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年分家:从一口古井到边关雄城》 第63章 三十二匹战马,先挑十二个人 三十二匹北地战马被牵进白鹭仓时,围过来看热闹的人,比迎接那三百多个新流民时还多。 荒山以前不缺牲口。 耕牛、骡子、驴都有,可真正能披甲冲阵的战马,一次出现三十二匹,绝大多数人还是头回见。 几匹性子烈的马刚进木栏,便焦躁地刨着地面,鼻腔里不断喷出白气。一匹黑马突然扬蹄撞栏,吓得围在最前面的几个孩子尖叫着往后跑,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孙大虎却从头到尾没挪眼。 他绕着马栏足足走了三圈,最后还是忍不住找到周野。 “东家,给我一匹。” 周野正在看马匹登记,头都没抬。 “会骑?” “这几天路上也骑过,坐得挺稳。” “跑起来呢?” 孙大虎迟疑了一下。 “应该……也能坐住。” 周野这才抬眼。 “那就是不会。” “骑马哪有这么难?”孙大虎顿时不服,“两条腿夹住,手里抓紧缰绳,马还能把人吃了?” 韩魁正从旁边经过,听见这句,随手抄起一根木棍丢给他。 “行,别光说。上那匹灰的。” 孙大虎顿时精神起来。 “都看好了。” 他踩镫翻上马背,动作倒不难看。这几日一路赶路,他多少已经学会怎么上马、控缰。 韩魁等他坐稳,走到灰马后面轻轻拍了一巴掌。 战马猛地窜了出去。 孙大虎脸上的得意还没来得及收,身体已经往后一仰。他慌忙抱紧马脖子,灰马跑出不到二十步,人便从侧面滑了下来,一头扎进旁边堆好的干草里。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憋不住的笑声。 几个新来的流民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把脸转到一边。 韩魁慢悠悠走过去。 “让战马跑起来,谁都能做到。” 他看着从草堆里钻出来的孙大虎。 “你得让它知道什么时候跑、往哪跑、什么时候停。这才叫骑马。” 孙大虎拍掉头上的草屑,脸已经黑了。 “再来。” “先排队。” 周野合上登记册。 “今天想骑马的人多得很。” …… 三十二匹战马,并不代表荒山立刻就能多出三十二名骑兵。 现有守卫里,真正有骑乘经验的只有九个人。 韩魁、石老六、杜山,加上六个以前在边军、驿站或者商队里接触过马的人。 剩下的人里也有不少骑过骡马、驮马,可真让他们在疾驰中转向、控速、挥刀,和刚才的孙大虎不会差太多。 周野在木板上写下一个数字。 十二。 “第一批骑队只收十二人。” 孙大虎刚从草堆旁回来,看到数字便凑了上去。 “咱们有三十二匹马,怎么才练十二个?” “你以为每人分一匹就叫骑队?” 周野指了指马栏。 “人要练,马也得轮换。一匹战马天天满负荷跑,不出多久就得掉膘、生病。以后真要长途侦查,一个熟练骑手至少得会照顾两匹以上的马。” 他看向围在外面的几十名守卫。 “剩下的马留作训练和轮换。第一批十二个人,谁都能报名,老守卫、新来的人都一样。” 这句话一出,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人顿时骚动起来。 六十名正式守卫里,足有四十三个报了名。 新来的流民中,也有十几个人跑过来询问。 大家都看得出来,这支骑队和普通守卫不一样。 有马。 有皮甲。 以后还会配弓、刀。 荒山愿意花这么多东西养起来的人,将来肯定不会只负责守仓门。 韩魁拿着名册站到训练场边。 “想进骑队,今天先看三件事。” “会不会骑,敢不敢骑,还有能不能听令。” 听上去都简单。 真正开始以后,第一轮就淘汰了近一半。 第64章 一百六十三个人里,藏着三个宝贝 七十多户。 一百六十三口人。 还有二十七头能下地的耕牛。 周野听完周禾的话,没有立刻答应。 荒年里,一头还能拉犁的牛,比寻常三口之家全部家当加起来都值钱。石桥村能带着二十七头牛一路跑到白鹭仓,本身就已经很不寻常。 更何况,他们开出的条件也不只是投奔。 要荒山替他们杀一个人。 周野合上骑队名册。 “人在哪?” “都在河对面,没让他们直接进仓区。”周禾跟着他往坡下走,“我只让人先送了两桶水过去,粮没发。领头的是石桥村村正,五十多岁,嘴挺严,除了想见你,别的没多说。” 两人赶到白鹭仓外围时,河道另一侧已经聚满了人。 老人、女人、孩子都有。 十几辆板车装着锅、被褥、农具和仅剩的家当,二十七头牛则被单独拴在后面。一路赶得急,牛身上全是泥,肋骨也隐隐能看出来,好在精神都还不错,没有明显的病伤。 一个皮肤晒得黝黑的老者很快迎了上来。 “周东家。” 他先行了一礼。 “我叫沈万田,石桥村村正。人和牛都在这里,我们不要荒山一粒救济粮,二十七头牛也可以交出来,只求周东家替石桥村办一件事。” 周野站在桥头,没有让人过来。 “说。” 沈万田沉默片刻。 “杀马四海。” 周野看了他一眼。 “他是谁?” “占了我们村的山匪头子。” 沈万田说到这里,脸上的皱纹明显绷紧了些。 “一个月前,马四海带六十多个匪徒从石岭下来。开始只说借粮,我们怕惹祸,凑了四百斤给他。” “粮拿走以后,他又盯上村里的牛,要二十头。” 石桥村靠近东面的石岭。 村里的田不算肥,却挨着几大片草坡,因此养牛比附近村子都多。每到春耕,周围几个小村甚至要拿粮请石桥村的牛过去帮忙。 二十七头牛能被带出来,已经算保住了大半家底。 “村里不肯给?” 沈万田点头。 “祖祖辈辈就靠这些牛吃饭。牛没了,明年就算有种子,地也种不过来。” “马四海当场打死了一个拦他的后生,随后占了村粮仓。后来他们隔几天就出去抢一趟,留下十几个人看村子。” 说到这里,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人。 “前天夜里,他们出去的人最多。我才带着能走的老小,把牛一起赶了出来。” 周野问:“全出来了?” 沈万田脸色顿时暗下去。 “还有三十六个人没出来。” “有的是来不及走,有的是家里老人动不了。粮种、犁、农具也全在那里。” 他重新看向周野。 “马四海若还活着,我们就算躲进荒山,他迟早也会顺着牛蹄追过来。” 这句话倒说到了真正的问题上。 石桥村想借荒山的刀。 荒山若接下这一百六十三人,也等于接下了他们身后的麻烦。 周野没有立刻给答复。 “你说全村都愿意进荒山?” “愿意。” “以后按荒山的规矩做事?” 沈万田没有迟疑。 “只要马四海死,没逃出来的人能救回来,石桥村往后听荒山安排。” 周野点了点头。 “那先登记。” 沈万田一愣。 “周东家,马四海的事……” “你带来一百六十三个人,我总得先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人。” 周野朝周禾招了招手。 “姓名、年纪、家口、以前做什么,一户一户登记。会手艺的单独记出来,一个别漏。” 他看向沈万田。 “荒山现在缺人,可我要的也不只是吃饭的人。谁会种地,谁会修犁,谁懂牲畜,弄清楚了,进来以后才知道往哪放。” 沈万田听完,也没再催。 “行。” …… 登记很快在河边摆开。 第65章 第一支骑队,不是拿来送死的 第六十四章骑队第一次出营 第二天一早,白鹭仓北坡刚见亮,十二名骑手已经全部到齐。 十二匹战马,十二把长刀,真正带弓的只有石老六。孙大虎终于分到了昨天把他甩进草堆的那匹灰马,一早给马刷了两遍毛,这会儿坐在马背上,腰杆挺得比谁都直。 周野才走过来,他便忍不住问:“东家,今天总该让我们真冲一次了吧?” 周野看了他一眼:“你要是第一个冲进去,我就第一个把你从骑队木牌上划掉。” 孙大虎脸上的兴奋顿时少了一半,旁边几个人想笑。韩魁已经把石桥村附近的地形图铺在地上,朝众人招手:“都下来,先认路。” 石桥村不算大,北面背靠石岭,东面连着一片林子,南面和西面则都是田。马四海带着六十多人占村以后,把晒谷场当成平日聚人的地方,自己住进了沈家的宗祠,大部分手下散住在村民腾出来的房子里。 没有墙,没有壕沟,也没有拒马,看起来一冲就散。可村里还有三十六个没能逃出来的百姓,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周野用木棍在图上点了点。 “所以今天不放火,也不骑马冲村。十二骑分三队,石老六带四骑盯北面的石岭路,韩魁带四骑卡东边林道,我带剩下四骑走南面。” 孙大虎低头数了一遍:“西边呢?” “空着。” “昨天不是说一个都不能跑?” 周野看向他:“四边全堵,里面六十多人一看没路,第一反应就是抱团拼命。给他留一条,谁心里先想着跑,谁就不会想着留下来替马四海卖命。” 孙大虎还在琢磨,韩魁已经笑了一声:“马都骑一天了,还没明白骑兵最大的便宜在哪?” “跑得快?” “那就对了。” 周野用木棍沿西边田道往外划:“路可以不堵,人出了村以后再追。他们往哪跑,骑队就能追到哪。今天你们不需要证明十二骑能打六十个人,只要让六十个人聚不起来。” 这下所有人都听懂了。 韩魁把地图一卷,又补了一句:“还有一条,谁看见人逃就一兴奋,自己扎进村里,我亲自把他从马上拽下来。” 孙大虎刚想说话,旁边几人已经全看向他。 “看我干什么?我今天最听令。” …… 石桥村距离白鹭仓不到二十里。 十二骑赶到五里外便停下,随后按照昨日定好的路线分开。沈万田也跟了过来,趴在南坡后面,指向村中最大的一片院落。 “那里原本是沈氏宗祠,马四海住里面。晒谷场边那三间泥房,关着没逃出来的人。” 周野问:“平日多少人在村里?” “说不准。白天常有二三十个出去搜粮、抢东西,剩下的才留村里。” 周野没有急着动,而是顺着山坡往下看。 晒谷场上二十多人聚在一起,有人在磨刀,有人靠墙晒太阳,还有几个正在整理抢来的粮袋。井边,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低头修着一张弓,聚落天书给出的反应和旁人明显不同。 会制弓,也能修弩,而且加入马四海并非自愿。 “井边修弓的那个人,你认识吗?” 沈万田眯着眼看了半天:“邓九。原来是石岭的猎户,手艺不错。马四海把他一家扣住以后,他才留下替那些人修弓。” “跟着杀过人?” “没听说。他平时也很少跟马四海的人出去。” 周野记下名字。 再往旁边,一个瘦小男人正蹲在几匹骡子边检查蹄子。沈万田同样认识:“高顺子,以前替附近商队赶车,石岭这一带的山道,他闭着眼都知道怎么走。” 又是一个能用的人。 荒山人口过了一千,往后再打下一处地方,能拿走的已经不只是粮、铁和牲口,会做事的人本身也是资源。不过今天不用急着挑,先把村子拿下来。 “继续等。” 不到半个时辰,村里果然出来了第一队人。 十七个,其中八个骑着骡马,剩下的步行,全往西边官道走。 孙大虎远远看着,压低声音:“放过去?” “放。” “真不追?” 周野看都没看他,孙大虎立刻闭嘴。 第一队一直走出很远,骑队都没有露面。又过了一阵,北面再出十二个人,石老六同样没动。村里的人根本没有意识到,石桥村四周几条路早已经落进十二骑的视线里。 等到日头升到头顶,村中能看见的山匪只剩二十多人,周野这才起身。 “差不多了。” …… 南面四骑并没有全部进村。 周野和孙大虎直接走村口,另外两骑则提前绕到西南田道后方。两匹战马缓缓踏进石桥村,没有冲锋,甚至连刀都没有拔。 可村口放哨的人看见马的一瞬间,还是猛地站了起来。 荒年里,一户人家有头牛都算殷实。两匹真正的战马直接进村,带来的压力远比两个人提刀走进来大。 “什么人!” 孙大虎早就憋了一路,这回总算轮到他说话:“荒山办事!叫马四海出来!” 晒谷场顿时乱起来。 十几个人拿着刀棍从四周聚过来,很快,一个身材粗壮的男人也从宗祠里走出。三十多岁,左脸留着一道很深的旧疤。 马四海最开始还有些警惕,可看清村口只有两骑以后,反而笑了。 “荒山?最近听过几次。收了一群逃荒的,就敢管到石桥村来了?” 