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梁祝开始燃烧世界》 第1188章 忠孝与长生 第1188章 忠孝与长生 但毋庸置疑,此处定是人造景观中,最将「庄严肃穆」四字推向极致的所在。 那巍峨、规整、无处不在的轴线与等级本身便是一种无声而磅礴的语言。 古今皆然,从帝王的紫禁城到现代权力机构新建的大楼,往往都执著于延续这种风格。 普普通通的一栋楼自然也能办公,可那样权力的威严如何彰显? 不足以震慑「刁民」,不足以厘清那至关重要的上下尊卑。 可惜,对许宣而言,这份常人应有的敬畏,却是怎么也升腾不起来了。 他可是曾经御水凌波,直抵宫阙深处的狂人。 当初洛水倒卷,踏浪而来,身影高悬于殿宇之上时,下方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惊惶失措,丑态百出,甚至真有人吓得瘫软失禁。 亲眼见过那般景象,再看这静止威严的宫墙殿宇,心底便只剩下一种近乎观光的审视。 于是将更多心思用在了观察内部的守备上。 目光悄然拂过宫道转角、殿脊阴影、园林假山。 嗯,那个持戟而立的明卫,站位巧妙,封死了三条视线交汇点;那处看似寻常的琉璃影壁,气息有异,应是藏有暗桩;廊柱与地砖的纹路隐隐勾连,形成了一座极为隐蔽的小型预警阵法.————有点东西。 心中默默推演,若以此刻的状态,欲行突袭....杀不进来。 甚至连悄无声息地潜入,都几乎不可能。 那些镇守各门的将领首领大部分都是绣花枕头,但看似普通的巡逻禁卫却是极不寻常。 个个气血旺盛如烘炉,步伐沉凝,呼吸绵长,显然身负不弱的内息修为,皆是军中千锤百炼出的武道好手。 这般素质,即便放在宫墙之外几十人结成军阵,也足以围杀刚入道的修行者,李英奇那种不算。 目光再向上移,掠过几处飞檐高阁,果然瞥见几张熟面孔。 正是当初晋帝身侧,一同仰望过那记从天而降的「大巴掌」的几位扶龙庭供奉。 其中一位三境的道人气息最为特别,周身隐约有雷纹暗烁,真意引而不发,显然身负某个道门大教的真传。 许宣心中泛起一丝玩味,这般人物炼虚合道之时,会选择怎样的道路呢? 继续依附于这浩荡却充满变数的人道气运么?还是说根本不能贴合四境的道路? 眼前所见明暗交织的守卫,加上这些修为不俗的供奉,已足以挡下天下九成九的「高手」。 而此处,又是皇朝气运汇聚最浓的核心。 两者相辅相成,在这座宫城之内,人间的规则被强化到了极致。 几乎可以说,没有任何一个修行者或武者能在皇宫里以常规手段「干掉」皇帝。 便是当年许宣靠的也非蛮力,而是借了洛水与司马家累世的因果怨愤为引,取巧冲入皇宫上方。 即便那时,他也未曾直接对皇帝出手,而是挥掌抽向了司马家凝聚的皇朝气运。 气运震荡反噬,自然同步波及到承载它的帝王身上。 与其说是强攻,不如说是精准地卡了一回天地规则的「漏洞」。 如今他已臻至第四境,修为远胜往昔,可再度审视这座宫城,心底却泛起一丝微妙的了然。 若想在此地达成目的,恐怕————依旧绕不开「卡bug」这条路。 就在这位「白莲圣父」于心底默默推演著种种在皇宫内「撒野」而不逾矩的可能性时,马车缓缓停下。 目的地到了。 一处偏殿,殿名匾额高悬,但此刻无人有心细看。 所有贡生神情肃穆,整理衣冠,如同即将踏入的不是考场,而是一片决定生死荣辱的惨烈战场。 许宣在无形气运的压制下,悄然将灵觉张开一线,谨慎地扫过殿内。 嗯,很好,没有埋伏五百刀斧手,自己的身份看来尚未暴露。 不过,殿中也没有皇帝的身影。 早有传闻,当今陛下龙体欠安,看来又是在丹房静养。既然主考的大学士已前往蜀地,便由太常寺卿顶上,代为主持此次殿试。 而皇帝本人,只是亲自拟定了三道考题。 其一,论荆州神凤叛军之乱。 其二,阐本朝以孝治天下之要义。 一个关乎「忠」,直指时局动荡的核心;一个紧扣「孝」,乃王朝立国的伦理根基。 这两道题嘛————倒是不难写。 许宣神色平静,提笔蘸墨。 作为一名「不通兵法」的普通书生,自是纯粹从经义、民心、礼法的角度铺陈开来,言辞恳切,大义凛然,至于具体平叛方略军政实操,则一概模糊带过。 至于「孝道」.....绝大部分都是封建时代用以维系宗法秩序、驯化人心的伦理工具。 说来也巧,两汉三国到晋朝正是二十四孝高发期。 举孝廉嘛,不来点狠的怎么超越其他人。 于是各种骇人听闻的小故事一个比一个劲爆,一个比一个反人类,可以说是走绝了后世人的路,毕竟任何表演形式都可以从这里面找到原典,相当恐怖了。 即便之后的朝代以科举为主流了,这套东西依旧流传了下来,甚至奉为圭臬。 但此刻提笔行文,却丝毫不妨碍许宣引经据典、辞采斐然地写下一篇洋洋洒洒的颂圣之文。 孔孟之言,《孝经》之训,历代典范,信手拈来,字里行间俱是忠孝仁爱的煌煌大义。 考试这东西,自古至今,皮相虽异,内核相通。 真正让许宣笔锋微顿,眼底泛起一丝玩味亮光的,是那第三题。 题目唯有一句:「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以此为题作文,便不再是简单的经义阐发,而需揣摩那出题之人此刻的心意了。 此言出自《道德经》,浅白释之,大意是:有道的圣人,遇事谦退不争,反而能居于人先;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反而能得以保全。这不正是因为他无私吗?故而最终能成就他自身。 乍看之下,这是一道再经典不过的正面命题,探讨圣人之德的体现与玄妙。 然而,当所有贡生的目光落在这行字上时,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不少人眉头紧锁,盯著面前的白纸,竟觉笔有千钧,难以下墨。 连高坐主位的太常寺卿,额角也悄然渗出一层细汗,心中叫苦不迭: 陛下啊陛下,您这题————怎能如此出法?! 若是于公在此主持,恐怕会当场扣下此题不发,继而拂袖怒斥其「荒谬」,断不容此等暗藏机锋、甚至可能导向非议的题目流传于殿试这等庄重之地。 若是殷大学士主考,士子们或可少些顾虑,只管依著自己对经义的理解直抒胸臆即可,纵有偏差,大学士自会以其威望和担当,缓冲来自上方的压力。 可如今座上的是太常。 这位新任掌管礼仪祭典的臣子...绝不敢如于公那般刚烈,也缺乏殷大学士的魄力与担当。 若问为什么大家都卡在这里,自然是因为殿试答题绝非仅仅根据这孤零零的一句来发挥,还需结合上下文。 而这道题所引经句的上文,赫然是:「天长,地久。天地之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也,故能长生。」 皇帝渴求长生之事,但凡在朝中有些门路的人,多少都风闻过一二,甚至知晓更多内情。 而能站在这殿试考场上的,又岂有真正的愚钝之辈?个个都是心思剔透、闻弦歌而知雅意的聪明人。 因此,当「圣人后其身而身先」与「天地长生」的上下文并置时,所有人的心思都聚焦在了那未曾写出的半句之上。 皇帝的意图,已昭然若揭。 但批判求长生才是时代的主流思想,诸多儒家学子陷入两难境地。 许宣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擦边球打得————跟直球也没什么区别了。 看来,在将那些骨头硬不肯妥协的读书人逐步排挤出朝堂核心之后,这位陛下行事是越发「随心所欲」了。 既然你想要长生———— 好,我许白莲,便许你一个「长生」。 不再犹豫,文思如泉涌,笔下千言,既紧扣经义表象,阐述圣人之德,又于字里行间,极尽含蓄隐晦之能事。 肉体长生不行,可精神长存还是可以做到的。 当许宣搁下笔时才发觉自己写得似乎太快了些。 环顾四周,多数贡生仍眉头紧锁,苦苦斟酌,有的甚至额角见汗,纸上却寥寥数行。 那就只能等等了———— 等等。 旁边那位胖胖的仁兄————是怎么回事? 许宣眼睁睁看著那位贡生身体突然晃了两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手中毛笔「啪嗒」一声跌落,溅开一团墨污。 随后,那人便像被抽去了全身骨头一般,软软地瘫滑下座椅,倒在地板上,四肢轻微地抽搐了两下,便彻底不动了。 以死过一次的经验可以给出结论,这位真的死了。 而且还是气血虚弱至极的死法,和这一身横肉的表象完全不同。 许宣开考之后灵觉彻底打不开了,但本能告诉他这件事...有些熟悉。 而殿内原本落针可闻的压抑寂静,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破。低低的惊呼与抽气声,从各个角落压抑不住地响起。 终究————还是出事了。 上首正烦躁的太常大人目睹此景瞬间不烦躁了,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眼前猛地一黑,身形剧烈摇晃,险些也跟著一头栽倒下去。 逼死人了?! 陛下让你写个可以长生就这么难吗? 你就是批判长生也不是不行,难道还能因为这个罢黜你吗? 最多排名靠后一些罢了,何至于此?! 你这是要逼死我啊!!!! > 第1189章 硬撑 第1189章 硬撑 「肃静!所有人不许动!」 太常猛地一拍案几,声音因强压惊惶而显得有些尖利嘶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盖过了殿内初起的骚动。 「继续考试!未得允许,擅离座次交头接耳者,以扰乱殿试论处!」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钉在瘫倒在地的那具身躯上,用尽全身力气维持著表面的镇定,快速下达指令:「来人!将这位————体弱晕厥的士子,小心抬到偏殿外廊下安置,速传太医前来诊治!」 太常终究是宦海沉浮多年的大佬,尤其是前些年干的都是副手,手段更是凌厉。 第一反应便是先将这骇人的场面糊弄过去。 哪怕他心中早已雪亮,那瘫软无声的姿态,与寻常晕厥截然不同。 晕厥者呼吸或许微弱断续,胸廓总还有细微起伏,眼脸或颤动,肌肉或有本能抽搐,而地上那人,胸口已是一片死寂的平坦,面容青白,肢体松弛如棉,分明是生机已绝的前兆。 只是,这殿中尽是年轻士子,锦衣玉食长大,又有几人真真切切见过刚死之人? 更无人敢在殿试这等森严之地,凑近了去细辨生死。这片刻的信息差与震慑,便是唯一的转圜之机。 许宣端坐不动,丝毫没有亮出「神医」招牌,上演一出起死回生惊翻全场戏码的打算。 他看得更清楚,那人倒下时,面色并非单纯苍白,而是泛著一种失血过多的青灰。 鼻尖甚至隐约捕捉到一丝极淡的血腥气,以及脏腑破裂后特有的混合异味。 两名内侍已快步上前,动作麻利地将「晕厥」的士子架起,迅速向殿外挪去。 动作迅捷,几乎是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视线,可许宣仍瞥见,在尸体被拖离原地的瞬间地板上留下了一小片迅速扩散的,深色的湿痕———— 若非抬离得如此之快,只需稍慢片刻,那汹涌漫出的血液便会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届时,任谁也休想再将这场殿试继续下去。 太常盯著内侍将人抬出殿门,直到那身影消失才觉得喉头一甜,强压下的心悸与后怕化作涔涔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咬紧牙关,信念感油然而生。 今天!就算天打雷劈,这场殿试也必须要撑下去! 咔嚓——!!! 一声裂帛般的惊雷,毫无征兆地炸响在洛阳城晴朗的空中,震得殿宇簌簌,梁柱间似有微尘扑簌落下。 刚刚还在心底发狠誓的太常大人,被这晴天霹雳惊得浑身一颤,眼前又是一阵发黑,险些从座位上滑下去。 难道————举头三尺真有神明? 死死抓住案几边缘,指节攥得发白,硬是将到了嘴边的惊呼咽了回去,心里也不敢发誓了。 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坐在主位之上,继续履行监考的职责。 唯有桌案之下,那双官袍内的腿脚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传来阵阵酸麻。 纷乱的思绪不受控制地涌上脑海:前任太常是因何事被贬回乡的来著?他老人家现在在老家种花钓鱼,是不是反而逍遥快活?自己现在上书告老还乡————还来得及吗?会不会被视为「临阵脱逃」? 甚至一个荒诞又迫切的念头冒了出来,要不要私下里,去请教一下太史令张大人? 或许会知道些让人活得久一点的法门? 直到此刻,他才真切体会到,能在这风雨飘摇怪事频发的年头,稳坐太史令之位而不死的南阳张家究竟是何等含金量。 当然,心底更生出一股近乎畏惧的佩服,是对龙椅上那位陛下的。 这几年天灾人祸,边患内乱,朝堂倾轧,怪力乱神————种种糟心事如同海浪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可陛下都硬生生扛了下来。 即便偶有「龙体欠安」、「头疼静养」的消息传出,过不了多久便又能如常理政。 这是何等的坚韧! 已非凡人的坚韧所能形容———— 殿下的贡生们,亦是心思浮动,暗流汹涌。 有人面色苍白,忧心忡忡,生怕这场殿试见血死人,会玷污了本届科举的名声,传出去成为士林笑柄,连带影响所有同科的前程。 有人则垂下眼睑,掩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轻松甚至快意,尤其是认得那倒下「胖子」的人,这位可是权贵家的独子,考前何等跋扈张扬,四处放话志在必得。 少了一个这般强劲的对手,岂非天助我也? 当然,也有人全然无所谓。 比如崇绮那几人,他们只是略略抬眼瞥了下刚才的骚乱处,便又低下头专注于自己的文章。 死个人而已————多大点事? 考场之中时间悄然流逝。 然而对于这座皇城而言,真正的惊雷并非炸响在考场上空,而是那贡生暴毙于殿试现场的消息瞬间传遍了宫闱内,不知有多少听闻此讯的官员内侍,当场骇得腿软失色。 宫里死个人,从来都不是小事。 更何况死在这三年一度的抢才大典之上。 丹房之内,原本正在沉香与药气中「静养」的皇帝,听完内侍战战兢兢的禀报,整个人如遭重击,呆立当场,手中的玉如意「啪」地一声滑落在地,摔得粉碎。 「什————什么?」 「什么叫答题的时候死了?」 他特意避开了主持大典,甚至不曾在外界露脸,将所有仪式交予臣下,就是想凭借以往「经验」将自己与这场关键考试可能产生的任何意外隔离开来,以求稳妥,这本该是万无一失的防范。 却万万没想到那无形的迫害无处不在,竟以如此荒诞的方式破圈。 今年以来,朝廷诸事,无论大小缓急,何曾有一件顺心遂意? 即便真有古之圣君那般涵养,到了此刻恐怕也要心神动摇,更何况他本就不是什么宽宏隐忍之主。 这段时间手握绝对权柄的皇帝,却被种种超出掌控的怪事难事逼得束手束脚,跟个孙子似的。 此刻,积压的暴戾与怒火噌地一下直冲天灵! 「废物!都是废物!!」 猛地挥臂,将身旁紫檀案几上那些精心陈列的玉杯金盘、珍稀药材、丹炉法器,一股脑地全部扫落在地! 瓷片碎裂声、金属撞击声、药材滚落声混杂在一起,伴随著野兽般的咆哮,在丹房内疯狂回荡。 「为何偏偏是今日!为何偏偏是那道题之后!」 他这次暗中塞入考题的那点「小心机」本就有些过分。如今却撞上了这等「不合时宜」的死亡———— 断长生啊———— 若这死亡真是上天对他那份野望的预警或否决————这个念头甫一升起,便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寒。 绝不能是预警!也绝不能传出去与此有关! 「查!!」 「立刻去查!让廷尉府出动!让国师亲自去看!给朕弄明白他是怎么死的,为何会死!」 「查不出结果————就————」 这是一道必须立刻解答的「命题作文」,而廷尉府、国师乃至整个宫廷要做的,就是在最短时间内,用一个「合理」的答案,将这场突如其来的死亡事件包裹起来。 必须在消息像野火般蔓延出洛阳城之前完成。 否则荆州那些叛军,岂不是又要如获至宝,大肆宣扬什么「皇帝失德,天降灾殃,殿试喋血」的蛊惑人心之语? 国师与太医几乎同时赶到停放尸体的偏殿。 第1190章 国之将亡啊 第1190章 国之将亡啊 太医经验老到,屏息凝神,仔细查验。越是检查,眉头锁得越紧。 死者体态富态,皮肤细腻,显然养尊处优。身上残留著多种名贵药材的香气,却也混杂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用干助兴的暖香药物痕迹。 尸身肤色呈现不自然的青白,口唇与指甲床处有明显的紫绀,浓烈的血腥气从口鼻隐隐透出,体内气血却似被瞬间抽空,枯竭得异常。 最古怪的是体表竟无明显的利器或钝器外伤。但种种迹象又指向严重的内部出血,脏器破裂。 「要么,是有绝顶高手,以阴柔歹毒的内劲,隔空震碎了心脉脏腑;要么————便是某种极其诡谲的术法或诅咒。」 太医低声自语,排除了自杀的可能。这等死法,绝非寻常人能对自己施展。 