一次看到这个说法时,有些诧异地问苏菲:「我们什么时候承诺把全巴黎的女仆都招走了?」 苏菲摇摇头:「我们当然没有承诺,可她们是报名人数增长最快的一群,这段时间我们一共收到了六千八百多份女性的申请。 其中两千四百多人目前在家庭中担任女仆、厨娘、洗衣妇或家庭缝纫女工。」 「这么多?她们都符合要求吗?」 「当然不可能。识字的人不到一半,能完成简单算术的更少。不过缠绕线圈、分拣绝缘片和包装灯泡不需要读很多文字。」 「那就按照岗位要求招募。别因为她们以前是女仆便降低工资,也别为了照顾报纸上的抱怨故意不收。」 苏菲对此没有异议,但她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已婚女性的合同很麻烦。」 拿破仑的《民法典》把已婚女性视为「无行为能力人」,与未成年人、罪犯和精神病人处于同等法律地位。 她们从事任何职业都需要获得丈夫的授权,而丈夫可以随时撤销这一授权,工资也由丈夫作为「一家之主」全权管理和支配。 过去,巴黎的小作坊并不在意这些问题,雇主每天或每星期支付现金,女工什么时候不来了,工头便从街上再找一个就是。 电气企业的情况不同—— 一个熟练的线圈工至少需要四周训练,电表装配工要熟悉几十种零件,企业还为她们购买工伤保险、发放工作服并登记出勤。 工伤保险只会赔付给把名字签署在合同上的那个人,但如果这个名字并不具备法律效力,那么赔付就必须由法庭裁定才行。 以往会计们已经习惯了丈夫代领妻子的工资,因为这个群体在正规工厂就业的规模太小,所以只有零星的纠纷,不成问题。 现在不一样了,如果大量出现工资单上的人与领工资的人不一致的状况,出了争议,工厂甚至很难证明自己发对了钱。 接受培训、工作、领取工资、保险赔付……这几件事的对象原本应该是同一个人,现行法律却让他们分开了。 「不过商业部已经收到巴黎四十家电气企业的联合请愿。」苏菲说道,「他们希望议会在议会休会以前解决这件事。」 「工人党团那边怎么说?」 「他们也愿意推动。企业希望合同不能被丈夫随意撤销,工人党团希望妻子至少能拿到一部分自己的工资。」 莱昂纳尔点点头:「那就让他们去议会里据理力争,尽快把这个问题解决,工厂那边等不起。」 ———————— 法兰西的议会确实也等不起了。随著夏季休会期临近,波旁宫里的议员突然表现出了少见的勤奋。 那些准备返回选区、前往温泉或赶赴海滨的议员,都希望在离开巴黎以前解决几项已经拖延多时的法案。 其中最引人注意的,当然是关于曾经统治法国的几个家族——六月二十二日,《流放法》被列入最后表决日程! 巴黎人的女仆问题暂时让出了报纸头版,因为法国又要驱逐亲王们了! 六月二十二日上午,波旁宫的旁听席比平时拥挤得多。 王党报纸派来了最有经验的记者,激进共和派的编辑也早早占据位置。 几名奥尔良派贵族坐在旁听席后方,他们已经知道表决结果很难改变,仍希望记录下哪些议员在最后关头为王室家族说话。 政府席上,陆军部长乔治;布朗热穿著军装,默默翻看著在军队中任职的亲王名单。 《流放法》的内容并不复杂: 所有曾经统治法国的王室或皇室家族的首领及其直接继承人,不得再继续居住在法国本土; 授权政府可以在必要时发布行政命令,驱逐其他可能危害共和国安全的王室或者皇室家族成员; 所有王室或者皇室家族的成员均不得担任公职,也不能继续在法兰西军队服役。 反对者无法在原则上说服共和派多数,只能在条文和程序上拖延。 王党的领袖阿尔贝;德;曼首先质问政府,究竟以什么证据认定几名年老的亲王正在威胁共和国—— 「奥马尔公爵把尚蒂伊城堡、藏书和艺术品捐给法兰西学院时,共和国接受了他的礼物;如今你们又说,他的姓氏就是威胁。 一个有廉耻的政府不能在收取他的遗产时称他为法国人,又在想驱逐他时称他为敌人。」 左侧议席立刻传来反驳,有人提醒阿尔贝;德;曼,法国在不到一个世纪内已经经历了多次王朝复辟、政变和帝制恢复。 亲王们是否亲自策划新的复辟阴谋并非最重要的问题,只要他们仍然留在法国,任何政治危机都可能将他们当成旗帜。 「共和国如果需要把这些老人赶出国境才能安全,那只能说明共和国并不像诸位声称的那么强大。」阿尔贝;德;曼说道。 这句话让右侧议席响起掌声,也让左侧更加恼怒。 几名激进派议员要求他解释,既然这些亲王毫无政治作用,王党为何又要如此坚决地把他们留在法国。 阿尔贝;德;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指责政府借法律制造党派胜利,并警告驱逐军中亲王会损害军队的荣誉。 乔治;布朗热这时才要求发言—— 「军队的荣誉不依靠任何王朝的姓氏!军官服从法国政府,政府服从共和国法律。陆军部会执行法律,不需要多做解释。」 他的发言让右派议员十分不满,几个人同时要求布朗热说明,是否会把几十年来忠诚服役的亲王当成政治煽动者那样处理。 乔治;布朗热只回答了一句:「军官名册上不应当保留法律禁止任职的人。」 议长夏尔;弗洛凯连续敲铃,制止了左右两侧的叫喊。 王党议员随后提出把法案退回委员会;也有人要求逐一列明被驱逐者姓名,以免政府日后扩大解释。 但两项动议都被否决。 下午,法案进入表决,共和派议员担心有人借故离场,党鞭在入口逐一清点人数。 右派则要求唱名投票,让各选区的选民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议员是否赞成驱逐亲王。 但这个要求反倒方便了共和政府,几名原本准备弃权的温和派不愿在名单上与王党站在一起,只好投下赞成票。 法案顺利获得通过。 布朗热回到陆军部以后,立刻签署了解除奥马尔公爵、沙特尔公爵、阿朗松公爵、内穆尔公爵和穆拉亲王等人军职的文件。 消息传到巴黎街头时,他的果断行动赢得了市民的大量喝彩! 乔治;布朗热在半年前还只是新任陆军部长,如今已经成了巴黎报纸不时就要提到的焦点人物。 他改善士兵伙食,允许普通士兵留胡子,检查军营时愿意直接听取下级意见,又不断谈论军队改革和对德国的警惕。 那些厌倦议会争吵的人喜欢他的干脆,激进共和派则欣赏他清除亲王军官的态度。 当晚,就有几百名年轻人聚集在陆军部附近,高喊「布朗热将军万岁」,甚至引来了警察的驱逐。 —————————— 通过《流放法》以后,议员们已经开始计算距离夏季休会还剩多少天,另外几项拖延已久的法案被迅速列入议程。 商业与工业部长爱德华;洛克鲁瓦也在这时候,将一份关于已婚女性劳动合同和工资领取的短法案送进委员会。 法案的内容只有两项: 第一,已婚女性在取得丈夫书面许可以后,可以用自己的名字签署合同,丈夫不得随意撤回许可。 第二,已婚女性通过劳动获得的工资,只能由她本人领取,非特殊情况家人不能代领。 法案刚刚宣读,右侧议席便有人提出反对:「丈夫既然是一家之主,为什么不能代表妻子领取工资?」 爱德华;洛克鲁瓦没有谈论家庭权力的分配,只让秘书读出一份企业提交的纠纷记录—— 一名女工在灯座厂工作了一个月,发薪日当天,丈夫拿著结婚证明领取了她的全部工资; 三天后,女工声称丈夫已经离家,也没有把工资交给她,要求工厂再次支付,遭到拒绝。 女工随后向治安法庭提出申诉,理由是雇佣合同、考勤记录和工资册上写的都是她的名字,但她本人却未在工资收据上签字。 「法官应该怎样判?」洛克鲁瓦问,「如果判她胜诉,这种情况可能会泛滥;如果判她败诉,那她和她的孩子可能会因此饿死!」 一名保守派议员说道:「那责任应该由她和她的丈夫来负,关工厂什么事?」 洛克鲁瓦没理会他,继续说道:「工厂只想确认一件事,是不是该把工资交给工作的人?至于领走以后归谁,他们不管。 此外,还有如何确认保险赔付对象必须是伤者,如何确保企业的前期培训投入不会因为丈夫突然反对而打水漂…… 这些法律问题如果不梳理清楚,那么法兰西刚刚开始兴起的工业势头,可能遭到沉重打击。」 反对者要求把问题交给负责修改《民法典》的专门委员会,若这个动议通过,法案至少要拖到秋季。 电气企业支持的议员立即要求宣布紧急审议,工人议员也罕见地与他们一同行动,双方在走廊里逐一找议员说服。 六月二十八日下午,法案终于进入表决阶段。 阿尔贝;德;曼仍然认为,工作不能破坏家庭关系,但既然法案保留了须有丈夫书面许可的条款,那么也不是不能接受。 「一名妻子是否应该进入工厂,仍然应该由她的丈夫决定。」他说道,「我只希望诸位记住,工作永远不能排在家庭前面!」 马丁;纳多在左侧回答:「今天讨论的只是该把工资交给谁——我觉得交给工作的人,总不会错。」 法案随后获得通过。 它没有让法国的已婚女性获得完整的民事权利,也没有取消丈夫对妻子职业选择的许可权。 可是只要丈夫写下同意,企业便能同女工本人签署一份有效合同,为她安排培训、保险,并由她亲手领取工资。 丈夫如果没有正当理由就撤回许可,那么需要赔付企业已经支付的培训成本。 于贝蒂娜;奥克莱尔在《女公民报》上评论了这项法律。 她承认这是已婚女性第一次能够较为稳定地把自己的名字写进法律文件里,却拒绝把它称为完整的胜利,因为还需要许可。 不过这个法案在巴黎体面家庭的主妇圈里没有得到任何欢迎。 女主人们眼下更关心的是,法案通过以后,已婚的厨娘和女仆是不是也将带著丈夫签的同意书前往工厂了? 巴黎的女仆恐慌,加剧了! —————————— 时间进入七月,巴黎的天气越来越热。 维尔讷夫的山麓别墅虽然有宽大的窗户、百叶窗和通风用的电扇,但到了下午仍然难以保持凉爽。 电扇只能让空气流动,但窗外吹来的风如果本身就是热的,它的扇叶转得再快也没有多少作用。 但莱昂纳尔早在几个月前便向德国林德制冰机公司订购了一套原本用于啤酒厂的压缩式制冷设备。 啤酒发酵和储存需要较低且稳定的温度,所以过去的啤酒厂必须在冬季采集大量天然冰,储存在隔热冰窖里,等夏天时候用。 卡尔;冯;林德的制冷机利用压缩机使氨在密闭管道中循环,通过压缩、冷凝和膨胀不断带走热量,让啤酒厂不再依赖冰块。 不过把啤酒厂里的设备搬进私人别墅,肯定不能直接照搬原有设计。 林德公司的工程师最初准备让氨管接入地下室,再沿著墙内管道通往客厅,莱昂纳尔看到图纸以后,当场要求修改。 「氨只能留在后面的机器房里!」莱昂纳尔的语气很坚定。 负责安装的德国工程师弗里德里希;施密特认为没有必要:「所有接头都会经过压力测试,啤酒厂的冷藏室同样使用氨管。」 「冷藏室里存放的是木桶,客厅里坐的是人。」莱昂纳尔摇摇头,「一处接头泄漏了,啤酒不会咳嗽,人可就受不了了。」 施密特只好增加第二套循环,将压缩机、冷凝器和氨管全部安装在别墅后方一间独立的石屋中。 氨负责把一大槽盐水冷却,低温盐水再由电动水泵送进别墅,流过安装在客厅旁边通风室里的铁制盘管。 空气经过盘管以后被冷却,再由电扇通过格栅送入客厅。这样一来,进入房间的只有冷空气,氨始终留在石屋的密闭系统里。 即使发生泄漏,也可以立即关闭石屋和管道,不会直接进入住宅。 为了驱动压缩机,特斯拉专门设计了一台电动机,还让人另外铺设了一条线路,安装独立的熔断器、电流表和紧急断电开关。 七月二日下午,机器第一次连续运行。 客厅里的温度一开始没有明显变化,墙上的温度计依旧显示三十一度。 风扇送出的空气比之前凉了一些,可只有站在格栅附近才能感觉出来。 施密特不断查看压力表和盐水温度,担心莱昂纳尔认为机器没有用。 「墙壁、家具和地板里都存著热量。」他解释道,「啤酒发酵室没有这么多窗户,也不会不断有人开门。」 「所以我今天请的客人不多。」 莱昂纳尔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爱弥尔;左拉的声音。 「你这台机器把整座别墅吵得像工厂,还敢说请的人不多?」 爱弥尔;左拉、居伊;德;莫泊桑和阿尔丰斯;都德一起走进客厅。 左拉原本住在梅塘,收到试机时间以后,立刻要求莱昂纳尔把机器留到他赶来再启动。 等他抵达维尔讷夫时,衣领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圈。 「机器在后院。」 「但声音已经传进来了。」 「等压力稳定以后,我会关上石屋的门,那样就听不见声音了。」 莫泊桑首先注意到墙上新增的送风格栅:「这几块铁片太丑了,毁了整面墙的艺术品!」 「可以在外面安装雕花的木罩。」莱昂纳尔说道,「等运行稳定以后我就请个木匠来。」 阿尔丰斯;都德站到送风口附近,很快便不愿离开:「只要它能让这个房间变凉,再多装两块也没有关系。」 左拉看了一眼温度计,亲自去检查了门和百叶窗是否全部关好了:「既然要降温,就别让外面的热气一直进来。」 二十分钟以后,温度计下降到二十八度,湿度也明显下降了。 空气中的水汽接触低温盘管以后凝结成水,沿著铁管滴进下方的接水槽,再通过排水管送到屋外。 客厅原本令人难受的闷热感随之减轻,即使温度只下降了三度,也已经比刚进门时舒服许多。 莫泊桑占据了距离送风格栅最近的扶手椅,把身子往上面一瘫:「这以后是我的专座了!」 施密特提醒众人,盐水槽还没有达到设定温度,只要门窗保持关闭,客厅最终应该能够稳定在二十三到二十四度。 「要消耗多少电?」左拉问道。 施密特报出了压缩机和水泵的功率,数字高得吓人。 左拉「妒忌」地看向莱昂纳尔:「你当然不在乎,给这栋房子供电的发电厂本来就属于你。」 「你可以在梅塘安装一台小型蒸汽机,也可以从附近的供电线路接电。」莱昂纳尔说道,「不过蒸汽机比较吵,还是铺线吧。」 「总共多少钱?」 施密特询问了梅塘别墅的房间数量和结构以后,给出一个大致估价。 如果只为书房、卧室和一间小客厅降温,需要差不多1万法郎;如果想要覆盖整栋别墅,价格还要增加一倍以上。 左拉没有犹豫太久:「那就先给我把书房和卧室装上!我再也受不了了!」 莫泊桑在一旁取笑道:「你不是经常声称,作家应该观察并忍受普通人的生活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你在梅塘谈论矿工的时候说过类似的话。」 「我写矿工,也没有先去矿井里挖十年煤。」左拉哼哼著说,「我写巴黎的夏天,更没必要先在书房里热死。」 都德的意见很简单:「莱昂,我相信用不了多久,巴黎的每一栋房子都会装上这玩意儿,实在太舒适了!」 这时候施密特已经取出笔记本,开始询问左拉在梅塘的地址。 又过了半个小时,温度计降到二十四度,走廊外面仍然炎热,推门出去片刻再返回客厅,才能清楚感觉到两边的差别。 众人还在享受时,苏菲拿著一封信走进了客厅:「莱昂,来自蒙铁尔的信,需要你亲自决定。」 莱昂纳尔听见家乡的名字,立即接过信封拆开,只看了几行,眼睛一下瞪圆了—— 七年前他设置的两万法郎奖学金,终于迎来了获得它的人! (三更合一,求月票!明天可能要请假,有点事,尽量更,如果没有会补更。) 第847章 山乡巨变 第847章 山乡巨变 一八八六年七月中旬,一辆从拉拉涅火车站开出的公共马车,在中午之前驶上了通往蒙铁尔的道路。 车厢里坐了十二个人,车顶还捆著七八只皮箱、两张折叠床和一只用木条钉成的大书箱。 车夫刚刚在车站招揽乘客时,反复强调这是「圣若瑟学校直达车」,每人收费80生丁,行李另算。 莱昂纳尔以前从拉拉涅回家,往往要临时寻找马车,找不到时只能徒步。 如今车站外面同时停著四辆前往蒙铁尔的公共马车,每辆车都有固定的班次和招牌。 莱昂纳尔坐在最后一排,帽簷压得很低。他有整整半个月没有刮胡子,现在嘴唇上方和下巴已经有了一圈整齐的短须。 他穿著一件肘部磨得发亮的灰色外套,脚上是最普通的系带皮靴,鼻梁上架著一副平光眼镜,看起来就就像一个抄写员。 天气虽然炎热,他的脖子上仍然松松围著一条浅色的亚麻围巾,既能挡住路上的尘土,也能遮去一部分面容。 苏菲坐在他对面,一身灰褐色细布长裙,帽子上罩著黑纱,手里拎一只竹编小篮,里面放著面包、奶酪和两瓶清水。 任谁看,这都是一对从外省小城来的、手头不算宽裕的年轻夫妇。 他们没有通知住在加普的父母,也没有让罗斯柴尔德银行的人派马车来接。 半个月前,蒙铁尔寄来的信件送到山麓别墅以后,莱昂纳尔当晚便看完了雷诺老师、贝尔唐镇长和银行分别附上的材料。 昨天清晨,他没通知任何人,只带了苏菲,从巴黎搭乘普通列车南下,中途换车,在拉拉涅站随著学生和家长一起下了车。 他知道,如果自己提前发出一封电报,恐怕刚刚连车站都走不出去。 坐在他们前面的是一对来自马赛的母子。 母亲紧紧抱著一个装满衣物的布包,男孩不过十一二岁,路上一直捧著一本拉丁文的入门书。 他显然还没有学到多少,十分钟里把同一句话念了七八遍,每次读错,母亲都会忍不住瞪他一眼。 另一边坐著两个负责搬运行李、干杂活的年轻伙计。 他们谈论的不是今年麦子的收成,也不是拉拉涅市场的奶酪价格,而是哪一家寄宿旅馆的伙食更好。 「拉丁街那家每天早晨只有面包和稀咖啡,一个月还要38法郎。」其中一个说,「我表弟住了半年,屁股瘦得连裤子都挂不住。」 「那是他自己不肯吃,我听说老板娘每天中午都做炖菜。」 「得了吧,你知道那炖菜里有多少肉?」 「总能看见一两块。」 「能看到和能吃到是两回事。」 车厢里有人笑了起来。 莱昂纳尔看向车外,眼前的道路已经铺上了碎石,平整又舒缓,路两侧挖出了排水沟。 七年前这一段道路被山洪冲坏,贝尔唐当时对他说,蒙铁尔连修路的钱都拿不出来,新鲜奶酪只能烂在送往车站的途中。 而如今,这条路上一天下来几乎没有空闲的时候。 前方是一辆装满课桌的货车,后面跟著运煤的马车;从蒙铁尔方向驶来的车辆上,则装著空酒桶、家具和一群放假的学生。 道路两侧的变化更大,原本零散分布的农舍已经被新房连了起来。 最早修建的房屋大多只有两层,以石材和灰泥为主;最近两年建起来的廉价寄宿楼则是规整的长条形。 这些木房子都在正面开著一排大小相同的窗户,门口挂著「家庭膳宿」「安静书房」「每日接送学校」之类的牌子。 几栋尚未完工的房屋还裸露著屋架,木匠和泥瓦工顶著太阳工作,路边堆满石料和木板。 靠近蒙铁尔以后,商店逐渐多了起来。 有专门出售旧课本的书铺,有制作学生制服的裁缝店,有把墨水、练习纸和钢笔摆满整个橱窗的文具店。 还有一些房子门口的木牌上写著「小学算术启蒙班」、「中学会考拉丁文强化班」、「历届试题讲解提高班」的字样。 某家小饭馆干脆把价目表分成了「初等部学生套餐」和「中学部学生套餐」,前者便宜5生丁,后者会多几块肉。 苏菲隔著面纱看了一会儿,轻声问道:「你七年前预计会有多少家庭搬来?」 「上百户吧。」 「最多呢?」 「也许二三百户。」 苏菲朝道路两侧示意:「这里已经光是新盖的房子,都不止一百多栋了。」 「信里说,现在只是登记的居民就超过一千三百户。还有很多陪读的母亲、寄宿学生和临时教师,根本没办法详细统计。」 莱昂纳尔已经从文件中看过数字,可那些数字落到眼前以后,感觉完全不同。 七年前的蒙铁尔只剩下九十八户人家,一年之中就有十七名年轻人离开,老朗克的酒馆因为无人消费而关闭。 贝尔唐站在破旧的镇公所里,拿著那本破破烂烂的笔记本,担忧再过十年,村里只会剩下老人。 如今他们的马车甚至因为前方拥堵而停了下来,几名穿制服的学生正在过路,一辆拉著行李的双轮车又横在道路中央。 车夫不耐烦地喊了几声,前面的人却没有让开,直到一名佩戴袖章的交通管理员赶来,才把人和车辆分开。 「蒙铁尔什么时候有交通管理员了?」莱昂纳尔瞪大了眼睛。 车夫听见了,回过头说道:「三年前就有了。现在一共有四个,开学的时候还要临时再加人。先生,您是第一次来吧?」 「很多年没来了。」 「那您会认不出来的。以前这里什么都没有,现在只要和学校的事情沾点边,都能让人挣上钱。 字写得漂亮,可以替学生抄笔记;会一点拉丁文,可以开补习班;家里多摆一张床,也能收钱。」 车夫说到这里,指了指道路前方:「看见那栋三层楼了吗?七年前还是铁匠铺。房主借了三千法郎改建,现在有十二个房间。 听说去年已经把贷款还了一半。哦,房东还是索雷尔先生的好朋友呢!」 苏菲问道:「要是学生不来了呢?」 车夫愣了一下,笑容开始变得别扭起来:「学生为什么不来?」 「奖学金不是快有人领走了吗?」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先前谈论寄宿伙食的年轻伙计接过话:「索雷尔先生一定会再设一笔奖金的。」 他的语气十分肯定,像是在说冬天以后必然会有春天。 另一名伙计却说道:「谁告诉你的?」 「所有人都这么说。他花几百万法郎修游乐园,难道会舍不得给故乡两万法郎?」 「那是生意,能赚钱;两万法郎可是白送出去的钱。这两个不一样!」 「没有蒙铁尔,哪来的他?」 「没有他,你连这份搬箱子的工作都没有。」 两个人很快争了起来。 车夫催促前方的人群让路,同时插了一句:「索雷尔先生不会抛下蒙铁尔,他一定会有办法的。贝尔唐镇长也这样说。」 车厢里的众人开始连声称是,那位来自马赛的母亲也松了口气,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仿佛在鼓励他。 苏菲低声在莱昂纳尔耳边说:「看来他们已经替你作出决定了。」 莱昂纳尔无奈地摇摇头:「恐怕还替我把钱怎么花都安排好了。」 马车再次前行,转过一个弯以后,圣若瑟学校的新钟楼已经从屋顶之间露了出来。 那不是莱昂纳尔记忆中的建筑。 七年前,圣若瑟小学只是一座废弃小教堂改成的校舍,灰泥脱落,屋顶漏水,一推门便发出刺耳的声音。 整所学校只有雷诺一名教师,名义上每月90法郎的薪水,结果还要被佩尔蒂埃神父扣走30法郎。 现在,旧教堂仍然保留在学校中央,尖顶和石墙从几栋新教学楼之间露出来,但外墙已经修整过,门窗也换成了新的。 学校北侧是三层高的中学部主楼,南侧是小学部和女生部,后面还有宿舍楼、食堂和操场。 围墙外开著一条专门的商业街,书店、餐馆、裁缝店和出租房屋的中介都挤在这里。 公共马车还没有到终点,莱昂纳尔便看见一家咖啡馆门前围了二三十个人。 门口立著一块黑板,上面没有写咖啡、葡萄酒或者当天炖肉的价格,只有几行用白粉笔写成的大字: 【两万法郎奖学金最终归属——加斯东;勒鲁:六赔五;罗曼;罗兰:五赔四;各得一半:三赔二;继续冻结:一赔十】 黑板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本店只接受现金,不接受房契、欠条及学校伙食券。】 苏菲看了一遍,问道:「我们下车吗?」 「就在这里下吧。」 两人取下随身的小箱子,付过车费。 车夫还热心地向他们推荐了一家寄宿旅馆,声称房间虽然不大,却距离学校只有两百步,每晚只要2法郎。 莱昂纳尔和苏菲没有立刻前往圣若瑟学校,而是走进了那家咖啡馆。 柜台后的老板看见他们,先问的不是要喝什么,而是说:「两位想押哪一边?」 莱昂纳尔说道:「先来两杯柠檬水。」 老板稍稍有些失望:「最低只收50生丁。既然来了蒙铁尔,一点都不押可惜了。」 「我们先听听。」 老板把两杯柠檬水放在桌上,转身又去招呼其他客人,而屋里几乎所有人都在谈论同一件事。 有人把报纸铺在桌上,有人拿著圣若瑟学校发出的成绩公报,还有人把一张写著赔率的纸条在几张桌子之间传递。 靠窗的位置,两个男人争得面红耳赤。 「勒鲁已经通过文学会考,还是良好!他也写了声明,秋季就去索邦注册。还要等什么?」 「那他注册了吗?」 「七月怎么注册?」 「那就没有进入大学。」 「注册只是去巴黎签字、缴费!他已经有会考文凭,索邦还会把他赶出来?」 「但罗曼;罗兰早在一八八四年就通过了会考。按你这个说法,2万法郎两年前就该给他。」 「但他没有去大学注册!」 「因为他要考高等师范学校!」 「那是他自己选的。他第一次失败,第二次又失败,今年还要第三次去考。全蒙铁尔难道要一直等他?」 「今年高师的笔试成绩就快出来了,他要是进入了口试呢?」 「进入了口试也不等于被录取,他之前就进过口试。」 「再等几天会死人吗?」 「你当然不急,你押了罗兰400法郎!」 「你胡说,我只押了200。」 咖啡馆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那个男人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索性也不再遮掩:「我押谁和奖金归属无关。奖金最初说的是在圣若瑟读书的才能领走。 勒鲁在小学部读了最后一年,罗兰虽然是后来来的,但他也在中学部读到了毕业,两个人的学校资格都没有问题。 勒鲁已经通过会考,并且准备去索邦;罗兰现在还在等高师的录取。谁能先走完这条路,不是一清二楚吗?」 「那罗兰一八八四年为什么不去索邦或者法学院登记?他自己心气高,凭什么要让勒鲁付出代价?」 另一桌有人插话:「听说罗兰不愿意为了拿奖金假装去大学读书,他想去的学校只有高师。」 「那是他的高尚,但别让别人买单!」 争论越来越热闹。支持罗曼;罗兰的人强调高师单独考试的难度,支持加斯东;勒鲁的人则一遍遍重复公开规则。 有人认为应该等高师口试的成绩出来,有人认为勒鲁既然明确选择索邦,奖金已经有了归属。 还有人主张两家平分,立刻被勒鲁的支持者骂成拿别人的钱做人情。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始终没有参与前面的争论,而是用忧愁又鄙夷的目光看著眼前这群短视的人。 他喝完杯中的葡萄酒,忽然问道:「你们吵完了没有?吵完了,就谈谈奖金发出去以后怎么办。」 咖啡馆里稍稍安静了一些。 老人指著窗外:「我的两个儿子借了银行1万法郎,修了3栋寄宿楼,40个房间没有空的。奖学金一旦发了,外地人还会来吗?」 「学校已经建起来了。就算没有奖金,也有人来读书。」 「有多少?」 「至少一半。」 「你敢拿自己的店担保吗?」 「这……这谁说的准……」 老人继续说道:「房东借钱修楼,面包房借钱换炉子,印刷厂借钱买新机器,马车行借钱添新马,镇政府为了修路发行债券。 去年一个冬天就新开了十七家寄宿旅馆。你们以为大家只是在赌罗兰和勒鲁?大家赌的是索雷尔先生会不会继续出钱!」 咖啡馆老板从柜台后面说道:「您别说得这么吓人。就算第一笔奖学金发完,索雷尔先生也不会看著故乡垮掉。」 老人问道:「他答应过吗?」 「没有,可他有钱。」 「有钱就该替你保住房价?」 咖啡馆老板脸色不太好看:「我又没有买房……这是我自己的房子。」 「你给这些赌注作保,总不会只收几枚铜币。」 老板不再接话。 另一名年轻商人说道:「依我看,他会改成每年发放。第一名1万,第二名5千,再给五个学生各1千。这样人人都有机会。」 「哈,你甚至已经替他分好了?」 「这才合理。蒙铁尔如今有上千名学生,只给一个人太少。」 「七年前你怎么不说少?你那时还在加普给人看仓库。」 年轻商人不以为意:「七年前谁知道蒙铁尔能变成这样?情况变了,制度自然要变。」 苏菲喝了一口柠檬水,向莱昂纳尔低声说道:「他像是公司的股东,企业挣钱以后,他们总会突然发现分红制度不够合理。」 莱昂纳尔没有作声,而是望著窗外经过的人群。 几个学生抱著书从街上走过,一名母亲追在后面,提醒儿子下午还有希腊文的课外补习班。 对面楼上晾著成排的床单,楼下挂著「好房不等人」的招牌。再远一点,一辆装满面包的手推车正送往寄宿区。 蒙铁尔确实活过来了,只是这座镇子的每一间房、每一张床、每一块面包,似乎都为了那2万法郎才存在的。 咖啡馆里的争论还没有结束。 「索雷尔先生当然会回来。」有人说道,「这笔奖金是他设立的,除他以外,谁敢决定?」 「雷诺校长不行吗?」 「雷诺校长自己都说不行。」 「贝尔唐镇长呢?」 「镇政府只负责维持秩序。银行也发了公告,没有索雷尔先生的指示,1生丁都不会付。」 「那就给巴黎发电报。」 「上面早就寄信给他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谁知道?也许明天,也许一个月以后。他是大忙人!」 咖啡馆老板重新拿起粉笔,准备调整黑板上的赔率。 有人问他为什么罗兰又低了一点,他说刚收到消息,高师那边的结果可能还要等几天。 先前那个男人骂道:「等几天?我的赌注每天都在算利息!」 老人说道:「你的房子也在算利息,别以为你贷了多少款所有人都不知道。」 男人转过身:「索雷尔先生不会抛下蒙铁尔的,这里是他的故乡!」 「他七年前给了我们2万法郎的机会,但不是签了一张替全镇偿还债务的契约。」 「没有我们,他的《故乡》能写谁?」 「七年前你还骂他为什么不把钱分给每家每户。」 这句话又引起一阵争吵。 苏菲把杯子推到一边,问道:「还要继续听吗?」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掏出几枚硬币放在桌上,与她一起走出咖啡馆。 老板在后面喊道:「先生,您真的不押一注?索雷尔先生来之前,赔率还会变!」 莱昂纳尔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我已经押过了。」 老板一脸懊恼:「在哪里?老橡树那边吗?告诉您,他不靠谱,还是我这里……」 莱昂纳尔没有理会,径直和苏菲走进了街上的人群,不一会儿就消失了。 (两更合一,马上就有下一章,求月票!) 第848章 有人欢喜有人愁 第848章 有人欢喜有人愁 罗曼;罗兰一家住在圣若瑟学校北面的一条新街上。 这条街是三年前修建的,房屋的样式大体相同,一楼有一间客厅和厨房,楼上是三间卧室,后面带著狭窄的小院。 这里租金比旧镇中心便宜,虽然步行到中学部需要2刻钟,但还是受陪读家庭欢迎。 与其他家庭的布置能省就省不同,罗兰家的客厅里摆著一架旧钢琴。 为了把钢琴从原来的住处运到蒙铁尔,埃米尔;罗兰支付了一笔不小的费用,后来又花钱请人重新调音。 他曾经多次说,这架钢琴是家中唯一不该带来的重物,却始终没有把它卖掉。 此刻,钢琴盖上放著几本乐谱和一叠高师考试笔记,二十岁的罗曼;罗兰坐在桌边,脸色苍白。 窗外不时传来学生说话和马车经过的声音,家中却没有人愿意出去。 埃米尔;罗兰已经抱怨了将近一个小时。 「我一八八四年是怎么劝你的?你通过会考以后,先去索邦注册,那样奖学金就已经是你的。你说不行,你只想去高师。」 罗曼;罗兰低著头,声音里透著倔强:「我不是只为了得到那2万法郎……」 埃米尔;罗兰的声音立即高了起来:「你是不是觉得钱肮脏?房租要用钱付,书要用钱买,去巴黎参加考试的火车票也要钱! 你第一次落榜回来,我说再试一年;第二次失败,我还是没有逼你放弃。现在勒鲁要去索邦注册了,那我们这些年算什么?」 安托瓦内特-玛丽;罗兰坐在一旁,一边用手帕擦著眼泪,一边劝说:「埃米尔,别再说了,结果还没有出来,还有机会……」 「高师的结果没有出来,勒鲁的会考结果已经出来了!良好,报纸上写得清清楚楚。人家也没有犹豫,马上声明秋季去索邦。 现在全镇都说,加斯东;勒鲁才是按照规则走到终点的人!」 「索雷尔先生还没有下达最终的裁决。」 「正因为没有裁决,我才怕!」 埃米尔;罗兰在蒙铁尔这些年并没有闲著,他原本就是公证员,虽然业务一般,但处理契约和财产文书十分熟练。 来到这里以后,镇上的房屋买卖、寄宿合同和借贷纠纷迅速增加,他替几家事务所整理文书,也为外来家庭审阅租赁契约。 如今的工作没有以前体面,还十分繁重,遇到开学季,他一天要抄写十几份文件,晚上回家时连手腕都抬不起来。 他总说这些辛苦没有什么,只要罗曼能考进高师,得到那2万法郎的巨额奖金,一切都值得。 现在这句话也成了他抱怨儿子的证据。 「我们为了你从克拉姆西来到蒙铁尔。我离开事务所,放弃原来的客户;你母亲整天担心你吃不饱,冬天舍不得多买一筐煤。 你要学历史,我们买了书;你要学音乐,我们把钢琴搬来。笔试失败,我们请了文法老师;口试失败,我们又请了演讲老师。 罗曼,我已经不知道还能怎么帮你。」 罗曼;罗兰的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要是知道,一八八四年就不会拒绝去索邦注册!」 罗曼;罗兰再次垂下头,不说话了。 埃米尔;罗兰说道:「你的伟大追求,能替我们付房租吗?」 安托瓦内特哭得更厉害了:「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说他?高师是他从小就想去的学校。」 「从小?他从小还想当音乐家。我们能让他去做一个靠教琴挣钱的人吗?」 这句话让罗曼;罗兰看了父亲一眼。 埃米尔;罗兰也知道自己说重了,却没有收回。他并不轻视音乐,只是不相信音乐能够给儿子一个可靠的职业。 高等师范学校至少会提供稳定的前途,罗曼若能考进去,以后可以参加教师资格考试,通过就拥有中学或者大学的终身教职。 正因为这个目标足够理想,他才一次次同意儿子继续准备。 问题在于,这个家庭虽然有足够的耐心,但并不等于他们有足够的钱。 罗曼;罗兰望著桌上的笔记,他当然后悔过。 第一次落榜时,他认为自己只差一点;第二次落榜以后,他已经很难像先前那样确信自己真的只差一点。 那些参加考试的人大多来自巴黎最好的中学,接受过系统而严密的训练。 圣若瑟学校的中学部发展得很快,雷诺校长也尽可能为他安排了优秀教师。 可一所成立不过数年的学校,预备班很难立即与路易大帝中学、亨利四世中学积累了几十年的预备班相比。 父亲提出先去巴黎的大学注册时,他拒绝得十分坚决。 他不愿意为了领取奖金,在一所自己并不准备就读的学校留下名字。 高师提供的不只是课程和教师,还有一群经过竞争考试选出的学生,以及他想要的学术生活。 那是他真正向往的学校! 可是加斯东;勒鲁通过会考的消息传来以后,他第一次认真地想: 自己这两年执拗的选择,是否把父母也拖进了一场没有得到他们同意的赌博? 安托瓦内特走到儿子身边:「罗曼,索雷尔先生也许会等你的成绩。」 埃米尔;罗兰说道:「为什么要等?因为我们的儿子比勒鲁更讨人喜欢?还是因为高师更有名?勒鲁已经准备注册索邦了!」 正说著,门缝下面突然塞进来一张纸。埃米尔;罗兰把它捡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变得更差。 那是附近一家酒馆新印的赔率表,罗曼;罗兰的名字排在加斯东;勒鲁后面,旁边还写著「若高师落榜,全部约定立即作废」。 —————————— 加斯东;勒鲁家住在小学部附近,他们租下的房子比罗兰家宽敞,一楼的餐厅可以坐下十几个人。 多米尼克-阿尔弗雷德;勒鲁从事过公共工程事业,对建造房屋、铺设道路这些事务很熟悉。 蒙铁尔开始大规模修建校舍、寄宿楼和排水设施以后,他承接过一些工程,也认识不少镇议员和建筑商。 勒鲁一家并不依靠两万法郎才能生活,但七年里投入的房租、学费、教师费用和迁居成本,同样不是一笔小数目。 今天的餐桌上有烤鸡、奶酪和一瓶葡萄酒。 多米尼克-阿尔弗雷德已经把儿子的会考成绩证明看了十几遍,仍然不肯收起来,毕竟上面写著「良好」这个很高的评价。 他上午已经请几位熟人喝过酒,下午又让妻子多准备一道菜。 玛丽;比多说道:「你最好把它放进抽屉。葡萄酒洒上去,学校不会再给你写一份。」 「我只是让它在桌上多待一会儿。」多米尼克-阿尔弗雷德把成绩证明移远了一些,「七年了,我们的一切付出都有了回报。」 加斯东;勒鲁正在切鸡肉:「您上午已经对半条街说过了。」 「那是他们问我。」 「您站在门口拿著成绩证明,他们不问也不行。」 玛丽笑了起来。家里的气氛比罗兰家轻松得多,但没提买去巴黎的车票的事,更没有开始计算2万法郎该怎样分配。 最终裁决权仍然在莱昂纳尔;索雷尔手里。 多米尼克-阿尔弗雷德给儿子倒了一点葡萄酒:「你下午别出门了。」 「为什么?」 「读书。」 加斯东看了一眼旁边书架:「会考已经结束了。」 「读索雷尔先生的书。」 「我读过。」 「全部?」 「当然没有,索雷尔先生自己恐怕都没有时间把自己写过的全部读一遍。」 「那就挑重要的那些再看一遍。」 加斯东有些好笑:「您希望我看哪一本?」 「《故乡》必须看。这是他写蒙铁尔的作品。还有《老人与海》,报纸说那本书表现了坚忍。你见到他时可以谈坚忍。」 「我为什么要和他谈坚忍?」 多米尼克-阿尔弗雷德放下酒杯:「因为他要决定2万法郎给谁。」 「奖学金按照规则决定,和我喜欢哪一本有什么关系?」 「你去问咖啡馆里那些下注的人,看他们信不信只和规则有关。」 玛丽说道:「加斯东,父亲只是希望你给索雷尔先生留下好印象。」 「我要背诵他的作品来留下好印象?」 「至少别等人家问起时,说自己只看过《加勒比海盗》的连续图画书。」 加斯东抗议道:「我还看过《血字的研究》《四签名》《东方快车谋杀案》和《泰坦号沉没》。」 多米尼克-阿尔弗雷德说道:「听起来全是杀人、海盗和沉船。」 「因为有趣。」 「索雷尔先生本人写过那么多严肃作品。」 「他写那些故事时也没有觉得不严肃。」 父亲被他说得一愣,随即又把话题拉回来:「那你就谈《东方快车谋杀案》。但别只说凶手是谁,你要说法律和正义的冲突。」 加斯东问道:「您看过吗?」 「报纸评论上是这样写的。」 「您连都没看完,却让我去解释。」 「我不需要领取2万法郎。」 玛丽忍不住又笑了,多米尼克-阿尔弗雷德自己也知道这番安排有些可笑。 笑过之后,他仍然认真说道:「罗曼;罗兰很可能考进高师。镇上的教师大多支持他,雷诺校长也教过他很长时间。 罗兰安静、用功,谈起文学、历史和音乐,简直像个年轻的教授。索雷尔先生自己是个作家,他也许会更喜欢罗兰。」 加斯东说道:「所以我必须装成另一个人?」 「没有让你装。你也通过了会考,成绩是良好。你只需要让索雷尔先生知道,你不是靠运气走到这里的。」 「罗兰也不是。」 多米尼克-阿尔弗雷德看著儿子:「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我站在我自己这一边。罗兰先生考高师没有错,我去索邦也没有错。」 「问题是奖金只有一份。」 「那就看索雷尔先生怎么决定。」 父亲的声音低了下来:「如果他决定平分呢?」 加斯东没有立刻回答。 一万法郎仍是一笔很大的钱,可以支付他在巴黎数年的学费和生活费,甚至还有剩余。 然而他们一家来到蒙铁尔,是为了原先完整的两万法郎。 父亲这些年不断计算这笔钱:一部分支持学业,一部分购买可靠的年金或者土地,剩下的作为将来职业的起点。 这笔钱如果变成一半,理智上仍然值得庆祝,感情上却很难不失望。 多米尼克-阿尔弗雷德说道:「规则没有写平分。罗兰一八八四年就通过了会考,是他自己不去那几所大学注册。 可他不能因为选择了一条更艰难的路,就让按照规则完成了挑战的你只拿一半。」 玛丽提醒道:「索雷尔先生还没有回来。」 「他会回来。」 「你怎么知道?」 「整个蒙铁尔都在等他。他要是不回来,银行会一直冻结那笔钱,学校会继续争吵,报纸也不会放过他。何况这是他的故乡。」 加斯东说道:「大家都说他还会再设一笔奖金。」 多米尼克-阿尔弗雷德的神情有些复杂:「最好不要在他面前提。」 「为什么?」 「听起来像我们已经替他安排好了钱。」 「镇上的人确实已经安排好了。有些人连第二笔奖金的获奖条件都拟出来了。」 「他们担心的不是学生,是自己的房子。」 多米尼克-阿尔弗雷德在蒙铁尔承接工程,很清楚这座镇子背后有多少债务。 许多寄宿楼依靠银行贷款建成,镇政府的道路、供水和学校扩建也发行了债券。 奖学金发放以后,外来家庭是否继续迁入,直接关系到房租和地价。 他希望儿子拿到钱,也希望蒙铁尔继续繁荣,但这两个愿望放在一起,似乎有些冲突。 「总之,」他把几本书放到加斯东面前,「把《故乡》再读一遍。他如果问你为什么来蒙铁尔,你不能只回答为了2万法郎。」 —————————— 让-巴蒂斯特;雷诺的办公室在圣若瑟学校中学部主楼的二层,与七年前那间阴冷的旧教室有了天壤之别。 房间里有两扇宽大的窗户,书柜中摆著学校档案,墙上挂著历届毕业生名单以及一八八一年圣若瑟学校改制时的文件副本。 靠近门口的桌子上放著一只手铃,校长需要寻找职员时,不必再亲自走遍整栋校舍。 七年前,雷诺既是教师,也是校长、门房和清洁工;学校里只有几十名孩子,一间教室里同时坐著不同年龄的学生。 有人学习字母,有人练习算术,年纪最大的几个孩子偶尔才能得到一篇单独的作文题。 如今圣若瑟学校的小学部和中学部加起来有一千多名学生,教师、助教、舍监和职员超过七十人。 雷诺已经不再承担教学任务,可每天送到办公室的文件,比他当年一个月批改的作业还多。 他比七年前更老了,头发已经全白,背也弯得更加厉害。 教育部为他提高了薪俸,学校为他安排了校长住宅,地方议会还准备推荐他获得公共教育方面的荣誉。 可这些变化没有让他轻松多少,学生增加以后,所有问题也跟著增加了: 教师之间的斗争、宿舍的卫生、家长的投诉、课程的安排、贫困生的费用、会考报名……还有永远处理不完的学籍文件。 最近一个星期,所有事情又被2万法郎的争议压到了一边。 上午九点,罗兰家的代表来过,希望学校等到高师结果公布。 九点半,勒鲁家递交了一份意见,认为加斯东;勒鲁已经通过文学会考,并明确选择索邦,应该被视为第一位符合条件者。 十点,几名小学部学生家长要求学校确认,小学部经历应当优先于中学部经历。 他们认为一八八一年扩大资格范围时,莱昂纳尔只是允许中学部学生参与,并没有取消原圣若瑟小学学生的优势。 十点半,中学部的几名教师联名送来一封信,指出高师入学考试远比会考困难,若罗兰考中却未获奖学金,将严重损害学校的名声。 十一点,咖啡馆的老板派人来询问,学校能否提前透露莱昂纳尔回信的日期,并声称这是为了「避免公众继续受谣言误导」。 午饭以前,蒙铁尔房东联合会的代表又来了,他们不关心罗兰还是勒鲁,只关心奖学金发放以后是否还有下一届。 代表带来了一份拟好的建议书,请莱昂纳尔将原先的一次性奖金改成每年发放,金额最好不少于两万法郎。 建议书后面列出了蒙铁尔近年的学校人数、房租收入、商业税收和建筑投资……唯独没有写这笔钱由谁承担。 雷诺拒绝在建议书上签字。 下午,拉拉涅的一名银行经理亲自赶来,再次说明银行的态度: 在收到莱昂纳尔;索雷尔亲笔签署、经过公证或者由指定代理人确认的文件以前将继续冻结; 地方镇长、学校校长、省教育官员以及任何法院以外的机构,都无权指示银行支付这笔奖金。 雷诺对此没有异议,他从来没有认为自己能够决定奖金归属。 七年前,设立奖学金的人是莱昂纳尔;2万法郎存入银行时,原始条件也由莱昂纳尔亲自说明。 后来蒙铁尔借助费里的教育改革,将圣若瑟小学扩建为包括小学和中学的圣若瑟学校,地方上顺势把资格扩大到中学部学生。 莱昂纳尔没有反对,还在回信中表示学校既然能够让孩子继续读到会考,自然应当鼓励。 这份默许解决了当时的问题,却没预想到如果同时有两个人考入巴黎的顶级大学,这笔钱应该怎么分配。 更没有说明这笔奖学金发放后,未来是否还会设立新的奖学金来鼓励教育。 眼下,这两名年轻人都曾是他的学生,他都很喜欢。 罗曼;罗兰安静、敏感,对历史和音乐有远超年龄的兴趣;加斯东;勒鲁的性格完全不同,喜欢提问、喜欢争辩,写作出色。 雷诺不愿意让任何一个孩子成为蒙铁尔人口中的「输家」,可镇上的人已经替他们划分了阵营。 小学部支持勒鲁,中学部支持罗兰; 房东希望继续等待,以便把争议维持得更久,租客不会马上离开; 咖啡馆希望尽快得到结果,又担心结果出来以后再没有新赌盘可以开; 报纸想把事情写成贫寒学生与精英学生的竞争…… 雷诺每天都要听不同的人对他说:「您是索雷尔先生的老师,他一定听您的。」 这句话起初让他不安,后来让他厌烦。 莱昂纳尔尊敬他,不等于莱昂纳尔会把裁决的权力交给他。 何况那些上门的人并不关心雷诺的意见,只希望他把他们的意见转达给莱昂纳尔。 下午三点,学校秘书又送进来一叠名片。 蒙铁尔建筑业联合会主席、学生家长协会、寄宿舍经营者协会、圣若瑟小学部毕业生互助会,从巴黎赶来的记者…… 「校长先生,他们都在外面等。」 雷诺问道:「今天不是已经规定,不再接待奖学金相关的访客吗?」 「他们说自己谈的不是奖金。」 「那谈什么?」 「蒙铁尔教育的未来。」 雷诺看了看那几张名片:「请他们把意见写下来。」 「他们已经写了。」 秘书又放下一大叠文件。 雷诺说道:「那就不需要见我了。」 秘书离开以后,办公室终于安静下来。 窗外仍然有吵吵闹闹的声音,暑假虽然已经开始,中学部却没有完全关闭。 为了准备会考和高等学校考试,一部分学生继续住在寄宿舍里,教师也开设了暑期课程。 操场另一边传来拉丁文朗读声,街上偶尔响起马车铃和小贩叫卖报纸的声音。 雷诺想到七年前的事,不禁有些感叹,莱昂纳尔这个「促进教育」的办法奏效得有些过了头。 学校从一间破教堂变成了拥有上千名学生的大机构;他从连薪水都拿不全的乡村教师,变成了需要听几十名职员汇报的校长。 蒙铁尔原先荒废的房屋住满了学生,田地上盖起寄宿楼,老朗克关闭的酒店也扩建成了旅馆。 雷诺却时常怀念当年那间旧教室。 那时条件很差,孩子们也不勤奋,可他知道每个学生的名字,知道谁的父亲病了,谁每天早晨要先放羊,谁没有鞋穿…… 如今这里的家长来见他时,开口先问排名,接著问奖学金,很少有人问孩子最近读了什么书,学到了什么新知识。 敲门声响了起来,雷诺没有立即回应,毕竟这些天已经有太多人敲过这扇门。 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再次响起。 雷诺疲惫地说道:「如果还是为了奖学金,请把材料交给秘书。我没有权力裁决,也不会再向索雷尔先生转交任何私人请求。」 门从外面打开了,先走进来的是一名穿深灰色旅行裙的年轻女子,紧接著又走进来一个年轻的男士。 雷诺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难以置信,但那张脸虽然变得成熟了一些,还留了胡子,他却无论如何也不会认错的。 年轻男士露出一个笑:「雷诺老师,好久不见。这些天辛苦您了!」 (也两更合一,求月票!今天一共四更。补了昨天的。) 番外 第三次单位战争 番外 第三次单位战争 (准备很久的一个番外,希望能得到大家一张月票) 1975年10月23日上午,美国国家档案馆的阅览室里。 法国的科学史家勒内;塔通与德国斯图加特大学科学技术史教授阿明;赫尔曼坐在同一张桌子的两端。 工作人员把第一批覆印件放到桌上时,两个人同时伸手,想翻开最上面的那一页。 那是一张写于1882年的实验室日常记录,也是整批档案目录中被标注得最醒目的一份。 两只手同时落在纸页上,两人互相瞪著对方,谁也不肯退让。 工作人员看了看勒内;塔通,又看了看阿明;赫尔曼,伸手把复印件抽了出来,很快又复印了一份,分别摆到两个人面前。 哪怕过了半个世纪,法国和德国在频率单位的名称上谁也不肯退让,到了档案正式公开的这一天,打开它也要争谁先谁后。 文件原本属于「巴黎联合电气实验室」,由莱昂纳尔;索雷尔创立,创始人包括尼古拉;特斯拉、亨利;庞加莱和皮埃尔;居里。 1940年德军占领巴黎以后,实验室的大部分重要仪器和正式报告已经转移。 但仍然有数十箱日常记录、私人笔记、会议纪要和早期草图,因为贝当投降太快,来不及全部带走。 德国军方将它们运回国内,希望从中寻找法国在高频电流、无线通信和远距离传播方面的技术资料。 德国战败以后,这批档案又被美军从德国仓库中找到,随后送到美国。 法国政府多次要求归还,美国方面则以军事审查、档案整理和所有权争议为理由,迟迟没有全部开放。 直到1975年,这批文件中被认为已经过时的一部分才解除保密,各国记者从一周以前便开始聚集在华盛顿。 媒体关心的并不只是档案里面究竟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先进科技,也不只是美国为何把法国档案保存了三十年。 他们真正等待的是一个已经争论了近百年的问题:频率的国际单位,究竟应该叫作庞加莱,还是赫兹? 一庞加莱与一赫兹在数值上没有任何区别,都是每秒完成一次周期变化。 唯一的区别是:法国主导的国际标准体系使用庞加莱,符号是Pn;德国则坚持使用赫兹,符号是Hz。 两个单位完全相等,却分别出现在不同国家的教科书、电气设备和工程图纸上。 法国制造的设备标著「20MPn」,德国设备也会在相同位置写「20MHz」。 两国企业向使用对方标准的第三国出口设备时,合同往往必须专门注明:1 Pn等于1 Hz,本文件中的数值无需换算。 全世界都在这两套名称之间反复摇摆。 使用法国电气系统的行业倾向于Pn,与德国精密仪器和重工业关系密切的企业则继续使用Hz。 一些国际会议为了避免争执,干脆恢复「每秒周期数」这种冗长写法。 这场争论的起点,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纪八十年代。 海因里希;赫兹基于自己在1886年偶然看到的现象,在德国完成了电磁波的系统实验,并在1887年将结果发表。 德国学界据此认为,赫兹把麦克斯韦的数学预言变成了能够公开验证的物理事实,他的名字理应成为频率单位。 法国则握有另一套证据。 早在赫兹发表以前数年,亨利;庞加莱已经把巴黎联合实验室的多项研究,以密封文件的形式交给法国科学院保管。 文件后来开启,证明庞加莱、尼古拉;特斯拉和皮埃尔;居里在更早的时间里已经生成、接收并研究了相关电磁现象。 一战结束后,法国凭借战胜国地位、电气工业优势,推动国际电工界采用「Pn」作为频率单位,但德国始终拒绝接受。 德国学者认为密封文件只能证明几人只是观察到了某些现象,无法证明他们当时已经理解那就是麦克斯韦预言的电磁波。 在德国人看来,科学发现必须发表,必须允许同行重复,也必须清楚说明自己发现了什么。 巴黎实验室为了商业专利,长期隐瞒成果,赫兹却把完整的实验方法和结论交给了整个科学界。 法国人的回答同样直接: 保密会影响成果的传播,却不会把已经完成的发现变成没有发生,何况巴黎实验室的研究范围远远超过一次偶然火花。 正因为有庞加莱建立理论、特斯拉设计发射系统、皮埃尔;居里改进接收和测量手段,法国才能拥有长达二十年的技术优势。 一个德国人在实验室中首先公开证明了电磁波,不等于德国可以独占整个频率单位。 德国学者则表示,哪怕法国拥有技术优势,也不等于法国可以利用技术霸权和战胜国的傲慢,推翻科学命名的规则! 法国科学院的密封文件证明了庞加莱递交发现的日期,却没有完整展示他们的研究是怎样一步步发展起来的。 德国人因此一直怀疑,正式备案中的许多理论解释,是不是在那场惊心动魄的演示以后经过整理才补充进去的。 尤其是莱昂纳尔;索雷尔在其中扮演的角色,长期缺乏直接材料。 法国的传记和回忆录普遍声称,联合实验室最初研究电磁波,来自莱昂纳尔近乎不可思议的科学直觉。 他不是物理学家,却经常向庞加莱、特斯拉和居里提出一些古怪问题,比如: 「电是否一定要沿著铜线传播?」 「光和声音可以穿过空气,电为什么不可以?」 「两个远隔一段距离的线圈,能不能像两架调到同一节拍的钟一样互相响应?」 这些说法主要来自实验室成员晚年的回忆,但德国学者认为,人在成名以后,身边总会出现许多过于离谱的传言。 后人知道那是电磁波,自然容易把莱昂纳尔当年的闲谈解释成天才的预言。 两国的代表在1930年的国际电工委员会大会上进行长达两周的争吵,又在1960年的国际度量衡大会上吵了两周。 虽然两次争吵的结果和两次世界大战的结果一样,法国都取得了胜利,但德国并没有屈服,仍然在不断申述。 法国缺少的,正是1882年留下的原始日常记录;但如今,这些记录摆在了勒内;塔通和阿明;赫尔曼面前。 最先公开的文件不像庞加莱提交科学院的正式报告那样满是科学术语,只是实验室助手记录的一次普通来访。 1882年春季的一天下午,莱昂纳尔带著从「西罗丹糖果店」买的点心来到实验室。 特斯拉告诉他,两只没有导线连接的线圈之间偶尔出现火花,但实验无法稳定重复,很可能只是附近线路造成的干扰。 莱昂纳尔问了一句:「声音也没有导线,为什么能从一间屋子传到另一间屋子?」 特斯拉回答,声音依靠空气振动,电流则需要导体。 莱昂纳尔随后提到麦克斯韦——虽然他并不会推导麦克斯韦方程,但也知道光、电和磁之间存在联系—— 「既然光能够离开灯,电会不会也能离开铜线?不是让电流凭空跑过去,而是像水面上的波纹一样,把变化送过去。」 莱昂纳尔说完以后拿过铅笔,在实验簿上画了一张图——这张图现在就在勒内;塔通和阿明;赫尔曼面前。 图的左边是一只歪斜的线圈,上面画著火花;右边是另一只线圈,两个线圈中间画著几道弯曲的线。 莱昂纳尔在旁边写了一句话和一个问号:电的波? 接下来的记录中,他又说,两只线圈可能需要「保持同一个步子」—— 「一个人推动秋千,如果在错误的时候用力,秋千只会乱晃;如果每次的时机正确,即使没多用力,秋千也会越摆越高。」 庞加莱在图画下面留下批注:科学不喜欢比喻,莱昂的说法并不严密,但他关于两个振荡系统周期一致的猜想值得验证。 皮埃尔;居里建议制作几只大小不同的接收环,比较它们对同一发射线圈的反应。 特斯拉的批注最不客气:如果实验成功,莱昂一定会说是那些巧克力夹心糖和糖衣杏仁给他的灵感,他每次都这样。 接下来的记录证明,这场闲聊没有停留在纸面上。 实验室随后制作了尺寸不同的接收环,改变发射线圈的振荡状态,发现某一尺寸的接收环产生的火花最强。 接收环尺寸偏大或者偏小,接收效果都会减弱。于是研究人员又移动线圈方向,加入金属屏障,尝试改变反射位置。 实验多次失败,也出现过错误判断,但整个研究路线已经十分明确: 他们研究的不再是电流能否隔空引起一次偶然的火花,而是电磁振荡能否以波的形式传播。 勒内;塔通读完以后,看向阿明;赫尔曼:「你们过去一直说,法国科学院的文件只证明实验日期,不能证明他们找到了什么。」 阿明;赫尔曼沉默良久,但基于科学精神,他没有回避问题:「这份记录证明他们知道自己在寻找电磁波的传播和谐振。」 「早于赫兹。」 「早于赫兹的公开实验。」 「你每次都要加上公开。」 「因为这个词关系到赫兹的荣誉。」 「今天没有人要抹掉赫兹的荣誉,但全世界都想知道,为什么到今天我们还要保留两个数值完全相同的单位。」 阿明;赫尔曼把复印件放回桌面:「法国在1930年的国际电工大会推动Pn成为频率单位时,没有提交这份材料。」 「那是因为索雷尔先生一直在淡化自己在这些科学发现中的作用……但现在你们看到了。」 「是啊,现在看到了……」阿明;赫尔曼说完后,叹了口气。 勒内;塔通没有继续逼问,阿明;赫尔曼愿意当场承认这一点,已经比法国代表团预计得更加干脆。 德国长期主张,赫兹研究的是电磁波本身,庞加莱及巴黎团队研究的则是基于电磁波的工程应用。 频率是普遍物理量,不应由于法国在无线通信上的工业优势而以庞加莱命名;新公开的材料却表明庞加莱清楚自己的工作。 更重要的是,莱昂纳尔那张拙劣的草图与正式研究之间存在连续关系,并不是后人从一堆闲谈中挑出的巧合。 莱昂纳尔提出「电的波」和「同一个步子」,庞加莱准备计算振荡周期,居里提出比较不同接收环,特斯拉负责制造和调整装置。 实验结果又推动他们继续研究传播方向、屏障、反射和接收…… 法国科学院的密封备案,证明了巴黎联合实验室完成过什么;1975年公开的日常记录,则证明他们为什么会这样做。 当天中午,档案馆向记者公布了那张草图的复制件。 记者最先追问阿明;赫尔曼: 「您认为这些文件是真的吗?」 「是真的。」 「日期是真的吗?」 「是来自1882年的记录。」 「莱昂纳尔;索雷尔确实画了这张图?」 「记录与笔迹都指向他。」 「巴黎联合电气实验室随后真的按照他的设想研究了电磁波与谐振?」 「他们研究了电磁振荡的空间传播与选择性接收。按照后来形成的术语,可以这样表述。」 「这是否证明庞加莱对电磁波的研究早于赫兹?」 阿明;赫尔曼回答:「它确实可以,但赫兹仍然拥有独立发现和首先公开系统证明的荣誉。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 法国记者随即问道:「既然如此,德国还有什么理由拒绝Pn?」 阿明;赫尔曼说道:「这个问题应当由德国标准委员会回答。我只是来档案的,不能替政府修改国家标准。」 回答听起来像是回避,却已经让德国坚持了半个多世纪的强硬立场松动了。 当天下午公开的另一份来自德国在二战时做的鉴定报告,使争议进一步失去悬念。 纳粹德国取得这批档案以后,原本想利用它们证明法国科学院夸大巴黎实验室的优先权。 他们希望重新确立赫兹作为唯一发现者的地位,并借此攻击法国主导的Pn体系。 但德国人整理完文件,最后得出的结论却不适合公开宣传,因为报告确认,1882年的日常记录与后续的实验连续且一致。 莱昂纳尔的草图、庞加莱的批注以及特斯拉、居里的实验安排都形成于赫兹研究以前。 巴黎团队当时已经把这些现象理解为一种能够离开发射电路、在空间中传播并被特定周期接收系统选择的电磁变化。 报告仍然维护赫兹首先公开证明的地位,却承认法国科学院关于先期研究的主张成立。 「海因里希;赫兹研究所」的所长卡尔;威利;华格纳在报告末尾写了一句话:「法国的材料是真的。遗憾的是,一切都是真的。」 他显然知道,一旦这些材料公开,德国便很难继续把Pn描述成一场单纯的战胜国政治安排。 随后德国专家团要求销毁这批资料,但是被第三帝国的最高元首给阻止了,他只说要永久封存这部分资料,而非销毁。 这位自信满满的奥地利人刚参观完巴黎没多久,认定整个欧洲都将被他统治,到时候修改一个小小的单位名称轻而易举。 记者把这份报告与莱昂纳尔的涂鸦一起传回各国编辑部。 法国报纸的标题最热烈,《法兰西晚报》写道:索雷尔先生在1882年就画出了电磁波!实验室档案为Pn提供决定性证据! 美国报纸把莱昂纳尔称为「能看见电磁波的家」;英国报纸则提醒读者,不应因此忽略麦克斯韦的理论和赫兹的公开实验。 德国报纸面对的问题最难处理,他们再也不能否认文件的真实性,因为前后相隔35年,分别由两个德国人证明了这件事。 他们也不能继续声称巴黎的实验室只观察到无法解释的偶然火花,因为记录中的研究意图与实验路线都写得清清楚楚。 《法兰克福汇报》的华盛顿记者将稿件送回编辑部以后,值班编辑拟了几个标题—— 《法国实验早于赫兹》过于简单,容易让读者误以为赫兹抄袭法国,被否决了。 《索雷尔草图引发新的电磁波争议》又回避了文件已经解决的问题,也不能用。 最后,总编辑删掉了所有解释,只留下三个词。 第二天,德国报亭里摆出了印有莱昂纳尔草图的报纸,标题只有:Es stimmt alles(一切都是真的)。 这三个词并不是宣布自己的科学家赫兹失败了,只是承认德国用了近百年反复质疑的几件事可以进行最终的确认了。 法国科学院的密封备案是真的,巴黎实验室的先期研究是真的,庞加莱当时已经理解谐振与传播也是真的。 甚至最容易被当作神话的部分——莱昂纳尔凭著不可解释的直觉,在1882年画出电磁波的草图——也是真的。 档案公开以后,Pn与Hz并没有立刻完成统一。 德国物理学会首先发表声明,要求区分「最早秘密研究」与「首先公开证明」。 法国科学院接受这种区分,但提出频率单位纪念的并非某一次电磁波实验,而是对周期、振荡、谐振和传播的整体研究。 庞加莱在这些方面的贡献,加上法国科学院保存的优先权文件,足以支持Pn继续作为国际单位使用下去。 德国标准委员会内部发生了激烈争论。 老一代工程师认为,Hz已经使用数十年,更改教科书、仪器和技术标准没有实际收益。 还有人担心,放弃Hz会被法国解读为德国正式承认赫兹败给了庞加莱。 年轻工程师的意见却更加现实。 大多数国家使用Pn,计算机、通信、广播和国际电网标准不断累加,德国企业为了出口,就必须在文件中同时标注Pn与Hz。 保留一个与国际单位数值完全相同、名称却不同的国家单位,只会增加排版、翻译和合同审查成本。 于是争论又持续了七年。 1982年,莱昂纳尔画下那张草图整整一百年以后,国际计量大会召开特别会议,处理频率单位长期并存的问题。 德国代表团在最后一天撤回反对意见,正式决议很快形成,只有很短几行: 频率的国际单位统一为庞加莱,符号Pn; 一庞加莱等于每秒一个周期,即1 Pn=1 s; 赫兹不再作为并行法定单位使用,但其名称及符号Hz可在科学史资料和旧式设备说明中保留。 表决通过以后,法国代表没有鼓掌,德国代表也没有退场。 各国代表只是按照程序签署决议,把已经使用了近百年的两套名称合为一套。 会议结束时,阿明;赫尔曼把德文决议递给勒内;塔通:「法国现在可以宣布胜利了。」 勒内;塔通接过来以后说:「法国报纸当然会这样写。」 「您呢?」 「我听过一个关于索雷尔先生的传说,他曾经说过……」 「你们法国人遇到这种事,总喜欢说这是索雷尔先生曾经说过……」 「但他真的说过很多。」 「那这一次他说了什么?」 「他曾经对特斯拉先生说——你的T和皮埃尔的Ci已经统一世界了,只有亨利的Pn还没有,希望能看到那么一天。」 阿明;赫尔曼脸色一滞,但最后什么都没说,落寞地转身离开。 法国和德国之间关于频率命名权的第三次单位战争,结束了。 (文科生写这玩意儿太费劲儿了,这个番外断断续续写了两个月,每次几百字,今天早上刚完成就发出来了,希望大家不要太挑刺。求一张月票!) 第849章 只要索雷尔先生名声不堕,蒙铁尔将永远繁荣昌盛! 第849章 只要索雷尔先生名声不堕,蒙铁尔将永远繁荣昌盛! 弗兰索瓦;贝尔唐镇长的办公室也比七年前宽敞了许多。 原来的镇公所只有几间低矮的屋子,档案与税册挤在同一个柜子里,遇到下雨还要拿木盆接住屋顶漏下来的水。 如今这里被扩建成了两层,除了镇长办公室,还有人口登记处、土地管理处、学校事务处和负责道路以及供水工程的办公室。 现在,正坐在他对面的男人叫维克托;勒马尔,留著修剪整齐的胡子,身上是一套即使在巴黎也不会显得寒酸的夏季礼服。 维克托;勒马尔来到蒙铁尔不过四年,却已经成为镇上最有分量的人物之一。 他原本在巴黎替人购买和转卖土地,后来从报纸上看到了2万法郎奖学金的消息,第一时间就离开巴黎,来到蒙铁尔。 那时通往学校的道路两侧还都是农田,一公顷地的价格甚至比巴黎城外一间马厩还低。 维克托;勒马尔考察完就回到巴黎,找到几名熟悉的商人,成立了「蒙铁尔建筑公司」,买下学校北面和道路沿线的大量土地。 这些年新修的寄宿楼里,有七栋属于这家公司,另外还有十几栋房屋使用了他们提供的贷款和建筑材料。 他本人则先后担任蒙铁尔建筑业联合会主席、外来业主协会副会长和镇商会筹备委员会委员。 有人要借钱盖房,会先去找他;有人想购买便宜木材,也会请他介绍;甚至地方上的报纸要报导什么,也需要他点头。 七年前的蒙铁尔人说话直来直去,能争的无非是水源、道路和几块贫瘠的土地。 维克托;勒马尔尚带著巴黎练就的口才,虽然每一句话都很客气,却依然把老镇长逼到了墙角。 「镇长先生,我今天来并不代表我个人。」勒马尔语气诚恳得像是来替镇政府分担困难。 「建筑业联合会、寄宿舍经营者协会、商会筹备委员会,还有二百四十七名业主,都希望镇政府能够承担起责任。」 贝尔唐问道:「什么责任?」 「让索雷尔先生了解蒙铁尔目前的情况。」 「我们寄给他的信里已经写得很清楚。」 「几封信无法让人感受到一座城市的心意。」 贝尔唐看了他一眼:「蒙铁尔还不是一座城市,它只是一座小镇。拉拉涅才是城市……」 维克托;勒马尔尚笑了笑:「你是说七千名居民、近两千名学生、四条公共马车线路和每年上百万法郎流水,仍然只算小镇吗?」 「在我们这里登记的人口没有七千这么多!」 「没有在您这里登记造册的人同样要吃饭、租房和嫖妓,您不能只在收税的时候承认他们存在。」 弗朗索瓦;贝尔唐被噎得说不出话。 维克托;勒马尔尚从随身的皮包里取出一叠纸,放在桌上:「这是我们拟定的欢迎方案。」 第一页上写著《蒙铁尔全体居民致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书》,标题下面还留出了镇长签名的位置。 他的计划十分周全—— 首先,圣若瑟学校的学生在道路两侧列队,教堂和学校同时敲钟,广场的临时讲台上,由贝尔唐代表全镇发表致辞; 然后,学校、商会、房东、工匠和学生家长分别派出代表,向莱昂纳尔说明蒙铁尔七年来的变化,向他表达浓浓的感激之情; 最后,全体居民共同请求他「继续承担引导故乡教育与繁荣的光荣使命」。 贝尔唐读到这里,将文件放回桌上:「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这应该是很明白的事。」 「我问的是,你希望莱昂纳尔做什么?」 维克托;勒马尔尚回答得十分从容:「由他自行决定,是续设原来的奖学金,还是成立永久基金,或者是向学校捐赠一笔年金。 方式由他来定,我们不应该预先限制一位慷慨的慈善人士表达乡情的方式。」 「可你们在后面写了最低也要2万法郎,这是不是太过分了?甚至还写著至少要持续二十年。」 「2万法郎对他来说不过是拔根头发的事。而且教育不能只看一年,而是百年大计!这些数字已经考虑了索雷尔先生的感受。」 弗朗索瓦;贝尔唐往后翻了几页,发现他们甚至设计好了基金管理委员会的席位。 镇政府有两席,学校有两席,银行一席,建筑业与学生宿舍经营者各一席。 维克托;勒马尔尚本人则被列为「地方杰出建筑企业家」,将作为建筑业的代表出任委员。 贝尔唐镇长问道:「为什么要由建筑业的人来管理奖学金?」 「没有房屋,学生住在哪里?没有寄宿舍,学校怎样招收外地人?教育从来不是只靠几间教室就能办成的! 镇长先生,我投入的资金最多,承担的风险也最大。您可以不喜欢我,可不能因此否认我为蒙铁尔的付出!」 贝尔唐又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这个巴黎来的投机商,总能把「利益」说得堂堂正正,仿佛所有人都欠他的。 这几年镇上的人即使讨厌勒马尔尚,也无法忽视他的影响力。 他修建的房屋解决了学生的住宿,他购买土地时付出的价格又远高于从前,不少老镇民靠卖地第一次拿到了上千法郎。 问题在于,他用来买地和盖房的钱,大部分也不是自己的;巴黎的合伙人、银行贷款和小股东都在等待蒙铁尔继续上涨。 一旦外来家庭减少,空房增加,勒马尔尚比普通房东更快破产,所以他必须让莱昂纳尔继续提供足以吸引学生的刺激。 贝尔唐说道:「奖学金原本只承诺一次。大家来到蒙铁尔以前,都知道这一点。」 「但现在这笔钱已经绑架了整个蒙铁尔,这不是我们的责任!如果没有了奖学金,这座镇子会在一夜之间崩溃!」 贝尔唐沉默许久,然后开口:「你想我做什么?」 维克托;勒马尔的语气温和下来:「我要求您发挥自己的影响力。」 「我没有你说的那种影响力。」 「您是蒙铁尔镇长,也是索雷尔先生少年时代就认识的人。涉及故乡的事情,他会认真听取您的意见的……」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贝尔唐已经觉得一股绞索正在自己的脖子上慢慢收紧。 …… 维克托;勒马尔刚走出贝尔唐的办公室时,脸上挂著志在必得的笑容,然后就看到迎面走来一对年轻夫妇。 年轻的男人穿著肘部磨亮的旧外套,年轻的女子衣著也十分朴素,两人看起来像是刚刚来到蒙铁尔。 维克托;勒马尔尚认得这种人,这些年,总有外省家庭带著全部积蓄来到镇上。 他们相信孩子比别人聪明,也相信2万法郎总会落到自己家里。 勒马尔尚向两人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鼓励:「你们的选择是正确的。只要索雷尔先生名声不堕,蒙铁尔将永远繁荣昌盛!」 年轻男人看了他一眼:「承您吉言。」 维克托;勒马尔尚没有停留,径直走下台阶。 他还要赶去建筑业联合会,告诉那些焦急等待的人,贝尔唐镇长已经答应「尽量试试」。 —————————————— 傍晚时分,十一岁的朱利安;伦图正在柜台后面清点当天收进来的房租。 他的个子还没有柜台高,只有站在一张小板凳上,才能顺利翻看摊在桌面的帐簿。 帐簿上,房客姓名写在最左边,后面依次是房间、床位、膳食、煤炭、洗衣和欠款。 七号房的两名学生本月少吃了四顿晚餐,应当退还1法郎20生丁; 九号房有一名学生打碎了水壶,要从押金里扣除80生丁; 二楼最里面那张床迟交了三天房租,需要补12生丁…… 朱利安算了两遍,数字完全一样。 然后他把硬币按照面额分开,10法郎和5法郎的放进木匣,零散的银币与铜币留在柜台下面,方便找钱。 虽然年纪还小,但朱利安已经能替父亲处理几乎所有的帐目,也记得住在这里的每一家房客的习惯。 他知道哪一家总是迟付房租,哪一家的孩子每天都要多喝一瓶牛奶,也知道来自里昂的家长担心开学以后租金继续上涨…… 门外传来脚步声时,他正在计算下个月需要购买多少煤。 一个年轻男人走进帐房,看了看墙上的木牌。 朱利安立即把帐簿合上,按照父亲教过的方法招呼客人。 「先生是来找房间的吗?」 年轻男人说道:「先看看。你父亲不在?」 「他去拉拉涅进货了,要到夜里才能回来。我们这里现在还有一个单间。」 朱利安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 「在三楼,朝南,有窗户。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和一个衣柜。每个月二十九法郎,不包括吃饭。」 「听起来不便宜,巴黎的阁楼也差不多是这个价格。」 「我们这里离学校走路只用8分钟,当然不会便宜。如果加早饭和晚饭,每个月43法郎;如果再加上午饭,一共51法郎。 煤炭冬天另外算,按时价;洗衣可以自己送去洗衣房,也可以交给我母亲,每次5生丁。」 年轻男人问道:「有水吗?」 「院子里有井,每层都有水桶。洗澡要去公共浴室,或者每星期六花二十生丁请人送热水。」 「房间安静吗?」 「三楼比二楼安静。一楼有厨房,早晨五点就有人起来烤面包。」 「住的都是学生?」 「11个学生,还有几名陪读的母亲。空出来的那间以前住著一名来自马赛的学生,他会考结束以后回家了。」 朱利安的态度很热情,他知道有些来看房的人喜欢反复询问,最后一枚铜币也不肯多付;有些人看到房间就会立刻交押金。 父亲说,不能从衣服判断客人有没有钱,眼前这个年轻男人的外套很旧、皮靴也很普通,但说话不像第一次出门的乡下人。 年轻男人好奇地问道:「你也在圣若瑟学校读书吗?」 「当然。」 「几年级?」 「明年就能毕业!不过老师已经让我看中学的算术书了。」 朱利安说到这里,忍不住打开帐簿,向客人展示了一下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这些帐都是你算的?」 朱利安骄傲地点了点头:「当然!」 「出过错吗?」 「从两年前开始,我就没有算错过哪怕1生丁的帐目。」 年轻男人笑了起来:「看来你数学学得不错。」 朱利安立刻说道:「我在同年级里是最好的。」 「那些从外省来的学生呢?」 「也没有我好。」 「一个都没有?」 朱利安想了想,觉得不能说得太满:「有两个和我差不多,但考试还是我第一。老师已经让我学习中学的代数了!」 年轻男人问道:「那你以后也想经营寄宿旅馆,像你父亲现在这样?」 朱利安想了一会儿,才回答:「我想先去读中学。老师说,如果我数学一直这么好,可以学习怎么修路、造桥或者机器。」 「你父亲同意吗?」 「同意。他说这栋房子挣的钱,就是为了让我和弟弟妹妹们读好书。」 年轻男人看向房间里面,布局和自己记忆中的已经大不相同了,原来铁匠炉所在的位置已经改成厨房。 楼上传来学生背诵课文的声音,还有人从窗户里喊朱利安,问晚饭什么时候开始。 朱利安朝楼上回答:「还有半个小时!」 年轻男人说道:「你父亲的选择很聪明。」 「他总说自己胆子不够大。北面那些人借一万法郎盖楼,他只敢借三千。——先生,你是想带著孩子来读书吗?」 「我还没有孩子。」 「那你为什么要租学生住的房子?」 朱利安这才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认定对方是租客,对方却从没说过需要房间。 年轻男人却已经转身走到门口,但又回头看了一眼朱利安摊开的帐簿。 「希望我将来的孩子也能像你一样聪明。」 朱利安听惯了别人夸他算帐算得又快又准,却很少有人说希望自己的孩子像他。 他有些得意,也有些不好意思:「您……您的孩子一定比我更聪明!」 年轻男人点了点头,沿著街道离开了。 朱利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客人十分奇怪,进来问了半天,既没有看房,也没有留下名字,甚至没讨价还价。 …… 太阳快要落下时,他的父亲伦图才从外面回来,肩上扛著满满一整袋的东西,一进门就顺手放在墙角。 「今天有人来看房吗?」 「有一个年轻的男人,但他问了很多,最后却没租。」 「是嫌贵?」 「好像不是……对了,他还问我数学好不好。」 伦图笑道:「看来他是准备来镇上开补习班的。」 朱利安把最后几枚硬币放进木匣,又想起了年轻男人对他说的话:「他说,希望他的孩子和我一样聪明。」 「那你有没有告诉他,再聪明的孩子每个月也要付29法郎的房租?」 「他说他没有孩子。」 伦图一愣,随即摇了摇头:「真是个怪人……」然后接过儿子递过来的帐簿,开始检查那些数字。 ———————————— 第二天早上八点以前,蒙铁尔市政厅门前已经停了十几辆马车。 贝尔唐镇长昨晚派人送出通知,请镇上主要的行业领袖、大房东和老居民代表,在早晨八点半到市政厅集合。 通知上没有说明原因,但所有人想到的都是「莱昂纳尔;索雷尔要来了」。 有人认为贝尔唐收到了巴黎回信,准备安排欢迎仪式;有人猜测莱昂纳尔已经抵达拉拉涅,镇政府需要分派接待任务。 还有人说,昨晚有一辆看起来很豪华的马车在拉拉涅站出现,索雷尔先生很可能已经住进了附近的大庄园。 消息越传越详细,甚至有人声称亲眼看见莱昂纳尔带著几十名随从下了车。 维克托;勒马尔尚最早来到市政厅,特地换上了深色礼服,胸前佩戴著建筑业联合会的徽章,手里还拿著欢迎致辞。 那些老蒙铁尔人穿得同样郑重,纷纷穿上了只有婚礼或者葬礼上才穿的外套,心里盘算著怎么和莱昂纳尔套交情。 众人正在议论纷纷的时候,二楼楼梯上传来响动,所有人都抬头看向楼梯口。 只见老镇长弗朗索瓦;贝尔唐穿著一身正装站在那里,身边还有一个高挑优雅的陌生年轻女人。 —————————— 同一时间,罗曼;罗兰家也收到了圣若瑟学校送来的通知,让他们在上午九点半到中学部校长办公室。 埃米尔;罗兰拿著通知看了两遍,上面除了时间、地点,没有任何可以让他们推断的信息。 安托瓦内特-玛丽;罗兰问道:「会不会已经决定给勒鲁了?」 「如果给勒鲁,为什么还要叫我们一家都去?」 「也许雷诺校长想亲自安慰罗曼。」 「这种事用不著把我们都叫去。」 罗曼;罗兰坐在钢琴旁边,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 他昨晚几乎没有睡,一直在想高师笔试名单,也在想那2万法郎;如今学校突然通知他去,任何一种可能都让他无法安心。 埃米尔;罗兰说道:「也可能索雷尔先生已经作出了裁决。」 安托瓦内特立即问道:「给谁?」 「我要是知道,还需要猜吗?」 「你别对我发火。」 「我没有发火。」 「你从昨天开始对谁说话都像在责备。」 埃米尔;罗兰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到眼前的事情上。 「罗曼,把你一八八四年的会考证明、这两年参加高师考试的文件,还有学校给你的成绩评语都带上。」 安托瓦内特已经开始翻找儿子最体面的衣服。 「索雷尔先生可能已经到了。」她说道。 埃米尔;罗兰问道:「谁告诉你的?」 「邻居说,市政厅早上召集了镇上的头面人物,所有人都穿了最正式的衣服。」 「镇长召开会议,不等于是索雷尔先生到了。」 「那为什么偏偏今天叫我们去学校?」 埃米尔;罗兰无法回答,但也用最快速度换上了自己最体面的外套,还把罗曼的文件按日期整理好,放进文件夹。 安托瓦内特把儿子的领结重新系了两次,仍然觉得不够端正。 罗曼;罗兰忍不住说道:「即使索雷尔先生在场,他也不会根据领结决定2万法郎归谁。」 母亲说道:「至少不能让他觉得你不重视。」 埃米尔;罗兰一边检查文件,一边提醒儿子:「到了以后,不要主动谈加斯东,你只要说自己为什么坚持报考高师就好。」 …… 半个小时后,罗兰一家站到了雷诺校长的办公室门口,三人一眼就看到加斯东;勒鲁一家三口已经坐在了里面。 然后,他们才看到,原本校长的办公桌后坐著一个年轻的男人,虽然不是镇子上的老面孔,却让人异常熟悉。 (两更合一,今晚先这样,太困了,明天中午前会把这段情节写完。求月票!) 第850章 得失之间 第850章 得失之间 市政厅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弗朗索瓦;贝尔唐身旁的年轻女子身上。 贝尔唐开口介绍道:「诸位,这位是苏菲;索雷尔夫人,莱昂纳尔的妻子。」 大厅里顿时响起惊呼,毕竟过去几年,报纸多次猜测莱昂纳尔的婚事,巴黎的望族、外国的富商,甚至旧贵族…… 现在,这个人就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果然美丽出众,想必出身名门望族。 维克托;勒马尔最先反应过来,急忙摘下帽子,向苏菲深深行礼:「索雷尔夫人,恭喜您!这真是蒙铁尔的大喜事!」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恭维起来。 苏菲微微一笑:「感谢大家。莱昂纳尔现在正在圣若瑟学校,亲自处理第一笔奖学金的归属。至于各位更关心的另一件事,由我代表他向大家说明。」 大厅里立即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苏菲举起一份文件:「莱昂纳尔已经准备了一笔新的2万法郎奖学金,由出版了《蒙铁尔密卷》的「沙尔庞捷的书架」出资。」 大厅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学生宿舍的经营者们互相握手,几名大房东则拥抱在了一起。 只要消息公布出去,所有外地家庭都会认为,蒙铁尔的教育赌局还没有结束。 那些已经准备收拾行李的人会留下,新的家长也会继续从马赛、里昂和巴黎赶来,房屋仍然有人租,地价也不会下跌。 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问道:「获奖条件和以前一样吗?」 苏菲回答:「大体相同。奖励下一位通过会考,并进入巴黎一流大学的学生。」 欢呼声变得更大了。 苏菲等众人逐渐安静,才继续说道:「不过,这次奖学金的申领资格有所改变。」 ———————————— 莱昂纳尔把加斯东;勒鲁的成绩证明拿到手中,看向他:「加斯东,我先向你道贺。」 「谢谢索雷尔先生。」 「文学会考的良好,不是容易取得的成绩。你的法语作文、历史和拉丁文都很好。」 加斯东坐得更加端正了,脑袋微微向上抬了抬 莱昂纳尔把成绩证明还给他:「按照一八七九年公布的条件,你已经完成了获得这笔奖学金的所有要求。」 多米尼克-阿尔弗雷德;勒鲁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他的妻子紧紧握住他的手臂,罗兰一家则神情沮丧。 莱昂纳尔说道:「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 加斯东愣了一下。 「第一,按照原来的条件,单独领取2万法郎。这笔钱本来就是你应得的,我现在就可以签署银行文件。」 多米尼克-阿尔弗雷德几乎已经要露出笑容。 「第二,等罗曼;罗兰今年高师的录取结果。如果他落榜,2万法郎仍然全部归你;如果他被正式录取,你们两个人平分奖金。」 办公室里的气氛立即改变了,玛丽;比多看向儿子,多米尼克-阿尔弗雷德的笑容则完全消失了。 罗曼;罗兰也没有料到,莱昂纳尔会把决定交给加斯东。 加斯东看了看自己的父母,又想到七年来家里的付出……他没敢看向罗曼;罗兰一家。 ———————————— 市政厅里的欢呼声骤然停下。 苏菲平静地说道:「新的2万法郎,只奖励蒙铁尔本地家庭的学生,资格以一八七九年七月前的镇人口登记册为准。」 大厅里的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还在发懵。 新的奖金如果只准老居民参加,外地学生便失去了资格,那些外来的家庭还会不会继续留在蒙铁尔? 过了好一会儿,大厅里的老蒙铁尔人几乎都开始盘算起来—— 他们的孩子、孙子忽然获得了外地学生没有的机会;但他们新开的商店、加盖的房屋和经营的宿舍,却全都依赖外地人。 对维克托;勒马尔等人来说,问题更加严重—— 他们在这里购买了大片土地,修建成排的寄宿楼,从银行借了一大堆钱! 奖学金一旦不能吸引外地学生,这些房屋的价格会迅速下跌,银行却不会因为房屋空置而减少本金。 建筑业联合会的几个人开始大声抗议,表示外来家庭已经向镇政府缴纳多年税款,不该被排除在外。 但苏菲的回答很明确:「一八七九年的登记册上有名字的家庭才有有资格,这点不会更改。」 维克托;勒马尔终于忍不住了:「索雷尔夫人,我必须坦率地说,这项安排欠考虑。」 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勒马尔努力显得真诚一些:「请您看看这里的老居民,他们有人贷款加建房屋,有人开设餐馆,有人购买马车…… 如果外地学生离开,这些索雷尔先生的邻居、朋友们可能半年以后便交不起银行的利息。」 这番话引起不少人的赞同。 一名老居民说道:「没错。我的房子里住著三个外地家庭,他们要是都走了,我那笔修屋顶的贷款怎么办?」 维克托;勒马尔语气更加诚恳了:「奖金至少要留一部分向所有人开放,这样既照顾了故乡,也不会让整个蒙铁尔失去生计。」 苏菲看向他:「看来您很关心老居民们?」 「当然。」 「那您不必担心了。」 维克托;勒马尔一怔。 苏菲说道:「既然他们每一个都有可能培养出下一名获奖者,用奖金偿还贷款。那么在奖金正式发出以前,银行不会催债。」 大厅里顿时响起一片议论。 老居民们都听懂了,这意味著即使学生暂时减少,银行也不能立刻逼他们偿还本金,他们至少还有几年时间调整。 维克托;勒马尔的天却塌了,他立刻说道:「银行不会因为纸面上的可能、为了虚无缥缈的奖金放弃追索!这绝不可能!」 苏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著毫不掩饰的蔑视:「银行会听莱昂的。」 ———————————— 加斯东;勒鲁终于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选第一项,单独领取。」 话音落地,他的父亲闭上眼睛,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母亲的眼中也出现了泪水。 罗兰一家则陷入了绝望,几乎想就此离开。 莱昂纳尔问道:「你确定?」 加斯东看了父母一眼,语气坚定:「确定。如果我选第二项,别人会说我很慷慨,可承担这1万法郎损失的却是我的父母。 我通过了文学会考,成绩是良好,也决定去索邦注册。我没有破坏任何规则,我认为自己配得上这完整的2万法郎。」 多米尼克-阿尔弗雷德急忙说道:「索雷尔先生,他还年轻,说话可能有些直接……」 莱昂纳尔摆了摆手:「他说得很好。慷慨是种美德,但他不能拿父母七年的付出来证明自己慷慨。」 莱昂纳尔从桌上的文件中取出一份银行文件,利落地写下「加斯东;勒鲁」的名字,随后又在文件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 整个过程只用了几秒钟,随后莱昂纳尔就把文件递给加斯东:「2万法郎归你了。」 加斯东接过文件时,双手仍然有些发抖。 安托瓦内特-玛丽;罗兰终于忍不住掩住了嘴,哭了出来;埃米尔;罗兰虽然没有失态,但脸上的失望也无法遮掩。 罗曼;罗兰的心里反而平静了一些,毕竟最坏的结果已经发生,他不用再等著别人替自己决定了。 莱昂纳尔看向他:「现在轮到你了,罗曼。」 ———————————— 维克托;勒马尔盯著苏菲,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索雷尔先生会去说服银行?」 苏菲摇摇头:「您大概误会了。我说的是,银行会听莱昂的。」 维克托;勒马尔脸色一下就变得煞白,他想到了巴黎的那个游乐园、那些电车、那些工厂…… 蒙铁尔全镇老居民的银行贷款加起来大概有二三十万法郎,对普通人来说是一笔巨款,但对索雷尔来说并不算什么。 只是那家今年刚刚成立的巴黎公共电车公司,资本金就达到了五千万法郎,法国最有实力的银行几乎都参与了融资。 没有一家银行愿意为了这几十万法郎就得罪莱昂纳尔;索雷尔。 在他眼里,哪怕再小的银行,都如同山岳般不可撼动;但在银行眼里,如今的莱昂纳尔才是不可撼动的那一方。 维克托;勒马尔却顾不上这些:「那么外来业主呢?我们这些后来投资蒙铁尔的人,也有大量银行贷款,我们会破产的!」 苏菲露出一个笑:「房屋属于你们,收益属于你们,风险当然也属于你们。莱昂从来没有承诺替你们承担这些。」 一名外来寄宿舍老板急忙说道:「索雷尔夫人,我们也是为了支持蒙铁尔的教育才来到这里的……」 苏菲把手中的文件收了起来:「七年前,莱昂本就是想用2万法郎激励故乡的孩子读书,现在新的奖金条件只是回归初心而已。 莱昂已经用最大的诚意回报故乡、支持教育,尽到了他的一切义务。怎么,各位有意见?」 大厅里没有人敢回答,维克托;勒马尔的如簧巧舌也失去了往日的风采。 苏菲没有多说一句话,向众人点点头,转身消失在楼梯口。 贝尔唐镇长从楼梯走下来,站到了勒马尔面前:「莱昂纳尔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现在轮到你们了。」 勒马尔问道:「什么意思?」 「昨天你说,没有新奖金,蒙铁尔会在一夜之间崩溃。你还说,建筑业、旅馆和商人都愿意为了教育承担责任。」 「我说过。」 「那你们履行承诺的时候到了。现在,就由你们成立一笔面向外地学生的奖学金吧,这也算是一种纳税。」 大厅里立刻有老居民发出笑声,维克托;勒马尔脸色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 贝尔唐没有理他,而是转向大厅里的老居民:「还有一件事,我已经向索雷尔先生提出建议,他也同意了。」 老蒙铁尔人再次集中精神。 「这笔只面向老居民家庭的2万法郎奖学金,期限为七年。七年以后如果没有孩子做到,奖学金就自动取消,不再延期。」 大厅里响起几声惊讶的议论,老居民当然希望奖金像先前那样一直放在银行里,直到出现合格者为止。 贝尔唐的态度却很坚决:「外地家庭来到蒙铁尔,用了七年便培养出能够领取上一笔奖学金的学生。 现在学校已经修好了,教师数量比七年前多了几十倍,蒙铁尔自己的孩子还比别人多出一项专属资格。 如果这样都不能在七年里通过会考、进入巴黎的好学校,那便说明我们的孩子配不上这2万法郎……」 人群中的伦图静静听著,他想到了朱利安,七年以后,儿子正好十八岁。 ———————————— 莱昂纳尔看著罗曼;罗兰的材料:「一八八四年,你只要在巴黎的大学完成注册,2万法郎就是你的了。你为什么没有去?」 罗曼;罗兰看了父母一眼,然后回过头:「因为我想考高等师范学校。」 「你不需要钱?」 「需要。」 「那为什么拒绝其他大学?」 「因为高师才是我心里想去的学校,就这么简单。」 听到儿子这么回答,埃米尔;罗兰捂住了眼睛,不忍再看。 莱昂纳尔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我也给你两个选择。」 罗曼;罗兰望向他。 「第一,停止冲击高师,选择巴黎的其他好学校完成注册,比如索邦。我个人给你1万法郎,作为你这几年努力的补偿。」 安托瓦内特-玛丽;罗兰立即停止了哭泣,埃米尔;罗兰放下了手,难以置信地看向莱昂纳尔。 莱昂纳尔接著说道:「第二,继续参加今年的高师考试,但如果失败了,你将一无所有。」 埃米尔;罗兰连忙说:「罗曼,1万法郎足够你在索邦完成学业,你同样可以研究历史……」 安托瓦内特也劝道:「你已经试过两次了,选择索邦不算放弃学业。索雷尔先生就毕业于索邦!」 罗曼;罗兰没有立即回答,莱昂纳尔也没有催促。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索雷尔先生,您说过的话有一句,我一直牢牢记得。」 莱昂纳尔问道:「哪一句?」 「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认清生活的真相以后,依然热爱生活。」 这句话从二十岁的罗曼;罗兰口中说出来,让莱昂纳尔的神情出现了些微的变化,但他没有注意到。 「我第一次读到它的时候,就觉得它击中了我的内心,并决定将它奉为我人生的信条。」 「所以你的选择是?」 罗曼;罗兰望著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我选择继续冲击高师。即使失败以后什么都没有,我也不想在结果出来以前离开。」 莱昂纳尔问道:「不后悔?」 「我不后悔。」 「好。」莱昂纳尔走到他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赶紧准备一下。」 罗曼;罗兰一愣:「准备什么?」 「准备行李。高师的笔试结果这两天就会公布吧?」 「是的。如果通过,下个月要去巴黎参加口试。」 「你进入口试名单以后,就跟我回巴黎。」 办公室里的几个人都错愕地看向莱昂纳尔。 莱昂纳尔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我可以请伊利波特;泰纳教授替你的拉丁文演讲把把关。 恩斯特;拉维斯先生也熟悉高师的历史训练与考试习惯,我也会请他给你讲几次课。」 罗曼;罗兰呆呆地看著他,埃米尔;罗兰张大了嘴,安托瓦内特也忘记继续哭泣。 让-巴蒂斯特;雷诺露出了今日第一次轻松的笑容。 伊利波特;泰纳是法兰西学院院士,身份尊崇;恩斯特;拉维斯本身就在高师任教,同样是全国有名的大学者。 普通考生即使来自巴黎名校,也不可能轻易得到这样的指导。 罗曼;罗兰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他们……会愿意见我吗?」 「我会亲自带你去拜访他们。」 罗曼;罗兰没有再问,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加斯东;勒鲁坐在另一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银行文件,心中生出了一股巨大的失落感。 (终于写完了,求月票!) 第851章 慢慢收紧的绞索 第851章 慢慢收紧的绞索 市政厅里的会议结束以后,众人没有像来时那样围在一起兴高采烈地高声交谈,而是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阵营。 老蒙铁尔人三五成群地计算著家中孩子的年龄。 他们中有人庆幸长子已经进入中学部,再过几年便可以参加会考;也有人发现自己最聪明的孩子刚刚结婚,孙子还没有出生,懊恼不已。 外来商人更没有心思说笑,建筑业联合会的成员和大房东们刚走出大厅,便把维克托;勒马尔围住了。 「勒马尔先生,这和您昨天说的不一样。」 「您说镇长已经答应劝说索雷尔先生。」 「现在新奖金根本没有我们的份!」 「我们是不是得马上通知银行,让他们把我们的利息缓一点?」 维克托;勒马尔原本还想维持体面,听见最后一句,立刻恼怒起来:「现在通知银行,是嫌他们还没有注意到我们吗?」 「他们迟早会知道。」 「迟早知道和今天知道不是一回事!」 另一名房东问道:「那笔面向外地学生的奖学金,真要我们自己出?」 维克托;勒马尔不耐烦地说道:「不出怎么办?等明年的房间空掉一大半,再把钥匙交给银行?」 「可2万法郎不是小数目。」 「每家出一点,谁也不会伤筋动骨。」 「您在蒙铁尔的建筑公司房子最多,所以应该多出。」 「我的建筑公司修建了最多的房屋,也承担了最大的风险。」 「您买地时一公顷才多少钱?现在又是多少钱?」 争吵声越来越大,维克托;勒马尔完全无法控制局面。 昨日他们还希望莱昂纳尔能爽快地掏钱,今天轮到自己了,这笔奖金的形式、金额和期限立刻变成需要慎重研究的项目。 弗朗索瓦;贝尔唐站在门厅里看著他们,沉默不语。 莱昂纳尔给老居民留下了希望,也给外来商人留下了维持生意的道路,可两边都必须付出代价。 老居民要在七年里把孩子送进巴黎的大学;外来商人则要用自己的钱,继续维持他们口中的「教育事业」。 没有人全然失望,也没有人能够高兴得太早。勒马尔昨日送来的那条锁链,如今套到了所有人的脖子上。 人群经过市政厅正门时,一名在地方报社工作的年轻记者忽然停了下来。 「这里什么时候多了一份公告?」 正门旁边的公告栏上,除镇政府的税务通知、学校暑期课程安排和银行声明外,还新贴了一张盖有市政厅印章的文件。 有人凑过去读出了最上面的名字:「莱昂纳尔;索雷尔……」 正准备离开的人纷纷转身,挤到了公告栏前,那是一份婚姻登记公告。 公告写明,莱昂纳尔;索雷尔与苏菲女士,已于昨日在蒙铁尔完成婚姻登记,由弗朗索瓦;贝尔唐主持相关手续。 ———————————— 驶往加普的马车经过拉拉涅附近时,苏菲才提起维克托;勒马尔和那些跟著他来到蒙铁尔的投机商。 「我原以为,你会直接让那些外来的投机商们自生自灭。」 莱昂纳尔摇摇头:「让他们破产,短时间内对蒙铁尔没有好处。替他们工作的木匠、石匠和给他们供货的小商人也会遭殃。」 「所以你又给了他们设立新奖学金、吸引外地学生的机会。」 「那不算救他们。」 苏菲问道:「那算什么?」 莱昂纳尔露出一个微笑:「算是给他们勒上了一条慢慢变紧的绞索,只是他们现在没有察觉而已。既然教育对他们如此重要,靠学生挣钱的人当然应该承担费用。」 「他们也可以只出这一次。等第一名外地学生拿走奖金以后,不再续设。」 「他们会发现自己停不下来。」 「为什么?」 莱昂纳尔示意她看向车外。道路另一侧,一辆前往蒙铁尔的马车正缓慢上坡,车顶绑著行李,车里坐著几名带孩子的家长。 「第一笔奖金吸引他们来到蒙铁尔,可经过七年,蒙铁尔已经不只有奖金了,而是有了完整的中学部和几十名不错的教师。 今年,加斯东;勒鲁通过了文学会考,罗曼;罗兰如果再进入高师口试,外地的家长看到了这是一所能培养出优秀学生的学校。」 「也就是说,即使新奖金排除外地人,他们仍然可能继续来,或者至少不会在一年之内全部离开。」 「勒马尔他们如果设立一笔面向外地学生的奖金,等于公开告诉所有人蒙铁尔的商人愿意继续为外省学生出钱。 但问题来了,第一名学生领走这2万法郎以后,他们还要不要继续设置奖学金?就像他们准备让我做的那样。」 苏菲很快明白过来:「如果停止,外面的人都会认为,连蒙铁尔的房东和建筑商都不再相信这里,这会引发恐慌。」 莱昂纳尔点点头:「房价会比学生人数下跌得更快,银行也会马上派人来问他们为什么突然取消奖学金,然后开始追要债务。」 「所以他们只能再拿出2万法郎。」 「照现在的水平,两三年内会再有一名外省学生达到条件。但再过几年,通过会考的人只会越来越多,甚至每年都会有。」 苏菲说道:「如果同一年有两个人呢?他们要平分这笔奖金吗?」 「每人1万法郎,对那些举家搬来的父母来说,吸引力小了太多,所以他们必须提高奖金总额来维持自己的资产不会贬值。」 「也就是说如果一年有4个学生通过会考,他们至少得掏6万到8万法郎出来才能满足这些外省家庭的胃口?」 说到这里,苏菲忍不住笑了一下:「按照数学规律,这笔钱迟早会高到抽光他们的利润。」 「所以我说这是一根慢慢收紧的绞索。」 「但他们也只能接受,否则连明年都撑不过去。可撑过了明年,还有许许多多个明年在等著他们。」 「他们迟早会跑,或者选择彻底融入蒙铁尔。但那时候,蒙铁尔的教育水准应该已经稳定下来了,虽然仍会有人投机,但已经掀不起风浪了。」 莱昂纳尔没有把结果说得太绝对。 但蒙铁尔的学校能发展到什么程度,外地的家庭会不会持续迁来,法国的教育制度以后又会怎样变化,他能大致看到。 只要商人把奖学金与地价绑在一起,这项支出便不再是一次性的捐赠,而会逐渐成为经营学生宿舍和商店必须支付的成本。 苏菲看了他一会儿:「所以他们是主动把绞索套在自己脖子上的?只是他们还以为你给了他们一条逃生的路。」 「这条路确实能让他们活下来。少赚一点,把一部分收入还给学校和学生,他们的房屋便可以继续经营。」 苏菲换了个话题:「那专门给蒙铁尔镇民的那笔奖学金呢?那笔奖金无论是取消还是被领走,你还会给他们下一笔吗?」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不会了,这是最后一次。我已经把绞索套到了投机商的脖子上,镇民会不懂得怎么去勒紧它吗?索雷尔夫人,你太小看我们这些山民的贪婪与狡猾了。」 苏菲听到「索雷尔夫人」这个称呼,脸色一红,忍不住靠进了莱昂纳尔的怀里,又低头看了看手上新戴上的戒指。 「他们狡猾不狡猾我不知道,但我见过最狡猾的人,一定是你……」 —————————— 马车进入加普以后,莱昂纳尔让车夫转向栗树街,沿著熟悉的道路继续向北。 苏菲第一次来到这里,不时隔著车窗观察街道。加普的规模远远比不上巴黎,但作为上阿尔卑斯省的首府,比蒙铁尔大多了。 马车在一栋红屋顶的三层小楼前停下。 房屋仍是莱昂纳尔记忆中的模样,浅黄色的石砌墙,白色窗户和百叶窗,门前的小院里种著一棵无花果树。 如今正是夏季,枝叶已经遮住了半面墙,树上还能看到尚未成熟的果实。 苏菲看了一眼身旁的莱昂纳尔:「这里就是你家?」 「是的。这所房子是五年前买的,母亲把这里打理得很好,所以后来让他们搬去更大的房子他们也不舍得。」 两人走进院子,莱昂纳尔还没有敲门,客厅的窗户已经打开了。 伊凡娜原本正在里面陪孩子玩耍,听见马车声后向外看了一眼,随即认出了自己的弟弟。 「莱昂!」 她从屋里快步出来,刚走进院子便注意到了苏菲。 虽然伊凡娜从未见过她,却知道她的存在,只是一时间不知道如何称呼。 莱昂纳尔没有让姐姐猜测,直接介绍道:「这是苏菲,我的妻子。我们前两天在蒙铁尔完成了婚姻登记。」 伊凡娜惊讶地看了两人几秒,随后露出了笑容:「你们结婚了?」 「是的。」 「那还站在院子里做什么?父亲和母亲都在里面。」 她主动挽住苏菲的手臂,把她带进客厅。 约瑟夫;索雷尔和玛丽安;索雷尔听到声音,也从里面走了出来。 两位老人看到儿子突然回来,本来已经十分惊喜,听说他还带回了一位刚刚登记结婚的妻子,一时百感交集。 莱昂纳尔再次正式介绍道:「父亲,母亲,这是苏菲,我的妻子。」 苏菲规规矩矩地向两人行了礼,她在市政厅面对几十名商人时从容自若,此刻却比平日拘谨了许多。 玛丽安先看了看儿子,又握住苏菲的双手:「莱昂纳尔在信里提起过你,只是没有告诉我们会这么突然结婚。」 这句话中只有意外,没有责备。 她随即把苏菲拉到自己身边:「到了这里,不必再叫索雷尔夫人,叫我玛丽安就好。」 约瑟夫的表达更加简单:「欢迎你,苏菲。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了!」 伊凡娜很快问起两人为什么选择在蒙铁尔结婚,又为什么事先没有通知家里。 莱昂纳尔简要说了奖学金争议和秘密返乡的安排,没有详细解释市政厅里的种种冲突。 「如果提前说了,蒙铁尔会为我们准备一场几千人参加的婚礼。」他说,「我和苏菲都不想在人群的包围中签署婚姻文件。」 伊凡娜笑道:「这个理由倒很充分。」 说话间,一个两岁左右的男孩从沙发后面走出来,抓住了伊凡娜的裙子。这是她与马塞尔的儿子保罗;杜布瓦。 保罗从未见过莱昂纳尔,只觉得这个陌生男人的胡子很有趣。 他躲在母亲身边看了一会儿,等莱昂纳尔蹲下来,才伸手碰了碰他的下巴。 「扎……」保罗缩回了手。 莱昂纳尔笑道:「看来他不太喜欢我。」 「他只是不认识你。」伊凡娜对儿子说道,「这是你的莱昂叔叔,妈妈的弟弟。」 保罗没有马上学会这个称呼,却很快接受了苏菲递给他的一只小木马。 苏菲陪他说了几句话,孩子立刻就愿意坐在她身边玩耍。 玛丽安看在眼里,开始向苏菲询问巴黎的生活和两人今后的安排。 她关心的都是日常小事:住在哪里、是否经常出远门、莱昂纳尔工作时会不会忘记吃饭。 这些问题反而让苏菲逐渐放松下来,与这位慈祥的妇女喁喁细语著…… 傍晚,收到通知的马塞尔;杜布瓦匆匆结束了商会的议程,坐著马车赶回来了。 他比几年前沉稳了许多,进门后虽然同样对婚讯感到意外,却很快向苏菲表示欢迎,也没有围著莱昂纳尔反复询问。 吃饭时,婚事只谈了很短一会儿,话题便转到了加普最近正在推动的电气化。 「商会已经和市政府谈过好几次。」马塞尔说道,「目前有五十多家商户愿意承担商业街第一批电灯的费用,但市政府希望把车站道路、市场和市政厅也包括进去。」 莱昂纳尔问道:「没有人反对吗?」 「当然有,煤气灯承包商坚决不同意,理由是原来的公共照明合同还有10年才到期。但他们无法阻挡电气改造的潮流!」 马塞尔没有像过去那样只会诉苦,而是从随身的文件夹里取出一张街道图,上面已经标出了可能铺设线路的位置。 「我没有让商会急著表决。供电方式、线路长度和夜间负荷都还没有核实,太早把价格定下来,最后很容易亏损。」 莱昂纳尔看完地图,满意地点了点头:「处理得对!我可以先让尼古拉派工程师来做勘察,不要一开始便想著覆盖整座城市。 车站、市政厅、市场和主要商业街可以组成第一期,其他街道等运行稳定以后再谈。」 马塞尔说道:「我负责联系市政府和商户,把每天需要照明的时间、灯数和他们愿意承担的费用列出来。」 「煤气公司的合同也要找出来。能协商就协商,不能协商便避开合同中已经规定的街道,不要让工程刚开始就打官司。」 马塞尔把这些安排记在地图背面,又补充了一句:「商户更愿意接受分期支付设备费用,但市政府倾向于按年缴纳照明费。」 「把两种方案都做出来,让他们自己比较,不著急现在就做决定。」 两人用了几句话,已经把下一阶段的工作安排清楚。 伊凡娜看著丈夫沉稳地与弟弟讨论商会、市政府和线路合同,感受著他这些年的变化,脸上露出了温暖的笑容。 晚餐结束以后,莱昂纳尔又把巴黎带来的礼物交给家人。 苏菲则陪玛丽安和伊凡娜继续说话,保罗已经抱著那匹小木马睡著了。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加普,也是第一次见到索雷尔家人。但不到一个晚上,她已经在这栋浅黄色的小楼里有了自己的位置。 ———————————— 蒙铁尔,罗曼;罗兰的母亲正在为儿子准备行李。 高等师范的笔试通知今早已经送来了,他顺利进入了口试。 但他此前已经连续失败了两次,知道进入口试名单离正式录取仍然很远。 他要和巴黎最好的那些中学里训练有素的学生在同一间考场较量,考官不会因为他来自乡下就降低标准。 埃米尔把通知放进文件夹:「你明天先去加普。索雷尔先生会在那里等你,再一起回巴黎。」 「我知道。」 「笔试成绩、身份证明、会考文凭和学校文件都带齐。口试通知不要放在行李箱里,随身带著。」 罗曼;罗兰没有嫌父亲啰嗦,一项项检查起来。 前几天,他拒绝了莱昂纳尔提供的1万法郎;可是,跟随莱昂纳尔前往巴黎的价值,难以用金钱来衡量。 钱可买不到伊利波特;泰纳为一名无名的学生指导拉丁文演讲,也买不到恩斯特;拉维斯为他指出此前口试中存在的问题。 莱昂纳尔的身份让一扇扇原本对他紧闭的大门从此打开,让他有机会站到法国最有名望的学者面前,接受他们的训练。 更重要的是,从此以后,人们提起罗曼;罗兰时,会说他是由莱昂纳尔;索雷尔愿意亲自带进巴黎的那个年轻人。 在学术界和文学界,声望本身就是一种资本! 自己的名字第一次是由谁读出来的、自己的第一篇文章会被哪个编辑看到、自己第一个沙龙是进入哪一间客厅…… 这些关系不能立刻兑换成法郎,但无疑比银行的年金更容易升值。 埃米尔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没有再责怪儿子拒绝那笔钱。 他只提醒道:「索雷尔先生给你的是机会,不是高师的录取书。到了巴黎以后,别把他的名声当成自己的成绩。」 罗曼;罗兰认真地回答:「放心,我不会的。」 —————————— 而同样的时间,巴黎,正有人独享著莱昂纳尔离开这座城市后,人民献给个人的最大的荣光! (第一更,求月票!) 第852章 另一个「波拿巴」 第852章 另一个「波拿巴」 1886年7月14日天刚亮,通往布洛涅森林的道路就堵住了。 最先到的是住在帕西和奥特伊附近的人,他们带著折叠凳、面包、冷肉和装在柳条套里的酒瓶,占住林间最好的树荫。 随后,巴黎各区的公共马车一辆接一辆驶来,车厢里挤满了人,车顶也坐著胆大的年轻人。 到了上午九点,路基本堵死了,许多车夫不肯再往前走,把乘客丢在讷伊和奥特伊的路口,让他们自己步行。 人流从几条大道同时向隆尚汇聚。 男人脱下外套搭在手臂上,女人提著裙摆躲避路上的马粪,孩子被父亲举在肩头,手里挥著5生丁一面的小三色旗。 卖面包、香肠、柠檬水和国庆纪念章的小贩挤在人群中高声叫卖,价钱每过一个路口就涨一点。 临近中午,共和卫队已经在赛马场外围拉起两重绳索,普通警察背靠背站在入口处,但仍被不断涌来的人群推得向后挪动。 一个警长发现喊哑了嗓子都没用,干脆让手下拉来几辆空货车横在路中间充当栅栏。 没有看台票的人在草坡和林间空地上铺开餐布,拔掉酒瓶塞,像来参加一场有军乐伴奏的大型郊游。 有人说今天来了20万人,旁边立刻有人纠正,说警察已经估到了30万。 不过真实数字谁也没有办法数清,放眼望去,赛马场四周全是帽子、阳伞和攀在树上的人,那些粗树枝都被压弯了。 隆尚每年都有国庆大检阅,但从来不是今天这个样子。 过去的检阅属于共和国——总统乘车到场,军队向三色旗致敬,报纸在第二天刊登一篇四平八稳的报导,市民回城参加舞会。 今年,陆军部长乔治;布朗热从法国各地抽调部队,把它变成了一场真正的盛典。 他把从远东归来的军人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要求不同兵种都派出最体面的队伍,甚至连消防队都换上了新头盔。 军乐队从几周前就开始排练,骑兵的马鞍、胸甲和军刀在昨夜又擦了一遍。 布朗热很清楚法国人想看的是1870年以后,法兰西是否重新拥有了一支足以令德国人不安的军队。 当然,他更想人民看到他! —————————— 上午,乔治;布朗热刚刚在陆军部读到了奥马尔公爵已经启程前往比利时的报告。 奥马尔公爵认为军衔是不可剥夺的,即使他已经被军队除名了,也仍然是亨利;德;奥尔良将军,有权穿著法兰西军装。 1880年,正是奥马尔公爵提携布朗热成为准将;如今,又正是布朗热坚决执行6月22日通过的法律,把他逐出了这个国家。 别人也许会给曾经的首长留一点体面,布朗热却没有这样做,他指示手下剥去奥马尔公爵的军装,让他毫无尊严地越过国境。 「将军,图尼斯已经刷洗好了。」 副官的提醒让布朗热收起那封信,他看了一眼钟,起身让侍从替自己整理军服。 绿松石色的多尔曼紧紧束住腰身,肩上压著金色肩章,苋红色绶带斜贯胸前,下面是一排勋章和黑色佩带,长靴也锃亮如新。 最后,乔治;布朗热戴上了饰有白色羽毛的双角帽,并且在镜子前停留了好一会儿,检视自己仪表。 陆军部长当然不该像歌剧院里的演员那样在意服装,但今天的他需要让所有到场的法国人一眼就能看到。 图尼斯是一匹几乎通体乌黑的高头骏马,刚买来不久,花了6千法郎,财政部抱怨过他不懂节制,但还是批准了预算。 副官把它牵了过来,乔治;布朗热踩镫上马,轻轻一挥马鞭:「走吧。」 从陆军部到布洛涅森林的一路上,有人看见他的白羽双角帽,立刻追著马队跑起来。 一个参加过1870年战争的老兵拄著木杖,在路边向他敬礼; 几个系著红围巾的工人高喊:「人民的将军」; 一个抱著孩子的女人感激地高呼:「感谢您,让我的儿子吃饱了!」 —————————— 下午1点,参加检阅的部队陆续抵达布洛涅森林,但这些士兵不像巴黎人想像中那样威风。 他们许多人脸色蜡黄,军服也不完全合身,有人的军帽已经褪色,有人的脸上还留著疟疾造成的浮肿。 一名服役25年的老军士胸前同时挂著义大利战役勋章、军功章和日本战役纪念章,也被人围住问个不停。 乔治;布朗热骑马从他们面前经过时,军人们立正敬礼。 到了下午3点,部队开始进入赛马场,总统观礼台上也已经坐满了人。 政府部长、参众两院议员、各国外交使节和军方高层挤在一起; 众议院议长亨利;布里松坐在靠前的位置,身边是几名共和派议员; 赛马俱乐部看台上则能看到麦克马洪元帅、马让塔公爵夫人、斐迪南;德;雷赛布和一群贵族。 下午4点,一阵长号声后,儒勒;格雷维总统的敞篷四轮马车出现了。 格雷维坐在右边,夏尔;德;弗雷西内坐在左边,戈布莱和萨里安坐在前方,一个胸甲骑兵中队护卫在马车周围。 乔治;布朗热策马迎上去,来到总统马车右侧,萨万;德;拉克洛兹将军骑在左侧。 总统旗在观礼台上升起时,塞纳河岸的炮兵阵地开始拉响礼炮,军乐队也同时奏响,场面一下热烈起来。 乔治;布朗热陪同总统马车进入场地,随后与巴黎军区司令索西耶将军检阅队列。 他们从一排又一排士兵面前经过,团长高声报告番号,军旗向前倾斜,新获勋的军人出列受奖。 这些接受检阅的步兵仍然穿著鲜红长裤,头顶红色军帽,肩上扛的也还是格拉斯步枪。 布朗热催促制造的8毫米新式步枪还在兵工厂里赶工,使用无烟火药,射程和装弹数都足以改变下一场战争。 但今天,这种武器不该出现在这里,尤其不该出现在德国人的视线里。 布朗热用余光看向看台,德国武官果然没有盯著他的绶带和羽毛,而是在看队列、炮兵、武器,衡量著法国军队的战斗力。 他知道德国人的心思,不屑地收回了目光。他对自己在法兰西军队中的威信有绝对的信心。 过去半年,他签发了61项命令和条例,包括许多议员们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小事」: 把士兵的简陋饭盒换成金属餐盘,把床上的稻草垫换成有弹性的棉垫,增加伙食当中的肉和面包,允许士兵留胡子…… 虽然都是小事,但却让大量基层士兵成为了他的死忠追随者。 他还提出了全新的兵役方案,让神学院学生和有特权的大学生不再能免除兵役。 普通家庭一下觉得,总算有人要把同一份义务放到所有法国青年肩上,而不是只让自己的孩子去死。 迪卡兹维尔罢工时,他又命令军队不得向矿工开枪,虽然大部分赞美给了莱昂纳尔,但他没有犯任何错误,也捞够了声望。 现在,看台后方有一群戴著红围巾的工人向他欢呼,一个男人把帽子举过头顶,大喊:「向不肯射杀工人的将军致敬!」 附近的人先是一愣,随即有人跟著欢呼,但很快便被军乐和礼炮的声音淹没。 检阅结束后,真正的分列式开始了。 一队斯帕希骑兵率先驰出,红色斗篷被风鼓起,像掠过草地的火焰。孩子们在看台上尖叫,攀在树上的年轻人拚命挥帽子。 乔治;布朗热骑著图尼斯一路小跑,在这片红色后面潇洒出场。 只见他右手持剑,腰背挺得笔直,15名将军与400多名军官策马跟在他身后,金色肩章、军刀、马具和勋章灿烂夺目。 离总统观礼台还有一段距离时,乔治;布朗热终于听见了人民呼喊自己的名字—— 最初只是看台左边传来几声:「布朗热!」 随后,另一侧有人回应:「布朗热万岁!」 声音像风吹过麦田一样向远处推进,很快越过总统台,越过赛马俱乐部看台,传到草坡和树林边缘。 那些根本看不清他面孔的人也跟著喊起来。 「布朗热!布朗热!」 军乐队提高了音量,塞纳河边的礼炮再次轰响,仍然压不住30万人的声音。 布朗热参加过真正的战争,他在义大利和交趾支那听过炮声,在普法战争中负过伤,也在巴黎街垒后面看过人倒下。 可那些声音都不能与今天相比,30万人的呼喊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将他紧紧地包围住。 图尼斯也兴奋起来,步子越跑越快,布朗热勒住一点缰绳,让它保持小跑。 他知道数十万双眼睛正在看自己,哪怕马失一步,明天也会被巴黎所有报纸写出来。 他更知道,这些欢呼不全是给他的。 有人是为他的改革措施,有人是为他的「共和精神」,有人是为他对收复阿尔萨斯和洛林的坚定态度…… 当然,还有人只是因为已经厌倦了内阁和议会里那些永远没有结果的争吵,希望有一个强大的人物让他们闭嘴。 而他,乔治;布朗热,同时承载了所有这些法兰西人民的热望。 乔治;布朗热终于抵达总统观礼台前,猛地收缰,图尼斯抬起前蹄,又稳稳落下。 他把军刀竖到面前,向共和国总统致敬。 格雷维坐在观礼台中央,脸色阴沉,因为从布朗热出现以后,几乎再也没有人喊「共和国万岁」了。 亨利;布里松看了一眼布朗热,又看了一眼被冷落的总统,低声说:「共和国在哪里?这一切中,共和国何在?」(历史原话) 格雷维大概第一次发现,一个由共和国任命、替共和国清除王室军官的将军,竟然有可能将个人声望凌驾于共和国之上。 乔治;布朗热行礼完毕,随后拨马离开,图尼斯向前踏出几步,白色羽毛在他头顶微微摇动,人群又一次爆发出欢呼。 紧接著,远东远征军、阿尔及利亚猎兵、海军陆战队、斯帕希骑兵、胸甲骑兵、龙骑兵、消防队、圣西尔军校学员…… 陆续从观礼台前整齐的走过,各团军的乐队也在通过时演奏进行曲,铜管齐鸣、礼炮齐放,整个赛马场回荡著轰鸣声。 乔治;布朗热骑著图尼斯经过群众看台下方时,无数的花束从上面扔了下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一名共和卫队军官想上前清理,被他抬手制止了,他骑著图尼斯,昂首从花束旁边跨了过去。 一直到下午5点45分,最后一支队伍才离开检阅场,散场的人群同时涌向巴黎。 道路很快再次堵死,警察和共和国卫队只能勉强守住官方车队离开的通道,许多人干脆留在森林里继续喝酒、唱歌。 格雷维总统的马车离开时,只获得了礼貌的欢呼;而当布朗热离开时,数以万计的人群却跟著他的马向前移动。 副官骑在侧后方,压低声音说:「将军,明天所有报纸都会把您放在头版。」 乔治;布朗热回头看了一眼隆尚,脸上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一个月前,那个令他恼火的男人似乎也在这里收获了不少关注;但是和他今天收获的欢呼、掌声相比,又不值一提了。 今天是共和国的国庆日,但也是他——乔治;布朗热——个人的庆功典礼。 这次,没有谁能分走他的荣光,总统格雷维不能,那个该死的作家也不能! —————————— 晚上,香榭丽舍附近的阿尔卡扎咖啡音乐厅挤得水泄不通。 从隆尚回来的人还没有散尽,男人们晒红了脸,女人的裙边沾著泥,许多人已经喝了不少酒,所有桌子谈论的都是同一个人。 波吕斯走上舞台时,《从检阅归来》的前奏刚刚响起,台下便有人吹起口哨。 这首歌在5月就已经唱红了,歌词原本取笑一家人到隆尚看阅兵、喝酒、野餐和出洋相,并没有专门歌颂哪一位将军。 唱到第二段末尾时,波吕斯忽然把「我只会欣赏我们勇敢的小兵」改成了「我只会欣赏我们勇敢的布朗热将军」。 这一改动引发全场疯狂,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用手杖敲击地板,把酒杯碰倒在桌上,掌声和跺脚声震得乐队无法继续演奏。 波吕斯不得不把那一句再唱一遍,又唱一遍……他当晚返场了多少次,后来连自己也说不清。 散场以后,那段旋律被人带到香榭丽舍,又从香榭丽舍带进大街小巷……像疫病一样,在巴黎迅速蔓延开来。 …… 深夜,乔治;布朗热站在官邸的卧室里,窗外,一群年轻人正沿街高唱,歌词含混不清,只有「布朗热」这个词一次比一次响亮。 他站在窗前,听了很久,深深沉醉在这份荣耀里。 法国人赞美他把皇帝与国王的后代们送出了国境,却不知道自己正把另一个「波拿巴」捧上神坛。 —————————— 波旁宫的一间小起居室里,两个身影坐在壁炉旁,各自端著一杯酒沉默著。 过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个身影终于开口了—— 「必须阻止他,不然,我们就都完了。」 另一个身影嗤笑一声:「阻止他?人民不会允许。没看到他得到的欢呼吗?」 「也许……也许有一个人可以?似乎只要他在巴黎,这位傲慢的将军就不能收获所有人的关注。」 「你说他?我们好不容易才把他挡在了议会门外,现在难道要把他请进来吗?」 「他至少不掌握军队。」 「他掌握的,未必不比军队可怕。」 那个身影再次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才疲惫地说:「那再看看事态的发展吧……希望这位将军知道分寸。」 —————————— 加普开往巴黎的夜间特快上,昏昏沉沉的莱昂纳尔突然打了个喷嚏,直接坐了起来。 坐在一旁的苏菲也惊醒了,连忙关心地问:「怎么了,是不是感冒了?要不要……」 话没说完,她忽然觉得腹内翻江倒海,干呕了起来…… (两更结束,其实是3更了,1万字。求月票!) 第853章 最「歌剧院」的歌剧 第853章 最「歌剧院」的歌剧 一八八六年七月十五日上午,陆军部送到乔治;布朗热面前的报纸足有厚厚一叠,头版几乎都是他的名字。 《小日报》用整版报导隆尚阅兵,标题是《30万人向军队欢呼》,乔治;布朗热骑在图尼斯上的画像占据了页面中央。 《高卢人报》称他为「国庆节最受欢迎的人」,《辩论日报》则注意到人群把以往的「共和国万岁」换成了「布朗热万岁」。 即使对他一向不太友好的《时报》,也不得不承认7月14日的阅兵几乎成了陆军部长一个人的凯旋式。 乔治;布朗热最初看得很满意,直到他翻开第二版。 「《莱昂纳尔;索雷尔在阿尔卑斯山中完婚》。」他念出了标题,然后瞪大眼睛,「他们给这条消息留了整整四栏版面?」 负责整理剪报的秘书解释道:「索雷尔此前没有公布婚期,消息来得太突然,来不及采访,只能先刊登蒙铁尔电报的内容。」 「既然没有采访到什么,为什么还能写满四栏?」 秘书无法回答,因为那四栏里确实没有多少可靠消息,除去登记结婚的时间、地点和女方姓名,剩下的大多来自记者的猜测。 《小日报》整理了苏菲在莱昂纳尔成名前后几次公开露面的时间,试图证明两人相爱多年; 《费加罗报》的文艺栏逐一翻查莱昂纳尔作品里的女性,猜测哪些角色的眼睛、头发和说话习惯来自苏菲; 《吉尔;布拉斯报》列出过去几年在首演、宴会和赛马场上与莱昂纳尔交谈过的女演员、贵妇和女作家……名单比命都长! 然后他们的编辑再给每个女人编出一段与莱昂纳尔之间炽热如火的旧情,最后才宣布苏菲赢得了这场并不存在的竞争。 还有几份画报已经派人寻找「索雷尔夫人」的旧照片,但一无所获,只能靠见过她的人的描述来制作版画,抢占先机。 阿尔卡扎咖啡音乐厅昨天夜里临时改词演唱的那首赞美布朗热的《从检阅归来》,反倒只在文艺栏占了不到半栏的篇幅。 乔治;布朗热又翻了几份报纸,情况大致相同—— 有关他和阅兵的报导占据头版和政治新闻专栏;但在社会版和文艺版里,记者却全在追问一名大作家究竟爱过多少女人。 「将军,所有报纸最重要的位置都属于您。」秘书小心翼翼地提醒道,「索雷尔的婚讯只能算第二版的新闻。」 「凭什么?昨天有30万人在隆尚喊我的名字,而他甚至不在巴黎;到了今天,我却仍然要和他平分报纸的版面!」 「等他回到巴黎,这份婚讯也就没有这么新鲜了。」 「你相信那些记者见到新娘以后会安静下来?」 秘书只能闭嘴了,他知道所有的报社都已经派出记者驻守在火车站,摄影师也在打听莱昂纳尔乘坐哪一班列车。 一个大人物的婚礼办得越简单,记者越相信其中藏著秘密;莱昂纳尔和苏菲越不愿接受采访,他们越有理由继续猜测。 乔治;布朗热抽出秘书刚刚整理好的下一周行程,删掉了两场不对外开放的会议。 「下星期视察万塞讷军营。通知《小日报》《小巴黎人报》和几家画报,欢迎他们派记者来看看士兵的新床垫和新餐盘。」 「兵工厂正在试制新式步枪,要不要也让他们……」 「绝对不准!」乔治;布朗热厉声打断,「你把过去半年改善士兵待遇的命令整理出来,写清楚士兵以前有什么,现在有什么。」 秘书记下了安排。 「还有图尼斯。」乔治;布朗热说道,「给它画一张好些的画像。昨天扔来的花束里,有一半落在它脚下,读者会喜欢这个场景。」 秘书离开以后,乔治;布朗热重新看了一遍《小日报》。 头版上的他骑著图尼斯,军刀竖在胸前,白色羽饰高高扬起,远处的看台挤满了欢呼的人群。 第二版上,莱昂纳尔;索雷尔和苏菲连一张婚礼照片都没有,仍然占了四栏,并且在最上方。 过了几分钟,他又把秘书叫了回来:「视察军营不要只发一篇报导。士兵宿舍、伙食和图尼斯,分成三篇发,版面越多越好!」 —————————— 「根据停经的时间、这几天的反胃和检查结果,索雷尔夫人很可能已经怀孕,大约六周。」埃蒂安;斯泰凡;塔尼埃下了诊断。 到巴黎后,莱昂纳尔强势拒绝了所有记者的采访,开著电车冲出围堵;第二天,他们就坐到了这位巴黎妇产科权威的诊室里。 苏菲在夜车上的反应让莱昂纳尔对这个结果有了一定心理准备,但他仍然有些激动,也有些紧张。 苏菲率先注意到了医生话里的谨慎,于是问道:「您说很可能,意思是现在还不能确定?」 「时间太早,暂时只能根据几项迹象判断。哪个医生现在就敢说自己能百分之百确定您怀孕了,您反而应该对他多加小心。」 塔尼埃说道:「目前您的症状符合怀孕的迹象,我也会先按照怀孕来下诊断。我会在3周以后再检查一次,结论会更可靠。」 「从加普到巴黎的夜车劳累会不会对胎儿有影响?」莱昂纳尔问道。 「只要孕妇身体原本没有问题,不会因为坐一趟火车就流产。但如果出现出血、持续腹痛或发热,马上派人找我; 除此以外,她仍然可以散步、读书,也可以处理平常的工作,只要别太劳累就行,饮食也没有必要突然增加一倍。」 莱昂纳尔继续问道:「需要雇一名专门的护士吗?」 「现在不需要,怀孕不等于卧床养病。您今天请来一名护士,明天再添两名女仆,家里的人很快就会开始争论她能不能下楼。」 苏菲看了莱昂纳尔一眼,笑著说:「请您把这一条写清楚,免得他回家以后再作这样的安排。」 塔尼埃在医嘱上写下几项需要留意的症状,又询问了苏菲过去的健康情况,最后给出了建议—— 「虽然分娩还早,不过你们可以考虑在家生产。产院里的病人太多,有些产妇会患上产褥热,一旦被感染,后果可能很严重。」 莱昂纳尔知道他说的是实情,马上点头答应:「房间、床单和用具都可以提前准备,接生的人由您推荐吧,钱不是问题。」 「干净的房间、消毒过的布料和受过训练的助产士,就足以应付。你可以花钱雇很多人照料她,但不专业的人只会增加风险。 等到明年3月前后,我会根据索雷尔夫人的身体情况决定具体安排。」 苏菲问道:「我还能继续工作吗?至少到冬天,或者明年初春。」 「只要身体允许就可以。感觉疲倦便休息,饿了便吃东西,不要为了参加宴会束紧腰身,也不要服用木乃伊粉做的任何东西。」 莱昂纳尔还准备询问远行、饮食以及是否需要取消在家中招待客人,苏菲已经收起医嘱。 「莱昂,剩下的问题3周以后再问。塔尼埃先生已经说过,至少现在还不用把家里改成产房。」 塔尼埃在预约簿上写好复诊时间:「索雷尔夫人,请您保管好医嘱。索雷尔先生如果又有新问题,让他先从头读一遍。」 在一旁的莱昂纳尔听到这话,只能露出无奈的笑容。 对于怀孕这件事,苏菲好像确实比他冷静、淡定得多。 —————————— 「罗兰先生,高师评审问的是1789年8月4日晚的决定具体取消了什么。你却用了20分钟从法国人为什么要求平等讲到米什莱、卢梭和贝多芬,直到最后2分钟才开始回答法令的内容。」 恩斯特;拉维斯把怀表放回桌上,毫不客气地指出了面前年轻人的问题。 罗曼;罗兰刚刚完成了一次模拟口试,面前的草稿上写满了临时增加的引文,与题目直接相关的条文却只有几行。 「拉维斯先生,我明白您的意思。」罗曼;罗兰说道,「我太急于解释那个夜晚的重要性,没有先回答评审提出的问题。」 「您说得好像封建权利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了,却没有说明对人身依附、领主特权等需要赎买的封建权利,处理办法并不相同。 那一晚首先作出的是原则性决定,正式条文还要在随后几天里颁布。你说得好像所有措施当晚就已完成,评审一定会追问。」 「所以我应该先区分哪些权利立即取消,哪些权利仍然需要赎买,再说明这次决定的政治影响?」 「对。先说明条文的内容,再解释它的重要性。评审只有确认你真的完全掌握史料以后,才会愿意听你的判断。」 罗曼;罗兰翻到写著贝多芬的那一页:「那这一段应该删去。」 「当然应该删去!」恩斯特;拉维斯说道,「你喜欢音乐,这没有问题;问题是你总想把题目带到自己最熟悉的领域去。 记住,口试不是演讲。评审问什么,你就先回答什么,不要让他们等上整整20分钟,才知道你是否听懂了题目。」 「我过去总觉得,回答得越完整、越旁征博引,越能让评审知道我有独到的理解。」 「完整的前提是听清楚题目问的是什么。一个只需要15分钟的问题,你回答了20分钟,后面的内容再好也没有机会出现了。 评审打断你,未必是因为不喜欢你的见解,很可能只是因为时间快用完了,而你还没有说到重点。。」 罗曼;罗兰承认道:「前两次口试以后,我确实认为他们不喜欢我的回答。我很少认真回想,他们究竟是在什么地方打断我。」 「这正是你必须改掉的习惯。高师每年都会拒绝很多聪明的考生,原因往往就是他们太聪明了,聪明到忘记了题目。」 恩斯特;拉维斯把法令汇编推到罗曼;罗兰面前,重新提出同一道题。 这一次,罗曼;罗兰先列出各类权利的不同处理,再说明8月4日晚的象征意义。怀表走到15分钟时,他主动结束了回答。 「比刚才好。」恩斯特;拉维斯说道,「现在换一个问题——三级会议为什么会转变为国民议会?仍然只给你15分钟。」 罗曼;罗兰就这样连续回答了4道题,有时候超时,有时候遗漏关键信息,直到第4道才在规定时间内做出了完美的回答。 恩斯特;拉维斯在纸上写下明天需要准备的内容:「明早9点再来。每项准备一份20分钟的回答,再准备一份15分钟的回答。」 罗曼;罗兰接过纸张,给拉维斯鞠了个躬:「谢谢您愿意继续指导我。我会按您的要求准备。」 「我只答应再听一次。明天如果您仍然没有直接回答问题,我会建议您回去准备第4次考试。」 「我明白。」罗曼;罗兰再次深深鞠躬,然后才转身离开了拉维斯的书房。 巴黎高等师范入学考试的口试是法国精英教育中最残酷的筛选,内容涵盖法语文学、哲学、历史、拉丁语和外语,5分制。 考官由巴黎顶尖大学的教授、高师的教师及中学高级教师组成,会连续「拷问」考生,任何一科得0或1分者,就直接淘汰。 过去两次失败,他总以为是自己没有在巴黎最好的中学接受修辞训练、表达不够博雅导致的,就连蒙铁尔的老师也这么说。 但恩斯特;拉维斯却告诉他,真正的秘诀并不在于那些漂亮的比喻和庞杂的引用,让他如梦方醒。 罗曼;罗兰忽然有些庆幸加斯东;勒鲁没有选择分一半的钱给自己,如果那样,今天被带来巴黎的会不会就是他了?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他也不敢去问索雷尔先生,只能默默努力把握住这次机会。 —————————— 时间悄悄流逝,一转眼半个月过去,无论是国庆日上耀武扬威的将军,还是从南部归来的作家,都不会永远占据头版。 1886年7月29日,一名4岁左右的女童被发现死在绿木街47号的楼梯间,很快就上了所有报纸的头版头条。 那里离国立工艺学院不远,楼里的住户和访客很多,却没有一个人认识她。 孩子身上没有可以证明身份的纸片,脸上有一小块瘀伤,除此以外看不出受到殴打或者虐待的痕迹。 警察逐户询问无果,只能把尸体送往巴黎停尸房,等待法医检查和市民辨认。 巴黎停尸房位于西岱岛东端,在巴黎圣母院后方从1804年起便向公众开放,1864年迁入这座专门修建的房屋。 市政府允许市民免费进入,本意是让亲属、邻居和其他认识死者的人辨认身份,因此陈列厅与参观者之间隔著一面大玻璃。 通常情况下,无人认领的尸体会被安放在朝玻璃倾斜的黑色大理石台上,上方的细流不断淌过尸体,以减慢腐烂。 少数遗体仍穿著被发现时的衣物,更多遗体只围著皮革腰布,衣服则挂在尸体旁边,供人查看布料、式样和口袋里的物品。 1882年增设冷藏设备以后,尸体夜间可以得到更好的保存,白天仍然按照原来的办法公开陈列。 这项制度已经实行了80多年,确实帮助警察确认过许多死者,但也逐渐成了巴黎最受欢迎的免费去处之一。 工人会在午休时过来,外地游客会按照旅行指南寻找地址。而到了星期天,甚至还有父母带著孩子排队来看尸体。 于是,人们把停尸房称作「人民的第一座免费剧院」,因为这里没有演员和门票,报纸上的案件却会不断为陈列厅带来新观众。 绿木街女童最初只在社会新闻里占了一小栏,《晨报》和《小日报》刊登了孩子的年龄、衣著和发现地点,希望达到线索。 但到了第2天,「绿木街女童」已经成了报纸上最醒目的标题。 报导开始追问她为什么独自出现在楼梯间,脸上的瘀伤从何而来,父母为什么没有露面…… 有人猜测她遭到拐卖,有人怀疑她被人投毒,几家报纸还刊登了互相矛盾的目击证词。 于是前往停尸房的人很快多了起来,而这位不幸早逝的女童也采用了与成人不同的陈列方式。 工作人员让她坐在一张蒙著红布的小椅子里,穿著被发现时的裙子,其他衣物挂在旁边。 红色衬得她的脸更加苍白,也让看过画报的人一进入陈列厅便能认出她。 每天闭馆以后,尸体和小椅子一同移入冷藏室,第2天早晨再摆回玻璃后面。 8月初,队伍从停尸房门口排到附近的桥边,甚至影响了河岸的车马通行。 警察让人群每行站5人,每次放进50人,不准在玻璃前长时间停留。 队伍里确实有带著失踪儿童资料的父母,他们进入登记室时十分紧张,确认死者并非自己的女儿以后才松了一口气。 但更多人只是读过报纸,想亲眼看一看红椅上的孩子。 到了8月3日,报纸估计已有约10万人前来观看;而关于尸体的报导越多,新的猜测也越多。 停尸房的书记员陆陆续续收到200多份陈述: 有人说在圣马丁门附近见过相似的孩子,有人声称认识她的母亲,还有几个人分别指认了不同的女人。 警察逐条核查,但没有一条能够最终确认她的身份。 法医在8月6日完成解剖,得出了一个意外的结论:女童并非死于谋杀,而是被一条蚯蚓噎住,窒息而死。 这个结论仍然没有回答她是谁,也没有解释她为什么会出现在绿木街47号;报纸为了留住热度,于是继续追查「真相」。 女童的尸体撤下以后,她的照片又被摆在入口处,画报也刊登了她的版画。 尽管在整个尸体陈列和照片展示期间,约有15万人前往停尸房参观,但依然没有任何人认领她的遗体。 她活著时无人知晓,死后成为全民奇观,最终仍是一个无名之魂。 这就是薄情的巴黎。 —————————— 「15万人!莱昂,你知道巴黎歌剧院要演多少场,才能接待15万人吗?」巴黎歌剧院的办公室里,埃米尔;佩兰怒吼著。 他把报纸推到莱昂纳尔面前:「至少75场!还必须保证每一场所有座位都要卖完!停尸房只把她摆出来,就完成了这个壮举!」 「好消息是,参观她是免费的,来歌剧院看戏要花钱买票。」莱昂纳尔微笑著回答。 埃米尔;佩兰指著桌上另外几份报纸:「可是歌剧院要养乐队、合唱队、芭蕾舞团、布景工、服装师,还有那些演员和歌手。 我要做多少宣传,再请记者参加首演,才可能换来一整栏报导。停尸房只需每天早晨开门,记者便会主动替它寻找新刺激。」 埃米尔;佩兰此前管理法兰西喜剧院,与莱昂纳尔合作过许多次,成绩斐然,可以说是互相成就了。 那时他担心的是新剧能否通过道德委员会的审查,演员会不会为了角色争吵,观众是否愿意坐在剧场里听完一整晚的对白…… 来到巴黎歌剧院以后,他需要管理的人员更多,经费也更宽裕,但却发现台下的观众并不太关心舞台上的作品。 「还有一个麻烦。」埃米尔;佩兰说,「巴黎人看完绿木街女童,又开始翻找歌剧院过去的怪事,最近几份小报都在写这里闹鬼。」 「关于这座楼的传说不是最近才有的,加尼叶先生之前也向我抱怨过,说他费心费力盖了它,结果人们却只关心一个鬼魂。」 「加尼叶抱怨的有道理。」埃米尔;佩兰拿出几张剪报,「因为最常见的一种说法就来自1873年勒佩尔蒂埃街旧歌剧院的大火。 传说一名年轻钢琴师在火里毁了容,他的未婚妻是一名芭蕾舞演员,没能逃出来。所以他就住在这座新剧院的地下迷宫里。」 「真有这个人吗?」莱昂纳尔也有些好奇。 「每个人都说自己认识他,但说起他的姓名、职位和未婚妻是谁,每个又都不一样。旧歌剧院的花名册上没有人能对得上号。」 埃米尔;佩兰叹了口气:「有人说他在地下写了一部没有完成的乐曲,有人说夜里听见的钢琴声就是他在排练,越来越离谱。」 他又拿起另一份内部报告:「还有人把传闻追溯到围城和巴黎公社,说最下面几层关押过俘虏,墙后埋著无名的公社成员。 现在只要水管发出任何一点响声,就有人说那是公社成员拖著铁链走过地面。」 「你们的地下湖确实也很适合传出这种鬼故事。」莱昂纳尔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是蓄水池,不是湖!」埃米尔;佩兰立即纠正他,「修地基时地下水不断涌上来,加尼叶只好用双层地基和水池稳定建筑。 水泵、管道和空走廊会把声音传得很远,这已经足够解释大部分怪声的原因。」 「科学只能解释声音的来源,不能阻止人继续猜测。放弃吧,埃米尔,外面都是故事佬!」 「问题就在这里。」埃米尔;佩兰把内部报告递给莱昂纳尔,「一名女演员说,她独自在排练室练声时,隔墙后有人跟著唱。 两名布景工在地下通道看见一个衣服烧坏的男人,还有保安在巡逻的时候发现一扇本应该锁好的门却在半夜夜里打开了。 女演员那次八成是回声;那个男人大概是哪个演员在后台和人偷情;那扇门更简单,多半是有人忘记锁门所以撒谎了。 可报纸偏偏把它们和旧歌剧院的大火写在一起,立刻就有读者相信那名钢琴师还活著,然后开始追根究底。」 「有人来找他了?」莱昂纳尔接过报告翻了翻。 「上星期有两个年轻人散场以后躲在楼梯下面,准备关门以后进入地下层。一个被守夜人抓住,另一个撞倒了布景架。」 莱昂纳尔看完报告:「您可以公开申明,说那些传闻没有证据,只是臆测。」 「我已经申明过,但第二天的标题是《歌剧院经理拒绝承认幽灵存在》。又过了一天,记者就开始追问我为什么急著否认。」 埃米尔;佩兰的语气里全是沮丧:「到了第三天,我选择闭口不说,但报纸干脆说我已经默认了幽灵存在。」 「那么,您找我来,是想让我替歌剧院澄清这里没有鬼?这可不是我的特长。」 「不,我想请你为巴黎歌剧院写一部歌剧,转移人们的注意力,让他们不要在纠缠这件事了。」埃米尔;佩兰的语气郑重起来。 莱昂纳尔闻言沉吟起来,一时间没有接话。 埃米尔;佩兰马上补充道:「不过巴黎歌剧院与法兰西喜剧院不同,我们这里一般只演大歌剧和正歌剧,《咖啡馆》那样不行。」 这时候,办公室外面的空间开始热闹起来,虽然距离晚间演出还有两个小时,但已经有仆人前来确认主人的包厢清理好了没。 歌剧院每逢演出,大楼梯和休息厅往往都要比开场早很久热闹起来。 许多观众到这里既为了看戏,也为了看哪位贵妇换了首饰,哪名大使正与议员交谈,以及谁带来了一位从未公开露面的女伴。 「这里本身就是巴黎的社交场所。」埃米尔;佩兰说道,「观众总是会期待这里能提供足够的音乐、合唱、舞蹈、爱情和大场面。 所以你的故事最好有一个恢宏的时代背景,主要人物也应当与这座大厅相称,换到其他剧院以后,至少要损失一半效果。」 「明白了。」莱昂纳尔突然开口,「好,我答应!」 埃米尔;佩兰原本准备了不少劝说的话,毕竟歌剧是莱昂纳尔过去没有写过的题材,没想到一句都没有用上。 「你……这就答应了?」 「为什么不呢?我再确认一下,你想要这部作品必须适合歌剧院,有音乐、爱情、合唱和大场面,是吧?」 埃米尔;佩兰想了一遍,确认这些要求确实都出自自己,重重地点了点头:「对,就是这样!」 「那么请你放心。」莱昂纳尔拿起帽子,「我一定会写一部最歌剧院的歌剧。」 埃米尔;佩兰注意到莱昂纳尔的口气有些奇怪,不禁问道:「看来你已经想好写什么了?」 「当然,等我写完,你就知道了。」莱昂纳尔已经拄著手杖,向门口走去。 等他走到门口时,埃米尔;佩兰仍然觉得那句话有些不对。 「莱昂纳尔,」他追问道,「你说的歌剧院,是指这部作品适合在歌剧院上演,对吧?」 「当然,我敢保证,没有比它更适合歌剧院的歌剧了。不过,你既然想要大场面,那就必须……」 「我明白,剧场改造!放心,预算管够!」埃米尔;佩兰想到之前剧院电气化改造带来的滚滚财源,斩钉截铁地同意了。 莱昂纳尔点点头:「那就好,下个星期,我会把改造的草案交给你。」 「那剧本呢?」 「十月,还是老规矩,圣诞季首演!」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莱昂纳尔离开了,埃米尔;佩兰却陷入了憧憬当中,甚至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最歌剧院的歌剧?那一定很棒!让那该死的幽灵见鬼去吧!」 (两更合一,求月票!) 第854章 你的设计是最棒的! 第854章 你的设计是最棒的! 回到山麓别墅,莱昂纳尔就进了书房,在桌上铺开一张白纸,在最上方写下了这部新戏的名字: 《歌剧院魅影》 随后他又在下面的空白处画了一道竖线,将纸分成了左右两栏。 故事本身并不难写。 一座流传著闹鬼传闻的歌剧院,一个藏在地下的毁容天才,一名年轻女歌手,以及夹在恐惧、崇拜与爱情之间的选择。 观众会跟随女歌手进入镜后暗道,看见歌剧院华丽外表之下如同迷宫一般的走廊、机关与地下水域。 他需要解决的,是怎样让它在如今的巴黎歌剧院呈现出应有的效果——要知道,原剧可以说刷新了戏剧史的技术难度记录。 不过其中有些事情倒比一百年后更容易。 这部戏有相当一部分内容发生在排练和正式演出中,分别是《汉尼拔》《哑仆》和《唐璜的胜利》,都是虚构的剧目。 《汉尼拔》模仿的是19世纪法国的大歌剧,尤其是贾科莫;梅耶贝尔的《胡格诺教徒》《非洲女郎》和威尔第的《阿依达》; 《哑仆》模仿的则是莫扎特式的喜歌剧,比如《费加罗的婚礼》或《女人心》,女伯爵和仆从情节都带有明显的莫扎特影子; 只有《唐璜的胜利》在剧情中是「魅影」创作的全新、怪异、近乎先锋的歌剧,巴黎的观众对其完全陌生,需要写出关键片段。 莱昂纳尔不准备为前两部「戏中戏」另写完整的歌剧片段,而是直接「征用」巴黎歌剧院这些常演剧目进行浓缩、改造。 歌剧院的歌手都很熟悉《胡格诺教徒》、《非洲女郎》和《费加罗的婚礼》的唱段,乐队与合唱队也不必从头练习。 只有《唐璜的胜利》需要从头创作,还需要表现出一种不协调、阴暗、充满情欲的现代主义魅力……嗯,有人选了! 服装就更容易解决了,歌剧院库房里堆满了这个时代的士兵、贵妇、侍从、修士和舞会宾客的服装,不用修改就能使用。 只有主要人物、那个面具和几件醒目的舞会服需要重新制作。 但对十九世纪末的剧场来说,《歌剧院魅影》最难的是布景!莱昂纳尔在纸张左边依次写下: 排练厅、经理办公室、化妆间、镜后暗道、地下走廊、地下湖、魅影宫殿、歌剧院屋顶、大楼梯、墓园、舞台上的舞台…… 全剧只分上下两幕,上下幕之间保留一次休息,幕内不再落下大幕等待工人慢慢搬运,只以灯光明暗作为换景提示。 整部戏一共有22次布景变换,扣除幕间休息以后,平均每5到8分钟,舞台上的景片、吊景或车台便要随著灯光变化一次。 《毛猿》同样取消了传统的幕间休息,只用一个个「场」快速推进,但是布景相对简单,远不如《歌剧院魅影》复杂、宏大。 《歌剧院魅影》的场景切换不能处理得有任何草率之处。 观众刚看完数十人的排练,几分钟以后便要进入化妆室;镜子打开,舞台随即就要向地下延伸;两个人乘船穿过黑暗水面以后,又会被带上屋顶,看见巴黎夜色和远处的街灯…… 每一处都不能只是换一块画布! 地下湖需要船、烛火和流动的水面,屋顶必须有足够的高度和纵深,化装舞会要让数十名演员同时出现在大楼梯上…… 更麻烦的是吊灯——那盏灯要从高处坠下,让全场相信灾难已经发生,却不能砸中任何人。 坠落以后,舞台还要在混乱中继续推进剧情,不可能让几十名工人出来收拾半个小时。 莱昂纳尔在纸张右栏写下「看起来危险」和「实际不危险」,又在后面重重画了两道线。 他知道观众应该看见什么,却不知道这些机关应该怎样设计和制作,这些事情只能交给懂得建筑和机械的专家。 所以,他需要先把每个场景的效果画出来,于是换了一张纸,开始画化妆间。 不过他的画技依旧捉急,镜子被他画成了一个长方形,女歌手是一只穿裙子的圆圈,魅影则像一根戴著帽子的木棍。 为了说明镜子可以打开,他在旁边补画了三条方向不同的箭头,结果整幅画看起来更像一个捕鼠器抓住了两只老鼠。 苏菲走进书房时,莱昂纳尔正在画地下湖。 她看了看标题,又拿起刚画完的化妆间看了一会儿,好奇地问:「这是你的新戏?《歌剧魅影》?讲加尼叶宫的故事?」 莱昂纳尔点点头:「是的,一出发生在巴黎歌剧院里的关于一出新歌剧的新歌剧!这些场景的搭建都需要加尼叶先生的参与。」 苏菲捋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莱昂纳尔讲的是什么,她指了指莱昂纳尔画好的场景图。 「这是什么?」 「那是个人,叫克里斯汀。」 「那她为什么被关在了衣柜里?」 「……那是一面镜子,不是衣柜。」 「旁边这一个呢?」 「那是……魅影,也是个角色。」 「我以为是挂衣服的木架。」 莱昂纳尔有些脸红地从她手里取回草图:「如果最后确定了,我会去梦工厂找人重画一遍。」 苏菲展颜一笑,把带过来的文件放到另一张桌上,让莱昂纳尔过目一遍。 怀孕以后,她没有停止工作,只是把工作地点从巴黎搬到了维尔讷夫。 几家公司与银行的文件每天上午统一送到别墅,下午再由秘书带回;付款、合同和人事任命照常由她决定。 但是巡视工厂、临时宴请和能够交给部门主管的会面全部都取消。 莱昂纳尔起初还想把她需要处理的文件再减掉一半,但话没说出口,就被苏菲拿出三份耽误不得的合同制止了。 「除非你想把、戏剧这些创作全部放下,全心投入经营。」 莱昂纳尔被说得哑口无言。 不过,他还是坚持让苏菲只在上午工作,并且每两次会面之间至少空出半个小时休息,免得劳累过度。 苏菲勉强接受了第一条,第二条则常常自行缩短。 「你今天已经工作多久了?」莱昂纳尔一边问,一边匆匆翻看文件。 「两个半小时,中间休息过一次。」 「谁能证明?」 「艾丽丝!」 「她现在就帮你处理工作,属于同谋,不能替你作证。」 「那么你去问佩蒂,她今天已经来过我的书房4次,每次都在计算我坐了多久。」 北伦敦女子学院进入夏季的收获假以后,佩蒂就回到了法国。 她一看见苏菲便跑过去抱住她,随后又马上松开,紧张地看著她的腹部。 同学告诉她,孕妇不能爬楼、不能读太久的书、不能受到惊吓,每天还应该喝两杯黑啤酒 苏菲笑著说:「前三条也许还有点道理,第四条……她祖上是德国人吗?」 佩蒂又开始改为研究塔尼埃留下的医嘱,并且很快记住了最近苏菲不喜欢淡奶油和煎鱼的气味。 于是她把早餐换成烤面包、苹果派和清淡的鸡汤,还从支起来一块小黑板,记录苏菲每天工作、休息和散步的时间。 此时,那块黑板便被她抱进了书房。 「2个半小时。」佩蒂看了一眼上面的记录,「但是她又把原定半个小时的休息缩成了15分钟。」 「我就知道。」莱昂纳尔叹了口气。 「明天早上的两场会面已经取消一场。」苏菲说道,「另一场不能取消,里昂信贷银行希望我们能再接受一笔他们的投资款。」 艾丽丝跟著佩蒂进来了:「也可以取消!我明天可以去巴黎,替你见里昂信贷的人,把他们的意见带回来,他们会理解的。」 她刚从法国中部的打字学校巡视回来,又准备去一趟南部,但如今已经把出发时间向后推迟到了9月份。 虽然看见莱昂纳尔陪苏菲散步,或者听见两人讨论婴儿房的布置,她仍会有些感伤,却仍然接过了苏菲手上大部分进城事务。 「你不是才到巴黎吗?」苏菲说道,「也需要休息。」 「我在火车上已经休息了。」艾丽丝把剩下的文件收进皮夹,「而且我留在这里,也只能同佩蒂一起盯著你休息。」 苏菲没有再拒绝,只把里昂分行的资料交给艾丽丝。 莱昂纳尔看著她们完成安排,又继续画地下湖的场景。 但是湖上的小船被他画成了一片两头翘起的树叶,船上的两个人一高一矮,远处竖著十几根代表烛台的细线。 佩蒂很快注意到了这张图:「少爷,这是鞋匠给你做的新鞋吗?」 「……那是一条船。」 「为什么船上还要插著两根火柴?」 「……那是两个人。」 「后面这些呢?」 「……烛台——不是,我画的有这么不像吗?」 佩蒂认真看了几眼,决定不再继续询问。 这时候,书房外传来自行车停下的声音,邮差送来了巴黎职业介绍所的回信,他们仍然没有带来莱昂纳尔想要的两名女仆。 山麓别墅里的仆人一直很少,因为莱昂纳尔不习惯每天被几个人围著。 家中除了厨娘、负责清扫的妇人以及照料花园、维护房屋的两名工匠,从未按巴黎富裕家庭的习惯配齐各类仆人。 也就说,他们还缺男女管家、贴身男女仆、楼层女仆、客厅女仆、洗衣女仆、马夫、马车夫、杂工……至少20个人。 以前这不成问题。但现在苏菲需要休息,艾丽丝经常要出差,佩蒂9月也要返回英国,莱昂纳尔终于决定再雇两名女仆。 他开出的工资是普通女仆的两倍,要求至少有5年经验、识字、懂得整理衣物和房间,最好还照顾过孕妇。 但巴黎持续了两个月的女仆危机终于落到莱昂纳尔这个始作俑者头上,整整两周时间,介绍所依旧不能提供合适的人选。 现在任何一个有经验的女仆,巴黎有钱人的家都看得比自家的珠宝还严,根本不可能把她们放到市场上来。 苏菲看过信以后,笑著说:「今年春天,你还嘲笑巴黎人低估了这些女性的价值,让工厂抓紧用优厚的条件把她们都聘走。」 「我可没有后悔让工厂雇用她们……但我已经出了比市场高一倍的价钱了!」莱昂纳尔也有些无奈,摇了摇头。 佩蒂笑道:「过去是女仆排队等主人挑选,现在轮到主人排队了。要不然,我请假到明年六月,就留在这里照顾苏菲姐姐吧?」 莱昂纳尔瞪了她一眼:「我怎么觉得你就是不想交暑假作业了呢?好好学习,还有三年你就要参加会考了。」 佩蒂吐了下舌头,不敢再说话。 莱昂纳尔则在她们说话的时候画完了最后几张草图,22次换景也被他依次编了号。 所有会泄露情节和人物身份的文字都另外抄在一叠纸上,锁进书桌抽屉,准备带去巴黎的只有场景和需要的效果说明。 苏菲看著他把那张标题纸收起来,问道:「你真以为加尼叶先生认不出那是自己亲自建造的大楼梯?」 莱昂纳尔把那幅图放进皮夹:「凭我的画工,他首先得认出这是一段楼梯。」 —————————— 两天以后,莱昂纳尔在和平咖啡馆预订了一张靠近内墙的长桌。 咖啡馆位于卡普辛大道与歌剧院广场交界处,从临街的大窗望出去,加尼叶宫几乎占满了视野。 这里离歌剧院足够近,夏尔;加尼叶可以在讨论中随时指出建筑的位置;桌子又远离露台,不容易让来往的好奇者看见图纸。 夏尔;加尼叶最先到达,古斯塔夫;艾菲尔随后进门。但两个人看到对方,只互相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各自坐在长桌一端。 尼古拉;特斯拉看了看剩下的位置,主动坐在中间。 「如果你们今天仍然准备讨论铁塔,」特斯拉说道,「我建议先点晚餐。上一次你们争到最后,结果谁也没有来得及吃东西。」 「我没有准备继续争论,因为事实就摆在那里!」加尼叶说道。 艾菲尔马上反击:「如果只允许一个人发表意见,确实不算争论。」 莱昂纳尔无奈地看著两人,这两位大师已经因为艾菲尔那座铁塔不和了几个月。 加尼叶反对建一座高出巴黎现有所有穹顶至少三倍的巨型建筑,将整个城市变成钢铁骨架的陪衬。 艾菲尔愿意接受关于任何关于铁塔的技术性批评,却不愿再听见「工程师根本不懂什么是美」的指责。 莱昂纳尔咳了一声,拿出自己画好的草图放在桌上:「现在讨论我的新戏。这次我仍然需要三位的帮助!」 两人这才停下争执,鼻子又都「哼」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三人才各自分了几张纸看了起来。 加尼叶盯著「地下湖」的场景看了一会儿:「这是什么?」 「船。」 「我以为是一只被踩扁的帽子。」 艾菲尔拿起化妆间的草图:「这一张更清楚,有人准备把另一个人夹死在两扇门中间。」 「那他妈是一面镜子!打开以后会露出一条暗道!」莱昂纳尔忍不住爆了粗口。 特斯拉翻到吊灯那张:「我猜这是吊灯。」 莱昂纳尔有些意外,也有些欣慰:「终于有人看懂了!」 「因为你在旁边写了吊灯!」特斯拉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三个人一边继续往后翻,一边嘲笑莱昂纳尔画的屋顶像几块堆起的木板,大楼梯则像两把咬在一起的梳子。 加尼叶批评莱昂纳尔完全不懂透视,然后在空白处重画,只用几笔,那些线条便有了远近和供演员行走的位置。 不过随著几人进入工作状态,笑声也逐渐少了。莱昂纳尔开始逐张说明观众会先看见什么、再看见什么、何时感到意外…… 镜子如何在女歌手面前打开,化妆间露出通往地下的路;船如何从黑暗中驶来,烛火如何依次亮起…… 下一张图又要如何把人物送上屋顶;再往后,数十名带著面具演员涌上大楼梯,一个红衣人如何从最高处出现…… 「你想让观众在一座歌剧院里,看见另一座歌剧院的正面、后台、化妆间、屋顶和地下层。」加尼叶终于有些懂了。 然后他又翻回那张楼梯图,错愕地问:「所以,这不就是我为歌剧院建的那个大楼梯吗?」 「巴黎没有第二段楼梯更适合化装舞会。」莱昂纳尔有些心虚地说,「你为歌剧院设计的大楼梯是最棒的!」 「故事发生在哪里?」 「一座同巴黎歌剧院十分相似的剧院。」 「相似到连柱子的位置都一样?」 「图画得不准确,但是柱子的位置可以参考你的设计,你的设计是最棒的!」 加尼叶知道莱昂纳尔在回避,却没有从那些糟糕的草图里找到更多答案,毕竟上面人物没有名字,场景也只有号码。 艾菲尔把22张换景图按顺序排开,最先问道:「每一场戏之间有多少时间换景?」 「平均5到8分钟就需要换一次景,每次换景的时间很短……甚至比《毛猿》还要短。」 加尼叶说:「那舞台上要先建立固定的框架,楼梯、走廊、屋顶和地下宫殿都依附在上面,再用景片、帷幕和灯光改变样子。」 艾菲尔指了指吊灯和地下湖:「要移动的大件先在工厂试制,在观众眼中必须足够真实,但是又要轻巧到可以用机械操控。」 特斯拉说:「我负责灯光、信号和电动机,让那么沉重的吊灯从顶上猛然落下确实有些危险,我们需要一个可靠的方案。」 加尼叶重新看了一遍:「画得很糟,但顺序十分清楚,连观众什么时候看哪边、什么时候被歌手吸引到楼梯上方都写了出来。」 四年前,他们曾一起规划加勒比海盗主题乐园,让成千上万名游客可以在不同的游玩区域之间自由地流动。 那段经验让他们知道,机器、演员与观众同时行动时,维持演出秩序的问题,比维护某一台大型机械更难、更复杂。 眼前这个计划规模小得多,但空间却更紧张,大量场景必须塞进同一座舞台里,还要让它们按预设的顺序依次出现。 艾菲尔将图纸放回桌上:「你这是想把一座游乐园塞进歌剧院。」 「不止一座。」加尼叶说道,「他还准备把歌剧院本身也塞进去。」 「那你们能不能做到?」莱昂纳尔直接问。 「当然能!」加尼叶先给出了答案,「但从第一张正式的图纸开始,你就不准再插手了,否则谁也算不明白比例。」 艾菲尔也同意参与,并负责舞台框架、地面轨道与大型机械的建造。 有些设备在九月份可以完成设计,并开始制作,最后的安装却无法在日常演出之间完成。 因为舞台下面要铺设新的轨道,上方要增加吊挂和导向设备,旧线路也必须重新整理。 安装结束以后,还有进行空载试验、换景排练、乐队合练和全体彩排。 「首演前1个月,舞台必须完全交出来。」加尼叶说道,「这段时间不能同时演别的剧目,不然一切秘密就都曝光了。」 莱昂纳尔同意了,并让他们尽快把预算发给自己。 讨论结束时,加尼叶又把大楼梯那张举起来看了一眼,将信将疑地问:「莱昂,你确定这不是我的大楼梯?」 「原来不是。」莱昂纳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但经过你的修改以后,它可以是!」 —————————— 埃米尔;佩兰看见莱昂纳尔走进办公室时,最初十分高兴。 「嘿,莱昂,我还以为你至少要到下周才能给出预算呢!」 直到他看见莱昂纳尔提交的初步预算—— 「什么,35万法郎?」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数字,数了好几遍零才确定。 「是的,这是初步预算,后面可能还要追加。哦,这里不包括服装费用。」 埃米尔;佩兰眼睛一黑,差点晕过去。 莱昂纳尔不满地嘟囔:「明明是你说的,预算管够……」 (两更合一。先补昨天的两更,晚上还有。求月票!) 第855章 莱昂,你杀了我吧…… 第855章 莱昂,你杀了我吧…… 埃米尔;佩兰没有理会莱昂纳尔的抱怨,而是闭上眼睛,不想再看那份预算单。 巴黎歌剧院虽然挂著「国家音乐学院」的名号,却早就已经实行了承包制。 国家将加尼叶宫、舞台设备、服装和布景库存交给承包人使用,每年再拨80万法郎的补贴。 承包人则要按照合同维持歌剧、芭蕾、合唱团和乐队的水平,定期排演新作,并且自行承担经营的盈亏。 1884年接下这份承包合同的,是欧仁;里特与佩德罗;盖拉尔。 前者经营剧院多年,经验丰富;后者原本就是歌剧院的低音歌唱家,熟悉舞台和戏剧,能够判断一出戏的好坏。 加尼叶宫开幕后,巴黎歌剧院每年的票房和其他收入已超过300万法郎,加上国家补贴,营收接近400万法郎。 这个数字听起来十分惊人,但歌剧院要长期供养演员、乐队、合唱团、芭蕾舞团、舞台工人、裁缝、布景师和大批服务人员。 歌剧院需要保持每年至少150场左右的演出,只要上座率连续几个月下降,帐目就会迅速恶化,甚至有可能破产。 通常来说,歌剧院为一部上规模的新作准备布景、服装和排练,花费不超过5万法郎,至多8万法郎。 豪华大歌剧自然可以突破这个数目,但此前纪录也不过是《犹太女郎》的15万法郎和《胡格诺教徒》的16万法郎。 如今摆在埃米尔;佩兰面前的预算是整整35万法郎,甚至可能不是全部,因为莱昂纳尔说还可能继续增加。 这笔钱相当于歌剧院全年经营收入的十分之一,足够同时准备好几部新戏。 「莱昂,你知道里特看到帐单以后会说什么吗?他会称赞加尼叶、艾菲尔和特斯拉的设计……」埃米尔;佩兰的声音有气无力。 「然后,他会让我和你一起滚出去!盖拉尔也不可能答应。他虽然很喜欢新布景,但他只要听见35万法郎,立刻就会疯掉!」 莱昂纳尔耸耸肩:「所以你们需要一出能明年一整年都赚够钱的新戏。」 埃米尔;佩兰双手撑在桌子上,俯身向前:「我们当然需要,可一出戏首先不能让歌剧院破产!」 「这倒也是。」莱昂纳尔回答得十分痛快,然后伸手拿回了预算表,将散开的几页纸重新叠好。 「既然歌剧院没有兴趣,我就把它交给喜剧院。我之前答应过穆内;叙利,要给他一部能卖座的新戏,正好还清这笔债。」 埃米尔;佩兰立即按住了预算表:「我什么时候说过没有兴趣?」 「你刚才已经替里特和盖拉尔拒绝了。」 「我说的是他们不会同意35万法郎的预算,没有说这出戏不能在歌剧院上演。」埃米尔;佩兰的手仍然死死压在纸上,「你不能因为初步预算谈不拢,就把属于歌剧院的戏送到喜剧院。」 「你连这出戏叫什么都不知道,怎么确定它属于歌剧院?」 「因为能让加尼叶、艾菲尔和特斯拉同时参与的戏,绝不会像那部《毛猿》一样,只需要在舞台上摆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 这倒是一个很有说服力的判断。 埃米尔;佩兰把预算表重新拉到自己面前,避开最后的总数,直接翻到分项费用那几页,试图找出可以被牺牲的部分。 「吊灯可以小一些……还有这组大楼梯,怎么和歌剧院的这么像?观众天天都能看见实物,为什么还要在舞台上再造一座?」 「这些话你可以亲自对加尼叶先生说。」 埃米尔;佩兰立刻跳过了大楼梯。 「灯光线路已经改造过一次,已经实现了第四面墙,为什么又要花这么多钱?」 「你也可以亲自去问尼古拉。」 「机械和框架……」 「艾菲尔先生今天下午还在巴黎,你也可以问他去。」 埃米尔;佩兰不再逐项审查了,那三个人在各自擅长的事情上都不好说服,自己在海盗乐园建设期间就见识过了。 更麻烦的是,他们认可这份预算,说明莱昂纳尔想要的舞台效果确实无法用几块旧景片敷衍过去。 「25万法郎。」他试探著说道,「你让他们重新设计,把全部费用压到25万,最好能更少一些。我可以试著说服里特和盖拉尔。」 莱昂纳尔微微一笑:「要不然这样吧,全部的预算由我来出。」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埃米尔;佩兰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35万法郎的预算,全部由我支付。歌剧院只用把演出厅、演员、合唱队和乐队租给我,我按照行情付钱。」 埃米尔;佩兰脸上的惊讶迅速变成了喜色,由莱昂纳尔承担风险,这简直是他今天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 莱昂纳尔接著说道:「所有票房收入归我。」 埃米尔;佩兰的脸一下子垮了:「所有票房?」 「我出钱,当然也由我收回投资。」 「不行。」埃米尔;佩兰这次拒绝得比刚才更快,「巴黎歌剧院不能在自己的演出季里,把一部新戏的全部票房交给别人。」 「为什么不行?你们没有任何风险,还能照常收钱。」 「因为歌剧院还要为观众、声誉、演员和演出日期负责!何况你亲自写的新戏一旦成功,收入远远不止租金那么点!」 《合唱团》《雷雨》《咖啡馆》《海上钢琴师》首演以后,法兰西喜剧院连续半年满座的盛况,是埃米尔;佩兰亲眼见证的。 《毛猿》虽然不是在他手上排演的,但是这部戏注定将在戏剧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同样让他羡慕得眼红。 「加勒比海盗主题乐园」开业那天,莱昂纳尔又一次证明,他不但懂得吸引观众,也很懂得让观众掏钱。 佩兰刚才还在担心35万法郎收不回来,但现在莱昂纳尔愿意承担全部费用,反而让他更加确定这出戏的票房绝不能让出去。 「那就没办法了。」莱昂纳尔说道,「你不能一面不肯承担风险,一面又要求拿走成功以后的收入。」 「我没有说不出钱。」说这句话时,佩兰心里一阵痛,「我可以试著说服里特和盖拉尔,可你总得告诉我,你写的究竟是什么。」 莱昂纳尔想了想,《歌剧院魅影》这个名字还不能公布,具体故事更要等埃米尔;佩兰把钱投下去以后再告诉他。 不过,适当吊起他的胃口,对谈判很有好处。 「它有异域风情,很宏大那种。」 「像《非洲女郎》那样?」 「对,《非洲女郎》!」 埃米尔;佩兰的神色认真了许多——异域宫殿、军队、仪仗和大规模合唱,向来是加尼叶宫最擅长的东西。 「还有呢?」 「有一段求而不得的三角恋爱。」 「男高音、女高音和男中音?」 「现在还不能确定。」 「没关系,继续说。」 「有唐璜,有一位相当危险的天才,有谋杀,还有一场盛大的化装舞会。」 埃米尔;佩兰已经忘了手下那张令他险些昏倒的预算表:「谋杀发生在舞会上?」 「我可没有这样说。」 「那35万法郎里为什么有一盏会坠落的吊灯?」 「你刚才还答应不追问具体故事。」 「我没答应过。」埃米尔;佩兰迅速否认,「有没有芭蕾?」 「当然……可以有!」 异域风情、三角恋爱、唐璜、谋杀、化装舞会和芭蕾……这些内容单独拿出任何两三样,都足够支撑一部大歌剧。 如今它们挤在同一出戏里,还有一盏价值数万法郎、很可能成为全巴黎话题的吊灯。 埃米尔;佩兰听得几乎要流口水,已经舍不得放开手上的预算单。 「刺激极了。」莱昂纳尔最后总结道,「我保证!」 埃米尔;佩兰作出决定:「35万法郎很难,还是能够想办法。只要剧本和音乐足够好,我们可以先从下一季度的制作费用里调拨一部分,再重新安排其他新戏。」 「很好。」莱昂纳尔说道,「那么现在可以谈第二个条件了。」 埃米尔;佩兰的笑容僵住了:「还有第二个条件?」 「首演前一个月,演出厅要空出来。工程队需要改造舞台,演员、乐队、灯光和机械要完成合练,就像海盗乐园开园前那样。」 埃米尔;佩兰盯著他,足足过了好几秒才发出声音:「莱昂,你杀了我吧……」 —————————— 莱昂纳尔离开巴黎歌剧院时,步履十分轻快。 首演前停演一个月的条件当然没被接受,巴黎歌剧院每晚都有上万法郎的票房,不可能为了尚未完成的剧本关闭加尼叶宫。 双方最后谈妥的是,从首演前一个月开始,歌剧院不再安排需要大型布景和复杂机械的大歌剧。 保留下来的剧目每天晚上提前1小时开演,散场以后,舞台交给工程队,直到第二天下午演出准备开始。 这样做与加尼叶、艾菲尔和特斯拉原先要求的完整封台仍有差距,却已经是巴黎歌剧院能够拿出的最大诚意。 布景、机械、电气和演出场地都有了著落,演员可以由埃米尔;佩兰负责挑选,服装大多能够从歌剧院库房里解决。 《歌剧院魅影》只缺少最后一位合作者! 一位能够负责全剧音乐,并且为《唐璜的胜利》写出那段阴暗、危险、充满诱惑的音乐的人。 莱昂纳尔在歌剧院门前登上自己的电车,先没有回维尔讷夫,而是前往最近的电报局。 —————————— 义大利,罗马法国学院。 两年前,阿希尔-克洛德;德彪西凭借清唱剧《浪荡儿》,赢得了法国音乐界最有声誉的奖项「罗马大奖」。 这项荣誉为他带来一笔奖学金,也带来了前往罗马法国学院留学四年的资格;1885年,德彪西就住进了美第奇别墅。 这里有宽阔的花园、古老的建筑、保存完好的艺术品,也能俯瞰罗马的屋顶与教堂。 可他来到这里不久,就对学院里的音乐同行失去了好感。 