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重案组下》 第1章 新官上任 知许市佳灵镇商河村,凌晨一点多,老旧木床吱呀轻响,59岁的杨红金闹肚子了,估计是晚饭吃错东西,到茅厕上蹲一下就会好了,农村的茅厕就有这么一个神奇的治愈功能,他披上外套,揉着昏沉发胀的脑袋,穿着拖鞋走向老宅那建在猪圈旁边的茅厕。 虽然现在盖了新房,有了卫生间,可他仍习惯摸黑走这十几步路在隔壁老房子的茅厕里解决。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周遭犬吠尽数沉寂,只剩下虫鸣断断续续,衬得整片村落死寂得吓人。 杨红金老宅就在新屋后不足二十米处。 刚蹲下身,一股刺骨阴冷骤然贴着后颈袭来。 杨红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本以为只是夜风作祟,可下一秒,一道轻柔却透着阴森的少女声线,轻飘飘从老宅院墙那头飘过来: “爸爸……你在哪里?” 他浑身一僵,不敢发出半点动静,微微侧过僵硬的脖颈,眯起昏花的老眼,借着微薄残月的冷光望向传来声音的那边。 老房子坍塌的院墙缺口处,静静立着一道纤细身影。 女孩一头乌黑湿黏长发散乱垂落,大半张脸埋在发丝阴影里,露出的下颌惨白毫无血色,裸露的双脚赤脚踩在荒草碎瓦之上,脚底沾着黑褐色干涸泥垢,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裙破烂不堪,裙摆边缘沾满暗褐色斑驳痕迹,像是浸透陈年血渍,在暗夜里泛出诡异暗沉。 她身子僵直地站在院子中,脖颈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微微歪着,单薄肩膀微微耸动,一遍又一遍朝着杨红金的方向轻声呼喊: “爸爸,出来好不好……我好疼。” 为什么她那里有光?杨红金竟然能在黑夜里,看得一清二楚,他的心脏骤然缩紧,一股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头顶。他猛然想起二十七年前惨死在村里的唐永生一家,他那闺女遇害时穿的正是同款碎花裙。 杨红金亲眼见过唐永生家老母、媳妇和女儿惨死的模样——他相信,当时在场目睹过那一幕的任何人,都永远不会忘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状。 夜风猛地卷起那女孩长发,几缕发丝骤然扬起,露出女孩半张扭曲浮肿的侧脸。脖子那道狰狞凹陷创口赫然暴露在外,皮肉塌陷发黑,浑浊灰白的眼珠直直盯住茅厕的方向,视线穿透黑暗,牢牢锁死偷窥的杨红金。 那脖子,简直和唐永生家闺女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杨红金双腿控制不住发软,死死捂住嘴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眼看那道鬼影越来越近,昏暗月色下,少女空洞的眼窝里缓缓淌出暗红血珠,顺着惨白脸颊滑落,滴落在裸露的脚背上。 她越来越靠近了。 “不,你,你别过来,过来我就打死你。”杨红金伸出手试图阻拦她的靠近。 那女鬼却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向前,一边微微歪头,靠近了,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嘶哑,不再是方才的柔弱模样:“你看见我爸爸了吗?你是不是看见我爸爸了……” “鬼啊,鬼啊,有鬼……” 杨红金大喊一声,裤裆一热,尿液混着冷汗泼洒在裤腿上,把他扰醒了。 原来是一场梦。 其实不是梦,又好像是梦,因为杨红金上次确实是在旱厕晕倒被儿子和妻子抬回来屋里的,当时被发现的时候,他的裤子脱到一半,连屁股都没擦。 还好发现的及时,捡回了一条命。 从此之后,杨红金病倒了,见一个人就颤着手指哆嗦念叨:“刘小敏……小敏来了……” 小敏?谁是刘小敏? 这年头,村里已经没有人家给女孩取名叫小敏了,现在的女孩都叫佳欣,子萱,诗涵……清一色雅称,早就划掉了小敏小红小丽这些个具有年代感的名字。 只有当这个村子和杨红金一样年纪的老人来看望他的时候,才能听懂杨红金口中的“刘小敏”指的是谁。 他们的相同点太多,枯瘦的手指,浑浊的眼睛,沟壑的皱纹,一样的记忆。 他们彼此对视,共同念叨着:“刘小敏”。 ........ 竞选尘埃落定,张立明打败了周高等人,成功就任知许市新一届市长。入秋的知许市,朔风初起。 窗外的风,拍在公安局办公楼的玻璃窗上,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像有人在暗处轻轻叩门,压得整栋大楼都透着一股子肃杀的紧绷感。 新市长上任,官场惯例的“新官三把火”,从来不是虚话。 张市长履新第一把火,就精准烧到了政法系统。全市陈年积案、遗留信访案件统一清查督办。 压力层层下压,最终沉甸甸落在了知许市公安局的肩头。 知许市可不仅仅只有新市长上任,就连公安局局长也是新上任的。 局长王成江的办公室大门紧闭,楼道里来往的警员都下意识放轻脚步,没人敢出声喧哗。 没过多久,两道身影先后停在局长办公室门口。前头的男人一身藏蓝警服,身姿挺拔笔直,眉眼冷硬利落,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正是重案组队长陆燐,五年扎根知许市,专治各类棘手案件,是市局公认的破案尖刀。 紧随其后的夏明,白大褂整洁平整,袖口扣得一丝不苟,气质清隽温润,眉眼间是常年与逝者、罪犯打交道沉淀出的极致冷静。作为市公安局法医中心主任,他是全局唯一能从残破尸身、湮灭痕迹里撬开真相的人。 这对黄金搭档,是知许市公安局原公安局局长蒙志业手里最稳的两张底牌。 “你们俩进来吧。”办公室内传来一声洪亮的嗓音,带着亲切。 两人推门而入,新局长王成江端坐在办公桌后,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桌面上摊着几份红头督办文件。王成江眉宇间凝着一股久经沙场的锐气,表面上看起来和上一任老局长蒙志业没什么太大的差别,待他们这群手下随和,不拘小节。 “坐啊,这么拘谨做什么。”王成江抬眼,看向面前最得力的两位干将,语气有些无奈。 陆燐拉过椅子落座,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多余动作。夏明微微颔首,安静坐于一旁,静待下文。 “你们应该都听到风声了。”王成江把半截烟灰抖在了烟灰缸上,直言不讳,“市里下了死命令,半年之内,必须清零全市六起挂牌历史悬案。” 第2章 历史悬案 王成江这话落下,办公室更加安静了。 悬案二字,不同于普通刑事案件。但凡能沉淀数年、数十年未破的案子,要么是现场彻底被毁,要么是证据链条全无,要么是嫌疑人踪迹彻底湮灭,每一起都是啃不动的硬骨头。 更何况是半年内六起。 夏明眸光微沉,薄唇紧抿,依旧没有说话。 陆燐开口,精准抓住关键:“王局,悬案的时间跨度是多久?” 王成江闻言苦笑一声,道出了最棘手的地方:“最久的,距今整整二十七年。” “而且半年要清零六起。”他看着两人,语气带着身不由己的压力,“平均下来,你们一个月必须办结一桩悬案。我知道,这个任务根本不讲道理,太重、太苛刻。但上面的任务层层下压,我是新上任的局长,接下的担子,我也不瞒你们,最终压力还是只能落到你们这些局里的中流砥柱身上。我没办法,只能拜托你们。” 话音落地,陆燐与夏明极为默契地对视一眼。 无需言语,两人眼神交汇间便已互通心意。 太难了。 知许市,除了较为繁华的两个区以外,其他地方,地广人稀,戈壁、草原、山林,矿区遍布,新案尚且难查,更何况是时隔二十七年的旧案。二十七年的风沙、雨雪、四季更迭,足以抹平世间绝大多数痕迹,当年的证人老去、迁徙、离世,当年的监控、笔录、物证留存残缺,想要重启侦办、还原真相,近乎逆天而行。 王成江没有给两人过多缓冲的时间,伸手从桌下取出一份厚厚的牛皮纸卷宗。卷宗袋泛黄发脆,边角全部磨损起毛,纸面布满岁月斑驳的痕迹,封皮上的黑色油墨字迹早已褪色发白,稍微用力便有碎裂脱落的迹象。单单是看着这份卷宗,就能直观感受到这桩案子沉淀的漫长岁月。 “第一起,从这桩开始。”王成江将卷宗推到两人面前。 陆燐接过卷宗,动作放得极轻、极稳,生怕稍一用力,这保存了二十七年的旧档案就彻底瓦解碎裂。他缓缓拆开绳结,抽出卷宗,老旧的纸张带着尘封的味道扑面而来。 夏明微微前倾身形,目光落于纸面,一同翻阅。 纸张泛黄,字迹老旧,一条条记录简单冰冷,拼凑出一桩沉寂二十七年的失踪悬案。 “1999年,一家五口,唐永生,刘小敏……”陆燐低声念出这份卷宗的开头。 王成江点头,语气沉重:“是啊,基本都是有些年头的旧案。你们拿去研究研究,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开口——人、车、权限,我全力协调。” 陆燐看向夏明,夏明朝他微微颔首。 两人默契起身,拿上卷宗袋离开了王成江办公室。 沉重的步伐走过走廊的拐角。 夏明看了陆燐一眼:“你看起来很畏惧新局长似的。” 陆燐脚步微顿:“畏惧吗?” 夏明点头:“你刚才在办公室的坐姿,就像幼儿园的乖宝宝那样,背脊绷得笔直。” 陆燐刚才紧绷的脊背早就松弛了下来:“新领导,还不熟,不得先绷着点。” 夏明哼了一声:“有道理。那我刚才表现得乖吗?” 陆燐侧眸扫他一眼,目光停留在他脖子上的一枚红印上:“反正比面对我的时候乖。” 夏明抬手拉拢了一下领子,脸色微红:“陆队,给我记住了,在工作期间,我和你不太熟。” 陆燐回道:“收到了,尊敬的夏主任。” 上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切进来,落在一张张整洁的办公桌上,却驱不散空气里隐隐的紧绷感。重案组全队的人心里都清楚,市局最近风声极紧,新市长督办积案,重案组首当其冲,必定要接下最难啃的骨头。 “所有人,会议室集合。” 陆燐的声音不高,穿透力却极强,短短一句话,喧闹瞬间褪去。 几秒钟之内,重案组全员到位,鲁大康,严隐,王越,马成都已做好准备。 夏明也带着法医部新人一同到场,安静坐在会议桌另一侧,白大褂在一众藏蓝警服里格外醒目。 “开会前,我先说一下关于我们重案组队内人员调整情况。” 所有人闻声抬头。 此前重案组里唯一的女警员蒙媛媛离开了,组里一直空缺着女性警力位置,走访摸排、心理沟通、细节取证诸多工作少了不少便利。经过局里调配,新鲜血液正式补位入队。 “欢迎王月月,正式加入重案组。” 陆燐话音落下,坐在末位的年轻女生立刻起身。 一身合体警服,眉眼清亮,笑容干净有活力,身姿挺拔利落,全然没有娇气感。她眼神明亮,扫视一圈会议室的前辈队友,声音清脆响亮:“各位前辈好,我是王月月,今后加入重案组,踏实做事、全力配合,还请大家多多指教!” 精气神十足的模样,瞬间冲淡了会议室大半压抑。 众人纷纷点头示意,眼底都是认可。 不止刑侦部门补新血,法医部门也迎来了新人。夏明微微侧身,示意身侧的人起身。 一名年轻男生站起身,身形高大魁梧,肩宽背厚,肌肉线条紧实,看着力量感十足。面容爽朗大气,眉眼带着飞扬的豪爽,和他的名字格外契合——张豪。 “大家好,我是张豪,新任法医技术员,今后全力配合夏主任现场勘验、物证处理,服从重案组一切安排!”他声线洪亮,干脆利落。 夏明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心底暗自点头。 知许市多山岭荒野,旧案勘验、野外找尸、搬运大体、冻土挖掘,样样耗体力。张豪体格结实、力气过人,性子沉稳豪爽,正好是最靠谱的搬尸、勘验帮手,能极大地弥补法医部的体力缺口。 “两位新成员,今日正式到岗。”陆燐开口收尾:“欢迎王月月和张豪加入重案组。往后办案,一体作战,不分彼此。” 会议室内响起整齐的掌声,真诚又热烈。无论是活力满满的王月月,还是体力出众的张豪,都是当下专案组最需要的人手,所有人心里都格外满意。 简单的欢迎仪式过后,氛围迅速回归严肃,正式进入会议的主题。 “现在通报市局最新督办任务。”陆燐目光扫过全员:“半年之内,我们重案组必须清零全市六起历史悬案,平均一月一案,限时办结,无延期、无缓冲。我们刑侦组牵头,法医中心全程协同。” 会议室里骤然又安静来了下来。 第3章 灭门惨案 半年六起悬案,这个任务已经不是压力,是近乎苛刻的死命令。在座都是老警员,都清楚陈年旧案意味着什么——证人流失、证据湮灭、现场被毁,很多案子当年穷尽警力都一无所获,时隔十几二十年再翻出来,难度成倍叠加。 严隐眉头微蹙,低声确认:“陆队,都是搁置十几年的积案?” “不止,包含二十年以上悬案。” 为了不浪费时间,陆燐接着说道:“我们要侦破的第一起遗留案件——1999佳灵镇商河村唐家灭门案。” 陆燐对该惨案有所了解,再加上刚才已经快速看过该卷宗,便对大伙简单地介绍了该案的情况。 1999年的夏末,佳灵镇商河村的天气比往年都要热很多,蚊子苍蝇也比往年更盛,到了这个时节,蚊子、苍蝇还到处乱飞。 唐永生是天蒙蒙亮往回走的,裤腿沾满了雨水和猪圈的脏污。 前一天后坡杨红金家的老母猪卡着崽难产,他一个从城里来的大学生村官,学过点牲畜养殖的知识,被杨红金拽走,忙到后半夜才把三个猪崽接下来,浑身累得散架,满脑子只想回家吃上母亲温在灶上的玉米糊糊,抱一抱充满奶香味的小儿子,再跟就要和支教的媳妇一起去学校上学的女儿对上几句古诗——女儿上周因画的全家福得奖了,说要去城里吃肯德基,还有母亲因为上了年纪,毛病多了起来,得去城里医院瞧瞧。他们一家本就生活在城里,每天都能吃到好吃的东西,享受良好的医疗条件,只是因为自己放不下这里的村民,想多帮他们一些,这一帮就帮了五年。这回真是下定决心,等到了年底,他们就回城。 谁也不曾料到,这一次善意的出手,这一夜偶然的缺席,竟让他成了全家唯一的活口,也成了他余生永世不得解脱的枷锁与炼狱。 那天早上,他从猪圈出来,就直接回家了。推开那扇刷着棕红色油漆的木门时,院子里,静得反常。唐永生心里有些发慌,喊了一声“媳妇儿”,接着喊“妈”,又喊道“我的宝贝大闺女,爸爸回来了。” 那天夜里下着雨,商河村的土路踩上去黏糊糊的。 他接到杨红金求助的时候,正在卧室给女儿检查古诗背诵,八岁的小姑娘聪明得很,还能和他对对子。 “唐支书,我家那头老母猪今晚要生了,我怕出什么差池,你跟我一起守着吧。” 村民杨红金站在院坝外面,淋得像个落汤鸡。 唐永生犹豫了一下。他来这个穷山沟当村官,村里人都叫他唐支书已经五年了,从刚开始连当地方言都听不懂,到现在能给母猪接生、给果树嫁接、给庄稼看病,他把自己活成了半个庄稼人。 他拒绝不了乡民们的恳求,拒绝不了那一双双布满老茧却盛满信任的手。临走时听见女儿在里屋喊了一声“爸”,他没回头,说“爸爸,很快就回来。” “宝贝大闺女,爸爸回来了”.......声音撞在墙上,弹回来,空荡荡的。 他打算先去西侧的卧室找女儿,那是自己母亲的卧室,女儿有时候会和奶奶睡在一起。 门是关着的。 唐永生在门口喊了几声:“闺女,爸爸回来了,快开门。” 然而屋内没有反应,唐永生顿生疑惑。不应该啊,这个点了,母亲该起床做早餐了。但是开着门的厨房一目了然,里面空荡荡的,并没有往日早晨母亲忙碌的身影。 他一边敲着卧室门一边喊着:“妈,妈,你起了吗?” 门内没有任何反应,唐永生很担心,不会是自己的母亲在睡梦中出了什么意外,毕竟母亲已经快60岁了,有些基础病。 他赶紧撞门,门是在里面反锁着的。 唐永生费了好大劲,才把门给撞开了。 他推开门的瞬间,腥臭的血味扑过来,呛得他差点呕出来。 只见他的母亲仰面躺在靠窗的床上,夹杂着白发的头发被血粘成一绺一绺,额头上塌进去好大一块,眼睛还半睁着,眉头皱着,像是到死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抖着眼睛往下看,青布裤子被褪到脚腕,那地方,赫然插着一根木棍,半截露在外头,血顺着木棍渗进床褥子,黑红黑红的一片,硬邦邦地结了壳。 唐永生腿软着扑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向东头的屋子。 东头卧室的门一撞就开了,显然没有反锁着。 他撞开东头屋子的门——那是他和媳妇还有闺女儿子的卧室,一进屋,发现媳妇就躺在离门不远的地方,跟他母亲一样,头部遭受重创,血流了一地,裤子同样被褪下去,同样插着一根几乎一样粗的木棍,手还伸着,指尖朝着摇篮的方向。 没有看见女儿和儿子。 他疯了一样转头找自己的一双儿女。 墙角那儿丢着一床棉被。 他扑过去挪开压在上面的椅子,掀开被子,最后看见闺女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八岁的小丫头,小脸青紫,眼睛是睁开的,扎着她奶奶给编的羊角辫,稚嫩单薄的躯体上,遍布暴力摧残的伤痕,贴身衣物被粗暴撕碎丢在一旁。碎花裙子底下处处都是施暴后的狰狞痕迹。 他颤颤巍巍的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没有一丝气息。 他看到孩子的脖子上是层层叠叠的青紫掐痕深陷皮肉,几乎捏碎孩童的颈骨。她的眼睛到最后都没有闭上,眼睛瞪得圆圆的,舌头伸在嘴外面。 摇篮空了,那里本来睡着自己10个月大的小儿子。 唐永生跪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像破风箱一样的嗬嗬声,摸遍了每一间屋:客厅,厨房,和往常一样干干净净的,就连杂货间堆着给乡亲们修家具的工具,都好好的,唯独他未满周岁的小儿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灶台上还放着儿子的奶瓶,奶粉罐子也没动,连包裹孩子的小褥子都好好放在腾椅子上,那歹徒就只是把孩子带走了,可这么小的娃,离了母亲怎么活? 唐永生抱着他支离破碎的女儿哭。歹徒在身上实施兽行的时候,她该多疼,多无助啊?她的嘴巴一定一直喊着爸爸救命,直到咽气,心里一定还想着爸爸怎么还不来保护自己....... 哭到流不出眼泪,发不出声音,哭到吐出血沫,他都想不通,他们一家来这个偏僻贫穷的小乡村五年,修了路,办了夜校,帮着乡亲们改良土壤,传授种植技术,谁家有困难他们都伸手帮过,出钱出力,从来不计回报。 可以说,整个村子就没有人没欠过他们家的恩情。 怎么就有人朝他们家下这样的毒手? 第4章 惨案衍生 镇里的公安是上午接到的报案,吉普车开不进这偏僻的山坳,民警们踩着泥路走了半个钟头才到,一进院子,干了二十几年刑侦的老刑警老刘都别过了脸,血腥味混着潮气裹着死人的凉味,压得人喘不过气。法医戴着白手套蹲在床边,脸色铁青。年轻警察陈昌虢看了现场,连笔都握不住。 初步勘察后,法医说,唐永生的母亲和媳妇的死亡时间差不了多少,死因都是头部被铁器敲击后致命,都是死了之后才被歹徒糟蹋,插进那部位的木棍有他们家用来给上门做客的村民喝水的杯子那么粗。 那畜生,连六十岁的老太太都没放过,连死人都不肯放过。 八岁的小姑娘,是活着遭的罪,法医把整个孩子的全身翻来覆去,仔仔细细,连头发缝都扒了几遍,没能提取到歹徒留下的任何信息。 大家搜遍了房子的里里外外,小儿子还是没找到。 第二天,那位叫陈昌虢的年轻警察成了这个案子的负责人。他先是下令扩大查找范围找孩子,民警和当时的村长杨红兵带着一些自发来帮忙的村民满山搜了三天,依然什么都没找着。 那么小的孩子,连路都不会走,奶瓶奶粉都没带,就算歹徒不害他,扔在山里,冻死了,或者活生生喂了野狗,也早就没了。 这一家唯一的幸存者,本来儒雅睿智的大学生村官唐永生,短短几日,满头白发,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他呆呆的坐在村部安排的临时住处,盯着女儿的书包发呆,嘴里反复念叨着“我该在家的,我该在家的”, 听完案情,众人神色凝重起来,没人再随意出声。 夏明打开另一份档案袋,把它投屏到屏幕上。“这是当年法医报告。” 一九九九年七月九日,佳灵镇派出所接到报案,商河村发生一起特大杀人案件。受嘉陵县公安局指派,本人(主检法医师陈一峰)与副检法医师李铭军于当日十三时四十分到达现场。现场位于佳灵镇商河村一组唐永生住宅,系五间坐北朝南的砖瓦结构自建房。 经初步勘查,住宅最东侧为主卧室,依次为厨房、杂货间、客厅,最西侧也是一间卧室。尸体分别位于西侧卧室床上(一号尸体)、东侧主卧水泥地板上(二号尸体)、主卧地面靠近墙根处(三号尸体)。三具尸体均衣着不整,以三号尸体尤甚。现场地面、墙面、家具表面可见喷溅状、流淌状血迹,分布形态提示多次、多点位打击行为。 以下为详尽的尸体检验记录。 一号尸体(女,推断年龄55—64岁,后核实为唐母,60岁) 尸长156cm,.......头部:左颞顶部见一处椭圆形挫裂创,创缘不整,创壁参差,可见组织间桥。……局部脑组织外溢于骨折裂隙处。致伤工具推断:具有一定重量的钝器,如锤类、斧背类……口周围见多处挫擦伤,黏膜充血、水肿,内插入一根栎木棍,材质坚硬,表面粗糙,直径约4.5cm,长度约32cm,露出体外部分约12cm..... 二号尸体(刘小敏,女,32岁)尸长162cm。......与一号尸体相同,所有盆腔损伤均无生理反应。手部:双手指甲完整,甲缝内未见明显皮屑、毛发等异物。 死因:颅脑损伤致死。下体损伤均系死后形成。 三号尸体(唐诗颖,女,8岁)尸长128cm,发育正常,营养良好。尸斑呈暗红色,双侧瞳孔等大等圆。