能在皇宫大内存身立命的太医,自然身负真才实学,有些不为外人所知的「绝活」。 几番探查下来,心中已有了大致的推断方向。 而一旁的国师自踏入殿内,目光落在尸体上的那一刻起,表情就变得极其微妙。 不动声色地快步上前,假借更细致检查之名,手指迅速在死者口鼻处虚拂而过。 一丝极难察觉的法力波动掠过,下一刻掌心已多了一物。 那是一颗死灰色的,约莫小孩拳头大小的「异物」。 形貌奇特,已非寻常蜈松的长条形,反而扭曲蜷缩成近乎不规则的球体,表面希满细微的肢节痕迹,宛如一颗畸形的虫卵与成虫的混合体,散发著阴冷死寂的气息。 国师的眼神沉了下去,指尖微微用力,那死灰色的畸形蜈蚣便化为齑粉,消散于无形。 它对于死亡原因已经查清,很简单。 此物因某些未知缘由提前破卵而出,侵入宿主体内,试图攫取养分。 然而,皇宫之内皇道气运最为浓烈,对于这类阴祟邪物压制极强。未长成的蜈蚣不过咬破心脏,便被磅礴的人道气运瞬间诛灭。 提前破卵而出之事并非没有先例。 扬州刺史在秋闱那边闹出的乱子便是这般,只是被悄然摆平了。至于眼下这个小胖子在国师看来,纯粹是咎由自取。 它心中已大致有了猜测:这畸形蜈蚣之所以提前破卵且形态扭曲,原因有二。 一是营养过剩。 这胖子的身躯,简直是一座行走的「灵材宝库」,气血丰沛得异常,体内残留的各类天材地宝药力混杂,对某些存在而言,其诱惑力不亚于仙酿琼浆。 连它感知之下,都有些「食指大动」,何况是那未成形的邪物? 二是染了病。 这也不算意外。当初吴郡之事,它亦有所耳闻。 人族肉身,对某些东西而言确是上佳的「温床」,但有些人族————其内里潜藏的「病灶」或「污秽」,比最毒的蜈蚣还要险恶千百倍。 越是出身高贵、资源堆砌的高品质宿主,往往越可能染上一些难以言说的病症。这点风险,尚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不过秋闱和春闱都出了事情...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或许除了这两个原因之外,还有其他的诱因,或许一会要查看一下今科士子的信息了。 等到廷尉府那帮人匆匆赶来,这边验看与推断已基本完成。 剩下的,无非是等家属到来补充些无关痛痒的「背景信息」,便可就此定案。 「韬儿!!我的儿啊!!!」 说家属,家属到。 一声撕心裂肺哀嚎猛地从殿外传来。 一个同样体型肥胖,身著紫色官袍的官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的肥肉因极度的悲痛与惊骇而扭曲颤抖,涕泪横流。 那模样,跟死了....哦,就是死了儿子一样。 一旁的太医这才低低「啊」了一声,恍然道:「死的原来是太仆高大人家的公子—————— 」 太仆,位列九卿之一,主官为三品大员,秩俸参照汉代「中二千石」的高标准。 其职司主要掌管宫廷车马仪仗、国家马政,下辖诸多畜牧相关属官,职能涵盖战马培育、车驾制造、乃至部分战时物资筹备。 简而言之,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肥差,油水丰厚,权责交织。 高家能积累起泼天富贵,自然也在情理之中。那么养出这么个肥头大耳、食遍奇珍、 玩出花样的宝贝儿子,似乎也就————可以理解了。 甚至连皇帝偶尔赐下的那些本该用于「固本培元」甚至暗含微妙意图的金丹,这位太仆大人也有不少悄悄留给了宝贝儿子补身子。 今日一早,因殿试需天色未明便起身准备,这胖子嫌精神不济竟又瞒著家人偷偷服食了些提神醒脑的「虎狼之药」,以至于进入考场时,气血亢奋异常,远超平日。 多重诱因叠加:过剩的「补品」药力、潜伏的隐疾、不合时宜的亢奋刺激,再加上那本就脆弱失衡的内里,终于在这皇道气运最为肃穆凝重的殿堂之内,被那点阴差阳错破卵的蜈蚣邪气一激,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这才有了今日这场,炸翻全场震动宫闱的暴毙。 普渡慈航听罢太医与内侍补充的这些细枝末节,心下也是颇为无语。 人族————还真是了不得,总能以种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走向毁灭。 表面上,这件事可以定性为一场「意外」。 非关天意示警,只需将那蜈蚣的存在解释为服用不明药物或补剂过度,导致气血逆冲心脏爆裂即可。逻辑通顺,足以堵住绝大多数人的嘴。 但普渡慈航心中有不同的想法,或许这是老天爷给予它的预示。 正所谓: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站在「妖孽」的角度来解读,那便是这个国家,快要不行了。气运衰微,它可以进行最后的步骤了。 当前因后果,被精心修饰过的报告层层传递,最终呈到皇帝面前时,殿试也接近尾声。 丹房内,皇帝的心情依旧很不好。 事情是这么个事情,报告是这么个报告。 但底下那些官员、士子、乃至宫外百姓会怎么传、怎么想,就是另一回事了。悠悠众口,最难防堵。 然而,将那份透著荒诞与不祥的报告反复看了几遍后,胸中那股无名邪火,竟奇异地平息了些许。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 总归————不会更坏了。 这个念头升起,连近日来那隐隐约约的轻微头疼,似乎都缓解了片刻。 看来,这几年接二连三的锤炼,倒也并非全无用处。至少在面对这些糟心破事时,多了几分诡异的承受力。 皇帝兽也是会进化的。 挥了挥手,示意内侍将报告拿走。 「按————意外处理。晓谕相关人等,不得妄议。」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通报声:太常寺卿已携殿试前十甲的试卷,前来请陛下御览钦点头名。 太常几乎是挪进丹房的。 一进门看到皇帝那沉郁莫测的脸色,双膝一软,「扑通」一声竟直接跪伏在地,以额触地,行了一个极重的大礼。 当此之世,除非蒙受浩荡天恩,或是犯下十恶不赦之大罪,朝臣面君不兴此等跪拜之礼。 太常此举,无疑是惶恐到了极处,自觉罪孽深重,主动将「失职」的标签狠狠贴在了自己额上。 皇帝冷眼瞧著伏在地上那瑟瑟发抖的一团紫袍。 按理说此事怪不到对方头上。考场之内,士子突发恶疾暴毙,主考官纵然有监察不严之责,也绝非主因。 但「迁怒」这种事,需要讲理吗? 更何况此事一旦传出宫墙,总得有人来承担这份「不祥」。 是「太常失德,致令科场见血」,还是「皇帝失德,上天降罚于殿试」? 这道选择题,简直太好做了。 于是皇帝只从鼻子里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算是听到了,却并未叫起,任由太常就那么惶恐不安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示意内侍将盛放试卷的托盘接过,迳自翻阅起来。 心情正是不佳,正好看看这些天下英才的锦绣文章,或许能转换一下心境。 尤其是————他想看看,那些被寄予厚望的才子们对他精心设置的那第三题,究竟作何解读。 「钱塘许宣的卷子————在哪里?」 > 第1191章 去狂欢 第1191章 去狂欢 殿试,终是结束了。 最终的名次,将在三日之后由皇帝亲自御笔钦定,排定一甲三名及二甲七名的次序。 到了这个节点,考生们的作用至少在「考试」这一层面已然完结。 剩下的,便是各自背后家世、师承、派系乃至运气的较量,看能否在最后的名次争夺中再使上一把力。 所有考生被重新汇集到一处,在内侍的引领下沿著来路,准备离开这座森严的宫禁。 行至半途,一名身著高阶内侍服色的宦官快步走来,抬手止住了队伍。 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这群神色各异、疲惫中带著亢奋或不安的年轻面孔,用一种训平稳而清晰的语调,开始宣布:「诸位士子稍安。今日殿试之中,发生一桩不幸意外。考生高韬,身患先天心悸之症,为备考连日来不分昼夜,苦读不辍,心力耗损过巨,终致今日于考场之上,心思枯竭,溘然而逝。」 内侍的声音里恰到好处地带上了一丝惋惜与肃穆。 「高生此等忠勤向学、报效朝廷之心,实属世所罕见。陛下闻之,亦深为痛惜,特赐恩典,追授高韬「同进士出身」,以彰其志,慰其在天之灵。」 紧接著,内侍又似不经意地补充了几句,抛出几个一看就是临时编织的类似「闻鸡起舞」、「凿壁偷光」的「勤学典故」,极力塑造一个天资或许平平却靠不懈努力挤进殿试的励志形象。 言下之意,如此「大才」未及效力便夭折,实在是朝廷莫大的损失。 任何时代为了某些目的而编造故事,都是很正常的。而晋朝的故事是最不需要讲究逻辑与合理性的,故而那几个小故事听起来也颇为「反人类」,但无人在意。 重要的是定性。 这是一起因刻苦学习导致的意外病故,与考场、与试题、与朝廷气运皆无干系。 内侍最后目光微沉,语速放缓,隐含告诫:「此事原委已明,陛下圣心烛照。望诸位亲历者,体察圣意,明辨是非,勿要轻信坊间无稽流言,更不可妄加揣测,以讹传讹。须知,言出有责。」 话已带到,软中带硬。内侍不再多言,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行。 至于这番说辞的效果如何? 队伍沉默地移动著,考生们交换著眼神,或垂首不语,或嘴角微撇。 总体上————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且不论朝廷还有几分公信力的问题,单看那高韬的体态气度... 肥硕富态,生前面色红润,眼神亢奋,行走间带著纨绔子弟特有的虚浮,哪有一丝一毫昼夜苦读、心力枯竭的模样? 这番说辞,简直是在侮辱在场这些从大晋千军万马中厮杀出来的最顶尖一批聪明人的眼睛和脑子。 更有认识高韬本人的,闻言差点没当场失笑出声。 太仆家的这位宝贝独子,固然靠著家世和资源堆砌,在学问上勉强够到了殿试的门槛,可若要和在座这些来自天南地北的俊杰相比,怕是只能敬陪末座。 编故事也得贴合点实际吧。 非但不信,不少人心里已然开始盘算,待出了这宫门该如何「艺术加工」一番今日见闻,酒宴之上,这便是绝佳的谈资。 比如:诸位可知当时我与那暴毙的高公子,不过数步之遥!眼睁睁看著他如何面色骤变,如何口鼻溢血,如何————响,那场面! 三分事实,七分渲染,务必惊心动魄,务必暗藏机锋。 文人的嘴,从来能将一分说成十分。 古往今来,多少稗官野史、宫闱秘闻、风流艳谭,不正是这般口耳相传,添油加醋,最终化作纸上云烟、巷尾传奇的么? 马车轱辘碾过宫道的青石板,载著心思各异的士子们,缓缓驶出那巍峨的宫门。 下车之后,众人作揖告别,各自散去。这一次,是真真正正的最后一次考试了。 紧绷了不知多少时日的弦,骤然松了下来。那种感觉,大抵类似于高考最后一门结束铃响的瞬间,积压已久的压力与狂喜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 这些生长于封建时代、背负著光宗耀祖沉重期望的读书人,同样如此。 更何况此处是洛阳,帝国的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想要寻欢作乐,何处没有销金窟、温柔乡? 一时间,宫门外景象纷呈:呼朋引伴、商议著去哪个著名酒楼诗酒唱和者有之;勾肩搭背、直奔秦楼楚馆准备「放松」一番者有之;也有那自觉考砸了的,或悲从中来,蹲在墙角掩面痛哭;或状若疯癫,仰天长啸,将头巾衣衫扯得凌乱不堪,放浪形骸———— 崇绮书院的一众学子,此刻心情亦是飞扬。 他们同样背负著家族殷切的期望或自身炽热的抱负,而今终于闯过了最后一道大关。 比如钱同学,一旦有了正式的官身,在家族中的话语权便不可同日而语,许多以往只能隐忍旁观或无力插手的事务,如今也有了插手甚至主导的底气。 乔大年心中更觉快慰,这三年来仰仗岳家支持,埋头苦读,说是「吃软饭」也不为过。 如今功名在望,总算能回报妻子长久的等待与信任,胸中块垒为之一清。 便是向来清冷自持的谢玉,眉宇间也松快了不少,更遑论其他书院同窗。 而「三奇」这几位早已嘻嘻哈哈地凑在一处,摩拳擦掌,计划著要在洛阳城里好生放纵一番。 自打金谷园那场风波之后,他们几乎算是被变相「禁足」,生怕再惹出什么是非,影响到至关重要的殿试。 如今枷锁尽去,哪还能按捺得住? 「听闻洛阳周边,名胜古迹数不胜数,更有许多仙神传说前人遗迹!」 「咱们这般仙缘————咳咳,这般见识,不去探访印证一番,岂不是暴殄天物?」 季同学倒是另有一番心思,琢磨著是不是该去「探访」一下其他三大班的风采,展示自己的玉钰公子的气度。 可惜这念头刚冒头,就被两位同伴联手「镇压」。 「洛阳城里人多眼杂,不好施展。」宁采臣劝道,「还是出城走走,天地广阔,更自在些。」 许宣却没有加入任何狂欢的打算。 对他而言,参加殿试才是真正的百忙之中抽身前来。如今考试已毕,立刻便要回归自己那纷繁复杂的「正事」。 当下,九宫道内部正值权力洗牌的混乱期,正是趁机梳理上下关系,吞一些「果实」解解馋。 此外围绕著太史令还需布下一些更为精巧隐蔽的「手段」。 大乘法王神神叨叨,只能以此设局,或许真有机会捕获对方。 顺带著,普渡慈航那条线也得重新捡起来,加紧查探。 > 第1192章 简在帝心 第1192章 简在帝心 殿试上那诡异暴毙的一幕,绝对与这位国师脱不了干系。是时候给这位潜藏的不是很深的妖孽上点压力了。 毕竟,如何在皇道气运中心给那么多朝廷重臣种下所谓「金丹」,这份本事是许宣至今未能完全参透的关窍。 每一个能修炼到最后一境的妖魔鬼怪,必然有其过人之处,绝不能等闲视之。 如此算来,这放榜前的三日对他而言,依旧忙碌非常。 念头微转,又想到那位未曾得手的大智法王据说其最擅长的便是「分魂之术」,若能得其精髓————可惜了上次未能「吃」到,以后也吃不到了。 不然,几个许宣分身同时在这九州大地各处兴风作浪,这方世界的气运脉络恐怕还真有些应接不暇。 就在白莲圣父的身影于九州各处悄然穿梭,或吞噬邪祟,或打击异教,不断编织著自己的罗网时..... 深宫之内,皇帝的心情,却随著翻阅试卷而起落不定。 许汉文的文章,确实写得漂亮。 尤其在「忠」、「孝」这两道大题上,立意端正,引据经典,文采斐然,完全符合朝廷宣扬的主流价值观。 一看便是忠心可嘉、根正苗红的「自己人」。 看得皇帝紧皱的眉头都舒展开来,颇有几分龙颜大悦之感。 于统治者而言,先观其立场,再品其内容,至于文章背后有几分真心反倒没那么要紧。 这份「正确」,历来是上位者最为看重的视角。 而最让皇帝心绪复杂是许宣对第三题的解答。 其他人的答卷,大多老生常谈。只是根据各自所代表的利益团体或自身身份不同,批判的力度和措辞有所差异而已。 长生之术,本属虚妄;秦皇汉武,求之不得,反致祸乱。昔者彭祖八百岁,终归尘土;尧舜禹汤,不务长生而德垂千古。 这是以史为鉴,直陈长生之妄。 人寿有数,天地之常;强求逆天,必招灾殃。丹药含铅汞,久服伤身;斋醮劳民财,终成祸根。 这是以理服人,剖析长生之害。 后续还有以德为纲,倡导务实之治;以情动人,唤醒仁君之心————洋洋洒洒,皆是指向一个核心:陛下,此路不通,回头是岸。 明明题目引的是「圣人后其身而身先」的后半段,看似探讨圣德玄妙,可所有明眼人都心知肚明,皇帝真正想问的是前半句。 所以绝大多数答卷的重心,却都放在了批判这「长生」之念上,对后半句的「无私成私」只是简单带过,敷衍了事。 这便是读书人与皇权之间,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立所导致的应激反应。 此时毕竟还不是皇权高度集中,士人脊梁已被压弯的「大清」。 文人之中,仍有提刀佩剑通晓六艺的刚健之风;世家大族与皇帝之间的关系,也不似外族统治时期那般尊卑森严予取予求。 而最重要的现实考量是皇帝一旦沉迷于求仙问药,必然「发疯」—即会动用国本,征发民力,搜刮珍奇,扰乱朝纲。 这便直接触及了士大夫阶层乃至地方豪强的根本利益。 在他们看来,大晋从来不只是皇帝一人的大晋。 因此,即便殿试的印象分将直接决定一甲二甲的排名,关系到一生荣辱,也绝无人敢在这等涉及根本原则的「大是大非」问题上,公然站到皇帝那一边,为「长生」之求提供任何理论依据或委婉支持。 否则即便侥幸被点为状元,日后也必遭整个士林清议的鄙弃,被文官体系彻底排斥,永远别想真正融入权力核心,更遑论有所作为。 那将是比落榜更可怕的政治性死亡。 得罪皇帝反倒无妨。法不责众,大家都这么写。 许宣的答卷起手亦是老生常谈,同样引了秦始皇求仙的旧事作为警戒。 皇帝初看时,心中不免又升起几分惯常的不快。 然而读至后文那丝不快却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别样的审视。 因为许宣的文章里,除了规劝,还多了几分罕见的「务实」心态。 文中极为认真地剖析,指称当今天下动荡,根源有三: 其一,为白莲邪教惑乱民心,此为显祸。 