他们只关心哪一种和声更符合评委的口味,哪一部作品能在回到巴黎以后换来职位,以及谁与艺术院院士保持著通信。 每天的谈话都围绕获奖、评审和下一份必须交回巴黎的作品展开。 只要德彪西在钢琴前尝试一点新的和声,便会有人提醒他,罗马大奖得主首先应当证明自己没有忘记学院教给他的规矩。 按照要求,获奖者在罗马期间必须定期向巴黎寄回作品,由法兰西艺术院检查他们是否取得了进步。 德彪西确实一直在创作,但这些作品只是应付交差的作业;写完以后,他从来都不愿意重新翻看。 剩下的时间,大多被他用来读书,现在他的窗边和床头堆著波德莱尔的诗、斯宾诺莎的《伦理学》与叔本华的著作。 有时候,他读到半夜,第二天再把一句诗或者一种模糊的感觉带到钢琴前,寻找它可能拥有的声音。 德彪西越来越怀念巴黎,怀念那里咖啡馆、剧院和塞纳河,尤其怀念与莱昂纳尔共同创作戏剧音乐的日子。 他们第一次合作《合唱团》时,莱昂纳尔让他给一群感化院里的孩子写歌。 旋律既要像孩子们自己唱出来的,又要让喜剧院的观众愿意安静下来听;要保留乡间小调的粗糙和活力,还不能真的粗劣。 那时的德彪西觉得索雷尔先生要求太多,但等音乐登上舞台,他才发现,孩子们一开口,人物的形象便已经建立了起来。 到了《海上钢琴师》,莱昂纳尔的要求更加匪夷所思。 他先让德彪西在戏里扮演一个骄傲的「德彪西」,再要求船上长大的「80年」逐一重现、改变并击败那些音乐…… 最后,甚至还要他写出一首快得足以让琴弦点燃香烟的曲子。 德彪西曾经怀疑那根本无法完成。 可是他们在钢琴旁争论、修改、反复试奏,最后真的让观众听见了他正在探索的音乐,那是一种尚未被人熟悉的旋律。 莱昂纳尔不懂乐理,提出的问题常常毫无道理,偏偏能够迫使德彪西去探索自己原本只是浅尝辄止的领域。 在罗马,没有人这样要求他,学院只希望他按时交出一份能够获得合格评价的作品。 这里的每个人都承认他是罗马大奖得主,却没有人期待他写出从未听过的音乐。 这天下午,德彪西坐在钢琴前,百无聊赖地弹著琴,突然连打了几个喷嚏。 就在他以为自己感冒了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学院的仆役走进房间,将一封刚刚送到的电报交给他。 电报来自巴黎,纸上只有短短两个词:【速回,有戏。发报人:L.S】 (第一更,求月票!) 第856章 我现在回罗马,还来得及吗? 第856章 我现在回罗马,还来得及吗? 1886年8月10日,巴黎高等师范学校,上午还不到9点,乌尔姆街45号门前已经停满了马车。 有些只是从车行雇来的普通双轮马车,但大部分都装饰著复杂家徽,黄铜配件也闪闪发亮。此外,还有几辆特斯拉电车。 车夫们穿著整齐的制服,父母或兄长陪著参加口试的年轻人走到校门前,替他们最后一次整理领结、衣领和袖口。 罗曼;罗兰独自站在人群边缘,身上是一套裁剪合体却十分朴素的黑色礼服,手里拿著装有准考文件的皮夹。 上一次来到这里参加口试时,他也曾看见过相似的场面。 那些有钱人家的考生彼此熟识,谈论著巴黎的教授、沙龙和音乐会,身上的衣服比他全家一年吃穿的花费加起来还要昂贵。 那时候,他几乎觉得他们每一个人都比一个来自勃艮第小城、在阿尔卑斯山里读完中学的年轻人更有资格走进这扇门。 现在,他仍然有些紧张,却已经不会再把马车、衣服和口音当成有学问的象征。 过去半个月里,伊利波特;泰纳替他修改了拉丁文讲演中的每一个累赘句子; 恩斯特;拉维斯让他对著怀表回答历史问题,一次又一次打断他那些过于漫长的议论。 「先回答评审问了什么,再说你想说什么。」 拉维斯的提醒此刻仍然清楚地留在他的脑中。 罗曼;罗兰不知道其他考生请过哪些老师,却知道自己已经获得了过去不敢想像的指导。 那些豪华马车能够把这些年轻人送到乌尔姆街,但不能替他们回答考题。 一名工作人员走到门前,开始核对名单。考生们依次出示文件,穿过门厅,被带进一间长椅靠墙摆放的等候室。 罗曼;罗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听见隔壁房门不时打开。 有人出来时面色苍白,有人迫不及待地向同伴复述评审提出的问题,还有一个年轻人刚走到走廊尽头就开始掩面哭泣。 「罗曼;罗兰先生。」一个声音从门里传来。 他立即起身,走进了那道门。 考场里坐著几名评审,桌上摆著候选人的材料和一只计时用的怀表。 罗曼;罗兰行礼以后,在指定的位置站好。 坐在中间的评审翻开面前的记录,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请说明1598年《南特敕令》的主要内容,并判断它有多少是为了宗教宽容,又有多少是为了结束内战做的政治妥协。」 罗曼;罗兰深吸一口气,没有急著把自己的全部理解倾倒出来,而是先在心里迅速排好顺序,然后才开始回答。 ———————— 口试结束时,已经过了中午,罗曼;罗兰走出教学楼,穿过庭院,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他无法预见评审会给出怎样的成绩,但他确信自己没有再犯前两次的错误。 评审追问史料时,他先说史料;要求他解释条文时,他没有绕到贝多芬、民族精神或者自己对革命的感受上。 几次被打断,也只是因为评审要换下一道题,而不是他用了10分钟还没有触及问题的实质。 走出校门,罗曼;罗兰正准备乘坐公共马车返回圣日耳曼大道117号,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你就是那个为了考高师,放弃了2万法郎的傻子?」 罗曼;罗兰愣了一下,转过身,只见一个美丽动人的少女站在几步外,穿著浅色夏裙,眼睛明亮得像星星。 她正毫不掩饰地打量著他,神情中没有嘲笑,只有善意的好奇;她身边还有两个与她年龄相近的男生。 一个衣著讲究,脸色略显苍白;另一个穿著深色外套,站得稍远一些,似乎不太习惯在街上拦住一个陌生人。 面对几名评审时还能保持镇定的罗曼;罗兰,这时候反而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我……」他停了一下,最终只能点头,「如果你说的是蒙铁尔的那笔奖金,应该就是我。」 少女笑了起来,主动伸出手:「我叫佩蒂,是索雷尔少爷的学徒。少爷说有你这么一个人,我很好奇,就过来看看。」 她又指向身边的两个男生:「这是马塞尔;普鲁斯特,这是安德烈;纪德。他们都是我的朋友。」 普鲁斯特很有礼貌地向罗曼;罗兰致意:「恭喜您结束了口试。看您的神色,结果应该不会太坏。」 纪德则看了佩蒂一眼:「你至少应该先问罗兰先生考得怎么样,而不是先问他是不是那个傻子。」 「顺序有什么关系?反正现在都问到了。」 佩蒂转回头:「你考得怎么样?」 「应该还不错。」罗曼;罗兰回答,「至少比前两次好。」 「那2万法郎可能没有白白丢掉!」 「那笔钱已经给了加斯东;勒鲁。即使我考上,也不会再属于我。」 佩蒂眨了眨眼睛:「我知道。我只是想看看,少爷特意从蒙铁尔带回巴黎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罗曼;罗兰诚实地点了点头:「索雷尔先生很慷慨,愿意给我一次机会。我十分感谢他!」 「少爷的学生里,你有点像那个俄国人。」 「俄国人?」罗曼;罗兰问道,「哪一位?」 「安东;契诃夫。」 罗曼;罗兰脸上的紧张一下子变成了震惊,因为这两年契诃夫已经成为名震欧洲的文坛后起之秀。 屠格涅夫亲自翻译的《小公务员之死》登上法国报纸后,这个原本默默无闻的莫斯科医学生,很快便被俄法两国的读者记住。 罗曼;罗兰当然读过他的作品,却从来不知道,契诃夫也被算在莱昂纳尔;索雷尔的「学生」之中。 「我怎么可能像契诃夫先生?」 「他几年前也做过一件所有人都觉得很傻的事。」佩蒂说道,「家里穷得快没饭吃,他却从莫斯科一路跑到巴黎,只为了见少爷。 少爷带他见了左拉先生他们,又让他回去,说他要写的人都在莫斯科的街道、诊所和公寓里,不在巴黎,他就真的回去了。」 普鲁斯特补充道:「佩蒂的意思大概是,你们都知道有一条比较容易的路,却偏要选择自己认定的那一条,哪怕那条路更难。」 纪德说道:「这已经比傻子好听多了。」 佩蒂没有反驳,只继续问道:「你来巴黎以后,一直住在圣日耳曼大道117号?」 「是的。」 「那你除了去见几位老师,每天都在房间里准备口试?」 罗曼;罗兰又点了点头。 佩蒂立刻做出决定:「难怪少爷说你到了巴黎也等于没来。走吧,我们带你逛逛巴黎!」 —————————— 同一时间,维尔讷夫的山麓别墅,阿希尔-克洛德;德彪西坐在琴房的钢琴前,脸上还带著长途旅行留下的疲惫。 他收到那封只有「速回,有戏」一行字的电报以后,当天便把手里的谱稿送去了罗马法国学院的办公室,然后请了长假。 随后他从罗马北上,经过佛罗伦斯、都灵和蒙塞尼铁路隧道,换了几次火车,几乎没有好好睡过一晚,终于赶回了巴黎。 在圣拉扎尔车站下车后,他甚至没有先回家,只把行李交给车夫,便赶到了维尔讷夫。 现在,莱昂纳尔把一叠场景说明放到谱架上,最上面写著剧名:《歌剧院魅影》 德彪西读完故事梗概,翻了翻22次换景的目录,又听莱昂纳尔哼唱了几段「梦中听到的旋律」,顺手记下了谱子。 最初他还有些高兴:「索雷尔先生,这次我们总算要写一出真正的歌剧了!」 「它发生在歌剧院,不等于它只需要普通歌剧的音乐。」 德彪西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一些:「您先说,我这次究竟需要写几首曲子?」 「前两出戏先不用著急,只要稍微改造歌剧院现有的大歌剧唱段就行,演员和乐队都很熟悉,难度不高。」 「那很好。」德彪西明显松了一口气,「我只需要负责《唐璜的胜利》?」 「不,你要负责全剧音乐。」 德彪西没有被这句话吓住,他已经看完故事,需要重新创作的唱段不算多:「您想要什么样的音乐?」 「最容易的,和最难的。」 德彪西这才警惕起来:「先说最容易的。」 「根据刚刚我哼的旋律,写几段所有人都喜欢听的歌。」 「所有人?」 「是的,歌剧院里所有的观众都要喜欢,而且旋律最好能容易到听一遍便能记住,散场以后每个人至少能哼出两句。」 德彪西难以置信问道:「您把我从罗马叫回来,就是为了写一听就会的街头歌曲?」 「不能是纯粹的街头歌曲,要配得上巴黎歌剧院的氛围。」 「既要所有人一听就会,又要配得上巴黎歌剧院?」 「还得让最好的歌唱家愿意唱。」 德彪西等了一会儿,发现莱昂纳尔已经说完了。 「索雷尔先生,您知道这三个要求放在一起,有多没有道理吗?」 「不知道。」莱昂纳尔回答得很坦然,「我要是都知道,何必把你从罗马叫回来。」 德彪西只得转向钢琴,随手弹出一段短小的旋律。 「这样?」 「太复杂。」 「可是只有节。」 「我说的不是长短。你刚才弹完,我一句也没记住。」 德彪西把装饰音删去,又弹了一遍。 莱昂纳尔听完以后,勉强哼出了开头几个音,虽然没有一个完全准确,但旋律的节奏大体还在。 「这就好多了。」 「可它也平庸多了!」 「所以剩下的事情交给你。可以简单,但不能平庸;可以通俗,但不能廉价。」 德彪西忍住了立刻回罗马的冲动:「这些唱段要表现什么主题?」 「克里斯汀与拉乌尔的爱情!尤其是屋顶那一段,她刚从地下逃出来,害怕那个藏在歌剧院里的人,拉乌尔却以为只要带她离开,一切就会结束。观众先要相信他们相爱。」 「先?」 「第二次听时,才发现那首情歌里还有第三个人。」 德彪西这一次没有抱怨。 他重新弹起刚才的旋律,左手在末尾添入几个很轻的音,没有破坏原来的优美,却使最后一句迟迟不能真正结束。 「像这样?」 「第一次听的人会发现吗?」 「不会。」 「那就对了。」 德彪西在谱纸上记下几笔:「最难的呢?」 「《唐璜的胜利》。」 那是魅影亲自创作的歌剧,也是他逼迫歌剧院演出的作品。 德彪西看过故事梗概,知道它最终会在谋杀与混乱中变成魅影为自己准备的舞台。 「您希望它是什么样子?」 「听起来不能像歌剧院现在演的任何一部作品,甚至和欧洲所有的歌剧都要不一样!」 「那很容易,只要写得难听一些就行了。」德彪西忍不住吐槽了。 「那不行,它必须好听!」 德彪西脸拉得比驴还长:「既要陌生,又要好听?」 「还要危险!观众听见以后应当觉得不舒服,却舍不得它停下来!克里斯汀明明害怕魅影,仍然会被他的音乐吸引! 如果《唐璜的胜利》只是一堆怪声,魅影就不是天才,只是一个住在地下室的疯子!」 德彪西试著弹了一段旋律,莱昂纳尔听到一半便说道:「不对。」 「又哪里不对?」 「太邪恶了,太像坏人出场了。」 「魅影本来就是坏人!」 「但他还是克里斯汀见过的最有才华的人!观众也是一样,要先被他吸引,随后才想起应该害怕他。」 德彪西把双手按在琴键上:「您能不能把这些想法,用音乐上的术语讲清楚?」 「不能,你知道我连钢琴都不会弹。」 「那您至少告诉我,究竟要多陌生才算陌生?」 「巴黎人必须第一时间就听得出它与众不同,但又不能因为无法接受它纷纷逃走。」 「然后还要让他们相信,这是一个音乐天才最得意的作品?」 「当然!你悟性真好!」 「……」 「索雷尔先生,」无语了一阵后,德彪西问道,「您知道这要改多少次吗?」 「不知道。」 「您知道这要写多久吗?」 「也不知道。」 「那您知道什么?」 「我只知道这些音乐必须在十月份前完成,不然排练就来不及了。」 德彪西眼前一黑,与眼前的任务相比,罗马法国学院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学院的评审至多会说他的音乐不合规矩,莱昂纳尔却能在完全说不出规矩的情况下,直接说他写得不对。 「索雷尔先生,」德彪西带著最后一点希望问道,「我现在回罗马,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我已经替你约好明天去歌剧院试管风琴。」莱昂纳尔说道,「大胆创作,我看好你哟!」 (二更结束,求月票!) 第857章 双城记 第857章 双城记 1886年8月6日,巴黎圣母得胜街,创建于1818年的「博利厄家庭仆役介绍所」里,经理奥古斯特;博利厄心情糟糕。 介绍所的等候室里摆著两排长椅,往常每到星期四和星期天,这里总会挤满从外省来到巴黎的年轻女人。 她们通常带著前一位主人的推荐信,或者由同乡、教区神父和亲戚作保,等待巴黎的太太们挑选。 但现在,坐在长椅上的只有四个人。 其中一个没有任何从业经验,只在家里照顾过弟妹;一个愿意做清扫女仆,却拒绝住在主人家中。 另外两个听说介绍所手中暂时没有百货公司和旅馆的职位,连登记费都不肯交,坐了不到十分钟便走了。 奥古斯特面前却堆著厚厚一叠委托。 欧斯曼大道上的银行家要找一名贴身女仆,要求会梳头、整理礼服,还要懂一些英语; 帕西的一位子爵夫人要找两名客厅女仆,必须相貌端正、举止安静; 一名议员的妻子下个月要在乡间举行宴会,急需一名有经验的厨娘和三名临时女仆。 过去,这些都是介绍所最喜欢的委托,主人出得起钱,介绍费付得爽快,只要女仆能够留下3个月,双方都不会再来找麻烦。 如今每一张委托都像是催债单——整个7月,介绍所一共收到63份女仆委托,最后只安排成功了11人上岗。 还有几名女仆到主人家中看过房间和工作以后,当场拒绝签约。 为了保住那些老客户,奥古斯特不得不退还一部分介绍费,并且一次又一次保证「下星期一定会有新人」。 到了8月,连这句保证也不再有人相信。 一位侯爵夫人的管家已经连续来了4次,每次都提醒奥古斯特,他家的主人从第二帝国时期便是博利厄介绍所的客户。 「经理,又有一封。」年轻雇员朱尔;马丹从外间走进来,把刚送到的信放在桌上。 信封上印著一个奥古斯特很熟悉的名字:莱昂纳尔;索雷尔! 奥古斯特拆开信,脸上露出了嘲讽:「索雷尔先生也要找女仆?我以为他们家只要那些用电的玩意儿就够了呢!」 维尔讷夫山麓别墅需要增加两名女仆,工资为巴黎普通女仆的两倍,包食宿。 应聘者必须识字,最好有5年经验,能够整理衣物和房间,照顾过孕妇的优先考虑。 「索雷尔先生不是有那么多工厂吗?」奥古斯特说道,「请他从工厂里叫两个女人回来不就行了?」 「也许正因为那些工厂是他的,所以才不能把她们再叫到家里工作,不然那些报纸会笑他到明年。」 奥古斯特深吸一口气,把对莱昂纳尔的怨气先撇到一边去,从抽屉里把最近的登记薄拿出来,一个个地看过去。 有5年经验的女人大多不识字;识字又年轻的经验不够;有一个照顾过孕妇,但刚刚被一户美国富商家庭聘走…… 他把登记簿翻到最后几页,依旧没有合适的人选,忍不住哀叹:「难道巴黎的女人全进工厂了吗?」 「没有全进去。」朱尔回答,「还有很多去了旅馆和百货公司。」 现在不仅是那些电气工厂、企业和贸易公司在聘用女工,就连百货公司和旅馆也在和他们抢人。 巴黎有海盗乐园、有索雷尔那些新奇的戏剧,还有该死的特斯拉电车……别说外省人了,连旅游、寓居的外国人也猛增。 旅馆开了一家又一家,百货公司的橱柜多了一排又一排,这些地方都需要人手。 那些原本只能在主人厨房、卧室和洗衣房之间选择的女人,忽然发现巴黎还有许多地方愿意用她们。 朱尔看著桌上越积越多的委托,试探著说道:「我们为什么不替工厂介绍女工?」 奥古斯特抬起头。 「圣但尼那边一家电器厂昨天来问过,一次就要40个人,识字、手脚灵活,愿意接受培训。每介绍成功一个,工厂付5法郎。」 「你想把博利厄介绍所变成工厂招工处?」 「只是增加一项业务。」 「绝不可能!」 奥古斯特把手中的登记簿重重合上:「1818年,我祖父在这条街租下第一个房间时,巴黎还没有现在这些大街。 他替塔列朗亲王在圣弗洛朗坦街的府邸找过女仆,也替贝里公爵夫人的家中补齐过一整个冬季的仆役。 第二帝国,我父亲替玛蒂尔德公主找过客厅女仆。雨果结束流亡、重回巴黎后,家里缺人,也是我父亲送去了10个女仆。 博利厄家3代人经历过两个帝国、两个王朝和三个共和国,从来只替把最体面的家庭服务,而不是为那些工厂服务!」 朱尔小心地提醒:「现在是第三共和国,体面家庭虽然还在,只是可靠的仆人不够用了。」 奥古斯特的回答斩钉截铁:「所以更不能在我手里丢掉这门生意!」 朱尔不再争辩,而是提了一个建议:「先生,法国女人是不够用了,但为什么一定要找法国女人?」 奥古斯特没有听明白:「你想说什么?」 「比利时、瑞士、卢森堡……还有俄罗斯那边,总有会说法语的女人,只要教她们一点巴黎的礼仪,未必比外省来的女仆差。」 奥古斯特看著那张写有莱昂纳尔「双倍工资」的委托,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 8月17日下午,巴黎歌剧院经理办公室,埃米尔;佩兰把合同放到莱昂纳尔面前,脸上的神情很难说是高兴还是痛苦。 「里特和盖拉尔同意了。」 莱昂纳尔拿起合同:「35万法郎?」 「35万法郎。」 「没有减?」 「没有,1个生丁都没有。」 过去几天,埃米尔;佩兰先后同欧仁;里特和佩德罗;盖拉尔谈了整整四次。 第一次谈话只持续了不到5分钟,里特就在佩兰说出「35万法郎」这个数字时,很不礼貌地中断了谈话; 第二次,盖拉尔开始认真计算演出多少场才能收回成本,但同样没有答应; 到了第三次,两名承包人在争论该不该冒这个价值35万法郎的险了。 最后使他们下定决心的,仍然是莱昂纳尔过去几部戏的票房,以及佩兰始终不肯放弃的努力。 尤其是巴黎歌剧院如果拒绝了这部戏,它就会被送去喜剧院。 到那时,只要这部戏的票房成功了,所有人都会追问歌剧院为什么把它让给别人,那将是他们所有人洗刷不掉的耻辱。 「35万法郎的初步制作费用批准了,不包括服装。」佩兰提醒道,「任何追加都要重新签字,你最好不要又拿一张新预算表来。」 「放心,至少我今天没有带来新的预算。」 「明天呢?」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听到这句话,埃米尔;佩兰的脸又耷拉了下去。 莱昂纳尔继续翻看合同,基本都按照自己和佩兰谈的拟定。 开演前一个月内不再安排大歌剧、每晚提前1小时开演、散场后把舞台交给工程队等条件也被写了进去。 这和加尼叶等人要求的完整封闭演出厅仍有差距,却已经足够让工程先启动了。 接下来如果需要更长时间,可以用改造场地、安装设备的进度和排练来迫使歌剧院继续让步。 莱昂纳尔爽快地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埃米尔;佩兰终于问道:「现在你能告诉我,它叫什么了吗?」 「还不能。」 「莱昂,我已经替一部不知道名字的戏争取到35万法郎。」 「所以你更应该保留一点惊喜。」 「我现在只剩下惊吓。」 埃米尔;佩兰叹了口气,把属于歌剧院的那一份合同收回去。 莱昂纳尔则拿起合同,心情很好地离开了办公室。 傍晚,他回到维尔讷夫山麓别墅时,琴房里还在传出断断续续的琴声。 德彪西从8月11日试过巴黎歌剧院的管风琴以后,已经在这里关了整整一周。 地上、钢琴上和窗边的小桌上到处都是谱纸,有些只写了两行便被划掉,有些密密麻麻改了好几遍。 莱昂纳尔推门进去,德彪西立即停下来,有些期待地问:「《歌剧院魅影》的预算被歌剧院拒绝了?」 「恰恰相反,通过了!」莱昂纳尔从包里把合同文件拿了出来,挥了挥。 德彪西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合同,脸直接垮了:「也就是说,这部戏真的要演了?」 「你一定为此感到幸福吧!」 「我还以为35万法郎至少能替我争取几天……」 「是的,它替你争取到了更多的排练时间,前提我们能提前完成工作!」 莱昂纳尔在钢琴旁坐下:「写得怎么样?」 德彪西没有回答,先弹起一段刚刚修改过的旋律。 开头十分简单,第二句稍稍向上扬起,到了第三句才展开,让演唱者有机会显示声音,旋律也很容易被记住。 弹到第二遍时,莱昂纳尔已经能够跟著哼出开头,但到了最后几小节又跑调了 「错了。」德彪西说道。 「哪里错了?」 德彪西把最后一句重新弹了一遍。 莱昂纳尔又哼了一次,仍然在同一个地方改了两个音。 「我刚才已经弹得很清楚。」 「可我记住的是这个。」 「那是您唱错了。」 「歌剧院的两千名观众散场以后,没有人会拿著乐谱对著唱。他们如果都像我一样唱错了,最后流传的就是错误的版本。」 德彪西盯著谱纸看了一会儿,拿起笔,把最后两小节划掉。 「这只能证明巴黎观众不值得讨好。」 「巴黎歌剧院刚刚答应为这部戏花35万法郎,你至少得让观众多记住几段唱词。」 德彪西没有再争论,又修改了几个音,重新弹奏了一遍;这一次,莱昂纳尔没有跑调。 「这一段可以了。」莱昂纳尔说道,「《唐璜的胜利》写得怎么样了?别忘了,我要的是那种感觉,既危险、又新奇、还好听! 最好能让观众一听到,就觉得魅影是个像莫扎特、贝多芬一样的天才……」 德彪西捂著额头,露出了痛苦不堪的表情。 —————————— 1886年8月25日,波兰,华沙以北约80公里,什丘基村。 佐拉夫斯基家经营的庄园就在村外,周围是大片正在等待收获的燕麦、黑麦和甜菜田。 庄园一侧设有实验农业站,远处糖厂高高的烟囱则代表了这个家庭在土地之外的另一份丰厚收入。 夏季假期尚未结束,正在华沙大学学习数学的卡齐米日;佐拉夫斯基仍然住在家中。 这天下午,他牵著玛丽亚;斯克沃多夫斯卡的手,走进了父母的起居室。 19岁的玛丽亚来到什丘基已经7个多月,她受雇教育佐拉夫斯基家的几个孩子,每年可以得到500卢布。 这份工资比普通家庭教师优厚,她每个月会从中拿出20卢布寄往巴黎,资助二姐布罗妮娅在索邦学习医学。 但这也是佐拉夫斯基夫妇眼中,她与这个家庭之间,不可逾越的那条鸿沟。 尤利乌什;维克托尔;佐拉夫斯基原本在查看糖厂送来的帐目,看见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立即把帐簿放到一旁。 卡齐米耶拉;卡缅斯卡夫人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请玛丽亚坐下。 「父亲,母亲。」卡齐米日说道,「我和玛丽亚希望得到你们的同意。等我完成大学学业,我们准备结婚。」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佐拉夫斯基夫妇似乎不是太意外,毕竟这座庄园的流言他们总能听到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卡齐米耶拉夫人才开口:「你们?结婚?」 「是的。」 「你今年20岁,还没有完成学业,没有职位,也没有一卢布属于自己的收入。你准备用什么结婚?」 「我会继续研究数学,也可以教书。」 「等你得到一个教职以后,再来告诉我数学能给一个家庭多少收入。」尤利乌什说道。 卡齐米日握紧玛丽亚的手:「我们可以先订婚。」 「不能。」卡齐米耶拉夫人回答得十分干脆。 卡齐米日似乎早已准备过许多说服父母的理由。 他称赞她的学识、品格和毅力,说她以金质奖章从中学毕业,熟练掌握法语和德语,远比华沙许多有嫁妆的小姐出色。 但这些话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他父母的脸仍然冷得像冰,丝毫没有融化的迹象。 「我聘请斯克沃多夫斯卡小姐,就是因为她足够优秀,能够教育你的弟妹。」尤利乌什说道,「但婚姻是另一回事。」 「她是父亲您的老朋友的女儿,也不是陌生人。」 「所以我们才给她500卢布的优厚工资,让她可以把一部分寄给巴黎的姐姐。」 玛丽亚开口说道:「佐拉夫斯基先生,我并没有因为卡齐米日向我求婚,就忘记您一家给我的待遇,我一直很感激。」 卡齐米耶拉夫人看向她:「那么你应该明白,我们没有亏待你。」 「我一直很认真地教育布朗卡、安齐娅和斯塔斯,他们的成绩也很好。」 「你知道,现在我们谈的不是你的工作!」 「母亲,你正是一直在谈她的工作。」卡齐米日说道,「因为她靠做家庭教师生活,所以你认为她不能成为我的妻子,不是吗?」 卡齐米耶拉夫人不再掩饰:「是的!佐拉夫斯基家的长子不能娶一位没有嫁妆、没有财产,还要供养家人的女家庭教师。」 卡齐米日的脸色变了:「玛丽亚的父亲是受人尊敬的教师。」 「受人尊敬,但不代表他能替女儿准备符合佐拉夫斯基家地位的嫁妆。」 卡齐米耶拉夫人又提醒儿子,他将来想留在大学里,少不了教授的推荐、亲友的引见和一份能够让他安心研究的收入。 佐拉夫斯基家的姓名可以替他打开许多门,他却打算让华沙所有人先记住,他为了迎娶家中的女家庭教师同父母决裂。 「他们不会先问斯克沃多夫斯卡小姐有多聪明。」她说道,「他们只会问,你为什么非得娶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姑娘。」 「我不需要她的嫁妆。」 「那么你可以停止使用这个家的土地、收入和人脉,然后再向我们证明你不在乎钱。」 这句话使卡齐米日一时无法回答。 尤利乌什站起身,从书桌后走了出来:「如果你坚持同斯克沃多夫斯卡小姐结婚,我不会再支付你在华沙的学费和生活费。 等你成年以后,我也会修改财产安排。你可以带著你的数学书和她离开,今后不再从这个家得到任何东西。」 「父亲!」 「你说你们不在乎钱,这只是让你有机会证明。」 玛丽亚感觉到卡齐米日握著她的手松了一下。 虽然那只是很短的一瞬间,他很快又重新握紧,仍然被她察觉到了。 「你们是在用继承权逼我。」卡齐米日说道。 「我们是在阻止你自毁前程!你下星期就回华沙,继续完成学业;斯克沃多夫斯卡小姐留下来工作。今天的事情到此为止。」 「如果我不答应呢?」 尤利乌什指向房门:「那就从今天开始养活自己。」 卡齐米日没有带玛丽亚离开庄园,也没有继续同父亲争论,但请求父母给他一点时间。 走出起居室以后,玛丽亚先松开了他的手。卡齐米日跟著她走到通往花园的长廊,几次想要开口。 直到身后的房门关上,他才说道:「玛丽亚,我没有想到他们会这样。」 「我也没有想到。」 「我需要想一想。父亲正在生气,等他平静下来,也许——」 玛丽亚停下脚步:「你带我去见他们以前,已经作出决定了吗?」 「当然,我爱你!」 「我问的是你的决定。」 卡齐米日没有回答。 他能够离开庄园,放弃继承,在华沙靠教授数学和替人补习生活——这些都是他们在夏夜里谈过的事情。 那时候,一间很小的公寓、两张旧书桌和必须精打细算的生活,并没有让他害怕。 但当父亲真的把这一切放到他面前,他却开始想到尚未完成的学业、在华沙的生活费、农场和自己本来可以得到的财产。 「我不能让你跟著我吃苦。」他终于说道。 「我现在就住在你们家的阁楼里,靠自己的工作生活。」 「婚姻不一样。等我毕业,等我得到职位,父亲也许会改变主意。」 「所以我们先等他们同意?」 「只需要一段时间……一小段……」 玛丽亚看著他。 就在一个小时前,卡齐米日还称呼她为自己未来的妻子;现在,他的婚约又需要等待父母改变主意。 她没有再追问要等几个月或者几年。 「您回华沙吧,佐拉夫斯基先生。」玛丽亚说道,「假期快结束了。」 称呼的改变使卡齐米日慌了一下。 「玛丽亚——」 「我明天还要给您的弟妹上课。」 她从长廊另一端离开,没有回头。 傍晚以前,卡齐米日重新走进父母的起居室,答应按原计划返回华沙,也不再坚持立即订婚。 当晚,庄园照常开饭,玛丽亚以身体不适为由没有下楼。 楼下的餐具、谈话和钢琴声依次传来,晚餐的次序没有因为下午的争执发生任何改变。 她却必须留在这里,因为如果辞去这份工作,她很难立刻找到另一份每年500卢布的职位。 布罗妮娅正在索邦学习妇产科,每个月的房租、学费和食物都等著她寄去的20卢布。 她不能因为卡齐米日没有勇气离开家庭,便让姐姐失去继续求学的机会。 更难以忍受的是,她明天仍要走进书房,教他的弟弟妹妹法语、算术和历史,像今天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夜色越来越深,但玛丽亚没有像往常一样点灯看书。 在最痛苦的那一刻,她第一次清楚地生出了轻生的念头: 如果自己不再醒来,就不必继续留在这栋房子里,不必再见卡齐米日,也不必再被佐拉夫斯基夫妇用异样的眼光看待。 这个念头停留了很久……直到她看见书桌上那封来自巴黎的信。 信是下午送到的,她一眼便认出布罗妮娅的字迹,却一直没有拆开。 玛丽亚终于点亮油灯,用拆信刀小心划开信封。 在信里,布罗妮娅先告诉她,最近寄来的20卢布已经收到,医学院新学期需要的书也买齐了;又叮嘱她不要把全部工资都寄来,至少应当为自己留下足够的钱。 信的最后,布罗妮娅写道: 「还有一件也许会让你高兴的事。巴黎最近发生了不少变化,女人找工作已经比从前容易多了……」 (二更合一,求月票!) 番外 维也纳,1907 番外 维也纳,1907 (免费番外,求大家一张月票!) 1907年8月初的一个清晨,18岁的阿道夫;希特勒把最满意的五幅画挂在墙上成一列,看了又看。 两幅取自莱昂纳尔;索雷尔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两幅取自《老人与海》,最后一幅则是《歌剧院魅影》的高潮场面。 每一幅都是他耗尽心力画出来的杰作,他认为这些画既有学院派的古典、庄重,也有索雷尔先生喜欢的印象派的轻灵、朦胧。 虽然他从小就临摹《加勒比海盗》连续图画书,但也知道、剧本的插图与那些用画面讲故事的「格子画」不一样。 他把索雷尔先生的这些作品读了又读,认为自己把握住了其中的精髓,最后找到其中最能打动人的文字,描摹成了画面。 在寄出以前,他又把每张画翻过来,在背面写上题目、原作章节和自己的姓名。 随画寄去的信只有一页,法文是他查著词典写成的。 【尊敬的索雷尔先生: 您的作品是我艺术的启蒙,让我度过了快乐的童年时代,帮助我走上了美术的道路。 如今,我冒昧地以您的作品为基础,绘制了几幅插图,现在寄给您,希望您能拨冗一看。 如果您认为我有培养的价值,我愿意前往巴黎,从最普通的工作做起……】 阿道夫之所以敢写这封信,是因为欧洲的年轻画家之间一直流传著一个故事—— 20年前,一个来自摩拉维亚的无名青年也曾把画寄给索雷尔;不久,巴黎寄来梦工厂美术部的邀请和旅费。 这个青年去了巴黎,几年后又为莎拉;伯恩哈特绘制《吉斯蒙达》海报,一夜成名。 他的名字,叫阿尔丰斯;穆夏。 这个故事在慕尼黑、布拉格、维也纳的青年画室里越传越神。 有人说索雷尔亲自挑出了穆夏,有人说他在画背后写了「让这个年轻人来巴黎」……至于其中多少是真的,已经没有人在意。 年轻人只记住了最要紧的部分:一个籍籍无名的人把画寄往巴黎,某天忽然收到回信,从此命运改变! 阿道夫当然也在做这样的梦。 他亲自把画送到林茨邮局,听到邮资时犹豫了片刻,但还是多付了一笔挂号费。 此后每天上午,他都会留意送信人的脚步。 最初,他认为巴黎需要时间鉴赏;但到了第三个星期,他已经开始怀疑邮局弄丢了包裹,于是拿著挂号凭据去问了两次。 邮局职员查过记录,告诉他邮件已经送达巴黎,收件处也签收了。 这反而让他的心情变得更糟——原来画并没有遗失,只是他没有收到回信而已。 但到了8月底,家中收到的仍然只有帐单、医院通知和亲戚的问候。 没有盖著巴黎邮戳的信,没有梦工厂美术部的邀请,更没有索雷尔的亲笔信。 他原本已经在地图上规划如何从林茨前往巴黎的路线;如今,这份规划只能停留在纸上。 他的母亲克拉拉;希特勒的乳腺癌病情已经很重,但依然关心这个儿子的前途。 她知道儿子曾为另一座城市准备过行李,也知道他在为维也纳美术学院的入学考试而焦躁。 她拿出家中所剩不多的积蓄,姨母约翰娜又添上一些,亲戚们凑出了一笔足够支付车票、房租和几个月生活费的钱。 「巴黎太远了。」母亲对他说,「先去维也纳吧。」 阿道夫不相信自己的才华没得到索雷尔的赏识,宁愿相信是某一个秘书把它们压在了某只箱子底下,他没有机会见到。 但只要维也纳美术学院承认他的才华,他就可以再寄一次给索雷尔先生。 到时候,那个该死的秘书应该不会再把一个经过帝国最高美术学府认可的画家当作普通投稿者。 —————————— 9月初,阿道夫乘火车离开林茨,在维也纳西站下车,这座城市没有让他失望。 马车、电车、汽车、公共轨道车和密密麻麻的行人挤满街道,帝国各地的口音混在一起,显得异常繁荣又生机勃勃。 放下行李的第一个下午,他便去了环城大道,此后又把艺术史博物馆、霍夫堡、宫廷歌剧院和美景宫逐一看过。 他尤其迷恋巴洛克建筑——巨大的穹顶、成排的圆柱、托住阳台的石像和向两侧展开的台阶…… 宫廷歌剧院花掉了他每天预算中最不该动用的一部分,即使他买的是最便宜的站票,但也让往后三天的菜里没了肉。 此外,他都在认真地准备考试,他也知道维也纳美术学院厌恶什么。 在那些教授眼里,插图只是替文字作说明的货色,不是画家的正途;连续图画书更加低贱,是哄骗儿童和工人的廉价玩意儿。 学院培养的是历史画家,不是通俗读物的图画匠。 因此,他预先准备的原创作品集中,没有雅克船长,没有《加勒比海盗》,没有任何索雷尔作品中的人物。 他要让自己的来路完全消失。 考试当天,113名考生挤进学院的试画室。 监考人宣布,第一轮为现场构图,考生须在3小时内依照指定题目完成试画。 黑板上列出的题目包括宗教人物、圣经场景、冬天、喜悦、月光等。 纸张由学院发放,不得使用预先画好的草图。 阿道夫选择了「月光」和「该隐与亚伯」。 他不敢采用自己最熟悉的画法,而是把「月光」处理成一幅安静的古典风景: 废墟位于远处,披斗篷的人背对观看者,天空与地面保持学院习作中常见的比例,具有某种静穆之美。 「该隐与亚伯」则采用三角构图,他反复修改,努力使画面上的两具身体像凝固而永恒的雕塑,而不是像快动起来的样子。 三小时结束时,他相信自己已经把常年临摹连续图画书留下的痕迹遮盖得一干二净。 当天傍晚,第一轮结果贴在学院门厅,113人中有33人被淘汰,而他的号码被留在晋级名单上。 这份结果使他迅速恢复信心,看来教授们没有看穿他从哪里学会构图。 第二轮要求提交事先准备的原创作品。 阿道夫带去的全是学院喜欢的题材:水彩建筑、古典废墟、乡村教堂、几幅头像习作,以及两幅模仿历史画构图的原创场面。 一幅画画的是十字军离开城门,另一幅画士兵在冬夜返回家乡。 评审室里坐著几名教授,克里斯蒂安;格里彭克尔负责主持,阿洛伊斯;德鲁格是普通绘画学校两位主任之一。 最初几张建筑水彩得到了承认,教授们觉得他画窗户、拱门和屋顶时很有耐心,透视也不算差。 但到了「十字军出城」,德鲁格把画留在桌上,又将「士兵归乡」和一幅宗教场面并排放到旁边。 「您很谨慎,希特勒先生。」他忽然说,「一个格子都没有,同一个人也只出现了一次。」 阿道夫的心向下一沉。 德鲁格指著十字军身后的城门:「可惜,即使如此,你画里连续图画书的味道也从颜料里飘出来了!」 阿道夫慌忙给自己辩解:「这只是一幅历史画习作,教授先生,我……我没有……」 「历史画?我承认您掩盖得不错,但还不够。」德鲁格说,「举剑的丈夫、捂脸的妻子、伸手挽留父亲的孩子…… 虽然你把他们放在了一个画面里,但每个人的构图都是独立的,动作也带有引导性。」 另一名教授拿起那幅宗教场面,端详片刻,笑了一声:「要是把您的圣徒画送去廉价周刊,制版工们大概会很喜欢。」 屋里有人低声笑了,阿道夫涨红了脸。 德鲁格用手指点著「士兵归乡」:「您的画总想把观看者的视线引到下一个动作去,整幅画的人物总在蠢蠢欲动的状态中。」 阿道夫急忙说道:「动作之前的瞬间最有力量,索雷尔说过……」 「终于说到索雷尔了!」德鲁格打断了他,像是就等著他说出这个名字。 「先生,您是想来维也纳美术学院学习当一个画家,还是想去巴黎给他那个廉价的印刷厂当一名画画的工人? 恕我直言,您可能更适合后者——这些画明显都更具有那里的特征。题材会骗人,线条、构图和色彩不会!」 这些话噎得阿道夫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格里彭克尔翻完最后几张画,在登记表上写下评语:「人物与头部练习不足,画风轻浮,不适合严肃的历史画训练。」 …… 两天后,结果出来了,只有28人获得维也纳美术学院当年的入学资格。 阿道夫走在街上,回头看了一眼学院正门,忽然觉得自己离这座建筑很远、很远。 —————————— 10月,阿道夫回到林茨,维也纳没有承认他的才华,巴黎也仍没有来信。 克拉拉没有责怪他,疾病使她连长时间说话都十分吃力,只问儿子明年是否还要再考。 「当然。」阿道夫回答,「他们第一次只看见了他们想看见的东西。」 …… 这位母亲在12月21日去世。办完葬礼以后,阿道夫已经失去继续留在林茨的所有理由。 1908年初,他带著剩下来的钱再次前往维也纳,租下更便宜的住处,准备参加秋季考试。 他每天上午画头像和石膏像,下午研究人体,晚上整理、修改作品。 德鲁格的嘲讽始终留在他耳边,为了摆脱所谓的连续图画书的特征,这一次他没有带上任何一本和索雷尔有关的书。 他觉得第一年失败,是因为教授们厌恶索雷尔;第二年只要证明自己也能画得足够古典,他们便失去了拒绝他的理由。 秋季报名开始后,他把报名试画和上年的记录交到学院,职员让他在门厅等候,随后将材料送进评审室。 阿道夫站了将近一个小时,门开过几次,别的考生被叫进去,他的姓名始终没有出现。 最后,职员拿著登记表出来,把材料退还给他:「您的试画不足以参加考试。」 阿道夫一时没有听懂:「第一轮什么时候开始?」 「对您来说,已经结束了。」 「他们还没有看我的作品集。」 「不需要看。学院根据试画和去年的记录,决定不准您参加正式考试。」 阿道夫立刻要求见到德鲁格或者格里彭克尔。 但职员告诉他,两位教授不会为已经作出的决定另行接见考生。 他仍不肯离开,追问学院去年让他修改画风,今年为什么连作品都不肯看。 职员翻到登记表上的评语,照著念道:「基础能力不足,不准参加考试。」 「我已经改了!我为此训练了整整九个月!」 「那么,您改过以后仍然不足。」职员用这句话结束了争论。 门厅里还有其他人等待报名,他很快叫来门房,把阿道夫「请」到大门外,不让他扰乱考试的秩序。 阿道夫呆呆地站在维也纳的秋风里,手里准备了近一年的作品夹再没有机会打开了,他参加第一轮的机会都没了。 这一次,甚至没有给他留下给自己辩解的余地。 —————————— 当晚,阿道夫走进马里亚希尔夫区的一家小酒馆,先要了一大杯啤酒,喝完又要了一杯烈酒。 作品夹放在长凳旁,碰到一名工人的靴子;那人弯腰看见露出的画纸,随口问他是不是美术学院的学生。 「我本来应当是。」阿道夫说。 桌边几个人笑了,工人说学院每年都拒绝许多人,教授总该比外行更懂得谁能画画。 阿道夫把酒杯重重放下,酒洒到桌面:「他们只懂得那些死人的画!」 有人让他小声一点,他反而站起身,一脚踏上长凳,又踩上酒桌,杯盘被震得相互碰撞,邻桌客人纷纷挪开。 「看看这座城市!」他指向窗外,「看那些教堂、宫殿、博物馆和歌剧院。哪一座建筑,是因为被这些教授承认了才伟大?」 酒保从柜台后走出来,命令他立刻下去。 阿道夫没有理会他:「他们嘲笑一切能让普通人看懂的艺术!他们把画锁进金框,只给穿礼服的人看,就以为比索雷尔高贵! 可索雷尔让几百万孩子走进同一个故事!他的画从书页走上银幕,他的故事甚至变成了一座城市、一座只有欢乐的城市!」 有人喊道:「你既然这么喜欢那个巴黎人,怎么不去巴黎找他?」 「我给索雷尔先生寄过画!」 「他怎么说?」 阿道夫停了一下,脸色涨红了:「他没有看见……」 酒馆里的笑声更响了,酒保抓住他的裤脚,警告他再不下来便把他拖下来。 阿道夫踢开那只手,结果差点踩进一只汤盘。 「你们可以笑!维也纳也可以笑!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一张纸根本装不下我要画的东西!我的画要震动整个欧洲! 我要让成千上万的人同时行动,同时看向一个方向。到那时,你们抬眼能看见的一切,将全部都是我的作品!」 靠门的一名车夫问:「那你准备把我们画在哪里?」 「画里自然有属于你们的位置!」 「我今晚的位置就在这张桌子旁边,你他妈先从我的位置上滚下来!」 这时候,酒保已经悄悄绕到桌后,突然抱住阿道夫的膝弯,另一名伙计抓住他的胳膊,两人把他从桌上拖下来。 阿道夫仍然在大喊大叫,右手试图抓住作品夹,结果扯断了捆扎的细绳,画全都散落在地上,很快就被啤酒和鞋印弄脏了。 「我的画!」 他刚弯腰去捡,酒保便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拖到后门的门口。 伙计把作品夹和散落的画纸塞进他怀里,酒保打开门,把他连人带画推出了酒馆。 阿道夫在湿冷的人行道上摔了一跤,跌进了一个水坑里,怀里的画全都浸了水。 他匆忙捞起画纸,又转身拍打酒馆的门:「你们会记住我的!维也纳会记住我的名字!巴黎也会!」 但门里,只传来更大声的嘲笑,仿佛涨潮的海水,将他一点点淹没…… (求月票!下个月1号0点还有一个番外,希望大家也能把8月的第一张月票投给我。) 第858章 灵感的两种来源 第858章 灵感的两种来源 一八八六年八月的欧洲并不平静。八月下旬,报纸的头版忽然转向了保加利亚。 亲俄军官闯进索菲亚王宫,逼迫亚历山大亲王签署退位书,把他押上驶往俄国方向的船; 几天以后,斯特凡;斯坦博洛夫组织反政变,亚历山大又回到了自己的首都。 一个小国的王位在十几天里失而复得,俄国与奥匈帝国却因此同时把手按在了扳机上。 柏林仍试图告诉欧洲,德意志、俄国和奥匈三位皇帝的同盟足以维持和平,但所有外交官都知道,裂缝已经出现了: 俄国要维持自己在保加利亚的权威,奥匈不愿让巴尔干落入俄国手中,俾斯麦只能勉强站在两者之间,却无能为力。 巴黎人不清楚那些秘密条款的细节,对大多数人来说,巴尔干离得太远,看布朗热将军每天骑著白马去上班更有噱头。 就在欧洲的几位皇帝为保加利亚伤脑筋的时候,莱昂纳尔和德彪西已经在维尔讷夫山麓别墅的琴房里关了十几天。 到了月底,莱昂纳尔已经完成了大部分歌词,上半场的剧本也全部写完,全有赖于他最近的状态好得出奇。 每天早晨,他都会先陪苏菲在花园里散步,然后回书房写剧本;下午修改歌词,晚上再和德彪西逐句验证效果。 长桌上的稿纸不断从「等待修改」的文件夹移到「已经完成」的文件夹,德彪西却经常在半夜又把它们拿回来,涂满新的音符。 「这一段不行!」德彪西说。 「昨天你明明说它很好?」 「昨天的我错了,今天的我是对的。」 「前天的你还说,谁敢改这个旋律,谁就是法国音乐的罪人!」 德彪西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那前天的我也错了。」 莱昂纳尔拿起那张乐谱,气呼呼地重新放回去:「那就让今天的你改!明天的你如果又不满意,我就把你锁在琴房里!」 德彪西没有回话,坐到钢琴前,双手放在琴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莱昂纳尔这才注意到,他今天从进门以后就没有真正弹过琴,桌上还放著一封被揉皱的信。 「谁写来的?」 德彪西盯著琴键:「玛丽。」 莱昂纳尔没有再问。 业余歌唱家、银行经理之妻玛丽;瓦斯尼耶是德彪西最不愿让别人议论、又最希望全世界知道的秘密。 德彪西曾经为她写了二十多首歌曲,把她的声音当成自己创作音乐的全部意义。 可是,他的狂热、占有欲和情感勒索倾向,让玛丽感到这段秘密关系已经从浪漫的冒险变成了沉重的负担。 「她说了什么?」莱昂纳尔问。 德彪西把信推了过来,示意莱昂纳尔可以看;但莱昂纳尔没有拿,毕竟这是私人信件,他也没有兴趣介入这种恋情当中。 「她开始害怕了!」德彪西猛地站起来,在琴房里来回踱步,「她如果不爱我,为什么还要给我写信?为什么不直接说结束? 她是在等我回信,她希望我证明,我不会因为她有丈夫,或者旁人的几句闲话就放弃她!」 德彪西继续自顾自地喃喃说著,仿佛玛丽;瓦斯尼耶就在房间里。 开头几句,他有时还会流露出恳求瓦斯尼耶不要冷淡他的殷切态度,随后便成了持续不断的责备甚至指控。 德彪西告诉莱昂纳尔,如果她拒绝与自己见面,自己将不知道会做出什么,而她应当知道是谁把他推入了绝望! 「你准备在给她的回信里写这些?」莱昂纳尔叹了口气。 德彪西停下脚步:「为什么不?」 「你想让她对你的生死负责?」 「她本来就应该负责。」 「不,她不应该。」 德彪西的脸色迅速沉了下来:「你根本不明白。」 「这一点我确实不明白。」莱昂纳尔给他倒了一杯水,「但今晚咱们去兜兜风,我开车,一起在黑猫喝两杯怎么样?」 「我不需要用酒精来麻痹自己!」德彪西一把接过水杯,仰脖喝了个干净,转身坐回钢琴前,重重按下了第一个和弦。 那声音突兀得像一扇铁门猛地关上了! 紧接著,第二个和弦又落了下来,比第一个更加阴沉。 德彪西没有看谱,也没有停顿,左手反复敲击著一组短促的低音,右手的旋律则一次次试图从里面挣脱。 它最初像愤怒的咆哮,很快又变成了低沉的恳求;恳求没有得到回答,于是慢慢露出威胁,最后竟然还有令人不安的诱惑…… 德彪西越弹越快,把同一个旋律拆开、颠倒,让它在高音区有如泣如诉的温柔,落回低音区时却像是压抑心碎的质问。 几分钟前还让他无法呼吸的痛苦,此刻仿佛忽然找到了出口,沿著手指不断涌进琴键。 半个多小时以后,他才停下来。 「这……这是《唐璜的胜利》?」莱昂纳尔听得瞠目结舌。 德彪西低著头,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这就是魅影写给克里斯蒂娜的表白!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写唐璜,其实他写的是自己! 他要她听见他的爱,也要她知道,拒绝这种爱会有什么后果!」 莱昂纳尔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应该劝德彪西节哀,还是应该恭喜他。 最后,他只能拍了拍德彪西的肩膀:「作为朋友,我希望你现在就去睡觉;作为剧本作者,我希望你醒了以后还记得旋律……」 德彪西没有理他,只把手伸向下一张空白五线谱。 —————————— 9月4日上午,莱昂纳尔来到巴黎东郊的工厂时,车间中央已经围了二十多个人,人群中间停著一辆模样古怪的车。 它有四个轮子,车架比马车低,前面只有两张并排的皮座椅,没有车门和顶篷,发动机、油管和链条大半裸露在后方。 这是一辆四轮的「汽车」! 阿尔芒;标致站在车旁边,工作服的袖子卷到手肘,脸上和手上全是油;卡尔;本茨则蹲在后轮旁边,检查著链条。 过去8个月里,这辆车断过车架,脱过链条,也曾在离开车间不到200米的地方熄火。 莱昂纳尔每次来询问进度,得到的答案都是「还需要再改一点」——今天,阿尔芒;标致终于告诉他,不用再等了。 「0.9马力可带不动四轮车。」他拍了拍车身,「我们加大气缸,改了进气和点火,重做了曲轴,最高能到3马力,时速20公里。」 卡尔;本茨打开油阀,接通电池和感应线圈,随后用力转动摇柄。 发动机先是咳嗽了几声,排气管吐出一股蓝烟,接著才发出连续的轰鸣。 整个车身立刻震动起来。 皮座椅在抖,水箱在抖,就连前面的两盏灯也在抖,一个工人连忙伸手扶住工具箱,免得它从踏板上掉下来。 阿尔芒;标致却像根本没有看见:「上车。」 卡尔;本茨坐到驾驶位,莱昂纳尔坐在他旁边,这次他没有去「抢」方向盘。 两个人系好皮带以后,卡尔;本茨踩下油门,汽车猛地向前一窜,在欢呼声中驶出了车间。 第一圈只有10公里左右的时速,一切正常; 第二圈加快到15公里,发动机的声音开始变得急促; 到了第三圈,卡尔;本茨把速度推到20公里,座椅下面像有人拿著锤子,不停敲击车架。 汽车冲过工厂后门,在煤渣路上跑了将近2公里,又绕回院子。 莱昂纳尔从座位上下来,双腿还有些发麻。 「你感觉怎么样?」阿尔芒;标致立刻问。 「比你造的第一辆电车舒服些,但是比现在的电车差远了。」 阿尔芒;标致也不知道该笑还是不该笑:「你不能拿已经卖出去几百辆的电车和第一辆汽车比较!」 莱昂纳尔耸耸肩:「反正不管哪一种,我都是在夸你。」 卡尔;本茨没有参与两人的争论,而是拿著扳手沿车架逐个检查,很快就在发动机底座旁边找到了一颗松动的螺母。 「又是这里。」他说。 阿尔芒;标致脸色有些难看:「功率一提高,它就震得厉害。我们已经加厚了底座,再继续加固,车只会越来越笨重。」 「不能让它少震一点吗?」莱昂纳尔问,「我的坐垫下面就像有人不停地用拳头在砸。」 「当然想过。」卡尔;本茨说,「但是发动机每次做功,活塞都会传导给车架;转得越快,震得越厉害。可慢了,马力就不够了。」 莱昂纳尔看著那台仍在散发著热气的发动机,问了一句:「现在它还是只有一个气缸?」 卡尔;本茨点点头:「是的。」 莱昂纳尔看著他俩,实在抑制不住冲动,深吸一口气,决定提前让自己的屁股少受点罪。 他把右手握成拳头,向左挥了一下:「如果这边有一个气缸,活塞往左走。」 接著,又把左手握成拳头,向右挥去:「另一边再放一个,让两个活塞同时向相反方向运动呢?震动能不能相互抵消?」 卡尔;本茨没有说话,一脸看怪物的表情盯著莱昂纳尔,随即看向阿尔芒;标致; 阿尔芒;标致先是皱眉,随即拿起粉笔,在车间的黑板上画了两个相对的圆筒。 两个人凑到一起,一人一句,嘴里全是艰深的工程术语,法、德、英都有,很快便把莱昂纳尔晾在旁边。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卡尔;本茨转头过来,看向莱昂纳尔:「你以前见过这种发动机?」 「没有。」莱昂纳尔回答得很坦然,「只是刚才被震得牙齿发麻……是直觉告诉我这样也许能成。」 卡尔;本茨又盯著他看了几秒钟,显然不太相信这个解释:「直觉?」 阿尔芒;标致只好向他解释,莱昂纳尔已经不止一次表现出这种不可思议的工程直觉,凭借灵感促成了很多发明和改进。 他说不清楚什么公式,画的图纸更丑得可怕,却总能凭直觉找到解决问题的路径,并且在事后证明是可行的。 但卡尔;本茨听完了解释,依旧将信将疑,他在这行干了半辈子,从没有见过有第二个有这种直觉,更不相信什么灵感。 莱昂纳尔从怀里掏出了一叠图纸,交给了两人:「我还带了些东西。」 「爱德华;巴特勒,一个英国工程师。」莱昂纳尔说,「他两年前就画过一辆汽油三轮车,可英国法律不允许他正常上路试验。 他缺钱,也缺愿意冒险的制造商,我通过伦敦的代理人买下了这些图纸的使用权。」 卡尔;本茨和阿尔芒;标致的眼睛很快就被吸进了图纸里,好久都拔不出来。 「还有一个要求。」莱昂纳尔看他们看得差不多了,才开口。 阿尔芒和本茨同时抬起头。 「1887年结束以前,我希望发动机的功率至少达到——10马力。」 车间里安静了下来。 「多少?」阿尔芒;标致怀疑自己听错了。 「10马力。」 「我们用了8个月,才把0.9马力提高到3马力,而且现在每跑几公里就要拧一次螺母。」 「所以我没有要求你们今年做到。」 「明年也不可能!」 莱昂纳尔指了指那辆敞篷汽车:「3马力可以带著两个人在平路上跑20公里,可是遇到坡道、泥地和行李怎么办? 如果一辆车只能在天气晴朗的时候,让两个瘦子从工厂门口开到咖啡馆,它永远都只是一件昂贵的玩具。」 卡尔;本茨仍然盯著黑板上的对置双缸草图:「如果这个结构可行,再解决供油和点火,也许……」 阿尔芒;标致猛地转头:「卡尔!」 「我只说也许。」 「那就从也许开始。」莱昂纳尔笑道,「不过,在造出10马力以前,先把眼前这辆车的图纸整理好,送到巴黎的专利局登记。 四轮车架、转向、发动机安装和传动结构,能登记的全部登记。专利局才不管你的发明完不完美,他们只承认先来后到。」 阿尔芒;标致点了点头,正要叫人去准备文件,一名秘书却从办公楼方向匆匆跑了过来,手里拿著刚收到的电报。 电报来自斯特拉斯堡—— 德国报纸报导,戈特利布;戴姆勒和威廉;迈巴赫把一台汽油发动机装上了四轮马车,并且在柏林的帝国专利局登记了。 卡尔;本茨把电报读了两遍,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在他逃离德国以前,戴姆勒还只有发动机;现在,德国也有四个轮子的汽车了? 阿尔芒;标致一把夺过电报:「今天下午,必须把我们的文件送出去!」 莱昂纳尔戴上帽子,抓起手杖:「好了,我得去找罗斯柴尔德家了。」 阿尔芒;标致有些奇怪:「找他们干嘛?我们还没有到量产这辆车的时候吧?不需要太多资金。」 莱昂纳尔摇摇头:「不是融资造汽车,我找他们买点油田……」 (今晚就一更,求月票!明天会补更。) 七月份总结,免费番外预告 七月份总结,免费番外预告 先说下8月1日0点的番外,是之前「敦煌」系列的续篇,因为很多读者想看,所以就写了,不过这真的是最后一篇了。 我考虑了一下,这个番外就不设置为「月票番外」了,大家可以免费看。有月票的就捧个票场,没月票的就捧个人场。 希望这么设置不会让这本书在下个月的月票排名中太难看(笑)。 还有很多读者催我写上海的番外,这个倒是也考虑过,但是规避雷点有点麻烦,我还在想切入点,想到了就会写。 这个月的情节主要围绕电动车、工人权益和戏剧《毛猿》展开,三者算是一个主题:现代生活是属于谁的? 很显然,莱昂纳尔认为现代生活应该属于更多人,而不是被关在少数人的房子里。 所以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这一切来的快一点。 更新字数方面,正文部分保持了日均7-8K的更新量,算下来比原计划的6K多了10更左右,也算对得起大家的月票。 下个月争取保持更新量,也尽力维持住质量,不让大家失望。 说实话,这部书开始进入后半段了,最后一章我已经想好了在哪里结束,但是对于中间的过程我仍然有很多期待。 —————————— 推书:1914从否决施里芬计划开始 作者:浙东匹夫 简介:在塞拉耶佛的枪声响起后,是伟大的奥斯卡殿下,化解了世界大战! 把第三次巴尔干战争限制在东欧范围内,别让它扩散到全世界,不就等于拯救了亿万生灵? 什么?你说布列颠和法兰克人只是暂时被诱饵和道义挤兑骗得坐山观虎斗,他们迟早会亲自下场找茬?没关系,那就是另一场战争了,所以不算世界大战。 多年以后,史家在奥斯卡的实录里如是叹服:他的军略远胜老毛奇,他对军队建设的贡献远胜罗恩伯爵,但这都不算什么。 他最致命的能力,是那比俾斯麦和苏秦张仪还强百倍的外交手腕, 竟能神奇地让其他列强排好队一个个车轮战,而不是一拥而上群殴,以至于最终被他各个击破。 第859章 买下一百五十年的未来 第859章 买下一百五十年的未来 一八八六年,世界上每开采出5桶石油,其中接近3桶来自美国,另外2桶则来自俄国。 加拿大、罗马尼亚、奥匈帝国的加利西亚,还有欧洲其他零零散散的油井,只能分到最后那一点。 美国的石油主要来自宾夕法尼亚。 自从27年前德雷克在泰特斯维尔打出第一口油井以后,那片原本长著森林和燕麦的山谷里,便竖起了成千上万座井架。 有人在自家农场打出了油,一夜之间便买得起纽约最好的房子;也有人借钱钻了三口干井,最后买火车票回家都要向人借钱。 虽然这些油井属于许多不同的主人,可是石油从井口流出来以后,必须要进入约翰;洛克菲勒控制的体系当中。 输油管、铁路油罐车、炼油厂、仓库、铁皮油桶、码头和遍布各国的销售代理,有一大半都掌握在「标准石油公司」手里。 1882年,洛克菲勒又把分散在各州的40多家公司通通收购,组成了庞大的石油托拉斯。 如今,美国每10桶经过炼制的石油,有9桶出自「标准石油」;独立油井的主人可以决定在哪里钻井,但定价权不在他们那。 俄国的石油则集中在里海西岸的巴库。 那里不像宾夕法尼亚那样遍布树林,土地已经半荒漠了,弥漫终年不散的油气味,放眼望去是一排排拥挤的井架。 当地底压力太大的时候,原油甚至会冲破井口,喷得比教堂尖顶还高;由于来不及修筑土堤,黑色的油便沿著道路流进洼地。 这时候,穷人就会拿著木桶去捞油,富人则会派出护矿武装尽力驱赶这些「偷油的耗子」。 而在巴库,没有哪一家公司拥有比「诺贝尔兄弟石油公司」更多的份额。 当初罗伯特;诺贝尔受弟弟路德维希委托,到高加索寻找制造枪托的胡桃木,结果木头没有买回来,却买下了一座小炼油厂。 这次没有完成的差事,后来替诺贝尔家族赚到了比胡桃木多得多的钱。 路德维希;诺贝尔修建输油管和大型储油罐,订造油罐车,又让「琐罗亚斯德号」油轮把煤油装进船腹运过里海。 巴库的许多炼油商还在用木桶运油的时候,诺贝尔兄弟已经开始让它像自来水一样在管道、油罐和船舱之间流动。 他们控制著巴库最完整的生产和运输体系,自然控制著俄国国内覆盖面积最庞大的煤油销售网络。 而如今的石油生意,几乎就等于煤油生意,一桶原油值多少钱,首先取决于它能炼出多少合格的照明油。 润滑油、石蜡、沥青和锅炉燃料也能卖点小钱,可都不是最重要的部分,顶多只算煤油的附属产品。 汽油太容易挥发,也太容易起火,炼油厂除了拿它清洗油污、掺进煤气,或者干脆烧掉以外,很难找到稳定的买家。 因此,1886年的石油商人遇到了一个过去从未想过的问题:如果城市不再需要那么多煤油,地底下那些原油还值多少钱? 电灯十年前就已经在各种展览会上出现过了,它能照亮实验室、剧院和少数富人的住宅,却不可能取代煤油成为主要光源。 即使巴黎、维也纳、伦敦、纽约所有的大街都亮起了电灯,法国乡村、俄国小镇和美国的普通家庭,仍然会继续购买煤油。 可是「索雷尔-特斯拉电气」带来的发电机和交流电网络改变了一切。 巴黎的电灯先进入剧院、车站、百货商店、饭店和工厂,随后沿著新铺设的线路进入越来越多的公寓。 交流电系统在巴黎得到验证以后,布鲁塞尔、维也纳、柏林和义大利北部的城市也开始照著法国人的方案扩建电站;伦敦则建起了数十座小型的直流电站。 尽管议会里还在争论公共照明的预算,商人却开始在店门口挂出「本店使用电灯」的牌子,以此证明自己的生意足够体面。 最先「背叛」的,是城市里那些使用上等煤油、整夜点著大把灯头的客户,他们付款最爽快,但喜新厌旧起来从不犹豫; 最「忠诚」的,反而是那些每天只点几小时、几盏小灯的乡村人家,但他们永远在赊帐、永远在砍价,一个铜子也不放松。 一家有60间客房的旅馆改用电灯以后,旅馆老板还会把储油间改作仓库,辞退每天负责修剪灯芯和擦洗灯罩的工人。 更关键的是,他不用再为几十桶易燃的煤油支付额外的保险费! 这种变化正在潜移默化地改变整个欧洲的能源结构。石油公司在各个城市的分销商们,已经首先感受到了寒意。 过去,巴黎的大煤油商在夏末就会把整个冬季的货订好;到了今年,他们只肯签两三个月的合同。 以前每月从安特卫普和马赛运来4船油的人,现在只要3船,还要求卖方为未售完的库存提供担保。 仓库里积压的煤油越多,炼油商就越不愿意高价收购原油;原油价格一降,银行就重新评估油田股票和开采权还值多少钱。 油田价值下跌得这么快,主要就是因为越来越多的人相信,明年会卖得更少,而且一年比一年少。 「标准石油」拥有足够的资本承受降价带来的冲击,他们可以把美国煤油送往电线还没有铺设到的乡村和海外市场。 洛克菲勒甚至乐意用更低的价格挤垮欧洲的小炼油厂。 可是宾夕法尼亚的独立钻井人没有这么雄厚的本钱;巴库那些依靠借款开井的小公司不仅没有钱,利息也不等人。 银行一旦不肯按照原来的价格接受油田作抵押,他们就只能减少钻井、出售股份,或者把尚未开采的土地低价卖掉。 这股悲观的情绪很快传到了巴库,几家小公司的新井计划被债权人叫停,原本准备争购的开采地没有得到预期报价。 就连「诺贝尔兄弟公司」也暂缓了扩大新油田的方案,决定先看一看冬季的煤油销售,再决定是收缩生产还是维持现状。 石油仍然在地下,井架和炼油炉也没有消失,只是因为巴黎多亮了几万盏电灯,它们忽然便不如去年值钱了。 —————————— 莱昂纳尔来到圣弗洛朗坦街2号,罗斯柴尔德家族的一处宅邸。 埃莱奥诺尔;阿德莱德;德;罗斯柴尔德夫人在一间摆满荷兰风景画和中国瓷器的客厅里接待了他。 但她没有开口就谈生意,而是先告诉莱昂纳尔,自己已经让人把礼物送到了维尔讷夫。 「恭喜你,也恭喜苏菲。」她说道,「我听说她最近很好,只是不方便进城。」 「医生说一切正常,苏菲也让我替她向您致谢。」莱昂纳尔得体地回礼。 「她当然会让你致谢,她从来都比你周到。」罗斯柴尔德夫人瞟了他一眼,似嗔似喜。 随后,她示意莱昂纳尔坐在她旁边的长沙发上,而不是对面的扶手椅,然后高高翘起她的长腿。 莱昂纳尔看了看两处座位,最后还是按照她的意思坐下,只是很自觉地留出了足够一个人坐下的空隙。 「你有多久没有来看我了?」罗斯柴尔德夫人问。 「夫人,半个月前我们才在歌剧院见过,华格纳的歌剧《罗恩格林》。」 「那天有三十多个人围著你。你和佩兰谈预算,和加尼叶谈建筑,和艾菲尔谈铁塔,最后只对我说了两句话。」 莱昂纳尔脸一红,迅速把话题转回了正题:「我今天来,是想知道罗斯柴尔德家族最近在石油产业上是怎么布局的?」 罗斯柴尔德夫人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却不再故意为难他,而是反问一句:「你是不是又知道了什么?」 莱昂纳尔只好承认:「我确实对油田产生了兴趣。」 「那你来得很巧。」罗斯柴尔德夫人说道,「我们为外高加索铁路提供过资金,也拿到了几家俄国炼油厂和贸易公司的抵押权。 最近,家族原本准备再向前走一步,收购「巴统炼油与贸易公司」。他们最近的现金流和债务状况很不好,正在重组。」 「「巴统炼油与贸易公司」?那两个工程师创建的公司?」莱昂纳尔来之前做了一些调研,顺口问了出来。 罗斯柴尔德夫人点点头:「是它。收购以后,我们就可以把巴库的煤油通过铁路运到巴统,再从黑海送进地中海。 它手里还有仓库、采购合同和一批欠罗斯柴尔德钱的小炼油商。至少从帐面上看,这是一条完整的出口通道。」 「那么交易谈妥了?」 「还没有。」 这个答案出乎莱昂纳尔的预料。 罗斯柴尔德夫人继续说道:「阿方斯愿意买,拉菲特街也有人赞成,可是家族内部的阻力比预想中大,所以一直在拖延。 伦敦家族认为,欧洲的煤油市场会持续萎缩;维也纳家族在问为什么要在电灯即将普及的时候,买下一家煤油公司?」 莱昂纳尔来了兴趣:「哦?「巴统炼油与贸易公司」的价格降低了?」 「可这反而更让人不安了!炼油厂可以少开几座炉子,但是巴统手里那些储油罐和铁路合同却不会因为少卖煤油就停止花钱。 收购它,就要承担油田抵押、炼油合同、运输设施和库存风险。现在的低价可能不是机会,而是石油开始失去价值的证明。」 「「诺贝尔兄弟公司」呢?」 「他们仍然是巴库最大的公司,手里的现金也很充足。不过,据我们从圣彼得堡得到的消息,他们推迟了好几个新油田投资。 他们当然不会公开说电灯让煤油没了销路,他们只是说要先清理储油罐、检查输油管道,但是开银行的谁听不懂这种话?」 莱昂纳尔问道:「如果罗斯柴尔德家族最后决定收购「巴统炼油与贸易公司」,可不可以让我也参与?」 罗斯柴尔德夫人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她原本只是向莱昂纳尔解释这笔收购的隐患,听到这句话,身体也向他那边靠近了一些:「你打算拿出多少?」 「我还要让德拉鲁瓦克先生核算资金,暂时无法给您准确数字。但只要不是要求我一个人买下整家公司,我愿意参加。」 「你甚至还不知道价格。」 「所以我先来问您。」 「你也不知道它有多少债务、多少仓库,更不知道那些俄国小炼油商能不能履行合同。」 「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没有参与的机会。」 「连这些都不重要?」罗斯柴尔德夫人盯著他,「莱昂,你又看到了什么别人没有看到的商机?」 莱昂纳尔略微透露了一下阿尔芒;标致和卡尔;本茨目前取得的成就,但没有详细说清楚它用的是煤油还是其他什么。 罗斯柴尔德夫人又凑近了一点:「你是想说,这种新的无马车,需要石油作为燃料?」 莱昂纳尔点点头,却没有多做解释。 「巴黎现在只有你们那一辆。」 「据说柏林那边也有一辆……不过,夫人,别忘了第一辆电车造出来的时候,也只有一辆。」 罗斯柴尔德夫人目光闪烁:「所以,你先用电灯让油田贬值,再用新的无马车让油田重新变得值钱……」 莱昂纳尔一摊手:「老实说,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但现实好像就这么发生了,我也没办法。」 罗斯柴尔德夫人用折扇捂住嘴轻笑一声:「莱昂,对我你可以说实话的,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莱昂纳尔脸又一红。 罗斯柴尔德夫人坐直了身体:「我会尽力说服阿方斯。至于其他人,只要看到有你,他们至少会重新对油田价值进行评估。」 「多谢夫人。」莱昂纳尔起身准备告辞,但罗斯柴尔德夫人却没有叫自己的仆人送客。 她仍然坐在长沙发上,抬眼看著他,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满:「你总是只看到很远的事物,却看不到眼前的……」 莱昂纳尔刚才谈论几百万法郎的交易时还十分从容,这时候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下一场约会:「我还要去见德拉鲁瓦克先生……他说他核对完了帐目,正等著我去事务所。」 说完,他行了个礼,快步离开了客厅。门在身后合上时,莱昂纳尔听见罗斯柴尔德夫人发出一声很轻的笑。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打趣莱昂纳尔成了罗斯柴尔德夫人的一种乐趣。 她仍然喜欢看他失去从容,也从未完全掩饰自己对他的兴趣;可她同样明白,如今这种兴趣只能停留在打趣的层面了。 从前的莱昂纳尔需要她的资助,需要她的沙龙,需要她替一个贫穷的年轻作家打开出版社和上流社会的门。 现在,他有自己的银行信用、工厂、报纸和政治影响力,也有苏菲和即将出生的孩子。 罗斯柴尔德夫人如果再向前一步,私人的欲望便会立刻变成丑闻、利益和两个家族之间无法理清的麻烦。 有时候,她甚至希望莱昂纳尔不要这么成功,仍然是当初那个让她第一个看新稿、明明害怕却又不得不坐在她身边的「贫穷的莱昂纳尔」。 至少那时,他不会跑得这么快。 ———————— 德拉鲁瓦克先生确实在事务所等莱昂纳尔,不过,这位公证人并没有像莱昂纳尔所说的那样把帐目核对完。 他面前放著几本总帐、银行往来表和一长串尚未结清的投资,越看越觉得自己的委托人对「流动资金」这几个字存在误解。 「详细数字至少要等一周。」德拉鲁瓦克说道,「索雷尔先生,您的资产很多,能够立刻动用的现金却没有您想像得那么多。」 「我最近没有买什么东西吧?」 德拉鲁瓦克拿起最上面那份清单:「您刚刚向艾菲尔先生的铁塔投入了200万法郎。」 「那是投资,不是买东西。」 「在铁塔开始卖票以前,对会计帐目来说没有区别。」 他又翻到下一页:「机电实验室、汽车工厂都在花钱。公司的利润不错,可利润大多变成了新厂房、机器、原料和应收帐款。 虽然这些都是属于您的资产,却不马上就变成买下俄国油田股份的现金。」 「那现在在不动其他钱的情况下,我们能拿出多少?」 「眼下只有不到一百万法郎,等我核对完帐目以后,也许还能多一些。您如果愿意抵押股份或者向银行借款,那是另一回事。 但我不建议在没有看到油田帐目的情况下这么做,哪怕和您合作的是罗斯柴尔德家族。」 莱昂纳尔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却无法反驳。 德拉鲁瓦克有些不解:「我还是不明白,您为什么突然对石油感兴趣?最近来找我谈投资的银行家都在说,未来属于电。 而这一切,就是您全力推动的结果!」 「现在油田便宜,再不买就来不及了。」 「但便宜的东西不一定会重新变贵,也可能跌到一文不值。如果要投资原料和矿产,我们有更稳妥的选择。 西班牙利纳雷斯的铅矿正在扩张,电车上的富尔式蓄电池需要大量铅;我们的电网和电机还需要大量的铜。 现在伦敦、巴黎和柏林的资本都在追逐铅矿、锑矿和铜矿,尤其是安达卢西亚的矿业股份,我们可以大胆买。」 莱昂纳尔无奈,只好把汽车的研发进展告诉了一点给德拉鲁瓦克先生,后者听完以后一脸不可思议。 「您是说,标致和本茨的汽车,最终会取代现在的电车?要知道,电车可是我们的支柱产业!您打算亲手毁了它?」 莱昂纳尔重重地点了点头:「电池技术的突破遥遥无期,汽油是眼下最适合新型发动机的燃料,唾手可得,我们是在买未来!」 德拉鲁瓦克先生迟疑了一下:「买未来?多遥远的未来?」 莱昂纳尔想了想:「大概一百五十年?」 德拉鲁瓦克先生的眼睛瞪圆了。 莱昂纳尔干脆利落地说:「无论最后能拿出多少钱,先查清现在能收购多少油田股份,能买多少就买多少。」 德拉鲁瓦克终于放弃了思考,决定像以前一样无脑跟随莱昂纳尔的脚步。 他拿出一张空白纸,在上面列出可以延期的支出、能够提前收回的帐款,以及几项暂时不能动用的资金。 「我会让人核对俄国石油公司的股份,也会联系熟悉高加索业务的律师。但在我给出完整报告前,您不能向任何人许诺金额。」 「当然!我们一直都是这样。」 「也不能因为对方告诉您还有别人正在购买,就当场提高报价。」 「我尽量。」 「不是尽量。」德拉鲁瓦克看著他,「您必须答应。」 莱昂纳尔只好改口:「我答应。」 …… 离开德拉鲁瓦克的办公室以后,莱昂纳尔开车前往蒙马特高地的那个巨大的庄园,去见了最后一个人—— 叶卡捷琳娜;阿列克谢耶芙娜;杜罗娃-谢尔巴托娃男爵夫人,索菲娅的母亲。 索菲娅在两年前返回了俄罗斯,如今在巴黎的只有她的母亲。 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雄壮依旧,她对于莱昂纳尔突然登门颇为意外,满肚子狐疑地请他坐下以后,警惕地问有什么事。 莱昂纳尔没有绕圈子:「男爵夫人,我听说您手里还有一些巴库油田的股份?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把它们换成现金?」 —————————— 等莱昂纳尔忙完这些事情,时间到了9月中旬。 罗斯柴尔德家族还在讨论收购事宜,德拉鲁瓦克仍在筹集能够动用的资金,阿列克谢耶芙娜男爵夫人也没有立刻给出答复。 一股油田股份都还没有买到,莱昂纳尔却看过了几十份帐目、地图和炼油厂报告,连做梦都能梦见俄国人用小舌音和他说话。 他终于能从这些商业事务中抽身,把文件都扔给了德拉鲁瓦克,自己回到山麓别墅的书房,继续完成《歌剧院魅影》的剧本。 这部戏后半部的情节早已确定,最费时间的是歌词与场面之间的衔接。 莱昂纳尔必须让魅影在地下世界里保持令人恐惧的压迫感,又不能让他只剩下这种充满威胁的姿态,这样会惹人生厌; 克里斯汀既要被他的音乐吸引,也要逐渐看清那份爱里令人窒息的占有欲,渐渐地开始疏远魅影。 这样才能等最后一场写到她主动返回,把戒指交还给魅影时,既能解释她回来的动机,又不至于让观众把怜悯误会为爱情。 德彪西也渐渐从失恋中走了出来。 他不再每天猜测玛丽;瓦斯尼耶为什么没有写信,也不再把她的冷淡和疏远,理解为欲擒故纵、等他再来追求。 在他的笔下,《唐璜的胜利》既保留了最初那种恳求、威胁和诱惑相混杂的力量,但也逐渐找回了从容与控制力。 他已经完成大部分乐曲的创作,开始检查各段音乐能否适应演员换气和布景转换,避免演出的时候穿帮。 两个人仍然会争吵,只是争论的内容终于从女人回到了戏剧—— 「这一段必须再长节。」德彪西说道。 「后场的工作人员只有40秒钟换完布景。」莱昂纳尔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 「那就让他们快一点!」 …… 9月16日下午,莱昂纳尔终于敲下了最后一个句点,然后把全部剧本按照场次重新整理好,浏览了一遍,大大松了口气。 接下来仍有一部分歌词需要进行修改,德彪西也要调整配器,可至少从这一天起,《歌剧院魅影》就算整体完成了。 他刚准备把稿子送去琴房,负责门口的男仆便送进来一张名片。 名片上是一个熟悉的名字,「布索与瓦拉东画廊」的提奥多鲁斯;梵谷。 「提奥;梵谷先生说,他带来了他的哥哥,」门房说道,「他说是您说的,想要见他的哥哥。」 (两更合一。0点有免费番外,请大家把月票留到零点再投,谢谢啦!) 番外 故事的最后(「敦煌系列」终章) 番外 故事的最后(「敦煌系列」终章) (承接之前「敦煌系列」,希望能得到大家的一张月票!) 2003年,暑假里的一天,来自长福三中的张潮和同学们走进敦煌博物馆前,对敦煌的认识还只有三样:飞天、经卷和沙子。 飞天印在旅游手册、明信片和矿泉水瓶的包装上;沙子则无孔不入,鞋里有,裤脚上有,最可恶的是连领子里都有。 现在,他们来看经卷。 「大家先把随身听收起来。」带队的语文老师张婷,「今天看完要写参观感想,参加传统文化在我身边征文大赛的选拔要用。」 刘旭阳在队伍当中小声地抱怨:「去哪儿不是写,非要来这里吗?快热死了!在家看下纪录片也就行了吗?」 学生们小声地笑了起来,张潮也跟著笑了一声,他对这里其实也没有多少兴趣,毕竟在电视里看得太多了。 上午在莫高窟,他们只能跟著规定路线看几个开放洞窟,窟内不许照相,北区更是远远隔在警戒线外。 现在进了博物馆,他最先感到满意的是里面有冷气,不用再被烤得和羊肉串一样了。 负责讲解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讲解员,姓马,听说祖上曾经带过那个外国人来过这里。 她把一群学生带到第一座展柜前,没有先讲那些宏大的佛经,而是指著柜中一张颜色发黄、字迹歪歪扭扭的纸。 「先猜猜这是什么。」 「帐本?」 「情书?」 「检讨书!」 讲解员笑了:「差得不远——这是一千多年前一个学生的习字本,旁边还有九九乘法表。」 玻璃下面的纸上,一排字写得端正,下一排便有些松散,有些洇开得墨团把两个字糊在了一起。 张潮凑近看了看,觉得它倒是和自己抽屉里那本写到后面便越来越潦草的练习册很像,可以看出写字者心里的不耐烦。 「敦煌经卷既然叫经卷,这里面不应该都是经书吗?」来自文科重点班的兰婷好奇地问。 「这是误会。这里确实有大量佛经,但也有官府文书、户籍、借粮契约、帐本、医方、星图、乐谱、书信和小孩子的作业。 它们的年代从4世纪延续到11世纪,使用的文字接近20种,由官员、商人、小吏、百姓、僧人……无数种身份的人共同写成。 皇帝做了什么,正史里可能有;但一个敦煌人干旱时借了几斗麦子、一个孩子哪天挨先生罚抄,只有这些纸能告诉我们。」 庞云又看了一眼那张习字纸,嫌弃地说:「这个学生的字写得真丑!」 「所以你写作业要认真一点。」张婷老师一本正经地说,「说不定一千年以后也有人隔著玻璃这样说你的作业。」 学生们都被逗得笑了起来。 下一座展柜里是《金刚经》的复制品,卷子被全部展开,接近5米长,前端印著佛陀说法图,末尾有一行题记。 讲解员让他们看日期:「咸通九年四月十五日,换算成公历是868年5月11日。王玠为了给父母祈福,出资印造,普施天下。 这是目前所知最早有明确日期的完整的印刷书籍!」 「比欧洲早多少年?」张潮问。 「如果你们想到的是古登堡,早了将近600年。它证明9世纪,中国已经可以把雕版、插图、长卷装帧这些技术完美结合起来。」 张潮心想原来展柜里最有名的一张纸,并不是皇帝下令印的,只是一个叫王玠的人想替父母做一件好事——时间果然很公平! 星图前面围的人更多,12幅长方形的星图依次排列,末尾还有一幅北天极附近的圆图。 投影仪把其中一段放大到墙上,红、黑两色的小圆点密密麻麻。 「这里一共标出了1300多颗星星。」讲解员说,「研究人员根据避讳字、书体和天象资料,判断抄绘年代大约在7世纪后半叶。 法国天文学家、中国文献专家和敦煌研究院合作,把星位输入计算机,发现多数星点与实际位置的误差只有几度。」 和张潮同班的音乐才女宋诗语抬头数了一阵:「没有望远镜,他们怎么画的?」 「一代代观测、记录,再把不同纬度能看到的星象汇总起来。这可能是正式星图的副本,也可能是观星使随身使用的记录本。 敦煌文献有趣就在这里——它既给了你一个答案,但也会顺手再留下几个问题。」 乐谱展柜旁边放著三副耳机,宋诗语戴上一副,听了十几秒便皱起眉头。 「怎么同一首曲子有三种演绎方式,听起来还完全不同,几乎像三首曲子了?」 讲解员有些惊讶:「你听出来了?那是因为敦煌琵琶谱只留下了指法谱,没有把节奏、速度和轻重的要求完整展现。 中国、日本和法国的研究小组各自复原,谁也说服不了谁。2000年的世界敦煌学大会上,为这个问题争论了两天。」 「那到底哪一种是真的?」 「也许都不是真的。」讲解员说,「也许都是真的。毕竟是失传了1000年的声音,我们今天能听到就是一种幸运了。」 经过契约文书区时,学霸申明一眼就认出了「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这两行字,立刻招呼其他人来看。 讲解员告诉他们,这是一份「放妻书」的程式范本,能证明唐五代的婚姻都相对自由,夫妻可以合法离婚。 旁边还陈列著一位尼姑临终处分财物的遗嘱、寺院借贷粮食的帐目和边军领取衣粮的名册。 学生们熟悉的那些历史与常识,在这一排排玻璃柜里渐渐变得陌生起来。 律令说僧尼应当舍弃私产,遗嘱里却有土地和牲畜;诗里写著边塞月色多美,名册上却记著某个士兵多领了一匹布挨打。 张潮原以为古代只剩下书本上那些大人物的事迹和语录,原来普通人的争吵、欠帐和错别字,也能在沙漠里活过一千年。 展厅尽头摆著一排笨重的显像管电脑,屏幕上是「国际敦煌文献总库」。 讲解员说,全部文献已经完成了数字编号和第一轮扫描,但释读出来的还不到一半,残片每天都在缀合,目录也在每年修订。 「学界有一句玩笑,敦煌学是一张纸出一个博士。在别的专业,是博士生找课题;在敦煌,是数不清的课题等著人来做。」 电脑旁的世界地图上还插著一圈小国旗,法国、英国、俄罗斯、印度……不少国旗下面都写著「理事国」或「成员国」三个红色大字。 而格外惹人注目的是,美国国旗下面是一块灰色牌子,写著「观察员」三个小字。 庞云看了半天,好奇地问:「美国这么强大,它怎么不是成员国或者理事国?」 讲解员说:「要想取得成员国或者理事国的资格,不仅对敦煌研究要有贡献,还要要签署《敦煌宪章》,承认所有经卷自始属于中国。 外国有些博物馆还藏有一些其他窟的散卷,我们也要求必须公开相关收藏的来源,接受统一编号,并向敦煌提交完整影像。 美国学者可以来敦煌研究,也可以参加课题组;但美国政府一直没被接受成为理事国,所以他们没有表决权,只能观察。」 「他们为什么没有被接受成为理事国?」 讲解员指了指前面:「最后一个展厅,就是答案。」 展厅门楣上只有八个字:【索雷尔家族纪念馆】 展厅中央是一座近20米长的敦煌沙盘——莫高窟、鸣沙山、月牙泉、戈壁、旧驿道,全用深浅不同的沙砾和石块塑了出来。 天花板上的灯光在缓慢移动,沙盘上的光景也不断从清晨的灰黄变成傍晚的暗红色。 牌子上写著: 【本沙盘所用黄沙,1902年由莱昂纳尔;索雷尔从敦煌运往纽约;1988年纽约保险库开启后,经司法移交全部送还中国。】 「还真是那些沙子?」庞云趴在围栏上问。 「四百二十二箱,一箱不少。」讲解员说,「木箱保存在后面的库房里,里面的沙子经过清理和检测以后,都用在了这里。」 沙盘侧面有一只恒温展柜,里面铺著一块已经发褐的布,正面写著: 【人进羊圈,不从门进去,倒从别处爬进去,那人就是贼,就是强盗。】 背面则是: 【盗贼来,无非要偷窃,杀害,毁坏。】 「这是骂美国人的?」张潮问,「法国人和美国人不是一直是盟友吗?」 「法国人是法国人,但索雷尔先生不一样,」讲解员说,「他骂的是那些想强行打开保险库,自以为有权占有经卷的任何人。」 兰婷问:「他为什么非要把沙子运去美国?把经卷藏好不就行了?」 「如果什么也没有运走,那外国的探险队还会继续在敦煌寻找这些宝贝,迟早有一天,他们会发现藏在第十七窟里的秘密。 所以索雷尔先生才组织了大驼队,当著许多人的面装满几百只箱子,又留下运输单、入境记录和一座从不开放的地下保险库。 这样,全世界才会相信敦煌的宝贝都已经被他搬空了,此后八十多年,除了一些对壁画感兴趣的人之外,很少有人来这里。」 挂在墙上的电视正在循环播放1988年的纪录片。 画面里,美国探员撬开第一只箱子,黄沙从木板缝里流出来;第二箱还是沙,第三箱也是…… 一个美国历史学家在干枯的骆驼粪前面脸色惨白,另一个则失态地大吼大叫。 紧接著,画面切到莫高窟北区—— 年迈的丽雅;索雷尔拄著手杖,拿著祖父留下的图纸和特斯拉制造的信号器,停在一座不起眼的洞窟前; 青砖墙被敲开,油毡下是一箱箱经卷,一条布幅从高处垂下来,上面写著:「俺老孙去也!」 同学们刚笑起来,纪录片又换了一个镜头—— 丽雅;索雷尔坐在运送黄沙的木箱旁边,对记者说:「我爷爷说过,要我把他从敦煌带来的沙子都一粒不剩地还给中国; 以前,我一直以为那是他的修辞手法而已……」 …… 离开展厅前,张潮回头看了一眼,灯光刚好越过沙盘上的鸣沙山,莫高窟那一列细小的洞口依次亮了起来。 真正的经卷并不在这个博物馆里,它们保存在几公里外的专用库房中;北区那座密窟也已经重新封闭。 游客看到的是复制品,世界各国看到的是数字影像,只有需要核对原件的研究者,才会在严格审批后进入库房。 东西必须留在敦煌,学问却要走向世界,这是1990年第一届世界敦煌学大会定下的规矩。 —————————— 回到酒店以后,张潮一进门便打开电视,想找体育新闻看。 屏幕亮起时,电视台的播音员正在念一条国际消息: 「昨日,美国代表团再次向世界敦煌学大会常设理事会提出申请,要求由观察员转为正式成员国。申请未获得章程规定的三分之二多数,依旧被投票否决。 大会秘书处表示,美国学者现有的研究与参会权利不受影响……」 (还喜欢的话,投一张月票给作者吧,谢谢啦!) 第860章 另一幅世界名画的诞生 第860章 另一幅世界名画的诞生 「请他们进来。」莱昂纳尔把刚整理好的剧本放回桌上,又吩咐门房:「先带他们去琴房,请他们在那里听听《唐璜的胜利》。」 不一会儿,他在走廊里见到了提奥;梵谷和他的哥哥文森特;梵谷。 提奥仍是一副画廊经理该有的样子,文质彬彬、举止优雅,仿佛一张嘴就要开始恭维顾客的品味。 梵谷站在弟弟身旁,穿了一件新外套,胡须整齐,手里攥著帽子,看到莱昂纳尔迎面走来,身体立刻绷紧了。 提奥正要介绍,莱昂纳尔已经先伸出手:「欢迎你,提奥!还有……这位一定是文森特,很高兴终于见到您!」 梵谷怔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莱昂纳尔会直接叫出自己的名字,匆忙换了一只手拿帽子,才握住莱昂纳尔的手。 「索雷尔先生……」他只说出一个称呼,后面那些他准备了一路的客套话,现在突然全堵在嘴边,说不出口。 莱昂纳尔没有替他解围,也没有表现得格外热情,只是像接待两位第一次登门的普通客人那样,请他们进入琴房。 「有什么话都可以稍后再说,你们来得正好,有一段音乐马上就要完成了,我们提前欣赏一下。」 钢琴声透过琴房的门缝,悠悠扬扬地传了出来,莱昂纳尔轻轻推开门,却没有著急进去,和两人就站在门口侧耳倾听。 德彪西坐在钢琴前,谱纸摊满了琴架和旁边的小桌,他没有注意门边多了两个人,从刚才停下的位置重新开始。 最初的旋律很辉煌,就像一个衣著光鲜的贵族走进灯火明亮的舞厅,等待与自己的女伴共舞一曲波尔卡。 但随后的旋律也越来越急、也越来越激烈;到了高潮部分琴声陡然拔高,像一个水晶杯掉了下来,碎成了一地星辰。 梵谷听不懂其中的技巧,却仍然觉得动人心魄,让他的心跳不由得加速了。 莱昂纳尔这才开口:「这一次的我感觉你弹对了!」 德彪西回头看了莱昂纳尔一眼:「一个多月了,我总算从您这里听到对了这个词!」 「前面几次的感觉确实有点不对嘛!」 德彪西哼了一声,目光随即落到门边的陌生人身上:「这两位先生,也是来告诉我哪里弹得不对的吗?」 「他们是客人,被我临时拉来听你演奏的。」莱昂纳尔为双方引见,「克洛德,这位是提奥,布索-瓦拉东公司画廊的经理; 这位是他的哥哥文森特,一位画家。提奥、文森特,这是克洛德;德彪西,我新戏的作曲者。」 提奥立刻称赞了刚才的音乐,真诚的就像是他刚刚要落泪了一般。 梵谷犹豫片刻才说:「我没怎么听过歌剧,但刚刚的演奏让我既想要立刻逃离这里,但是又忍不住接著听下去。」 德彪西原本只把他当成随莱昂纳尔来拜访的普通客人,听见这句话,露出得意的神色:「你比有些人更懂音乐!」 德彪西重新转向琴架,拿起铅笔在谱纸上补了几个记号:「好了,这出戏中戏也快要完成了!」 莱昂纳尔知道他即将再次沉浸到音乐里,便没有继续打扰:「提奥,文森特,我们去客厅谈吧。」 提奥向德彪西告辞,梵谷也跟著点头,三人穿过走廊,进入客厅。 梵谷刚迈进门,脚步便停住了——他看见了那幅在半年前卖掉的《吃马铃薯的人》。 画挂在壁炉斜对面的墙面上,没有镶嵌在厚重的金色画框里,旁边也没有用锦缎和雕花来装饰。 距离它不远处是德加的一幅人物画;再过去一点,是莫奈的河景和雷诺瓦的少女。 另一面墙上,《草帽与烟斗的静物》也已经挂了起来,旁边同样是一些成名画家的作品。 在布索-瓦拉东公司画廊,自己的那些画只能蜷缩在一面没有目光会停留的墙上; 在这里,它们与莫奈、雷诺瓦、德加并列,沐浴在明亮的光线中,没有被塞在哪个储藏室里。 提奥也露出了意外的神色:「我没想到您真的会把它们挂在客厅。」 「画买回来就是用来看的。」莱昂纳尔说,「这幅画挂在这里,能提醒我该去吃饭了。」 提奥和梵谷都笑了起来,只不过前者是爽朗的大笑,后者是羞涩的微笑。 莱昂纳尔请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提奥说明这次登门的来意。 「索雷尔先生,文森特一直想亲自来感谢您。每次您从画廊带走一两幅文森特的画,接下来几天便会有人询问。」 提奥没有夸大其词,哥哥的画仍然很难卖,即使许多客人得知索雷尔买过以后会多看几眼,但随后还是会摇头拒绝。 不过这半年里,确实有几个陌生人掏了钱,加上莱昂纳尔偶尔会来买上一幅,梵谷每个月大致能有100到120法郎的收入。 这笔钱不能让他过上富裕生活,却足以支付颜料、画布、衣服和一部分日常开销。 「文森特最近买颜料,已经不必每一次都来问我了。」提奥的语气既轻松又感慨,「这对我们兄弟都很重要!」 梵谷终于接过话:「索雷尔先生,我一直想问您一件事……」 莱昂纳尔点点头:「请说。」 「您后来去过画廊几次,也看过我的新画。有些您买了,有些没有……」梵谷的语速很慢,「提奥是我的弟弟,您是因为……」 他没能说完,莱昂纳尔就打断了他:「因为我喜欢你的画,第一次是这样,后面几次也是这样,和你是谁的哥哥没有关系。」 梵谷盯著他,神情有些紧张,生怕莱昂纳尔因此生气;莱昂纳尔这些年见惯了这些敏感、自负又内向的画家,倒是十分坦然。 「你的画,我喜欢的就会付钱带走;我不喜欢的就留在那里。至于提奥,虽然他的推销技巧很高超,但影响不了我的判断。」 莱昂纳尔的话说得不算客气,但梵谷却松了一口气,他实在太害怕莱昂纳尔是出于某种怜悯才买他的画。 「现在也有其他人买你的画,那些人不认识你,也不欠提奥什么。你可以怀疑我的品味,但钱是不会走错路的。」 提奥笑了:「这些话我也对他说过——当然,我从没有怀疑过您的品味——但他总是不相信。」 梵谷低声回答:「我在努力相信,但又不敢相信。」 谈到这里以后,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梵谷准备了许多关于贫穷、农民、绘画和劳动的话题,但真坐到莱昂纳尔面前,发现一个都不适合在这时候提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起了这栋房子:「索雷尔先生,您的房子不像巴黎其他的房子。」 提奥愣了愣,似乎不明白哥哥为什么突然谈起建筑,又怕得罪莱昂纳尔,就想开口阻止。 但莱昂纳尔却来了兴趣,伸手止住了提奥,然后转身饶有兴趣地问:「哪里不像?你说说看。」 「从外面就不像。」梵谷转头望向客厅的落地窗,「深灰色的屋顶,墙是浅色的石灰岩,窗户占了整整一面,大得就像天空! 我来的时候先在路上远远地看到了,还以为这座房子是法国南部的风格;可走近以后,又和我在画上见过的法南房子不同。」 莱昂纳尔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只是现在还没有合适的美学语言可以恰当地表达出来。 第二帝国开始,巴黎的住宅被奥斯曼风格统治了,到处都是铁艺的阳台,石膏的花环、头像和柱子,精致却单调。 郊外庄园依旧是巴洛克或者洛可可的风格,用高大的门厅、尺寸巨大的家族画像,还有琳琅满目的金银器、瓷器彰显身份。 但莱昂纳尔一开始让夏尔;加尼叶设计山麓别墅的时候,就不能向这两种套路屈服,而是要展现出一种更现代的美。 这里没有成群的石膏造像、纠缠的藤蔓花纹、挤满柜子的金银器,而是用优雅简洁的线条和清淡怡人的色彩占据视线。 房屋里的装饰也很简单,每一件家具似乎都是特意定制的款式,没有巴黎市面上常见的复杂雕花和浮夸造型。 「我说不出它属于哪一种样式……」梵谷接著说,「您似乎把刻意显示身份、财富、地位的元素都去掉了,只留下必要的那些。 但是这里和巴黎任何一座我见过的建筑相比,都更像一个舒适又安静的家。」 莱昂纳尔笑得都合不拢嘴了——谁说梵谷性格乖僻、不近人情来著,这不是挺会来事嘛! 他点头同意对方的看法:「加尼叶先生听见这句话,一定会很高兴,虽然当初我把自己画的草稿给他的时候,他还说建不成。」 梵谷再次看向墙上的画:「所以这些画挂在这里,比挂在巴黎那些豪华的大房子的墙上更合适,因为它们的本质是相同的。」 「包括你的画也是这样?」莱昂纳尔笑吟吟地看著他。 梵谷认真想了想:「包括我的!当然,莫奈先生和雷诺瓦先生的画可能更适合这里,他们的画……更温暖,也更明亮。」 他说著又朝窗外看去,这座别墅的花园同样没有被修剪成一块块对称的绿色格子,而是尽量保持了自然的样貌。 小路顺著地势转弯,灌木高低不齐,几株开得正盛的花挤在路边,树木之间留著大片草地,还有野草从石缝里冒出来。 「这里的墙适合挂我们的画,这里的花园也美得像一幅画。」梵谷说,「至少画它的时候不需要用把尺子量自己画得直不直。」 这个时代巴黎花园的典型风格就是修剪整齐呈几何形状的黄杨绿篱、对称布置的花坛和无处不在的古典雕塑,几乎没有例外。 此外,自诩时尚的有钱家庭还一定要建一个玻璃顶的温室花园,种植来自殖民地的热带植物:棕榈、蕨类、藤蔓、柑橘…… 但是山麓别墅的花园却在莱昂纳尔的要求下,保持了相对自然、原始的风貌,花草树木都会随著四季的变迁而变化。 「如果你喜欢,随时可以来。」莱昂纳尔回答,「你坐在花园里就可以看见塞纳河,把这些风景画进画里一定不错。」 梵谷猛地转过头:「我也可以来这里画画吗?」 「当然,反正其他人偶尔也会来这里画,雷诺瓦两个星期前刚来过,呆了整整一天。你来又何尝不可呢?」 这次梵谷真的笑了,笑容之灿烂,让最熟悉他的提奥都怔住了——他都多少年没有看见哥哥笑得这么开心了? 「索雷尔先生,我想为您画一幅肖像画。」梵谷的语气有些激动,「不是为了卖给您,就是想送给您,表达我的感激。」 莱昂纳尔想了想:「画我以后有的是机会,今天院子里正好有几个年轻人,他们很少聚得这么齐。你如果愿意,可以画他们。」 「现在?」 「现在的光线还很好。家里也有画具,雷诺瓦送过佩蒂一整套画板、画笔和颜料,她后来去英国了,就一直没怎么用过。」 三人从落地窗旁的侧门走向花园,刚踏上露台,就听到一阵充满活力的笑声。 草地中央铺著一块很大的野餐垫,摆著茶壶、杯子、果酱,还有一盘点心散落在上面。 佩蒂跪坐在垫子中间,正伸手去抢保罗;朗之万藏到身后的一块杏仁饼;朗之万笑著向后躲,险些撞到乔治;鲁奥;鲁奥护住膝上的速写本,又碰到了安德烈;纪德。 纪德手里还拿著一本书,却已经很久没有翻页,而是呆呆望著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马塞尔;普鲁斯特坐在树荫最浓的地方,笑著提醒佩蒂,盘子里其实还有一块饼,不必抢朗之万的。 罗曼;罗兰本来想显得稳重一些,看到朗之万把饼干举得更高,也忍不住帮佩蒂拦住他的退路。 玛丽雅;契诃娃坐在旁边替众人添茶。她比其他人都年长,原本还想阻止他们打闹,可没人听她的,只好笑著看他们折腾。 他们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夏日的阳光穿过树叶,落在衣裙、外套、茶杯和书页上,辉煌灿烂、如同青春。 山麓别墅浅色的石墙立在后面,宽大的窗户映著蓝天,也映著草地上年轻的人影…… 梵谷站在露台边,没有再往前走,莱昂纳尔也没有催促。 过了一会儿,佩蒂终于发现了他们,立刻松开抓著朗之万袖子的手,从野餐垫上站起来。 「少爷!」 其余人也看到了几人来到了花园,赶忙停止了打闹,都站了起来向莱昂纳尔打招呼。 「这位是文森特;梵谷先生,客厅里那两幅画就是他的作品。」莱昂纳尔先介绍了梵谷,又向梵谷介绍众人。 从莱昂纳尔嘴里蹦出来的一串名字让梵谷有些无措,也不知道该向谁打招呼。 玛丽雅笑著说:「不用急著全记住。我第一次来法国的时候,连索雷尔先生身边那些作家的名字都分不清。」 佩蒂却已经跑到梵谷面前:「原来您就是画那些吃马铃薯的人的画家!少爷刚把它挂起来的时候,我还觉得画里的人太黑了。」 后来我又看了几次,发现你把他们的手都画得很好,一看就知道干过很多活。我在市场里买菜的时候,见的都是这样的手。」 梵谷看著眼前明媚如阳光般的少女,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句:「谢谢。」 鲁奥;乔治已经从人群后面探出头,他平时见到陌生人有些害羞,此时却忍不住问:「文森特先生,您今天要在这里画画吗?」 「如果佩蒂小姐肯借我她的画具。」 「当然肯!」佩蒂一口答应,「那是雷诺瓦先生送我的,颜料很齐,画板也有好几块。乔治,你去帮我拿!」 乔治;鲁奥刚要跑,忽然反应过来:「为什么是我?」 「因为上次是你把最细的那支画笔用坏的!」 「那是笔自己掉毛!」 两个人一边争辩一边跑进屋里,很快又一人抱著画架,一人提著木箱回来。 梵谷打开箱子看了看,里面的东西比他自己用的好多了也齐全多了,尤其是颜料,有好几种他现在也买不起。 「你们坐回去吧。」他说。 佩蒂立刻招呼众人重新坐好,还认真替每个人安排位置—— 纪德和普鲁斯特被推到一边,朗之万与鲁奥坐到另一边,罗曼;罗兰和玛丽雅在后面,佩蒂自己留在最中央。 这个安排只维持了很短一会儿,普鲁斯特先因为阳光移动而挪到树荫里,纪德为了给他让位置挪开半步; 朗之万喝茶时碰倒了自己的杯子,鲁奥赶紧拿布去擦;佩蒂又想起刚才那块被抢走的杏仁饼,转头向朗之万讨说法; 罗曼;罗兰和玛丽雅一人劝一句,反而让场面更乱。 「索雷尔先生,」玛丽雅转头对莱昂纳尔说,「要不您让他们安静一会儿?梵谷先生要画不成了。」 「不用。」梵谷抢先开口了,他把画板支在露台边,「你们就这样吧,这样最好,就用你们最舒服的方式相处,不必刻意。」 佩蒂听见了,索性不再管什么位置,重新坐回野餐垫。 其他人也很快忘记自己正被人画著,话题从杏仁饼转到罗曼;罗兰对巴黎的印象,又从巴黎绕到了佩蒂在英国见过的怪事。 笑声时断时续,有人起身倒茶,有人伸手取书,有人为了反驳对方转过半个身子。 梵谷没有要求任何人停下来,而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几乎没有再与旁人说话,全神贯注在眼前的画布上。 莱昂纳尔与提奥坐到露台另一侧,偶尔谈几句画廊的生意,还有巴黎的艺术圈最近的动向。 提奥提到约翰;辛格;萨金特和他的《高特鲁夫人》,之前这幅画遭遇了极大的非议,甚至巴黎沙龙都将它撤出了展览。 但是在这样的高压之下,萨金特没有屈服,而是坚持了原则,没有把那根肩带重新挂回模特的肩膀上。 一开始这让他几乎无法在巴黎立足,甚至都想要去伦敦或者纽约发展了。 但他坚持了整整两年,情况发生了变化——原本认为他轻佻的,忽然觉得这是先锋;原本觉得他顽固的,现在却说是个性。 甚至就连高特鲁夫人的丈夫,那位傲慢的银行家,都开始收回之前激烈的言论,开始认为那根滑落的肩带是妻子魅力的象征。 于是萨金特又火了起来,人们开始赞美他在画作中准确捕捉到了高特鲁夫人那绝美的侧颜与无药可救的慵懒感。 现在萨金特的画约已经排到了明年春天,巴黎的贵妇人们排著队想让这个「不检点」的画家为自己创作一幅肖像画。 莱昂纳尔听到这些,想起了两年前绝望的萨金特找到他,想要让他为那幅画说两句好话的情形。 他看看正在专心作画的梵谷,笑著对提奥说:「所以文森特的问题并不在他现在受不受欢迎,而是在他能不能坚持做自己。」 太阳渐渐偏向花园另一边时,梵谷才从画板前退开,画还没有完成,人物只画出了大致神态,衣服、茶具、树木也很简略。 提奥走到画架后面,先看见了画板上的颜色,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莱昂纳尔之前买下的那些作品色调大都是灰褐、暗绿和土黄,即使画的是风景和静物,也像蒙著一层荷兰冬天海边的薄雾。 但眼前这幅画却亮得出人意料:绿色的草地、乳白的墙面、窗里映出的蓝天、姑娘的衣裙和点心盘上的糕点…… 这些五彩缤纷的颜色彼此挨在一起,像一朵即将盛开的花朵,把仅有的一点黯淡色调都挤到了角落里。 但即使如此,这幅画也不显得轻浮,那些年轻人仍是各自原来的样子: 纪德微微偏头,普鲁斯特坐在树荫下,朗之万伸手去拿茶杯,鲁奥护著速写本,罗曼;罗兰和玛丽雅隔著茶壶说话…… 佩蒂则坐在中间,微微侧著身体,像是在说著什么有趣的话。 「文森特,」提奥看了很久才说,「你以前的画从来这么明亮过!」 梵谷看了看调色板,又看向仍在说笑的年轻人,没有说话,似乎也在惊讶自己会用上这么多亮色。 佩蒂从草地上喊道:「文森特先生,我们现在可以动了吗?」 「当然,不过你们刚刚一直都在动。」梵谷回答。 众人笑了起来,佩蒂第一个跑到画架前,认真地看了一遍,随后大声宣布:「这幅画应该叫《谁也不肯好好坐著》!」 「这个名字不错。」莱昂纳尔走了过来,「可以把它写在画布后面。」 这时候德彪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听起来满是疲惫:「索雷尔先生,《唐璜的胜利》全部写完了。可以把剧本交给歌剧院了!」 (两更合一,求月票!) 第861章 全法国最狡猾的诈骗犯! 第861章 全法国最狡猾的诈骗犯! 第二天上午,莱昂纳尔带著刚刚装订好的剧本和乐谱,走进了巴黎歌剧院。 一个多月前,埃米尔;佩兰曾经追问过这部新戏的名字,莱昂纳尔没有告诉他; 35万法郎的预算通过以后,他又问了一次,得到仍然只有一句「等剧本完成以后再说」。 如今剧本终于摆到了他的桌上。 埃米尔;佩兰先看了看剧本的厚度,又摸了一下装订得十分结实的书脊,心情相当不错:「全都写完了?」 「剧本和音乐都完成了。」莱昂纳尔把乐谱也放到桌上,「舞台设计在调整,但加尼叶先生他们已经可以按照定稿继续工作了。」 「很好!」埃米尔;佩兰拿起剧本,「现在总该告诉我,这出让我替你骗来35万法郎、还要牺牲整整一个月大歌剧排期的新戏,究竟叫什么了吧?」 「何必我来说,封面上就写著呢!」 埃米尔;佩兰低头看去,一行大字赫然入目:《歌剧院魅影》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歌剧院……魅影?」 莱昂纳尔点点头:「对,我应该没有拚错单词。」 埃米尔;佩兰抬起头看著他:「哪……哪个歌剧院?」 莱昂纳尔用手指了指脚下的地板:「在法国说起歌剧院,还能有第二家不成?当然是这里,巴黎歌剧院,加尼叶宫!」 埃米尔;佩兰盯著莱昂纳尔看了几秒,强行忍住即将喷薄而出的「优美」词汇,低下头翻开第一页。 序幕的地点同样是巴黎歌剧院,只是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并且正在举行一场拍卖会。 拍卖的物品,有破损的布景、旧海报、机械猴,还有从瓦砾里清理出来的吊灯,拍卖官将这些东西依次叫价,任人买去。 随著那盏吊灯重新点亮,时间才回到许多年前,回到歌剧院仍然辉煌热闹的时候。 埃米尔;佩兰又往后翻了几页,排练厅、经理办公室、五号包厢、化妆间、镜子后面的暗道、地下走廊、地下湖…… 他越翻越快,脸色也越来越难看,等看到那位住在歌剧院地下的面具人,以「歌剧院魅影」自称时,终于重重地合上了剧本。 「莱昂,你欺骗了我!」 「我欺骗您什么了?」 「我找你写戏,是想让巴黎人把注意力从闹鬼传闻上移开!」埃米尔;佩兰把手按在封面上,「这几个月,报纸已经快把歌剧院地下写成亡灵聚会的地方了。 有人说夜里听见哭声,有人说看见披斗篷的影子,还有人声称这里的每一条走廊下面都埋著死人。我需要一出大戏,让他们重新关注音乐、舞台和歌唱家,可你给我的东西叫什么?」 他把剧本举起来挥舞著,差点直接拍到莱昂纳尔胸口:「《歌剧院魅影》!你连掩饰一下都不肯!」 莱昂纳尔耸耸肩:「正因为我想解决闹鬼传闻,所以才叫这个名字!是你给了我灵感啊,埃米尔!」 埃米尔;佩兰怒极反笑:「你再说一遍?我给了你灵感?」 莱昂纳尔一脸真诚地看著对方,眼神干净得像个还没习惯在每个星期四的下午都去嫖妓的索邦大学生。 「当然是你,我亲爱的埃米尔!是你告诉我那些关于歌剧院的闹鬼传说的,没有你,这出戏写不成!」 埃米尔;佩兰被莱昂纳尔说得哑口无言。 「何况,剧本里的魅影不是鬼魂。」莱昂纳尔从他手里接过剧本,翻到中间一页,「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戴著面具而已! 他住在地下,熟悉歌剧院的暗道和机关,懂得怎样从镜子后面出现,怎样借通风管道传声,还有让一封信突然出现在桌上。」 还没等他说完,埃米尔;佩兰就一拍桌子:「这不就是在教全巴黎的人怎样让一个神圣的艺术殿堂闹起鬼来?」 莱昂纳尔摇摇头,坚决否认了:「我是在告诉他们,所谓闹鬼完全可以是由人制造出来的假象,不用害怕!」 莱昂纳尔把一页剧本转向佩兰:「观众会看见他的脸,知道他为什么戴面具,还有他如何操纵机关、恐吓演员、威胁经理。 他才华横溢,也做了许多坏事,但从头到尾都不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魂。——对了,这个经理就你演吧,埃米尔。」 埃米尔;佩兰下意识地拒绝:「荒唐,我演,我……」随即想到了什么,不说话了,但满脸怀疑地看著莱昂纳尔。 「现在那些小报为什么能不停编下去?因为谁也没见过魅影。」莱昂纳尔继续说道,「今天是被烧死的钢琴家,明天是被处死的公社社员,后天又是被活埋的石匠。 只要没有模样、没有来历、没有结局,他就可以永远在报纸上兴风作浪——但这出戏演出之后,这个鬼魂就有了名字了!」 埃米尔;佩兰似乎有点明白了:「也就是说,今后巴黎人再谈到歌剧院的鬼魂,首先想到的会是舞台上那个戴面具的怪人。 将来,巴黎人只会争论魅影应该由谁来扮演,但不会再对昨天晚上是谁在三楼走廊里看见了一团白影而感到好奇……」 莱昂纳尔连连点头:「对对,就是这样!你悟了啊,埃米尔!打破谣言最好的方式,就是成为谣言本身!」 埃米尔;佩兰还有些犹豫:「但也可能有更多人为了寻找那些虚无缥缈的暗道,半夜钻进不该去的地方。」 莱昂纳尔的解决方案很简单:「那就收费!然后把一些不怎么用的房间布置成暗道、密室的样子。」 埃米尔;佩兰瞠目结舌:「收费?像……像海盗乐园那样?」 莱昂纳尔笑了起来:「像海盗乐园那样!既然阻止不了他们,那就打开大门,让他们尽情探索——前提是每人肯交5法郎。」 「你连票钱都想好收多少了?」 「这不是习惯了嘛……」 埃米尔;佩兰重新拿起剧本,又翻了十几页,脸色刚刚缓和,眉头很快再次皱起:「剧本里为什么有这么多对白?」 「因为人物需要说话来推进剧情啊。」 「我当然知道人物需要说话!」埃米尔;佩兰把其中几页摊开,「可他们的台词太多了!莱昂,这里是巴黎歌剧院,不是喜剧院。 你当初答应我的,是一出最适合歌剧院的戏!」 「没错!」 「歌剧院需要歌剧!大歌剧、正歌剧、芭蕾舞,或者至少是出抒情歌剧!观众坐进这座大厅,不是来听演员说两小时的台词!」 「这里只有一部分是对白,其余全是音乐和歌曲。」 埃米尔;佩兰不信,低头查看标记出来的唱段。 莱昂纳尔替他翻到第一场:「开场是一段《阿依达》的排练,后面还有《浮士德》,都是歌剧院经常上演的作品,不必重排。 后面还有一出,是魅影写的《唐璜的胜利》,也是一出歌剧。虽然都只是片段,并不完整……」 埃米尔;佩兰无语了:「这也算歌剧?」 莱昂纳尔再次把头点得和小鸡啄米一样:「当然算!观众花一出歌剧的票钱,听了三出歌剧,赚大了啊!」 埃米尔;佩兰强忍住把莱昂纳尔扔出窗外的冲动:「《阿依达》……《浮士德》……所以你才说35万法郎的预算不包含服装? 原来全部是动用我们的库存!可那是其他戏的道具!他们的导演不会同意!」 莱昂纳尔笑著说:「不止服装,还有那头大象!《歌剧院魅影》也要一并借用!」 今年巴黎歌剧院演《阿依达》时,其中的「凯旋场景」就用了一只造价高昂、等比例大小的机械大象,轰动了整个巴黎。 此外,《阿依达》还有奴隶、祭司、战利品……场景恢弘大气,充满异域风情,与一百年后原剧的《汉尼拔》完美对应。 更关键的是,《阿依达》本身是主题严肃的大歌剧,与《汉尼拔》的史诗歌剧定位基本一致。 埃米尔;佩兰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不可能!那头大象我们花了5万法郎,它只能在《阿依达》上用!」 莱昂纳尔想了一下:「那就追加5万法郎的预算,再造一头大象!」 埃米尔;佩兰闻言,颓然瘫倒在椅子上,嘴里喃喃地说:「你这是绑架!绑架!」 他现在总算明白了,莱昂纳尔为什么始终不肯提前说出剧名和完整情节。 里特和盖拉尔批准的是一出同时有三角恋爱、多起谋杀、化装舞会的神秘新戏; 如果他们早知道这出戏会把巴黎歌剧院本身变成闹鬼的舞台,至少还得再争吵上一个月! 「这就是你所说的最歌剧院的歌剧?」埃米尔;佩兰发出灵魂的拷问。 「没有一出戏会比《歌剧院魅影》更歌剧院了。」莱昂纳尔很坦然,「歌剧院既是演出的舞台,它本身也是最重要的角色!」 舞台、排练厅、化妆间、经理办公室、包厢、屋顶、地下走廊,还有坐在台下的观众,全都在这出戏里!包括你,埃米尔! 埃米尔;佩兰气急败坏地说:「我还没有答应出演,这太荒唐了!」 「但是剧本里的两个经理确实很有趣。」 「他们是不是又胆小、又贪财,还很愚蠢?」 「你刚刚已经看到剧本里怎么写的了?」 「我不用看也猜得到!」 「放心,他们没有一个叫埃米尔;佩兰。」 「要是我演了,那他就叫这个名字了!」 埃米尔;佩兰又翻了几页,果然看到经理被魅影来信逼得焦头烂额,脸色更加阴沉——最可恨的是,这段确实很好笑! 他已经能想像观众如何一边大笑,一边偷偷观察自己这个现实中的歌剧院经理是不是一样猥琐了。 「这是诈骗!莱昂,你是全巴黎……不,全法国最大的诈骗犯!比那个写了《颓废的都市》的骗子还狡猾!」他宣布。 「我完成了合同里的所有要求,最歌剧院的歌剧,恋爱、谋杀、舞会……哪一项我没有做到?」莱昂纳尔并不同意。 「你还绑架了我!让我替你说服承包人同意那荒唐的预算!现在帐单一张接一张送来,钱已经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 我就算不喜欢这个剧本,也不可能停下这出戏的准备工作了。」 「那您喜欢这出戏吗?」 「我甚至还没完整地读完它!」 埃米尔;佩兰把剧本翻回第一页,指著序幕说道:「还有这里。你竟然在开场就把歌剧院炸成了一片废墟! 不管你准备把时间放在多少年以后,这都太不吉利了,巴黎人会以为你在诅咒加尼叶宫!」 这一次莱昂纳尔没有继续同他争辩,只把剧本收起来夹在腋下:「跟我来。」 「去哪里?」 「演出大厅。」 白天的演出大厅没有观众,清洁工刚收拾完座椅,舞台上还留著晚上演出要用的一部分布景。 几名工人正在侧幕后检查绳索,见莱昂纳尔和埃米尔;佩兰进来,便暂时停下手里的工作。 莱昂纳尔没有走上舞台,而是带著佩兰来到正对舞台的中间位置的座位。 「序幕开始的时候,舞台上是全黑的。」他一边说著,一边指著舞台。 埃米尔;佩兰本来还在生气,却还是顺著他的目光望了过去。 「台上只亮几盏惨白的灯,金色的柱子蒙著灰布,包厢被破损的木板挡住,帷幕上有烧灼和水渍留下的痕迹。 拍卖人站在废墟中间,把歌剧院残存的旧物一件件卖掉……」 空荡荡的舞台上没有这些东西,可埃米尔;佩兰管理剧院多年,太清楚灯光与布景可以造成什么效果。 他看见的已经不再是晚上演出留下的客厅景片,而是一座衰败、寂静的加尼叶宫。 「最后一件重要拍品,就是那盏曾经在灾难中坠落的吊灯。」莱昂纳尔抬手指向大厅上方,「拍卖人说,也许新的电灯可以赶走多年前的幽灵。随后,乐队奏响序曲。」 说到这,莱昂纳尔开始用手在座椅扶手上敲出急促的节拍。 「先是吊灯最下方的灯亮起来了,接著旁边的灯也亮了,然后整盏吊灯在废墟中重新燃烧,最后沿著预先设置的轨道升起!」 埃米尔;佩兰抬著头,目光跟随那盏并不存在的吊灯越过前排座椅,升向演出大厅中央。 「吊灯每升高一点,歌剧院便恢复一点——灰布被拉进栅顶,烧黑露出金色的花纹,红色帷幕从上方落下。 紧接著,大厅里的灯一排接一排亮起,先是舞台两侧,再是包厢,最后一直亮到穹顶……」 莱昂纳尔的声音越来越快,像是那段序曲真的已经响起。 「拍卖人、买主和那些破旧物品退进黑暗里,工人推开最后一片废墟,后面站著的,是几十名正在排练《阿依达》的演员。」 在莱昂纳尔的描述中,舞台顿时活了过来! 埃米尔;佩兰仿佛能看见祭司从高处走下,士兵举起长矛,奴隶和俘虏排成队列,旗帜在灯光中展开; 合唱队的声音从舞台深处涌出来,乐队接过序曲最后一个音,直接进入《阿依达》的排练。 …… 埃米尔;佩兰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出戏需要35万法郎如此惊人的预算了,完成这一切转变需要的机械与电气,绝非小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长长叹了口气:「莱昂纳尔,你太善于说服人了……」 「所以?」 「剧本留下吧。我去和承包人谈……」 ———————— 山麓别墅里,客厅的沙发、茶几、矮桌,都已经被衣服、书本和大小不一的盒子占满了。 英国的米迦勒节就要到了,节日结束不久,学校便会开始新的学期,佩蒂必须在那以前回到伦敦。 沙发旁边放著一只打开的大皮箱,她跪在地毯上,努力把最后几本书塞进衣服之间。 佩蒂原以为行李并不多,真正收拾起来才发现,一个暑假足够让书本、画具、礼物和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玩意儿增加一倍。 苏菲坐在窗边替她检查清单,手里还拿著一条刚从箱子里拣出来的围巾:「伦敦很快就要冷了,这条应该带上。」 佩蒂愁眉苦脸地看著箱子:「可是已经装不下了。」 「那就把这只木盒留下。」 「不行!」佩蒂立刻把木盒抢回来,「这里面的东西很重要。」 苏菲看了看她突然紧张的样子:「是信?」 「有几封信,还有别的东西。」 「谁写来的?」 佩蒂抱著木盒坐到床边,没有回答,耳朵却一点点红了起来。 苏菲本来只是随口一问,看见她这副模样,反而来了兴趣:「有人正在追求你?」 「也不一定算追求。」 「那他在信里说了什么?」 「他说了很多,可又没有真的说什么……」佩蒂说到一半,自己先觉得这句话说不通,「总之,他经常给我写信,还送过书。 有时候我同别人说话,他就在旁边不高兴;我不理他,他又会找借口过来。」 「听起来已经很像是在追求你了。」 佩蒂小声抱怨著:「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如果让他别再写了,他一定会很难过;如果什么也不说,他又会以为我愿意。」 「那你愿意吗?」 「我也不知道。」 她回答得太著急,苏菲笑了起来。 「你不要笑!」佩蒂更加不好意思了,「我以前和他相处得很好,也愿意收到他的信,回信的时候也只谈些有趣的事情就可以了。 但现在他说什么都好像还有另一层意思,吞吞吐吐的。我得先猜他到底想说什么,再想自己应该怎样回答,累死了!」 「你可以直接问他啊!」 「那多难为情呀!万一是我猜错了呢?」 「那就再看看,不必拒绝,也不必为了怕他难过便答应。」苏菲把围巾折好,放到箱子最上面,「你喜欢同他来往,可以继续; 哪一天不喜欢了,也可以直接告诉他。如果现在拿不定主意,就先不回答他。」 佩蒂想了一会儿,心情似乎轻松了一些,却依然不肯说出那个人是谁。 苏菲又问了一遍,她就抱著木盒躲到另一边:「现在不能告诉你。」 「连我也不能?」 「以后再说。等我先弄明白了,再告诉你。」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佩蒂立刻把木盒塞进箱子,用两件衣服盖住。 莱昂纳尔一脸轻松地从门外走了进来,手里还拿著早上带去歌剧院的文件夹,不过现在里面已经空了。 他看了看地上的箱子:「收拾得怎么样了?」说完,就转身去给自己倒茶。 「快好了。」佩蒂的脸还红著,她偷偷拉了拉苏菲的袖子,凑过去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不能和少爷说。」 苏菲看了莱昂纳尔一眼,也小声问:「为什么?」 「少爷会把他叫来问话的。」 「我听见有人提到我了。」莱昂纳尔手里端著茶杯,走了过来。 佩蒂立刻转过身:「我在说学校的事情。」 莱昂纳尔果然没有察觉异常,又看了一眼几乎合不上的皮箱:「暑假作业写完了吗?」 「早就写完了!」 「自然历史的观察记录呢?」 「也写完了。我还把塞纳河边找到的植物做成了标本,老师一定会喜欢。」 「数学没有落下吧?要不要叫庞加莱先生再给你讲讲课?」 佩蒂不满地望著他:「少爷,我只是回英国上学,不是去参加高等师范的口试。」 「那就好。需要的书列一张单子,回伦敦以前我让人替你买齐。路上别只顾著看书,记得休息。」 他说完便把话题转向返程日期,询问学校有没有派人到车站接她,又叮嘱她抵达以后立即发电报回来。 佩蒂一一答应,脸上的红色渐渐退了下去。 就在这时,门房来到门外:「先生,巴黎博利厄家庭仆役介绍所的经理求见。他还带来了一位应聘的姑娘。」 莱昂纳尔愣了一下。 他委托介绍所寻找两名女仆已经有些日子了,寄来的回信一封比一封客气,内容却始终只有一句:暂时没有合适人选。 如今经理亲自来到维尔讷夫,看来总算有了进展。 ————————— 莱昂纳尔和苏菲来到前厅时,「博利厄家庭仆役介绍所」的经理奥古斯特;博利厄已经等在那里。 他没有向莱昂纳尔抱怨巴黎的女人全进了那些电气工厂,脸上反而带著三代介绍所经理终于挽回名誉的骄傲。 站在他旁边的是一名身材纤细的年轻姑娘,穿著朴素的深色衣裙,双手握著帽子,神情有些紧张。 「索雷尔先生,索雷尔夫人,请原谅我没有提前写信。」奥古斯特一见两人便迎了上来,「我认为这样的人选只写在纸上很难说清楚,应该亲自带来让二位看看!」 「她有5年做女仆的经验?」莱昂纳尔问。 「没有。」 「照顾过孕妇?」 「严格来说,也没有。」 莱昂纳尔看了看那名姑娘,又看向奥古斯特:「那您为什么认为她符合要求?」 「因为您说过,5年经验只是最好有,不是必须有。」奥古斯特仔细研究过合同,「而且她法语说得很好,是一名家庭教师,在华沙教孩子法语、算术和历史,也替主人整理书房与日常用品。」 年轻姑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整理书房和日常用品并不是她主要的工作,可还是暂时忍住了。 「她今年19岁,中学毕业时拿过金质奖章,写字、算帐都没有问题。她的前雇主也承认她做事认真,只是她现在希望离开波兰,到巴黎找一份新工作。 她姐姐从巴黎的波兰学生那里听说我在寻找会法语的外国姑娘,便写信通知了她;她辞掉庄园里的差事,前几天才到巴黎。」 说到这里,奥古斯特特意把声音压低了一些:「虽然她的证件上是俄罗斯人,不过她坚持自己是波兰人。您知道,他们在这件事上,总是很较真。」 那名姑娘听见这种说法,轻轻抿了一下嘴,随即用流利的法语说道:「我的确是波兰人,先生。」 「您听听,她的法语没有问题!」奥古斯特立刻抓住机会,「更难得的是,她的姐姐现在就在巴黎索邦医学院学习妇产科。 她现在暂时住在姐姐那里,有亲属可以担保,也不会因为想家工作两天就跑回去,还可以请教她姐姐如何照顾孕妇!」 「她虽然没有做过专门的侍女,但懂得基本的卫生常识,不仅勤勉,而且讲究卫生。她不会把乱七八糟的细菌带进这座房子。 如果您需要一个能在索雷尔夫人身边认真做事、读写信件、整理房间,并在需要时叫来医生的人,她再合适不过了!」 奥古斯特越说越顺,把家庭教师、中学金质奖章、精通法语、姐姐学医、会写信算帐和年轻力壮全都串在一起。 经他这么一说,这名没有5年女仆经验的外国姑娘,已经成了山麓别墅很难再找到的合适人选。 「她愿意接受住家工作,也愿意先试用一段时间。工资按照您先前开出的数目,包食宿。她把推荐信和身份证明都带来了。」 他说完,从皮夹里取出几张纸,又忽然想起最重要的事情还没有介绍。 「对了,她叫玛丽亚;斯克沃多夫斯卡!」 年轻姑娘紧张地看著莱昂纳尔和苏菲:「叫我玛丽就行了,先生、太太。」 莱昂纳尔露出一个笑容:「好,就是你了,玛丽。」 (两更合一,求月票!) 第862章 我不想再写福尔摩斯了…… 第862章 我不想再写福尔摩斯了…… 1886年10月1日上午,几名工人扛著梯子来到巴黎歌剧院正门前,爬到高处,将一卷刚从印刷厂送来的巨幅海报展开。 海报的底色近乎全黑,上面是猩红的帷幕,只拉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半张苍白的面具,面具后面只有一道模糊的人影。 在它的下方,几行银白色的大字占去了整张海报将近一半的位置—— 【《歌剧院魅影》/作者:莱昂纳尔;索雷尔/巴黎歌剧院/12月26日首演】 海报刚刚挂好,下面已经围了十几个人,一名原本正准备进入歌剧院售票处的绅士仰著头,将标题念了一遍。 紧接著他就转过脸去看身后的加尼叶宫,像是想确认这张海报是不是贴错了地方:「《歌剧院魅影》?」 「就是这座歌剧院?」他的同伴问。 「在巴黎只写歌剧院,还能指哪一座?」 旁边的卖报童立刻挤了进来:「当然是这里!先生,歌剧院真的抓到鬼了,索雷尔先生要让他在圣诞节以后登台!」 「谁告诉你的?」 「等下午哪一家报纸这样写,我就能告诉您了。」 周围顿时笑了起来。 工人从梯子上下来,又前往下一个街口张贴海报;没过多久,同样的画面便出现在歌剧院大道和几根莫里斯GG柱上。 经过马车站、咖啡馆和百货商店门外的人,只要看见那半张面具,都会停下来把标题读一遍。 过去几个月,关于巴黎歌剧院闹鬼的传闻始终没有消失,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 有人声称,夜间排练结束以后,空荡荡的舞台上仍会传出歌声;有人在熄灯后,看见5号包厢里闪过人影。 还有舞台工人坚持说,自己独自穿过走廊时,身后总有另一个人的脚步,可一回头,那里却什么也没有。 这些故事没有一个得到证实,彼此之间也毫无关系。可这不妨碍巴黎人把它们归到同一个「鬼魂」头上。 埃米尔;佩兰原本希望用一出大戏压过闹鬼传闻。 但如今这出大戏的标题,简直像巴黎歌剧院在昭告天下,自己终于决定放弃抵抗,把那位看不见的住客请出来赚一笔门票钱。 关键是,这件事竟然荒唐得恰到好处,因为巴黎人向来舍不得放过任何一种奇观! 他们会带著孩子去停尸间看尸体展览,会花钱去蜡像馆看刚刚发生过的凶案,也愿意在幻术剧场里等待亡灵从烟雾中现身。 如今,相信鬼的人想亲眼看见鬼魂,不相信的人更想看看歌剧院在耍什么把戏——《歌剧院魅影》同时满足了双方。 更妙的是,海报根本没有说这出戏讲些什么,截至当天上午,公众真正知道的事情只有几件: 它叫《歌剧院魅影》,作者是莱昂纳尔;索雷尔,演出地点是巴黎歌剧院,首演定在12月26日,圣诞演出季的第一天。 歌剧院售票处很快热闹了起来,挤满了来替主人买票的男仆、秘书和戏票经纪人,挥舞著名片、便笺和写有包厢位置的纸条。 到了中午,登记首演包厢的申请已经塞满了售票处的抽屉,还有数不清的讨票信件从各种渠道送到了埃米尔;佩兰的桌上。 从法兰西喜剧院离开以后,埃米尔;佩兰终于再次品尝到这种「众星拱月」的感觉,心中喜忧参半。 到了下午,好几家报纸都因为这件事出版了号外,其中《小巴黎人报》抢先用了一个大标题——《巴黎歌剧院真的闹鬼了!》 文章在最后一段假模假式地表达了「遗憾」之情:【目前,还没有任何鬼魂愿意接受本报记者的采访。】 另一家报纸则提醒读者,距离《毛猿》首演只过去了5个月。 5个月前,莱昂纳尔刚刚用粗鲁的「扬克」,让半个巴黎在怒吼声中坐立不安;今天,他的新作海报就贴上巴黎歌剧院的墙壁。 于是,「索雷尔进入了高产期」迅速成为当天最令巴黎人振奋的一条文艺新闻! 有人计算,照这个速度下去,他到明年的春天应该还能再交出一部戏剧,或者是一部; 有人认为这恰好证明《歌剧院魅影》不会像《毛猿》那样沉重,因为真正严肃的作品至少应该折磨作者一年; 还有一位专栏作家怀疑,莱昂纳尔根本不是在写作,而只是把已经发生在歌剧院的闹鬼事件誊抄成剧本。 但真正让所有人都震惊的是,据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士说,巴黎歌剧院居然为这出新戏批准了35万法郎的预算! 虽然歌剧院的承包人和经理没有一个人出面公开证实或者否认这个数字,可这笔钱实在太大了!大到令所有人都怀疑! 但木材商、布商、颜料商、机械厂和电气厂陆续接到的订单,和摆在车间里的那些巨大的半成品不会说谎! 毕竟想让几十家供应商和上千名工人同时保守秘密,比让巴黎所有报纸停止谈论闹鬼还困难。 至于35万法郎究竟会用在什么地方,外面没有人说得清楚,只能根据酒馆、咖啡馆的只言片语猜测。 有人猜夏尔;加尼叶要把歌剧院的舞台变成一座死气沉沉的墓园,让演员扮演亡魂在墓碑间翩翩起舞; 有人相信魅影会乘坐一架由古斯塔夫;艾菲尔制造的黑色热气球,从穹顶缓缓垂下,仿佛天使降临; 还有人说尼古拉;特斯拉正在制造一支不用演员便能自行演奏的乐队,好让现场所有人都吓一大跳。 最离谱的说法当然是,这35万法郎都被莱昂纳尔拿去贿赂地狱使者了,好让歌剧院的鬼魂们可以按期来人间排练。 到了晚上,关于《歌剧院魅影》的争论,又从报纸和咖啡馆进入了圣日耳曼区的沙龙。 一位贵族小姐带来了刚刚印出的晚报,女主人却已经从自己的秘书那里知道,歌剧院不肯向她保证任何一个包厢的位置。 她为此相当不满,并决定第二天让丈夫亲自去找埃米尔;佩兰,无论如何要抢下一个首演的包厢,位置也一定要好! 「为什么一定要看首演?」一名年轻军官问,「第二场难道不是同一出戏?」 「第二场当然是同一出戏。」女主人回答,「但首演以后,别人就会告诉我魅影究竟是什么了,最大的悬念和期待也就落空了。」 「您可以不听他们说什么。」 「可到时候整个巴黎都会说,我要怎样才能听不见这些议论?」 年轻军官想了一会儿,承认这比对付真正的鬼魂还困难。 钢琴旁边的几个人则围著报纸上的海报小样猜测故事。 有人说魅影是一名在首演时忘词、羞愤自尽的歌唱家;有人坚持那是公社时期逃进歌剧院、至今不肯出来的暴徒…… 同样的话题很快又被带进几条街外的一场舞会,几队男女在方阵舞里换位时,还在隔著肩膀谈论那张海报。 一个姑娘问舞伴,魅影会不会真的出现在舞台上;舞伴说如果他是剧院经理,就会让魅影走进观众里,吓坏所有人。 可是当两个人转到下一组时,相关讨论已经变成了「巴黎歌剧院准备把一个真正的鬼安排在包厢里,和观众们一起看戏」。 最后等它绕著舞池转完一圈,那只鬼魂不仅有了专属的包厢,还会在散场以后随机带一名观众去地狱参观。 几位小姐嘴上说著荒唐,心里却更加想去首演了。 从歌剧院大道到圣日耳曼区,巴黎人整整谈论这出戏谈了整整一天,仍然没有比早上海报刚贴出来的时候多知道什么事情。 歌剧院里究竟有没有鬼?索雷尔准备怎样让他登台?还有,一个鬼,究竟要怎样才能花掉35万法郎的预算? 这些都要等待12月26日的那个夜晚,才能揭晓。巴黎人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竟然会如此期待圣诞节的到来。 ———————— 【亲爱的布罗妮娅: 你不必再为我担心了,我在这里过得很好,甚至比我们原先能想到的最好还要好! 索雷尔先生和夫人待我十分宽厚,他们没有让我承担缝补、洗衣一类的杂务,而是请我协助整理信件和日常文件。 有几封回信已经可以由我拟好以后直接交给夫人签名,我想,这表示她开始相信我能够把事情做好。 我的工作不算繁忙,每天总能留下不少属于自己的时间。 这里的书比我在什丘基见过的多得多,其中还有许多刚刚出版的论文和专著,我就像跌进了科学的海洋里。 索雷尔先生答应,只要不动抽屉里的文件,别墅所有的书籍我都可以随意取阅,所以我已经重新开始物理和数学了。 昨天夜里,我就读完了一篇庞加莱先生寄给索雷尔先生的论文;今天又借走了居里先生的论文列印本。 我原以为自己需要很久才能重新安静地坐在书桌前,现在才发现,也许我没有自己想像中那么脆弱……】 玛丽写到这里,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毕竟有些话即使面对自己的姐姐布罗妮娅,她也不愿意写得太明白。 她把最后一句又读了两遍,确认不会让姐姐起疑心,于是没有划掉,只在后面另起一行,继续写起山麓别墅里的生活。 刚到这里的时候,玛丽确实被莱昂纳尔的身份吓了一跳,毕竟在波兰时,她就从法文报纸和书籍上看见过这个名字。 那时的「莱昂纳尔;索雷尔」是作家、发明家和富翁,名字经常被印在报纸头版上,两人身份的落差比华沙到巴黎的距离还遥远。 如今这个大人物却会在早餐桌上问她住得习不习惯、吃得合不合胃口,亲切得就像自己的哥哥。 从那以后,对她来说,「为索雷尔先生一家工作」,便不再像一场考试,随时会因为答错问题而感到焦虑。 相反,她在这里接触到的一切都令她感到兴奋和喜悦。 山麓别墅里的电气设备很多,有一些甚至就连巴黎最高端的百货商场都没有卖,看著就像刚从实验室里搬来的一样。 至于墙上的开关分别控制哪些灯,电铃板上的号码对应哪个房间,内部电话应该怎样转接……这些她很快就掌握了。 莱昂纳尔只带著玛丽走了一遍,她当天晚上便按楼层画出简图;到了第二天,电铃板上只要亮起红灯,她就知道该去哪儿。 还有一次走廊的灯忽明忽暗,她也没有惊慌失措,只关掉那一组开关,又打电话给工程师汇报了可能是线路接触的问题。 维修工检查以后,果然在接线处找到了一枚松动的螺丝,为此他大大赞美了一番玛丽。 这件小事让别墅里其他的仆人收起了对她的轻视——毕竟,他们中的大部分,至今还对「电」这玩意儿感到敬畏,生怕被电死。 而这个年轻的波兰姑娘,不仅敢在电灯闪烁时去碰开关,还能判断大致的故障原因,简直像是另一个胆大包天的佩蒂小姐。 苏菲在莱昂纳尔的鼓励下,很快便把更多信件交给她整理。 家中每天都会收到大量的邀请函、书商来信、慈善机构的请求、帐单和需要回复的私人问候,它们被放在不同的文件夹里; 玛丽会视信件的性质,先写出要点,再比照巴黎人信函往来的客套方式,替其中内容简单的信拟好回文,交给苏菲检查。 最初几天,苏菲还会改掉一两个过于正式的称呼;后来,她只用匆匆一瞥,便直接在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 她原先已经做好准备,要像普通住家女仆那样缝补衣服、清洗沾满污渍的织物,再把一天剩下的一点时间留给自己的爱好。 苏菲却在她第一次拿起针线篮时,把篮子推了回去:「这些交给裁缝和洗衣妇。」 「夫人,我会做。」 「我知道。」苏菲把一遝信放到她面前,「可我请你来,不是因为巴黎找不到会缝袜子的人。」 这句话如果被奥古斯特;博利厄听见,他大概会立刻赶来说明,巴黎眼下连会缝袜子的人也很难找! 现在玛丽上午负责整理房间、处理来信,下午陪在苏菲身边,记下需要办理的事情,除此以外便没有杂务要做。 就像现在,苏菲休息了,她就可以回到自己的房间,看看书、写写信。 没有人要求她站在门外随时等候,更不会故意找一些琐事填满她的时间。 至于书房和楼上的藏书,只要看完放回原处,她都可以翻阅。 「全部吗?」玛丽第一次听见时,仍然忍不住确认。 「全部。」莱昂纳尔回答,「抽屉里的那些文件不算,其他你都可以拿著看。」 「居里先生他们的论文也可以借走?」 「当然,你可能是这座房子里第一个翻开它们的人。」 莱昂纳尔书架上有不少科学书籍,但这并不是为了装点门面,主要是朋友们的成果展示。 尼古拉;特斯拉、皮埃尔;居里、亨利;庞加莱等人每逢有论文发表,常会把抽印本送给他; 这些科学家如果出版了新书,也会给他寄来一本,还会在扉页上写几句不大客气的题赠。 久而久之,书架上便堆积了不少数学、电学、磁学、晶体和机械方面的书籍和印本,琳琅满目。 玛丽会从里面抽出自己想读的书籍和论文带回房间,虽然这些内容都很艰深,但却重新激发了她对科学的兴趣。 在什丘基的最后那些日子里,玛丽常常翻开一页书,眼前却会出现卡齐米日松开她的手、请求她再给自己一点时间的模样。 如今,她的桌上总有读不完的新东西! 一道证明没有理解透彻,下一页还有新的实验记录;一句法文读得不够明白,架子上随时就有词典可以查阅。 等玛丽从公式和数据中抬起头,常常已经到了该熄灯休息的时候。 科学并没有安慰她,也不关心她是否失恋,只是把一个又一个问题摆在她面前,等她自己寻找答案。 这反而让玛丽的心慢慢安静下来。 她低下头,在信纸最后写道: 【亲爱的姐姐,我想留在这里好好工作,也继续读下去,请代我向你身边的朋友问好。 等你下次休息时,我很想去看看你在索邦的生活。】 玛丽刚刚签好名字,前厅的电铃便响了;她连忙将信纸收进信封,随后下楼查看。 —————————— 一名穿深色旅行外套的年轻人已经站在了门厅里,手边放著一只皮箱,看起来风尘仆仆的。 「请问索雷尔先生在吗?」他用法语问道。 「在,请问您是?」 「阿瑟;柯南;道尔。」 玛丽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书房里有好几本《福尔摩斯探案集》,封面上的署名里正好有他。 她将客人请进客厅,随即去通知莱昂纳尔;莱昂纳尔却已经从书房赶了出来。 看到来人,他有些惊讶:「阿瑟?你不是还在洛桑吗?」 「今天刚到巴黎。」柯南;道尔同他握了握手,「抱歉,我应该先发一封电报。」 「你如果发了电报,我至少能派车去车站接你。先把外套脱下来——晚饭吃过没有?」 「在火车上吃过一点。」 「那就是没有。玛丽,请厨房准备一些热的东西,再送一壶茶到书房。」 「好的,先生。」 自从《1984》风波以后,柯南;道尔便没有再回英国长期居住。 当初决定刊登《1984》的理察;埃弗拉德将责任推到了他头上,声称自己是在他的欺骗之下,才出版了那部「侮辱王室、煽动颠覆」的。 英国检察机关至今没有正式撤销调查,柯南;道尔只要踏上英国国土,便有被传唤甚至起诉的风险。 于是这些年里,他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国外,时而留在法国,时而去比利时、瑞士或者义大利。 英国的编辑照样会把催稿信寄到他的新住址,福尔摩斯也照样在英国报纸上破案,只有这位作者本人不能安全地回到伦敦。 最近几个月,柯南;道尔一直住在洛桑,白天写作,空闲时便去山间行走。 他原本说要在那里待到入冬,如今却突然带著行李来到山麓别墅,脸上还带著长途旅行的深深疲惫。 两个人走进书房,莱昂纳尔把桌上几份讨论《歌剧院魅影》的报纸挪到一边,指了指壁炉旁的椅子:「阿瑟,请坐!」 随即又问:「洛桑出了什么事?」 柯南;道尔摇了摇头:「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莱昂纳尔表示不信:「难道是旅馆不肯让你继续欠帐?」 柯南;道尔有些无语:「我早就付清了,甚至可以继续住到明年春天。」 「那就是写作。」莱昂纳尔看了一眼他带来的皮箱,「你带了新稿子?还是写不出新稿子?」 柯南;道尔没有回答,于是莱昂纳尔确定自己猜对了。 过去几年里,柯南;道尔早已不再只是替他搜集医学资料、记录情节的文学助手。 《巴斯克维尔的猎犬》由他执笔,后来的《波西米亚丑闻》《红发会》等故事也证明他完全可以独立构思出精彩的案件。 现在的柯南;道尔,至少给法国、英国和俄罗斯的四五家报纸同时供稿,每个月至少写一篇「福尔摩斯系列」,名利双收。 莱昂纳尔之前就想让他接手「福尔摩斯」的创作,他也没有辜负期待,成长为一个成熟的作家。 「是哪一个案子遇到困难了?」莱昂纳尔问,「是诡计想不通,还是开头找不到合适的死者?」 柯南;道尔勉强笑了一下:「都不是。」 「编辑又催稿了?」 「他们一直在催。哪怕我换了三次地址,他们一次也没有寄错。」 「这就是英国出版业最令人敬佩的地方,警察找不到你,编辑永远找得到!」 玛丽将茶送进来时,正好听见最后一句,浅浅一笑,把茶盘放稳,又替两个人关上了门。 柯南;道尔没有碰茶茶杯,而是盯著莱昂纳:「莱昂,我这次从瑞士回来,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想和你商量。」 莱昂纳尔点点头:「你说。」 柯南;道尔过了片刻,终于鼓足了勇气:「我不想再写福尔摩斯了……」 (两更合一,求月票!) 第863章 给福尔摩斯一个盛大的葬礼 第863章 给福尔摩斯一个盛大的葬礼 莱昂纳尔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而是把茶杯往柯南;道尔面前推了推。 「我以前在爱丁堡就说过,如果有一天你厌倦了福尔摩斯,可以让他和莫里亚蒂同归于尽,一起坠进瀑布或者激流。」 柯南;道尔怔了一下,六年前的那个夜晚重新浮现在他眼前。 在爱丁堡皇家一英里大道的石墙边,他们漫步在冷风里,为福尔摩斯创造出一位同样聪明的敌人。 他当时还觉得「莫里亚蒂」这个名字充满力量,却很快被莱昂纳尔关于福尔摩斯与莫里亚蒂一起坠入瀑布的设想吓得惊叫起来。 他说读者绝不会答应,自己也绝不会这样做! 如今,这句话像一封在六年前寄出去、现在被原样退回来的信,不动声色地摆在了他面前。 「我记得。」柯南;道尔端起杯子,却没有喝茶,只是用手摩挲著杯沿,「当时我以为你只是随口吓唬我。」 「我也希望只是吓唬你。」莱昂纳尔早就知道,柯南;道尔迟早会厌倦「福尔摩斯」。 在他原本熟悉的历史里,柯南;道尔也曾以为自己可以一直写下去。 直到1893年,忍无可忍的他终于在《最后一案》中,让福尔摩斯和莫里亚蒂一同消失在莱辛巴赫瀑布的激流里。 英国读者为此向杂志和作者寄去成千上万封抗议信,其中既有哀求,也有辱骂和威胁。 甚至有人戴著黑色的丧章去上班,仿佛伦敦真的失去了一位著名人物。 柯南;道尔的母亲早在儿子流露出杀死福尔摩斯的念头时便坚决反对,连说「你不会!你不能!你不许!」。 后来甚至还有一则真假难辨的轶闻,说维多利亚女王也曾询问,那位大侦探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伦敦。 迫于多方压力,柯南;道尔最后还是让福尔摩斯在《空屋》中复活了。 而在眼前,「福尔摩斯」给柯南;道尔造成的压力只会更大,因为这位侦探提前了整整六年,从1880年便住进了贝克街221B。 《血字的研究》《四签名》和后来的一个个案件,也借著莱昂纳尔的名声更早越过了海峡和大西洋,影响了整个欧洲。 英国的邮局为不存在的「贝克街221B」设置了专属邮箱,把写给福尔摩斯的求助信存放到这里,据说堆了满满一个仓库。 法国报纸争相刊登译文,巴黎读者看完以后,就开始用刻薄的语言嘲笑英国警察为什么总比一个私人侦探慢上一步。 圣彼得堡和莫斯科的报刊定期向柯南;道尔约稿,为了得到最新的故事甚至会争相抬价,甚至比伦敦给出的还要高。 德国书商则把福尔摩斯宣传成「科学时代的侦探」,认为破案时严谨认真的福尔摩斯本质上应该是个德国人,华生才是英国人。 就连远在大洋彼岸的美国,《哈珀周刊》的总编也总有办法让最新的案件出现在纽约和波士顿的读者案头上。 英文版的连载又随著邮船抵达加拿大、印度和澳大利亚,许多从未去过伦敦的人,都能说出贝克街221B和住在里面的侦探。 在《巴斯克维尔猎犬》这个故事后,逐渐进入读者视线的「莫里亚蒂教授」尤其迷人。 当年在爱丁堡,这个「咨询罪犯」的名字,还只是两个人散步时莱昂纳尔「灵光一现」想出来的。 此后几年,柯南;道尔定期把新案件的提纲寄给莱昂纳尔,两人在信中一点点为他添上履历、习惯和藏在伦敦地下的关系网。 在后来的连载里,莫里亚蒂很少真正露面,但总是在不同的案件背后若隐若现。 有时他会在案子结尾留下一个无法追查的指令;有时福尔摩斯明明抓住了凶手,却发现对方也只是收钱办事的棋子。 正因为始终看不清他、更抓不到他,读者反而对他更加著迷。 福尔摩斯替无力破案的人提供咨询,莫里亚蒂则替不会犯罪、又渴望破坏秩序的人提供办法。 他们一个能从脚印、烟灰和泥土里寻找到常人难以察觉的线索,用缜密的推理和果决的行动破获案件; 另一个则善于引诱出人类内心最黑暗的一面,然后像教学生数学公式一样,把犯罪步骤一点点传授给实施者。 到如今,每当伦敦出现一桩离奇的悬案,都会有报纸半真半假地问一句:这会不会又是那位数学教授的手笔? 而在过去几年里,柯南;道尔与莱昂纳尔之间的通信从未中断。 最初,他会寄来十几页的提纲,详细询问某一处脚印是否足以支持福尔摩斯的判断; 等到能够独立创作以后,他问的更多是叙述上的取舍,或者莫里亚蒂的影子是否出现得太早。 再后来,信件里关于案件的内容越来越少,对编辑、截稿日期和稿费的抱怨则越来越多。 莱昂纳尔早就从这些变化中看出了疲惫,只是没有替柯南;道尔说出来。 「对不起,莱昂。」柯南;道尔低声说道,「我记得自己在爱丁堡说过什么,也记得你后来为什么愿意把福尔摩斯交给我。 我原本真的以为,我会比你更有耐心,没想到……」 莱昂纳尔摆摆手:「这没有什么值得道歉的,本来就是我把一项沉重的负担甩给了你。」 柯南;道尔仍然有些自责:「可我辜负了你的信任……」 莱昂纳尔笑著安慰他:「你已经写了这么多年,阿瑟。能坚持到今天,恰恰说明我没有看错人。」 柯南;道尔这才喝了一口茶,似乎也终于有力气把剩下的话说出来。 最初,他对接下创作「福尔摩斯系列」感到兴奋。 那时候他没有稳定的收入,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接莱昂纳尔的班,每一封约稿信都像有人从井口垂下的一根绳子。 可现在,他已经付清了欠帐,可以在洛桑的高级旅馆预付一整年的房费,不必再计算下一篇稿子的报酬够不够支持自己生活。 偏偏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想起来,自己当初最想写的并不是侦探。 「我想写历史!」柯南;道尔说,「我想写中世纪的国家内战、宗教纷争,还有一个人被卷进历史潮流后如何身不由己…… 可是我每天坐到书桌前,首先想到的总是这个月还欠哪家报纸一篇福尔摩斯;等案子写完,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写别的了。」 他去瑞士,本来就是想把那些编辑和截稿日期甩在身后,可编辑们比英国警察更擅长追踪,催稿信仍然一封封抵达洛桑。 长期供稿占去了他的时间,也让每一个原本能令他兴奋的诡计,变成了必须按期完成的工作,毫无快乐可言。 经济上的宽裕没有给他带来自由,反而成为了绑死他时间与精力的镣铐,让他不敢轻易中断「福尔摩斯」的创作。 莱昂纳尔看著眼前的柯南;道尔,想起两人第一次在伦敦的病房中见面时,对方热情地述说自己对沃尔特;司各特的热爱。 在历史上,柯南;道尔确实极力学习司各特的风格,努力在历史中重现中世纪风貌,进行能进入文学殿堂的严肃创作。 《奈杰尔爵士》、《米卡;克拉克》和《白衣纵队》等作品都体现了柯南;道尔在这方面的追求。 这些也得到了一些赞誉,尤其是《白衣纵队》,更是柯南;道尔本人最钟爱的作品,也是他写得最开心的一部作品。 可尽管如此,每当他出版了一本自认为得意的历史,许多读者仍然只会问同一个问题:福尔摩斯什么时候回来? 这种追问比编辑催稿更加让柯南;道尔沮丧,他发现哪怕自己杀死了福尔摩斯,依旧没能摆脱福尔摩斯为他带来的名声。 而在眼下,柯南;道尔依旧撞到了这堵墙上。 「漫长的系列连载确实是种折磨,」莱昂纳尔说道,「读者既想每个月都看见同一个福尔摩斯,又想要他完成从未面对过的挑战。 把案件写得相似,他们说你在偷懒;写得太新颖,他们又说你背叛了这个人物。时间一长,意志就会被一点点消磨掉。」 柯南;道尔点点头:「确实如此……而且听起来,你似乎比我还要厌倦他?」 莱昂纳尔耸耸肩:「我只是比你早了六年而已。」 这句话终于让柯南;道尔笑了一下,他以为,接下来两个人要商量的是减少供稿、暂时休息,或者把福尔摩斯交给别的作者。 比如在这座别墅里见过几面的那个年轻人莫里斯;勒布朗,他似乎就对侦探怀著格外浓厚的兴趣。 莱昂纳尔却直接说道:「所以,把福尔摩斯写死吧。」 柯南;道尔的笑容僵住了,茶杯差一点从手中滑落:「你说什么?」 「让他死吧!」莱昂纳尔说,「既然你不想再写下去了,他也不适合毫无交代地就从报纸上消失,那就给这个系列一个结局。」 柯南;道尔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开玩笑,然后才开口:「你真的支持我?」 莱昂纳尔笃定地表示:「当然!」 「可你在爱丁堡时,连瀑布或者激流都说出来了……」柯南;道尔的惊讶渐渐变成怀疑,「你当时就想好怎么让他去死了,是吗?」 莱昂纳尔模棱两可地表示:「我当时只是在为莫里亚蒂寻找一个最合适的结局,别忘了他是唯一能与福尔摩斯相提并论的人。 这样的天才,不能只是让他像其他罪犯一样,被苏格兰场戴上手铐……」 说到这里,他反问柯南;道尔:「如果由你来写,你会怎样安排福尔摩斯的死亡?」 柯南;道尔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我最近在瑞士游览,去过迈林根附近的一座瀑布,叫莱辛巴赫。 那里的水从高处冲进深谷,岩壁旁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人如果从那里掉下去,几乎不可能找到尸体。」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渐渐稳定下来,接下来的故事,似乎已经在他心里构思过不止一次。 莫里亚蒂的犯罪网络即将被警方一网打尽,他却亲自追杀福尔摩斯;福尔摩斯和华生一路躲避,最后来到莱辛巴赫瀑布。 莫里亚蒂用一封假信把华生骗走,独自去见福尔摩斯;等华生赶回来时,小路上只有两个人走向瀑布的脚印和一封信…… 「我想把它叫作《最后一案》。」柯南;道尔说,「福尔摩斯完成了自己最后的工作,用自己的生命结束了那个庞大的犯罪组织。」 莱昂纳尔却摇了摇头。 柯南;道尔连忙问:「哪里不对?」 莱昂纳尔想了想:「这个结局还行,但是对福尔摩斯这样深入人心的角色而言,这场葬礼似乎有些太草率了。」 柯南;道尔有些不服气:「和莫里亚蒂一起坠入瀑布还不够引人注目吗?」 「没有尸体,没有亲眼看见搏斗的人,只有脚印和一封信。这样可以结束一个案件,却未必能让读者相信福尔摩斯真的死了。 何况,他现在不只属于贝克街221B,英国、法国、俄国、德国和美国……世界各地都有读者等著他开启下一次冒险。 如果你就这样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瑞士山里,只解决了你这个作者的麻烦,却没有给这些人一个告别的机会,这不公平。」 「那你认为应该怎么写?」 「如果真的要让福尔摩斯去死,那就需要为他安排一场盛大的葬礼。」 柯南;道尔愣了愣:「葬礼?」 莱昂纳尔点点头:「是的,葬礼。好了,这部就交给我吧,你现在需要的是好好休息,没有人会把催稿信寄到这里。」 —————————— 夜里,柯南;道尔已经在客房休息了,莱昂纳尔却回到了书房里,给打字机卷进一张新纸,随后打出了第一行字: 【我本该检查一下夏洛克的遗容的,但1886年12月17日那天,我只是站在海格特公墓的冷雨里,任由他们把那口轻得不像话的棺材放了下去……】 (第一更,求月票!) 第864章 圣巴塞洛缪陨落 第864章 圣巴塞洛缪陨落 打字机上的那一行字写完以后,莱昂纳尔没有立刻继续往下推进,而是陷入了沉思。 他首先想到的不是怎样埋葬福尔摩斯,而是将来应该怎样合情合理地把他从坟墓里「挖出来」。 在原本的历史上,柯南;道尔写《最后一案》时,显然只想著尽快摆脱这个已经令他厌烦的人物。 莫里亚蒂直到故事临近结尾才突然出现,却被福尔摩斯称为控制著整个伦敦犯罪世界的拿破仑; 随后两个人一路来到瑞士,在没有目击者、没有尸体、也没有正面交锋描写的情况下,一起消失在莱辛巴赫瀑布旁。 这样写死一个人物倒是方便,想把他救回来却很麻烦。 所以在《空屋》里夏洛克;福尔摩斯突然复活,柯南;道尔给出的解释也无法自圆其说: 福尔摩斯说自己在悬崖边用一种名叫「巴利兹」的日本摔跤术摆脱了莫里亚蒂,又攀上岩壁躲过华生的目光; 此后他化名西格森,去了西藏、波斯和喀土穆,整整三年不肯给自己最亲近的朋友送去一句平安的消息。 读者盼著他回来,自然愿意原谅这些漏洞。 可从那以后,死亡在这部系列里就不再那么严肃了,莫里亚蒂的可怕程度也被这段仓促的交代严重削弱了。 等柯南;道尔重新拿起这个系列时,热情已经所剩无几,后期许多案件也再难恢复到最初的水准,成为一大遗憾。 莱昂纳尔不想再走一遍这条路。 柯南;道尔需要休息,自己暂时也不会选择长期回归这个系列,所以「夏洛克;福尔摩斯」需要进行一场漫长的休眠。 但只要他的死亡本身仍然是一桩没有完全破解的案件,那么几年以后就可以让他重新出现在贝克街,为人们提供咨询。 届时,读者首先追问的不会是「作者为什么食言让侦探复活」,而是「他当年究竟怎样骗过了整个伦敦和华生」。 所以,福尔摩斯的复活必须在他死亡以前便埋好伏笔,莱昂纳尔决定以《神探夏洛克》中的《莱辛巴赫陨落》为蓝本。 这一集最精彩的并非夏洛克从圣巴塞洛缪医院的屋顶跳下去那一幕,而是在他纵身一跃前,莫里亚蒂让整个伦敦开始怀疑: 这个被人们当成英雄的侦探,究竟是否真的存在过? 这才是莱昂纳尔想要的「最后一案」!这才配得上让莫里亚蒂教授和夏洛克;福尔摩斯都赌上性命! 所以莫里亚蒂不应当只在故事结尾突然出现,再把福尔摩斯引到一座远离伦敦的瀑布旁边; 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次较量,应该发生在福尔摩斯生活和成名的地方——贝克街、苏格兰场、法庭、报馆…… 当然,还有每一个曾经为他的名字而倾倒的伦敦人的心里。 故事开始时,莫里亚蒂将以伦敦最危险的罪犯的身份走到公众面前,几桩轰动全城的大案则会同时发生。 福尔摩斯也将像过去一样找到隐藏在它们背后的联系,所有人都会以为,这不过是他漫长侦探生涯中又一次惊险的胜利。 可是,案件随后会在法庭上发生惊天逆转—— 福尔摩斯提出的证据受到质疑,莫里亚蒂则从一个无所不能的犯罪首脑,逐渐变成一个也许根本就不存在的人。 紧接著,会有人站出来向报纸证明,所谓「犯罪界的拿破仑」不过是福尔摩斯制造出来的虚构角色。 而过去那些由他侦破的奇案,可能全部都是他为了获得名声,亲手安排的一出出精妙的戏剧。 最初只有一家报纸提出怀疑,随后是第二家、第三家……在媒体的鼓动下,整个伦敦都开始怀疑福尔摩斯。 那些曾经备受赞美的破案记录被重新翻出,接受公众的检视,结果一项项推理都因为过于巧妙,成了无法解释的疑点。 即使福尔摩斯能够解释每一个证据的真实性,却也无法消除几百万个伦敦人的疑惑:凭什么只有你能看出其中的破绽? 他越是追查莫里亚蒂,越是把这个敌人形容得无比可怕,人们便越发认为,他正在拚命维护自己身上那个即将破灭的谎言。 最后,福尔摩斯将会被逼上圣巴塞洛缪医院的屋顶,华生将会亲眼看见他从楼顶坠下,医院也将发布尸检报告。 可是直到福尔摩斯的棺材被送往海格特公墓下葬,伦敦仍然没有就他究竟是英雄、还是骗子,达成一致意见。 这便是这部在表面上,要呈现给读者的部分。 它的卖点不再只是福尔摩斯能否破解一桩案件,而是当证据、舆论与法律全部不利于他时,他将如何救赎自己。 莫里亚蒂要杀死的,从来不是福尔摩斯的肉体,而是他的名誉、他的灵魂! 等到读者经历过愤怒、哀悼与漫长等待以后,夏洛克;福尔摩斯才会重新敲响贝克街221B的房门。 但是,那是另一部的事,这部《圣巴塞洛缪陨落》只负责让他死去。 莱昂纳尔重新给打字机卷入一张新纸—— 【从早晨起,伦敦便下著冷雨,送葬马车离开贝克街时,道路两旁已经站满了人。 有人在马车经过时摘下帽子,也有人高举写著「骗子」的纸牌,几名警察跟在车后,以免两边的人发生冲突。 海格特公墓外停满了马车,还有更多人从山脚步行上来,把狭窄的道路挤得水泄不通。 我曾经以为,福尔摩斯的葬礼只会有几位朋友参加,但事实证明我错了。 有些人曾经请他寻找失踪的亲人,有些人因为他的帮助保住了名誉或财产,还有更多人只是读过报纸上刊登的那些案件。 他们从未见过福尔摩斯,却仍愿意冒雨赶来,送一个陪伴过他们许多个夜晚的人走完最后一段路。 政府没有派来代表,苏格兰场同样没有以官方名义参加葬礼,然而,棺木四周仍然摆满了花束。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独自站在墓穴另一边,没有佩戴勋章,也没有带随员。 我走过去时,他向我伸出手:「华生医生。」 「福尔摩斯先生。」 我们只说了这两句话。 哈德森太太站在我右边,戴著黑色的面纱,不断地抽泣著。一名记者从人群中挤了过来,粗鲁地开始了他的工作。 「哈德森太太,」他问道,「福尔摩斯先生过去是否经常在贝克街接待身份不明的人?您是否怀疑过他在从事一些非法的勾当?」 哈德森太太放下正在擦拭泪水的手帕:「他接待过许多走投无路的人,并给他们提供了帮助。这就是我见到的全部!」 记者还想追问,雷斯垂德却走到两人之间将他们隔开了。记者认出了他,终于讪讪地收起笔记本,退回了人群当中。 棺木被抬到墓边时,四周渐渐安静下来,我也终于意识到,以后再也不会听见夏洛克抱怨我把简单的案件写得过分离奇。 第一铲泥土落在棺盖上时,哈德森太太哭出了声音,雷斯垂德也摘下了帽子,低头站在雨中。 墓园外忽然传来争吵声。 一个男人高声宣称,福尔摩斯先生是无辜的;另一个人立刻反问,如果他真是无辜的,为什么不肯接受调查,反而选择跳楼? 「自杀就是认罪!」那个人喊道,「他用死亡承认了一切都是自己编造的骗局!伦敦必将唾弃这个骗子!」 警察赶往墓园入口,试图把彼此推搡的人群分开,几个报童趁机举起了刚刚印出的号外。 「伟大的侦探遇害!」一个孩子喊道,「福尔摩斯遭莫里亚蒂陷害!」 另一个报童从相反方向跑过来,用更响亮的声音盖过了他: 「号外!夏洛克;福尔摩斯——伦敦最大的骗子!」 第二铲泥土已经落在了棺盖上……】 …… 【在我所记载的福尔摩斯诸案中,有些案件因为牵涉到尚在人世的人物,直到多年以后才得到公开的许可;还有一些案件,由于关系到国家利益,恐怕永远不能完整地诉诸文字。 如果那些攻击也随著他的死亡而结束,我绝不会重新拿起笔来;然而,就在他下葬的当天,伦敦仍有报纸把他称作骗子! 有人重新翻检我所记载的每一桩案件,声称那些看似不可思议的推理,正好证明夏洛克事先知道罪行会怎样发生; 还有人坚持认为,所谓的「咨询罪犯」莫里亚蒂教授从未真实存在过,关于他的一切都是由夏洛克编造而成。 一个死去的人无法回答这些指控,因此,作为生者的我决定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记录下来。 我不能要求读者接受我的判断,却可以保证接下来写下的每一件事,或是我亲眼所见,或是由我能够信任的人亲口告诉我的。 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记述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案件。】 …… 一夜过去了,清晨的阳光透过大大的落地窗,洒进山麓别墅的客厅里,温暖又明亮。 柯南;道尔一扫昨天的疲惫,精神奕奕地拿著莱昂纳尔昨晚写好的第一部分稿件看了起来。 但开头的第一行字,就让他难以置信:「莱昂,你真把福尔摩斯给弄死了?」 (第二更,求月票!) 第865章 英国人的侦探,要被法国人没收了! 第865章 英国人的侦探,要被法国人没收了! 「是的!」莱昂纳尔回答得十分干脆,仿佛柯南;道尔问的不是一条人命的死活,而是今天天气如何。 柯南;道尔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稿件,又抬起头,依旧难以置信:「莱昂,你……你怎么能在第一行就把他的死讯说出来?」 他本来已经为「写死福尔摩斯」这件事做了充足的准备。 从洛桑来到巴黎的火车上,柯南;道尔反复设想过福尔摩斯与莫里亚蒂的最后一次较量。 他们会互相识破对方的安排,会在走投无路时进行一场只有彼此能够理解的交谈,最后一起坠入深谷。 到了那时,华生只能在瀑布旁捡到一封由福尔摩斯写的绝笔信。 读者也会像华生一样,先经历寻找、怀疑和绝望,直到最后才不得不承认福尔摩斯已经离开。 莱昂纳尔却连这点时间都没有留给他,在第一页、第一行,就告诉他「夏洛克;福尔摩斯已经死了」。 华生拿起笔,也不是为了记录朋友怎样赢得最后一场胜利,而是为了替再也无法开口的夏洛克;福尔摩斯辩护。 柯南;道尔写过许多可怜的受害者,也让不少凶手走上绞刑架,但从来没有一个虚构人物的死亡会让他如此惊慌失措。 他这才发现,六年过去,福尔摩斯带给他的并不只有名利与苦恼,这个侦探似乎已经成为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莱昂,你至少应该像以前一样,从一个案件开始讲。」柯南;道尔把稿纸翻回第一页,「先是莫里亚蒂作案,然后夏洛克追查。 在故事的发展中,让读者一点点发现侦探的情况有些不妙。这样哪怕结局不变,他们也会有个心理准备。」 莱昂纳尔反问:「那他们有准备了,就不会因为我写死了福尔摩斯生气了?」 柯南;道尔有些无奈:「至少不会看完第一行就生气!」 莱昂纳尔耸耸肩:「那有什么区别?他们越生气,就越想看我是怎么把这个大侦探杀死的,也会买越多的报纸。」 柯南;道尔瞪著他,一时竟分不清这是玩笑,还是莱昂纳尔真的把这个开头当成了促销手段。 不过一想到各国读者——尤其是英国读者——看到这句话后可能的反应,他更倾向于是后者。 莱昂纳尔才不管他怎么猜测,而是继续说:「阿瑟,既然要让福尔摩斯死,那就干脆一点,不要拖拖拉拉。」 柯南;道尔叹了口气:「可你之前不是告诉过我,侦探应当把结局隐藏起来才能制造最大的悬念吗?我一直奉为圭臬。」 「那是侦探的初级课程,现在是高级课程——如何在开头就告知读者结局的情况下,还能让他们愿意读下去。」 这句话让柯南;道尔沉默了下来,继续把第一部分的稿件读完。 他原本以为,所谓「盛大的葬礼」,指的是人山人海的送葬者、悲痛欲绝的华生,和几篇足以令读者流泪的悼词。 但莱昂纳尔为福尔摩斯准备的不是一场充满哀思的葬礼,反而直到他的棺材落葬,伦敦仍在为他究竟是不是骗子争吵不休。 人人崇拜的夏洛克;福尔摩斯,甚至不能像普通的死者那样得到安宁。 「这太残忍了。」柯南;道尔说道。 「你昨天要摆脱他的时候,可没有这么说。」 「我只是想让他在与莫里亚蒂的战斗中光荣地死去!」 「这么俗套的死法,配不上福尔摩斯和莫里亚蒂两个绝顶聪明的天才,也配不上我们为这系列付出的努力。」 柯南;道尔顿时有些气恼:「俗套?」 莱昂纳尔若无其事转移了话题:「你可以放心去写心爱的历史传说和宗教战争了。」 「你把我骗了。」柯南;道尔叹了口气,「昨晚你只说给他一场葬礼,没说会直接从他的葬礼开始。」 莱昂纳尔看著他始终没有放下的稿件,笑了起来:「你明明知道夏洛克死了,却还想看完后面,说明这个开头还有点吸引力!」 柯南;道尔的目光在稿纸与莱昂纳尔之间来回移动,最后不情愿地承认:「是有一点……」 「只是一点?」 「在我看完整个案件以前,就只有一点。」 莱昂纳尔忽然问他:「你最近把福尔摩斯都寄给哪家英国报纸?」 —————————— 1886年10月的第一个星期六,伦敦,几乎分不清是早晨还是黄昏的普通一天。 一辆公共马车沿著切尔西堤岸缓慢前进,虽然街边的电灯都还亮著,但车夫依旧只能看清前面不到十步远的路况。 爱迪生的直流发电站最初在霍尔本高架桥附近点亮一片街区时,伦敦人曾把那几百盏不需要煤气的电灯当成新时代的奇迹。 索尔兹伯里内阁决定继续为这套系统支付2000万英镑后,这个奇迹很快沿著威斯敏斯特、河岸街、梅费尔和肯辛顿铺开。 可是直流电的传输距离有限,每一座发电站只能照亮附近的几条街。 于是,每当报纸宣布又有多少盏电灯驱散黑夜,伦敦的某个角落便要多出几台锅炉、一座煤场和几根终日冒烟的烟囱。 有些发电站藏在仓库后面,有些挤在铁路拱券下,还有一些干脆占据了居民区旁的旧工场。 运煤车终日不停地奔波于港口和煤场之间,好让发电站的锅炉喷出更多煤烟,本来已经足够肮脏的空气更加令人窒息。 除了糟糕的空气,这座城市还在制造臭味方面更上层楼,达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 1858年的「大恶臭」曾经隔著泰晤士河,飘进正在讨论帝国方针大政的议会,逼得议员们用浸过消毒药水的帘子遮住窗户。 在这之后,英国议会以罕见的效率批准了约瑟夫;巴泽尔杰特修建新的排水系统的提案。 但即使经过了几十年的改造,伦敦中心的污水也仅仅是不再就近堆积在河岸,而是被送到更下游的排放口。 1878年,「爱丽丝公主号」就在那些排放口附近沉没,一些好不容易浮上水面的人吞下了混著污水的河水,瞬间昏死过去。 这场灾难最终断送了600人的性命,也使伦敦人明白,恶臭从未远离他们,只是潜伏得更深,随时准备撕碎伦敦的体面。 如今气温已经很低,河水的臭味不至于像「大恶臭」那年一样把议员赶出威斯敏斯特宫; 可是从河面吹来的潮湿气息、千家万户的炉烟、工厂烟囱与新发电站排出的煤灰混在一起,依然足以让外乡人咳嗽不止。 但老伦敦人似乎长出了第三颗肺,能在这样的空气里照常赶车、吃早餐、喝咖啡和报纸。 他们甚至可以凭气味判断马车正经过哪条河岸、哪座煤场,还是某一家刚刚投入使用的发电站。 公共马车驶过切尔西桥附近时,几个坐在上层的乘客不约而同地向河对岸望去。 透过黄褐色的雾,可以依稀看见巴特西公园光秃秃的树梢上方,竖起了一个尚未合拢的巨大铁环。 