周野坐在马上:“沈万田带着一百六十三口人,已经进了荒山。” 马四海脸上的笑明显顿了一下,第一句话竟然不是问人。 “牛呢?” “也在。” 马四海脸色顿时沉下去:“那二十七头牛是我的。” 周野像是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话:“你的?” “老子占了石桥村,这里的人、粮、牛当然都是我的。你真想管闲事,也可以,把牛送回来,再送五百斤粮,今天这两匹马我都不要你的。” 周野点了点头。 “那确实没什么好谈的。” 他抬起手,南面的坡顶很快升起一面红旗。 马四海脸上的笑意僵住。 紧接着,北面的石岭路也出现红旗,东边林间,几匹战马慢慢走出树影。 马四海猛地转头。 他一直以为来的只有眼前两个人。 第66章 当初分出去的那一房,现在要立镇了 青石村周家长房的院门,从早上起就一直关着。 堂屋里却坐满了人。 桌上摆着一张刚从安平县带回来的告示,纸已经被来回看了好几遍,最上面几行字尤其扎眼。 【荒山协防北道有功。】 【暂领黑石军寨。】 【白鹭仓、东庄诸地,由荒山协同管辖。】 再往下,则是临河军新贴出来的流民安置公文。 凡愿前往荒山者,都可自行登记。 周老太爷把纸慢慢放回桌上,屋里仍旧没人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向右手边。 “荒山现在,到底多少人了?” 被问到的中年男人喉咙动了一下。 “一千出头。” 周老太爷像是没听清。 “多少?” “一千多。” 这一次,屋里彻底安静了。 几个月前分家时,周野手里有什么? 一间破屋。 一个妹妹。 几件从长房分出去的旧家什。 连像样的田都没几亩。 那时候长房里不止一个人觉得,那一房离开周家,用不了多久就得回来求粮。 后来周野从荒山找出井水,有人说是命好。 再后来,他开始往山下收流民,长房里又有人笑,说那些吃不上饭的人越多,死得越快。 直到黑风寨没了,粮仓落到荒山手里,他们才第一次觉得不对。 可现在再回头看。 白鹭仓。 东庄。 黑石军寨。 最近又传出石桥村也投了过去。 这些地方连成一片以后,周野手里的早就不只是当初那座荒山。 长房名下那点田、屋子和几十户人放过去,连零头都算不上。 角落里终于有人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我早就说过,当初就不该把他们分出去。” 旁边立刻有人瞪过去。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当初分家的时候你怎么不开口?” “我那时哪知道他能折腾成这样?”那人也恼了,“再说了,他再有本事也姓周,爹是周家出去的人,祖坟还埋在一处。难道荒山以后真立了镇,就能不要本家?” 这句话一出来,堂屋里几个人的神色都动了。 对。 周野再怎么做大,终究姓周。 荒山现在一千多人,真有一天从村变成镇,总要有亲近的人替他做事。 外面那些逃荒来的,能跟一个祖宗出来的人比? 有人越想越觉得这条路可行。 “要不咱们也过去?” 一个年轻后生刚开口,周老太爷的拐杖便重重敲在地上。 “什么叫咱们过去?” 他脸色不太好看。 “荒山本来就是周家晚辈做出来的。真要并,也该说周家合到一起,哪有几十户本家去投奔一个晚辈的说法?” 话说完,堂屋里却没人接。 周老太爷自己也停了一下。 放在以前,这话没人觉得有毛病。 长房在,宗族就在。 分出去的晚辈发了家,照理也该回族里。 可荒山现在是什么样,青石村的人都见过。 有人去换过水。 有人在白鹭仓做过工。 进门先登记人。 干活记工。 领粮看木牌。 守卫听队正。 谁姓什么,根本没人问。 周家四十来户放到一千多人里面,已经不是能一句“本家”就压住别人的规模了。 周老太爷沉默了一阵,最后看向右侧。 “福山,你去一趟。” 周福山抬头。 “去荒山?” “嗯。” 周老太爷慢慢说道:“就说青石村周氏愿意过去,都是一个祖宗出来的,荒山现在又缺人,两边合到一起,对他也有好处。” 周福山点了点头,刚准备答应,周老太爷又补了一句。 “不过有些事得先说清。” 堂屋里的人重新安静下来。 “周家过去以后,不能跟那些逃荒来的人一样。住处、粮地先给本家安顿,族里几个能办事的,也得安排位置。” “还有祠堂。” 周老太爷顿了顿。 第67章 一千多人,不能再靠一本账册管 周福山离开石桥村后,周野当天傍晚便赶回了白鹭仓。 刚进周禾的屋子,他就看见桌上摞着整整七本登记册。 荒山本部、白鹭仓、东庄、石桥村、黑石军寨,再加上最近两批新来的流民,一千多人的姓名、年龄、家口、工种、口粮,全压在这几本册子里。 周禾正低头核账,听见脚步也没抬头。 “今天账上又少了两袋豆料。我查了半天,不是丢了,是马厩临时多领了一袋,石桥村刚送来的牛又吃掉半袋,还有半袋记到明天的账上去了。” 她说完才抬起头,看见是周野,索性把笔往桌上一放。 “你来得正好。” “以后这种事别找我。” 周野愣了一下。 “怎么了?” “管不过来了。” 周禾指了指桌上的册子,语气里已经带着明显的火气。 “昨天白鹭仓三百多人领粮,今天石桥村调牛,东庄上午派人来问修渠怎么算工,韩魁下午又来要骑队口粮。砖窑、马厩、长屋那边每天领多少木料,我也得记。” “再这么下去,我一天十二个时辰全坐这里,都不够给你对账。” 周野看了一眼她眼下明显的青色,反倒笑了。 “正好。” 周禾皱眉。 “我都快累死了,你还正好?” “我回来就是解决这个的。” 周野拉过一张长桌,把几本登记册按区域重新摆开。 荒山只有两三百人时,周禾管总账,赵七带工队,韩魁管守卫,有什么事再来找他,这套办法足够用。 现在完全不同。 一千多人分散在五处地方。 牛从石桥村调去东庄,要先报白鹭仓。 东庄多开一条渠,也得有人跑十几里过来问工分。 就连马厩临时多领半袋豆料,最后都会落到周禾桌上。 再这么管下去,人越多,事情只会越慢。 聚落天书也在此时翻开。 一千一百余名已经登记的人口被重新归拢,原本混在一起的姓名、工种和住处开始逐渐分开。 周野很快看到了人才探查新出现的一项筛选方式。 管理。 他选下去以后,一千多个名字迅速减少。 最后只剩二十余人。 排在最前面的并不意外。 沈万田。 二十多年村落管理经验,懂农时,也熟悉怎么调牛、调人、分田,石桥村一百多人能被他完整带到荒山,本身就证明了能力。 赵七也在前面。 他不会算什么复杂账,可营造这一块,几十号人该去哪,木头石料怎么分,哪边先开工,心里一直有数。 陆青娘则完全偏向仓储。 粮食入仓、翻晒、损耗、虫害和账目,她都比周禾现在临时学着管更熟。 杜山的管理能力算不上突出,却很适合黑石军寨这种地方。 那边有原山匪,有守卫,还有来往商队。让一个只会记账的人去,未必压得住。 周野一路看下来,直到第七个名字,目光才停住。 刘五。 当初替长房毁井的人。 也是整个荒山最早被所有人防着的那一个。 可天书给出的方向却很明确。 他懂底层那些人的心思。 谁是真的病得干不了活,谁只是装伤。 谁偷偷藏粮是怕以后没饭吃,谁是准备拿出去换东西。 工队里有人磨洋工、报假数,刘五往往比赵七这些一直做正经活的人更容易看出来。 声望低。 但适合巡查。 周野朝门外喊了一声。 “孙大虎。” 很快,一个脑袋从门边探进来。 “东家?” “把刘五叫来。” 孙大虎明显愣了一下。 “刘五?” “嗯。” 见周野没有解释,他也没再问,转身跑了。 没多久,刘五便出现在屋外。 他裤脚和袖口全沾着泥,显然刚从工地过来,进门以后也不敢往里多走。 “东家找我?” “最近在哪干活?” 第68章 想买荒山的地图?那就给他一张 油布包被摆在桌上时,屋里几个人都没说话。 十几枚铜钱。 一张画得极粗糙的荒山布置图。 兵营、马厩、粮仓的位置都被人用炭笔标了出来,最上面还留着四个字。 【五日后来取。】 韩魁只看了一遍,便把图扔回桌上。 “人交给我。半个时辰,知道多少都能问出来。” 被两名守卫按在地上的男人听见这句话,脸一下白了。 周野却抬手拦住。 “先不用。” 韩魁皱眉。 “还留着做什么?” “真知道收图的人是谁,他还需要把东西埋在兵营地基下面?” 韩魁顿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 收消息的人显然防着这一层。 画图的人只负责画。 东西埋到指定位置。 过几日,自然有人来拿。 中间根本不需要见面。 就算荒山抓住一个,也摸不到后面的人。 周野这才走到男人面前。 “叫什么?” “胡……胡三。” “什么时候进的荒山?” “四天前。” 胡三喉咙发紧,眼睛一直往韩魁那边瞟。 周野顺着问下去:“谁让你画的?” “没人直接让我画。” 胡三见没人动刑,反而说得快了些。 “我以前在安平县做短工,前几天有人找到我,说荒山最近一直在收流民,让我跟着进来。只要记住粮仓、马厩、兵营这些地方,画张图就给二百文。” “见过几次?” “一次。” “长什么样?” “戴着斗笠,脸没看清。说话像安平县本地人。” “钱谁给的?” “先给了二十文。剩下的等图被取走以后,再放到另一个地方让我拿。” 周野继续问了几句。 胡三知道的确实不多。 连对方是不是河西商行留下的人都说不准,只知道第五天傍晚前把图埋回原来的位置,之后再也不要靠近。 孙大虎听得皱眉。 “那不还是断了?咱们总不能几十个人守着一个坑,等他自己往里钻吧?” “守得太近,人就不会来。” 周野拿起那张图。 “所以不用守坑。” 赵七抬起头。 “那怎么办?” “给他一张更值钱的。” 周野把荒山现有的布置图摊开。 几个人立即围了过来。 白鹭仓的位置不动。 马厩也是真的。 东庄新修的河渠,同样照实画。 可到了北坡,周野拿起炭笔,将兵营往东挪出了两百余步,又把真正的粮仓划掉,换成洪水以后已经废弃的一座旧木仓。 赵七看了两眼。 “半真半假?” “全假容易露。” 周野继续往东划。 最后,一条新路线从白鹭仓马厩延伸出去,经过石桥村西面的草坡,一直通到旧采石场。 旁边写上几行小字。 【骑队二十四人。】 【每两日晚间轮换放马。】 【常于采石场避风歇马。】 孙大虎看见二十四这个数字,忍不住问:“咱们骑队明明才十二个,写这么多,对面能信?” “荒山有三十二匹战马,这件事藏不住。” 周野放下炭笔。 “若只写十二骑,反而像故意少报。二十四骑,剩余马匹用来轮换,才像一个混进荒山四天的人自己猜出来的。” 第69章 周家长房里,住着河西商行的人 “就在青石村。” 钱茂说完以后,喉结滚了滚,声音又低下去几分。 “而且……住在周家长房。” 采石场上一下安静了。 孙大虎脸上的笑意当场没了,手已经按到刀柄上。 “东家,我现在带人过去。青石村离这儿不远,那两个探子刚跑没多久,咱们快一点,正好把人堵在屋里。” “急什么。” 周野转头看向刘五。 “刚才放走的两个人,有人跟着?” “石老六带了两个猎户,隔得很远。”刘五点头,“没想着抓,只看他们最后去哪。” “那就让他们替我们把门认出来。” 周野重新蹲到钱茂面前。 “冯先生什么时候进的青石村?周家谁接的他?” 钱茂这次明显老实多了。 他不知道冯先生的真名,只知道这人在河西商行里的地位比寻常掌柜高得多。安平县分柜还没出事以前,对方就很少在柜面露面,平日专门和县里的胥吏、乡绅、庄头打交道。 谁缺银子。 谁家里有人被抓。 谁与县衙有旧怨。 又有哪些人花点钱就能用。 这些才是冯先生管的东西。 “河西商行被封以后,他没往宁江府跑,反倒进了青石村。”钱茂抬眼看了周野一下,又赶紧低下,“我只听说,是周家一个叫周成的人领进去的。” 周野目光停了一下。 周成。 这个名字他当然不会忘。 当初为了一点粮,就是周成替长房找人毁井。事情败露后,青石村按村规罚过,周家也赔了粮,从那以后,这人在村里一直抬不起头。 没想到安分了这么久,又和河西商行的人搭上了线。 钱茂继续道:“冯先生对外说自己是县里来的账房,能清田契、理旧账。周家最近不是想往荒山搬吗?