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婚纱遇到前男友后》 1. Perla 下班后,棠梨没像往常那样去挤地铁。 这天是大年初十,开工第三天,繁华的大都市还在半梦半醒间,霓虹也变得柔和。 公交车上零星散落着三两个乘客,疲惫的面庞笼罩在流动的朦胧光影中。 棠梨径直走到车厢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戴上蓝牙耳机,选了首轻缓的音乐,便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不多时,公交车驶向高架桥,一副巨型广告牌撞入棠梨的视野。 几个昏睡的乘客也被广告吸引目光,纷纷扭头观看。 棠梨偷偷弯起唇角。 无人知晓,这副巨型灯箱广告是她最终定版的品牌视觉物料。 看着自己反复打磨的方案落地,组成大都市绚丽的霓虹,那种成就感充盈了她的内心。 每当工作受挫,她就会特意乘坐这趟公交,来看看入行落地的第一个项目,给自己打气。 她是一名品牌策划师,就职于国内顶尖的广告公司巨鲨创意。 公司薪酬可观,她只是个刚工作一年多的新人,只要项目顺利结案,奖金也能拿到手软。 唯一令人诟病的就是公司太卷了,像今天这样八点前下班的情况极为罕见。 不过棠梨倒不抵触加班,她现在就一门心思赚钱,早点将留在北方小城的父母接到大城市享福。 舒缓的音乐戛然而止,有电话进来。 棠梨刚按下接听键,陈乐瑶的声音就顺着蓝牙耳机炸进来。 “小梨!我帮你打听过了,艾缇诺是公司千万级别的大客户啊,不可能轮到我们这种小角色的,怎么就突然分配到你那了?” 陈乐瑶是她的好友兼同事,棠梨没打算瞒她,如实道,“我今天和我们部门老大提了升职。” 陈乐瑶忙不迭追问,“怎么样?” 想起办公室的那场谈话,棠梨的心蓦地又往下沉。 她缓了口气,学上司说话的腔调,“他说很看好我,现在像我这样有进取心的年轻人不多了,只可惜我没有独立操盘项目的经验……” “狗屁!”陈乐瑶不等她说完,直接开骂,“上个项目王姐中途休产假,所有人都知道你顶着助理的头衔独立扛下整个项目,你们老大是瞎吗?” “我和他说了,他又找了其他理由搪塞我,反正就是不想让我升职呗,最后好不容易施舍给我一个机会,单独负责艾缇诺项目作为晋升考核。” 陈乐瑶冷笑两声,“开玩笑吧?你们老大啃了一年都没搞定的项目让你来做?我看他是怕砸在自己手里,拿你当替罪羊啊。” “我猜也是,不过有希望总比没有的强嘛。”棠梨不想好友的心情也跟着受影响,打趣道,“我想着你在客户部,消息比我这个小小的品牌策划灵通多了,就想找你先打听下。” “那你算是找对人咯。”陈乐瑶被她逗笑,切入到平时工作的状态,“基本信息brief上都有,我和你说些打听到的内幕吧。” 棠梨:“好。” “艾缇诺是意大利老牌珠宝奢侈品公司Aeterno专门为了进军中国市场成立的子公司,brief上只写了一个老板,实际有两个在操控。” “两个?”棠梨最怕这种甲方了,老板们意见不合,方案改来改去,最后辛苦的都是他们乙方啊。 “这还没完呢。原本留在中国的老板是个意大利人,脾气还蛮好的。但你运气太背了刚好撞枪口上,听说另个老板特别重视这次的品牌策划,专门飞过来亲自盯着。” “这位老板又是什么来头?” “好消息,他是个华裔。”说到这,陈乐瑶卖了个关子,“你猜和他对接过的同事怎么评价他的?” 棠梨:“怎么说?” 陈乐瑶:“那个同事原话是这么说的,‘他会讲中文但不会说人话’。” 棠梨:“……这得多难搞才被评价成这样?” “据说这位老板眼光毒辣,嘴巴更是抹了砒霜,但凡抓到一点问题就怼得人下不来台,现在还没被人打死,全靠他那张脸长得实在太好看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人家是有那个资本傲的,这位华裔老板不仅是艾缇诺的CEO,额外还有个豪门继承人的身份,听说和咱们年纪差不多,同样是二十四五岁,人和人的差别怎么会这么大啊。” 随着描述,棠梨在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勾勒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陈乐瑶感叹完发现对面没声音,问道,“小梨?你怎么不说话了,还在听吗?” 棠梨收回跑远的思绪,回复道,“我在听。” 又补了句,“我刚才在看brief,越看越觉得希望渺茫,不过不管了,公司敢把千万级的项目丢给我,我还怕什么呢?” 陈乐瑶也跟着鼓励,“加油!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一定要和我说哦~!” “好,等你出差回来请你吃饭。” 结束通话,棠梨彻底没了观赏夜景的心思,垂下眼睫,视线落在灭掉的手机屏幕上。 窗外闪烁的霓虹灯光将她的身形映照在黑漆漆的屏幕上,可她看到的却是曾经让她魂牵梦萦的那个人。 她看过brief,自然清楚那位性情孤傲的老板不可能是他。 唉,到底还要多久才能听到“意大利华裔帅哥”不会立即联想到郁弋扬呢? 几天后,艾缇诺项目启动会。 棠梨首次作为品牌策划负责人出席会议,特意画了淡妆,穿了身英伦风的西服套装,又怕太正式了,还搭了条百褶裙。 即便如此,在一众穿着休闲装同事中还是十足显眼,会议中总有人偷眼看她。 棠梨装作不知,内心嘶吼着,提前也没人和她说今天的会议这么随意啊! 会议主要内容就是项目相关工作人员互相认识,简单了解甲方情况,不过一小时就接近尾声。 甲方的市场总监突然说,他们老板刚好下飞机,等下顺路过来。 正常情况下,接待甲方老板是部门老大的工作,基层小员工可以回去忙了。 但棠梨的上级是李逢源啊,他需要下属给自己撑场面,怎么可能放人离开? 棠梨被他一记眼刀钉在原位上,不得不听他口嗨自己的辉煌历史,她不过入职三个月已经听过上百次了,实在烦躁,只好抱着笔记本埋头假装整理会议纪要,实则在笔记上画满了涂鸦。 李逢源发量稀少,最后几根珍贵头发被梳到发顶,再用发胶固定,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个洋葱头。 而洋葱,是棠梨最讨厌的食物! 她一边画,一边在心里恶狠狠地嘀咕:再废话就把你的最后几根头发也拔了! 从小父母就教她以和为贵、退一步海阔天空,她被养成不与人冲突、不当面表示不满的习惯。 但不代表她真的没脾气,无法发泄出去,就喜欢偷偷画点涂鸦解闷。 这会她画得不亦乐乎,听到甲方老板来了也浑不在意。 还是听到李逢源谄媚的招呼声,激得她起了身鸡皮疙瘩,这才嫌恶地抬头瞥了眼。 只一眼。 她看清被众人簇拥进来的甲方老板,霎时僵住。 怎么会是郁弋扬? 不可能的,她查过甲方信息,里边没有他的名字,也没有郁家公司的注资,怎么可能是他? 可如果不是他,出现在会议室的这人不是郁弋扬又能是谁? 在他出现的那一瞬间,其他人好像都成了背景板,失去了颜色,只有他是鲜亮清晰的,她不可能认错。 多年不见,他将头发染成了黑发,明明有四分之一的意大利血统,这会黑发黑眸,远远看着倒像个纯血的中国人。 一身笔挺的黑西装衬得男人身形挺拔,以前他最不喜欢这种严肃打扮,就算是被迫穿西装也总会扯歪领带,连带解开衬衣最上面的几颗扣子,大咧咧朝她露出嶙峋的锁骨。 棠梨自己都没察觉到盯着他看了许久,直到冷傲的视线扫过来。 她好似从梦中惊醒,做贼般怕被探照灯扫到,立即将头埋下去。 手里依旧握着中性笔,无意识地一圈圈画着,将洋葱涂成了黑煤球。 郁弋扬从前就是个睚眦必报的性格,当年他们分手闹得不愉快,若是被他知道项目的品牌策划是她,绝对会借此公报私仇。 可随即又想到,他是甲方大老板,她是乙方小职员,项目有几十号人参与呢,怎么可能注意到她? 对,没可能的,他们应该不会有接触。 “棠梨?”身旁的同事拽了拽她的袖子,“你怎么了,李经理叫你过去呢。” 棠梨抬起头,看到李逢源站在郁弋扬对面,脑袋扭过来朝她微笑,还不停招手示意她过去。 那个笑容像极了古装剧里的反派太监,看得她头皮发麻。 而她此刻就是个隐藏真实身份的小宫女,规规矩矩地,低眉顺目地,一步步挪过去,心里却将这个洋葱头骂得渣都不剩。 “这是我们的品牌策划小棠,别看她年纪轻但业务能力很强,审美也不错,之前有过意大利的留学经验,和您也算是老乡。” 留学? 棠梨心想她只是大学时公费去意大利当了一年的交换生而已,根本算不上留学,上级可真会过度包装啊。 “快,愣着做什么?快和C……切总问好啊。” 郁弋扬的意大利名叫Cielo,切洛,什么切总? 棠梨抱紧了怀里的笔记本,“您好,我叫棠……” “li”这个发音含在她的唇齿间,快速打了个转,囫囵吐出来就想结束跑路。 却被拦住,对方要与她握手,声音听着不冷不热,“入乡随俗叫我中文名吧,郁弋扬。” 棠梨不知道他是真没认出来还是故意的,根本不敢抬头,视线不自觉落在他伸出的手掌上。 男人五指干净修长,骨节分明,肌肤下藏着淡青色的血管,在爆发时手背会凸起青筋,充满野性的力量感,一如她记忆中的模样。 只是中指的指节尽头突兀地多出一枚婚戒。 棠梨眨了下眼睫,咚咚乱跳的心蓦地安静下来。 原来他已经订婚了。 2. Ambra 说实话,棠梨看到那枚婚戒并不感到意外。 她和郁弋扬相识不过一年,交往也就半年时间,能有多深的感情足以让他们分开这么长时间还对彼此念念不忘? 反正她早就放下了。 甚至还想过,若不是当时那段恋情戛然而止,像郁弋扬这样的大少爷绝无可能在分手后还纠缠她一段时间。 如今看他放下过去重新开始,她由衷地松了口气。 至少,他不会在项目中针对她了。 想到这,棠梨不再畏缩逃避,大大方方握住郁弋扬的手,还上下握了握。 她扬起脸,直直迎上他的眸光,露出粲然笑意,“郁总,合作愉快。” 郁弋扬不冷不淡地“嗯”了声,没急着松手,任由她握着。 棠梨得以看清他。 还是记忆中那张俊美的面庞,只是那股子桀骜的少年气淡了,棱角更显锋锐,再加上黑发,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沉稳与淡然。 明明还是那副长相,却像个陌生人。 棠梨微笑着松开手。 是了,他们分手都快三年了,可不就是形同陌路? 会议结束,棠梨被工作夺走了全部注意力,埋在文件中不见天日。 直到有人“笃笃笃”敲她的桌子,她才从文件中抬头。 李逢源站在她的工位旁,对着办公区的所有人发话:“等会下班都别急着回家,晚上甲方请客吃饭,谁都不准缺席。” 棠梨目送他离开,打开对话框,斟酌着如何请假。 倒不是刻意与郁弋扬避嫌,就是单纯讨厌一切占用下班时间的活动。 品牌部小棠:[老大,我有个十几年没见的老同学,几个月前就约好了今晚吃饭,实在不凑巧,晚上饭局我可能没法去了。] 写完,她觉得语气太软解释太多,删掉重写。 品牌部小棠:[我肚子不舒服,今晚去挂急诊,饭局就不去了。] 这语气蛮冲的,非常理直气壮,棠梨很满意正要发出去。 “小梨,你晚上不去聚餐啊?” 身旁突然有人说话,棠梨手忙脚乱切掉对话框,但很快反应过来,对方都看见了,实在多此一举。 她转过座椅,笑得尴尬,“我是真的肚子不舒服。” 同事根本没信,自顾自地说,“你干嘛不去啊?听说这个甲方可大方了,今晚聚餐选在人均上千的餐厅,不去多亏啊。” 其他几个同事也跟着附和起来,都说这是千万级客户的格局。 棠梨双手撑着小腹,“疼”得嘶嘶吸气,“那真是太可惜了,我这几天加班没按时吃饭,现在沾不了一点油腻荤腥。” “你就当是陪我去嘛,你不去,我们部门就只有我和老大两个,真的太倒胃口了。”同事可怜巴巴地看着她,“我还没去过人均过千的餐厅,求你了小梨一起去嘛。” 棠梨被同事缠得没办法,又想不出合理的请假理由,只好同意。 到了餐厅,座位早已根据部门、职位安排好了。 甲方老板郁弋扬是贵客,坐在上首位,左侧坐着甲方市场总监,右侧是乙方品牌部经理李逢源。 这种根据岗位硬是排出尊卑的座次安排,时常让棠梨以为自己在演古装剧,索性按照食不言寝不语的古训,上菜后就埋头干饭,努力让自己变得透明。 可惜她身旁坐的是最想出风头的上级。 李逢源率先端起酒杯,起身恭敬转向左侧,“郁总,感谢您给我们巨鲨创意这个机会,我们品牌部绝不会辜负您的信任,这杯我干了,您随意。” 都2026年了劝酒文化依旧在职场盛行,平时乙方各个部门抢着敬酒,为的是在甲方面前混个眼熟,以后项目启动了好办事。 这会都按兵不动是因为这次是跨国合作,甲方老板虽是华裔,但两国酒桌文化不同,谁也不敢贸然当出头鸟,免得犯了忌讳。 没想到被胆大的抢了先机,不过大家都听闻这位郁总向来难搞,做事不按常理出牌,更不会顾及他人颜面,就等着看李逢源出丑。 谁知郁弋扬抬眸朝品牌部的成员扫了眼,便端起酒杯,“客气了,项目的核心是品牌策划,多劳几位费心。” 李逢源喜不自胜,用手肘撞了下身旁的人,压低声音,“愣着做什么?你是这次项目的品牌策划负责人啊。” 棠梨这会嘴里塞满了食物,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有狗腿子同事推了一杯斟满的白酒递到她手边。 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她也得敬酒。 辛辣的酒味扑面而来,棠梨皱了皱鼻子,她不太能喝酒,尤其是这种高浓度的白酒,满心写着不愿。 可一桌子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看,简直将她架在火上烤。 拒绝的话含在嘴里,两瓣唇却像是被胶水黏住,就是说不出口,满脑子都是小短剧里的炸裂台词:连甲方的面子都不给,还想不想合作了! 棠梨瞥了眼手中的杯盏,开口不过硬币大小,就这么一小杯而已,应该不会醉吧? 她站起身,朝上首位端起酒杯,“感谢郁总的信任,这杯敬您。” 郁弋扬单手撑着桌沿,慵懒靠着椅背,另只手捏着酒杯垂头啜饮,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棠梨咬紧牙关,端起酒杯直接往下灌。 “等下。” 郁弋扬忽地打断她,转头叫旁边的侍者把桌上的白酒全部换掉。 棠梨愣住,不知该赶紧喝完还是等他换酒。 侍者已经走上前,从她手中小心拿掉了那杯白酒,换成了装满葡萄酒的高脚杯。 棠梨嗅了嗅,是以前在意大利喝过的酒,度数不太高,类似于香槟,口感清甜。 她不再犹豫,赶紧仰头喝下。 坐下后,身旁的李逢源又开始了,“郁总这是看我们小棠喝不了白酒特意换成葡萄酒,真是怜香惜玉啊,太有风度了。” 棠梨好想从保洁阿姨那里偷块臭抹布把他嘴堵上! 面颊不受控制地发烫,总感觉其余人的视线在她和郁弋扬之间来回打转。 她不敢抬头确认,只将这样的心理理解为做贼心虚和自我意识过剩,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做个埋头干饭的透明人。 她是冷白皮,沾点酒就上脸,此刻眼角眉梢都染了绯色,面若桃花,垂着脑袋时就像是一朵沉甸甸的花骨朵坠下,惹得桌上的人频频朝她侧目。 郁弋扬垂眸收回视线,“李经理你搞错了,不是为了她,是我喝不惯白酒,我还是更习惯我们意大利本地产的酒。” 李逢源竖起大拇指,“意大利产的葡萄酒确实棒。” “同样,我也不喜欢中国人含蓄的行事方式。”郁弋扬没搭理他,捏着红酒杯轻 晃,“我更喜欢意大利人的简单直白。以前我交往过一个中国女友,只是吵架而已,对方却拉黑我的联系方式,彻底断联失踪。” 这下连李逢源都接不上话了。 棠梨紧紧攥着筷子,力道大的都要把筷子掐断了。 这家伙搞什么啊? 是想把他们的关系暴露在明面上吗? 桌上一片死寂,年轻帅气的甲方老板主动爆瓜,谁还有心思吃饭啊?都停下了碗筷,屏息凝神想听后续。 只有棠梨,还在机械地往嘴里塞食物,筷子不时撞到瓷碗发出轻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我们的合作应该不会这样吧?”郁弋扬话锋一转,突然转向李逢源,“你们会不会遇到问题就突然找不到人?” 李逢源愣了下才回过神,忙道,“那怎么可能?咱们这边的规定员工必须24小时在线待命。” 说着,他朝桌上的同事举了举酒杯,“大家说是吧?” 其他几个部门的经理连忙附和,“那自然了,我们巨鲨创意从未出现过这样的先例,郁总请放心。” 又是新一轮的敬酒,这回大家一起起身干杯,预祝项目成功。 棠梨也端起酒杯,微微倾身凑近。 “铛”的一声,不知谁撞了下她的酒杯。 抬眸看去,郁弋扬已经收回了手,仰头饮酒,喉结上下滑动,握着酒杯的右手上,婚戒闪烁出刺目的光。 饭局直到深夜才结束,出来时屋外下起大雨。 棠梨和同事不同路,躲在屋檐下准备打车。 刚点开手机界面,就弹出一条条私信,都是来自工作群的。 这是同事们组建的私聊群,没有甲方,没有老板,没有上级,大家畅所欲言。 [你们看见艾缇诺那个华裔老板了吗?好帅呀!] [再帅也没用,他都有未婚妻了,你没看到他手上戴着戒指呢?] [真的假的,万一只是个装饰戒呢?有没有海外的同事爆料啊?@海外对接部] [哈哈,又一个因为颜值爱上的,期待下周反转。] [和他们公司有过合作,据说郁总订婚三四年了,但从没见过他的未婚妻,连圣诞Party都是他一个人出席的。] [所以到底有没有未婚妻啊,好想知道!!!] …… 棠梨没有细看,直接划掉,这个点不太好打车,至少要等1个小时。 突然有喇叭声响起,一辆黑色轿车驶到她面前。 后车座的车窗摇下,露出郁弋扬那张俊脸,笑得温和,“棠小姐怎么还没回去?你家住哪,顺路的话,我可以送你回家。” 此时除了他们二人就只有司机,他却用疏离的称谓称呼她,好像错过说出“好久不见”的机会,他们就只能继续扮演陌生的甲乙方。 不过也好,棠梨不想与他再扯上关系。 正准备开口拒绝,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余光瞥到屏幕上闪烁的名字,她灵机一动,当着郁弋扬的面接通电话。 不等对方开口,她抢先道,“我刚结束饭局。” 棠梨心脏咚咚直跳,唯恐被人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 “好,我等你过来。” 结束电话,她看着郁弋扬,冲他甜甜一笑:“多谢郁总的好心,但不用了,我男朋友马上来接我。” 3. Diamante Blu 一句话说完,黑色轿车的后车座打开,郁弋扬从车里走出来,随后车门“嘭”地一声重重关上,像是被甩上去的。 棠梨被那声音震得心口一窒,攥紧手机,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郁弋扬斜倚着车门,从口袋里翻出烟盒,勾唇浅笑,“那我陪你一起等好了,你现在是整个项目最核心的成员,我要确保你的安全。” 棠梨敷衍地朝他笑笑,“郁总谬赞了。” 不想与他多话,她低头在手机上胡乱戳着,将他当背景板。 尴尬的沉默弥漫在两人间。 过了会,郁弋扬慵懒的声线突然响起,“加个微信?怕以后有事联系不到人。” 他是甲方,棠梨还真不能彻底无视他。 抬起眼眸,刚好看到他低头打开烟盒,从里边抽出一根……棒棒糖? 他以前烟瘾不小,不知什么时候戒了,八成是因为那个未婚妻吧,反正与她无关。 棠梨收回视线,朝他挤出标准的商务微笑,“不好意思郁总,我们公司规定品牌策划不许私下加客户联系方式,如果您有需要,可以和我们的客户经理联系,绝对不会找不到人。” 正说着,有辆白色轿车朝这边开过来。 棠梨瞥到车牌,松了口气,“郁总,我男朋友来了,那我先走啦,拜拜。” 说完,她已经从屋檐下蹿出去。 郁弋扬扭过脸,视线追逐她的背影:她没撑伞,双手捏着巴掌大的黑色小皮包顶在头顶,雨丝缀在黑发间,随着奔跑的动作一晃晃的,闪烁得如同披了层碎钻。 她几步就跑到白色轿车前,车门打开,驾驶座上是个穿灰西装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正伸长手臂递过去毛巾。 暖橘色的车顶光照在两人脸上,棠梨笑得清甜,和刚才敷衍的假笑完全是两副模样。 郁弋扬的眸光始终锁在那二人身上,舌尖顶着糖果在唇齿间来回转,直至白色轿车开走,彻底看不见了,他收敛面上得体的笑意,“咔”地狠狠将嘴里的糖果咬碎。 棠梨接过毛巾,将长发撇到一侧,细细擦拭。 周瑾年启动汽车,朝她瞥了眼,“你要是早点和我说今晚有饭局,我可以提前在外边等你,你就不会被淋湿了。” “那多麻烦你啊。”棠梨将毛巾叠好放回原位,又对着后视镜整理淋湿的刘海,“我随身带把伞就好。” 周瑾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弯上高架桥后,他像是不经意提起,“刚才和你说话的人有点眼熟,是新来的同事?” 棠梨的动作蓦地顿了下。 这就是律师的超绝记忆力吗?不过是三年前和郁弋扬吃过一顿饭而已,竟然还记得他的长相。 她垂下眼睫,轻笑道:“不是,是新来的甲方老板,就是上次跟你说的那个超级难搞的新项目。” 怕周瑾年继续问,她又说:“瑾年哥,刚才饭局我喝了点酒,感觉有点晕,我想先睡会,等下到家了你叫我哦。” 周瑾年果然没再追问,关掉了车厢内的灯,又放了首舒缓的轻音乐。 棠梨在座椅上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背对身旁的人侧过头。 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今天的一幕幕,还有刚才他索要微信时,修长的手指剥开糖纸,戒指在昏暗的夜色中熠熠生辉。 她无声叹了口气,缓缓睁开眼。 雨水打在车窗上,将雾面划开一道道湿痕,倒映出眉目恹郁的她,似曾相识的场景瞬间将棠梨拉回到三年前。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夜。 他们没带伞,郁弋扬解下外套罩在她的头顶,两人挤在一起,狼狈地赶回公寓。 那是他们最甜蜜的时候,都怕对方感冒,在浴室拿了毛巾,抢着帮对方擦拭。 嬉闹间,不知是郁弋扬故意打开了淋浴,抑或是她不小心撞到开关。 温热的水兜头浇下,重新将他们从内到外淋透。 棠梨抵靠着冰冷的墙面,仰头承受他灼热细密的亲吻。 郁弋扬一贯放肆,几乎将她的呼吸卷走,她有些站不住,只能攀着恋人的手臂,感受发力时他的手臂上几根青筋暴起,顺延到手背上,有种野性的力量感。 他们之前不是没有这样过,但都是在柔软的床榻,或是昏暗的车厢内,她只要咬紧唇瓣,红着脸将声音藏进黑暗中就好。 可现在头顶灯光大亮……还有面镜子。 水珠破开镜面的薄雾蜿蜒流淌,透过那一道道湿痕,棠梨看到自己眯起眼眸,神情懒倦,像是只被主人疼爱至极的猫咪。 她向来乖顺,行事循规蹈矩,关于恋爱早已在心中划好了行事准则。 但爱情不讲道理,不守规矩,尤其恋人还是郁弋扬这种,他会蛮横地拆掉这些条条框框,强势打开她的心房,轻而易举找到藏在内心深处那个一点都不安分的她。 哄着、诱着、逼着她正视自己的内心。 而这一刻,窥见镜中的自己,棠梨才清晰意识到,她对他的占有欲一点不比他少。 窗外暴雨不停,浴室的潮气蔓延到了卧室。 黑发上的水珠散落在床单上,洇湿出一朵朵深色的花,他们也无暇顾及…… 第二天棠梨醒来,郁弋扬已穿戴整齐,坐在床边,抓着她的手指把玩。 意识到她睡醒了,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朝她睨过来。 棠梨忽然就不好意思了,扯了薄被将自己紧紧裹住,小声嘀咕,“你在做什么?” 郁弋扬轻轻拈着她的无名指,“我在量你的手指适合多大的戒指。” 他重新回到床上,单手揽着棠梨的腰将人圈进怀里,另一只手握着她的右手,放到唇边,亲吻落在无名指的指根,也就是戒指佩戴的地方。 “之前你喝醉拒绝我说做艾……”意识到这个词对他传统的女友来说太过生猛,郁弋扬换了个说法,“说这种事只能在婚后、而且只能和老公,可昨天我们提前做过了,是不是得尽快补办个婚礼?” 棠梨面上火辣辣的,他从哪学来这些颠倒黑白的逻辑? 她将发烫的脸埋进他怀里,声音嗡嗡的,“太……太早了吧?我们还没到法定年龄。” 那时他们才大三,堪堪21岁。 郁弋扬却说,“在意大利法定适婚年龄是18岁以上,我们可以在意大利先结婚,等你回国后,在中国再结一次。” 他一向行事乖张,棠梨怕他真的会拖着她今天就去领证,攥紧了他的衣角,“那也不行,结婚前还得见见双方的家长。” 郁弋扬蹙起眉,好像在嫌婚事繁琐,随后灼灼视线落下,“那你愿意陪我回西西里岛吗?去见见我的祖父。” 这次棠梨没再拒绝,红着脸点头。 后来他们精挑细选,最后选定了一颗如同海水般清澈透亮的蓝钻作为主宝石。 郁家的产业是做奢侈品、珠宝发家的,作为未来的继承人,郁弋扬的婚戒自然也不会买现成的戒指。 只可惜他们的爱情太短,甚至没等到定制的婚戒做好,就已经分道扬镳。 棠梨是在那天对宝石有了清晰的认知,而真正见到这些宝石,却是在今天,在郁弋扬戴在右手的婚戒上。 那些炫目的璀璨光芒与窗外闪烁的路灯重叠,晃得她眼睛发涩。 “小黎,快到家了。”车子渐渐平稳,周谨年轻声唤她。 棠梨赶忙揉揉眼睛,“我已经醒了。” 将车停好,周谨年解开安全带,“我送你上去。” “不用啦。”棠梨已转身打开车门,“这么大的雨,我自己上去就好啦,谢谢谨年哥来接我。” “小梨,等下。” 棠梨转回头,周谨年递过来一把伞,“差点就把正事忘了,刚才打电话给你是想替我堂弟问问,他和未婚妻这周日去试婚纱,想找你一起,你想去吗?” 棠梨是在奶奶去世后,大约十岁那年搬去周谨年家隔壁的,他们一同长大,小时候她常在周家蹭饭,两家互相帮衬着,亲如一家,所以周谨年的堂弟也算是她的堂弟。 “好哇。”棠梨一口答应下来,“刚好手头的项目与婚庆相关,我还可以顺便做市场调研呢。” 这是今天会议上的决定,艾缇诺想要先推出婚戒,从婚恋佩饰切入中国市场。 借着这个机会,棠梨找到了好几对潜在顾客进行深度访谈,都是宝贵的一手资料。 等她回去后,发现周家几人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堂弟媳林潇抱着裙摆,瘫倒在休息椅上,“我实在挑不出来了,感觉每件都好喜欢,可是还有三款没试呢,好累啊。” 周谨年低头看了眼时间,“剩下的要不下次来试好了,今天太晚了。” 堂弟周谨凯被硕大的裙摆挤到休息椅的一角,抱着手机打游戏,也不忘埋怨一句,“早就让你提前准备,你偏要拖着,下个月都要举办婚礼了,我们连婚服都没定。” 林潇立即回嘴道,“我也要上班啊,又不是故意要拖时间的。” 眼看周谨凯还想吵,棠梨抢先将话题岔开,“小凯你这件西装是潇潇帮你挑的吧?眼光真好啊。” 周谨凯挺直身板低头看了看自个,得意道,“我也挺喜欢这身的。” 林潇心中感激,目光落在棠梨身上,意外发现她们的身高体型极为相似,突然就窜出个想法,“小梨姐,能不能拜托你帮我试下婚纱?” 棠梨当即拒绝,“这怎么行?婚纱肯定得自己试啊。” 周谨凯附和道,“就是啊,你在刚才试的那几件里边随便选一件就好了,不要给姐添麻烦。” 林潇也意识到自己说话没过脑子,扁着嘴道歉,“对不起。” 棠梨最看不得亲人为难的样子,“一辈子就一次婚礼,怎么可以随便呢?算啦,我可以帮你试穿,但今天真的得定下来了,没时间再拖了。” “小梨姐你太好了!”林潇立即来了精神,“要是你是我亲姐就好了,亲嫂子也行啊。” 一直沉默的周谨年轻咳了下,“别胡说八道。” 棠梨只装作没听见,匆忙去试衣间了。 刚换好,就听到隔壁有人甜甜地问:“亲爱的,你觉得这件怎么样?” 又是来试婚纱的准新娘。 棠梨会注意到她,是因为她说的是意大利语,出于好奇心,探头看了眼。 准新娘是位小麦色肌肤、身材火辣的女人,正歪着脑袋,双手扯着裙摆,甜蜜地望着对面。 棠梨又顺着她的视线朝另一边看去。 她这个角度视野范围有限,勉强看到准新郎靠墙而立,双手环胸正朝另个方向张望,鼻梁高挺,虽然只瞥见了一点点侧颜,但也能看出是个长相极为英俊的年轻人。 这时,准新郎转回头—— 棠梨蓦地睁大眼眸,那一瞬间心口钝痛,仿佛被巨锤狠狠砸下,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是郁弋扬。 4. Tormalina 怕被发现,棠梨当即往回缩,手肘不经意将束起的帷幔带着滑落下来。 帷幔下摆坠着沉甸甸的金属小球,拽着深蓝色的绒布来回荡,若是这时有人朝这边望一眼便能发现异常。 棠梨背脊紧紧贴着墙壁,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墙里,不敢贸然出去,就默默等待。 静谧的试衣间内,心脏怦怦乱跳的声音格外清晰,一下比一下沉。 从重逢看到郁弋扬手上那枚婚戒起,棠梨就猜到他已经订婚,后来也曾听到相关传闻。 那时她没有太多感触,以为自己早就对他死心,内心不会再有任何波澜。 可听到和看到毕竟是两回事。 当“前男友的现任未婚妻”清晰出现在眼前,变成鲜活、确凿的某个人,棠梨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她小心翼翼抓着帷幔做遮挡,再次朝隔间窥探。 暖色聚光灯下,郁弋扬和他的未婚妻,还有一个棕色头发的意大利男人正站在一起聊天。 那位未婚妻小姐刚好面朝她这个方向,她是个标准的意大利美人,模特身材,妆容精致,笑起来时嘴角快要咧到耳后根,完全不顾形象的哈哈大笑,却依旧很美。 郁弋扬背对着她,棠梨不知道他现在笑起来是什么样的,会不会还像以前他们恋爱时,微眯起桃花眼,扯着唇角,笑得又痞又坏。 耳畔倏地响起少年磁性的嗓音,“我手机里那些机密文件你都看到了?太好了,这样你要是敢离开我,我就起诉你,无论在天涯海角都把你抓回来。“ 棠梨做贼心虚,匆匆瞄了几眼,赶紧甩开帷幔又将自己藏起来。 一颗晶莹的水珠落在白色纱裙上,微微颤动着。 棠梨赶忙抬手将眼角的泪珠拭去。 有什么好哭的啊? 她勾起唇角硬是挤出个笑来,仰头靠着墙面,避免泪水再次落下。 他们分手都快三年了,分开的时间是交往时间的三四倍,郁弋扬有了新喜欢的人,和对方步入婚姻殿堂再正常不过了。 她在这里自我抑郁个什么劲呢?和她有什么关系? 肯定是因为这件婚纱裙太大太重,过大的裙摆拖拽在地上,束胸紧紧束在她的胸口,勒得她喘不过气。 棠梨张开唇,用力打开胸腔深呼吸,再将这口郁气重重吐出来。 可根本无济于事,翻涌的情绪一阵阵往上蹿,像是煮沸的水,她越是想要压制,泪意越是汹涌。 “小梨姐,你还没换好吗?”林潇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试衣间外边。 棠梨张了张口,喉头哽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潇又问,“是不是这件婚纱不太好穿,要不我进去帮你?” 棠梨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不用了,我马上就好。” 她散下刘海挡住泛红的眼睛,这才出去,“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哇——!”林潇的嘴巴直接张成了个夸张的O字型,“小梨姐你穿这身好漂亮,” 察觉到另外两人的视线也落在自己身上,棠梨垂下眼睫,微微侧过脸,装作羞赧模样,生怕被人瞧出来自己刚才差点哭了。 好在林潇的注意力全在婚纱上,她执起拖在地面上的一片裙摆,“周谨凯,你觉得这身怎么样?这么长的拖地长裙不去走红毯太浪费了!” “我都可以。”周谨凯强调道,“但提前说好了,到时候你踩到裙子摔了,可不准拉我下水,要摔你就一个人摔。” “万一是你踩了我的裙摆呢?”林潇哼了声,拽着棠梨的胳膊讨公道,“小梨姐,你说对吗?” 棠梨被他俩夹在中间,像是个精致的模特人偶,问什么都用模棱两可的“嗯”来回复。 隔间的谈笑藏在小情侣叽叽喳喳的吵闹声之下传过来,棠梨听得不太清晰。 只觉得未婚妻小姐嗓音轻快,充满了活力,主要都是她在说话,说她喜欢明艳赤红的中国传统喜服,想要办一场隆重的中式婚礼,还要邀请所有的亲朋好友。 偶尔夹杂几声郁弋扬的回怼,语调散漫随意,明显在打情骂俏。 反倒是那个意大利男人回复极为积极,听声音他应该也很年轻,估计是郁弋扬的朋友吧。 棠梨并不认识他。 她扯唇自嘲地笑了下,到底未婚妻和女朋友是不一样的,哪怕他们最甜蜜的时候,郁弋扬也不曾带她见过他的任何朋友。 一只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小梨,你脸色看着不太好。” 棠梨回过神,看到周谨年一脸关切地盯着她看,“是累了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她赶忙别过脸,避开他的视线,“没事,我就是站累了。” “先去歇会,想喝奶茶吗?我去给你买。” “谢谢谨年哥。”棠梨努力朝他微笑,“不用麻烦了,我坐会就好,你先去陪潇潇他们吧。” 男人一身笔挺西装,身姿挺拔,眼睫低垂深深注视着长椅上的女人,只可惜女人始终垂着头,根本没察觉他的温情。 林潇看到这幕,扯着周谨凯的袖子,朝他努嘴,“你哥这么含蓄保守,何年何月才能追到小梨姐啊,要不我们帮帮他?” 周谨凯压低声音,“怎么帮?” 林潇凑过去耳语,“嘿嘿,等下看我的。” 棠梨握着周谨年硬塞给她的珍珠奶茶,轻轻啜饮。 她低头瞄了眼标签,7分糖,还是太甜了。 饮品里边她最喜欢的是樱桃味的果茶,3分糖就好,但这种口味并非每家饮品店都有,小时候更是没得选,平时别人请她,她就默认选最常规的那款。 渐渐地别人就以为她喜欢珍珠奶茶,她也不好意思说清楚,免得伤了别人的好心。 隔间的谈话声不断,当“ato(妹夫)”这个词从混杂的谈话声中清晰传入耳中时,棠梨恍然大悟,原来意大利男人是未婚妻小姐的哥哥,他们是一家人啊,难怪一起来看婚纱。 她咬着皱巴巴的吸管,心想或许再过不久就能在公司拿到甲方派发的喜糖了。 林潇突然拔高音量,“小梨姐!” 棠梨一惊,“怎么了?” “我们打算选这套婚纱走迎宾长廊,但我又怕裙摆太长了不好走路。”林潇在她面前蹲下身,双手合十眼巴巴看她,“所以能不能请你和谨年哥手挽手稍微走一段?拜托了。” 不等棠梨回复,周谨年先沉下声低声念着林潇的名字以示警告,一副大家长的威严做派。 他比其余人年长五六岁,要成熟稳重许多,总不自觉将他们当小孩子照顾。 自然注意到了棠梨的异常,他盯着她看了会,又朝隔间瞥去一眼,恐怕她自己都没察觉到,今天她总是下意识就朝那边转过头,神色恹恹,还时不时叹气。 目光触及那个黑发、神色懒倦的男人时,周谨年猝然收回视线。 “小梨,你介意吗?” 棠梨烦躁地蹙了下眉,她被婚纱勒得喘不过气,心脏像是被挤压悬浮在半空,总是不踏实,不太 想与人沟通。 勉力笑着,“谨年哥你来决定吧,我都没有关系的。” 周谨年便拉她起身,将隔间的笑声甩在了身后。 这家婚纱店是独栋建筑,二层是婚纱展示区和试衣间,三层以上就是不同风格的实景走廊,有法式庭院、哥特古堡、中式祠堂…… 棠梨挽着周谨年面无表情地一一走过,脑海中全是郁弋扬与未婚妻卿卿我我的样子。 拐过转角,廊道的尽头蓦地出现几人,猝不及防撞入棠梨的视野: 郁弋扬边走边看手机,未婚妻小姐边说边跳,攀在哥哥的肩头,兴奋地指着周围让他看,三人有说有笑。 随后,郁弋扬不经意抬起眼睫,脸上的笑意霎时僵住,黑漆漆的眼眸直直朝她望过来,眼底一片森寒。 棠梨脚步微顿,完了,他看到她了。 当下第一个念头就是逃,她不想在没有做好任何心理建设的情况下与他碰面。 可现在回头太奇怪了,像是受不了似的。 或者继续跟瑾年哥往前走?他们相遇的时候要打招呼吗?还是装作不认识? 装作不认识好像不太可能,他都已经看到她了…… 就在她思考的间隙,郁弋扬已快步走上前,将身旁的两人甩在了身后。 皮鞋在空旷的走廊发出清脆的脚步声,来势汹汹,黑色风衣的衣摆都被带得扬起。 棠梨总觉得他有种兴师问罪的架势,莫名心虚,原本是搀着周瑾年的手臂,渐渐成了攥着他的袖子,慢慢就缩在了他身后。 周瑾年看着男人朝他们步步逼近,垂眸看了眼棠梨,安抚地将手覆在她的手上。 抬起头时,郁弋扬已走到了身前,直接无视他,只对着棠梨道,“棠小姐真巧啊,我们又遇到了。” 棠梨说不出话来。 周谨年亲昵地摸了摸她的头,“别怕。” 郁弋扬的目光这才移到身旁的男人上,嗤笑一声,“这位是?棠小姐不介绍下?” 棠梨咽了口唾沫,这可怎么介绍?他们也不算不认识。 周谨年往前跨了一步,挡住两人的视线,主动道:“免贵姓周,幸会。” 郁弋扬与他握手。 这时身旁的几人也跟了上来,互相打招呼自我介绍。 棠梨听到棕发男人用意大利语和郁弋扬说:“这就是我们项目的品牌策划负责人?这么巧居然在这里遇到。” 原来这位是艾缇诺项目的另一个老板费利西安诺。 棠梨的心不住往下沉,她知道现在应该冷静下来,拿出应有的职场礼仪,给甲方老板留下个好印象,可现在她的面庞是僵的,五官不听使唤,头皮不住发麻,只想找个地缝赶紧钻进去。 还好费利西安诺也没有将目光停留太久在她身上,大家相识聊天,反倒将过于沉默的她漏下了。 意大利人普遍热情,哪怕是初次见面聊天时激动的声音也像是遇到十几年未见的密友。 嗡嗡的说话声在耳旁作响,棠梨垂着头,右手紧攥着另一只手,眼睛盯着地面,好想赶紧回去啊。 “要结婚了?” 有道声音突兀地响起,棠梨被惊到。 她抬起眼眸。 同样被众人漏下的郁弋扬就站在她身前,此时周围嘈杂的人声反而成了一种屏障,将他们二人包裹起来。 他单手插兜,微仰着头,眸光冷冷落在她身上,扯着唇角似笑非笑的模样,“恭喜啊,兜兜转转,最后还是选了初恋男友。” 5. Ossidiana 结婚? 棠梨纳闷了,她和谁结婚? 余光注意到身旁的周谨年,他一如既往地穿着商务西装,束着领带,严谨地连袖扣都一颗颗扣得齐整,比婚纱店里的任何一位准新郎打扮得还要得体。 棠梨惊觉,在旁人眼里她和谨年哥估计是一对筹备婚礼的新人。 真是天大的误会啊,下意识就想解释清楚。 可是…… 她抬眸,不动声色瞟了眼侧身站在郁弋扬身旁的高挑女人。 未婚妻小姐正让哥哥一句句给她翻译别人对她的赞美与祝福,眼角眉梢尽是甜蜜的笑意。 棠梨垂下眼睫,将解释的话语咽了回去。 这样正好。 反正上次她都说过自己有男友了,如今被撞见试婚纱也没什么。 想到这,她回了个模棱两可的“嗯”字。 随后扯了扯周谨年的衣角,小声道,“谨年哥,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我有点饿了。” 她的嗓音本来就软,又压低声量说话,听起来就和撒娇差不多。 郁弋扬神色一滞,像是受不了女生用这种嗓音说话似的,眉头拧着,满脸的嫌厌。 周谨年和费利西安诺聊得正欢,被扯了下,这才转过头,当即察觉到气氛不对。 他微侧过身,将棠梨护在身后,彻底将两人隔开,“好,我们马上回去。” 郁弋扬见状,挑起眉梢,从鼻间轻嗤一声,“至于么?我凑近点不过是想替未婚妻看看她身上的那款婚纱。” 一句话像把利剑直直刺入棠梨的心窝,将她心里堵得密实,快要喘不过气来。 不自觉攥紧了手臂,指甲深深陷入皮肤中,靠这阵刺痛将心口的滞涩感盖过去。 周谨年不冷不淡地回复,“如果郁先生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叫婚服设计顾问过来。” 说着,他已经朝候立在旁的工作人员示意,“麻烦为这位先生介绍下婚纱。” 几个婚服顾问看他们衣着光鲜,身上散发着大单的气息,当即如同嗅到血腥气息的鲨鱼聚拢过来。 郁弋扬被团团围住,脸色愈冷,隔着人墙看到周谨年垂首与棠梨低语,姿态放松亲昵,瞧着有种老夫老妻的熟稔感。 他磨了磨后槽牙。 能不熟悉么?毕竟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十几年的情谊啊。 等他将顾问打发掉,棠梨早就跟着别人跑了,他遥遥目送着几人远去的背影,眸色愈沉。 这时身旁传来一声口哨,他转过头。 费利西安诺朝他挤眉弄眼,“他们看着很般配啊。” “那女孩好漂亮,一开始我还以为他们是婚纱店请来的模特呢。”一旁的奥罗拉不住点头附和,“费利,这种用中文怎么说?” “你别提醒我,让我自己来。”她想了会,用蹩脚的中文结结巴巴道,“……馕才女貌?” 郁弋扬横过去一眼,语气很凶,“不会用成语就别乱用。” 吓得奥罗拉躲到费利西安诺身后,“他火气怎么那么大?是在怪我耽误了你们的工作?都是我不好,非要拉你们来看婚纱。” “明明是他自己决定要进来的。”费利西安诺柔声宽慰,“亲爱的,当然怨不到你头上。” 他还记得共进午餐后,郁弋扬原本是说要回公司继续工作,车子路过婚纱店,那时他的眼神明显一亮,他应该是看到了什么,才临时决定和他们一起。 所以怎么能怪他的奥罗拉呢? “那就好。”奥罗拉莞尔一笑,又聊起让人愉快的话题,“你刚才给妹夫打电话他怎么说?会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吗?” “当然。尽管去年他已经参加过我们的婚礼了,但这次不同,这次我们要在中国再办一场,多么伟大啊。” “哦亲爱的费利,我真的太爱你了。” “我也是,我的挚爱。” …… 站在他们身旁的郁弋扬被迫听了一耳朵黏黏糊糊的情话,默不作声走开,再不走耳朵都要黏住了。 走到前台,他看到有个穿着顾问工作服的小姑娘正埋头盯着客户名册唉声叹气,看样子是个刚入行的新手。 他换上一副温和的绅士笑脸,走上近前,“你好,我想下次和未婚妻一起过来试婚纱,请问在哪里预约登记?” 小姑娘抬起头,眼前的男人穿着质地上乘的长款黑风衣,面貌极为英俊,单手搭在接待台上,姿态优雅。 最重要的是男人腕骨上佩戴的名表价值不菲,她上周刚接受过培训,这是位潜在的大客户啊。 她心脏狂跳,手忙脚乱拿出手机想添加客户联系方式,又想起来不符合流程,但流程是啥来着? 还是大客户转过前台的客户名册,和她确认,“可以直接在这上面登记吗?” 当然不可以,这是公司内部资料怎么可以随便给客户看? 培训是这么说的,但小姑娘更怕大客户有丁点不满去别的销售那里,于是重重点头。 