数不清的脚手架和起重机围住了铁环的下半部分,只有上半段骨架偶尔从雾中显露出来。 那是英国政府为了庆祝维多利亚女王登基50周年,正在建设的游乐园里最引人注目的工程。 据说筹备委员会在确认了巴黎「天空之眼」的尺寸以后,认为英国的摩天轮哪怕只矮一英尺,都会损害帝国的尊严。 于是在一阵激烈的争论后,他们最终决定把高度定在100米,比「天空之眼」高上一大截,暂时被命名为「帝国之心」。 至于游客坐到那么高的地方以后,究竟是观看伦敦的风景,还是只能观看笼罩著伦敦的煤烟,暂时没有人认真讨论。 马车继续向东,那道铁环逐渐消失在浓雾当中;到了河岸街,街上的声音渐渐嘈杂起来。 公共马车的售票员高喊站名,报童在车轮之间穿行,书报商把一捆捆刚送到的周刊割开麻绳,摆到最显眼的位置。 其中最受欢迎的,是《伦敦新闻画报》,创刊于1842年,是英国第一份插图新闻周刊,同时也刊登连载。 它的创刊号一共才16页,却塞进了整整32幅木刻插图,震惊了整个伦敦,首日便卖出2.6万份。 在此后的四十多年时间里,它的画师出现在水晶宫、克里米亚战场、王室婚礼和每一场足以吸引公众目光的新闻现场当中。 到了1860年代,它的每周销量一度超过30万份,一跃成为英国发行量最大、影响力最强的插图新闻周刊。 但今天发行的最新一期,让最熟悉它的老读者也感到意外——往常被各类新闻人物占满的封面上,赫然只有一幅大图。 一口黑色棺材正被绳索缓缓放入墓穴,周围站满了穿著黑衣、正在哀悼的人,远处还有更多人被警察拦在了外围。 画面下方是一行粗大的标题:「我们的侦探,死了!」 最初买到周刊的人几乎都愣了一下。 伦敦有许多探长,也有不少专门在报纸上炫耀功劳的警察,可是能够被一家影响力巨大的报纸称为「我们的侦探」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住在贝克街221B的夏洛克;福尔摩斯! 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所有人,他们等不及登上公共马车或者前往咖啡馆再打开报纸了,而是站在报摊前就翻了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福尔摩斯死了?」 「也许只是受伤了?」 「棺材已经埋下去了!」 「柯南;道尔不敢这么做……」 越来越多的人满怀著不安,迅速翻到了连载所在的页面,然后就看到了标题——《圣巴塞洛缪陨落》。 正文的第一行不是案件回忆,不是侦探在奚落他的助手,也没有惊慌失措的委托人上门,而是一句令人心碎的话: 【我本该检查一下夏洛克的遗容的,但1886年12月17日那天,我只是站在海格特公墓的冷雨里,任由他们把那口轻得不像话的棺材放了下去……】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脑子嗡嗡作响。 刚才还在催促报商找零的读者停住了,把周刊举到路灯下仔细查看,仿佛希望刚刚只是伦敦昏暗的光线让自己认错了字。 然后,怒火爆发了—— 「他怎么敢!」 「这一定是个骗局!」 「福尔摩斯先生怎么可能死!」 一个读者气得把周刊卷成了筒,站在路边就开始演讲,声称自己再也不会购买柯南;道尔写的任何一个字。 但是他的话刚说完,就连忙把周刊又展开,生怕错过后面的内容。 另一个人已经开始替华生寻找破绽,他坚持棺材里一定没有尸体。 但是很快他就被旁边的人提醒,华生亲眼看见福尔摩斯从圣巴塞洛缪医院楼顶坠落,连尸检和葬礼都写得清清楚楚。 「柯南;道尔疯了!」有人咬牙切齿地说道,「这个该死的苏格兰人,因为仇恨英格兰,所以就把伦敦最伟大的侦探杀了!」 这句话立刻得到了不少赞同,可是很快,一个更加认真的读者发现了不对。 「等一等,」他用手指点著篇名下面那行小字,「你们仔细看,作者栏里写的不是柯南;道尔。」 围在旁边的人,也立刻把目光从正文上移开,挪到了标题下方。 过去几年里,他们早已习惯在每一篇新案件下面看见那个熟悉的名字。 有人赞美柯南;道尔比莱昂纳尔写得更好,也有人抱怨他让福尔摩斯变得过于健谈,却从来没有人怀疑他会永远写下去。 然而这一期的作者栏里,印著另一个名字:【莱昂纳尔;索雷尔】 刚刚爆发的怒火像是被迎面泼来一盆冷水,顿时熄灭了,随即升起深深的恐惧。 这个名字对英国读者既陌生,又熟悉。 陌生,是因为他已经多年没有出现在「福尔摩斯系列」的作者栏里; 熟悉,则是因为整个英国都知道,是他最早把这个迷人的侦探带到读者面前的。 一阵短暂的沉默以后,人群里有人提起了《1984》引发的风波。 这些年英国的保守派报纸始终没有停下对莱昂纳尔的攻击;柯南;道尔也长期旅居国外,生怕回到伦敦就被起诉。 一个可怕的猜想就这样在人群中蔓延开来——这个法国人要把他亲手创造的侦探,从英国人手里没收走了! (三更结束,求月票!) 第866章 欧洲只剩下一个神探了! 第866章 欧洲只剩下一个神探了! 「法国人把英国人的侦探没收了」——这个猜想实在太符合英国人眼下的处境了,以至于读完开头的读者们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莱昂纳尔;索雷尔最早创造了夏洛克;福尔摩斯,后来又把这个系列交给柯南;道尔这个英国作家,继续讲述他的故事。 英国人都觉得这是因为夏洛克;福尔摩斯属於伦敦的缘故,也为此感到自豪。 可英国政府这些年都做了什么? 从《1984》风波到押注直流电系统,再到照著巴黎的游乐园建造「帝国之心」,恨不得连摩天轮都比法国的高上一截。 政府明摆著既想要抢走那个法国人的主意和生意,又不肯给那个法国人应有的尊重,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所以索雷尔先生把福尔摩斯杀死了!」有人把这个推断说了出来。 「因为他认为这个国家不配再拥有他了!」 莱昂纳尔当然有资格这么做,英国人也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但正因如此,才让英国读者觉得格外为难。 假如作者栏里依旧写著柯南;道尔,他们还可以把愤怒全部发泄给那个苏格兰人,要求他立刻修改结局,不然要他好看; 可如今动笔的是福尔摩斯最初的创造者,莱昂纳尔只是收回了自己寄存在英国人这里的礼物,宣告自己的宽容已经结束了。 报摊前很快有人咒骂起内阁。有人把责任推给内政部;还有人坚持认为,所有帐都应该算在调查《1984》的那群蠢货头上。 几个人刚才还在争论柯南;道尔是否仇恨英格兰,转眼便达成共识:不管该由哪位大臣负责,反正作为读者的他们是无辜的! 他们只是每周买一份报纸,看看心爱的侦探怎么破解谜题、抓住罪犯,凭什么要因为那些无能的政客而失去这份乐趣? 这种怨气很快弥漫在整个伦敦! 公共马车的车厢里已经没有人讨论天气,不同乘客各自举著《伦敦新闻画报》,读到同一页时同时叹了口气。 「我们以后看谁破案?」其中一人问道。 另一个人想了一会儿,神色变得更加难看:「波洛。」 前几年,莱昂纳尔又创造了一个风格与福尔摩斯截然不同的法国侦探,两国的读者经常很愿意把他们放在一起比较。 有人认为波洛更懂人心,能从言语中找到蛛丝马迹;有人认为福尔摩斯更重视证据,推理无懈可击。 法国报纸自然支持波洛,英国报纸则坚定地宣布贝克街的侦探才是欧洲第一——现在这场争论似乎有了一个最糟糕的结果! 「欧洲以后只有一个神探了。」一个职员哀叹著说,「而且他是法国人。」 车厢里好几个人同时放下报纸,看了过来。 「波洛也是索雷尔创造的。」一个老先生提醒。 「所以法国人带走了福尔摩斯,给自己留下了波洛。」 「这不公平!」 「你应该在威斯敏斯特把这句话说给那些大臣们听!」 这句话让车厢里响起一阵笑声。 —————————— 到了中午,咖啡馆、律师事务所、公共阅览室和军官餐厅里都出现了差不多的谈话。 一家保险公司的职员甚至认真算了一遍英国在这桩事情里的得失: 法国得到了全欧洲对巴黎游乐园的羡慕,以及唯一仍然「活著」的神探; 英国得到了一座不知道能否按时完工的摩天轮、一群不敢承担责任的大臣,以及海格特公墓里的一口棺材。 几家绅士俱乐部里的争论更加严肃。 保守党支持者认为,把一部的结局归咎于政府未免可笑,这是索雷尔又一次借文学作品动摇帝国的威信; 自由党人立刻指出,假如是内阁的愚蠢导致一个虚构人物的死亡,那么这件事情虽然可笑,依旧是帝国的耻辱。 两边很快翻出了这些年与莱昂纳尔有关的每一场争执。 有人提到《快乐王子》,有人提到《加勒比海盗》,当然更少不了《1984》和那场载入史册的荒谬审判…… 最后的结论依旧令人沮丧:无论责任属于谁,夏洛克;福尔摩斯确实已经被埋葬了,现在只有法国人拥有聪明的侦探了。 他们争论过福尔摩斯和波洛谁更优秀,赞美过柯南;道尔比莱昂纳尔写得更好,也抱怨过近几年的案子太过重复…… 但如今,那个法国人用杀死其中一个侦探的方式直接终止了所有讨论,顿时让所有分歧都变得不再重要。 下午两点以前,《伦敦新闻画报》的编辑部已经收到几十封加急信和十几封电报。 有人请求,有人威胁,有人建议报社立刻扣住尚未刊出的稿件,还有人威胁编辑交出索雷尔在法国的住址…… 而这一期周刊更是不到中午便告售罄。没买到的人愿意多付几倍的价钱;但买到的人几乎都拒绝转手,认为今后必然升值。 这个消息经过铁路与邮车,从伦敦传向牛津、剑桥、曼彻斯特、利物浦和爱丁堡…… 外地报纸还没有拿到完整的正文,只收到一小段电报摘要,标题就已经起好了:《法国作家杀死英国最伟大的侦探》。 另一家报纸的标题更加直接:《愚蠢的政府使我们失去了夏洛克;福尔摩斯》。 可随著的深入,伦敦读者发现,相比于那口棺材,福尔摩斯连一场英雄式的葬礼都没得到这件事,才更让他们怒不可遏。 在《圣巴塞洛缪陨落》的开头,海格特公墓外聚集著两群人。 一群人冒著冷雨,为曾经帮助过他们的大侦探送行;另一群人举著报纸,要求警方调查这个「伦敦有史以来最著名的骗子」。 读到这里的英国人彻底懵了! 「骗子?」公共马车上的职员几乎把这个词喊了出来,「他们竟然说福尔摩斯是骗子?」 在英国读者心里,夏洛克;福尔摩斯是一个英雄这件事本身从来不需要讨论。 他也许傲慢,也许古怪,有时会把华生弄得十分难堪,但他永远站在真相和正义的这一边。 他不依靠严刑逼供破案,更不会趋炎附势。无论是衣著体面的绅士,还是浑身泥水的报童,只要走进贝克街,他都一视同仁。 苏格兰场会犯错,法官可能受骗,报纸更是经常胡说八道,福尔摩斯却总能从脚印、烟灰、笔迹和谎言中找出真相。 英国人愿意把他称作「我们的侦探」,正是因为相信他代表了绅士精神的完美典范:冷静、正直、理性,又不乏同情心。 莱昂纳尔现在不只把这个完美典范给杀死了,还在埋葬他时,告诉所有人他现在被伦敦一部分人视为「骗子」! 咖啡馆里有人猛地合上周刊,大口喘著粗气:「我们伦敦人绝不会背叛自己的侦探!索雷尔这是在挑战我们的底线!」 「但索雷尔就是这么写了!」他的朋友阴沉地说,「很难想像,福尔摩斯先生死之前背负了多么巨大的误解!」 「你们看,里写他是畏罪自杀——畏罪,意味著他在法律上被制裁了;自杀,天呐,就连上帝都不会接纳他了!」 另一桌有人愤怒地插话:「什么叫畏罪自杀?他为什么有罪?谁审判了他?谁有资格审判他?」 「报纸上就是这么说的——我是说,里的报纸——说他是骗子,因为被揭穿了才自杀的。」 「呸,伦敦那些烂报纸也配审判福尔摩斯?他们才应该下地狱!」 这句质问立刻得到一片赞同。 有人翻回封面,试图从棺材的木刻画里找出作者开玩笑的痕迹;有人坚持华生一定认错了尸体,棺材里的不是福尔摩斯。 还有人怀疑整篇只是莱昂纳尔对英国报纸的讽刺,下一页就会由福尔摩斯本人走出来,揭穿所有诬陷。 但他们继续往下读,只看见更多不祥的事实—— 福尔摩斯确实是从医院楼顶坠下,当场死亡,并且华生亲眼看到了整个过程; 警方指控他为了营造「天才」形象,伪造案件、欺骗公众,甚至与几名儿童的失踪有关; 许多过去受过他帮助的人不敢参加葬礼,迈克罗夫特也只能以兄长而不是政府官员的身份出现,以免让人误会。 最让人无法忍受的是,福尔摩斯为维护这座城市的正义付出那么多,等他死去以后,这座城市却连他是不是英雄都不能确定。 一名年轻读者气得把报纸摔在桌上,发誓不再往下看。 但很快,他又从朋友手里把报纸抢了回来,因为华生开始正式展开对案件的叙述了。 那个失去朋友的医生并没有请求读者立刻相信福尔摩斯,也没有用几句悲痛的赞美替他洗清罪名。 他只愿意以一个医生和一个英国绅士的名誉担保:福尔摩斯从来不是骗子! 这种表态终于让愤怒的读者稍稍平静下来。 假如开口的是雷斯垂德,他们还会怀疑苏格兰场又弄错了什么;假如开口的是某位大臣,他们只会觉得政府正在掩盖丑闻。 可华生不一样,他是福尔摩斯最亲密的朋友,是每一个案件的记录者,也是代表每一个读者站在现场见证一切的人。 既然华生还愿意为福尔摩斯辩护,事情就一定没有报纸写得那么简单。 也许他们的大侦探真的遭到了陷害,也许莱昂纳尔只是为了让他用死亡证明自己的清白…… 抱著这点希望,英国读者重新翻开了周刊。 华生把时间带回数周以前,那是一个看起来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上午,一名政府信使便敲响了房门。 接下来的几段文字,让许多读者第一次从愤怒中暂时忘记了那口棺材。 (第一更,求月票!) 第867章 断章的魔鬼又回来了! 第867章 断章的魔鬼又回来了! 他们已经知道福尔摩斯会死,正因为如此,当故事回到贝克街二楼那间熟悉的起居室里时,许多人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那是十月初一个很平常的早晨,天气还不算冷,所以壁炉里的火烧得虽然不算旺,但这间起居室依旧温暖,令人昏昏欲睡。 已经整整四个星期没有新的案件,但夏洛克;福尔摩斯并没有感到无聊,他手上拿著几张写满数字的纸,已经反复看了几天。 「密码学最容易使两种人出丑,」他忽然说道,「一种是从未研究过它的人,另一种是认为已经完全通晓它的人。」 「这难道不是数学家的事情吗?我原以为他们最擅长这门学问。」我已经习惯了他像这样在沉默一整天后突然说出一番见解。 他并不是真的要和谁讨论自己的新发现,只是需要有个人在旁边听他喋喋不休。 「数学确实可以帮助人制定复杂的密码,但和那些真正的数学猜想不同,再复杂的密码都有一个确定的解。 无论它是用字母、数字还是符号组成的,都一定存在规律。而制定这个规律的,是人;而人,是这个世界上最懒惰的生物。 哪怕是一个自以为极其谨慎的人,也会在漫长的生活中形成某些习惯——他的癖好、看过的书、爱过的人、经过的地方…… 当他觉得需要编织一个其他人都无法破解的密码时,他也只会从这些习惯里抽取规律。所以所有密码的解,本质都是人。」 夏洛克一边说著,一边把手上的纸放到桌上。 我拿起其中一页,只看见一群数字和符号像受惊的蚂蚁一样挤在一起,第一行写著:6-23-9-20-5 8-15-21-19-5…… 我试著把数字对应到字母表的位置,6是F,23是W,9是I——「F-W-I-T-E」?虽然没有查词典,但这似乎构不成一个单词。 「看起来像是用数字代替字母,」我说,「但似乎不能按字母表顺序简单地进行替换,出现的词没有意义。」 夏洛克点点头,表示我思考的方向没问题:「继续说。」 我重新看了一遍,心想也许它不是从1对应A,而是从0对应A?那6对应G,23对应X——「G-X-J-U-F」,同样毫无意义。 后来我又想它是不是对应摩斯码,但是试著在桌上敲了几次,依然没有得到合适的答案。 「我读不出来了。」我坦率地承认。 夏洛克毫不客气地说:「那是因为你只想用最简单的对应关系去解读它,难道就没有想过中间的短横线也许并不是连接符? ……】 这一段多多少少让许多刚才还在诅咒莱昂纳尔的英国读者得到了一点安慰,这才是他们熟悉的贝克街! 一家咖啡馆里甚至有人笑出了声,随即又觉得在福尔摩斯的「葬礼」之后发笑很不庄重,连忙低头喝茶。 至少在一八八六年的十月初,也就自己正在看连载的时候,福尔摩斯还活著,还给华生出了一道难题。 甚至已经有读者开始尝试替华生解开这道福尔摩斯出的密码难题了! 【夏洛克还没有说完,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和车轮声,他没有走到窗边往下看,就直接说:「雷斯垂德来了。」 我还没有从那串数字的奥秘中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问:「昨天有人送他的口信给你了?还是电报?」 夏洛克摇摇头:「都没有。在这辆马车停在楼下前,我能确认的事只有他会在这两天来到贝克街,并不清楚具体的时间。」 我坚定地说道:「那么你不可能知道来的就是他,除非苏格兰场已经发明了一种不需要送达就能让人知晓内容的通知方式。」 夏洛克又露出那种让我恼火的笑容:「华生,你为什么不到窗边看一眼?对你来说,也许眼见为实才是确认结果最好的方式。」 我走过去掀开窗帘,一眼就看到刚和车夫结算完的雷斯垂德正从马车里下来,匆匆跨上了台阶。 我回过头来:「真的没有人通知你?那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福尔摩斯把桌上那叠报纸推向我:「因为你看报时只看那些印著大字的头条。但真正值得注意的事情,往往藏在角落里。」 ……】 读到这里,伦敦各处都响起了心照不宣的笑声,这一次没有人觉得不妥了。 许多读者都记得这种熟悉的滋味:华生先替他们提出最合理的怀疑,福尔摩斯再用刻薄的解释,让华生的怀疑无地自容。 有人当场就去俱乐部的报夹上将前几天的旧报纸都拿走,堆在自己的桌上,方便一会儿寻找线索; 但更多人得意洋洋地告诉同伴,这就是「我们的侦探」与苏格兰场那些笨警的不同之处,他总能从细节中洞悉真相。 伦敦的读者仿佛已经忘记了之前的愤怒——又或者,他们只想尽快沉浸入故事当中,让自己想不起「福尔摩斯已死」这件事。 【雷斯垂德进门时,脸色比伦敦的空气还要难看,哈德森太太替他倒了茶,他甚至没有道谢,也没有拿起杯子。 夏洛克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来,只看了他一眼,就随口说道:「看来皇家和内政厅都给了你很大压力。王冠找回来了吗?」 雷斯垂德虽然已经习惯了一见面就被他看穿,但是恼怒依然不减:「你怎么会知道?你的哥哥告诉你了?」 夏洛克从报纸中抽出三张,依次摆到雷斯垂德面前:「为什么你总是希望从神通广大的人嘴里得到什么内幕呢?」 雷斯垂德翻了几下报纸,但一无所获。 夏洛克轻叹了口气,把报纸翻到了通常无人注意的副版、中缝和GG版—— 「上星期一,伦敦塔临时发布公告,因内部检修暂时停止接待游客;星期二,英格兰银行晚开门了1个小时,客户大排长队; 到了星期三,老贝利又宣布,几名重刑犯的庭审延期……」 雷斯垂德勉强说道:「这仍然不能解释你为什么知道我今天会来。」 「伦敦塔不愿再让外人靠近王冠和珠宝,英格兰银行突然不再守时,几名本该扔进彭顿维尔监狱的犯人又被留了下来…… 如果这些事彼此无关,那只能说明伦敦的官僚和银行家们在同一星期里一起发了疯。」 我问道:「那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今天?」 夏洛克知道我问的是什么,所以给出的回答也很干脆:「白厅街那些绅士遇到麻烦时,前三天会忙著隐瞒真相、控制舆论,然后接下来三天忙著互相推卸责任。 到了第七天,他们才会想起催促苏格兰场赶紧破案,而苏格兰场则还要另花三天时间确认自己确实解决不了。至于王冠…… 如果有人潜入了伦敦塔,他总该不会是去找爱德华五世和他的弟弟约克公爵的吧?我说得对吗,亲爱的警长? ……】 英国读者看到这里,已经不只是安心,而是重新生出了骄傲——这才是「我们的侦探」啊! 夏洛克;福尔摩斯不必走进伦敦塔,也不需要白厅的秘密公文,只凭报纸上的三则小消息便看见伦敦有了大麻烦。 这种迅捷又优雅的判断让他们更加兴奋起来,福尔摩斯仍然是会「读心术」的巫师——他永远比所有人看得更多、反应更快! 【雷斯垂德从口袋里取出一本笔记簿,翻到中间,推过桌面,那一页上写著一长串数字、字母和奇怪符号,我至今都记不全。 这些数字、字母和符号有些彼此相连,有些被短线隔开,还有几处用墨水重重圈了起来,比早上夏洛克手里那些复杂得多。 夏洛克只看了一眼,连拿起来仔细看的动作都没有做,只问雷斯垂德一句话:「这是在现场发现的?」 雷斯垂德避开了他的目光:「你可以告诉我们,它们代表什么。剩下的我们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办。」 夏洛克把笔记簿推了回去:「这些什么也不代表,我也什么都看不出来。」 雷斯垂德显然有些错愕:「什么也不代表?你确定?我们请了密码专家,他们说……」 「那你就继续听他们说,别找我!」夏洛克粗暴地打断了他,「这些符号写在哪里?墙上还是纸上?用的是铅笔、钢笔还是油漆? 还有,如果是纸张,它被折过几次?发现时它是放在门边、桌上,还是地板上?发现它的人有没有移动过它? 仅仅只有一串数字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恕我直言,它就像一节吃剩下的鱼骨,我没有兴趣嚼。」 雷斯垂德皱起眉:「我只是请你看一串数字,想知道它可能代表什么……你不是最喜欢这种谜题吗?」 「我拒绝。雷斯垂德,如果你喜欢凭空从帽子变出兔子的把戏,那你应该去马戏团找魔术师,而不是来贝克街找我。」 他站起身,拉响了铃,想让哈德森太太上来收拾餐具:「等你愿意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并让我去现场,那我们再谈委托。」 ……】 这一回,读者的反应几乎是一面倒的觉得解气。 「说得好!这帮蠢货只配得到这个!」有人在俱乐部里重重拍了一下扶手。 雷斯垂德带来的密码并没有如他所料激起福尔摩斯的好奇心和好胜心;相反,福尔摩斯想去的是现场,想看的是真正的证据。 读者们普遍赞赏福尔摩斯的态度,读过许多推理故事后,他们知道纸张、墨迹、位置……确实可能比抄下来的符号更重要。 而且就连几名正在读连载的警察也不得不承认,雷斯垂德那种既想保密、又想得到答案的态度,实在像极了苏格兰场的作风。 雷斯垂德当然没有真的离开,而是开始反复使用「公务」「机密」和「尚未得到授权」几个词,试图只从福尔摩斯那里带走答案。 但是福尔摩斯的态度十分坚决,如果不能看到原始材料和犯罪现场,那么他不会再看那些数字和符号第二眼。 最后,无可奈何的雷斯垂德终于承认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可以独自承担的范围—— 【「好吧,福尔摩斯先生。」雷斯垂德说道,「但你今天听见的每一个字,都不能离开这个房间,这是内政厅的要求。」 夏洛克没有理会这句无力的威胁,雷斯垂德也仿佛卸下了重担,开始滔滔不绝起来—— 「上周一的早晨,伦敦塔珠宝区的大门被人发现敞开著;星期二早晨,英格兰银行一处金库的大门也敞开著;到了星期三早晨,开著大门的地方换成了彭顿维尔监狱的重犯监区。 每一个地方的门锁、窗户我们都检查过,但完全没有撬动的痕迹;这些被打开的门的钥匙,全都好好地被保管在该在的地方。 最后一个共同点,就是每个现场都留下了一张纸,上面就是你看到的这串密码。」 夏洛克似乎丝毫没有感到意外,而是追问:「除了王冠,金库里丢了什么,又有哪些犯人逃跑了?」 雷斯垂德摇了摇头:「金库里连一先令也没有丢,也没有任何一个犯人逃跑。实际上,第一个被打开的伦敦塔,王冠也没有丢。 那个贼只是把这些锁芯复杂的铁门打开,却没有从里面偷走什么宝贝或者放走什么人,他似乎只想证明自己进到任何地方。」 这一次,终于轮到夏洛克意外了:「哦?那是我猜错了。」 「这不是盗窃。」我忍不住说道。 福尔摩斯瞥了我一眼:「很好,华生。在今天早晨,你至少已经为我排除了一个可能。」】 这句毒舌的评价又让伦敦读者们笑了出来,而此刻他们心中的好奇完全压过了先前的悲伤。 没有失窃的王冠、黄金和逃跑的重犯,有人认为这是向苏格兰场示威,也有人坚信三张纸是一份尚未读懂的勒索信。 无论是伦敦塔的珠宝区、英格兰银行的金库,还是彭顿维尔监狱的重犯监区,都是全英国最难非法进入的区域。 这三个地方铁门的锁芯都是由不同的顶级锁匠独立设计的,保管手续也十分严格,不可能有人短时间偷走三把钥匙又放回去。 那个贼能做到这一点,说明他可以任意进入这个国家任何一个房间,这种威胁绝对让任何统治者都寝食难安。 所以不少人认为华生说「这不是盗窃」太过于草率,这个贼至少偷走了一样东西——那就是里伦敦人的安全感! 刚刚那些拿了旧报纸的读者迫不及待地开始翻看上周的报纸,看看能不能找到这些消息。 很可惜,他们随后就确认中的几则消息都是出于虚构;不过这种推理方式引发了他们的兴趣,开始琢磨起边角上的报导。 很快就有人从「泰晤士河捞起一具死婴」「女王返回温莎」和「中国鸦片馆涨价」三则消息里得出一个结论: 女王陛下给她的新情夫、印度男仆卡里姆生了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是不被允许存在的,所以一生下来就被王室总管扔进了泰晤士河!女王返回温莎是为了休养身体!」 「王室不能从正规渠道开出鸦片酊给刚生产的女王止痛,这样会引起医生的怀疑,所以只能从中国鸦片馆买!」 「对上了,一切都对上了!」 「……这个推理很严密,但仍然有一个漏洞!」 「什么漏洞?我看过每一个福尔摩斯故事,我的大脑就算比不上福尔摩斯先生,但做这么简单的推理肯定天衣无缝!」 「女王陛下已经68岁了,你见过68岁的女人怀孕吗?」 「……好吧,我承认我刚刚有赌的成分……」 「你这混蛋,继续看吧!」 雷斯垂德仍旧没有说完,他几次看向自己的笔记簿,又几次把话咽了回去。 华生已经看出他的窘迫,福尔摩斯当然看得更清楚。 【「还有什么?」夏洛克继续问道,「除了密码,你们还发现了什么?」 雷斯垂德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摇摇头:「没……没有了。」 夏洛克又开始摇铃:「那么你可以走了。这单委托就当没有发生过,警长。你可以继续让你的密码专家为你破案。」 雷斯垂德没有动,但夏洛克已经失去了耐心:「恐怕你隐瞒的那一部分,才是你走进贝克街的真正原因吧?不过既然你不肯说,我也没有兴趣继续猜谜。」 雷斯垂德咳了一声,终于下定了决心:「每张纸上,除了那些数字和符号,还有一行字。」 夏洛克终于露出一个很浅的笑:「什么字?」 警探把笔记簿重新翻开,在那串令人头痛的符号下面,用大写字母写出两个单词——GET SHERLOCK(叫夏洛克来) 「本期连载到此结束,预知后事如何,下周再见!」】 三扇铁门、三个机构和三张无人能解的纸条,到了最后,竟然只是为了把福尔摩斯请进这场游戏。 英国读者重新感到了近乎孩子气的骄傲:皇家、内政部、苏格兰场都解决不了的问题,最后仍然必须送到贝克街! 那句「叫夏洛克来」因此既像挑战,也像一封预示著死亡的请柬! 这一次,伦敦各处的读者都安静了几秒,然后纷纷哀嚎起来: 「索雷尔这个混蛋,竟然断在这里!」 「五年了!五年了!这个断章的魔鬼又回来了!」 「我现在就要去巴黎,用枪指著他的脑袋让他把存稿交出来!」 「呸,哪个作家会有存稿?」 ———————————— 同一时间,威斯敏斯特玛莉勒本区,摄政公园旁的贝克街21B,玛丽;詹金斯太太已经在这里过了几年安静日子。 不过,只要还住在这栋房子里,她便遵守当初定下的规矩,对外自称「哈德森太太」。 附近的商贩和邻居早已习惯了这个名字,偶尔有人叫她詹金斯太太,她反而要愣一下才能回过头。 那个年轻的医生柯南;道尔曾经在这里住了很长时间。 他写完第一篇完全由自己创作的福尔摩斯故事《波西米亚丑闻》时,还把手稿交给她读过。 哈德森太太当时急著出门买菜,只匆匆告诉他,他写得和索雷尔先生一样好——实际上索雷尔先生写的她也没有仔细看过。 后来她才知道,这句随口说出的评价让那个高大的苏格兰人忐忑了很久,但也给了他巨大的信心。 在那场风波之前,买下这栋房子的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每次来伦敦,都会来这里看一眼,和道尔先生吃个饭、坐一坐。 如今无论柯南;道尔还是莱昂纳尔,都已经几年没有出现在贝克街了。 一个因为担心回国后遭到起诉,长年留在国外;另一个与英国政府的关系更加糟糕,恐怕永远也不会再来伦敦。 但他们没有卖掉房子,也没有要求哈德森太太搬走,反而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派人送来一笔钱,让她请工人修缮房屋。 有邻居私下劝过哈德森太太,既然两位先生都不大可能回来,为什么不把楼上的房间重新租出去? 贝克街的房租一年比一年贵,那几间屋子空著实在可惜。只要租客可靠,谁又会知道呢? 哈德森太太每次都用同一个回答把这种建议顶回去:「我会知道!」 这是她为数不多觉得自己值得骄傲的地方,虽然在邻居眼里这完全就是顽固不化。 她并不觉得自己是在替两位作家看守一座纪念馆,也没有把屋里的每一把椅子都当成宝物。 这本来就是她的房子,她至今仍然这样觉得。所以该擦的灰要擦,该换的窗帘要换,厨房的炉子坏了也得找人来修。 今年她用送来的钱重新粉刷了房间,但道尔先生留下的那些烟熏痕迹也被完全遮盖掉了,反而让她觉得有些遗憾。 哈德森太太原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不会有什么变化,可是最近几天,她发现房子周围多了一些人。 最初只是几个年轻人,站在街对面,反复望向21B的二楼窗户;后来又有穿著体面的学生,总是在门前徘徊不去。 这些人不像窃贼,更没有展现出什么恶意,但还是让哈德森太太有些紧张。 她想起很多年前,福尔摩斯系列刚刚开始在伦敦的《良言》杂志连载的时候,贝克街热闹得像集市的那一阵。 有人按照里的地址找来,询问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是否住在楼上;有人把求助信塞进门缝;有人还会试探著敲门。 甚至许多「侦探迷」坚持认为,只要在街对面等得足够久,就能看见戴猎鹿帽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出门办案。 不过热闹很快过去了,伦敦人也知道了福尔摩斯是虚构出来的,以及21B住著的是柯南;道尔和一位真名叫玛丽的老太太。 如今,那些沉默的窥探者却又出现了,而且一天比一天多。哈德森太太开始在白天也把门锁好,也不再让厨房的窗户敞著。 当然,她也从邻居嘴里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索雷尔先生又在伦敦的报纸上连载「福尔摩斯探案系列」了。 而且这一次,他把福尔摩斯给「写死了」! 这天上午,哈德森太太刚刚提著篮子从面包店回来,便看见门口站著一个陌生的身影,似乎就在等著她。 (两更合一,欠大家一更,后面会补,最近身体状态确实不太好,需要调整调整。谢谢支持,求大家一张月票!) 第868章 全法兰西人民都期盼的大英雄终于出现了! 第868章 全法兰西人民都期盼的大英雄终于出现了! 哈德森太太停在台阶下面,先看了看那个陌生人,又把篮子举到胸前,仿佛那是一面盾牌。 那人五十多岁,身材高大,头发灰白,从衣著看毫无疑问是一位极为体面的绅士。 他见哈德森太太回来,马上摘下帽子:「请问,您是哈德森太太吗?」 哈德森太太警惕地回应:「是我。你找谁?」 「诺曼;麦克劳德,索雷尔先生的朋友。」 哈德森太太听到这个名字,才把篮子略略放了一些下来。她知道这位绅士是《良言》的前主编,与莱昂纳尔的关系密切。 不过她还没有来得及说话,诺曼;麦克劳德身后就忽然闪出一个女孩。 「哈德森太太,您好!我是佩蒂;米莱,少爷让我来找您!」佩蒂一边说著,一边朝哈德森太太露出灿烂的笑容。 然后她从随身的小皮包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哈德森太太,又顺手接过了哈德森太太手上的篮子。 这一连串动作和她人畜无害的笑容让哈德森太太一时间招架不住,稀里糊涂就把篮子给了佩蒂。 她接过信,一眼就认出是莱昂纳尔的字迹;随后她又打量了一遍佩蒂,这才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莱昂纳尔的信不长,他先是问候了哈德森太太,随后告诉她,佩蒂从这个学期起将转入位于哈利街的女王学院,就在贝克街附近,所以干脆就让她住过来,希望哈德森太太替他好好照看佩蒂。 信的末尾,莱昂纳尔又补了一句:如果你觉得佩蒂有些吵闹,还请对她多一些耐心。 哈德森太太读到这里,又抬头看了一眼佩蒂,眼前这个明媚的少女明明看起来完全是个淑女,为什么索雷尔先生要这么交代? 这时候,街对面那几个窥探21B的人也发现了门前的动静,已经有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悄悄朝这边靠近。 佩蒂也看见了那句话,立刻为自己辩解:「少爷总是夸大其词!我很安静的!」 「看来法国对安静的看法和英国不太一样,」诺曼;麦克劳德笑著说,随即转向哈德森太太,「佩蒂什么都好,就是太活泼了!」 佩蒂冲他吐了吐舌头:「我和少爷、艾丽丝姐姐比起来,已经很稳重了。」 「哈德森太太,这就是我说的活泼。」 哈德森太太没有忍住笑了一下,随即打开房门:「先进来再说。」 她把两个人让进门厅,马上又把房门关严,挡住了所有好奇的视线。 佩蒂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们都是来找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吗?」 「他们只是一群好奇的读者。前几年福尔摩斯刚出现在《良言》上时,他们就闹过一阵,等新鲜劲过去,人自然就少了。」 随后,哈德森太太又「埋怨」起来:「索雷尔先生既然早有安排,应该早点来信的。楼上的床单、窗帘都要换,壁炉也要检查。 毕竟天气已经冷下来了,不能让佩蒂小姐感冒。」 「少爷说,他从巴黎寄信到这里,至少要在英国的内政部停留两周,等那些先生看够了,才肯转交过来。」 佩蒂笑著替莱昂纳尔解释:「所以他索性把信交给我,让我自己带来,这样反而比较快!」 于是哈德森太太又把矛头对准了英国的官僚,不过在抱怨了两句以后,她就转问起佩蒂转学的事。 北伦敦女子学院原本是英国最好的女子学校之一,佩蒂在那里读了三年,功课也一直极好。 只是进入高年级以后,她想学的东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难,北伦敦女子学院的下午却只有选修课程。 而女王学院「第六学级」的课程,无论是古典语言、数学、历史还是英文写作和自然科学,都在伦敦首屈一指。 佩蒂为了能更好地准备牛津或者剑桥的入学考试,所以决定转到女王学院。 唯一麻烦的就是女王学院实行走读制,没有学生宿舍,所以佩蒂需要住到贝克街来。 哈德森太太虽然不太懂大学录取的规矩,但她现在看向佩蒂的目光,已经完全是一位慈祥的长辈了。 这时候她突然发觉少了点什么:「你的行李呢?」 佩蒂指了指门外:「还在马车上。麦克劳德先生说,要先问您愿不愿意收留我,不能直接把箱子搬进来。」 哈德森太太笑了起来:「索雷尔先生都写了信来,我还能让你睡在街上?」随即转向诺曼;麦克劳德,「请车夫把箱子搬进来吧。 楼上给两位先生留的房间一直空著,道尔先生那间烟味太大,佩蒂小姐就住索雷尔先生那间吧。只是今天来不及换窗帘了。」 佩蒂马上说道:「我可以自己换。」 哈德森太太笑著说:「你只要先把篮子放回厨房就好。」 「好的,哈德森太太。」佩蒂大声答应著,抱著篮子去了厨房。 诺曼;麦克劳德望著她的背影,小声说道:「您不必特意迁就她,她适应新地方的速度一向很快。」 哈德森太太满眼笑意地点点头:「我看出来了。」 等车夫把最后一只箱子推进门里,哈德森太太马上再把门关严实。 她感叹的威力,「夏洛克;福尔摩斯」和「华生」都是虚构的,却能让一群体面人冒著被当成窃贼的风险,守在街对面。 这时候佩蒂已经从厨房出来了,往窗外看了看:「也许我可以和他们成为朋友。」 哈德森太太吓了一跳,连忙提醒佩蒂:「这可绝对不行,谁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何况里面有记者,这些人最刁钻了……」 「我就说这里以前住著福尔摩斯先生,」佩蒂想了想,眉眼弯了起来,「但现在嘛,住的是福尔摩斯小姐!」 哈德森太太终于确定,自己往后的安静日子大概真的结束了,不过她打心眼儿里感到高兴。 —————————— 同一期《圣巴塞洛缪陨落》也刊登在法国的《现代生活》上。 巴黎读者虽然没有英国人那样提前收到「侦探已死」的警告,但看到开头福尔摩斯在雨中下葬,同样陷入了震惊。 「什么,夏洛克;福尔摩斯死了?」 早上,一个正在修胡子的绅士听到自己的妻子读出的第一句后发出惊呼,还不小心把整齐的一字须给剪出了一个豁口。 他的妻子似乎也被这句话惊到了,好一会儿才向丈夫确认:「确实是他……而且华生说他亲眼看到了。」 丈夫也顾不得胡子了,连忙走到妻子身边,拿过《现代生活》自己看了起来。 …… 震惊过去以后,巴黎的读者同样注意到了这次的作者与前面几年不同,竟然是莱昂纳尔;索雷尔! 没想到在12月26日《歌剧院魅影》首演前,他竟然还给巴黎带来了这样一份「惊喜」。 但很快,一种不太厚道的快乐在巴黎的酒馆、咖啡馆、公共阅览室里蔓延开来。 「哪怕夏洛克;福尔摩斯是个英国人,但是他的命运还得交给我们法国人来裁决!」 「他们现在不是没有侦探了吗?」 「谁说没有?苏格兰场还有雷斯垂德先生!」 「那和没有有什么区别?」 快活的空气充满了咖啡馆内外。 虽然有人确实是真心为福尔摩斯之死感到难过,但更多法国人则更热衷于想像英国读者此刻有多么沮丧。 毕竟英法两国在各个领域相争了几百年,所以哪怕一名虚构侦探的生死,也必须被拿来分出胜负。 巴黎人很快得出一个与英国读者一样的结论:英国人失去了福尔摩斯,但法国还有赫尔克里;波洛。 唯一的区别是,巴黎人是笑著说出这个结论! 况且福尔摩斯总是住在堆满烟草、旧报纸和化学药品的房间里,经常不修边幅; 波洛就不同了,他永远衣著整齐、讲究礼貌,尤其是两绺体面的羊角胡,更是他的个人标志。 在法国读者看来,后者显然更懂得什么叫文明。 可是等他们心里的优越感被反复咀嚼过几遍以后,他们也开始埋怨——莱昂纳尔实在太不关心这位自己创造的法国侦探了! 波洛第一次登场是在《东方快车谋杀案》,紧接著又推出了《布雷斯特快车谋杀案》,后者虽然同样受欢迎,却是卡牌游戏。 再后来又有两个案件,分别是《悬崖山庄奇案》和《斯泰尔斯庄园谋杀案》,仍旧是以卡牌的形式发行,而不是。 虽然这些卡牌游戏极大丰富了法国人聚会时的乐趣,但自有其魅力,不少人更喜欢沉浸在自我的世界里潜心。 一名年轻律师最先表示不满:「卡牌游戏要凑够人才能玩,就不一样,我只需要找一把椅子就能打发一整天的无聊。」 他的朋友反驳道:「但是你在游戏里可以亲自当波洛!」 「可我每次都抽到当死者!」 「那说明你不适合当侦探。」 「索雷尔什么时候才能再写一本波洛啊?」 …… 类似的争论很快变成了对莱昂纳尔「厚此薄彼」的控诉。 福尔摩斯名下已经有了一长串案件,风行欧洲和美国,现在又要由他亲笔写一部专门描写其死亡的连载; 波洛却只有一部长篇,剩下三次出场都要读者自己洗牌、发牌、扮演嫌疑人,虽然有趣,但终究还是有些遗憾。 《现代生活》的编辑部很快收到一批来信。 有人要求莱昂纳尔保证波洛不会像福尔摩斯一样死掉;有人建议让波洛去伦敦调查福尔摩斯之死,顺便接管贝克街。 还有一名读者写了整整八页信纸,证明法国侦探在方方面都胜过英国侦探,所以理应获得更多的案件和赞美。 埃米尔;贝热拉来山麓别墅取第二期连载的稿件时,把读者的这些抱怨和莱昂纳尔讲了。 莱昂纳尔笑著说:「巴黎人太薄情了,他们不是应该为福尔摩斯伤心吗?」 「他们是伤心。可是只要想到英国人没了侦探,他们就忍不住要笑出来……不过你也不能把所有案子都给了英国侦探!」 「那也得等我先把福尔摩斯的葬礼办完。哦,还有《歌剧院魅影》,还有2个月就要首演了,我每周得去看两次排练…… 埃米尔,我今年已经写得够多了,要好好休息休息。明年,明年一定!」 埃米尔;贝热拉显然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却又无可奈何,只好叹了口气,拿起新连载的手稿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又想起另一件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一张纸,递给莱昂纳尔。 「这是从波尔多刚刚发过来的电报,乔治;布朗热在利布尔讷发表了演说,我觉得你应该看一看。」 莱昂纳尔接了过来,埃米尔;贝热拉还在说:「他说法国应该放弃防御,公开奉行进攻政策。现在有人开始叫他复仇将军了。」 莱昂纳尔看完纸上的内容,轻轻一笑:「恐怕德国人的反应会比法国人更强烈。」 「你不准备写点什么吗?」 莱昂纳尔把纸递还给埃米尔;贝热拉:「我要连载一部,还要盯著一部戏剧,苏菲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 埃米尔,现在我对政治没有兴趣。但我能保证,这位将军已经走在灭亡的路上了。」 埃米尔;贝热拉走后,莱昂纳尔回到书房,继续写他的《圣巴塞洛缪陨落》,很快就把那位激进的陆军部长丢到了脑后。 但是他并不知道,乔治;布朗热并没有忘了他。 —————————— 波尔多,利布尔讷,当乔治;布朗热站上讲台时,会场里已经挤满了当地官员、退伍军人、记者和从周边赶来的市民。 虽然法国已经失去阿尔萨斯-洛林整整十六年了,但在许多法国人的心里,1870年的战争从未真正结束,只是暂时停火。 过去几任共和政府都要求民众耐心等待时机、要求边境的军队保持克制,还要求外交官避免刺激德国…… 那些文官似乎总能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让法国人忘记仇恨,但不满的情绪却在暗中积累,渐渐化为一种令人窒息的屈辱感。 布朗热知道他们想听什么,于是先大谈军队改革和新武器将提升战斗力,又谈到新兵役法让高中生、大学生进入了军队…… 随后他提高音量,语气更是慷慨激扬起来—— 「我们终于可以抛弃那种令人悲哀的防御政策了,法国从今以后,必须昂然奉行进攻政策!」 会场先是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几个胸前别著纪念章的老兵率先站起来,后面的人也纷纷起身,有人高喊阿尔萨斯,有人高喊洛林,还有人直接喊出「复仇」。 记者飞快记下那句话,他们知道,从明天开始乔治;布朗热不再只是一个替士兵著想的陆军部长,也不再只是不对矿工开枪的「人民的将军」。 他会有一个更加响亮的称号——「复仇的将军」——全法兰西人民都期盼的大英雄终于出现了! 「复仇的将军」这个称号,将比任何一项军营改革都更能树立乔治;布朗热的威望。 反正现在的法国,只要有一个敢于公开宣布要复仇德国、收回阿尔萨斯和洛林的军人,不管他是谁,那些民族主义者—— 尤其是保罗;德鲁莱德和他的爱国者联盟——都会把这个人视为法兰西的救星。 不久以后,爱国者联盟在巴黎冬马戏团举行集会,会场里挂满三色旗,阿尔萨斯和洛林的名字一次次被所有人齐声呐喊。 集会结束后,他们涌上街头,越过巴士底广场,向大林荫大道挺进,嘴里齐声高唱著: 「布朗热,布朗热,布朗热…… 「我们要的就是布朗热!」 随著队伍的行进,越来越多人加入进来,等警察赶到现场维持秩序时,大林荫大道上已经聚集了上万人! 他们嘴里高唱的不是《马赛曲》,而是一个人的名字。 第二天,乔治;布朗热来到办公室时,秘书已经把各家报纸都放到桌上,旁边还抄录了那两句简单得近乎粗俗的歌词。 布朗热把歌词默读了两遍,尽量控制著自己不露出露骨的笑容,才对秘书说:「下次……让他们别这么直接。」 秘书当然不会把这句话当真,而是汇报起另一件事:「将军,还有一份文件需要您过目。」 然后把一个封面只有大写字母「B」的文件夹放到他面前,里面是刚刚从各省汇总上来的第一批名单。 名单数量不算多,许多姓名后面还留著空白,等待高官、警察或宪兵队补充材料。 这是法国最新动员计划的一部分。 今年四月份,乔治;布朗热代表陆军部提出了一个法案,要求各地同时建立「A」和「B」两套档案。 其中「A档案」负责登记居住在法国境内的外国人,尤其是那些一旦战争爆发,可能被本国征召或对法国造成威胁的人。 「B档案」则是那些更危险的对象——涉嫌间谍活动者、反军国主义者、无政府主义者、革命工会组织者和鼓动和平主义者。 「B档案」的等级范围既包括外国人,也包括法国公民,由各省高官和宪兵队负责调查、增补名单,内政部统一汇总。 每个名字都注明了国籍、住址和职业,还要注明政治背景、参加过的组织、发表过的言论。 这些人不一定犯过罪,也不一定能够被法庭定罪,但B档案的目的本来就不是等待他们犯罪。 制定这份名单的目的,是在总动员开始时,警察能够一个一个地迅速逮捕、拘押或者监视所有可能破坏动员的人。 它是一份不会公开、也不会给任何被登记者申辩机会的黑名单。 提案在议会吵了一个月后终于通过了,现在是布朗热「收获成果」的时刻了。 在第一页,他看到了被怀疑向德国人提供铁路图的测量员,在边境活动频繁的外国商人,还有巴黎和里昂的无政府主义者。 往后翻,北部矿区的工会组织者、散发反军队传单的排字工和公开主张法国永远不应再打一场战争的演说家也陆续出现。 有些名字后面写了整整半页调查记录,有些只有一句未经证实的举报。 乔治;布朗热看完以后,却没有露出满意的神色:「这就是完整的名单?」 「只是第一批,」秘书谨慎地回答,「各省还在进行调查。内政部认为应当先收录证据比较明确的人,以免盲目扩大范围。」 乔治;布朗热将名单翻了一遍又一遍,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投向今天的报纸。 头版当然是他在利布尔讷的演讲和昨天的集会;但是翻过来,社会版与文艺版却仍在讨论《圣巴塞洛缪陨落》。 那些记者、编辑一边嘲笑英国人失去了福尔摩斯,又一边催促莱昂纳尔多写几部波洛。 「名单里少了一个人。」乔治;布朗热终于下定了决心,冷冷地说道。 秘书顺著他的目光看见了报纸上的大字,很快猜到了他指的是谁。 他犹豫了一下:「索雷尔先生从来没有被怀疑从事间谍活动过,他也不是无政府主义者、工会领袖或者和平主义组织成员。」 布朗热脸色一沉:「可是他在很多国家发表作品,包括德国,每天和他通信的人不计其数,你能保证他没有透露国家机密? 据说他的工厂里还有一个从德国来的工程师,正在从事某种特殊车辆的研究;他还掌握著整个巴黎的发电厂和电网系统。 之前雨果的葬礼上,他和公社分子走在了一起;另外,他和保罗;拉法格之间也有说不清楚的关系……这些还不够上名单?」 秘书急了:「但……但这些没有一个是能把他列入B档案的罪名。」 乔治;布朗热不屑一顾:「B档案里的人本来就没有被定罪,我们只是要确保法兰西在陷入危机前,他们不能出来捣乱。」 秘书知道自己无法违抗这位长官的意志,只好沉默下来。 乔治;布朗热把名单翻到法国公民那一部分,在最后一个名字下面找到一行空白,拿起钢笔,亲手写下—— 莱昂纳尔;索雷尔 (两更合一,先补昨晚的。今晚还有。) 第869章 您的假设很复杂,我的假设很简单 第869章 您的假设很复杂,我的假设很简单 从十月中旬开始,伦敦的报贩就学会了一件事,星期六早上,绝对不要把《伦敦新闻画报》和其他报纸摆在一起卖! 因为所有人都会先要一份《伦敦新闻画报》才会考虑其他报纸,所以一定要把《伦敦新闻画报》摆在最上面,铺满报摊。 在第一期《圣巴塞洛缪陨落》用夏洛克;福尔摩斯的葬礼吓了所有英国人一跳后,人们的期待已经强烈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等印刷厂的大门打开,刚捆好的报纸甚至没有来得及在仓库里多放一会儿,就被一捆捆搬上马车。 伦敦的报童也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法国人,因为以前他们卖报纸必须扯著嗓子喊出一整串话—— 刚发生的谋杀、殖民地的战争、议会的丑闻、王室的绯闻……如果不把标题夸张十倍,匆匆赶路的绅士们才不会停下脚步。 可现在他们根本不用费这个力气,只要把《伦敦新闻画报》举起来,高喊一句—— 「福尔摩斯!……」 立刻就有人已经伸手来抢报纸。以至于中午以前,伦敦许多报摊就挂出了「画报售罄」的牌子。 俱乐部阅览室里更加夸张。 过去那些老绅士拿起报纸以后恨不得独占半天,这次只要在《圣巴塞洛缪陨落》上多停留几分钟,旁边便会有人不断看表。 咖啡馆的老板们索性把新一期连载裁下来,直接钉到墙上,免得一群人为了争抢同一份画报打起来。 第二期的销量第一次越过了80万份!第三期则直接突破了100万份! 所有英国人都知道福尔摩斯会死,但到底是什么样的罪犯、什么样的诡计,能够把「我们的侦探」送进坟墓里呢? 第一期留下的那句「GET SHERLOCK」,终于开始有了下文——接下来的两期连载里,华生跟著夏洛克跑遍了半个伦敦。 他们先去了伦敦塔,夏洛克;福尔摩斯先是用放大镜检查了锁孔、门框、窗户和地面,不漏过任何一个细节。 然后又要求把当天使用过的钥匙全部拿来,一把一把与登记簿核对;接著他重新询问了钥匙的保管人和当夜值勤的守卫。 表面上,他得到的信息与苏格兰场几乎一样—— 现场没有撬痕、没有可疑的脚印、钥匙也没有丢失,每一个守卫都发誓自己肯定把门锁上了,绝对没有违反任何程序。 英格兰银行的情况几乎一样,银行方面当然比伦敦塔更加不愿让外人乱看,福尔摩斯和雷斯垂德为此颇费了一番口舌。 可他们在金库看到的仍旧是一扇毫发无损的铁门、一套不曾失窃的钥匙,以及一群坚称自己严格遵守制度、忠心可靠的守卫。 彭顿维尔监狱则更加荒唐,这里的大门被打开了,犯人却一个没跑。 负责最后检查重犯监区的看守宣称自己亲眼看著铁门关上,并在交班时把钥匙完整移交给了同事。 至于犯人为什么没有逃跑,他们给出的解释倒也合理:囚犯们从未想过那道铁门会毫不遮掩地洞开,所以照常一觉睡到天明。 三座机构看起来彼此毫无关系,可越问到后面,那些复杂的规章之下,就越依赖人员之间的不断互证维持证词的可靠性。 结果就是每一个铁门都被确认按时关闭了,每一份登记表上的签名都核实无误,每一把钥匙的交接记录都清清楚楚。 偏偏到了那道最复杂的铁门,还是被打开了。 而真正让伦敦读者兴奋起来的,是那场发生在苏格兰场里的争论。 内政部从牛津请来了萨维尔几何学教授詹姆斯;约瑟夫;西尔维斯特来破解这组密码。 【我和夏洛克进入那间会议室时,西尔维斯特教授已经在那里等了半个小时。他面前的桌上摊著三张原件,旁边另外放了十几页密密麻麻的演算纸。 我刚向他行礼,他便只略微点了一下头,目光很快越过我,落在夏洛克身上:「这就是那位鼎鼎大名的咨询侦探?听说苏格兰场离了你,就破不了任何复杂一点的案件了?」 雷斯垂德咳了一声:「福尔摩斯先生确实协助过我们很多次。和您一样,是协助。。」 「我读过报纸上的那些故事。」西尔维斯特教授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但报纸还天天报导赛马呢,大学可不会因此就请一个赌徒去上统计学的课程。」 我看了夏洛克一眼,发现他并没有生气——至少表面没有——只是坐到了椅子上,拿起离自己最近的一页演算纸,看了一眼,很快就得出结论:「看来您的进展也不太乐观,教授。」 雷斯垂德立刻又咳了一声,明显比刚才更用力。 西尔维斯特教授的脸色沉了下来,却没有和他争口舌:「密码学不是儿童猜谜,涉及数论、代数变换、排列与组合等复杂的数学知识。 任何一串看似没有意义的数字与符号组合,都可能代表一整套严密的指令。」 夏洛克点点头:「这一点我同意。」 西尔维斯特教授把三张纸并排放好:「我和两位同事研究了几天。这里的数字有明显的分组规律,而且不同符号之间的间隔,与锁芯、钥匙的机械结构之间可能存在对应关系。」 他拿起铅笔,在演算纸上画著简单的图案:「假设这些字母表示钥匙的齿形,数字分别代表齿深、齿距和齿槽,另外这些符号则可以表示锁芯内部叶片的高度、边柱的位置、凸轮转动的角度与锁舌的行程……你们看出什么来了吗?」 我承认,我什么也没有看出来,夏洛克却很快给出了答案:「一把能打开所有锁芯的钥匙。」 西尔维斯特教授终于露出了意外的表情,不过还是诚恳地点了点头:「确实如此,一把万能钥匙!」 他把另一张图推到我们面前:「伦敦塔、英格兰银行和彭顿维尔使用的锁内部结构当然不可能相同,但制造锁芯的基本原理是相通的。 如果按照这组密码制造出来的钥匙在插入锁孔后,可以根据锁芯的机械结构自动调节齿片的形态、改变齿深与齿距,它就能……」 这时候,即使雷斯垂德再迟钝也恍然大悟了:「它就能打开所有门?」 西尔维斯特教授再次点头:「理论上,确实如此。」 雷斯垂德立刻在笔记上写下「万能钥匙」这个新颖的词汇。 西尔维斯特教授还在继续:「再复杂的锁芯也不过是机械结构的排列组合,只要这个密码背后的公式能够囊括所有变量,那制造这样一把钥匙,也许并不困难。 当然,我不是个工程师,也不是锁匠,无法判断这在制造上是否可行,我这里只说数学上的可能性。」 雷斯垂德认为自己找到了破案的关键:「您是说,我们应该把重点放在伦敦的那些锁匠身上?」 「那是你们苏格兰场的工作,我只是提供线索。」 夏洛克逐一拿起现场的纸条,放在灯光下仔细查看,甚至用鼻子闻了闻上面的味道,然后问:「教授,您去过三个现场吗?」 西尔维斯特教授摇摇头:「没有必要,我只需要研究这些数字。」 夏洛克又问:「那你看过三把锁的内部结构吗?」 西尔维斯特教授似乎被他激怒了,不满地说:「福尔摩斯先生,我说过,我不是锁匠!」 夏洛克露出微笑:「这倒是我们今天取得的第一个可靠结论。」 雷斯垂德也对夏洛克失去了耐心:「夏洛克!教授的研究至少有了进展,而你呢?看了三个现场,又用相同的问题把所有人问了不止一遍,却没有给我们任何有用的提示。」 西尔维斯特教授的脸已经完全黑了。 夏洛克却不理会他们,从衣袋里取出自己的放大镜,继续仔细查看纸条,嘴里还说著:「罪犯制造了一把能根据锁芯变换形状的万能钥匙,听起来确实很有道理。 它至少能解释这些纸条和那三扇门之间的关系,但唯一的问题是,它解释不了现场发生的事情。」 夏洛克放下放大镜,用手指了一下西尔维斯特教授画在演算纸上的草图:「如果有人把它插进锁孔,让锁芯按照他的意思转动,为什么三把锁的锁眼上都没有留下任何调整、试探的新划痕?」 「精密的机械完全可以……」 「当然可以,只要它足够精密,那就什么都可以。」 夏洛克终于笑了,我太熟悉那种笑容了,只不过有时会令我恼火而已。 「您的假设很复杂,教授。但我的假设却很简单,」夏洛克把三张写满数字的纸推回桌子中央,「从来没有人打开过它们,因为它们从来没有锁上。」】 第三期刊登在《伦敦新闻画报》上的连载就在这里断了,伦敦人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痛恨」过一个法国人。 有人刚读到最后一句便下意识往后翻,以为自己买到了一张少装订两页的残次品; 有人把封底、GG页甚至装订缝都检查了一遍,最后才不得不接受现实——下面真的没有了。 之前的「GET SHERLOCK」,虽然让人忍不住要骂一句,但好歹还可以说是一次漂亮的悬念; 这一次更加可恶,答案明明已经说出来一半了,却还要再等上一个星期才能看到另一半! ———————————— 「从来没有人打开过它们,因为它们从来没有锁上……」 温莎城堡内,一个棕黑色皮肤、身材高大的男仆,用浓重印度口音读完了这句话。 他叫阿卜杜勒;卡里姆,是1886年英国皇室中最受人瞩目的「新成员」。 六十七岁的维多利亚女王穿著厚重的黑裙、戴著肃穆的黑头纱,依旧是一副寡居多年的妇人打扮。 只是这些年来她的发福的迹象越来越严重,即使坐在宽大的扶手椅里,也显得有些过于臃肿了。 此刻,她满眼温柔地看著这位新宠,仿佛一个刚坠入爱河的少女,慵懒地问:「这就结束了?」 阿卜杜勒;卡里姆又往下翻了一页,点点头确认:「结束了,陛下。」 维多利亚女王不高兴地哼了一声:「这个法国人总爱耍这种把戏。」 阿卜杜勒;卡里姆好奇地问:「您是说这个索雷尔,他是什么人?」 (第一更,后面还有一更,求月票!) 第870章 被捉拿归案的莫亚蒂教授 第870章 被捉拿归案的莫里亚蒂教授 「一个法国人,最懂得怎么逗弄人的情绪……你似乎也有这样的天赋。」维多利亚女王懒懒地解释了一句。 阿卜杜勒;卡里姆微微一笑,把报纸放到一边,半跪在女主人身边,剥了一颗葡萄,将晶莹剔透的果肉喂入她的嘴里。 「陛下,如果说我有什么样的天赋的话,那除了忠心,便再无其他了。」 维多利亚女王发出满足的哼哼声,显然对这个答案颇为满意。 今年伦敦举办殖民地与印度博览会时,阿格拉中央监狱送来的地毯给宫廷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负责那批展示品的监狱官员约翰;泰勒因此得到机会回答女王关于印度的问题。 她已经做了十年的「印度女皇」,却从未真正到过印度,她对自己统治的那片庞大领土既陌生,又抱有极大的兴趣。 她问泰勒,能不能挑选两名印度人,在明年的金禧庆典期间进入宫廷服侍,也方便王室接待从印度来的宾客。 约翰;泰勒回到阿格拉以后,很快选中了两个人,其中一个便是阿卜杜勒;卡里姆,于是卡里姆就这样来到了温莎。 刚开始,他只是站在餐桌旁递盘子,听从管事安排,在有人问起关于印度的事情时回答几句。 宫里没有人觉得一个来自阿格拉监狱的年轻文书有值得特别注意的地方。 但维多利亚女王很快被他高大俊美、富有异域风情的外形和年轻富有活力的言行举止迷住了。 尤其这个年轻人不像许多英国官员那样,一谈到印度就只会大谈税收和军队,听得就让人昏昏欲睡。 相反,他会把阿格拉早市的餐点、不同信仰者的节日庆祝方式等趣闻向女王娓娓道来,极大满足了她的好奇心。 很快卡里姆就不用再站在桌子边递盘子了,而是能坐到椅子和王室成员一起进餐。 此外,他还陪女王读报、教女王乌尔都语、给女王做咖喱……几乎每一件事都令这位全世界最有权势的君主感到新鲜。 阿尔伯特亲王去世以后,她的世界曾经只剩下黑色;后来来自苏格兰高地的约翰;布朗用粗鲁的男子汉气概解放了她。 可约翰;布朗也在三年前死了。 她身边仍然有儿孙绕膝,还有数不尽的臣子、侍从愿意奉承自己,但这些人每次都会先看向自己的王冠。 只有卡里姆不太一样,他眼里似乎没有王冠,而是看到了王冠之下她那颗属于女人的内心。 维多利亚女王从手边的矮桌上拿起一本乌尔都语小册子,指著上面刚学的一句话,让卡里姆再念一次。 卡里姆从座位上起身走近,在她身边俯下身,距离渐渐近得已经有些不符合侍从的规矩了,呼吸都能吹到女王的耳朵。 维多利亚女王却没有让他退开,而是顺从地跟著念了一遍。 卡里姆却摇了摇头,又示范了一边;女王皱起眉,又跟著念第二遍。 卡里姆这才点头:「现在的发音才对,陛下。」 「可我感觉和刚刚没什么两样。」 「我能听出不同,陛下。您很快就能说得和我一样好了。」 「真的吗?」 「假的……但你说得确实不错。」 维多利亚女王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嗔怪道:「无赖。」 卡里姆微微一笑,又开始示范下一个词的读音。 站在不远处的另一个资深宫廷侍从眉头紧锁,几次想要开口,却又强忍住 一个印度文书不但坐在女王私人起居室里给她念,还敢拿她的发音开玩笑,这种事放在几个月以前简直不可想像。 可这些越界的行为,恰恰成了女王最近生活中最令她感到期待的部分。 她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又一个来请示国家大事的臣子,而只是一个愿意陪她说话的年轻人。 门就在这时被打开,威尔斯亲王阿尔伯特;爱德华走进来,目光先落到离母亲过近的卡里姆身上,同样皱起了眉。 但很快,他又像是什么也没有看见似的开口:「母亲,内阁送来了追加帝国之心预算的报告,工程好像出了点问题……」 —————————— 又过了一个星期,《伦敦新闻画报》新一期还没有送到所有报摊,便有人追著运报的马车跑,希望能抢到第一张报纸。 因为上面有所有人都想知道的另外半个答案。 「从来没有人打开过它们,因为它们从来没有锁上。」这句话听起来简单,真正要证明它却没有那么容易。 毕竟每个地方守卫此前全都发誓自己亲手锁上了铁门,钥匙的交接记录也写得清清楚楚。 如果福尔摩斯认定所有人同时撒谎,却又没有拿出足够的证据,那还不如那把「万能钥匙」更接近正确答案。 但莱昂纳尔在上一期连载里给出了令所有读者浮想联翩的一个证据: 三把锁的锁眼里没有出现任何新痕迹,即使那把「万能钥匙」真的存在,也不可能不进行任何试探、调整就把锁打开。 所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罪犯拿到了钥匙,要么守卫就没有按照规矩锁门。 在福尔摩斯的建议下,苏格兰场迅速行动,把每个守卫隔离审查,并且还带走了他们的家人进行问话。 在巨大的压力下,缺口很快被打开了—— 他们中有人的女儿曾在放学途中失踪几个小时,最后安然无恙地回了家; 有人收到了妻子随身携带的贴身物品,但第二天人又完好无损地站在门口; 有人在家里发现了疑似装有炸弹的神秘包裹,并且被当成礼物塞进了儿子的玩具屋; 还有人在事发前刚好在赌场输了一大笔钱,哪怕卖了房子也抵不了债…… 总之,这些守卫都要么受到了可怕的威胁,要么面对著难以抵挡的诱惑,但最后都收到了同样的「勒索」。 他们不用擅离岗位、不用故意打开窗户,更不用冒险把钥匙偷出来,只用在最后一次值班时,少做一个规定动作…… 之后,一切威胁都解除了,一切诱惑也都兑现了。 所以三道铁门他们根本没关,纸条也是他们放进去的。那个神秘的罪犯甚至没有到现场,而是把人当成了钥匙在用。 这一次,伦敦人总算恍然大悟! 圣詹姆斯俱乐部的阅览室里先是安静了一会儿,随后那些绅士们就像一群蜜蜂一样吵了起来。 一个上星期还坚信「万能钥匙」已经被秘密造出来的绅士,宣布自己早就怀疑问题出在人身上; 坐在他对面的朋友毫不客气地找出赌约,要求他先把输掉的五先令付清再宣布自己有先见之明也不迟。 更多人想起了第一期连载时福尔摩斯说的那句话——所有密码的解,本质都是人。 原来那并不是福尔摩斯在四周无案可办时说的一句怪话! 三张数学纸条、西尔维斯特教授的复杂演算、最严密的规章制度……绕了一大圈,最后仍落在了人性的贪婪和恐惧上。 当然,那三张留给福尔摩斯的纸上的数字、字母和符号仍然没有被解读出来,蛊惑那些守卫的罪犯也没有露出真面目。 渎职的守卫和被绑架的家属,并没有看到任何一张可以描述的脸庞,只有模糊的身高、体型、口音,却又处处矛盾。 三张纸上一开始被认定是罪犯迷惑警方办案方向的道具,并没有实际意义,但福尔摩斯却不这么认为。 他辨认出了纸张的材质、墨水的品牌,甚至从上面刮下了一点细腻的粉末,推断这三页纸来自同一个笔记本。 而笔记本的主人,则是一个在学校任教的老师,很可能是大学老师。 最令伦敦读者吃惊的是,福尔摩斯竟然在其中一张纸的空白处用细腻的手法,还原出了几行浅浅的、断断续续的字印, 根据内容判断,这应该是这位老师在前面一页写下的某种数学公式。 西尔维斯特教授终于发挥出了特长,将这些支离破碎的字印组合、填补之后,惊讶地给出了一个名字:亚瑟;塞尔比。 据他所说,大概在三十年前,亚瑟;塞尔比曾经被认为是一个极有天赋的数学新星,也发表过几篇颇受重视的论文。 但他的前程却在一桩剽窃丑闻中突然断送——有人指控他最重要的成果来自自己突然去世的导师留下的手稿! 随后他又有更多旧帐被翻出,于是推荐、教职和社交在一夜之间崩溃,他也很快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了,不知所踪。 而这刚刚被释读出来的公式,正是当年亚瑟;塞尔比被指控剽窃的那一个。 西尔维斯特教授当年参与了对塞尔比的调查,因此印象深刻。 接下来,福尔摩斯和华生顺著纸张的来源、旧论文、教职申请表和各地旅馆的登记继续追查…… 终于,他们在尘封的档案里找到与亚瑟;塞尔比密切关联的另一个名字——詹姆斯;莫里亚蒂。 而伦敦大学恰好有一位来自爱尔兰的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在应用数学系担任助理教授,讲授力学与微积分。 他没有冠名讲席,也没有哪一本著作能让自己的名字传出高尔街。 在同事和学生眼中,他只是一个性情孤僻的普通教授,没有结婚、独来独往,也不和同事社交。 甚至他所有的亲人也都在1848年的大饥荒中死掉了,他是全镇少有的幸运儿,被孤儿院收养。 后来他在英格兰东北部的杜伦大学完成了学业,并在十五年前来到伦敦任职。 于是所有证据都说得通了:亚瑟;塞尔比没有真的消失,他只是顶替了詹姆斯;莫里亚蒂的身份,继续教他的数学。 也只有这样的脑子才会设计出如此的谜题,也只有这样的经历才会让一个人如此狂妄又愤世嫉俗。 至于真正的詹姆斯;莫里亚蒂去了哪里,恐怕只有问他本人才知道。 更有说服力的是,苏格兰场在莫里亚蒂的住处找到塞尔比的论文、同样纸张的笔记本、同样品牌的墨水。 甚至那个笔记本确实被撕掉了多张内页,有几处的边缘几乎能和现场的那三张纸对上。 这些证据形成了完整的链条! 莫里亚蒂教授在上课时被捕,没有任何反抗,消息立刻轰动了伦敦的报纸,第二天头条就充斥著类似的标题: 《福尔摩斯擒获藏在讲台后的犯罪天才!》 《莫里亚蒂还是塞尔比?一个数学教授的双重人生!》 《三扇铁门之谜告破!咨询侦探再现奇迹!》 内政部也不愿让案件久拖,催促王室检察官以最快速度起诉莫里亚蒂,福尔摩斯将作为最重要的证人在老贝利出庭。 故事写到这里,伦敦读者本来应该满意,一切谜题似乎都解开了,就连罪犯都被抓住了。 如果是柯南;道尔来写,这时候华生应该开始喋喋不休地总结案情了。 可人们心中的疑惑并没有稍减,第一期那个惊悚的封面反而在他们心中变成了一片挥之不去的乌云。 圣詹姆斯俱乐部里,一个律师把报纸合上,问:「如果案子已经破了……那福尔摩斯到底是怎么死的?」 (第二更,结束。改编推理忒费劲儿了,之前的改编发现有个大漏洞,只好推翻重写了一遍。求月票) 第871章 犯罪界的拿破仑? 第871章 犯罪界的拿破仑? 11月初,巴黎歌剧院的排练厅里出现了一条看不见的地下河。 地板上用粉笔画出湖岸、铁门和小船的位置,两排靠背椅就是石阶,一架钢琴负责所有音效。 真正的地下湖布景还在演出大厅里安装,所以演员们只能凭几道线、几件家具,想像自己正在歌剧院地下最深处航行。 饰演魅影的是38岁的法国男中音维克托;莫雷尔。他从马赛起步,一路唱到巴黎,又多次到伦敦、米兰、莫斯科和纽约巡演,是名满世界的大演员。 他的嗓音不仅洪亮、干净,而且呼吸、咬字和表演都富于变化,饰演情绪多变的魅影再合适不过。 饰演克里斯汀的则是29岁的罗斯;卡隆,她去年才正式成为巴黎歌剧院的签约演员。 此前,她曾经多次被歌剧院拒绝,不得已前往布鲁塞尔谋生,后来凭借《西居尔》的布伦希尔德一角成名,终于「杀」回巴黎。 这番经历与克里斯汀颇有几分相似,因此演起来也得心应手。 两人的演唱与表演都十分投入,雷耶的指挥也恰到好处。 两人来到「湖心」时,「魅影」先绅士般地伸出手邀请,「克里斯汀」却没有立刻把手交给他,而是先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再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并不存在的「湖水」。 直到「魅影」把又以歌声发出邀请,「克里斯汀」才像是被那段动人音乐说服似的,往前迈出一步…… 这一段的排练结束以后,埃米尔;佩兰先鼓起掌来,莱昂纳尔也跟著拍了几下手。 地下湖这一段情节,最怕的就是演员只顾著展示自己的声音,把它当成两个人站在船上举行音乐会。这也是十九世纪歌剧的「通病」——重演唱、轻表演。 莱昂纳尔则要求演员不仅要唱得好,还要用自己的肢体动作和神态表情将人物的情绪表达出来。 而经过一个多月的磨合,莫雷尔和卡隆已经能把「魅影」和「克里斯汀」之际复杂、多变的情感纠葛演绎得丝丝入扣,而不是只顾著炫耀自己的嗓音。 只有这样,镜门、下降楼梯、湖面和烛台这些昂贵的道具、机关,才不会在舞台上喧宾夺主,让观众把剧情抛在脑后。 随后,莱昂纳尔和埃米尔;佩兰又到演出大厅巡视了一遍舞台改造的进度。 目前「镜门」已经能够平稳地开合,通往地下的阶梯也完成了大半,湖面下的导轨正在进行了载人试验。 古斯塔夫;艾菲尔手下的工程师正在调整几套固定在大框架上的布景旋转、切换的速率;特斯拉带来的电工则把照明、信号和电动装置分成不同回路,确保演出时不会因为手忙脚乱出错。 工程进度比埃米尔;佩兰最乐观的估计还要快一些,唯一的麻烦就是这些工人也在传歌剧院的闹鬼谣言,以至于不结伴都不敢穿过黑暗的走廊去厕所。 走出演出大厅时,埃米尔;佩兰忽然谈起了《圣巴塞洛缪陨落》里的莫里亚蒂教授:「我越看越觉得,他和魅影其实很像。」 他一边说,一边回头看了一眼舞台:「他们都才华横溢,也都受过旁人无法理解的痛苦。然后魅影躲在歌剧院地下写出了《唐璜的胜利》,塞尔比则选择让三扇守卫严密的铁门悄无声息地敞开。 当然,那确实是犯罪,可也不能否认,那同样是一个天才在不公和苦难的压榨里迸发出来的杰作。」 莱昂纳尔听完,微微一笑,只问了一句:「为什么你们非要为一个罪犯寻找理由呢?」 —————————— 《圣巴塞洛缪陨落》第五期连载,回到了贝克街221B那间熟悉的起居室里。 莫里亚蒂已经被捕,华生的心情自然相当不错。 他认为苏格兰场这一次表现积极,总算没有因为行动迟缓而让莫里亚蒂逃之夭夭。 当然,这大概是因为内政厅与王室给了足够压力的缘故。 同时,他也为亚瑟;塞尔比的遭遇感到惋惜。 如果这个年轻数学家的前程没有在三十年前突然陨落,他也许会成为一位出色的学者,而不是把自己的头脑用来犯罪。 至于那封写著「GET SHERLOCK」的挑战书,在华生看来更是自讨苦吃。 莫里亚蒂教授本来已经成功了,但他没有安静地欣赏自己的胜利,而是选择挑衅全英国最难欺骗的人——夏洛克;福尔摩斯。 但身为胜利者的福尔摩斯却显得并不愉快,更没有以往侦破案件、将罪犯绳之以法以后的轻松。 【我把几天来关于莫里亚蒂被捕的报导都看了一遍,发现不同报纸的画师们已经替他设计了五六种面孔,其中有两张看著简直就像教堂墙壁上的恶魔雕像。 但实际上他只是一个瘦削、秃顶、相貌平平、将要步入老年的普通人,从他的脸上看不出「数学天才」或者「犯罪大师」的任何一点痕迹。 从午饭以后,夏洛克就一直坐在壁炉旁,手上举著三张纸条的誊写本反复查看,就连哈德森太太沏的红茶也没有顾得上喝。 我起初以为他是在研究塞尔比留下的公式,走近以后才发现,他看的仍是纸条正面那些没有得到解释的数字、字母和符号。 「案子已经破了。」我提醒他,「这些应该是莫里亚蒂用来误导警方的障眼法;或者你可以问问雷斯垂德,看那位数学教授如何解释自己写下的这些符号。」 「被破解的只是关于那三扇铁门的谜题,华生。但关于人的谜题,仍然只解开了一半。」他指著其中一组数字,「尤其是这些东西,它们究竟表示什么?」 「也许毫无意义,也许只是他的某种小把戏。我说了,你可以去问问雷斯垂德,虽然他一开始肯定会以案件正在侦办,不便透露的说辞来搪塞,但只要是你在坚持,他一定会说点什么。」 夏洛克轻蔑地一笑:「雷斯垂德如果真从他口里问出了什么,恐怕早就来贝克街向我咨询或者炫耀了;现在他还没有出现,就说明一切还停留在原点。」 我承认这点仍然可疑,却不认为它能改变案件的结局。于是我又指出,莫里亚蒂既然已经被关押,警方迟早能找出其他的同伙。 一个守卫的女儿在放学途中遭到劫持、疑似装有炸弹的包裹被塞进孩子的玩具屋、赌场债主又恰好在最需要的时候变得慷慨,这些事情显然不可能全由一个每天按时到大学讲课的教授亲手完成。 「正是如此。」夏洛克抬起头,「我们找到了网中央的蜘蛛,却还不知道他织出的每一根丝线通向谁。」 「你是说他的那个同伙?」 他把纸张放回桌面,摇了摇头:「不止一个同伙,而是一整张网络。每个人只知道自己要勒索谁、把什么送到哪里,彼此之间未必见过面。任何一根线被剪断,都只能暴露站在那根线上的人;只有趴在网中央的那只蜘蛛知道它们属于这张网。」 我问他为什么如此肯定莫里亚蒂就是那只蜘蛛。 「我第一次见到莫里亚蒂时,便确信自己找到了那个始终躲在旧案背后的人。」夏洛克说,「但要让法庭接受,还得拿出证据。过去几年,我们见过彼此从未谋面的罪犯,也追过转了三四次手的赃款,还有些替罪羊直到被捕都不知道真正的雇主是谁。 我们抓住的常常只是执行者,负责策划这一切的人始终没有露面。只有这一次,三扇铁门和塞尔比的公式,第一次把这些旧案同一个具体的人连在了一起。」 「而你认为他就是那个神秘的策划者,是因为他是个数学家?」 「职业本身证明不了什么。」夏洛克说,「关键在于策划这些案子的风格。每个人只掌握一小部分,谁也说不出全貌; 其中一人落网,其余人仍然安全。他就像犯罪界的拿破仑,指挥著他的军团冲锋陷阵,自己却安坐在暗处……」 说到这里,夏洛克停了一下,望向窗外:「但为什么这一次和之前都不一样呢?第一个落网的,竟然是那只蜘蛛……」】 这段话刊出以后,伦敦的读者立刻翻起了过去几年的合订本,一些早已结案的故事重新有了疑点: 匿名雇主总能提前中断付款,落网的执行者从未见过真正的委托人,某些中间人往往会在警方找上门前一天离开伦敦…… 报馆把这些未解之处逐一摘出,用黑体字印在「莫里亚蒂的犯罪网络」下面;「犯罪界的拿破仑」也很快成了报纸最喜欢的称呼。 到了这一期结束时,亚瑟;塞尔比、詹姆斯;莫里亚蒂和过去那些案子背后的无名雇主,已经在读者心里成了同一个人。 因此,11月中旬的新连载把莫里亚蒂送上老贝利被告席时,许多人关心的已经不是陪审团会不会判他有罪。 真正的焦点是福尔摩斯将怎样证明自己抓住的是那个在暗中支配伦敦犯罪世界的人。 庭审发生在10月下旬,内政部希望尽快起诉,毕竟莫里亚蒂令王室、金融界和监狱系统同时陷入难堪的境地。 王室检察官也没有耐心等待警方核实全部细节,便带著现有材料和嫌疑犯莫里亚蒂进了中央刑事法庭,好快点结束这场闹剧。 检方的材料证明,三处铁门从未完成最后的锁闭,相关守卫又确实受到威胁或利诱; 纸张和墨水属于大学附近的常见用品,纸上附著的细粉也符合学校环境,空白处还留有塞尔比公式的压痕。 警方则从莫里亚蒂住所搜出了同类笔记本、同品牌墨水和塞尔比的论文,笔记本又恰好缺少几页。 福尔摩斯作为最重要的技术证人,说明自己如何从三扇铁门追查到塞尔比,再从塞尔比追查到莫里亚蒂。 但检方陈述结束以后,莫里亚蒂和他辩护律师芬威克开始了自己的反击。 (第一更,求月票!) 第872章 莫亚蒂,至始至终都是莫亚蒂 第872章 莫里亚蒂,至始至终都是莫里亚蒂 莫里亚蒂的辩护律师芬威克首先询问夏洛克,在伦敦塔那道铁门出事以前,是否已经调查过自己的当事人。 夏洛克承认自己有过部分怀疑,他在侦查几宗旧案时,就一直怀疑有一名堪称天才的人藏在幕后引导这一切。 只是当时没有足够证据指向任何一个具体的人,更别提是被告席上的数学教授了。 直到这一次,「詹姆斯;莫里亚蒂」和「亚瑟;塞尔比」这两个名字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芬威克先生抓住这一点,把现场发现的三张纸称作「一份送到福尔摩斯先生手里的标准答案」。 他还提醒陪审团,自己的当事人并不是案发后才被福尔摩斯关注的,这位侦探早就对「天才罪犯」有自己的一番见解。 而这种「先入为主」,让后来出现的每一件物证,都巧合得有些过分。 随后,芬威克询问警方,是否能确认现场发现的三张纸,就是在那本从莫里亚蒂住所搜出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警方立刻肯定了这个结论,三张纸的边缘确实和笔记本上残留的边缘能完美拚上,不可能是巧合。 就连纸上墨迹,也和莫里亚蒂住所搜到的墨水相符合。 但芬威克马上就出示了一份高尔街警署的值班簿,上面有一条来自莫里亚蒂的报案记录,日期在伦敦塔出事前两天。 记录显示,当天深夜,莫里亚蒂教授到警署报案,表示回家后发现书桌和抽屉被人翻动过,侧窗也被人从外面撬开了。 值班警佐也被传唤到法庭,证明确实是自己写下了那一页。 警员随他回去查看,发现既没有财物失窃,也没有物品损坏,入侵者似乎只是翻了他的抽屉和书架,没带走任何东西。 最后警员只能提醒莫里亚蒂小心,但是没有立案,只留下了报案记录。 【「所以,」芬威克先生问,「在伦敦塔出事以前,警方已经知道莫里亚蒂教授的住所可能遭人非法进入?」 警佐诚实地回答:「是的,我们接到了报案,也确认房间确实被人从外面侵入了,东西据他所说也遭到翻动。 但因为没有任何损失,所以无法追究,只能先记录下来。」】 报案记录虽然不能直接证明笔记本的纸张是闯入者撕下的,也不能证明塞尔比的论文是闯入者塞进书架的。 但已经让王室检察官和苏格兰场认定的铁证有了被推翻的可能性。 王室检察官没有轻易放弃,他指出既然报案人就是莫里亚蒂本人,那完全可能是为了预防暴露,才故意留下这份记录。 既然墨水、论文、纸张、缺页的笔记本、撕口、塞尔比的公式……同时汇集到一个人的住所,就必须得到合理的解释。 但这番说辞在逻辑上不堪一击,芬威克轻易就击溃了—— 如果莫里亚蒂知晓日后他的房间会被搜查,甚至知晓哪些是犯罪证据,那提前把它们销毁不就行了,何必多此一举? 王室检察官被反驳得哑口无言。 随后出庭的几名守卫及其家属,在芬威克的追问下,没有一个能确认自己见过莫里亚蒂,或者听过莫里亚蒂的声音。 有人记得对方比教授高大得多,有人记得对方的嗓音低沉粗哑,还有人说对方说话夹杂著陌生的北方口音…… 各人的描述甚至互相矛盾,但没有一个能套到站在被告席的莫里亚蒂教授身上。 莫里亚蒂教授始终坐在被告席里,除了偶尔同律师芬威克低声交谈,没有为自己说一句话。 剩下最关键的指控,便是眼前的「詹姆斯;莫里亚蒂」,是不是就是消失了三十年的「亚瑟;塞尔比」。 亚瑟;塞尔比的剽窃丑闻确实发生过,詹姆斯;莫里亚蒂的大学履历也是真的。 华生查到的记录里,恰恰就有几项证明「亚瑟;塞尔比」与「詹姆斯;莫里亚蒂」发生过交集。 在塞尔比剽窃事发之后,莫里亚蒂曾经给他写过一封信,表示对他的理解与支持,并坚信亚瑟;塞尔比是清白的。 随后詹姆斯;莫里亚蒂约亚瑟;塞尔比同游瑞士散心,并在一条叫莱辛巴赫的瀑布旁留下了行踪—— 瀑布旁的小旅馆的登记簿上,出现了两人的名字。 但随后亚瑟;塞尔比就人间蒸发了,连詹姆斯;莫里亚蒂也没有了可以确证的音讯。 直到十五年前,詹姆斯;莫里亚蒂又突然出现在伦敦,并成了一个默默无闻的助理教授,直到两星期前被苏格兰场逮捕。 从三张纸上的公式、书架上的论文,似乎都能指向一个可怕的事实: 身败名裂的亚瑟;塞尔比在那条瀑布处谋杀了詹姆斯;莫里亚蒂,并在多年以后,顶替他的身份回到了伦敦! 詹姆斯;莫里亚蒂出身爱尔兰,性格孤僻,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就读的杜伦大学地处偏僻,与伦敦几乎没有交集…… 如果要冒名顶替,似乎没有比他更合适的对象了!亚瑟;塞尔比恰好可以借此报复这个残忍伤害过他的城市。 他被捕后,无论是「亚瑟;塞尔比」在苏格兰的亲人,还是与他有交往的同学、同事和老师,都曾来到苏格兰场进行指认。 可结果却有些矛盾,大部分表示三十多年过去了,自己无法确认眼前的詹姆斯;莫里亚蒂,就是当年的亚瑟;塞尔比。 有人觉得莫里亚蒂的眉眼有塞尔比的轮廓,耷拉著嘴时尤其像;有人又说塞尔比年轻时头发茂密,绝不会成为秃子。 华生和苏格兰场也确实都去杜伦大学核实过「詹姆斯;莫里亚蒂」的身份,但得到的信息依旧少得可怜。 尤其是他毕业以后的去向,更没法通过记录确定他的相貌变化。 毕竟他读大学的时候摄影技术也才刚刚出现,哪怕单人肖像摄影都很罕见,更别提大合影了。 唯一能确认他真实身份的方式就是其他人的指认,可当年的老师、同学大都风流云散,能找到的也印象模糊。 但律师芬威克显然做足了准备,一位已经退休的杜伦大学数学教授被他从美国带到了伦敦的法庭上。 经过仔细辨认,他确定被告就是当年那个来自爱尔兰、靠奖助金完成学业的学生,自己还给他写过推荐信。 接著,又有两名散落在苏格兰与威尔斯乡间的旧同学来到了现场,他们都声称自己与莫里亚蒂熟识。 哪怕过了三十多年,他们还是一眼就看出被告席上的男人毫无疑问就是他们的同学。 无论是退休的教授还是杜伦大学的同学,似乎都没有撒谎的迹象,更没有撒谎的理由。 于是等到芬威克作最后陈述时,检方那些原本被认为不可动摇的证据已经千疮百孔。 【「诸位,三扇铁门没有锁上是真的,几名守卫受到了威胁是真的,我的当事人的房间在案件发生前就被人入侵过,也是真的。同时,我想请各位记住—— 案发前一直在寻找具有天才头脑的罪犯的,是福尔摩斯先生;案发后告诉警方每个证据都指向莫里亚蒂的,也是福尔摩斯先生;暗示莫里亚蒂先生是另一个人冒名顶替,并犯下谋杀罪的,仍然是福尔摩斯先生。」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望向陪审席:「有人栽赃一位大学教授,可能只是想证明自己是全伦敦最聪明的人吧。 但是法律不能因为福尔摩斯先生讲了一个耸人听闻的故事,便把我的当事人送进监狱。」 我听见旁听席上一下就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以至于法官要不断敲锤提醒他们保持肃静。 芬威克向所有人暗示了一种可怕的可能性—— 是夏洛克安排了三扇铁门洞开的闹剧,是夏洛克进入了莫里亚蒂住所留下了证据;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为了继续扮演神探,必须制造一个犯罪天才来衬托自己的智慧。 被告席上的莫里亚蒂教授第一次抬起眼睛,越过人群,望向了证人席上的夏洛克。 他没有露出胜利的笑容,也没有流露怨恨的神情,平静得仿佛他早就料到这一切会发生。 但夏洛克只是以同样平静的眼神与他对视,似乎并不在意刚刚的那些暗示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影响。 陪审团退庭以前,法官重新提醒他们,法庭要裁决的是莫里亚蒂是否策划了对伦敦塔、英格兰银行和彭顿维尔监狱的入侵。 至于詹姆斯;莫里亚蒂是否就是亚瑟;塞尔比,只是检方用来打通证据的一环,并不是今天法庭的重点。 陪审团退庭商议,回来时,首席陪审员给出的答案很简单: 无罪! 夏洛克第一时间站了起来,离开了法庭。 我突然明白了,莫里亚蒂至始至终都是莫里亚蒂,从来不是谁假扮的;而他的目标,也不是那三道铁门,而是夏洛克。 …… 不出意料,当天下午,伦敦报纸就热闹了起来。 谨慎一点的编辑,仅仅报导了最显而易见的那个事实——「莫里亚蒂教授获判无罪」!但显然这样做的报纸在伦敦是少数派。 大部分报导都在讨论谁进入了莫里亚蒂家里并伪造了证据,虽然没指名道姓地说就是夏洛克栽赃,可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人们开始追问,为什么所有线索都恰好把福尔摩斯带到他早就在寻找的「天才罪犯」面前? 一家晚报的质问最令我感到难堪: 这位靠破解奇案成名的咨询侦探,是否正需要通过抓住「犯罪界的拿破仑」来证明自己的才华? 如果莫里亚蒂教授是被冤枉的,那之前他破的那些案子,是不是真的就像他的同伴在报纸上写的那样天衣无缝?】 读到这里的伦敦人也懵了。 上一期,他们才刚刚接受莫里亚蒂就是塞尔比,塞尔比就是犯罪界的拿破仑,过去所有疑案背后的黑手终于被抓住了。 如今莱昂纳尔却告诉他们,真正开始接受审判的人,好像是夏洛克;福尔摩斯。 (第二更,求月票!) 第873章 两只蜘蛛和两张网 第873章 两只蜘蛛和两张网 第六期连载刊出以后,海格特公墓外面为什么有人说福尔摩斯是「骗子」,终于有了解释。 第一次读到时,英国人只觉得愤怒——福尔摩斯坠楼而死,居然还有人追到墓地指责他欺骗了整个伦敦,简直像是莱昂纳尔故意往「我们的侦探」身上泼污水。 如今莫里亚蒂教授毫发无损地从老贝利走出,所有疑点反而聚焦到福尔摩斯身上,读者才明白这一切的前因后果。 伦敦的舆论就如连载中一样,迅速分成了两边。 大多数人仍然相信福尔摩斯,尽管他们也承认福尔摩斯在身份判断上犯了错,却不肯相信那个破解过无数骗局、拒绝过无数酬金的侦探会是个贼喊捉贼的伪君子。 他们更愿意接受的解释是:福尔摩斯只是暂时输掉了一场法庭上的较量,而他也终于遇见了一个配得上的对手。 另一边人数虽少,但在报纸上更加聒噪。他们认定莫里亚蒂才是受害者,理由也很充分—— 既然证物由福尔摩斯解释、故事由华生记录,那么最有机会策划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也许就住在贝克街221B。 还有一些读者两边都不信,而是主张先去巴黎把莱昂纳尔抓起来审问。 因为每逢英国人以为自己已经弄明白所有事情时,这个法国人总会在下一期告诉他们:不,你没有。 最激烈的争论发生在那些把连载拆下来钉在墙上的酒馆和俱乐部。尤其是第五期,福尔摩斯留下的那句「蜘蛛为什么第一个落网」,如今成为了重要线索。 相信福尔摩斯的人说,这证明他早已察觉莫里亚蒂被轻易逮捕一事蹊跷;怀疑者则说,这句警告只是华生替福尔摩斯准备的退路而已。 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吵著吵著争论逐渐升级为人身攻击,双方都互相指斥对方的智商不配读侦探。 伦敦报纸、俱乐部和酒馆里的争论还没有分出胜负,第七期连载便把时间拉回到审判结束当天晚上。 贝克街外面聚著十几名记者,举著手提灯想要窥探221B的虚实。 华生一路跟著福尔摩斯回到这里,憋了一堆问题想问,可福尔摩斯脱下外套以后只在壁炉边坐下,一言不发。 华生几次想要开口,但是都被他的沉默挡了回来。直到楼下响起门铃,哈德森太太上楼通报来客的姓名,福尔摩斯才终于抬起头。 获得无罪宣判还不到半天的詹姆斯;莫里亚蒂,亲自来到了贝克街。 他没有带律师,也没有带警察,但楼下那些记者就是他最好的护卫。只要他在221B出了事,第二天就会上全伦敦报纸的头条。 很快,孤身一人的莫里亚蒂就上楼在两人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地说自己对「蜘蛛」和「犯罪界的拿破仑」这两个称呼都很满意,甚至说这是福尔摩斯对他至高的赞美。 华生再也忍不住,指责他靠一场精心安排的伏击获胜——先制造塞尔比的痕迹,再故意让证物落进警方手里,诱使福尔摩斯、华生和苏格兰场一同走向错误结论。 【莫里亚蒂听完,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你简直不像个医生,而像个头脑简单、脾气又大的士兵。好像只有我站在大路中央,提前吹响号角,让你们随便进攻,才能算胜利。」 「你承认那些证据都是你提前安排好的?」我问他。 「也许是,也许不是,谁知道呢?但显然,福尔摩斯先生看见了别人想让他看见的东西。至于法律,它已经做出了公正的裁决。」】 华生当时没有意识到,莫里亚蒂谈起军人时的那种轻蔑,并不只针对自己。 接下来的聊天中,莫里亚蒂坦承自己并不认为福尔摩斯是输在了智力或者经验上,两人的差别在于福尔摩斯仍愿意接受法律、道德和公共责任的约束。 他甚至还要同迟钝的苏格兰场合作,向愚蠢的陪审团解释证据,现在更是在忍受报纸对他的指手画脚。 这些制度原本就是为庸庸碌碌的普通大众设计的,福尔摩斯却甘愿受它们的限制。这才是导致他今天失败的主要原因。 莫里亚蒂表示自己毫无这种负担,也不必在乎这些手段是否体面。 他可以利用诱惑、恐惧和谎言这些工具,轻而易举地让互不相识的人各自完成一些「小事」,让他们从此被自己的蛛网困住。 莫里亚蒂认为这才是兑现智慧最大价值的手段,墨守成规的福尔摩斯完全是在暴殄天物。 华生愤怒到想一拳砸在莫里亚蒂的脸上,但却被福尔摩斯阻止了,反而礼貌地问了莫里亚蒂一句:既然他如此厌恶庸人,为何还需要庸人为他锁门、送信、作证和开枪? 莫里亚蒂得意地说,既然你说我是拿破仑,那拿破仑怎么会亲赴前线只操作一门大炮呢? 随后他把话题转向福尔摩斯,语气也从炫耀变成了欣赏:既然福尔摩斯能理解自己,也就获得了享受使用这张网络的资格。 然后,他向福尔摩斯发出了邀请。 【「你可以继续替他们破案,但也要接受他们对你的怀疑,然后等下一位芬威克先生把你送上被告席。」莫里亚蒂说,「但也可以有另一个选择——成为除我之外的另一只蜘蛛! 你可以从解题者变成出题者,并且再也不必向一群蠢人证明自己的答案是正确的。」 他又补充道:「至于你现在的名声,我随时能够还你清白。只要交出一个合适的人,伦敦就会相信你虽然看错了我,但那张网络却不是编造出来的。」】 一开始,华生只当是莫里亚蒂一次「普通」的诱惑,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知道对方当时确实准备了一个「合适的人」。 福尔摩斯拒绝得比华生预想的更干脆,甚至没有争辩人究竟该不该服从法律,也没有向莫里亚蒂大谈善恶有多复杂,只是指出莫里亚蒂的这套自夸实在乏味。 【「你把良心称作庸人的枷锁,不过是为了给自己的嗜好找一个体面的名字。」夏洛克说,「伦敦每一条阴沟里都有拿弱者取乐的恶棍。你比他们聪明一点,灵魂却同样平庸。」 莫里亚蒂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变得僵硬起来:「你会后悔今晚说过的话。」 夏洛克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那么你最好想出一点新鲜的办法。」】 莫里亚蒂起身离开后,华生听见楼下的记者追著询问他为何在获判无罪以后拜访福尔摩斯。 但莫里亚蒂没有回答,只让自己的出现成为第二天报纸上的又一个谜团。 读者看到这里,先前那点关于教授是无辜者的幻想顿时碎了一地。 芬威克在法庭上证明他是一个被侦探的偏见伤害到的大学教授;但在贝克街里,他却亲口承认福尔摩斯看见的都是他愿意展示的东西。 他认可「蜘蛛」和「拿破仑」这两个绰号,甚至想把福尔摩斯拉进自己的网络里,成为另一只「蜘蛛」。 19世纪的罪犯当然也会杀人、报复、说谎和诈骗,可英国读者还没有见过像莫里亚蒂这样的: 他不仅有一颗邪恶的心和足够聪明的头脑,还有一张能说出最甜蜜诱惑的嘴。 几天前还坚持莫里亚蒂无辜的读者,立刻悄悄换了立场,也有些恼怒地指责作者故意故弄玄虚。 更多人则重新翻到海格特葬礼那一页,第一次相信福尔摩斯确实遇到了一个可能杀死他的对手。 这一期最受欢迎的一句话是福尔摩斯那句「灵魂同样平庸」。 评论家认为这句话不仅揭穿了莫里亚蒂的虚伪面貌,更展现出同样是精通犯罪的天才,福尔摩斯与他之间存在的本质不同。 第八期连载中,福尔摩斯和华生陷入了更艰难的处境。 莫里亚蒂离开贝克街后的第三天,西班牙驻英国大使范;霍恩伯爵的一对孩子在上学途中失踪,分别是11岁的威廉;范;霍恩和8岁的妹妹艾尔莎。 苏格兰场封锁了车站、检查了码头,也盘问了学校沿途的车夫和商贩,但都一无所获。范;霍恩伯爵只好前往贝克街221B,将有限的线索交给了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再次展现了自己的天赋,仅仅凭借很细微的线索,就在当天傍晚,在沃平的一座废弃糖料仓库里找到了被绑架的两个孩子。 当福尔摩斯、华生和雷斯垂德带领的警员破门而入时,威廉已经因服下鸦片酊昏迷不醒,艾尔莎则是清醒著,并躲在木箱后面。 但是女孩看见福尔摩斯那又高又瘦的轮廓,突然尖叫起来,立刻指认这个侦探就是绑架她的人。 【「就是他!」她抓住我的衣袖,浑身发抖,「就是那个人在半路上闯出来,把我和哥哥带走的!」 「你亲眼见过他吗?」我急忙问,「就是眼前这个人。」 艾尔莎望著夏洛克,不断往后退:「就是他,我记得他的样子,他的那件外套……就是他,快让他走!」 女孩一边说著,一边大声哭了起来。 夏洛克停住了脚步,没有再试著靠近女孩,只远远地问她:「那个抱走你和你哥哥的人,真的和我有这么像吗?」 女孩哭著摇头:「就是你!我不会认错!」】 苏格兰场的警员们随后在仓库里搜出了几张被撕碎的纸、几个鸦片酊的药品,还有几撮形态一致的烟灰。 华生一眼就认出那些瓶子和福尔摩斯房间里的试剂瓶是一个型号,而撕碎的纸张颜色也与他平常用来涂写的本子一致。 关键是那些烟灰,自从这位「咨询侦探」出现以后,伦敦所有的警员都知道从这些灰白色的余烬中,可以窥破凶手的身份。 福尔摩斯只是看了一眼,便冷静地对雷斯垂德说,这些烟灰毫无疑问就是自己平常抽的黑色粗切烟丝留下的。 雷斯垂德沉默了,其他警员也惊疑地看向福尔摩斯,虽然上司还没有下令逮捕这位侦探,但毫无疑问他已经失去了信誉。 尤其是那些痕迹是如此细微,简直到了毫不起眼的地步,而福尔摩斯却能凭借它们准确、迅速地锁定仓库的位置。 在以往,这只会让警员、记者和民众惊叹这位侦探的才华;但是如今,许多人都会反过来问一句: 除了犯下这起绑架案的人,谁还能毫不费力地只花几个小时地找到这里? 幸运的是,在后续对两个孩子的询问里,确认了一个事实—— 艾尔莎只是见过绑架犯的侧面,看到他穿著和福尔摩斯一样的外套走来走去,并没有从正面仔细看到过绑架犯的样貌。 也就是说,她的指认更多是出于「熟悉感」,而非真的确定绑走她的就是福尔摩斯。 范;霍恩伯爵虽然感谢福尔摩斯救回了孩子,却也因为女儿的话,无法公开为他的人品做担保。 但这样克制的选择反而给报纸留下了更大想像空间: 伯爵的沉默被解释成贵族家庭希望体面地结束这个丑闻,而非真的信任夏洛克;福尔摩斯。 苏格兰场内部同样分裂成两派。 找到孩子证明福尔摩斯的判断正确,现场那些指向福尔摩斯的证据未免有些过分显眼,因此十分可疑,很可能是栽赃陷害。 但外交部派来督办案件的官员则认为,应该马上对福尔摩斯展开调查,才能以最快速度平息舆论。 于是雷斯垂德除了要寻找真正的绑匪外,还要不断解释警方没有再次被这位可能在自导自演的咨询侦探牵著鼻子走。 但伦敦的报纸不管这些—— 《福尔摩斯被失踪儿童当面认出!》 《咨询侦探为何比苏格兰场更早知道藏匿地点?》 《莫里亚蒂教授真的是第一个受害者吗?》 …… 在舆论的压力下,苏格兰场不得不启动对福尔摩斯的调查,派人守在贝克街,记录他和华生见过什么人、寄出几封信,甚至是夜里什么时候熄灯。 福尔摩斯还没有被捕,行动却已经处处受限。 如果他蹲在路边查看泥土的颜色,立刻就会有记者追问那是不是下一场骗局的道具; 如果他走进一家旧书店,第二天店主就会被记者盘问是否在替他伪造某份文件; 就连华生出门买烟,也会发现身后跟著两个自以为很隐蔽的便衣警察和几个完全不打算隐蔽的记者。 而在书外,伦敦的读者们也开始著急了,他们无法想像当这位行动派的侦探失去了自由以后,还能用什么方式破案。 而他们更担心的是,葬礼上对他是「骗子」的辱骂已经在中有了坚实的基础,书中的伦敦正准备判决福尔摩斯有罪。 莫里亚蒂显然也这么认为,只要苏格兰场的警察盯住贝克街221B,报纸的记者尾随福尔摩斯正在追查的每一条线索,他就会失去眼睛、手臂和双脚。 但福尔摩斯显然不会坐以待毙。 如果说莫里亚蒂拥有一张由诱惑、威胁、恐惧织成的网的话,那么福尔摩斯就拥有另一张用名声、客户和善意织成的网。 哈德森太太一面抱怨记者踩坏了门前的地毯,一面把信件混在菜篮、床单和衣服里,利用最寻常的家务工作将它们送了出去。 警察虽然可以对每一辆可疑的马车进行盘问,却不可能在房东太太每次外出时都把她拦下来,然后翻检那篮还没有洗的衬衣。 威金斯和那些曾被华生称作贝克街小分队的流浪儿重新聚了起来,开始找他们的「同伴」询问绑架案那天街上发生的任何异常,并很快锁定了几个可疑分子。 毕竟穿体面外套的人走过街头谁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但一名卖火柴的小贩在街角坐一整天可能也没有人意识到他的存在。 舍曼先生也带著他的寻血犬托比加入进来了,他的任务是沿仓库残留的气味不断追踪,最后追到一间廉价公寓的楼下。 他把地址交给一个卖晚报的孩子,由他绕过贝克街外的监视,夹进221B定的报纸里把消息送了进去。 接下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被福尔摩斯编入了这张网络—— 《铜山毛榉案》中的维奥莱特;亨特小姐、《波希米亚丑闻》中与福尔摩斯旗鼓相当的艾琳;艾德勒、《修道院学校》中的霍尔德内斯公爵、《贵族单身汉案》中的圣西蒙勋爵…… 还有那些被福尔摩斯帮助过的走投无路的老妇人、受虐待的职员、落魄的流浪汉或水手…… 他们有的人查到了一个廉价剧团的男演员最近形迹可疑、有的人利用权势抄录了俱乐部的访客簿、有的人查询到了莫里亚蒂的可疑交易记录、有的人查到了哪艘船在糖料仓库外面停留了一整天…… 这些人并没有忽然变成侦探,但通过他们,一个又一个消息绕过监视,被送进了贝克街221B。 福尔摩斯虽然本人被困在起居室里,但他面前的那张桌子却逐渐铺满了各种各样的资料。 而勒在莫里亚蒂脖子上的套索,也开始悄然收紧。 最让华生意外的支持者,是苏格兰场的警长雷斯垂德。 他确实奉命调查福尔摩斯,也确实带人检查了仓库、监视贝克街,以及问了几名证人的口供。 但他也是整个苏格兰场最坚定的认为福尔摩斯是清白的人。 虽然他没有撤掉在贝克街盯梢的警察,但是在他充分的暗示与调动下,每一个值班的警员都很快开始懈怠起来。 有时候他们明明看到那个送报的孩子反常地来投了两次报纸,却也没想到从信箱里把报纸掏出来检查一番。 【「你根本不需要成为另一只蜘蛛。」我望著桌上不断增加的纸条说,「你早就坐在一张网的中央了,你是一只比莫里亚蒂还要大的蜘蛛。」 夏洛克摇头:「他们不是我的网,华生。我没有权力命令其中任何一个人。」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在你无法行动的时候主动赶来,成为你的眼睛和臂膀。」】 (两更合一,求月票!晚点还有,把这个情节全部写完,不过大家还是先睡吧。) 第874章 只有这样的死亡才配得上我们的侦探! 第874章 只有这样的死亡才配得上我们的侦探! 第八期连载结束在华生的感慨里,这一次伦敦人没有抱怨莱昂纳尔断在不该断的地方,因为他们已经彻底「燃」起来了。 此前几期里,读者只能眼睁睁看著福尔摩斯不断遭到怀疑,甚至就连被他救出来的孩子也认定他就是绑架者。 许多人明知道福尔摩斯就要死了,却仍然盼著他能像过去那样找到一处被所有人忽略的线索,单枪匹马就把局面扭转回来。 但莱昂纳尔给出的办法却出人意料:他让过去那些故事里的角色一个接一个,轮番登场! 维奥莱特;亨特、艾琳;艾德勒、霍尔德内斯公爵、圣西蒙勋爵、威金斯和舍曼先生…… 每个名字都让读者想起一桩已经结束的旧案。 俱乐部里有人立即开始翻找往期的连载,向刚刚「入坑」的朋友说明亨特小姐为什么懂得询问受惊的孩子,而艾琳;艾德勒又为什么能够识破演员的伪装。 过去的系列也会让同一个人物多次出现,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尤其以此闻名。 在这部巨著里,一个人在某部中可能只是说过几句话的小配角,但到了另一部里就成为了有完整故事线的主角。 可莱昂纳尔是把同一个世界观下,拥有独立故事的角色同时「召唤」了出来,让他们为了同一个目标一起行动。 从这里开始,那些旧案不再只是福尔摩斯光辉履历上冷冰冰的几行字,而是他身后张开的巨大羽翼! 当年得到过他帮助的人都记得他的恩情,也愿意为他贡献出自己的智慧、经验和人脉,甚至不惜动用一些灰色的手段。 侦探的读者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以往每个案件结束以后,委托人道谢离开,下一篇便换一批人物,如此循环往复。 如今十几篇看似独立的故事突然发生了联系,读者这才发现,福尔摩斯拥有的力量,甚至超越了只会躲在暗处的莫里亚蒂。 伦敦的读者马上陷入了狂热当中,纷纷开始猜测下一位出场者。 有人坚持《斑点带子案》里的海伦;斯通纳一定会来;也有人认为霍尔德内斯公爵既然帮忙,那半个上议院都应该听他调遣。 报纸列出所有旧案人物,让读者投票选择最希望看见谁;酒馆里的老板直接在墙上挂起黑板、写上赔率,然后大收赌金。 而真正令伦敦读者兴奋的地方,更在于这些人身份跨度极大,几乎覆盖了所有群体,他们似乎正在代表自己帮侦探破案! 流浪儿盯住街口,房东太太传递信件,旧客户查阅自己能够接触的记录…… 每个人只完成一件力所能及的小事,最后让福尔摩斯发动致命一击,这种参与感直接让整个伦敦的读者都爽翻了! 在新连载开始前的整整一周,伦敦许多俱乐部不时响起掌声,街上的孩子们更是反复喊著「贝克街的朋友开始反击!」 第九期连载一开始,之前被福尔摩斯的「正义之网」锁定的嫌疑人之一就浮出了水面——落魄的演员理察;布鲁克 他主动找到记者,声称福尔摩斯多年来雇用自己扮演匿名委托人、罪犯和神秘的中间人,即「犯罪界的拿破仑」这个角色。 布鲁克还拿出几封据称由福尔摩斯写给他的信。 信里提到贝克街的房间布置、华生存放手稿的习惯和几桩尚未公开的委托,就连笔迹也与福尔摩斯十分相似。 于是第二天,报纸就刊登了「福尔摩斯雇人扮演宿敌」的消息。 但福尔摩斯的朋友们早就已经查到理察;布鲁克所有的底细,甚至弄清楚了莫里亚蒂是如何控制他的—— 理察;布鲁克几年前曾经伪造剧团经理的签名,兑取过一张汇票,此后一直使用化名躲避追查; 而莫里亚蒂通过犯罪网络掌握了这个把柄,又以布鲁克的妹妹相威胁,逼他背下整套说辞来诬陷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让威金斯跟踪监视布鲁克的神秘人,又请雷斯垂德找到布鲁克的妹妹。 当天晚上,雷斯垂德就把布鲁克的妹妹转移到有苏格兰场,并亲自和华生一起秘密找到了布鲁克,向他说明了一切。 布鲁克沉默了很久,最后要求立即录下口供,并另写一份公开声明交给记者。 【「我说出实情以后,还是可能进监狱?」理察;布鲁克问。 雷斯垂德回答:「那张汇票的案子最后会交给法庭裁决。你今天要决定的是,还要不要继续昧著良心作伪证,陷害一个无辜的绅士。」 布鲁克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信每次都是一个蒙著脸的人送来的。每次见面都有另一名男人在远处盯著,他们都叫那个人上校。」 雷斯垂德问:「那莫里亚蒂呢,你见过他吗?」 「没有当面见过,只听过声音,不知道是不是他。他告诉我,演员只要演好自己的那部分戏就可以,不必知道整套剧本。」】 虽然理察;布鲁克只提供了几处待查的地址、日期和经手人,但已经足以让雷斯垂德撤掉了监视福尔摩斯的警察。 重获自由的福尔摩斯和华生开始沿著布鲁克提供的消息追查—— 第一处地址已经空了,第二处找到一名送信人,第三处抓到一个善于模仿笔迹、假造信件的文书。 警方随后又查到租用沃平仓库的代理人、向报馆递交材料的中间人和负责监视布鲁克妹妹的打手,并开始了抓捕行动。 在审问中,这些人在得知别处也有人被捕以后,马上就有几个为减轻罪责,说出了其他会面地点和联络人。 西班牙大使孩子的绑架案也有了进展,艾尔莎回忆起绑架者的两个特征:眼睛颜色很深,身上带著浓重的丁香味。 警察抓到的一名执行者恰好有棕黑色的眼睛,还患有严重的龋齿病,平日用丁香油缓解疼痛。 突击搜查他的住处后,发现他保存著两个孩子上学路线的地图、没有用完的鸦片酊和多张福尔摩斯的肖像画。 雷斯垂德让女孩在医生和父母陪同下辨认了他的照片,随后就告诉他,如果不老实交代,那么等待他的将会是绞刑。 紧接著,布鲁克提到的「上校」也有了姓名,两名互不相识的执行者从照片里认出了同一个人,俱乐部的来访记录又证明此人曾在几次行动前后出现。 他就是曾在印度服役、以枪法和猎虎闻名的赛巴斯丁;莫兰上校。 但是警察赶到莫兰上校的住处时,他已经离开。 福尔摩斯认为莫里亚蒂本人是计划一切的大脑和诱人堕落的口舌,而莫兰则负责挑选执行者、监视证人,甚至是杀掉目击者。 教授的许多手下陆陆续续被逮捕,但在他建立的犯罪网络中,最危险的人仍未找到。 几家报纸渐渐开始改了口气,但仍然有些报纸坚持要等待审判结束以后,才能确定谁才是无辜者。 王室检察官准备再次起诉莫里亚蒂,新的罪名包括教唆绑架儿童、胁迫证人、伪造信件和妨害司法。 相关口供与证物在苏格兰场的搜集下日渐丰富,莫里亚蒂即使证明其中一人撒谎,也无法推翻其他证言。 到12月9日,莫里亚蒂在伦敦能够直接调用的人大多被捕或者失去了联络,只有莫兰上校依旧没有下落。 读者看到这里,终于获得了一吐之前的郁闷! 福尔摩斯的绝地反击奏效了,伦敦的警方、检察官和法庭脑子也开始正常了,莫里亚蒂即将被绳之以法…… 而将这个「犯罪界的拿破仑」推向审判席的,竟然是一群他嘲笑过的普通人! 这些「庸人」和「蠢人」,只是凭著心中的正义感,各自完成了该做的事,就逼得自诩绝顶聪明的数学教授走向穷途末路。 这几天,许多读者看身边的人都顺眼了一些。 俱乐部里的绅士愿意和新加入的陌生人打桥牌,商店老板也开始倾听顾客絮絮叨叨的抱怨和讲价…… 甚至有人半开玩笑地说,自己的洗衣妇或许也认识威金斯,街角那个总在打盹的马车夫也许替福尔摩斯送过消息。 他们当然知道现实中的伦敦没有一支随时听候侦探调遣的秘密队伍,可这不妨碍人们想像: 如果哪一天真有一个莫里亚蒂出现,自己和身边人一定会愿意多记住一个地址、多保存一封信,再把它交到可靠的侦探手里。 在经历了一系列的试探与交锋以后,连载终于到了最后的关头。 12月10日,快到正午的时候,福尔摩斯和华生在圣巴塞洛缪医院的天台,再次见到了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 看到「圣巴塞洛缪」这个名字以后,伦敦的读者几乎立刻打了个激灵! 第一期已经告诉他们,福尔摩斯会从那里坠楼死亡,的篇名《圣巴塞洛缪陨落》也正来自于这个情节。 所以他们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最后一期的连载了,故事必将在这里结束。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穷途末路的莫里亚蒂竟然还相信这一次福尔摩斯会接受他的「建议」。 他仍然想让福尔摩斯加入自己的犯罪网络,成为自己的搭档,并且停止苏格兰场的合作。 只要没有福尔摩斯的协助,莫里亚蒂可以轻易地再次把那些警察耍得团团转,一切证据都会成为废纸。 作为回报,他会让剩下的罪名都落在几名还没有暴露的执行者身上,福尔摩斯的名誉将会彻底恢复,重新受人尊重。 今后,莫里亚蒂在暗、福尔摩斯在明,两人将用头脑控制整个伦敦、整个英国,乃至整个欧洲。 但福尔摩斯仍然拒绝了他,并且态度比一个月前更加轻蔑、更加坚定。 【「教授,你的灵魂仍然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无趣而平庸,以至于认为其他人都必须怀揣和你一样的野心。 但对我来说,如果控制伦敦是一件值得挑战的难题的话,它是轮不到你来解的。」 莫里亚蒂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冷冷地说道:「你以为说几句自以为幽默的俏皮话,就能宣布自己赢了?」 「这一次不是我赢了你。」夏洛克摇了摇头,「是贝克街的那些孩子、我的那些客户、哈德森太太、雷斯垂德…… 所有你口中的庸人和蠢人,是他们一起赢了你,我只是摘走果实的幸运儿。想不到你到现在仍然不明白自己输在哪里。」】 莫里亚蒂终于终于失去了先前的从容,他强调福尔摩斯抓到的只是一些可有可无、随用随丢的小人物。 而他最得力的干将莫兰上校仍是自由的,只要伦敦还有人愿意为了钱杀人,这场较量就没有结束。 随后,他准确说出了哈德森太太和雷斯垂德此刻的位置。 哈德森太太收到一张模仿福尔摩斯笔迹的便条,正在医院东门附近等候,要把一包重要的证据亲手交给他。 雷斯垂德则接到一份假警讯,赶往了史密斯菲尔德的一条小巷,和这里只隔著一个街区,准备和另一个重要的证人接头。 而华生,现在就和福尔摩斯并肩站在圣巴塞洛缪医院的天台上。 莫兰上校已经安排了三名彼此不认识的枪手,分别瞄准华生、哈德森太太和雷斯垂德。 【我立即就想向莫里亚蒂扑去,只要制服他,就有可能逼他派人取消暗杀。 夏洛克伸手拦住我:「别动。」 「他在拖延时间。」 「周围某一栋建筑的某一扇窗后,一定有人正在瞄准你。」 「那就让我冲过去。你还有时间找到另外两个人。」 「来不及了,华生。我们连另外两名枪手在哪里都不知道。」 莫里亚蒂看著福尔摩斯,又看了看怀表,声音变得平静而冷酷: 「夏洛克,想要保住他们三个的命,要么成为我的搭档,要么从这里的楼顶跳下去。否则,你会在愧疚和悔恨里度过余生! 既然你已经拒绝了第一条路,那么剩下的事就注定要发生了。很遗憾,我以为你会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也最认同我的人。 但是命运同时给我们开了个玩笑,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我还没有扑上去,莫里亚蒂已经从外套里抽出一支左轮手枪,枪口直接抵住自己的太阳穴,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枪声响彻天台,等我冲到近前时,他已经没有呼吸。】 福尔摩斯取出怀表,距离正午已经不到一分半钟;华生提出躲到矮墙后面,再让医院的人封锁附近街道。 福尔摩斯只问他,即使他们两人能逃过枪击,但谁能在九十秒内赶到哈德森太太和雷斯垂德身边? 华生答不出来。 【「也许他在撒谎。」我抓住夏洛克的手臂,「另外两名枪手也许根本不存在。」 「莫里亚蒂从不是个虚张声势的人,他说的枪手一定存在,否则他不会自杀。」夏洛克的声音依然没有一丝波动。 「别跳!一定有办法!」 「他用自己的死亡锁定了其中一个结局,所有真相也将被这一枪藏进迷雾里,」他把我的手推开,「注意教堂的钟声,华生。」 「夏洛克……」 「听我说,华生,注意圣保罗的大汤姆响了几声!钟声结束以后,别去追枪手,先去找哈德森太太和雷斯垂德。」 我看向前方,大约1/3英里远的地方,圣保罗大教堂的尖顶高高伫立著,「大汤姆」就挂在上面,据说它足有16吨重。 我不知道福尔摩斯为什么会突然说起圣保罗和「大汤姆」,但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就一拳砸在我的脸上,然后用力挣开了我。 我眼睁睁看著他跨过屋顶边缘的栏杆,轻轻一踮脚,就翻了下去;等我扑上去的时候,连一片衣角都没有抓住。】 华生看著福尔摩斯从圣巴塞洛缪医院的高处坠下,撞在医院门口的广场上。 这位侦探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很快就一动不动,鲜血从他的头部和口鼻流出,在地上漫成一片,像一面深红色的小湖泊。 这时候,圣保罗大教堂的钟声突然响起,遮住了所有的惊呼声,就像是为夏洛克;福尔摩斯送行。 华生伏在栏杆边,仍然记得福尔摩斯最后的嘱咐,一面数著钟声,一面等候某一扇窗户后面射出子弹来。 正常的12声结束以后,短暂的间隔过去,又有一声沉重的钟响传来—— 第13声! 只有钟声回荡,没有子弹射向华生;至于哈德森太太和雷斯垂德那边发生了什么,他当时无从得知。 华生转身冲下楼梯,等他冲出门口时,几名医生和勤杂工已经把福尔摩斯放上担架,正抬向急救室。 他大声表明自己是医生,要求查看伤势,一辆马车却从路边猛地蹿出,将他狠狠撞倒。 华生挣扎著想要起身,眼前的人影却不断摇晃,他只能看著担架越过内院,最后消失在急救室的门后…… 有人按住他的肩膀,不许他继续移动,叫来了另一副担架;他仍在喊著自己是医生,必须去查看夏洛克的伤势…… 但后来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清了,眼睛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故事最后回到12月17日。葬礼结束以后,华生返回贝克街,在当天夜里写下最后一段记录。 【一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夏洛克为什么让我注意圣保罗的「大汤姆」响了几声。 反常的第13声钟响,几乎是现场唯一一种可以同时通知三个杀手停手的方式。 夏洛克哪怕已经决定了要以死亡守护我们的生命,仍然没有失去冷静,一眼就看穿了莫里亚蒂的布置。 他说的没错,莫里亚蒂用自己的死锁定了一个结局;但他没说的是,这个数学教授还利用了他的高尚,锁定了另一个结局。 我怀疑莫里亚蒂从来都不相信自己真的可以拉拢夏洛克,他只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尝试这么做,直到双方都毁灭为止。 我知道,这份记录里仍有许多无法回答的问题,莫兰上校没有落网,莫里亚蒂的犯罪网络也没有被彻底瓦解…… 甚至夏洛克的名誉也没有彻底恢复!由于莫里亚蒂的死亡、莫兰上校逍遥法外,案件陷入了僵局,证据也无法再补齐了。 所以仍然有人认为夏洛克是骗子,在天台逼死了莫里亚蒂以后再畏罪自杀。 而那些曾经被莫里亚蒂操控的人,也许只是进入了「休眠」,并不是真的放弃了恶行。 只是今后面对他们的人里,不再有「咨询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 也许有人会觉得这一切过于离奇,但我依然以个人名誉为誓写下它—— 这就是那一天发生的事,也是我所看见的全部。】 《圣巴塞洛缪陨落》到这里全部结束。 伦敦人早已知道福尔摩斯会死,可真正读到福尔摩斯挣开华生的手时,许多人仍然忍不住心碎。 与往常不同,俱乐部和酒馆里很少有人在看完以后就开始大声讨论情节,读者们陷入了沉思当中。 他们不愿接受福尔摩斯已经死去,但这几乎带著古希腊悲剧色彩的结局,让福尔摩斯的形象再次升华,让他们不得不承认—— 如果非要让夏洛克;福尔摩斯死去,那么只有这样的死亡才配得上读者多年来对他的热爱! 此前许多英国人担心莱昂纳尔会让「我们的侦探」背著骗子的名声草率死去,但没想到他竟然用自己的生命保住了三个朋友。 于是伦敦人在低沉又自豪的气氛中合上报纸,没有人再说法国人剥夺了「我们的侦探」的尊严。 (两更合一,求月票!原本以为只需要小改编,结果发现越改越多、越改越麻烦,最后几乎等于重写整个故事的逻辑。 实在是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有漏洞的话还请见谅。) 第875章 文学史上最盛大的葬礼(上) 第875章 文学史上最盛大的葬礼(上) 这一夜,伦敦没有人睡得著。 警察厅总监查尔斯;沃伦爵士直到午夜还坐在书房里,那份《伦敦新闻画报》摊开在桌上,手边的威士忌一杯也没动。 这位军人出身、在非洲和直布罗陀都待过的苏格兰场总监,起初读得相当恼火。 他掌控的警察机构在连载里被写得迟钝又官僚,雷斯垂德带著人守在贝克街,干的尽是些盯梢送报童的蠢事—— 他甚至能说出那些段子的原型出自哪几个自作聪明的下属! 可读到天台上那一段时,他却不由自主地紧张了起来——三个人被三支枪指著,九十秒,谁也赶不到! 那个侦探顷刻间就发现每一条既能救人、又能保下自己的路都被堵死了,于是走了所有人最不愿意看到的那一条: 自己跳下去,好让那第13声钟响替三个朋友保住性命! 沃伦爵士在军队里见过这样的人:用自己的身体去换战友的命,半秒钟都不犹豫! 不同的是,在过去,他一直以为这种精神只会出现在战场上。 「一个平民。」他对著眼前的报纸,默默对自己说,「一个平民干了最勇敢的士兵都未必敢做的事。」 —————————— 克拉肯韦尔的一家洗衣作坊里,识字的女工头把这最后两页读完了,十几双泡在堿水里的手都停了下来。 原本,女工头给这些辛苦的女人读是给她们解闷,好让通宵达旦的工作不那么难熬。 但显然,这一次的故事,女人们没有听听就算了,而是感同身受。 波莉;哈里斯今年四十一岁,但已经在这个作坊里搓了三十年床单,一双手泡得又白又肿,仿佛戳一下就会冒出水来。 她听不懂什么密码,可故事里房东太太把信塞进菜篮子里、卖火柴的孩子在街角一坐一整天、流浪儿都盯著街上的人…… 这些她全听懂了! 「这么说,」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他这次破这个案子,靠的不是那个放大镜?」 「这次他靠的是那些愿意给他送信、给他办事的人。」女工头点点头,「而且,其中很多都是我们这样的人!」 波莉低下头,搓了两下床单,又忽然笑了起来。 她想起自己那个在码头上扛包的弟弟,想起街角卖栗子的小贩,想起每天从作坊门口经过的所有这些人…… 原来在索雷尔先生写的故事里,他们这些不配上报纸的人凑在一起,也能拯救整个伦敦! —————————— 圣巴塞洛缪医院的医学生宿舍里,一帮年轻人吵到了后半夜。 休;马洛里和同学们早在一个月前就把这次的连载当成了头等大事! 毕竟在第一期就明明白白写著,侦探最后会从这里,从他们天天进出的这栋楼的楼顶上跳下去。 有人真的爬上天台去看过,回来以后被舍监罚扫了一周楼梯。 而等到读完最后一期,他们又分成了两派,争论不休。 一派认为莫里亚蒂赢了:他虽然死了,可侦探也跟著死了,就连名誉还没有完全恢复,他邪恶到连自己的命都能当棋子用。 另一派不同意,休;马洛里第一个发言:「他死了两次,先生们!一次在他开枪自杀的时候,一次在福尔摩斯选择跳楼的时候。 以后没有人会会记得这个卑劣的罪犯,只会记得伟大的侦探做出了符合他品格的选择!」 有人小声说,这是他读过的最好的故事:正义和邪恶摆在天平上,砝码是两个绝顶聪明的脑子、三条无辜的命,还有人性。 第二天是星期天,一群医学生绕到史密斯菲尔德,在广场边上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然后各自散去。 —————————— 白教堂区的弗雷德里克;阿伯莱恩探长是值夜班时读完这期连载的。 他办案多年,最烦报纸把他们这行写得要么神勇要么愚蠢,可这一期里有个细节让他会心一笑: 雷斯垂德奉命监视福尔摩斯,却在他「充分的暗示与调动」下,让每一个值班警员都恰到好处地懈怠起来。 阿伯莱恩认识太多这样的警察:规章是规章,良心是良心,真正的好警察知道什么时候该闭上一只眼睛——这作者懂他们! 他把画报合上,走出警署透气,凌晨的白教堂区雾气沉沉,一个巡夜的警员从街对面走过,朝他点了点头。 阿伯莱恩忽然想,如果哪天白教堂真出了个可怕的罪犯,报纸第一个骂的就是他们无能,可他们还是得自己顶上去。 现实当中,没有一个「夏洛克;福尔摩斯」能帮他们的忙。 —————————— 切尔西一栋老房子的顶层阁楼里,六十三岁的退休家庭女教师艾格妮丝;普鲁小姐戴著眼镜,读完了最后一段。 从六年前《良言》上那个古怪的血字案件开始,每一个「福尔摩斯故事」,她都一篇没落地追读到现在。 贝克街那间乱糟糟的起居室,是她无儿无女的晚年里,最热闹的一间客厅;但现在,这间客厅的灯灭了。 普鲁小姐摘下眼镜,擦了擦自己红肿的眼眶,又戴上了眼镜。 她不怪那位法国作者,人总有一死,书里的人也一样,能在走之前救下三个朋友,这是谁都求不来的体面。 她只是没想到,一个从来没有存在过的人离开,会让她这么难过。 临睡前,她从抽屉里取出信纸,给住在「贝克街221b」的「福尔摩斯先生」写了一封简讯。 写完了她自己却笑了起来:无论是在现实中,还是在里,这封信的收信人都读不到它了。 可她还是封好了口,准备投到那个全伦敦都知道的邮箱里。 —————————— 弯镐酒吧这一晚的客人比平时多了一倍。 东区的人大多不买《伦敦新闻画报》,太贵;可如果上面连载的是詹姆斯;邦德先生的新作,那就不一样了。 自从《圣巴塞洛缪陨落》开始连载,每晚都有人在吧台前读报,现在读到了最后,整条街的人都想听听结局。 但听完了,却很长时间都没有人说话。 老吉米给每个人都倒了酒,虽然他平时总爱把「我记帐上了」挂在嘴边,但今晚一次也没提。 「邦德先生没有忘记我们!」一个老码头工打破沉默,「他以前就在这里替这里的人念信、写信,知道大家不是只会喝酒和打架。 别的先生只会写哪个大人物又拯救了伦敦,他却写我们这些老鼠一样的人帮著福尔摩斯把这件大事办成了!」 这话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肖恩;奥马拉举起酒杯:「莫里亚蒂说像我们这样的都是庸人,结果呢?就是我们这些庸人一人伸一只手,把那张网给撕了。」 「他懂我们。」有人低声说,「他知道我们能干什么,他也知道我们能干成!」 「他五年前就知道了。」老吉米擦著杯子,接了一句。 酒喝到后来,话题还是绕回了福尔摩斯。 有人换了别人来写这个侦探,准保要让他娶个有钱的贵族小姐、受封个爵位,舒舒服服地老死在贝克街,那才叫糟蹋。 「敬福尔摩斯先生。」肖恩;奥马拉站起来,举起了杯子。 满酒吧的人都站了起来,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 「也敬邦德先生。」奥马拉又说,「愿他永远健康,也愿他以后少把好人给写死了!」 酒吧里哄堂大笑起来,沉重的气氛这才一扫而光。 —————————— 第二天,伦敦的报纸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奇观:几乎所有报纸都把一个人物的死讯放上了头版,还配上了大幅的木刻插图。 《泰晤士报》虽然一向克制而庄重,但这次也没能例外,还将分量最重的社论给了他:《一个国家为不曾存在的人致哀》。 【一个只存在于中的人,做了一件现实中的勇士都未必能做到的事—— 他用那颗智慧的大脑权衡了全部可能,然后选择用自己的坠落,换来三个朋友的生命。 本报无意讨论那位法国作者该不该把福尔摩斯写死,但我们必须承认他写出了大英帝国公民的品格中最被珍视的那部分—— 在绝境中仍然承担责任,然后平静赴死。】 《每日电讯报》标题则又俗气又响亮:《百万读者送别「咨询侦探」》。 【昨日,最后一期《伦敦新闻画报》在中午前就全城售罄;昨夜,从梅费尔的俱乐部到白教堂的酒吧,伦敦的灯亮到后半夜。 一位读者在报摊前当场落泪,随即为自己辩解:「我不是为福尔摩斯坠楼而哭,我是为大英帝国失去了自己的英雄而哭。」 没有人会嘲笑他,因为我们当中许多人同样眼睛发红。】 《帕尔摩尔公报》的编辑斯蒂德先生亲自操刀,把这个结局解读为警告,标题是:《「拿破仑」死了,「蜘蛛」的网还留著》。 【请注意这部最惊人的一笔:击败「犯罪界的拿破仑」的,不是警察,不是政府,甚至不是那位侦探本人! 他们是年迈的房东太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贫穷的洗衣妇、退休的职员和受气的寡妇——被莫里亚蒂称作「庸人」的所有人! 这位法国作者又提出了一个令内阁不安的问题: 如果守护这座城市的是这些小人物,那我们每年在苏格兰场花的那些税金,究竟养活了哪些废物?】 一贯对莱昂纳尔;索雷尔没有好脸色的《圣詹姆斯公报》,这一次也不得不把头版让了出来—— 【本报从未掩饰对索雷尔先生的批评,今后也不打算收回,然而这一次我们必须公允地说: 《圣巴塞洛缪陨落》的结局,洗清了「法国人没收英国侦探」的指控。 他笔下的死者对伦敦的忠诚,比本报近期刊登过的议员们慷慨激扬的宣言都更可靠。 我们仍然认为他理应把这个人物还给英国,但我们也承认,这是一场辉煌的死亡!】 《笨拙》周刊则换掉了一整页原定内容,登出一幅占据整版的漫画: 不列颠尼亚女神站在贝克街221b的门前,正往门环上系著黑纱;街对面排队的市民队伍之长,甚至要溢出画框之外。 至于刊载连载的《伦敦新闻画报》,只在头版登了一则简短的启事: 【应读者要求,全部十期连载将汇编加印,预订购者请洽各书商。】 —————————————— 文学史上并非没有过为虚构人物落泪的先例。 四十六年前,狄更斯笔下的小耐儿病死时,纽约的读者挤在码头上,朝进港的英国邮船高喊「小耐儿死了没有」; 小保罗;董贝闭上眼睛的那个月,全英国的家庭都在早餐桌上红了眼眶; 而大洋彼岸的小伊娃魂归天国时,美国书店里的黑丝带一度脱销。 可从没有任何一个虚构人物的死亡,能在它发生后的次日早晨,占据几乎每一张报纸的头版,还要配上比真人的讣告更大的插图,被当成国家大事来讨论。 一位报馆的老校对看著拚版,嘟囔了一句:「我给国王排过讣闻,给首相排过,给威灵顿公爵排过。但给一个虚构出来的侦探排,这辈子还是头一回。」 而伦敦报纸集体为福尔摩斯哀悼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温莎城堡。 「都登在头版?」维多利亚女王靠在扶手椅里,听卡里姆念完最后一份报纸,「配图比上回威灵顿的周年纪念还大?」 「虽然我没有看过公爵的那一期报纸,但我想应该是的,陛下。」阿卜杜勒;卡里姆把报纸叠好,「连《笨拙》都登了整版漫画。」 女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笑了一声,带著点自嘲:「我倒想问一句——等我死的那天,会有这样的待遇吗?」 卡里姆想了想,用他那带著浓重口音的英语回答:「陛下,在我的家乡,许多人相信您将永远统治帝国,直到时间的尽头。」 「真的吗……」女王欣喜地说,这个早晨,她的心情被这句话抚慰得不错。 不过就连她都没有想到,这场文学史上最盛大的「葬礼」,才刚刚开了一个头。 (补之前请假的欠更,求月票。) 第876章 文学史上最盛大的葬礼(下) 第876章 文学史上最盛大的葬礼(下) 三天以后,另一件没有先例的事情发生了:大批从英国本土和世界各地发来的电报又涌进了伦敦中央电报局! 电报顺著电缆和海底电线,从曼彻斯特、利物浦、都柏林、爱丁堡,巴黎、柏林、维也纳、圣彼得堡,纽约……涌进伦敦。 先是几十封,接著是几百封,然后上千封……雪片一样的纸条,把圣马丁电报总局的分拣台淹没了! 这些电报几乎都是写给同一个地址的:伦敦,贝克街221b,夏洛克;福尔摩斯/约翰;h;华生,收。 邮局确实为221b设过专属信箱,那是几年前堆积如山的求助信逼出来的办法。 可信箱装的是信,分拣员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么发给一个死人的电报。 值班主任翻遍了规章手册,最后只能下达指示:参照信箱旧例,单独立筐存放。但筐子第一天就满了,不得不换成了麻袋。 那些电报纸窄窄的,字不多,却饱含著人们对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深切怀念: 【曼彻斯特,纺织女工读书会:我们凑钱发的这封电报,请转告华生医生,我们都愿意替福尔摩斯先生守夜。】 【伯明罕,锁匠行会:经查,伦敦塔、英格兰银行和彭顿维尔的锁具均无质量问题!谨此声明,并向福尔摩斯先生致哀。】 【普利茅斯,寡妇艾米莉;卡特:谢谢他替我们这些没人管的穷人出头,因为他的故事我的生命有了光亮。】 【都柏林,大学生联谊会:教授是个爱尔兰人,侦探是个伦敦人,我们决定两个都哀悼,以免偏袒。】 【怀特岛,一位母亲:孩子们哭了一晚上,请问福尔摩斯先生有没有孩子?会不会成为侦探?我们对华生的智力不抱希望。】 【巴黎,一位老实的读者:波洛先生委托我向贝克街致哀,并声明他从此倍感孤独。】 【柏林,书商联合社:我们早就说过,如此严谨而聪明的头脑如果在德国,我们绝不让他上天台——向福尔摩斯先生致哀。】 【圣彼得堡,《祖国纪事》编辑部:米哈伊尔先生只想知道,福尔摩斯什么时候覆活?如果索雷尔不写他就写了哈!】 【莫斯科,一位退休教师:我教了三十年数学,却从未想过它可以让人变成魔鬼——为福尔摩斯先生哀悼。】 【纽约,马克;吐温:听说全英国都在为一个侦探默哀,请帮我问问索雷尔先生:他现在是否有空给美国人一个侦探了?】 最后还有一封,是几个孩子凑了九便士发来的: 【伦敦东区,贝克街小分队的朋友们:以后街上的事,我们替您看著!】 电报局的值班主任后来对《帕尔摩尔公报》的记者说,他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三十年,参加过女王金禧贺电的预演,也处理过首相的加急公文。 「但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电报。」他说,「虽然每一封都很短,但是每一个字母都像是被泪水和欢笑同时浸泡过一样。」 —————————— 1886年12月16日,星期日的清晨,佩蒂醒来以后,发现贝克街安静得有些异常。要知道,这里的早晨从来不安静: 送奶工「嗒嗒嗒」的木鞋子声,送煤车「咕噜咕噜」的车轮声,报童高喊「头条!」的尖细嗓门,隔壁女仆「沙沙」的打扫声…… 可这天早上,这些声音一样都没有,外面静得像正在下一场让人出不了门的大雪。 佩蒂披上外套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然后她愣住了—— 贝克街21b门前的街道两旁,站满了人,从窗下一直排到街尾,拐过街角还看不见尽头! 男人大多穿著深色外套,臂膀上缠著黑纱;女人们的帽簷上别著黑纱结,几乎人手一束花或者别的什么植物。 伦敦十二月的花可不便宜,只有大花店的温室里还养的玫瑰和紫罗兰,所以很多人捧著的是冬青和常春藤的绿枝。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推挤,队伍像水一样缓慢地向前流动。 轮到的人走上21b门前的台阶,把花轻轻放在门廊上;有的还会留下一张卡片。 然后他们会在门口默默站一会儿,再从另一侧离开,汇入街上那条沉默的人流。 佩蒂连脸都没洗,跑下楼去找哈德森太太;哈德森太太早就已经起来了,正系著围裙,准备做早饭。 「我五点钟就听见台阶上有动静了。」她说,「我以为又是送煤的。从门缝里一看,天还没亮,就已经有十几个人了。」 「我们出去看看?」佩蒂建议道,「他们是给福尔摩斯致哀的,我们老关著门不好。」 哈德森太太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两个人一起打开了大门,一股寒气涌进来,居然还带著淡淡的花香。 门外的台阶上,花已经堆了起来,最上面是一束用黑丝带扎著的紫罗兰,丝带上别著一张卡片: 【献给我们所知道的最善良、最睿智的人。】 排在最前面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见门开了,连忙摘下帽子,低声说:「打扰了,太太。我们就放一束花,马上就走。」 哈德森太太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点头、侧过身:「福尔摩斯先生会知道的。」 老人把花放下,退下台阶;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走上来。 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放下一小把冬青;一位衣著体面的中年女士留下了一枝玫瑰…… 佩蒂还看到一个瘦小的报童把一朵皱巴巴的花摆在台阶边上,摆完了,还伸手认真地把它扶正。 佩蒂认出街对面站著一排从东区来的男孩子,一共七八个,虽然衣服上都打著补丁,但一个个把脸洗得干干净净。 他们没有捧花,也没有随著人流靠近21b,而是就那么整整齐齐地站著,像一排小小的哨兵。 为首的那个看见佩蒂,咧嘴笑了一下,马上又绷起脸,把帽子摘下来抱在胸前。 街尾来了两名警察,附近警署天一亮就得了消息,派人来维持秩序,怕人群堵了马路。 可他们到了才发现,没有什么秩序需要维持,队伍安静、缓慢、井然有序,他们唯一要做的,只是站到一旁去。 那个年长些的警察站定以后,也把头盔摘了下来,夹在腋下。 一辆出租马车在街口放慢了速度,车夫朝队伍望了一眼,抬手把帽子摘了,就那样光著脑袋,赶著车慢慢走了过去。 佩蒂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了。 她对莱昂纳尔的了解比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多,也知道那个侦探只是少爷笔下的众多人物之一。 可是此刻,看著这些陌生人冒著十二月的寒气,为一个里虚构的角色,认认真真地排队、献花,甚至戴著黑纱—— 她忽然觉得,「夏洛克;福尔摩斯」也许真的存在,而且就在这些人的心里! 既然伦敦人的心里有他,那他死了,就该有一场体面的葬礼,就像现在这样。 「佩蒂小姐,你不是说自己是福尔摩斯小姐吗?」哈德森太太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递过来一条黑丝带,「你也系上吧。」 佩蒂把丝带系在胳膊上,和哈德森太太一起,神情严肃地站到了门的两侧。 后来的人见她们这样站著,便朝她们微微点头致意,像慰问真正的死者家属。 一位老妇人放下花,握住哈德森太太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还有人不时抬头看向二楼那两扇紧闭的窗户,佩蒂知道他们可能就是曾守在街对面的那些好奇的窥探者。 只是今天,那些人的眼神里,再也没有好奇了。 上午十点多,一个卖报的孩子从史密斯菲尔德方向跑来,小声跟队伍里的人说著什么。 消息顺著队伍传过来:圣巴塞洛缪医院门前的广场上,也有人放了花,长长的堆了一排,全朝著大楼的屋顶。 还有人去了海格特公墓,在门口站了半天,最后还是被管理员客客气气地劝走了——毕竟公墓里并没有真的埋葬著侦探。 人流一直持续到午后才渐渐稀疏,门阶上的花堆得像花坛,黑纱的卡片夹在花枝间,风一吹,露出只言片语: 谢谢您;再见;好好休息…… 佩蒂坐回书桌前,铺开信纸,开始给少爷写信——这间屋子、这些花、那些东区来的男孩子、那个摘帽子的车夫…… 【少爷,您知道吗?今天伦敦真的给福尔摩斯先生办了葬礼,没人组织,没人号召,可来得比国葬还要整齐、肃穆……】 信的最后,她写道: 【哈德森太太说,她打算把门口的花都做成干花,夹在最后这期报纸里;这样,福尔摩斯先生就永远能闻见香气了!】 —————————— 佩蒂的信寄到维尔讷夫的时候,山麓别墅的书房已经快被信淹没了。 《伦敦新闻画报》编辑部把寄到伦敦的读者来信进行挑选后,成箱地转寄过来;《现代生活》那边的还没算。 玛丽把信件分成三类:吊唁福尔摩斯的,质问作者的,以及苦苦哀求「让他活过来」的——其中,第三类最厚! 「先生,」她把今天的又一袋信倒在长桌上,「这一批里没有出现死亡威胁或者夹著刀片,但有不少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莱昂纳尔坐在壁炉边,看著那座信堆成的小山,头疼不已。 他一直知道《最后一案》登出后的「盛况」:成千上万的抗议信,戴著黑纱上班的读者,女王质问侦探何时归来的传闻…… 可他没想到,他换了一个写法、换了一个地点,这一切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成为一场真正的、席卷半个伦敦的哀悼仪式。 文学史上,还从来没有哪一个虚构人物,得到过这样盛大的葬礼。 柯南;道尔坐在他对面,心情复杂得连自己都理不清。 虽然他厌倦了无休止的构思诡计,一心想甩掉这个负担,但他对自己五年来的创作还是很有自信的。 很多时候,他甚至确信自己写下的案子已经不输给《四签名》或者《血字的研究》。 结果莱昂纳尔这个原作者只用了10个星期的连载,就把那个他想摆脱的侦探,送上了自己永远也够不到的高度。 「我昨夜把全部十期又读了一遍。」柯南;道尔终于开口,「莱昂,我得承认,我写不出这个故事。」 他叹了口气:「案件和诡计,我也许能设计出来。可是把亨特小姐、艾德勒女士、威金斯、舍曼先生、流浪儿和老妇人—— 把这么多年里每一个故事的人物都请回来,让他们一人做一件事,织成一张网去救他……我想不到用这种方式去破局。 这样的结局,才是配得上福尔摩斯的最后一案。我之前想好的那个瀑布之死,如今看来,和孩子玩闹的把戏差不多。」 他说得和诚恳,都也透著一股若有所失的怅然。莱昂纳尔微微一笑,没有说话,而是往壁炉里添了一块柴。 柯南;道尔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最大的困惑:「不过,莱昂,我有一个问题。你……真的把福尔摩斯写死了吗?」 莱昂纳尔一愣,随即点点头:「我想,里应该写得很清楚了。」 「不,你写得一点都不清楚!」柯南;道尔站起身,开始掰著手指数,「华生先挨了一拳,根本没有看到夏洛克坠楼的全过程; 他冲到楼下,又恰好被一辆马车撞倒,没能确认那是不是自己的朋友;等他醒来,连验伤的机会都没有了,医院宣布了结果; 还有,你真的愿意让莫兰上校逍遥法外吗?这些都是破绽!别忘了,我也是写过几年福尔摩斯的人!」 莱昂纳尔往椅背上一靠,淡淡地说:「也许吧,但无论如何,属于福尔摩斯的故事结束了。你可以安心写你的历史了。 但要我说,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历史板块的读者老爷,口味挑剔、知识庞杂、看书跳章、投月票还谨慎……不好伺候啊!」 柯南;道尔盯著他看了半天,知道自己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莱昂纳尔都已经开始说胡话转移话题了。 「好吧。」他认命地叹了口气,开始收拾桌上的报纸,「我下个星期回洛桑,争取明年能把第一部写出来。」 莱昂纳尔站起身,穿上外套、戴上帽子:「那我送你个不一样的礼物——今天是《歌剧院魅影》第一次大彩排,一起去看吧!」 (这算加更?求月票!) 第877章 巴黎变成了索雷尔先生的形状 第877章 巴黎变成了索雷尔先生的形状 进入索邦法学院三个月以后,加斯东;勒鲁已经很少想起蒙铁尔那笔奖学金了。 七月底的那天,他面对索雷尔先生给出的两个选择,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拿走全部2万法郎。 这是规则给他的钱,他没有偷,没有抢,只是不愿意拿父母七年的付出,去给另一个男孩的志向买单。 连索雷尔先生都说他的选择是对的,道义上也没有任何问题——如果罗曼;罗兰没有做出那个选择的话。 后来,索雷尔先生亲自把罗曼;罗兰带回了巴黎,请法兰西学院的院士和高师的教授给他辅导口试。 再后来,罗曼;罗兰以口试第一的成绩考进了高等师范,整个巴黎的教育界都在谈论这个外省青年。 甚至就连当时的报纸都管他叫「索雷尔亲自带回巴黎的年轻人」! 而加斯东;勒鲁则只是索邦法学院一年级几百个新生里的一个。 没有人采访他,没有人给他写报导,他的父母每个月给他寄120法郎,他用这笔钱付房租和伙食费,日子过得还算宽裕。 开学头两个星期,他确实难受过,虽然2万法郎很多,但和莱昂纳尔;索雷尔的名气比起来,似乎又不算什么。 心情就像巴尔扎克《欧也妮;葛朗台》里那个背弃了欧也妮的堂弟夏尔,忽然听说自己看不上的堂姐继承了1800万法郎一样。 但法学院的课程一门接著一门,根本不给他难过的时间。 到了十一月,他几乎已经把罗曼;罗兰完全抛到了脑后,甚至都快记不起在蒙铁尔的日子了。 圣诞节放假,课业终于告一段落,加斯东;勒鲁决定把攒了三个月的好奇心全部释放出来,好好看一遍巴黎。 12月24日一大早,他就和三个朋友——21岁的贝尔纳;拉扎尔、23岁的乔治;达里安和18岁的埃米尔-奥古斯特;沙蒂埃——结伴出城,去「加勒比海盗乐园」。 今天是圣诞假期的第一天,乐园的入门票价是1法郎——之前是2法郎,但在国庆日之后就改了——所以全巴黎的人都像和他们一样约好了似的,全挤在这里。 大人大声地喊来喊去,小孩调皮地跑来跑去,卖炒栗子的小贩在人群里灵活地钻来钻去,乐队在不远处的台子上吹吹打打…… 空气里全是糖炒栗子、热红酒和爆米花的味道,这也是圣诞节的味道。 入园之后,四个人直奔「天空之眼」,结果排了快两个小时的队,吊舱里整整塞了40个人,比早上带他们来的公共马车还要挤。 随著吊舱晃悠悠往上升到最高点,四个人第一次在高空中看见了巴黎的全貌,极致的震撼让他们连呼吸都差点忘了。 下来的时候,乔治;达里安是最后一个出吊舱的,腿还有些发软。 刚刚他在上面的时候,全程都抓著栏杆没撒手,这会儿却说:「也就那么回事。我在突尼西亚爬过瞭望塔。「 贝尔纳;拉扎尔毫不客气地嘲笑他:「你爬的瞭望塔也有八十八米高?」 这时候,乐园里的海盗船恰好开始检票,他们又赶紧跑过去,抢到了最后一排。 那艘木船最初只是轻轻摇动,埃米尔;沙蒂埃还有空解释摆动的原理; 但等船头越升越高、再从高处俯冲下来时,他嘴里出来的就只剩下高声惊叫了。 剧场里演的是雅克;斯派洛的戏。 扮斯派洛的演员摇摇晃晃上场,把一队英国海军军官耍得团团转,最后军官的裤子掉进海里,满场笑得跺地板。 接下来他们又玩了恐怖隧道、旋转木马,还跟著海盗花车跑了一大段路。 他们还在皇家港的广场上看见雅克船长。那名演员从总督府二楼翻下来,抢走一名士兵的帽子,又踩著水果摊逃进人群。 几十个孩子跟著追,家长也只好追在孩子后面,最后连原本坐著喝酒的人都被卷了进去。 晚饭也是在园里解决的,不过这里一盘炸土豆的价钱,够在索邦后街吃一份炖肉。 四个人凑钱买了两份土豆,又要了四杯淡啤酒,站在湖边吃完了。 夜里的大秀就在湖上,两条真船开到湖心对打,炮口喷火,灯光乱闪,还有乐队在岸上演奏…… 等到最后英国皇家舰队的船狼狈逃走,满场都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还有人在吹口哨。 等游玩结束的时候,每个人都已经累得不太爱说话了。 加斯东;勒鲁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摩天轮依旧亮著灯、在高空慢慢地转著,像一个巨大的天使光环挂在那儿,俯瞰著所有人。 马车上,贝尔纳;拉扎尔靠著乔治;达里安的肩膀睡著了,埃米尔;沙蒂埃忽然说:「报纸说的没错,这地方是给人做梦的。」 加斯东;勒鲁点点头:「做一次这样的梦才要1法郎,不贵。」 —————————— 第二天是圣诞节,四个人睡到快中午才起,又在寄宿公寓楼下的餐馆里吃了顿炖牛肉,就算是过了节了。 餐馆老板娘难得慷慨,给每个人都送了一小杯热红酒。四个人举起杯子,各自说了自己的新年祝愿。 吃完饭,他们一起去坐了有轨电车,准备用这种方式游遍巴黎。 坐电车这件事,在10个月以前还算是新闻,但现在已经融入了巴黎人的日常。 第一条有轨电车试验线开在文森门和莱阿勒之间,15生丁一张票,比公共马车便宜一半。 消息见报的头一个星期,全巴黎的人都跑去尝新鲜,队伍从街头排到街尾,以至于正常靠这条线上班的市民都坐不上。 「巴黎联合电气轨道交通公司」随后以理服人,收购了公共马车总公司旗下的所有有轨马车线路,半年里接连开通了四条线: 巴士底到玛德莱娜、星形广场到卢森堡、共和广场到蒙帕纳斯、贝尔西到巴蒂尼奥勒。 前后加起来一共是五条线,分别铺向巴黎的东西南北四个方向,一下就将这种全新的公共运输的骨架撑开了。 加斯东;勒鲁他们是在巴士底广场上的车,长长的木制车厢,干净又整洁,上面坐满了去往巴黎各处的普通市民。 车厢顶上竖著一根铁杆子,杆子搭在半空的电线上,走著走著,杆子尾巴上偶尔「啪」地溅出一星蓝火。 有轨电车的车速又快又稳,只有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时候,才会「咯噔」地轻轻震动一下,但是没有人会抱怨。 因为这种震动和车轮碾到石头、陷进凹坑的公共马车相比,安静得简直像无风的湖面了。 「这就是索雷尔先生发明的没有马的公共马车。」埃米尔;沙蒂埃趴在车窗上感叹。 「不,」贝尔纳;拉扎尔纠正他,「这是没有马的奇迹!」 「最重要的是,没有马粪味!」乔治;达里安说,「想想看吧,以前的公共马车什么味道?要没有索雷尔先生,我们还在受罪!」 车行到半路,在一个路口堵住了,一辆拉干草的马车陷在轨道边上,马受了惊,车夫一边拽缰绳一边咒骂—— 骂自己的马,骂轨道,骂电车,最后还要骂莱昂纳尔;索雷尔,骂他这个混蛋把自己的生计全抢走了。 电车司机没催他,耐心等马车挪开才回过头,对满车厢的乘客说:「我之前就是马车夫,如果刚刚那是我,骂得比他还难听!」 满车厢的人笑了。 加斯东;勒鲁四个人从巴士底坐到玛德莱娜,又从玛德莱娜换车坐到星形广场,再从星形广场坐到卢森堡…… 反正15生丁一张票,哪怕坐上一整天也花不了2个法郎,他们就这样在一天时间里「走遍」了整个巴黎。 电车过塞纳河的时候,四个人挤在车窗边看左岸的冬日下午: 河水是灰色的,驳船冒著黑烟,电焊的火花在远处的新楼房上一闪一闪…… 巴黎,不仅已经不是他们在巴尔扎克、雨果的作品里读到的那样子了,甚至不是他们小时候在画报上看过的那个样子了。 「五年前,」乔治;达里安忽然说,「我被押上船去突尼西亚的时候,巴黎还不是这个样子。那时候没有电车,没有电灯,晚上过了10点,有些巷子里黑得能撞见鬼。 我在惩戒营里待了三年,天天想巴黎。结果等我回来一看——」 他停了停,环顾了一下四周,才继续说:「巴黎像我当时的女朋友一样,压根没有停下脚步等我,自己往前跑了。」 车窗外,一盏路灯正好亮起来,接著是第二盏,第三盏……沿著大街一路亮过去,像一串珍珠项链,戴在了巴黎的脖子上。 直到天黑透了,他们才下车,去看百货商店橱窗——这里有今年圣诞节巴黎最新鲜的玩意儿! 乐蓬马歇、罗浮宫百货、春天百货,一家比一家点的电灯更多,仿佛要把自己亮成一颗太阳。 但最大的那些橱窗里,摆的却不是商品,而是一块白布,上面在播放「动画片」! 路易;威登的橱窗前围的人最多,因为据说他们的GG是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亲自操刀写的脚本,价格比别家贵了一倍。 画面里,一个路易威登旅行箱自己打开锁扣,把衬衣、帽子、手套和两瓶葡萄酒依次装进去;最后一本书太厚,箱盖试了3次也合不上,索性把书扔出画面,气呼呼地关紧了自己。 孩子们看到以后,笑得可开心了! 旁边的娇兰GG更受女士欢迎:一只香水瓶在银幕光里缓缓倾斜,倒出来的不是香水,是一群发光的小蝴蝶,绕著瓶口飞; 卡地亚的橱窗里,一只怀表的壳子打开,里面的齿轮一个一个转,转到最后一秒,所有齿轮停住,表盖「哢」地合上; 再往前,爱马仕的马鞍与缰具会自行落到一匹枣红马上,马则高高抬起前蹄,朝橱窗外的人群致意。 …… 每段动画只有几十秒。画带转完,橱窗旁的工作人员便打开木匣,把它重新接回开头。 可围观的人仍然不肯离开,他们总觉得下一遍也许会多出一点什么。 贝尔纳;拉扎尔问工作人员,这些画是不是都出自蒙马特的梦工厂。 对方立刻递来一张印刷精美的GG单,上面说梦工厂已经接受来年冬季的GG订制。 不管你卖的是服装、珠宝、香水,还是旅行用品,都可以拥有自己的「活动GG」,并且在巴黎最体面的商场里播放。 加斯东;勒鲁站在人群里,仰著头,顺著大街望过去。 罗浮宫百货的楼顶亮著电灯做的招牌,春天百货的橱窗像一条光河,电车拖著蓝火从河中间穿过去,剧院的门口一片通明。 虽然偏远一些的地段还在用煤气灯照明,但可以说,电灯已经接管了整座城市的夜晚! 加斯东;勒鲁看著眼前的光海,想到自己五个月前的选择,心中五味杂陈。 —————————— 第三天,十二月二十六日,是莱昂纳尔;索雷尔的新剧《歌剧院魅影》的首演日,四个人傍晚七点就到了歌剧院广场。 他们以为自己来得早,到了才发现这里早已经里三层外三层、人山人海,警察不得不在歌剧院台阶底下拉起一道人墙。 卖烤栗子的、卖节目单的、卖玫瑰花的小孩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喊声此起彼伏。 关于今晚这出戏,人群里传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索雷尔先生为了它,把歌剧院地底下的蓄水池抽干了; 有人说今晚这场戏其实是伪装成戏剧的驱魔仪式,目的就是让徘徊在歌剧院的死人们不要再骚扰活人了; 还有人说得最玄,索雷尔先生专门请了巫师,跟那些幽灵谈过价钱,让他们今晚一定要现身,吓所有人一跳…… 「你们信吗?」埃米尔;沙蒂埃问。 「我一个都不信。」乔治;达里安说,「可只要能让我进去,哪怕真有鬼魂坐在我旁边也行。」 七点半开始,歌剧院门前的马车多起来了,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一辆一辆、接踵而至特斯拉电车。 索雷尔承诺今年交付的五百辆电车已经全部交到了车主手里,而这些人今晚几乎都乘坐著它来到了广场。 跟电车打对台的,还是马车。 没有电车的富豪们,今晚把自家的马车武装到了牙齿—— 有的马车拉车的是四匹清一色的黑马,马具上的银饰擦得雪亮; 有的马车的车夫戴著白假发、穿著蓝制服,就连白手套都是新的; 还有的马车,车厢四角各站一个举灯的跟班,仿佛四座希腊雕塑; 还有一家更绝,在车顶上缠了一圈彩色的小电珠,红的绿的黄的,亮得像一棵会跑的圣诞树。 那辆马车经过的时候,人群哄堂大笑,不过笑声里还夹著掌声。 「看见没有,」达里安拍著勒鲁的肩膀,「这就是军备竞赛,就像我们陆军部在搞军备竞赛,得花几百万造大炮一样。 巴黎人搞军备竞赛,只要在家门口比比谁的车更能吸引眼球。」 名人也一个接一个地到了。左拉和莫泊桑是一起走著来的,两个人一路走一路吵,吵的是戏票的事—— 莫泊桑的大嗓门隔著人群都听得见:「我早说了,跟他要四张!你偏要两张!现在好了,我们两个大男人坐在一起像什么话!」 左拉扶了扶眼镜,回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被人群的嗡嗡声盖过去了。 女演员伯恩哈特下车的时候,人群喊她的名字,她回过身,朝广场抛了个飞吻,半个广场都酥了。 穆内;叙利跟在后面,板著脸,好像那个飞吻碍著他什么事了—— 其实他是为莱昂纳尔没把《歌剧院魅影》的剧本给他而生气,他有一种预感,这出戏会超越之前莱昂纳尔的每一出戏。 「这些也是戏,而且都是免费看的。」贝尔纳;拉扎尔满意地说,「不进去也值了。」 话是这么说,四个人还是不死心,凑到一个票贩子跟前。他们打算凑钱买一张票,然后抽签决定谁进去看。 票贩子是个戴圆顶礼帽的胖子,缩在廊柱底下,眼皮都不抬。 「票?」他说,「有,池座。」 「多少钱?」勒鲁问。 「150法郎一张。」 四个人一起打了个哆嗦,都没说话。简单一算就知道,哪怕是四人合出这笔钱,每个人也要掏将近40法郎 40法郎!埃米尔;沙蒂埃在预备班一个月的伙食费是40法郎,乔治;达里安全部的家当加起来不到200法郎…… 「先生,」沙蒂埃还抱著最后一点希望,「楼座呢?楼座是不是能便宜点?」 票贩子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们四个一眼,像看四个刚出土的土豆。 「楼座?」他说,「楼座三个月以前就订完了。包厢是人家歌剧院自己留的,池座就是我手里最后的货。整个巴黎,今晚上你想再找一张低于150法郎的票——」 他用下巴指了指人山人海的广场:「你问问他们答不答应?」 四个人退了出来,站在人群里,谁也没说话。 还是贝尔纳;拉扎尔先缓过来,他说:「也好,我刚才已经在盘算,买了票下个月就只能睡大街了。」 其实加斯东;勒鲁的口袋里能掏出这笔钱,40法郎对他来说还算能负担得起,可拿这么多钱换一张戏票…… 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他自己摁死了。家里虽然多了2万法郎的进项,但那钱不是自己的,是属于全家人的。 「走吧,」乔治;达里安伸了个懒腰,「回拉丁区。我知道有家馆子,洋葱汤1个法郎管够。咱们喝著汤,等明天早上的报纸,报纸上什么都有。」 话虽这么说,四个人谁也没有先动,他们跟广场上几千个没票的人一起,站在原地等。 八点钟,歌剧院的大门一扇一扇关上了;门缝里最后漏出一线亮光,然后,连那一线光也没了。 奇怪的是,人墙没有散,但卖栗子的小贩不喊了,钻来钻去的报童也不跑了。 几千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外,像要陪著里面的人,把这出戏看完。 「现在,」不知是谁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戏开始了。」 又站了一会儿,加斯东;勒鲁觉得冷,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往电车站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歌剧院门前灯火通明,马车的电珠还在一闪一闪,人墙里三层外三层,把整条大街堵得严严实实。 剧院的山墙上,挂著那张巨大的海报,海报上印著小半张白色的面具,在电灯下,像真的在看他…… 加斯东;勒鲁想起这三天他看到的巴黎: 城外的乐园、街上的电车、橱窗里的动画片,还有今晚全巴黎最有钱的人都想看的戏——全部和索雷尔先生有关。 一个人写,怎么能写著写著,就把一整座城市变成了他想要的样子了呢? 「加斯东,走了!」乔治;达里安在前面喊。 加斯东;勒鲁收回目光,跟上去,忽然说了一句:「如今的巴黎,已经变成索雷尔先生的形状了。」 (两更合一,求月票!) 第878章 戏中之戏,戏上之戏(上) 第878章 戏中之戏,戏上之戏(上) 晚上8点,巴黎歌剧院演出大厅里最后几个空位也被填满了,临时搬来的折椅沿著两侧过道一直排到包厢入口。 最高几层的楼座里,坐著幸运抢到票的普通市民,职员、大学生、教师、报纸编辑…… 地面上的池座里,则挤满了富裕的中产阶层们——律师、医生、商人、专栏作家…… 而中间环绕著舞台的豪华包厢里,数不清的银行家、贵族、高官和各国使节在社交、寒暄,其中几乎囊括了整个巴黎的顶流。 原因无他,这是莱昂纳尔;索雷尔的戏剧第一次登上巴黎歌剧院。 在此之前,他已经在法兰西喜剧院创造过太多令人眼红的奇迹,每一部戏都轰动巴黎,并且票房长红。 如今,他第一次为歌剧院写了剧本,新作的预算又高达35万法郎!难以想像他又会创造出怎样的奇观。 然而,许多观众刚刚落座,便先被眼前的舞台弄懵了。 按照惯例,歌剧院正厅那深红色的大幕此刻本该严严实实地垂在台口,直到开场铃响才向两边拉开。 但今晚,大幕却从一开始就完全敞开,将舞台上的一切毫无遮掩地暴露在观众面前。 那里竟然也是一座「巴黎歌剧院」! 金色的台框、两侧的豪华包厢、层层垂落的帷幕……甚至柱子和装饰的位置,都与眼前的演出大厅几乎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舞台上的「歌剧院」像被遗弃了几十年: 柱子上的金箔剥落了,帷幕上满是水渍和烧痕,断裂的装饰掉在地上,褪色的海报、蒙尘的景片和拆散的灯具堆得到处都是。 还有大块大块的灰布从高处垂下来,罩住了本该闪闪发亮的柱头和小半个舞台的道具、布景。 有人抬头看看真正的包厢,又看看舞台上破烂的复制品,一时分不清这是布景,还是歌剧院真的给自己办了一场葬礼。 「真不吉利。」一名贵妇放下望远镜,「戏还没开始,他们先把歌剧院弄破产了。」 坐在她后面的银行家却更关心另一件事:「如果这就是35万法郎买来的东西,两位承包人先生恐怕真的要破产了。」 中央包厢里,总统儒勒;格雷维也看了很久,才回头问道:「二位先生,索雷尔把你们的歌剧院变成这样,你们竟然会同意?」 欧仁;里特与佩德罗;盖拉尔今晚都穿著最正式的礼服,但神情都很紧张,毕竟35万法郎是一项前所未有的大投资。 欧仁;里特咳了一声,低声解释:「总统先生,这只是序幕的布景……」 佩德罗;盖拉尔接著补充道:「对,只是布景而已。大部分东西都是道具,至少那些剥落的金箔是假的。」 儒勒;格雷维露出一个笑:「那么,歌剧院破产也是假的?」 两名承包人沉默了片刻,里特才说:「今晚成功的话,就是假的。」 包厢里响起一阵笑声,附近的人也跟著笑了起来。 就在这议论纷纷中,开场铃响了,刚才还明亮如同白昼的演出大厅,瞬间暗了下去。 包厢、走廊与穹顶边缘的光同时熄灭,刚才还在彼此寒暄的近三千名观众立刻从对方眼中消失了。 「第四面墙」,升起来了! 舞台上只剩下几盏惨白的灯,照著灰布、破帷幕和堆在地上的废旧物品,穹顶下本该最明亮的位置依旧暗沉沉的一片。 方才就十分破败、苍凉的布景此刻显得更加凄凉,演出大厅也随之安静下来。 一名拍卖人站到了废墟中央,搬运工把一件件旧物送到他身边,几个上了年纪的竞买人坐在台前,开始竞拍。 【拍卖人敲下木槌:「下一件,663号拍品。女士们,先生们,这是本院昔日演出威尔第《阿依达》时使用的一张海报。 十法郎有人出价吗?那么五法郎……八法郎一次,八法郎两次——成交,归沙尼子爵拉乌尔所有。」】 这个情节让台下响起一点轻微的笑声。 今年早些时候,不少人还在这里看过《阿依达》的盛大首演,那场演出使用的海报如今在这场戏中却被当成了古董。 舞台分明离他们只有几十步远,时间却像是已经偷偷溜走了几十年。 随后拍卖的是一只八音盒,上面坐著一只穿波斯长袍、敲击铜钹的猴子。发条转动,一段单调的旋律从废墟里响了起来。 那位年老的沙尼子爵以30法郎买下了它,他把八音盒捧在手里,看了很久,才低声说道: 【「果然和她说的一模一样。她常常向我提起你,我的老朋友……当我们全都死去以后,你还会继续演奏吗?」】 观众渐渐安静下来,没有人知道他所说的「她」是谁,为什么会认识这件从地下库房找出的东西。 猴子仍在机械地敲钹,声音并不悲伤,却让舞台上的那个大厅显得更加空旷。 旋律停下后,一个搬运工人掀开了舞台中的一块灰布,露出了一个弯曲破裂的巨型水晶灯架,看起来是从废墟里捡出的残骸。 【「666号拍品,一盏已经摔碎的吊灯。诸位或许还记得当年那桩奇怪的歌剧院魅影事件。这,就是在那场著名灾难中坠落的吊灯。工场已经把它的主要部分重新拚合,并为它接上了电灯线路,好让诸位看一看它复原后的模样。」】 「歌剧院魅影」几个字第一次从舞台上说出来,台下立刻泛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有人坐直了身体,微微向前倾,希望能看得更清楚点;有人下意识地望向头顶,歌剧院的天花板下,原本就悬挂著一盏华丽非凡的水晶大吊灯。 只是,此时它完全是暗著的。 拍卖人把手放到开关上—— 【「也许只要给它一点光,我们就能把多年前的幽灵吓走。诸位以为如何?」】 开关被按了下去,一道强烈的白光骤然闪过,几乎所有人都本能地闭上眼睛! 下一刻,歌剧院的管风琴陡然响起,用一组沉重而辉煌的和弦撕裂了黑暗! 这旋律宏伟绮丽,又透著诡异,像一股沉睡在歌剧院地下多年的神秘力量,突然苏醒过来了! 舞台上的废墟也在同一刻「活」了过来! 原本只是残骸的水晶灯架从地上缓缓升起,支离破碎的部件在强光中渐渐合拢,然后一圈接一圈亮了起来。 它没有停在舞台上方,而是越过台口,继续向池座上空升去。前排的观众几乎都被惊得向后一仰,后面几排观众也跟著抬头。 