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恩也是劫,杀你避避邪》 1. 第 1 章 苏鸢想。 她后悔了,她从来没有这么后悔过。 凄厉的叫声划破长空,似杜鹃啼血如歌如泣。 白云山葳蕤的树林飞鸟尽散,浓烟滚滚直上天际,将那一片干净清白的天空熏得肮脏。 热浪将白云山顶上堆积的积雪融化,顺着地上的鲜血一同在山脊绘作一团,荒诞,血腥,毛骨悚然的画面。 尖锐的破空声已停,烈焰无情地焚烧着这片山体上的一切。 昔日欢笑声不断的道观,如今显得那样的残败,渺小,不堪。 苏鸢大口大口喘着气,冰雪的寒冷随着浓烟的呛烈与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一块争先恐后地钻进她的鼻腔中。 她瞪大着眼睛,死死盯着烈焰中毫无昔日痕迹的道观,看那摇摇欲坠写着“清风观”的木牌,被火舌吞噬,化为灰烬。 她匍匐在雪地里,低贱如泥,喉间发出困兽般绝望的低吼呜咽。 原先破碎的记忆在脑海中走马灯一般地闪过。锥心刺骨的疼无处不在地侵蚀着她。 她艰难睁开眼,隔着火光同相隔数米的人群遥望,视线最终定在人群最前面,那一匹枣红色骏马上的白影。 晴天雪地中,他依旧一身白衣,清朗的面容上神色晦暗,周遭的血腥,烈焰,肮脏,一点不曾沾染上身。 在这冰天雪地里,更显得光风霁月,一尘不染。 “云溪!” 苏鸢咬牙切齿念出这个名字,胸腔内一阵闷堵,喉间腥甜滚动,呕出一口血来。 她视线恍惚地落在雪地刺目的红上,倒地前,恍惚看见那马上身影慌乱地朝她跑来,轻唤着:“阿鸢!” 云溪匆忙下马上前搂着苏鸢,一脸急迫地朝城内赶去。 手下见他胸前旧伤晕染出血迹道:“恳请大人,让属下先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云溪脸色惨白道:“滚,再挡路我杀了你。” 一路火急火燎快马加鞭赶到府上请了太医,云溪身形一晃,竟也晕了过去,这一倒整个府邸便乱作一团。 苏鸢觉得自己做了好长的一个梦,身体好累,好疲惫,像是附上了千斤镣铐一般。 她整个人像是被洇在海里,窒息悬浮,飘遥无依。 苏鸢一直有个秘密,她其实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她来自一个科技发展的时代。 在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辞去不喜欢的工作,正准备去旅游放松被工作摧残多年的身心时,她当晚搭乘的航班就遇上了极端天气。 一般来说飞机很少出意外状况,但显然她遇上了特殊情况 飞机坠机前她便已经吓得晕厥过去了。 醒来后发现自己不光没死还变年轻了。 她正好奇研究自己身上校服判断自己目前是15岁的身体还是16岁时,脑袋一疼便晕过去了。 等再次醒来时,她对上了一个面皮松垂,脸色惨白,牙齿焦黄,长得活像耗子精的一个人。 苏鸢觉得自己睁开眼睛的方式不对,她重新闭上眼睛过了会儿再睁,那耗子精三角眼里多了丝疑惑。 “这丫头不会是个傻子吧?” “穿的也奇形怪状的。” 身旁一个身形干瘪枯黄、形容枯瘦的女子,穿着件亮色褂子,正对着她那尖腮的脸涂抹着劣质的胭脂。 她一走来,身上的香粉味道重得苏鸢不敢呼吸。 女子姿色平平,面相甚至有些刻薄,但声音却好听得紧,讲话带钩子般,温声细语缠缠绵绵。 “管她是不是傻子呢,这等姿色,经手那么多你见过几个。” “去给钱少爷送信,说今晚有好货让他来品品。” 她低下头,干枯的手捏了捏苏鸢极有弹性的脸道:“丫头,你可花了我整整三两银子,比外面几个都贵,可得好好给我挣钱。” 苏鸢睫毛一颤,正在消化这个噩耗。 她扫了眼整个屋子,除了张硬木板什么都没有,屋内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连窗户都没有,只在上面凿了个小孔。 房子是泥胚混着草木做的,墙壁凹凸不平,轻轻一蹭雪白的校服上便沾了一层黑灰一层泥。 那女子视线落在她校服上,一脸不悦道:“去小花屋里拿两件衣裳给她穿,穿的这是个啥呀。” 耗子精走出去,瞧见小花正从隔屋里出来,边走边理着衣裳。 他吩咐道:“来新货了,小花你去屋里找件衣裳给你妹妹穿。” 小花边应边去,从屋里随手摸了件,走进屋内。 苏鸢看到小花的一瞬,人都傻了,面前的孩子太瘦小了,身上带着股香粉混着腥气的古怪味道,她拿着衣裳来,露出的手臂青红一片没几块好的。 那女子扫了她一眼问:“今第几床?” 小花:“三床。” 苏鸢呼吸一窒,从这几人的打扮话语中,她也猜到了应该是干啥的。 她脸色惨白,看向那女子道:“不用培训直接强制上岗吗?” 那女子似乎没听懂她在说什么,皱眉道:“还真是个傻子,算了,傻子也有傻子的好。” 话语间,另一个女孩子哭啼啼跑来,她仅仅拢着一件外衫,走的匆忙没来得及扣,露出板块一样的躯体,一路跑来嚷道:“妈妈,他不肯给钱。” 那耗子精和那女子啐骂一口,一边伸手戳着那女孩的脑袋,一边撸着袖子问:“那个王八羔子在哪呢?” 小女孩又一路带着她们过去,小花没走,她将手中的衣裳递给苏鸢,见她呆若木鸡的模样想到刚刚女人说的傻子,她不耐烦地“嗬”一声。 竟是门也不关过来扒苏鸢衣裳。 苏鸢吓一激灵,接过衣裳将她推了出去。 说实话,这衣裳她还有点不敢穿,但不穿顶着她现在这身也太招摇了。 她脱掉校服外套,就着里面的短袖将这件褂子穿上。 不过她比小花胖些,原先小花穿着有些空荡的衣裳穿在她身上就有些勒, 连袖口裤脚都短了点,换好衣裳开门时,小花在外面面色难看地盯着她,显然是没想到她力气竟然这么大。 她在那守了会儿,见两人没回来,看着苏鸢也不管她听不听得懂便道:“乖乖待着,要是敢跑的话我打死你。” 苏鸢拉着她想了想,用怪异的口音道:“一起去~” 小花扫了眼她的脸摇头:“不成,万一你被人随手拽进去白睡了多亏啊。” 小花将门关上,只留下句:“不许乱跑。” 就赶过去了。</p >老实说,有跑路机会不跑是不可能的,所以苏鸢根本没犹豫,见小花一走她跑到隔壁屋子顺着窗户爬下去了。 跳下地面时,对面一个妇人正泼着水,见到她懵了一瞬,立马扯着嗓子喊:“李妈妈,你闺女跑了。” 说罢便放下盆要来抓她,苏鸢使出吃奶的劲跑,许是身体变年轻的缘故,她感觉比上班时候跑快多了,那妇人追了几步实在追不上,骂骂咧咧地回去了。 跑了不知道多久,苏鸢发现自己好像跑迷路了,这块不是街道,更像是泥巷,一条条弯弯曲曲的长道像是没有尽头般。 一眼望去,深渊一样的漆黑和湿漉漉的腥气像是挥之不去,附着在身上。 她脚步一刻不敢停下,路过一家门口时,她见门口放着的袋子里装着草木灰,随手抓了两把抹在脸上掩饰容貌,随后走走歇歇,直到傍晚才从藏身的地方跑出去。 斜阳的红霞照在她身上,将那股阴凉的感觉驱散,苏鸢心里松一口气沿着街道边看边走。 一路消耗太大,苏鸢肚子不合时宜地叫起来。 她找了个人多的地方刚蹲着,一旁破衣烂褛的乞丐拿着棍子赶她:“去去去,这块是我的地盘。” 冷不丁被人打了两棍,苏鸢跳起来捂着疼得厉害的手臂躲开,边躲边有些想哭。 早知道就不离职,她现在乐意面对傻缺老板跟脑残客户了,能不能放她回去先吃个饭先。 她好饿,好累,好疼,好想回家啊呜呜。 她捂着手臂顶着一张脏兮兮的脸离那个乞丐远了些。 街道上人来人往,入眼个个都是瘦瘦小小的,男的瘦,女的瘦,小的瘦,老的也瘦。 就连做活的也没有健硕的肌肉,就像是一层骷髅骨架上贴了层皮一样。 苏鸢不脸盲,此刻也被这一个个尖腮脸弄得有些毛骨悚然。 肚子又咕噜噜地叫了一声,苏鸢捂着肚子内心戏十分丰富,这时脑袋顶上的阳光被人遮挡,她扭过头,看见了第一个面上有肉的婶子。 婶子眼睛生得小,笑起来更是一条缝,脸上肉嘟嘟的,穿着一身干净得体的衣裳,看着面相很和善。 “饿了吧?” 苏鸢闻言,下意识点头,那婶子扫两眼,走到一个面点铺子前买了个糙米馍馍递给她。 看着那拿在手上都有些硌手的糙面馍馍苏鸢嘴角一抽,突然又觉得自己没那么饿了。 但这婶子是好心好意,也是自己来到这世界后第一个对自己散发善意的人,苏鸢想了想还是接过馍馍咬了口。 显然,她还是低估了人性,在她晕倒前,脑海中后知后觉浮现出小时候父母常说的那句,不要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没想到长大了,换个时代也同样适用。 …… 苏鸢醒来时,被关在一个狭小黝黑的柴房中,同她一块儿被关的还有许多小孩。 虽然这样说有些不太地道,但看见不是自己一个人,她心头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醒后,通过身边的几个小孩的情报,她总算打听清楚了现在的状况。 她头一次遇见的拐子,是把人拐来卖到红巷的,这一个则是专门拐了人卖给人牙子的。 苍天啊,怎么天地之大到处是拐子。 2. 第 2 章 若是硬要说的话,就是这个大婶拐子稍微比前一个好一些,苏鸢听几个大一些的说,她们是故意在街上晃悠等着被拐的。 这个世道食不果腹,民不聊生,奴隶虽被人呼来喝去,没什么人权,但要是跟着好一些的人家,日子滋润吃饱穿暖还能留些余钱。 若是一辈子跟一个主家从普通奴隶变成家仆,世世代代都做家仆那日子更不用说了。 哪怕跟的不是特别好的主家,家里能买得起奴隶的也是不缺饭的,至少温饱能有些保障。 苏鸢虽听得鼻酸,但做奴隶这件事她还是挺抗拒的。 晚上每人吃了个馍馍,第二日一早,婶子便挑了几个看着机灵的带着出去,这一去那几个人便没有再回来。 先前同苏鸢讲话的那人也被带着出去了。 苏鸢不想当奴隶,自然要想办法,而且这一天两个馍馍吃下去,她觉得她待久些也要瘦成人干了。 于是当天晚上,她恶霸上身,一口气抢了柴房里几个人的馍馍,那些孩子又瘦又小,被抢了也不敢还手,一个劲地低声哭着。 哭声跟猫叫似,细小得外面都听不见,苏鸢吃完三个馍馍,缓了好一会才从噎挺的状态回神。 她坐在柴房角落中,其他几个生怕她再抢,迅速将嘴塞得满满的。 她思忖片刻,坐到了离门最近的门口,扯着嗓子鬼哭狼嚎起来。 吃饱后中气十足的声音自然同屋内的其它小猫叫不同,很快屋外有了动静。 “哭什么哭,老娘送你们享福去,一个个有什么好哭的。” 苏鸢扯着嗓子嗷叫:“饿,好饿,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那婶子在外面:“不是刚发了馍馍吗?” 这下不用苏鸢说,那三个被抢了馍馍的小孩自己扯着嗓子喊:“没吃到,别抢走了,我肚子好饿……” 门外传来开锁声,那婶子拧眉看向屋内一堆小孩问:“怎么回事?” 几个小孩指着苏鸢开始撇嘴哭诉:“就是她,抢我们吃的。” 婶子扭头,见苏鸢咬着手指,眼睛欣喜地盯着她道:“饿饿。” 婶子:“……” 婶子对上这张乌漆嘛黑的脸总算是有了点印象,当时这丫头被乞丐打走,看着没地可去,她瞧着挺可怜,就拐回来打算卖给人牙子,至少能给这丫头寻个吃饭的地。 但现在…… 她眉头紧锁,看着苏鸢咬着指头流口水的样子,她一阵木然。 谁家主家会要个傻子做差啊? 她瞧着那黑漆漆的脸挣扎了下,怕说话苏鸢听不懂,直接上前拽着她的手往外拉。 苏鸢不知道她要干嘛,脑袋左右晃晃,跟在她身后出去。 婶子又重新给了那三人馍,一旁原先没说话的几个小孩见状又嚷嚷道:“还有我,我的馍馍也被她抢了。” 婶子仔细一算忍不住看向身旁的少女啐道:“你是猪啊,一个人吃6个馍馍?” 苏鸢一脸无辜地咬着手指朝她眨眨眼。 婶子瞧着她眼睛黑亮清澈,原先准备一箩筐的唠叨突然咽下去了。 算了算了,骂她这傻子又听不懂,还浪费她口舌。 她拉着苏鸢出去将门锁上后走到井边打水,心头暗想,眼睛瞧着挺水灵的,也不露怯,要是长得好看,进个大富人家当个暖床丫鬟也行,毕竟都是个傻子了,也不能指望她做些别的了。 她正卖力拿着桶打水,侧腰突然一阵痛意。 她“哎呦”一声,手上一松,木桶掉落井里,溅起的水花将婶子泼了个透心凉。 婶子胡乱伸手用衣袖抹脸,扭头看向始作俑者。 苏鸢正跳着拍手道:“哈哈哈,好玩好玩!真好玩!” 不得不说,演傻子她是很有天赋的。 毕竟多年职场经验在这,装楞充傻和装聋作哑她最在行了。 婶子气得发抖,连忙从门边上掏出一个细直的木棍朝她身上打。 苏鸢边抱着脑袋逃窜边在院里把桌凳弄得翻倒。 婶子追着跑几圈跑累了,苏鸢抢过她手上的棍子掰断后仍上蹿下跳,婶子费了好大劲才揪着她,往她身上招呼了两巴掌,将人带回柴房重新锁着,第二日一大早便带着苏鸢跟几个孩子去找人牙子。 可人牙子也不是啥都要的,一见苏鸢表现得疯疯傻傻,人牙子们全部摇头说不要,连续三日,苏鸢都被挑剩下了。 柴房内的人越来越少,就剩下她跟另外两个因为个头太小年龄太小干不了啥活的在一块。 一连几日都抢人家饭吃,婶子已经有意见了,现在一吃饭就把她拎出来。 剩下三个不好卖只能散卖了,婶子用一根绳子将三人手捆上拉到集市上,心头盘算着要是这丫头再卖不出她就把人给放了。 光吃粮啥都不干,两个小的还能帮助洗洗碗,擦擦桌,这死丫头差点把她碗全打翻了,再不卖出去可就砸手里了。 从小镇赶到县上。 从日头尚早一直叫到日头下山,这年头,人自家都吃不饱,哪里还会有多的钱来买一些不知道能干啥的人呢。 真要买丫鬟奴隶的人家也不会在这种集市买,人牙子会自个挑些调教好的机灵的送去。 太阳渐渐落山,婶子嗓子都喊冒烟了,她找了块地坐着喘气,看着面前晃过一人下意识问他要不要买仆人。 云溪闻声回过头,瞧见被一条麻绳绑在一块的三人下意识皱眉,余光轻扫到那被麻绳磨红的手时微微一怔。 那是一双既白嫩又细腻的手,手上一丝伤口和茧子也无,骨肉匀称,纤细中透着薄雾般的血色。 瞧上去便是极娇气的一身皮肉,仅仅是一根粗绳便将手腕磨得鲜红。 云溪顺着这双手轻抬眼皮,看见了一双点漆似的眼,又黑又圆,说不清的漂亮。 她身上穿的衣裳已经看不出什么颜色,头发散得乱乱的,但瞧着发浓如墨。 见他视线看来,她立马低着脑袋,那黑乎乎的脸上看不清表情,但应该是皱了下眉头。 云溪摸着身上的荷包心头一紧道:“我……囊中羞涩,没有多少钱,手头上只有300文,可以买吗?” 按理来说,300文想买一个大活人简直是痴人说梦,不过看着那个即将砸在自己手上的货,大婶忙点头:“卖卖卖。” 她指着身后问:“您看您要哪一个?” 云溪手轻轻一指:“这个,我买下了。”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大婶高兴得快要跳起来,她忙将那系在一条绳子上的结解开,将绑着苏鸢手的绳子递给他,怕他反悔也没敢告诉他这人是个傻子的消息。 云溪接过绳子,拉着她走了一段路,听见身后轻轻的咕咕声后,捞出几文钱买了两个包子递给苏鸢。 瞧着她手不方便,他伸手解开绳索后将包子递给她道:“吃吧。” 因为上次大婶给她的心理阴影,这次她没轻举妄动,是看着云溪低头吃了包子后才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边吃边好奇地看他:“你不是没钱了吗?” 云溪:“想杀杀价格。” 苏鸢吃着包子道:“我可什么都不会干,你要是现在回去退的话应该还来得及。” 她想的开,大婶已然对她忍无可忍,到时候把她放了她就去找个活计干。 虽说针织女红她不会,但她会学啊! 云溪摇头:“不退了,跟我回去吧,虽不是什么好去处,但有口热饭吃。” 苏鸢细细打量着他,这人也瘦,穿的还算整洁,但她还是更想自己闯闯。 穿过街道小巷,走进一个胡同,左拐又右拐后,进了一个小院子。 小院子不大,只有一个灶屋和一 个主屋。 云溪打水替苏鸢洗了脸,草木灰在脸上待了几日,擦净后的脸泛着红还有些刺挠的痒意。 原先干净的水一点点变黑,云溪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回过神道:“我去烧水。” 他打了井水去灶屋,添了些柴后,回主屋拿了东西出去。 等回来时,苏鸢见他手上多了套女孩穿的衣裳和被褥。 水烧好苏鸢闩好门在里面洗澡洗头,云溪坐在院子的树下发呆。 他脚捻着地上的落叶,眼内笑意明显了些。 有时候缘分这件事情就是这般,妙不可言。 洗完澡苏鸢出来后,云溪眼睛亮了亮。 他买的是件嫩绿色褂子,苏鸢皮肤白,穿起来极好看。 她朝云溪道声谢,眼神一直朝门口瞟有些踌躇不前。 云溪问:“你想走吗?” 她点点头,心头思量着,这人目前看来不错,但万一对她另有图谋怎么办,而且两人性别不同,干什么都不太方便。 虽然这人也勉勉强强算她半个恩人,把她从人贩子手中解救出来,但以身相许这种报恩把戏她接受不了。 倒是不如出去打工挣钱把那300文还给他。 这样想着,她眼神也跟着坚定了几分。 云溪同她默然相对片刻,开口道:“这一片拐子多,你长得好看,很容易出去就被拐。” 苏鸢:“……” 这一点她倒是深有体会,她张唇道:“那岂不是我一直不能出去?” 云溪摇头:“可以的,我是县令家的府兵,有空的时候带你去地头蛇那见见,见过之后下面的就不会再拐你了。” 苏鸢惊叹:“这片的拐子竟然是同一个老大?” 云溪摇头:“也有很多散拐,但是拐子大都认识,会互通情报。” 见她神色动容,云溪又说了些除了拐子之外的危险,听得苏鸢眉心突突,甚至想自挂东南枝重开。 最后,苏鸢犹豫再三,还是留下了。 她是个现实的人,这男的条件比前两个好多了,在这她能吃饱饭,还不用被关着挨打啥的。 晚上,她甚至吃到了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顿肉,苏鸢吃得差点热泪盈眶。 吃完饭,苏鸢同他聊天了解到,这块地方叫苍无,是夏国很靠边很靠边的一个小地方,方圆百里最大的官就是苍无县县令。 面前此人名唤云溪,根据他所说,他目前在县令内府当差,做县令家的府兵,具体的职位说简单点就是看大门的。 苏鸢好奇问:“那你是不是会武功?” 云溪挠着头道:“一点点。” 两人聊了许久,云溪说自己父母很早就去世了,他很小就出来谋生,当过书肆的伙计,后面又靠在书肆时认识的书生点拨进了县令府上当差。 苏鸢听得格外佩服,云溪才十八岁,按她那边的算法,十二岁就出来找活,书肆干四年又在县令府上干了两年,年纪轻轻就已经有六年工龄,一听就是很招老板喜欢的绝世好牛马。 因云溪一个人住的原因,他物欲低不怎么花钱,例年俸禄存存攒攒竟然攒了有十几两。 云溪对她还挺大方的,当晚就给了她一两银子让她自己到时候需要啥自己买,甚至把屋内唯一的床让给了她睡。 刚开始苏鸢十分惶恐,总觉得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虽说她在现代的年龄大了云溪几岁,但在这个一窍不通两眼抹黑的地方,心理年龄大也没用。 就这样和平安详地度过一个礼拜后,苏鸢总算是稍微没那么提心吊胆了。 在云溪带着她拜见完地头蛇的第二日,她便迫不及待地出门在镇上溜达了。 她第一次在路上被拐,第二次在巷口被拐,还是头一次能够如此安心地逛街。 3. 第 3 章 苍无县虽然偏远,但集市上该有的东西都有,路上的人瞧着也正常许多,不再全然一副面黄肌瘦的模样。 她扎着粗粗的麻花辫,没什么目的闲逛着,给自己买了身换洗衣裳后,她买了些菜回去捣鼓。 托现代经济发展的福,外卖配送方便,除了刚毕业那年为了省钱且比较有精力做了一年饭外,其余时间她都是点外卖的。 仔细算来又有两年没做过饭,但重新做着也不觉得手生。 傍晚见云溪回来,苏鸢感慨,以前的上班时间多合理啊。 云溪回来瞧着苏鸢做好饭等他,心口骤然一暖,吃了饭他洗碗,瞧见苏鸢对着灶堂一阵掏掏,他好奇道:“你这是做什么呀?” 苏鸢也不好告诉他自己打算试试能不能做香皂。 “我随便清理清理。” 开局村里挖人参狩猎卖猪下水的方法她用不了,唯一有点把握的就是跟朋友一起做过古法手工皂,香薰和拼豆。 她将草木灰掏出来收集起来放好等待明日试试。 洗漱后回屋,云溪点了些烛火,手中拿着一册书静静地阅着。 他很爱看书,要是放到现代那也是个高精力人群,她每天下班恨不得跟床锁死,但云溪还能坚持练字看书,她由衷佩服。 在古代没什么娱乐设施,她无聊的在床上躺着,耳边是云溪很轻很轻的念书声,渐渐的困意席卷上来。 屋内轻轻的呼吸声传来,云溪声音一顿,视线落在床榻上的人影上,他放下书走前去替她将被褥盖好后又继续回到窗台烛光下看书,只是这一次没有念出声来。 一灯如豆,房间里除了时而响起的烛火噼啪声,便只剩下书册的翻页声。 苏鸢素日醒的晚,醒来时差不多得中午,今日却醒得特别早,睁开眼时屋内没瞧见人,旁边传来了动静,她继续闭眼躺了个回笼觉。 直到听到浅浅的合门声,又在床上和自己交涉许久她才幽幽起身。 外面的天光还泛着些许青蓝。 苏鸢穿好衣裳打着哈欠走到灶屋开始捣鼓她的香皂。 万能石灰水加上一堆破贝壳、一块板油、少许盐,最后加入干花,一同倒入模具,将模具放在墙角,苏鸢拍拍手,一起身肚子便开始咕咕直叫。 她将昨日剩的冷饭热了吃后,坐在门框上思考着该如何挣钱。 先前在现代她就是个按部就班的普通人。 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她以前刷到古法制作视频就不该跳过,最好还要苦练厨艺,这样好模仿前辈们的路开酒楼赚大钱! 可惜可惜~ 她晃晃脑袋又继续思考接下来该如何。 坐在门口想一辈子那也是没结果的,苏鸢起身拍了拍灰走出去,在集市上一个个挨着问店铺招不招工,问到傍晚都没什么结果。 她饥肠辘辘地走进一家酒楼点了几个菜,她一个人吃不完,叫小二帮她包起来后走到门口发现排起了长队。 她排在队伍尾巴那好奇问:“这是干嘛?” 那人:“等结账。” 她睁着眼睛走到前去,见最前面算账之人额间正滴着汗,手上拿着个本嘴里念叨着口诀,手上算盘噼里啪啦地响。 苏鸢扫了一眼道:“一共一两银子三百文。” 那人瞪了她一眼喃道:“别捣乱……哎,我刚刚算到哪来了?” 最前面那个客人也不客气地瞪了苏鸢一眼。 见她生的俏丽标志,那眼神又渐渐柔和下来:“妹子别着急,让老板慢慢算。” 那掌柜又算了会儿最后念道:“共一两银子三百文。” 念完似乎觉得这数字有些熟悉,一看面前的客人一边掏钱一边朝旁边夸道:“妹子珠算学的可以啊。” 苏鸢腼腆一笑,珠算学得不好,她学的口算。 那掌柜眉眼微拧,朝她看了眼,又拿起下个客人的点菜单子看。 苏鸢在边上小声道:“这个八百三十七文。” 见掌柜又瞪她一眼,她悻悻地摸摸鼻子,倒不是她非要当这个讨厌鬼,而是这个队伍排下去,等她结账时怕是包着的饭菜全部都要凉透了。 这个点云溪也快下值了,到时候要是回去不及时他自己又做了一锅吃,那不就是浪费粮食了嘛,这个时代的粮食多金贵啊! “八百三十七文。” 这一次掌柜略微诧异,不动声色地打量她一眼。 他手中换了单子,身旁依旧迅速:“一百六十六文” 这个客人点的菜少,很快就算清,他清清嗓子道:“一百六十六文。” 收了钱后,那人后面几次明显对苏鸢没那么抗拒了。 甚至有几个难算的,苏鸢见他直接把数字标在一边,算筹都没动,听她报完数就跟着报出金额了。 这样效率明显提升不少,很快便轮到了苏鸢,这次她没出声,等着掌柜算好账付了钱,提着已经有些温的饭菜朝家里走去。 掌柜目光朝她方向扫了眼,又恢复了自己原先的速度,等饭点过去,酒楼伙计打扫卫生时,他将原先放在一旁的几个单子拿出来算,算出来后同那上面写的金额一对,竟然全部准确。 他有些惊讶,那女子几乎只看一眼便脱口而出,连算筹都没有用,这是怎么做到的? 他默默收好算盘,拿出今日账本,盘点收支,等他算完起身,伙计已经走了,外面天都黑了。 夜空中一丝星子也没,只有打更人若隐若现的声音。 踏着墨色回家时,家中小妻忍不住抱怨:“最近怎么回的越来越晚了。” 掌柜疲乏地摆手道:“先前那个账房先生家中有事请辞了,我现在每晚把那活计干完就这个点了,酒楼生意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小妻撇嘴:“那么累也没多些工钱,你还不赶紧招个新的账房来。” 掌柜闻言,忽的想到白日那名女子,他拧眉思索了会儿,有些犹豫。 那人看着也太年轻了些,不过倒也有些真才实学,可惜今日没能留下她的联系,也不知道后面是否还会再来…… 他想得脑袋昏,摆摆手道:“再说吧,我身上酸得厉害,来帮我按按。” 小妻哼哼两声,嘴上不饶人:“现在知道累了,就这么一直干累不死你~” “好啦好啦,等找到新的账房先生,我找东家告几天假在家好好陪你,你上次去金玉阁不是看上一对金镯子吗?到时候咱们去试试,喜欢就买。” 小妻手在他肩上轻轻捏着:“你惯会哄我。到时候要是没做到我可不依。” …… 第二日一早,云溪赶去上值,苏鸢去墙角看了看肥皂的凝固状态,扎着两个粗辫子又出了门。 她真是不信,这么大个集市找不到个能干的活计? 忽略过一排打铁铺、猪肉铺子,她停在了一个绣坊面前,拍拍胸脯自信满满地进去,备受打击地出来。 丫的,怎么到了古代也要工作经验,没有工作她怎么获得经验啊。 走到晌午,她买了两个包子坐在路边啃,边吃边叹,这个时代工作比她老家还难找,现代好歹还有软件筛选,这只能一个个挨家挨户问招不招人。 中午日头有点热,她又路过了那家酒楼,瞧着里面满满当当的队伍,她嘴角轻微抽搐着。 正准备收回目光,瞧见酒楼边上贴着张纸写着:诚聘账房先生一位。 苏鸢有些意动,她走进酒楼,瞧着那长长的队伍,原先想同掌柜聊聊的心思渐歇。 她沉思片刻,决定像昨日一样先帮着把排队结账的客人的问题解决完。 今日是书院的休沐日,酒楼人比昨日多了许多。 等掌柜结完账已经是下午了。 他疲软地靠在位置上擦汗,看着边上的苏鸢道:“多谢姑娘啦。” 苏鸢谄媚地笑着:“不用谢,其实我今日过来是有事找你。” 掌柜抬眼扫了眼她,随后指着一张空桌道:“去那边谈吧。” 起身后他朝后厨喊道:“小二,上茶水。” 小二高应一声,一壶滚茶倒入杯中,茶香袅袅,热雾氤氲。 苏鸢清清嗓回想着以前面试时的流程,自信开口。 “我先简单做一下自我介绍……” 掌柜笑道:“不用。” 他指尖捏着茶盖道:“今日再见姑娘,在下也有一事相求,不妨由在下先说,姑娘考虑清楚后再决定要不要托事于我。” 苏鸢中译中了下,大概是:你有事找我?巧了我也有事找你,我先说,你要是不答应我这事,你找我的事也免谈。 苏鸢:“……” 她喝了口茶,面 上不显,温声道:“不知掌柜所求何事。” 实际心头小人疯狂自闭靠墙画圈圈。 掌柜视线落在那柜台上道:“酒楼现缺一账房先生,不知姑娘可否属意,若是没这想法可否代帮几日,等酒楼招到新的账房再辞任?” 苏鸢闻言一顿,那张小巧灵动的脸瞬间绽放出明媚的笑来,她点点头道:“实不相瞒,我之所求也是此事。” 掌柜一愣随后笑着喝了口茶:“那当真是十分的有缘。” 两人坐在位置上,将工钱待遇一一说清,连回去等通知那步都省了,苏鸢下午便坐在了柜台开始算账。 掌柜先前还站在她身边怕她忙不过来,后面见她一个人游刃有余,便伸伸懒腰上到酒楼二楼的私人雅间休憩。 自上次账房先生请辞后,他已经有小半月没来这躺过了。 这一趟便躺到了傍晚饭点,他神清气爽的起身下楼,后厨热火朝天,前面倒是井井有条。 等到打烊,掌柜拿出账本叫她统收数钱。 这一步,大银还比较好数,但散钱可就难数了,苏鸢找了个细绳边数边穿,将1000枚铜钱穿成一贯放着,全部穿好再算那些银子,贯钱和散钱,最后拿着那些单子验算。 等全部算完,小二卫生还没打扫完,掌柜抬眼望着天色出神。 这个时代没有夜生活,大家吃晚饭和早饭都特别的早,估计换算下就是现代时间下午五点多就吃晚饭了,晚上七点以后街上就没什么人。 苏鸢将账本理好,放进柜子落上锁,看向掌柜:“那我就下值啦?” 掌柜木然地点点头,等小二打扫完,掌柜锁好大门往回走时还有些难以置信。 先前的账房先生们哪个不是手忙脚乱磨合大半个月才开始稳稳上手,这小丫头看着年岁不大倒是挺能干的。 回去路上,路过即将关门的金玉阁,掌柜在打烊前挤了进去。 忽略掉几个伙计隐隐咬牙切齿、凶狠恶煞的眼神,他迅速扫了眼,指着两只蝴蝶绕祥云富贵牡丹纹样的金镯子道:“包起来。” 云霞似火,掌柜怀中抱着包装精美的小锦盒,哼着小曲高兴地朝家去。 …… 苏鸢回去的时候,云溪已经到家了,她推开门,见他正垂丧地坐在院中的树下,瞧着落叶出神。 听见开门声,他迅速抬起眸来,一张清瘦的脸上阴霾消散。 他眼神瞬间欣喜,迸发出光亮:“你回来啦?” 苏鸢愣了一下,也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她来到这个世界后一直觉得自己孑然一身,现如今有了个盼着她归家的人,既觉得麻烦又觉得暖心。 真是矛盾。 她木楞地点了点头,随后问:“吃了吗?” 他摇头起身道:“想吃什么?我去做。” 苏鸢颇有些不好意思道:“不用我已经吃过了,对了,你上值是几时?” “卯时。” “那你明日去上值时,可否将我唤醒?” 见云溪看过来眉头不解,她小声道:“我在附近找了份活计,怕第一天迟到。” 云溪唇瓣微动:“为何要去找活计,钱不够吗?” 苏鸢:“够啊,但是你的钱是你的,我老花你的钱我不安心,再说天天什么都不干也很无聊的。” 这又没手机电视啥的可以消遣。 云溪抿唇:“那你上值的地方在哪?我下值后来接你。” 苏鸢摆摆手:“不用,就在这条街上醉云楼,离得可近了。” 云溪眉头一松,迎着她走进屋,苏鸢走到膳房帮他烧火,他边处理食材边问:“醉云楼挺大的,你在里面做什么呀?” 苏鸢加着柴火:“账房先生。” 云溪喜欢读书,但对筹算这些并不精,闻言佩服道:“真厉害,那你算盘打的肯定很好。” 苏鸢笑笑不说话,算盘这东西她小学倒是有学口诀,可后面计算机出来,基本就没用过算盘了,让她打的话,怕是比掌柜结账还慢。 云溪一个人吃,用面糊烙了两个饼随便对付了口。 苏鸢趁着他吃饭,走到墙角拆开模具将自己的香皂拿出来。 晶莹的膏体凝固,伴随浅褐色的干花,浅淡的幽香扑鼻。 她面上不由得露出欣喜来。 成了! 4. 第 4 章 她走到院子外,拿着木桶打水想要试试。 刚拿上木桶,云溪瞧见便走了过来:“需要打水吗?” 他手放在木桶上温声道:“我来吧,有些重。” 苏鸢闻言将手上的木桶松开,能少干些活这种事,当然是求之不得。 云溪侧着脸,清瘦的脸在月色中很模糊,只能隐约看见轮廓:“是做什么?” 苏鸢:“想沐浴。” 因着月色,苏鸢没看到他渐渐染上桃红的耳垂,只听见他说了声好,随后提着水进屋里烧。 一桶开水加一桶半的凉水,将房门拴好,拿好换洗衣裳,苏鸢缩在桶里试香皂。 细腻的泡沫带着淡淡的香气,她洗完澡,洗完头后同云溪一块将水倒掉。 浑身疲惫洗去只觉得神清气爽,她擦着头发在院中待了会儿,等头发干后便回屋躺在榻上酝酿睡意。 明日上岗,她今天想早点睡。 门口传来一阵动静,门开了,一阵稀碎声响后一片寂静,只有很轻的书页声偶尔传来。 云溪又在看书,真是好学。 苏鸢眼睛闭上了,但脑袋还有些清醒,如是感叹后,不知过了多久,那翻书声没了,她浑浑噩噩睡去。 云溪剪了烛火,窗隙照进几抹月光让他不至于摸黑。 他躺在地铺上看着床上那身影思量着,这个院子还没到期,等到期之后他得换一个院子,最好换一个带两卧的院子,这样苏鸢也能更方便些。 他闭上眼,今日却不似往日般那么快入睡。 鼻尖萦绕着淡淡香味,清淡雅致,却莫名勾人。 云溪脑海中渐渐有了画面,想象着苏鸢是如何同他在相隔只有几米的地方入睡。 想到此处,呼吸不由得乱了几分,他连忙又去想刚刚看的书上所写的文章。 直到月光不再,他才堪堪入睡。 翌日醒来看着天色,他起床洗漱整理被褥,走前想起昨日苏鸢的话,他唤了声:“苏鸢姑娘醒醒,在下要去上值了。” 苏鸢含糊地应了一声,清早的声音带着些说不出的慵懒娇憨,听得云溪手脚一阵麻意。 苏鸢睁开眼,盯着房梁看了好一会才挣扎着起身。 梳完头扎好两个利落的小辫,穿上浅色的褂子,她到膳房给自己煮了两个鸡蛋,吃完早饭,精神饱满地去醉云楼上职。 上午没事,她检查核对了遍昨日的账本。 午时稍忙,但在她可控范围之内,忙完饭点,酒楼大伙聚在一桌吃午饭。 醉云楼生意好倒也不是没原因,菜品种类多,有量大实惠的,又有精致昂贵的,一楼更偏向接散客,二楼则全是接预定的。 一个酒楼有十三个人,三个厨子,两个墩子,一个掌柜,一个账房,剩下六个全是小二。 第一日上班,体验感良好,没有加班,没有压力,掌柜偶尔来看看,但不会指手画脚教你做事,比起现代扭曲职场,在这里上班相当爽。 下值时,她轻吹着口哨,打算带些米粮肉饼回去。 正朝米面铺子方向走,前面便走来一个人,歪歪扭扭地朝她撞来。 苏鸢往旁边躲,可还是不可避免被撞了肩头。 那人个子极高块头也大,撞得苏鸢后退了好几步。 “糙你爹的,敢撞老子,没长眼睛啊?” 那大汉醉醺醺地嚷着,身上的酒气浓得让苏鸢有些窒息。 她退后两步,心头轻念着惹不起我躲还不行嘛。 她心头轻啐两口,朝旁走去。 大汉不依不饶道:“站……站住,我让你走了嘛?” 他伸手拽着苏鸢,痛得她拧眉。 那浓郁的酒味近了些,那大汉眯着眼看了看笑道:“哦,原来是位小娘子啊,来,小娘子香一个。” 苏鸢挣着手,大汉手如铁钳一样将她抓得极痛极紧。 她抬脚踹他,看着越来越近的脸,一脚狠踩他下三路。 大汉吃痛,松开了手,可旋即沉着脸来抓她:“臭娘们,给你脸了是吧?” 苏鸢腿有些发软,她朝巷口疯狂跑去,眼眶中含了些泪。 大汉醉酒追不上,在身后破骂着,说下次再见她要如何打死她的话。 苏鸢一口气跑到门口,靠在门边低低抱着自己哭起来。 屋内,见苏鸢这么久还没回来,云溪有些坐不住了,他走到门口开门。 门一开,便看见了坐在门前的人,她整个脸埋在肩头,只露出个毛绒绒的小脑袋。 云溪刚刚松下来的心,在注意到她颤抖的肩头后又提了起来。 “怎么啦?谁欺负你了?” 苏鸢抬起头,泪痕在她雪色的面庞上异常刺眼。 云溪蹲下身坐在她身边,秀气的眉头拧着:“是醉云楼里有人欺负你了吗?” 苏鸢摇摇头,她抽泣着起身,走进屋内。 云溪忙跟了进去,见她进屋后捂着脸抹泪不说话,急得来回踱步。 他蹲在她跟前:“到底是怎么啦?” 苏鸢抿唇:“路上碰见个酒鬼发酒疯。” 云溪皱眉:“这太危险了,日后下值我来接你。” 苏鸢不喜麻烦人,但这次他这样说,她却不想拒绝。 那大汉醉酒说的话不知道能不能当真,万一醒了还记着,万一真在路上堵她。 她不敢去赌这个万一。 甚至她连那个大汉叫什么、住在哪都不知道,连去报官都做不到。 云溪静静蹲着瞧她,伸出手轻轻抹了抹她的泪。 这样的动作有些亲密,手中湿热的触感叫他指尖微痛。 ! 他眉头轻轻拢着小声道:“别哭了,你哭我听着心头也不好受,我以后日日来接你,要是再看见那人你指给我,我帮你打他。” 苏鸢忍不住,她也不想哭,但是一想到就抖得厉害。 云溪去打了水帮她擦脸,擦完后满目愁容道:“苏鸢,告诉我怎样你才能不哭呢?” “我该怎么做?” 他一个人惯了,在书肆接触的大都是书生,在府里接触的也是同职的府兵,极少这样同一个女孩单独相处,也从未遇见过这样无措的景象。 他看着苏鸢道:“实在不行,你把我当做那个人打两下骂两下,出出气。” 苏鸢吸着鼻子叹气,见他为她愁成这样,倒是也不好意思再哭了,她嗓子干哑的很。 她瞧着远处的茶杯,却懒得不想动。 “云溪,我想喝水。” 云溪见她终于不哭,连忙应下,倒了杯茶水递给苏鸢,她双手接过端着喝,喝完将杯子递给云溪,却见云溪脸色非常难看。 顺着他的视线,苏鸢看见了自己有些青红的手。 云溪咬牙道:“他对你动手了?” 苏鸢伸手将袖子往下拉了拉,湿漉漉的睫毛颤着:“没事,不疼了。” 云溪上前轻拉她的手腕,在她诧异的目光中轻轻撩起她的袖子,云溪看着她似玉般白、似棉般软的腕子上突兀出现刺目的痕迹,心头有些说不上的烦躁和戾气。 苏鸢抽回手捂着手腕,看向云溪:“没让他打到我。” 她见云溪气得不轻,连忙让他去做事情转移注意力。 云溪冷脸烧水,苏鸢洗完澡后见他也要洗,她便拿出一块切好的香皂递给他:“用这个洗,洗得干净些。” 趁着云溪洗澡,苏鸢把自己换下来的衣裳放在木盆里洗好,院子里有一根麻绳,她把洗好的衣裳挂在麻绳上,自己穿着浅色的褂子坐在屋里床榻上。 因同云溪共处一室的缘故,她一直都是和衣而睡,最近天气渐渐变热,她踢被子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 云溪今日又有些睡不着,昨日还只是浅浅闻着她的香,而今日他也笼罩在这股香味中。 这种感觉就像……她在他身边一样。 听到翻身动静云溪起身,瞧见她又将被子踹到一边,他轻轻捏着被子替她盖上。 凭着月光,云溪瞧见那张脸上的桃红之色,又见她身上穿了很多衣裳,若有所思。 翌日,云溪下值后便直接赶来醉云楼等着她下值。 苏鸢 今日穿着件浅粉色的褂子,将她衬得跟个花仙似的,彼时结账的人只有三三两两,她脸上带着好看的笑意,只轻轻扫一眼便脱口而出金额。 傍晚的红霞暖光下,少女笑眼盈盈,俏丽聪慧,惹人喜爱。 等苏鸢下值,提着一袋扎好的油纸出来走到他跟前:“等我很久了吧?饿了吗?我打包了只烤鸭回去一起吃点?” 云溪笑着点头:“好。” 夕阳下,两人的影子被无限拉长,远远看去难舍难分。 回到院子,苏鸢坐在院子石桌前将烤鸭拆开同云溪吃得满嘴是油。 她瞧着云溪干瘦枯黄的头发,微怔一下,默默将手中的鸭腿递给他。 云溪指着另外一个道:“这还有呢,一人一个。” 她啃着鸭腿问:“你们府上晌午包饭吗?” 云溪点头:“包,府上伙食很好的。” 苏鸢不太信,但一细看,云溪虽然瘦但个头确实不算矮,只是他晚上自己吃的时候太敷衍,老让苏鸢觉得他过得苦苦的。 吃完,收拾好桌子,苏鸢洗漱后进屋一怔。 屋子内,原先她床边上便是云溪打的地铺,现在两人之间的位置变远了,而且两人之间多了一扇屏风。 苏鸢开心了些,作为现代人她其实并不算保守封建,只是先前同云溪只能勉强算个合租室友。 她不太清楚这个朝代的尺度,害怕自己哪个举动显得轻浮,万一到时候被拉起浸猪笼,她找谁哭去? 但是晚上睡觉这件事情吧,也确实不太有安全感,虽说同云溪住了快一个月知道他是个正人君子。 但他再正也改不了他是个男的,她是个女的。 最近天热,如今这屏风倒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云溪手中捧着书念,耳边传来轻轻的衣料摩挲声,他忽地一顿,片刻又继续念起书来。 勤勤恳恳干着活计,月末时掌柜叫她核算工钱。 她将楼内所有工钱核算清楚后,将月账与工钱单子交给掌柜检验,第二日一早掌柜便分发了工钱。 苏鸢来的晚,没干满月,却也有五百钱。 领了工钱,趁着午时休息她去街道肉铺子割了几斤肉,又去香料铺子买了大料,带着一堆东西回了酒楼。 傍晚下值,云溪帮她提着东西,听她兴高采烈地说着要庆祝拿到第一笔工钱,不由得失笑。 回屋后,云溪烧火,苏鸢掌勺,她将面粉加鸡蛋加水搅成糊糊,又剁了肥瘦相间的猪肉馅掺进去调好味热油烙饼吃。 她边烙边道:“这个,我多烙些放橱柜里,你晚上回来热热就能吃。” 说来奇怪,膳房这边不知道是怎么做的,地上黑乎乎的像泥又不像,四周也被柴火烟熏得漆黑,但是比起居室却要凉快许多。 烙饼时,那股香香的气味就一直在往外冒,苏鸢今日专门留了肚子等着晚上来庆祝,边烙边馋得口齿生津。 可惜没有找到葱,不然小葱在猪油里这么一炸得香成啥样啊。 云溪鼻尖轻嗅:“哇,好香啊。” 苏鸢拿着筷子将烙好的饼捞盆里:“是吧?待会还要更香的呢。” 捞完饼,她开始炒菜,按照现代人的养生观念来说,晚上是不应该吃太多太油腻的东西的。 但架不住她今天发工资,她高兴。 谁不想发了工资急头白脸吃顿好的? 她把切好的五花肉下锅煎得金灿灿的,又放了好几颗糖下去炒糖色,等油噼里啪啦滋滋作响,大料一下去,香味瞬间激发。 苏鸢余光瞧见云溪忍不住咽口水,她低头偷笑两声。 锅内水开后,她加入芋头进去,对着云溪说:“里面不用加火了,就用现在这火焖着就行。” 焖了半个时辰,苏鸢掀开木盖,一股滚烫的白雾混着浓郁香气一同涌了出来。 她盛出来,洗好锅用猪油炒荠菜,将做好的肉饼,芋头红烧肉和青菜一齐端到门口石桌上。 绀青天色上,月光盈盈似玉,月华满地,宛如莹灯。 两人就着月色晚风,边吃边聊。 5. 第 5 章 时间算来,她到这个时代满打满算一个多月,云溪也算是她认识的第一个朋友,虽然如今认识了掌柜和醉云楼的伙伴,但第一个总是独特些,更何况两人同食同寝,一同回家。 吃完饭,收拾好膳房,苏鸢躺在床上热得睡不着。 苏鸢翻来覆去不能寐。 云溪原先读书的声音一停,他在屋内角落的木柜中一阵翻找后,苏鸢听见门“吱呀”的开了,过了会儿又“吱呀”的关了。 脚步声渐近,云溪停下脚步停在屏风外问:“可是热得难寐? 苏鸢已经将被子踢到最边上,两只手在脸颊附近扇风,闻言擦着热汗道:“正是正是。” 云溪伸出一只手来,苏鸢一见,是一把还沾着清凉井水的蒲扇。 他解释道:“许久没用,落了些灰,刚刚已经在外面冲洗干净了。” 苏鸢忙起身接过蒲扇道:“谢谢你!云溪。” 苏鸢就着书声扇着蒲扇,迷迷糊糊睡去,却总也睡不安稳。 苏鸢第二日醒来时瞧见自己手臂和脸颊上红了一块,仔细一碰还带些痒。 天气一热,这蚊子还真是无处不在。 她在红的那几处用指甲掐了十字,匆匆洗漱挽发后赶去醉云楼就职。 午时,见一些娘子穿着极为轻薄凉快的料子她不免有些意动,忙完饭点休憩时刻,她便去了街上衣店里看衣裳。 入眼见到那短褂轻衫时不由得眼前一亮。 面料入手冰冰凉凉,只摸着便觉得穿上肯定凉快,不过价格稍贵,直接去掉她一半的工钱。 将衣裳拿回屋去,苏鸢觉得太热,便打了些水,在正午洗了个凉水澡。 洗好换着衣裳回去时,醉云楼的大伙都趴在角落桌上睡觉,苏鸢在柜台眯了会儿,醒来时大伙已经起来倒水泡茶,抹桌擦碗。 她复核了遍账,确认无误后,便闲着帮帮忙。 苍无县管辖区域有13个村落,赶集时热闹非凡,分东西南北四条街道,酒楼食肆众多,但醉云楼这样规模的不多。 后听掌柜一说才知,醉云楼还是个连锁酒楼嘞,京都主店,下面有五六个分店。 能在这么一个偏僻地方开分店倒是叫苏鸢有些意外。 掌柜见她脸上诧异,一脸显摆得意道:“你别看我们苍无县位置偏,但我们生意在七家酒楼里可是能排前三呢。” 苏鸢一脸刻意的崇拜:“厉害啊掌柜。” 掌柜十分受用,便唤她一块进厨房试新菜。 每个地区人的口味不一样,所以醉云楼会根据地区调整不同的菜品口味,比如说有的地方喜甜,有的地方喜辣,有的地方喜重口,有的地方喜清淡。 这一点上苏鸢相当认同,苍无县大部分人喜欢酸甜口。 新菜是一个糖醋鱼,但同现代用山楂或者番茄糖醋的不一样,这个是拿赤砂糖做的。 苏鸢拿着筷子尝一口,顿时面露难色。 糖有糖味,醋有醋味,鱼有腥味。 能吃,但并不好吃。 掌柜品完也是连连摇头:“这鱼怎么就不挂味呢?” 他将那盘失败的糖醋鱼端出去叫几个伙计分了,随后在里面同几位师傅讨论着如何改良的事。 苏鸢在柜台支着脸等待着下午的忙碌。 不多时,临近饭点,屋内渐渐忙碌起来。 期间来了一个大人物,由掌柜的亲自在门口迎接至二楼,随后翻出一个大册子来道:“这个不用收钱,先登着,等月底的时候我去他府上支账就行。” 苏鸢匆匆扫一眼点头,只见那册子上盖着一个鲜红的府章,这倒是这个月头一次来,光只吃顿饭便销去了3两银子。 苏鸢将花销明细誊登在侧,随后将册子收好去管顾其他客人,这桌贵客从头到尾便是由掌柜负责。 贵客吃完下楼,掌柜迎送着人出去,走到门口,走在最前的少年闻见一股淡雅香气,清香宜人,遂问道:“你们这大殿熏得什么香?怎么隔间内却没有这样的雅香?” 掌柜疑惑:“王公子,醉云楼大殿可从未熏过香。” 他猛猛嗅几下,除了膳房偶飘出的饭食香气,再也闻不到其他。 王琢玉只碎念几声庸才,眼睛囫囵从大殿略过,视线终落在门口正低头记账的苏鸢身上。 他“诶”一声:“你们先前那个山羊胡子老头呢?” 掌柜答:“家中有事,上个月就请辞了。” 王琢玉走至门口,觉得那股幽香越发近了些,他扭过头瞧苏鸢,这细细一瞧,竟是惊诧几分。 好标志的妮子。 他来了兴致走到前去问:“你可是熏了什么香?” 掌柜一扫苏鸢那张脸,心暗道不好,生怕这素日溜街打马的公子哥起了色性,忙道:“不过是个小丫头,胡擦些胭脂水粉,都是些俗香,名讳哪里能污王公子你的耳朵。” 王琢玉不满地看向掌柜:“我只问她说,何时叫你来插嘴。” 苏鸢见掌柜作揖赔礼的样子忙道:“我不曾熏香。” 王琢玉笑着问:“那便是独有的女儿香?” 苏鸢道:“许是民妇家皂角的香气。” 王琢玉有些惋惜:“你竟已嫁人?”随后又道:“怎的胡乱哄人玩,皂角那物,味道辛辣刺鼻,哪有什么香啊。” 掌柜伸手忙擦着额角汗,心头也寻思,这丫头怎不胡诌一抹香来,好打发走这个混世魔王。 苏鸢道:“我家有祖传独特的制皂手艺,制出的皂雪白晶莹,泡沫细腻轻如云烟,想要什么香都可以制出对应气味的皂。” 王琢玉面上不由一喜:“快叫我见见。” 掌柜虚掩道:“哈哈,不若明日吧,王公子你瞅瞅多少人候着结账了,外边热躁的很,不若早些回府,明日一早来拿给你瞧?” 王琢玉本不依,但掌柜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总算将人哄走了。 正扭头想同苏鸢说道说道,见她在忙只好耐在边上等,等不忙了才敢同她说:“招了他的兴趣,只怕这后些日子不得安生啊。” 苏鸢见他忧心忡忡的模样,忙问:“这人什么来历,瞧着倒也不是蛮横恶霸之人,好好讲道理他也听得啊。” “这个是县令夫人母家的亲家 ,县令连襟家的幺子。” 掌柜负手踱步:“人倒是不坏,就是贪玩的厉害,要是你明儿个拿不出东西来,定是要闹上一闹的。” 苏鸢一听,也知道掌柜是在为她忧心,安抚道:“这个你倒放心,我家里确有这么个祖传的手艺。” 掌柜:“果真??” 苏鸢坦然点头:“明儿拿给你瞧瞧。” 话语间,又有几位顾客到柜台来结账,掌柜见状只好作罢。 仔细想来,苏鸢算筹厉害,生的也标志,讲话也不含羞带怯,不粗鄙无礼,说不定家中真有些独特之处。 这样想着,他又放下心来。 傍晚下值,云溪来接苏鸢,走到一座酒肆,苏鸢见上面一阵笑声忍不住仰头去看。 云溪见状忙拽着她衣裳走,见她回过头疑惑不解地看他,他才小声道:“上面不正经,你别看。” 苏鸢回过头去,云溪伸手要去蒙她眼睛,可还没蒙上,就见她身形发颤,似有些害怕。 云溪抬眼望去,只看见一个粗鄙不堪、模样张狂的大汉,摇摇晃晃从酒肆出来,醉意醺然,意识不清。 他意识到了什么,低下头问苏鸢:“上次就是这个人拽的你?” 苏鸢点点头,拉着他衣袖道:“我们快走吧。” 她拽了拽,没拽动,云溪瞧着瘦弱,身上的劲却一点都不小。 苏鸢见他抬脚忙叫道:“云溪!回来。” 云溪见她想过来又害怕的样子道:“你等着我,我自去给你讨个公道。” 苏鸢没法,只能跟着过去,走到离那醉汉有些距离时,云溪忽然扭头道:“在这等我,别过来。” 随后他直直朝那醉汉走去,他故意往醉汉身上撞,那醉汉立马怒目圆瞪:“狗崽子找死,敢撞你大爷我!!看我不把你的腿打折。” 云溪并无废话,一个勾拳,一个飞踹后,攥着拳头又密又急又重地朝着醉汉砸去,原先那人还在反抗着朝云溪打,到后面就只抱着头求饶道:“呜呜,我错了,大爷饶命,饶了我吧。” 云溪顶着被他打了一圈的腮帮子,微麻的刺痛感袭来,他道:“谁是狗崽子,昂?” “我是我是,汪汪汪。” 云溪松开手,见立在边上的苏鸢,原先打算叫这人去对方跟前道歉,又怕对方醒来记恨报复苏鸢,他只能作罢,又抬着脚踹了他两脚,便走回苏鸢身边轻声道:“走吧,回家。” 苏鸢看着他嘴角的裂口,眼睛都红了。 云溪本是想替她出口气,却没想反倒要将她惹哭,只手忙脚乱地哄着。 哄到门口却也不知道她为何哭了。 苏鸢本来有些闷气,一推开屋门瞧见床上的纱幔,气又消了些。 云溪走进屋子里解释:“天气热起来蚊虫多,这些纱幔上熏了艾,可以驱蚊。” 苏鸢指着那桌角的地铺问:“你呢?” 云溪笑:“我皮糙肉厚的,不怕叮。” 他神色微动道:“你试试?” 苏鸢撩开纱幔,见床榻里面的床垫子已经换成了凉席,倒是比先前凉快许多。 6. 第 6 章 云溪打水擦了把脸,随后见苏鸢视线一直落在他裂开的唇角上,忙道:“不疼的,不碍事。” 他想转移一下苏鸢的注意力便问:“今天需不需要烧水洗一下?” 夏季水烧得不热,苏鸢洗好后换了今日买的新衣裳去墙角将原先的剩的香皂拿了出来,云溪洗完后,苏鸢在床上躺着。 想到最近掌柜为推新菜上火,熬得嘴边燎起了泡,她又起身走到窗台问云溪:“你会写字吗?” 云溪点点头问她:“你需要我写什么?” 苏鸢坐在他身边道:“一个方子,我念给你听,你写着。” 她顿了顿,伸手指道:“你,先将糖醋排骨写在这块。” 云溪依言上前,他字写得极其丝滑流畅,苏鸢在旁边拿着墨条磨墨,边磨边念。 云溪晃神片刻,只觉得此刻意境竟与书中所谓红袖添香一致。 他余光扫着苏鸢,心头活络起来。 等写完,他看向苏鸢道:“你可有什么小字?” 苏鸢摇头,她又不是古人,哪来的小字:“没有。” 云溪踌躇道:“那我可否唤你阿鸢?” 苏鸢闻言微怔,随后点点头,暗自思忖道:“是了,同云溪一块近两个月,竟然还是全名全姓的喊,是太生疏了些。” 她扬着下颚问:“那你的小字叫什么?” 云溪腼腆地低下头:“我父母死的早,没给取个像样的,不过先前在书肆,掌柜给我取了一个不常用的,叫谭清。” 苏鸢在嘴边轻念两声,没有注意到身旁的云溪,在听见她念他小字时身形抖了抖,耳尖渐染桃红。 苏鸢笑道:“你单字一个溪,掌柜给你取谭清,想来是花了好些心思的。” 云溪轻应一声,两人又闲聊了些,苏鸢不打扰他用功,早些入帐歇着了。 云溪却是有些看不进书了,之前书肆掌柜说,男子到了适时年纪总逃不过娶妻生子,但他一直觉得自己一个人过也挺好的。 虽说偶尔有些寂寥孤独,但总归过得不错。 在县令府上当府兵时,里面的人大都赌钱寻酒找乐寻娼,再不忌些的,有好几个府兵同丫鬟之间互相搭伴。 伙伴道,男女阴阳合乎天道,亦是世间最水到渠成之事。 但他总是提不起兴趣来。 那次买苏鸢,来源于一场好奇。 好奇那样一双灵动深情的眼睛,到底是怎样的人拥有的。 只是那好奇心渐渐地变了。 可能是习惯,可能是别的,但若是此刻苏鸢说要离开,他想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的。 …… 一夜好眠。 翌日苏鸢起床洗漱好带着香皂和方子朝醉云楼去。 掌柜瞧着香皂啧啧称奇,用了几次简直爱不释手,红着脸向苏鸢问:“家中可还有多的,我想向你讨两块给我妻子用,她素来喜欢打扮爱干净,肯定喜欢这皂子。” 苏鸢故作迟疑,还没开口,掌柜便瞧出她意思来了:“你这促狭鬼,我还白贪你东西不成。” 他犹豫着问:“三两银子我拿两块成不?” 三两银子都够她一个半月工钱了,苏鸢疯狂点头:“掌柜大气!” “我明日包来给你。” 掌柜满意地点点头,随后才去看那张方子道:“你家祖上是做啥的,又做皂子又做厨子?” 苏鸢信口胡诌:“祖上富过,啥都干过,有些东西传着传着就没了,留下的东西也不多,我正巧瞧见有张方子看着像食谱,拿来给您掌掌眼。” 掌柜入目一看,先赞道:“字写的不错啊。” 随后瞧着方子上的材料来了精神:“竟然正巧是酸甜口的菜。” 他拿着方子道:“我同师傅们商量,下午就试试这个菜,要是能行,保管重重地赏你!” 话罢,就拿着方子走至膳房内。 一早上无事发生,苏鸢同醉云楼伙计刚吃完午饭,掌柜上二楼准备休憩,凭着窗向外一扫便看见穿蓝戴冠的王玉琢来了。 他今日穿着一身湖蓝色织金祥云绸,身形愈发风流倜傥,见到苏鸢便露出笑来道:“我可特意寻的这个时段来。” 掌柜歪七扭八的下楼来,笑的一张脸全是菊花褶子:“哎呀,王少爷~” 那语气千回百转,谄媚至极,听的王琢玉一阵寒噤,他扫了眼掌柜:“我告诉你,你们若是欺我年纪小诓我,我必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随后他看向苏鸢,瞧那人面似玉,眉如柳,又顿了顿道:“若是哄我高兴了,也可既往不咎。” 苏鸢浅笑,一张漂亮的脸蛋愈发烁灿:“自是无人敢欺你。” 她将香皂放在台面上,王琢玉视线落在那香皂上,随后又落在她手上,见她手收了下去,又有些可惜地重新将视线放在香皂之上。 仔细一看,果然晶莹如雪,同她身上的幽香来源一致。 掌柜带着他去试用一番后,他颇爱不释手道:“好东西,这块我要了。” 他扬着脸问:“多少钱。” 苏鸢还未说话,就见掌柜急急接道:“王少爷作为我们酒楼常客,也不多收您的,就十两银子意思意思就行。” 王琢玉笑:“行,你记着到时候月底去府上支账。” 苏鸢默默掏出册子记账,王琢玉得了这香皂本还想和苏鸢说说话,谁知这掌柜带着他一路胡扯,竟是把他绕晕了出去。 下楼时,王琢玉反应过来笑骂道:“本公子看上去有那么贼相吗?” 被他吩咐在楼外等着的小厮闻言立马道:“公子最是风流倜傥,英姿俊朗。” 他乐呵的从身上捞了个荷包打赏给他,随后道:“回府,去瞧瞧姐姐去。” 总算打发走了这大爷,掌柜轻叹一口气,随便指着那册子道:“辛苦费,分我一半。” 苏鸢咂咂舌:“还得是掌柜你厉害啊。” 掌柜理了理鬓角,摸着外八胡道:“那是。” 说罢叮嘱着几人看着店,自个又爬去二楼睡觉,还是几个膳房师傅做好新菜去楼上唤他才幽幽醒来。 他迷迷糊糊懵懵登登的扶着毡帽,拢着褂子进膳房,倒是忘记唤苏鸢一块了。 屋外的几个小伙计纷纷翘首盼着,这几日试新菜凡是掌柜不满意的全进了他们的肚子。 素日自己在家哪里能天天吃到这么多大鱼大肉,这小半月大伙个个都吃圆了些。 几人翘首以盼,过了片刻,掌柜叫醒苏鸢,脸上肌肉控制不住喜悦的颤了颤,可一想到其他几个小子在看又稍微严肃了些。 苏鸢反应了会儿,见掌柜在跟前,便问他新菜试了没,掌柜点点头道:“试过了。” 苏鸢问他味道如何,掌柜唇瓣裂开,露出抹笑来:“你家祖宗倒是个有本事的,我头次吃到味道融合的这样好的酸甜口。” 掌柜乐道:“你等 着,若是这个季度咱们店收入上去了,我找主家赏你个大的。” 苏鸢乐呵一笑,倒是没放在心上,这熟悉的画饼手法,听的她一阵噎挺。 …… 马车一路飞奔至一个朱漆红门府邸,门口两尊石狮子巍峨耸立,栩栩如生,王琢玉下了马车,忙拿着新得的稀罕物去寻他姐姐。 他步伐走的快,小厮在身后急追,走到后院同丫鬟通报后,他进去正瞧见姐姐正坐在桌前梳妆。 王雪兰正描眉,借着铜镜扫他一眼,笑啐:“从外头鬼混回来了?怎么这样急迫,脸上全是汗。” 王琢玉见她梳妆,颇好奇道:“姐姐要去见谁?” 丫鬟在旁掩唇笑,打趣道:“少爷竟想不到嘛?” 王琢玉闻言没意思的撇嘴:“又去见那个穷酸秀才。” 王雪兰秀眉一扬,佯怒道:“胡说什么呢,以后他可是你姐夫。” 王琢玉:“还没嫁过去姐姐就先护上了,亏你这亲弟弟得了什么新的好玩的都拿给你瞧,原也比不过人三言两语几句话得你心~” 王雪兰拿着小扇轻讪笑:“哎呀,好酸呐,可是谁喝了一罐子醋到我跟前啦。” 见王琢玉愈发闹,她撩开扇子笑:“你是我亲兄弟,同他有什么好比的,我素日有了什么好吃好玩的,何曾缺过你,你光说你的功劳,我难道就没有功劳了?” 王琢玉闻言倒是没再说话,他微微挑眉轻哼一声,随后见王雪兰轻轻招手问:“照你话说,是又得了什么新鲜玩意来,拿我瞧瞧。” 王琢玉连忙凑到她跟前拿了香皂给她闻,又叫丫头打了水让她试。 王雪兰嗅着淡淡的丁香味,倒是真心实意喜爱了些:“素日倒是没白疼你。” 王琢玉送了东西,王雪兰赶着时间赴会,倒是没时间同他多话,他觉得无趣便又去喝酒看戏同一众狐朋玩闹了。 狐朋中有人说天香楼得了一佳人,曲子弹得极好,尤其一首凤求凰,才色极佳。 一众人又轰闹着去了天香楼,王琢玉自认风流,对才子佳人向来感兴趣,除了对爱惹他姐姐哭的郎枝不待见之外,他对旁人是最和善不过的。 得了这消息,一路过去便忍不住期待,只是见到后有些大失所望。 见众人叫好,他烦闷的喝着酒:“一群没见过世面的。” 狐朋们素日哄他,此刻也不免怜香惜玉为那女子抱不平:“知你姐姐是世间少有绝色,可这世间世人非人人绝色,那女子才情自得,姿容俊逸,自有可爱之处。” 他嚷道:“说你们没见过世面个个还不乐意,才情上我是个庸人评不得什么,但姿容上,别说我姐姐,她连醉云楼的一个账房都比不上。” 几人闻言捧腹大笑:“那个山羊胡老眼昏花的美人吗?” 王琢玉也笑:“你们少说得一个月没去醉云楼了吧?” 几人止住笑:“你又不是不知道,哥几个哪里正经吃饭,不过喝个酒饱,吃点下酒菜罢,那醉云楼又没个好酒,去那干嘛。” 其中一个心花花些的道:“要真如你所说,有个能入你眼的姑娘,怎不叫她跟了你,也好带来给我们瞧瞧。” 王琢玉可惜道:“那姑娘是有家室的。” “那我可不信能有多好看。” 王琢玉伸着腰道:“不信便去看看,不过可不能扰人家清闲。” 几人自持有身份,个个摇头说干不出这样的事来。 7. 第 7 章 一群人赶着去醉云楼时,时候已晚,掌柜正在锁门。 一时间众人大失所望,嚷着明日再来。 王琢玉有些失望,同几个狐朋好友分道扬镳后,抬脚带着小厮在街上乱逛。 