其二,为「长生」之念滋生出的种种弊端如丹药、斋醮、方士横行,此为内蠹。 其三,方是种种天象异常、灾变频仍,可视作上天预警。 更要命的是,这个家伙在冷峻的分析之外,竟展现出了皇帝许久未曾从臣子奏章中感受到的一种近乎「设身处地」的人文关怀。 他写道:前两者,一需以雷霆手段镇之,一需以清明之心改之。 而这第三项的「上天预警」————或可换一种视角,视作上天降下的历练。 随即笔锋一转,援引《孟子·告子下》第十五则:「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并引申道:此番「历练」,承受考验的并非陛下一人。满朝臣工、天下百姓,皆与陛下同在此局中,共担其苦,共砺其志。 文章最后,巧妙点题,将经句含义稍作偏移: 非是圣人「外其身而身存」,恰恰相反,应是陛下「内其身而身存」。 将自身之安危、之荣辱、之期许,彻底融入帝国江山万民福祉之中。 帝国存,则陛下存;万民安,则陛下安。唯其如此,方能真正「成就其私」。 只要君臣一心,万民协力,度过这段最为艰难的「天降大任」之期,必将迎来否极泰来焕然一新的巨大转变。 一番论述,由析祸乱之因,到论君臣同担,再到展望未来,格局层层拔高,最终落点于激励与希望之上。 不仅未触逆鳞,反而在某种意义上为皇帝近来种种「不顺」与「压力」,提供了一个体面且充满韧性的解释框架,甚至暗含了「共度时艰、共享未来」的许诺。 这一刻江南的文风战胜了鲁地学子们的血脉本能。 皇帝放下试卷,沉吟良久。 至于究竟该如何「成就」,那焕然一新的「世界」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许宣笔下未著一字,留下大片的空白与想像余地。 皇帝最好也别问,问就是「天机不可泄露」,或者说答案已经在暗中践行了。 奇妙的是,晋帝读罢非但没有因这留白而感到被敷衍,反而觉得那隐隐作痛的头颅轻松了许多,连日来积压的烦闷与躁郁也仿佛被这篇文字熨帖平整。 同样是劝谏,同样是告诫长生之虚妄,这篇文章却写得如此————顺眼,如此让人心平气和,甚至生出几分豪情与期待。 「都说这许汉文与于公是性情相投的至交,如今看来传闻或许有误啊。」 「不过,江南儒门未来领袖这个评价,看来倒是稳妥得很。」 此子不仅学问扎实,更难得的是这份审时度势、既能坚守底线又能灵活进言的政治智慧与文字功夫。 既能安抚君心,又不失士林风骨:既指出了问题,又给出了至少是情绪上的出路。 将许宣的试卷轻轻放在那摞待定名次的卷宗最上方,指尖在「许汉文」三个字上停留片刻。 三日后放榜,此子的名次,看来需要好好斟酌一番了。 第1193章 白马 第1193章 白马 建安二十五年,魏文帝曹丕于东汉洛阳的故墟之上,重新营建宫室,同时也重建了那座象征著佛法东传的古老伽蓝—洛阳白马寺。 历经朝代更迭,香火不息。 作为洛阳左近首屈一指的官方寺院,更是天下闻名的释源祖庭,其香火鼎盛自不待言。 整个洛阳城内,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民百姓,但凡心中有所祈愿,抑或单纯想沾染几分佛门清净的多会来此拈香礼拜,求个心安。 只是今日,这庄严肃穆的寺门前,却生出了些许不合时宜的骚动。 伴随著几声不客气的呵斥,三个衣著光鲜模样俊朗的年轻书生,竟被几个面色不豫的知客僧半推半赶地「请」出了山门,惹得周围等候入寺的香客们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这些白马寺的僧人平日里虽因地位尊崇而难免带著几分傲气,但对待寻常香客总还维持著基本的佛家礼数,鲜少如此当众驱赶。 这三个人,究竟是做了什么惹得僧众这般不体面。 自然正是那闲不住的「崇绮三奇」。 殿试方毕,他们便迫不及待地开始了规划中的「环洛阳名胜古迹探访之旅」。 在街边随口问了位看似见多识广的老者何处值得一游,老者捋须便答:「若论古意禅心,当属城外的白马寺。」 「「马寺钟声」,声闻数十里,清越悠扬,最能涤荡尘虑。」 虽然有些GG语的感觉,但洛阳人民见多识广,用词讲究一些也属正常。 东汉永平年间,白马驮经自天竺远涉万里而来,于洛阳城西雍门外立刹,是为中土第一座官办寺院。 每日清晨那穿透薄雾的钟声,仿佛仍带著当初的禅意与历史的回响,确是一处值得探访的所在。 比起季瑞心心念念要去见识的「洛阳三大班」,这佛门清净地听起来显然正经了不少0 进了山门,寺内景致不凡。 整座寺院坐北朝南,采用的是中轴对称的经典格局,布局规整严谨,主次分明,气度恢宏。 主要建筑皆分布于中轴线上,自南向北,山门、天王殿、大佛殿、大雄殿、接引殿、 清凉台依次递进,庄严有序。两侧则辅以钟楼、鼓楼、门堂、云水堂、客堂、斋堂、祖堂、禅堂、方丈院等附属建筑,错落有致,功能齐备。 打个比方,南方的净土宗祖庭建于庐山这类灵秀山脉之中,有天然地势可借,修建得宏伟壮丽尚在情理之中。 而这白马寺却直接坐落于帝国心脏洛阳的城郊,寸土寸金规制森严之地,竟也能营造出如此规模宏大气象庄严的佛国净土,这背后的能量与手腕,自然非同一般。 当然,更不凡的是人流量,堪比洛阳三大市场。 地处洛阳近畿,这寺院之内的「红尘之气」难免要比深山古刹浓郁许多。 香客如织,络绎不绝,其中不乏锦衣华服仆从如云的权贵富商,使得这佛门清净地平添了许多人间烟火的喧器很快初来乍到的三人便惹出了些不大不小的「是非」。 起因倒也简单。三人衣著光鲜,气度不凡,一看便非寻常寒门学子。 负责接待引导的知客僧眼力何等毒辣,立刻满面春风地迎上,言语客气姿态恭敬,话语间却自然而然地引导著「布施」、「供养」、「结善缘」的话题,暗示若能慷慨解囊,捐赠些香油钱。 不仅功德无量,寺内或许还能提供些更「深入」的礼佛便利。 比如可以和高僧大德单独交流佛法,供养的多了还能和方丈大人品茗。 洛阳城中巨富云集,往来此地的香客出手阔绰者比比皆是,购买一个附加价值的人还是很多的。 而且在这等地方「化缘」,门槛自然也高,寻常几十上百文怕是拿不出手,最少也是千钱起步,乃至动辄数十上百两银子也不稀奇。 正因如此,白马寺自重建以来迅速积累起惊人的财富,其名下田产、库藏金银,恐怕比许多前来捐资的富豪身家还要厚实。 但即便如此,寺僧们也未曾放下这「广结善缘」的本分,依旧殷勤地寻找著新的「有缘人」,不断拓展渠道。 只是这一次,他们遇上的「有缘人」,似乎有些——不太按常理出牌。 他们根本不信什么轮回转世积福报那一套,真要死了不如让许师操作一下更好。 季瑞笑嘻嘻一拱手,道:「大师有礼了。我等今日前来,只为瞻仰古刹风韵,游览景致,并非专为布施而来。」 那知客僧闻言,脸上热情的笑容淡了几分。 心中不悦,便忍不住又多了几句嘴,双手合十口诵佛号,说什么「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广种福田,方得善果」、「今日结缘,来世有凭」云云。 话里话外,仍是那套劝导捐赠、为轮回积福的推销言辞。 这番说辞本身没错,但「三奇」可是有一位正儿八经的和尚老师的,于佛理禅机经典掌故的学问或许比不上真正的高僧大德,但碾压一个小小知客僧却是绰绰有余。 又都是年轻人,还是刚考完殿试的年轻人,怎么可能不张扬一些。 当下宁采臣便轻咳一声,随口引了两段经文,又抛出一个机锋问题,角度刁钻立意清奇,顿时把那小和尚问得瞠目结舌,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半晌答不上来。 可一个在这红尘万丈之地专司迎来送往劝募化缘的知客僧,哪里真有青灯古佛下磨砺出的澄明心境? 被这一挤兑,顿时失了平常心,一跺脚转身便去请自己那负责讲经说法的师父前来「主持公道」。 好嘛,打了小的来了个老的。 一来二去,一场小范围的「辩法」在这香火鼎盛的寺院一角悄无声息地展开了。 佛门「口绽莲花」本是看家本领,可崇绮这三位也是有著儒家唇枪舌剑的本事。 双方斗得是有些上头了。 那光头师傅起初还端著架子,却渐渐被三人天马行空的诘问逼得左支右绌,额头冒汗。 不过盏茶功夫,这场「辩法」便以光头师傅面色灰败,哑口无言而告终。 「好好好,你们等著!」 在这洛阳地界,何曾受过这等「折辱」? 消息传开,白马寺的僧人们脸上可就有些挂不住了,就又来了几个自觉佛法精湛的高僧。 ...然后三奇派出了宁采臣。 论物理辩论自然是早同学横行无忌,论出其不意还得看季瑞的本事,可单轮言语辩论,自然是由可以听见人心的宁采臣凶威赫赫了。 杀的光头们脸色一阵变换,脚步连连后腿,你推我我推你,硬是没有人敢出头。 尤其宁采臣最后还轻飘飘补了一句。 「心念繁杂,贪嗔未净,于佛法之上诚心不足」更是戳中了某些人的痛处。 恼羞成怒之下,光头们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几名武僧模样的僧人上前言语间已带上了驱逐之意。 三奇见状,倒也光棍。 身怀异术不假,却无意在这佛门圣地真个动手,搅了人家「生意」已是事实,再待下去也确实无趣。 只是被「请」出山门时,季瑞还有些遗憾地回头望了望那巍峨的殿宇:「可惜了,那清凉台还没上去看看呢————」 一场预期的风雅游览,最终以被扫地出门告终。 三人站在寺外,互相看了看,非但不恼,反而觉得颇有趣味,哈哈大笑起来。 游览白马寺不成,便商议著转道去洛水边逛逛。 洛水可不是寻常河流。 昔年大禹治水,曾于此地遇「神龟负书」,那传说中的「洛书」与「河图」一道被视为《易经》的源头,蕴含天地至理宇宙奥秘。 更何况许师曾在此御水凌波,直闯帝京,那份豪情与手段光是想想就令人心潮澎湃,自然要去亲临其境,感受一番。 若有机会也当效仿一二。 第1194章 国师有问题 第1194章 国师有问题 只是,三人刚行至洛水岸边,还未及欣赏那「洛浦秋风」的景致,便被一位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白须老僧拦住了去路。 「阿弥陀佛。」老僧双手合十,慈眉善目,声音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三位施主,请留步。」 三人倒是依言停下了,只是动作整齐划一,各自袖中、腰间、背后,瞬间露出了琴弦、短刃、甚至一柄大宝剑。 这番迅捷而专业的戒备反应,看得那老和尚眼角一愣,这————这届读书人,出门都带这些家伙事儿的吗? 「莫要误会,莫要误会!」老僧连忙摆手,脸上挤出更和善的笑容,「贫僧乃白马寺方丈,先前寺中弟子无状,冲撞了三位施主,特来致歉。」 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道歉?偏要在这洛水之畔拦人? 此中必有蹊跷! 而且,这老和尚看似垂垂老矣,实则气息沉凝,周身隐隐有佛光内敛,步履之间暗合某种韵律,显然是个有真修为在身的,道行恐怕还在他们三人之上。 「大师言重了。」季瑞笑嘻嘻地收起手中短刃,状似随意,「些许口角,我等并未放在心上。歉意我们收下了,大师还是请回寺中清修吧,莫要为我等俗人耽搁了功课。」 老和尚却不依不饶:上前一步,诚恳道:「非也非也,弟子无礼;便是老被管教不严之过。若不略表心意,实在心中难安。」 说著竟从袖中取出一个古朴的木匣,隐隐有宝光流转,「此乃寺中珍藏的一件小玩意儿,虽不入三位法眼,却也颇具灵性,权当赔礼,还望笑纳。」 天降横财,尤其是一位修为高深的老和尚主动送上的「宝物」,这可比白马寺的知客僧推销香油钱可疑多了。 三人心中警铃大作,尤其是季瑞,深知自己那「福祸相依」的麻烦命格,更是不敢有丝毫大意。 一时间,推让、婉拒、讲理、打太极————双方在洛水岸边展开了一场别开生面的「礼貌性拉扯」。 最后,一直沉默旁观的早同学往前踏了一步。 没有多言只是手腕一翻,掌中已然多了一截古朴无华的剑柄。 正是那柄传说中的人道圣剑,湛卢。 将剑柄平平指向老和尚,声音沉稳:「大师,有话不妨直言。」 「湛卢!」 老和尚目光如电,死死盯住那截剑柄,感受著其中浩然而正大却又内敛至极的剑意,脸上先是惊愕,随即竟浮现出难以抑制的喜色。 「人道圣剑,择主而降————善哉!善哉!」 认出湛卢,对他而言仿佛是最有力的背书。此等神剑所择之主,心性品格必然经受得起考验,绝对值得信赖。 既然有了这份「凭证」,老和尚也不再绕弯子打机锋,直言相告:「实不相瞒,贫僧拦下三位,是有一桩关乎洛阳山水灵脉的阴谋欲请三位仗义出手加以阻止。」 「普渡慈航已暗中派出其座下精通水法的僧侣,正在洛水几处关键水脉节点,布设奇阵,施展秘术。」 「其目的,似是要强行卸去洛水积攒千载的水脉元气,消磨其天然灵性!」 这个阴谋————听在三人耳中还是非常可信的,甚至知道背后是谁下的命令。 皇帝和洛水亲密接触这件事在上层已经传的风风雨雨了。 不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皇帝若执意要消减一条河的灵性,纵然有失德行,却也————无从阻止。 「大师身为官办寺院方丈,理应与国同休,为何要暗中阻止此事?」 「因为普渡慈航此人,大有问题!」老和尚斩钉截铁,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老和尚身为白马寺方丈,某种程度上本就是国师之位之前的那个身位。 普渡慈航一介外来野僧,不知其传承,竟能骤登国师宝座,凌驾于白马寺之上,如何能服? 更何况,此人竟敢以普渡慈航」为号! 此名讳在佛门之中颇有渊源,近乎神圣,他何德何能敢以此自称? 因此,在外来和尚被正式册封为国师之前,本地佛门扛把子曾主动出击————做过一场。 结果很明显。 普渡慈航起手「梵音灌耳」直撼神魂,配合颜色诡异的漆黑佛火,以及强硬到不可思议的法体,打得老和尚金身崩裂,法力溃散,几乎当场圆寂。 能勉强保住性命,拖著残破金身逃回白马寺,全靠多年积累的深厚底蕴和一件护身佛宝侥幸挡下了致命一击。 至于向外界求援————却无从谈起。 佛门虽强盛,却也绝无理由公然与当世人道皇朝作对,尤其是拿不出任何确凿证据。 但老和尚言之凿凿:「普渡慈航所炼的如来金身」,绝对有问题!气息驳杂诡异,隐透邪秽,绝非正经佛门传承的路子。正常僧人绝不会炼制那样的金身」!」 「那为何偏偏选中我们三人?」 宁采臣依旧不解,指了指自己和同伴,「我们三人,并非佛门弟子,更与白马寺无甚瓜葛。」 老和尚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苦涩与无奈:「实不相瞒,如今的洛阳白马寺,看似香火鼎盛,实则内里————许多僧众久居红尘锦绣之地,耳濡目染,早已失了清修苦行之心。 「,反正白马寺里能打的确实不多,而且以前能打,不代表以后还能打。 不进反退这种事情在佛门之中还是挺正常的,心境很重要的。 佛门嘛,能在万丈红尘里高歌猛进的,在这个时代只有两个半。 一个是若虚,一个是法海,还有半个是庆有。 他自光转向三人,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但三位俊杰方才靠近敝寺,贫僧便遥遥感应到一股沛然正气,以及————隐约却纯粹的杀伐决断之气。 「此非寻常书生所有,必是心怀儒门大义、且经历过真正风浪的非凡之士!湛卢圣剑择主,更是明证。」 这话到是不假,三人虽然不是正统修行者,不能飞天遁地,但奇人异士也不是靠这种大众化能力吃饭的,灵性已经快要晃瞎人眼。 至于杀伐之气....也确实够重。 老和尚在寺中时就感应到了如此堂皇的气魄,于是蹲在暗中观察,还以为是哪来的杀星上门了。 结果看到最后,即便是起了冲突三人也是从容退去,这份气度比白马寺的和尚还要高,这就是好人喽。 「故此,老衲才冒昧拦路,将此事相托。」 「非是欲拖三位卷入佛门纷争,实是此事关乎洛水灵脉,乃至天下清浊。三位或许————正是应运破局之人。」 当然,老和尚自己并未打算躲在后方。 「贫僧会带领几位首座设法拖住普渡慈航,为三位探查那几个水脉节点争取时间。」 这活可不轻松,虽然不知道普渡慈航背后隐藏著什么鬼东西,但是明面上的力量已经打爆了老方丈,所以万一惹急眼了白马寺高层可就直接跪了。 三奇闻言,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讶异,随即化为一种跃跃欲试的兴致。 你们这些和尚都这么凶残了,那我们也不是差事的人啊。 说起来似乎也是一种「缘分」。 既然如此便先去大师所说的那几个节点查探查探。 若真如所言有人在对洛水动手脚,自然不能坐视。 或者说倒也不用如此悲壮,他们还有一个可以掀桌子的大佬在身后呢。 「你们说,白胡子老和尚是不是就是奔著许师去的?」 等人走远了之后季瑞突然说道,其他两人点头表示同意,法海禅师已经在和尚圈里火的一塌糊涂,作为经常跟在左右还搞过不少大事的三奇被人调查一下也很正常。 至于那位国师普渡慈航————好大的名头。 三奇的小副本前期任务开始了,不过留给他们的时间只有三天,三天之后... 