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几乎贴著他们的视线掠过,无数灯珠与垂饰把灯光折射成一片耀眼的碎金,最后升到演出大厅中央,在穹顶下稳稳停住,大放光明! 与此同时,舞台上的灰布被迅速抽走,烧黑残破的饰面也在转眼间消失,金色花纹从黑暗里重新显露、绽放光彩,鲜红帷幕如瀑布般从高处垂下; 舞台两侧的灯亮了,包厢里的灯亮了,穹顶边缘的电灯也一排接一排跟随著序曲亮起。 刚才已经死去几十年的巴黎歌剧院,竟当著近三千名观众的面恢复了昔日的辉煌! 拍卖人、搬运工、竞买人与年老的拉乌尔已经悄然退进黑暗,仿佛连同那段衰败的岁月一起被那神秘的力量抹去了。 没有人立刻鼓掌,最初几秒钟,大厅里只剩下管风琴那宏伟的奏鸣,一下一下撞击人们的耳膜,把他们都带到一个亦真亦幻的世界当中去。 楼座里有人张著嘴,池座中的绅士忘了放下望远镜,包厢里的贵妇仰著头,脸上竭力维持的从容神情也消失了。 观众明明知道自己仍坐在巴黎歌剧院里,却又亲眼看著这座建筑先变成废墟,再从废墟中以时光倒流的方式,恢复到了今天这样的全盛时光。 他们完全分不清到底是舞台上的歌剧院复活了,还是自己所在的大厅也被卷进了这场难辨真假的时空旅行当中。 直到吊灯在头顶彻底停稳,第一声惊呼才从最高处的楼座里传出来;紧接著,压抑了许久的掌声轰然炸开,欢呼声、口哨声和椅子碰撞声一同涌向穹顶。 有人激动地拍打身边朋友的肩膀,有人仍然抬头寻找吊灯经过的轨迹,还有人明明眼睛被强光刺得直流眼泪,也不肯把目光从那片耀眼的水晶上移开。 戏才开始了几分钟,他们却像亲眼看见巴黎歌剧院从死亡中复活了一次。 兴奋与惊魂未定混在每一张脸上,连那些最挑剔、最持重的观众也无法掩饰自己的震惊,表情彻底失控。 舞台右后方的控制台前,埃米尔;佩兰一直仰著头,直到吊灯在大厅中央停稳,三道保险装置依次锁住,才松开紧抓著栏杆的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莱昂纳尔站在旁边,笑著说道:「埃米尔,这栏杆可不是艾菲尔设计的,经不起你再这么抓几次。」 「你当然能说风凉话。」埃米尔;佩兰没好气地说道,「下一次让这东西贴著你的头顶升起来,我倒要看看你会不会紧张!」 「从工厂里试吊装开始算,它已经被完整吊起来了至少十次,一次都没有出错。」 「可是那十次下面没有坐著几千个观众!」 歌剧院原来的吊灯接近一吨,眼前这盏吊灯采用了中空的金属骨架和轻质装饰,重量被压缩到500公斤左右,却仍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庞然大物。 更麻烦的是,它不仅是一件舞台道具!接下来的演出中,它还要代替原来的吊灯,承担演出大厅的照明任务。 所以这盏吊灯必须够亮才行,升到穹顶以后也不能晃动。否则观众一抬头,就会发现它只是一件华而不实的假货。 为此,古斯塔夫;艾菲尔重新设计了骨架、承重索和制动装置,尼古拉;特斯拉则负责电动机、分区点灯与控制信号。 主要承重索以外还有保险索;电动机即使突然断电,机械闸也会立刻锁住吊灯;吊灯上每一圈灯珠又各有线路,不会因为一处故障便让整盏灯熄灭。 他们此前在海盗乐园里移动过比这更重的船只、吊舱和大型布景,已经很清楚怎样让庞大机械在观众附近安全运行。 可埃米尔;佩兰看著大厅里黑压压的人头,还是无法把演练时的从容带到首演。 莱昂纳尔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它会比那头机械大象还要听话的。」 「但愿如此。」埃米尔;佩兰看了一眼舞台,「我现在只庆幸,没有听你的话,跑到台上扮演那个倒霉的经理。」 前台的掌声还没有完全落下,乐队已经接住序曲最后一个和弦,乐队的铜管与鼓声随即变成了不少观众熟悉的《阿依达》的「凯旋进行曲」。 观众来不及继续研究头顶的吊灯,目光便被重新拉回舞台,刚才还空无一人的辉煌歌剧院里,已经站满了演员、芭蕾舞女和舞台工人。 底比斯城门、阿蒙神庙、王座与棕榈树占据了舞台,军旗、战车和战利品一直堆到侧幕附近,几名工人还在扶著梯子固定最后几块景片。 【合唱队迎著进行曲唱道: 「荣耀归于埃及/荣耀归于守护圣土的伊西斯/让我们向统治三角洲的国王/献上节日的赞歌/荣耀归于国王!」 女声合唱随即加入: 「让莲花与月桂交织/戴上凯旋者的额头/让温柔的花雨/遮住战争的兵器/埃及的少女们,起舞吧/如群星围绕太阳/在苍穹中旋转!」】 许多观众刚听见第一段合唱便笑了起来。巴黎歌剧院今年早些时候才上演过《阿依达》,在座不少人亲眼看过这场凯旋大戏。 他们尤其记得那头造价5万法郎的机械大象第一次登场时引起了怎样的轰动。 现在,同一批服装、同一组布景和同样的凯旋进行曲又出现在眼前。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正式演出,而是《歌剧院魅影》里的一场「排练」戏,舞台上甚至有工人在布置场景。 演员有人交谈,有人走错位置;指挥雷耶坐在钢琴旁,不时停下来纠正合唱队的节拍。 观众仿佛意外闯进了自己平时绝不可能进入的排练现场,看见那场耗资巨大的《阿依达》在正式亮相以前是什么样子。 旧经理勒菲弗尔就在这时带著菲尔曼和安德烈走上舞台,准备把两位新经理介绍给众人。 【勒菲弗尔刚刚开口:「女士们,先生们,你们当中有些人或许已经见过——」 雷耶立即打断他:「对不起,勒菲弗尔先生,我们还在排练。能否请您稍等片刻?」 「是我失礼了。雷耶先生,请继续。」 吉里夫人也用手杖敲了敲地面:「先生们,如果你们一直站在舞者的路线上,她们就永远排练不好!」 勒菲弗尔只好带著两位新经理退到侧面,低声说道:「这位是吉里夫人,我们的芭蕾指导。坦白说,菲尔曼先生,能摆脱这一切,我并不遗憾。」】 台下响起一阵笑声。 埃米尔;佩兰拒绝出演后,莱昂纳尔又想给两个新经理起名欧仁;里特与佩德罗;盖拉尔,却同样被两人坚决拒绝了。 他只能遗憾地表示,这三个人都没有为艺术献身的精神。 就在三人说话的时候,舞蹈队从他们面前经过。女主角克里斯汀就混在芭蕾舞女中,似乎因为走神踏错了一步,立即招来吉里夫人的训斥。 勒菲弗尔向新经理介绍,她是已故瑞典小提琴家达埃的女儿,可惜总是心不在焉。 紧接著,进行曲陡然变得雄壮,那头与真象等大的机械大象从侧幕中走了出来。金色织物覆盖著象身,象鼻缓缓扬起,皮安吉饰演的「拉达梅斯」站在象背的华盖下面,十余名军官举著长矛随行。 尽管不少观众已经见过它,喝彩声还是立即响了起来!没有见过的更是激动不已。 机械大象走到王座前,前腿缓慢屈下,皮安吉向埃及国王请求带入俘虏时,又顺口唱出了义大利语的「普里焦涅里」。 但一出口就被雷耶当场叫停,要求他改唱法语的「俘虏」,引得池座里笑成一片。 随后,衣索比亚俘虏被押上舞台。卡洛塔饰演的阿依达看见最后出现的阿莫纳斯罗,失声唱道:「是他?我的父亲!」 阿依达原本是衣索比亚公主,兵败以后隐瞒身份,成为埃及公主阿姆内丽丝的女奴,却又爱上了率军攻打自己祖国的埃及将领拉达梅斯。 眼前这个被锁链捆住的俘虏,正是她的父亲和国王。 哪怕没有看过全剧的人,听到这里也明白了她将面对怎样的困境。 排练在此停下,机械大象被引向侧幕,覆盖物掀开了一角,露出象腹里推动杠杆的两名舞台工。 勒菲弗尔终于得到机会,正式宣布自己即将退休,并把菲尔曼和安德烈介绍给全体演员。 卡洛塔立刻走到最显眼的位置——过去五个演出季,她始终是剧中的歌剧院首席女高音,习惯了所有人的恭维。 安德烈也顺势请她演唱阿依达在第一幕中的独唱《凯旋归来!》,让两位新经理见识她的声音。 【卡洛塔站到前台,等钢琴奏完两小节引子,昂首唱道: 「凯旋归来/我的嘴唇竟说出了这句亵渎的话/让他战胜我的父亲吗/让他战胜我的兄弟吗/让我看著他沾满亲人的鲜血/在埃及军团的欢呼中凯旋/而他的战车后面/我的父亲——一位国王——被锁链捆住!」】 她的歌声高亢有力,完全配得上首席女高音的身份。 可就在她准备继续唱下去时,一块巨大的埃及神庙景片突然从吊景区坠落,重重砸在她身后!卡洛塔与半数演员被景片隔开,音乐戛然而止。 巨响震得不少观众面露惊恐之色,甚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以为现场真的发生了一场事故。 这时候,芭蕾舞女和合唱队惊恐地抬起头,低声唱起了那个刚刚才从拍卖人口中出现的名字。 【「他来了……」 「歌剧院魅影就在这里……」 「他和我们在一起……」 「是幽灵!」】 皮安吉冲过去检查卡洛塔有没有受伤,勒菲弗尔则对著高处大喊布凯的名字。景片被吊起少许,年迈的舞台工约瑟夫;布凯出现在吊景区,手里握著一段形似套索的绳子。 他发誓刚才根本不在自己的岗位上,如果那里真的有谁,那就只能是幽灵。 原来不是事故,是剧情的一部分!台下的观众这才松了口气,在自己的位子上重新坐稳,同时心中升起了前所未有的新鲜感。 过往歌剧院的大戏总是一上来就唱,独唱、对唱、大合唱,一直唱到落幕。 但这出《歌剧院魅影》截然不同,仅仅是开头不到二十分钟的剧情,就有多次跌宕变化,令人应接不暇。 等卡洛塔愤怒地宣布,在剧院保证安全以前绝不登台,又带著皮安吉扬长而去,观众席里才响起一片压低的笑声。 勒菲弗尔也借机把所有麻烦丢给两位新经理,声称如果有事找他,他会在法兰克福。 吉里夫人随后送来「歌剧院幽灵」的口信: 五号包厢必须继续为他保留,每月2万法郎的薪金也已经到期。 不少人下意识地望向真正的五号包厢。那里没有亮灯,深红色帘子后面一片漆黑。 舞台上的菲尔曼与安德烈已经顾不上包厢了——今晚的歌剧院座无虚席,卡洛塔却拒绝演出,《阿依达》又没有准备替补。 就在两个经理准备宣布取消演出时,梅格突然表示,克里斯汀;达埃可以唱。 【菲尔曼难以置信地问:「那个合唱队里的芭蕾舞女?」 梅格点头说道:「她一直跟一位了不起的老师学习唱歌。」 安德烈问:「哪一位老师?」 克里斯汀不安地回答:「我不知道,先生……」 雷耶沉默片刻,终于指了指钢琴旁边的位置:「那么,达埃小姐,从《凯旋归来!》的开头开始。」】 克里斯汀慢慢走到舞台中央。她仍穿著朴素的排练服,手指紧张地攥著衣角,与刚才昂首挺胸的卡洛塔完全不同。 饰演她的罗斯;卡隆没有急著展示自己的嗓音,而是先让这个无名芭蕾舞女手足无措,显得局促不安。 但等钢琴奏响以后,她却抬起头,唱出了第一句。 【「凯旋归来/我的嘴唇竟说出了这句亵渎的话……」】 声音传出来的那一刻,大厅里最后一点议论也消失了。 她的第一句唱词并没有特别响亮,却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最高的楼座。 这声音是如此纯净、柔和,不像卡洛塔那样充满了卖弄和炫耀,但每一个字都真实地流露出阿依达的痛苦。 当她唱到父亲与祖国时,声音既急切、又压抑;唱到拉达梅斯时,音色又温柔了起来,仿佛连责怪他都舍不得。 【「不幸的我!我说了什么?/那么,我的爱情呢?/我怎能忘记这炽烈的爱情?难道我要请求死亡,降临到我如此深爱的人身上?/世上从没有这样残酷的痛苦,把一颗心撕裂!」】 随著歌曲的进行,她逐渐放松下来,声音也放得越来越开,展现出明亮、高昂又不失优雅的音色,并且长句之间完全听不见换气。 观众明知这是罗斯;卡隆在扮演一名初次登台的无名歌手,仍然产生了一种亲眼发现天才的错觉。 她没有把克里斯汀演绎成一个故意藏拙的名角,而是真的像一个从未面对过满场观众的姑娘,只能依靠歌声一点一点克服恐惧。 也就是在这时,舞台开始发生变化—— 工人和闲坐的演员悄悄退入暗处,安装布景的梯子被无声地推走,排练用的白色工作灯逐一熄灭。 黑暗转瞬即逝,在人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头顶的大吊灯和周围辅助灯光瞬间全部亮了起来! 这时候,克里斯汀身上的排练服已经换成了正式演出所用的白色长裙与金色饰带。 她就像天使般,站在耀眼的灯光里继续歌唱,观众的注意力全被她吸引,直到背景中的神庙、王座和棕榈树一齐亮了,许多人才突然发现,排练已经结束了。 没有落幕,没有报幕,甚至没有一个明显的停顿,刚才还是白天的排练场,转眼便成了晚间正式演出的舞台。 更令所有观众诧异的是,池座、楼座与包厢边沿的电灯也在同一刻亮了起来! 观众先是诧异的看见身旁人的脸,随后发现舞台上的演员已经不再彼此交谈,而是面向他们进行《阿依达》的正式演出。 方才退入侧幕的机械大象再次踏著凯旋进行曲走了出来,灯光把象牙和华盖照得一片辉煌,仿佛在告诉所有人它为什么能值5万法郎。 观众席也不再只是观众席了—— 真正的经理包厢忽然亮起,一直坐在黑暗中的年轻版「拉乌尔;德;沙尼子爵」举起望远镜,隔著半个大厅凝视克里斯汀,然后用悠扬的腔调唱出了他的惊喜—— 【「真的是她吗?真的是克里斯汀?太精彩了!她完全变了,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笨拙的小姑娘……」】 附近包厢里的人纷纷转头望向他,随后才猛然明白过来:这个角色竟然不在舞台上,他就坐在他们中间! 这一刻,整座巴黎歌剧院都被拖进了戏里! 台下的人既是《歌剧院魅影》的观众,也是剧中那场《阿依达》的观众; 他们为克里斯汀鼓掌,既是在赞美眼前的罗斯;卡隆,也是在替剧中的无名芭蕾舞女第一次登台喝彩。 他们甚至不必学习如何扮演这个角色,因为他们今晚本来就是坐在巴黎歌剧院里看戏的人。 真实的包厢、穹顶、吊灯和过道全都成了布景,身旁的每一位观众也成了戏中的一员。 直到这时,人们才真正明白,为什么莱昂纳尔坚持要让《歌剧院魅影》在这里首演。 别的剧院当然可以复制神庙、机械大象,甚至仿造一座巴黎歌剧院,却不可能让观众在看戏时突然发现,自己所在的整座大厅已经成了故事的一部分。 这种同时拥有两重身份的新鲜感,是他们此前任何一次走进剧院时都不曾有过的。 两年前,莱昂纳尔在《海上钢琴师》的首演当中,用电灯与全暗剧场制造了隔离舞台与观众席的「第四面墙」,彻底改变了戏剧的呈现形式。 今天,他又亲手把这面墙打破,让剧场和观众变成了演出的一部分。 唱段结束以后,掌声先从最高处的楼座响起,很快蔓延到池座与包厢。 虽然不像谢幕时那样狂热,但观众刚才积压了太多惊喜,此刻都被释放出来。 歌剧的常客称赞的是克里斯汀的唱功了得,楼座里的年轻人则在为一个无名女孩成为主演而喝彩。 最兴奋的还是那些熟悉舞台的人,他们亲眼看著排练变成正式演出,却没有看见演员下场,也没有等到一次落幕。 灯光和音乐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克里斯汀吸引,几十名演员和布景工人则趁机完成了其余变化,像是把故事中间的过渡抽掉了,突然向前推进了一段时间。 这种近乎「蒙太奇」的手法,对电影还没有诞生的1886年的观众来说,还是有点太超前了,以至于他们在震惊之余都有些发懵。 更叫人意外的是,开演不到半个小时,经理交接、幽灵作祟、卡洛塔离场和克里斯汀成名已经接连发生,令人应接不暇。 这种剧情密度和推进速度,相比传统歌剧,完全是另一种戏剧形式了。 舞台上的表演还在继续—— 克里斯汀在乐队的最后和弦中保持优雅的姿态,「戏中舞台」的帷幕缓缓落下。 又一次光影变换后,场景再变,克里斯汀已经走进「戏中的后台」,演员们便围了上来。 有人替她披上外衣,有人把鲜花塞进她怀里,还有人兴奋地向她祝贺,就连古板的指挥雷耶都谨慎地称赞了她的演唱。 【吉里夫人:(对克里斯汀)很好,你唱得不错。他会满意的。(转向舞者)至于你们——今晚简直丢人!转腿、抬腿,没有一个动作像样。现在排练!】 随后,克里斯汀慢慢走向显露出来的化妆间,梅格悄悄跟在她后面。 克里斯汀刚要开门,似乎听见那个无处可寻、却又无处不在的声音。 【(一个男声):好极了……好极了……太精彩了……】 克里斯汀惊讶回头,但只看见梅格,稍稍安心下来。 正厅里也有人跟著回头。那句称赞清楚得不像幻觉,声音却找不到来处,舞台上的梅格更是毫无反应。 哪怕是资深观众,也不知道歌剧院是如何做到这种既让每个听者犹在耳边,又低沉到让人相信没有其他人听到的音效。 看来35万法郎的预算,并不是只花在了那些看得到的布景和道具上。 在这时候,观众终于第一次与克里斯汀共享了一个其他角色不知道的秘密,而刚才还十分热闹的后台也因此变得鬼气森森起来。 梅格追问她究竟去了什么地方,又是跟谁学会了这样的唱功。克里斯汀心不在焉地走进化妆间,用一段渐渐成形的歌声说起父亲提到的天使。 【克里斯汀:父亲从前说过一位天使/我总梦见他会来到身边/现在每当我歌唱/我都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我知道他就在这里/就在这间屋里/他轻声呼唤我/他藏在某个地方/又仿佛一直在我心中/我知道他始终陪伴著我/那个从不现身的天才。 梅格:克里斯汀,你一定在做梦/这种故事不会真的发生/你说的话像谜语一样/这根本不像平时的你。】 两个人的交谈自然变成了二重唱。克里斯汀把那个声音称为自己的向导和守护者,梅格却越来越不安。 但旋律没有停下来—— 【梅格:你的手好冷。 克里斯汀:他就在四周。 梅格:你的脸色好白,克里斯汀。 克里斯汀:这让我害怕。 梅格:不要害怕。】 观众这才发现,克里斯汀对音乐天使的感情并不只是感激。 那道声音训练了她,成就了她,也让她害怕。 就在梅格继续追问以前,吉里夫人到来,把女儿赶回了排练队伍,又交给克里斯汀一封信。 【克里斯汀:红围巾……阁楼……小洛蒂……】 故事重新引向经理包厢里的拉乌尔。与此同时,舞台上的视线范围再次缩小,后台排练退到暗处,走廊与克里斯汀的化妆间成为新的中心。 安德烈、菲尔曼、菲尔曼夫人和拉乌尔沿走廊走来,两位经理还带著香槟。 【安德烈:这是一次真正的壮举,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 菲尔曼:总算松了口气!一张票都没有退! 菲尔曼夫人:真贪心。 安德烈:理察,我想我们发掘出了达埃小姐的才华。 菲尔曼:(向拉乌尔指出房门)就是这里,子爵先生。 拉乌尔:二位先生,请不要介意。这一次拜访,我更希望独自进行。】 拉乌尔接过香槟,等众人离开以后敲门进入化妆间。 面对克里斯汀,他没有先说祝贺的话,而是问起克里斯汀的围巾。 她很快想起,多年前正是这个十四岁的男孩跑进海里,替自己捡回了被风吹走的红围巾。 【克里斯汀:因为你跑进海里,替我捡回围巾。拉乌尔,真的是你! 拉乌尔:克里斯汀。 (二人拥抱,笑了起来。克里斯汀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他们唱起童年熟悉的《小洛蒂》,从洋娃娃、妖精、鞋子和裙子,一直唱到阁楼里的野餐、巧克力与父亲的小提琴。 拉乌尔记得那些北方故事,也记得音乐天使;可对他而言,那只是两个孩子曾经相信的童话。 【克里斯汀:(转过椅子面对他)父亲说过:「孩子,等我到了天堂,就会把音乐天使送到你身边。」父亲已经去世了,拉乌尔,而音乐天使真的来找我了。 拉乌尔:这当然不会有错。现在,我们去吃晚饭。 克里斯汀:不行,拉乌尔。音乐天使对我非常严格。 拉乌尔:我不会让你很晚才回来。 克里斯汀:不,拉乌尔…… 拉乌尔:你去换衣服,我去拿帽子。两分钟,小洛蒂。 (他匆匆离开。) 克里斯汀:(追著喊)拉乌尔! (她安静下来,拿起手镜。) 克里斯汀:一切已经不一样了,拉乌尔。】 两人的重逢本来轻快温暖,最后几句却露出了分歧—— 拉乌尔没有恶意,只是根本不相信那位老师真实存在; 克里斯汀却已经把父亲的承诺、自己的歌声和那个神秘的声音紧紧联系在一起了。 观众还在消化两人之间这种复杂、细腻的情感变化,令人不安的音乐便从乐池中响起。 【魅影:傲慢的小子!/这个时髦生活的奴隶/竟敢沐浴在你的荣耀里!/无知的蠢货!/这个自命勇敢的追求者/竟敢分享我的胜利!】 声音仿佛来自梳妆镜背后,却又在正厅各处回响著。 池座里有人转头查看身后的墙壁,楼座上的观众望向吊景区,五号包厢附近的人甚至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魅影尚未露面,但他的嫉妒已经让观众对他们三人之间的情感关系有了新的判断。 【克里斯汀:(被声音控制)天使,我听见了!/你说,我听。/请留在我身边,引导我。/天使,我的灵魂曾经软弱/请原谅我/现在终于来到我面前吧,老师! 魅影:喜欢奉承的孩子/你会认识我/也会明白我为何藏在阴影里/看著镜中的脸——/我就在那里面! (魅影的身影在镜子后方逐渐显现。)】 化妆镜里原本只有克里斯汀的身影,半张白色面具却从她身后的黑暗中慢慢浮现。 许多观众直到这一刻才确认,那里真的站著一个人——或者,那是一个鬼! 【克里斯汀:音乐天使!/不要再躲藏!/来到我身边吧,陌生的天使! 魅影:我就是你的天使。/来到我身边吧,音乐天使。 (克里斯汀走向发光的镜面。拉乌尔已经返回,在门外听见人声。他试著开门,但门被锁住。) 拉乌尔:那是谁的声音?谁在里面? (镜面向旁边滑开。魅影站在镜后炽白的光里,伸手握住克里斯汀的手腕。他的手冰冷,克里斯汀倒吸一口气。) 魅影:我就是你的音乐天使/来到我身边吧,音乐天使! (克里斯汀随魅影穿过镜门。镜面重新合拢。)】 魅影从镜后迈出来的一刻,演出厅里响起了一片惊叫声。 有人猛然回头查看身后的墙壁,有人盯住了漆黑的五号包厢,还有人直到克里斯汀彻底消失,仍不敢把目光从那面已经恢复正常的镜子上移开。 他们刚刚还在寻找一个藏在歌剧院里的幽灵,现在却亲眼看见他从一面镜子里走了出来。 莱昂纳尔和歌剧院是怎么做到的? (万字大章求月票!后面还有一更在修改,改完就发出来,一次更完。) 第879章 戏中之戏,戏上之戏(下) 第879章 戏中之戏,戏上之戏(下) 无处不在的声音的答案,其实藏在这座歌剧院的墙壁里。 改造期间,工程队在墙壁、地板和天花板中布置了声音管道,出音口则隐藏在镜框、廊柱、包厢和舞台边缘。 声音从一处送入,可以从另一个方向传出,再借助演出厅本身的回声扩散到每个角落,像是在墙壁间来回移动。 观众明明听得十分清楚,却无法确认演唱者究竟藏在哪里。 当然,此时没有人会去追究这个答案,大家的注意力全在舞台上,仿佛真能看到一个从镜子里飘出来的幽灵。 镜后的歌声渐渐远去,梳妆室的灯光由近及远熄灭,原本清楚可见的镜框、墙壁和家具迅速沉入黑暗当中。 等魅影与克里斯汀再次出现时,已经是在舞台的上方,并且是走在一段不断向下的楼梯上。 灯光没有照亮整座舞台,只在两人经过时依次亮起,让前方道路从黑暗中显现,身后的道路则迅速消失。 克里斯汀跟随魅影一路向下,观众始终只能看见迷宫的一小部分,于是总觉得黑暗里还藏著更多楼梯和走廊。 观众里的剧场经理们已经汗流浃背了,作为业内人士,他们无法想像如果自己的剧院要升级这套布景系统,要花上多少钱。 这时候,舞台下方泛起粼粼微光和浓浓的白雾,一道道拱廊显现出来,一条小船从雾中滑出,烛台一排接一排升起,火焰在「湖面」上留下晃动的倒影…… 方才层层下降的迷宫,竟然就这样在短短的时间里变成了一片看不到边缘的地下湖! 演出厅响起一阵议论声—— 「传言果然是真的。」黑暗里有人低声说道,「歌剧院地下有个大湖。」 旁边很快有人回应:「这个魅影该不会真的是个鬼魂吧?这简直……是魔法!」 巴黎歌剧院地下有蓄水池,并不是什么秘密;真正吸引人的,是那些关于深夜琴声、墙后人影和水管怪响的传闻。 过去,巴黎人可以一边喝酒一边把它们当成笑话;现在,小船正从他们面前的雾中驶过,旧日怪谈忽然变得可信起来。 有人甚至回头望了一眼五号包厢,似乎想看看是不是真有一个幽灵在观看这出戏。 船上,克里斯汀开口询问,不知道自己是否仍在梦里,也无法分清魅影的歌声究竟来自身旁,还是早已进入她的心中。 魅影以同一段旋律回应她,声音沉稳而忧郁,像是在提醒她,他对她的影响已经越来越深。 两人的旋律逐渐交织,揭开了他们之间的复杂关系。 她替他站在世人面前歌唱,他则藏在她的声音之中,冷眼旁观;她虽然害怕他,却又被他唤醒了自己的歌唱天赋。 在魅影的催促下,克里斯汀的高音一次比一次高,几乎就要突破人声的极限。 这里的二重唱没有像传统咏叹调那样炫技;也不像宣叙调一样匆忙,只为了推进剧情。 两人的唱词简短,旋律轻盈细腻,一句紧接一句,听过一遍便能留在记忆里。 它没有因为「不像传统歌剧」就削弱了音乐性,反而让克里斯汀和魅影之间的每一次试探、退缩和靠近,都格外细腻、动人。 至于更多人,他们关注的事情要「八卦」得多—— 克里斯汀不久前还在梳妆室里与拉乌尔重逢,转眼便跟著另一个男人穿过镜子,在地下湖上唱起二重唱。 魅影究竟是人是鬼,已经不妨碍他们谈论这桩绯闻;只要故事里出现了三角恋,巴黎人便立刻比剧评家更加专注。 有人觉得拉乌尔年轻英俊、胜算更大;也有人认为能从镜子里带走姑娘的情敌显然更有本事。 舞台上,小船穿过最后一层雾,湖后的地下宫殿随烛火一同显现,成排的巨型烛台从「水中」升起,庞大的管风琴占据了深处。 小船靠岸以后,临水的一部分,通过装置翻转成了床榻,迷宫、湖面和居所就此连成了一个完整的地下世界。 这场变化再次打断了座席间的议论,令所有人瞠目结舌。 此前还有人猜楼梯和吊桥是不是藏在侧台,如今却发现湖面、船只、烛台、管风琴和床榻全都安装在同一座舞台上,还能在几分钟内依次出现。 魅影坐到管风琴前,告诉克里斯汀,这里是万物都向音乐臣服的王国;自从第一次听见她歌唱,他便决心要把她留在身边,为他的音乐效力。 管风琴宏伟的和声随即轰然炸响,旋律与开场时几乎一样,绚烂、辉煌,又诡异迷离。 湖上的对答还像情侣间的耳边低语,现在呈现的完整唱段却恢复了传统歌剧的力量感。 魅影用他的声音,引诱克里斯汀离开白昼,放下戒备,把自己交给夜晚和音乐。 【「闭上眼睛,向你最深处的梦投降/洗去从前生活留下的念头……/屈服于我所写下的音乐/屈服于夜的乐章……】 这音乐是如此迷人,以至于让台上的克里斯汀和台下的观众同时沉迷其中。 演出厅里彻底安静下来,刚才还拿魅影与拉乌尔比较的人,也暂时忘了这桩三角恋。 有人已经不再害怕那个黑色身影,甚至开始希望克里斯汀能够理解他、帮助他。 克里斯汀也逐渐习惯了魅影冰冷的手指,甚至敢于碰触他的面具,但她只是轻轻抚摸著,并没有贸然摘下。 魅影带她来到一面盖著黑布的大镜子前,揭开黑布,镜中站著一个与克里斯汀十分相似、身穿婚纱的人偶。 这个与克里斯汀一模一样的人偶穿著婚纱,显然暴露了魅影还没有宣之于口的念头。 就在克里斯汀疑惑地靠近人偶时,人偶的双手突然穿过镜面向她伸来;克里斯汀惊叫一声,昏倒在地。 与此同时,观众的惊叫声顿时连成一片,一直担心身旁会冒出鬼魂的观众们几乎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救下这个女孩。 但在舞台上,克里斯汀昏倒以后,是魅影接住她,将她抱到床上,低声唱道: 【只有你能让我的歌展翅飞翔。/帮助我,写完这夜的乐章……】 有人觉得这个动作温柔,有人却小声说,他压根没有问过克里斯汀的意见,他就是个暴君。 场景再次随著光影变换,很快到了「翌日清晨」。 电灯模拟的晨光照进地下宫殿,猴子八音盒自行转动,魅影坐在管风琴前写下昨夜的旋律。 醒来的克里斯汀几次走到魅影身后,想要触碰他的面具,又因为他恰好转身而停下。 观众很快明白她想做什么。有人希望她立刻揭开秘密,有人却忍不住在心里劝她住手。 他们当然想知道面具下面究竟藏著什么,可谁也不相信魅影会是个人畜无害的好人——或者好鬼。 但克里斯汀终于鼓起勇气,从背后扯下了魅影的面具;魅影猛然起身,愤怒地扑向她。 【「该死!/你这个多事的小潘多拉!/你这个小恶魔!/这就是你想看的东西吗?/诅咒你!/该死……/诅咒你……】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观众们集体发出惊呼。 此时他们只能看见被冷光照亮的一部分侧脸,还不清楚「昨晚」对克里斯汀温柔如恋人的魅影为何暴怒。 不过,他的暴怒很快被羞耻压住了,忽然开始不敢面对一个年轻姑娘好奇、震惊的目光。 他说自己像地狱里的石像鬼,却仍在黑暗中渴望天堂;他害怕克里斯汀厌恶他,又固执地相信她终有一天能够看见他的灵魂。 【「可是,克里斯汀,恐惧也可以变成爱。/你会学会看见,学会找到藏在怪物后面的男人。】 他伸手索要面具,克里斯汀把面具还给他;他重新戴好,终于能够转向观众。 【魅影:走吧,我们必须回去。/管理我剧院的那两个蠢货,一定已经在寻找你。」】 这一次,没有人再笑著讨论谁会赢得克里斯汀的芳心。 魅影确实可怕,可当他的面具被摘下以后,流露出的痛苦与疯狂既让人同情,也让人警惕。 管风琴的余音尚未散尽,成排烛火已经降入黑暗,床榻、湖岸、巨型烛台和那架庞大的管风琴也随地下宫殿缓缓下沉。 前排的观众几乎同时探身向前,楼上的人则站起来抓住栏杆,想看清这样庞大的宫殿究竟要沉到哪里。 直到最后一点光消失,演出厅里才安静下来,许多人却还盯著漆黑的舞台,不敢相信刚才那座宫殿真的存在过。 掌声再次如潮水般响起! —————————— 让地下宫殿沉下去的同样不是魔法,而是藏在舞台下面的一整套大型机械。 宫殿里的管风琴、床榻、王座和烛台大多由木材、薄铁皮、石膏和画布制成,分量不重,固定在同一座钢架升降台上。 舞台下方的电动机通过减速齿轮和传动轴共同驱动平台,配重则分担大部分重量。 艾菲尔设置了机械锁止装置,特斯拉让几台电动机保持同步;即使一处突然失去动力,整座平台也不会继续坠落。 烛火降入黑暗的时候,升降台已经把地下宫殿送往舞台更深处;上方的活动地板随即合拢,另一组布景从侧面滑入。 观众还在为刚才的场景鼓掌,舞台上已经变成了堆满幕布和绳索的后台。 舞台工约瑟夫;布凯突然从一堆幕布后钻出来,把黑布披在肩上,模仿魅影的斗篷。 他一面向芭蕾舞女描述那张可怕的脸,一面把绳圈套在自己颈上,示范遇到旁遮普套索时应该怎样给喉咙留下空隙。 舞女们又怕又想看,观众席里也响起了零星笑声。 舞台中央的活门无声打开,魅影从下方升起,巨大的影子出现骤然出现在后方的幕布上。 约瑟夫;布凯没有察觉,仍在夸耀自己的办法,芭蕾舞女却已经惊叫著逃开。 魅影用斗篷遮住克里斯汀,从阴影中经过,目光只在布凯身上停留了一瞬。 吉里夫人看见了这一幕,等魅影离开以后,立即警告布凯管住舌头。 灯光一转,后台场景消失,经理办公室的场景从另一侧几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舞台中央。 桌上堆满信件和报纸,两位新经理正在为失踪的克里斯汀、闹脾气的卡洛塔以及接连不断的坏消息焦头烂额。 菲尔曼嘴上抱怨演员一个接一个消失,却又承认丑闻让他们卖掉了所有座位;安德烈却在担心没演员以后还怎么继续演出。 这一段立刻把先前的恐怖冲淡了。 巴黎人对于「丑闻能够卖票」的说法尤其熟悉,因为剧外的《歌剧院魅影》同样受益于闹鬼传闻。 过道里那些高价买到票的人笑得最大声,真正经营过剧院或者报纸的人却笑得有些无奈。 随后,一封又一封署名「歌剧院幽灵」的信被送进办公室。 魅影索要自己的薪金,批评芭蕾舞团,还规定下一场《浮士德》应该怎样分配角色: 克里斯汀饰演玛格丽特,卡洛塔只能反串捧著花束的少年西贝尔; 五号包厢必须空著,否则就会发生无法想像的灾难。 拉乌尔、卡洛塔、梅格和吉里夫人相继进入办公室,每个人手里都有不同的信。 卡洛塔认定这是克里斯汀与拉乌尔羞辱自己的阴谋,拉乌尔则只想知道克里斯汀去了哪里。 两位经理一边否认这些信的真实性,一边设法哄住首席女高音。 几个人的唱词不断交错,热闹非凡,颇具一些喜剧效果。 座席间的笑声也越来越响,熟悉歌剧院的人能从卡洛塔身上看出那些骄纵、任性的成名歌唱家的影子。 剧中人明明都面对著一个会从墙里说话的幽灵的威胁,争论的却仍是角色、薪金、包厢和谁排在海报的最上面—— 这就是真正的歌剧院! 经理最终拒绝服从魅影,坚持让卡洛塔继续饰演玛格丽特,让克里斯汀演男装的配角西贝尔。 魅影的声音随即从办公室上方传来,宣布这就是发动战争的宣言! 办公室里的笑声迅速停了下来,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他们知道魅影的威胁绝不是虚张声势。 随后古诺的歌剧《浮士德》的序曲响起。 刚刚的办公室场景,灯光一晃便消失了,《浮士德》女主角玛格丽特家的花园在舞台上徐徐展开。 拉乌尔故意进入五号包厢,两位经理则坐到对面,等待幽灵出现。 克里斯汀穿著西贝尔的男装走进花园,替这个痴情少年向花朵倾诉爱情。 她摘下第一朵花,花瓣立即在手中枯萎;第二朵也是如此;直到她用圣水洗过双手,重新摘下的花朵才保持鲜艳。 这段没有大规模合唱和宏伟仪仗,但克里斯汀的声音却比第一场更加从容。 许多观众知道西贝尔只是个配角,因此既为她喝彩,也为她被打压演配角而恼火。 卡洛塔饰演的玛格丽特随后登场,先唱了《图勒王之歌》,又在珠宝匣前完成了最能展现女高音技巧的《珠宝之歌》。 她的高音明亮、通透,整段演唱没有出现任何差错。喜欢她多年的观众终于找到机会,用比给克里斯汀更热烈的掌声赞美她。 卡洛塔在舞台上露出得意的神情,两位经理也在包厢里庆幸老牌歌唱家果然可靠。 就在他们以为灾难不会发生时,魅影的声音从五号包厢传来,责问经理为什么没有把那里空出来。 全场目光立刻转向五号包厢——拉乌尔明明就坐在那里,魅影的声音却仍从同一个方向传来,包厢里又看不见第二个人。 即使前面已经知道墙壁能够传声,观众仍无法阻止自己怀疑,那里是不是真的藏著一个人。 【克里斯汀:是他……我知道,是他…… 卡洛塔:(找到可以迁怒的对象,低声斥责克里斯汀)管好你的花束,小癞蛤蟆! 魅影:癞蛤蟆,夫人?也许真正的癞蛤蟆是你。】 卡洛塔强迫乐队从花园二重唱的开头重新演奏;皮安吉饰演的浮士德唱完爱情告白,她刚要接上那句最柔美的回应—— 【玛格丽特:我心中的偶像——呱!】 笑声几乎掀翻屋顶,卡洛塔自己也愣在原地,随后气急败坏地要求重来。 第二次,蛙叫仍然落在同一个地方;卡洛塔脸色发白,坚持再次重唱,乐队无奈,只好第三次给出同一句的引子。 【浮士德:我爱你,我崇拜你! 玛格丽特:我——呱——心中——呱——的偶——呱——像——】 魅影没有让卡洛塔失声,而是让一个以声音为全部骄傲的人在最擅长的领域受辱。 她的崇拜者开始愤怒,方才同情魅影的人也发现,他的痛苦并没有让他更愿意体谅别人。 吊灯的电光开始明灭,魅影的笑声在演出厅上方不断移动。 【魅影:听啊!她在唱一首足以把吊灯震落的歌! (卡洛塔含泪望向经理包厢,摇头。) 卡洛塔:我不能……我再也唱不下去了……】 卡洛塔含著眼泪退出舞台,两位经理只得宣布由克里斯汀接演玛格丽特,并且临时把《瓦尔普吉斯之夜》的芭蕾提前,用这段时间让她更换服装。 花园景片迅速升起,地面变成了弥漫著烟雾的荒凉山岩,芭蕾舞女化身魔女、幽灵和狂欢者,在喧闹的音乐中旋转。 魅影的影子不时从烟幕后掠过,舞女明知自己仍在表演,动作却开始变得慌乱起来。 芭蕾到达最华丽的段落时,一个被绳索勒住脖颈的人影突然从吊景区落进舞群。 最先经过的舞女以为那是临时加入的恐怖道具,直到梅格看清那张脸,叫出布凯的名字,舞群才在尖叫中四散逃开。 真实的观众知道布凯的扮演者没有死,可命案偏偏发生在《浮士德》的演出和芭蕾舞之中。 台上的经理要求「观众」留在座位上,台下的人竟也有一瞬忘记了自己是否应该离开。 戏中与戏外的边界又一次消失了!池座里传出压抑的惊呼,楼座上也响起了对魅影的斥责。 直到布凯的「尸体」被舞台工和警察包围,台下观众握紧的拳头才慢慢松开。 大家这才惊觉——先前那个会因自卑而哀求克里斯汀理解的男人,如今已经成了真正的谋杀犯! 克里斯汀从侧幕冲回来呼唤拉乌尔,拉乌尔把她带离混乱的舞台,两人逃上歌剧院屋顶。 瓦尔普吉斯之夜的残景向两侧撤开—— 一座高耸的屋顶在后方升起,胜利女神像立于最高处,远方的巴黎则被暮色的景片和细小的电灯勾勒出了轮廓。 从花园到魔女聚会,再从混乱的舞台登上歌剧院屋顶,三次换景几乎连在一起。 观众来不及思考机械如何移动,只觉得自己也到了巴黎上空,脚下是歌剧院,远处是逐渐亮起的街灯。 克里斯汀终于把地下湖发生的一切告诉拉乌尔。 她害怕魅影,也无法忘记他;那张脸让她恐惧,但他的声音却曾经填满她的内心。 更让她动摇的是,她在魅影眼中看见了难以承受的悲伤,那双眼睛里既有威胁的狠戾,也有向她哀求的痛苦。 观众到这时才真正明白,克里斯汀并不是在两个男人之间轻易摇摆。 拉乌尔代表她想要的阳光、自由和正常生活;魅影给她的却是音乐的梦想,也是她无法摆脱的恐惧与怜悯。 无论她选择哪一边,都不可能把另外一边彻底忘记。 拉乌尔不再否认魅影的危险,而是答应保护她,带她离开黑暗。克里斯汀终于回应了他的承诺。 【「请与我分享,一份爱情,一生时光。/只要说出那句话,我就会跟随你。」】 终于,两人在胜利女神像下接吻了。 座席间已经有人悄悄擦泪,更多人则终于相信,克里斯汀会同拉乌尔离开这座歌剧院。 可是魅影一直藏在女神像后面。他听见了全部誓言,也看见了那个吻;等两人离开以后,他才从高处现身。 他把克里斯汀最后选择拉乌尔看成了背叛,随即宣告她终有一天会为此后悔。 刚刚为拉乌尔与克里斯汀感动的人,这时心提到了嗓子眼,克里斯汀拒绝了魅影,显然还会带来新的灾难。 屋顶退入黑暗,下面重新显出《浮士德》崩溃后的舞台:布凯的尸体正在被抬走,破损的道具散落各处。 这时,魅影出现在高处,一边狂笑,一边抓住吊灯的控制绳开始摇晃;吊灯的灯光也开始一圈圈明灭、在乐池上方越摆越低。 哪怕所有人都知道歌剧院原有的吊灯仍在,只是隐藏在黑暗里,可观众此时根本想不起这点,全都惊恐地大叫起来。 而当那盏亮了一整幕、与原吊灯一比一等大的复制品朝他们坠下时,池座前方的人纷纷站了起来,开始逃命;就连包厢里也响起一片慌乱的器皿坠地声。 但吊灯最终从乐池上方掠过,最终在台口轰然坠地,所有灯光同时熄灭。 第一幕结束了! ———————— 灯光很快重新亮起——这一次,是歌剧院原来的那盏大吊灯。 观众纷纷抬头看赏它,有一种刚从一场无比真实的噩梦中醒来的荒谬感。 随后积压了一整幕的议论声和掌声一下子涌了出来! 布凯之死、卡洛塔受到的羞辱和魅影是否值得同情都有人争论,最多人谈的仍是克里斯汀究竟爱谁。 第二幕开始时,故事已经来到六个月以后。 歌剧院那个著名的大楼梯与一场盛大的化装舞会同时展现在观众眼前。 孔雀、狮子、巨龙、骑士、小丑和刽子手沿楼梯上下交错,面具与衣裙在「新吊灯」的灯光下不断改变颜色。 舞台上的歌剧院正在举行舞会,真正的歌剧院则坐满了前来观看舞会的人,这种彼此映照的场面让全场很快兴奋起来。 六个月没有信件、命案和幽灵,剧中人以为灾难已经结束了;拉乌尔与克里斯汀也已订婚,戒指穿在金链上,藏在她的颈间。 克里斯汀不肯公开婚约,她在人群中越跳越快,周围的舞伴仿佛一个接一个变成了魅影。 观众刚因她与拉乌尔的重逢感到安心,又从她不时寻找黑色身影的动作里看出,她仍未真正摆脱心中的那个影子。 狂欢达到顶点时,一道血红色的身影出现在楼梯最高处!所有人都停下了舞步。 魅影戴著一副象征死亡的骷髅面具,一步步走下楼梯,把自己写成的《唐璜的胜利》总谱掷给经理; 紧接著,他又从克里斯汀颈间扯走订婚戒指,命令她为自己歌唱;随后,他又在数十双眼睛注视下突然消失。 舞台上的宾客惊恐退开,台下的观众却连惊叫都忘了发出。 毕竟这个场景灯光明亮,一切都一览无余,魅影为何还能在众目睽睽下消失?这又成了一个谜题。 后台,吉里夫人终于向拉乌尔说出魅影的来历—— 许多年前,她曾在巡回市集里见过一个被关在笼中、饱受虐待的畸形人。 那个人精通建筑、音乐和机关,据说曾为波斯国王建造镜子迷宫,后来从市集中逃走,被世人当成了死人。 这段身世终于让观众理解了魅影为什么能神出鬼没。 原来镜门、暗道、地下宫殿和无处不在的声音,都不是鬼魂的法力,而是一个熟悉歌剧院结构的天才制造的效果。 人们再次开始怜悯魅影,但仍然有人坚持他杀死约瑟夫;布凯的罪过不可饶恕。 哪怕他经历令人同情,但自己受过虐待不能成为杀人的理由。 经理办公室里,《唐璜的胜利》总谱已经摊满桌面。 魅影继续用信件挑剔乐队、合唱队、卡洛塔和皮安吉的毛病,众人在愤怒中仍不敢拒绝演出,只能惟命是从。 拉乌尔提出将克里斯汀作为诱饵:只要她登台,魅影就一定会出现,警察便能锁住所有出口,当场抓住他。 克里斯汀反复说自己害怕,拉乌尔和经理却把整座歌剧院的希望压在她身上。 一部分观众理解他们是想阻止魅影继续杀人;另一部分人则因为拉乌尔口口声声要保护她,最后仍让她冒险而感到愤怒。 克里斯汀终于承受不住,冲出了办公室。 魅影想占有她,拉乌尔想借她结束威胁,而她必须同时承担两人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意志,不堪重负。 《唐璜的胜利》排练随即开始,但皮安吉一次又一次唱错魅影写下的乐句,卡洛塔则毫不掩饰地嘲笑这部古怪的新作。 混乱达到顶点时,台上钢琴突然自行演奏起来,琴键在没有人触碰的情况下准确起伏著。 刚才还各唱各的演员陷入恐惧,立刻像被同一根线牵住一样,机械而整齐地完成了合唱。 观众原本还在笑皮安吉,看到这里却只剩下一阵低低的惊叹。 舞台上的演员像是被魅影从看不见的地方接管了,连排练也成了他的作品。 克里斯汀则在琴声中想起父亲关于音乐天使的诺言,跟著远处的钟声离开众人。 排练厅也随之沉入黑暗,长满苔藓的陵墓在钟声中显现;中央十字架下面堆著骷髅,克里斯汀独自来到父亲墓前。 这一次,她的歌声不是献给魅影,也不是献给拉乌尔,只是怀念自己的父亲。 【从前,你是我唯一的伴侣,你就是我全部的世界。/但愿你仍在这里,但愿你仍然离我很近。……】 这段唱词简单、直白,却让演出厅里传出了压抑的抽泣声。 失去过父母的人想起自己的往事,仍有亲人坐在身旁的则悄悄握住了对方的手。 此前那些关于幽灵、情人和机关的争论暂时失去了意义,克里斯汀只是一个不知道该怎样同父亲告别的女儿。 这时,魅影从十字架后出现,用音乐天使的声音回应她,把父亲、老师和爱慕者的身份混在一起,引诱克里斯汀走向自己。 拉乌尔及时赶到,把她从恍惚中唤醒;魅影随即举起长矛,火光接连落在拉乌尔脚前,最后整个墓园陷入燃烧般的强光。 观众对这场争夺的感受已经彻底改变。 魅影的歌声仍然动人,可他利用克里斯汀对父亲的思念控制她,让不少人第一次对他产生了真切的厌恶; 而拉乌尔迎著火光向前、救下爱人,又终于赢回了一部分信任。 至于墓园从阴冷灰暗变成一片火光的速度,则让刚刚流泪的人来不及擦干眼睛,便再次被舞台的变化震住。 《唐璜的胜利》首演以前,消防员、警察和藏在乐池中的射手已经各就各位,随著一声哨响,剧中歌剧院的门接连关闭。 但沉重的关门声却从真实演出厅的不同方向传来,台下也有人本能地看向出口。 魅影的声音不断改变位置,把追捕者引得来回奔跑;一声误放的枪响以后,他反而命令众人放观众入场,让自己的歌剧开始。 巨大的厅堂出现在舞台上,厚重拱门、帷幕、卧床和为两人准备的餐桌构成了《唐璜的胜利》终场。 皮安吉饰演的唐璜安排仆人冒充自己,以便躲在暗处诱骗前来赴宴的阿明塔;他则换上仆人的斗篷走进帷幕后面。 但再次出现的「唐璜」,已经成了真正的魅影! 克里斯汀起初只听见熟悉的声音,魅影借唐璜的身份唱出压抑已久的欲望,她则借阿明塔的唱词回应。 两个人明明处在警察和观众的包围中,旋律却把整座厅堂化为只属于他们的空间。 【我们已经越过不归点,不要再回头张望。/我们从前玩过的游戏,已经全部结束。】 这一段比地下湖上的二重唱更加炽热,但危险、诱惑、毁灭的气息却扑面而来。 观众明明知道克里斯汀正在诱捕魅影,却很难相信她声音中的感情完全是表演出来的。 拉乌尔就在不远处,却看到魅影的手已经落在未婚妻身上。 魅影和克里斯汀的这份亲近令人不安,但他们对唱的优美旋律又让全场舍不得移开注意。 魅影取出戒指,唱起拉乌尔曾在屋顶唱过的求婚旋律;克里斯汀接过戒指戴在手上,平静地掀开兜帽,当众摘下他的面具。 那张怪异、丑陋、恐怖的脸庞,瞬间吓了现场所有人一跳! 在警察逼近前,魅影用斗篷裹住克里斯汀,从拱门后的暗道和下降活门中消失。 紧接著,帷幕被拉开,大家发现真正的皮安吉已经被套索勒死在床边。 惊叫与愤怒同时席卷座席。卡洛塔扑向尸体时,先前还嫌她傲慢的人也无法再笑出来。 魅影这一次杀人不是出于自卫,也不是惩罚嘲弄自己的人,只是为了登台歌唱,畸形的占有欲酿成了这个罪行。 整座厅堂随即翻转,舞台正面变成了后台;警察、演员和舞台工从四面涌入,拉乌尔则跟随吉里夫人进入地下。 迷宫的斜坡与铁闸在混乱后方展开,魅影带著克里斯汀乘船疾行,追捕者的火把沿高处通道不断逼近。 拉乌尔按照吉里夫人的警告把手举到眼睛的高度,穿过鼠群,最后脱下外套跳进地下湖。 观众明知舞台上的湖不可能真有那样深,看到拉乌尔跃入黑暗水面时仍发出一阵惊呼。 随即,所有人注意力都落在湖对岸那座重新出现的地下宫殿上。 婚纱人偶瘫坐在王座上,魅影把真正的克里斯汀拖下小船,又从人偶身上取下头纱,戴到她的头上。 他仍把自己的罪行归咎于命运与那张脸,克里斯汀却已经不再害怕他的外表—— 【「这张被幽灵纠缠的脸,现在已经不能让我恐惧。/真正扭曲的东西,藏在你的灵魂里。」】 座席间传出一阵轻微的骚动,观众们纷纷开始赞同克里斯汀。 许多人同情魅影遭受过的一切,却也早已受够他把每一次伤害都推给自己的面孔。 拉乌尔从铁闸后爬出水面,魅影故意放他进入宫殿,随即抛出旁遮普套索,绳圈套住拉乌尔的脖颈,把他悬在半空。 魅影逼克里斯汀作出选择:留下来接受他,拉乌尔就能活;拒绝他,拉乌尔便会死。 座席间再没有人为这场三角恋感到兴奋,池座与楼座的人都急得向前探身,还有不少人已经不忍心看克里斯汀如何回答。 拉乌尔宁愿她拒绝,魅影却不断收紧选择的范围;两个男人都说爱她,最后真正能够决定一切的人反而只剩下她自己。 克里斯汀沉默片刻,望著面前这个可怕、孤独而且已经被仇恨吞没的人,慢慢走向他。 【可怜的黑暗生灵,你究竟过著怎样的生活?/愿上帝赐给我勇气,让我向你证明,你并不孤独。】 然后,她长久地吻住魅影,演出厅里先是传出无法抑制的惊呼,随后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这个吻不是出于爱情,也不是向威胁屈服,而是她在魅影最疯狂的时候,仍然给了他从未得到过的怜悯。 泪水出现在许多人的脸上,即使仍不能原谅他的罪行,也很难再把他只看成一头怪物。 魅影终于被感化了,让拉乌尔带克里斯汀离开;这时追捕者已经接近宫殿,他独自听著猴子八音盒的旋律。 克里斯汀又一次返回,把魅影交给她的戒指放回他手中。 魅影只来得及告诉她,他爱她,克里斯汀便转身登上小船。 他把戒指戴到自己手上,望著两人的身影逐渐远去。 魅影望著湖上的雾气,听著她与拉乌尔逐渐远去的声音,唱完了自己的最后一段告白。 【只有你,能让我的歌展翅飞翔。/一切都结束了,夜的乐章也已经终止……】 最后一个音落下以后,远处的克里斯汀却没有立即消失。 她的声音隔著湖雾重新传回宫殿。这一次不是唱给拉乌尔,而是送给那个即将永远留在黑暗中的人。 【想著我,深情地想著我,在我们互道再见的时候。 经常记得我, 请答应我你会试著去做。 在那天,不是很遥远的那天, 当你远离且自由, 倘若你有时间, 就想想我。 想起那八月时青翠的树; 不要去想那些或许曾经拥有过的。 想著我, 想著我苏醒时默默不语且逆来顺受。 想像著,我努力试著忘记你, 却始终不能将你自心中抹去。 想著我, 请说你将想我。 你做的任何其他选择, 永远不会有 我不再想念你的一天。】 这不是挽留,克里斯汀也没有改变选择,她只是承认魅影曾经在她的生命里留下了最珍贵的礼物,也留下了最深刻的伤痕。 观众席里的抽泣声终于连成一片。 那些始终憎恶魅影的人未必因此原谅他,却能够接受这场道别;那些曾经希望克里斯汀留下的人,也明白这才是对她来说最好的选择。 这场纠缠到最后没有胜利者。 魅影缓缓走向王座,坐到斗篷上,用黑布裹住全身。 吉里夫人、梅格和追捕人群从上层闸门冲进宫殿,王座上的身影却已经消失,只剩一件空斗篷。 梅格走过去掀开斗篷,从座位上拾起那张白色面具。 她把面具托在手中,巴黎歌剧院那道敞开了一整晚的深红色大幕,终于缓缓落下。 巴黎歌剧院全场近三千名观众这才意识到,《歌剧院魅影》的首演,结束了。 (又一个万字大章,够不够大家投一张月票?) 第880章 前所未有的致敬方式! 第880章 前所未有的致敬方式! 巴黎歌剧院的大幕完全落下以后,演出厅安静了下来,直到乐池中的最后一点余音都消失在空气中。 观众仿佛还在等那张白色面具重新出现,或者等克里斯汀的歌声再从湖雾深处传回来。 直到身边陆陆续续有人开始抽泣、耳语、叹息,他们才真正从刚刚那场梦里醒来。 最高一层楼座中,一个大学生忽然站了起来,用力拍了几下手掌,在穹顶下格外响亮。 起初只有他附近的几个人响应,转眼就有几十双、几百双手跟著拍响。 池座里的人纷纷起身鼓掌相随,豪华包厢中的观众也把手伸到栏杆外面用力挥舞。 近三千双手同时拍响以后,声音几乎掀翻了穹顶,又从四面八方折射回演出大厅,连乐池里的谱架都被震得轻轻颤动。 「bravo!维克托;莫雷尔!bravo!」 「brava!罗斯;卡隆!brava!」 维克托;莫雷尔、罗斯;卡隆和其他主要演员的名字从不同方向传来,夹杂著口哨、跺脚和一遍紧接一遍的喝彩。 大幕第一次重新拉开时,全体演员已经在台上排成数列。 罗斯;卡隆仍穿著克里斯汀那身白色礼服,眼角还留著泪痕;维克托;莫雷尔脸上扭曲的妆容尚未卸去,手中托著白色面具。 两人刚刚向前走了一步,演出厅里喊声的音量再次到达新的高度!紧接著,无数的花束从包厢和前排接连飞上舞台。 最初还只是玫瑰、紫罗兰和冬日仍十分昂贵的山茶花,随后连包厢里的装饰花、女士手腕上的丝带和男人胸前的香石竹也被解下来扔了过去。 一只镶著大颗珍珠的手镯落在维克托;莫雷尔脚边,紧接著又有长手套、刺绣手帕、领巾和几条领带越过乐池。 有人把贴身的丝绸围巾也扔了出去,引来附近一阵大笑;那人自己却毫不在意,只扶著栏杆继续高喊」brava」。 由于花束太多,站在第一排的演员很快就抱不下了,舞台工只得上前收拾,把鲜花沿著台口铺开。 被带下去的花过不了多久又由主人托侍者送回包厢,再一次扔上舞台,几束山茶花就这样来回飞了三次。 演员们第一次鞠躬,退到幕后的脚还没有站稳,外面已经响起了「再来一次」的呼喊。 第二次、第三次也是如此——每当帷幕合拢,掌声就变得更加急促、热烈;每当帷幕重新拉开,站起来的人就比上一次更多。 中央包厢中,儒勒;格雷维已经把手套摘了下来。 他起初还维持著总统应有的从容,只是站著鼓掌;但到了第四次谢幕,他的手掌也越拍越用力,完全忘记了矜持。 邻近包厢里的玛蒂尔德;德;维拉尔小姐站上脚凳,挥著手帕高喊「brava」,直到声音嘶哑。 随后,闷热的空气、过紧的胸衣和长久的站立终于让她体力不支,晕倒在姑母怀里。 有经验的侍者送来嗅盐让她闻了一口,她清醒以后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卡隆小姐!卡隆小姐还在台上吗?」 楼座上的大学生们已经不满足于站在原处,开始从狭窄的楼梯往下跑,越过楼层之间的隔栏,挤进过道和池座后方。 侍者伸开双臂阻拦发现已经晚了,最后只能追在后面提醒他们不要踩坏椅背;很快,座位上、过道里和包厢外侧都站满了人。 今晚的演出曾一次次把观众席变成戏中歌剧院的一部分,如今大幕虽然已经落过几次,那道「墙」却没有重新建立起来。 第六次谢幕后,喝彩声终于变成了整齐的呼喊—— 「作者!」 「索雷尔!」 「德彪西!」 莱昂纳尔原本躲在侧幕深处,正同几个工程师确认刚刚经历了一场「大考」的舞台机械有没有出问题。 听到外面开始喊自己的名字,他也没有停下手上的工作。 「赶紧上台谢幕!」埃米尔;佩兰拽住了他,「前门堵住了,后门外面也有人。你最好自己走出去,免得他们进来找你。」 德彪西站在另一侧,几乎想拔腿就逃;去年他在音乐厅拿下了皇家大奖,也举办过个人音乐会,但是场面和现在根本没得比。 莱昂纳尔没给他逃走的机会,抓住他的手臂:「音乐是你写的,你也是作者,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出去。」 德彪西颤颤巍巍地说:「可……我有点害怕。」 莱昂纳尔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关系,我第一次也有点怕,现在已经习惯了。」 但「经验丰富」的莱昂纳尔也没有想到,两人刚从侧幕走出来,台下的欢呼立刻压过了此前所有喝彩。 楼座里挥舞的手帕连成一片,池座前排的人踩上椅面,中央包厢和两侧豪华包厢里的宾客也全都站了起来。 那些平日里只肯克制地点几下手掌表示欣赏的银行家、贵族与外交官们,此刻同样在高喊「bravo」。 几位头发花白的老绅士甚至把礼帽举过头顶,跟著年轻人一遍遍喊起索雷尔的名字。 莱昂纳尔带著德彪西向演员们鞠躬,又转身向乐池、后台和高处的吊景区伸手致意,试图让观众把一部分掌声送给加尼叶、艾菲尔、特斯拉和工程师、舞台工们。 可他每指向一个方向,那里就响起一阵新的欢呼,「索雷尔」的欢呼声始终在演出厅里回荡! 靠近中央过道的位置,七十六岁的阿尔芒;布瓦西耶坐著没有动,却已经满眼泪水,不时拿著手巾擦拭。 他退休以前做了四十多年剧评,1830年还是个法学院学生时,就挤在法兰西喜剧院楼座里,亲眼看过《欧那尼》的首演。 他的孙子以为老人被声音震得不舒服,俯下身想扶他出去。 阿尔芒;布瓦西耶却摆了摆手:「《欧那尼》那一晚,一半人在叫好,另一半人在骂,浪漫派和古典派差点在座位上打起来。 后来《欧那尼》连演几十场,场场都像是在打仗,甚至有人进了医院。整整半年后,浪漫主义戏剧才真正站住脚。」 老人停下来喘了口气,重新戴好被碰歪的眼镜:「五十六年了,今晚没有人喝倒彩,连我们这些老东西都在给他鼓掌。 雨果要是还活著,大概也得承认,这小子弄出的动静比当年的《欧那尼》还大!」 不远处,小仲马内心复杂地跟著所有人鼓掌。身为顶级的剧作家,他知道这出戏有多么精彩,而实现这种效果又有多么困难。 可再难的舞台机械和布景,只要肯花钱,也能复制;但莱昂纳尔在今晚赢得的胜利,可能后世的剧作家永远无法复制。 他把巴黎歌剧院本身、三千名观众、《阿依达》和《浮士德》两场大戏,甚至关于地下湖与幽灵的传言都融入了这场演出。 这种临场感在戏剧史上前所未有,换任何一家其他剧院、任何一座其他城市,效果都会大打折扣。 哪怕明天开始,巴黎歌剧院会一次又一次地重演《歌剧院魅影》,也无法达到今晚这样的效果了。 演出大厅外,等候主人的马车夫和电车司机已经在寒风里站了几个小时。 最初一阵掌声传出来时,他们只当是首演顺利落幕的象征,觉得自家主人很快就要出来了。 可掌声竟然持续了近半个小时,而且音量一次比一次更加高涨,连歌剧院紧闭的门窗都挡不住! 车夫和司机们面面相觑,完全无法想像剧场里面发生了什么。 附近咖啡馆里尚未离开的客人也走到街边观望,值夜警察以为里面发生了事故靠了过来。 歌剧院的门房老皮埃尔却告诉他们,演出早已结束,只是观众们一直不肯让演员离开。 以往也曾发生过这样的事,但是持续时间之久、欢呼声之热烈,老皮埃尔在歌剧院干了六十年也没有见过。 剧院里面的人确实不肯停。 「bis!」 这个要求重唱的呼声先从熟悉义大利歌剧的池座观众中响起,很快传遍了整座演出大厅。 演员已经谢幕六次,观众仍觉得单靠掌声与鲜花远远不够,他们想再听一次刚才那些旋律。 刚刚演出的时候,由于场面太过于绚烂、宏大,剧情太过于惊险、刺激,以至于人们无暇为这场戏出色的音乐停留。 现在演出结束了,他们回想起刚刚那扣人心弦的表演,发现那一首首或深情、或绝望、或愤怒的歌曲,正萦绕在自己的耳边。 所以,这一次人们不需要华丽的吊灯、梦幻的地下湖、诡异的镜门和恐怖的火光,只要歌声就好了。 埃内斯特;雷耶已经放下指挥棒,听见呼喊,只好重新回到指挥台;准备收拾乐器的乐师们也坐了回去。 饰演魅影的维克托;莫雷尔首先独自走到台前,管风琴与弦乐重新奏响《夜之乐章》的前奏。 【闭上眼睛,向你最深处的梦投降…… 洗去从前生活留下的念头,屈服于我所写下的音乐,屈服于夜的乐章……】 正式演出时,观众的眼睛忙著追逐湖面上的小船、从水中升起的烛台和突然出现的新娘人偶; 许多人直到此刻才发现,这段旋律本身竟如此动人! 德彪西没有沿用传统歌剧中不断推高难度、让歌唱家炫耀高音的写法,而是让魅影的声音在温柔中始终带著一点危险的气息。 这一回,没有人再议论机关,也没有人回头寻找五号包厢,而是完全沉浸在音乐当中。 维克托;莫雷尔唱完最后一句以后,「bravo」与「bis」立刻再次响起。 他不得不把最后一段又唱了一遍。 接下来,观众点名要听《唐璜的胜利》,罗斯;卡隆重新走到台前,与维克托;莫雷尔隔著几步站定。 乐队奏出那段低沉、缓慢而又逐渐逼近的旋律,两人的声音再次纠缠到一起—— 【我们已经越过不归点, 越过最后的门槛。 我们将会知道, 多少温暖而未曾说出的秘密? 越过不归点以后……】 两个人每一次互相逼近、停顿和退让的复杂情绪变化,都被罗斯;卡隆与维克托;莫雷尔演绎得淋漓尽致。 即使闭上眼睛,听者也能知道是谁在引诱、谁在抗拒,又是谁明知危险仍然回应这份诱惑。 第一遍唱完以后,观众立即要求第二遍;到了第二遍后半段,已经有人能够跟著哼出旋律。 第三遍开始时,埃内斯特;雷耶索性转过身来,用指挥棒朝观众打了两下拍子。 立刻就有几百个声音试探著加入,很快又有更多人跟上,贵族小姐、大学生、小职员、银行家、报纸编辑…… 当所有人同时唱起同一句歌词,哪怕发音有好有坏,可近三千人的声音叠在一起,足够震撼所有人。 德彪西此刻已经热泪盈眶! 他写这些旋律时,曾经担心会不会因为太轻盈、太直白、太世俗,不像巴黎歌剧院的传统作品那样庄严,而不被观众所接受。 但现在,一切担忧都烟消云散。 莱昂纳尔在他耳边轻声说:「克洛伊,好好享受这一刻,这是独属于你的时刻……」 《越过不归点》唱了三遍以后,罗斯;卡隆已经累得胸口起伏,舞台工给她送来温水。 她只喝了两口,演出厅里又响起了另一个要求—— 「《想著我》!」 「brava!《想著我》!」 这首出现在终场的道别曲,本来就几乎让全场观众落泪,现在他们还想再听一遍。 罗斯;卡隆望向埃内斯特;雷耶,等他重新抬起指挥棒,才转身面对观众。 【想著我,深情地想著我,在我们互道再见的时候。 经常记得我,请答应我你会试著去做……】 第一遍唱完,观众的掌声还带著刚才故事留下的伤感;第二遍结束以后,「bis」已经从楼上楼下同时响起。 第三遍时,大厅里的观众们,纷纷把手臂搭在彼此肩上,随著旋律轻轻摇晃;第四遍开始,演出厅里几乎所有人都在跟唱。 罗斯;卡隆特意降低音量、放缓节奏,让那些没有受过训练的人也能跟下去。 维克托;莫雷尔、饰演拉乌尔的男高音和全体演员站在她身后跟著合唱,连已经疲惫不堪的乐师也比前几遍奏得更加用力。 第五遍的前奏响起时,罗斯;卡隆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得到这样隆重的致意。 她抬手指向观众,近三千人就从第一句开始同她一起唱—— 【想著我,请说你将想我。 你做的任何其他选择,永远不会有我不再想念你的一天。】 等最后一个和弦结束,罗斯;卡隆已经把《想著我》完整唱了五遍。 可演出厅里仍然有人高喊「bis」,仿佛只要继续喊下去,这个夜晚就不会结束,魅影、克里斯汀和那座地下湖也永远不会消失。 埃米尔;佩兰看了一眼后台的时钟,距离午夜已经没有多少时间,演员和乐队不可能继续唱下去了。 他正准备让人熄灭台口的灯,却突然发现中央包厢里的总统儒勒;格雷维已经站到了栏杆前。 最初只有附近几排观众注意到总统准备讲话,消息很快从池座传向楼座:「总统先生要说话!」 喧闹声一层层减弱,最后终于安静了下来。 儒勒;格雷维环视了一眼众人,缓缓地开口了:「女士们,先生们,我原本以为,今晚只需要向一部成功的新戏表示祝贺。 但现在看来,成功这个词远远不够形容《歌剧院魅影》的伟大!」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才以自己最大的音量说道:「我以法兰西共和国总统的身份,也以今晚一名观众的身份宣布—— 《歌剧院魅影》是一部前所未有的杰作,是法国的国宝,也是法兰西民族献给全世界的礼物!」 他的声音在穹顶下回响,掌声与喊声重新爆发出来! 人们开始高喊「法兰西万岁」,随后又把莱昂纳尔、德彪西和两位主演的名字接了上去。 包厢里的部长、使节和歌剧院承包人也全都站了起来,连儒勒;格雷维本人也再次走到栏杆前,向舞台鼓掌。 最靠近乐池的几个年轻人首先翻过了低矮围栏,侍者急忙阻拦,台上的演员却已经俯身向他们伸出手。 一个人被拉上去,第二个、第三个马上紧跟著越过台口……后面的人见舞台没有出事,也纷纷往前拥挤。 埃米尔;佩兰脸色都变了,他知道这时再让人强行驱赶只会引起踩踏,于是立即下令切断电源、锁死所有升降台和活门,避免舞台塌陷。 人群很快占满了整座舞台!他们踩进演员脚边的花海,把鲜花扬到半空。 有人抱住维克托;莫雷尔,有人围著罗斯;卡隆道谢,还有人抓住德彪西的双手不停摇晃。 一大群索邦学生则把莱昂纳尔围在中间,语无伦次地向这位「学长」表达自己的激动之情。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句:「把他们抬起来!」 莱昂纳尔还没来得及拒绝,几双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腿和腰,把他送到众人肩上。 德彪西比他更狼狈,眼镜险些被挤掉,只能一手护著脸,一手抓住旁边人的肩膀。 维克托;莫雷尔也被演员和学生们抬了起来;罗斯;卡隆则被几名女观众扶上一把结实的镀金座椅,连人带椅高高举起。 她起初惊叫了一声,发现抬椅子的人走得很稳,才一手扶住椅背,一手朝四周挥动。 演出厅的大门被他们直接撞开了!人群喊著「法兰西万岁」和演员们、主创们的名字挤出门厅。 等候在外面的车夫、仆从、记者与咖啡馆客人纷纷后退,直到看见被举在肩上的莱昂纳尔和演员,才明白里面发生了什么。 警察们都懵了,在巴黎引发轰动的戏剧首演每年都有一两出,但是没有哪一出能让观众自发开始游行的。 最前面的学生先喊著去市政厅,后面又有人提议去巴士底广场。但有一个声音盖过了所有人:「去先贤祠!去告诉雨果先生!」 被扛在肩膀上的莱昂纳尔一听就懵了,心想自己还没到进先贤祠的时候吧?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拥护。 维克多;雨果才在那里长眠一年多,把今晚的作者抬到先贤祠前,似乎正适合为这场胜利收尾。 更何况,雨果先生就是被这位作者送进先贤祠的。 于是人群开始沿著宽阔的卡普辛大道,浩浩荡荡地前往玛德莱娜广场。 虽然在剧院里鲜花已经扔得差不多了,但游行队伍里的学生开始挨家挨户敲沿路花店的门。 第一家店的主人披著外衣打开楼上的窗户,本想骂走这群深夜扰人的家伙,听见他们愿意付钱,立刻改口让妻子下楼开门。 店里为圣诞节准备的山茶花、紫罗兰、石竹与温室玫瑰很快被抱了出来。 买花的人来不及逐束讲价,把纸钞和硬币塞到柜台上,拿了花就走。 老板娘一边收钱,一边不停提醒他们不要把盛花的银器也拿走。 第二家、第三家花店也被敲开,店主们很快发现这是一桩从未见过的好生意,干脆把百叶窗全部推起。 鲜花从人群前方向后传递,一部分送到演员手中,更多被扯下花瓣,撒在队伍经过的街面上,让街道成为了花的河流。 队伍经过玛德莱娜广场、皇家街,进入协和广场时,人数已经比离开歌剧院时多了一倍。 仍在营业的咖啡馆不断有人跑出来,巡夜的工人、报童和刚结束聚会的年轻人也跟著高喊起《歌剧院魅影》的名字。 警察试图把人群限制在街道一侧,可队伍中有总统、部长、外国使节的马车,还有被肩膀扛著的法国最著名作家和巴黎歌剧院的大明星。 这时候,已经没有人敢在这时候下令驱散了,只能提前跑到路口拦住车辆、管制交通,防止马匹受到惊吓。 队伍很快穿过协和桥,转入圣日耳曼大道,歌声已经从《想著我》换成了一个又一个名字,先是「卡隆」「莫雷尔」「德彪西」…… 但无论喊什么,最后总会重新回到「索雷尔」! 位于圣多米尼克街的陆军部长官邸里,乔治;布朗热正是被这阵声音惊醒的。 值夜副官保罗;德拉图尔上尉匆匆敲门时,他还以为爱国者联盟又在深夜组织了什么活动。 布朗热披上军服外套,第一件事就是问:「他们在喊谁?」 「我最初也以为是在喊您,部长先生。」保罗;德拉图尔迟疑了一下,「他们喊的是……索雷尔,听说他的新戏首演很成功。」 布朗热听到「索雷尔」的名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默默走到临街一侧的房间,推开窗户,远处的声音已经越过屋顶传了过来。 等队伍靠近,花束、手帕和被举在肩上的人影也逐渐能看清楚了。 他在七月十四日听过三十万人高喊「布朗热万岁」,知道名字被上万人同时喊出来是什么声音。 可那些队伍是有提前的通知与组织的,今晚这场游行却没有这些,人们只是看完一出戏,就自发把作者扛出了歌剧院。 最初的震惊很快变成了嫉妒。 从成为陆军部长开始,布朗热就已经习惯这种欢呼属于自己,所以当「索雷尔」的名字一次次从街上传过来时,他心中有股火焰在燃烧。 之前自己把莱昂纳尔列入b档案,还能够说服自己,那是对国家安全负责,可眼前的场景,已经撕破他内心最后一道防线! 队伍经过远处路口时,莱昂纳尔正被人高高举起,根本不知道黑暗的窗后站著谁。 布朗热看著他从视野中经过,直到最后一束花也消失在街角,才对保罗;德拉图尔说道:「明天早上,再组织一份索雷尔的档案,送到我办公室。」 游行仍在继续,圣日耳曼大道两侧越来越多的窗户亮了起来。 被吵醒的居民披著睡袍探出头,先抱怨声音太大,听明白事情以后又让家人把花盆里的花剪下来扔向队伍。 等队伍从圣米歇尔大道转入苏弗洛街时,先贤祠已经出现在尽头。 学生们的情绪再次高涨,走在前面的人开始奔跑,后面的人也跟著加快脚步。 演员们在众人肩上颠簸了大半个巴黎,早已顾不上礼服与发型,个个都狼狈不堪。 抵达先贤祠前的广场以后,人群终于停了下来。 没有人准备演讲,也没有人提前安排仪式,学生们把罗斯;卡隆和维克托;莫雷尔等主演送到台阶上,又把德彪西放下来。 可轮到莱昂纳尔时,托住他的那些手并没有松开。 「索雷尔!」 他们齐声喊出他的名字,用力把他向上抛去。 莱昂纳尔刚来得及看见先贤祠的柱顶,身体已经重新落回几十双手掌,又在下一声欢呼中再次离开地面。 一次、两次、三次…… 在铺满鲜花的先贤祠广场上,莱昂纳尔被人们一次又一次抛向天空。 这是巴黎能给一个活著的剧作家的,最大的致敬! (两更合一,求月票!) 第881章 「我原本不想写这出歌剧……」 第881章 「我原本不想写这出歌剧……」 第二天清早,卡普西纳大道的清扫工人还在清理昨夜踩烂的花束和包装纸,报童一边高喊著、一边跑了过来。 「《歌剧院魅影》首演大获成功!」 「索雷尔被抬上先贤祠广场!」 「《歌剧院魅影》是法兰西国宝!」 昨夜守在歌剧院里的记者,散场后几乎全跟著游行队伍走了半个巴黎。 有的在协和广场就匆匆离队,赶回报社写稿;有的一直追到先贤祠,看见莱昂纳尔被人群一次次抛上天空,才返回编辑部。 而各家报社都为他们留著头版,排字工人也一直等到凌晨仍没有下班。 最后一批消息送到以后,已经排好的版面被重新拆开,铅字一行行换上去,轮转印刷机随即开动。 天亮以后,巴黎人拿到的每一份报纸,几乎都把同一件事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费加罗报》的标题是《巴黎歌剧院昨夜被观众占领——〈歌剧院魅影〉首演凯旋》; 《小日报》写的是《从歌剧院到先贤祠,巴黎为一出新戏彻夜游行》; 《法兰西共和国报》直接引用了总统的话:《法兰西献给全世界的礼物》; 《高卢人报》则在头版上用了一个颇为得意的标题:《舞台上的幽灵,街道上的胜利者》。 最吓人的还是《小巴黎人报》—— 《一个法国人一生至少要看一次的戏剧》! 【昨夜,近三千名观众在大幕落下以后拒绝离开。他们要求演员反复谢幕,要求莫雷尔与卡隆一次次重唱,随后又把作者、作曲家和主要演员抬出了歌剧院。 游行队伍穿过协和广场、圣日耳曼大道和圣米歇尔大道,最后抵达先贤祠。直到凌晨,索雷尔先生的名字仍在巴黎上空回响。】 这个标题如果用在别的剧作家身上,少不了要被同行嘲笑几句;放在莱昂纳尔;索雷尔身上,大家却没有觉得特别意外。 他的新戏首演大获成功,近几年已经重复了太多次,确实不算多么新鲜的新闻。 更何况,昨晚那支游行队伍敲开了一路上的花店,也敲醒了不知道多少临街住户。 许多人披著睡衣站在窗边,已经亲眼看见莱昂纳尔从自家楼下经过。 他们买报纸,是想知道歌剧院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一群穿著晚礼服的人会在半夜跑上街唱歌。 报纸很快给出了答案: 一座从地下升起又沉没的宫殿,一片出现在舞台上的地下湖,一盏从观众头顶掠过并且轰然坠落的吊灯,还有从镜子后面走出来的幽灵…… 咖啡馆里,有人把几张报纸并排铺开,一篇接一篇地读,发现平时彼此拆台的剧评家,这一次竟没有一个人否认首演的成功。 不管他们争论《歌剧院魅影》究竟算不算歌剧,还是一种从未出现过的新艺术形式,却都不约而同地承认莱昂纳尔昨晚在巴黎歌剧院创造了奇迹。 但真正令人诧异地情况发生在上午九点——第一批报纸上街还不到两个小时,街头忽然又响起了报童的喊声—— 「增刊!《歌剧院魅影》特别增刊!」 刚刚买过报纸的人纷纷停下脚步。 有人起初还以为政府出了大事,或者昨夜的游行闹出了命案,等听清报童喊的还是《歌剧院魅影》,纷纷面露异色。 为了同一出戏,在一个上午重排版面、追加增刊,这在巴黎的报纸历史上从未出现过。 《费加罗报》抢到了饰演魅影的维克托;莫雷尔,《小日报》则把罗斯;卡隆的专访放在了第一版。 原来昨晚游行散去以后,歌剧院的马车把几名来不及换下演出服的演员接了回来。 两份报纸的记者从昨夜一直守在员工入口,这才分别拦住了他们。 【莫雷尔先生说:「最后一场结束以后,大厅里有几秒钟完全没有声音。老实说,那几秒比喝倒彩还叫人紧张。 我不知道大家是不喜欢,还是还没有从戏里走出来。后来第一声掌声响起来,我才知道今晚将会被巴黎铭记!」】 【卡隆小姐谈到五次返场时笑了起来:「唱到第五遍,乐队里的先生们已经累了,我也差不多了。 可我还能听见有人喊再来一次。如果指挥真的给出第六遍的前奏,我大概还是会唱!」】 另几家报纸运气没那么好,采访的是昨夜在场的观众。 有人谈吊灯坠落时自己如何躲到椅背后面,有人坚持说地下湖上的船一定用了真正的水。 还有人回忆起来的时候语无伦次,最后甚至晕厥了过去,记者不得不自掏腰包把人送去了医院。 而那些最会抢新闻的记者在天亮前又杀了个回马枪,守在歌剧院的门口,蹲到了两位承包人欧仁;里特与佩德罗;盖拉尔。 首演大获成功以后,他们谈起那笔35万法郎的预算时,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是如何在办公室把埃米尔;佩兰喷得满脸口水的。 【里特先生与盖拉尔先生共同表示:「我们从一开始就坚定支持这项预算。这样的作品值得歌剧院拿出35万法郎。 如果索雷尔先生当时提出要50万法郎,我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同意!」】 埃米尔;佩兰也在歌剧院,他说得更加肯定。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索雷尔先生的能力。」佩兰先生告诉本报记者,「他熟悉舞台,也知道观众坐在歌剧院里想要看到什么。 《歌剧院魅影》是我职业生涯最成功的作品,我愿意称之为最歌剧院的歌剧。它只能诞生在这里,也只会诞生在这里!」】 读者看完以后,已经开始猜测莱昂纳尔下一出歌剧会花掉多少钱。 这批增刊同样不到一个小时就卖完了。 上午十一点,报童第三次出现在街头时,连他们自己都喊哑了嗓子。 这一次,能采访的主演、经理和贵宾已经被抢光了,记者就把目光转向了那些平时从不会出现在报纸上的人。 为了保证接下来的演出安全,机械、电气和布景人员天刚亮就被召回歌剧院,逐段检查吊索、活动地板、供电线路与升降台。 记者们正好堵在员工入口,谁穿著工作服从里面出来,谁就可能被拉住问上几句。 《小巴黎人报》的第二份增刊名叫《制造幽灵的人》,《小日报》则采访了一个群众演员:《母亲为我感到骄傲》。 【舞台机械工程师阿尔芒;勒克莱尔说:「观众看到宫殿沉下去,只用了一分多钟,而我们为了这一分多钟,调试了好几个月。 昨夜换景没有一处卡壳,所有电动机都按预定速度运转,这就是我们最希望看到的结果。」】 【群众演员朱尔;贝尔纳说:「我先是埃及士兵,后来换上面具参加舞会,最后又跟著警察追进地下宫殿。 我一句台词也没有,但回家告诉母亲以后,她依旧为我感到骄傲!」】 布景工、道具管理员、电工、服装女工……甚至剧院乐团里坐在最后一排的乐手,都在这些增刊里有了姓名。 有人讲自己如何在黑暗中推走一座墓碑,有人说最怕的不是吊灯坠落,而是第二幕开始以前某个接点突然不通电。 还有一名整晚只负责开合镜门的舞台工认真告诉记者,镜面是横著滑开的,他如果慢上半拍,莫雷尔就会撞到镜子的背面。 读者对这些人的兴趣,竟不比对主演少! 原来歌剧院昨夜的奇迹并不只属于莱昂纳尔,那些在舞台下面调整齿轮、在黑暗中数著拍子的人,同样是这场演出的创造者。 巴黎的木匠、电工和机械工人谈论的不再是舞台上的三角恋,而是那座宫殿需要多大的升降台,吊灯的制动装置又藏在哪里。 第二批增刊同样很快售罄。 下午一点,第三份增刊出现了。能讲首演的人似乎已经被采访了一轮,各家报社又换了办法—— 他们把昨夜听过演出的音乐家、钢琴教师和音乐学院学生请进编辑部,让他们凭记忆还原《歌剧院魅影》的旋律。 当然,没有人能在几个小时里复原德彪西的全部配器,报纸也来不及排出一整部总谱。 他们只整理出最容易记住的歌词,再从《夜之乐章》《唐璜的胜利》终场二重唱和《想著我》中各选八到十二小节刊登。 不同人的记忆并不完全一致,同一段旋律甚至出现了两个版本,编辑干脆在旁边印了一行说明:请昨夜在场的读者来信裁决! 《费加罗报》又附上了一张可以剪下来的选票,请读者选出全剧最受欢迎的歌曲; 《小巴黎人报》更允许一个人填写三首,只要求把第一名写在最上面。 这一回,报纸刚送到咖啡馆,钢琴边就围满了人,会弹琴的马上照著那几行旋律试奏,不会弹的也能跟著唱。 有人坚持《夜之乐章》才是整出戏的灵魂,有人认为《唐璜的胜利》最动人;还有人直接在选票的三栏里都填上《想著我》。 歌剧院大道、义大利人大道和塞纳河两岸的咖啡馆里,很快响起了各不相同版本的歌声。 昨夜只有三千人听过的旋律,就这样在一天之内传进了办公室、裁缝铺和普通人家的客厅。 第三份增刊也被抢购一空,报社只得把印刷机再次开动,书报摊前仍有人等著下一批送来。 到了傍晚,巴黎人已经看过了比十几份正刊和几倍与正刊的增刊,但他们想知道的内幕与花边却越来越多。 既然主演、观众、承包人、经理、工程师、舞台工和群演都已经说过话,现在只剩下一个人还没有出现。 终于,在入夜的时候,《小巴黎人报》的第四份增刊带来了所有人都想看的一篇报导—— 《索雷尔谈「歌剧院魅影」:我原本不想写这出歌剧》 【「我之前完全没准备,我作为一直给喜剧院写剧本的作家,怎么就要给歌剧院写剧本了。我说我不会写歌剧,何况还要照顾怀孕的妻子,你另请高明吧。 可是埃米尔;佩兰先生却对我说,今年圣诞节必须有一出你的作品。所以后来我就念了两句诗:爱情能成就许多,但责任能成就更多……」】 (第一更,求月票!) 第882章 巴黎观众的贤者时间 1886年12月27日晚上,巴黎歌剧院照原定节目上演《犹太女郎》,弗罗芒塔尔;阿莱维的五幕大歌剧。 这出戏很好,但问题是这一天从清晨的头版到傍晚的特别版,巴黎人已经看了一整天《歌剧院魅影》的消息。 报纸把舞台上的每一次惊叫和首演后的游行反复讲了几遍,刚刚印出的几段旋律也传遍了咖啡馆。 等到夜间演出开始,许多观众的心思其实还留在前一晚的轰动上。 《犹太女郎》原本是一出不愁观众的大戏,在巴黎演了半个世纪,是歌剧院节目单上的常客。 无论是埃莱阿扎尔的咏叹调,还是康斯坦茨公会议的盛大场面,或是最后那场骇人的处刑,照例都能换来长久的掌声。 今晚演员们的表演也没有错处——合唱整齐、乐队卖力,几位主演的演唱也保持著平日的水准。 然而第一幕结束时,观众只是礼貌地鼓了鼓掌;到了第三幕,楼座里已经有人靠著椅背打起瞌睡来。 池座里的望远镜倒是举起来了好几次,但镜片对准的并非台上的演员—— 有人查看头顶的吊灯,有人望向五号包厢,还有人盯著舞台两侧,似乎在等一堵墙突然打开,或者等整座布景在几秒钟内换成另一个世界。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大幕只是按照旧规矩一次次落下,舞台工在帷幕后更换景片,观众坐在外面干等。 以往没有人觉得这种换场方式有什么问题,对那些昨晚亲眼看过歌剧院变成废墟、地下湖和墓园的人来说,这几分钟的等待突然变得格外漫长。 而那些没有看过的人读了一天报纸,也忍不住期待发生点什么;甚至幕间休息时,走廊里谈论最多的仍是《歌剧院魅影》。 没有看过首演的人追问吊灯究竟从哪里落下,已经看过的人则争著纠正报纸上的错误…… 谁也没有多少兴趣讨论《犹太女郎》刚刚唱到了哪一幕。 等五幕戏全部演完,几位主演走到台前谢幕,演出大厅里只响起一阵无精打采的掌声。 观众没有喝倒彩,也没有对演员表示不满,可对台上的演员来说,这种客气的反应反倒更叫他们难受。 这场演出当然不坏,唯一的问题在于,观众们已经觉得这样的好戏不够刺激了! 第二天上午,巴黎歌剧院门前的情况更加糟糕,售票处还没有开门,广场上就排起了几条长队。 站在里面的有大学生、职员和外地商人,也有替主人跑腿的男仆、管家和私人秘书。 他们手里拿著写明姓名、日期和座位要求的纸条,唯一相同的要求就是《歌剧院魅影》。 售票处主任阿尔贝;马丁上班以后,先让人把一块告示牌搬到窗口旁边,上面写著: 【《歌剧院魅影》1887年3月31日以前的所有场次,票券均已售罄。】 队伍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质问。 有人坚持既然没有票,售票处就不该让大家在外面等这么久; 有人怀疑歌剧院把票藏起来,准备留给贵族和外国人; 还有人询问能不能把《犹太女郎》或者《浮士德》的票换成《歌剧院魅影》,并且愿意补足差价。 阿尔贝;马丁只能一遍遍解释:「窗口还有其他演出的票出售,先生们,所有已经排定的《歌剧院魅影》真的都卖完了。」 有人立刻大喊:「那你们就多演几场!」 这句话立刻得到了周围人的赞同。 但歌剧院实行的是保留剧目轮换制,《犹太女郎》《浮士德》《阿依达》和其他歌剧都有早已排好的演出日期,演员、乐队、芭蕾舞团与舞台工也要按照日程排练。 临时撤掉其他剧目,不仅会得罪原有的订户,还会让整套演出安排陷入混乱。 售票员没有权力答应这种要求,只能继续摇头,并尝试向询问的人兜售其他戏的座位。 队伍迟迟不肯散去——有人愿意等待退票,有人试图在窗口登记姓名,还有人干脆向刚从歌剧院出来的职员询问内部消息。 到了中午,一个票贩子拿出一张两个月后的楼座票,开价40法郎,立即被几名排了半天队的顾客围住。 双方很快争吵起来,其中一人伸手抓住了票贩子的衣领,最后还是广场上的警察把他们分开。 类似的争执在接下来几天里发生了不止一次。 歌剧院售票处第一次遇到这种麻烦:窗口里面明明还有许多其他歌剧的座位待售,窗口外面的人却只肯问一出戏的票。 12月28日晚,《浮士德》上演,这一次,观众的兴致比前一晚高了一些。 不是因为这场戏有多新鲜,而是因为他们不久前才在《歌剧院魅影》中看过这出戏的「瓦尔普吉斯之夜」片段。 当西贝尔拿著鲜花登场时,楼座里就有人提前鼓掌;玛格丽特唱起《珠宝之歌》,台下也响起了不少低声议论。 可是到了花园二重唱,几乎所有看过首演的人都在等待著…… 当女高音完美地唱出那句「我心中的偶像……」后,最高一层楼座里有人遗憾地说道:「她居然没有叫一声呱,真让人失望。」 周围顿时笑成一片,连下面几排观众都回头询问出了什么事。 台上的歌唱家当然没有发出蛙叫,《浮士德》也顺顺利利演到了结尾。 他们得到的掌声虽然比《犹太女郎》那晚热烈,但仍然远远谈不上轰动。 有人散场时开玩笑说,这出歌剧缺少一个会在五号包厢里捣乱的幽灵,所以无论如何都差了点意思。 歌剧爱好者看过《歌剧院魅影》,就像嫖客睡过丽安娜;德;普姬,马上进入贤者时间,对其他任何替代品都觉得索然无味。 —————————— 1886年12月29日晚,终于再次轮到《歌剧院魅影》,而演出还没有开始,正厅里的热闹就已经远远超过前两个晚上。 许多人带来了鲜花,几家报纸新近印出的歌词被折好放在衣袋里;看过首演的观众忙著告诉身边的人,什么地方绝不能眨眼,什么地方最好先抓稳椅子。 那些看过首演的人明明知道镜子会打开,知道地下宫殿会沉下去,也知道吊灯最终不会砸中任何人…… 可灯光熄灭以后,他们的惊叫、笑声和掌声依然一次不缺! 大幕最后落下时,全场又一次站了起来,高喊著「bravo」「brava」和「bis」,鲜花从包厢与前排不断落到台上。 等罗斯;卡隆返场唱起《想著我》,更多人已经能从第一句开始跟唱,歌声一直持续到演员第五次谢幕。 观众虽然没有再次把演员抬出剧院,可演出大厅里的致敬依旧近乎失控。 第一次入场的人则终于明白,那些听起来近乎夸张的报导,还是不足以形容这出戏的精彩程度。 三个晚上过后,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莱昂纳尔把巴黎观众的兴奋阈值大大提高了! 在夜间演出中,过往那些宏伟、优美、让人倾倒的大歌剧忽然显得不够热闹了,尤其是漫长的幕间休息令人烦躁。 白天的门前广场和售票处又被求票的人挤得水泄不通,排队的人都只想得到一张能去看幽灵的票。 埃米尔;佩兰和两位承包人再也不能坐视售票员在窗口后面干摇头。 12月30日上午,歌剧院在正门、售票处和几家主要报纸上同时发布了一项前所未有的通知: 【从新年开始,每周增加3场《歌剧院魅影》,全部安排在下午。】 巴黎歌剧院白天原本要进行声乐课、芭蕾训练、乐队排练和布景调整,从来没有把日场当成固定演出。 为了挤出这3个下午,歌剧院不得不重新安排排练时间,向演员、乐师和舞台工支付额外报酬,并在每场演出前重新设备。 通知刚贴出来,广场上就爆发了欢呼声,人们争著查看第一批加演日期,几名年轻人甚至立即朝登记窗口跑去。 然而,他们很快看见了通知下面的第二项规定:【所有加演场次实行浮动票价!】 预售开始时,最便宜的楼座票为12法郎、包厢票从50法郎起售,购票人需要先登记想要的座位与自己能够接受的最高价格。 如果申请人数超过座位数量,歌剧院就会逐级提高价格,直到愿意接受的人数与座位数量相等。 「这不就是拍卖吗?」 「他们干脆把那只幽灵也拿出来拍卖好了!」 抱怨声马上盖过了刚才的欢呼。 长期租用包厢的人最先提出了抗议,十几名订户的代理人在当天下午把联名信送到经理办公室。 他们声称自己每年支付数千乃至数万法郎,歌剧院没有权力在他们的包厢空著时再卖一次。 但歌剧院立刻拿出了合同,表示上面写得很清楚: 年租包厢覆盖的是原定演出表中的场次,全部都安排在晚上;新增加的下午演出没有列入合同,也没有计入租金。 两位承包人拿著这一条款,拒绝撤回任何一张日场包厢票。 抗议没有让歌剧院改变主意,那些上午还在大骂歌剧院抢钱的人,下午就开始寻找登记表,托人打听不同档次有多少申请者。 第一轮登记截止以后,最便宜的楼座票已经涨到20法郎以上,位置较好的包厢则从50法郎一路向上。 第一场加演的中央包厢竞争最为激烈。 来自波尔多的葡萄酒商让-巴蒂斯特;卡泽纳夫原本只准备在巴黎停留到元旦。 他错过了首演,随后又连续两天没有买到票,因此在登记表上把自己的最高限价写成了700法郎。 按照登记表上的最高限价计算,价格升到400法郎时,仍有五名申请者愿意接受;500法郎时,还剩下三人;到了600法郎,就只剩卡泽纳夫一人。 阿尔贝;马丁把那张中央包厢票递出来时,卡泽纳夫立即付清款项,又核对了一遍日期和包厢号码。 「600法郎是有点贵,但是可以和部长们坐在一起!」他把票仔细收进内侧口袋,对管家说,「走,去电报局。我要告诉家里晚几天回去。」 这张中央包厢票也成了第一批加演票中最贵的一张。 巴黎人仍在售票处争抢加演票,报纸也开始计算《歌剧院魅影》一天究竟能为歌剧院赚进多少钱。 —————————— 而在这场喧闹中,另一批人则轮番拜访起莱昂纳尔的住所。 (第二更,求月票!) 第883章 这是我的最后一出戏 第883章 这是我的最后一出戏 这些天来到维尔讷夫的访客,大多来自巴黎以外的剧院。 《歌剧院魅影》首演以前,各地的经理更关心巴黎歌剧院会不会把35万法郎赔得一干二净。 首演大获成功的消息传开以后,他们关心的事情立刻变了:自己的剧院能不能也有一出这样的戏? 有人只寄来一封试探口风的电报,有人让秘书送来正式约请,但更多经理是亲自赶到巴黎。 但他们都明白,照搬歌剧院那些昂贵的机关没有多少意义。 《歌剧院魅影》真正叫人著迷的地方,是莱昂纳尔把巴黎歌剧院本身写进了故事里,还让座位上的观众也成了戏中的角色。 因此,他们还带来自己剧院的平面图、城市的离奇旧闻和本地人熟悉的诡异传说。 马赛歌剧院的经理愿意说服市政厅,把一艘退役帆船交给他,只要能塞进演出大厅就行。 南特的喜剧院则整理了几件发生在剧院后台的旧案,并告诉他戏里死几个人都没问题。 此外,还有一大堆大大小小的剧院,都希望能从莱昂纳尔拿到新剧本。 「山麓别墅」一天要收几叠名片,莱昂纳尔不得不把这些来访者集中安排在下午,免得自己整天都在同人谈合同。 既然巴黎歌剧院可以有自己的幽灵,里昂、马赛、布鲁塞尔和波尔多当然也可以有只属于自己的故事。 其中准备得最充分的,是波尔多大剧院经理奥古斯特;德尔马斯。 他本来就是《歌剧院魅影》首演的受邀来宾,看完以后没有立即返回波尔多,而是在巴黎多留了几天。 他先同大剧院的两位出资人来回发了几封电报,又把能够调动的资金算了一遍,直到周日下午才来到「山麓别墅」。 左拉、莫泊桑等人那天下午也照例来这里聚会,德尔马斯认得他们,表示没什么需要避人的内容,还主动请两人留下来听听。 德尔马斯没有开口就承诺能给莱昂纳尔35万法郎的预算,波尔多大剧院也拿不出这笔钱。 「索雷尔先生,我们最多能够筹集15万法郎。」他把预算表放到茶几上,直接说出了条件,「5万法郎是您的稿费,另外10万用来改造舞台。活动地板、电灯、新的吊景设备,您认为最需要什么,我们就先做什么。」 莱昂纳尔看了一眼预算表:「你想让我写一部歌剧?」 「任何剧目都可以。」德尔马斯马上说道,「歌剧、轻歌剧、喜歌剧、悲剧、普通戏剧,哪怕是通俗剧也行。我们只求一件事——这部作品必须是为波尔多大剧院写的,就像《歌剧院魅影》一样。」 显然,他已经把《歌剧院魅影》真正成功的奥秘看明白了。 法国各省的剧院虽然花了很多钱养演员、修大厅,但仍然极少出现值得全国议论的新作,必须等哪出戏在巴黎演出成功以后,再去争取对方来本地巡演。 德尔马斯希望波尔多也能拥有一部诞生在本地、还让各地的剧院都邀请他们去巡演的作品。 「我们不要求您再造一座地下宫殿。」他说,「只要散场以后,观众走出大厅时还会回头看看,怀疑刚才的故事是不是真的发生在自己身边,这就够了!」 德尔马斯打开带来的图样,先向莱昂纳尔介绍大剧院的历史、规模,蓝、白、金三色的演出大厅,包厢的数量,舞台的电气化程度和那座著名的大楼梯。 他说到大楼梯时颇为得意,因为维克托;路易早在加尼叶宫落成近百年前,就已经把贵族登楼的过程变成了一场演出。 波尔多人一直认为,巴黎歌剧院那座更华丽的大楼梯是从这里得到的启发。 「我们的大剧院没有地下湖,不过我们有酒窖,而且波尔多最不缺的就是关于酒窖的怪事。」德尔马斯把图样翻到下一张,「1793年,有个酒商为了逃税,把20桶葡萄酒藏进舞台下面。 等搜查的人离开,地窖门却怎么也打不开。三个月以后,工人从另一面墙后面找到了那些酒桶,封蜡一只不少,里面的酒却全没了,据说是被幽灵喝掉了。」 莫泊桑坐在旁边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没有人先查一查剧院员工们的肚子吗?」 德尔马斯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当然查过……至少故事里酒是被幽灵喝掉的。」 他没有因为被打断而泄气,接著又说起大剧院西侧那只长期空置的包厢。 传说大革命时期,一名戴蓝色面具的年轻女人在演出中途进入包厢,从此再也没有出来。 几十年间,好几名值夜人都声称在散场后看见那里面坐著人,但开门以后却只找到一把旧扇子。 不过听起来实在太像他看完《歌剧院魅影》以后临时编出来的故事了。 最适合写进戏里的,还是大剧院奇特的传声现象。 那座建筑内部使用了大量木结构,声音有时会沿著看不见的空隙传到很远的地方。 德尔马斯说,一名舞台工曾在深夜听见空无一人的楼座里有人唱歌,循声找过去,歌声却又从舞台下方传了出来。 「我不能保证这些故事都是真的。」德尔马斯坦率地承认,「剧院里的怪谈,至少有一半是值夜人为了吓唬新手编出来的。可这正适合写戏,不是吗? 您可以用大楼梯,也可以用包厢、酒窖和所有您认为可以用得上的东西。我们愿意把整个剧院交给您任意发挥!」 他的条件确实很有诚意。 5万法郎的稿费足以让任何法国剧作家认真考虑这份邀请,10万法郎的预算也足以满足大部分戏剧的需求。 预算表后面附著两名出资人的签字,只要莱昂纳尔点头,第一笔钱在1月初就可以汇到巴黎。 莱昂纳尔仍然把预算表推了回去:「德尔马斯先生,谢谢你特意留在巴黎,也谢谢波尔多大剧院的信任,但我不能接受。」 「如果是预算不够,我们还可以再想办法。15万已经是目前能够确定的数字,不代表一法郎也不能增加。」 「与预算无关。」 德尔马斯看著他,似乎终于意识到莱昂纳尔不是在讨价还价:「那么,是时间问题?我们可以等到1888年,1889年也行。」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歌剧院魅影》,会是我的最后一部戏剧。」 德尔马斯愣住了,一时说不出话。他做好了莱昂纳尔提出更多要求的准备,唯独没有料到会听见这个回答。 「最后一部?」他又确认了一遍,「您还不到三十岁!小仲马先生去年还给喜剧院写了《丹妮丝》……」 「我还有很多别的事情要做、别的作品要写,所以这确实是我最后一部戏剧剧本。」 这句话没有给对方留下任何劝说的余地,德尔马斯只好把预算表与图样重新卷好,起身告辞。 莱昂纳尔把他送到门厅,答应如果波尔多大剧院以后需要改造电灯或舞台机械,可以替他介绍合适的工程师。 德尔马斯对此表示感谢,但神情仍然十分失望。 等门重新关上,客厅里的左拉才放下茶杯:「你刚才说的真是最后一部,不是为了把他打发走?」 莫泊桑也觉得奇怪:「你以后都不写剧本了?」 「当然不是。」莱昂纳尔回到座位上,「我说的是戏剧剧本,专门交给剧场演出的那种。」 左拉听出了区别:「你还准备写另一种剧本?」 「你这话听起来很奇怪。」莫泊桑插了一句,「剧本不交给剧场,难道交给印刷厂?」 「戏剧当然伟大,演员和观众身处一个空间,任何一场演出都是在重新创作,所以每个晚上都是独一无二的。《歌剧院魅影》的首演就是这样,以后花再多钱,也无法把那一夜原样重演。」 说到这里,莱昂纳尔摇了摇头,有些遗憾:「它的局限也在这里。一座剧院一次只能坐几千人,一套大型布景只能留在一个地方,演员会疲惫、会生病,每一次演出还会有差别。 想让另一个国家的人看到,就得把演员、服装和布景全都运过去。」 左拉有些好笑地问:「你刚刚才把戏剧的表现力推到了《歌剧院魅影》那种地步,现在就嫌它不够用了?」 「正是因为做到了这一步,我才更清楚它的边界在哪里。」莱昂纳尔回答,「当然,这不妨碍别人继续写戏,也不妨碍我以后继续去剧院看戏。 我只是想试试,能不能把一场表演完整记录下来,让任何地方、任何时间的人,仍然能看到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表情。」 莫泊桑问道:「所以你要专门去做动画?」 他去过梦工厂,知道莱昂纳尔手下的画师如何让人物在银幕上走路、奔跑和说笑。 百货商店的橱窗每天都在播放那些短片,但它们往往刚把观众吸引过来就结束了。 「那东西也太短了。」莫泊桑补充道,「一段动画连我一篇最短的都装不下,你打算让观众看两个小时的画片?」 「唔……其实倒也不是不行。」莱昂纳尔说完又停了下来,觉得现在解释清楚有点困难,「算了,你们要是有兴趣,最近可以跟我去一趟里昂。」 「去里昂做什么?」 「到了就知道了。」 莫泊桑最讨厌别人故意卖关子,立即追问起来,莱昂纳尔却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 进入1887年1月以后,法国接连发生了几件引人注意的大事。 1月8日,古斯塔夫;艾菲尔与政府正式签署了300米铁塔的建造合同。 签字以前,商业部长爱德华;洛克鲁瓦又把融资条款逐项检查了一遍,才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铁塔图样已经通过审查,政府最担心的是工程开始以后不断追加费用,最后逼著国库替一座已经挖开地基的庞然大物付钱。 但新合同明确规定,今后的工程超支不能再向政府申请任何补助。 合同确定的工程费用为650万法郎,全部由艾菲尔负责筹集,法国政府与巴黎市政府不提供任何补贴,也不为贷款兜底。 唯一的支持,是免费提供战神广场的土地,并立刻审批通过工程许可,并承诺世博会期间会将这里作为重点介绍项目。 作为回报,铁塔建成以后,艾菲尔将获得30年的特许经营权,门票、餐厅、观景台和任何经过批准的项目,都可以经营。 这份合同把政府的风险压到了最低,然后把几乎全部的风险都交给了艾菲尔。 如果铁塔按时完工并吸引足够多的游客,他会获得一笔长期而丰厚的收入; 如果工程超支、延期,或者巴黎人看了几次就失去兴趣,650万法郎的损失也只能由他和投资者承担。 财政部门对这个方案十分满意,反对者则认为30年的特许期太长,等于把战神广场的一部分交给了私人。 不过,就连最挑剔的议员也很难一面拒绝为铁塔出钱,一面要求艾菲尔承担全部费用以后尽快把它交给政府。 合同签署以后,艾菲尔没有举行盛大的庆祝宴会,而是和公司里的工程师用了两个多星期核对施工顺序、材料供应、工地道路与四座塔基的位置。 要在1889年世博会开幕以前完成一座从未有人建造过的300米高塔,就必须分秒必争。 钢铁构件还要在「勒瓦卢瓦-佩雷」的工厂里逐件绘图、钻孔和试装,合格以后才会运到战神广场。 在合同上签个名只用几秒钟,但要让几万个构件和几百万颗铆钉在接下来的两年时间里乖乖听话,按照图纸拚装在一起,是前所未有的挑战。 所以至少在艾菲尔看来,真正值得庆祝的日子远没有到来。 1月26日上午,铁塔工程在战神广场正式破土动工。 那天来到现场看热闹的市民,却什么大场面也没有看见,广场上只有数不清的工程师和工人在忙碌。 测量员反复校正四座塔脚的中心,工人则沿著标线挖开泥土,再装上马车运走。 市民一开始还以为开工第一天至少会竖起一根铁柱,站在围栏外等了许久,最后只看见一辆辆运土马车不断离开、又回来。 艾菲尔在四片工地之间来回查看,生怕出错。在工程师眼中,塔脚的位置只要出现一点偏差,误差就会随著高度不断放大。 眼前这些不起眼的木桩与标线,决定了两年以后这四条巨大的铁腿能不能在高处准确会合。 出人意料的是,巴黎艺术界对开工的反应相当平静。 几个月前,铁塔图样在市政厅公开展出时,画家、作家、建筑师和雕塑家几乎没有说过它什么好话。 有人把它叫作工厂烟囱,有人觉得那只是一座放大了几百倍的铁囚笼。 还有人断言,只要它立起来,巴黎所有视野里有它的住宅都会大大贬值。 按照这种情形发展下去,合同签署或者工程开工时,本该出现一封措辞激烈的联名抗议信。 几名美术学院出身的建筑师已经拟好了慷慨激昂的声明书,把抄本送往熟悉的沙龙和画室。 几家报纸也提前留下版面,等著刊登签名者的姓名,然后大肆炒作一番,说巴黎被铁塔毁了。 但最后,他们只收集到一些零散抱怨,那份声明在巴黎转了一周,纸上的空白仍比签名多。 有人同意其中对城市景观的担忧,却不愿意在工程尚未开始时要求政府撕毁合同; 也有人收下抄本,说要考虑几天,等来取信的人再次登门时,又推说自己还没有看完。 没有人愿意发起大规模抗议,也没有一份足以代表巴黎艺术界的联名信送到政府手中。 有些报纸认为,《歌剧院魅影》的成功显然影响了不少人。 就在一个月以前,艾菲尔设计的大型结构和舞台机械在巴黎歌剧院制造了这个时代最绚烂的舞台奇观。 那些原本准备斥责钢铁会毁坏艺术的人,再说这些东西永远不可能产生美,已经很难让人信服了。 更重要的是,艺术界私下流传著一个没有得到证实的消息:莱昂纳尔;索雷尔是艾菲尔的重要合作者之一。 没有人知道他究竟要投资铁塔做什么,最大胆的猜测是他准备把那里变成一座能够俯瞰整个巴黎的空中剧院。 传言越说越离奇,莱昂纳尔却从不出面回应,所以大家只能憋住自己的批判欲,小心翼翼地不要和他唱了反调。 过去几年里,巴黎人已经见过太多他参与的新东西——交流电、主题乐园、电车、动画和《歌剧院魅影》…… 这些玩意儿最初听起来都不比一座300米铁塔可靠多少,最后却一件接一件成为了现实。 反对铁塔的人当然没有因此改变审美,可他们决定先等一等,至少看看莱昂纳尔准备做什么,再决定要不要当这个出头鸟。 所以一直等铁塔正式动工破土以后,那封人们原本以为一定会出现的抗议信,也没有送到政府手中。 —————— 1月底,巴黎的工人仍在战神广场向下挖掘基础时,大西洋另一边的另一项工程也取得了突破。 美国,新泽西州哈里森。 托马斯;爱迪生的新实验室还没有建成,他只能继续借用电灯工厂里的几间屋子进行试验。 车床、钻床和绕线机占去了大部分地方,几个项目的零件常常堆在同一张长桌上。 爱迪生对此十分不满,已经让建筑师在西奥兰治建造一座大得多的实验室。 那里会有独立的化学、物理和冶金工作间,也有足够的机器与人手,可以让十几项发明同时推进。 在新地方投入使用以前,他仍得在这间工厂里同灯泡、发电机和各种半成品争抢空间。 这天下午,爱迪生正在检查一台经过修改的留声机。 自从交流电在美国夺走越来越多的订单,他就一直寻找下一项能够再次改变世界、也重新证明自己的发明。 留声机是一个选择,能够把真实世界的动作记录下来的机器则是另一个选择。 他暂时没有打算把画面投到大剧院里,而是设计了一种收费观看的木柜: 只要顾客投进一枚硬币,把眼睛凑到观察口,就能独自看见一段拳击、舞蹈或者杂耍。 这样一来,画面不用很大,每只柜子都能反复收费,几十秒的内容就可以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 莱昂纳尔的梦工厂已经证明,连续的画面播放可以成为一门大生意! 唯一的问题是,现在那些画面需要由画师一张张绘制,30秒的片长就需要上百个人长期工作才能完成。 爱迪生想要的机器不能依赖画师,而应当像留声机记录声音一样,直接把人的动作和眼前发生的事情记录下来。 爱迪生把这个项目交给威廉;迪克森负责,要求他先别急著造出完整机器,而要逐项解决材料、曝光和观看方式的难题。 只要其中一项无法稳定工作,其他部件再精巧也没有意义。 为此,威廉;迪克森带著几名助手试过玻璃板、涂有感光材料的纸带和几种薄片。 其中玻璃透光性最好,能留下清晰影像,却太笨重、更无法弯曲,没法进行连续播放。 纸带可以卷起来,但透光性和稳定性又不够,只要画面稍微增多,材料就会撕裂、卡住或者偏离位置。 他们始终找不到一种足够长、足够透明、能够卷起而且能承受反复牵引的基材。 它还必须能够均匀涂上感光乳剂,经过显影与冲洗以后也不能出现明显变形。 爱迪生把留声机的蜡筒拆下来,正准备换上另一种配方,实验室另一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威廉;迪克森推开门走了进来,手中拎著一个用黑纸包裹的细长纸卷,身后的助手还抱著一只装有滚轴和齿轮的木盒。 「爱迪生先生!」威廉;迪克森连帽子都没有来得及摘,「我们解决了最大的难题!」 爱迪生立即放下手里的蜡筒:「什么东西?」 威廉;迪克森走到窗边,先拉上遮光帘,又把一盏电灯移到长桌旁边,才解开纸卷外面的细绳。 他把黑纸一层层展开,露出里面那截表面平整、能够弯曲,又几乎完全透明的薄片。 随后,他把这截薄片装进助手带来的木盒,让它绕过两只滚轴,又转动手柄、带动齿轮开始旋转。 只见薄片在滚轴之间连续向前移动,既没有折断,也没有像纸带那样偏向一侧。 威廉;迪克森停下手柄,把那截新材料从木盒中取出,对著电灯举到了爱迪生面前—— 「先生,我们搞到了一台巴黎商场里的动画GG机,还挖来了他们的一个放映员。所有的秘密,就在这玩意儿上——赛璐珞!」 (两更合一,求月票) 第884章 莱昂纳尔的第一部电影:《牛来》 第884章 莱昂纳尔的第一部电影:《牛来》 1887年2月初,莱昂纳尔暂时离开了热闹的巴黎,带著左拉、莫泊桑和都德坐上火车,来到里昂。 两年前,卢米埃尔兄弟在法兰西喜剧院看完第一部动画片以后,主动等在剧院外面找到莱昂纳尔,想要进一步合作。 等莱昂纳尔带他们参观了「梦工厂」,兄弟俩回到蒙普莱西尔,就把原来生产玻璃干版的几间厂房划出来,开始做实验。 莱昂纳尔这两年陆续收到过不少他们从里昂发过来的实验记录,却始终没有亲眼看过成果。 直到上个月,兄弟俩在电报中说摄影机已经能够使用,请他尽快来一次里昂,他才安排了这次行程。 等几人到了以后,奥古斯特;卢米埃尔带直接把他们领到厂区后方的一间实验室里。 实验室的窗户都用厚厚的窗帘遮住了,正面的墙上绷著一块白布,后方摆著两台用木头和黄铜制成的机器。 其中一台机器架在三脚架上,前面伸出镜头,侧面装有手柄;另一台体积大些,上下各有一个圆铁盘。 莫泊桑绕著机器走了一圈,转头问莱昂纳尔:「这就是你非要把我们带到里昂看的东西?它到底是什么?」 「我也没看过。」莱昂纳尔耸耸肩,「我和你们一样好奇。好了,坐下来吧,居伊。等一会儿所有秘密就都揭晓了。」 「这是摄影机,那台是放映机。」路易;卢米埃尔指了指两台机器,「不过它们是不是成功了,还得由各位看过以后再说。」 奥古斯特关上房门,路易检查了一遍胶片的位置,向负责弧光灯的工人点了点头。 屋里的灯随即熄灭,然后放映机的后方亮起一道刺眼的白光。 随著路易缓缓摇动手柄,机器里传出「哢哒哢哒」的声音,白光落在白布上,先是一阵凌乱的明暗闪动,随后渐渐稳定下来。 一扇工厂大门出现在众人面前! 画面算不上清晰,边缘还有些发虚,布满不断跳动的黑点……但那确实是卢米埃尔工厂的大门,他们刚刚才从这个大门进来。 几秒钟后,门开了! 几名穿工装的年轻男工最先走了出来,接著是一个戴著帽子的老师傅,然后陆陆续续有工人推著自行车、拎著饭盒跟在后面。 有人一边走一边穿外套,有人回头同门房说话,还有个男人刚跨过门槛,就被后面的人撞了一下,踉跄著让到旁边。 他们越走越近,仿佛马上就要穿过白布,进入这间漆黑一片的实验室。 骤然见到这一幕的左拉、莫泊桑和都德,都忍不住从椅子上站起来,想要为他们让路。 还是莱昂纳尔提醒「不用站,他们过不来」,三个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连忙又坐了回去,露出尴尬的笑容。 画面只持续了四十多秒就突然中断,随即白布重新变亮,只剩下一片刺眼的白光。 路易停下手柄,正准备开灯,左拉已经说道:「卢米埃尔先生,能再放一次吗?」 于是他花了几分钟,把胶片重新盘回去,那扇工厂大门第二次出现在白布上。 这一回,左拉没有再把他们当成迎面走来的真人,而是紧盯著画面上的每一个细节。 等那个男人再次被身后的人撞得踉跄了一下后,他马上问道:「每次都是同一个地方、同一个动作?就像照片一样?」 「是的,就像照片一样,一格也不会变。」路易回答。 「再来一次。」左拉请求道。作为摄影爱好者,他对这项技术毫无抗拒能力。 第三次播放时,左拉又发现了一些先前忽略的东西: 一名老师傅走出大门以后先向左看,随后才戴上帽子; 一个年轻人推著自行车经过路面凹坑时,前轮明显颠了一下; 门房同最后出来的工人说了几句话,嘴唇也跟著动了几次。 三次播放,这些动作出现的时间都完全相同。 左拉等胶片第三次放完,才问道:「这些工人……你们拍的时候,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我们在实验一种新的拍东西的机器,但不知道最后会是什么效果。」奥古斯特说,「我们只让他们到了下班时间照常离开,没有其他安排。那个撞人的意外也不是故意的。」 「所以这一切都是自然发生的!」左拉激动起来,「没有画师,没有演员,也没有作家替他们安排……天啊,这简直是一台完美的自然主义机器!」 莱昂纳尔却摇了摇头:「摄影机放在哪里、镜头对准什么,仍然是人决定的。它确实能记录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但不等于它记录的就是事实。」 左拉想了一会儿,又让路易把画面停在工厂大门上:「如果把摄影机转向另一边呢?能不能看见这些工人下班以后去了哪里?」 「这台机器太重,拍摄时必须固定在三脚架上。」路易说,「不过可以先拍大门,再把机器搬到别处,重新装入胶片,就可以拍他们走向哪里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们熟悉戏剧,也熟悉,看过莱昂纳尔搞出来的「动画片」,尤其是左拉还十分热爱拍照—— 但他们从未想过,真实的生活也能用动态的画面记录下来! 这不仅意味一种全新的艺术形式诞生了,也意味著一些旧有的艺术形式要被颠覆了。 阿尔丰斯;都德问道:「那些工人如果十年、二十年后老了、去世了,今天这段画面也能继续播放吗?他们还是今天的样子吗?」 「只要胶片还在。」奥古斯特回答,「他们在这段时间里被拍下来的影像就能被历史记住,一年一年,永远供人观看。」 都德重新看向那块白布,刚才走出工厂的只是一些普通工人,其中大多数人连清晰的个人照片都未必拍过。 可在这四十多秒里,他们走路、戴帽子、推自行车,还会因为被撞到慌忙让开……许多年以后,人们还能重新看见这一切。 而在这种机器发明以前的人类,无论他有多么伟大,终究留不下任何足够「生动」的形象,至多是一张黑白照片。 「可他们没有声音。」莫泊桑说,「门房明明说了话,我们却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现在还没有办法把声音同时记录在胶片上。」路易说道,「真正播放的时候,可以由乐队伴奏,也可以让人站在旁边解说。」 「那么它能讲故事吗?」左拉问,「不是四十秒的工厂大门,是长达一小时、两小时的完整故事。」 「也许能吧,我们还不能确定它能做什么。但至少我们目前还制造不出拍摄时间那么长的胶片。」路易诚实地回答道。 莱昂纳尔既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追问,也没有像莫泊桑、左拉他们解释电影能做什么。 眼前的机器只能固定在一个位置,一卷胶片也只能拍摄几十秒;这个时代的人不知道更不知道什么是特写、剪辑和蒙太奇。 连莱昂纳尔也不可能用几句话,就把另一段历史里几十年形成的电影语言全部解释清楚。 他站起身来:「它肯定不会只对著工厂大门拍,街道、河流、山野……只要摄影机能够到达的地方,都能被它记录下来。」 莫泊桑好奇地询问:「你打算叫它什么?连续照片?」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我想好了,就叫它电影吧。」 左拉听到这里,终于明白莱昂纳尔为什么在《歌剧院魅影》成功以后,宣布不再创作戏剧剧本。 「莱昂,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不想写戏剧剧本了。戏剧只拥有眼前的舞台,而电影可以拥有整个世界。」 灯光重新亮起以后,几个人立刻围住摄影机,路易卸下外壳,简单介绍了里面的结构。 这套结构脱胎于特斯拉为梦工厂动画放映机设计的机器,兄弟俩又把拍摄速度降到每秒16格,才让胶片有足够的曝光时间。 莫泊桑只认真听了一小会儿,很快便问道:「这台机器对著什么都能拍?」 「只要光线足够,什么都能拍!」路易说。 莫泊桑马上笑了起来:「嘿,想想看,要是巴黎的妓院用来拍摄自己姑娘的工作,那得多刺激!」 都德听得直摇头,左拉则毫不客气地骂了他一句。 莱昂纳尔从他手里拿回摄影机:「所以第一台送到巴黎的机器,绝不能交给你试用。」 莫泊桑不仅没有羞愧,反而认真表示自己愿意付租金。 左拉则说:「莱昂,务必让我用一用它!」 奥古斯特叫来一名工程师,带左拉等人去隔壁车间参观玻璃干版是怎么生产出来的,自己和路易则把莱昂纳尔请进办公室。 「机器勉强可以用了,真正的问题还是胶片。」奥古斯特从柜子里取出几个铁盒,「刚才那一段就十三米长。为了得到它,我们一共做了九条,但最后只有两条能够使用。」 路易也在一旁解释,其余胶片不是厚薄不匀、夹著气泡,就是在涂上感光乳剂以后卷曲变形;最长的一条接近二十米,冲洗时却从中间裂开了。 现在的生产方法是在长玻璃上制片,对精度的要求极高,任何一处出现问题,整条胶片都会报废。 不过兄弟俩已经同一个叫做维克托;普朗雄的化学家展开合作,让他尽快制造出能更长的胶片。 普朗雄是滨海布洛涅港口化学控制实验室的主任,此前就已经为卢米埃尔兄弟的摄影玻璃板开发了著名的「蓝标签」乳剂工艺。 目前普朗雄设计了一种能使片基保持平整的张紧架,也寄来几批样品,但仍未解决能稳定生产长胶片的所有难题。 「十三米只能拍四十多秒。」奥古斯特说,「即使做到二十米,也不过一分钟。按照现在的速度,我们一个月只能得到几十条合格胶片,做实验是够了,却不太可能商业化。」 莱昂纳尔问道:「那拍一个小时的影像,需要多长的胶片?」 「至少一千米,两个小时的就话就是两千米。」 「电影用不著一次就拍完,所以不必现在就把两千米的胶片装在一个圆盘上。」莱昂纳尔想了想,「我们可以分成许多段拍摄,再分成几卷放映。 你们先想办法把十几米的胶片变成一两百米,换卷和放映的问题,我回巴黎以后同特斯拉研究。」 奥古斯特松了口气,把这个要求记了下来。虽然生产一两百米的胶片也仍然困难重重,但总比一千米、两千米容易一些。 这时,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声惊叫;紧接著,办公室玻璃门外闪过一道白光! 「不好,又著火了!」奥古斯特第一个冲出房门,路易和莱昂纳尔跟在后面。 胶片实验室里,一只用来加热乳剂的酒精灯被碰倒,火焰沿著溅到桌面的酒精,迅速烧向旁边的木架。 一条刚从玻璃板上剥下来的胶片被卷进火里,几乎瞬间就变成了一条耀眼的火蛇。 隔壁车间的莫泊桑等人也循声赶来,却被奥古斯特和路易拦在门外:「里面危险,不要靠近!」 实验室里的工程师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了。 他们驾轻就熟地关掉煤气,把装有酒精和乙醚的瓶箱搬了出去,又用铁盖封住盛放溶液的金属槽。 同时,有两名工人往工作台和木架上泼水,另一人则用湿毯子去盖燃烧的胶片。 工作台上的火很快熄灭了,那条胶片却烧穿了湿毯子,落进了清洗槽里,甚至在水里继续发出明亮的火光,直到把自己烧完。 整个事故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所幸没有人受伤,附近储存的胶片也及时移开了。 兄弟两人确认不会复燃以后,立即让人检查损失,又吩咐把酒精灯和其他明火全部移出胶片实验室。 直到事情安排完,他们才回到众人面前,安抚了惊魂未定的作家们,接著只把莱昂纳尔留在了胶片实验室里。 「这就是我们不敢大批生产的另一个原因。」路易指了指胶片燃烧完剩下的残渣,「赛璐珞用的是硝酸纤维素,原本就是硝化棉,一种火药。 它的爆炸威力是黑火药的六倍,做成胶片以后虽然安全一点了,但仍然极易燃烧,而且掉进水里也不一定会熄灭。」 莱昂纳尔皱了皱眉头:「也就是说,将来每家剧院都要存储一大箱炸药?」 「如果找不到别的材料,是这样。」奥古斯特的回答依旧很诚实。 莱昂纳尔记得后来出现过不容易燃烧的安全胶片,却不知道那种胶片究竟用什么材料制成,也不知道怎样生产。 他只能给兄弟俩一个很模糊的方向:「现有的胶片继续研究,我们眼下还离不开它。另外再安排一些人,试著找找替代品,一定不能这么易燃。」 奥古斯特点了点头,这本来就是他们准备著手做的事。 等聊的差不多,三人才走出实验室,回到了办公室,左拉等人也等在那里。 虽然经历过一次险情,莫泊桑却仍然惦记著摄影机:「既然已经来了,总不能只看你们拍的东西。莱昂,我们也来拍一段。」 莱昂纳尔看了看兄弟俩,两人互视一眼,点点头:「好,我们去外面拍吧。」 路易给摄影机装入一盒新胶片,一行人带上三脚架,离开厂区,向蒙普莱西尔外缘走去。 二月的草地看不见太多青翠的颜色,房屋、树木的背阴处还留著没有化尽的薄雪,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 几头奶牛站在农舍的矮篱笆后面,低头啃食农户刚刚撒下的干草,对突然出现的一群人毫无兴趣。 莱昂纳尔觉得这里的乡村风光不错,就把摄影机装上三脚架,然后按照路易的提醒,以每秒大概两圈的速度转动手柄。 那头花斑奶牛起初仍在吃草,后来终于抬起头,朝他们望了一会儿,又慢吞吞地向摄影机走了几步;另一头小牛从后面挤进画面,用脑袋顶开它,抢走了地上的一团干草。 三十多秒后,胶片用完了,路易立即盖住镜头,取下片盒。 「我们刚刚拍了什么?」都德问。 「一头牛因为自己的好奇心,失去了自己的午餐。」左拉说。 在一旁的莫泊桑已经替这段电影想好了名字:「就叫牛来吧!既然是能动的影像,那就要用动词来命名,而不是工厂的大门或者草地上的奶牛。」 左拉等人都笑了起来,莫泊桑自己十分满意,莱昂纳尔也点点头:「那行,就叫牛来。这部电影说不定以后能上历史呢!」 回到工厂以后,他还特意亲笔把这个标题写在片盒的标签上,生怕别人把名字给换了。 当天下午,几人就放映实验室里看了一遍莱昂纳尔亲手拍摄的第一部「电影」——《牛来》。 由于莱昂纳尔转动手柄的速度不够均匀,花斑奶牛走近摄影机的动作忽快忽慢,显得非常不协调。 但当白布上的奶牛真正抬起头,向他们走来时,屋里仍然响起了一阵笑声。 莫泊桑坚持认为自己的片名起得好,正因为它叫《牛来》,那头牛才会朝摄影机走来。 莱昂纳尔望著那段并不成功的画面,已经开始考虑应该先在巴黎拍什么。 火车进站、塞纳河上的船、歌剧院散场的人群……好像什么都比两头吃草的奶牛更值得留下。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仍然是让十三米的胶片变成一两百米,不然「电影」就还是空谈。 —————————— 就在莱昂纳尔等人观看《牛来》时,美国专利局的一份申请,已经通过一条不那么光彩的渠道,送到了威廉;迪克森手中。 爱迪生在美国专利局经营著一条长期内线,只要有人申请的发明涉及电灯、录音、摄影或者其他可能产生利润的技术,就会有一份摘要悄悄送往新泽西。 如果东西有价值,爱迪生会考虑购买专利;如果买不下来或者价格太高,他会趁专利尚未获批,开始尝试其他实现的方法。 这次申请来自纽瓦克的一名圣公会牧师,名叫汉尼拔;古德温。 古德温声称,自己找到了一种处理硝酸纤维素的方法,能在平整玻璃上制出透明、柔韧,而且可以涂布感光乳剂的薄膜。 他不是专业的化学家,所以申请书写得不够严谨,许多地方没有给出准确比例,权利要求也十分宽泛,因此专利局还未批准。 但迪克森刚刚从巴黎动画GG机上找到使用赛璐珞的痕迹,当然明白这份申请真正值钱的地方。 他拿著摘要去见爱迪生。爱迪生读完以后问:「他有工厂吗?有人给他投资吗?除了专利局,还有谁看过这份申请?」 前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否定的,最后一个问题只能确定申请尚未公开。 爱迪生把那几页纸交还给迪克森:「那就先买下来。不要告诉他我们正在做什么,也不要让他知道巴黎的赛璐珞动画。 一个牧师不会懂得怎样把这种东西变成生意,这个专利放在他手里是一种浪费!」 纽瓦克距离哈里森不远,第二天下午,迪克森就来到祈祷之家教堂,在教区住宅顶层的阁楼里见到了古德温。 这位六十多岁的牧师没有专业实验室,阁楼里只有一张摆著玻璃板和试剂的长桌,旁边书架上堆著神学书籍和化学实验手册。 古德温研究柔性胶片,最初只是想给主日学校的孩子们制作圣经幻灯片。 原来玻璃底片太笨重,他想找到一种轻薄的材料代替它。为此,他利用附近赛璐珞工厂提供的原料,断断续续实验了两年。 听说迪克森来自爱迪生实验室,他很热情地拿出了几张样品。其中一张已经涂上乳剂,拍摄的是教堂窗户和窗边的一盆植物。 影像不算清晰,但片基本身透明而平整,卷起来以后再放开,也没有立刻折断。 迪克森把样品对著窗户检查,又用手指来回弯折了几次:「你能把它做成多长?」 「目前只有这么长。」古德温指了指桌上的玻璃板,「想做得更长,就要换更长的玻璃。真正困难的是控制厚度,我还在改进。」 「也就是说,你没有做出更长的胶片,也不知道怎样大量生产。」 古德温点了点头,坦诚地说:「所以我申请的是材料和制造方法,至于生产……我暂时没有考虑。」 「爱迪生先生愿意购买您的申请和全部实验记录。」迪克森终于说明来意,「您需要把现有样品、配方和今后的改进权一并转让,并承诺从此不再制造同类材料。」 「永久转让?」古德温吃了一惊。 「当然。」 古德温思考了很久,小心翼翼地问:「那么,爱迪生先生准备出多少钱?」 迪克森早已看出,这间阁楼里的全部设备加起来也值不了几百美元。 他把那张柔性薄片放回桌面:「1500美元,这就是我们能出的最高价格,古德温先生。恕我直言,您的发明其实不值这个钱,全凭爱迪生先生仁慈慷慨,才愿意给您这么多。」 (两更合一,求月票!) 第885章 1亿法郎的诱惑 第885章 1亿法郎的诱惑 汉尼拔;古德温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钱?1500美元?」 威廉;迪克森淡定地点点头:「您的耳朵没出问题,就是1500美元。」 「不卖。」古德温说完便把桌上的薄片收了起来,「我花了两年时间,用光了几乎全部积蓄,你觉得1500美元就能买走它?」 迪克森语带讥诮:「您拿到的是一笔现款,我们拿到的只是一个还没有验证实用性的专利,请问谁承担的风险更大?」 「没有实用性?」古德温说,「你们如果觉得它不实用,还会找到这里来吗?」 迪克森没有反驳古德温,而是从随身带来的皮包中取出一份文件,上面是古德温向专利局递交的技术说明和评审员的意见。 这些东西本不该出现在迪克森的手里! 「你的申请许多关键步骤含糊不清,专利局会要求你修改,而且可能不止一次。你必须雇一位专利律师替你重新整理文件,但他们通常很贵很贵!」 古德温还在嘴硬:「我有试验记录,也有日期,能证明我比别人先做出来!」 「那你能证明自己的方法是独一无二的吗?」迪克森不屑一顾,「爱迪生先生有自己的化学师、工程师,还有全美国最好的律师。 只要我们愿意,下个月就能递交几份专利申请,每一份的技术细节都不一样,你大可以等我们的产品上市以后去法院起诉。 也许过十年,或者二十年,法官会承认其中有一项技术原本属于你,然后让我们付给你几千美元。」 说到这里,他朝房顶看了一眼:「而且,教区的民众恐怕还不知道,他们的教区长一直在住所的阁楼里摆弄炸药吧? 报纸也一定很喜欢这个故事——一位牧师为了一项能让自己发财的专利,不在乎把自己和房子一起送上天!」 古德温大怒:「你在威胁我?」 「我是在告诉你,拒绝这笔钱以后会发生什么。」 「1万美元!」古德温咬著牙报出了一个数字。 迪克森冷笑一声,合上皮包:「那就祝你好运,古德温先生。」 然后他站了起来,戴上帽子,走到门口,手向门把手伸去。 「5000!」古德温在他身后说。 「2000。」迪克森放下手,转过身来。 「4500美元——这些钱还不够还我为试验欠银行的帐。」 迪克森又回到桌子前:「3000美元,把所有和它有关的全部技术卖给我们,我们替你付律师费办转让手续。这个价格只在今天有效!」 古德温看向桌上那张薄片,阳光从阁楼的小窗照进来,薄片一闪一闪,仿佛他做过最好的梦——如今,这个梦要碎了。 「3500!不能再少了,否则你就给我滚!」 「3000,不能再多了。我现在就可以签支票。」 迪克森重新坐下,从皮包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在金额栏里填上了数字,又在古德温眼前晃了晃。 古德温看了看文件,又看了看迪克森,天人交战许久之后,终于叹了口气,还是拿起笔,把自己的名字签了上去。 迪克森没有多废话,收起文件和那张样品,然后站起身:「您做了一个明智的决定,古德温先生。明天会有律师上门,帮您办完剩下的手续。」 ———————— 从里昂回到巴黎以后,莱昂纳尔难得过了几天不需要工作的日子。 《歌剧院魅影》还在上演,反响依旧热烈,他暂时无需为写什么费脑筋。 更重要的是,苏菲已经临近产期,他不愿意在她最需要自己的时候缺席,因此也推掉了所有要离开巴黎的邀请。 唯一能不时闪现在他脑子里的,就是卢米埃尔兄弟那卷只有十几米长的胶片,他有点迫不及待想要用那玩意儿拍点什么了。 莱昂纳尔现在唯一还会主动过问的工作,就是战神广场上那座三百米高的铁塔。 为这座塔,他投入了150万法郎,此外还有巴黎一群不甚富裕的作家、画家们凑出来50万法郎。 所以哪怕知道这座塔肯定会顺利落成,他还是会偶尔去工地看一眼。 二月中旬的一天下午,莱昂纳尔来到战神广场,此时整个工地已经完全被围了起来。 工人还在挖基坑,装满泥土的马车来来回回;靠近塞纳河的两处坑里不断有水渗出,蒸汽泵一刻不停地往外抽水。 莱昂纳尔在一名工程师的陪同下看完东侧基坑,刚走上木栈道,就听见有人在后面喊他的名字。 古斯塔夫;艾菲尔腋下夹著一卷图纸,一路小跑过来。 「你来得正好!」他抓住莱昂纳尔的手,「我本来打算明天去找你。走,到办公室去,我有一桩绝妙的好生意!」 「如果你说的是给铁塔再追加100万法郎的预算,我没有兴趣。」 「比100万法郎大得多。」 艾菲尔把他带进工地边一间临时搭起来的办公室,这里墙上一半挂的是铁塔的施工图,另一半却是一张中美洲的地峡地图。 莱昂纳尔看见地图上那个熟悉的地名,立刻就产生了生理性的不适——「巴拿马」。 艾菲尔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低声说:「巴拿马运河的费迪南;德;雷赛布前几天私下来找过我,说海平面运河方案已经做不下去了。 他们低估了中央山脊的高度、查格雷斯河的洪水和两岸潮汐的差别,现在准备改用逐级船闸方案。当然,方案还要经过顾问委员会的审核。 不过雷赛布希望我做好准备,一旦方案通过,运河上十座巨型船闸的建造工程,都会交给我的公司。」 说到这里艾菲尔笑了起来:「他告诉我,初步预算超过1亿法郎,也许会到1亿2千万。这会是我一生中最大的一份订单!」 听到他语气里压不住的雀跃之情,莱昂纳尔忍不住一阵头疼,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自己家多年前就在这条运河上吃过大亏,后来为了追回损失,又牵出一连串麻烦。 莱昂纳尔原以为这事和自己没关系了,没想到今天又有朋友要跳火坑。 他当然知道法国最终没有挖通巴拿马运河,随后还会闹出一场震动全国的丑闻。 可他并不记得这家公司在哪个月破产,也说不清哪些人在什么时候做过什么。 眼前的船闸计划究竟是挽救工程的最后机会,还是把艾菲尔拖进泥潭的锁链,他同样无法确定。 「你不喜欢?」艾菲尔终于看到了莱昂纳尔的神色。 「我先问一件事。」莱昂纳尔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劝一劝艾菲尔,「雷赛布准备用什么付这1亿法郎?」 「运河公司当然会付款!」 「我问的是他们的钱从哪里来。」 艾菲尔稍稍收住自己的兴奋劲:「雷赛布还在融资,他准备再发行一批债券。如果普通债券不够,也可以申请发行彩票债券。 以他的声望,只要议会批准,法国人仍然会踊跃认购。」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没有现金付给你?」 「当然,这种规模的工程不可能一开始就给我所有钱,只会按工程进度一笔一笔支付。 我只需要先垫付一部分设计和制造的费用,等新的债券发行,后面的款项就会陆续到位。」 莱昂纳尔盯著他:「你准备垫付多少?」 「还没有谈到具体数字。不过我估计,大概要3000万到4000万法郎。所以我才找你……」 「有没有银行愿意担保?」莱昂纳尔直接打断了他。 「合同都没有签,当然还没有。」 「那法国的财政部愿意用国库为他提供担保吗?」 「你疯了吗?这是私营公司,怎么可能让国库担保!」 「那就是什么保证都没有?疯的人是你,古斯塔夫!」 艾菲尔不服气,指著墙上的地图:「莱昂,先看我的计划再说,船闸方案和以前的海平面方案不一样! 我们可以用水坝拦住查格雷斯河,形成几段高低不同的水面,再让船通过船闸逐级升降。 这样不用一口气挖到海平面,也能避开最危险的洪水。这个方案在工程上是可行的!」 「唉,我可没有说你造不出来船闸。」莱昂纳尔看他还没有醒悟,叹了口气。 「那你在担心什么?」艾菲尔仍然有些不解。 「我担心你把船闸造出来以后,没人付钱。」 艾菲尔愣了一下,随即摇头:「那可是费迪南;德;雷赛布爵士!苏伊士运河就是他建成的! 「苏伊士没有库莱布拉山,也没有雨季里暴涨的查格雷斯河。」莱昂纳尔说,「你比我清楚,所以才在1879年的运河筹建大会上投了反对票!」 「我反对的是海平面方案。」艾菲尔立刻纠正,「德;莱皮奈当时就提出过水坝和船闸的方案,可雷赛布坚持要复制苏伊士模式。 现在事实证明我们是对的,他也终于愿意改变方案,这恰恰说明工程还有救。」 「工程有救,不等于运河公司有救,倒在黎明前的大工程你见的还不够多?」 艾菲尔一时语塞。 莱昂纳尔走到地图前,指了指中间那道代表大陆分水岭的阴影:「从1879年开始,整整八年了,他们究竟挖完了多少?据说连十分之一都不到吧!」 艾菲尔吭哧吭哧半天,才憋出一句:「当时的估算有问题,承包商也换了好几批,最近一年的效率提高了不少。」 「山体滑坡、黄热病、疟疾、洪水……还有机器、铁路、医院、工人……哪一样不需要钱?他们已经把之前从金融市场上借来的钱花得差不多了。 现在雷赛布不是真的想请你造船闸,而是想借你的名声,再从那些我们这帮爱投机的法国佬口袋里搜刮出点钱来!」 「你简直把雷赛布说得像个骗子!」 「他不是骗子,而是赌徒!而且是快输光身家的赌徒!」莱昂纳尔吼了出来,「我相信他真想挖通运河,但他已经穷途末路了! 他过往的成功和自尊会欺骗他,让他以为自己发行的每一笔债券都是最后一笔,每一次工程延期都是最后一次。 他现在相信只要再从天下掉下一笔钱,就能解决眼前的所有问题。你是准备跟他一起下注吗,艾菲尔先生?」 艾菲尔从未见过莱昂纳尔发这么大的火,不由得认真起来。 他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仍然无法放下对「1亿法郎」的执著:「法国政府不会眼看著这样一项国家工程垮掉,尤其是世博会前。」 「那政府有没有给过他任何书面保证?」 「没……没有。」 莱昂纳尔一字一句地说:「你一旦接受垫资,就不再只是承包商,而是等于把钱借给了巴拿马运河公司,但却不能像银行那样拿到抵押物。 你甚至没有在它破产时优先拿回钱的权利,那些闸门和机器运到地峡以后,你难道还能把它们拆下来运回巴黎?」 「合同里可以写明设备在付清以前归我所有。」 「合同是合同,可几十吨钢铁一旦装进船闸,这张纸能替你支付工人工资吗?哪怕你把船闸运回了巴黎,它们还有别的用途吗?还不是一堆废铁!」 艾菲尔不说话了。 莱昂纳尔知道他如果不能自己想通,说再多也没用,毕竟「1亿法郎」的诱惑,不是谁都能抵挡的。 于是他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你刚才想问我有没有兴趣参与?我的回答是,我1个生丁都不会投!」 艾菲尔重新指向墙上的地图:「莱昂,一亿法郎的合同,这辈子可能不会再遇到第二份!」 「所以你失去了以往的判断力!」莱昂纳尔毫不客气指出他现在的问题。 为了不让艾菲尔因为这件事分心,延误铁塔的建造,莱昂纳尔决定再劝一次艾菲尔。 他指了指办公室窗外的工地:「我们为什么敢建这座铁塔?它虽然不值1亿法郎,可也要花650万,这同样是笔大钱。」 艾菲尔终于有点明白了他的意思:「我们有战神广场的免费用地,有参加世界博览会的许可,还拿到了30年的经营权。」 「所以我们敢自己筹资。因为我们知道塔建成以后将由谁经营,收入从哪里来——但巴拿马不同!你能查运河公司的帐的吗?不能!你能决定议会是否允许雷赛布再发行债券吗?不能!你能让地峡里少下点雨吗?更不能! 除了工厂的机器,你什么都不能控制,然后再这种情况下,你还准备垫付3000万、4000万法郎进去?」 艾菲尔抬头看著地图,刚才那份压不住的兴奋已经没有了。 「如果他们愿意给足担保呢?」他仍然不死心。 「现金才是最好的担保!让他们预付这笔钱。设计开始以前先付设计费,采购钢材以前先付材料费。 总之,这些船闸开工建造前,钱必须已经打进你的银行帐户。他们要是提出用股票、债券抵押,那就拒绝。」 「大型建筑工程的合同几乎没有这样付款的。」 「那就从这一次开始。」 艾菲尔看了他一眼:「你真觉得他们会破产?」 「我觉得一个靠不断借新钱填旧债、还不断延期的工程,当然可能破产。」莱昂纳尔说,「不需要等它真的倒下才能确认。」 艾菲尔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说:「我会要雷赛布同意我派会计重新核查他们的财务状况,也会把付款条件写得更严格。至于要不要接受这笔订单,我再认真考虑考虑。」 莱昂纳尔知道这已经是自己今天能够得到的最好答复,没有再劝,只在离开办公室以前又重复了一遍:「别垫钱。」 艾菲尔点了点头:「我知道。」 —————————— 莱昂纳尔回到维尔讷夫的别墅时,已是下午四点多。 二月的太阳下山很早,花园里仍有些冷。苏菲正沿著一条小路慢慢散步,玛丽陪在她身边。 医生让苏菲每天在天气允许的时候走上一小段,既不能累著,也不能整日坐在屋里。 玛丽手里拿著怀表,不时看一眼,走到规定的时间便会提醒她回去。 苏菲的腹部已经很大,宽松的冬裙也遮不住弧度,因此她走得不快,但也没有让玛丽搀扶,只需要转弯时扶一下栏杆。 看见莱昂纳尔,她停下来问:「铁塔怎么样了?工程顺利吗?」 「铁塔很好,工程一切顺利,但艾菲尔先生不怎么样。」 「他掉进基坑了?」 「差不多吧——他要掉进去的地方,比那四个坑深多了。」 苏菲看莱昂纳尔的脸色不好看:「我们回去说吧。」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不用,我先陪你走完这段路。」 他陪著苏菲走完剩下的一小段路,才回到屋里。玛丽先替苏菲脱下外面的斗篷,又去给她调制温和的蜂蜜水。 莱昂纳尔扶著妻子在客厅的长沙发上坐好,把艾菲尔和那份船闸订单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苏菲一下就听出了问题所在:「所以,他们现在准备让艾菲尔用垫付资金的方式开始建船闸?」 「是的,1亿法郎,任何人听了都会心动。」 「担保人是谁?」 「没有。」 苏菲接过玛丽送来的蜂蜜水:「那就不是1亿法郎的订单,只是一张废纸。艾菲尔先生被那个数字冲昏头了。」 「所以我说我1个生丁都不会投。」 玛丽坐在一旁的小桌前,把苏菲今天散步的时间记在医生留下的表格上。 她没有接触过这样的工程合同,但还是被「1亿法郎」这个数字震撼到了。 写完表格以后,她抬头问:「索雷尔先生,真的有人会在没有收到钱的时候,先替别人花掉那么多钱吗?」 「如果合同上的数字足够大,就会有人觉得那笔钱已经属于自己了。」 苏菲补充道:「尤其是说出这个数字的人,之前完成过类似的伟大工程,拥有足够的信誉。」 莱昂纳尔点点头,费迪南;德;雷赛布之所以能说动古斯塔夫;艾菲尔,最大的原因就是他在苏伊士运河上取得的巨大成功。 玛丽只能在心里感叹,社会还是比科学复杂多了。 苏菲喝完蜂蜜水,按照医生的要求休息了一会儿,又去二楼的产房转了转。 这里原来是靠近主卧的一间客房,现在已经把厚重的地毯和容易积灰的帷幔全部撤走了;床也移到了房间中央,两侧都留有足够的位置。 干净的床单、毛巾和婴儿??褓按用途分开放在带门的柜子里,医生与助产士要用的器具则装在几只金属盒中,临用前还会再煮一次。 房间不仅天花板上装了电灯,还在床头、床尾以及医生站立的位置各装了一盏,线路与其他房间分开,哪怕停电了,也能用蓄电池维持照明。 房间的盥洗室不仅有热水管,还有一只可以保持「微开」状态的铜炉,洗手盆、肥皂、消毒用的石炭酸和干净的围裙都已备好。 医生的住址就贴在门边,确保临出门的时候不会因为手忙脚乱跑错地方——这个时代可没有gps导航! 莱昂纳尔原本想只留电动车,后来又考虑不该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有可能出故障的机器上,于是又破天荒地备了一辆马车。 一旦苏菲出现生产的迹象,两辆车会同时出发,避免其中一辆在路上出什么问题,耽误了时间。 在这个时代,「山麓别墅」里的这间产房,在全欧洲都算最先进、最周全的,但是在莱昂纳尔眼里仍然过于简陋,甚至连都卜勒胎心诊断仪都没有! 莱昂纳尔看了看窗边柜子上的清单:「今天的热水试过了吗?」 「三点钟刚刚试过。」玛丽说,「铜炉烧开一满壶水用了20分钟,木炭也重新添加过了。」 「医生要的第二只体温计呢?」 「昨天已经送到了,我用它和第一只核对过,读数相同。」 莱昂纳尔满意点点头,玛丽不仅做事严谨认真,而且从她姐姐那里学了不少妇产科知识。 不过看苏菲这样子,她不像一个待产的孕妇,更像是验收一间新办公室的经理。 莱昂纳尔又环视了一圈,然后转向她:「你觉得还缺什么吗?」 「还缺一张办公桌,可是你不让。」苏菲说,「这里的东西比医院都齐全了。你最近只需要留在巴黎,别突然又去别处。」 「我哪儿也不去。」 三个人回到客厅时,时钟刚刚敲过五点,门外随即传来铃声。 门房很快就来通报:「先生,皮埃尔;居里先生和亨利;庞加莱先生到了。」 莱昂纳尔看了一眼玛丽,只见这位20岁的姑娘听到这两个名字,眼睛都亮了起来。 他斟酌了一下,还是说:「玛丽,没有别的什么事了,你先陪苏菲上楼,然后去忙自己的事吧,等晚餐再下来。当然,如果你愿意见一见皮埃尔和亨利,可以给我们泡点茶。」 (两更合一,求月票!) 第886章 皮埃尔·居与玛丽·斯克沃多夫斯卡的第一面 第886章 皮埃尔;居里与玛丽;斯克沃多夫斯卡的第一面 玛丽当然愿意见到亨利;庞加莱和皮埃尔;居里,迫不及待地答应了。 她陪苏菲回到楼上,等苏菲躺下休息以后,就去茶水间准备茶点。 再回到客厅时,皮埃尔;居里和亨利;庞加莱已经坐在壁炉旁同莱昂纳尔说话了,几人中间摆著一个木箱。 「苏菲怎么样?」皮埃尔先问。 莱昂纳尔笑著说:「刚刚散过步,现在上楼休息了。一切都好,只是医生不许她太劳累。」 看见玛丽端著茶盘进来,他顺势向两位朋友介绍:「这是玛丽,去年秋天从波兰来到巴黎,现在帮苏菲整理信件。 她很好学,一有空就在书房里找书看,连你们寄给我的论文都没有放过。」 玛丽放下茶盘,先向两人问好,然后红著脸站了起来,有些手足无措。 她在报纸上见过亨利;庞加莱成为法兰西科学院院士的新闻,也在莱昂纳尔的书房里读过皮埃尔;居里的论文。 如今作者本人就坐在面前,她原先准备好的几句客套话反而全忘了,只能羞涩地点头:「那些论文很难懂,我读得很慢。」 皮埃尔;居里有些好奇:「我的也读过?你能看懂吗?」 「关于晶体和压电现象的实验,我大致能懂一点,推导就困难多了。有些地方我读了好几遍,还是只能把结论先记下来。」 皮埃尔;居里笑了起来:「那不是你的问题。我的论文是写给同行看,常常把中间的步骤省掉。 你能知道自己是从哪一步开始不明白的,已经算读得很认真了。」 莱昂纳尔替她补充了一句:「她中学毕业时拿过波兰最好的女子中学的金质奖章,后来一直坚持自学。 家里那些你们寄来的论文,终于不再只是在书架上做做样子了。」 玛丽连忙解释:「索雷尔先生说得太夸张了。我能看懂的并不多,庞加莱先生那几篇关于数学的论文尤其困难,我几乎连第一页都看不下去。」 庞加莱也笑著安慰她:「至少你很诚实!许多人倒是告诉我他读完了我的论文,实际上嘛……」 他一边说著,一边看向莱昂纳尔。但莱昂纳尔毫不在意,大喇喇地表示:「我只说我读完了,又没说读懂了。」 三个朋友相视一眼、哈哈大笑;玛丽这才稍稍放松下来,又替三个人倒好茶。 她没有趁机追问那些积攒在笔记本里的问题,今天毕竟是第一次见面;不过两位大科学家和她原先想像中并不一样。 他们没有因为她是女仆,就觉得她不配读那些高深的论文。 庞加莱拍了拍带来的木箱:「莱昂,我们知道你最近不肯离开巴黎,只好把它送到这里来了!」 莱昂纳尔露出好奇的神色:「什么东西值得你们两个人亲自送来?」 皮埃尔;居里打开木箱,只见里面塞满了软木屑和羊毛,中间放著一只用棉布裹了好几层的玻璃泡。 它比普通电灯稍大一些,灯座外又加了一圈固定用的黄铜架;玻璃里面不是碳化竹丝,而是一根极细的弧形灰白色灯丝。 莱昂纳尔立即猜到了:「钨丝?」 「钨丝!」皮埃尔;居里小心翼翼地把灯泡移到桌上,「它太脆弱了,我们从实验室出来以后,一直把箱子抱在怀里。车轮每压过一道石缝,我都以为它已经断了。」 庞加莱从箱子下层取出连接线和一个调节电流的小装置,莱昂纳尔替他们接上客厅的线路,皮埃尔;居里又检查了一遍,才示意玛丽把客厅的灯关掉。 此时,窗外已经黑下来了,玛丽关掉了客厅的吊灯和壁炉旁的座灯,只留下一盏壁灯。 庞加莱慢慢转动调节器,玻璃泡里的细丝先泛起暗红色,很快转为橙黄;等他继续增加电流,那道细细的弧线突然发出炽白色的强光。 莱昂纳尔一下感到眼睛刺痛,不得不把视线移开;玛丽也退后了一步,瞠目结舌地看著那颗只有拳头大小的玻璃泡。 它竟然亮得像一轮小小的太阳,把桌面和几个人都照得分外清楚。 一旁的壁灯虽然还在发光,但此刻看起来简直是一个风烛残年、苟延残喘的老人。 虽然是房间所有人里最有「经验」的一个,可眼前这盏灯的亮度仍然超过了莱昂纳尔的预料。 他没有想到皮埃尔;居里他们竟然真的把钨丝灯给做出来了,并且仅仅用了6年时间! 莱昂纳尔适应了一会儿,才重新看向灯泡:「你们真的把钨做成了灯丝!」 「还不能算真正的钨丝。」皮埃尔纠正他道,「钨太脆了,不能像铜丝那样直接拉出来。我们把钨粉和其他材料混在一起,挤成细条,再想办法烧掉里面不需要的成分,让剩下的钨结合起来。 最后得到的成品虽然很细,但经不起弯折,也很难保证品质的一致性。」 随后皮埃尔;居里用几句话带过了复杂的工艺步骤,没有细说实验室的角落里究竟堆著多少失败品。 他的话刚说完,灯光就猛地暗了下去,随即又恢复原来的亮度。 庞加莱把电流稍稍调低,灯丝仍然一阵明、一阵暗,桌上的影子也跟著忽长忽短。 玛丽看了一会儿,问道:「是灯丝粗细不均匀导致的吗?」 「你看出来了?」皮埃尔;居里有些惊讶,「灯丝最细的地方会先变热,影响了它的稳定性。莱昂纳尔说你拿过金质奖章,看来你确实有天分。」 庞加莱补充道:「现在玻璃灯泡还做不到全真空,如果保持刚才的亮度,谁也不知道它能坚持多久。」 莱昂纳尔没有因为这些缺点失望。他往旁边挪了两步,从一个不那么刺眼的角度端详那根忽明忽暗的细丝:「至少它已经亮起来了!」 「你还记得1881年,我们在这里的那次聊天吗?」庞加莱问。 莱昂纳尔当然记得。 那一年,他说服罗斯柴尔德夫人用本来要用来购买剧场的20万法郎,建了巴黎联合电气实验室,然后又将亨利;庞加莱、皮埃尔;居里和尼古拉;特斯拉组成了研发铁三角。 但是他们定下了近、中、远三个目标:先造出实用的交流电发电机,再设法让电报无线化,最后是造出比碳化竹丝更明亮的灯丝。 现在,第一项目标已经完全实现了——巴黎、纽约、柏林、莫斯科、上海……除了伦敦以外的大都市,几乎都开始大规模铺设交流电路,各种电气设备开始走进千家万户,成为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第二项正在稳步推进当中,不仅制造出了原型机,而且有望在两到三年时间内实用化。 至于第三项,一开始连怎么入手都不知道,只模糊地确定了大概要使用「钨」或者类似属性的金属。 皮埃尔;居里曾经悲观地表示,除非冶炼技术突然有了翻天覆地的技术革命,否则达到这个目标遥遥无期。 谁知道只不过过了六年,他就拿出了一件能够点亮的样品! 庞加莱指著桌上的灯泡:「现在我们只是证明钨能够这样发光。但怎样才能生产出稳定的灯丝,怎样才能让它经得起运输和使用,还有灯泡抽真空……一大堆技术问题,全都没有解决。」 但莱昂纳尔不在乎这些:「至少现在它证明我们的方向没有错!」 皮埃尔;居里给他泼了盆冷水:「你最好先听听它的成本。」 莱昂纳尔立刻警惕起来:「为了点亮这颗灯泡,你们花了多少预算?」 「如果把提纯钨粉、模具报废、实验失败和前面损坏的那些灯丝都算进去,眼前这一颗,成本大概是25万法郎。」 莱昂纳尔吓了一跳,马上指向调节器:「关了,快关了!我不想看到25万法郎在我面前烧断。」 庞加莱关掉了这颗贵得过分的灯泡,玛丽连忙又把客厅的其他灯开了,但所有人都由衷地生出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当年碳化竹丝灯泡刚刚普及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它比煤气灯亮那么多,简直像是从天堂里偷来的光。 但现在几人感受过了钨丝灯的亮度,再沐浴在碳丝灯的光里,只觉得怎么这么昏黄、暗淡。 「现在你还觉得这个成本可以接受吗?」皮埃尔;居里问。 莱昂纳尔咬咬牙:「现在当然可以接受。因为我们本来也没有准备把它卖给谁,尼古拉的第一台交流电发电机一样贵得吓人。 样品的作用就是证明这条路走得通,不用和一法郎上百根的碳化竹丝比成本。」 「可是钨的问题不只是昂贵。」皮埃尔;居里提醒他,「这次能把它做出来,有不小的运气成分在。 你现在让我照同样的方法再做一次,未必还能得到完整的灯丝。」 莱昂纳尔坚定地说:「那就一直试到能稳定地制备它为止,然后再考虑降低成本、改进工艺。」 庞加莱问:「你知道这可能还要多少年吗?」 「不知道。」莱昂纳尔回答得很干脆,「我们在1881年确定那三个目标的时候,也不知道前两个要花多少年。 你们继续做实验,钱不够就把帐单送给我,我大不了再多接几个GG剧本。25万法郎买一颗灯泡当然荒唐,但我相信它以后会降价到25个生丁的!」 玛丽站在桌旁,发现自己听懂了这场讨论的大部分内容。她先前在论文里见到的材料、温度和电流,如今都落在眼前这根随时可能断掉的细丝上。 两位科学家也不像她想像中那样只会谈深奥的理论,反而会为每一次实验的成败、花费斤斤计较。 莱昂纳尔望著那颗已经暗下来的灯泡:「这项发明将真正照亮世界,无论为它花多少钱都值得。」 (加更,求月票!) 第887章 我的安德烈! 第887章 我的安德烈! 1887年3月10日,早晨,当苏菲第二次忍不住去扶床柱的时候,莱昂纳尔终于不肯再接受她「我只是有点腹痛」的说法了。 他扶住她的手臂,让她缓缓坐回床上,有些埋怨地说:「从早上开始,你已经说了三次没什么了!」 苏菲刚要回答,腹部又是一阵疼,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艾丽丝站在她另一边,没有顺著她说没事,只问玛丽:「她腹痛间隔的时间是不是又变短了?」 玛丽看过怀表,点了点头;莱昂纳尔立刻让门房按先前的安排去请医生,电动车和马车一同驶出别墅。 苏菲还想坚持著自己走出房间,但站起身就又坐了回去,最后只能由莱昂纳尔和艾丽丝一左一右扶进了产房。 埃蒂安;斯泰凡;塔尼埃赶到后,只问了几句话,随即脱下外衣,洗净双手,带著助产士进了房间。 他检查过苏菲的情况,马上就告诉众人苏菲已经开始生产了,随后把莱昂纳尔请了出去。 莱昂纳尔却不肯动:「我可以留在这里,保证不妨碍你们!」 埃蒂安;塔尼埃没有对他客气,指了指门口:「你已经妨碍我了!」 苏菲正靠在枕头上调整呼吸,闻言也朝丈夫摆了摆手:「出去吧。你站在这里,我还得为你分心。」 莱昂纳尔只得退出产房,房门在他面前合上,楼上的走廊仿佛一下就变安静了。 他站在门外,能听见医生的吩咐声和助产士的脚步声,还有苏菲越来越痛苦的呻吟,第一次觉得如此焦虑,又如此期待。 艾丽丝看著不停踱步的莱昂纳尔,开口安慰他:「莱昂,苏菲一定会没事的,你可以先坐下来。」 「我知道。」他说完又在走廊里走了一个来回。 这时候,刚刚还在产房里为医生准备热水的玛丽也出来了。 她看到莱昂纳尔后,连忙说:「塔尼埃先生刚才说一切正常,夫人的胎位很好,生产应该会很顺利。」 莱昂纳尔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但每听到苏菲痛叫一声,他的心仍然会跟著揪紧一下。 如果暂时听不见她的声音,他又忍不住想敲敲房门,想确认她是否安全。 莱昂纳尔曾经在霍乱病房里看过许多人死去,也曾经中过一枪,以为自己活不过当天。 但面对那些危险,他至少能想办法改变局势;可现在,无论他拥有多少财富、人脉和知识,都不能替苏菲分担一点疼痛。 艾丽丝知道劝他「别担心」毫无用处,索性把椅子搬到门口,对他说:「你现在必须休息,别等门开了,还要让苏菲来照顾你。」 但莱昂纳尔只坐了不到半分钟,又起身走到门边;只要产房里忽然传出苏菲的痛呼,他都忍不住想开门进去。 这时候,艾丽丝总会轻轻拉住他的手,叫他一声:「莱昂。」 他知道那是在提醒自己,苏菲把他赶出来,就是不希望他进去添乱。 玛丽留在走廊里看著时间。 莱昂纳尔问过几次以后,她终于合上怀表:「索雷尔先生,我会替您看著。您就算每分钟问一次,时间也不会走得更快。」 「我只是想知道还要多久。」 「塔尼埃先生也不知道,他只说目前一切顺利。」 莱昂纳尔没有再问,可没过多久,他又开始在走廊里来回走动。 一个多小时过去,产房内依旧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莱昂纳尔无法判断情况究竟是好还是坏。 忽然,他听见埃蒂安;塔尼埃提高声音说了一句什么;接著,里面的脚步明显快了起来! 莱昂纳尔刚站起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就从门缝钻了出来! 他一步走到门前,门恰好从里面打开,埃蒂安;塔尼埃走了出来。 这位妇产科权威满头是汗,看上去十分疲惫:「母亲和孩子都平安,是个男孩。恭喜你,这是索雷尔家的第一个继承人!」 莱昂纳尔先问:「苏菲怎么样?」 「她很累,不过没有危险。你可以进来了,但要先把手洗干净。」 莱昂纳尔立刻冲进盥洗室,用石炭酸皂洗了两遍手;等他来到床边,苏菲闭著的眼睛又重新睁开了。 她脸上没什么血色,头发也湿漉漉的,但看到手足无措的丈夫,反倒先笑了一下:「莱昂,我没事。」 莱昂纳尔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辛苦你了,苏菲。我一直知道你比我更加坚强!」 「是吗?我以为索雷尔先生遇上什么事都不会慌张呢。」苏菲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但说话仍像平时一样,「先看看儿子。」 助产士把孩子抱了过来。新生儿身上还没有穿衣服,皮肤发红,手脚都蜷著,但哭得很响亮。 埃蒂安;塔尼埃没有马上让人给孩子裹??褓,而是对莱昂纳尔说:「把你贴身的衬衫脱下来。」 「现在?」 「现在。孩子刚离开母亲,不能一直光著。」 莱昂纳尔来不及多问,马上脱掉马甲,又把贴身的衬衫脱下来,按照医生的指点铺在臂弯里。 埃蒂安;塔尼埃从助产士手里接过孩子,把裸体的新生儿交给了他。 莱昂纳尔放轻呼吸,生怕自己抱得太紧,让孩子不好呼吸;又怕手臂太松,孩子会掉下去。 医生教他托住孩子的头,让他用衬衫把孩子裹好:「孩子刚离开母亲,要先由父亲用带有自己体温的衣服包住他,这样他会记住父亲的气味。这也是告诉父亲,从现在起,他就不再只由母亲保护了。」 莱昂纳尔低头看著怀里的婴儿。孩子的脸很小,还有些皱,根本看不出更像他还是更像苏菲。 他刚才还在门外被哭声吓得不敢呼吸,现在孩子贴在他胸前,哭了几声以后,慢慢只剩下小声的哼叫。 「他不哭了。」莱昂纳尔小声说。 「可能是哭累了。你不要这么快就觉得自己很会哄孩子。」 莱昂纳尔没有反驳,只把孩子抱到床边,让苏菲看得更清楚。 「名字呢?」 莱昂纳尔显然早就想好了:「安德烈!这个名字的意思是有男子气概的勇士!」 苏菲看了看儿子:「你希望他以后成为一个勇敢的人?」 「我希望他在遇到需要自己保护别人的时候,可以挺身而出。」 「那就叫安德烈。」 莱昂纳尔把孩子又抱近了一点。苏菲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安德烈的脸,随后握住了丈夫的手腕。 艾丽丝和玛丽得到允许,也走进了产房。玛丽站在床尾,先看苏菲,又看孩子,高兴得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夫人,您和小少爷都平安,真是太好了。」 艾丽丝走到床边,俯身亲了亲苏菲的额头:「你受苦了。」 苏菲看向莱昂纳尔怀里的孩子:「已经过去了……你快看看安德烈。莱昂纳尔的手太僵了,简直像在抱一块石头。」 艾丽丝这才认真看向那个刚出生的孩子。 她心里有一瞬间很复杂——她爱了莱昂纳尔许多年,也早就接受了他和苏菲的婚姻; 可直到亲眼看见安德烈,她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无论和他们多么亲近,都不会是这个孩子的母亲。 这让她有一点难过,但她既庆幸苏菲平安,也为莱昂纳尔做了父亲感到高兴,这些情感也是真的。 就在刚刚那一刻,她也爱上了这个孩子。 这时,安德烈的一只手从衬衫边缘伸了出来。艾丽丝把手指放进他掌心,小小的手指马上收拢,握住了她。 艾丽丝忍不住流下眼泪:「你好,安德烈。我是艾丽丝。」 莱昂纳尔看了看她:「他很喜欢你。」 埃蒂安;塔尼埃不肯让他们继续围著产妇说话,很快就让所有人出去,只留下助产士照顾苏菲和孩子。 第二天,莱昂纳尔按照巴黎近年来的流行时尚,以儿子安德烈的口吻写了一份「出生通知」: 【你好,爸爸妈妈的朋友们,我在3月10日来到这个世界了! 妈妈很好,我也是。爸爸还没有学会怎么抱我,不过他正在努力。 安德烈;索雷尔】 「出生通知」以信件和电报的形式,送往巴黎、加普、伦敦、纽约……和他关系密切的亲人、朋友,很快都收到这个好消息。 于是第二天,维尔讷夫的椴树径7号就迎来了一波接一波的来访者。 他们都带著鲜花和礼物,婴儿衣服、小银杯、木制玩具,甚至有安德烈不知几年后才能看得懂的书。 莱昂纳尔让他们探望苏菲,也可以站在几步外看看孩子,但有一条规矩: 谁都不能上手抱安德烈,更不能亲他的额头或者脸颊! 「可以站在门外看。」他又一次拍落了莫泊桑伸出的手,「把手留在你自己的口袋里。」 「我洗过手!」 「那也不行——你来的时候,肯定在车里抽烟了!」 莫泊桑只好隔著几步看了看安德烈,临走时抱怨莱昂纳尔对这个孩子的保护比共和国总统还严密。 莱昂纳尔理所应当地说:「那当然,在我眼里,他确实比总统更重要。」 等莫泊桑离开,莱昂纳尔又把他送的积木收进柜子,打算等安德烈长到不会把玩具塞进嘴里时再拿出来。 苏菲起初还觉得丈夫管得过严,但等她亲眼看见每一位来客进门以后手都不洗,又习惯性地低头想亲孩子,就没有再反对。 几次以后,亲友都知道了索雷尔家的规矩,进门先问苏菲恢复得怎么样,然后站在门边看一眼安德烈,把礼物留下就走。 远在加普的约瑟夫、玛丽安和伊凡娜接到通知后,也很快赶到了巴黎。 玛丽安先去看苏菲,确认她确实在恢复,才走到摇篮旁。 她看了孙子很久,眼睛渐渐红了:「莱昂小时候也这么小,我那时候总觉得他连哭都没有力气。」 伊凡娜先抱了抱苏菲,随后也站到母亲身边看著侄子。 约瑟夫也在摇篮旁看了很久,最后只说:「比莱昂小时候安静。」 莱昂纳尔发现父亲说话时一直盯著摇篮,就往旁边让了一步:「您可以抱一抱他,但先洗手。」 「我刚洗过一次。」 「可你之前拿过别的东西了,所以再洗一次吧。」 约瑟夫嘴上抱怨儿子把全家人都当成了病人,还是转身去洗手。 佩蒂等到学校放假才从伦敦回来。她刚到别墅,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就问安德烈在哪里。 莱昂纳尔同样让她先洗手,她洗完以后又主动洗了第二遍,才跟著玛丽上楼。 此后她每天都要看孩子许多许多遍——早晨起床要看,吃过午饭要看,晚上回房前还要看;只要听见安德烈哭,她总会马上出现在走廊里。 苏菲问她:「你是不是担心我们会把他藏起来?」 「我只是想看看他有没有长大。」 「几个小时能长大多少?」 「我不知道,所以才要多看几次。」 佩蒂说完,又低头去看摇篮里的安德烈,一会儿觉得他的鼻子像苏菲,一会儿又觉得他的额头像莱昂纳尔。 她对这个孩子的喜爱,简直比莱昂纳尔和苏菲还要多。 左拉来探望时,莱昂纳尔请他做安德烈的「教父」。 左拉笑著问他:「你连孩子都没送去受洗,我怎么当他的教父?」 「这个称呼只是借来用的,我想问的是,你今后愿不愿意照看他。」 「这个不用问,有没有教父的称呼,我都会照看他。」 —————————— 巴黎教区的大主教奥古斯坦;吉博得知安德烈出生后,也派人来到别墅,询问索雷尔夫妇是否愿意把孩子送到圣母院受洗。 如果他们同意,身为教廷枢机的吉博大主教可以亲自主持仪式! 莱昂纳尔很客气地感谢了对方,但没有答应。 这件事很快传到了报社。巴黎的报纸原本只是在报导莱昂纳尔有了第一个孩子,也很喜欢引用那张有趣的出生通知。 但吉博大主教的邀请被莱昂纳尔拒绝以后,报导的重点马上变成了安德烈为什么还没有受洗。 莱昂纳尔几乎是个半公开的无神论者,成名以后很少参加宗教仪式,和教会也从来算不上亲近。 可法国社会虽然正在变得世俗,绝大多数家庭送孩子去教堂接受洗礼,并且通常在孩子出生后的24到4时内进行。 当然,从法律上说,安德烈已经在市政厅完成出生登记,不受洗不会影响他的法国人身份。 但在日常生活里,不受洗带来的影响没有这么简单。 没有洗礼,就没有「教名」,也没有「教父」和「教母」;而在习俗里,这些都是一个法国人社会关系最重要的组成部分。 如果回答「没有」,很多人首先会猜测这个家庭是新教徒、犹太人,或者干脆是无神论者和反教权主义者。 巴黎当然有人支持莱昂纳尔——共和派报纸认为,在市政厅登记就已经足够了,教会无权决定一个孩子是否被法国社会接受。 但更多人的想法是,父母信不信教是一回事,要不要让孩子承担这种「与众不同」带来的代价——比如被主流社会排斥——又是另一回事。 同样有一些保守报纸因此指责莱昂纳尔任性。 他们认为他可以凭借财富和名声不在乎教会,但安德烈将来要上学、交朋友、参加工作,未必能够躲开别人对他的怀疑。 还有人把问题说得更加严重,称莱昂纳尔是在破坏法国的家庭传统,甚至是在动摇法国社会的根基。 不少写信到报社的读者并不讨厌莱昂纳尔,也不关心教会和共和国谁占上风。 他们只是觉得,洗礼既然是绝大多数孩子都会经历的仪式,索雷尔就没有必要让他成为「非上帝的子民」。 还有人认为,父母可以公开宣称自己不信教,却不该提前替孩子选择同样的立场。 约瑟夫和玛丽安原本也没有打算干涉儿子,但报纸上的议论越来越多,他们终于在晚饭后问起这件事。 约瑟夫先开了口:「我们不是来逼你带他去教堂。可是你替他做了这个决定,总要想想以后怎么办。」 莱昂纳尔知道父亲担心的不是教义:「等安德烈长大以后,如果他自己愿意受洗,我不会阻止他。 但我不能在他还不会说话的时候,替他在一场我不相信的仪式上作出承诺。」 玛丽安有些担忧:「你小时候受洗,也没有妨碍你长大以后不信教。为什么不能先让他和其他孩子一样?」 「因为那只是让我现在少一点麻烦。等他长大,真正要不要相信上帝,还得由他自己决定。」 「可是等他长大以后,面临的问题恐怕比现在还麻烦。」 莱昂纳尔笑著安慰两位老人:「再等等,我知道你们说的麻烦是什么。放心,这不会成为他的阻碍,我有自己的办法。」 玛丽安握住他的手,没有再劝;约瑟夫将信将疑,但也不再要求莱昂纳尔马上改变主意。 报纸上的争论愈演愈烈,一些评论甚至声称,如果法国最有名的作家可以不让儿子受洗,以后会有更多家庭跟著模仿。 到那时,孩子不再需要教名,家庭不再需要教父教母,最后连教会和家庭维系社会的作用都会被破坏。 但莱昂纳尔始终没有公开回应,但山麓别墅的大门只为受邀的亲友打开,所以哪怕记者守在外面也得不到一点可靠的消息。 就在外界争论最激烈的时候,奥古斯坦;吉博大主教忽然亲自来到了山麓别墅。 他的马车刚在门前停下,等候在附近的记者就认出了教区的徽记,立刻围了上去。 吉博大主教一言不发,只让随从把记者们挡住,然后独自一人,手捧著一卷背面花纹繁复的纸卷走进了「山麓别墅」。 别墅的大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遮住了所有好奇的目光。 大概半个小时以后,大门再次打开,吉博大主教一脸庄严地从里面走了出来,手上的纸卷已经不见了。 门外的记者马上围了上来,有人大声问:「主教阁下,索雷尔先生同意孩子受洗了吗?」 「您上门是亲自给这个孩子进行洗礼吗?」 「不受洗的孩子,还会受到上帝的庇佑吗?」 吉博大主教在门口的台阶上站定,用布道时那种神圣、庄严的口吻说道: 「索雷尔先生出于孩子健康的考虑,不想让外人的手与唇触碰婴儿,这种基于医学的做法,虽然有些过度,但教会仍会包容并理解——不过我们仍然不建议其他家庭学习。 这一次,我带来了教皇陛下送给安德烈的礼物和他的亲笔谕示,他祝福这个孩子健康成长,并期待他能为世人的福祉以及上帝的荣光做出贡献。 教皇陛下说,所有孩子都是上帝的子民,也必然受到祂的护佑。」 记者们懵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莱昂纳尔到底让没让儿子受洗?还是教会以及默许了即使安德烈不受洗,也能被视为教会的一员? 但没等记者们发问,吉博大主教就越过人群,直接登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当天晚些时候,巴黎的报纸就刊出了总主教的话,支持教会的人和支持莱昂纳尔的人都失去了继续争论下去的理由。 几天后,报纸上几乎不再有人提起这件事。 约瑟夫和玛丽安也终于放心了,两人一起把罗马送来的那份礼物小心翼翼地收好,没有再问儿子准备什么时候带孩子去教堂。 ———————— 4月20日,法国的阿尔纳维尔和被吞并的诺韦昂之间的边境线上,阿尔萨斯裔的纪尧姆;施奈贝莱正独自徘徊。 他是法国默尔特-摩泽尔省边境小镇「帕尼-苏尔-摩泽尔」的特别警察局局长,负责火车站及边境治安。 边界两侧都是早春的田地,路边的界碑提醒著过往的人,再往前几步,就是普法战争后被德国吞并的领土。 今天早上,他收到德国同行、被并省的「阿尔斯-苏尔-摩泽」的警察局长戈特施的来信,邀请他前往边境会面,商议「公务」,理由是一根德国界桩被人破坏,需要双方共同调查。 因为不是什么大事,他孤身一人就来到了这里,但约好的人迟迟没有出现,他只好沿著小路来回踱步。 他几次走过界碑,又回到法国一侧,一直看著远处的道路。 两名穿著农场工人衣服的男人从田边走过来,施奈贝莱起初没有在意,以为他们只是附近的农民。 等两人来到面前,他还侧身给他们让了路,但其中一人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另一人同时扯住他的外套,大声喊道: 「该死的法国间谍,你被逮捕了!」 (两更合一,求月票!) 第888章 军部独走的法兰西 第888章 军部独走的法兰西 纪尧姆;施奈贝莱被德国人抓走以后,边境上的消息很快就传回了巴黎。 