遥遥看见金玉阁内一道倩影,觑眼一看,正是苏鸢。 只是她身前有一个穿着朴素的男子,拿着一些俗物在她脑袋上比着,随后王琢玉见她笑着摇头,那人又拿了只镯子套在她雪白的腕子上。 王琢玉见她低头腼腆一笑,一时晃神有些感叹。 好一对琴瑟和鸣的小夫妻,若是他日后娶了妻,也要日日让她开心才是。 随后见两人出了阁,王琢玉见到云溪时有些失望地摇摇头,一边瞧着苏鸢,心里有些惋惜。 一边又有些好笑地唾弃自己何时变得如此狭隘,只顾着以貌取人。 又反思自己今日在天香楼对那姑娘说的那番重话,觉得自己喝了点酒就变得有些刻薄。 打发了小厮去天香楼去打赏赔罪后,他走进金玉阁逛了一遭,出来时手上捏着一个蝶簪上了马车。 翌日一早去醉云楼,谁知那丫头又告了假在家休息,一群人觉得煞风景的紧,掌柜眼珠一转谄媚道:“害,各位爷也好久没来过醉云楼了,恰巧最近得了新菜式还未公布呢。” 几人一听,想着来都来了不如吃完饭再去。 上了二楼的雅间后,听着掌柜念菜样忍不住道:“不还是和往年一样,哪里来的什么新菜。” 掌柜:“上月上的新菜是道糕点,本月的新菜是一道名为糖醋排骨的菜,我叫厨房都做来给诸位公子尝尝味。” 王琢玉坐在靠窗位置转着茶杯不语,剩下几位对掌柜语言上有些刁难,也亏的他油腔滑调反倒将几人哄得掏钱。 菜肴上齐,几人倒酒吃菜,因为排骨骨头多肉少,几人一开始并不乐意吃,到后面寻思着尝尝新菜,才发现排骨已经没了,直到看见其中一个人的碟子里骨头堆成一摞,众人才反应过来。 伙计上来收骨碟时,几人又说着再加一个糖醋排骨,等那新的糖醋排骨上来,一人一筷子菜就没了。 几人刚尝了味只觉得胃口大开口中生津,一看又没了,又唤伙计加了三盘,随后一个个全看向最先吃了一盘的那人嚷道:“好啊,竟是背着我们独享。” 那人乐:“我瞧你们都不吃,我吃了倒是我的错。” 几人不听叫他罚酒,三盘糖醋排骨下肚,几人才满足。 几人散场下去各自寻乐,其中一人去喝了花酒,喝到半夜在路上与人争执,一气之下竟让小厮将那人活活打死。 因是夜,没什么人瞧见,小厮见底下不动了停手后伸手去摸那人鼻息,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只扯着嗓子叫:“爷!爷!没气了。” 那人酒醒了些,皱眉道了声晦气,见四下没人便敲了小厮的头道:“你再嚷大些,诚心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是不是。” “快些走就是。” 小厮捂着脑袋应一声,随后扶着那人匆匆回家去。 夜半,打更人瞧见路中横了一具尸体,一脸惊恐地去报官了。 …… 苏鸢休息了一天去上班,一来便见掌柜对着她笑得灿烂如菊,看得她一阵嘴角抽搐。 “怎么啦?” 掌柜在柜台同她讲:“昨日王公子带着他几个玩伴一块来,吃了五盘糖醋排骨,还包了几份回去,一顿饭吃了50两银子,哎,这样的客户若是能天天来就好了。” 苏鸢谄媚地应和几句,随后将原先替他带的香皂给他。 掌柜拿了香皂,眉梢一喜,支了银子递给她。 午时,饭点,正昏昏欲睡,掌柜余光瞥见一簇拥着的华衣金光,那瞌睡不由得散了,心里乐得慌,心头暗想:“他这嘴可灵验,早上还念叨着让他们来,谁知真来了。” 几人来了几趟,被吊足了胃口,一来便觑着眼看柜台前的女子。 见她一身鹅黄色软纱对襟褂子,上头绣着嫩绿的柳枝,下面是绿色的绫幔裙子,脖颈间带着个锁,手上戴着金镯,乌黑的发扎成两根又粗又长的辫子,光看这一身便觉得生机盎然。 再仔细瞧她姿容才方觉王琢玉并非夸张。 女子肤色如雪似玉,眉似远山又似垂柳,带着难掩的娇气,一双眼点漆似的又黑又亮,自带两泓秋水,看谁都带着几分多情,琼鼻绛唇,小巧脸蛋,瞧着果真是绝佳的美人一个。 几人晃神,一时惊讶,一时叹气,一时又可惜。 王琢玉摇着扇子,眼神落在她手上的镯子上看了两眼,随后笑着扫了眼身旁诸位,见没人开口便知是挑不出他的错来。 只笑着同掌柜道:“还像昨日一样就成。” 掌柜忙不迭点着头上去。 王琢玉一进屋就忍不住嘚瑟:“如何如何?” 众人咂舌:“真是好耀眼的一个小娘子。” “可惜赵兄病了,倒是没见着。” 上了菜,几人吃吃喝喝,偶尔倚在窗边偷偷瞧一眼苏鸢,直到一个人嚷:“王兄,你快看看,那是不是郎秀才。” 王琢玉不大乐意:“是与不是关我何事?” 那人挠头:“我见他身旁有个女子,瞧着不像王姐姐。” 王琢玉脸色一冷,仔细一看忍不住啐骂两声下楼。 郎枝扶着林月柔进酒楼,余光瞥见苏鸢时怔了一瞬,随便找了张空桌替林月柔倒热茶。 见她清秀面上病容难消,忍不住怜惜道:“病还未好,怎的就亲自来了。” 林月柔拿着丝帕捂唇轻咳:“思来,有半个月未曾见到表哥了,表哥休沐也不曾家去,我便过来瞧瞧,好将消息带回去告知舅舅舅妈一声,见表哥无事我也放心些。” 郎枝宽慰道:“我如今在书院一切安好,王家待我极好,叫父亲母亲只管放心便是。” 林月柔闻言浅笑:“那便好。” 说着又愁起来,一双秀气的眉皱起来:“不出几年,表哥便要和王小姐成亲,不若叫舅舅舅妈早早打发我,总归待在家里不像话。” 郎 枝拧眉:“雪兰大度,我也早已说清情况,偌大的王府不至于容不下一个你。” 王琢玉一下来便听见这句话,顿时气的横眉怒目:“姓郎的,你什么意思!” 郎枝听到这声音一时觉得头疼起来。 他抬眼看向王琢玉,顾念着日后怎么着也算是他姐夫,便轻轻唤了声:“琢玉。” 王琢玉却不理他,目光扫了眼柔弱轻薄的林月柔,又看向郎枝道:“什么意思,前几年应的好好的将她嫁人,如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要留着她一辈子?那你们兄妹儿两个自个儿过一辈子,还娶我姐做什么?叫我姐看着你们两个卿卿我我,难受吗?” 他拳头握的极其紧,若非理智还在,知道这番吵闹会惹姐姐伤心,他早两拳上去了。 林月柔闻言,用帕子捂着泪道:“我知我是个累赘,早早叫舅舅舅妈打发我便是,别叫哥哥和未来嫂嫂为难。” 王琢玉手一松扬着下巴道:“算你识相。” 郎枝见林月柔委屈哭着,身形越发单薄地晃了晃,呼吸渐渐局促起来,他忍不住开口道:“够了,琢玉,这是我同你姐姐的事。” 他轻轻扶着林月柔的肩柔声道:“月柔双亲不在,自幼患有弱症,无法孕育,你叫她嫁去,不是叫人作践她吗。” 王琢玉低吼道:“那你留着她,不就是在作践我姐吗?还没嫁去,你便这样护着她,我姐若是嫁去同她起了争执,你选谁?” 林月柔忙抬头:“我不会同兰姐姐起争执的。” 郎枝压下眉眼怒道:“琢玉。” 王琢玉摔杯:“怎么,还没同我姐成亲,就想摆长辈谱来教训我,怎么不想想我王家供你读了几年书,可曾亏待过你。” 他轻轻耸动鼻尖,冷呵一声:“我姐对你痴心一片,你就是这样摇摆不定,朝三暮四,对她难分难舍,你这样对得起我姐吗?” 听到碎碗声,掌柜暗道倒霉走来想要哄哄两人,结果刚走进便被身后那几个跟来的公子哥们围住。 “去去去,边去,没看见我们王兄正处理事吗?有什么损失我们照价赔偿就是。” 掌柜边作揖边道:“赔偿什么的倒是小事,只是我这店小,几位爷可别闹出官司来。” 一堆人推搡着掌柜,几个小二忙去扶着,掌柜一脸苦相。 掌柜忍不住扇自己嘴巴,暗怪自己这死乌鸦嘴,天天来这么一遭,他怕是要折寿了 苏鸢听到响动忍不住前来,问怎么事。 掌柜还未说话,边上一个伙计见是她便悄悄同她说了事情原委。 苏鸢一听道了谢,往里面挤了进去。 几个哥不知该不该拦,竟然真让她挤了进去。 她仔细一看,双方此刻都是面红耳赤,身后女子更是哭的快要断气般。 她忙进去找了个干净的茶杯给姑娘倒了杯茶,替她顺气。 王琢玉见她过去替那林月柔倒茶,一时间又气又恼,还觉得有些委屈。 分明是他先认识她的,她竟然先顾旁人。 8. 第 8 章 郎枝担忧的视线落在林月柔身上,随即又落在苏鸢身上,还未来得及道谢,便见苏鸢皱眉撇了他一眼,看着王琢玉道:“可否听我一言。” 王琢玉:“你都站过去了,我凭何听你的。” 苏鸢无奈又站到王琢玉身旁问:“现在可否听我一言。” 王琢玉矜持地点着下巴:“你说罢,要是说些我不爱听的,我砸了你们这店。” 掌柜一听这话差点厥过去。 苏鸢也气:“你同他之间的恩怨怎么能迁怒旁人呢。” 她深吸一口气道:“既然姑娘身子弱,嫁不得人,那便不嫁人。” 郎枝眉眼一松,王琢玉立马叫起来:“那怎么能行呢?” “她必须出去,没人娶她,我委屈些纳了当妾也行,也不磋磨她,也不折辱她。” 听着这话林月柔又气又急,原先刚止住的泪又落下来。 苏鸢忙道:“那怎么能行,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她安抚般地看向王琢玉:“你先别闹,听我说完。” 听到这话郎枝不由得为这姑娘抹了把汗,王琢玉脾气怪,最讨厌人指使,除了他姐姐的话,便是爹娘的指使他都不乐意听。 果不其然,王琢玉眉心紧拧:“你还要说什么?” “虽说,姑娘不能嫁人,但待在家中确实也不太合适。” 王琢玉轻哂:“谁不知道,还用你说。” 苏鸢牵着唇角扯出一抹假笑来,心头道:“果然钱难挣,屎难吃。” 她面上却笑颜如花道:“不若这样,叫姑娘带发修行,找个道观或者寺庙,在那清修一番,只是不知姑娘意思。” 林月柔哭声止了,仔细一想,竟然觉得可行。 苏鸢见她想点头,又忍不住道:“但是余生青灯伴古佛,可能有些难捱。” 林月柔苦笑:“我这身子哪一日不是在捱日子,在佛门重地说不定还能得些庇佑。” 王琢玉仔细咂吧咂吧也咂出味来,一时觉得这样简单的想法自己竟然没想到过,一时又觉得这实在是妙。 郎枝一怔愣,随后也露出笑意来,他想要朝苏鸢道谢,见她几次张唇,看着他却不语,忍不住道:“姑娘可是有何话要对在下说。” 王琢玉忍不住觑她。 苏鸢抿唇:“没有。” 郎枝:“有话但说无妨。” 苏鸢轻呼一口气:“那我直说了,公子勿怪,我觉得公子你对待感情的方式问题很大。” 郎枝眉心一挑,似乎不解,便听她道:“若是你喜欢王姑娘,为何总要王姑娘迁就你,你为何不能站在王姑娘的角度想一想,看到自己心爱的人同旁人亲密你是何等滋味。” 郎枝张张唇:“月柔是我妹妹。” “王姑娘就没有哥哥吗?若是王姑娘日日同哥哥黏在一块你作何想,而且公子也说,姑娘是你的妹妹,并非王姑娘的妹妹,按理来说王姑娘还没嫁你,还算不得一家人,没有义务去替你孝顺父母,关爱姊妹。” 郎枝还未来得及解释,便又听那女子说:“其次,若是你真为林姑娘好,最不该的便是这样,林姑娘本就失去父母寄人篱下,还日日拿着你的婚约压在她身上,你可考虑过她的处境她的想法?” 林月柔闻言,觉得自己心坎被人戳中,竟是忍不住小声啜泣着抬眼看苏鸢。 苏鸢:“她要承受来自旁人猜忌的眼光,来自王家的压力,来自寄人篱下的煎熬,承受病痛的折磨,你真觉得这样是为她好嘛?” 郎枝本就是读书人,听了这话只觉得醍醐灌顶,脸上染上一层羞意来。 他原以为对两人好的方式,竟然将两人都伤得体无完肤。 他忙看向王琢玉想要道歉,王琢玉别扭地别过头:“以后好好对我姐,若是叫我知道我姐在你那受了委屈,我饶不了你。” 一场闹剧慌忙忙收尾,苏鸢赶出去附耳同掌柜说着几句,掌柜一听满血复活,对着还未走的顾客安抚说要免费送一道菜吃。 原先怨气冲冲的顾客们一个个被安抚下来,一看赠送的菜竟然还是道荤,倒是气消了大半。 仔细一品味道竟然非常美味。 王琢玉琢磨着看向那糖醋排骨,不满地对掌柜道:“怎么我们吃就要钱,他们吃便是免费了。” 苏鸢指尖胡乱拨弄着算筹道:“若非公子,这道菜也免费不得。” 掌柜哈哈一笑:“公子不理这妮子,她牙尖嘴利惯了,您那桌我也送一份。” 王琢玉咽下话语,重新和朋友们上了二楼。 郎枝也重新坐下,小二将里面的碎渣扫了,重新换了套茶具给他们。 两人点了菜,都是极清淡的,糖醋排骨一上竟然在那一堆白白绿绿中显得突兀。 郎枝率先尝了一块,随后对林月柔道:“你尝尝,是酸甜口的。” 林月柔尝了一块,见不腻不腥,酸甜开胃颇为喜爱,大堂内不少人都在跟掌柜反映这新菜滋味不错,听得掌柜脸都快笑烂了。 甚至有几桌吃完犹嫌不够,又再点了一份吃。 等几人离店,掌柜拍拍胸脯道:“还是别来了,怪吓人的。” 苏鸢誊写着明细道:“这次吃了70两呢。” 掌柜一下笑容又扬了起来:“多来吧,我胆子小,多吓吓说不定能胆大些。” 苏鸢咯咯笑着,掌柜笑骂道:“不过妮子你胆子倒是挺大的,赶去劝架,不怕人连你一块打。” 苏鸢:“怕的,不过我想好了,他要是打我,我就躺在地上喊疼,好好敲他们一笔。” 掌柜一听,瞠目结舌,心里又是暗道“还能这样?”又是觉得自己刚刚亏了,该继续厥过去才是。 最后只笑叹:“你个奸妮子。” 傍晚下值,云溪来接她,苏鸢忍不住同他分享今日之事。 云溪一听又惊又吓,听到郎枝名字时又忍不住眼神微动。 苏鸢好奇问:“你认识那个郎枝?” 云溪如实道:“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我先前不是同你说在书肆认识了人才得到如今的活计?认识的那人也是个郎秀才,可我却不知他全名。” 苏鸢:“那应该就是了,照这样来说,他还帮了你呢,那我今日是不是不该那样说他?” 云溪:“你说他说得头头是道,怎么换过来就不清楚了,就像你说的,他帮的是我,这份恩情是我欠他的,你并不欠他什么。”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回了屋,云溪吃了饭,打水烧着,进屋见苏鸢在窗前看他的字,忍不住笑:“看什么?” 苏鸢道:“看你写的字,怎么写的这么好?” 她虽然也会写,可许是对毛笔不熟练,写的只能叫看得懂,但真的一点都不好看,写稍急一些就像个胖虫一样。 她瞧着云溪的字,越看越喜欢,眼巴巴瞧着他问:“教我写字好 不好?” 云溪点头:“当然好啊。” 两人洗漱后,苏鸢带着半干的发坐在窗台,云溪站在她身后见她写字,边看边指点,见指点效果比较勉强,看向苏鸢问:“我可否带着你写一次?” 苏鸢点点头:“当然!” 云溪俯下身,手轻轻放在苏鸢手上,心驰神往片刻后,云溪带着她写了几个字,边写边教。 随后云溪在边上读书,她在窗边练字,云溪合上书后才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趴在桌面呼呼大睡了。 笔上的墨迹沾得满纸、满手、满脸,字迹里没被墨染花的部分,比先前进步飞快。 云溪忍不住感叹她的机灵聪慧,他俯下身将人揽抱,夏季的衣裳轻薄,隔着薄薄的布料,只触碰到一片温软。 怪不得书中常说,温香软玉,红袖添香,倒真是写实。 将苏鸢放置床上,他出去打水将她脸上手上的墨迹擦掉,少女眼睛阖着,睡得不太安稳,胸口轻轻起伏着,他将她的手放在床边后将纱幔放下。 纱幔遮挡了视线,他忍不住松了口气,回过神来。 将水倒掉,剪灭烛火,云溪褪去外衣,缩在被褥里睡觉,夏季的夜不静,外面竟是咕咕咕,吱吱吱各种小虫的声音。 他迷糊睡着,翌日穿好衣裳去上值,只昏昏欲睡打着哈欠,忽见一人匆匆跑来,他立马来了精神。 原是别府过来送请帖的,他伙伴打着瞌睡,困得不行指使着他去送。 云溪接了请帖赶往前院去,路上遇见管家正要去前院,云溪将请帖交由管家便要回去,回程中余光瞥见一位身着锦绣华服、珠光宝气的妇人,连忙行礼。 县令夫人匆匆走过,云溪起身正扭过头,便听见前面传来端庄威严的声音:“等等。” 县令夫人微微不解地蹙眉走近了些:“你可是用了香皂?” 云溪一顿,点头道:“是。” 县令夫人不由得打量起他来:“你有法子能得到它?” 云溪如实道:“只是恰巧认识会制的人。” 县令夫人不由得一喜,上次去王府瞧妹妹和侄女,便看见侄女用着一块香皂,那块香皂让她爱不释手,也想给自己女儿弄一块,可找了整个集市竟然没看见一块卖的,她又不好意思向侄女开口,怕小辈割爱来成全自己,说出去长辈拿小辈东西也不怕人笑话,只能耐在心头留意,没想到府上竟然有人结识这等能人。 县令夫人当即问了他在哪处当值,随后问:“不知可否替我向那能人买几块香皂。” 云溪不敢自个答应,只说帮着问问,却不敢保证。 县令夫人也不能强求,再加上本就有事去前厅便未多话,云溪回去守门,快下值时,一批官兵来将门口两人都压走了。 伙伴还嚷着:“作甚么,我们是县令家的府兵!” 云溪扶额,官兵也是县令的官兵,这样的叫喊实在无意义,他扭头看压着他的官差大哥问:“可否告知一下因何抓人?” 官兵道:“三日前,街道李家酒肆门口死了个人,他家里人嚷着说是你们杀的,我们只管带人去,再具体的便不知道了。” 伙伴颤抖道:“没天理,我们哪里敢杀人呐。” 云溪也道:“定是抓错了。” 其中一个官差不耐地用小指掏掏耳朵,抬脚朝两人各踹一脚:“抓没抓错,去县太爷面前溜上一圈就知道了,瞎嚷嚷什么。” 9. 第 9 章 日落西山,北极星现 苏鸢下值,收拾好东西走出醉云楼,素日云溪等她下值的那块地方如今空空如也,她不免有些怔愣。 几个一块下班的伙计好奇问:“今个云大哥没来呀?” 苏鸢应一声,随后笑道:“也许有事呢,我回去瞧瞧他在家没。” 回到院中,见空寂的院子,苏鸢将门轻轻掩上,视线在院子里扫了几圈,见确实还没回来,便走到厨房先帮他热东西吃。 烧柴时,苏鸢盯着噼啪的柴火,秀眉微微拧起来。 算起来,还是头一次见云溪回这么晚呢。 热好吃食,见月亮隐隐探出头来,云溪还未归来,苏鸢找了个破灯笼打着出去寻人。 天色已昏,苏鸢打着灯笼寻到县令大人的私府时,月亮已经挂得极高,她瞧着门口两个面生的人,忙去打听云溪的消息。 两人本就这事一直在讨论,听到一个年轻娘子过来寻,便把她当做云溪家中人,一面心头吐槽云溪不把他们当兄弟,连杯酒都没请他们喝,一面见她一个人半夜匆匆寻人,有些动容。 “哎,说是前些日子在酒肆门口发现尸体,那死了人的人家一口咬定是咱们这白日守值的人干的,小云兄弟和小李兄弟下午都被抓进大牢去了。” “妹子你也别太担心,小云素日都不爱去酒肆,应是误抓了,说不定明日就放了,县衙现在也关门了,你不早些回去,明日再去探探。” 苏鸢只诧异一会儿便缓过来,拿了些散钱说请两人吃酒,随后又匆匆赶回去。 回去时,看着黑漆漆的院子,心头不免惆怅。 不知是担心云溪的缘故还是因为没有那书声的陪伴缘故,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也不知道这里的法律体系完不完善,会不会用刑,会不会屈打成招之类的。 云溪晚上没吃饭,也不知道在这个时代坐牢有没有牢饭吃。 胡思乱想到天色泛白,只刚闭眼又匆匆起来上值。 苏鸢一整天都无精打采,看得掌柜连连发问。 苏鸢将事同他说后,掌柜便说会帮她打听一下。 回来时说云溪已经被治了罪,打了三十大板,说再过两日就要问斩了。 苏鸢吓得三魂丢了六魄,她落下泪,直直看向掌柜询问具体情况。 原是那家妇人虽咬定是县令府中的看门府兵所杀,但具体是谁她并不识得,只说她家汉子前些日子被人打得浑身是伤回来,第二日去喝酒路过县令府瞧见了前面打他的人,回来同她抱怨了几句。 没想到没几日,便被人打死在大街上了。 原本两人都被押来,那妇人只听汉子说,也分不出究竟是谁杀的。 直到那具尸体被抬到殿前,云溪一见那尸体,脸色瞬间白了,神情恍惚,一下被经验丰富的县太爷看出端倪,县太爷压着他问认不认识这人。 在一堆人的注视和惊堂木的压力下,他只哆嗦道:“认识,但人不是我杀的。” 县太爷听此言压根不信,只叫人将云溪拖出去打了三十大板,再把半死不活的拖进来,压着他签字画押便收了案。 苏鸢听完捂着泪朝外走去,王琢玉一行人刚来就见她神情惶恐,梨花带雨的跑出酒楼,还未来得及喊住,她便跑远了。 一群人只进酒楼朝掌柜打探她干甚去,听到她夫婿要斩首的消息时个个诧异,一时又是哀叹又是惋惜。 苏鸢一路跑到县衙,县衙大门紧闭,只有两个漆红皮鼓在门口,她立马拿着门口的棒槌击鼓。 鼓声嘹亮穿透天穹,击鼓鸣冤,门打开官差出来将她带到堂上。 她跪在堂内行了礼,听着头顶一声惊堂木拍桌问:“堂下何人?状告何事?” 苏鸢平复好情绪,强行冷静着开口说着冤屈,可直说又像是在指责县令糊涂不公,她只能斟酌措辞,称此案尚有疑云。 县令在上:“白纸黑字已经签字画押,哪里来的疑云?” 苏鸢深吸着一口气:“发现尸首那日,白日云溪在上值,下值后便一直同我在一块,醉云楼的客人都曾亲眼看见过,不知大人可有派人去问过酒肆,这人是何时从酒肆离开的?” 县令派人去传酒肆老板,老板对那人很有印象,说了时间后,苏鸢又问了打更人发现的时间。 将时间一对,中间只差了半个时辰。 县令道:“你说同他一直在一块,但你二人相熟,怎知不是故意为他掩护开脱。” 苏鸢磕头道:“民女知空口无凭,但可否再给他些时日,或是……” 她斟酌着开口:“或是可否免去死刑,若是死者家中有什么要求需要什么我们全力去满足。” 惊堂木怒拍三声:“大胆!竟敢在公堂上公然讨论行贿之事,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绝不可更改!” 苏鸢被几个官兵压着打了10大板扔出去了。 围观的人群后退几步,好奇问官兵她是犯了什么罪,官兵只说她替杀人犯求情,一群人便七嘴八舌地朝她唾骂。 有些甚至上来动手扒她手上的镯子。 苏鸢趴在地上缓着痛,看着那青天白日深吸一口气,颤巍巍地起来,跌倒又站起来又再次跌倒。 浑身都疼得发颤,却不如心头的寒。 她十板就已经行动不便了,云溪三十大板下去,还能动吗? 想着又自嘲一哼,别说动了,能不能活都是问题。 她疼得直抽气,去医堂处理完身上的伤后,她去了书院寻郎枝。 既然当初一句话便能让云溪进县衙当值,那应该是能在县令面前说上话的,只是前些日子才指责了他,如今又来寻他帮忙叫苏鸢觉得格外害臊。 但若是为了自己的面子,不去管云溪的话,那她又成什么人了。 她寻了几个书院学子帮忙唤,没多久就见穿着书院校袍的郎枝一脸困惑的出来。 见到苏鸢时还打了个招呼问:“真巧,苏姑娘来找人吗?” 苏鸢扯着苍白的唇道:“对,我是特地来找郎秀才的。” 郎枝有些意外,听她说云溪被抓进大牢即刻问斩时恍惚一瞬。 当初去书肆读书,遇见一个极好学的人,他惜才开口提出要让云溪去学堂启蒙读书,可那人却只说想要份工钱更高些的职务。</ p>那时他颇失望,却还是帮了他,没想到这伶牙俐齿的苏姑娘同那人竟然如此熟稔。 他同这二人当真是有些缘分。 郎枝道:“苏姑娘还请稍等片刻,待我去向先生告个假,再同你一块。” 苏鸢十分感激地朝他深鞠两躬。 待郎枝出来,他携着苏鸢一块去了衙门,路上碰见了王琢玉一行人,这一行人也闹着要一块去。 王琢玉看着苏鸢问:“你怎么想去找这书呆子帮忙,不找我啊?” 苏鸢现在实在没心情同他玩笑,到衙门后,这次的态度同先前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弯。 县令叫人看茶,同王琢玉聊着怎么几日没去他那玩的私话,郎枝在下边,按照苏鸢的要求提出要去看看云溪和尸体。 县令全都应允且派人好生带他们去。 苏鸢走在后面,心一点点沉下。 地牢环境阴潮,水声不断,血腥气混着一股腐败的恶臭扑面而来。 一进去,死气弥漫,各种痛苦的呻吟声和申冤声音不断。 数不清的老鼠蟑螂和苍蝇,官兵伸手赶了赶,赔笑般地看向郎枝:“地牢环境恶劣污秽,郎秀才要不就在门口等着。” 苏鸢闻言,见郎枝脸色发白,一副生理不适的模样,便道:“你就在外面等着吧,我去瞧瞧就行。” 郎枝也不为难自己,点了点头便走回了门口,苏鸢隐约听见几声干呕。 她忍着害怕恶心跟着官兵一路走到底,在看见那牢内的人时忍不住泪如雨下。 她看向官兵问:“能开门让我进去看看吗?” 官兵不满地瞪她两眼:“只能在外看,你看两眼得了,反正都要死了。” 苏鸢抹了泪睁大眼睛看着里面蜷缩成一团没声也不动的背影。 那弯折的脊骨,好像一碰就要碎了一样。 苏鸢不敢出声惊扰他,也不敢再耽误,同官兵出了大牢,便马不停蹄地往存放尸体的地方去。 看见尸体时她微怔一下,倒是明白了云溪为何会大惊失色,随后在官兵和郎枝惊恐的目光下,她伸手去扒尸体的衣服。 郎枝轻唤着:“苏姑娘……这。” 苏鸢没搭理他,瞧着身上的青紫痕迹道:“这具身体还没开始长尸斑,现在身上的青紫痕迹都有可能是死因,你们家仵作可验过尸?” 官兵撇嘴不在意道:“不就是被人活活打死的吗。” 苏鸢没继续问他,仔细看完伤口后,开始翻看他的手跟指甲。 苏鸢在他衣裳扣子后翻到拇指大的一团头发时,怔了怔,这么明显的东西,若是验过尸怎么还会留在死者身上。 她掩盖下眼,说不上什么情绪。 见她停下来,郎枝忍着恶心问:“苏姑娘可是有什么发现?” 苏鸢将那块头发和他的指甲露给郎枝看。 “他这指甲里面有皮屑血迹,必定是争执的时候留下的,衣服上还有这么大一块头发。” 她指着那头发道:“这么大一块,脑袋得斑秃吧,只要核实一下云溪脑袋上没有缺这么大块,是不是就能证明不是他杀的人?” 10. 第 10 章 郎枝原先略带怪异的神色一收,认真看了苏鸢所指的方向,竟然是越听越心惊。 苏鸢指着他身上的青紫痕迹道:“这块伤口很密集,但真正的致命伤却是在这个位置。” 郎枝看着她指着那方向,头皮一阵发麻,见苏鸢一脸诚挚着急的邀请他去触碰,他闭上眼睛,如面临洪水猛兽般,惨白着一张脸伸手探进那具身体的后脑勺。 一开始位置没找准,他伸手摸了两次,摸到一块比其他地方头发更黏腻稠糊的区域,旋即手上就摸到一个大硬块和几个软块。 郎枝抽出手,一张脸上已是失去魂魄,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一时间既晦气又嫌弃,看着对面面不改色的苏鸢又忍不住升起一丝敬佩来。 官兵也在两人的目光下被迫摸了遍,等几人出去后,苏鸢将发现的物件和上面的可疑情况娓娓道来。 毕竟涉及命案,作为闲杂人等的王琢玉被人带到后面去了,郎枝在旁边,只觉得自己的用处非常渺小。 大人听了分析,目光落在那一大撮头发上。 思忖片刻后叫人去看云溪头上是否有头发斑秃的情况,确认没有后,他皱着眉道:“既然不是他,那他为何面色有异,如此慌乱?” 苏鸢:“我二人原与此人有隔阂,先前民女在醉云楼下值时偶遇此人醉酒,此人泼皮耍赖,调戏民女,后遇见时,云溪帮民女讨个公道,与其发生过争执。” “但此人身高体宽,云溪同他身形相差甚大,哪怕醉酒,他也做不到活活将人打死啊,请大人明鉴。” 县令摸了摸下巴道:“虽不能确定是云溪所为,但目前仍只有他一人有嫌疑,还不可放还归家。” 苏鸢鼻尖一酸:“那可否允许民女日日来观看他,给他送些干净的吃食和药?” 县令应允,苏鸢跪着叩谢后,立马去请了大夫帮着去牢里上药。 大夫来后,环顾四周满是囚犯、人人一脸菜色的大牢,边上药边道:“这牢内环境如此潮湿恶劣,若是不早些出去,这伤是好不全的,说不定到时候伤口发炎,肉全部都要烂掉。” 苏鸢指尖微蜷:“我会尽快接他出去的。” 等送走大夫,苏鸢看着瘦骨嶙峋的云溪一阵唏嘘。 从刚刚大夫和她进来,再到大夫离去,云溪一直没醒过来,若非偶有的疼吟和呼吸,她都要以为…… 苏鸢深深吐出一口气,将脑海中的负面情绪抛掉,当务之急是先将云溪救出来。 她离开县衙,跑遍东西南北四条街道的所有药堂打听最近是否有人来开过治疗斑秃脱发的方子。 这儿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倒是不会像现代一样直接剃光头遮。 只是这一个个打听下来,竟然毫无结果。 她垂丧着回屋。 一停下来,那些竭力忍耐的痛和无助如海水般倾泻而来。 苏鸢趴在床上,抱着枕头呜咽起来。 发泄后,她起身拖着疲惫的身子洗漱,睡觉。 第二日起来时恍惚觉得自己的腿竟是要废了般,站也疼,坐也疼,倒是叫她体会了把坐立不安的感受。 到醉云楼后,掌柜颇为担心地问她情况,得知如今已不用问斩时,心头松了松。 “是好消息,只要还活着,总还有希望,你别太心急,大伙也都替你留心着呢,咱们醉云楼来往客人多,说不定哪日罪犯就自投罗网了呢。” 苏鸢勉强地扯了扯嘴角:“但愿如此。” …… 另一边,王逐玉几人因赵程锦告病数日,便思量着一同去他府上看望他。 赵府坐落于南街街巷,沉木牌匾上落着两个金色大字。 进府后一座嶂峦嶙峋的假山奇石高耸,穿过花榭,落溅,抄手游廊后才堪到正厅。 同赵员外打了招呼后,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去寻了赵程锦的院子。 去时,院子里欢声笑语,莺歌燕舞,哪有什么生病的样子。 王琢玉不满道:“好啊,这小子为了躲约,寻这等借口,叫我们好生担忧,待进去吓他一下,倒叫他给个说法。” “王兄说的对,断不可轻言饶了他。” 一群人哄闹着进门时,将赵程锦吓了一跳,他忙拢好衣服打发人下去,将几人带到另一个院子叫人上茶点。 几人边走边取笑揶揄他,见他确实没什么大碍后,一个个都嚷着让他给个说法。 赵程锦腆着笑一口一个哥哥们,又大出血将自己压箱底的好玩稀罕物件拿出来给大家玩,说着后面两日摆酒设宴请大家赴会给大伙赔罪,几人才得作罢。 说话的间隙,一杯杯热茶添好,糕点果子齐齐搁放在椅案上。 王琢玉端起茶杯轻轻撇开漂浮的茶叶,余光扫到一旁时微挑眉问:“这大热天的来福怎么还带着帽子?” 话一出口,众人齐齐看去,连赵程锦都忍不住看去。 来福下意识摸摸头上的帽子道:“奴才近日头风发作,头吹不得风,只能戴着帽子。” 几人闻言,叮嘱几句便叫他下去。 彼时日头尚早,一堆人同赵程锦聊着这几日他不知晓的事,从醉云楼出新菜到新的账房先生再到郎枝同他的表妹。 赵程锦听的津津有味,时不时还感叹:“这几日光景我竟错过这么多事。” 伙伴道:“可不是,你这几日没病没灾的,干嘛不出来同我们一起?难不成是找到新的玩伴不想同我们玩了?” 赵程锦连摆手:“怎会。” 他心虚的端起茶杯:“前些日子是病了,昨刚好,本想再将养两日再出去。” 一群人笑闹:“就你这寻欢作乐的将养方式,怕是身子越养越严重。” 几人笑罢,其中一人想起似地道:“说起来倒是还有一件事,你病这几日,出了条命案。” 赵程锦放茶盏的手一抖,眼神闪躲:“那……那罪人可有抓到?” 那人道:“抓到了,好像马上就要问斩了。” 赵程锦闻言松了口气,扬起抹笑来:“那就好!” 王逐玉皱眉换了个话题,上次苏鸢和郎枝在县衙探监检尸后的事情他一概不知,郎枝同他虽说有些关系,但两人对峙多年,关系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变好的。 郎枝不主动说,他便不可能主动去问,以至于他如今还不知道新的进展和线索。 几人聊到午时,告辞时又瞧见了来福。 王琢玉视线落在他那毡帽上一阵乐。 见他热的满头大汗,队伍中一人走去拿着扇子朝他扇去,边扇边道:“这日头也不吹风,你不如晚上再带呢。” 说着还伸手拉了一下他的帽子,帽子掉了,王琢玉只来得及扫一眼,便见来福急匆匆地捂着脑袋捡帽子。 王琢玉面色怪异一瞬,左瞧瞧右瞧瞧,见几人没反应,只偷偷 憋着笑。 那人见来福反应如此大,弄得好像自己在欺负他一般,悻悻地摸摸鼻子同众人离开。 王琢玉回府后陪着姐姐说了会话。 晚些,王雪兰提着一盒糕点朝郎枝书院去。 王琢玉没用午膳,思索片刻去了醉云楼用膳。 饭点去时,醉云楼竟然人满为患,连二楼的雅间都已经满了。 他诧异的摇摇扇子道:“生意这样好啊。” 掌柜赔笑道:“最近上新菜大家来试新的多,实在是不好意思,王少爷。” 王逐玉摆摆手,报了几个菜名,说给他包起来,他带回去吃,说完便倚在柜台旁边看着面色明显憔悴不少的苏鸢。 人声嘈杂中,她依旧静丽美好,原先还有些热燥的心情神奇的平静下来。 王逐玉忍不住招她说话,但苏鸢因为心头装着事,没有素日那么爱搭理他,勉强搭理起来也显得有些敷衍。 王琢玉摇着的扇子一停:“别板着脸嘛,我给你讲个小笑话。” 苏鸢低头应着,听他道:“今日我去看望病中好友,他家里有个小厮叫来福,我们见他这么热的天气还带着毡帽便忍不住好奇问他缘由,他说自个头风发作,吹不了风,走时有个同伴见他满头大汗去帮他把帽子掀开,你猜怎么着?” 苏鸢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说不出的明亮。 王琢玉以为自己的笑话见了效,故作高深地卖着关子。 苏鸢早在他说戴毡帽时便抬起头来,那张憔悴的脸绽放出难言的光彩。 “难不成……他斑秃了不成?” 王逐玉惊讶道:“你竟然猜到了,他脑门上面缺了一块头发,瞧上去别提多滑稽了。” 苏鸢闻言心头一颤,露出这几日来第一个笑来。 淡色的唇瓣下,露出莹润的贝齿,眉梢眼角绽放着笑意,眼睛弯弯,尾端轻扬,说不出的缱绻风流。 王逐玉愣了瞬,耳根有些红,他小声道:“要是你夫婿死了没地儿去的话,可以来王府投奔我。” 苏鸢闻言看向他,见他拍胸脯道:“有我在,肯定饿不着你。” 苏鸢心头咯噔一下,笑着敷衍过去后又套了王琢玉好些关于那个小厮的信息。 直到他的餐食包好,小厮提着大包小包在后,王琢玉本还想同苏鸢说说话,却见她在忙,只能带着小厮打道回府。 回去路上心头忍不住思量,苏鸢到底也没个答复,是愿还是不愿呢? 他如今已有十五,要个通房伺候的想来爹娘也不会说什么的。 …… 忙完午时,苏鸢一瘸一拐一刻不歇的赶到县衙,县令见到她时,忍不住眉眼一跳。 苏鸢忍着激动将王琢玉所说的信息一点点说出。 赵员外家公子赵程锦的小厮来福。 县令看着手下,只使个眼色叫人去核实。 约摸半个小时后,那派去核实的官兵回来,附耳同县令小声说着什么,县令轻咳两声不自然道:“既如此,那牢里那个你便接回去吧。” 苏鸢叩谢,随后去牢里扶着气若游丝的云溪出来,先送到最近的药馆看伤稳住性命,又付钱叫人帮着把人一块抬回去。 回去她打水帮云溪擦脸,瞧着他短短几日就凹陷的脸颊,心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一场无妄之灾,竟是直直去了半条命。 11. 第 11 章 一连数日,云溪都不曾醒来,好几次苏鸢半夜惊醒都会跑去探他的呼吸,生怕他在不知不觉中咽下气。 数日后,苏鸢在郎枝那听到县衙处理结果时,一阵寒颤直冒,喉间像是哽了一块铁一样,又冷又疼。 赵家赔了那大汉家里八十两银子,这桩案子就此作罢。 王琢玉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把朋友卖了,一时间心情既复杂又羞愧,连着数日不曾再踏入醉云楼。 苏鸢瞧着书院外面红霞夕阳,嘴角扬起一抹轻轻的嘲意。 原来一个人的命可以这么贱,抓错后,半条命没了,却连一句道歉一丝补偿也无。 而真正的罪人却依旧逍遥。 分明她也曾提过可否私了,当时说的冠冕堂皇,义正言辞地打了她板子后说,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可如今,杀人的没有偿命,无辜的至今昏迷未醒。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心头升起一股无力感来。 苏鸢看着天上的红日,忍着眼睛的酸涩,盯着面前的书院,转身离去。 郎枝瞧着她的背影,挺直,清瘦,像一根坚韧向上的翠竹。 又过了近半月,云溪才幽幽转醒,醒来时见苏鸢哭红的眼,说不上什么滋味,只开口用那粗糙磨砺的嗓音安慰道:“别哭,我这不是……没事了嘛。” 苏鸢瞪着眼落泪,伸手抱着他。 “你终于醒了。” 云溪愣了愣,悻悻地道:“别抱,身上脏。”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他抬眼瞧着苏鸢尖了许多的下巴:“怎么瘦了?他们有为难你吗?” 他在牢中虽未醒,但浑浑噩噩有些意识,听到过声音,也清楚自己无父无母无挚友,能把自己从牢里弄出来的只有苏鸢了。 也不知道她为了他到处奔波劳累了多久,竟然瘦了这么多。 苏鸢点头,一开口眼泪便委屈地落下:“云溪,我被打了好多板子。” 云溪一张脸青白交错:“他们打你了?” 苏鸢:“嗯,但是没你的多,我听说你被打了三十大板,肯定很疼吧?” 云溪摇头:“我是男人,皮糙肉厚,打打不碍事的,你现在还疼吗?还有伤吗?” 苏鸢摇头:“已经快好了。” 她抹抹泪有些不好意思道:“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她给云溪倒了几杯水,喂了粥药,烧了热水洗漱,云溪换洗干净后踉跄地走到门口扶着门框,似乎下了某种决心般开口。 “阿鸢。” 苏鸢在院子回头,那双微微泛红的眼,一下撞入云溪的眼中心中。 云溪手微蜷着:“我想读书。” 读书可以走仕,以前他一个人,只拿读书当爱好,可如今,他身边有阿鸢,阿鸢那样美好,那样漂亮,那样义气勇敢,于他而言是最最耀眼的珍宝。 可他目前没有能力去护住她,反而牵连拖累着要她来救。 他也想成为一个能够替她遮风挡雨的人。 苏鸢心头一喜:“倒是跟我想到一块了。” 这年头人命轻贱,没有背景随意被人拐卖,没有背景随意被人打杀,只是想活下去都如此艰难。 云溪心头一颤:“你……不觉得我在痴人说梦……” 苏鸢:“总要试一试,我也愿相信你。” 云溪养了半个月的身子,这半个月他也没闲着,去先前的书肆买了许多书,又拖着书肆掌柜的关系找到了一个县学书院。 书院对年龄倒是没什么要求,但对于学识颇有要求,入院前需要考核,若是考核不过,花再多钱也入不了院。 云溪这些日子天天看书到半夜,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连带着肉也养了回来。 烛灯爆花,云溪眨眨酸胀的眼,目光轻扫床榻后,轻轻剪下烛芯,他褪去外衫,脑海中消化着书本的内容,忽听外面动静,一阵激烈狗吠。 他合衣起身,轻轻推开门缝,只见浓烟滚滚,火光点点。 云溪迅速推开房门去井口打水灭火。 等他气喘吁吁地灭完火瘫在院子里时,目光瞧着那刚刚起火的位置,牙关发颤。 心头的疲烦一扫而空,还带着一丝后怕。 幸好这几日看书睡得晚,若是真的睡死过去,他和阿鸢怕是已成黑灰。 被这一吓,彻底没了睡意,苏鸢醒时,见云溪在窗台坐着,打着哈欠:“醒这么早?” 彻夜未眠的云溪看向苏鸢张张唇道:“阿鸢,要不你辞了醉云楼的差事,咱们去旁的地方……” 苏鸢揉着眼:“为什么?你现在读书,要是进了书院用钱的地方多了去,去旁的地方重新找差事不一定能找到比醉云楼更合适的,而且人生地不熟,又得重新适应。” 云溪眉头一皱,又迅速松开。 到底是他拖了她的后腿。 苏鸢洗漱好去上值,云溪将书一撂,去找行牙子重新租房,这个房子还未到期,但云溪已经不敢再继续待下去了。 昨日放火他可以察觉,万一今个又来投毒杀人,他防不胜防。 上次找房没什么要求,只要求有个膳房,能住一个人也谈不上多精致。 这次他将要求娓娓道来,行牙子听得只拧眉。 又要离镖局或者衙门近,又要离醉云楼近,还要不好找的。 行牙子摸着下巴,拿着册子翻了许久才扬起头道:“倒是有这么一处。” 云溪跟着行牙子一块去看房,位置在东西街道的转向处,左边是个武馆,右边是个镖局,中间是个极其狭小的过道。 过道进去数十步后豁然开朗,行牙子拿着钥匙开门,一打开便能看清院子全貌,左右两侧松柏夹道,两间居所,一个膳房,院子不大但很整洁,房间倒是宽敞。 他心头满意,却也知货比三家的道理,找了几个房行一一看去对比下来,最终还是敲定了这一间。 付了钱,拿了钥匙后,他租借了辆牛车装东西,请了两个杂役帮忙清理打扫新房间。 等弄好,又去街道添置了些新物件 整理好院落后,时间已然不早,他赶去接苏鸢下值,告诉她换了新地方住的事。 苏鸢颇开心,她一直觉得两人住在一间屋里不方便,虽觉得门口有些偏僻,但总归离醉云楼近,而且屋子里的陈设简约实用,她可满意了。 当夜,洗漱完,苏鸢总算是敢大方褪去衣裳睡,换了新地方,但她却一点也不认床,说睡就睡,一夜好眠。</p >云溪的考核也很快来临,那日苏鸢特地休了假,一大早起来给他炸油条煮鸡蛋吃。 她将那早餐推到他面前道:“在我老家那边,这个寓意是可以考满分的意思,你吃吃试试。” 云溪修养一个月,肉已经回来了,许是现在天天吃完就坐下读书的原因,还比最开始要胖点。 不过胖得正正好,之前太瘦了,看着有些脱相,但如今匀称许多,瞧上去也总算有点少年郎该有的模样。 云溪应好,他夹着油条和鸡蛋慢慢吃着。 他扭头见苏鸢看他,忍俊不禁道:“阿鸢,你这样看得我好紧张。” 苏鸢沉思,拍拍他肩头:“尽力而为即可,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云溪指尖一顿,瞧着她点头道好。 他心头却细细压了杆秤,暗叹阿鸢总是这样善解人意。 他如何能够让她失望呢。 吃完早饭,苏鸢穿着件呢嫩黄色的褂子,手上拿着把蒲扇,一路送着云溪到县学书院门口。 书院内不允许闲杂人等进,苏鸢只能找一棵路边的柳树乘凉打扇。 这一等,便等到了下午,云溪出来时,脸上的喜悦未消,他迫不及待想要告诉苏鸢这个好消息。 可他一出书院门却瞧见几个书生蹲在苏鸢身边同她说着话。 苏鸢耷拉着眼,爱答不理地应着,那张白玉似的额间,汗滴几点,桃腮轻薄,说不出的娇俏。 云溪笑意微收,步伐停在书院门口。 苏鸢余光扫见那抹青色,招招手开心唤:“谭清,你出来啦,怎么样?” 云溪闻言,心头重新回暖,大步走来,露出抹笑:“过了。” 苏鸢扬起抹笑来:“真厉害!” 身侧原先搭话的几个书生悻悻离去。 苏鸢起身,却因为蹲久了猛地抬脚,脚麻了。 她轻呼几声蹲下,见云溪看她,她嘿嘿道:“腿有点麻了,你等会儿我。” 云溪闻言,没什么犹豫道:“阿鸢,我背你回去。” 苏鸢左看看右瞧瞧,见没什么人,伸手搭在蹲下身的云溪身上道:“那你背稳点,我有点重,摔了我可跟你没完!” 云溪笑应着起身:“嗯。” 苏鸢脚麻,云溪手拖着她腿时,麻得她一阵嘶气,只觉得腿一挪一动就跟打了花椒一样,又酸又麻。 她手轻轻搭在云溪肩头,雪白的腕子露出一小片,手腕内侧的皮肤很薄,薄得能看清里面的青筋脉络,能看见她微微跳动的脉搏。 云溪背得稳,只是有时会刻意晃悠逗着苏鸢玩。 苏鸢每每被吓到,便偷偷拿着手轻轻捏他肩头手臂的肉。 走到人多些的地方,苏鸢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闹着要下来,云溪照言将她轻轻放下。 两人一路路过集市,苏鸢好奇问:“你之前那个书肆的掌柜可有什么喜欢的?” 云溪想了想:“他倒是喜欢收藏些字画,爱品些茶茗佳酿,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 苏鸢道:“他对你多有帮助,于情于理,当致谢意,但谢意口说无用,自然要备些谢礼啦。” 苏鸢说完,两人一同去买了些鲜果酒水拿去做了果子酒泡着。 12. 第 12 章 为了庆祝云溪成功入院,当晚两人去醉云楼包了些菜回去。 自推新菜后,醉云楼这小半月座无虚席,甚至外带打包的都不少。 掌柜脸上原先的褶子这半个月来越发明显了些。 见两人来,还乐呵地给两人送来盘下酒菜,对云溪苏鸢道:“恭喜啊。” 云溪惭愧道:“只是刚能入学读书罢,掌柜倒是抬举我了。” 掌柜:“读书人最是可敬的,云兄弟日后要是读出名堂来,莫忘了好好待苏丫头。” 苏鸢见提到自己:“诶,讲这干嘛,他对我不好我有腿不会跑嘛。” 云溪和掌柜闻言都是一笑,掌柜道:“她这张嘴就是没个把门,云兄弟莫介怀。” 云溪瞧着她的后脑勺,心头软的一塌糊涂:“我自会尽我全部对她好。” 苏鸢觉得话题怪怪的,扇着蒲扇去要了杯水喝,喝着那热茶,觉得心口越发热了几分,放下热茶,苏鸢拿过云溪包好的菜回屋。 一路夜色寂静,月华似练。 回到小院,两人就着月色吃饭把酒言欢,小院内时不时透出几声欢笑。 吃完收好了桌子,苏鸢同云溪整理明日去书院要用的东西,将笔墨纸砚准备妥当。 苏鸢好奇问:“你这书院是寄宿还是走宿?” 云溪闻言倒是沉默了些,有些落寞道:“只能寄宿,家再离近也无法走宿,一个月只有四日休沐。” 苏鸢:“那没事,我一个月也只有四日假,到时候我们可以休一块,住在书院读书倒是更方便些。” 云溪目光落在苏鸢脸上,见她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舍,一时心头一噎。 苏鸢摸着下巴道:“不过这样的话,得带几套换洗衣裳,你衣裳放哪了?” 云溪起身道:“剩下的我来,你明日还要上值,早些去休息才是要事。” 苏鸢也没客气,打着哈欠去屋里睡觉,睡醒后院里便空落落的只剩下她一人。 苏鸢怔愣片刻,回过神来照常一样洗漱上值。 见她来,掌柜凑前欲言又止,像苍蝇搓手一样搓着双手。 苏鸢理着账本道:“想说啥?” 掌柜嘿嘿一笑:“你那个皂还有吗?有人托关系找到我这儿了,想找你买皂。” 苏鸢:“没剩的了,到时候回去重新制可能需要两三日。” 掌柜:“那你多做些,我帮你敲了他们好大一笔。” 苏鸢挑眉:“谁买啊?” 掌柜拧眉看她,似乎不知该不该说。 苏鸢倒是懂了,这表情无非两种,一是买家身份不太方便暴露,二是买家跟她之间有过节。 但无论哪种,有钱不赚那是蠢蛋行为。 苏鸢没再继续追问,她抬起头道:“三日后,我拿十块皂给你。” 掌柜眉眼一弯乐呵道:“成。” 晌午休憩时段,掌柜和几个膳房师傅在讨论着近日还要不要上新菜。 双方各执己见,遂问几个伙计和账房的意见,伙计们哪里清楚,只一个劲地看掌柜脸色说话。 苏鸢视线落在几人的热茶上道:“不如不推新菜,推些暑日的冰饮糖水如何?” 她指着几人面前的热茶道:“现在暑日,虽说楼内地砖用的深海阴泥烧制,但人一多那点冷气便毫无效果,若是我们提供冰饮,是否可以再多些进账?” 掌柜低头沉思:“可是这冰价格可不便宜啊。” 苏鸢:“放在酒楼的地窖里化得会更慢些,何况我们制作不需加冰,只是将甜水温度降下来。” 掌柜摸着胡子:“可我们几位师傅,之前都没做过甜水啊。” 苏鸢:“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敢尝试敢创新才有收获。” 说着她犹豫一下又找补道:“当然,我只是提个建议,具体还是得看掌柜您的想法。” 毕竟她拿的死工资,若非掌柜人不错,她何苦给自己增加工作量。 掌柜眉毛揪成一团:“容我考虑考虑。” 若真要做甜水,前期投入可不少,现如今醉云楼日日座无虚席,叫三个师傅分一个做甜水不太现实,那势必要再招一个长工,但这长工的工资又不太好定,而且先前也无人尝试这样的模式。 冰块和糖价格都不低,若是做出来效果不好,反而影响酒店营收。 他眉心揪来拧去,纠结得要命,按目前看来,只要酒楼规规矩矩赚下去,这个季度收益肯定不会低,保三争二都有可能。 但苏鸢所说的模式,听上去也有可行之处,若是真做起来了争二甚至……争一也能多些把握…… 掌柜脑海中似乎有两个小人不断拉扯着,一个让他保守,一个叫他创新,他只觉得脑袋涨得发晕,忙按着太阳穴上楼了。 傍晚,掌柜踏着红霞,怀着重重心事回家,小妻一见便揶揄道:“哟,老爷这是为何事烦心呢?眉头都打起结了。” 掌柜摆摆手,见她时眉心一展,将这件事说于她听,请她帮忙判断。 她嘟囔着嘴:“若是我说了,日后万一亏了,老爷岂不是要怪我。” 掌柜来了兴致:“怎会,夫人可是我的福星,夫人旺我,没夫人哪来如今的我。” 几句话下去,逗得她嘴角轻扬。 她忙道:“好啦好啦,那我说啦,我觉得老爷先不急着考虑要不要做这件事,打铁还需自身硬,先试试这甜水滋味如何,若是滋味好,又能为客人提供方便,哪怕赚的少也是可行的,也能为酒楼慢慢积攒口碑。 若是滋味不好,再赚也别做,到时候口碑坏了可比赚钱少了更要命。” 掌柜一听,觉得甚有道理,打算明日去试试世面上铺子里畅销的糖水。 第二日一早,苏鸢一到酒楼就见内设的红木桌上放了整整满桌的碗,她仔细一看,都是些红糖圆子、甘草汤、雪梨浆之类的甜汤饮品。 掌柜不光自己买了品鉴,还宴请了整个酒楼的员工一起品鉴。 暑期,哪怕是大清早,太阳也已经直直炙烤大地,灼热逼人,酒楼大伙闻言,高兴地扬起笑脸恭维着掌柜。 苏鸢也忙叫道:“掌柜威武,掌柜大气,掌柜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掌柜听得舒心,原先还有点心疼自己的银子,一人一句恭维后,他摸着翘起的胡子遮笑:“这甜水可不是白喝的,大伙可得好好干活认真做事。” 几人应声道好,苏鸢捧着一碗红糖圆子拿着小勺子舀着圆子,一口下去叫她眉头轻蹙,不确定地又尝了一口。 她以为这种甜水再怎么做也难吃不到哪去,看来她还是预估得太少了。 这颜色同红糖一样,苏鸢下意识便以为是红糖圆子,可入口后那味道甜中带涩苦, 并非红糖的醇甜。 小圆子也不入味,而且煮的太久,非但没有嚼劲,还十分粘黏。 不太适合吃饭的时候配,反倒是适合不想听唠叨的时候给讨厌的人来上这样一碗,能安静好一会儿。 苏鸢放下瓷碗,艰难咽下后好奇地看其余人的反应。 甜水并不便宜,大部分人甚至舍不得买糖,所以其余员工面对这碗甜水都是赞不绝口。 掌柜留意到她放下的碗,奇道:“怎么?” 苏鸢诚实道:“同我想的不太一样。” 瞧着其余员工开心的脸,苏鸢也说不出太扫兴的话。 小郎是几个小二里面年纪最小的,他一口气便喝完了,喝完后砸着嘴巴回味,见苏鸢那碗没怎么动,扭上来眼巴巴问:“苏鸢姐你不喝吗?” 苏鸢一眼扫出他的意思,点头道:“你若是想喝拿去喝。” 掌柜踱步到柜台,跟着开口:“可是有何不妥?” 苏鸢:“掌柜尝下来觉得如何?” 掌柜:“味道尚可,但我觉得茶水更适合,在有免费茶水的情况下,我并不觉得这甜水能销出花来。” 苏鸢瞧着桌面道:“我祖上,有一个甜水方子……” 掌柜闻言立马拿纸来:“说了听听。” 苏鸢念着,掌柜拿笔誊着,边誊边惊讶:“这搭着能好吃吗?” 苏鸢也没说特别复杂的甜水方子,先是念了红糖冰豆花和酒酿冰豆花两样,又念了经典的黑糖珍珠奶茶。 苏鸢收拾着账本:“好不好吃,做着尝尝就知道了。” 掌柜拿着那方子扫了苏鸢一眼,拿着方子的脚步开始发飘。 出去时朝着京都的方向眺望一眼,嘴里叨着:“莫不成,这就是道长说的第二个贵人?” 掌柜乐呵地捏着单子去买材料,心头止不住叹,这苏鸢真是有些个好祖宗,也不知道祖上到底是做什么的,竟然能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方子。 等掌柜采买了材料回来,几个师傅忙完饭点吃完午饭,苏鸢同几个师傅一块研究菜单,冰豆花简单,两样做的都很快。 珍珠奶茶稍微费劲,但主要是在珍珠上,奶茶底倒是不难,等做好加冰过凉,掌柜一一品下来,满脸的惊艳。 冰豆花带着些豆子清香,配上醇厚的红糖冰沙滋味甘甜细腻,配上醪糟米酒,又是另一番风味。 而珍珠奶茶,层次丰富,绵密醇厚香气四溢的红茶配上细腻的牛乳,搭配哽啾有嚼劲的珍珠,滋味口感互相中和,一口下去冰冰凉凉,有些上瘾。 他眼巴巴放下珍珠奶茶,看向苏鸢的眼神逐渐炙热。 他搓着苍蝇手走到苏鸢面前谄媚笑:“哎呀,小苏啊,咱们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好祖宗? 这些好祖宗可有没有留下什么别的好方子?” 苏鸢一噎,摸着鼻子不自然道:“目前流传下来的,就只有这些。” 掌柜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颇为可惜地叹气,随后又展露出一张菊花褶子脸看向苏鸢,十分大气地给她画了一个巨大又馋人的大饼。 斜阳西下,醉云楼烟火饭香味弥漫,人流络绎不绝。 当最后一角斜阳从山头落下,青白交加的空中,一颗孤单的星宿醒目明亮。 苏鸢锁好柜子,掌柜见状叮嘱着她关于皂的事,便叫她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13. 第 13 章 夜风阵阵,苏鸢回到屋洗漱后,将墙角晾干的皂切分后,仔细包着盘点着后面的事。 云溪目前在书院,虽说他如今成了一名读书人,但要考秀才举人、走科举这条路可不容易,读书要用钱的地方也多。 他虽然日夜勤学,可基础肯定也比不过那些从小家境优渥泡在书院的,到时候说不定还要复读,书本笔墨开销也是不小。 苏鸢算着开支嘀咕,心头却没有过一丝犹豫。 那次的事,叫她知道无名无权在这个世道多难。 一个猜疑,一句话,便可轻轻松松去掉半条命。 哪怕愿意付出代价,可无权无势连听你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收敛心神,内心越发坚定。 一夜安眠,清早上值,苏鸢带着那十块香皂交由掌柜,晌午时分,掌柜拿了张银票递给她。 这还是苏鸢第一次见银票,她接过扫了眼,掌柜轻声道:“财不外露,你小心收好。” 苏鸢道了谢,将银票藏在袖包中。 后面几日,掌柜开始试推甜水,见反响不错后便忙着招募做甜水的师傅,最后敲定了一个大娘。 午时,小郎凑到柜台边,轻轻递给苏鸢几颗糖,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带着几分得意的笑:“今天客人给我的,听说是县里最近新出的糖,你尝尝。” 苏鸢笑着看他:“怎么不带回去给你妹妹吃?” 小郎展开粗衣口袋:“还有呢。” 苏鸢剥开糖放在嘴里,浓郁甜味叫人心情雀跃几分。 见她笑,小郎也笑:“我就猜你喜欢吃,他们说这是从都城带回来的糖,那儿可多小姐爱吃。” 苏鸢:“谢谢啦。” 小郎摆手,凑到她边上的桌子趴着休息。 他年纪极小,有些客人怜他年幼总爱赏他些吃的玩的,酒楼其他人总觉得他年幼不爱听他说话,他便同苏鸢关系最亲近,有什么吃的玩的都跟苏鸢分享。 苏鸢也礼尚往来地给他做了册算数题,小郎收下时还犯着嘀咕:“我觉着倒不如馒头来的实用。” 苏鸢:“这个也实用,日后你学会了,算账快的很。” 小郎一听,忙收好:“我会了的话,我也能当账房先生吗?” 苏鸢:“应是没问题。” 小郎闻言,开心翻页,一见那些数字头都大了:“苏姐姐,你这写的什么天书,我怎么看不懂。” 苏鸢轻扫:“我教你。” 年纪小玩心重的小郎,酣畅淋漓学了一个午时后,单方面宣布同苏鸢再也不是最要好的了。 但只要一不谈学,便立马好了伤疤忘了痛。 掌柜偶尔看见,哼笑道:“你倒是心善,吃饭的家伙就这样随随便便教给别人。” 苏鸢闻言手上没停:“算礼尚往来吧。” 她并不好为人师,若非小郎待她真诚,有什么好吃好玩的都想着她,她也不会这样。 甜水自醉云楼上新后,每日供不应求,尤其是午时,除去堂食的客人,慕名外带的也不少。 掌柜每日笑得嘴都合不拢,去庙里请了尊财神像,日日叩拜。 一个季度到,掌柜拿着账本上京述职,夫人便天天来店里坐镇。 这些日子醉云楼生意兴隆照旧,若硬要说不同,便是对面的几个铺子全部被盘了出去。 夫人经常在门口看着对面的进度,好奇道:“是要开什么铺子,若是衣裳首饰什么的,开业时倒是可以去逛逛,这铺子盘得好生大气啊。” 几人原先都不清楚具体是个什么铺子,直到看见木匠送着一批批桌椅进去,夫人笑意稍敛,眉眼深凝。 “什么意思?要在我们对面开酒楼?” 醉云楼生意能这么好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它是京城的分店,有大城市的口碑效应,再加上这种小县里面没有几个大酒楼,对比起来,醉云楼便显得要高端大气有格调一些。 这个店一来就选择在醉云楼对面,盘这么大,难不成是想跟他们醉云楼打擂台? 夫人面色不虞,低骂两声:“呸,抢生意都抢到家门口了,什么东西。” 她捞起袖子对苏鸢道:“我去探探,你看好店。” 半柱香后,夫人一脸开心地回来。 “来苍无县都不了解一下苍无人的口味,那清汤寡水的谁乐意吃。” 她很快将心头那点不满打消,连带着也就没再将对面放在眼里。 掌柜回来已是半月后,回来时风尘仆仆也掩盖不住脸上的喜悦。 当晚酒楼众人聚餐,掌柜给每人发了半个月的奖金,后以看账本的名义,将给苏鸢画的大饼兑现了。 苏鸢手上拿着那银票,眼睛都泛着光。 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原来这个时代的老板不画饼啊。 见苏鸢那见钱眼开的模样,掌柜心中警报拉响,同她扯了半日的话,苏鸢听得云里雾里,听到后面才发觉是在旁敲侧击叫她踏实努力上班,千万不要因为有钱突然请辞啥的。 苏鸢一本正经:“放心吧掌柜,我爱上值,上值使我快乐!” 话说完,她就提了明日休息。 掌柜:“……” 掌柜这一去半个月,半个月内酒楼大伙都没休息,他思忖片刻,当即将大伙的休沐全部排好。 苏鸢连休两日,当晚回去脚步都是轻飘飘的。 她走到院内,见屋内门锁已开,脚步迟疑地推开门,眼神扫了扫院子没见到人,但云溪的屋子里有小小的烛火。 她好奇凑过去,正思虑着近一个月没见面该怎么打招呼时,门开了。 淡淡的墨竹清香袭来,苏鸢抬眼,看见云溪时微微一怔。 