第1195章 问:如何成为探花郎 第1195章 问:如何成为探花郎 三日之后,殿试放榜。 许宣如同某些传奇话本里的主角一般,一路过关斩将,终于金榜题名,成为了———— 许探花。 若问如何做到这一点,勤学苦读只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就是从状元的位置上往下滑落两个身位,就可以成为探花啦。 是的,尽管他已然「简在帝心」,文章也让皇帝龙颜大悦印象深刻,文采更是被盛赞为「江南儒门未来领袖」。 然而,状元之位却落在了大司农的侄子头上。 阅卷第一天,那位掌管帝国钱粮赋税的老大人亲自进宫面圣,絮絮叨叨讲了许多「为陛下炼丹之事操持不易」、「三十年来兢兢业业、夙夜在公」的陈年旧帐。 话里话外,最核心的承诺是:若自家子侄能得此殊荣,必将在其职权范围之内,对陛下所需各项「资源」,给予更「便利」的支持。 大司农的职权,涵盖财政收支、国库管理、田赋漕运、乃至部分官营手工业与物资调配————简而言之,帝国的钱袋子与物资命脉,大半在其影响之下。 这个「面子」,分量实在太重。 皇帝沉吟良久。 大司农的侄子,文章也还————过得去。 于是,只好先委屈一下许宣,暂居榜眼吧。 岂料,当晚风波又起。 那位以丑闻与权谋著称的皇后贾南风,为了自家一个颇得她欢心的侄子,也悄然活动起来。 自然,绝非什么香艳情色的交易,若真涉及那般便不是「交易」,而是「威胁」了。 这位「妖后」的容貌走不了枕头风这条道路,但其背后贾氏家族势力盘根错节影响力巨大。 尽管在金谷园之事上贾家吃了大亏,但随后贾充的全力配合与源源不断奉上的「利益」,早已让皇帝的怒火消弭于无形。 更何况这三十年来,这个权臣做得实在是好,许多皇帝不便亲自出面或需要暗中摆平的麻烦,贾充都处理得干净利落,堪称一把最趁手的「夜壶」。 如今,贾家又递上了一份厚礼,以及某些更为隐秘的承诺。 这———— 皇帝揉了揉眉心,看著御案上那份已经微调过一次的名单。 只能————再委屈一下许宣了。 最终得了个一甲第三名的探花,在这个朝堂背景下已然算是非常不错的结果。 起码后续去活动的三四个人都没有拿出什么可以顶替「简在帝心」之物。 这些暗箱操作本是极其隐秘之事,但许宣毕竟不是毫无根底的寒门子弟,自有他的消息渠道。 很快,大司农的「不易」与贾家的「厚礼」等内情便传到了耳中。 得知缘由,脸上的表情不禁有些古怪。 虽说他对「探花郎」这个名号,因著某些特殊缘由确实有著别样的情感偏好————但这绝不代表他就愿意将「状元」之位拱手相让啊。 多少有些打破了那些传奇话本里「学院流主角考试必拿第一」的不成文惯例。 说来也怪,往年殿试虽也难免有人情请托,却不像今年这般顶尖名次几乎被「关系户」包揽。 莫非是都赶著今年来「拜文曲星」了不成? 能说什么呢? 许宣心中轻叹,终究是儒门势微了。 若如当年于公、殷大学士等大儒在朝时那般清流力量凝聚,岂容皇帝如此轻易地以私利交易。 便是那些走关系的大人物都不敢入宫活动,谁不怕那一双儒家铁拳。 如今领头的巨擘不在,剩下的官员或明哲保身,或本就牵扯利益,谁还有那份魄力去约束皇权的任性。 连白鹿书院全力主推的那位卢同学,此番都只排到了二甲后列。 老沈若是得知,怕是要气得提刀砍人了。 毕竟这位当初可是笑称状元就让给许宣了,剩下的榜眼和探花就让卢和谢玉好好争一争。 结果这下是啪啪打脸。 谢家势大,谢玉在二甲拍了前列,卢同学差点被挤的掉出二甲。 不过倒也不必太过介怀,这三甲名次不过是踏入官场最好的一块敲门砖。真正的较量,在入朝之后方才开始。 对于大多数普通士子而言,考中一甲或许已是人生最高光的时刻。 状元例授从六品,榜眼、探花则赐正七品,通常赏个翰林院修撰、编修之类的清贵闲职养起来。 有真才实干又擅长官场钻营的狠人,自然能以此为跳板,杀出一条血路;而那些只有诗赋才名、却不通世务、不谙权术的,很可能就在这虚名里,默默无闻地蹉跎一辈子。 而许宣是什么人? 他岂会真正在意这初入官场的区区品级与名次? 只是在进宫面圣谢恩之前特意寻了个机会,与新鲜出炉的状元郎和榜眼「攀了攀交情」。 态度温和,言辞客气,仿佛只是同科之间寻常的寒暄祝贺,顺带不经意地记住了对方的相貌特征,乃至在洛阳的大致居所。 就你们两个是状元和榜眼是吧?敢排在我许汉文前头这是————头上长角了不成? 那两人倒是知情识趣,面对许宣时姿态放得极客气。 他们又不是傻子自然清楚这位「许汉文」的份量。 宫中早有风声传出此人若非最后关头「时运不济」,状元之位本该是他的。 据说其三篇策论,尤其是最后那篇连主考的太常大人都看得击节赞叹,有「恍然大悟」之感。此等人物,将来在朝中前途岂可限量? 「许兄才学,弟等望尘莫及。日后同朝为官,还望许兄多多提携。」 状元拱手,表面笑容真诚。榜眼亦连声附和。 潜台词很明白:大家各凭手段上位,就算做不成至交,也千万别结了仇。 许宣微笑颔首,你们暗中运作挤占名次的事情,我已一清二楚,不过我不是小气的人,你们放心。 随后,三人一同入宫,在偏殿循例面圣谢恩,走了一遍新科进士觐见的过场。 没有什么见面就刺王杀驾得戏码,也没有应梦贤臣救驾的巧合。 已经缩小了不止一圈的皇道龙气正瞪著大眼睛盯著呢,上下翻飞跟不得咬死某个混蛋。 此时御座之上,皇帝那张脸对许宣而言并不陌生。 看上去约有六七十岁的模样,面色红白不均,气息沉浮不定,气血波动异常明显,正是常年服食金石丹药留下的典型特征。 > 第1196章 一粒金丹吞入腹 第1196章 一粒金丹吞入腹 眉宇间虽有帝王威严,却也掩不住深深的疲惫与一种近乎虚耗的暮气。 许宣暗自对比两年前于洛水之上瞥见的印象,暗暗感叹不过短短两年光阴,这位陛下竟似苍老了十岁不止,真的历经了太多不足为外人道的「风风雨雨」啊腐朽的气息几乎扑面而来,还混杂著无数病气,心中的欲念之气以及恶念更是如同潮水。 属实是上一秒没有气运庇护,下一秒会遭到天打雷劈的那种。 不过求长生嘛,都是要经历劫难的。 只要能度过我这一劫,以及天道规则这一劫,还是有那么万分之一的机会搏上一搏。 更让许宣心神微震的是,在这座象征著人道皇权巅峰的宫殿之内竟然隐隐约约感应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本质崇高的白莲气息。 并非源自留下印记的大乘法王,而是更为纯粹的白莲圣母的气息。 大概率是这附近留存有圣母曾经使用或接触过的某件物品。 在白莲教内部,可称之为「圣遗物」。 难不成是三十年前攻破总坛的战利品? 可惜此刻身为新科探花,只能在规定路线上行走,否则定要寻个究竟看看是何等「宝贝」。 御座之上,晋帝此刻却有些走神。 直愣愣地看著下方穿著一身崭新红色七品文官补服的许宣,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这个身形————这站立的姿态————尤其是偶尔抬眼时那眸光中一闪而过的某种神采———— 总觉得异常熟悉。 似乎在哪里见过? 努力回忆,却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思绪如同蒙上了一层厚纱。 倘若此刻的许探花,再于脸上复上一张傩面————那他恐怕立刻就会「熟悉」起来。 熟悉到骨髓发寒,脸颊剧痛的那种熟悉。 幸好,就在晋帝凝视越发专注之时,一旁侍立的内侍总管适时地上前半步,轻声提醒道:「陛下,该赐下恩赏了。」 这一声,打断了皇帝几乎要触及某个可怕真相的端详。 压下心头那莫名的不安与烦躁,挥了挥手:「赏。」 几名小黄门应声而入,手中托盘里盛放著宫中御制的东西,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价值。 按照惯例,皇帝会从中挑选一两件,赐予新科鼎甲三人,以示对青年才俊的恩宠与期许,然后便可打发他们出去了。 科举三年一届,眼前这位登基三十年,已然见过了整整十届状元、榜眼、探花。 这赐赏的流程进行得颇为迅速且乏味,无非是些御制笔墨、古籍、文玩。 许宣额外多得了一枚雕工精湛的羊脂玉璧,不知这是否算是对他「屈居」探花的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 同时一道皇朝气运垂了下来,加持在了新鲜出炉的探花郎的身上。 「有意思。」 牵一发而动全身,高纬度之中无数道锁链蔓延到了整个大晋官场之中,因果烈日燃烧的更加剧烈。 污染源正式从巨人的体内入侵! 赏赐完毕,按惯例便是皇帝「练气修行」的时辰,所有无关人等都需即刻退下不得打扰。 然而,在众人躬身退出之前,一个新「流程」开始了。 殿侧珠帘微动,一名身披袈裟手持锡杖宝相庄严的老僧缓步走出,正是当朝国师一— 普渡慈航。 这还是许宣与这位的国师,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面对面。 这妖僧————许宣心中赞叹,外皮倒是修饰得极好。 身形高大,面容饱满,慈眉善目,行走间周身隐有淡金色佛光缭绕,精纯正大,若非早有警惕几乎要被这派头唬住。 显然身上佩戴了不止一件顶级的佛门法宝,才能将那一身妖气掩盖得如此彻底,不露分毫。 唯有那双眼睛露出了细微的破绽。 乍看慈和悲悯,细观却觉其眸光深处略显空洞,缺乏真正高僧那种历经红尘洞察世情后的灵动智慧之光。 反而更像两盏燃著固定焰火的琉璃灯,只有纯粹的「宝光」,而无「人」或「灵」的鲜活神采。 心中了然,竟是以某种特殊的琉璃珠炼制成了法宝,替代了原本的眼球。 以此物遮蔽瞳中可能泄露的凶戾妖性,当真是谨慎到了骨子里。 但还是新了一些,若是做旧一点更安全。 殊不知前几天普渡慈航的外皮金身被长眉炼化了个七七八,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重新凑齐这一身也是颇不容易。 它接连对上两个阴间狡诈的大BOSS,还能保持如今的风范已经是可圈可点的了。 国师目光依次扫过三名新科进士,尤其在许宣身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了那么一瞬。 这三日它并非全无动作,悄然调阅了相关档案后,发现了一些有趣的「巧合」: 秋闱之时,扬州刺史突发怪病,闹出不小风波,春闱殿试之际,太仆之子高韬体内虫卵莫名冲破封禁,导致暴毙。 当时在场者中,总是有一批扬州士子,虽然有些牵强,但也是个线索。 也正是这一番「了解」,让许宣的另一些信息暴露在普渡慈航眼前。 并非什么净土宗和尚的身份,它在佛门中只有敌人,没有朋友。 而是江南三大书院公推的未来领袖这一显赫声望。 能得于公那等刚直老臣的赏识认同,还有诸多流传于江南士林的关于其才学品行的「民间小故事」烘托———— 这种人物,简直是人品好得无可挑剔,深受主流价值观认可的「可恶人类」典范。 如此一来,反倒打消了先前的疑虑。 这等前途光明、根正苗红的年轻士子领袖怎会与虫卵之事有关? 看来那两起事件,大概率真的只是不幸的「意外」。 它今日现身,自然另有要务。 只见普渡慈航朝身后微微示意,一名力士便捧著一个覆有明黄绸缎的金盘上前。 绸缎揭开,盘中赫然是三粒龙眼大小、色泽金红、隐有光华流转的丹丸。 「此乃陛下恩典,特赐予今科一甲三杰。」 国师声音平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肃穆。 「此丹源自上古仙方,经陛下与贫僧多年苦心参研改良,有固本培元、启迪智慧、延年益寿之效。愿三位服之,更能勤勉王事,报效朝廷。」 实际上,这类「恩赐金丹」共准备了十枚,一甲三名与二甲七名人人有份。 这丹方由葛仙翁的仙丹演化而来,却是给修行之人服用的。如今简化后赐予凡人,即便药力大减,所需天材地宝依旧耗费甚巨。 唯有级别够高,身上承载帝国气运足够浓厚的重要人物,才有资格享用。 三甲同进士及更靠后的边角料还没有资格吃。 许宣目光玩味地扫过盘中金丹,随即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拈起属于自己那一粒,当著皇帝与国师的面,仰头便吞服下去。 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 体内法力早已悄然运转,在金丹入喉的瞬间,便以一层精纯而隐蔽的法力将其严密包裹,隔绝了丹药与自身血肉的直接接触,送入体内某处暂时封存起来。 完成这一系列动作,面色如常再次谢恩,然后从容不迫地随著引路内侍,退出大殿。 就在他吞下金丹那一刻,与普渡慈航之间本已存在的因果之线,陡然变得更加深重,这是有了杀身之仇啊。 算上之前的零零总总,老蜈蚣,你已取死有道了啊。 > 第1197章 摸鱼的好地方 第1197章 摸鱼的好地方 殿试放榜之后,便是一道清晰的分水岭。 一甲三名地位超然,立即获得正式官职,直接踏入仕途快车道。 而二甲、三甲进士,按旧制本需通过名为「朝考」的额外选拔,择优授予官职。 如今朝廷「恩典」免去此考,却也并非直接授官,而是统一进入为期三年的「实习期」观政,三年期满后再根据表现补授实职。 其中大部分人最终会被外放至地方,担任县令等「父母官」;只有少数背景深厚或手腕高超者,才能运作留在洛阳,进入六部等实权衙门。 无论如何,对这些历经千军万马厮杀而出的学霸们而言,属于「求学」阶段的传奇故事,已经可以宣告结束。 他们的经历放在小地方已经足够载入地方志,光耀门楣了。 人生的新阶段虽已开启,放榜之后还有了一段短暂而珍贵的悠闲时光。 当然他们眼下最想要做的事是————办酒席,招待宾朋。 寒窗苦读不知多少载,一朝金榜题名,岂能不衣锦还乡? 这是压抑多年后,一次酣畅淋漓的装逼盛宴。 人人皆有自己的故事要书写:有人迫不及待要改回原姓,将象征功名的字辈写入自家原先的族谱;有人要回乡理直气壮地分割族产,拿回属于自己的那一份;还有人心中藏著旧目恩怨;如今功名在手,终于可以风风光光地回去「拜访」一下故人———— 很多恩怨离愁的戏码就此诞生,有好有坏。 但在启程返乡之前,尚有一件公事需了,那便是去新单位报到。 许宣的官职,按例授予翰林院修撰。 这翰林院,历来是个清贵又微妙的地方。里边既有熬了多年清闲度日的老前辈,也有刚入职场,准备大展拳脚的「卷王」。 日常事务,无非是修史、撰文、起草一些不甚紧要的诏敕,做的都是些「没啥卵用又有点用」的琐碎文字工作,胜在清闲体面,便于积累人脉、熟悉朝堂运作。 真正有门路有背景的,往往不会在此久留。 比如今科的状元郎与榜眼,早已通过家中运作报到后不久便会调往更有实权的部门。 翰林院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履历上漂亮的一笔。 许宣自然也有许多去处可选,无论是实权部门还是清要位置,运作一二并非难事。 但他一一婉拒,偏偏选了这翰林院修撰之职。 一个适合摸鱼的岗位,才最能发挥「不务正业」的才能。 每天准时来点个卯,露个脸,然后————便可悄然离场去「殴打怪兽」、「拯救世界」。 一边领著朝廷俸禄,一边干著私活,简直就是双倍的愉悦。 至于如此「懈怠」会不会影响仕途升迁? 在官场摸爬滚打过的人都心知肚明,绝大多数的升职加薪和是否「勤奋努力」关系著实不大。 背景、站队、机遇、乃至某些不可言说的「贡献」才是关键。 报到那日,数十名新科进士在吏部官员引领下浩浩荡荡地在翰林院各厅堂馆阁间溜达了一圈,算是认认门,见见未来的同僚。 院里著实有不少「老人」。 有上一个三年考进来的前辈,有上上个三年便在此观政的「资深」,甚至还有几位须发皆白在先帝时期便已在此供职的老翰林。 他们或是不愿离京外放吃苦,或是缺乏门路调任实权衙门,又或是才能平庸不堪大用,便年复一年地「蹉跎」在了这清贵而冷清的地方。 挂著「京官」的身份,偶尔回乡省亲,倒也能博得乡邻几分敬畏艳羡。 但日子过得是否舒心,心中是否甘愿,就只有冷暖自知了。 就在这例行公事的熟悉环节即将结束时,一位面容清癯神色和蔼的老翰林慢悠悠地踱步过来,朝著许宣拱了拱手,脸上带著长辈看晚辈的温和笑意:「许探花,还请稍留一步。老朽有些话,想与探花叙谈叙谈。」 许宣闻言,却并未如寻常新进官员般恭敬驻足,反而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露出一种莫名的表情。 「等不了了!」 老翰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愣:「————嗯?」 许宣目光灼灼,仿佛能穿透这老东西令人作呕的内心。 「我已经迫不及待,要为九州百姓,做点什么了!」 这石破天惊般的宣言,在这素来以沉稳低调、甚至有些暮气沉沉著称的翰林院里瞬间荡起了一层又一层无形的波动。 所有正在埋头故纸堆、或低声交谈的翰林们无论老少,都不由自主地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这位新任的许探花。 阁楼内一时寂静无声。 这————好崇高的理想啊。 