法国的边境警察和地方官员,分别发出了多封电报和信件,沿著通信线缆和铁路一路向西传递。 他们中有人说施奈贝莱是在法国领土上被拖过去的,也有人说他越过了界碑以后才被德国警察抓住。 唯一能够确认的是,这名法国警官已经被德国人带走了。 到了当天傍晚,陆军部、外交部和内政部都知道了这件事。 乔治;布朗热得到电报以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马上去找了乔治;克列孟梭。 过去一年里,他已经无数次宣称法国必须收回阿尔萨斯和洛林、法国不能永远向德国低头,还有军队应该为收复失去的国土做好准备。 那些话在过去为他塑造了「复仇将军」的政治形象,让退伍军人和爱国者联盟为他欢呼,也能让报纸常常为他保留最醒目的版面。 现在,一个法国官员真的在那条边境线上被德国人抓走了,如果这个时候还只是要求外交部「查明情况」,他就成了一个笑话。 克列孟梭是把他推到陆军部长这个位置的人,因为激进共和派希望借助一个年轻、受欢迎、敢于改革的军人,清理军队里的保王派和教权派势力。 可两人的关系早已不像刚开始时那样融洽,尤其是在去年国庆日阅兵以后,几乎所有的共和派都对布朗热产生了警惕。 克列孟梭当初大力推荐他,是想让他做一把被共和国牢牢握在手里的刀,但布朗热却越来越希望自己做那个握刀的人。 所以当他把那几份电报放到桌上,直接提出法国必须立即向柏林施压时,克列孟梭没有像从前那样替他分析该争取哪几个议员,也没有问他军队准备得怎么样了。 「先确认人在哪里被抓。」克列孟梭淡淡地拒绝了他的请求,「还有德国人为什么抓他。」 「这不重要!」乔治;布朗热斩钉截铁地说。 克列孟梭皱起眉头,似乎有些诧异——这位将军过去从未像现在这样不留情面地反驳他。 但乔治;布朗热似乎没有察觉他的不悦,继续说道:「一个法国官员应德国人的邀请去边境会面,然后被德国警察逮捕——这理由已经足够了。 如果我们还要花一周时间争论他的左脚还是右脚越过界碑,俾斯麦就会知道巴黎永远不敢对德国亮出自己的刀刃!」 「所以你准备做什么?」 「要求德国立即放人,并正式向法国道歉。如果他们拒绝,我就让军队向东部边境集结。」 「然后呢?」 「然后俾斯麦就必须做出决定,愿不愿意为了一个边境警察和法国开战!」 克列孟梭冷哼一声:「那如果他愿意呢?」 布朗热没有回避,直接说:「那法国奉陪到底!」 克列孟梭把那几张纸推回去,说出了名垂历史的一句话: 「战争!这是一件太严肃的事情,不能交给军人们去处理!」 (这句话后来成为法国文官制约军方的经典表述) 乔治;布朗热原本已经准备好了许多理由来说服这头「老虎」,但听到这句话,一句都说不出来,脸色开始变得铁青。 克列孟梭当然希望法国的军队不畏惧战争,他对德国的立场,也与亲德的儒勒;费里截然相反。 和绝大多数法国人一样,他没有忘记1870年的耻辱,更不可能把阿尔萨斯和洛林当成已经无关紧要的失地。 可这一切,恰恰构成了他反对乔治;布朗热的原因。 相比对德开战,无论是激进共和派还是温和共和派,都更加无法忍受再有一个将军借对外战争的机会成为新的拿破仑。 「你是陆军部长。」克列孟梭继续说道,「你的职责是告诉政府,如果战争发生了,我们能不能打赢对手、该怎么打赢对手,要调动多少军队,要准备多少大炮…… 但是否要让这场战争发生,不是你能决定的!我要提醒你,将军,不要越过那条危险的线,它只会毁灭你!」 乔治;布朗热死死盯著他,质问道:「您以前不是这样说的!」 「以前我是支持你改革军队,但我从来没有说会支持你把军队变成自己的政党。」 乔治;布朗热明白自己不会从克列孟梭那里得到任何支持了,干脆把桌上的电报都收起来,最后丢下一句: 「既然这样,以后我也不会再麻烦您了!」 说完,他不等克列孟梭再说什么,直接转身离开了。 —————————— 第二天,1887年4月21日,星期四。哈瓦斯通讯社的电讯把边境上发生的事情送到了全国各家报馆。 不出意外地,巴黎沸腾了! 第一批报童沿著林荫大道一路高喊「法国警察被德国人逮捕」,很快就变成了「德国人在法国领土抓人」。 到了下午,报童们喊的已经是「俾斯麦派人越境绑架法国警察」了。 《小日报》质问:【如果一名警官应德国人的邀请赴会都不能安全回来,那么法国还有哪一条边界是安全的?】 《不妥协者报》的标题更加直接:《法兰西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罗什福尔在文章中写道: 【十六年前他们抢走了阿尔萨斯和洛林,今天他们又越过边境抓走了一个法国公民。 如果共和国的外交部对此仍然只是递交一份照会就完事了,那么不妨直接在上面写「请继续绑架法国人,如果数量不够,我们可以自己送上门」。】 《灯笼报》标题只有四个大字:《放人!道歉!》 【俾斯麦这头野兽只相信力量,而法国却还希望通过忍耐让他把梅斯还给我们。】 当然,也不是所有报纸都愿意把民众的怒火彻底点燃。 《时报》提醒读者,边界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仍有争议,至少德国方面还没有正式说明他们逮捕施奈贝莱的依据。 不过,它也小心翼翼地表示,既然施奈贝莱是应德国警务人员邀请前往边境会面,那有问题的大概率是德国。 但这种谨慎在当天只会让法国人生气。 咖啡馆里有人当场把《时报》撕了个粉碎,还骂它「像外交部的老爷一样只会说丧气话」;而《不妥协者报》和《灯笼报》则卖得最快,印表机都抡冒烟了。 不过所有报纸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在追问同一个问题:乔治;布朗热,这位「复仇将军」、陆军部长,准备怎么表态? 过去近一年时间,他「复仇将军」的形象经过爱国者联盟组织的街头集会的宣称,已经深入人心。 任何一句对德国强硬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都比其他人更像是真的。 4月22日,陆军部门口已经聚了不少记者了,但布朗热没有公布军队要部署的消息,也没有透露内阁准备怎样处理。 他只说法国绝不能接受德国「以任何借口侮辱共和国官员」。 当天晚些时候,《不妥协者报》就在号外上打出标题:《至少还有一个法国人敢向俾斯麦说「不」!》 《灯笼报》则写道:【当外交官还在研究应该怎样「美化」这次绑架的时候,布朗热将军已经告诉德国人,他们必须放人!】 爱国者联盟反应更快,马上就举行了集会,场地里高高挂著三色旗和阿尔萨斯-洛林的地图。 保罗;德鲁莱德站在讲台上,高声宣布:「现在不是我们请求德国人尊重法国,而是德国人必须决定,他们究竟愿不愿意和法国开战! 如果他们选择后者,布朗热将军将带领我们打赢这场战争,彻底洗刷耻辱!」 「布朗热!」下面马上有人高喊。 「布朗热!」更多人跟著喊了起来。 很快,整个会场里只剩下这个名字。 当天晚上,大林荫大道上又出现了游行队伍。 有人唱《马赛曲》,有人喊「阿尔萨斯!洛林!」,还有一群退伍军人举著布朗热的画像走在最前面。 警察不敢驱散人群,只能跟著队伍维持秩序。 这个时候如果警察为了几个口号同爱国者联盟发生冲突,第二天巴黎的报纸恐怕就会写成「共和国为了德国人殴打法国的爱国者」。 不过,法国政府最大的麻烦,并不在街头。 ———————— 1887年4月23日,戈布莱内阁举行了部长联席会议。 外交部长弗卢朗斯刚把最新情况讲完,乔治;布朗热就要求政府立即向德国发出最后通牒:释放施奈贝莱,承认逮捕方式不当,并向法国正式道歉。 他得到了部长会议主席勒内;戈布莱的支持:「如果我们只要求他们解释,柏林就会不断用空话来搪塞我们。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情况说明,而是明确的结果!」 乔治;布朗热马上接过话:「给他们一个期限,到期不放人,法国就应当认为德国拒绝解决此事,那剩下的我们自己来处理。」 随即,他拿出了提前拟好了的最后通牒的草案,措辞之强硬,让几名部长当场就提出反对。 有人甚至把它同1870年的埃姆斯电报相提并论,一旦送出去,接下来留给双方政府退让的余地就会变得非常小。 而在1870年的那封电报发出后发生了什么,每个法国人都知道。 戈布莱很快就动摇了,变得犹豫不决。 反对者开始逐条追问—— 德国是否已经正式拒绝法国照会? 柏林是否已经宣布要审判施奈贝莱? 法国是否已经确认逮捕发生在本国领土? 如果德国在最后通牒期限内没有放人、道歉,法国是不是立即宣战? 每一个问题的答案都是模棱两可的,尤其最后一个问题,戈布莱根本不敢做出任何明确的表态。 虽然他是部长会议主席,却没有足够的政治威望让每个部长在是否开战这个关键问题上闭上嘴跟随他。 于是部长会议陷入了无休止的争吵当中。 外交部认为,在德国正式答复法国照会以前发最后通牒,会让法国从受到冒犯的一方,变成首先切断外交余地的一方。 陆军部则反问,如果每次都由俾斯麦来决定什么时候回应,那么法国所谓的国家尊严还有什么意义。 有人要求再等二十四小时,有人支持最后通牒但反对把道歉写进去,有人赞成要求道歉却坚决反对任何军事调动…… 乔治;布朗热听到最后,已经不再试图说服他们:「诸位可以继续讨论外交措辞。但陆军部必须考虑一件事—— 如果德国人利用这几天向边境增兵,我们不能等他们准备好了再动手!」 他提出立刻向东部边境派出5万人作为掩护部队。但这一下,连刚才还支持最后通牒的几个人也开始反对。 毕竟外交照会发出前还能随便修改,但军队一旦沿铁路向边境集中,就会被德国人视为战争信号。 德国总参谋部才不会管巴黎是准备防御还是准备进攻,他们只会按照最坏的可能作出反击。 戈布莱最后提议表决,结果是6票对5票,否决了布朗热提出的向德国发出最后通牒的提案 但乔治;布朗热已经作出了自己的决定。 回到陆军部以后,他让人把军事调动的命令草案整理好,内容是立即抽调5万人向东部集中,以防德国突然采取军事行动。 这道命令最后需要总统批准,他要亲自送去爱丽舍宫。 —————————— 傍晚,乔治;布朗热来到爱丽舍宫,这里已经围满了记者,一看到他就骚动起来。 从入口到总统办公室并不远,他却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花园边停了下来。 在众目睽睽中,他从随身的小盒里取出一支针筒,挽起袖子,熟练地给自己注射了一针吗啡(真事)。 紧接著,他的状态肉眼可见亢奋起来,就像一头发怒的公牛,雄赳赳、气昂昂地迈进了总统府的大门。 但在总统的办公室内,儒勒;格雷维并没有被他的这种气势打动。 他先看了军队调动命令,又看完最后通牒草案,问布朗热:「德国政府正式回答我们的照会了吗?」 「还没有。」 「那就不能发最后通牒。」 「总统先生,我们犹豫的每一个小时,都是在告诉俾斯麦一个信息——法国,害怕再次与德国开战!」 「这不是害怕,是谨慎!」儒勒;格雷维把两份文件都递还给布朗热,「在德意志政府回应我们的外交照会之前,不能发出最后通牒,也不能调动军队。」 乔治;布朗热压住怒火,继续争取:「如果今天我们什么都不做,那明天边境的每一个德国警察都可以随便去抓一个法国人,只要污蔑他们是间谍就行了。」 儒勒;格雷维没有和他继续争论,态度仍然很坚决:「我不会签。」 然后他把最后通牒和调兵命令都推回去。乔治;布朗热站在桌前,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 但儒勒;格雷维告诉他,自己已经让弗卢朗斯的外交部继续通过驻柏林使馆,要求德国政府给出交代,同时也向德国方面表明,法国不会接受无限期拖延。 乔治;布朗热拿起被拒绝的命令和草案,转身离开总统办公室,同样一句告别的话也没有多说。 没有人看到他走下楼梯时,嘴角一闪而过的笑容。 —————————— 普通人不知道爱丽舍宫里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部长会议究竟在吵什么,他们只看到一个简单的事实。 一个法国人被德国人设埋伏抓了,外交部还在等德国人的答复,所有高官里只有乔治;布朗热才表现出强硬的态度。 于是,从4月21日开始,这位陆军部长的声望被推到了新的高度。 《不妥协者报》连续几天把边境事件放在头版,罗什福尔在文章里不断追问:如果共和国连自己为国家服务的警官都不能保护,那么纳税人养军队究竟是为了什么? 《灯笼报》更乐于把这件事写成这是法国人赢回尊严的契机。 以前,人们支持布朗热,是因为他答应有一天会向德国人复仇;现在许多人都相信,原本看起来遥遥无期的「有一天」,可能已经来了。 咖啡馆、军人协会和退伍老兵的聚会里,越来越多人把政府的高官分成两类: 一类是只会向普鲁士鬼子下跪的懦夫,另一类是乔治;布朗热这样的硬汉。 有人在酒馆里说,如果俾斯麦只懂得暴力与战争,那就应该让一个真正的法国军人同他对话。 还有人并不是真的希望发生战争,更不准备把儿子送去边境,却仍然认为布朗热「至少会让德国人害怕」。 —————————— 同一天,柏林,首相官邸里摆著的报纸比平时多了好几倍,就连法国最重要的几份报纸都有。 奥托;冯;俾斯麦不会法语,所以他的儿子赫伯特把最重要的几篇报导和外交电报整理成了德文摘要,放在父亲桌上。 其中最醒目的名字不是被抓的警官纪尧姆;施奈贝莱,而是在巴黎的部长乔治;布朗热。 《不妥协者报》的文章、爱国者联盟的集会消息、法国陆军部的强硬表态,以及巴黎街头重新出现的「复仇」口号,也被德国报纸一篇篇转载。 德国自己的报纸则坚持认为,纪尧姆;施奈贝莱长期从事情报活动,德国司法机关既然掌握了证据,那在德国领土上逮捕一个间谍完全合法,法国只是嘴硬而已。 这些报纸都要求德国政府不要对法国让步。 在这些人看来,如果法国只要让报纸叫喊几天、让布朗热在巴黎拍一拍桌子,德国就把嫌疑人放回去,那以后边境上的法国间谍只会更加大胆。 俾斯麦把几份剪报翻完,问:「巴黎的正式照会呢?」 赫伯特把外交部送来的文件递过去:「他们要求立即说明逮捕施奈贝莱的依据和地点,但措辞比报纸克制得多。」 「当然。报纸的记者可用不著上前线。」俾斯麦把文件放到一旁,有些心烦意乱。 对他来说,这件事来得很不是时候! 此前,他已经花了几个月说服帝国国会和各党派接受新的军费预算、通过军队改革方案,好不容易接近成功了; 此外,他同俄国之间还有一系列不能公开的秘密谈判需要进行,一旦和法国开打,和俄国签订《再保险条约》的计划很可能落空。 他一心想为德国在欧洲营造更安全的周边关系,获得更长的发展窗口。 现在,一个小镇的警长在法德边境突然抓走一个法国官员,然后巴黎的民族主义者开始欢呼著要求开战,对他来说绝算不上好消息。 而且他很确定,自己没有下过「把某个法国间谍骗到边境抓起来」的命令,连暗示都没有。 赫伯特拿出一份边境新递交上来的报告:「目前还没有查清是谁最后决定动手,但邀请纪尧姆;施奈贝莱去边境会面的信,确实是「阿尔斯-苏尔-摩泽尔」的警察局长戈特施发出的。」 俾斯麦哼了一声:「他也想做德国的英雄吗?」 赫伯特继续说道:「施奈贝莱这些年一直在边境组织法国的间谍和情报网络,戈特施同他打了很多交道,双方早就互相厌恶了。 也许是戈特施自己想借这次见面解决这个法国同行。当然,也可能还有其他地方人员参与。」 「也许?」 「目前只能说也许。」 俾斯麦叹了口气,说起来德意志统一也不过才16年,国内各邦势力错综复杂,谁知道这背后是不是有人授意。 他斟酌了一下,终于下了指令:「继续调查,但任何人都不能越过柏林擅自做任何决定!」 赫伯特点头,又问:「那法国人的外交照会怎么办?」 俾斯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拿起那份关于巴黎舆论的摘要。 其中一页统计了近几天法国主要报纸对布朗热的态度—— 原来对他保持警惕的报纸,也开始承认这位将军的强硬态度很受欢迎; 原本就支持复仇主义的报纸,则把他写成了唯一敢于正面对抗德国的人。 赫伯特当然也看到了这一点:「如果现在就释放施奈贝莱,巴黎会说是布朗热让德国害怕了。」 「是的。」 「可如果不放,法国政府可能会继续升级他们的应对措施。」 「那就让他们再升一级。」俾斯麦说出了出人意料的一句话。 赫伯特看向父亲,有些不解。 俾斯麦把剪报摊在桌上:「我想知道法国现在到底有多少人愿意跟著这个将军走。」 「您想试探乔治;布朗热的态度?」 「不是他,我是要看看法国究竟有多少人被他蛊惑,希望发动战争。」 赫伯特有些紧张地问:「如果法国真的开始调动军队呢?」 俾斯麦的回答很干脆:「通知战争部,做好战争准备!」 (两更合一,求月票!) 第889章 以叛国罪逮捕索雷尔! 儒勒;格雷维拒绝签署调兵命令,并没有让乔治;布朗热停下来。 总统可以阻止他把5万名士兵调往东部,却不能禁止他行使陆军部长本来的权力。 当天晚上,陆军部就通过电报向各军区发出命令——全军人员停止休假,已经获准离营的军官和士兵也要尽快返回驻地。 驻扎在巴黎的3个骑兵团随即进入战备状态,军官检查马匹的状态、武器和弹药的库存,士兵不随意离开营房,随时候命。 陆军部还要求铁路部门在首都外围的几座车站准备350节货运车厢,一旦总统同意向东部调兵,这些车厢就可以立刻装上士兵、战马和军用物资运往前线。 到了第二天,火车站的几条侧线上已经停满了空车,车站工人也接到命令,不擅自请假离岗。 巴黎的记者们站在天桥上数了数车厢,回去就写出一篇「军队已经随时准备出发」的报导。 所有人都相信,法国距离和德国再次开战,只剩下一纸「总动员令」了。 消息从陆军部传出去以后,乔治;布朗热的声望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爱国者联盟」称军队的休假禁令为「共和国终于挺直了腰」,几家支持复仇主义的报纸则把空出来的350节车厢写成了即将驶向阿尔萨斯和洛林的复仇列车。 有人跑到陆军部门前高呼「布朗热万岁」,还有人自愿去军营询问什么时候发出征兵令。 酒馆里的顾客都在谈论怎样越过边境、夺回梅斯,一片欢声笑语、十分轻松,好像法国军队能轻而易举洗刷1870年的耻辱。 但那些有适龄男子的家庭惶惶不安。 母亲们开始计算儿子属于哪一年的预备役,刚成家的年轻人则在打听动员令下达以后还能在巴黎留几天。 许多预备役军人还没有收到任何命令,但已经不敢离开所在的城市;工厂主不知道下周还能剩下多少工人,商店也不愿意大量进货。 这场战争还未发生,已经改变了法国人的生活。 ———————— 德国人也没有退让。 早在危机发生前,布朗热一系列针对德国的行动——包括修建贝尔福兵营、禁止马匹出口德国,以及推动巴黎禁演《罗恩格林》——都被柏林视为试探德国底线的证据。 所以在1887年2月,德国就把7万多名预备役军人征召到边境附近,为战争做好了准备。 施奈贝莱事件发生以后,德国边境的警备进一步加强。 法德两边的巡逻队,现在时常隔著界碑对峙;铁路电报房整夜有人值守;原本在村镇之间流动的商贩不愿意再靠近边界;过去经常越过边界赶集、探亲的居民也不再往来。 车水马龙的道路、热闹的菜市场、繁荣的交易中心,一下都冷清下来。 边境城镇里不断出现互相矛盾的传言——有人说法国的骑兵已经登上列车,也有人说德国的炮兵正在向梅斯集结。 这些消息大多没有可靠的来源,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战争不可避免。 没有人知道下一封电报带来的会是维持和平的消息,还是总动员令。 —————————— 比军队更早陷入慌乱的,是巴黎的证券交易所。 从4月21日边境消息传回巴黎开始,公债、铁路股票和银行股票就连续下跌。 街头的报纸越是称赞布朗热有多么强硬,交易所里抛售股票和债券的单子就越多。 到4月23日,法国公债的牌价一天跌了3法郎,许多靠年金利息生活的人再也坐不住了。 交易所开门以后,他们就涌了进来,证券经纪人还没看清上一笔卖单的价格,底线就再次被新的卖单击穿。 现在的巴黎,有的是人愿意接受比前一天低多的价钱,只求尽快把手里的证券换成现金。 银行门前等待取款的队伍越来越长,柜台哪怕一遍遍保证金库储备充足,还是阻挡不了市场的恐慌。 巴黎几家铁路的售票处同样挤满了人。 前往加来和普罗旺斯的车票最先被抢光,就连轮船公司的办事处也不断有人询问航向英国的班次还有多少票。 英镑突然开始走俏,平时只在旅行前兑换少量外钞的人,现在宁可多付手续费,也要换到足够在伦敦生活上半年的钞票。 富人区的一些宅邸里,仆人已经开始把证券、珠宝和证件装进箱子里,而他们的主人还在犹豫到底要观望几天。 他们未必认为战争一定会爆发,但绝不愿意等到动员令下达以后再去抢船票。 4月24日,部长会议主席勒内;戈布莱接见了证券经纪人代表团并发表了公开声明——政府决心维护和平,不会让这次边境争端发展成法德战争。 这番保证暂时稳住了金融市场下跌的局面,但只要纪尧姆;施奈贝莱还在德国人手里,恐慌就不会真正结束。 所以无论巴黎街头高喊复仇的声音有多么响亮,车站售票处里仍然挤满了准备逃往伦敦的人。 ———————— 维尔讷夫的山麓别墅似乎没有受到这场危机的影响。 安德烈出生已经一个多月,原本皱巴巴的小脸渐渐长开了,胳膊和腿也有了肉,看起来白白胖胖,可爱极了。 他开始会追著大人的声音转动眼睛,精神好的时候,还会对凑到面前的人咧开没牙的嘴。 莱昂纳尔只要把他抱起来,常常半天也舍不放回摇篮。 苏菲恢复很好,不仅活动恢复自如,甚至不顾莱昂纳尔的劝阻,又开始处理工作。 莱昂纳尔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家里,逗逗孩子,陪陪妻子,偶尔见几位朋友,工作上只挑必须亲自处理的做。 4月25日上午,他来到「索雷尔-标致机械厂」,体验阿尔芒;标致和卡尔;本茨最新改进的汽油发动机。 根据之前他的「启发」,这台发动机有两个对称的气缸,还换上了来自英国的喷雾式化油器、火花塞,以及特斯拉改进的磁电机点火装置。 卡尔;本茨快速转动曲柄以后,发动机很快启动。 莱昂纳尔惊喜地发现,虽然它发出的声音仍然很大,但震动已经小了很多,并且转速保持十分平稳。 阿尔芒;标致表示目前这台发动机最大输出已经达到了6马力,按照现在的进度,年底前达到10马力的目标应该没问题。 「很好,10马力的汽油车在市场上就能和电车竞争了。」莱昂纳尔围著发动机看了一圈,「不过我还有一个小建议。」 卡尔;本茨马上问:「哪里还需要改进?」 「不是改进,我想知道你们能不能把它做小一点?」 卡尔;本茨以为他嫌机器太重:「如果继续减轻气缸和曲轴,强度可能不够。」 「功率小一些也没关系, 3马力、4马力都行,把它装到车架加固过的自行车上,油门改成用手拧的。」 阿尔芒;标致看了看发动机:「莱昂,你准备骑在这玩意儿上上街?那你还不如骑马呢!」 莱昂纳尔耸耸肩:「你们能造出来我就骑它上街,只要发动机不会把我的屁股烫熟就行——而且我敢保证,以后买它的人会比买汽车的人还要多。」 听到莱昂纳尔的这句话,卡尔;本茨开始认真起来,他打量著那台双缸发动机,已经开始考虑哪些零件可以缩小了。 但阿尔芒;标致没有立刻开始和他讨论技术细节,而是把莱昂纳尔请到旁边的办公室。 桌上放著最近的订单记录,特斯拉电车和自行车的新订单明显少了,已经谈好的几笔采购客户也要求推迟。 阿尔芒;标致忧心忡忡:「大家都在等施奈贝莱事件的结果。如果真的开战,电车和自行车的订单至少会减半,钢材、橡胶和铁路车厢也会被政府优先征用。」 但更让他担心的是几个工厂里的工人。过去几天,车间里谈论最多的是哪些身为预备役的工人会先收到征召令。 「有些人担心自己明天就要回军队,有些人则是怕家里的儿子被征走。只要有人读报纸的时候念出一句边境正在增兵,半个车间的人都会叹气。」 这时,卡尔;本茨也跟了进来,他同样充满忧虑:「如果真的开战,我的处境会很麻烦。我是德国人,还是从德国逃到巴黎的。法国人会把我当成间谍,德国人也不会再接纳我。」 「放心,不会开战!」莱昂纳尔斩钉截铁地说。 阿尔芒;标致马上问:「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目前还没有一支法国部队奉命开往边境。布朗热当然可以禁止军队休假、让骑兵待命、让铁路准备车厢,但只要总统没有批准他调兵,这些人就去不了边境。」 「可德国已经在边境集结了7万多人。」 「那7万多人从2月就被征召了,如果俾斯麦真准备进攻,不会等到现在。」 卡尔;本茨在德国生活了四十多年,远比其他人更了解俾斯麦有多强硬:「也可能是他认为法国还没有准备好,想趁这个机会先打垮法国。」 「那他更不该让施奈贝莱事件成为开战理由,毕竟是德国警察先把受邀赴会的法国官员抓走了。1870年的法国人对是谁把国家拖进战争还有争议,但这一次不会了。」 莱昂纳尔的语气很淡定:「公债一天就跌了3法郎,银行和铁路的股票也在跌,危机多持续一天,内阁承受的压力只会更大。」 阿尔芒;标致仍然不放心:「这只能证明法国不想打。德国呢?」 「俾斯麦如果现在进攻,巴黎无论是共和党还是保王党,都会放下分歧重新站在一起,布朗热也会到他最想要的战争。德国只会失去现在对他们还算有利的国际局面。」 「布朗热越是强硬,格雷维和内阁越不敢发动战争。总统如果在这个时候签署总动员令,法国人只会把出兵的功劳全部算到布朗热头上。无论共和派们多么恨德国,也不想亲手再制造出一个军人皇帝。」 阿尔芒;标致终于听懂了:「原来那些部长还是怕乔治;布朗热借战争掌权。」 「当然。而且欧洲其他国家同样不希望法德因为一点小摩擦就再次开战。伦敦、维也纳和彼堡都会要求双方克制,谁先发出总动员令,谁就是破坏和平的一方。」 「那德国方面会放人吗?」卡尔;本茨问。 「也许会,也许不会,但即使放了,也别指望俾斯麦会道歉。法国政府和德国政府都会接受这个结果,然后按照惯例,巴黎和柏林的报纸也会各自宣布获胜利。」 卡尔;本茨想到了仍在德国的亲友:「如果边境上有人先开枪呢?」 「那当然可能让局势失控,所以两边才必须尽快结束对峙。德国的7万多名预备役不可能一直在边境待命,法国也不可能让军营和铁路长期保持战备状态。准备战争要花的钱,并不比真正开打少多少。」 「那还要多久?」 莱昂纳尔搜索了一下记忆,只有施奈贝莱事件很快平息的大致结果,具体是哪一天已经模糊了;但从两国政府现在承受的压力来看,他判断这场危机也拖不了太久。 「从今天算,最多一周到两周。」 阿尔芒;标致仍不敢完全相信莱昂纳尔的预测,不过最后还是决定先按原来的计划安排生产。 卡尔;本茨也不再追问自己是否应该离开巴黎。 莱昂纳尔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翻开桌上的帐目,问起另一件事:「从去年实行工伤保险到现在,一共赔了多少钱?」 阿尔芒;标致负责具体经营,很快报出了数字:「4万6千法郎左右,比我们一开始预计的少很多很多。」 「只是保险赔款?」 「是。」 「那工人受伤以后造成的损失呢?熟练工人不能上工,其他人临时接手,零件做坏以后还要返工。这些一共花了多少钱?」 阿尔芒想了半天,只能摇头:「算不出来。返工和废品都有登记,但耽误的工时和产品质量下降造成的损失是隐性的,没办法单独列帐。」 「所以4万6千法郎只是我们看见的部分?」 阿尔芒;标致点点头:「很多不严重的割伤、砸伤和烫伤,达不到赔付标准,但工人又需要请假休息或者临时让人顶替,这些都可能让当天生产的零件出错,这很难统计。」 莱昂纳尔已经到了想要的答案:「所以虽然赔款的数额不高,但不代表发生事故的代价也不高。阿尔芒,给工人配发劳动保护用具吧。」 「什么用具?」这个陌生的名词让阿尔芒;标致一愣。 「能保护脑袋的安全帽,能避免烫伤、擦伤的粗布工装,能挡住铁屑、毛刺的粗线手套。其中头盔最重要,它能救一条命。」 阿尔芒;标致吓了一跳:「每个工人都配?我们有那么多工厂,这笔支出会比保险费还多!而且衣服和手套还会磨坏,不能只发一次。」 「去年我说实行工伤保险的时候,你们也觉公司会为此破产。结果呢?一年时间也只赔了4万6千法郎。」 阿尔芒粗略估算了一下现有工人的数量,发现即使只发最便宜的粗布工装和手套,再加上一顶能够真正保护头部的帽子,首次配发也要花掉将近20万法郎。 还没等他算清楚帐,莱昂纳尔就继续说:「头盔不是军盔,所以要重新设计,尽量做轻一些,还要透气。记住,它防的不是子弹,而是高处掉落的零件……」 最后莱昂纳尔把头盔的设计任务交给了阿尔芒;标致,并要求他尽量在天气彻底热起来前让工人习惯戴著帽子上工。 阿尔芒;标致还是有些舍不这笔预算,但莱昂纳尔笑著说:「而且为什么非是我们自己出这笔钱?保险公司一年拿走几十万法郎的保险费,却只用赔几万法郎……天底下哪有这么好做的生意。」 阿尔芒;标致一时间没有听懂:「什么意思?」 「我会让德拉鲁瓦克先生去和他们重新谈谈。」 —————————— 同一天下午,陆军部里,保罗;德拉图尔上尉把最新汇总的B档案送到了乔治;布朗热的办公桌上。 施奈贝莱事件发生以后,各省警察和宪兵都加强了对名单中人员的监控,发现这几天确实有人变活跃起来。 贝尔维尔的一家印刷厂在连夜印刷反对动员的传单;北部矿区的两个工会组织者在集会上号召预备役工人拒绝「替资本家送命」;里昂一群无政府主义者和巴黎的联络突然增多…… 还有几名德国商人突然离开住处,不知所踪;边境地区的一名阿尔萨斯裔测量员被发现在打听军用铁路的动向…… 乔治;布朗热听完后,问哪些人应该在总动员开始后立刻逮捕,哪些人只需要监视;于是德拉图尔又逐项作了说明。 但等他汇报完最后一个名字,布朗热仍然没有让他离开。 「索雷尔呢?」陆军部长问。 德拉图尔小心翼翼地回答:「没有发现任何异动。他最近照常在维尔讷夫居住,陪伴妻子和刚出生的孩子,每两天去一次工厂,偶尔会接待朋友。」 「他和工人党的人见过面吗?」 「没有。也没有接触无政府主义者、反军国主义者或者和平主义组织。」 「那他准备离开法国或者巴黎吗?」 「没有。他没有订车票、没有租用长途马车,家里也没有收拾行李的迹象。」 乔治;布朗热很不满意:「别人都知道战争可能发生,许多富人都准备跑去伦敦,他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难道是因为英国不许他入境?那他也可以去维也纳或者罗马啊!」 德拉图尔一时语塞,只觉这位「复仇将军」对索雷尔的态度已经近乎丧失理性了。 尽管战争可能发生,但索雷尔当然可以照常生活,不必离开巴黎,更不必参加什么集会。 乔治;布朗热想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理由:「他的工厂里有上万名适龄男性。一旦战争发生,这些预备役都要服从征召,是吧?」 「是的,将军。」 「那继续密切注意索雷尔的行动,如果他发表反对动员的言论,或者阻止工人回军队,立刻以叛国罪逮捕他。」 德拉图尔的笔停住了,他当然知道反对总动员命令不等于叛国——何况现在总动员令连影子都没有,「复仇将军」却已经为逮捕索雷尔编好了理由。 乔治;布朗热的命令并没有完:「还有,即使他没有发表反对动员的言论,也没有阻止工人回军队,但只要总动员令下达,马上督促巴黎警方把他控制起来。 我们不能任由一个掌控著电网、工厂、舆论,却还和德国工程师鬼鬼祟祟的可疑分子在战争开始后继续自由活动。」 德拉图尔没有争辩,低下头回答:「是,将军。」 然后他收好档案,离开了长官的办公室。走到楼梯口时,他才觉衬衫贴在背上,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 当天夜里,保罗;德拉图尔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直没有睡著。 作为陆军部的机要副官,服从部长的命令本来就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使命。 依据B档案,在总动员期间对名单内人员监视或拘押,本身就是经过议会批准的合法程序,不需要先证明他们犯了罪。 可名单上如果有「莱昂纳尔;索雷尔」这个名字,那就不一样了。 他不是那些毁誉参半的工人党领袖、无政府主义者或者反军队分子,而是一个名声如日中天、备受人民爱戴的作家! 一年多来,他亲眼见证了自己的长官如何因为风头一次次被索雷尔抢走、心态逐渐扭曲,甚至已经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 关键这种仇恨是单方面的——身为副官,他很肯定索雷尔和布朗热之间几乎没有交集,索雷尔根本没意识到有这么个「敌人」。 每一场被布朗热认为受到了羞辱的「战争」,都只发生在他自己的脑海里而已。 可现在,这位疯狂的部长竟然要因为一己私怨,就找理由逮捕莱昂纳尔;索雷尔,而这条命令还要由自己去传达…… 时钟过了午夜,保罗;德拉图尔终于下定了决心,掀开被子下床,来到书房,锁紧房门以后,才在办公桌前坐下。 他从桌上抽出一张信纸,确认上面没有任何显示身份的印记,拿起鹅毛笔蘸了蘸墨水,开始写信。 (两更合一,求大家一张月票!) 第890章 索雷尔要发动政变?(9千字大章) 1887年4月26日,一封匿名信送到了维尔讷夫的山麓别墅。 苏菲已经重新开始帮莱昂纳尔处理一部分来信,不过她只看需要当天答复的信件,其他事务仍交给秘书或莱昂纳尔亲自处理。 苏菲拆开这封匿名信以后,只看了开头几行,马上把信递给丈夫:「莱昂,你最好亲自看完。」 莱昂纳尔很少看到苏菲这么严肃,也不由认真读起信来—— 信上说,因为职务关系,自己接触到了一份由警察、宪兵、陆军部共同整理的名单,也就是去年4月份议会通过的「B档案」。 这份名单将在象征战争状态的「总动员令」下达后启动,名单上的人即使没有犯罪,也可能被监视、拘押或者限制行动。 【尊敬的索雷尔先生,陆军部已经有人要求警察随时监控这些人的行动。在总动员令生效期间,倘若有公开反对动员或者阻止适龄男性接受征召的言行,都可能以叛国罪逮捕。 鉴于您名下的工厂的规模,以及与一位敏感的德国工程师之间的关系,我不不提醒您,千万不要低估一位热衷于战争的部长对您名声的嫉妒。】 信纸末尾还附了一份名单,其中既有像路易丝;米歇尔这样的老牌公社「余孽」、无政府主义者,也有像彼;克鲁泡特金这样的外国流亡分子。 至于工人党的保尔;拉法格、朱尔;盖德,以及一些常能在报纸上看到的反军国主义者、工会组织者和外国侨民,也都被列了上去。 最上面的名字,就是正在读信的他——「莱昂纳尔;索雷尔」。 写信人表示名单还有很长,足足有两千多人,既有很多籍籍无名的普通人,也有从阿尔萨斯-洛林移居到法国境内的爱国者,这些人因为他们「德国人」的身份,同样遭到了监视。 自己在这里只能罗列最有名的那些人,而那位「热衷于战争的部长」更是将莱昂纳尔列为了重点关注对象。 「热衷于战争的部长?这个提示还真是隐晦啊。」莱昂纳尔笑了一笑,「巴黎恐怕没有人能猜出这位部长是谁吧?」 虽然他一开始有些怀疑这封信的真实性,但是看到这位匿名的写信人把布朗热针对自己的原因归结于「嫉妒」之后,由于这个理由过于离谱,他倒有七八分相信了。 历史上的乔治;布朗热确实就是这么抽象,并且极度感情用事,以至于在政变的关键时候失踪了好几天,为的就是缅怀自己病逝的情人。 苏菲也把信看了一遍,既愤怒、又不可思议:「布朗热把你和无政府主义者、被流放的革命家列在一起,还准备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以叛国罪逮捕你?」 「B档案本来就不用先证明一个人犯了罪再启动逮捕程序。去年议会批准设立这份名单,理由就是战争期间来不及按照常规程序调查。所以只要政府认为某个人可能妨碍动员,就可以先抓起来。」 苏菲当然知道B档案的存在,但她从未想过莱昂纳尔也会被列进去。这个家刚刚多了一个孩子,她最先想到是如果莱昂纳尔真被警察带走,安德烈可能会见不到自己的父亲了。 苏菲把信放回桌上,又仔细看了看丈夫的神色,发现他并不紧张:「莱昂,你已经想好该怎么办了?」 莱昂纳尔点点头,没有用一句「不会有事」敷衍她,而是开始分析自己的处境:「这次危机大概要结束了,政府不会下达总动员令,但B档案上我的名字始终还在。 只要乔治;布朗热仍有机会重新进入政府,遇上同样的情况,他肯定还会再试一次。不过放心,既然知道了,我不会等到警察上门才想办法,会尽快处理好的。」 莱昂纳尔的想法很明确——即使这场国家危机结束了,但自己个人依旧还处在危险当中。 既然布朗热已经决定找机会逮捕他,那他不可能把自己的名字从名单上删除;哪怕换一个内阁,甚至换一名陆军部长,也未必有人愿意这么做。 握有权力的人,不会放过这种可以趁机拿捏「大人物」的机会。 苏菲仍然有些担心:「那我们干脆把名单交给报纸吧?让巴黎所有人都知道布朗热准备抓哪些人,尤其是你。巴黎人都爱你,他们不会同意的。」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这么做当然最简单,我还能让十几家报纸一起质问陆军部。但B档案是经过议会授权建立的,布朗热会说这只是战时的预防措施,他的报纸也会说是有人心虚,才急著把名单泄露出来。 最后无非是两边争吵几个月,等事情过去了,我的名字还是会在名单上。」 「至少能让他下台。」 「也许可以。但戈布莱的内阁本来就撑不了多久,布朗热也可能被赶出陆军部。可只要他的声望还在,下台对他来说未必是惩罚,就像当年拿破仑第一次被放逐一样。 他完全可以把自己塑造成被懦弱政客排挤的英雄,等巴黎下一次发生危机的时候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回来。那时候,他身边会有更多、更狂热的追随者,也会比现在更恨我。」 「而且就算布朗热辞职,B档案还在。」苏菲已经明白了他的顾虑,「公布名单只能更换掌握它的人,不能让这个名单消失。」 「对。议会里的温和派会趁机攻击布朗热滥用权力,但不会承认自己投票批准的制度是错的。激进派里又有不少人支持他,报纸吵到最后,估计只会把这场争议写成我和布朗热的私人恩怨。」 「那确实不能解决问题。」苏菲知道丈夫说有道理。 乔治;布朗热并不依赖那些议员在议会里为他造势,他的地位来自极度激进的立场,所以即使公布名单迫使他辞职,也无法削弱他在舆论和民众当中的声望。 「那你准备怎么办?」 莱昂纳尔把名单塞回信封里:「有一句话说好,上帝欲要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你觉他现在还不够疯狂?」 「当然还不够,他都还没发动政变呢!拿破仑三世不仅有野心,而且在权力面前有波拿巴家族天生的果断;乔治;布朗热喜欢策划阴谋、摆出姿态,却缺乏决断。 他喜欢让报纸和民意把自己打扮成英雄,但真到了必须亲自越过那条线的时候,又会先看看别人愿不愿意替他冒险。」 「所以你要推他过去?」 「我要让他觉,如果再不越过这条线,自己辛辛苦苦为攫取最高权力打下的基础,就要被我给窃取了。」 苏菲一时间不明白丈夫想要做什么:「听起来,你准备做的事比公开名单危险多?」 「放心,我不会伪造证据,也不会替他做任何决定,更不准备和他硬碰硬。」莱昂纳尔摇了摇头,然后站了起来,「乔治;布朗热既然已经认定我是他的政治敌人了,那我只需要让他更加相信这一点就够了。」 「更加相信?」 「是的。相信我和他有一样的野心,相信我和他一样渴望权力,相信我和他要做一样的事……」 苏菲还是不能够完全放心:「莱昂,无论你做什么,千万注意安全!」 莱昂纳尔微笑著拍拍她的手:「我现在只去见几个人,不会和布朗热接触。」 莱昂纳尔把信放进外衣内袋,起身叫人准备电动车。 苏菲没有追问他准备见谁:「回来以后亲口告诉我结果,别让我从报纸上猜你的计划进行到了哪一步。」 「好,我回来就告诉你。」他俯身亲了亲妻子的额头,带著匿名信离开了别墅。 —————————— 在莱昂纳尔前往巴黎的时候,柏林也在处理这场边境危机。 威廉一世已经看过报告,知道法国停止了全军休假,还调动了巴黎骑兵并准备了大量铁路车厢; 他也知道德国边境的警备正在加强,2月召集的7万多名预备役至今还在驻地。 虽然两边的军队都没有接到总动员令,但前线对峙的士兵任何一次误判都可能让战争彻底爆发。 年近九十的皇帝对此越来越不耐烦! 他并不害怕战争,毕竟亲历过1866年的普奥战争,也在1870年至1871年的普法战争中亲自统率过军队。 但这些辉煌的胜利既没有让他变狂热,也没有让他相信德国必然会赢下一场战争。 现在,德国一个边境小镇的警察,竟然让整个国家冒著同法国全面开战的风险,就为了逮捕一个无关紧要的法国小官员! 在威廉一世看来,这简直是一次再荒唐不过的政治绑架,他绝不接受以这种理由把国家拖进战争的泥潭。 更何况他和俾斯麦在阿尔萨斯-洛林的治理上也早有分歧。 老皇帝希望逐步放宽对帝国新领地的管制,让当地居民慢慢接受德意志的统治;俾斯麦和军队里的强硬派则认为,任何宽松政策都会被法国人当成软弱的象征。 瓦德西等人还在不断向年轻的威廉二世灌输帝国的军队必须「更富有战斗精神」的观念。 施奈贝勒事件把这种分歧直接摆到了两人面前—— 边境警察为了打击法国情报网,把受邀赴会的法国官员诱到德国一侧逮捕;军方希望柏林借这个机会试探法国是否敢于动员。 如果皇帝认可了这种做法,那帝国领地上的官员以后只会更加大胆,因为他们相信任何强硬的行动都能到柏林的支持。 况且皇储腓特烈的喉病一直没有好转,老皇帝已经不不考虑王位的继承问题——如果腓特烈无法长期执政,王位很可能很快落到年轻的皇孙手里。 威廉一世不愿在自己生命的最后几年给孙子留下一场战争,更不愿让军方借战争控制未来的皇帝。 俾斯麦同样在争取皇孙的信任。 他不愿让瓦德西和军队里的强硬派显比自己更勇敢,所以即使法国的态度越来越强硬,他也不肯退让。 这位首相当然清楚战争会破坏德国现在的外交局面,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释放施奈贝勒会被年轻的威廉二世看成他在退缩;还会让瓦德西宣称首相是因为害怕向法国人开战才牺牲了军人的荣誉。 威廉一世为此把俾斯麦召进皇宫。 见到这位合作了几十年的政治盟友,他没有绕弯:「必须尽快释放施奈贝勒,这场危机不能再拖下去了。」 俾斯麦似乎早有准备,不卑不亢地回答:「陛下,我们有证据证明他长期在边境组织间谍活动,同时他又是在德国领土上被捕的。现在放人,舆论会认为帝国开始畏惧法兰西。」 「那就让巴黎的报纸意几天好了,总比法国军队真的开到边境要好。」 「陛下,法国政府不敢开战,这点我敢保证。」 「我知道格雷维不敢,戈布莱也不敢。但那位布朗热将军敢不敢,你真的能确定?」 「布朗热也许敢于冒险,但正因如此,我们才不能向他屈服。施奈贝勒一旦获释,他就会告诉法国人,只要把军队准备好,德国就会退让。等下一次危机,法国会因为轻视我们,提出更过分的要求。」 「那你准备让这种局面持续到什么时候?」 「至少要等法国政府明确保证不再往边境调兵。」 「他们的总统已经拒绝签署总动员令了,这就是巴黎送给我们的退路。你如果连这条退路也不肯走,等法国真的发出总动员令,再谈谁先退让就没有意义了! 你能保证法国每一个军官都不擅自行动吗?你能保证边境上没有人先开一枪吗?」 俾斯麦当然不能保证。逮捕施奈贝勒本身就不是柏林下达的命令,而是边境警察部门擅自采取的行动。 如今法国和德国正在边境对峙,继续拖延只会让一些军人崩溃,然后做出不理智的决定,这在历史上屡见不鲜。 威廉一世还提醒他,边境上的7万多名预备役已经备战了两个多月,法国人会认为这是德国提前完成了动员准备,局势迟早会失去控制。 但俾斯麦仍不愿意让步:「德国绝不能因为法国威胁调兵就释放嫌疑人,法国的政客和报纸都需要知道,帝国不会被几节空车厢吓住。」 威廉一世听完叹了口气,告诉他:「如果你不同意释放施奈贝勒,我会以皇帝的名义命令边境警察放人。」 皇帝很少用直接下令的方式干预本该由首相负责的政务,所以俾斯麦知道这一次自己没有继续拖延的余地了。 但他还想说至少要等调查完成以后再放人,才好避免自己看起来像是怕了法国人。 皇室侍从官却在这时送来一封外交部的急报——法国政府公开了德国一方的「阿尔斯-苏尔-摩泽尔」的警察局长戈特施写给纪尧姆;施奈贝勒的邀请信! 信是在施奈贝勒的办公桌抽屉里找到的,上面既有戈特施的亲笔签名,日期、事由和见面地点也都写清清楚楚。 急报还说明,驻巴黎的德国外交人员已经看过这封邀请信,基本可以确认是戈特施所写,所以他们无法再把这次逮捕归咎于纪尧姆;施奈贝勒私自越境。 而且巴黎不仅把信件内容交给了报纸,还以副本的形式送到各国驻法大使的手上;法国外交部据此提出,纪尧姆;施奈贝勒既然是应德国官员的正式邀请前往边境会面,就应该受到保护。 俾斯麦接过急报,看了戈特施邀请信的译文,又看了法国外交部送给各国使馆的说明,最后叹了口气。 原本逮捕地点还有争议,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有了这封信,即使纪尧姆;施奈贝勒被抓时确实在德国领土上,也享有安全通行的权利。 德国当然可以继续指控他从事间谍活动,但至少这一次逮捕的理由已经被推翻了。 如果案件进入公开审理阶段,施奈贝勒的律师只要出示这封信,就能把法庭争论的议题从「他是否从事间谍活动」转到「德国官员是否利用公务邀请实施诱捕」上。 这种情况,继续拘押纪尧姆;施奈贝勒非但不能证明德国有多强硬,还可能迫使柏林需要公开回应边境警察究竟到了谁的允许,才敢如此胆大妄为。 这个问题无论怎么解释,都只会令俾斯麦的处境更加尴尬。 而英国、奥匈和俄国更不可能同意德国在明知理亏的情况下在外交上继续强硬下去。 俾斯麦把急报放回桌上:「可以释放他。不过外交部不能道歉,也不能承认逮捕是非法的。对外只说司法部门重新审查了证据,认为没有必要继续拘押。」 「什么时候?」威廉一世追问。 「边境方面需要办理手续,最迟28日。」 「那就28日。期间不准再审问他,也不准地方警察用任何方式虐待他。」 俾斯麦离开皇宫以后,边境警察部门当晚就收到了柏林的电报,这场差点把法德两国推向战争的危机,终于结束了。 —————————— 4月28日,纪尧姆;施奈贝勒被正式释放,随后从德国一侧越过边界回到法国。 他没有签署认罪文件,也没有接受德国方面提出的任何条件。获释消息很快通过边境电报送往巴黎,陆军部、外交部和各家报馆当天就到了消息。 虽然法国政府没有到德国的道歉声明,德国政府也没有撤回对施奈贝勒从事情报活动的指控,可两边都宣布自己是胜利了! 法国的《不妥协者报》的头版标题是——《布朗热将军让俾斯麦退让了!》 罗什福尔声称,德国人原本打算通过审判一名法国官员羞辱法兰西,最后是在法国的陆军部长表现出不惜开战的决心以后才把他送回来。 文章既没有提到总统格雷维和部长会议主席戈布莱,也没有提到外交部的努力,几乎把全部功劳都算到了乔治;布朗热头上。 《灯笼报》的标题更加直接——《是布朗热将军让德国放人!》 「爱国者联盟」赶紧又举行了一次集会,向支持者强调没有布朗热就没有这场胜利,千万不能让波旁宫或者爱丽舍宫里的懦夫抢走这场胜利。 支持内阁的《时报》还在勉强支撑,它把纪尧姆;施奈贝勒的释放归功于法国政府及时找到了邀请信,并通过外交渠道让柏林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外交部也公布了一份简短说明,强调法国从未放弃交涉,施奈贝勒获释证明政府既维护了国家尊严,也避免了不必要的战争。 只是这套说法太复杂,远不如「布朗热迫使俾斯麦退让」这句口号容易传播,因为普通人在这场危机里只看到了三件事: 一、布朗热公开表示不能接受德国的侮辱;二、法国军队随后进入战备;三、德国最后放了人。 几天前,他是那个「敢于同俾斯麦开战的人」;现在,他已经成了「战胜俾斯麦的人」。 ———————— 德国报纸同样不甘示弱。 《北德总汇报》称,德国已经破获了法国边境的情报网,释放纪尧姆;施奈贝勒是皇帝宽大胸怀的表现,并不代表德国害怕了法国的军事威胁。 还有报纸提醒读者,法国最终既没有到道歉,帝国也没有承认逮捕是违法的,因此柏林是在取充分胜利的前提下,选择了维护和平。 德国政府的声明特意指出,法国并未发出最后通牒,也没有一支部队越过边境。按照柏林的说法,德国不是因为法国的军事压力放人,而是在完成司法审查以后按照程序作出的决定。 至于戈特施的邀请信,声明只说其中出现了「需要进一步核实的证据问题」。 德国的民族主义报纸把重点放在施奈贝勒的情报活动上,声称法国政府虽然接回了一个间谍,但部署在边境的间谍网络已经被德国摧毁了。 ———————— 乔治;布朗热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只表示,法国如果一开始就表现软弱,纪尧姆;施奈贝勒绝不可能这么快回来。 至于总统拒绝调兵、内阁否决最后通牒这些事,他没有进行任何评价。 陆军部的门前再次有人群高呼他的名字,这位将军的画像和采访也重新占据报纸头版,他甚至比危机前更受欢迎。 法德边境的警备逐步放松,巴黎的铁路上为运兵准备的货运车厢也开始恢复原来的用途,装载著木材、橡胶、钢铁奔向法国各地。 巴黎证券交易所连续下跌的指数重新开始爬升,原本急著去伦敦的人纷纷取消行程,咖啡馆、酒馆和沙龙里依旧一片欢声笑语,仿佛那场危机从未发生过。 —————————— 乔治;布朗热在危机期间的表现,已经让法国议会里的主要派别都感到了威胁。 以儒勒;费里为首的温和共和派原本就不信任他;克列孟梭和激进共和派也亲眼看到这个将军不但不肯接受宪法的约束,甚至还准备绕过内阁和总统调动军队。 费里与克列孟梭在殖民、财政和政府权力上仍有巨大的分歧,但他们至少在一件事上达成了默契:不能再让布朗热留在巴黎,更不能让他继续掌握陆军部。 于是进入5月以后,先是戈布莱内阁提交的削减预算案被众议院预算委员会否决;紧接著,委员会提出的反政府决议以306票对133票通过,原本还想继续维持内阁的议员也开始为自己谋取新的政治利益。 当天晚上,勒内;戈布莱就宣布率领内阁总辞。 乔治;布朗热的支持者希望施奈贝勒事件的胜利能够迫使下一任组阁者继续任用他,毕竟新内阁如果把全国最受欢迎的军人赶走,必然会罪街头的爱国者们。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议会里的共和派已经有了共识——如果让布朗热留任,那他下一次制造的危机,政府可能再也无法控制了! 这个才真正是大到任何人都不能接受的风险。 所以施奈贝勒事件虽然给乔治;布朗热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声望,但也没能保住他的部长职位。 经过短暂的政治博弈,在甘必大内阁和费里内阁都担任过商业部长的莫里斯;鲁维埃最终受命组阁,他很干脆地就把「乔治;布朗热」这个名字从阁员名单里划掉了。 新任陆军部长由泰奥菲勒-阿德里安;费龙将军担任。他是一位典型的技术型军官,以稳健、低调著称,与布朗热的张扬风格形成鲜明对比。 鲁维埃和费龙都认为,只让布朗热离开内阁还不够;只要他继续留在巴黎,他身边的追随者和那些借他制造舆论的记者依然会不断制造新的麻烦。 但直接让他退出现役却不可行,毕竟布朗热没有公开违抗总统的命令,也没有真的把部队调到前线,政府很难在不经过军纪程序的情况下把他赶出军队。 更何况,解除军职只会让他摆脱现役军官不参选的限制,马上以「被迫害的将军」身份进入议会。 把他调往外省军团,是鲁维埃和费龙唯一能找到的折中办法。这样既保留了他的军衔,又让他受到军队纪律约束,还能合理合法地让他离开巴黎。 他们很快作出人事安排,任命布朗热为驻克莱蒙费朗的第13军团司令,并要求他立即前往驻地。 虽然从军衔和权力上看,担任一个军团的司令,对一个将军来说算不上惩罚,但谁都看出这道命令的目的。 只要乔治;布朗热被赶出首都,他就失去了接触巴黎报纸、议员和群众的便利条件。 乔治;布朗热当然清楚这道命令背后的意味,也知道自己如果拒绝执行,正好会给费龙一个公开处分他的理由。 于是,他向记者表示,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既然陆军部已经作出了人事安排,自己会按时前往第13军团的驻地。 支持他的报纸马上把任命称为「流放」。罗什福尔在《不妥协者报》上指责鲁维埃内阁不敢面对德国人,却把战胜德国首相的法国将军赶走。 爱国者联盟则开始组织请愿,要求政府取消任命,让乔治;布朗热继续担任陆军部长。 5月23日,塞纳省举行议员补缺选举,激进派推出古斯塔夫;梅瑟勒作为正式候选人。 乔治;布朗热是现役军人,没有资格参选,但亨利;罗什福尔不在乎。他在《不妥协者报》上呼吁选民在选票上附加写下「乔治;布朗热」这个名字。 【让那些把他赶出政府的人看看,巴黎究竟信任谁!】 这种方式当然不会让乔治;布朗热获议席,也不会改变正式选举结果,但它可以把一次普通补选变成对新内阁的不信任投票! 选举结束以后,工作人员从选票上统计出了将近39000个「乔治;布朗热」,比最终当选的古斯塔夫;梅瑟勒到的票数还要多! 第二天,巴黎各家报纸都把这个数字印在了最显眼的位置——一个没有参加选举、没有发表竞选演说,甚至没有资格参选的现役军官,到了近4万名选民的公开支持。 政府一再强调这39000张选票全部无效,可亨利;罗什福尔想要的本来就不是一个议席,而是这个足以震动巴黎的数字。 莫里斯;鲁维埃本想用外调让这位将军离开舆论中心,巴黎人却用选票把他重新送上了报纸头版。 乔治;布朗热也第一次确定,即使自己不再担任陆军部长,仍然有大批选民愿意支持他。过去,别人可以说人群欢迎他,是因为他主持了国庆阅兵,或者掌握著陆军部。 但现在,他已经被赶出内阁,却仍有39000名选民愿意把他的名字写在选票上。 这让他开始相信,他的支持者喜欢的不是陆军部长这个职位,而是他本人。只要把这些支持者组织起来,他就能拥有一股不受议会控制的政治力量。 泰奥菲勒-阿德里安;费龙见他迟迟没有离开巴黎,再次命令他尽快前往克莱蒙费朗,不继续拖延。 到了6月2日,乔治;布朗热离开巴黎赴任的那一天,里昂车站从上午开始就不断有人聚集。 亨利;罗什福尔提前在《不妥协者报》上刊出了他的出发时间,号召巴黎人前往车站为「被流放的将军」送行。「爱国者联盟」也把消息传给了各个退伍军人协会和支持者。 火车即将出发时,车站内外已经聚集了近1万人。站台容纳不下,后来的人便挤在入口、广场和附近的街道上。 前来送行的既有穿著旧军装的退伍军人,也有下工以后直接赶来的工人,还有许多拿著当天《不妥协者报》的普通市民。 他们支持他的理由各不相同——有人希望他收回阿尔萨斯和洛林,有人记他在德卡兹维尔拒绝让军队向工人开火,还有人只相信是他迫使俾斯麦释放了纪尧姆;施奈贝勒。 到了这一天,他们都在高唱《马赛曲》,不断呼喊「布朗热万岁」。有人举著他的画像,还有人把写有大字「他会回来的」的海报贴到车站墙上。 铁路人员几次要求送行者让开,但他们的声音很快被越来越大声的歌声给淹没了。有人抓住车门不肯松手,还有人越过警戒线站到机车前面,不许火车开动。 警察担心强行驱散会引发冲突,只能把挡在铁轨上的人一个个劝走;车站也停止继续放人,并且暂时关闭了几条通道。 乔治;布朗热站在车厢门边,原本还想发表一番告别讲话,但站台上的人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他很快发现,自己根本不需要讲话。只要他举起手,人群就会把他的名字喊震天响。 这是他第一次在失去了部长职位、也没有主持任何大型活动的情况下面对支持者,仍然有近万人来到里昂车站,拦住他不想让他离开巴黎。 再加上选票上的39000个名字……布朗热开始相信,只要自己公开发出号召,就会有成千上万的巴黎人响应。 如果他让这些人前往波旁宫或者爱丽舍宫,他们会不会也像现在阻拦火车一样,替他冲开警察的阻拦? 夺取政权当然比挡住一列火车困难多,但他在军队中本来就有威望,议会里也有的是投机分子,如果再有民众的支持,那任何迹都会发生! 他之前的计划是等待下一次组阁或者下一场战争会把权力送回自己手里;现在,他第一次认真考虑,自己是不是可以直接把权力夺过来。 铁路人员花了很长时间才清出机车前的轨道,让火车缓缓驶出车站。 支持他的人群沿著站台追赶车厢,直到再也追不上,仍然有歌声从后面传来;布朗热一直站在车窗旁,看著巴黎从视野中消失。 —————————— 到达克莱蒙费朗以后,乔治;布朗热正式接管了第13军团。 但他还没有来及熟悉军团的情况,副官保罗;德拉图尔就送来了一封巴黎的机密情报。 布朗热读到最后,错愕之情难以自抑,一句惊天结论脱口而出: 「索雷尔要发动政变?」 (三更合一,求月票!) 第891章 对上了,都对上了!(万字大章) 这封电报来自乔治;布朗热留在陆军部情报部门的一名亲信。 他虽然已经离开巴黎,但那里仍有人愿意把重要消息第一时间送到他手上。 电报的内容也很简单—— 莱昂纳尔;索雷尔名下的企业近期从里昂订购了1万顶头盔、1万套统一式样的蓝色工装,还有2万双白色手套。 这批订货对一个将军来说实在太「敏感」了,乔治;布朗热才会脱口而出那句话。 「将军,现在就这么说,是不是太冒险了?」保罗;德拉图尔语气很谨慎:「目前的情报只是说索雷尔订购了这些东西,还不能判断他真正的意图是什么。」 「除了组织军队,我暂时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布朗热斩钉截铁地说,「这笔订单至少要花10万法郎!哪怕索雷尔再有钱,也不会把10万法郎随便扔进塞纳河里。」 「也许……也许只是索雷尔愿意让工人穿上统一的工装呢?您知道,他一向这样,喜欢让舆论夸他慷慨……」 「这世界上有的是其他展示慷慨的办法,比如提高工资,或者多放几天假。你说这些衣服是工装?也许一件两件可以这么叫。 可1万件,那还是工装吗?那就是军装!两者区别只在穿上它们的人是准备去车间,还是准备走上街头。 还有,你怎么解释1万顶头盔的用途?工人需要头盔吗?在平时,他们连帽子都不愿意戴!」 保罗;德拉图尔见自己成功激发了布朗热的逆向思维,便知趣地闭嘴了。 对布朗热来说,头盔远比制服更让他警觉。 因为在十九世纪的欧洲,所有正常人都知道,头盔只有军队和消防队才会戴,工人日常只会戴便帽。 莱昂纳尔;索雷尔的工厂多,当然可以养一支私人消防队防止火灾,但什么消防队需要整整一万名消防员? 至于手套……乔治;布朗热仿佛已经看到政变成功的索雷尔在香榭丽舍大街上阅兵:他的「工人」们排著整齐的队列,每次手臂摆动,白色的手套就像浪涛一样起伏。 「他就是在准备进行政变。」布朗热再次肯定了自己的判断,「头盔、制服、手套,没有别的理由能解释。」 保罗;德拉图尔提醒了一句:「如果是政变的话,他们没有武器,巴黎市的警察和宪兵就能轻易驱散他们。」 布朗热冷笑一声:「没有武器?他需要向别人购买武器吗?步枪什么时候比他卖的那些自行车和电动机更难造了? 他的工厂缺钢铁吗?缺木头吗?缺橡胶吗?缺工具机吗?缺熟练的工人吗?对索雷尔来说,造枪恐怕比喝咖啡还简单!」 乔治;布朗热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内心越发焦躁不安。 莱昂纳尔;索雷尔名下的工厂究竟有多少工人? 虽然没有确切的数字,但根据报纸猜测,仅仅几家大型机械厂和电气工厂,就至少雇佣上万名男性工人。 由于法国实行普遍兵役制,所以这些男人大多服过兵役,如果有人把他们重新组织起来,那就是一支接受过训练的军队! 毕竟一个车工哪怕离开军营很多年,依旧会知道怎样列队、怎样服从命令、怎样开枪射击。 关键是,莱昂纳尔;索雷尔在工人中的声望一直很好! 索雷尔工厂的工资在全欧洲都能排在最前面,去年又在自己的企业里实行十小时工作制,还为工人购买了工伤保险。 他的名字在法国工人的心里,等同于更短的工时、更稳定的收入和更好的保障。 索雷尔的企业还带头雇用女工,其中有许多是自己的工人的妻子和女儿,这更增强了工人对他的信任与服从。 之前,人们称赞这是一位慷慨而仁慈的作家的良心之举;现在,乔治;布朗热有了新的看法—— 莱昂纳尔;索雷尔是在用这些看似慷慨的举动,收买了上万人对他个人的忠诚。 一个工人受到恩惠,未必愿意替资本家冒险;但如果全家人都靠他的企业生活,情况就不同了。 这和自己在军队里推行那些改革、赢得底层士兵的忠诚有什么不同? 「他把工人和他们的家属都养了起来。」乔治;布朗热又拿起电报,「现在,他要给这些男人发统一的衣服和头盔,为他夺取政权!而他拥有的,还远远不止这些……」 乔治;布朗热越想越可怕,也越觉得政变必然是莱昂纳尔的唯一目的。 莱昂纳尔不仅拥有上万名雇员,还是法国现在还活著的最有名的作家,参加过霍乱救治,帮助过罢工的工人,也为穷人、妇女和儿童公开争取过权益。 政治上,莱昂纳尔同保尔;拉法格、朱尔;盖德等工人党领导人颇有往来,还帮助过巴黎公社的参与者和他们的家属,比如出现在雨果葬礼上的路易斯;米歇尔和那些寡妇们。 现在,这些人全都可能成为他发动政变的支持者。 新成立的莫里斯;鲁维埃内阁可没有这样的声望! 它只是一次仓促的权力交易产物,部长们现在还忙著分配职位,编制新的财政预算,大部分巴黎人估计连他们是谁都记不住。 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要求更换政府,这个人还是莱昂纳尔;索雷尔,民众会相信谁?乔治;布朗热认为这个答案不言而喻。 而且索雷尔本人就是法国新崛起的工业资本家的代表,他的发明和工厂背后有数不清的银行、铁路公司、钢铁企业以及国内外财团的支持。 那些大资产阶级既害怕工人革命,也不喜欢议会里那些贪得无厌的政客。 他们如果想推出一名能够得到民众信任、又和他们有一致利益、还能够长久统治法国的独裁者,那才30岁的莱昂纳尔;索雷尔比任何人都合适。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保罗;德拉图尔又提起一件旧事:「维克多;雨果先生回到巴黎以后,一度觉得议会会因为他的威望和当时的紧急情况,授予他独裁官的权力。」 雨果当年的「野心」并未实现,他只在文学和政治上拥有巨大声望,但缺乏政党资源和资产阶级的支持。 莱昂纳尔;索雷尔不缺这些——议会里本来就有欣赏他的工人议员,还有许多议员和他的产业有关联,随时都会倒戈。 「他确实有能力组织一支军队。」乔治;布朗热仍然有些犹豫,「可这还不够。巴黎人虽然喜欢他,但不等于愿意跟著他冲击波旁宫和爱丽舍宫。他需要一个能鼓动人走上街头的理由,哪怕再敷衍也行。」 「也许这个理由并不难找,而且也不敷衍。」保罗;德拉图尔在一旁小声说。 「什么意思?」布朗热紧紧盯著自己的副官,「这个理由是什么?」 「您刚刚被共和派赶出巴黎,民众对此很不满。如果索雷尔的政变口号是推翻驱逐复仇将军的政府,迎接布朗热回到巴黎呢? 您知道,索雷尔从来没在公开场合反对过您。德卡兹维尔罢工,您拒绝让军队向工人开火;不久后,索雷尔制度就出台了。 当时很多人都以为您和他在一条战线上,至少同情工人的立场是一样的。所以,他完全可以借用您的名声,发动这场政变。」 听到这里,乔治;布朗热终于「豁然开朗」,赞许地看向德拉图尔:「你分析得不错!这是目前他唯一能借助的正当理由。」 是啊,莱昂纳尔;索雷尔只要宣称莫里斯;鲁维埃内阁背叛法国、驱逐了战胜俾斯麦的将军,就能同时鼓动他的工人和自己的支持者跟随他上街去夺取政权。 等控制议会和政府以后,索雷尔就会成为共和国的主人,到时即使自己回到了巴黎,也不过是他的傀儡而已! 「他就是准备用我的名字把人骗上街。」乔治;布朗热终于作出了自己的判断,「等事情成功以后,他再告诉所有人,共和国需要一个受到工人、艺术家和资本共同拥护的新领袖,而不是一个鲁莽的军人。」 布朗热越说越气,最后狠狠锤了一下桌面。 施奈贝勒事件差点让法国同德国开战,是他坚持不肯退让才让德国释放纪尧姆;施奈贝勒的,因此法国人把他称为「战胜俾斯麦的将军」。 后来他被赶出内阁,又有近四万名选民把他的名字写在选票上;离开巴黎那天,还有近万人涌入车站,试图阻止火车开走。 这些声望可都是他赌上自己的政治生涯才换来的,现在索雷尔只要高喊一句「迎回布朗热」,就想把成果全部偷走? 「他想踩著我的名字进入爱丽舍宫!」乔治;布朗热咬牙切齿,「这种事只有最卑鄙的小人才会干!索雷尔就是这种小人! 所以他才处心积虑地处处与我作对,抢我的报纸版面,在巴黎人心中积累好感——原来都是为了今天!对上了,都对上了!」 乔治;布朗热重新看向桌上的电报,他已经笃定莱昂纳尔;索雷尔准备窃取自己积累起来的一切。 「你马上去巴黎看看他的那些工厂,再到里昂核实订单的真实性。」他果断下令,「我要知道交货日期是哪天,如果能拿到样品就带回来。记住,不要惊动陆军部。」 「是,将军。」保罗;德拉图尔行了个军礼。 他当天就离开了克莱蒙费朗。 ———————— 接下来的几天里,乔治;布朗热一边等待调查结果,一边考虑自己还有哪些人可以利用。 温和共和派肯定指望不上了。 儒勒;费里不会允许他重返内阁,莫里斯;鲁维埃和泰奥菲勒-阿德里安;费龙更是亲手把他赶出巴黎的人。 他和过去提携自己的激进共和派也决裂了。 乔治;克列孟梭在施奈贝勒事件中明确拒绝支持他,其他人也害怕他依靠军队和街头政治夺走议会的权力。 既然共和派不愿意接纳他,那他还能争取的,就只剩下共和制的敌人。 法国的君主派已经分裂了很多年——正统派支持波旁家族,奥尔良派拥护巴黎伯爵,波拿巴派则希望复辟第二帝国。 他们对谁有资格登上王位争论不休,但有个唯一的共同点,那就是厌恶共和国。 而且这些人的财富大多来自土地、矿山、纺织厂这些传统产业,莱昂纳尔;索雷尔的新技术和新制度正不断削弱他们的竞争力,并偷走他们的工人。 对他们来说,像这样一个得到工人支持的大资本家成为独裁者,可能比大部分共和派更加危险。 乔治;布朗热当然不打算向某个觊觎王位的旧贵族宣誓效忠,他只需要让君主派相信莱昂纳尔;索雷尔准备依靠工人和新财团建立独裁,而自己是能阻止他的唯一力量就足够了。 如果莱昂纳尔还没有行动,他可以抢在前面进入巴黎,控制总统府、内阁和议会; 如果莱昂纳尔已经发动政变,他就带领支持者击败那些穿制服的工人,再以拯救共和国的英雄身份接管政府。 无论是哪一种结果,他都能重新回到权力中心,甚至成为法兰西的新主人。 ———————— 保罗;德拉图尔在第四天傍晚就匆匆回到克莱蒙费朗,还带回一个头盔的样品。 这顶头盔比军队的金属头盔轻得多,外壳由多层硬帆布压制而成,表面刷了黑漆、浸过橡胶,里面还缝了一圈软内衬,让硬壳不会直接贴著头皮。 乔治;布朗热拿起头盔,用手指敲了两下,发现它虽然不如金属军盔坚硬,但硬度确实远远超过普通帽子,挡一挡落下的警棍和飞来的弹片已经够用了。 「订单确认了吗?真有那么多?」 「确认了。1万顶头盔、1万套同样式的上衣和长裤、2万双白色手套,买家都是索雷尔名下的企业。他要求里昂的几家承制商尽快完成,第一批货已经准备运到巴黎了。」 「交货的最后期限呢?」 「6月中旬以前。」 乔治;布朗热把头盔戴到自己头上,在镜子前面照了照。 虽然尺寸大了一些,也没有军盔精细,但只要再加一枚帽徽,从远处看去就和军帽没区别了。 「这顶帽子只要用帆布、皮革和胶水就能做出来。」他摘下头盔,「虽然便宜,但胜在速度快,看来索雷尔也是在知道我要离开巴黎以后,临时起意要发动政变的。 可恶,他一定是被我得到4万张选票和1万人送别给刺激到了,他不允许在巴黎有人比他更受市民的爱戴!这个善妒的小人!」 保罗;德拉图尔在一旁低声说:「承制的纺织厂解释说这些都是免费发给工人的劳动保护用具……」 乔治;布朗热冷笑起来:「1万顶头盔、1万套衣服、2万双手套,免费发给工人?法国什么时候有工厂这么在乎保护工人了?」 在他看来,莱昂纳尔;索雷尔在用「劳动保护」的名目,掩饰这批装备真正的用途。 乔治;布朗热又问了一遍交货日期,确认是6月中旬,巴黎赛马季最热闹的时候。 在隆尚的「大周」,贵族、银行家、工业家和富裕的中产家庭都会赶往布洛涅森林。 而巴黎大奖赛那一天,城西的道路会挤满马车,警察也要把大量人手调往赛马场、车站和沿途路口,总统府和议会附近的守卫力量肯定比平时薄弱。 今年巴黎大奖赛在6月19日举行,乔治;布朗热拿出日历,把这个日期圈了起来。 到时候,上万名穿著统一服装的工人突然进入巴黎,完全有机会在其他人反应过来以前控制波旁宫和爱丽舍宫。 「就是6月19日。」乔治;布朗热把头盔看了又看,「索雷尔不会白白花钱,让这些头盔堆在仓库里等到秋天。现在轮到我去找愿意阻止他的人了。」 —————— 乔治;布朗热首先联系了阿尔芒;德;马科男爵。 阿尔芒;德;马科男爵是奥尔良派的重要人物,也是议会右派联盟的负责人,同被驱逐到瑞士的巴黎伯爵保持著密切联系,属于法国君主派核心圈子。 乔治;布朗热暗示自己掌握了一项涉及上万名工人参与的政变计划的秘密,希望同关心法国未来的人见面。 两人很快在巴黎秘密会面。 乔治;布朗热把那顶头盔放到阿尔芒;德;马科男爵面前,随后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马科男爵拿起头盔看了看:「它只能证明索雷尔的工厂订购过一批硬得过分的帽子,其他只是你个人的猜测而已。你希望我们为了一场还没有发生的政变支持你?」 「我希望你们准备好。等巴黎街头真的出现一万人冲向议会,一切都晚了。」 马科男爵并不相信莱昂纳尔;索雷尔一定会发动政变,但他认为只要有人政变就是好事,至于那个人是索雷尔还是布朗热,并不重要。 既然乔治;布朗热愿意借这个机会重返巴黎,君主派就可以利用他冲击共和国的制度。 接下来几天里,分属不同君主派的布雷特伊侯爵、博瓦尔侯爵、雅克;皮乌、阿尔贝;德;曼、保罗;德;卡萨尼亚克和马尔坦普雷都通过不同渠道得知了消息。 他们中有人想利用乔治;布朗热冲垮共和国,有人担心莱昂纳尔;索雷尔继续扩大在工人中的影响,还有人准备等巴黎出现胜利者以后再决定支持谁。 这些人仍然互不信任,却都愿意让乔治;布朗热冲在前面。 最后消息终于传到了巴黎伯爵路易;德;奥尔良耳朵里,他允许法国境内的奥尔良派继续同乔治;布朗热接触,并提供「积极但隐秘的支持」。 波拿巴派的保罗;德;卡萨尼亚克对此十分不满,认为奥尔良派一边想利用一名受欢迎的军事统帅推翻共和,一边又不愿承认法国人真正怀念的是另一个军事统帅。 …… 乔治;布朗热见到的最后一个关键人物,是身在瑞士普朗然的拿破仑亲王,拿破仑-约瑟夫-夏尔-保罗;波拿巴。 这趟行程是在绝对保密的情况下进行的,马科男爵包下了三列车厢,换掉了所有侍者,以确保布朗热的行踪不会被察觉。 拿破仑亲王是拿破仑一世的侄子,已经六十多岁,经历过第二帝国,也看著波拿巴家族在1870年如何失去了法国的统治权。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一名受到群众拥护的将军能做什么。 乔治;布朗热把巴黎的局势讲了一遍,拿破仑亲王只问了一个问题:「你是准备阻止索雷尔,还是想抢在他前面?」 布朗热犹豫了一下,还是诚实地表示:「如果政府能够控制巴黎,我会帮助政府挫败这场政变;如果莫里斯;鲁维埃连首都都守不住,就说明法国需要一个有能力的人接管局面。」 拿破仑亲王笑了:「路易-拿破仑在成为共和国总统以前,也喜欢把选择交给人民。」 「法国人本来就有权选择。」 「包括再次选择一名将军做自己的统治者?」 「只要他们愿意。」乔治;布朗热并不反感这样的比较。 他在军队里改革服装和武器时,就有人把他同拿破仑家族联系在一起;如今他被共和派排挤,却拥有大量民众的支持,确实同当年的路易-拿破仑越来越相似。 拿破仑亲王露出一个矜持的微笑,对布朗热的自信不置可否。 不过他没有要求布朗热在政变后恢复第二帝国的荣光,还承诺波拿巴派会为布朗热提供必要的支持。 在舆论上,如果巴黎发生权力更迭,波拿巴派控制的报纸和地方组织会把他称为恢复秩序的将军,而不是叛乱者。 乔治;布朗热难掩兴奋之色,起身道谢,他终于得到一个王朝的正式背书! 离开普朗然后,马科男爵又把他介绍给继承了「凯歌寡妇」香槟家族巨额财富的乌泽斯公爵夫人。 她厌恶共和派,也愿意资助一名有机会推翻共和国的将军。在听说拿破仑亲王也支持布朗热后,她爽快地拿出支票簿,写下一个巨大的数字,作为布朗热的「启动资金」。 在乔治;布朗热看来,自己已经同时获得了奥尔良派、波拿巴派和法国最富有的君主主义者的支持,无论是推翻政府、还是阻止索雷尔,都有了足够的胜算。 现在,他要去见那个可以让数万人走上街头的保罗;德律莱,「爱国者联盟」的创始人、领导者。 ———————— 乔治;布朗热秘密潜回巴黎,在一所私人住宅里见到了保罗;德律莱。 这位爱国者联盟的领袖进门以后,第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黑色头盔。 「这是什么?」他好奇地问。 「索雷尔给工人准备的新装备。」乔治;布朗热把头盔推到他面前,「整整1万顶,还有1万套制服、2万双手套,6月中旬以前全部运到巴黎。」 保罗;德律莱抓起头盔,用力敲了两下,立刻做出了和布朗热一样的判断:「这完全就是军盔!他果然想发动政变?」 虽然这个时代任何看到这顶头盔的政治人物都会说出类似的话,乔治;布朗热还是满意地点点头,称赞了这位支持者的敏锐。 不过保罗;德律莱还有一个疑惑:「他要用什么理由让巴黎人支持他?尤其是城里的宪兵和城外的骑兵。他们只要一个冲锋,就能把人群驱散。」 「如果他对所有人说,政变是准备迎接我回巴黎呢?」 保罗;德律莱猛地把头盔摔回桌上:「他敢偷我们爱国者联盟的口号?」 「人民对共和派把我赶出巴黎有多不满你也知道。索雷尔这么说了,你们又不知情,难道不会选择和他的工人站在一起?但等你们推翻了政府,他就会接管法国!」 「他忘了,巴黎人高喊的是布朗热万岁,不是索雷尔万岁!」 「所以他才需要借用我的名义!」 保罗;德律莱在桌前走了两步,又转回来:「爱国者联盟这一年办了多少次集会?是谁让学生接受训练?是谁让法国人重新想起阿尔萨斯和洛林?索雷尔只会躲在自己的别墅里写书,现在他却想把这些全部拿走?」 「我不会给他机会。」 「您要回巴黎?」 「我已经回来了。」 保罗;德律莱激动地表示:「将军,只要您肯站出来,联盟的20万人都会听您指挥!」 「20万人?」乔治;布朗热也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 1880年代的法国,总人口约3800万,男性选民约1000万,一个拥有20到30万活跃成员的组织,堪称一台巨型政治机器。 之前布朗热也知道「爱国者联盟」的规模很庞大,但碍于自己的身份,他不便和保罗;德律莱过多接触,所以这也是他第一次知道这个组织的规模。 「法国到处都有我们的会员,巴黎和周边的组织现在就能行动起来。我们还组织了上百个学生军事营,为上万名中学生和大学生提供了基本的军事训练。他们早就把您当成法兰西唯一的希望!」保罗;德律莱得意洋洋地说。 「他们当中有多少人能在6月19日来巴黎?」 「至少2万人,不过等巴黎人看到您的旗帜,人数马上会增加。」 「好!」乔治;布朗热下定了决心,「2万人足够了,何况我在军队中的支持者远比索雷尔要多。只要我出现在那些骑兵面前,他们会放下军刀,服从我的指挥的!到时候,我会让整个巴黎都知道,谁才有改变法国的资格!」 保罗;德律莱也顺势恭维他:「是的,只要您一声令下,三色旗会从巴黎东部一直插到爱丽舍宫!那些在车站拦住火车的人也会加入进来。半个月前,他们可以为了送您离开拦住铁路;现在,他们也会为了迎接您回来拦住整个巴黎!」 乔治;布朗热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仿佛重新听见巴黎街头那种熟悉的狂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摊开一份巴黎地图,开始自己的部署:「6月19日,隆尚举行巴黎大奖赛。城西会挤满马车,警察也会被调过去。索雷尔如果准备行动,一定会选这一天……」 ———————— 乔治;布朗热在巴黎又停留了一天,再次见了阿尔芒;德;马科男爵,把6月19日的安排告诉对方,随后才回到克莱蒙费朗,避免「失踪」太久引发怀疑。 在等待的几天时间里,他无心军务,而是为6月19日的政变精心准备了一篇讲话,开头是这样: 【巴黎的爱国者们,法兰西已经被一群胆怯的政客出卖!】 在接下来的讲话中,他会指责莫里斯;鲁维埃依靠政治交易上台、泰奥菲勒-阿德里安;费龙帮助温和派赶走自己,还有总统儒勒;格雷维纵容一个没有民意支持的内阁。 他还会说,有人正在利用财富组织私人武装力量,准备趁共和国虚弱时控制巴黎,自己是为维护宪法和体制才回到巴黎的。 他会宣布新政府会保护工人的权利和私人财产,继续实行共和制度,并在局势稳定以后举行全民投票。 这样一来,共和派会觉得他只想更换内阁,君主派则会幻想通过投票终结共和国,但自己一定会得到最多的选票。 最后一段只有一句话,他特意用最大的字体写上: 【今天,我们来到这里,不是为了推翻共和国,而是要把法兰西从阴谋家和腐败者的手中夺回来!】 乔治;布朗热站在镜子前,把这段演讲稿读了很多遍,不断观察自己要用什么姿势才能显得更有威严、更能鼓舞支持者。 每次读到结尾,他都会想起车站里近万人追著火车高喊他的名字的情形,内心一阵澎湃。 如果他真带领2万人出现在巴黎街头,到时候一定会有更多人加入。 6月17日,巴黎终于传回消息。 保罗;德律莱表示「爱国者联盟」将在18日夜间把准确地点通知各地负责人,上百个学生军事营也会同时得到命令。 阿尔芒;德;马科男爵也来电报告诉布朗热,他已经通知几家君主派报纸准备号外,只要他行动,巴黎市民第一时间得到的消息将都是有利于他的。 另一个消息来自里昂,安排在那边的情报人员表示,头盔、粗布衣服和手套还在按照订单交货,没有取消,也没有延期。 一切都很顺利,甚至可以说顺利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从一开始得到「索雷尔给工人发放军盔」的情报,到取得君主派的支持,再到部署「爱国者联盟」……每一件事都在最短时间里取得了最大成果。 此时,乔治;布朗热已经不恨莱昂纳尔了,他甚至有些感谢这位胆大包天的作家。 如果不是莱昂纳尔的刺激,他可能会选择在军团司令的位置上蛰伏很久,直到下一个时机到来。 但下一个时机是什么时候?他也不能确定,有可能永远不会到来。 而现在,距离离开巴黎不到二十天,自己就联合了所有能争取的势力,部署好了一切,随时可以登上他梦寐以求的那个座位。 6月18日上午,他仍以第13军团司令的身份处理公务;下午,他就把工作交给参谋人,声称身体不适,需要回住处休息。 傍晚,乔治;布朗热从住处的后门悄悄离开,搭上了前往巴黎的夜班火车,在天黑时抵达首都。 先一步抵达的保罗;德拉图尔就带著马车守在站外,把他送进第9区的一所住宅,他的情人玛格丽特;邦内曼正在那里等他。 一夜缠绵后,乔治;布朗热精神抖擞地下楼了,保罗;德拉图尔正在客厅等他,并给他看了一张保罗;德律莱留下的纸条—— 【各支队伍正在分头前往集合地点。为免引起警察注意,请按原定时间直接前往货场。】 布朗热看完以后,并没有产生任何怀疑,毕竟是组织2万人的大行动,身为负责人的德律莱不可能不在场。 他拍了拍保罗;德拉图尔肩膀:「保罗,跟著我,你也将走进历史!」 保罗;德拉图尔轻轻低下头:「感谢您的栽培,将军!」 玛格丽特也醒了,站在楼梯上看著他:「乔治……」 乔治;布朗热回过头。 玛格丽特快步走下楼梯,来到他面前,又吻了他一次:「活著回来。」 「放心,等我回来,你就是巴黎最尊贵的女主人了。」 ———————— 1887年6月19日清晨,天还没亮,巴黎大部分人还没有起床。 但前往隆尚赛马场的第一批马车已经从富人区出发,警察则按照大奖赛的惯例,前往城西、布洛涅森林和沿途路口布防。 乔治;布朗热乘坐的马车却向东驶去,最后停在里昂车站和国家图书馆之间的贝尔西货运站。 这里是巴黎最重要的葡萄酒码头区,巨大的石砌酒窖沿河而建,来自勃艮第和罗亚尔河谷的葡萄酒就在此卸货、储存和交易。 他和副官保罗;德拉图尔在离货场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下车,然后徒步走向集合场地。 按照原来的计划,货场外围应该有人负责警戒和引导,保罗;德律莱会把各支队伍带到不同位置,避免太多人同时堵在入口。 但道路上没有人等他们两个。 一开始乔治;布朗热以为自己来得太早,仍然镇定地向前走去。 旧货场四周有几排低矮货棚,中央是大片硬土空地,旁边还留著几条不再使用的铁轨,看起来确实足够站下上万人。 但这片空地上同样一个人也没有。 无论是象征爱国的三色旗,还是穿旧军装的退伍军人,或者是那些受过训练的年轻人,一个都没有出现。 乔治;布朗热看了一眼怀表,距离约定时间只剩不到10分钟,第一批支持者早就应该到了。 他一开始以为支持者们遭到了警察的拦截。但如果这样,保罗;德律莱至少会派人给他送信,或者在这里留下什么记号。 接著他又怀疑爱国者联盟为了保密,通知的时间太晚,导致巴黎东部的会员还在赶来的路上。 可是两万人不可能全部迟到,即使实际只动员了十分之一,附近也应该出现一大堆马车和迎接他的人群。 约定的时间到了,乔治;布朗热站在空地中央,忍不住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份反复修改过的讲话稿。 那是一篇关于国家尊严、收复失地、安抚工人和组织新政府的宏伟演说,足以打动任何人,但现在连一个听众都没有。 「德律莱!」他朝货棚方向喊了一声。 依旧没有人回应,只有空空荡荡的回声。 乔治;布朗热马上意识到自己不能继续等下去了,转身准备离开。 但他很快惊骇地发现自己的副官保罗;德拉图尔,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身后消失了。 这时,几道刺眼的灯光突然从货棚两侧照了过来,几扇一直关著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持枪的宪兵先走了出来,随后是巴黎警察,接著货场所有的入口都被堵住了。 乔治;布朗热没有等到一名支持者出现,但负责包围他的人却已经站满四周。 刚上任一个月的部长会议主席莫里斯;鲁维埃从警察后面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位本该在400公里外的军团司令。 站在他身边的是这一届内阁的陆军部长泰奥菲勒-阿德里安;费龙。 乔治;布朗热很快又看到了第三个熟悉的人——保罗;德拉图尔就站在陆军部长身后。 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等到那2万人。 乔治;布朗热指著保罗;德拉图尔:「你这个叛徒!」 保罗;德拉图尔摇了摇头:「将军,我始终是忠于共和国,而不是您个人。」 泰奥菲勒-阿德里安;费龙缓步走出队列,来到他面前: 「乔治;布朗热将军,请您解释一下,为什么身为第十三军团的司令,你不在克莱蒙费朗,而在这里。」 (三更合一,求月票!) 第892章 「我要见索雷尔!」 第892章 「我要见索雷尔!」 乔治·布朗热原本想为自己申辩,可忽然发现此刻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过去一年,无论面对记者、议员还是政敌的指控,他总有办法把自己说成那个受到排挤、却仍在为法兰西战斗的孤勇者。 过去那些辩解他张口就来,是因为周围还有相信他的人;而现在,一切都完了。 泰奥菲勒—阿德里安·费龙故意朝四周环顾了一下,嘲笑道:「你还在等保罗·德律莱?」 听到这个名字,乔治·布朗热颤抖了一下。 「别等了。他昨天已经被捕。保罗·德律莱对一切供认不讳,他手下几个主要负责人也被抓了。你指望那些街头暴徒来救你吗?抱歉,他们一个也不会来这里。」 乔治·布朗热终于撑不住了,表情一下垮了:「德律莱,他也背叛我了吗?」 泰奥菲勒—阿德里安·费龙没有再给他时间,直接向宪兵示意:「逮捕他。」 两名宪兵走上前来,手里拿著镣铐。 乔治·布朗热突然恢复了一点往日的气势:「如果你们要逮捕我,我不会反抗。但我现在依旧是法国陆军的将军、第13军团的司令,你们不能羞辱我!」 「共和国的军人不会擅自离开自己的军团,跑到巴黎准备推翻共和国!你已经不配做一个共和国的军人了。把他的肩章摘下来,勋章也取下。」泰奥菲勒·费龙厉声打断了他的话。 两名宪兵立刻上前摘掉了他的肩章,又取下胸前的勋章和绶带。 乔治·布朗热依旧站得笔直,既没有躲,也没有阻止,只眼睁睁看著自己用了几十年才得到的军衔和荣誉被一并剥夺。 随后的搜身中,一名宪兵从他的军装内袋里摸出了几张折好的纸。 乔治·布朗热终于试图拿回来:「别碰那个————」 莫里斯·鲁维埃马上伸出手:「给我。」 宪兵马上把那几张纸递给了这个内阁部长。 莫里斯·鲁维埃只看了开头第一句,便知道剩下的内容是什么了—— 【巴黎的爱国者们,法兰西已经被一群胆怯的政客出卖!】 但他还是一直看到最后那句— 【今天,我们来到这里,不是为了推翻共和国,而是要把法兰西从阴谋家和腐败者的手中夺回来!】 看完以后,他把演讲稿重新折好,交给旁边的人。 然后他转向布朗热:「放心,布朗热先生!我们会尊重你的权利,就像你尊重共和国的制度一样。」 6月19日下午,刚刚结束的「巴黎大奖赛」原本才该是这一天最大的新闻。 从隆尚赛马场返回巴黎的人群一路都在谈第一个冲过终点线的纯血马「特纳布勒斯」。 它属于保罗·奥蒙,一位学术型的马主,发表过多篇关于如何培养纯血马的论文。 与此同时,练马师弗雷德·卡特和骑师吉米·伍德伯恩也跟著成了赛马爱好者嘴里的英雄—虽然他们都是英国人。 有的人赢了赌注,不仅走路带风,而且还喜欢呼朋引伴,要请所有人喝上一杯; 输钱的则一路挑毛病,怪马、怪骑师、怪天气————就是不肯怪自己下注时看走了眼。 四十三岁的路易·马尔丹也在人群里。 他年轻时在陆军骑兵部队服过役,退伍后在巴黎经营一家马具铺,总觉得自己比别人更懂赛马。 今天他押中了「特纳布勒斯」,所以回城时一路上都在向同行的人讲他的「赛马经」,仿佛去年大奖赛后差点输掉整间铺子的不是他。 他特意在外套的胸前别了一枚乔治·布朗热的小像章,从「施奈贝勒事件」发生后就一直这样。 路易·马尔丹认定了乔治·布朗热才是那个可以让法兰西民族重新站起来的英雄,共和派把这样一名将军赶出巴黎,让他生了很长时间的气。 一群人刚刚进入市区,前面的街口突然冲出来几个报童「号外!号外!」 「乔治·布朗热将军被捕!」 「复仇将军阴谋推翻共和国!」 路易·马尔丹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紧接著又以为军队里还有一个叫「乔治·布朗热」的将军。 等真正反应过来后,他立马抓住一个报童的领子,声音颤抖地问:「你刚才喊谁被捕了?」 「布朗热将军!」 报童把手里的号外举起来:「今天早上刚抓的!先生你要看吗?5生丁一份!」 路易·马尔丹掏出钱,胡乱扔了几个硬币给报童,立刻把报纸抢到手里。 这份是《小日报》的号外,最上面一行粗黑的大字占掉了半个版面:《复仇将军被捕!》 下面紧跟著几行小一些的副标题:「政府指控乔治·布朗热阴谋推翻共和国」 「爱国者联盟多名负责人同时被捕」 「当局调查布朗热涉嫌武装叛乱与非法使用军队」 路易·马尔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清醒过来以后第一句话就是:「胡说八道!」 刚才还同他讨论赛马的人也围了过来,手里拿著各自不同的几份号外。 「上面说他擅自离开第13军团,秘密回了巴黎。」 「政府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爱国者联盟的人也被抓了。」 「那更说明他们早就准备好了!」 「可他一个外地的兵团司令,跑回巴黎要干什么?」 路易·马尔丹还试图为自己的偶像辩解,但周围的争吵声完全淹没了他。 几个小时前,巴黎人还满城都在谈论大奖赛的赢家,现在连输钱最多的人也顾不上骂赛马了。 谢尔什—米迪街36号,离巴黎热闹的街区并不远,但这里却是一所守备森严的军事监狱。 乔治·布朗热被送进来以后,同外面的通讯就完全断开了。 他被关在一间单独的牢房里,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门外一直有四名士兵轮流看守,从不回应他的请求;就连送饭的狱卒也不肯同他多说一句话。 但乔治·布朗热不难猜到巴黎现在究竟闹成了什么样了,毕竟警察不可能抓光所有支持者。 至于君主派,那些人昨天还在催他赶快回巴黎,现在多半已经开始证明自己和这场政变没有关系。 到了傍晚,宪兵打开牢门,把他带到了审讯室。 参议院议长菲利普·勒鲁瓦耶坐在长桌正中,夏尔·梅尔兰等九名参议员分坐两侧。 根据1875年宪法,参议院可被总统法令召集为高等法院,审判「危害国家安全」的犯罪。 除了这些人以外,总检察官、军事调查官以及陆军部长泰奥菲勒—阿德里安·费龙也都在场。 乔治·布朗热坐下以后,一言不发。 夏尔·梅尔兰先问:「6月18日晚上,你为什么擅自离开克莱蒙费朗?」 没有回答。 「谁通知你巴黎即将发生政变?」 还是没有回答。 「你离开第13军团以前,有没有向任何上级请示?」 乔治·布朗热只是看著前面的桌子,仍旧一言不发。 军事调查官接过询问,把几份已经截获的电报放在他面前:「这些电报是不是你发出的?」 乔治·布朗热看都没看那些电报。 「你要求哪些军官待命?」 「爱国者联盟答应为你组织多少人进入巴黎?」 「保罗·德律莱承认你们准备利用巴黎大奖赛当天发动行动,这个行动是你策划的吗?」 问题越来越具体,从他和君主派有过几次接触,到谁答应提供钱、报纸和人手———— 一直到他是否准备在控制巴黎以后要求莫里斯·鲁维埃内阁辞职,或者让总统格雷维解散议会。 总检察官甚至把从他身上搜到的演讲稿也摆在桌上,让他确认是不是亲笔所写。 但乔治·布朗热脸色虽然越来越难看,却仍旧没有回答。 半个小时过去了,旁听的书记员写满了整张纸,但属于布朗热的话却一句也没有。 菲利普·勒鲁瓦耶无奈地合上面前的文件:「乔治,恕我直言,保持沉默并不能让你显得更体面。我们的证据很充分,一旦报纸知道这些,你只会成为法兰西的罪人。」 乔治·布朗热这才微微动容,又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提出了一个请求:「我要见索雷尔。」 夏尔·梅尔兰问:「莱昂纳尔·索雷尔?」 「对。」 「为什么要见他?」 乔治·布朗热又恢复了沉默。 菲利普·勒鲁瓦耶看了看其他人,大家都露出「只能先这样了」的神色。 乔治·布朗热毕竟不是普通犯人,监狱不可能对他动用刑罚。 菲利普·勒鲁瓦没有继续追问,点头同意:「好。但希望你见过他以后,愿意多说点话。」 同一天下午,巴黎郊外的「索雷尔—标致机械厂」正在忙另一件事— 这里的工人们第一次按照新规定,穿著统一的蓝色工装、戴著安全帽和手套进入车间。 工人们最容易接受的是穿工装上班。 发的衣服不算好看,但结实耐脏;胸前和腰间还有好几个口袋,能放扳手、铅笔等各种小工具。 真正让他们抱怨的是安全帽和手套。 车间本来就闷热,再戴上一顶帽子,不到半个小时就有人汗流满面。 有个钳工趁工头走开,把安全帽摘下来放到工具机边上,才干了没多久,就被工头逮了个正著。 「戴好!」 「太热了!」 「热也得戴著。铁块砸下来的时候,可不会因为你嫌热就绕开你的脑袋。」 旁边几个工人笑起来,那名钳工也只好把帽子重新扣上。 另一边则有人嫌手套碍事,领到以后干脆准备塞进衣兜。 负责这一片的工头更不客气:「规定该戴的时候就戴。谁都不许领回去以后扔进柜子吃灰。哪一道工序戴著手套确实不方便操作,你们报上来,我们可以调整。但不许自己想摘就摘。」 莱昂纳尔和阿尔芒·标致沿著车间走了一圈,就看见不少人偷偷摘帽子、摘手套。 阿尔芒·标致叹了口气:「想让他们真正习惯,恐怕还早。」 莱昂纳尔不以为然:「慢慢的总能习惯。等真有人因为没戴安全帽死了、残了,他们就重视了。」 「可也许这要好几年时间。毕竟从来————」 「无论几年都得坚持!从来如此,便是对的么?」」莱昂纳尔重复了一次自己的「名言」。 两个人刚走出车间,一名办公室职员便找了过来:「索雷尔先生,巴黎有人来找您。」 「谁?」 「陆军部的人。」 莱昂纳尔有些意外,同阿尔芒·标致一起回到办公室。 来人已经等了一会儿,见面以后稍作寒暄,就直接说明了来意:「布朗热提出,希望见您一面。」 「我不见。」莱昂纳尔干脆地拒绝了。 陆军部的人显然没有料到他的态度这么坚决:「可参议院的议长勒鲁瓦已经同意了—— 「」 「他同意了我就要去见?那抱歉让他失望了。」 「您不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见您?」陆军部的人还想再争取一下。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不想,没兴趣。我不是政客,也不是法官,怎么处理布朗热是你们的事。」 来人不敢得罪莱昂纳尔,只能告辞。 阿尔芒·标致一直等到人走以后才问:「你真的不想见布朗热?」 「当然。他一个满脸胡子的中年男人,有什么好见的?」 「我还以为你至少会有点兴趣,他可是因为咱们的这些头盔,才差点在巴黎发动政变的。」 「正因为这样,我才没兴趣。」 阿尔芒·标致还是不明白:「为什么?」 莱昂纳尔坐了下来:「其实我差不多知道他会说什么一无非就是被我欺骗了、被德律莱背叛了、被君主派利用了,他鼓动爱国者联盟上街是好心,但是手下的人把事情办坏了。 最后他还会对我说,索雷尔,你才是共和国最大的敌人,我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保护它。」」 阿尔芒·标致有些无语:「————怎么这么像莎士比亚戏剧里的反派会说的话?」 「布朗热本来就是一个演员」,只不过他的舞台是政治,他企图扮演的角色是另一个拿破仑。这种人永远不会觉得自己错了,最多认为是信错了人,或者时机不好,然后整个法国都辜负了他。 他肯定很想证明自己仍然忠诚于法兰西,是我或者另外哪个人一步步把他逼到今天的。」 阿尔芒·标致笑了:「你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他。」 「所以我才没那个闲心陪他玩这种游戏。」 办公室外面又传来车间工头的喊声,大概是哪一个工人再次摘了帽子。 阿尔芒·标致又看向桌边放著的安全帽,一个在心底压了很久的问题又冒了出来。 「莱昂。」 「怎么了?」 「你让我设计这些头盔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想到乔治·布朗热会有这个下场了?」 莱昂纳尔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当然没有!」 「可实在太巧了。」阿尔芒·标致拿起那顶头盔,「我们订头盔,乔治·布朗热就以为你要武装工人,紧接著就准备发动政变。」 「我第一次知道B档案的名单有我的时候,比你今天还要惊讶,但那已经是5月份的事了。」 阿尔芒·标致很快又问起另一件事:「不过共和派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儒勒·费里、乔治·克列孟梭、莫里斯·鲁维埃————你怎么说服他们的?」 「我只是跟费里还有克列孟梭打了个赌,赌布朗热知道我们订购头盔以后,会怎么办。」 莱昂纳尔也拿起头盔把玩了一下:「我当时告诉他们,如果布朗热真的忠于法兰西,那他应该第一时间通知政府;但如果他保持沉默,那就是他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利用这场政变」。」 「他们更相信哪一种可能?」 「第一种,尤其是克列孟梭。毕竟他以前帮过布朗热,总觉得这位将军再怎么膨胀,也不至于连这种事情都敢向政府隐瞒。 阿尔芒·标致笑起来:「所以你赢了。」 「嗯。」 「赌注呢? 「」 莱昂纳尔淡淡地说:「今年议会的夏休开始以前,温和派和共和派会分别提出两个议案,这两个议案都会得到另一方的支持,顺利通过。 第一个议案是以立法形式确立10小时工作制」,我们工厂的制度,将成为整个法国的标准。」 阿尔芒·标致眼睛都亮了起来:「他们终于肯行动了?谢天谢地,这种成本终于不是只有我们一家在承担了。那第二个议案呢?」 「现行的「B档案」会被正式废除。并且以后再通过任何类似的法案,都会被要求把名单交给议会的国家安全委员会审查,而不是几个部门、几个官僚伸伸手就能往上面加名字。」 傍晚回到山麓别墅以后,莱昂纳尔开始查看这几天攒下来的信件和报纸。 法国的报纸自然还在追著乔治·布朗热报导,人人都想知道这位将军为什么会选择叛变。 议会、总统府、陆军部————几乎每个和逮捕、审讯布朗热有关的地址,都遭到了围攻。 布朗热的支持者们甚至准备冲击监狱,试图释放被关押的将军,但行动没开始就被警察按住了。 君主派正忙著宣布自己和政变没有关系,并且嘲笑共和派又培养出了一个想独裁的军人。 莱昂纳尔翻过几份,看到的内容大同小异,很快就放到了一边。 但很快,一叠中文报纸引起了他的注意——《檀香山华报》! 这份由孙眉出资兴办的报纸,自从去年创刊以后,每周都会把合订本寄送到巴黎来。 夏威夷的发电厂也已经开始运营了,据说那里现在已经成了一个「不夜港」。 这次的合订本是6月初寄出的。 夏威夷的邮件先由轮船送往旧金山,再横穿美国,经大西洋运到欧洲,正好现在抵达巴黎。 他原本只是照例翻一翻海外华人的消息,可看到有关鸦片许可证的报导以后,警惕心顿起。 一个叫做「唐基」的中国商人,声称卡拉卡瓦国王的亲信朱尼厄斯·卡埃曾经向他保证,只要交出一大笔钱,就能得到夏威夷王国的鸦片进口和销售许可证。 唐基先后筹出了数万美元,许可证最后却给了另一个中国商人陈龙,也就是最大的华商陈芳的儿子。 唐基没有拿到许可证,也没有拿回钱,于是把自己掌握的材料和多份宣誓书交给了当地报纸。 结果原本只在华商和王宫之间流转的传闻,很快成了整个檀香山都在议论的丑闻。 《檀香山华报》提醒当地华人,这场丑闻已经开始被一些白人报纸说成「华人腐蚀王室」的证据。 有些白人开始借著鸦片问题攻击卡拉卡瓦国王,趁机要求进一步限制华人进入夏威夷。 另一篇报导提到,一本政治讽刺小册子近来在檀香山十分流行,国王、朱尼厄斯·卡埃和唐基都被编进了讽刺歌谣。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把王室的开支、政府用人以及卡拉卡瓦过去几年推行的政策一起翻出来攻击。 而火奴鲁鲁步枪队近期活动频繁,白人种植园主正在举行政治集会,要求国王更换内阁。 看到这里,莱昂纳尔皱起了眉头。 商人被王室骗了几万美元,不过是一桩丑闻;可现在事情已经明显不只冲著鸦片许可证来了。 国王的反对者正在聚集,而几乎完全由白人组成的火枪队偏偏在这个时候越来越活跃。 不管愿不愿意,华人已经卷入了这场政治斗争。 莱昂纳尔把旁边几份夏威夷来信也翻出来,仔细看了一遍。 孙眉在信里提到了当地对华人移民的敌意正在增加,种植园主正要求进一步限制中国劳工。 相比于数量庞大、有一定经济和政治基础的华人,白人种植园主现在更青睐那些日本劳工。 这时候,苏菲抱著安德烈从门外进来:「你吃晚饭了吗?」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还没有。不过我得再出趟门,让厨娘给我留点热汤就好。」 他起身取过外套,又把那份《檀香山华报》折好,塞进口袋里。 苏菲看他这么紧张:「出什么事了?布朗热不是已经被抓起来了吗?」 「巴黎这边的政变解决了,但夏威夷那边是真要发生政变了。我得去趟电报局。」 说罢,莱昂纳尔又各亲了苏菲和安德烈一下,才匆匆出了门。 (两更合一,求月票!今晚还有一更,补昨天的,不过会比较晚。) 第893章 这才是政变! 第893章 这才是政变! 一八八七年六月二十七日上午,孙眉收到了莱昂纳尔从巴黎发来的电报,上面提醒他要注意白人可能发动的政变行动。 但其实早在莱昂纳尔的电报抵达以前,《檀香山华报》已经连续几期在报导火奴鲁鲁步枪队的动向和白人种植园主的集会。 孙眉看完电报内容,把原定的「中华会馆」的议事会提前到了今天。 「中华会馆」成立已有几年时间,中间历经了火灾等劫难,但依靠华人们的踊跃捐款,再次重建了。 虽然夏威夷的客家人与广府人遇到官司和纠纷,仍习惯先护著自己的乡党;可在白人眼中,他们都只有一个名字—一—中国人! 两年前,莱昂纳尔正是在这一点上问住了孙眉和陈芳:岛上有一万八千华人,他们为什么从未想过依靠这些人? 此后,孙眉出资创办《檀香山华报》,又借著商号和各岛电厂之间的生意往来,把报纸送进了有华人的码头、商铺和种植园。 渐渐的,不仅识字的人会把报纸读给不识字的人听,就连广府人也会把读到的新闻传进客家人的工棚。 过去几乎从来不肯过问政治的华人,如今已经有不少都知道夏威夷实行的是什么制度,白人种植园主对华人的态度,日本劳工对华工的冲击———— 这次「中华会馆」的议事会一开场,陈家就先成为众矢之的。 正是唐基花7万美元拿下的「鸦片经营许可证|被陈芳的长子陈龙半路截胡,这件事才给了白人闹事的把柄。 几名广府籍的会馆董事主张先把许可证的案子压下来,免得「中华会馆|的名誉跟著受损。 但客家华商们马上反对:「会馆是为全体华人主持公道的地方,不是用来给陈家消灾的!」 随后他们提出,陈家如果不把责任说清楚,客家华商不会在请愿书上签名。 陈龙坐在父亲陈芳身边,低著头,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一名客家董事当面问陈芳:「明明是你儿子拿了牌照,白人的报纸骂的却是所有中国人。你打算怎么交代?」 陈龙没有等父亲回答,自己先开口了:「许可证确实在我名下,我不会把事情推到别人头上。但至于朱尼厄斯·卡埃为什么不肯退钱,我确实不知道。 现在看来,我是给了他们攻击所有中国人的借口,这很像是一个阴谋。」 陈芳随即作出承诺—陈家关于此事的申请、契约和帐册会全部交给会馆核验,《檀香山华报》照实刊登:以后无论政府调查还是法庭传唤,陈龙都到场作证。 该由陈家承担的责任,不会摊给其他华商,更不能要求客家、广府两边一起替陈龙遮丑。 得到承诺的客家董事,这才同意继续议事,广府一边也不再坚持把案件压下去。 孙眉随后把已经拟好的声明交给各位董事传阅。 这份声明要求彻查唐基案,也要求政府保护华人的人身、产业和契约;无论王国如何更换内阁、修改宪法,都不得因为族裔,剥夺已经归化的臣民的基本权利。 会馆还决定从两边商号和各岛华工中推举代表,组成一个请愿团。 董事们逐条修改措辞,好不容易取得了共识,最后在同一份中英文声明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就在华商们开会的同时,美国公使乔治·梅里尔进入伊奥拉尼宫,劝说卡拉卡瓦国王罢免首相沃尔特·吉布森。 《檀香山华报》很快就从王宫和几家英文报馆核实了信息的真实性,并在傍晚加印吉布森内阁辞职的号外。 六月二十八日凌晨,国王正式接受内阁辞呈。 但白人种植园主组成的「夏威夷联盟|没有停止活动,火奴鲁鲁的步枪队仍然处于战备状态。 下午,最新一期《檀香山华报》随著物资船,被带到了欧胡岛的甘蔗园。 客家劳工罗福不识字,收工后跟著同伴围在工棚门口,先听帐房用广府话读了一遍,又听身边识字的客家工友讲了一遍。 罗福起初只关心吉布森倒台以后会不会换监工、减工钱,等听到「唐基」和「陈龙」的名字,忍不住问:「有钱人争一张鸦片牌照,关我们砍甘蔗的穷人什么事?」 帐房把一张英文报纸摊开,指著标题中的一个词:「洋人骂得可不是陈龙」,是Chinese你听得懂不?那是「中国人」的意思,它骂的是我们所有人!」 罗福下意识地问:「那就是洋人要拿我们开刀了?」 立刻有人开始骂陈龙连累了同胞,广府商人惹的祸为什么要让客家人倒霉? 但一个广府劳工却说:「洋人真来封铺抓人,还会先问你讲客家话,还是广府话?」 罗福是个穷人,被卖到这里当工人才两年,家里的帐都没有还完,当然不可能有铺子,更没办法想像什么「证」要花7万美元,可他听懂了,洋人不会管他们来自中国哪里,只会把他们统统归入到「中国人」当中。 六月二十九日上午,彼得·库什曼·琼斯应孙眉之约,来到他在火奴鲁鲁的电气公司。 两年前,孙眉想见琼斯这样的大种植园主,又是白人,非要先托熟人递话不可,还有可能吃闭门羹。 但如今他是「索雷尔—摩根电气」在夏威夷群岛唯一的代理商,火奴鲁鲁和几个岛上的发电厂都由他经营。 无论是商行、码头,还是糖厂,只要想用电来提高生产效率,绕不开他。 见到琼斯,孙眉开门见山地表示:「陈家的事,我们不护短,你们如果有证据,可以马上去法庭起诉他。我只想知道,「夏威夷联盟」会不会借这宗案子对付所有中国人?」 老油条琼斯根本不肯做出任何承诺,只表示夏威夷联盟也会保护守法中国人的产业,并且劝孙眉不要把政府的改革误解成一场排华运动。 孙眉很敏锐,一下抓住了「守法」这个关键词:「琼斯先生,一个中国人是否守法,应当由法庭来判断,是吧?改革完的政府,不会按种族决定谁有政治权利、谁没有,是吧?」 但琼斯依旧避开了这个问题,只说「夏威夷联盟」才开始商讨这件事。 孙眉把会馆联署的声明推到琼斯面前:「希望你们不要把中国人」这个身份,当作某种罪名。既然国王和内阁都承诺过会保护财产和契约,那中国人不应该被排除在外! 如果您确定「夏威夷联盟」没有把中国人排除在新政府之外的打算,请您签收这份声明,好让我们安心。 心琼斯没有想到这个中国人竟然会如此强硬,本想发火,但考虑到孙眉背后的「索雷尔—摩根电气」,又忍了下来。 目前,整个夏威夷糖业的总收入也不到600万美元,而同期摩根财阀随便一笔铁路并购至少2000万美元。 白人控制的五大糖业公司在夏威夷是寡头,但在整个美国资本市场里连小虾米都算不上,摩根才是那头巨鲸。 虽然远在纽约的摩根先生恐怕眼里看不到这几座小小的岛屿,但琼斯也不想惹上无谓的麻烦。 最后他虽然依旧不肯在声明上签名,但也答应把它带回「夏威夷联盟」,告诉其他人中国人的态度。 离开琼斯处后,孙眉又把这份声明分别送到美、英、法、葡四国代表处,希望他们出面保障华人的权利。 忙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渐黑。 孙眉看著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两年半前,自己送莱昂纳尔上」 北京城号」的情形。 当时莱昂纳尔用中文对他说了一句「时不我待啊,孙兄」,他还觉得有些小题大做: 可现在他只后悔过去两年浪费了太多时间。 「希望来得及吧————」孙眉喃喃自语道。 六月三十日下午两点,「夏威夷联盟」在贝雷塔尼亚街与庞奇鲍尔街交会处的步枪队军械库召开大会。 军械库外有四个步枪连列阵,将近两百名白人民兵上好了刺刀,每人都携带了五十发子弹。 按照往常每场政治风波发生时的惯例,华人开的商铺早早都关门了;但和以前不一样的是,家家户户的门板上都贴著「中华会馆」的声明。 传教士的后裔、律师出身的洛林·瑟斯顿宣读了决议: 鉴于夏威夷政府已经无力保护个人和财产,国王不仅要解散内阁,还要归还唐基的7 万1千美元,解雇收黑钱的土地转让登记官朱尼厄斯·卡埃,并承诺以后不再干预政治。 集会结束后,「夏威夷联盟」的十三人委员会进入伊奥拉尼宫,限国王在二十四小时内书面答复。 当天傍晚,国王卡拉卡瓦召集了驻檀香山的外国代表,包括美国公使梅里尔、英国专员伍德豪斯、法国专员亨利·费尔和葡萄牙专员卡纳瓦罗。 国王向他们提出一个惊人的提议:他愿意将国王的权力转让给他们,自己则去当一个平民。 但这些外国大使和代表轻蔑地拒绝接受王权的提议,他们给国王的建议是:立即组建新内阁并签署一部新宪法,以满足「人民」的要求。 这里的「人民」,只包括「夏威夷联盟」和他们所代表的白人们。 七月一日早晨,火奴鲁鲁步枪队逮捕了刚被罢免的首相沃尔特·吉布森,并开始在街头巡逻。 虽然岛上的银行、港口和电厂还照常运转,但维持秩序的枪已经属于「夏威夷联盟」 了。 下午,国王卡拉卡瓦递交书面答复,接受联盟提出的全部条件。 由「夏威夷联盟」的威廉·格林、戈弗雷·布朗、洛林·瑟斯顿和克拉伦斯·阿什福德等人组成的新内阁随即宣誓就职。 整场政变从发动到结束,连一天时间都不到—这才是政变! 傍晚,「中华会馆|再次开会,一片愁云惨澹,因为已经有确切的消息传来: 正在起草的新宪法中,所有亚裔移民,包括中国人、日本人、菲律宾人,将被完全剥夺投票权和成为夏威夷公民的权利; 而美国人和欧洲白人无需入籍,只要满足财产条件即可投票,甚至可以保留本国公民身份的同时担任夏威夷王国公职。 陈芳和几个华商已经开始考虑把这里的产业都卖了,回香港或者澳门去养老。 但孙眉站了出来,斩钉截铁地表示:「事情还没有坏到那个地步!我们现在就给索雷尔先生发电报————」 (补更1,求月票) > 第894章 小摩根先生的起床气 第894章 小摩根先生的起床气 一八八七年七月五日上午,「夏威夷联盟」的会议室里,六名起草者正围著一张长桌,修改夏威夷新宪法的最后几处条文。 洛林·瑟斯顿、桑福德·多尔、威廉·金尼、威廉·史密斯、乔治·威尔科克斯和爱德华·希区柯克这六个人,既是夏威夷王国新内阁的部长,也是「夏威夷联盟」的成员。 四天前,他们控制的火奴鲁鲁步枪队逼迫国王重新组建了内阁;现在,他们要享受这场胜利的成果,让国王卡拉卡瓦再也没有机会收回权力。 在这部新宪法里,国王将无权驳回内阁的任何意见,也无法任免大臣,甚至就连贵族院的议员也不再由国王任命。 而要取得有投票权的公民资格,必须拥有三千美元的财产,或者每年有六百美元收入。 在火奴鲁鲁,这两道门槛足以把大多数贫穷的夏威夷原住民挡在外面,却拦不住有钱、有产业的白人们。 美国人和欧洲人无须归化,只要宣誓遵守新宪法,就可以登记为选民,也不必放弃国籍。 新拟的宣誓词甚至专门加了一句:宣誓者明确保留自己原有的国籍和效忠关系。 这样一来,任何一个美国人只要符合条件,就能成为贵族院议员,或者担任王国公职。 而亚裔,无论是中国人、日本人还是其他亚洲人,无论是否已经归化,一律不得获得选举权和公民权。 威廉·史密斯读完这一条,提醒道:「已经归化的人也包括在内,可能会有人到最高法院起诉。」 「让他们去吧!」洛林·瑟斯顿根本不在意,「难道我们不能重新任命一个最高法院法官吗?」 其他人都笑了起来。 岛上的华人已经接近2万,商铺、菜园、洗衣店和不少土地正在逐渐落入他们手中; 而日本劳工也在不断增加。 如果他们都能归化为公民,并参加投票,再过十几年,白人未必还能有今天这样的权力。 洛林·瑟斯顿越说越得意:「中国人可以种菜、洗衣服、开杂货铺,日本人可以去甘蔗园干活,他们天生适合这些事。让他们成为政府官员?那只会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加腐败!」 他又把矛头转向了夏威夷土著:「至于那些土人,这些年他们已经证明了自己配不上这个国家!给他们一点好处,就能让他们把选票投给任何人。相比于治理国家,他们更适合在沙滩跳草裙舞!」 彼得·琼斯笑著表示:「等卡拉卡瓦签下名字,夏威夷就要进入一个全新的时代了。」 洛林·瑟斯顿马上纠正他:「不,琼斯先生,从我们接管内阁的那天起,这个时代就已经开始了!」 正在这时,一名联盟成员匆匆走进会议室:「各位先生,「澳大利亚号」进港了。」 彼得·琼斯皱起眉头:「「澳大利亚号」?下一班不是应该在一周后吗?你看清楚了?」 「确实是海洋轮船公司的「澳大利亚号」,刚刚驶进港口,船上的旗我看得清清楚楚,没错就是它。」 几个刚才还在谈笑的人立刻找出船期表翻看。 旧金山与火奴鲁鲁之间的邮船通常隔周往返,「澳大利亚号」原定下个星期才会到。 「夏威夷联盟」正是利用了上一班邮船离开以后的这段空隙,完成了政变,让消息不会太快传回美国。 现在「澳大利亚号|竟然提前了整整一周回到这里! 他们原本算得很清楚,等下一艘邮船把政变消息带到旧金山,卡拉卡瓦早已在新宪法上签了字。 到时候无论是美国的报纸,还是华盛顿的那些政客,面对的都是一个新政府,根本无法阻止他们控制这个国家。 现在这个时间窗口被硬生生缩短了一周! 「轮船公司为什么改了船期?」桑福德·多尔问。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 洛林·瑟斯顿猜测道:「也许旧金山有一批急货?派个人去码头看看。」 此时站在「澳大利亚号|甲板上的小约翰·皮尔庞德·摩根,心情糟糕极了。 他刚满二十岁,去年刚从哈佛大学毕业,已经开始替父亲处理一些银行和铁路公司的事务。 过去十天,他从纽约乘火车赶到旧金山,又搭乘邮轮横渡太平洋,一路马不停蹄,一个好觉都没睡。 这一切都是因为远在巴黎的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给他的父亲发的一封长电报。 索雷尔先生在电报里说,他从报纸上察觉,夏威夷的白人种植园主准备利用武装力量发动政变,垄断岛上的一切。 他们不只要控制国王和政府,还准备夺走孙眉经营的发电厂!那可是索雷尔先生在太平洋上最重视的合作者! 索雷尔先生在最后表示:如果这种事情真的发生,他会非常、非常不高兴! 几座夏威夷发电厂的价值最多十几万美元,在动辄进行千万级收购的摩根家族眼里,连「蝇头小利」都算不上。 如果不是莱昂纳尔的这封电报,他们根本就没想起那里还有一个「索雷尔—摩根电气」的代理商。 但既然索雷尔先生说自己会「非常、非常不高兴」,那就等于摩根家族也会「非常、 非常不高兴」。 所以老摩根在收到电报的当天,就把几子叫到面前,要求他以最快速度赶往火奴鲁鲁。 「那些人不是华尔街的银行家,你不能指望同他们坐下来,按规矩谈判。」老摩根当时这样嘱咐他,「他们是一群在海岛上的冒险家。你必须比他们更狠、更粗暴,他们才肯老老实实地听你说话!」 小摩根不敢违逆父亲,更不敢抱怨莱昂纳尔,只能收拾行李匆匆出发。 而他的教养只会用来对待值得尊重的人,火奴鲁鲁这群「榨甘蔗的乡巴佬」害他赶了十天路,显然不值得尊重。 而摩根这个姓氏也发挥了它的魔力,轮船公司提前接到了电报,立刻就改了「澳大利亚号」的船期。 出发前,船长还接到命令,只要锅炉不爆炸,就尽量加快航速。 和小摩根一同登船的,还有从美国西海岸几个城市紧急调来的两百名平克顿武装侦探,带著成箱的武器和弹药。 带队的人是创始人的儿子、平克顿侦探事务所的二把手,威廉·平克顿。 既然父亲都说了,对付那些乡巴佬要「更狠、更粗暴」,那他就带上全美国最臭名昭著的私人武装团来谈判。 「澳大利亚号」刚在码头靠稳,小摩根第一个从舷梯走了下来。 十天没睡好的他眼睛里全是血丝,气势汹汹地走在最前面,根本不管上前让他们登记的海关官员。 两百名平克顿侦探紧随其后,有人背著步枪,有人提著沉重的皮箱,很快就把码头上的空地给占满了。 火奴鲁鲁港平时也会迎来载著大量移民和货物的大船,但是从未有人见过这么多武装人员下船。 码头上的搬运工停止了卸货,等候邮件的商人也躲了起来。 最初还有人猜测是不是美国海军陆战队,等看清他们胸前那枚「睁开的眼睛」徽章,才知道原来是平克顿。 已经走下来的侦探迅速占领了码头两端,后面仍有人源源不断地下船,从船舱里把装枪的箱子一个个搬出来。 被「夏威夷联盟|派来打探消息的人站在人群外面,马上被威廉·平克顿一眼认了出来。 因为别人看到他们躲都来不及,只有这个人始终鬼鬼祟祟地盯著平他们和那些武器箱。 威廉·平克顿直接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是谁的人?」 「我————我————不是————。 「」 「无所谓!「夏威夷联盟」的人在哪里?」 对方被勒得喘不过气,只能抬手指向城里:「他们在开会,就在步枪队的军械库附近————」 威廉·平克顿松开他的衣领,又踢了他一脚:「滚回去告诉他们,摩根家族来了!我们要看看到底是谁想抢摩根先生的发电厂!」 那人踉跄著跑出几步,连帽子都顾不上捡,拔腿就向城里跑去。 小摩根没有马上进城,因为他带来的武器还在卸船。 普通步枪和子弹只是第一批,几名平克顿正合力抬出一只长木箱,里面有用油布裹著的枪身、三脚架和水冷筒。 那是一挺刚问世不久的马克沁重机枪!就连美国陆军都还没有列装! 小摩根看著这挺大家伙被装上马车,这才下令:「留20个人守住码头,其他人跟我走!」 同一时间,「中华会馆」里,孙眉、陈芳等人正在商量离开夏威夷、前往美国报信的人选。 之前孙眉说要给莱昂纳尔发电报,可是夏威夷与美国没有通海底电缆,电报必须先交给邮船带到旧金山。 但等他们赶到港口,发现这里已经被「夏威夷联盟」控制了,孙眉准备的电文很快就被扣了下来。 陈芳以领事身份要求放行,也没有得到答复。 会馆又托一名准备离岛的小商人把电文带上船,但他在码头被步枪队搜出了文件,连人带信一起扣押了起来。 这几天,孙眉等人把能够想到的办法都试过了,「夏威夷联盟」已经拒绝同这些华商组成的代表团见面了。 而美国公使馆、英国和法国专员公署以及葡萄牙代表处,也都表示这是夏威夷王国的内政,他们不便干预。 会馆想把事情刊登在《檀香山华报》上,但很快接到警告:任何煽动攻击新内阁的报导,都会被当作破坏秩序。 陈芳在岛上生活了几十年,既是最富有的华商,又替清政府承担领事事务,过去和各方面都有交情。 但如今他亲自递出去的名片和信件,却一封接一封被退了回来。 几名原本主张留下来的华商也开始托人打听香港和澳门的房价,准备尽快卖掉商铺,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不能再等了。」孙眉把两份名单放到桌上,「刚刚港口那边说「澳大利亚号」要靠岸,我们分成两路走。」 第一路由他、陈龙和几名在美国读过大学的华人子弟组成,将前往华盛顿,向美国政府、议员和报纸陈情。 第二路去旧金山,向清政府驻当地的领事黄遵宪求援,请黄大人尽快把消息转往国内,进行外交斡旋。 陈芳同意让长子同行。他自己则留下来守住会馆和陈家的产业,继续同新政府交涉。 各人正要回去取行李,外面突然有人带来消息: 一支人数众多的洋人武装刚从「澳大利亚号」上下来,已经朝「夏威夷联盟」的所在地去了。 最初传来的说法是美国派兵干预,随后又有新消息说来的不是美国海军,而是平克顿侦探,并且把码头守住了。 陈芳问:「怎么办?现在还去码头吗?」 孙眉犹豫了一下:「现在那边情况不明,先等等。继续打听消息,能上船了我们马上就赶过去!」 小摩根根本没有给「夏威夷联盟|准备的时间。 回去报信的人刚把话说完,他和威廉·平克顿就带著武装侦探出现在街口了。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带著步枪,后面的人分列道路两边,护著小摩根一直走到会议室门前。 本来还在外面巡逻的火奴鲁鲁步枪队赶紧集结起来,试图阻拦这股突然出现的军队。 几天前,他们还凭借两百支步枪的优势控制著王宫和街道,自认为是整个夏威夷最精锐的武装力量,得意非凡; 但现在,双方人数虽接近,平克顿带来的枪却远远超过了他们,尤其是那挺机枪,简直像是来自地狱的噩梦。 威廉·平克顿没有和他们废话,直接让手下的侦探用这挺机枪向一堵只有半截的废墙扫了一梭子。 火枪队的人只看见那根粗得不像话的枪管连续喷出火舌,瞬间就把那堵墙打得千疮百孔,几秒钟后轰然倒下。 带头的沃尔尼·阿什福德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军事指挥官,曾在美国内战期间服役,立刻就知道怎么做了。 毕竟,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平克顿」是个什么狠角色! 美国司法部、铁路公司和大工厂需要抓人、护送大额现金或者镇压罢工时,都会让平克顿侦探出马。 现在,平克顿侦探社的权力和业务遍及整个美国,有几千雇员,是一家全国性的准军事私人企业。 步枪队的人本来就几乎都是美国侨民,除非他们以后都不回美国了,否则得罪平克顿就意味著生活将永无宁日。 火枪队队长马上命令手下放低枪口,然后友好地上前询问平克顿为什么突然跑到美国以外的领土执法来了。 但威廉·平克顿没有和他废话,直接指了指「夏威夷联盟|所在的两层小楼:「等摩根先生和那些乡巴佬谈完你就知道了。」 沃尔尼·阿什福德只好闭嘴,并且让手下的人退到两个街区以外。 威廉·平克顿随即让手下把马克沁架在门外一辆马车旁边,这样随意转动一下脚架,就能封锁住整条街。 会议室里,彼得·琼斯带著洛林·瑟斯顿等人在门口迎接。 他们起初以为来的是大名鼎鼎的老摩根,但见到的却是一个满脸疲惫、还不满二十岁的年轻人,稍微松了口气。 可小摩根连手都没有同他们握,说完自己的身份就进了门,然后直接坐到了原本属于彼得·琼斯的主位上。 彼得·琼斯只好站在桌边:「摩根先生,这里面一定有误会。我们从来没有打算抢走摩根家族的发电厂。」 「发电厂不只是摩根家族的产业。」小摩根立刻纠正他,「我们叫「索雷尔—摩根电气」,「索雷尔」还在「摩根」的前面。」 「是,是我们的疏忽!「索雷尔—摩根电气」。啊,索雷尔先生,我们也一向很敬重他————」 洛林·瑟斯顿随即也表示,新内阁会尊重一切合法产业,孙眉的发电厂对夏威夷十分重要,联盟不但不会没收,还愿意给予必要的保护。 小摩根听了几句就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们:「听说你们在搞新宪法?在哪里?」 洛林·瑟斯顿原本还想先解释政变的起因,见他只问宪法,只能让威廉·史密斯把草案拿来。 小摩根拿过草案,很快翻了一遍。 他对国王还剩多少权力、内阁能不能罢免大臣毫无兴趣,选民的财产门槛也只扫了一眼。 等看到关于剥夺所有亚洲人选举权和公民权的条款,他把草案扔在桌上,指著那页问:「谁写的?」 没有人敢说话。 小摩根环顾一圈:「凡亚洲人不得登记为选民,也不得取得王国臣民资格」。孙眉先生是中国人,对吧?」 彼得·琼斯赶紧回答:「孙眉先生不一样。他是一位值得尊重的商人,新政府完全可以对他作出特别的安排。」 「怎么安排?」 「内阁可以给他的发电厂签发特许状,也可以由警察保护他的产业————我们将保证不会有任何意外发生。」 小摩根依旧不满意:「如果他公民都不是,拿什么保护自己的财产?我可不想再来一次这个破地方!」 洛林·瑟斯顿想把话题拉回法律:「政治权和财产权并不是同一回事,外国公民也可以在夏威夷享有————」 话没说完,小摩根就打断了他:「改掉!」 桑福德·多尔也小心翼翼地开口问:「摩根先生,您是说,要允许所有亚洲人都能成为夏威夷的公民吗?」 「我不关心你们准备怎样对付其他亚洲人。」小摩根摇了摇头,「只要别限制中国人就行,其他的你们随便。」 洛林·瑟斯顿马上反对:「这不可能!夏威夷的中国人太多了,而且人数还在持续增加。如果让他们继续归化、投票,总有一天,这个王国将被他们统治!」 「我说了,那是你们的事,我不关心。」 「可这里是夏威夷!即使摩根家族,也不能————」 「也不能什么?你说说看吧。」小摩根轻蔑一笑。 洛林·瑟斯顿马上闭嘴了。 小摩根站了起来,学父亲谈判时常做的那样,双手撑在桌子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所有人:「我坐了10天的火车和轮船,就是因为你们这场愚蠢的政变,威胁到了我们重视的合作者。 如果你们觉得我亲自赶来还不能说明摩根家族的态度,那我想还有很多其他方式可以让你们足够重视这件事。」 在场的「夏威夷联盟」成员都知道,小摩根的威胁并不是狐假虎威。 他们的背后是夏威夷的五大糖业公司,但这些糖业公司的融资、设备采购、产品出口全部依赖美国本土。 如果摩根家族控制的银行网络收紧对夏威夷糖业的信贷,或者拒绝承销夏威夷公司的债券,可以在几个月内让「五大公司」全部陷入流动性危机。 彼得·琼斯压低声音劝道:「我们可以保证孙眉一个人的权利,比如可以让他一个人成为夏威夷公民。」 小摩根已经懒得争辩了,他不想同这里的任何人讨论谁更适合成为夏威夷王国的公民。 「我再说一次,我不在乎谁统治夏威夷。既然索雷尔先生希望保留中国人成为这里公民的权利,那他的愿望就必须要实现。 至于你们提出的其他方案,索雷尔先生在电报里没说过,我也没空在这里等巴黎再发电报来,那这些方案就等于空气。」 彼得·琼斯看向窗外,看不见自己引以为傲的火奴鲁鲁步枪队,只有平克顿的人正在卸下成箱的弹药。 他不得不换上更加谦恭的语气:「摩根先生,我们也是为了美国的利益做的这些事,乔治·梅里尔先生也很希望新宪法能通过。」 小摩根不耐烦地挥挥手:「你是说那个被派到这种地方来当公使的乔治·梅里尔?他过去怎么想的不重要,如果他现在还这么想,那说明他连在这种穷岛上当外交官的资格都没有了!」 彼得·琼斯还想说什么,外面进来了两个平克顿的侦探,手上各拿著一封公函。 第一封来自美国公使乔治·梅里尔。 他提醒新内阁,美国公使馆关心本国企业及其合作者在夏威夷的安全;「索雷尔—摩根电气」是重要的美国公司,希望联盟全力配合摩根先生,避免让这次政治变动损害两国商业关系。 第二封来自法国专员亨利·费尔,内容更简单一莱昂纳尔·索雷尔作为法国最有声望的公民,他的利益就是法国的利益,他的要求就是法国的要求,他的立场就是法国的立场:法国不能接受他参与的企业和指定的代理人因为新宪法受到任何损害。 彼得·琼斯读完以后,把两封公函传给其他人看了一遍。 小摩根露出嘲笑的神色:「现在可以改了吗?」 「改!」彼得·琼斯立即回答,「既然索雷尔先生和摩根先生都认为这样更有利于保护商业,我们愿意充分考虑。」 但小摩根连这点时间都不愿意再等,他直接拿起桌上的鹅毛笔,蘸了蘸墨水,在原来的条文上划了几道粗线,又加上了一句: 【本条关于亚洲人的限制不适用于中国人;已归化的中国臣民保留全部公民权和选举权,中国人仍可依照法律申请归化。】 写完以后,他把鹅毛笔扔回桌上:「法律上的废话由你们补,我中午以前要看到誊清的文本,明天就让那个什么国王签署。」 关于「夏威夷联盟」里发生了什么,「中华会馆」得到的消息十分零碎。 先是有人说,摩根家族派来的年轻人在码头打了「夏威夷联盟」的人; 随后又有华工看见平克顿侦探把武器运到联盟所在地,火奴鲁鲁步枪队不但没有阻拦,反而退到了另一条街。 快到中午时,守在门外的人忽然进来通报:「孙先生、陈领事,美国公使和法国专员来了。」 陈芳下意识地问:「是哪两位秘书?」 「不是秘书,是乔治·梅里尔公使和亨利·费尔专员本人。」 几天前,中华会馆几次请求见他们都遭到拒绝,现在两个人却一同来到会馆门外。 孙眉和陈芳迎出去时,乔治·梅里尔与亨利·费尔已经下了马车,主动摘下帽子,开口就称赞华人对夏威夷商业的贡献,谁也没有提起几天前拒绝接见代表团的事。 乔治·梅里尔先表示,美国一向重视华人在夏威夷的产业和贡献。 亨利·费尔紧接著表示,法国也十分关心新宪法会不会损害华人的合法权利。 两人一起请孙眉和陈芳放心一无论是美国还是法国,都愿意尽力为华人争取公平的权益———— (两更合一,求月票!) > 第895章 新小说:《蝇王》 第895章 新:《蝇王》 1887年7月中旬,一艘从火奴鲁鲁驶来的邮轮在横滨靠岸,带来载著夏威夷新消息的报纸、信件和乘客。 日本人起初只知道,卡拉卡瓦国王在武力逼迫下签署了一部新宪法,王权落入了白人种植园主和律师手中。 至于政变期间发生过什么,传到日本的说法彼此矛盾,有些细节更是离奇至极。 但大家对夏威夷新宪法中的种族条款的说法倒是完全一致新宪法剥夺了所有亚洲人的公民权、选举权和今后入籍的资格,但中国人除外。 第二天一早,《东京日日新闻》《时事新报》和《读卖新闻》都把这项条款登在了显眼的位置。 有的报纸还配上了夏威夷新宪法的节译,把那句「中国人不在此限」印成粗大的铅字,生怕读者漏看。 几乎所有看到这行字的日本读者都破防了。 如果夏威夷剥夺了所有亚洲人的政治权力,日本当然会抗议,并且把这件事归结为白种人对黄种人的歧视。 但如今中国人被单独摘了出去,日本无法欺骗自己这只是一次外交意外了。 过去十几年,日本报纸谈起中国,最常见的态度不是敬畏,而是轻蔑。 明治维新让日本有了铁路、工厂和新式军队,东京的官员穿上燕尾服,贵族学著吃法国菜:跳西洋舞。 许多人认定,只要继续向欧洲学习,日本迟早能超过那个衰败、迟钝而又庞大的邻国,成为西洋人眼里唯一文明的亚洲国家。 但夏威夷的新统治者,用一行宪法条文就把这种幻觉彻底粉碎了。 日本政府几年前同夏威夷签订协议,有组织地把本国劳工送往群岛,说这是为帝国开拓海外生计,还说日本臣民有政府照看,不会像中国苦力那样任人摆布。 现在,报纸告诉大家「中国人可以当公民,日本人只能砍甘蔗」,于是日本政府先前许下的保证顿时成了笑话。 过去,日本政府嘲笑过清政府保护不了海外侨民。 《东京日日新闻》在社论中直接质问: 【摩根家族只派出一个年轻人,就能让夏威夷政府修改宪法;日本政府在火奴鲁鲁有一整个领事馆,又做了什么?】 《时事新报》则把矛头指向了井上馨和他的鹿鸣馆外交。 鹿鸣馆落成以后,井上馨不断邀请欧美外交官参加宴会和舞会。 为此,日本的华族们穿西装、吃法国菜,夫人小姐们学习西洋礼仪———— 做这一切就是为了向外国人证明,日本已经是一个文明国家,不该继续被不平等条约欺凌。 可几年过去,不仅不平等条约没有改掉、西洋人没有因此高看日本一眼,甚至就连夏威夷这种野蛮土著遍地的岛国也可以歧视日本人了。 过去支持鹿鸣馆外交的知识分子,如今无法再为井上馨辩护了,越来越多人开始认为日本人模仿西洋人模仿得再像,也换不来他们的尊重。 既然所谓「文明开化」换不来平等,那就只能依靠实力。 虽然仍然有一些较为温和的知识分子试图提醒公众,夏威夷只是受美国商人控制的太平洋小岛国,不能代表整个欧美世界,更不能因为一次外交失败就否定明治维新以来学习西方的成果,但这些意见很快遭到围攻。 反对者的问题让这些精英们难以招架:如果二十年的改革还不能让西洋人把日本置于中国之上,那日本究竟还要等多少年?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怀疑,日本过去选择的外交路线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东京的学生最先走上街头,要求政府立即向夏威夷提出抗议,给予日本人和中国人同等的待遇;很快,游行队伍里就出现了「派遣军舰」和「维护国权」的标语。 随后,许多工人、商人和普通市民也加入进来,那些家中有人去了夏威夷的平民尤其愤怒,要求政府在新宪法修改以前,立即停止继续向夏威夷输送劳工。 赴夏威夷的劳工招募也受到了严重影响,一些原本准备出发的人纷纷要求退出,却不愿意退还预支的薪水。 驻夏威夷领事中村二郎很快成了众矢之的,东京的报纸认定他处置失当,学生们则不只要求将他撤职,还有人打出「中村二郎剖腹谢罪」的标语。 他们认为中国人有孙眉替他们争取权利,中村二郎身为日本领事,没能让日本人得到同样的待遇,还有什么脸面活著回国? 警察驱散了一批示威者,但第二天又有更多人聚到外务省和鹿鸣馆附近。 这场风波也很快蔓延到了横滨、大阪、神户和长崎,各地都有人向政府递交抗议书。 港口商人担心自己今后在夏威夷也会受到同样的限制,家中有人参加官约移民的平民则要求政府把亲属接回来。 毕竟「中国人可以、日本人不可以」这句话不需要任何外交知识,谁都听得懂! 东京的舆论越来越动荡之后,黑田清隆不得不召集内阁开会,要求外务省立即提出抗议,争取平等权利。 当然,学生要求的派遣军舰迫使夏威夷修改宪法这种事,现在的日本政府还不敢这么干。 夏威夷同美国关系密切,迫使联盟让步的又是摩根家族,黑田清隆哪怕再激进,也不敢使用武力。 井上馨的外务省很快向夏威夷政府发出正式抗议,要求日本臣民得到与中国人相同的待遇。 然而这些措施并没有平息舆论。 报纸反而在追问,为什么要等夏威夷新宪法传到日本,政府才想起保护那些劳工?既然中村二郎一直住在火奴鲁鲁,他为什么没有提前发现危险? 黑田清隆想把责任推给驻外领事,但这件事牵涉的已经不只是中村二郎。 内阁中有人主张让井上馨一个人辞职,借此平息舆论,但黑田清隆很快否决了这个办法。 井上馨一旦因为夏威夷事件辞职,就等于政府承认鹿鸣馆外交已经失败。 到时候报纸不会放过黑田清隆,还会继续追究是谁让井上馨主持外交,又是谁批准了向夏威夷输送劳工的计划。 日本人在夏威夷受到的羞辱,证明了黑田内阁既不能保护海外臣民,也没有通过讨好欧美换来平等。 伊藤博文抓住机会,重新站了出来。 「横滨条约」签订以后,他的政治生涯遭到重创,被迫交出权力,结果让黑田清隆成为了日本第一个首相。 现在,伊藤博文公开指责黑田清隆和井上馨把日本的尊严寄托在外国人的好感上,没有做好最基本的外交准备— 「政府既然把日本人送到夏威夷,就有责任保护他们。现在中国商人做到了日本政府没有做到的事,内阁必须有人负责。」 这句话很快被各家报纸转载。 伊藤博文还提出,在夏威夷承认日本人的入籍资格以前,政府应当重新审查官约移民计划,并且派出级别更高的代表,同夏威夷新内阁进行交涉。 这些主张看起来比黑田清隆的更强硬,又没有直接鼓吹战争,还是赢得了不少人的支持。 过去疏远伊藤博文的人,开始重新同他来往;原本支持黑田清隆的重臣,则一个接一个开始改变立场。 与此同时,宫中也有人认为,只有更换内阁,才能平息东京不断扩大的示威。 几天以后,压力重重的黑田清隆率领内阁总辞,天皇随后命令伊藤博文重新组阁。 井上馨没有进入新内阁的名单当中,意味著他主持多年的鹿鸣馆外交被彻底否定,政治生涯也随之结束。 那座原本用来展示日本文明的西洋建筑,成了国家受辱的象征;过去以收到鹿鸣馆请柬为荣的人,现在纷纷同它撇清关系。 但伊藤博文上台以后,也无法让这场风波马上结束。 他利用民意的愤怒打倒了黑田内阁,自然要回应他们的要求。 来自不同渠道的要求扩大海军、保护海外臣民和对外采取强硬政策的请愿书,一封接一封被送进内阁。 日本舆论的风向悄悄开始改变。 过去,许多人相信日本只要继续改革,迟早会得到西洋列强的承认;现在,越来越多的文章声称,国家之间只有强和弱,没有文明与野蛮。 日本之所以受到歧视,不是因为学欧洲学得还不够像,而是因为军舰还不够多,拳头还不够硬。 于是,扩军变成了洗刷耻辱的唯一办法;外交失败也不必再检讨原因,只要归咎于国家的武力还不够强大就行了。 一些青年和学生开始公开鼓吹「天下布武」,军队里的年轻军官们也开始把「横滨条约」和「夏威夷事变」并列,作为日本必须扩军的证据。 主张继续等待西洋人理解日本的政客,纷纷被指责为软弱,失去了舞台;而主张建造军舰、争夺海外利益的人,更容易得到掌声和选票。 而伊藤博文也被这股情绪所裹挟,既然他上台前号召政府保护海外臣民,那上台后也只能接受更高的军费预算。 此后数十年,每当日本政府在外交上有所妥协,日本的右翼议员就会拿「横滨条约」和「夏威夷宪法」追问首相是否已经忘了国耻,街头也会重新开始混乱,几乎成为了日本政治的固定节目。 夏威夷的消息当然也传到了法国,但巴黎的报纸只在国际版草草刊登了几段政变经过的文字。 至于中国人为什么得到例外,摩根家族为什么突然介入,法国专员为什么改变态度—— ——几乎没有人关心。 对巴黎人来说,火奴鲁鲁实在太远了,别说那里换了一个内阁,就算整个沉入太平洋底,都不值得占据报纸头版。 法国人更想知道的是,乔治·布朗热什么时候上法庭! 他被关进谢尔什—米迪军事监狱已经一个月了,据说仍然拒绝回答高级法院的任何问题。 而审判日期一直没有公布,就免不了各种传闻便接连出现。 有人说他在监狱里写新的政治宣言,有人说军方不敢让他公开受审,还有人声称他正在秘密指挥支持者劫狱。 法国政客嘴上指责这些谣言荒诞无稽,私下里都在争夺布朗热留下的政治遗产。 这位将军虽然进了监狱,但那些崇拜他的退伍军人、工人和小商人,并没有全部改变立场。 各地支持他的民间组织和报纸,手里都掌握著大量的选票和舆论资源,现在也成了各派争抢的目标。 有人希望尽快审判布朗热,彻底毁掉他的名声;有人希望审判继续拖延,好让自己有时间接收他的支持者。 布朗热原来的亲信也希望巴黎人继续谈论这位将军,只要他的名字还在头版上,他们就仍然拥有和政客们讨价还价的资格。 七月中旬,《小日报》又刊登了一条最新传闻,并且发在头版上—— 乔治·布朗热在监狱里发了疯,每天抓著牢门的铁栏,反复背诵莱昂纳尔戏剧《毛猿》中扬克临死前的台词:「太太们,先生们,向前走一步,瞧瞧这个独一无二的————一个唯一地道的————野毛猿。」 虽然这条消息没有可靠来源,但巴黎的报纸仍然争相转载。 反对布朗热的人说,这就是一个野心家应有的下场:支持者则认定,军方的囚禁已经把法国英雄折磨疯了。 可能唯一可以让布朗热本人欣慰的是,现在哪怕是莱昂纳尔·索雷尔,也抢不了他的头版了! 这些风波没有影响莱昂纳尔,他依旧过著平静的生活。 他既不关心各派准备怎样瓜分布朗热的支持者,也没有兴趣知道日本的内阁因为夏威夷的新宪法倒台了。 老摩根从纽约寄来了一封信,还附上了夏威夷新宪法的副本。 信里只简单交代了结果:小摩根迫使夏威夷联盟作出让步,孙眉和当地华人的权利都保住了,几座发电厂也没有受到影响。 莱昂纳尔原本只想让摩根家族出面干预,没想到小摩根处理得如此雷厉风行,无论效率还是成果,都大大出乎自己的预料。 按现在的局势发展下去,夏威夷怕不是要彻底变成带清的反贼窝了?孙文很有可能败不光自己哥哥的钱了? 不过既然一开始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也不想追究细节了。 但那座小岛上的权力争夺和那份充满种族主义色彩的新宪法,让他对权力和人性产生了一些新的想法。 莱昂纳尔把一张信纸卷进印表机,写下了新的标题《蝇王》 (今天先一更,人不太舒服,后面补更,还欠大家两更。放心,我记得的。求月票!) > 超长8月总结,以及番外预告 超长8月总结,以及番外预告 虽然明天才是这个月的最后一天,但提前一天发总结,是怕明天没空。 8月底这几天的更新确实有些不给力,主要是这段时间实在太忙了,预计得到9月初一中旬才能闲一点,但还是依然不会断更,有事请假、然后补更。 这个月在故事线方面比较松散,主要是回收以往留下的一些线头,包括「福尔摩斯之死」「夏威夷之变」两个早期和中期的情节。 其中「福尔摩斯之死」实在让我把头都挠秃了,一开始预计是没有那么复杂,拿《神探夏洛特》的同名剧集改一下,将其中的现代元素(比如「手机」「电子锁」等)替换成19世纪末可实现的方式就可以。 但没有想到这玩意儿牵一发动全身— 首先是19世纪的英国法庭和舆论不可能判莫里亚蒂无罪,尤其是他出现在犯罪现场的情况下,所以只能让他继续躲在暗处; 其次是没有手机、网络,莫里亚蒂怎么才能同时通知杀手停止杀掉哈德森太太、雷斯垂德?最后想到了教堂可以敲十三响钟; 第三是莫里亚蒂的身份该如何处理?一开始我是想让他做那个冒名顶替者,后来觉得这没法让福尔摩斯上当。于是设计了「计中计」,莫里亚蒂就是莫里亚蒂,莫名顶替只是他给福尔摩斯设下的陷阱,这样才能完成法庭上的反转。 第四就是如何让被禁锢在贝克街221B的福尔摩斯继续查案与莫里亚蒂对抗?回顾《复仇者联盟》电影的时候想到了让所有被福尔摩斯帮助过的人加入进来。 这个无关于推理或诡计的设计反而是我最喜欢的一个部分,写完以后真的有点希望有一天能在电影或者里看到这一幕。 此外还有很多小细节,恕我不是一个推理的作者,很难做到尽善尽美。另外就是叙述节奏太快了,因为确实没原著可抄—————— 最遗憾的有两个地方,明明设计好了,写的时候却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写出来: 第一是莫里亚蒂的疯狂一面没有充分渲染,导致最后自杀跳楼一幕过于生硬; 第二就是开头那三张纸上的密码,确实是一把能开所有锁的「万能钥匙」,但没有交代清楚。 所以这部分情节,等于是重写了整个《圣巴塞洛缪陨落》的故事逻辑和推理内核,实在有些太吃力了。 8月的第二个「作品」,就是莱昂纳尔最后一部戏剧作品,《歌剧院魅影》。 说句实在话,在这本书早期的规划当中,是没有这部音乐剧的,因为当时我觉得依靠19世纪末的舞台技术实现不了。 但是后来写著写著,发现本书科技线的发展似乎可以勉强支撑起它的演出,咬咬牙就 写了。 当然,关于这部音乐剧的文字呈现部分,我认为最多只是中规中矩,毕竟《歌剧院魅影》的视觉奇观太丰富,难以在「剧情叙述」「视觉呈现」和「音乐表现」三个层面取得平衡,因此只能忍痛把「音乐表现」割舍,后置到影响章节当中去写。 《歌剧院魅影》的改编量虽然没有《圣巴塞洛缪陨落》那么大,甚至可以选择照抄原剧本,但我思前想后,为了本书一贯坚持的某些偏执原则,还是选择进行一定改编。 主要就是《歌剧院魅影》的原剧本两出「戏中戏」《汉尼拔》和《哑仆》,都是模仿19世纪歌剧创作的原创片段。 对1986年的观众来说,不会感觉到任何违和,这两个原创片段只要能让他们觉得「这确实是19世纪的戏」就可以了。 但是对1886年的歌剧院观众,这种「原创片段」就会带来致命的抽离感——这两出戏是什么?我怎么没听过?这合理吗? 所以我决定用从1886年本身就在歌剧院上演的剧自当中选出两个片段替代《汉尼拔》 和《哑仆》,为此扒了好几个剧本记性好的读者应该记得,在莱昂纳尔创作《歌剧院魅影》的阶段,用哪两部戏去替代两个原创片段是没有定下来的,当时列出的备选有《非洲女郎》《犹太女》《费加罗婚礼》《阿依达》,其实还有《胡格诺教徒》《女人心》《唐璜》———— 没定下来就是因为我当时还在看这几部戏的剧本—一感谢现在的网页翻译功能,不管英文/法文/义大利文都通吃。 最后定下来的是同样有大象和凯旋场景的《阿依达》,以及有女高音炫技的《浮士德》,算是《汉尼拔》和《哑仆》的平替。 谢谢一位书友的提醒,让我把「Thinkofme」放到了结尾处,本来是想放在墓园里怀念父亲时唱的。 8月剧情的第三个重点,就是把铺垫了很久的「布朗热线」和之前暗示过的「檀香山线」做一个收束。 可能有读者觉得布朗热下线得有点突然,实际上这是莱昂纳尔在无意中「人工催肥」的结果,他在舆论方面的强势,让布朗热的野心和危机感提前膨胀,最后在「1万顶头盔」的误导下,选择了铤而走险。 实际上布朗热也确实掀不起什么大的浪花,历史上他政变就挺搞笑—政变当天,他的所有支持者都因为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只等他一声令下,就占领巴黎;甚至巴黎的共和派们都做好了迎来一个新皇帝的准备。 但是丫失踪了!支持者找不到他,只好一哄而散。 根据邱吉尔夫人后来在日记里的说法,布朗热当时在和情人鬼混,故意躲了起来。 情节中写的,算他1889年政变的浓缩版—一—选举胜利、被放逐到外地、勾结君主—— 派、秘密潜回巴黎等等,历史上都真实发生了,只不过我把它提前了2年,并压缩到了2个月时间里而已。 「檀香山线」没什么好说的,在几个月前写到中国行的时候,就已经定下了这个时间点—夏威夷「剃刀宪法」政变发生的真实历史时间,就是1887年6月30日—7月1日。 最后是番外预告,月底和月初会各有一个番外,希望大家能把这个月最后一章月票和下个月第一章月票投给我。 谢谢各位的支持,没有你们,这本书走不到今天。 推书:《大英文豪1833》 作者:曼城君座简介:许多年后... 神:「恭喜你已经成为人类文学奥林匹斯山顶上的作家了。」 「那...乔纳森·罗切斯特呢?」 神愣了一下,「已经好久没有人这么叫我了。」 丘胖子:「英国最得天独厚的是文学之光华,一个罗切斯特可保英国永不亡国。」 托马斯·卡莱尔:「罗切斯特先生,我刚刚见证了莎士比亚的诞生,我的意思是,您将是新世纪的人类文学奥林匹斯山上的宙斯。」 乔治·萧伯纳:「莎士比亚是半个罗切斯特!」 班杰明·迪斯雷利:「如果说,伟大的国家就是能产生出伟大人物的国家,那么英国之所以伟大,是因为产生了罗切斯特。」 查尔斯·狄更斯:「罗切斯特是我这一生最尊敬的人,雾都孤儿是我最喜欢的作品。 」 亨利·诺埃尔·布雷斯福德:「罗切斯特,你是对的,东方绝对有能力建立自己的现代国家。」 「当上帝询问人类最伟大的文豪是谁,那一定是罗切斯特。」 小文豪哭了想大文豪,大文豪哭了想罗切斯特。 推书:《同时穿越:我在万界传法》 作者:大禹不死简介: 本书又名《法可同修,但最好别修》。 「大神通纵地金光批发价甩卖!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玉山真人明日传法天下,有教无类,免费讲解其本命神通金枝玉叶!」 「少侠,我见你骨骼惊奇,这本如来神掌与你有缘啊!」 珍贵无比的神通功法在黄道天到处都是,大神通者们四处推销自己的功法,这一切只因为—这个世界,神通的上限取决于修炼的人数! 一道晨星神通需百人同修,才能使其突破至皓月,一道曜日神通的诞生,更是需要上万个修炼者支撑! 更可怕的是,修炼同一神通的人相互吞噬,就可快速进阶。 弱小者只能沦为他人养料! 庄生穿越而来,看著遍地的大神通,却一个都不能修,心痛无比。 好在,天赋神通「同命之人」可以让他沟通其他世界的自己,借用其他世界自己的力量! 「我不能修,那就让其他的自己修!修完我再借过来就是了!」 于是,丧尸庄生带著众多丧尸练起了「起死回生」,超能力者庄生以上帝之名广泛播撒「和光同尘」,恐龙庄生传播「九息服气」,引领恐龙文明飞升———— 神通界庄生坐享其成,靠著万千世界供养,成为古往今来第一大神通者! 第896章 「帝国之心」的揭幕仪式!(9千字大章) 第896章 「帝国之心」的揭幕仪式!(9千字大章) (月底求大家一张月票!谢谢啦!) 【金发少年攀下岩石最下面的一截,又开始摸索著朝环礁湖方向走去。 虽然他已经脱掉了那件学校里常穿的厚运动衫,用一只手拖著,但还是热得要命;灰衬衫湿淋淋地粘在身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前额上。 在这个少年的周围,一条长长的孤岩猛插进丛林深处,天气闷热,孤岩就像个热气腾腾的浴缸。 这会儿少年正在藤蔓和断树残干中吃力地爬著,突然一只红黄色的小鸟怪叫一声、展翅腾空;紧接著又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敲下的第一段文字后,莱昂纳尔没有马上接著写下去,而是把这段文字从头又读了一遍。 《蝇王》原本诞生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故事并不复杂: 一群英国男孩因战争流落荒岛,没有父母,没有老师,没有警察,也没有任何能命令他们的大人。 他们起初也想做文明人一—用海螺召集同伴,举手选出头领,规定谁拿著海螺谁才有资格说话;搭建茅屋,保留火种,希望远处经过的船能够看见求救的浓烟。 可猎杀野猪比看守火堆刺激,脸上涂抹上油彩以后,谁也不必再为自己犯下的罪行感到羞耻。 随著关于「野兽」的恐惧在孩子们当中蔓延,杰克用肉食,舞蹈、许诺保护来拉拢同伴,再用暴力赶走反对者。 西蒙发现所谓野兽只是人心里的恐惧,却在雷雨中被发狂的孩子们活活打死;猪崽子的眼镜被抢走,原本象征著权力的海螺,也同他一起摔得粉碎。 到最后,杰克带著猎手们放火烧岛,只为了把拉尔夫从藏身处逼出来杀掉。 但大火反而引来了一艘军舰,一个穿制服的海军军官走上海滩,及时救下拉尔夫,又为一群英国孩子竟然把自己弄成这样感到失望。 这是故事的结局,也是整部最毒辣的隐喻: 孩子们被大人救了,可荒岛以外的成人世界,正在用军舰、飞机和炸弹做著同样的事,而且更加熟练,也更加残忍。 虽然莱昂纳尔不可能在1887年就写飞机失事和核战争,但这部的主题在他生活的当下,也是成立的。 一八八七年的欧洲表面上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安稳: 俾斯麦用一份又一份条约和密约,把几个彼此猜忌的帝国暂时拴在了一起,仿佛它们再也不会相互攻击; 伦敦、柏林、巴黎和维也纳一方面天天在报纸上谈论和平,另一方面又在争抢非洲的港口、河流和土地。 思想上,赫伯特·斯宾塞提出的「适者生存」理念,正借著达尔文的理论在欧洲大行其道。 工厂主拿它证明穷人贫穷是活该,殖民者拿它证明弱小民族被征服也是活该强者剥削弱者、强国吞掉弱国,都是大自然的规矩! 仿佛只要一句「他们不够强」,抢夺、欺凌和杀戮便都不再需要羞耻。 莱昂纳尔从夏威夷那部新宪法里看到的,正是当下欧洲人奉行的这套道理。 白人种植园主掌握了枪,于是就可以决定谁才配做夏威夷的公民;但等小摩根带去了更多的枪,中国人就可以被他们从种族条款里摘出去。 洛林·瑟斯顿觉得夏威夷土著配不上选票,小摩根觉得其他亚洲人配不上自己多坐十天轮船。 两边说的话虽然不同,但谁的话能落到纸上、变成规矩,只取决于谁更能让其他人感到恐惧。 把这种事放到《蝇王》中的那群孩子身上,根本不必做多少改动「猪崽子」的眼镜能够生火,杰克不会制造眼镜,却可以把它抢走; 「猪崽子」和拉尔夫相信大人留下的制度能在荒岛上建设文明,可只要掌握暴力的杰克拒绝相信,用来召集人群的海螺就只是一只漂亮的贝壳而已。 强者先说自己只是拿走一副眼镜而已,后来又说不会使用眼镜的人本来就不该拥有它0 等到猪崽子被巨石砸下悬崖,杰克和猎手们还可以反过来证明,他的死正说明弱者不配在岛上生存。 想到这里,莱昂纳尔忍不住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苏菲抱著刚睡著的安德烈从门外经过,看见他没有在敲字,就走进来扫了一眼桌上的稿纸。 「你写的是一群英国孩子?」苏菲好奇地问。 「只有他们最合适。法国孩子流落荒岛,第一天选举,第二天刚选出来头领就会被他们罢免,第三天他们就可能开始游行了。 英国孩子不一样,他们会先规规矩矩排好队,把大人那套东西全搬过来套在自己身上,然后一本正经地欺负不合群的人。」 苏菲忍不住笑了:「你果然还是没有放过英国人。」 「我已经对他们很好了,至少让他们先进行一场选举,而不是直接开始欺负人。」 他说著,从苏菲怀里接过安德烈,小家伙皱了皱鼻子,脑袋在父亲臂弯里拱了两下,又继续睡了。 苏菲把稿纸翻了翻:「你准备让他们怎么到岛上?」 「乘船。既然是英国题材的,就让大英帝国亲自把他们送到岛上去!」 莱昂纳尔已经为那艘船取好了名字—「不列颠尼亚号」。 它是一艘皇家海军的辅助蒸汽帆船,这次受命搭载英国一所顶尖公学的「帝国少年考察团」,从南太平洋的殖民地返航。 返航途中,「不列颠尼亚号」遭遇热带气旋,锅炉爆炸,又被风浪推上珊瑚礁。 船上的军官、教师和水手有人死在沉船里,有人随著救生艇翻进海中;活下来的孩子则被风浪冲散,先后漂到了一座荒岛上。 金发少年拉尔夫最先爬上沙滩;没过多久,他又遇见了一个胖乎乎的男孩。 这个男孩戴著眼镜,患有哮喘,是曼彻斯特一个工人家庭的孩子,凭奖学金才进了这所公学,比大多数孩子都聪明。 胖男孩问起船上的大人。拉尔夫说,这里看起来是一座岛,大概已经没有大人了。两人一阵问答后,胖男孩又追问了一遍。 【金发少年开始十分随意地找路往水边走去。他努力装出一副随随便便的样子,同时又避免表露出过分明显的无动于衷,可那胖男孩急匆匆地跟著他。 「到底还有没有大人呢?」 「我认为没有。」 金发少年板著面孔回答;可随后,一阵像已实现了理想般的高兴劲儿使他喜不自胜。 在孤岩当中,他就地来了个倒立,咧嘴笑看著颠倒了的胖男孩。 「没大人啰!」】 没有大人,就意味著没有人检查他们的床铺是否整齐,没有人催他们按时祷告,也没有人把谁的名字写进惩罚簿。 风暴才刚过去,拉尔夫已经为这件事高兴起来了! 来到环礁湖边以后,胖男孩提议召集其他孩子,记下所有人的名字,还悄悄告诉拉尔夫,学校里的人都叫他「猪崽子」。 拉尔夫听完便大笑著喊了起来。 两人谈到救援时,拉尔夫相信身为海军军官的父亲会来救他;猪崽子却指出,「不列颠尼亚号」已经沉没,船上的大人多半都死了,外面也没人知道他们漂到了哪里。 现在,这里只剩下孩子! 随后,两人在水里发现了一只巨大的海螺。那是自然历史教师从殖民地带回去的标本,原本摆在「不列颠尼亚号」的餐厅里。 猪崽子教拉尔夫吹响它,把散落在岛上的孩子召集到一起。 最后赶来的是学校的唱诗班,约莫二干个男孩。 他们仍穿著湿透的黑斗篷,胸前佩著银色十字架,在烈日下排成两列走来;其中名叫西蒙的瘦小男孩刚到便晕了过去。 领队杰克·梅瑞狄又高又瘦,长著红头发和一张雀斑脸。他走上平台,第一句话便是:「带喇叭的大人在哪儿?」 点名时,杰克让「胖子」闭嘴,拉尔夫却当众说出了「猪崽子」这个绰号,惹得所有孩子一同大笑。 拉尔夫提出选一个头领。杰克声称自己是唱诗班领唱,又是领队,还会唱升C调,理应由他统领众人;但罗杰却提出了投票。 唱诗班把票投给杰克,其他孩子则选择了拉尔夫,猪崽子最后也勉强举起手。 孩子们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吹响海螺、又把海螺放在膝盖上的拉尔夫更像一个头领。 杰克落选以后,脸涨红得连雀斑都看不见了。拉尔夫马上宣布,唱诗班改成猎手队,仍由杰克统领。 随后,拉尔夫选了杰克和西蒙同行,准备确认这里究竟是不是一座岛;猪崽子也想跟去,却被拒绝了。 他追上拉尔夫,质问拉尔夫为什么泄露自己的绰号:拉尔夫勉强道了歉,又让他回去继续登记姓名。 三个孩子沿著海滩走到岛屿尽头,又从粉红色的花岗岩向山顶攀爬。 他们在途中合力推下一块巨石,看著它撞断树木,在森林里砸出一个大洞,为这场毫无用处的破坏欢呼不已。 【在登上山顶以前他们就猜到了这是个岛: 因为在粉红色的岩石中向上爬时,两侧都是大海,高处的空气极其明澈,孩子们凭某种本能就意识到四面都是大海。 可他们感到,似乎要等站到山顶上,亲眼看到圆环状的海平线时,再来下这个最后的结论更合适些。 拉尔夫回头对另两个说:「这个岛是属于咱们的。」 海岛有点儿像船: 他们所立之处地势隆起,他们身后参差不齐的地形下延到海岸。两边都是各种各样的岩石、峭壁、树梢,山坡很陡; 正前方,在船身的范围之内,地形下降的坡度稍稍缓和一些,遍地覆盖著绿树,有的地方露出粉红色的岩石; 再过去是岛上平坦而浓绿的丛林,延伸下去,最后以一块粉红色的岩石而告终。】 山顶上看不见村庄的炊烟,也看不见船只。拉尔夫张开双臂,宣布眼前的一切全都属于他们。 返回平台途中,他们又发现了一头被藤蔓缠住的小野猪。 杰克拔出刀,却迟迟不敢刺下去;等他作出决定,小野猪已经挣脱藤蔓,逃进了树林。 杰克说自己刚才只是在挑选下刀的位置。他拔刀砍进一棵树的树干,发誓下一次绝不会再犹豫———— 写到这里,《蝇王》的第一章结束了。 海螺还是完整的,眼镜也还戴在猪崽子的鼻梁上;杰克没有用刀刺向活物;孩子们仍然相信举手表决可以解决所有争端。 但他们从文明世界带来的不只有秩序、选举和分工,还有英国学校的等级制度、对穷孩子的轻蔑、对领土的占有欲,以及弱者理应服从强者的顽固认知。 世界上没有哪个国家比现在的英国更适合这个故事一它拥有最强大的舰队、最辽阔的殖民地、最讲究纪律的公学,也最相信自己肩负著把秩序带给野蛮世界的责任感。 那么,就让一群在赞美诗和帝国荣光中长大的英国孩子,在一座真正属于他们的岛上试一试他们有多文明吧! 莱昂纳尔将两份副本分别装进信封,一份寄给《小巴黎人报》,一份寄给《现代生活》。 这两家报刊已经连载过他太多,编辑部甚至不必再问篇幅,只要看见信封上的名字,就知道该把下一期的版面留出来。 接著,他又上楼看了看苏菲和安德烈。苏菲靠在窗边读报,安德烈刚刚睡醒,躺在小床里挥著两只手。 他俯下身,把一根手指伸过去,小家伙立刻攥住,抓得还挺有力气。 莱昂纳尔看著自己的儿子,又想起刚刚写下的那群孩子,心里生出一个很简单、但自已知道很难实现的愿望:等安德烈长大,这个世界最好能比现在文明一点! 不必人人都变成圣人,至少别再把欺负弱者说成天经地义。 苏菲抬头看他:「你盯著他想什么?」 「想他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叫爸爸。」 「那你恐怕还要等一阵。」 莱昂纳尔又陪了母子两人一会儿,这才下楼。 走到楼梯口时,他遇见了艾丽丝,顺口问道:「佩蒂还没有放假吗?怎么现在还没回巴黎?」 「早就放假了。」艾丽丝笑著说,「可她被学校选作优秀学生代表,要参加维多利亚女王的金禧庆典。学校还给她们安排了几场活动,要到八月才能回来。」 同样是七月中旬,伦敦还沉浸在「金禧庆典」的欢乐当中。 六月就搭起的彩门仍然跨在街道上,虽然花环已经枯萎,但依然没有人敢摘下来:商店橱窗里摆满印著女王侧面的纪念章、瓷盘和水杯;面包师把普通的圆面包撒上一层金黄色糖霜,就敢多收顾客一个便士。 如今的伦敦,只要商品上有「1837—1887」这几个数字,市民就愿意多付一点钱,并相信这就是对帝国尽忠! 维多利亚女王持续整整五十年的统治当然值得大大庆祝一番! 六月二十日,白金汉宫举行了花园宴会和国宴。大约五十位国王、王子、印度土邦君主及殖民地首脑齐聚宫中,女王把这场宴会看成一次盛大的「家庭聚会」。 欧洲王室之间本来就多少有点沾亲带故,圆桌旁坐著她的儿女、女婿、外孙、侄辈和他们所代表的国家。 如果把每个人穿的礼服、戴的勋章去掉,确实像一个人口多得有些吓人的大家庭。 第二天,维多利亚女王乘坐由六匹奶油色骏马拉动的篷马车,从白金汉宫前往威斯敏斯特教堂。 殖民地骑兵和印度骑兵护卫在马车两侧,道路两旁搭起的观礼台前后绵延十英里,屋顶、窗台和路灯上都挤满了人,女王经过时,欢呼声一阵接著一阵向前涌去。 威斯敏斯特教堂里举行了登基五十周年感恩仪式,唱诗班演唱了阿尔伯特亲王生前创作的《感恩颂》。 维多利亚女王独自坐在礼堂中央,听见亡夫亲手写的音乐响起,觉得这场全欧洲最盛大的庆典里,偏偏少了最应该坐在自己身边的那个人,不免是个遗憾。 六月二十二日,帝国又将欢乐带给了伦敦的孩子们。海德公园为两万六千名贫困学童举行庆典,每个孩子都分到了食物和一只印有女王头像的纪念杯。 军乐队从下午一直演奏到傍晚,还举办了全世界规模最大的一次烟火秀,许多孩子直到天黑仍然舍不得离开。 七月九日,「金禧庆典|的主场从市区转移到了郊区和海上。 先是五万八千多名正规军、民兵、义勇骑兵和志愿兵在奥尔德肖特接受检阅,然后皇家海军也在斯皮特黑德排出瞭望不到尽头的舰列。 铁甲舰、巡洋舰、炮艇和鱼雷艇————上百艘军舰,都用锃亮的舰炮告诉所有来宾,女王为什么能够统治那么多海岸。 一场庆典接著一场庆典,伦敦人刚参加完街头游行,又要赶去参观军队;刚看完烟火,又要去看舰队。 到了七月中旬,整个城市仍然处于亢奋之中,因为内阁和市政厅还为这场庆典准备了一场压轴节目—— 由维多利亚女王亲自为「帝国海洋游乐园」揭幕,并按下「帝国之心」的启动按钮,让这座一百米高的巨轮第一次载著游客升上伦敦的天空! 筹备委员会宣称,它不只是一件大型游艺机械,更是大英帝国工业、海军与工程能力冠绝世界的象征;它每转动一圈,都代表女王治下大英帝国五十年来的繁荣与进步。 不过在让全世界仰望帝国的繁荣以前,伦敦必须先设法让摩天轮上的乘客向下看的时候能看清楚这座城市。 这几年,爱迪生的直流电系统在伦敦不断扩张,几乎每隔几条街就有一座小发电站; 每座电站里都有锅炉、蒸汽机和堆积如山的煤,也都有一根不断向天空喷吐煤烟的烟囱。 过去,伦敦人站在地面上,只会抱怨空气越来越呛;现在「帝国之心」一下把游客送到一百米高处,他们会发现,这座伟大城市已经被无数小烟囱熏成了一口盖著黑盖子的大锅炉。 法国报纸要是把这幅景象画进插图版,再配上「英国人花钱登高欣赏煤烟」的标题,那这场献给女王的庆典就会成为莱昂纳尔那座海盗乐园里的新笑料。 为此,从揭幕前一个月开始,伦敦市政部门便以清洁、检修和公共安全的名义,陆续让泰晤士河两岸及西区的一批直流小电站停机;距离巴特西较近的电站尤其倒霉,白天不准开炉,晚上也只能维持最基本的供电。 一些刚刚换上电灯的商店不得不重新点燃煤气灯;花了大价钱安装电线的富裕家庭,也重新找出了储藏室里的油灯。 报纸很快发现了其中的妙处,标题颇有深意:《帝国之心即将展示伦敦电气化的伟大成就——但请各位市民暂时不要用电!》 