他还替周家出过主意,说荒山刚扩到一千多人,正是缺管事的时候。” “只要周家咬住本家这个身份,多拿几个位置不难。” 孙大虎听到这里,脸色都变了。 “前几天周家来提那些条件,是他教的?” “这个我真不知道。” 钱茂赶紧摇头。 “我只知道冯先生觉得周家这条路最好用。都是本家,真跟着四五十户人一起进荒山,谁会专门查一个账房?” 周野没再问。 事情已经够清楚了。 分地。 要管事。 迁祠堂。 再把自己这一房重新塞回长房族谱。 这些条件只要有一半谈成,冯先生就能堂而皇之地跟着周家进荒山。 到时还需要花二百文找胡三画图? 一个“周氏族账房”的身份,甚至可能直接碰到粮册、工册、户册。 周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确实省事了。” 孙大虎没听懂。 “什么省事?” “本来还得找他。” 周野看向东面。 “现在知道他在哪了。” 他朝刘五抬了抬手。 “钱茂单独关起来,别让他和胡三碰面。其他人该干什么继续干什么,兵营、砖窑都不停。” …… 当天夜里,石老六才从青石村方向回来。 他刚进门便灌了半碗凉水。 “没去县城。” “那两个家伙绕了快十里,先往东,又折北,最后从青石村西边菜地摸进去了。” 周野问:“哪一家?” “周家。” 石老六抹了把嘴。 “先进的是周成那排偏房。半个时辰后,有一个又去了长房主院,待了快两刻钟才出来。” 到这里,已经没有再等的必要。 第二天一早,周野只带孙大虎、刘五和六名守卫去了青石村。 没有围村。 也没提前惊动里正。 进村前,周野甚至让几个人把长刀都留在马旁,只穿着平日干活的短衣往周家走。 孙大虎有些不放心。 “真不带刀进去?” “刀就在门外。” 周野看了一眼前方的周家院墙。 “八个人带刀进村,周家先慌。人一慌,冯先生也会慌。” “我倒想先听听,他准备怎么进荒山。” …… 消息传进长房时,周福山亲自迎了出来。 “阿野?” 看见周野,他先是一愣,随后脸上很快堆起笑。 “怎么突然过来了?是不是族里那件事想通了?” 第70章 一百九十六两银子,我要把它变成一堵墙 冯启文和周成被押回荒山以后,从两人手里搜出的银钱全部入了公账。 一百九十六两。 银锭和碎银摆满半张桌子时,孙大虎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他跟着周野从最缺粮的时候一路熬过来。 那时几斤粟米都得掰着算,后来有了白鹭仓、有了东庄,荒山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可像今天这样,一次往公账里添近二百两现银,还是第一次。 “东家。” 孙大虎摸了摸下巴。 “要不先买粮?” 周禾正在旁边核账,闻言头都没抬。 “现在买最亏。” “安平县这几天粮价一天一个样。咱们现有粮还能撑,真拿一百多两全换粮,吃几个月照样没了。” 孙大虎想了想,又看向墙边那几把磨损严重的旧刀。 “那换兵器总行吧?现在守卫六十个,骑队又有十二人。前几次缴回来的刀能用是能用,好坏差得太多。” 周野把账册合上。 “修墙。” 孙大虎愣了一下。 “全拿去修?” “先看怎么修。” …… 第二天一早,赵七便被叫到了白鹭仓。 听完周野的想法,他没急着点头,蹲在地上拿石头算了半天。 荒山现在早就不是最开始几十户人挤在古井旁的小营地。 按照前几日重新定下的城防范围,真正需要高墙保护的主要是荒山旧营、白鹭仓北坡和几处核心粮仓。 可即便这样,要补上的寨墙依旧接近千丈。 赵七在泥地上画了个墙体。 “真按石墙修,这一百九十六两根本看不见底。” 他拿石块点了点几处。 “石头倒不贵,石岭上有的是。贵的是开石、运石、石灰、铁件。现在北边一乱,县里的石灰已经比年初贵了一倍,铁钉铁箍也跟着涨。” “一百九十六两全花进去,能把两三百丈修结实就不错了。” 周野没有马上接话。 他这几日刚把新登记人口重新整理过一遍。 一千多人里面,到底有多少人曾经做过什么,过去大多只写了个大概。 如今人才探查能够按方向筛选,周野干脆把范围落在了石工、采石和烧灰上。 很快,一个名字从大量登记中跳了出来。 梁守义。 四十七岁。 在宁江西山灰场做过十四年。 会选石、垒窑、烧灰,也懂砌石墙时怎么调灰浆。 周野抬头。 “新来的流民里,是不是有个梁守义?” 赵七想了好一会儿。 “有。” “分采石队了。人看着老实,就是力气一般,我还打算过几天让他去搬轻料。” “叫来。” 赵七愣了一下,也没多问。 不到半个时辰,一个满头灰白石粉的中年男人便跟着过来了。 梁守义显然不知道周野为什么找自己,进来时还有些拘谨。 “东家。” “听说你以前烧过石灰?” 梁守义明显一怔。 “以前在灰场干过十几年。选石、搭窑、看火候都会一点。” “走。” 周野根本没让他站在屋里说。 “去看石头。” …… 白鹭仓西北侧的石岭离得不远。 荒山这段时间修地基、铺路用的碎石,大多就是从这里开出来的。 梁守义到了地方以后,一下像换了个人。 他没急着说能不能烧,而是沿着石岭慢慢走。 敲。 看断口。 分颜色。 挑了十几块不同的石头以后,又让人升火试烧。 赵七等得都有些急了。 一直到其中几块石头冷下来,梁守义才蹲下去,用手指将一块烧酥的白石捏碎。 “能用。” 赵七一下来了精神。 “这里的石头能烧灰?” “能。” 梁守义拍掉手上的白粉。 “不过得挑。这里石头杂,十块里面六七块能烧就不错了。” 他说着走到石岭背面,指向一处凹进去的坡地。 第71章 路不是修给人走的,是修给整个荒山跑起来的 魏大江被找到时,正带着几个人清白鹭仓外的排水沟。 赵七过去叫他,他第一反应还以为哪处活做错了,特意蹲到水沟边洗了把手,才跟着过来。 四十四岁的年纪,身材不算壮,手掌却很粗,尤其右手虎口,全是常年握工具留下的硬茧。腰间还习惯性别着一根麻绳,走路时总会下意识看看两边地势。 周野没绕弯子。 “听说你以前修过八年官道?” 魏大江明显怔了一下。 “年轻时候跟宁江府的路工干过。那几年修南边几条官道,后来路工散了,我就回乡种地。再后来大旱,田也没了。” “会选路?” “得看修什么路。” 魏大江说着便蹲下来,顺手捡了块石头在地上划。 “只给人走,怎么近怎么来。可要走牛车,就不能光图近,坡太陡拉不上去,地太软又陷车。要是还准备让骑兵跑,弯也不能太死,马一快起来,转不过去就得连人带马一起摔。” 赵七听到这里,已经忍不住看了周野一眼。 这哪像普通挖沟的。 周野直接把地图铺开。 荒山核心在南。 白鹭仓居中。 东庄偏东南。 石桥村在东。 黑石军寨则卡着北面的商路。 几个地方现在都有路,可大多是村民几十年踩出来的土道。晴天勉强能走,下过一场雨,到处都是泥坑和车辙。 运粮还好。 拉石、拉木料时,牛车经常得自己绕着找硬地。 周野手指在几个据点之间划了一圈。 “我要把这几个地方真正接起来。” “以后白鹭仓的粮,半天能送到黑石军寨。石桥村的牛一早出发,中午前能到东庄下地。” 魏大江盯着图看了许久,却没有顺着几条旧路直接画。 “这样修不行。” 赵七问:“哪里不行?” “路太散。” 魏大江拿起石块,从荒山往北直接划出一条长线。 “荒山到白鹭修一条,白鹭到石桥再来一条,黑石军寨又单独修,看着是哪儿都通,真算下来全是重复路。” “要修,先定一条主路。” 石块从荒山核心出发。 经过白鹭仓北坡。 一路往北,接上黑石军寨。 然后,他才从主路分别往东庄和石桥村划出两条较短的支路。 “以后牛车、商队、守卫都先走这条主路。东庄和石桥村只要想办法接上来,不用自己再修一条长路。” 周野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 原本几条彼此分散的路线,被这么一改,一下清楚了很多。 少走的,不止是一段距离。 修路的人、碎石、排水沟,甚至以后每年维护的地方,都跟着少了。 “按这个来。” 周野刚开口,魏大江却摇了摇头。 “现在还定不了。” 赵七都愣了。 “不是你刚画的吗?” “这是大方向。” 魏大江用石头点了点白鹭仓北面。 “这里得改。” 他将主路往西边硬生生挪了几十丈。 赵七一看就皱眉。 “原来这边明明更直,你往西绕,不是白白多走路?” “直是直。” 魏大江抬头看他。 “但你敢不敢等一场大雨,再让一天几十辆牛车从那儿走?” 赵七没说话。 “我昨天清沟的时候看过,那片地积水退得最慢。表面平,底下全是软土。现在一日几辆车看不出什么,真把它当主路压,不到一个月就是烂泥坑。” 他又点向西侧。 “这边高一点。” “下面要是我没看错,应该有硬石层。路虽然多走几十丈,可路基省事,排水也好做。” 周野直接把地图一卷。 “去看。” …… 几个人骑马到了白鹭仓北面。 第72章 路从周家的田里过 第二天上午,周野带着魏大江和赵七到了青石村。 这次身后没有守卫,也没再提冯启文和周成的案子。 三个人只带了一张修路图。 周福山听到消息时还有些意外。 前几日冯启文的事情才闹完,长房里不少人都觉得,周野就算不彻底和他们断来往,短时间内也不会再登这个门。 没想到才隔两天,人又来了。 而且真就三个人。 堂屋里很快坐满了人。 周老太爷、周福山、周福平都在,另外几户村西有田的人也被叫了过来。 周野没寒暄,进门便把图摊在桌上。 “荒山准备修一条主路。” “从白鹭仓一直通到黑石军寨。” 魏大江把木尺压在图上,顺着已经定好的线路一路划到青石村西面。 “最省工的路从这里过。” “路面、路肩再加两边排水沟,真正需要占到的田,大概十三亩。” 话音刚落,堂屋里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十三亩。 放到那些动辄几百上千亩的大户手里算不了什么,可周家长房眼下真正能稳定出粮的熟田,也就那么一百多亩。 这一刀下去,接近一成。 坐在左边的中年男人第一个摇头。 “这不行。” 他家的田正好占了其中三亩多,自然最急。 “那几块都是熟田,不是村外没人种的荒坡。我们一年到头指着它收粮,你们荒山修路,凭什么从我们的田里走?” 周福山没有帮腔,可神色也差不多。 周野没争,只转头问魏大江。 “绕开呢?” 魏大江显然早算过。 “往南绕,至少多三百二十丈。” 他拿尺在图上重新画出一条弯线。 “还要过这片低地。那里夏天容易积水,路基得多垫一层,以后每年雨季也得补。” “真按现在的人手算,至少多一百五十个人干十天。” 堂屋里的人听到这里,反倒松了些。 要多用这么多人。 那不就说明,荒山很想走他们这十三亩田? 刚才最先开口的男人腰都挺直了些。 “那也不能白占。” “真想从这里修,可以。” “拿地换。” 周野问:“怎么换?” “十三亩熟田,怎么也得补二十亩。” 那人顿了顿,显然早就在心里挑地方了。 “东庄那边的田就不错。” “最好靠河。” 赵七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东庄刚把水渠重新理顺。 靠河的那批地已经算荒山眼下最好的田之一。 拿十三亩青石村熟田,换二十亩东庄河田。 算盘打得比冯启文还响。 周野却只是点点头。 “还有吗?” 周福山见他居然没直接拒绝,心里也活络起来。 “既然路从青石村过,以后荒山的牛车、商队天天来往,村里总得有人盯着。” “我觉得西口可以设个管路的。” “长房这边出一个人,既熟村里,又能替你们省事。” 赵七这次干脆低下头看图。 绕了一圈。 还是那个管事位置。 冯启文的事情才过去几天,周家显然还没把这点心思彻底放下。 周福平坐在一旁,从头到尾都没插话。 听到这里,眉头却明显皱了一下。 周野把桌上的图卷了起来。 “行。” 堂屋里几个人都是一愣。 刚才说换田的人先反应过来,脸上已经有了笑。 “你答应了?” “我答应绕路。” 第73章 第一支商队,先把钱留下来 青石村西口的路,才修了七日。 第八日一早,第一支商队便顺着新铺的碎石路拐了进来。 不是齐万山那种几十辆车的大商队。 只有六辆车,十七个人。 