颈部:颈前区见大片状皮下淤血,颈深部肌肉广泛出血,甲状软骨粉碎性骨折,右侧舌骨大角骨折。解剖所见:喉头水肿,气管黏膜弥漫性充血、点状出血。死因明确:机械性窒息,扼颈致死。 乳头缺失,被利器削去,会阴部:外部充血、水肿,多处新鲜挫裂伤,见一长约6.5cm的撕裂伤,深达黏膜下层;破裂……体内外未检出精斑。 综合意见:一号、二号死者系被钝器多次打击头部致颅脑损伤死亡,死后遭异物捅入下体;三号死者系生前遭受性侵犯后,被他人以手扼颈致机械性窒息死亡。三具尸体损伤特征高度一致,推断系同一人或同一伙人所为。 这种惨状,就连干了多年的老警察鲁大康也是头一回见到。更别提重案组的年轻警员们,看完这几份尸检报告后,心中更是难以按捺那滔天的怒意,恨不得立刻将凶手碎尸万段。 陆燐投屏了另外一份档案资料。 那天夜里,临时设在佳灵镇派出所的专案组指挥部灯火通明。 法医陈一峰把尸检报告念完的时候,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 当天去了现场勘查的老刘最先开口:“我干了二三十年,见过的死法多了去了。拿刀砍的,拿土枪崩的,拿绳子勒的,拿耗子药,一次药死一户口本的……我从没见过这种,把人杀了还嫌不够,还要拿棍子往里头捅。捅一个还不够,老娘们和年轻小媳妇挨个儿捅。那老嫂子儿都那年纪了,遭的是什么罪?那闺女才八岁,八岁啊!我闺女也八岁,前两天还缠着我给她买条和唐永生家闺女一样的碎花裙子,本来一个让多少同龄人羡慕的孩子,现在却……我看到那孩子脖子上的手印子,五根手指头,根根分明,清清楚楚,我拿尺子量了,拇指跟食指之间跨度六公分半。还有那下半身啊……”老刘没能说的出口。 “你们说,那孩子来这人世间一趟遭了多大的罪?” 没有人接话。 那孩子来这人世间一趟遭了多大的罪?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在场陈昌虢的心窝里。 拇指跟食指之间跨度六公分半,成年男人的手,很正常的大小。正常男人的一只手,掐死了一个八岁的女孩。它太正常了,正常到这个凶手可能就混在人群里,可能是今天给专案组送开水的村干部,可能是围观现场时对凶手骂得最狠的那个邻居,可能是任何一个在镇上有家有口、脸上挂着和善笑容的男人。 唐永生的妻子刘小敏的父母亲,都是大学退休教授,家里就她一个独生女。第二天赶到了佳灵镇。他们看到女儿和外孙女的尸体,当场晕了过去。 镇里的医疗条件极其简陋,救护车颠簸着,赶忙把两位老人送回了城里的医院,但是城里的医生说,一位老人的心脏已停跳近二十分钟,另一位老人,一侧心室壁因剧烈悲恸而出现不可逆纤维化,几天后,也离世了。 第5章 悲剧无止境 办公室安静的一根针落地都能被听见。 陆燐站在投影幕布前,画面亮起,是在一处病房里。 “这是当年当时负责这起案子的警察陈昌虢。” 紧绷的氛围里,陆燐话锋一转,带出些许缓和的意味:“不是我们的前辈不努力。” 当年案发的时候,陈昌虢才20几岁,和唐永生一样,对生活充满热忱,对未来充满希望。 陈昌虢是一个正规警校毕业的现代青年,他不信天赋异禀,他信证据、信逻辑、信科学的眼睛和勤劳的手,信每一个案子的真相都藏在那些被忽视的角落里,只要你找得够细、挖得够深,它迟早会自己走出来。 现场的痕迹物证少得令人发指。凶手显然有一定的反侦查意识,特地挑选了作案时间。那几天有雨,院里院外的脚印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屋内的脚印也被比警察更早赶来的村民们覆盖破坏。所有被翻动过的地方都找不到清晰的指纹,应该是戴了手套。 唐永生家里的抽屉和柜子被翻开了,显然值钱的东西被拿走了。 如果是图财,他没必要杀人,如果非要杀人,没必要对她们进行侮辱。 不是图财,那就只能是图别的。 可唐永生一家五口,在这个偏僻的村子里没有任何仇人。他当村官五年,自掏腰包给村里修路、接水、买化肥,家家户户谁家有困难他都上门帮忙。刘小敏是支教老师,一个村子那么多孩子她挨个儿辅导功课,从不收一分钱。这样的一家人,谁能对他们下得去这样的毒手? 陈昌虢把商河村户口本上的所有村民的信息筛了一遍又一遍,男丁的排查名单列了一千八百多人,血型、指纹、案发当夜的行踪,一条一条地收集起来。 可是找不到嫌疑人留下的任何线索,这些东西根本用不上。 也有人猜测是流窜作案,可商河村那个鬼地方,四面都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外来人一旦进村,全村老少不可能没人看见。案发前后三天,没有任何村民见过陌生面孔。 半年过去了,案件没有任何进展。 而村里又出了新的命案,这个案子只能被暂时搁置。 第二天,就听说唐永生晕倒在屋里,被送到了镇卫生院,抢救过来后,也不吃不喝不说话,蜷缩在病床的角落里,像一个蜷缩在母亲子宫里的胎儿。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一个方向,瞳孔里没有任何光,护士给他打针他不动,医生跟他说话他不应。 没有人能认得出眼前的这个男人是那个曾挺直如松、意气风发的大学生村官。 后来,陈昌虢接到通知,唐永生死了。 不是在病房里上吊的,他走回了商河村,走了将近三个小时的山路,回到了那五间砖瓦房。正对着的那间东卧室,是他妻子被害的地方,他在房梁上挂上一根麻绳,搬了一把凳子站上去,把头伸进绳套里,踢了凳子。 唐永生被发现的时候,舌头伸出来老长,脸色紫黑,眼球凸出。 法医说他死前没有任何挣扎,求死的心很坚定,他是硬生生把自己吊死的。 唐永生的遗书后来被找到,确切地说那不叫遗书,那是他在卧室墙壁上用木炭写的几行字。 “妈,媳妇儿,大闺女,我对不起你们。我要去找你们了。好心人,我儿子如果还活着,请帮我找到他,送到我父亲的身边。跪谢好心人。” 落款处,他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唐永生死后,这起案子变得更加严峻。一家五口,三死一失踪一自杀,幸存者变成死者,死者里还夹着一个下落不明的婴儿。 省厅、市里的专家来了一拨又一拨,每个人都带着新的思路和新的技术,每个人都在那五间砖瓦房里站过、蹲过、叹息过,最后每个人都是带着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离开的。 年轻的陈昌虢之前从来不失眠,沾枕头就睡,第二天六点准时醒,跑三公里,冲个凉水澡,吃两个馒头一碗稀饭,骑着他的自行车去上班,日子过得像钟表一样精准、像钢铁一样坚实。 唐永生死后,陈昌虢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准确来说是1999年7月9日,那个案件发生后。 那个案子的卷宗,他都能背了。 起初是压在办公桌上,后来是锁在抽屉里。他能闭着眼睛背出每一份尸检报告的每一个数据,能默写出每一份询问笔录的每一句原话,能画出现场勘查记录里每一处血迹的位置和形态,精确到厘米。 可是没有用,无论他多努力,就是抓不到凶手。 他的妻子后来跟岳父岳母告状,说陈昌虢从那个案子上下来以后,魂儿就没回来过。人是回来了,吃饭、睡觉、上班、说话,看起来什么都正常,但就是少了点什么。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这话传到陈昌虢耳朵里,他没反驳,也没解释,只是把烟抽得更凶了。原来一天一包,后来一天两包,再后来三包,手指头熏得焦黄,牙齿熏得发黑,肺活量从能跑三公里掉到爬三层楼就喘。他的办公室里永远烟雾缭绕,进去的人没有不咳嗽的,但他浑然不觉。 不止一次,岳父找他谈话,希望他能调离那个地方的派出所。 他都只有一个回答:“商河村的案子没破,我哪儿也不去。” 他拒绝调走。 岳父跟他说,调走不等于不破案,到了大舞台有了更好的平台、更多的资源,反而更有条件去追这个案子。他不听。他心里清楚,这个案子如果换了别人接手,只会变成档案室里一个永远沉睡的编号,没有人会像他一样,会在夜晚翻出卷宗,把那些细节一遍又一遍地揉碎、重组、推倒、重来。没有人会在每年清明的时候,骑一个小时的自行车到商河村的那片唐永生院子里站一会儿。偷偷把这个案子的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一眼,然后对自己说“再找找,一定有哪里漏了”。 这么些年来,很多时候的晚上他翻来覆去地都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他已经想了几十年的东西。每一次以为抓住了,每一次都是空的。这么多年,几百次这样的循环,他像个推石头上山的西西弗斯,每一次推到山顶,石头都滚下来,滚回原点。 他说服不了自己放弃,所以他也说服不了自己离开。 第6章 燃尽一生 后来他的搭档老刘退休了。老刘走的那天请他喝酒,两个人坐在县城夜市的大排档上,一人一瓶高粱酒,喝到后半夜。老刘喝多了,哭着跟他说:“小陈,放手吧。那个案子破不了的,你抓不住的。你还年轻,还有大好前途,你总不能一辈子搭进去吧?” 陈昌虢哭了。他喝完了那瓶酒,结了账,把老刘送上了车,然后一个人沿着江走了很久。他在江边站了一会儿,好像看到了唐永生搂着刘小敏,刘小敏抱着儿子,女儿唐诗颖站在前面比了个V字,老太太在一旁笑得满脸褶子。 他的同事,他的领导都升官了,有的成了队长,有的成了局长,只有他被困在了商河村。 今年陈昌虢五十岁了,他早上起床,洗脸的时候突然晕倒了,送到医院一查,得病了。抢救了十几个小时,搭了两个支架,住了半个月的医院,命保住了,但掉了二十多斤肉,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像是换了一个人。 陆燐点了视频的播放键。 当年意气风发的刑警陈昌虢,此刻瘦骨嶙峋的他,躺在病床上,看起来好像一位九十几岁的老人。 面色枯槁,呼吸微弱,却仍艰难地开口,发出微弱的声音:“是我对不起唐永生,对不起他一家,你们一定要帮他把案破了。” 视频很短很短,很快就播完了。 在场的人,眼圈都红了。 陆燐也不忍再看这样的画面,他关闭了投影机。 投影熄灭后,会议室陷入寂静,唯有空调低鸣。陆燐盯着黑屏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倒影里,他看见自己的身形似乎正和陈昌虢的轮廓,清瘦、固执、被二十七年重担压弯却始终未折的脊梁重叠。 “案子,大家都了解了,现在说说你们的看法。事先说明,如果你们要说的是,畜生,天理难容……之类泄愤的话,请先咽回去。”陆燐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绷紧的脸,“我们要的不是情绪,要的是把凶手绳之以法。” 眼见没人敢开口,夏明只能先做个表率。 他问了一个自己想知道的问题:“陈昌虢死了?” 陆燐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夏明皱起眉头:“案发的时候,陈昌虢还那么年轻,为什么会把这样一个重案交给他一个新人?” 夏明的问题立刻引起了全体组员的注意。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陆燐,没错,为什么会把这样一个重案交给一个没有经验的年轻人? 陆燐沉默片刻,没忍住说了自己听来的“小道消息”。 “因为没有人愿意接。那年陈昌虢的领导们临时给了他一顶高帽子,刑警队队长的头衔,之后就顺理成章的把这个重担交给他了。” 夏明推测当时的情景应该是这样的:那些经验老道的“老油条”早就把这个案子琢磨透了——既无监控、目击者,也没留下任何痕迹,线索全无;案发现场又是在人情复杂、互相包庇、普遍缺乏法律意识的偏僻乡村,三死一失踪的局面,简直把所有棘手的“buff”都叠满了。这种错综复杂的案子,谁接手谁就是往火坑里跳。 于是他们把烫手山芋塞给了初入职场不久,对刑警事业满腔热忱、尚不知深浅的陈昌虢。 “我们都看好你,你有冲劲,有锐气,案子交给你,我们放心。” “年轻人,就该啃硬骨头!” “案子破了,你可就赚大发了。” 那些话像裹着蜜的刀,一刀刀削去他初生的棱角。 案子没有进展,停滞不前的时候,没有人开导他,只有日复一日的催促与质疑如影随形,你到底行不行?你有没有放在心上啊? 那些话像一根根细针,扎进他日渐疲惫的神经。 而所谓“刑警队长”头衔,不过是一张空头支票,直到陈昌虢离世,连任命书都没有下来。 严隐打开了电脑,敲击键盘“啪啪啪”的声音打破了会议室的寂静。 屏幕亮起,他黑进了公安内网系统,调出了陈昌虢当年的领导和同事。 名单在屏幕上逐行浮现:张新海、李卫东、王素芬……每个人现在的职务、履历都赫然在列——张新海已升任分局局长,李卫东调任市公安局法制处主任,王素芬则提前内退,配偶那栏赫然写着张长元,是知许市蓝月分局局长。 严隐泄愤似的把电脑显示屏“啪”的一声合上。 夏明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王越看向陆燐:“陆队,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陆燐目光扫过每一张凝重的脸,“这个案子搁在这儿二十几年,受害者没等到一个说法,幸存的家属揣着悲痛带着那份等待凶手绳之以法的心结等了半年,却没能等到结果,最终实在撑不下去,自杀了。而我们的同事,陈昌虢前辈也在真相未明的寒夜里燃尽了所有光热。” 陆燐顿了顿:“这笔账迟早要算。” 夏明点点头:“当年受限于技术条件破不了,现在我们有了新的技术手段,有从头梳理的机会,就得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警察这行业,干的就是给死者申冤、给活人交代的活儿,哪怕只剩一丝线索,我们也不能放过。” 鲁大康接过话头:“我们从头开始,一定要把凶手揪出来。” 眼见正式会议结束了,严隐弱弱的举起了手。 “小隐子,你有话说?”陆燐看向他。 严隐说道:“我在网络上看过这个案子。” “你看过?当年你才几岁?还在穿纸尿裤吧,怎么可能看过这个案子?”王越才不信严隐看过这个案子,自己比他大三岁,都没看过这条新闻。 马成也说道:“是啊,连陆队都不一定看过。” 王越:“别说陆队了,就说康哥都不一定看过,对吧,康哥?” 鲁大康摇摇头:“当年网络没那么发达,小道消息要么通过报纸和电视,要么就业内人口耳相传。这个案子发生的时候,我大概30岁了吧,但也没听过这个案子,可能是消息被封锁了。” 严隐重新打开了电脑,键盘敲击声再次响起,他把屏幕转向众人,网页上赫然是《佳灵镇商河村暗夜游魂》《荒棂鬼屋》……标题一个比一个骇人听闻。 严隐解释道:“我看到的是这些。这些是最近流行起来的,关于佳灵镇商河村闹鬼的灵异短视频和都市传说,但所有故事内核都指向同一个地点、同一栋老屋、同一桩悬案。” 第7章 光荣之家 王越问:“你是说,他们所说的,就是我们要调查的‘1999商河村唐家灭门案’?” 严隐点头:“正是。” 王月月一边打开手机搜索一边问:“你是说,因为那个地方闹鬼传言愈演愈烈,影响到‘和谐’了,才让我们去查的?” 大家觉得王月月说话似乎一针见血。 马成用自己手机也搜了相关视频:“可是,这闹鬼传言里说的‘鬼’——不管是刘小敏,还是那个穿碎花裙的小女孩,都已经被害多年了,怎么还会重新出现呢?” 陆燐和夏明也都搜了一下相关视频,发现里面的好些视频播放量均超百万,评论区充斥着“亲历者讲述”“现场拍到白影”“半夜听见哭声”等耸动留言。 而视频内容,其实多为夜间手持镜头晃动拍摄的老屋外围、门窗特写,还有一些更是直接用滤镜叠化的“鬼影”与AI生成的“哭声”。 警察自然是不信鬼的,但这些流量背后,必然有人刻意推波助澜。 是谁会在背后操纵这股舆论?是实实地为唐永生一家申冤?还是另有所图的旧案关联人? 第二天傍晚,他们来到了曾经的佳灵镇。 如今佳灵镇变成了佳灵区,当年的派出所变成了佳灵分局,当年本该承担这起案子侦办重任,却未能尽责的原所长张新海,如今已升任佳灵分局局长。 对于此案,张新海表示:“案情复杂,当年成立了专案组,由陈昌虢同志全权负责侦办,我们全力配合。可惜的是,这么多年了,陈昌虢同志始终未能侦破这个案子,实属遗憾。”他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由于我不是直接经办人,所知不多,我知道的,也都写在案卷里了。” “听说那里最近闹鬼了。你对这个‘闹鬼’传言有什么看法?”陆燐问道。 张新海的手指在杯沿顿了顿,茶面微漾,有些气愤:“闹鬼?竟瞎扯淡。那是村民不懂法、不信科学,是迷信思想作祟,是基层法治宣传不到位的表现。” 张新海又说道:“你们按程序查,该调的卷宗、该访的人都给你们开绿灯,但咱们做为警察,可别听风就是雨,要用证据说话。抓紧时间去吧!” 显而易见,张新海并不愿多谈,还给他们摆了一副领导架子。 “他命令我们?我们是他能命令的吗?”王月月气愤地说道。 陆燐和夏明倒是懒得计较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陆燐他们离开嘉陵分局后,随即前往商河村村部。 二十七年了,上面再也没有给商河村派过大学生村官。这也导致了商河村的发展相较于佳灵镇其他村,严重滞后。 当年,唐永生是这个村的村支书,村长叫杨红兵,现已退休。现在的村支书叫孙家俊,村长叫赵利兴,两人都是土生土长的商河村人。 陆燐他们到的时候,村长赵利兴外出开会去了,没见着人。村支书孙家俊接待了他们。 孙家俊今年四十六岁,西装革履,皮鞋锃亮,和商河村的村民有着天壤之别。 应上面的要求,他给重案组安排了一间临时办公室。 “麻烦孙支书给我们带个路。”夏明提起勘验箱打算尽快去当年的案发现场。 孙家俊拿着新款小米手机,指了指前头方向:“上面说了,案子没破,那地就永远不能动,这点,我还是守着的。现在村里通了水泥路,你们自己沿着路走,就能找到。” “当年那事发生的时候,我还小,什么也不知道。帮不上你们什么忙,村部那里有人找我呢!那我就不随你们过去了。” 算起来,当年案发的时候,孙家俊已经19岁,小?不小了。 但他非要给自己找了个离开的理由。 鲁大康看着孙家俊的背影,忍不住说道:“这家伙对待我们城里来的重案组都这态度,哪会有好态度对待村民。” 其他人一致赞同鲁大康的观点。 夏明环顾四周:“走吧,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们现在可是在地头蛇的皮囊下。我们得靠自己。” 陆燐点头:“走吧,周边的房屋都是新的,那地方很容易找。” 水泥路到头了。 野草疯长的土路突兀横亘,断墙残垣间歪斜着一扇腐烂木门——商河村唐永生一家生前居住的房子遗址。 商河村的老旧房要么拆了重建,要么在旧房旁边重建新房,老房子空置着用来霸占宅基地,村里通了水泥路,年轻人出去打工,一些老人渐渐死去。 想必当年见过那个现场的人有的搬走了,有的老糊涂了,有的带着那个秘密进了坟墓。 卷宗落灰了,那个每年清明还会来这里站一会儿的人,那个叫陈昌虢的警察,也已经离世了。这片宅基地周围长满了野草,开着一些不知名的小白花,风吹过来的时候,摇摇晃晃的,像极了一个还未满周岁的孩子摇摇晃晃站不稳的样子。 望着眼前的一切,大家的眼圈又红了。 是谁? 是谁在一个下着雨的夜晚,走进了商河村给这里带来希望的一家人的院子,用锤子或者斧头或者别的什么钝器,砸碎了一个老母亲的颅骨,砸碎了一个年轻母亲的颅骨,然后用杯子粗的木棍捅进她们的下体,在她们死后也要让她们永远合不拢腿?是谁在同一个夜晚,压住了一个八岁女孩瘦小的身体,用暴力占有了她,然后用两只手卡住她的脖子,一点一点地收紧,感受着气管在掌心下塌陷,感受着脉搏在指腹下消失?是谁从摇篮里抱走了一个十个月大的男婴,消失在商河村漆黑的雨夜里? 二十七年了,依然没人知道。 他们站在断壁残垣间,夕阳将这支以年轻人为主的重案组身影拉成一道道细长的影子。 风突然停了,小白花的腰肢凝在半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你先在外头等着。——别动。”陆燐拉住了正要推门而入的夏明。 “王越马成,你们两人跟我一起进!其他人原地警戒。” “放心吧,这屋子塌不了。你看到那几根柱子了吗,还立着,榫卯结构的老木头,硬朗得很。”夏明指了指那几根撑起残破屋檐的黝黑立柱,由此也可见当时上面对这个扶贫家庭的重视——唐永生曾是市里树立的先进典型,屋梁上还残留着褪色的“光荣之家”红布横幅。 “再说了,哪有法医在现场等人的道理?”夏明甩开陆燐的束缚,提着法医箱大步向前。 法医助理张豪紧随其后。 第8章 凶手的推断 门轴发出刺耳的响声,灰尘簌簌落下,在斜射的夕照里浮游如金粉。门内,阴森森的,腐朽气息裹挟着陈年血痂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陆燐让大家把能打开的窗户都给打开。 “陆队,灯坏了,用不了了。”王越试了试墙上的开关。 “时间过去太久了,这处屋子也已经没有通电了。大家用手电筒。” 大家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 夏明环顾四周,对着身边的陆燐说道:“这个现场,估计陈昌虢已经来过无数次了。” “是啊,我猜我们的收获不会比他更多。”陆燐的视线落在那个衣柜上,它的门被掰了下来,里面的衣服搅成一团,有的被丢在了地上,一看就是被人粗暴翻找过。 而柜子的最底下是一个抽屉,抽屉被拉开一半,里面放着一些票据泛黄发脆,边缘卷曲,但也是被丢得凌乱不堪。