市政部门严肃地否认这项措施同摩天轮有关,只说所有停机都是正常检修。 虽然检修名单恰好以巴特西公园为圆心,检修结束的日期又都在七月十五日以后,但伦敦人也勉强接受了这个体面的说法。 至少到了揭幕那天,游客在高处不会只看到一根根冒烟的「雪茄」。 一八八七年七月十五日,在一个月的「安全检修」后,伦敦终于迎来了一个难得的晴天,清晨甚至有一阵大风从西面吹来,把积在城市上空的烟雾推向下游。 圣保罗大教堂的圆顶、威斯敏斯特宫的尖塔和泰晤士河上的桥梁,竟然都在淡蓝色的天空下显出了清楚的轮廓。 许多伦敦人起床以后先看了看天,又去看报纸,怀疑自己是不是一夜之间就到了另一个城市。 「帝国海洋游乐园」建在泰晤士河南岸,巴特西公园东侧、切尔西桥南端的一大片河岸地带上。 这个地址是筹备委员会少有的明智决定。 一边是泰晤士河,钢材、锅炉和大型机械都能由驳船运进工地;另一边是通往维多利亚车站的铁路,从伦敦中心过来只需很短时间;切尔西桥也早已经取消收费,马车和行人也能从北岸直达乐园。 最重要的是,巴特西公园本身就有大片绿地、湖水和树木。筹备委员会只要用栅栏把东侧的河岸地块围起来,再修几条道路,就能在报告里把高昂的地皮费用写成「帝国提供的公共资源」。 遗憾的是,整座乐园的面积还不到巴黎「加勒比海盗主题乐园」的一半。 考虑到英国人只用一年半的时间施工,既没有时间修建一座完整的皇家港,也没有一个能让游客认识所有人物的热门故事,所以建成这个规模,也已经不错了。 这里看不见托尔图加的酒馆、黑珍珠号的船坞和在屋顶上追逐的海盗,建筑大多是红砖、灰石和铸铁建成的展览馆,屋顶插满米字旗、皇家海军旗以及各殖民地的旗帜。 但英国人绝不会承认这里比巴黎那座差! 「帝国海洋游乐园」的正门是一座模仿海军船坞修建的凯旋门,两侧分别立著德雷克和纳尔逊的雕像。 门楣上没有任何关于「游乐」的字样,只刻著一行金字:【海洋赋予帝国以道路,纪律赋予帝国以力量。】 据说这是阿尔弗雷德·丁尼生勋爵亲自为乐园题写的。 游客进门以后,会先经过「帝国航路馆」,巨大的世界地图占据了整面墙,英国领土和航线全部被涂成红色。 几十艘机械船模沿著暗槽缓慢移动,从伦敦出发,绕过好望角,穿过苏伊士运河,前往孟买、新加坡、雪梨和香港。 讲解员会告诉孩子们,每一条红线都代表英国商船和皇家海军能够抵达的地方。 至于红线到达以前,那里的人是否邀请过英国人来,地图上可没有地方写这种闲话。 航路馆后面是一座缩小的皇家船坞,蒸汽吊车可以把木箱吊进船舱。 活动闸门能在几分钟内放空一座小型干船坞,里面还摆著从风帆战舰到铁甲舰各种船只的剖面模型。 孩子们可以摇动手柄,让螺旋桨在水槽里转起来;也可以站到舰桥模型上,按照旗语员的口令升起信号旗。 每完成一次操作,他们都会得到一张盖著海军部印章的「见习水手证明」。 而这里所有的游艺设施,也全都披上了教育的外衣! 巴黎的海盗船到了这里,变成了「胜利号风暴舰」 一艘装有三层炮窗的巨大木船被吊在钢架中间,随著蒸汽机械前后摆动。 游客在里面尖叫得越大声,门口的告示牌越要强调,这是为了让英国儿童体会水手在风暴中坚守岗位的勇气。 湖上的碰碰船被称为「特拉法加海战」— 每条小艇的船首都装有软木撞角,艇身画著英国或法西联合舰队的编号,孩子们可以转动方向盘,努力撞向其他人的侧舷。 旋转木马上的马匹也不能只是普通木马。 每一匹马的鞍旁都写著一个骑兵团的名字,圆棚顶部画满滑铁卢、克里米亚和印度战场的壁画。 英国孩子哪怕只想骑著木马上下转圈,也必须顺便接受一点帝国的爱国主义教育。 乐园里还有「特拉法加全景馆」、海军炮术游戏、殖民地动物园、机械信号塔和一条绕园行驶的窄轨铁路。 那条铁路一共设了六站,每站用一座海外港口命名;列车跑完一圈只需二十分钟,宣传册把它称为「一次环游帝国的旅程」。 同巴黎乐园相比,这里的器械少得多,布景也远没有那么精巧,可海军部送来了真正的舰炮、船锚、救生艇和战旗。 单是一块从「胜利号」维修时拆下来的旧甲板木,就足以让不少英国父亲摘下帽子,严肃地向孩子讲述纳尔逊的最后一战。 法国人的海盗乐园努力让游客忘记自己正在巴黎,而英国人的乐园则恨不得每走十步就提醒一次: 你正站在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土地上,必须怀著敬畏之心! 所有道路最后都会通向乐园中央的「帝国之心」。 这座摩天轮高一百米,巨大的钢铁圆环从巴特西公园树梢后面升起来,比泰晤士河两岸绝大多数教堂的尖顶还高。 数十个封闭式车厢均匀地悬挂在轮缘上,外壁漆成深红色,门上分别写著英国本土及各主要殖民地的名字。 支撑巨轮的两座铁塔被包进白色的石砌基座中,表面装饰著狮子、王冠、船锚和橡叶。 一台巨大的直流电动机藏在基座内部,配合两台功率惊人的蒸汽机,通过齿轮和传动轴带动整个铁轮缓缓旋转。 为了赶在金禧庆典期间完工,承包商把工期压缩了一半。 泰晤士河岸松软的土层比预想中更麻烦,轮轴、抗风拉杆和车厢又接连加重,预算就像正在打气的皮球一样不断膨胀。 最后,「帝国之心」一共超支整整5万英镑!相当于125万法郎! 议会为此争吵了好几次,报纸也列出过一张长长的名单,告诉读者这笔钱足够修多少学校、铺多少道路、养活多少贫困家庭。 可在七月十五日这天,那些文章在金禧特刊和女王行程面前,不值一提! 毕竟它按时建成了,而且远远望去,确实十分宏伟。 早上七点以前,巴特西公园周围已经挤满了人。 普通市民没有资格进入上午的揭幕仪式,只能站在切尔西桥、泰晤士河堤岸和铁路旁临时划出的区域里。 河面上也停满了小艇和游船,船主把位置好的甲板票卖到了五先令,仍然有人争抢著要买。 乐园里面的观礼台聚集的则是整个伦敦的「精华」: 王室成员、内阁大臣、贵族、主教、外国使节、殖民地官员、海军将领、银行家、铁路董事、工程承包商和报纸老板。 许多人去年还在俱乐部里嘲笑法国人的海盗乐园轻浮,现在却带著全家站在「帝国之心」下面,认真研究怎样才能最先坐进他的轿厢。 亨利·卢卡斯等最早推动工程的承包商被安排在贵宾席前排。 他们胸前都佩著金禧纪念章,脸上带著为帝国奉献了一切的庄严神色,绝口不谈自己从追加的预算里赚了多少钱。 海军大臣乔治·汉密尔顿勋爵则对园内的教育内容十分满意。 至少从正门到摩天轮这一路,他没有看见任何一名醉醺醺的海盗,也没有一个演员敢拿皇家海军军官开玩笑。 戴维·普伦基特却一直在询问工程师最后一次试车的结果。 他知道这座巨轮已经空载转过许多次,也装著沙袋做过负重试验;可今天第一个按下按钮的人是女王,哪怕只发出一声不该出现的怪响,明天议会也会有人要求他辞职。 上午八点五十分,皇家仪仗队在正门两侧列队,皇家乐队也举起了乐器,刚才还在互相攀谈的来宾纷纷回到位置。 男士们开始整理领结和绶带,女士们则收起遮阳伞,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切尔西桥方向。 九点整,桥上响起了一阵欢呼,紧接著又有一阵更大的欢呼从正门外涌进来。 皇家乐队立刻奏响《天佑女王》,一辆由六匹马拉动的敞篷马车在骑兵护卫下缓缓驶入乐园。 维多利亚女王仍然穿著黑色长裙,头戴白色软帽,向道路两旁的人群点头致意。 马车经过时,无论是贵族、官员还是穿著礼服的外国使节,全都弯腰行礼。 马车停在铺著红毯的平台前,威尔斯亲王阿尔伯特·爱德华先下了车,又转身扶住母亲。 维多利亚女王踩到地面以后,没有马上走上平台,而是先抬起头,望向矗立在眼前的「帝国之心」。 从这么近的地方看,那只钢铁巨轮几乎占据了半边天空。 阳光落在它新漆的轮辐和车厢上,王冠、狮子和金色字母一起闪闪发亮;最高处的车厢安静地悬在蓝天里,仿佛真的能够俯瞰她统治的整个帝国。 维多利亚女王看过一份又一份追加预算的报告,当然知道它足足超支了5万英镑,也知道有人曾经建议把高度降低十米,以免工程无法按期完成。 现在看来,幸好她没有同意。 「比图纸上看著还要大!」女王惊叹道。 阿尔伯特·爱德华低声回答:「也比最早的计划贵得多,母亲。」 「我知道。」维多利亚女王看了儿子一眼,有些不满他在这时候扫自己的兴,「至少它按时建成了。」 她重新望向那座一百米高的巨轮,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 红毯尽头,首相索尔兹伯里侯爵、海军大臣乔治·汉密尔顿勋爵和筹备委员会成员已经一同迎了上来。 司仪捧著揭幕致辞站在讲台旁,负责摩天轮启动检查的工程师守在那枚按钮后面,屏住呼吸,生怕对女王不敬。 随著维多利亚女王踏上平台,皇家乐队的演奏变得更加激昂。 这场献给女王与帝国的神圣揭幕仪式,正式开始了! (三更合一,补之前欠的一更,求月票!) 第897章 「帝国之心」在跳动……不,在滚动!(8K大章求月票) 第897章 「帝国之心」在跳动……不,在滚动!(8K大章求月票) 佩蒂站在「女王学院」的女生队伍里,觉得自己脸上的香粉至少有半磅重。 学校为了让她们在女王面前显得精神些,天还没亮就请来化妆师,把十几名优秀学生代表按在椅子上忙了一个多小时。 佩蒂的头发被卷成波浪状,脸颊也被涂得通红;她每次想抬手擦汗,一旁的老师就提醒她:「别碰,你会把脸上的妆擦掉的!」 佩蒂只得放下手,重新捧好那束百合花。 她的旁边是哈罗公学等几所名校的男生组成的方阵。 这些帝国未来的精英们穿著深色的礼服,领结、帽子和手套也一丝不乱,每个人都站得比军舰的桅杆还直。 皇家乐队奏完《天佑女王》,维多利亚女王在威尔斯亲王和几名宫廷女官的陪同下,沿著铺好的红毯走向学生队伍。 佩蒂过去只在报纸插图和纪念币上见过女王,也对她充满好奇。 如今这个统治了大英帝国五十年的女人从几步外走来,看起来也并没有纪念章上那么高大。 她穿著黑裙,步子很慢,必须由儿子扶著才能走稳;可一停下脚步,周围那些大臣、 将军和主教也全都跟著停下了。 校长依次介绍几名学生,轮到佩蒂时,她把花束交给同伴,提起裙摆行礼。 「佩蒂·米莱,陛下。她来自法国,现在就读第六学级,是今年成绩最好的学生」老师骄傲地介绍道。 维多利亚女王看了看佩蒂,矜持地问了一句:「来自法国?你喜欢伦敦吗?」 「喜欢,陛下。」佩蒂规规矩矩地回答。 老师已经叮嘱过三遍,优秀学生首先要学会只回答女王问出口的问题,她也没有违反这个规定。 女王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么,好好学习,珍惜这个机会。我们的女子教育在全世界都是最好的。」 「我会的,陛下。」佩蒂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 女王继续向前走去,佩蒂重新接过鲜花,旁边的女生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兴奋得满脸通红。 佩蒂倒没有那么兴奋,近距离接触后,她只觉得女王原来也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妇人,并没有传说中的「威严」或者「神圣」。 接下来的仪式同六月里的庆典差不多。 伦敦主教做了祷告,索尔兹伯里侯爵赞美女王的统治:海军大臣从德雷克讲到纳尔逊,再讲到今天的皇家海军,宣布这座乐园将使英国孩子懂得帝国的荣耀不是轻浮的娱乐。 筹备委员会主席赞美了英国的工程师只用了十六个月创造了足以让世界仰望的奇迹,「帝国之心」必将是载入史册的伟大机械! 每一段话结束,乐队便奏一小段曲子,贵宾席跟著鼓掌。 佩蒂站在太阳底下,手里的百合花越来越沉,甚至昏昏欲睡起来。 揭开纪念牌上的绸布以后,司仪又请女王、王室成员、内阁大臣、外国使节、海军将领、工程负责人以及各校学生代表合影。 「帝国之心」临河一侧早已搭好临时木台,最里一排横梁就搭在基座外沿,原本只准备站六十人。 但临到拍照,又有谁肯承认自己不够资格留在这张注定会被历史铭记的照片里? 于是殖民地的首脑、伦敦各教堂的主教、乐园不同工程的承包商、稍有身份的贵族夫人,以及各个公学的代表都挤了上去。 最后足有一百二十多人站到了木台上! 摄影师从黑布下钻出来,挥手让大家继续向中央靠拢,又把几名学生代表赶上台阶,于是人群又向中间挤了半步。 这时,木台下面传出一声轻响,靠近基座的一根支柱突然陷进泥土,几滴浑水从新铺的石板缝隙里冒了出来。 一名年轻工程师看见基座旁的铜标向下沉了一点,立刻叫来负责这里的老工程师:「临河这边的地基好像松动了。」 老工程师顺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不在乎地说:「只是这座木台下沉了一点而已,上去的人太多了。」 「可标记是固定在基座上的。」年轻工程师有些焦急。 这时,司仪又在提醒所有人都别动,老工程师不愿意扫了女王的兴致,不耐烦地摆摆手:「等人下来以后再说。这座轮子已经满载沙袋运行过了,不会被这一百多个人压垮。」 年轻工程师还想说话,但老工程师已经满面春风地迎向一个承包商,根本不听他说什么。 木台前方,摄影师打开镜头盖,上百人同时挺直身体,望向那架黑色相机。 几秒钟后,快门合上,将这段历史留在了玻璃底片上。 平台上的人陆续走下来,佩蒂刚把花交给学院老师,便看见内维尔·张伯伦从贵宾席那边找了过来。 几个月不见,张伯伦看著又长高了一些,但一见佩蒂就腼腆的样子却没怎么变。 他向女王学院的老师行礼后,才把佩蒂叫到队伍旁边:「我们家都是第一批上去的人。」 他指了指「帝国之心」:「你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我可以站著,把座位让给你。那一定是绝无仅有的体验!」 佩蒂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几十个深红色的轿厢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门上写著英国本土重要城市和各个殖民地的名字。 内维尔·张伯伦的妹妹艾达已经站在栏杆后面,见她看过来,立刻笑著挥了挥手。 在佩蒂看来,虽然它和巴黎「天空之眼」不完全一样,但坐进大轮子里俯瞰城市,对自己来说实在算不上绝无仅有的体验。 她甚至还跟著艾菲尔先生进过巴黎巨轮圆心里的操控室呢! 不过这些还不能告诉张伯伦。诺曼·麦克劳德博士反复嘱咐她,不要在英国公开自己和莱昂纳尔的关系,所以她一直只说在巴黎认识一些喜欢科学的人。 「谢谢你。」佩蒂笑著摇头,「我在下面看就好。你快去吧,艾达还在等你。」 张伯伦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佩蒂:「你真的不去?」 「真的。」 他犹豫了一会儿,下定了决心,朝妹妹摆了摆手,然后又转向佩蒂:「那我也在下面看。」 「你不是说这是绝无仅有的体验吗?」佩蒂笑著看著他。 「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等你想乘坐它的时候,我们再一起来。」张伯伦不敢看佩蒂。 艾达隔著栏杆看见哥哥没有过去,气得冲他比了一个很不淑女的手势;张伯伦假装没看见,但耳朵根都红了。 维多利亚女王也没有乘坐「帝国之心」。 毕竟她已经六十八岁了,行动不便,也不喜欢登高;宫廷医生认为,她在观礼台上按下按钮,亲眼看完巨轮转一圈就够了。 按钮被装在一根齐腰高的柱子上,工程师又检查了一遍电路,默默退到旁边。 司仪高声宣布:「帝国之心」正式交付大英帝国的臣民使用。 维多利亚女王把右手放上去,稍稍用力,藏在基座里的电路接通了,这颗「心脏」正式开始「跳动」! 低沉的嗡鸣从白色石墙后传出来,蒸汽机连杆开始往复,传动轴带著巨齿啮合。 两座铁塔之间的钢铁圆环轻轻一动,数十个轿厢摇晃著升上天空! 乐队奏响进行曲,礼炮从泰晤士河上接连传来,切尔西桥、河堤和游船上爆发的欢呼汇在一起,停在河面的水鸟都被惊飞了。 第一批乘客的轿厢很快越过树梢,上升到了高处。 在名为「威尔斯」的轿厢里,约瑟夫·张伯伦一手扶在窗框上,一手向孩子们指出威斯敏斯特宫和白金汉宫的方向。 艾达没怎么听父亲在讲什么,她一直趴在另一边的玻璃前,寻找地面上的佩蒂和哥哥。 轿厢升到最高处时,伦敦像一张摊开的灰色地图。 泰晤士河弯成银带,桥梁一座接著一座;圣保罗大教堂的圆顶和威斯敏斯特宫的尖塔都清楚可见。 远处虽然仍罩著淡灰烟雾,但比过去几年伦敦任何一个早晨都干净得多。 孩子们把脸贴在玻璃上寻找自己的家、学校和喜欢去的游乐场,大声朝身边的伙伴解说著地名; 大人忙著指点船坞、铁路和烟囱,仿佛从一百米高处看见自家的土地和产业,能更有成就感。 巨轮默默转动,不断有乘客从轿厢上下来,也不断有新乘客登上轿厢,一切都井然有序。 唯独有几个孩子死活不愿意离开轿厢,惹出了一点小麻烦,不过很快就被他们体面的父母用不那么体面的方式拎了出来。 一切看著都很美好,但「帝国之心」摩天轮一圈还没有转完,机械工程师就发现电流表出问题了,指针不断在向右偏。 这说明巨轮没有加速,电动机承受的阻力却越来越大,肯定不是一个好迹象。 他马上让助手减小蒸汽机的推力,却又听见传动箱里每隔几秒便响一次重击「咣!」停两秒,又是一下,「咣!」 似乎某个齿轮已经歪了,每转过一周,都要硬生生撞在另一个齿轮上。 「停下!」工程师吼了出来,「马上停下!」 助手慌忙切断电动机,关闭蒸汽阀。可一百米高的轮体带著几十个轿厢和数百名乘客,绝不会像马车那样说停就停。 它仍在靠著惯性转动,只是渐渐慢了下来而已。 观礼台上的人丝毫没有察觉危险,司仪以为这是预先安排的展示,还在向女王解释这是巨轮在展示能够平稳减速的能力。 队伍里甚至有人开始鼓掌,赞叹英国制造的机器就连停下都如此安静、如此优雅,比法国人的强多了! 临河一侧的基座下面,先前那名年轻工程师已经顾不上礼仪了,跪在地上,把手伸进裂缝里,摸到一股带著泥沙的冷水。 铜标不再只是低了一线,已经整整沉下去两英寸。 「清空平台!」他站起来大喊,「所有人离开,快走!」 这声警告被乐队和欢呼盖住了,只有离他最近的老工程师听见了。他赶忙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顿时也变了。 就在这时,转到一半的「帝国之心」突然顿了一下,高处的轿厢瞬间一起向前摆去,又被吊杆拽回,在空中猛烈摇晃。 轿厢里,原本被绅士端在手中的红酒杯和被女士挎在臂弯上的手提包滚落一地,乘客们也纷纷撞成一团,跌倒在地。 「威尔斯」轿厢里,艾达的额头磕在窗框上,约瑟夫·张伯伦刚把她拉住,他脚下的地板却猛地向一边倾斜过去。 地面上的人终于看出了不对—巨轮靠公园一侧仍在原来的高度,临河一侧却一点一点往下陷去。 最初似乎只有几寸,注意到的人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但随后白石基座裂开几条大缝,一块石板鼓出来,砸落在登乘台上。 工人们推开栏杆,叫排队的人往后退。最前面的人倒是想退,但后面排队的几百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继续往前挤。 这些乘客还沉浸在即将「升天」的兴奋当中,高举登轮的票证,生怕自己被取消资格。 这时候,第二块石板落下来,把栏杆砸成两截! 轮轴临河的一端传出一声沉闷、悠长的断裂声,听得人牙根发酸:整座铁塔弯折了下去,成排铆钉接连崩开、飞溅,像有人在钢板后放了一串鞭炮。 「跑!」年轻工程师抢过一个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手里的黄铜喇叭,用尽力气喊道,「轮子要倒了!」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见了! 坐在最高处轿厢里的乘客忽然发现他们视野里的地平线「歪了」,先是圣保罗大教堂向窗户一侧滑去,然后是泰晤士河从脚下慢慢爬上来。 他们才意识到这座巨轮的情况不妙,开始拼命抓住扶手,试图稳定身体。 下面的轿厢离地面更近,乘客想要逃跑,但工作人员刚拉开轿厢的门,就撞上了登乘台变形的立柱,扭曲著弹了回来。 排队的人群如梦方醒,一起转身逃跑,几百个人在通道上乱作一团,全被裹挟著涌向乐园的正门。 一路上帽子、手袋和纪念旗落了一地,谁也顾不上捡。 一个女人摔倒后,抓住旁人的裤子想爬起来;但后面的人看不见她,仍在继续向前涌动,很快把她踩得没有了呼吸。 女王身边的卫队迅速围拢过来,威尔斯亲王扶住母亲,准备从观礼台后面的专用通道离开。 两队卫兵举起手臂,命令人群让路,可一百米高的钢轮正在头顶倾斜,没有人能在这时候还听得进命令。 逃下登乘台的乘客冲破绳栏,撞进贵宾席;外国使节、主教和议员全挤进一条窄道。 卫兵刚清出一点空间,侧面又有人翻过栏杆,把这一点空隙填满了。 女王的白帽只在人群里闪了一下,很快就被成片的高礼帽和羽毛帽遮住,再也寻不见踪迹。 威尔斯亲王被卫兵护向左边,女王却被人流推向右边;一块倒下的布景板横在中间,卫队再想追过去,已经隔著几十个人。 皇家乐队也开始四散而逃,但一只大鼓滚下台阶,又把一条通道堵了大半。 受惊的军马挣脱缰绳闯进人群横冲直撞,哪怕最有经验的骑兵也没能控制住。 人群头顶的巨轮还在倾斜! 临河铁塔被轮轴拖著向下弯曲,公园一侧的铁塔却死死拉住另一端,两股力量隔著轮体互相撕扯,轮辐先后绷紧,发出尖利的嗡鸣。 总工程师让助手松开制动,试图让轮轴回到轴承中。 可错位的齿轮已经卡死,传动轴刚转半圈,齿牙就接连折断,碎片甚至击穿铁皮飞了出去。 「蒸汽阀关了吗?」 「关了!可是没用!」 「那就再试一次!」 助手扑向阀门。但下一刻,控制室的地面向临河一侧沉下去,两个人一起撞在墙上。 这一侧的地基终于撑不住了!石砌的外壳向四周炸开,作为地桩的铁柱带著一大坨水泥,被摩天轮从泥土里生生拔了出来。 巨轮的轮轴完全从轴承座里滑出了,压弯最后两道固定环;公园一侧的轴承独自承重了几秒时间,铸钢的外圈就崩裂开了。 一声巨响,瞬间盖过了所有呼喊!一百米高的「帝国之心」,从两座支撑塔之间挣脱出来! 它先向泰晤士河一侧倒下,外轮的边缘擦过临河的铁塔,把半座塔架撕成弯曲的铁条。 中央轮轴一端折断,另一端脱出;轮体带著数十个轿厢砸向地面,带起来的风压甚至把帐篷和旗帜都吹飞了。 漫长的两秒钟后,这座巨轮重重砸在地上! 整座乐园像被舰炮击中一样跳了起来,地面碎裂,泥土翻起,几个轿厢瞬间就被压扁了。 恐怖的是,这只钢铁圆环没有就此倒下。 它之前的转动就没有完全停下,坠落又给了它向前的力量,于是它歪斜著弹起半边,越过已经粉碎的登乘台,沿著通往正门的平整大道,滚了出去。 人群终于明白,倒塌还不是最可怕的事,这座一百米高的巨轮正在追赶他们! 佩蒂听见第一声警告时,正和张伯伦站在女王学院队伍外面。 张伯伦抬头看见轿厢倾斜,立刻向「帝国之心」冲去:「艾达还在上面!」 佩蒂一把抓住他:「现在谁也上不去!」 「我父亲和弟弟妹妹也在!」 「所以你更不能现在就去送死。」 第二块基座石板砸下来时,人群已经涌向他们。 佩蒂被撞得后退了几步,手里的百合花掉在地上,转眼便被踩烂。 她抓著张伯伦,跟著女王学院的女生向外跑。 但现在所有人都在往正门跑,通往正门的大道尽头却只有几道检票门。 最前面的人还可能冲出去,后面的堵成一团;有人翻栅栏,有人爬上售票亭,更多的人被挤得动弹不得。 佩蒂只跑了十几步便停下来:「不能去门口。」 张伯伦急得声音都变调了:「轮子碾过来了!」 「就是因为它过来了,那里才死路一条!」佩蒂指向挤成一堵墙的人群,「我们跑不过一百米高的轮子,挤进去就是送死。」 她回头看向「帝国之心」。 这座巨轮向正门方向滚来,轮体向河边倾斜,每前进一段,靠河一侧的轿厢便砸在地上,再被拖著翻过去。 它的路线很清晰,但要命的是,几乎所有人都在沿著和它滚动相同的路线逃跑。 公园一侧与它倾倒的方向相反,巨轮边缘抬得更高,也没有拥堵的人群。 「跟我走!」佩蒂拉著张伯伦横穿大道,朝公园一侧跑去。几个女王学院的学生也本能地跟了上来。 旁边方阵里,一个个子很矮的哈罗男生正扶著摔伤脚踝的同学,听见佩蒂的喊声,也拖著其他人转了方向。 「埃默里,回来!」一名教师在远处大喊。 利奥·埃默里没有回头,而是把受伤同学交给两个年纪更大的男生,自己跑在后面催所有人快一点。 穿德威学院礼服的欧内斯特·沙克尔顿从栏杆下钻出,顺手拽起一个坐在地上哭的小学生,把他推向佩蒂那边。 十三岁的温斯顿·邱吉尔也在这群人里。 他本来随著几名贵宾子弟向正门跑,发现那边已经堵死,又看见佩蒂带著人横穿大道,立刻掉头追了过来。 佩蒂冲到公园一侧,再次改变方向,竟然迎著滚来的巨轮跑去。 「你走反了!」一名女生尖叫道。 「没有!别往轮子中间跑,贴著这一侧,迎过去!」她没有时间解释更多,只带著所有人向前冲。 巨轮追著正门方向的人群向北滚,他们如果也向北跑,就会一直留在巨轮前方; 迎著它,从抬高的公园一侧交错过去,只要撑过短短一段,就能跑到巨轮后面。 张伯伦听懂了,一手拉住一个落后的女生,跟著佩蒂向南跑。 沙克尔顿把那个小学生背了起来,利奥·埃默里则让十几名男生排成两列,不许他们再乱冲。 「帝国之心」带著令人室息的气势,朝所有人迎面碾来! 天空被它巨大的轮辐切成一块一块,深红色轿厢在高处摇摆,最下方的钢铁轮缘每次撞地,都把石板和泥土掀到半空。 现在的它不像是一台机器,更像是整整一面会移动的城墙! 身后有人喊妈妈,有人喊上帝;轿厢中的乘客正用拳头、手杖和一切拿得到的东西砸门。 呼救和钢铁的轰鸣混在一起,谁也听不清。 「帝国之心」落地后的第一圈滚动,就压上了中央大道。 临时合影台、贵宾席和几座纪念品棚被巨轮接连撞碎,木板像水花一样飞溅出去。 一个写著「印度」的轿厢砸进了海军炮术馆的屋顶,紧接著又被轮子高高提起; 下一只轿厢拖著半截栏杆转上天空,栏杆上还挂著一面撕破的皇家海军军旗。 跑在最外侧的一名男孩被飞来的木条击中肩膀,整个人扑倒在地。 温斯顿停下来抓住他的衣领,沙克尔顿腾出一只手帮忙,两人拖著他继续跑。 佩蒂不敢回头,只看著巨轮抬起的那一侧,判断它下一次摆动会扫到哪里。 「再往公园里靠!别散开!」 巨轮与他们之间只剩下几十步。 一只轿厢从斜上方摆下来,擦过一排树冠,断枝砸进队伍,学生们慌忙护住脸挤过去。 佩蒂的帽子也被刮走了,头发散在肩头,汗水冲过脸颊,把胭脂和香粉拖成一道道泥沟。 一根灯柱被拦腰撞断,上半截翻著跟头飞来,砸在距张伯伦不到十英尺的草地上。 泥块和碎石打在他们背上,张伯伦被冲力推得向前扑去,佩蒂拖住他的袖子,两个人踉跄几步,总算没有摔倒。 他们不敢停下,继续迎著巨轮跑。 一百米高的摩天轮从他们身旁交错而过,时间还不到十秒,感觉上却漫长得像从伦敦一路跑到曼彻斯特。 等最后一片阴影从头顶移开时,阳光重新洒下,巨轮的轰鸣已经到了他们身后。 「不要停!」佩蒂喊道,「再跑远一点!」 这一次没人质疑她了,所有人向公园深处又跑出几十步,直到一座低矮的展览馆挡在前面,佩蒂才带著他们绕到墙后。 张伯伦扶著墙转过身,正好看见巨轮已经完成了第二圈滚动,碾过中央大道的人群,又撞开正门内侧的凯旋门。 弗兰西斯·德雷克的石像整个从基座上摔下来,半个身体都粉碎了:霍雷肖·纳尔逊的石像被一根横飞的轮辐打断成了两截。 轮体每滚一周,都有更多轿厢撞向地面,悬挂轿厢的铁杆被扭成麻花,轮辐也再承受不住彼此错开的重量,一段轮弧先向内凹陷,随后整只圆环从缺口处折断、塌陷。 「帝国之心」,终于倒了下来! 上千吨钢铁带著剩下的轿厢横著拍在地上,地面先向下一沉,紧接著又弹跳起来。 尘土、碎石、木屑和墙灰————一起冲上天空,瞬间吞没了大半座乐园。 躲在砖墙后面的学生仍被灰尘迷得睁不开眼,展览馆的玻璃全都震碎了,瓷砖和瓦片也像雨点一样往下落。 张伯伦挡在佩蒂头上,直到没有大块碎屑掉落,才站直身体。 此刻,阳光也不见了,因为四周全是尘雾,十几步外便看不清人。 有人从废墟里爬出来,走了几步又跪倒在地;有人站在原地,一遍遍呼喊家人的名字,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最初几十秒,人们耳朵里的嗡鸣声盖过了所有其他声音;随后,哭声、惨叫和呻吟从尘雾深处一阵阵地冒出来。 被压在铁架下的人开始用石块敲击轿厢,希望外面的人尽快来救自己;孩子在找父母,父母也在找孩子:受伤的马拖著断裂的缰绳乱跑,破开的蒸汽管不断喷出白雾。 远处还有人在喊:「医生!这里需要医生!」 可整座乐园现在每一处都需要医生。 佩蒂先看了一遍跟著自己跑出来的人,他们有人擦破了脸、有人崴了脚,那个被木条击中的男孩肩膀流著血,不断呻吟著。 不过好在所有人都还活著! 张伯伦望向倒塌的巨轮,颤抖著说:「我父亲在里面,艾达也在里面。」 佩蒂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尘雾正渐渐散开,扭曲的巨轮倒在地上,许多轿厢埋在钢架、木板和碎石下面,有人正从破碎的窗户里伸出手求救。 「那我们现在去救人!」佩蒂一边说著,一边用头绳把披散的长发束了起来。 刚才还跟著她逃跑的学生震惊地看向这个少女,乐园里现在还是很危险,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一根钢梁突然落下来。 他们只是学生,没有工具,更没有人教过他们怎样从上千吨的钢铁下面救人。 张伯伦第一个走到佩蒂身边:「我跟你去。」 他仍然在害怕,但是他的父亲、妹妹和弟弟都还在废墟里,他不愿意站在安全的地方等。 佩蒂点了点头:「先找些绳子和撬杆,看见还在冒蒸汽的地方就不要靠近,也不要钻进没有支撑的轮架下面。」 「我也去。」说话的是温斯顿·邱吉尔,他把刚才受伤的男孩交给同伴,站到了佩蒂身边。 佩蒂看了他一眼:「你多大?」 「十三岁。」 「能听指挥吗?」 邱吉尔显然不太喜欢这个问题:「只要指挥得有道理,我就听。」 「那你听我的就行了。」佩蒂霸气地一挥手。 邱吉尔欲言又止,但最终没有再争,乖乖地走到了张伯伦旁边。 欧内斯特·沙克尔顿把背上的小学生放下,拜托一名女王学院的女生照看,也跟了过来。 利奥·埃默里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的礼服,干脆扯掉碍事的领结:「我去找绳子。」 两个哈罗公学的男生跟上了他,随后是德威学院的学生、女王学院的女生和几个刚从贵宾席逃出来的少年。 有人去拆展馆外的护栏,有人跑向海军馆寻找绳索,还有人把自己的衬衫脱下来,撕成包扎伤口的布条。 谁也没有注意到,十几步外,一个被尘土染灰的老妇人刚刚也跟著学生们躲到了这里,正望著发号施令的佩蒂。 她的白帽已经歪到一边,黑裙下摆沾满泥污,身边一个侍从也没有。 她没有著急寻找侍卫,而是一直看著那个满脸花妆、正准备重新走进废墟的女孩。 (三更合一,求月票!) 第898章 这都是少爷教我的!(继续8K大章求月票) 第898章 这都是少爷教我的!(继续8K大章求月票) 佩蒂没有注意到那个老妇人,她只顾著带著张伯伦、邱吉尔和另外几个年纪较大的男生开始救援工作。 利奥·埃默里找来的绳子不够长,只好又把护栏上系旗帜的绳索拆下来接在一起:沙克尔顿带人从海军炮术馆里拖出两根撬炮架用的铁杆,还有一把斧头。 其他学生也陆续聚了过来,男生女生加在一起足有四十多人,人人脸上都是灰,衣服破的破、脏的脏,像刚从战场上下来。 「先别都跟著我!」佩蒂指著展览馆门前的草地,「一会儿先把受伤的人带到这里。 你们谁会会包扎伤口?」 几个女生迟疑著举起手。她们在学校的卫生课上学过止血和包扎,但老师示范时用的是干净的绷带,伤员也不会惨叫,更不会满手是血地抓著她们不放。 「会一点也算会。先拿衬衫和外套撕布条,先包伤口还在流血的,能自己走的扶到墙边。年纪小的去找水、毯子和长木板,两个人一组,不许单独乱跑。」 佩蒂又看向男生:「十五岁以上、力气大的跟沙克尔顿去找工具。没有支撑的钢架不能钻,冒蒸汽的地方不能靠近;抬伤员之前先叫一声,大家再一起用力。听明白了吗?」 有人点头,也有人茫然地望著她,耳朵里听不进任何声音。 邱吉尔问道:「那我做什么?」 「你不是才十三岁吗? 」 「十三岁也可以抬人。 「那你带几个人去拆长木板,注意别去搬比自己还重的东西。」 邱吉尔显然认为这个差事不够威风,不过他刚答应听指挥,只好招呼几个年纪相仿的男孩跟上。 利奥·埃默里则主动去清点人数,把会包扎的、能抬人的和跑得快的分开。 这个哈罗公学的男生个子不高,脾气却不小,遇到还在发呆的还会推上一把,倒真把一群惊魂未定的学生赶动了起来。 最初这支队伍只有四十多人,但却在不断壮大。 一个从贵宾席爬出来的绅士捂著额头,在旁边站了片刻,忽然脱下外套,加入抬人的队伍。 两名只受了擦伤的乐园工人也回来了,他们熟悉登乘台和轿厢的结构,知道门门卡住以后该从哪边下手。 随后又有军官、仆人、议员的随从和几名学生家长走过来。 有人是为了找亲人,有人只是看见一群孩子都在干活,实在没有脸继续站在那里喊上帝。 混乱的废墟里,第一支像样的救援队就这么凑了起来。 佩蒂先带人救出展览馆附近的伤员。 一个男人的小腿被倒下的横梁卡住,几个男生拿铁杆将横梁撬起来,两个女生把他拖到安全的地方,立刻给他包扎。 另一只轿厢侧翻在草地上,门框已经变形,里面不断有人敲门。 乐园工人用斧头劈开外层木板,沙克尔顿用绳子系住门把手,十几个人一同向后拉,终于将门扯开了。 第一个爬出来的是个满脸是血的男孩,刚落地便回头喊母亲。 佩蒂让人把他抱开,又让两个力气大的男生守在轿厢两边,一个接人,一个盯著已经扭曲的吊杆,只要吊杆松动就立刻喊停。 「慢一点!里面的人一个一个出来,别都挤在门口!」虽然她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但周围的人都听她的。 张伯伦却不停望向正门方向。 巨轮最后倒在正门前的中央大道上,数十只轿厢和折断的轮辐堆在那里,越靠近正门,钢铁、木架和石块垒得越高。 「威尔斯」轿厢很可能就在那一带,他的父亲、艾达和弟弟妹妹全在里面。 佩蒂看出了他的心思:「这里交给埃默里,我们去前面。」 「现在就去?」 「我们本来就是要去那里。正门也堵住了,外面的人进不来。」 她叫上沙克尔顿和几名年纪最大的男生,又带了两名乐园工人。 张伯伦已经顾不上害怕,一手扛著铁杆,一手提著绳子,跑得比谁都快。 中央大道几乎认不出来了。 正门内侧的凯旋门被砸得只剩下一半,德雷克的石像碎在路边,纳尔逊的上半身则横卧在一只破轿厢旁边。 几根轮辐斜插进石板路,下面夹著木台、栏杆、长椅和人的衣服;有些衣服下面还有人在动,有些已经不动了。 巨轮最外侧的钢圈横在大道上,最高处足有三层楼高,外面的人除非绕到公园侧门,否则根本进不来。 佩蒂看了一圈就有了决断:「沿著凯旋门左边开始清理。钢圈抬不动,先搬开砖石和木头,尽量弄出一条够人走的通道。」 一名乐园工人提醒:「上面那只轿厢可能会滑下来。」 「那就先用木梁顶住,绳子拴在灯柱底下。你来告诉大家怎么拴。」 工人愣了一下,立即答应。 他原本只是个修栏杆的木匠,十分钟前还得向每一位经过的贵宾摘帽致敬,现在却成了这支救援队里唯一的「工程师」。 佩蒂没有急著寻找「威尔斯」轿厢,因为她知道这时候越急越乱。 在准备清出的通道上,也有十几个人被碎石和木台困住,他们比埋在钢架深处的人更容易救。 佩蒂让大家从最外面开始,一块一块搬开石头和钢构件:遇到太重的就用铁杆撬,遇到断木就用斧头劈。 要是谁听见废墟下面有人说话,马上停手确认位置,避免造成二次伤害。 等清到凯旋门脚下时,一块半人高的石板下面传出微弱的求救声。 几个男生马上围过去,想把石板推开,佩蒂却看见一根轮辐正搭在石板上方,立刻叫他们住手。 石板一动,轮辐很可能跟著滑下来,下面的人救不出,旁边的人还得再搭进去。 她让工人找来两根短木梁,先斜著顶住轮辐,又把绳子绕过石板下沿;在场人分成两组,一组用铁杆撬,一组拉绳子。 石板终于一点点挪开,露出下面埋著的一名妇人和两个孩子。妇人的手臂已经折了,仍死死护著孩子。 佩蒂先让人把两个孩子抱出来,最后才用拆下来的门板将妇人抬走。 这一来,原本只顾著寻找自家亲属的几名绅士也不再乱翻废墟了。 他们开始按佩蒂指出的顺序往外清,每挪动一件东西,先问下面有没有人,再看上方会不会松动。 所以救援虽然进展缓慢、让人心焦,但至少不再有人因为著急,又把刚露出来的伤员重新埋住。 没过多久,另一些成年人也赶来帮忙。 少年们搬不动的石块,四五个男人一起就能抬起来;男人想冒险钻进轮架,佩蒂又在外面喊住他们。 她没有时间客气,连一位自称伯爵的老绅士也被她安排去抬木板。 那位伯爵本来想拒绝,但最后什么都没说,老老实实抓住了木板另一头。 眼下,再高的爵位也不能命令一根断掉钢梁自己挪开,肯动手才是有用的人。 张伯伦终于在一堆被撞坏的布景板后看见了「威尔斯」三个字,那只深红色轿厢并没有埋在巨轮下面。 灾难发生时,它恰好转到翘起的那一侧,又在较低的位置被甩了出去,轿厢外壳凹进去一大块,玻璃也全碎了。 「艾达!」张伯伦扑过去,用铁杆敲了敲门,「父亲!能听见吗?」 里面很快传出女孩的哭声:「内维尔!我们在这里!」 张伯伦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约瑟夫·张伯伦的声音随后响起:「门卡住了。孩子们都活著,不要从有玻璃的那一边进来,窗户变形了。」 沙克尔顿赶了过来,把铁杆插进门缝,张伯伦与另外三名男生一起压住另一端使劲拉拽,里面的人也向外推。 「再来一次!」众人一起用力,门终于被打开了。 艾达先钻了出来,额头破了一道口子,手也擦伤了;几个年纪更小的孩子跟在后面,除了碰伤和割伤,并没有大碍。 约瑟夫·张伯伦最后出来,他为了护住几个孩子,被撞得不轻,不过总算没有大碍。 张伯伦抱住家人们,半天说不出话来。 艾达哭得一塌糊涂,还没忘记告状:「你没有上来!」 「是,我没有上来。」 「幸亏你没有上来!」她又把哥哥抱紧了。 约瑟夫·张伯伦看了看佩蒂,又看见周围那些听她安排的学生,已经明白了大概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多问,只对儿子说道:「我们能自己走。你既然是跟著米莱小姐来的,就别半路丢下她。」 「父亲————」 「去吧!艾达有我。」 张伯伦这才重新捡起铁杆,佩蒂让两名女生把张伯伦一家送往草地上的临时救护点,自己则带著其余人继续清理正门通道。 一名王室卫兵终于在展览馆的墙边找到了女王,激动地朝远处大喊。 随后更多卫兵、宫廷侍从和医生从尘雾里赶来,把女王围得严严实实。 「陛下,马车已经准备好了,请您马上离开这里。」亨利·庞森比爵士说道,「乐园里还不安全。」 「爱德华呢?」 「还没有找到。乔治王子已经找到了,只有一些擦伤。」 「那就继续找。」女王看著围在自己身边的卫兵,「留下四个人,其他人都去救人。 先找到我的儿子,也把其他人一个个找齐。」 庞森比爵士低声劝道:「保护您的安全是我们的第一职责。」 「我没事,现在也不会有人想刺杀我。现在,请服从我的命令!」 女王已经决定不上那辆马车了。 这场灾难是一场史诗级的丑闻,足以摧毁王室和政府的所有声誉。 维多利亚统治了这个帝国五十年,知道只有她留下来,才能让王室少受一点指责。 至于政府和内阁么————她现在只想把那些大臣和承包商统统撕成碎片! 她让宫廷医生去救护伤员,又命令卫兵搬开展览馆前的碎石,自己则走到临时救护点。 一个腿部受伤的男孩认出了她,挣扎著想起身行礼,被女王按了回去。 「不必起来。你的家人呢?」 「不知道,陛下。」 「会有人去找他们。告诉我你的名字。」 男孩哭著说出名字。女王让侍从记下来,又走向下一名伤者。 她不是医生,也搬不动石块,只能握一握伤者的手,询问他们的家人,再让身边的人把名字记好。 这点安慰救不了命,却有许多人都感激涕零。 二十多分钟后,卫兵终于在倒塌的观礼台下面找到威尔斯亲王爱德华。 他被两根木梁夹住,左腿骨折,胸口也受了重伤,抬出来时已经昏迷了。 维多利亚女王守在担架旁边,直到医生确认他还有呼吸,才允许卫兵把他送往医院。 「告诉所有人,我要留在这里。」她对庞森比爵士说道,「今天,女王会和她的臣民待在一起。」 这句话很快被现场的人记了下来。 灾难发生半小时后,大都会消防队的第一批马车赶到了乐园正门。 穿深蓝色制服、戴黄铜头盔的消防员一个个从车上跳下来,腰间系著绳子,肩上扛著斧头,带头的是总长艾尔·马西·肖上尉。 在他后面,大都会警察慌慌张张地跑来了,准备封锁乐园、疏散人群。 但眼前的情形,让他们都傻眼了。 凯旋门被撞烂大半,摩天轮的钢圈、折断的轮辐、变形的轿厢、雕像的碎块————堆成了一座钢铁与石头的小山,缝隙里能看见人的手脚,也传出了伤者的呻吟。 在外面的他们,不知道上面哪根钢梁还承著大重量,贸然爬过去,很可能连救援的人也一起埋进去。 「从侧门进!」一名警司立刻说道。 「侧门至少要绕半英里,器材车过不去。」肖上尉抬头看了看废墟,「先架梯子,让一队人从右边翻过去。其余人在外面配合,必须先清理一个通道出来。」 偏偏消防队和警察后面的道路也开始拥堵。 报馆记者、摄影师、寻找亲人的市民和纯粹来看热闹的人一股脑赶到切尔西桥南端。 几十辆马车挤在同一条路上,车夫互相叫骂,后面的马听见乐园里的惨叫又不肯向前。 警察不得不分出人手,把记者和围观市民往外赶。 「我是《泰晤士报》的记者!」 「就算你是《圣经》的记者,也先把车让开!」警察吼了回去。 正门前乱得谁也听不见谁,废墟里面忽然传出几声有节奏的敲击。肖上尉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安静。 随后,一块堵在砖石间的木板向外动了动,碎石从上面滚落下来。 消防员立即跑过去,两边一同用力,木板被慢慢拖开了;后面的几块砖也让人从里面搬走,露出一个能弯腰通过的洞口。 先钻出来的是个满脸灰尘的少女。她头发胡乱束在脑后,脸上的胭脂和香粉早已混成花花绿绿的泥,裙摆也被划破了。 紧接著,张伯伦、沙克尔顿和几个男生从洞里爬出来。 佩蒂看到了黄铜头盔,知道真正的救援队到了。 「从这里进去最快。」她指著身后的通道,「里面我们已经用木梁撑住了,一次能过两个人。里面有很多伤员————对了,你们有能剪断钢条的工具吗?很多轿厢的门卡死了,根本撬不开。」 肖上尉没有因为她是个孩子便多问废话:「有。通道是你们清出来的?」 「还有两个乐园工人。他们很熟悉乐园的结构,我带你去找他们。」佩蒂说完,转身又要钻回去。 那名警司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拦住她:「等等,你叫什么名字?」 「佩蒂。」 「姓呢?」 「米莱。先进去吧,里面的人等不了。 97 后面记者已经把这个名字写在了本子上。 消防员从新开的通道进入乐园,斧头、绳索、滑轮和担架也一件件送了进去。 警察也把洞口周围的市民赶开,留出一条送伤员的路。 等消防员用支柱加固两边,又拆掉上方松动的砖石以后,原本只能弯腰穿过的小洞逐渐拓宽,担架终于能够从里面抬出来。 肖上尉把消防员分成三队:一队守住通道,随时查看支柱;一队跟著乐园工人去拆轿厢;最后一队搬运伤员。 警察则从正门一直排到马车停靠处,硬是在记者、市民和失控的车辆之间隔出两条路,一条进空担架,另一条出伤员。 刚才还堵成一团的门口,总算有了秩序。 一幅幅担架陆陆续续从洞口抬了出来,躺在上面的人,有的还在呻吟,有的身上已经盖了外套。 寻找亲属的人哭喊著扑上去辨认,警察拼命把他们拦在通道两侧。 报馆摄影师已经架好相机,可面对这样的惨状,迟迟没有打开镜头盖。 谁都知道,伦敦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好在有了消防队和警察,救援总算不再只靠一群学生和幸存者了。 附近医院派来的医生和护士也不断赶到,乐园里的餐厅、展览馆都成了救护所。 佩蒂带领的学生本来可以离开了,可他们一个都没走。 年纪大的继续给消防员递工具、抬担架,年纪小的守在救护点送水和布条。 女王学院的女生已经不再害怕血了,她们给伤员包扎、记名字,安慰那些找不到父母的孩子。 邱吉尔带著几个男孩来回搬木板,手脚都磨破了也不肯停; 利奥·埃默里把所有愿意帮忙的学生重新编成小组,连警察临时找人时都会先来问他哪一组有空; 沙克尔顿总要往最危险的地方钻,比消防员还大胆。 肖上尉把他从一段倾斜的轮架下面拎出来后,问他是不是活腻了;他只是认真地回答说自己只想要救人。 肖上尉骂了一句,让他以后先叫消防员,但转身又把一根撬棍交给了他。 午后,一个哈罗男生在贵宾席废墟里找到了自己的父亲,但那位中年人已经死了。 男生跪在担架旁边,哭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警察想把他送走,他却自己站了起来,回到同学中间继续抬伤员。 一名女王学院的女生也认出一双属于自己朋友的鞋,当场吐了;但吐过以后,她仍留在救护点,流著眼泪继续帮人。 这些少年没有忽然变成里的英雄,也害怕在废墟里看见熟悉的脸庞。 可他们依旧几乎都选择留下来,仿佛只要多救出一个人,亲人、朋友和同学的死便不至于毫无价值。 下午三点多,收到消息的诺曼·麦克劳德博士终于赶到了乐园;当他找到佩蒂时,她正和张伯伦一起抬一副担架。 「上帝啊,佩蒂!」他看见她那张脸,差点没认出来,「你受伤了?」 「放心,博士。这些是妆,只是花了而已。我没事」 「你现在跟我回去。」 「我不能走。」 「消防队和警察都来了,这里不需要学生了。」 佩蒂指了指临时救护所,那里躺著几百名伤员,医生正喊人送水,几个孩子哭著找父母。 「这里需要每一个能做事的人。」 麦克劳德还想说什么,但佩蒂已经转身去接下一副担架了。 他站在原地,气得胡子直抖,最后也只好脱下外套,挽起袖子,跟在佩蒂后面帮忙。 到了傍晚,麦克劳德总算逮住一个空当,把佩蒂按在木箱上,塞给她一瓶水和两片面包。 「你从中午到现在只喝过水。」 「我不饿。」 「我当过主编,最熟悉这种谎话。你这话和莱昂说稿子明天一定交的可信程度差不多。」 可第二片面包还没有吃完,远处又有人喊缺少担架,佩蒂把剩下的一半面包塞进口袋,起身就跑。 麦克劳德望著她的背影,低声埋怨莱昂纳尔教会了她许多本事,偏偏没有教会她什么时候应当听长辈的话,随后也追了上去。 救援一直持续到深夜。 消防员在巨轮下面轮班工作,每移开一段轮架,都可能找到活人,也可能抬出几具尸体。 医院的马车来了一辆又一辆,周围几条街仍旧堵得水泄不通。 到晚上十一点,警察登记的遗体已经超过三百具,伤者有一千多人。 这个数字还在增加,因为巨轮中央最厚的几层废墟尚未清开,许多送往医院的人也没有脱离危险。 死者名单里已经出现了一连串足以让整个英国震动的名字。 上午还在台上赞美皇家海军的海军大臣乔治·汉密尔顿,死在倒塌的贵宾席下; 海军上将杰弗里·霍恩比被一根折断的轮辐击中,消防员找到他时已经没有呼吸; 主持过伦敦下水道与泰晤士河堤工程的约瑟夫·巴泽尔杰特爵士,脑袋都变形了。 首相索尔兹伯里侯爵以及多位出席的阁员仍旧生死不明。 威尔斯亲王爱德华伤势很重,仍在医院抢救;乔治王子只有几处擦伤,包扎以后想回乐园帮忙,但被侍从坚决拒绝了。 其他贵族、议员、军官、富商和外国使节的名字连在一起,简直像一场最高规格的皇室舞会的出席名单。 维多利亚女王还留在现场。 卫兵已经把她严密保护起来,宫廷侍从也在救护所旁搭起一顶帐篷,可她只在里面休息了很短时间,便继续慰问伤者。 侍从官和医生几次劝她返回白金汉宫,她的回答始终一样:「我要在灾难中与帝国的子民共同承担痛苦。」 这句话又传到了乐园外面。 伦敦的记者们第一次发现,面对这场灾难,坚持职业原则可能会惹上大麻烦。 这是半个世纪以来英国本土发生最骇人的灾难,又偏偏是女王金禧庆典的最后一项活动。 「帝国之心」由女王亲手启动,转了不到两圈就倒了下来,死伤者包括王室、内阁、 军队、议会和工商界的头面人物。 任何一家报纸只要如实报导,根本不用添油加醋,就足以把王室与政府钉在耻辱柱上。 可乐园外面挤满了寻找亲属的市民,报馆编辑的亲戚、朋友和老板,都可能还埋在里面。 死亡数字每隔一小时就更新一次,各种谣言满天飞,人心惶惶,仿佛末日来临。 这时候需要的不是真相和谴责,而是希望! 就连平日骂政府最狠的《蓓尔美尔公报》主编,也把「帝国奇迹变成帝国坟墓」这个标题暂时划掉了。 记者只能试著找到这场灾难的「闪光点」——于是,幸存者开始反复提起一群学生。 一名腿部骨折的议员说,最先把他从木台下面拖出来的是几个哈罗男生:一位贵族夫人说,给她包扎的是女王学院的姑娘。 几名乐园工人则告诉记者,巨轮刚倒下时大家都吓坏了,是一群少年最先开始找绳子、撬杆和木板。 维多利亚女王也在夜间接受了几名主要报纸记者的简短问候,有人询问她希望国民怎样看待这场灾难。 女王没有为自己或者任何人辩解,只说道:「写一写那些救人的孩子们。人们应当知道,是他们在最危险的时候选择留下来。」 这下,报导终于有了一个不至于让所有读者绝望的焦点。 那些少年就是帝国未来的希望啊! 他们在大人四散逃命、秩序完全崩溃时最先清醒过来,又在消防队赶到以前救出了许多伤员。 记者们很快达成默契,明天的报纸除了死亡数字、王室伤情和事故责任外,最显眼的位置要留给这群孩子! 只是采访得越多,同一个名字出现得越频繁。 「佩蒂让我跟著她往公园那边跑。」 「是佩蒂说不能去正门。」 「她让我们迎著轮子跑,从翘起来的那一侧过去。」 「救人也是她先提的。」 「她给我们分了工,不然大家只会挤在一起。」 邱吉尔坚持自己本来也准备回去救人,但他也承认佩蒂比自己早说了大约半分钟。 沙克尔顿没有争这点功劳,只说佩蒂提醒他哪里不能钻、哪里可以撬。 利奥·埃默里向记者证明最初参与救援的学生有四十七人,后来又增加到八十多人。 张伯伦的话最简单:「她救了我,也救了我全家。」 肖上尉接受采访时,也证实最初那条穿过正门废墟的通道,是佩蒂带著学生和幸存者从里面清出来的。 大都会警察的警司则补充,正是那条通道使消防队至少提前二十分钟进入中央大道。 记者们开始满乐园寻找佩蒂。 可佩蒂没有站在女王身边,也没有等著接受表扬。 有人说她在正门,有人说她去了救护所;记者赶到救护所,她又跟著一副担架去了海军馆。 诺曼·麦克劳德博士明明知道她在哪儿,却不愿帮忙,只说那孩子已经累坏了,不该再被一堆问题困扰。 最后,《泰晤士报》的记者在一座帐篷后面找到了她。 佩蒂正蹲在一名伤员身边。那个中年男人刚做完包扎,妻子却还没有找到,一遍遍问她是不是已经死了。 佩蒂没有拿空话骗他,而是说警察还在登记,自己也会替他再去问一次。 记者等她站起来,才开口说道:「米莱小姐,我们想问几个问题。不会耽误太久。」 佩蒂看了看他身后另外六七名记者:「你们每个人都要问几个吗?」 「我们可以一起问。」《泰晤士报》的记者赶紧说道,「所有幸存的学生都提到了你。你是怎么想到那条逃生路线,又怎么知道应当怎样组织救援的?」 佩蒂认真想了想才开口:「少爷说过,越危险的时候越要冷静;还有,看见别人需要帮助,就应该去帮忙。少爷当年就是这样把我救出来的!」 记者们互相看了一眼,顿时来了精神。这位优秀的女生,背后竟然还有一位教她责任、勇气和助人为乐的「少爷」。 这听起来很像某位品性高贵的英国贵族公子,至少也是一位值得写进明天头版的上流社会绅士。 《每日电讯报》的记者抢著问道:「请问这位少爷是谁?是哪位勋爵家的公子吗?」 「莱昂纳尔·索雷尔。」佩蒂回答,「他在巴黎,不过你们好像不太喜欢他。」 (继续三更合一,求月票。晚上和凌晨都有番外!) 番外 伦敦往事(上) 番外 伦敦往事(上) (免费番外,求月票!) 1915年7月3日,伦敦。 虽然这座帝国的首都已经乱了很久,但还没有真正打起来。议会照常开会,国王的命令暂时还能传出白金汉宫。 共和派在特拉法尔加广场散发要求国王退位的传单,工人党的纠察队守著东区的工会,爱尔兰公民军在地下室里储存武器,保王党人依旧控制著白厅一带的屋顶和路口———— 联邦派议员则在四处游说,声称只要把王室和帝国都改造成联邦,英国就不必走到革命那一步。 王室仍能调动伦敦的警察和军队,勉强占著一点优势;可如果共和派和工人党联手,或者爱尔兰人肯为谁打头阵,那这点优势立刻就烟消云散。 各方都没有必胜的把握,也都怕别人先动手,于是先把枪和炸药藏好,然后一边谈判,一边等著某个失去耐心的人开第一枪。 零星的冲突免不了。罢工的工人拦住军用货车,被骑警驱散;第二天就有警察在小巷里被人打伤。 议会门外每天都有人斗殴,王宫附近的沙袋越堆越高,偶尔还会从远处传来一声枪响。 7月3日下午,东区一间停业的杂货铺后面,肖恩·凯莱赫正同三名爱尔兰公民军成员检查两只特制的「饼干盒」。 盒子里面没有饼干,只有炸弹。 按照原来的计划,今晚他们会炸断通往一处兵营的铁路线,让保王党明白爱尔兰人随时可以让他们的军队瘫痪。 门外忽然响起两短三长的敲门声,随后区队长欧文·莫兰进了屋。 他看了眼桌上的炸弹,又把一份刚刚收到的密电递给凯莱赫:「行动取消。把炸弹收起来,未来七天都不准用它。」 凯莱赫有些错愕:「我们用了三个星期时间准备,现在让我们停手?」 欧文·莫兰叹了口气:「不只是炸弹。手枪也不许带上街,遇到警察不能先动手。」 「谁下的命令?这是准备投降吗?」 「是马凯维奇夫人亲自下的令。」 凯莱赫没话说了,他可以质疑任何人妥协,但马凯维奇夫人绝不在此列。 「夫人为什么下这个命令?议会答应让我们独立了?」 欧文·莫兰摇了摇头:「他们才不会答应。但你不用担心,共和派、工人党、保王党和联邦派都会停手。至少这个星期,谁把枪炮带上街头,谁就是所有人的敌人。」 凯莱赫更疑惑了:「那是为什么?」 欧文·莫兰用火柴烧掉了电报:「因为那位女士要回伦敦了。 「女士?哪位女士?」 欧文·莫兰的声音都变得庄严起来:「她虽然在巴黎,却是伦敦真正的女主人。」 同一时间,相似的命令在伦敦持续散播。 工人党总部通知各区纠察队,未来一周照常集会,但不许携带枪枝;本·蒂利特让码头工人把铁棍留在仓库,谁来挑衅,先记下名字,等下个星期再算帐。 保王党控制的几处军械库也接到王宫密令,未经许可不得发放弹药,更不得把机关枪架到街口。 乔治五世要求所有仍然效忠王室的人记住一件事:任何人都不得伤害那位女士! 自由党议员阿瑟·庞森比负责把这几方的安排送进白厅,同时申明了自己的态度。 外交部政务次官罗伯特·塞西尔看完文件以后,把「停战」给删了,改成了「保持克制」。 王室不会同革命者签停战协定,革命者也不会承认王室有权命令他们,他们只是共同保持对一位令人尊敬的女士应有的态度。 傍晚以前,伦敦街头已经看不见任何公开携带枪枝的人,而之前市民对此已经司空见惯。 普通市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伦敦的上流社会却已经乱成一团。 从巴黎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离开伦敦将近十年的佩蒂女士,将在明晨抵达查令十字车站。 这句话先从多佛传到伯明罕,又从张伯伦家的电话传进圣詹姆斯街的俱乐部。 秘书们匆匆离开餐桌去找议员;管家们敲开了主人的书房;仆人们乘马车赶往远郊的豪宅送信———— 火车站很快接到几十个内容相近的电话,全在询问佩蒂女士会搭乘哪一班车、在哪个站台下车。 不到两个小时,「佩蒂女士回来了」的耳语便传遍了伦敦。 虽然没有说她回伦敦的理由,但所有认识索雷尔家的人都知道,她肯定不是为了参加哪一场舞会或者晚宴才回来的。 伯明罕地方建设委员会主席内维尔·张伯伦推掉了第二天的全部安排,连夜乘车赶到了伦敦。 下院议员、帝国事务委员会秘书利奥·埃默里开始在车站周围安排人手,确保不会发生任何意外。 刚刚卸任海军第一大臣的温斯顿·邱吉尔站在镜子前,反复试著领带,终于让自己的妻子克莱门汀不耐烦起来。 「佩蒂女士才不会在意你戴哪一条领带呢。」 「哪怕她不在意,我也不能随便。」 克莱门汀叹了口气,替他选了最不起眼的那条。 她并不是真的在嫉妒佩蒂,却多少有些遗憾那场二十八年前的灾难发生时,自己没有在现场。 那群人当时都还是孩子,后来无论他们成为议员、大臣、律师还是报社老板,都在那天拥有了一段无法取代的共同回忆。 成年以后,他们的政治立场从未统一过。 在殖民地地位、王室去留、爱尔兰独立、欧洲战争————几乎在所有问题上,邱吉尔、 张伯伦、埃默里、庞森比和塞西尔都存在巨大的分歧。 很多时候,他们甚至恨不得将对方置于死地! 可既然佩蒂即将抵达伦敦,他们就必须像当年在废墟里那样,分配好彼此的工作: 有人去守护车站,有人去约见律师,有人通知报社闭嘴,还有人负责盯住那些可能趁机闹事的年轻人。 伦敦的裁缝、理发师和马车夫也跟著忙了起来。 几位前一天还在报纸上讨论国王应当退位还是应当镇压革命的绅士,这一晚忽然开始关心礼服是否合身、胡子是否整齐。 妻子们嘴上说他们可笑,最后仍然会替丈夫准备合适领结与袖口,免得他们在佩蒂女士面前失了风度。 她们知道自己的丈夫见到她以后,多半会重新变成当年那个满脸尘土、老老实实等她分派任务的少年。 7月4日清晨,一向繁忙的查令十字车站,安静得简直像被废弃了。 站外没有游行的人群,没有携带武器的军警,不同阵营派来的人分守几个入口。 站台上站著一群本该势同水火的人。 内维尔·张伯伦、温斯顿·邱吉尔、利奥·埃默、阿瑟·庞森比、罗伯特·塞西尔、 菲利帕·福西特————互相都装看不见对方。 几名记者被车站经理死死地关在候车室里。 七点钟,第一班从多佛开来的列车沿著铁轨驶进车站停稳后,贵宾车厢的门先打开了。 一位风姿夺目的女士独自一人走下车厢,重新踏上了伦敦的土地。 (凌晨0点发「下」,同样是免费番外,希望大家9月的第一张月票也能投给我。) > 番外 伦敦往事(下) 番外 伦敦往事(下) (免费番外,大家觉得可以的话,投一张月票吧,谢谢啦!这是现在我感知你们还在的少数途径了。) 佩蒂踏上伦敦土地的时候,布里克斯顿监狱的新任典狱长卡尔顿·海恩斯上尉正在巡视牢房。 海恩斯原是军人,三个星期前才从怀特岛的一所监狱调到伦敦:他是个正统的保王党,认定眼下的混乱全是纵容造成的。 如今监狱里关著不少工人党、共和派和爱尔兰人,看守把他们叫作「政治犯」,好像换个称呼,这些叛徒就能比小偷高贵一些。 走到二楼东侧时,海恩斯上尉在一间牢房前停了下来。 首席狱警威廉·普赖斯低声向他汇报,这里关押的人登记名是「安德烈·邦德」,来自法国,罪名是「工人党的煽动者」。 这名犯人独自住著一间牢房,床上有两条被褥,墙边还放著书和写信用的纸。 「这是谁准许的?」海恩斯上尉厉声质问道威廉·普赖斯迟疑了一下,解释道:「在您来以前,他就有这些东西了。」 「那就从今天起取消。」海恩斯上尉果断地下了命令。 「先生,这个人————您最好别管。」威廉·普赖斯汗都下来了。 海恩斯转过身,紧紧盯著自己的属下:「你再说一遍!」 「我只能说,邦德不是他唯一的姓氏————内政部也交代过,别让他在监狱里出事。」 「任何人在我这里都不会有例外。」海恩斯抬手用力往下一切,「把多出来的东西收走,下午将他关到大牢房里去喂虱子。」 普赖斯还想劝他先问内政部的意见,但海恩斯命令他马上去办,他叹了口气,无奈地点了点头。 两人刚回到办公室,一名年轻狱警跑来报告,门外有位女士要求看望安德烈·邦德。 「不许!」 「她说自己从巴黎来。」 「胡闹!邦德是王室重犯,不是住在旅馆里的法国花花公子。告诉她,这里没有随到随见的规矩。」 年轻狱警出去不久又跑了回来:「先生,她没有走,外面还有不少人。 95 海恩斯不耐烦地来到接待室,准备亲自赶人;可房门打开以后,他愣住了。 那位从巴黎来的女士身后,没有哭哭啼啼的家属,而是一群海恩斯每天都能在伦敦的报纸上看见的大人物。 内维尔·张伯伦、温斯顿·邱吉尔、利奥·埃默里、罗伯特·塞西尔和阿瑟·庞森比分属不同阵营,前几天还在议会里互相指责。 如今他们一起跟在佩蒂身后,谁也没有带秘书,怀里一包东西,态度恭恭敬敬,倒像一群陪著姐姐来处理麻烦的弟弟。 站在佩蒂身旁的斯坦福汉姆勋爵更让海恩斯吓了一跳。他是乔治五世的私人秘书,海恩斯只在某次庆典上远远见过一面。 「上尉,我奉国王之命前来。」斯坦福汉姆勋爵说道,「佩蒂女士在伦敦访问期间,所有人都要配合她的行动。她要见安德烈·索雷尔,你现在带她去。」 「索雷尔?」海恩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哪个索雷尔?」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在欧洲能够不加任何说明的「索雷尔」,只有一个。 首席狱警那句「不是他唯一的姓氏」,原来是这个意思。 海恩斯不敢再多问半句话:「请跟我来,佩蒂女士。」 到安德烈的牢房要经过四道铁门,海恩斯走在前面,每到一处都亲自催促狱警开锁,然后侧身站在门边,等佩蒂等人通过。 其他几位大人跟在后面,手里抱著食物、衣服、被褥和书,东西多得不像探望犯人,倒像要替安德烈在监狱里重新安一个家。 来到最后一道铁门前,佩蒂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众人:「你们都在这里等我。」 海恩斯刚想本能地提醒「会见政治犯必须有看守在场」,但立刻意识到这句话可能会让他丢掉工作,又生生吞了回去。 「这是牢门的钥匙,向左旋转就能打开。」首席狱警威廉·普赖斯反应更快,恭恭敬敬地递上了钥匙。 海恩斯瞪了他一眼,他却当作没看见。 佩蒂接过钥匙,向普赖斯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谢谢」。 佩蒂进入牢房里,安德烈正坐在床边看书。 听到铁门的动静,他放下书、抬起头,愣了一下:「佩蒂阿姨?」 刚才还把典狱长吓得两股战战的佩蒂,话都没有说出口,眼泪已经先涌了出来。 安德烈比她印象里瘦了一大圈,胡子拉渣,衣服也邋里邋;脸上虽然没有伤口,但依旧十分憔悴。 佩蒂看著这个孩子出生、长大、牙牙学语,还教过他读书、识字和算数,后来又看著他离开巴黎来到英国。 伦敦人现在把安德烈当作危险的革命者,可在她眼里,他仍然是那个受了委屈以后也不肯向大人诉苦的倔强孩子。 「你为什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佩蒂擦了擦眼泪,和安德烈拥抱了一下。 「我在信里写过,这里没有报纸说得那么糟。」安德烈仍然试图安慰她。 「所以你就觉得我不会来?」 「我最怕的就是您会来。」 佩蒂拉过他的两只手,看到他手腕上有没有镣铐留下的伤,才放心了些。 「收拾一下,现在跟我走。」佩蒂一边说,一边就开始动手,「外面有汽车把我们送到车站,今天先去多佛,明天就能到巴黎。你母亲在等你,艾丽丝也在等你。伦敦没有人能阻止你回家!」 「佩蒂阿姨,我不能回去。」安德烈轻轻按住了佩蒂的手。 「我不是来问你愿不愿意。」佩蒂有些生气。 「可我不能走。」安德烈的语气很坚定。 佩蒂声音严厉起来:「你留在这里能做什么?通信桌被查封了,同你一起做事的人被捕了,外面的局势每天都在变。你坐在这间牢房里,既不能替人写信,也不能参加集会。 先回巴黎,等英国平静下来再说。」 「等英国平静下来,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不是更好吗?」 「那要看是谁结束它的,又是用什么办法结束的。」 佩蒂显然不想在牢房里同他讨论英国的未来:「你父亲已经替法国工人做了那么多事,你想帮助英国工人,可以在巴黎写文章,可以让全欧洲的报纸报导他们。没有人要求你非得把命留在伦敦。」 「可我不想让英国工人的抗争,最后又变成索雷尔先生替他们完成的改革。」安德烈摇了摇头,「他们要的权利只能由他们自己争取,不是靠谁来施舍!」 「那你更应该走。你不是说过,不想做英国工人的法国领袖吗?」 「我不是他们的领袖,也不会因为留在这里就变成领袖。」安德烈看向敞开的牢门,「正因为这样,我不能在最危险的时候,让索雷尔家的汽车把我一个人接走。」 「外面那些人不是你父亲叫来的,是我叫来的。」 「我知道。」 「他们愿意保护你,也不是因为你的姓。」 「可是伦敦其他被捕的人没有「令人尊敬的佩蒂女士」做他们的阿姨。」 这句话让佩蒂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反驳。 安德烈继续说道:「如果我今天跟您回巴黎,政府明天就会说,我果然是一个受法国指挥的外国人;保守派也会说,索雷尔家的儿子已经逃走,留下来的人全是暴徒。我不能让他们有任何镇压工人的借口。」 佩蒂在这个只有几步宽的牢房里来回踱了几步,想发脾气却又不知道从何发起。 「安德烈,外面的局势已经已经不是几场罢工能解决得了的。我可以让他们停战一个星期,但没法解决他们的根本矛盾,他们迟早会开火。你留在伦敦,真的可能会死!」 「我知道。」 「知道还不跟我走?」 「我会保护自己,会听律师的话,也不会为了证明自己有勇敢就故意冒险。如果要我在回巴黎和留下来之间选择,我会留下。」 「哪怕死在这里?」佩蒂紧紧盯著这个年轻人。 安德烈没有躲开她的目光:「哪怕死在这里!」 佩蒂气得抬手打了他一下,但手掌落在安德烈的肩膀上却软绵绵的,眼泪又跟著掉了下来。 「你们父子两个,每次做了决定都宁死不悔。」 「父亲要是在这里,一定会先骂我,然后还是会让我自己做选择。」 佩蒂知道安德烈说的是真的。 莱昂纳尔替许多人改变过命运,包括她自己,却很少替别人决定应该过怎样的生活。 安德烈已经二十八岁,不再是个能被她能抱上汽车、强行带回巴黎的孩子。 她抹掉眼泪,朝门外喊了一声。伦敦的大人物们,把抱在怀里的食物、衣服、个人用品、纸笔、书籍陆续搬进牢房。 床上很快就堆满,剩下的只能先放到墙边。 佩蒂从书堆里拿出一本《肖生克的救赎》,递给安德烈:「你父亲刚写的,还没有出版,他让我带给你。」 安德烈翻了翻,问:「这是本什么书?」 佩蒂想了想,回答道:「一本关于犯人怎么在守卫最森严的牢房里,用一柄勺子在墙上挖洞逃出去的书。很适合现在的你。」 安德烈笑了起来:「在牢房墙上挖洞?那不是《基督山伯爵》吗?」 「如果你也想在这儿的墙上挖洞,我让人给你送镐头和铲子进来,勺子太费事了。」 安德烈吓了一跳,知道佩蒂一向说到做到,连忙拒绝了。 佩蒂抬起手,像小时候那样给安德烈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说:「我不会强迫你回巴黎,但你要好好吃饭、睡觉。下次见面时,如果你比今天更瘦,我就不会再问你的意见。」 安德烈笑著答应下来。 佩蒂最后抱了他一次,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随后走出牢房。 那些跟著她来的人,见只有她一个人走了出来,纷纷松了口气,但又难免有些遗憾。 看著佩蒂和大人物们的身影消失在监狱大门,典狱长海恩斯上尉松了口气,又突然感觉背上一片冰凉,原来是衬衫被汗透了。 他看向首席狱警威廉·普赖斯,不满地说:「现在我们是同事,你应该对我更坦诚些」」 。 普赖斯顺从地低下头:「内政部交代过,不能说出————」 海恩斯不耐烦地挥挥手:「好了,先不说这个。对了,给索雷邦德先生换个牢房。让他搬去留给贵族的大单间,那里空气好些。搬过去前先让人打扫、消毒,一只虱子都不许有!另外,他一日三餐按照我的标准做,经费走公帐。」 普赖斯「啪」一下立正了:「遵命,阁下!」 布里克斯顿监狱外,众人依旧围著佩蒂,但看佩蒂的脸色,谁也不敢先开口。 最后还是温斯顿·邱吉尔小心翼翼地问道:「佩蒂,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东区白教堂的弯镐酒吧。」佩蒂说道,「听说安德烈还欠了很多封信没写完,现在我来替他写。」 (写完啦!求月票!) > 第899章 是那个索雷尔吗? 第899章 是那个索雷尔吗? 听到「莱昂纳尔·索雷尔」这个名字,几名记者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他们刚才想过许多答案— 这位「少爷」可能是哪位公爵的儿子,可能是一名刚从伊顿公学毕业、品行高尚的年轻绅士,也可能是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王室成员。 这样的人教出一个勇敢、冷静又懂得照顾别人的少女,放在明天的头版上再合适不过。 可索雷尔?那个索雷尔?记者很想再问一次佩蒂,是那个写出了《1984》和《福尔摩斯》的莱昂纳尔·索雷尔吗? 但他们很快就意识到这有多愚蠢,立刻就闭了嘴。至少在欧洲,这个名字不加任何注解的话,不会指向任何其他人。 紧接著,五年来所有同莱昂纳尔有关的一切就喷涌了出来《1984》、OLDLADY、禁书、庭审大赦、庭外枪击、驱逐出境、被「没收」福尔摩斯尤其是《1984》引发的一系列风波,直接让这个年轻的法国作家成为了英国媒体与出版界的「不可言说之人」。 如今伦敦的默契是,索雷尔那些纯粹「娱乐」的作品—比如「福尔摩斯系列」一还可以在报纸上连载或者正式出版;但那些「严肃」的小说就算了。 不过在伦敦的书店里,年年都有从法国翻印过来的盗版索雷尔小说,销量都不低。 大家一边说这个法国人粗鲁、傲慢、对王室毫无敬意,一边又躲在家里把他的小说看完。 他们还会把书借给朋友,并且在俱乐部里对书中的细节津津乐道。 但就在最近,索雷尔连福尔摩斯也「没收」了!并且是以令英国人又心疼又自豪的方式。 除了法国本土以外,英国可以说是与莱昂纳尔羁绊最深、但感情也最复杂的国家。 他的作品一次又一次地打动英国人的心,他本人却也一次又一次地伤害英国人的感情。 就连今天发生的这场灾难,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和索雷尔毫无关系。 如果不是他的「加勒比海盗乐园」和那座「天空之眼」,英国人也不会想起要建一个更高的摩天轮进行攀比。 现在佩蒂却告诉他们,今天她之所以能救下大半个乐园的人,是因为她是那个法国人教出来的! 记者们无法想像,这个消息要是如实报导出去,英国读者的反应会有多炸裂。 所以无论如何,那个最要紧的问题还是得问清楚。 《每日电讯报》的记者最先回过神来:「等等,米莱小姐,你刚才不是说,是你的「少爷」教你的吗?」 「是啊。」佩蒂点点头。 「可索雷尔先生怎么会是你的少爷?」记者马上追问。 「索雷尔先生就是我的少爷呀!」佩蒂理所当然地说道,「我也是他的第一个学徒,签过协议的那种!律师看过,父母也签了字,不是我自己乱叫的。」 记者们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佩蒂说的「Master」是「导师」的意思,而不是「少爷」 。 这个词在英语里既可以指家里的主人,也可以指传授本领的老师。 记者们听见一个少女说「我的Master」,又见她懂礼貌、受过良好教育,便自作主张地给她安排了一位有庄园、有马车、最好再有一长串头衔的英国贵族公子。 可惜,莱昂纳尔当年雇佣佩蒂时,连几法郎的房租都要精打细算,离庄园实在远了一点。 「你是说,他是你的导师?」记者再次进行确认。 佩蒂笃定地点点头:「他叫我怎么炖汤、做饭,还教我认字,让我帮他誊抄小说,后来送我去读书————他就是我少爷」啊!」 这时候,佩蒂看见远处有人朝救护所抬来一副担架,已经不想继续和记者们纠缠了。 「对不起,我还得去帮忙。你们如果想知道他的事,可以直接去巴黎问他。」 记者们还没来得及再问什么,佩蒂已经提起裙摆,绕过帐篷跑远了。 「米莱小姐!」 「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她头也没回,只抬起手摆了摆,随后便接过一名女生递来的水桶,继续给伤员送水。 几名记者留在原地,看看她,又看看本子上那个让英国的头面人物们头疼了五年的名字。 明天的报导,似乎比他们最开始以为的还要麻烦。 当天夜里,舰队街几乎每家报社的灯都彻夜亮著。 到了午夜,能确认死亡的人数就已经超过了四百人;每隔一阵,电报局就会送来一份新的名单,有时增加一位大臣,有时增加一名海军将领。 有时又会传来一些好消息,说先前被认为已经必死无疑的重伤员被医院抢救过来了。 编辑们不敢把某个未经证实的姓名印上去,也不敢把某个已经证实的姓名轻易抹掉。 常常是排字工刚排好一版,主编便拿著新电报冲进来,让他们抽掉两行、再补上三行;铅字被拆了又排,排了又拆,整个印刷间热得像一座烧红的锅炉。 但很快,编辑们发现,这次报导中让人头疼的事,远不止是如何刊登死者名单。 「帝国之心」倒塌压死了数百名王室成员、内阁大臣、议员、海军将领和伦敦富商,这件事无论怎么写,都不可能装点得哪怕稍微体面点。 所有人都知道,一定要从灾难现场找些「亮点」报导,才能让整件事显得不那么荒诞又绝望。 一开始,主编们指示记者多采访现场的幸存者、救灾的消防员和警察,试图从他们身上挖掘闪光点。 但记者们从乐园送回来的新消息,让主编们比市民更早觉得荒诞又绝望: 现场确实有一批学生在灾难发生以后率先开展救人行动,并且不畏艰险、沉著冷静,涌现出多位可歌可泣的少年英雄; 唯一的问题是,带领他们逃生、分工、打通「救命通道」的,是一名叫佩蒂·米莱的法国少女,莱昂纳尔·索雷尔的第一个学徒。 她还把自己的优秀表现,完全归功于那个让英国又爱又恨的男人! 这就让主编们陷入了大脑博弈当中,支持王室与保守党的《旗帜报》更是如此。 主编威廉·赫塞尔廷·穆德福德看完现场记者送回来的报导,又把采访佩蒂那几段话单独誊抄在一张纸上。 然后他盯著「莱昂纳尔·索雷尔」看了足足一分钟,似乎想施展什么魔法,把这个名字从纸上与现实中同时抹去。 最后他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穿上外套,带著尚未付印的头版校样去了现场。 因为维多利亚女王还在那里,此刻她依旧没有换掉那身沾染了灰的衣裙,嗓子也因说了一整天的话变得沙哑。 医生要求她立刻回白金汉宫休息,但被她强硬地拒绝了:「在最后一个人从废墟中救出来前,我不会离开这里!」 所以当穆德福德要求觐见的时候,侍从们非常不高兴,认为这是打扰女王宝贵的休息。 可当亨利·庞森比爵士把穆德福德求见的原因报告以后,女王只问了一句「是那个索雷尔吗?」就让他进帐篷来了。 穆德福德走进帐篷,先向女王行礼,又把头版校样放到桌上。 校样最上方是灾难的标题,下面列著已经确认的死亡人数、威尔斯亲王的伤情,以及女王坚持留在现场慰问伤者的消息。 第二栏则写著那些参加救援的学生,佩蒂的名字在第一段便出现了。 「陛下,」穆德福德小心说道,「现场有许多人听见了米莱小姐的话,其他报纸也都有记录。不过,她与索雷尔先生的关系可能造成一些————不必要的误解。」 女王没有看他:「什么误解?」 「有人可能会把一名少女的勇敢,归功于一个长期敌视英国与王室的法国作家。」 「那是她自己说的吗?」 「是。」 「她说的话是真的吗?」 穆德福德停了一下:「根据麦克劳德博士和女王学院方面的证实,应该是真的。她的确来自法国,并且与索雷尔先生关系密切。」 维多利亚女王拿起校样,读了起来。 佩蒂在采访中没有谈《1984》引发的风波,没有替莱昂纳尔辩护,也没有借著救人讥讽英国人。 她只是说,少爷教她越危险越要冷静,看见别人需要帮助就应当帮忙;少爷当年也是这样救她的。 但就是这样几句再普通不过的话,让女王比看见一篇攻击王室的长篇大论还不痛快。 她当然还记得《1984》里无处不在的「OLDLADYISWATCHINGYOU」,也记得自己原本策划好的特赦怎样因为他的突然出现,在法庭上变成了一个笑话。 那名法国年轻人最后还是带著枪伤离开了英国,让欧洲的报纸嘲笑了她一整年。 如果是换一个时机,维多利亚女王绝不想再在英国报纸上看见他的名字,除非他肯把夏洛克·福尔摩斯还给英国人。 但她知道,今天不是算旧帐的时候。 「如实报导。」女王把纸放回桌面,「米莱小姐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必须写上去。她提到的人、说到的事,一个也不要向读者隐瞒。」 穆德福德显然没有料到会得到这个答案:「包括索雷尔先生的名字?」 「当然包括。」 「是,陛下。」 穆德福德没有再问,麻利地收起校样,向后退了两步,转身离开帐篷。 帐篷再次合上以后,庞森比爵士才低声问道:「陛下,《旗帜报》即使不写米莱小姐的采访,明天也不会有人指责他们。现在提索雷尔的名字只会让事情更加复杂。」 「现在撒谎,是最愚蠢的事。」女王说道,「那么多个记者还有现场的学生、消防员和警察都听见了,能瞒得住谁?你想让我再被法国和整个欧洲嘲笑一整年吗?」 庞森比爵士闻言,不再多问,恭恭敬敬地退立一旁:维多利亚女王则疲惫地靠著椅背,默默盘算著。 其实她让《旗帜报》如实报导佩蒂的采访还有一层考虑,只是没有必要说给侍从官听。 「帝国之心」反正已经倒了,谁也不可能把几百具尸体都藏起来,所以明天所有报纸都会在报导灾难之余,严厉质问灾难为什么发生、工程为什么超支、地基为什么下沉———— 最后,千言万语只会汇聚成两个问题,那就是「女王为什么要办金禧庆典」」和「女王为什么同意建帝国之心」」 那样的话,自己和王室就只能孤单地站在那里承受所有人的愤怒。 毕竟首相和海军大臣都死了,还有多个大臣受伤,这一届内阁等于自动解体,新组建的临时内阁肯定不愿意背锅,所以舆论只会将矛头对准自己。 但现在又多了一名法国少女,还多了莱昂纳尔·索雷尔,以及一大群在灾难中救人的英国孩子————报导焦点至少会分散一些。 报纸会争论佩蒂究竟是法国教育出的天使,还是女王学院培养出的优秀学生; 会争论索雷尔究竟是英国的敌人,还是英国人误解了五年的作家; 还会一遍遍写到女王没有逃走,而是留在伤者身边,让卫兵和宫廷医生一起救人———— 这些报导不能让死者复生,却能让自己不至于成为唯一需要承担罪责的人。如果是利用得好,甚至会让许多读者相信: 在帝国最黑暗的一天,女王和帝国未来的一代始终站在一起。 维多利亚女王不喜欢莱昂纳尔,可她更不喜欢变成帝国的罪人。 「庞森比。」她睁开了眼睛。 「陛下?」 「等那个女孩休息好了,带她来见我。」 第二天早晨,巴黎人是在报童的叫卖声中知道伦敦的「帝国之心」倒塌的—— 英国金禧庆典发生惨剧,巨轮倾倒,死者超过四百,威尔斯亲王重伤,伤亡数字仍在增加! 莱昂纳尔拿到报纸时,吓了一跳,连忙向艾丽丝确认:「前几天你说佩蒂留在伦敦是要参加英国女王金禧庆典」的某项活动?」 艾丽丝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不对:「是啊?发生什么事了吗?」 莱昂纳尔把报纸递给她:「是这个活动吗?」 艾丽丝只看了眼标题,人就慌了:「她没有细说自己参加的是什么活动。你先别急,我们先给麦克劳德先生去一封电报问问。」 莱昂纳尔一刻也不想等了,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就要去院子里开车。 可他还没把电车开出门,邮差就送来了麦克劳德连夜发来的电报。 【佩蒂安全,没有受伤,只是很疲惫。她在灾难中表现出了大无畏的精神与睿智、冷静的处事,带领学生逃生并进行了救援,拯救许多生命。请放心。麦克劳德。】 莱昂纳尔看完电报,紧绷著的神经这才放松下来。 「她没事。」他把电报递给艾丽丝,「麦克劳德竟然在电报里那么夸她,看来佩蒂真做了件很了不起的事。」 麦克劳德博士做了许多年编辑,哪怕夸一个年轻作者有才华时都要留半句,免得对方第二天就敢要求涨稿费。 如今一封按字母收费的跨海电报里,他竟然舍得给佩蒂写上「大无畏、睿智、冷静」这些形容词,可以看出他内心有多么激动。 莱昂纳尔看著那张薄薄的电报纸,忽然想起当初的佩蒂。 那时候,她瘦小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第一次把钥匙给她时,她紧紧攥在手里,似乎那就是她生命的全部。 那时候,佩蒂最大的愿望不过是不要被送去芭蕾学校。 如今,这个小姑娘不仅能在如此巨大的灾难中自保,甚至还能带著其他同龄人救人,这就大大出乎莱昂纳尔的预料了,所以连他都开始忍不住觉得骄傲起来。 「佩蒂太棒了!」莱昂纳尔笑著对艾丽丝说,「花15法郎一个月雇佣她,大概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不过当初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有不少人反对、嘲笑呢!」 艾丽丝好奇地问:「不少人反对、嘲笑?你说是那个破公寓里的租客们吗?」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感慨道:「似乎不止他们。那时候我脑袋嗡的一下,涌进来好多叽叽喳喳的声音,至今偶尔还有回响————不说这个了,艾丽丝,你最近有空去一趟伦敦吗?」 越是知道佩蒂做了什么,莱昂纳尔越能想像到现场有多危险。几百人死亡,上千人受伤,那些被砸得歪七扭八、血肉模糊的身体,佩蒂见了多少? 她毕竟还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学生,内心受到的冲击可想而知,以后落下什么心理阴影就不好了。 「把她接回来?」 「越快越好。学校已经放假,庆典也结束了,她没有理由继续留在那里。」 艾丽丝点了点头:「我今天就出发。」 「你见到她以后,先带她去伦敦最好的医生那里检查一遍。她说没受伤也不算,医生说的才算。」 艾丽丝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房收拾东西。 莱昂纳尔则给麦克劳德回了一封电报,前半段感谢他报平安,后半段让他务必盯著佩蒂睡觉、吃饭,不许她再跑去废墟搬石头,最后一句是【艾丽丝今天去伦敦接回她,请替我看住她。】 法国报纸显然没有莱昂纳尔这么多担心。 英国「帝国之心」刚刚运行便轰然倒塌,死伤的又不是普通游客,这么大一件事,要是版面太小了,简直是对印刷机的侮辱! 于是巴黎的报馆全都换上了最大的铅字。 《费加罗报》的标题是:《我们向伦敦致以哀悼,也向巴黎的工程师致以敬意》 文章开头用了整整两段悼念死者,第三段便话锋一转: 【在这样的时刻,任何比较都可能显得轻浮;然而,为了避免同样的悲剧再次发生,我们不得不指出: 巴黎的「天空之眼」已经安全运转一年半,接待了一批又一批游客;而伦敦的「帝国之心」甚至没有完成第二圈。】 《小日报》的标题是:《帝国之心只跳了两下》 下面配了一幅占据半个版面的插图— 画里的「帝国之心」向泰晤士河倾倒,戴王冠的英国狮子拼命抱住轮辐;海峡另一边,法国雄鸡坐在「天空之眼」顶端摘帽致哀。 文章最后写道: 【英国人总说自己的帝国日不落,现在看来,至少这个帝国的心脏已经在昨天上午九点以后停止跳动了。 我们怀著最沉痛的心情建议伦敦,下次应该先让轮子多转几圈,再给它起名字。】 天主教的《十字架报》则把「帝国之心」叫作「泰晤士河畔的巴别塔」,标题庄严得像布道词:《人类可以把钢铁举过教堂的尖顶,但上帝只允许它转动两圈》 文章认为,信仰新教的英国人将帝国、海军和一名世俗君主捧到近乎神圣的位置,又亲手赋予一部机器以「心」,终于招来了上帝的警告。 英国人究竟怎样触怒上帝,它没有说得太清楚;反正巨轮倒在伦敦而不是巴黎,这本身已经足够证明上帝更偏爱法国。 几家报纸角度不同,但最后都没有忘记提醒法国人一件事: 巴黎的「天空之眼」已经安稳运行一年半,这才是世界第一流的工程能力! 如果只看报纸,法国人应当在这天排著队去坐「天空之眼」,用实际行动显示对本国工程师的信任。 可这天的「加勒比海盗主题乐园」开门以后,摩天轮前却第一次没有排起长队。 许多游客已经买了通票,走到登乘台前又临时改主意。母亲们拉著孩子去坐海盗船,男人们站在下面仰头看了一阵,嘴里说巴黎的轮子当然安全,脚却一步也不肯往车厢里挪。 上午十点,「天空之眼」出现了运行以来第一只空厢。 十点半,空厢已经一只接著一只从登乘台前经过,负责检票的工人闲得开始打瞌睡。 过去游客为了少排半个小时,肯多花钱从别人手里买位置;如今不用等也不用挤,工作人员甚至愿意让他们挑选能看见塞纳河的一边。 但大家反而更不敢上去了!报纸上的民族自豪感,终究不能让自己鼓起勇气,把腿迈进车厢。 第二天一早,古斯塔夫·艾菲尔与尼古拉·特斯拉一同赶到乐园。 负责维护的工人很委屈,因为他们每天勤勉地检修「天空之眼」,一刻都不曾放松。 伦敦的轮子倒了,不代表巴黎的轮子也会倒啊! 艾菲尔让人通知所有报馆,下午一点,他和特斯拉会亲自乘坐「天空之眼」,记者愿意上就一起上,不愿意就在下面看。 消息一传出去,登乘台前总算挤满了人,不过大半都是来看看两位工程师敢不敢进去。 时间到了,艾菲尔和特斯拉郑重其事地走进第一只车厢,十几名记者咬了咬牙,也跟了进去。 「要转几圈?」有记者问。 「三圈。」艾菲尔回答。 「为什么是三圈?」 「反正伦敦那座连两圈都没转完。」特斯拉说道,「我们难道要因为英国人太笨,就在这上面待一整天?」 就在艾菲尔和特斯拉忙著证明「天空之眼」有多安全的时候,法国报纸对这场灾难的兴趣,转移到了一名少女身上。 (两更合一,求月票!) 第900章 伦敦人终于能读到索雷尔的新作品啦! 第900章 伦敦人终于能读到索雷尔的新作品啦! 接下来的几天,从伦敦发来的报导里,最常出现的名字渐渐不再是某位死去的大臣,也不是哪一名仍在医院里接受抢救的贵族,而是一个法国姑娘。 佩蒂·米莱! 最初,伦敦记者只把她写成女王学院的一个优秀学生代表。 她在灾难发生后带著一群学生逃往公园一侧,避开了滚动的巨轮;等「帝国之心」倒下,她又带著学生返回废墟救人。 随著越来越多的幸存者接受采访,她做过的事也被一点点拼凑了出来。 是佩蒂先看出正门已经堵死,带著学生迎著巨轮跑,从轮体翘起的一侧穿了过去;也是她最早找来绳子、木板和撬杆,把几十名惊慌失措的少年分成几组。 有人负责寻找工具,有人负责包扎,有人负责搬运伤员;年纪小的孩子则去送水和毯子。 消防队赶到以前,那群学生已经从倒塌的轿厢和观礼台下面救出了许多人。消防员进入乐园的第一条通道,也是他们从正门废墟里面清理出来的。 伦敦报纸把这些少年称作「帝国未来的希望」。 报导传到巴黎以后,法国报纸在这句话前面加上了几个字一【一名法国少女,拯救了帝国未来的希望!】 这一下,整件事的性质都不同了! 获救的少年里,有伯明罕议员约瑟夫·张伯伦的儿子内维尔、有马尔博罗公爵的儿子温斯顿,还有哈罗公学的利奥·埃默里和德威学院的欧内斯特·沙克尔顿。 巴黎人不认识他们,却知道这些家庭和学校代表著什么:他们很可能就是大英帝国下一代的头面人物。 《小巴黎人报》把她称作「废墟中的法国天使」;《现代生活》说,英国人花费20年培养帝国的下一代,一名法国姑娘只用了2分钟便保住了他们的命。 《高卢人报》更进一步,认定佩蒂在灾难中表现出的法国美德,才使大英帝国免于当场因为失去太多精英而陷入崩溃。 《小日报》还画了一幅漫画。 画里的佩蒂举著一面写有「跟我来」的小旗,英国男孩戴著高礼帽、抱著书本,规规矩矩排在她后面;远处的英国大臣和贵族则被倒下的巨轮追得四散奔逃。 漫画下面写著一句话:【英国男人用五百艘军舰建立帝国,法国女人用五分钟拯救帝国。】 虽然这两件事之间的逻辑关系并不成立,但巴黎读者并不在乎,个个兴高采烈。 至于佩蒂究竟救了多少人,法国报纸每天都有新的说法。 第一天还是「带领数十名学生逃生,并参与救出多名伤员」;第二天便成了「大部分伤者都是她从废墟里拉出来的」。 到了第三天,巴黎的咖啡馆里已经有人信誓旦旦地表示,维多利亚女王也是佩蒂从巨轮底下背出来的。 「报纸上不是说,女王是凭借自己的睿智躲过一劫的吗?」有人提出疑问。 「那她为什么离佩蒂他们那么近?」另一个人马上反问,「肯定是佩蒂背她过去的! 「」 「可是女王那么胖,佩蒂背得动吗?」 「法国姑娘在救人的时候,永远力大无穷!你忘了贞德?」 这句话让周围的人纷纷点头。 虽然没有一家伦敦报纸证实佩蒂救过女王,但显然法国人还是更愿意相信这个版本。 一个法国少女在英国最惨烈的灾祸中救下英国女王,来不及接受感谢,又转身去救那些大臣、将军和未来的政治家。 这个故事既能证明法国人的高尚,又能让整个英国欠法国一份人情,当然比「女王自己跟著人群跑到了墙后」好得多。 至于证据,可以留给以后的历史学家们慢慢寻找。 甚至有人开始抱怨佩蒂表现得太好了。 圣日耳曼大道的一家酒馆里,一名客人看完报纸,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她救了张伯伦一家,又救了马尔博罗公爵的儿子,还帮著救出了那么多英国大臣。她要是少救几个,法国以后说不定能少许多麻烦。」 坐在对面的人不赞成:「她又不是炮兵。看见人快死了,难道还得先问问他长大以后会不会和法国作对?」 「至少可以先救法国人。」 「那座乐园里哪有法国人?」 「也是,法国人不会蠢到去英国人的乐园里凑热闹。」 「佩蒂小姐是无奈才去的,谁让她太优秀被学校选上了呢?」 分歧消除了,两个人最后一同举杯,高呼「法兰西万岁」,然后为佩蒂和法兰西一起干了一杯。 无论佩蒂救下多少英国人,她终究是法国人,而且不是一个普通的法国人。 伦敦记者在采访里提到,她是莱昂纳尔·索雷尔的第一个学徒,这个身份比「女王学院优秀学生」更能让巴黎人骄傲。 佩蒂小时候住过的奥博坎普街,一下来了好几批记者。 那里熟悉她的人不多,但愿意回忆她小时候怎样勇敢、聪明的住户却不少,甚至有人坚持自己早就看出这个女孩将来会成大器。 法国人只剩下一个疑问:这么优秀的少女,为什么偏偏要把她送到英国读书?巴黎没有学校了吗?法国没有老师了吗? 一个能在一百米高的巨轮下面带著英国孩子逃命的姑娘,留在巴黎难道会比在伦敦学得差? 几家报纸都提出了这个问题,却谁也不知道答案—一当然,他们也不太敢向莱昂纳尔求证,以免得罪教育部长。 这个答案先被《现代生活》和《小巴黎人报》的读者找到了,因为上个星期,它们同时开始连载《蝇王》了。 第一期讲的正是一艘英国船只在南太平洋遇难,船上的大人几乎全部死亡,只剩下一群英国孩子流落荒岛。 连载刚开始时,法国读者只把它当作莱昂纳尔又一部拿英国人开刀的小说。 故事当然很精彩一那个戴眼镜、患有哮喘、被其他孩子叫作「猪崽子」的学生一出场就让人记住了他的理性和守规矩; 唱诗班的男孩们在死里逃生后,依旧穿著黑斗篷、在南太平洋的烈日下排成两列,也让不少读者笑出了声。 不过,莱昂纳尔写过的好故事实在太多了! 去年巴黎观众刚刚看完《歌剧院魅影》,几年前还有福尔摩斯、波洛,以及《加勒比海盗》等一长串足以让读者争论几个月的作品与人物。 《蝇王》才连载第一期,既没有鬼,也没有大侦探,更没有一开场就沉没的豪华邮轮。 读者喜欢归喜欢,但还不至于为了它一大早跑到报摊前排队抢购。 「帝国之心」倒塌以后,一切都变了。 拉丁区的一名大学生在咖啡馆里读完伦敦发来的报导,又掏出上一期《现代生活》,把两份报刊摊到桌上。 一份写著:英国发生重大灾难,大批王室成员、大臣和社会名流死伤,孩子们在失去大人保护以后自行组织起来救人。 另一份写著:英国船只发生重大灾难,大人们全部死亡,一群英国孩子被迫在没有大人的荒岛上建立秩序。 而《蝇王》开始连载的日子,恰好就在「帝国之心」倒塌的前夜! 大学生盯著那两份报纸看了好一阵,忽然拍了一下桌子:「索雷尔先生又预言了英国人的灾难!」 旁边几桌客人都转过头来。 人们最初不相信,拿起两份报纸逐行对照,很快就想起了几年前的《PI》。 那部小说写的是一场海难后,一个名叫Pi的印第安少年历经的一系列看似梦幻、实则恐怖的历程。 没过多久,英国的「木樨草号」真的在海上失事,三个船员为了活命,杀死并吃掉了一名年轻的水手。 而那个死去的水手,叫做理察·帕克,和小说《Pi》里那头吃人的老虎同名,只不过在现实中他才是被吃的那个。 第一次还可以说是巧合;可现在,莱昂纳尔又在伦敦发生灾难以前,写了一群失去大人保护的英国孩子的故事。 而他的学徒恰好就在灾难现场,带领一群英国孩子恢复了秩序! 消息从这家咖啡馆传到另一家咖啡馆,又从拉丁区传到圣日耳曼大道。 到了下午,已经有书商把《蝇王》第一期和「帝国之心」的报导一同摆在橱窗里,旁边放上一块手写的牌子: 【上帝借莱昂纳尔·索雷尔之手写给英国人的又一篇预言!】 法国读者一下明白,自己竟然险些把一部重要的小说当成普通的连载错过了!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作家了。」一个书商站在店门口,郑重地对顾客说道,「一次可以是巧合,两次就是上帝的启示!」 「可听说索雷尔先生不信上帝。」顾客提醒他,「他连儿子的洗礼都差点不肯办,还得大主教亲自上门。 「那又怎么样?」书商反问,「你结婚的时候还在上帝面前发誓要一生只睡一个娘们呢,可你光上星期就睡了几个娘们?」 周围的人顿时都觉得很有道理。 既然上帝能够借莱昂纳尔的手写下英国人的灾难,自然也可以借他的手,把一个法国天使送到伦敦去。 小说是警告,佩蒂是救赎。前者显示上帝的智慧,后者显示上帝的仁慈。 于是,那个困扰法国报纸好几天的问题,也有了一个让所有人满意的答案。 莱昂纳尔为什么把自己最优秀的学徒送去英国读书? 因为上帝早就知道「帝国之心」会倒,需要有人在那一天带著英国孩子逃命! 这套说法传开以后,《十字架报》气得专门发表了一篇文章。 文章指出,莱昂纳尔几乎是个半公开的无神论者,长期不参加圣事,时常嘲笑教会。 他还写过不少令正经教徒感到不安的作品,简直就是《颓废的都市》被禁以后法国最危险的作家! 把这样一个人称作受到上帝启示的先知是对信仰的冒犯,完全就是巴黎报纸为了多卖几份而编造的亵渎之言! 结果读者看完以后,更加相信了。 「一个每天去教堂的人得到启示,有什么稀奇?」咖啡馆里有人说道,「上帝偏偏挑中一个不信祂的人,让他一次次预见英国人的灾难,这才证明神意不可捉摸。」 「那教会的神父们为什么没有提前得到消息?」 「也许是因为夜里那些向他们「告解」的寡妇叫得太大声了,他们没听见。」 这句话引来一阵猥琐的笑声,并再次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 《蝇王》也一下从「索雷尔的新小说」,变成了「索雷尔写给英国人的灾难预言」。 这样的小说,法国人当然不能不看。 《小巴黎人报》当天中午便宣布加印。 印刷厂的机器从下午一直开到深夜,新印出来的报纸油墨都没干,刚送到街头就被读者抢光了。 没有买到第一期的人开始四处寻找旧报纸。 咖啡馆原本随便放在桌上的几份被人翻得起了毛边,老板不得不用细绳把报纸拴在柜台旁边,免得客人看完顺手带走。 《现代生活》的情况也差不多,书店里库存的上一期刊物很快售罄,有人愿意出三倍的价钱购买。 还有人把已经读过的旧刊折好,站在报摊附近转卖,得到的钱竟然足够他再买一份新刊和一杯咖啡。 两家报刊不约而同在下一期预告旁边加上了一行大字:【英国人的灾难,从法国人的预言开始!】 原本对一群荒岛男孩没有多少兴趣的读者也加入了进来。 他们想知道莱昂纳尔究竟还「看见」了什么,但更想知道英国人读到这部小说时会是什么表情。 可英国报纸对法国发生的这场热闹只进行了很简短的报导,甚至提醒读者不要把工程事故和虚构的小说混为一谈。 英国人当然不会承认,索雷尔能够预见他们的灾难。 几天以后,佩蒂在艾丽丝和女王学院院长的陪同下,走进了白金汉宫。 经过几天休息,她脸上的擦伤已经结痂,手掌上被木板和绳索磨破的地方也包上了干净的纱布。 女王学院为她准备了一条深色长裙,院长在马车上又把觐见礼仪讲了一遍,提醒她不要在女王问完以前抢著回答,也不要主动谈起政治和报纸。 「我知道了。」佩蒂认真地点头。 院长看了她一会儿,还是不太放心:「还有,陛下如果称赞你,不要立刻说这都是别人做的。谦逊是美德,可过分谦逊会让人觉得你在反驳女王。」 佩蒂只好又点了一次头。 艾丽丝坐在对面,忍著笑替她整理了一下衣领:「只要回答陛下问你的话就好。 「这个我上次就学过了。」 她上次在乐园见到女王时,老师也这样叮嘱过。谁也没有想到,才过了几天,她便会因为那场灾难再次受到召见。 马车驶入白金汉宫以后,一名侍从把三人带进等候室。女王学院院长先进去禀报,艾丽丝留在外间等候。 佩蒂则站在门边,一直等听见侍从念出自己的名字,才整理了一下裙摆,走进了女王的会客室。 她走到房间中央,提起裙摆,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宫廷侍从们在女王身边站成两排,女王学院的院长也在其中。 维多利亚女王没有穿出席庆典时那套沉重的礼服,只穿著黑色的日常长裙。 她坐在靠窗的扶手椅里,看起来比乐园那天更加疲惫,眼睛下面挂著大大两个眼袋。 「过来一些,米莱小姐。」女王说道。 佩蒂向前走了两步。 女王先看了看她包著纱布的手:「医生怎么说?」 「只是擦伤,陛下。再过几天就好了。」 「还有别的伤吗?」 「身上有几块淤青,不过不碍事。」 女王点了点头,让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已经听过消防队、警察和你同学的报告。你在最危险的时候保持了冷静,带领许多人避开了巨轮:在你已经安全以后,又返回现场帮助伤者。许多人因为你和那些学生才活了下来。」 佩蒂记得院长的提醒,没有立刻说这不是自己一个人的功劳,只规规矩矩地回答:」 谢谢陛下。」 「我还要代表那些获救者和他们的家庭,向你表示赞赏。」女王停了停,又说道,「英国不会忘记你在灾难中所做的一切。」 接下来,女王又问了几个救援时的细节。 佩蒂把自己怎样发现正门堵住、怎样带学生从巨轮翘起的一侧穿过去说了一遍。 随后她又强调,张伯伦、沙克尔顿、埃默里、邱吉尔等人以及女王学院的女生都救了人,不是她一个人的功劳。 维多利亚女王安静地听她说完,自光始终落她的身上:「你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这些都是你的「导师」教给你的。」 「是的,他教会我很多。」佩蒂没有回避问题,而是大大方方地回答,「如果没有他,我今天不会坐在这里回答您的问题。」 「莱昂纳尔·索雷尔。」女王主动念出了这个名字,虽然语气算不上亲切,但却是长久以来她第一次在公共场合这么说。 「是的,陛下。」佩蒂点点头。 「你是怎样成为他的学徒的?」在听见佩蒂说自己是莱昂纳尔的第一个学徒以后,女王就一直很好奇。 她曾经猜测,佩蒂也许出身于某个没落的法国贵族家庭,或者是巴黎一位学者、艺术家的女儿。 莱昂纳尔认识太多作家、教授和大人物,从这些家庭里挑选一名聪明的女孩悉心教导,并不奇怪。 佩蒂的回答却很简单:「我们家以前很穷,住在奥博坎普街一间很破的公寓里,就在少爷房间的楼下。」 她说起9岁那年,父母准备把她送进芭蕾舞学校。 家里少一个孩子吃饭,每个月还可能得到一笔10法郎的收入,对那时的父母来说是一件好事。 莱昂纳尔知道以后,拿出每月15法郎雇她做小女仆,又请德拉鲁瓦克先生准备了一份学徒协议,让她的父母签了字。 「那时他已经很富有了吗?」女王问。 「没有。」佩蒂摇头,「少爷那时也很穷,连房租都要算著交。他刚开始写小说,稿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拿到。冬天的时候,家里虽然有一台旧炉子,但他连买煤的钱都没有。」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每月付为你付15法郎?」 「因为不付钱,我父母就会把我送走呀。」佩蒂觉得这个问题并不复杂,「少爷后来和我说过,他不能只告诉他们我进那所学校有多不好,又让他们继续养一个白吃饭的人。」 维多利亚女王没有接话。她当然知道所谓的「芭蕾舞学校」实际干的是什么勾当,只是这些东西不适合由她说出来。 佩蒂继续说了下去。 最初,她替莱昂纳尔做饭、收拾房间,也帮他誊写写好的稿纸,然后按顺序装订好。 莱昂纳尔则教她炖汤、认字、算帐,后来又送她去学校读书。 等他的稿费越来越多,她才终于不用再担心15法郎会让莱昂纳尔没钱买面包;她也有了自己的书本、纸笔和画具。 后来,莱昂纳尔搬出了那座破公寓,又换了几次住处,艾丽丝、苏菲也慢慢加入进来,佩蒂一直跟著他们一起生活。 她不再只是当初的那个小女仆了,却始终习惯叫他「少爷」。 「我的父母在霍乱里去世以后,少爷又把我弟弟接回家。」佩蒂说道,「他还说,我喜欢画画就学画画,喜欢机械就去实验室,想继续读书便一直读下去。不必因为我是女孩,就必须去学做一个最容易嫁人的淑女」。」 女王看著她:「所以,他把你送来了英国。」 「少爷说,英国的女子学校比法国办得更早,也更愿意教女孩子科学和数学,所以我想学这些就必须来英国。」 「他没有因为自己讨厌英国,阻止你到这里读书吗?」 佩蒂想了一会儿:「少爷不讨厌英国,他只是不喜欢这里的一些人做的一些事。」 女王学院院长欲言又止,这个回答已经算政治擦边了,她担心触怒女王。 但维多利亚女王没有生气,只问道:「这也是他教你说的?」 「不是,少爷很少教我怎么说话。」佩蒂老老实实地回答,「这是我自己看到少爷的经历以后,慢慢想出来的。」 女王望著这个女孩,很久没有再问问题,脑海中又想起了莱昂纳尔·索雷尔。 那个法国年轻人写出《1984》,把她变成无处不在的「OLDLADY」;又在她准备好特赦令的时候突然站上证人席,让整个欧洲都以为女王只是被他的勇气感动,才不得不释放那些平民。 他后来带著枪伤离开英国,留下的麻烦却一年比一年多。 英国政府不让他入境,他的小说、打字机、自行车和电气设备还是会从海峡对岸过来;英国报纸骂他,英国读者又争著读他的书。 现在,就连这个在帝国最黑暗的一天救下许多人的法国姑娘,也是他在最贫穷的时候,用每月15法郎从一所芭蕾学校里抢过来的。 几乎每一件事都让维多利亚女王很不痛快,却又没办法说这是任何人的「错」。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米莱小姐,你为英国做出了值得嘉奖的事。我想听听,你希望得到什么奖赏。」 佩蒂眨了眨眼:「任何奖赏都可以吗,陛下?」 女王微微一笑:「只要在我的权力范围内。」 佩蒂低头看著自己包著纱布的手,认真想了一会儿。 她对勋章没有多少兴趣,钱也不缺。至于让学校少布置一点拉丁文作业,似乎不值得用掉一份王室奖赏。 「那您让少爷的作品正常来英国吧。」佩蒂抬起头。 维多利亚女王一时没有听懂:「什么?」 「少爷说,现在除了福尔摩斯系列」,他的其他小说都不能在英国正常出版。英国书店里卖的全是从法国翻印的盗版,他一个便士都收不到,每次说起这件事都肉疼死了!」 维多利亚女王愣住了。女王学院院长脸都吓青了,恨不得跳过去捂住佩蒂的嘴。 但佩蒂似乎一无所觉,只用她那比星星还亮的眼睛,看著眼前的女王。 「帝国之心」的灾难过去一周了,伦敦的报纸上仍然是无休止的责难、追问、甩锅———— 但读者却发现了点新鲜的玩意儿—— 最新一期《康希尔杂志》的目录上,有一个已经许久没有出现的名字:莱昂纳尔·索雷尔。 最初有人以为,这是杂志准备连载一篇新的福尔摩斯故事。 虽然福尔摩斯已经在《圣巴塞洛缪陨落》中死去了,但整个英国都不肯相信他真的死了。 他们坚信,只要莱昂纳尔这个创造者愿意,夏洛克·福尔摩斯随时可以复活,甚至连理由都不用给得太合理。 可目录上的篇名不是「福尔摩斯」,也没有出现柯南·道尔的名字,完全是一部新小说。 自从《1984》风波以后,这还是第一次! 当然,英国内政部从未公开宣布,索雷尔的所有作品都不得出版,或者要求英国人只能读他写的福尔摩斯。 但几乎每家出版社和报馆都知道,碰他的其他作品会给自己惹来麻烦。 于是这些年来,英国读者只能在书店后面的柜台、码头旁的小摊和朋友家的书架上,找到从巴黎带来的翻印本。 每个人都知道那些书是盗版,买的时候却会装作不知道。 如今,《康希尔杂志》竟然把一个没有侦探、没有华生,也没有贝克街的索雷尔堂堂正正地印了出来。 报摊前的读者顾不上离开,翻开杂志便找到了正文所在的那一页。 作者名字下面,印著这部新小说的标题《蝇王》 (两更合一。求月票!) > 第901章 佩蒂的授勋仪式 第901章 佩蒂的授勋仪式 「蝇王?」 许多伦敦读者看到这个标题时,都皱起了眉头。 苍蝇本来就不讨人喜欢,厨房、马厩、垃圾堆和腐烂的尸体旁边都有它们。 「苍蝇之王」,更不像一本适合在餐桌上的。 但《康希尔杂志》的读者里有不少牧师、教师、律师和大学生。报摊前还没有散去的人群中,很快就有人认出了这个名字。 「是别西卜。」一名夹著公文包的律师说道,「《圣经》里的鬼王。」 旁边的牧师把杂志接过去,看了一眼标题,点头道:「《马太福音》第10章第24节里,法利赛人看见耶稣赶鬼,说这个人赶鬼,无非是靠著鬼王别西卜啊。」这里的鬼王,指的就是它。」 「所以索雷尔的新,写的是关于撒旦或者魔鬼的故事?」 「那就得往下看了。」 别西卜既是鬼王,也象征污秽、疾病和死亡,一个法国作家拿它为一群英国男孩的故事命名,很难让人往愉快的方向去想。 在《蝇王》开始连载以后,已经有几家英国报纸零星介绍过的内容。 法国人宣称莱昂纳尔·索雷尔又一次预言了英国的灾难,英国报纸则提醒读者,不要把与工程事故混为一谈。 但最近这一周,伦敦报纸的版面都被死者名单、医院公告和事故追责占满了,根本没有多少人留意这些消息。 现在就在眼前,读者才发现法国人的说法虽可笑,却不是毫无来由: 《蝇王》开始连载的日子,恰好是「帝国之心」倒塌的前夜。 一夜之后,中的英国孩子失去了大人的保护;现实中的伦敦,也有一大群孩子被困在废墟里,只能自己逃命。 哪怕最不相信上帝和预言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时间太巧了。 几年前还有《Pi》和「木樨草号」:那一次也是海难,也是少年;里的老虎与后来被同伴吃掉的少年,都叫理察·帕克。 为了赶上法国的连载进度,《康希尔杂志》这一期一口气刊出了前三章。 第一章《海螺之声》写的是一群英国男孩乘坐的船只在南太平洋遇难,流落荒岛。 拉尔夫与猪崽子发现海螺并吹响,召集众人;唱诗班领队杰克率领的唱诗班少年随后登场孩子们选举拉尔夫为头领,杰克统领猎手,几人探险后确认岛屿四面环海、无人居住0 伦敦读者读到这里,心里多少舒服了一些。 英国人到了任何地方都不会忘记秩序没有老师,他们就自己开会;没有市长和议员,他们就投票选出首领。 几名在俱乐部里一起看杂志的绅士甚至笑了起来:这很英国,也很民主! 索雷尔虽然总爱挖苦他们,却也不得不在里承认:英国孩子最懂得怎样组织一个文明社会的秩序! 但第二章《山上之火》让他们稍稍不安了一些。 拉尔夫再次吹响海螺召集所有人开会,并规定只有拿著海螺的人才能发言,又让大家在山顶点燃火堆,等待经过的船只发现。 孩子们听见「火」就兴奋起来,一窝蜂跑上山,砍下树枝堆在一起,又抢来猪崽子的眼镜聚光点火。 信号火烧起来了,但没有人知道怎样控制它,火焰很快窜进树林,烧毁了大片树木。 等猪崽子提醒大家清点人数时,那个脸上有胎记、曾经说岛上有「蛇形怪兽」的小男孩已经不见了。此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这时候伦敦读者还能够安慰自己:一群孩子第一次生火出了事故,并不意味著以后也会一团糟。 拉尔夫心存善良,猪崽子富有智慧,杰克善于打猎———— 等他们学会怎样合作,自然会像鲁滨逊或者《珊瑚岛》里的男孩那样,把荒岛变成一个井井有条的小英国。 然后,他们读到了第三章《海滩上的茅屋》。 这一章开头,杰克开始渐渐不再是那个穿著唱诗班制服、坚持要大家遵守规则的男孩了。 他光著上身,拖著一根削尖的木棒,像野兽一样四肢著地,在树林里追踪野猪的蹄印和粪便。 他闻著空气里的气味,趴在泥土上寻找痕迹,眼睛里燃烧著杀死一头野猪的狂热。 与此同时,拉尔夫和西蒙正在海滩上搭建茅屋。 开会时,每个人都答应得很好;等需要搬树枝、扶住屋顶时,那些孩子不是去游泳,就是去摘果子。 猪崽子因为患有哮喘、高度近视,还有难听的穷人口音,依旧被排斥在众人之外。 所谓的分工合作,只剩下拉尔夫和西蒙还在坚持,但拉尔夫已经开始忍不住抱怨了【「他们简直无可救药。稍大一点的也好不了多少。你看见吗?我整天跟西蒙一起干活。别的一个也没。他们跑开洗澡呀、吃呀、玩呀。」】 孩子们仍然承认拉尔夫是首领,也愿意在海螺响起时跑来开会;可会议一结束,他们就把答应的事情忘得干于净净。 有一名公务员看到这里,小声骂了一句:「这写的哪是荒岛,分明是下议院。」 接下来的内容让伦敦读者的心情更糟了。 拉尔夫责怪杰克没有打到肉,也不肯留下来搭茅屋;杰克则认为自己马上就能杀死一头野猪。 两个人谁也不愿意让步,矛盾开始愈发激烈一【「我认为我也许会杀掉————」 「但是你没有。」 「我想我也许会的。」 「但是你还没有做到。」 「我想你大概对搭窝棚不感兴趣吧?」 「咱们需要肉」 「可咱们没弄到。」 此刻对抗很明显了。】 拉尔夫希望搭建茅屋庇护众人,点燃火堆西吸引经过附近海面的船只; 杰克只想要杀死猎物,把长矛刺进野猪身体里的感觉让他著迷。 两个人虽然现在还把对方当作朋友,但他们关心的事情却已经完全不同了。 更让读者感到不安的是,连杰克也开始害怕树林里的怪物了。 他一开始还嘲笑年幼的孩子,认定所谓的蛇和野兽都是噩梦; 可当拉尔夫问起他在树林里的感觉时,他吞吞吐吐地说出了自己的恐惧— 【「打猎的时候,有时你自己会感到就像————」他忽然脸红了。「当然其实也没啥。 只是一种感觉。但是你会感到好像不是你在打猎,而是————你在被谁猎捕;在丛林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跟著你。」】 这说明那个噩梦已经在杰克心里生根发芽了,这个最想证明自己勇敢的男孩,也觉得黑暗的树林里有一双眼睛正在看著他。 第三章结束以前,拉尔夫和杰克已经像两个偶然碰见的陌生人,不再一条心了。 至于西蒙,他独自离开海滩,先替年幼的孩子摘下够不到的野果,又一个人走进森林深处。 尽管没有重新投票,也没人公开反对拉尔夫,但所有读者都看得出来,这群英国男孩正在分裂。 当天上午《康希尔杂志》就卖光了,到下午读者来信就塞满了邮箱。 有人在催更,询问第四章什么时候刊出;有人在痛骂,说索雷尔侮辱了英国公学的教育;还有人逐句分析,试图证明杰克只是暂时被打猎冲昏了头脑,他还是个善良的好孩子。 但更多人想到了两周前发生的那场灾难。 现实中的英国少年没有在废墟里分裂,是因为佩蒂替他们分了组,又逼著他们把命令执行下去。 里的拉尔夫没有这个法国姑娘那样的英勇和果断,所以会议开了一次又一次,茅屋还是搭不起来,火堆也随时可能熄灭。 伦敦读者一下炸开了锅—索雷尔难道是想说,没有法国人的领导,英国人就注定是一盘散沙? 这触及到了英国与法国历史当中最悠远、最敏感的那个部分,让他们不愿意去细想。 就在伦敦人为一本争得不可开交时,英国政府也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查办「帝国之心」事故。 灾难发生后的两个星期,大概是英国各部门办事效率最高的两个星期。 平日需要三份公函、五次会议和半个月才能调出来的档案,这一次当天就送到了调查委员会桌上:以前总说人手不足的苏格兰场,也立刻调来足够人手,同时搜查了十几家承包商和供应商的办公室。 这场灾难的影响实在太恶劣,而许多有资格拖延、阻拦或者互相推卸责任的人,又恰好死在了巨轮下面。 救援人员在事故当天深夜找到了埋在贵宾席与讲台之间的首相索尔兹伯里侯爵,发现时早已没有了呼吸:海军大臣乔治·汉密尔顿也已经确认死亡:此外还有多名大臣重伤住院。 原来的内阁不可能继续运转,维多利亚女王立刻召见威廉·亨利·史密斯,让他组织临时内阁。 史密斯没有索尔兹伯里侯爵那样显赫的家世,也不以雄辩闻名。他的家族靠火车站里的报摊和书店赚到财富,反对者过去没少拿这件事嘲笑他。 但威廉·亨利·史密斯当时已经是第一财政大臣和下议院领袖,既熟悉政府的日常运转,也深知如何高效率地办完这件大案子。 威廉·史密斯接受任命后,没有大规模更换官员,反而要求幸存的大臣留任: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正是内政大臣亨利·马修斯。 事故现场的警戒、确认死者身份、指挥苏格兰场展开调查,以及随后逮捕相关嫌疑人,全都离不开内政部的配合。 临时内阁第一次会议上,有人担心查得太快会被媒体说成寻找替罪羊。 威廉·史密斯一句话就反驳了:「那总比被说成是在保护凶手要好!」 「调查会牵涉筹备委员会、海军部、贸易部和伦敦的市政厅。」亨利·马修斯提醒他,「很多人都在事故中死掉了。」 「反正死人不会因为名誉受损就再死一次。」史密斯坚定地回答,「但活著的人一个都别想逃跑!」 得到强力支持的亨利·马修斯当天就让苏格兰场成立了专案组,封存了乐园的财务室、控制室和筹备委员会办公室财政部开始派人查帐,贸易部召集工程师检查巨轮的残骸,皇家工兵则负责测量地基、轮轴和两座支撑塔的变形情况。 几名检查官同时开始聆讯,每天都有消防员、乐园工人、承包商、工程师和幸存者被他们传唤作证。 无孔不入的伦敦记者则用尽手段从不同人那里套出有用的消息,第二天报纸就会刊出。 最先被确认出问题的是摩天轮的地基。 「帝国之心」为了紧靠泰晤士河、让乘客在高处看见河面和整个伦敦,被安置在了乐园最靠河的一片土地上。 那一带的河岸原本就是大量河泥、砂土,最初的勘测报告要求把临河那座支撑塔的地基继续向下深挖,穿过松软的土层,再用粗壮的长铁桩固定住。 可是整座乐园的工期都被女王的金禧庆典牢牢锁死了,再向下挖不仅要多花钱,还可能让摩天轮赶不上揭幕仪式。 承包商于是提交了第二份报告,声称下面的土层比预想中坚实,可以缩短铁桩、减少水泥的用量。 批准这份报告的工程顾问在事故中受了重伤,刚醒来没多久。警察到医院询问他时,他坚持自己只看过第二份报告,从来不知道还有第一份。 但第二天调查人员就在他的办公室里找到了第一份报告,上面还有他写的批注。 开幕前一个月,临河的支撑塔已经出现下沉迹象。 负责测量的年轻工程师最初记录的是两英寸半,交到筹备委员会的表格上却只剩下半英寸。原始记录本来应当销毁,抄写员却担心以后出事,把一张备份偷偷带回了家。 现在,这张纸被装进证物袋,成了逮捕一大堆人的依据。 地基还不是唯一的问题。 乐园公司为了让「帝国之心」尽快收回不断追加的成本,在原设计预留的悬挂位置上又加装了8只载客轿厢,每只轿厢的乘客上限也增加了5人。 他们告诉筹备委员会,新轿厢能够让更多普通家庭在金禧年登上巨轮,这是对臣民的恩惠。 按照修改后的重量,摩天轮应当重新进行满载试验,但揭幕日期已经临近,工作人员只在轿厢里放入原定一半的沙袋,让轮体象征性地转了两圈。 于是正式的验收文件上写著:「全部轿厢满载运行四小时,一切正常。」 两座支撑塔使用的钢料也有问题。 合同要求承受主要拉力的钢梁全部使用经过检验的高等级钢料,实际送到工地时却混进了几个不同炉次的便宜货。 有些斜撑比图纸规定要薄不少,部分铆钉没有完全铆紧,但刷上厚漆以后就看不出来了。 供应商送去检验的样品确实合格,因为那些样品根本就不在运往「帝国之心」的钢料里。 调查人员把断裂的斜撑送进试验室,发现进行拉力测试时,还没有达到合同规定的最低数字,钢条就已经弯了。 临河的地基持续下沉,轮轴逐渐偏离:增加的轿厢和乘客让轮体更重:不合格的钢梁又无法承受两侧越来越不均匀的拉力。 等乐园开幕那天,总工程师发现轮轴错位,试图停下时,临河支撑塔的基础已经开始崩坏。 最后固定环和斜撑接连断裂,巨轮就从两座铁塔之间挣脱了出来。 初步报告公布以后,从王室到普通的伦敦市民都在愤怒地质问,既然摩天轮有这么多问题,为什么还要让它通过验收? 答案很快从承包商的帐本里找到了。 不仅有付给筹备委员亲属的「临时咨询费」,还有送进检验员妻子帐户的「金禧纪念投资」,甚至有大量写著「爱国招待」「特别联络」和「工程服务」的不明支出。 亨利·卢卡斯等主要承包商过去总说,自己缩短工期、垫付资金,全是为了女王与帝国;但等苏格兰场把他们公司的保险柜撬开以后,才发现他们每一次「爱国」都是明码标价的。 两个星期里,先后有一百多人被捕。 有人试图在警察破门而入前烧掉帐本,有人带著珠宝和现金赶往利物浦,准备搭船去美国;还有几名承包商自己也在灾难中受了伤,躺在医院里仍不忘吩咐秘书毁掉证据。 每天早晨,报纸都会刊出一批新的名字。伦敦人习惯了先看死亡名单,再看逮捕名单,最后才去看威尔斯亲王的病情公告。 到了第十四天,王室终于传出了这场灾难发生以后唯一算得上令人高兴的消息: 威尔斯亲王在经历三次手术、昏迷整整两个星期以后,终于醒了过来。 医生问他是否知道自己在哪里,他花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这是医院,又想起了自己昏迷前遭遇了什么,赶忙询问母亲是否平安。 「女王陛下没有受伤。」医生回答。 威尔斯亲王这才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消息传出医院,门外立刻响起了欢呼声,教堂也敲响庆祝,各大报纸也都出了号外。 每个伦敦人都希望再有更多这样的好消息。 到了八月初,佩蒂依然没能回到法国。 最早医生拆掉她手上的纱布以后,艾丽丝就准备带她返回巴黎,但女王的公开接见打断了她们的计划。 后来艾丽丝又订了另一班伦敦直达巴黎的联票,但白金汉宫很快派人通知她,王室和政府准备嘉奖在灾难中参与救援的学生,希望她再留几天。 此时的英国太需要一场授勋仪式了! 「帝国之心」的残骸仍堆在乐园里,教堂里几乎每天都在举行事故死者的葬礼,报纸又不断查出新的贿赂。 授勋至少可以告诉公众,那一天的伦敦并不只剩下黑暗与痛苦,仍有光明与希望。 关于怎样嘉奖佩蒂,宫廷里还闹出了一段小小的风波。 维多利亚女王原本想把佩蒂封为「荣誉骑士」,但宫廷礼仪官翻遍章程,也没能找到把一个未满21岁的法国姑娘册封成英国骑士的条例。 她没有成年,又是女性,还不是女王的臣民。 据说维多利亚女王听完以后很不高兴:「她从巨轮下面救人的时候,既没有人嫌她是个小姑娘,也没有人问她是不是英国人。」 当然,这句话在法国的报纸刊登出来时,变成了「她从巨轮下面救出我的时候,我没有嫌弃她是个小姑娘,更没有问她是不是英国人。」 但最终佩蒂没有获得荣誉骑士的头衔,取而代之的是「陆上救生一级阿尔伯特勋章」。 这枚勋章以阿尔伯特亲王命名,是英国表彰平民舍身救人的最高奖章,报纸常把它称为「平民的维多利亚十字勋章」。 它只授予极少数在救人时表现出非凡勇气、本人也几乎不可能平安生还的人。 佩蒂本来已经带著学生逃到安全地带,却又返回随时可能继续坍塌的废墟救人,毫无疑问符合这一条件。 此外,皇家人道协会也决定授予佩蒂银质奖章,并向其他四十多名参与救援的学生颁发铜质奖章。 这两项嘉奖原本属于政府事务,并不需要女王亲自出席,但维多利亚女王坚持要亲手把奖章佩戴到他们的胸前。 授勋仪式在白金汉宫的一间大厅举行,这次没有布置庆典时常见的鲜花,墙上只挂著女王与阿尔伯特亲王的画像。 获救者的家属、学校院长、消防队代表和临时内阁成员坐在两侧,四十多名学生则按照学校排成几列。 许多人直到这一天,才第一次看清佩蒂究竟长什么样。 灾难发生时,她脸上的香粉全被汗水冲花了,后来又沾满泥土和血迹,头发也乱七八糟。 现在,她手上的伤已经结痂,脸上的擦痕只剩下淡淡的红色。瀑布一样的金色长发披在脑后;皮肤不像贵族小姐那样惨澹,而是富有活力和血色的白嫩;身量几乎像男子一样高,腰肢纤细,脖颈、四肢又如同女芭蕾舞演员一样长挑。 最特别的是佩蒂的脸庞,既有著法国美人典型的「慵懒的精致感」,又不像通常的法国上流社会女性那样有一种「世故的优雅」,而是同时带著自信与天真的特别气质,妆容自然到几乎没有痕迹,蔚蓝色的眼眸有著比星星还亮的光芒。 佩蒂没有佩戴任何一件奢华的首饰,也只穿著最朴素的白色长裙礼服,但一站在盛装出席的学生队伍里,却让附近几列男生差点忘了怎么呼吸。 「那是米莱小姐?」有人小声问。 「当然是她。」 「我那天没看清。」 「那天谁看得清?」 内维尔·张伯伦回头瞪了他们一眼,让几个人赶紧闭嘴,自己却也忍不住又看了佩蒂一眼。 利奥·埃默里原本正在默诵觐见礼节,但看到佩蒂以后,直接忘了前面背下了哪些内容;欧内斯特·沙克尔顿看见佩蒂以后,直接笑得合不拢嘴,以至于宫廷侍从不得不提醒他要注意仪态。 至于频频探头注视佩蒂的温斯顿·邱吉尔,则坚持说自己只是想确认佩蒂的伤有没有完全好,绝不是因为她长得太漂亮了。 宫廷侍从敲了一下手杖,大厅里的低语声才停下来。 维多利亚女王从侧门走进大厅,乔治王子和新首相威廉·亨利·史密斯跟在后面。 女王先走到学生队伍最前面的佩蒂面前时,侍从展开嘉奖令,高声念出她在灾难中的行为。 从带领学生避开巨轮,到返回废墟组织救援,再到清理出第一条生命通道,一件也没有漏掉。 佩蒂听著那些话,觉得里面说的女孩比自己厉害多了。她想回头看看艾丽丝,却记起院长教过的礼仪,只好继续像木头一样站直身体,保持严肃的表情。 侍从念完以后,女王从红色盒子里取出勋章。 勋章上有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名字的字母,在大厅里的灯光映照下,红色珐瑯闪闪发亮。 维多利亚女王亲手把绶带别在佩蒂胸前,低声说:「这枚勋章是以我丈夫的名字设立的,它的分量很重。」 佩蒂也放轻声音:「我会好好保管的,陛下。」 女王看著她胸前的勋章,又补了一句:「你救了很多人才赢得了它,不必谦让。」 「是,陛下。」 佩蒂退到一旁,其他学生依次上前。内维尔·张伯伦是最先接受铜质奖章的几个人之一。 他走到女王面前,行礼、听完嘉奖、接过奖章,每一个动作都没有出错。 利奥·埃默里直到这时候,才勉强记起了刚才背到一半的礼节。 女王把奖章交给欧内斯特·沙克尔顿时,还特地查看了他的手掌上那天拉绳留下的伤痕。 轮到温斯顿·邱吉尔时,侍从第一次念出名字,他竟然没有动。 直到旁边的人用手肘碰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把目光从佩蒂身上收了回来,慌忙往前迈了一步,差点踩到前面学生的鞋跟。 大厅里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维多利亚女王看了看这个一向胆子很大的男孩,又顺著他刚才的目光看向佩蒂,脸上的神情终于不再那么沉重。 「邱吉尔先生,」她说道,「你的奖章在这里,不在米莱小姐那边。」 这一次,连几名宫廷侍从都低下头忍笑。 温斯顿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朵,赶紧走上前,恭恭敬敬地接过奖章。退回队伍时,他再也不敢乱看,只盯著自己脚下的地毯。 四十多枚奖章颁完,足足用了一个多小时。 仪式最后,摄影师在大厅外的台阶上摆好相机,请女王、佩蒂和所有获奖学生合影。 佩蒂站在女王身边,其他学生分成三排,摄影师钻进黑布,几次提醒所有人看向镜头、不要眨眼、不要在曝光结束以前移动。 可他从黑布下面探出头时,还是发现第二排有好几个男孩正悄悄看著佩蒂。 「先生们,」摄影师无奈地喊道,「米莱小姐不会从台阶上消失,但太阳马上就要被云遮住了!」 男孩们这才一同转回头。 摄影师掀开镜头盖,几秒以后又盖了回去,女王与这群少年的身影一起留在了玻璃底片上。 第二天,这张照片就以版画的形式出现在英国和法国的报纸上。 英国报纸强调佩蒂是在女王学院接受教育的学生,法国报纸的标题只有一句话:《英国终于承认,法国的天使拯救了他们!》 授勋结束后的第三天清晨,佩蒂和艾丽丝低调离开了伦敦,没有通知报社,也没有接受任何团体送行。 等记者想从前往加莱的船班里寻找她们时,两个人已经渡过海峡,坐上了前往巴黎的列车。 佩蒂把两只装勋章的盒子放在膝盖上,看了好一会儿,又小心收进行李。 「少爷应该已经收到了英国人付给他的稿费了吧?他肯定比看见我得勋章还高兴。」她说道。 艾丽丝笑著摇摇头:「你见到女王,只替莱昂要了稿费。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差点得到骑士头衔吗?你们两个究竟是谁更财迷?」 「当然是少爷。」佩蒂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只是替他心疼而已。至于英国的骑士头衔,法国人好像用不著。」 傍晚,列车驶进圣拉扎尔火车站,莱昂纳尔已经开著特斯拉电车,在站台上等著她们了。 当然,站台上还少不了闻讯而来的记者。 自从授勋仪式结束以后,他们就整日守在这里,就希望能采访到「拯救英国的法国天使」的只言片语。 但是莱昂纳尔没有给他们打扰佩蒂的机会,带著她和艾丽丝挤过了记者们组成的人墙,麻利地钻进车里,一踩电门,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只留下一大堆诸如「索雷尔先生还是这么不通人情」的抱怨。 但他们并不知道,伦敦那座倒塌的「帝国之心」,还不是这个夏天最后一场与工程有关的风波。 在这座看似平静的城市里,另一场属于法国自己的「工程灾难」,也即将爆发。 (三更合一,求月票!) 第902章 法国人会飞! 第902章 法国人会飞! 佩蒂回到巴黎后的第二天,一份来自古斯塔夫·艾菲尔的声明出现在了几乎所有重要报纸上。 声明不长,内容也很简单: 艾菲尔先表示,自己确实与费迪南·德·雷赛布进行了数月磋商,也相信高层船闸运河在工程上可以实现; 不过,自己的公司目前承担著多项工程,而且必须集中精力,保证战神广场上那座30 0米铁塔能按期建成。 经过慎重考虑,他只能放弃这份受人尊敬的邀请,同时祝愿雷赛布和巴拿马运河取得成功。 这份声明写得十分客气,也给足了雷赛布面子,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钱。 但《费加罗报》依旧把声明刊在了头版,而《小日报》更是给它加了一个耸人听闻标题:《艾菲尔拒绝巴拿马!》 巴拿马运河公司当天上午就做出回应,声称艾菲尔的建筑公司不过是众多承包商之一,他的退出并不会影响国家工程顾问委员会审核船闸运河方案的公正性。 只要顾问委员会认可新方案,公司就会邀请其他法国工程师接手船闸的建造。 费迪南·德·雷赛布还亲自接受了记者采访。 这位已经81岁的老人依旧精神十足,穿著笔挺的礼服,胸前别著勋章,坚持巴拿马运河一定会像苏伊士运河一样完成。 「我尊重艾菲尔先生。」德·雷赛布目光坚毅地看著记者,「但世界上没有任何一项伟大工程,会因为某个人的拒绝而停止。」 记者问他:「那么,运河公司目前还有多少可用资金?」 德·雷赛布脸上的笑容没有改变:「完成巴拿马运河所需要的每一个法郎,都会在必要的时候出现!」 「会从什么地方出现?」 「从每一个相信法国能够完成伟大事业的人手中出现!」 这是雷赛布过去八年里说过很多次的话,曾经比任何一家银行的担保都更有用。 可这一次,记者们没有被他打动,而是继续追问公司上一笔债券还剩下多少钱、工地每个月要花掉多少钱、下一次利息能否如期支付———— 运河公司的工作人员及时上前打断了他们,结束了这场采访。 德·雷赛布的话更像是在召唤新的投资人,而不是从正面回答问题。 如果事情只到这里,艾菲尔的退出还不至于让巴拿马公司立刻出事。 雷赛布说得没错,法国并非只有艾菲尔一名工程师。 记者们很快找到了其他大型工程与机械企业,询问它们是否愿意接替艾菲尔揽下船闸工程。 最先做出回应的是卡伊公司。 这家企业以建造机车、铁桥和大型机械闻名,完全有能力参与船闸工程。但它发表声明说,目前公司未来三年的生产安排都已经确定,暂时没有承接巴拿马订单的计划。 施耐德公司的回答更短促:「本公司无意参与此项工程。」 第二天,由已故工程师埃内斯特·古安创办的巴蒂尼奥勒建筑公司,也「遗憾」地表示需要全力保障现有工程的资金和人员,无暇顾及一个如此宏伟的新项目。 虽然三家公司的理由都不一样,说得也和艾菲尔一样客气,但它们的意思都一样,没人想接下巴拿马运河船闸这个烫手山芋。 最初还在说「艾菲尔实在太忙」的报纸,也开始追问,为什么法国几家最有能力的企业,恰好都没有时间承接这份价值1亿多法郎的合同。 《世纪报》干脆把这个问题印在了标题上:《法国的工程师们为什么都在躲避巴拿马?》 而这一次,斐迪南·德·雷赛布没办法再靠过去的声望糊弄投资者了。 巴拿马运河不是一项普通的海外工程。 从1880年第一次公开募股开始,德·雷赛布和他的公司已经先后从法国金融市场上融了超过10.6亿法郎的资金。 这里面有3亿法郎股本,也有一批又一批普通债券。运河公司还借过短期贷款,提前收取过认购款,甚至用新发行债券募集到的钱支付旧债券的利息。 八年间,那条还没有通航的运河,已经成为法国金融市场上最大的一宗生意。 只要巴拿马公司能继续发债,它就能给工人发工资,给承包商付款,也能把上一期利息送到债券持有人手中。 由于之前每年都能按时收到利息,所以法国人一直觉得这家公司非常健康。 至于运河工地究竟挖成了什么样,离巴黎太远,除了报纸上的图画,谁也看不见。 对德·雷赛布而言,艾菲尔的加入本来就是下一轮融资最重要的保证。 顾问委员会将在秋天审查船闸方案。只要委员们认可,运河公司就能对议会宣称:建成运河最棘手的工程问题已经找到了解决办法。 古斯塔夫·艾菲尔是法国当代最著名的钢结构工程师,如果他将亲自建造船闸,那这个名字足以说服很多议员和投资人。 然后,雷赛布就能申请发行带奖债券,用巨额奖金和他在苏伊士运河赢得的声望,再从法国人口袋里拿出几亿法郎。 这笔钱未必足以挖通运河,但能让巴拿马运河公司继续存活下去。 现在,不仅古斯塔夫·艾菲尔拒绝了他,就连卡伊、施耐德和巴蒂尼奥勒也相继关上了大门。 一名工程师拒绝,或许真是因为没有时间;几家最有能力承建船闸的企业一起拒绝,就不可能再被当成巧合。 他们越是不肯多说,人们越怀疑运河公司还藏著不能公开的问题。 几名原本倾向船闸方案的顾问委员很快表示,在找到明确愿意承接工程的承包商以前,他们不会支持这个方案。 可市场等不了那么久,巴黎交易所里很快就出现了几笔小额卖单。 最初这些卖单还有人愿意接手,有些经纪人相信运河公司能找到另一位工程师,也有人猜测这是艾菲尔在逼迫雷赛布提高价钱。 可随著巴蒂尼奥勒建筑公司拒绝承接的消息传进交易大厅,卖单一下增加了十几倍。 一名经纪人挥著订单,要以上一日收盘价卖出五百股巴拿马公司股票,压根没有人理他;哪怕他降低了20法郎,还是没有人开口。 「再降20法郎!」经纪人吼了出来。 「没有买家!」记价员大声喊道。 那名经纪人脸色惨白,转身去找另一个人。可随著他手里还没有成交的卖单越来越多,几分钟后已经被人围在了中间。 整个交易大厅里全是喊声,每个人都在卖,却没有人肯买。 股票的报价一次又一次下降——300法郎、250法郎、180法郎———— 等报价掉到100法郎以下时,这只股票已经失去了任何价值。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明天它可能只值50法郎,也可能1个生丁都不值。 紧接著,巴拿马公司发行的几批债券也同时崩溃。 市场上还没有到期的债券超过7亿法郎,原本被当成可以留给下一代的稳定投资,此时也找不到买家。 一名来自里昂的经纪人站在大厅里,手中拿著四千张债券的卖出委托。 那些债券属于两家地方银行、一家丝织工厂和几十个客户,任何一笔都不是他自己的钱。 他喊到嗓子沙哑,最后还是一张都没有卖出去。 更多金融机构开始卖出手中的其他证券,想把巴拿马造成的窟窿填上。 铁路股票、银行股票、矿业股票跟著下跌,一向被认为最安全的法国国家3%公债也遭到抛售,一天就跌了2法郎50生丁。 报价牌上的数字每改变一次,都有一群人大声喝骂或者惊恐地尖叫出来。 一名年轻的场内经纪人抱住脑袋,蹲在地上大哭起来,因为他替客户买入的巴拿马债券里,还有很大一部分没有结算。 如果客户拒绝付款,损失就要落到他和雇佣他的经纪行身上。 哭了一会儿之后,他猛地起身,冲进楼梯,想爬到交易所的房顶,但被守门人和两名经纪人死死抱住。 可交易所外的其他地方,没有那么多人能及时拦住一夜之间财富清零或者背上重债的投资者与经纪人。 当天傍晚,有人从一家证券经纪行的四层楼顶跳到街上;另一家公司的经理则从窗口跳进了院子。 第二天就有廉价报纸把这些人称为「巴黎交易所的空中飞人」,甚至用一幅幅夸张的图画表现他们如何摔落。 但这还只是开始。与运河公司往来最密切的三家银行,在当天夜里就召开了紧急会议。 运河公司的代表希望它们先提供一笔3000万法郎的短期贷款,等船闸方案通过审查,再用新债券归还。 三家银行都拒绝了,没有一家银行的总经理敢在这时候接下连艾菲尔都不敢承担风险的项目。 何况现在法国国内有更加稳妥的投资渠道,无论是如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的各种电气企业,还是由此带动的上游产业如铜矿、镍矿等,都远比一个前途未下的运河项目更能带来稳定的收益。 要知道早在两年前,罗斯柴尔德家族银行就已经转让了自己持有的运河公司早期股份,把回笼的资金全投进了索雷尔名下的游乐园、电车等项目中。 如今这些项目像一只又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让每一个投资人做梦都会笑醒。 对比之下,巴拿马运河完全就是一头不断吞进法郎却毫无产出的怪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把整个法国的金融市场拖入深渊。 在银行处碰了壁的运河公司又向政府求助,希望议会提前审议带奖债券,或者由国家银行临时垫款。 但财政部也很快表示,政府不会用公共资金为一家私营公司的债务担保。 一天后,巴拿马运河公司宣布暂停支付债券利息。 到了第三天,塞纳省民事法院接受债权人的申请,开始对公司财产实施保全,并任命了临时管理人。 到了这一步,德·雷赛布已经和破产没有多大分别了。 一个星期后,法院正式下达清算令,原本还可能撑上几年的巴拿马运河公司,在1887 年8月就提前走到了尽头。 3亿法郎股本几乎全部归零,尚未偿付的约7.6亿法郎债券,则成了一张张废纸。 八年的财富神话,只用了三天就破灭了。 清算令引发了更大的恐慌,因为巴黎不少金融机构不仅替客户出售运河债券,自己也持有大量证券,还把它们当成抵押物,借钱给地方经纪行和承销商。 现在债券卖不出去,抵押物也就没了价值。 第一家出问题的是胜利街一家中等规模的证券经纪行。 它的老板在崩盘前一周吃下了两万张巴拿马债券,本想等船闸方案公布后加价卖给外省银行。 公司倒闭后,他手里只剩下堆满一间保险库的废纸,还欠著三家银行六百多万法郎。 当天上午,这家经纪行关上大门,门口贴出「暂停营业」的告示。 100多名客户很快就堵在了门外,要求取回自己的存款和证券,对著铁门大喊,还有人用手杖砸碎了窗户。 警察赶到时,一名白发老人还举著存折,坚持说自己从没买过巴拿马债券,银行没有权利不还他的钱。 他说得没错,但那些钱已经被经纪行借给了别人。 有人想起了1882年联合总银行崩溃时被挤兑的场景,那场危机才过去5年,银行门外又排起了长队。 紧接著,又有两家地方银行限制大额提款,过去愿意给三个月到期票据贴现的银行,现在连一个月都嫌太长。 圣德尼的一家机器工厂本来准备再雇200名工人,却因银行拒绝续贷而撤掉了招工告示;蒙马特的两名建筑承包商发不出工资,只能让砖瓦工先回家等通知。 一些从来没有买过运河债券的人,也在这场风波里失去了工作。 为世界博览会营造的各种大型工程项目都还在平稳推进,但每家银行都在收紧了银根,每个商人也在担心自己手上的期票在明天会不会被拒绝兑付。 这已经不只是巴拿马股东和债权人的灾难,而是一场正在整个法国扩散的金融危机。 巴黎的经纪人和银行家能在几个小时里看著自己的财富消失;而住在外省的法国人,要晚几天才知道自己已经破产。 8年间,运河公司已经通过银行、邮局、公证人、地方经纪行和教区的教士、,把股票与债券卖到了法国几平每一个城镇。 哪怕有些村庄连铁路都没通,都有人定期乘著马车送来巴拿马运河的宣传册。 这些宣传册上通常都印著热带树木、热情的土著人、蒸汽挖掘机和从两大洋相对驶去的巨轮。 宣传册上一般会用小字会告诉读者利息是多少,用大字会告诉他们:开凿运河,是事关整个法兰西国运的伟业! 卖债券的人从来不说这是一场投机,而说这是一项既能获得丰厚的利息、又能帮助法国建成世界性工程的公共服务事业。 德·雷赛布已经建成过苏伊士运河,他的名字就是最好的担保,甚至大部分人都相信开凿巴拿马运河是国营工程,而不是私人公司的项目。 毕竟法国最穷的农民也知道,苏伊士运河让英国人、法国人和埃及人的船少走了多少路。 巴拿马运河建成以后,全世界的船又会从法国人建造的大门中经过,英镑、美元、马克会像泛滥塞纳河水一样流进法国人的口袋里。 所以,法国先后有超过80万人认购了与运河有关的证券,其中当然有专门投资的有钱人,但更多的人甚至不知道巴黎交易所在什么地方。 布列塔尼莫比昂省的让·勒格恩就是其中一个。 他五十三岁,和妻子玛丽在蓬蒂维镇外租种了二十二亩地,家里养著三头奶牛、一头拉车的马和几只羊。 两年前,教区神父认购了几张巴拿马运河公司的债券。他在弥撒结束后对教民说,这笔钱既可以为自己养老,也能让法国在大洋彼岸留下一项伟大工程。 这位神父并没有拿运河公司的佣金,他只是像相信上帝一样相信自己抽屉里的债券永远不会贬值。 而让·勒格恩和玛丽也相信了他,把攒了九年、原本准备用来续租土地的2500法郎,换成了五张印刷精美的运河债券。 前两年的利息都按时寄到了,玛丽还用第一笔利息给孙女买了一身新衣服,还自豪地向邻居表示这是自己这辈子最值的一笔投资。 等清算消息传到蓬蒂维时,让·勒格恩正在把干草搬进棚子。邮递员把送信的马车停在篱笆外,走进来对他说了这件事。 让·勒格恩一开始没有听懂,只问了一句:「那下一期利息还会寄来吗?」 邮递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一会儿才说:「我————我不清楚————也许吧。」 玛丽回到屋里,把五张债券从箱子最底下找出来,让丈夫马上去镇上的银行兑换成现金。 可等让·勒格恩到了镇上的银行,经理却连一张50法郎都不肯收。 里昂的阿戴尔·佩兰夫人损失得更多。 她的丈夫曾是一家丝织厂的染色工,六年前死于肺病,留下了6000法郎的遗产和两个尚未成年的女儿。 阿戴尔不敢购买价格上下浮动的股票,一直只想找一种可以安心收取利息的债券。 当地银行的职员把巴拿马债券推荐给她,告诉她,这是德·雷赛布先生的事业,风险不会比国债高,利息却更为丰厚。 于是,她只留下1000法郎应急,其他钱全部买了债券。 清算令下达以后,阿戴尔穿著守寡时的黑裙,带上十张债券去了银行。 她不相信自己的钱一夜就能消失,还以为报纸上的「暂停支付」只是暂时不发利息。 她问银行职员:「等运河建成,这些债券就会重新值钱,是吗?」 那名职员低著头,没敢看她,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买了八张! 在阿尔带省罗德兹附近,圣克拉拉修道院的修女们也收到了这个消息。 这座修道院有二十三名修女,还收养了十一名失去父母的女孩。 院长阿涅斯修女平时把捐款分成三份:一份用于购买粮食和药品,一份存在银行,最后一份购买能够收取利息的证券。 她们前后认购了1万8千法郎的巴拿马运河债券,每年的利息足够买几个月的面粉。 阿涅斯修女看完主教管区送来的通知,表面上还算镇定,一句话都没有说。可当天晚上,她就让厨房把每个人的面包减少一块,又把入秋前修理屋顶的计划取消了。 此后的多年时间里,阿涅斯修女开始贴身穿著苦衣,并会在每天的深夜走进祈祷室,用荆棘做成的鞭子抽打自己的背,直到血肉模糊为止。 从布列塔尼的田地到里昂的工人街区,从修道院到手工业者的小铺,同样的事情正在一遍又一遍发生。 有人失去的是几百法郎,有人失去的是一辈子的积蓄。 他们大多数人连交易所的门都没有踏进去过,也不会趁价格上涨时把债券卖给别人,甚至从没想过靠它一夜发财。 他们只是相信了邮局、银行和教区里那些他们认识的人,也相信了那位曾经改写世界地图的法国老人。 他们不觉得自己在投机,而是在帮助国家完成一项足以与苏伊士运河相比的伟业。 现在,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超过10亿法郎究竟去了哪里? 报纸开始刊登巴拿马的工地照片、计划一再改动的挖掘线路和成千上万名病死工人的统计。 有人开始追查每一次债券发行时支付给银行的佣金,也有人询问哪些报纸收过运河公司的「宣传费」。 可对外省人而言,无论最后查出什么,骗子都在巴黎! 公司在巴黎,交易所在巴黎,那些收取佣金的银行家、经纪人和报纸老板也全他妈都在巴黎! 土鲁斯的一家报纸首先用上了「Panamistes」这个词,用它统称那些藏在巴黎的「巴拿马骗子」。 到了第二天,这个词又出现在马赛、波尔多和里尔的报纸上,指的不再只是运河公司的人,而是所有住在巴黎、从这场骗局里得到好处的人。 「那些傲慢又不诚实的巴黎人!」一封从普罗旺斯寄给《小日报》的信里,就是这样写的。 巴黎人当然不肯承认自己是骗子,他们与外省读者在报纸上吵了起来。 有人说购买巴拿马债券是每个人自己的决定,巴黎市民的损失与外省人一样惨重。 外省人却认为,如果没有巴黎的银行和报纸拼命吹捧,一个布列塔尼农民怎么会知道巴拿马在哪里? 从巴黎送到外省的是印满谎言的报纸和GG,运回巴黎的却是外省人口袋里实实在在的法郎。 于是,「Panamistes」又被缩短成了「Paname」,并成为了巴黎的代称。 这个词代表了外省人对巴黎的嘲笑和怨恨:那座巨大、傲慢的城市,既会制造美梦,也会把一个人一生的梦想和积蓄一口吞掉。 它从此留了下来。 直到多年以后,等巴拿马丑闻留下的怒火逐渐消退,「Paname」才慢慢褪去了骂人的意思,变成了巴黎最有名的俚语别称。 但在1887年的8月,没有一个法国人喜欢它。 巴拿马公司被下令清算后的第二天,古斯塔夫·艾菲尔来到了维尔讷夫的「山麓别墅」。 战神广场上的铁塔正在一天天变高,他也比两个月前更黑了。进门时,他夹著一只装满巴拿马公司合同和帐目的皮包。 莱昂纳尔将他带进客厅,佩蒂又给他彻上一杯咖啡。 艾菲尔先是夸奖了佩蒂,询问了她在伦敦的遭遇,然后才对莱昂纳尔说:「雷赛布先生现在一定恨死我了。」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你都没把拒绝他的真正理由公开,他该感谢你才对。」 艾菲尔叹了口气:「可是他说我背叛了法国。」 莱昂纳尔不屑地一笑:「我之前就说他已经疯了,你还不信——那你后悔吗?」 艾菲尔坚定地摇了摇头:「当然不后悔。如果当初答应了他,我将来可能要身败名裂I 「」 艾菲尔又说他派了会计想审查帐目,运河公司却只肯交出一部分帐本;他要求对方预先存入材料费,德·雷赛布却想用巴拿马公司自己的股票和债券抵押。 本来这些反常现象就足以让他拒绝,但他仍舍不得1亿2500万法郎的合同,直到上个星期。 「那最后是什么让你下定决心的?」莱昂纳尔有些好奇。 「《蝇王》。」艾菲尔干脆地回答。 莱昂纳尔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读了《蝇王》,又看了伦敦那座巨轮倒下的报导。」 「古斯塔夫,那只是巧合。」莱昂纳尔可不想和这次股灾扯上任何关系。 谁知道艾菲尔坚定地表示:「那之前的《Pi》和木草号」呢?莱昂,也许你不是摩西那种能分开大海的先知。但在预言方面,绝对是有点说法的!」 「那些也都是巧合!我不是先知,我没有预言能力,别瞎说啊!」莱昂纳尔吓得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直接否认三连。 艾菲尔一摆手:「你放心,我不会和别人说是你劝我收手的。不过————」 他一边说著,一边神神秘秘地放低声音:「不过我更相信我们的铁塔一定能成功了! 莱昂,以后要是有什么别的机会,你千万别忘了拉我一个。 ,莱昂纳尔眼珠子一转,笑嘻嘻地说:「别说,还真有一个,就看你有没有兴趣了。 艾菲尔闻言,眼睛都亮了:「什么机会?你说,我听著。」 莱昂纳尔凑到他耳边:「当然是给巴拿马运河建造船闸啊! 7 (两更合一,求月票!) 第903章 现代文学的「母亲」! 第903章 现代文学的「母亲」! 艾菲尔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他盯著莱昂纳尔看了好一会儿,才确定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巴拿马运河公司昨天才被法院下令清算!」艾菲尔提醒道,「你之前还让我逃出来,现在又要带著我跳回这个火坑?」 「当然不是现在。」莱昂纳尔笑了起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现在谁敢再提巴拿马,外面那些赔光了积蓄的法国人就敢把他吊在路灯上。我说的是几年以后。」 「几年以后?」 「等到它的帐目查清了、该抓的人抓起来了、该下台的政客下台了,法国人也不再看到「巴拿马」几个字就想骂人的时候。」 艾菲尔总算听明白了:「你想买下雷赛布的运河公司?」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是买下还值钱的那部分。」 巴拿马公司虽然完蛋了,过去八年已经完成的工程和积累的经验、数据却不会跟著消失。 运河线路已经重新测量过,科隆和巴拿马城都有码头、仓库和医院,铁路、挖掘机、 机车、起重机以及配套的厂房也都还在。 哪怕那些机器里有一半已经锈蚀损坏,八年间积累下来的水文、气象、地质和河道资 料,也能为下一批工程师节省大量时间。 何况,巴拿马铁路本身仍在运输旅客和货物,并不会随著运河公司破产就变得毫无价值。 最值钱的当然还是巴拿马运河的开凿权,只要与哥伦比亚政府重新谈好条件,这项工程依旧可以继续做下去。 这些东西留在巴拿马,谁也搬不走。等到清算人必须卖掉它们时,价钱只会是运河公司真正价值的一小部分。 「可是法国的银行不会再给它一个法郎。」艾菲尔仍然有些担心。 「所以下一次我不会向法国的寡妇、农民和修女要钱。」莱昂纳尔胸有成竹,「我会去找摩根家族,让他把银行家、铁路公司和钢铁企业组织起来。美国人早就想要一条中美洲运河,只是他们现在更看好尼加拉瓜。」 「你要与美国人一起买下巴拿马运河?」艾菲尔终于有些跟上莱昂纳尔的思路了。 「资金可以同时来自法美两国,工程师当然也一样。德·雷赛布失败了,不等于法兰西就必须把这条运河拱手让人。」 「那些已经破产的股东和债权人呢?」 「新公司不可能接下10亿法郎的旧债,否则还没开工就会再破产一次。」莱昂纳尔解释道,「但可以考虑给旧债券持有人留出一部分股份,看他们愿不愿意把债权折价换成新 公司的股票。这样的话,他们虽然拿不回全部积蓄,但至少能弥补一点损失。」 艾菲尔没有马上接话,但已经认真思考起这个计划。可是他刚刚从巴拿马的泥坑旁边逃开,心里还留著警惕。 「你真的觉得这条运河能挖通?」 「当然能。我不会像德·雷赛布一样,把巴拿马当成了另一个苏伊士。」 艾菲尔知道莱昂纳尔说的是什么。 苏伊士的地理条件相对简单,几乎只有沙漠,而巴拿马有密林、暴雨和时常泛滥的查格雷斯河。 雷赛布在一开始就坚持开凿平海面运河,不肯再采用船闸方案,光是这个决定就浪费了几年时间和几亿法郎。 运河公司的测量太过仓促、草率,带去的挖掘机又轻又小,挖出来的泥土只能堆在河道旁边,结果一场暴雨下来,泥土就又滑了回去。 但是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问题。 莱昂纳尔当然也知道:「我们可以重新测量河道的数据,用水坝拦住泛滥的河水,你也说过可以把巨型船闸造出来。但真正让雷赛布无法继续施工的,是疟疾和黄热病。」 艾菲尔的表情也严肃起来。法国人都知道巴拿马运河的历任负责人里,既有死于黄热 病的,也有染病后只能返回法国的。 总工程师丁格勒曾经把家人一起带到巴拿马,以此表明自己并不害怕那里的疾病。 结果,他的女儿、儿子、女儿的未婚夫和妻子,先后死在了那里。 运河公司可以买到无数台新型的挖掘机,但没办法马上找到另一名熟悉那里情况的工程师。 新来的人往往还没弄清楼房和机器在哪儿,就已经躺进了医院。 可怕的是,那些医院同样不安全! 远赴巴拿马的法国医生们根本不知道疟疾和黄热病的传播途径,只能凭经验尽量让病房变得漂亮整洁。 他们在医院周围种满花草,甚至为了防爬虫在花坛外面挖了一道道存水的沟槽,就连病床的四条腿也被浸在水盘里。 人们以为这样能隔绝害虫,结果却有更多人在入院以后染上其他热带病。 「现在的医生连自己在哪里做错了都不知道。」莱昂纳尔叹了口气,「这个问题不解决,就算你把船闸造好了,也找不到足够的人手把它装起来。」 「那要怎么解决?」艾菲尔已经开始认真起来了。 「先找出它们的传播途径。」莱昂纳尔斩钉截铁地表示。 法国军医阿方斯·拉韦朗七年前就在疟疾病人的血液里发现了寄生物,并认为它才是疟疾的真正病因,而非沼泽里的「瘴气」。 古巴医生卡洛斯·芬莱也在1881年提出,黄热病可能通过某种蚊虫传播。 不过,拉韦朗还没找到疟疾寄生物如何进入人的血液,芬莱的假说也因为缺少证据,被许多医生当成了笑话。 「我可以资助巴斯德实验室,把拉韦朗、芬莱和其他研究热带疾病的医生请到一起。」 莱昂纳尔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蘸了蘸自己杯子里的咖啡,在茶几上画了一条运河。 「先派一支医学队伍进入巴拿马,建起实验室和医院,把每一名病人住在哪里、什么时候发病、发病前去过什么地方全部记下来。然后检查他们的血液、饮水、住房和周围的虫子,逐项验证那些假说。」 「他们必须明白,这首先是一项卫生工程,医学学家必须在工程师之前进场!」 艾菲尔慢慢点了点头,开始相信这条运河有可能挖通了。 莱昂纳尔这些年向巴斯德教授和他的团队提供了大量资金,疯狗病疫苗、霍乱疫苗以及新实验室都与这些资助有关。 再资助一项热带疾病研究,对他来说并不困难,只要找到正确方向,它的研究成果能拯救的不会只有巴拿马运河上的工人。 「这项工程不该就这样结束。」莱昂纳尔下了结论,「那些年轻的法兰西精英们在科学尚未为人类提供足够的知识来使这场斗争公平之前,就与恶劣的自然环境进行了斗争并献出了生命,他们并没有失败。 德·雷赛布狂妄、固执,把整个工程搞得一塌糊涂,我们不该因为雷赛布一个人的失败,就把整条运河放弃掉。」 艾菲尔越听眼睛越亮,完全忘了刚才的警惕,追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至少要等几年。」 「几年?这么久吗?」 「金融市场的崩盘才刚刚开始,后面还有政治丑闻、法庭和无数笔烂帐。我们也要留出时间,让医生找出那两种疾病的秘密。」莱昂纳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何况,你不是还要先把我们那座300米铁塔建完吗?」 艾菲尔这才想起自己刚刚在声明里用过的理由,顿时笑了起来。 他离开时,在别墅门口再次向莱昂纳尔道谢。 「这次谢谢你让我没有掉进去。」艾菲尔紧紧握住他的手,「什么时候你想要重新开挖巴拿马运河了,一定要第一个通知我!」 「放心吧,船闸肯定是你的。」 1887年8月18日,巴拿马运河引发的风暴仍在法国扩散。 每天都有新的金融机构出问题,报纸上也开始出现议员、银行家和运河公司之间的资金往来。 这时候,法国文坛上却突然打响了另一场战争。 当天的《费加罗报》头版,刊登了一封写给爱弥尔·左拉的公开信,标题直指他今年的新作:《土地致爱弥尔·左拉》。 公开信下面一共签了五个名字: 保罗·博内坦、J.—H.罗尼(约瑟夫·亨利·博埃)、吕西安·德斯卡夫、保罗·马格里特和居斯塔夫·吉什。 保罗·博内坦是这封信的发起者,职业是记者、评论家,也是五人中最懂得如何利用舆论的一个。 罗尼刚刚发表了科幻小说《西佩胡兹》,讲述美索不达米亚地区的游牧部落遭遇一种 名为「西佩胡兹」的神秘生命体的故事。 其他几个人也正在小说、戏剧和文学评论领域当中探索自己的定位。 这五个人都很年轻,曾经以自然主义第三代作家自居,也都在不同场合表达过对左拉的尊敬。 他们中有人与梅塘集团的作家相熟,更多的时候则聚集在爱德蒙·德·龚古尔的「阁楼」里。 过去的法国读者一直把他们看成自然主义的年轻支持者。 所以这封信一开头,他们仍在回顾自己过去对左拉的崇拜:「就在不久以前,爱弥尔·左拉还可以声称自己与青年文学界同在,而不会引起严重的非议————青年人追随著他,以掌声和同情陪伴著他。」】 紧接著,话锋就变了,五人宣布,《土地》的出版「结束了这段冒险」。 他们说左拉对农民的观察十分肤浅,有关遗传的见解幼稚可笑,叙述手法平庸又过时,为了销量不断重复自己,已经亲手玷污了自己的作品。 公开信里最惊人的是对左拉本人的人身攻击,完全越过了文学批评的边界,甚至断言左拉的精神和身体都出了问题。 五人认为,左拉笔下的污秽描写之多,已经可以看成是一种病态的执念,建议他尽快 前往萨尔佩特里耶医院,请著名的神经学家沙可医生为他治疗。 不过可笑的是,五名签署者中,没有几个人的作品真能用「干净」两个字形容:他们对左拉的怒火,也不全是因为《土地》里的屎尿屁太多。 【《土地》中的污秽已经降到了如此低劣的地步,人们有时甚至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本粪便学文集,这位大师已经堕入了污秽的深渊!】 看到这里时,莱昂纳尔倒没有多么惊讶,毕竟法国文坛从来就不缺这样的战争。 1830年上演《欧那尼》时,古典主义者和浪漫主义者在剧院里差点打起来。 后来,现实主义者又嫌弃浪漫主义者只会制造英雄和梦境,自然主义者则认为现实主义还不够真实、不够科学。 现在,象征主义的年轻人也已经开始嫌弃自然主义又肮脏又笨重了。 维克多·雨果在两年前下葬时,大半个法国都来向他告别一然而在他去世以前,浪漫主义风格早就被大多数小说家、剧作家抛弃了。 大作家当然可以比自己代表的流派活得更久,但下一代人却不会因此放弃杀死那个已经过时的「父亲」的机会。 几乎每一个年轻人都想通过一场「弑父」,宣布自己已经在精神上成年。 雨果死后,左拉无疑就是法国文坛上最适合扮演「父亲」这个角色的大师。 其实两年前,莱昂纳尔还经常和左拉、莫泊桑以及都德等人聚会,那时他就曾经拿这件事打趣过左拉。 当时左拉还嗤之以鼻,表示那些自称能杀死他的年轻人,最好先写出一本能让他记住名字的书。 现在,这些年轻人真的来了。 后世一直有人认为,这五个人并非完全独立行动,而是受到另外两位文坛前辈的怂恿。 他们经常出入龚古尔的「阁楼」,而龚古尔和都德对左拉《小酒店》、《娜娜》在销量和口碑上取得的巨大成功感到嫉妒。 不过,龚古尔后来在日记里撇清了关系,还把这封公开信称为一桩「坏事」。 过了很多年,德斯卡夫等人也陆续感到了后悔。 1927年10月16日,已成为老人的德斯卡夫在梅塘,当著前来纪念左拉的人承认:「我后悔在1887年的《五人宣言》上签名。」 罗尼、马格里特和吉什也在不同时候,表达过类似的意思。 在历史上,左拉没有同这些年轻人公开争吵,只对记者表示,自己几乎不认识这些签名者,对博内坦也只是稍微熟悉一些,因此他鄙视这场攻击。 莱昂纳尔原本以为,这一次也不会发生多大变化,可等他继续往下阅读时,才发现自己居然也在公开信里! 五人宣布左拉已经堕落,自然主义也在《土地》的污秽中走到了尽头,可文学的未来并没有消失,因为法国已经出现了一位「真正属于新世纪的大师」。 他们称赞索雷尔的小说是能够同时容纳科学、幻想、社会、心理的全新艺术形式,比自然主义更自由,也更接近即将到来的20世纪所需要的文学,是他们要学习的榜样。 然后,信里出现了这样一句话:【莱昂纳尔·索雷尔的作品正在孕育属于20世纪的文学,是现代文学之母!】 「什么东西?」莱昂纳尔一口咖啡喷了出来,又把那句话看了一遍。 苏菲正在旁边哄安德烈,听见动静,转过来好奇地问:「怎么了?」 「有五个人在《费加罗报》上说,我是法国现代文学之母。」 苏菲愣了一下,随即笑弯了腰,不得已把孩子先交给玛丽抱著。 佩蒂也凑过来,把报纸上那句话读了一遍,然后说:「少爷,可能他们觉得现代文学现在还没有出生呢!」 「那也不能让我生啊!」莱昂纳尔气坏了。 苏菲这次彻底忍不住了,趴在桌上笑了好一会儿。 莱昂纳尔的脸都黑了,他现在终于知道这五个人为什么要在公开信里加上自己了。 年轻人想要杀死一个「文学之父」,至少要先找到另一面可以高举的旗帜。 自己不仅年轻、作品销量高,风格又与自然主义不同,简直是最合适的人选。 至于他本人是否同意,他们恐怕并不在乎,只要能「杀死」左拉就行。 莱昂纳尔原本不想理会,文坛上这种碰瓷,你越是回应,对方就越是兴奋。 他也许在某个沙龙里见过其中一两个,听过对方的恭维,但双方的名声和地位差得太远,他连那些人的脸都记不清楚。 现在他们却毫不客气地拿他当枪,向左拉射出了子弹。 莱昂纳尔如果保持沉默,明天就会有人说他已经接纳了这五名新弟子,还默认自己与左拉开战。 他只能给《费加罗报》送去一份简短声明: 【五位先生有权不喜欢《土地》,却无权以我的名义侮辱左拉先生。我从未授权他们代表我,也不想有这样轻浮的追随者。】 【《土地》中当然有我不喜欢的内容,但是一本书不会抹去《小酒店》、《娜娜》和 《萌芽》取得的成就,更不会终结左拉先生的文学生命。】 【至于20世纪的文学,我不确定它会是什么样子,毕竟20世纪还没到来。但我可以确定,我既不是它的母亲,也不打算收养五个已经成年的儿子。】 《费加罗报》的编辑收到声明后,特地派人来问,最后一句是否可以照原样刊登。 「一个字都不要改。」莱昂纳尔怒气冲冲地表示。 来人听完就笑了,看样子已经想好明天报纸的标题了。 莱昂纳尔甚至可以猜到,《费加罗报》的画师很可能把他画成一位戴著睡帽、怀里抱著五个满脸胡子的婴儿的母亲。 声明送走以后,莱昂纳尔还是有些担心左拉。 这位老大哥平时再怎么自信,被几名曾经以弟子自居的年轻人这样攻击,也不可能真的毫无感觉。 他考虑了一下,还是决定亲自去一趟梅塘。 当天下午,莱昂纳尔就在梅塘别墅见到了爱弥尔·左拉。 八月的阳光把塞纳河晒得白花花的,左拉家的门窗却全都紧闭著,因为他去年订购的 制冷设备已经装好了! 此刻,别墅后面的石屋中传来轻微的嗡嗡声,冷风通过木罩后面的格栅送进屋子,房间里只有24摄氏度。 莱昂纳尔进起居室的时候,左拉正坐在桌前修改稿件。 他看见莱昂纳尔,把稿纸往旁边一放:「你也看到了那份声明?」 「你没生气吧?」 「我为什么要生气?」左拉指了指他对面的椅子,「五个连我家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的年轻人,难道能用一封信让我停止写作了?」 莱昂纳尔在椅子上坐下:「我还以为你会把他们五个人的作品全都找出来,然后挨个写一篇评论骂回去。」 「我可没那么多时间。」左拉哼了一声,「每个想出名的年轻人来骂我一次我就回应一次,我还写不写小说了?」 「他们可是说你有精神病,建议你去找沙可医生。」 「任何优秀的小说家至少是半个精神病人,要是治好了反而就变得平庸了。」 莱昂纳尔笑著点头:「这倒说得没错,没病谁写小说啊!」 「他们说我已经只会重复自己。」左拉拍了拍那沓稿纸,「但我在做一件过去的小说家从来没做过的事,比写十封回信都有用。」 左拉对博内坦还有一点印象,也知道德斯卡夫和罗尼在龚古尔的阁楼里出现过。 可是在他看来,他们五个加起来,也没有自己正在忙的事情重要。 「我在写一部新作品。」左拉说道,「我要证明,那些人根本不懂什么是自然主义! 所以才会轻易地背叛它!」 「新小说?」 「动画。」 莱昂纳尔有些惊讶:「你也要制作动画了?」 他之前带著左拉等人参观过|梦工厂,详细为他们讲解了一部动画从脚本到原画到分镜等整个流程。 左拉当时就认定这简直就是为《卢贡—马卡尔家族》准备的新工具! 只要有足够多的画家,一个城市都可以在眼前瞬间建立起来,几秒钟的画面就能让一幢房子经历几十年的变化。 环境怎样改变人,一个家族的性格怎样沿著血缘延续,都可以用最直观的方式让观众看得一清二楚。 「我正在把下一部小说写成动画的剧本,再让你的「梦工厂」把它做出来。」