车上装着粗布、盐、针线、镰刀、铁锅,还有两箱寻常伤药。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商人,原本准备一路往北,到石岭附近几个村子收皮货和药材。 车队经过青石村西口时,其实已经走过去几十步。 最前面的商人却忽然勒住骡子,抬头看向路边。 那里新立了一块木牌。 【前方半里:饮水、草料、修车。】 下面还刻着一个荒山现在常用的印记。 商人回头看了看几辆车。 “进去歇一会儿。” 后面的护卫提醒道:“邱掌柜,今天不是还要赶三十多里?” “喝口水,顺便让牲口喘口气。” 邱茂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碎石路。 “这路比前面好走,耽误不了多久。” 六辆商车很快掉头,顺着新路进了青石村西口。 结果这一进去,就没那么快出来了。 几个前几日抢先搭起来的草棚一看见商队,立刻有人扯开嗓子招呼。 “热水!两文一壶!” “干草有,豆料也有!” “车轮松了能修,车轴裂了也有木料换!” 十几名赶了一上午路的护卫原本只准备喝水。可刚停下没多久,村里又有几个妇人听见动静,提着篮子赶了出来。 煮鸡蛋。 腌菜。 晒干的野菜。 还有刚从鏊子上揭下来的杂粮饼。 一个护卫掰开热饼,把腌菜往里面一夹,才吃两口,旁边的人也坐不住了。 “婶子,这饼怎么卖?” “两文一张,菜不要钱。” “给我来三张。” “鸡蛋呢?” “熟的两文。” 不到半个时辰,草棚底下便坐了七八个人。 有人吃东西,有人给骡马添草,还有一辆车轮本来就有些松,正好让村里会木工的人拆下来重新加楔。 等邱茂准备再次上路时,十几个人已经在青石村花出去近百文。 这点铜钱放到现在的荒山账上,根本算不上什么。 可对青石村的人来说却完全不同。 村西那几户人辛苦种一亩薄田,一年刨掉口粮、种子和田租,也剩不了多少东西。 如今只是在家门口多烧几壶水、多烙十几张饼,真铜钱便能落进口袋。 一个卖饼的妇人把十几枚铜钱攥在手里,来回数了两遍,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周福山站在路边看了许久。 什么也没说。 转身便回了长房。 只是还没到中午,前几日嫌修路占田的那几户人家,已经开始打听自己家靠路的那块地能不能也搭棚。 …… 周野到青石村时,六辆商车还停在西口。 他不是专门来看青石村赚了多少铜钱。 真正让他过来的,是车上的货。 荒山如今已经有一千多人。 吃盐。 穿衣。 农具磨损。 有人受伤生病。 甚至马厩里的牲口都有一些药荒山自己配不出来。 人越多,很多过去感觉不到的问题,都会一下被放大。 商队能主动把货送到门口,本身就已经很有价值。 邱茂听说来人是周野,态度明显认真了一些。 “周东家?” 他拱了拱手,又看了一眼脚下的路。 “这条路是荒山修的?” “才修了一段。” 周野走到车边。 “宁江府来的?” “对。” “往哪走?” “原本想再往北一些,到几个山村收皮子和药材。” 邱茂苦笑一声。 “不过最近北边不太安稳。前阵子听说断牙口还出了乱子,我带的人少,不准备再往北深入了。” 周野点了点头。 这类商队和齐万山完全是两种路子。 齐万山那种商队,一趟几十辆车,盐、铁、药材都是成批运,几十斤皮货根本不值得专门绕路。 邱茂却不一样。 第74章 一个集市,先把周围三个村的人吸过来 何小满第二天一早就到了白鹭仓。 天才刚亮,他怀里还抱着昨天那块写满数字的木板,站在仓门外等了好一阵。周禾忙完第一批粮食出库,听说是周野让来的,先把人领进屋,随手从架子上抽出三本旧账。 “先看。” 何小满接过去。 “看什么?” “看得懂什么就看什么。” 周禾也没功夫手把手教,低头继续核今天马厩和工队要领的东西。 何小满最开始翻得很慢。 一页。 两页。 看到后面,速度却越来越快。 过了小半刻钟,他忽然停下来,手指压在一行字上。 “这里是不是少了七十六斤豆料?” 周禾头都没抬。 “哪个月?” “这个月。” “少不了。前几天刚对过。” 何小满迟疑了一下,还是把账册递过去。 “初九马厩领四十斤,十五又领四十斤。后面总账这里……只加了四斤。” 周禾这才停笔。 她把账册拿回去,前后翻了两遍,又拿算盘重新拨了一遍。 最后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四十写成四了。” 粮没丢。 单纯漏了一个“十”字。 可一旦继续往后记,月底对不上总数,几个人又得为了这七十多斤豆料翻半天旧账。 周禾重新抬头。 “你以前真只跟你爹学过几年?” “嗯。” 何小满有点摸不准她的意思。 “我爹在粮铺当过伙计。我小时候没事干,就看他打算盘。” “算盘会吗?” “会一点。” 周禾把旁边那把旧算盘推过去。 “那别看了。” “把这三本账重新核一遍。” 何小满愣了愣。 “今天全核?” “你不是会算?” “会。” 少年抱着账册挪到旁边小桌。 没多久,屋里便多出一阵密集的算盘珠碰撞声。 周野过来时,何小满已经正式在白鹭仓登记了一个月的试工牌。 聚落天书这才对这个新登记的人给出进一步反馈。 商业账目。 货物统计。 数字敏感。 学习速度也不错。 这个方向确实没挑错。 但周野没有直接把青石驿点的所有账都扔给他。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算得快是一回事,能不能长期把几百笔货物记清,又是另一回事。 “青石那边以后先记四样。” 何小满放下算盘认真听着。 “哪支商队来的,带了什么大宗货,卖出去多少,又从荒山带走什么。” “最后是价格。” 何小满问:“村里卖的水、饼、鸡蛋也记?” “不用。” 周野摇头。 “一壶水卖两文,今天多卖三壶少卖五壶,对荒山没什么影响。” “盐、粮、布、铁、药、牲口,还有大宗木器、皮货,这些必须记。” “一个月以后,我要知道最近什么东西一直涨,什么东西没人要,什么货只要运过来就能卖掉。” 何小满听明白了一些。 “用来跟商人讲价?” “这是其中一个用处。” 周野翻开昨天的价格册。 “商人今天告诉你盐值八十文,十天后又说值一百二十文。” “你什么都没记,他说多少就是多少。” “可若这一个月来了五支商队,每支盐价都在这里,你至少知道他是在正常涨价,还是觉得荒山什么都不懂。” 何小满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那我以后把每次价钱都留下。” “去青石记。” “一个月以后再看你能不能留下。” 第75章 五十个人,换一千亩良田 青石集市刚开门,招募告示前便围了不少人。 昨天那个背着旧木箱的老头站在人群最前面,鞋底全是干黄泥,裤腿一直卷到膝盖。听他说只要五十个人,就能让荒山那片盐碱地两年内变成能种粮的田,旁边很快有人笑出了声。 “老丈,你去过荒山那片地没有?” “一千多亩呢。太阳一晒,地皮上全是白霜,连草都长不旺,你张嘴就要变良田?” 旁边又有人跟着起哄。 老人却连头都没回,只盯着周野。 “我昨天问的是你。” “五十个人,给不给?” 周野也没理会周围的笑声。 这老头既然是看见荒山的招募告示主动找来的,已经符合人才探查的条件。聚落天书翻开后,几行信息很快浮现出来。 【郭怀川】 【六十一岁】 【渠网规划、盐碱地改良、蓄水工程】 【评价:稀有】 【曾参与宁江府三处大型水利工程,主持改良盐碱荒田八百余亩。】 周野目光在最后一行停了片刻。 八百余亩。 外面围着的人还在笑,眼前这个老头却是真干过这种事的。 “人先不给。” 郭怀川眉头一皱。 “那你招什么会治水的?” “先去看地。” 周野已经往外走。 “看完你还敢要五十个人,我再给。” 郭怀川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眼,忽然笑了一声,背起木箱便跟了上去。 “行。” “至少你还知道先看地。” …… 周野没有直接带他去荒地。 先让人把罗有渠、陈拐子和赵七全叫了过来。 一行人赶到白鹭仓西面时,日头才刚升起来。 这片盐碱荒地足有一千二百余亩。 最开始拿下时,地面大片发白,稍微往下挖一些,土里便能看见返出的盐霜。后来罗有渠借洪水重新开过排沟,又把旧河道和西边低洼地连起来,情况已经比最初好了一些。 可也仅仅是“好一些”。 远远望去,仍旧大片空着。 偶尔有些杂草,也长得又矮又黄。 郭怀川到了以后,第一件事却不是看那些发白的地皮。 “铲子。” 赵七递过去一把。 郭怀川往前走了两三百步,随手点了个位置。 “挖。” 旁边两个工人愣了一下。 “挖多深?” “两尺。” 土很快翻开。 郭怀川蹲下去,从坑底抓出一把湿土,先捏,又放到鼻下闻了闻,随后直接扔了回去。 继续往前。 两三百步以后,再挖。 连着六七个坑。 罗有渠一开始还耐着性子看,到后面终于忍不住了。 “你一路挖坑,到底找什么?” 郭怀川拍了拍手上的泥。 “看水。” “水?” “地下水。” 郭怀川指了指刚挖开的坑。 “这片地最麻烦的不是上面有盐,是下面的水太浅。” 罗有渠眉头立刻皱起来。 郭怀川已经蹲下,用木棍在地上划出一条线。 “太阳晒。” “上面的水往上跑。” “下面水位高,水一上来,盐就跟着带到地面。” “你今天灌一次水,把表面的盐冲下去。过十天半个月,地下咸水重新往上返,地还是白。” 罗有渠盯着地上的线看了好一会儿。 “所以我才一直在挖排盐沟。” “沟没错。” 郭怀川抬头看他。 “就是太浅,也太散。” 这句话一出来,罗有渠脸色明显不好看了些。 他这几个月几乎都泡在东庄和白鹭仓的水渠上。 眼下突然来个人,第一天就说他的沟有问题,换谁都不会舒服。 “那你说怎么挖?” “别一块田一块田救。” 第76章 七个铁匠,我只要真正能打铁的 七个应募的铁匠赶到青石集市时,已经快到中午。 周野没有先问他们要多少粮,也没急着翻登记册。 赵七提前让人支了几座临时炉子,又从白鹭仓拖来七块差不多大小的旧铁料。 断刀。 破锅。 卷刃的农具。 这些东西全被重新烧过,敲成了大小相近的铁块。 周野往桌上一放。 “每人一块。” “打一把锄头。” 七个人互相看了看。 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先皱起眉。 “周东家,我们是看见招募铁匠才来的。” “这锄头……” 他语气里多少有些不满。 “找个学徒都能打吧?” “那正好。” 周野指向旁边的炉子。 “你若连学徒都会的东西都打不好,我也省得往后看。” 壮汉一下没话了。 周野继续道:“炭一样,铁料一样,锤、钳子随便挑。打完我看东西。” “荒山现在要的是能干活的人。” “你以前在哪个铺子做过、跟过哪个师傅,我不太在意。” 这话一出,七个人都听明白了。 不用吹。 直接打。 …… 七座小炉很快烧了起来。 风箱拉动以后,原本发黑的铁块一点点变红。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也很快盖过集市里的叫卖。 荒山最近一直在收旧铁。 破锅底。 断掉的柴刀。 弯曲的铁钉。 坏得不能直接用的犁头。 只要还能回炉,全部按斤回收。 再加上临河军先前送来的三百斤旧铁和二十把破损军刀,如今真正能重新利用的铁料已经攒了五百多斤。 量依旧算不上多。 可过去最大的麻烦甚至不是铁。 是没人能把这些废料重新打回能用的东西。 炉火起来以后,周野才重新看这七个人。 人才探查的结果也随着他们正式应募逐渐清晰。 最先那个络腮胡叫冯铁头。 干了十五年乡村铁匠。 农具、门栓、铁锅修补都熟,属于最实用的那一种。 旁边的蒋七也确实会打铁,只是手艺普通,擅长开刃、补铁件。 再往后,一个明显只学过几年。 还有一个叫王得贵的,锤子一上手便暴露了底。 起锤的位置乱。 铁料烧得过火还没察觉。 嘴里却一直说自己以前在县里大铺子做过。 天书给出的经历也很简单。 在铁匠铺当过两年杂役。 