里边还有一个首饰盒被打开,但是里面的首饰不见了。 夏明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个首饰盒上面:“这个盒子里面装的是两枚戒指,唐永生生前告诉过陈昌虢,他和妻子的结婚戒指,纯金的,不见了。” “嗯,当时还丢了3500元的现金,500为一扎,用他女儿的皮筋扎着,皮筋上还带着卡通小熊。”陆燐进行了补充。 这些都在卷宗上有着详细的记录。 王月月插话进来:“那当时前辈们没有去调查村里谁突然买了新衣服、新家电,或者谁家孩子突然戴上了小熊皮筋?” 陆燐摇头:“查了,一户户翻过,一无所获。” 王月月说道:“看起来有点像为了钱财而来,那个时候的3500元可是巨款啊。一般人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凶手偷了钱,也不一定会立刻使用,那样不就不打自招了嘛!” “可如果为了钱,他等没人的时候来偷就是了,为什么要强奸杀人?”王越提出疑问。 王月月分析:“那是因为凶手为了扰乱警方视线啊!” 夏明摇头道:“这不符合作案逻辑。若真凶只想图财,完全可以趁夜潜入、得手便走。那年头既无监控,农村又地广人稀,晚上一片漆黑,连路灯都没有,根本找不到目击者;加之盗窃案本就社会关注度低,侦破率更是极低,他没必要搞扰乱警方视线那一套。” 初生牛犊不怕虎,这点就是好。王月月随之又提出新的动机:“那就是仇杀?” 从案件的恶劣程度来看,凶手与唐永生一家之间似乎存在极深的矛盾,甚至用“深仇大恨”来形容都不为过。 仇杀?为何偏偏选在唐永生外出、仅留妻女在家的深夜?鲁大康认为会实施“报仇”的人,一般都是有些“侠气”在身上的,比如祸不及妻儿家人,比如冤有头债有主,会有明确的受害对象、清晰的仇恨缘由,以及足够支撑其铤而走险的情绪烈度;可谁会对一个对村里有恩的村支书和教书育人的老师的八岁闺女怀揣如此滔天恨意? 马成忍不住问道:“夏主任,你觉得凶手的动机是什么?” 夏明沉默片刻,开口道:“我比较倾向于仇杀。虽然现场有财物被拿走,但那才是更像凶手刻意用来干扰警方视线的手段。你看,凶手选择在深夜闯入,对手无寸铁的女性和孩子进行施暴,而后才进行翻箱倒柜。行为的先后顺序,恰恰暴露了他的真实意图:根本不是为了劫财,而是要彻底摧毁这个家庭。” 鲁大康看向夏明:“可谁又会对一个德高望重、从未树敌的村支书怀有如此灭门之恨?” 又回到了这个问题。夏明此刻也无法对这个问题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我们的前辈用了这么多年都未能挖出真相,说明凶手藏得极深,也说明这恨意并非浮于表面的恩怨,而是深藏不露。” 众人点点头,都表示认同,可是却束手无策。 陆燐说道:“凶手作案后,没有立刻离开,反而翻箱倒柜,指向的是一个东西:熟悉。他熟悉唐永生家里有钱,也知道唐永生当晚不在家,不会回来。” “哦——我懂了。那就是说,当时谁知道唐永生会外出,而且是那种整夜不回来的外出,谁就是凶手。”王月月立刻接话,且有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唐永生那天是去给杨红金家的母猪接生,这事全村只有杨红金家人和唐永生自己家人知道。” 严隐也点头补充:“而且杨红金也必然是知道唐永生家里是有钱的,但是不知道他的钱具体藏在哪里,所以才把衣柜和家里翻的乱七八糟。” 王越悠悠道:“虽然我也不想泼你们冷水,但事实是,杨红金一家当晚都有不在场证明。他们一家人那晚上都在守着母猪——那可是家里的经济来源,连隔壁老李家的狗都围着猪圈叫了一宿,足以证明他们根本没离开过院子半步。对了,人证也有的。” 鲁大康想了想:“可若真如你们所推,那这‘知情者’的范围,不一定就限于杨红金一家,也可能是提前偷听到消息的其他人,比如杨红金的邻居,隔壁老李家,或者更远的人家,村里人都八卦,哪家人拉不出屎都爱凑近听个响动,唐永生不在家的消息,估计早就传遍了半个村子。” “康哥说的有道理。”马成予以肯定,“但这也说明了,凶手是村里人。熟悉唐永生作息、知晓其行踪、了解其家底,更关键的是,和唐永生有‘仇’。” 王越又开口道:“你们到底有没有仔细看过前辈留下的卷宗?里面反复提到在案发现场找到了一个大螺帽,后来证实那个螺帽是淋浴杠子上的部件。要知道唐永生家里根本没有热水器,当年全村也都没有热水器。所以有前辈推断,凶手是从城里携带作案工具过来行凶的。” 严隐不禁紧蹙双眉,带着疑惑追问道:“一个螺帽,怎么可能成为作案工具?” 王越略作停顿:“凶器确实不是这枚螺帽——它表面既无血迹残留,也未提取到可用指纹。可这东西是村里从未出现过的外来物件,它出现在案发现场这一事实本身,就指向了关键问题:凶手并非村里人。” 王越又进一一步解释:“虽然没有目击者看到外地人进村和行凶过程,但是那螺帽就出现在了案发现场,说明就是有外地人来到村里了。而正是因为外地人来了,唐永生一家才出了事。所以,由此推断凶手为外地人。” 第9章 旱厕 这么推理,也算是合理的。此外,根据陈昌虢的走访记录,有居民称,在案发当晚,他们听到了自行车链条旋转的声音,而这就更让当时的陈昌虢疑惑了,按照地的习惯,村民们要去串门,一般都是徒步前行。 而假如村民们听到的自行车链条旋转的声音真是凶手骑着自行车发出的,显然和当地村民的习惯十分不符。 难道凶手真的不是本地人? 可是凶手选择唐永生家下手,不像是临时起意,倒像早有预谋的本地人。 而且案发现场,无论是西卧室,还是东卧室门锁并没有被破坏。 尤其是东卧室的窗户,是在卧室里面上了锁的,说明凶手不是从窗户进入的。而卧室的门是打开的,但是门锁并没有被破坏,说明门是刘小敏主动打开的。 如果不是本地人,刘小敏又怎么会在半夜给他开门? 一来二去,陈昌虢也陷入两难之中。所以凶手是否是本地人都判断不了了。 当年也发了悬赏令,希望能得到凶手的线索,但是因为当年信息闭塞、技术落后,估计除了本村村民,根本没人看到那份悬赏令。 严隐听后,深深叹了口气,语气凝重地说:“这案子也太难了吧。” 王越也叹了口气:“那是当然。如果真那么容易侦破,这桩案子又怎么会拖延二十多年?” 但他们并没有在卷宗里写明那颗螺帽的用途,凶器那栏在卷宗里空了二十二年。陈昌虢的笔记本上写过无数次,又划掉过无数次。斧子,锤子,铁锹,秤砣,剪刀,甚至灶台边上劈柴用的砍刀。每一种都像,每一种又都不完全对得上。 唐母和刘小敏颅骨上的骨折形态呈现出一种奇怪的矛盾——创口不大,但骨折范围广;打击点集中,但骨碎片分散。 夏明自己并不太认同当时主检法医师陈一峰对作案凶器的推测。 夏明觉得那个伤口,很特殊,更像是一个形状不规则、但硬度极高的东西,在相对有限的面积里击打留下的。 夏明猜想当时的法医之所以做出那样的推测,大概是基于斧头锤子是农村最常见凶器的惯性思维,却忽略了创口边缘的细微擦伤与骨裂走向的异常——那更像某种带弧度且表面崎岖不平的钝器用力击打所致,比如一根不锈钢的金属弯管。 当年陈昌虢也请教过市局的权威法医赵平,他在报告上批了一句话:“致伤工具推断:具有一定重量之金属钝器,硬度高,斧头锤子的推测是符合的。然创口面积小于此类工具常见形态,不排除特殊形状之工具。” 翻译成人话就是:像锤子斧头,但又不太像锤子斧头,不知道是什么,一切皆有可能。 说了等于没说,相当于放屁。 因为凶器是关键物证,找不到凶器,就锁不死作案工具,锁不死作案工具,法庭上的证据链就永远缺一环。 当年陈昌国和村长杨红兵组织过三次大规模搜索,搜索目标除了消失的小儿子,还有作案的凶器,佳灵镇派出所的民警、商河村的村民,挨家挨户的每一寸土地都翻了一遍,连耗子洞都恨不得掏一掏。没有。什么都没有。 凶器会不会被凶手留在了唐永生的家里。 —这念头一起来,就再也挥之不去。 夏明就跟大伙说了这个想法。 大家往往会觉得凶器会被藏匿于离案发现场很远的地方,却忽略了最不可能的地方恰恰最可能,凶手如果深知搜查逻辑,反而会将凶器留在唐永生家中的某个隐蔽的角落。 众人立刻有了搜查的重心——寻找凶器。 要不然实在没法再往下工作了,案发现场那么久远,腐败,恶臭,乱七八糟,真不知道该从哪下手。 要不是人多,再加上警察都不信鬼神,要不然单是这里阴森的氛围,就足以让人心生退意。 然而大家把唐永生家翻了个底朝天:米缸底部、床底柜底,灶台缝隙、连灶膛灰烬都一勺勺过筛——仍是一无所获。 “哎哟,我个妈呀,陆队,我真真不太行了,得去外面透口气。”一阵风吹来,王月月干呕几声,忍了好久,实在坚持不住了,只好向陆燐提出申请。 其实不仅仅是王月月,大伙都觉得这里气味实在是太难闻了,不是血腥味,而是大便味。 “去吧!”鲁大康代替陆燐批准了。 然而刚走出屋子,外面已经下起了雨,空气又热又潮,吹来的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闷涩感,而室外的气味也并不清新,反倒比屋里还要难闻。 “康哥,这里怎么这么臭,有大便的味道。不会是有谁把这房子当厕所用了?真是太过分了吧?”严隐也皱着眉掩住口鼻。 王月月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你说,来这里拉大便的人,会不会就是凶手?” 严隐一愣:“你是说凶手重返现场?” 王月月一头雾水:“这什么跟什么啊!不是。我是说,凶手是因为对唐永生有极大的恶意,所以杀他全家,而在此排泄也是同样的恶意宣泄,把最肮脏的生理行为,当作对仇人的终极羞辱。” “打住啊!没有那么玄幻。”鲁大康说道:“你们都还年轻,还都是城里出生的孩子,没见过一些农村早期的样子,这里充斥着一股大便的味道,是因为旱厕。” “旱厕?”严隐和王月月齐刷刷看向鲁大康。 “嗯!康哥说的没错,这味道确实来自旱厕。”夏明说着便顺着气味一路走到唐永生家不远处的西北角,那里有一个用水泥和砖头砌成的粪池,池上的一头还搭着用木头柱子撑起来的简陋棚顶。 “我的妈呀,这么大一个。” “呕——呕——” 越靠近,干呕声越是此起彼伏,几层口罩都挡不住这味儿,连陆燐都皱紧了眉。 王月月赶忙又加了一个口罩:“你说这么臭的地方,唐永生和刘小敏这对城里来的年轻人,可怎么忍受得住?” “所以,他们更显得伟大。”陆燐目光沉静地望向那口粪池,“明知条件艰苦仍选择扎根乡村,这份坚守,恰恰让他们的死愈发刺眼。” 夏明看向陆燐:“当年的卷宗并没有提到对这个旱厕的勘查记录。” 陆燐点点头。 夏明:“那就现在查。” 第10章 粪坑 他们从唐永生的杂物间,拿来锄头,钉耙等农具合力撬开粪池盖板。 其实这处旱厕是那种最简易的旱厕,上面没有做水泥坑位,只是用木板覆盖,木板与木板之间留了缝隙,排泄的时候,就蹲在两块木板之间。 几块木板被撬开来,一股更浓烈刺鼻的氨味裹挟着腐败气息扑面而来。 鲁大康用钉耙在那厚厚的粪池里搅了搅,搅不动,而且好像那个粪池深不见底,钉耙根本到不了底部,但那味却直冲天灵盖,众人踉跄后退,口罩瞬间失效。 凶器如果是铁质的,在粪水里泡了这么多年,估计就生锈腐烂了,而如果是不锈钢的一根弯管,就凭钉耙的搅动,不一定遇到它。 夏明觉得把旱厕给彻底清空,才能确认凶器是否真的藏在其中 严隐惊呆了:“夏主任,这,这可怎么清空?” 王越不屑的说道:“娇气!瞧,把你吓得,不就是掏粪嘛!” “夏主任,我来。”王越卷起袖子,抄起铁锹,看样子,就要跳进粪池。 “王越,别动。”夏明赶忙制止了他。 无论是掏粪还是清空旱厕,这都是一项极其危险且需专业防护的作业。粪池内不仅积存大量甲烷、硫化氢等致命气体,更可能滋生致病菌与寄生虫卵,稍有不慎就会引发中毒、窒息甚至爆炸。 就在这时,外出开会的村长赵利兴来了,和他一起赶来的还有村支书孙家俊,前村长杨红兵,还有一些看热闹的村民或者说当年受过唐永生恩惠的村民。 赵利兴今年也是四十出头,和孙家俊差不多年纪,不过看起来要比孙家俊老相许多,穿着朴素,符合这里村民的日常装束,给人感觉要踏实些。 如果要说对这两人的观感,陆燐觉得赵利兴这个村长是村民一票一票选出来的,而孙家俊这个村支书则更像是对村民威逼利诱,迫于淫威而选的他。 “陆队,夏主任,不好意思,我们来晚了,怠慢了。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你们尽管吩咐。”赵利兴远远就朝陆燐和夏明伸出了手。 “赵村长这政治觉悟可真高啊!”王月月小声吐槽。 “那当然。要不人家怎么能当村长呢!”严隐小声回她。 陆燐朝赵利兴挥了挥手:“幸会。我这手有点脏,就不握了。” 夏明也朝赵利兴他们颔首致意,随即指向粪池:“赵村长,你们来的正好,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夏明向赵利兴,说明接下来要干的事。 赵利兴挠了挠头,表情有些复杂。 “你们要……刨茅坑?”孙家俊顿时跳脚了。 “不一定是刨。”夏明解释说,“主要是为了查看底下有没有藏凶器。” 孙家俊:“万一没有呢?” “万一有呢?”王越向前一步,直视孙家俊。 双方有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在粪池边弥漫开来。 这个时候,前任村长杨红兵站了出来:“小唐的这个案子拖了这么多年,我的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不把凶手给抓了,我这把老骨头,过两年死了,都没脸见他。” 当年唐永生来这个村子,已经是村长的杨红兵很高兴,亲自带着他走遍每家每户,告诫村民要善待这位城里来的技术员,说他带来的不仅是农技知识,更是改变咱穷山沟命运的火种。 他作为村长对唐永生一直以来都格外关照,两人在工作上配合默契,私下里也常以兄弟相称。 那年唐永生家出事时,村长杨红兵正带着人在后山修路,得知消息说唐永生的小儿子可能还活着,只是失踪了,立刻组织村民展开搜索。 虽然最后搜寻无果,但唐永生对杨红兵始终心怀感激。 而唐永生一家的后事也是杨红兵一手帮忙操办的。 杨红兵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说:“既然城里的警察这么说了,自然有他的道理,咱得信人家的判断!” 说着,已经将近70岁的杨红兵就卷起裤腿:“我先下!” “我也下。当年唐支书对我们家有恩情,他资助了我家闺女上大学,才有了今天的好日子,我得还!”一个叫李庚的老汉也站了出来。 “还有我!算我一个!” 说这话的人,叫温小河,是一个30多岁的青年。 旱厕里堆积了不知道多久的大便,黑乎乎的,表面结了一层硬壳,壳下面是不见天日的、发酵了不知多少年的稀汤。苍蝇在粪面上爬来爬去,偶尔飞起来,撞在瓦片上发出嗡嗡的声响。 “感谢大家对我们工作的支持,但是先别急着下坑去,我们得先做好防护、分好工,再按规范清掏。”夏明打算先摸清这个旱厕的情况。 老村长杨红兵说道:“这其实也不算是唐永生家的专属厕所,而是周边七八户人家共用的旱厕。当时唐永生还没来这个村子的时候,很多人是没有厕所的。后来,他来了,城里人嘛,我们村部为了照顾他们一家的特殊情况,建了这个旱厕。粪池深约三米,面积有10平方米左右,多年未清了。” “其实就是公共的。别把它说得太特殊了,唐支书家的人用过,王会计家的人用过,李木匠家的人也用过,村里人都用过。”温小河插嘴道,他似乎不愿意看到自己的恩人被人说搞特殊。 三米深?难怪会在新闻上看到一些村民不慎坠入粪坑死亡的事故。夏明更加谨慎了。 全村人都用?也就是说,村民们都知道唐永生家不远处有这么一个大旱厕,也清楚它常年未经清理的淤积状况。 夏明让他们拿来一根长竹杠,把竹杠探到底,慢慢往下插,竹杠每往下一下,就有一股浓烈的沼气从粪池里翻涌上来,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夏明抽出竹杠,对伸进粪池的部分进行了测量。粪池实际粪便的高度大约1.6米深,快赶上一个人的身高了,底部是夯实的黄土地基,没有铺水泥。粪质分三层:最上面是近期的、较干的、成型的粪便,中间是半流质的,最下面是多年的沉积物,已经变成了黑色的糊状,黏稠得像沥青。 第11章 凶器 夏明让村民去多拿几根竹杠来,并做好了标记。 几个人分别拿上竹竿对准坑内淤积的粪层,垂直插入。 一直往深处扎探。竹杠穿透表层软粪,一旦碰到坚硬物体,杆身会明显顶住,无法继续下探。 这种办法虽然笨,但比清空粪池更安全高效一些。 “哎哟,我去,这味道。”孙家俊在村民面前不得不也拿了一根竹杠干起了活。 “家俊啊,别过了几天好日子就忘记了自己是怎么从泥巴地里爬出来的!” 看着不停抱怨的村支书孙家俊,别人不敢吱声,但是做为前村长也是这个村子里人长辈的杨红兵忍不住说上两句:“人家城里来的警察都不怕脏累,你一个土生土长的庄稼汉,倒先娇气起来了?” 反复多点试探排查后,陆燐的竹杠在靠近旱厕后壁的位置猛然抵住硬物,再也探不下去。 夏明在坑边用石块做好记号,确定这里有硬物。 说不定那个他们苦苦寻找的凶器就沉在这一小块区域的最底层。 随后他和陆燐用宽口铁锹顺着标记点位,一层层铲走表层堆积的粪便淤泥。随着表层秽土不断被清出,坑底颜色逐渐变深,一截被粪便裹住的管状轮廓,慢慢显露了出来。 “看起来像根钢管,连着个水龙头。” 夏明看出来,那是一截淋浴杆,它身上还连着一个水龙头。 “哎哟,我去,要熏死人了。”孙家俊一边抱怨,一边又目不转睛的看着打捞过程。 夏明又让村民找来两根加长竹杠,顶端各自绑牢厚实的铁钩。 他和两人分站两边,将铁钩顺着粪便缝隙往下探。左右两根铁钩呈夹角错开,下沉卡住那截管身,相互借力勾住管材。 接着同步发力,平稳向上提拉。 裹挟着黑褐色粪泥的淋浴杆跟着水龙头被缓缓托出淤层,脱离厚重沉淀的粪便堆积层,被顺利拎到旱厕外侧的空地上。 那是一根钢管子,不锈钢的,直径大约三厘米,长度大概半米。它的一端连接着一个弯头,弯头的另一头是水龙头,整体呈现出一种拐角形的结构。管身被粪便糊得失去了金属光泽,变成了暗沉的灰黑色,但表面没有明显的锈蚀——不锈钢的好处就在这儿,泡多少年都不烂。 它不是锤子,不是斧头,不是任何一件前辈们想象中的凶器。 “这就是凶器?这能杀死人?我怎么这么不信呢?”孙家俊捂着鼻子说道。 陆燐对着众人说道:“今天谢谢各位的帮忙。天色不早了,大家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可能还得麻烦各位。” 村民们陆续散开,回家了。 就现任村长还留在原地,似乎还有话要说。 陆燐目光沉静地望向赵利兴,见他欲言又止。 陆燐:“赵村长,有话直说。” 赵利兴搓了搓手,目光落在那截沾满秽物的淋浴杆上:“也没啥事,我就想请你们吃个饭,招待一下你们。” “哦,那倒不必。我们一会要回镇里。” 赵利兴仍站着不动,盯着那根管子:“那……这东西,你们是要一起带去?” 陆燐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嗯,带去检测。” “哦!那你们辛苦了。我先走了。明天如果需要我,就打我电话。” 赵利兴给陆燐留了电话。 陆燐目送他背影消失在唐永生家小路尽头。 “陆队,你说这个赵村长是不是有问题啊?”王月月一看人走了,就赶忙问道。 陆燐看了看赵村长离开的方向:“现在还说不好,一切要用证据说话。” 经过冲洗,不锈钢管的全貌逐渐露出来。它真是一根淋浴杆,那颗之前在案发现场遗留的螺丝帽也是它上面的,匹配上了。 陆燐在脑子里模拟了一下:握住管子带水龙头的那一端,去击打一个人的头部。接触面虽小,但硬度高,重量足够,这不就是一个加长版的“锤子”吗? 所有力量集中在一个点上,压强极大,造成的损伤是创口不大,但骨折范围广,骨碎片分散。因为打击点上的力通过弧面传递到颅骨上,不是垂直的、集中的破碎,而是以打击点为中心向四周放射状的崩裂。 就像当年法医在唐母和刘小敏颅骨上看到的那样。 “血迹估计找不到了。”夏明说,“我今晚得赶回市里,做痕迹比对。” “我和夏主任一起去。”张豪向陆燐申请。 陆燐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安排,夏主任回市里,我们几个住在镇上,从明天开始对村民进行走访。从案件的恶劣程度来看,凶手似乎和唐永生一家有着极深的仇恨,换一批人去问,或许能从村民口中得到一些新的信息。” “陆队,那案发现场不勘察了吗?”王月月问道。 “怎么?你还嫌在那屋里待不够啊?”严隐看向王月月。 那屋子死了那么多人,有被杀死的,还有上吊自杀死的,阴冷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般的血腥气,至今还顽固地黏在墙皮与地板缝隙里。王月月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她当然一分钟也不想待,只是工作不能不做罢了。 陆燐稍微进行了解释:“现场前辈们已经勘察过无数次,关键物证都已提取。我们也完成了初步勘验,暂时没有什么新发现,所以当下最紧要的,是对受害者一家的社会关系进行调查。” 大伙点点头,表示服从安排。 夏明回到市里,立刻进行了痕迹比对,确认了那个淋浴杆上的水龙头就是敲死唐母和刘小敏的凶器。 夏明再次对那根淋浴杆和水龙头进行了处理,发现水龙头上面印有字母YH,想必是这个淋浴卫浴品牌的缩写。 “这是什么牌子?我到网上查查。”张豪的存在,确实帮了夏明很多的忙,让他的工作效率高了许多。 “这个不用查,我知道是什么牌子。” 夏明脑中立刻浮现起一个品牌名“永华卫浴”,本地老牌厂家,生产热水器以及卫浴配件已有三十年历史,产品主要销往省内城镇。 第12章 带水龙头的淋浴杆 经过图片比对,还真是永华卫浴的同款淋浴杆。 通过销售记录查购买人,再从购买人里面查凶手,可夏明觉得这条路并不行得通。 