那老翰林原本和煦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如同蒙上了一层寒霜。 他在这翰林院厮混大半辈子,资历熬得够深,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今日主动开口留人,已是给了这新科探花天大的脸面,谁知对方非但不领情,反而用如此浮夸激昂的言辞,当众驳了他的「邀请」。 如此不给面子?那我这准备好的「下马威」,岂不是给到了自己头上? 是的,他本就是想先「点拨」一下这些眼高于顶的年轻人,借著指点之名,行打压之实,再寻个由头让对方小小地出个丑服个软,好彰显自己这老前辈的「地位」与「分量」。 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少不了这种人,官僚体系里格外的多。 手中或许并无多大实权,却最是热衷寻找一切机会,展示那点微不足道的「权威」。 更何况还有「文人相轻」的千年传统在推波助澜,即便是青史留名的那些大才年轻时也多多少少受过这般「关照」。 只是,他今日挑中的「关照」对象....不尊老只尊德,打死的老东西不知道有多少。 许宣压根懒得衔接那套装比打脸的剧本。 若是三年多前,或许还会虚与委蛇。但三年后的今天,情况早已大不相同。 我许某人... 一,不是没背景的寒门子弟。二,不是什么脾气好的谦谦君子。三,不是没力气的文弱书生。 四是————大晋都快完了! 你们这些虫豸还在玩这些摆弄资历的小把戏,真是愚不可及! 我没时间陪你们在这里胡闹了,还赶著去拯救世界呢! 一个眼神过去。 三杰立刻会意,身形微动,已然默契地挡在了许宣与那老翰林之间。虽未言语,但那姿态再明白不过。 接下来这个老东西,交给他们就可以。保证让其知道什么叫做出丑,什么叫服软。 一旁原本因名次不如意而心情郁闷的白鹿书院卢,见到此景眉头一挑。 第1198章 洛水保卫战 第1198章 洛水保卫战 许宣和白鹿书院的关系非同一般,尤其是在出行之前沈山长特意叮嘱了要跟著对方混。 具体的混法没有说,但结合山长以前的职业... 咳咳,再说但三大书院本就同气连枝,在外人面前自然要一致对外。 当即给钱青、张浩等人使了个眼色,几人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隐隐站到了三杰一方,气势更壮。 觐天书院的三个学生见状,也是想起了于公在送行的时候说的那些话。 大致就是不要靠近许宣,会不幸的。但也不要疏离这个怪物,也会不幸的。 所以也默默移动脚步围拢过来,保持了一个不远不近的态度。 这一动,又带动了好几位出自江南各州府的同年进士。 许「教习」在江南士林的名望,那可是一个个关于其才学品行、甚至神秘背景的「小故事」堆起来的。 更何况,谁不知道他「上边有人」,此时若不站出来表个态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将来回了江南,怕是要被同乡戳脊梁骨。 转眼间,那老翰林发现自己不是被三个人「关照」,而是被十几个年轻力壮、眼神不善的新科进士给隐隐围在了中间。 你们————你们不会是要打我吧?! 老翰林此刻何止是心情「不美好」,简直是心惊胆战,后背发凉,看著周围一张张年轻而缺乏「官场敬畏」的脸,腿肚子都有些转筋,瑟瑟发抖起来。 其他一些原本作壁上观、或与江南士子无甚瓜葛的翰林见状也坐不住了。 这要真在翰林院里闹出「新进士群殴老翰林」的丑闻,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于是纷纷起身当起了和事佬:「哎哎,大家都是斯文人,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翰林清贵之地,读书人更要讲道理,岂能动辄以势压人————咳咳,以多欺少?」 「王老也是一片爱才之心,各退一步嘛————」 劝说了好半天,又是赔笑脸,又是打圆场,才总算将那面如土色的老翰林从人墙中解救出来。 那老翰林脱身后连句狠话也不敢撂下,灰头土脸地钻进自己的书案后再不敢露头。 这一幕,倒成了翰林院当日一桩不大不小的「名场面」。 这便是许宣那自带的教育体系与人脉网络带来的好处了。 根本无需亲自下场撕扯,自有一群帮手替他站台造势,甚至解决问题。 看得一些来自其他地域背景相对单薄的同期进士暗自咋舌: 这江南士林的作风————怎么感觉不太像读书人啊?倒有几分江湖抱团的彪悍气息? 就在翰林院这边还在为刚才的风波推推嚷嚷、议论纷纷之时,那边许宣早已带著「三奇」出了翰林院,甚至出了洛阳城门了。 「白马寺那老和尚,前日拦路时定然是知道「我」的。」 许宣对身旁三人说道。 法海禅师是净土宗当今的排面人物,被誉为天生佛子,地位堪比白莲圣母尚未大逆不道之前。 可以说是未来南方佛门的扛把子候选者,在整个和尚圈子里的名望恐怕也只稍逊于若虚、道壹那几位神僧。 「没有直接寻我求援,估计也是有些其他的因素。」 战力考量只是其一。 法海禅师镇压云梦泽之主的事迹早已传遍修行界。 无论其中用了多少计谋与地利,单是这份战绩与胆魄就足以让任何势力不敢小觑其恐怖实力。 更多的恐怕还是南北佛门之间的微妙关系,以及先后主次的心结。 说起来,洛阳白马寺乃是中土佛门公认的释源祖庭,历史地位崇高得可怕,这也是它能成为「官办寺院」享受朝廷供奉的根基。 可正所谓「成也官办,败也官办」。 长期依附皇权,身处繁华帝都,寺中僧人难免受红尘浸染,修行环境与深山古刹大不相同。 这些年来,白马寺确实未曾再出过惊才绝艳能领袖群伦的佛门大德,渐渐被在南方潜修弘法、人才辈出的净土宗在影响力上超越。 双方关系因此颇为奇特,既有同宗之谊,又有暗中较劲之意。 让白马寺方丈这等身份的人主动向被视为「后起之秀」的净土宗旗帜人物低头求援,对其佛心著实是极大的考验。 他能为了维护正统地位去单挑国师,说明其「佛心」远未到「晶莹剔透、无挂无碍」 的境界。 能做到眼下这种程度,恐怕已经是极限了。 「说说看你们之前的侦查结果吧。」 许宣收回思绪,目光转向三奇。 他决定主动出击,打破这无谓的门户之见。若能借此机会与白马寺搭上关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要知道,这白马寺可是个好地方啊———— 里面积累了海量的香火愿力、历代高僧遗珍、皇家赏赐————里面的宝物据说————非常多。 早同学的脸色却有些古怪,汇报导:「我们按图索骥,悄悄摸到了其中一个节点附近,倒也没发现预想中那么多玄奥复杂的阴谋诡计。外围确实布置了一些迷幻预警的阵法,但手法不算太高明,更像是障眼法。」 之后的语气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真正破坏地脉水脉的,是阵法里面的大蜈蚣」 「密密麻麻,硬的像铁锥一样的蜈蚣日夜不停地在水脉岩层里钻挖啃噬。」 「似乎只要钻透了关键的地脉水脉节点,洛水积攒的灵气便会缓慢外泄消散。」 许宣闻言,也是一愣。 用蜈蚣钻洞? 「————这么原始吗?」 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 就好比精心准备要去玩一场斗智斗勇、机关算尽的精彩解谜游戏,结果入场才发现规则简单粗暴,一人发一把铲子,挖出去就算赢。 好吧,不是所有妖族都有白娘娘那般高贵的出身与传承。 这普渡慈航的段位和行事风格,比起预想中的要更有野性。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合理。 不管方法原始与否,只要「疗效」到了就行。破坏地脉水脉本就是最直接也最难以防范的手段。 根据老和尚的地图和自己的探查,许宣自己跑了四个方位,分别是: 洛水发源地秦岭深处,人迹罕至的木岔沟。 中游关键节点—洛宁县境内,水势转折灵气汇聚之处。 下游汇流节点偃师附近,多条支流并入,水脉交错。 终点注入黄河处—神北村,洛水灵气最终融入黄河水系的交接点。 这四个地方对于洛水而言皆是「要害中的要害」,掐断其中任何一处,洛水灵性便会受损。 若四处尽毁便等于被抽去了「魂魄」,纵然水流不息也只是一条「死水」了。 只是————彻底毁灭一条与人族文明历史如此息息相关、承载了无数传说与气运的古老河流,所要承受的因果反噬恐怕猛烈到难以想像。 皇帝到底是真猛,猛到不惜承受这份滔天因果也要达成目的? 还是————不知道其中厉害? 许宣按下心中疑问,眼下最要紧的是行动。 既然四个地方都有问题,那就兵分四路。 「三奇」负责解决中游洛宁、下游偃师、终点神北村三处。 他自己则亲自镇守最上游也最关键的木岔沟发源地。 此处地近秦岭,山高林密,灵气最为充沛,也最可能隐藏著普渡慈航的后手或更强的守护力量。 至于白马寺方丈任务就是按计划,在洛阳城外设法拖住或引开普渡慈航,为四地的清理行动争取宝贵时间。 这个作战计划非常简单,核心只有一个字——快! 必须在普渡慈航察觉并作出反应之前,以雷霆手段拔除四处节点。 但许宣心思缜密,深知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尤其是在皇宫与普渡慈航打过一次照面后,他更可以断定老和尚大概率是挡不住普渡慈航的。 因此在敲定计划的同时,早已通过秘密渠道向巢湖方向发去了一道紧急讯息。 在「快攻」计划之外,他还需要准备一个足够分量的后手。 第1199章 开始杀虫 第1199章 开始杀虫 上洛郡拒阳县,秦岭深处,木岔沟。 这便是许宣此行的目的地。 行至此处便是白莲大魔王也不由得收敛了几分平日外露的锋芒与霸气,更是把诸多护身法器拿了出来做好了激发的准备。 秦岭。 这两个字,对于任何一个接受过基础教育的人而言都意义非凡。 它是横亘九州中央的巍巍巨龙,是划分北方与南方的地理分界线。此线南北,气候水文、地貌植被、农事耕作、乃至百姓的生活习俗与口音性情皆呈现出泾渭分明的差异。 这里更是华夏神话传说的巨大宝库。 从三皇五帝的古老踪迹,到各路仙神、真人、隐士的传奇故事,无不与这座山脉息息相关。 终南山、华山、太白山————一座座如雷贯耳的名山,如同珍珠般散落在秦岭的苍茫脊背之上。 这些名山最大的共同点,便是人迹罕至。 云雾缭绕的峰恋,幽深无底的峡谷,给予了凡人无限遐想,也完美地掩藏了另一个世 界的入口。 在这个真实不虚的修行世界里,这些名山大川之中自然曾存在著无数道统传承、仙家洞府。 只是随著上古仙神隐匿,许多辉煌的传承已然断绝或落寞,只留下残垣断壁与缥缈传说还在传唱。 白老师曾经说过当初楼观道的声势浩大,在道门之中也算是排在前列的高深传承。 其渊源可追溯至春秋时期的老子与尹喜。 尹喜在终南山结草为楼,观星望气,老子在此讲经说道,传授《道德经》,楼观道因此成为道学祖源和道教祖庭。 可惜在时代剧变之后,失去了和上界的联系,道德经又过于博大精深,衍生出无数条道路,导致修行越发困顿。 虽然还保持著一线道门的威势,但总体实力已经大不如前。 毕竟,越是高级玄妙的修行法门,对资质、心性、资源的要求便越是苛刻。 修行到了高深境界,比拼的早已不仅仅是天赋与苦功,更是气运的眷顾、劫难的磨砺,以及————那深不可测的背景与靠山。 许宣来到秦岭山脉边缘,望著眼前莽莽苍苍的群山,深吸了一口清冽而充满灵蕴的空 气。 没有立刻深入,而是抬手一抛,一柄看似普通的油纸伞旋转著飞上半空,迎风便涨。 伞面张开,涌出大团大团凝而不散的洞庭云雾。 云气迅速蔓延,将通往木岔沟以及附近几处山谷的路径乃至部分山体,都悄然笼罩遮蔽起来。 远观只是山间寻常晨雾,近处却觉方向难辨。 此举,一是为了避免接下来极可能发生的激烈战斗波及误入此地的山民樵夫:二来也是为了防止斗法产生的灵力震荡乃至可能出现的邪秽气息,污染附近生灵的精神世界,留下难以磨灭的阴影或疯狂。 随即,许宣再无保留,灵觉如同无形的潮水般彻底铺开,方圆数里内的虫鸣鸟啼、草木呼吸、地气流转、乃至隐藏的恶意与污秽尽数映照于心。 身形陡然变得轻盈飘忽,御风而起,无需依循山道直接穿林过隙,朝著木岔沟的深处疾驰而去。 沿途顺手料理了百十只被山中瘴气或邪术污染失了神智的山魈木魅,毒虫异兽。 不多时,便已抵达目的地,山脉主脊与水脉源头交汇之地。 此处海拔颇高,空气清冽至极。 一道清澈冰凉的泉水自岩缝石罅中泪泪涌出,汇聚成溪,这便是洛水最初始的脉搏。 作为洛水的起点这片土地不仅孕育著水流,更承载著整个河洛文化的源头记忆。 许宣静立于此,灵觉映照之下,能「看」到无数若有若无源自古老先民祈祷祭祀、文人吟咏感怀所形成的神秘符号,如同活物般在水光山色间流转沉浮,与天地灵机水乳交融。 纯粹的山水灵秀与厚重人文积淀结合后产生的独特「场」与「美」,非灵觉超凡者,难以领略其万一。 放松肢体,自然而然地盘坐于一块被流水冲刷得光滑温润的巨石上,静静感受著天地山川与古老文明共同传递来的「反馈」。 丝丝缕缕精纯至极的水灵之气与人文灵韵透过肌肤毛孔被缓缓吸纳。 这不仅是修行上的滋补,更是一种认可与交流。 他与洛水毕竟是曾经并肩作战一同杀上洛阳的「战友」,这份交情建立在共同的「敌人」与深刻的因果牵连之上,非比寻常。 「快了,快了。」 「几条小蜈蚣罢了,翻不起大浪。就是那条老的今天敢亲自来这里———— 「我都会替你扇它几个大嘴巴子。」 言罢,不再沉浸于感悟,抬头望了望天色,心中默默掐算著时间。 随后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只由纯粹灵光与信息凝聚而成的半透明蝴蝶翩然飞出。 轻盈地落在了刚刚涌出的清澈泉流之上,顺著水流以远超寻常的速度,穿梭而下。 第一站便抵达了中游,洛宁县段。 早已守候在河边的宁采臣,几平在灵蝶触及水面的瞬间便心生感应。 神色一肃,伸手从背后解下那具由白马寺方丈所赠,看似古朴实则内蕴古老真意的古琴,横置于膝上。 修长十指抚上琴弦,并未弹奏任何繁复的乐章,只是凝神聚意,轻轻拨动了其中一根弦。 「铮—!」 清越却带著奇异穿透力的琴音如同水波般荡开。 声波攻击,本就擅长中远距离传导。而宁采臣这一手还带著魔性的诡异振动,更能轻易穿透土壤岩石等实体介质,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无视寻常妖气防护,直接作用于目标最核心的魂魄或精神本源。 更妙的是,此法操作起来优雅从容,不见刀光剑影,不闻血腥厮杀。 于无声无息间便可令藏身地底深处正疯狂钻洞的蜈蚣妖物,魂魄震荡,乃至崩解消散。 只是如此精微玄妙能直指魂魄本源的声杀之术,对施术者的艺术境界与精神修为要求极高。 放眼当世,能将琴音修炼到此等地步的寥寥无几。 就算有了这个境界,也不一定就愿意用来打打杀杀的。 比如师教授走的是堂皇正大以乐载道的纯正统路子,琴音旨在净化心灵感悟天地,自然不会刻意去追求甚至有些排斥这种专为杀伐而设的琴曲技法,在他看来或许有损音乐的「神圣」。 但宁采臣不同,他自出道以来手中染过的妖魔鬼怪邪祟异类之性命,早已不知凡几,心中并无那般「精神洁癖」。 于他而言,琴音是工具,是武器,亦是道。既能抚慰人心,亦能斩妖除魔。 此刻心中杀意已决,十指抚琴,起手便是《广陵散》。 此曲,杀伐最重! 据《琴操》记载,此曲曲意源自古时的《聂政刺韩王曲》。 战国时期,铸剑师聂政之父为韩王铸剑,因延误工期而被残忍处死。聂政立志复仇,遁入深山苦学琴艺十年,练成惊世绝技后出山,以琴艺名动韩国。 韩王慕名召其入宫演奏,聂政遂借机于琴音激荡众人沉醉之时,暴起发难,以藏于琴中的利刃刺杀韩王,完成复仇夙愿后,自毁面容而死。 后人根据这段悲壮惨烈的故事,谱成琴曲,慷慨激昂处如白虹贯日,幽咽低回处如夜雨泣血,通篇浸透著一种孤注一掷以身为剑的决绝杀意。 「铮—!」 第一声正式的琴音自宁采臣指尖进发,穿入地层。 最初,只是土地深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痉挛。 一条暗红色,身披甲壳,足有成人粗细的蜈蚣正用它那坚硬如铁锥的口器与千百对节足,疯狂啃噬著水脉岩层,突然感知到地表传来的这股奇异震动。 那并非物理上的冲击,而是一种直达心底的寒意! 妖魂如同被一根无形却冰冷刺骨的冰针狠狠扎了一下,所有节肢不由自主地猛地收紧,动作瞬间僵滞。 这声音————在「说」著一些它那充斥著吞噬与破坏欲望的妖魂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 那声音里,有人的胸腔中无法排遣的块垒,有剑锋即将出鞘时吞吐的寒芒,更有一种身处绝境退无可退时,反而被彻底点燃的孤愤与决绝! 这情绪,这意志,过于尖锐,也过于恐怖! 琴音未停,第二声、第三声已然连绵响起,如同疾风骤雨,又如慷慨悲歌,层层叠叠,穿透岩土,直贯而下! 《广陵散》中蕴含的杀伐之气,此刻再无丝毫遮掩与缓冲。 那几条蜈蚣精顿时感到自己赖以自豪的甲壳,正被无数细小微薄却锋利无比的刀刃,从四面八方疯狂地切割。 有人捣乱?! 哎呦喂!