平日更多是帮忙卖铁器、拉风箱。 如今看见荒山招铁匠,而且写着“有真本事可按工头待遇”,便也跟着来了。 周野没拆穿。 继续看。 第五座炉子前站着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个头不高,袖子卷到肩膀,右手虎口和掌心的老茧比其他几个人都厚。 马会元。 在边军马场做过九年铁匠。 会打马蹄铁。 会修马镫、马衔。 也熟悉常用军械维护。 看到这里,周野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荒山那三十二匹北地战马。 现在养马的有了。 看马病的也有了。 骑手每天都在练。 可马具、蹄铁一直是个隐患。 真跑上几个月,马蹄坏了,马镫断了,总不能每次都拉去县里找铁匠。 再往后。 第七个人同样让周野多看了一会儿。 段平。 三十二岁。 七个人里最年轻。 个子不算高,右臂却明显比左臂粗上一圈。 他打铁的动作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别人在一锤一锤把铁料往锄头形状上敲。 第77章 黑石沟里,真有铁 第二天一早,周野只带了三个人离开白鹭仓。 孙大虎。 段平。 还有一个原先跟过黑风寨的老人,吴瘸子。 黑石沟这个名字,就是吴瘸子最先提起来的。 以前黑风寨缺银子,也动过进山找东西的念头。有人在黑石沟里捡过一种暗红色石头,砸开以后里面发黑,拿在手里还明显比普通山石沉。 严虎当时让人拉回去两车。 结果寨里没人认识。 先拿火烧。 烧黑了。 再砸。 还是石头。 折腾几次以后什么都没弄出来,反倒耗了不少柴。再加上黑石沟里的路连牛车都难进,这件事后来便没人再提。 “前面拐进去。” 吴瘸子拨开横在路上的灌木。 “以前寨里挖过一处,应该还没塌。” 黑石沟距离黑石军寨其实不算远。 可它不在北道上。 四周全是低矮石山,中间夹着一条已经快干掉的溪沟,几处低洼里还剩着浅水。人和骡子能走,牛车硬往里进,一旦碰上下雨,多半得陷在半道。 孙大虎走了一路,已经开始犯嘀咕。 “真挖出铁也不好运吧?” “还没看见铁,你先操心运了。” 周野踩过一块松石。 “先找。” 没有矿。 修什么路都没意义。 …… 吴瘸子记得的位置还在。 所谓矿坑,其实只是山壁被硬生生刨开一块。 坑口长了不少杂草,里面的土也塌了一层,周围却还散落着不少暗红色碎石。 段平一到地方便蹲了下去。 捡一块。 掂重量。 拿铁锤敲开断面。 又换。 十几块石头被他摆成两堆以后,孙大虎终于忍不住凑过去。 “怎么样?” 段平没抬头。 “像。” “像什么?” “铁石。” 孙大虎眼睛一下亮了。 “真有铁?” 段平这才看他。 “我打铁,不开矿。” “以前倒见过别人送到铁铺里的矿石,这些颜色、分量都像。” 他把其中一块断面较深的石头递给周野。 “能不能炼出来,要进炉才知道。” 周野接过。 石头比看起来更压手。 暗红色的外层砸开以后,里面夹着发黑的颗粒。 聚落天书也在这时浮出简单的信息。 【发现含铁矿石。】 【品质:普通。】 【夹杂岩较多,可进一步筛选。】 【具备开采价值。】 周野手指在石头上蹭了两下。 真有铁。 这和以前翻出几十斤旧铁完全是两回事。 旧铁再多,也总会用完。 矿若能够稳定开采,荒山以后才真正有可能把铁料握在自己手里。 可周野没有因为这一块石头就立刻喊人开山。 “能看出下面有多少?” 段平摇头。 “看不出来。” “矿这东西邪得很。有的表面一大片,往里挖两丈就断。有的山缝里只露这么一条,下面反倒厚。” “得往里探。” 周野点头。 专业的事,还是得找真正干过的人。 第78章 第一炉铁,先不给骑兵 黑石沟开始出矿后的第五天,第一批矿石终于运进白鹭仓。 只有三车。 加起来还不到两千斤。 牛车从刚开出来的支路上慢慢往下挪,车轮和车帮全是泥。几处坡道还没有彻底修平,牛拉不动时,后面四五个人便一起抵着车往前推。 等最后一辆车进了白鹭仓,几个赶车的汉子裤腿都湿到了膝盖。 孙大虎却一点不嫌累。 从黑石沟一路跟着车回来,矿石刚卸,他便蹲在旁边挑了一块最大的。 “东家。” “这批总能给骑队打刀了吧?” 周野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块暗红发黑的石头。 “你拿它砍一个给我看看。” 孙大虎低头看看石头。 “那就炼啊。” “已经在炼了。” 白鹭仓北侧,铁匠坊旁边又多出了一片用土墙隔开的地方。 第一座冶铁炉就立在那里。 炉子不高。 黄泥混着碎草夯出来的炉壁已经被火烤得发黑,曹三炉赤着膀子站在炉边,脸上除了眼白,几乎看不出哪里是干净的。 许黑炭送来的木炭堆在棚下。 段平和另外两个铁匠则守在一旁,等着接炼出来的铁料。 人有了。 矿有了。 炭也有了。 真正开炉以后,却还是到处都是问题。 黑石沟运回来的矿石大小不一,太大的得先砸碎。砸完还不能直接往炉里塞,里面夹着的杂石得重新挑。 第一批木炭同样不稳定。 有些烧得很好。 有些窑没闷透,炭心还带着褐色,一进炉火力便差一截。 最麻烦的还是风。 曹三炉带来的土法炉子需要一直鼓风。 荒山临时做了两个大风箱,原本安排两个人轮换踩。 结果真正烧起来以后,两个人根本撑不住。 又加两个。 四个人从早轮到晚,第一炉还没出来,人已经累得腿都发抖。 整整半日以后,曹三炉才让人把炉底打开。 红黑色炉渣夹着火星一块块落下来。 最后被铁钳拖出来的,是一团坑坑洼洼、混着炉渣的黑铁坨。 孙大虎围着转了半圈。 “这就是铁?” “嫌丑你别用。” 曹三炉拿锤子往上重重砸了几下。 外面的黑渣崩开。 里面终于露出暗沉的金属色。 “能打。” “就是得再烧。” “再锤。” “把里面的渣一点点赶出去。” 孙大虎看了看旁边剩下的大堆矿石,又看看这一团铁。 “费这么多东西,就出这么一点?” 曹三炉顿时瞪了他一眼。 “你当山里挖出来的是现成刀坯?” “头一炉没炼成一坨废渣,已经算你荒山运气好。” “矿以后会挑得更准。” “炭窑也会稳。” “炉子慢慢再改。” “你急什么?” 孙大虎被说得没脾气,只能蹲到一旁继续看。 周野反倒没觉得失望。 至少第一炉已经证明了一件事。 黑石沟的矿,真能出铁。 聚落天书也随之翻开。 【初级冶铁炉首次出铁成功。】 【黑石沟铁矿冶炼链建立。】 【当前矿石利用效率:较低。】 【主要限制:选矿、木炭、鼓风、后续锻打。】 周野把几项看了一遍。 全是问题。 第79章 新县令上任,第一站不是县衙 安平县新县令到任的消息,比人先到了荒山。 周禾拿着县衙刚送来的文书进白鹭仓时,周野正和赵七核对寨墙下一批石灰和铁件。 “新县令姓顾。” 她把文书往桌上一放。 “顾庭山,四十三岁。到任的手续今日刚办完。” 周野还在看账。 “顾明章呢?” “还是县丞。” 陆文昌出事以后,安平县衙几乎是顾明章一个人撑着。赈灾粮案、崔家、河西商行一件接一件,县里到现在还能维持住,少不了他在中间压着。 周禾却没有继续说顾明章。 “新县令没急着翻县仓旧账。” “他先往荒山来了。” 周野这才抬头。 “什么时候?” “已经在路上。”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脚步。 孙大虎掀帘进来,额头上还有汗。 “东家,青石驿点刚递回来的信。” “县里的车队已经过了青石村。二十多个衙役,两名书吏,一辆青篷马车。” “照这个速度,再有半个时辰就到。” 赵七手里的笔停住。 “刚上任就往咱们这儿跑?” 他皱了皱眉。 “不会是来收东西的吧?” 这话倒不奇怪。 如今的荒山已经太显眼。 一千多人。 六十名正式守卫。 三十二匹战马。 白鹭仓、东庄、石桥村、黑石军寨几处地方连在一起,北道商路、流民安置、水利和军寨协防,也已经有相当一部分落到了荒山手里。 百姓眼里,这里是个越来越能活人的地方。 新县令坐进安平县衙以后,看见的却是县境内突然多出了一块有人、有粮、有守卫、还能自己分工修路的聚落。 他若一点反应都没有,反倒不正常。 赵七往北坡方向看了一眼。 “骑队要不要先收回来?” 周野把账册合上。 “收什么?” “该练照练。” “寨墙该修照修。” “人家都亲自过来了,再藏三十二匹马,显得咱们更有鬼。” 赵七想想也是,抱起账册便出去继续安排工地。 半个时辰后,县衙车队进入白鹭仓。 排场比众人预想得小。 二十余名衙役。 两名书吏。 还有一名负责护卫的县中武官。 青篷马车停在仓外,先下来的却不是书吏。 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自己掀帘走了下来。 青色常服。 腰间只挂着一块官牌。 没穿官袍,也没摆县令出巡的仪仗。 顾庭山落地以后甚至没有马上问周野在哪。 他先站在白鹭仓外看了一圈。 成排粮仓。 刚铺出不久的碎石主路。 远处冒烟的铁匠坊和冶铁炉。 北坡那堵还在向两侧延伸的寨墙。 再远一些,训练场上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十二名骑手正按韩魁的口令练四骑换位。 顾庭山在原地停了片刻。 “那就是荒山的骑队?” 一名提前了解过情况的书吏低声道:“目前成队的只有十二骑,马有三十二匹。” “十二个骑手没什么好看的。” 顾庭山望着马厩方向。 “三十多匹北地战马,能养这么久不掉膘,才不容易。” 说完,他没再评价,继续往白鹭仓里走。 …… 周野在内院见到他时,只按军户百姓见官的礼数行了一礼。 “草民周野,见过县尊。” 顾庭山没急着让他起身。 上下打量片刻,第一句话便让屋里的人安静了些。 “你还知道自己是草民?” 第80章 四百八十七个流民,我先挑六个人 顾庭山离开的第二天,安平县那边便把第一批流民名册送到了白鹭仓。 人还没来,册子先摞了满满一桌。 四百八十七人。 青壮二百六十三,妇人一百零八,剩下一百一十六人都是老人和孩子。 按照昨日谈好的规矩,县衙不会把这些人一股脑往荒山赶,只会在安置点挂出告示。谁愿意来,谁自己登记,荒山再派人接。 周禾抱着最后两本名册进屋,看见桌上那厚厚一摞,眉头都快拧到一起了。 “还收?” 周野正在翻最上面一本。 “收。” “你现在答应得是真快。” 周禾把册子往桌上一放,坐下来便开始掰手指。 “荒山一千多人,粮仓天天往外出粮。石桥村要草料,骑队要豆料,矿区又新添了四十张嘴。现在县里再来两三百人,你先告诉我粮从哪儿出。” “谁说全塞白鹭仓?” 周野抬头看她一眼。 “东庄缺人,石桥村缺人,黑石沟也缺。以后再来人,按地方分。” 周禾听到这里,脸色才稍微好看一点。 以前荒山收流民,来了就是往核心安置。 现在地方已经铺开,再这么干,白鹭仓迟早挤爆。 周野重新低下头,聚落天书也随着县衙整理好的名册缓缓翻开。 这一次和过去不同。 人虽然还没到荒山,可县衙已经登记过姓名、籍贯、年龄和过去营生,天书能够按照这些已有记录先做一次粗筛。 一行行名字掠过。 最后只留下六个。 第一个便让周野多看了两眼。 【韩守仓】 【四十八岁】 【擅长:大型粮仓管理、粮食轮储、霉变防治】 【评价:良】 【曾任安平县官仓仓头十二年】 周野手指停在名字上。 “官仓的人怎么也成流民了?” 周禾凑过来看了一眼。 “陆文昌出事以后,县仓换了好几批人。听说以前不少仓丁都被清了。” “这个记下来。” 再往后。 范老九,做了二十多年砖窑。 李牧河,替北地马商管过种马群。 方鹤年,教了十七年乡塾。 秦三水,在宁江河上跑了十五年船。 最后一个卢正平,则跟民间药队走了十多年,会认草药、治外伤,也懂一些疫病隔离。 六个人。 没有一个撞在同一处。 周野越看,心里越有数。 仓库有人。 砖窑有人。 战马以后不光能养,还能开始考虑繁育。 识字的人也终于能往下一代铺。 至于医者和船工,更是荒山一直缺着的位置。 “孙大虎。” 门外很快传来脚步。 “东家?” “去县里。” 孙大虎一听便来了精神。 “接流民?” “先接六个人。” 