要知道这时间可过去太久了, 其次可凶手怎么会从自家卫浴上取下这样一个淋浴杠去杀人?这东西并不适合杀人,比锤子斧子重量轻,控制起来更费力。 而且淋浴杠并不是一件寻常物品,它需被刻意拆卸、携带、藏匿,而且那个年代,就算是城里人,也不是每家每户有这么个东西。 只有少数条件优越的家庭,或高档的酒店才可能装上这东西。 即使无法通过这个凶器找到凶手,但它被找到,对这个案子来说仍具有突破性意义。 夏明和张豪开车赶到佳灵镇和陆燐他们汇合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你就在这儿睡觉,下午再去商河村。”陆燐看到夏明带着喜讯连夜赶回来,真是又惊喜又生气。 “你别说话,我现在就眯一会,而且一会去商河村,不也得开上个把小时,我还能在车上睡一觉,不就睡的跟你们差不多久了吗。” “真拿你没办法。” 天很快大亮,陆燐洗漱完毕,夏明也醒了。 夏明问道:“你确定今天要去走访吗?” 陆燐看向眼睛有些疲惫的夏明:“难道你有更好的建议?” 唐永生的父母亲,以及村里所有和这家人关系密切的村民,被反复询问过一个问题:唐永生一家和谁有过节?和谁吵过架?得罪过什么人? 答案始终如一:没有。 不是那种敷衍的“没有”,而是一种很肯定的“没有”。 村民们提到唐永生的时候,眼睛里是有感激的。他们说唐书记帮老刘家的哑巴儿子办过残疾证,跑了三趟县城;他们说唐永生自己掏钱给村里买了一台粉碎机,大家打猪饲料再也不用背着粮食走十几里山路去镇上;他们说刘小敏老师教孩子认字、画画,买鸡蛋给他们补充营养。 一个叫陈爱芬的女人接受询问时说了这样一段话,被记录在卷宗里:“唐书记和他老婆是菩萨一样的人。在这个村里,你可以说谁谁谁不好、谁跟谁打过架、谁欠了谁的钱,但你说不出他唐书记和他老婆一句不好。他要是跟谁有仇,那一定是那个人的问题,不是他的问题。” 这句话后来被陈昌虢反复咀嚼,越嚼越觉得苦。 它说明了两件事。第一,唐永生一家确实没有得罪过任何人,至少在村民的认知里是这样。第二,如果凶手真的和他们有矛盾,那这个矛盾藏得极深,深到连朝夕相处的村民都毫不知情。 可一个生活在偏僻山村里、每天和村民打交道的外来“村官”,能有什么见不得光的深仇大恨?他来这里不到五年,大部分时间都在田间地头、猪圈牛棚、村委会办公室和村民的堂屋里度过。他的生活几乎是透明的,透明到没有任何可供隐蔽的角落。 陈昌虢曾经请专家对凶手的画像进行刻画:男性,成年,体格健壮(能控制一名成年女性,能够单手掐死一名八岁女童),熟悉唐永生家庭情况(知道卧室分布、经济情况、家庭成员当晚动态),心理扭曲精神变态(对尸体进行侮辱,奸杀幼女),有极强的心理素质和冷静程度(行凶后从容翻找财物、处理凶器、带走小儿子),作案动机与仇怨相关(损伤形态提示强烈的侮辱和宣泄意图)。 可这个画像,放在商河村一千八百多号男性村民身上,好些人都能对号入座。健壮的成年男人太多了,和唐永生打过交道的男人太多了,知道他家住哪儿的人也多得太多了。范围大得像天一样宽。 而那用肉眼无法看到的东西,比如扭曲变态的心理,比如对唐永生一家滔天的恨意,恶毒无比的心肠,却如暗流深深地藏了起来。 那在案发前后有没有看见可疑外来人员进出村口? 村民们也说不明白,前后矛盾,有人在前一天说半夜听到蹬自行车时候链条发出的声音,隔两天再问,又说听错了,并没有听到声音。 陈昌虢用了22年的时间,都没能从村民口中撬出哪怕一丝信息,他们时隔这么多年再去问,能问出什么东西来的几率微乎其微。 夏明想了想:“我还是想再去案发现场看看,也许还有我们遗漏的细节。” 陆燐也考虑了一下:“这样吧,我和你一起去,带上当年的原始勘查照片,对照现场每一处痕迹重新推演凶手动向,其他人安排他们去走访村民。” “陆队,他们会感谢你的。”夏明笑笑说道。 果然,大伙听说陆燐安排他们去走访,脸上都浮现出如释重负的神情。毕竟谁都不愿再踏进那间弥漫着陈年霉味与无声悲恸的乡村老屋。 但是张豪还是决定跟着夏明,他说想多学点现场勘查的实战经验。陆燐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夏明只是笑笑不语。 夏明这次选择勘察的地点是厨房。 厨房是这处案发现场保存最完好的区域,灶台边沿的抹布、菜罩下的碗筷,墙角蛛网、窗框积灰都保持着二十年前的模样。 案发的时候,人们都往两个卧室奔去,厨房反倒被忽略。 “你说凶手来过厨房吗?”夏明陷入了沉思。 陆燐:“凶手来没来过,我不知道,陈昌虢一定来过。我这里有他拍下的厨房现场照片。” 夏明看了看图片,和现在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那也就是说,厨房他也勘察过,并没有收获。” 陆燐:“应该是吧!” 夏明环顾厨房四周:“那算了吧,我们也走吧。” 可就在他转身时,目光被饭桌底下的一张歪斜的旧凳子吸引住。 凳腿上压着一张发黄的纸。 夏明蹲下身子,把那张发黄的纸从凳腿下轻轻抽出。 “这是什么?” 泛黄纸页边缘卷曲,它其实是沿着中间轴线,两面合拢的折叠胶纸。 陆燐从夏明手上接过,掀开胶纸,有点粘住。他想起来了,陈昌虢当年拍下的案发现场就已经存在这东西了。这么多年了,还有些黏性,陆燐稍微一用力,纸页“嘶啦”一声裂开,露出内里——内里黏了好些苍蝇和蚊子。它们干瘪僵硬,六足蜷缩,翅膀上还沾着褐色污渍,但竟然完好保存着二十二年前的形态! 第13章 没有差评 张豪来自农村,他一眼就认出那是什么东西来。 他说道:“这是老式苍蝇纸,农村夏天常用。这玩意儿可以粘虫子、蚊子、苍蝇,靠的是胶,一般上面会撒点糖,苍蝇就会特别喜欢往那上凑,一沾就再也挣脱不开。” 夏明也想起来了:“没错,就是苍蝇纸,这东西城里菜市场,也常见,但二十几年前的胶质竟能保持如此黏性,实属罕见。” “夏主任,那这东西对我们案子有帮助吗?”张豪很好奇。 “不好说,先收集起来。” 夏明的目光在厨房周围缓缓移动,陆燐知道夏明的目的,他是想看看其他地方,还有没有这东西。 厨房是没有了。 这东西主要是用来粘苍蝇的,只有厨房有食物能吸引苍蝇,其他地方不太可能放这东西。 陆燐想到一个地方—— 他来到了西侧卧室,唐母生前居住的卧室。夏明快步跟入西侧卧室,他们在这个屋子里也找到了一张苍蝇纸。 夏明打开苍蝇纸,里面同样黏附着几只干瘪的苍蝇和蚊子。 张豪忍不住问道:“陆队,你怎么知道这卧室里会有苍蝇纸?那东侧卧室也会有吗?” 陆燐摇头:“东侧卧室不会有。这东西是用来粘苍蝇的,西侧的卧室一侧靠近厨房,一侧靠近那个旱厕,苍蝇极易从这两处滋生并飞入室内,而东侧卧室远离污染源,自然无需布置,更何况东侧卧室还有小孩居住,家长更不会在孩子常待的地方放置这种东西,容易踩到。” 夏明将两份苍蝇纸分别装入证物袋,标签注明“厨房提取”与“西侧卧室提取”,并标注提取时间。转头颇为无奈地对着陆燐说道:“我又得带着它们回市里了。” “嗯,你去吧!张豪,你跟夏主任一块回去。” “是,陆队。” 陆燐现在还没有找到这个案子的突破口,就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撞到什么是什么。 案子的突破口,到底在哪里呢? 虽然作案的凶器找到了,它是来自城里的东西,可陆燐并不觉得凶手是外地人。 如果说是外来人口流窜作案,为什么能精准挑选到唐永生的家,他的家也不是当地最豪华的,更不是位置最偏僻的。 而且作案过程中还对家里的女性进行凌辱,还把凶器丢进了旱厕。凶手熟悉唐家生活规律、知晓旱厕位置。这种行为往往带有强烈的地域性与熟人社会特征。 镇上临时办公点的长条桌摊满新旧卷宗,泛黄的27年前手写笔录与今年走访的电子记录并排摆放。吊扇慢悠悠转动,搅不散屋里沉闷的空气。 而此时出去走访的队员们也回来了,回到了镇上的办公室。 陆燐给大家买了水,叫了外卖。 陆燐把吃的喝的分发下去:“大家分别来说说走访情况。康哥,先来,给他们打个样。” 鲁大康放下刚要打开饭盒的手,转而拿起记录本:“我这边走访的几位村民,大部分都表示不记得当时的事情了,他们当时年纪还小,对当时记忆模糊,只依稀记得唐家出事后村里人心惶惶,和已有走访记录相同的内容我就不重复了。比较特殊的是有一个叫郑萍的63岁妇女,她主动问我是城里来的警察吗?我说是。她说,唐永生一家都是好人,一定要帮他们报仇。我问她,是否知道谁和唐永生有过节。她压低声音说了一件往事,她说1998年的时候,她的邻居,一个叫杨海钦的男人,现年已63岁,曾想霸占她家的宅基地扩建院子,唐永生作为村支书出面调解,坚持按政策办事,从杨海钦手中帮她拿回了宅基地。此后杨海钦屡次在公开场合辱骂唐永生“假清高”“脑子生锈”,甚至扬言“迟早要把他一家赶出村子”。 陆燐问道:“她之前把这事对警察说了吗?” 鲁大康说:“郑萍说,她当时说了,不知道警方有没有记下来,后来案子一直没破,她觉得有人包庇了凶手,就渐渐不敢再提了。现在孩子也长大了,到城里生活,她才敢重新开口。” 这可真是一个好消息,陆燐迅速在笔记本上记下郑萍和杨海钦的名字。 “我的就这些,其他的走访没有什么价值,基本是重复着模糊记忆,比如唐书记是好人,当年帮了他们哪些忙之类的缅怀内容。 “杨海钦?巧了,我这边也有一个村民提到这个人。”马成将手里的一沓走访记录平铺在桌面,指尖比着最新整理的口述材料,开口汇报。 “这一轮我们重新走访了不少留守老户,综合下来,唐永生一家当年在村里的口碑很统一。作为派驻下来的驻村干部,他处事讲规矩、公私分得很清,平时也愿意帮衬村民,牵头打理集体事务。妻子刘小敏是支教老师,待人温和,唐母专心在家照看孙辈,一家人在村里没有传出私人恩怨、经济纠葛。时隔二十七年,村民提起唐家,大多觉得这家人本分和善,想不通为何会招来灭门惨祸。” 他稍作停顿,抛出走访中的关键节点:“不过村民姚盛俊的口述,让我觉得有深挖的必要。据他回忆,唐永生在人情大于规矩的乡土环境里,原则性太强,不少邻里私事、人情请求,他都按政策卡死,不肯松口,暗地里得罪了不少人。” 陆燐手肘撑在桌面,指尖抵着下颌,听了马成的汇报,说道:“越是在熟人村落,刚性处事越容易积攒隐性矛盾。明面不起冲突,积怨会藏在私下,这也是陈年积怨作案的常见诱因。你整理出具体有过正面冲突的人员名单了?” 马成,这个自己的师弟,进步还是很快,他虽然是最后一个加入专案组的新人,但逻辑清晰,细节抓得准。 “整理好了。”马成点头,逐项说明,“第一位是杨红啸,早年想私下拿下村东鱼塘承包权,被唐永生驳回,坚持走集体公开招标;第二位是杨海钦,就是康哥提到的那位,他当年盯上邻居寡居媳妇郑萍的宅基地,对方丈夫因病去世,只剩两个女儿,杨海钦觉得对方没有生儿子,在村里也无依无靠可随意侵占,唐永生依照土地政策出面制止,没给他留情面;第三人为李大柱,性侵了村民温贺那智力发育迟缓的妻子,村里人大多抱着乡土旧观念劝和了事,唯独唐永生固定证据,直接把人移交司法处理。” 第14章 走访无果 说到此处,马成语气加重:“李大柱在取保候审期间,在村里当众放话,扬言要让唐家断子绝孙,报复意图十分直白。” 陆燐抬眼,捕捉到一处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温贺常年外出务工吗?” 如果有男人在家,没有人有胆量性侵人家妻子的。 “没有外出。”马成答道,“温贺腿部有残疾,行动不便,在村里属于弱势边缘群体,时常受到旁人排挤。当年他儿子温小河十来岁,在镇上寄宿读书,也很少回家。” 王月月筷子一顿,眼里立刻燃起思路,往前坐直几分:“那这个李大柱有重大作案嫌疑啊!他有明确动机、公开威胁,而且他有强奸前科。心理和动机都具备作案条件。” 大家也觉得这个李大柱嫌疑确实很大。 严隐立刻打开电脑,对李大柱的过往进行核查。 其他人抓紧时间把晚饭给吃了。 之后严隐失望的微微摇头,直接抛出核查结果:“李大柱当年虽被取保候审,但检察院最终仍作出起诉决定——因其并非仅针对残障人士实施过一次性侵行为,而是长期持续性地犯下此类罪行。检察院那边表示,这次多亏了唐永生坚持固定证据并全程配合司法程序,才得以将李大柱数罪并罚,判处实刑三年。也就是说,李大柱被收监了。” 陆燐:“这就意味着李大柱他没有作案时间。” 严隐:“对。我对接了当年看守所档案、羁押台账与值班记录,案发时段李大柱正在服刑,不在场证明完整闭环,直接排除。” 一句话浇灭刚浮现的突破口,王月月神色微敛。 马成紧跟着补充:“杨红啸、杨海钦,我和王越也重新交叉走访了村民,结合旧笔录核对时间线。案发当晚两人都有多人可以佐证行踪,当年陈昌虢前辈就仔细查过这几人,在他们身上费了可不少时间,早就排除了嫌疑,时隔这么多年,证词逻辑依旧能对上,暂时没有发现疑点。” 三条显性矛盾线索全部卡死,会议室气氛瞬间凝滞。 短暂安静后,王月月再次梳理走访细节,提出新的疑点:“李大柱,杨红啸、杨海钦等人都排除了,我认为提供这些细节的姚盛俊疑点很大。你们看啊,时隔二十多年,普通村民大多只能记个大概,但他能把三次纠纷的起因、政策依据、当事人家庭处境说得条理分明,细节完整,很反常。” “村里大小事本就传得快。”严隐靠在椅背上,指尖快速划动电脑里的走访汇总,语气中带着几分理性反驳,“唐永生办事全程公开,这些事当年在村里本就是公开话题。多数老人心里都清楚,只是时隔太久,加上怕惹是非,不愿意主动细说而已。你不能因为对方记忆清晰,热情配合警方办案,就主观把人划为嫌疑人。” “记忆清晰和细节完整是两回事。”王月月不服气地回了一句,“他清楚每一次处理的政策细节,这不像是随口听来的闲话。” “按你这么说的话,那以后谁还敢给警察提供信息呢?提供了丰富线索就会被归入嫌疑人范畴。” 严隐和王月月两人一来一回,思路一发散一保守,副队鲁大康抬手打断争辩。 “先不急着下定论。”鲁大康擅长处理这种队友“各持己见,僵持不下”的情况,他开口平衡两人思路,“月月的怀疑是合理的,陈年旧案里,凶手有隐藏在某个热心群众中的可能;但严隐的谨慎也没错,不能仅凭记忆细节和积极配合警方的态度就无端扩大怀疑范围。” 陆燐点点头:“康哥说的对。” 虽然说了等于没说,可,有时候,职场里又恰恰需要这种“说了等于没说”的缓冲,不能说这是“放屁”,反而是为团队成员留出冷静思考的空间。 陆燐将新旧两份走访记录并在一起,客观总结现状:“根据我们本轮实地走访,结合当年案卷复核,所有因唐永生秉公办事结下恩怨的相关人员,均有可靠不在场证明。依靠走访这条线,我们暂时走到死胡同了。” 话音落下,屋里只剩吊扇喘息。 时隔二十七年重启的旧案,没有目击证人,显性仇怨全部清零,靠走访摸排,这条路走死了,依然找不到新的突破口。 陆燐抬眼看向沮丧的众人:“既然人情恩怨这条路暂时走不通,接下来调整侦查方向。重新复盘前辈收集的案发现场物证,结合旱厕捞出的作案钢管,换个角度深挖。” 陆燐对东侧主卧死者的死亡位置进行了分析——-唐永生的妻子刘小敏死在靠近门口处。她遇害时身着睡衣,这一细节让陆燐陷入深思:当时她很可能已经睡下,若听到屋外呼喊,为何会开门? 刘小敏是位有文化的老师,对陌生人本应高度警惕,深夜独处时绝不可能轻易为陌生访客开门。她定会先确认来人身份——可当时的门没有猫眼,她只能凭听觉辨认。她应该问了一句:“谁啊?”对方的回答一定熟悉而自然,来人必是她认识且能瞬间打消她所有戒备的人。 于是,她开了门。 陆燐模拟了凶手的作案过程:凶手趁刘小敏不备,用事先准备好的淋浴钢管将其敲晕。随即进入屋内控制住唐永生的女儿——比如将她捆绑,往嘴里塞袜子或衣服,让她不能出声,而那个在摇篮里的小婴儿,也许哭了,也许没有,无论他是怎样一个状态,都对凶手够不成影响,因为他不会说话,不会喊救命,就算他哭了,哭声就算被人听见了,小婴儿哭啼是正常的,并不会引起他人的注意。接着,凶手再次击打已晕倒的刘小敏,直至其彻底断气。 随后,凶手走出东侧卧室,来到西侧的卧室,以同样手法控制并杀害唐母,将凶器扔进唐母卧室不远处的旱厕。返回时,他看到外面的木棍,一个恶毒的念头生出,捡起来,回到屋内把木棍插入唐母下体。做完这一切,凶手回到东侧卧室,用另一根捡来的木棍对刘小敏实施二次加害。 之后,凶手转向被控制住、目睹一切而瑟瑟发抖的八岁女孩,对其犯下泯灭人性的罪行。最后,他搜刮完钱财,抱走摇篮里的婴儿,逃离现场。 按此逻辑,凶手首先必然是她的熟人——否则刘小敏不会在半夜为其开门;而且到过唐永生的家里多次,对其家庭极其的熟悉,其次,此案并非简单的谋财杀人:若凶手仅为图财,完全可以等家中无人时再入室盗窃。 可熟人作案又跟外来的凶器矛盾了。 案件好像陷入了循环,一直在转圈圈,怎么都无法突出重围。 第15章 怎么能坏成这样 “陆队,你说会不会是人贩子?专门偷儿子的那种。那个年代重男轻女可严重了,儿子很值钱。”王月月听完陆燐的案件模拟,又有了新想法。 王月月的话,让陆燐想起来了前辈们的记录。 当年唐永生家发生命案后的第十天,村里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可是作为这起案子的负责人陈昌虢却并没有打算放弃调查,每天都往返于商河村与派出所之间,勘察案发现场,走访村民,雷打不动。 这天下午6点多,商河村,村民杨金明和妻子正在地里干农活,他们的女儿杨小花和儿子杨福生正在路边爬树玩泥巴,一切都显得格外的和谐。 突然,女儿却尖叫着向他们跑,火急火燎得大喊着:“有坏人,有坏人要抱走弟弟。” 原来是杨小花3岁的弟弟杨福生被人抱走了。 杨小花的喊声如晴天霹雳,这还了得,杨金明和妻子立刻扔下手里的活去追。 但是等杨金明和妻子听到女儿的报信,去追的时候,儿子已经不见踪影了。 儿子被偷,这等于杨金明一家的天塌了。 很快,全村人都知道了这个消息,村长杨红兵也匆匆赶来。而此刻就在这个村子查唐永生案的陈昌虢也立刻赶到。 “住手,你们知不知道打人是犯法的?” 陈昌虢看到杨金明的妻子正拿着铁锹铲口对着一个小女孩的小腿肚铲着,那尖锐的铲口已经在她的腿上留下了好几道口子,血淋淋的。 “你个死丫头,就知道自己玩,连个弟弟都看不好,生你有什么用?”杨金明的妻子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继续用铲子铲着瑟瑟发抖的女孩。 一旁还有一个拿着手腕粗木棍的老年妇女,听村民说那是女孩的奶奶,她也时不时的用棍子往女孩身上招呼,嘴里也是骂着:“死丫头,弟弟都保护不住,有什么用......” 周围的人没有一个人出来阻止,他们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被打的遍体鳞伤。 “别打了!”陈昌虢拨开人群,终于走到女孩身边。 “我们教训自己的女儿,关你什么事?”杨金明的妻子并不把警察的话放在眼里。 “你再不停手,我就拘留你。”说着,陈昌虢拿出了随身携带的手铐。 也许是明晃晃的手铐吓到了杨金明的妻子,她气得把铁锹往地上一丢,骂骂咧咧的走开了。 这次,要不是作为警察的陈昌虢就在这个村子里,杨小花估计得被她的父母打死。他蹲下身子,查看被父母打得头破血流的小姑娘的伤口。 还好他来得及时,小姑娘受到的都是一些皮外伤,但已足够让人触目惊心。 在陈昌虢的耐心安慰下,小姑娘停止了哭泣。 陈昌虢问她:“是谁抢走弟弟呀?你认识不认识他?” 面对警察的询问,杨小花摇摇头说不认识,她只依稀的记得抢走弟弟的是两个骑着摩托车的男人。 由于杨小花也比较年幼,再加上受到了惊吓,无法说出抢走她弟弟那两人的相貌,身高摩托车牌照这些信息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陈昌虢只能和村长杨红兵配合着,直接组织人手沿山路、田埂、河滩分头搜寻。 当搜寻进行到黄昏时分,杨红兵在村子出口通往城里的马路上,发现了站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下的杨福生,他正在着急的找姐姐呢! 3周岁的杨福生已经能清晰地表达自己刚才经历了什么。 他说有一个叔叔突然过来把他抱上了摩托车,摩托车上还有另一个叔叔,开着车带他离开了姐姐。他不想去,一直哭闹着要回去找姐姐,摩托车开到村口,他们就把他放下了,说“你在这里等着,别乱跑,你姐姐会来找你。” 宝贵的儿子被找回来,这事就这么平息了。 可是这件事却在村里传开了,人们都在传是有一伙人贩子盯上了商河村的男孩,甚至开始怀疑唐永生家的命案是否也与此有关。 那夜的自行车链条摩擦声,会不会正是这伙人贩子的摩托车链条声被误听为自行车的? 这一疑云如阴云压境,令陈昌虢也陷入了更深的困惑,一时更找不到方向了。 包括陆燐的这次的到来,现任村长赵利兴还提起了杨福生被抢的往事,热心的给陆燐提供线索:“那天,村民们后来反应确实有一辆没挂牌的摩托车经过村子!得亏杨福生这孩子聪明,一直哭闹,人贩子估计也是怕孩子哭闹引起人们的注意,最后只能放弃。只是孩子最后找到了,但是人贩子却一直没抓到。” 其实准确来说,并不能被描述为:人贩子没抓到。因为陆燐针对这事问过当年和陈昌虢搭档过的老刘。 老刘说,当时警力本来就紧张,唐永生案也未破,既然孩子找到了,“杨福生被抢”这件事并没有立案,自然也就没有人去抓人贩子了。 陆燐还问过老刘:“那后来村子里还有发生类似的事吗?” 老刘说,没有了。 陆燐也问了赵利兴一样的话:“那后来村子里还有发生类似的事吗?” 赵利兴说道:“没有,因为自村里发生了两起孩子被抢的事件后,大家都提高了警惕,再也没让孩子单独出门。人贩子根本没机会下手。” 陆燐看向赵利兴:“两起孩子被抢?所以,你认为唐永生案是人贩子所为?” 赵利兴连忙摆手:“不不不,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觉得……这事太巧了。再加上村里人都那么说,所以我也就这么随口一说!” 