大客户眯起眼眸,前后翻了几页,似乎在确认如何填写。 在翻到倒数第二页时,他倏然顿住,脸上的笑意尽褪,眸底的冷戾便藏不住了。 刺得小姑娘心头一跳,她颤巍巍道,“怎……怎么了?” 大客户像是反应过来,又恢复温和的笑,说了句“没什么”,随后干脆利落写下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明明是位温文尔雅的绅士,她刚才怎么会觉得他危险呢?应该是错觉吧? 郁弋扬从婚纱店出来,没急着开车回家。 他刚才翻阅名册,将今天到访的客户信息全部看了一便,没找到棠姓客户,便将所有“周先生”的电话号码速记下来,发给助理。 [你抽时间回访下这些电话,就以婚纱店客服的身份,和他们确认是否有结婚意愿、婚期时间安排、新娘的姓名年龄。] 信息发出去,他随手将手机甩到操控台,从风衣口袋摸出一根棒棒糖。 包装纸不太好拆,悉悉索索的响动听得人烦燥。 再加上,从婚纱店出来好几对挽着手臂你侬我侬的未婚夫妻,一瞬变成刚才棠梨挽着别人的模样。 郁弋扬瞳孔倏地一缩,随即意识到是错觉,他低声骂了句,直接将棒棒糖扔进垃圾桶,又将手机捞回来。 [新娘的信息太敏感了,容易让人起疑,只问年龄就好。] “刚才在婚纱店那个穿黑风衣的男人好帅啊!”林潇双手扒在副驾 驶的座椅上来回摇晃,“那几步路走过来太有压迫感了,完全可以代餐强制爱文学,就那种男主好不容易找到女主,却发现女主已经和男配结婚的狗血场景,好带感啊!你能不能也学一学?” 周谨凯早已习惯她的花痴,答得波澜不惊,“可以,先给我买装备,风衣、腕表、皮鞋……” 林潇自然装听不见,转头又将倾诉对象锁定在棠梨身上。 却看她缩在后车座的另一角,单手撑着下巴扭头望向窗外,侧脸忧伤,完全悲情歌MV女主角气质,将闹腾说话的其余三人完全隔绝在另个世界。 “小梨姐今天你好奇怪。” 棠梨转过来,弯着唇角,“有吗? “自从你去试衣间换婚纱后,就感觉你不太开心。”林潇乖乖缩回后车座,“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的事,我只是有些累了。” “刚才真是辛苦你啦,必须要好好犒劳才行。”林潇稍稍安心,笑着朝前排道,“等下谁都别和我抢,我来买单哦。” 周谨凯:“你说清楚是用你的钱,还是通过亲密付用我的钱?” 林潇笑着打他,“有什么区别嘛,小气鬼。” 车厢内再次爆发出一阵笑声。 棠梨实在不想打扰他们的好心情,可压在心底的坏情绪翻涌着,拒绝的话语就这样呕出来,“等下我就不去了,我突然想到还有方案要赶。” 林潇遗憾地“啊”了一声,“一起去嘛?吃完饭可以让谨年哥送你回去,不会占用太多时间。” 周谨年抬眼,透过后视镜看她神色黯淡,“不想去就算了,我先送你回家。” “那样绕太远了,你们再回去吃饭都过了饭点,还是算了吧。”棠梨再次拒绝,“等下你看到有能停车的地方就把我放下来,我坐地铁回去。” 棠梨走出地铁站时,太阳早已坠下,路灯还未亮起,天色晦暗朦胧。 整个世界都被罩在一层昏昧的光影中,再多的欢声笑语也有种宴席将散的伤感,这种时刻哪怕什么也不做,也会被阴郁的情绪吞噬。 棠梨打开房门,将背包随手甩到沙发上,随后整个人也陷了进去,肩膀一颤颤的。 直到微弱的泣音被肚子的咕咕叫声盖过去。 她抬起头,屋里没开灯,窗外的霓虹映在墙面上,随着遥远的动感音乐跃动,很有生命力。 不行,她也不能在这样下去了,必须找点事情做。 她起身打开电脑,从冰箱里拿了块面包,将背包挂好,随后戴上眼镜开始整理笔记,在网站上收集市场调研数据,做竞调分析。 这些根本不是一个人一个晚上能完成的,但她享受这种忙碌的感觉,也只有忙碌能将她从情绪中彻底抽离出来。 不过仅限清醒的时候,她无法控制梦境。 忙到深夜昏昏睡去,她避无可避,还是回到三年前的意大利,和郁弋扬相处的点点滴滴被打碎成混乱的碎片充斥着她的整场梦。 醒来时窗外还是灰白的,太阳尚未升起。 棠梨坐起身,眼角还带着潮意,她抬手擦去。 其实,光是和郁弋扬恋爱这件事本身就像一场梦。 是梦,就总有清醒的时候。 6. Cristallo 棠梨在分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有意识地控制自己不要去想郁弋扬,不要去回忆那段往事。 如今看他彻底放下过去,她也无所谓了,索性放任自己去回忆,却发现连他们的初遇都想不起来了。 她只知道他们是因为一场航班事故,在意大利的某个破败小机场萍水相逢。 但那天是什么样的场景,他们有过怎样的对话,全然是模糊的。 她能回忆起的最早,是在古典欧式建筑的教学楼,泛黄的银杏树叶被秋风卷起,徐徐荡下,落在阶梯教室门前,层层叠叠的叶片被晨辉镀上金色的光芒。 彼时棠梨大三,金融系。 专业是隔壁卷王兼学霸的谨年哥哥帮她选的,据说就业前景可观,可她对着枯燥的货币符号和复杂的金融公式,实在提不起兴趣。 她的兴趣所在是绘画,从老房子的绿白墙壁到上学时的课本边缘,都被她的随笔涂鸦占满了。 不过也就止步于随手的涂涂画画,她从未想过专门报班走艺术生的路线,更没对谁说过自己的喜欢,包括父母。 她出身于四五线北方小城,父母都是普通职工。 在她十岁之前,家里还有个年迈的奶奶需要照顾,一家四口挤在小小的老房子里,付完奶奶的医药费,收入堪堪够生活。 但好在父母、奶奶给了她许多爱。 幼儿园时,她曾被同学请去家里参加生日聚会,她喜欢同学漂亮的花裙子,还有三层高的大蛋糕。 那时她不过五岁,对贫富完全没有概念,不明白为什么同学要住在遥远的郊区别墅,为什么同学的爸妈不用自行车送她去幼儿园。 自然也不清楚那些花裙子和蛋糕价值不菲,会一口吞掉父母半个月的工资。 母亲骑自行车去接她,她念了一路她也好想要。 “好好好。”母亲慈爱地摸摸她的脑袋,“等下个月发工资就给你买。” 小棠梨一日日爬到沙发扶手上,指头蛋摁在墙壁上的月历算日期。 还没到第二个月的发工资日,傍晚父亲就带回惊喜。 那天他是一瘸一拐进门的,姿态狼狈,却笑着将包装袋高高举起,“小梨你看我带了什么回来?” 花裙子连包装袋都是精致的,半透明的炫彩镭射塑料晃动时发出好听的轻响。 小棠梨眼眸倏地亮起,迈开肥嘟嘟的小短腿快速跑过去。 父亲蹲下身,又拿出藏在身后的方型包装盒,几乎和小姑娘差不多高。 透过纸盒的透明开窗,小棠梨看到里边是她梦寐以求的三层蛋糕,只可惜软倒在包装盒一边。 她“咦”了一声,“爸爸,这个好像我今天在图册上看到的那个……那个‘披萨斜塔’!” “是比萨斜塔。”父亲纠正完,又和她道歉,“对不起啊,路上摔了一跤,蛋糕被爸爸弄坏了。” 小棠梨放下小裙子和蛋糕,转而抱起父亲受伤的手肘,甜甜地说,“那给爸爸吹吹,痛痛就飞啦。” 父亲笑着摸摸她的脑袋,“快去吃蛋糕吧。” 奶奶帮她把蛋糕提到桌上拆开,小棠梨站在椅子上,踮着脚,亲自用塑料刀将蛋糕分了好几块。 一块给奶奶,一块给妈妈,还有一块给爸爸,剩下那块留给自己。 切完蛋糕,她跑去卧室叫父母。 门半掩着,里边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她扒着门,看到母亲正在给父亲的腿上药。 “都伤成这样了,明天还要去送外卖吗?” “送呗,蛋糕和裙子花了大几千呢,都和同事说好了下周还钱,小梨读大学的存款不能碰,可不得下班后再多送几单外卖?” “要不我去送好了,我不会骑摩托车,骑自行车送过去行不行?” 那时她太小了好多都听不懂,但她明白过来就是为了满足她的心愿,爸爸才受伤的。 小孩子不知道控制情绪,她哇地一声哭出来,“我不要吃蛋糕了——” 父母连忙来安抚她。 “小梨乖,不哭不哭。”母亲将她抱在怀里,却怎么也无法止住她的哭声。 父亲只好与她讲道理,“虽然咱们家没那么多钱,但只要在爸爸妈妈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你想要什么,我们都会尽可能满足你,只要你过得开心就好。” 可是棠梨不想要。 那时她清晰地意识到,比起蛋糕和裙子,她更想要父母准时下班,不会着急摔伤,一家人坐在桌前,吃着再普通不过的家常菜。 好像就是从那时起,她每次张口想要什么,都会思虑再三家里的条件,朋友的情绪,旁人的感受。 渐渐就养成了习惯。 但那些被藏在心底的愿望和情绪不会平白消失,有些会从笔尖流淌出来变成随手画的涂鸦,有些蠢蠢欲动等候时机。 在大三那年,棠梨终于寻到机会,以年级第一的成绩申请到意大利名校的交换生,艺术投资专业,虽然不是绘画相关,至少离她感兴趣的领域进了一步。 重点是公费就读,她只需承担一年的生活费即可,父母自然竭力支持。 棠梨也不愿错过难得机会,满怀期待出发,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出国,第一次独自生活,一切都新奇又充满挑战性。 然而落地意大利不过一周时间,新奇感退却,剩下尽是挑战后的挫败和无所适从,她对学习和生活感到力不从心。 十几年寒窗苦读的习惯几乎刻进她的骨髓,开学后,她还是会提前去阶梯教室预习功课,将老师的课堂内容一字不落地记在笔记上。 但意大利的教育体系与中国完全不同,这里的大学实行三年制,更强调学生的自主性。 棠梨作为唯一的交换生,那副乖顺老实的模样在班级中简直像个异类。 况且其余人都一起读了三年马上毕业了,在中国类似于要写毕业纪念册的高三,她突然插班进来自我介绍,谁会搭理她啊? 每次上课,她身旁的座位都是空的。 不过这天有些不同,据说是要做小组作业,距离上课还有半小时,阶梯教室陆续坐满了,喧哗声不断。 棠梨目不斜视地看资料,身旁的桌子发出“嘭”的响声,有人将背包随意甩上去。 她没抬头,余光注意到是个身高体长的金发男生,用书包占了个位置又出去了。 棠梨收回视线继续看书,但很快察觉到周遭的视线似有若无集中在她身上。 这时,坐在前排的女生敲了敲她的桌子。 棠梨掀起眼帘,女生留着一头漂亮的栗色大波浪卷,豹纹低胸装,正面露笑意,叽里咕噜说了好长一串意大利语。 安排给交换生的课程都是英文授课,但上课的老师是意大利人,上课的学生也大多是本地人。 棠梨只听懂了个别词汇,根本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句意,不过看女生的表 情也能猜出来,应该是想拜托她做什么事。 她尝试用英语沟通。 女生和同伴快速交换了下眼神,随后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道,“我可以和你换个座位吗?我想离Crush近一些。” 棠梨总算明白那些视线是怎么回事了,原来坐在她身旁的金发男生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啊。 她连连回复ok,收拾东西换到前排。 上课后不久,又有人戳了戳她的后背。 棠梨以为还是那个栗色波浪卷女生,转回头,却看到一张极为英俊的面庞: 亮眼的金发直直撞入视野,随后才注意到他近乎黑色的深棕色眼眸,眼形是标准的中式桃花眼,但鼻梁高挺,下颌线轮廓清晰,又是西方人深邃立体的五官,这样得天独厚的长相应该是混血了。 就算棠梨不是颜控,也被这张出色的外表吸引住。 “Hello~”金发男生似乎习以为常,根本不介意被她盯着看。 他大咧咧靠回椅背,嚼着口香糖,用清晰的英语道,“你好心把位置让给她,你知道刚才她和我说了你什么吗?” 顿了下,他勾唇一笑,那双桃花眼顿时潋滟生辉,“她说你是个从乡下来的土老帽,就只知道读书。” 棠梨愣了下,看了眼旁边脸色难看的栗色波浪卷女生,旋即笑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和这些衣着时尚、妆容精致的女生相比,她的确是个只知读书的土老帽。 但土老帽就土老帽呗,她是来意大利读书学习的,又不是来走T台的,她怎么舒服怎么来。 金发男生咀嚼口香糖的动作一顿,眉头微拧,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她。 棠梨不知道那天郁弋扬是出于难得的好心还是顽劣的捉弄,从他的表情来看,她没有按照他预期的那样给予回应。 或许就是因为那天的出其不意,或者她在那样的环境显得特立独行,让他产生了兴趣。 明明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是等着继承亿万家产的天之骄子,一个是努力向上爬才能在大城市立足的普通女生。 从那一刻开始,他们的世界短暂地交融,就像出身平民的灰姑娘因为魔法得以在12点前参加王子的舞会。 棠梨再次想起郁弋扬的未婚妻,之前看brief的时候她留意过费利西安诺的出身背景,也是意大利的什么家族,非常有钱,与郁弋扬算得上门当户对。 王子果然还是和公主更般配。 她这个没有魔法的灰姑娘,就该好好搞事业。 升职!赚钱!买房!然后将父母接过来享福,想想都有干劲。 她舒展腰身,舒服地伸了个拦腰,昨日的阴霾顷刻散尽,又恢复了精神气。 之后的一周,棠梨全身心投入工作,顺利完成艾缇诺项目的初版方案。 紧接着周四召开项目会。 这类会议通常由乙方的品牌策划负责人和甲方的市场部直接沟通对接即可,听闻甲方老板极为重视,会旁听会议,李逢源自然也得参加。 棠梨打开PPT讲了不到五分钟,就被甲方的市场总监打断,直言方案不通过。 棠梨并没有气馁,初版方案被拒是常有的事。 她打开电脑认真记录,“您可以详细说说,具体哪里有问题吗?” 不等甲方市场总监说话,旁听的郁弋扬突然冷冷开口,“哪里有问题?你应该问我哪里没问题。” 7. Il Diamante Rosa 此话一出,整个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 原本几个小声讨论的员工纷纷正襟危坐,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发出频率极高但声量极轻的按键音,似乎突然来了紧急工作。 与此同时,乙方的私聊群一条条信息弹出来: [开始了开始了,郁总终于要展露真面目了。] [小梨好惨啊,就算方案没做好也不用这么说吧?太打击人了,郁总今天出门绝对往嘴上抹毒了。] [……好可怕,我已经能预想到以后过设计稿被骂没审美没品味,好想跑路啊,融化.gif] [@棠梨,你千万别忘心里去,就当是狗吠。] 棠梨用余光瞄了眼,关掉对话框,抬起眼眸,直直望向对面。 郁弋扬双肘撑着桌沿,不住摩挲指根处的婚戒,眼底藏着晦暗不明的情绪,“婚姻是人生大事,要谨慎选择伴侣。” “戒指也是,但我在你身上看不到这点,太随意了。你的方案基调不对,完全不符合艾缇诺的品牌调性,我想要的是……” 他停顿了下,环顾一周似乎在找可以说明的物品,最后将视线落在手上的婚戒。 “比如我这枚男士戒指配对的女戒。” 提到未婚妻,他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悠然转动戒指,毫不避讳地讲起女方的戒指是他亲自设计的,选了好几种珍贵稀有的宝石,找来工匠精心雕琢。 戒指在白炽灯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即使隔着长长的会议桌,棠梨也看得清楚,铂金戒圈上镶嵌着蓝钻,成色如海水般清澈透亮。 应该就是当年她选定的那颗切割下来的一部分,那么钻石的主体部分大概率就在女戒上了。 一股酸涩的情绪蓦地从心口蔓延上来。 用前女友选定的宝石给现任未婚妻做订婚戒指,不觉得膈应吗? 随即她又自嘲地想,那颗价值连城的钻石本来就是郁弋扬的,他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棠梨你占有欲不要太强啊。 她刻意忽视内心翻涌的不适,将心思拉回到工作上。 “您的戒指确实精美,但是很遗憾,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您一样挑选宝石,定制婚戒。 我认为爱情,尤其是婚姻意味着柴米油盐平淡日常,钻石的闪耀不应该只停在婚礼的那一瞬,能够适用于生活场景也很重要,所以我将宣传的侧重点放在……” 她将话题又转到方案上。 郁弋扬突然打断她,幽沉的眸光直直看过来,“你喜欢这类的?” 这类? 是指戒指还是……? 棠梨心跳陡然加速,垂眸避开他的视线,“每个人的爱情观不同,您生活在意大利,可能不了解中国人的喜好。” 话音刚落,就听郁弋扬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我不懂市场,没有提前调研过?” 李逢源从甲方拒了方案开始,就如坐针毡,听到这句,更是愁得脑袋都要炸了。 到底谁借给棠梨胆子,让她这样和甲方说话的?再这么你一句我一嘴的,火星子都要迸他脸上了。 李逢源满脸堆笑朝郁弋扬致歉,“郁总不好意思啊,都是我们这边的失误。” 转过头变脸似地,朝棠梨怒道,“你废话什么?没听见甲方说方案不合格吗?哪那么多借口?” 谁知两边都视他如空气,根本没人理他。 棠梨接着郁弋扬的话题,“不,我相信您一定提前调查过,只是您不愿意站在受众的角度去思考罢了。” 她知道不该这么说,可那股郁气从心口直堵到了嗓子眼,话就到了嘴边,“在您眼里,她们不过是可以在掌心逗弄牟利的对象。” 郁弋扬缓缓掀起眼睫,危险的气息迫压过来,偏偏唇角还噙着一抹笑,“是么?难道不是因为客户本身有潜在需求?” 这是说她被玩弄完全是自找的? 棠梨狠狠瞪他,抿着唇角,胸膛都在微微起伏。 郁弋扬毫不客气道,“品牌的价值在于引导客户发现内心需求,若你不能引领客户,只一味屈从市场,那你这个方案有什么价值?” 他靠回椅背,冷嗤了声,“不如直接摆个地摊大甩卖。” 这句话说得很重,有人惊得笔掉在桌上,咕噜噜滚到会议桌的正中央,也不敢捡回来。 群里更是闹成了一片: [郁总嘴毒果然名不虚传。] [谢谢他帮我治好了多年的颜控,狠狠避雷了。] [这是直接否认品牌的价值啊,太过分了,我要是棠梨都要哭了。] [这样的甲方能不能滚啊,我们只是乙方,又不欠他的。] [……小梨现在怎么样?] 棠梨退出微信,点击保存PPT,最后阖上笔记本电脑。 她看着郁弋扬,面色沉静道,“我认为傲慢的方案无法打动任何客户,如果您觉得我说的不对可以随时换掉我。” 说完,她站起身,椅子在地面拖拉,发出滞涩的响声。 郁弋扬喉结滚了滚,眸色愈沉,却什么也没说,视线追着她离开会议室。 [@棠梨,你今天A爆了啊!] [这还是第一次乙方炒甲方鱿鱼吧?@棠梨牛逼!太爽了!] [天呐,之后她肯定要被李逢源整死了。] [还有人在现场吗?甲方那边怎么样?是不是翻脸走人了?] [已经散会了,后来李逢源就一个劲在那道歉呗,郁总被棠梨轰成哑炮了,什么也没说就急着结束会议,我还想吃瓜呢。] [真看不出来呀,棠梨长相那么乖,说话也温声细语的,没想到关键时刻铁骨铮铮,给我一百个胆子都不敢给甲方甩脸色。] [那你是不了解她,我们小梨脾气好,平时不跟人计较,但触犯底线就爆发了,毕竟兔子急了也咬人嘛。] [@棠梨,以后我再也不敢拖你的工单了,卑微小狗.jpg] [@棠梨,你去哪了,怎么还不回工位?李逢源找你呢。] …… 棠梨曲指滑过群里不断刷新的信息,实在没眼看,将脸蛋埋在臂弯中。 此刻她抱膝坐在办公楼天台的台阶上,背靠着栏杆,独自消化情绪。 她真想无所顾忌地,像电视剧演的那样,抓着栏杆放声大吼:郁弋扬你是不是有病!!! 刚才他明显带着怒意,会议上说的是方案吗?每一句都在内涵她。 是怨她选了别人结婚吗? 可是跟他有什么关系呀?他不是也有未婚妻了? 棠梨越想越气,可惜刚才上来就只拿了手机。 手头没有纸笔,便伸出食指,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随手画了个面目可憎的猪头。 又画了一个Q版的梨形人偶,一脚飞踹猪头,再送他一记上勾拳。 画着画着,心头的郁气就散了。 其实冷静想想,郁弋扬发难,也未必是因为撞见她试婚纱,也有可能他是真的看不上她做的方案,毕竟他本来嘴巴就毒。 之前在意大利刚认识那会,他们一起做小组作业,也曾将她贬得一文不值。 她撑着脑袋,望着天空发呆,往事放电影般浮现在脑海中,接着前几日的回忆—— 许是被记恨了,那天小组作业,栗色波浪卷女生特意要和棠梨一组。 同组的还有一个男生,但棠梨对他没什么印象。 因为短暂介绍彼此后,他就被那个帅气的金发男生以1500欧元换掉了名额。 棠梨在心里默默折算了下,哇,差不多1万多人民币了,就为了和她们一个小组? 在国内读大学做小组作业时,棠梨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有同学会花钱抢着进入她所在的小组,只是出手没那么阔绰罢了,正常人都是请个奶茶小蛋糕的。 这种人多半是不想写作业,希望在上交报告的时候能挂个名。 估计这位富家少爷也是看中了她的勤劳老实,想让她代劳。 看在他刚才好心提醒的份上,棠梨主动揽下他的那部分。 没想到波浪卷女生也顺势道:“那正好,我的那部分也麻烦你 了。” 这次的作业安排是两到三人一组,棠梨独自承担两人份都有些勉强,让她一个人完成整组的作业量实在太多了。 可那时的她完全不会拒绝,总觉得自己初来乍到又人生地不熟的,不想得罪任何人,尽管十分不愿,还是默默答应下来。 紧接着就听见金发男生“啧”了声,不知在对什么不满。 棠梨当时租住的公寓网络费很贵,为了省钱她一大早跑去图书馆,却发现大家都是头一天互相帮忙占位的,等开门后里边早已占满了。 后来她在学校附近找到一家咖啡厅,只要1.5欧买一杯咖啡,可以整整坐一天,最重要的是有免费的WiFi。 她打开教授发送的邮件,他们小组的课题作业是对艺术品拍卖市场进行调研分析。 像她这种普通家庭出身的女孩,哪里接触过高端奢靡的艺术品拍卖会? 她习惯性先去网上下载了一堆资料整合在一起,又觉得不妥,教授应该不是想看她做总结,必须要有实际的调查。 暂时没有思路,棠梨就先列个目录放在首页,还有模有样地标记了这部分是金发男生做的,那部分是波浪卷女生负责的。 好不容易找到几个艺术品拍卖会的联系方式,打电话过去,全部谢绝参观,除非, 除非她带着几千万去竞拍。 棠梨彻底瘫在座椅上,撑着下巴扭头看着窗外沉思,竟意外看到ano,就是那个金发男生。 他穿了身黑色复古皮衣,嘴里叼着一根烟,正穿过马路,金发被风扬起,夕阳照过来的瞬间,那双深棕色的眼眸变成通透的金色,那副场景完美得不像是现实。 棠梨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切洛穿过马路,抬起眼,原本有些随意的目光倏地定住。 意识到他看到自己,棠梨立即回过神,坐直身体,礼貌朝他挥手。 切洛不冷不淡地吐了口烟,飘渺的烟雾将他的面容变得模糊。 棠梨看他没搭理自己,以为他就是路过而已,谁知男生掐灭香烟,直直朝咖啡店走过来。 门扉打开时铃铛撞出清脆的响声,不多时,他已经坐在了她身旁的位置。 切洛:“进展怎么样?” ……这人怎么一副监工的架势啊? 棠梨在心里嘀咕,不自觉往里边挪了挪。 她选的座位在咖啡厅的角落,座椅是巴洛克风格的绿丝绒长沙发,切洛坐在她身边,轻易就看到电脑上的内容。 “你这做的什么啊?照你这个方法,我们都得挂科,莫雷蒂女士最讨厌这种照本宣科的方式,哪有调研照着书本抄?” ……这人嘴巴好毒,她好心帮他,他非但没说过一句谢谢,还各种挑刺,挑刺也就算了,还要当着她的面说出来。 棠梨勉力维持着微笑,“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我记录一下。” 切洛倒也不客气,转过她的笔记本电脑开始查看。 棠梨捏着笔,几乎是无意识就在本子的空白处画起了涂鸦。 “Cielo”在意大利语的意思是天空,她就画了个扑棱着翅膀大声叫嚷的大鹅,看着都烦。 下一页大鹅的眼睛变成了X号,吐着舌头被端上餐桌,梨形人偶手拿刀叉,磨刀霍霍向大鹅…… 她画的开心,同时还留意身旁的男生,余光注意到他滑动鼠标回到最开头,选中一部分按下删除键。 “等下,你做什么!” 棠梨丢下笔去拦他,急得连本子都撞了下去。 但切洛的速度更快,不仅删完了,还点击了保存关闭。 棠梨抢回电脑,重新打开文档,还好他删掉的只是目录,把波浪卷女生的那部分都删了。 就在她忙着检查文档的同时,切洛注意到掉在地上的本子,伸长手臂捡起。 棠梨转过脸,看到摊开的内容刚好是她骂他的那几页涂鸦,心里咯噔一下。 男生指着大鹅头顶潦草的中文“切洛”,似笑非笑地看她,“这是什么?” 8. Opale nero 从小到大,棠梨听过别人对她最多的评价,就是乖巧、心地善良、温顺老好人,诸如此类的词汇。 她觉得他们只看到了她的表面,在她内心也会有纠结、反感和叛逆,无数次想要拒绝别人,想要将讨厌宣之于口。 可是每当话到嘴边,脑海中就会回荡起母亲的那句口头禅—— “算了算了。” 听了二十年,这句话早已在她心中生根发芽,如同紧箍咒束缚住她。 最后成功避免了吵架和不愉快,看到朋友的笑脸,棠梨的内心充盈着温暖,又觉得母亲说的对,何必什么事都斤斤计较。 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很虚伪,根本没有大家看到的那么好心,所以从来不敢让人发现她用来发泄情绪的涂鸦,更害怕暴露内心的阴暗面。 她也一直隐藏的很好。 可如今在国外,周围没有同胞,中文成了她独有的密码,她便有些松懈,没想到不过几天就原形毕露。 还是被才认识不久,有些毒舌、有些讨厌的男生发现的。 棠梨实在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暴露的,明明切洛看不懂中文才对,是怎么看到牙尖嘴利的大鹅就自动代入自己? “这个中文词汇是‘天鹅’的意思,T-I-A-N-E,天鹅。”棠梨强忍着内心的窘迫胡诌道。 可她不擅长说谎,当即脸上烧起来。 切洛用蹩脚的腔调跟着她一字一顿地学,“填—饿—?是这么发音吗?” 棠梨只想快点跳过这个话题,伸手去拿本子,“你先把本子还我。” 切洛往后仰身避开,同时举高手臂。 棠梨扑了个空,“快还我。” 切洛勾着唇角,一脸玩味地看着她,“你急什么?里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生得高大,估计快一米九了,伸长手臂的情况下,棠梨根本不可能够到。 而且她也不想像个傻子一样被他逗弄,咖啡厅到处都是人呢,打打闹闹成何体统? 她抢不过来,就抱着手臂气鼓鼓地生闷气。 耳边传来纸页翻动的哗哗声,棠梨用余光一个劲地瞪他,这人怎么真的看啊,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做边界感? “这个。”切洛又翻回最新的一页,指着餐盘中吐着长舌的大鹅,“明显是在骂我吧?” 棠梨别开眼。 他又往前翻了几页,本子的左上角画着一个流着波浪卷长发的猎豹,眼尾上挑妩媚,尖利的爪子戳进梨形人偶,溅出许多梨汁。 下一页梨形人偶黑化,膨胀变成梨子巨人,吓跑了猎豹。 “这个猎豹是萨拉?” 棠梨还是不看他,端起咖啡轻啜。 切洛从鼻间哼出一声轻笑,“抱怨这么多?原来你也有小脾气啊,我还以为你的爱好是做作业。” 说完,他将本子抛了回去。 棠梨被当场戳穿小心思,撇着嘴,不愿再搭理他,将电脑摆正继续研究作业。 刚打出一行字,又一个个字自动消失了。 切洛环着手臂趴在她的电脑旁边,食指不停按着删除键。 就算棠梨脾气再好,这会也有些忍不住了,敛眉无声怒视他。 “靠你,这作业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做完。”他直起身,拿出手机,噼里啪啦地敲字,“干脆你也别做了,我花钱雇人搞定,你放心会写你的名字的,不用谢我。” “你别写我的名字,我自己会想办法解决。” 切洛抬眸睨了她一眼,“你还真是个书呆子,放着捷径不走,就喜欢吃苦吗?” 棠梨重新对着屏幕敲下“目录”二字,“我挤破脑袋申请交换生的名额,就是想来这边读书学习,现在作业不会做也正常,说明我在接触新事物,如果这次作业不合格我吸取经验教训下次或许就会好些了。 总之谢谢你的好意,但我想靠自己的努力赚学分。” 光线昏昧的咖啡厅中,电脑屏幕的光彩映照在女孩眼中,那双原本就好看的眼眸此刻亮晶晶的,比最名贵的宝石还要闪烁,眼波轻轻一晃便是流光溢彩。 切洛仓皇别开视线,敛眉说了句,“随便你。” 棠梨以为那天他说出这句话就代表着不会再出现,哪知道接下来的几周会天天遇见他。 切洛不再提花钱搞定作业的事情,坐在她身旁,依旧是冷嘲热讽的语气,盯着她的电脑,尖锐地指出问题。 棠梨敢怒不敢言,因为他说的好像都是对的。 他还会在她毫无思路时,引导她跳出惯性思维,尝试一些棠梨想都不敢想的方法。 比如她苦于无法进入拍卖会现场调研,切洛直接要了她的手机号码,填在简历上投递出去。 当然了,简历上的信息全是假的。 棠梨不是没想过这个法子,但她没有切洛胆子大。 没有相关经验?简历上写进去就有了; 无法长期稳定?面试的时候说自己连房子都找好了,就在公司附近,三年的房租都提前交了。 因为工资要求低廉,不过三天他们的邮箱就被面试邀请挤爆了。 棠梨在对话框编辑好了信息,迟迟不敢发出去,手不停在抖,“……这样真的不会被抓进监狱吗?” 切洛语调轻松,“我提前查过了,我们的量刑还不足以判刑,最多罚个几百欧。” “就算不会被抓进监狱,那也会给拍卖会的工作人员带来很多麻烦吧?负责招聘的员工会不会被上级责罚?会不会因此失去工作?” 切洛啧了声,在棠梨的一声声担忧中,替她按下发送键。 这下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最终有惊无险,他们顺利完成了课题报告,莫雷蒂女士对他们大加赞赏,给了高分。 只是报告的扉页上,棠梨和切洛的名字并排,只有他们二人,没有波浪卷女生的名字。 萨拉在宣告作业成绩后,猛地站起来,“莫雷蒂教授,我想他们应该是忘了我的名字,我也是这个小组的成员。” “是吗?”教授扶了扶老花镜,抬起布满褶皱的眼皮,朝她瞥了眼,“哦亲爱的那你真是太可怜了,你负责这份作业的哪部分?” 萨拉随便说了个内容,教授又要她给出更细节的证明,她抿了抿唇,踟蹰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教授耸耸肩,“亲爱的若是你无法提供证明,我只能在你的名字后面画个大大的鸭蛋了。” 阶梯教室传来一阵低笑,萨拉怒气冲冲地坐下。 教授,“大家安静,这位小姐已经耽误我们太长时间,快点继续课程吧。” 这次棠梨是坐在阶梯教室的后排,远远能看到萨拉的侧脸,她的面色明显阴沉下去,一脸忧心忡忡。 下课后,棠梨抱着课本走出阶梯教室,听到远处好像有人喊她的名字。 循声望去,萨拉已经恢复了笑容,和几个小姐妹站在一处,朝她招手。 棠梨走过去。 萨拉用两人初见时的那副祈求神态,结结巴巴地用英语道,“亲爱的Pera,现在也只有你能帮我了,你可以和教授说一声我有参与调研吗?” Pera是棠梨的意大利名字,之前就和萨拉说过,但她们见面也有几回了,这还是第一次听她这么称呼自己。 “不是我故意不做作业,实在是我家里困难,我现在手头有好几份兼职要做,根本没有时间。”萨拉再次哀求道,“求你和教授说说情,我不能再挂科了。” 棠梨攥紧了手中的课本,犹豫不决。 意大利的消费水平不低,学校不提供住宿,光是租房就花掉了棠梨一大笔钱。 虽说生活费暂时还够,但她不想再和父母要钱,也在积极寻找兼职。 她完全能够理解萨拉的处境,不由得心生同情。 对于意大利的本地生来说,这学期是他们毕业前的倒数第二个学期,每一门课程都至关重要,甚至会影响到他们最终能否拿到毕业证。 虽然萨拉的确令人讨厌,但这样的惩罚会不会太重了? “Per——” 棠梨正要开口又被一声呼唤打断,她转过头。 切洛单手勾着背上书包的肩带,站在阶梯教室的门口遥遥望着他们。 此时是下午阳光最明媚的时候,他却站在墙面落下的阴影中,窗户斜切进来半片阳光照在他的俊脸上,那双眼眸泛起金棕色的光,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蛊惑人心的冷血恶魔。 棠梨笑着跑过去,“我想把萨拉的名字也加入到我们的作业中,想征求下你的意见。” 切洛微蹙了下眉,没有回答,冷戾的视线扫向远处的几个女生。 萨拉在他的注视中不自觉瑟缩了下,渐渐垂下头。 棠梨还在问,“你觉得可以吗?” 切洛没有回答他,对着萨拉道,“真要那么穷,就先把你身上叮叮当当的废品卖干净。” 棠梨一惊,扭过头。 萨拉别过脸,假意整理头发,用波浪卷盖住耳环,可那副圆形复古耳环太大了,从发丝间穿透出来。 还有脖子上的宝石挂坠,手臂上的水晶石手串,美甲上闪烁的钻石,根本就是欲盖弥彰。 “看什么看?”萨拉收敛刚才的可怜样,狠狠剜了棠梨一眼,“不帮就不帮,土老帽!” 说完,她气势汹汹带着小姐妹们离开了。 棠梨正想和切洛表示感谢,就听头顶传来一声嘲讽,“你怎么回事?是不会拼读‘NO’这个单词吗?” 还真被他说对了,她确实不太会拒绝。 棠梨能感觉到灼灼的视线正盯着自己看,她有些不好意思,也实在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题,索性当做没听见。 她微垂着头,嗓音轻软,“谢谢你,刚才差点就被她骗了,还有作业也多亏你才能拿到高分。” 想起这段时间的相处,她抿唇轻笑,“说实话,之前我还觉得你挺难相处的,没想到你就是嘴硬心软,一直在帮我。” 切洛忽然打断她,“你没认出我?” 棠梨抬眸,“……我们之前见过面?” 切洛懒懒靠着墙壁,眼帘半垂着,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堪的往事,声音都压得极低,“我就是机场那个猪头。” 机场?猪头? 棠梨眨眨眼,更加不懂了,“你哪里像猪头啊?怎么可以这么说自己。” 切洛沉着眉眼,“九月在帕安机场,你曾经遇到过一个华人,还记得吗?那个人就是我。” 棠梨霎时愣住,因为这句话是用中文说出来的,而且语速极快,吐字清晰,近乎标准的普通话。 她蓦地想起来。 9月下旬,她乘飞机从北京出发,在迪拜中转,再飞往意大利,后半段行程遭遇异常天气,飞机临时迫降。 经济舱和商务舱一起,总计两百多名乘客被困在一个破败的小机场中。 候机室内到处是横七竖八的行李,席地而坐的乘客,来回走动的乘务人员,现场管理混乱。 棠梨孤身一人异国他乡,听不懂意大利语,同机的都是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窗外荒芜的郊区,铁皮房顶被卷上天,隔着厚重的玻璃也能听到咔咔的巨响。 在这样狂风乱做的萧瑟深夜,她也跟着凌乱,将书包背在身前,攥紧了手机,脚下却是虚的。 这时她听到熟悉的一句中文。 是骂人的话。 转过眼望去,是个黑头发的男生在和工作人员吵架,远远看不清长相,估计是气急了,爆了几声粗口。 她拖着行李箱找过去,轻轻扯了扯他的卫衣,用中文小声确认,“请问你是中国人吗?” 男生回过头。 棠梨吓了一跳,背面看着这人身形挺拔,脸却很难看,五官肿在一起,几乎分辨不清。 对方似乎察觉到她的歧视,很不客气地问,“你要做什么?” 棠梨笑起来,指着自己,“我也是中国人。” 他乡遇故知,棠梨一下子就觉得他特别亲切,只想待在他身边,哪怕他面貌丑陋脾气不好。 但他生病发烧了呀,他应该很难受才这样颐指气使的。 棠梨完全不在意,着手照顾他,替他去拿小毯子,一遍遍浸润毛巾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替他去抢派发的面包和牛奶。 有了事 情做心里也没那么慌乱了,最后天亮机场恢复秩序,男生还帮她叫了车送她去罗马。 回忆到此为止,棠梨还陷在震惊中,再次确认,“你真是那个人?” 切洛扯了扯唇角,“这么久了你都没认出来?” “你跟他完全不像啊。”棠梨上下打量他,她还是习惯将机场遇见的切洛称作“那个人”。 “你是金发,那个人是黑发,而且你们长得也不一样,那个人脸都肿成猪……” 棠梨说到这猛地顿住。 切洛勾唇轻笑,“我就说吧,你也觉得像猪头是不是?” 棠梨将散落的长发捋到耳后,羞赧一笑。 “重新认识下,我的中文名叫郁弋扬。” “你好,我叫棠梨,是梨子的梨,所以我给自己取的意大利名是Pera(梨),不是Per(珍珠)。” 或许因为她的意大利语发音不准,之前郁弋扬称呼她时,总是念错。 后来他似乎也懒得改,依旧用珍珠来称呼她,一直到他们分手。 棠梨歪着脑袋,将身子倚靠在天台的栏杆上,唇角弯起弧度,郁弋扬也就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会嘴甜一些,其他时候说话都是拽拽的。 可是那时候的他即便嘴毒,最终还是会站在她身边。 从此棠梨便将他当做朋友,她在意大利交到的第一个朋友,谁知郁弋扬却不这么想…… “找你半天了,原来躲在这里。” 伴随着低沉的嗓音,一道身影落在棠梨脚边的涂鸦上,将她从回忆拉回到现实。 棠梨抬起头,炽白的日光从男人身后穿透过来,刺得她睁不开眼。 男人背光而立,阳光将他的黑发镀上一层绒绒的金边,他朝她摊开掌心,作势要拉她起身,恍惚间眼前的男人与她回忆中的少年重合。 棠梨眯起眼,有半晌还沉浸在甜蜜的回忆中,想要他抱。 随即婚戒反射出的刺目光线,让她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早已不是她的男友,像是猫咪应激般,猛地从地上弹跳而起。 还用鞋底来回蹭着地面,企图掩盖罪证。 可惜她这样反倒是欲盖弥彰,郁弋扬低头看到,感叹道,“几年不见,你现在脾气可真够大的,不仅背后会骂我是猪头,现在人前也不给我留面子了,我还是头次被乙方炒鱿鱼。” 提起会议上的龃龉,棠梨的气又上来了,直接怼回去,“不然呢?乖乖被你训哭吗?” 郁弋扬倚着栏杆看她,“我暂时不打算换人,所以劳烦棠小姐以后继续费心了,为了弥合我们破碎的甲乙方关系,中午赏脸一起吃个饭?” “不敢。”棠梨绕过他,径直朝楼下走去。 她学着他的腔调,“郁总愿意施舍我工作的机会,我就已经十分荣幸了,哪敢再让你破费呢?不用请我吃饭我也会为了您的项目肝脑涂地,不遗余力。” 郁弋扬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回到公司,坚持要请她吃饭。 棠梨怕被同事看到传闲话,只得将他带到员工休息区。 她指着全自动咖啡机道,“既然郁总一定要表达诚意,就请我喝杯咖啡吧。” 郁弋扬知道这已经是棠梨最大的让步了,扫码付钱,先去休息区的沙发等候。 不多时,棠梨端过来两杯咖啡。 郁弋扬拿起那杯黑咖啡,轻啜了口,“想不到我还有机会喝到你泡的咖啡,真难得啊。” 棠梨心头一凛,刚才他没说要什么口味,她几乎是无意识遵循习惯,替他点了黑咖啡。 她端起咖啡掩饰,“是机器冲泡的,不是我。” “有区别吗?”郁弋扬好以整暇地看她,“以前你在咖啡店也只是将做好的咖啡端给我,但那时你都是说这是你泡的。” 两人都没再说话,不知是不是想起了从前。 那时候棠梨想要减轻父母的负担,结束繁忙的小组作业后,终于在他们常去的那家咖啡店找到兼职,是夜班的服务生,时薪9欧元。 郁弋扬来咖啡厅看她还是不懂拒绝,忙得团团转,就直接塞给她小费,要她只服务自己。 棠梨听到身后几个偷懒的服务生发出窃笑,虽然听不懂,但也能猜到肯定在说她和郁弋扬。 她红着脸,小声和郁弋扬说,“你正常消费就好,不然会被人说闲话。” 郁弋扬抬眸瞄了眼那些八卦的服务生,又转回视线,“那你直接当我女朋友好了,这样他们就不会再说闲话了。” 这句话说的轻飘飘的,随意地好似在说今晚不想吃披萨。 纵使棠梨以前被告白过无数次,此时也怔楞在原地。 她是将郁弋扬当做好朋友,从没想过他会告白,他喜欢她什么呢? 就算将机场的初遇算上,他们那时也不过认识一个多月,这么短时间就会爱上一个人吗? 棠梨看他神色轻松,毫无半点羞涩或是兴奋模样,权当他在说笑,果断拒绝了。 没想到郁弋扬只是笑笑,后来直接将那家咖啡店买下来。 “怎么又发呆?”回忆中桀骜不驯的少年被眼前西装革履的男人取代。 棠梨看他正从助理手中接过包装精致的纸袋子。 “蛋糕和咖啡是绝配,我随手点了些,不过我也不是什么小气的人,你想吃就吃吧,这样不算是请客吧,棠小姐?” 郁弋扬奶制品过敏,这些蛋糕明显是给她点的。 可这会都快中午了,棠梨嘴上想拒绝,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抗议,而且还是她最喜欢的提拉米苏。 淡淡的奶香味将她的馋虫都勾出来了,彻底夺舍了她的手和口。 郁弋扬单手撑着下巴看她,眼帘半垂着,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棠梨被看的不自在,“……你看我做什么?” 他的喉结滚了滚,明显不像刚才那般从容淡定,撑着下巴的手改成了虚在唇边,踟蹰半晌才开口,“你真的想好了,要……” 突然隔壁爆发出一阵欢呼,将最后几个字彻底吞没。 棠梨转过头,望向声音的方向,“大中午的那边怎么那么吵?” 又转回来,“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9. Cuore dellOceano “没什么。”郁弋扬垂下眼睫,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我是想说,这么多年你真是一点没变,怎么还是喜欢这种口味的蛋糕?在意大利没吃够?” 他刚才说的绝对不是这句。 那一瞬,棠梨分明看到有什么情绪从他眸底一闪而过。 可她不愿再去追问他到底想说什么,他们只是普通的甲乙方关系,抛开工作,其他与她无关。 “对啊,不过我不是因为去意大利才喜欢的,我是从小就很喜欢呢。” 她掀起眼睫,朝他莞尔一笑,“我男朋友也是,我们打算婚礼就选定这款蛋糕啦。” 