在这北方地界,还有谁敢来掺和老祖宗的大事?! 为首的蜈蚣精凶性被彻底激起,当即调转方向,冲向地面,要去吃了那个不知死活乱弹琴的人类。 然而,琴音中蕴含的杀意增强的速度,远比它钻地向上的速度要快得多。 「铮铮!锵锵!」 乐声愈发激昂惨烈,如同千军万马踏破冰河,又如孤胆刺客于万军从中递出最后的绝 杀一剑。 第1200章 佛光初现 第1200章 佛光初现 很快,几条蜈蚣精便在泥十之中痛苦不堪地蜷曲扭动起来,百足疯狂而无措地扒抓著周围的岩土,却无法摆脱那无处不在的「杀戮之音」。 试图放弃任务,钻进更深的土层中逃跑但晚了。 那琴声仿佛有形有质,直接追了下来! 在它们混乱的妖魂感知里仿佛看到一个手持长剑,无面的决绝刺客正穿透层层土壤,朝著它们「杀」了过来! 最终,所有蜈蚣精濒临崩溃的妖魂中听到了剑刃斩断的凄厉剑鸣! 嗤! 一次精准而彻底的精神斩首,于无声处完成。 地下的疯狂翻滚与挣扎,骤然停止。几条蜈蚣精僵直在泥土中,妖魂已散,只剩下空洞的躯壳,缓缓被渗出的地下水浸没。 几乎在同一时刻,洛阳城外丹房内。 正在闭目调息的普渡慈航,猛然睁开了双眼。 琉璃珠炼制的眼眸中宝光剧烈闪烁,流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 洛宁县————出事了?! 惊怒交加之下,它此刻的心情竟与「诸事不顺」而暴跳如雷的皇帝陛下产生了微妙的共情。 霍然起身,周身佛光一晃就要有所行动。 然而,还未等它做出下一步指示心神再次剧震,目光骇然转向了偃师方向。 那里也出事了?! 偃师,洛水下游。 季瑞正懵逼的蹲在河边的一块大石上,惊讶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白鹿正在开无双。 儒家气运凝聚的灵兽,虚实转换介于有无之间的特殊性,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蜈蚣精喷吐的毒液,挥舞的锋利足肢,乃至钻地掀起的土石冲击大多直接从白鹿虚幻的身躯中「穿」了过去,如同击中幻影。 而当白鹿发起攻击时,身形瞬间凝实! 那一对鹿角,锋锐得如同南山之竹削成的神兵,每一次挑、刺、划,都在蜈蚣精坚硬的甲壳上留下深深的刻痕,甚至直接洞穿。 四只鹿蹄更是霸道,踏下时仿佛带著千钧之力,坚硬更胜首山之铜。每一次践踏不仅造成物理上的重击,更附带一股强横的镇封之力,让被踏中的蜈蚣精妖力运转滞涩动作迟缓。 几条体型庞大的蜈蚣精,在这头看似优雅圣洁的白鹿面前,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白鹿昂首嘶鸣,显得意气风发。只是这模样多少有些心酸。 跟了季瑞这么久,这头灵兽大多数时候干的都不是什么「体面」活儿,不是趁敌人不备从背后顶人腰子,就是侧面偷袭捅人肋下。 好不容易遇上这么一次可以正面硬刚,大展神威的机会,可算是把积压已久的「憋屈」和真正的强大战力一股脑儿宣泄了出来。 它甚至还抽空瞥了季瑞一眼:人类,看到了吧? 季某人见状只能撇撇嘴,彻底沦为在旁边摇旗呐喊的背景板。 最终,那几条凶悍的蜈蚣精被白鹿玩弄于方寸之地,妖力被镇封,甲壳破碎,分尸于地下深处,连挖坑埋了的步骤都省了。 丹房内,刚感应到洛宁失守的普渡慈航,心神再次剧震。 偃师————也失守了! 心中先是一痛,紧接著却又莫名地一松。 对方接连破坏中游、下游节点,目标明确,手法凌厉————看来并非是针对「化龙」的隐秘计划而来,仅仅是为了拯救洛水灵脉。 但,不论因为什么理由! 敢和本座作对,终究是自!寻!死!路! 普渡慈航霍然起身。身上那件华丽庄重的锦斓袈裟无风自动,披挂在身。一步踏出便已落在一架早已备好由八名面无表情的力士傀儡抬著的金色佛辇之上。 「起驾!」 一声令下,佛辇腾空而起,呼啸著冲出大殿,直上云霄。 辇周金光乱放,梵唱隐隐,排场十足,彰显著国师的无上威严与此刻沸腾的杀意。 洛水源头与入黄河口这两处最关键的节点,对方会主攻哪一处? 正在它思虑决断时———— 又有数道凛冽的金光,自洛阳城不同方向的地面骤然亮起,如同逆飞的流星,瞬息间便已拦在佛辇之前。 「阿弥陀佛!国师请慢走!」 为首一道金光中,显露出白马寺方丈那枯瘦却挺直的身影。 他双手合十,声音洪亮,穿透云层:「上次论法」你我未分胜负,老衲心中始终留有挂碍。今日机缘巧合,还请国师继续赐教!」 话音未落,另外七道金光中也现出身形,正是白马寺中修为最深的七位长老。 八人极有默契,瞬间便各据方位,隐隐结成一座佛门伏魔阵型,将金光乱放的佛辇围在核心。 同时挥袖,数百颗大小不一皆铭刻著细密梵文的念珠如同天女散花般激射而出,散布于四面八方,上下虚空,彼此气机勾连,竟形成了一张笼罩数百丈空间的无形罗网! 老方丈立于虚空,感受著阵法的稳固与同门澎湃的佛力,心中微喜。 看来那三个「奇人」果然手段非凡,已经成功拔除了至少两处节点,总算把这只老蜈蚣从它那经营日久的老巢给调了出来。 这一次乃是以有心算无心。 白马寺此番可谓高手倾巢出动,将压箱底的力量都拿了出来。 这一战若「论法」赢了,自然最好不过,可顺势逼迫这妖僧让出国师之位,佛门正统回归本位。 即便输了————以八人合力借助阵法之利,为下游争取到足够保住洛水的时间当无问题。 无论怎么看————优势在我啊! 佛辇之上,普渡慈航看清这八名人族和尚的阵仗,瞬间便明白了前因后果。 原来如此———— 那三个捣乱的年轻人背后站著的,竟是这手下败将! 它心中冷笑,琉璃眼眸中寒光更盛。 这些人族和尚当真是无耻至极! 上次「论法」分明将其金身都打碎,只差一线便神魂俱灭,狼狈遁逃才过去多久? 今日再见,竟敢大言不惭地说什么「未分胜负」。 在它看来,这老秃驴若是识相就该缩在白马寺那乌龟壳里,靠著历代积累的阵法与佛宝,或许还能苟延残喘。 那里毕竟是人道气运笼罩的核心之一,又有佛门祖庭底蕴,即便以它之能强攻也要费些手脚。 但如今,竟敢主动跳出来,坏它大事———— 那便是自寻死路! 就在白马寺八僧与普渡慈航于洛阳上空对峙之际。 虚幻灵蝶也已悄然抵达最后一处节点:洛水注入黄河的神北村方向。 早同学感知到蝴蝶消散,平静的脸上并无多余表情,只是缓缓站直了身体,目光投向脚下看似寻常的河滩土地。 四个节点若同时动手,必然会引起普渡慈航的瞬间警觉和疯狂反扑。 因此许宣与三奇早已重新编排了顺序:由缺乏瞬间爆发但擅长隐蔽攻击的宁采臣先出手,再让手段多变但意外性高的季瑞跟上,最后才轮到攻击最简单直接的早同学来收尾。 现在,轮到他了。 早同学如同散步般走到了蜈蚣精钻洞区域上方的泥土之上。 然后,伸手从背后取出了那柄古朴无华却让白马寺方丈都为之动容的湛卢神剑。 没有吟唱,没有蓄势,甚至没有特定的剑招。 只是握著剑柄,将剑尖朝下,如同插一根木桩般,随意地往地上一插。 「嗤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可闻的破土声。 下一瞬! 一道凝练到极致,纯粹到近乎透明,却又蕴含著煌煌人道正气的清气光柱,以剑尖为原点悍然爆发,笔直地贯入大地深处。 那光柱并不粗大,却霸道得无以复加,没有任何有形之物能阻挡其分毫。 藏身于地下数十丈,正疯狂破坏最后关窍的几条最强壮的蜈蚣精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其坚硬的身躯、阴毒的妖魂,便在这道沛然莫御的人道剑光中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瞬间消融。 当场惨死,任务结束。 湛卢神剑已经感应到了人道即将遇到的危机,所以威力也正在逐渐解封。 几乎是神北村蜈蚣精被剑气彻底净化湮灭的同一刹那。 洛阳上空,刚刚爆发出暗金佛光准备「赐教」白马寺众僧的普渡慈航,身形猛地一僵。 新仇旧恨交织,让它本就不多的克制直接消散。 它不想再伪装什么慈眉善目,什么佛法高深了。 「嗡嘛呢叭咪吽一声扭曲、宏大、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六字真言从它口中咆哮而出! 每一个音节都扭曲变形,带著令人神魂战栗的邪异力量。 暗金佛光骤然膨胀,原本端坐的庄严法相隐隐扭曲,大日如来金身再现,横压阵法空间之中的八大高手。 此为:佛光初现! 无半点祥和慈悲,只有纯粹的凶威与毁灭气息。 普渡慈航终于拿出了七成的本领,以及五成的凶戾妖威。 七个大和尚心中一虚,同时看向了自家方丈,意思是还打不打了,不打就准备撤吧。 妖僧势大,暂且让它三分,等清算之时自有报应。 而白马寺的老方丈则是苦笑不已,「如来」的眼睛已经锁定了自己。 这种压迫感让他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大意了,谁能知道这妖僧竟然比之前厉害了好几筹,国运加持就这么厉害吗? 算了,事已至此.....只能和它拼了! 第1201章 白马封山 第1201章 白马封山 木岔沟,洛水源头。 几头体型格外硕大甲壳隐隐泛起金属光泽的蜈蚣精,已被赤红色的业火包裹,烧得滋滋作响,散发出让人食指大动的气味,已然是十成熟的状态。 许宣有些奇怪,上一次在苏州烧死的蜈蚣精散发出来的可是怪味啊。 难不成是因为这几只没有免疫系统疾病,属于健康绿色食材,所以才恢复了本味? 而已经彻底成熟的蜈蚣精竟然还没有死。 倒非许宣有虐杀的癖好,而是刻意为之,留作方位引导。 他料定普渡慈航若能突破白马寺的封锁,脱身之后必定会赶往这几处节点查看,或试图挽回,或发泄怒火。 那么这缕特意保留的微弱生机,便如同信标一样,能指引那老蜈蚣前来木岔沟。 「人类...你...你知道自己...得罪了谁吗.... 微弱的声音从火堆里的妖魂中发出,其中的恨意和恐惧缠绕在一起,充满了负面的情绪。 许宣还没回话呢,一个声音从溪水中传出。 「不是说打架嘛,你还给我准备吃的了?」 「怎么没有去头?」 「味道闻上去倒是不错。」 小青飞出来后第一时间就看向了火候已经非常完美的蛋白质,走来的时候还不知从哪取出来碗筷。 「这个不能吃。」 许宣急忙把大青蛇的嘴巴给摁住,这姑娘怎么还那么贪吃呢,这些蜈蚣都是人族血肉催生出来的,就算没有免疫系统疾病说不定还有其他的隐藏病症,不要小瞧人类啊。 安抚住了战友之后,又把白马寺以及自己的计划给讲了一遍。 小青点点头,懂了,就是万一那个国师来了就削它一顿呗,小意思。 「不过,那几个老和尚会不会直接把老蜈蚣给挡住了,过不来啊。」 在她的印象中,老和尚就代表著强大。 许宣也感觉国师有点够呛能赶到这里。 按道理白马寺作为中土佛门释源祖庭,其历史地位与深厚底蕴,理应对标甚至超越如今声势正盛的净土宗。 又因其「官办」性质,数百年来不知积累了多少皇家赏赐、信徒供奉,寺中珍藏的佛宝、法器,恐怕多到数不胜数。 万一打急眼了再掏出个传说中佛祖亲传、或某代高僧证道时留下的超级法宝,直接就把这关给过了,大结局了也有可能。 想到此处,只能希望大师们能给力一些。 圣父的祝福,发动! 此刻,洛阳城上空。 白马寺八位高僧结成的伏魔大阵,已然陷入了苦战。不,准确说是绝境。 「轰!!!」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原本笼罩四方佛光流转的封锁光网,被混合著暗金佛光与漆黑妖气的狂暴力量从内部硬生生炸裂。 那数百颗作为阵法节点的念珠,瞬间全部变得漆黑如墨,紧接著便分崩离析,化为齑粉飘散。 降魔大阵,破! 阵法被破的反噬,加上那尊暗金佛掌虚影余威的横扫,让结阵的八僧如遭雷击。 「噗!」「噗嗤十几道平日里被他们温养祭炼视为依仗的护身佛宝在接触那佛掌的瞬间,便如同纸糊泥塑般被抽打成无数碎屑,宝光彻底湮灭。 几位修为最深的长老更是首当其冲,当即口吐鲜血,气息萎靡,如同断线风筝般从高空中直直坠落。 瞬息破阵,加上那诡异佛火的灼烧侵蚀,让白马寺的顶尖高手们当场躺尸。 之所以没有立全部毙命,全靠个人底蕴确实深厚,以及白马寺数百年积累,将装备和保命底牌拉到了极限。 换做寻常修士在这一掌之下,怕是已经魂飞魄散。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再打下去,恐怕要被这凶威滔天的国师给撕成碎片,提前圆寂了。 白马寺方丈满脸惊恐,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方才交手,普渡慈航显化的「大日如来金身」竟在瞬息之间演化出千手如来之相,千臂挥舞,铺天盖地,每一掌都蕴含著开山裂石的恐怖力道,更伴随阵阵扭曲的索命梵音,惑乱心神,防不胜防。 这————这不修行啊! 虽然同属如来法相,但大日如来象征的是佛的智慧与定力,乃法身佛:而千手则象征佛慈悲的无量广大与救度众生的愿力。 两者侧重不同,法理有异。 哪有正经和尚如此「放肆」,竟敢将两种法相兼修杂糅? 更何况,这「千手相」中感受不到半分慈悲温暖,只有实实在在的毁灭力道,以及一股生硬冰冷毫无情感的诡异佛性,简直是对佛门正法的亵渎。 当然,如此迅速的溃败,还有另一重关键原因。 皇朝气运的偏袒。 普渡慈航身为国师,窃据高位与人道王朝气运有著千丝万缕的勾连。 白马寺众僧的攻击十分力打过去,受皇朝气运无形庇护与削弱,落到身上可能只剩下三四分的伤害。 这妖僧,算是卡在了修行者与人道权柄之间的灰色地带,对付起来极其棘手,近乎无解。 这一增一减,实力瞬间便被大幅度拉开,形成了碾压之势。 就在老方丈心中绝望之际,忽然瞥见普渡慈航那尊暗金色的「如来金身」胸口位置,似乎隐隐浮现出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 机不可失! 老方丈猛地一咬牙,不顾自身伤势,将残余法力尽数灌注于双目,施展出佛门天眼神通,眸中金光暴射,试图破开虚妄,直窥本质。 金光透过那裂缝,惊鸿一瞥。 心神巨震,几乎要惊呼出声! 有妖气! 那不是佛门金身该有的气息! 裂缝深处,隐现的是狰狞扭曲的妖魂本质与粘稠污秽的妖力!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这句古老的箴言,此刻以如此直观而惊悚的方式,呈现在眼前。 同时也瞬间明白了这「妖孽」为何能如此强大。 「妖孽!你————」 佛辇之上,那尊「如来金身」缓缓低头,冷漠无情的琉璃眼眸注视下来,如同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千手虚影再次隐隐浮现,杀意凛然。 老方丈知道再不走,今日白马寺顶尖力量恐怕要尽数葬送于此。 当机立断,以秘法传音,对周围勉强稳住身形的师弟们嘶吼道:「走!立刻回寺,开启护山神阵!死守山门!」 随即燃烧所剩无几的寿元与法力,身形不退反进,主动迎向那尊千手「如来」,口中念诵降魔真言,要为同门的撤退争取时间。 几位长老悲呼,含恨看了一眼那妖异的金身后化作数道流光,拼尽全力飞遁。 老方丈且战且退,以重伤之躯硬扛著千手佛掌的轰击与索命梵音的侵蚀。 等退至白马寺山门上空时已是油尽灯枯,肉身如同瓷器般寸寸崩解,化作点点金光消散。 唯有一点最为精纯的神魂之火挣脱了侵蚀,急速坠入下方白马寺祖堂之中。 还剩下的灵韵说了最后几句话。 「暂且封山!」 「妖孽————已经彻底融入国运之中了!是陛下————是陛下有问题啊!」 此言一出,其余僧人面色更是惨白。 若只是妖僧作祟,尚有拨乱反正之机。可若连皇帝都与之沆瀣一气,甚至为其遮掩提供庇护————那便是国本动摇,劫难之始! 「为今之计————去请法海禅师来主持大局吧。只要————能保住我白马寺千年传承不绝,便————足矣。」 说完便回归了本命心灯之中。 这已是无奈之下的最终选择,此刻放眼天下佛门,恐怕也只有「后起之秀」的南方净土宗才能伸出援手且不会影响白马寺传承了。 山门外。 普渡慈航睥睨著下方龟缩于金色光罩内的白马寺。 能感觉到寺内每座大殿深处,都有强大的佛宝气息隐隐与护山阵法勾连,构成层层叠叠的防御。 这些佛宝历经千年香火与高僧加持,非纯粹的人道皇权之力或更高阶的佛法,难以从外部强行攻破。 它虽有国师之位,但毕竟根基是妖,强攻这等佛门祖庭,即便能成也要付出不小代价。 略一权衡,暂时按下立刻踏平白马寺的念头,转而将冰冷的目光投向了洛水源头,秦岭木岔沟的方向。 那几缕特意被保留的微弱生机,如同黑夜中的灯塔。 「竟然————没有杀尽?」 「这是挑衅,还是————邀请?」 刚刚摧枯拉朽般击败白马寺众僧让它此刻信心膨胀,自觉已身处天下顶尖的战斗序列,些许疑惑很快被傲然取代。 「也罢,便去看看,是何方神圣,敢如此行事。」 它心意一动,坐下那座由八名力士抬著的金色佛辇再次腾空,调转方向裹挟著尚未散尽的暗金佛光与凶威,朝著秦岭方向凌空飞渡而去。 风驰电掣,不多时便已抵达秦岭边缘。 前方山峦之间,弥漫著大片乳白色凝而不散的奇异雾气,将通往木岔沟的路径完全遮蔽,灵觉探入其中也如泥牛入海。 