短短一个月,云溪的变化惊人,脸还是那张脸,五官依旧是那个五官,可是气质却天差地别。 苏鸢后退两步,忽然觉得有几分尴尬陌生。 她打量着眼前的男人,他身量高挑,原先的瘦小市侩感消散殆尽,如今气质温沉,眼神不再似以前那般怯懦闪躲,反而有种势在必得的锋芒。 读书有这么大的变化吗? 苏鸢心头嘀咕,她记得她以前读书,除了黑眼圈越来越重,精神越来越萎靡,好像没什么变化。 这云溪在书院到底有没有好好读书啊?难道不该是一副睡不醒昏沉模样吗? 她正疯狂头脑风暴中,忽然听见一声清浅的 :“阿鸢。” 她迷糊应一声:“嗯。” 随后见云溪凑近了些,他轻轻俯下身,苏鸢抬眼可以看见他清晰的下颚。 她下意识想往后退,听到他轻声的“别动“又克制得僵直着身体。 云溪轻轻伸手将她头顶的落叶拿下,随后仔细瞧着苏鸢。 这样直白的目光叫苏鸢有些不自在地躲了躲,她好奇问:“今日怎么回来了?” 前些日子休沐,他可是一次都没回来。 苏鸢当他刻苦勤奋读书也没主动去打扰,只是偶尔去书院叫人送东西给他。 云溪:“怎么不唤我谭清,一月未见,阿鸢同我生分了?” 苏鸢:“呃……” 她暗自感叹,不愧是读了书,讲话都文绉绉了许多。 她轻声唤了声谭清,见他抿唇浅笑,忙转移话题问:“吃了吗?在书院怎么样?同窗好相处吗?夫子严不严厉?” 一连串的问题出口,苏鸢自己耳根都红了一瞬。 她怎么变这么啰嗦了,感觉就像考完试回家老妈问考得怎么样一样。 她觉得有些冒昧,但云溪却不这样觉得,他甚至还有几分高兴。 许是许久未见的缘故,阿鸢同他生分了许多,这认知让他神色黯淡了几分,却又无可奈何。 书院休沐少,他基础比不上旁人,自然要付出成倍的努力,但一月未见,他心头又密密麻麻泛着丝丝痒意,想见见苏鸢,想知道她近日状况。 这次休沐,说是休息,其实就是刻意回来见她一面。 她没什么变化,一双眼睛明亮乖觉,只是对他多了几分生涩。 云溪压下心头的负面情绪,笑着同她讲述着在书院的日常,讲书院几个夫子。 苏鸢听得津津有味,听完后见云溪盯着她的头发,好奇地问:“怎么?我头上又有东西?” 云溪摇头:“我新学了个发髻,想给你试试。” 苏鸢心头腹诽:“你到底有没有认真读书啊,怎么还在书院学挽发髻?” 但面上还是没扫兴:“什么样的?你教教我。” 两人点了烛火回居室,苏鸢坐在梳妆台前,云溪轻轻解掉她绑着辫子的头花,乌黑的发散开,布满整个肩头。 云溪轻轻捧着她的发丝,拿着篦梳梳理了一下,将头发轻轻盘上去,一丝碎发也无,瞧上去极为干净利落。 苏鸢试着学了两下,很快便学会了,倒是既简单又凉快。 她摸着发丝道:“你还蛮心灵手巧的。” 云溪笑而不语,两人许久没见,一时不说话便有些尴尬。 苏鸢觉得这样冷着也不是个办法,便主动提出让云溪帮她看看字。 这些日子,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练字的进步几乎为零。 云溪扫了两眼,道:“挺好的。” 苏鸢:“……你敢盯着这字再说一遍吗?” 云溪认真捏着纸张,指着上面的墨宝:“你看这几处,虽说整体看上去有些潦草,但运笔起势进步很大。” 苏鸢闻言望去,神色微动,后面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坐在桌几边练字,而云溪就在她身边就着烛火看书。 14. 第 14 章 苏鸢指尖微蜷,乌黑卷翘的睫羽轻扇,她扭头看了眼云溪,又继续低头练字。 第二日一早,苏鸢见院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石桌上还摆了些清雅宜人的萱草。 云溪穿着以前的衣裳,在膳房煮鸡蛋面。 苏鸢用冷水洗了把脸,清醒些后,走到膳房门口帮忙。 两人早早吃好,便一同出去。 将先前埋在院子的果子酒挖出,在集市上买了些茶叶点心补药,两人一块去书肆看望掌柜。 走到书肆附近,苏鸢将东西全部塞给云溪,让他一人去拜见掌柜,自己则是去附近的铺子逛买物什。 云溪失笑,提着一堆东西艰难朝书肆挪动。 到了书肆,见了掌柜,免不了寒暄手谈几局,云溪出去时,见苏鸢在树荫下蹲着遮阳。 她一向如此引人注目无拘无束,不会因为别人的眼神让自己不自在。 云溪走到她跟前,替她遮着阳,视线落在她身侧那堆东西上时,一阵哑口无言。 云溪充当苦力将东西搬回去后,苏鸢便迫不及待地坐在石墩上开始一个个分配。 “这是给你买的新衣裳,这是书肆新上的策论集、骈文册、还有这是一只文房初毫……” 她将东西分完后,抱着自己的一堆衣裳胭脂回去试。 苏鸢向来喜欢发工钱后犒劳辛勤的自己,前面日日上值没空购物,如今得闲,倒是让她逛安逸了。 午时,两人吃完饭,苏鸢做了些糕点给云溪装着,傍晚便送他回书院。 云溪指尖轻动:“想不想去我们书院里面看看?” 苏鸢歪头问:“可以吗?” 云溪应一声,苏鸢本以为他要带她走正门,结果他转身带着她爬树进去了。 苏鸢:“……” 书院内翠竹林立,绿茵繁茂,简约古朴的建筑层层叠叠,一个晃神极容易迷路,幽幽小径上,开着不知名的野花。 一路走去,倒是没碰见什么人。 苏鸢跟着逛了书院的书堂,学堂,武堂和膳堂后,云溪送她出了书院。 临走时,云溪往她手里放了一个东西。 苏鸢走到有光亮的地方一看,是一个书签,看上去像是自己做的那种竹叶书签。 她收好书签往回走,在打更前回到院中洗漱休憩。 七月初五这日,醉云楼对面那半遮半掩的酒楼终于露出庐山真面目,取名叫膳合堂。 开业当日鞭炮轰鸣,锣鼓喧天,吸引了不少人去试水。 不过这样的盛况维持了两日便断了。 苏鸢为打探情报也去膳合堂吃过一次,平心而论,店家厨艺很不错,火候把控也到位,就是选错地方了。 苏鸢颇为惋惜,打包餐食时,听见不少客人在里面讨论着醉云楼的糖醋排骨,又拿膳合堂同醉云楼好一番比较,从店面到口味,将膳合堂贬成只是个有钱的莽子。 苏鸢走时见膳合堂师傅们脸都绿了。 …… 日子像磨轮一般,一圈圈一天天转的飞快。 苏鸢挽着发髻戴着木簪,娴静的模样颇有几分岁月静好。 小郎抓了一把酥糖给她,未被书本手机污染过的眼睛视力极好,他手撑在桌面,见对面楼下人头攒动,颇好奇地扫了一眼。 他撕糖纸的动作一顿,立马横眉竖眼破骂道:“苏姐姐,你看看对面贴的。” 苏鸢闻言抬起头来,她有些轻微近视,看东西时眼神会下意识虚眯几分。 她眉心拢聚成小峰,仔细看去,见膳合堂门口张贴了一份新菜单。 价格实惠不说,菜色也比先前诱人不少,如果那些菜单上的菜没那么眼熟就好。 小郎愤愤不平道:“他们怎么这样!!那分明是我们家的菜单!!!” 苏鸢舒展眉心,宽慰小郎道:“吃食这个东西,就算是同一道菜,每个师傅做出来的滋味也各不相同。” 先前甜水和糖醋排骨也不是没有别的吃食店铺做过,只是像膳合堂这般大摇大摆在醉云楼对面打擂台的少。 不过每个师傅的手艺路数不一样,做惯清淡美食的师傅,你让他做其他滋味的,在调味上的把握自然不及做自己擅长的得心应手。 小郎一想也想通了,没再分给膳合堂一个眼神。 苏鸢低下头继续翻着账本,日头渐渐升高,直到做甜水的大娘进入酒楼,她才猛地抬头看时辰。 大娘家里有个小孩上学堂,大娘都是送完孩子才来酒楼,除去掌柜,大娘就是每天到得最晚的人,可如今连大娘都到了,三个师傅却还没人影。 苏鸢合上书册,走到膳房一瞧,冷锅冷灶,连带着帮厨的墩子也没来。 大娘哎呀呀的叫:“咋回事,这五人莫不是忘了今日上值?” 外面忙碌的几个小二闻言停下手中摆碗筷泡茶的动作忙赶来看。 素日膳房锅碗瓢盆噼里啪啦地响,如今静得有些荒唐。 几个小二七嘴八舌说着是不是睡过头了。 苏鸢心头否认,怎么可能,睡过头一个还说的过去,整整五个人怎么可能都睡过头。 脑海中念头一闪而过,耳边便传来掌柜睡意迷茫的声音:“你们一个两个不好好上值忙活,围在膳房干什么?” 大娘是个嘴快的,直接嚷道:“哎呦喂,还上什么值啊,掌柜你快来瞅瞅,几个师傅一个都没来,这是咋回事啊?” 掌柜心道:“我刚来我咋知道咋回事。” 他匆匆挤进去一扫,眉头拧着:“是我近些月对你们太宽容了吗?连自己上不上值都不知道,小齐小李,你们去他们屋里喊喊,把这几个人给我喊醒,非得扣半个月俸禄,叫他们长长记性才行。” 小齐小李刚应下,苏鸢就虚虚伸手将两人拦下。 她秀气的眉头微颦,道:“不用去了,我大概已经知道他们在哪了。” 掌柜嚷道:“哪呢?” 苏鸢手指着对面膳合堂,掌柜原先的瞌睡已经消了大半,此刻走到门口一看,一眼就看见那膳合堂门口的新菜单。 掌柜眉心突突,破口大骂:“这群臊皮不要脸的,敢偷我菜还挖我人?!” 他伸手捞起灰衫袖子,嚷道:“别忙了,把店关了,今个开不了张,抄家伙上对面讨个说法去。” 刚抄上东西下楼,隔壁的老邻居连忙将他拦了下来,努努嘴道:“别冲动,别冲动,那膳合堂背后有人,你跟它硬刚到时候怎么进去都不知道。” 掌柜:“?说的像我背后没人似的,丫的跟他干!!” 老邻居伸手抱着他,不让他走:“你后面那人离得多远,远水解不了近渴你难道不清楚,等你后面人来捞你,你早进去掉一层皮了” 掌柜怄气地放下菜刀:“他丫的挖我厨子!对于干酒楼的,挖人厨子跟断人财路有什么区别!!!” 老邻居:“再怎么也不能拿菜刀砍人,命不要了,你想想你夫人还在家呢,你丫的脑子不好使易冲动……” 掌柜闻言意外冷静了些,他拿着菜刀指着自己府邸方向道:“小齐,去把这事告诉夫人。” 一炷香后,美妇人风风火火的跑来,一脸匪气地挽着袖子:“丫的,干它!” 老邻居:“……” 苏鸢凑到他旁边打听:“对面是个什么情况?” 老邻居扫了眼她有些无理的动作,凝噎片刻道:“前些日子我见到原先对面茶馆老张了,整个人跟被吸干精气一样,只剩个皮包骨,我问他怎么把铺子给租卖了,毕竟那是他爹娘给他留的唯一遗产,结果他只对着我哭,扭头就投河自杀了。 后面我打听才知道,对面那些铺子有好些都不是正经买来的,是强占的,像老张这样不同意的,直接压着跟犯人一样关起来了,同意了才给放出来。” 苏鸢闻言,心头升起一股强烈的不适感。 夫人在旁听到这话,富态的面庞怒意腾升:“一群不干人事的狗杂碎,伙计们抄家伙,走!!” 苏鸢默默回去抱了一壶滚烫的茶水,邻居老伯哎呦哎呦地叫着,掌柜思索片刻道:“小郎你扶着老伯回屋去,待会就别过来了。” 小郎不悦的努嘴,道:“啊?” 见夫人掌柜苏鸢都叫他别来,他只好垂丧着脑袋扶着老伯,道:“好吧。” 醉云楼的大伙轰轰烈烈地走去膳合堂,走近些,掌柜看着门口拉的横幅,只见那大红绫布上洋洋洒洒写着几行字。 ——醉云楼同款菜肴,一样的滋味,更实惠的价格。 配合着一旁的菜单和新店送菜活动一起,看的掌柜火冒三丈。 他叉着腰在门口大声叫骂,架势气吞山河,雄霸天下:“狗杂碎,抢生意抢到你爷爷头上了,你们掌柜是谁,把他给我叫出来!!” “不要脸的东西,把我酒楼厨子挖了,自己做这缺德事就不怕断子绝孙,生的小孩没□□吗!” 他骂两声,见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嚷,不满的对着身后几个伙计道:“愣着干嘛,一块骂!” 苏鸢在身后抱着一壶滚烫的茶水往门口的发财树上浇。 夫人一扫眼,拦着她不争气道:“干嘛,我们是来找场子的,你怎么还帮他家浇水。” 苏鸢道:“这是滚水。” 夫人伸手摸了摸壶,面上立马扬起一丝得意的笑来:“好样的,多浇点。” 一群人在门口嚷着,自然也扰的膳合堂今日没什么生意。 不过一时出出气倒是可以,总不能日日守在这骂。 招新师傅,磨合又耗费了不少时间,因为师傅变动,滋味同先前有了差异,再加上膳合堂在价格上大作文章,不少食客都去了膳合堂,幸亏甜水撑着一日的进账,不至于让账本过于惨不忍睹。 但同上个月比起来,实在算得上天壤之别。 没什么生意,几个伙计跟掌柜日日在门口叹气。 苏鸢垂眸看着账目,脑海中想着自己曾经爱吃的酸甜口的东西。 可乐鸡翅,但这个时代又没有可乐。 糖醋里脊?糖醋荷包蛋? 实际上很多糖醋口味的做法大相径庭,之前那批师傅会做糖醋排骨,她们只能打时间差,但后面还是会被照搬过去。 太多糖醋味的菜冒出来,大众对它的新奇感也会下降。 天幕渐沉,黄晓汲光,掌柜面容惨淡,宛如霜打的茄子,他恹恹地垂着眼皮,倦怠席卷全身。 价格战,他们不是不会打,可一旦开了这个先河,之前的食客必然会生出不满,膳合堂的价格虽便宜,可现阶段是亏着钱同醉云楼打擂台。 先前三个师傅两个帮墩在醉云楼工资便不低,能叫几人在月末舍弃一月工钱跳槽,膳合堂许诺的必然不会少。 只要耗上半个月,膳合堂必然要重新规调价格,道理大家都懂,可座无虚席,脚不沾地的忙碌就在昨日,而如今这人庭冷落、客从寥寥的落差感如鲠在喉,叫人气闷。 难不成,真只能眼睁睁看着对面风光得意? 15. 第 15 章 “鱼香肉丝?” “麻婆豆腐?” “鱼香茄子?” …… 掌柜低头看着手中厚厚一叠的纸笺,眼皮微跳,胸腔内心跳一滞又像敲锣似的密集鼓动。 他掀起眼皮看向眼前这个年纪极轻的女孩。 日头的晨曦微光从斜门溜进来,照在苏鸢挽着妇人髻的乌发上,比一张桃花面更吸睛的,是那双秋水似的眼眸。 见他抬眼,苏鸢轻微侧头,语气温吞,带着叫人平静的魔力:“回去翻到的,你看看能用不?” 掌柜小心翼翼地将那叠纸笺揽入怀,他嘴角微动,看着苏鸢一脸认真道:“你家有祠堂吗?” 苏鸢不解,疑惑道:“怎么?” 掌柜神色庄重,一脸认真地道:“没什么,想去给咱祖宗磕一个。” 苏鸢:“……” 膳合堂内…… 李掌柜瘫倚在软榻上,脚搭在桌面,手中抓着一把瓜子,边吃边吐,听着耳边账房汇报的收支,他不满道:“怎么才这么点?老东西你怎么算的?” 他一手抽过账本,狭小的眼睛眯缝掠扫,身侧的账房先生忙解释:“掌柜,虽说我们酒楼这半月座无虚席,可租金原料和工钱支出实在是太高了,再加上前面刚开业时投进去不少,如今也才堪堪把前面亏缺填上……” 掌柜不满的将账本砸给他,道:“那还不赶紧把他们工钱降降,把菜价提上去。” 账房小心开口道:“那从醉云楼挖来的几位师傅……” 李掌柜:“降,就数他们几个工钱最高,降到跟其他师傅一个价。” 账房犹豫片刻:“可是……” 李掌柜哼笑:“可是什么,现如今其他几个师傅也能做了,他们要是不乐意就滚蛋走人。” 他视线看着棂窗对面人影萧条的醉云楼,冷笑道:“你以为他们离开了膳合堂还有地儿去吗?” 几步之遥的醉云楼如今却正热火朝天地试着新菜。 午时,师傅按照纸笺上方子做出几道菜来大伙尝,道道滋味都不一样,口感独特,几个伙计个个都有自己喜欢的,七嘴八舌讨论着这些菜的滋味。 “原先我以为只有肉菜才好吃,这个豆腐是怎么做的,怎么比肉还香。” “香是香,但是这豆腐是辣的,会不会不太符合客人口味啊?” “一直吃一个味,试试新滋味也不错啊,我觉得还挺好吃的,你们没人夸这个鱼香肉丝吗?” “都好吃!太好吃了!” 小郎人小胃口大,一个人吃了好几碗,吃的肚儿溜圆吃不下了还眼巴巴道:“哎,还想吃,可以吃不下了。” 掌柜愁容已消,吃的十分尽兴,他目光落在光盘的菜肴上,眼中精光一闪,很快便有了想法。 苏鸢将方子给掌柜后,便没再管了,掌柜开了酒楼多年,在营销造势方面自有门道。 三日后,膳合堂菜肴通通涨价,虽涨幅不大,但价格突然变动还是引起一批客人的不满。 这时醉云楼再大张旗鼓一番宣传,不少人进场。 李掌柜撇撇嘴:“切,他清高不降价,不过硬撑几日。” 说罢摇头未再看,直到近半月,膳合堂人流越来越少,而醉云楼人却越来越多,李掌柜才慌忙起来。 他一番乔装,混进膳合堂内,点了一桌菜肴,品鉴完顿时惊为天人。 之前去砸店,他一直未露脸,小二也不认识他,见他伸手招呼忙乐呵问:“大爷有何吩咐?” 李掌柜掏出一串钱递给他,一脸夸赞道:“你们家厨子做菜可真好吃啊,还有这甜水也好喝,皆是奇才呀。” 小二乐的收起铜钱,开心地给他倒茶道:“大爷喜欢就好。” 李掌柜小声道:“不过我前些日子来吃,好像没这么好吃,你们是换厨子了吗?” 这半月人多,小二也不是个个都记得的,他也没多心道:“没换厨子呢,就是上了些新菜。” 李掌柜:“哪些是新菜,你给我介绍介绍,我下次来按你推荐点。” 小二一口气报了许多菜名,李掌柜惊讶:“上新这么多?都是你们师傅想的吗?” 小二挠挠头:“有些是师傅想的,有些是掌柜想的,还有些是苏鸢姐给的方子。” 李掌柜闻言视线一转,落在醉云楼那账房位置上。 先前他便听说过,醉云楼有个极漂亮且算账极快极准的账房先生,名换苏鸢,容色甚佳,已作人妇。 今日进醉云楼时,也被那张脸晃神片刻,不过当时以为这是醉云楼搞得噱头之一,如今瞧来这苏鸢倒是真有些本事。 李掌柜指着鱼香肉丝和麻婆豆腐道:“这是你师傅想的,还是掌柜想的?” 小二答:“苏鸢姐给的方子。” 话音落下,他见桌子上放了一串钱,喜笑颜开地接了过去。 听见那人突然问:“你们账房先生家夫婿是个什么人?” 小二耐心道:“只知道如今在书院读书,旁的就不清楚了。” 李掌柜闻言结了账,一番探听后,得知她那所谓夫婿是之前在县令家做府兵的,面露轻蔑之色。 他心头盘算着,回去时脚步都轻快了些。 苏鸢下值回府,云溪难得休沐,早已在家等候,他散着发丝,穿着浅色衣衫,在石桌旁点着一盏烛灯,一边看书一边守着苏鸢回来。 听到院门声音,他抬起眼,天气渐凉,已入深秋,院中的落叶簌簌掉落,门口是一身倦怠的苏鸢。 见院内有人,她眨眨眼,面上的倦怠渐消,她轻声唤道:“谭清?” 云溪轻应一声,见她莲步渐近,身上淡淡的香气飘来,头上梳的是他教的妇人发髻。 一张脸明媚又精巧,暖灯烛光下,长长的睫羽投下一片鸦青。 苏鸢一屁股坐到他对面,摆着手一算:“好久没见了。” 云溪喉间微涩:“嗯,五十八日没见了,有想我吗?” 苏鸢:“哇,这么久……” 她伸出手比着长短道:“有一点点。” 她看向云溪,若是将现在面前这人同先前在人贩子手下买她的小府兵放在一块,很难联想到是一个人。 小府兵云溪总是穿着一身灰色、耐脏的布衣,不爱花钱,也很少在自己身上投入什么。 如今的云溪穿着浅色锦衣,衣裳不是她给买的,那便是他自己买的,苏鸢瞧着倒是牵出笑来。 他穿这身倒是同读书人身份挺适配的,显得儒雅又温和,书卷气十足。 以前总听说,人是环境的产物,这还是苏鸢头一次这样直白地感受到。 许是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太久,云溪原先垂眸的眼皮轻掀,一双黑瞳直直对上苏鸢的目光。 唇角含着浅浅的笑:“怎么?认不出我来了?” 苏鸢摇头:“没有,就是感觉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苏鸢道:“那肯定是变好了呀,看着更像一个读书人了。” 云溪闻言轻笑两声:“你眼中的读书人是什么样?” 苏鸢:“好像也没个固定模样。” 云溪放下书,清秀面容凑近了些,苏鸢后退一步,结巴道:“干嘛?” 云溪:“我看看,两月没见,你变了没。” 云溪的目光轻轻柔柔从上往下,认真干净地把苏鸢看了一遍,含笑道:“没变。” “这两个月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他收回目光,见苏鸢坐在他身边,闻言眉一挑眼一 横,开始讲述同膳合堂的恩恩怨怨。 她讲起来鲜活生动,一时站起来给云溪演示,一时手握成拳手舞足蹈,一时又面目愁苦。 听到她拿热茶去浇发财树时,云溪弯着眉眼笑,笑声清浅极淡,似轻风过境。 云溪也同她讲在书院的沉珂繁苦,夫子戒规,两人一通热闹讲完,都有些口渴,倒茶时院子忽而又冷清了下来。 秋风卷起落叶掠到石桌边,云溪端着热茶,看着正嫌烫大口大口吹茶的苏鸢道:“明年二月……我想去试试。” 苏鸢怔愣片刻,随后点头道:“可以啊,也了解一下是什么流程。” 云溪:“我籍贯不在苍无县,到时候得去大河县,去的话得待小半年……” 苏鸢喝着茶:“可以啊,到时候你去那考试,有什么事情给我写信就好。” 云溪轻轻抿唇,其实他想的是,苏鸢能不能……陪他一块去。 但苏鸢的话语中,显然是想要在苍无县等他考完回来。 他一时间心头空落落的,说不清什么滋味。 很快面上又淡淡露出一笑:“那到时候,多写书信。” 苏鸢点头,道:“不过我字不太好看,你后面不能拿这件事情取笑我。” “自然。” 深秋后,甜水的生意渐渐冷了下来,不过珍珠奶茶有热的,偶尔一天销上数十杯也有进账在。 两边酒楼的生意渐渐稳定下来。 期间酒楼闹过两次,有客人说吃了酒楼的东西肚子不舒服,掌柜直接叫了大夫来诊,大夫诊出来没事却还要硬装的,掌柜让大夫给他们全身扎上几遍,哪疼扎哪。 几次下来,总算是消停了些。 临近年关,醉云楼早早就挂上了新对联和红灯笼,小膳房天天热火朝天,忙着试做年夜推出的压轴大菜。 苍无初雪那日,天空中的雪粒子像齑粉一般,洋洋洒洒满天飞扬。 苏鸢手中捧着一个自制的暖手袋,穿着一身鹅黄色花织蝶飞的厚绒褂子,领口袖口毛绒绒缝着保暖的兔子毛,洁白的短毛下,一张白净的脸,低垂着看桌面的账本。 门口挂着的客铃轻响,她闻声抬头,一张脸露出明艳的笑意:“欢迎惠顾醉云楼,客官几位?” 王琢玉视线落在她一根木簪挽成的妇人发髻上,一时有些无言。 身侧低着帷幕的女子声音清浅:“三位。” 掌柜眼尖,立马从膳房赶来十分热情殷勤道:“哎呦喂,王少爷~好久没来醉云楼啦,我带您二人上去,还是老位置吗……” 两人上了雅间,王雪兰指尖轻撩幕纱,扫着屋内的陈设,涂着丹寇的指尖轻轻拨弄着桌上白瓷瓶内斜插的冬桂,淡声道:“倒也别致。” 她伸手摘下帷幕,幕纱下的一张脸,雪嫩白净,脂粉精致,多情风流。 她侧眸一扫,王琢玉正靠在窗边看下侧的苏鸢。 王雪兰手支着下颚,见他一副少男怀春的模样,不免想笑。 “容貌确实出挑,若是喜欢怎么不纳进府中?至于天天在我耳根念叨吗?” 王琢玉抿唇道:“她跟她夫婿关系挺好的。” “而且,我自赵程锦那事后已经有小半年没来醉云楼……” 王雪兰:“那又如何,若非你的缘故,赵程锦怎么肯甘休,她怎么还能好好站在这。” 王琢玉:“也不能这么说,若不是我说漏嘴,她也不会知道是赵锦程,若不是赵锦程,她的夫婿也不会受此牢狱之灾……” 王雪兰轻叹一声:“傻弟弟,你怎么变的如此优柔寡断了,这一点都不像你。” 王琢玉反驳道:“姐姐遇见郎枝时,也会变得不像自己啊,我这样就不行嘛?” 王雪兰默然片刻,长叹一声。 16. 第 16 章 她看着王琢玉面前已冷透的茶水,轻轻摇头,没有同他细说。 她与郎枝,两情相悦,自幼定有婚姻,日后她会嫁予郎枝,成为他的正妻。 但弟弟同她不一样,他现在年纪小,家里待他宽松,纵容他肆意玩闹,可下面女子一介草民布衣,就算一手算筹厉害,也难胜任王家主母之位。 等他年岁大些,家中自然会为他匹配家世门当户对的小姐成亲。 他如今的情绪,不过少年人情窦初开有些难思难耐罢了。 王琢玉垂眸看着楼下的苏鸢,心头痒痒的,像是被狗尾巴草挠了一下,说不上来的奇怪。 他最开始以为自己对苏鸢只是有些感兴趣,但他素日兴趣来的快去的也快。 想着,也许过几日便好了。 得知苏鸢状告赵程锦后他回府思考了一夜,既有对赵程锦的愧疚,又有一丝诡异的慌乱。 慌乱地想,他同赵程锦一块玩,在她眼中会不会把他归为和赵程锦一样的人。 越这么想,他便越不想去面对她。 第二日听说赵程锦被他爹追在府里打的下不来床,给死者家里赔了八十两后,深知赵程锦锱铢必报性格,他拿着自己的银子又找他姐借了些银子,将之前赵程锦一直很想要的骨金宝剑一块带着去看了赵程锦。 说是去看望,实则过去将宝剑跟银钱给了赵程锦后,生硬地说了一番维护苏鸢的话。 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不许去为难她。” 他被捧惯了,没低声下气求过人,所以开口的话,有些像威胁,他记得当时赵程锦脸色不好看,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反正赵家不敢开罪王家,他之后也不会同他再往来了。 这件事情他不敢让父亲母亲知道,便自个揣在心里,本以为这种兴趣会一天天消下去,就像他曾经喜欢的那些物件一样,随着时间渐渐平淡失去原有的兴致。 可恰恰相反,他反而愈发关注苏鸢了。 得知来福被赶出府偷偷去苏鸢院子报复纵火后,他派人将逃窜的来福抓到官府。 行刑那日,他亲眼看着来福涕泗横流,失禁发狂,最后变成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被人拖去荒山,死了连一卷草席都没得到,下场可谓凄凉,他心里却说不出的安心。 家里人总觉得他良善,单纯,天真。 果真吗?也许吧。 他曾经升起过一个想法,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也不敢叫人知道,那是在一个深夜,夜色沉寂,他坐在烛灯前把玩着手中的新得宝物,忽然脑海中又兀自想起了苏鸢,想到她为了救云溪时,四处奔走求人的模样。 那一瞬间他突然想要悄无声息了结了云溪,那股想法格外的强烈。 强烈到支撑着他做出了动作,在他走到府邸大门门口时,夜风一吹,将他被烈焰焚烧的思绪吹冷静了几分。 他静立在门口,看天上的月亮看了许久,看它在天上仿佛触手可得,却又遥不可及,内心几经挣扎后,他最终一步步走回院子,没想通之前他被恶毒的想法驱使,想通之后,反而被自己曾经恶毒的想法吓到了。 因为这个想法,他愈发有些不敢面对苏鸢。 姐姐说,他这是因为没有得到,所以才会一直惦念,若是得到了也许就和之前喜欢的物什一样渐渐失去兴趣。 许是被他叨烦了,也许是实在好奇弟弟心心念念的女子是什么模样,王雪兰主动提出想要去醉云楼。 王琢玉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像是身上的包袱被人拿下,浑身轻松。 他毫不犹豫地应了好,像是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台阶,终于有一个理由,让他暂时不去想那些事情,可以毫无负担的来见她,哪怕这个理由单薄,但是他需要。 小半年没见,苏鸢还是没什么变化,只是他变了,他似乎不能再像半年前那般主动跑去找她说话。 这种怅然的感觉,王琢玉还是头一次体验。 他也分不清自己是见色起意还是真的喜欢苏鸢,或许都有吧,毕竟在苍无县这么多年,王琢玉见一面能记住的,只有一个苏鸢而已。 他时常会梦到苏鸢,梦中的画面是那日在金玉阁外见到的,只是梦中给苏鸢买钗环首饰的人变成了他。 他梦见他拿着金钗替她挽在发间,她抬起头,满心满眼皆是他,对着他粲然一笑。 掌柜亲自端菜来,边上菜边介绍,声音打断了王琢玉发散的思绪,王雪兰见他出神模样轻笑着,从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看向掌柜道:“可否让那位姑娘来同我们介绍?” 掌柜有些犹豫:“这个,我可能得同她商量一下。” 王雪兰笑着点头:“自然,我们也不会强人所难。” 掌柜下楼,飞速走到苏鸢身边,一脸贼兮兮的模样。 苏鸢挑眉:“怎?” “王小姐想让你上去介绍菜肴,给小费,去不去?” 苏鸢小声问:“小费多少?” 掌柜手比了个数,苏鸢忙道:“去!” 小费比一个月工钱还多,不去是蠢蛋! 苏鸢将柜台的账目同老板讲清楚后,跃步拾阶而上。 进雅阁后,王雪兰笑着将手边的银锭给她:“劳烦姑娘为我二人讲解。” 苏鸢笑嘻嘻的接过银锭,眼眸中的兴奋一点都不掩饰。 王琢玉端着茶杯挡住唇角的笑意。 心头冒泡泡般的升起一个念头。 她真可爱。 苏鸢清脆的声音在雅阁响起,她对醉云楼的这些美食那简直是信手拈来,边介绍边推荐,边告知二人如何搭配口感最佳。 讲着讲着,郎枝也来了,他见到苏鸢时怔愣片刻,随后点头打着招呼道:“苏鸢姑娘。” 苏鸢笑着回了句郎秀才,随后帮着三人添茶倒水,叫人收拾餐碟。 郎枝显然有些不自在,他看向苏鸢道:“苏姑娘您坐着吧,我们自己来便可。” 王雪兰也笑道:“是啊,苏姑娘坐着吧。” 她指着王琢玉旁的空闲位置,苏鸢笑着道:“若是不需要我,那我便在门口候着,有什么需求尽管唤我便是。” 说着朝三人行礼后,候在了屏风后。 王琢玉眼眸微闪,一时间又没了什么胃口。 他放下碗筷,喝了杯茶后,故作消食般在门口踱步走着。 见苏鸢垂眸盯着脚尖,他有些气闷道:“现在见到本公子,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 苏鸢闻言抬眸,疑惑地盯了他一会,不太确定地道:“王少爷?” 他应一声,随后跟着她一块在屏风后面问:“你站着累不累?” 苏鸢:“不累,我天天都这样站,已经习惯了。” 王琢玉忽然不说话了,他在她身边静静站了会儿,问:“你是不是讨厌我?” 苏鸢有些惊讶地看他,似乎是不解他从哪得出的结论,她总共见他也没见过几次,频率还没醉云楼老顾客高,而且以前来都是掌柜接待的,她是哪里给了他这种错觉? “没有啊。” 她秀眉微蹙,认真思索片刻,道:“不讨厌,要细说起来,我还应该感谢王少爷。” 王琢玉自然知道她说的感谢是什么,他心情忽而雨过天晴,笑道:“感谢哪有嘴上说的,不请我吃个饭啥的嘛?” 苏鸢:“???” 她眼睛快速扫了一眼里面的菜,飞速算价格,随后颤着唇瓣道:“这也太贵了,要不还是不感谢了。” 王琢玉:“……” 王琢玉抿 唇:“这个不算。” 想着苏鸢刚刚财迷的模样,他顿了顿接道:“我不挑的,你也不用请特别贵的,总之算个心意就行。” 苏鸢挠头:“那……那明日我休沐午时请你吃馄饨?” 王琢玉笑着露出白森森的牙,唇角若隐若现的梨涡轻轻凹陷,声音带着挡不住的雀跃:“好啊!” 苏鸢疑惑看他一眼,也不清楚这少爷什么毛病,吃个便宜馄饨这么高兴干嘛? 她心头腹诽,面上还是一副浅笑模样,等送完这一桌,苏鸢抹着袖口的银锭,笑意真切了几分。 细细算来,她如今存款有二百多两银子,也勉勉强强算个富婆,可等年后云溪去大河县后便要开始花钱如流水了,还不知道这个秀才要试几次能过,多攒一些钱总归是没错的。 这样一想,她倒是盼着这大小姐大少爷多来几次,虽说莫名其妙了点,但给钱是真大方啊! 翌日,午时,苏鸢按约定同王琢玉在醉云楼门口碰面,她穿着身暖和的褂子,还未走到醉云楼,便被一阵火彩晃了眼睛。 她伸手挡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睁开眼便看见了醉云楼门口的移动金山。 她嘴角一抽,看着穿珠戴玉,浑身金光闪闪大写着“爷有钱”的王琢玉,脚步一时踌躇着不敢上前。 但王琢玉眼睛尖,一下便看见了她,笑着丁零当啷的走来。 苏鸢悻悻的摸摸鼻子道:“哈哈,好巧……” 她在说什么啊…… 她努力忽视他的穿着,干巴巴道:“穿这么正式啊?” 搞得她都不好意思带他吃地摊馄饨了。 王琢玉嘴硬:“正式吗?还好吧,我平时不也这么穿嘛?” 街道上随处可见堆积的积雪,苍茫一片,浑然一色,王琢玉瞧着苏鸢笑笑不说话,烫手般从怀里摸出一个锦盒递给她。 苏鸢疑惑抬眸看他,王琢玉别回头耳根发红,颇嘴硬道:“路过随便买的,你都请我吃饭了,本少爷可不好意思空手来。” 苏鸢收回目光,好奇地看着面前的锦盒,锦盒是浅蓝色的,带着精致的暗纹,上面用金线绣着一朵娇艳欲滴的牡丹,卡扣处的纹样精致无比,嵌着两颗红色的珠玉。 苏鸢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副耳坠,做工精细,华丽漂亮又闪耀。 苏鸢关上盒子递给王琢玉:“这太贵重了。” 王琢玉仰头桀骜道:“我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给你的你就拿好了。” 苏鸢见他不收,默默抱着锦盒道:“太华丽了,我没有跟它配的衣裳。” 王琢玉扫她一眼,视线落在她脸上,伸出手来。 苏鸢见状立马将盒子还给他,刚松口气,便见王琢玉将耳坠从锦盒中拿出,将锦盒随手一扔,抬眼看向苏鸢的耳洞。 “过来,我给你戴上。” 苏鸢:“……” 这小孩还怪犟,苏鸢内心吐槽,伸手道:“不用了,我自己戴吧。” 王琢玉思索片刻,将手中的耳坠递给她,见苏鸢停下脚步,捏着那耳坠微微垂眸倾身。 她睫毛很长,戴耳垂时,微侧头,指尖轻触碰着耳垂,因冬日的缘故,耳垂微微泛着红,小巧精致又可爱。 许是许久没戴过耳坠,苏鸢戴的并不顺利,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成功将两个耳坠戴好。 她头一次戴这样长的耳坠,颇不习惯,耳朵上的重量不习惯,走路时耳垂轻轻摇晃擦过脸颊的触感也不太习惯。 她戴好后,手边也没有铜镜什么的,不知道效果怎么样,便下意识看向王琢玉询问:“合适吗?会不会很奇怪?” 王琢玉愣了片刻回过神,耳垂渐染桃红,眼神微闪过一丝惊艳,回:“不奇怪,很漂亮。” 17. 第 17 章 苏鸢有些不好意思,说是请人吃饭,但请人家吃地摊就算了,人家还送了她这么贵重的礼物,这也太不像话了。 彼时街道上摊贩极多,她视线快速掠去,随后小跑着走到一个角落摊贩面前,王琢玉抬脚跟上,走近些,馥郁清香凌寒袭来,他仔细一看,见那摊位上摆着几枝娇艳欲滴的花枝。 苍无县街道上早已苍茫一片,寸花寸草不生,这花枝定是从山上或者别处摘下来的,苏鸢掏出铜钱,买了一枝山茶花枝,花枝上有着三朵开得形态各异的山茶和两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淡雅绵长的香气萦绕鼻尖。 她拿过山茶花枝递给王琢玉,后者懵了一瞬,眼眸动容地接过花枝,问:“送我的?” 苏鸢点点头道:“嗯,礼尚往来,太贵重的东西我送不起,太廉价的你也用不着,我便赠你寒雪天中的一抹雅香。” 王琢玉将手中的花枝攥紧了些,听她的话,小声辩解道:“若是你送的,说不定会用呢。” 苏鸢没听清,疑惑问:“你在说什么?” 王琢玉摇头,一副娇矜模样,目光挑剔地看着山茶,道:“也就勉强同本公子高雅气质相配吧。” 苏鸢看着他身上华丽富贵的衣裳笑而不语。 她带着王琢玉一块去了东街的馄饨摊,木桌是极普通的木桌,王琢玉头一次吃地摊,颇不适应,面上偶尔不自觉露出嫌弃。 等馄饨上桌,他半晌没动,苏鸢见他不吃,好奇抬眸问他,他见她吃的欢的模样,犹豫片刻尝了一口。 说是馄饨但里面并没有什么肉,味道倒是还行,清清淡淡的,不腻但也没什么特别的滋味,勉强能夸一句清爽。 王琢玉吃了两口,见苏鸢鼓着腮帮吹热汤的模样,心头甜丝丝的,连带着原先想停下的手又重新动了起来。 虽然不合他胃口,但好歹也算她第一次请他吃饭啊。 馄饨摊内白雾腾腾,两道不合时宜的身影在清白一色雪地中显得格外突兀。 “谭清你在看什么?” 书肆门口,同窗抱着半摞书册好奇问身侧一直侧眸呆立的云溪。 云溪目光收回,一双眼内戾气横生,那锐利的眼神吓了同窗一跳。 他小心翼翼地轻声又唤了两声:“谭清,谭清?你怎么啦?” 云溪垂在袖口的指尖蜷缩,神色晦暗,须臾面上又挂上浅笑道:“没事,回去吧。” …… 王琢玉回府,命人将他库房的汝玉柳叶瓶拿出来,将那一枝山茶插入瓶中精心呵护。 手轻轻拂过那孱弱又傲立的花朵,沾上一袖清雅的芬芳。 王琢玉忽而心情很好,若是晚些时候肚子不疼的话,他心情应该会更好。 王家公子突然上吐下泻可将整个王府惊的够呛,下人连忙去请了几个大夫,王老爷,王夫人连带着原先在外面的王雪兰都匆匆赶回府内。 王雪兰接过婢女端来的汤药,灼艳的脸庞带着担忧:“怎么好好的这么严重,是不是又跟着出去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王琢玉一张脸吐的苍白,闻言含糊道:“可能吃错东西了,现在已经好了,没什么事了。” 他耸鼻闻着那令人作呕的药汤味道,有些绝望道:“能不喝药吗?” 王夫人哪里肯干,三人连哄带骗劝着王琢玉喝药。 王琢玉怕苦,皱眉闹着脾气,喝了一口便是死也不肯再喝了。 王雪兰叫人拿来蜜饯给他压压苦,随后看着婢女道:“把药随时备着,若是公子待会儿还吐的话,我不管你们想什么办法都得让公子把药喝了。” 几个婢女唯唯诺诺应是,个个愁眉,老爷夫人小姐都拗不过公子脾气,真要吐了,她们这些下人哪里又劝得进。 好在一直到晚上,王琢玉都没有再吐过,一群人悬着的心终于平静下来。 翌日,王琢玉一睡醒便往醉云楼跑。 见苏鸢今日上值没戴他昨日戴的耳坠,撇嘴不高兴问:“为什么没戴我送你的东西?” 苏鸢认真回道:“上值不太方便。” 苏鸢忙碌,王琢玉在那稍显碍眼,为了不妨碍苏鸢上值,他自个到雅阁点了些热茶暖饮,一坐就是一上午。 直到午时休息,他眼巴巴想去找苏鸢说说话,可见苏鸢困倦地伸手挡着唇角打哈欠的模样,又乖乖在边上替她挡光。 掌柜人麻了,在旁边赔笑着小声说话,见他说只打算在这待会儿找人说说话,不打扰他们休息跟生意,眼珠一转便立马喊精力最旺的小郎跟他一块聊天。 王琢玉跟小郎两人年岁差得不多,很快便聊在了一块,大部分聊的都是酒楼的事,又因为小郎同苏鸢亲近,聊的十句话里面八句都带苏鸢,王琢玉听的十分认真。 苏鸢睡醒时轻咛一声,王琢玉耳尖听到,极开朗的凑到她跟前:“你醒了?” 苏鸢朦朦胧胧揉着眼睛,脱口而出:“嗯?你还没回去啊?” 王琢玉眼底闪过一丝落寞:“你希望我回去吗?” 苏鸢:“当然,外面下雪这么冷,肯定在家待着更舒服啊。” 王琢玉听了这个解释,那失落的情绪一扫而空,心头咕噜噜的散着热气。 也不知道究竟脑补了什么,乐呵的朝她笑着挥手道:“那我明日再来。” 苏鸢挠挠头,见他欢快的背影,又对上小郎的眼神恍然大悟。 两人年岁差不多,许是刚刚聊的没尽心,打算明日再来找小郎玩。 后面王琢玉果然日日都来,他出手阔绰大方,掌柜最开始有些摸不着头绪,到后面那脸都快要笑烂了。 年底,醉云楼无比忙碌,苏鸢头一次加班到深夜,她疲惫地走出酒楼,见风雪交加下,一白衣人执油纸伞在那大红的灯笼下静候。 苍无县素日没有夜生活,但大年这日却十分热闹,入眼除去雪白,便是喜庆喧闹的红。 街道到处张灯结彩,张贴着鲜红的新联,将严冬的寒都驱散几分。 云溪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肩头的衣衫有雪花消融留下的湿润水迹。 发丝和睫毛上也沾了不少的雪粒子。妍艳的灯笼微光将他的脸庞烘出柔和的暖意。 见苏鸢出来,他扬起一抹笑来,凤眼弯弯,薄唇轻扬,声音随着街道的爆竹声一块飘进苏鸢耳中。 “愿欢新禧。” 苏鸢满是倦意的眼陡然明亮几分:“书院休沐几日?” “一月有余。” 苏鸢颇羡慕地看向云溪:“酒楼只休五日。” 她走近些,小跑着躲进云溪的伞中,见他执伞的手指节通红,她伸手握着伞道:“我来吧。” 云溪扫了眼两人的身高差距,道:“我来吧,你举着不方便。” 苏鸢闻言凝噎一瞬,莫名觉得自己好像被身高歧视了,仔细看云溪,又发现他好像没这个意思。 她颇小声的吐槽一句:“又不是不会长了。” 她这个身体还小嘛,上辈子她上班的时候虽然班味极其重,那也是公司盘靓条顺的都市丽人一枚,见过她的人都夸她高瘦有气质呢。 一遭穿越变小就算了,身高还削去一大半,苏鸢颇有些郁闷。 云溪见她脸上神情不太开心,侧眼问:“累了?” 苏鸢回过神,见云溪将伞递给她,走到她跟前蹲下身子,精瘦的背脊弯曲,脖颈弓成极漂亮的弧度。 “我背你回去。” “雪天路很滑的。” 苏鸢拿着伞小声道。 云溪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闻言低低笑了 一声:“我走路很稳的,要是真摔了,我给你当肉垫。” 苏鸢捏紧伞,伸出手在云溪脖颈间紧紧搂着,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清竹墨香,莫名觉得安心。 她头埋在云溪脖颈间,温热沉重的呼吸在耳边若隐若现。 她声音极小,像碎碎念一般,但因为离得太近,云溪一字不落的听了进去。 她说:“云溪,有你真好,你就像我的家人一样,就像……哥哥一样,叫人安心。” 云溪脚步微顿,片刻后又继续背着她朝小院走去,雪地上的足印很快被零落的雪花覆盖,云溪唇间轻轻念着这两个词。 家人……哥哥…… 很亲昵的关系,可却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更为隐晦,亲密,坦诚相待的关系。 他手上握紧了几分,苏鸢靠在他肩背上,被突然的悬空感吓了一跳,她惊慌一声,落入了一个满是冰雪气息的怀抱中。 她被抱的极紧,脸颊轻轻贴在云溪的胸腔,听着那声沉闷的闷哼,也听见那鼓动的心跳声。 原本放在脑袋上的手滑落到搭在腰间,苏鸢抬起头,见云溪弯着笑意明显的眼。 那一胸腔满是担忧的关切话语像是被堵住一般,苏鸢有些愠恼,怎么会有人摔倒了还笑啊? 伞早已跌落在一旁,云溪躺在雪地中,玉冠跌碎,乌发四散,带着明晃晃的笑意看向苏鸢道:“我说了,要是真摔了,我给你当肉垫。” 苏鸢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翻起身扶他问:“摔到哪了,能走吗?” 云溪起身拍拍身上的雪,捡起地上的伞,道:“能走。” 他指尖微蜷,伸出手拉着苏鸢,见她看他,一脸认真地道:“雪天地滑,不扶着走,容易摔倒。” 苏鸢低头看着被云溪冰冷的手紧紧裹住的手,嘴角抽搐:“那不应该扶手臂吗?你这样抓,到时候我摔倒或者你摔倒两人就跟着一起摔了。” 云溪低头认真看来眼道:“不会,我走路很稳的。” 苏鸢:“……” 那刚刚平地摔的是谁? 她脸上的槽意太过明显,云溪一顿,道:“刚刚是意外。” “……” 回到院中,苏鸢发现大院门上已经贴了倒福,门顶沿两边挂着红灯笼,侧边与门头贴着喜庆的红联。 屋内的被褥都已经换成了喜庆的颜色,苏鸢床上还放着件红色的新衣裳。 云溪备了热水,两人洗漱后穿着新衣一块去集市守岁,繁星闪耀,集市依旧喧闹。 苏鸢看着自己穿得跟个年画娃娃似的,身旁这人还是穿着一身浅色,有些不满道:“你怎么没给自己买身红的。” 云溪一本正经道:“我穿红色俗气。” 苏鸢眼睛瞪大:“那你给我买?” 云溪:“你穿好看。” 此话不虚,苏鸢肌肤白嫩,穿红更显莹润有气色。 两人一块在集市边逛边玩,猜着灯谜,玩着签著,玩到星辰渐落时,走到苍无县的缘渡河点放河灯。 云溪认真写下,愿年年岁岁人相同,写完后好奇问苏鸢写的什么。 苏鸢道:“愿你一击即中!考试顺利!” 身侧的大婶忙道:“许愿不要说出来,说出来可就不灵了。” 苏鸢笑笑,作为在红旗下长大的新时代青年,她其实是个唯物主义者,对于这种精神寄托没那么迷信。 云溪瞧着那荡远的河灯,笑着看天色问:“困不困?” 苏鸢摸摸眼睛:“还好。” 这个时代的守夜文化非常浓郁,大部分人都是一夜不睡,在天还未亮便跑去庙里祈福上香。 苏鸢倒是想熬,没熬过去,在江边凉亭看花船表演时眼皮打架直接睡着了。 18. 第 18 章 云溪将她搂在怀中,直到花船表演结束,他俯下身抱着苏鸢回院子里,替她脱去外衣放在床榻上,随后在她的屋内就着烛火边看书边守夜。 直到天光破晓,云溪放下书去寺庙敬香祈福后才堪堪回院子里补觉。 这一觉睡得沉,让苏鸢险些昼夜颠倒。 醒来时脑袋昏昏的,打开窗户看外面天色昏沉,她一时都分不清是天还没亮还是天已经黑了。 五日假期一转眼便过去了,年关后,云溪便要奔赴籍贯地参加考试。 同书院夫子告假,又拜访了书肆掌柜,并去找郎枝请教后,云溪便认真苦读备考。 苏鸢零零碎碎的帮着收拾了许多的包袱,念着别人考试都有个书童帮着照顾起居帮拿行李。 苏鸢专门去人牙子那买了个小童子,那童子极瘦,个头小小的,苏鸢买下他后,牵着他去街头买了个肉饼递给他吃。 见他狼吞虎咽的模样,苏鸢颇怜惜温柔地问他名字和年纪。 小童子吃完肉饼认真道:“奴才今年14岁,请主人赐名。” 他一双眼睛毫不怯懦,透着丝丝机灵劲。 苏鸢瞧着他有些意外,小郎12岁,王琢玉15岁,两人瞧着都比他要高大许多,这孩子14岁外貌上看着竟然像个10岁的。 苏鸢牵着他的手紧了紧道:“不用叫我主人,我叫苏鸢,你可以叫我名字,今日是大年初五,给你取名初五可好?” 初五眨眨眼:“谢主人……” 苏鸢眼睛扫过去,他忙改口:“谢苏鸢姐姐赐名。” “嗯,以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走带你回家认认人。” 初五刚开始很谨小慎微,甚至有些惊乍,但在院子待了半月后就开朗了许多。 苏鸢怜他个子瘦弱,天天变着法子给他带或者做好吃的,半个月下去初五变化虽没有翻天覆地但好歹也算脸上挂了些肉,不至于看着硌人。 赶路需要一些时间,所以一月中旬,苏鸢将准备好的盘缠衣裳交给两人,一边碎碎念道:“路上切记注意安全,多给我写信,钱一定要分开放,不要一次性带出去,钱不够的话拿着这行票去县城里的多多钱庄取,我在里面存了些……” 她絮絮叨叨的叮嘱了好一番话后,送两人出城,同车夫挥手道别。 初五脑袋从车窗探出跟她挥着手,直到见那人影变成一个小点,直到一点也看不见,他才万般不舍地坐回马车。 一双溜圆的眼睛沾了湿意,他看向马车内阖着眼睛的云溪,轻声道:“云大哥,你不想苏鸢姐姐吗?” 云溪睁开眼,纤长的眼睫颤了颤,道:“想,所以更要努力,不能叫她失望。” 他说完重新阖上眼,唇瓣轻轻嗫嚅着,初五认真听着,隐约听出是在背文章。 初五坐在马车边,抬着袖口抹泪,不敢哭得大声,怕打扰云溪背书,可心疼又涩涩麻麻的堵得慌。 云溪不知何时睁开了眼,认真盯着抹泪的初五,认真道:“小五,人生中要经历许多次离别,并非每次离别都是该伤感的。” 初五闻言啜泣地抬眼看向云溪:“云大哥同苏鸢姐姐离别,不会伤心吗?” 云溪道:“我舍不得她,很想念她,但并不觉得伤感,因为我知道,我们还会再见,而下次见面时,我会变得更好。” “不要伤感离别小五,要多期待相见。” 小五似懂非懂,他抹干泪,同云溪踏上远行路,离开那刚刚熟悉的院子,开启对他而言全然陌生的经历。 苏鸢从城门口一步步走回院子,看着空落落的院子一时有些怅然。 先前云溪去书院虽然也会经常见不到,但那种知道离得不远,和如今去一个全然不知的地方的担忧忐忑完全不是一个程度的。 她静静坐在门沿上,深吸一口气,漂亮的眼眸洇出些湿意。 缓了许久,她呼出一口气起身拍拍灰朝院子内走去。 李府内—— 李掌柜听着手下禀报,放下手中热气氤氲的茶杯,笑着问道:“果真看着人离城了?” 那手下禀道:“回老爷,奴才已经打听过了,那云溪要去大河县参加乡试,等三试结束怎么也等半年后,奴才亲眼看着那马车出来城门的。” 李掌柜大笑两声,连道三声好。 外面的天昏沉沉的,乌云密布,瞧着像是要下一场阴冷刺骨连绵不绝的雨。 李掌柜那张刻薄尖酸的面容展露出笑意,那笑将脸皮拉扯到极致,显得格外空洞假面。 “叫人准备准备,迎接你们第九房姨娘。” 那奴才□□着应下,随后叫人将李掌柜院子的空房收拾出来,急忙又仓促地挂了些红绸缎子。 担忧了几日的天,这雨还是下了。 苏鸢没带伞,走到门口踌躇着等待着雨停。 小郎打着伞见她静静蹲在门口,走到她跟前道:“苏鸢姐,我送你回去吧。” 苏鸢扭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会不会太麻烦你了,要不你帮我买把伞我自个回去?” 小郎道:“这么晚了,下雨天路滑不好走,你一个姑娘家不安全,我送你回去吧。” 苏鸢看着阴沉的天色,倒是不再纠结,她道了声谢道:“那我明日多带些糖给你吃。” 小郎闻言一笑,他脸颊有肉,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好啊,我想吃桂花糖。” 苏鸢蹭着伞道:“没问题,给你带。” 雨滴滴答答打在伞面上,淅淅沥沥沾湿着两人的鞋面,苏鸢心头念着回去怎么也得请小郎喝一碗姜汤再走。 她的院子离醉云楼不远,很快便到了,她拿出钥匙招呼小郎:“进来坐会,姐姐给你煮完姜汤喝了再走也不迟。” 小郎闻言歪着头问:“姐姐煮的姜汤加红糖吗?” 苏鸢闻言啐笑:“加,给你加蜂蜜加红糖。” 小郎闻言腆着笑脸跟在她身后,苏鸢拿出钥匙准备开门,钥匙还没插进锁孔内,她便见锁扣处是松的。 她笑意一凝,连忙拽着小郎要跑,小郎还没搞清楚状况,便听见一阵破门声。 院门打开,里面冲出一群人,将二人围住,苏鸢喉间一紧:“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她下意识将小郎护在身后,小郎拽着她的手,才发现她在颤抖。 她试图开口:“你们要找的是我?旁人是无辜的,放了他我跟你们走。” 人群中一人嗤笑:“哪里容得你谈条件。” 苏鸢心头一紧,后颈一痛,整个身体直直软下去。 小郎惊慌地看着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二人身后动手之人,连忙上前扶着苏鸢:“你们是谁?” 那群人扫了他一眼,没说话,几人抢过苏鸢扛着便走。 小郎在雨幕中浑身被淋湿,看着那群人,又想着刚刚自己摸到的颤抖的手。 心一横捡起雨伞便冲上去道:“放开苏鸢姐。” 雨夜格外漫长,大雨冲刷着一地的鲜血。 王府—— 两个府兵抱着身子冷嗖嗖地颤抖着取暖, 其中一个被冷得狂打两个喷嚏,他揉揉鼻子,清醒了不少。 瞧着屋檐似盆泼的大雨,他将自己抱紧了几分。 这样的黑夜这样的大雨再配上阴风,总让人觉得阴恻恻的。 他害怕地扫了四周一眼,猛地一个激灵。 他抖若筛糠,一步一步极轻地挪到伙伴旁边,压低声音唤着他的名字。 那声音极低极轻,像恶鬼索命般,吓得他伙伴一个哆嗦,醒来见是他忍不住张口破骂。 刚骂两句,那人忙伸手捂着他的嘴道:“嘘,你看看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伙伴害怕道:“大半夜的别吓唬人。” 那人瑟缩地指着一个方向:“我不骗你,你瞅瞅,是不是在动?” 伙伴仔细一看,那黑夜中,真有一个不知名状的东西朝着两人方向缓缓蠕动着。 两人皆是一哆嗦,互相搂着颤了好一会儿。 “那是什么鬼东西啊?” 伙伴强装镇定道:“要不,咱们去看看?” “我不敢……” “咱两一块去……” 他一只手拿着挂在屋檐的灯笼,一手拦着伙伴的手臂,害怕道:“走,去瞧瞧……” 两人打着雨伞提着灯笼,以龟速一步一步朝那黑影蠕动的方向挪动。 走到附近,两人心如鼓擂,也能看得更清楚些,确实是有东西在动。 两人颤抖着将灯笼往那晃了眼,一时间抱作一团尖叫起来。 “救……” “救……” “别叫了,我好像听见他说话了,好像……是个人。” 尖叫声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晓是人的缘故,两人倒是没那么害怕了,两人晃着灯笼仔细一照,一时觉得骇然。 面前的确是个人,但已经不成人形了,口中咕噜噜冒着血水,牙齿全部被敲碎,一张脸上竟然连一块能看的都没有。 两人想扶他,却发现这人比他们想的还要严重,他的腿似乎被人打断了,一点力气都使不上,甚至两人一碰便发出极其惨烈的叫声。 大半夜,怪渗人的。 两人都不敢去动他,可他一双眼死死盯着王府的大门,嘴里不断念着字。 两人俯下身听,只听见他嘴里不断喃着:“救……” “救?救命吗?” 一人撑着伞挡雨,闻言一阵叹息:“怕是救不活了。” 另一人扯着他的衣袖道:“你快看看,这是不是公子先前得的那块珊瑚坠。” 那人闻言,打着灯笼一看,浑身一震,只见那人脖颈前挂着一个小小的红珊瑚珠,上面是隶书刻写的王字。 “快!快去禀告公子。” 王琢玉素来脾气大,起床气大,府兵是冒着被训一通的打算过来叫人的。 可没想到公子只刚醒时皱眉一瞬,听清他所言后,连外套都未来得及穿便淋着雨出去了。 王琢玉提着琉璃灯走到那黑影面前时,喉间像是被堵住般说不出话来。 面前油尽灯枯濒死之人,哪里能看出一丝小郎的模样。 他喉间艰难发出一声,眼眶竟然有些发热。 “小郎,谁干的。” 他伸手想碰一下小郎,可入目看去,他身上竟然一块好肉也无,皮肉翻开被雨水泥水泡的泛白发脓。 他气若游丝,只粗粗喘着气,唇瓣动着,却像是再也发不出声般。 王琢玉低下头,在两个府兵惊恐的目光中跪在积水的地上,将耳朵贴在小郎嘴边,听见了那几不可闻的气音。 “救……姐姐。” “救……” “救……救……” “……” 那声音越变越低,渐渐安静无声,连气息也无,王琢玉僵着身子,他抬起身,一双眼濡湿。 叫人将小郎抬进院子,他拢上衣裳喊着府兵同他一块去找人。 走到苏鸢家院子门口,看见门口那摊雨水都无法冲刷掉的血印,还有掉落在地上一荷包的糖时,王琢玉喉间艰涩腥甜。 苏鸢,苏鸢…… 你还好吗? …… 寻了半夜无果,王琢玉挫败的回了府中,府内已灯火通明,父亲母亲和姐姐已经被扰醒,此刻正在他院内焦急候着。 19. 第 19 章 他回去时,天色尚未明亮,大雨未歇,一身衣裳全部湿透,行走间不断地低落着雨水,整个人犹如一只刚从湖里捞上来的落汤鸡,看得王夫人止不住地心疼。 “我儿,这是怎么了?大半夜的,发生什么事了?” 小郎的尸体还在院子里,他们虽觉得晦气,但因为是他叫人放进来的,并没有叫人撤出去。 王琢玉似失魂般,王夫人和王老爷唤了好几遍才回神,他艰涩地眨眨眼,看向王雪兰道:“姐,这是小郎……” 王雪兰闻言,原先微微蹙眉的神色一僵,身躯一颤,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具尸体。 她去过醉云楼几次,自然也记住了小郎,那是醉云楼年岁最小的一个小伙计,爱笑嘴甜爱吃糖,机灵活泼,精通珠算,生得讨喜。 模样和面前这幅已经泡的囊肿面目全非的尸体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别。 王雪兰捏着帕子,突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她俯下身干呕起来,先前不知道时没觉得什么,甚至还觉有些嫌弃和晦气。 可一旦知道面前这具尸体是自己认识甚至接触过的人后,心里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死了一般,喘不过气来。 她干呕出泪来,拿着锦帕擦了擦泪后,看向自家弟弟那失魂落魄的模样,问:“醉云楼出事了?” 王琢玉垂着眼,睫毛上的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开口时的声音沙哑又颤抖:“她出事了,我……我找不到她。” 王夫人和王老爷听得一知半解,一脸担忧道:“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谁出事了?” 王雪兰摇摇头没说话,她拿着锦帕走近那具尸体,见那双眼睛死死瞪着,死不瞑目,别过脸伸手将尸体的眼睛合上,将手上那一方锦帕轻轻盖在尸体的脸上。 做完这些她手有些抖,她两只手握着,垂下眼看地面,忽而被一块东西反光晃了眼,她认真寻去,惊道:“弟弟,小郎手上有东西。” 王琢玉闻言忙走去,因为小郎手脚都被打断的缘故,手十分诡异的垂到一个正常人无法做到的弧度,那绵软无力的手里却紧紧地攥着只露出一角的东西。 王琢玉想要去碰,被王夫人拦着:“你身子弱,这些阴晦之物少碰。” 说着忙指挥下人去拿,小郎手臂无力,但这东西却攥得万分紧。 两个府兵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抓在手中的东西拿出来,他手掌的边缘伤口入骨三分。 那东西沾满了他手掌的鲜血,府兵擦干净后呈给王琢玉,是一块极小的府牌,每个府兵身上贴身带的那种,极普通的玉石牌,上面端端正正写着一个李字。 苍无县县令便姓李。 王琢玉握着木牌攥紧几分,集齐府内府兵全力搜索姓李的人家。 王夫人王老爷眉眼突突,正欲开口便听到王雪兰道:“姑父那边我同父亲母亲一块去查。” 王琢玉涩然:“好……” 王夫人王老爷一脸茫然地看向王雪兰。 王雪兰只说时间紧急,叫两人赶紧梳洗,等到时候车上说。 王琢玉衣裳都来不及换,立马带着人去李家一家一家的查。 李是大姓,曾经还是皇姓,哪怕一个小小的苍无县,县里有头有脸的李家便有七家,更遑论那些没什么名气的。 王琢玉咬牙,不过做事如此张扬大胆的李家,着实不多。 他最先怀疑的便是姑父…… 马车上,被王雪兰匆匆告知的王老爷和王夫人一时间都有些沉默。 王老爷轻咳两声:“这小子英雄一怒为红颜,倒是勉强有几分气性……” 王夫人脸却绿了:“什么英雄一怒为红颜,没听你女儿说那人有夫婿吗?他爱上有夫之妇这件事传出去很好听吗??” 王老爷小声道:“你先前不是总嫌儿子心智不成熟,说不定有了家室后能成熟些呢。” 王夫人:“还没在一块便要翻天了,真在一块了还不知要怎么样,你倒是脸皮厚一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王雪兰劝慰两人:“当务之急是先将人找到,弟弟的倔脾气你们也知道,若是找不到,不知道还要怎么作践自己的身体。” 