郁弋扬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去,“是谁想出来这个主意的?你还是他?” 他冷嗤一声,“提拉米苏做结婚蛋糕?也太寒酸了吧?” 说完,不给棠梨回嘴的机会,起身离开。 休息室就余下她一人,棠梨靠在柔软的沙发上,望着落地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一勺勺品味蛋糕。 没有人打扰,美食治愈了她的坏心情。 回去工位前,她还特意去了洗手间,对镜小心将唇角沾到的可可粉擦去,又补了点唇釉。 “小梨,你去哪了呀?” 棠梨刚推开椅子坐下,隔壁桌的同事就凑过来,“刚才甲方大老板的老婆来公司了。” 老婆? 棠梨心头一跳,险些将手里的咖啡洒了,他们不是还没结婚吗? 但又想到反正注定要结婚的,老婆和未婚妻也没差多少。 “然后呢?” “她好像是个模特,今天过来对接拍摄工作,我跟你说甲方老板真的好宠她,人刚来就给安排上小蛋糕了,还顺手请了我们整个项目组。” 棠梨心想原来刚才的欢呼是因为这个。 同事伸手探入包装精致的纸袋,“嘿嘿,你不在,我特意给你留了一份。” 这样的纸袋,棠梨刚才恰好也见过。 提拉米苏淡淡的苦味此刻才漫上来,她将视线从纸袋上移开,看向远处。 恰好看到会议室门口,郁弋扬和他的未婚妻正在低头交谈,两人站得极近,远远看着像是交颈缠绵的一对天鹅。 “都是经典的提拉米苏口味,吃了那么多年,我今天才知道这是意大利的特色甜点呢。” 同事雀跃的嗓音,伴随纸袋响动的悉索声,在耳边聒噪个不停,棠梨忍不住打断。 “谢谢你。”她歉意地笑笑,“我最近减肥,吃不了蛋糕。” 同事讶然,“你还用减肥啊?我要有你这个身材做梦都能笑醒。” 正说着,棠梨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发现是直属上级李逢源,她的心一下子坠到了底。 早上怒怼甲方的勇气如同漏了气的气球,噗噗噗在空中荡了一上午,如今已经完全耗尽了,她现在就仿佛落在地上、人人都可以踩她一脚。 同事提前为她默哀了,“刚才李逢源找了你好久,你自求多福啊。” 棠梨拖着步子走向办公室,不知道等下被批是因为得罪甲方呢,还是擅离工位呢,还是数罪并罚呢? 真是让人好不期待呀。 推开门进去,李逢源来回搓着手,“小棠啊,今天的事情你不要往心里去,甲乙双方有争议有磨合,在探讨中我们的方案才会有进步。” 棠梨疑惑地看他。 平时出了这种事,李逢源早就满嘴唾沫星子地骂人了,怎么今天反倒安慰起她? 合理怀疑他早上是不是吃了菌菇馅的包子,精神错乱了。 “那我这个方案还要改吗?” “微调。”李逢源将食指和大拇指捏成了一条缝隙,“别看会议上郁总针对你,实际甲方对这个方案满意地不得了啊,一定要你来做这个项目的品牌策划负责人。” 虽然知道郁弋扬向来公私分明,棠梨还是试探道,“是郁总私下说了我的好话?” “那倒不是,是奥罗拉小姐看上你的方案了。”李逢源压低嗓音说,“这里没有外人,我就实话实说了哈,她啊算是甲方老板娘,你懂吧?说话份量比老板还要重。” 棠梨干笑了下。 李逢源继续道,“奥罗拉小姐亲自点名让你设计品牌宣传片,背景已经敲定了,他们专门包了一艘巨型游轮,这个月底封闭式拍摄,你提前做好方案啊,就把原来那版的基调改改。” 棠梨算是明白了,是未婚妻小姐喜欢她做的方案,但觉得不够高大上,就让郁弋扬否决,让她再改一版背景游轮的。 何必呢? 给她一棒槌再给她一颗枣的,资本家的心她永远揣度不明白。 回到工位,棠梨拿起台历规划时间安排,26日开拍,需要提前预留现场布置的时间,也就是说方案至少得在20日之前出来。 看着还有一周多,好似时间充裕,但她没有乘坐过游轮,需要考虑方案落地性的问题,最好还是提前登船考察下。 而20号之前的周末就只剩下五天后的14、15日了。 她立即打开app订票,可能是因为周末是情人节,不止当天的票售罄,前后三四天也卖完了。 棠梨不死心,发微信给林潇。 她素来喜欢玩乐,手里攥着大把购票内部群,这种票务难题找她准没错。 没想到这次万能的林潇大小姐也只回了个无能狂怒的表情包,但承诺帮她再问问。 棠梨只好将心思放回手头能做的事情上,继续修改方案。 一转眼就到了下班的时间,同事探头看她还在忙,感叹了句,“哇,你咖啡都买好了,看来今晚又要加班了?” 棠梨这才想起来桌角的那杯咖啡,郁弋扬买给她的,已经凉透了。 她疲惫地嗯了声。 等同事走后,就将咖啡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她需要专注,需要将所有情绪屏蔽在外,全身心地投入工作,可那些回忆就像身上沾染到的咖啡味,淡淡的苦涩钻入她的大脑。 她好像又回到了咖啡厅。 彼时郁弋扬从她的同学变成了她的老板,一个想要追求她的行事乖张的老板。 棠梨担心自己被针对,梦了一夜荒诞又狗血的梦。 然而实际情况是,第二天郁弋扬并未出现。 出现的是个职业经理人。 他重新规划了咖啡厅的管理工作,开除了游手好闲的服务生。 棠梨的工作因此轻松不少,甚至有时间和同事聊聊最近感兴趣的展会,日子过得倒也算是舒适。 只是一直不见郁弋扬的踪影,不管是咖啡厅还是学校。 有时路过那棵快掉光叶子的银杏树,棠梨会想起他们一起完成作业的那段时光。 尽管怕他,但还是想见到他,问问他最近怎么样了。 毕竟郁弋扬是她在意大利唯一的朋友。 那时的棠梨并不知道,她被萨拉记恨,继而被整个班级孤立,根本不可能交到新朋友。 最终她还是忍不住和经理打探。 原来郁弋扬是Romano家族的继承人,除了学业还要协助祖父打理家族产业,时不时需要去国外出差。 棠梨松了口气,那天郁弋扬应该只是一时兴起,他这么忙肯定早就把她忘了。 就这样一直到了十月的最后一天,经理说今天不能懈怠,因为老板晚上会亲自过来视察。 棠梨一整天都忐忑难安。 到了晚上,经理又收到通知,飞机晚点老板赶不过来了。 棠梨再次放松下来。 这晚轮到她打烊,送走所有同事,正准备关门时,门扉被推开,铃铛发出清脆的一声。 “不好意思,我们已经关……” 她在柜台后看到来人是郁弋扬,话便卡在了喉间。 大半个月不见,他好像真的不记得她了,只冷冷说了句,“给我来杯黑咖啡。” 棠梨平时只负责服务生的工作,此时没有别人,手忙脚乱地操作咖啡机,简单冲泡了一杯就端过去。 郁弋扬在窗边找了个位置坐下,并不愿意和她多谈的样子。 棠梨就继续收拾东西。 距离歇业时间已过了半个小时,咖啡杯她都擦了三遍了,郁弋扬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棠梨看了眼时间,再等下去末班车都要没了。 她壮着胆子,主动去叫他。 郁弋扬环着手臂,脑袋歪到一边已经睡着了。 刘海随意散落在眉间,眉头紧锁着,似乎有什么烦心事,平时那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傲慢不在,此刻看起来就只剩下疲倦和毫无防备的脆弱。 棠梨想起经理说起他的行程安排很满,几乎只能在飞机和车上补觉,估计是睡眠不足,就去拿了毯子,小心盖在他身上。 这时郁弋扬睁开惺忪的睡眼,“……Per?” 棠梨此时离他极近,他说话时温热的呼吸不住洒在她的脖颈间。 她当即直起身,干巴巴唤他,“Cielo” “几点了?”他揉了揉眉心,低头去看腕表。 这下彻底清醒过来,“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家。” …… 周四的中午,棠梨接到林潇的电话,说是在公司楼下等她。 等她下去后,发现周谨年也在,单手拉着行李箱,看样子又要出差。 林潇朝她招手,“小梨姐,看我给你送什么来啦。” 棠梨,“什么?” 林潇翻开挎包,拿出两张票据拍在她手中。 棠梨惊了,“是游轮船票!” “嘿嘿。”林潇,“你就说这两张票够不够你请我们吃顿午饭?” 棠梨忙不迭点头,“够的够的。” 餐厅选了家粤菜馆,这家评价很高,即使工作日的中午也爆满,好在他们过来时刚好有个空桌。 三人落座后,棠梨忍不住问,“潇潇,你是怎么搞到票的?” 林潇,“不是我啦,是谨年哥。” 棠梨看向正在认真清洗餐具的男人,一脸好奇。 周谨年道,“最近处理的一桩离婚案,委托人很早以前定的情人节游轮套票,现在打算离婚了,就把票送我了。” 棠梨不可置信,“这么巧?” “怎么可能那么巧?肯定是谨年哥到处打听呗。”林潇补充道,“这个游轮之前我和周谨凯去过,挺豪华的,两天一夜还能看海景,刚好有两张票你就和谨年哥一起去呗。” 周谨年瞥了林潇一眼,却没说话。 票是对方送的,棠梨本不该拒绝,可这两张票是情侣套票,住宿是安排在一间情侣套房里,就有些犹豫了。 林潇,“哎呀,小梨姐你还担心谨年哥的人品吗?他肯定不会对你做什么的,他去了说不定还能帮你搭把手。” 棠梨倒不担心他的为人,只是他们关系再好,到底不是亲兄妹。 她斟酌着字词,“我考虑下,不过那天谨年哥是不是还在出差呀?” 最好还在出差,就能顺水推舟拒绝掉了。 “啪擦——!” 有顾客不小心摔碎了盘子,服务员赶忙过去查看,其余的顾客也转头朝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 棠梨也好奇,抬眸瞥去一眼。 却不经意与郁弋扬的视线撞上,那双黑眸没有半点光彩,像是黑洞般,看一眼仿佛就能将人吞噬殆尽。 棠梨莫名觉得心虚。 视线再往下,看到他的手臂垂在身侧,血珠顺着骨节分明的手指落下,一滴滴,滴在地面上碎裂的白色餐盘上。 10. Lapislazzuli 郁弋扬的手不知怎么被摔碎的餐盘划破,鲜血直流。 服务员、同桌吃饭的客人当即围拢到他身侧。 一时间棠梨的视线被人墙挡住,这才察觉到原来他不是孤身一人,身旁还坐着未婚妻和未婚妻的兄长。 他们正殷切查看他的伤势,不时能听见几句意大利语。 郁弋扬却冷着脸,低头自己拿了餐巾将手掌包起来,不许人靠近。 棠梨推测公司高层那么舔,绝对有邀请他们共进午餐,估计被郁弋扬拒绝了,就是不想被外人打扰。 偏偏又遇到她。 可她也着实无辜,今天人太多,她没留意到,不然绝不会选定这家餐厅。 一想到刚才林潇说什么“情侣大床房”“两天一夜”可能被郁弋扬听见,棠梨的心脏就好像变成了一只呱呱乱叫的毒青蛙,不安分地乱跳着。 让她很想吐出来,把误会解释清楚。 她仰头灌了小半杯气泡水,才将这种感觉冲刷下去。 她到底心虚个什么劲啊? 就算她真的和别人去游轮共度情人节,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早就分手了,而且他都要结婚了! “铛——!” 林潇与她碰杯,“小梨姐,没时间考虑啦,马上就是周末了,你现在就决定呗,谨年哥也好安排自己的时间呀。” 棠梨回过神,是了,今天已经周四了,确实得早点定下来。 只是刚才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郁弋扬一人身上,谨年哥是怎么回答来着?他那天到底有没有在出差? 感觉周谨年、林潇的视线纷纷落在自己的身上,棠梨局促张口,“我……” 无意识又瞥向郁弋扬那桌。 刚好看到未婚妻小姐倾身凑近,从棠梨的角度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只觉得亲密无比。 心口那只毒青蛙像是变异了般,狂喷毒液,有什么疯狂的念头往上蹿,带着某种报复的快意,由不得她思考,压着舌尖就吐了出来—— “我当然是希望和谨年哥一起的,就怕周末你还在出差。” 说完,棠梨垂下眼睫,低头夹菜。 “太好啦!那就这么说定啦!”林潇几乎欢呼出声。 饭后,棠梨又被拉去逛超市,说是要给周谨年买些出差用品。 林潇挽着棠梨的胳膊说悄悄话,“本来今天谨年哥打算直接去机场,让我一个人过来送票,但我想着时间还算充裕嘛,就拉他一起来啦,你说他是不是个木头啊?” 棠梨尴尬笑笑。 林潇热衷于撮合她与周谨年。 其实不止是她,整个周家、还有棠梨的父母都有这个意思。 可他们很早之前就谈过,实在是不合适。 想到刚才一时意气胡乱答应下来的事情,棠梨微微侧头,快速看了眼在她们身后推购物车的周谨年,他似乎心情不错,平日冷肃的面庞浮起一丝微笑。 棠梨握了握口袋里的游轮船票,票据是质感很好的硬材质,她一直想要,这会却觉得硌手。 毕竟,她和郁弋扬好像也是从一张展会的门票开始的…… 那晚郁弋扬清醒后,便提出送她回家。 棠梨当即警觉起来,甚至怀疑他就是故意的,故意拖到打烊才来咖啡厅,就是为了找借口送她回家,查明她的住址好进一步骚扰。 她收起刚才的温和,硬是板起脸装冷酷,“不用了,我坐公交车回家。” 正说着,墙壁上的挂钟整点报时。 刚好过了末班车的时间,都怪这人! 棠梨只得改口,语气依旧冷硬,“没事,我还可以打车。” “好啊。”郁弋扬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不过我好心提醒下,现在是偷窃抢劫的高峰期,你有带防狼工具吗?” 棠梨的冷酷假面瞬间化作一片惨白。 当晚,她还是拉下脸坐进郁弋扬的私家车。 车上有专门的司机,前后座之间还有一块隐私挡板,郁弋扬跟着她坐在后排,司机就很没眼力见地将挡板关上了。 棠梨的心随着“咔哒”那声,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紧紧攥着手指,目不斜视,往车门的方向缩一点再缩一点,恨不得直接变成个纸片人贴在门上,把后排的位置全让给大少爷一人。 那是棠梨第一次这么晚还和异性独处在私密空间,车内的空气都好似带着一股暧昧气息,不自觉就绷紧了身体。 真不是她古板,没和男孩子接触过。 以前和周谨年恋爱,他也曾晚上送她回学校,但绝不会拖到这么晚。 “你在想谁?” 棠梨吓了一跳,用余光偷眼去瞧他。 大少爷正单手支着下巴,好以整暇地睨她,两人中间空出的位置估计还能再塞两个人。 棠梨心里嘀咕,这人怎么这么敏锐,竟然连她在想什么都能猜到。 她当然不可能直说在想前男友,就模棱两可地说了句“家人”。 又做贼心虚地将话题引到别处,“经理不是说飞机晚点,你赶不回来吗?怎么又来了?” 郁弋扬似是从她的语气中读出嫌弃,冷嗤了声,“我的店我不能来?” 棠梨反应过来人家是尊贵的店长,忙答道,“可以的。” “最近店里的生意怎么样?哪几款咖啡卖得最好?有没有收到过客户投诉?” 他猛地切换到老板身份,杀得棠梨措手不及,像是面试般正襟危坐,一本正经地回答他的一系列问题。 “表现不错。”郁弋扬笑着从上衣口袋拿出一张票据,“这是给优秀员工的奖励。” 即使夜色朦胧,棠梨也一眼看清纸片印着什么。 是她喜欢绘画的线下讲座,非常难买到票,她和咖啡厅的同事吐槽了几句,估计被经理听到又告诉了郁弋扬。 她太喜欢这名冷门画家了,以至于还没想清楚能不能收下,双手已经牢牢接住入场券的另一端。 那姿势像是个好孩子接下老师颁发的奖状。 郁弋扬忍不住轻笑出声。 棠梨的理智告诉自己应该拒绝,手却抹了强力胶水似地粘在入场券上。 内心还在天人交战,郁弋扬先替她做了决定,“你到家该下车了。” 棠梨站在路边,手里捏着入场券,望着开远的轿车愕然,完了完了,收下这张票,他们的关系是不是就不纯洁了? 后来棠梨时常想如果那天没有赴约,他们是不是就不会开始了? 可那时的她不仅去了讲座,还是在重感冒的情况下。 她的位置在第一排,几乎与心仪的画家面对面,而郁弋扬果然也来了,就坐在她旁边。 “谢谢你送我入场券 。”讲座开始之前,棠梨拿出手机转向他,“这个花了多少钱,我转给你。” 她想了个绝妙的方法,如果将这份人情折算成金钱,只要付清欠款,他们之间又可以一笔勾销了。 郁弋扬看了她一眼,“不用。” “那怎么行?这张票很难买到的,还是这么前排的位置,你一定花了不少功夫吧?” 郁弋扬似乎被她说烦了,直接报出金额,“12425欧元。” 棠梨快速在心中算了一遍。 快十万人民币了! 她顿时愣住那,她账户里的全部金额也才六万多。 十万?她怎么付得起? 她感觉一阵阵热气往脸上涌,没底气地问,“……能不能分期还你?” “等会再说,讲座开始了。” 棠梨收回手机,专心听讲座。 她的位置刚好在空调口,冷风直呼脑瓜子,没过多久头就晕沉沉的。 连身旁的郁弋扬都察觉到,得知她还在感冒中,便让她提前回去。 可她在第一排呀,让画家看到她中途离席会不会以为自己讲的不好?这个画家本来就很冷门,难得开一次讲座。 棠梨摇头拒绝,表示自己还可以坚持。 郁弋扬拍拍自己的肩膀,示意她可以靠着自己歇会。 棠梨怎么肯,这也太暧昧了。 还是摇头拒绝。 郁弋扬脱了外套,这次没再征求她的意见,直接罩在她身上。 靠着那件热乎乎的外衫,棠梨硬撑下来。 为表示感谢,讲座后她决定请郁弋扬吃饭。 “不用,我来请好了。”他冲她一笑,露出森森白齿,“刚好你还钱的时候可以凑个整。” 棠梨心里咯噔一下,都怪自己自作聪明,这下好了平白无故欠人十万,她得端多少杯咖啡才能还得起啊? 郁弋扬懒懒靠在椅背上,“其实这一万欧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比起还钱,我倒是希望你能答应我另一件事。” …… 告别林潇和周谨年,棠梨一边回忆往事一边往公司走。 这会快到下午上班时间,电梯前拥堵了不少打工人。 来来回回好几趟电梯都爆满,她低头看了眼时间,还差5分钟要开会了。 “叮——”地一声,又有电梯上来。 这回比较空,里边就三人,郁弋扬和未婚妻兄妹。 棠梨的视线猝不及防和郁弋扬撞上,心跳蓦地加速,她立即别开眼。 周围的打工人从她身边挤过去,一窝蜂涌入电梯,她攥紧了手指,默默退到一旁。 人全部上去后,似乎还有空间,电梯超载警报没响。 站在最外边的白领看向她,“你要不要进来?” 棠梨觉得自己故意不上这趟电梯,显得有些刻意,抬脚跨入其中。 巨鲨创意在这栋办公楼的高层,电梯缓缓上行,不断有人离开。 渐渐只剩下她和郁弋扬他们。 棠梨紧紧盯着电子屏跳动的楼层数字,想来郁弋扬再怎么混蛋也不会当着未婚妻的面和前女友搭讪吧? 又想到刚才看他手上缠着纱布,估计是吃完饭去医院处理过了,所以才耽误这么久。 正想着,耳畔蓦地响起低沉的嗓音,带着丝不悦,“没有票为什么不来找我?” 11. Talc 棠梨微侧过头,发现郁弋扬不知何时走到了她斜后方。 再往电梯里边窥去,未婚妻小姐和她的哥哥还站在角落,此时也不说话了,就静静看着她和郁弋扬。 棠梨被两道视线盯得发毛,匆忙转回眼。 她不懂郁弋扬又在犯什么疯病。 是以为他们说中文,未婚妻一家听不懂,就可以当着人家的面和前女友搭讪吗? 正思量着,郁弋扬似是不满她的无视,又道,“我知道你想去游轮是为了策划案,你完全可以找我来协调资源,根本没必要去接别的男人给的票,谁知道他给你找的什么破船。” 又是这样高高在上的语气。 棠梨几不可闻地从鼻间轻嗤一声。 前几天嫌弃提拉米苏做结婚蛋糕寒酸,现在又觉得几万元一张的票是破船。 或许在他这个有亿万家产要继承的大少爷眼里,他们小平民做什么都显得低级、上不得台面吧? 她握紧口袋里的票据,指腹一下下刮蹭着硬质卡片的边缘,强忍着火气。 可惜没忍住。 她仰起头,直直看着郁弋扬的眼眸。 他忽地顿住,喉结滚了滚,剩下的话卡壳了。 她弯起唇角,用最甜蜜的微笑,最甜美的声线说出来: “郁总您误会了,我就是单纯想和男朋友出去开心一下,毕竟这个周末是情人节嘛。所以,就不牢您费心啦~” “叮——” 电梯门恰好在此时打开。 棠梨也不管还没到她要去的楼层,抬步就往外走。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铿锵有力的响声,在办公楼回荡,宣告着胜利者。 等在这层的小职员正要走进电梯,看到门口站着位面色阴沉的英俊男人,身上自带一股迫人的气场。 小职员僵住,默默收回迈出去的脚,等待电梯关闭。 光亮渐渐收束为一条细细长长的光隙,映在男人的俊颜上,将他眼中的阴翳照得分明。 那一瞬间小职员恍然觉得男人像是被囚笼困住的猛兽,那眼神凶狠的,像是能吃人。 电梯继续上行。 “她就是你一直想见的人?” 这句是清晰标准的中文发音,不带一丝口音,明显是AI语音助手。 郁弋扬敛眉,缓缓回眸。 费利西安诺和奥罗拉不知何时戴上了蓝牙耳机,两人的耳朵一边一只,他们听不懂中文,竟然借助AI实时翻译偷听。 刚才这句就是费利西安诺点击屏幕发出的中文AI语音。 郁弋扬收回视线,不搭理他们。 费利西安诺,“你不是每年都会来中国偷偷看她一眼吗?怎么连她有男朋友都不知道?” 郁弋扬语气平淡,“谁说她有男朋友了?” 奥罗拉也试着用手机发了一句,“她自己都承认了,而且他们又是试婚纱,又是相约情人节出游,看上去就知道感情很好。” 郁弋扬磨了磨牙,只吐出四个字,“巧合罢了。” 奥罗拉头次见他吃瘪,忍不住顺手捅一刀,“哇,你可真会自欺欺人,你安排助理假装婚纱店的工作人员打回访电话,调查结果出来了吗?” 郁弋扬嗤笑一声,“下次让你老公作秀立爱妻人设走点心,连订个餐后甜点都要照抄我的订单,也太假了吧?” 奥罗拉被戳到痛处,反击道,“你调查了新郎的信息,怎么不敢查新娘呢?是害怕看到他们的喜讯吗?” 此话一出,郁弋扬扭过脸,眼神陡然变得凶戾。 奥罗拉立即后悔了,她听说过一些关于Romano家族的传闻。 Cielo的祖父是偷渡者,靠一张绝佳的皮相娶了Romano家的千金,后来为了抢夺继承权,不择手段排挤家族其他成员,连众人避之不及的黑.手.党也拉拢过去。 在这位强势的华人带领下,Romano家族日益壮大,直到近些年才渐渐改为主营珠宝奢侈品,不碰那些灰色地带了。 Cielo作为Romano家族的继任者,不择手段和行事狠厉是从祖父那里一脉相承的,有过之无不及。 费利西安诺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好了Cielo,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你不会真的放任她和别的男人共度良宵吧?” 他沉下嗓音,“要不要我帮你?” 郁弋扬转回头,没再说话。 电梯到了27层的巨鲨创意。 他们好像又恢复了西装革履的模样,开会、讨论、微笑、握手,像是披上一层绅士的假面具。 会议中途,郁弋扬出来独自到休息区,点了上次棠梨买给他的黑咖啡。 刚好看到棠梨的身影从门口一晃而过,他默不作声跟在她身后,走向天台。 隔着半开半闭的门扉,他看到她懒洋洋地趴在栏杆上,正在打电话。 “这周末你出差就结束了吧?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是只有一张床呢,但是我们可以一起睡呀,又不是没有一起睡过。” “好哇,那等你明天回来,我去机场接你。” 她原本就是清甜的嗓音,这会带着股随性,和刚才那种故意夹着嗓子说话的语调完全不同。 像是轻盈的尾巴从耳廓似有若无地拂过,带来一阵酥麻的痒。 这样的语调他有多久没听到了? 如今却是对着别人。 郁弋扬不自觉将手中的纸杯捏扁,滚烫的黑咖啡从他手心漫过,才愈合的伤疤裂开,渗出血迹,一滴滴融进苦涩的咖啡中。 可他一点痛觉都感受不到。 他站在门后的阴影中,眸光直直落在那个完全被光芒笼罩的女孩身上。 过去的三年里,他偷偷来见她,哪次不是这样? 第一回是在她大四的毕业典礼,他压下黑伞将自己藏在阳光中,而她一手扶着学士帽的帽檐,一边捧着鲜花,与同学合照欢呼雀跃。 那时他们不过分开254天而已,他被分手、抛弃的痛苦淹没,她却笑得那么灿烂,过得那么充实。 她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放下? 怎么能这么快就接受别人重新开始? 他恨不得冲上前去质问她,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的?谈了多久?怎么可以这么短时间就决定结婚? 就因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吗? 他咬着牙,冷笑一声。 是啊,当年她不就是选了竹马,抛弃了他? …… 棠梨笑着说,“那咱们说好啦,周五晚上我去机场接你。” 电话那头的陈乐瑶忙不迭地“好哇好哇”答应下来,又感叹,“我真是运气太好了吧,刚出差回来就能坐游轮美美度假了,小梨你怎么那么好。” “毕竟咱们的感情从大学就开始了嘛。” 棠梨与陈乐瑶最早是大学室友,从意大利回来后,又跟着她去了她的老家广东就业,彼此都视对方是最好的朋友。 “这张票你是哪来的呀?该不会又是你哪个追求者送的?” “才不是呢。我接下来要做游轮背景的方案,就想提前体验嘛,四处找人买票,刚好……亲戚家那边有,就送我了。” 陈乐瑶从棠梨短暂的停顿中察觉到不对劲,“这票是周家给的?他们还没放弃撮合你和竹马哥啊?” “嗯,不过我已经拒绝他了,本来想加价买过来,但他说周末那会还在出差,本来也没时间去就直接送我了。” “ 这是以退为进吧?这样你就欠他人情了,他有没有趁机提什么暧昧的要求?” “怎么说呢。”棠梨有些难以启齿,“他说再过几个月是他伯母的生日,希望我也一起去。” 虽说棠梨是将周谨年当做亲人,但几个年轻人私下一起出去玩还好,这种家庭聚餐、尤其还是不算熟络的亲戚聚餐,也带她一起去,就有点微妙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一棵树无声无息地缠绕进去。 陈乐瑶向来是有话直说,“我发现竹马哥还挺鸡贼的,平时看着也不怎么主动,一出手就是大招啊。” 听到有人说周谨年坏话,棠梨下意识维护他,“你别这么说,他人很好的。” 从小这个邻家的小哥哥就很照顾她,哪怕刚认识时,她还是个十岁总是哭着要奶奶的小姑娘,而他已经十五岁读初中了,却从来没有嫌她烦。 那时他的课业很忙,要准备中考,参加学业比赛,却还是抽出时间给她辅导功课。 可以说他是她的明灯,就是受他影响,她才养成了良好的学习习惯,在大学也保持着好成绩。 后来稀里糊涂地谈恋爱,他也一直对她很好,从来都是以她的意愿为先,哪怕分手也不曾勉强过她,可是…… “周谨年再好,你不心动也没用。” 陈乐瑶一句话戳到了棠梨心里,刚好看到群里有信息,“我不和你说了,有人在群里@我,我得赶紧回去了,周五晚上见。” 她快速挂了电话,切回工作状态。 回到工位才知道是李逢源喊她去开会,又抱着笔记本电脑敲开办公室的门。 李逢源看到她眼睛倏地亮起,连连朝她招手,“小棠快进来。” 棠梨走进去,看到郁弋扬坐在单人沙发上,他的未婚妻优雅地侧身靠着长款沙发。 棠梨收回视线,将笔记本电脑先放在茶几上,推了转椅过来,坐在上级身边。 李逢源朝甲方两位老板笑笑,“小棠对项目比较熟悉,有什么问题都可以现场问她。” 棠梨明白了,这个会她原本是没资格参加的,但上级怕出什么问题不清楚,就将她召唤过来当问答百科。 也不考虑她刚结束一个会议又连着一个,哪还有时间搬砖干活? 她打开电脑继续忙方案,只留了两只耳朵偷听。 他们好像是在聊预算的事情,聊到奥罗拉小姐不会意大利语,接下来拍摄对接工作很难沟通。 李逢源的意思是找个兼职。 郁弋扬直接否决了,“贵司不是有人会意大利语吗?” 棠梨那时还没反应过来是在说她,两眼盯着笔记本电脑。 “小棠?”李逢源转过头看她,“你会意大利语吗?” 棠梨刚想说自己不会。 郁弋扬先开口了,语气笃定,“她会。” 给李逢源整不会了。 “我怎么记得之前你填报的外语技能只有英语啊,你到底会不会意大利语?”又转向郁弋扬,“郁总您怎么知道的?” 棠梨的心咚地一下,像是石头坠入深井中。 怕郁弋扬胡说,她抢先道,“经理您忘啦?上次您把我介绍给郁总,不是说我在意大利留学过吗?” 她又求饶地朝郁弋扬使眼色,“可能郁总以为我会吧?但我那个课程是英文授课的,我就会几句日常打招呼用语。” “是吗?”郁弋扬不领情,冷冷睨她,“我记得以前你的意大利语挺好的,沟通绝对没问题。” “以前?”李逢源察觉到不对劲来,视线来回在自己左右两侧打转,“……你们以前认识?” 棠梨手一抖,指节压到键盘字母A,打了一长串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出来。 12. Occhio di gatto 棠梨的心跳一下比一下剧烈,她只觉得时间好似在逐渐变慢,以至于她还能分神去观察别人: 未婚妻小姐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觉察到异常,朝她看过来,一脸疑惑; 郁弋扬这会不看她了,耷着眉眼,指节一下下敲着沙发扶手。 棠梨太了解他了,这副模样通常是在谈判桌上,若是等不到满意的回答,随时都会将桌子掀翻,大家一起鱼死网破。 有那么一瞬,她真想随他去说好了,最好直接将他们的关系捅破,摆到明面上来。 毕竟重逢以来,她处处避嫌,从没做过任何逾矩的事情,有什么可怕的? 可复杂的人际关系网中,真相远远没有舆论重要。 如果他们的关系真的公之于众,同事在背后会怎么议论? 会不会觉得她是甲方的前女友才拿到这样的大项目?会不会觉得她绞尽脑汁攀附前任甚至不惜做三? 上级又会怎么处理这件事呢? 以李逢源的舔狗属性,必然看郁弋扬的脸色行事,得知她是甲方的前女友还不得立即换掉她,那时候升职加薪还有希望吗? 肯定是无望了。 棠梨当即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瞒过去。 她挺起身,嘴角一撇,“我在意大利读书那会也算是个风云人物,别说本校了,整个大学城就没有人不认识我。” 天啊!!! 棠梨蜷起脚趾,感觉一阵阵热意直往脸上涌,这牛皮吹太大了。 但事已至此,她只当自己被短剧里酷帅拽炸天的龙傲天附身了,不停自我洗脑,这些话不是她说的,不是她说的,不是她…… “没想到郁、郁总也知道我啊,哈哈,我真棒。” 又赶紧将话题绕过去,啪啪拍着胸膛,“老大我可以的!就交给我来对接吧!” 郁弋扬没忍住噗地笑出声,忙轻咳一声掩盖,又压下唇角。 他拿出手机,“为了方便对接,加个微信?” 刚说完,又自顾自地收回去,“对了,棠小姐说品牌部私下加客户微信有违贵司规定,不好意思,我给忘了。” 李逢源忙赔笑道,“我们巨鲨创意一向以客户为重,怎么会有这样的规定?” 他转过头,瞪着棠梨,满脸写着“你竟然为了偷懒,胡乱编造公司规定”。 棠梨只当没看见,“好的,我稍后加您微信。” “别磨蹭,现在就加上。”李逢源强调道,“我盯着你操作。” 棠梨只得拖着转椅移到单人沙发前,脸上是上级同款谄媚笑,“我加您。” 郁弋扬点开二维码。 棠梨扫码添加。 李逢源全程盯着她的手机看,这会网速有点卡,屏幕上方转了个小圆圈后,跳转到个人资料页。 没有【添加到通讯录】的选项,朋友资料下方已经是【发信息】了。 但底下还有一行灰色的小字—— 【已添加至黑名单,你将不再收到对方的消息。】 棠梨看到的瞬间,脑子嗡地声,这是之前被她拉黑的微信号??? 她下意识抬手挡住上级的视线,快速收回手机。 李逢源,“欸欸欸?你干嘛?” 棠梨心脏咚咚直跳,她低头缩着身子,手指快在屏幕上戳出火星子,先是将郁弋扬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又戳到对话框,快速打了一长串自我介绍过去。 李逢源狐疑道,“鬼鬼祟祟干什么呢?到底加到郁总微信没?” 棠梨用大拇指压住三年前她发的那句“我们分手吧”,将手机屏幕大大方方展示给上级看,“已经处理好啦。” 万幸李逢源还有指甲盖大小的边界感,没有直接将她的手机抢过去。 顺利渡过难关,棠梨已是一身冷汗,瘫在转椅上。 不经意抬眸,竟看到坐在远处的未婚妻小姐正笑盈盈地看着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有没有看出刚才她神色有异。 棠梨默默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调高,恨不得整个人都能藏在后边。 会议结束,棠梨分别和陈乐瑶、周谨年说了工作的临时变动。 陈乐瑶不愿白白接受陌生人的馈赠,周谨年推说自己出差没时间,最后那张票到了林潇和周谨凯手上,小情侣故地重游。 登船的时间是在周五晚上,黑夜像是一块巨大的幕布将巨型游轮半遮半罩住,从远处感受不出到底有多大,只有星星点点的橙色光芒在半空中随着海浪浮动。 即将登船的那刻,棠梨仰起头看不到甲板,目之所及只有黑漆漆的船身,方才感受到游轮的巨大。 她被安排在风景绝佳的套间内,有金发碧眼的年轻人热情接过她的行李,一并送上来。 不知道年轻人是甲方的员工,还是游轮的服务生。 棠梨忙说,“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服务生笑着说,“郁总提前交代过了,这个房间安静,适合您进行艺术创想。” 夸得她好像什么度假取材的知名艺术家一样,怪不好意思的。 其实不过是换个高档点的办公室继续打工。 当晚郁弋扬给她转了5万元的兼职费,棠梨没收,并非她高傲,主要是她发现自己没什么工作可做! 说好的奥罗拉小姐不会中文,没法与拍摄团队对接,可她用的都是从意大利带来的化妆和摄影,根本不需要翻译。 棠梨就在海景房听着海鸥的声音写写策划案,给送甜点水果的服务生开门。 没有烦人的上级和搞事的同事,原来她是这么热爱工作。 第二天午后在自助餐厅享用过美食后,棠梨没急着回房间,去其他甲板散步。 这艘游轮总共有18层,近三千个房间,节假日应该很热闹吧,现在淡季租过来拍摄广告,就显得冷清,许多房间都是空的。 走到第二层的时候,远远看到有人聚在一处,人群中不时传来猫叫。 棠梨是个猫控,手机里云养了几十只,策划案里也没放过,写了可以将珠宝戴在猫咪身上进行展示。 一想到自己的创意正在被实现,她脚步一转,朝拍摄棚走去。 从人群中探头看去,喵喵叫的是一只毛发蓬松的三色玳瑁猫,脖颈间坠着宝石项链,躺在绒毯闹脾气上,怎么也不肯拍摄。 工作人员拆了猫条哄它,它一爪子就拍出去。 还好工作人员快退一步,没被它打到。 三色猫前爪扒在地面,压低身躯,毛绒绒的小脑袋跟着工作人员转,像是在狩猎。 转到棠梨这边时,她才看清猫咪的正脸,不禁感叹,“好漂亮的猫啊。” 三色猫脸部毛色的组成很像她曾经养过的一只小猫,但她知道绝不可能是那只。 摄影师也跟着猫咪转,刚好站在棠梨身边,他是标准的意大利人长相,估计是甲方那边的员工。 棠梨用意语和他询问,“这只猫咪是哪来的?” 摄影师,“这是我们老板的猫。” 郁弋扬养的猫?怎么可能? 棠梨还以为她离开后,他会将猫送人。 她心里不大相信,却还是蹲下身,轻声唤着猫咪的名字。 三色猫此时侧对着她,尖耳朵耸动了下,停下了动作。 棠梨又唤了一声,“宝宝。” 三色猫站起身,踏着轻快的小碎步,喵喵叫着朝她奔过来。 跑到近前轻嗅了嗅她的手,确认是她,小脑袋就开始来回蹭,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听起来很是委屈。 棠梨抬手抚摸猫咪的毛发,视线被泪水模糊了。 当年分手,她最放不下的就是这只小猫,那时它才八个月大,怎么就没有将它一起带走呢? 她将猫咪抱在怀里,小声和它道歉,“对不起,是姐姐抛弃了你,是我不好。” 现场大家都忙晕了头,只想快点完成工作,虽然也奇怪为什么猫咪会主动奔向棠梨,但无人上前去问,只是拜托她协助完成拍摄。 工作结束后,棠梨还不肯离开,拿了猫条给猫咪喂食。 “姐姐不在,他有没有苛待你?” 看三色猫的毛发蓬松油亮,郁弋扬应该是舍得买上好的猫粮了。 “你从意大利那么远越洋过来应该很辛苦吧?宝宝路上有没有吐?来到这边会不会不适应?” 三色猫长长地喵了声,仿佛在说它很勇敢,绝对没有吐。 棠梨忍不住将猫咪举起,亲了两口,“真棒!你和小时候一样可爱呢,姐姐最喜欢你了。”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这只三色猫的场景。 那时郁弋扬请她看讲座,她不想欠他人情,就说还他钱,没想到金额完全超过了她能承受的范围。 郁弋扬却说他不缺钱,只希望能答应他一个条件。 棠梨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又要让她当女友吧? 当即警觉起来。 却听郁弋扬道:“我祖父家 的母猫下了一窝小崽子,我被塞了一只。可是你知道我经常出差,如果你能在我外出的这段时间帮我照看猫,我们就算两清了。” 他这样的大少爷还愁找不到人照顾猫咪吗?这明显是个陷阱。 棠梨一开始是不打算答应的。 可看到那只小猫后,整颗心都被融化了。 那时它还是出生不到一周的小奶猫,正睡在竹篮里边,鼓鼓囊囊的小肚子微微起伏着。 察觉到光源,小奶猫睁开眼睛,喵喵叫了两声,发出声音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在颤。 棠梨忍不住伸手想要去摸它。 郁弋扬说:“小心,别看它这么小,咬人可疼了。” 是吗? 棠梨的手指已经被小奶猫抱住,塞进嘴里用力嘬。 牙尖擦在她的指腹上,一点都不疼,像是抚摸过春天长出的嫩芽。 于是她就这样答应下来。 两人加了联系方式,并达成约定,每天需报备猫咪的情况。 之后,棠梨每天从咖啡厅打工回家就会陪小猫玩,给它拍照、录视频发给郁弋扬。 郁弋扬回复信息的速度大部分很快,偶尔会间隔很久。 棠梨想起以前周谨年也是这样,开会或者忙工作时,回复信息就会不及时,有时太累甚至会忘记回信息。 但郁弋扬却不同,不管间隔了多久、有多晚,他都会一条条引用回复。 有时候是嫌弃她回来太晚,让他的猫咪等太久。 之后棠梨每次夜班,他就会让司机去接她回家。 偶尔也会发照片过来,分享漂亮的建筑、日落和美食。 于是棠梨知道了他现在在中东,也清楚了他的作息时间。 他非常忙,永远有开不完的会。 偶尔棠梨也会关心他一两句,渐渐也会说起自己的事情,聊到她的课业,在咖啡厅交到了新朋友。 有次棠梨没有及时发小猫的照片过去,郁弋扬直接打视频过来。 棠梨犹豫没有接。 郁弋扬又发信息:[我只是想看看猫。] 棠梨接通电话,将摄像头对准猫咪,他确实没跟她聊,主要在逗猫。 几天后,她收到了郁弋扬寄来的快递,里边有买给猫的玩具和零食,也有买给她的。 棠梨发信息表示感谢。 郁弋扬却答非所问,说他又过敏了。 那时他在开封闭会议,没办法去医院,身边也没有医生。 棠梨想起初见时他就因为过敏发烧,脸都肿成猪头了,实在担心,就问了他的情况。 郁弋扬拍了手臂上的红疹发过去。 棠梨转给妈妈问怎么办,又在网上搜索,之后打电话打给他,让他用这些土方子试试看。 两人始终保持着通话。 棠梨一会问问他红疹的情况。 就这样一直到了深夜,电话那边不再说话,呼吸变得清浅,应该是睡过去了。 棠梨握着手机犹豫不决,要不要挂电话呢? 按理来说,这时候她应该可以挂电话了,可又实在担心,想等他醒来再问问。 就抱着手机趴在桌子上等,没想到过一会自己也困得睡过去。 直到第二天上午醒来,看到桌上的时钟已经是清晨六点。 “完了,过敏!!”她猛地坐起身,无意识喊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几声轻笑,还有餐盘的撞击声。 “你怎么没有挂电话?” “你不也是?” 他的嗓音清润,藏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棠梨咬着唇瓣,不知道怎么回答。 一想到昨晚他们听着彼此的呼吸安眠,这感觉简直像是同床共枕,实在太暧昧了。 可奇怪的是她并不讨厌,只是有些不自在。 不过很快,听闻他的红疹消下去,她又笑起来,和他说早上好,那种莫名的情绪被掩盖掉了。 棠梨唇角浮起淡淡的笑,现在回忆起来,那时候她就动心了呀。 “哇,你和猫咪的关系真好啊。” 一缕冰凉的发丝拂到了棠梨脸上,立即将她从回忆中拽了出来。 棠梨回过头。 奥罗拉戴着黑色的口罩,弓腰出现在她身后,眼眸含着笑意。 棠梨扯着唇角,下唇抖了半天,连笑都挤不出来。 她的手还黏在人家未婚夫养的猫身上,这算不算是人赃俱获? 13. Topazio 棠梨被羞愧和慌乱裹挟着,整个大脑宕机,下意识起身捞起猫咪递过去,“还给你。” 奥罗拉往后退了几步,满眼惊惧。 棠梨愣了。 “我对猫毛过敏。”奥罗拉扯着口罩又往上拉了些,“抱歉,没办法一起和猫拍摄,要辛苦你们后期了。” 提到工作,棠梨稍微缓过来些,“这本来就是我们的工作,不辛苦的。” 她松开手,三色猫跳回地面。 “那我先失陪了……” “对了,我们见了几次面,还没有正式自我介绍呢,我叫奥罗拉·瓦伦蒂。” 棠梨心往下一沉。 干嘛?为什么要互相介绍认识?她们有什么认识的必要? 尽管心里不愿,还是老实回答,“棠梨,我的名字叫棠梨,瓦伦蒂小姐。” 奥罗拉蹙眉,“我还不太习惯别人这样称呼我,你叫我奥罗拉就好。” 什么意思?瓦伦蒂不就是她本来的姓氏吗? 棠梨很快反应过来,估计他们马上结婚要改姓了,到时候就该叫她罗曼诺小姐了。 “好的,奥罗拉小姐,那我先……” 奥罗拉再次打断她。 她招呼过来服务生,准备美酒和甜点,随后挽着棠梨的胳膊往船舷边的休息区去。 棠梨几乎是被她连拖带拽过去,心里早已兵荒马乱,她们能有什么好聊的? 不行,冷静啊! 虽然她和她未婚夫是之前交往过,可重逢后什么都没做。 她顶多就吃了一块小蛋糕。 对了,郁弋扬昨晚还转了5万元的兼职费,难道因为这个? 棠梨当即就想掏出手机证明自己的清白,可转念一想,之前分手的那条信息还没删呢。 她怎么不早点删掉啊??? 就这样错过了逃跑的时机,两人面对面而坐。 三色猫踏着小碎步跟过来,轻轻一跃,跳上棠梨的腿,小爪子扒在桌沿上,探爪去够餐盘里面的食物。 奥罗拉笑着说,“它很亲近你呢。” 棠梨头皮发麻,勉力微笑,“可能是因为我很喜欢猫吧?” “切洛说这只猫根本养不熟,我还是头次见它主动亲近人。” “是吗?”棠梨不敢看她,就盯着手边的高脚杯,里面的酒被夕阳映得像是血,“它和切……郁总也不亲近吗?” “是啊,可能因为他太忙了吧。” 奥罗拉叹了口气,单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搅弄着杯子里的冰块,不断发出杂乱的撞击音。 “你知道他这几年有多辛苦吗?他家那些经理一个个都是老狐狸,不好对付。对了,你应该还不知道吧?如今他已经替代老罗曼诺接手家族了。” 棠梨默不作声地听着。 自从分手后,她就屏蔽了郁弋扬的所有消息。 这三年他过得怎么样,遇到什么人,遭遇过什么事,她一概不知。 没想到有一天得知这三年的事竟然是从他未婚妻口中。 棠梨端起高脚杯,呷了一口,红酒还没醒好,入口微微有些涩。 “……他这样忙,哪有时间培养感情,对猫是这样,对人也是这样,亲爱的你说是吗?” 棠梨当她是在抱怨未婚夫冷淡,安慰道,“等事业稳定些应该就好了。” “嗯,他还挺专情的,因为心里有个人,所以这些年总是不肯重新开始。” 棠梨一口酒差点喷出来,不住咳嗽。 此时夕阳已经坠入地平线以下,血色的光辉从远处的天空直直蔓延到船体,再到她对面的女人。 奥罗拉正紧紧盯着她看,因为戴着口罩,难以判断神情。 但那双眼眸闪亮,眼底有笑意,有期待。 在期待什么呢? 期待她主动自爆吗? 棠梨咕咚将那口酒咽下去,尽管知道不该这样的,可她实在控制不住。 她哆哆嗦嗦站起来,“那个,我、我还有工作要做,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说完,不给奥罗拉挽留的机会,快速离开。 等走远了才意识到怀里还抱着三色猫,忙将猫咪转交给服务生。 进入电梯,棠梨脱力地靠着墙壁。 完了,奥罗拉肯定是发现她的身份了,而且还怀疑郁弋扬对她旧情难忘。 她闭上眼,眼前又浮现出奥罗拉看她的眼神。 那个眼神实在太诡异了,带着点戏谑,带着点好奇? 她努力不去想,可越是控制,越是挥之不去。 奥罗拉·瓦伦蒂。 瓦伦蒂。 这个姓氏在意大利并不多见,之前棠梨在brief上看到过,是艾提诺老板的姓氏。 此刻她忽然想起来,更早之前,在意大利她也曾见过这个姓氏。 不过离开意大利那会,她的手机摔碎了,什么信息也没留下。 不对,还有个人可能有那些信息。 她找到陈乐瑶的微信。 棠梨:[你那里还有之前我在意大利时发给你的照片吗?] 陈乐瑶:[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你着急吗?我得找找看。] 棠梨:[没事,找不到算了。] 她又有些想打退堂鼓了。 陈乐瑶:[我的照片都会自动上传云盘,只要有明确的时间点,很快就能找到的,你要找什么时候的?] 棠梨手指微顿,过了好久才发。 [就是我说我恋爱了那晚的照片。] 万幸陈乐瑶没有细问,很快就找到了照片发过来。 时间太久了,照片无法放大,模糊看到那是一张社交朋友圈的截图。 照片拍摄的是一个灯红酒绿的派对,身姿挺拔的男人靠在墙上,单手拿着高脚杯,眉眼疏懒冷漠,周围有不少欢呼雀跃的年轻女孩。 而社交信息的发送id正是瓦伦蒂。 当时棠梨看到这张照片是在好友的INS的转发里,标题信息是那不勒斯狂欢生日派对什么的。 明显郁弋扬也被邀请了,可他昨天明明说自己在国外出差。 棠梨刷到这条信息,感觉喉咙里卡了一个绿头苍蝇,她觉得自己被骗了。 有生以来第一次那般冲动,直接就给郁弋扬打电话。 然而并没有打通。 棠梨缓了口气,将手机放到一边去写报告。 不到十几分钟,电话就打回来了。 她丢下笔,拿起来手机一看,屏幕上闪烁的却是周瑾年。 她轻叹了一声,接通电话。 “小梨,我是周谨年,好久没联系了,你在意大利那边感觉怎么样?” 自从分手后,他们就有意保持距离,但周瑾年还像个哥哥一样,会定期询问她的近况,逢年过节会给她打电话。 棠梨如实说自己的情况,也不知为什么,独独跳过了郁弋扬。 周谨年听她在咖啡店兼职,劝道,“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专心学习,缺钱的话不好意思和爸妈开口,可以来找我要。” 若是平时棠梨会再跟他说几句,将界限划分清楚,可今天她莫名烦躁,没有心情跟他多说一句话,只想快速结束。 说了句谢谢,就跟了句再见。 挂了电话后,棠梨才意识到自己在生气。 可是为什么? 以前和周谨年恋爱时,他也会参加团建酒局,身边也会有漂亮的女同事。 那时她好像从来没有担心过,更不曾这样生气过。 她搞不懂此刻的自己,看时间已经快到发送猫咪照片的时间,她拍了几张发过去。 当然没有任何回应。 她咬着唇瓣又加了一句话,[既然你都回意大利了,就把猫拿回去。] 发完一看,语气好像有些冲,但又觉得理所当然,怕自己反悔,将手机放到一边去洗澡了。 她故意拖长时间,可洗完回来后,依旧没有任何回复。 郁弋扬就是故意的,他就是在欲擒故纵! 她攥紧了手机,有那么一瞬,甚至想拉黑他。 心里实在压不住火气,便去找琳达确认。 这是她在咖啡店认识的新朋友,那张照片也是在她的社交圈看到的。 没想到琳达极为敏锐,直接反问她,[你就是之前店里传说被老板追求的那个人?] 棠梨想起之前那句随意的玩笑话,她撇着嘴角,[他只是玩玩罢了。] 琳达:[那你可以交往试试看。] < p>棠梨:[什么?] 琳达:[你担心他玩你,你也可以玩他啊,玩到你回国把他踹了不就行了。] 棠梨再次被意大利人的爱情观惊到,如果说恋爱是一场狩猎,在中国总会觉得女性天然是弱者被占便宜的一方,而在意大利,女性也会是出色的猎手。 她竟然觉得琳达说的也挺有道理,但她自小接受的都是传统的教育,就算能理解也不可能真的去做。 棠梨:[我来这边是上学的,额外还想多赚点钱给家里减轻负担,没工夫谈恋爱。] 琳达也劝她辞掉兼职,搬去和她分摊房租。 棠梨一算这样不仅能空余晚上的时间,还能省下巨额房租,当即决定搬家辞职。 第二天醒来开机,依旧没有任何新消息。 她和琳达约好了今天去看房,很快敲定下来,之后两人结伴吃饭逛街玩乐。 到了晚上,琳达还开摩托送她回家。 棠梨玩得很开心,走到公寓楼前才注意到有个黑黢黢的人影堵在那。 郁弋扬叼着烟,双手插兜,仰头靠在黑色轿车上,也不知等了多久,鼻尖有些红。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脸来,声音没有温度,“我找了你一天,咖啡厅图书馆学校我都去过了。” 棠梨有些不服气,“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郁弋扬示意她看手机。 棠梨从包里拿出来,解锁,几十通未接电话跳出来,再打开聊天软件,右下角是赤红的99+。 她快速上下滑动,翻到最前。 郁弋扬在早晨十点多回了信息,还发了自己的机票行程记录,解释他昨天出差结束就被带去派对,那时手机被收走了一直到早上排队结束才还给他。 棠梨没有细看,一想到昨晚,她的火气又上来了,“刚好你来了,顺便可以把猫拿回去。” 郁弋扬捻灭香烟,“生气了?” 棠梨平静道,“没有,我们只是朋友而已,我怎么会生气?” 郁弋扬忽地笑了,“果然在生气啊。” 他眯起眸子,“在气什么?觉得我欺骗你的感情?还是 ……吃醋?” 棠梨立即道,“没有,你别自作多情。” 说着,绕过他急匆匆要往楼上走。 郁弋扬伸手拦住她,眼神专注,“你要是真不喜欢我,直接说好了,以后我绝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棠梨垂下头,她知道要是说出口,他们可能就真的结束了。 她将唇瓣抿得很紧,心里始终憋着一股气,像是被他逼到绝境。 他实在太过分了,怎么可以把决定权丢给她? 最后憋得脸都红了,狠狠推了郁弋扬一把,“我讨厌你!” 说完就逃。 手腕却被郁弋扬拽住,扯回来。 他俯低身体凑近了些,“你怎么对别人都笑脸相迎唯独对我这么凶?” 棠梨别过脸不看他。 “承认对我有感觉就这么难?是母语羞耻说不出口?那换英语说?换意大利语说? 你不会吗?那我教你。” 那天,棠梨被他攥住手,涨红着脸学会了第一句意大利语: “Tiamo。” 当晚她沉浸在甜蜜中,想要找人倾诉,不敢和父母、周谨年说,就找了大学的室友陈乐瑶。 陈乐瑶也为她高兴,闹着和她索要照片。 那时棠梨手头唯一有的一张,便是这张INS的截图,就发给了她。 如今看来呢,也许他们很早就认识了。 未婚妻一看就是被哥哥被家人宠爱的豪门千金,与郁弋扬门当户对。 那时她还傻乎乎地吃醋,真是好笑,明明王子和公主才是一对。 而她不过是个路人甲。 一颗晶莹的泪珠啪嗒砸在屏幕上,刚好从照片中郁弋扬的面庞上划过。 棠梨咬着下唇,抬手将不争气的眼泪擦去,却越擦越多。 最后她抱着膝盖埋头啜泣。 房间没有开灯,月光浅浅透过落地窗洒落进来,温柔笼罩在哭泣的女人身上。 桌上的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不住闪烁震动。 屏幕上显示着郁弋扬的微信头像。 14. Zaffiro 手机嗡嗡震动不停,彻底将棠梨从感伤的情绪中拽出来。 她抬起头,泪珠顺着面颊滑落,聚在精巧的下巴上,抬手用手背抹去,深深舒了好几口气,调整好情绪才去拿手机。 看到屏幕上闪烁的名字,顿时蹙起眉头。 随后注意到右上方的时间,原来已过零点,都第二天2月14日了。 她竟然哭了这么久? 还有情人节郁弋扬不和未婚妻甜蜜度假,三更半夜给她打什么电话? 棠梨直接摁掉。 语音电话再次震动,她继续挂。 连着挂了两次,怕郁弋扬还会打过来,手指按在侧边的按钮上,长按准备关机。 界面突然弹出一条信息。 郁弋扬:[你给我的猫吃了什么?它现在一直在吐。] 棠梨心头一跳,立即松开手。 郁弋扬:[接电话。] 紧接着又有语音打过来,这次棠梨按了接通键。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非常嘈杂,都是意大利语,好些专业词汇,还有浓重的南方口音,她听不太懂,好像在说猫咪。 棠梨着急发问,“宝宝现在情况怎么样?宠物医生有在做检查了吗?” 只听郁弋扬冷笑一声,“猫死了你终于肯接电话了?” 棠梨仿佛被当头喝棒,整个人僵住,张着嘴巴,半晌说不出话来。 “怎么不说话?”郁弋扬咳了一声,“猫没死绝,还有一口气吊着。” 棠梨反应过来,他刚才是故意吓唬她的,眼泪又涌上来,带着哭腔骂道,“郁弋扬你混蛋!好好的你诅咒宝宝做什么?” “不跟你开玩笑了,它今天到底吃了什么?医生在问。” 棠梨边擦眼泪边回忆,“就是你们提供的猫条,我喂它吃了几根,其他没什么了。” 又想到晚上和奥罗拉一起吃下午茶,那时三色猫跳到她腿上,去够桌上的餐盘,难道是因为这个? “它今天还吃了一块炸鸡肉,会不会里面有什么猫不能吃的东西?” 她听到郁弋扬向宠物医生转述,医生又问了一些细节,他又转回来复述一遍。 棠梨着急,“你把电话给医生,我和他直接说。” 郁弋扬不肯,“我不当传话筒,你别不是自己的猫,就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你过来当面和医生沟通。” 棠梨直接问,“你们在哪?” 郁弋扬报了房号。 棠梨快速洗了把脸,连衣服都没换就跑了过去。 不过十几分钟时间,可是等她到的时候,套房的门大敞着,门口聚着四五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有的低头收拾工具箱,有的从房间走出来,与她擦肩而过。 棠梨心脏突突直跳,抓住其中一个宠物医生的胳膊,一时激动,说的是中文,“猫咪怎么样了?” 宠物医生一脸无措的表情,扬起下巴朝身后示意,让她自己去看。 棠梨松开手,继续往里走。 看布置,她推测这里应该是郁弋扬暂住的总统套房,便站在里间门口没有进去。 抬眼看向屋内,正对着她的是一面落地窗,窗前立着身形挺拔的男人,就穿了件衬衣黑裤,背影寥落。 棠梨轻声道,“我来看猫了。” 听到声音,郁弋扬转过身。 他单手托着三色猫,猫咪紧紧扒在他手臂上,小耳朵耷拉着,毛发凌乱,蔫巴巴的。 棠梨看得心里难过,也顾不得那么多,快步走到它身前,“宝宝,姐姐来了,都怪我没看好你。” 三色猫虚弱地喵了声,探出爪子,尖利的爪尖勾住棠梨的衣服,就要往她怀里钻。 棠梨小心接过来,三色猫跟小时候的重量已经完全不同了,抱着有些沉。 她往上托了托,让猫咪躺在怀里。 “虚惊一场。”郁弋扬甩了甩被猫抓出血痕的手臂,“医生说它吃了自己的毛,还有塑料袋、我的口香糖,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三色猫委屈地喵喵叫,像是不满主人的控诉,睁圆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棠梨。 棠梨被它看得心软,“小猫又不会认字,它哪知道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肯定需要主人引导。” “你倒是可怜它。”郁弋扬抬起手臂,“这是刚才被它抓的你看伤口这么深,它得多大力气?还装虚弱。” 棠梨看了眼,便低头安抚猫咪,“宝宝那是应激反应。” 郁弋扬的视线也落在猫咪身上,开始训猫,“和你说了多少次了这些不能碰,一转眼就到处乱吃,我找人看着你,你乱抓乱咬把人都吓跑了,训你几句就装听不懂,还放大眼瞳装无辜,这都跟谁学的啊?” 棠梨听他这么说,自然想到未婚妻对猫毛过敏,不能帮他照顾,他工作又忙经常出差,恐怕三色猫多半是一只猫孤独在家。 这只猫是她从小带大的,于心不忍,况且郁弋扬本来也不喜欢小动物。 便提议道,“要不你将这只猫卖给我,我来照顾。” 郁弋扬抬眸,视线极冷,“你觉得自己买得起?” “这只猫是欧洲短毛猫,市面价格顶天了也就上万元。”棠梨朝他笑笑,她可没有以前那么好骗了,“郁总,这点钱我还是出得起的。” “你说的只是品种,我养了它三年,好不容易把它养这么大,这些投入何止几万元?棠小姐打算出多少钱买我的感情?” 棠梨不语,默默等他出招。 郁弋扬垂下眼睫,那张好看的侧脸有几分落寞,语气也软下来,“你要是真 的心疼,就多来看看它。” 棠梨仿佛看到明晃晃的陷阱摆在眼前,她收起对猫咪的怜悯,狠下心肠将三色猫还回去,直接塞进他怀里。 “那算了,只能烦请郁总费心,再给猫咪单独请个营养师。” 说完,转身就走。 郁弋扬将猫放到床上,快步追了出去:“你可真是狠心,三年前抛弃它一次,三年后又来。” 棠梨走得快,已经出了总统套房,正在走廊间,郁弋扬的声音不小,紧跟在她后。 棠梨不知道周围几间套房是否住着人,要是听到作何感想。 先不说这句话里值得深究的“三年前”,光是深更半夜,她出现在郁弋扬的房门口,就够令人浮想联翩的。 若是被人看到,指不定会被人传成什么样。 而他好像完全不在乎这些,明显就是故意的。 棠梨停下脚步,重重叹了口气。 她转过身,“郁总,我们今天把话说明白好了。” 郁弋扬环胸而立,仰着下巴,一副“你请”的架势。 棠梨不自觉攥紧了拳,“麻烦您不要再私下约我见面,也不要再给我买什么蛋糕,更不要说一些含沙射影的话!我们已经分手了,现在我们没有任何私——人——关——系。” 郁弋扬慢悠悠开口,“你也知道我们只是分手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你了?” 他一步步走过来,棠梨不自觉往后退。 郁弋扬扯唇冷笑,“你有必要这么躲着我避着我吗?好像我是什么洪水猛兽。” 棠梨按了电梯,但还要许久,只能继续与他周旋。 她无奈道,“我只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怎么?和我谈过是污点?” 郁弋扬已走到她身前,将人逼到墙角,俯低身体凑过来,“以前不让家人知道,现在连我们站在一起都怕被人看见,我就这么上不得台面?” 听他又开始胡搅蛮缠,甚至开始扯以前恋爱的陈年旧事,棠梨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怕又被他带节奏,她咬着牙,硬是压下心头的火气。 她仰起脸,直视他的眼眸:“你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光彩吗?” 他毫不避讳地垂眸看过来,眼底含着几分讥诮,“我们什么关系,就这么见不得人?” 看他故意装不明白,棠梨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人。 同时低吼出声,“不想和你扯上任何关系!” 长廊昏暗的灯光中,郁弋扬的面色几乎隐没于黑暗中,唯独眼眸像是食肉动物般幽幽发亮,紧紧盯着人。 可那眼眸深处,有恼怒、有怨怼,独独没有对爱情不忠的懊悔羞愧。 棠梨将心一横,“你还不明白吗?我不想当三!” 15. Cristallo di 终于说出口了。 棠梨觉得这句话仿佛一把利刃,彻底将她与郁弋扬的颜面划破。 同时,也在她心中开了道口子,这些日子的担心与憋闷都顺着这句话倾吐干净。 她彻底松快下来,便再也没了与郁弋扬沟通的心思,扭头朝电梯间走去。 “什么意思?” 身后传来一声充满困惑的疑问,棠梨蓦地顿住。 她都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郁弋扬竟然还能问出“什么意思”。 装傻充愣到这个程度,他自己不觉得好笑吗? 棠梨转过身,不介意将话说的再明白些,“你都有未婚妻了,还要来招惹我,是觉得我好欺负吗?还是觉得像我这样的出身不值得尊重,可以随意玩弄?” 郁弋扬眉头紧拧着,目光灼灼盯着她,像是问心无愧,“我没有!” “没有?”棠梨冷笑一声,“那传闻是怎么回事?你敢保证自己没有未婚妻?” 郁弋扬果然不吱声了。 “那天你们试婚纱,刚好我就在隔壁间,没想到吧?”棠梨看他要出言解释,抬手示意他闭嘴,继续道,“你是想说我们没什么?可是昨天你未婚妻都来警告我了,你还说你没有?” 郁弋扬眉头舒展了些,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你说奥罗拉?她跟我没关系。” 好经典的一句渣男语录。 棠梨望着他,像是看着陌生人。 以前恋爱他只是不认真,但对感情一心一意,绝无劈腿滥情的迹象。 只是三年不见而已,他怎么就堕落成这样? 让棠梨觉得跟他多说一句都是浪费时间,朝他投以轻蔑一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几声皮鞋踩踏在地面的急促音。 紧接着,手腕猛地被拽住。 “你不相信我?” 棠梨被迫回过头,看郁弋扬面色冷沉,黑眸氤氲着疯狂的情绪,看得人心里发怵。 只一眼,她便移开视线,目光落在被他扣住的手腕上。 他攥得极紧,手背上鼓起一道道青色的筋脉,指节泛白,却用了巧劲,棠梨不觉得疼,但也挣脱不了分毫,怒道,“你放手!” 郁弋扬嘴角噙着森然笑意,“要不你亲自去看看你口中的‘未婚妻’?” 棠梨心头一凛,这个疯子想做什么?三更半夜带着前女友去未婚妻的床前? “不要!”她用另一只手奋力推他,“我!不!去!” 郁弋扬同样用了很大力气,男女力量悬殊,棠梨怎么也挣不过他。 指甲陷在他手臂的皮肤中,猫咪抓破的血痕刚愈合,又盖上她的抓痕。 郁弋扬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唇角紧抿着,无论和他说什么也不回话,铁了心要把事情做绝。 棠梨又怕又悔,好好的和他拗什么啊? 他纠缠起来狗皮膏药似的,根本扯不清楚,除了分手那次,她就没有赢过。 就这样被连拖带拽地往前走,一直到空中花园。 “咻——” 有束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照亮了幽暗静谧的花园。 估计是过了零点到情人节,工作人员燃放烟火为节日助兴。 借着一瞬而逝的亮光,棠梨瞥到繁茂的植被中紧紧相拥的一对情侣,他们的侧影被光芒镀上一层柔和暧昧的光彩。 勉强能辨认两人的面庞。 ……是奥罗拉和她的兄长费利西安诺。 棠梨睁大眼眸。 是她看错了吗?还是说西方人兄妹之间比较亲密,可以紧紧相拥?还是在情人节的夜晚? 她努力说服自己敞开心胸,去接受不同的文化习俗。 可下一秒,奥罗拉踮起脚,直接攀上兄长的脖颈仰头吻了上去! 棠梨的三观被击了个粉碎,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时忘了挣扎,手还按在郁弋扬手上,手心都是细密的汗,随着兄妹俩愈发深入火热的吻,愈发抓紧了郁弋扬的手。 而身旁的人似乎也看愣了,停下了脚步。 棠梨偷眼去看郁弋扬的神色。 又一簇烟花炸开,她是从下往上的角度,刚好看到荧光绿的烟花透过他的发丝,绿意盎然。 忽然就明白他发疯的缘由了,还怪可怜的。 郁弋扬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眼眸睨她。 棠梨仓皇收回视线。 “你还要继续看吗?我不确定他们会在这里做到哪一步。” 所以他知道未婚妻和哥哥的苟且关系! 棠梨犹豫半晌,小声问他:“……他们这是乱.伦?” 尾音刚刚落下,郁弋扬的眼刀便杀过来,“你脑子有病吗!他们是夫妻!” “可他们同个姓氏,都姓瓦伦蒂。”棠梨自己说完便反应过来不对。 在意大利结婚,女子可以保留原本的姓氏,也有不少人会选择改为夫姓。 难怪昨天奥罗拉会说她还不习惯瓦伦蒂小姐这个称呼,原来是跟着费利西安诺改了姓氏。 可是她仍是不愿相信,“之前在婚纱店,我明明亲眼看到她叫你亲爱的,还问你婚纱怎么样。” “你确定是在问我?他们要在中国再办一场婚礼,那天我是被拉去婚纱店的。” 棠梨仰头看着郁弋扬,将信将疑。 之前同事说老板很爱他的老婆,李逢源说奥罗拉是老板娘,这些说的或许是费利西安诺? 她在脑内搜刮了个遍,并没有任何人明确说过奥罗拉是郁弋扬的未婚妻。 难道是她先入为主,一切都是误会? 她为什么会这样误解,最开始是因为什么来着? 对了,是那枚婚戒。 察觉到棠梨的视线落在自己右手上,郁弋扬抬起手,将婚戒展示给她:“你不记得了?” 棠梨一脸迷茫。 郁弋扬低下头,不停转着戒指,动作称得上粗鲁,咬牙切齿地笑着,“你以为这是婚戒?我戴着玩不行吗?我就喜欢蓝钻。” “可以。” 棠梨察觉到他又有发疯的迹象,急着要走,却再次被郁弋扬攥住手腕用力拽回来。 她没有防备,这一下险些栽进他怀里。 郁弋扬俯身凑近,“我没有未婚妻,也没有交往对象,现在,棠小姐,可以接受我的猫吗?” 熟悉的、灼热的气息拂上面颊,棠梨的呼吸也不由得急促,尤其听到他说没有任何交往对象那句。 可那些回忆和痛苦涌上心头,兴奋转瞬被理智压回去。 “我有男友了。”棠梨盯着他,一字一顿道,“郁总,您忘了吗?” 郁弋扬眼中的那种攻击性倏地黯下去,他松开手,植被落下的阴影覆在他脸上,看不清神色。 只听他冷冷笑着,“你骗我的吧?你还在为当年我说的那句话生气,所以故意报复我?” “我没你那么无聊,那天我确实在跟男朋友试婚纱,你不都看到了吗?” 郁弋扬又凑过来,“或者是巧合呢?” “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巧合?” 棠梨怕他不信,从牛仔裤口袋中摸出手机,点开微信,“那你要看看我跟我男朋友的聊天记录吗?” 郁弋扬面色骤冷,快速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缩进了黑暗中,只有那双眼眸幽幽看过来,像是害人不成的怨鬼。 自此之后,郁弋扬再也没出现过。 像他那样傲气的豪门大少爷得知她有男友,怎么可能再会低头。 没有缠人的前男友骚扰,没有烦人的上级同事打扰,棠梨将自己投入到工作中。 对着海景修改方案,倒也算得上惬意,只是偶尔王姐会发信息询问上个项目的情况。 王红:[小梨,你现在在忙吗?方便打电话吗?] 棠梨有种不好的预感,但想到王姐刚休完产假回来,或许工作上遇到什么难搞的问题,还是同意了电话沟通。 “抱歉啊,最近给你添了好多麻烦,这个项目基本上都是你替我做的,真的太感谢了,等今年老家的果子下来寄给你一些,可甜啦。” 虚惊一场,棠梨笑着说不用谢。 “这个项目的甲方好难搞,有时候三更半夜还给我打电话,让我改方案,可我还要照顾小孩,实在腾不出时间,所以小梨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棠梨心里咯噔一下,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你能不能继续帮我接这个项目,不用走流程换对接人,奖金方面私下我会补贴你一些。” 棠梨赶忙拒绝,“不好意思王姐,我现在有自己的项目了,你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问我,但我暂时没法接新项目,或者你可以让家人帮你分担一些呢?” 王红长叹一声,“我也没有办法,你还年轻,没生过孩子,不知道有多辛苦。最近公司还在做考核,要是因为手头的项目没做好降级,到时候没有新客户,你说我会不会被公司淘汰啊?到时候我的孩子可怎么办?” 棠梨默不作声听着,电话背景音是小婴儿哇哇的哭声,还有老人苍老无助的低语,桌椅碰撞的响动。 听得她心里发涩,不自觉攥紧了手机,“王姐你让我再考虑考虑,可以吗?” 挂了电话,才发现本子上已经画满了涂鸦,梨型人偶软趴趴倒在地上,周围是一圈呱呱啼哭的孩子。 她在梨子上戳着黑点,自言自语道,“棠梨啊棠梨,怎么就是学不会拒绝呢?” 可是拒绝之后呢?王姐也帮过她许多,若是因此失业了,她也会于心不忍。 她转着笔思考,这个烦恼可以跟谁诉说? 首先想到的是好友陈乐瑶,可她们三人同处一个公司不太好。 翻了翻通讯录,棠梨最后点开了周谨年的微信。 在她眼里,周谨年就像个灯塔,以前读书时,她有什么不会做的题目都可以请教他。 后来初入职场,他们恰好在同个城市,周谨年已有5年的工作经验,而她是职场小白,依旧有什么不懂的都咨询他。 这次也没有意外,棠梨不再犹豫,直接拨通电话。 听声音,周谨年好像在开车。 “谨年哥,现在方便吗?” “没事,你说吧。” 棠梨便将情况说了一遍。 周谨年说,“我没办法直接替你做决定,但我可以跟你说说我之前遇到的类似情况。 那时有个老人付不起律师费,官司又难打,没人肯接他的案子。我看他实在太可怜了,就利用下班时间义务帮他,后来我们打赢了官司,他夺回公司。 再后来,他的公司越办越大,还协助我创办律所,是我最大的股东。 但在当年我们谁也没想过可能会翻盘,他可能为我带来利益,我们只是想打赢官司而已。” 棠梨本来还想说内心的纠结,现在听完只觉得周谨年是真君子,而她连个真小人都不是。 不够坦荡,不够诚实,只是被当做好心罢了,其实满肚子怨气。 “不过也需要考虑实际情况量力而行,别太辛苦了。” “好的,谢谢谨年哥。” 棠梨结束通话后,发现自己被@了。 就在她打电话这会,被拉进了一个工作群,李逢源直接@她,让她协助王红工作,说什么大家都在公司上班,亲如一家,要互帮互助。 没有人搭理他。 他又@棠梨跟王红:[收到回复!] 王红很快回复了一句:[收到。] 棠梨切到上级的对话框,打了一串文字,又全部删除。 切回群聊,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 在艾缇诺的地盘上,还要偷偷忙其他项目的事情,总让棠梨不适应,接电话时便会避开甲方和其他同事。 因为游轮很空,部分区域没有开灯,那晚她没有看清楚脚下,刚结束电话,踩空了两三级台阶,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还好没有人注意到,真的好丢人啊! 棠梨借着月色,抓住扶手坐起身,手肘有些疼,湿漉漉的,应该哪里擦伤流血了,其余没有疼痛受伤的地方。 她撑着扶手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右脚使不上劲,怎么也起不来。 探手摸去,脚腕肿起一个大包,可她连痛觉都没有。 这时才慌了神,颤着手打电话给工作人员。 游轮上有随行的医生,棠梨并不担心,她不过是扭伤了。 医生却一脸严肃,说她有可能伤到了骨头或是韧带,必须尽快送进医院,用专业的仪器检查。 可是这么大的游轮靠岸太慢了。 甲方联系了救援队,会有快艇过来接人,上岸后再找人开车送去医院。 时间紧急,当晚就出发。 棠梨坐在轮椅上,被推进快艇。 她发现最后上船的人竟是许久不见的郁弋扬,不禁讶然,“你怎么来了?” 郁弋扬依旧冷着脸,“你是在我这里受伤的,自然由我送去医院。” 棠梨还想再说,郁弋扬已经拿毯子将她兜头罩住,“睡觉。” 明显不想和她说话。 棠梨一点点将毯子拽下来,就露出眼睛,方便她偷看。 郁弋扬坐在她斜前方,他身量高,快艇的座位又逼仄,只能长手长脚地缩着,海风将他的黑发吹得凌乱,他的眉头始终皱着,像是个坏脾气的玩偶。 棠梨看着看着,不知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被晃醒,快艇已经靠岸,有人登岸带动的涟漪晃动船体惊醒了她。 她被郁弋扬推上岸。 海边风大,长发被略起遮挡住她的视线,一时没注意到来接她的人。 “小梨!” 棠梨听到声音才注意到周谨年,他依旧穿着得体的西装,但敞着衣襟,额角有层薄汗,像是丢下工作匆忙赶过来的。 “谨年哥怎么是你?我明明给陈乐瑶打电话,让她来接我。” “你在公司的紧急联系人填写的是我,我接到电话就赶紧过来了。” 棠梨想起来了,那时她刚工作,最好的朋友和自己同个公司,父母又太远,就填了同个城市的周谨年。 估计刚出事,甲方就联系她公司了,继而又联系了紧急联系人。 停车场距离码头有段路程,中间还有楼梯,车开不过来,轮椅推不过去。 周谨年扶着棠梨起身,“小心,撑着我。” 棠梨单脚站稳后,还不忘回头,“多谢郁总。” 郁弋扬双手插兜别过眼,不接受她的感谢。 等人走远了,他才转回视线。 昏黄的路灯下,棠梨一手撑着墙一手撑着男朋友的手臂,一蹦一跳往前挪。 “等下得给陈乐瑶打电话,让她不要白跑一趟。” “好,等下上车就给她打电话,现在不着急,慢点走。” 两人保持着身体距离,棠梨走得很吃力,没几步就得停下歇息,男朋友柔声安慰,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处。 郁弋扬磨了磨后槽牙,终是忍不住,快步追上去,微微俯身,长臂一勾,便将人横抱起来。 16. Pietra di luna 棠梨只觉得身后有阵劲风袭来,还没反应过来,腿窝处一软,身体已经悬空了。 她惊呼出声,下意识伸手想要抓住什么保持平衡。 一把攥住身前人的衣襟,抬眼刚好对上郁弋扬冰冷深邃的眼眸。 心倏地收紧。 第一反应竟是希望没有人看到这一幕。 尽管知道郁弋扬没有未婚妻,可她还是不想与他产生任何瓜葛,更不想被人发现他们的关系。 透过他的肩头望向远处,还好距离码头已经有段距离,甲方员工正在忙碌,无人看向他们所在的方向。 既然不会被人发现,棠梨当即挣扎起来,抬腿不停踢腾,“郁弋扬你快放我下来!我不用你抱!” 同时伸手去够身旁的人。 周谨年早已沉了面色,有心将人抢回来,又顾及棠梨腿上有伤。 这时看她朝自己探出手,忙伸手去接。 郁弋扬看两人都伸长手臂,简直像是神话中被王母娘娘逼迫分开的牛郎织女,不自觉扯唇冷笑。 他抱着人转了个方向,背对周谨年,彻底将两人隔开。 又低头,语气不善,“腿不想要了?再乱动也不怕骨头真断了,下半辈子想去哪都只能被我抱着。” 棠梨还真被这句话给唬到了。 虽然她感觉不到多少疼痛,但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她怕伤到了神经,所以没有疼痛感。 看两个男人剑拔弩张,只得主动支开周谨年,让他先去开车。 郁弋扬臂力极佳,单手就能稳稳抱住棠梨,腾出另一只手抓着她的手绕过自己的脖颈,命令道,“抱着。” 棠梨才不要遂他的意,手滑了下来,只攥紧了他的衬衣领口。 少顷,周谨年将车开到他们身边,郁弋扬打开后车座车门,俯身小心将棠梨放进车内,自己紧跟着挤上来。 棠梨抬手去推他,“你进来做什么?” 周谨年从后视镜看到,蹙紧了眉,“小梨别闹了,小心腿伤,我们先去医院。” 棠梨这才扭过头,看向车窗外,不搭理他。 下车时,郁弋扬又伸手去抱她。 “不用你。”棠梨推开另一边的车门。 周谨年已经先一步下车,候在车门外,绅士地伸出手。 棠梨搭上他的手臂,一瘸一拐地走下车。 郁弋扬讪讪收回手,跟在他们身后,挂号,排队,问诊。 护士一看是三人进入病房,不由得好奇,多看了几眼。 身着西装的男人扶着受伤的女孩,两人看上去亲密,但保持着距离,更像是兄妹。 另个长相英俊的男人跟在他们身侧,双手环胸而立,耷着眉眼,女孩对上他的眼神都要刻意避开,像是闹脾气的小情侣。 护士将单据递到两位男士中间,“你们两谁是家属?先去缴费。” 果然像是男朋友的那个先伸出手。 女孩手疾眼快夺过来,塞给身旁的西装男,语气凉飕飕的,却是对着另个人,“你可以回去了。” 说罢,又转向护士,“那个人和我们不熟,不用管他。” 护士扶着她去检测,回头看了眼英俊男人,他沉沉的目光还黏在女孩身上。 几个小时后,棠梨检测完出来。 郁弋扬居然还没走,就站在走廊,垂眸似乎在想心事。 注意到她,他蓦地抬起眼眸,眼中的晦暗顷刻消散。 那一瞬间,尽管走廊里来来去去都是人,可棠梨看到他黑漆漆的眸中只有她,亦如当初恋爱时。 她微微蹙起眉,别过视线。 意大利男人看谁都深情,欺骗性太强了。 郁弋扬走上前来扶她。 棠梨昨晚一夜没睡,又连着几小时的检测,病痛加上担忧,这会也累了,任由他扶着走去病房。 他拿过单据去看,上边字迹潦草,又是各种看不懂的专业指标。 棠梨解释道,“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骨头韧带神经都完好无损,接下来静养即可。” 郁弋扬不以为然,“还是留院观察一段时间,工作方面我来协调。” “那就多谢郁总了。” 他将棠梨送去病房,扶着她躺在床上,又跑去拿了涂抹的药膏,拆了包装,准备给她上药。 棠梨不住往后缩,“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 郁弋扬扯唇笑得顽劣,将药膏直接撇到了床角。 随后转身去关门,拉过椅子,“我们谈谈。” “我们有什么好谈的?”棠梨故作可怜,“郁总刚才不都给我放假了吗?工作等回公司再谈,好不好?” 郁弋扬单刀直入,“你就打算和这样的人结婚?” “对啊。”棠梨伸手去够床角的药膏,根本不打算理他。 “不得不说你眼光真差,这人第二次跟你谈恋爱了依旧毫无长进,你们这是谈多久了?” 棠梨将问题拋回给他,笑着说,“我们都要谈婚论嫁了,你说谈多久了?” 郁弋扬掀眸睨过来,“我看你们根本就不熟!你受伤了走不了路,他连抱你上车都不肯。” 棠梨心里发虚,只回了他四个字,“关你屁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身为甲方,我需要关心合作方的恋爱情况以免影响我的项目进度; 身为前任,我有资格看看我的继任者是什么货色,免得影响我的风评。” 前任?现在他倒想起来自己的身份了。 棠梨冷笑一声,“你之前不是说前任就该跟死了一样吗?现在又在废话什么,你赶紧回你的游轮去。” 吱嘎—— 门被人推开了,棠梨余光瞥见周谨年的身影,心里咯噔一下,刚才的对话不会被他听见了吧? 赶忙换了腔调,笑盈盈的,“刚才真是多谢郁总送我过来,您真是太体谅我们乙方了,能跟您合作真是三生有幸。” 郁弋扬也装模作样,“棠小姐要多加静养,你是我们项目的核心,少了你可不行,早点回来。” 说着,他起身准备离开,与周谨年擦身而过时,他停下脚步。 “你就是棠小姐的哥哥吧?辛苦你费心照顾了。” “郁总真是贵人多忘事,你忘了我们之前见过面。” 周谨年从西装口袋拿出名片给他,“我叫周谨年,自己有间律所,专长前任纠缠的案子,有需要可以联系我。” 郁弋扬双手插在兜里,没有要接的意思,“抱歉忘带名片了,我没有这方面的需求,就希望周律不要监守自盗。” 说完,懒得跟他废话,推门出去。 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看到周谨年坐在床沿,拿过他刚才丢到床脚的药膏。 棠梨挽起裤腿,露出受伤的脚踝。 两人几乎靠在一处,姿态极为亲密,哪有之前的疏离? 郁弋扬只觉得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过来,刺得他眼窝生痛,他闭了闭眼,敛眉转身离开。 走出医院,他拿出手机,发现有几十条未接,都来自费利西安诺。 他拨了回去,电话那头立刻传来聒噪的声音,“切洛,你怎么回事?就把我一个人丢在意大利,连夜偷 跑去中国?” 郁弋扬没有离开医院,找了个长椅坐下,从口袋摸出一根棒棒糖,慢悠悠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他仰头靠着长椅,这个位置刚好能看到三楼的那间病房,“我有点急事,这段时间暂时不回去了,你跟老头说一声。” “急事?不就是送你那未婚妻去医院了,奥罗拉都和我说了。” 郁弋扬咳了声,“你这么着急给我打电话做什么?资金链断了?还是老头死了?” “对了!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上次你调查的那对周姓夫妻,情人节去游轮度假了。” 郁弋扬猛地坐起身,专注听电话那边的后续。 费利西安诺故意卖关子,“他们回拨电话过来,又对婚纱提了些要求。” “然后?” “那个新娘姓林,我又让助理顺藤摸瓜问了那天同行人的情况,最后发现你那个未婚妻口中的男友八成是个假货。” 费利西安诺自己说完哈哈大笑起来,没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忍不住问,“喂?切洛你在听吗?” “我在听。” “你怎么都没什么反应?难道你不高兴吗?接下来可以明目张胆地追她了。” “我怎么会不高兴?只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撒这样的谎,是因为在意我故意要我吃醋,还是想拿男友逼退我。” “你管原因是什么,什么时候你开始这么踌躇不前了?” 要是放在以前,郁弋扬定会不择手段,别说假男友,就是真丈夫,他也会将人搞废了,彻底将他们拆散。 可他记得棠梨最厌恶他这副模样,纵使万般急切,也只能将这些阴暗念头压下,用绅士的皮囊包裹住。 “费利,这件事你别插手,我自有办法。” 郁弋扬挂了电话,再次仰头靠着长椅。 昨天得知棠梨意外从楼梯上摔下来,他匆忙赶回来,一夜未眠。 此刻和煦的晨光照在身上,格外舒适,他眯起眼,咬着樱桃味的棒棒糖,甜腻的味道在唇齿间散开。 病房内,棠梨小心护着自己的伤口,“谨年哥不用了,我自己来吧。” 周谨年没有勉强,他将药膏递到棠梨手中,坐回到病床边的椅子上,“刚才我听到你们在说男朋友什么的。” 完了,还真被他听到。 棠梨一紧张,没注意药膏挤多了,凉丝丝的药蹭在伤处,疼得她嘶了一声。 周谨年忙递上纸巾,“小梨,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刚才那人在纠缠你?” “没有。”棠梨立即否认,“他真的只是我的甲方,我在他的游轮上不小心摔伤了,他放心不下,专程送我来医院,并没有纠缠我。” 周谨年双手放在膝头上,默不作声盯着她看。 一种来源于长辈的威压感碾压过来,棠梨咽了咽唾沫,不敢对上他的视线。 从小到大,每次说谎被识破,周谨年就是这副模样,也不拆穿她,等她自己说实话。 可是棠梨已经不是小时候与他无话不说的那个邻家妹妹了。 周谨年轻叹一声,“……还是不愿意说吗?” 棠梨攥紧了手指,低头小声认错,“对不起,之前一时着急随口胡说你是我男朋友,以后绝对不会了。” 周谨年,“你觉得这样随便敷衍一下他就看不出来吗?” 棠梨当然知道只是时间问题,但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呢?总不能无中生男友吧? “我可以帮你。” 棠梨抬眸。 周谨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目光幽深,“需要我假扮你的男友吗?” 17. Rubino 听到病房的门被推动,棠梨将视线从笔记本电脑上移开,瞥到门口那张俊美的侧颜,不禁蹙眉啧了声。 郁弋扬怎么又来了? 上次在游轮,他说自己没未婚妻也无交往对象,可后来棠梨翻看工作群,几乎所有和他有过对接的海外同事都表明,确实有“未婚妻”这么个人存在,只是谁也没见过。 而且那天,郁弋扬一开始是不肯承认没有未婚妻的,后来被逼急了才否认。 还有,那枚戒指怎么看都是婚戒啊,她又不是傻子。 棠梨盯着他骨节分明的右手看,这人自那天之后在食指叠戴了一枚戒指,真是欲盖弥彰。 不过,她不打算弄清楚这些了,毕竟他们只是甲乙方关系,她有什么资格过问呢? 棠梨收回视线,继续盯着电脑,挨个回复对接群的消息。 艾缇诺项目暂时不需要她,李逢源也难得做了次人,批了整整两周的病假。 然而当晚,李逢源又打来“关心”电话,说她反正在医院闲着也是闲着,刚好替王姐对接下群里的消息,顺便完善下项目细节就更好了。 就知道资本家不安好心。 眼前这个八成也一样。 郁弋扬走过来将餐盒一个个摆在折叠桌板上,“我安排了两个陪护轮班照顾你,有什么需求可以直接和她们说。” 他带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很快侵吞半个桌面,将项目资料挤到边上。 棠梨啪地扣下笔记本电脑,仰头看他,“多谢郁总,可是我记得我是扭伤,不是骨折,应该用不着陪护吧?” 郁弋扬勾起唇角,“棠小姐是我什么人啊,怎么都管到我的钱包了?” 棠梨看他桃花眼含笑,没来由地心里窝火,像是长出一根刺,直直朝他心窝扎去,“郁总的钱我当然管不着啦,我们又不熟。” 她也笑起来,“只是您这么关心我,我男朋友会吃醋的。” “棠小姐不要自作多情,我是因为你在我的地盘出事才好心照顾你。