不知为何,原本意气风发自觉天下无敌的普渡慈航,在见到这片雾气时心头猛地一跳,突然清醒了一瞬。 一股难以言喻的警兆,如同冰水浇头,让它沸腾的妖血都冷了几分。 > 第1202章 问得好! 第1202章 问得好! 既然洛水之事已然作罢,白马寺也已被打残封山,皇帝那边又是个好糊弄的————自己何必还要节外生枝? 一丝退意,悄然滋生。 然而,它座下那八名蜈蚣力士却没有这般复杂的思虑。 它们只感受到自家「老祖宗」方才大展神威,打得正道高僧溃不成军,此刻正是气势如虹之时。 「慈悲让路!」 吼声未落,八名力士已然抬著佛辇,一头撞入了那茫茫迷雾之中! 普渡慈航:. 正是因为这几个后代实力不俗,智商也不俗,才被调来抬辇。 现在看来还是大意了。 不过既然事已至此,便去会一会那留信号邀请自己的小贼,顺手碾死也算彻底了结此事。 嗯? 佛辇穿透最后一层乳白雾气,眼前豁然开朗。 预想中的埋伏、阵法、或是成群结队的敌人并未出现。 只有一道青衫人影,随意地站在清澈的溪流边上。 那人影头戴一朵温润无瑕的白玉莲花冠,负手而立,姿态悠闲,仿佛只是在此处赏玩山水。 然而,当普渡慈航的灵觉落在此人身上时,心头却是猛地一凛! 看不透! 完全看不透其深浅实力,也辨不明其来历跟脚。 灵觉感应中,此人时而如一条浩瀚天河自九天垂落,气象磅礴,深不可测;时而又似一座不周神山矗立天地之间,厚重无匹,亘古不移。 两种截然不同,却都达到某种极致的气象在其身上矛盾却又和谐地统一著。 唯一显得「违和」甚至有些古怪的是在这青衫人影侧上方的半空中,竟悬浮著一枚光华内蕴品质极高的顶级留影珠。 不知为何,看到这人影的姿态可以从中品味出一种感觉,一种极度傲慢的感觉。 若是用两个字形容,那就是——无敌。 普渡慈航心头猛地闪过一个让它厌恶又忌惮的名字,长眉! 它的语气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带著审视与戒备:「白马寺众僧,阻挠陛下旨意,现已自请封山,闭关思过。」 「不知————阁下又是何方神圣?在此意欲何为?」 问对方来路,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开场。 然而,对于某些特定品类的人物而言,这句话却如同触动了某个诡异而兴奋的开关。 「哈哈哈哈哈哈那青衫人影闻言,竟突然放声长笑,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癫狂与畅快,在山谷间回荡o 「问我是谁?」 「问得好!!!」 笑声戛然而止,猛地抬手,宽大的青玉色袍袖如同流云般扬起,身姿也随之一变,仿佛戏台上的名角瞬间「起范」,一股难以言喻的气韵与张力,以其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 紧接著开口吟诵,声音初时清朗,随即转为铿锵,如同金铁交鸣:「罡风裂我青玉袍,地火烹髓铸狂刀。」 「踏碎星斗洒棋局,倒卷银河洗尘嚣。」 吟诵间缓缓转身,面向普渡慈航。 随著转身,声音也逐渐低沉下去,但周身那股无形的气场却如同被压抑到极致的火山,开始疯狂上扬! 「须弥山哭成芥子,众生泪烫作酒膏。」 「醉拍天门~~~问劫数,掌心雷动万!鬼!嚎!」 四句诗号,字字如惊雷,在这秦岭幽谷炸响! 开篇「裂袍烹髓」,以自残般的狂傲姿态,宣告其不畏磨砺以苦难铸就锋芒的决绝;「踏碎星斗」、「倒卷银河」,更是将睥睨乾坤、颠倒秩序的霸气展现得淋漓尽致。 中段「须弥山哭」、「众生泪烫」,竟将天地之宏大悲悯,凝缩于「芥子」、「酒膏」这般微观意象之中,于极致的反差中透出深沉到近平残酷的慈悲与救赎之心。 末句「醉问劫数」、「雷动鬼嚎」,则在一种看似癫狂醉态的表象下,爆发出直面天地大劫、并以掌心雷霆涤荡万鬼的磅礴救世之力与无边威严。 这诗号,狂放、悲悯、霸道、救赎交织,气象之恢弘,意境之深远,简直不似凡间人 物应有! 普渡慈航琉璃眼眸中的宝光剧烈闪烁,心中警铃疯狂大作! 这般人物————这等气魄———— 想必一定是顶了天、立了地,跺跺脚三界都要抖三抖的绝顶大人物! 可惜,普渡慈航瞪大了它那对琉璃法宝炼制的「佛眼」,将灵觉催动到极致对著眼前这气势冲天的青衫人影使劲端详了半天———— 愣是没认出来! 相貌是极为俊朗,身材也称得上挺拔,除此之外,似乎并无太多醒目的特征,就连法力性质也感受不住,被藏入迷雾之中。 唯一独特的,是那双此刻正注视著它的眸子。 金色的竖瞳冰冷非人,昭示著其异类的本质:而瞳孔深处又隐隐流转著一层白色的萤光,光芒纯净却带著一种令人本能惊惧的底色,仿佛能映照出灵魂最深处的污秽与恐惧。 所以———— 你念了半天惊天动地的诗号,摆了这么长时间睥睨众生的造型———— 你到底是谁啊?! 「许青」大魔王看著对方那副使劲辨认却茫然的模样,心中分外得意。 岂能让你这么容易就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然后,他动了。 没有多余言语,只是抬起右手,对著身侧那条清澈却已蕴含怒意的洛水源头溪流,轻轻一指。 刹那间哗啦啦———— 奔腾不息的洛水,竟诡异地静止了一个刹那! 紧接著,更浩大的声响从下游、从整条洛水河道、甚至从更遥远的水系中传来! 那不是水声,而是愤怒的咆哮与元气归来的欢呼! 八百里洛水被强行截断,被妖物钻噬的愤怒与屈辱,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唤醒! 无穷无尽的水灵之气,从洛水干流、支流,乃至洞庭、鄱阳、太湖、巢湖之中,跨越空间,奔涌汇聚而来! 更有一丝源自古老龙门的跃动意志融入这怒涛之中! 所有汇聚而来的力量在许宣身周轰然凝聚、坍缩、质变! 光芒爆闪之后,那身朴素的青衫已然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袭鲜艳夺目到极致的——玄衣朱裳! 衣为玄黑,深沉如夜,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裳为朱红,炽烈如火,如同流淌的熔岩与沸腾的鲜血。 红与黑交织,对比强烈到刺目,带著一种古老神圣又无比霸道的威仪。 大红色的袍摆与广袖在秦岭凛冽的山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战旗飘扬。 普渡慈航瞳孔骤缩,竟不由自主地连退三步,心头涌起难以抑制的惊惧! 这还没完! 只见那身著玄衣朱裳的身影,再次抬手,探入身旁的虚空缓缓取出了一物。 那是一张古朴的面具。 并非戏曲中常见的鲜艳油彩,反而异常简单朴素,质地非金非木,泛著岁月沉淀的哑光。 面具的轮廓线条柔和,嘴角处甚至微微上扬,带著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乍一看,就 像个性格温和爱说爱笑的寻常老哥。 然而当许宣将这张看似「和善」的面具,缓缓扣在自己脸上时「嗡比之前玄衣朱裳更加厚重、更加古老、更加威严霸道的意志轰然降临。 那面具上的「笑意」在戴上的瞬间,竟化作了俯瞰众神的王道威严。 威严,肃穆,不容忤逆! 玄衣朱裳的霸道水威,与这面具带来的浩瀚叠加在一起,形成一股足以横压九州令天地色变的恐怖气场。 许青大魔王缓缓抬头,金色竖瞳透过面具眼孔,直视著心神剧震的普渡慈航。 叠加了男女本音的奇异嗓音,在秦岭山谷回荡开来,带著金属摩擦般的铿锵质感,更带著一种直接震荡心神拷问灵魂的无形波动:「现在————」 「你看我,有几分————熟悉?」 普渡慈航如遭雷击,浑身妖力佛光剧烈震荡! 这张脸————这气息———— 两年前,洛水倒卷,帝京震动,那一记从天而降抽在司马家皇朝气运上的大巴掌—— 瞬间与眼前的身影重合! 普渡慈航再退三步,庞大的「千手如来」金身都因这惊骇而微微摇晃,暗金色的佛光剧烈明灭,显出其内心滔天巨浪! 「竟然————是你!!!」 它的声音扭曲变形,带著难以置信的恐惧与深入骨髓的恨意。 两年前,那尊红袍王面的大傩不止是晋帝挥之不去的梦魇,更是它刻骨铭心的噩梦。 因为对方所做之事,超出了认知与算计。 狂徒竟然以纯粹而蛮横的力量,生生杀入了皇朝气运之中。 这可是它机关算尽才找到的「漏洞」,是它赖以窃取国运规避天劫的「铠甲」。 赖以生存的规则被正面打破的无力感与震撼,让普渡慈航足足两年时间都心有余悸,修为都因此滞涩了几分。 原以为这等逆天狂徒,即便当时逃脱也必遭皇朝气运反噬,被金龙的规则之力诛杀于九州某处早已形神俱灭———— 想不到! 想不到竟然没死! 想不到竟然还敢回来! 更想不到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气势更胜往昔! 这——这——这———— 极致的震惊、恐惧、暴怒、以及一丝连它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交织冲撞,让这千年老妖的妖魂都出现了一刹那的剧烈紊乱与不正常波动! 就在心神失守的千钧一发之际! 许青大魔王,出手了! 第1203章 天地反复 第1203章 天地反复 起手,便是天人合一。 当许宣与小青的心念法力,乃至道境通过某种玄妙联系彻底融汇的刹那,代表天地与人心某种宏大「倾向」的拳意,开始孕育勃发! 小青乃四湖水域之主,天生与江河湖海自然韵律相亲相爱,她的力量代表著沛然生机与无情法则。 许宣则为人中之魔,于煌煌人道伦理纲常之间相爱相杀,既承载众生愿力,又践踏既定秩序,意志凝聚著人心中最炽烈的欲望、最深沉的反抗与最混乱的创造力。 此刻,面对著王朝末年将至,妖孽窃据国运、动摇九州根基的混乱局面,这两位「非主流」的顶尖存在,心意相通,力量共鸣。 神随心走! 仅仅是一个最基础的收拳于腰间的动作,这片以他为中心的区域规则便已开始天地反复。 并非物理上的翻转,而是更根本的世界的「理」在坍塌,在倒置,在颠倒! 山林草木,脱离了重力的束缚,如同失重般在「天空」中飘荡摇曳:原本向下奔流的溪水,违反常理倒流于天际,化作一条条悬空蜿蜒的银色匹练。 大地仿佛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颗猩红如血遥相呼应的巨大星辰虚影,散发著不祥与 兵戈杀伐之气。更远处,杀、破、狼三星的凶煞光耀也刺破虚幻,狰狞显现,搅动命数。 八名抬著佛辇灵智不高的蜈蚣力士当即失了方位:彻底分不清上下左右、东南西北。 脚下空空如也,佛辇轰然侧翻,它们如同滚地葫芦般摔入这片颠倒混乱的虚空之中,成为了「动荡」本身的一部分。 紧接著便被那无形却无处不在的「颠倒意境」所吞噬磨灭,化作了这片黑暗混沌画卷中几缕微不足道的墨迹。 即便是普渡慈航这千年老妖,以「如来法相」稳住的心神在此等浩荡混乱,仿佛代表著一个时代终结与另一个时代在血火中诞生的宏大「意境」面前也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被大势裹挟,身不由己地晃动! 它感知到了有无穷无尽混杂难辨的人的欢呼与哀嚎,如同背景音般在意识深处轰鸣。 有炽烈的希望与冰冷的绝望交织成一条汹涌的河流,冲刷著每一个被困于此境生灵的心防。 普渡慈航心中惊骇欲绝! 这————这是何等的意境?! 它并非没有见识,但这等仿佛将一个王朝末路的气运崩塌,亿兆黎民的挣扎呐喊,山河大地的悲鸣震荡,全部熔炼于一炉,化作实质般精神冲击的拳意————简直闻所未闻! 此为:帝星飘摇,天下皆反,山河震荡! 非无敌无畏之人不可凝聚。 许宣既然决定在秦岭试一试这窃据国师之位的妖孽斤两,自然上来就毫无保留,直接开大! 对方有皇朝气运加持护体,寻常的佛门神通道门法术,恐怕难以破开那层乌龟壳。 于是干脆利落地当了一回纯正反贼,以对抗乃至掀翻这「旧秩序」的姿态出手! 第四境的修为境界,域外天魔的本质根脚,白莲教汇聚众生杂念愿力的诡异心法,再加上小青携带来的九州山河亿万斯年的历史沉淀与自然伟力———— 当所有这些迥异却又强大的能量,在「帝星飘摇、天下皆反」的拳意统御下汇聚融合原本泾渭分明的金色、白色、红色、黑色最终竟化归于一种近平透明,包容万象的「无色」。 那意境,苍茫悲凉到了极致,仿佛亲历了无数王朝更迭,亲眼见证了生灵涂炭白骨盈野的惨烈画卷。 这不是一个人的愤怒,而是一个时代无数生灵共同命运的沉重叹息与最终咆哮。 狠狠一拳,砸出! 这一拳砸出的,不仅仅是沛然莫御的能量,更是: 被亿万万生灵颠沛命运所裹挟的洪流之力! 被史书竹简以鲜血文字所承载记录的死亡之力! 由最底层狂热与最顶层霸道共同掀翻旧有秩序的颠覆之力! 在无尽沉沦与浴火新生之间转换轮回的涅槃之力! 普渡慈航心中胆寒欲裂! 想躲,想逃,但那拳意已锁定四方,颠倒的规则更让它无处可遁! 不接,不行! 只能硬著头皮,催动那尊已显裂痕的「千手如来」金身,背后千臂虚影疯狂舞动,最终凝聚于胸前,结出佛门最为刚猛正大专克邪魔外道的.. 降魔印! 在它看来,敌人展现出的无疑是人间大魔的姿态,以此印对抗最为「合适」。 普渡慈航毕竟是披了多年佛皮的老妖,于佛法表象与印诀运用上也确实有几分火候。 可惜———— 对面那位可能更精通佛法的运用与理解。 拳与印于这颠倒的虚空中,轰然对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更深沉的消融与侵蚀。 相交的刹那,普渡慈航就知道—错了!大错特错! 能真正降服魔王波旬的,唯有佛陀释迦牟尼本尊。 换做其他智慧未圆的「觉者」贸然去度化波旬,恐怕非但不能成功,反而会被魔王的「道理」所说服,甚至跟著堕入魔界。 而想要以降魔印去「降服」许宣这等已然气候的「域外天魔」 这人间,哪里还寻得到足以匹敌的「真佛」? 不止是「降魔印」被那混沌拳意摧枯拉朽般破开,就连那层护持著它的皇朝气运竟也被这一拳中蕴含的意志打得剧烈动摇,明灭不定! 仿佛这一拳不仅在攻击它的法身,更在撼动它赖以立足的「法理」根基。 崩!!!!!! 时间仿佛静止了不到一个刹那,随即,普渡慈航那张以佛宝伪装的「佛祖」面目骤然扭曲,显露出其下妖魂真实的痛苦与惊骇! 「千手如来」金身上的手臂在无形的震荡波中,如同脆弱的琉璃,寸寸断裂,炸成漫天暗金色的光点碎片! 精纯而霸道的魔性逆流,顺著断裂的手臂、金身的裂缝,逆冲而上。 原本冷漠森严的「佛祖」面庞上瞬间布满了无数道蛛网般密集的裂缝!裂缝深处可以看到扭曲蠕动的黑影在疯狂挣扎。 整个法相,此刻看上去,简直就像一尊粗制滥造即将崩解的劣质木雕泥塑,再无半分神圣可言! 「轰!!!」 一圈圈肉眼可见的乳白色气爆云,以对撞点为中心轰然扩散,席卷山林。 残破不堪的「如来法相」拖著长长的「尾焰」,如朝著天穹高处,急速倒飞而去! 远远望去,就像一颗逆向飞行的暗金色流星划破长空,飞向那冰冷的宇宙深空。 疼!太疼了!!! 妖魂本体正承受著难以言喻的剧烈痛楚! 被那一拳中蕴含的众生反意与魔性本源硬生生「打空」了一块! 意识之中,出现了无数光怪陆离混乱颠倒的光影碎片,这是三魂七魄受到重创几平要被震得离体散逸的征兆。 千年修为、诸多佛法、仗之以横行的妖魔手段————尚且未来得及完全施展,竟在这照面的第一记硬撼中就被对方以最不讲理的姿态,打残了小半! 不止是魂体之痛,更是尊严被践踏,依仗被摧毁的屈辱与愤怒之痛! 疼到它想要发狂嘶吼! 疼到它几平压制不住妖性,想要立刻回复蜈蚣本相,以最原始的姿态撕碎一切! 下方,秦岭山谷。 身著玄衣朱裳,脸覆古朴王面的「许青」,保持著出拳的姿态,缓缓收势。 何止一个「爽」字了得! 这一拳,如推窗望月! 心胸顿时开阔无比,恍若闷在封闭屋中已久,突然奋力推开了所有窗户。 刹那间,天光倾泻,满屋明亮通透,清风徐来,将一切浊气尽数吹散! 小青更是感觉爽翻了! 从最开始的背身而立,到那惊天动地的诗号,再到这石破天惊、意境碾压的一拳———— 整个过程,完美的无与伦比。 和她在巢湖时收拾的那些只会吆五喝六、本事平平的杂鱼敌人相比,普渡慈航这种有根脚有实力有背景的「硬骨头」打起来才有意思,才够劲道! 姓许的这家伙平常「吃」的也太好了吧? 「继续。」 许宣可没有丝毫见好就收的打算。 他奉行宜将剩勇追穷寇的准则,既然已经占了上风,就要得势不饶人,直到将优势彻底转化为胜势,甚至————斩获! 倒要看看在这重重皇朝气运庇护之下,自己究竟能不能————强杀了这妖孽! 心念一动,那袭玄衣朱裳的红色身影,已然裹挟著尚未散尽的拳意余威,强势无匹地冲天而起,直追那颗狼狈倒飞的「暗金流星」! 高天之上。 「吼一!!!」 普渡慈航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咆哮,彻底放弃了那层让它倍感束缚的「佛法」伪装! 本就布满裂缝的「如来金身」从内部主动自碎! 「轰隆!!」 金色的碎片混合著粘稠的黑气,如同烟花般炸开,也借此强行驱散抵消了那依旧侵蚀著它的拳意余韵。 以牺牲这尊法相代价,换取了在虚空中重新站稳脚跟的机会。 