王夫人闻言,想到王琢玉一身落汤鸡的模样忍不住红了眼眶:“我造的什么孽,生下这么个逆子,真是要气死我了。” …… 苏鸢睁开眼,后颈的疼让她一阵吸气。 她茫然地眨眨眼,入眼是一片艳丽的红色,眼前视线被遮挡,完全看不清,她手微动想拿下遮挡视线的东西,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脚被麻绳结结实实地捆住了。 屋内寂静非常,只有微微的蜡烛爆花声,她连想动都没有办法。 苏鸢心悬起来,脑海中不断回想着可能干这事的人。 想来想去,她唯一开罪过得就是赵家。 不是吧,已经过了大半年了,还要翻旧账的吗? 可随即她又否认。 若是赵家,抓她来之后必然要狠狠折磨她,目前她虽然被抓,但入眼的红盖头明明白白显示着,她是被人抓来成亲的。 这个认知让她稍微松一口气,至少命是能保住。 随即她又想到了小郎,也不知道他怎么样?那些人既然来她院子堵她,目的是她,应当是不会为难小郎吧? 这番倒是牵扯小郎进了这场无妄之灾,等她出去了,得多买些糖给他压压惊才是。 小郎机灵,肯定会去找人来救她,她在人来前撑住就行。 正思索着,“吱呀”一声,寒气裹挟着浓郁的酒气袭来,苏鸢手心紧张的洇出汗来 那人走到她跟前,一把将盖头掀开,苏鸢抬眼,入眼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容。 那人一身墨金鼠貂翻云衾,腰间挂着一排香囊,颧骨极高,面相苛刻,生着一双奸佞模样的三角眼,此刻面上是露着笑的,但配上那脸,总觉得笑的格外不怀好意。 若是说王琢玉穿的富贵晃眼,那这位穿的也很富贵,就是没什么品味,活像个大黑熊成精。 苏鸢认真在脑海搜索一下,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后,锁着眉问:“你是谁?” 李掌柜轻笑一声:“不认得我啊?” 他手中轻轻盘着两个核桃,俯身在她跟前,伸手在她脸上摸了摸。 粗糙带茧子的手臂有些磨砺感,划过脸颊有些疼,苏鸢微微蹙眉,别过头去。 下一刻,苏鸢下颚便被他用力掰了过去,迫使她仰起头来看他。 苏鸢眼睫轻颤,面上强装着镇定,只是后背手心不断冒出更多的汗来。 那人伸手在她脸颊轻轻拍了下,倒是不疼,但这动作羞辱味极重。 “浇我发财树的时候,不是笑得很开心嘛?现在怎么不笑?” 苏鸢身躯一震,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李掌柜。 “膳合堂?” 李掌柜仰着下巴轻应一声,走到她跟前,开始解她的衣衫。 苏鸢忙后倒在床上滚道:“等等等等,你是不是搞错了,我就一算 账的,你抓我来干嘛?” 李掌柜在床边站了会儿,一把揪着她脚上绑着的麻绳,使劲一拽,便将苏鸢拽到了他跟前。 “真当我傻啊,醉云楼的方子怎么来的,你当我不知。” 他手上动作没停,很快将苏鸢的厚外套剥开,苏鸢闻言忙道:“你要方子,我给你,我给你就是,你要多少我给你写多少,你放了我给你写!” 李掌柜隔着衣裳在她身上胡乱揉捏几下,见她眼中洇满湿意,一张花容月色的小脸满是惊恐,颇得意的笑两下。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打算,指望人来救你,指望拖着我,我告诉你别想了。” “你夫婿出去考试,没个大半年可回不来,就算他考上回来了,你觉得他还会要你吗?” 苏鸢倒是没想这个,她又不是这个时代本地人,这种小儿科的羞辱对她攻击为零啊,她深吸着气挣扎着。 李掌柜面色一凝,伸手在她脸上扇了一巴掌。 那巴掌打的苏鸢头晕目眩眼冒金星,脸火辣辣的疼。 白嫩的脸上,红痕异常明显,李掌柜忽的眸子生起一丝凌虐的兴奋来。 可忽而想到日后还要她替他赚钱,只能将心里的兴奋压下,伸手赶紧去扯她衣服。 等她成了他的女人,还不就是任他摆弄,他便是她的天,他要什么她便得给什么,方子,皂子他都要。 这女的姿色也颇少见,到时候求人办事时也可帮着吹吹枕边风。 这样一想,他不由得越发兴奋,仿佛坐拥权财的美梦,已到跟前向他招手。 他动作极快,很快便将里衣的扣子解开,皮肤接触到空气一瞬,苏鸢打了个哆嗦。 她忙弓起身,随即猛地用头撞向李掌柜。 李掌柜被顶的突然,一不留神便被苏鸢顶到后面桌子上,桌角撞在他尾骨,疼的他大叫两声。 他捂着老腰,面露凶光:“敬酒不吃吃罚酒,臭娘们,本来还想对你温柔些,你自找的。” 他扶着老腰,走到一抽屉前,竟是找出一根短鞭狠狠往苏鸢身上抽。 苏鸢抬起手臂一挡,顿时竟觉得手臂完全失去了知觉,白嫩的皮肉上大片大片的红,血管破裂洇出密密麻麻的红点。 苏鸢倒吸一口凉气,疼的掉了好几滴生理盐水。 李掌柜一连抽了五鞭,见苏鸢缩成一团,弓成虾米浑身颤抖着,他畅快的将鞭子扔掉,走到她跟前伸手碰她背上手臂上的伤痕。 语气带着雀跃,说出的话格外假惺惺:“何必呢,我其实也不想这样的,你要是乖乖听话,也能少吃些皮肉之苦。” 他伸手脱去她鞋袜,目光落在她脚上有些不满道:“这脚生的不秀气,若是再小些便好了。” 随后开始解她腰间的罗裙和里裤。 苏鸢疼的喘不过气,她缩成一团,嘴里小声呜咽着。 疼,好疼,为什么这么痛啊!! 她察觉到那人在握着她脚,可她却连再踹一脚的力气都没有了。 苏鸢小口小口呼吸着,呼吸间,喉咙和身上都是痛的,疼的她额间冷汗直冒。 在察觉那人压上来时,苏鸢稍微清明些,她凭借最后一丝力气从床上腾起来,猛蹬向那人命根子。 李掌柜凄厉惨叫一声,白着脸跪在地上捂着身下翻滚。 “贱人!” 苏鸢眼皮微沉,后背火辣辣的疼,也不知道他那鞭子怎么做的,打人真的好疼。 要命的疼。 20. 第 20 章 李掌柜在地上缓了许久,颤巍巍起身捡起地上的鞭子,一张脸气得癫狂扭曲。 “贱人,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院外传来一阵阵嘈杂的声音,李掌柜却恍若未闻,他拿着短鞭狠狠地朝那缩成一小团止不住抖的人影一阵猛抽。 大门被人打开,王琢玉浑身湿透,进门时脚步恍惚地蹒跚两下,他抬眼,那双木然绝望的眼瞧着面前的画面,还未来得及欣喜便被怒气盈满。 他抬脚将李掌柜踹倒,抢过他手中的短鞭在他身上狠抽几下,听着身下人凄厉惨叫着:“大爷饶命,好汉饶命。” 李掌柜在地上捂着手臂哎呦哎哟地乱叫着。 王琢玉将短鞭扔下,浑身湿透着一步步走到床前,在地面留下一串串湿漉漉的脚印。 床塌上,苏鸢阖眼紧皱着眉,一张脸被冷汗浸透,乌黑的发丝贴在脸颊两侧,浑身忍不住地抖着。 入眼本该洁白的后背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鞭伤,他喉间低嗬一声。 王琢玉吼着将想要进来查看状况的府兵赶出去,伸出发抖的手把床边上的一块貂绒盖在她身上。 他俯下身,将蜷缩成小团,宛若伤兽般的苏鸢抱在怀中。 苏鸢明明眼睛还未睁开,身上似乎抖得更厉害了些。 “苏鸢,别怕,我带你离开这。” 外面雨还未停,王琢玉抱着苏鸢,府兵替他执伞,漆黑雨夜中,少年背脊微弓,雨早将他浑身湿透,寒气如骨。 折腾大半夜,总算是找到了人。 王琢玉在马车上抱着苏鸢,凭借着微弱的光看清她手臂和背上的红痕,他低下头解开她手上和脚上的粗绳,见那手腕脚腕处全被粗绳磨破皮。 他轻轻用貂绒将苏鸢裹好,靠在她身边躺下,阖上眼轻咳着。 马车咕噜噜在雨夜驶回王府,车夫轻唤:“公子,到了。” 里面没有动静,车夫又大声唤了两声。 未得到答复,他惊慌地进了马车内,伸手摸两人额间,皆是滚烫非常。 他迅速驾车到门口唤下人来接人请大夫伺候。 等王雪兰三人回来时,又是一阵忙碌。 王夫人在王琢玉床边拿着帕子哭,见他一张脸惨白无血色,又是骂他顽劣又是哭自己命苦。 王老爷则在前厅同几个李姓大家打着太极收拾烂摊子。 “王老爷,令郎大半夜私闯别人府邸这件事,你得给我们个交代!” “就是,大半夜凶神恶煞带一堆人进来,吓死个人了。” “对,你要是不拿出解决方法来,我跟你们王家没完!!” 王老爷打着哈哈:“孩子还小,淘气了些,给诸位添麻烦了,实在抱歉。” “这是一句抱歉就能解决的事吗?!!?” 王老爷手一定,叫人将准备好的匣子拿来,道:“诸位稍安勿躁,我在城西街道上有几块铺子,虽说也不是什么顶好的铺子,一年到头赚的也不是小数目,这是地契,就当给诸位赔礼了……” 等送出去一堆铺子散出去一波财后,王老爷瘫在位置上擦汗,嘴里忍不住骂道:“逆子!” 说完又忍不住问身旁的人:“少爷怎么样?烧退了吗?大夫怎么说?” “回老爷,大夫说少爷着急受了风寒,喝了药已经不怎么烧了,明日就能醒,不过要去病灶怎么也得一个月。” 王老爷啐骂两声,又止不住心疼道:“拿伞来,我去瞧瞧。” 王雪兰喂着王琢玉喝完药,便同母亲说着要去看看苏鸢。 王夫人伸手摸着泪痕道:“我同你一块去。” 见王雪兰一脸犹豫的模样,她忍不住哼笑两声:“你弟弟为她搞得快把自己半条命搭进去,我还不至于要打要杀,总归是想看看,是个什么样的有夫之妇勾的一个两个这幅模样。” 她回来可问清楚了,李府下人可是说,是守着她夫婿离城便将人绑了。 这一个两个都惦记着,也不知这女子究竟是有什么本事。 王雪兰抿唇,思忖片刻到底没拦着,两人一块走到院内隔壁的房内。 里面几个小丫鬟正替苏鸢上着药,王夫人一进去便见那满背上鞭痕,她下意识惊呼捂着唇。 “可怜见的,怎么被打成这样。” 王雪兰也是一惊,两人轻手轻脚到床边,王夫人轻撩开苏鸢发丝,看着紧蹙眉心极不安稳的苏鸢。 看着又叹气道:“也怪不着你弟弟,这女孩这相貌在苍无县想找出第二个也难,你弟年纪小喜欢漂亮好看的也正常,只是没遇上时候。” 若是这女孩未婚,她倒是想替儿子娶进来让他欢喜欢喜。 可这女孩已有夫婿,这样不是在欺负她和她夫婿吗。 两人看了会儿,叮嘱丫鬟好生伺候后又回了主院看王琢玉。 王老爷此刻也在,他伸手摸着王琢玉的额头,一时皱眉一时叹气。 一群人守了王琢玉半夜,也听着他发烧呓语念了苏鸢一整夜。 王老爷神色复杂,轻轻拍着王夫人的手暗示她出去说话。 王夫人打着哈欠出去,问:“怎么了?” 王老爷将自己的打算说与她听,王夫人眼眸不由得瞪大了些:“你疯了??” 王老爷眉眼微皱:“嘘。” “你难道忍心看你儿子这样?” “大不了日后你我对那姑娘好些。” “这年头书生赶考遇见些山匪流寇多正常的事。” “……” 王夫人犹豫:“儿子那边……” 王老爷:“别叫他知道。” 两人在外小声商量着取人性命之事,外面太阳一阵高过一阵。 太阳渐渐升了起来。 醉云楼掌柜人麻了,他疑惑看看柜台,又看着隔壁到现在还未开门的店铺,难解的很。 好好的人怎么又不见了? 午时,乘着休息,他跑去小郎家中问情况,得知小郎一夜未归,掌柜在门口晃神片刻。 回去时,见醉云楼的大伙围着一块哭泣哽咽。 掌柜皱眉问:“怎么都这幅表情?怎么了?” 小齐红着一双眼,哑声道:“刚刚王府送来的信,掌柜……小郎跟苏鸢姐……” 掌柜闻言,心跳漏了一拍,一股莫名的慌乱席卷心头。 他看着众人神色,呼吸一窒,伸出手接过众人手中的信纸。 耳边是众人压低着声音的哭泣声,信纸上的字很简短,拢共不过几句话。 掌柜却反反复复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来消化。 什么叫小郎死了…… 什么叫苏鸢昏迷至今未醒…… 分明昨天,小郎还嚷着要喝苏鸢所说的名叫杨枝甘露的东西。 分明昨天,苏鸢还开玩笑地说,醉云楼会成为天下第一的酒楼,到时候他当主店长时,让她当个分店掌柜,到时候小郎在她分店里给她当账房。 分明昨天,大伙还在一块开开心心的吃饭。 才过去一个晚上。 仅仅一个晚上…… 怎么就死了呢…… 掌柜手中的信纸无意识掉落,他下意识摇头:“不可能!” “你们开玩笑吧?是不是苏鸢,是不是小郎,小郎最贪玩了,是不是他给你们支的招,他是不是怕我扣他工钱故意 这么写?” “说话,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告诉我,这是假的对吗?” 小李哽咽着开口:“掌柜……小郎尸体还在王府,等着我们去接呢。” 掌柜闻言,眼眶骤然一红,簌簌落下大颗大颗的泪来。 他刚从小郎家里回来,刚见过小郎的娘亲和妹妹,刚见着小郎母亲诚惶诚恐地拿出家里的鸡蛋招待他。 甚至他兜里……还有小郎妹妹递给他的糖。 他都如此难以接受,她们又该如何接受小郎已经离去的消息呢。 …… 苏鸢醒来,已经是七日之后的事情。 她睁开眼,眼前似蒙了层薄雾般,耳边声音也不太真切,过了好一会儿,画面才似定焦一般清晰起来。 背上火辣辣的,有一双微微凉的手在她脊骨间游走,她偏过头,看见了一个年岁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 女孩见她醒,眼神亮了一瞬:“你终于醒了,我去告诉公子。” 苏鸢唇瓣嗫嚅,想问问她口中的公子是谁,可嗓子干涩得厉害,竟然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门被推开,苏鸢看见了脸色苍白捂着唇瓣咳嗽的王琢玉。 王琢玉视线落在她背上,红痕未消,变成青紫色,在上面大块大块的,有些骇然。 他将身上斗篷取下盖在苏鸢背上,又在桌边倒了杯温茶递给她喝。 苏鸢小口小口将茶喝完,将杯盏递给王琢玉,道:“还要。” 刚醒来,她实在没什么力气,说话的声音都是有气无力的。 王琢玉忙又倒了一杯给她,见她喝完又问:“饿不饿?” 苏鸢点点头,王琢玉吩咐人去膳房端些吃食来,随后扶着苏鸢坐起身来。 苏鸢拢着那披风,缓了好一会儿才将那些事情重新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她看向王琢玉:“是你救了我?” 听王琢玉应,她道了谢,随后有些好奇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儿?” 王琢玉缄默不语,过了会儿道:“等吃完再说吧,你现在没什么力气。” 苏鸢闻言,刚刚坐在床边,王琢玉走出去叫人替她准备衣裳,等苏鸢衣着妥帖后才重新进去。 苏鸢刚醒,胃口不大,吃了几口便停下手,看向王琢玉问:“小郎还好吗?是他喊你救我的嘛?” 王琢玉喉间干涩,艰难的轻嗯一声。 他看着她碎碎念道:“小郎果然机灵,等我好了给他糖吃,也谢谢你王琢玉,谢谢你救我,等我好了,请你吃大餐……” 王琢玉低头:“好。” 苏鸢:“小郎知道我在这吗?我晕了几天啊?能帮我跟掌柜带给话吗……” 王琢玉指尖微蜷,忽的伸手将苏鸢搂到怀中。 苏鸢懵地抬眼看他,挣扎着离开他的怀抱,忽听见他说:“苏鸢……小郎已经死了。” 苏鸢手渐渐垂了下去,她一脸木然,过了好一会儿脸上才出现不可置信的神色,她嘴唇张了张。 想问王琢玉是不是在骗她…… 可他又为什么,有什么理由来骗她…… 她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呼吸困难,痛苦哽咽。 “小郎……” “小郎!” 她悲恸大哭,叫人不忍,王琢玉手穿进她发丝将她搂紧些。 听着她哭,自己也忍不住簌落下泪来。 苏鸢手攥着他胸前的衣襟,像是要把心肺都哭出来般,直到哭得声音沙哑,眼睛干涩,再也流不出一滴泪,再没有一丝力气去哭。 她颤着身问:“那个人,死了吗?” 21. 第 21 章 王琢玉心疼地抚着她的发丝和肩膀,过了好一会,才道:“没。” 苏鸢阖眼将脸埋在他胸腔,指尖掐进自己手心的软肉,小声喃道:“为什么不杀了他,为什么……” 屋内静静的,只有她若隐若现的气噎泫泣。 她其实并非在埋怨王琢玉,他俩相处时日不多,能来救她,他做的已经够仁至义尽了,她是在埋怨自己,为什么会牵连小郎,为什么要如此招摇,为什么不小心一点,为什么连杀了那人替小郎报仇都做不到…… 为什么…… 为什么她这么没用…… 她阖上眼,别过脑袋,泪沾湿襟,盯着虚空一点呆了好一会儿后,发出沙哑的声音。 “小郎……葬礼办了吗?” 王琢玉轻叹息,唇瓣微动:“已经过了,小郎的母亲忽闻噩耗也走了,只留下了一个妹妹。” 见怀中苏鸢挣扎,他忙道:“我猜你会想见她,便早已命人接入府中,只是你现在还在病中,若是给她过了病气反倒不好,等病养好些再去看,成吗?” 苏鸢闻言,攥着王琢玉的手一松,挣出怀抱直直跪下去朝他磕头,喉间艰涩:“谢谢。” 王琢玉眉心一跳,连忙将她扶起来。 “不必客气,你且好好养伤,有什么需求都同丫鬟们吩咐便是。” 苏鸢认真看着他,一字一句承诺道:“我日后一定还你。” 王琢玉心情复杂:“你不要去在意这些,我又不是为了你的恩情才做这些事。” 苏鸢垂眸坐在床畔边,她沉默片刻,掠过这个话题,问:“能给我讲讲,那个人是什么身份吗?” 王琢玉顿了一瞬,过了许久才道:“县令本家的堂哥。” 认真算起来,王家跟他还算是亲戚呢。 苏鸢眼眸微闪道:“多谢。” 王琢玉没吭声,他静静在苏鸢身边守了一下午,同她说着等她病好后一同去祭拜小郎。 又讲着膳合堂那边醉云楼掌柜已经出手了,叫她不要多想也不要过于苛责自己。 直到天色朦胧,守着她吃完晚饭,王琢玉才离开。 苏鸢将养了近半个月,身子才好全,背上的伤还有些浅印,手脚上的伤已经结痂,开始脱落,最近总泛着痒。 王琢玉早吩咐人盯着,一旦见她想要挠便有人制止,几次下来,苏鸢不想给人添麻烦,自己就克制着这跗骨难驱的痒。 病好那日,王琢玉果真未失言,带着她去看了小郎的妹妹。 小郎的妹妹年岁尚小,如今才三岁,还不太懂得何为生离死别,只是一个劲地看着苏鸢咯咯乐。 苏鸢抱着她玩闹,同她一块荡秋千,喂她吃饭,哄她睡觉时,替她脱去外衣,摸到她兜里揣着一堆糖。 苏鸢盯着那糖发呆,妹妹便伸手剥了一颗喂给她吃。 糖入口甜得发腻,小女孩的笑声格外天真:“姐姐好吃嘛?” 苏鸢眼底水雾凝聚,哽咽道:“好吃。” “嘻嘻”女孩将兜里的糖一颗颗摆到桌面上,嘴里自言自语地嘟囔着:“这是我给我哥哥留的,我哥哥也喜欢吃糖,不过我已经好久没有看见哥哥跟母亲了,我有点想他们了,姐姐你能带我去找他们吗?” 苏鸢咬着唇瓣里侧的软肉,终是忍不住跪下来,将懵懵懂懂的小丫头揉在怀中。 小丫头被吓了一跳,她眨巴着圆溜溜的葡萄眼,迟疑着伸手轻轻抚着苏鸢的后背。 “姐姐不哭,我给你拍一拍,眼泪就飞走了。” 苏鸢将她搂得更紧几分,声音低低的:“以后,乖乖跟姐姐一块儿好不好,姐姐给你买糖吃,给你买好多的糖,带你吃好多好多的肉。” 小女孩咬着指头犹豫一瞬:“可是,我有哥哥跟母亲,我不能抛下他们。” 苏鸢伸手揉了揉她细软发黄的发丝:“哥哥跟母亲不在了,以后跟姐姐一起,姐姐一定好好的护着你。” 小丫头简单的思维还无法理解什么叫不在了,她一双眼瞬间染上水雾:“母亲跟哥哥不要我了嘛?” 这下她没法再安慰苏鸢了,王琢玉来接苏鸢时,见到的便是这一大一小抱作一团的画面。 夜晚,王琢玉看着苏鸢抱着小丫头在床榻上熟睡,他拿着锦帕替两人将脸上的泪痕轻擦干净,伸手替两人掖着被子,门口一丫鬟急急进来有事要禀。 王琢玉指尖放在唇边蹙眉摇头,指节朝着屋外点了点,两人轻手轻脚地朝着屋外走去。 轻轻将门带上走远些,王琢玉才问:“什么事情慌慌张张?” 那丫鬟道:“回少爷,老爷夫人让奴婢来请你过去。” 王琢玉伸手揉着眉眼,略带一丝倦意:“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还没过去,他大概都猜到父亲母亲想要说什么来,这些话这半月,他已经听的起茧子了。 无非是问他怎么打算的,要不就是骂他,又给别人养孩子又给别人养媳妇的,丢王家的脸。 好几次母亲想来他院子里看苏鸢,或者找人去请苏鸢都让他给打发回去了。 他也是头一次发觉,自己君子起来竟然这么君子。 说君子其实也不妥,因为他给家里招的那些烂摊子和祸端,现在都没擦干净。 只是这些事情,他从来不会说给苏鸢听。 他不会去强调他救她的代价,也从来不透露他救她的动机。 他知道,苏鸢如今已经把自己绷成一根弦了,她已经因为小郎的死自我厌弃了,他不想在这根弦上加任何重量,也不想让任何人在这根弦上施加压力。 他只想让这根弦安定下来,偶尔松一松。 小郎死后,醉云楼掌柜提出要收养其妹妹做养女,是他出面将人要过来叫人好生养着的。 他猜,苏鸢需要她。 …… 一步步走到父亲母亲的院落,果不其然,又是好一番说教与数落。 王夫人和王老爷说了两句,见他眉眼疲倦,又不忍再说,只问了几句他的身体状况,便叫人扶他回去休息。 翌日一早,王琢玉走到房门口,见苏鸢牵着小丫头往外走,还没反应过来。 他伸手去拽着苏鸢的衣袖,一双桃花眼轻薄出岫,不太锐利的眉皱出一个不解的弧度:“去哪?” 苏鸢握紧小丫头的手道:“多谢王公子,在府中叨扰的这些日子,所花销的费用待我回去便设法归还。” 她低垂着头,难以启齿道:“只是可否宽裕些时日,容我分期归还?” 王琢玉指尖紧攥着她衣袖,眼底闪过一丝伤心:“你要走?” 苏鸢颔首,刚带着小丫头走一步,便被王琢玉拦住了。 她不解地抬眼,见王琢玉眼神慌乱一瞬后盯着小丫头犹如找到了主心骨,他忙道:“你现在带着小丫头出府,太危险了。” “那人如今还在府中,如今你待在王府,他尚不敢找你的麻烦,可若你独自回去,他如何咽的下这口气,就算……就算你不在乎,你也该为她想想。” 小丫头闻言抓着苏鸢的袖子往后躲了躲,一双眼睛怯懦害怕。</ p>苏鸢闻言,眼睫轻颤,心底荒唐。 她握着小丫头的手紧了紧,看着面前双手合在一块不断央求的王琢玉,道:“那就麻烦……叨扰……” 王琢玉:“不麻烦不叨扰,起这么早还没用早膳吧?饿不饿?” 小丫头闻言摸着肚子道:“嗯,饿了!” 苏鸢蹲下身抱着她,看向王琢玉道:“谢谢你,王公子。” 王琢玉手足无措道:“你不要老同我说谢谢,也不要老觉得亏欠,我们之前其实不必如此生份,你也别叫我王公子,我听着还怪别扭的。” “你以后直接叫我名字吧。” “好。” 陪着两人用完早膳,小丫头年岁小,很快便犯困了,苏鸢抱着她低声哄睡。 王琢玉伸手戳戳小丫头的脸颊,又玩着她头上的小辫问苏鸢:“她叫什么名字?” “大名还没取,小名是叫妹妹。” 王琢玉闻言来了兴致:“那咱们给她取个什么样的大名?” 他起身道:“你等等,我去寻寻诗集。” 他素日不爱读书,自然没有脱口成章的能力,走出院落朝书房去,穿过抄手游廊,一阵春风拂面。 庭院的桃花簌簌掉落着花瓣,不少落进小溪内随着溪水远流。 他心神一动,命人折来两枝长得极好的桃枝,轻轻别在臂弯间折返院内。 回去时,小丫头已经睡了,苏鸢把她放在床榻上,盖上被褥,手一下一下在她边上轻轻拍着。 她穿着一身鹅黄嫩绿,发髻微松,但并不凌乱,眉心间蕴着难散的忧郁,可一双眼此刻极尽温柔。 王琢玉在门口痴怔,半晌挪不开眼。 等苏鸢发现他时,他才回过神,有些羞赫地闪躲着眼神。 两人轻手轻脚合上门,王琢玉将臂弯中的桃枝递给她看。 苏鸢抬眼不解,听他压低声音说着方才,随后他眼眸亮亮的道:“不如就叫郎桃?”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苏鸢在心里默念几遍名字,眉眼柔和,声音轻轻:“郎桃。” “嗯,郎桃!” 苏鸢和郎桃又在王府待下了,中途王琢玉陪着她一块去了醉云楼,掌柜在门前听着她请辞的话语,轻轻叹气。 掌柜招手,唤着她上二楼隔间,在王琢玉防贼似的目光中,掏出一个装着银票的荷包递给她。 仔细数来,里面有二百两。 掌柜颇为不舍,又十分愧疚,仔细算来,醉云楼同膳合堂的竞争,怎么就牵扯进了两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员工呢? 走前,掌柜看着苏鸢道:“半个月内,我会让膳合堂关门。” 苏鸢喉间一涩,应了声。 坐马车回府路上,王琢玉见她情绪低落,在旁边逗闹着想让她笑笑。 见她眉眼疲倦,他又敛声静气坐在她边上,供她依靠。 马车到府,王琢玉抱着熟睡的苏鸢回院,将其安置好后,守在床前,伸手替她抚了抚紧蹙的眉心。 许是这些日子总是愁眉不展的缘故,哪怕眉平下去了,都有小小的印记在那。 门外欢快的脚步声渐近,王琢玉立马起身出去,抱住正朝这边扑过来的郎桃走远。 见她嘴里嚷着“姐姐姐姐”,他忙哄道:“姐姐困了,在睡觉,哥哥带桃桃玩好不好?” 郎桃乖巧的点点头,从口袋里塞给王琢玉一颗糖吃。 那是一块果糖,酸甜的,酸的不尽兴,甜的不彻底,细细品来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22. 第 22 章 苏鸢并未就此消极,沉溺几日后,她打起精神来,买了些礼品一一拜访了王夫人王老爷和王雪兰后,便主动提及帮着王逐玉管理他名下的铺子。 王琢玉最开始只想着寻些事替她转移注意力,便一口应下了。 直到父母亲唤他去书房一番阔谈后,王琢玉才知道苏鸢竟帮他把手中几个倒贴钱的铺子盘活了。 等王琢玉听完,一脸钦佩的准备出去时,又被母亲唤到了她的跟前。 母亲同他说的话更为露骨,叫他有些坐立难安。 王夫人听到如今两人关系还未更近一步,有些犹豫道:“是不是鸢丫头过不了心里那关,不接纳你。” 毕竟如今世道,女子在夫婿赶考期间若和旁人有了私情,若是传出去少不了要被贴上浪荡□□的标签。 王琢玉羞的耳根红,心头腹诽,这哪是不接纳他,她是根本都不知道他有这心思吧。 王夫人见他这副样子就知道靠他不中用,她招招手唤王琢玉过去,随后递给他一个小锦盒。 又塞给他一个册子小声道:“若是鸢丫头不肯,你喂她吃这个,你要是不懂,看看书或者让鸢丫头教教你。” 王琢玉耳根红透,他抱在手中都觉得指尖发烫的很。 他只是自己没有,但先前跟那群人厮混时,可是没少听他们说过。 他抱着一堆东西扔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偷偷摸摸地放回自己院子里的床榻下。 四月中,膳合堂正式关门。 苏鸢拿着账目听着下面掌柜汇报最近铺面动静,听到此话时,眉眼微动。 她敛着眉眼将手中的账本处理完,将屋里的窗打开了。 除去最开始几日,她难以接受消极自厌,后面更多是慢慢地反刍小郎的死讯。 李吴德,她是要杀的,而如今,这个机会也近了。 几个铺子掌柜离开,王琢玉忙不迭地进屋,见到桌子上摆着的一袋类似蚕豆的东西。 他好奇地道:“这个月份还有蚕豆,庄子送来的嘛?” 苏鸢闻言轻拍他想要去碰的手:“这个不能吃。” 王琢玉收回手乖乖哦了声。 苏鸢问:“刚刚丫鬟唤你可有要紧事?” 王琢玉:“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我倒不知我们苏鸢姑娘有这样大的本事啊,叫我父亲母亲对我好一番数落,听了整整一个时辰对你的夸奖。” 苏鸢干笑两声,随后好奇问: “桃桃呢?” “我姐同郎枝带着出去游湖参宴去了。” 她应着,同王琢玉一块喝了会儿茶后,好奇看向王琢玉:“我记得你以前很多玩伴,怎么现在没玩了。” 王琢玉:“……” 这个富含长辈关切的语气让他眉心猛跳:“我年岁也不小了,哪能一直玩。” 他捏着茶杯轻声道:“别人像我这么大都成家了。” “这么早?” 她喝着茶,想了想,古代成亲是挺早的。 她下意识道:“到时候你娶亲,我给你报个大红封。” 说完自己都噎了一下,她突然发现,她好像一直在给王琢玉画饼。 王琢玉却不知道搭错哪根筋,撒气般重重将茶杯拍在桌子上,道:“不喝了。” 说着走到门口,还睁眼瞪了她两下。 苏鸢静静坐在位置上喝完茶,回屋捣鼓着那包形似蚕豆的东西。 这是毒紫荆的果子,形状虽像蚕豆,但食之有毒,有致幻的效果。 她蹲身从床底掏出一个木匣,里面装着几粒极小的种子,上面花纹明显。 这个是蓖麻的种子,剧毒之物,她小心翼翼将两样东西收好。 亏她以前爱看动物世界和植物百科大全,若非这个季节没有见手青,她高低得让李吴德尝试一下。 …… 王琢玉生着闷气呢,本来走前还特意看了苏鸢两眼,指望她来哄一下他。 结果等得天都黑了,桃桃都带着糖人回来看他了,苏鸢也没反应。 他有些挫败地躺在床榻上,娇横地肆意践踏着被褥。 随后看着摇曳的烛火轻叹。 四月末,接财迎佛。 这是苍无每一年最特别的节日,家家户户门口摆着一桶水,街道上的摊贩也都卖起了各种誊录了经文、供奉佛龛的物什。 一大早天还未明,王夫人便同王雪兰捧着锦盒出门,清晨的雾气浓寒,湿冷附着叫人不禁寒颤。 王夫人叮嘱着王雪兰穿好斗篷,又吩咐小丫鬟们拿毛毯来,一扭头,便见遥遥远处灯笼微光缓缓靠近。 两人定睛一看,正是睡眼惺忪打着哈欠的王琢玉同苏鸢。 王琢玉胡乱穿着件金丝云锦翠竹的衣裳,发型微乱,脖颈间戴着个金玉璎珞,素日腰间最爱的玉佩都忘了带。 苏鸢倒是穿得规整,湖蓝色烟衾裙衫既端方又不显老气,提着个灯笼款款而来,在薄雾朦胧的天色里更显空灵婉约。 苏鸢看着王琢玉一直没放下的手,轻声道:“你回去补觉吧。” 王琢玉还未完全清醒,昏昏欲睡地点着脑袋,全凭意识跟在身后,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说的话,嘟囔道:“我要去。” 王夫人和王雪兰见他这不成体统的打扮,显然是误会了什么,两人相视捂着唇笑。 王琢玉被这笑声一惊,深吸两口冷气,猛咳两声。 王夫人和王雪兰顿时又紧张起来,劝着他回去休息。 苏鸢打完招呼上了马车,没有听见两人说什么。 王琢玉本来昏沉的思绪在两人一人一句:“泄了阳精”“寒气入体”“滋补亏空”下清醒多了。 随后一张脸又黑又红,羞恼地朝两人道:“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在两人一副“我懂”的神色下,他崩溃捂脸躲到马车上。 王夫人还想再劝他回去歇着,王雪兰拦着道:“他以前何曾去过,现在巴巴去为了陪谁你还看不清嘛?” 王夫人动作一顿,思索了一下,倒是没再说什么。 两人分别上了马车,在一声声晨晓鸡鸣中,车夫驾着马车在街道稳步前行。 苏鸢伸手撩开马车上的帘布,见外面树影迅速移动,看的人眼花。 她松开手,身旁的王雪兰温声道:“冷不冷,过来盖着暖暖。” 苏鸢坐近了些,同王雪兰坐在软垫上盖着小毯聊天,大部分是苏鸢询问迎神的细节,王雪兰为她解答。 马车行驶需要些时辰,苏鸢靠在软垫上阖目养神。 等到寺庙,已经是午时,几人用了斋饭将锦盒递与住持后便去了厢房补觉。 苏鸢整理好衣裳出门,在门口找到住持捐了香油钱、上了几柱香后,由一名小沙弥领着她游 逛了整座寺庙。 苍无县小,方圆百里就这一个寺庙,寺庙内厢房众多,分几个苑,在今日早就被苍无有头脸的人包完了。 小沙弥在前面认真介绍着几个苑,在到净明苑时,苏鸢抬眸扫了眼,眼底含笑:“好地方。” 小沙弥闻言也笑:“净明苑是最大的一个苑落,也是离佛像悟禅地最近的一个地方。” 苏鸢看着四周茂林修竹,池水游鱼,笑意更深了几分。 “神佛脚下,果真是个好地方。” 她悠然同小沙弥逛完整个寺庙,回去时,王琢玉正蹲在她厢房外,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玩。 见她回来,他起身拍拍灰,嚷道:“好无聊啊。” 苏鸢闻言:“屋内我记得放了经书和佛文可誊抄参阅。” 王琢玉闻言眼睛骨碌一转,生无可恋道:“那玩意和天书有什么区别,而且吃的好素啊……” 苏鸢沉思片刻,朝他招手:“跟我来。” 王琢玉闻言跟着她,从寺庙外的小道一转,便到了一池寒潭,寒潭边上是还未谢尽的桃花,潭内清澈见底有鱼在游动。 在顶上有一块嶙峋奇石,站在上面可看见寺庙全景和山下村落。 绿浪似波,寒潭飞溅的水花落在王琢玉脸上。 他眼睛发着光,奇道:“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苏鸢伸手拂开高长的花草,闻言淡声道:“我猜的。” 身后没声,似乎意识到这回答有些敷衍,过了会儿,她补充道:“寺里的池塘是活水有鱼,我猜应该是从这流下去的。” 王琢玉闻言应了声,随后听见她问:“想吃鱼吗?” 王琢玉眼睛亮了些,可马上迟疑道:“不好抓吧,这潭这么深,落水了可不好。” 苏鸢没吭声,她走到水流平静一些的地方,从兜里拿出几块米糕揉碎。 没过多久,王琢玉便看见潭里几条鱼争先恐后地凑来抢食,有些甚至激动地自己跃上了岸,死命地摆着尾巴。 苏鸢找了块石头将鱼拍晕,那架势看得王琢玉心头一颤。 王琢玉一步一步小心凑过来,问苏鸢怎么做到的。 苏鸢:“它自己送上来的。” 这个年代的鱼还没有被钓鱼佬频繁投喂打窝,遇到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情,根本没有抵抗力。 两人在池边吃完烤鱼,王琢玉揉着肚子后知后觉道:“佛门重地,我们是不是不该杀生。” 苏鸢闻言挖了个土坑叫他把鱼刺埋进去,随后嘴巴嗫嚅着念了几句王琢玉听不懂的话。 过了会,她道:“好了,超度过了。” 王琢玉:“……” 她就着潭水洗了手,同王琢玉一块回了寺庙。 …… 翌日 天色未亮,钟鼓声音荡开破晓。 王琢玉懵懵然被吵醒,裹好衣裳出了厢房,发现许多香客都在门口吵闹不知所云。 大伙例年来这寺庙多次,这还是头一次天还未亮便鸣鼓。 这一群都是有钱有势的,忍不了这个委屈,也顾不着在佛寺,个个破口大骂。 有些理智些的派小厮去探状况。 王琢玉困顿地耷拉着眼皮,见母亲和姐姐焦急赶来询问,打着哈欠摆手。 他脑袋昏垂轻点,倏然清明,眼睛朝场内一扫,并未见苏鸢的身影。 23. 第 23 章 苏鸢的厢房在最角落,三人赶去开门,见她仍然缩在榻上睡觉时松了口气。 王琢玉走近唤她,见她脸颊绯红一片,下意识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滚烫得骇人。 他连忙扶着苏鸢又仔细摸了摸,果然是发烧了。 王夫人和王雪兰伸手都被这温度吓了一跳,忙出去寻车夫,王琢玉打了些水给她擦脸。 出去倒水时,听见众人窃窃私语才知,离佛像最近的净明苑池塘里淹死了三个人。 王琢玉心里装着苏鸢,便没细听,倒了水赶着回屋守着人。 许是因为死人的缘故,下山变得莫名严格,各种卡着不让走。 王琢玉怕耽误苏鸢病情,在寺庙内发了好一通火,最后还是王夫人同主持说只让他二人下去,她同王雪兰依旧在寺里,又搬出身份来说,才得以下山。 苏鸢醒来已经是第二日清晨,她看着屋内熟悉的纱帐,眨眨眼一动,便见身旁的脑袋猛地抬头。 王琢玉见她醒来,面上的担忧散了些。 他伸出手轻轻放在她额间碰了碰,问:“有哪不舒服吗?” 苏鸢摇头:“没了。” 王琢玉叫人端了药喂苏鸢喝后,她只起身拒绝了王琢玉手中的蜜饯,垂眸品味口中浓郁的苦味,醇厚的味道在最后反咂出一丝甜来。 苏鸢抬眼看向门外,是极好的艳阳天,心底那场铺天盖地叫人喘不过气的大雨,终于停了。 她垂下眸,敛着眉眼,问:“怎么回来了?” 王琢玉:“你病了,自然要回来,山上吃不好睡不好还没个大夫看病,再待那儿跟等死有什么区别。” 苏鸢半倚靠在床架边,身形清瘦脊骨却□□,偏偏一举一动似柳般柔韧。 闻言,她恍惚一瞬,问:“不是说中途离场寓意不好吗?” 王琢玉:“我俩都在佛门重地吃烤鱼了,你还在意这个寓意?若是求神拜佛便能发财,那那些乞丐天天去佛前跪着就好,何必出来轻贱跪祈。” 苏鸢闻言扯着唇角:“也是,若是真有神佛,世间又怎会有那么多不平之事。” 她病来的突然,好的也快。 彻底好的那日,她突然道:“能带我去祭拜一下小郎吗?” 王琢玉闻言怔愣一瞬,他扭头看向她,见她面色平常,心头松了口气:“行。” 小郎埋葬的地方在城外的一块荒地,苏鸢买了许多祭品与纸钱,跪在坟前静静烧了一个时辰。 等两人回去时,王夫人和王雪兰也从寺庙回来了。 两人表情一言难尽,抱着锦盒回了祠堂供上后,两人洗去一身风尘仆仆,王琢玉去给母亲请安时,听见两人还在聊山上的事。 想起当日未听完全的消息,王琢玉好奇道:“死的是谁?” 王夫人偷偷扫了眼,压低声音道:“还能是谁,净明苑里住的可全是李家人。” 王琢玉惊讶捂嘴:“难不成姑父……” 还未说完便被母亲一巴掌拍到脑袋上,他有些委屈地捂头:“我就是不知道才问的嘛,你还叫我猜,猜错了还打人,我怎么这么可怜。” 王夫人:“你还可怜上了,你刚刚那句话让你父亲听到了打的比我更狠,盼点好吧。” 王琢玉:“那您就别卖关子,快告诉我,死的是谁啊?” “你姑父的堂哥和他自己带的两个小厮,听说大半夜聚在一块喝酒赌钱,三人勾肩搭背,喝醉了回厢房的路上掉池子里了,早上僧人起来打水的时候尸体都泡馕浮起来了。” 王夫人说完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王琢玉闻言,忽而一笑:“他啊?死得好!” 话语刚落,脑袋上又迎了一巴掌。 王琢玉抱头鼠窜,走出主苑后便想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苏鸢。 跑到游廊时,一个激灵,倏然冷静下来。 他步伐一顿,笑意微敛。 之前苏鸢想离府,他还能以此人为借口,如今人死了,他还能寻什么借口去挽留她? 他抿着唇,全然再没有刚刚的喜悦,回院后也绝口不提李吴德之事。 一连几日,平安无事。 漆黑夜里,郎桃迷茫睁开眼,见苏鸢正在给她穿衣裳,她揉着眼睛问:“姐姐,我们要去哪阿?” 苏鸢将衣裳给她穿好,认真点点头:“我带你回家。” 郎桃:“这不是我们的新家吗?” 苏鸢摸摸她头:“这是哥哥家,我现在带你去姐姐家里。” 她轻手轻脚抱着郎桃,从王府偷溜回去,院子里的陈设同她离开时没什么变化,只是积上了一层薄灰。 她哄睡完桃桃,独自将整个院子打扫完。 苏鸢有些疲软地坐在庭院的石凳上。 她仰头看着天上的繁星,心头莫名开始想着云溪和初五,也不知道两人在大河县如何。 她轻轻叹息,这次欠王府的有些多,不知道那一百五十两银子和香皂方子能抵多少。 忧思片刻,她走进屋熄灯抱着身旁的小人一块入睡。 …… 太阳穿透窗纸撒落金光,郎桃揉着眼睛醒了,看见陌生的环境时下意识噘嘴,扭头看着躺在身旁的苏鸢,那原先倒挂的嘴角渐渐上扬。 她乖乖躺在苏鸢身边等她醒来,见她眉心紧皱,梦魇般的碎念着什么,郎桃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苏鸢醒来时还有些恍然,梦里蚀冷透骨的池水似乎还在皮肤上残留下了若隐若现的气息。 她看着眨着大眼睛的郎桃,强撑出一抹笑意问:“饿了吗?” 郎枝乖乖应一声,苏鸢带着她吃了早膳后,门口轻叩几声。 苏鸢走去开门,见是一个信差,手上拿着五封信,见她开门还有些惊讶。 “菩萨保佑,总算有人,你的信。” 苏鸢道了谢,接过信后一封封拆开来。 第一封的落款时间是一月末的,讲的是两人已经进了大河县的辖区,再过两日便到大河县内了。 第二封是二月初的,说已经报名等待考试。 第三封是二月底的,说已经考了县试,成绩还未出。 第四封是三月中旬,说成绩已出,正动身去参加府试。 拆开第五封,苏鸢下意识看了落款日期,是四月初的,她抬眼一看,眉心微蹙。 这字不是云溪的,她飞速一扫,猛地站起来。 郎桃还在旁边拿着信纸玩,见状也跟着站起来。 苏鸢抱着她进屋,飞快地收拾着包袱,抱着桃桃走时,桃桃还懵着问:“姐姐,我们又要换家了嘛?” 苏鸢愧疚地揉着她的发丝:“实在是抱歉。” 第五封信是旁人写的,说府试期间有贼人闯考场刺杀知府,云溪为了护知府身受重伤,至今昏迷。 如今离信寄出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也不知道云溪是否还活着。 马车上,郎桃盯 着苏鸢微微发颤的手。 轻唤了声:“姐姐。” 苏鸢应一声,将郎桃抱在怀里,看着外面不断掠过的景色,心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马车行驶在城外官道上越走越远。 …… 王琢玉醒来时,已经是傍晚,他捂着昏沉的脑袋看着天色一阵迷茫。 他从来没有这么晚醒过,他拧眉起身,身体还有些虚软。 傍晚的斜阳霞光漫天,王琢玉心头莫名发慌,走到侧院看着那空空如也的院落,他才知那股情绪从何而来。 他不信邪的走进侧院之中,屋内是叠得整齐的被褥,桌上是一个荷包压着两封信。 他看也没看,出了府便朝苏鸢的院落去。 直到看见那落了锁的院落,那道身影茫然无措地呆在原地。 斜阳渐落,将他的身影无限拉长,他睫毛微颤,背影说不上的落寞。 回府后,他心头攒了火气,正欲大闹一通,责问这些守门的,伺候的。 眼睛却被一抹火彩轻晃,他眼眸微闪,朝着那方向看去。 那是他房间的窗台,上面静静躺着两个极美的耳坠,正是他送苏鸢那一对。 他失魂落魄走到窗前,将那耳坠攥进手心,金针刺着手心,可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般。 他心口闷堵得厉害,唇瓣轻嚅,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内心似乎有个小人,不断嘶吼着在问:“为什么?”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为什么要离开……” “为什么连句招呼都不打。” 他茫然地抬眸看着天空,天下之大,四海之下,我又该去哪里才能找到你呢? 他独自在门口站了许久,站到天色昏暗,才动着已经软麻的脚走到侧院将那荷包和信收起来。 信的内容是感谢这些日子的照顾,说的是自己的亏欠,留下的钱和方子都是想消弭这些亏欠。 王琢玉垂着眼,一声不吭地将方子烧了。 随后赌气般,将荷包里的银票一块给烧了,只留下荷包和信来。 很快,那些东西便化作飞灰被风吹走,再也找不到踪迹。 …… 历经了整整二十多日的昼夜赶路,苏鸢带着郎桃总算是到了下洲。 只是刚到便经历了第一个难题,进城限数,超过数就得等明日再入城。 苏鸢为了明日一早进城打算夜排城门。 结果连夜来排队的人数已经超过了每日的进城限额。 她沉默片刻,好奇问那些排了好几天队的前辈们,进下州一直这么困难吗? 得到的消息是因为知府遇刺的逃犯还未抓到,所以城门严查,进城名额少就算了,还规定每家每户只能外出一人,出去也有名额限制。 郎桃闻言找个角落蹲着朝苏鸢招手道:“姐姐,这里。” 苏鸢心里一阵复杂,五味杂陈,她搂着郎桃小小的身躯,将她拢在怀中。 小丫头年纪小,但实在太懂事了,懂事得让她有些心疼。 她脸颊轻贴在桃桃细软的头发上蹭着:“倒叫你跟着我受苦了。” 桃桃摇头,两个啾啾跟着摇晃:“不苦呀。” “姐姐苦吗?给你糖吃。” 苏鸢接过糖笑着拆开喂给她,随后从包袱里找出外套盖在两人身上。 一晚上睡醒,苏鸢觉得自己鼻子不太舒服,她忙看桃桃,见其无碍才松了口气。 24. 第 24 章 “最近进出可不太方便,就这么急?” 初五抱着信件点头:“已经有三封没寄了,很急。” 守城官兵拍拍他肩:“偷偷的,叫其他人看见了不好。” 初五应一声,走到城门时,外面果然是乌泱泱一群人。 他顿时觉得头皮有些发麻,正准备收回眼偷偷走后门时,余光却扫到一个有些熟悉的面容。 他不由瞪大眼睛重新扫回去,那在城门外拍脸揉手的女子不是苏鸢还能是谁? 他脚步一顿,忙回去找还未上城门的官兵。 …… 苏鸢同桃桃正蹲在城门口吃着干粮,倏地有人鬼祟凑近。 苏鸢心头一悬,正欲开口,那人忙塞了张字条给她并迅速离开。 苏鸢展开一看,忙吃完饼抱着桃桃离开城门,又饶了一大圈,总算找到纸条上说的侧门。 她按字条上写的节奏轻轻叩门,那同城墙颜色相近的门“咯吱”一声打开。 苏鸢定睛一看,颇惊喜:“初五!” 初五也格外激动,他带着苏鸢往城内走,边同她讲解目前的情况。 因为重伤昏迷的缘故,云溪错过了这次的府试,万幸伤的不重,前些日子已经悠然转醒,不过因为封城加养伤的缘故,如今还要在下洲待上些时日。 说完他扫着郎桃,好奇地向苏鸢问起她。 苏鸢晃晃桃桃的手道:“这是你初五哥哥。” 桃桃乖乖叫人,初五闻言,将腰间的挂件取下来送给她玩。 初五携两人去看云溪时,云溪刚换完药,他穿着件单薄的轻纱,领口微敞,露出里面紧缠的布条。 屋子里氤氲着浓郁苦涩的药味,他清俊的脸庞轮廓分明,病容憔悴,浅淡的唇色愈发苍白。 听到动静时撑着身子抬头,看见苏鸢时,那如清潭般平静的眼眸骤然水波流转。 他张唇轻唤:“阿鸢。” 苏鸢鼻尖一酸,原先在桃桃面前强装的坚强独立骤然崩塌。 她也是头一次在人生地不熟,没有攻略的情况下出这么远的门。 一路上总担惊受怕,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初五带着郎桃出去玩,将屋内空间留给二人说话。 两人许久未见,自是好一番话要说,等说完才发现已经晌午。 彼时有丫鬟来请:“大人听初五说您有亲眷要来,特意准备了接风宴。” 云溪道了谢,轻咳两声看向苏鸢道:“我让初五带你去。” 苏鸢:“我空手去是不是不太好?” 云溪闻言,浅浅扯出笑来:“大人不在乎这些虚礼,他人极和善。” 苏鸢原以为这是客套话,没想到这下洲知府竟然真是个极温和儒雅的人,同苍无县县令简直是天壤之别。 听着苏鸢和初五说城门外人流堆积极其不便后,他愁郁道:“原也想着再抓不到便取消禁制吧,一直这样禁下去也不是办法,实在是影响大伙正常生活。” 苏鸢沉思片刻,问了知府当日遇刺细节,听到更为详细的细节后,她道:“何不请君入瓮?” 知府显然没明白,疑惑地拧着眉问:“苏姑娘说的请君入瓮是何意?” 苏鸢噎了一瞬,想到这个世界还没有孙子兵法三十六计,她默默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才开口道。 “按照大人所说,刺客的行刺目标极其明确,目的是为了取大人的性命,在没有完成这个目的之前,他必然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设计第二次行刺,请君入瓮的意思便是,由我们来为他创造这个第二次行刺的机会。” 知府身旁的侍者闻言,连忙道:“不可,大人这太危险了。” 知府眼睛骨碌一转,听苏鸢又道:“是会有些风险,但我们可以操作的空间极大,如今我在明敌在暗,可先引蛇出洞,再请君入瓮。” 知府:“还请姑娘详细说明……” …… 翌日清晨,城门打开,一群人依常排着队,靠在墙根睡了一整晚的人扫了眼,轻轻叹气。 这个排法怕是还要个数日光景才能到他。 按惯例人数已满,可城门却未像往日一样关闭,霎时间一群人心思活络起来。 离官兵近些的人问:“大人,是今日限制的名额涨了吗?” 官兵不苟言笑道:“逃犯已经捉拿归案,从现在开始城门解禁了。” 门口静了一瞬,随后嘈杂哄闹起来,一个个争先恐后从地上站起来排队等着进城。 鲨訾今日觉得有些不同,自他上次刺杀失败后,整个街道全面戒备,挨家巡查,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如此热闹的声音了。 他从酒肆窗口下望,街道上人流如织,络绎不绝。 他眉眼动容,看向城门方向。 从酒肆往下看,官兵正挨家张贴着榜纸,他混进人群仔细一看,上面写着,刺杀逃犯已被捉拿归案,不日问斩。 他撇撇嘴,心头嗤笑这知府真是老眼昏花,昏聩无能,随后又看见下面那句:“临近池水节,为与民同乐共祈福泽安康,知府、知县、典史大人将在母河滔天河行祭河奠。” 下洲水源丰富,大大小小三条水源纵横交错,底下更有寒水这样常年洪涝的县城,每年五月涨水期便要祭河祈天,求一个温和的汛期。 鲨訾眼眸一动,心头有了盘算,罪犯行刑那日,他还特地卡着时间段去衙门晃了一圈。 里面凄厉的求饶声戛然而止,伴随一阵闷响,他忽觉脖子一凉,脸色古怪地快速穿过衙门,回到酒肆同小二对着眼色。 午时,酒窖下三个人凑到一块压着声音计划着行刺计划。 微光下,三张平平无奇泯然众人的脸,表情格外凝重。 鲨訾拿着路线图道:“当日人流混杂利于我们隐蔽,我负责刺杀知府,刺杀后小二快速接应我,小三负责善后结尾,后兵分两路,届时在城外西渡江头汇合……” 小二小三应着,三人规划好后便各自着手准备了。 池水节当日,果真是热闹非凡,锣鼓喧天。 鲨訾混迹在人群中如鱼得水,直到靠近祭坛附近时扭身一拐,进了存放祭品的地方,他爬上房梁耐心等候。 直到人声渐近,门被推开又合上。 初五刚关上门,脖颈边便传来一阵阴寒的气息,他喉间轻滚,目光落在那寒光凛冽的匕首上。 耳边是人刻意压低着声线的:“别动”。 初五眼神隐晦地看了眼房梁,一时间不知道是该佩服苏鸢还是该先紧张自己。 他害怕得哆嗦两下,还没开口,便被人捂了蒙汗药。 鲨訾将他身上的衣服扒下,初五个头小,鲨訾比他可大了不少。 他拿着衣服比了下,随后转着肩,屋内只有渗人的“咔哒”声。 鲨訾使用缩骨功重新排列骨头后身形顿时小了一大截,彼时穿上初五身上的衣裳,正好合适。 祭祀供祭童子是祭河奠不可缺少的一环,由十方道士掐算出的生辰八字寻人,必须在那个时刻,必须是童子,五行必须圆满,选人条件极其刁钻,但也是能在祭河奠上离祭坛和祭祀者最近的人。 他将初五拖到祭品下面的柜子里藏好,静静在屋内等着祭祀开始。 祭祀开始的第一个信号,便是湘水仙子游街,掷果盈车,天女散花。 嗅着空气中淡淡的馥郁气息和外面一阵胜过一阵的惊呼,鲨訾不由得打起精神了。 祭祀开始了。 鼓声伴随丝竹之声缓缓而来,鲨訾走到供台前,将祭品端上,眼眸在湘水神女像上停留片刻,一股冷意闪过。</p >随着三声震天鼓荡泼长空,鲨訾将匕首藏匿于祭品下,起身垂着头端上祭品推门而出。 地上这段路早早铺上妍艳的红,他踏着软红落英随着鼓声节奏一步步朝祭台走去。 走到祭坛外围,最里面三个人正捻着绛真香拜祈天庭,之后将香放置入雨鼎内。 他低垂着头,余光与人群中的小二扫上。 耳边是巫师古怪腔调的咒语,一阵吹打念咒后,总算到了献祭礼的环节。 鲨訾踏入祭坛,一步步朝祭坛中央走去,入眼见知府正一脸温蔼地看着他,典史和县丞在旁边准备香烛供品。 他手中攥紧匕首,在知府俯下身接他手上祭品时,突然发难。 变换就在一瞬间,鲨訾刺中了,还没等他探究手下匕首怪异的停滞感从何而来,耳边便传来一声声带着明显哭腔的尖叫惊呼。 鲨訾反应迅速一刻不留,只如泥鳅般溜进人群,在小三刻意制造的动静将人吸引后,他迅速扒掉身上衣裳,在小二的伪装和缩骨功的作用下立马变作同刚刚身形两模两样的高瘦男人。 一路追兵不断,但好在都有惊无险,两人混出城门解决掉身后的官兵后,朝着约定的西渡江头走去。 西渡江头小三尚未到,鲨訾吃着药丸,同小二坐在草地上正畅想着回去复命的光景。 忽闻一阵极突兀的拍手声,鲨訾猛地抬头,二人已被重重包围。 为首的男子,个子小小的,长着一张颇有些熟悉的脸庞,鲨訾脸颊肌肉横抖:“是你?” 初五朝他笑笑,让开了位置,鲨訾看到了身后被层层护卫庇护在内的知府,他大脑一瞬空白,唇瓣微颤,喉间发出冷透的“嗬”。 知府视线落在二人身上,大手一挥:“带走。” 鲨訾心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事,还有小三,小三…… 看到牢里已经吃上牢饭的小三,鲨訾面部表情龟裂。 他张张嘴:“你怎么也被抓了?” 小三无辜:“我昨天就被抓了,不过你们放心,我一个字都没透露!” 鲨訾小二:“……” …… 府内,知府一回来便大笑着赶去院子里朝云溪同苏鸢道谢。 他颇赞赏道:“苏鸢姑娘真是料事如神。” 苏鸢指尖一顿,看着身下的桃桃,敛着眉眼谦逊道:“都是谭清的主意,我不过借花献佛说给大人听。” 云溪眼眸微闪,一扭头,对上知府欣赏的目光。 “云兄弟真是智勇双全,不知伤好之后可有兴趣留在下洲?” 云溪扫了眼苏鸢,见她此刻正垂眸逗着桃桃,低吟半晌终是点头同意。 他读书本就为了入仕,如今有这个机会自然是求之不得。 知府走后,云溪看着苏鸢欲言又止,苏鸢见状叫人带着桃桃出去,她刚掩上门,云溪便问:“怎将这功劳全归于我?” 苏鸢敛眉:“这功劳于我只有一则感激,再不济多些赏赐,但在你身上,有恩情傍身再加一则功劳,作用自是比我大。” 云溪:“果真如此吗?” 苏鸢缄默不言,她已经见识过一次在没有自保能力前强行出头的下场,虽下洲知府瞧着和蔼可亲,她却不敢再赌一次。 那样的代价太大,她承受不了。 她收回思绪,浅浅一笑:“当然。” 云溪望着她不达眼底的笑意,一时微微皱眉。 他不清楚这几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苏鸢讲起来也总是避重就轻,就连多来一个桃桃,都只说桃桃哥哥是她的救命恩人,怎么也不肯说具体,但他能清楚感觉到,苏鸢有些变了。 以前她总是毫不顾忌,如今却收敛了锋芒,畏手畏脚,四处顾及。 这些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25. 第 25 章 云溪伤好后,应知府邀请留在下洲并在其手下谋得一职。 职务是个文职,知府本是想报他救命之恩,却不想他还真是个有些本事的,日子一长倒是对他重用起来。 云溪身子好后便重新在下洲租了府邸,因为人多宅子租得比之前大许多,为此云溪特地去牙行挑了些长工来打理府邸。 旭阳斜照,树荫光曳。 云溪处理完堆积的公务,揉着有些酸涩的手脚,见小五匆匆带着人归,他手微顿,轻声问:“查到了?” 身后那人点头,将数张信笺递与云溪,云溪拆开信笺细看,那人便在他耳边汇报。 “您同初五离开苍无县后,苏鸢姑娘便被苍无县令堂哥强行掳去做第九房姨娘……” 云溪握着信笺的指尖紧攥,被这惊雷般的消息砸得头脑空白。 那人迟疑片刻,不知该不该继续讲下去,云溪阖眼缓了缓内心那股想要砍人的冲动,咬牙道:“讲。” “李吴德性情古怪,爱折磨人,我询问了王府当日请的大夫,都说姑娘当时身上全是鞭伤,没一块好肉,被王府接走的时候,人已经昏迷不醒……” 云溪舌尖抵着上颚,轻嚼着李吴德和王府这几个名称。 在苍无县县令府邸做府兵时,他是见过王琢玉的,那日同同窗买书,他也知晓那同苏鸢吃饭的是王琢玉。 甚至他看得出,王琢玉对苏鸢的眼神……是喜欢。 听到王府将苏鸢救下,他并未觉得轻松。 在听见苏鸢在王府内待了整整三个多月,经常看见王琢玉去金玉阁挑女子喜爱物件,两人还一同去寺里过节,苏鸢在寺里发热,是王琢玉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她走出寺的时候。 云溪只觉喉间一股腥甜弥漫,整个人僵在原地,神色不明,他既心疼苏鸢这几月的遭遇,可内心强烈的占有欲和不适感似烈火般灼烧着他。 那种感觉像自己最在乎的东西被人染指,他舍不得怪她,丢掉她,却对染指的人恨不能除之杀之。 “李吴德已经死了,在寺庙醉酒淹死的,除此之外我还查到另外一件事……” 云溪眉眼微动:“说。” “您赶路参加府试路上遇见的两波山匪刺杀……是王家的手笔。” 云溪忽的兀自笑出声来,那人怪异的看了眼。 云溪拿着新的信笺道:“好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门合上,云溪一封封信笺看完,一张张信笺在他眼皮下化作黑灰后,他原先一直浅浅勾着的唇角渐渐落下绷直成一条线。 王家,李家,这笔账我慢慢跟你清算。 两日后,替他传信那人在酒楼吃醉,一脚栽进沟里摔死。 得到消息那日,云溪正抵着苏鸢教她写字。 闻此言,他一脸诧异悲悯道:“真是可惜,在外出事拿不到抚恤金,初五你从我屋里拿些钱给他家里人吧,活着的人总要好好活着才是。” 苏鸢闻言,笔尖一顿,墨迹将整张纸晕花。 云溪转过身,见状伸手替她换了张纸,手握着她的手轻轻写着,道:“专心。” 苏鸢忽的放下笔,看向初五开口道:“我也去屋里拿些银钱,你连着一块给。” 云溪见那空落的位置,指尖微蜷渐垂,衣袖顺着动作滑落,他凝望着苏鸢的背影静思。 夜晚,哄着桃桃入睡后,苏鸢听见门口有敲门声,她手上拿着件斗篷,将门一开,见门外是云溪。 云溪穿着件很薄的单衣,手上拿着册书,扫了眼屋内已经入睡的桃桃道:“有些问题,上我屋去说吧。” 苏鸢应一声,穿好斗篷轻手轻脚地合上门,同云溪一块进了屋。 云溪屋内烛火通明,窗台摆了一摞的公务,苏鸢看得惊讶:“怎么这么多?你一个人处理吗?” 云溪见状点头,十分自然道:“已经快处理完了,不碍事。” 他拉着苏鸢坐到窗台,将手中的册子给她看。 苏鸢匆匆一扫,疑惑道:“这不是狱官和衙官该管的事吗?怎么是你在处理?” 说完她扫了眼桌面,看着上面河道税收的公务,顿时冒火:“什么意思?他们几个把自己该处理的公务全交给你做?” 云溪宽慰地拍拍她肩道:“不碍事,总归能学到不少东西。” “大家都是正经科举做的官,看不上我这种走后门的实属正常。” 苏鸢看着他眼下浓重的乌青,皱眉:“正常在哪?你日日处理他们的公务,可还有时间去读书?