别说是你了,就算是个臃肿丑陋的老太婆,我也会如此,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钱多心善。” 他心善?棠梨都要被气笑了。 “怎么?你男朋友这点都忍不了?”郁弋扬撇嘴哼了声,“小肚鸡肠,建议直接分了。” 棠梨看桌上有提拉米苏,阴阳怪气道,“哇还有蛋糕呀,可惜对象是我了,如果是老太太,您是不是还会准备鲜花?毕竟你们意大利男人最浪漫了,我男朋友就不这样。” “我黑发黑眸明显是华人,棠小姐眼睛也摔坏了?来,我帮你看看。” 说着,他伸手似是想要捧住棠梨的脸蛋仔细查看。 棠梨忙别过脸避开,低声骂了句,“你才有病!” 郁弋扬的手却是略过她,落在提拉米苏上,“这不是给你的,我从意大利出差赶回来,借地吃个晚餐,棠小姐不会那么小气吧?” 他对牛奶过敏,任何奶制品都碰不得,提拉米苏自然也不例外。 估计就是装个样子,和上次一样。 棠梨说了句“请便”,就低头玩手机不理人了。 郁弋扬自顾自拖了椅子过来,长腿抵着床沿坐下。 提拉米苏的塑料包装纸拆开,发出窸窣轻响,传到棠梨耳中,她装作听不见。 手指点开搜索框,搜索【牛奶过敏患者吃提拉米苏有什么后果】,医院网速不好,一直加载中。 棠梨记得他这个病很麻烦,最初相遇,他就因过敏发烧脸肿成猪头。 他平时饮食也不注意,后来谈恋爱,都是她在注意各种食物的配料表。 可那时候她是他女朋友,关心他理所当然,可现在呢? 棠梨转动眼珠,用余光偷瞄,看他已经拆开包装,拿叉子切下一小口,忍不住攥紧了手机。 就算他过敏了,肿成米其林轮胎也是他自讨苦吃,和她没关系! 强自转回视线,刚好搜索结果加载出来,她一眼瞥到最后一行字:【严重反应会出现过敏性休克,喉咙发紧,呼吸困难,随后意识模糊。】 棠梨心头一跳,忙抬手去拽他,“别吃了。” ——甜腻的奶油在舌尖化开。 她半张着唇,因为刚才说话,竟被他猝不及防塞进来,下意识含住叉子。 郁弋扬单手托腮,另只手缓缓抽回被她吮过的叉子,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潋滟生辉,“好吃吗?我专门带回来的,是你以前喜欢的那家店。” 棠梨最受不了他这样子盯着她看,脸上发烫,机械地将喉间的奶油咽下,视线来回在周围瞥着,低声斥道,“郁总!请自重!我有男友了!” 郁弋扬啧了声,像是被扰了兴致,随手将叉子丢下,靠在椅背上,“提他做什么?又没当着他的面。” 这是什么意思?私下就可以胡来吗? 他当她是什么?可以拿来消遣找刺激的玩意吗? 棠梨盯着他,“你能不能尊重我?” 又补了句,“还有我男朋友。” 郁弋扬随手拿起散在床铺上的项目资料,“我已经够给他面子的了。” 看他还是这副轻佻的神情,棠梨一把夺回来,冷笑道,“既然郁总这么急着来医院见我,想必项目还有工作要做,那我现在就去申请出院。” 说着就要起身下床。 郁弋扬敛去了身上的散漫劲,“好了不逗你了,你好好休息。” 临走时还专门叮嘱她,要把餐盒内的都吃完。 等彻底听不到脚步声,棠梨才打开餐盒,都是她喜欢的菜。 还有个保温桶,估计是鸡汤什么的吧。 她扭开盖子,绵糯的米香味扑鼻而来,隔着腾腾热气,里边竟然是瘦肉粥。 棠梨僵住,旋即苦笑了下,怎么又做这个? 那时确认关系没多久就到了冬季考试期,不用去上课,他们几乎天天腻在一起。 棠梨请郁弋扬教她意大利语,开始是去图书馆,自从坦白她有个前男友,约会也经常去图书馆之后,郁弋扬就不肯去了,连猫都拿回家。 明摆着诱她去他的公寓。 其实根本没必要,那会她几乎不对郁弋扬设防。 他住在市中心高档公寓中,有专门的保洁,午饭晚饭是大厨做好了送过来。 摆盘精致,食材新鲜,但棠梨吃不惯。 她在包里塞了些中国带来的小零食,都是从小吃到大的,便宜没营养的地摊零食。 郁弋扬也喜欢。 棠梨下次就会带更多,几乎将她的帆布包塞满了,咪咪虾条、辣条、干脆面、无花果丝、山楂糖、大奶兔奶糖…… 虽然嘴上不说,但她带什么,郁弋扬都吃得津津有味。 每当这时,棠梨就喜欢盯着他看。 平时拽拽的男朋友私下却喜欢小孩子吃的零食,让她觉得可爱,有种投喂小动物的成就感。 可怜他在国外长大,估计从小没吃过这么多零嘴。 忍不住又和他说起中国的美食。 郁弋扬咬着棒棒糖,双手撑在身后,“你直说我家厨师做饭不好吃呗。” 棠梨倏地顿住,朝送餐的人员瞥了眼,小声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郁弋扬凑过来,贴着她的耳畔,“确实不好吃。” 他们大声密谋,决定晚饭自己动手。 在网上查了各种菜谱,信心满满地出发,却在意大利的超市迷失,许多食材和调味料都没有,只好乱买一通。 回到家,对了口供才发现彼此都不会做饭。 棠梨撸起袖子,“没关系,中国有句古话‘三个臭皮匠胜过诸葛亮’。” 这里只有两 个,但已足以毒死诸葛先生了。 看着好似经历过炮轰的厨房,棠梨肚子饿的咕咕直叫。 “还是我来吧。”郁弋扬翻腾出最后还未被污染的食材大米,朝厨房走去。 棠梨还记得那天他穿了身显身材的黑色羊绒衫,低头处理食材时,从脖颈到背脊的线条流畅优美,袖子挽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既有力量感,站在料理台前,又有种居家的人夫感。 两种气质同时出现在郁弋扬身上,却一点也不违和。 棠梨默默红了脸,抱紧了抱枕缩在沙发上,将发烫的脸藏起来,只露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继续盯着男朋友看,打定主意等下再难吃也要全部吃完。 他们本来就折腾到深夜,在等待中,她不自觉睡过去。 之后是被诱人的粥香唤醒的。 郁弋扬居然用剩下的食材做了一锅瘦肉粥出来。 棠梨以前只吃过甜口的白粥,瘦肉粥她在网上看到过,是岭南地区的美食。 一问才知道,郁弋扬的祖上来自广东。 她来了兴致,还想问更多。 他递过来勺子,嘴角噙着揶揄的笑,“怎么这都堵不上你的嘴?” 他只会这么一道菜,所以不管是棠梨生病还是生气,他都会熬一锅哄她。 后来棠梨毕业,跟着陈乐瑶到南城工作,也买过瘦肉粥喝,但和那晚喝到的味道有微妙的差别。 那时的甜蜜被白粥升腾的热气遮蔽住,好似蒙上层白雾,越来越厚,最后模糊不清。 棠梨垂下眼睫,从保温桶舀了一勺。 她慢慢咀嚼品尝,阔别三年熟悉的味道在唇齿间弥漫开,她慢慢咀嚼品尝。 郁弋扬容易给人一种错觉,一种被珍视、被偏爱、被满心满眼爱着的错觉。 可后来她才明白,这些温情不过是他的游戏罢了。 就比如重逢后,她说过无数次有男友,他却豪不在乎,甚至觉得刺激,乐在其中。 棠梨将勺子丢回桶里,实在没胃口再喝了。 之后郁弋扬没再出现,瘦肉粥代替他,每天出现在病房。 陈乐瑶来看望棠梨时,注意到那位专业的陪护人员,十分惊奇。 她一屁股坐在病床床沿,“小梨你不买房啦?居然有闲钱请陪护了。” 棠梨正端着瘦肉粥,一勺一勺地喝,“不是我,是甲方请的。” “这就是千万级项目的福利吗?”陈乐瑶感叹道,“我还蛮好奇那个甲方老板的,可惜最近他不来公司。” 她环住棠梨的胳膊摇晃,“他是不是真的和传闻中一样,长很帅但嘴很毒啊?我怎么感觉他对你还挺好的。” 棠梨看陪护将桌上的鲜花拿出去,平静道,“还好吧,主要是我在他的游轮上出事,算是工伤。” 还好陈乐瑶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的样子,没有深究。 她凑过来,“对了,我怎么听人说你有男朋友了?什么时候谈的?怎么都不和我说啊!” 棠梨一口粥没咽下去,险些呛到。 陈乐瑶帮她拍背顺气,“看你这个反应是真的谈了?谁啊?是我认识的人吗?” 陪护刚好又将鲜花拿回来,棠梨盯着她换花,嘴里含糊不清,“……也没多久……咱们先不聊这个,以后我再和你说。” “哟——”陈乐瑶捻起棠梨的一簇头发,在她脸边扫来扫去,“你这是害羞啦~” 棠梨默默喝粥,只觉得好友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 “你盯着我看什么?” “我就是替你高兴。”陈乐瑶的声音竟带了哽咽,“你总算走出来了,我还记得那天你从意大利突然回来,眼睛红红的却什么也不说,晚上睡觉裹着被子偷偷哭,我听着都替你难过。” 郁弋扬正要推门进去,听到这话,蓦地顿住。 18. Aquamarine 棠梨也没想到话题这么跳跃,一下子就聊到前男友,想要阻止已经晚了。 她快速朝床边的陪护偷瞄一眼。 对方正慢条斯理地整理鲜花,面色如常,像是没听见。 就算听见了,八成也想不到她们口中的这位前男友就是自己的雇主吧? 可棠梨还是觉得不自在,捏着汤勺在碗里不停搅弄。 “……有那么夸张吗?” “有啊!”陈乐瑶抹了把眼泪,继续道,“我还记得那天是暑假,你突然打越洋电话给我,可电话接通了只能听到你的哽咽,半天都没说话,隔了好久你缓过来,声音都是哑的,一字字往外蹦。 回来后你就拼命给自己找事情做,只要闲下来就开始掉眼泪,我真的要被你吓死了。 可是问你怎么了,你只说分手,其余什么都不愿意说,我还以为这辈子你都放不下他。” “怎么可能?”棠梨将碗放在折叠桌板上,低头扯了扯被子,“……我早就放下了。” 陈乐瑶长长舒了口气,“所以我听说你谈了新男友好开心啊,你终于走出来了!” 她抱住棠梨,整个人都挂她身上去,笑道,“你这个新男友是谁啊?是公司里的人吗?” 棠梨斟酌了下,摇头,“不是。” “我就说嘛,同事,狗都不谈!”说完,她自己哈哈笑起来,“你现在名花有主了,公司那群追求者可有的哭咯。” 棠梨弯起唇角配合微笑。 “对了,你什么时候带他出来一起吃个饭呀?这次我要好好替你把关,你性子软,绝不能又让人给欺负地掉眼泪了。” “下次吧,一定让他请你吃饭。” 好不容易将陈乐瑶应付过去送走,棠梨只觉身心俱疲,和陪护说想早点休息,晚饭就不吃了。 陪护转头看窗外,外边天光大亮,她蠕动了下唇瓣,似乎想说时间还早,可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盛了杯温水放在床边,将空调调整到适宜的温度,最后去拉遮光帘。 棠梨背对她侧躺下,听到身后窗帘“唰”地拉上,整个病房彻底暗下来。 一行清泪无声落下,蜿蜒流淌到唇边,淡淡的咸味。 她咬紧唇瓣努力不发出声音,只等陪护彻底走远。 积聚的泪意哽在喉间,心也被堵得密实。 这种感觉,就好像回到了那年闷热得让她透不过气的夏天。 距离分手前的两周他们还很甜蜜。 或许潜意识已经预料到即将分开,那段时间比之前还要放纵,整日厮混在床上。 他们年轻又深爱彼此,沉溺在欢愉中,像是掉进糖果屋的孩童,不知疲惫,不舍昼夜地尝试各种。 而那次争吵是夏日晴空的一声闷雷,彻底撕碎了甜蜜的假象。 那是棠梨第一次和人吵架。 她觉得郁弋扬不可理喻。 或许,郁弋扬也懒得再哄她。 她收拾衣物,连夜拖着行李箱从他的公寓搬回琳达的合租房。 坐上出租车离开,她抬眸望向公寓的窗户,蓦地生出个念头。 ——他们会不会从此分道扬镳? 彼时是大三结束的暑假,郁弋扬大学毕业,棠梨完成了交换生的课程即将回国。 哪怕继续交往下去,也将面临不知持续多久的异地分别。 偏偏这时候又吵架。 棠梨盯着公寓的窗户看了许久,直到出租车拐弯,她再也看不见了,才委顿靠回座椅,轻声叹息。 或许她和郁弋扬真的不适合。 就像小时候,她喜欢花裙子和大蛋糕,那些不属于她的东西,她非要妄想,害得父亲摔倒,母亲加班。 那时她就想何必去争取这些原本就不属于她的东西?当下的幸福,亲人朋友的开心快乐才是最重要的。 她扯唇苦笑了下。 小时候参透的道理如今长大却迷茫了。 郁弋扬是她唯一心动过的人,他早已深深扎根在她的心间。 只是想到他们可能会分道扬镳,她的心就不住抽痛。 若是要彻底忘记他,就需要将心剖开,将所有与他相关的一点点刨根挖除。 那得多痛啊? 为什么就不能为自己争取一次呢? 她拿出手机,点开郁弋扬的社交账号,一字字斟酌,又删除。 手机弹出信息。 妈妈:[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国?] 这条消息一晃而过,棠梨的手指却悬停在手机界面上,无法再继续下去。 她和郁弋扬之间太多问题了,距离、家世、未来……还有许多许多。 最后还是将输入框的所有信息全部删除,熄屏。 她摇下车窗,燥热的晚风拂过面颊,却怎么也无法将她的眼泪彻底卷走。 之后整整一周,她无数次拿起手机又放下,始终没有勇气去联系郁弋扬。 而他,也罕见地没有主动联系。 原来这就是冷战。 不用一兵一卒,却可以将她杀得千疮百孔。 “去见你想见的人吧,不留遗憾。” 当听到这句话时,棠梨茅塞顿开。 头一次,“我想要”的念头压过所有,她打电话给妈妈,想要再逗留几天。 之后给郁弋扬发信息,打电话,去公寓堵他。 可信息石沉大海,手机永远打不通,她坐在公寓前的台阶上,看着日出到日落,他都没有出现。 原来他不想见她,可以消失地这么彻底。 他没有带她见过他的朋友,她只能挨个问同学,最后找到曾经接送过她的司机,才知道郁弋扬这段时间回了西西里老家。 棠梨当即买了机票,在室友琳达的陪同下奔赴西西里。 在飞机上,她心神不宁,肚子里像是装了个定时炸弹,痛得几乎直不起腰。 琳达环着她的肩给她鼓劲,“别怕,要是他不肯给你开门,我就带你翻墙,我可擅长了。” 棠梨想要回以微笑,可实在笑不出来。 再次站在那栋白色的别墅前,她攥紧了不住冒汗的手。 上次来是在复活节,郁弋扬说要娶她,带她回来见祖父,那时门大敞着,仆从列队相迎。 相隔两个月,不知道门卫是否还记得她,会不会给她开门? 门打开时,琳达忽然生出了怯意,小声说去就近的咖啡厅等她。 棠梨跟在穿黑西装的健壮男子身后,走在空旷的长廊中,愈发脚步沉重。 走到这条长廊的尽头就能见到郁弋扬。 她迫切地想要见到他,又期望这条长廊能在长一些,让她准备地再充分一些。 最后她被带到一个很暗的房间,里边摆满了书架,靠着窗户放着沙发和书桌,应该是书房。 百叶窗被拉下来,只有丝丝缕缕的阳光透过缝隙穿透进来,带来的不适光明,反而衬得黑暗更黑。 棠梨眯着眼,勉强看到沙发上有个轮廓,郁弋扬仰靠着,神色不明。 但那双眼眸很冷。 他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哪怕初次见面也没有,不带一丝温度,好似死在他面前,那双眼眸也不会动容分毫。 棠梨被那道目光刺痛,攥紧了手指,结结巴巴张口。 她鼓足勇气和他解释清楚,希望他能理解她的处境。 郁弋扬没有出言打断,就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她不自觉咬到舌头,声音都发了颤。 可他在听不是嘛? 果然只要好好沟通就能将问题解决,她的父母,身边的人都是如此。 恋人之间就是要互相磨合,包容彼此的缺点,这样才能长久。 “随便你。” 棠梨说完,他紧跟着就说了这么一句,只有三个字,像是不耐烦,嗓音都是哑的。 一下子就将她这些天努力铸成的铠甲击得粉碎。 是刚才太紧张没说清楚吗?还是语气听起来 不够诚恳? 棠梨慌乱重新组织语言,可大脑一片空白,想了无数种说法,还没张口就自我否定了。 不等她准备好,又听他说,“反正我对你,不过是玩玩。” 嚓—— 他点了根烟,猩红的光亮起,她看到他翘起二郎腿,慵懒陷在沙发中,分明是个混不另的花花公子。 又是陌生的模样。 她脑子还没转过弯,眼泪先涌上来。 想要问他为什么,可张开口就是颤抖的泣音,根本说不出话来。 想要仔细辨认清楚他的表情,可泪意朦胧,香烟升腾起的白烟罩在他面上,还有在这昏暗的室内,她根本看不清。 她何时看清过他呢? 他对她很好,却总在聊起童年聊起家人时绕开话题,莫名其妙开始追求她,只是因为睡一觉就草率决定结婚。 原来是因为玩玩。 所以没必要说自己的事,没必要将朋友介绍给她,没必要慎重思考未来,随口就可以承诺。 他对她的好,就像主人宠溺宠物。 可那是宠,不是爱。 他还真是始终如一,他们的开始是因为咖啡厅的一句玩笑话,结束也是因为他玩够了。 是她自己太蠢,落入他的圈套,把他的游戏当真情。 棠梨忘了之后她说了什么,只记得自己是逃出来的。 她拼命地蹦跑。 长廊两侧灰白色的墙壁,像是囚笼不断朝她挤压吞噬,她必须得逃。 跑出别墅的瞬间阳光刺目,她几乎睁不开眼,灼热的太阳烤在身上,像是残酷的刑罚,她继续逃。 直到再也跑不动,扶着树干不住流眼泪。 头顶蝉鸣轰响,为她唱着爱情的悼歌,她大口喘息,快要呼吸不过来。 去见琳达时,她已经调整好了情绪。 琳达还挺惊奇,“怎么这么快?和好了?” 棠梨摇摇头,“我们回去吧。” 琳达遗憾地看着她,“要不我们找个酒店住一晚,明天再去找他谈谈?” 棠梨微笑,“不用了。” 准备去机场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一路上她昏昏沉沉,指间一松,手机掉进喷泉水池中。 琳达呀了声。 棠梨蹲下身,将手机从水池中捞出来。 “赶紧把sim卡扣出来,或许还能用。” 棠梨捧着手机,微微叹息,“没事,反正我也要回国了,以后用不上意大利的电话卡,就这样吧。” 就是在那个瞬间决定回国的。 她以为自己决定仓促,仔细一想,衣服在旅行箱中不用收拾,父母在催她回国,以为斩不断的恋情刚好也结束了。 万事俱备,只差一张机票。 她买了最近的一班,回去合租房拿了旅行箱,又回到机场。 飞机迎着朝阳起飞,看着地平线慢慢向下倾斜,整个世界开始翻转。 棠梨倚着窗户,无声用意大利语和这个国度告别。 鼻子又开始发酸。 她不恨郁弋扬。 他玩弄她的真心,但从未亏待过她。 最重要的是,从这场恋爱中她体验过心动与甜蜜,也学到很多,她不觉得怨恨,只是有些不舍。 不过,还是永别了。 从寒冬开始到盛夏结束的恋情,梦一场灰姑娘的梦。 棠梨还是忍不住流眼泪。 哪怕在睡梦中,哪怕过去三年。 晚风拂动窗帘,透过些许月光,将女孩面上的泪水照得晶莹。 郁弋扬怕将人惊醒,堪堪坐在床沿,长腿伸得笔直,仰头叹息。 须臾,他转过脸,垂眸看向哭泣的昔日恋人。 不知她梦到了什么,眼泪断断续续就没停过,眼尾泛着嫣红。 他从没见过她何时哭得这么厉害。 终是忍不住,用手背轻轻去蹭她的眼泪,“其实你也不曾放下过,对不对?” 19. Citrino 棠梨被一连串的手机提示音吵醒,她哼哼几声,翻了个身,从枕边摸到手机,拔下充电线。 勉强睁开惺忪睡眼,屏幕亮光在黑暗中乍现,照得她眼睛疼。 一条微信群消息弹出来,还没看清又被下一条顶掉,紧接着再来一条,手机叮叮叮没完没了。 她还没完全清醒,尤其是纯善美好的那部分。 一看是王姐负责的项目甲方发了疯似地@她,她烦躁地啧了声。 她只是协助,但甲方才不会管谁是真正的负责人,他们只在乎谁能解决问题,经常联系不到王姐就开始不停找她。 现在这样完全和上班没两样了。 不对,上班还有个下班时间呢,她的电脑就在身边,甲方就不分时段地找她改方案,连休息的时间也没了。 这也就算了。 现在甲方遇到大问题直接越过项目负责人,让她来拍板。 她可不敢接,要是出事了谁来担责? 上次李逢源连招呼都没打就将她拉进项目群,说不是白加班,会给她奖金的。 棠梨当即拒绝了。 奖金意味着考核。 她宁愿不要那几千元,她将自己的底线说得很清楚,首先不能影响到她在负责的项目,她只是帮忙不能占用太多时间。 最最最关键的是,她不承担任何责任。 很明显,他们这是在她的底线上反复擦边。 棠梨没有搭理甲方的催促,将李逢源和王姐单独拉了个私聊群,说明甲方的诉求,要求他们尽快给解决方案。 王姐很快回了信息,发送过来一段视频。 手机自动播放,小婴儿四脚朝天不配合换尿布,哭嚎声快要将人的耳膜刺穿了。 王红:[三更半夜还在忙小孩的事情,笑哭.jpg] 王红:[辛苦你再帮我顶一段时间,这个项目方案你定就好,到时候有问题我来担责。] 紧接着,李逢源@她。 李逢源:[你现在在医院闲着也是闲着,就帮忙整下呗。你不是想升职吗?现在正是考验你的时刻,你好好干,年底我给你绩效评优。] 呸呸呸。 棠梨才不要吃上级画的饼。 棠梨:[甲方现在催得紧,你们记得12点前给他回复哦,后天我出院要赶艾缇诺落下的进度,没精力接其他项目了。] 两个人都没搭理她。 棠梨也不管了。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等到手机时间一到24点,她在项目群@甲方的负责人,又@王姐和李逢源。 棠梨:[李总您找错人啦,这两位是项目的主负责人,我是协助,这块项目问题我没有权限拍板,之后可以直接找他们沟通。] 手指悬停在发送键上,脑海倏地被杂乱的声音充斥: 王姐的孩子还小,她要忙工作又要忙家庭,这样拒绝她会不会太无情了? 就这样发出去的话,甲方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我们公司很不负责任,互相推诿? 这个方案迟迟没定下来,会不会影响项目后续的进度? …… 她习惯性站在别人的角度思考,总是不忍心让对方失望为难,都是她退让讨好。 直到某件事彻底改变了她的想法,让她清晰地意识到,没有底线的好心反而会将人逼到绝境。 自那之后,她都会强制给自己设置底线,一旦突破了绝对要拒绝。 她硬逼着自己按下发送键,顺势点开群信息界面,点了最下边的【退出群聊】。 这下彻底安静了。 棠梨松了一口气,估计最坏的情况就是公司丢项目,相关员工扣绩效降职,全公司邮件通报批评。 但是这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处分肯定不会给她,这些不在她的工作范围内,而且她给了时间截点,也说明了情况。 她关机盖好被子,准备入眠。 可这么一通折腾,她完全清醒睡不着了,就盯着天花板发呆。 在医院尚且能躲过同事和上级,后天回去公司怎么办呢? 棠梨刻意没去看手机,一直拖到上班这天。 经过两周的休养,她的腿完全康复。 不仅如此,天天吃着营养餐,又有陪护的照料,身体康健了,精神状态也好了许多。 早晨出门她穿了件宽松的月白针织衫,衣摆堆叠束在小皮裙里。 她本就生得漂亮,是那种清纯甜妹的长相,平日工作烦累没心情打扮,现在气色好了,更显得那双杏眼灵动,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到公司和她打招呼的人都多了,她也笑着说好久不见。 走到品牌部,王姐正忙着接电话,两人视线撞上。 棠梨朝她挥了挥手,用唇形说“早啊”。 王姐扯着唇角别过头去,装没看见。 棠梨心里有些不舒服,有类人不会记得你帮过他许多,只会记得最后的拒绝。 她收敛笑意,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位。 隔着段距离就闻到一股花香,走到近前发现桌面被一大捧鲜花占满了。 隔壁桌的同事凑过来,朝她挤眉弄眼,“可以啊小梨,男朋友这么上道,你人还没来呢花先到了。” 棠梨不好意思地朝她笑笑,拿出手机戳到周谨年的微信。 正要问问是不是他送的花,这时听到有人喊她。 “来下办公室。” 李逢源朝她试了个眼色。 棠梨的好心情在此刻彻底终结,她昨晚做了一夜的噩梦,现在看到上级简直像看到黑白无常。 他勾勾手指头,她就像被锁魂链套住了,三魂六魄去了一半,拖着步子跟在他身后。 李逢源绕到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转椅,“站着干什么?坐啊,身体好了吗?” 棠梨有些不适应他这种客套,总觉得在憋什么大招,战战兢兢地坐下,点了点头。 “那个艾缇诺的甲方不知道怎么发现你在忙其他项目的,投诉到我这边来了。” 投诉? 棠梨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影响她升职吧? “以后你就专职做艾缇诺项目,其他的不要去接,你要推不掉我来帮你。” 明明就是他替她接下来的啊! 棠梨微笑着在心里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要分清楚主次。”李逢源用手指点了点桌面,“艾缇诺是千万级的项目,王姐那个才多少钱?” 又听了两耳朵絮絮叨叨的废话后,棠梨终于被放出来了。 她关上办公室的门。 肯定是郁弋扬投诉的。 估计就是上回来病房,看到那堆项目资料了。 棠梨拿出手机,边往工位走边给他发信息。 才刚打了个开头,对话框先弹出消息。 郁弋扬:[早上的花喜欢吗?] 棠梨蓦地顿住,那束花是他送的? 棠梨:[你送我花做什么?] 郁弋扬:[按照中国的传统,大病初愈不应该送花表示祝福吗?] 有这个传统吗?她怎么不知道? 棠梨决定跳过这个话题。 棠梨:[是你帮我推掉其他项目的?] 郁弋扬:[不然呢?我可不想你两头忙,到时候画涂鸦骂我是无良资本家。] 棠梨哼了声:[不用你多此一举。] 郁弋扬:[你这是有负罪感了?你是不是觉得你那个同事忙不过来很辛苦?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是你们上级没有安排好。] 郁弋扬:[什么时候你替别人考虑的毛病能改一改?之前选修课也是打算一个人做整组的作业,这都多少年了,还不会说“不”吗?] 还当是之前的她呢,棠梨没来由的有些得瑟,啪啪啪打字过去。 棠梨:[不,我的意思是我已经在你之前就拒绝了,不用你多此一举。] 又忍不住发了一条。 棠梨:[这还是从你那里学到的。] 郁弋扬:[?] 郁弋扬:[那你学的还不够彻底,如果是我,第一时间就会拒绝了。] 郁弋扬:[不对,应该不会有人傻到来请我帮忙。你以后在公司最好高冷一些,谁找你说话都别搭理他。] 棠梨想象了下自己像郁弋扬那样目中无人,别人说话装听不见的模样,有些好笑。 下意识打出来,[你在教我做事?] 语气实属傲慢,又想到他一个四分之三华人应该不懂这句话的真实含义,直接发了过去。 发完,刚好走到工位,陈乐瑶坐在她的椅子上边吃她的小零嘴边和同事聊天。 棠梨关闭手机,走上前。 “瑶瑶,之前说好了,等你出差回来请你吃饭,之前一直住院没机会,今晚你有空吗?” “没空。”陈乐瑶蹿起来,凑到棠梨耳边,“我有约啦,今晚要参加楼上那家科技公司的联谊。” 棠梨乐了,“理工男哇,那不就是你的xp?可得抓紧机会了。” 陈乐瑶苦恼道,“可我又有点犹豫要不要去,咱们公司就我一个,都没人陪我聊天。” “要不我陪你去?” “你?”陈乐瑶看了眼桌上的鲜花,“你都有男朋友了还去联谊,他不吃醋啊?” 棠梨毫不犹豫道,“不会的。” 联谊地点选在了附近的一家清吧,十几个年轻人都是同栋办公楼的白领。 棠梨和陈乐瑶在吧台边走下。 陈乐瑶拽了拽身旁人的胳膊,“小梨,感觉到了吗?好多视线在注视你。” 棠梨看着菜单,“有吗?应该是错觉吧。” 这时有个高高瘦瘦、穿条纹衬衫的理工男走过来,站在棠梨身边。 棠梨抬头看他。 理工男耳朵瞬间爆红,拿着手机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话。 领队跑过来,勾住理工男的脖子往后拽,“人家小姑娘已经有对象了,可不能勾搭。” 周围人起哄道,“不是说好的联谊会吗?怎么还有非单身人士混进来当间谍,还让不让单身狗活了?” 接着又有人跟着起哄,让有对象的人给大家敬酒。 “不好意思,我是陪朋友来的。”棠梨站起身,朝起哄的那群人道,“我不太能喝酒,这杯酒敬大家了,祝你们早日找到心仪的伴侣,长长久久。” 她刚喝完一杯,又有另一群人起哄,“怎么只给32楼敬酒?是我们25楼的单身狗不配吗?” 棠梨为难地看向领队。 领队朝她使眼色,“怕什么,你喝醉了,可以叫你男朋友来接嘛。” 此话一出,底下单身狗都开始嗷呜哀嚎。 棠梨不好拂大家面子,反正有陈乐瑶应该也没事,又喝了几杯,这才被放过。 刚坐下,陈乐瑶凑到跟前,“你男朋友今晚来接你吗?他到底谁啊?上次在医院你神神秘秘的不和我说。” 她顿了下,恍然大悟,“该不会是你那个竹马哥哥吧?” 20. Amethyst 一句话将棠梨拽回到两周前的那次谈话。 “怎么会?我和他没可能。”她攥着酒杯,指腹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不过,上次他送我去医院,确实表达过想要重新开始的意思。” 陈乐瑶眼睛都亮起来,“怎么说?” “他说可以做我的假男友帮我挡桃花。”棠梨举起酒杯轻抿一口,“我拒绝他了,让他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嘶,你这是把他的路彻底堵死了啊。”陈乐瑶从托盘里捻了几颗爆米花嚼,“不过也挺好,省去很多麻烦。” 棠梨倒不觉得麻烦。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谁最希望周谨年早日觅得佳偶,组建幸福美满的家庭。 棠梨有自信排在第三,仅次于他爸妈。 有时恨不得劝他多去相亲结识新人,可她自己都陷在走不出来的痛苦中,何必为难他人? 只能与他尽量保持距离,委婉表达没可能。 “不过啊,你那个竹马哥哥也挺可怜的。”陈乐瑶掰着手指头数,“他应该等了你很多年吧?从大一分手到现在……差不多六年了?” 棠梨低头啜饮,“……是我对不起他。” 从十岁相识,她就极依赖这位邻家哥哥,总跟在他身后。 他们只差五岁,彼此的人生轨迹却错位了一大截。 她读初一,他考上外地大学,只有寒暑假才能相见; 她读高二,他大学毕业,要去更远的城市工作,相见的时间缩短到了过年的三五天。 那时候她还是小孩子脾气,也不说舍不得,就瘪着嘴掉眼泪。 周谨年递过来纸巾,“毕竟我们不是亲兄妹,以后总会分开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她不服气,“为什么一定要有分别呢?就不能一直像小时候那样吗?” 周谨年垂眸看她,“当然有,比如情侣,甚至夫妻。” 她咬着唇,“那我想做哥哥的女朋友。” 十七岁的她对恋爱尚在懵懂中,还分不清男女朋友和普通朋友有什么区别。 好像聊天的次数多了些?父母无法理解的烦恼可以有人倾诉了?逢年过节能收到小礼物? 她更加依赖周谨年,连大学都选在了他所在的城市。 他们的约会就是周末去图书馆,他提前为她规划考研考公,就和小时候辅导作业那样。 她喜欢这样的相处方式。 直到某次傍晚从图书馆出来,两人肩并肩在校园漫步。 那天的氛围应该很好,周谨年情不自禁俯身靠过来。 棠梨和室友们平时闲聊,分享过彼此的恋爱经历,猜到他想做什么,这是情侣正常发展的必经之路。 她攥紧手指,乖乖闭上眼。 只觉得有道黑影覆下来,随后是陌生的气息。 还未触到唇瓣,胃里突然像是被绞肉机狠狠搅动了番,抽动着酸水往上涌。 她想吐。 当即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了身前的人。 周谨年比她高一个头,被她推了个趔趄。 棠梨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她只知道她把事情搞砸了,不敢去看他的表情。 低下头攥紧了手臂,指腹触及到一片鸡皮疙瘩,那种恶心的感觉还在,更加强烈了。 以至于周谨年靠近一步,她就往后退了两步,然后仓皇而逃。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不正常,偷偷下载了几部画风还算唯美的里番,躲在被窝里看得面红耳赤。 可一想到周谨年,当即后背发凉,像是被班主任或是父母抓到,羞愧又别扭。 后来看到韦斯特马克效应才知道,她只是将周谨年当哥哥,过于亲密的行为会让她觉得在乱.伦,所以恶心排斥。 那时她想过分手,又不好意思提出来,毕竟一切的开始是因为她的任性。 之后她提过就保持现状,谈一场柏拉图的恋爱。 向来温和的谨年哥头一次拒绝她,他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落日余晖映在他眼中,满是落寞。 “小梨,我们分手吧。” 就连恶人都是他替她来做,棠梨觉得自己真是很差劲的人。 那时的她无法理解,她明明已经退让了,为什么还会伤到周谨年,为什么他们不能像以前一样。 直到遇见郁弋扬,才明白喜欢一个人,那种想要亲昵的冲动根本无法控制。 想到他,棠梨放下酒杯,从包里翻出手机。 他的微信头像右上角标着十几条未读信息,点开后,全是一大段一大段文字。 这是干嘛?把她的聊天框当高考作文答题纸吗? 郁弋扬:[我和你说这些,没有管教你的意思,我……] 棠梨快速滑过,直到瞄到一句[无论如何,你要牢记你才是最重要的],指尖蓦地顿住。 这句话她以前也听过。 刚交往那会,她顾虑他的牛奶过敏症,每次出去吃饭都会仔细检查菜单。 郁弋扬发现后,就留了盘牛肉,其他全换成了她喜欢的菜式。 那时他说,“我不需要你讨好或照顾我,在我面前你永远只需要做自己,你要牢记你才是最重要的。” 棠梨小心翼翼看他,“那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郁弋扬低头给她切牛排,算是默许了。 “我有点好奇。”她咬了下唇瓣,声音越来越小,“我想知道你过去谈过几个女朋友。” 意大利人谈恋爱不问过去不赌未来,只享受当下。 可她是个大俗人,真实的她小心眼、爱吃醋,对恋爱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喜欢他,对他的过去在意极了。 郁弋扬抬眸看她,“没别人,你是我的初恋。” 顿了下,补充道,“我还是处男,不过初吻没了,上次被你抢走的。” “我没问这些!”棠梨的脸顿时烧起来,比主动承认自己是处男的那位还不好意思。 说实话,她不大相信郁弋扬没谈过,他不是那种委屈自己的苦行僧,身边那么多漂亮火辣的女孩,怎么可能不动心? 正想着,他将手机扔过来,“随便看,密码是你的生日。” 棠梨仓皇接下,手机烫手般,从左手倒到右手,右手轻轻放在桌上,推回给他。 “不用了。” 郁弋扬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 棠梨没有任何防备,被拽过去,跌进他的怀里。 他单手揽着,将人抱在腿上坐稳,另只手拿过手机,从身后环过来,解锁放在她眼前,一个个软件点开。 凡是女性,他都会点开历史聊天记录,和她介绍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加她。 大部分是他的下属,不可避免涉及许多商业机密。 棠梨哪里敢细看,将目光移开,“这些给我看是不是不太好?” 头顶传来笑声,“那更要看了,若是将来你敢离开我,我就起诉你,让警察把你抓回来。” …… 棠梨端着酒杯,嘴角不自觉浮起笑意。 如今回忆起那段时光,心口像是被蜜水浸润过。 她看着屏幕上的文字,估计全世界只有郁弋扬巴不得她成为一个自私又冷血的人吧? 她的确不是百分百的好人。 她的初心是希望身边的人幸福开心,总是牺牲自己成全他人,真正委屈了又满腹牢骚,怕被人讨厌,只能将阴暗的这一面小心藏起来。 而郁弋扬像是能窃听她的心声,会坏笑着拆穿她,又默默为她实现一切愿望。 因此唯独在他面前,她可以放松展露内心各种不堪的想法,做一个没那么友善、没那么大度、没那么正确的人。 他会无条件地站在她身边,给她从未有过的偏爱。 棠梨捧着酒杯,又饮了一口。 可这样的偏爱,竟然只是玩玩。 棠梨已经有了几分醉意,手指点开表情包,不停翻找。 终于找到一个渔夫叉鱼的卡通动态表情包: 渔夫一脸坏笑,双手攥着鱼叉刺向小鱼; 小鱼被刺得扭动身躯,鲜血如瀑,嘴张成了夸张的o形,虽然没有音效却好似能听到啊啊啊的惨叫。 棠梨点击发送。 不过瘾,再发一个。 再来。 继续。 还不够。 她的手指快速点着,很快刷屏了,连郁弋扬发来的[?]都盖过去。 不过棠梨还是看见了,只得右键长按表情包撤回。 这时郁弋扬突然弹过来语音通话,她还在撤回,手指误触,点了接通键。 棠梨没有接听的想法,任由手机躺在桌面上。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像是在比赛沉默时长。 最后是郁弋扬输了。 低沉的嗓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你在哪?背景音怎么这么吵?” 棠梨突然反应过来,要是被他发现她又去联谊肯定要生气,忙将电话挂断。 棠梨:[刚才手滑发错了,没想刺杀你。] 又引用最开始郁弋扬回答她帮她推掉其他项目的那条信息。 棠梨:[总之,谢谢你。] 发完后,她抱着手机等了许久,郁弋扬都没有回信息。 没意思。 她将手机甩到一边,还以为他会问要怎么谢他呢。 联谊会结束的时候,陈乐瑶看棠梨趴在吧台上,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小梨醒醒,要回家啦。” 棠梨咕哝一声,明显是醉了。 陈乐瑶只得拉着她的胳膊将人拽起来,“怎么喝这么多酒啊?” 棠梨推开陈乐瑶,身子摇摇欲坠,嘴上坚持着,“我没醉。” 陈乐瑶赶忙搀住她,“你男朋友来接你吗?” 棠梨埋在她怀里,声音嗡嗡的,“他不会来了。” 陈乐瑶没听清,“你说什么?要不我替你给他打个电话?” 棠梨直起身,但她现在醉着,身子软的像煮熟的面条,挺直了脑袋就往后仰,她不住摆手,放声强调,“他——不——会——再——来——找——我——了!” 这是在耍酒疯吗? 陈乐瑶和棠梨认识这么久,还是头次见她这幅模样,忙将人两只胳膊都拽过来,“好好好,他不来了我送你回家,你乖一点。” 但喝醉酒的棠梨像是泥鳅,又从她怀里滑下去,太难搞了。 “——棠梨。” 这时听到有人喊好友的名字,陈乐瑶吃力地转过头。 只见一个长相极为英俊的男人朝她们走过来,西装革履,矜贵感浑然天成。 他似乎是匆忙赶过来的,刘海些许凌乱,打破了西装带来的整肃,平添了几分狂野不羁。 他走到她们几步远站定,谦谦有礼地打招呼: “你就是陈乐瑶吧?初次见面,我叫郁弋扬,是棠梨的男朋友,我来接她回家。” 21. Ossidiana rossa 陈乐瑶是颜控,但眼界极高,很少有帅哥能入她的眼。 每次联谊相亲她都不曾错过,然而至今仍是单身。 她自诩见识过各种类型的帅哥,可在脑海里翻腾半天,也没找到能与眼前男人相提并论的。 他的脸长得真是好看,是那种丢到人海中能被一眼发现的帅。 等他不经意回眸,对上视线,那种带有攻击性的危险气质又会勾得小姑娘脸红心跳。 陈乐瑶是做AE客户执行的,工作就是和人打交道,最会看人了。 这种人看着就不好惹,哪怕现在装出一副温和有礼的模样。 原来棠梨喜欢这种野的?难怪对温柔的竹马哥哥不来电。 她现在算是能理解为什么棠梨提到男友总是三缄其口了,若是换做她,有个这样的男友,她也想藏起来不给人看。 不过她是她,棠梨是棠梨。 棠梨心思单纯,要是交了男朋友肯定会老老实实说出来,就差报人家身份证号码了。 想到这,陈乐瑶多留了个心眼,微微侧身将棠梨护在身后,避开男人的视线。 她挑了挑眉,“抱歉,我没听说过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男人被质疑了,却一点不着急,好脾气地笑着,“小梨经常和我提到你,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我知道你们从大学就认识了,你是她的室友还是她的同事。” 知道的还挺多。 陈乐瑶犹豫不决,既怕自己多此一举,影响小情侣的感情,又怕识人不清,将酒醉的好友错交给坏人。 她抓着棠梨的肩,用力摇晃,“小梨醒醒,你男朋友来接你了。” 棠梨像是被浪涛冲刷的海草扭曲摇晃着,终于睁开眼,软绵绵地抗议,“难受……” 男人看不下去了,“你这样她随时都会吐。” 陈乐瑶才不搭理他,附在棠梨耳边小声道,“这人是不是你男友啊?你这样我可不放心把你交出去。” 看人醉的根本听不进去话的模样,她攥着棠梨小巧的下巴转向男人。 棠梨哼哼唧唧要推开她的手,被迫扭过脸,视线扫到眼前的人,她蓦地停下动作,声音轻软地唤了声,“阿扬?” 陈乐瑶顿时起了一声鸡皮疙瘩。 棠梨平时嗓音也甜,但说话干脆,不会刻意放柔声线。 此刻这一声“阿扬”藏着无限柔情与缱绻,对她这个单身狗来说简直像是超声波攻击,耳朵要聋了。 就在她愣怔时,棠梨已经挣扎着站直身体,朝男人伸出手,颤巍巍走过去,“阿扬,你终于来找我了。” 男人握住她的手,轻轻一带。 棠梨跌进他怀里。 男人收拢手臂紧紧将人拥住,“嗯,我找你好久了。” 一旁的陈乐瑶:??? 不过是接醉酒的女朋友回家,怎么一副生离死别后重逢的即视感呢? 至于么? 好在棠梨的良心还未完全泯灭,她转过脸,“瑶瑶……我要送瑶瑶回家,太晚了,一个人不安全。” 看她挣扎着要从怀里溜走,男人握住她的手,将人困在怀里,“放心,我来安排。” 他看向陈乐瑶,“陈小姐,外边有我的专车,我让司机开车先送你回去。” 陈乐瑶瞥到商场外的豪车,“多谢了,那你们?” “我们稍后再回。” “那我就不客气了。” 陈乐瑶临走前,最后看了眼棠梨,她正抱着男人劲瘦的腰不撒手,像是考拉抱着树杈。 感情真好啊,就是太废电灯泡了。 还有,她总觉得这个男朋友有些眼熟,在哪里见过呢?该不会是什么大明星吧? 电灯泡一消失,郁弋扬就揽着棠梨在商场的休息椅坐下,打电话再派一辆车过来。 不过五六分钟,车开过来了。 他让司机自己回去,车上不需要有额外的人。 俯身将棠梨放在副驾上,他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坐进去。 棠梨脑袋歪到车窗那侧,她披着他的西装外套,衣领挡住了小半张脸,乌发散落,看上去还在昏睡中。 他凑过去替她系安全带。 不期看到棠梨睁着眼,那双好看的杏眸一瞬不瞬盯着他看,眸光澄澈,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郁弋扬霎时僵住。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动没说话。 郁弋扬喉结滚了滚,嗓音干涩,“只是送你回家,没别的意思。” 