下一秒,令下方山林都为之战栗的恐怖景象出现了。 > 第1204章 这才是凶神恶煞 第1204章 这才是凶神恶煞 巨型弯刀般的铁黑色节肢尖端,率先刺破了天穹云层,带著寒芒与血腥的戾气。 紧接著是更加庞大的躯干,一节,一节,又一节,从破碎的金光与翻滚的妖云中挣出延展,在高天之上铺展成连绵起伏的漆黑「山峦」。 每一节厚重甲壳的接缝处都渗出暗红色的的光,其体内流淌著的是沸腾的毒血与怒火。 千百对步足开始摆动,划过空气时竟留下粘稠湿冷的褶皱痕迹。无数足肢交替划动,搅动得高空气流发出令人牙酸刺耳的呻吟。 所有肢节,都死死扣住了无形的虚空,仿佛那是可供攀援的坚硬岩壁。 这庞然巨物,竟是以天空为壁,进行著恐怖的「攀爬」。 每一次弓身蓄力,整片天空都跟著剧烈震颤,每一次舒展躯体,方圆百里的元气便如同受惊的羊群簌簌发抖。 那覆盖了头颅大半的巨大复眼,闪烁著冰冷残忍的幽光,死死锁定了下方那个正冲天而起的小小的红色身影。 一声让听闻者骨髓都要冻结的刺耳嘶鸣,从它那布满獠牙的口器中进发。 然后,这头盘踞天穹的巨妖,头颅向下,千足划动,如同在无形的岩壁上「游走」,带著碾碎一切的狂暴气势,朝著下方那道红色身影游了下去! 它彻底明白了! 面对许宣这种肆无忌惮甚至以打破规则为乐的强者,自己若还拘泥于那层虚伪皮囊,就等于主动将自己放入了弱者的行列。 而在这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中—弱者,是该死的! 只有强者,才能活下去! 「吼!!!」 冲!!! 下方,红色人影气势如虹,冲天而起! 上方,遮天蔽日的百足巨妖凶威滔天,俯冲而下! 双方速度极快,如同两颗相遇的流星,似平要在半空中上演一场火星撞地球般的惨烈对撞! 许青脸上戴著那笑意森然的面具,眸中金色竖瞳燃烧著最炽烈的战意,对这毁天灭地的冲锋,报以最直接的回应。 单手一挥,刹那间狂风、暴雨、雷霆、闪电凭空而生,疯狂肆虐! 无数狂暴的自然元素被强行聚拢,形成了一个直径超过万丈,充斥著毁灭性能量的混乱领域。 就在巨妖破入电闪雷鸣的混乱风暴边缘的刹那。 「出鞘!」 「锵!锵!」 两声清越却又凶戾到极致的剑鸣,撕裂了风雨雷霆的咆哮。 两抹妖异的剑光自身侧交错射出,速度快到肉眼难辨,只在空中留下充满不祥与饥渴意味的光痕! 干将!莫邪! 对于王者威权的特攻,并非简单地无视其反噬,而是心甘情愿地承受那滔天的气运反噬与因果孽力,也一定要将所谓的王者斩于剑下的决绝。 这才是真正的凶戾。 弑君之志,百死不悔! 普渡慈航刚破入风暴,万千复眼还未来得及适应这狂暴混乱的能量流,便「看」到了那两道已然等候多时,饥肠辘辘的魔道凶兵直刺而来! 太快!太凶! 「噗!噗!」 剑光精准无比地穿透了风暴,扎进了眼球之中! 普渡慈航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呼,庞大的身躯在翻滚的雷云中猛地打了一个痛苦的筋斗,妖血混合著粘稠的液体从复眼处狂喷而出! 幽光瞬间黯淡大半! 还没等它从这突如其来的重创中反应过来「哗啦啦!!」 无数道柔软如灵蛇的火焰锁链,趁著它受创失衡心神剧震的瞬间,精准而迅猛地缠绕而上! 从头到尾,从千百对步足到每一节躯干关节,瞬间被捆了个结结实实! 灼热的感觉,不仅烧灼著坚硬的甲壳,更直接烧进了妖魂深处! 千百年来吞噬生灵、窃取国运、伪装佛陀所积累的无数罪孽、恶业、因果,如同被点 燃的火山疯狂地涌上心头,化作无数扭曲的幻象、凄厉的哀嚎、怨毒的诅咒,在它意识中疯狂冲撞撕咬! 罪孽越深重,此刻感受到的痛苦与精神冲击便越是剧烈、越是难以承受。 普渡慈航发觉自己又落入到敌人的陷阱,明明之前还是一副硬碰硬的姿态,结果竟然施展了如此硬核的障眼法。 好生卑鄙! 妖力疯狂涌动,勉强修复了被干将莫邪洞穿的复眼。 眼前的景象却让它心头一震。 只见漫天翻滚的乌云与雷电之中,不知何时竟密密麻麻站满了数万形态各异的妖、 魔、鬼、怪虚影! 它们有的青面獠牙,有的骨瘦如柴,有的浑身流淌著脓血,有的干脆就是一团蠕动的黑影————此刻正对著下方发出无数种混杂著怨恨、饥渴、兴奋的嘶吼! 而这些妖魔虚影的手中,都紧紧拽著那由纯粹罪孽业力凝聚而成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正深深勒进它那铁黑色的甲壳之中,绷得笔直,如同无数张拉满的弓弦,将它死死固定在风暴中心! 普渡慈航:......我特么直接麻了! 刚刚那一拳,它就没看出对方的根脚底细,只知道是个极端危险的「反贼」。 现在这又是什么怪招?!怎么路数如此邪门驳杂,且毫无底线?! 到底是何等百无禁忌的存在,才能如此肆无忌惮地使用这些乱七八糟却又个个狠毒致命的招式?! 等等! 那个红色的身影呢?! 怎么不见了?! 一股浓郁到几平化为实质的死亡气息,骤然从它感知的盲区传来! 危险!!! 普渡慈航亡魂大冒,再也顾不得许多,妖躯开始疯狂地扭动挣扎! 铁黑色的厚重甲胄与那无数根赤红的业火锁链剧烈摩擦,进溅出大蓬大蓬暗红色的火星。 恐怖的蛮力连带那些拽著锁链的妖魔虚影,都被这股巨力带的在空中翻滚飘飞。 混乱的风暴雷电领域之外,相对平静的虚空之中。 身著玄衣朱裳的「许青」,并未如普渡慈航所猜想的那般隐匿偷袭,而是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周身气息极度内敛却又在不断攀升。 他正在蓄力。 为了不暴露「许宣」的真实身份与惯用手段,今日所用的招式,几乎都是从未对外使用过的「狠招」与「绝活」。 无论是那「帝星飘摇」的拳意,还是驱动业火怨魂的锁链皆属此类。 本以为在这连绵不绝的打击下,即便是这老妖也该重创了。 可现在看来————还是低估了对方,或者说,低估了皇朝气运加持的可怕。 这大蜈蚣不仅凶悍依旧,甚至被自己那巅峰一拳造成的伤势竟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 「气运加持————当真能让妖近乎不死不灭?」 金色竖瞳透过面具,冷冷注视著风暴中疯狂挣扎的巨影。 一股冷冽的决意,在心中升腾。 我不信。 「起!」 一声轻喝,却仿佛蕴含著号令山河的权柄。 虚托的右手,猛地向身侧一抓,五指深深扣入虚无的空间之中,仿佛抓住了某条无形却坚韧的「弦」! 当年白素贞施展大巫之祭,生生托起百里新安江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 现在的许宣和小青合力依旧做不到那种程度,不论是神通法门,还是境界上都有所欠缺。 但河水抬不起,河的魂魄还是拿的起来的。 下方自秦岭木岔沟起始,蜿蜒八百里,直至汇入黄河神北村的整条洛水主干水脉,突然剧烈地起伏震荡起来! 黄河这条重要支流的水脉网络,竟在这一刻与主河道短暂地中断了联系。 洛水流域的精魄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九州水系版图中暂时「剥离」了出来! 长江龙君撇了一眼北方,许宣干的? 黄河龙门震动,似乎支流的消失影响到了它的根基。 淮水里的无支祁想看但是看不到,祂很好奇这个时代除了许宣竟然还有那么多狂野又 复古的修行者。 而这过程其实极其短暂,几乎只在一息之间。 再多一瞬,即便以许宣此刻境界,加上小青水君的位格也绝对支撑不住恐怖的反噬。 但就是这一息,已经足够! 一根通体蔚蓝、仿佛由最纯净的水之精华与洛水千百年累积的灵韵记忆、乃至愤怒压缩凝聚而成的长棍,自虚空处缓缓析出,由虚化实。 最终,落入了许青大魔王的掌中。 很沉。 沉得仿佛握著一截被截取出来的江河,握著八百里水族的生息,握著沿岸无数岁月的悲欢。 很有力。 力量并非来自棍体本身,而是其中奔涌的,亟待宣泄的洛水之怒与断流之威! 就在此时。 「吼!!!」 普渡慈航终于爆发出了十二分的凶性,硬生生挣断了业火锁链,庞大的身躯也终于撕开了风雨雷电交织的混乱领域,带著一身狼狈与更加暴戾的气息,冲了出来! 复眼第一时间,便锁定了那个让它恨之入骨、也惧之入骨的红色身影。 然后———— 看到了令它灵魂都为之冻结的一幕。 那个红袍王面的身影,正单手持握著一根蔚蓝到刺眼的长棍,而那长棍的另一端,仿佛连接著整片倒悬的天空! 不! 那不是天空! 那是————被强行「提起」的————八百里洛水!!! 然后,在普渡慈航惊骇欲绝的注视下,在许宣冰冷决然的挥臂中。 那根象征著洛水权柄与怒火的蓝色长棍,朝著刚刚脱困的巨妖———— 简简单单,却霸道绝伦地砸!了!下!来! > 第1205章 爽了再说 第1205章 爽了再说 水蓝色的长棍并非单纯的能量凝聚,而是将整条洛水的「脊椎」一节一节,从河床深处生生拔起。 从秦岭源头的木岔沟,到汇入黄河的神北村,整条洛水水脉,都被一种宏大悲怆却又无比决绝的意志强行攥取。 当这根「水脉之骨」在天空中绷直蓄势的瞬间,连周遭翻滚的雷霆之声,都被那沉重到极致的意志与力量挤压,消失在无形无质的「力之褶皱」里。 然后,它砸了下来。 砸下的,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水」。 更是洛水之魂。 是沉淀在河床深处的青铜鼎纹,在河沙中沉默诉说著古老王朝的兴衰。 是折断的玉簪,莹润的断口或许曾属于某位浣纱的贵女,或是失宠的宫妃。 是无数淹没在时光长河中早已被人遗忘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的碎片光影。 砸下的,是洛水承载的历史。 砸下的瞬间,无数与这条河流息息相关的大事件大人物的片段,如同走马灯般在毁灭的洪流中轰然闪现。 岸边,一位得天地所钟、气运加身的帝王,面对滔滔河水,意气风发,声震四野: 河水在此,吾不食言!若朱鲔投降,既往不咎,保其爵位与富贵!」 金口玉言,以洛水为誓,最终拜降将朱鲔为平狄将军,其子孙传封数代,这段佳话成了光武中兴伟业中一块闪耀著「信义」与「气度」的拼图。 那时的洛水,见证了承诺的重量与新朝的开端。 岸边,又有一位才华横溢却郁郁不得志的藩王,独立寒秋,借神话中洛水之神宓妃的美丽与哀愁,浇灌自己胸中块垒,挥毫写下那篇惊才绝艳的《感鄄赋》。 后来,魏明帝曹叡即位,因「鄄」字通其生母甄氏的「甄」字,认为此赋「太露骨」,犯母亲名讳,遂与大臣商议,将其更名为《洛神赋》。 从此,洛水之中流淌著文人的孤愤与权力的阴影。更是成为后世无数文人画家心中最瑰丽的灵感源泉。 岸边,更有一位鹰视狼顾、心机深沉的三朝老臣,面对前来传话的殿中校尉尹大目,竖起手指,指向奔流的河水,以自己毕生威望与洛水之神起誓:「唯免官而已,以洛水为誓!」 他用几百年前光武帝「洛水之誓」的信义故事作「担保」,以其三朝元老的身份为「背书」,赌咒发誓只为「免官」。 然而————誓言犹在耳边,血染的屠刀却已举起。 这一次「洛水之誓」,成了历史上最著名也最讽刺的背信弃义与政治欺骗的象征之一! 洛水的灵性,因此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污染」与「亵渎」。 这些或光辉、或哀婉、或卑劣的历史碎片,这些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留下的誓言、文采与谎言,连同无数无名者的悲欢,共同构筑滋养成洛水之「魂」。 此刻这承载了太多太多的无形之物,化作这毁天灭地的一砸。 普渡慈航的复眼映满了那毁灭性的蔚蓝,心中除了最原始的恐惧,终于难以抑制地升起了绝望。 这————过于犯规了。 这根本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斗法较量,这是携一方山河的历史之重的降维打击。 一直混迹于阴谋之中的它从来没有打过什么高端局,以前每一次登场都会被强者顺手碾过,好不容易自觉神功即将大成打算正面作战一次还碰上了许宣这种把瞬间爆发拉升到了人间极致的怪物。 此时此刻,竟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保命绝活能抗下这一击。 长棍与蜈蚣精铁黑色背甲接触的刹那。 时间,先于声音死去。 在一切声响传来之前,光首先吞没了一切感知。 那是压缩到极致,又在接触点轰然爆发的纯粹的蓝! 瞬间铺满了目所能及的整片天空,仿佛天空本身被洛水浸透,然后炸裂! 在那毁灭性的蓝光之中,蜈蚣精庞大的身躯被照得纤毫毕现。 引以为傲的曾硬抗白马寺佛宝轰击的法体在光芒中显形了千分之一瞬,每一片厚重的甲壳上无数细微的裂纹都骤然亮起,如同瞬间布满蛛网状的白色闪电。 紧接著,这些「闪电」蔓延、连接、扩张—————— 剥离开始了。 不如同风化的岩石,一片片地从它躯体上飘散,化为斎粉。 冲击波,这时才以棍棒与甲壳的接触点为中心呈完美的环状,朝著八方无声地扩散。 所过之处,厚重的云层被剃出一个巨大的真空圆形区域。下方秦岭的山脉如同活物般,顺从地伏低了连绵的脊背,无数古木摧折,山石滚滚。 随后,声音才姗姗来迟,如同迟到的葬礼钟声。 先是连绵不绝好似万年冰川从核心断裂的「咔!咔嚓!咔嚓!————」 接著,才是那声沉闷到极致的「咚!!!」 棍子蕴含的全部动能在这一瞬间,毫无保留地「喂」给了普渡慈航的妖躯核心。 百节长躯,再也无法维持盘踞天空的威严姿态,在空中扭曲成一个违反所有生理结构的诡异角度,仿佛一条被巨人随手拧断的破烂绳索。 「噗!!!噗噗噗噗!!!」 庞大躯干的每一个关节,都如同破裂的高压水囊,喷射出混合著黑色甲壳粉末,暗金色妖力碎片,以及被彻底震成糜烂肉泥的内脏组织的粘稠血雾! 这些血雾,又被紧随其后的狂暴冲击波拉扯拉伸,在高空中画出一道道漫长凄厉、触目惊心的猩红色「云雾飘带」。 当一朵巨大无比的蘑菇状水汽尘埃云,裹挟著高温蒸汽,缓缓从撞击点升腾而起时———— 天空,下起了粘稠的泛著暗红与铁锈色的「雨」。 雨里,有烧焦卷曲的蜈蚣足尖碎片,有尚未完全汽化的内脏组织,有被那极致力量瞬 间煮沸又因高空低温而急速冷凝变得浑浊的洛水————以及,无处不在的属于失败与死亡的腥甜气息。 普渡慈航不甘与恐惧的嘶鸣才刚刚出口,就被冲击波的咆哮彻底碾碎,未能传出这片毁灭的领域。 它开始坠落。 不再是那个张牙舞爪、以天空为壁的「爬天者」。 而是一截被彻底抽掉了「脊梁」失去了所有威风的废墟。 与此同时,完成了这惊天一击使命的蔚蓝色长棍,也开始消散。 洛水精华、水脉之力、历史片段,如同归家的游子重新融入下方奔流不息的洛水,进而汇入那浩荡的黄河水系之中。 唯有秦岭的群山万壑,还在无声地承受著余波与伤痕。 超模能量反应与毁灭性冲击,如同最刺耳的警报瞬间惊动了秦岭周边乃至更远处潜修的诸多宗门。 一道道或惊骇、或凝重、或恐惧的神念如同受惊的鱼群,远远扫过那片被蓝光、血雾、蘑菇云与毁灭性能量乱流充斥的天空,又如同被烫到一般急速缩回。 紧接著周边数百里内,一座座宗门驻地纷纷亮起了平日里绝不轻启的最高级别防护阵 法光芒。 不少宗门长老面色苍白望著远处那宛若天灾末日般的景象,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外边————已经乱成这样了吗?! 这是能在九州内部,在人道王朝核心腹地附近开启的战斗规格?! 还有没有人管一管?! 更有些被迫「近距离」感受这场大战余波的低阶修行者欲哭无泪。 秦岭里面是没有普通百姓,可还有我们这些修行者啊! 修行者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了吗?! 而在那毁灭区域的外围。 玄衣朱裳的大红袍子在这能量风暴中,如同一面血色战旗,被气流拉扯得笔直,发出猎猎巨响。 古朴王面之后金色的竖瞳光芒明显暗淡了一些,少了几分之前的炽烈与威严,多了几分疲惫。 瞬间爆发超越自身极限的神通,其带来的反噬是也是不低的。 许宣此刻体内原本坚韧宽阔如同大江大河般的经脉,已然是千疮百孔,多处断裂淤 塞,灵气乱窜。 内部高温正被周围尚未散尽的水汽云雾缓缓消磨带走,但随之而来的是难以抵御的空虚感与虚弱感。 不过这点伤势相较于以往根本不算什么,又是合体技能可以互相分担,他此时还能再爆发几个超模技能呢。 而且相比较现在的虚弱,许宣的心,却仿佛飞到了三十三重天之上。 那摧枯拉朽、涤荡妖氛的极致一砸,带来的不仅仅是胜利,更是一种圆梦般的豪情! 谁的童年没有一根翻江倒海,如意随心的「棍子」呢? 此刻,这深植于文化血脉与童年幻想中的浪漫被以如此瑰丽的方式,在现实中「挥」了出来! 这份满足感与成就感,足以抵消任何肉体的痛苦与疲惫。 立在狂乱的能量风暴中,微微喘息,却依然挺直脊梁,欣赏著眼前由自己亲手创造的「美景」。 溃散的暗金佛光,飘飞的血雾红云,升腾的蘑菇状水汽尘埃,扭曲破碎的空间涟漪,以及远方山脉伏低的臣服姿态———— 只觉得,世间最壮丽的风景,也不过如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