但陆燐并不认为是人贩子作案。 王月月的“”人贩子”这个推测立刻被陆燐摇头否决:“人贩子不会费尽周折杀光全家,还有对女性进行的二次加害。” 人贩子,顾名思义,目标是人,人到手了,就赶紧溜,不会多生事端。 “其实你推测的这个动机和劫财一个逻辑。”陆燐看着王月月,顿了顿:“人贩子只需要带走孩子,不会多此一举做这些多余的泄愤行为,这些额外的加害动作,本质上都是冲着唐永生一家人来的,不是为了财,也不是为了偷儿子,就是为了泄私愤。” 陆燐指尖点了点案发现场方位图上标注的摇篮位置:“作案后带走孩子,只是顺带,核心仇恨还是冲着唐永生来的。” 卷宗上,法医老陈在报告的最后加了一段补充意见,措辞极其谨慎:“失踪男婴唐承安(十个月)去向不明。以其年龄及生理状况而言,若无他人持续照料,独立存活可能性趋近于零。现场未发现婴儿尸体,不符合就地处置的特征。推论:要么被凶手带走后另行处置,要么被凶手以其他方式转移。无论何种情形,此婴儿是本案最关键的活体证据,亦是最可能的突破口。” 老陈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一个十个月大的婴儿,在杀人现场被带走,带走的时机必然是行凶之后,那就意味着凶手在那个弥漫着血腥气、充斥着无声惨叫声和钝器打击声的夜晚,腾出一只手来,从一个摇篮里抱起了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 大家陷入了沉思,既然是仇杀,凶手为什么要带走这个孩子,孩子现在还活着吗? 孩子带走孩子到底是为了把他养起来活着卖掉,还是说,孩子早已经被弄死了,因为孩子当时才几个月,那么小的孩子容易被动静惊醒,会哭闹。凶手为避免暴露,极可能已将其灭口——襁褓中的婴儿不会说话,也不会挣扎,只需用力一捂或者一掐便再无声息。 而带走孩子的尸体只是为了折磨活着的唐永生,让他生不如死。 让唐永生余生的每一日都不得安宁,如影随形的愧疚与未知的恐惧将日夜啃噬他的灵魂,又不能一死了之,因为他不确定“孩子是否还活着,他饿了吗?冷了吗?”这种精神凌迟,这种煎熬,远比肉体毁灭更残酷。 唐永生,作为那个年代985院校毕业的大学生,含金量有多高不用多说,本该拥有光明的未来,前途无量,生活幸福美满,却因善良敬业,最终连累了一家人,自己也坠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 “你说一个人,怎么能坏成这样啊!”鲁大康从警这么多年,就没见过比这个案子的凶手更恶毒的人。 大家突然理解了前辈陈昌虢对当年为何执意终其一生追查此案的执念。那不是对立功嘉奖的渴望,而是对公义近乎悲壮的守望:他深知,若此案不破,正义便永远缺席,良知将蒙尘于时间的灰烬之中;他守的不是一桩旧案,而是人类文明底线的微光——哪怕微弱如豆,也绝不容它在黑暗里熄灭。 这个凶手害死的何止是唐永生一家人,还有一个同样前途无量的年轻警察陈昌虢。 第16章 蚊子 内容加载中...... 第17章 逃避抽血 内容加载中...... 第18章 那只鬼 内容加载中...... 第19章 让刺头低头 内容加载中...... 第20章 震惊 内容加载中...... 第21章 现身 内容加载中...... 第22章 一对戒指 内容加载中...... 第23章 浮出水面 内容加载中...... 第24章 被遗忘的人 内容加载中...... 第25章 真相近在咫尺 内容加载中...... 第26章 真相 内容加载中...... 第27章 多重恶念叠加 内容加载中...... 第28章 父子 内容加载中...... 第29章 结案 内容加载中...... 第30章 坏人凭什么过得这么好 内容加载中...... 第31章 葫芦娃五娃 内容加载中...... 第32章 血指纹 内容加载中...... 第33章 获取DNA 内容加载中...... 第34章 名片 内容加载中...... 第35章 市场总监 内容加载中...... 第36章 五娃 内容加载中...... 第37章 关于五娃的推测 内容加载中...... 第38章 小卖店 内容加载中...... 第39章 鬼符 内容加载中...... 第40章 老宅 内容加载中...... 第41章 3岁和13岁 内容加载中...... 第42章 除了人,没什么好怕的 内容加载中...... 第43章 诡异 内容加载中...... 第44章 小汽车 内容加载中...... 第45章 鬼上身 内容加载中...... 第46章 挖掘 内容加载中...... 第47章 黑水中的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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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喝酒 内容加载中...... 第135章 打那两通电话 内容加载中...... 第136章 摆设 内容加载中...... 第137章 查监控就没必要了 内容加载中...... 第138章 车 内容加载中...... 第139章 考试 内容加载中...... 第140章 好像我们的赵总 内容加载中...... 第141章 眼神飘忽 内容加载中...... 第142章 不太合规矩 内容加载中...... 第143章 不核查一下 内容加载中...... 第144章 每一个线索都像泥鳅一样 内容加载中...... 第145章 人找到了,但案子还没完 内容加载中...... 第146章 问题的核心 内容加载中...... 第147章 笔记 内容加载中...... 第148章 笔记鉴定 内容加载中...... 第149章 秘密 内容加载中...... 第150章 两次撞击 内容加载中...... 第151章 新人物 内容加载中...... 第152章 还是得与时俱进 内容加载中...... 第153章 厨师 内容加载中...... 第154章 吃不成了 内容加载中...... 第155章 既得利益者 内容加载中...... 第156章 人质 内容加载中...... 第157章 同一批人 内容加载中...... 第158章 出来吃烤鸡 内容加载中...... 第159章 请问我该付出什么代价 内容加载中...... 第160章 摆平 内容加载中...... 第161章 真正的“土皇帝” 内容加载中...... 第162章 封口费 内容加载中...... 第163章 唯一的清醒者成了牺牲者 内容加载中...... 第164章 人跑了怎么叫漂亮案子 内容加载中...... 第165章 拖拽 内容加载中...... 第166章 多出的脚印 内容加载中...... 第167章 闺蜜 内容加载中...... 第168章 家属 内容加载中...... 第169章 排除在外 内容加载中...... 第170章 看不上 内容加载中...... 第171章 同学 内容加载中...... 第172章 分析 内容加载中...... 第173章 比任何表态都重 内容加载中...... 第174章 父母的态度 内容加载中...... 第175章 或许已经不在人世了 内容加载中...... 第176章 逃跑路线 内容加载中...... 第177章 崩老头崩老太 内容加载中...... 第178章 白杨镇 内容加载中...... 第179章 电脑在什么情况下会爆炸? 内容加载中...... 第180章 电脑一般不爆炸。 内容加载中...... 第181章 年龄差 内容加载中...... 第182章 蛆虫包裹 内容加载中...... 第183章 姐弟恋 内容加载中...... 第184章 碰碰运气 内容加载中...... 第185章 什么叫‘活着才是折磨’? 内容加载中...... 第186章 外孙子还是儿子 内容加载中...... 第187章 母女 内容加载中...... 第188章 漏掉了一章 内容加载中...... 第189章 荒唐 内容加载中...... 第190章 置换 内容加载中...... 第191章 直播 内容加载中...... 第192章 我叫张栗,我不是王家棣 内容加载中...... 第193章 迫不得已 内容加载中...... 第194章 无论是谁杀了谁 内容加载中...... 第195章 庇佑 内容加载中...... 第196章 二女一男 内容加载中...... 第197章 锁在笼子里的鸟 内容加载中...... 第198章 幕后黑手 内容加载中...... 第199章 母女之战 内容加载中...... 第200章 工具 内容加载中...... 第201章 根本没有进入市区 内容加载中...... 第202章 连工资都不要了 内容加载中...... 第203章 借用身份 内容加载中...... 第204章 情人 内容加载中...... 第205章 没给钱,她凭什么跟你十年 内容加载中...... 第206章 行李箱抛尸 张可浩咽了口唾沫,他确实很希望杨露消失,但杀人这种事他连想都不敢想。“你……你开什么玩笑?” 那女人冷冷地看着他:“我没开玩笑。你只需要告诉我,想还是不想。”张可浩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那女人微微一笑,自我介绍道:“我叫孙艺菲,是个通缉犯。” 张可浩立刻想起了她是谁——前两个月新闻里那个涉嫌杀害一名归国投资华侨并潜逃的女人。 孙艺菲继续说道:“没错,就是我。我手上已经有一条人命了,再多一条也无所谓。我帮你杀了杨露,你给我租一套房让我有个容身之处,我们合作愉快。” 张可浩张了张嘴:“你……你让我考虑考虑。” 孙艺菲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在他脸上:“别装了,你已经动心了。” 孙艺菲又说道:“张老板,心动不如行动,现在就跟我走吧。” “去……去哪儿?”张可浩的声音发颤,他没想到孙艺菲会这么直接。孙艺菲淡淡一笑:“当然是去给你解决麻烦。” 张可浩战战兢兢的随着孙艺菲来到了杨露的出租屋。孙艺菲熟练地拿出钥匙开了门,她让张可浩一起进了门。 孙艺菲告诉张可浩:“我们就在这里等杨露回来,等她开门进来的时候,我就拿电线勒住她的脖子,等她死了以后,你就帮我把她的尸体处理掉。” 张可浩听到这里,双腿已经开始发软,他颤声问道:“怎么处理?” 相较于张可浩的紧张神情,孙艺菲显得无比冷静:“很简单,那里有一个大行李箱,把她装进去,随便拉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扔掉就行。” 张可浩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个黑色的大行李箱上,确实足够装下一个人,显然已经做足了准备。 还不等张可浩回答,门外的走廊里就传来了脚步声。孙艺菲立刻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示意他噤声。脚步声越来越近,张可浩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看见孙艺菲已经悄无声息地握紧了手中的电线,双眼死死盯着门把手。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门锁咔嗒一声转动,门被缓缓推开。杨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屋内的情形,孙艺菲已经如猎豹般扑了上去。电线从她身后绕过,精准地勒住了杨露的脖子。杨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双手本能地抓向脖颈,身体剧烈挣扎。张可浩站在原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他看见杨露的脸迅速涨红,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指甲划过空气,却什么也抓不住。她的挣扎越来越弱,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声,最终身体软软地瘫了下去。 孙艺菲把电线围着她的脖子又绕了一圈,然后用力收紧。 “好了,她死了。”孙艺菲松开手,站起身,对着张可浩命令道:“把她装进箱子里。” 张可浩浑身发抖,几乎站不稳,但还是机械地走上前。他拉起箱子,把它放倒,拉开拉链,然后蹲下身,颤抖着双手去拖杨露的身体。她的头无力地垂向一侧,眼睛半睁着,瞳孔里映着天花板的惨白灯光。张可浩的手触到她的皮肤,尚有余温,这让他胃里一阵翻涌。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把杨露的四肢塞进箱子里,拉上拉链。 孙艺菲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好了,你带着箱子走吧。记住,别慌,别让人看出来。” 张可浩机械地点头,拖着箱子往外走。 陆燐:“带我们去抛尸现场。” 张可浩点点头。 马成和王越押着张可浩坐上警车。 随后重案组在张可浩的指引下,来到了镇上一处公共厕所的门前。原来当年他就是将杨露埋在这里。 10年前,张可浩接下了镇政府在镇上“五一公园”建设公共厕所的工程项目。当时这个项目进行到了一半,才挖了一个很深的地基坑,填了一些石子在坑底,其余设施都还没有动工,周围杂草丛生,少有人来。 张可浩趁着夜色,将装着杨露尸体的行李箱拖到坑边,自己也随之下到坑底,他拿起铲子挖开已经填上的部分石子,把箱子整个埋了下去,又填回那些石子,整平,表面看不出任何挖动过的痕迹。 之后的施工又是张可浩负责的,他利用职务之便,将厕所地基的浇筑和回填工作安排得滴水不漏。混凝土一层层浇下去,将行李箱彻底封死在地下。 这么多年过去,公厕早就投入使用,从来没有人发现这里还埋着一具尸体。 警员们立刻拉起警戒线,顺着张可浩指认的位置开始挖掘,没过多久,挖掘机就铲出了一些破碎的行李箱外壳,还勾出了衣物纤维,紧接着,一具完整的骸骨慢慢露出了地面。夏明戴上手套蹲下身仔细勘查,骸骨保存得还算完整,除了颈部骨骼有明显的断裂痕迹,其余部位没有明显的外力伤害痕迹,和张可浩供述的作案过程完全吻合。 “把骸骨小心收好,带回局里做DNA比对,确认死者身份。” 夏明转身看向被押在警车边的张可浩,他垂着头,肩膀不住地哆嗦,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我不是故意的,都是孙艺菲教唆我的”。 陆燐走到他面前:“张可浩,你包庇通缉犯,参与故意杀人,抛尸匿迹,这十年你享尽了好处,现在说被逼的,晚了。” 张可浩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了地上,眼泪混着冷汗糊了满脸,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经过夏明对骸骨的初步检验,确认死者颈部勒痕与张可浩供述的作案手法高度吻合。DNA比对结果也与杨露父亲的DNA样本匹配成功,死者身份正式确认为杨露。 陆燐和夏明带着检测报告,立刻提审孙艺菲。 孙艺菲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丝毫慌乱,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抬眼看向陆燐,甚至还牵了牵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孙艺菲,人证物证都在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陆燐把检测报告拍在桌上。 第207章 被人算计了 孙艺菲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件,漫不经心地开口:“有什么好说的,张可浩都招了对吧?他说杨露就是我杀的,对吧?” “难道不是你杀的?”陆燐反问。 “我杀的?”孙艺菲忽然笑出声来,笑声在审讯室里显得格外刺耳,“陆队,你动动脑子想想,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怎么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勒死,再装进行李箱,埋进公厕地基里?张可浩那体格,他一个人干这些事绰绰有余吧?” “你的意思是,张可浩一个人完成了所有犯罪?”陆燐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孙艺菲的眼睛。 “对,你们警察不是最讲究杀人动机吗?我有什么动机杀杨露?我跟她不仅无冤无仇,反而我对她很感恩。她是我的同学和好朋友,我被通缉,只有她愿意收留我,我有什么理由杀她?倒是张可浩,他欠杨露的钱,杨露天天向逼债,他拿不出那么多钱给她,所以必须杀人灭口。”孙艺菲的语气平静,条理清晰。 马成和王越去银行查询了杨露账户10年前的流水记录,发现她的银行账户确实如张可浩所说的那样,第一次收到了张可浩转来的10万块钱,第二次则是收到了张可浩的5万块钱,之后便再无大额进账。 这与张可浩的供述完全吻合。 “张可浩我们会查,你只需交代你的问题。”陆燐敲了敲桌面,语气冷硬,“你和他之间,到底是谁主导了这一切?” 孙艺菲的语气强硬且不耐烦:“我都说了我没有主导,我没有杀杨露的必要。” 陆燐与孙艺菲对视:“既然你装糊涂,那你一一解释一下,为什么杨露死后,你借用她的身份继续生活了十年?为什么你用了杨露的手机和银行卡?为什么你以杨露的名义租了那间公寓,甚至用她的身份信息注册了社交账号?为什么要给她的家人汇款?” 孙艺菲鄙夷地笑了笑:“陆队,你这话问得可真有意思。我借用她的身份也好银行卡和手机卡也好,那是因为我被通缉,既然她死了,我总得活下去吧?一个死人用不着这些东西,我一个活人需要。这种道理你都不懂?” “那你为什么给她家人汇款?”陆燐追问。 孙艺菲回答得很快:“算是给她的租金,我总不能白用她的东西,有什么问题?” 孙艺菲这个人的心理素质不是一般的强,她面对陆燐的步步紧逼,不仅没有慌乱,反而把每一个疑点都解释得滴水不漏。 陆燐沉默了几秒,忽然换了个角度:“那你告诉我,杨露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我路上闲逛。”孙艺菲不假思索地回答。 “闲逛?具体路线,时间,有没有人能证明?”陆燐紧追不舍。 “你这话问的就更有意思了,陆队,我一个通缉犯我怎么可能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让人看见?我当然是挑没人的地方走,时间也记不清了,反正就是随便走走,走到哪算哪。”孙艺菲摊了摊手,语气中带着一丝嘲弄。 “那你怎么知道杨露死了?”陆燐突然抛出这个问题,目光如刀。 陆燐并没有说杨露具体的死亡时间,孙艺菲却说杨露死的那晚她在闲逛。 孙艺菲的表情微微一滞,但很快恢复如常:“我猜的。那天晚上她没回公寓,第二天也没消息,不就是死了。” 陆燐换了一个话题:“你是怎么知道杨露银行卡手机卡这些密码的?” “这有什么难的?她活着的时候,我见过她输密码,记性太好,没办法,而且她的密码都用一样的,知道一个,就知道了所有,这不是我的错。”孙艺菲耸了耸肩,显得十分轻松。 “你为什么会和张可浩在一起?你们是怎么认识的?”陆燐打算跳跃性的提问,打乱她的节奏。 孙艺菲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张可浩?他啊,他贪图我的美貌,在酒吧见到我后就走不动路了,非要请我喝酒。我正好缺个落脚的地方,就跟他走了。” 陆燐盯着她的眼睛:“你为什么被通缉?” 孙艺菲歪了歪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被人算计了。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被谁算计了?”陆燐紧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孙艺菲冷冷的盯着陆燐,盯了好一会,最后移开了目光,一言不发。 “看来你是不打算说了。”陆燐也不急,反而往后靠了靠,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陪你耗。你不想说,那就不说,反正急的不是我。” 之后陆燐示意王月月一起离开审讯室,留下法警看着孙艺菲坐在那里。 在玻璃另一侧观察着审讯室里的夏明,之前他觉得这个孙艺菲心理素质确实过硬,一副松弛的模样,但陆燐刚才那几轮交锋,已经把她逼到不得不沉默的地步了。他注意到孙艺菲在提到“被人算计”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恨意,但却不敢说出那个算计她的人是谁。这说明她心里清楚,那个人的能量远在她之上,说出来不仅没用,反而可能招来更大的麻烦。 夏明对从审讯室里出来的陆燐说:“孙艺菲不愿意交代,她应该是不信任我们,觉得我们保护不了她。