棠梨伸出指节。 郁弋扬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纤白的手指擦过他锋利的喉结,最后落在领带上,两只手一起拽开。 郁弋扬不自觉扬着脖子,任由她动作,眼睛都不眨了,生怕错过她此刻的神情。 她应该还醉着,手上没力气,用力时抿着唇,眉 头会微微蹙起。 终于扯开了,她得意地笑起来,“阿扬不喜欢领带系这么紧。” 那是三年前了,带她回西西里办酒会,必须身着西装,他只要有机会就将领带扯开了,她再给他系上。 她以为他不喜欢系领带,其实只是想借机和她独处。 这点小事他以为她早就忘了,居然还记得。 郁弋扬心头微荡,忍不住动手,又怕把人真的弄醒了,似有若无地抚着她的面颊,“那你喜欢哪样的?” 棠梨答得干脆,“不系领带的。” 郁弋扬拧眉,低声诱哄,“现在这样的不喜欢?” 这会她合上眼,嘴里咕哝着听不出来说什么。 郁弋扬揉了把她的脸,“说话。” 棠梨哼哼两声,歪过脑袋,用脸蛋在他手心蹭,猫儿似的,却是不说话,又睡过去了。 郁弋扬小心抽回手,调低座椅,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棠小姐,我是想送你回家的。” “但谁让你上次撒谎,不肯让我送你回去,我也不知道你家在哪,这可怎么办?” “要不去我家?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嘀—— 指纹锁识别成功,门被推开,走廊的照明在昏暗的地面推出扇形的光晕,倒映出两道交叠的身影。 郁弋扬拥着快要融化成水的棠梨走进公寓,抬脚将门踹上。 室内又恢复了昏昧的暗色。 皮鞋挤着高跟鞋,几步逼至玄关柜处。 郁弋扬捏着棠梨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语气有些凶,“知道我是谁吗?就跟我回家了。” 怕她酒醉听不清,他好心贴着她的唇面一字字问。 棠梨轻启唇瓣,“你是阿扬……郁弋扬。” 淡淡的酒香气萦绕在二人间,郁弋扬攥着她的下巴,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爆起。 “切洛·罗曼诺。” 郁弋扬仍未松开。 棠梨舔了舔唇,每次遇到难题不知道怎么解决,她就是这样的动作。 房间没开灯,只有电器猩红的光,映在湿润的唇瓣上,像是涂了艳色的口脂。 “还是我男朋友。” 终于听到想要的答案,郁弋扬松手。 甫一松开,唇瓣迫不及待地贴在一处,交换彼此急促的呼吸。 黏腻的水声藏在暗夜中,似有若无。 22. Onice 上一次亲吻是在什么时候? 郁弋扬不记得了。 他和棠梨亲吻过无数次,约会分开时蜻蜓点水的告别吻,出差回来紧紧相拥的深吻,睡前渐渐加深的晚安吻…… 可分手前,她连个吻都吝啬给他。 导致他想不起来最后的那次吻,只能在梦中找寻,描摹她唇瓣的弧度,无数次回忆亲吻的感觉。 可记忆会消退,就像公寓里她存在过的痕迹,睡裙上残留的香味,随着时间渐渐消弭。 他快要想不起来亲吻是什么感觉。 如今唇齿相贴,已是三年后。 他们不再穿着宽松的衬衣牛仔裤,被职业套装束缚着,既熟悉又陌生。 他应该像对待初吻那般循序渐进,给她时间适应。 可他控制不住。 他快死了。 分开892天,快要将他熬干。 此刻他恨不得将她吃掉,拆骨入腹,藏起来再也不会有人和他抢,再也无法将他抛下。 他们都无比急躁。 仿佛空气变得黏稠,包裹挤压着他们更靠近彼此。 披在棠梨肩头的宽大男士西装外套滑落在地,她后腰抵靠在玄关矮柜上,不知撞落了什么,咚的一声,又咕噜噜滚远了。 脚下乱作一团,他们也顾不上。 没有开灯,没有说话,就只是亲吻。 还有撕扯彼此的衣物,好似这样就能将重逢后的那层伪装撕扯下来。 郁弋扬终是忍不住,单手攥住棠梨的纤腰往上一提,将人抱到玄关柜上。 棠梨惊慌呜咽,怕摔下来,紧紧抱住他。 郁弋扬的掌心还按在她的腰侧,针织衫质地是细绒长毛,细腻顺滑,让他想起分手前不分昼夜的那段日子。 手指拂过裙面,冰冷的戒指碰到膝盖。 棠梨突然开始挣扎推他。 郁弋扬没搭理,反而唇角扯着一抹狠厉的笑意。 棠梨唔了声,指尖陷进他颈侧的皮肉中。 郁弋扬咬着后槽牙,“为什么?” 他想着若是这时候她不长脑,提什么有男朋友了不可以,他绝对不管不顾。 大不了结婚,反正他随时都可以。 棠梨双手攀着他,带着几分羞赧,贴着他耳边轻语。 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将郁弋扬恶劣的怒火抚平了。 他抓着她的手腕将她环着自己的手臂解开,准备弯下腰去捡地上的西装外套,里边有他的手机。 “我现在下单,叫外卖送过来。” 棠梨攥住他敞开的衬衣衣襟,柔软的手藤蔓般再度缠上来,带着点哭腔,“阿扬别走……别离开我……不想再分开了。” 郁弋扬简直要被她折磨疯了,不给上,又不给走。 猛得攥住她纤长的腿,想要报复。 她嘶了一声。 郁弋扬瞬间僵住,很快反应过来,“是不是撞到上次扭伤的地方了?” 不等棠梨回复,他已蹲下身,小心托住她受伤的右腿,替她除去高跟鞋。 “那天疼不疼?”他伸出食指轻轻触碰脚踝处,上次就是这里肿成了大包。 他看着都疼,棠梨却说不疼。 郁弋扬抬起脸。 他半蹲在玄关柜前,棠梨坐在上边,视角的缘故显得她是居高临下地俯瞰。 可她天生杏眸,眉眼柔和,自带一种无辜柔弱,即使在高处也没有那种凛冽感。 再加上针织衫被他揉乱,罩着白皙胜雪的人,像是浑身在发光,看得他蠢蠢欲动,难以自抑的疯狂与对恋人的疼惜来回拉扯着他。 他用唇瓣轻轻覆在她的伤处,一下下啄吻。 “那时候在和谁打电话?” “那个电话有那么重要吗?那么专注连连台阶都没看清。” “为什么摔倒了不给我打电话?” 他的吻极轻,却像是烫到她,棠梨咬着唇瓣忍耐,垂眸看着匍匐在身前的男人。 郁弋扬的眸光也未移开,将此刻她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抱着她光洁纤长的腿,每问一个问题便往上吻一处,最后吻上她的唇瓣。 “郁……”棠梨按住他的肩膀,惊呼一声,整个身子往后扬。 郁弋扬只是伸出舌尖在她唇面浅尝辄止。 卷着几滴水珠,在唇齿间回味,怎么也是甜的? 他在这方面有些洁癖,以前他们玩得最疯狂的时候,也没试过。 可他现在吃掉她,从哪里开始吃都可以。 他闭上眼,再次吻住她。 棠梨容易害羞,总是咬着唇瓣不肯发出声音,也就喝醉时会袒露自己,会勾住他的衣角说主动,会回吻说她也好喜欢。 棠梨被亲得嘴唇都麻了,撑着玄关柜想要逃。 撑起身,身体也是软的,醉意再次涌上来,融化似地,从玄关柜上滑下来。 郁弋扬起身接住她,手环过膝窝,将软绵绵的人横抱起来。 将人放在床上,她像是装死放生的鱼,当即朝床头逃。 郁弋扬握住她的脚踝,又拽回来,“这就不管我了?” 棠梨上半身埋在柔软的床铺间,纤长的腿顺着床沿落下,踢腾着不肯配合。 郁弋扬慢条斯理扯下刚才被弄脏的衬衣,随后咬着她的耳垂,在耳边低语,“就说你是白眼狼吧,你说是不是?” 棠梨别过脸不理他。 他也不在乎,自顾自地折腾。 棠梨骂了声,声音闷在被褥间,听不清说了什么。 郁弋扬深深呼吸,“乖一点。” …… 第二日棠梨醒来,发现自己穿了件陌生的藏青色男 士衬衫。 她闭了闭眼,无声叹息。 昨夜她情绪上头,饮了太多酒,刚开始半梦半醒,分不清现在和过去。 后来被郁弋扬带回家,差点在玄关走到最后一步,那会她就已经清醒了。 可脑子清醒了,身体和心还醉着。 是她没有拒绝。 甚至内心泛滥成灾,渴望着他的触碰。 现在演变成这幅局面,她也怨不了别人。 棠梨小心翼翼掀起薄被,尽量放轻动作,细白的长腿先伸出去,再缓缓试着起身。 腰上蓦地一紧。 她才刚支起身,又被拖回去,跌进一个滚烫的怀抱。 棠梨扬起脸。 因她这一通闹,被子滑下去,露出郁弋扬赤露的上身,昨晚摸过但没看到的宽阔胸膛、紧窄腰身尽收眼底。 棠梨心脏咚咚直跳,忙将视线往上移。 他似乎也刚醒,眼中没有平日那种锋锐的冷意,眼睫低垂着,睡意惺忪。 棠梨,“松手。” 郁弋扬没有为难她,嘴角浮起一丝暧昧的笑意,“你该不会说昨天是个意外吧?” 棠梨坐起身,攥紧了指节,“不,我们都是成年男女了,郁总不必放在心上。” 对啊,本该就是这样。 他玩她,她也可以。 说完,棠梨起身下床。 她身上只一件单薄的衬衣,动作间难免露出许多,她克制自己不去遮掩。 大大方方走到床脚,他们的衣物混在一起,都掉在地上。 她背对郁弋扬,解开衬衫,直接脱下。 郁弋扬在她身后冷哼一声,“棠小姐真是大度啊,昨晚的事情直接算了,一大早上又给我看这些?” 棠梨知道他是在故意激她,自顾自穿衣服,不理他的冷嘲热讽。 身后传来床褥的窸窣响动,应该是他也下了床。 棠梨听到他踩在地毯上,一步步靠近,她低头扣着针织衫的扣子。 装得再好,手依旧是抖的。 “可我介意啊,我清清白白这么一个人,你是不是得负个责?” 郁弋扬就站在她身后,气音拂过她的耳畔。 棠梨狠狠闭了下眼,咬牙道,“郁总,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此话一出,肩膀猛地被他攥住,硬是掰转过去。 棠梨吓了一跳,想着他没穿衣服,下意识往下瞟。 不知何时他套上了长裤。 她松了口气。 旋即被他按在墙壁上,他收拢指节,肩膀顿时生痛。 棠梨抬眸,想要让他放手。 不期对上他的视线,他眸中淬着怒火,似是能将一切燃烧殆尽。 他俯身凑过来,唇几乎贴着她,怒道,“你再拿你那个假男友刺激我试试看!” 23. Diamante blu 棠梨想起那束莫名其妙的花,回过味来。 她仰起脸,目光在郁弋扬面上逡巡,“我有男友这件事也是你散播出去的?” 郁弋扬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扯着唇角不屑道,“不然呢,让我眼睁睁看着那些苍蝇围着你转?我又不是死了。” 原来他早就知道男友不过是个幌子。 却还在项目会上故意给她难堪,故意装出吃醋在乎的模样。 棠梨的手不住颤抖着。 她深深呼吸,将情绪压下,“是不是看着我傻乎乎地拒绝你,努力和你避嫌特别好玩?” 郁弋扬上翘的嘴角坠下,眸光也沉了几分。 “从以前恋爱到现在重逢,你一直在玩弄我。”棠梨骂道,“郁弋扬,你就是个烂人!” 说完,棠梨一把推开他,夺门而出。 眼泪不住往上涌,她咬着唇忍耐,绝不愿在他的地盘掉一滴泪。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已握住门把,往下按。 门开了,她抬脚往外走。 嘭—— 在棠梨迈开腿的瞬间,门重重被人阖上。 几乎同时,手臂被人拽住,用力扭过来,摁在门上。 郁弋扬将她困住,居高临下地看她,“我他妈什么时候玩你了?” 棠梨觉得好笑,别过脸不去看他。 郁弋扬似乎意识到自己情绪激动,将人吓到了,稍微收敛了戾气。 只听他沉声道,“如果是因为之前那句话,我可以和你道歉,我说的只是气话,那时我……” “我不想听。”棠梨打断他,“我已经听过太多遍,我嫌烦。” 郁弋扬盯着她,“你有认真听过一次吗?” 棠梨视线转到别处,不为所动。 “我承认那时候我情绪上头说话不过脑子,你不愿意搭理我、生我的气,都是我自找的,我活该。” “可那天你哭着跑出去,我立即就后悔了,我有出去找你。” “那时候我祖父生病我脱不开身,你知道等我回去罗马,发现你人去楼空的感受吗?” 棠梨攥紧了手腕,指尖抠进皮肤,垂首不语。 “我是你男朋友,却是最后一个知道你离开的人!” 他自嘲地笑笑,“我从来不知道我们的感情居然这样脆弱,就因为那句气话,你要和我分手?你甚至连一次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有什么好解释的?” 棠梨咬着唇瓣道,“我说过了,这些话我都听了无数次了,你不用再说一遍。” “我们之间不是因为误会,就算解释清楚了,和好了。” 喉咙被什么哽住,她顿了下,才将最后半句吐出来,“最后,也还是会分手。” 这句话说完,郁弋扬沉默了许久。 棠梨没有抬头,但也知道他的灼灼视线就落在自己身上。 “……你是这样想的?” 棠梨咬牙,“对,我们性格不合。” “原来你早就想和我分手。”他忽地笑起来,一副恍然大悟的语气,“那时候不过就是个契机吧?难怪我怎么解释你都不听。” 棠梨听他阴阳怪气地倒打一耙,心口像是被针刺了下。 她抬起头,“我没有!” 郁弋扬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上下朝她打量,“来意大利当交换生,顺便睡了我,要回国了嫌我麻烦就找个借口踹了,回中国和初恋双宿双飞。” 他磨着后槽牙,眸中尽是嘲讽之意,“棠梨,到底谁在玩谁啊?” 棠梨被他激得浑身发抖。 他不仅给她泼脏水,还扯上了周谨年。 棠梨蓦地收拢指节,生平第一次这么想扇人巴掌。 但她忍住了。 她抬眸,狠狠睨他,“那你那个未婚妻呢?” 又朝他的右手瞥去一眼,“为什么你不敢承认这是婚戒?难道你不是在脚踩两条船?” 郁弋扬抬起右手,“我再问你一遍,你不记得这枚戒指了?” 棠梨认认真真看过,在重逢之前,她确实没见过。 郁弋扬咧开唇角笑了。 棠梨很难形容这个笑是什么意味,带着几分怒意,几分自嘲,还有几分怅惘? 郁弋扬长叹一声,肩膀微塌下去。 “你回中国后,我有寄东西给你,你从来都没打开看过吧?” 棠梨仿佛被人当头喝棒,浑身的血液退去,指尖不住颤抖发麻。 那时候从意大利逃回中国,她的情绪近乎崩溃,只好隔绝一切与郁弋扬有关的信息。 偏偏他还要来纠缠,用陌生号码给她打电话,注册微信添加好友。 她拉黑了,他就换一个新的。 她不胜其扰,对他发过来的信息,说过的话也从来不往心里去。 那时候他好像是说过寄了东西给她,只要看了一定会回心转意。 她当然没看,但也没胆量丢掉,收到的当天就转寄回老家,让父母代为收管。 如今想来,那盒子里面…… 那盒子里面,极有可能是他们的订婚戒指。 棠梨重重靠在门上,不用镜子,她都能想象得到自己此刻脸色有多么苍白。 郁弋扬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自然猜到是怎么回事。 他冷笑着,去取右手中指上的婚戒。 动作极为粗鲁,戒圈的边缘钝刀子般,擦破他凸起的指节,连着皮肉一起刮下来,鲜血染红了金属戒圈。 “我的未婚妻是谁,难道你不知道?” “我只和你订制过戒指,收到后我从来没有一刻拿下来过,你却连看都不曾看一眼!” 郁弋摘下戒指,朝地上狠狠一掷,“你说!到底是谁在玩谁!” “嗒”一声,蓝钻磕到地板,棠梨随之浑身一颤。 那么坚硬璀璨的宝石顿时裂成几瓣,飞溅出淡蓝色的光,又瞬间坠地黯淡下来,变成了碎裂的石块。 就好像是他们的爱情。 棠梨不想看,闭上眼,眼泪唰地落下。 她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的错,明明他们那么相爱,怎么就走到这幅境地呢? 昨晚宿醉,本就是强撑着精神,现在那股劲散了,只觉得头疼,身体也虚软无力。 颓靡地靠着墙面,不住往下滑,最后瘫坐在地上。 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实在是狼狈。 可她已经无力去掩饰。 她好累,好想从这里逃开,躲进被窝里好好睡一觉。 郁弋扬站在她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看她哭得肩头抖个不停,嗓子似是被眼泪堵住无法呼吸,哭着哭着剧烈咳嗽起来。 咳得他蹙起眉头。 明明把话说清楚了,也撒了火,可心头比刚才还堵得厉害。 好像她这样哭着,眼泪流淌成河,最后却流进他的心口,变成决堤的洪涝, 肆虐成灾。 他舒了口气。 下意识去拽袖口,想要像以前那样帮她擦眼泪。 手指摸了个空,才想起来自己还裸着上身,转身抽了几张纸巾过来。 他蹲下身,给她擦眼泪。 棠梨伸手去接纸巾,被他避开,一下下用力擦着。 嗓音却不自觉放软了,“以前谈恋爱,我对你的好、对你的真心,难道你一点都感觉不到吗?” 棠梨咬着唇瓣,抬眸看他。 她眼睛都哭肿了,眼皮抬不起来,看人像是小心翼翼地偷窥,瞧着更可怜了。 她吸吸鼻子,用力摇头。 郁弋扬心头稍微松快些,手上也没那么用力了,“那为什么还会觉得我在玩你?” 不知这句话怎么戳到她,棠梨听后眼泪又淌下来,声音哽咽,“我看不清你,我问你什么你都藏着掖着,我不了解你……” 说着说着,眼泪再次决堤。 郁弋扬忙伸手将人抱进怀里,不住收拢手臂,将她的针织衫抓得起皱。 他埋在她颈窝,哑声道,“别哭,都是我不好。” 他半抱半扶着棠梨起身。 棠梨没什么力气,倚靠着门,还歪着脑袋,一抽抽地吸鼻子。 郁弋扬攥着她的肩,迫使她看向自己,“第一次恋爱,我有许多都做得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他喉结滚了滚,终于将想了千百遍的话说出来,“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棠梨看着他,那双眼眸蒙着泪意,盈盈泛光。 郁弋扬屏住呼吸,等她想清楚。 棠梨唇角弯起弧度,眨了眨眼,泪珠滚落,摇头道,“我不想。” 她努力站直身体,抬手去推他,“现在,我只想我们的关系是甲乙方。” 郁弋扬看了她很久,终于松开手,往后退开,“好,我尊重你的选择。” “谢谢。”棠梨低头整理扯乱的针织衫,“昨晚的事……” 她顿了下,轻声道,“反正也没做到最后,我们就当什么也没发生。” 郁弋扬,“好。” 棠梨整理好衣服,用手背将脸上的泪痕抹去,转身拉开门离开。 这时听到郁弋扬唤了她一声。 “Per——” 棠梨转回头。 郁弋扬站在房间里,晨曦穿透客厅左侧的落地窗照在他身上,将他半边身子镀上层金光,深棕色的眼眸闪亮。 却没有任何阳光温暖的感觉,反倒显得右半边身子晦暗,眸色深邃,光阴交叠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我们不会永远都是甲乙方。” 棠梨走了许久,郁弋扬才像是回过神,面无表情走去厨房。 料理台上放着两盘三明治,其中一份明显要精致得多: 煎蛋的火候刚刚好,蛋黄是最漂亮的明黄色,面包片有一圈焦边,上面还涂了酒红色的樱桃酱。 他端过来,连同另一份一起,全部倒进了垃圾桶。 * 棠梨靠着电梯缓解情绪。 随身挎包中的手机震动,她拿出来一看,才发现陈乐瑶昨天到今天早上给她打了几十通电话。 可她嗓子哭哑了,无法说话。 就等着手机安静下来,她打开微信。 果然陈乐瑶也发过信息给她。 陈乐瑶:[你那个新男友怎么和意大利渣男长那么像,你找替身啊?] 24. Apache Tears 棠梨看到这句话,指尖微顿。 她没有立即回复,手指继续往上滑。 陈乐瑶在发送这条消息之前,还引用了许久以前她们聊天的一张图片。 不用点开,棠梨已经猜到是哪一张。 可手指还是不受控制地,轻轻戳了下屏幕。 图片瞬间铺满整个界面,灯红酒绿的派对中,那个眉眼疏冷的少年一下子被放大,面庞堪堪在棠梨的指腹旁。 无端让人有种错觉,仿佛动动手指就可以触碰到他。 棠梨关闭屏幕,仰头靠在电梯内壁上,烦躁地叹了口气。 这张图片还是上次在游轮,她情绪低落,拜托陈乐瑶转发过来的。 早知道那时候就该控制好情绪,没看到这张三年前的照片,陈乐瑶还不一定能认出来郁弋扬。 可哪有那么多早知道? 怕陈乐瑶久久得不到她的讯息担心,棠梨再次低头拿起手机。 她咬着唇瓣,将心一横。 棠梨:[他不是我男朋友。] 陈乐瑶应该是时刻守在手机旁,信息发出去,聊天框最上方立即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中。 棠梨:[抱歉瑶瑶,之前一直没有机会解释清楚,我没有男朋友,公司传的都是假的。] 对方正在输入中消失了。 紧接着,陈乐瑶连发了三个问号,看得出来相当震惊。 棠梨走出电梯,高档公寓的社区园林景观也修得富丽堂皇,和迷宫似得。 她将手机丢进挎包,一路找人问路,才摸索到出口。 拦下一辆的士,上了车,继续回复信息。 期间,陈乐瑶又拨了电话过来,棠梨刚才走路没接到。 陈乐瑶:[那昨晚那个男人是怎么回事?我看你主动扑上去了,还以为那是你男朋友!!!] 陈乐瑶:[你现在在哪?安不安全啊?] 陈乐瑶:[怎么不接电话?] 棠梨赶忙回复。 棠梨:[我很安全,现在正准备回家,昨天宿醉嗓子不舒服,我们就打字聊吧。] 陈乐瑶甩了张110的电话截图过来:[没事就好,吓死我了,你再晚回复几分钟我都要报警了。] 棠梨回了个哭泣抱抱的表情包。 陈乐瑶:[我斗胆问一句,昨天那位……该不会是传说中的意大利前男友吧?] 棠梨抿了抿唇,一个个字母敲下[是]。 对话框上方再度出现对方输入中,时隐时现,可半晌也没有信息发过来。 棠梨:[你别乱想,我们什么也没发生。] 陈乐瑶:[对不起!我不该把你丢给他的!他怎么还阴魂不散啊?居然追到中国来,昨晚肯定是故意的!] 大四那年,陈乐瑶陪她走出分手的阴影,因此也见识过郁弋扬狗皮膏药般黏着的纠缠,对他评价一向很差。 棠梨:[没事,我已经和他彻底说清楚了。] 陈乐瑶似是透过文字嗅到她低落的情绪,主动安慰: [小梨你别难过,是他配不上你。 他不就有张帅脸还有点臭钱吗?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和他谈恋爱真是辛苦我们小梨仙女下凡渡劫啦,抱抱。 咱们以后不伺候了,找个听话温顺的。] 棠梨无奈地笑了下。 是不是所有人看到她和郁弋扬,都会自动脑补出一部苦情卑微女x富家空心浪子的古早爱情剧? 默认他们交往的日常,就是她天天给大少爷烧菜洗衣哄睡。 类似的话,周谨年也说过,他们总担心她会吃亏,被人揉圆捏扁。 棠梨:[虽然分手了,但说句公道话,在意大利的那段时间,被照顾的人是我。] 之前她总是不愿提起那段恋情。 今天不知怎么打开了话匣子,她讲起独自一人在异国他乡,不习惯那边的学习生活,听不懂意大利语,被同学孤立,是郁弋扬带她走出那段难熬的时光。 是郁弋扬怕她孤独,不管是洋人的圣诞日复活节,还是中国的新年元宵,他丢下家人,推掉朋友的派对,就只守着她。 当她在医院发烧手机又被偷,是出差远在天边的郁弋扬匆忙赶回来,将虚弱的她接过去悉心照料。 还有很多很多,那些她能感受到他爱她的瞬间。 陈乐瑶:[好甜啊,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会对他念念不忘了,我感觉他也挺在意你的,可为什么还是会分手呢?就因为那句伤人的话吗?] 因为回忆起那些美好,棠梨的眼眶又开始发热。 她咬着唇瓣,盯着屏幕上的“分手”二字,不知怎么回复。 对话框那头已经自顾自开始了推理。 陈乐瑶:[我记得他是什么家族继承人吧?难道是他妈给你几百万让你离开她儿子?] 陈乐瑶:[你该不会背着我偷偷财务自由了吧!那我要闹了!] 泪意被打断,棠梨扑哧一声笑了,还是挤出几滴眼泪。 棠梨:[可惜了,还没到那个剧情点,我们已经分手了。] 陈乐瑶:[完了,你亏了几百万,应该再坚持两集的!] 棠梨知道她在刻意逗自己开心,也跟着回复:[完了,我亏了几百万。] 关于分手的话题就这样揭过去,之后她们又聊了些有的没的,陈乐瑶今天周六还要去公司加班,草草结束了对话。 棠梨的心情好了许多,倒回去翻刚才的聊天记录,看到陈乐瑶问他们为什么会分开。 她垂下眼睫,淡淡笑着。 是啊,他们那么相爱,怎么就走到分手了呢? 和郁弋扬确认关系是在12月14日,之后不久就是圣诞节,紧接着是考试季,整整1月还有2月上半旬他们都腻在一起。 直到新学期开学,他们不同专业,没有共同的课程。 更遗憾的是,郁弋扬的学分基本修完了,很少来校园,要忙着出差,开拓中东那边的市场。 不过好消息是,棠梨没再被孤立,新学期伊始就结识了几个热情友善的意大利同学。 棠梨非常重视这些难得的友谊。 那段时间,她的精力主要放在学业,其次就是和新认识的朋友出去玩。 但一天就24小时,陪朋友的时间多了,陪男朋友的时间势必会减少。 约会时,她还抱着手机回信息。 郁弋扬瞄了眼,莫名其妙说了句,“你这样子用中国的成语怎么说来着?” 棠梨被吸引注意力,抬头看他。 “喜新厌旧。”郁弋扬扯了扯唇角,“Per,我现在是旧人了吗?” 棠梨没想到他会吃醋,她的朋友都是女孩子呀。 她放下手机,认真解释,“我在意大利只剩下半年了嘛,不抓紧时间相处,以后说不定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顿了下,她红着脸瞥他一眼,“你和她们又不一样。” 言外之意是,他们会长长久久,来日方长。 郁弋扬撑着下巴,却挡不住唇角上翘的弧度,“也是,我经常要出差,没法陪在你身边,你肯定很无聊,多和朋友们出去玩也好。 你要去哪里提前和司机说,让他开车去接你们。” “阿扬你真好。”棠梨笑得甜蜜。 她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他,“对啦,下周本来说好一起看电影的,但她们想带我参加迎新派对,电影能不能改天再看?” 郁弋扬将刀叉放下,往后靠着椅背,“又往后推?这都几次了。” 棠梨讷讷道,“毕竟是迎新派对嘛,我不好拒绝。” “你拒绝不了别人,就只会拒绝我。”郁弋扬哼了声,“我看你就是窝里横。” 棠梨犯了难,叉子卷着意大利面来回翻转,“……你不高兴的话,那我试着和她们说说看。” “不用。不是说好了吗,你不需要讨好我,在我面前安心做自己就好。” 棠梨冲他莞尔一笑,“谢谢。” “不过我还是不高兴。”郁弋扬眯起眼眸,笑得痞里痞气,“你打算怎么哄我?” 棠梨呀了一声,有些无措。 郁弋扬已倾身凑过来,他们在餐厅吃饭,中间隔着餐桌。 还什么没发生,棠梨脸先红了,垂眸朝四周瞥,低声道,“阿扬不要,会被人看到的。” “看到又怎样?”他向来以自我为中心,从来不在乎别人。 但他在乎棠梨。 所以还是拿菜单遮挡了下。 棠梨看周围的客人都在专心用餐,也壮着胆子,朝男朋友凑过去。 “哇哦~真浪漫啊~!”一旁路过的侍应生打趣道。 棠梨当即缩回来,恨不得有个壳能藏进去,可惜她没有,也只能气鼓鼓地埋头吃意大利面。 郁弋扬笑她,推过去一杯果汁,“你慢点吃,脸那么红和番茄酱一个颜色,吃错了啃自己一口怎么办?” 周五,棠梨被朋友们拉去商场购物,又盛装打扮一番。 司机开车送她们到迎新派对的地点。 敲开门,“嘭”地声,礼花筒被人拉动,无数金色的纸片在半空中跃动。 “——Surprise!” 棠梨被人迎进去,现场比她想象的还要热闹。 只是很快她就察觉到不对,怎么那么多男孩来搭讪她?被拒绝后面色不善地说了些什么,她听着这好像是联谊会? 棠梨顿时心里一沉,慌忙去找带她来的朋友,“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新结交的好友无所谓道,“那有什么关系?我也有未婚夫,亲爱的放松点,享受生活是我们的权利。” 说着,她朝路过的男生眨眨眼。 下一秒,两人拥在一起,像是深爱的情侣。 棠梨看得目瞪口呆,三观碎了一地。 她想要离开,又被朋友们拽住,今天的裙子妆容都是朋友们的好意,她们用自己的方式欢迎她。 只是因为文化差异。 棠梨说不出拒绝的话,缩在角落,尽量降低存在感。 派对到深夜才结束。 棠梨腿都站麻了,走出房间,总算松了口气。 她翻出手机,准备给司机打电话。 这时一个男生上前搭讪,“嘿,你不喜欢这个派对是吗?我也不喜欢,我想我们是同类人。” 他的语速很快,棠梨那会才学了2个月的意大利语,听不太懂。 结结巴巴地拒绝,“不好意思,我已经有伴了。” 男生依旧热情不减,“哦,你们中国人是这样的,没关系我可以排队,等你们分了我们再开始,先加个联系方式吧,亲爱的。” 棠梨听懂了最后那个词,顿时头皮发麻,郁弋扬都没有这么和她说过话。 她再次拒绝,这次用的是英语,“I’msorry,butIalreadyhaveaboyfriend.” 男生长了双狗狗眼,看着呆萌,胆子倒是很大,上前想要拉住棠梨。 手还没碰到,男生突然侧倾过去。 棠梨亲眼看到他的脸庞如何被一拳揍得扭曲变形,最后整个人飞出去的。 她惊呼出声,想要将人扶起来。 手腕却被扣住,遏住她的动作。 棠梨回过头。 郁弋扬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屋檐的阴影落在他眉宇间,将眼底翻涌的戾色衬地更加阴沉。 25. Agata 棠梨被郁弋扬扣住手腕,连拖带拽地往前。 她脚步踉跄,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眼。 男生撑着台阶勉强从地上爬起,嘴角挂着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汇成一滩。 棠梨看着地上刺目的红,顿时慌了神,“阿扬,他流血了,我们得给他叫医生……” 不等她把话说完,郁弋扬打开车门,推着她上车,长裙的裙摆被他捞起一并塞进去。 随后,车门“嘭”地声重重关上,将棠梨的话堵在了喉间。 郁弋扬绕到另一侧,开门上车,全程一言不发,面色阴沉。 棠梨还是头次见他这幅模样,咬着唇瓣,不知如何开口。 郁弋扬狠踩油门,跑车飞驰而出。 棠梨攥紧了安全带,心脏随着不断飙升的车速咚咚直跳。 窗外的疾风将她的长发吹散,透过凌乱的发,她盯着郁弋扬愈发冷峻的侧颜。 终是鼓起勇气,“阿扬,停车!我们需要谈谈!” 郁弋扬横过一眼,“谈什么?谈我女朋友骗我偷偷参加联谊会,还是谈她盛装打扮和别人深夜拉拉扯扯?” “我没有骗你。”棠梨解释道,“去之前我也不知道那是联谊会,她们没和我说。” 郁弋扬猛地将车刹住。 棠梨身子不自觉向前,又被安全带狠狠勒住。 郁弋扬转过脸看她,神色依旧是冷的,“那后来呢?你知道了不会离开吗?” 棠梨抿了抿唇瓣,斟酌措辞,“我……想过提前走,但她们实在太热情了,我想着她们也不是故意骗我的,只是文化有差异,中途离开不太好,会让她们面上无光。” 她越说心里越没底,这是她的真实想法,但郁弋扬未必会接受。 果然。 郁弋扬听完,像是气极,扯着唇角冷嗤一声。 随后深深吁气,扭过头支着下巴望向窗外,只给她留了个后脑勺。 好似多看她一眼,都会忍不住骂人。 棠梨眼眶就有些发烫了,她不喜欢与人冲突,尤其是和自己深爱的人。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都解释清楚了,说了自己不是故意的,为什么郁弋扬还在闹脾气,他不是在意大利长大的吗?为什么死揪着这点不放? 但如果换做是她,三更半夜看到男朋友被女孩子纠缠,肯定也会不开心。 这件事终究是她有错在先。 她小心翼翼地朝他挪了挪,指尖攥住他的袖子,轻声细语地道歉,“对不起,这次是我没做好。” 郁弋扬依旧支着下巴,没半点反应。 “知道是联谊会后,我就说我有男朋友了,没答应他们的邀请,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说到最后三个字,棠梨已控制不住情绪,尾音发颤。 郁弋扬转过脸,啧了声,扯了袖子内侧将她的泪珠狠狠按回去。 “你哭什么啊?”他一把将人抱进怀里,“我不是生你的气,都是她们不好,是她们骗人。” 棠梨也紧紧环住他,不住抽噎着,“你不要说我朋友,她们也不是故意的。” 那天他们很快就和好了。 之后棠梨拒绝了朋友的派对邀请,渐渐地,也无人再邀请她。 她和热情奔放的意大利女孩终究是有些隔阂,无法融入进去。 不过没关系,她就将心思放在学业和男友身上。 当时她完全没将这次争吵放在心上,后来回想起来,那是郁弋扬第一次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占有欲。 她一步步后退,以为只要规避矛盾就能长久,可后来被逼到悬崖边,退无可退,只好断崖分手。 分手后她无数次回想他们过往的点点滴滴,想着是不是一开始,在那次争吵,她就树立好边界和底线,他们就会不一样。 可她正是从这次失败的恋情中学会了拒绝。 那时候的棠梨不是现在的她,而郁弋扬始终是郁弋扬。 他擅妒,行事乖戾,眼里心里只有恋人,同样的,他眼里心里也容不得半粒沙子。 棠梨始终无法理解为何郁弋扬对她会有那么强的占有欲。 从9月底机场初遇到次年8月分手,他们相识都不到一年,相恋的时间更短。 她没有救过他的命,更谈不上有何独特的特质,能将人迷得神魂颠倒。 直到郁弋扬说他不过是玩玩,棠梨才恍然明白过来,原来他看待她,如同看着一只无知懵懂的宠物。 主人对宠物,可不就是极强的独占欲? 他将她当作所有物,她的尊严、情绪都不在考虑范围内,当她离开,他心有不甘,一遍遍追逐。 所以棠梨才一直以为郁弋扬在玩她。 可想到早晨的争吵,还有那枚碎裂的婚戒,她的心又不住抽痛。 手指点到通讯录,打回给老家,“妈,你帮我找找看,三年前意大利寄过来的包裹还在吗?” 棠母,“当然在了,都给你放在柜子里收好的,要寄给你吗?” 棠梨说了声“好”,又叹气道,“算了,等我过年回去看吧,你们不要打开啊,也不准给别人看。” 几日后是棠梨的生日,她叫上这个城市最好的两个朋友,一起聚餐。 “这个是我和周谨凯的,这个是谨年哥给你的。”林潇笑着说,“小梨姐生日快乐~” 棠梨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林潇坐下后,嘟囔道,“谨年哥不知道最近怎么回事,一直在出差,连你的生日都错过了。” 棠梨的笑容僵了下,自从上次在医院直白拒绝周谨年,他们就没再见面,也没再说过一句话了。 每次都是这样,他小心翼翼地试探接近,被拒绝后,就会离开默默舔舐伤口,等伤口 长好了再不动声色地靠近。 棠梨恨自己说不出伤人的话,这样钝刀子割肉,他难受,她良心不安。 “小梨姐。”林潇盯着她,幽幽道,“你是不是和谨年哥说什么了?” 棠梨对上她的视线,心里发虚。 举起果汁,边喝边说,“没有啊,他可能就是工作忙。” 陈乐瑶看了她一眼,又拍着林潇笑骂道,“潇潇你就别乱点鸳鸯谱了,现在流行自由恋爱。” “才没有呢。”林潇哼了声,“你看小梨姐和谨年哥又是青梅竹马,又是久别重逢,没有不he的道理。” 陈乐瑶一副长辈模样,摇头叹息,“又乱磕cp,现实不是,看着两个合适的你就往上硬凑啊?” “行行行,瑶瑶姐说的对。”林潇撇着嘴,拿出手机极快地操作,“上次我说那个看上去和你是绝配的超级大帅哥不介绍给你了!” 陈乐瑶赶忙去抢手机。 棠梨笑着看她们斗嘴,抱着樱桃果汁啜饮,这时手机震动了下。 她一直握在手里,一眼就瞄到了信息内容。 郁弋扬:[生日快乐。] 上次把话说清楚后,他没再出现过,应该是彻底断了。 棠梨将手机丢进口袋。 既然已经断了,就不该再有任何联系的可能,只是他现在是甲方老板,她无法拉黑删除,也不能不回信息。 就先晾着吧。 又心不在焉地聊了会天。 棠梨拿出手机,看到那条信息,拇指快速在屏幕上打出[谢谢]二字,发送过去。 郁弋扬的信息紧跟着就来了:[我准备了礼物给你,什么时候来拿?] 不等棠梨拒绝,对话框又弹出一条信息。 郁弋扬:[你别多想,就只是想弥补当年。] 他没说弥补什么。 棠梨已经想到,他们唯一一起度过的那次生日,却闹了不开心。 后来和好了就说下次弥补,可郁弋扬的生日在十月,她的生日在次年二月。 谁曾想他们的恋情那么短,连八个月都等不到,再也没了机会。 棠梨不去回想那些细节,直接回复:[礼物就算了吧,心意我心领了。] 郁弋扬:[有必要这样吗?你是怕我在里边下药?] 他甩了张照片过来,看包装是蛋糕。 郁弋扬:[你放心,我不缺女人,也不是一定要低头死皮赖脸去追前女友。] 郁弋扬:[你对我无意,我不会再纠缠。] 郁弋扬:[之后我会退出艾缇诺项目。] 棠梨看着信息一条接一条弹过来,等彻底安静了,才打字回复。 棠梨:[那祝您事业顺利,微笑小太阳.jpg] 发完,她将手机丢到一边。 不然真的会忍不住删了他。 26. Ametista 最近熬夜赶项目进度,棠梨睡眠不是很好,一大早就守在咖啡机前。 等待机器运转的空档,她拿出手机,百无聊赖地划着朋友圈。 意大利候机大厅的照片映入眼帘时,她的手指蓦地顿住。 发送者的头像是只冷傲的三色猫。 竟然是郁弋扬发的,她还以为他不会用微信。 毕竟他们聊天时,他从来没有用过任何表情包,连系统自带的都没有。 手指悬停在他的头像上,犹豫片刻,还是戳了进去,径直点到朋友圈。 划过最新的那张,继续往下。 朋友圈的信息都是公开的,看看也没什么,可她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在窥探隐私,连呼吸都放轻了。 “早啊,小梨~” 身后突然响起陈乐瑶的声音,棠梨吓得打了个哆嗦,几乎同一时间狠狠摁住手机侧边的按钮锁屏。 “你发什么呆呢?咖啡机都提醒半天了。”陈乐瑶帮她拿咖啡,又按照她的喜好,加了牛奶进去,“我听说那个嘴毒的甲方老板退出项目了?” “嗯,前天开会就收到通知了,接下来不用和他对接。”棠梨接过咖啡,垂眸盯着表面浮起的泡沫,轻声道,“应该是回意大利了吧?” “啊?”陈乐瑶怪叫一声,“怎么就走了啊?我还想看看他是不是真如传闻那样奇葩呢。” 棠梨想着,反正郁弋扬已经回意大利了,以后不会再见面,告诉陈乐瑶应该也无所谓,便坦诚道: “其实你见过他的,有那么一面之缘。” 陈乐瑶立即来了兴致,“什么时候?在公司吗?” 棠梨捧着咖啡轻啜,“就是上次我喝醉的时候。” 陈乐瑶蹙眉想了会,猛地瞪大眼眸,尖叫起来,“!!!你前男友是……!” 这会已经接近上班时间,陆续有人来休息区买零食饮料,听到这边的响动,纷纷转头看过来。 棠梨忙捂住陈乐瑶的嘴巴,连拖带拽到休息区的角落,看周围没人了才松手。 陈乐瑶深深呼气,还在震惊中,低声确认,“那个千万级项目的老板是你前男友?那个姓郁的?” 棠梨点点头。 陈乐瑶,“我算是明白了,他这是特地冲你来的呀。” “我不知道。这些都不重要了,反正他也回意大利了。”棠梨想起生日那天他发过来的微信,断言,“这次他是真的放下了。” 陈乐瑶忧心忡忡地盯着她看,“你们就这样结束了?你舍得吗?这次分开可能就真的分了,他回去保不准也要继承家业联姻什么的。” “应该会吧。”棠梨说得平静,可心里难免还是抽痛了下。 她坦然接受此刻的情绪,低头浅饮,用咖啡的苦盖过心间蔓延的涩意。 “就这样吧,等忙完这个项目,我也去找个男朋友,重新开始。” “好!”陈乐瑶笑起来,得意地晃晃手机,“我可以给你介绍,我手机里可多帅哥了。” 说着,她已经点开界面,塞到棠梨眼前,“你看这个,胸肌大不大?” “别闹。”棠梨笑着推她,“我现在可没时间,我在赶项目进度呢,下个月有行业峰会我想争取下,就没时间做项目了。” 陈乐瑶知道棠梨口中的行业峰会,那是专属于品牌策划人的盛会,每三年举办一次。 参会人员都是高端甲方和品牌策划大牛,去过的回来后要么升职了,要么积累到人脉自己出去创业了,可见其含金量。 “你放心。”陈乐瑶拍了拍棠梨的肩,“在同期的品牌策划中,你的能力和作品都是最拔尖的,除了你,我想不到谁会被选上。” “但愿吧。”棠梨轻叹一声,朝李逢源的办公室瞥去。 陈乐瑶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虽说公司倡导能者居之,但职场不是校园,不看考试成绩,实际谁去还不是由直属上级决定? 棠梨的优势是能力出众,劣势也是能力出众。 毕竟哪个上级会选个风头更盛的新人带出去当众打自己脸呢? 自然要选能力过得去,又和自己穿一条裤子的。 “你啊,就是太老实啦。”陈乐瑶转回视线,神秘兮兮地说,“你放心吧,我敢保证李逢源这次绝对会带你去,而且对你照顾有加。” 棠梨只是笑笑,想着她不过是口嗨。 没想到一个月后的部门会议上,最终参会名额真的落在她头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棠梨不太适应,攥紧了中性笔,在笔记上乱涂着。 “小梨资历会不会太浅了?”王红笑着,眼神冷冷在棠梨身上扫过,“她才工作多久啊?” 论资历,整个部门没人能超过王红。 李逢源,“要给新人机会嘛,王姐你也别急,好好干下次说不定就是你了。” 王红脸色煞白,“经理你误会了,我没有不满啊,就是觉得峰会不太适合新人。” “新人怎么了?”李逢源被质疑权威,语气不耐道,“小棠入职这么短时间就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这就是能力啊,这样的人我为什么不选?” 此话一出,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棠梨难得被当众夸赞,耳尖不自觉红了,只觉得上级今天绝对被人顶替了。 不经意抬眸,陈乐瑶正在会议室外边晃荡。 隔着玻璃隔窗,两人视线对上,陈乐瑶脸上笑开了花,朝她竖起大拇指。 棠梨也超她莞尔一笑。 会议结束,棠梨就拉着陈乐瑶上天台说悄悄话去了。 “你是不是替我偷偷给李逢源送礼了?” “怎么可能?”陈乐瑶仰靠着栏杆,“我哪有那个钱?” 棠梨不信,“你肯定背后做了什么,他今天太古怪了。” 陈乐瑶招招手,示意棠梨靠过来,她低声道,“我啊,和他说你是艾缇诺甲方老板的老熟人,要是这次不带你,看甲方会不会翻脸。” “你和他瞎说什么!” 棠梨惊呼一声,赶忙朝四周看了看,天台空旷无人,她才继续道,“我和甲方真的没关系,你这样说他怎么可能信?” 陈乐瑶,“他当然信了,你就说之前甲方有没有关照过你吧?” 棠梨回忆起郁弋扬在会议上与她争吵后还是用了她的方案,免费带她上游轮办公,还有医院的陪护,确实远超普通甲方对乙方的态度。 她坚持道,“那是艾缇诺项目本身的待遇就很好,与其他 无关。” 陈乐瑶笑道,“你管呢。” “那要是被人知道了怎么办?”棠梨已经开始慌了,“会不会有人说闲话?” “说呗。”陈乐瑶不以为意道,“如果真的是因为你给公司带来千万级的项目,大家应该把你供起来好吗? 而且你天天任劳任怨,他们眼红你什么? 眼红你加班到凌晨,还是改方案几十遍?这样的福报给他们要不要?” 