等明年二月考试,你要拿什么去考?” 她将那些公务分了一下,道:“你只管做你该做的,其他交给我。” 云溪还想说什么,见苏鸢已经抱着那一堆过去了,等云溪处理完时,见苏鸢正在用剪子玩烛芯,颇惊讶道:“怎么快做完了?” 苏鸢挑眉:“嗯,不过你不许看,我保证今日后,他们再不敢把职务交给你做。” 云溪虽诧异,但因为尊重苏鸢,到明日上值前都未打开过那些册子。 当日傍晚,云溪暗时下值,但其余人都被叫去回话。 云溪失笑,告状这一招虽好用,但用完后容易消磨知府对他恩情的感激,而且众人也容易越发不服,更加针对他。 但既然已做,那再想也无意义。 云溪难得回去睡了个早觉,翌日醒来去上值,预想的画面未上演,众人反而有些避着他。 他有些好奇,主动问了一嘴其中一人,那人惊讶道:“你不知道?” 云溪:“可否告知在下?” 那人眉眼松弛,浅笑道:“我也不甚清楚。” 云溪茫然一瞬,下值去寻苏鸢时,她正带着桃桃在院里放纸鸢。 见他回来,苏鸢将线递给桃桃,拍手仰头,一张脸上带着狡黠笑意:“如何?” 云溪走过去抱着桃桃坐到她边上问:“怎么做到的?” 苏鸢笑着摆摆指节:“唔,天机不可泄露。” 见云溪眨巴着眼看她,她道:“这件事你不知道的效果可比知道了好。” 云溪闻言低吟道:“好吧,既如此,我就等你想说那日。” 今日日头极好,云溪带着桃桃放完纸鸢后,又带着苏鸢一块去集市逛街。 两人一路从成衣铺子到首饰铺子逛下来,苏鸢身上便多了好些叮铃啷当的东西。 她不知道云溪哪里来的兴致,不过也愿意配合着,等逛累了,两人坐在茶摊喝茶。 下洲天气变幻多端,刚喝完一壶热茶,原先的艳阳天便阴沉下来,两人在府外逛也没叫人跟着,刚跑几步,这雨便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 云溪脱下外衫,两人支着一块回去时,身上已经沾了不少雨,苏鸢头发湿了大半,仔细一看,云溪更是如此。 整个浅色衣裳湿透,发丝贴在额间,说不出的狼狈。 但偏一双眼睛像被雨水洗涤过般透亮深邃。 他吩咐人烧水,随后不管自己一直滴着水的头发,先替苏鸢解了发髻轻轻擦干。 擦干后见人备好热水,他回了自己屋里。 苏鸢泡完热水澡,到了小厨房去煮了姜汤,看着桃桃和初五喝下后,苏鸢端着姜汤去云溪房内,她轻轻叩门,听到里面的一声:“进”便将门推开。 撞到眼前画面时,她怔愣一瞬,还是进去了。 云溪身上还冒着热气,他拿着软布擦干后,窸窸窣窣地穿着衣裳。 门口有风,吹得有些冷,他走出屏风将门合上,赤裸着上身走到苏鸢坐着的位置拿边上的衣裳一件件穿好。 苏鸢视线渐渐落在他胸口的疤上面,疤已经脱落,呈现新生的肉粉色,在皮肤上略显的突兀。 云溪拿过里衣轻轻拢着,将那道疤痕挡住。 他就在苏鸢的旁边一件一件慢条斯理将衣裳穿好,直到变回那个清高不苟的云溪。 他泛着冷光的手端着已经温的姜汤,喉结滚动间,一碗姜汤便见了底。 见他喝完,苏鸢接过碗准备走。 手被不轻不重地拉了下,瓷碗掉地发出一阵清脆的碎裂声。 苏鸢视线随着声音落在瓷碗上,面前之人微倾下身,额间相贴时,苏鸢只觉得有些怪异。 云溪的额头很凉,她下意识往后仰了些,察觉到她的抗拒,他动作一停,最后伸出手摸在了她额头上。 “可有那不舒服?” 苏鸢摇头道:“没” 她刚洗过澡,身上韵香淡淡,发丝微干,皮肤透着薄雾般的桃樱色,低眉婉转间,说不出的漂亮。 见她低头看碎掉的瓷碗,云溪轻声道:“别管这个,我待会弄,我现在要抽查一下你的字。” 苏鸢:“现在嘛?” 云溪:“嗯,现在。” 他将窗户支开,天光透进来,雨丝顺着风飘零在桌面。 苏鸢坐在窗台前,云溪立在旁边替她磨墨,屋外雨声潺潺,房檐上的雨水连成线下坠在青石上发出清脆绵延的滴答声。 树影被雨水冲洗得更加翠绿,微凉的寒意在窗台隐现,但只要一进屋便立马消融。 有人进来处理了地上残局,伴随着一阵轻巧的合门声。 苏鸢握着笔认真地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那字同最开始的已经有了很大的区别。 她认真抬眼看云溪,见他视线落在那宣纸上轻轻点头道:“继续。” 苏鸢想了想,将整个院子的名字都写了下来。 她写完颇忐忑地看着云溪,说来也怪,云溪挺温和的一个人,苏鸢也从没跟他拌过嘴,但许是骨子里对老师的尊敬作祟,只要是云溪看她练字,他不说话或者拧眉时总叫苏鸢觉得很有震慑压迫感。 云溪赏着那字半晌,笑道:“恭喜,出师了。” 苏鸢闻言,脸上挂上一抹笑意,那笑意还未散便听云溪诚挚邀请道:“后面要跟我一起读书吗?” 苏鸢:“……算了吧。” 26. 第 26 章 这场雨下了两日,池水猛涨,雨停后才缓慢下降。 四人在下洲度过一段极为快乐平缓的时光。 初五跟着云溪一同上下值,虽无在编职务,但俨然是一个编外人员。 知府为人亲和,在云溪着手处理完刺客刺杀事件,多次推动决策落地见效后,便颇为爱才地重用云溪。 有段时间,云溪忙得没空吃饭,初五告诉苏鸢后,苏鸢便日日抽空去给他送饭盯着他吃完。 云溪也常常忙里偷闲学些新发髻和妆容替苏鸢妆点。 下洲各种节日期间,云溪都会早早处理完公务,回去陪着苏鸢一块去街道过节。 云溪常常下值后给苏鸢买礼物,知道苏鸢喜欢吃辣,特意去一家酒楼磨了师傅一个多月想聘请人家,得知无法聘请后便自己去学了做菜。 知道苏鸢喜欢吃樱桃,便在院中间种了一棵樱桃树。 偶尔受伤回家,得到苏鸢一通说教臭骂后,还能嬉皮笑脸地看着苏鸢给他擦药。 要是伤得重,他便不敢叫苏鸢知道,因为她知道了,定然要先哭一场,那眼泪比伤还叫他痛。 秋季时,几人一起做桂花酒埋在树下。 冬季时,几人一块清雪扫雪,在门口堆个头不一样的四个雪人。 在下洲过年期间,云溪休沐带着四人去了下洲极具名气的仙岛,同寒水那日日阴雨青苔不断的县城不同,仙岛是个极美的小城镇。 落雨少,冬日也不下雪,反而花团锦簇,美不胜收。 在仙岛那些日子,云溪学会了骑马,也教会了苏鸢骑马,有时两人还会幼稚地比赛看谁骑得更好。 骑累了,便翻身下马,在花草茂密的地方躺着看湛蓝无云的天空。 仙岛跨年倒是没有守夜之说,她们只有跨年当日,会祈花神祝,人人提着花篮上街,以赠花表示祝福。 当日夜明星稀,是个热闹的夜晚。 桃桃睡得早,初五守着她,苏鸢和云溪一人提着一只花篮,里面装着两种不同的花,街道上舞龙喷火和各种杂技表演不断。 苏鸢看得惊奇,云溪在她身边见她努力垫脚凑近些问:“看得清吗?” 苏鸢:“前面人太多了,有点看不清。” 云溪俯下身道:“上我肩头。” 苏鸢摇摇头道:“算了,我们去游湖吧。” 两人走到街道上,一路人流如织,苏鸢因出色的容貌,收到了许多的鲜花,小小的花篮装得快要漫出来。 她正垂眼思考,如何摆放花枝才能满载着祝福不掉落时,身旁的云溪从自己的花篮中择出一朵极盛的芍药,别在她发丝之间。 粉白的芍药娇俏,在她耳边大朵绽放,却不及她万分之一动人。 苏鸢伸手摸了摸花,礼尚往来般在云溪耳间别了朵蔷薇。 两人提着花篮游船,见船身有纱幔连帐与软垫,苏鸢好奇道:“这是干嘛?还能在上面过夜?” 云溪喉间微滚,应一声。 苏鸢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琴箫合奏,她撩开纱幔见湖心两只船正缓缓靠近,耳侧还有诗句合曲,颇惊奇:“湖心还有表演?” 云溪沉默许久,靠近些道:“仙岛民风奔放,游船期间若有看对眼的,可以登堂入室做入幕之宾。” 苏鸢闻言,看着桥上那堆拍手叫好的,捂脸道:“这么开放吗?” 云溪轻“嗯”一声,游至湖心时,有烟花在空中绽开,苏鸢撩开纱幔坐在船篷上仔细看着星空,莫名有些想家。 可惜她好像已经没办法再回去了。 思绪落寞间,放在船案的手被轻轻抓住,苏鸢扭头,见到的是云溪有些泛红的耳尖。 “阿鸢,这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二个新禧。” 苏鸢诧异,原来她都过来两年了嘛? 云溪低垂着脸,原本想说的一段话全忘了,大脑一片空白接不上话。 他手落在苏鸢两侧,以侵略笼罩的姿势盖下,声音微哑,有一丝性感,带着几分干脆,问: “阿鸢,我可以吻你吗?” 苏鸢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抬眼,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拒绝。 心里的称杆浮沉不定。 云溪是她来到这世界后接触的最多最久的人,在她心里已经是自己新的家人,甚至在旁人眼中两人俨然已是一对恩爱夫妻,似乎就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吧? 她没有说话,云溪试着伸出手,捧着她的脸,见她没拒绝,他轻轻捻起她肩头的发丝在手中把玩片刻后俯身吻下。 唇瓣从发丝间的花蕊轻轻研磨,她的眉,她的眼,她轻颤的睫毛,微凉的脸,苏鸢垂落在侧的手握成拳,浓郁的水墨沾染芍药的花香在她周身弥漫。 云溪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唇,妍艳的唇极柔软娇气,轻轻一碰绛红色的口脂便印在指尖,他垂眸品尝着自己指尖的口脂,淡淡的甜味伴随着轻轻的芳香。 他视线落在那饱满诱人的唇上,喉间轻滚,想要更多,他轻轻低下头,她阖眼别过脸,那一吻最终落在了耳垂上。 云溪轻衔着耳垂,怔愣片刻,轻轻一咬,松开了唇。 苏鸢胸口不太平静的起伏着,一双眼清泠泠的泛着水光,偏看着勾人心弦。 她低下头,深吸一口气道:“抱歉。” 她对云溪颇有好感,但那好感是对恩人,对亲人,对知己对挚友。 她可以细细在心头盘算着云溪的好来劝说自己,可以想各种各样合理的理由来劝说自己。 好像哪怕不捅破这层关系,两人也要在一起生活很久。 捅破这层关系反而能更名正言顺些。 每种理由似乎都劝着她可以接受着尝试这样一段感情。 可偏偏她没有最重要的那抹冲动。 感觉是一种很难揣测的东西,而她对云溪并没有那种感觉。 她垂着脑袋道:“对不起。” 云溪失神片刻,一双手落在身侧蜷缩又松开。 片刻后,他伸出手揉着她的发丝:“别在意,就当是一场梦吧。” 苏鸢轻应一声,两人都没有说话了,停下聊天后,狭小的空间,寂静都有些无聊,没过一会儿苏鸢便开始犯困。 云溪见她哈欠连连的样子,轻轻拍着身侧的软垫道:“睡吧。” 苏鸢抿唇看了他一眼,云溪了然:“我虽不算君子,但绝不趁人之危。” 苏鸢想了想,坐到软垫上睡了,她对云溪很是信任依赖,两年以来云溪也对她很是尊重,她愿相信云溪是个君子,不会碰她。 云溪替她将发髻拆散,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苏鸢迷茫靠在他肩头,睡前轻喃道:“对不起。” “我尽量……努力喜欢你。” 云溪闻言,看着湖面,心头一阵凄妄荒凉。 喜欢……哪里是努力就可以的。 他轻轻伸手撩着苏鸢脸庞调皮的发丝,她的头发乌黑透亮,养得又黑又长,手感顺滑,将发丝别在耳后。 他脱下外衫,倚靠船坞,将苏鸢虚搂在怀中用外衫盖住二人。 船在湖心幽幽飘荡,停岸时船身轻颤,猛地一顿,云溪睡眼惺忪睁开眼 ,缓了会儿起身抱着苏鸢回去了。 夜风萧萧,寒意彻骨。 苏鸢是被初五的敲门声吵醒的,她朦胧睁眼看着面前眼熟的船榻,打着哈欠起身开门。 初五牵着桃桃叫她下楼吃早饭。 苏鸢应一声,洗漱后脑袋清醒,回想起了游船时那有几分尴尬的情景。 她迟疑挣扎片刻,最终肚子咕噜噜的叫唤还是占据了上风。 尴尬什么的,还是等她吃饱再说吧。 她磨蹭着下楼,内心设想着待会先怎后怎,下去后才发现云溪没下来吃饭。 她咬着包子喝着豆浆好奇问初五:“谭清不吃吗?” 初五两腮鼓鼓,闻言点点头,咽下嘴里的包子后道:“云溪哥说身体有点不舒服,不想吃。” 苏鸢闻言,担忧地皱眉:“哪不舒服?” 初五点了点嗓子道:“有点咳嗽。” 苏鸢闻言吃完饭,用客栈的厨房做了杯桂花蜂蜜水叫小二端去给云溪喝。 后面几日,不管云溪是刻意躲她还是真的不舒服,她都没见到云溪,直到启程回下洲那日,苏鸢再次见到了云溪。 他瞧着同平日倒是没什么区别,见到她的反应也同往日一样。 苏鸢放下心来,一群人返程回了府。 年后,云溪忙碌起来,他参加了考试,为此特意将初五锻炼起来帮着他处理公务。 每日上值下值读书忙得不可开交,苏鸢见状只吩咐厨房平日多做些好吃的,又去医馆里配了安神香给两人。 这次考试只云溪一人去,走前苏鸢还想叮嘱一番,但想了想最后什么都没说,只在他包袱里塞了个平安符。 云溪站在门口,眼睛柔和地看向她,见她将包袱递来,他挑眉轻问:“没什么想同我说的吗?” 苏鸢想了想,指着屋子道:“我们在下洲等你。” 云溪敛着眉眼轻应一声。 这一去便是整整两个多月,两月后,云溪风尘仆仆回来,一双眼却极亮。 这次上榜名次比先前高不少,这叫他也多了些信心。 府试地点便在下洲,云溪在府里被苏鸢压着按时作息好好吃饭,原先消下去的肉很快又重新涨上来。 这次府试很顺利,中途没再出意外,最后一个院试,等全部考完已是下洲的汛期。 张榜那日,苏鸢初五同桃桃比云溪还激动,一大早便跑去看榜。 云溪心头有把握,但也被这三人传染出几分紧张来。 直到见三人笑颜如花的回来,那悬着的心才渐渐松下来。 常言道人生三大喜事,其中有一个便是金榜题名,虽说这还不算正经金榜,但总归是上榜了。 苏鸢嚷着要给云溪办酒庆祝下。 邀请的人并不多,几个左邻右舍同几个关系好的同僚。 苏鸢亲自定的菜色,又将秋季埋的桂花酒挖出来,同众人一块一醉方休。 小院子内热闹非凡,桃桃吃得积食,晚上哼唧缠着苏鸢帮她揉肚子。 苏鸢向来依她,这一折腾便弄得有些晚。 等桃桃睡着,苏鸢起夜后见庭院站着一长发白影,那点瞌睡直接被吓没了。 还没等她哆嗦害怕,云溪已经出声了。 “怎么还没睡?” 苏鸢眨眨眼:“桃桃积食了,你怎么也没睡?” 云溪:“有点激动,睡不着。” 云溪指着石桌位置:“还有坛桂花酒,要不再同我喝点?” 苏鸢想想道:“我去看看厨房还有没有剩什么菜。” 27. 第 27 章 厨房内还剩些熟肉,苏鸢端来,两人一同就着月色饮酒。 桂花酒入口香甜浓郁,后劲却烈。 两人对月闲谈,三觞入喉,苏鸢回话愈发迟缓。 云溪偏过头,朦胧月色下,女孩钗环尽解,一头秀发如瀑,此刻一双柔夷置石桌撑着自己雪腮,睫毛又密又长,轻闪如蝶振。 他饮尽杯中酒,微醺侧眸,沉默片刻,轻问:“你不喜欢我,那王琢玉呢?” “你喜欢他吗?” 苏鸢支着脑袋晃了晃,不清醒的嚷道:“头晕,我不要喝了。” “我要……要要去睡觉了。” 她起身踉跄两步,怕她摔倒,云溪忙搀着她走,等将人送回榻上,他轻掩上门,无言独酌月色。 …… 下洲今年的涨汛来势汹汹,这几日云溪忙得脚不沾地。 苏鸢通过初五的口风才知寒水又发了洪涝,大水将房屋牲畜和人都冲淹,死伤惨烈。 大部分难民迁移至附近县城去避难,还有一部分在下洲城门盘旋。 最近就流民安置和死者统计问题府衙忙得焦头烂额。 苏鸢闻言眉头微皱。 洪涝治水是个极漫长的过程,无论是通渠还是修渠都非一朝一夕能成,确是难事。 苏鸢走到屋内拿出银子,安排人去买了吃食和药材还有被褥后,叫人送去城门。 洪涝灾害往往伴随着各种传染病和疫病一起多发,既然知道了提前预防最好。 她叫人提前去药铺买药材回来备着,随后日日给苏鸢初五和桃桃灌药并在府中烧艾。 桃桃年岁小不爱喝苦药,为此老是哭,苏鸢向来惯她,这件事情上却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一连半月,云溪回来的越来越晚,苏鸢了解得知他的同僚已经有人开始出现咳嗽喉疼的症状,许多人已经告病请假,能做事的人少了,自然加班越发勤了。 她闻言忙叫云溪换洗,压着他灌了药将衣裳烧后,面色凝重道:“明日一早同知府大人说,城内可能出现流感和疫病,叫大人备好药材。” 云溪闻言一顿,想到半月前府中便开始烧艾,一边感叹她的敏锐,一边也知事情的严重。 翌日天光刚亮,他便动身前往。 知府闻言,仔细一想也反应出事情的严峻,迅速派人去城内收购大量药材,与此同时派人去底下的县城探查情况。 三日后,一封急报摆在知府面前,他查看信件内容,面上一抹凝重。 寒水为定,方圆数座城镇居民均已陆续出现病症,而距离寒水最近的清幽更是疫疠横行,全面沦陷。 城中药材亏空,已经有十余人丧命于此,恐慌蔓延下,不少民众不听指令出城寻药,将病灶携带至其余城镇。 知府看完信件,信手起草一份奏折令人八百米加急入京都。 并迅速下令闭门封城,不允外出。 一股惶惶不安的气息在城内迅速蔓延。 被遏令在家幽闭,苏鸢不觉无聊,反倒松了口气。 前些日子云溪上值,她总是担忧他一不留神沾染病源携回。 如今居家,时间宽裕起来,百无聊赖中便逗着桃桃玩。 一年光景,桃桃被养得白胖了些,一双葡萄眼黑亮可爱,肉乎的脸颊手感颇好。 只是最近桃桃有些郁闷,她不想学读书写字。 读书好难,她看不懂,写字更难,还很无聊。 偏生家里面三个大的一致认为,四岁了,是该启蒙的好年纪。 桃桃有点想哭,尤其是在云溪和初五老对她说:“好好学,我们以前想学都没这个条件”时。 苏鸢姐姐还好,苏鸢姐姐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因为她自己也一知半解。 一大一小同病相怜被压着读书。 苏鸢脸上有些烧:“我都这么大了,而且我认得字,还要读啊?” 云溪觑她一眼,只道:“学无止境。” 苏鸢丧气地耷拉着眉眼,莫名可怜。 她并非看不懂字,而是看不下去,这个时代的书籍不分段落,一眼看去密密麻麻的字叫她头晕。 而且正经书太晦涩了,一段文字她经常要看好几遍才能理解其意。 初五同桃桃在边上也是一样的光景。 在桃桃又一次捣蛋不学后,初五被活生生气哭了。 他指着桃桃道:“她太蠢了,我不教了!” 桃桃被指着骂,又见他表情凶狠,撇撇嘴也委屈哭了。 苏鸢和云溪十分心累地一人哄着一个。 哄到两人短暂和好后,日子似乎又平息下来。 可变故有时就是来得猝不及防。 桃桃病了,苏鸢摸着她发烧的额间,惊愕万分。 她同桃桃一块吃,一块睡,就算桃桃是小孩子,身体素质弱些,在没有传染源的情况下,她也不该…… 或许……或许只是普通风寒呢?苏鸢宽慰自己。 可来势汹汹的高热和咳嗽还是将苏鸢打了个措手不及,她只能用着自制的口罩,尽量同云溪初五隔离,自己带着桃桃到偏屋自给自足。 桃桃躺在床上,脸色红得不正常,一双圆眼控制不住地落泪,嗓子像被炭灼般嘶哑,一点不复往日活泼顽皮。 她说:“姐姐,我好疼,哪哪都痛。” 苏鸢忍不住流泪,她拿着湿毛巾替她擦着脸道:“桃桃忍一忍,再坚持一下好不好,等桃桃好了,姐姐再带桃桃去仙岛玩,你不是喜欢那嘛……还有你不是说喜欢吃芳桃礼记的糕点和糖嘛?” 她浑身发冷,克制着嗓音的颤抖。 “姐姐以前总说怕你蛀牙不让你多吃,等桃桃好了,姐姐给你买一屋子,叫桃桃敞开吃,再也不限制你了,好不好?” 桃桃晃着脑袋说难受,苏鸢伸手握着她烫烫的小手捏着:“能不能……就当是为了姐姐,桃桃能不能再坚持一下。” 过了好久,她难受地嘤咛一声,算是答应。 桃桃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刚开始时,还会耐着难受安抚苏鸢,哄着:“姐姐别哭,我不难受。” 到后面便是忍不住的尖叫哭泣,说自己好痛难受,把嗓子都哭哑了。 苏鸢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任凭各种方法下去,桃桃还是肉眼可见地消瘦了。 她抹着泪,理智绷悬,要闯出去找大夫。 云溪冷静地劝说着她,他同她分析着利弊,同她分析着局势。 话语在苏鸢的尖叫声中渐渐停下,他神色愕然地看向苏鸢,似乎是头一次见到如此疯癫,失态的她。 苏鸢红着眼抬头,像是头一次认识他般,嘲讽道:“大人果真坐怀不乱。” 云溪蹙眉,无法理解她 的崩溃,苏鸢在爆发边缘无法理解他的冷静。 哪怕,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在她面前快要病死了,她都于心不忍,何况桃桃,她救命恩人的遗妹。 她不要求所有人都同她一样,毕竟时代不同,桃桃同他相处确实没她的多,可他怎么能如此漠视。 明明以前抱着桃桃放纸鸢的是他啊,明明之前淡笑着哄桃桃睡觉的是他,明明下值后会顺路给桃桃带糖的是他…… 他为何能一丝难过也没有,苏鸢仔细盯着他脸上的表情,想要看出平静面容下的一丝悲恸。 可惜没有,一丝也没有。 苏鸢喉间一哽,咳出大口血来。 云溪脸色瞬变,想要去扶她,她推开他的手,用袖口将唇角的血擦干,袖口的血迹刺目地晕染。 苏鸢目光直直盯着云溪,“咚”的一声跪下。 “云溪,求求你,去帮桃桃请一个大夫。” “求你了。” 她俯下身去,卑微如泥,匍匐在地。 隔着薄薄的屏风,苏鸢听见对面轻轻的一声叹息。 …… 晚上,大夫进府,无人知晓在这个特殊的境况下,云溪是如何能够获得药材并寻到大夫。 书房内,初五自责地垂着头,脸颊红肿不堪,是自扇的巴掌印。 “若不是我跟桃桃吵架,她就不会赌气跑出去,说不定就不会染上这病。” 云溪眸色微暗:“不要过于自责,时也命也,一切听天由命。” 他手中笔未停,淡声道:“这件事,你也不用同阿鸢讲,免得刺激到她。” 初五红着眼睛应下,出去合上门后,屋内光亮全无。 云溪轻点一盏烛灯,火光明明暗暗,将他一边脸庞印得似暖玉般温和无瑕,可忽现的另一半脸,却极为割裂。 想着苏鸢的质问,他心头莫名喘不过气来。 …… 饶是大夫进府诊治,依旧无力回天,桃桃不行了,苏鸢也跟着病倒了 云溪得知消息,宽衣解带地去服侍着苏鸢,本以为是疫病,可大夫却说她身上只是极为普通的风寒加过度疲劳和精神紧绷所致。 得知消息后云溪松了口气,恰逢此时,朝廷派的人已抵达下洲,知府召了云溪与另外几个还健康的官员一同协助。 因家中有一起活病例,再加上苏鸢之前同他探讨过疫病,云溪试探着提出,疫病只在特定的途径才会传播。 在几位太医和数位大夫的试验下,总算找到了这个疫病固定的传播途径。 众人发现的那刻欣喜若狂,对着提出观念的云溪不由得信服敬佩。 根据知府所言,朝廷此番派了一个大人物处理此事,但因为疫疠缘故,大人物并未亲自到下洲,只派着属下护送着太医来到下洲。 几个太医常常聚在一块讨论病情,云溪有时吃饭时会听见他们说,若是有病灶的身体给他们剖验就好了。 可这几乎不可能…… 整理案卷,看着统计的死亡人数,云溪觉得自己快要不认识数字了。 一串串毫无尽头的数字麻痹着他的心脏,听着同僚们一声一声的叹气,他心底萌芽的念头迅速滋长壮大。 将桃桃的尸体拿去给太医剖验时,云溪心头说不出什么感觉。 有些闷,有些痛,还有一些隐秘的轻松。 28. 第 28 章 云溪其实并不喜欢桃桃,她的存在总是隐秘地提醒着他,苏鸢那部分他未曾参与的经历。 她像一个意外横在他与苏鸢之间,让他爱不纯粹,狠却不能。 但这么久的相处也不作假,在她病的时候,他也曾真切担忧过。 可有什么办法,天命如此,她已经死了。 她死了,别人总要活,若她的死能换数人活,苏鸢会理解他的吧? 云溪走在路上,看着别人恭敬又敬佩的目光,如是想道。 这些日子,他名声大噪,那种被人马首是瞻无条件信服的感受,总让人飘然。 太医殚精竭力夜以继日制出的上药,可所有的赞美与美名却全被他所得。 毕竟,若非他无私奉献出亲人的尸体刨验,这场疫疾还要持续多久,还要再死多少人? 毕竟众人看见他捐出遗体后,当众哀恸昏厥过去,所有人都赞扬着他的无私。 在这种赞扬中,云溪也觉得,自己是无私的。 府邸中,夜色朦胧,气温骤降。 云溪替苏鸢擦着手和脸,伸手轻轻碰着额间,有些不解。 照大夫所说,病灶已经除去,身体也不再发热,可为何人却迟迟不醒? 他打来温水,轻轻地剥开苏鸢的衣裳,替她擦拭着身体,在擦拭后背时,浅粉色的小疤让他指尖一顿。 他葱白的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块小疤,温热细腻的触感,像是品质极好的暖玉。 他颇爱怜地用指尖摩挲着那疤,轻轻俯身在她后背蜻蜓点水般一吻,随后替她换洗好,理着发丝看她紧紧阖着的眼。 “为何还不肯醒?” “桃桃的死,对你打击那么大吗?” 他轻贴着她的额,一双略显温情的眸看着她:“要是喜欢小孩,我们以后养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好不好?” “阿鸢,该醒了。” 他看着毫无反应的人,颤颤睫毛,脱去外衫躺在她的身侧。 烛火熄灭,在天稍明时,云溪起身穿戴整齐。 初五来寻他,见他从苏鸢屋里走出时,怔了怔,问:“大人昨日守了姐姐一夜?” 云溪喉间微动,轻应了声,道:“走吧。” 从他的府邸到知府办事的府衙只需要走一炷香,走到府衙云溪察觉到了些细微的差异。 比如,从来严肃的典史今日突然对他绽出一丝和善的笑来。 比如,曾经与他不对付的几个府官,结成堆来同他赔不是。 比如,知县一进来,拍着他的肩嚷着:“好小子,日后可别忘了哥儿几个。” 他眉心一跳,似有察觉,心头的一丝期待像滴在湖面的水滴。 卷起一圈圈一层层,永不停息的涟漪。 直至午时,知府寻人换他,他整顿衣裳敛容前去,熟悉的府衙书房内,最顶上那人从知府变成了一个穿着锦绣纹样的老年人。 男人面容清瘦,续着长胡,鹤发浊目,却气势逼人。 知府见他来,忙招呼道:“快拜见吕詹士大人。” 云溪闻言,立马行礼拜见。 他脑海里懵得一片空白,这个吕詹士他们之前见过一次,就是此人护送太医前来下洲。 只是那日知府亲自接待,下面的官员自是无处接触也不知晓具体官职。 詹士,那可是二品的官职,虽不是天子近臣,但却是皇储心腹。 能让詹士护送太医来下洲,那此处被派来下洲处理此事的大人物,身份不言而喻。 上面男人看了眼云溪,满意地点头:“你叫云溪是吧?过些时日随我入京,你可愿意?” 云溪还没反应,知府便忙道:“还不赶紧谢过大人,能得大人赏识比你读一辈子破书有用多了。” 云溪闻言反应过来,立马跪地大礼:“鄙人有幸得大人青睐,愿一路追随大人。” 吕怀满意地道:“七日后你随我一起启程回京,以后你便是我吕家的僚士。” 云溪身躯一震,忙跪下谢恩。 出去时,脚步还有些软。 他抬眼看着外面的天,湛蓝晴光万里无云,云溪摸着有些颤的手,深吸一口。 阿鸢……阿鸢…… 他心头默念着,一时笑意微凝。 自遇见阿鸢后,他似乎便走上了自己从未曾想过的道路。 最开始读书只是想入仕,让两人不再被人随意欺负,可现在他却渐渐迷上了这种受人敬重的感觉。 他想将喜讯分享给阿鸢,可她如今还未醒来。 云溪眼眸黯淡一瞬,轻叹着同初五回去。 路上,忽然一辆马车飞驰而来,云溪看见路中走得缓慢的老媪和稚童,忙同初五一块将老人和孩子搀扶着护送到路边。 老媪累得出一身汗,忙用袖口擦着汗道:“谢谢。” 眼前汗滴擦净,老媪浑浊的视线陡然清明,她眼眸一亮惊喜道:“云大人!” 云溪倏地回眸,还没等他展露出不解。 老媪拍拍稚童脑袋道:“快,给大人磕一个。” 稚童年幼,一双眼亮晶晶地盯着云溪:“您便是云溪云大大人吗?” 云溪点点头,便见稚童干脆跪下朝他结结实实地磕了几个头,他忙扶着他起来,扭头又见老媪跪下朝他磕头。 他眼皮微跳:“大娘,折煞我也。” 老媪被扶着颇有几分激动,热泪盈眶道:“大人洪福齐天,当受此礼,若非大人慷慨无私,我家狗蛋儿说不定就活不下来了,大人可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身侧路过一些人闻言,也忙道:“是云大人吗?” “……” 云溪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走出去时,他怀里多了一堆东西。 虽不值什么钱,却是大伙实打实的心意。 他低头唇角轻扬,走到府邸,听见苏鸢醒时,那份喜悦到达了峰值。 他颇有些紧张地洗漱更衣,赶去苏鸢屋子里时,她床畔的补药还没喝。 他步伐蹁跹,坐过去端起汤药轻吹,想要喂她,却见她垂着眸一言不发,抬眼时眼睛猩红肿胀,十分可怜。 他心疼地揪着眉心,放下汤药伸出手想替她擦泪,苏鸢反应剧烈地扭过头。 他手在空中僵了一瞬悻悻地垂落,指尖缩进袖口,他若无其事道:“怎么哭了?” 苏鸢别过头,看着他:“桃桃呢?” 云溪默然片刻:“死了。” 苏鸢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我听说你把桃桃的遗体拿去给太医们剖验了,是真的吗?” 云溪抿唇:“是。” 微烫的苦涩气味与疼痛一起袭来,云溪垂着头,药碗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特意梳理好的头发此刻正不断往下滴着褐色的汤药,药顺着他的额头脸颊滑落,在雪白的羽袍 上沾染出一片又一片的污迹。 他似乎闻到了空气中似有若无的腥气。 云溪伸手摸着额头,手上温热湿润猩红一片。 他眼珠骨碌一转,看着苏鸢,眼神莫名骇人。 他冷声唤:“阿鸢。” 苏鸢坐立在床榻上,身形单薄如纸,却端的极其笔直。 她闻声抬眸,轻嘲道:“恭喜啊,靠着桃桃的尸骨扶摇直上,你得偿所愿了,你满意了吗?” 云溪闻言皱眉,血迹顺着脸颊不断滴落,那丝疼却比不上心头半分。 “阿鸢,你以为我将桃桃的遗骨献出去是为了加官进爵?”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一个不择手段的人嘛?” “桃桃我也曾亲自抚养一年,我扪心自问,待她虽不如你细致,但也不薄。” “……” 他阖着眼,倦意弥漫开来,配上那狼狈的姿态更显孤寂可怜。 他垂着眸,冷道:“罢了,你既已这样想我,我再多解释又有何用。” “只是阿鸢,分明最开始只你我二人而已……” 分明初始,我们彼此互为依靠,互为支柱,再无旁人。 苏鸢闻言,眉眼微动,唇瓣嗫嚅片刻,却一句话也没说。 云溪敛着眉眼:“罢了,你刚醒,很多事想不明白,看不清楚,你好好歇着吧,等你气消些,我再来看你。” 苏鸢抿着唇,在他走至门口时,轻声道:“抱歉。” 云溪步伐一顿,声音轻飘飘和合门声一同来:“我怎么会怪你呢。” 合上门,云溪眼底闪过一丝阴翳。 他快步走回屋内,初五瞧见他额间的伤吓了一跳,忙去寻大夫来处理。 伤口处理完,云溪指尖轻轻在桌面上一敲,看向初五道:“今日几个人在府内?” 初五一连报了三个名字,除去膳房、打理杂务的下人之外,平日送菜的也来了府内一趟。 初五轻声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云溪轻牵出一抹笑来:“没什么,只是马上要入京了,到时候能自行开府,这些人自然不必再用,你去同行牙说一下解租事宜,别耽误了人家寻下一家活计。” 初五闻言应下,第二日便去找行牙说了这件事,两日后府内便再无旁人。 云溪这几日未上职,一来在家养伤,二来准备乔迁入京,在家整顿行李,而初五则被云溪叫去交接公务。 苏鸢先前砸了云溪,当下已有些后悔,可心头却哽着一口气。 能正常行动后当即出去探听,听着下洲城内百姓对云溪赞不绝口的话语,愧上心头。 她抿着唇,走回府的路上发觉自己对云溪有些过于苛待了。 他同她并不是一个时代的人,她怎么能够以自己的标准去要求他。 如他所说,他也曾亲自抚养过桃桃,她听说他将桃桃遗体交出去时伤心昏厥。 这些他都不曾同她讲过…… 他如今做了官,受百姓崇仰,为百姓请命着想也并无不妥,说到底小郎是她的恩人,却不是云溪的…… 苏鸢一步步垂眼走回去,越发觉得,自己做错了。 她不是一个犟的人,错了就该道歉。 她回到府中,在云溪房门口犹豫片刻,轻轻敲门道:“谭清……” 门“吱呀”一声打开,苏鸢一眼看见他额间的纱布,极为醒目突兀。 29. 第 29 章 云溪一身薄衣宽袍,清高孤瘦,鹤影绰绰,漆黑似墨般的眼瞳直勾勾地盯着门口的苏鸢。 他颔首轻唤:“阿鸢。” 明明语气没什么明显的变化,可苏鸢莫名生出一丝很委屈的错觉。 也不能说是错觉,毕竟他真的还挺该委屈的。 苏鸢指尖轻轻扣弄着,低着头盯着脚尖,随后轻吸一口气看向云溪道:“抱歉谭清。” 她咬着唇瓣看着那纱布包着的位置,轻声问:“疼吗?” 云溪视线落在她有些愧疚的面容上,心下了然,道:“阿鸢同我之间,不用这么小心翼翼。” 苏鸢闻言,进屋拉着他往里走:“那你坐下我看看伤口。” 云溪视线落在她抓握的手上,细腻的触感让他心波轻漾,他唇角扬起一丝发自内心的浅笑。 苏鸢拉着他走到窗边让他坐下,云溪乖乖照做,苏鸢低头伸手轻轻解他额间的纱布。 云溪抬眸可以看见她白皙而精致的下颚,可以看见她认真凝重的眸子,看见她浓长的睫毛。 她动作很轻很温和,许是愧疚的缘故,却叫云溪有种被当做珍宝的错觉。 他垂落的手攥着袖袍,眼睛一瞬不眨地看着苏鸢。 纱布撩开,苏鸢瞧见他额间的小口顿时更愧疚了。 她轻轻凑近吹了吹,温和的风将云溪身子吹僵,他有些别扭地轻动了下,脸被苏鸢手捧着掰过来。 “别乱动。” 她认真看着,一双眼氤氲出雾气来,云溪忙伸出手轻触她眼下的皮肤。 “不疼的。” 苏鸢问:“药膏在哪?” 云溪指着一个方向,苏鸢起身去寻,找到药膏后,她净手指尖轻轻打着圈,沾了药膏的手极轻地触碰着伤口附近的皮肤,一点点向伤口过渡。 云溪身体绷得更紧了些,被触碰后的地方传来的灼热感像火烧似的弥漫着全身,带着丝丝颤栗。 苏鸢替云溪上完药后,轻轻拿着干净纱布重新替他包上。 “好了。” 包好后,她想洗手,手却被云溪捏着,他垂下眸拿着边上的手帕轻轻替她将指尖擦干净。 苏鸢抿唇道:“关于……桃桃那件事……” 云溪:“过去了,不提了,我为桃桃请了命,可以以官员之女的葬礼规格办,等到了京都,太子脚下,我们寻一块风水宝地把她葬了吧。” 说着,他起身,从屋内十分珍重地拿出一个盒子,盒子里面装着一个极精细的小罐子。 苏鸢眉眼闪烁,视线落在那罐子上眼眶蓦然一红。 云溪道:“桃桃的遗体肢解,我未能保全,但骨骸我尽力留下,只化作这一点骨灰。” 苏鸢上前搂着罐子落泪,说不出话来。 皮肉在高温下被融化成脂肪燃尽,能留下痕迹的便只有骨骸,云溪留下骨骸,那这里面就是完整的桃桃。 她忍着哽咽同云溪道谢后,愈发愧疚自己当日所做,心里不断地想补偿云溪。 云溪似察觉了她的想法,忙道:“你我之间,何谈如此。” 苏鸢抬眼看他,挣扎许久,轻声道:“云溪,等到了京都,为桃桃办了葬礼,我为她守灵一年,之后……我们成亲吧。” 云溪手尖紧握,一双眸发亮滚烫。 他有些紧张,紧张到说话的声音都发着颤:“当真吗?阿鸢。” 苏鸢眨眼顿了片刻,随后十分认真地点点头。 “嗯,当真。” …… 当晚云溪同苏鸢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菜等着初五下值。 初五下值时天色有些暗,他拍拍胸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苏鸢递给他一杯茶水好奇道:“今日上值遇见何事了?” 初五唇瓣张了张,他看向苏鸢,提前打着预防针道:“我说了你可别害怕啊?” 苏鸢想自己也不是被吓大的,立马道:“你讲来听听。” 初五正欲讲,面前便多了一个鸡腿,云溪将两个鸡腿分给二人,温声道:“吃完饭再讲。” 苏鸢闻言抗议般地皱眉抿唇,可见初五那十分听话的模样,她拿着筷子道:“初五,我们来比赛看谁吃得快。” 初五:“……” 两人飞快吃了饭,苏鸢好奇道:“现在可以讲了吧?你快讲给我听听。” 初五扭头看着正慢慢吃饭的云溪,道:“要不等会?” 苏鸢忙看向云溪,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云溪渐渐放下筷子,倒着温茶道:“讲吧。” 初五道:“你们还记得老孙吗?” 苏鸢忙问:“之前给我们做菜的老孙吗?” 初五点点头:“对就是他,我今日下值路过销魂窟,亲眼看见他被人扔出来了。” 说着他表情扭曲倒吸一口凉气道:“听说他欠了销魂窟三万两,还不上钱,被剁了一双手,割舌头,两只眼睛也被挖了。” 苏鸢面色白了一瞬,初五还继续道:“我当时就在旁边,天哪他那个眼睛跟个血骷髅一样,满眼都是血……” 耳边一双手轻轻盖住,云溪微蹙眉道:“好了,不说了。” 初五下意识瞟了眼苏鸢,见她一脸不舒服的模样,自觉闭着嘴。 苏鸢胃里翻江倒海,等缓过神时,她下意识看向云溪,见他眉心微蹙,一脸惋惜的模样,又回过头自顾自开始泛恶心。 夜风阴肃,浓夜漆漆。 苏鸢梦魇了,记忆中正给她送饭说话的老孙转眼突然变成一个留着血泪“嗬嗬”不断的血人。 她尖叫一声,从梦魇中惊醒,她喘着粗气,伸手是不见五指的漆黑。 她下意识伸手摸着附近,不知道碰到了什么,突然发出一阵噼啪的响声,在这寂静的夜里突兀地在她紧绷的精神上不断加码。 她不敢乱动了,抱着自己缩进被子里,阖着眼睛发颤。 门口突然吱呀一声开了,夜风携着一丝寒意吹进来,苏鸢捂着唇瓣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各种念头在她脑海里不断胡乱滚着:大晚上不会遇上窃贼了吧,她今天怎么没闩门呢! 要是还能活着,她一定记得闩门。 正想着,屋内暖光忽现,苏鸢试探着从被子里探出头,瞧见云溪穿着里衣在她床畔捡东西。 苏鸢顺着视线一看,原来是床畔柜子上的花瓶和 花枝被自己碰倒了。 她心头松了口气,见云溪单衣凌乱,领口大开,精瘦的肌肉和锁骨明显至极。 她默默挪开视线问:“你怎么来了?” 云溪将花盆和花枝扶好,拿到窗边后走到床畔道:“我刚刚听见了动静,怕你有危险过来看看。” 苏鸢摆摆手:“如果真有危险,这种时候你应该躲远点看情况,然后搬救兵来救我。” 云溪挑眉:“我为何就不能是那个救兵?” 苏鸢顿了顿:“因为……危险啊。” 云溪:“既已知晓你在危险中,无论如何我也做不到置之不理。” 苏鸢见他说得认真,不由得声音小了些。 云溪忍不住又问她刚刚怎么回事。 她有些不好意思道:“没什么,就是做噩梦了。” 云溪思忖片刻,问:“同今日初五所述之事有关?” 苏鸢点点头,她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快回去睡吧,就是这盏灯给我留着就行。” 云溪垂眸低思片刻出门,苏鸢正睁着眼睛酝酿睡意时,门又开了,她侧身一看,云溪抱了几本书来。 他走到床畔,轻轻将床边的纱幔放下,将那盏灯移挪到窗台位置。 “安心睡吧,我守着。” 苏鸢:“那你呢?” 云溪:“现在不困,等困了再说。” 他轻撩纱幔,俯身低头在她额间蜻蜓点水一碰,温柔道:“快睡吧。” 苏鸢眼瞳不由得瞪大了些,可一想到自己既然已经决定跟面前之人成亲,这好像也没什么。 她本就不是纯正原住民,眨了眨眼睛便立马道:“行,那我睡了。” 她本来以为她入睡会很艰难,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翻书的声音太过熟悉令人安心,她很快便睡着了。 听着屋内浅浅的呼吸声,云溪翻书的手一顿,走到床边靠着苏鸢近了些。 苏鸢睡姿并不安分,云溪替她盖好被褥,静静坐在床畔看了她许久。 指尖虚虚在她上空轻轻描绘着她的眉眼,她的鼻尖,她柔软的唇瓣。 指尖一路下滑,替她撩着锁骨间的发丝。 他心头说不上的满足,像是被喜悦填满溢出,多的部分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般。 屋内静悄悄的,除了均匀的呼吸声外,便是一道有些急促的粗气声。 云溪脑海空白一瞬,缓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雪白的脸颊染上绯意。 他竟然…… 在阿鸢的房间,当着阿鸢的面做这种事。 他手还有些抖,他忙起身掩耳盗铃般地恢复原样,随后忽的轻笑两声。 再过一年,他便能同阿鸢成亲,他会成为她的夫君,成为她的依靠,她的港湾。 而她将会彻彻底底做他一个人的阿鸢。 会完完全全地属于他,而他也能里里外外更全面地了解他的阿鸢。 他心不平静,脸颊有些烧,他阖着眼缓了会儿,低头看书,心渐渐安定下来。 他轻翻着下一页,看着书页内容上的“王”字忽觉得碍眼。 他垂下眸,声音极轻:“王……” 30. 第 30 章 正式入京前,几人先随着吕怀的马车到了中州,那是云溪第一次见二皇子。 少年一身白羽织金祥云暗纹的锦服,金冠束发,容貌昳丽,周身的甘松香独特迷人,年岁虽小,可举手投足间气势逼人,天潢贵胄、金枝玉叶、龙子之姿。 满足了云溪对“贵人”“大人物”这类词所有的幻想。 作为吕怀的随行人员,云溪自然是没有资格到二皇子跟前的。 吕怀上去复命后,他的马车便落在最后面,同随行的军队一块进京。 抵达京都,云溪去吕家点职,苏鸢和初五边熟悉京都边熟悉开府事宜。 作为詹士幕僚是具有开府和收门生的资格的,收门生倒是不急,开府可是重中之重。 三人择了许久,最终在街道角选了一个两进的院子做府邸,有两个主院,四个小苑,还有各种小厢房杂间,亭台楼阁,奇山异水,水榭花廊尽有,只是屋内空空需自己布置。 房子可分期付款,三人先交了一半的钱款,剩下的款分六期结。 正式去打造府邸牌匾时,莫名的成就感萦绕在三人心头。 弄好后,苏鸢和云溪为甜甜办了葬礼,葬礼只有他们几人,但并不简陋。 苏鸢放了许多陪葬品在甜甜棺中,大都是小孩喜欢的玩具,还有不少做工精美的瓷器玉器,她磕完头,用手捧一捧土轻轻盖上。 “甜甜,记得经常来看姐姐,若是喜欢姐姐,投胎后来找姐姐好不好。” 她一身素衣纤纤弱质,乌发轻挽,鬓边仅簪着一朵白色绢花,正往燎着火舌的搪瓷盆内一点点添纸钱。 回府后,她在府内为郎甜抄了七七四十九日经文,后带去坟前烧尽。 云溪静静陪着宽慰她,于此同时开始着手处理苍无县李家和王家之事,将所查证据交给欲结交吕詹士的官员,他心情颇好的在府内陪着苏鸢。 夜,吕府派人来召,云溪整顿好衣裳前去,去吕家书房时,吕怀正皱着眉,见他来,忙将信件递给他看。 云溪仔细看下,原是太子党羽最近查到二皇子党羽的一些错处。 他看向吕怀问:“大人如何想?” 吕怀沉思道:“若真是爆出来,便也留他不得了,先下手弃了如何?” 云溪:“不妥。” 他指着那人官职道:“若弃了他,再想安排就难了,太子殿下寻他的错处也是看中此人身处职位特殊,想拉下马换自己人取而代之。” 吕怀:“老夫如何不知,可这证据确凿若是不早弃去撇清关系,殿下被陛下迁怒又该如何?” 他在书房内踱步,一张老脸又怯又慌,丝毫没有素日的庄严。 云溪忖度不语,看得吕怀一阵气急,抬脚踹他:“我叫你来是替我出主意的,你怎么跟个锯嘴葫芦一样。” 云溪未设防,被踹在心口倒在地上。 他错愕一瞬马上起来谢罪,随后白着一张脸捂着心口道:“属下刚刚想到一出,不知可否堪用。” 他喉间轻滚,娓娓道来,吕怀原先急躁的步伐一顿,眼眸瞪大,一脸诧异,随后颇惊喜地看着云溪。 “好好好,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踹疼了吗?我看看。来人!把我那件青灰绣竹织金缎袍拿来给云大人换上。” 他叫人看茶,又同云溪细细商量后,见下人端着衣裳来,笑道:“这面料可是殿下赏的缎子,如今我把这件衣裳赏给你。” 云溪谢了恩,出府回去时,苏鸢已经睡下了,初五见他出去回来换了身衣裳,有些惊喜:“大人穿这身极有气魄,可是詹士大人赏的。” 云溪深吸一口气道:“嗯,去拿些药膏活络油来。” 初五闻言,面上担忧:“大人受伤了?” 他忙去寻活络油和药膏,回来时见云溪已将那衣裳脱下,一身皮肉紧致干净,只心口位置青紫一片,看着突兀骇人。 初五心下一惊,忙过去替他擦油。 油在手心搓热,他刚碰到伤口,云溪便皱眉轻嗽一声。 云溪忍着痛,只是额间的冷汗簌簌不止,初五看得心惊:“是吕……” 云溪:“不要告诉阿鸢。” 他眉心凝聚成峰,汗潺潺的,脸上苍白。 “别叫她担心。” 初五轻声应下,替他涂完热油药膏,忽然泛酸。 云溪:“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等我们在京都立了足,我同你苏鸢姐姐成了亲,收你做义弟,到时候张罗着给你取一个美娇娘,这还不好嘛?” 初五:“会不会太累?” 云溪:“在哪不累?今日是小事,只是我没摸准吕大人脾气惹恼了他,后面他不也赏了我衣裳嘛?” “而且他一个月能找我几回?这样空闲的职务,别人求不得呢,你也大了,再过两年都能成家了,可不能还当小孩子脾气。” 初五应下,将药箱收好,云溪灭灯阖眼,可心口的疼一抽一抽的,扰得他睡不安稳。 七日后,吕怀又派人来寻云溪。 云溪一去,便见吕怀大喜,说着要赏赐他,云溪没看银钱,看着那赏赐的几匹布料,倒是露了几分喜来。 上次吕怀赏的那件衣裳虽不是他喜爱的样式,但穿着极为舒适,他也想给苏鸢做几件这样的,但那面料难寻,他找遍步坊也没找到类似的。 如今有了这绸缎,便可以拿去给阿鸢做两件新衣裳穿,她想来喜欢鲜亮打扮,应当是会喜欢的。 吕怀见他喜色,内心笑他眼皮子浅,面上却是一副重视之色。 “走吧,我今个可是特意来给你赔个不是。” 这话说的严重,一个二品大官亲自给他赔不是,他顿时受宠若惊,紧张得手都不知该如何放。 嘴里念道:“不敢当,不敢当。” 吕怀呵呵一笑,主动走近,拍着他的背说道:“你上次给我出的谋略极好,让我在殿下面前得脸,我可得好好谢谢你,今儿我可特意在楼里替你摆了桌,可得赏脸同我一醉方休。” 云溪:“我本就是大人的僚士,这都是我该做的。” 说罢,两人又互相揖让几句,便互相勾肩搭背去酒楼用席。 吕怀一边吃一边同他介绍,所点菜名云溪一概未闻,所点美酒云溪一概未知,只见那账单一道菜动辄几十两银子,一斛美酒动辄百两,眼皮微跳,忙道不妥。 吕怀笑笑:“我设宴请你吃,又不需你付钱,你不必替我节约,只敞开肚子吃便是。” 这美酒极烈,比素日云溪和苏鸢做的酒不知烈了多少,一口下去醇厚绵长,酒香四溢。 酒过三巡,吕怀忽的拿出一小包东西递给他。 云溪醉眼朦胧:“这是什么?” 吕怀忽笑:“这可是个千金难求的好东西,我手上也不多,你来试试。” 云溪定睛一看,那白雪的色泽,比苏鸢的胭脂还亮,隐隐泛着青白,闻上去倒是无味。 云溪在他的劝诱下,试了那东西,顿时只觉得醉生梦死飘飘欲仙,手脚都不听使唤般,坠入了那幻境云端。 吕怀见他双眼失神、瞳孔微颤的模样,笑着喊店家叫来几个模样身段好的歌姬扶着伺候他休息。 身旁小厮似有不解,吕怀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心情颇好地解释道:“这人倒是有些真本事,不过我生性多疑,做事喜欢万无一失,有了这东西,我才敢放心他能忠心做我的一条走狗。” 他将那东西收好,心情颇好地在酒楼宿了一夜。 云溪醒时,还有些恍惚,浑身疲软无力,精疲力尽。 他昨日似乎做了个梦,那梦极真实,仿佛一整夜耳边都有不绝的潺潺水声。 他捂着头轻晃,睁开眼看见屋内的狼藉时,浑身血液凝聚,骤然一僵。 他一动,挂在他肩上的歌姬被手臂蹭到,朦胧醒来,一脸缠绵暧昧地唤他:“郎君~” 他身躯一动,甩开歌姬的手,怒道:“滚!” 声音将其余人吵醒,几人见他脸色难看,飞速穿戴好后跑了,只留他一人在屋内止不住地颤抖。 他……他做了什么…… 屋内未消的痕迹和气息一遍遍刺激着他的神经。 他将屋内东西怒砸一通,浑噩着蹲下身发抖,门忽然开了。 吕怀充满笑意的声音传开:“哟,大早上这么大火气?昨儿没给你伺候尽心?” 云溪闻言抬头,脑海尽复清明,他看着吕怀,阖上眼,将眼底翻涌的怒狠渐平息后,才颤着声问:“为什么?” 吕怀不解:“什么为什么?你不中意?” 他走近些,笑看着屋内狼藉,浪笑道:“这不是挺激烈的吗?难不成郎君醒了之后翻脸不认?” 云溪唇瓣微动,忽听他道:“前些日子你不是借我名义去叫官员参苍无县的县令,同他有些私怨?多大点事还需要这么绕弯子?我这就去同殿下说,叫你全权去处理这件事。” 云溪眼睛骨碌一动,吕怀拍拍他的肩笑。 “证据列的挺全,到时候安排你去抄家,可好?” 他喉间微滚,怒意在胸腔中燃烧,可他知道他不能,不能同吕怀翻脸,不能叫吕怀看出他的不敬,他强压着那抹恨,唇瓣轻动,道了声谢。 吕怀不甚在意:“以后都是自己人,何须谈谢。” 他不怀好意地笑着,从头将云溪打量一番,道:“三日后,若有不适,来府中寻我。” 云溪浑浑噩噩地回了府,心头还不忘念着避开苏鸢。 他缩在浴桶内,身上的痕迹明显,却叫他从心底里泛着恶心。 他在浴桶内洗的皮肤发皱,才起来换上干净衣裳,一层层洁白如雪的衣裳加身,将他衬得清白无瑕。 他忽而觉得虚伪,这身皮下,浪荡不堪,心思卑劣,何谈冰清玉洁,洁白无瑕。 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面上阴翳狠戾,将那通身气质破坏彻底。 31. 第 31 章 门口传来一阵动静,云溪敛上神情,开门一见,苏鸢正立于门前,端着一碗散着热气的汤羹。 “方才听人说你回了,我特地来看看,昨晚一夜未归可是吕大人拉你饮酒去了?” 苏鸢鼻尖轻耸,不过因云溪洗漱过的原因,她并未闻到酒味,云溪却陡然一僵,害怕她闻出些什么,忙接过她手里的碗。 此时,吕家来人,将吕怀昨日赏赐给云溪的缎子和银子一块儿送来。 苏鸢被那儿吸引了注意,云溪忙让她去看看。 等苏鸢走后,云溪静立片刻,端起那瓷碗里的汤轻抿一口,甜味在口中弥漫,稍稍慰藉了他有些空茫的心。 他有些泛恶心,不知是不是过犹不及的缘故,连带着对于小厮和侍女的无意接触都有些抵触。 苏鸢看完布料后来看他,念着他喝了酒,便想要帮他按按头。 手刚碰到他的额间,清脆的声响便叫两人都止不住地怔愣。 云溪盯着被他下意识拍开的手,白着脸要上前去碰,可不知怎的指尖顿住,轻唤了句:“阿鸢……” 苏鸢摸着手眨眨眼,倒是没说什么,她收好桌面的碗:“等你酒醒了我再来看你,你先好好休息吧。” 门阖上,云溪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发颤。 躺在床榻上,他不断宽慰着自己。 没事的,他只是一时接受不了有些抗拒,等后面就好了。 夜,云溪前去寻苏鸢。 苏鸢正披散着头发在窗台梳妆,云溪立在她身后,指尖轻轻抬起去握她的手。 入手的手感温润似玉,他视线落在苏鸢脸上,心底的抵触感少了些。 他松了一口气:“疼吗?” 苏鸢缓了一会儿,才想起早上的事来,她洒脱道:“不碍事,你就那么轻拍一下,都没什么感觉的。” 他捏着苏鸢的手摸了摸,心下一个想法慢慢弥漫开来:他既然对阿鸢不反感,不如便让阿鸢替他覆盖掉这层抵触 屋内烛光微暖,云溪轻轻碰着她的发丝,手下一紧。 他忽然俯下身来抱她,骤然的失重感袭来,扰得苏鸢下意识惊呼,那想要打人的手轻轻一顿,她缩着手臂改为抱着云溪的脖颈。 苏鸢秀眉微颦,疑惑看他:“怎么了?” 云溪未言,将她抱到床上后,额间轻抵着她蹭了蹭,他确认自己对阿鸢并不抵触,心里升起一丝喜悦来,他道:“阿鸢,我想……” 说罢便腻腻歪歪地用唇瓣轻蹭着她的脸,同她耳鬓厮磨。 苏鸢伸手推了推:“不行……” 云溪停了下来,他看着身下发丝凌乱略有些委屈的苏鸢。 “你答应过我,等我替桃桃守完灵后再成亲的。” 云溪如遭当头一棒,脑袋清明几分。 他怎么……可以有这样的想法呢…… 他伸手将苏鸢抱进怀里,见她挣扎,他轻道:“乖阿鸢,我错了,别怕我,我不动就是了。” 苏鸢伸手轻轻拍了拍他,见他果真乖乖的不动,心下一松,想着他今日颇为反常,她抬手在他背上宽慰安抚。 “怎么了?昨日吕怀让你受委屈了?” 云溪:“嗯。” 苏鸢闻言,秀眉一挑,不可置信地问:“他打你了?” 云溪:“没有。” 他缩在苏鸢颈窝中,抱着她馨香柔软的躯体,眼睫轻颤,忽然生出几分愧意来。 他先前总介怀阿鸢同王琢玉李吴德之前的关系,介怀她身上的伤疤。 可如今他也如此,他却连告诉阿鸢的勇气都没有。 她的一切,哪怕他不曾参与的,他尽数掌握,可阿鸢无法得知。 她肯定想不到,如今怀里这个清风朗月之人,瞒了她什么。 缓了两日,云溪觉得自己的抵触挣扎好多了。 当晚夜间,正熟睡的他突然惊醒,痛苦地掐着自己的脖子发出“嗬嗬”怪叫。 初五被动静吵醒,一进来便被吓了一跳。 他忙去掰开云溪的手,禁锢住后却发现他双眼猩红癫狂无状,整个人颤抖不止。 他哭唤着大人,拼命制止住云溪的手脚,防止他伤到自己。 云溪在这呼喊中清醒几分,浑身汗津津喘着粗气,想到当日吕怀同他说的话,忙道:“送……快送我去吕家……” 初五闻言,忙照做,刚到吕家还未通报,门房便一脸了然道:“云僚士,吕大人已等候多时。” 几位小厮上前将云溪带去,初五在门口看得眼眶发热。 他素日清高皎洁如明月般的大人,被人像牵狗一样,一路兜兜转转匍匐前进,初五甚至还能听见门房和其他人撇着嘴充满恶意的嘲笑声。 一夜未归。 吕怀走到院子时,云溪正直呆呆地望着天,听见动静,他眼骨碌碌一转,看向吕怀,恨意流露,咬牙切齿道:“你给我吃的什么?” 吕怀呵呵一笑:“也不是什么稀奇之物,寒石散听过吗?我在里面又加了几味药,看起来效果还不错。” 吕怀走近看他身上的痕迹啧啧惊叹:“年轻人体力就是好,发散药效后有没有感觉神清气爽,精神抖擞?” 云溪浑身发颤:“你怎么不杀了我!!” 吕怀努嘴:“哎,年轻人就爱说些气话,什么死不死的,云僚士我可是很看重你的。” 他拿出一颗药丸塞到他嘴边,见云溪不配合,他冷笑道:“我劝你还是乖乖张嘴,吃了这颗药,你能延一延发作时间,我可没功夫每三天给你散一次药性。” 云溪失神望着天:“你到底想怎样?为什么这样对我!让我死!” 吕怀没了耐心,掰开他的嘴给他塞进去药丸,看他半死不活捂着心口咳嗽。 吕怀哼笑道:“都说了,从今以后是自己人,我又没想害你,只是确保一下你的忠诚,男子汉大丈夫动不动念着死死死,你大可撩开手去死,你府里的人我也全拉去,你们一块死,黄泉路上倒也热闹。” 云溪的咳嗽声轻了,他死倒没什么,只是阿鸢,他舍不得让她死,哪怕这只是句话都莫名叫他抗拒,他躺在床榻上,过了许久,掩盖下眼底的阴毒,他像认命般问:“这药管多久?” 吕怀:“一颗一个月吧。” 云溪:“再给一颗。” 吕怀看向他,云溪目光冷冷,毫无情绪道:“我要去苍无处理事情,一个月时间不够,你再给我一颗。” 吕怀笑:“行,果真没看错你,果然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 他叫人拿了一个瓷罐,看着云溪笑:“不要想着叫人去配解药,这秘药配方可不是人人都有,老老实实替我做事,总少不了你的好处的。” 云溪接过瓷瓶,待吕怀走后,缓了好一会儿才起身穿戴整齐出去。 外面担忧一整夜的初五一见他便红了眼眶簌簌落泪来。 他见云溪脚步虚浮,忙上去搀扶着他上马车回府。 回府后,云溪便病了,这一病病了三日,而且还不让请大夫。 苏鸢气得骂他,可见他病容憔悴的模样又只能一遍遍替他擦着脸想让他好受些。 她伸手摸着他的额头:“还是没降,我给你擦擦身子吧。” 云溪闻言立马颤抖着道:“不要。” 苏鸢手一顿,忙哄着他:“好好好,我不擦了。” 她忙接水来给云溪喝,云溪倚靠着床架喝完水后,情绪仍紧绷颤栗。 他抬眼看着放茶杯的苏鸢唤道:“阿鸢……” 苏鸢轻应一声。 忽听他道:“可以抱着我吗?阿鸢?” 苏鸢走近抱着他,云溪头埋在她脖颈间,嗅着那熟悉的气息,心头的焦躁颤栗缓了许多。 他贪婪地感受着那一丝温暖,眼眸洇出些血色来。 病好后,他同苏鸢讲了苍无县令贪赃枉法,按旨抄家,期待中的欣喜未有,他看着苏鸢微颦的秀眉,心底发寒。 苏鸢抬眼问:“我能一起去吗?” 云溪浅笑,那笑意不达眼底:“当然。” 护送传旨公公一路抵达苍无,进入苍无看见那熟悉的街道时,苏鸢还有些恍惚。 如今是冬季,苍无雪粉飘零,她伸手接着雪花,看它在掌心飞速消融没留下一丝痕迹。 一群人一路高调走至苍无县衙宣旨又去李府抄家,苏鸢听了旨意,诛三族,素日同李家交好的几家大受牵连。 苏鸢漫无目的在街上走,等她回过神时已经走到了王家门口,王家女作为李县令的夫人,正在三族之内。 云溪在她身侧见她看王府,故作无知问:“怎么了?” 苏鸢摇头道:“没什么,只是与府上小姐王雪兰有些交情,就是郎秀才的未婚妻,我想去送送她们……” 王府一家被判流放,苏鸢没敢露面,在远处遥遥一望,将钱给云溪:“到时候可否麻烦帮我把钱交给王小姐。” 云溪应好,捏着那锦袋,眼眸更深了些。 同家人说话的王琢玉余光扫到熟悉的身影,他心口颤了颤,忙撒腿跑向街口。 王夫人喊都喊不住,急得落泪:“这死孩子乱跑什么呀。” …… 苏鸢手被轻拽着,下一秒便被拥进一个怀抱里。 她正欲挣扎,便听见了有些熟悉的声音。 “苏鸢,这些年你跑哪去了?” 是王琢玉的声音,她伸手轻推,唤道:“王琢玉。” 王琢玉缩在她脖颈间,将她搂紧了几分:“别推开我,让我抱一抱可以吗。” 苏鸢手一顿,想着他即将流放的事,心头软了几分。 “怎么找到我的。” “我看到的。” 他吸吸鼻子,素日一身华衣已褪去,穿着极普通的青衫,不过他生来养得娇气,穿的再朴素也不像个干活的。 他埋在苏鸢颈窝嗡声嗡气颇委屈道:“苏鸢,李家被抄了,我姑姑姑父要死了。” 苏鸢喉间一哽,轻声叹:“我知道。” “王家也被流放了,以后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他从颈窝中抬起头,说完这句话认认真真将苏鸢看了遍,见她衣着锦绣比以前更添容光,忍不住松了口气,道:“瞧着倒是比以前还要好看。” “看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先前你一声不吭就走的时候,我怨你,如今倒觉得走了好,不然今日还要牵连你。” 苏鸢闻言,心头闷堵得慌,道:“我已经给押你们的官差打点了一番,你们到了那边,多互相照料着,拿着钱做点小生意,若是能平平安安,一辈子见不着也没什么的。” 王琢玉闻言,破涕为笑:“那可不成,我还想多见见你。” …… 云溪看着两人相拥的身影,浑身一冷,手慢慢蜷缩成拳,看向苏鸢。 明明说好同他成亲,怎么可以同别人如此亲密。 骗子。 骗子! 32. 第 32 章 苏鸢同王琢玉寒暄片刻,便有人来寻他了,她朝他挥手告别,回府路上遇见了云溪。 一见面她便忍不住问:“钱给他们了吗?” 云溪无言盯了她许久,才扯出淡笑道:“给了。” 苏鸢点点头,问:“你现在有空吗?陪我去个地方。” 云溪轻应声,苏鸢抓着他的手带着他去了醉云楼,醉云楼已经换了新的账房,她进去点菜,几个小子惊喜地嚷着:“苏鸢姐。” 随后看着云溪唤:“云大哥。” 云溪淡然一笑,两人寻了个靠边的位置静静坐下,祥和宁静地吃了晚饭。 傍晚,苏鸢去买了些祭品给小郎上坟,等两人回去已经有些晚了。 云溪问:“明日李家斩首,你要去看吗?” 苏鸢摇头:“我便不去了。” 云溪应声,见她回屋歇下后,去了王家人现在居所。 郎枝对他有恩,所以王雪兰,他不杀,但王家其余人想要他这条命,他既没死,报仇自然天经地义。 暗夜中,云溪舔着干涸的唇瓣,腥甜的液体在口中弥漫,他嗅着空气中浓重的腥气,心情大好,竟然有一种难掩的快感。 他轻轻用绢帕将短刀的血迹擦干净,随后踏着夜色回家。 一个锦衣玉食即将流放的家族,害怕吃苦受辱畏罪自杀,这个理由很合理吧。 腥风弥漫,云溪一脚踏入黑暗,在这夜色之中越陷越深,直到看不清那一抹白影。 翌日,听着行刑钟声时,苏鸢还有恍惚。 她恨李县令,在他不分青红皂白抓走云溪定罪的时候,在他为李吴德撑腰的时候,在他各种不公平不正义徇私枉法的时候。 如今人死了,她竟觉得心情有些复杂。 既觉轻松,又觉难过。 云溪回来时,她忍不住拉着云溪说了好大一堆话,云溪含笑听下来,都是劝他,若是他日做官,一定要努力做个好官。 云溪听得失笑,但见她认真模样,乖乖点着头。 王琢玉已死,横在他心头的一根刺已拔去。 他轻轻握着正喋喋不休的苏鸢的手,同她十指轻扣。 “日后成家,你便在旁日日鞭策我可好?” 苏鸢愣了会儿,点头道:“好。” 处理完苍无县的事情返京,路上云溪轻轻同她咬着耳朵。 “郎枝大哥和王雪兰我偷偷送他们走了。” 苏鸢压低着声音惊喜道:“真的?” 云溪勾唇道:“自然” 苏鸢捧着他的脸颊轻碰一口,眉眼弯弯:“太好了。” 这是苏鸢头一次主动对他如此亲昵,云溪僵了一瞬,随后看着她的笑眼扯着唇笑。 阿鸢,虽然你轻佻浪荡,欺骗了我,但我仍然爱你。 那我的放浪形骸,不得已而为之,你又可否全盘接受呢。 你我皆残缺,你我皆举目无亲,你我皆为互相依靠,你我本就天生一对。 马车在官道上飞驰,苍无这场雪已下到了尽头,出了苍无,苏鸢远远看见几棵梨树满头花苞,只待一场春风过境。 苏鸢靠在云溪肩头,风轻拂乱她的发丝,云溪突然把她撩起来的帘子给放下来,见她扭过头看他,他道:“外面冷,你别冻着。” 苏鸢撇嘴:“哪那么弱。” 马车行驶途中,苏鸢见到许多流离失所的百姓,他们瘦骨嶙峋,目光呆滞,衣不蔽体在冬日里前行。 苏鸢看得动容,还未开口,云溪便轻轻拍着她的手吩咐等进城后再叫人送些吃食来。 直到人群再也看不见,苏鸢才问:“最近又有哪些地区雪崩洪涝了吗?” 她以为同下洲一样,是因为家园有难,所以他们才短暂地迁徙。 云溪拨弄着她的发丝:“这两年一直在打仗,哪怕没有天灾,这样的灾民也不在少数。” 苏鸢一直经营着自己的生活,这还是头一次跳出自己的世界向外看。 夏国同水国边境一直没停歇过战火,前半年听说水国国君病危,大批大批的粮草战马送往前线,那些小城内的招兵告示密集得像广告单。 一日辗转,之前苏鸢没注意,现在细细一留心,果然见路途中有许多流民。 几乎马车行半柱香便能碰见一窝。 苏鸢轻叹着放下帘子,一时无言。 乱世之中,她所能做的,不过是在保全自己性命的前提下,若有余力,便尽可能帮一帮罢了。 一路回京,公公回去复命,云溪换洗后动身去了吕家,苏鸢想了想,拿出一笔钱同身旁的丫鬟一块熬米去城外施粥。 饶是最富饶的京都,这样的流民乞丐都不在少数,更何况别的地方。 苏鸢同丫鬟施完粥,与丫鬟感慨着回府的路上,忽被人拉了一把。 她正欲惊呼,口中便被塞了一个东西,她囫囵吞下去便听见旁边虚弱的声音:“救我,否则,你得给我陪葬。” 丫鬟吓得泪眼婆娑地喊:“你放开我家姑娘。” 话语刚罢,那人手便一松,丫鬟正惊讶这贼人如此讲理,下一秒人就倒地了。 苏鸢:“……” 虽然她很想拔腿就跑,但刚刚这人不知道给她吃了啥,若是毒药,她小命不保啊。 她咬牙扶起此人招呼丫鬟将人搬去药堂,大夫替他看完伤病后,苏鸢忙道:“大夫你快给我也诊脉,看看我有没有中毒或是其他疑难杂症。” 大夫扫了她一眼,倒是也如她所言认真替她看了回,道:“没有。” 苏鸢下意识:“……怎么可能。” 见大夫脸色异变,她忙小声道:“我是说会有那种脉不出来但能杀人的秘药吗?” 大夫点点头:“当然,不过既叫秘药了,肯定是极其辛秘的,不会轻易流传。” 苏鸢闻言面部肌肉轻颤着,看向躺在药堂软垫上的丑八怪忍不住埋怨。 她怎么这么倒霉,老天爷不是都说好心有好报的吗,怎么她大发善心招来一个凶徒啊。 她还得费心费力救治这个凶徒,免得自己一个不小心嘎巴一下没了。 苏鸢心累,也不知道这个药几日发作,不会叫她比这个凶徒先死吧。 等到傍晚,凶徒仍未苏醒,苏鸢只能多给药堂钱让他们帮忙看顾一下。 回到府内时,云溪还没回来,苏鸢用完膳胆战心惊地睡去了。 夜色浓烈,云溪是被初五载着回来的。 初五撩开车帘,看着里面拧眉难耐浑身血迹的云溪,眼眶不由得泛红 。 云溪神情有些恍惚,初五帮他擦药时,替他绑着手脚。 等身上的伤擦完,手上已经被磨砺出一层新伤。 云溪硬撑过药效,整个人如同刚捞出的水鬼,他发丝凌乱贴在面颊,嗓音沙哑粗糙:“什么时辰了?” 初五袖口抹泪:“已是亥时。” 云溪眼睛看着房梁:“离我发病过了多久?” 初五:“大约一个时辰。” 云溪喘着粗气,发丝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将他整个人衬得愈发诡谲。 初五替他松了绑,他自顾自拿着药膏抹在手腕上。 他垂眸看着伤,心头下定决心,眼眸闪过一丝狠厉,他抬眼看着月光,清冷冷的毫无温度。 擦完药,他问:“阿鸢可歇下了?” 初五点头:“下人说已经睡下了。” 云溪:“好,别叫她知道。” 初五抿唇:“大人,我觉得可以让姐姐同你出出主意……” 云溪眼眸冷了几分,漆黑的眼瞳叫人看不出情绪:“我说了,别让她知道。” …… 苏鸢翌日醒来,想去寻云溪,初五却支支吾吾着说他一大早就出去了。 苏鸢只好作罢,忖度片刻带着丫鬟去城外施粥后跑去了药堂看那凶徒醒了没。 苏鸢去时那人还没醒,她坐在边上扫了眼,莫名挪了挪视线。 这人不知是造的什么孽,脸上尽是伤痕,白色的药粉掺着血脓结成粉块,看起来稍微有点辣眼睛。 但瞧着可怜,不代表他能够随便伤害她这个无辜的过路人。 在心头将人狠狠骂一通后,苏鸢默默为自己哀悼起来。 那药也不知是何期限,不会这人还没醒她先噶了吧? 君卿睁眼醒来便见边上坐着个眉眼极纠结的女子。 她穿着身青葱似的绿霓裳,身姿窈窕曼妙,模样极好,秀眉紧蹙,独添几分忧愁,很独特的气韵。 他指尖微动,那女子便被惊得回头,见他睁眼忙喜道:“你醒了。” 君卿微愣神,他下意识躲避她的目光,视线落在某处反光的地方时心下一松。 如今他丑如夜叉,倒是不怕被人认出。 他抬眼,记忆一点点回笼,才恍惚想起来,这姑娘好像是他晕倒前随手要挟的。 他张张唇,还未言语,便先猛烈咳嗽起来。 苏鸢忙倒了一杯水给他,递的时候偷偷地打量他。 这人眼睛倒是生的独特,暗处看黑泠泠的,但稍微亮些看便是泛着层层浓烈的红光。 喝了水,君卿总算说得出话来。 他扫了眼苏鸢道:“多谢。” 苏鸢摆手:“多谢就不用了,我想问一下,解药可以给我了嘛?” 她说话间不停拿眼打量着君卿,那模样似乎极为忐忑。 君卿闻言微蹙眉,过了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情势紧迫下喂她吃了个野果骗她是毒药来着。 他沉思片刻道:“等我身体好了,自会给你解药。” 他抬眼,语气微寒:“这药一个月发作一次,否则就会肝肠寸断毒烂而亡。” 苏鸢闻言脸色白了一瞬,他见状道:“平日是不会有反应的,你只管好好替我养伤便是。” 33. 第 33 章 苏鸢正垂眸低思,忽然听见边上似有似无发出咕噜的声音。 她疑惑扭头,男人没好气地咬牙问:“没见过人饿肚子吗?” 他看向苏鸢,恶狠狠道:“替我解决住宿和温饱,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 苏鸢内心疯狂翻白眼,心头盘算着等她得了解药后要怎么把这个狂徒送进大牢。 面上却是一副柔和无害的模样笑着顺着他的意思安排。 君卿在客栈将浑身血污洗净后,一双眼落在街道上,眸中暗光微闪。 这便是夏国国都吗?果然繁华。 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料谁也猜不到他会藏在夏国。 他视线落在下面那个女人身上。 苏鸢在楼下点着菜,听到楼梯道有动静时抬眸一看,忽觉有些怪异。 看了许久她几不可查地蹙眉,总算清楚了那股怪异感从何而来。 这个男人绝非是普通的贼人。 虽脸上可怖非常,但他却生的非常高大壮硕,站起来什么都不做,便似一堵高墙般极具压迫感。 这个时代能长这么高这么壮,怎么可能是普通人。 君卿坐下,他饿极,也没同苏鸢客气,旁若无人用起餐来。 他速度极快,但不显得狼狈,若非这张脸拖后腿,姿态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优雅。 这股怪异感更强了。 君卿抬眼懒懒扫她一眼,吃完饭后擦了擦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苏鸢:“明日,寻这些药材给我,午时送到,否则我叫你不得好死。” 苏鸢接过纸张,心头对这人动不动死死死的话深觉晦气。 却敢怒不敢言,只乖乖收了单子说尽力替他寻来。 苏鸢走出客栈,去到药堂给了钱叫人明日午时前送药去。 她撇嘴想,虽然她不敢彻底惹恼他,但谁说不允许她稍微抗议一下。 还想她亲自送呢,早点洗洗睡算了。 得知药是一个月发作且不影响正常生活,她就没原先那么紧张了。 回府后,她走到云溪院子,敲了敲门见没人开,她轻叹气。 也不知道最近谭清忙什么,总见不到人。 她轻蹙眉叹息,一时又不知道该如何同云溪说,便从院里挖了酒出来喝。 云溪出门时,便见她支着脑袋晕乎乎的看着月亮。 听见脚步,她回眸见他笑意灿烂,眉眼如繁星,语气黏糊糊的像是撒娇又像是委屈般:“谭清,你回来啦。” 云溪心口一暖,走到她边上:“怎么一个人在喝酒?” 她耸鼻道:“我去找你,你不在。” “你去哪了?” 她眨眨眼看他,忽的主动用唇碰了碰他下颚:“我有点想你了。” 云溪伸手抱她,她手中杯盏落地,发出轻响,她双手搂着云溪的脖颈,脑袋在他怀里轻蹭。 还未走回屋她便睡过去了,云溪有些失笑,他轻轻将她放好握着她的手放在唇边,独坐床畔看了她许久的睡颜,走前轻轻在她脸颊轻碰一下,将灯熄灭回了屋。 他走到窗台边,一纸一纸写着信,叫人帮他送去。 作为吕家的僚士,除了知道吕怀为谁做事同谁交好后,还知道吕怀同谁有过节。 袁詹士和吕怀同为二皇子的智囊,可吕怀一直被袁詹士压着,若非吕怀年岁大、陪伴二皇子时间长,二皇子念着旧情,恐怕吕怀早就被袁詹士取代了。 烛光轻曳,将他的面庞映得好似堕魔,空洞阴毒的目光带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瘆亮。 …… 在府内过了两日,苏鸢念着去刷刷脸免得那凶徒觉得自己太过懈怠,不给解药。 去到客栈时,那凶徒正在客栈用膳,那脸上的药粉依旧可怖,苏鸢去时,他没多分给她一个眼神 静静吃完饭后,又开始跟大爷一样提起别的要求来。 苏鸢跟着他上屋,在门口低头看着脚尖边看边骂,而他则在屋内写所需的东西。 屋内忽然传开一阵巨响,苏鸢身躯一震,正打算推开门看看是不是这笨蛋凶徒老胳膊老腿摔倒了。 门便化作齑粉碎裂开来,那碎屑轻擦过苏鸢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苏鸢:“?!!!” 她看着屋内多出的三个黑衣人拔腿就跑,可还未逃远,便被人踹来的板凳挡了路。 她扭过头,一脸尴尬的看着局面道:“你们继续,我什么都没看见。” 君卿深吸一口气,看着她道:“还想不想要解药。” 苏鸢脸比哭了还难看:“想,但一个月后死和现在死我还是分得清的。” 君卿:“一群小喽啰,还要不了我的命。” 苏鸢不知道那群黑衣人怎么想,她闻言只想在心里冷哼一句:嚯,好大的口气。 说这话前,能不能看看一打三落后的是谁。 她还没吐槽完,便见四人越打越激烈,并且战火朝她这边开始蔓延,她忙抱头鼠窜。 因为跑的乱七八糟,给对面黑衣人添了不少堵。 君卿略带赞赏地看了她一眼,随后继续打斗。 虽说这女子胆子小了些,不过也已经努力帮了不少忙,没添乱已是难得。 直到其中一个黑衣人忍无可忍,提刀朝苏鸢砍去,她嗷叫一声,躲着下腰。 君卿看好时机,趁着对方分神打伤一人后,抱着苏鸢便破窗而逃。 等苏鸢被劲风打的脸颊发疼发丝凌乱时,她忍不住尖叫起来。 靠!她在飞! 君卿忍无可忍道:“闭嘴。” 苏鸢闻言伸手捂着自己的嘴,心脏砰砰砰的快要跳出来了。 大哥呀!!! 就在她以为两人要摔成肉饼时,男人脚步一点,落地后带着她快速跑去。 苏鸢嘴巴张成“O”形,目光朝后看去,地面上没有血迹,没有大坑,甚至大哥都没骨折。 她在风中凌乱了,原来真有人会飞。 随后她见那三人也全部跳窗追来,嘴唇已经张的不能再张了。 靠,人类进化又不带她。 心里正腹诽,余光瞥见一个装菜的木桶,她忙扯着身旁人的衣角:“我们躲在里面吧。” 君卿顺着她的话语看着那装满烂菜叶子的木桶一脸抗议。 苏鸢似乎看懂他眼底的嫌弃:“我救你的时候,你比桶脏。” 君卿:“……” 木桶十分狭小,君卿个子高大,两人在里面挤得厉害。 那股浓烈的烂菜腐叶子味更是难熬,君卿屏住呼吸缩紧身子,苏鸢被挤得喘不过气,忽的感觉位置稍微宽了些。 君卿伸出手将她抱坐在身上,身旁的烂菜叶子味被少女身上淡淡的馨香掩盖。 君卿得以呼吸,不由得凑她更近了些。 苏鸢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在她脖颈间弥漫,脖颈瞬间 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她正欲说话,君卿看出她的意图,伸手捂着她的唇。 她脸极小,君卿一只手将她下半张脸紧紧包裹,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等脚步声掠过,两人又待了片刻,苏鸢松了口气,君卿便立马撩开木桶带着她跑起来。 苏鸢累的直喘粗气:“他们不是已经走了吗?怎么还要跑。”话语刚落便听见身后的一句:“在那!抓住她们!” 苏鸢眉心突突,这下不用君卿说了她自己便死命的跑起来,架势比君卿还足。 两人一路东拐西拐出了城门,苏鸢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身旁的人身形一晃,竟然直直摔倒了。 苏鸢眉心猛跳,一刻不敢停地背着他跑,他太高大了,以至于苏鸢每跑两步便要踉跄几步。 …… 君卿醒来时,入眼是一片不太干净的山洞,山洞边上有几堆已经干透的动物粪便。 火光微暖,他看向洞口那个脏兮兮的身影,开口问:“是你将我弄上来的?” 苏鸢没好气的白他两眼,伸出两只已经用罗裙布料扎的严实却依旧渗出血迹的手道:“废话啊!不是我还能是鬼给你弄上来的,可悬没摔死我。” 君卿闻言,眉眼微闪,视线落在火堆上,忽然无声。 他不讲话,洞口又安静下来,苏鸢有点无聊,用树枝拨弄着火堆问:“那群人追你干嘛?你不会是什么杀人逃犯吧?变态杀人狂?” 君卿:“不是。” 苏鸢:“那他们为什么追你?” 君卿不言,惜字如金的模样看的苏鸢心累,她靠在山洞墙壁上,肚子咕咕地叫着,她一脸可怜地捂着肚子。 君卿抬眼看她,她怒意冲冲道:“看什么,没见过人饿肚子啊?” 君卿眉心一挑:“我劝你态度对我好点,解药还在我身上。” 苏鸢:“现在能不能活着出去都不知道呢,万一活不到一个月后,解药有什么用,还有啊,我现在可是你救命恩人呐,你才该对我放尊重点!如果不是你的话,我根本不会遭此无妄之灾好嘛!” 她心情差的很,出来时又没跟云溪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得救,云溪和初五得急成什么样。 想到此处,她忽然觉得鼻尖泛酸,她抱着腿埋脸,盯着火堆静静流泪。 暖色的火光将她脏兮兮的脸照的有些可怜,火光摇曳间,泪水滑落的路径也渐渐清晰。 君卿静静盯着她沾了脏污花掉的脸,忽的动了一下。 山洞狭小,他不能完全站立起来,但宽阔的身形俨然极具压迫感。 苏鸢忘了哭泣,看着他突然站起来,紧张得结巴,差点咬舌头问道:“干嘛?” 难不成她刚刚说的话惹恼了他,他想一拳打死她? 苏鸢眼皮狂跳,她膝盖受伤了,此刻要是跑可跑不过,而且现在外面已经黑透了,不时还有动物的嚎叫声,她可不敢现在出去。 在她心快跳到嗓子眼的紧张中,君卿到她身旁递给她半块馍饼。 火光下,他轻轻坐在火堆边吃着馍饼,余光看着苏鸢叹气。 她太娇小了,这样小的身躯也不知是怎么背着他一步步上来的。 想到此处,他视线忍不住落到那洇出血迹的膝盖上。 苏鸢缩在一边,才反应过来自己误会他了,面上有些局促的尴尬,她静静低头细细吃着馍饼,山洞静悄悄的,只有柴火的爆花声和呜呜可怖的风声。 34. 第 34 章 她正吃着馍饼,身旁的男人吃完道:“腿让我看看。” 苏鸢忽地一噎,忙咳起来。 她瞪大眼睛一脸见鬼的表情,让君卿反应过来刚刚那句话似乎是有些歧义。 他满脸黑线道:“我看看伤到骨头没。” 苏鸢:“你是大夫吗?能看明白吗?” 君卿:“不治就等着日后瘸腿吧。” 苏鸢闻言立马把腿伸过去:“治治治,劳烦你好好给我看看。” 君卿对她毫无脸皮的变脸速度已然有了新的认识。 他撩开罗裙,将里面的裤子轻轻挽起来,雪白的面料已经沾了许多血液和灰尘,弄到膝盖处时,苏鸢疼得缩了下脚,男人抓得不重却极牢,她并没有挣脱掉,裤腿撩开后便是已经破皮的伤口了。 他低头看着创口的面积,有些惋惜道:“怕是要留些疤。” 苏鸢低头看:“留疤没关系,能走就是好腿,你快帮我看看伤到骨头或者筋没有?” 君卿闻言多看了她两眼,宽大的手掌仔细摸着她腿上的骨头,摸到某处听见苏鸢“嘶”一声,他按了按问:“疼吗?” 苏鸢点头:“疼” 他握着苏鸢的脚踝,轻轻拉着她的脚掌一抻,一股剧痛伴随筋骨的“嘎达”声袭来。 她深吸一口气,动了动脚,这次不用君卿说,她便把另一只脚给了君卿,另一只并未扭伤。 君卿放下,她忙收了脚用裙摆盖着,一时无声,山洞寂静空幽。 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无聊,苏鸢看着他道:“小丑,你同我说说话呗。” 君卿手上动作一顿,一双眸子颜色浓郁猩红,似是不敢置信般:“小……丑?” 苏鸢:“那啥,我不知道你名字,随便叫的,你也可以叫我小美,我不介意。” 君卿哼笑一声:“想得美。” 这一夜两人都不敢睡,坐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到天亮,苏鸢一犯困便开口唱歌让自己清醒一些。 于是君卿一整晚听她唱了五六遍小星星。 夜色漆漆,在苏鸢又一次打瞌睡时,身旁的人轻轻出了声,她迷茫地睁开眼,缓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唱歌。 唱的不知道是民谣还是童歌,曲调风格她欣赏不来,但声音很好听。 一曲唱完,她捧场般的拍手道好,直到黑漆漆的天逐渐翻起青白。 …… 云溪快疯了。 苏鸢整夜未归,府内无人知晓她到了何处,派出去的一茬一茬都未找到。 他在书房极力忍耐着那股暴躁,只是手忍不住发颤。 是吕怀知道了他所做特意掳了阿鸢叫他不要轻举妄动吗? 吕怀的手段多毒他知晓,如此一想他牙关竟忍不住打颤。 彻夜未眠,直到午时,他才见阿鸢一瘸一拐浑身褴褛地回府。 她的手上腿上全是伤痕,看得云溪一阵心疼。 “谁干的?” 云溪伸手检查着苏鸢身上的伤,一脸怒气冲冲。 苏鸢低头委屈撇嘴:“我自己摔的,谭清我好疼好累好困好饿……” 叫人请了大夫,伺候着苏鸢洗漱换洗完吃完早膳后,苏鸢看着包成一坨的手脚陷入沉思。 云溪坐在她床畔,大有几分刨根问底的架势。 苏鸢掩去一部分,只同他道自己无妄之灾被人卷进一场追杀里面。 云溪如何听不懂她话语中的敷衍,他轻轻碰碰她脸颊的软肉,有些心疼道:“日后出去多带些人,别一个人走,叫我担忧。” 苏鸢也知道自己这次不妥,她看着云溪眼下的乌青,让了让位置道:“你昨天等我是不是也没睡好?” “你跟我一块儿休息会吧。” 云溪心头气忽的一散,他合衣躺在苏鸢身侧,见着她泛着绯意的耳垂,颇为喜爱地轻轻拨弄把玩着。 见她一脸控诉的看他,他含笑道:“小惩大诫一下。” 他松开手,见那可怜的耳垂已经被他蹂躏得通红,克制住想衔一衔亲一亲的念头,轻轻搂着苏鸢道:“睡吧。” 苏鸢乖应一声,眼睛阖上很快便睡着了。 她养伤养了半个月,半个月之后突然执意要出府,云溪便派人偷偷去跟着。 苏鸢走去找君卿时,他身上伤已经好了大半,见她来挑眉问:“来告别?” 苏鸢手一摊道:“解药。” 君卿唇角轻扯出抹笑来:“你闭上眼。” 苏鸢不解,他道:“那可是祖传秘药,岂有被人随意看去的道理。” 苏鸢闻言想来也觉对,便阖上眼睛。 君卿从兜里拿出一块饴糖,撕开包装后,道:“张嘴。” 苏鸢乖乖照做,糖刚入口,她便睁开了眼,君卿慵倦道了声:“后会有期。”便跳窗告辞。 苏鸢忍不住感慨,这种狂徒果然轻狂,好好的大门不走,非要走偏门。 又忍不住抿着口中的饴糖想:这秘药味道竟如此之好,甜得跟蜜糖一样,半点药味也无,制药之人,医术高超啊。 心事了结,她便赶紧回了府。 书房内,云溪听着手下禀报的消息指尖一僵。 “确认没看错?” “千真万确,小人亲眼看见苏鸢姑娘在客栈同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幽会,走前那男人还难舍难分地摸姑娘嘴唇。” 云溪幽黑的眸子愈发晦暗深邃了些。 “知道了,你下去吧。” 听见关门声。 他靠在木椅上,眼眸之中带着轻嘲。 他多想去质问一番,问问苏鸢,到底在她眼底他算什么? 每次做了错事后,她招招手就来摇尾乞怜的狗吗? 半月前,他因她的一丝主动欣喜的时候,她看着他,是不是如同看傻子一样。 看啊,他被她玩得团团转。 李吴德,王琢玉,现在又来一个莫名的男人。 她总是这样招蜂引蝶,放浪形骸。 夜色深深,云溪走去看苏鸢时,她已入睡。 苏鸢是被奇怪的动静弄醒的,睁开眼,云溪清俊的面容在她眼前放大。 湿润柔软的触感在她脸颊边。 苏鸢呆了一瞬,忽而猛地反抗起来。 云溪搂着她,嗓音微微沙哑,眼眸中欲色浮沉:“阿鸢……” 苏鸢搂着他脖颈,还未搞清楚状况,听着耳边云溪粗重的呼吸声。 腰间的手不太安分,她眸中洇出泪来,有几分难言的羞愧。 她素来当云溪是君子,他怎么能在她睡着的时候对她做这种事。 总归也该在她清醒时,亲口问问她愿不愿才是,而不是像现 在一样…… 越想越是羞愤,她争执着拒绝,将云溪推远了些。 云溪被推开,一双手在身侧忍了又忍,这是他第几次被拒绝了? 他算不清,他也不懂,当初说愿意同他结亲的是她,如今如此抗拒自己碰她的也是她…… 他唇瓣嗫嚅一下,心头忽而冷笑起来。 李吴德碰得,王琢玉碰得,不知名的野男人碰得,偏他碰不得…… 苏鸢缩在被子里发颤,一张脸可怜巴巴地皱着,眉眼有几分害怕。 哪怕心中微觉讽刺,可多年来的习惯已经让他俯下身轻轻低声哄着苏鸢。 苏鸢对他素来依赖信任,这一会儿虽有些过格,但听他说是醉了的缘故也便没多心,反而关切地问他头疼不疼。 云溪道:“不疼。” 苏鸢拉着被子,两人这样相视无话,苏鸢有些不好意思看他光着的膀子,小声指着旁边的衣裳问:“你不要先穿上。” 云溪垂眸:“我先替你拢上。” 苏鸢缩着脖子道:“我自己来。” 说罢自己转进被窝里捣鼓,等她被闷得脸色绯红钻出来后,云溪已经穿好衣裳了。 他陪着苏鸢说了会儿话,安抚她后便出了屋子,在屋门口静了片刻,听着里面闩门的声音。 夜色中,他半边身子渐渐凉了下来,他垂下眸,神色晦暗。 这几月,云溪似乎颇为忙碌,苏鸢成天见不到他的人。 初五也跟着出去忙了,苏鸢只能偶尔跟丫鬟一块出去施粥。 察觉到近些日子忙碌所带来的冷落,云溪叫人在院子里栽了樱桃树。 苏鸢百无聊赖间叫人去打了几块牌匾,等牌匾打好,她叫人挂在小院上。 云溪满身疲倦回来看着顶上的谭清院三字,眸光柔和一瞬。 他唤来下人,写了字叫人去打牌匾,随后回屋,一身疲惫地处理身上的伤。 游走于两个性格迥异的老狐狸之间很累,他也总是四处碰壁遍体鳞伤。 吕怀阴险狠毒,袁詹士也是一个笑面虎,虽有几分惜才,但总不肯托信于他。 不过也快了。 他轻轻擦着伤药,脑海里想起那袁詹士所对他讲的忠告。 “成大事者,无需软肋。” “你的软肋便是你的把柄。” “我不肯同你推心置腹,便是知晓你之软肋未消。” “吕怀若以你之软肋胁迫之,你所布之局,全盘皆输。” “……” 云溪何尝不知,可他总觉得,他护得住苏鸢。 哪怕他对她失望,对她憋着气,但他还是舍不得她。 他甚至都分不清这种舍不得到底是因为爱之本身,还是因为执念。 他有时想,或许最开始便是错的,苏鸢作为他买的奴隶,或许从最开始他便不该给她那么多的自由与偏爱。 可有时又想,被禁锢住的苏鸢,还会是那个他喜欢的苏鸢吗? 他喜欢她的鲜活,喜欢她朝阳般的蓬勃,喜欢她坚韧的脊骨,喜欢她孤注一掷的勇气。 纸鸢只有在天上飞时才能发挥出它的作用,若是不让它飞,它便只是一堆破纸烂柴。 大致,他是不后悔给苏鸢自由的,唯一后悔的,便是没再坚持一点,让苏鸢跟着他一块去大河县考试。 35. 第 35 章 彩云霞光,天暖气爽。 云溪受邀参加清江宴,清江宴会办在那清河边上,游舶百只,美酒千觞。 云溪跟在吕怀身后,随着他一路游船作诗,唱曲饮酒。 江面有歌女献艺,歌声婉转,清丽动人。 酒过几盏,他走至凉亭外,长廊边,倚靠着漆红木廊,看江面来往船只。 云溪有一瞬间的迷茫,看着江面之大,数百只船在其中渺小至极。 江面带着水雾凉气的风将他身上的酒气吹散。 他一人独立江畔,白衣鹤影,像坠入人间忘返归途的谪仙。 林明珠撩开船幔,瞧着那身影,按着几分悦动的心跳。 她看着前面的男人,语气撒欢。 “兄长,那人是谁?你可识得?” 被称为兄长的男人回头见她少女怀春的模样,低笑两声:“哟,看上了?” 林明珠羞得说不出话来。 兄长:“待会下去,我替你探探去。” 云溪没停太久,屋内吕怀便喊他进去,又是一轮新诗酒,喝得醉意飘然时,才方散去。 回去时,苏鸢喂着他喝醒酒汤,折腾至半夜才睡着。 睡醒后,初五拿着封信给云溪。 云溪一瞥,是袁詹士给的,说是有人邀他见面,虽未直言名讳,但袁詹士言辞中对此人颇有几分敬意。 云溪看完信,洗漱更衣熏香后前去赴约。 雅间内,是一位从未见过的男子和一个头戴着箬笠的女子。 他确信他不曾见过二人,所以进去时还有些迟疑。 那男人颇爽朗地笑问:“可是云僚士?” 云溪咽下疑惑,温声道:“正是。” 在谈论中,云溪得知两人身份不免一惊,此二人竟是礼部尚书家的子女。 说是谈话,更像是问答,男人总是抛出各种各样的问题,云溪一直在解答。 那女子的真容掩盖在箬笠之下,不得窥探。 问到后面,两小桌酒菜上齐,一道屏风将男女别开。 散筵时,云溪仍有几分不解。 林明珠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舍地眨着眼睛道:“兄长,如何?” 男人低思:“倒是个有头脑的,不过这身世职位太低了。” 林明珠:“哎呀,兄长!你看他那般气度又温文尔雅,而且双亲皆无,我要是真嫁过去有尚书府撑腰定然不会受欺负!” 男人挑眉:“才见两面就巴着嫁过去了?” 林明珠顿时脸色泛红:“呃……就……” 男人:“好了,知道你意思,过些日子我同父亲母亲说一声,待他们考察要是觉得没问题,便给你结下这门亲。” …… 云溪陪着苏鸢量完身形,回去时,便见吕怀马车在门口。 他走近,吕怀还未下马车,听见他声音便忍不住笑着道喜起来。 吕怀撩开帘子下马,视线落在身旁的苏鸢时,语气一顿,笑着搂着云溪道:“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你书房在何处?” 云溪在前带路,吕怀视线落在苏鸢身上,好奇问:“这位是?” 苏鸢抬眸,见云溪伸手招她,她走过去打了声招呼唤道:“吕大人。” 云溪顺势牵着她的手介绍道:“这位是我的未婚妻。” 进了府,云溪同吕怀进了书房,苏鸢不知道两人聊了什么,只知道吕怀走时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朝她笑。 那笑意说不上来,叫人不太舒服。 而云溪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他神色复杂,看了她许久。 苏鸢心底没由来地发慌。 她好奇地问:“怎么了?什么事?” 云溪敛着情绪道:“没什么,就是殿下对我的计谋赞赏有加,说要赏赐我们。” 苏鸢:“那就好。” 云溪伸手摸着她柔软的发丝,这是极为亲昵的动作,他看着发丝从指尖间隙流走,扯着唇浅笑道:“我前些日子定了块牌匾,如今已经打造好,你瞧瞧。” 他唤人抬来那牌匾,入眼是漆木金字,清鸢阁三字极有筋骨。 苏鸢看着那牌匾弯着眉眼笑:“好看。” 看着牌匾挂在院门中央,苏鸢伸出小手牵着云溪小声道:“等我们到时候成了亲,你搬去我院子还是我搬去你院子睡啊?” 云溪回手紧握,心头苍凉,面上敛着眉眼温声道:“都可以。” 找人算良辰吉日,不知最近日子怎么回事,近来竟然没有一个好日子,最近的都是半年后。 苏鸢瞠目结舌,看着云溪道:“我觉得二十八号挺吉利的,你觉得呢?” 若是以前,苏鸢说这话,他自然喜不胜收,可最近心里有了事,闻言只宽慰道:“既道长如此说,那便半年后再完婚吧。” 见苏鸢有些郁闷,他捧着她的脸颊亲了亲,轻念道:“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苏鸢闻言,眼睛微动,倒是没再说什么了。 后面苏鸢倒是对道长说的这个不好日子有了真切感官,原先夏水两国大战,夏国一直屡战屡胜,占了水国数座城池,杀了水国三万士兵,据小道消息说上任国君是听着这些消息活活气死的。 可如今,局势颠倒了,水国新任国君据说嗜杀成性,残暴不堪。 一即位便命人将自己几个手足兄弟杀得干净,朝堂上日日都有死谏的文臣。 他干脆叫人在大殿内加一个漆红大柱,放言日日撞金龙柱打扫起来不便,以后死谏只需撞这个漆柱,还能补些颜色。 这人虽是狂妄残暴,但却真有几分本事在,自他即位以来,被夏国侵占的领土一点点收复。 最近坊间开始在传,上面的应该要开始谈和休战了。 这样无休无止打下去,结局只会两败俱伤。 三月后,苏鸢在酒楼吃饭,果然听见了休战及公主和亲的消息。 …… 初江月畔,湖心之间,衣裳裙钗落了满地,云溪同林月明缠绵悱恻。 可悲可叹,见到真挚热烈不顾一切爱着他的林明珠,云溪才恍然发觉,苏鸢竟然不爱他。 正如那年仙岛湖心,她所说的,她只是在努力地爱上他。 但真正的爱何须努力。 林明珠一个闺阁之秀,肯为了他放下身段,虽羞怯,却热烈。 而她却只一而再再而三拒绝他。 船只轻曳,他搂着林明珠,林明珠耳贴着他心口,一脸羞涩看着他。 她满心满眼皆是他,只有他,唯他一人。 自幼失去双亲,云溪本质是极为缺爱之人,所以哪怕王家要他性命,念及郎枝的恩情他也愿意放王雪兰一条性命。 苏鸢对他的好,更是让他沦亡其中,可她接不住他所需的爱。 他想要的,是完完整整只有他一人的爱。 可苏鸢的眼中太多事和人了,哪怕他在其中分量不轻,但依旧有太多人和事引得她牵肠挂肚。 苏鸢给不了他想要的,全心全意的爱,但这也不代表他能如此快速地移情别恋。 但林家…… 比起情爱,这更像是一道选择题。 一份不那么完美充满着背叛与欺骗的爱情,和一条一眼望去尽是平坦的仕途。 云溪觉得,自己只是选择了正常人都会选择的东西而已。 他同林明珠发生关系,也并非多爱她,而是他害怕夜长梦多,只有早些定下来他才能安心。 至于苏鸢…… 吕怀曾经找他明里暗里说可以帮他解决,他自然不能那么对她,毕竟三年情义在此。 但他也留不得她了,他舍不得杀她,总有别的用处在的…… 他轻动下,摸着林明珠的发丝道:“不知岳丈可否替我引荐一番二殿下。” 林明珠小性子道:“还没成亲呢,叫什么岳丈。” 他眼眸含笑:“可你我如今倒也做了回夫妻了。” 林明珠羞着脸道:“我回去同爹爹说声,你想见二殿下干嘛?” 他垂下眼道:“我如今身份尚且配不上尚书府的门槛,想让你父亲兄长满意,自然还得再努力一番……” …… 今日,府内有贵宾,苏鸢不知具体情况,只知云溪姿态虔诚,贵人带着斗笠,薄纱下的脸看不真切,身上的衣裳却是华丽非凡。 二皇子隔着斗笠的间隙偷眼一看,见苏鸢花容月貌,神采奕奕,姿容甚美,比之胞妹不仅不逊色,反而多几分鲜活之态,他不由得露出几分喜意。 “好,云溪,就照你说的办。” 云溪恭送他离府后,见苏鸢好奇探出头,忙招手唤她来。 苏鸢刚过去,云溪忽将她搂在怀中,搂得极紧,像依赖又似不舍。 “阿鸢。” 苏鸢眨眨眼:“怎么了?” 他未言,只静静抱了许久。 翌日一早,苏鸢刚醒,便见初五在檐下抹泪,一双眼通红无比。 苏鸢忙问:“怎么了?” 初五哭得伤心至极,却摇着头不肯说。 苏鸢好一番威胁恐吓后才听到他说:“今一早,大人便被人抓走了,我听那群人说大人得罪了二皇子,苏鸢姐怎么办呀?” 苏鸢听后,整个人僵了一瞬,对于任何人来说,皇权都是一个有些威严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她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心头又是害怕又是担忧:“你别哭了,我去打听一下。” 苏鸢先是去吕家找了吕怀,吕怀早就被二皇子打了招呼,他视线落在苏鸢身上,面露叹惋道:“我只能帮你引荐,可到时候若是殿下怪罪,我可帮不了你。” 苏鸢忙道谢,蹭着吕怀的马车到了二皇子宫墙外的府邸。 她无暇去看府邸,心头忐忑地想:云溪现在怎么样?还活着吗?她该怎么做才能救他? 许是有吕怀的缘故,进府进得相当顺利,苏鸢得偿所愿见到二皇子。 比起上次在中州一见,在府的二皇子衣着随意,瞧上去甚至还有几分随和。 二皇子视线在苏鸢身上落了一下,故作疑惑看向吕怀问:“这是何意?” 吕怀稍介绍后,苏鸢忙跪下大礼,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地问云溪究竟犯了何事。 二皇子轻哼一声:“他冒犯我在先,如今已经被我押入大牢。” 苏鸢跪求着二皇子放她进去见他一面,二皇子应允,苏鸢跟着守卫一块进了牢。 二皇子的私牢自然比苍无县时的牢房整洁干净些,但苏鸢看着被铁链锁着,浑身血迹鞭痕奄奄一息的云溪时,泪还是忍不住决了堤。 听见声音,云溪觑眼看她,见那张脸被泪浸湿、满眼都是心疼,心口微微一刺,像被针扎了一下,一股愧意涌在心头。 但很快他又压下了那复杂的情绪,一脸虚弱地开口:“阿鸢……” 苏鸢含泪:“我在,你别担心,我一定想办法救你出去,你坚持一下。” 他惨然一笑:“抱歉,连累你了。” 苏鸢摇着头:“傻瓜,别说这样的话。” 几句话后,士兵不耐烦地催着她走。 苏鸢一步三回头不舍地离开,她刚一离开,便有人折回将云溪身上的锁开了,云溪摸着手腕转了转。 那人低头道:“大人得罪了。” 云溪摆手:“无碍。” 他随着人引路从牢里出去,走到了书房后的密室。 书房内吕怀已经走了,只有苏鸢的跪求声不断传来。 一阵一阵磕头响得云溪心尖发颤,他手攥紧了些,心头渐渐泛起一丝酸软的悔意。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从今往后,所有的事便不是他能掌控的了。 36. 第 36 章 二皇子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苏鸢动作一顿,仔细一听正是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公主和亲一事。 所有人都知道,公主此去和亲,必死无疑。 所谓和亲,不过是用一个女人去平息水国被夏国侵略两年的怒火,去平息水国被夏国坑杀三万将士的怒火,去平息……夏国气死上任国君的怒火。 水国若是愿意维持表面的祥和,公主便是去受辱的,若是不愿意维持表面的祥和,那公主便是过去受死的。 大夏国君妻妾成群可子嗣稀少,除去三位皇子便只有两位公主,五公主年仅七岁,自是不堪用,那便只有同二皇子一母同胞的四公主,芳龄17,正是适龄年纪。 苏鸢像是被人掐了脖子一般,说不出话来。 她似乎已经预料到了二皇子下面的话。 果不其然,她听见二皇子惋惜道:“我只有这一个妹妹,自是舍不得她受苦,刚瞧见你,忽觉年岁相仿,容颜甚丽,若是你愿替公主和亲,我倒是可以原谅云溪对我大不敬之罪。” 空间似乎静了一瞬,云溪隔着暗室的木板,听见那声透过木板稍显沉闷的声音:“我愿意。” 他心口忽然有一丝钝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疼得他差点以为药效复发。 可他昨天才吃了药,今日无论如何都发不了病。 那抹切切实实的心疼,是因为苏鸢那句话,是因为他所做的这个决定。 可疼归疼,他不悔,他亦不能悔。 他听见二皇子满意的笑声,听见阿鸢起身走远,直到再无一丝声响,一切归于寂静。 云溪不知道自己怎么出去的,出去时,吕怀还未走,他神色繁杂地盯着云溪道:“你倒真是好命。” 云溪垂眸:“命好不好是自己走的。” 回到府门口,他深吸一口气,踉跄推开门,本以为苏鸢会在院里,可空荡荡的院落再无那抹俏丽身影时,他心头空落落的没有着陆点般浮沉不定。 苏鸢被接进了皇宫,这消息还是二皇子告诉他的。 初五不清楚他的算计,整日嚷着要去寻苏鸢,他眸色微垂编了个谎。 他说,阿鸢病了,大夫说要静养一段时间,等病好了,他带着初五去见。 初五信了,直到两月后,福阳公主和亲,城楼辞去天子百官,那日云溪也到了城楼上,隔着人群遥遥一望,苏鸢并没看见他。 两月未见她似乎更美了,一身华服立于天地之间,天地骤然失色。 百姓赞颂着福阳公主的美貌,期待着和平,所有人都在欢呼,他却回府落下泪,将曾经埋的所有酒挖出来,抱着嚎啕大哭。 初五不解,听他说苏鸢病逝后也忍不住哭起来。 …… 辞去百官,苏鸢上了马车,她撩开车帘,回望京都,想着二皇子同她说的话,心头发颤。 这些日子,在皇宫,除去受教习礼仪外,她也听到了不少关于水国新任国君的言论。 残暴嗜杀,丑如夜叉,惨绝人寰,毫无人性,身材极为魁梧,能一拳打晕猛虎。 二皇子叫她若有机会刺杀之…… 她本来就不一定能活,还给她持续加码,这不纯让她去找死嘛? 她轻叹一声,鼻尖萦绕着馥郁的清芳。 她慵倦地抬眼,看着远处那一抹春色失神。 此番一去,倒真是不知何时能再相见,或许就天人永别了。 只是可惜走前没能好好道个别,也不知道云溪伤好了没。 她心头记挂着事,整日整夜得睡不好,尤其等队伍出了夏国后总担惊受怕。 在半路歇息时,她在夏国边境摘了一根桃枝携在身上。 她并非真正的公主,也不娇气,一路老实安分没作妖,队伍比预计时间早了五六日进入水国边境,一进去,扑面而来的恶意便袭来。 使臣刻意晾了她们三日,以陛下不便为由,让她们在边境待了三日。 边境的人常年受战争迫害,对夏国人最是深恶痛绝,几乎每日都会有刻意找事的。 苏鸢倦于应付,直接吩咐所有人非必要不许出门,她素日也不是争强好胜的性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使臣见他们如此没有气性后撇撇嘴嘀咕几句,在三日后总算动身带着他们去了水国的国都。 水国国都名唤乐溪,是一处极美的地方,同京都的繁华不同,它的美更似天然去雕饰的美。 四面依山傍水,仙雾缭绕,此间青绿,人间至景。 到了乐溪,使臣将送嫁众人安顿好后,看向戴着箬笠的苏鸢道:“陛下最近公务繁忙,还请公主在客栈先休息一番,等陛下何时想起您,再重新安置。” 苏鸢轻拦着身旁略不服气的丫鬟,她没在意他言语间的不敬。 拜托啊,那个大瘟神,能晚点见就晚点见吧。 说是安置在客栈,说直白点其实和软禁差不多。 客栈门口守着水国的官兵。 丫鬟替她理着床铺,不平道:“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你呢。” 苏鸢拿着卷书道:“他们没一来一刀捅死我,你就该知足了。” 说罢她又有些忧心起来,按她以前学的课文里,和亲的公主下场都颇为凄惨。 除了开战祭旗外,还有一个很伦理的问题。 常常是一个公主服侍二至三代国君。 也不知道这位新国君年岁几何,膝下有无子嗣。 苏鸢愁的连饭都有些吃不下了。 不过连着半月,这水国国君一直在忙,她便稍微宽慰些。 忘了挺好的,忘了挺好的,她就在这个夹缝之中经营好自己的生活就好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在苏鸢以为自己已经在水国国君那查无此人时,使臣叫人迎她入宫。 坐在轿撵进宫时,苏鸢手中的帕子都要绞烂了,她满心满眼只有一句:完了,吾命休矣! 入了宫,抬进殿里一番梳洗后,她被重新打扮好坐在床上。 脑袋上象征性被盖了块布,不似正红色,苏鸢紧张得心跳有些加速。 不管是要死还是要睡都吓人。 屋内龙涎香的味道弥漫开,烛火轻轻摇曳噼啪的爆着灯花,她坐在床畔,从最开始的紧张到后面有些无聊,甚至屁股有些僵硬。 她刚稍微动了动,打算活动一下屁股,门便咯吱一声打开了。 她瞬间不敢乱动,那人脚步声很稳健,苏鸢忍不住想着传言中那凶神恶煞的模样,身子不由害怕得抖了抖。 君卿见那颤抖的身躯,眸中冷光尽现。 送一个女人来,便指望战火停歇,一笔勾销,真是做梦。 < p>他手中轻把玩着木挑,看面前女人抖若筛糠的样子,一时觉得颇为无趣,他捻起木挑毫不犹豫地将盖在她头顶的布掀开。 他动作并不温柔,撩开时,木挑碰到头顶的珠翠,发出阵阵轻响,苏鸢有些害怕地抬头。 视线对上一双猩红的眸子,见那眸子中的轻慢忽变错愕,她才觑着眼悄悄打量起这人来。 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织金龙纹袍,身材高大威武,极有压迫感,腰间佩着龙纹玉,行走间有琳琅环佩声,但同传闻中丑如夜叉的模样大相径庭。 男人生了一张极俊美的脸,眉眼锐利,剑眉星目,鼻梁像山峰一样高耸,薄唇,长得很冷,但一只耳却戴着艳丽的耳坠,配上似血一般的红眸,只觉欲色浓艳。 他微微觑眼,眉峰微皱,拢成山峰。 开口的嗓音似美酒般醇厚:“福阳公主?” 苏鸢回过神,有些紧张地咽下唾沫,轻应一声。 君卿仔细打量着她,女人倒是同先前没什么变化,若非要说,那便是如今害怕的模样少了先前的灵秀。 夏国倒还真是…… 他明知面前此人并非真正的福阳公主,也知她并未认出他来。 他伸手轻轻拂上她的脸颊,察觉她的僵硬,他侧眸问:“来前嬷嬷可教过你如何伺候人?” 苏鸢:“我……” 君卿俯下身:“不会?” 苏鸢往后靠了靠,一双眸子氤氲出些雾气,略显几分娇气。 他俯下身牵着她的手,见她手上未曾留下疤痕,又俯下身看她的膝盖。 在她的惊呼声中,罗裙轻掀,膝盖上疤痕未消,淡色的疤在那皮肤上有些突兀。 君卿眸色微动,指尖轻轻磨蹭着她腿上的疤。 过了许久,他放下她的腿道:“过去,替我砚墨。” 苏鸢心下松一口气,忙理好衣裳走到一旁的桌面,轻揽着袖口研墨。 她不敢看君卿批改的公文,便搬着砚台去边上墨,墨好再给他。 君卿视线落在她身上:“替我倒杯茶。” 苏鸢闻言忙去,一脸敢怒不敢言的窝囊样看得君卿唇角轻勾。 苏鸢倒了一杯递给他,君卿看着公文轻抿一口:“凉了。” 苏鸢闻言又重新倒了一杯,君卿看着那热气,喝都没喝说:“烫了。” 苏鸢捧着茶轻轻吹了几口,递给他。 君卿扫她一眼:“你先试试烫不烫。” 苏鸢抿了一口:“不烫。” 君卿接过茶杯,饮下后看着茶杯上的红印,视线落在她唇上缺了块的口脂上,招手道:“过来。” 苏鸢不敢表露困惑,闻言立马走过去,见男人忽伸手在她唇瓣上轻轻匀了匀。 苏鸢抬眼看他眨了眨眼,紧张害怕和心跳纠缠在一块,她垂下眸,能看见他的指尖,身旁是他身上昂贵龙涎香混杂书墨的味道。 不熟悉的环境造就她无法平静的心。 君卿处理公务处理得有些晚,见他倦怠抬手捏着眉心,苏鸢走近轻轻替他揉着太阳穴。 他带几分惬意的眯着眼,像只顺了毛的名贵猫,苏鸢还未来得及松口气。 便见他将公文一合,放在一旁道:“不早了,伺候我更衣就寝吧。” 苏鸢:“……” , 37. 第 37 章 君卿见她发呆,眉心微蹙:“愣着干嘛?” 苏鸢纠结了会儿,觉得比起贞洁还是小命更重要。 她拿眼觑了觑宫殿内供着的一柄剑,默默咽口水上前替君卿解衣。 她个头其实并不矮,在女子中也算高挑,但君卿不知道是吃什么长大的,实在高壮得不像话。 她只堪到他胸口,他不用伸手就能完全将她的身形遮挡。 替他解腰带和玉佩倒是轻松,但脱衣裳踮着脚也有些够不到。 她看着君卿问:“你可不可以稍微蹲下来些,太高了我够不着。” 君卿闻言照做,等她替君卿脱完,看着男人轻敞开的领口,犹豫了下,默默低下头解自己的衣裳。 君卿在她身侧,见她解完外衫忽然下定决心般看了他一眼,又解去里衫。 君卿眉眼轻佻,他俯下身抱着苏鸢大步进榻。 苏鸢被摔得有些懵,纱幔轻晃间,她被吻得有些缺氧。 她的长发散开,随着她的动作落在君卿肩头,有些勾人的痒。 他一只手便能轻轻将她腰肢完全搂住。 不知是何缘由,许是她害怕或紧张的缘故,许是别的原因,这事并不顺利。 但君卿也不想轻易饶过她,他俯下身,鼻尖轻碾,手口轻佻。 苏鸢开始还挣扎着求饶,后面只无声抗拒般地咬着他宽阔的臂膀扣着他肩胛的皮肉。 指尖扣过皮肉的疼痛袭来,君卿轻咬着她的耳朵问:“现在倒是不怕我杀你了?” 闻言,苏鸢疲倦地抬眼,嘴里还念道:“不要杀我。” 君卿听得失笑,他取下自己的耳坠,俯下身轻轻戴在苏鸢的耳垂上:“嗯……不杀你。” 一翻折腾,苏鸢在他身旁抱着他的手臂入睡,但睡得并不太安稳,口中不时喃着:“不要杀我,我不想死。” 要不然便是一个名为云溪的男人的名字。 君卿之前在京都待了一个月,自然知道苏鸢口中的云溪是谁。 在京都时,苏鸢便经常提起他,应该算她的爱人?夫婿? 总归是个没本事的,自己女人都护不住。 他伸手撩着苏鸢的发,认真看了看,越看越喜欢,轻轻在她唇上啄了口,随后摸着她耳上那红艳艳的耳坠心情颇好。 翌日清晨,苏鸢从软榻上醒来时,外面日头已深。 回想起昨日她又羞又恼,还有丝说不清的伤心。 她正缩在床上落泪,忽然屋里来人,吓得她赶紧抹泪。 她抬眼一看,进来的是个嬷嬷,嬷嬷笑着道:“夫人要是醒了,便起来接旨吧。” 她忙起身迎旨,圣旨内容大概就是给她安置了居所,赐了号。 她起身接旨后,抱着圣旨问嬷嬷宫内状况,嬷嬷叫人替她梳洗,便同她道:“宫内加您目前有五位夫人,中宫之位空悬,陛下毕竟刚登基不久,所以后宫还不是很充盈。” 苏鸢内心腹诽,五个女人还嫌少啊。 身旁的宫女替她挽发更衣后,嬷嬷带着她去了她以后要住的居所。 穿过御花园,奇石竹林,水榭游廊,各种亭台后山池塘以及数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后, 嬷嬷带着她到了一个名为“醉清梦”的地方,入眼是有些旧败的牌匾,醉清梦中的梦字甚至有点掉漆。 苏鸢缄默片刻,想着两国不太友好的关系又释然。 虽外面看着有些旧,但里面非常不错,很是气派,花团锦簇的,入眼是亭轩楼阁,两旁翠竹萦绕,夹道都是开得热烈张扬的花朵儿。 一进门就见庭院宽敞,屋里面的陈设也极齐全,做工考究不说,颜色配得还相当协调。 苏鸢原先的失落一下消了大半,她看着嬷嬷好奇道:“这就我一个人住吗?” 嬷嬷道:“是这样的,因现在嫔妃不多,几位夫人各自居住,若日后人多起来便要分着阁苑住了。” 说完她又道:“待会,内务局会挑些宫女太监过来,先前随您一同来乐溪的丫鬟可要召进宫来?” 苏鸢摇头:“不用。” 她抬眼看着嬷嬷道:“有宫里的就够了。” 府外的大都是夏国人,如同水国人对夏国人恨之入骨一般,夏国人对水国人的观感也没有好到哪儿去。 更遑论二皇子当初叫她刺杀水国国君之事,也不知道有没有同那些丫鬟侍从说。 将这群人放到宫里跟个定时炸弹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爆了,她很惜命,不敢这么玩。 嬷嬷应下后离开,苏鸢支着窗看着高墙深院轻轻叹息。 常言道,一入高墙深似海,从今往后自由便是可望不可即的奢侈品了。 她现在有点摸不清陛下对她的态度,是想当个宠物般养在后宫中,还是想寻个合适的契机杀了祭旗。 昨日恍惚间只听着他一边爱抚着她一边说不会杀她。 可男人在床上的话一句也不可信,万一他提上裤子就翻脸不认人了呢。 苏鸢有些怅惘。 门口的玉兰花大朵大朵的开,洁白胜雪,芳香扑鼻。 窗边的人倚手望宫墙,眉眼愁绪,难解难消。 内务局的办事效率高,很快便将伺候的人送进了醉清梦,院子里热闹了起来。 不少人都听说过这个夏国公主,前个月陛下冷落她时,宫里便忍不住议论,如今见了真人,倒是同他们想象中的娇蛮公主不太一样。 不过因着夏、水两国僵硬的关系,这些人也没多亲近她便是。 玉兰花丛边,外面热闹喧杂,里面略显孤寂,倩影萧萧,人比花娇。 李嬷嬷来时,见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她手中拿着教条,轻嗽一声,众人回首皆恭敬道:“李嬷嬷。” 她轻颔首,道:“做事之前,可有正经见过主子,让主子认认人?” 众人鸦雀无声。 李嬷嬷看向配的那两个贴身丫鬟:“旁人也罢,你二人也不曾报上名讳或请主子赐名?” 那两人低头不语,李嬷嬷拿着教条,一人打了十板:“罚你们今晚全都不许吃饭。” 苏鸢早被这动静吸引,忙起身走出来:“怎的了?” 李嬷嬷行礼唤了声夫人,随后指着几人一一同苏鸢介绍。 “这是内务局安排给夫人贴身伺候的,一个叫花锦,一个叫花绣,夫人若是不喜欢这名,也可重新给二人赐名,这几 个是负责打理庭院的,这些是负责膳房的,这几个……” 她带着苏鸢一一见过后,看着那群人道:“还不快见过夫人。” 一群人乌泱泱齐道:“见过夫人。” 苏鸢手轻挽着叫她们免礼,又听身旁的李嬷嬷道:“老身姓李,大伙都叫我李嬷嬷,夫人也只管这么叫。” 苏鸢乖巧唤道:“李嬷嬷。” 认完人后,李嬷嬷打发其他人做事,自己带着花锦花绣跟着苏鸢进屋。 李嬷嬷是宫中的老人,知道的事情多得很,甚至有些辛秘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从她口中,苏鸢知道了另外四位夫人。 因为中宫之位空悬,再加上另外四位入宫时间一致,便没有在地位上做区分,大家都是平起平坐的状态。 四位夫人的身份又都十分高贵,一个兵部尚书之女,剩下三个都是将门女。 陛下即位未满一年,朝堂之事繁琐嘈杂,李嬷嬷的意思便是希望后宫能够做他的温柔乡,替他缓解压力纾解欲望,绵延子嗣传承。 苏鸢十分阴间地想:毕竟他自己的亲兄弟都被他杀没了,万一哪天不小心自己没了又没个子嗣,到时候江山岂不直接拱手让人了。 李嬷嬷见她走神,轻唤了两声,苏鸢忙应下,她低垂着眉眼,听得认真。 李嬷嬷又同她讲了陛下的喜好习惯,苦口婆心道:“争来争去都是次要的,大伙儿都是陛下的人,自然应该齐心拧成一股绳将陛下伺候好。” 苏鸢乖乖地点点头,她也不太喜欢宫斗,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别的不奢求。 李嬷嬷是内务局派来统筹醉清梦的,苏鸢觉得她顺带可能还有个监视自己的任务。 自那一日之后,她许久不曾再见过陛下,她乐得自在,整日老老实实宅在屋里也不爱出去,没事就在院子里学学做菜,喂喂鱼,放放风筝,倒是也颇悠闲。 但是大抵入宫之后总有宫斗小副本的缘故,老天显然是不乐意让她一直当咸鱼的。 梅夫人发来请柬,说要邀诸位夫人聚在一块赏花,苏鸢犹豫着推脱说不去,李嬷嬷苦口婆心劝道:“夫人不能总这般不合群,梅夫人身后家世背景大,夫人这般不给面子实在不妥……” 在李嬷嬷的各种不妥下,苏鸢换了身衣裳打算去赴约,李嬷嬷看着她身上的衣裳欲言又止,终是没忍住,问:“夫人为何做此打扮?” 苏鸢身上穿着件极为老气的衣裳,比李嬷嬷打扮得还老气,将那灵秀的容貌都压下来几分。 苏鸢也不好跟她讲按照她看宫斗剧的调性,越高调越漂亮的,死的最快。 她这样一个又怂又惜命的,自然不可能去出这个风头,更何况她这个身份本来就另类,她要是再高调一点,跟个活靶子有什么区别。 苏鸢嘴唇嗫嚅胡诌道:“这个颜色好看。” 李嬷嬷嘴角一抽,但偏偏除了衣裳花样老气些,穿戴素净些,整体看着还是得体的,她也不能直接质疑夫人的审美叫她换,只闷在心头嘀咕一声。 花绣花锦帮她梳发后,苏鸢念及到底第一次见面,总该带点见面礼,便叫人从夏国送来的公主嫁妆里挑了些奇珍古玩叫人带着一块儿出门赴约。 38. 第 38 章 一行人穿廊过道,越过花园曲转游廊后到了梅夫人的凌雪轩。 彼时正是春末时节,天气还未完全闷热起来,芍药灼灼其华,大朵大朵热烈绽开,一入院内便馥郁扑鼻,叫人闻之欢悦。 院内已有三人,苏鸢早早知晓前四位夫人以梅兰竹菊命名,她则另外得了个灵字封号。 守在边上的宫女虽未见过她,但看着她身旁的李嬷嬷便迅速反应过来行礼道:“灵夫人。” 听到声音,凉亭里的三人齐齐回头,看见苏鸢,其中一人眼中闪着惊奇开口道:“你就是夏国来的福阳公主?” 苏鸢乖巧点头,见三人看她的眼眸真诚热烈不由怔愣片刻。 梅夫人招手道:“过来一块儿玩儿,前些日子就听说你来了,我手痒的很,想赶紧组两局玩,可算是人齐了。” 苏鸢诧异走过去一看,见三人面前摆着一副骨牌。 兰菊两位夫人倒是没像梅夫人那般一来便自来熟,她们细细打量了苏鸢一番,一边同苏鸢比着个子,一边问苏鸢可会投壶射箭踢蹴鞠。 苏鸢懵了瞬,这跟她想象中的宫斗好像不太一样。 梅夫人摸着骨牌撑着肉脸,道:“哎呀,你们待会问嘛,打两局之后熟悉了有什么问不出来的。” 另外两人只得作罢,拉着苏鸢同她细细讲清骨牌怎么玩后,四人便开始打起了骨牌。 梅夫人是个爽朗的性格,打骨牌时,本性就暴露得差不多了,另外两位夫人开始还有些收敛,可放开后嗓门一个比一个大,笑起来的声音比过年的鞭炮声还响。 苏鸢打了两局后同她们也稍熟稔了些,她好奇看向梅夫人问:“不是说赏花吗?竹夫人怎么没来。” 梅夫人撇嘴道:“就那么些芍药牡丹,各个宫中都摆得有,又不是什么稀罕物,哪里还需要特意去赏,不过是我太无趣了,招你们过来一起玩。” 菊夫人摸着牌道:“另外一个不提也罢,她清高孤傲,看不上我们这群粗人,我们最开始邀了她几次,她来过一次指着我们说粗俗后,便不再来了。” 