周野把写好的名单递过去。 “一个都别漏。” 孙大虎接过来扫了一眼,转身就走。 “等等。” 他脚下一停。 周野看着他。 “是请人。” “别到了县城,人家说一句不去,你就把人扛回来。” 孙大虎脸一黑。 “东家,我有那么不讲理?” 周禾在旁边头都没抬。 “有。” “……” 第81章 一张图纸,让三个老师傅看了一夜 周家三十九户正式登记后的第二天,聚落天书难得没有往外吐粮食,也没有再给什么种子。 书页自行翻动。 一整页密密麻麻的图纸名称浮了出来。 【镇级人才结构达成。】 【奖励:基础产业图纸包。】 【可选三项。】 下面足足列了十几种。 改良双室砖窑。 连续石灰窑。 通风粮仓。 水力锻锤。 改良鼓风冶铁炉。 木制起重绞架。 石板排水涵洞。 畜力深耕犁。 简易马厩排污系统…… 周野从头扫到尾,没有立刻选。 图纸越多,越不能见什么拿什么。 荒山现在每天都有人来要木头、要石头、要铁、要劳力。再弄几个短时间派不上用场的东西回来,只会让赵七看到他就头疼。 真正值得选的,必须现在就能接进现有产业。 第一项几乎没什么好犹豫。 【水力锻锤。】 段平早就在折腾这东西。 水轮会转。 锤子也能动。 可木架受力、锤柄抬起方式、落锤节奏始终不对,前后坏了几次。 有图纸,正好补上最关键的一截。 第二项。 【改良鼓风冶铁炉。】 黑石沟已经持续出矿。 矿路也在修。 眼下最浪费的却是炉子。 曹三炉每天守着炉火调风、调炭、挑矿,一炉铁出来,自己先能骂半天。 这张图若真能把出铁率往上抬,哪怕只多一成,时间久了都是大数。 第三项,周野在砖窑和粮仓之间停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落到了粮仓上。 【通风粮仓。】 砖不够,可以多烧几窑。 粮若在仓里烂了,前面种地、收粮、运粮的人全白干。 现在一千三百多人。 以后两千。 三千。 粮食只会越存越多。 大仓真正怕的从来不只是有人偷。 霉。 虫。 返潮。 这些东西看不见的时候,才最吃粮。 三项选定。 书页上的线条迅速展开。 周野却没有一个人闷头研究。 他看不懂这些东西,也没必要装懂。 “把段平、曹三炉、韩守仓叫过来。” 没过多久,三个人先后到了白鹭仓。 孙大虎也跟在后面。 没人叫他。 他自己来的。 这几个月下来,他算是发现规律了。 只要周野忽然把几名老手叫到一起,桌上八成又会冒出什么新玩意儿。 “东家。” 孙大虎进门就往桌上瞄。 “这回是啥?” “跟你没关系。” “怎么每次都跟我没关系?” “等有好刀图纸,我第一个喊你。” 孙大虎这才不吭声,自己拖了张凳子坐到边上。 周野先把第一张图推给段平。 “看看。” 段平原本还惦记昨天那套水锤木架。 低头只扫了一眼,人便安静了。 他先盯水轮。 又沿着轮轴一点点看过去。 看到轴上那一圈凸起的木齿时,眉头已经慢慢皱起来。 再往后。 锤柄。 支点。 第82章 这一锤下去,四个铁匠都不用抡了 周野赶到铁匠坊时,外面已经围了一圈人。 几个木匠站在水渠边,连手里的刨子都放下了。冯铁头挽着袖子堵在木架前,脸涨得通红,段平也没比他好到哪去。 “第一块铁肯定我来!” “凭什么?” 冯铁头瞪着眼。 “图是你看的,架子也是你带人搭的,可你正经打过几年铁?我抡锤的时候你还在给人拉风箱!” 段平气得指着水轮。 “你懂个屁!我得看锤柄受力,看轮轴会不会偏。你上来就塞块大铁坯,砸散了算谁的?” “散了我给你重新搭!” “你拿嘴搭?” 两个人越吵越响。 马会元站在旁边倒挺安静,只抱着胳膊看最前面的锤头。孙大虎一见周野过来,立刻往旁边让了半步。 “东家,你可算来了。” “再晚点,冯铁头估计真要跟段平拿锤子说话。” 段平听见了,回头就骂。 “滚一边去。” 周野没搭理他们,先看那架刚做出来的水锤。 比图纸上的东西粗糙得多。 一侧小水轮架在支渠边,水从木槽落下,冲着轮叶转动。轮轴上嵌着四块凸起木齿,每转一圈,木齿便依次顶过长木锤柄。 另一头挂着个近五十斤的铁锤。 段平抬手拉开木闸。 水声一下变大。 水轮转起。 木齿缓慢顶住锤柄,一点点将铁锤抬高。 下一刻,木齿滑开。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铁匠坊里猛地炸开。 垫在下面的冷铁跟着震了一下。 刚才还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几个人全安静了。 孙大虎盯着那只锤头。 “这玩意儿要落脑袋上……” 马会元瞥他一眼。 “你最近是不是嫌骑队训练太少?” “我就问问。” “这是打铁的。” “知道知道。” 孙大虎往后挪了点。 段平却已经关掉木闸,蹲下检查轮轴。 木齿。 销子。 锤柄支点。 连刚才震动以后木架有没有移位,都拿尺重新比了一遍。 “空砸没问题。” 他站起身。 “上铁。” 冯铁头刚才还跟他吵,这会儿动作比谁都快。 炉里早就烧着一块铁坯。 铁钳夹出来时,整个铁块红得发亮。 “放这儿?” “往左一点。” “再过来半寸。” 段平自己蹲到锤头侧面看位置。 “行。” 木闸重新拉开。 哗啦一声,水轮开始转。 第一锤落下。 砰! 烧红的铁坯明显瘪下去一截。 紧跟着第二锤。 第三锤。 第四锤。 一下接着一下。 声音不快,却稳得吓人。 冯铁头一开始还抱着胳膊。 看不到十息,手已经放下来了。 打大坯最费人。 一个铁匠掌钳。 另一个抡大锤。 坯子真大起来,两三个人轮着上都正常。 可人的力气会掉。 早上能抡十成,到了下午,五六成都算硬撑。 眼前这木架不会累。 水还流着。 第83章 这一炉铁,曹三炉盯着看了半个时辰 第二张图纸真正摊开时,曹三炉反倒没有段平拿到水锤图时那么激动。 他蹲在桌边,从炉口看到炉底,又从炉底重新往上看,整整两遍,一句话没说。孙大虎在旁边等得直挠头,最后实在忍不住了。 “曹师傅,你昨天追着东家催炉子,今天图真拿出来了,你怎么又不吭声?” 曹三炉还是没理他,粗黑的手指先落到图上的炉腹位置,又慢慢往上移。 “这里加宽,炉身又加高。” 他的手指继续往下,最后停在最底下那道斜线附近。 “还单独开了个出渣口……东家,这炉子不是烧几次就拆吧?” “打算长期用。” 曹三炉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站起来,脸上终于有了点神色。 “那就对了。黑石沟现在一天一天往下送矿,原来那个小土炉再烧下去,就是拿人和炭陪它耗。” 旧炉的问题,他比谁都清楚。 炉子小,一炉装不了多少,矿和炭稍微铺得不匀,里面火色便乱。最麻烦的还是炉渣,铁和渣混在一起,清一次炉,火便得停一次,温度一掉,后面又得重新烧。 有时候一整天下来,真正炼铁花多少炭说不清,重新起火倒先烧掉一大堆。 眼前这张图却完全换了路子。 矿石和木炭从炉顶一层层加入,下面两路持续送风,炉底略带斜度,渣会往一侧聚,专门留口放出去。只要炉体扛得住,火就能一直留着。 曹三炉越说越快,刚才那股沉默劲也慢慢没了。 “我以前在河西铁场的时候,也有人试着把炉子往高了垒,想着装得多,出的铁也多。” 孙大虎问:“后来呢?” “后来烧得一塌糊涂。炉子一高,风送不上去,下面烧得发白,上面的矿还半生不熟。” 曹三炉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又指向图纸上的两个风口。 “这个不一样。只要风能稳稳吃进去,炉身高反倒是好事,矿和炭往下走得慢,在火里待得久,该烧的都能烧透。” 段平早就凑到了旁边。 “现在那套水轮,带两只风箱够不够?” “不知道。” 曹三炉答得很干脆。 “图看着能成,真架起来是什么样,还得烧一炉才知道。不过只要风能稳,这炉值得建。” 周野没让几个人继续围着纸争。 “那就建一座。” 赵七闻声也把图拿过去看了半天。冶铁的部分他看不懂,材料却看得懂,很快便顺着图纸一样样算起来。 “石头有,砖也有,木料够。真正麻烦的是内层这圈泥。” 他抬头看向曹三炉。 “你以前用的耐火泥够不够?” “不够。这炉火比旧炉更旺,泥不好,外面还站着人,里面先裂了。” “多少人?” “二十五个。十个最好跟过炉子,剩下十五个搬砖、和泥、抬料。” 曹三炉伸出手,比了个数。 “七天,我要炉身立起来。” “人给你。” 周野说完,又补了一句。 “旧炉继续烧。” 曹三炉一怔。 “新炉都修了,还留那个干什么?” “铁不能断。” 现在水利队的渠铲在磨,寨墙石工的凿子也在磨,矿区工具天天损耗,铁匠坊里甚至已经开始排车轮铁箍。 新炉一天没真正出铁,旧炉就一天不能停。 曹三炉听完,反倒点了点头。 “行,那就一边烧,一边修。” 接下来的几日,白鹭仓北面几乎一天一个样。 水锤旁边先多出了一架更轻的小锤,上游重锤负责开大坯,下游轻锤开始试着打农具、马蹄铁和小铁件。铁匠坊每天传出来的动静,从早到晚几乎没断过。 再往北,新冶铁炉也在一层层往上垒。 真正的麻烦,却出在第二天。 范老九原本已经被安排去看荒山现有的砖窑,听说曹三炉要修新炉,自己溜达过来瞧了一圈。 只看了半刻钟,他便蹲到炉边拿起一块砖,敲了两下。 “不行。” 曹三炉本来就在旁边指挥人砌炉,听见这句,脸当时就沉了。 “什么不行?” “这砖。” “我炼十八年铁,还不知道炉子用什么砖?” 范老九头都没抬。 “你会炼铁,会烧砖吗?” 两句话就顶上了。 孙大虎正好过来送东西,一看这架势,连脚步都慢了下来。 曹三炉指着已经砌起来的一层炉壁。 “河西铁场十几座炉,我哪座没见过?” “见过炉,不代表知道砖为什么裂。” 范老九把手里的砖往地上一放。 “你这块火候不够,外面看着硬,真照你说的火温连烧几天,内层先炸。” “你胡扯。” “那你烧。烧裂了别来找我。” 范老九站起来拍了拍手。 曹三炉正要开口,周野已经从后面过来。 “停。” 第84章 这东西不是煤,它是给铁炉吃的粮 改良冶铁炉连续烧到第六日,始终没出大问题。 曹三炉这几天每天只睡三个时辰,剩下的时候几乎全耗在炉边。以前旧炉最怕风不稳,火一会儿旺一会儿弱,现在水力风箱把这件事解决了,他反倒开始嫌起木炭来。 量暂时够,真正麻烦的是炭不一样。 许黑炭烧了十几年炭,手艺在附近已经算顶好的,可不同窑出来的东西照样有差。有的硬实耐烧,有的一捏便碎,还有些看着黑亮,进炉以后却灰多火短。 曹三炉以前也知道这个问题,只是烧炭本来就这样。换一批木头,换一次封窑,出来的东西多少都会有差别,铁场只能靠炉工自己一点点调。 直到第七日早上,周野又拿来了一张图。 这张图不是最初那三张产业奖励之一,而是改良冶铁炉稳定运行以后,聚落天书的铁业页面才新亮出来的东西。 【衍生图纸:初级焦炭窑】 曹三炉接过去以后,第一眼没看炉,反而盯着上面“焦炭”两个字看了许久。 “这是什么炭?” “石炭烧出来的。” 曹三炉抬头,眉头一下皱紧。 “石炭不能直接炼铁。河西铁场以前试过,那东西火是大,可烟重,味也冲。好铁放进去烧,有时候出来发脆,一锤下去就裂。” 段平正好也在,听见以后跟着点头。 宁江一带并非没人烧石炭,有些地方山多林少,冬天会挖黑石烧火。可真正的铁匠很少拿它直接烧铁,味大、烟大是一回事,最重要的是炼出来的铁容易出问题。 曹三炉把图往桌上一按。 “东家,你这东西不会是让我们直接把石炭往炉里塞吧?” “你再往下看。” 周野把图往他面前推了推。 “先把石炭烧一遍。” 曹三炉重新低头。 这一看,足足看了两刻钟。 焦炭窑本身没有改良冶铁炉那么复杂,可烧法和许黑炭平时用的炭窑完全两回事。石炭装进相对封闭的窑室,火不直接往里面烧,几条火道贴着窑室外围走,用热把石炭里面那些容易冒烟、起火的东西慢慢逼出去。 最后留下来的,才是图纸上所谓的焦炭。 曹三炉看着看着,脸上的疑惑反倒更重了。 “这意思……先不拿石炭炼铁,得先把它变一下?” “差不多。” 范老九也被叫了过来。 他烧窑二十多年,对这种东西比段平敏感得多。图刚看一遍,他便伸手在几条火道上来回划了划。 “里面不能直接见大火。火从外面走,窑室只吃热。” 段平听得皱眉。 “里面的石炭又没烧,怎么变成炭?” 范老九抬头看他一眼。 “谁跟你说非得烧成灰才算烧?泥坯进砖窑以前还是一团泥,出来怎么就变砖了?” 段平张了张嘴,没接上。 曹三炉却已经重新趴到图上。 这次他看的东西变了。 他开始算。 木炭现在最大的麻烦,已经不只是每窑品质有差,还费木头。荒山修寨墙、盖屋、造车、架矿坑,哪一处都离不开木料。 铁矿如果继续扩大,光给冶铁炉烧炭,需要的人和树都会越来越多。 可石炭不一样。 那东西本来就在地下。 如果真能提前处理掉影响炼铁的东西,再拿进炉里…… 曹三炉猛地抬头。 “东家,你手里有石炭?” “没有。” 屋里安静了一瞬。 孙大虎站在后面,差点当场笑出来。 “没石炭,你们几个趴这儿看半天?” 曹三炉也噎了一下。 “你没石炭给我这图干什么?” “河西铁场以前用过。” 周野看着他。 “你刚才自己说的。” 曹三炉脸上的不耐烦慢慢收了回去。 周野继续问:“那些石炭哪来的?” 这一次,曹三炉没立刻说话。 过了几息,他伸手把桌上的地图扯到面前。 “乌石岭,黑石沟再往西二十多里。那边几处坡地,把上面的土刨开以后就能看见黑石,以前附近百姓冬天也会挖一点回去烧火。” 周野顺着地图看过去。 “河西铁场为什么没继续用?” “路。” 曹三炉答得很快。 “远是一回事,路也烂。那玩意儿又沉,一车从乌石岭往铁场运,车马钱先把省下来的木炭钱吃没了。” 话说到这里,他自己忽然停住。 段平也低头看向地图。 黑石沟原本一样没有路。 现在呢? 主路已经往黑石军寨延伸,为了运铁矿,魏大江专门从主路分出了一条矿区支线。乌石岭离黑石沟也就二十多里。 曹三炉抬起头。 “你不会还想把路往西修吧?” “现在修什么。” 周野把地图收起来。 “炭都没烧出来。先弄一批石炭回来试。” 当天下午,青石集市的收购板上又多了一行字。 【收乌石岭黑石。】 【只收能燃的石炭。】 第85章 荒山要立镇了 安平县衙的告示,是午时贴出来的。 最先看见的也不是周野。 几个青石村村民赶着进城卖鸡蛋,路过县衙外时,看见墙边围了一圈人。有人踮着脚往里挤,也有人已经把告示上的内容念了出来。 【荒山丁口逾千,协管白鹭仓、东庄、黑石军寨诸处,安置流民、协防北道有功。】 【县衙已呈报宁江府,拟设荒山镇。】 【三日后,府衙派员勘验户籍、镇域、仓储、道路及治安。】 最下面盖着安平县衙的大印。 青石村一个老汉听了半天,扯住旁边识字的人。 “立镇?” “荒山不是村吗?” “现在还算。” 那人又把告示看了一遍。 “府里验过,真批下来,以后就得叫荒山镇了。” 老汉愣了好一会儿。 “这才多久……” 没人接他这句话。 消息传得比牛车快。 几个青石村人还没卖完鸡蛋,已经有进城的小商贩把事情带回了青石集市。 到了下午,驿点、茶摊、二十个固定摊位旁边,说的几乎全是荒山。 “真立镇以后,白鹭仓北坡那些地还算荒地?” “谁知道,反正现在去问的人肯定多。” “青石集市以后怎么办?不会直接搬去荒山吧?” “搬什么?路就在这边,荒山自己又没说撤。” 还有人盯上了驿点旁边原本没人要的几块坡地。 上午嫌离村远。 下午已经有人去问地主卖不卖。 何小满听见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在自己的价格册后面多留了一页。 地价有没有变。 来问铺位的人多了多少。 哪几个村今天来的人突然增加。 这些东西以前没人管,现在他全记。 消息也传到了周家。 只是这一次,周福平没再召集那三十九户。 那批人几天前已经在荒山领完木牌,有的进工队,有的分去了白鹭仓和东庄。 真正坐不住的是当初没走的四户。 下午刚过一半,四家人便先后找到了周福平家里。 “福平叔。”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搓着手。 “现在……还能去吗?” 周福平正低头核一张旧户册,闻言连头都没抬。 “前几日让你去,你说荒山规矩多。” 男人脸上有些挂不住。 “那时候谁知道真能立镇。” “现在知道了?” “这……” 屋里另外几人也没吭声。 前几日他们觉得留在青石村更自在。 不用排工队。 不用算工分。 家里的地也熟。 可县衙一张告示贴出来,味道立刻变了。 周福平把笔放下,这才抬头看他们。 “想去可以。” 几个人脸上一喜。 周福平下一句话便压了下来。 “还是原来的规矩。” “没有周家优先,也没有长房位置。过去以后先登记,能干什么干什么。” 刚才开口那人连忙点头。 “知道。” “那明早自己去。” 周福平重新低下头。 “也别指望我带你们插队。” …… 白鹭仓收到正式文书时,已经快到傍晚。 周野刚从冶铁炉那边回来,袖口还沾着黑灰。周禾在门口等了有一会儿,看见他便把县衙送来的文书递过去。 “县里的告示已经贴了。” “青石集市现在都传开了。” 周野站在门边把文书看了两遍。 第86章 府里派来的人,先过荒山这一关 三日后,宁江府的车队到了。 七辆车沿着新修的碎石路一路进入白鹭仓,最前面的车挂着府衙木牌,后面除了六名差役,还有测地、查册的书吏和两名随行吏员。 顾庭山也来了。 他没坐车,骑马跟在队伍侧面。经过北坡寨墙时抬头看了几眼,进白鹭仓以后才朝周野点了下头。 没寒暄,也没提前透露什么。 第二辆马车里下来的是薛承安。 三十一岁,一身青灰长衫收拾得很干净,鞋面上连多少泥都没有。腰间挂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下车以后先看粮仓,又顺着主路望向北坡正在清地的工地。 “那里准备建镇衙?” “嗯。” 周野站在旁边。 “地基刚清出来。” 薛承安看了看路,又看了看白鹭仓的位置。 “选在这里倒方便。以后县城、青石村的人过来,不用再往山里绕。” 这句话说完,他才转身拱手。 “薛承安。” “府里让我跟着来看看。若以后真留在荒山,少不了打交道。” “周野。” 两人见过礼,也就到此为止。 没有谁先提镇丞。 …… 此次主持勘验的叫许崇文。 五十多岁,在宁江府户房做了二十多年事,这次奉程肃之命专门负责荒山设镇勘验,随身带来的几名书吏全归他调。 人一下车,连茶都没喝。 “先看户。” 临时账房里,周禾已经把总户册、迁入册和分流记录全部摆好。 许崇文坐下以后,第一句话便是:“截至今日,荒山登记多少人?” “一千五百四十七。” 周禾把最新那本推过去。 许崇文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县衙前一批报册,我记得是一千三百三十。” “之后周家三十九户迁入,还有县城安置点陆续过来的人。” 周禾把旁边两本薄册也递了过去。 “每一批都在这里。” 许崇文没再说话。 接下来半个多时辰,问得极细。 人从哪来。 一家几口。 分去了白鹭仓、东庄还是石桥村。 青壮进了什么工队。 老人孩子按什么口粮发。 中途离开的有没有销册。 死人的记录又放在哪一页。 最开始几个府衙书吏还只是跟着查,查到后来,已经有人主动抽出其中几户前后对照。 数字基本都能接上。 许崇文翻到总册后半段,忽然问:“十日一核?” “现在人变得快。” 周野在旁边答道。 “一个月才重新核一次,等发现不对,前面的粮和工分都已经算乱了。” 许崇文嗯了一声,把那一页折角记下。 没夸。 也没挑毛病。 “看仓。” …… 韩守仓早就等在白鹭仓门口。 仓门一开,新粮、旧粮分区堆放,入仓日子、粮种、数量都挂在木牌上。靠墙一侧特意留着空隙,几个容易返潮的角落还另外垫高了一层。 同行的府衙粮吏越看走得越慢。 等到了正在修的新仓,干脆蹲下来摸了摸底部架空的木梁。 “这仓底不落地?” 韩守仓点头。 “下面走气。” 粮吏又看墙上几个高低不同的风孔。 “谁想的?” 韩守仓笑了笑。 “东家拿的图,我照着仓里的实际情况又改了点。” 第87章 三百多人带着家当来投,荒山第一次有人排队 郑家的车队刚进北道,黑石军寨就派快马把消息送了回来。 七十多辆车。 三百二十六口人。 最前面的车装布匹、粮食、铁器和药材,越往后越杂,磨盘、木料、鸡笼、猪圈架子全有,最后几辆甚至牵着牛。 赵七站在白鹭仓北口看了一阵,忍不住嘀咕。 “这哪像做买卖。” “家底都搬来了。” 周野没接话。 车队已经在新修的碎石路外停下。 最前面一辆车旁,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整理了一下衣袖,带着两个账房和几名护院走过来。 灰袍。 布靴。 身上没有多少张扬东西,头发却梳得一丝不乱。 走到近前先拱手。 “宁江郑氏,郑长渠。” “今日听闻荒山设镇,本想来道贺,正好把家里一批人也带过来了。” 周野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七十多辆车首尾几乎连成一线。 “道贺带三百多人?” 郑长渠笑了。 “周镇正若嫌多,我现在也没地方送回去了。” 周野也笑了一下。 “先说人。” “多少?” “三百二十六。” “什么人?” “郑家北边三个庄子的人。” 郑长渠没有遮掩。 “佃户一百多,余下有织户、油工、车夫、护院,还有些家眷。” “北面最近不太平,我准备把那三处庄子撤了。” 这句话一出来,旁边韩魁抬了下眼。 临河军调动。 北路商旅减少。 马价、粮价都在涨。 普通百姓也许还只是觉得东西贵了,大户手里有庄、有车、有商路,往往更早闻到风声。 郑家把庄子都开始往南撤,说明北边的形势至少已经让他们不愿意继续赌。 周野没有追着问战事。 “人可以来。” “你要什么?” 郑长渠也没绕弯。 “田。” “多少?” “先三百亩。” 周野看着他。 “先?” 郑长渠听懂了,笑意反倒更深了一点。 “三百亩先安置人。” “以后郑家还想在荒山开布坊、油坊,再设一处货栈。” “若经营得下去,自然还要添。” 赵七抱着胳膊站在旁边。 三百亩,荒山拿得出来。 东庄那边正在开。 石桥周围也有地。 真正麻烦的从来不是三百亩田。 是这三百亩以后听谁的。 周野直接问:“你带来的护院多少?” 郑长渠顿了一下。 “二十七。” “进镇以后解散。” 这次郑长渠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解散?” “愿意参加荒山守卫选拔的,按守卫规矩来。” 周野语气没变。 “愿意给你看仓、赶车、护货的,也可以继续拿你郑家的工钱。” “但荒山里面,没有一支只听郑家号令的二十七人武装。” 郑长渠没马上答。 身后两个护院互相看了一眼。 韩魁站在不远处,一句话没说。 可那边兵营里刚好传来骑队训练的哨音。 郑长渠朝声音那边看了看。 “可以。” “还有。” 周野继续道:“你那三个庄子原来怎么管,我不管。” “到了荒山,三百二十六个人逐户登记。” “欠郑家的粮债、租债,你们自己结。” 第88章 镇丞忽然问了一句,周镇正可曾婚配? 郑家的三百二十六口人登记完以后,薛承安整整两日没离开白鹭仓。 他刚到荒山时,心里其实已经排好了要做的事。先重新理户籍,再把田地、徭役、粮账拆开,最后按照府县惯用的格式重新立册。 可真正坐进账房,他才发现自己想得有点多。 户籍有人核,粮仓每日都有进出记录。东庄、石桥村、黑石军寨那边,也会定时把人口、工程和粮食变化送回来。 郑家刚来的三百多人更麻烦,却也没乱。 愿意继续跟郑家做油坊、布坊的单独登记,车夫和长期跑货的人另列,想进荒山工队的再重新安排。老人、孩子和暂时不能做重活的,也各有自己的口粮记录。 薛承安忙了一整天,真正改动的地方并不多。 荒山原来的总册太杂,自己查起来很快,往县里报却不好用。他把户籍、田地和徭役拆成三套,工分仍旧留给荒山内部使用,粮仓则只定期报总量和变化。 第二天下午,一个年轻书吏抱着几张新表进来。 “薛镇丞,昨日到今早的人口变动都在这里。东庄新落十二户,石桥村七户,青石集市那边还有九个人申请长期居住。” 