她现在的态度,其实是一种自保。” 夏明接着分析:“孙艺菲刚刚被抓的时候,她有一种认命的感觉,但当她发现审讯她的人是你时,她反而开始试探和抵抗。” “这说明她了解过你,或者至少听说过我们重案组的名头。”夏明推了推眼镜,“她被抓的时候,一直盯着你看,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和评估,像是在判断你值不值得她开口。她不是不想说,而是在等一个能让她信任的人。” 陆燐也有所察觉,这个孙艺菲确实不简单。她刚才的沉默,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在权衡利弊。她需要确认,说出真相后,自己是否真的能得到保护,而不是被栽赃嫁祸。 “那我们就给她一个信任的理由。”陆燐沉声道,“她担心的无外乎是陈子赫和他背后的陈升明。我们得让她看到,我们有能力,也有决心护住她。” 第208章 心机 夏明点点头:“你的这个方向是对的。” “那接下来怎么做?”陆燐说:“请夏主任多多指教。” 夏明目光沉了沉:“让我会会他。你也累了,去休息一下,顺便整理一下思路。我进去跟她聊聊,看看能不能撬开她的嘴。” 陆燐点头:“辛苦了,夏主任。”转身走向休息区。 夏明推开审讯室的门,孙艺菲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警惕和疲惫。 “孙艺菲,又见面了。我是重案组的法医,我叫夏明,也就是网上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夏主任’。刚才在隔壁,我一直在看你。”夏明不紧不慢地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平和:“刚才那位陆警官,你应该也看出来了,是个很厉害的人,他就是重案组的陆燐,陆队。” “夏主任,久仰大名。”孙艺菲的语气带着嘲讽,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重案组的夏主任和陆队轮番上阵审我,真是荣幸。” 夏明笑了笑,没接她的话茬,自顾自的说道:“孙艺菲,你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但我可以告诉你,无论是陈子赫还是他的父亲陈升明,他们的手都伸不到重案组,也伸不到我和陆燐这里。你担心的那些事,我们早有准备。” “不瞒你说,张栗刚被我们找到的时候,也和你一样,满眼都是戒备。但后来他开口了,因为他发现我们是公平公正的,是能给他公道的人。”夏明顿了顿,目光直视孙艺菲,“你现在的处境比张栗更危险,因为陈子赫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知道他秘密的人。张栗没死的消息迟早会传到陈子赫耳朵里,你说到时候他会放过你吗?你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把所有实情告诉我们重案组,相信法律会给你一个公平公正的交代。”。 孙艺菲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波动。 夏明又说道:“我知道,你现在很迷茫,也很害怕。你想活下去,但你不确定,我们有没有能力保护你。我可以明确告诉你,重案组已经掌握了陈子赫的部分犯罪证据,包括他以投资的名义从张栗那里骗取大额资金,以及他涉嫌参与的多起非法交易,比如洗钱,操控股市,非法集资,赌球,甚至与境外势力有资金往来。你提供的信息,将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夏明的话音刚落下,孙艺菲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被风吹动的蝶翼。 “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夏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沉稳,“我们不是来诈你的,孙艺菲,我相信你在逃亡的这些年,应该也一直在关注一些法治新闻,知道哪些案子被重案组破了,哪些人在我们手上落网了。重案组办案,靠的是证据,不是空话,我们不畏惧任何压力,也不怕任何阻力。你只需要告诉我们实情,剩下的,交给我们。” 孙艺菲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声。她终于抬起头,眼眶微红:“好,我说。” 孙艺菲:“我被陈子赫算计了。” 夏明趁热打铁:“陈子赫是如何算计你的?” 孙艺菲:“他骗了张栗的钱,张栗让他还钱,他还不上。所以他要设计杀死张栗。” 夏明:“你是怎么认识陈子赫的?他为什么选择你来作为他的帮手。” 孙艺菲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涩:“我在会所工作过,那地方鱼龙混杂,陈子赫来消费的时候,我们相遇了。他一开始装得温文尔雅,出手阔绰,我爱上他了,他说他有能力养我,让我离开会所。他给我租了一个公寓,我就离开了会所。过了几天后,他给了我一份资料,叫我好好研读,理解吸收那些内容,到时候推荐我去一家科技公司面试。他希望我有一份正经体面的工作,希望我是一个独立有尊严的女性。” 孙艺菲接着说道:“我以为他是真心为我好,就照做了。面试很顺利,我进了那家公司,做行政助理,也就是张栗的公司。后来,陈子赫原形毕露了,他说他欠了张栗一大笔钱,让我想办法从公司里套取一些内部信息,帮他翻本。我照做了。” 夏明:“接着说。” 孙艺菲:“起初都是偷些资料和文件,我为了讨好陈子赫,还偷了张栗别墅里一些贵重的物品,比如手表什么的给他,但是这些陈子赫不知道,因为我告诉他这是我在会所上班时候存下的钱买来的。他很感动,对我很好,而我们的感情也变得越来越深,我也越来越依赖他。” “再后来,有一天,陈子赫说他要弄死张栗。我吓坏了,杀人的事太大了,我不敢做。他威胁我,说如果我不帮他,他就把我之前做的一切都抖出去,他说我泄露商业机密,是很严重的罪,他爸爸是公安局局长,一定让我把牢底坐穿。而我帮他除掉了张栗,是他事业路上的功臣,他会娶我,和我一辈子在一起的。我很犹豫。” “后来陈子赫把他的计划告诉我,他说他的计划天衣无缝,让我只需要配合他,绝对不会被发现。” “我害怕坐牢,我听之前的朋友说过,进了牢就得脱层皮,真的很害怕如果我不按陈子赫要求的去做,他会把我盗窃商业机密的事报给警察,把我送进监狱。再加上听了陈子赫的计划,我觉得做了也不会被发现,于是我就按照陈子赫的要求去做了。我承认我是个自私的人,我错了。” 夏明:“说说他的计划。他具体是怎么跟你说的。” 孙艺菲:“第一步,他让我勾引张栗,成为男女朋友。等我住进张栗的别墅后,就开始实施第二步。他让我物色一个和我有历史关联的人,最好是别人知道我们关系的那种。我想到了我初中时的暗恋对象,他叫王家棣。我成功让他喜欢上了我,然后骗他说,我买了别墅,一个人住害怕,让他有空来陪我。王家棣很单纯,他信了。他经常来别墅,有时还带些水果和零食,像个傻子一样对我好。第三步,陈子赫让我故意在张栗面前提起王家棣,让他知道这个人的存在。张栗一开始没当回事,但陈子赫对王家棣一番提醒,让张栗起了疑心,他就在别墅里安装了摄像头。第四步,我引着王家棣到了张栗别墅的卧室,我也知道张栗在监控着。一切都按照陈子赫的计划进行,张栗果然在监控里看到了我和王家棣在一起。他暴怒,冲进来质问我们,和王家棣打了起来。王家棣渐渐落了下风,我只好递出那把事先准备好的刀。王家棣接过去,挥刀刺向张栗,但没刺中要害,我记得是刺到了他的腿上。最后那把刀反被张栗夺过刀,刺进了王家棣的胸口。王家棣当场倒下了,张栗也吓傻了。” 第209章 绳子 孙艺菲陷入了痛苦的回忆中:“面对满地的血和倒在地上的王家棣,我当时也懵了,我很后悔,但已经来不及了。按照陈子赫的计划,是要张栗死,让王家棣成为杀人凶手,然后我立刻报警,作为目击证人,指证王家棣是故意杀人。可现在死的却是王家棣。我慌了,陈子赫的计划全乱了,他不会放过我的。所以我当机立断,告诉了张栗这一切都是陈子赫的阴谋,他想要你的命。我让张栗赶紧逃吧,逃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回来。张栗当时也慌了,他信了我的话,我们一起逃。” 夏明记得当时张栗别墅卧室的情景一片狼藉,王家棣的尸体被拖到了靠近阳台推拉门的地方停下。 夏明问道:“你们为什么要把王家棣的尸体拖到阳台边?” 孙艺菲说:“张栗说,警察会来调查,会对我们进行追捕。我们在离开之前要尽量破坏现场,制造一些假象,迷惑警察。他换上了王家棣的鞋子,在地上踩来踩去,还和王家棣互换了衣服,然后把王家棣的尸体移动了位置。接着,他拿起王家棣的手,握住那把水果刀,他说这样可以让刀上最后的指纹是王家棣的。最后他说不能从门口走,会被监控拍到,要从阳台翻出去,再沿着别墅后面的小路逃走。我当时已经六神无主,只能跟着他。” 夏明顿时想明白了张栗别墅卧室留下的那两组“有问题”的脚印,原来是张栗在腿部受伤之后有意留下的,目的就是制造假象,混淆视线。 有时候心思太细腻,对现场的勘察太细致也未必是好事,反而会让人陷入自己编织的迷局里。夏明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案卷上。 夏明:“你是如何翻越阳台的?” 孙艺菲比画着:“张栗喜欢攀岩,之前在阳台栏杆上绑了一根绳子,他顺着那根绳子翻越过阳台,上过别墅后面的那座山。他说那根绳子还在,于是他先翻了出去,我学着他的动作也跟着翻了过去。之后我们来到一条公路,他要逃往公路下面的村庄。我当时想去找我的好朋友杨露那里躲一躲,但不想告诉张栗我要去哪里——我已经不再相信男人了。当他问我要往哪躲的时候,我告诉他我要往市区走,他听后什么也没说,就独自走了。” 夏明本来想问孙艺菲到底有没有杀害杨露,但是转念一想,还是先不打断她的叙述,让她把整个经过说完。 孙艺菲继续说道:“我和张栗分开后,独自一人,沿着公路走了很久,才遇到一辆好心的私家车车主,求着搭了一段路,把我带到了杨露所在的青林镇。我告诉她我遇到了麻烦,能不能收留我。杨露是一个非常讲义气的朋友,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还帮我隐瞒行踪。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我却离开了。” 夏明:“你的意思是,杨露的死与你无关?” 孙艺菲抬起头来与夏明对视:“与我无关。我发誓,我绝没有伤害杨露。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收留了我,我怎么可能对她下手。” “那杨露是怎么死的?”夏明紧盯着她的眼睛。 孙艺菲的眼神闪过一丝痛苦,她低下头:“那天晚上,我窝在杨露的出租屋吃着她给我打包来的盒饭,我听到杨露在客厅里接了一个电话后,她对我说有个男人欠了她一笔钱,今晚要过来还。她让我待在卧室别出声就行,还说那人来了很快就走,叫我别害怕。我毕竟是通缉犯,为了稳妥起见,我不敢待在屋子里,出去躲了起来,想等那个男人走了之后再回来。” “杨露告诉我,那个男人来了就走,再加上我也不敢在外面待太久,怕被人认出我是通缉犯,所以我只在外面待一小会就回来了。当我用钥匙打开房门,屋内的情景让我愣住了。我看到杨露已经被一个男人勒住脖子,丢在地上一动不动,那个人的手还紧紧拽着绳子两端。我吓得尖叫了一声,那个男人猛地回头,我和他四目相对。我,我当时很害怕,害怕自己被那个男人认出来,也害怕外面的人看到我而去报警。我进退两难。” “就在那一瞬间,那个勒死杨露的男人叫我进屋,他说他认出我了,我叫孙艺菲,是个通缉犯。他威胁我,叫我不要声张,这样对我对他都好。我问他打算怎么处理。他让我别把见到的情况说出去,他也不告发我,还说可以给我提供一个落脚的地方。我想了想,既然杨露已经死了,我就只想自己能活下去,于是同意了那个男人的提议。我承认,我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我对不起杨露。” 夏明问:“谁去抛尸的?” “张子浩,也就是那个杀死杨露的人的名字。”孙艺菲说:“杨露的屋内有一个大行李箱,张子浩看到了,他就把杨露的尸体装进了行李箱,拉走了,我不知道他最后怎么处理,我想忘记这段记忆,所以我一直没问他。” 夏明:“继续说,之后你是怎么做的?” 孙艺菲:“那天晚上,和张子浩谈判的时候,彼此留下了联系方式。我给了他三天时间兑现他的承诺。三天后,张子浩主动联系我,他说他可以兑现承诺了,但是要我委身于他,做他的女人。我别无选择,只能答应。从那以后,我就有了落脚的地方。我带上杨露的遗物,她的手机和钱包,跟着张子浩去了他租住的公寓。有一天杨露的爸爸给她打来了电话,我很慌。张子浩看到了,他让我以杨露的身份接起来,告诉她的家人说她要出国赚钱了,等赚到钱后再回家。我知道她的父母对她的关心很少,找她都是要钱,只要钱到位一切都好说。所以我就按照张子浩说的做了。杨露的父亲在电话里说了几句,没多问,也没怀疑。之后,我就按照杨露给她父母打钱的习惯,每个月按时往她父母的账户里转一笔钱。” 夏明继续追问:“你为什么要以杨露的身份去上班和租房?” 孙艺菲说:“张子浩是个狡猾抠门的人,他除了给我一个住处以外,并不给我钱,我只能靠自己活下去。我顶替杨露的身份,用她的证件去上班、租房,这样既能维持生活,让自己不用依靠男人,也能给杨露的父母打钱。” 夏明问:“张子浩不给你钱,所以你去上班,他不怕你被警察发现吗?” 孙艺菲苦笑了一下:“他当然怕,但是他知道我更怕,所以他并不担心我会被发现。” 夏明点了点头,孙艺菲的解释还算合理。他接着问:“那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杨露是张子浩杀死的,而不是你?” 孙艺菲沉默了片刻:“我除了亲眼看见他勒死了杨露,手上还有他勒死杨露时用的那根绳子。” 夏明心里暗叹这个女人的心思真是细腻又复杂,面上不动声色地问道:“你是怎么拿到那根绳子的?” 孙艺菲说:“他当时勒死杨露后,很紧张,期间上了次厕所,我趁那个时间,偷偷把那根绳收起来了,他出来的时候,直接拉上行李箱走了。夏主任,那根绳子可以算作证据吗?” 夏明觉得孙艺菲这是明知故问! 第210章 你父亲在场的话 没想到这个孙艺菲的心思竟然如此缜密,还具备较丰富的刑侦知识,知道留下证据自保,看来她在作案前没少研究刑事侦查和规避风险(指杀死张栗这件事)。 夏明追问:“那根绳子现在在哪里?” 孙艺菲说:“我一直收着,我可以带你们去取。” 孙艺菲把绳子装在了一个密封的塑料袋里,藏在了她和张子浩租住的公寓天花板吊顶的夹层里。 夏明对绳子进行鉴定。在绳子的末端提取到了张子浩的指纹和DNA,且绳子中部纤维里有杨露颈部皮肤组织的残留物,与杨露父亲的DNA比对确认了亲子关系。 而绳子上面没有检测到关于孙艺菲的任何生物痕迹。她解释说,藏这根绳子的时候,用塑料袋隔着,避免留下自己的指纹。 还有一个关键证据,这根绳子来自张子浩代理的那款建材产品的捆绑绳,上面印有品牌logo和批次编号。张子浩至今仍在代理这款产品,他的仓库里还能找到这款产品的库存,上面的捆绑绳与那条作为凶器的绳子完全一致。 这些物证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指向张子浩曾用这根绳子对杨露实施过勒颈行为。 陆燐和夏明无暇去评价孙艺菲的品德和人性,但她的确不是杀害杨露的凶手。 案子进行到这一步,可以进行收尾了。夏明和陆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他们迅速整理好所有证据链,包括那根作为物证的绳子,以及张子浩仓库中同批次产品的比对结果。还有杨露给她父母账户的15万巨额转账记录。 当然还有张栗的证词、张栗给陈子赫的巨额转账记录,以及陈子赫账户的异常流水。还有孙艺菲的证词和她保留下来的陈子赫对她的指使证据,这些都证实了陈子赫的多项违法事实。 陆燐将这份完整的卷宗提交给了检察院,并申请对张子浩、陈子赫实施逮捕。很快,陆燐拿到了逮捕令。 陈子赫是在他的科长办公室被带走的。他当时还在翻阅一份文件,看到陆燐和几名警察走进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却仍强作镇定地放下文件,问道:“陆队,这是什么意思?” 陆燐亮出逮捕令:“陈科长,你涉嫌故意杀人、诈骗、操纵股票,干扰证券交易等多项罪名,现依法对你执行逮捕。”陈子赫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缓缓站起身,伸出双手,任由冰冷的手铐扣上。 陆燐对陈子赫进行审讯,令人意外的是,陈子赫并没有过多抵抗,他几乎平静地交代了一切。他承认了自己因为染上了赌博,赌牌,赌球,再加上股票亏损,因为巨大的债务压力,他盯上了人“傻”钱多,且家里兄弟竞争激烈的张栗。 张栗家有三兄弟,三兄弟竞争激烈,都急于证明自己有赚钱能力和投资天赋,进而在父母面前证明自己有接手家族生意的能力。所以张栗才会容易受他蛊惑,给他所谓的项目投钱。 而当张栗对他产生了怀疑,并催促他返还欠款时,他动了杀心。 为了制造完美犯罪,让自己置身事外,他精心挑选了孙艺菲做为他的帮手,利用她的恋爱脑和自私,让她成为自己手中的一把刀。他告诉孙艺菲,只要除掉张栗,他就会娶她。孙艺菲信以为真,按照他的计划一步步实施,不仅利用张栗对她的信任,还把无辜的王家棣拉了进来。 又因为张栗家里有其他兄弟,他父母对于他的死,也没有花费太多的精力去追究,一切交给警察。 陆燐问道:“你知不知道那天死在张栗别墅卧室里的人并不是张栗,而是王家棣。” 陈子赫听到这话,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震惊和慌乱。 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你确定?”陆燐的目光如刀,紧紧盯着陈子赫的眼睛,“你精心策划的杀人计划,你没有对尸体进行确认?” 陈子赫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没有。” “为什么没有?”陆燐的追问步步紧逼,“你既然要确保张栗死,为什么连最基本的确认都不做?” 陈子赫沉默了几秒,手指扣在审讯椅的桌板上:“因为……我信任孙艺菲。她办事能力很强,她和王家棣两个人对付张栗一人,再加上孙艺菲提前准备好了水果刀,这是百分百的胜算。而且她那么想嫁给我,没理由出纰漏。” 陈子赫回忆起那天的细节,声音渐渐低沉下来。 他说他和孙艺菲约好了,案发前两个月都不要再联系了,哪怕是用她是买来的手机号,都不能用给他打电话发信息。事成之后,孙艺菲也不用告诉他结果,只要说服王家棣自首,一切都会按照计划进行。他以为孙艺菲会按照约定成功完成任务,但是他没想到,时间过了将近两天,他没有听到任何关于张栗死亡的消息,也没有看到新闻。他隐隐觉得不对劲,但又不能主动联系孙艺菲,于是他只好以张栗好朋友的身份,关心张栗的名义,去他别墅想试探一下情况。 当他到达别墅的时候发现别墅大门虚掩,推门进去后,没看到什么异常,他赶忙来到了张栗的卧室,推开门的一瞬间,他看到了一地的血和满屋子的狼藉,以及地上那具已经僵硬、面部被砸得血肉模糊的尸体。 陈子赫看了一眼,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蹲下身,仔细辨认那具尸体身上的衣物和鞋子,确认那确实是张栗平时常穿的款式,更重要的是那具尸体上挂着一条价值昂贵的项链,那可是张栗一直随身佩戴的项链,于是他心里便认定这就是张栗的尸体。他不敢再多看,匆匆离开了现场,打电话报警。 他在现场没有看到孙艺菲,也没有看到王家棣,他估摸着孙艺菲已经背叛他了,便认定她带着王家棣跑了。 但他并不担心,因为这两人被抓到是迟早的事,而且畏罪潜逃,等被抓到的那天,罪加一等,必死无疑。 陆燐听完,目光沉静地落在陈子赫脸上:“你的父亲陈升明知道你策划了这一切吗?” 陈子赫的身体猛地一僵,嘴唇微微颤抖:“不……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陆燐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陈子赫的谎言,直抵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陈子赫的呼吸急促起来,一直摇头:“我确定。我很确定,我的父亲他真的不知道我的事。他…他从来不会过问我的事,我们之间早就没什么话可说了。” “那你母亲呢?”陆燐的声音平静,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陈子赫最不愿触碰的地方。 陈子赫的手指猛地攥紧,这一细微的动作被陆燐捕捉在眼里。 陈子赫摇头说自己的母亲也不知情,自己的父母都不知情,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个人行为,与家人无关。 陆燐开口道:“陈子赫,如果你父亲在场的话,他一定会一眼看出你在撒谎。” 