棠梨没想到自己担忧许久的烦恼,被陈乐瑶几句话就化解了,她果然还是太老实了嘛? 陈乐瑶撞了撞她,“那你要去?还是和上级如实交代,你和甲方没关系?” 棠梨眼神坚定,“当然要去!” 两人嬉笑着离开,天台很快恢复了安静。 须臾后,门后的阴影缓缓走出个人来,轻手轻脚的,没有半点声音。 王红举着手机,界面显示视频正在录制中,她透过摄像头,用阴毒的目光遥遥注视着正在走下楼梯的棠梨。 行业峰会在北方的x城举办,为期一天。 棠梨头次出差,紧张又兴奋,提前两小时就到了机场。 过了安检,李逢源还没出现,她实在无聊,坐在候机大厅抱着手机继续改方案。 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到有人喊她名字。 棠梨循声望去。 只见李逢源与她相隔甚远就高举着胳膊,拼命挥舞着打招呼,好像他们多熟,关系多好似的。 棠梨站起身,朝他颔首。 等李逢源走到近前了,她才发觉身旁还跟着一人。 李逢源朝边上让了一步,“刚好在机场碰上郁总,我们是同班飞机,一起过去。” 那天把话说绝,棠梨就没想过他们还会见面。 她笑着主动上前打招呼,眸光却落在他的行李箱上,“郁总您好,真是太巧了。” 郁弋扬也仰着头,目光落在远处,冷冷淡淡说了句,“棠小姐,好久不见。” 只是这样,棠梨已经尴尬地想逃了,灵机一动,“经理,我去给你们买咖啡。” 话没说完,脚尖已经朝机场的咖啡店转过去。 “哎,慢着!”李逢源将她喊回来,“不用你去,你坐在这好好休息,我去就行了。” 似乎是怕她和他抢,李逢源小跑着离开了。 徒留棠梨站在座位前。 但也不能一直站着,她默默吸气,坐回原位。 此刻她与郁弋扬中间只隔着一个座位,万幸上边放着她的背包,彼此不说话也不算奇怪。 棠梨心里热油浇过似的,急需一个宣泄口,切到手机微信。 棠梨:[要死要死要死要死,我在机场遇见郁弋扬了,好尴尬啊,尖叫.gif] 陈乐瑶:[呵呵,我就知道这家伙不会轻易放手,真是块狗皮膏药,好难杀啊。] 棠梨表示赞同,回了个嫌弃的表情包。 刚发出去,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消息。 郁弋扬:[图片] 郁弋扬:[不是我要跟着你,几个月前我就收到了邀请函。] 郁弋扬:[大可不必偷偷骂我。] 棠梨呼吸一滞,这人是会读心术吗? 27. Corniola 棠梨点开郁弋扬的对话框,视线不自觉朝他发来的图片扫了眼,的确是峰会的邀请函,发送时间是在半年前。 棠梨赶忙回复:[你误会了,我没那么想。] 就因为她看了图片,慢了几秒,点下发送键的同时,对面又弹过来几条信息。 郁弋扬:[?] 郁弋扬:[信息居然能发出去?真是稀奇了,这次你居然没删我?] 这是讽刺当年她说了分手后,单方面拉黑他呢,这么多年了,还没过去。 棠梨引用了这条信息,模仿他说话的语调。 棠梨:[您是公司的大客户,我不敢删您,但您可以单方面删了我呀,微笑小太阳.jpg] 发完,她立即锁屏,双手环胸仰靠在椅背上,假装在看四下的风景。 刚好看到李逢源抱着咖啡走过来,棠梨赶忙上前帮忙。 李逢源侧身避开,“不用不用,我来就好。” 他走到长椅近前,先恭恭敬敬给郁弋扬一杯,又转向棠梨,亲昵道,“小棠,这杯是你的。” 许是平日被上级搓磨惯了,此刻看他那副谄媚讨好的嘴脸对着自己,棠梨只觉得辣眼睛,早饭都要呕出来了。 她干笑着双手接过,“多谢。”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吃不得半点苦,咖啡都喜欢加糖加奶,不像我,我就喜欢原味的。”李逢源感叹着,边说边将吸管拆开,“我给你们的都加了双份的牛奶,应该不苦了。” 什么?!! 棠梨的视线快速扫过郁弋扬手中的那杯咖啡,标签刚好对着她,备注写的清清楚楚,双份牛奶。 完了,李逢源不知道郁弋扬对牛奶过敏,正举着吸管对准唯一的那杯黑咖啡往下戳。 几乎是无意识地,棠梨抬手去拦,“……等下!” 李逢源抬头古怪地看她一眼,“怎么了?” 棠梨已十分后悔,自己这嘴怎么就这么快? 郁弋扬又不是小婴儿,难道他不知道自己喝不了加牛奶的咖啡吗?大不了不喝就是了,她干着急什么? 棠梨讷讷道,“……能不能和我换一下,我不喜欢加牛奶的。” “我怎么记得你平时喝咖啡都往里边加牛奶?”李逢源大方道,“要不我的这杯给你,我还没喝。” 棠梨接过,“多谢了。” 郁弋扬单手拿着咖啡冷冷看着,全程没有一句话。 他们是同个公司的上下级,连平日的喜好都清清楚楚,而他不过是个外人,他能说什么? 看着那杯开了封差点被别的男人啜饮过的咖啡,现在被棠梨捏在手中,他蹙紧了眉,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三人拿了咖啡便排队准备登机。 棠梨支支吾吾应付着上级的对话,时不时瞄一眼郁弋扬手中的咖啡。 他们现在不过是普通的甲乙方关系。 甲方大老板和乙方小职员私下不会有接触,更不可能知道他对什么过敏。 该找个什么机会将咖啡换掉呢? 直到登上飞机,棠梨都没找到机会。 她和李逢源在经济舱的前排,郁弋扬在商务舱。 从她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半边郁弋扬的座位,他将咖啡放在扶手的凹陷处,始终没喝一口。 “小棠,你在看什么呢?”李逢源凑过来,也朝前边望,正好看到郁弋扬侧身回眸。 两人对上视线,李逢源点头哈腰地笑着,“郁总,我拿了U型枕要不要?” 郁弋扬嫌恶地敛眉,“不用。” 李逢源就拿给棠梨,直接放在她脑后,“这个很舒服吧?” 又自顾自帮她调整座椅高度,“你坐飞机的次数少,没什么经验,我跟你讲,这样睡一觉就到目的地了,不遭罪。” 棠梨说了好几个“不用了”,难挡李逢源献媚的心。 只得正襟危坐,由他去了。 他设备齐全,准备了U型枕、毛绒毯、遮光眼罩,确实舒服,飞机起飞没多久,棠梨就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 每次睁开惺忪睡眼,都会下意识看看郁弋扬手边的咖啡,看到没有开封,她又昏沉沉睡过去。 四个小时后,飞机抵达X市。 离开航站楼,自动感应门从两边拉开,肃冷的空气迎面砸来,在面门上狠狠剐过一刀。 棠梨缩着脖子,揪紧毛呢外套。 四月北方的初春是冬天的尾巴,与百花齐放的南方完全两个季节。 更冷的是郁弋扬的表情,下了飞机后,他走路速度极快,将棠梨和李逢源甩在身后。 寻到垃圾桶,将那杯一口未喝的咖啡丢进去,“咚”地一声。 棠梨默默松了口气。 他们同一趟飞机,也是同一家酒店,都是峰会提前安排好的。 郁弋扬率先去办理入住。 他拿出护照,后边两人才进酒店大堂,远远就听到李逢源烦人的嗓音。 “怎么能让女士来呢?我来推行李就好。” “哎呀,都认识多久了,不用和我客气。” “要不你帮我拿公文包?” “小棠啊,你第一次来不清楚,这家酒店有自助早餐,烧麦是绝品,不过起迟了就被人抢光了,明早我叫你啊。” …… 郁弋扬不自觉攥紧了手指,护照被他捏得皱巴巴的。 前台小姐看他拿出护照,伸手去接,可对方又沉着脸,不肯松手。 “先生,请先将护照暂时交给我,帮您办理完入住马上还给您。” 前台解释了遍,看他没反应,以为是听不懂中文,又用英文说了一遍。 他还是不搭理,前台拔高嗓音,“先生?先生?!” 郁弋扬这才回过神,语气不善,“干嘛?我没聋。” 棠梨刚好走到他身后,与办理完入住、转过身的郁弋扬差点撞上。 两人的视线短暂触碰。 郁弋扬喉结滚了滚,垂下眼睫,将眸中的戾色遮住,侧身离开。 棠梨也快速移开视线。 李逢源拽着她往后,低声道,“你没看出来郁总心情不好啊?还往上撞。” 棠梨“嗯”了声敷衍他,“明早您真的不用来叫我,我自己定闹钟就成。” “也行。”李逢源察觉到她的排斥,没再坚持,走快几步,去讨好另一位,“郁总,晚上赏脸一起吃饭啊。” 郁弋扬没理他,电梯门开了径直走进去。 棠梨跟在后边,站在离他较远 的位置。 李逢源两只手,推着三个人的行李箱,像个累瘫了的老牧民赶着不听话的牛羊,东倒西歪地挤进电梯。 将棠梨挤得没位置,只能抱着公文包往中间挪。 不期手肘撞到身旁的人,她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郁弋扬没说话,往侧边挪了挪,给她让开位置。 电梯一大半都被行李箱占据着,两人不得不并肩而站,衣袂相接。 棠梨的毛呢外套蹭在郁弋扬的手背上,随着电梯上升,微微颤动着,像是只瑟瑟发抖的小动物。 郁弋扬喉结滑动,不自觉伸出两根手指,夹着软毛坏心眼地拽住。 她现在好像喜欢这种毛绒绒的衣物,上次接酒醉的她回家也是,那件长绒针织衫手感细腻丝滑,让他爱不释手。 想到那晚,呼吸不自觉加重了。 “郁总。”李逢源擦完额头的汗,突然开口,“晚上我做东,赏个脸呗?” 郁弋扬啧了声,像是触电了般,默默蜷起手指,收回口袋。 “不去,我还有越洋会议要开。”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没——你——那——么——闲!” 李逢源莫名其妙被驳了两次面子,转到下属这边,语气就带了点威压,“小棠,你必须得来啊。” 棠梨哪敢不去,弱弱回了声“好”。 “那晚上就只有我们俩吃饭了。”李逢源拿出手机,点进团购软件的特价餐上下滑动,“我看看有什么好吃的,怎么便宜的全是情侣套餐啊,情人节不是都过了吗?” 棠梨察觉到电梯内诡异的气氛,勉强弯着唇角,“可能刚过完白色情人节,活动还没下吧?” “那也行吧,这个烛光晚餐看着不错,两个人才90,要不就这个?” 棠梨刚想说不太合适,就听身旁的男人重重呼气,骨节被攥得咯咯作响。 紧接着,他直接撂出一句狠话,“别选了,晚上我请你们吃西餐。” 明明是邀请却说的如此凶煞,也没谁了。 棠梨抬眸,偷眼瞧他。 郁弋扬腮帮子微微鼓起,估计这话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黑眸深邃,闪着一簇骇人的凶光,直指李逢源。 这幅表情棠梨太熟悉了,每次他吃醋发疯就这样。 她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李逢源以为她是甲方关系户对她讨好献殷勤,落在郁弋扬眼里就是别有用心,图谋不轨。 李逢源“死到临头”还不知,继续讨好,“哪能让您破费呀?” 电梯“叮”地声,刚好到棠梨和李逢源所住的楼层。 郁弋扬装都不装了,抬眸冷冷睨他,“电梯到了,还不走?” 李逢源的笑僵在脸上,实在不明白到底哪里招惹了这位,还是说郁总果然如传闻那般难以沟通? 棠梨看他还呆楞在那,担心被郁弋扬记恨,忙腾出一只手,推着李逢源往电梯外走。 “经理,有话晚餐再说,先回房间吧。” 郁弋扬的视线钉死在那只落在李逢源后背的纤纤玉手上,胸口郁气更甚。 电梯门缓缓阖上。 他从口袋里翻出一根棒棒糖,撕扯下包装纸,塞进嘴里咔咔几下嚼得粉碎,闭上眼努力平复呼吸。 28. Apatite 峰会选定的酒店在密林深处的半山腰,风景秀丽,但交通不便。 公交地铁全无,打开订车软件,零星只有几辆车,打了招呼永远不在线不回复。 好在棠梨问了前台,酒店提供接送服务,有豪华轿车直通市区和机场,早八晚十。 怕郁弋扬又乱吃飞醋,棠梨快步走在前,抢先打开副驾的车门坐了进去。 李逢源扒着她的座椅,低声说她没眼力见。 她也装听不到。 他们三点出发五点才抵达市区,北方天黑得早,下车时已日暮西坠,长街笼在暗蓝色的光影中。 郁弋扬选定的是X城最贵的西餐厅。 被侍应生迎上二楼包厢时,李逢源的眼珠子不住往两边瞥。 一边惊叹店内奢靡的装潢,一边暗自揣度,肯让性情孤傲、不屑于人情世故的郁总下血本宴请的人自然不可能是他,那只能是棠梨了。 果然,她和甲方关系匪浅。 那天陈乐瑶只说棠梨是甲方老板的亲戚,具体是哪位老板,又是多近的亲缘关系,她怎么都不肯透露。 就人种来说,棠梨大概率是这位郁总的亲戚。 仔细看,两人的气场还挺相融。 李逢源也说不清楚,明明他们的性格和处事方式南辕北辙,说话也疏离客套,但怎么就觉得站在一处分外和谐呢? 他也不敢问,总之,舔就完事了! 郁总是随时就炸的炮仗,不好伺候,他就盯紧了软柿子棠梨。 进入包厢,李逢源抢在侍应生之前,替她拉开座椅,递上热毛巾,又帮她将脱下的外套小心叠好,轻轻放在置物架上。 “经理,不……不用了,真的!”棠梨今天说了太多次“不用”,已经说累了。 刚进公司她就听闻自己的顶头上司是马屁大学的优等生,是穿越到古代可以横扫三宫六院,成为奴才之王的男人。 今天她算是感受到了。 看来她真的没有高管命,实在享受不来,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脑袋快垂到了桌面上,只觉得包厢里的人都在看她。 也的确如此。 真·侍应生举着菜单,弯腰拿给郁弋扬看,但两人的目光都被餐桌另一侧的李逢源攫住。 侍应生怀疑他是竞争对手派来搞事的。 郁弋扬牙都要咬碎了。 他点了几样棠梨以前常吃的,又点了杯特调的樱桃果酒,度数不高,她应该会喜欢。 不多时,果酒先端上来,盛放在彩色玻璃酒壶中,十分精致。 郁弋扬招呼侍应生拿到近前,他想替棠梨斟酒。 却被李逢源截胡,“您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啊,怎么能劳您大驾呢?” 郁弋扬太阳穴突突直跳,手指狠狠按住眉心,不想说一句话。 “多谢经理。” 棠梨接过酒杯轻啜,假装嗓子不舒服,轻咳了下。 郁弋扬抬眸,朝她瞥去。 棠梨与他对上视线,又转动眼珠,看向正在布菜的侍应生。 郁弋扬已经明了她的意思,两人默契地将不含牛奶的菜品摆在靠近他的位置。 包厢氛围古怪,让人透不过气来。 棠梨主动挑起话题,“经理,我是第一次来峰会,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今天咱们不谈公事。”李逢源仰头痛饮,将樱桃果酒当啤酒喝,“我都来好几回了,你放心,到时候我罩你。” 郁弋扬正在切牛排,刀叉在磁盘划过,发出刺耳的尖锐音。 听得棠梨牙都酸了,抿了抿唇,小声说了句,“多谢。” 也不知怎么被李逢源误解了,他竟然开始安慰她,“你别担心,其实你挺优秀的,真的,我很看好你。” “不然我也不会把艾缇诺这么大个项目交给你这个新人。” 说到这,他端起酒杯,又转向郁弋扬,“怎么样郁总,我选的人不错吧?” 郁弋扬回答李逢源的问题,视线却牢牢盯着坐在他对面的棠梨,“嗯,她一直很优秀。” 棠梨的脸摹地就红了。 李逢源打趣道,“哎?小棠你怎么还不好意思了?你这样可不行啊,很容易被男孩子欺负的。” 棠梨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话题跳到婚恋方面。 “对了,你有男朋友了吧?我听公司最近都在传,你们谈了多久了呀?” 棠梨不敢看郁弋扬,埋头用餐,刚说了个“没”字,就感觉到对面的灼灼目光,都能给她做激光开颅手术了。 忙改口,“没……没多久。” 她不太会说谎,说完耳尖就开始发烫,忙端起酒杯,用清甜的果酒掩盖过去。 不得不说,这杯特调真好喝。 “唉,可惜了。”李逢源玩笑道,“要是你是单身,我年轻个十岁,我肯定追你。” 他捋了捋头顶珍藏的几根头发,想说自己年轻时也算得上一表人才。 却听“当啷”一声巨响。 他转过头,郁总不知道又在闹什么脾气,直接撂了刀叉。 郁弋扬拿起餐布,瞪了他一眼,“饱了。” 看得出来今天金主大爷心情属实不好,饭都没吃几口,李逢源不去触霉头,但端走了郁弋扬面前的牛排。 他尝了口,眼眸放光,“好吃!” 又切了一小块,用刚拿出嘴的叉子串起,送到棠梨的餐盘中,“你尝尝这个,味道真不赖。 ” 棠梨嫌弃死了,扯唇尴尬笑着,默不作声将自己的食物与那块牛排划开楚河汉界。 郁弋扬靠着椅背,半耷着眼皮,将这一幕收入眼中。 垂在长椅下的五指收拢成拳,手背上几根青筋暴起,蜿蜒至结实的小臂,藏在熨烫齐整的西装下。 晚上刚回到酒店,就有峰会的工作人员开车来接李逢源,说是现场出了点问题,需要他现在过去解决。 这么晚能有什么问题?不能等第二天吗? 棠梨心生疑惑,微微侧眸,看了眼身后的郁弋扬。 回来路上,他一直沉着脸,谁也不搭理,下车后不与他们同行,就远远跟在后边。 无论何时回头,都能看到他保持着十余米远的距离,看不清表情,但怨气碾压过来,像是个怎么也摆脱不了的鬼影,大晚上看着让人发怵。 棠梨收回视线,拉过李逢源小声道,“经理,你确定他们是峰会的人吗?会不会是骗子?” 李逢源毫不在意道,“我都认识的,你放心。” 棠梨怎么可能放心得下? 郁弋扬占有欲发作,吃醋发疯是有前科的。 可她也不好明说,只能尽量提醒,“那你小心点,一定要保持手机畅通,有什么情况立即给我打电话。” 棠梨不知道,就在她低声和李逢源嘱咐时,两人的身影交叠,从背面看亲密无比。 李逢源乘车离开后,棠梨没有等郁弋扬,独自回酒店。 一直到晚上十一点多,隔壁房间也没有动静。 棠梨不放心,给李逢源发了微信过去,等了半小时也没回复。 她又拨了电话,头三个无人接听,第四个直接变成了手机关机。 棠梨呼吸一滞,赶忙套上外套下楼。 倒不是她多关心上级李逢源,而是怕郁弋扬肆意惯了,在中国犯事。 她本想去大堂询问,却隔着玻璃门看到有道熟悉的身影坐在户外的长凳上。 昏黄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更显得形单影只,身影寥落。 棠梨气不打一处来,快步跑过去,开口就是质问的语气,“你在这里做什么?” 郁弋扬的外套随意搭在扶手上,他此刻就穿着件单薄的衬衣,慵懒地斜倚着长椅,也不知在外面坐了多久。 他垂着眼睫,神色颓恹,手指拨弄着糖果盒,“心里不舒服,在外边吹吹风。” 他的声音又低又沉,轻易就被风吹散了。 棠梨看他耳尖冻得通红,不知怎么的,心里直冒火,不耐道,“你这样会感冒的,快回房间去。” 说完,就转身往大堂走。 “棠梨。”郁弋扬喊住她,“你在怀疑我?” 29. Acquamarina “难道不是你?”棠梨停下脚步,回头冷眼睥睨对方,“我劝你最好将那些肮脏的手段都收起来,这里是中国!” 说完,不管郁弋扬是何反应,她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棠梨再次回到酒店前台,“你好,请问现在还有车去市区吗?我有急事。” 前台小姐歉意道,“不好意思,酒店轿车的服务时间是早八点到晚上十点,现在已经超时了。” “好吧。”棠梨抿了抿唇,“那我再看看有没有人接单。” 刚才乘电梯下来时,她就在订车软件上预约过了,现在点开手机查看,依旧无人接单。 她坐在大堂的沙发上,握紧了手机。 没有去市区的车,人也一直联系不上,该怎么办? 她咬牙下决心,最后一次给李逢源拨电话,如果还是打不通,就立即报警! “您好。” 棠梨闻言,抬起头。 前台小姐弓腰微笑道,“我帮您联系了酒店的司机,有人愿意接单,但需要您自己付款,如果有需求的话,请您留个联系方式。” 棠梨倏地松了口气,“当然可以,谢谢你。” “不用客气,那请您留意手机,稍后就会有司机联系。” 棠梨怕耽误时间,没回房间,就坐在大堂等。 低头看了眼手机,已经凌晨一点了,李逢源那边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此时的酒店大堂空旷寂寥,明明窗门紧闭隔绝了屋外的寒气,却还是冷。 棠梨裹紧外套,扭过头朝玻璃门外望去,路灯下那道身影依旧,背对着她。 心头那簇小火苗又蹭地蹿起。 棠梨转回头,强自按捺情绪不去管他,可深夜本就是人心最脆弱的时候,那些回忆无孔不入地侵袭她的大脑…… 过完新年,郁弋扬出差更加频繁,他忙着拓展海外新市场,每次出差都要好几个星期。 棠梨得知他赶不回来为她庆祝生日,有些许失落,却从来没有抱怨过。 生日前几天,她依旧和小组作业的同学晚上在图书馆研讨。 突然就接到郁弋扬的电话,问她意大利现在有没有月亮。 棠梨转头看向窗外。 有没有月亮她不知道,她只看到了跑车前许久未见、愈发挺拔英俊的男友。 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丘比特射|穿,心跳漏了一拍,当即收拾书本,和同学告别。 她太开心太着急了,书包背得歪歪斜斜,从图书馆的长台阶噔噔噔跑下来,书包叮铃咣啷响。 最后几级台阶,棠梨踩空了,整个人跌进他怀里。 她仰起头,“你怎么来了?提前都不和我说。” 郁弋扬挑了挑眉峰,“说出来还能叫惊喜吗?” 棠梨眼巴巴看他,“这次能待几天?” “我是挤时间偷跑回来的,陪你过完生日就得走,所以这几天不准去见别人,就和我待在一起,小组作业我可以陪你做。” “太好了!” 那时棠梨沉浸在甜蜜中,没发觉郁弋扬的视线扫到她身后的男性同学,眼神倏然冷下来。 过了几日,这位男性同学主动退出小组。 棠梨十分可惜,找他想问清楚原因,对方却避她如蛇蝎。 她不过问几句话而已,高大的男生却不住后退,被椅子绊倒摔在地上,呜呜抽噎着,连话都说不清楚。 棠梨依稀听懂了“你男朋友”“饶了我”“再也不敢了”等相关字眼。 她看着惊恐到痛哭流涕的同学,慢慢攥紧了手指。 之后棠梨调查得知,就在郁弋扬给她惊喜的第二天,他找人塞给男生一笔钱,让他退出课题小组。 男生是个木讷的书呆子,不肯收下。 郁弋扬就找了当地的混混教训他。 具体是怎么教训的,棠梨不知道,但男生看见她好似看到鬼一般,想必经受不小的刺激。 但那时的棠梨仍是不愿相信。 当晚郁弋扬接她去庆祝生日,棠梨坐进跑车,开口第一句话就是确认此事。 郁弋扬扯了扯唇角,没有否认,只说那人动机不纯。 棠梨看他毫不在意模样,顿觉心里发凉,上次是因为她参加联谊,他吃醋发脾气还算是情有可原,那这次呢? 她强调道,“我和他只是普通同学!” 郁弋扬呵地笑了,“你觉得而已,万一他别有心思呢?” 棠梨深深呼吸,“就算他真的喜欢我,你也不该做这种事,你这样……” “那你想我怎么办?”郁弋扬蓦地打断她,森冷的眸光扫过来,“什么都不做,默默看着你被人觊觎?” 棠梨被他盯得难受,别过眼,“如果他向我示爱,我会拒绝。” “你怎么拒绝?”郁弋扬冷笑道,“他深夜单独请你去图书馆学习你拒绝了吗?” “我……” “以后他请你去他家查资料你会拒绝吗? 他难过的时候想要你的拥抱你会拒绝吗? 他当众和你告白跪在地上求你做他女朋友你拒绝得了吗? 你确定你能说得出‘NO’吗!” 棠梨被一连串的问题震住,心口像是被棉花堵住,说不出话来。 她确实不擅长拒绝,给生活带来不少麻烦,一直想要改变。 如今被他这样直白点出来,让她有种他忍耐许久,已经忍无可忍,甚至非常厌恶的地步。 她的母亲从来没有嫌弃过父亲的贫穷,父亲也从没抱怨过母亲的软弱,他们相互扶持,共同经营着温馨的家庭,也构建出小棠梨的爱情观。 “我爱你,爱你的美好与灿烂,也爱你的缺点与脆弱。” ——这是棠梨对爱情的理解。 她的父母如此,身边的朋友亦是如此。 可郁弋扬不是这样,他似乎一点都无法忍受她的缺点。 ……他真的喜欢她吗? “既然你无法拒绝,我就替你决定。” 棠梨强忍着满心的委屈,别过脸去,“……你不信任我。” 郁弋扬缓下语气,“不是不信任你,是男人太阴险狡诈了,你又不懂拒绝,很容易被欺负。” 他又像上次那样伸手,想要帮她擦去眼泪。 棠梨避开他,快速将脸上的泪抹去,硬气道,“以后我会和异性保持距离,不用你帮我。” 说完,她推开车门离开。 还没走几步,跑车从她身后呼啸而过,擦身而过的瞬间,棠梨看到郁弋扬眸中的冷厉。 这次他们谁也没有低头。 …… 一串铃声打断棠梨的回忆,是个陌生号码,她赶忙接起,“喂,请问是司机吗?” “小棠,我是李逢源。”熟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我手机没电关机了,你等下把方案改好了发到我邮箱。” “哦……好的。”棠梨坐直身体,还有些不敢相信,“经理,你那边没出事吧? ” “能有什么事?你尽快把方案改好发我,不然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忙完。” 挂了电话,棠梨来不及松口气,又有电话进来,这次是司机。 她礼貌致歉,不需要接送服务了,对方骂骂咧咧挂了电话。 棠梨起身,准备回去改方案。 还是忍不住,扭过头看向玻璃门外,郁弋扬还在那里吹冷风。 她轻轻舒了口气,裹紧外衣朝门外走去。 寒风刺骨,也不知道郁弋扬怎么忍受的,她迎着风走到他面前。 棠梨低垂着头,声音很轻,“……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我们一起回房间,好不好?” “你自己上去吧。” 许是在外边冻了太久,郁弋扬的声音听着也像是淬了冰寒,“别人当着我的面追求你,我却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就只能看着,说几句风凉话,在这里吹吹风。 现在,你连这个也不许吗?” 棠梨还是头次见他这幅失魂落魄模样,不知如何处理,劝道,“你别这样,我们已经结束了。” “是啊,我们已经结束了。”郁弋扬仰头脱力地靠在长椅上,“就因为我们有过一段,所以我在你那里是不是就低人一等?你知道他随口问你有没有男朋友,交往多久了……我有多羡慕吗?” “我没有认为你低人一等,我……”棠梨顿了下,艰难说出口,“我只是放下了。” “你彻底放下了?”郁弋扬抬眸看她,目光一寸寸在她面上逡巡,“你教教我,该怎么才不会在意?” “我看到他给你端茶倒水,亲昵地凑近说话,我介意死了! 你没有误会我,我真的很想对他下手。 但我知道你讨厌那样的我,那次警告你的同学后,你和我冷战,我就发誓不会再做类似的事情。” 郁弋扬深深吸了口气,长叹道,“分手后我也有反思,是我太自我,没有顾虑你的感受,做了许多让你为难的事,对不起。” 听他说起旧事,棠梨鼻子一酸,哽咽道,“也不全是你的错,那时我也不成熟。” “我总想着我把身上的毛病都改了,是不是就能重新追回你。 三年了,棠梨,我们已经分开三年了。” 郁弋扬露出个苦涩的笑,“我也变了许多,不是当年的那个我,为什么你就不肯给我一个机会呢?” 棠梨咬着唇瓣,眼泪顺着面颊滚落,她拽起衣领掩盖。 “你对我还有感觉的是不是?”郁弋扬仰头看她,那双桃花眼眸光潋滟,“那晚你是清醒的,后来让你用腿帮我,你也没有拒绝……” 提到那晚,棠梨就后悔,像是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咪,恼羞成怒道,“我要回酒店了!” 转身就要走。 手腕倏然一紧,被他攥住。 肌肤相触,棠梨这才察觉到他的手很烫。 她回过头,“你的手怎么那么热?” 郁弋扬松开她,坐直身子,不自觉咳嗽起来。 棠梨俯下身,认真端详他,这才发觉他面庞酡红,从脖子一直红到了耳尖,抬头摸了摸他的额头,也是烫的。 “都说了这样吹冷风会感冒的!”棠梨生气了,“你都发烧了,快跟我回酒店!” 郁弋扬这次没再倔,乖乖拿起身旁的大衣,撑着长椅扶手站起来。 许是发烧没力气,刚起身就踉跄了下,手指一松,大衣滑落。 整个人直直朝棠梨栽过去。 30. Quarzo rosa 棠梨瞥见大衣掉落在地,正准备弯腰去捡。 身上蓦地一沉。 郁弋扬猝不及防倒向她,将她撞了个趔趄。 棠梨赶忙稳住身子,抬手去推他,“郁弋扬你别装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可能突然就烧迷糊了?你快起来站好,我撑不住你。” 郁弋扬虚弱道,“抱歉,刚起身有些晕。” 说着,他将脑袋抵靠在棠梨的肩头,两只手紧攥住她,摇摇晃晃起身。 可脚下打滑似的,就是起不来,越是挣扎越是无力,整个人压在棠梨身上。 这也就算了。 他还发着烧,一呼一吸都是滚烫的,灼热的吐息直扑颈窝细腻的皮肤,痒得棠梨直缩脖子。 “你别乱动了,我扶你上去。” 郁弋扬咳了两声,“有劳棠小姐了。” 棠梨懒得搭理他,拽住他的右手环过脖子,近乎将他捆在自己背上。 她本想先去前台问问哪有感冒药买,但他太重了,压得她走路歪歪扭扭,完全蛇形走位。 便拖着他,直奔电梯。 到了房门口,棠梨已气喘吁吁,“房卡。” 郁弋扬抬起另只手,浑身上下乱摸,摸了半天也没摸出来,反倒是咳嗽起来。 棠梨怕将别人吵醒,无奈道,“你把房卡放哪了?我帮你拿。” “裤子……”郁弋扬还咳个不停。 是在裤子口袋吗? 棠梨犹豫要不要去拿,毕竟这个动作太暧昧了,可一直拖着也不是办法。 一咬牙,伸手进去。 郁弋扬还不配合,不住往边上躲,咳嗽声愈发激烈。 棠梨耳尖发烫,努力说服自己,以前恋爱又不是没摸过。 ……还真没摸过。 她谈恋爱规规矩矩,除了初吻主动过,其余都是郁弋扬带着她探索。 他的口袋极深,需要费力找寻,隔着薄薄的布料,灼热的体温熨帖而来,还有掌下起伏的肌肉,生机勃勃。 棠梨耳尖都烧起来。 郁弋扬又在耳边咳,“裤子口袋……” “你别说话,马上就好!” “裤子口袋……没有,在大衣……” 棠梨:“……” 真想松手将他摔在地上! 她找到房卡,推门进去,用尽最后的力气,走到床边。 两人一起倒在柔软的床榻上。 棠梨坐起身,累得直喘气,“你先换衣服睡觉,我等下就回来。” 郁弋扬没说话,抬手覆在滚烫的额头。 她走了,整个房间彻底暗下来,空气又变得冰冷。 棠梨理了理被扯乱的衣服和长发,坐电梯到前台,又跑到酒店附近的24小时便利店,买了体温计、感冒药、退烧药、降温贴。 整整一大包,揣了满怀,才折返回楼上。 “滴——” 她刷开房门,没开灯,将东西放在茶几上,快步朝卧室走去。 窗帘没有拉,清浅的月光落在床上,勾勒出男人的身形。 郁弋扬还维持着刚才她离开的姿势,仰躺在床上,不过脱了皮鞋,衬衣也解开了几颗,露出嶙峋的锁骨,像是衣服脱了一半累倒了。 棠梨走上前,推他起来,“别这样睡,会加重感冒的。” 郁弋扬没动身,伸手去拽被子。 棠梨转身去客厅拿了体温计,详细和他说了用法。 郁弋扬撑着床榻坐起身,垂首去解衣扣,月光倾泻而下,穿透他的白衬衫,将他周身笼出一圈昏昧的光影。 他本就生了副好皮囊,这会褪去往日的凌厉,睫羽低垂,发丝凌乱,是有别于往日,颓丧阴郁的俊美。 棠梨觉得他就是在故意装病。 他们相识那一年,除了过敏,她从没见过郁弋扬生病,更是身体力行地感受过,他的体能究竟有多好。 她转身去客厅,刻意忽视他。 十分钟后,她来拿温度计,37.7度。 居然真的发烧了,还好只是低烧。 棠梨冲了药粉,端过来放在床头柜上,“这个是退烧药,那个白色药片是感冒药,你记得把药喝了再睡,房卡我放在桌上了。” 郁弋扬抬眼看她,“你去哪?” 棠梨,“当然是回自己的房间。” 郁弋扬气笑了,“你就把我一个病人丢在这里?” 棠梨已经走到了房门口,“我又不是医生,留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 只听卧室传来一声长叹。 “当年你发烧生病,我从地球另一头着急飞回来照顾你,那时候我也不是医生。” “留下来,就当是报答我当年照顾你的恩情。” 棠梨拉开房门。 郁弋扬似是听到响动,不住咳嗽,“你就这么狠心……我病成这样也要走?” “我是去拿电脑。”棠梨轻叹一声,“我还有方案要改。” “就只有你有电脑吗?”郁弋扬幽怨道,“你那么狠心,要是出去了肯定不会回来,用我的。” 棠梨好端端被他诽谤心狠,气鼓鼓关门,走回床边。 郁弋扬,“干嘛?” 棠梨端起汤药,想着他从小生活在国外应该没看过《水浒传》,轻声诱哄,“大郎,喝药了。” 郁弋扬白了她一眼,“什么大狼?你是不是想骂我是狗?” 棠梨本想着端过去他接了自己喝。 谁知郁弋扬双手撑着身体,根本没有伸手的意思,凑上前,就着她的手啜饮。 棠梨怕弄湿床褥,只好配合喂给他。 “好了,你快点睡觉,我答应你了,就不会走的。” 郁弋扬乖乖躺回被窝,将自己裹得严实。 棠梨从他的公文包里翻出笔记本电脑,就在茶几前的长绒地毯上盘腿坐下。 开机,屏幕弹出密码框。 不等棠梨开口,就听卧室传来声音,“密码是231214。” 23年12月14日,是他们确认关系的日子。 棠梨一个个敲数字,开机进入界面,桌面有许多资料,分各个项目整齐堆叠。 不用去询问,只是看着这个桌面,就能想象到郁弋扬有多忙。 棠梨不敢乱碰,打开浏览器,登陆邮箱下载方案,着手开始修改。 不经意抬眸,发现卧室门边放着一面穿衣镜。 从她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床上,估计刚才郁弋扬也是从这面镜子看到她打开电脑。 棠梨收回视线,继续修改方案。 时不时她会透过穿衣镜看看床上的人,郁弋扬背对着她,像是很冷,紧紧裹着被子。 棠梨忽然想起当年,郁弋扬一边线上办公,一边照顾生病的她。 原来是这样的心情啊…… 生日那天他们不欢而散,郁弋扬提前离开,之后让司机送来了提前准备好的蛋糕和礼物。 他们都憋着一股气,依旧每天联系,报备当天的行程,却像是汇报工作: [我去图书馆了,一个人。] [好,飞机快要起飞了,三个小时后才能收到信息。] [我知道了。晚上我想早点睡觉,明天再聊,晚安。] [我才看到信息,晚安。好梦。] [早上好,我去上课了。] …… 许是因为郁郁寡欢,再加上课业繁忙,没多久棠梨身体不支,发了高烧。 那几天室友琳达刚好回老家,不在身边。 棠梨吃了退烧药,昏沉沉睡下,打算就这样熬过去。 可身体酸痛,实在睡不着。 母亲还不停打电话过来,劝她发烧不能拖,她慢慢起床穿好衣服,独自去医院。 没想到半夜,医院的人也多。 她排队预约取号,前边还有几十人,她转了好几圈 ,终于在走廊的长椅上找到个空位。 医院来往的人都说着意大利语,或许是因为南腔北调,或许是因为发烧耳鸣,她听不太懂,只觉得他们很吵。 中国的医院绝不会这么吵嚷。 忽然就开始想家了。 她垂头握着手机,给妈妈发信息。 [我已经到医院,躺在病床上输液了,估计明早就能退烧,你们快去睡吧,不用担心我。] 其实很想说,爸爸妈妈我想你们,我想回家。 可说了有什么用呢?他们离得那么远,说了只会白白让他们担忧。 等待的时间好漫长,她切出微信,又点开通讯录,最后打开意大利这边的社交软件,依旧没找到可以聊天的人。 这个点大家都沉浸在梦乡,只有她孑然一身。 习惯性就点开了郁弋扬的对话框。 她一点点往上滑,看这段时间冷冰冰的对话内容,想要倾诉想要寻求安慰的冲动,又彻底消散了。 棠梨锁屏,环臂捏着手机,仰头靠在墙壁上,也不知过了多久,就这样睡过去。 后来是被一股米粥香馋醒的。 睁开眼,就看到郁弋扬在玻璃推拉门外的书房,来回踱步打电话。 他转了一圈,绕回来。 两人视线交错,他赶忙挂了电话。 不多时,郁弋扬戴着胖乎乎的防烫手套,将瘦肉粥端过来,表情却还是冷的。 棠梨也收敛情绪,冷冰冰开口,“我怎么在这?” “你一直不回我信息,电话也打不通,我让人到处找你,才知道你在医院生病发着高烧!” 郁弋扬越说越激动,胸膛不住起伏着,“你为什么不和我说?” 棠梨别过脸,不想和他吵。 郁弋扬深深呼吸,缓下语气,“你知不知道晚上一个人有多危险?你的手机都被人偷了。” 棠梨这才惊觉手机不在身边,却还是不想理他。 “你还在生我的气?” 郁弋扬转身去书房拿了新买的手机硬塞给她,里边导入了她之前画的涂鸦,后边十几张是新画的,梨型人偶各种暴打鱼。 棠梨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旋即觉得自己也太好哄了,又压下唇角,板起脸。 郁弋扬盯着她看,“那个男生就这么重要?” 棠梨摇头。 “那为什么我们还要因为他生气?你打算就因为他不理我了?” “不是。”棠梨终于抬眼看他,泪珠夺眶而出,“你那天的话让我觉得你一点都不喜欢我,我以为你讨厌我。” 赶在眼泪落下之前,郁弋扬抬手抹去。 “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他喉结滑动,嗓音也低哑艰涩,“什么样的你,我都喜欢啊,明明是你太好了,所以别人总要来和我抢。” 那天两人把话说开,棠梨依旧不清楚郁弋扬的占有欲为何如此强烈,但她努力去接受适应。 生病这段时间,她住在郁弋扬的公寓。 他本来应该在澳洲忙碌的,却为了照顾她,改为远程办公。 那时候他很忙,成天坐在书房对着电脑开视频会议,却时不时抬眸看看她。 每当视线转过来,原本冷锐的眸光像是融化开,会柔和许多…… 棠梨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她才发觉自己刚才趴在茶几上睡过去。 是郁弋扬的手机在响,有五六个未接电话。 棠梨怕将人吵醒,赶忙按掉手机铃音。 可电话又响了,好像打不通就不会罢休,不知道是多要紧的事情。 棠梨犹豫后,还是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是一连串的意大利语,语速极快,她这两年有些生疏了,没听太懂。 一板一眼用意大利语回复,“您好,切洛发烧睡着了,如果没有特别紧急的事情,我让他明天回电话,可以吗?” 对方明显愣了下,“你是谁?” 31. Smeraldo 该如何定义他们现在的关系呢? 棠梨一时语塞。 郁弋扬退出艾缇诺项目,不再是她的甲方;说他们是朋友,又怕引来对方更多询问。 犹豫片刻,她如实回答,“你好,我和切洛刚好住同个酒店,他感冒发烧行动不便,我送他回房间休息,刚好接到了电话。” 说完,对面就沉默了。 棠梨心中直打鼓,怎么感觉她说得那么像在酒吧门口捡尸艳遇,对方会不会觉得她是变态? “……你是棠小姐?” 棠梨像是被人当场逮捕,身体紧绷,“是。” “还真的是你呀,难怪我觉得声音有些熟悉。”手机那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我是费利西安诺,之前见过面的,你还记得我吗?” 棠梨当然记得,他是艾缇诺项目的另个老板,曾经被她误认为是郁弋扬的大舅哥。 她磕磕巴巴道,“您好,我和切洛刚好都被峰会邀请,刚好同一趟飞机,又刚好同一个酒店。” “哈哈,这么多刚好?你们太有缘了。”费利西安诺客套完,便急着挂电话,“那你好好照顾他吧,这些年他过得很不好。” “等下!” 棠梨也被自己突然拔高的声量吓了一跳,默了默,她解释道,“请问他这几年怎么了?我们以前曾经同校过一段时间,我有点好奇。” “你知道切洛是家族继承人吧?罗曼诺家族曾经掌控在他祖父手中,但是三年前,他祖父突发恶疾。” 棠梨蓦地呼吸一滞。 三年前,祖父生病。 这些与她离开的时间,郁弋扬当时的状态都对上了。 “没有他祖父压着,公司那些经理人趁机争权夺利,他祖父无力解决,就让他赶紧联姻稳住,但你知道切洛的脾气,他怎么肯? 他和祖父定了对赌协议,接下公司的烂摊子,但那些经理人混迹商圈几十年,各个都不好惹,切洛就天天和人家玩命。” 棠梨攥紧了手机,整颗心悬着,“那现在呢?” 费利西安诺吹了声口哨,“那些老家伙当然都被干掉了,不然现在被干掉的就是切洛,你就放心吧。” 棠梨松了口气,“谢谢你和我说这些。” 结束电话,她的心绪依旧起伏不定,哪怕强逼自己盯着电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撑着茶几起身,走到卧室,床前。 郁弋扬蜷缩着,被子紧紧裹到了脖子根,眉头紧锁,不知梦到了什么烦心事。 以前他从未露出这种防御性的姿态,哪怕过敏最脆弱的时候,也透着股颓丧厌世的攻击性,脾气比平时还炸。 现在看他这样,棠梨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心疼? 怎么可能,他们都分手快三年了。 同情?愧疚? 有一点吧,但也不全是。 她现在就很想,很想,很想伸手去触碰他,想要将他紧锁的眉头揉开,这样的表情一点都不适合他,他就应该像从前那样狂傲不羁。 她这样想着,轻轻抬起手,手背贴上他的面颊。 似有若无地触碰。 只是那么一下,她的手像是被烫到了,他的脸怎么会那么热?感觉都能摊煎饼了。 棠梨的情绪瞬间褪去,不再犹豫,手掌牢牢贴在他额头上。 依旧是烫的,比之前扶他回酒店还烫,整个人散发出热量,连周遭的空气都被烤出暖意。 棠梨心下着急,赶忙推他,“快醒醒,你发高烧了。” 郁弋扬咕哝一声,睁开惺忪睡眼。 棠梨看他醒了,将外衣拿过来,“我们现在得马上去医院,我去找司机,你赶紧穿衣服。” 她回到客厅,给之前联系过她的司机打电话。 连着拨了三次,电话才接。 她刚说了个你好,对面就传来骂声,“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啊?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 现在是凌晨四点。 “对不起打扰你休息了,我这边有病人急着去医院。” 对方再次打断她,“你要用车?” “对。” “你是晚上联系我那个女的吧?一而再再而三这样耍人玩,有意思吗?老子不去!你爱找谁找谁!” 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棠梨握着手机“喂”了声,耳边只有无情的“嘟嘟嘟——” 她犹豫要不要打120,但上网一查高烧不属于急救情况,医院未必会派车,优先选择还是自行吃药退烧。 可郁弋扬明明吃了感冒药和退烧药,怎么体温不降反升呢? 她拍了药盒上的信息,在线问诊。 这个时间点只有机器人客服,发来一长串信息,结尾用红字标注,以上仅供参考,请及时前往医院就诊。 棠梨盯着那串红字,心头突突直跳。 不行,还是得去医院。 她转回卧室。 郁弋扬居然还躺在被窝里,外衣随意铺在被子上,根本动都没动! 棠梨无名火烧起来,几步上前,去拽他的被子,“我知道你现在难受,但我们得赶紧去医院,快起来,我帮你穿衣服。” 许是没有防备,棠梨竟扯下一片被角,露出男人松散衣襟下的赤露胸膛。 郁弋扬快速盖了回去,“我不去医院。” “为什么?”棠梨不解,又去拽他。 郁弋扬什么也没说,只是牢牢抓着被子,将身体遮得严实。 棠梨察觉到不对来,脑海晃过刚才机器人客服列举的几种常见发烧状况,其中因过敏产生的发烧与感冒发烧不同的是,皮肤会出现大量红疹。 “你干嘛遮遮掩掩?”她开始扒他的被子和衬衣,“你给我看看。” 郁弋扬护住,往床里边躲,“不是要和我划清界限,只做甲乙方吗?你们乙方就这么扒甲方衣服的?” 棠梨追着他,双膝攀上床,与他撕闹纠缠,始终没有得逞。 他这样严防死守,在她心里已经盖棺定论就是过敏发烧了。 可是晚餐他也没吃牛奶相关的食物,怎么会突然发烧? 她忽然想起机场那杯加了牛奶的咖啡。 一下子瘫坐在床上,扯着被角质问道,“你是不是喝那杯咖啡了!” 郁弋扬当即否认,“没有。” 棠梨才不信,“那你为什么怕被我看到?” “说明我洁身自好。”他笑着,“我只给女朋友或老婆看,你现在连我的乙方都不是,凭什么看?” 听他这样轻松说玩笑话,棠梨心头怒意更甚。 她平时总被人说脾气好,也不知为什么独独面对郁弋扬,总是轻易被牵动情绪,动不动就生气。 “我自己都不觉得难受,你却以为我过敏发烧。”他握住她的手,“这是关心则乱?” 棠梨倏地僵住,慌乱抽回手,“我只是不想明天的峰会有人缺席。” 她再次确认,“你和我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喝那杯咖啡?” “我像是会拿自己健康开玩笑的人吗?”郁弋扬叹道,“我记得我好像把咖啡扔进机场的垃圾桶了,要不你现在赶紧过去,翻出来看看有没有开封?” 棠梨实在没办法了,与他商量,“再喝一次感冒药,四小时后到八点,如果你还没有退烧,我们就去医院。” 郁弋扬同意了。 重新测量温度,确实没有想象中那么高,体温刚过38度,肯定是因为他将自己捂得太严实了,所以体感很热。 棠梨冲了感冒药给他,嘱咐他喝完继续睡觉。 可弹簧床不断传来翻来覆产生的杂音,还有一声声叹息。 棠梨问他,“你怎么了?” “刚才睡太久,现在睡不着了。”郁弋扬枕着手臂,透过穿衣镜看过来,“要不,你陪我聊聊天?” “好。”棠梨刚好也有一堆想要问的,她斟酌片刻才开口,“这些年你怎么样?祖父还好吗?” “不好。”郁弋扬转回视线,盯着天花板,“他现在只能躺在床上苟延残喘。” 棠梨心里愈沉,“是在我离开那会生病的?我记得之前见他的时候,他还很精神。” “毕竟都过去三年了,他又不是怪物,当然会老。” 郁弋扬总是不愿意聊自己,还有家人,果然他又跳话题了,“不说他了,你不是喜欢画画吗?为什么最后做了广告?” “因为赚钱啊,我想将家人接过来,买房要好几百万呢。” 对,就是这么朴实无华的原因。 棠梨喜欢画画,喜欢艺术,也曾想过要不去做绘画博主或者漫画家什么的,但她更希望有稳定的收入能让家人过得幸福快乐。 她觉得郁弋扬能懂她的选择,可说出口又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这点钱在大少爷眼里不算什么吧? 她的目标和努力就显得滑稽可笑。 “你呢?我听说这几年你过得很辛苦。” 郁弋扬啧了一声,“谁和你说的?” “费利西安诺和奥罗拉,他们都是这样说的。” “真是多嘴。”郁弋扬低骂着,一时呛住,不住咳嗽起来。 棠梨忙道,“你别说话了。” 郁弋扬艰难挤出几个字,“好,我不说了……但我想听你说。” “你想听什么?” 郁弋扬咳了好久,又沉默了一会,不知道是不是在舒缓嗓子,只听他说,“那时候分手……你难过吗?” 棠梨觉得他这个问题真是莫名其妙,她怎么会不难过呢? 可重逢以来,他们各自伪装,从不袒露真心。 今夜,在这样寂静的凌晨,所有人都睡去,好像这间房独立于世间,只有她和他。 她的心门敞开了一条缝隙,那些柔软的昏黄的情绪流淌出来。 她轻声道,“当然难过啊。” 只是想起,胸口就泛起涩意,汹涌不止,可她只愿说五个字,便咬住下唇,到此为止。 又是沉默了好一会。 郁弋扬突然开口,嗓音艰涩,“其实,我有来中国找过你。” 32. Giada 一句话像是一叶扁舟轻轻撞进棠梨心间,满载的泪意如涟漪一圈圈荡开。 鼻子又酸了。 她张了张唇,几欲脱口问出,是什么时候?又为什么不直接来见她? 可想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三年岁月,现在再去细究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就算当年他真的出现在她面前,想要复合,她也会拒绝。 她不想重蹈覆辙,三年前如此,现在亦如此。 想到这,棠梨压下心间翻涌的万般情愫。 垂下眼帘,盯着墙角勾起一抹微笑,“我早就猜到了,是在我刚回国那会吧?你给我打了好些骚扰电话,还不停加我微信。” 郁弋扬却说,“不是。” 也惜字如金,只有两个字。 棠梨没再深究,莫名觉得再问下去,后面的答案她无法承担得起。 “说起那段时间,我想和你道歉。” 她攥紧了手指,强迫自己直面穿衣镜倒映出来的那道身影,“在你最艰难无助的时候我选择了离开,后来你也多次说过祖父生病脱不开身,但我只顾着自己,忽略了你的感受。” 她深深吸了口气,“对不起。” “都说了多少次了。”郁弋扬的语气带着丝烦躁,“你顾好自己的情绪就行,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掉替别人感伤的毛病啊?” “可那时候你不是别人,你是我男朋友,我理应陪在你身边。” 此话一出,郁弋扬沉默了好一会。 再开口时,嗓音低哑,“……如果,我是说如果,那时候你知道我的境况,还会分手吗?” 棠梨认真思考后,答道,“会,等你摆脱困境,我就会离开。” “也就是说无论如何你都会离开我???”郁弋扬似是不敢置信,高声质问,旋即冷笑一声,“那你和我道什么歉?毫无诚意。” “我——不——接——受。”他一字一顿强调,“棠梨,你听到没?后半辈子你就活在自责和懊悔中吧。” 这人恶劣的一面又浮现出来。 棠梨好气又好笑,“刚才你还让我自我一些,现在又咒我,我看你根本一点没变,还是那副臭脾气。” “你又知道了?重逢后你才和我说几句话啊?天天见到我就逃,你根本不了解现在的我。”郁弋扬低声笑起来,“我啊,现在钱多心善。” 棠梨懒得和一个病人争,连用“是是是”敷衍他。 “不管你信不信,我都不是三年前的我,不会再犯之前的错误,所以真的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吗?” “你快睡觉吧。” “棠梨,你个胆小鬼。”他从鼻间轻嗤一声,“你就装吧,你明明对我还……” 说着说着,他不住咳嗽起来。 “好了,你别说话了!”棠梨嗔道,“一句话也不准说!” 郁弋扬还边咳边艰难道,“那你……说说回中国之后……的事情,这几年的经历……” 棠梨抱着膝盖,从大四开始讲起。 毕业,求职,面试,租房,第一笔工资,第一个项目落地…… 那些你错过的我的人生重要时刻。 总统套房只开着沙发前的一盏落地灯,光晕洒在女人身上,她歪着脑袋枕着自己的手臂,乌黑长发散落下来,遮住小半张脸,杏眸被昏黄的光照得闪耀。 郁弋扬侧卧着,因为发烧困倦,耷着眼皮远远望她,像是看着一个触手可及的梦。 分手后,他每年都会来中国。 她的毕业典礼,他偷偷送去鲜花,怕被她察觉,便以鲜花商搞活动的名义,送了当天所有的毕业生; 她找工作看房,他悄悄跟在后边,她看上哪间房子,他就买下来租给她; 她第一个落地项目,那个巨型绚丽广告灯箱,他也曾驻足仰望,替她感到骄傲。 …… 这些年,他将自己藏在暗处,悄无声息地关注,却始终没有伸手触碰。 毕竟从她离开的那刻,他就被弃之在旁,成了她人生的旁观者。 如今听她娓娓道来那些事情,曾经隔着茫茫人海看到的微笑神情,那些忙碌充实的生活,背后原来藏着这样的情绪。 他好像就重新参与进来。 棠梨沉浸在回忆中,不知自己说了多久,深夜的时间好像是凝固住的,流速很慢。 不经意朝镜中望去。 郁弋扬阖眼裹着被子,身体随着清浅的呼吸微微起伏,应该是睡着了。 她腿都麻了,想坐到沙发上去。 起身时,膝盖意外撞到茶几边缘,连带着他的公文包倒下去,里边的东西洒落一地。 棠梨赶忙抬眼,还好郁弋扬只是翻了个身,背对她睡去。 她一边揉着撞疼的膝盖,一边小心翼翼绕到茶几边,蹲下身将东西都捡起来。 钱包也掉在地上,内里朝下铺开,几张不知是照片还是什么的卡片散出来,一半还在夹层中。 一看就是被郁弋扬精心藏起来,随身携带的。 抬眸朝卧室看了眼,棠梨兀自吸了口气,不住心理暗示。 我只是正常把钱包捡起来,没有偷看的意思,我一点也不好奇。 卡片摸起来有些厚度,表面镀了层塑料硬膜,足足有七张,还挺滑。 她捡起来,拢好,起身时有一张从指间坠落。 刚好翻转过来,正面朝上。 棠梨想避开视线已经来不及了,卡片上的涂鸦蓦地撞入她的视野范围。 纸面再普通不过,是从笔记本上裁下来的。 涂鸦笔触潦草,软乎乎的梨子抱住小鱼,嘴奴子直接咬人家鱼鳍上,闪着一双星星眼流口水。 上面还有两行字,歪歪扭扭的意大利语,下边缀着一行中文小字,“愿阿扬年年有余(鱼)~” 棠梨弯腰捡起,将剩余六张也翻过来一一看过。 她轻轻摩挲着卡片表面,怎么也没想到郁弋扬珍藏在钱包夹层的宝贝,竟然是她过年时随手画给他的“压岁钱”。 那是他们一起度过的唯一一个新年。 郁弋扬怕她独自在意大利寂寞,圣诞节不肯回家,新年又赖着不走,非要陪她守岁过除夕。 棠梨嘴上说这样不好,他应该回去陪自己的家人,心里别提有多开心了。 在异国他乡过新年的好处是,大年三十超市也不会提前打烊,物资充盈。 他们买了仙女棒当烟花,买了彩带气球替代春联和福字,买了Tortellini充当饺子。 逛着逛着,才发现超市最里边有块区域专门售卖中国春节的相关产品。 那刚才奇奇怪怪的平替算什么? 两人相视一笑,又往购物车塞了好些。 棠梨看到没撤掉的圣诞树上挂着红包,笑着科普 ,“同样是压岁钱,在中国南北方风俗差异很大,你们这边是什么传统?” 郁弋扬抽走她手中红色的纸袋子,语气平淡,“我从来没收到过。” 那时他的表情莫名有几分落寞,不过也就一瞬而已。 他挑眉看过来,“今年你是不是收不到压岁钱了?要不我送你几个?” 棠梨劈手夺过,“红包是长辈送给晚辈的!” 要不是知道他从小在国外长大,对春节文化不了解,还以为他是故意占她便宜。 当晚,棠梨趁着郁弋扬接工作电话,趴在书桌,偷偷给他准备“压岁钱”。 其实就是一些过年常见的祝福语,配上她画的他们俩的卡通形象。 总共七张,从大年初一到大年初七,每天送他一张。 那是她临时兴起,裁下了几页纸草草画的,没想到被他珍藏了这么多年。 棠梨趴在茶几上,侧头枕着自己的手臂。 一时想起恋爱时的甜蜜过往,一时想起分手时被逼到绝路的痛苦,一时又想起刚才他问的那句话。 她也反反复复问自己。 真的不能再尝试一次吗? …… 被人扶起揽进怀里时,棠梨惊醒,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趴在茶几上睡了过去。 她的手臂被压得发麻,身子倦懒不想动,任由那人抱着。 她眯起眼睛,茫然看向亮处。 沙发边的落地灯还亮着,窗外明媚刺目的阳光照进来,晃得她睁不开眼。 这时头顶传来低沉的嗓音,完全是宠溺的语气,“去床上睡会?” 说话间胸腔震动,隔着薄薄的衣物传递过来,还有独属于男性略高的体温和清冽气息。 棠梨反应过来,赶忙从郁弋扬怀里挣脱起身。 他应该是刚洗过澡,刘海还带着湿意,被随手捋到脑后,又散落下来。 水珠坠在发丝间,因她推拒的动作晃落,滴在男人敞开的衣领间,顺着嶙峋的锁骨往下,蜿蜒至胸肌…… 空气忽然变得灼热粘稠。 棠梨快要呼吸不过来,忙别开视线,抬手推他,“你怎么起来了?这样感冒会加重的,快躺回去。” “我已经好了。”郁弋扬顺势抓住她的手,往自己的额头带。 他配合着微微俯身低头。 自下而上看去,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清亮透明,多么纯良无辜似的,可他周身又无端散发着侵略性,强势将她困在沙发前。 多么像只收敛獠牙装乖的大狗,让人想要摸摸他的尾巴。 棠梨努力忽视内心的悸动,将注意力放在别处。 掌下的肌肤带着温热的水汽,确实没在发烧了。 “太好了,终于退烧了。”她雀跃起来,收拢指节成拳,挥了挥。 连带着,不小心轻轻捏了下他的手。 郁弋扬眸色一沉,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再次俯身压过来。 他们坐在地毯上,棠梨背后抵着沙发,没有任何后退的余地,就被他牵住手。 他推开她的掌心,骨节分明的五指陷入指缝,紧紧握住,十指相扣。 棠梨这会还未完全清醒,感受到了危险,却被那双透亮的眼眸迷惑住,享受心跳加速的感觉,红唇轻启,连呼吸都是颤的。 郁弋扬喉结滑动,微微侧过脸,垂下眼睫,俯身去寻她的唇瓣。 33. Tanzanite 现在几点了? 棠梨迷迷糊糊地想,太阳才刚升起来,应该六七点? 晨曦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是泡在舒服的热水浴中,浑身松懈下来,连大脑都像是融化掉,让人模糊不清时间场合,忘记彼此的身份过往。 高耸的鼻尖先碰到她,试探着,讨好地轻轻蹭了下。 她像是被电到,反应剧烈,猛地攥紧了他的手臂。 却没有推开,身子又软了下去。 随后是唇瓣,他昨天刚发过烧,嘴唇干燥,贴着她细细厮磨时带着酥酥麻麻的痒意。 ……好痒啊。 她难受地哼哼两声表示抗议,想要别过脸,却先一步被叼住下唇,惩罚似的吮住轻咬。 就狠了那么一下。 随后又慢下节奏,不急于进攻,时不时逗逗她,逼得她气息焦灼急促,又缓下来。 像是在玩什么游戏。 棠梨微张着唇,纵容他的恶作剧。 她沉浸在舒缓温柔的亲密中,耳畔是窗外叽叽喳喳的鸟鸣,风刮过树枝簌簌作响,时钟划过表盘咔哒咔哒。 还有不知谁的心跳,一下下加剧,鼓动着她的耳膜。 “叮——铃——铃——!” 手机铃音突然炸响。 惊得棠梨浑身一颤,蓦地睁开眼。 入目便是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庞,他们的唇瓣几乎贴在一处,气息交融,说不出的暧昧旖旎。 棠梨脑子嗡地声,一片空白。 身体自顾自地行动,抬手按在郁弋扬的脸上,用力往后推,另只手去够茶几上的手机。 她不知道自己此时用了多大的蛮力。 郁弋扬的口鼻被捂住,呼吸不畅,闷哼了几声,抓住她的手硬扯下来,侧身将人困住。 棠梨像是泥鳅般,从他怀里挣扎着往外游。 又被单手按住,抵在沙发上。 电话就是这时候,不小心接通的。 “小棠,你起来没?”是李逢源的声音,“我在你的房间门口敲半天了,一直没反应。” 他们气息不稳,胸膛不住起伏着,却又怕被电话那边的人听到,都克制着。 棠梨仰靠在沙发上,抬眸对上郁弋扬的视线。 他长眉紧拧,无声啧了下,刚才柔情缱绻的气息陡然从身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打扰的恼意。 “说好的一起去楼下吃自助早餐,你这是忘了?” “没有。”棠梨回过神来,“改方案睡晚了没听见闹钟,我现在就起床,你先下去吧,等下我们餐厅见。” 李逢源还喋喋不休,“我昨晚一夜没睡,都没你这么困,我……” 郁弋扬直接把电话挂了。 棠梨像是解除了禁制,这才缓过劲,重重舒气。 郁弋扬起身,端了牛奶给她。 棠梨摆手,“不用了,我要回去了。” 郁弋扬没有阻拦。 棠梨理了理衣裙和长发,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你也去吃自助早餐吗?” 郁弋扬眯着眸子轻笑,“我可以理解为你在邀请我?” “我的意思是。”棠梨解释道,“如果你也去就等会,我们错开时间。” “这有什么好避嫌的?”郁弋扬挑眉看她,“难道我们在偷情?” 棠梨不搭理他,开门探头探脑看走廊没人,赶紧溜进了电梯。 她先回房间换了身衣服,才下去自助餐厅。 刚进门,就看到李逢源嘴里塞得鼓囊囊的,朝她招手。 棠梨快步走过去。 李逢源,“你没看见郁总?” 棠梨心跳加速,脱口而出,“我怎么会遇到他?!” 说完,她端起桌上的清茶,清了清嗓子,低声道,“我和郁总都不是同个楼层的,怎么会遇见?” 李逢源却没再听,他望向她身后,“郁总,你也来吃早餐啊。” 他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 棠梨没有回头,也不和他打招呼,专心干饭。 这时餐盘边推过来一碟辣椒蘸水。 她吃面食喜欢蘸点佐料,以前在意大利只有番茄酱,每当那时,她就会无比怅惘地说起中国的面食与蘸料,其中最通用的就是辣椒。 这点小事,郁弋扬居然也记得。 嗝。 她一口咽下整个烧麦,噎住了。 结束早餐后,三人默契地各自回房歇息,毕竟昨晚没睡好,需要补眠。 李逢源刚睡着没多久,就被电话吵醒,捞过手机一看,是王红打来的。 他上滑手机接通,“什么事?” 王红听出上级语气不善,连声道歉,“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了,我也是纠结了许久才下定决心和您打这个电话的。” 李逢源咂摸出不对劲来,“到底什么事?” 王红提示道,“您看下微信。” 李逢源,“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点开对话框,就在一个小时前,王红给他发过信息,只有一句话。 王红:[经理,我想和您确认下,员工故意捏造和甲方有亲缘关系符合公司规定吗?] 后边缀着一段2分钟左右的视频。 李逢源立即清醒了,点开视频快速浏览一遍,是棠梨和客户部陈乐瑶在天台的闲聊。 “我和甲方真的没关系,你这样说她怎么可能信?” …… “那你要去?还是和上级如实交代,你和甲方没关系?” “当然要去!” 李逢源清晰听到这几句,额角青筋暴起。 他将电话拨回去,劈头盖脸一顿骂,“王红你什么意思?你发这些,是想证明我是看棠梨和甲方有关系才给她峰会名额?你觉得我是这样的管理者?” “当然不是。”王红并没有被他的怒气影响,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语气,“我只是偶尔听到她们闲聊,觉得对公司影响不好。” “这些你不要传给别人,赶紧删了!”李逢源的火气消褪了些,宽慰道,“你有这个危机意识说明你对公司忠诚度很高,你放心,年底绩效我会向你倾斜。” “绩效什么的都是小事,就是这样子影响不好。”王红善意提醒,“我能理解小梨刚参加工作容易走歪路,但这次如果被她得逞了,以后的新人岂不是有样学样?公司不就乱套了?” 李逢源明白她打这通电话的目的了。 她手里捏着证据迟迟不发,偏偏等到峰会当天,是想将他的怒气逼到极致,把他当枪使啊。 不过还好,这次他们的目标一致。 “棠梨不就是想来峰会出风头吗?”李逢源狠狠磨着后槽牙,“你放心,我会让她来了和白来一样,后悔参加这次峰会!” 挂了电话,他尤不解气。 想起一路上给自己的下属当孙子,还当着甲方的面,气得将手机狠狠摔在床上。 峰会在晚上举办,两点就准备出发,郁弋扬有专车来接,与他们不同行。 都坐进轿车了,李逢源还在背包里翻找,“先别急着开车,我U盘好像不见了。” 司机无声翻了个白眼。 棠梨歉意朝他笑笑,又转向上级,“是那个装着我们方案的U盘吗?会不会落在房间里?”</ p>李逢源努力回忆,“不对啊,我记得昨天是不是给你了?” 棠梨完全没印象,不过还是将电脑包翻了一遍,什么也没找到。 李逢源说,“要不你去楼上找找看。” 司机插嘴道,“还要多久啊?晚点我还有其他客户要接。” 李逢源看了眼时间,“速度快点来得及。” 棠梨也是着急,差点顺手将随身挎包、电脑包一起带下车,还是李逢源提醒,她才反应过来,将东西丢在车上,就拿了手机和房卡,匆匆跑回酒店。 将自己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依旧没找到。 司机已经等不及了,让棠梨搭别人的车过去,他必须出发了。 棠梨又去前台要了李逢源房间的房卡,找遍了各个角落,还是没有。 这时突然接到他的电话,“小棠啊,U盘我找到了,昨晚忘在峰会现场了,你赶紧过来吧,千万不要迟到啊。” 棠梨不敢耽误时间,搭便车到市区,又打车到峰会。 赶过去的时候,还陆续有人入场。 她松了口气,得亏她今天穿了身干练的正装,要是穿晚礼服,估计腿都迈不开。 之前陈乐瑶帮她打听过了,峰会是晚宴的形式,女士穿晚礼服裙,男士穿西装。 她精挑细选,斥巨资买了件海蓝色哑光修身鱼尾裙。 结果李逢源告诉她,峰会不是童话中的舞会,那可是商务宴会,要正式,必须着正装。 那时距离出发只剩下两小时,酒店又偏,棠梨去哪里买正装啊? 正发愁,也不知李逢源从哪借来一身黑色正装给她,均码,勉强能凑合。 “不好意思。” 轮到棠梨了,她被门口西装革履的安保拦住,“这里是贵宾通道,工作人员请走侧门。” 棠梨没明白过来,“我不是工作人员,我是被邀请来参加峰会的。” 安保上下打量她,语气冷淡,“请出示您的邀请函。” 棠梨一下子愣住了,她的电脑包、随身挎包都在车上,应该已经送进会场了,纸质的邀请函也在里边。 不过很快她想起来,出发前她怕弄丢邀请函,特意让李逢源发了电子二维码给她。 “好,稍等下。” 她打开手机,翻找聊天记录。 为了避免影响后边的宾客,她侧身站在门边。 每当有人经过,他们的视线都会在她脸上停留几秒。 棠梨愈发紧张,就那点聊天记录,翻来覆去就是没找到二维码。 奇怪了,早上她明明记得发过的。 排在她后边的宾客都入场了,只剩下她。 棠梨终于找到那段聊天内容,对话还在,但那张图片不见了,应该是李逢源发出去,又立即撤销。 没办法,她只好给上级打电话求助。 连着拨了五六个,都没打通。 两个安保冰冷的视线都瞄过来,明显将她当可疑人员。 “那个……”棠梨放下电话,讪讪道,“我的邀请函已经被同事带进去了,我可以出示身份证吗?系统上可以查到我的信息。” 安保蹙了下眉头,还是同意了。 棠梨核验身份进入会场,峰会已经开始了,到处都是衣着光鲜亮丽的商务人士,端着红酒杯互相攀谈。 她急着去找李逢源,侧身从人群中穿过,险些和侍应生撞个满怀。 “抱歉。”棠梨忙拉住对方,看清对方衣着的瞬间,蓦地愣住。 那些端着托盘,往来递送酒水纸巾的侍应生和她穿的一模一样,都是同款轻便的黑色正装。 34. Calcedonio 棠梨一路找寻李逢源所在的席位,中途无数次被当作侍应生,她好脾气地解释。 等看到上级悠闲靠着椅背喝红酒,她的好脾气彻底用尽了。 她拉开座椅,钝重的实木椅在地面划出尖锐刺耳的噪音。 李逢源转过脸,乜斜看她,“迟到这么久,太影响公司形象了。” 他居然还有脸指责她? 棠梨都要气笑了,“经理,为什么你一直不接我的电话?” “有吗?”李逢源慢悠悠掏出手机,故作惊讶,“哎呀,你给我打这么多电话,完全没提示,是不是我手机出问题了?” 听他这幅语调,棠梨浑身的血直往上涌,“那这件衣服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拿给我的正装和侍应生一样?是巧合吗?” “棠梨,你什么意思?”李逢源沉下脸来,“我好心帮你借正装,借到什么样的款式是我能决定的吗?还挑三拣四。” 他像是猜到她还想问什么,紧接着说,“我也是收到通知说今年峰会走商务风,谁知大家都没当回事。 怎么?你觉得我在针对你? 我要是有心针对你,还能给你千万级的项目?以后还能给你升职的机会?” 棠梨气得浑身直颤,就知道是这样的结局,没办法和上级真的撕破脸,争到最后都是和稀泥。 她紧紧攥着拳,闷声,“没有。” “我力排众议将峰会名额给到你,不求回报,但人要有良知,至少不能过河拆桥吧?” 李逢源教训人上瘾,一旦开始就没个尽头。 好在轮到他们公司进行展示,他狠狠剜了棠梨一眼,聚光灯照过来,立即换了副面具般,脸上堆满了笑意,扯了扯西服前襟,走上演讲台。 所有参与峰会的甲乙方,都有几分钟品牌方案展示的机会,可以用来宣传公司,吸引合作方注意。 棠梨的情绪尚未平复,拿出手机转移注意力,刚解锁,就有几条信息弹出来。 陈乐瑶:[峰会怎么样?是不是好多大佬?] 陈乐瑶:[你记得多帮我要几张名片,接下来的业绩就靠你了。] 陈乐瑶:[上吧,梨梨球!宝可梦.gif] 棠梨原本只是怒意上头,看到好友发来的信息,委屈一下子涌上来。 棠梨:[李逢源应该知道我在骗他了,今天忽然开始针对我。] 陈乐瑶:[……他做什么了?] 棠梨将今天的遭遇说了一遍。 陈乐瑶:[对不起,都是我出的馊主意,等你回来我请你吃饭,我们一起诅咒他!] 棠梨:[没事,反正都混进来了,我们品牌策划看的是方案,又不是外貌衣着。] 她忽然想到什么,抬眸看了眼演讲台。 这下彻底心死了。 还是她太天真,李逢源要针对她,怎么可能留着她的方案?直接将后半部分PPT删除,从头到尾只讲他自己的那部分。 “喂!你怎么坐这里?”衣领忽然被人捏住,向后用力扯了下。 棠梨回过头。 是个侍应生,单手托着摆满红酒的托盘,居高临下地蹙眉凝视她。 “谁允许你坐下了?快去端酒。”见棠梨不回应,他低声斥责,“我们都要忙不过来了,你倒好,在这里偷懒。” 棠梨快要喘不过气来,有气无力地说,“我不是侍应生。” 对方上下打量她,撇嘴露出个鄙夷的笑。 棠梨今天解释过无数遍了,此刻脑仁子嗡嗡疼,一句话不想说,打开手机出示刚才在安保电脑上拍下来的入场凭证。 侍应生看后,讷讷道,“不好意思认错了。” 转头离开,嘴里还愤愤不平地嘀咕,“不是侍应生干嘛穿这身衣服?真是添乱!” 棠梨当作没听见,拿了红酒啜饮,仿佛这样就能将胸口的郁气压下。 刚才这一阵风波,引来了桌上其他参会人员的注意,他们侧身窃窃私语,垂下眼睫,不住朝她偷瞄。 又是那种带着审视意味的打量。 棠梨讨厌这样的眼神,也讨厌这样的场合。 让她想起以前被郁弋扬带回西西里老家,他祖父也曾为她安排了一场宴会。 宾客都是意大利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穿着华美繁丽的衣服,走动时香风袭来,女士们的裙摆如云朵般层层荡开,男士们抽着雪茄高谈阔论。 棠梨那天的裙子是郁弋扬选的,精致非常,她的乌发间缀着珍珠,身上佩戴了各种价值连城的宝石。 甫一出场就吸引了宾客的注意,无人不惊叹她的美貌,夸赞两人如何相配。 有人上前热情和她打招呼,不可避免聊到彼此的“家族”。 “嗨,我家是做玩具生意的,你父母做哪个行业?以后去中国拓展市场,能不能请你家帮忙引荐?” 棠梨一时语塞。 她的父母是北方小城最普通不过的企业职工,一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省会。 棠梨忽然有些心酸,并不是因为父母的平凡,而是说出口,她亲爱的爸爸妈妈势必会被人拿来比较,看轻。 但她没有骗人的习惯,还是坦荡说出口,“我的父母只是普通基层员工,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她永远也忘不了,对方那时的表情: 面上蓦地一僵,还以为听错了,慌乱用余光朝周围确认,看到所有人都是那副愣怔模样,才明白过来。 眸中的笑意与热切顷刻褪去,眼珠子快速从上到下将她看了个遍,最后挂上虚假的微笑,朝她点头。 “那真是不错的工作呢。” 之后,人群渐渐散了,好像她身上沾染穷病,多说几句话都会被传染。 棠梨攥紧了酒杯,面上的笑快要撑不住了。 这场宴会明明是为了欢迎她举办,她却像个异类。 灰姑娘闯入王子的舞会难道不会心虚吗?不会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吗? 哪怕穿着再漂亮的裙子,戴着再名贵的珠宝,都只是个壳子,内里装的是每天困在地下室打扫的灰姑娘,和王子公主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那一刻,她真想逃走。 她迫切地想要见到郁弋扬,想要待在他身边,像是找寻一个避难所。 整个舞会,只有他知晓她灰扑扑的真面目,依然爱她。 找到郁弋扬时,他避开了人群,独自在露台饮酒,似乎不太喜欢热闹。 不过看到她,疏冷的眉眼就有了温度。 他伸手将她拉进怀里,将手中的葡萄酒喂给她。 棠梨的情绪还是很低落,缩在他怀里,望着玻璃花窗透过朦胧瑰丽的宴会光影,轻声道,“……他们好像不喜欢我。” “那有如何?”郁弋扬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挑了挑眉峰,不屑道,“不过是些酒肉朋友,他们有什么资格对我的未婚妻置喙?他们算什么玩意?” 他握住她的手,送到唇边亲吻安抚,“别搭理他们。” 棠梨听后,只是笑笑。 不愧是含着金钥匙出身的家族继承人,生来就有睥睨他人的资格。 而她,不是。 宴会悠扬欢快的乐曲被风吹散了,断断续续传到耳边,棠梨心中蓦地升起一阵悲凉。 他们太年轻,太纯粹,太过理想化爱情,恐怕……不会走太远。 她被自己一闪而过的念头吓到,紧紧抱住恋人,倾听他蓬勃鼓动的心跳。 郁弋扬垂眸看她,“冷了?” ……肩头突然被人轻轻拍了下,回忆戛然而止。 估计又有人将她误认为侍应生。 刚压下去的火气腾地蹿起,棠梨回过头,怒道,“都说了几次了,我是来参会的乙方代表!” 对方明显被她吓到,手僵在半空。 棠梨看她一脸错愕,明白误会了,反倒不好意思起来,红着脸轻声道歉。 侍应生俯下身,“不好意思小姐,今天让您有了不好的体验,作为赔礼,主办方这边提供了衣物和化妆服务,请您跟我来。” 棠梨狐疑道,“峰会还提供这种服务?” 侍应生笑着说,“是啊,也有不少女士怕麻烦,到会场后才更换衣物化妆,我们也有相应的更衣间和化妆师呢。” 棠梨完全没有打扮的心思,婉拒道,“谢谢你们,不过就这样吧。” 侍应生面露难色,“可是您穿得和我们一样,太容易认错了,非常影响我们的工作,能不能请您配合换身衣服呢?” 棠梨不喜欢给人添麻烦,答应下来。 她跟着侍应生来到更衣间,本以为会像拍照体验馆那样,拉过一串裙子让她选。 没想到对方双手捧过一个白色的礼盒递给她,“您换好后,我再带您去化妆做造 型。” 棠梨接过盒子,还挺沉。 侍应生打开盒盖,小心取出里边的裙子。 是一件黑丝绒礼服裙,裙子的垂感很棒,高开叉设计,但在内侧拼接了薄纱,性|感却不露|骨,裙摆还点缀了珍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像是黑夜中闪烁的繁星。 没有人会不喜欢这样精致的小裙子。 但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棠梨推拒道,“我不能穿这个,太贵重了。” 不小心弄脏了,干洗费都是个大支出。 “可是只有这一件了。”侍应生眼巴巴看她,“要不您先试试呢?如果真的不合适,我也算尽责完成工作了。” 棠梨看裙子腰身纤细,还不一定能穿进去,而且对方那样恳求她,她实在不知怎么拒绝,便拿了裙子进更衣间。 也是奇怪了,这件礼服裙像是完全参照她的身材裁剪,少一分过于紧绷,多一分显得臃肿。 她对着镜子侧身比照,这时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棠小姐,请问您穿好了吗?化妆师和造型师已经准备好了,咱们抓紧时间。” 棠梨看着镜中身材纤细玲珑的女人,有些不习惯。 自从分手后,她就不曾打扮得这般精致过。 她喜欢舒适轻便的衣物,偶尔也会喜欢那种颜色艳丽繁复的裙子,但总觉得穿出来太出挑,只加过购物车没买过。 反倒是郁弋扬,热衷于给她买各种衣服首饰包包,都是这种轻奢风。 她不好意思收下,毕竟两人经济悬殊,总是他在付出,会让她觉得在傍大款。 他执拗地将衣服塞进她的衣柜,“我单纯想玩女朋友换装游戏,看着赏心悦目,不行吗?” 分手时,她一件都没带走,还昧着良心没有付折旧费。 之后再没人给她买漂亮的小裙子,她忙着毕业工作,也忘了自己曾有一段时光,过着精致的生活,如同公主般。 此刻看着镜中的自己已经不适应,她将长发散落下来,遮住泛粉的面颊。 轻手将更衣间的门推开条缝隙,她探头出来,“久等了。” 门外的三人看到她,眼眸倏地亮起。 造型师笑着说,“您这样披着长发就已经很漂亮了,不用再做造型,补妆就好。” 棠梨离开更衣间,回到主会场。 所到之处,目光似有若无朝她瞥过来。 她走到原本的席位,李逢源正背对她和别人聊得起劲,一看手势翻飞的动作,就知道又在吹牛了。 他对面的人先注意到棠梨,不自觉止住了谈话。 李逢源渐渐察觉不对,转过头。 看到棠梨的瞬间,像是活吞了只苍蝇,张着嘴巴,吐不出半个字。 棠梨在他身旁坐下。 “你刚才去哪了?”李逢源凑过来,上下打量她,刻意贬低,“你穿成这样想干嘛?这是峰会,不是选美比赛。” 正在喋喋不休时,聚光灯突然照向他们。 只听演讲台上,“这是我司最近的艾缇诺项目,通过贴近生活的珠宝定位,外加萌宠元素快速打开市场,接下来有请品牌策划负责人,巨鲨创意的棠梨小姐继续为我们分享。” 听到演讲台上提到自己的名字,棠梨倏地僵住。 没人和她说要上台演讲啊?她什么都没准备。 聚光灯将她这片区域照得发亮,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看过来,演讲台上站着甲方的市场总监,也一脸期待望着她。 有人拿了话筒递过来,棠梨不得不接过,站起身,跟着走上演讲台。 大屏幕上显示的竟然是她昨晚熬夜赶出来、被李逢源删掉的PPT,她心里有了底,但到底没有在公开场合演讲的经验,还是紧张,说话磕磕绊绊。 目光不经意扫过场下,那么多双眼睛注视着她,好可怕。 她卡壳了。 忙收回视线,眸光略过前排,郁弋扬正仰着头,专注望向她,眸中是欣赏、赞许,还有些许的骄傲? 棠梨和他对上视线,蓦地安定下来。 毕竟是自己熬了好几个夜晚,一点点敲定,亲手策划的方案,她渐渐找到感觉,顺利完成了品牌方案展示。 在雷鸣般的掌声中,她回到席位,当即拿出手机,打开郁弋扬的对话框。 棠梨:[谢谢你借裙子给我,还有给我展现自己的机会。] 35. Fluorite 棠梨发完信息,将手机锁屏放在一边,抬头专注看接下来的公司展示。 视线不自觉偏移,看向前排的郁弋扬,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俊朗的侧颜。 他低头在看手机,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轻笑着,单手握着手机,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屏幕戳动几下。 几乎同时,她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信息一闪而过。 郁弋扬:[真聪明,你怎么知道是我?] 棠梨哼了声,这也太明显了吧? 侍应生只说峰会提供更衣和化妆服务,递给她的也只有一件裙子,还是装在礼盒中,明显是被人带进来的。 衣服又刚好合身,那么熟悉她身材的人……只可能是郁弋扬。 她脸上蓦地发热。 她才不打算将这些告诉他,说了肯定又要被逗弄几句,她一本正经地回复。 棠梨:[谢谢郁总,衣服我会干洗后还给您。] 郁弋扬:[不用,本来就是你的裙子,你忘了?是被你嫌弃的生日礼物。] 棠梨指节微顿,所以他随身带在身边是想找机会送给她吗? 郁弋扬:[提前说好,收下了就别还回来,你要实在不想要,直接丢了,我这可不是你的垃圾桶。] 那么好看的裙子穿一次就丢掉,实在是暴殄天物。 棠梨:[那我就勉为其难收下了,多谢郁总,微笑小太阳.jpg] 郁弋扬:[一直谢谢谢的,你不累吗?] 郁弋扬:[还有,我可没给你展现自我的机会。 被临时叫上台,言之无物是出丑,能应对自如是你自己的能力体现。 你有这样的能力,哪怕在峰会穿得像个侍应生,错过机会,早晚也会被人看到,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后天。] 棠梨想问他为什么笃定她不会是出丑的那个,又觉得多此一举。 她想起刚才在演讲台上与他对上视线,在他眼里,她就是有这个能力,他对她充满信心。 棠梨握着手机,将这段信息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不自觉扬起唇角。 郁弋扬很少夸人,哪怕关系再亲密,对待工作时也不会因此降低标准,他不毒舌冷嘲热讽已经算是温柔了。 不过他也不会高高在上冷眼旁观,他会用自己的方式默默支持她。 从最开始的小组作业到现在的品牌方案,他总在关键节点,轻轻推她一把。 棠梨用手机抵着下巴思索,那分开的那些年呢? 他说曾经来中国看过她,来过几次?有没有看到她艰难迷茫,暗中帮助过她呢? 想起他们空白的那三年,心底像是有暖流涌动,推着她向前,一时冲动,她想要开口问问他。 刚打了几个字,又被她全部删除。 迅速锁屏,将手机紧攥在手里,方能将激荡的情绪压下。 她遥遥望着郁弋扬的侧颜,回想那时的争吵,被他逼到绝境的痛苦,他说狠话时决绝的表情。 想着想着,眼前的人和三年前的桀骜少年渐渐重合,那些感伤都散了许多。 这才重新打开对话框,回了个努力的表情包,就此结束对话。 她垂下眼睫,在心中告诫自己,他们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不时有人和棠梨交换名片,称赞她的策划案,期望以后能有机会合作。 聊完了,才注意到她身旁的上级,顺带点头打声招呼。 李逢源面上挂着笑,手指紧攥红酒杯,纤细的杯茎都要被他掐断了。 他的视线来回在棠梨和郁弋扬之间打转,他可不信孤傲的郁总会突然善心大发,大费周章替一个乙方小职员解围。 这两人之前绝对认识! 可他记得之前棠梨说过,她在意大利当交换生时还挺有名,是郁总单方面知道她,她没见过对方。 而且平时他们相处说话礼貌疏离,除了公事外,绝不多聊一句。 ……难道是在故意避嫌? 需要避嫌的关系能有哪些?无外乎男女之间那点事。 再看他们身上的着装,配色也是同色系,棠梨一身黑裙拼接白纱,郁弋扬一袭白西装配黑领带,怎么看都有点情侣装的意思。 李逢源咽了咽唾沫,完了,郁总的心肝被他欺负了,他还能有好果子吃吗? 可这一路上他卑躬屈膝讨好棠梨,也没见郁总给他好脸看。 这两人到底什么关系! 他恨不得直接问出口,可傻子才会说实话。 只能盯死了那两人。 这会郁弋扬走过来,站在棠梨身侧,有个港圈富商同他们聊天,说的是粤语。 棠梨来回替两人做翻译,她粤语不好,磕磕巴巴说得很慢。 郁弋扬微微倾身凑近她,耐心听着。 聊了会,他又被其他人叫走。 港圈富商突然笑着说,“棠小姐,你刚才真是班门弄斧,郁生讲广东话比你厉害许多。” “是吗?”棠梨一脸诧异,回头看了眼走远的人,“他在意大利长大怎么会讲粤语,或许是为了生意自学的?” 港圈富商晃了晃食指,“Nonono,郁生说得一口流利粤语,绝对是小时候耳濡目染,不信你可以问问他。” 棠梨这才将视线收回来,尴尬地笑着,“算了吧,其实我和他不熟。” 李逢源看她的表情不像是装的,应该真不知道郁弋扬还会粤语。 如果是男女朋友或者前任,会连这种事情都不清楚吗? 他忽然想到还有一种可能。 会不会两人之前的确不认识,就是靠项目结识,勾搭在一块的? 再想到他们表面避嫌,每到关键时刻,郁总都会明里暗里地帮她,一切都变得合理了。 李逢源咬牙切齿,好你个棠梨,竟然敢挖我的客户! 峰会那晚,棠梨出尽风头,所有的合作邀请都跳过了她的上级,直接找到她,手里的名片厚厚一沓,多到拿不下。 她不敢回头去看上级的表情。 他那么好面子的人,被她抢了风头,恐怕接下来等待她的会是新一轮,更加猛烈的报复。< /p>这样提心吊胆地想着,晚上睡不踏实,一大早又被敲门声吵醒。 打开门,居然是李逢源,乐呵呵叫她下去吃早餐。 棠梨小心观察他的神色,他不像平日那般颐指气使,也不像来时那样殷切讨好,很客气,很有分寸。 如此正常,反倒让棠梨心生不安。 总觉得他在故意缓和关系,就等她放松下来,再狠狠给她一刀。 她选好早餐,端着餐盘去找座位。 远远看到李逢源和郁弋扬坐在餐桌两侧,斜对角的位置。 李逢源坐在外侧,想要进去里边的位置,还要和他打声招呼,让他挪开。 若是平时,棠梨毫不犹豫就坐在他身边了。 可今天上级实在太异常,和他多说一句话都需要做心理准备。 踟蹰片刻,她还是将餐盘放在了郁弋扬旁边的位置上。 郁弋扬缓慢抬眸,森寒的眸光在她身上狠狠刮过一刀。 估计没想到坐在他身旁的人是她,还以为哪个不长眼的陌生人。 等看清来人,他动作微顿,随即将桌上乱堆的餐盘挪开,给她腾出位置。 棠梨轻声说了句“谢谢”。 坐下后,刚好看到李逢源瞟了眼郁弋扬,眼珠子又转过来,直直看她,嘴角一咧,朝她露出微笑。 那笑容更是诡异至极,看得棠梨后背发凉。 赶紧埋头吃饭。 “你尝尝这个。” 餐盘里多了一颗圆润透亮的水晶虾饺,咕噜噜滚到她的筷子边,是郁弋扬拣过来的。 棠梨蓦地顿住。 她该不会传递出去什么错误信号吧?让他以为主动坐在他身边,就是愿意接受他,重新开始的意思。 棠梨艰难将口中食物咽下,闷声,“谢谢郁总,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同时偷眼去瞧李逢源的表情,期望他什么也没看见。 谁料对面的人正看着他们笑眯眯。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而且那个笑,就很像磕cp时的姨母笑,出现在一个三十多岁的老男人脸上真的很恶心很可怕啊啊啊! 棠梨用筷子将虾饺戳穿,一口囫囵吞下,像是要消灭罪证。 “我吃饱了。” 她哪敢再吃?依着郁弋扬不顾旁人的少爷脾性,继续给他错误的暗示,当众喂食也不是不可能。 “棠小姐今天什么行程安排?” 果然开始了。 棠梨恨不能发射脑电波给他,嘴上冷漠提醒,“哪有什么安排,该坐飞机回去了。” 郁弋扬看了眼腕表,“下午四点的飞机,现在还早。” 他侧转过身,将李逢源彻底当作了拼桌的路人,灼灼目光只盯着棠梨。 “听说棠小姐是北方人? 以前再意大利,我常听朋友说起中国北方的气候、生活和美食,今天难得有机会,能否请你带我去见见世面?” 棠梨差点被牛奶呛到。 这和单独邀请她去约会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