薛承安接过来扫了一遍。 “身份谁核的?” “刘五的人先查,周姑娘再复核旧籍。没问题的,才送过来。” 书吏说完,又主动补了一句。 “地也已经由赵主管分好了。新迁户前三日发基础粮,第四日起,有劳力的按工分算,没有劳力的单独记。” 薛承安原本已经准备低头继续看,听到这里又抬起眼。 “谁教你的?” 书吏愣了愣。 “没人专门教。” “荒山之前一直这么做。” 薛承安看了他几息,把纸放回桌上。 “行,出去吧。” 人走以后,屋里很快安静下来。 薛承安往椅背上一靠,看着桌上那几摞册子,忽然有点想笑。 他在宁江府做书办的两年里,见过不少乡镇。一个地方只要人口上千,账就很容易开始乱。 有人瞒户。 有人藏田。 里正把自己亲戚往免役名单里塞。 县里真要往下清一次,几本互相对不上的册子,能让一群人折腾十几天。 荒山当然也有问题。 人口涨得太快,住处跟不上,几个聚落又散,有些规矩一眼就能看出是边走边补出来的。 可哪件事出了问题,能找到是谁在管。 哪一笔粮对不上,也能顺着册子往回查。 薛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拆出来的三本新册,越看越觉得有点尴尬。 他这个从府里过来的镇丞,本来想着先来教荒山怎么做事。结果忙了两天,真正做的只是把人家已经跑顺的东西,改成官府更容易看懂的样子。 真正让薛承安重新看荒山的,是郑家。 宁江郑氏算不上什么顶尖豪族,可北边三个庄子、田产、车队和商路加起来,也绝不是普通乡绅能比。 这种人家要换地方,他以前见过。 先找县令。 再谈田、谈税、谈能留多少护院。 最好提前把县衙里几个关键人都打点好。 郑长渠却带着七十多辆车,直接来了荒山。 更让薛承安在意的是,周野没有因为郑家送来三百多人便一路放宽条件。 护院要拆。 旧债荒山不替郑家追。 三百亩地按镇里的规矩登记。 主路边的位置,郑家最开始开口要十二处,最后只拿到四处。 薛承安当天就在旁边。 他能看出来,郑长渠有几次是真不高兴。 可最后还是认了。 晚上回到账房以后,薛承安专门翻了一遍郑家的旧档。 灾年前,三个庄子加起来接近两千亩地,自己有车队,也有长期往宁江、临河和南边几个州府跑货的人。 这样的家族开始主动把人、粮和工坊往荒山挪,已经说明很多东西。 郑家是在押荒山。 更准确一点,是在押周野。 第三日下午,薛承安没带书吏,一个人去了青石集市。 刚进去,就看见两辆南边来的粮车停在秤边。何小满正带人验粮,卖粮的商人嫌价格压得低,站在那里磨了半天。 “我从南边一路运过来,车脚钱都涨了,你还照这个价收,我这一趟图什么?” 何小满也没跟他争,让人重新称了一遍,又抓出一把粮,咬开两粒看了看。 “你这批粮比上次潮。” 他拍了拍旁边的价格牌。 “几档价都写在这儿,这个成色就到这里。你要觉得亏,拉回县里卖也行,我不拦你。” 商人脸色还是不好看,嘴里嘟囔了几句,最后手却已经伸过去拿契单。 薛承安看了一会儿,又继续往里走。 郑家的第一批布正在卸,几个河湾村来的妇人围在旁边问价。另一头有人卖鸡鸭、干鱼和竹筐,几个车夫则蹲在修车棚旁边等着换铁箍。 集市不算大,甚至连真正像样的街都还没有。 可人流已经起来了。 货有人记,价有人盯,商队来了能补粮,车坏了也有人修。再往北,就是黑石军寨。 回白鹭仓时,薛承安又绕到了铁匠坊。 水锤正在响。 几名学徒负责烧火和翻料,老师傅守着铁坯看成色。旁边的新炉还在出铁,一车刚从黑石沟送下来的矿石正往料场卸,再远一些,牛车拉着石凿和车轮铁箍往寨墙方向走。 薛承安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 矿下来以后进炉,炉里出了铁,再进铁匠坊。铁匠坊打出来的工具,又回到矿区、水利和修路队。 地开得更多,粮跟着增加。 粮食撑得住,荒山便敢继续收人。 人再一多,商队和工坊也开始自己往这里靠。 第89章 镇丞的家眷,也来了荒山 薛承安那封家书送出去后的第五天,宁江府方向来了两辆马车。 车不多,护送的人也只有四个。可马车刚停到镇衙外,薛承安从里面出来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前面那辆车的帘子已经掀开,一个穿浅青长裙的年轻女子先扶着车沿下来,落地以后抬头看见他,喊了一声:“爹。” 紧接着,后面的沈氏也下了车。 薛承安站在台阶上,看了妻女半天,才皱着眉问:“你们怎么来了?” 沈氏把衣袖理好,抬头就是一句:“你还好意思问?信里前前后后提了三次周镇正,最后又突然叫我先别答应清娘的婚事。我不来看看,难道等你哪天自己想明白了再说?” 薛承安一听这个语气,额角已经开始发紧。 旁边几个镇衙书吏本来还在搬册子,这会儿一个个低着头,脚步却明显慢了下来。薛承安转头扫了一眼,几个人立刻忙得飞快。 “都没事做了?” “有有有,这就走。” 人一下散了。 薛清娘站在旁边,忍着笑没有拆父亲的台,只轻声道:“爹若觉得我们来得突然,我和娘住两日便回。” “来都来了,还回什么。”薛承安揉了揉额头,“先进去。” 沈氏却没急着动。 她站在镇衙门口,先把周围仔细看了一圈。来登记户籍的百姓在一边排队,两名书吏抱着册子进进出出,还有商户正等着交货栈和铺面的租契。 更远处的碎石主路上,牛车一辆接一辆过去。有车往粮仓送粮,也有车载着木料和石头往北面去。 沈氏看了一会儿,才问:“这就是荒山?” “这里是白鹭仓。”薛承安指了指南边,“最早的荒山在那边。镇子扩起来以后,镇衙放到了这里。” 沈氏“嗯”了一声,没急着评价。 来之前,她脑子里的荒山镇还是个从流民窝里长出来的新地方。真正到了以后,第一眼看见的确实也谈不上什么繁华,房子大多新,有些地方连墙都还没抹平,路边也能看见刚挖开的沟。 可到处都有人在做事。 那种感觉和她想的不一样。 薛清娘显然也在看。她站在台阶下听了一会儿,忽然转头指向北面:“爹,那边为什么一直响?” 隔一阵便有一声闷响传过来。 砰。 又隔一会儿,再来一下。 “铁匠坊。”薛承安道,“荒山弄了个水力锻锤。” 沈氏听得一脸疑惑。 “水还能抡锤?” 薛清娘也有些意外:“真是用水打铁?” 薛承安看着两人的表情,忽然有点想笑:“我刚来的时候也这么问。你们真想看,等会儿自己去。” 说完,他自己又顿了下。 前几天还觉得妻女突然跑来麻烦,现在看她们站在这里东看西看,心里那点别扭反倒淡了些。 至少她们得亲眼看看。 否则光靠自己那封信,回去越解释越像有什么事。 …… 周野直到中午才知道薛承安家里来了人。 消息是周禾送账册时顺口说的。她把青石集市最新几笔货价放到桌上,人却没立刻走。 周野翻了两页,抬头看她。 “还有事?” “薛镇丞的夫人和女儿到了。” “嗯。” 周野继续往下看。 周禾等了两息,又补了一句:“女儿已经成年,也没订亲。” 周野这才慢慢抬头。 “你最近很闲?” 周禾一下笑了:“我就告诉你一声。” “郑家第二批布到了没有?” “到了。” “那你去盯价格。” 周野低头继续看账。 周禾走到门口,却又回头:“哥,薛镇丞这几天打听你婚事,打听得可勤快了。” 她说完就跑了。 周野手里的纸停在半空,屋里安静了一阵。他皱眉想了想,终于把前几日薛承安那几次莫名其妙的停顿串起来。 难怪。 可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也就停了一会儿。 桌上还有郑家货栈的租契、东庄新分出去的耕地、乌石岭下一批石炭的运价,再加许家那边刚处理完的一堆后续。 周野重新低下头。 婚事这两个字,眼下实在排不到前面去。 …… 下午验收新通风粮仓时,他还是和薛家母女撞上了。 韩守仓正带着人在仓里检查木架和通风口,薛承安陪着妻女从外面进来,刚走到门口,周野也从另一边到了。 沈氏第一眼便落到他身上。 那目光没怎么藏,先看人,再看衣着,最后又扫了一眼跟在周野身边的赵七和两个仓吏。 周野被看得很清楚,却像没察觉,只先拱了下手。 “薛夫人,薛姑娘。” 沈氏笑着回礼:“这几日总听承安提周镇正,今日总算见到了。” 站在旁边的薛承安脸顿时有点僵。 第90章 她第一次跟周野单独走了一段路 从新粮仓出来以后,薛清娘没有跟父母回镇衙。 周野正好要去北面的水利工地,她便跟着一起往铁匠坊方向走。路不算远,沿白鹭仓北面的碎石路往前,再穿过一段新挖的水渠,水锤落下的闷响很快便越来越清楚。 一路上,薛清娘话不多。 她更多时候都在看。 路边有人推着独轮车送砖,新划出来的居住区里,几座长屋已经封顶,另外几座还只搭着木架。每隔一段距离,工地旁边都会插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做什么、谁负责、今日做到多少。 走到第三块木牌前,她脚步慢了下来。 “这些牌子也是你想的?” 周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不全是。” “最开始只有工分,后来人一多,赵七自己把每个工地的进度和负责人挂出来了。省得今天这个说少了二十块砖,明天那个又说没人给他送木料。” 薛清娘又看了一眼木牌。 “挺好。” 周野侧头看她。 “哪里好?” “真出问题了,至少不用站一群人中间问半天到底是谁管的。” 她说得很自然。 周野却多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和他当初把各处管事分开的理由差不多。人少时什么事都能找他,人一多,再这么干,迟早把所有人拖死。 两人继续往前。 周野随口问道:“你爹说你平时会帮家里看账。” 薛清娘转过头。 “他还说我什么了?” “暂时没了。” 她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那还行。” “我还怕他把我小时候偷拿账房算盘珠子的事都告诉你。” 周野愣了一下。 “真偷过?” “六岁。” 薛清娘神色很自然。 “觉得红色那两颗挺好看。” 周野笑了一声。 “后来呢?” “被我娘揪着耳朵送回去了。” 她说完自己也有些想笑,低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铁匠坊就在前面。 水渠一分为二,上游那架重锤正在开铁坯,每落一下,地面都跟着轻轻震动。下游的小锤快得多,几个学徒守在旁边,一人负责翻料,一人控制分水闸。 薛清娘刚才还在说小时候的事,到了这里,很快便安静下来。 她站在渠边看了好一会儿,才问:“这架大锤一天能顶多少人?” “现在差不多顶两三个熟练大锤手。” “那原来抡锤的人呢?” “有人去了黑石沟,有人进新炉,还有两个现在跟着段平做精锻。” 周野指了指下游。 “省人只是其中一件事。更重要的是它不累,只要水不断,力道基本不会掉。” 薛清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以后还会加?” “有地方用就加。” “铁匠也会更多?” “肯定。” 她听完没有继续问水锤。 目光已经落到旁边的料场上。 矿石、炉铁、熟铁、待锻铁坯、农具毛坯、马具零件分开堆着,每一处前面都有木牌。如今东西还不算太多,一眼便能看清。 薛清娘站了片刻,忽然开口。 “这里以后怕是要麻烦。” 段平刚从炉边过来,正好听见。 他脸上全是灰,手里还夹着一块刚冷下来的铁坯。 “哪儿麻烦?” 薛清娘指了指几堆铁料。 “现在一天出的东西少,放在哪都能认。” “以后黑石沟一天送十几车矿下来,几座炉一起烧,再分到几个铁匠手里,你还能记得哪块铁是哪一炉出的?” 段平下意识皱眉。 “好铁坏铁打两下也能看出来。” “有些能。” 薛清娘没和他争。 “可真碰上一批容易裂的呢?十把农具坏了三把,你是怪打铁的人,还是怪铁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