左拉胸有成竹地说,「这将是文学史上的一个创举!」 莱昂纳尔沉吟了一下:「那这部片子你计划要多长时间?」 「至少20分钟!」左拉竖起两根手指,眼睛满是兴奋,「这将是世界上最长的动画。 你的《巴黎人》只有4分钟,我要把这个纪录提高五倍!」 「你知道这意味著要画多少张画吗?」 「你有那么多画家,再多也画得了!」 「所以你就不心疼了?动画里的每一帧画面可都是用钱堆出来的!」 「放心,钱少不了你的。我算过了,我的银行帐户里的钱还够花。」 莱昂纳尔听得直翻白眼。 左拉把桌上的稿纸整理好,递给莱昂纳尔:「这将是《卢贡—马卡尔家族》中最特别的一部,也会是我对那封宣言最好的回答。」 莱昂纳尔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封面,就愣住了。 《梦》? (两更合一,明天有事,更新现在先发了。如果明晚有空,会加一更。求大家一张月票!) > 第904章 有社会规则的约束,人就不会成为魔鬼了?(加更) 第904章 有社会规则的约束,人就不会成为魔鬼了?(加更) 原本,《梦》就是《卢贡—马卡尔家族》里风格最特别的一部,充满了梦幻;现在,左拉打算用另一种艺术形式来呈现它。 故事女主角昂热莉克·卢贡,是西多妮·卢贡的女儿,刚出生便遭到遗弃,先被送进公共救济院,又在收养家庭挨饿、挨打。 在一个严寒的圣诞夜,昂热莉克逃了出来,差点被风雪冻死,后来刺绣匠休贝尔和休贝尔蒂娜夫妇发现了她。 刺绣匠夫妇没有生育,于是他们把无处寄托的父爱和母爱全都给了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孩。 昂热莉克从此住进紧挨教堂的小屋,学习在祭衣和圣幡上绣出金线、百合与圣徒。 钟声、彩绘玻璃、圣徒传说和刺绣架上的金光,构成了她全部的世界。 左拉才写了个开头,莱昂纳尔虽然知道后面的故事,但当然不会点破。 这个剧本既没有《小酒店》的污浊街道,也没有《娜娜》的腐烂欲望,就连《土地》 中招骂的生理细节也没有。 左拉甚至在旁边写下了对画面的要求: 人物要像彩绘玻璃一样鲜明,色彩要像中世纪手抄本一样纯净; 昂热莉克读到圣女的故事时,书页上的花纹与金色藤蔓要慢慢活过来,围绕著她旋转———— 「怎么样?」左拉看些得薏洋洋,「这总不能再被说成是一璀粪便了吧?自然辛义不是每本书都必须写酒鬼和妓女的!」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故事很好,不过要画出来很难。普通画家没法把这个梦」画出来。」 「所以我才需要你的「梦工厂」,只有你们那儿有足够优秀的画师。」 「工厂里倒是刚来了一个年轻人。」莱昂纳尔想了一下,「他的画风充满梦幻色彩,很适合你这个故事。」 左拉立刻问道:「谁?」 「阿尔丰斯·穆夏。」 1887年9月,《蝇王》仍在法国和英国同时连载,法国已经刊完了第八章,英国的《康希尔杂志》也赶上法国的进度。 小说里的荒岛虽然有足够填饱肚子的水果,可那群男孩已经开始分崩离析了。 最先开始挑战秩序的,并不是一直在争夺权力的杰克,而是平时不声不响的罗杰。 【罗杰收集了一把石子,又开始扔起来。可亨利周围有一个直径约六码的范围,罗杰不敢往里扔石子。在这儿,旧生活的禁忌虽然无形无影,却仍然是强有力的。席地而坐的孩子的四周,有著父母、学校、警察和法律的庇护。罗杰的手臂受到文明的制约,虽然这文明对他一无所知并且已经毁灭了。】 这段话让许多读者感到不安,罗杰不是不想用石头砸到亨利,只是文明社会残存的惯性仍然制约著他。 可这惯性还能持续多久? 杰克很快给出了答案—他将木炭和红白泥土涂在脸上,给自己戴上了一张假面,摆脱了羞耻,带领猎手杀死了一头野猪。 与此同时,一艘船从海面经过。 但因为负责守火的猎手全都跑去打猎,山上的火堆已经熄灭,拉尔夫站在海边拼命呼喊,但只能眼看著船从海平面上消失。 等猎手们抬著猎物回来,拉尔夫与杰克之间第一次爆发了真正的冲突。杰克恼羞成怒,打掉猪崽子的眼镜,一个镜片摔碎了。 读者们意识到,作为权力象征的海螺虽然还完整,但代表知识和理性的眼镜已经开始崩坏了。 拉尔夫试图用一次大会挽回局面,重申火堆的重要性,要求所有人正视那些关于「野 兽」的传言。 可是恐惧已经钻进了每个孩子心里,只有西蒙鼓起勇气,说「大概野兽不过是咱们自己」,只换来一阵哄笑。 杰克公然挑战拉尔夫的权威,宣称海螺在岛上并非万能,它在某些地方是毫无用处的。 会议最终在叫喊和混乱中散去,拉尔夫制定的规矩没被废除,但也没几个人愿意遵守了。 就在孩子们把希望寄托于成年人时,成年人给他们的,却是一具尸体,一名船员的尸体。 他大概受了重伤,又被海水推到了岛的另一边:后来,他看到山顶的火堆,挣扎著想要穿过树林。 但伤口的感染和长期的饥饿最终在他接近山顶的时候,夺走了他的生命。 萨姆和埃里克在守火时看见他,以为是那头「野兽」,惊恐万分地逃回营地。 为了查清野兽究竟是什么,孩子们向荒岛另一端的城堡岩进发。途中,一头野猪突然冲出树林,拉尔夫掷出的长矛擦伤了它。 短暂的成功让一向主张理性的拉尔夫也兴奋起来,反复告诉别人自己刺中了野猪,很快又和大家一起围住扮演野猪的罗伯特。 【与此同时,罗伯特尖声地叫,狂蹦乱跳地拼命挣扎。杰克揪住了他的头发,挥舞著刀子。杰克背后是罗杰,正抢上前来。孩子们齐声叫喊的声音越来越响,就像他们在举行什么仪式,就像接近了跳舞和打猎的尾声。】 等众人清醒过来,罗伯特已经疼得哭了;杰克却意犹未尽,提议下一次可以找个小家伙扮演野猪。 可怕的是,这一次的暴行,连拉尔夫也参与了,和所有人一起叫喊、围猎,同样能体验到了伤害别人的快乐。 当天夜里,拉尔夫、杰克和罗杰登上山顶,看见那具尸体,都吓得魂飞魄散。 回到营地以后,杰克再次向拉尔夫发起挑战,要求大家罢免这个「胆小鬼」。 可他没有得到一张赞成票,只能羞愤地离开,在岛的另一边建立自己的部落。 越来越多的孩子经不起烤肉和狩猎的诱惑,悄悄投奔了杰克。 猎手们再次出发,围住一头母猪,一路追著血迹,最后在一片开满鲜花的林间空地上杀死了它。 杰克砍下猪头,插在一根削尖的木棒上,作为献给野兽的供品,腐烂的内脏很快就招来密密麻麻的苍蝇。 猪头就在苍蝇的包围中微微咧著嘴,变成了「蝇王」!至此,读者们终于明白了小说 标题的来历。 西蒙独自留在林中,盯著那颗猪头,在闷热、饥饿和恐惧中产生了幻觉,仿佛听见蝇王开口【「别梦想野兽会是你们可以捕捉和杀死的东西!」猪头说道,「你心中有数,是不是?我就是你的一部分?过来,过来,过来点!我就是事情没有进展的原因吗?为什么事情会搞成这副样子呢?」】 这一期报纸和杂志出版以后,围绕《蝇王》的争论一下子激烈起来。 《康希尔杂志》的编辑部在三天里收到几百封来信。 一名寄宿学校校长写信表示,索雷尔对英国男孩充满偏见,真正受过训练的少年绝不会因为几顿烤肉就忘记纪律。 但同样也有读者反思,如果纪律当真如此牢固,为什么小说里的杰克只要涂上一张脸,就能让猎手们服从他? 教会报纸从「蝇王」身上看到了原罪,认为索雷尔虽然拒绝承认上帝,却无意中证明了人类必须接受信仰的约束。 自由主义者当然不同意,罗杰扔石子的那段说明阻止他的明明是过去接受的道德与法律教育,不是教义。 还有人注意到了那个死掉的船员。孩子们心中的「野兽」正在觉醒,而唯一能约束他 们的成年人却死在了抵达火堆的前一刻。 那是否意味著这群孩子将不可避免的沦为「蝇王」的俘虏? 英国读者再次感到自己被莱昂纳尔冒犯了。 帝国之心倒塌的伤员还躺在医院里,他却在小说里描写一群英国男孩怎样放弃秩序、 分裂成两个部落,把同伴当成猎物。 有人愤怒地质问,难道索雷尔真认为,要是没有一名法国少女站出来领导,英国少年就一定会变成一盘散沙? 要知道,在《鲁滨逊漂流记》里,一个英国人就在荒岛上盖了房子、养了羊,还收服了一个黑奴。 法国读者的意见倒是比较统一:那都是英国孩子才会做的事! 如果换成法国少年,早就搭好房子、办起学校,还会用野果酿酒,绝不会把猪头插在木棒上招苍蝇。 几天以后,一名记者终于在「梦工厂」门口拦住陪左拉来见阿尔丰斯·穆夏的莱昂纳尔,把争论最热烈的问题递到他面前。 「索雷尔先生,您真的认为,人类一旦失去社会规则的约束,就会沦为魔鬼的俘虏吗 莱昂纳尔的回答得异常冷酷:「难道人类在社会之中,就不能沦为魔鬼吗?」 记者愣住了:「可您的小说写的是荒岛,那里没有政府,没有法律,也没有成年人,所以孩子们才————」 「所以你就认为,只要有政府、有法律、有衣冠整齐的成年人,魔鬼就不存在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们去巴黎驯化园看看吧。」莱昂纳尔打断了他,「将另一种人类作为展品」展出,不是魔鬼是什么?」 (加更,求月票!) > 第905章 需要证明自己是人的,不是他们 第905章 需要证明自己是人的,不是他们 1887年9月的第一个星期日,布洛涅森林边缘的「巴黎驯化园|,开门便挤满了人。 马车不断在大门前停下,绅士、太太和被父母牵著的孩子接连下车。售票处旁边,工作人员举著一摞宣传册高声叫卖:「阿散蒂人!来自黄金海岸的阿散蒂人!战士、酋长、妇女和孩子!每天都有战舞表演!只要25生丁!」 宣传册的封面上,一个头戴羽冠的黑人战士张弓搭箭,似乎瞄准了某只猎物:一个围著花布的女人坐在他的脚边,身旁放著刀和盾牌。 画面上方用夸张的花体字印著一【民族学展览—阿散蒂人!】 许多人买驯化园的门票时,也会顺手拿上一份宣传册;孩子们会立刻围著封面指指点点,争论那支长矛能不能杀死狮子。 但所有人似乎都忘了,这座花园原本并不是用来展览人的! 1860年,拿破仑三世与欧仁妮皇后亲自为驯化园主持了开幕典礼。这里展示了大量来自遥远地区的动植物,比如骆驼、羚羊、袋鼠、蟒蛇和大象,供巴黎人观赏和学习。 可惜在普鲁士军队围困巴黎期间,那些动物大多进了巴黎人的肚子。就连两头名为卡斯托尔与波吕克斯的大象,也没能逃过饥饿的市民的餐刀。 战争结束以后,驯化园始终没能恢复过去的客流。直到十年前,十四名努比亚人被带进园中,巴黎人才再次蜂拥而至。 随后是因纽特人、高乔人、拉普人、卡尔梅克人、加利比人————每换上一群来自远方的「原始 人」,售票窗口就会重新热闹起来。 如今轮到阿散蒂人了。 所谓的「阿散蒂村庄」,被安排在几处动物围场的后面。巴黎人一路经过长颈鹿、斑马与鸵鸟的栅栏,最后才来到一圈齐腰高的木栏前。 栏杆里面搭著几座茅草屋,屋顶的茅草已经开始发黑了;空地中央竖著一面旗帜,旁边撑著一把巨大的彩色阳伞,一名披著织锦长袍的阿散蒂男子坐在伞下。 园方说他是一位阿散蒂贵族,又有人说他是酋长。实际上游客并不关心两种身份有什么区别,只觉得阳伞与长袍很适合出现在彩色插图上。 茅屋周围的男人们大多赤著上身,腰间围著花纹复杂的粗布,手臂和小腿套著贝壳、珠串或金属饰物。 几名战士头戴羽冠,手拿战斧、短刀和盾牌,装束与宣传册几乎一模一样。 妇女们坐在茅屋前,有人缝补衣物,有人守著陶罐,有人把孩子抱在怀里。稍大一些的孩子聚在屋檐下,沉默地望著栏杆外面。 每当有游客抬手指向他们,他们就会下意识地往母亲身后缩一缩。 「爸爸,他们为什么不穿衣服?」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大声问道。 「因为他们还不懂得文明。」他的父亲看了一眼宣传册,用一种正在讲授常识的口吻回 答,「那里天气很热,野蛮人也不像我们这样怕羞。 旁边一位太太立刻把自己的女儿拉远了一点:「不要靠栏杆太近。谁知道他们身上有没有什么病?」 「可他们看上去跟我们一样啊。」小姑娘说。 「肤色都不一样,怎么会一样?你记住,肤色越浅就越高贵!」 太太说完,从纸袋里拿出一颗糖,越过栏杆扔了进去。糖果落在泥地上,滚到一个阿散蒂小男孩脚边。周围几个巴黎孩子马上笑了起来,催促他快捡。 但那个男孩没有动,反而是他的母亲弯腰把糖捡起来,怯生生地把它从栏杆下面推了回去。 这让那位太太很不高兴:「瞧,他们还很傲慢!」 围观者纷纷点头,仿佛别人拒绝吃从地上捡起来的东西,反而证明了那个人缺少教养。 这时,驯化园里的一名工作人员摇响了铜铃,原本坐在茅屋前的阿散蒂人慢慢站了起来。 几个男人拿起鼓,几名战士走上空地中央那座用木板临时搭成的平台。 「战士之舞要开始了!」人群一下子兴奋起来。 鼓声响起以后,最中间的战十挥舞战斧,在平台上连续跳跃。他头顶的羽毛跟著身体剧烈晃动,脚掌重重踏在木板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其他人围坐在四周,一边敲鼓,一边用低沉的声音应和著。 战士忽然弯下腰,又猛地向前跃出,前排几个孩子被吓得尖叫,转眼又拍著手大笑。 后面看不清的人不断往前挤,木栏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工作人员不得不张开双臂,喝令他们后退。 「再跳一次!」 「刚才那一下我没有看清!」 「让拿斧头的走近些!」 呼喊声从人群里不断传来。 园方雇来的翻译走到平台边,对那几名战士说了几句话。 鼓声停了片刻,随后重新响起,战士们又把刚才的跳跃、挥斧和呐喊从头演了一遍。 这究竟是不是阿散蒂人的战舞,什么时候跳,为什么跳,观看者并不在意。他们花了钱,就认为自己有权看到想看的东西。 战士累了不能休息,妇女想躲开照相机也会被重新叫出来。 「这就是他们每天的生活。」一名带学生前来的教员介绍道,「你们看,他们天性好战,男人只会打仗,女人则负责全部劳作。这正是低等种族的共同特征。」 十几个学生一边听,一边在小本子上记。 不远处还摆著一张桌子,两名自称人类学研究者的男人,把一名年轻的阿散蒂人叫到桌旁。 他们先让他脱下头饰,随后用卡尺测量他的头颅、额角与下颌,再拿出一张色板贴近他的手臂。 他们一边测量,一边用只有自己听得懂的术语交谈,偶尔还会因为某个数字露出满意的神情。 年轻人不知道那些数字意味著什么,只能僵直地站在那里。 「把脸转过来。」 摄影师躲在黑布下面命令道,翻译又重复了一遍。 年轻人转过身,摄影师嫌他身上的织物遮住了腰间装饰,让他把布往下拉一些,又把一柄战斧塞进他手里。 摄影师认为他是个战士,他就必须是个战士。 白光猛然闪过,年轻人本能地眨了一下眼。 摄影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不能动,再拍一张。」 旁边有人问,这些测量究竟能证明什么。 一名研究者扶了扶眼镜,回答说,这可以帮助人类理解不同种族在进化阶梯上的位置。 说到「进化阶梯」时,他故意提高声音。围观者顿时觉得看热闹有了学术意义,纷纷将孩子推到前面。 在研究者的记录里,他只是一组头围、鼻宽和肤色的数据立标:在报纸的版画上,他赤著身体、头戴羽冠、手持战斧,供法国人研究「非洲人的天性」。 到了中午,园内的人更多了。 有个孩子学著刚才战士的模样,抓起手杖怪叫著冲向同伴,他的父亲不仅没有制止,反而笑著教他怎样挥舞才更像。 几个年轻人隔著栏杆,故意模仿阿散蒂人说话的声音,虽然他们根本听不懂对方说了什么。 还有人拿小石子去砸茅草屋顶,想看看里面的人会不会发怒。 工作人员只制止了最后一种行为:「先生,请不要损坏园里的设施。」 至于阿散蒂人是不是被骚扰到了,他并不在意。 栏杆内外只隔著几步远。可那几步距离,足以让父母心安理得地告诉孩子里面的人更低级,也足以让一个平时自认善良的巴黎市民将糖果扔到泥地上显示优越感,还足以让报纸把这群人的恐惧称为巴黎的欢乐。 克列孟梭主持的激进派报纸《正义报》,在头版刊登了莱昂纳尔的一篇文章,标题是:《究竟哪一边才是野兽?》 文章一开头,就直接质问了参观人类这种行为【你们管这叫文明?一群穿著燕尾服、戴著高顶礼帽的巴黎绅士淑女,攥著25生丁的廉价门票,像参观新到的长颈鹿一样挤在栅栏前,对著从黄金海岸被绑架来的阿散蒂人指指点点一这就 是你们引以为傲的「文明」与「理性」? 然后莱昂纳尔追溯了驯化园举办这类展览的经过。 十年前的努比亚人,使驯化园的游客数量迅速增加;后来每换一群土著,园方都可以大赚一笔对经营者而言,阿散蒂人与鸵鸟、斑马并没有多大区别,都是从远方运来的稀奇东西,只要能吸引巴黎人买票就可以。 但鸵鸟只要站在那里便能供人观赏,阿散蒂人却必须按照规定的时间跳舞、敲鼓、生火、做饭,反复表演自己的「日常生活」。 接著,他把矛头指向了那些拿著卡尺的研究者。 【法国在1789年颁布了《人权宣言》,宣称这个国家秉承的精神是「自由、平等、博爱」。但在如今的巴黎巡游园里,它们统统失效了! 我恳请教育部在课本中的《人权宣言》一章里给它加上脚注「本宣言不适用干殖民地的土著,因为他们不属于人类,每个巴黎人都可以自由地用平等的25 生丁购买他们的尊严来展示自己的博爱!】 巴黎的读者看到这里,已经觉得莱昂纳尔骂得很严重了,但没有想到,更刺激的还在后面【说到底,这不过是一场盛大的国家级自我安慰!住在这个城市里的第三共和国的资产阶级们,刚刚在巴拿马运河丑闻里赔光了内裤,之前还在布朗热的狂潮里吓得浑身发抖,甚至在边境危机发生后已经买好船票准备随时逃往英国。 然后呢?这群怯弱的人,发现只要一场廉价的异域奇观就能证明自己仍然是世界的主人,于是纷纷来到巴黎巡游园。他们在土著们面前露出自己精神上的那玩意儿并疯狂摩擦著,好让这种歧视可以尽快遗传给下一代。】 巴黎的读者们已经瞠目结舌了。他们习惯了莱昂纳尔把批判的矛头指向统治者们,但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批判的对象。 但莱昂纳尔的「火力」还没有倾泻完【驯化园声称要让远方的生灵适应巴黎的气候,让他们供巴黎人学习「民族学」。这是我唯一认同这项展览的地方,因为它确实教会了巴黎的孩子们法兰西精神的精髓:如何欺凌弱者、如何狂妄自大,以及如何伪装自己的兽欲。 法国,还有欧洲每一个举办过「人类动物园」展览的国家,迟早要吞下自己种出的苦果。从我们把异族人当成展品开始,就赋予了他们报复我们,甚至在未来某天成为我们的「主人」的权力。】 最后,莱昂纳尔又提到了正在连载的《蝇王》。有人认为,《蝇王》中的孩子之所以逐渐变得残忍,是因为荒岛上没有法律、警察和成年人的约束。 可驯化园里明明有法律,有警察,有衣著体面的父母、教员和学者,那些巴黎孩子也没有离开文明,但他们已经在成年人的带领下,学会了如何嘲笑和羞辱另一群人。 文章的最后一句同样是深刻的质问【阿散蒂人不需要证明自己是人;需要证明这一点的,是栏杆外面的我们!】 这篇文章一经发表,立刻在巴黎引起了轩然大波。 最先反击的是几家保守报纸,它们指责莱昂纳尔「滥用天才的名望」,故意把一次具有教育意义的民族学展览说成是奴隶贸易那样的罪行。 有人说他完全不懂人类学,只凭一个家泛滥的同情心就肆意破坏法国的科学事业。 还有人讥讽他写完英国孩子变成野蛮人的故事以后,又迫不及待地把法国人也骂成了野兽,好显得自己有多么高明。 《高卢人报》的一名评论员甚至写道: 【索雷尔先生似乎认为举办异域展览是犯法的。那全世界的博物馆都应当关门了,画家也应当不再描绘「东方风情」,旅行家更应该闭嘴不谈自己的见闻。 还有,按照他的逻辑,我们以后最好把整个巴黎都交给阿尔及利亚人管理! 驯化园也在第二天发表声明。 园方声称,前来巴黎的阿散蒂人并不是囚犯,他们的领队与经纪人签订了合同,每个人都可以得到报酬。 园方还为他们提供食物、住所和必要的医疗,绝不存在所谓的强迫表演或者侮辱人格,那完全是莱昂纳尔为了制造轰动所作的夸张。 声明最后强调,民族学展览既能增进法国人对遥远民族的认识,也有助于学者收集珍贵资料,具有「不可否认的科学价值」。 于是,争论迅速从报纸蔓延到了咖啡馆、学校和家庭餐桌上。 有人坚持认为莱昂纳尔小题大做。巴黎人不过是出于好奇看一看外国人的生活,既没有用鞭子抽打他们,也没有不给他们饭吃,怎么能与奴隶市场相提并论? 况且阿散蒂人拿了报酬,园方赚了门票,观众增长了见识,明明每个人都有所得。 另一批人则第一次意识到,「付过钱」并不能掩盖这种展览的本质。 一名曾经在西非海岸做过生意的老船长给《正义报》写信告诉巴黎人,阿散蒂人有自己的城市和法律,并不是住在树上等待欧洲人发现的野兽。 几名医学院学生开始公开质问那两位人类学家: 如果他们的研究确实光明正大,为什么不在一间不会被其他人窥视的房间里进行测量,而要在众目睽睽之下? 如果他们检查的是某位绅十或者女十的身体,那会在香榭丽舍大街的商店橱窗里进行吗? 一位小学教师写信承认,自己曾经把学生带到驯化园,并在孩子们面前说过「进化阶梯」之类的话。 但读完莱昂纳尔的文章后,他不知道该怎样向学生解释,为什么尊重人的教育止步于那些栏杆前。 也有父母取消了原定的星期日游园,几所学校也悄悄撤回了集体参观的安排。 拉丁区出现了学生散发的小传单,上面印著【想研究阿散蒂人,先问他们愿不愿意】【人类,不是展品】这样的口号。 当然,更多人是因为争论才第一次听说这场展览。 他们读完莱昂纳尔的文章,反而专门买票去驯化园,想亲眼看看索雷尔所说的「兽欲」到底是什么。 接连几天,园外的队伍比过去更长,门口的小贩甚至把《正义报》和阿散蒂宣传册摆在一起叫卖。 有人拿著文章去谴责园方,也有人拿著文章去嘲笑莱昂纳尔: 有人站到栏杆前以后依旧大笑,有人在看见阿散蒂儿童躲在母亲身后,第一次觉得自己手里的门票有些烫手。 巴黎并没有因为一篇文章就突然变得善良起来,但这场原本被包装成「科学」「教育」和「娱乐」的展览,终于被撕下了它那虚伪的面具。 但紧接著发生的事让巴黎人破防了一莱昂纳尔好像又一次「预言」对了,只不过这次的对象不是英国人。 (两更合一,求月票!) > 第906章 妓院里的伟大交易 第906章 妓院里的伟大交易 巴黎,第17区,瓦格拉姆大街32号。 从外面看,这是一栋很体面的房子,但门前没有招牌,窗帘也永远拉得严严实实。 每天傍晚,都会有衣著考究的男人独自前来,敲三下门,再向门房报出某位姑娘的名字。 至于里面究竟是什么地方,附近的马车夫和警察全都心知肚明。 这里是利穆赞夫人经营的妓院! 大厅里舖著厚厚的红地毯,墙上挂著裸女油画,空气中满是香水、雪茄、脂粉和酒精的气味。钢琴后面的长桌上永远摆满美酒,几个穿著低胸长裙的姑娘正陪客人说笑。 有人刚喝完一杯香槟,就搂著看中的女人走上二楼:还有人靠在沙发里,任由两个姑娘替他解开领结和外套,嘴里仍在高谈法国的政治。 在巴黎,妓院并不稀奇,可利穆赞夫人经营的可不只有皮肉生意。她更喜欢那些上了年纪、发了财,却始终进不了真正上流社会的客人。 他们不缺女人,也不缺钱,缺的是一条能挂在燕尾服上的红绶带,以及别人介绍他们时加上的那声「骑士先生」。 让姑娘陪客人一夜最多只能收几百法郎;但替客人办下一枚勋章,价钱可以从6000法郎谈起。 1887年9月的一天晚上,一名身材矮胖、留著浓密胡须的男人走进客厅,利穆赞夫人满脸笑容地迎了上去。 「维卡先生,您总算来了!我已经等您好几天了。」 这位约瑟夫—亨利·维卡先生已经六十三岁了,经营著一家规模不小的工厂,主要生产芥末与一种用他名字命名的杀虫粉。 他在《小巴黎报》上刊登的GG声称,用小吹筒喷上一点,臭虫、跳蚤和蟑螂就会死得干干净净。 这种产品虽然谈不上高雅,销量却一直不错,他雇了上百名工人,每年缴税也不少,认为自己的贡献绝不比那些胸前挂著勋章的工业家少。 可他的授勋申请送上去几年,始终没有下文。 布里斯托酒店的经理德纳知道这件事以后,告诉他的出纳员比祖阿尔,瓦格拉姆大街有一位「与高层关系密切」的夫人,专门替人疏通关系。 于是,约瑟夫—亨利·维卡来到了瓦格拉姆大街32号。 利穆赞夫人朝旁边的金发姑娘使了个眼色,姑娘立刻挽住维卡的胳膊,整个人贴了上来。 「先生,您今晚想喝点什么?」 维卡看了一眼姑娘敞开的领口,顺手搂住她的腰:「香槟,不过先谈正事。勋章的事怎么样了?」 他不是第一次和掮客打交道,知道和拿政府合同、银行贷款一样,勋章也少不了花钱o 「不要著急。」利穆赞夫人把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声音甜得像刚刚融化的糖浆,「荣誉军团勋章是国家对一个人功绩的承认,只有真正配得上的人才能得到。刚见面就谈钱,太庸俗了。」 维卡笑了一声:「我当然配得上。我经营工厂几十年,雇了上百名工人。那种杀虫粉对法国的公共卫生同样很有帮助,至少巴黎人晚上睡觉的时候,不必被臭虫咬得跳起来。」 金发姑娘被逗笑了,靠在他肩上问:「它能杀死人身上所有的跳蚤吗?」 「当然可以,只要你肯让我找一找————」维卡先生猥琐地笑了起来。 姑娘笑著打了他一下。维卡抓住她的手亲了一口,又把话题拉了回来:「我需要知道您究竟能做什么。」 利穆赞夫人对他的表现十分满意——既懂得享受,又记得正事,这样的客人最好谈。 「巴黎有功劳的人太多了。」她亲手倒了一杯香槟,「您总得让负责审核的人知道,法国还有一位勤勉的工业家,发明了一种能杀死臭虫的伟大产品。」 「您能让他们知道?」 「我认识一位与陆军部关系非常密切的将军。」 「将军为什么会关心我的杀虫粉?」 「将军关心一切有益于法兰西的事业。更重要的是,我们还有朋友能把材料送到爱丽舍宫。」 「总统那里?」 「勋章最后总要由总统签署,不是吗?」 维卡端起香槟喝了一口,然后才问:「需要多少?」 「这要看您需要哪一种勋章。农业功绩勋章便宜些,至于军团勋章嘛————您知道的,那是最高荣誉!」 「给个数目。」 利穆赞夫人没有马上回答,反而看向跟著维卡来的出纳比祖阿尔:「维卡先生今晚还有别的安排。后面的事,也许由您来谈更合适。」 维卡听懂了,他不必亲自参与交易的每一个环节。将来真出了问题,他只需要说自己来这里寻欢作乐,其他事都是比祖阿尔自作主张。 他搂著金发姑娘站起来:「那我先去看看楼上的房间。比祖阿尔,你替我把事情谈清楚。」 姑娘挽著他走上楼梯,维卡在转角处回头看了一眼,见利穆赞夫人的脑袋已经和比祖阿尔凑到了一起,才满意地跟著姑娘进了房间。 没过多久,另一位客人的名字也出现在了利穆赞夫人的名单上。 这次是拉乌尔·布拉韦,一名化学家和工业家,同时担任射击协会与慈善协会主席,还在图尔博览会上做过评委。 布拉韦先生参加宴会时,胸前总挂著几条外国勋章的彩色绶带,唯独没有法国的荣誉军团勋章。 保险检查员雅克莫从利穆赞夫人的秘书洛伦茨那里听说了勋章生意,又把消息告诉煤炭商人帕约:帕约声称自己认识拉乌尔·布拉韦,表示这个人愿意花钱补上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枚勋章。 9月20日前后,两人来到瓦格拉姆大街32号,利穆赞夫人已经让人准备好香槟和房间两个姑娘坐在钢琴边等候,一个穿著开到膝盖以上的红裙,另一个只在紧身胸衣外面披了件透明睡袍。 但布拉韦本人没有来。利穆赞夫人虽然有些失望,仍把雅克莫与帕约请进客厅。 反正只要能谈成生意,钱由谁送来并不重要。 卡法雷尔将军也在不久后到了。 这位陆军副参谋长没有穿军装,只穿了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外套。进门时还小心地向街道两边看了看,可一走进客厅,他就放松下来,让两个姑娘替自己脱掉外套,又在沙发正中坐下。 穿红裙的姑娘顺势坐到他腿上,把一杯香槟送到他嘴边:另一名姑娘则绕到帕约身后,双臂搭住他的肩膀,故意用胸口压著他的后背。 帕约一边享受这种招待,一边介绍布拉韦的履历:「他是化学家、工业家、射击协会主席、慈善协会主席、图尔博览会评委。这样的资历,应当足够了吧?」 卡法雷尔将军喝了一口香槟,接过材料随手翻了几页:「这些头衔都是真的吗?我们陆军部不能向总统推荐一个骗子上去。」 「那是当然,只要您愿意在费龙部长面前提起他就好。」 「荣誉军团勋章十分神圣,是最高贵的法兰西精神的象征,是正能量的代表。绝不能让任何徒有其表的人混进来!」他一边义正辞严地说著,一边把手伸进了怀里姑娘的胸襟当中。 「当然,布拉韦先生毫无疑问是一个爱国者!」帕约立刻进行了保证,「他把一生都 奉献给了法兰西的公共事业,得到荣誉军团勋章是他毕生的渴望。」 卡法雷尔将军这才点点头,朝利穆赞夫人使了个眼色,然后站起来,搂著姑娘上楼了。 利穆赞夫人心领神会,等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才和帕约谈起要紧的事:「荣誉军团的骑士勋章优惠打折后是2万5千法郎。1万预付,1万5千在提名以后支付。」 帕约差点被酒呛到:「2万5千法郎?你们怎么不去抢?」 利穆赞夫人笑道:「虽然布拉韦先生有很多头衔,但这些头衔在巴黎并不稀奇。要知道,荣誉军团勋章不是农业功绩勋章。如果随随便便几千法郎就能打发,那名单一定会长到整版报纸都登不下。」 帕约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对利穆赞夫人说:「既然荣誉军团勋章这么珍贵,那2万5 千法郎显然还不能彰显它的价值。不如这样,4万法郎如何?」 利穆赞夫人露出了然的笑容:「您说的对,2万5千法郎是打折后的价格。布拉韦先生这么爱国,那就不能用折扣价来羞辱他了。这枚勋章原价可是5万法郎呢!」 帕约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是法兰西最高荣誉该有的价格!我相信布拉韦先生愿意让所有人看见自己的拳拳爱国之心。」 然后,他也搂著姑娘上楼了。 1887年9月下旬,一个名叫亨利埃特·布瓦西耶的女人走进了巴黎警察局。 她刚刚离开卖淫行业,曾经先后在利穆赞夫人与拉塔齐夫人手下做事。但两位鸨母不仅克扣她的嫖资,还在她离开时扣下了衣服和首饰,声称那是她欠下的食宿费。 亨利埃特咽不下这口气,决定给两个老女人找点麻烦:「她们不只卖女人,还卖勋章!」 负责记录口供的警员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什么勋章?」 「荣誉军团勋章、农业功绩勋章————任何国家勋章,只要有人愿意出钱,她们就敢答应。客人在床上说出自己想要什么,第二天就会有人替他准备履历和推荐信。」 「两个妓院老板能让政府授勋?」 「她们认识将军,也认识爱丽舍宫的人。」亨利埃特冷笑道,「警察每次去检查以前,利穆赞夫人都能先得到消息,你们以为她只认识几个嫖客吗?」 她说出了卡法雷尔、安德洛伯爵和几个掮客的名字,还告诉警方,利穆赞夫人把重要文件藏在瓦格拉姆大街32号的卧室和密室里。 1个小时后巴黎警察局长格拉尼翁就签发了搜查令,责令安全局副主管戈龙查清此事:戈龙没有著急带著大批人马上门,而是决定先试探一下。 他派遣的警探拉尔迪耶斯换上商人的衣服,化名「朗格卢瓦」,声称自己来自罗阿 讷,经营多年生意,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得到荣誉军团勋章,很快就有一名中间人把他带到瓦格拉姆大街。 朗格卢瓦进门以后表现得十分大方,不仅替大厅里所有姑娘买了香槟,还让一个穿紫色长裙的女人坐到自己腿上。 女人搂著他的脖子,问他这么有钱,为什么还要买勋章。 「女人只能让我舒服一个晚上,勋章却能让我体面一辈子。」朗格卢瓦拍了一下她的屁股,「等我成了骑士,你也能对别人说,自己陪过一位真正的上等人。」 这番话把利穆赞夫人逗得十分高兴。 「2万5千法郎。」她开出了价格,「您先交一部分,剩下的等《官方公报》公布提名以后再给。」 「只要能办成,2万5千法郎不算什么。」 利穆赞夫人答应让他见一位真正有影响力的将军。 两天以后,朗格卢瓦再次来到妓院。卡法雷尔将军已经坐在楼上的房间里,外套扔在床脚,一个只穿著紧身胸衣和长袜的姑娘正坐在他怀里,手里端著两个人共用的酒杯。 将军听完朗格卢瓦的自我介绍,要求他准备好工厂规模、博览会奖励和慈善捐款的材料。 「我不能保证您一定得到勋章。」卡法雷尔把手搭在姑娘裸露的大腿上,「政府会严格审核每个人的资格,我只负责推荐你而已。」 「利穆赞夫人说,有您帮忙就不会有问题。」 卡法雷尔没有否认:「先把材料准备好。」 旁边的姑娘笑著把酒杯送到他嘴边:「将军今晚已经替您说了这么多话,您还不敬他一杯?」 朗格卢瓦立即举杯,两个男人隔著女人碰了一下。 几天后,卡法雷尔又在陆军部见了他一次。 这次将军穿著整齐的制服,坐在圣多米尼克街的办公室里,墙上挂著军旗和地图,门外不断有军官经过,与妓院里的卧室完全是两个世界。 卡法雷尔仍然一本正经地询问了他的履历,还告诉他应该补充哪些证明,仿佛两人是第一次见面。 谈话结束后,朗格卢瓦回到警察局,把两次会面的经过全部写进报告。 9月29日,巴黎警察局长阿尔蒂尔·格拉尼翁签发了搜查与拘传命令;第二天,安全局副主管戈龙带著警察来到瓦格拉姆大街32号。 他们敲门以后,里面的人还以为又有客人来了:但门刚打开了一条缝,就被警察一脚 踢开了,大厅里顿时乱成一团,好几个男人提著裤子想从窗户跳出去,姑娘们到处找自己的衣服,还有人抓起信纸往壁炉里扔。 「都不许动!」 戈龙带人冲上二楼,逐间推开卧室。 一名客人裹著女人的睡袍躲在屏风后面,坚称自己是想劝床上那位一丝不挂的妇人从良,绝对没有任何不良企图。 另一间卧室的床还在晃动,警察不等男人穿好衣服,就把他掀翻在地,然后开始搜查床垫、衣柜和梳妆台。 在妓院的一间密室里,他们搜出了一大堆文件,有勋章申请人的履历、推荐信、付款承诺、军官名片和大量往来信件。许多材料旁边都用铅笔写著数字,有的是5000,有的是2万,还有几份高达10万法郎。 名字、职务、想要的勋章、愿意支付的价钱,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一个警察拿起帐本,发现前一页还是一名妓女陪客人过夜的价钱,后一页就是某个工厂主获得农业功绩勋章后应当交付的尾款。 他翻了几页,不知道该把它归档成嫖资还是贿赂。 这一次,警察带走了三箱文件,并查封整座房子。 10月2日,戈龙又进行了一次搜查,在利穆赞夫人的卧室和一只上锁的柜子里发现了更多材料,其中夹著几封署名「威尔逊」的信。 这个威尔逊不是普通商人,而是工业家之子、国民议会议员、前财政部副国务秘书丹尼尔·威尔逊。 他还是法兰西共和国总统儒勒·格雷维的女婿,巴黎上流社会都叫他「女婿先生」。 看到这个名字以后,警察局与陆军部才意识到事情超出了自己的想像。 接替布朗热出任陆军部长的泰奥菲勒·费龙,最先担心的是军队的脸面。 卡法雷尔身为陆军副参谋长,竟然跑到妓院替人查看授勋履历。一旦消息传开,每一个法国军官胸前的勋章都会遭人怀疑。 费龙把卡法雷尔叫去,关起门问了很久。 卡法雷尔承认自己认识利穆赞夫人,也见过化名朗格卢瓦的警探,却坚称那只是一次普通推荐。他说自己询问的「价钱」不是购买勋章的费用,而是利穆赞夫人答应替他贴现的一笔私人票据。 费龙不相信这种说法,但他更不希望将军站到法庭上,解释自己为什么搂著一名妓女 审查授勋申请。 于是,卡法雷尔在没有被起诉、也没有详细通报的情况下,被以「有损军人荣誉」为由强制提前退休。 陆军部希望丢掉一个卡法雷尔,就能保住整支军队的体面。 警察局也有人提醒戈龙,案件已经查得「足够清楚」 一利穆赞夫人可以按诈骗罪判刑,几个掮客也会被扔进监狱,卡法雷尔也已经丢了职务。 至于威尔逊的信为什么会出现在妓院里,总统的女婿究竟替多少人写过推荐信,最好不要再问。 戈龙与警察局长格拉尼翁原本就关系紧张。他知道要是事情压下去,非但功劳不会落到自己头上,将来被记者查出真相,格拉尼翁肯定会把隐瞒证据的锅甩给自己。 于是,这场丑闻被他直接捅给了之前倾向布朗热的《十九世纪报》。 10月7日,《十九世纪报》在头版刊登了爱德华·波塔利斯的文章:《荣誉军团勋章拍卖丑闻》 文章没有马上点出威尔逊扮演的角色,只说陆军部有一名身居高位的将军,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经营勋章生意;申请人的功劳不按照他对法兰西的贡献计算,而按照愿意掏出多少法郎计算。 只要价钱合适,巴黎一间妓院里的老鸨就能把一个名字从妓女床上送到爱丽舍宫的办 公室里。 报纸上市不到一个小时就脱销了,所有人都在追问那位将军是谁,还有人想知道过去几年究竟有多少买家:甚至几名荣誉军团成员还冲进报社,要求波塔利斯拿出证据。 不到中午,卡法雷尔被迫退休的消息传了出来;到了下午,所有人都知道《十九世纪报》写的是谁了。 陆军部原本想用一次安静的退休结束丑闻,结果反而替报纸证实了消息。如果卡法雷尔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突然离开军队? 第二天上午,戈龙把调查经过告诉了检察机关,也让记者知道,格拉尼翁早在9月29 日就下令调查此案。 化名朗格卢瓦的警探、2万5千法郎的报价、两次会面和搜出的信件,全都暴露在公众面前,卡法雷尔也不再是唯一被曝光的高官了。 参议员兼将军的安德洛伯爵与拉塔齐夫人经营的另一套网络也被挖了出来,越来越多的报导指向所有线索的终点都是同一个人: 总统格雷维的女婿丹尼尔·威尔逊。 丹尼尔·威尔逊在爱丽舍宫内拥有自己的办公室,就设在蓬帕杜厅和克娄巴特拉厅里o 办公室里有八名秘书,每天要写上百封信。地方议员、商会主席和工业家把申请与履历成捆送来,秘书们再用爱丽舍宫的信纸和免费邮戳,把推荐信寄往各部。 六年时间里,这里经手的申请、推荐和请托大约有两万件。 墙上当然没有挂著勋章的价目表,来访者也不会当著秘书的面数钞票,这里毕竟不是妓院,一切都要办得体面。 工业家可以购买某家公司的股份,或向威尔逊控制的报纸交GG费;赌场经理可以捐款:外省有钱人拥有的选票、银行关系和地方影响力,同样可以用来交换。 荣誉军团勋章的价钱从2万5千法郎到10万法郎不等;农业功绩勋章要便宜许多,6千到1万法郎就能谈一谈。 当然,这些钱不是用来「购买勋章」,而是股份、借款、GG、捐款,或者对共和国新闻事业的支持。 申请人的资历也可以临时准备。 工厂主「对法国工业有重大贡献」,赌场老板「促进了法兰西数学事业的发展」,高利贷放债人「解决了许多人的燃眉之急」·只要材料写得足够漂亮,再由总统的女婿送给部长,一名普通商人就成了「多年服务国家的杰出公民」。 威尔逊还控制著二十多家报纸。不少都长期亏损,发行量很小,却能在选举时赞美指定的候选人,或刊登某个商人的善举,为受勋材料制造「地方舆论」。 只要申请人先交GG费,报纸就能把他写成爱国者,然后威尔逊再向自己的岳父推荐这位「广受赞誉的爱国者」。 用这些收入,威尔逊维持著自己的报纸、政治活动和奢侈生活。他喜欢美酒、女人与宴会,衣服和马车也不能输给别的富有议员。 这与他的岳父形成了十分可笑的对比。 儒勒·格雷维出了名的吝啬,皮鞋坏了也要让鞋匠换底补面,爱丽舍宫的厨房则会仔细计算每道菜能分成多少份。据说总统夫妇吃饭时,甚至会把一块面包切成两半,一人一份。 过去,共和派报纸经常把这种吝啬写成美德,认为一名穿著旧鞋、舍不得浪费面包的总统,证明第三共和国比第三帝国更加朴素。 可现在,巴黎人只觉得这一切荒唐得不可思议! 总统在一边节省面包,女婿在隔壁出售国家荣誉;厨房为了几生丁精打细算,八名秘书却把国家最高荣誉明码标价地放在货架上销售。 巴黎人知道消息以后都懵了。 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由拿破仑创立的荣誉军团勋章,代表著国家对一个人功绩最高层级的承认,只有为国家做出重大贡献的人才能获得它。 几十年来获得它的人,有的是在战场上失去手臂还奋勇冲锋,有的是不顾生死在矿难和火灾中救出同伴:还有人把一辈子耗在实验室、学校或者医院里,为法兰西的明天燃尽了生命。 如今,报纸告诉他们,妓院里的客人不仅能搂著女人对嫖资讨价还价,还能讨论自己的骑士勋章或者军官勋章能不能便宜一点。 真正的荣誉军团成员感到了出离的愤怒! 一名在普法战争中失去左腿的退伍上尉走进咖啡馆时,发现几个年轻人一看到他就开始议论,立刻用手杖用力敲了敲地面,问那些人是不是怀疑自己也花过钱。 年轻人赶紧道歉:「抱歉,上尉。我们相信您和那些买勋章的商人不一样,您确实为法兰西做出了伟大的牺牲————」 可上尉还是不能消气。他坐到座位上以后,气呼呼地把刊登著「勋章丑闻」的报纸扫到一边,大声宣布自己明天就要去陆军部讨个说法。 此外,科学家和退伍军人协会要求政府公开近几年的授勋材料,报纸则计算5000、2 万和10万法郎分别能买到什么勋章。 漫画家在《费加罗报》上把爱丽舍宫画成了一家百货商店,格雷维总统和女婿威尔逊正站在货架前招揽客人,身后的勋章按照等级一排排挂好,每一枚下面都标注好了价格。 关于勋章的笑话传得越多,法国人就越难堪。 几天前,许多巴黎人还在驯化园的争论中宣称,法国拥有法律、秩序和科学,所以栏杆外的他们当然代表文明。 现在,法国最神圣的国家荣誉就在妓院里被人讨价还价。 一个曾替阿散蒂人展览辩护的评论员,气急败坏地写道,荣誉军团勋章绝不是商品,任何人都没有权利用金钱侮辱它。 莱昂纳尔在《正义报》上发表了一篇简短的评论,其中一句是这么说的: 【阿散蒂人的尊严只能卖25生丁,法国人的尊严则可以卖到2万5千法郎,可见法国人确实比阿散蒂人更加高贵!】 报社当然不会就这样放过莱昂纳尔。 之前他在《蝇王》里写到荒岛上由孩子们建立起来的文明秩序逐渐走向崩溃,又在《正义报》上质问过法国人与阿散蒂人究竟哪一边才是野兽。 现在荣誉军团勋章丑闻铺天盖地,似平恰好证明了法兰西所谓的「文明」究竟有多么虚伪。记者们都想让莱昂纳尔多说一点,因为他本人就是荣誉军团勋章获得者。 当年巴黎和法国南部先后爆发霍乱,是他和巴斯德教授等人进入最危险的街区救治病人,自己也差点死在里面。 后来国家授予他勋章,法国人都认为是理所当然的。 记者们堵在「山麓别墅」的门口,问他得知勋章可以买卖以后,会不会觉得自己的红绶带也受到了玷污。 莱昂纳尔想了想,又给出了一份极其诚恳的声明: 【我今天才知道,法兰西共和国的「最高荣誉」一直明码标价。早知道有这么方便的办法,我当年何必在霍乱疫情里拼死拼活? 带上2万5千法郎去瓦格拉姆大街,先挑一位漂亮姑娘,再顺便买一枚勋章,可比去土伦安全多了!】 声明发表以后,引发了法国社会的强烈震动,这时候没有法国人还会拿文明的标尺标榜自己到底比其他种族高贵多少。 巴黎巡游园里的「阿散蒂人展览」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打击,一星期内客流量就遭遇了腰斩,不得不提前关闭了展览,将阿散蒂人提前送去德国的「人类动物园」。 而《蝇王》的连载,也迎来了它的结尾。 (3更合一,求月票!) 第907章 智慧越多,人越善良 第907章 智慧越多,人越善良 《蝇王》的最后四期用了四个星期刊完,故事也走到了最残酷的结局。 不少人仍抱著最后一点希望,认为莱昂纳尔或许会让故事的结尾光明一点。 这些孩子们毕竟都是英国公学里受过良好教育的学生。 拉尔夫还在维持火堆,猪崽子仍然相信秩序和理性,西蒙也已经独自走上山顶,准备弄清楚「野兽」究竟是什么。 只要真相被揭开,恐惧就会消失;只要恐惧消失,那些跟随杰克的孩子就会清醒过来。 在许多法国读者看过的少年冒险里,差不多都是这样写的,比如之前的《金银岛》 孩子们会犯错、争吵,甚至打架,但他们最终会在困难面前团结起来,学会勇敢、友爱与服从纪律。 但莱昂纳尔没有给他们这样的安慰。 第九章《窥见死尸》一开始,西蒙终于爬上山顶,走到那个隐藏在树阴后的「野兽」面前。 那只是一名死去的船员,衣服破烂,伤口早已腐烂。 夜风吹动周围的长草和他身上的布条,孩子们隔著黑暗望过去,把它当成了某种潜伏著的怪物。 茜蒙忍往恶心走近,终手看清死者被海永泡环的表服和已经变形的面孔。 虽然他已经十分虚弱,鼻子还在流血,但仍然跌跌撞撞地向山下走去。 他知道所有人都在害怕,所以这个消息越早告诉大家越好另一边,杰克的部落刚刚吃完烤肉。 暴风雨即将来临,雷声越来越响,孩子们又想起了那头无处不在的野兽;杰克让大家围成圆圈,开始模仿猎杀野猪的舞蹈。 拉尔夫和猪崽子原本只是站在旁边,但在闪电、雷声和叫喊的包围下,也不知不觉挤进了人群。 就在这时,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从树林里爬了出来—那是西蒙—但孩子们把他当成了那头野兽。 【西蒙大声地叫喊著,山上有个死人。 「杀野兽哟!割喉咙哟!放它血哟!干掉它哟!」 一条条木棒揍下去,重新围成一个圈圈的孩子们的嘴发出嘎吱嘎吱咬嚼的声音和尖叫声。】 西蒙一直在喊山上有个死人,可没有人听他说了什么,大家把他当成了那头野兽,围在中间,用木棒殴打他,用牙齿撕咬他。 西蒙挣扎著冲出人群,从岩石边缘摔到下面的沙滩上,追上来的孩子仍不肯罢手,直到暴雨落下才纷纷跑开。 雨停以后,潮水一点点涨上来,托起了他的尸体,把他送向辽阔的大海。 有些读者一开始还以为西蒙会在最后一刻喊醒大家,或者拉尔夫能够认出他的声音。 等看到西蒙被打死,他们又翻回前一页,想确认自己是不是漏看了什么。 西蒙已经说出了真相,但孩子们并不想辨认从树林里出来的是谁,只想把「野兽」杀死。 更令读者难受的是,拉尔夫和猪崽子也在其中。 他们没有投奔杰克,仍然自认站在秩序与理性的一边,可当人群开始转动和叫喊时,他们同样挤了进去,参与了那场杀戮。 「所以,岛上已经没有好人了吗?」 圣日耳曼大道的一家咖啡馆里,一名读者把报纸一扔,语气恼火。 坐在他对面的中学教师摇了摇头:「西蒙不是吗?他是去告诉他们真相的。」 「可他死了!」 「这才是索雷尔最残忍的地方。他让男孩杀死了他们中最有勇气和责任感的一个。」 在接下来的《海螺和眼镜》中,拉尔夫回到原来的营地,承认他们杀死了西蒙,猪崽子则坚持说那只是一场意外。 他说当时天太黑,又有雷雨,西蒙不该浑身是血地从树林里爬出来;他甚至要求拉尔夫不要告诉双胞胎自己参加了那场猎杀。 但萨姆和埃里克回来以后,也声称自己早早离开了。四个人都知道彼此在撒谎,谁也不肯戳破。 这让一些读者比看到杀戮本身还要难受。 孩子们在暴风雨中失去理智,也许还能归咎于恐惧;但太阳升起以后,他们已经知道西蒙的遭遇,又开始替自己寻找借口。 与此同时,城堡岩上的杰克坐在部落中央,脸上涂著红色与白色的颜料,其他孩子不再叫他的名字,而是称呼他为「头领」。 罗杰回去时,得知一个名叫威尔弗雷德的孩子被捆了几个小时,正在等著挨打。 【「他要揍威尔弗雷德。」 「为啥?」 罗伯特疑惑地晃了晃脑袋。 「我不晓得。他没说。他发脾气了,叫我们把威尔弗雷德捆起来。他已经被」 罗伯特兴奋地格格笑起来「他已经被捆了几个钟头,正等著「可头领没说过为什么吗?」 「我从来没有听他说过。」】 杰克甚至没有给出理由。可正是这样,部落里的孩子才明白,他拥有了惩罚任何人的权力。 拉尔夫的海螺彻底失去了意义,杰克手里的长矛成了唯一的规矩。 当天夜里,杰克带著罗杰和莫里斯袭击了拉尔夫的营地。 他们原本可以讨要火种,拉尔夫也一定会给,可杰克偏偏选择在黑暗里偷袭。 几个孩子在窝棚中拳打脚踢,咬住彼此的手指,打得满脸是血。 拉尔夫一开始以为杰克想抢海螺;可等人跑远,他们才发现海螺还在,唯独猪崽子的眼镜不见了。 已经拥有了权力的杰克不需要海螺,他要抢的是生火工具。 所以到了《城堡岩》这期时,猪崽子已经几平看不见了。 但他仍然相信,只要自己捧著海螺走到城堡岩,把道理说清楚,杰克就必须归还眼镜。 拉尔夫知道这很危险,最后还是和双胞胎一起陪他去了。 四个孩子没有涂脸,还试图靠洗干净身体、整理好头发,来证明自己不是野蛮人。 双方见面以后,杰克先命令手下抓住双胞胎,再与拉尔夫扭打起来。 猪崽子站在一旁,举起海螺,用尽力气喊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哪一个好一些? 一是法律和得救好呢?还是打猎和破坏好呢?」】 没有人回答他。 罗杰站在高处,把全身重量压上杠杆,把早已准备好的巨石从山崖上撬落,直奔猪崽子而去。 【巨石在猪崽子的下巴到膝盖之间这一大片面积上擦过:海螺被砸成无数白色的碎片,不复存在了。猪崽子一言未发,连咕哝一声都来不及,就从岩石侧面翻落下去。】 海螺和猪崽子一起消失了。 杰克没有因为死人而惊慌,反而兴奋地宣布海螺已经完了,自己才是真正的头领。 他向拉尔夫掷出长矛,其他猎手也一拥而上,拉尔夫只能独自逃进森林。 萨姆和埃里克被捆在城堡岩上,最后也被迫加入了杰克的部落。 于是进入了最后一章《猎手的狂叫》! 拉尔夫躲在城堡岩附近,想找机会说服萨姆和埃里克;双胞胎偷偷告诉他,杰克准备在第二天发动全岛所有人追捕他。 拉尔夫始终不明白杰克为什么非要杀死自己,他不过是想维持秩序和火堆,让所有人回家。 但在杰克的部落里,这就已经是必须杀死他的理由。 第二天清晨,猎手们手持长矛排成搜索线,从岛的一端向另一端推进。 拉尔夫终于明白,一旦自己被抓住,他也会像那头母猪一样被杀死,脑袋则会成为献给「蝇王」的下一件供品。 为了逼他离开藏身处,杰克让人点燃了森林,火焰很快失去控制。 猎手们为了杀死最后一个敌人,宁可烧掉给他们提供食物与庇护的整座岛屿。 拉尔夫被浓烟逼了出来,在森林里拼命奔跑,身后的叫声越来越近,长矛不断从身旁飞过。 最后,他冲出树林,摔在海滩上,抱住脑袋准备求饶。 可等他抬起头,看到的不是杰克,而是一名英国海军军官。 这名军官的腰间别著左轮手枪,身后停著一艘登陆艇,两名携带武器的水兵守在旁边;更远处则是一艘军舰。 他说军舰上的人看见岛上的滚滚浓烟,以为有人求救,干是派出小艇上岸察看。 军官最初以为孩子们只是在玩打仗游戏,就问有没有人死亡;拉尔夫回答有两个人被杀,尸体已经不见了。 这个回答让军官错愕不已。 随后,杰克和猎手们也追到了海滩,可看见军官以后,都停了下来。 军官问谁是这里的首领。 拉尔夫马上说是自己:杰克原本向前走了一步,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 在一个拥有手枪、下属和军舰的成年人面前,杰克刚刚建立的权威都归零了。 军官有些失望,认为一群英国孩子应当把游戏玩得更体面些,还提到了那本歌颂英国少年在荒岛上团结互助的《珊瑚岛》。 拉尔夫想要解释,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拉尔夫在这伙孩子当中,肮脏不堪,蓬头散发,连鼻子都未擦擦;他失声痛哭:为童心的泯灭和人性的黑暗而悲泣,为忠实而有头脑的朋友猪崽子坠落惨死而悲泣。 军官处在这一片哭声的包围之中,被感动了,有点儿不知所措。他转过身去,让他们有时间镇定一下;眼睛看著远处那艘漂亮的军舰,他等待著。】 故事到这里结束了。那个军官终结了岛上的追杀,但最后也不知道岛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真正让自己找到这群孩子的浓烟,来自杰克为了杀死拉尔夫而放的大火。 连载结束当天,《小巴黎人报》《现代生活》和《康希尔杂志》收到的读者来信比前几期加起来还多。 有人坚持认为军官的出现证明文明最终战胜了野蛮,道德和秩序依然有效,只要成年人踏上小岛,杰克的部落就会立刻瓦解。 可更多读者并不同意这种观点,他们认为军官之所以能够让杰克放下长矛,首先因为他掌握著强大得多的暴力。 至于远处那艘军舰,本来也不是来向世界传播友爱与和平的,而是要驶往另一个地方,把炮口对准某些被认定为敌人的人。 岛上的孩子用木棒、长矛和巨石杀人,成年人则用钢铁、火药和炮弹杀人:军官能够制止孩子们的战争,只因为他主宰著一场更大的战争。 最讽刺的,还有那场大火—拉尔夫苦苦维持的火堆早已熄灭,真正引来军舰的反而是杰克为了杀他而点燃的森林。 一件正确的事没有得到回报,一场谋杀却带来了救援。 「索雷尔究竟想表达什么?」 这个问题从咖啡馆一直争到大学课堂,也出现在法国和英国的几十份报纸上。 《费加罗报》的一名评论者认为,真正批判的是杰克那种无法无天的暴君;只要成年人及时出现,仍然可以重新建立秩序,所以读者不必因此对制度失望。 《正义报》反问:如果秩序能阻止暴力,为什么军官要佩戴手枪?如果成年人已经摆脱野蛮,那艘军舰又准备去做什么? 一名英国退役军官给《康希尔杂志》写信,指责莱昂纳尔把皇家海军与一群发疯的孩子放在一起比较,是对军人的侮辱。 第二天就有另一名读者回信,说自己也在皇家海军服过役,认为真正的侮辱是掩盖战争的残酷,甚至将它神圣化。 争论很快超出了本身。 能召集众人的海螺代表规则,但最后没有人愿意遵守:能够生火的眼镜代表理性,最后却被最野蛮的一群人抢走了。 有人因此得出结论:索雷尔认定暴力才是人性的底色:无论大人还是孩子,只要条件合适,都会回归这种底色。 另一些人并不同意,他们认为拉尔夫、西蒙、猪崽子分别代表人性对秩序、责任和理性的坚守:如果人类内心只有黑暗,这三个人早就顺从杰克了。 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但这一次,再没有法国读者因为故事发生在英国孩子身上沾沾自喜。 早先有人说,只有粗鲁的英国男孩才会变成野蛮人;可现在再说这种话,旁边的人只要拿起当天的报纸,就足以让他闭嘴。 巴黎的媒体上仍然满是「勋章丑闻」的新消息。 利穆赞夫人的帐本、卡法雷尔将军的证词、安德洛伯爵的往来信件、丹尼尔·威尔逊设在爱丽舍宫里的办公室———— 每天都带给读者一点新「惊喜」! 法国人不用在荒岛上涂脸,只要穿著燕尾服,坐在铺著地毯的房间里,一样能把秩 序、法律、理性出卖得一干二净。 一些报纸开始重新梳理《蝇王》中那群孩子变化的过程,认为莱昂纳尔写的是一群英国小孩,影射的却是整个人类的命运。 他在《蝇王》中完整展示了人类沉溺暴力的整个过程。 最早杰克用木炭与红土涂抹面孔,第一次毫无顾忌地杀死母猪:接下来,他开始利用野兽,不断提醒其他孩子野兽会回来,并宣称只有服从他才能获得保护。 法国人都知道,这么做的不只是荒岛上的杰克! 几个月前,乔治·布朗热也反复告诉法国人,德国正在边境等待机会,共和国的政客软弱无能,只有一名真正的军人能够保护法兰西。 这些言论同样是先放大民众的恐惧,再站出来兜售安全感。人们一旦接受这种交易,就会把自己的理性一并卖给那个煽动者。 再往后,就是那场杀死西蒙的舞蹈。 动手的孩子未必每一个都憎恨西蒙,他们甚至没有看清被围在中间的是谁,只听见身边的人在喊,便跟著挥棒砸向西蒙。 单独问其中任何一个,他或许都会说杀人不对;可当几十个人围成圆圈,用同一个节拍行动,个人的判断力很快就消失了。 欧洲经历过太多次这样的场面战争和骚乱中的许多暴行,没有那个是某个人独自完成的,都是一群人互相壮胆后突破下限做出来的。 最后,罗杰推下巨石,杰克发动追杀,暴力的形态从「冲突」演变为了「谋杀」。 到了这一步,暴力已经成了这些孩子「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只要头领下令,猎手就会把拒绝服从的人捆起来杀死他。 《两世界评论》发表了一篇评论,并在结尾写道: 【没有人能轻松地合上这部,它引发的思考将会贯穿今后每一段还有战争的人类历史。】 而现实中,「勋章丑闻」每多牵扯出一个名字,众议院里的战争就会变得更加激烈。 莫里斯·鲁维埃内阁最初还想把范围限制在卡法雷尔、利穆赞夫人和几个掮客身上,强调个人犯罪不能代表共和国。 可议员们很快问出了一个让他难以回答的问题:既然只是几个人的犯罪,为什么警察局有人掩盖证据,陆军部有人匆忙让卡法雷尔退休,爱丽舍宫又坚持包庇丹尼尔·威尔逊? 反对派每天都在要求成立拥有独立司法调查权的议会委员会,鲁维埃一再拖延让更多人相信政府正在替总统的女婿争取时间。 格雷维总统的位置摇摇欲坠。 哪怕没有证据表明他亲自收过购买勋章的钱,可那些推荐信最终需要部长批准,授勋名单也要送到总统面前签署。 丹尼尔·威尔逊在爱丽舍宫里经营了六年,总统如果说自己毫不知情,不会有多少人相信:但他如果承认自己知情,事情只会更糟。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乔治·布朗热的案件正式进入审判程序。 10月底,参议院以高等法院的名义开庭。乔治·布朗热被控擅自离开第十三军团驻地、与爱国者联盟共同策划武装行动,并企图在6月19日控制巴黎,迫使内阁辞职或者解散议会。 几个月前,这些指控足以让许多支持者不敢公开替他说话;但现在,卢森堡宫外出现了大批高举布朗热画像的人群。 「勋章丑闻」爆发后,他们已经不需要为那份政变演说和布朗热从克莱蒙费朗返回巴黎的秘密行程辩护了,只要反复喊一句口号就够了:「卖勋章的人没有资格审判布朗热将军!」 这句话在法律上自然毫无效力,但比任何辩护词都更能煽动民意。 开庭那天,检察官在法庭内宣读从布朗热身上搜出的演说稿,外面的支持者则高唱 《马赛曲》;等检察官讲到「维护共和国的法律与尊严」,旁听席上立刻有人笑出了声。 演说稿开头写著「法兰西已经被一群胆怯的政客出卖」,最后又号召支持者把国家从「阴谋家和腐败者」手中夺回来。 检察官问乔治·布朗热,既然只准备发表一篇普通演说,为什么要秘密返回巴黎,又为什么让爱国者联盟召集两万人。 乔治·布朗热没有回答这些问题,他的律师则辩解他从未打算推翻共和国,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拯救共和国。 如果是在刚被逮捕的六月份,这样的辩解很难得到同情:可现在,「腐败者」这个词刚从检察官嘴里说出来,旁听席上已经有人开始大声嘲笑。 审判长不得不高声命令肃静,又让宪兵把发笑的人带出去。 布朗热前几次接受询问时始终保持沉默,这一次终于抬起头,朝旁听席看了一眼。 他的律师马上抓住机会,宣称这场审判是一届失去信誉的政府借法律之手消灭政敌的行动。 指控布朗热的证据没有变,但法国民众看待这些证据的态度已经变了。 鲁维埃内阁因此陷入了最尴尬的处境继续审判,乔治·布朗热就会把自己打扮成受到腐败政客迫害的英雄;停止审判,又 等于承认政府自己抓错了人。 布朗热主义者趁机四处集会,要求立即释放将军。 爱国者联盟的主要负责人虽然还关在监狱里,原来分散的地方组织已经重新活动起来,酒馆和咖啡馆里又挂出了他的肖像。 过去支持布朗热的人说他能打败德国人,现在则说他至少没有出售荣誉军团勋章。 虽然这个标准低得可怜,可偏偏这届政府很难反驳。 众议院内,乔治·克列孟梭也开始召集激进派议员,准备再次倒阁。 有人问他:「鲁维埃倒了,格雷维会请谁组阁?」 「儒勒·费里。」克列孟梭回答。 「那不是正好让费里替总统挡住攻击吗?」 「所以不能让他得逞。」 克列孟梭既不相信布朗热,也不准备替格雷维和他的女婿收拾残局。 他要先推翻鲁维埃内阁,再联合反对费里的议员,堵住总统用新政府保护自己的退路O 温和共和派议员对此十分愤怒,指责激进派是在拿共和国冒险。 克列孟梭的回答很简单:对共和国来说,没有比包庇总统女婿更大的政治危险了! 而巴黎街头已经替格雷维总统编好了下台用的挽歌一《啊!有个女婿真倒霉》 这首歌先在蒙马特的小酒馆唱,很快传播到了塞纳河两岸,每当有爱丽舍宫标志的马车经过,一定会有人故意扯著嗓子唱:「啊!有个女婿真倒霉旁边马上响起一片笑声,还有人把红色纸片剪成绶带,标上5000、2.5万或者10万法郎的价格,挂在胸前沿街叫卖。 布朗热危机死灰复燃,巴拿马运河的债券变成了废纸,国家勋章在妓院里贩卖————温和共和派虽然仍掌握著政府和议会中的许多席位,但已经因腐败、软弱丧失了大部分权威。 这成了1887年冬天到来以前,整个法国最狼狈的一段日子。 就在巴黎每天都有人猜测总统和内阁还能坚持多久的时候,莱昂纳尔已经准备离开法国。 1884年5月,「索雷尔—摩根电气|宣布投资400万美元,在尼亚加拉瀑布建设一座大 型水力发电站。 经过三年多施工,所有机组终于安装完毕,通往布法罗等地的输电线路也已经完成测试。 这座电站不是只为了点亮几排观赏灯,尼古拉·特斯拉要把瀑布的水力变成三相交流电,再输送到近50公里外的城市和工厂。 过去几年里,美国电气行业一直争论交流电能不能安全、稳定进行这么大规模的超远距离电力输送,尼亚加拉工程将给出最直观的答案。 「索雷尔—摩根电气|希望在正式典礼上启动机组,让瀑布发出的电照亮整片地区。 这次典礼还关系到一大批电力订单,所以五大湖沿岸的工厂主、电车公司和地区议员都收到邀请。 如果这次长距离输电在众目睽睽下成功,各地工厂和城市就不必再自建小型蒸汽电站了。 美国方面把正式落成典礼定在10月20日,老摩根早早发来电报,要求莱昂纳尔无论如何都要到场,特斯拉已经提前到了美国等他。 莱昂纳尔刚好躲一躲清净,乘火车来到勒阿弗尔。 停在码头边的是一艘新建成的佩雷尔号,排水量为1万吨,取代了六年前那艘老船。 新船的客舱、电气和通风设备也比过去完善得多,是大西洋上最大、最豪华的邮轮。 莱昂纳尔抵达码头时,记者已经等在舷梯附近。 他们当然知道尼亚加拉电站的重要,可巴黎人眼下更关心《蝇王》、审判布朗热和勋章丑闻,人人都想知道莱昂纳尔·索雷尔是怎么表态的。 记者们先问格雷维总统是否应当辞职,又问他是否支持释放布朗热。 莱昂纳尔只说,前一个问题应该由议会和总统本人决定,后一个问题应该去问法院。 「可布朗热的支持者说,出售勋章的政府没有资格审判他。」 莱昂纳尔露出嘲讽的神色:「难道一个强盗发现法官收了贿赂,就能证明自己无罪了记者们赶紧记下这句话。 很快又有人问起《蝇王》,一位《小巴黎人报》的年轻记者故意用抱怨的语气说道:「您把一个充满悲剧的结局丢给读者,自己却去了美国,太不负责了!」 周围的人笑了起来。 莱昂纳尔也笑道:「写出来以后,就属于读者了;至于我这个作者,已经死了」 「可现在很多人都说,您认为暴力是人性的底色,法律、制度和理性根本约束不了它。」 「我没有这么悲观。」莱昂纳尔摇了摇头,「《蝇王》展示的是人类历史黑暗的那一面,但如果人类的历史只有这一面,我们早就毁灭了。」 「那么人类历史的另一面是什么?」 汽笛声从新「佩雷尔号|上响起,船员开始提醒送行的人离开舷梯,但记者仍然围在莱昂纳尔身边,等著他回答。 莱昂纳尔回头看了一眼码头外的海面,然后说道:「人们都在历史中寻找正义或邪恶的借口,然而历史却是由抱有各种动机的人们去创造的。历史之所以还是给人们以希望,是因为不论最初的动机如何,最终各种复杂的成本核算和对信仰的终极理解都使得人们越来越相信一个简单的道理,这个道理曾经由中世纪的某位中亚学者总结过智慧越多,人越善良。」 说罢,莱昂纳尔走上了舷梯,只留下一码头陷入沉思的记者。 (今天这算2更合一吧,所以还欠大家一更,尽量给大家多更点。求月票!) > 第908章 时间像一头野驴 第908章 时间像一头野驴 舷梯尽头,新「佩雷尔号|的船长已经带著主要船员等在那里。 甲板上的水手在莱昂纳尔经过时一齐脱帽,船长随后把大副、轮机长和事务长介绍给他,又代表法国邮轮公司欢迎他再次乘坐这条航线。 公司董事会专门发来电报,要求船上拿出所能提供的最高规格招待莱昂纳尔:事务长殷勤地接过莱昂纳尔的行李,直接把他领上了最顶层的客舱。 那里的「一号套房」,在普通售票窗口可咨询不到售价! 这间舱室的外间摆著一张能摊开整幅海图的书桌,还有一整套会客沙发:里面的卧室带有私人浴室,管道直接供应热水;入夜以后,一按墙上的开关,电灯的光亮就洒满整个房间。 「一号套房|就连舷窗也比老船大得多,住在这里的乘客每天一睁眼就能看到窗外的蓝天大海。 莱昂纳尔安顿好行李,又沿著上层甲板走了一圈,直到佩雷尔号|驶出港口,他才真正看清这艘船同六年前那艘老船有多大差别。 新船的排水量达到一万吨,钢制船体内安装著两台独立的推进器,各自带动一支螺旋桨;一台发生故障,另一台仍能维持航行。 旅客感受更深的还是船舱。旧船天气一冷就要关闭舷窗,走廊很快变得闷热:新船利用机械设备向各层输送新鲜空气,白炽灯不仅头等舱有,普通客舱和统舱一样有。 老「佩雷尔号|遇上逆风时,船期常常延误:新船的锅炉不仅功率更大,运行也更加稳定:整艘船也成为大西洋上最准时的航船:邮件、货物和乘客因此都愿意选择它。 而法国邮轮公司肯在它身上花这么多钱,和莱昂纳尔有直接关系。 六年前,他在老「佩雷尔号」上8天讲了8个海洋故事,已经成为文学史上传奇,以至于越来越多的旅客指名要乘坐这艘船「朝圣」。 无论是准备去美国经商,还是前往欧洲探亲,大家并不在意早两三天还是晚两三天抵达,只想在这些故事被第一次说出来的地方感受一下文学氛围。 巴黎、伦敦和纽约的售票代理不得不为这条航线单独设置「候补名单」,一旦有乘客临时退票,排名靠前的候补乘客就能拿到票(希望中秋的动车票我也能候补到————)。 但老船的铺位有限,船票往往在出发前几个月就售罄,连冬季最难熬的航次也很少出现空位,所以乘客们一直要求增加一些铺位。 法国邮轮公司抓住机会,终干造出这艘大西洋上吨位最大、速度最快、设备最先进、 客舱最豪华的邮轮,并继承「佩雷尔号」这个名字。 至于老船,法国邮轮公司让它去跑远东航线了,船名也改成了香港号。 至于那位弹琴的「80年」先生,是老船除了名字以外,唯一一个被新船继承的「遗产」,现在让他弹一曲《海上钢琴师》里的曲子,要价15法郎,属于重大创收项目。 不过这一次,莱昂纳尔大部分时间都留在自己的客舱里看书、写稿,避免应酬:船长也知趣地没有打扰他,倒让他过了几天清净的日子。 就在这艘船向西航行时,纽约也在计算时间,准备迎接这位彻底改变了这座城市面貌的法国人。 1884年,「索雷尔—摩根电气」拿下了价值两千万美元的纽约全市电气改造工程,合同期限是十年,但还不到四年,百老汇就看不出莱昂纳尔离开时的样子了。 这几年的凌晨,这些街区道路上的场景往往是这样的工人们白加黑昼夜不停地赶工,一根根电线杆开始竖立在道路两旁,活像给纽约种了一排排光秃秃的行道树。 等电线杆立好,他们又把原来的煤气街灯接上电线、换上电灯泡。等夜幕降临,这些街灯无需点灯人一一拨亮,自己就把整条街照得璀璨无比。 有些有钱的街区嫌路灯的密度太低,甚至愿意自掏腰包多树几根灯杆,为的就是比隔壁街区显得更亮、更体面一些。 这很快引发了街区之间的竞争,毕竟谁也不愿意被称呼为「夜里看起来更暗的那条街」,以至于位于新泽西的铸铁厂都因此发了一笔小财。 到1887年的秋天,纽约全城几乎所有主干道都已通电,百老汇、鲍厄里街和第五大道的主要路段连成一片,行人走过路口时不会再突然从强光步入黑暗当中。 这些散发暖黄色光芒的街灯也改变了纽约的商业。 现在剧院散场以后,百老汇两侧的街区依旧十分繁忙,餐馆、咖啡馆、酒馆都延迟了关门时间,直到深夜依旧会灯火通明地招揽客人。 过去只有少数最热闹路段能把营业维持到这个时间点,现在一条通电的主干道会把人流带给沿线几十个街区,人们的睡眠时间似乎一下就缩短了几个小时。 还在使用煤气灯的商户,但凡看到隔壁装了电灯以后能多做小半个晚上的生意,没有谁第二天会忍住不去「索雷尔—摩根电气」申请接入电线的。 工程能够这样推进,首先因为老摩根把整个纽约最有权势和最富有的人都拉进了这项工程。 他名下的银行会按照街区的工程进度按时拨付贷款,从不拖欠:合作的地产商发现电灯可以提高租金,主动为树电线杆、铺地下线缆提供方便:承包商能提前完工的话,很快又能拿到下一份合同。 在巴黎或者伦敦,这种工程常常要和城市里那些延续了几百年、错综复杂到谁也理不清的利益关系做斗争,哪怕是市政府支持,也会被煤气公司、贵族和地方自治委员会刁难好几年。 纽约没有这么多旧包袱,完全可以轻装上阵。 这里面当然同样有人反对电气化改造,就像他们当年反对废奴、反对征兵、反对粮食涨价一样,但这些人很快尝到了摩根家族资本主义铁拳的滋味。 反对的议员接连被查出收受了贿赂,反对的工厂主资金链突然断裂,反对的马车行第二天发现马全拉稀了,反对的商店则深夜被泼了油漆———— 现任的纽约市长阿布拉姆·休伊特本来就是炼铁商人,知道市政工程最怕各部门互相扯皮,更不敢违逆老摩根的意志,所以每天都在用鞭子抽打自己的手下配合电气化改造。 一次位干运河街的施工碰上旧的煤气管道占用了线路,按惯例承包商应该先打报告申请,等市政工程处派人来现场检查以后才能动工。 但承包商为了加快进度,一边打报告一边直接开挖,结果煤气泄漏后把半条街的房子都炸塌了。 结果这么一起事故,甚至上不了纽约报纸的二版,只在社会新闻的一角留了一则简讯【本报讯—昨日运河街管道施工不慎发生煤气事故,造成若干市民身亡,政府与企业正积极善后,目前死者情绪稳定。 市政厅提醒广大市民,市政施工切勿好奇围观,以免身遭不测。】 还有些承包商为了抢订单,不惜相互火并,甚至大量聘请西西里、科西嘉的职业打手,一时间纽约到处血雨腥风,屡屡有工程队老板横尸街头。 但正是凭借这种近平野蛮的推进方式,索雷尔—摩根电气才能在不到四年时间里彻底改造这座城市。 现在,每到傍晚6点,位于第六大道十三街与十四街之间的梅西百货的橱窗会最先亮起灯光,然后是百老汇二十街的洛德与泰勒百货,接著大半个纽约都会接二连三地亮起来。 哪怕是街上的小商店,没有大百货那么多灯,但至少会在门口和货架上方点上两盏。 对店主来说,电灯增加的不只是营业时间,还能让顾客觉得进来买东西是件体面的事。 第五大道的富裕家庭率先拆掉煤气灯,中产街区紧随其后。如今,电线已经进入几平所有大百货、主要商店和中产以上家庭。 房产经纪人在报纸上刊登出租广告时,把「全屋电灯」的字样放在「独立浴室」和「集中供暖」前面,好吸引那些没什么钱又爱慕虚荣的租客。 有些房子明明只在门厅和客厅装了电灯,广告上照样敢写「电气住宅」。租客上门发现卧室里仍旧是煤气灯,房产经纪人就告诉他们:「先生,每盏灯每个月多1美元租金,您想要我立刻就安排安装。」 而到了1887年,别说电灯了,就连公共轨道电车,纽约人也见怪不怪了。 早晨的联合广场,每隔几分钟就会传来一阵「叮叮」声。上班的人听见铃声,抓起报纸就往车上挤,售票员要是来不及关上后面的护栏,车厢里还会多挤进好几个人。 这种「叮叮车」在巴黎投入运营也才一年多。作为发源地,巴黎目前也只开通了五条线路:纽约已经有六条线路通车,市政厅里还有十几条线路等著批准。 在巴黎,铺一条新线路要先在市议会讨论会不会破坏街景:在纽约,地产商先把线路图拿去炒高沿线地价,承包商随后把铁轨铺上去,最后才轮到市议会讨论该不该批准。 议员们看著已经挖开的街道,通常只能一边抱怨,一边在议会里举手同意。 原来纽约的公共马车公司也反对过,但摩根控制的银行停止对他们发放贷款以后,他们很快发现自己突然喜欢上了电力,争先恐后地订购新车。 现在,乘「叮叮车」上班已经成了纽约人的日常。有人甚至故意搬到更远的地方,因为同样的房租可以买到更大的房子,只要每天肯在车厢里多挤半个小时就行,反正也不用闻马粪味了。 第四十二街的大中央总站外,出租马车的车夫们也被「电麻了」。 特斯拉重新设计的廉价电动计程车已经投入市场,这种车没有那么娇贵,底盘结实,零件坏了也容易更换。 车行给出的价格比普通出租马车还便宜,乘客只要花20美分,就能坐在一辆不用喂草料的车里到达不超过2英里的目的地:后面的每英里也只需要支付7美分。 相比动辄每2英里1美元起步的出租马车,出租电车毫无疑问成了走出火车站的乘客们的首选。 而车行老板甚至比乘客更喜欢它。 一辆出租马车要准备两三匹马轮换,还要支付草料、马厩、马夫和兽医的钱:电动车只需要1个司机,每天定时回到车场接上电线,或者换一组电池,马上就可以继续出门赚钱。 大中央总站、联合广场和华尔街附近,很快出现了一排排出租电动车和一排排举著「我要一份工作」的失业马车夫。 马车夫们虽然骂电车、骂老板都骂得很难听,但清扫街道的工人倒很欢迎电车。它既不会把马粪留在街上,也不会突然受惊乱跑:更不会把每天从城外运进来的干草和燕麦洒得一地都是。 纽约人这才发现,一辆不用在大街上拉屎的车有多么美好! 困扰纽约多年的马粪危机终于开始缓解。虽然货车和私人马车依旧会制造大堆马粪,但相比过去,「纽约的街道简直像被铺上了一层温暖的棕色地毯」的情况,已经好太多了。 在马粪彻底淹没这座大都市前,电车的出现给了它一个喘息的机会。 大商场橱窗里的动画广告机,在纽约也早就不算新闻了。 梅西百货临街的机器上,一把雨伞自己打开,画出来的雨珠从伞面滚落,最后露出厂家的名字。总会有好奇的行人停下来多看几眼,孩子甚至能在橱窗前站上半天。 一台机器只要能多吸引几个顾客,第二天就会有十家商场订货;一条电车线路只要能抬高地价,第三天就会有十个地产商要求把轨道修到自己盖的楼底下。 所以哪怕巴黎是欧洲电气化最快的城市,纽约已经把整个欧洲甩在身后,成为全世界电气化速度最快的城市。 而港口那尊高高伫立的自由女神像,就是纽约最亮眼的广告! 自由女神像在1886年10月安装完成,站在贝德洛岛上已经整整一年。棕红色的新铜皮在阳光下金灿灿的,远远望去,女神像仿佛是用黄金铸成的。 从欧洲来的移民开始把看见自由女神像当成抵达美国的标志,因为这座神像背后是越来越高的楼房、整夜不熄的电灯,还有数不清的工厂和工作。 这就是1887年的纽约,一座自由之都、一座财富之都、一座希望之都! 纽约州西部的布法罗,也在等待一个重要的日子。 尼亚加拉瀑布距离布法罗将近五十公里,几年前谁要说瀑布里的水可以让整座布法罗亮起来,多半会被当地人当成骗子。 但现在从瀑布一路拉过来的输电线已经越过了托纳旺达,一直铺到了布法罗城外。 布法罗是尼亚加拉瀑布电站的第一座目标城市,也是「索雷尔—摩根电气|精心布置的「样板间」。纽约还在一条街一条街地改造,这里已经全部准备好了。 布法罗人等了三年,就是在等有人按下最后一个开关。 街道上每一幢大楼都已经布好了电线和电灯,杰纳西街的作坊只要装好电表就能用电,德拉瓦大道也给所有在建的住宅都预留了接口。 有几条街连房子还没有盖起来,电线杆已经先立在荒地上,地产商指著那些光秃秃的杆子,就敢告诉买主这里明年会成为布法罗最时髦的住宅区。 纽约的电网是在旧城区里边挖边补,布法罗从一开始就是整体规划、整体铺设。 无论是最热闹的商业街,还是城边刚划出来的工厂区,只要有人肯交钱申请,线路都能接过去。 市长菲利普·贝克这些天几平住在富兰克林街的郡市政厅里,每天送到他办公桌上的全是验收结果:哪条街装完了电灯,哪家工厂试过了电动机,哪一段线路还要派人检查。 杰纳西街的一家商店为了节省成本,自己私接了室内电线,最后没有验收通过,被排除在首批供电名单之外。 消息传出来的第二天,这家店就开始门可罗雀,谁也不愿意去一家为了贪点小便宜、 以后没法用电灯照明的商店里购物。 主街292号的J.N.亚当公司把电线接进每一层营业区,安装了几百只电灯泡,准备让 整幢商店同时亮起来,并且第一次将营业时间延长到12点。 老板詹姆斯·亚当告诉员工,典礼当天上白班的可以提前回家,但晚上要再回来接待客人,因为谁也不知道当晚会涌进多少人。 附近的商店原本没有延长营业的计划,一看J.N.亚当公司要抢走所有顾客,也赶紧加钱多装几盏灯,并且宣布接通电源那天会打折。 这几天,布法罗城里的电工比医生还难请,哪怕多付一倍工钱,也找不到合适的工人O 布法罗河沿岸的工厂主比所有人都更加著急。 这里的谷物升运机、面粉厂和锯木厂常年使用蒸汽机,煤炭要用火车从宾夕法尼亚运来,既贵又容易耽误。 现在几家大工厂已经装好电动机,蒸汽机暂时留著备用,新一年的煤炭合同只签了三个月。 如果尼亚加拉瀑布提供的电力真像试验时那样稳定,他们马上就会少开几台锅炉、多排几个夜班,好从工人和机器身上多榨一点利润出来。 以后新建工厂甚至连锅炉房都可以省掉,直接把原来堆煤的地方改成仓库,再多摆几台机器。 有些老板算得更加长远,已经沿著输电线路购买土地,只等更多工厂过来抢地的时候 ,自己再把土地高价卖出去。 《布法罗快报》从十月初就开始倒数,每天告诉市民距离正式通电还剩多少天。 报纸也公布了莱昂纳尔、特斯拉、老摩根以及各地宾客的行程,甚至专门画了一张示意图,告诉读者尼亚加拉的电要经过哪些地方进入布法罗———— 时间像一头野驴,跑起来就不停。莱昂纳尔还在海上漂著,但整个美国都在等待给他一个惊喜。 (两更合一,求月票!这种过渡章节真的好难写,需要查找的细节比纯叙事的章节多好几倍不止。但是不写又不行。) > 第909章 你去把《歌剧院魅影》拍下来! 第909章 你去把《歌剧院魅影》拍下来! 「我要用它,给索雷尔一个大大「惊喜」!」 新泽西州西奥兰治的爱迪生实验室里,墙上的影像刚刚停止晃动,爱迪生就说出了这句话。 放映机后面的胶片已经走完,空转的齿轮发出轻响。威廉·迪克森关掉机器,让助手拉开遮光帘,阳光重新洒了进来。 几分钟前,这面白墙上还映著实验室的院子,几个工人抬著木箱走过镜头,一辆运煤车从后面经过:随后有一名助手追著跑进画面,把掉在地上的帽子捡了起来———— 整段影像持续了四分多钟,中间没有停过。 「用了多少英尺胶卷?」爱迪生问道。 「三百英尺。」迪克森打开机器侧面的盖板,把卷盘取下来,放到爱迪生面前。 薄而透明的胶片整齐地绕在金属盘上,边缘打著两排连续的小孔,依靠放映机的齿轮逐格拉动。 玻璃底片一次只能拍一张,纸质胶卷又不够透明,眼前这卷赛璐珞薄膜终于把两个问题一起解决了。 自从买下汉尼拔·古德温的专利,迪克森已经在这件事上忙了八个月。 爱迪生把实验室里的化学师、机械师和照相师都调给了他,还专门造了一套涂布设备。 胶片太厚会卡住,太薄会被齿轮扯破:长度刚增加到五十英尺,中间又会出现气泡和裂口————直到一周前,威廉·迪克森才第一次拿出三百英尺长的成品。 「还是有几个地方太薄了,放映时会突然变亮。」迪克森指著卷盘说道,「还有几段边缘不齐,画面会晃。不过这些都可以随著量产解决。现在,它已经可以被成批制造出来了。」 爱迪生拿起一段胶片,对著阳光看了看,每一格画面只有指甲盖大小,院子里的工人、木箱和运煤车全在里面。 威廉·迪克森又把另一只装满胶片的铁盒拿到桌上:「我建议下个月就公开展示,然后向剧院、游乐场和照相馆出售设备。我们可以先拍一批短片,连机器一起租给经营者。」 「公开展示一辆运煤车?」爱迪生皱起了眉头,「还是公开展示几个工人的日常?这些都太无聊了!」 「当然要重新选择内容。拳击、赛马、舞蹈————都可以拍,观众会愿意买票的。」 「索雷尔两年前就让一群画出来的小人在幕布上活动了。」爱迪生放下胶片,「你现在拿一辆运煤车去售票,报纸只会说我们是索雷尔的拙劣模仿者!」 「我们的胶片可以拍摄真实的影像而不是图片,并且播放的时间比他们长多了,成本 也更加便宜。」 「记者才不会关心这些技术细节上的差别,我们需要的是能彻底压垮索雷尔的优势!」 爱迪生办公室的桌上放著当天的《纽约论坛报》,头版刊登了尼亚加拉瀑布电站即将通电的消息,旁边还有一幅莱昂纳尔和特斯拉的画像,标题里有「改变世界」的字眼。 这个词过去在美国,几乎是专属于他托马斯·爱迪生的! 他发明了电灯,建成了美国第一批发电站,还把留声机送进千家万户:但索雷尔每弄出一样新东西,报纸仍会把他的贡献忘得一干二净。 托马斯·爱迪生受够了这种事! 「这卷胶片可以一直加长吗?」他问道,「最长能有多长?」 「单次涂布目前只能做到三百英尺,继续增加长度会变得很难运输。使用时可以把几卷接在一起,卷盘装满后再换下一盘。」 「能拍两个小时吗?」 迪克森算了一下:「一卷大约4到5分钟,胶片可以接长,播放的时候也可以换盘,两个小时应该没有问题。」 爱迪生听到以后,陷入了沉思。 1887年10月20日晚上7点,布法罗已经天黑了,冗长的前置活动和讲话也已经结束了o 主街、杰纳西街和尼亚加拉街两旁挤满了人,商店里的煤气灯也按照市政府的要求暂时关闭。 所有人都想亲眼看看,来自五十公里外的尼亚加拉瀑布能不能让整座城市的灯光都亮起来。 典礼设在尼亚加拉街与安大略街附近的变电站。 这是一幢两层高的砖楼,输电线从北面进入院子,再接上楼内的变压设备和布法罗城市电网。 屋顶没有烟囱,院子里没有锅炉,《布法罗快报》的詹姆斯·马修斯甚至带著记者绕楼走了一圈,确认索雷尔—摩根电气|没有把蒸汽机藏在哪里。 接电站外搭起了一座木台,台前站著纽约州州长戴维·希尔、布法罗市长菲利普·贝克、老摩根和乔治·威斯汀豪斯。 美国电气工程师协会会长富兰克林·波普也到了,伊莱休·汤姆森、埃德温·休斯顿和弗兰克·斯普拉格就站在他身边。 电灯究竟应该使用直流电还是交流电,工程师们已经争论了好几年,但只要今天布法罗顺利亮起来,交流电获得胜利就不会再有任何异议了。 接电站二楼的控制室里,特斯拉正在做最后一次检查:负责主街、杰纳西街、德拉瓦大道和布法罗河工厂区的工程师守在各自的机器旁,等候接通命令。 一名电报员把刚收到的电文交给特斯拉,来自尼亚加拉瀑布电站,内容很简单: 【水轮机转速稳定,发电机与升压设备检查完成,等候命令。 一威廉·斯坦利】 特斯拉看完,把纸条递给莱昂纳尔;莱昂纳尔看了一眼,问道:「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特斯拉说道,「第一格向电站发出合闸命令,第二格接入城市电网。我们一起把手柄压到底。」 控制室中央立著一座专门为典礼安装的总开关,两根手柄由一条横杆连在一起;莱昂纳尔站在左边,特斯拉站在右边。 窗外的人群看见他们走到开关前,很快安静下来。 市长贝克拿出怀表,老摩根停下了和希尔州长的交谈:就连一向话痨的马克·吐温也闭了嘴,踮起脚张望。 莱昂纳尔和特斯拉一起把手放到横杆上。 六年前,他第一次来美国时,还只是带著其他八个法国作家来捞外快。当时的报纸把 这趟行程称为「启蒙之旅」,认为这些法国文豪们给美国黯淡的文化天空带来了光明。 如今六年时间过去了,这片土地不仅再次以最大的热情欢迎了他,甚至它本身已经成为莱昂纳尔财富版图中最重要的一块疆域。 从最早的自行车、打字机,到后来的电动机、电车,美国一直是这些产品最大的单体市场,每年都能给他带来数百万美元的利润。 现在,他又要把另一种「光明」,带到这里。 今天的实验一旦成功,这个数字可能会跃升一个数量级。 「这是我们给美国的一个惊喜!」他说完,和特斯拉一起压下了横杆。 「你要去一趟巴黎。」爱迪生说道,「近期就出发。」 威廉·迪克森一时没有听明白。 「带上摄影机,把索雷尔的那部《歌剧院魅影》从头到尾拍下来。」 爱迪生把办公桌上的《纽约论坛报》翻开到文艺版,上面印著巴黎歌剧院新一季的演出广告,《歌剧院魅影》的名字赫然在目。 自从这部戏首演以来,不仅法国的外省人,就连许多外国人都把它当作去巴黎最重要 的理由。 在法国以外,几平每个上规模的剧院都尝试排演过它,但没有巴黎歌剧院那套舞台机关和灯光效果,看著就像拙劣的鹰品。 从1886年开始,去巴黎看《歌剧院魅影》就成了旅行社的固定项目,不少美国人愿意坐七八天轮船,就为了看一场演出。 但更多人一辈子都付不起横渡大西洋的钱,更别提花至少10美元去看一场戏了。 爱迪生指了指那张演出广告,「巴黎人不是说这种戏只有在巴黎才能看到吗?我们把它带回纽约,让美国人往机器里投10美分的硬币就能看见。」 威廉·迪克森吓了一跳:「巴黎歌剧院不可能答应让我们把他们的摇钱树这么廉价地卖出去的!何况那是索雷尔的戏,索雷尔他也不会————」 没等说完,爱迪生就打断了他:「你可以跟歌剧院的经理和演员说,你只是想用全新的照相机拍一些剧照而已。这是我们的独家发明,不会有人知道其中奥秘的」 「可这是欺骗!」威廉·迪克森可以接受压价,就像他对古德温做的那样,毕竟那还只是生意上的讨价还价。 但爱迪生这么做,就是赤裸裸的欺骗了,他从感情上一时间还无法接受。 爱迪生不屑地摆了一下手:「注意措辞,迪克森先生。这是善意的谎言」!我们欺骗了他吗?这台机器确实是在拍照片啊,只不过是多了一些而已。 何况我们这也是在帮助他们,让他们可以摆脱索雷尔的控制,将自己的艺术和形象传播到更多的地方去!他们应该对此感到荣幸!」 威廉·迪克森深呼吸了两口,强迫自己接受老板的这个观点,不过他又追问道:「如果他们还是不愿意呢?」 「那就用钱,多到足够让他们答应的钱!」 爱迪生显然不太愿意继续这个话题,很快把注意力转移到另一个技术细节上:「只有画面还不够。那是一部音乐剧。没有声音,它的魅力同样会丧失一大半。」 威廉·迪克森点点头:「所以,我们还要带上留声机。但是恕我直言,之前的锡箔筒实在太脆弱了,声音也很模糊————」 开关先被推到了第一格,布法罗没有立刻亮起来,但守在发电站里的威廉·斯坦利接收到了讯号,合上了自己手边的输出电闸。 水轮机带动的交流发电机正式接入五十公里长的输电线,几秒以后,北面最远处出现了一点黄色灯光。 从瀑布方向一路排过来的电线杆上的灯泡陆续亮起来了! 这是专门为了让市民看清电力从哪里来而安装的,每根电线杆上12盏白炽灯,活像一 根根的火炬。 灯光从托纳旺达方向向南推进,一根电线杆接著一根电线杆,站在尼亚加拉街上的人先看见远处屋顶上方多出一排小小的光点,随后那些光点越来越近,间隔也越来越短。 「过来了!」有人在人群里喊道,几千个人全都盯著北面。 灯光越过铁路,经过黑石区,继续沿尼亚加拉街向城里延伸。每亮一组,人群就向接电站方向爆发一阵喊声。 最后一盏示范灯在院门外亮起时,控制室里的电压表同时动了,指针迅速升高,最后稳稳停在一万一千伏附近。 特斯拉盯著仪表看了几秒,确认线路没有异常,然后向莱昂纳尔点头。 两人继续用力,把电闸推到第二格。 变压站里的变压器「嗡」的一声响了起来,负责各区线路的工程师同时打开了手边的开关。 「主街,接通!」 「杰纳西街,接通!」 「德拉瓦大道,接通!」 「河区,接通!」 院子里的电灯一下全部亮起,紧接著是尼亚加拉街两侧的路灯。 暖黄色的光从接电站向南展开,穿过一个又一个路口,很快接上早已抵达市中心的线路。 富兰克林街的郡市政厅亮了,主街292号的J.N. 亚当公司也亮了。 几百只白炽灯同时照亮橱窗、柜台和楼梯,站在店里的詹姆斯·亚当看了一眼大厅,立刻让伙计打开大门。 等在街上的顾客早就挤满了人行道,门刚开出一道缝,他们就使劲儿往里挤,生怕错过体验「电灯购物」的机会。 杰纳西街的作坊接到命令,装在屋顶下的电动机开始转动;皮带带动一排车床,等候在旁边的工人把铁料推到刀头前,当场完成了第一件用电力加工的零件。 德拉瓦大道两侧的住宅也一幢接著一幢亮起来。有人特地把每个房间的灯全开了,然后站到门外看自己家到底有多亮;还有人专门站在楼下,观察到底是哪一户邻居装不起电灯。 停在主街上的公共电车也响起铃声。 司机推动控制杆,电动机带著车厢缓缓向前,售票员一路摇铃,车厢沿著亮起的街灯驶过市中心,后面跟著一群追赶的孩子。 最后接通的是布法罗河沿岸的工厂区。 谷物升运机里的大电动机开始转动,原本停在底层的传送带向上爬升:面粉厂的传动轴也跟著开始工作,备用锅炉本来已经生好火了,但今天它注定派不上用场。 这些工厂消耗的电力远远超过街灯,控制室里的电流表的指针在它们启动时猛然摆动几下,但很快就重新稳定下来。 主街没有熄灯,公共电车仍在运行,工业区那些大功率机器没有让线路失去稳定。尼亚加拉瀑布那边很快发来第二封电报,水轮机和发电机的转速都在安全范围内。 直到这时,特斯拉才松了口气:「成功了!」 莱昂纳尔露出微笑,和他用力拥抱了一下。 此时,楼下的欢呼声已经此起彼伏了! 贝克市长第一个冲进控制室,先抓住两人的手用力摇了几下,然后又跑回木台,向外面的人群宣布整个布法罗已经接通尼亚加拉电力。 礼炮从市政厅方向响起,《布法罗快报》的报童抱著预先印好的号外冲上街头。 【布法罗全城通电!尼亚加拉瀑布照亮整座城市!】 过去的发电站必须靠近用户,像爱迪生的纽约珍珠街电站只能为周围一小片街区供 电。要想照亮一座城市,就必须像现在的伦敦一样,在城里修建许多发电站。 后来莱昂纳尔和特斯拉力推的交流电解决了这个问题,巴黎到今天已经建了四座发电厂,都在20公里外的郊区为这座城市输送电力。 不过在一些风向不太好的日子,还会有煤烟被吹到巴黎的主城区,让天空看起来灰蒙蒙的。 现在,尼亚加拉瀑布电站把这个距离一下延长到将近50公里! 1万1千伏交流电经过变压设备进入街灯、商店、住宅、电车和工厂,整座城市都成了它的用户! 更重要的是,水力发电彻底摆脱了电力行业对煤炭的依赖! 只要河水还能昼夜不停地流过水轮机,布法罗就不必在市中心竖起一堆高高的烟囱,电价也降到了大部分家庭和小工厂承担的程度。 远距离输电解决了电从哪里送来的问题,水力发电解决了用什么生产的问题。 两件事在同一个晚上得到了验证。 曾经和爱迪生一起创办过电气公司的富兰克林·波普特地上楼检查了仪表,又看了尼亚加拉瀑布发来的电报,然后在记者面前郑重地宣布:「电流之争结束了!交流电不再是「未来」,它就是「现在」!」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伊莱休·汤姆森、埃德温·休斯、乔治·威斯汀豪斯以及弗兰克·斯普拉格就站在他的身后。 他们全都是三年前成立的「美国电气工程学会|的创始成员,也是美国电气行业最有影响力的一群发明家、企业家。 三年前美国电气工程学会|的成立大会上,他们只是赞赏尼古拉·特斯拉将「旋转磁场」的秘密公诸于世的行动,并没有下定决心站队「交流电」。 毕竞托马斯·爱迪生不仅是学会的副主席,还拥有当时美国电气行业近一半的专利和超过60%的市场份额,没有人愿意和他公开撕破脸。 但随著纽约电气化改造的不断推进和各地交流电项目的陆续运营,这场战争的天平逐渐开始倾斜。 纵使爱迪生还有大英帝国在背后力挺,但颓势已经不可避免地显露出来了。 尼亚加拉瀑布电站的成功运营加上他们的表态,几平等于正式宣告了「直流电」的死刑! 而此刻,典礼台周围已经变成了热闹的交易所。 布法罗本地的工厂主雅各布·舍尔科普夫找到威斯汀豪斯,希望对方第二天就派人去查看他名下工厂的设备,他决定把新厂的蒸汽机订单全部取消,换上电动机。 拉金肥皂公司的约翰·拉金拿著一张厂区图等在旁边。他要扩建仓库和生产车间,听到舍尔科普夫已经抢到明天的时间,急得当场要求威斯江豪斯至少要把第三天的时间留给自己。 芝加哥没有瀑布和急流可以利用,但并不缺煤炭,因此市长约翰·罗奇更关心交流电的输送距离。今天的结果他很满意,他终于不用把最昂贵的地段挪来做煤场了! 他拉住老摩根,询问「索雷尔—摩根电气|什么时候可以派人去芝加哥建发电厂。 希尔州长身边围著奥尔巴尼、罗切斯特和锡拉丘兹的市政代表,询问铺设线路的特许权、河流使用权和银行贷款的利息,争抢下一座电站能建在他们那里。 老摩根带来的秘书根本记不过来,只能把名片一张张塞进口袋,答应第二天统一安排会面。 三年前,老摩根拿出400万美元投资尼亚加拉瀑布电站时,不少人认为他是让那个法国佬给骗了水怎么可能变成电呢? 现在,这些人只恨自己当初没有把钱送到他和莱昂纳尔的口袋里! 莱昂纳尔没有参与这些谈话,而是和特斯拉躲开了人群,沿尼亚加拉街散著步。他们身边的街灯一直延伸到市中心。 公共电车从两人面前驶过,车窗里挤满了乘客,有一个认出了他们,全车人都朝他们挥手、致意。 路边的人也很快认出了莱昂纳尔,高喊他的名字,还有人挤过来想同他握手,警察不得不把他们带回典礼台附近。 马克·吐温第一个迎了上来! 这位作家在布法罗生活过,岳父一家也住在这里,所以市政府把他列入了最早一批受邀宾客。 「莱昂,我现在非常嫉妒你。」马克·吐温说道。 「因为我写了一部关于小孩的,抢了你的读者?」莱昂纳尔打趣道。 「当然不是!我嫉妒的是你明明也是个作家,偏偏在发明这件事上收获了我们所有人都不敢想像的成功!」 莱昂纳尔笑道:「那是我运气好」 「所以我要向你借一点运气。」马克·吐温一把揽住莱昂纳尔,「莱昂,我那台全新的排字印刷机已经造出来了,你要不要投资?只要20万美元,你就能再次改变世界————」 爱迪生听到迪克森的疑虑,走到墙边的柜子前,取出一只蜡筒,骄傲地说:「你以为这几个月就你在做研究吗?这是用来取代原来留声机里的锡箔筒的,它不仅更结实,声音也清晰得多!」 威廉·迪克森眼睛一亮,马上想到了方案:「那可以让每一场戏都单独录音,换胶片时也换蜡筒。放映的时候就同时启动两台机器,画面和声音都来自同一场演出,配合就完美了!」 爱迪生赞许地看著他:「你仍然是那么敏锐,威廉。我们再造一个大放映箱子,全封闭那种。观众只要投进硬币,然后把眼睛贴在目镜上,再戴上听筒,就能欣赏到远在几千公里外的巴黎的戏剧了!」 威廉·迪克森连连点头,似平已经看到了纽约的大街小巷摆满了「放映箱子」,观众拿著钱排队等候进去体验的场景了。 「先生,还有一件事。」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低了声音,怯生生地问,「您去年说过,只要我搞定胶片,就会得到2万美元的奖励————」 爱迪生的笑容凝固了,但随即故意用一种轻松的语调说:「哦,我说过吗?」 「您————您确实说过,就在这间办公室里。时间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爱迪生打断了:「唔,我也许说过吧————但这不是重点!光把东西发明出来还不够,我们还得让市场接受它,否则谈什么成功?好了,威廉,我不会忘记你的付出的。 别忘了,我们是要一起改变世界的。现在,赶紧带上足够的胶片和蜡筒去巴黎吧!」 (两更合一,求月票!) 第910章 电影,不是这么拍滴! 第910章 电影,不是这么拍滴! 1887年11月中旬,「佩雷尔号|驶进勒阿弗尔港,莱昂纳尔终于重新踏上了法国的土地。 他急著赶回家陪伴苏菲和安德烈,所以在美国只停留了两个星期,来回航程又花去了不少时间。 从勒阿弗尔前往巴黎的火车还走得格外缓慢,每到一座车站,都能看见穿著厚外套的铁路工人在清理道岔上的积雪。 莱昂纳尔离开法国时,巴黎还只是刚刚入秋:等他回来,车窗外已经只剩下白色的田野和光秃秃的树林,连电报杆上的积雪都结成了长长的一条。 天气变了,法国政府也换了。 抵达美国以后,莱昂纳尔陆续看到过一些消息,只知道巴黎又出了大事:但直到列车离开勒阿弗尔,他才从车上的报纸里,把最近发生的事情弄清楚。 乔治·布朗热已经被法庭以叛国罪判处流放盖亚那,终身不得返回法国本土。卢森堡宫外仍有他的支持者聚集,但经过那场没有成功的政变,已经没有人肯为他冲击法庭了。 「勋章丑闻」则刚刚进入司法程序,结果发现作为证据的几封威尔逊信件被调换过,原件不知去向。旁听席当场乱成一片,法官不得不中止庭审,重新进行调查。 没过几天,丹尼尔·威尔逊又趁著夜色秘密搬离爱丽舍宫,并带走了22022份档案,整整装了几辆马车。 警察赶到时,只来得及扣住最后一辆,前面的文件究竟去了哪里,已经没有人说得清楚。 莫里斯·鲁维埃组阁的这一届政府,在乔治·克列孟梭在众议院发表演说后,被议员以317票对228票推翻了。 儒勒·格雷维再也拖不下去,只好签署辞职书,结束了持续九年的总统任期。 随后举行的总统选举中,萨迪·卡诺以绝对优势击败保守派支持的索西耶将军,成为法兰西第三共和国第四任总统。 皮埃尔·蒂拉尔奉命组阁,开始寻找愿意接手各部烂摊子的部长。 不到一个月,巴黎人先是忙著争论布朗热是不是叛徒,接著追问谁换掉了威尔逊的信件,然后看著总统女婿连夜搬家、内阁倒台、总统辞职,再从报纸上认识一位新总统和一批新部长———— 现在,连最爱谈政治的咖啡馆也对这些动荡厌倦了。 偏偏天气也不肯放过巴黎人,11月中旬气温骤降到零下6度,路上积了23厘米厚的雪层,创下了有气象观测以来的纪录。 公共马车彻底瘫痪,只有一辆辆有轨电车还顶著风雪运营,车厢里挤满回不了家的旅客。 列车驶入圣拉扎尔车站时,比时刻表晚了将近三个小时,所有人一边骂铁路公司,一边追著搬运工给自己在大雪中扛行李。 莱昂纳尔回到维尔讷夫时,安德烈早已睡著,苏菲没有把孩子叫醒,只是让莱昂纳尔去婴儿床旁边看了一会儿。 八个月大的安德烈睡得很熟,一只手搁在脸旁,完全不知道父亲已经回来了。 莱昂纳尔回到巴黎以后,最先赶来拜访他的是巴黎歌剧院的埃米尔·佩兰。 第二天上午,院子里的雪还没清完,埃米尔·佩兰的车就在大门外陷住了,车夫和门房一起推了好一阵,才让两个后轮重新滚起来。 他从车里下来时脸色很不好看,一手提著皮包,一手扶著帽子,踩著门房铲出来的小路进了别墅,外套和靴子上全是雪,裤脚也湿了半截。 「这鬼天气,我应该把钱存在银行里,再让你自己去取。」 「那你今天也不用来了。」莱昂纳尔把他请进客厅,「让银行送一封信就行,或者直接把钱交给德拉鲁瓦克先生。」 「我就知道你现在看不上这点钱。」 埃米尔·佩兰坐到壁炉旁边,先把冻僵的手烤暖,才打开皮包,取出帐目和两张支票。 《歌剧院魅影》从去年圣诞节首演以后,已经连续演了将近一年,票房收入为200万法郎,是歌剧院有史以来最赚钱的剧目。 要知道之前歌剧院全年的票房总收入也不过400万法郎左右! 而后来按照莱昂纳尔的建议衍生出来的「参观歌剧院密室/地下室」项目,5法郎一张票,又额外给歌剧院赚了大概100万法郎。 这部分收入的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只要收拾出几个房间布置成阴森恐怖的样子、 再在地下大厅点些蜡烛就行。 对于常年微利甚至亏损运营的歌剧院来说,莱昂纳尔简直就是天降猛男,救承包人于水火之中。 按照之前签订的合同,莱昂纳尔可以获得票房的15%,也就是30万法郎:歌剧院的理事会又额外给了他20万法郎,感谢他把这部作品给了歌剧院。 「加起来一共是50万法郎。」埃米尔·佩兰把支票推到莱昂纳尔面前,「,这可是笔大数目,你至少应该先看一眼!」 莱昂纳尔根本没细看佩兰带来的帐目,直接在收据上签了字,然后把支票随手放在桌上。 埃米尔·佩兰等了一会儿:「没有了?」 「还有什么?」莱昂纳尔有些奇怪。 「这可是50万法郎!」埃米尔·佩兰提醒他,「我冒著大雪给你送来的50万法郎!」 「谢谢。」莱昂纳尔只好补了一句,「我会让德拉鲁瓦克先生核对帐目。如果歌剧院的会计没有算错,他不会去找你的。」 埃米尔·佩兰朝他翻了个白眼。几年前他们在喜剧院刚开始合作时,莱昂纳尔会为了一年几千法郎的分红,慎重地聘请一位公证人为他打理。 现在50万法郎送到手边,莱昂纳尔却懒得看一眼。 「钱送到了,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埃米尔·佩兰又提起另一件事,「歌剧院最近来了一个奇怪的美国人。」 「奇怪的美国人?有多奇怪?」 「他说自己叫威廉·迪克森,是个照相师,想替《歌剧院魅影》拍一整套剧照。他还说这能让更多美国人看见我们的舞台,替歌剧院招揽生意。」 莱昂纳尔没有说话,静静听佩兰介绍。 埃米尔·佩兰接著说道:「外国报纸想要剧照并不稀奇。去年首演以后,歌剧院已经寄出去几百张了。可这个人不肯在演出时随便拍几张,他要我们专门空出几个晚上,让演 员从头开始表演。」 为几张剧照重新装好全套布景,本来已经够麻烦了,迪克森还要求按照正式演出的顺序来,序幕、排练厅、地下湖和屋顶一场也不能少。 舞台监督听完以后,当场拒绝了这个无理的请求。 但威廉·迪克森宁可承担高额的开支,也不肯删掉任何一场戏,埃米尔·佩兰觉得这件事越来越古怪。 「从头到尾?不算幕间休息的话,《歌剧院魅影》可有整整2个小时!」 「对,从头到尾。最奇怪的是,他要求演出每4分钟就要暂停一下,让他给相机换上全新技术的照相胶卷」。所有人都要停下来,但演员要留在原来的位置,布景也不能动。等他调整好照相机,再从停下的地方继续。」 「他带来的照相机是什么样子?」莱昂纳尔已经有了大致的猜测,不过还是要确认一下。 「很大,拆开以后装了好几个木箱。他说里面有美国的新专利,不肯让歌剧院的摄影师碰。」 埃米尔·佩兰越说越觉得不对劲:「我问他为什么每隔4分钟就要停,他说是为了更换感光材料。可拍剧照应该让演员站著不动,他偏偏要演员一直表演,等时间到了再停。」 「他还带了什么?」 「另外还有一批铁盒和蜡筒。他说想顺便录下莫雷尔和卡隆的歌声,以后可以在美国出售。这个要求倒不算奇怪,歌剧演员录留声机已经不是新鲜事了。」 莱昂纳尔听到这里,已经知道这个威廉·迪克森从美国带来的是什么了。 「你答应他了吗?」 「还没有。我让他等答复。我拿不定主意,所以先来问你。毕竟《歌剧院魅影》是你的作品,舞台上的机关全是你和艾菲尔他们设计的,我无权不经过你的同意就让他这么干。」 「你来得正好。」莱昂纳尔站起身,「我也有一样东西想给你看。」 埃米尔·佩兰跟著他穿过走廊,来到客厅西侧一间暂时空著的房间。窗户已经挂上遮光帘,墙边绷著一块白布,屋子中央放著两台刚拆去包装不久的机器。 这是卢米埃尔兄弟几天前从里昂送来的新摄影机和放映机。经过大半年的改进,他们已经解决了长卷胶片的制作问题,新机器不必拍上几十秒就停下来。 随机器一同送来的,还有那盒在里昂拍摄的《牛来》。 埃米尔·佩兰看到白布,马上想起两年前第一次在法兰西喜剧院放映的《加勒比海盗》动画。 「又有新动画了?」 「不是动画。」 莱昂纳尔把《牛来》的胶片装进放映机,拉紧遮光帘,关掉电灯,提醒佩兰认真看白布。 放映机响了起来,一片冬日草地出现在白布上,几头奶牛站在农舍外面的矮篱笆后面,低头吃著干草。 刚开始,埃米尔·佩兰以为这是一幅画,可草叶正在风中晃动,奶牛的嘴也在不停咀嚼,鼻孔里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开。 没过多久,那头花斑奶牛抬起头,朝著他们走来,后面的小牛趁机挤进画面,抢走了地上的干草。 由于拍摄时手柄转动得不够均匀,花斑奶牛走得一会儿快、一会儿慢;那头小牛的动作更滑稽,抢到干草以后忽然加快了几步,转眼又慢了下来。 画面很快结束,白布重新变亮,但埃米尔·佩兰仍然坐在原处,眼睛一直盯著刚才出现奶牛的地方。 莱昂纳尔重新打开电灯,他才转过头来:「那些牛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不是画师照著照片画的?」 「你就是不懂摄影的基本原理!哪个画师能画得那么真切?这是今年二月,我在里昂郊外拍的。」 埃米尔·佩兰站起来,走到白布前面看了一会儿,又绕到后面。白布后面当然什么都没有,只有墙和一截固定幕布的木架。 「再放一次。」 莱昂纳尔把胶片盘回开头,花斑奶牛再次从草地上抬起头,朝他们走来,在相同的位置被小牛抢走干草,动作虽然忽快忽慢,而且每次都分毫不差。 埃米尔·佩兰这次没有再去看白布后面,只盯著放映机里不断移动的胶片。等画面结束,他立刻走过去,从两只卷盘之间拈起一小段,对著灯光观察。 胶片上排列著一格格很小的照片,每一张里的奶牛姿势都略有不同,连起来以后,它就在白布上走动了。 「这————到底是什么?」埃米尔·佩兰的声音都颤抖了。 「我管它叫「电影」。」 「你把这件事瞒了多久?」 「我可没有瞒著谁。二月的时候那台机器还不够实用,这一台也是几天前才送到我家。」 埃米尔·佩兰又指著卷盘问:「那个美国人每隔四分钟让演员停下,就是要更换这种胶片?」 「多半如此。这种胶片的材料本来就是十几年前的老技术,美国人走了和我们一样的路线并不奇怪。」 「那些蜡筒是拿来记录唱段的。他把影像和同一时刻的歌声放到一起,再接著放后面的————」埃米尔·佩兰说到这里,忽然闭上了嘴。 威廉·迪克森不需要把演员和布景运过大西洋,只要带走那些胶片和蜡筒,就能在纽约的白布上重放《歌剧院魅影》,而维克托·莫雷尔和罗斯·卡隆本人还留在巴黎。 埃米尔·佩兰做了几十年演员和剧院经理,很清楚这会对剧院造成什么影响。 动画片出现时,很多人也说戏剧就要灭亡了,埃米尔·佩兰虽然担心,心里多少还有些不服气。 两分钟的动画要几十名画师忙上几个月,人物再生动也是画出来的,通常只能在正戏开始以前给观众看一看。 可刚才那几头牛不一样,它们只在摄影机前吃了一会儿草,就让他觉得自己的职业要完蛋了。 想到这里,埃米尔·佩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个美国人骗了我。」他愤怒到声音都变尖锐了,「他根本不是来拍剧照的。他打算把整出《歌剧院魅影》拍下来,再带回美国!」 莱昂纳尔点点头:「应该是这样。」 「我回去就拒绝他。不,我要让保卫把他扔出去!他把歌剧院当成什么地方了?如果你今天没有给我看这个东西,我们真有可能让他把机器架在那里拍!」 「为什么要赶他走?」莱昂纳尔笑了起来。 埃米尔·佩兰愣了一下:「他想偷你的戏啊!他是小偷————不,他是强盗!」 「只要他付钱,就不算偷。」莱昂纳尔耸耸肩。 「收费?」埃米尔·佩兰难以置信地看著他,「收多少?」 「《歌剧院魅影》去年的总票房是200万法郎?那就收200万法郎吧!」 埃米尔·佩兰吓了一跳:「差不多40万美元?他怎么可能答应?」 莱昂纳尔凑到佩兰的身边,笑著说:「那你和他说已经知道他的机器是干什么用的了,所以这个价格很合理一至于为什么会知道,那肯定是法国有人发明了类似的玩意儿,并且也想把《歌剧院魅影》拍下来啦! 只要他知道自己有了竞争者,借钱也会出这40万美元的。」 「可他如果真的答应了呢?」埃米尔·佩兰追问,「美国人花40万美元把它拍走,再用一台台机器到处放给别人看,我们后面会损失多少票房?」 「放心吧,歌剧院的观众一个都不会少。」莱昂纳尔笑著说,「电影,不是这么拍滴」 第二天下午,法兰西喜剧院院长穆内·叙利也来到了山麓别墅。 他和佩兰不一样,进门以后连茶都没有喝,就坐在莱昂纳尔面前开始诉苦。 「莱昂,我现在每天走进喜剧院,听到的第一个名字都是《歌剧院魅影》。 「那你应该提醒他们,那是加尼叶宫的戏。」 「我们的售票员每天都在提醒。」穆内·叙利没好气地说,「但那些外省的乡巴佬和肤浅的美国佬总以为巴黎每间戏院都能演这出戏。他们在黎塞留街排队问《歌剧院魅影》 还有没有票,售票员告诉他们走错了地方,他们居然还怪我们竟然没有排它!」 其实不只观众如此,现在喜剧院新排了一出戏,第二天的评论只肯夸演员尽力,然后一定要补上一句「可惜它没有《歌剧院魅影》那样的舞台」。 就连剧院里的年轻演员领到薪水,也会跑来问穆内·叙利,能不能凭他和莱昂纳尔以及埃米尔·佩兰的良好关系,替他们弄几张歌剧院的票。 他替别人要过几次,后来实在忍不住,把所有人都赶出了办公室。 莱昂纳尔忍不住笑了。 「你还笑?」穆内·叙利更不高兴了,「现在在巴黎看戏,一定是先去看《歌剧院魅影》,有空才想起法兰西喜剧院。而且他们看过以后还要再去,换一个包厢、换一个座位,连演员换了替补都能成为再买一张票的理由。」 「《雷雨》、《海上钢琴师》不是还在演吗?」 「是在演,也还有观众。可那都是几年前的戏了!」穆内·叙利说道,「之前你亲口答应过我,要再给喜剧院写一出新戏。结果整整一年过去,佩兰得到了一部《歌剧院魅影》,我连一页剧本都没看到。」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我确实没有顾上。」 「所以我今天来,就是想听一个准确的日子。明年春天?夏天?最迟不能超过秋天。 你先把题目告诉我,我明天就能让人排出演出档期。」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不用排了,我不是早说过了吗,已经决定不再写戏剧剧本了。」 穆内·叙利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再写戏剧剧本了。」 「报纸上那句话居然是真的?」穆内·叙利瞪著他,「我还以为你只是刚写完《歌剧院魅影》,不想被其他剧院缠住,才故意那么说。」 「是真的,而且我没有改主意的打算。」 「那喜剧院怎么办?」 「喜剧院没有我,照样是法兰西喜剧院。」 「这话说得轻巧!」穆内·叙利在客厅里来回焦躁地踱步,「我手里当然有莫里哀,有高乃依,有拉辛,还有你以前的那些戏。可巴黎人最想看的永远是你的新戏! 如果喜剧院拿不到你的新剧本,会被认定已经落伍了!莱昂,你不能这样对我————你要多少预算我都给————你答应过给我一个的————」 莱昂纳尔听他语气越来越像一个怨妇,浑身起鸡皮疙瘩,连忙说:「我答应过给你一个剧本,没有说它一定要在舞台上演。」 穆内·叙利停下脚步:「剧本不在舞台上演,还能在哪里演?」 莱昂纳尔没有回答,只让他跟自己去看一样东西。 穆内·叙利满腹怨气地走进那间小放映室。等窗帘拉好、灯光熄灭,《牛来》又一次 出现在白布上。 几十秒以后,电灯重新亮了起来,莱昂纳尔简单给他讲了摄影的基本原理。 穆内·叙利坐在椅子里,脸上的怒气已经不见了。 过了很久,他才问:「这段影像是什么时候拍的?」 「今年二月。」 「那几头牛现在也许正在里昂的某个牛棚里,可我们在巴黎还能看见它们走路。」 「只要保管好胶片,一百年以后的人们也能看到这部《牛来》。 穆内·叙利做了大半辈子演员,年轻时演过的《哈姆雷特》,如今连自己都记不清每个动作了。 报纸留下过评论,画家替他画过剧照,可那些资料都不会呈现出他如何在舞台上表演的。 「我演了这么多年戏,留下来的东西还没有这头牛生动。」他苦笑道,「至少它刚才怎么走向我们的,我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发现让他有些激动,也让他更加不安。 「如果一场演出可以一直保存,观众以后为什么还要走进剧院?」穆内·叙利的声音 有些发抖,「他们坐在别的地方,也能看见我们表演。甚至等我老了、死了,他们仍然可以看现在的我。」 穆内·叙利又看了一眼那块白布,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讨要新戏的样子十分可笑。 他担心《歌剧院魅影》抢走喜剧院的观众,可眼前这台机器要抢走的,也许不只是哪一家剧院的风头,而是所有剧院的饭碗! 「所以你不写戏了。」他说,「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我只是不想新故事再被舞台局限住。」 「那我们这些演员呢?」 「你刚才看到的是牛,当然不需要演员。可我要用电影讲一个故事,总不能让牛替我演所有角色。」 穆内·叙利怔了怔:「你还会写剧本?」 「会,只是不是你原来想要的戏剧剧本。」莱昂纳尔说道,「它要按照这种新艺术自己的规律来写。等我写出来,仍然需要喜剧院的演员们来演。」 「需要多少人?」 「我还不知道。」 「什么时候能写完?」 「也不知道。」 穆内·叙利又恢复了一点刚进门时的样子:「莱昂,你至少该给我一点能确认的事吧?」 「我能确认的是,这一次不会再让你等一年。」 「演员也得先从喜剧院挑。」穆内·叙利马上加了一句,「你欠我的那出戏,不能最后又让佩兰的人演了。」 「可以。等剧本写完,你和我一起挑。」 穆内·叙利听到这句保证,脸色总算好看了一些,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剧院里哪些年轻演员面对摄影机时不会紧张。 随后他又赶紧提醒自己,连故事是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想这些实在太早。 穆内·叙利终于重新坐下。他还是不喜欢那台发出咔哒声的机器,也没有完全弄明白莱昂纳尔准备做什么。 但只要喜剧院的演员仍然能演出他的新戏,他就愿意继续等待。 晚上,山麓别墅很早就安静下来,窗外雪还在下,树枝被积雪坠得不时晃动,细碎的雪块落到窗台上。 安德烈见到父亲,挥舞著小手让他抱;抱上了以后,他又一直不愿意睡,刚躺进婴儿床就伸手抓住莱昂纳尔的袖口。 苏菲忙了一天,已经有些疲倦;莱昂纳尔让她先去休息,自己抱著安德烈在房间里慢慢走动。 莱昂纳尔口袋里的怀表发出细小的走针声;安德烈听了一会儿,伸手去抓表链,没有抓到,眼睛却慢慢合上了。 莱昂纳尔怕一停下来他就醒,只好继续在床边来回走,直到那只攥著自己的小手完全松开。 等孩子终于睡熟,莱昂纳尔把他放回床上,又把被角掖好,才轻轻关上房门。 他独自走进书房,打开桌上的电灯,在打字机前坐下,取出一张白纸,卷进滚筒,调整好位置。 接著,他思考了一会儿,逐字敲下了这部电影剧本的标题《后窗》 (两更合一,求月票!) > 第911章 爱迪生先生,我只想要你的一项专利 第911章 爱迪生先生,我只想要你的一项专利 莱昂纳尔敲下标题后并没有马上往下写,而是靠到椅背上,在脑海里重新回想整个故事。 他准备拍摄的,正是希区柯克最经典的电影之一,核心情节很简单:一个腿部受伤、 无法离开房间的男人,每天只能坐在窗前,观察内院对面的邻居。 他看见新婚夫妇的窗帘始终拉著,看见独居女人在房间里为并不存在的客人准备晚餐,也看见推销员在深夜里提著皮箱反复走出家门。 那名推销员的妻子很快消失了。 一开始,没有人相信这名终日窥视邻居的男人—窗户那么多,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一只皮箱、一把锯子和一盏半夜亮起的灯,本来什么也证明不了。 可当这些东西先后出现,一场谋杀就逐渐从那些窗户后面显露出来。 这部电影原本有许多精彩的对白,特别是开头那些关于人生和婚姻的讨论,男主角和护士你一句我一句,不仅介绍了人物的处境,也让这个几乎「动弹不得」的故事多了不少趣味。 莱昂纳尔决定全部删掉,以「默片」的形式呈现这个故事。 这个时代的留声机技术还不成熟,扩音喇叭更是没影,文字内容必须用字幕卡来呈现,所以大段对白对观众来说完全是一场视觉灾难。 何况,眼下的《后窗》将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部电影! 观众第一次在幕布上看到真人走动、开门和关窗,恐怕就会像埃米尔·佩兰和穆内·叙利那样,连眼睛都舍不得移开,所以他现在根本不用担心「趣味性」。 他首先要让观众看懂,然后才需要考虑其他东西,《后窗》恰好非常适合。 它原本就是希区柯克最有默片特色的作品之一。主角看向窗外,观众跟著看到邻居: 主角的神情发生变化,观众再去寻找那排窗户里多了什么、少了什么。 无论怀疑、害怕还是危险,几乎都可以靠视线、动作和一扇窗的明暗表现出来。 莱昂纳尔在空白稿纸上记下的,也不是大段大段的台词。 晨光照进内院,一扇扇窗户陆续打开:到了傍晚,不同房间的灯先后亮起。楼上的人总在固定的时候练习舞蹈,厨房里的夫妻每天都会争吵,独居的女人把餐具摆好,又在等待中把它们收回去。 这些事日日重复,观众就会记住每扇窗后面的人。等某户忽然熄灯,某个每天出现的人不见了,或者一只从未被挪动的箱子出现在另一个房间,他们自然会发现不对劲。 不需要有人站出来说明发生了什么。观众和故事里窗前的人看著同样的东西,他们会一起猜,也会一起发现证据。 它的绝大部分故事又只发生在一座内院里,所以摄影机不用追著马车跑,也不必搬到车站、市场和街道上。只要对面的几扇窗始终留在同样的位置,大大降低了拍摄难度。 原来的电影里有些拍法,当然还不可能完整照搬。但它最重要的那部分,用眼下的摄影机已经可以拍出来,也不会让从未看过电影的观众一头雾水。 莱昂纳尔抽出另一张纸,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四方形,又在三面画上一排排窗户。 他在其中一面留出一个空缺,标上摄影机的位置,然后在对面几个房间里,写下居住者的简单身份。 内院可以直接造出来,摄影机也已经有了。故事该怎样修改,他心里同样有了大致的想法。 现在最大的问题,其实还是演员———— 几天后,新泽西州西奥兰治的爱迪生实验室里,一名秘书送来了威廉·迪克森从巴黎发回的电报。 托马斯·爱迪生只看了第一行,就怀疑自己看错了: 【巴黎歌剧院要求支付40万美元授权费。】 「四十万?」爱迪生低声念了出来,先看了看开头,又看了看结尾,确定这不是一封没头没尾的残稿。 他猛地把电报拍在桌上:「他们怎么不直接去抢银行!」 这个年代,40万美元无论放到哪里都是一个惊人的数字,换成黄金的话,大概是600 公斤。 哪怕他是托马斯·爱迪生,全美国最富有的企业家之一,这也不是一笔能轻易掏出来的巨款。 他刚发明了能拍摄、放映活动影像的机器,连一张票都还没卖出去,巴黎人就要他先掏出这么多钱,换取一部戏的拍摄许可。 「让电报公司查清楚。」爱迪生对秘书说,「我要知道是不是抄报员多写了一个零。」 秘书小心翼翼地指了指电报的下面:「先生,迪克森先生在结尾重复确认了数字。」 爱迪生的目光顺著他的手指看去,果然看到迪克森在电报最后特地注明:数字无误,40万美元。 「迪克森疯了吗?」爱迪生的第一个念头,是威廉·迪克森欺骗了他。 也许是他在巴黎说错了什么,让歌剧院看出了破绽:也许他根本没见到埃米尔·佩兰,只被某个冒充歌剧院经理的骗子盯上了。 更坏的情况是,威廉·迪克森和别人串通起来,想从他在建的新工厂的帐上骗走一大笔钱。 随后他看到威廉·迪克森在电报中写了另一件事:埃米尔·佩兰已经识破他带去的机器能够记录连续的活动影像,并非普通照相机。 埃米尔·佩兰甚至告诉他,法国已经有人造出了类似的机器,同样准备拍摄《歌剧院魅影》。 爱迪生心里的怒火顿时消了一半,拿起电报,逐句重新读起来。 埃米尔·佩兰能直接叫出机器的真实用途,显然不是瞎猜;更让爱迪生不安的是,他笃定法国已经有了同类机器。 更让爱迪生焦躁的是,他根本不知道法国人的那台机器已经做到什么程度能拍几分钟?如何放映?用的是什么胶片?有没有声音? 况且他还不知道造出机器的人是谁。 如果只是一名普通的法国摄影师,爱迪生还可以带著资金买下对方的专利:可如果那个人有著和他一样的野心,背后还有什么人支持,事情就不简单了。 爱迪生向来不怕有人造出与他相似的机器,只要他能先把新机器卖出去,再用专利诉讼堵住后面的人,起步稍慢的对手就只能跟著屁股后面吃灰。 他已经为这项技术投入了八个月时间,正在新建厂房,安装胶片涂布机、冲孔机和一整套加工设备,订购的原料正在陆续送来,负责生产的工人也已经开始培训。 这些东西还没来得及为他赚钱,就有人抢先一步把手伸向了《歌剧院魅影》,全世界最受欢迎、票房最好的戏剧。 法国本来就在文化上对美国占有绝对优势,如果再抢先把最受欢迎的《歌剧院魅影》 拍下来,美国报纸只会说他造出了一台模仿法国人的机器。 这正是爱迪生最担心的事,他太清楚要怎么塑造公众对一样新发明的认知了。 如果他的机器拍下的只是赛马、拳击、舞会这样的生活碎片,活动影像只会成为游乐场里一台赚硬币的时髦玩意儿,绝对无法和拍下《歌剧院魅影》媲美。 到那时,他就算拿出更长的胶片、更清晰的画面,也只能在法国人创造出来的赛道上追赶对方,说不定还要遵循对方的技术标准。 几个星期前,美国报纸刚刚宣布交流电取得了胜利,爱迪生不愿再让一项新事业从「法国人先做的」开始。 「给迪克森回电。」他忽然说道,「让他不要答应,也不要拒绝。在我抵达以前,拖住法国人,绝对不能让任何人抢先把《歌剧院魅影》拍下来。」 秘书一边记一边问:「您要去巴黎?」 「我亲自去和埃米尔·佩兰谈。」 爱迪生准备横渡大西洋的时候,莱昂纳尔拿著自己新画的图,去拜访了夏尔·加尼叶。 「我想请你帮我盖一栋房子。」 加尼叶接过那叠纸,第一眼没有看出哪些线条是墙、哪些线条是屋顶,只能把图倒过来看。 「这边是上面。」莱昂纳尔有些羞恼地提醒他。 「我知道。」加尼叶又把图转了回去,「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想挖一口井。」 加尼叶和莱昂纳尔合作过很多次。无论是山麓别墅、加勒比海盗乐园,还是《歌剧院魅影》的布景,都是从莱昂纳尔这种拙劣的图画开始的。 他原本以为经过这些年的练习,莱昂纳尔多少会有一点进步;但事实证明,他在这方面没有任何天赋。 「这是座公寓楼?」加尼叶指著纸上那些大小不一的方框问。 「对,五层楼高,奥斯曼风格,年收入在2000到3000法郎的中产阶级住的那种。」 「建在哪里?」 「我还在找地方。最好是一间足够大的厂房,能把整座内院容纳进去。」 加尼叶本来正在找比例尺,听到这句话又把它放下了:「你要在一栋房子里,再盖一栋五层楼高的房子?」 「差不多。」 「为什么?」 「为了拍电影。」 加尼叶没有听懂「电影」是什么,莱昂纳尔也没有花时间从头解释,只告诉他,这栋楼不会真正住人,也不用面对巴黎的街道。 「我只要一个典型的公寓内院,中间有一个小花园,四周的楼房合围起来。墙面、阳台、栏杆和排水管,都要像真房子一样。内院应该收拾得干净、整洁,有几片草地,还有洗晒衣物、种花和堆放杂物这样的生活痕迹。」 观众越相信真有一群巴黎的普通人住在这些窗户后面,就越会觉得后来发生的事情可怕。 「朝向街道的那一面呢?」 「不要。」 「楼里的走廊和房间呢?」 「只盖靠近内院的那一部分。人眼能从朝向内院的窗户里看到多少景象,你就造多少。后面留空,反正也不需要给任何人看。」 加尼叶皱起了眉头,作为真正的建筑师,面对一个项目,他会先考虑地基、承重、通风和人怎么进出房间;莱昂纳尔却要他把一栋房子切开,只留下能被看见的部分。 「所以,你不是让我建一栋公寓,而是只能从一个方向看到的假房子?」 「完全正确!」莱昂纳尔把最上面那张图拿回来,在内院一角画了个小圈,又从那个圈向对面画出两条斜线。 「故事里的主人公会从这扇窗户观察对面的邻居。你要站在这个位置,确定每层楼的主要房间都能看见,不要把柱子、树和阳台建在最重要的窗户前面。」 加尼叶拿起铅笔,按照那两条斜线大致量了一下,终于明白莱昂纳尔为什么先确定了观察者的视野,再让他去盖整座内院。 「两侧不能完全对称。」加尼叶说,「要是按真实的比例合围,角落里的房间会被挡住。我会稍微把它们向外展开,但从你画圈的地方看,不会发现。」 「你是专业的,就这么做。」 莱昂纳尔又提出,每个房间朝向内院的窗户,都要比真正公寓里的窗户大一个尺寸。 「那会让整座楼看上去失去比例。」加尼叶说。 「但观众才能看清楚房间里发生的事,而且观众始终看不见整栋房子,不会察觉到比例问题。」 加尼叶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抽出一张自己的图纸,按照莱昂纳尔的说法重新勾画。 电影究竟是什么,加尼叶仍不明白;自己要做什么,他已经弄清楚了,这是一座类似戏剧舞台的布景。 既不用承受几十年的风雨,也不用为每户安装厨房和排污管道,只需要从某个位置看起来像真的奥斯曼公寓就行了。 「我可以在两个月内完成。」加尼叶说道,「前提是你尽快找到地方,而且不要在我已经动工以后,忽然告诉我需要第六层。」 「放心,只有五层,但这个观察者这个位置不能改。」莱昂纳尔把那张标有摄影机位置的图单独放到了最上面。 「知道了。」加尼叶拿起比例尺,「现在,请你不要再碰我的图纸。」 莱昂纳尔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离开加尼叶的工作室以后,他又去找尼古拉·特斯拉,解决剩下的问题。 爱迪生抵达巴黎的第二天,谈判被安排在了加尼叶宫二楼的经理办公室。 威廉·迪克森一早就在旅馆等他,爱迪生从他手里接过埃米尔·佩兰的书面报价,看到纸上的200万法郎,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他是怎么知道的?」他在马车上第一次当面问迪克森。 「他没有说。」 「你没有问?」 「问了。他只告诉我,法国已经有了另一台摄影机。」 「你看见了吗?」 「没有。」 爱迪生忍住了骂他的冲动,因为他知道强行让迪克森去打听,只会把自己的底细暴露得更彻底。 马车驶入歌剧院后门时,埃米尔·佩兰的秘书已经等在那里,带两人穿过后台,沿楼梯上了二楼。 爱迪生在路上已经想好了谈判顺序:先让埃米尔·佩兰说出法国摄影机的情况,再向他展示爱迪生实验室拥有的专利。 如果对方只是虚张声势,40万美元的报价很快就变成一场不切实际的幻梦。 秘书在办公室门外停下,替他们打开房门:埃米尔·佩兰果然站在里面,笑著朝他伸出手。 「欢迎来到巴黎,爱迪生先生。」 爱迪生和他握了一下,目光越过他,落到了谈判桌的对面。 那里还坐著一个人莱昂纳尔·索雷尔。 他正悠闲地喝著咖啡,手边放著一叠文件,看到爱迪生进门,才放下杯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好久不见,爱迪生先生。我想佩兰先生已经告诉你,我那个不太成器的小发明了?」 爱迪生站在门口,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他这才知道,佩兰所说的那名法国竞争者是谁。 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对手。 一个月前,爱迪生就没去参加尼亚加拉瀑布电站的开通典礼,是美国电气工程学会唯一缺席的大佬。 他不想亲眼看著索雷尔和特斯拉把布法罗点亮,更不愿意坐在台下听任何人宣布「电流之争结束了」。 在直流电被宣布失败以后,他刚从活动影像里看到一个新机会,现在那个该死的索雷尔又坐在了这里。 爱迪生的脸一下沉了下来:「原来是你。」 「看到我让您失望了?」 「你们故意把我骗到法国,就是为了让我再听一遍你宣布自己胜利了?」 莱昂纳尔笑道:「如果我想这么做,今天就会请几十名记者坐在房间里。」 办公室里除了他们四个人,只有埃米尔·佩兰的秘书站在门外。 爱迪生看了一眼空空的角落,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 「这场谈判没有继续的必要了。」他转身就要离开。 「你横渡大西洋,总不会想空手而回吧?」莱昂纳尔出声挽留,「至少有喝杯咖啡的时间吧?」 爱迪生停住脚步,开始犹豫起来。他原本想在佩兰面前占据主动,可一看见索雷尔,准备好的谈判顺序就全部被打乱了。 但如果他真的现在就离开,就等于亲手放弃拍摄《歌剧院魅影》的机会,也没办法弄清楚索雷尔的摄影机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爱迪生最后还是转身走到谈判桌边,拉开莱昂纳尔对面的椅子坐下。 「说吧,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是满怀诚意来和你谈《歌剧院魅影》拍摄授权的。」 爱迪生冷笑了一声:「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巴黎歌剧院能看破迪克森的摄影机的秘密,当然是因为索雷尔提前告诉了佩兰。 现在索雷尔不仅有摄影机,他本人就是《歌剧院魅影》的作者,手头还有多部精彩的戏剧。 如果是他掌握机器,索雷尔掌握内容,双方还可以互相谈判。 可这两样东西已经同时落在莱昂纳尔一个人手里,其他人就只能接受他的支配。 如果爱迪生同时拥有这两样东西,他绝不会把其中一样以任何形式转让给对手。 索雷尔怎么可能会? 「你已经有摄影机了。」爱迪生说。 「对。」 「你还有《歌剧院魅影》的拍摄权。」 「这部戏本来就是我写的,我当然想拍就能拍。」 「那你为什么还要授权给我?」 「因为如果有人愿意付钱拍它的,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爱迪生根本不信:「你都已经让佩兰先生告诉迪克森,法国人也要拍摄它了。」 「那也不能算错。如果迪克森先生不来,我确实准备把自己的戏剧都拍下来,作为某种历史资料,长久地保存下去。」 「所以这就是个陷阱!」 「不,这只是巧合而已。我也是昨天才知道迪克森先生背后是您。当然,40万美元是贵了点。」 埃米尔·佩兰低下头,用拳头抵住嘴,总算没有当著爱迪生的面笑出来。 爱迪生完全笑不出来。 他原以为自己这次带著专利和资金来,巴黎歌剧院只要还想继续和美国人做生意,就 必须将报价降到一个合理的数目。 等他看清法国人机器的奥秘,甚至可以反过来提出收购。 「40万美元,只是「贵了点」?法郎最近升值这么厉害吗?」爱迪生忍不住反唇相讥o 「谁让迪克森先生想把摄影机当成照相机搬进歌剧院,把我的心血都拍下来呢?这可不太礼貌吧?」 威廉·迪克森的脸一下红了。 「那是一种商业策略。」爱迪生面不改色地说道,毫无羞愧之意。 「那40万美元也是。」莱昂纳尔耸耸肩。 爱迪生强迫自己停止和莱昂纳尔斗嘴,他并没有忘记自己为什么来巴黎。 和被索雷尔嘲笑相比,那台不知道能做到什么程度的法国摄影机,才是真正让他感到不安。 「你们的机器一次能拍多久?」他问。 「这和今天的谈判没有关系。」 「你们还没有解决长胶片。」 「您可以继续这么想。」 爱迪生盯著他,莱昂纳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急著证明什么的表情。 爱迪生看不出他是真的已经解决了那些技术难题,还是只在用模棱两可的话唬住自己o 这场谈判从一开始就没有按照他设想的方向发展,他又一次想起身离开,但还是没有动。 莱昂纳尔看了看他面前那杯完全没动过的咖啡:「爱迪生先生,如果你真的觉得40万美元无法接受,我还有一个替代方案。」 「什么方案?」 「我不需要你支付那么多钱。」莱昂纳尔放下杯子,「只要你肯将一项技术专利转让给我,我不仅允许你拍摄《歌剧院魅影》,授权费也可以重新谈。」 爱迪生陷入了沉默,大脑开始极速运转。 几十年来,他名下积累的专利已经数不胜数,这还不包括从别人手里买来的许多专利o 只要有可以赚钱的新技术出现,他马上申请专利,随后就让律师审查别人有没有侵犯 它。 他在专利局有熟悉的律师,在法院里打过不知多少场官司,可以说是全世界对专利最贪婪的人。 哪怕这种对专利的执著好几次伤害了他的事业,他也丝毫没有改变的打算。 在爱迪生看来,任何一项专利只有还能榨出一美分的利润,他都不会放过。 索雷尔正在和他争夺电气市场,手里又有一家联合实验室。他为什么会突然盯上自己名下的某项专利? 爱迪生马上想到了白炽灯,碳化灯丝、灯座、真空灯泡、发电机、并联供电系统、电表————他把电灯业务中最重要的那些专利迅速过了一遍。 索雷尔和特斯拉已经有自己的交流电系统,刚刚在尼亚加拉证明它可以向五十公里外输电。他们不需要自己的直流发电机,碳化竹丝和真空灯泡的工艺也得到了英国方面的授权。 难道是留声机?这倒是很有可能。索雷尔已经有了摄影机,如果再拿到留声机和蜡筒有关的专利,就能为活动影像配上声音。 也可能是胶片涂布、摄影机的送片结构,或者自己实验室里刚刚设计好的放映箱———— 爱迪生越想越警惕,索雷尔已经占了先机,如果再让他拿到一项重要专利,自己的机器就有可能还没开卖,先收到一封从巴黎发来的律师函。 不问清楚,他根本无法判断这个交换值不值得。 爱迪生看著莱昂纳尔,忍住再次离开的冲动,最后还是问道:「是哪项专利?」 莱昂纳尔说:「电流指示器。」 (两更合一,求月票!) 第912章 第一个登上银幕的侦探!(8千字大章) 第912章 第一个登上银幕的侦探!(8千字大章) 爱迪生愣了一下,这个名称听上去有些熟悉,可他一时想不起它究竟对应哪项发明。 他名下的专利太多,有些是支撑整个电灯公司的根基,有些只是在实验中顺手记下的偶然发现,申请以后就被锁进了档案柜。 「电流指示器?」他重复了一遍。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就是你在灯泡里多封进一根铜线的那项专利。」 这一提醒终于让爱迪生想了起来。 1883年,他正在为碳丝电灯的寿命烦恼。碳丝在高温下会逐渐蒸发,玻璃泡内壁随之变黑,最后从最细弱的地方烧断。 从改变材料到灯丝形状,爱迪生试过多种办法都失败了,几乎走投无路。 病急乱投医下,他忽然想到在灯泡里另外封入一根铜线,也许它能拦住从碳丝上逸出的物质。 但实验的结果是这个办法没用,碳丝照常蒸发,多出来的铜线没有让灯泡变得更长寿。 不过接线时爱迪生反倒发现了另一件事:碳丝受热以后,这根与它不相连的铜线上竟然出现了微弱电流! 可是两根导体中间明明是真空,电流从哪里来的?难道它真能从灼热的碳丝飞到铜线上? 无论是爱迪生本人,还是那些名牌大学毕业的助手们都解释不了电流计为什么会在那时候偏转。 爱迪生认定这是一种全新的物理现象,于是让助手反复试验,排除了震动和接错线路的可能,确认它的存在。 最后他又想到也许可以用这种现象指示电流或电压的存在,于是申请专利,取名为「电流指示器」。 但专利拿到手以后,对这种现象的研究就终止了。 爱迪生擅长从大量试验中找出能够批量制造、出售的新产品,也能迅速判断机器摆进商店以后会不会有人掏钱。 那股微弱电流不能改善灯泡的寿命,实验室造出的仪表也没有胜过现有的产品。 加上他又缺乏继续追查背后原理所需的理论修养,更不愿为看不见利润的疑问耗费人力。 四年过去,这项专利没有替他赚到一分钱,早已淹没在庞大的专利目录里。 如果不是莱昂纳尔今天突然说出这个名称,爱迪生几乎已经忘了它。 「你要它做什么?」爱迪生问。 「这应该不属于谈判必须回答的问题。」莱昂纳尔淡淡地拒绝了。 爱迪生心中警铃大作—索雷尔竟然知道这项专利,还肯用《歌剧院魅影》的拍摄权来换,绝不会只想制造更灵敏的电流计。 眼前这个法国人虽然以和戏剧闻名,但对新技术也有一种令人厌恶的敏锐直觉。 交流电刚出现时,索雷尔就把尼古拉·特斯拉从他的实验室挖走:如今,又抢在他公开「活动影像机」之前搞出了类似的技术。 何况索雷尔身边不仅有特斯拉,还有亨利·庞加莱和皮埃尔·居里。 特斯拉是顶级的电气工程师,庞加莱是法国科学院院士、顶级的数学家,皮埃尔·居里则是顶级的物理学家,世界上找不到比他们更互补的研发团队了。 爱迪生不知道是谁发现了「电流指示器」这个专利隐藏的作用,只知道他们不会满足于只用它制造一块电流表。 灼热的碳丝、真空、没有接触的铜线、单向出现的电流————他记得所有现象,仍然想不出它们能通向哪里。 更准确的电表?更远距离的电报线路?还是其他什么设备?猜测越多,就越让他焦躁。 在爱迪生眼里,这项专利忽然成了被撕掉一半的藏宝图,图上显然有宝藏,否则索雷尔不会开口,可他本人偏偏找不到宝藏的位置。 「你要哪一部分权利?」爱迪生试探道,「法国的使用许可,还是美国以外的专利权?」 「全部。」莱昂纳尔回答,「专利所有权、后续处置权、当年的实验记录和原始档案。我不准备和任何人共同拥有它。」 爱迪生沉吟片刻,还是开口了:「你愿意为它开多少价?」 莱昂纳尔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5万美元。」 「只有5万?」 「你把专利完整转让给我,《歌剧院魅影》的授权费可以从40万美元降到35万美元。」 5万美元让爱迪生的疑心更重了。 美国每天都有数不清的新专利登记,大多数发明找不到买家,能卖出几千美元已经不算失败:超过1万美元,通常意味著买方看见了明确的市场。 九个月前他从古德温手里收购柔性胶卷的专利,也只花了3500美元而已;现在,索雷尔愿意给没有产品和销售记录的旧专利开价5万美元! 爱迪生自己做过太多相同的生意,他肯花1美元买下的东西,通常是为了赚回100美元,所以那项专利背后至少藏著500万美元的市场。 但即使如此,那个令他痛苦的问题仍然摆在那里:索雷尔看见了,他没有看见。 爱迪生很想中止谈判,立刻回实验室重做当年的试验,可索雷尔就在对面等著。 他现在离开,法国人马上就会知道他没有弄清专利的价值,而索雷尔肯定会自己把《歌剧院魅影》拍下来然后到处放映。 「活动影像机」的历史第一人,就从他托马斯·爱迪生,变成莱昂纳尔·索雷尔了。 爱迪生同样无法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一边是已经投入大量资金、掌握全部技术秘密的活动影像机:另一边是很可能同样重要,而他连方向也找不到的旧专利。无论松开哪一只手,他的心头都在滴血。 爱迪生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先保住已经看得见的那一边。 「5万美元买不到它。」他说。 「那你认为它值多少?」 「至少35万美元。」爱迪生紧紧盯著莱昂纳尔,「《歌剧院魅影》的拍摄权最多只能抵5万美元,。」 埃米尔·佩兰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你把它扔在柜子里四年,连成品都没有,也敢要35万美元?」 「它没有成品,不代表它没有价值。」 「刚才连你自己都没想起它是什么!」 「别为难爱迪生先生。」莱昂纳尔笑著劝道,「他刚想起来,就把旧专利的价值提高了七倍,可见这段回忆相当值钱。」 「佩兰先生,」爱迪生冷冷地说,「不知道一项专利叫什么,不妨碍我知道它属于谁」 o 「这不是谈判,这是抢劫。」 「40万美元只买2个小时的戏,难道不是抢劫?」 埃米尔·佩兰还想反驳,莱昂纳尔抬手让他先坐下。 他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 如果爱迪生认定「电流指示器」绝不能出售,刚才就会直接拒绝:35万美元这个价格再荒唐,也意味著这项专利已经被摆上谈判桌,爱迪生的心理防线已经出现了缺口。 莱昂纳尔等的正是这一步。 「爱迪生先生,」莱昂纳尔说,「看来我们终于可以开始谈了。」 这场谈判持续了很久,最初写下的数字一次又一次被划掉。 威廉·迪克森几次想解释拍摄《歌剧院魅影》还要承担多少胶片和设备成本,都被爱迪生示意闭嘴。 埃米尔·佩兰坚持歌剧院只负责开放舞台,不替美国人承担演员加班、布景损耗和重新排练的费用。 不过正是在这个过程当中,爱迪生终于确认莱昂纳尔已经掌握了不逊于他的「活动影像机」技术,因为从这个作家嘴里偶尔蹦出来的术语实在太专业了。 等到外面的天完全黑下来,最后一版协议的草案才被确定下来。 《歌剧院魅影》的拍摄授权最后降到20万美元,约合100万法郎,威廉·迪克森可以在商定的时间拍摄全剧,歌剧院将开放舞台、布景和机关,并要求原班演员配合。 作为原报价其余部分的抵扣,爱迪生要把「电流指示器」的完整权利转让给巴黎联合电气实验室,转让范围不限期限,也不限于法国:专利权和相关实验记录、助手笔记、原始图纸、留存样品必须完整移交。 协议生效以后,爱迪生及其控制的实验室不得以这项专利为基础继续研究,也不能另 换名称申请相同内容。 作为交换,莱昂纳尔承诺五年之内,不使用活动影像技术在任何剧院拍摄戏剧,无论正剧、喜剧、大歌剧、喜歌剧还是轻歌剧,也无论作品已经上演还是尚未上演,都在限制之内。 最后,爱迪生承认莱昂纳尔的摄影和放映专利在法国的权利,莱昂纳尔也承认爱迪生活动影像设备在美国的专利。 今后任何一方进入对方市场,都不得否认这些专利的有效性。 爱迪生在协议草案的末尾签下名字时,心里仍然十分不甘。 他仍不知道自己让出的东西有什么用,心里总像把金矿送给了别人;不过好在他取得了《歌剧院魅影》的拍摄权,还用旧专利抵掉了20万美元。 更重要的是,他拿到了五年时间。 在爱迪生看来,「活动影像」最有价值的用途就是把剧院演出搬到更多观众面前,普通人或许愿意投币看一场只要几分钟的赛马影像,但真正能让他们反复买票的仍然是戏剧。 这段时间足够爱迪生拍下纽约、伦敦和巴黎的名剧,造出大批放映设备,「活动影像」的市场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只能由他决定! 到那时,索雷尔就算重新入场,也只能在他身后追赶。 这终于让爱迪生找回了一点从容,他收好协议草稿,第一次主动向莱昂纳尔伸出手握了握。 「迪克森会和歌剧院确定拍摄日期。」他说,「等我们签订了正式的协议,专利档案会在我返回美国以后就寄来巴黎。」 「希望尽快。」莱昂纳尔提醒他,「不过档案不需要您寄。尼古拉还在美国,我会让他去您的实验室帮助您整理,然后由他带来巴黎。」 「————」爱迪生撤回了一句客气话,黑著脸起身扣上外套,带著威廉·迪克森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以后,埃米尔·佩兰不屑地哼了一声:「我从没见过这么吝啬又贪婪的人。一项自己都不要的旧专利,开口就敢要35万美元。最后明明少付了20万,他居然还像被你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我确实占了他的便宜。」 「你还替他说话?我更想知道,那项专利到底是什么,真的值20万美元?」 莱昂纳尔也站起身:「我买下的是一个时代,20万美元实在太便宜了。」 几天以后,法兰西喜剧院最大的一间排练厅被从里面锁了起来,但门外没有贴新戏的 名称,当天的排练表上也只写著「内部训练」 喜剧院的院长穆内·叙利提前告诉剧院的保卫,除了名单上的人,无论是谁来询问,都不准进入这一层。 排练厅中央没有布景,只有卢米埃尔兄弟从里昂运来的摄影机;墙边挂著白幕,窗户加了遮光帘。 他还让人清空了排练厅的更衣室,一半做了冲洗室,另一半做了放映室,由卢米埃尔兄弟负责即时冲洗胶片,并进行放映。 法兰西喜剧院最重要的一批演员陆续到了。 亨利·克劳斯、欧仁·西尔万、科克兰、朱莉娅·巴尔泰、珍妮·萨马里、布朗什·皮埃尔松、苏珊娜·赖兴贝格、莫里斯·德·费罗迪、乔治·贝尔———— 甚至还有莎拉·伯恩哈特。这位巴黎的舞台女王本来早已离开法兰西喜剧院,但一听说莱昂纳尔要拍一种从未出现过的新戏,她就马上推掉所有的安排回到黎塞留街。 「人都到齐了。」穆内·叙利对莱昂纳尔说,「现在可以告诉我们要演什么了吧?」 「还不可以。」 「连我也不能知道?」 「你尤其不能。」 排练厅里响起一阵笑声,穆内·叙利脸色不善地坐回去,决定暂时不和他计较。 莱昂纳尔走到摄影机旁:「今天请各位来,是为了启动喜剧院最重要的一次绝密排练。新戏的内容暂时不能公开,今天你们看到的任何东西都不能带出这扇门。」 「总得给我们一个保守秘密的理由。」莎拉·伯恩哈特说。 「这部新戏会让你们的名字与形象永远被历史记住。」 「这句话我在每一部新戏排练以前都听过。」科克兰说道。 「以前只是评论家在报纸上用文字夸奖你们的表演。」莱昂纳尔拍了拍摄影机,「但这台机器,会让未来的观众永远记住你们的一颦一笑。」 说完,莱昂纳尔向卢米埃尔兄弟点点头,路易·卢米埃尔关上遮光帘,将那段胶片放了一遍。 当奶牛们从白幕上走过时,排练厅里先是一片惊呼,随后安静得只剩放映机的转动声。 演员可能比任何人更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过去,他们的每次演出只能「活」到谢幕,随后只剩观众的记忆、报纸的评论和静止的剧照:现在,就连不懂表演的奶牛都能把自己的模样和动作留给无限遥远未来。 莎拉·伯恩哈特走到幕布前,伸手碰了碰奶牛刚才经过的地方:「这就是————电影?」 「是的,所以我才说你们的名字与形象会被历史永远记住。」 演员们很快兴奋起来。科克兰问自己应该站在哪里才最好看:珍妮·萨马里想知道摄影机能不能拍跳舞:亨利·克劳斯则认为,只要在机器前把戏演完,他们当天就能创造历史。 「没有这么简单。」莱昂纳尔说,「在摄影机前表演,和站在舞台上是两回事。」 这句话马上招来了一片反对。 「观众只从另一块布上看我们,表演怎么会变?」 「它既然能拍下奶牛,当然也能拍下演员。」 「只要把摄影机放在池座中央,我们照常演不就行了?」 穆内·叙利没有跟著说话,可他显然也赞成最后一种办法—既然舞台、布景和演员都是现成的,摄影机不过是一个不会鼓掌的观众。 莱昂纳尔没有争辩,只让路易把机器推到排练厅的一端。 「既然各位都认为一样,那就先演一段。」他说,「不用剧本,也不用布景。两分钟 就够了。」 科克兰马上站了出来。他让克劳斯扮演一名突然闯进客厅的丈夫,朱莉娅·巴尔泰负责藏起一封不能被丈夫看见的信,自己则扮演试图替她解围的朋友。 莎拉·伯恩哈特嫌这段临时想出的情节太乏味,又给自己加了一个识破所有人谎言的来客的角色。 四个人只低声商量了几句,就开始了表演克劳斯从排练厅侧面大步走进来,质问妻子为什么神色慌张,右手高高抬起,直指天花板:朱莉娅把信藏到身后,整个人向另一侧转去,好让正面的观众仍能看清她惊慌的表情。 科克兰冲到两人中间,先面向克劳斯说了一句台词,又习惯性地转向摄影机的方向,把下一句台词说给并不存在的座位听。 莎拉·伯恩哈特在这时走进画面,只看了那封信一眼,就停在几个人中央,用一个缓慢的转身告诉观众,她已经看穿了全部秘密。 短短两分钟里,四个人没有忘记任何一条舞台规则,始终让身体朝向观众,说话时不互相遮挡,每个动作都铿锵有力,连最后定住的位置也错落有致、十分漂亮。 路易·卢米埃尔停下机器。 「看吧。」科克兰说。「摄影机并没有妨碍什么。」 「等看完再下结论。」 卢米埃尔兄弟抱著胶片盒进入隔壁更衣室,演员们留在排练厅等候。半个小时后,两人带出一卷胶片,把它装到放映机上。 遮光帘重新落下,克劳斯第一个出现在白幕上,排练厅里立刻有人笑出了声。 舞台上威严的步伐到了画面里,显得夸张又滑稽;当他抬手质问时,胳膊举得太高,手掌一度伸出了画面,只剩下身体还在夸张地起伏。 朱莉娅·巴尔泰的惊慌同样过了头一她睁大眼睛,按住胸口,转身时还特地停了一下。隔著几十排座位,这些动作可以让最后一排观众看懂;可在荧幕上,每一次停顿都显得刻意又做作。 最难堪的是科克兰,他正在和克劳斯争辩,眼睛总不自觉地望向摄影机,像个偷偷摸摸观察四周环境的窃贼。 莎拉·伯恩哈特出场时,动作上倒是比其他人克制,可那个用来镇住全场的缓慢转身被镜头放大了,同样显得滞涩且可笑。 而且所有人都察觉了那个最大的问题,摄影机无法录下他们的声音,所以他们的表演是无声的,就像哑剧一样。 片段放完,克劳斯最先抗议:「这台机器把动作放大了,而且没有声音。声音也是表演的一部分,并且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它没有改变你的动作。」路易·卢米埃尔说,「你刚刚怎么挥手的,它就怎么呈现。」 「不可能。我在舞台上从来不会这样挥手。」 欧仁·西尔万在旁边提醒:「你昨晚也是这么挥的,只是我们站在幕后,没有觉得奇怪。」 莱昂纳尔则说:「台词确实很重要,但我们必须习惯在没有台词的情况下表演。至少在几年内都是如此。」 这点倒是没有让演员们太难接受,毕竟哑剧、舞剧、小丑剧都是无声表演,他们并不陌生。 科克兰则盯著自己的眼睛:「我为什么总在看那个镜头?」 「因为你把它当成了观众。」莱昂纳尔说,「但这里没有座位,你必须忘记镜头的存在。」 摄影机距离演员比前排观众更近,舞台上清晰、有力的动作到了这里很容易变成挤眉弄眼,转向正面的表演习惯也会让画面里的人缺乏真实的互动。 「再来一次。」莱昂纳尔对众人说,「我们换一种拍法。」 这次,他先让珍妮·萨马里站到排练厅另一端,只做一个听见音乐、转身寻找声音的 动作,然后再把这些胶片播放出来。 第一遍,摄影机离她很远,连长裙的下摆都收进画面,珍妮用舞台上的办法转过身体,抬手挡住从窗边照来的光。 第二遍,路易把摄影机向前推了一段距离,只留下她腰部以上的画面,珍妮仍按刚才的幅度抬手。这次在放映时,那条手臂几乎遮住了她的整张脸。 第三遍,画面里只剩肩膀和头部,莱昂纳尔让她不要转身,只把目光移向右边,再稍稍抬起下巴。 她觉得自己几乎什么也没做,但银幕上的人已经像是听见了声音,正在判断它来自哪里。 最后一次,镜头对准她的眼睛,她先看向一处,又突然停住。没有台词,没有手势,连头都没有动,那一下迟疑仍被在场每个人看见了。 「远景可以看见一个人在哪里,中景看得清他在做什么,近景看他的神情,特写只让观众注意最重要的地方。」莱昂纳尔说道,「镜头越近,你们的表演就越需要克制。」 珍妮·萨马里看著银幕上的自己,第一次发现这里的表演原来收敛得如此彻底。 莎拉·伯恩哈特走到摄影机前:「给我拍一个特写。」 她既没有转身,也没有抬手,只侧过头望著镜头旁边的一把椅子,像那里正坐著一个刚刚对她撒了谎的男人; 过了几秒,她用眼角、眉梢和唇线的细微变化,勾勒出一个同时带有了然与嘲讽的笑容。 冲洗后的画面只有不到十秒时间,幕布上的那张脸似乎毫无变化,但在场的人仍然看懂了她大概先是发现了谎言,随后决定暂时不揭穿。 莎拉·伯恩哈特满意地看向众人:「这台机器没有你们说得那么坏,我大概知道了如何在它面前表演了。」 不过摄影机还是呈现出一些让她不那么愉快的一面。 在放大的特写里,她的嘴唇比照镜子时深得多,几乎变成了黑色,脸上的脂粉也留下了不均匀的痕迹。朱莉娅刚才的画面同样如此,红色发带在幕布上甚至比她的头发还暗。 喜剧院的化妆师坚称自己使用的是最好的胭脂,奥古斯特·卢米埃尔没有同他争论,只拿来几条不同颜色的布带,和几小块常用的油彩并排拍了一次。 最鲜艳的红色,在胶片上留下的影子反而最深:难看的蓝色,到了白幕上则会呈现出干净的浅灰。 「这批正色胶片对蓝紫光最敏感,对红色近平看不见。」路易·卢米埃尔解释道,「人类的眼睛和它的眼睛看到的不是同一种颜色。」 莎拉拿起那块蓝色油彩,打量了一会儿:「也就是说,所有妆容都要反过来画,才能让我们在幕布上像个活人?」 「差不多。」莱昂纳尔点点头。 布朗什·皮埃尔松已经拿过试色记录,开始研究起来了。 灯光也遇到了相同的问题。演员们都认为排练厅已经很亮,但冲洗出来的画面仍然有大片的阴影。 莱昂纳尔让卢米埃尔兄弟搬来反光板,又把灯的位置重新调过,直到人眼觉得刺目以后,胶片上的五官才能真正被看清楚。 「所以,我们不只要重新学习动作,还要重新学化妆和灯光布置?」朱莉娅问。 「还有一件事。」莱昂纳尔说,「你们不能从第一场一直演到最后一场。」 科克兰皱起眉:「为什么?连续演出才能保持情绪。」 「因为内院里的房间会分开拍,摄影机也要更换位置。上午可能先拍结尾,下午再补故事开头。你今天先演看见某件事以后的反应,窗外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许三天后才拍。」 「那演员怎么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 「把剧本背下来。」 「这次的戏一共有几场?八场?十场?」 莱昂纳尔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剧本还没有写完,但大概有三百场。」 这句话让院长穆内·叙利都坐不住了:「莱昂,你没开玩笑吧,三百场?你这部戏要让观众连看一个月才结束吗?」 其他演员纷纷点头,都觉得莱昂纳尔是在开玩笑。 莱昂纳尔只能无奈地解释了电影的基本原理,表示虽然有三百场,但是每场短的只有十几秒,长的也不超过一分钟,整部电影的时长会控制在一个半小时内。 舞台上的演出不管多久都是一个完整过程,演员从登场开始,用一句句台词、一个个动作把剧情往下推进,但电影会把这个过程拆分成无数的碎片。 演员必须记住表演的每个细节,上一段停在哪里,人物知道什么,怒气才刚生出还是积累了很久,连手里拿著什么都不能由当天的心情决定。 莱昂纳尔对众人说:「接下来一个月,你们每天都要面对摄影机练习表演,直到弄清楚如何在它面前呈现一个故事为止。」 莱昂纳尔又给每个人发了一张纸,上面没有故事和台词,只有他们需要准备饰演的大致人物信息。 莎拉拿到的是一位衣著讲究、经常来探望伤员的女人:布朗什·皮埃尔松要扮演照料伤员、说话从不客气的妇人:亨利·克劳斯是一名住在对面公寓、经常提著手提箱出门的珠宝推销员———— 这些人互相交换著纸条,试图从零散身份里拼出新戏的内容,但莱昂纳尔不肯回答任何问题,只提醒他们一个月后才会拿到完整剧本。 穆内·叙利站在旁边,直到纸条全部发完,他的手里仍然什么也没有。 「莱昂。」他终于叫住准备离开的莱昂纳尔,「你是不是漏了一个人?」 莱昂纳尔回头看了看:「谁?」 「我。」 「你是院长,要监督大家排练。」 「你答应过要从喜剧院挑演员,为什么没有我?我是院长,更是演员!」 莱昂纳尔终于不再逗他,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你要为饰演赫尔克里·波洛做好准备,他将会是第一个登上大银幕的侦探。」 (三更合一,求月票!) > 第913章 别搞错,付钱的是你们! 第913章 别搞错,付钱的是你们! 1887年12月初,《歌剧院魅影》拍摄权和「电流指示器」专利的交换协议完成了最后的签署,尼古拉·特斯拉也带著从美国移交的全部资料回到了巴黎。 从勒阿弗尔开来的火车抵达巴黎时,他身边跟著实验室助手和几只锁住的木箱。 箱子里除了当年的实验笔记、原始图纸和通电记录,还有爱迪生实验室保存下来的样品。 木箱的箱盖上贴著交接双方的封条,送达实验室以前,任何人都不能拆开。 特斯拉没有先回住处,而是直接来到了山麓别墅,脸上满是倦色,精神上却十分兴奋。 「资料比我们预想的更完整。」特斯拉说,「有了它,我们可以在世界博览会上给世界更多惊喜。」 莱昂纳尔有些惊讶:「世界博览会?那不是只有一年半的时间了,来得及吗?」 特斯拉邪魅一笑:「只要肯投入更多资源,我可以在1888年10月前完成。」 莱昂纳尔立刻警惕起来:「更多资源?说吧,这次你要追加多少预算?」 特斯拉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我在船上已经做好预算报告了,这次真的不多,第一步只要30万法郎就够了———— 对威廉·迪克森来说,协议生效带来的就不是惊喜了—一巴黎歌剧院按照协议,每周拿出三个下午供他拍摄,每次2个小时。 时间不能再多了,因为舞台到了傍晚就要重新整理,演员也要休息、用餐和准备当晚的正式演出。 威廉·迪克森最初对这个安排很满意。 他已经按照全剧长度计算过需要的胶片和蜡筒,只要演员照常表演,每过四分钟按他的手势停下,等助手换好胶卷和蜡筒,再从原来的地方继续。 据他的估算,即使中途有些片段需要重拍,一两周的时间也足以拍完。 一名助手建议他先请几位演员试拍,等看过胶片的效果再调动全部人员,但威廉·迪克森没有采纳。 歌剧院开放舞台的时间有限,爱迪生又为拍摄权付了高价,他没有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试拍上的打算。 何况机器在美国已经拍下过行走和工作的人,现在无非是把镜头前的对象换成舞台演员。 第一个下午,他提前很久来到歌剧院,让助手把摄影机架在池座中央,将装胶片的铁盒按顺序摆好;另一名助手在乐池旁边安置留声机,准备记录演员和乐队的声音。 下午埃米尔·佩兰带著一名会计来到池座,把当天调用的演员、乐手、布景工和机关操作员依次记在帐簿上,然后告诉迪克森,计费已经开始了。 威廉·迪克森只好让人马上开始,先拍开场时的后台排练戏份,布景和演员都已经就位,舞台上看起来也足够明亮。 拍完后助手马上把一小段送去冲洗,但发现胶片上的人脸被淹没在浓重的阴影里。 威廉·迪克森又命人把几排弧光灯调到舞台前方,于是电工又要重新布线,布景工则担心弧光灯的亮度会点燃彩幕,舞台监督又要把演员的位置向后调整。 等大家终于把灯的位置安排妥当,拍摄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半。 威廉·迪克森挥下手,乐队开始演奏,演员按照熟悉的走位进入舞台,摄影机在池座里发出持续的转动声,每个演员几乎都不由自主地朝它望去。 威廉·迪克森停下拍摄,跑到舞台前警告他们不准再看机器。 「它在黑洞洞的观众席里响个不停,」其中一演员说,「我以为那是你要我看的方向。」 「你要当它不存在。」 「它的眼睛比任何一个观众都大,还哒哒哒地响,怎么可能当它不存在?」 舞台上有人笑了起来,于是威廉·迪克森又花了一会儿让大家安静,回到摄影机后面重新开始。 这一次,演员终于没有再看镜头。 到了第四分钟,迪克森立即举起准备好的红旗,示意表演停止。 负责提词的人先看见了旗子,但乐队指挥还在看乐谱,舞台左边的演员停了下来,右边的合唱队还在继续唱,后面的升降布景也没有停。 等指挥明白发生了什么,舞台上已经变成三拨人:一拨保持著姿势,一拨慢慢收声,另一拨追著还在移动的布景。 「全部回到刚才的位置!」威廉·迪克森大声喊道。 「刚才是哪一拍?」指挥问。 「我举旗子的时候。」 「我当时没看你。」 乐手只能重新翻找小节,演员凭记忆回到原位。 有人的右手换成了左手,有人原本面向舞台中央,重来时又面向了观众席; 开机以后,一名本该在布景后面的演员又从画面里走过。 威廉·迪克森只能从上一个场景的开头重拍。 不久以后,主演维克托·莫雷尔也和他起了冲突。 迪克森要莫雷尔在一句唱词中间停住,等换好蜡筒再从那个音上接下去;莫雷尔以为自己听错了,要他重复一遍。 「你希望我把一口气留到你换完蜡筒?」莫雷尔问。 「你可以先停下,然后重新唱同一个音。」 「那会是两个音。」 「播放的时候听不出来。」 莫雷尔不再理他,直接走到后台去休息;迪克森追过去劝说了很久,才让他同意把整句唱词从头再来。 迪克森原以为重新表演一句总比重新表演整场容易,但莫雷尔第二次演唱时声音的强弱已经能听出不同,乐队的速度也有了些许变化。 哪怕影像能够接上,可两段声音放在一起,听起来依旧像突然换了一个演员。 另一只蜡筒里,莫雷尔的歌声倒是记录得十分清楚,但摄影机的转动声也同样清楚,甚至还能听见迪克森在池座里喊「不要看这边」。 两个小时结束时,他只得到了几段长短不一的影像,并且没有一段合格。 「再给我一点时间。」他对舞台监督说,「灯和机器都已经调好,现在停下太浪费了。」 舞台监督看向佩兰。 「可以。」埃米尔·佩兰说,「会计再给迪克森先生开一份帐单。演员延后用餐,乐队、电工和布景工加班,傍晚清理舞台另算。」 到了第二次拍摄,威廉·迪克森吸取了经验,把一场戏分成更短的片段,并且让助手把每一次停止时演员的位置画下来。 但新办法还是解决不了很多麻烦。 罗斯·卡隆在画面里的嘴唇颜色过深,脸色也很不均匀:迪克森要化妆师换掉她原来的胭脂,试用一种在镜子里看上去发蓝的颜料。 罗斯·卡隆照完镜子,当场拒绝带著这张脸继续排演。 「它在胶片上会更好看。」迪克森解释。 「我晚上还要面对满场真正的观众。」罗斯·卡隆指著镜子里的自己,「你的胶片可能会喜欢这种颜色,但我绝对不接受!」 化妆师也站在罗斯·卡隆一边,拒绝在晚场演出以前更改女主角的全套化妆o 迪克森只能先拍不需要她的场景,原来安排好的布景顺序又全部作废。 接下来的拍摄中,一名演员记住了不要看摄影机,每句台词都朝正前方说,结果整段影像里都没有正眼看过和他对话的人。 迪克森让他面向对手,他又回到舞台上熟悉的侧身姿势,让自己的脸始终留给观众。 「那我这半张脸的戏呢?」演员问。 迪克森不耐烦地说:「挪到那半张脸上去!」 「半张脸怎么演一张脸的戏?我没有学过这种表演!」 「这是拍摄需要!你得保证主角始终正面朝向观众。」 演员看了一眼舞台监督,想确认这个美国人是否真的有权命令他背对观众。 歌剧院的演员也不把下午的工作当成正式演出,只会按合同到场敷衍一番,一到傍晚就把声音和体力留给真正买了票的观众。 威廉·迪克森要求某一段连续重来时,歌手会先推说今晚另有演出,需要留著嗓子;他让布景工临时改变机关的速度,舞台监督就会拿安全规程拒绝他。 每个下午都有新问题,解决了一个还有一个;唯一准时的只有歌剧院的新帐单。 第一周结束后,迪克森把所有勉强可用的片段加在一起,长度还不到10分钟o 其中有的没有声音,有的声音无法接上,真正同时满足影像和录音要求的只有很短几段。 助手建议删掉一些难以拍摄的场面,先把主要唱段带回美国,但威廉·迪克森不敢同意。 他的老板花20万美元买下的是整出《歌剧院魅影》,不是一卷精选唱段。 他无法向爱迪生解释,为什么全世界报纸上都在谈论的地下湖和吊灯,到他手里就成了可以省掉的部分。 他原来准备的日程表已经全部作废。一周时间连第一幕都没完成拍摄,更别说地下湖、歌剧院屋顶和吊灯坠落的戏份了。 那些场面需要调动的舞台机关和人手更多,花的时间会更长,收到的帐单金额也会更大。 纽约的电报恰好在这时送达,爱迪生在电报里询问他是否能按照原计划在三周后回到美国;又提醒迪克森,20万美元已经支付了,工厂新造的机器正在等待可以放映的内容。 威廉·迪克森拟了一封回电,试图把灯光、化妆、舞台机关和蜡筒等问题解释清楚,结果越写越长,最后他只能无奈地表示:「拍摄会继续进行,首批胶片将尽快寄出。」 第二天,爱迪生的回复只有更短的一句:「我不要进度报告,我要拍好的胶片!」 威廉·迪克森原本以为会很快把巴黎最成功的戏剧带回美国;但现在,他得想办法让自己能活著回到美国。 而莱昂纳尔的《后窗》一切准备工作都很顺利,夏尔·加尼叶那边已经开始动工。 莱昂纳尔选中的地方位于帕西靠近塞纳河的一块空地,站在预定的观察位置,可以越过屋顶看到战神广场上正在建造的艾菲尔铁塔。 这座高大的建筑还远没有完成,但四条大腿已经稳稳地伫立在那里了。 加尼叶原以为这个背景会破坏中庭的完整,想用一面墙把它挡住。 但莱昂纳尔告诉他,工地之所以选在这里,就是为了让观众能看到远处的铁 塔,更有代入感。 这位巴黎最伟大的建筑师只能重新端详那幅拙劣的示意图。 