苏鸢闻言抿唇问:“可我是夏国人……” 宫中所有人都对她避之不及…… 梅夫人:“夏国人是坏,但你是女子,你们夏国打仗的发令的全是男子,跟你又有什么关系,而且瞧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模样,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还能吃人不成?” 苏鸢闻言心尖一颤,顿时对三人感官更好了。 打了两个时辰,四人才散伙,梅夫人说三位夫人都是将门之后,幼时便是密友,长大后没想到竟然还能一同进入宫墙,竹夫人是兵部尚书之女,虽说听着好像也是同打仗相关的,但自幼教习的便是琴棋书画针织女红。 她看不上三人粗鄙不堪只顾玩乐不着调的性格,三人也看不上她扭捏清高的姿态,算得上泾渭分明,互不干涉。 因竹夫人没来赴宴,苏鸢原先想送的物品没能当面送去。 从凌雪轩出来,她看着那锦盒,吩咐人送去竹夫人住所,后便回了醉清梦。 今日玩得十分尽兴,就是坐了两个时辰坐得屁股有点僵,她吃完饭在院子里走走跳跳荡着秋千消食。 月色莹润,小小四方天地间能看到的景色有限,她仰头望着那一隅方寸之间的星辰,忽而有些想初五和云溪。 也不知道两人现在怎么样,过得还好吗?看到的月色是否同她一样…… 京都云府。 云溪一席雪色长袍,行走间风度翩翩,衣袂翻飞,漆黑的长发垂落腰际,在夜色中更添几分鬼魅之感。 他走到书房,苍白的手握着桌面的砚台轻旋,缓慢厚重的声音传来,身后的墙壁突然分开。 云溪静立片刻,直到声响停下,他提着袍摆跨步而入,一进密室,先映入眼帘的是各种各样的刑具。 他恍若未见径直朝内走,越入深处,鼻尖的腥气越发凝重,直至走到一座铁笼面前,他停下脚步,掏出钥匙将铁笼打开。 “咔嚓”铁锁和锁链碰撞发出清脆凌乱的声响。 “吱嘎” 地牢环境恶劣,地上的血液早已干涸,走过却还带着一丝恶心的黏腻感,云溪看着面前正“嗬嗬”喘着粗气的血人。 暖色烛火下,他一尘不染,同周遭的阴寒森然格格不入。 云溪见着这血人,笑意森然,提起旁边早就备好的辣椒盐水泼在那血人身上。 那血人顿时尖叫着醒来,一双浑浊的眼球死死盯着云溪,既阴毒又有几分闪躲的害怕。 云溪见他醒来,露出一抹笑来:“醒了?那我们来商量一下今日轮到何处了?” 吕怀惊恐地看着他道:“放过我吧,我待你不薄,对你有恩,你不能这么对我。” 云溪闻言,将手中的匕首收起来,走近了些,不知被哪句话刺激到,他连唇瓣的笑都维持不住了。 “有恩?” 吕怀忙道:“若非我对你有知遇之恩,你哪里来的今日风光,你不能……你不能这么对我。” 他来来回回就念着那几个词,云溪唇角扯出抹冷笑来:“是啊,你说的对,我如今变成这样,这一切可都拜你所赐啊。” 他走到墙壁间,从上面拿下一个铁手钳走到吕怀跟前。 在吕怀满目惊恐的目光下,云溪蹲下身,动作甚至可以算得上轻柔。 云溪伸手捏着他被铁锁绑得牢靠的手,钳尖抵着他的指尖,在他恐惧大叫的“不要!不要不要!”中,云溪微微侧眸,温和浅笑道:“忍一忍吧,日后这样的日子多着呢。” 吕怀奋力挣扎着:“你不能你不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片指尖连盖拔出,血肉翻飞,吕怀疼得顿时惨叫,他脸色发白,眼神恐惧,浑身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十指连心,其痛不亚于锥心刺骨。 云溪听着不绝于耳的惨叫声,手上动作未停,很快便拔了第二片,第三片……整整十片。 吕怀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他疼得老泪横流,将脸上的血污都冲走了一部分,一双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云溪:“你不得好死。” 云溪浅浅微笑:“有吕家一百三十八口人替我陪葬的话,黄泉路倒是热闹。” 吕怀浑身一僵,发出一阵阵低吼狂怒,他不可置信看向云溪,咬牙切齿:“你……你……” 云溪收好铁手钳:“斩草除根这个道理你不懂吗?我自然是全杀了。” < p>吕怀凄厉惨叫,眼眶中竟然簌簌流出血泪来。 “稚子何辜,你怎能……” 云溪将铁手钳挂在墙壁,闻言走到他面前,欣赏了番他的绝望痛苦后,低笑两声:“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何其无辜。” “给我喂药,叫歌姬侮辱我,因不受二皇子重用便鞭挞我泄愤,因袁詹士顶撞你,便不给我解药让我生扛药效时,你可曾想过,我何其无辜?”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纸包打开,青白的粉末赫然在目,吕怀瞳孔一缩,害怕地往后面墙壁上靠。 之前他用这药降服多少硬骨头时,可从未想过有一日,这药会用在他身上。 他不肯张嘴,云溪便卸了他的下巴,强制将一整包药喂了进去。 云湘看他干呕着想要吐出来,但眼神已经开始涣散的模样,唇角轻扬起一抹笑来。 他起身锁门走出囚牢,低头看着衣摆已有不少血污。 如今他已代替吕怀成为了如日中天人人敬重的云詹士,尚书房也早已同他结下婚约,只待下月完婚。 吕怀也已经落入他手,任凭他随意折辱,可不知道为何,他心空茫茫的,好像已经许久不曾切实体会过开心。 初五在门口守着,见他出来忙唤一声:“大人。” 云溪眉眼倦怠,抬眼看着月色道:“初五,陪我喝喝酒吧。” 当日苏鸢埋下的酒早在和亲那日便喝完了,初五应下,带着云溪换了衣裳去了外面的酒肆。 两人喝得熏醉,酒肆下面是花楼,下楼时,云溪撞见了一个侧眸极像苏鸢的女子,不知出于什么缘故,他赎了她。 她习性并不好,总爱得寸进尺,眼皮子浅,但许是出生花楼的缘故,伺候人的本事极好。 每每见她拉着他的手撒娇,弯着眉眼侧眸的时候,他总会晃神。 阿鸢,阿鸢,他总爱这样叫她。 她每每柔声细语唤“大人”时便会被云溪打断:“不要叫大人,唤我谭清。” 她不解但照做,可每每下了榻,她便不能再唤他谭清,她虽不解这是什么癖好,但总归愿意迁就他。 夜色寂寥,清风徐徐。 醉清梦内有一个浴池,苏鸢极喜欢,她洗好后穿着柔软的绫纱,准备就寝。 刚熄灯就听见门口带着磁性的嗓音问:“已经睡下了?” 苏鸢起身点灯,屋外的花锦花绣道:“才熄灯,还未入眠。” 话语落,便见屋内一灯如豆。 君卿推门而入,便见她正立在灯火前,葱白的手护着摇曳的烛火,等一盏明后,又去点另外一盏。 君卿抬眼看着她洁白的耳垂:“我给你的那只耳坠呢?” 苏鸢将手中烛火放下,走到梳妆台前,将那一只艳丽的耳坠找出,递给君卿看。 莹白的掌心静静躺着一枚红艳艳的耳坠。 他抬眼低吟:“怎么不戴?” 苏鸢:“只有一只。” 君卿伸手拿过耳坠,看着她耳垂的耳痕道:“那就左右换着戴,不许取下。” 说罢他便俯下身轻轻替苏鸢戴上,戴好后,他伸手轻拨耳坠,耳坠摇曳间红光闪过她雪白的面颊,像凌寒雪地中的红梅。 39. 第 39 章 苏鸢见他直起身,他今日穿着件墨色玄纹长袍,垂感极好,金冠束发,浓墨的乌发垂落腰间,烛火下,眼尾那芝麻粒大小的红痣摇曳生辉,勾人心弦。 但宽阔威武的身材,还是给人极高的压迫感。 他看着她裙摆下雪色的足尖:“怎么没穿鞋?” 苏鸢莫名有几分紧张,她攥着衣角低下头道:“方才听见陛下声音,起来点灯便未顾得上。” 他闻言静立片刻,俯下身将她抱到还未完全卸下水的池边清洗。 苏鸢扣着他脖颈,嗅着他身上的沉香,脚心微痒,她下意识缩了缩,但无果。 她抬起脸,静静看着君卿的侧脸,从下看时,总是先看到他白皙精巧的下颚,以及极其锐利的眉眼。 如今看,才方晓,他其实并不凶,垂眼时长长的睫羽轻飘飘的斜翘,有些说不出的昳丽。 他生的俊美非常,是苏鸢生平见过最好看的,单只看眼睛有种雌雄莫辨的美,可看整体便是极雄壮威武的俊。 清洗完,君卿拿着锦帕替她轻轻擦干后,起身抱着她坐到床畔边。 苏鸢自己快速穿好鞋站了起来,见他走到窗边伸手支窗,便也跟着走过去。 细细算来,自上一夜后,她已有一月多未见他,她并不太清楚该怎么跟他聊天。 想了想,她走到他身后,伸手替他轻柔地按着太阳穴问:“陛下可用了晚膳?” 君卿惬意地眯着眼:“还未用膳。” 苏鸢忙小跑到门口吩咐李嬷嬷让小膳房赶紧准备。 李嬷嬷早在看见陛下的时候便让小膳房备菜了,如今一声准令,现做现端倒也不慢。 同小膳房的热火朝天不同,苏鸢按得胆战心惊。 她手已经有点酸了,但陛下没让停,她也就不敢停下。 想着以前看宫斗剧里左一巴掌右一杖杀的下场,她微微抬了抬手,继续按,只是动作慢了下来。 君卿睁开眼,伸手将她两只手腕握着:“好了,坐边上陪我说说话。” 苏鸢应下,坐在他身侧,她本就准备安寝,身上穿得极单薄,钗发尽解,青丝散落在胸前肩后,刚靠近君卿便闻见她身上极淡的芳香。 叫君卿一下便回想起在京都一起躲藏时,闻到的那股馨香。 只是同那时鲜活肆意的脸上不同的是,她如今神情紧绷,眼神闪烁,处处都显得不安。 君卿垂眸忖度片刻,倒是能明白她如今的不安,在两国水火不容的前提下,她被送来水国顶替公主和亲,一路上定然也看见了不少水国人对夏国人的恨意。 就连他也是,他虽知晓皇权争斗,开疆扩土并非一个公主能决定,但最初也是存了冷落蔑视之心。 思及此处,他伸出手轻轻在她脊骨上轻抚。 苏鸢身体僵了一瞬,抬眼看他,不知何意。 君卿宽阔温暖的手一下一下在她身后抚慰,他迎上她的目光道:“你很怕我?” 苏鸢眼眸微闪,忙露出一丝讨好的笑来:“怎么会呢,陛下英俊潇洒威武不凡,我那是尊敬,是崇拜。” 君卿闻言颤了颤眼睫,原先在她身后的手轻揽着她的腰,那双漂亮的血色眼瞳似宝石,视线落在苏鸢脸上。 苏鸢笑僵了,她有些忐忑地抿着唇,一时不知道刚刚是哪句话说错了。 君卿:“尊敬是君臣之间,崇拜是追随者与领袖之间。” 他说话间,微微俯下身,视线落在她的唇瓣上,又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作为我的夫人,你需要做的不是尊敬崇拜我,而是爱慕我。” 苏鸢咬着唇瓣不敢动,君卿扫她一眼,低笑两声,松开了手。 离得远些,苏鸢稍微自在了些,她想了想立马现学现卖道:“我自然是爱慕殿下的。” 君卿:“比如呢?” 苏鸢:“嗯……比如,我记得殿下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陛下不来时想着陛下,殿下来时迫不及待想见陛下……” 君卿笑着点头,等她说完才问:“那为何这一个月,你一次都未来扶光殿找我?” 苏鸢:“啊?我们不应该都是等您主动翻牌吗?” 君卿伸手勾着她发丝“谁说的,我日日处理公务到深夜,哪还有精力来后院走一遭,就算想见你,等我处理完公务你都睡着了,我总不能再把你唤醒,你要真想我,就该天天来寻我才是。” 苏鸢不信:“陛下说笑了。” 君卿:“这一个月都未踏入后宫半步,好不容易才处理完事务,饭都没来得及吃,便过来寻你,你觉得我在逗你玩?” 苏鸢未语,她盯着君卿,见他一脸认真的模样,却不敢表态。 男人的甜言蜜语什么的信不得,她同他见的次数又不多,哪里有让他主动来寻的可能。 说不定是兴趣来了,别人都睡着了只有她还醒着便来了。 君卿见她未言语,便知道这妮子没信,轻笑两声搂着她道:“这几日午时你来抚光殿陪我用膳。” 苏鸢看他,他便轻轻在她发丝间碰了碰:“是命令。” 小膳房很快将菜肴摆了满桌,苏鸢在边上替他布菜,见到他吃饭的小习惯稍微呆了一瞬。 君卿:“在想什么?” 苏鸢:“陛下的感觉很像之前妾认识的一位朋友。” 君卿低笑两声,嘴中轻嚼“朋友”两字,随后好整以暇地看向她问:“你那位朋友,是个怎样的人?” 苏鸢沉默片刻:“不是什么好人,不说也罢。” 君卿:“……” 之前遇见君卿时,他脸上全是伤,密密麻麻,奇丑无比,如今站在她面前的人俊美异常,哪怕这人身材高大,生着红眸。 但苏鸢完全没往一个人身上想,一来声音不同,二来她当时膝盖摔了两下便留下了疤,那人脸上那么多伤,哪怕伤口愈合了,疤痕必然也消不了。 可面前的君卿脸庞毫无瑕疵,所以哪怕二人有些相似之处她也没怀疑就是一人。 君卿听得失笑,用完膳后,这次倒是没为难苏鸢替他更衣,只招她替他解了腰带,便自行褪去。 苏鸢仍然有些紧张,君卿也是。 他轻轻搂着苏鸢,一下一下揉抚着她的后背,嗓音微哑:“苏鸢,放松些。” 苏鸢全程绷着,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称呼。 屋外玉兰尽谢,屋内暖香正烈,一灯如豆,纱幔轻扬。 苏鸢手臂捂着脸,难耐地低声泣诉。 她眉心微蹙,叼着发丝,汗湿透额间,手臂将脸颊肉挤出痕迹。 君卿最是喜欢摸她的肚子,素日软乎乎的肚子,隔着薄薄的皮肉能感受其中的乐趣。 但他只要一碰,苏鸢便要咬他,整条臂膀已经密密麻麻都是齿痕。 见苏鸢难受的模样,君卿想着,伸手将自己的手臂递了过去。 天光破晓,苏鸢缩成虾仁状,小小一团,看着格外叫人怜惜。 君卿原先还想苏鸢今日午时陪他用膳,如今倒是不知午时她可否醒得过来。 他看着手臂上的齿痕,轻轻报复般捏了捏苏鸢的脸颊,见她眉心紧蹙才松开手。 见她雪色脸颊上有了指印,他喃道:“我还没用劲呢,怎么这么娇气。” 可随即想到山洞那夜,他抿抿唇,轻轻在她留着疤的膝盖上亲了亲。 又自顾自缠绵了好一会儿,他才起身整装离去。 苏鸢一觉睡得昼夜颠倒,起来后李嬷嬷还给她端了各种补汤,喝得她想吐。 虽然她能理解李嬷嬷的苦心,但昨个陛下没灌,再有心她也不能遂李嬷嬷的愿。 苏鸢揉着酸胀的肚子,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色,默默将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半睁半闭地哄着自己重新睡,几乎天刚亮她就忍不住起身了。 念及君卿唤她去陪他用午膳的缘故,她早早叫人梳洗打扮好。 李嬷嬷知道她午时要去抚光殿,连忙安排膳房炖汤让她带去。 苏鸢应下,临近午时,她提着食盒往抚光殿去时,看见了一位坐在凉亭吟诗的女子。 女子气质独特,极有书卷气,个子很高,但极其消瘦,苏鸢心想,这应该便是那竹夫人,果然同梅兰菊三位夫人很是不同。 她收回目光,穿过水廊,顺手摘了朵芙蓉花搁在食盒上。 到抚光殿门口,侍从进去通报,苏鸢静静在边上等着,过了一会儿,侍从同几位穿着官服的大人一起出来。 那几人视线落在她身上时皆皱眉,面露不善,却终是什么话也没说,甩袖离去。 侍从走到她面前:“灵夫人快请进。” 苏鸢提着食盒进去,抚光殿同她第一日来时没什么区别,只是案上摆的公文更高了些。 宫女太监们正在桌上摆膳,君卿穿着件白金色的龙纹袍,手抵着太阳穴,眉眼倦怠。 苏鸢本来心头还骂他呢,现仔细想来,自己睡一遭,还能补个觉,他睡上一遭,便马上要马不停蹄上朝,想着那些怨言倒消了些。 她走到他跟前,君卿抬眼道:“你来啦。” 他起身伸出手牵着她的手走到桌前,见她手上提着个食盒,轻掀眼皮问:“你亲自做的?” 苏鸢摇头,把食盒放在桌案打开,将里面一碗温得刚好的汤端出来递给他:“李嬷嬷叫我带给你的,让你趁热喝。” 君卿鼻尖轻嗅问:“这是什么汤?” 苏鸢:“补汤,嬷嬷说调理身子亏虚用的。” 君卿闻言,将汤挪远了些。 “我不喝。” 苏鸢:“为什么,好歹花了一上午炖的。” 君卿略带怨怼的目光看向她:“我亏虚吗?” 苏鸢一噎,见他忖度片刻又将汤拿过来看着她,道:“你好像身子有点不耐,可以补一下。” 苏鸢:“……” 苏鸢抿唇:“我喝过了。” 她用被君卿握在手心中的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手心:“我提了一路过来的。” 君卿扫她两眼,默默将汤喝了一半,见食盒上放了朵芙蓉,挑眉看她:“这又是什么意思?” 苏鸢:“路上看见的,见开得正好,便带来借花献佛同陛下共赏。” 说罢她便弯下腰去取那一朵芙蓉轻轻簪在君卿耳边,威严的帝王被这朵鲜花衬出几分温柔来,还有股说不清的娇矜。 苏鸢认真弯着眉眼:“好看。” 40. 第 40 章 君卿淡淡看她一眼,伸手将鬓角的花轻捻下,别在她的耳后。 见苏鸢盯着他,他矜持地抬着下颚朝桌面方向虚点:“先用膳。”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贴身的宫女太监们试着菜,替二人布菜。 吃完饭,稍站着消食,君卿伸手招呼着她进了偏殿,苏鸢幽怨地看他一眼,犹豫了片刻,迟疑道:“殿下,这不好吧?” 君卿闻言皱眉,见她眼神闪躲不肯同他对视,困惑道:“有何不妥?” 苏鸢阖上眼,深吸一口气,抬眼看着他道:“就……您公务不是还没处理完吗?若是耽误您的正事岂非妾之过?” 君卿拧眉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在担心什么,他凑近伸手轻点她的眉心:“你倒是想的美。” 苏鸢灵动地转了转眼珠,君卿发现她如今倒是没先前那般怕他了,心情颇好地道:“同吾一块歇会儿。” 苏鸢乖巧应一声,到了偏殿褪去外衫,两人静静躺在一张软榻上,苏鸢睡不着,在边上睁着眼看君卿。 君卿阖着眼,眉眼间带着浓郁的倦怠,他大手一揽,将苏鸢抱在怀中,这是个极有安全感的姿势。 君卿低下头用下颚轻轻蹭她的发丝,轻声哄道:“睡吧。” 苏鸢伸手攥着他的衣角,闻着他身上的香气渐渐犯困来。 她脑袋埋在他怀里,大胆地回手揽住了他的腰肢。 她想,她好像没那么怕他了。 她朦胧阖眼,看着他里衣间隙里若隐若现的齿痕,一时有些羞耻。 伴着各种情绪入睡,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苏鸢支起身揉着眼睛,起身整顿好衣裳走到正殿时,君卿又在处理公务。 苏鸢没打扰他,轻手轻脚将食盒收好,正准备离开时,身后懒洋洋地传来一声:“回去了?” 苏鸢:“嗯。” 君卿:“明日早些来。” 苏鸢:“好。” 回屋后,苏鸢听花锦花绣二人说,梅夫人送来帖子,邀她赏花。 苏鸢眼睛亮亮,将食盒放下便迫不及待地赶去了凌雪轩。 路上遇见了在池边喂金鱼的竹夫人,苏鸢打了声招呼,见那人轻慢抬着下颚不乐意搭理她的模样,手悻悻一收,便也没强求。 苏鸢走后,竹夫人的贴身宫女十分不平道:“那几个夫人怎么回事?竟然和夏国人玩一块儿,难道她们不清楚夏国人有多可恶吗?” 竹夫人撩着鱼食,面色冷傲:“不过是一群粗鄙之徒,不堪为伍,只是没想到身为将门之后,竟然这般轻易便忘了当初夏国对我们的折辱,坑杀我们三万士兵的血仇,当真叫我失望……” …… 苏鸢赶去凌雪轩,梅夫人几人正在凉亭磕着瓜子,苏鸢一进去几人就要翻出骨牌来玩。 打着起劲时,梅夫人聊起夏天要去行宫避暑的事宜。 乐溪地形四面环山,虽说常年没什么天灾,但是夏天热起来完全不透气,先前官员上完朝后走路回家路上被热晕这事也是有的。 所以每年暑期水国国君便要去钦点的避暑山庄度过整个酷暑,通常会带五品以上官员和受宠的妃嫔。 不过因为他们陛下目前只有五个夫人位分空缺,她们几个倒能不用争名额,一块儿全带去。 苏鸢没体验过,颇为期待好奇。 这骨牌一打,又是打到屁股死翘翘才散伙。 苏鸢回去路上忍不住摸了摸有些发僵的屁股,心道:“还好不是天天打,不然铁锭受不了。” 回屋休息,翌日一早,洗漱收拾好,她便赶去了抚光殿。 到抚光殿时,门口有个眼熟的宫女一见她便横眉冷对,颇瞧不上,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门口的侍从看见她,赔笑着过来小声道:“灵夫人请稍等片刻,竹夫人现在里面呢。” 苏鸢应一声,走到边上,静静垂眼看着足尖等候。 约摸半柱香后,竹夫人提着餐盒款款而出,她出来时见到苏鸢下意识蹙眉,随后冷哼一声离去。 苏鸢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淡淡收回眼,有了这么一遭,心情确实也不似刚出门时那般好了。 进屋后,君卿扫她一眼,随意找了个地方让她坐。 苏鸢坐得无聊,刚开始还端坐,后面感觉端得浑身哪哪都疼,便作罢,由着自己怎么舒服怎么坐。 君卿将手上的公文处理好,走到她身侧,苏鸢刚站起来,便被他伸手揽进怀里。 他低下头十分巨鸟依人地将头靠在她脖颈上,温热的呼吸扰得苏鸢耳根发痒。 他轻喃道:“好累啊。” 苏鸢闻言伸手轻轻安抚般拍了拍他的背。 他伸手握着她腰肢,将头稍抬些,在她耳尖轻吻,苏鸢顿时感觉有火在耳尖烧,她有些惊慌地看两边伺候的宫人。 君卿看她小表情忽被逗笑:“怕什么?又不是在偷情。” 苏鸢闻言,想到刚刚进来的竹夫人,忽的冷静下来,心头闷闷的,也说不清楚为何。 她坚信,她对君卿还未到爱的地步,只是到了一个对她充满恶意的地方,一个年轻俊俏对她还算温柔陛下稍微让她产生了一丝丝的依赖。 更何况他还是第一个同她如此亲昵,坦诚相待之人,所以她确实也抱了丝不该有的幻想。 可刚刚她忽觉得有些膈应,哪怕知道作为帝王三妻四妾好像是正常的,可没看见和看见了终归是不一样的。 竹夫人前脚刚出去,陛下同她会在这殿里做些什么呢?也是这般亲昵暧昧吧。 毕竟竹夫人也是他名正言顺的夫人,而且远比她认识的更久也更亲厚。 苏鸢思及,由着君卿无声的撩拨,身体僵了一瞬,像个看破红尘的和尚。 君卿见状,轻轻咬了口她的脸颊,苏鸢吃痛地拧眉,扭头见他眼波潋滟看着她问:“想什么呢?” 她摇摇头:“没什么,陛下刚吃东西,还用得下膳吗?” 君卿视线落在她脸上看了许久,过了会儿低头牵着她的手去用膳。 苏鸢无声闷吃,吃饱后放下碗筷,君卿轻抬眼皮吩咐宫人:“鱼汤不错,给夫人盛一碗。” 宫人照做,苏鸢看着面前这碗鱼汤,速度极慢地喝着,等君卿停下筷子时,她才喝了两勺。 君卿侧眸困惑:“今儿胃口怎么这么小?” 他牵着苏鸢到偏殿,忽的伸手解她扣子。 苏鸢结巴道:“陛下?” 君卿轻应一声,脱去她外衫伸手探进里衣摸了摸她柔软但平坦的肚子。 “真吃饱了?” 苏鸢汗颜,点头道:“嗯,饱了。” 他扫她两眼,走出偏殿,过了会儿进来,道:“我吩咐了膳房备着牛乳糕,待会儿醒来若是饿了吃了再回。” 苏鸢应一声,刚上榻,便被君卿抱到身上,他一手揽着苏鸢的腰,一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苏鸢唇瓣动了动,过了会儿抿唇不知道该怎么说。 总体说出来好像是吃醋,但其实并不是。 若是梅夫人来寻君卿,她也不会有这种反应。 说到底还是竹夫人以及她身旁的宫女对她瞧不上的态度让她不舒服了,但好像无论怎么说,都有告状的嫌疑。 君卿见状,放缓了声量,声音可以说极尽温柔,比之前在榻上哄她还要温柔几分。 他说:“我素日公务繁忙,能同你在一块儿的时间并不多,有时你不说,我便不知你因何恼我,若我有让你烦恼之处,还请夫人告知我。” 苏鸢眼睫颤颤:“陛下。” 君卿:“你我既已行夫妻之事,私下便唤我卿郎或四郎,可好?” 苏鸢本来还觉煽情,忽被这句四郎逗乐,眉眼弯弯露出笑来。 君卿见她肯笑,轻轻抱着她厮磨一番,直到苏鸢探出小脑袋问:“陛下这番甜言蜜语同几个夫人讲过?” 君卿不乐意听这话,故作惩罚地轻轻咬着她唇:“不管你信不信,我只同你一人说过,也只同你一人亲密过。” 苏鸢当然不信,但她见好就收,搂着君卿埋在他胸口闷闷道:“嗯。” 君卿伸手搔她下巴,问:“你呢,乳名叫什么?我怎么唤你亲近?” 苏鸢低思片刻道:“我在几个兄弟姊妹中排四,陛下……卿郎唤我四娘吧?” 她说的是福阳公主的排行,她自己本是独生子女,总不能让他唤大娘吧。 君卿看了她两眼,若有所思道:“没有乳名的话,我给你取一个可好?” 苏鸢歪头看他,听他说:“鸢字可好?唤你阿鸢或者鸢鸢?” 君卿敏锐察觉唤到阿鸢时她身子忽僵,便笑着道:“鸢鸢。” 苏鸢心头掀起惊浪,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被他伸手将半张脸蒙住:“鸢鸢,睡吧。” 午间的光从窗台漫入,年轻的帝王搂着他娇俏的夫人缠绵入睡,乌发散落互相交织纠缠在一起。 一觉睡醒有些晚了,天色发昏,苏鸢起来理好衣裳,坐在正殿吃着糕点。 君卿偶尔抬眼见状忍俊不禁,苏鸢吃完便回去了,后面陆陆续续又去陪了君卿一个月,一个月内君卿留了她三次过夜。 一个月后,天气渐热,一群人高调张扬搬至避暑山庄内,避暑山庄的空间到底没有宫里宽敞,所以安排两位夫人住在一块。 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苏鸢单出来了。 不过苏鸢挺乐意的,一个人住多爽啊! 就是出来后,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人多了起来,苏鸢郁闷得都不爱出门了。 午时,君卿找她一同用膳,见她便忍不住问:“行宫今日雕冰龙,制冰沙,你怎么没去?” 苏鸢:“我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 这话说的违心的很,君卿可记得在京都时这妮子是哪热闹往哪钻。 他思及某处,眉心微蹙,一时有些懊恼,这么重要的事他竟然没想起来,也不知道这妮子暗地吃了多少委屈,竟一声也不愿意来同他倾诉。 吃完饭,他看着苏鸢道:“我带你去骑马。” 气憋在心里容易闷出病,总要让人发泄出来才好。 41. 第 41 章 君卿遣宫人去拿了两套骑射服来,等宫人拿来衣裳,苏鸢忍不住一怔。 两套骑射服除了尺码外,其余一模一样,都是红白两色,白色圆袍祥云纹红色斜肩织金束腰劲装,苏鸢试了试,尺码极合适。 穿上身舒适又方便轻巧,剑袖收的紧,但一点不限制动作,她左看右看喜欢的不得了,忍不住问:“这是哪位先前的骑射服?” 君卿:“你的。” 他伸手将袖口束紧了些,道:“来之前便想着带你骑马,叫宫人赶制的。” 苏鸢眼眸欣喜:“没量尺码也这么准,不愧是御用手艺。” 君卿听的抽笑:“谁说没量尺寸?” 苏鸢抬眼看他,他一脸矜娇地轻抬下巴:“我报的尺寸。” 苏鸢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君卿低头轻笑,笑得有些荡漾,他抿唇看着苏鸢:“你猜猜?” 苏鸢在他那轻佻的眉眼中意识到了什么,见她一张脸瞬间爆红,君卿心情极好地轻笑两声。 苏鸢觉得这人真是恶劣至极!!! 她撇嘴,将头发梳成高马尾用金冠束上。 君卿看着她头顶的金冠微挑眉,由着宫人替他束上发带,至门前招她一起走。 苏鸢素日看惯他穿长袍,如今看他穿骑射装还有些不习惯,这高马尾红发带一束,看着比原先多了几分飒爽少年气。 一出门,凉风吹过,红色的发带高高飞扬,苏鸢扫了眼,心底嘀咕这人皮相生的实在撩人,怎么扮都俊美。 随后又忍不住轻晃自己的高马尾,她刚刚出门前特地照了,很有美少年的感觉。 两人去马场选宝马,君卿挑了匹颜色极纯的黑马,给她选了个小马驹。 他道:“柒宝温顺,漂亮亲人,你骑着合适。” 苏鸢闻言未回,她问君卿:“你这匹马叫什么?” 君卿:“绝影。” 苏鸢伸手点点柒宝,见它伸出马脸来贴,心道:“果然亲人。” 不过既然来马场,想要的便是尽兴飞驰痛快的感觉,这样的小马驹更适合骑着玩。 苏鸢之前在仙岛同云溪学过骑马,那段时间大腿内侧常常被磨得又痒又痛,手也被缰绳磨破了皮,但学会后在草场奔驰的成就感难以用言语去表达。 绝影是匹好马,但眼神太凶悍,体格健硕,瞧上去更像是战马,她轻摇头,在马厩挑选片刻,指着边上一匹鲜红色的宝马道:“它叫什么?” 君卿抬眼看去,诧异一瞬,回道:“赤阳。” 她走过去仔细看了眼,见赤阳颜色纯正,肌肉流畅,毛色鲜亮,忍不住叹:“好马!” 赤阳闻言轻蔑地抬眼扫她一眼,马蹄不安分地踏着,鸣叫一声。 苏鸢嘻嘻道:“瞧不上我啊?那就你了。” 君卿微蹙眉心:“赤阳虽是宝马,但极其认主、性烈,整个水国能驾驭的不超五人。” 苏鸢闻言凑近看了看,见赤阳对着她龇牙,忍不住笑:“这么有逼格,那就骑你。” 见君卿一脸不认同担忧的模样,她双手环抱,眉飞色舞道:“等着瞧。” 这几月,虽说她不是个挑事的个性,但总被一堆人反反复复的冒犯,心里头一直憋着一股火气。 若是她是个正儿八经的夏国人,她或许还能稍微宽慰一下自己,但她在夏国一个福没享到苦全吃了,扭头到了水国还要替夏国背锅,别提多郁闷了。 如今既有宣泄出口,她自然是想要狠狠地发泄一通。 君卿看着她灵动自信的眉眼,原先劝诫的话停在唇边终是未说出口,他道:“好,当心。” 宫人牵出赤阳,君卿正欲扶她上马,便见她轻撩衣袍,往后一蹬,一个跨步一跃而上,人已稳稳坐在马背上,鲜红的袍角在空中摆出漂亮的弧度。 苏鸢牵着马绳,身下的赤阳已经开始狂躁地踢踏着乱甩头。 她在马上回眸道:“我先训训它,待会同你比试一场如何?” 君卿话语还未落,便见苏鸢骑马飞跨入草场,赤阳狂暴得想要将她摔下,时不时撩起蹄子往后仰,时不时跑得飞快,甚至想带着苏鸢往林子里钻,凭借树枝将她打下来。 但苏鸢极稳,除了发丝在空中飞扬,便再没有一丝狼狈。 君卿立在马场入口,直到绝影用脸拱他,他才回过神来。 他玉色耳尖骤然发烫弥漫着烧向脸颊。 他敛下眉眼,跨上绝影,去追逐草场上那抹热烈的红。 不远处阁楼,梅夫人吃着茶点听戏,惊鸿一瞥,看见那匹血红宝马在草场飞驰时忍不住站起身来:“云梁玉回来了吗?” 身侧的几位夫人道:“怎么可能,她都几年没回了。” 不过因她的话,一个个都探出脑袋看去,看到草场上那匹鲜红色的良驹时,原先漫不经心坐着的人都忍不住站起来凑近些看。 云梁玉在水国算是个极为特殊的存在,她家世代守疆阔土,从她祖父那辈开始便一直在边境镇守,到她这一辈,她父亲同母亲只来得及生下一个女儿便去了边境,在她三岁那年,云将军死讯传来,先任国君念及其世代精忠报国,便给了忠勇候的爵封。 可云家无子,只剩一个女儿,那些旁支便起了心思,想过继子嗣世袭爵位。 可以说这个加封在名号上虽然好听,但给孤女寡母没少带来麻烦,好在云梁玉极其争气,文成武也就。 十岁那年便开始展露其变态的武学天赋,不仅骑射卓绝,还天生神力。 云梁玉十三岁那年,那时还不止夏水两国,水国东部有一陈国,常在水国边境突袭冒犯,偏极为擅长偷袭埋伏,一直扰得人头疼。 因她父亲便是死于陈国突袭,她便主动请缨去边境守城对战。 两年后,攻破陈国,凯旋而归,一战成名。 赤阳便是那时先任国君赐于她的,并非上等战马,而是她父亲生前所喜良驹赤云之后。 赤阳除了跟她亲外,谁都不喜,极其不给面子,那年多少权贵皇子都被它摔马翘蹄子踹过屁股,饶是如今多年过去,哪怕赤阳已经不在壮年,能驯服它的也屈指可数。 所以此刻众人才会如此吃惊。 梅夫人伸手平放在眉骨上 遮阳,忍不住问:“那是哪家公子?” 陛下倒是看出来了,但陛下身旁的人看了半晌也没在脑海中寻到对应的人选。 兰夫人视力好些,笑吟吟道:“别说,长得还挺俏,就是瘦了些。” 她手捧着一把瓜子,边看边磕,看着忽觉这张脸有那么些眼熟。 她觑眼一看,瓜子都惊落了几颗,她伸手拍了拍身侧的菊夫人道:“你觉不觉得,她长得有点像灵夫人。” 她声音不小,梅夫人俨然也听清了,她仔细一看,还真是,忍不住笑:“没想到她看着瘦瘦的,竟然能降服赤阳,倒是叫我刮目相看。” 身侧传来一声轻哂,竹夫人端着杯温茶,道:“会骑个马有什么了不得的,你们真是里外不分,大惊小怪。” 梅夫人翻了个白眼:“是,会骑马没什么了不起的,但那是云梁玉的马,你兄长以前都被踢过吧??比你兄长牛哦~” 兰夫人闻言眉心突突,赶紧上前捂梅夫人的嘴,但显然已经太晚了。 竹夫人气得将茶杯一掷,滚烫的茶水溅在她裙摆上,她泪光满盈,眼眶通红骇人。 “你也配提我兄长?她也配同我兄长相提并论?” “陛下疯了,你们也疯了,她到底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你们难道忘记了?她是夏国人,你们难道忘记夏国对我们所做的那些事了嘛?” 她一口气说完,脸涨得通红,轻嗽两声后,满目嘲讽地看着面前几人道:“诸位还真是健忘。” 兰夫人抿着唇道:“她是女子……” 竹夫人厉叫:“我不管她男的女的,只要是夏国人都该死!” 说罢她一口气将几桌全掀了,劈里啪啦的声音震得三人一颤。 见她怒气冲冲走后,兰夫人松开手,梅夫人得以言论自由,她扫着满地狼藉轻喃:“她疯起来力气还挺大,以前瞧着走两步便要挂了似的。” 菊兰两位夫人无语看着她,兰夫人苦口婆心道:“你刚刚那话实在不该,好端端的提她兄长干嘛。” 梅夫人努嘴:“错了,刚刚一激动说错话了,但她不招我的话,我才懒得跟她见识。” …… “呜呼~” 苏鸢酣畅淋漓骑完马,身上已经出了一身汗,她跃身下马,将赤阳牵回马厩,见它原先轻蔑的眼神变得傲娇,乐呵呵地摸它给它喂草料。 果然,强扭的瓜最爽! 君卿远远牵着绝影走来,苏鸢遥遥一望,头一次这么直观体会到何为人高马大。 安置好绝影,君卿扭过头,苏鸢发丝稍乱,因为热的缘故,脸颊透着薄红,额间的汗在阳光下格外晶莹。 他跨步走到苏鸢身旁,用身影替她遮阳,见她回过头,君卿轻挪开视线,又回过头认真夸她:“很厉害。” 苏鸢抡抡手臂,看着草场道:“别人教我的,我当时学了好久才会。” 君卿眼眸微眯,对她口中的别人生出一丝探究来。 这个别人,不会是云某溪吧? 还没等他琢磨出来,苏鸢拍拍手道:“走吧,回去了。” 42. 第 42 章 回到院子,红绣立马端来一碗解暑绿豆汤,苏鸢正热得很,接过碗一饮而尽便去洗换衣物。 月上柳梢,莹光泠泠,君卿睁开眼,耳畔是极轻的呓语,苏鸢手正不知节制地挠着身上的皮肤。 君卿大手将她两只手擒住,手心传来的炽热温度让他拧眉,他看向门口:“来人。” “陛下有何吩咐。” 君卿:“把随行太医给吾叫来” 宫人进来掌灯,屋内明亮,君卿才发现苏鸢的情况有多遭,她身上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疹,额间高热不退,他轻唤了两声。 君卿见苏鸢睁开眼,还未来得及欣喜,便见她别过头一脸痛苦地干呕。 宫人赶紧拿来痰盂,她抱着痰盂吐完便昏睡过去,整个人极没安全感地缩成一团。 太医匆忙赶到,一阵把脉查看后仍未确认病因,视线又落在她刚刚吐过的痰盂里。 “中毒?” 君卿重复这两字,看向太医,见他点头道:“正是。”顿时大怒。 他坐在床畔,目光如炬轻扫过屋内宫人,开口道:“把素日伺候灵夫人的宫人给吾寻来。” …… 苏鸢醒时,已是第二日的午夜。 她睁开眼口中微渴,唤了声:“花锦花绣~给我倒杯水。” 说罢捂唇轻嗽两声,喉咙里面毛毛的,痒得厉害。 身侧有人掌灯倒茶,苏鸢接过茶杯后一顿,抬起头看,身侧的女子从未见过,不是她熟悉的脸。 那宫人见她困惑神色,忙跪下解释道:“奴婢是陛下为夫人新安排的贴身宫女,请夫人赐名。” 苏鸢捧着茶杯问:“花锦花绣呢?” 宫女道:“二人受寒染了病,不适合在主子跟前侍奉,如今正养着病,等病好后内务局重新分配。” 苏鸢闻言,困惑已解,捧着茶杯轻噙。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苏鸢放下茶杯一见不免愣住,门口正是匆匆赶来的君卿,但比往日瞧着都凶许多。 苏鸢眼神微闪,便见他收起周身气势,到她身边又探又摸,又吩咐太医再脉一遍。 苏鸢茫然看着屋内乌泱泱的一堆人,扭头看着君卿问:“我这是怎么了?” 她没什么印象,一觉睡醒看众人如此紧张便觉有事,看着太医脉完又认真问了她许多问题,随后如释重负地朝君卿作揖:“陛下,夫人体内余毒已清,已无大碍。” 苏鸢闻言,慢半拍的回神愕然。 靠靠靠!!! 终究还是来了吗?宫斗经典桥段之下毒。 她下意识摸摸小腹,正在思索自己有没有被这毒绝育成功,君卿见状问:“肚子不舒服?” 她摇头,过了会儿又点头,看着君卿道:“饿了。” 君卿闻言缄默片刻,忽然失笑,叫人备膳,虚搂着她,垂眸认真听太医的医嘱。 苏鸢听下来才知,不是下的那种绝子汤药,而是一种名为黄花瘦的毒。 毒性不至于毒死人,但发作时期极长,极其痛苦,刚开始只是蚀骨钻心的痒,后面便是极致的疼,虽未毒死过人,但有过活活将自己皮肉挠穿感染而死和活活痛死的案例。 君卿怕她担忧并未告诉她毒效,等太医走后,他拿着一个细细的药罐,坐到她跟前:“衣服脱了。” 君卿起身闩门,等回过头见她雪肌上大片的结痂时,眼底闪过心疼和内疚。 女子哪有不爱美的,可她因他的缘故,膝盖留下了疤,如今在他眼皮底下又被欺负成这样。 那一块块的疤像是在提醒着他有多无能,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 他走近些,指尖轻轻在那黑褐色的疤上触碰,眉宇之间满是怜惜:“疼不疼?” 苏鸢缩缩身子,摇头如实道:“不疼,有点痒。” 君卿将药膏放在手心,等它融后轻轻在她结痂的地方上药,凉凉的药膏很舒服,还带着股说不清的熟悉味道。 君卿:“这药膏配药粉敷与痂痕对未成型的伤疤效果极好,你别担心,这些都不会留疤的。” 可惜的是她膝盖的疤已然成型,再没法去除。 苏鸢觉得还好,她觉得留不留疤只是影响些美观,这衣服一穿谁又看得见? 不过能不留的话当然最好啦。 上完药膏敷好药粉,用完晚膳后苏鸢便歇下,第二日,在三位来瞧她的夫人口中,苏鸢听见了竹夫人被勒令幽禁的消息。 几人欲言又止的模样,让苏鸢了然,她半倚躺在软榻上,软褥将腹部下盖住,床架顶的四角穗坠轻晃。 她阖上眼,轻叹一声,不知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了她,心头这样想,便也问了出来。 兰夫人犹豫片刻替她解答道:“这个倒不是你的关系,她只是平等的痛恨夏国人。” 此事说来话长,简短来说,竹夫人有个兄长,是个妹控草包,同她自幼关系极好,父亲为了历练这个儿子,主动让他参军。 本来这种送来历练的富家子都没上战场的机会,大都是做后勤,她的兄长便是在战后帮着清理尸体的。 清理尸体途中遇见一个还未死透的夏国人,看他年岁小,他一时生了怜悯之心,未上报未补刀还偷偷将人给放了,结果那人不光将他杀了,还将他的尸体倒挂在战旗上,极尽侮辱。 连带着他自己也背上叛徒之名,尸体刚运回国时还有不少人来扔石头。 那段时间兵部尚书悲痛欲绝,直接病倒半年。 苏鸢听着神色复杂一瞬,又是一阵唏嘘惋叹。 在避暑山庄待了一整个暑日,竹夫人便被幽静了一个暑期,苏鸢后面没见到他,这些日子都是伴着陛下和几位夫人一块溜马打球学射箭。 她虽骑得好,但并不擅长骑射,箭术是在三位夫人和君卿的教导下进步的。 在接触中,她发觉,君卿同另外三位夫人的相处有点奇怪。 怎么说呢,比起夫妻更像兄妹,三人常常拉着她吐槽君卿那张板着的死鱼脸。 苏鸢闻言总会晃神,死鱼脸?君卿吗?他表情不是挺多的吗? 且这三月,君卿夜夜陪着她,频率勤得让她自己都觉得不妥。 某晚,她看着君卿突然冒出一句经典台词:“陛下还是要雨露均沾些好。” 把君卿气笑了,拉着她慢慢掰扯,话题也怪,先是说她牙尖嘴利,把他弄得满身痕迹,又问她何曾看见过他有过别的痕迹,绕来绕去,忽又闷道:“你是我第一个女人。” 君卿手臂在她两侧,手掌轻轻抚捏着她的脖颈,见她不说话,郁闷道:“你不信我?” 苏鸢看着他的眼睛,盯着那红痣看着半晌,伸手抱着君卿主动贴贴道:“信。” 她不知真假, 但他既愿意一而再再而三的说这句话,哪怕是哄她,她也信了。 她也相信君卿喜欢她,至少现在是喜欢的,他应该很喜欢她的身体,她身上的味道,她的头发,还有她腿上那个疤。 苏鸢不清楚什么原因,但她也很喜欢君卿宽阔的臂膀,有力的手臂。 她好像,开始有点沉沦了。 君卿手捂着她的后脑勺,唇瓣若即若离地在她肌肤间触碰,半年的时间,他已经对她这具身体熟稔至极。 唇瓣交融间,苏鸢觉得自己好像变得不像自己了,她弥漫水雾的眼睁开,对上那双盛满碎星、满含着爱意的眸子。 苏鸢轻抬着下巴轻轻回应,君卿怔愣一瞬,笑意深了几分,一番折腾后。 苏鸢埋脸在枕头下,由着君卿帮她清理,她小脸绯红一片,鲜活可爱, 君卿拿着锦帕擦手,抱着她洗完问:“现在疼吗?” 苏鸢埋在他胸口:“一点点,比之前能接受。” 君卿亲着她的发丝:“嗯,这种事都是越来越顺的,你看你最开始都会晕,现在就不会了。” 苏鸢伸手捂着他嘴,耳尖发红:“好了,睡觉睡觉。” 君卿低笑两声,忽道:“过几天回宫路上离我远一些。” 苏鸢:“为什么?” 君卿:“可能会有刺客,我叫人制了软甲,你当天记得穿,自己小命要紧。” 苏鸢猛点头:“我肯定离你远远的。” 君卿:“……” 虽然是自己提出让她离远些,但听她说这么果断,怎么有点郁闷呢? 回宫那日,天气已经十分凉爽,苏鸢惜命,穿了三层软甲,听话地待在回宫命妇队伍的最后面。 她在马车内正思考待会怎么躲的时候,一阵破空声袭来,箭矢从高处穿透整辆马车,苏鸢看着离自己仅仅几厘米的箭,呼吸都快停了。 靠靠靠靠靠靠靠靠!!! 不是说刺杀君卿吗,这箭怎么朝她来了。 前面的君卿也反应过来,忙骑马过来,随行军队瞬间排开,君卿在保护圈内看向吓得花容失色的苏鸢问:“没受伤吧?” 苏鸢捂着跳得飞快的心口摇摇头,一抬头就看到又一支飞速袭来的箭,连忙拉着君卿躲。 君卿被她拽得踉跄,苏鸢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身后便传来一股推力。 她忙回头,只见到身后竹夫人的虚影。 刺痛袭来时,苏鸢忍不住咬牙骂道:“草!” 周遭的天地扭曲旋转,倒地之前她最后感受到的是一股极熟悉的龙涎香。 苏鸢醒来时,感受到胸口古怪的濡湿感,她低头只见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她吓得一抖。 便看见脑袋主人抬头,正是君卿的脸,只是他如今唇瓣上沾了些血,更显得妖冶。 苏鸢呆了:“你喝我血干嘛?” 她眼神怯懦往后缩了缩:“你不会变异感染了吧?” 君卿擦了擦唇瓣,往自己口里塞了颗丸药,又给苏鸢吃了颗,这才边替她拢衣裳边回道:“箭上有毒。” 苏鸢:“那你还吸!” 君卿轻轻弹她脑门:“放心,还死不了。” 说完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忽笑一声:“你怎么穿那么多件软甲,给我脱得手都软了。” 苏鸢:“我惜命。” 43. 第 43 章 苏鸢抬眼打量四周,见两人在一个非常干净整洁的山洞里,里面甚至连食物和水都备好了,还铺了层极软暖和的榻。 边上有一堆柴块和火折子,整个山洞甚至还有极淡的香气。 她顿了片刻,看向君卿:“这是?” 君卿:“队伍内有叛徒,本打算将计就计,结果多了你这么一个变故。” 苏鸢郁闷:“还说呢,我无妄之灾好吧。” 君卿闻言愣了瞬间,看着她,忽然觉得变成两个人也不错。 天色已经昏暗,君卿在门口撒了驱虫药,又将火堆点上,昼夜温差大,夜晚极冷,两人围在火堆边吃着干粮。 吃完躺在软榻上,听着柴火的爆花声,苏鸢盯着山洞石臂道:“我有点睡不着。” 君卿闻言:“那我给你唱歌听。” 苏鸢弯着眉眼:“好啊。” “一闪一闪亮晶晶……” !!! 苏鸢表情凝固,她立马翻过身来骑在君卿身上:“你是谁?什么时候过来的,我家卿郎呢?” 君卿被她突然的动作弄得有点懵:“鸢鸢怎么了?” 苏鸢:“装什么!你有他记忆是不是?” 君卿伸手揽着她腰,表情称得上困惑:“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 苏鸢:“这首歌……” 君卿:“你教我的。” 苏鸢:“???” 她茫然得太过明显,君卿忍不住逗她提醒道:“你想想呢?” 苏鸢从他腰间下来,直挺挺躺在旁边道:“你让我静静。” 她伸手扶额,又觉丢脸又觉尴尬。 她记忆还行,这首歌她唯一唱过的便是跟那死狂徒一起逃命的时候唱过。 那死狂徒也是红眼睛,身材好像也差不多,虽然脸跟声音不一样,但这首歌出来,已经确定了。 也就是说,他一开始便知道了她不是福阳公主。 也就是说,她跟她之前咒骂了一个多月的狂徒,睡了半年。 她说这人怎么突然叫她鸢鸢,她还真以为是巧合呢,狗男人故意的。 好怪…… 苏鸢稍觉得有些说不清的别扭。 君卿伸手去挠她,苏鸢看着面前这张脸,看了半晌还是难以对上。 君卿凑近:“很难接受?” 君卿:“虽然当时伪了音,但是并未改变身形,差距最大的不过是这张脸。” 君卿:“鸢鸢是只喜欢我这张脸,接受不了那时丑丑的我嘛?” 苏鸢:“呃……” 她挠挠脸下皮肤,她其实确实有点肤浅颜控来着。 想了想她反守为攻,叉腰道:“你竟然敢瞒着我!” “看着我胆战心惊被你耍得团团转,很好玩吗?” 君卿:“……” 见他无言以对,苏鸢满意点头,盖着被子道:“抱抱睡觉。” 在山顶待了八个时辰,在第二日午时时分,一大波护卫队来此处迎君卿和苏鸢。 君卿神色肃然,语气寒冷:“如何?” 御龙卫统领目光看着他身侧的苏鸢有些迟疑。 君卿:“说。” 统领低下头飞速道:“昨日共有两波刺客,一波是兵部尚书寻来刺杀陛下的,另一波是竹夫人寻来刺杀灵夫人的,现已全部抓获招供。” 苏鸢闻言,心里忍不住吐槽:嚯,你这对父女几个九族啊?敢这么玩。 竹夫人刺杀她这件事吧,她不理解,但兵部尚书刺杀君卿这件事,她已经不光不理解了,她都要思考他是不是疯了。 难不成看见君卿跟她这个名义上的夏国人待在一块,觉得儿子死得造孽,想拉着自己九族一块下去陪儿子? 但显然,苏鸢想的还是太感性了。 君卿闻言抬眸,问:“东西查到了吗?” 统领:“一切如陛下所料,属下携人在尚书府内寻到了同夏国的信件往来,间涉我方边境舆图及粮草位置。” 苏鸢:哦莫哦莫? 君卿闻言神情冷峻,眸中有浓郁的情绪翻涌。 “回宫!” 苏鸢回宫后自然在她的醉清梦里养身体,等她身体养好后,也听到了消息:兵部尚书被抄家问斩,女眷全部沦为贱籍。 听李嬷嬷说,兵部尚书入狱那日竹夫人在抚光殿门口跪了一晚上,第二日进去不知道陛下同她说了什么,只知道从那以后她人便有些浑噩痴疯。 曾经那么厌恶夏国人,说出夏国人都该死的女子,怎么能够忍受自己家竟然是通奸叛国的叛徒。 怎么能忍受哥哥的死不是因为他纯善,而是因为父亲的不当目的牵连。 苏鸢感慨一瞬,看着渐凉的天,开口吩咐李嬷嬷:“你帮着看一下竹夫人那边,天冷了,别叫人克扣她炭火。” 乐溪的冬日,若是没有炭火是真的能冻死人的。 夜里,君卿拖着一身疲惫缩进她被窝中。 苏鸢本来睡着了,被扰得迷糊醒一遭,扭头见他疲倦容颜,伸手捏着他眉心:“怎么这么晚来了。” 他含糊道:“想你了。” 见他累得眼皮都快支不住,苏鸢伸手蒙着他的眼,没过多久他便深深睡去。 苏鸢头一次醒的比他早,伺候着他更衣用膳后,午时,提着亲自做的小菜去寻他。 君卿这些日子处理兵部尚书一案和水国边部缺粮一事,忙得焦头烂额。 苏鸢等着吃午膳时,君卿同她讲了这事,头一件的的怀疑早在多年前便有,水国并非兵力不强,虽常年战乱,但士兵数量和质量都不低,但偏偏每次对上夏国便有种无力感,仿佛常用的谋略早被知晓般,屡战屡败。 尤其同夏国战争激烈的时候,水国内乱,身为兵部尚书的他反而以悲痛为由撂挑子半年,君卿在还未大统前,便对他有所疑云,如今总算解决。 第二件便是水国边部地区,今年旱灾缺粮,如今派人开仓放粮,但这一层层粮放下去,不知道剩下的还够不够一城百姓所用。 苏鸢闻言好奇看向君卿:“如今城内粮价几何?” 君卿:“我已下令,一斗米不能超过90文。” 苏鸢摆手忙道:“不妥,这样那些米贩子宁愿把米放在手里都不愿意拿出来。” 君卿:“可若肆意让他们哄抬粮价,普通百姓如何吃得起米?” 苏鸢一想勾着手道:“你凑近我同你说说,不一定有用,你可以判断一下需不需要。” 君卿听的期间几次蹙眉,可听完忽的舒展,仔细一琢磨竟觉十分巧妙。 他又忍不看着苏鸢叹:“鸢鸢竟有如此谋智。” 苏鸢摆摆手,她倒是不懂什么谋智,也没什么雄才,唯一有优势的就是作为现代人,知道从古至今许多种赈灾成功和失败的案例。 她方才同君卿所言,这粮价不光不能降,反而得涨, 不能涨的太过夸张,又要让人有赚头,周边城市粮商有利可图自然会强占先机运粮而来。 等粮食入了城,再将商人哄进城,后面就好办多了。 范文正当初的成功案例她可没少膜拜。 君卿用完膳便忍不住伏案去信一封,见苏鸢在边上无聊玩闹,他心下一定将手下的几册公文搬到苏鸢身侧。 苏鸢莫名有种帮朋友一起赶作业的荒唐感。 她俯下身伏案默默看起来,其实大部分公文所述之事很小,但因为大部分地区对君卿这新国君的性子不熟,所以不敢擅作主张,事无巨细全都要上报一番,驴都不能这么干。 苏鸢挑了些批文,剩下一些递给君卿,他扫了眼,将那几册公文放在最边上,认真看她挑出来批的公文,看完后眼睛又忍不住亮了。 两人批至傍晚才休,苏鸢累得腰肢直不起来,一想到君卿早上要早起上朝,后面又要一直赶工处理公务,苏鸢就觉得好累。 好在后面那些被打回去的奏折没有再继续上鸡毛小事。 天气一凉爽,赶在动物冬眠前,苏鸢随行一同去了皇家围猎场。 阵容同避暑时差不多,不过又多了好些大臣的子女一块儿,水国民风极开明,项目都是不限男女的,这倒是比夏国好多了。 苏鸢在阁楼跟几个年轻的小姐们下五子棋打骨牌,耳边是围猎场梅夫人高声的欢呼声。 秋风过境,落叶簌簌掉落,卷了满地荒凉。 她忽觉有几分道不清的惬意。 她一出神,身旁的小姑娘们忙嚷道:“夫人!该您啦!” 苏鸢回过神,笑着问:“刚刚下哪了?” 见他们七手八脚指着,便温和笑着执棋拦截,她时输时赢,给几个小姑娘都赏了东西。 见小姑娘们开心地叽叽喳喳闹着,她也忍不住笑起来。 天气微凉,苏鸢忽觉有些冷,她回帐篷加了件外衫,老远见到梅夫人炫耀着她猎到的猎物。 她穿着件极神气的羊皮小靴,蓝色的骑射服极为英气,见到苏鸢她弯着眉眼跑来邀请:“我猎了山鸡野兔和鹿,今晚打算烤来吃,到时候一块儿啊?” 苏鸢笑着应下,筵席上她特意留了些肚子,等散了筵,君卿走来问:“今怎么吃那么少?” 苏鸢:“梅夫人邀我去吃烤肉。” 君卿挑挑眉,显然也知道梅夫人今日到处炫耀猎物的举动:“同路,一块儿。” 他伸手摸着她斗篷上洁白的兔毛道:“今日猎了两只白狐,到时候给你做件冬衣。” 苏鸢弯着眼:“那我提前谢过陛下啦~” 月光微微,一路上各个帐篷内烛火明亮,梅夫人约的地方在一片极开阔的路边。 两人过去时,三人已经让宫人烤上了。 见两人来,宫人忙拿两个软垫来,坐在软垫上,梅夫人立马摊着手道:“愿赌服输,给钱吧。” 苏鸢好奇道:“你们玩的什么?” 兰夫人认命的抬着银子放在梅夫人手上:“赌你跟陛下是分开来还是一块来。” 苏鸢:“为什么会觉得我们分开来啊?” 菊夫人幽怨道:“因为最开始邀陛下时,他拒绝了,我们压根没觉得他会来。” 苏鸢闻言扭头看君卿,见那人丝毫不觉尴尬,一本正经道:“饿了,过来尝尝。” 三人捂唇偷笑,眼里带着古怪的光亮,看得苏鸢有些不好意思。 44. 第 44 章 漫天繁星下,远处是聚成一片的暖灯帐篷,眼前是灼暖的火堆。 苏鸢伸出手借火堆暖手,收手时,君卿偷偷从斗篷下牵住她的手偎着,长长的斗篷将两人紧握的手遮挡,苏鸢偷瞄一眼,见无人注意,便安心由着他替她暖手。 梅夫人满心满眼全是自己的猎物,时不时开口问身旁帮忙料理的宫人:“能吃了吗?” 宫人:“夫人还请稍等片刻,还未熟透。” 柴火噼噼啪啪地响,猎物上的油脂不断被烤出滴落,发出“滋滋滋”的声音。 五人赏星聊天,宫人在旁边热酒,烤肉熟后一口肉一口酒好不惬意。 苏鸢不太会喝酒,偏这几人爱闹,听她一说不能喝便嚷着酒量越练才越好,个个闹着要灌她。 苏鸢喝了两杯就有些微醺了,菊夫人笑:“她二人敬的都喝了,我的你也得赏脸喝了才是。” 苏鸢摸摸发烫的脸:“喝,我缓一会儿喝。” 她正伸手去接,上面的手已经接过酒盏,醇厚的嗓音响起,说不出的柔和:“别难为她,我代她喝了你敬的这杯,可好?” 菊夫人眼珠一转比了个手势:“她喝便只喝这一杯,你代她喝便要喝三杯,如何?” 苏鸢抬头,见他拿着酒盏一饮而尽,红色眼眸妍艳至极:“可”。 五人聊得有些晚,都喝得醺醉,三人被宫人搀扶着回帐篷,苏鸢被君卿背着回去,一路静谧,繁星烁亮。 快走到帐篷时她突然不安分地扭动起来,君卿怕她摔,轻轻拍她屁股道:“别乱动。” 苏鸢:“不行,我想尿尿,你快放我下来。” 君卿:“……” 等苏鸢解决完三急,人也清醒了不少,喝完醒酒汤后,整个人有些说不出的兴奋。 她在榻上翻来滚去,不知道在激动什么。 君卿伸手戳戳她的脸颊,见她傻乎乎地冲他笑,也忍不住笑问:“很喜欢围猎?” 他知道她是个爱热闹的性格,以为她是因为人多才这么兴奋。 苏鸢眨眨眼:“喜欢啊~” 醉酒后苏鸢有股说不出的萌态,是那种明明迷糊了努力装聪明的感觉。 看得君卿春心荡漾,对着她的脸又是揉捏又是亲吻。 苏鸢颇嫌弃地捂着脸滚远。 君卿凑过去:“怎么小鸢鸢嫌弃我?” 苏鸢:“我比你大!” 说完便突然没声了,君卿仔细一看,人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 他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又忙唤宫人替她洗漱熄灯,忙完才堪堪上榻搂着她入睡。 半夜苏鸢不知道梦见什么,突然抖着哭。 他一凑近还要被踹,他只能把她腿按住抱紧了些。 他脸朝苏鸢脖颈间贴近些,仔细一听,竟是在喃喃唤云溪的名字。 嘴里还嚷嚷着:“我会救你的。” 君卿怔愣一瞬,心忽的凉了半截,心情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 他轻叹一声,伸出手从上到下对她弓着的脊骨轻轻安抚着。 见她安定下来,君卿伸手碰碰她的睫毛,抚着她紧皱眉心,听着她口中轻念的“谭清”忽而有些不确定了。 在今夜之前,他都觉得苏鸢是……喜欢他的。 毕竟从第一次开始,她便没抗拒过他的触碰,也有过主动的回应。 可醉酒的人下意识反应是骗不了人的,她今日有点嫌弃他亲她。 醉酒喊的也是别人的名字。 君卿侧躺盯着苏鸢许久,那双红色的眼眸带着落寞和委屈,他垂下眼,又密又浓的眼睫轻颤,轻声喃道:“跟我在一起,你并不开心吗?” 他轻摸着苏鸢的耳垂上的耳痕嘀咕:“晚了,你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他舍不得松手。 他其实并非是一个随便的人,登基后虽为了统筹武将兵权迎了四个夫人,但他都不曾碰过,几人于他而言更像君臣、下属,他需要她们家世帮助,这是他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但苏鸢不是如此,最初见福阳公主那日,他公务还未处理完,他想的便是见过之后把她随便安排到一个偏院安置一辈子罢。 他觉得,他肯留她一命,不愁吃穿的养着已经仁至义尽。 但掀开盖头发现是苏鸢时他便改了主意。 他不是个合格的帝王,明明知道她是夏国人,却还是义无反顾地沉沦在自己的欲望中。 说不清具体是什么时候,似乎从夏国回来后,他便偶尔会想起她在山洞中的泪眼,会让人每日备着新鲜的小苍兰。 那是他搂着她时,她身上的味道。 对啊,他竟然在认识不久的时候就搂她了,所以从一开始她便是不同的。 只是那时,他知晓她有夫婿,知晓两人家国之间的对立。 他着实算不上什么有道德的人,所以在水国见到她的当夜,明知道对她而言自己还很陌生,明知她不敢拒绝,明知道她很紧张,却依旧那样欺负她。 他虽觉自己卑劣,却不想改,他想,等日子久她会感受到他的好的。 他自认比起云溪一介读书人,他更年轻身强体壮高大威猛,金钱和权力更不用说。 可他现在忽然不确定了,苏鸢喜欢什么样的?会不会喜欢温柔些的,他好像每次都很粗鲁。 他有些失眠了,一整夜都胡思乱想患得患失。 一直捱到天亮,苏鸢朦胧睡醒见他睁眼,乖乖凑到他唇角啄了一口道:“卿卿~早” 那整夜的担惊受怕好像都被神奇地抚慰住了。 君卿揽她入怀,眼下带着些鸦青:“陪我再睡会儿。” 苏鸢在他身侧,看着他阖上的眼,极为喜爱地摸了摸他眼尾的红痣。 她打着哈欠,缩在边上睡回笼觉,昨天不知怎么回事,一直做片段梦。 但具体梦了什么她又给忘记了,只记得一晚上好像一直接连着做梦。 等两人重新睡醒已经日上三竿,苏鸢同三位夫人约了下午听戏,起身拾掇后便匆忙去赴约。 君卿坐在榻边,想着昨夜的辗转反侧,脑海灵光一闪,忽觉一丝怪异。 当初在京都时,苏鸢便同云溪住在一处,苏鸢闲聊时也聊过自己有夫婿,那她是怎么忽然成了福阳公主过来和亲的? 而且……他也确确实实是苏鸢第一个男人,这点毋庸置疑。 虽说这样想不太好,但他真的忍不住怀疑,云溪是不是那方面有毛病。 一想到自己的疑似情敌可能起不来,他不由得抿唇笑了声。 思来想去,终觉不妥,云溪又不是极有名的官,苏鸢又不是皇室宗眷 之女,怎会被选替公主和亲?实在可疑。 想了想,他起身道:“叫张大人去总帐见我。” …… 秋猎整整一个月,等回到乐溪宫内,天气骤然下降,苏鸢觉得现在每日起床都变成了一件极为困难的事。 