第211章 我办我的案子,问心无愧 “好吧,我坦白一切。我的父亲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我的母亲知道一部分。我从张栗那里骗到的钱一部分被我用来赌掉了,一部分交给我母亲炒股,但是已经亏掉了。我母亲还开了一个公司,靠我从张栗那里窃取的商业机密维持运营。但是,我发誓,她不知道我的杀人计划,她只是以为我在用商业手段对付张栗。” 陆燐微微颔首,目光却未移开:“那你父亲知不知道你母亲的所作所为呢?” 陈子赫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他也不知道。我父亲和我母亲早就分居了,各过各的,互不干涉。我父亲看不惯我和母亲对金钱的贪婪,他也管不了我们,索性离我们远远的。” 陆燐沉默着,似乎在权衡他话语中的每一个字。 陈子赫显得有些焦躁,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陆队,我把知道的都说了,我的一切真的和我父亲无关,要不然他也不会费尽心思对孙艺菲和王家棣进行追查了。你快点把我送进监狱吧,我认罪。我认罪,我什么都认。”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只求你不要告诉我父亲这一切,不要让我与他相见,我不想看到他对我失望透顶的样子。” 陆燐接了一个电话,回来后看着陈子赫:“你父亲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他主动联系了我们,说他无论如何都要见你一面。” 陈子赫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抗拒:“不……不要让他来!我不想见他!求你了,陆队!”他的声音近乎嘶哑,双手死死抓住审讯椅的边缘。 陆燐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语气里没有多余的情绪:“他已经到了。”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一个身形瘦削、两鬓斑白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警服,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疲惫。 他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陈子赫。陈子赫的身体僵住了,像是被钉在椅子上,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燐叫了他一声:“陈局。” 然后把这间审讯室留给了他们父子二人。 “陆队,你竟然等审完陈子赫后再让陈升明与他儿子相见,你也太聪明了吧!”一旁的王月月忍不住低声感叹。 鲁大康却替陆燐担忧,他担心陆燐会得罪了陈升明。虽然他已经退了下来,可他在警界的人脉和影响力依然不容小觑。 陆燐却只是淡淡一笑:“案子办完了,该见的见,该审的审,我们只负责把事实查清楚,剩下的,是检察院和法院的事。” “可陈升明毕竟是老局长,他要是记恨你……”鲁大康还想再劝,却被陆燐抬手打断。 “记恨也好,理解也罢,那是他的事。”陆燐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办我的案子,问心无愧。” 夏明在一旁说道:“我相信陈升明局长不会记恨你。他这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规矩’二字。他儿子犯了法,他比谁都清楚该怎么做。” 王越也说道:“没错,如果陈升明局长真的想护短,就不会把这个案子重新提起交给我们来办,他也没有阻挠我们对陈子赫的审讯。他既然主动来了,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鲁大康有些难过:“子不教父之过,这个老局长自己一身正气,却没能教好儿子,可真是造化弄人。” 王月月点点头:“他应该很难过吧!一生办了那么多漂亮的案子,到头来自己的儿子却成了犯人,这份耻辱换谁都扛不住。” 鲁大康叹了一口气:“是啊,当年这个案子宣传的有多漂亮,现在就有多讽刺,当年陈局靠着快速锁定这个案子的嫌疑人而荣立二等功,全城警界都夸他办案雷厉风行,火眼金睛,哪想到真凶兜兜转转竟然是自己亲儿子。” 夏明:“他这辈子守住了所有规矩,唯独没守住自己的家。但话说回来,犯错的是陈子赫,不是他,他不需要为儿子的选择买单。” 陆燐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审讯室紧闭的门上:“该难过的是张栗和他的父母,是王家棣和他的家人,是那些因为陈子赫而毁掉的人生。陈升明再难过,也抵不过那些再也回不来的生命。” 大家都唏嘘不已,因为陈子赫,太多人的人生被彻底改写。 因他而起的这起连环旧案里,每一个卷入其中的人都没能落得好下场:无辜的王家棣被害身亡,孙艺菲被贪欲和爱情冲昏头脑,落得帮凶的罪名难逃法律制裁,张栗隐姓埋名十年惶惶不可终日,还有李昕紫 和杨丽华母女以及那个无端被卷入其中失去生命的胡宁续,中间还穿插着张子浩和杨露这个案中案。多个家庭,因为陈子赫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接连坠入无法挽回的深渊。 等到所有供述都核对完毕,所有证据都固定完成,陆燐合上厚重的卷宗,轻轻摁了摁发胀的太阳穴。窗外的天色已经沉了下来,警队办公室的灯一盏盏亮起,所有人都没有要走的意思,大家盯着墙上悬挂的案件时间线,看着一个个涉案人员的名字从“未知嫌疑人”变成“已抓获”,都长长松了一口气。 陆燐抬头扫过一圈年轻警员们疲惫却兴奋的脸,说道:“行了,都收拾东西下班吧,明天一早把所有材料移送检察院,这桩压了十年的案子,终于收尾了。” 这时审讯室的门缓缓打开,陈升明走了出来。他的眼睛通红,却依旧脊背挺直,对着站在门外的陆燐轻轻点头:“多谢你们,帮我把案子给收尾了。所有的罪责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我绝对不会干涉半分,我陈升明没有徇私的规矩。”说完,他转身一步步走出走廊,那佝偻的背影看着格外沉重,却没有一丝要为儿子求情的意思。 陆燐保持着沉默,并未上前和陈升明交谈,此刻任何的语言都是多余的。 重案组所有人站在原地,对着那个背影缓缓敬了一个警礼,没有说话。直到陈升明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们才放下手。 第212章 编织袋 光明镇康乐村的蔡大爷在一处荒地上挖土,打算拉回去填平自家门前的池塘。因为他家的小孙子已经会走路了,他担心孩子在大人不注意时不小心掉进以前养鱼的池塘里,所以想把池塘填平,让小孙子在边上玩耍时更安全些。 突然,他刨到了一个格子纹路的编织袋,体积不小,埋得挺深。要不是蔡大爷挖得深,(因为他觉得底层的土没受到污染更干净),就不会挖到这个编织袋了。 蔡大爷放下锄头擦了擦汗,蹲下身扒开编织袋周围的土,琢磨着不知道是谁把这一大袋东西埋在了这里,不会是挖到宝了吧! 人总有好奇心,他很想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蔡大爷看到了编织袋上的拉链了,可他又怕里面万一窜出一条蛇或者地鼠什么的,那就吓人了,而且他觉得这袋子里发出的味道有些不对劲,像是腐烂的腥臭味,又夹杂着一股说不出的农药水味。 他犹豫了一下,放弃了用手去拉拉链。拿起锄头朝那个编织袋刨了一锄头,袋子破了一个口子,里面露出的东西吓得他动弹不得。 潮湿腐朽的腥臭味先一步弥漫开来,昏暗的光线里,缝隙间缓缓滑出一缕乌黑黏腻的长发,发丝沾着浑浊的腐液,一点点垂落。 紧随其后,一颗头颅重重耷拉着垂了下来,皮肉发胀松弛,密密麻麻的蛆虫在溃烂的面皮、眼窝间不断蠕动、翻涌,来回钻动,白花花一层覆满整张头颅,腐水顺着发梢缓缓滴落。 蔡大爷慌忙收回目光,再也不敢多看半分,锄头“哐当”砸落在泥土里,他踉跄着转身狂奔,嘶哑凄厉的呼喊划破荒野:“死人啦!挖出死人啦!” 喊声在空旷死寂的荒地上来回回荡,惊动了周边田里劳作的村民。村民们,三三两两聚拢过来。 几个胆大的硬着头皮上前探头,只匆匆瞥了一眼,瞬间面无血色,惊骇地往后连连退避,胃里翻涌不止,有人当场就干呕起来。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整个村子。虽然最先赶来的人被吓得逃离,可又有被好奇心驱使的人不断地赶来围观,人群越聚越多,议论声嗡嗡作响,却没人敢再靠近那个破开的编织袋。 不到半小时,数辆警车呼啸着冲破土路扬尘抵达现场,蓝红交替的警灯在旷野间闪烁,警戒线迅速拉起,封锁整片挖掘区域。 随着表层泥土被小心清理剥离,一具高腐女尸完整显露出来:尸体全身赤裸,手脚被绳索牢牢捆缚,躯体蜷缩成团,早已面目全非,密密麻麻的蛆虫在溃烂的皮肉间不停蠕动翻涌,刺鼻浓烈的腐臭味四下弥漫开来。 法医完成初步尸检,给出结论:死者为女性,年龄约二十四岁,身高一米六八,致命伤为绳索勒颈窒息死亡,死亡时间初步推断在三个月之前。 当日是1999年6月21日,往前推算,遇害时间大致在1999年3月。案情存在一处极为诡异的细节:勒在死者脖颈的绳索上,缠绕着两根酷似筷子的棍状物。严格来说,它们并非日常用餐使用的筷子,长度约等于两根筷子拼接,直径更粗;外形倒是和筷子一样,一头较粗,一头较细。 当年的办案民警心中生出一个疑问:凶手会不会是力气较小的人,由于自身力气不够,无法勒死一个人,所以才借助这两根棍状物,借力绞紧绳索,完成勒杀动作? 还是说这是某种仪式性的行为,带有某种特定的象征意义? 尸体腐败程度极高,面部损毁严重,无法直接辨认样貌。加上案发间隔3个月,现场没能采集到可供比对的指纹脚印等痕迹。 埋尸地点四周没有找到身份证、首饰等能够确定死者身份的随身物件,1999年,DNA检验技术在国内尚未成熟,库也没有建好。第一重难关横在警方面前——确定尸源。 尸源都确定不了,就没有后续了。 这起旧案自此成为悬案。 陆燐清了清嗓子,说道:“以上是我们新一阶段要开启调查的积案。” “这个案子的难点,还是在于时间跨度太长。”陆燐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当年我们的前辈接到报警后,法医到场便将尸骨运回,并进行了详细的检验,确认了死者的死亡时间。也就是说,他们发现尸骨的时候,死者已经死亡了三个月。而到现在,距离案发已经过去整整27年。” 重案组最近经历了这么多个成年悬案,大家都懒得再吐槽时间久远,线索稀少,案件棘手的问题。 大家接过卷宗,快速地翻看起来。 档案记载着当年警方在尸体下方的红色背包中发现了一条黑色皮短裤,以及一件性感的吊带上衣。大家有个疑问,这衣服到底是死者自己脱下的,还是凶手在作案后故意脱下的?如果是死者自己脱的,那她生前是否与凶手有过亲密接触?如果是凶手脱的,那是否意味着凶手在杀人后,刻意制造了某种性暗示或羞辱的意味? 还有一个细节:照片上那对缠在头发和绳索间的筷子,法医当时判断可能是凶手用来绞紧绳索的工具。但为什么没有取走?是匆忙逃离,还是故意留下的挑衅? 鲁大康说道:“结合死者背包里的衣物判断,死者生前应该是一位时尚的女性。而在当时那个年代,这样的时尚弄潮儿如果不是富家千金,就是从事娱乐行业的女孩。” 王月月看着前辈们留下的物证,说道:“我看那衣物,虽然款式前卫,但材质和做工都很普通,不像是什么高档货。你看那里,还有一根突出的线头呢!如果是富家千金,应该会穿更讲究的料子。所以我倾向于死者是娱乐场所工作的女性,或者是在外打工、追求时髦的普通姑娘。” 大家顺着王月月手指的地方看去,还真看到那条短裤的侧缝处有一根没剪干净的线头,歪歪扭扭地露在外面,而且那短裤的做工确实粗糙,针脚也不够均匀,一看就是流水线批量生产的仿冒大牌货。这个细节让在场的人心里都有了数。 第213章 阴阳头 “有道理。”严隐点了点头,“谁家好人穿这种露骨的衣服还带着线头出门?这明显是地摊货,质量堪忧。死者经济条件一般,且对穿着打扮有较高要求,但受限于收入,只能选择廉价但时髦的款式。” 陆燐翻看卷宗后说道:“当时前辈们在死者裤兜里还发现了一缕头发,经比对后确认属于死者。” 此时大家这才注意到另一张照片,照片上死者头发被剃成了“八卦头”,也叫做“阴阳头”。就是一半头发剃光,另一半留得很长。 “哇,这也太吓人了。”严隐看到照片吓了一大跳。 这显然不是死者自己剪的,而是被人刻意剃掉的。这颗头颅给人的直观感觉,第一,凶手一定要置死者于死地,第二,死者死之前应该有一个过程,一个被折磨的过程。 王月月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蹿上来:“凶手为什么会如此丧心病狂折磨她?” 年轻的女孩都爱美,谁能接受自己死后还要以这样丑陋的姿态示人?这不仅是剥夺了她的生命,更是践踏了她最后的尊严。 这得是多大的仇恨才能干出这种事。 根据死者衣服被脱掉,头发被剃掉一半,等这些特殊情况,说明凶手作案的时候需要一个相对隐蔽且不易被打扰的环境,可见蔡大爷发现尸体的地方非第一现场。系凶手在杀害死者后,将其转移至此处埋尸。三个月后才被偶然来此处挖土的蔡大爷发现,说明凶手对现场环境非常熟悉,甚至可能提前踩过点,确保抛尸地点足够隐蔽,不易被人发现。 前辈法医留下的尸检报告显示,死者体表无明显防御性损伤,推测死者可能是在毫无防备或已被控制昏迷的情况下被勒死。由于当时受技术条件限制,加之尸体被发现时已过去数月,因此未做胃内容物检测,无法确定死者遇害前是否被下药或灌酒,也未能查明死者体内是否存在男性DNA残留,也就是说目前无法排除死者是否遭到性侵的可能。 结合死者全身赤裸但无挣扎痕迹,推测凶手与死者之间可能存在某种特殊关系,比如熟人作案,甚至可能是情侣或夫妻。 那头发被剃成阴阳头、绞在绳子上的那两根又长又粗的筷子,又是怎么一回事呢?这一问题不仅现在深深困扰着重案组成员,以前也曾引起过讨论,但始终没有定论。 每个办案人员都知道,遇到无名尸体首要任务是确认尸源,可当时DNA技术尚未普及,只能依靠传统手段排查失踪人口。当年的前辈们翻遍了周边县市的报案记录,走访了数十个村庄和街道,一番努力下来,不仅康乐村本村村民表示没有失踪人口,就连整个光明镇居民都表示没有发现符合特征的失踪女性。这具无名女尸,就像凭空出现在康乐村一样。 外围的调查走访一无所获,公安局内部也早就在走访前就排查过,没有符合特征的失踪人口记录,案件似乎从一开始就陷入了天崩开局。 后来一位细心的前辈发现那个和尸体一起装在编织袋里的红色包包内,除了短裤和吊带衫,还有一张塞在包包内部夹层,破烂不堪的属于光明镇欢欢歌舞厅的消费单,勉强能辨认出上面的消费日期是3月21日。 3月21日,距离尸体被发现正好隔了三个月,而且也与法医尸检后对死者死亡时间的推测吻合。难道死者生前去过那家歌舞厅之后,就被人杀害了? 那天具体点了什么东西,由于计费单和尸体一同埋在潮湿的地底,字迹已经模糊不清,无法辨认,只能勉强看出“欢欢歌舞厅”和“860元”,以及“小芳”两个字,像是签名。 鉴于此,前辈们推测,死者很可能是一名“小姐”。 王月月疑惑道:“小姐?” 鲁大康解释道:“就是歌舞厅里陪酒、陪唱的女性,当时叫‘小姐’,现在叫‘公主’或者‘女郎’。” 前辈们当时立刻拿上这张计费单去“欢欢歌舞厅”调查。由于当时技术条件有限,警方没能复原出死者的面部特征,只能根据身高和年纪找人。 “欢欢歌舞厅”老板表示,由于小姐们流动性很大,年纪也都在18到25岁之间,身高在165到168之间,再加上她们都化了浓妆,用的又是假名字,自己也没有留下她们的照片和身份证信息,所以无法提供有效线索。 “那些一起当小姐的姐妹也不记得她吗?”王月月追问。 鲁大康摇摇头:“当年警方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她们说‘她们之间从来不打听彼此真名和来历,这是默认的规矩。大家用的都是艺名,上班一起,下班各走各的,今天来了明天走了,谁也不会多问。’” “那这条线索不就断了吗?”王月月追问。 鲁大康点点头:“没错,欢欢歌舞厅这条线当时确实走不通。” 所以案件就这样被搁置了,成了一桩悬案,到了他们的手里,已经整整二十七年。 现在,受害者遗体早已按流程火化安葬。所幸当年负责勘验的法医存有远见,留存了死者少量骨骼、牙齿等生物检材,统一封存保管在物证库房之内。肉身早已归于尘土,但珍贵的生物物证得以留存,也给时隔多年重启调查的重案组,留下了最后一丝破案曙光。 夏明按照惯例从前辈们留下的死者生物检材里提取了DNA信息,进行DNA比对,结果在数据库里没有匹配到任何失踪人口或前科人员。但这也是意料之中的结果。毕竟二十七年前的DNA数据库远不如现在完善,很多人的信息根本没有录入。 “不过有一个好消息,”严隐说道,“我刚才试着查了一下欢欢歌舞厅的工商登记信息,这家歌舞厅现在还在营业,营业执照上的法人代表叫赵国平,一直没变过。” 大家一听这话,都精神一振。二十年过去,歌舞厅还在,法人没变,这本身就是一条极其珍贵的线索。 第214章 欢欢歌舞厅 “这家歌舞厅竟然这么牛逼,开了二十七年还没倒闭。这不成了歌舞厅界的常青树了?”王月月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镇上的歌舞厅晚上才营业,陆燐只好等到天黑再行动。 重案组的成员们除了鲁大康,其他人都对这次的侦查都充满了期待,因为他们年轻,没有到过这种爸爸妈妈口中常说的“那种地方”,心里既好奇又紧张。 夜幕降临,光明镇的街道上亮起零星的灯火。欢欢歌舞厅的招牌在夜色中闪烁着暧昧的粉红色光芒,像一只慵懒的眼睛,注视着每一个路过的行人。 年纪较大的鲁大康看着这熟悉的招牌,感慨万千。 “怎么了?康哥?”王月月打趣道:“你这是故地重游?去过啊?” “这家没去过,这种歌舞厅,里面都差不多。”鲁大康坦然承认。 “呦,康哥,你过得还挺潇洒,在里面玩些什么啊?”王月月凑过来,好奇地问。 鲁大康说:“你想什么呢,我那是办案。” 王月月问:“办案?这种歌舞厅经常出命案吗?” “我当时还没进重案组,只是一个普通警察。”鲁大康摇摇头,“不是经常出命案,而是这种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容易滋生事端。比如喝多了打架、强行劝酒、抢小姐、抢单子、抓小三,还有吸毒、贩毒、敲诈勒索、卖淫,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可能发生。我们那会儿隔三岔五就得来一趟。” “那可真够乱的。”王月月感叹道。 “可不是嘛。”鲁大康说着,目光落在歌舞厅门口那盏忽明忽暗的灯上,“现在也不知道里面变成什么样了。” 随后鲁大康又说道:“现在市里的歌舞厅比以前正规多了,监控也装得全,不会再像当年那样乱。所以一些人就转到了镇上的这种老式歌舞厅,反而更隐蔽,更难查。” “那咱们今晚可得好好见识见识。”严隐整了整衣领,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陆燐看了看那块招牌,又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进去吧。” 到了晚上10点钟,这家歌舞厅才陆陆续续开始上客。 大家换了一身便装,混在几拨年轻人中间走了进去。 前台是个穿着黑色短裙制服的年轻姑娘,化着浓妆,哪怕再先进的人脸识别系统也扫不出她的真实模样,此刻正低头刷着手机。听到有人进来,她抬起头,职业性地露出笑容:“几位?有预订吗?” 陆燐扫了一眼大厅,出示证件:“市局重案组的,来找你们老板。” 前台姑娘的笑容僵在脸上,手机差点滑落。她迅速站起身,抬眼看了看陆燐和夏明以及他们手上的证件,连忙伸出手:“里面请,老板在办公室。”她声音有些发紧,快步从柜台后绕出来:“请跟我来,带你们过去。” 来之前,陆燐已经布置好了任务:他和夏明去见老板,其他人则扮成普通客人去消费,顺便观察一下这里的情况。 陆燐和夏明随着前台来到一间办公室门口,前台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进。” 推门进去,一个50岁左右,穿着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正低头刷着手机,听到脚步声才懒洋洋地抬起头:“什么事?” 陆燐查过 “欢欢歌舞厅”法人代表赵国平的身份信息,此刻一眼认出来此人正是赵国平。 前台赶忙说道:“赵总,他们说是市局重案组的,特地来找您的。” 市局重案组的?赵国平嘀咕了一句,但是见过世面的他的,虽然不明白警察来找自己有什么事,脸上还是堆起了笑,立刻放下手机,站起身迎了过来:“哎呀,两位警官,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陆燐没有寒暄,直接亮出证件:“赵总,我们现在正在查27年前的一桩旧案,需要你配合一下。” 赵国平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如常,搓着手道:“配合,一定配合。