五层公寓只有朝向内院的一半,楼梯和走廊延伸到视线尽头就可以截断了,背面全靠支架撑住。 房间远比真正的公寓更浅,朝内院的窗户又一律放大,他还得给摄影机留出原本应该是墙的地方。 「这是我盖过最怪异的房子。」加尼叶说,「它不能住人,不能挡风,从街上甚至看不到门。」 「等它盖好以后,你就会明白。」莱昂纳尔笑著说,「这种房子也许会成为你的建筑事务所今后最重要的收入来源。」 夏尔·加尼叶想想山麓别墅和加勒比海盗乐园给他带来的订单,决定不再抱怨。 同一周,山麓别墅的客厅里也迎来了一批很少会坐在一起的客人。 莱昂纳尔发出的邀请函只说,他正在筹备一出新戏,需要巴黎最好的服装和 器物,但所有内容暂时保密。 这几句话足以让巴黎任何一家顶级奢侈品商都趋之若鹜。 《歌剧院魅影》已经连演了将近一年,舞台上的衣饰、珠宝和摆设早就成了上流社会沙龙热衷的对象。 最早到的是查尔斯·弗雷德里克·沃斯,他的「沃斯时装屋|替巴黎和欧洲许多最有身份的女人做过礼服。 雅克·杜塞紧随其后,他已经将家族的精品女装生意发展成时装屋,也开始在巴黎拥有自己的高定客户。 珠宝商来得更多。 阿尔弗雷德·卡地亚、弗雷德里克·宝诗龙和约瑟夫·尚美先后走进客厅,经营宝玑钟表店的爱德华·布朗也来了。 夏尔—埃米尔·爱马仕是和路易·威登一同到达的。前者经营鞍具和马具,后者制造的旅行箱是法国有钱人出行的不二选择。 加布里埃尔·娇兰代表家族的香水店,保罗·克里斯托夫代表银器工场,巴卡拉驻巴黎的总经理则带来了一整本水晶器目录。 这些品牌并不缺少客户,但永远害怕自己落伍。 过去,他们以为皇帝、王后、贵族提供定制品为荣;现在时代不同了,整个巴黎、乃至整个法国,已经是布尔乔亚的天下了。 随著财富来源的多样化,新兴阶层的口味也愈加丰富,给拿破仑或者路易十六做过衣服并不是让他们心甘情愿掏钱的理由了。 如果说巴黎还有一个人能够引领他们的审美,那毫无疑问是莱昂纳尔·索雷尔。 等所有人到齐以后,查尔斯·沃斯按捺不住兴奋,直接问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报纸上说你不再写剧本了。你改了主意?」 「我没有改主意。」 「邀请函里明明写著新戏。」雅克·杜塞提醒他。 「它当然是一出戏,只是暂时不能告诉各位它将在哪里演出。」 查尔斯·沃斯以为莱昂纳尔又准备了某种全新的舞台机械,没有继续追问; 其他人对他的保密也不奇怪。 毕竟在《歌剧院魅影》首演以前,地下湖和坠落的吊灯同样从来没有公开过。 莱昂纳尔将一叠房间示意图和人物说明放到桌上。 「这出戏的女主角年轻、富有,活跃在巴黎社交界。她会出现在一间普通的中产阶级公寓里,而且要在那里停留不短的时间。 她的服装、珠宝和随身物品,还有房间里出现的家具与器物,都要重新设计。」 「重新设计所有人物著装和整个房间?」保罗·克里斯托问。 「对。她穿什么,带什么进门,在桌上放下什么,都要重新设计。 莱昂纳尔说完,让查尔斯·沃斯和雅克·杜塞等人先看人物说明。 「我要一种和现在舞台礼服截然不同的优雅风格,她的衣服不能有繁复的花边、巨大的裙撑和满身图案。裙装的轮廓要干净、装饰要清雅,价值要体现在面料、剪裁和细节里。 她走进一间普通公寓时,看起来不该像刚从某个高级舞会或者沙龙里赶来,但观众仍要觉得她比任何见过的淑女都优雅。」 查尔斯·沃斯拿起说明看了一会儿:「你要她显得优雅、华贵,又不准我使用最显眼的办法。」 「是的。观众在看到的她的时候,既要觉得她惊艳,又不能觉得她高高在上。」 雅克·杜塞已经低头看起了房间的示意图:「她有几套衣服?」 「每次重要出场,都必须换一套全新的衣服,每套都必须独具风格。我会把每个场景的要求单独交给你们。」 「你们?」查尔斯·沃斯看了雅克·杜塞一眼。 「你们两家都可以提供设计,我再决定使用哪些。」 查尔斯·沃斯把说明放回桌上,然后把自己带来的样品图鉴拿到离雅克·杜塞远一些的地方。 三家珠宝商和爱德华·布朗得到的要求同样不同寻常。 莱昂纳尔不要他们设计舞台上惯用的大块宝石和成套钻石,只要胸针、手镯、项链和一只女式小表。 它们必须适合白天穿戴,和每套衣服配合,还要在不动用大颗宝石的前提下让人看出品质的不凡和工艺的精湛。 弗雷德里克·宝诗龙今年刚从法国皇家珠宝拍卖中买下几枚名钻,还专门带来了它们的图样。 「看来今天用不上它们了。」他说。 「女主角是去探望一位受伤的朋友,不是去参加皇帝加冕典礼。」莱昂纳尔解释道,「对所有饰品的要求和服装一样,既要惊艳,又不能有高高在上的距离感。」 阿尔弗雷德·卡地亚、约瑟夫·尚美和爱德华·布朗已经各自考虑什么镶嵌工艺合适了。 莱昂纳尔又把旅行箱和皮具的说明交给路易·威登与夏尔—埃米尔·爱马仕。 女主角会带著一些物品来到公寓,所以箱子要轻巧到能由她自己提进门;手套、小皮包和其他随身物品也不能彼此冲突。 路易·威登对旅行箱最有兴趣,夏尔—埃米尔则表示,他可以让工匠按照服装设计相配的小件皮具。 加布里埃尔·娇兰等到珠宝和皮具都谈完,终于问道:「我明白她会用香水 ,可观众闻不到香味。」 「他们可以看到瓶子。」 「您想让瓶子出现在化妆台上?」 「瓶身不能太大,瓶塞要能让她单手打开,形状必须在远处也能看出特征。 香味由你们自己决定。」 加布里埃尔·娇兰立刻把莱昂纳尔的要求写了下来。 房间里的摆设最为繁杂。 克里斯托夫要设计银托盘、酒壶和烛台,巴卡拉负责水晶杯与花瓶,塞弗尔则要提供咖啡具和餐盘———— 每件东西都必须符合一间富裕但不豪华的公寓,不能把房间塞成商店的陈列柜。 塞弗尔瓷器的泰奥多尔·德克原本只准备借出一套成品,听完以后他反倒有了兴趣,问莱昂纳尔是否要重新设计器形和釉色。 「只要它们放在房间里不显得突兀,就可以。」 「我会先给你看样品。」 莱昂纳尔又向所有人强调,每个品牌都不能直接把店里最昂贵的商品送来,设计必须服从人物和场景的需求。 他会在各家送来的方案中挑选,没被选中的不会出现在新戏里。 这个条件没有吓退任何人,毕竟《歌剧院魅影》的成功摆在眼前,几家品牌反而把莱昂纳尔的挑剔当成了他认真的表现。 查尔斯·沃斯已经和雅克·杜塞约定了交方案的日期,三名珠宝商也准备各自画出几套样式给莱昂纳尔参考。 随后,大家开始谈到费用问题。 路易·威登首先表示:「索雷尔先生,旅行箱和配套皮具可以全部交给我们,这是一个有趣的订单,我会给你最大的优惠。 木料、皮革和金属件按成本计算,工匠的费用也只收实际开支,我们不会多赚你一个生丁。」 夏尔—埃米尔·爱马仕表示可以给出相同条件;保罗·克里斯托愿意不收设计费,巴卡拉的经理也说水晶器可以按工场价格供应。 珠宝商们不愿意立即报价,但阿尔弗雷德·卡地亚提出,贵重珠宝可以由品牌保留所有权,演出时借给女主角使用。 其他人纷纷附和,他们原本就没打算从这出戏上赚什么钱,只要能让自家的产品进入莱昂纳尔的新戏就行。 莱昂纳尔听完他们的条件,摇了摇头:「各位理解错了,我不准备向你们购买这些东西。」 路易·威登问道:「那就是借用?」 「也不是。」 莱昂纳尔环视一眼众人:「别搞错了,付钱的是你们。」 所有人都懵了,莱昂纳尔却还面色不改,指了指桌上的图样:「服装、珠宝、钟表、皮具、旅行箱、香水瓶、银器、水晶和陶瓷,都要按照这出戏的要求专门设计和制作。 这些东西你们一律要免费提供,样品不合用还要重做。最后被我选中的商号,再支付一笔足够多的钱,我才会允许你们的产品出现在我的新戏里。」 (两更合一,求月票!) 第914章 我再给你们一个机会,重新报价吧! 第914章 我再给你们一个机会,重新报价吧! 客厅里所有的奢侈品品牌老板、总经理们都懵了,以为刚刚那句话要么是自己听错了,要么是莱昂纳尔疯了。 片刻过后,查尔斯·沃斯第一个愤怒起来,把手上的人物说明直接扔回了桌上。 他的客人里有皇后、公主、各种爵位头衔的夫人,几乎所有欧洲最富有的女人都在名单上,但还从来没有哪个客户既要他免费制作礼服,又再付钱求人穿上。 查尔斯·沃斯冷冷地说:「索雷尔先生,如果这就是你邀请我们来的目的,那么我已经听明白了!」 说完,他起身拿起自己的手杖,就准备离开客厅。 其他人的反应也差不多,保罗·克里斯托夫合上了银器图册,泰奥多尔·德克则明确表示塞弗尔是国家工场,他无权拿政府拨款支付这种费用。 弗雷德里克·宝诗龙虽然不至于失态,但语气也变得很不客气:「索雷尔先生,我知道您很有名也很有钱,但我想哪怕欧洲最傲慢的王室也不会提出这么无理的要求。」 其他人没有接话,但神情已经说明了态度,甚至有几个人也准备起身离开。 他们愿意为莱昂纳尔的新戏降低价格,也愿意借出最好的珠宝和器物,在他们看来,这已经足够慷慨! 但莱昂纳尔刚才开出的条件,就像在当面表示他们的名字和手艺一文不值! 莱昂纳尔没有拦住已经站起来的查尔斯·沃斯,只说了一句话:「想走的人现在就可以走。但今后巴黎的奢侈品只会分为两种—一上过这部戏的,和没上过这部戏的。」 查尔斯·沃斯本来已经扣好了外套的纽扣,听到这句话又停了下来。 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表示:「您最好能证明这不是一句玩笑。」 「恐怕你们每个人都会为刚刚没有报价而感到后悔。」说完,莱昂纳尔请众人跟他去了别墅里的放映室。 莱昂纳尔给他们看的,当然不是那卷《牛来》。法兰西喜剧院开始摄影训练以后,卢米埃尔兄弟送来了不少胶片。 有些是用来让演员查看自己的表演,还有一些专门用来记录服装、珠宝和房间摆设在不同距离下的呈现。 莱昂纳尔让他们把几个最有表现力的片段拼接到了一起。 这些影像片段没有经过后世的拷贝、翻底、拼接,底片也没有被灰尘、划痕、霉斑、齿孔撕裂、缺帧所损伤,因此帧率稳定、画面干净、光线充足,效果相当不错。 白幕上先出现了法兰西喜剧院的排练厅,珍妮·萨马里站在窗边,似乎被画面外传来的乐声吸引,转过身来。 放映室里的众人发出一声惊呼,简直以为这是什么魔法,甚至有人直接站了起来,试图去摸一摸银幕里的女人。 莱昂纳尔伸手阻止了他们:「先生们,这只是会活动的影像而已,不必大惊小怪。」 众人这才勉强按捺住情绪,耐心地观看起来。 这一段影像里,他们可以看见珍妮·萨马里的全身、脚下的地毯和身后的窗户;当她转身寻找声音时,长裙下摆从地毯上拂过,身体也几乎全部转了过去。 画面随即切换到她的腰部以上。这次,她没有再转动身体,只是将脸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衣领上的花边和胸前别著的小胸针都被镜头清晰地放大了。 这是戏剧舞台上绝对不会有的效果!哪怕离舞台最近的池座观众,也不可能观察到这些细节! 阿尔弗雷德·卡地亚眼睛盯著那枚胸针,口中喃喃自语著什么。 第三段里,白幕上只剩下珍妮的脸,她的眼睛先望向窗外,然后忽然停住,连嘴角的细微变化都没有逃过摄影机。 接著画面又换了,这次是布朗什·皮埃尔松。她坐在一张圆桌旁边,伸手拿起银壶,向杯子里倒水。 最初的画面能看到她和整张桌子;但随著镜头逐渐推进,白幕上只剩她的手、一截袖口和银壶。 她手上的戒指只是喜剧院道具间找来的普通饰品,可到了银幕上,粗糙的戒面和糟糕的做工一览无余;她手中银壶上的简陋纹样也一并清晰可见。 银器世家出身的保罗·克里斯托夫眼睛都看直了,立刻想到如果她手上的银壶有自家的标志会是什么效果。 巴卡拉水晶的总经理很快也看到了他感兴趣的东西——年轻美丽的朱莉娅·巴尔泰端起一只水晶杯,白幕上的光线把整只杯子呈现得光芒璀璨。 下一段是去年才凭借《毛猿》里的扬克成为大明星的亨利·克劳斯,他打开了一只手提箱,在里面翻找著什么。 这只从道具间借来的皮箱在舞台上完全合格,提手的磨损、皮面的裂纹不会被观众看见;可当摄影机向它靠近以后,这些痕迹全部一览无余。 路易·威登立即明白,这台新机器会让戏院最后一排的观众也能看清皮料的纹路和手工缝线,就像货物就在眼前。 最后出现的是莎拉·伯恩哈特的胸像特写,衣领、袖口、胸针和耳环几乎占满白幕的下半部分,细节十分醒目。 放映结束了,莱昂纳尔打开了放映室的电灯:「各位刚才看到的,我管它叫做「电影」,刚刚只是一些实验性的片段,帮助演员熟悉摄影的原理。」 放映室里顿时乱作一团。 路易·威登第一个开口:「我们可以免费提供旅行箱和皮具!然后额外支付1 万法郎!但前提不能出现其他皮具品牌!」 雅克·杜塞立即说道:「我的时装屋可以提供女主角的所有服装,同样不收钱,1万法郎的额外费用也没有问题!」 查尔斯·沃斯瞪了他一眼,也准备报价。 但莱昂纳尔先开口了:「我要拍的第一部戏,会讲述赫尔克里·波洛破获一 起谋杀案的故事。它将是人类历史上第一部电影,波洛也会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电影男主角。」 所有人再次愣住了:赫尔克里·波洛?「东方快车谋杀案?欧洲还「活著的」唯一一个大侦探?法国人的全民偶像?———— 众人都不敢想像要是第一部戏是波洛的破案故事,票房会火爆成什么样! 保罗·克里斯托夫第一个站了起来:「2万法郎!我们「克里斯托夫银器会提供这部戏所有需要的银器,一分钱不收,再支付2万法郎的费用!」 阿尔弗雷德·卡地亚也马上开口:「波洛和其他人物需要的钟表与珠宝我们卡地亚也都可以免费提供,另外我们会额外资助这部电影3万法郎!」 这个大手笔一下让其他品牌的老板都安静了下来,似乎在计算自己的报价该多少才合适。 莱昂纳尔朝他们点了一下头,继续说道:「扮演波洛的是让·穆内—叙利,女主角将由莎拉·伯恩哈特饰演。波洛将和这位女主角有令人遐想的互动。」 这下,刚刚安静下来的人立刻吵开了! 穆内—叙利不仅是法兰西喜剧院的院长,还是欧洲最炙手可热的戏剧大男主,就连维也纳、威尼斯、伦敦的剧院都会请他去巡演。 莎拉·伯恩哈特就更不用说了,她的影响力早已超越了欧洲,甚至在美国都极有市场,是真正意义上的「世界巨星」。 更关键的是,两人过去就频频传出绯闻,尤其是今年莎拉·伯恩哈特刚刚和她那个不成器的外交官老公离婚———— 「她的全部服装都应当交给我们沃斯。」查尔斯·沃斯挥舞著自家的图册,几乎是在吼,「服装全部免费,我也可以支付3万法郎。」 雅克·杜塞大怒:「刚刚你还说要走的!」 查尔斯·沃斯不屑一顾:「刚刚是刚刚,现在是现在——索雷尔先生,不仅女主角的衣服,戏里所有的服装,哪怕是一块破布我们都能提供!」 弗雷德里克·宝诗龙也不甘示弱:「我们可以提供莎拉女士在戏里的全部珠宝,不管是胸针、项链、手镯还是手表,另外我们可以额外支付4万法郎!」 爱德华·布朗不满地说:「你们家有手表的业务吗?剧中人物的计时器不管是怀表、手表还是座钟,都必须交给我们制作,我们才是最专业的!」 「专业?我可以去瑞士请人为这部戏定制手表!」 「4万法郎太少了,我们愿意出5万法郎!」 「你疯了吗?那我陪你一起疯——索雷尔先生,只要你肯用我们的珠宝,拍完戏以后可以不用归还!就当我送给您夫人和孩子的礼物!」 放映室里的报价声不时互相打断,只要听见竞争对手增加条件,立刻就有人把原来的报价提得更高。 莱昂纳尔的神情始终淡定,仿佛刚刚的报价完全不能打动自己。 等他们争了好一会儿,发现报价始终没有突破5万法郎,他才慢悠悠的再次开口:「这就完了?那最后补充一点—这部电影不会只在巴黎放映!」 房间的争论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看向莱昂纳尔。 莱昂纳尔从放映机里拿出卷盘,向众人展示了下胶片:「电影和照片一样,是可以复制的。到时候我会把拷贝送往巴黎、伦敦、维也纳、莫斯科、纽约、上海———— 我们将会在全世界最有名的城市里最有名的剧院一总数可能超过50家同步上映这部电影,同时让10万人看到它。 我之前说过,这部电影上映以后,世界上的品牌会被人们分为两种—一出现 在它的画面里的,和没有出现在它的画面里的。」 说完,莱昂纳尔环视了一遍目瞪口呆的众人:「想成为哪种,取决于你们。 现在,我再给你们一个机会,重新报价吧!」 1887年的圣诞节很快到了,但今年巴黎的圣诞演出季显得有些无聊。 加尼叶宫的《歌剧院魅影》依旧人满为患,想要好位置得提前很久预订;法兰西喜剧院的《海上钢琴师》同样座无虚席。 可所有人都开始怀念莱昂纳尔·索雷尔过去带来的惊喜,如今他公开宣布不再创作戏剧,巴黎人第一次觉得如此失落。 爱弥尔·左拉暂时填上了这个缺口—一历时四个月,由「梦工厂|制作的《梦》终于完成了! 这是左拉的第一部动画片,也是史上第一部「动画长片」,时长20分钟;放映地点是安德烈·安托万为自然主义戏剧创办的「自由剧院」。 剧院里挂起了巨大的白幕,放映机被安置在后方;节目单上除了左拉的名字,还印著【美术设计:阿尔丰斯·穆夏】。 许多观众一方面是冲著左拉的名字来的,一方面也想知道一部连续看20分钟的动画会不会让人感到厌烦。 灯光熄灭以后,白幕上落起大雪,古老的博蒙大教堂从幽蓝色的夜幕里显现出来,彩窗里的圣徒被烛光一点点照亮。 年幼的昂热莉克蜷缩在柱脚下,破旧衣裙几乎与阴影融在一起,冻红的手露在外面;好心的休贝尔夫妇把她抱回了紧挨教堂的小屋。 这时候一根金线从刺绣架上扬起,画面里的时间也跟著向前飞驰小女孩渐渐长成少女,花枝从她的针下抽芽,金色藤蔓爬过祭披与圣衣,又越出布面,缠上墙壁、窗框和她读的《黄金传奇》;圣女们从书页间走出,衣袍像彩色玻璃一样透亮,在昂热莉克身边缓缓经过———— 阿尔丰斯·穆夏给昂热莉克的每段梦境都换了一种绚烂的色彩,哪怕现实中的小屋仍然狭窄,但墙上的光影却显示少女心中有一座宫殿。 当昂热莉克伸手时,圣女与花朵一起回到彩窗上,她掌心只剩一缕刺绣用的金线。 前排一个孩子忍不住伸手去碰那道金光,引来几声轻笑。 这时候,一道神秘的黑影出现在窗外,那是年轻的彩画玻璃匠费利西安沿脚手架来到窗前,清冷的月光让他和昂热莉克像隔著两个世界相望。 两个人没有一句对白,只凭不断相互凝望、羞怯地躲闪、渐渐地靠近,就让观众看懂了他们之间有了爱情。 教堂游行揭开费利西安是主教之子的身份,两人的爱情随即被家族与婚约打断;昂热莉克病倒了,先前围绕她的圣徒也逐渐褪色,只剩那根金线还在黑暗中闪耀。 最后,他们仍然战胜了偏见,走到了一起,主教也终于赐下祝福。四月的鲜花铺满教堂台阶,昂热莉克穿著亲手刺绣的婚纱走出大门。 她与费利西安第一次拥吻,花瓣忽然从四面涌来;等花瓣散开,新娘已经倒在新郎怀中,脸上仍带著完成一生梦想后的幸福。 白幕暗下去时,安托万原本准备点灯。观众席先有人喊了一声「再放一次」,紧接著四周全在重复这句话。掌声追著放映员跑到幕布后面,直到他重新把胶片装上机器才肯停。 第二次放映时,哪怕观众已经知道结局,仍有人在金色藤蔓爬出刺绣架时发出惊叹;等昂热莉克走上婚礼台阶,几位女士还是拿著手帕拭泪———— 台下的莱昂纳尔也在鼓掌。他之前看过「梦工厂送来的几段样片;但完整 的20分钟全片,效果仍然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料。 阿尔丰斯·穆夏设计的长袍、花纹和彩窗,把左拉那个带著宗教气息的爱情故事幻化成了一个让人不愿意醒来的梦。 坐在旁边的苏菲低声问:「左拉先生为《梦》花了多少钱?」 「这20分钟大概花了他8万法郎,我已经让「梦工厂」尽量降低费用了。」 苏菲看了一眼仍在要求第三次放映的观众:「他现在大概不会心疼了。」 左拉确实很快就顾不上心疼,圣诞节后的几乎每一天,自由剧院门口的队伍都能一直排到街角。 20分钟的《梦》不需要演员休息,也不用重新搭景,每天能放20场以上,剧院从白天开到深夜,售票员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 左拉起初还担心8万法郎永远收不回来,但等他拿到第一批票房以后,发现照这个速度,最多一个月就能收回全部制作费,此后的收入几乎都会成为利润。 几个月前,动画片还只是剧院里正戏的垫场,或者摆在商场橱窗招揽顾客; 现在,《梦》的票房证明,只要制作精良,动画也能让观众单独买票,还能从早到晚反复放映。 于是梦工厂的办公室又被新的订单塞满了,新的动画公司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画家和上色工再次供不应求。 而担任《梦》的美术设计的阿尔丰斯·穆夏更是一战成名,剧院海报、出版社插图和商店装饰的委托同时找上门来,让他成了巴黎最炙手可热的画师。 1888年1月,莱昂纳尔终于完成了《后窗》的全部剧本,足足300场戏。 原本因为摔断腿、只能困在公寓里的摄影师,被他改成了同样腿部受伤、不良于行的赫尔克里·波洛。 这位侦探暂时无法行走,只能坐在轮椅上等待康复,但并不妨碍他敏锐的观察力和睿智的大脑的运行。 和戏剧剧本里有大段大段的台词不同,《后窗》剧本里需要用到字幕卡的对白、独白少得可怜,大部分稿纸上只写著波洛望向哪扇窗、邻居在窗后做了什么,以及镜头要在什么时候回到波洛的脸上。 每天,都会有一位名叫「卡特琳娜」的美丽女士来到公寓,给波洛带来报纸和食物,也会为他护理腿伤。 为了让他多晒太阳,卡特琳娜经常会将他的轮椅推到阳台;百无聊赖的波洛只能让自己的视线,落到对面一扇扇窗户上。 他很快记住了邻居们的习惯一哪位女子每晚都为两个人准备晚餐,哪位舞者在窗边练习,哪对新婚夫妻亲热时总是忘记拉上窗帘,哪位作曲家日复一日地守著钢琴愁眉苦脸———— 当他的目光落到一名经常携带手提箱外出的珠宝推销员身上,这些日复一日的观察终于出现了不同寻常的端倪。 剧本到这里,才真正进入谋杀案的环节———— 演员们等了一个多月,终于第一次看到了新戏的全貌,也第一次看到夏尔·加尼叶已经完成了那栋怪异的房子。 五层楼房围著一座内院升起,从正面看去,每一层都有窗户、阳台、走廊和楼梯,房间里该有的家具、摆设也一应俱全。 可等演员们绕到后面,才发现看起来完整的公寓立即变成了另一种样子。 大部分墙面根本没有被砌起来,房间像整齐排列的大木箱,背后全是支架、 平台和供工作人员通行的木梯,摄影机能从原本应该是墙壁的地方对准了对面所有窗户。 站在莱昂纳尔选定的主要机位,还能越过公寓屋顶,看见远处战神广场上正在升高的艾菲尔铁塔;场内堆放著成箱送来的道具、灯具、地毯和器物。 沃斯与杜塞的裁缝正在为服装做最后修改,珠宝、皮具和家居用品也已经按场次登记,等待摆进相应的房间。 内院的地面上已经标出了摄影机的位置,从波洛的阳台望过去,每扇窗都像一座小舞台;喜剧院的演员们拿著剧本站在内院中央,抬头寻找自己的窗户。 他们练习了一个多月,一直到现在才知道那些进门、跳舞、弹琴和望向窗外的动作,最后怎样连接成一部完整的戏。 莱昂纳尔站在波洛晒太阳的阳台上,对著下面大声喊道:「接下来的每一天,我们都是在创造历史!」 同一时间,威廉·迪克森仍然被困在巴黎歌剧院和无止境的重拍当中。 他的拍摄进度没有因圣诞节结束而加快,随著冬季演出增加,歌剧院能留给他的时间反而更少了,演员和乐队对一遍遍重来也越来越不耐烦。 已经拍下的胶片装满了几只铁盒,但其中能够与蜡筒配合使用的内容依旧拼不成一场完整的演出。 爱迪生的电报一封比一封严厉。 第一封命令他停止解释,只报告每天新增了多少合格胶片;第二封告诉他,歌剧院产生的所有额外费用必须逐项说明,任何不被认可的开支,都将从他的薪金与奖金中扣除。 第三封电报也在一场失败的拍摄后送到了。 【你负责这项计划,它要是失败了,20万美元和后续工厂的损失会全部记在你名下。不要指望我会对你有任何仁慈,你的性命不值这么多钱!】 威廉·迪克森不敢看第二遍,他知道爱迪生不是在吓唬他;可歌剧院的演员们可不会像他一样害怕一个美国大老板的怒火。 演员晚上还要登台,下午多拍一分钟都得同舞台监督重新商量;报废的胶片越堆越多,能接在一起的片段仍然少得可怜,春天前根本不够他拍完全剧。 威廉·迪克森在旅馆房间里一直坐到天黑,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知道,整个巴黎只有一个人能救他了! (事情解决得比较顺利,提前到家。两更合一,求月票!) > 第915章 我帮的不是爱迪生,而是一位优秀的工程师 第915章 我帮的不是爱迪生,而是一位优秀的工程师 1888年1月5日,《后窗》正式开拍。 开机当天,一只灰白相间的小猫抢在让·穆内—叙利和莎拉·伯恩哈特前面,成了最先出场的「演员」。 只不过一开始这只猫一直不肯老老实实走到摄影机的镜头前。 它蹲在内院花圃旁边,先把左前爪舔得干干净净,又开始慢条斯理地洗脸,完全没有理会十几个人焦急的呼唤。 负责照料它的道具员趴在地上,拿著一条小鱼晃了半天,嗓子都快叫哑了:「米努,过来!好姑娘,朝这里走!」 米努抬头看了他一眼,换了只爪子继续洗脸。 内院四周的窗户后面,法兰西喜剧院的演员们全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莱昂纳尔站在五层公寓背后的木制平台上,也笑著对道具员说道:「看来它不喜欢米努」这个名字,换一种叫法试试。」 「索雷尔先生,它真正的名字就叫米努。」 「那就把鱼换掉。一个真正的巴黎演员,不会为这么小的一条鱼工作。」 笑声立刻更大了。 此时,五层楼房围成的内院每扇窗后都有家具和人物生活过的痕迹,敞开的背面则布满支架、平台和木梯,工作人员可以在各个房间后方穿行。 平台上铺著滑轨、竖著摇臂,三脚架、反光板分散在各层,碳精弧光灯发出刺眼白光,让冬日的光线灿烂如盛夏。 这些东西全是莱昂纳尔画出草图,再交给尼古拉·特斯拉和古斯塔夫·艾菲尔制作,其中一块叫做「场记板」的小玩意儿演员们最感兴趣。 上面写著戏名、时间、场次和拍摄次数,每次开拍前莱昂纳尔都会让助手把场记板送到镜头前,然后「啪」的一声合上活动的小木条,演员才开始正式表演。 莱昂纳尔解释这能让洗出的胶片不会堆在一起分不清哪段可以使用。但演员们最在意的是那声「啪」,都认为这让拍摄有了强烈的仪式感。 片场里还准备了数量惊人的防火用具,胶片铁盒被单独锁在阴凉处,摄影机旁堆著沙袋,各层平台都放著细沙和灭火毯,碳精弧光灯附近还铺了浸湿的厚毯。 入口处还立著一块醒目的木牌:【严禁吸烟!严禁明火!】 硝化纤维素片基实在太容易燃烧,任何疏忽都可能把这里的一切都烧掉。 喜欢叼著烟斗巡视舞台的老道具师每次经过那块木牌都要摸摸空荡荡的嘴角,神情沮丧。 「别担心。」莱昂纳尔安慰他,「等电影拍完,我会送给你一整盒上好的古巴雪茄。」 「那我希望这部电影不要拍上一年。」老道具师认真回答。 现场再次响起笑声,这正是莱昂纳尔想要的气氛。 演员们练习了一个多月,真正开拍以后还是难免紧张,他不想让拍摄变成一场酷刑。 第一天要拍的第一场戏,是整部《后窗》最复杂的开场部分。 摄影机的镜头会越过窗口,向下看见内院花园,先是一只猫从小径上走过,镜头跟著它穿过半座院子,然后抬起来,依次掠过四周那些敞开的窗户。 晨起的舞者正在伸展身体,孤独的女子摆好两套餐具,作曲家伏在钢琴前修改乐谱,新婚夫妇拉上窗帘,珠宝推销员提著手提箱匆匆出门———— 每扇窗都是一座小小的舞台,人物的关系、性格和习惯都要在镜头经过时自行显现。 演员们起初认为这并不难,毕竟他们在法兰西喜剧院征服过无数观众,能把长达数页的台词一口气说完。 现在不过是各自在窗户后完成几个动作,甚至连台词都不用说,怎么可能难得住他们? 结果一开始就被那只小猫难住了! 道具员最后只能找来一条更大的鱼放到小径尽头,米努果然停止洗脸,轻巧地跳下花圃。 所有人屏住呼吸,看著它迈出几步,然后在镜头即将对准自己的时候忽然转身,从另一条小路钻进了一楼的房间。 房间里马上响起一声尖叫! 扮演孤独女子的布朗什·皮埃尔松端著两只盘子冲到窗前:「它跳上桌子了!快把鱼拿走,它在吃我的道具!」 道具员追进去抢救食物,猫从他手臂下面蹿出来,叼著那条鱼跑过内院。 奥古斯特·卢米埃尔下意识地转动摇臂上的摄影机追著它走,竟然完整地拍下了这次逃跑。 穆内—叙利从波洛的窗口探出头:「索雷尔先生,我建议保留这一段。到现在为止,它是我们所有人里演得最自然的。」 布朗什·皮埃尔松站在窗边抗议:「它抢走的是我的道具!」 莱昂纳尔等大家笑完,又让人把米努抱回来,先给它喂了半条鱼。 「它已经吃过鱼了,剩下的拍完再给。」他说,「我们再试。」 米努这次终于走上了正确的小径,可新的麻烦很快出现了摄影机掠过舞者的窗户时,朱莉娅还在等待信号;等她看见镜头,马上露出灿烂笑容,朝它行了一个标准的谢幕礼。 她隔壁的「作曲家」又恰好相反,他听见场记板报出开拍,立刻伏到钢琴前奋笔疾书;等摄影机真正转到他的窗前时,他已经写完乐谱,正靠在椅背上无所事事。 楼上的新婚夫妇害怕错过时机,提前抱到一起,又在漫长的等待里保持著这个姿势;等镜头终于到达时,两个人的手臂都酸了,男演员急著去拉窗帘,还一 脚踩住了女演员的裙摆。 窗帘只拉到一半,女演员就被他拽得撞在窗框上。 「停!」莱昂纳尔抬头大声问道,「有人受伤吗?」 「我的自尊受了伤。」女演员揉著额头回答,「我昨晚还在演拉辛的戏,今天竟然输给了一只猫!」 剧组又笑成了一片。 几次失败以后,演员们终于明白,拍电影和舞台表演完全不同。 在剧院里,帷幕升起是所有人的开场信号。演员可以听见对手的台词,可以感到观众的呼吸,也知道剧情的进度。 现在,他们分散在几十扇窗户后面,看不到摄影机走到了哪里,也不能一直探头寻找,否则银幕上就会出现一群盯著镜头的人。 他们要继续过各自的「生活」,还得在镜头抵达的一刻完成既定动作。 莱昂纳尔把众人叫到内院,让他们从主要机位看清整栋公寓。 「不要把它当成很多部互不相干的小戏。」他指著窗户说道,「观众的目光 会从花园移到舞者那里,再移向钢琴和新婚夫妇—— 他让作曲家的钢琴声先响起来,给楼上的新婚夫妇充当提示:又让布朗什放下第一只盘子时碰响桌铃,窗边的朱莉娅听见铃声再开始伸展身体。 摄影机轨道旁的助手不再大声报数,只在经过几个固定标记时挥动藏在平台下方的小旗,站在房间背后的工作人员看到旗子,再用敲墙、拉线或者开门声把提示送给演员。 这样才能把散落在十几扇窗后的表演连在一起。 「这有点像乐队。」穆内—叙利很快听懂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谱子,还得知道什么时候轮到自己。」 「完全正确。」莱昂纳尔说,「区别只是你们的指挥藏在摄影机后面。」 新的拍摄开始了。 这一次,朱莉娅按时抬起手臂,布朗什在窗边摆好餐具,作曲家听著提示翻动乐谱,新婚夫妇顺利地拉上了窗帘———— 所有人刚松了一口气,最上层却传来一声异响,是扮演珠宝推销员的亨利·克劳斯撞到了桌子。 于是又得从头再来———— 到了午后,卢米埃尔兄弟终于一同来看莱昂纳尔。 「莱昂,这样拍下去,消耗的胶片会是一个惊人的数字。」奥古斯特低声说,「这里大部分内容都不能使用。」 路易更加心疼:「还有洗印、电费、薪资,全都在增加。可这部电影还没有卖出一张票。」 「今天的胶片不会浪费。」莱昂纳尔大咧咧地表示。 兄弟两人同时看著他,不知道这些拍废的胶片还能做什么。 「等这部电影拍完,你们把所有用不上的胶片剪到一起,配上讲解的字幕卡,出一个「拍电影要避免的100个错误|专题片,卖给想学习拍电影的人。每分钟售价1法郎,当然放映机的钱另算。」 卢米埃尔兄弟听得目瞪口呆:「你————你不准备保守这些秘密吗?这样他们岂不是很快就成为你的竞争者吗?」 莱昂纳尔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越多人越快学会拍电影,我们的胶片、摄影机、放映机才能卖得更多啊!至于竞争者————至少在我厌倦这件事之前,不太可 能会出现。」 说完,莱昂纳尔又朝堆放道具的房间指了指,那里摆满了沃斯送来的服装、 卡地亚和宝诗龙送来的珠宝、克里斯托夫送来的银器,还有好几只崭新的路易·威登手提箱。 「钱方面不用担心。我们收到的赞助足够按照今天这种浪费法再拍十部电影!」 让莱昂纳尔真正感到压力的是时间。 法兰西喜剧院晚上还有演出,穆内—叙利和其他演员必须在傍晚前离开片场,赶回喜剧院化装。 冬天的日光又短,太阳渐渐开始暗淡,碳精弧光灯被调得更亮,反光板也重新调整了方向。 今天最后一卷胶片被装进摄影机,莱昂纳尔依旧没有著急,只问大家:「今天谁还想输给一只猫?」 所有窗户后面同时有人举手。 「那就让米努看看法兰西喜剧院真正的水平。」 场记板最后一次出现在摄影机前,摄影机平稳地越过窗台。 米努沿著花圃走过,镜头从它离开的方向升起朱莉娅扶著窗框俯下身体,完成每天早晨的练习: 布朗什在另一扇窗后摆好两只杯子,迟疑片刻,又默默收走一只; 作曲家弹出几个音,摇头划掉刚写的乐句; 楼上的新婚夫妇相拥著走进房间,一边亲吻一边拉上窗帘———— 镜头返回波洛的房间,最后停在穆内—叙利那张满头大汗的脸上。 奥古斯特继续摇动摄影机,直到莱昂纳尔抬起手:「停。很好!这条过了! 」 内院安静了一小会儿,随后所有窗户后面都响起欢呼声。 只有米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道具员终于把剩下的鱼放到自己面前,立刻低头吃了起来。 有了第一天的经验,第二天的拍摄进度果然快了许多,演员们的表演更自然 了,也不再看见摄影机就本能地转身。 穆内—叙利学会用眼睛和手指的微小动作表现波洛的思考,莎拉·伯恩哈特也不再每次进入房间都来个舞台亮相。 再往后,摄影机刚在滑轨上停稳,演员已经站到光线最合适的位置;摇臂从一层升到三层时,各扇窗里的动作像接力一样自然连接。 遇到失误,他们自己就能找出问题,下一次马上修正;莱昂纳尔通常只需看过排练,提醒某个人把动作调整一下,整场戏就能顺利完成。 法兰西喜剧院的演员终究是全法国最出色的一群表演者,陌生的规则曾让他们手忙脚乱,但等他们掌握这种新艺术的节奏,多年舞台训练带来的默契很快显出优势来。 第一天花费一整天才能完成的开场,此后同样复杂的镜头往往一两个小时就能拍好。 莱昂纳尔估算了一下,300场戏,大概能在2个月内完成,并且赶在春天结束前完成全部制作。 深夜,莱昂纳尔拖著疲惫的身躯回到维尔讷夫的山麓别墅,就看见大门外有 人来回走动。 那人刚听见车轮声就迎到路边,又忽然像是失去了勇气,不知所措地站在路边。 但莱昂纳尔还是认出了那张疲惫的脸,开门下了车:「迪克森先生?」 威廉·迪克森脱下帽子,眼睛里布满血丝:「索雷尔先生,请原谅我这么晚来打扰您。但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请您一定要帮帮我。」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先进屋吧,这里不适合谈话。」 来到客厅,莱昂纳尔给他倒了杯热咖啡,又把壁炉拨旺,然后坐在了迪克森的对面。 威廉·迪克森双手捧著杯子,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莱昂纳尔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等他平复情绪。 「《歌剧院魅影》拍不下去了。」喝了一口咖啡后,威廉·迪克森终于开口了,「我已经拍了很多胶片,也录下了很多蜡筒,可它们无法组成一场完整的演出。 演员每次唱得快慢不同,乐队也不能保持完全相同的速度。只要有人迟了一点,影像和声音就匹配不到一起。」 「歌剧院白天要排练,晚上要演出,留给我的时间越来越少。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动作要重复十几次,也不在乎有多少人能看到这部戏。 舞台监督认为我妨碍了正常演出,乐队认为我把他们当成机器,演员现在一看见我走过去就找借口离开。」 莱昂纳尔淡淡问:「爱迪生先生催你了?」 威廉·迪克森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是————催我了。还说————要让我承担损失————那是很大很大一笔钱————我————我————」 话一出口,他又马上补充:「我不是责怪爱迪生先生,毕竟他给了我实验室和经费。我只是————不能空著手回美国。」 莱昂纳尔问道:「所以你希望我怎样帮你?」 「您说过本来就想把《歌剧院魅影》拍下来,作为资料留存,所以您一定想过如何才能拍好它。我没有像您一样参与戏剧的经验,在歌剧院里,我完全就是个外人,他们没人听我的————」 说到这里,威廉·迪克森停顿了一下,然后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低声对莱昂纳尔说:「我不会让您白白帮助我。您知道的,我为爱迪生先生工作了很长时间,我知晓活动影像机」的一切秘密。如果您需要————」 莱昂纳尔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我不需要!」 威廉·迪克森愣了一下:「您可以先听一听———— 「我说了,我不需要。无论在技术上还是在艺术上,我都不认为爱迪生先生手里的那些东西会威胁到我。」 威廉·迪克森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眼中最后一点希望之火也熄灭了。 他慢慢站起身来:「我明白了。请原谅我打扰您休息,今晚的谈话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先别急著走,威廉。」莱昂纳尔忽然说。 威廉·迪克森已经拿起帽子,听见这句话又停住了。 莱昂纳尔看著他:「我说不需要爱迪生先生的技术秘密,不等于我不愿意帮助你。」 「您还愿意帮我?」 「当然愿意。」 威廉·迪克森更加困惑了:「为什么?您和爱迪生先生正在争夺同一个市场。您帮我完成《歌剧院魅影》,等于帮他的工厂完成最重要的第一部影片。我又给不了您好处。」 「你弄错了一件事。」莱昂纳尔说,「我不是在帮助托马斯·爱迪生,我是在帮助威廉·迪克森。」 威廉·迪克森一时没有听懂这句话,愣在那里。 莱昂纳尔指了指座位:「先坐下。我问你一个问题,爱迪生的活动影像机,几乎完全是你发明的,对吗?」 威廉·迪克森猛地一颤:「您为什么会这么说?」 「回答我。」 「如果没有爱迪生先生的指导,没有门洛帕克的设备和经费————」 「爱迪生先生很伟大。」莱昂纳尔打断了他,「但他在很多方面一窍不通,摄影机这种精密、复杂的设备尤其不是他所擅长的领域。那台活动影像机」能够工作,完全是你的功劳,我说的没错吧?」 威廉·迪克森低下头,没有承认,可这种沉默本身已经给出了答案。 莱昂纳尔继续问:「爱迪生先生是不是答应过你,申请活动影像机的专利时会写上你的名字?」 威廉·迪克森的头更低了。 「他是不是还答应过,只要机器成功,就会给你一笔丰厚的奖励?」 威廉·迪克森的身体已经开始颤抖了。 「现在这台机器已经算研发成功了。你的名字写进专利申请了吗?奖励拿到了吗?」 威廉·迪克森仍然一言不发。 莱昂纳尔最后问道:「你真的相信爱迪生先生会兑现承诺?」 威廉·迪克森听到这句话,抬起头,似乎想替自己的老板辩解,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发出了一声长叹。 莱昂纳尔露出一个微笑:「这就是我愿意帮你的第一个理由。我帮的是身为优秀工程师和发明家的威廉·迪克森」,不是门洛帕克的天才」托马斯·爱 迪生。」 威廉·迪克森眼眶慢慢红了,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别人对他工作成果竟然有如此大的肯定。 尤其是「发明家」这个头衔,在爱迪生的实验室里,绝对不允许有第二个人拥有。 「索雷尔先生————」 「还有第二个理由。」莱昂纳尔没有让他继续道谢,「《歌剧院魅影》毕竟是我的作品。我花了很多心血才把它送上舞台,不希望任何人毁掉它,哪怕它被卖给了爱迪生先生也一样。」 威廉·迪克森终于说道:「我不知道该怎样感谢您,您是我见过胸怀最宽广的人。我原本以为,发明家之间只会争夺谁先得到专利,谁先把机器卖给市场————」 莱昂纳尔摆了摆手:「先别急著谢我。怎么拍戏剧我也没经验,等明天去了歌剧院再说吧。」 威廉·迪克森想了很久,终于下定了决心,准备把心里最大的那个秘密告诉给莱昂纳尔。 「索雷尔先生,其实————我在研制活动影像机时,还有一个发现。那时爱迪生先生不断催促进度,我没有时间继续研究,也没来得及告诉他,更没有申请任何专利。它或许能够帮您解决————」 刚说到这里,就见莱昂纳尔抬起一只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迪克森的后半句话只能停在嘴边。 「你不用现在告诉我。」莱昂纳尔说。 「可这是我唯一能拿出来的东西。您放心,爱迪生先生绝对不会知道的。」 莱昂纳尔往前探了探身子,凑近迪克森,真诚地说:「我先帮你拍《歌剧院魅影》,好让你可以向爱迪生先生交差。之后,如果你仍然认为这个发现对我有用,那你可以到巴黎来,在我的「联合电气实验室」里继续研究它。」 威廉·迪克森露出震惊、困惑的神色,但莱昂纳尔已经站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很晚了,今晚你就在我家的客房睡吧。我让人给你准备热水和毛巾。」 第二天下午,巴黎歌剧院的演出厅里依旧闹哄哄、乱糟糟。 几名演员穿著一半戏服站在侧台聊天,负责布景的人还在争论哪一块幕布该先升起。乐队里有人调音,有人翻看晚间演出的乐谱,发出的声音互不相干。 舞台监督不断催促众人准备,但语气里听不出半点认真,仿佛只想尽快应付完这次拍摄,再把碍事的机器清出剧院。 威廉·迪克森守在摄影机旁,无奈地看著日复一日的场景。 距离要拍摄的时间越来越近,台上的人仍没有停下交谈。扮演魅影的演员甚至没有戴好面具,乐队指挥也明确告诉迪克森,他们只能再配合很短时间,晚间演出绝对不能受到影响。 威廉·迪克森昨夜好不容易生出的信心,又一点点动摇了,莱昂纳尔真的能搞定这些桀骜不驯的演员,特别是那些明星吗? 就在这时,观众席深处传来了一声手杖敲击地面的轻响,莱昂纳尔从演出厅后方走了出来。 最先看见他的是舞台监督,这个刚才还对迪克森满脸不耐烦的人立刻站直身体,转身命令布景人员停止争吵。 台上的演员也接连安静下来,扮演魅影的那位大明星也迅速戴好面具,几名还没换完衣服的演员马上跑向化妆间。 乐队指挥放下晚间演出的乐谱,拿起《歌剧院魅影》的总谱。 乐手们停止交谈,纷纷把乐器摆好:连藏在侧幕后聊天的合唱演员都回到自己的位置,等待下一道命令。 整个演出厅像在片刻之间换了一群人。威廉·迪克森站在摄影机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莱昂纳尔沿著过道走到舞台前,没有责问任何人,只抬头看了一眼已经站好的演员和乐队:「今天的拍摄,由我来进行,可以开始了吗?」 (两更合一,求月票!) > 第916章 上海滩第一个大亨 第916章 上海滩第一个大亨 1888年3月初,《后窗》拍摄了最后一个镜头。 波洛揭开凶手身份的正戏早已拍好,电影从来不按照故事的顺序拍摄,留到最后的只是一段先前缺少近景的画面。 「停!」莱昂纳尔终于喊出了那个单词。 但他没有马上宣布拍摄结束,而是先让路易·卢米埃尔检查卷片,又问奥古斯特刚才的光线有没有变化;两兄弟检查过后,低声商量几句,一同朝他点了点头。 「很好,这一条可以使用。」莱昂纳尔摘下帽子,转身面对挤在布景后面的演员与工作人员,「各位,《后窗》的拍摄到这里全部结束了。感谢大家四个月来的努力!」 片场先是静了一瞬,随即欢呼声从五层公寓的每一层响起! 有人把帽子扔下平台,有人抱住身边的同伴,穆内—叙利推著波洛的轮椅绕著内院转了一圈,最后被一截摄影机滑轨卡住,差点在电影拍完以后真的摔断腿。 因为项目还在保密期间,所以莱昂纳尔没有邀请记者,也没有在剧院举办盛大的庆祝会。 当天傍晚,装有胶片的铁盒全部送走以后,内院里摆起几张长桌,桌上是从「银塔餐厅」送来的面包、烤鸡、牛排、奶酪、葡萄酒和一只很大的蛋糕。 就连小猫米努也得到了一条真正的大鱼,趴在桌子下面吃得头也不抬。 每名演员、木工、电工、化妆师、裁缝、摄影助手和场务都收到了一只小盒子,里面是一枚银质纪念牌,正面刻著一扇敞开的窗,背面刻著获赠者的姓名、《后窗》和拍摄日期。 负责管理道具的老巴蒂斯特·马尔尚拿到纪念牌后没有离开,仍旧站在莱昂纳尔面前。 「马尔尚先生,还有什么事吗?」 老道具师指了指片场入口。那块「严禁吸烟、严禁明火」的木牌还立在那里。 「索雷尔先生,您答应过我的古巴雪茄。」 「我还以为您会先感谢我送的银牌。」 「银牌很好,可我为了它忍了两个月,嘴里什么都没有。」 莱昂纳尔笑著从桌下取出一整盒雪茄,巴蒂斯特·马尔尚接过去,马上抽出一支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很自觉地重新装回盒里。 「胶片已经全部送走了。」莱昂纳尔提醒道,「您现在就可以抽一根。」 「我知道,但我今天连火柴都没有带来。」马尔尚有些「遗憾」地说道。 人群再次笑起来。这场低调的杀青宴持续到了深夜。 翌日,演员们回到法兰西喜剧院,木工开始拆除暂时用不到的平台,卢米埃尔兄弟带著全部底片进入洗印室。 莱昂纳尔则几乎住进了剪接房,逐卷挑选能够使用的画面。 电影已经拍完了,但离真正完成还早得很。 几天以后,克洛德·德彪西被请到了山麓别墅的放映室。 他进门时先看见一架钢琴,又看见墙边堆著几十只胶片铁盒,立刻停住脚步。 「莱昂,我能现在回去吗?」 「不能。」 「我就知道。」德彪西脱下外套,没好气地交给仆人,「每次你把钢琴准备好,又用这种热情的语气请我来,最后都会给我找一件半年睡不好觉的工作。」 「哪有半年那么久?」 「《合唱团》的时候,一开始你只说要写几首孩子能唱的曲子;《海上钢琴师》的时候,一开始你只说写点船上客人听得开心的钢琴曲就行了;到了《歌剧院魅影》,一开始————」 「最后的效果不都很好吗?」 「所以我才来了。」德彪西叹了口气,在钢琴前坐下,「说吧,这次又是什么?」 莱昂纳尔让助手关上灯,白幕上出现《后窗》的内院。画面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放映机在后方发出均匀的转动声。 德彪西很快忘了抱怨,完全被这种全新的艺术形式吸引了。 他看著波洛的目光从一扇窗移向另一扇窗,看著舞者在晨光里练习,看著孤独的女人摆好两份餐具,又独自坐下。 镜头切进波洛的房间时,带著羊角胡的穆内—叙利只动了几下眼角,就把波洛那种无聊、好奇和自负全都表现了出来。 「穆内—叙利居然能这样演戏。」德彪西惊叹道。 「他花了两个星期才学会完成一场戏以后,不转向观众席等待掌声。」 片段结束后,放映室重新亮起,德彪西已经明白莱昂纳尔为什么把自己叫来了。 「这部「电影」是无声的,所以你想给它配音乐。」 「整部电影大概是一个半小时。我需要一份完整的乐谱,巴黎首映时由喜剧院的乐队现场演奏。送去其他城市的拷贝也会附上乐谱,乐队规模小的地方还要有钢琴版本。」 德彪西把刚才的画面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很快就发现了这次配乐的难度又上升了一个层次。 戏剧舞台上的音乐是完整的,一段旋律一旦响起,通常就要从头演奏到尾。 但电影里的画面随时会切换,短则几秒、十几秒,长的也不过几十秒、一分钟。 一首完整的曲子要被剪成许多长短不同的段落,每一段都得在情节需要时开始,也得在情节转变时结束。 有时人物只是望一眼窗外,音乐来不及展开;有时一段追踪持续很久,原本写好的乐句又不够长。 德彪西长长地叹了口气:「莱昂,你又给我出了一个难题。」 莱昂纳尔笑嘻嘻地说:「只有难题才能激发天才的创意。」 「你每次想让我多干活,就会忽然承认我是天才。」 「恰恰相反,因为你是天才,所以才需要多干活。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德彪西苦著脸,摇了摇头,要求莱昂纳尔把刚刚的片段再播放一遍,让自己找找感觉。 1888年4月,威廉·迪克森终于带著成箱的胶片和蜡筒回到了美国。 上百盘胶片分别装在铁盒里,盒盖上写著场次、演员和拍摄日期:一百多只蜡筒塞在铺了软毡的木格中,外面又裹了几层棉布。 它们从巴黎运到勒阿弗尔,再横渡大西洋,一路上不能受潮,不能碰撞,更不能靠近火源。 威廉·迪克森每天都要亲自检查封条,等火车抵达新泽西,他已经十多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西奥兰治实验室的人把这些木箱搬进实验室时,托马斯·爱迪生并没有热情迎接远道归来的迪克森。 这位大发明家只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你比原定日期晚了至少两个月。」 威廉·迪克森窘迫地低下头:「《歌剧院魅影》比我们预想的复杂。巴黎歌剧院每天能提供的时间太有限了————」 「我知道你准备了很多理由。」爱迪生把一份报表扔到桌上,「我从巴黎收到的帐单比那座铁塔还要高!演员加班、乐队加班、布景重新布置,连清理舞台都要我付钱!你在那里花掉的钱,足够我在美国重新盖一座剧院!」 威廉·迪克森站在桌前,没有辩解。 「我给你最好的胶片、最好的机器,还花了二十万美元买拍摄权。」爱迪生走到那排木箱前,用手杖敲了敲箱板,「结果你给我带回来这么一大堆东西。完整的《歌剧院魅影》在哪里?」 「都在这里。全剧需要分段拍摄,胶片长度有限,声音也必须分别记录。等把这些胶卷和蜡筒按照顺序接好,就可以给顾客播放了。」 「所以你还没有带回一部能让顾客一次看完的完整成品。」 「活动影像」不是拍完就算了,完成它需要大量的后期制作工序—— 爱迪生冷冰冰地盯著他:「多了两个月时间却没有完成工作,是谁的责任?」 听到这句话,威廉·迪克森的神经瞬间绷紧了,他知道正确答案只能有一个。 「是我的责任。」 「很好,至少你在法国没有把这件事忘掉。」 爱迪生让助手拆开最先送进来的几只箱子,又命人把一卷胶片塞进还在试验中的放映装置,然后俯身把眼睛凑到视镜前。 画面先是有一群芭蕾舞演员从狭长走廊跑过,布景工在她们身后升起幕布;紧接著,巨大的水池出现在视线里,小船载著克里斯蒂娜穿过一排烛台,魅影站在船尾,黑色斗篷几乎与四周融为一体。 爱迪生皱著眉头,似乎不太满意效果:「再放一次。」 助手重新装好胶片,播放起来:等第二次放映结束,爱迪生又要求查看吊灯坠落的片段。 几百磅重的复制品从观众席上方落下,镜头里的演员和临时观众四散躲避;画面没有巴黎舞台上那种扑面而来的声势,但距离更近,吊灯砸向地面时,碎片似平要冲进观看者的眼睛里。 「这一段可以。」爱迪生从视镜上抬起头说,「索雷尔做人不怎么样,但他写的戏确实是一流的。我的决策是对的,只有《歌剧院魅影》这样的大戏才能让我们的机器大卖特卖!」 这是威廉·迪克森回到实验室以后听见的第一句肯定,但依旧不是给他的。 接下来播放蜡筒里的录音。 爱迪生很快发现演员的歌声、乐队和画面很难在同一刻开始,几次调整以后才勉强对上;播放到中段,影像又比声音慢了半拍。 爱迪生的脸色马上沉了下来:「你在巴黎待了几个月,连音画同步的问题都没有解决?」 「每一次拍摄和演奏都会有差别。我已经留下场次记录,机器播放时可以校正速度。」 「顾客花钱是去看戏的,不是等你把机器校正好!」 「我会把它处理好。」 「你最好处理好,越快越好!」 威廉·迪克森看著爱迪生俯身观影的背影,忽然想起巴黎那个深夜。 莱昂纳尔没有要他的技术秘密,也没有要求他签下一份卖身般的合同,而是让他在家中的客房休息,又在第二天走进歌剧院,替他管住了那些鼻孔朝天的演员。 但托马斯·爱迪生毕竟是最早给了他工作的那个人,所以迪克森挣扎地想要最后努力一把。 「先生————您说的————拍完《歌剧院魅影》,之前答应我的2万美元————」他知道在这时候不该提起这个茬,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爱迪生闻言,气得提起手杖,几乎戳到了迪克森的脸上:「2万美元?你还好意思给我提钱?如果不是你在巴黎拖拖拉拉,现在《歌剧院魅影》已经开始替我赚钱了!我不让你自己吃下那堆帐单就算了,你还想要奖金?」 威廉·迪克森心如死灰,终于做了最后的决定在完成眼前这项工作以后,他会离开爱迪生的实验室,前往巴黎。 至于为什么还要留下继续给爱迪生效力?因为他怕自己一走了之,爱迪生会让其他人接手工作,可能让《歌剧院魅影》提前或者延后上市,打乱索雷尔先生的部署。 爱迪生并不知道下属的内心活动,他看完几段最精彩的胶片,心情已经好了不少。 但他教训迪克森的语气仍然没有半点和缓:「影片勉强能用,接下来你要把观影箱完成。」 威廉·迪克森收回思绪:「全剧的胶片和蜡筒远远超过计划的容量,现有的箱体放不下。」 爱迪生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这正是我要你解决的问题,5月以前完成,随后马上投放市场!」 同一个四月,阿尔贝·德·罗昂正在法国驻上海领事馆里办公。 他的职务仍是副武官,可摆在他桌上的文件早已和法国驻上海领事馆没有多少关系了。 最上面是中法光明灯丝厂送来的月报。 三年前莱昂纳尔离开中国的时候,只给他留下了一根竹子;如今厂里已经有几百名工人,每年能够制造六百万根合格的碳化竹丝,是全上海规模最大的外资工厂。 阿尔贝从不插手具体的运营,只负责解决那些厂里人解决不了的事:码头扣住的货,巡捕房不肯放的人,公董局或者工部局突然增加的规费,还有某位官员递来的暗示。 第二份是上海街面电气化改造的验收单。 到这个春天,公共租界与法租界的街灯已经全部换成白炽电灯,领事馆、银行、饭店和富商住宅也接入了电网,夜里站在外滩,沿江灯火已经能连成很长的一片。 他的抽屉里还有一本厚帐册,记录他们在1885年房价大跌时买下的房产,后来这些年又陆续添了不少,遍布公馆马路、天主堂街、吕班路和领事馆附近的地面。 如今莱昂纳尔已经是法租界最大的房东,每月收租、修缮、换租客都需要有专人来处理,真正遇到租约争议才会送到阿尔贝这里。 阿尔贝现在是|索雷尔—摩根电气|和莱昂纳尔个人留在上海的全权代表,就连总领事作决定前也习惯先问问他的意见。 灯丝厂养活大批工人,电气工程牵动法租界与公共租界的道路、税收和商户,莱昂纳尔在法国与欧洲的影响又与日俱增。 谁也说不准今天得罪了这位罗昂家的小少爷,明天还能不能在上海滩立足。 此外他还负责协助严复在上海支撑起「梭勒奖学金|和「青年沙龙|两项事业,第一批赴法留学的学童已经初步选定,现在正在法租界的一个语言班学法语。 阿尔贝本人也早已成了「上海通」,法语里混进不少英语,英语里又掺著上海话,有 时候说起来是这个腔调的「掰桩事体照contract办,搭伊拉多讲。帐单退转去,nopayment,一个铜板也勿付。」 不过他现在无心处理手上的文件,因为他面前站著两个狼狈的法国工程师。 他们今天早上刚下船,结果随身带的「电影放映机」、一封莱昂纳尔给他的亲笔信,以及他们的证件和钱包都一起「失踪」了。 如果不是黄包车师傅看他们是外国人,肯赊帐拉他们来领事馆,恐怕他们连阿尔贝的面都见不到。 阿尔贝阴沉著脸,按了按桌上的铃,把自己的助理叫了过来:「去巡捕房把阿荣叫过来!我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 (今天先一更,后面再补。) 第917章 一部电影引发的血案 第917章 一部电影引发的血案 阿六和水生把从法国人那里骗来的木箱撬开以后,都愣住了。 他们原以为箱子里装的是钟表、珠宝,或者其他方便出手的西洋货,可现在谁也认不出眼前的是什么货色。 最大的一件像铁箱,又像一架拆掉了外壳的座钟,正面装著几片大小不同的玻璃,后面连著摇柄和两只圆盘;旁边的箱子里还有许多装在软木格中的零件。 每样零件都做得十分精细,可它们既不能戴在身上,也不能摆进店铺,拆下来称铜卖更是可惜。 阿六握住摇柄转了几圈,机器内部立刻发出一阵急促的咔哒声,两只圆盘也跟著转动起来。 水生赶紧抓住他的手:「慢点!弄坏了,范爷会剥你的皮!」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要是晓得,还用等范爷来?」 这时,船棚外传来桨声,两个人马上把木板重新盖好。 他们是范高头手下的「水老虫」,平时混在码头搬运工和船夫中间,看中哪批货,就趁装船、换驳或者过秤的时候动手。 整箱鸦片太显眼,他们会从里面抽走几包,再往箱底填入差不多重量的石头:遇到丝绸、茶叶和药材,就连夜换船,第二天就能送到销赃的店铺。 这次的洋货是他们早上在码头临时看中的。两个刚刚下船的法国人既要照看行季,又要和海关雇员核对货单,身边连个熟悉上海的通事都没有。 阿六叫人在货栈旁边打了一架,水生带著几个冒充搬运工的同伙换走了运货马车:另有人趁混乱割走两个法国人的钱包,连他们随身携带的证件也一并拿了回来。 整个过程十分顺利,那两个法国人甚至不知道应该向哪座巡捕房报案。 阿六和水生本以为这是一笔大买卖,如今只能守著几个打不开、看不懂、卖不掉的铁家伙发愁。 片刻以后,一个身材高大、腰间插著短枪的男人走进船棚,身后跟著几名拿刀的汉子0 阿六和水生马上站直身体,叫了一声「范爷」。 范高头原名赵阿宝,早年在川沙撑船,后来控制了黄浦江沿岸不少私盐船和码头帮伙,不管是船户、盐贩还是烟馆和赌台,都有需要依仗他的地方。 如今上海街面上的人提到「范大亨」,说的就是他。 范高头围著机器走了一圈,也伸手转了转摇柄:「这是洋人的织布机?」 水生摇了摇头:「不像,太小了。」 「那是钟?」 阿六也摇了摇头:「没有指针,怎么看时辰?」 范高头看了半天,还是搞不懂这些东西的用途,但知道光是那几片没有气泡的玻璃就不像便宜货。 他盖上木箱,交代道:「洋人肯花钱把它装进这么结实的箱子运到上海,肯定能值大钱。不要乱拆,送去祥园,让陆颂和找买家。」 阿六又取出法国人的钱包和一封信:「还有这个,都是从那两个洋人身上搜出来的。」 信封上写满了他们不认识的洋文,范高头扫了一眼就扔进了箱子里:「一起送过去,说不定有用。」 平望街的祥园前面是饭馆,后面则是烟馆,楼下坐著谈生意的商人和船主,楼上躺满吞云吐雾的客人。 有人来这里买消息,有人躲债,也有人把来路不明的货物送进后院,再从另一道门把换好的现银运出去。 陆颂和就是靠这种买卖在上海滩出了名,绝大部分赃物到了他手里,很快就能出手。 可现在,他面对范高头送来的几只大木箱,也犯起了难。 从螺丝、齿轮和玻璃的工艺来看,这台机器应该很值钱,但想卖个好价钱,至少得先弄清它能做什么。 陆颂和先是让人找来两个修钟表的师傅,可他们一个说像是照相用的,另一个却说里面的齿轮或许能带动纺机。 两人争了半天,谁也不肯开价。 「都是废物。」陆颂和不耐烦地挥手赶走他们,「去望平街,把瑞康颜料行那个跑街的小子叫来。」 他说的是刚二十岁出头的虞洽卿,如今在瑞康颜料行当跑街,每天在各大洋行、钱庄和货栈之间周旋往来。 能给上海的商行当跑街,不止人要机灵,更要勤奋好学、长袖善舞,哪家洋行换了经理、哪家钱庄最近不肯放款、哪艘轮船带来了新颜料,都要提前弄清楚。 虞洽卿会说一点洋泾浜英语,也认得不少外国商号和货物上的字样,「懂洋文、见识广」的名声很多人都知道。 等虞洽卿来到祥园时,陆颂和没有告诉他货物的来历,只说有几件洋货,请他帮忙看看。 虞洽卿先检查了灯泡和铜架,又蹲到最大的机器前面,仔细看那里钉著的一块铜牌,上面刻著几行法文。 大部分单词他都不认识,但第一行那个名字,他曾在电灯公司的货单和街灯零件箱上见过很多次。 「SOREL————梭勒?」他的心里一颤,但脸上没有露出半点破绽。 「看出什么了吗?」陆颂和关切地问。 「这好像是什么电器,这里留了给电线的接口。」 「那具体是什么电器?」 「可能和电灯有关。」虞洽卿站起身,依旧面不改色,「陆老板,抱歉了,上面那些字我也认不全。」 陆颂和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又让人取来那封信:「这个呢?」 虞洽卿心里更加警觉,因为信封上除了「梭勒」这个名字,还写著收信人的姓名阿尔贝·德·罗昂。 虞洽卿当然听过法国领事馆武官罗昂先生的大名,那是法租界最大房东的代理人、中法光明灯丝厂的董事、索雷尔在上海的全权代表,就连法国总领事和工部局总董都要敬他几分。 「这是法国人的私信。」虞洽卿把信放回桌上,「我只认得寄信地点是巴黎。」 「那这台机器能卖给谁?」这是陆颂和最关心的。 「上海没有几个人懂这种东西。」虞恰卿想了想,又补充道,「给我几天时间,我到洋行里问一问。」 陆颂和只能点了点头,让伙计送他出去。 回去的路上,虞洽卿发现两名华捕正在逐家询问沿街的车行,还有一个头缠红布的印度巡捕检查过往车辆,凡是车上装著木箱的,都要停下来打开篷布。 虞洽卿心中又是一惊,低下头匆匆加快了脚步。 阿尔贝的助理赶到巡捕房时,黄金荣正在吃午饭。 他听说是阿尔贝大人丢了重要物品,连饭都没有吃完,一抹嘴就跟著助理来到领事馆。 两个法国工程师重新说清楚码头上发生的事情,黄金荣不会法语,听完翻译以后,先问他们在哪座货栈办理手续,又问当时附近有哪些马车、搬运工和卖吃食的小贩。 年长的工程师只记得那辆车的车篷是黑色的,车夫戴著一顶破草帽:年轻的工程师追出去很远,看到马车向西拐进一条小路,之后就失去了踪影。 黄金荣皱著眉头说:「提前准备了马车,还安排人打架,多半是水码头上的老手。」 「能找到吗?」阿尔贝的语气很严肃,「里面有莱昂纳尔寄给我的信,可能涉及到很重要的事。」 黄金荣听到这个名字,更加敬畏了:「在法租界的话好找,但东西是在公共租界的码头丢的。那里往南就是上海县城,我们的人不能越界。」 阿尔贝摆摆手:「你只管找人,边界的事情由我处理。」 他让助理把法租界巡捕房警务总监埃米尔·勒克莱尔请来,又连续写了几张短笺。 等勒克莱尔走进办公室时,法国总领事签发的命令已经摆在桌上,要求巡捕房全力协助罗昂副武官找回失物。 阿尔贝把工程师列出的货物清单交给他:「封锁法租界所有能通马车的路口,去查车行、货栈、当铺和修理机器的店铺。机器和零件一样都不能少。」 勒克莱尔接过清单:「公共租界那边怎么办?」 「我已经让人去工部局了。」 「上海县城呢?」 「总领事会给上海道台发照会。」 勒克莱尔看了黄金荣一眼,终于明白阿尔贝把他叫来的原因。 巡捕房的法国警官封路没问题,但要说到该去哪个茶馆询问车夫、搞清楚码头上的苦力属于哪一伙人,就和瞎子没什么区别了。 黄金荣是个八面玲珑的人,无论是车夫、船工、烟馆伙计,还是上海街面上替人跑腿的闲汉,他都有关系。 「阿荣,你带人回码头,从那辆马车查起。」勒克莱尔说道,「需要去公共租界时,我替你开公函。」 「是,长官!」黄金荣一个立正,说出了这句他唯一懂得的法语。 很快,法租界桥口和主要道路都被封了,运货的马车被逐辆停下来检查;法国警官拿著清单去了电器商店和照相馆,询问有没有人拿陌生的机器上门出售。 送往公共租界工部局的信件也很快有了回应。 放映设备是在公共租界码头丢失的,工部局本来就不能完全置身事外:更重要的是,那是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的东西,没有人愿意为了几个码头窃贼得罪他。 下午的巡捕房换岗以前,码头、苏州河桥梁和几处轮渡口都收到了检查通知,印度巡捕和华捕开始盘问当天离开码头的马车,货栈也被要求交出搬运工名册。 还有一张短笺送到了法租界公董局董事哈同手里。 哈同刚开始还有些不满:「巡捕房不是已经在查吗?」 等他看到丢的是莱昂纳尔·索雷尔寄给罗昂先生的东西,马上就把公董局的华人书记叫了进来。 「通知租界里的地产经纪和仓库管事,今天有人租房存放新到上海的木箱,或者拿机器抵押,立刻报到公董局。」 哈同在两处租界经营多年,认识的房东、经纪、买办和钱庄掌柜远比普通巡捕多,他的命令有时候比巡捕房更管用。 法国总领事的照会也被送到了上海道台衙门,道台龚照瑗看到随即吩咐上海县协助查找。 当天下午,县衙差役开始检查南市的货栈、当铺和船埠,沿江巡船也收到了留意大木箱的命令。 往日的窃贼最喜欢租界之间的灰色地带一在公共租界偷到东西,送进法租界就能躲开工部局巡捕:法租界犯了事,越过城门以后就归上海县衙管辖。 以往,几个衙门之间彼此递送一份公文,往往要耗掉许多天;但这一次,三处地方几乎同时开始办一个案子。 范高头是在自己的私盐船被扣住以后,才发现事情不对。 过去遇到检查,船主塞些钱就能继续走;这次工部局巡捕把船和人一起扣了下来,还反复追问他们今天有没有见过从码头运走的大木箱。 紧接著,陆颂和从祥园派人送来消息:上海县衙的差役进店检查了后院,法租界华捕也在街口询问车夫。 范高头赶到祥园时,陆颂和正在骂几个不敢继续接货的买家。 「不是说那两个法国人才到上海,连住处都没有吗?」陆颂和没好气地问。 阿六低著头:「他们确实刚下船,穿得也普普通通,连个接船的通事都没有—— 「刚下船的人能叫得动法国巡捕、工部局和上海县衙?」 「会不会是因为那封信?」水生小声问道。 范高头看向陆颂和:「下午来认货的那个小子怎么说?」 「他说只认得是从法国巴黎送来的东西,然后说要去各处洋行问问才知道是什么。」 「他肯定知道点什么,把他找回来。」 伙计去了瑞康颜料行,很快一个人回来了,颜料行掌柜说虞洽卿出去收帐,今天未必回店里。 陆颂和这才想起虞洽卿看见铜牌时似乎是在故作镇定,骂了一声:「那小子认出了机器上的名字!」 范高头摸了摸腰间的短枪:「下次再看到他,一枪崩了那小子!」 「说这些都没用了,今晚把箱子送去董家渡的盐栈。」陆颂和终于做出决定,「天亮以前装船,先送到浦东。等风头过去,再慢慢想办法。」 可坏消息还在不断传来。有房东突然要求范高头的人搬出仓库:替祥园放帐的钱庄派人来收回欠款:平时和陆颂和称兄道弟的捕快也躲了起来。 到了天黑以后,连替他们运货的马车夫都不肯接这趟生意了。 范高头和陆颂和在上海经营多年,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从祥园离开后,虞洽卿没有回颜料行,而是先去外滩看了看。 他不仅发现公共租界巡捕正在检查码头,就连法租界的几处路口同样站著华捕,目的都一样:找两个法国人丢失的木箱子! 回到望平街附近时,店里的伙计悄悄告诉他,祥园的人来找过他,语气很不客气;后来又来了一批衙门的捕快,同样是在搜箱子。 索雷尔的货物丢失还不到一天,法租界、公共租界和上海县衙已经全部动了起来,一下让虞恰卿看清楚了形势。 做跑街的人既要会找买家,也得知道遇到哪种麻烦应该马上脱身,绝不能沾染一星半点。 他从后巷绕到八仙桥附近的一家小茶摊,请茶摊老板替他给在法租界巡捕房的黄金荣送了一句话。 黄金荣赶到茶摊时,开门见山地问:「你说知道那些箱子在哪里?」 虞洽卿小心翼翼地说:「我下午在祥园见过。陆老板不知道里面的机器有什么用,叫我过去认洋文。」 黄金荣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低声问:「你认出了什么?」 虞洽卿也压低了声音:「铜牌上有梭勒先生的名字,还有一封他写给罗昂副武官的信」 o 黄金荣的眼睛亮了起来:「箱子现在还在祥园?」 「至少我离开的时候还在。现在风声那么紧,他们说不定已经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 o 黄金荣哼了一声:「还能是哪里,不就是董家渡的那几个盐栈?好了,你想要什么好处?」 虞洽卿用上了哀求的语气:「我只是替颜料行跑街,不想因为认了几个洋文字母,被人当成销赃的同伙。」 黄金荣听完露出了然的神色,站起身说:「算你识相。放心好了,箱子要真是在陆颂和那里,你算立了功,我会给你作证。另外,今晚就别回颜料行了,去法租界找个客栈先住下,等事情了了再说。」 虞洽卿连忙点头:「一切听您的安排。」 晚上十点,董家渡沿江的盐栈外一片漆黑,范高头的人熄掉了门口的灯,只在仓库深处点著两盏油灯。 从法国人那里弄来的木箱已经被搬到滑道旁边,只等潮水上涨,就能直接装上停在河埠边的乌篷船。 阿六抱著一杆短枪守在门后,水生和几个船工正在给箱子捆绳。 陆颂和蹲在最大的箱子旁边,满脸都是汗:「工部局的巡船还在下游,今晚恐怕走不了。」 范高头坐在盐包上,短枪放在手边:「等到后半夜再说。上海县衙的人收了我这么多年的钱,不会真把路堵死。」 他的话音刚落,外面就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衙门查验货物,开门!」 仓库里的人全都停下了动作,范高头拿起短枪,对阿六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 门外的人再次喊话,这次除了上海县衙的差役,还有人用外国话叽里呱啦地喊叫著。 法租界巡捕房的警务总监勒克莱尔亲自带著法国警官和华捕赶到了盐栈,站在他们前面的是上海县衙的捕快,河埠下游还有工部局派来的巡船,三方人马把这座仓库的前门、 后巷和水路全部封住了。 黄金荣从码头船工那里问出了仓库的结构,知道里面还有一条通往隔壁船棚的小路,特意带著几名华捕守在临河的后门。 「撞门!」带兵的把总不耐烦了。 差役抬起粗木,第一次撞击就让门门摇摇欲坠。 阿六听见门板碎裂的声音,慌乱中举起短枪:「范爷,跟他们拼了!」 范高头来不及阻止,枪口已经冒出火光,站在门外的一名华捕肩膀中弹,惨叫著倒在地上。 法国警官随即开枪还击,子弹穿过门板,击中了阿六的胸口,仓库里顿时乱成一团。 有人丢下绳子往后门跑,有人抄起盐叉躲到货堆后面;水生趴在地上抱住脑袋,再也不敢抬头。 前门轰然倒下,差役和巡捕一拥而入。 范高头抓起短枪,从临河的小门冲了出去,可刚跳上乌篷船,黄金荣已经带人从船棚后面围了过来。 慌乱中,范高头朝岸上开了一枪,什么也没打中。 黑暗中有人扔出铁钩,钩住他的船篷和缆绳,几名华捕一起用力,把刚刚离岸的船重新拖了回来。 范高头还想装填子弹,黄金荣已经扑上船来,挥舞著警棍打落了他的短枪。 范高头一看对面是他,连忙告饶:「阿荣,放过我这一回,我一定给大家好好孝敬! 每人一千两银子————」 话没说完,就被劈头盖脸的警棍打断了:「这一回是你自己发昏,竟偷到梭勒先生头上去了!怨不得兄弟拿你换个功劳!」 等勒克莱尔带著人赶到后门时,范高头已经被黄金荣按在船板上,双手套上铁链,脑袋肿得像个猪头。 仓库里的交火也结束了。 阿六倒在木箱旁边,胸前的血浸透了衣服;那名中弹的华捕被同伴抬到门外,伤口还在不断流血。 几名拿盐叉抵抗的船工挨了枪托和警棍,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呻吟。 陆颂和则被人像死狗一样从一堆盐包后面拖了出来,狼狈地跪在地上:「我没动箱子里的东西,都在,全都在————」 巡捕撬开仓库角落的暗门以后,还找到了没有完税的私盐、鸦片、几箱枪弹以及许多来历不明的货物。 勒克莱尔对那些走私货没有兴趣,只命人把两个最要紧的箱子看好,不许任何人靠近。 天亮以前,祥园的门就被贴上了封条,范高头藏在几处船埠的私盐和鸦片也全部被扣押了。 他们手下的人要么被捕,要么连夜逃离上海,被抓住的人马上开始向巡捕房和县衙提 供消息,希望老爷们能把自己的罪名定得轻一些。 范高头和陆颂和经营多年的势力,就这样在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第二天清晨,装著放映设备的木箱在严密护送下,回到了法国领事馆。 两个法国工程师守在院子里,亲眼看著巡捕把箱子从马车上卸下来。 年长的工程师撬开箱盖,先检查镜头和灯具:年轻的工程师则取出卷片装置,逐个检查齿轮和零件。 有一颗子弹卡在两层木板之间,幸运的是没有损坏里面的机器。 工程师转动摇柄,机器内部重新响起了平稳的咔哒声。 「可以使用。」他终于松了口气,「不会耽误《后窗》的全球首映。」 黄金荣和勒克莱尔恭恭敬敬地站在台阶下,向阿尔贝汇报了破案的全过程。 阿尔贝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黄金荣,对勒克莱尔说:「这个年轻人事办得还不错,你以后可以多用一用他。」 被扔在箱子里的那封信也送到了阿尔贝的手上,他撕开信封,就站在领事馆门前把信看完了。 然后他收起信纸,对两个工程师说:「你们说机器没问题了?走,现在就跟我去兰心大剧院。」 (两更合一,求月票!) > 第918章 用新技术拍旧艺术,没想像力的人才会这么干 第918章 用新技术拍旧艺术,没想像力的人才会这么干 1888年4月中旬,上海发来的电报送到了莱昂纳尔手中。 阿尔贝只用几句话报告了放映设备失而复得的经过,最后一句是莱昂纳尔熟悉的「阿尔贝式表达」 【一切搞定。六月一日,上海不会迟到。】 莱昂纳尔知道兰心大戏院是这时上海唯一适合放电影的剧院,所以对阿尔贝的安排也很满意。 它最初是上海英国侨民的爱美剧社修建的一座木剧场,1867年开门,没过几年就毁于大火。 公共租界的纳税人又集资在原址重建,1874年落成,后来这座砖砌剧院成了上海外侨社会最重要的娱乐场所之一。 上海的商人、领事、洋行经理和工部局董事经常在那里社交,许多刚到远东的西方演员,也把登上兰心的舞台当成体面的事。 不久后,它会以另一种形式被记入历史当中。 莱昂纳尔的桌子上已经堆了厚厚一摞同样的电报,分别来自伦敦、维也纳、纽约、莫斯科、圣彼得堡、米兰等世界各大城市。 各地剧院的经理看过演员名单和莱昂纳尔写下的故事简介以后,对这部「新戏」表现 出了惊人的热情。 让·穆内—叙利、莎拉·伯恩哈特主演,再加上莱昂纳尔·索雷尔的新剧本,任何一13 小项都能让戏迷疯狂;三个人放到一起,未来几个月都座无虚席才是正常的。 他们唯一不明白的是,莱昂纳尔派来的代表要和他们签的合同为什么全是设备租赁、 胶片保管和放映许可,连一条演员出场的约定都没有:也不明白索雷尔公司的工程师为什么坚持亲自检查电路、幕布、乐池和放映室。 不过这些疑问没有妨碍他们签字,反正索雷尔先生会提供演员、乐谱和所有必要的设备,剧院只需空出六月一日的晚场,派出一支能够照谱演奏的乐队,再把售票收入按照约定比例分帐就行。 世上没有剧院经理会拒绝这种生意! 「他们现在这样欢迎,是因为还不知道电影会给戏剧带来什么。」莱昂纳尔笑著对苏菲说,「等他们发现同一场表演可以被复制几百次,演员不必每晚登台,剧院也未必需要那么多布景和后台人员,态度大概就不会这么热情了。」 「那你还要把首映放在剧院里?」苏菲问道。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电影未必是戏剧的敌人,它也是戏剧这种艺术的生命延续。」 苏菲望著桌上的电报:「所以,五十家剧院全部确认了?」 「上海是最后一家。」莱昂纳尔把那封电报放在名单上,「从现在开始,全球首映计 划正式启动!」 5月1日清晨,巴黎街头的报童发现,今天的报纸格外好卖。 《费加罗报》和《小日报》的头版都被同一幅广告占据,版面四周留著大片空白,中间只有一扇黑色窗户,窗后露出一双窥探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脸,也没有名字,读者无论从哪个方向看过去,都会觉得自己才是被观察的人。 窗户下面印著几行粗黑大字: 【莱昂纳尔·索雷尔最新剧作—《后窗》】 【主演:让·穆内—叙利、莎拉·伯恩哈特】 【全球五十家剧院同时上演】 【6月1日,敬请期待】 巴黎人还没弄明白广告的意思,伦敦的《泰晤士报》、纽约的《纽约论坛报》、维也纳的《新自由报》和柏林的《柏林日报》也在同一天刊登了同样的广告。 很多人买到报纸后,第一反应是再看一眼日期。 莱昂纳尔在《歌剧院魅影》后就宣布过,自己不会再创作新的戏剧或者歌剧剧本,法国、英国和美国的剧院经理还为此抱怨了很久,报纸也隔一阵就会猜测他什么时候改变主意。 现在《后窗》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头版,一个月后就上演,当然有人怀疑这是一场玩笑。 法兰西喜剧院门前很快聚起一群人。有人举著《费加罗报》追问《后窗》何时开始售票,有人想知道这是一出喜剧还是一出悲剧,还有人挥舞著钱要求售票员立刻替自己留两张票。 售票员只能一次次回答:「五月二十日开始售票。现在不接受预订。」 「我是喜剧院多年的订户!」一名穿著考究的绅士把年票拍在窗口前,「我的包厢每个星期五都归我使用,六月一日正好是星期五。」 「先生,索雷尔公司的通知写得很清楚,《后窗》不在戏剧年票和季票范围内。」 「它明明是索雷尔先生的新戏!」 「广告只写了「最新剧作」。 「剧作难道不是戏剧吗?」 「这件事您得去问索雷尔先生。我们收到的命令是,五月二十日公开售票,每个人都 要到窗口排队。」 消息传到队伍后面,非但没有让人散去,反而引起更大的议论一一贵族的包厢、银行家的长期座位、评论家的赠票,在这场新戏面前竟然全都不算数? 也就是说,一个普通店员只要来得够早,也能抢在公爵前面买到好位置?这可是巴黎有剧院以来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过去莱昂纳尔每次推出新作品,都会带来一些旁人没想到的新花样。这一次,他还没有告诉大家舞台上会出现什么,单凭售票办法就先把巴黎人的好奇心吊了起来。 「索雷尔先生食言了!」当天中午,街头已经有人高兴地宣布。 「管他呢!只要年年能看到他的新戏,他爱食言几次就食言几次!」 关于【全球五十家剧院同时上演】这个噱头,巴黎的编辑们一开始觉得伦敦的广告应该是把穆内—叙利和莎拉·伯恩哈特换成了当地的名演员。 把同一个剧本同时交给几十家剧院排演,并非完全办不到,只要各地自行组织演员、 布景和乐队就行。 这种做法很疯狂,但也很符合莱昂纳尔喜欢制造轰动的性格,只是很难想像要如何同时控制好五十家剧院的演出质量。 莱昂纳尔最近似乎没有离开巴黎,那他是怎么做到的? 可在《后窗》广告刊出的当天,《费加罗报》的戏剧编辑部收到了来自伦敦的电报,发现主演仍是那两个法国名字。 不久以后,维也纳和柏林的消息也到了,所有广告一模一样,连主演的排列顺序都没有变化。 一名记者跑进主编办公室办公室:「我刚问过法兰西喜剧院,六月一日晚上,穆内一叙利和伯恩哈特都会留在巴黎,不会去伦敦,更不可能同时出现在纽约、莫斯科和上海。 而且,首演剧院里也包括在巴黎的加尼叶宫、喜歌剧院和奥德翁剧院。」 主编也懵了,然后猜测道:「也许其他剧院只演同一部戏,并不需要他们本人出场。」 「那广告就是欺骗,纽约人买票是去看伯恩哈特的,不是去看一个美国女演员模仿伯恩哈特。」 「替身呢?」 「让五十家剧院各找一个长得相似的穆内—叙利,再找一个长得相似的伯恩哈特」?索雷尔先生得先开一所专门制造演员的工厂。」 「机械人偶?说不定那个叫特斯拉的工程师真造出了点什么新鲜玩意儿。」 「如果人偶可以像真人一样,还能表演戏剧,那明天我就和老婆离婚,然后问索雷尔 先生买一个。」 「确实不太可能————那他是和哪个魔术师合作了?比如那个善于制造幻术的亚历山大·赫尔曼,据说他真有一些魔法在身上。」 办公室里交头接耳起来,最后竟然都觉得这个猜测最合理。 莱昂纳尔的舞台上曾经出现过地下湖、坠落的吊灯和会移动的建筑,让同一对演员出现在不同城市,听起来也不过是另一种更大的机关。 问题在于,伦敦和巴黎之间尚且隔著海峡,上海离巴黎更是足有一个多月的航程,再出色的舞台机关也伸不了那么远。 《泰晤士报》提出了另一个解释:法兰西喜剧院会在巴黎演出,声音与形象再通过电报线传向世界。 这个猜想很快被工程师否定了,电线可以传递文字和声音,没人知道怎样把演员的脸塞进铜线,更不用说把整座舞台送到另一块大陆。 《纽约论坛报》干脆把问题印在当天的增刊上: 【穆内—叙利先生将在巴黎、伦敦、纽约、维也纳、柏林、米兰、莫斯科、圣彼得堡与上海同时登台,除非世界上有五十位穆内—叙利先生,否则索雷尔先生应该向观众解释,他究竟准备怎样完成这场演出。】 这个问题传回巴黎以后,记者开始追逐一切可能知道答案的人。 法兰西喜剧院的演员早已签过保密协议,一听见《后窗》就笑而不答;德彪西只承认自己写了一份乐谱。 记者最后堵住了一名正要登上前往布鲁塞尔列车的剧院经理。 那人没有泄露影片内容,但却告诉记者,索雷尔公司的连续摄影机可以把真实人物的动作记录在长长的胶片上,再用另一台机器投射到幕布上:五十家剧院到时候会拿到完全相同的胶片,根本不需要本地演员! 第二天,「电影」这个词第一次出现在许多报纸的头条里。 既不需要五十组演员分别排演,也不用把人塞进巴黎的电线里,《后窗》已经拍摄完成,让·穆内—叙利和莎拉·伯恩哈特的表演被留在了胶片上,只要放映机开始转动,他们就能在任何一块幕布上重新活动起来。 困扰记者好几天的谜题总算有了答案,但新的问题又立刻多了十倍。 胶片上的人是像动画一样画上去的,还是照片一样照进去的?电影白幕上的人究竟会有多大,能比真人还大吗?他们是像幻灯片一样一格一格地动,还是会流畅地行动?———— 这些大城市的观众对十几秒到一两分钟的「动画片」已经不陌生了,但长度能与一出戏媲美的「电影」,仍然超出了他们的经验。 更惊人的还是那五十家剧院。 从巴黎到纽约,从伦敦到上海,横跨欧洲、美洲和亚洲的观众将在同一天看见同样的面孔、故事与结局。 观众加在一起可能有几万人,如果算上剧院必然会超售的站票,甚至会接近十万,过去任何一出戏都做不到这一点! 这个最著名的演员也只能在一座舞台上表演,巡演要装箱、乘船、换布景,还会因为疾病、天气,或是受当地演员的水平影响导致演出走样。 而《后窗》还没正式上演,就已经打破了剧院与城市之间距离产生的隔阂,让十万人处在同一场表演当中,这是前所未有的壮举! 公众听不懂这么复杂的理论,他们只知道六月一日会出现一种从未见过的新戏剧,而且五十座剧院都在争夺观众! 法兰西喜剧院的售票窗口仍然每天都有人询问,伦敦、纽约、柏林和维也纳的首映剧院也被人潮堵住,售票员的解释已经没有用了,剧院经理不得不在门外竖起告示: 【《后窗》电影票于5月20日公开发售。 本次放映不属於戏剧演出,所有包厢年票、池座季票与赠票均不适用。 不接受提前预订,购票者一律在售票窗口依次排队。】 有剧院的长期订户找到经理,愿意出高价买回自己每周都坐的包厢:也有贵族派仆人送来名片,要求保留首场座位。 但剧院回答很统一:与索雷尔先生签订的合同禁止预先购票,哪家违反,索雷尔先生就会收回拷贝和授权;所以无论谁想看,都得在五月二十日那天乖乖排队。 这一切消息越过大西洋,抵达了新泽西州西奥兰治。 托马斯·爱迪生把《纽约论坛报》摔在办公桌上,又狠狠在《后窗》的广告上锤了一下,墨水瓶都跳了起来。 「骗子!」他指著头版上的那扇窗户骂道,「索雷尔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实验室里的助手没人敢接话,各自低头摆弄手里的零件和工具。 爱迪生认定莱昂纳尔违反了双方的协议,他花二十万美元买下《歌剧院魅影》的拍摄权,合同同时规定,莱昂纳尔在五年内不得在剧院拍摄任何戏剧。 现在《后窗》明明被广告称为一部新戏,主演又是法兰西喜剧院的人,除了先在舞台上演出来,再用摄影机拍下,还有什么别的可能? 「他以为自己新造一个名词,就能蒙混过关?把律师叫来!我要起诉他,要求法院阻止六月一日的放映!」 助手快步跑了出去,爱迪生在桌边来回走了几圈,终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一场在五十家剧院放映的「电影」看起来声势惊人,未必代表它是未来发展的正确方向。人们去剧院需要提前购票、换上礼服、在固定时间赶到座位,一大群人还得共用一块幕布,看一场没有色彩的戏剧。 爱迪生回忆了一下,近期也没有收到成批量的来自欧洲的蜡筒留声机订单,所以索雷尔的《后窗》大概率是无声的。 一部「戏剧」,既没有色彩,也没有声音,那为什么不看舞台上的真人表演?爱迪生想像不到会有哪个傻子愿意花钱在剧院受这种罪。 而他自己的活动影像视听厢|已经完成了!这才是市场愿意接受的新发明! 这台大柜子大概有成年人的胸口那么高,里面塞满胶片卷盘、蜡筒,顾客投入硬币,把眼睛贴近视镜,再用听筒盖住耳朵,就能独自观看《歌剧院魅影》;以后换上别的胶片和蜡筒,还能观看拳击、舞蹈和杂耍。 而且它布置灵活,可以放在车站、游乐场、旅馆门厅和商店里,不需要剧院,也不用迁就满场观众的时间。 只要街上有足够多的箱子,顾客随时都能付钱观看。一个人看完,下一个人接著投币,每一枚硬币都会落进爱迪生的口袋里。 这才像一门能够迅速扩张的生意! 「把迪克森叫来。」爱迪生对门外喊道。 威廉·迪克森很快走进办公室,人看起来比刚从法国回来时精神了一些,手中还拿著一个信封。 爱迪生直接把报纸推到他面前:「索雷尔准备六月一日放映《后窗》。我们也在六月一日把机器投放市场。」 威廉·迪克森看了一眼广告,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从今天起,实验室停止其他不重要的项目。」爱迪生继续下达命令,「一个月以内生产至少一百台活动影像视听厢,先放到纽约和新泽西的火车站、广场、旅馆和游乐场,每台机器都要装上《歌剧院魅影》。 我要让人们自己选择,究竟是排几个小时的队,只为在剧院里远远看一块幕布,还是随时花几枚硬币,把演员放到自己眼前。」 「一个月生产一百台,需要另外订购镜片、电动机。」威廉·迪克森平静地说。 「那就去订!钱不是问题。你负责把所有机器调试好,音画同步不能再出任何毛病。」 「这项工作需要新的负责人。」 「你可以从其他项目抽人。」 「我的意思是,我不会负责这个项目。」 爱迪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诧异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威廉·迪克森把手上的信封放到桌上:「先生,你交代让我做的活动影像视听厢已经完成了。图纸、零件规格、胶片顺序和蜡筒编号都整理好了,实验室的工程师可以按照这些资料继续生产。这是我的辞呈。」 爱迪生盯著那封信,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辞呈?」 「是的。」 「谁允许你辞职?」 「先生,我们之间签订的是雇佣合同,不是主奴契约,合众国现在也不允许奴隶制了。」 爱迪生猛地站起来:「威廉,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进入我的实验室吗?你不过去了一趟法国,就以为自己是什么大人物了?」 威廉·迪克森摇了摇头:「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大人物,我只想选择自己要做的事,还想在自己的发明专利上署上自己的名字。」 他的声音很大,就连外间的工程师和助手们都听到了。 手下的工程师要争取自己的专利,是爱迪生一生最无法容忍的事,他绝对不允许有人在这件事上挑战他的专断权力:「活动影像机是我的发明!」 威廉·迪克森看著他,没有争辩,甚至流露出了一丝怜悯的神色:「是的,是您的发明,就像这间实验室里的所有发明一样。」 爱迪生彻底被这句话激怒了,他把那份辞呈抓起来,就要撕掉,可手指刚碰到纸张时又停住了。 眼前这个狂妄的工程师,是实验室里最熟悉摄影机、长卷胶片和声音装置的人。六月一日近在眼前,一百台机器就要投产,其他工程师遇见问题,不可能比迪克森解决得更快。 如果世界上有什么东西能比专利更让爱迪生看重,那就是摆在眼前的利益了。 他再次忍住怒火,放低了声音,「你为了那两万美元?我可以现在就签支票,只要你收回辞呈。或者,至少把这一百台机器的项目完成。」 威廉·迪克森看著眼前这个美国家喻户晓的天才发明家、大老板,忽然觉得很奇怪,五年前自己怎么就那么崇拜他,削尖了脑袋也要到他的身边工作呢? 如果是半年前,这两万美元会让他欣喜若狂,甘愿为爱迪生效力终生;如果是在三个月前,他也可能会因此对爱迪生改观,犹豫要不要真的辞职去巴黎。 但现在,他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更加坚定了离开这里的决心。 威廉·迪克森摇了摇头:「不用了,这两万美元您留著奖励其他人吧,我已经不需要了。」 「你嫌少?那————那两万两千美元怎么样,我给你加百分之十!」 「谢谢,不必了。」 这句话让爱迪生真正慌了起来,他绕过桌子,试图把语气变得亲切一些:「威廉,我们合作了这么多年。在这里,你可以拥有独立的实验室、充足的经费和全美国最好的设备,离开这里以后,谁还能给你这些?」 威廉·迪克森露出一个轻蔑的微笑,但最后仍旧只是摇了摇头:「这就不劳烦您关心了,爱迪生先生。不过,为您工作了这么久,我还是有些话想对您说。」 爱迪生紧紧盯著迪克森,眼里似乎要喷出火焰来;迪克森却不再畏惧这种眼神了,他摸了摸自己刚刚做好的「活动影像视听厢」,感慨地说:「我不知道索雷尔先生的《后窗》是什么样子,但我能肯定一件事一以他的创造力和才华,绝不会把一种全新的技术浪费在记录旧的艺术形式上,那是没有想像力的人才会干的事。」 说罢,威廉·迪克森向他微微欠身,拿起自己的帽子,转身走出了实验室,留下爱迪生一个人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两更合一,求月票!明后天开始补更、加更) 第919章 原来是波洛!怎么能是波洛?(8K大章) 第919章 原来是波洛!怎么能是波洛?(8K大章) 1888年5月18日傍晚,索邦法学院的加斯东·勒鲁和两个同学就抱著毯子,拎著一只装满面包、香肠和廉价葡萄酒的篮子,坐到了法兰西喜剧院售票处外面,打起了地铺。 售票窗口还开著,窗内坐著售票员,但他们没有去买票,只因为他们想买的票后天上午才会开卖。 路过的人起初以为三人喝醉了,一名绅士甚至停下来恨铁不成钢地说法兰西的年轻人都在堕落。 但等听说他们是想排《后窗》的第一批票,他又在走出十几步后折返回来,叫随从现在就留在原地排队。 不到一个小时,队伍已经从售票处绕过了街角。 排在最前面的三名大学生突然有了生意:面包店送了他们一篮刚出炉的长棍,附近咖啡馆送来热咖啡,条件是让伙计把店名写在他们脚边的纸牌上。 一个卖雨布的小贩则把样品搭在三人头顶,宣称自己的雨布经受过「索雷尔先生新剧首场排队者的亲身检验」。 第二天清晨,医学院的学生、文学院的讲师、银行里的年轻书记员、杂货商、裁缝学徒和几名攒了几个月零用钱的中学生陆续加入。 他们中有人带来扑克牌,有人带来象棋,有人在朗诵自己刚写的诗歌,甚至有人直接开始兜售自己的排队位置。 等售票窗口贴出《后窗》的电影票价后,整支队伍都开始骚乱起来: 【顶层座位:2法郎/楼座后排:3法郎/楼座前排:4法郎/池座与一层包厢:5法郎】 这价格低得简直不可思议! 莎拉·伯恩哈特在巴黎登台时,随便一个位置优越的包厢都会被票贩子炒到几十法郎;穆内—叙利的新戏也从来不缺愿意掏钱的人。 至于莱昂纳尔·索雷尔的新作票价会被炒到多高,从《歌剧院魅影》开始,人们就放弃想像了! 现在2至3法郎就能看三人联手献上的新作,很多人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还有人坚持认为剧院肯定少写了一个零。 但剧院职员没有改动价目表,只是在下面补了一句:【每人限购2张,依排队顺序售出。】 到了5月20日早晨8点,巴黎几个首映剧院的大街街边不仅排著长队,还站满警察;带纹章的电车和马车停在队伍外侧,穿制服的管家和仆役夹在学生、店员与工匠之间。 法兰西喜剧院的门口,一辆「歌剧院型」特斯拉电车从街口驶来,司机径直把车停到售票窗前。 车门打开,一名佩著银链、戴著夹鼻眼镜的管家跨下车,举著主人的名片,鼻孔朝天 地朝队伍前面走去。 结果还没有迈出几步,排了两个晚上的加斯东·勒鲁伸出一条腿,直接把他绊得一趔趄。 「先生,您走错方向了。」加斯东·勒鲁笑嘻嘻地说,「您的位置大概在一公里外,不在这里。」 管家看了一眼街角长得望不见尽头的队伍,有些恼怒地表示:「让开!我是替德·蒙特勒伊伯爵买票!」 加斯东·勒鲁的同学上前一步:「我们是在替共和国的公民买票!伯爵?他大概该去承认爵位的国家生活了。」 周围立刻响起笑声,但管家没有理会,而是硬挤开几人,走到最前面。 他把名片递向负责维持秩序的警长:「伯爵阁下需要四个一层包厢座位,钱可以加倍」 o 警长显然已经不止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了,这次他连名片都没接:「请到后面排队。」 「你看清楚名字了吗?」 「看清楚了,所以我建议您赶快过去排队。再晚一刻,伯爵阁下连2法郎的票也买不到。」 队伍又笑了一次,加斯东·勒鲁还十分「热心」地替他指明位置:「从这里向后走,绕过街角的面包店,您会看见一位正在给公爵排队的同行,再向后走三百米就可以了。」 管家脸色铁青,回到电车旁低声请示,车帘里的人显然不肯相信这个答案,但争论了一阵,最后仍派司机赶去队尾占位置。 上午九点,售票窗准时打开。 排在最前面的加斯东·勒鲁把10法郎推入窗口,买下2张池座票。 在售票员把票给他以后,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对著众人举起电影票高呼:「我买到了!索雷尔先生的电影,是属于普通人的新艺术!」 坐在带著纹章的车厢里的贵族,抢票竟然抢不过街边的穷学生,这个场面让许多巴黎人感到新鲜。 不到两个小时,首场的所有正座票、加座票和站票全部售罄,一共2800张。 买到票的人在台阶上比较座位,互相交换传闻,还有人把票夹在帽檐上,故意沿著队伍向后走,炫耀自己的「战利品」。 没买到的人围住票贩子,可票贩子手里同样没有多少存货,哪怕有人肯出十倍价格,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放弃已经到手的宝贝的。 票贩子追问一名买到两张顶层票的排字工:「一张50法郎也不卖?」。 排字工骄傲地昂起头:「我老婆说了,如果错过索雷尔先生的新戏,那她下半年都不会让我爬上她的床。」 「但是你会有100法郎!可以去巴黎最贵的妓院里睡最漂亮的姑娘了!」 排字工先是一晃神,随即坚定地摇了摇头:「我老婆就是全巴黎最漂亮的姑娘!」 他说完就跑了,生怕自己再想下去会改变主意。 同一天,伦敦、维也纳、柏林、纽约、米兰和圣彼得堡的售票处也被人群包围了,各地票价与巴黎相近,最普通的工薪者攒几天钱也能买得起。 伦敦的票在上午10点开卖,下午4点,一辆马车停在了贝克街21B门前。 内维尔·张伯伦站在门边整理了一下领带,又摸了摸上衣内袋:艾达看著兄长第三次确认那两张票还在不在,终于失去耐心。 「票没有长脚,不会自己跑掉。」她大声吼道。 「我只是在想,是不是该先问问佩蒂6月1日有没有安排,而不是直接上门。」 那4张票是张伯伦家的秘书排队买来的,不过约瑟夫·张伯伦要留在伯明罕处理政治事务,就把票交给了子女。 内维尔·张伯伦从中抽出两张,请艾达陪自己来贝克街。 艾达翻了个白眼,内维尔·张伯伦连忙解释:「我只是觉得,既然佩蒂救了我们的命,那我邀请她同去很正常。」 艾达没耐心听哥哥欲盖弥彰的解释,直接抬手敲门:「那你最好祈祷被她救过的其他人没有来过。」 哈德森太太把两人带进起居室时,佩蒂正在桌边写著什么,两人一眼就看到她的面前放著一整叠电影票。 内维尔·张伯伦正准备掏出票,发现这个情况,手尴尬地停在口袋里。 「你们也是来送票的?」佩蒂一看他的动作就明白了。 艾达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我们在路上还担心来得太早。现在看来,应该昨天就来!」 内维尔·张伯伦的视线忍不住在那叠票之间移动,猜测是送票的都会是谁。 过了好一会儿,他还是把票掏出来了:「我并不知道已经有这么多人邀请你。」 「我也不知道。」佩蒂放下笔,「他们可能觉得看首映是件体面的事吧。你也是这样?」 艾达用手肘顶了下兄长的后腰:「你看,佩蒂不缺票。你应该把票给我,我也有要邀请的朋友。」 内维尔·张伯伦没有接妹妹的话,而是紧张地问佩蒂:「所以你答应了别人?」 佩蒂摇了摇头:「一个也没有。」 这句话让他重新生出一点希望,紧接著又听见佩蒂补充道:「复活节假期我回巴黎时,已经看过了。」 艾达惊讶地问:「你看过《后窗》了?」 佩蒂点点头:「少爷那时候已经把片子剪」好了,只是没有配乐,不过情节是完整的。所以我对去首映没什么兴趣。」 内维尔·张伯伦想到她和莱昂纳尔的关系,知道这并不奇怪。 他叹了口气:「看来我是白带著这张票了。」 佩蒂笑了起来:「不白带!如果你愿意,可以把这张票送给我,我来为它找到合适的「主人」。」 内维尔·张伯伦眼睛一亮,没有任何犹豫,就把票递给了佩蒂。 艾达打趣道:「你不问问她想把这些票送给谁吗?」 佩蒂解释说:「我溜去东区平民剧场看戏的时候,认识了几个朋友。他们没钱买票,所以我想请他们去看。只是不知道你介不介意身边坐著一个穷小子或者穷姑娘?」 内维尔·张伯伦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没问题!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1888年6月1日,最先进入夜晚的首映城市,是上海。 兰心大戏院门前亮著成排电灯,四轮马车、东洋车、轿子和电车挤在博物院路一带,英国商人穿著晚礼服下车,中国士绅大多穿长衫,也有留过洋的换上了西装。 这是兰心大戏院开办二十多年以来,第一次有中国人进场看戏。 一名还不太习惯这种变化的英国验票员拦住了王韬,对著他手上的票验了又验,仿佛这个中国人递上的必然是一张仿冒品。 但阿尔贝立刻从楼梯上快步下来,一巴掌扇在验票员的脸上:「看清楚了,这是我邀请的客人!」 在门厅里维持秩序的剧院经理立刻赶了过来,厉声喝退检票员,又向阿尔贝道了歉,随后毕恭毕敬地接过了王韬手中的票。 「这张票在左侧第三排,请从一层入口进去。」 离开门厅后,阿尔贝向王韬解释:「这帮英国佬就是势利眼!教训几次就好了。」 「能让我进这间戏院就已经够意外,不能指望他们有多礼貌。」王韬叹了口气,又看向后面,「严几道和萨鼎铭也到了。」 严复与萨镇冰一同走进门厅,很快和王韬汇合了。 三个人都见多识广,看过西洋的幻灯片,也知道照相可以留下人影,但对能够讲完一个完整故事的「活动照片」仍各有疑问。 八点整,剧院门厅的大钟敲响,上海即将开始放映《后窗》。 等上海的灯熄灭后,圣彼得堡还在漫长的白昼中等待夜色,维也纳的剧院则在试最后一遍乐谱,伦敦的观众开始换上晚装,纽约刚刚迎来早晨———— 巴黎到了夜里八点,法兰西喜剧院外人已经多到看不见路面的程度。 从黎塞留街到王宫广场,电车、马车一辆接一辆停下,车夫的呼喝、警察的哨声与人群的争吵混在一起。 没有票的人也不肯离开,而是挤在街旁,只想看一眼究竟有哪些人会参加首映。 可他们都失望了。 历史上第一场电影的首映式,莱昂纳尔没有让喜剧院安排任何特别的仪式,甚至没有像重要戏剧的首演夜一样,在门口划分出「贵宾通道」。 不管是大学生、小职员、工人,还是富商、贵族或者官员,都必须像买票时那样排著长队,一个位置一个位置往前挪,根本没有给任何人「亮相」的空间。 不少老爷们一生也没有类似的体验,对扑面而来的吵闹声和复杂气味极度不适,几乎要晕过去,只能叫来管家或者男仆替他们守住位置,自己到旁边透透气。 黎塞留厅很快就座无虚席。 电影还没有开始放映,许多人就体验到了今生从未有过的奇妙感受剧院里的楼座、包厢、池座,不再是区分观众阶级的标志了! 虽然银行家、外交官、大贵族们,还是想方设法拿到了包厢票或者池座票,但他们身边坐著的却不再全部是同一圈层的人物,而很可能是某个皮鞋开了胶的穷职员,无论他们暗示多少次,这些穷鬼就是不肯换座位。 而2法郎的楼座里,也坐著不少没能抢到好座位、却又不想被巴黎的新风尚抛弃的上流社会的边缘人物,他们挤在码头工、饭店帮厨和浑身臭烘烘的大学生中间,不停用手扇著风,却又被邻座嘲笑。 最妙的是,由于电影票限购,这些人大多数没能把自己的仆人带进剧院,气焰大减,所以只好窝在座位上生闷气。 而正对著舞台的一座包厢则被完全封闭了起来,只留下一扇小窗。 这顿时引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大家都在猜那个包厢里坐的是谁,为什么要封起来。 其中最大胆的一个猜测是:「里面坐的是乔治·布朗热,他从流放地盖亚那悄悄逃回来了!」 剧院的吵闹很快就被舞台上的变化打断了一原有的布景和前幕忽然全部升起,人们一眼就看到台口后面竖著一块八米宽、六米高的银白色幕布,像一面墙一样竖在那里。 它比过去播放动画短片的白幕大了近一倍,四角被绷得很紧,没有一丝皱褶,几乎占据了大半个台口。 观众席中的惊叹声此起彼伏,即使看惯了动画片,大家还是无法想像人或者物体被投射到这么大的幕布上后会呈现出怎样的震撼效果。 不过仍然有人把它当成某种新式舞台幕,猜测真人就藏在后面,甚至绕到侧面探看,结果被工作人员请回了座位。 九点整,莱昂纳尔走到舞台前,只说了一句话:「请诸位记住,灯光熄灭以前,我们还在喜剧院;灯光再次亮起时,我们已进入另一个时代。」 说完后他挥了挥手,黎塞留厅里的灯光瞬间全部熄灭,剧场陷入了一片黑暗。 那个被封闭的包厢突然亮了!一道白色光柱从小窗中射出,越过前方的池座,投射在银幕中央,空白上先出现一个抖动的亮框,观众席里立刻安静下来。 随后,第一幅画面出现了! 一颗地球悬在黑暗里,缓缓旋转:巴黎的位置先亮起一个白点,紧接著是伦敦、布鲁塞尔、阿姆斯特丹、柏林、维也纳、米兰、马德里、里斯本、莫斯科与圣彼得堡———— 地球继续转动,大西洋另一侧的纽约、波士顿、费城、芝加哥和蒙特娄也依次亮起;最后,亚洲海岸转到正面,一点光在长江口出现,那是上海! 十几个光点由细线连在一起,逐渐组成一道环绕地球的光环。光环下方浮现出一行文字: 【环球影业】 伴随这开场动画的,是乐池里德彪西指挥的一段激扬旋律,正好能体现这个名称所包含的雄心壮志。 黎塞留厅里再次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声,随后变成如潮水般掌声,不少人开始高呼:「法兰西万岁!」 「这才是真正的日不落帝国!」 一部戏,同时在全世界十几个城市、五十家剧院上演,这是只有法国人才能做到的奇迹! 不过剧院有一个人没有鼓掌,那是坐在楼座后方的日本驻法公使田中不二麿。他盯著已经转过去的亚洲海岸,脸上的礼貌笑容一点点变僵。 东京没有亮,横滨没有亮,整个远东只有上海亮了!这是不是象征著整个远东地区,只有上海才是被欧洲人认可的现代都市? 更让他难堪的是,他身边坐著的一个法国大学生竟然伸出手,并且恭喜他道:「中国人?祝贺你的家乡也加入到了文明的行列!」 田中不二麿伸手也不是、不伸手也不是,幸好此时银幕上有了新画面,把大学生的注意力给抢走了。 那是一扇有三个窗格的窗户,恰好可以窥见对面高高低低的建筑群和一角街景,最远处,则是刚刚完成四条「大腿」的艾菲尔铁塔! 同一时间,纽约百老汇与第七大道相交处的朗埃克广场,一百多个人围住了几只刚刚被摆到这里的高大木柜。 爱迪生公司的旗帜挂在柜顶,牌子上写著:【投一枚二十五美分硬币,就能观看二十分钟有声活动影像。】 首位顾客投进硬币,坐上固定在木柜前的圆凳,把双眼贴近视镜,又把一副厚重的听筒压到耳边。 机器内部随即响起电动机的嗡鸣,胶片轮开始转动,《歌剧院魅影》开始播放了。 围观者听不见他听见的声音、也看不到他看见的画面,只能看见他张大嘴,兴奋地挥动一只手。 「里面真的有人在唱歌!」他没有抬头,声音闷在罩子里,「吊灯也在动!上帝啊,它在向我飞过来!」 排队的人立刻向前挤了一步,其他几个木柜里也陆续坐进了人。 爱迪生在远处看著自己的|活动影像视听厢|前大排长队,满脸得意地望向不远处的剧院广告,上面正是那个令人不悦的窗户和那双窥视的眼睛。 「拍一部电影,却只收那么点钱就让那么多人看,索雷尔真是个蠢货!」 巴黎的银幕上,画面突然「动了」起来,不断向前推进、向前推进,直到越过了整扇窗户,然后又向下延伸到了地面,出现一个被几栋住宅楼合围的内院。 黎塞留厅中出现了一幅「奇景」,全场2800名观众竟然忍不住跟随著这个「主视角镜头」,将自己的脖子也向前伸出去,就像面前挂著一根萝卜的驴。 随后画面上又出现了一只猫,轻巧地从地下室的台阶走上来,随即闪身消失在树丛后面,画面又跟著向上拉、向上拉,然后扫过一面面墙、一扇扇窗、一个个阳台。 观众们的脖子又忍不住向上抻、向上抻,仿佛被勾住嘴的鱼儿。 直到画面中的一处阳台上出现了乘凉的一家三口,剧院里的观众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纷纷「啊」的一声收回了脖子,然后慌忙看向邻座,生怕自己的丑态被人看到。 等发现周围人都和自己一样之后,大家这才放下心来。 但随即,他们内心升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刚刚短短几秒钟,自己仿佛置身电影的场景之中,不断移动的画面仿佛成了他们的「眼睛」。 对,是「画面」成了「眼睛」! 现场的巴黎人多数这两年都看惯了动画片,已经习惯了画面当中有「人」或者其他什么物品在动;但《后窗》的这个开头完全不是这样,它是画面自己在动。 这种感觉就像坐在车厢里,透过车窗玻璃看外面的风景变化:电影的画面虽是黑白的,却比那更加真切,更让人身临其境。 「这————这是什么手法?」一个剧评人不知道该如何落笔,只能转头问自己的同行。 「戏剧不可能实现这种效果,只有的「第一人称视角」才勉强与它相似。」 「索雷尔这是把的技巧用在「电影」上了?」 如果是戏剧演出,演员通常会在此时延宕自己的表演,等台下的议论声退潮以后再继续推进剧情,但是银幕上的画面仍在无情地「巡视」著。 它先是迅速扫过一个男人布满汗珠的额头和一个指向摄氏29度的温度计;紧接著,一个正在刮胡子的男人出现在对面楼的一扇窗里,他刮到一半忽然停下,像是得到了什么灵感。 他顾不得脸上的肥皂沫,抓起铅笔在谱纸上写了两笔,然后又坐在钢琴旁弹了两下。 这时候,乐池中的钢琴也弹出了几个音,像是从他的房间一路飘进剧院。 画面此时又移向一处内阳台,一个男人在上面打了地铺,睡得正香:突然他头顶悬挂的闹钟抖动起来,男人懒洋洋地坐起身,摸索著关掉闹钟。 他探身摇了摇身旁的人,出乎观众意料,一个女人的脑袋从他的脚那头升起来,原来两人是脚对脚睡的。 他俩瘫坐著对视,面容憔悴疲惫,显出一夜酷热中没睡好的样子。 剧院里响起会心的笑声,这个场景在盛夏的巴黎太常见了,既然屋子里闷热难当,不如睡在阳台上舒服一些。 画面紧接著移到左下方另一栋矮楼,进入一间起居室的窗户,一个年轻的姑娘似平刚刚起床,正在敞开的窗前用海绵沐浴。 她的身影先被一面转动的穿衣镜挡住;等镜面转开,半幅窗帘又飘了过来;待窗帘落下时,一条床单又恰好被女仆晾到绳上。 每一次都只差一点,每一次又什么都没露出来! 男观众中响起口哨声,一个母亲立刻举起节目单,严严实实挡在儿子面前,自己则从节目单上沿看向银幕;儿子弯下腰,从节目单下方找到了另一条缝隙。 一名戴著白领的教士气得站起身,指著画面,哆嗦著嘴唇正要谴责,结果还没等他说出「这该下地狱」之类的话,画面就移到了两楼之间露出的远处街角。 此时车流稀疏,一辆洒水马车驶过路口,向路面喷著水降温压尘,几个小孩跟在车后,追逐著水花,嬉闹而过。 画面接著掠过侧面几栋楼,一扇窗里伸出一只手,掀开挂在墙外挂钩上的鸟笼罩,笼里是一对正在吵架的相思鸟。 此刻距离银幕上的画面第一下「动起来」,过了还不到一分钟,只靠画面和乐池里零星的配乐,几座建筑、几个人物和这一整座内院已经活了过来! 「这————这是戏剧永远无法做到的效果!」一个观众惊叹道。 「哪怕是《歌剧院魅影》,布景也没有这么丰富的层次感。一栋真正的楼房,无论如何都搬不进一座剧院里,何况刚刚我们看到的楼房可不止一座!」 「除非它是电影?」 「除非它是电影!」 画面终于回到一间公寓,观众先看到一条从腰部一直裹到脚跟的石膏腿,上面是一行字: 【此处安息著一根不幸折断的骨头。】 剧院里再次响起了笑声,观众也更好奇这条腿的主人是谁。 画面沿床边慢慢移动,地板上摆著一双黑漆皮鞋,鞋旁立著银头手杖,杖柄上搭著一副歌剧望远镜;桌上的药瓶、杯子、书本,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 一只手忽然从画外伸来,拿著一根茶匙不断搅拌著杯里的咖啡:这时画面又掠过桌角,让观众看清了上面放著的胡蜡、小银梳和镊子,还有錾刻著花体字母「H·P」的小银盒。 「等等————」观众席中有人说道,「那是————那代表————」 随后,墙上的第一张报纸进入画面,标题是《东方快车谋杀案告破》,紧接著又扫过《蓝色列车之谜真相大白》《首相失窃文件寻回》———— 报导中的人像刚好被其他摆件挡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他带著体面的圆礼帽、留著两端高高翘起的牛角胡。 「不会是他吧?」有人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了! 嗡嗡的议论声一下子变大了,还没反应过来的人四处追问,认出线索的人已经激动地抓住前排的椅背不断地摇晃。 之前报纸上的广告从未说过《后窗》是一个破案故事,更没有提过任何侦探的名字,人们只知道穆内—叙利与莎拉·伯恩哈特是主演。 直到这一刻,热爱赫尔克里·波洛的读者才忽然发现,只有一个人才会有这种对细节苛刻的执著,再加上那盒胡须和报纸上的旧案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紧接著,观众看见一方头发被梳得格外规整、一丝不苟的后脑,然后听见周围越来越多的人念出那个名字。 画面中的男人举起一面小镜子,镜中先出现两端高高翘起的牛角胡:随后他的鼻子、 眼睛与整个面孔,都出现了。 他似乎对一根不肯服从他管理的胡须格外不满,用银梳仔细地抚平了。 「波洛!原来是波洛!」这一次,呼喊从各层观众席里同时爆发。 整座喜剧院顷刻沸腾,观众们直接起立鼓掌,甚至有人站到了座椅上,欢呼声失控了,几乎要冲破黎塞留厅的屋顶。 而全世界所有正在举行《后窗》首映的城市里,只有一座的观众在捶胸顿足「怎么能是波洛!?」 「那我们的福尔摩斯怎么办!?」 (求月票!) > 第920章 一桩事先张扬的谋杀案(继续8K大章) 第920章 一桩事先张扬的谋杀案(继续8K大章) 伦敦人的抱怨传不到巴黎,黎塞留厅里的掌声还在继续。 后排的观众催前排站在椅子上的人快下来,楼座里有人一遍遍高喊波洛的名字,还有人朝让·穆内—叙利所在的池座位置挥帽子;穆内—叙利只得起身,向四周欠了欠身。 这时,第一张字幕卡已经出现了: 【赫尔克里·波洛在侦破了尼罗河上的惨案后,不慎坠马受伤,医生勒令他静养六周。】 欢呼声戛然而止,那条从腰部一直裹到脚跟的石膏腿再次占据了银幕。 波洛看一眼墙上的日历,上面只划掉一小排日期,又用手敲了敲石膏,皱起了眉。 「腿断成这样,他还怎么去抓人?」池座里有人问。 「谁说一定要去抓人?也许这一回只有波洛养伤。」 「花5法郎看他养六周的腿?」 附近响起一阵笑声。有人接著说:「波洛连房门都不方便出去。」 「所以才有意思。看他坐在那里怎么破案。」 「放心,既然银幕上的人是波洛,迟早会有人死的。」 「不过我更好奇的是尼罗河上的惨案」是什么案子?无论是还是卡牌,都没有出现过啊!」 「大概只有上帝和索雷尔先生本人晓得了。」 这时候门开了,一名中年妇人提著药箱走进来,先摸了摸波洛的额头,又把体温计塞到他嘴里。 接著她检查了石膏边缘,又开始按摩波洛没有受伤的那条腿,最后走到窗前,把百叶帘拉了起来,灿烂的阳光一下洒满了房间。 女看护把轮椅推到窗边,指指太阳,再指指他苍白的脸,意思很清楚:病人应该晒一会儿太阳,而不是整天守著书桌。 波洛被安置得舒舒服服,唯一的问题是他的面前只剩下那座被住宅合围的内院。 女看护又给波洛收拾了下房间才离开。门一关,波洛的目光只能投向窗外。 一个矮胖男人正从院门进来,穿著皱巴巴的外套,手里拎著一只很大的金属样品箱。 走上二楼以后,他先把箱子放在起居室,脱下外套擦汗,随后推开卧室门。 床上躺著一名病中的女人,她先是指给丈夫看墙上的挂钟,又指指窗外的太阳,显然很不满意。 乐池里的音乐变得尖锐起来,字幕卡又出现了【你本该两小时前就到家!我死在这儿你也不知道,也不管!】 男人在床前站住,做手势安抚,她却骂个不停。 他的态度从疲惫的忍耐变成烦躁,再变成恼怒,朝她吼了回去,转身走出房间:回到起居室,他抓起帽子摔在墙上,摔门而去。 画面里听不见争吵声,但通过动作和神态,观众仍看得懂这对夫妻的矛盾。 银幕外,波洛的注意力突然被引到自己身上,他打了石膏的腿开始痒,无论怎么扭动都无法缓解。 他又伸手抓挠石膏外面,当然无济于事,只会越挠越痒。 这一幕现场先是让不少观众笑出了声,接著又忍不住抓了抓自己的大腿。 这不仅是因为穆内—叙利的这段表演堪称传神,更是银幕将他的表情放大到了纤毫毕现的程度,让观众不得不感同身受。 巴黎歌剧院内,埃米尔·佩兰和他手底下的演员们看著大银幕上穆内—叙利的表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借助「电影」这种全新的艺术形式,这位巴黎戏剧界的头号男主演,演技竟然突破 了! 银幕上,再也受不了的波洛抓起窗台上放著的一根长柄挠痒耙,小心翼翼又颇费心机地把它探进石膏下面,不断旋转———— 终于挠到了!他脸上露出如登仙境的解脱神情!满足后他又抽出挠痒耙放了回去,接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怀表。 银色的表壳打开,表盘和指针清清楚楚地出现在众人眼前,那是一枚「宝玑」怀表。 爱德华·布朗立刻认出了自家产品的标志,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炫耀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同款手表,向周围人展示了一下。 「只有我们走时精准的「宝玑」,才配得上波洛缜密的大脑!」 这时候,那个离家出门的男人已经跪在一小块大丽花圃前,松土、扶正花茎,再用手掌把泥压平,动作十分耐心。 隔壁院子里,一位头发雪白的老妇人发现他的做法不对,举起黄铜耳号筒扣在耳边,隔著栅栏向他示范怎样修剪花枝。 男人又开始激动了,指著自己的花圃回敬几句,老妇人没听清,把耳号筒朝他又送近了一些:男人只好凑到喇叭前重新吼了一遍。 在观众的笑声中,门房领著一对看起来像还在新婚的年轻夫妇进了院子。男士先跑上楼开门,再回来抱起女士:女士搂住他的脖子,两人接了一个很长的吻。 门房等得不耐烦,伸手敲了敲门框,男士这才把妻子抱进房间,回身拉下百叶帘。 影院里又响起一阵意犹未尽的叹气声。 从波洛的窗口望出去,几户人家的生活同时摆在眼前,观众也开始习惯把镜头当做自己的眼睛,每扇窗户就是一个小舞台! 「案子就在那些窗户里。」一个年轻人小声说。 邻座反问:「哪一扇?」 年轻人答不上来。 直至此刻,每一扇窗户后的生活,仿佛都只是巴黎炎热的午后里再寻常不过的一部分o 波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很快无聊得打了一个哈欠。与此同时,银幕上的天色也渐渐暗了。 波洛靠在轮椅里沉沉睡去,另一个人的影子却爬上他的脸——那是一个女人! 此刻,画面上满是她想要亲吻波洛时越来越近的眉眼和红唇。 她俯下身来,脸大半在阴影里,只有侧脸被窗口的光淡淡照亮,双唇渐渐移到画面下缘之外———— 两个暖昧的大特写侧影充满了整个画面,全场的观众都屏住了呼吸,期待这个吻的完成。 可就在这位姑娘要亲到波洛时,波洛却醒来了,微微一侧头,就躲开了姑娘的唇。 剧院里顿时嘘声一片! 那位姑娘有些遗憾地直起身来,打开了墙上的电灯开关,灯光照亮了她的脸庞,那是莎拉·伯恩哈特。 随著柔情的音乐响起,字幕卡上也出现了她的角色名字:【卡特琳娜·勒格里斯】 「「蓝色列车案」里的那位女士!」有熟悉波洛卡牌的观众喊了出来。 这里的「卡特琳娜·勒格里斯」就是原著中的「凯萨琳·格雷」,出身乡村的家庭女教师,继承巨额遗产后登上蓝色列车。 她聪明、沉静、不卑不亢,是波洛表现出最多好感的年轻女性,甚至主动提出担任她的「私人顾问」。很多读者认为,如果波洛年轻三十岁,凯萨琳是最有可能的那个人。 而在莱昂纳尔的这一版里,波洛并不是那个脑袋圆得像颗蛋的小老头,而是正值盛年。 在《后窗》里,莱昂纳尔在原有的形象上,结合了《ABC谋杀案》里的索拉·格雷、 畅销侦探作家阿里亚德妮·奥利弗夫人、《四大魔头》里的薇拉·罗萨科芙伯爵夫人 等女性的特点。 如今的卡特琳娜·勒格里斯,不仅美丽、善良,而且行动力强、聪慧敏锐。更关键的而是她爱慕波洛,自愿每天定时来照顾他。 不过此时,没有人理会这些,因为莎拉·伯恩哈特的脸占满了银幕。 她的眼睛微微垂著,唇边留著笑意,美艳得不可方物,观众席里顿时传出一阵吸气声而她身上那身优雅的晚装也引起一阵低低的议论,查尔斯·沃斯得意地看了身边的杜塞一眼,后者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波洛和卡特琳娜聊了两句,随后一个白衣侍者拎进来一个带著银塔标志的大餐盒,从里面端出了招牌菜血鸭,又把酒放进冰桶。 卡特琳娜开始摆餐桌,波洛的注意力被一户观众还没见过的人家吸引了。 在病妻推销员楼下的一间小公寓里,一位独居的中年女人正对镜描唇,然后换上一件姣好的裙子,把餐桌铺得十分讲究,又摆好两副刀叉、两只酒杯和两张椅子。 她似乎听见了想像中的敲门声,连忙走到门口,笑著把一位看不见的客人迎进来,还替客人拉开椅子,接著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举杯说了句祝酒的话。 但对面却空空如也。 女人维持著笑容,慢慢吃完第一口食物:可随后她就放下刀叉,伏在桌边哭了起来。 黎塞留厅里的声音全消失了,方才还在留心卡特琳娜晚装的人都被这种情绪感染了。 1870年的战争以后,哪个法国人对著这幅场景会不动容呢? 波洛轻轻叹气,移走了目光,楼上另一户人家热闹得多。 那位舞者的客厅里坐著三名男子,既有鬓角花白的有钱人,也有风流倜傥的年轻人,还有一个打扮时髦的中年人。 她让这个替她点烟,又从那个手中接过花,最后坐到有钱人身边,亲了亲他的面颊: 有钱人刚要揽住她的腰,她已经站起来,转身去招呼另外两人。 几个年轻观众闷声笑了几下,很快安静下来。 新婚夫妇的百叶帘仍旧关著,灯光在帘后晃动了一阵,忽然熄了。 楼座里响起几声意味分明的咳嗽。 珠宝推销员家里的晚餐则很不愉快,男人把托盘端进卧室,妻子尝了一口就推开盘子,又指著他的衣领数落。 他忍著气走到起居室,从壁柜里取出酒,独自喝了一杯。 随后从衣袋里摸出一封信看了起来,他的眉眼渐渐舒展,甚至露出了一点笑;这时候卧室门猛地打开,妻子扶著门框站在那里,伸手指住那封信。 男人慌忙把信塞进口袋,著急地解释:妻子则一步步退回床边,忽然笑起来。 丈夫越愤怒,她笑得越厉害,最后甚至捂著胸口倒在枕头上,笑得浑身发抖。 于是所有观众都知道了,那封信不是妻子写给他的! 几扇窗户,就演尽了整个内院的悲欢离合,这种手法在观众看来是新奇的,但在戏剧从业者眼里,完全是颠覆。 他们无法想像,有哪种舞台艺术能和电影相抗衡了。 埃米尔·佩兰忽然知道莱昂纳尔为什么说在《歌剧院魅影》之后不再写戏剧剧本,原来他确实感受到了舞台的局限与束缚。 可有了「电影」之后,戏剧该何去何从?他几乎已经能想见歌剧院的没落了。 而在银幕上,画面流转间波洛和卡特琳娜已经用完餐了,卡特琳娜收拾好餐具,问了一句什么。 波洛摇了摇头,一张字幕卡随之出现:【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行,至少,今晚不行。】 她回头笑了笑,关门离去。剧院全场发出一声长长的嘘声。 深夜的内院逐渐沉寂,乐池的暗处突然发出一声悠长的犬嚎,波洛从浅睡中醒来,望 向窗外。 纽约正是午后,朗埃克广场上的队伍还没有散,第一个坐进视听厢的男人投进了第二枚25美分硬币。 《歌剧院魅影》播放到吊灯坠落以后戛然而止,他舍不得后面的情节,只能摸索著又找出一枚硬币。 固定在木柜前的圆凳不能移动,为了让双眼对准视镜,他必须弯下腰,把脸紧贴在罩口;厚重的听筒夹著两边耳朵,才坐了半个多小时,耳廓已经压得通红。 他抬头活动脖子,木柜里面的画面却没有停下;等他重新戴好听筒,魅影已经从面前消失,只剩克里斯蒂娜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奔跑。 「刚才发生了什么?」他问看守木柜的职员。 「先生,我看不见里面。」 男人只好继续看。 旁边一具视听厢里忽然传出一声刺耳的爆响,坐在凳上的女人猛地扯下听筒,险些向后摔倒。 柜里装的是翻模刻录的蜡筒,效果本来就欠佳;尖响过去以后,听筒里的人声变得又 轻又哑。 画面里的男演员张嘴喊叫,蜡筒中先传出一阵脚步:等他闭上嘴,迟到的话才从听筒里出来。 女人气得直接起身,扔下还在木柜里继续播放的剩下内容离开了。 尝试的人越来越多,大家第一次把眼睛贴上视镜时,仍然感到无比的惊叹。 可是最初的刺激过去以后,视听厢里的观众就开始换坐姿、揉耳朵,最后趁下一段开始前直起身,认真考虑还要不要再花25美分。 银幕上的巴黎也下起了小雨,阳台上的夫妇被雨点惊醒,慌忙收起毯子和枕头。 妻子抱著被褥进屋,丈夫去取挂在栏杆上的闹钟,脚下一滑,连人带钟跌回褥子上。 波洛注意到,二楼的珠宝推销员出来了,穿著深色外套,手里拎著白天那只大样品箱,在屋檐下停了一下,看看院中无人,冒雨穿过街角。 波洛打开怀表,表盘上的时间是一点五十五分。许多观众也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表。 二点三十五分,珠宝行商提著箱子回来了,波洛确认了时间,合上怀表男人进门不久,卧室的百叶帘后亮起灯:那道灯光晃动了一阵,又熄灭了。 乐池的音乐也变得诡异、幽深起来。 那扇门再次打开,珠宝推销员第二次提箱出门,过了许久又回来。 观众席里终于有了小声议论「箱子里是什么?」 「他每次带出去的,还是同一只箱子吗?」 「他妻子怎么一直不露面?」 这些问题还没有答案,天边就泛白,雨已经停了。 熬了一夜的波洛靠在椅背上,眼睛慢慢闭合。 他睡著以后,银幕仍对著珠宝推销员家,那里的房门开了一条缝。 男人探头看过左右,退到一旁,让一名女人先走出来。 女人背对众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等她走下楼梯,男人随后跟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波洛先生!」后排有人忍不住喊,「快醒醒!出事了!」 立即又有几个人跟著提醒,但银幕上的波洛当然听不见,依旧睡得很沉。 伦敦一家剧院里,有人趁机喊道:「福尔摩斯绝不会在这个时候睡著!」 早晨,女看护照例来给波洛量体温,对面的珠宝推销员拉起百叶帘,站在窗前查看内院。 他先看楼下花圃,再看左右两侧的阳台,目光一点点地移了过来。 女看护还没明白,波洛已经急促地招手:她赶紧把他连人带椅推进没有阳光的墙角。 银幕上只剩下珠宝推销员的脸和不断移动的眼睛。 当他的目光扫向正前方时,几平所有观众都向后一缩,随即发现男人看的是波洛的窗户,才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珠宝推销员什么也没发现,放下百叶帘,离开了窗口。 这时楼上那对夫妇把一只篮子吊到院中,小狗从篮子里跳出来,绕著花坛跑了两圈,一头钻进大丽花圃,飞快地刨起土。 珠宝推销员立即下楼,轻轻把它抱到花圃外,还摸了摸它的脑袋;等狗跑远,他才将被刨乱的泥土重新拢好,把歪倒的花一枝枝扶正。 男人回到家,把样品箱放到桌上,取出里面一排排仿钻石胸针和项链,拿来湿布开始仔细擦洗。 擦到一处接缝时,布似乎被什么挂住,他停下来,用指甲刮了几下,又换一块干净的布继续。 波洛嫌看不清,开始用自己的歌剧望远镜看向那个窗户。 画面随即拉近,珠宝推销员的一举一动都历历在目。 他走进厨房,把一把切肉刀和一把窄长锯子并排放在旧报纸上,先拿抹布擦过刀背与锯齿,再将它们严严实实包起来,用细绳捆好。 「就是他。」楼座上有人说。 「他?他干了什么?」 「刀和锯子都包好了,还能干什么?」 「厨师每天都碰刀,木匠每天都碰锯子。」 下午,男人抱回一卷粗绳;夜里,两张床都空了,铺盖卷在床尾。 那只样品箱不见了,房间中央多出一口大木箱,粗绳横一道、竖一道,勒得方方正正。 男人满头是汗,倒满一杯酒,一口喝掉,又倒了第二杯。 「他的妻子呢?」 这一次,所有观众都察觉到异样了。 卡特琳娜正好在这时到来,波洛把她拉到窗边,连说带比划了一串手势。 她却只是拍拍波洛的肩,示意他少想些案子,好好休息。 对面的百叶帘升起了,卡特琳娜看见空荡荡的床和捆好的木箱,男人又急急灌下第三杯酒。 她拖过一把椅子,在波洛身边坐下,表情认真起来———— 夜深以后,她独自穿过内院,贴著墙走到门房外,划亮一根火柴,小小的火焰照亮了住户名牌: 【洛朗·贝尔热/安娜·贝尔热】 她记住姓名,甩灭火柴,退回暗处。 二楼的窗户里也亮了一下,贝尔热划燃火柴,点起一支雪茄。 火光照见他的额头和鼻梁,很快熄灭,只留下黑暗中的一点灰白亮光,时明时暗。 观众开始把线索连接在一起 妻子的名字叫安娜;黎明离开的女人看不清脸;床空了;箱子却被捆得这样严实。 「他把妻子杀了。」一个女人轻声说道。 另一个人问:「尸体在箱子里?」 「昨晚已经分几次运走了。」 「那这只箱子呢?」 问题一个接著一个,波洛显然也在想,但他现在动弹不得,也运用不了他的口才来询问嫌疑犯。 人们开始猜测,一个断腿的侦探,如何证明对面的窗户后面发生过谋杀? 第二天上午,两名搬运工来了,把捆绳木箱搬下楼,装进一辆马车。 女看护从波洛手中接过一张纸,看过以后立刻冲出房间,跑下楼梯,提著裙子追到街口。 搬运马车已经起步,车厢侧面刷著一行字,她眯起眼追著辨认。 另一辆马车偏偏在这时横穿街口,将前车挡得严严实实;等它驶过,搬运马车已经远去。 女看护只记下了「巴黎出租马车总公司」几个字。 「啊一」全场的惋惜声几乎同时响起,人们都在埋怨那辆挡路的马车。 波洛决定报警,很快来了一位留著短须的男人,字幕卡上写著他的身份: 【警督吕西安·杜布瓦。】 但很显然,波洛没有说服他去搜查洛朗·贝尔热的家,警督认为波洛只是闲得无聊才思虑过度,以为任何人都是杀人犯,不过仍然答应波洛去追查那个箱子的下落。 到了晚上,洛朗·贝尔热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反锁了房门,从五斗柜深处取出一只鳄鱼皮手袋,解开搭扣,把几枚戒指、一只镶钻女表、一枚胸针和几串珍珠倒在掌中,一件件翻看,然后胡乱塞回手袋,用大衣压在柜底。 卡特琳娜来到桌边,对著波洛说了一句话,字幕卡再次出现【女人出远门,什么都可以丢,但绝不会丢下她的珠宝。】 女观众中立刻有人响亮地说了一声「对」。 观众席中的掌声迅速扩散开来,男人们还在琢磨其中的道理,身旁的妻子已经告诉他们卡特琳娜说得一点没错。 但卡特琳娜的判断虽然指出了疑点,警察仍不会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抓人。 杜布瓦再来时,告诉波洛搬运公司的木箱已经在沙特尔找到,箱内只有叠得整整齐齐的女式衣物。 当地警察还发来回电:取走木箱的人登记为安娜·贝尔热太太。 警督接著取出一张明信片,正面是沙特尔大教堂,翻过来,背后写著: 【平安抵达。感觉好多了。爱你的,安娜。】 前一刻还在鼓掌的观众沉默了。 衣服、取箱记录和明信片相互印证,波洛与卡特琳娜的推断反倒像是一场误会。 「真是她吗?」有人问。 没人能回答,毕竟那名黎明离开的女人始终没有露出脸。 杜布瓦接受了波洛递来的白兰地,一口喝干后就匆匆告辞。 卡特琳娜没有走,她把一只小巧的路易·威登手提箱放到桌上,依次取出笔记本、放大镜、软尺、手套、显影药水,然后朝他嫣然一笑。 观众立刻鼓起掌来!夏洛克·福尔摩斯有助手,赫尔克里·波洛怎么能没有? 相比于迟钝的华生,眼前这个聪慧动人的女士显然才配得上法国的侦探。 随后,她换了一身宽松的衣袍回到起居室,腰间只松松系著一条带子。 观众席里起了一阵骚动。一位年长的太太啪地合上折扇,旁边的丈夫立刻正襟危坐,不敢看向银幕。 卡特琳娜在波洛身旁坐下,画面又转移了。 那位独居女人带回一个年轻男子,满怀期待地倒酒:年轻人越坐越近,伸手搂住她,她挣开一次,对方仍不住手。 女人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指著门口将人赶走;门合上以后,她靠著墙滑坐到地毯上,捂住脸哭泣。 作曲家家里正在举行聚会,他坐到钢琴前,断断续续地弹著曲子,听起来比前一夜完整了些。 一声尖叫突然从院中传来——那是乐池一侧的声效演员发出的——几名观众甚至也跟著叫出声。 银幕上一扇扇窗迅速亮起,作曲家的聚会暂停了,新婚夫妇第一次拉开百叶帘,养狗的夫妇冲上阳台。 女主人抓住栏杆,低头看到院中的情形,双手捂住了脸,因为小狗正躺在人行道边,一动不动。 独居女人最先跑出门,跪下来抱起小狗,小心托住它的头。 小狗的女主人伏在栏杆上痛哭,随后抬头望向四周的每一扇窗,字幕卡出现了【是你们中间的人杀了我的狗!它是这个院子里唯一喜欢大家的动物!】 有人在观众席里骂出了声,方才还怀疑波洛看错的人也不再议论明信片的真假。 这时候,还没有人怀疑贝尔热,毕竟他曾温柔地抱开小狗,亲手把它刨过的泥恢复原状;如今,那只小狗死了。 院中住户逐渐退回房间,灯一盏盏熄灭,新婚夫妇放下百叶帘,作曲家的钢琴也没有再响。 只有洛朗·贝尔热家的窗户从始至终都是黑的。 黑暗中央,那点雪茄的灰白亮光仍在,一明,一灭,始终停在原处,说明抽烟的人一直坐在窗后,看著这一切。 他没有开灯,也没有露面。 剧院里的观众几乎同时想通了这一点,低语从各处响起,说的都差不多: 贝尔热知道小狗为什么死,花圃里一定藏过东西,明信片不能证明安娜还活著! 「波洛也明白了!」 「明白有什么用?他又不能飞过去!」 卡特琳娜与波洛对视片刻,起身将百叶帘一片片放下,字幕卡闪现【今晚的演出到此结束。】 场内响起笑声,银幕暗了、灯光亮起,放映员开始换胶卷。 平日戏剧中场最忙乱的时刻,黎塞留厅里没多少人起身,大家还在想著那只木箱、沙特尔的明信片和黑暗中的雪茄。 「他已经知道出事了,可证据在哪几?」有人问。 四周一时无人回答,所有目光都留在已经暗下的银幕上。 朗埃克广场上,几只视听厢已经连续运转了大半天,队伍仍在,留下来看完《歌剧院魅影》的人却不多。 因为每次二十分钟一到,画面和声音就会同时中断;想知道后续,只能再投一枚25美分硬币。 有人看完第一段就扶著腰离开,有人忍受不了听筒里的沙哑杂音,没看完这一段就让出了圆凳。 一名始终不肯放弃的顾客摘下听筒时,两只耳朵又红又痛,脖子也僵得转不动。 他扶著木柜站起来,身后的人立刻坐上去,硬币落入机箱,里面的胶片和蜡筒重新转动。 每具木柜前都挤著人,看守的职员向后来的人推销、解释,还要擦拭被汗水沾湿的视镜,顾不上让围观者退远一些。 木柜背后的通风孔被人腿和衣摆挡住,电动机散出的热气闷在箱内。 三号柜的声音又慢了半拍,职员俯身听了一会儿,拍了拍侧板,想让里面松动的零件恢复正常。 他的手在木板上犹豫了一下,这个视听厢似乎开始发热了? (求月票) 第921章 最绚烂的烟火!(中秋快乐) 第921章 最绚烂的烟火!(中秋快乐) 这个职员是个工程师,名叫莫里斯。他又把手贴在三号柜侧面,这一次很快缩了回来:「太热了!」 负责管理这排视听厢的哈珀听见这句话,朝柜子看了一眼:「还能播吗?」 莫里斯说:「至少得停一会儿。」 坐在圆凳上的顾客正好摘下听筒,他已经投了三枚硬币,看了整整一个小时,耳朵被夹得发痛,衬衫后背也全是汗。 他刚才抬头歇了一阵,错过了克里斯蒂娜从地下湖逃走的一段,此刻只想知道魅影究竟追到了哪里。 「为什么停了?」他拍著木柜问,「我的25美分还没看完。」 后面立刻有人帮腔,有人已经等了半个钟头,有人还要赶傍晚的火车,谁都不肯为了木板发热再等下去,哈珀只得请莫里斯打开侧板检查。 木板一掀开,闷在里面的热气一下全扑了出来。 莫里斯弯腰看了一会儿,用布擦掉一处油污,又把被挤歪的胶片塞回原位。 他建议三号柜停半个小时,哈珀看了看队伍:「半个小时以后,人都去百老汇大剧院了。」 「那就10分钟。」 「先把这一段放完。」 顾客听见这句话,马上把听筒重新扣到耳边。 哈珀俯身向他保证,耽误的时间会补足,又叫莫里斯赶快把侧板合上,免得围观的人伸手乱碰,三号柜很快重新响了起来。 莫里斯还想再等等,但四号柜那边有人喊听筒没声,哈珀也在催他过去,他只好放下担忧,先去解决四号柜的故障。 黎塞留厅重新暗了下来,白色的光柱再次照向银幕,画面显示时间已经到了第二天黄昏。 洛朗·贝尔热站在浴室里,用湿布反复擦洗墙面,遇到几处地方还要加重力气来回蹭。 这时候,乐池里只有大提琴拖著低沉的长音,阴郁又阴森。 擦完后,洛朗·贝尔热把墙面仔细检查一遍,才离开浴室。 观众席中又渐渐响起议论声。 刀、锯子、粗绳和夜里的大箱子————现在这番清洗,根本用不著字幕解释,他们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波洛又把目光移向院中的大丽花圃,花枝在晚风里晃动,最高的几朵也没超过铁栅栏。 下一瞬,银幕上的光影先是模糊后又清晰,然后观众惊奇地发现小狗复活了! 它钻进花圃飞快地刨土,洛朗·贝尔热把它抱到一旁。 观众不久前刚看过这段,那时花朵分明高过铁栅栏一小截:画面又回到黄昏,小狗不见了,花朵却在铁栅栏下面。 一开始,有人以为放映失误了,可等黄昏与早晨再次交替,敏锐的观众终于恍然大悟。 「它把先前的事情又放了一遍!」楼座里一个年轻人叫道,他说不出这种方法的名字当然,现在也没有谁说得出,观众只知道电影可以将过去发生的事原封不动地播放一遍,他们和波洛可以一起比较画面细节的变化。 戏台上也会有人物回忆往事,可那往往要靠一段独白、一场换景,或者换一个演员达成;电影不需要这么麻烦,只要画面模糊又清晰,人们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黎塞留厅的银幕上出现一张字幕卡:【花怎么会越长越矮?】 观众席里响起一阵低语,那只小狗为何遭了毒手,似乎也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女看护走进房间,顺著波洛所指的方向看过两处花枝,又看看栅栏;她很快明白了,先指地面,再做了个向下挖的动作。 波洛摇了摇头,他先用手比划了一下花圃的长宽,再把双臂贴紧身体,做出一根木桩直立在土里的样子【除非他把妻子竖著埋进去,那倒很有创意。】 观众们和银幕上的卡特琳娜都笑了出来,但接下来的字幕卡就让他们笑不出来了【我猜她已经散落全城了,一条腿在塞纳河,一只胳膊在布洛涅森林。那花圃下埋的是————】 彻骨的寒意一下子从所有人的后背升起。 这时波洛已经另取一张纸,写下了一行字:【你把她怎么了?】 然后他把纸折好,递给卡特琳娜:卡特琳娜随即离开波洛的公寓,来到内院,又沿墙根走向洛朗·贝尔热的住处。 波洛留在窗前看到卡特琳娜在贝尔热公寓的门外蹲下,将纸条从门缝送进去,随后立即起身,沿走廊退下半层,藏进楼梯下的门洞。 洛朗·贝尔热察觉了门口的动静,发现了信,随后弯腰捡起纸条拆开查看。 银幕上的波洛先举起歌剧望远镜,然后画面拉近,聚焦在洛朗·贝尔热身上,只见他表情瞬间呆住,眼神中流露出明显的惊恐,身体也僵硬了。 「你干了,贝尔热!你这个混蛋,你干了!」观众席中响起喊声。 洛朗·贝尔热猛地拉开房门,冲到走廊上,朝两边查看,又跑到栏杆边往院中张望。 这时卡特琳娜就藏在他楼下,身体贴著墙,大气都不敢喘:贝尔热在栏杆前站了片刻,没有任何发现,只能转身走回屋里。 洛朗·贝尔热锁好门,拉出两只手提箱,把衣服一件件放进去,还不时走到窗前看一眼院子。 「他要跑!」这一次,更多人喊了出来。 波洛当然也知道,为了拖住贝尔热,他又写下第二封信【今晚八点,天鹅咖啡馆。谈谈你妻子留下的东西。 个知道真相的人】 他让女看护用一些小钱雇佣了一名街头少年,让他把信送给了洛朗·贝尔热。 洛朗·贝尔热看完信,再次露出惊慌的神色,他走到窗边,却只看见行人和渐暗的天色。 最终,他还是换上外套、戴好帽子,前去赴约。 这边,波洛向卡特琳娜和女看护指了指自己阳台上的电灯,再指向洛朗·贝尔热离开的方向【注意我这里的电灯,连续开关三次,就说明他要回来了。 女看护和卡特琳娜马上行动,带上铲子,来到了院子里。 波洛则按铃叫来门房,交给他一封写著杜布瓦警督姓名和警局地址的信封,让他送往最近的气动邮局。 这几个镜头一气呵成,让原本需要好几页纸才能写完的情节,在短短两分钟内就完成了叙述。 《时代报》的戏剧评论家萨赛发现自己过去的经验完全无法用来解读今晚看到的一切,只好无奈地放下笔,对身旁的人说:「这不公平,索雷尔偷走了这种艺术的童年!」 院子里,女看护和卡特琳娜两个人轮流挖土,坑越来越深,但铲出的只有湿泥和花根。 波洛从窗口示意她们再往中间挖,但铲子下去,仍旧只有泥土。 女看护把最后一铲土翻到旁边,摊开两只手,表示什么都没有。 剧院里传出失望的叹息,有人开始怀疑花圃只是贝尔热为了遮掩刀锯而布置的圈套,也有人怀疑波洛这次可能真的是神经过敏。 卡特琳娜却没有放弃,仰头看了看二楼那扇漆黑的窗,指了指消防铁梯。 波洛立即摇头,示意她不要冒险。 但卡特琳娜已经把铲子交给女看护,提著裙摆跑到墙边,爬上了铁梯,一直来到贝尔热的公寓起居室窗下。 这里的窗户没有扣严,她推开一道缝,侧身钻了进去。 「别去!」楼座里有人喊。 另一个观众也喊道:「他快回来了!」 在贝尔热的公寓里,卡特琳娜先找到那只手袋,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她又逐个拉开五斗柜的抽屉,珠宝盒出现在眼前。 她从里面掏出珠宝,得意地向波洛展示她的收获。 院子另一侧,独居女人关上窗,坐到铺著白桌布的小桌前,取出一只深色的玻璃瓶,将几片药倒进掌心,一脸绝望的表情,似乎服用后就会离开人世。 画面随即又移到作曲家的公寓,他和几位朋友围在钢琴旁,那支从清晨起就断断续续 出现的旋律又响了起来—真正的旋律则从现场的乐池中响起。 独居女人并没有将药片塞进嘴里,而是缓缓把药丸和水杯放到膝上,侧耳倾听,似乎完全被那美妙的旋律吸引了。 卡特琳娜的手拉开一只抽屉、独居女人捏起药片、作曲家的双手按向琴键—— 而街口,洛朗·贝尔热的身影从模糊变得清晰。 整个剧院的观众都屏住了呼吸,后排一个男人起身就要喊些什么,但旁边的妻子把他拽回了座位上。 这时,洛朗·贝尔热已经走进院门。 女看护最先看见他,她马上冲到能望见波洛阳台的位置,双手高举,在头顶反复交叉o 波洛立即按下电灯开关亮、灭:亮、灭:亮、灭。 女看护拔腿朝街口跑去,应该是去寻找帮助,这时候街上通常都有巡警。 洛朗·贝尔热只顾著掏钥匙,没有留意院子另一端闪过的灯光:波洛把轮椅推近窗边,眼睛紧紧盯著洛朗·贝尔热公寓里的卡特琳娜。 卡特琳娜还在翻找,终于在最后一个抽屉找到了什么,她立刻返回起居室,想再从这里离开公寓。 但这时,洛朗·贝尔热已经把钥匙插进了公寓的门锁。 黎塞留厅里几乎所有观众都站了起来,眼看著银幕上的门已经开了一条缝,著急地大喊。 发觉贝尔热回来的卡特琳娜闪身躲回卧室,贝尔热进屋,就看见那只敞开的鳄鱼皮手袋,脚步立刻停住了。 卡特琳娜试著从另一侧绕向门口,但贝尔热已堵在了卧室门前。 他指向手袋,又看向她;她装作走错房间,连连道歉,脚下一点点向窗边挪。 洛朗·贝尔热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甩到沙发上,两人扭打了起来,但卡特琳娜很快就被这个健壮的男人制服了。 打斗中起居室的电灯暗了,只有卧室透出的微光勾勒出两个人的轮廓一个扑上去,一个在挣脱,但又被拖回去。 乐池中的旋律陡然变得又急又快,随即陡然停下,观众的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几乎每个人都在等门外出现援兵。 女看护终于带著两个巡警来到了公寓门外,按响了门铃。 洛朗·贝尔热只能放开卡特琳娜,重新开灯,然后打开了房门。 看到是巡警,他抢先举起空手袋和散落的珠宝,指控卡特琳娜入室行窃;巡警看见被翻乱的抽屉,也看见她手里还握著东西,神情立刻严肃起来。 卡特琳娜整理好凌乱的衣襟,似平并没有否认贝尔热的指控,主动向巡警承认了「罪行」。 观众席里顿时响起焦急的讨论,不明白她为何宁愿被带走,也不肯说出安娜失踪的事。 波洛却松了一口气,眉头舒展开来,相比于被贝尔热拧断脖子,被警察带走并不算坏事。 巡警把卡特琳娜带出了那间屋子,经过窗口时,她把左手垂在身后,轻轻摆了两下。 波洛举起歌剧望远镜,画面上出现她那只纤纤玉手,五指张开,无名指上套著一枚闪亮的婚戒。 一阵惊叹迅速传遍黎塞留厅,到这时观众才明白,卡特琳娜原来已经找到了安娜的婚戒,然后用自己的方式保存了这个证据。 在舞台上,这戒指必然小得连前排都未必看清,只能靠台词告诉观众它有多重要:眼下,楼座最高处的观众也能看见。 卡地亚得意地对周围的人说:「那是我们家的戒指!」 但这一幕也被洛朗·贝尔热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顺著那只手移向院子对面———— 下一刻,他的脸占满银幕,双眼直直望向前方。 离银幕最近的几排同时往后躲,有人撞上椅背,有人本能地偏开头,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贝尔热望的是波洛的窗户。 这个人隔著内院寻找窥见秘密的目击者,但电影镜头让整座剧院都被他的视线覆盖到了。 穆内—叙利身旁的一位老演员低声骂了一句:「这让我们以后怎么活?」 舞台上的角色也会这样逼视观众,可最多只有前面一两排的观众有感觉:此时银幕里的双眼大到无处躲避,连最后一排的观众也觉得自己被凶手发现了。 波洛猛地关灯,把轮椅退入墙边的阴影;洛朗·贝尔热仍朝这边看著,神色凶戾。 卡特琳娜被巡警带下楼,他才收回目光,走出房间。 纽约的太阳已经落到了屋顶后面,朗埃克广场上仍有不少人围著视听厢。 百老汇大剧院的《后窗》晚场还没到入场时间,一些买了票的人先来广场看热闹。 他们站在队伍外,听刚看完一段《歌剧院魅影》的顾客抱怨脖子和耳朵,又忍不住掏 出25美分,想亲自试试「会唱歌的活动照片」。 刚才检查三号柜的莫里斯总算从四号柜旁脱身,把哈珀叫到一旁:「这只柜子不能再接待客人了。」 哈珀望向三号柜,一个年轻女人刚投进硬币,正把听筒按到耳边;她身后还排著一小队人,最前面的男孩不断问什么时候轮到他。 「这一轮结束就停。」 「你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刚才那一轮中途断过,不能算。」 下午为了给排队的人腾出地方,几只柜子被挪得太近:一张印著爱迪生头像的大帆布也被风吹落,半截堆在三号柜与围栏之间。 莫斯利伸手去拽,哈珀却叫他先处理二号柜的杂音,那里一名顾客摘下听筒大声嚷嚷,说魅影的嘴已经闭上,歌声还拖了好一会儿。 「先停了三号柜。」莫里斯站起来说。 「她已经付钱了。」哈珀压低声音,「现在停,我们得退钱。等剧院一开门,这些人全会走。再撑半个小时。」 年轻女人看了没多久,也抬起了头,揉著被听筒夹痛的耳朵,问为什么有股焦糊味。 哈珀嗅了嗅,广场上有马车、雪茄、街边烤肉,什么气味都混在一起,于是指向不远处卖香肠的小车:「大概是那边飘来的。」 女人将信将疑地重新俯下身,柜中的《歌剧院魅影》还在继续,蜡筒里的合唱忽高忽低,偶尔夹著一阵沙沙的杂音。 她又坚持了两三分钟,终于摘下听筒,说剩下的情节不看了,莫里斯趁机把一块「暂停使用」的木牌挂在视镜前。 排在最前面的男孩立刻急了,他的父亲也指著百老汇大剧院方向,说他们再等下去就赶不上入场。 哈珀马上就把木牌取了下来,答应再让男孩看完一轮。 这时莫里斯又被二号柜的叫喊催走,临走前追问是不是最后一个,哈珀点了点头;于是莫里斯先去二号柜换听筒,打算忙完就回来。 卡特琳娜的马车从银幕下方驶过,洛朗·贝尔热家的窗也暗了。 波洛独自留在公寓里,女看护已经去找警督,卡特琳娜则要被带到警察局做笔录。 房间的电灯没有点亮,走廊的光从门缝下照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条窄窄的亮线。 波洛看著那道光,又看了看对面已经空掉的窗,知道现在只能靠自己了。 于是他把许久没用的手杖拿到手里,然后关掉了灯,再把轮椅退到了窗边这时候,一个人停在门外,恰好截断了走廊照进来的那道光。 门把手缓缓转动,然后豁然洞开,洛朗·贝尔热站在黑暗中,先关了门,然后向著波洛一步步地逼近。 银幕上出现字幕卡: 【你想要什么?】 波洛只看著他,没有说话;贝尔热往前走了一步,指了指自己的左手无名指。 【戒指。】 波洛这才摊开两手: 【它不在我这里。】 洛朗·贝尔热继续逼近,波洛在黑暗中举起了自己那根手杖,对准他的胸口。 【再走一步,我就开枪,虽然它只有一发子弹,但要你的命没有问题。】 洛朗·贝尔热果然停住了。 这个时代的手杖武器五花八门,又有藏刀的,也有装著枪管的,大部分欧洲人都从枪械铺的橱窗和报纸上见识过。 洛朗·贝尔热无法断定波洛是在虚张声势,观众也无法断定。 他缓缓移动脚步,绕到波洛的侧面,试图看清波洛的手指是不是真的扣在扳机上。 波洛跟著他的脚步旋转杖尖,又将石膏腿横在轮椅前方,挡住了大部分视线,迫使对方始终留在正面。 两个人谁都没有贸然出手,时间就在这场真假难辨的威胁中一点点过去。 银幕忽然转到对面的窗户,女看护已经带著杜布瓦警督和几名巡警跑上二楼,破门进入,但很快发现房间已经空掉了。 画面再次回到波洛的公寓,他依旧举著那根手杖,但贝尔热离他却更近了。 画面又回到对面窗户,杜布瓦穿过起居室来到窗前,顺著女看护所指的方向望向波洛的窗口,很快发现了这边的异常。 他赶紧招呼了一声,带领著巡警匆匆下楼,跑向波洛这边,两边隔得虽然不远,但警察们仍然需要下楼梯、穿过内院、再爬上另一道楼梯。 每次镜头回到波洛房间,洛朗·贝尔热都比先前近一点:每次转去对面,援兵似平只前进了一小段。 每次画面切换,最多不过两三秒钟时间,观众看得眼花缭乱,既想让画面别再离开波洛的房间,又想知道警察到底到了哪里。 这种手法把他们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自己跳进画面里,帮助波洛揍贝尔热一顿。 洛朗·贝尔热终于从地上抄起一把椅子横在身前,波洛如果真有一发子弹,仍有机会射中对方,但显然威胁已经不大了。 说时迟那时快,洛朗·贝尔热突然把整把椅子扔了过去,波洛的手杖被砸落地。 全场响起一片惊叫! 洛朗·贝尔热扑到轮椅前,揪住波洛的衣领;波洛则抓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摸到桌上的白兰地杯,迎面泼去。 洛朗·贝尔热偏头躲开,将轮椅掀翻,然后把波洛拖向窗口;波洛用手死死扣住桌脚,不让自己被对方扔下楼。 杜布瓦警督和警察已经冲到楼下了,刚抬头看到了这一幕,镜头又切回了屋内。 洛朗·贝尔热一脚踢开桌子,终于把波洛拖到窗下,抓住波洛的腰带,试图将人抬上窗台。 波洛两手抱紧窗框,石膏腿悬在外面,脚下便是内院的砖地。 内院的窗户都亮了起来,新婚夫妇拉开百叶帘,作曲家和他的朋友跑上阳台,养狗的夫妇也探出身来。 院中有人指向高处,每个人都露出惊恐的神色杜布瓦警督翻上窗下那道矮墙,掏出自己的手枪,抬手瞄向窗口,但洛朗·贝尔热的身子被波洛挡著,一时无法瞄准。 洛朗·贝尔热则一根根掰开波洛紧抓窗台的手指———— 黎塞留厅里已经分不清哪些声音来自乐池,哪些来自观众,有人站在座位上喊巡警快些,有人举起双手,像是自己也想接住那个悬在空中的人。 波洛扣著窗框的手终于滑脱了,从窗口跌下,两名巡警抢到正下方,同时伸臂去接,被落下的身体砸得翻倒在地。 杜布瓦从墙上跳下,抬头看见洛朗·贝尔热正从窗口迅速后退;但另两名巡警已经撞开楼上的房门,将他按倒在窗边。 卡特琳娜也赶回了院子,跪到波洛身边,先摸他的颈侧,再指挥巡警别挪动伤腿。 这时波洛睁开眼,看见她手上的婚戒,竟还抬起一根手指,示意证据总算保住了。 剧院里的观众们终于松了一口气。 贝尔热被杜布瓦押下楼时,内院所有住户都站在窗前。 他垂著头,双手铐在身后,再也没有朝波洛的方向看。 杜布瓦带人搜查了贝尔热的房间,那片大丽花圃里曾经埋过的东西早已被转移,一名巡警最终从柜顶取下一只女帽盒。 盒盖掀起前,银幕转向屋内众人的脸最先看清的是杜布瓦,他下意识退了半步;巡警扭开头,卡特琳娜用手帕掩住口鼻; 女看护从门外凑近,只看了一眼就赶紧摆手【她的哪一部分我都不想要。】 惊魂未定的观众再次毛骨悚然,他们终于知晓为什么之前在花圃里没有挖出证据了。 画面渐渐暗下,一张字幕卡显示【数日以后】 雨后的内院凉爽了许多,画面从温度计旁缓缓移过一扇扇窗,方向与开场时恰好相反。 作曲家的钢琴旁多了一把椅子,独居女人坐在那里,听他弹奏那支曲子:弹到熟悉的段落时,两个人相视一笑。 贝尔热夫妇的公寓已经搬空了,油漆工正在把墙面重新刷白,那只女帽盒与鳄鱼皮手袋都不见了。 楼上的夫妇有了一只新的小白狗,丈夫把篮子降到院中,小狗刚落地便想往大丽花圃跑,妻子赶紧扯绳把它拽回来。 丈夫隔著栏杆训斥几句,小狗坐下片刻,趁他回头又扑向花丛。 舞者正在窗前练习,门一开,一个肤色黝黑的年轻士兵走进来,行囊还没放稳,舞者就已经冲过去抱住他。 新婚夫妇那边,百叶帘终于敞开著,妻子指著满屋乱放的衣服,丈夫抱著枕头辩解,两个人吵得谁也不肯让步。 画面最后回到波洛的房间——他又多了一条石膏腿,躺在轮椅里睡得正沉,那支立了功的手杖就靠在墙边。 卡特琳娜坐在窗旁,先确认波洛睡熟了,才从包里掏出一本书,开始。 这时候,这本书的封面占据银幕:《圣巴塞洛缪陨落》 窗外,一只灰白相间的猫沿花园小径走过,尾巴轻轻一扫,消失在台阶后面。 画面渐暗,最后一张字幕浮现出来: 【剧终】 朗埃克广场的天边还留著一层暗红,街灯已经亮了,三号柜前又换上了一名年轻人,可哈珀答应的「最后一轮」明明已经结束。 男孩离开时,他恰好被叫去同一名要求退钱的顾客争辩,根本没有把「暂停服务」的牌子挂到机器上。 年轻人打算看完眼下这段就去百老汇大剧院,自顾自坐了上去。 二十分钟即将结束,魅影正带著克里斯蒂娜穿过地下室;听筒里的管风琴声浑浊不清,偶尔还会猛地拔高。 木柜里传出一下短促的卡响,画面停住了,魅影的斗篷悬在半空,克里斯蒂娜的一只脚刚抬起来,迟迟没有落下:听筒里的歌声仍往下唱,转眼便赶到了人物前面。 年轻人抬起头:「又不同步了!」 哈珀赶过来,先拍了一下侧板,可柜子里的画面抖了抖,仍然没有继续。 他又用力拍打了几下机器,仍旧没用,于是他把侧板拉开一道缝。 顿时,一股带著刺鼻气味的烟钻了出来。 「莫里斯!」他终于喊道,「快过来看看!冒烟了!」 莫里斯正从队伍另一头往这边挤,围观的人以为又有热闹,反而向三号靠近。 年轻人舍不得自己最后几分钟,仍坐在圆凳上,伸著脖子问能不能接著放。 烟越来越浓,哈珀探手去扳里面卡住的胶片,结果还没碰到,停在灯前的那一格胶片就卷曲起来,边缘冒出一小簇白亮的火光。 莫里斯看见火光,立即叫他关上侧板、切断电源。 哈珀本能地往后一退,手却把侧板拉得更开,新鲜的空气涌进柜内,火焰一下窜高,附近卷盘上的胶片接连燃烧。 年轻人扔下听筒向后扑倒,哈珀转身推开人群,莫里斯终于挤到开关前,手刚伸过去,三号柜内部便发出沉闷的爆响。 木板向四周崩开,燃烧的胶片被热气卷上天空,很快引爆了其他视听厢。 细长的火带在暗蓝天幕上卷曲、断裂,接连爆出亮点,碎片旋转著撒向广场,远看真像一串美丽的烟花。 百老汇大道与四十一街西南角,等候《后窗》首映的观众纷纷抬起头。 有人指著朗埃克广场上空的火光,高兴地告诉同伴,这是索雷尔先生为纽约首映准备的礼花。 一个年轻姑娘仰头看著那片绚烂景色,对身边的小伙子赞叹道:「真壮观啊!」 (求月票!) > 第922章 这是献给你们的,巴黎人!(第一更) 【剧终】的字幕卡出现后,法兰西喜剧院里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沉默。 在过去几年,观众们已经习惯了给予莱昂纳尔的新戏剧越来越盛大的礼赞,到了《歌剧院魅影》,甚至把他擡到了先贤祠。 但《后窗》却让习惯了鼓掌、欢呼、起立、抛掷鲜花首饰的观众,一时间无法找到合适的方式,向带给他们刚刚这一半个小时震撼体验的莱昂纳尔致敬。 不过幸运的是,《后窗》还留了几分钟给他们思考。 在随后闪现的字幕卡上,人们看到了【赫尔克里·波洛一让·穆内-叙利】【卡特琳娜·勒格里斯一莎拉·伯恩哈特】【洛朗·贝尔热一一亨利·克劳斯】……这些熟悉的演员。 除了他们以外,「配乐」「摄影」「灯光」「音效」「化妆」「美术」「道具」「场务」……足足数十个岗位、上百名工作人员的名字也被投到了银幕上,一一展示。 观众们这才知道,原来一部电影所需要的人员,甚至超过了一部戏剧。 而在场下,所有受邀参加这场首映的法兰西喜剧院工作人员,尤其是那些平常默默无闻、名字从来不会出现在节目单上的幕后工作人员,忍不住相拥而泣。 最后一张字幕卡只有一行字:【莱昂纳尔·索雷尔作品】 直到这时候,投到银幕上的光柱才消散,而黎塞留厅中的电灯重新放出光明,让习惯了黑暗的观众一时间有些不适应。 这时候,他们还没有从《后窗》中缓过来一一一场电影,有法国人最热爱的大侦探、有巴黎最知名的男女主演、有前所未见的艺术形式、有阴森恐怖的杀人案、有惊险刺激的搏斗,有温馨圆满的结局……还能多要求什么呢? 楼座的观众们最先鼓噪起来,他们先是按照普通的方式鼓掌,随后又加入了整齐的跺脚,嘴里不断喊著「莱昂纳尔!莱昂纳尔!莱昂纳尔!莱昂纳尔…」 这种氛围很快感染了整个黎塞留厅的其他观众,大家开始都开始模仿楼座的观众,用整齐的鼓掌、跺脚、呐喊来宣泄此刻心中无法喻言的澎湃情绪。 整个场面不像是寻常戏剧结束后的庆贺,倒像是一个政治人物刚刚完成了一场激动人心的演讲!类似的场景,还出现在上海、纽约、伦敦、莫斯科、圣彼得堡、柏林、维也纳……几乎每一个看完《后窗》首映的剧院里。 虽然莱昂纳尔没有分身术,无法出现在这些剧院里,但全球观众此刻的情绪是同频的。 上海的「兰心大戏院」里,严复、萨镇冰、王韬等几个受到特别邀请的中国精英,都具有留洋背景,深谙中西文化,但也对电影的艺术表现力瞠目结舌。 在全体起立鼓掌的间隙,萨镇冰低声对严复说:「又陵,没想到梭勒索兄竟然能创造出如此奇艺!如果能用于水师学堂的教学,必然能让课堂大为增.……」 严复却笑著摇了摇头:「鼎铭,你觉得朝廷会允许这些「奇技淫巧在学堂里「败坏人心吗?现在还不是每天要学半天《孝经》和《论语》?算了吧。」 萨镇冰闻言眼中的热切瞬间黯淡下去,旋即不无羡慕地说:「如今你在上海筹办「梭勒奖学金和留法幼童事宜,又是在租界,没有朝廷掣肘,可说是「天高任鸟飞了。」 严复看著这位老同学:「鼎铭,其实你也可以来上海。在英国我就说过,中国之强盛不在外购几艘军舰,培训几个水兵,而在子孙后代。」 萨镇冰欲言又止,最后只能重重叹了口气,有些话严复可以说,但现在的他不能说。 王韬在一旁听完两人的讨论,冷笑道:「洋务派奉「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为圭臬,其实不过是糊弄朝廷罢了。孰为「中学?孔孟乎?礼教乎?忠君乎?」 见周围的洋人开始好奇地往这边张望,严复放低了声音:「好了,等散场了去沙龙坐一坐,那里有几位青年俊彦。其中有一个从广东来的士子,准备去应顺天府的乡试,颇有见识……」 而在维也纳的「城堡剧院」内,整个大厅同样陷入了掌声与欢呼的潮水当中。 这座剧院是德语戏剧的最高殿堂,今天坐在这里观看《后窗》的,几乎汇聚了维也纳所有的名流,但此刻他们都被一出法国电影所倾倒。 现场那些帝国赫赫有名的剧作家们一一路德维希·安岑格鲁伯、爱德华·冯·鲍恩菲尔德、理察·热内等人一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在他们看来,一种明明是全新的艺术形式,怎么可能一诞生如此成熟? 「这真是「第一部电影?」 「至少我之前从未看过这种会活动的「照片戏。」 「你们注意到了吗?索雷尔只用刀、锯子、箱子、不再躺著女人的床……几个画面就告诉所有人,贝尔热杀掉了他的妻子。」 「是啊,要是在戏剧当中,这段情节需要完整地把杀人过程展示出来,或者通过对白、旁白来角度,不可能如此省略。」 「用最少的画面,讲最多的故事,这就是电影吗?」 「不行,我要去一趟巴黎,亲自问问索雷尔,他到底为我们变了什么魔术。」 而在起立鼓掌的人群当中,就有莫里茨·茨威格和伊达·茨威格夫妇,他们带著自己的两个儿子参加了首映式。 小儿子史蒂芬·茨威格快把自己的手拍肿了、脸更是涨得通红。 坐下来以后,他的兴奋仍然丝毫未减,转身就问自己的母亲:「妈妈,这个「莱昂纳尔·索雷尔就是您常跟我说的那个「索雷尔先生吗?」 伊达·茨威格抚摸著儿子的小脑袋:「是啊,他就是那个「索雷尔先生!你最爱看的《加勒比海盗》就是他的作品哦。还有,我告诉你一个小秘密……」 说罢,她把嘴凑近了儿子的耳边,轻声说:「你的名字,就是索雷尔先生取的。」 史蒂芬·茨威格闻言,眼睛都亮了:「真的?」 伊达·茨威格笑著说:「当然是真的。以后到了巴黎,你可以自己去问索雷尔先生。」 史蒂芬·茨威格重重地点了点头,旋即又把目光投向了银幕,那里虽然没有了光影交错的画面,但似乎拥有一个更广阔的世界等待他去探索。 而所有举办了首映的城市当中,伦敦的情绪是最复杂的,尤其是观众们看到女主角最后捧著一本《圣塞巴洛谬陨落》在看时。 几乎所有人都忍不住去想,如果不是高层和索雷尔的关系那么僵硬,那么第一部电影会不会属于「夏洛克·福尔摩斯」? 波洛展现出的种种「侦探才能」,比如通过大丽花「先高后矮」的细微变化察觉花圃下埋著什么,其实福尔摩斯更加擅长。 但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夏洛克·福尔摩斯已经死了,「世界上第一部电影的男主角」这个荣誉永远属于那个法国侦探。 那本被莎拉·伯恩哈特手里的《圣塞巴洛谬陨落》就是最大的嘲讽,但伦敦却要不仅要照单全收,还要起立鼓掌致敬。 无论如何,《后窗》带给他们的观看体验都是无以伦比的,甚至可以在老了以后向子孙炫耀一「我见证了世界上第一部电影的首映!」 巴黎的法兰西剧院内,莱昂纳尔已经在震耳欲聋的掌声、欢呼声、跺脚声中,带领著一众演员走上了舞全场两千多双眼睛紧紧盯著他,希望他说点什么,好让自己能对电影知道得更多,这样明天就可以向每一个见到的人炫耀了。 要知道,全世界举行首映的剧院虽然有50座,但莱昂纳尔只有一个,所以无论他说什么,今天这里的观众都是独家听众。 等现场完全安静下来后,莱昂纳尔才开口,第一句就是:「巴黎人,这是献给你们的!」 这句话一下就让现场陷入了「暴动」当中一一全世界十几个大都市、50家剧院的盛大典礼,最终只是我们巴黎人的注脚? 这下就连最矜持的贵妇人都忍不住声嘶力竭地高喊著「莱昂纳尔万岁」了。 欢呼声又持续了一分多钟,莱昂纳尔才开始继续说…… (第一更,求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