碧水替她拢着狐裘,往她怀里塞着汤婆子生怕她冻到,苏鸢在院门口支着软椅看书。 她能主动看的自然不是什么正经书,而是前些日子找梅夫人玩时,她偷偷塞给她的话本。 名字叫《冷血陛下和他的俏夫人》 名字很俗,非常符合她的口味。 她认真翻开一看,见上写道。 福阳和亲欲止戈,帝怒曰:若非她之绝色貌比天仙?怒晾一月后宫内一瞥惊为天人,恼先前薄态,见她容貌可亲可爱,身姿窈窕,当夜便欲与之共赴云雨直至三更…… 苏鸢:…… 这文有点不对劲吧? 她默默往后看去,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梅夫人递给她的竟然是她和君卿的同人小车文。 ??? 她不敢置信地翻到最后一页,轻轻阖上眼不敢面对。 一整本全是车会不会太水了点。 她捂着脸跑去找梅夫人问她这谁写的。 梅夫人不敢说,只同她保证就这一本,且没外传过,苏鸢一口血哽得不上不下,只一脸苦口婆心道:“少看这种书。” 梅夫人点点头伸手道:“那我收着了。” 苏鸢低头想了想:“等我看完还你。” 她倒不是想看,主要是想知道写的什么内容能写满一本。 一个通宵看完了,苏鸢简直无力吐槽,文里的帝像是随时随地发情的公狗,文里的夫人更是没骨头一样,而且什么书房,什么马车,什么野外,什么树林,什么浴池,什么马背? 会不会太不正经了点…… 她还给梅夫人时,神色非常之复杂,她轻轻拍拍梅夫人的肩:“别信了,除了冷落一个月是真的,其他好假。” 梅夫人一脸失望沮丧:“竟然是假的吗?” 苏鸢:“?” 啊?不然我在你眼中是这种? 她怀着十分复杂的心情回去,感觉看完之后都没法直视君卿了。 君卿最近有些烦躁,立后和选秀的奏折如流水般袭来,一天来五波人对他进行催生。 但他只要一提立灵夫人为后,一群人便不说话,到处瞟他屋里的柱子,大有要当他面撞死的架势。 夜晚,君卿搂着苏鸢问:“鸢鸢想当皇后吗?” 苏鸢扭头看他没说话,对于自己喜欢的人,哪个不想当他名正言顺的正妻呢。 君卿也是同样,除了苏鸢,他并没有想扶谁为后的打算。 他伸手揉着她的肚子问:“那……我们要一个孩子好吗?” 苏鸢果断拒绝:“不要……” 君卿其实也没那么想要,他心疼地道:“委屈你了。” 明明是他心爱的女子,却在名义上同旁人平起平坐,他铿锵道:“那个位置只会是你的。” 苏鸢闻言反应过来:“最近逼你立后啦?” 君卿:“无碍,我能处理好。” 暖灯下,两人窃窃私语,互相在寒夜中依偎取暖,直至烛火燃尽,方才罢休。 45. 第 45 章 一整个冬日,日日上朝都在吵。 君卿后干脆道:“如今内外忧患未解,虽现如今同夏国止戈,但总有再战之日,此刻正是充盈粮草,招兵买马最好时机,这一笔一笔开支要花在刀刃上,选秀封后过于铺张,此事等忧患平息后再议。” 见那群大臣叽叽喳喳又要谏,他冷声道:“我意已决,若是哪位大人有议,便将家财充入国库,等国库丰盈绰绰有余,我自会考虑。” 下面顿时噤若寒蝉,过了会儿,外交使臣出列禀道:“臣倒还有一事,再过月余夏国使臣将至……” 君卿:“既已止戈,同前些年一样的规格即可。” 金钟声响,穿着官服的人群退朝,四散流出。 张大人移步前往扶光殿等候,见君卿换下朝服走来,忙作揖道:“陛下,臣派去夏国的人已查到了些眉目。” 他将手上的东西双手呈上,一脸恭敬道:“请陛下过目。” 君卿伸出手,修长的手将信笺拆开,一双酒红色的眸子随着文字轻移,面若寒霜眼眸阴冷。 信纸整整三张,可只看第一张时君卿便有些忍不住想杀了云溪。 他阖眸,深吸一口气,看着低头在边上的张大人道:“保密。” 张大人应下,君卿摆手道:“你先下去吧。” 门阖上,君卿看着这封密信,忽有些心疼苏鸢。 他将信收好,认真放下,心中暗忖。 罢了,难道你还比不过这样的人? 何必让她知晓伤心介怀,徒留感伤。 …… 临近年关,宫里早早给各位夫人做好了新衣,年夜当日家宴,三位将军在边境,未能赶来,但三位夫人的母亲却是都来了。 见几位夫人同母亲之间畅聊亲昵的模样,君卿眼眸轻转,看向了独自望着她们亲热的苏鸢。 她今日穿着件粉锦雪梅的冬装,自然是粉雕玉琢,冰雪漂亮,只一双眼眼巴巴地盯着几位夫人同母亲亲昵互动,黯然伤神。 君卿心微刺痛,放在桌下的手掌屈伸紧握,有些不好受。 她见到这些,会不会也想家人…… 等散了筵,苏鸢正准备回醉清梦时,一个宫人叫住她,请她往梅园去。 碧水闻言,替她将狐衾系上,提着琉璃灯替她照亮,两人跟在那宫人身后一块去了梅园。 一入梅园,冰雪沁芳扑鼻,入眼一片琳琅明亮,宫人引着她走至另一个宫人身旁,那宫人讲了个笑话,出了谜题让苏鸢猜。 苏鸢猜几次皆错,她便道:“既如此,请夫人取一盏灯交付于我。” 苏鸢垫脚去树上取下一盏灯递她手中,她拿出一张字条给苏鸢。 苏鸢看那字条上俨然写着:园内右边第三株梅树。 她走过去,便有早就准备好的宫人替她挖雪,雪很蓬松,轻刨两下便看见里面的内容。 红木的小匣子内,是一副极华丽璀璨的头面,在雪地中耀眼异常。 她面上露出些笑来,大致弄明白了怎么回事。 第二位宫人出的题她猜出来了,这次挖出来的是一对成套的红珊瑚耳坠、珠串和手串,红珊瑚上雕刻着精致纹样,细嗅能闻到馥郁的幽兰香。 第三个礼物,是一身冬衣,春芽般的嫩绿,内里填得暖和厚实,外面料子精致,扣子是拿暖白玉做的,手感温润。 第四件礼物,是一双美轮美奂的小绣鞋,绣面精致,金丝银线勾的花样,一对鸳鸯栩栩如生。 苏鸢笑意正浓,跟着宫人指示往前,走到梅林深处,这时灯光渐少,有些昏暗。 她拿着琉璃灯看着路,见到地面一双黑色银龙纹的鞋时抬头,就见君卿俯下身笑吟吟地挑逗她:“你是哪家的夫人?可是在梅园迷了路?” 苏鸢眨眼,看着他笑盈盈地弯着眉眼,她脸颊被冻得发红,发丝和睫毛间沾了不少雪粒。 片刻,她才接道:“是啊,我迷路了,你带我回家好吗?” 君卿眸色深深:“带回家后便作我家夫人咯。” 苏鸢含笑点头:“好。” 抚光殿内灯火通明,浴池氤氲着暖意薄雾,苏鸢换好衣裳后便见君卿靠在池边,宽硕紧致的肌肉上水汽蒸腾,莫名涩气。 听到动静,他睁开眼,血色的眼眸异常深邃,目光带着侵略性一寸寸将她从上到下打量透。 苏鸢轻轻下水,身上的轻薄衣裳聊胜于无,她走到君卿身边。 自又是一番鸳鸯戏水,旖旎春色。 软榻上,君卿把玩着她的秀发,轻声问:“你可有家人?以后把他们接来乐溪可好?” 苏鸢神色微动,在这个时代她并没有家人,但云溪和初五便像她的家人。 能接来吗?? 苏鸢脑海忽而又想到水国对夏国人的态度,那热烈的想法被凉水浇灭。 她道:“他们的好友都在夏国,接来反而不好。” 君卿垂下眸认真道:“那日后,朕便是你的亲人,是你的夫君。” 苏鸢轻应一声,忽然猜到了君卿今日为何这般。 她默默勾着他的发丝同自己头发编在一块,见他正温和含笑看她,苏鸢顿了一下:“那以后你就是我的亲人,我们永不分离。” “好。” 节后,日子又规律起来,白日同几位夫人打打骨牌,堆堆雪人,帮着君卿一块批批公文,时间很快便到了夏国使臣来水国那日。 讲真,在水国待了一年,苏鸢很是替这位兄台担忧,生怕他出去路上被人提刀砍了。 不过她的担心显然是多余了,接风宴上,她全须全尾见到了那位使臣。 那人个子高瘦,神情肃然,瞧上去颇有几分古板。 苏鸢仔细想了想,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她不认识。 使臣先是同君卿行了大礼,随后眼睛转向苏鸢问:“福阳公主殿下一切可还安好?” 苏鸢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听见君卿淡声道:“这是灵夫人。” 使臣微怔,朝着苏鸢礼道:“灵夫人。” 苏鸢:“免礼,一切安好。” 她面上端庄内心却忍不住吐槽,死坑货,自己不受待见还要提醒别人她也是个夏国人。 君卿眸光淡扫他一眼道:“来人,赐座。” 夏国使臣谢恩入座,他此番前来是为了维护两国友好邦交关系,所以特地带了不少锦绸、珍宝、古玩来,许是知道水国人多恨他,整个筵席上他十分低调,颇识时务。 才怪!!!! 散筵时,他起身看向君 卿作揖道:“丽妃娘娘对公主十分思念,特命微臣带了几封家书来给夫人,不知夫人可否修书一封,微臣带回夏国,以慰娘娘相思之苦,舐犊之情。” 苏鸢:“……” 想弄死我直说吧,别这样,我害怕。 君卿冷道:“允。” 苏鸢眨眼看向君卿,走至人后时便忍不住问:“你怎么还答应了?” 君卿侧眸浅笑:“你写几封家书,届时送他出境,我差人送去夏国,免得你家人担忧。” 苏鸢暗思片刻,她同丽妃又不是真母女,所谓相思之苦,舐犊之情自然是无稽之谈。 那这使臣非要见她的用意自该好好思量一番,如此一想,倒是该见一面,看看他究竟想耍什么把戏。 思及此处,她点头抬眼看向君卿道:“那便劳烦卿郎差人安顿好,我换身衣裳便去。” 她将身上的正式吉服褪下,换了身极素极寡的衣裳,去见使臣。 屋内,使臣早捧着茶杯等候多时,一见她来,便连忙起身行礼。 她虚扶念着不必多礼,使臣起身后,朝苏鸢使着眼色,偷偷觑着她身侧的碧水。 苏鸢清嗓道:“碧水你去门口候着,没我吩咐,不可入内。” 碧水忙应,走到门口虚掩着门。 使臣这才认真打量起苏鸢来,见她穿着如此素净,不由蹙眉:“夫人怎穿得如此素净,今日筵席上我见陛下对夫人宠爱有加,十分关心……” 苏鸢闻言,戏精上身,拿着手帕轻掩颜面泣诉:“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罢了,大人你来此,应该一路上也清楚此地对夏国人是个什么态度,我现如今在宫内不过是在苦捱日子。” 使臣眉心微蹙,顿觉不妙。 苏鸢见他神色怪异,摸了摸不存在的泪,话入主题:“不知大人今日见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使臣闻言也顾不着复杂了,忙从袖口掏出一个物什递给苏鸢。 那是一对翠色的绿竹佩,坠着一枚鲜红的穗子,绿玉底部还刻着溪字。 苏鸢见此物,面色一凝,转过眼来看使臣不死心问道:“这是何意?” 此佩是云溪当年下洲中榜时,她特意去给他备的礼物,此人拿此物来,意思已经很直白了。 他们在拿云溪威胁她。 果然,那使臣慢条斯理回她:“殿下怕公主殿下在水国一年,忘记熟人,特地叫微臣提醒公主莫要忘了约定。” 苏鸢面上的平和已经维持不住了,她拧眉看去,怒意凌冽:“你们把他怎么了?” 使臣扯出笑来:“二殿下说,若是公主知晓自己的职责,云僚士自会相安无事,但若殿下忘记,云僚士自然……” 他未说完,苏鸢脑海却自行开始脑补。 自然什么? 自然是小命不保,难以活命。 她眼眸微闪,垂眼道:“你们别伤他,我如今不得圣眷,还请多给些时日。” 使臣:“公主说笑,以公主之姿何愁圣眷,殿下说了,三月后,他要听见消息。” 苏鸢面色难看,心头把一群人喷的狗血临头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道:“我尽力。” 忧心忡忡,不欢而散,苏鸢回醉清梦时那眉头还担忧地拧着。 46. 第 46 章 刺杀这件事,她肯定不会去做,但云溪,她是定要救的。 苏鸢拧眉轻叹,看来只有找个合适的时机同君卿好好聊聊,看看他能否给她些建议。 因这几日使臣的缘故,苏鸢同君卿很是避让,这让另外三位夫人可是操碎了心。 这边梅夫人前面过来探口风问她是不是同陛下吵架,那边兰夫人又跑来询问。 苏鸢眼珠转动,看着兰夫人突然问:“那本书你们三谁写的?” 兰夫人闻言手一抖乐哈哈道:“咳咳,什么书啊哈哈哈,你想看书是吧,我那还有些话本我去给你拿。” 说罢,直接落荒而逃,这下倒是清静了。 半月后,给使臣送完行,辞别筵席送走一群人出宫后,君卿刚回去便迫不及待赶来寻苏鸢。 身后宫人手上还端着他这几日从使臣送来的物什里精挑细选出来的珍宝。 流水般赏赐进入醉清梦,君卿心情颇好地跨步而入。 苏鸢正在院外盯着那一水的珍宝,见他来,起身款步迎接。 “怎么破费干嘛?” 君卿:“听说这些都是夏国才有的珍宝,朕怕你念家,带了给你瞧瞧。” 苏鸢闻言温声软语:“若真是念家,陛下送这些来叫妾睹物思人,是希望妾开怀还是闷心呢?” 君卿闻言,面上一怔,垂头蹙眉思索起来。 苏鸢见状忙道:“逗你的,瞧你热的,蹲下我给你擦擦汗。” 他来得急迫,额间有密密麻麻的汗珠,闻言轻低下头,由着苏鸢拿着锦帕认真替他抚去额间汗珠。 暖玉生香,芍药灼绽,绿树红花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送来一阵馥郁花香。 君卿原先急躁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许久未见,俩人自是积累了好多的思念与话要说。 苏鸢心头积攒了云溪的事,自然也将这件事润色后告诉了君卿。 她道:“如今友人身陷囹圄,我想回去救他。” 她低头说着,丝毫没注意到上面君卿越拧越深的眉眼。 “不行。” 他认真看向苏鸢,一字一句道:“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 苏鸢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面上浅笑:“好吧。” 她飞速掠过这个话题,只是心头开始盘算起怎么出宫。 君卿见她面色如常,面上稍才好看些。 他轻轻伸手将她揽得更紧些,见她疑惑抬眸,他道:“苏鸢,你我已是夫妻。” 他血色眸子微微闪动,透着说不清的认真。 你我已是夫妻,可不可以……不要再想他了。 苏鸢浅浅笑着在他鼻梁上轻轻一吻,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只留他一人涟漪不止。 她道:“我知道。” 这半月苏鸢常常发呆,君卿偷偷私下问碧水,碧水道苏鸢的家乡在四月时会在坊间举办节日,火树银花,千灯明畔,热闹非常。 君卿知她爱热闹,闻言觉得她应当是想家了。 他摸着精致的下颚,招呼几个素日贴身伺候的进来给他出主意,该如何给苏鸢制造惊喜。 那群人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君卿时而点头时而摇头,直到夜深才忽现灵光,差人去准备惊喜。 烛火轻晃间,他眉眼柔和似水,有些期待苏鸢见到惊喜时的模样。 那日是个极明媚的天气,君卿早早到了醉清梦,神秘兮兮地拿着块布蒙苏鸢的眼睛,还不允许她摘下。 苏鸢被扶上马车时,她手捏了捏扶着她的君卿问:“去哪?” 君卿扶着她坐下后道:“到了便告诉你。” 苏鸢乖应一声,将头偏着,乖乖任由眼睛被蒙着,靠在他腿上休憩。 直到马车停稳后,君卿牵着她下了马车,替她解开蒙眼的布,苏鸢入眼是人流如织、格外漂亮的街道。 苏鸢眉眼微动,君卿今日穿的是件极为普通的蓝色锦袍,绣着翠竹纹样,他牵着她的手道:“走吧。” 两人顺着人流一路沿街猜谜、看表演、放灯,直到夜深,君卿拉着她返回马车。 苏鸢忽上前衔着他的唇道:“谢谢陛下。” 君卿耳根瞬红,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觉半边身子麻了,不是比喻,是真麻了半边,他眼眸惊讶地盯着苏鸢,喉间却说不出话来。 苏鸢搂着他暧昧地发出轻呼,外面的侍从犹豫片刻,原先准备回宫的步子绕了个弯,到了密林。 苏鸢轻轻解着他的衣裳,撩着头发俯身,许久后抬眼看着君卿替他穿好衣裳,搂着他道:“对不起陛下,我爱你,但……有些恩情我不能不报,等着我。” 她伸手摸着君卿滚烫绯红的脸,指尖轻触碰他因情动而更艳烈的红痣。 她想亲他唇,但犹豫着想到刚才,怕他嫌脏,只轻轻亲了亲脸颊。 她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放在君卿手上,颇为不舍地下了马车。 君卿呼吸紧促地喘息着,一部分是羞的,一部分是气的。 身体软麻无力,动弹不得,偏偏什么都能感受到,什么都能看到,听到…… 她怎么能…… 她怎么能在同他恩爱后扭头去找别人呢…… 身体的痉挛颤栗还未消散,可齿间却愈发寒凉。 听着她同侍从的对话,他多想喊,快拦着她,不要走…… 可他偏偏一句话都说不出。 直到声音渐熄,直到过了许久,侍卫察觉不对,轻唤几声未有应答后,撩开车帘,见此情景怔愣住。 奇耻大辱! 哪怕苏鸢走前替他理好了衣裳,可君卿还是没由来感到一丝羞愤。 侍从忙去找大夫,民间大夫自然不太会处理,侍从忙赶车回宫,半路上,君卿忽觉手能动了,但身子依旧麻的很,他将那信拆开,里面静静躺着一颗丸药。 他吃下后,整个身体渐渐恢复。 “停。” 他声音传出时,侍从几人忙惊喜唤道:“陛下。” 君卿阴沉着一张脸道:“派人封锁城门,就说缉拿要犯,不要走漏了风声。” 回宫之后,他沉着脸拿着那封信看了许久,忍不住将手边的茶杯砸碎后,怒气冲冲对外道:“灵夫人病重,封锁醉清梦,不许任何人去看望她。” 他拿着那封信来来回回看了多遍,看着上面对他的表白话语渐渐平息下来。 若是他早将查到的信息给她看,她又怎会被人用云溪威胁住。 或若是那日,他没有拒绝那么果断,假意答应,她是不是也不会行如此偏激之事? 她说她爱他,应该是真的,她都不嫌弃他…… 算来算去,他竟也有诸多不妥。 …… 游船码头上,苏鸢看着月色,心里一片愧疚难受。 无论如何,她都利用了君卿对她的情义,是她薄他,是她亏欠了他。 也不知现在,他回宫了没有…… 之前从夏国来水国行官道花费了近一个月,如今行商 贸水路,倒是极快就到了寒水。 苏鸢初到那日,寒水便下起了雨,丝丝缕缕连绵不绝。 青石板上长着黏腻润滑、密密麻麻的青苔。 苏鸢一时不稳,摔倒在地,油纸伞跌落在侧,雨水劈头盖脸落在她脸上,她愣神片刻。 忽而鼻尖泛酸,有点难受,说实在的,她一点都不确定她同君卿的未来。 她一点都不确定君卿会不会原谅她。 雨滴混着泪一块落在地面。 在雨中忧郁半晌,她哆嗦地起身拿起纸伞,劝慰自己。 没事的,人这辈子也不是只有爱情,总归她不会让自己过得太差就是。 她寻了个客栈洗完澡,为了躲避追查、方便行事,她最近都是做男子装扮。 而且还是超级无敌大丑男。 重新将痦子胡子贴上,苏鸢把自己涂黑装扮后出去了。 寒水附近边城有个叫边琅的地方,地形险峻常年风沙气候恶劣,是个极适合流放的地方。 苏鸢记得当年王琢玉一家就被流放在了边琅,既然来了附近,自然要看看。 当初在苍无,王家对她恩情重大,虽说王家流放时,她回赠过银钱,但恩情这个东西并不是你来我往就可以抵消的。 思及,她买了匹马自己骑马朝着边琅去了。 边琅地境贫瘠荒芜,若非苏鸢把自己打扮得特别丑穷,怕是要被抢上几轮。 一入边琅,干燥的气候便让人喉间发涩,干痒难耐,格外口渴。 她饮了些水,驾马到主城,打点银钱找守城士兵询问可有一户姓王的人家。 那士兵面容粗糙,接过钱闻言轻哂一声:“我们这块姓王的,没有百户也有五十户,你直说找谁。” 苏鸢:“可有一位名唤王琢玉的男子?” 那士兵摆手:“没有。” 苏鸢又掏出一笔钱给他:“劳烦再想想呢。” 那士兵接了钱仍道没有,他道:“我不诓你,这城内每家每户我都熟知名讳,就是没有你说的那个王琢玉。” 苏鸢:“就是两年前苍无县被抄家流放的王家,也有可能改了姓名,劳烦官爷再仔细想想?” 那士兵认真思索了下,斩钉截铁道:“两年前并未有苍无县来的,你定是记错了。” 这不能啊?苏鸢见那士兵表情不耐,默默压下困惑,骑着马走了。 当年她同云溪一块到苍无,旨意上写的清清楚楚是流放边琅啊?? 她轻声嘀咕两句,想了想道:“罢了,正好上京要路过苍无,到时候去问问,难不成真是我记错了?” 一路风餐露宿,紧赶行程,在五日后,苏鸢到了苍无县。 她洗去一身风尘仆仆,去给小郎上了香后,她洗干净伪装去了醉云楼,恰逢这次掌柜在,两人吃茶叙旧聊了许久。 掌柜同往年变化不大,只是鬓角多了些白发。 两人感慨着时间,苏鸢一眼扫去,醉云楼的长工已经换了一批人。 听着掌柜说,那几个毛头已经成家时她还有些恍然,心头说不清的闷堵。 若是小郎还在的话,现如今也是可以成家的年纪吧。 往事越聊越伤感,苏鸢及时止住话题,看着已经渐有泪眼的掌柜问:“对了,前两年王家不是流放边琅了嘛?我这次路过边琅打算去瞧瞧人,但守城士兵却说没这家人,难不成是我记错名字了?还是夏国有两个边琅?” 掌柜闻言怔愣错愕:“你不知道?” 47. 第 47 章 苏鸢眼露茫然:“什么?” 掌柜神情复杂,看着窗外那座原先属于王家的宅子轻叹一声:“哎,在流放的前一夜,王府除了一个王雪兰逃了,其他全部都死了。” “咔” 苏鸢惊得手中竹箸掉落,她不可置信地转过眼珠看向掌柜:“都……都死了?” “是啊,死状惨烈得很。”掌柜忽压低声音道:“上面说是受不了落差自尽的。” 怎么可能是自尽…… 分明临走前她都同王琢玉说了,人她打点好了,钱她也备着了,就算路上辛苦劳顿,到了边琅总不会过得太差。 不说大富大贵,自给自足肯定是绰绰有余的,怎么会…… 她失神地将地上的碗筷捡起来,喃喃道:“怎么可能会自尽呢?” 掌柜偷瞄了眼两边,见无人在意,悄声道:“听隔壁人说午夜听见王家人的凄惨叫声了,怀疑是被人害死的,但上面一直抵触我们这样说,将尸体卷走扔了后定案定的畏罪自戕。” 苏鸢浑浑噩噩走出酒楼,路过那失去昔日风采的王府时脚步一顿,不免唏嘘伤神。 究竟是谁这么丧心病狂,竟然将一家人全杀了。 她行尸走肉般向前两步,忽然想起来,那日应当就是云溪送走王雪兰的日子。 说不定谭清会知道凶手呢! 她双手轻合虚虚朝王府方向一拜,心头暗自决定:生前未能还恩,若是日后有了凶手踪迹,我一定竭尽所能送他入狱,替你们讨回公道! 苏鸢并未在苍无过多停留,她拜访了旧友后便易容整装重新出发朝京都走去。 抵达京都时,天气郁热,她骑马至一云府,刚走近门口侍卫便拦道:“阁下何人?可有拜贴?” 苏鸢愣了一瞬,心头嘀咕这云府如今竟然还要拜贴,便见一亮眼水色从府内走出。 “何事在此喧闹?” 女子模样清秀,声音温和。 那两名侍卫忙道:“禀夫人,此人未交拜贴便想入府。” 夫人闻言轻蹙眉头,扫了眼她便走了。 苏鸢摸了摸自己脸上的假胡子和痦子,倒是有些尴尬,莫不是太丑了,丑到人家了。 侍卫出言训斥赶她:“没有拜贴不得入内。” 苏鸢郁闷,她走前云府也没这么多规矩,难不成这些是二皇子派来监视云溪的? 另一个侍卫出言更是桀骜:“每日来巴结云詹士的人多着呢,等你哪日弄到拜贴再来吧。” 苏鸢带着一肚子困惑被赶走了。 云詹士??? 听上去云溪不仅没危险,好像过得还行,成家立业了呀。 既如此她倒也能放心些,这般想着,苏鸢走到云府对面的客栈,先开了房吃了饭,终是没忍住找小二打探云溪的状况。 那小二显然经常被人这般打听,十分上道地给苏鸢端来盘瓜子娓娓道来。 说着云詹士本是吕詹士手中的幕僚,在吕詹士手中便极受重用,在清江宴上同尚书府家千金一见钟情,定下婚约,于三月后成亲。 苏鸢闻言愕然,她倒不是见不得云溪成家,只是这个日期…… 清江宴时,若她记得不错,她同云溪正筹备着结亲事宜,定制婚服,算吉时。 那先时……他是一边同她商量着婚期,一边同尚书家的小姐暧昧的吗? 苏鸢忽觉云溪的形象出现一丝裂痕,而且结亲的日期,也就是说她前脚刚去水国,他便成家了。 苏鸢觉得有丝郁闷,虽然现在不后悔去水国,但最开始去水国和亲那可是龙潭虎穴,他竟然一丝都不为她担忧。 说不怨也不能,毕竟当初苏鸢是抱着一命换一命的打算去的,如今察觉自己拿别人当家人,人家却未必,但思及也罢。 如今两人都已成家,本就不是血缘之亲,今后看开做个远方友人也就罢。 不过既然都来了京都,怎么也该见一见打个招呼再走才是。 苏鸢问:“云詹士是在哪位殿下手中做事?” 小二:“云詹士自是占了吕詹士的位置,如今在二殿下手中做事,极为风光。” 苏鸢忽觉不对,忙问他是何时成为的詹士,听到日期时她倏地有些心凉。 若她算的不错,那正是她到水国的日子,他既得罪二殿下,二殿下以命胁之如何又给他这么大的权利殊荣?又如何如此重用他? 苏鸢握着茶杯的手轻抖,她又忙问近几月云詹士的近况,无一例外,风光无限,门庭若市。 甚至天子对其赞赏有加,颇惜才爱才,俨然成了京都炙手可热的新贵。 那所谓拿着他的信物以命要挟自也是无稽之谈…… 苏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房间,一晚上她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若是…… 若是……他已成为二殿下的詹士,拿信物威胁她,是二殿下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 再远一些,为什么她和亲后他便升了职,为何他从未给她讲过尚书府的事。 这么想来,和亲那次处处巧合,云溪素日话语里提到吕怀应当极为阴晴不定,可那日她一说他便应了,一路上都顺利得不可思议。 从她见到云溪见到二皇子再到提出和亲实在太顺了。 之前她在苍无,想见监狱里的云溪一面都千折百回,如此顺利,很难不让苏鸢想……他们是串通好的。 苏鸢被这想法惊得心口钝痛,喘不过气来。 其实那日哪怕她不去,云溪也不会有事,有尚书房做底牌,他根本不会有任何事! 可他却从未同她提过,一句也未曾,如今想不明白的也渐渐想明白过来。 …… 她被云溪卖了!为了迎娶白富美,为了升职加薪,他选择了牺牲她。 苏鸢眼眸中怒意腾升。 愤怒和委屈轮番在心头交织,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攥紧被褥,心底一丝微弱的声音念着,会不会误会他了。 苏鸢呼吸一滞,常言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云溪之前对她的好并非是装的。 她压制着怒意想:还是得同他当面对峙才行,若是她误会了他,她该道歉,若真如此,她也绝不轻饶。 灯光通明,一夜难眠,天光刚亮,苏鸢收着短刀,便前去候在了云府门口,她想好了,这个答案她必须知晓,哪怕耗上一天两天她也在所不惜。 不过她今日运气不错,在门口遇见了匆匆要出去的初五。 她看着那张略眼熟的脸,不确定地道:“初五?” 门口侍卫唤“小五大人”的声音和这声“初五”交织在一块,初五愕然回首,见到苏鸢时露出一副见鬼的表情。 过了会才反应过来又惊又喜:“苏鸢姐???” 苏鸢点点头:“是我。” 初五:“你没死?是来找云大人的吗?” 苏鸢点点头,对于他前面那句微蹙眉。 初五恭敬领她去了书房道:“我赶紧去告诉大人!” 苏鸢轻点头,道声劳烦,见他这一年的变化又忍不住道:“小五长高了好多。” 初五走到门口的身子一僵,眼眸微动,他脚步不由加快了些。 一个死了一年的人突然站在你面前诈尸,这种心情既喜悦又复杂,初五多想问问她,她这一年究竟去哪了,知不知道他和大人有多想她。 可许是太久没见,整整一年零三月,近四百天,让他说不出肉麻的话来。 他只想快些再快些将这个喜讯告知大人。 苏鸢在书房内,看着桌面上整洁摆放的书,她随手摸索,竟然还在屋里找到几幅她无聊时作的画。</ p>屋内静静的,只有淡淡的,久违的竹墨书香。 她静静在屋内等候,指尖摸着袖口藏匿的短刀刀柄,摸着上面的花纹,低垂眉眼敛下神色。 直到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她抬起头,门被推开,恍若隔世,她再次清晰地看见云溪。 见到了他那张清俊面容上似喜非喜的复杂神情,苏鸢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忽觉嘲讽。 一个照面,哪怕什么都没说,她便已经知道了答案。 云溪在门口站了许久,忽掩上门,屋内寂静一瞬,他开口道:“你……你回来啦。” 苏鸢:“很惊讶?是没料到我能回来,还是没料到我能活着回来?” 云溪被她眼底的嘲讽刺痛,忽别过眼,压抑道:“我……和小五都很想你。” 苏鸢轻嗤一声:“那云大人当初送我去死时,怎么没想到我。” “你太叫我失望了。” 云溪瞳孔骤然一缩,指尖微蜷,整个人脸色有些难看。 他唇瓣嗫嚅,失魂落魄轻喃:“失望……失望?” 云溪表情渐渐发冷:“你失望?是啊,是该失望,养的好好的狗怎么突然会咬人了呢。” “你说对我失望,你又何曾知晓我的感受,你在意过吗?你分明知道我爱你,你分明只是我买的奴隶,你又有什么资格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我,作践我? 可我! 可我一看见你皱眉、哭泣,我便于心不忍。” 他轻嗤:“你看你把这条狗训的多好啊?” 云溪走近些,居高临下红着眼眶看向苏鸢:“前面我都已经自欺欺人骗自己接受了,可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为什么?是你先背叛我的,是你先欺骗我的!是你的错!” 苏鸢看着面前狰狞扭曲的云溪,一阵厌恶,云溪忽伸手捂着她的眼睛:“别这么看着我。” “若非阿鸢你放浪形骸,我怎么舍得这样对你,是你不对,是你的错。” 苏鸢深吸一口气,拍开他的手:“云溪,你真让我恶心。” “你的爱真的……很廉价。” “我自认对得起你,为了你一而再再而三奔走求人,你却认为我是在训狗?” “若真是一条狗就好了,狗可比你忠诚多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不过是想趋炎附势,何必拿我当托辞,是我傻,在桃桃死后我就该知道的,是我蠢。” 她深吸一口气,攥着短刀凑近:“王琢玉是不是你杀的,王家满门是不是你杀的?” 云溪听到这个名字顿一瞬,忽而像想起什么笑话一样,笑起来。 苏鸢怒意腾升打他一巴掌:“你个畜生!” 云溪偏过脸,仍在笑,眸光稀碎微闪:“若是我说是他们想杀我在先,阿鸢还觉得是我的错吗?” 他顶了顶被打的腮,分明在笑,可一双眼却冷得可怕。 苏鸢垂着袖袍下的手动了,皮肉刺破的声音和她的回答一起进入云溪耳中:“你确实该死。” 温热湿濡的触感让苏鸢手缩了下,雪白的袍口绽出携着浓艳腥气红花 云溪疼得弓腰,轻嗽几声,眼底一片漆无荒凉,他伸出手抓住苏鸢的袖袍,痛喃一声:“阿鸢~” 断刃将袖袍割断,云溪惯性后跌几步,将桌上的砚台瓷瓶打翻,雪白的长袍污浊一片,清脆的声响立马吸引了门口的侍卫。 苏鸢迅速翻窗,凭借记忆跑到马厩牵走一匹快马,奔腾而出。 侍从一进门便见云溪惨白面色,忙道:“来人,抓刺客!大人您撑住,我这就去寻大夫!” 云溪撑着一口劲紧攥他的手:“勿伤……”还未说完便已晕厥。 “大人!!!” 身后追兵鱼贯而出,封城巡查追捕又是一番兵荒马乱。 48. 第 48 章 白云山顶常年积雪,哪怕如今正是炎暑之季,依旧不改苍白之色。 山间雾气萦绕,霜露微凉,仿若桃源仙境。 雨珠背着一篓草药蘑菇,生着雪白圆润黑瞳的她好奇地看向身旁的竹风:“师兄你怎么空手回来了?” 竹风神姿挺拔,闻言轻掀眼皮回道:“近日封城,连封三日。” 雨珠闻言立马耷拉眉眼道:“那我的糖?” 竹风道:“自是没得。” 雨珠不开心,她横眉撇嘴:“好端端的封城作甚,上赶着找麻烦?” 竹风见她额间冒汗,伸手接过她背上的背篓道:“听人说,是有官员遇刺,封城排查。” 雨珠伸手用袖口擦汗,嘟囔道:“那这刺客也太没眼力了,怎么偏挑赶场日子刺……” “哎呦!!” 两人专心聊着话儿,再者这条小道素日上下没有上万遍也有上千遍,早已烂熟于心,便没注意脚下。 这一摔可把雨珠吓到了,她虽平白摔一跤,却不觉疼,身下触感一片温软细润。 竹风伸手拉起她,两人目光都落在那倒地的女子身上。 竹风扫了眼抬脚道:“走了。” 雨珠未动,她蹲下身,认真把人翻过来眼巴巴看向竹风道:“师兄~” 竹风:“拒之,你勿凭任东西都拾,此等来路不明之人,若是逃犯逃奴怎办?自找麻烦?” 雨珠反驳:“什么嘛,你不是被捡的?我不是被捡的?我俩给师傅添麻烦了嘛?师傅现在不全靠我俩养嘛?” 竹风觑她一眼淡声道:“师傅拾你我时,我二人皆为婴孩。” 雨珠:“不管嘛,师傅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总不忍让我眼睁睁看着她在这不救吧?” 竹风:“倒是忍心。” 竹风说罢抬脚便走,腿上很快多了一个极重的挂件,他走了两步面无表情低头道:“撒手!” 雨珠:“你把她背上去,等她醒了咱再赶她走吧,大晚上万一有虎狼给人叼走了,咱岂不成了见死不救?” 竹风静静同她对峙,半柱香后,雨珠弯着眉眼背着背篓,竹风黑着脸背人。 …… 一阵晕眩,一阵清明,苏鸢睁开眼看着面前陈设,眼中一片茫然。 她掀开被褥起身,身子虚软踉跄地走到门前扶着门框,头顿顿地疼,她只手捂头,满眼痛苦。 在门口理草药的雨珠眼间地瞥见那道身影,眼睛骤然一亮,大喜道:“娘子!你醒了!” 苏鸢缓了会儿,闻声恍惚抬眼,看着那女童茫然道:“这是何处?你是何人?我又是谁?” 对面小小的脸拧眉思考起来,她扭头朝后喊道:“师傅你快来看看,这个姐姐好像是傻子。” 苏鸢:“……” 被三人围着看的苏鸢莫名咽了咽口水,一个跛脚老道正替她把脉扎针看情况,身旁的一大一小正在拌嘴,争论捡她这件事究竟划不划算。 竹风:“都叫你别捡,捡回个傻子,甩都甩不掉。” 雨珠:“就算姐姐是傻子!那也是个漂亮傻子!” 最终老道替她发声作证:“不是傻子,这位女郎应当是摔坏了脑袋,失去了部分记忆。” 竹风脸有些臭:“脑袋坏了,不还是傻子吗?” 他轻哂一声,失去兴趣般走至门口劈柴。 苏鸢微颦眉心,女童伸手牵着她轻晃,老道鹤发慈颜目光温蔼:“若是女郎不嫌弃,可在这破观之中待些时日,老道懂些岐黄之术,等女郎记起家中,再辞去不迟。” 苏鸢闻言一顿,站起身朝他鞠躬道:“多谢收容。” 道观清贫,内里供的真君铜像早已覆上青绿色的锈迹,空气中飘浮一股浅淡的霉味和残存的香灰味。 内里只有两个厢房,里面陈设简陋,除了一张竹床,一张板桌再无其他。 因观内房舍稀少,苏鸢便同雨珠宿在一处,道馆位置偏僻,除了几人轮番的供奉外,毫无香火可言。 整个道观的经济稳定来源一是依靠雨珠采的药,由老道炮制成药饼后卖给城里药堂。 二则是竹风编逝者所用的纸糊房子拿去棺材铺卖,顺带素日摆摆摊算算命,运气好些接一两场法事。 所赚银钱也不过堪够三人不紧巴地度日,如今加上一个苏鸢,又要添上些额外花销。 作为挣钱主力的竹风自然不待见她。 层层灰瓦稻草檐下,苏鸢同雨珠理着背篓中的草药,雨珠年岁小,坐不住,择一会儿便要去耍。 苏鸢静静坐在边上理着草药,将草药分类理完,苏鸢坐在位置上歇气。 另一边的竹风正拿着浆糊和一堆款式样花哨的纸粘在竹房子的框架上。 苏鸢头一次见这东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竹风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一般突然回头。 苏鸢同他对视的猝不及防,她下意识扬起一抹笑来,看见对面那更冷更黑的脸色时,她收敛起笑容。 既然人不待见她,她也没必要上去讨个没脸儿。 苏鸢抱着身旁的草药走进屋内,按照刚刚雨珠碎碎念说的那般,将不同的药或炒或蒸或晒独自弄好置于一旁。 雨珠耍完回来,见苏鸢已经弄完,不免吃惊:“女郎太麻利了吧。” 说着不禁扭头看身旁已经理好的药,或蒸,回炒,或馏竟是做得分毫不差。 雨珠不由瞠视,方才同苏鸢聊天,她虽说了处理方法,可只说了一遍,总归了五六种药材,她竟都能记住? 雨珠懵懵然愣了一瞬,才巴巴看着她道:“娘子,剩下的我来吧。” 苏鸢闻言,让出位置掌控着火势看雨珠处理。 雨珠十分熟练,拿着竹簸放在锅上,用蒸汽熏着草药,等草药熏得发翠发软,三蒸三馏后,她架起木梯放在屋檐顶上晒草药。 将晒好的草药端下来,跛脚老道拿着根小秤砣,将草药称斤两后,将几种不同的草药抓到一个油纸里,分好后一块块制成药饼,叫竹风带下去卖。 山下的城门已解封,听闻那刺客至今还未抓到,不过这些同他们这种小人物也不相干。 竹风糊好房子后便背着房子和草药下山去卖,回来时带了一堆粮油米面。 雨珠见他回来便忍不住扑过去,竹风递了她一颗糖,随后抬眼看着苏鸢道:“你过来一下。” 苏鸢困惑过去,就见他从底下摸出几根散香来递给她,语气生冷:“既然来了我们清风观,怎么也该给真君供几柱,拿去供上。” 苏鸢接过香,倒是没反驳,她走到道馆那巨青铜锈香面前,供了香火后。 随后帮着竹风将东西一块搬进厨房 少时,道馆内炊烟袅袅,白雾直上云霄。 芦草铺的屋顶时不时飞来一两只鸟儿来衔 草。 苏鸢适应能力很快,哪怕没有记忆,但手脚勤快,脑子灵活,白日同雨珠一块去采药,晒药,同跛脚老道一块制干茶药饼,去厨房帮忙打打下手,偶尔在周边收拾些干柴。 几日下来竹风不免对她有些改观,稍显和颜悦色几分。 道馆门前有一棵极高极大的树,据说是道馆香火鼎盛时期的许愿树,如今道馆衰败它仍孑立于此。 苏鸢闲时会在这树下看老道的医书,道馆上面没什么消遣方式,大家都很忙碌。 竹风前些日子接了山下人家的法事,这几日都待在山下,这几日苏鸢便一手承包了老道和雨珠的衣食。 闲来无事,她同雨珠将道馆那个真君像清洗了一遍,等身上的青锈洗去,苏鸢看着那斑驳的五官,还是看不出是个什么真君,不过看着倒是比先前顺眼多了。 老道年纪大了,一个老头孤寂,特别爱讲故事,尤其爱讲些以前跟着师傅们到处游走的故事。 他引以为傲的一身医药本领也是在游走时跟着十方游医学的,他一直想教给竹风和雨珠,念着自己若是哪日圆寂之后,两人好歹还能有门吃饭的手艺。 可竹风太忙了,他忙着负担道馆的花销,根本慢不下脚步来,而雨珠又太小了,克制不住爱玩爱闹的性子,静坐不下来。 到头来竟然只有苏鸢有时间兴趣跟在他屁股后面学,老道也不挑人,乐呵呵地将自己珍藏的医术拿出来,常常边制药边同苏鸢讨论这批草药可搭配出几种治什么病症的药饼。 雨珠在边上听得哈欠连连,睡眼惺忪。 苏鸢在道观门口树下支了个凳子,此刻风吹树响,落叶蹁跹,一片叶子被风打着卷吹到她书页上。 苏鸢抬手拾起那片叶子放置旁边,她乌发侧辫成一条粗辫子,身上穿着件极素的青衫,肤色极亮,静静垂眼,十分娴静。 竹风回来瞧见的便是这幅模样,还没待他收回眼,远处惊喜大声地一句:“师兄!”便绕得娴静女郎抬眸探来。 她眼眸微怔,轻轻点头,又垂下眼去。 他此刻穿着一身道袍,眉间是刻意洇的朱砂红痣,脸稍一板正,果真是个道子模样。 雨珠过来扯他长袍,竹风跟着进去将身上包袱卸下,包袱里的符箓朱砂铃铛铜铮发出清响。 他打了水,净了脸,问着雨珠近日状况。 雨珠自是乐道:“好啊,娘子做饭可好吃了,要是你再晚回来几日就好了。” 竹风板着脸:“不给你吃糖了。” 雨珠忙撇着脸:“我错了师兄。” 竹风换身干活的衣裳走到外面去劈柴,原先劈的这几天已经用的差不多了,他抬眼轻扫见那树下人影已空,他收回眼拿着斧头认真劈柴。 傍晚她一人背着一筐草药回来,竹风不禁多看了眼。 竹风回来之后,苏鸢便飞速交出厨房使用权,只是不知是不是这几日吃惯苏鸢做饭的缘故,老道和雨珠吃着竹风做的总觉得没啥味。 两人吃得比素日少些,倒是引得竹风多看了两眼。 老道便算了,年纪大了胃口本就不好,吃多了不容易消化,但雨珠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而且素日跑闹消耗大,也吃这么少。 想起今日午时雨珠说他做饭不如女郎做的好吃,他心头不禁哂笑。 不当家不知油米贵,他要是做好吃了,一个月的粮够他们吃几天。 49. 第 49 章 清晨薄雾,浓云飘荡,呼吸间透着山野间清晰的凉意,跛脚老道倚在竹椅旁,听着女子清脆的嗓音微微诧异。 他又抛出几个病症让她试着配药,听她思索片刻,报出药材名后不禁点点头,一时惊讶于她的记忆和天赋,一时又有些欣喜。 没想到这身医术临了临了倒是有人继承衣钵,他拉着苏鸢,同她细细讲了刚刚配药中哪些妥当哪些不妥,讲完后又颤巍巍进屋翻出一本破烂的书和一包用黑色皮纸包着的银针递给她。 这本书自然是学针灸的,不过老道认真同她说,纸上得来终觉浅,若是没有实际练手,对穴位的把控并不精准。 苏鸢收下书认真点点头,她失去了记忆,记不清自己从何来,该往何去,但也觉得老是劳烦人家不好。 她想的开,如今山上老道传她医术,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尤其这还是吃饭的本事,日后她下山若能寻个药堂做活,若是有富余的话便存着给老道养老。 救命之恩,传授之恩,收容之恩总是要报,到时候她替老道养老,竹风和雨珠两个师兄妹过得也能轻松些。 她也不是特别厚脸皮之人,也看得出道观日子过得清贫,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收容她,此等恩情必不能忘。 想定,苏鸢收好书认真看向老道:“我定然好生学,不辜负您一片教导之心。” 夜晚漆漆,耳畔是雨珠均匀的呼吸声,苏鸢摸索着起来走到边上偷摸点了一支烛火,垫着东西将烛油接住。 她伸手一层层剥开衣裳,拿着那排银针,按着书上的穴位扎去,扎错了骨酸血冒,她咬牙重新接着微弱烛火一层层摸,只道:果真不是那么好学的。 扎了两个时辰竟然没将全部穴位找出扎完,那些扎错的地方洇出红红的针眼,苏鸢擦了擦身体,拢上衣服熄灯躺回去,身上刺刺酸酸的怪异的很。 一连数日苏鸢都抹黑半夜爬起来学习,吃完饭洗碗,竹风看着她微挽的袖口处三两红点问:“这几日有蚊子?” 苏鸢扫了眼,将袖子放下些:“不是蚊子,不疼不碍事。” 她洗完碗,快速走出去背着背篓同雨珠一块下山拾菌捡柴,竹风视线落在她清瘦的身影上若有所思。 黑云拢空,狂风呼啸,竹风起夜,解决完三急回屋,见另一旁屋子内亮出微弱的暖色烛光,十分昏暗,但在夜色里有些明显。 竹风还未吐槽女子起夜还要点盏灯浪费油,便见窗影绰绰透着一窈窕人影。 道馆窗纸糊的薄,窗纸上的人影很显,竹风甚至能看见那影子轮廓,她垂头眼睫便抻出一节。 那影子在窗边动了,但看不清是怎么回事,竹风蹙眉,有些不懂她大半夜在干嘛。 下一秒见那影子剥开衣裳,整个人如遭雷击般钉在原地,直到那朦胧的轮廓骤然变得极其有致,他忙慌乱回过眼。 脑海中非礼勿视和好奇她到底要干嘛的想法一直在交战,叫他脚步像被黏在地面了一样,一步挪不动。 他拧眉纠结片刻,回头一望,便见那影子的头发挡住那轮廓,他不由得松了口气,认真看起那剪影的动作。 见那剪影反反复复在做一件事,从桌面捻起什么东西放到身前,又周而复始重复这个动作。 竹风站了半晌看不出什么来,一阵凉风吹过,他哆嗦着回屋继续睡了。 不过因着那晚的事,他对苏鸢不由得多留意几分,在看见她手上的红点不消反多的情况下,少年脑海中的困扰被理顺。 他拧眉问道:“你这手是自己扎的嘛?” 他抬眼,表情极为不理解。 苏鸢轻应一声,没解释又没遮掩,她将碗洗好后,擦干手,见竹风还蹙眉盯着她的手。 似乎察觉这样过于无力,他怔愣片刻,收回眼道:“你没必要……” 苏鸢:“早日学会,便能自治,也能给你们少添点麻烦,而且,我还挺喜欢学的。” 竹风顿时噤声,过了半晌才挤出一句:“随便你。” 话罢便快步离了,苏鸢面不改色背上背篓,拿着把小镰走下山,山路崎岖,小路窄滑,一不注意就会踩歪,她一路谨慎从小道下去。 山顶和山下简直就是两个温度,走到山腰,溪水潺潺,绿草如茵,入眼便是长到腰际的杂草。 山上最常见的是成片成片的蛇莓,红红的果子艳丽丽的极为醒目,光是摘蛇莓,艾叶车前草便能摘满一背篓。 苏鸢在山下摘好草药,伸手擦着额间的汗,掬了捧溪水洗脸饮用后,她回了山。 近些日子,竹风没有接到做法师的大单。 他干脆翻出自己压箱底的装备,一番装扮后,下山摆摊算命。 他清秀的面容上粘了一把长长的胡子,瞧上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但要仔细看,这一丝皱纹都没有的脸多少又能看出些不对劲。 他举着一个写着“算尽天下事”的布幡,穿着一身灰衣道袍,将头发高高束起,拿着几个铜币和龟壳,像模像样地下山去谋生。 苏鸢经过日日的练习,现在总算对自己身体的穴位了如指掌,也不像之前那般扎错位置。 不过光知道穴位不代表会治病医人,苏鸢想认真学好医术,自然要有病人来给她练手。 不过在道观自然是不可能有这样的条件,苏鸢琢磨一下,便想着自己医自己。 天一黑她便穿着单薄的单衣在门口坐着吹风,吹了两日果然头昏喉痛,涕流不止。 她自己给自己摸了脉象,诊了病,扎了针,配了药吃,吃完感受着药效,发现头昏减轻但流涕更严重,又加了添药进去给自己熬了喝。 好不容易涕不流了,咽喉又开始哑痛起来,扎针吃药也花了整整半个月才治好,果真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苏鸢好了后忍不住复盘了下,列出药方拿去同老道讨论,又一次次改良。 老道稍诧异,苏鸢这样的进步速度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恐怖,他当她天赋难得,不由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将自己所学倾囊相授。 苏鸢如干涸的海绵疯狂地汲取着知识,哪怕还不能完全掌握,可每日学一点,每夜将知识反刍一遍加之日复一日周而复始地练习,她开始着手自己治疗自己的失忆。 效果虽微,但偶尔会叫苏鸢想起一两个片段,虽然还是毫无头绪,但至少也证明了治疗的方式没有错。< /p>日头尚高,今日赶集,竹风早早下山,今日轮到苏鸢着手准备三人的午饭,雨珠帮着烧火,等吃完饭,苏鸢靠在树下看了会儿书,等日头没那么热后,她提着背篓下山。 下到山腰,她看见熟悉的小道上横躺着一个人,地上那身熟悉的灰袍和布幡,除了竹风还能是谁,她放下背篓走过去看,竹风脸上的假胡子不知道被谁扯了还是掉了,一张清俊脸上有些青紫的痕迹。 额角有血,将半张脸染红,看上去恐怖非常,苏鸢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他身上检查其他伤口。 竹风便是这时睁开眼的,他一脸古怪的看着苏鸢伸手在他身上乱摸,羞斥道:“你干嘛?” 苏鸢停下手,一双眼睛十分清澈问竹风:“你除了脸上还有哪里受伤了吗?身上痛不痛?” 说着她手按了按竹风的小腹,见他龇牙闷哼一声,收手又问他腿怎么样。 竹风唇瓣刚张,正欲说还好,她又一声不吭按下,他大叫一声,一张脸又红又白,十分精彩。 苏鸢松开手,走到附近摘了些止血的药砸碎敷在他额角,见他冷汗直冒,问:“还有哪是需要止血的嘛?” 竹风摇头,便见苏鸢突然拽他起身蹲在他面前拉他手臂往自己肩上搭。 他忙抗拒争执:“你干嘛?” 苏鸢回头看他,似乎对他的不配合有些不悦:“背你上去啊,你现在腿伤了,还走的动吗?” 竹风不知是要脸还是被她眼神所灼,忙强撑着起身道:“我自己走得动。” 说罢便快速地朝前走两步,苏鸢见他脚步踉跄赶忙去扶他。 竹风疼的冷汗直冒脸上惨白,本就是强弩之末,强撑着走两步便感觉骨头发疼,浑身发软,天旋地转。 但想象中脸部朝地血溅当场的画面并未发生,他下颚磕得发麻,他听见一阵轻轻的闷哼,整个人被人虚抱。 一股淡淡的草药干涩气息袭来,竹风缓了一会儿,虚弱地睁开眼,见到苏鸢扶着他的姿势又忍不住要跳起来。 苏鸢被撞疼了,脸色自然也不好看,见他伤成这样还这般跳脱要强不安分,忍不住怒声道:“你老实点。” 竹风懵了,两人素日交集少,但苏鸢同雨珠都是极和善温柔的模样,哪曾这样态度恶劣过。 阳光从树叶间透出光隙,照得她半张脸暖洋洋的,竹风抿唇,被这一吼得有点来气,他闷声收回手,可刚走两步,又控制不住前栽。 这次情况更糟糕,苏鸢见他快要摔倒,双手拖拽着,才勉强没让他摔倒,他原先的气闷如今只化作了满满的羞愧和尴尬。 苏鸢走到他跟前,躬身要背他,见他一脸抗拒,忍着脾气道:“你走不回去,师傅和雨珠也背不动你。” 竹风拧眉:“怎可叫女郎背我,像什么样子。” 苏鸢弄不懂他是在讲酸礼,还是要面子。 干脆拽着他的手往肩上一搭道:“别乱动,不然待会一起摔了,谁都上不去。” 说完她顿了下道:“不必介怀,你之前救过我,就当是给我个还恩机会,若是怕师傅跟雨珠瞧见,快到道馆时我将你放下,唤雨珠一块扶着你走。” 50. 第 50 章 竹风身子一僵,极为不习惯的的别过头,过了片刻,才闷闷道:“你上山小心些,路不好走。” 苏鸢欣然应下道:“尽量不摔了你。” 实话说,背一个男人上山不是件易事,苏鸢也没办法一下子就给他背到道观,两人走走停停歇了三四次才爬上山顶。 一路上苏鸢没有问竹风是怎么弄成这样的,竹风后面也乖了,没再抗拒,只是在苏鸢背上时忍不住盯着她的耳朵发呆。 他其实一开始对苏鸢有偏见,这样的偏见几乎是见她第一眼就种下的。 如今世道能吃饱的人不多,初见苏鸢时,她倒在地面,可身上穿的锦缎价值不菲,容貌姣好,皮肤很白,头发很好,细皮嫩肉瞧着就是个很娇气的女郎。 所以,见她第一眼时,他就忍不住给她下了一个定论。 麻烦。 他们这样清贫的道观,养不起娇气的贵女。 可后面渐渐的,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傲慢,自己的看法对她并不公平,这种浅淡的以貌取人更是不公平。 她虽说干不了什么劈柴砍树的重活,但是很勤快,而且并没有他所担心的那样挑剔,适应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强。 包括现在,若非亲眼目睹体会,他是不会相信她能够将他背上山的。 他虽不胖,但个子高骨头重,上山路本就崎岖,好几次她走得格外艰难。 竹风看见她鬓发间溢出的汗滴,看见她绷紧的下颚,一时间静着不再说话。 他自幼被遗弃,由老道捡回养着,老道身体不舒服自然也不可能抱他或背他,等大了,就更不可能了,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背他。 感觉很怪异,他很不习惯,可他也不敢乱动,怕影响到她。 苏鸢爬上坡喘了几口粗气,忍不住道:“你可不可以稍微放松点,别梗着脖子。” 竹风懵:“怎么做?” 苏鸢缓了会儿道:“你把头放我背上,别抬起来。” 竹风:“……” 苏鸢:“你这样抬着老勒我脖子,重心后倾,不好背。” 竹风挣扎片刻,深吸一口气,喃了句失礼,轻轻俯下身将头放在了她的背上,不太舒服,他又调整一下,放到了她的肩上。 “对,就这样别动” 苏鸢说罢,又抬脚蹒跚上山。 日暖疏影高,溪清声脆潺,鸟鸣在其间,更觉花影喧。 浅嗅涩药清,竹风原先浮躁的心稍静了些,这番折腾到山上时,两人已经浑身热汗。 苏鸢找了棵树放下他,俯身抵膝忙喘口气,回过神后道:“等我喊雨珠一块来扶你。” 竹风整个人靠在树上,狼狈不堪,闻言道谢后靠在树上昂首抽气。 方才心思都放在别的事上倒是没察觉,如今意识回笼才觉身上跟要散架一样,哪哪都疼。 苏鸢见状也没敢耽误,立马跑回道观去寻了正在爬树掏鸟蛋的雨珠一块去扶竹风。 两人过去时,雨珠一见竹风这惨样就忍不住叫道:“师兄,你怎么啦!” 她直愣愣扑上去,给竹风按得惨叫几声,竹风气若游丝咬牙切齿:“雨珠,你故意的吧?” 雨珠眼眶吊着两滴泪:“师兄你怎么这么惨,我哪有那么坏。” 她伸袖子擦了擦脸,忙跟着苏鸢一块扶他,边扶边忍不住叽叽喳喳问他怎么弄的。 竹风听得脑仁疼,抽气道:“你安静些。” 等回到房间,竹风躺在床上,终是禁不住松了口气,昏睡过去。 苏鸢搬了个矮凳坐着歇息,安慰了会儿身旁的雨珠,老道过来替竹风看伤,确定只是皮外伤没什么危险后,苏鸢自告奋勇说要替竹风配药处理身上的淤青淤血。 老道知她是想学以致用,便交由她负责了。 竹风醒来时,一股凉意和酸麻一起袭来,他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上一根长针还没来得及惊讶就发现他貌似没有穿衣服!!!! 他挣扎着起身,上方就传来一阵清泠泠的女声:“你别乱动。” 轰隆~ 竹风只觉得有人在他脑子里面敲锣打鼓,震得他眼冒金星,如遭雷击。 身体僵直着,一动也不敢动。 他喉间发干,道:“你……我……” 苏鸢不太满意地摸着他发硬的肌肉道:“你放松些,不然我不好替你扎穴位。” 竹风羞得将头埋在被褥里不说话,只一双露出的耳尖红得厉害。 身后那一双手,既不同于师傅布满皱纹的手,也不同于自己布满老茧的手,温热又怪异细腻,每次触碰便引起他一阵轻颤。 他好想大声问问,怎么是她,师傅呢? 可实际上他却连抬起头都不敢,这样的姿态实在太糟糕了,他觉得脸涨得发烫,又羞又愤。 过了好久,他的声音才闷闷地隔着被子传出来:“怎么是你?” 苏鸢替他清着淤血道:“师傅眼睛花,看不清,我也学了些皮毛,你这都是皮外伤,清理完淤血敷药就行,别担心,我足够应对。” 竹风:“……”倒是不担心这个。 他觉得很别扭,这股别扭的感觉涨得他难受,甚至觉得有点羞耻。 可若是出声说他不想她治,要换师傅来,岂不是显得他比她还娇气。 竹风伸出手想埋头,手刚动,背上就被她拍了一巴掌:“别乱动,手上有针。” 话罢手又被她重新放回去。 竹风抿着唇,堵着心。 淤血放完,有创口的敷药,没创口淤青淤紫严重的,苏鸢便拿着油帮他按。 又酸又涨又疼,竹风哪怕竭力忍耐,还是不禁闷哼出声。 他羞于这种姿态,越发觉得煎熬羞愧,眼眶热了又热,只是没洇出泪来。 他甚至后悔自己醒的有点早,若是不醒,直接处理好了再醒过来,哪怕知道不是师傅替他处理的,应当也不会如此羞愤。 所以等苏鸢手一松,刚把针取完,竹风便有些迫不及待地抓着身旁的被褥要往身上裹。 苏鸢忍不住道:“等会再穿,药油还没干。” 竹风:“……” 竹风憋了好久才冒出一个:“知道,你可以先出去吗?” 苏鸢心想,这人果然好不讲理,心里也有点好心被当驴肝肺的气恼,便快速收好针出去了。 听到关门声,竹风才敢抬起头,一张脸绯红一片,喉结轻颤,他伸手摸了摸背,那触感似乎还有残留,惹得他颤栗不止。 他低骂两声,过了会儿,才穿上衣裳趴在床上望窗自闭。 这时,雨珠冒着跑进来搬着小凳同他聊天。 苏鸢出去后,也没闲着,跑到跛脚老道身旁将自己列的敷料给他看,老道摸着小胡子赞赏地点着头。 又忍不住同她探讨起来,多是他假设,让她作答,苏鸢思索片刻娓娓道来,或对或错,自有教导。 晚些,做完膳,雨珠替她师兄端进屋吃,算起来竹风倒是头一次吃苏鸢做的饭,之前一直听师傅同雨珠说苏鸢做的比他好吃,心里不免有些掂量。 竹风半支着身子,端着碗品尝。 片刻,看着吃得干净的碗,他抿唇心道:是比他做的好吃一点点,不过哪有雨珠说的那么夸张。 吃完饭,苏鸢又来给他上一次药,听到关门声,竹风才红着耳尖抬起头来。 他整个人被热雾熏得双眼泛红,面色潮红,额间溢出汗滴,脖颈更是一片通红,眼底满是懊恼又羞耻。 不行,他得跟师傅说一下,不能让她给他上药,这太奇怪了。 另一侧,苏鸢洗漱完,正篦着一头乌发,轻垂眼,脑海中此刻困惑非常,她这几日总是梦到一些很零散的片段。 有时梦见一座人满为患的酒楼,喧哗热闹,人声鼎沸,她像个身外人一样,看着他们热闹。 有时候梦见一个男人,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神情应当是落寞的,一见到他的身影,她的心里便腾升起一股抽痛和愧疚,甚至……欲望。 有时梦见一个小女孩,经常朝她飞扑过来。 这让苏鸢不由得对自己的来历越发糊涂起来。 难不成她是有丈夫和女儿的? 雨珠进屋不由愣了下,灯下看美人,越发朦胧缥缈,何况美人忧郁,愈发惹人怜。 雨珠不由得凑近抱着她:“娘子,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苏鸢眼睫颤颤,忽不知该不该同面前的稚童倾诉。 许是那压抑的不安和思念太过,她犹豫一瞬,忐忑道:“我最近老是做梦,应该跟我的以前有关。” 雨珠抬眼:“娘子梦到家人了嘛?” 苏鸢眉眼骤然柔和:“嗯,应当是,虽记不清脸,可一见到她们的身影,就说不出的亲近。” 雨珠被苏鸢搂着,圆眼溜溜,好奇道:“娘子的家人是怎样的?” 苏鸢歪头想了想,笑着道:“我也记不清,但我应该有一个女儿,跟你差不多大。” 雨珠眨眼,瞧着苏鸢颇吃惊,随后想到什么又笑起来。 “那日后娘子同家人团聚,记得带妹妹到我们道观玩,我素日一个人玩闷死了,我可以带着妹妹一块办家家酒玩。” 苏鸢欣然应下,两人收拾好,躺在床上盖被说了好些悄悄话后才相拥入睡。 夜风幽幽,此前呼啸而过,翌日一早,苏鸢听到老道委婉转达,竹风不愿意让她去上药,想了想也作罢。 她弄清病症抓药就成,竹风抗拒成那样了,她成日去也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