不知道警官想了解什么情况?我这歌舞厅是老牌小本生意,一向守法经营,可没碰什么违法的事。” “如果我们做了什么违法的事,那肯定撑不到现在,您说,是不?”赵国平一边说,一边给前台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出去。前台识趣地退出门外,顺手带上了门。 陆燐拿出那张20多年前那张手写的“欢欢歌舞厅”消费单,放在桌上:“赵总,这张单子你认识吗?” 赵国平凑近了一些,隔着透明物证袋,他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张模糊破损的纸张:“这……这还是20几年前的那张老单子?” 陆燐点了点头:“看来赵总对这张单子有印象。我们想了解一下,当年这张单子上的客人,你还有没有印象?” 赵国平立刻摇头:“警官,这都20多年了,我哪还记得住啊。那时候店里每天人来人往的,单子上的客人多了去了。别说现在不记得,你们当年也来问过了,我当时也说记不得了啊。”他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推脱。 当时欢欢歌舞厅的消费水平并不算高,860元已经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通常意味着客人点了较贵的酒水或者消费了较长时间。夏明就不信老板会完全没印象。 夏明接过话:“赵总,这张单子上的消费金额可是860元,在20多年前可不是小数目。能一次性消费这么多钱的客人,你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赵国平眼神闪烁了一下,干笑了两声:“警官,你不能以有色的眼光小瞧一个镇子,这里有钱的客人多了去了。那时候我们这儿也算是镇上的热闹地方,一晚上消费几百上千的客人也不是没有。这单子上的数字,我真记不清具体是谁了。”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目光有些飘忽。 夏明笑笑:“赵总,既然你生意这么好,怎么没见你扩大规模,多开几家店,也没见你账户上有多少资产呢?” 赵国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挤出几分苦笑:“警官,您这话说的,开歌舞厅看着热闹,其实利润薄得很。装修、设备、人工,哪样不要钱?再加上这些年竞争也大,能维持这一家店不倒,就已经算不错了。您要是查我账,那肯定都是干干净净的,我赵国平做买卖,从来不敢碰那些歪门邪道。” 夏明觉得这个赵国平有转移话题的嫌疑。 第215章 小芳 夏明记得前辈们的笔录上,当年走访时,赵国平表示歌舞厅人员流动性大,自己对那些“小姐”没有印象,也没有留下她们的身份证信息或联系方式,但是夏明觉得当年这家歌舞厅的规模并不算大,作为一个老板又是亲自参与经营管理的,怎么可能对店里的人员没数呢? “赵总,我们换个角度聊聊。你这么多年都靠这唯一的一家歌舞厅维持生计,想必对店里的人和事都了如指掌。当年那群‘小姐’里,你总该记得几个吧?比如她们叫什么名字,或者有什么特征?” 赵国平听到夏明的这个问题,沉默了几秒,解释说,当年的管理模式和现在确实有所不同,那时候的民风没那么开放,那些女孩都很在乎自己的名声,忌讳在歌舞厅留下自己的真实姓名和联系方式,怕被熟人知道,也怕以后不好嫁人,所以她们都用假名。如果他强制要求她们拿出身份证登记,那就招不到人上班了。 夏明依然一脸温和的笑容,他又换了一个话题:“赵总,那咱们聊聊20年前,你是怎么给那些女孩们结算工资的?是按日结还是月结?有没有工资单或者账本记录?” 赵国平说:“那时候都是日结,当天晚上下班前,直接给现金。没有工资单,也没有账本。” “当天晚上下班前直接给现金?她们不是要陪客人喝酒吗?喝酒后还能清醒地领钱?”夏明追问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不经意的调侃,目光却紧锁着赵国平的表情变化。 他没说出口的是,她们还陪睡,都被客人带出去过夜了,当晚怎么可能还回店里领钱? 赵国平显然也听出了夏明话里的弦外之音,他干咳了两声,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解释道:“警官,您想多了。那时候的客人,大部分也就是唱唱歌、喝喝酒,也不至于拼命给人灌酒灌到醉的不省人事。哪有您想的那么复杂。” 赵国平又补充说道:“而且,就算喝多了,第二天上班前也能来店里领,我从不昧下她们应得的那份钱。” 夏明对此不予多纠缠,继而问道:“那你怎么确定她们每个人该拿多少钱呢?总得有个依据吧。” 赵国平说:“这个很简单,每个客人来了点完东西,就要先买单。我们收银台会记在一本单子上,再在单子上写上这个小妹的代号,她本人确认签字,等下班后,我们就根据单子上的消费金额,按比例给她们提成。提成比例都是公开的,很透明。” 赵国平进一步解释说道:“当时很多娱乐场所都采用这种模式,你不要觉得奇怪,这在当时算是行规,大家都是这么干的。单子每天清完就销毁了,不留底,所以根本不可能有20年前的账本。那些女孩的代号,我也记不清了,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人来人往的,谁还记得谁啊。” 夏明问道:“这种结算模式的好处是什么?” 小姐不想留痕迹,又能以自由身随时来随时走。因为不走账,相关部门无法从账面上查到企业的经营收入,老板也省去了交税的支出。这种合作模式在当时确实是一种“双赢”的灰色默契。 “好处就是灵活,对双方都方便。”赵国平显然不可能说自己这么做是为了逃税,他找了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说:“她们不想留真名,我也不想惹麻烦。” 赵国平还给陆燐和夏明举了个例子,比如有个人想追求某个小妹。这个小妹对这人没兴趣,但是又想赚他的钱,就把他带到一家娱乐场所,消费一笔,拿个提成。她可能明天就不来了,或者过几天,换个代号,再换个目标,又能狠狠赚一笔了。有的小妹可能本身就是有家室的,白天是正经上班族,晚上出来赚点外快。 赵国平说这种日结工资模式,说白了就是‘你情我愿,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小妹们赚钱方便,老板也不愁招不到人。 “那这些消费单,你们会保留多久?你们留一份,小妹留一份?”夏明追问。 赵国平:“对。用复写纸,我们收银台留一份,客户留一份,小妹拿一份。下班结完账,我们这边和小妹那边的两份都当面撕掉,谁也不留。” 当面撕掉?夏明目光瞥向物证袋的那份消费单:“那这份单子是怎么回事?” 赵国平的目光也随之落在那张消费单上,他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正常情况下,收银台留第一联,客户拿第二联,小妹拿第三联,结完账后两联一起销毁。这份单子明显是复写纸印上的,属于第三联,可能是哪个小妹没过来找收银台结算,也是有可能的。” 陆燐接过话头:“也就是说,你们不管小妹找不着你结算工资?” 赵国平干笑两声:“ 那是当然,她们不来找我结算,我总不能追着她们给钱吧?那不成上赶着送钱了嘛。再说了,谁会不找我们结账呢?做这些不就是为了赚钱嘛,不结账等于白干,没人会这么傻。” 陆燐语气严肃了几分:“这张单子不就是没人来结账的证明吗?” 赵国平被问得噎了一下,挠了挠头:“这……这倒也是。” 赵国平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但依然为自己找补:“这毕竟是少数嘛。” 陆燐反问道:“既然是少数,你会没印象吗?这张单子上的日期、金额、代号,你总该有点印象吧?” 赵国平沉默了几秒,目光在单子上来回扫了几遍:“我,你们让我再仔细看看。” 陆燐的目光如同利刃,紧盯着赵国平:“你最好能想起来,要不然我们会怀疑你这里存在管理漏洞,甚至可能涉及其他问题,就会联合多部门对你这里进行更深入的调查。” 赵国平听了陆燐的话,脸色沉了下去,但是又不敢发作,只能硬着头皮仔细回忆。他拿起单子翻来覆去的看,也许他早就知道了,只是装作不知道,或者他确实想不起来,但陆燐的话让他不敢再敷衍。他皱着眉头,手指在单子上点了点:“这个代号……好吧,确实是有点印象。这个代号‘小芳’,我有点印象。” 第216章 包 陆燐:“你为什么会对她有印象?” 赵国平心想,这警察怎么这么难缠,说没有印象不行,说有印象也不行,真是骑虎难下。 也许是陆燐的气场太强,又紧追不舍,仿佛笃定赵国平隐瞒了什么,赵国平不得不说实话了,他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咽了口唾沫才开口:“好吧,我如实说吧,因为她在我店里上班有一段时间了,而且那单的消费金额是860元,数目确实不小,却一直没有人来结账,所以我那些日子一直在琢磨着这事。我把这个小芳前前后后回忆了一遍。” “她的长相,身高,口音,有什么特征?还有她最后一次来店里穿的是什么衣服?”陆燐紧跟着追问,目光如炬。 赵国平被问得额头冒汗:“她……大概一米六八,长相比较丰满,圆脸,皮肤白皙,说话带点西南口音,具体哪儿的我也听不太准。最后一次来店里,穿的是短裤,衣服嘛,反正就是那种比较露的,就是那些小妹们常穿的那种。” 陆燐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赵国平面前:“你看看,她那天是不是穿的这些?” 赵国平凑近屏幕,仔细端详了那吊带衫和超短裤几秒,随即点头:“对,她当时还说买小了,说这衣服勒得慌,想换一件来着。我当时还跟她开玩笑,说这衣服就得紧身才好看。” 这么看来,赵国平跟这个小芳还挺熟的,至少会聊几句玩笑话。陆燐没有放过这个细节,继续追问:“那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她住在哪里?或者老家是哪里的?” 赵国平摇头:“这倒没说过,我们也就在店里聊几句衣服包包鞋子身材什么的,哪会问人家住哪儿,老家哪里的?这可是做这行的忌讳。” 陆燐:“那你总记得小芳是什么时候开始没来你这里上班的吧!” 赵国平点点头:“你们手上的那张提成单就是她最后一次出现在我店里,大概……是1999年的3月份吧,具体哪天我也记不清了。反正就是突然就不来了,之前也没打招呼。” 没来歌舞厅上班的时间和小芳死亡的时间对上了。 陆燐又问道:“她和那晚的客人一起走了?” 赵国平想了想:“这个……我也不太确定。应该是跟客人直接走了吧,要不然她怎么没找我拿提成,或者她喝醉了,被客人带走了,但具体是不是和客人一起走的,我没亲眼看见。” 陆燐:“你的意思是,除了那晚以外,小芳都会在当晚直接找你结清提成,从不拖延?” 赵国平点头:“对,她之前都是当天结,从不隔夜。就那一次,没来结。” 夏明记下这个关键信息,又追问:“那她最后一次来店里,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比如情绪不对,或者有没有跟客人发生过争执?” 赵国平皱眉回忆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有,她那天跟往常一样,笑嘻嘻的,还跟我打了招呼,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要说反常,我记得她背了一个红色的包,挺显眼的,而且很新,像是刚买的,以前没见过她背那个。我当时还多看了一眼,心想这包颜色可真艳丽,好土。” “是这个吗?”陆燐打开手机里一张照片,屏幕上是一只红色女式挎包,当时和尸体放在一起。 赵国平凑近屏幕,仔细看了几眼,脸色微微一变:“对,就是这个包。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她进门的时候,那个包特别显眼。” “那她那天有没有提过,这个包是谁送的,或者自己买的?”陆燐紧盯着赵国平的表情变化。 赵国平摇了摇头:“这倒没问,不过看她那天挺高兴的。” “高兴?”陆燐捕捉到这个情绪细节,“她那天的高兴,跟平时有什么不一样吗?” “这个……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她那天心情特别好,笑得比平时多,还哼着歌。平时她虽然也笑,但没那天那么放松,像是心里装着什么好事似的。” 陆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道:“你在27年前的时候为什么不对警方说出这些信息?为什么不配合警方的调查?” 赵国平面露难色:“那时候……我还年轻,性子浮躁,法律意识淡薄,怕麻烦。再说,警察也没问得这么细,就问了我知不知道这个小芳真名叫什么,哪里人,我就说不知道。后来他们也没再找我,我就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事就过去了。” 赵国平这里已经问不出更多信息了。陆燐和夏明对视一眼,打算去看看严隐他们喝得怎么样了。 其实陆燐今晚带上重案组的其他成员,就是纯粹带他们来玩的,并没有要求他们一定要完成什么任务。因为这个案子是20多年前的悬案,那些当年在这个歌舞厅当小姐的人,如今都已经四五十岁了,不可能会继续在这里从事陪酒工作了,她们会散落在各地,用回真名找个老实男人嫁了,在这里是不可能见到她们了。而20几年前的客人也不太可能再出现在这里。所以今晚的重心,其实就放在赵国平一个人身上。 陆燐:“走吧,去看看他们。” 夏明:“还是等等吧,让他们再玩会儿,咱们现在过去,他们反倒拘束了。” 陆燐点了点头,靠在最边上走廊的窗口,目光落在歌舞厅闪烁的霓虹灯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说,现在该从哪儿查起?” 夏明也靠了过来,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中带着几分思索:“那个包可能是个突破口。” 赵国平说小芳之前没背过那个包,那天是第一次见,而且她那天特别高兴。而背了那个包的当晚她就失踪了。这个包,很可能就是她失踪前最后一件重要的物品。 夏明推测这个包不可能是小芳自己买的,因为这个包,颜色很艳丽,是那种大红色的,作为和小芳几乎同龄的赵国平,当时对它的评价是很土,很艳丽。想必衣着如此紧跟时髦的小芳自然不会去购买这种款式。由此可见,这个包是别人送给她的,而且送给她这个包的人,会选择这种老款式,图个喜庆、显眼,送包的人很可能是个年纪偏大、审美传统的人。 第217章 送包的人 这个包只是一个普通的包包,并不昂贵,款式也老气,但小芳却把它当作宝贝一样,第一次背就格外开心。这说明送包的人对她来说很重要,很可能是她心里在意的人,甚至可能是她那天心情好的直接原因。 那个人可能是她的长辈、男朋友,或者某个对她有所图谋的客人。但她在这里上班,是不可能让家人知道具体地址的,所以不是家人送的,;而她从事这种职业,也不可能有男朋友,因为那个年代没有男人能接受女朋友做这行。所以,这个包大概率是客人送的。 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扎眼。一个陪酒小姐,平时不会背这么显眼的包,除非她那天想展示给什么人看。 一个款式老土,又不昂贵的包,她自然是不可能展示给同事和客人看的,那只能是展示给送包的人看。所以,送包的人,就在她那晚见到的客人之中,也是她失踪前最后接触的人。 “包?”陆燐转过头看他,“查厂家?追溯来源?还是怎么着?” 陆燐挺纳闷的,为什么当年办案的前辈们不去追溯包的来源呢?发现尸体的时候,包就放在尸体旁边,按理说这是最直接的物证。 如果当年就去追查这个包的来源,或许就能锁定送包的人,进而找到小芳失踪前最后接触的对象。 但当年的卷宗里,对这只包的描述只有寥寥几笔,主要集中在包里装了什么东西。并没有提到包本身的来源,更没有去查访过附近商店、询问过谁见过这个包。 现在27年过去了,他们要再查这个包的来源,难度可比当年大了太多,无异于大海捞针。 夏明想了想,便为前辈们辩解了一句:“也许是因为当时线索太多,比如那张消费单子,留在尸体上的筷子,还有被剃了一半的头发,这些繁杂的线索,让他们无法准确抓住重点方向,而且当时人手有限,技术条件也有限,案子又频发,所以这个包就被忽略了。” “不过现在,我们不能再忽略它了。”陆燐将手机里照片放大,盯着那只红色皮包的细节,“这个包,就是小芳失踪前最后的社交信号。它告诉我们,那天晚上,有一个对她来说特别的人,那个人,很可能就是最后见到她的人,也是我们要找的人。” “查厂家太慢了,而且是二十多年前的款式,厂家说不定都倒闭了。退一步说,就算找到生产商,也不一定能查到销售记录。就算查到销售店铺,当年又没有摄像头。而且万一这个包是那人从外地买来的呢?查它来源,我们就会在这上面耗费大量时间。”夏明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那个包既然能让她那么高兴,说明送包的人对她来说很重要。如果是个客人送的,那说明她跟这个客人的关系不一般,可能已经超出了普通陪酒的关系。也就是说,他们不是第一次接触,而是已经有过多次见面,甚至可能私下有联系。” 陆燐想起尸体的衣服被脱去这种情况,接话道:“你是说,她可能跟那个客人有私情?” 夏明点了点头:“有这个可能。一个陪酒小姐,收到一个普通的包就那么高兴,说明这个包对她来说不只是一件礼物,更可能是一种情感上的认可。” 夏明对这个嫌疑人或者说送包人的身份画像有了初步刻画:一个年龄至少在40岁以上的男人,审美传统,出手不算阔绰但懂得用这种小物件讨人欢心。他不是第一次来这家夜总会,可能已经跟小芳建立了某种固定的联系。 他送的包款式老土,说明他年纪不小,审美停留在过去;价格不贵,说明他经济条件一般,或者经济条件也许是不错的,但不想在一个小姐身上花太多钱,却又想维持这段关系。 可小芳却因为这样一个普通的包而高兴,说明这个男人的职业是光鲜亮丽的,社会地位可能很高,一个在夜场里摸爬滚打的女人,最缺的不是钱,而是尊严和体面,一个能给她带来“体面”的男人,她必然会无条件信任和依赖。 这种男人,往往是最危险的——他们既渴望情感慰藉,又吝啬付出,一旦关系失衡,极易走向极端。 如果能找到这个包的来源,也许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凶手或者至少能获得一些线索。 但绝对不是从生产厂家入手和销售的店铺入手。 或许小芳的那些同行姐妹们能提供一些线索,比如谁经常送她东西,或者她最近跟哪个客人走得特别近。这种职业的女性,她们之间往往会有一些心照不宣的攀比和观察,谁跟谁走得近,谁收了什么礼,彼此心里都有数。 “我记得前辈们当年找了不下5个小姐妹问话,但都没问出个所以然来。”陆燐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 每个警察的破案能力和刑侦天赋不同,问话方式不同,也许当年的前辈们问不出什么来,是因为他们没问到点子上。 也许他们问到了,但是那些小姐们当年没说实话,或者不敢说。毕竟那会儿案子闹得大,谁都不想惹麻烦。 现在二十七年过去了,时过境迁,她们或许能放下戒心,说出一些当年不敢说的话。夏明相信总会有人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对同一件事的看法会发生变化,时间是最好的催化剂,总会有人愿意开口了。 就像赵国平说的那样,他当年年轻气盛,性子急躁,法律意识也不强,面对警察的走访,难免会有一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心态,所以一问三不知。 时至今日,陆燐和夏明再去找赵国平,就得到了一份与当年前辈们不一样的口供了。 夏明沉吟片刻:“我们得重新找到这些人,换个角度问。” 陆燐点了点头:“虽然她们人不在这里了,但好在前辈们登记下了她们的身份证。” 第218章 陪酒抢单 通过身份证信息,严隐就有办法查到她们现在的住址和联系方式。 夜色沉沉,欢歌舞厅内霓虹灯光忽明忽灭,彩色光影在地面上散开,大厅人潮拥挤,男男女女搂在一起随着音乐摇摆,灯光昏暗得看不清人脸。 但小姐们和初到此地的警察不同,她们熟练地穿梭在人群中,像鱼一样滑不留手。总能避开那些伸过来的咸猪手,精准的走向自己的目标客户或者说老客户。 所以当年小芳的那些姐妹应该能记住一些常客的面孔,尤其是那些出手大方,或者身份显贵的客人。 此刻正是歌舞厅晚间客流高峰,嘈杂的歌声、哄笑混着啤酒瓶碰撞的脆响从门缝不断往外涌。包厢里此起彼伏的吆喝、骰子撞击托盘的动静缠在一起,空气里飘着烟味、酒水甜腻的香精味,闷热又喧闹。 严隐摆出像大款一样的姿态,双腿敞开,背靠皮质沙发上,目光扫过塑封的酒水单。 酒水塑封单上印刷花哨,花体字混杂英文,一排名字看得人眼花缭乱:莉诺丝惑7、塞拉欲序、薇娜绮夜、幽莓蛊,绯色迷航, 醉月囚笼…… 严隐用胳膊碰了碰身旁的王越:“这些名字,一看就是给男人看的。根本不是酒名,是情绪,是暗示。” 王越瞥了他一眼:“小样的,懂得还挺多。” 严隐笑了笑:“越哥,康哥,成哥,你们要选哪个?” 他其实很想选“醉月囚笼”,但一看价格,就望而却步了,他用他那超级计算机般的脑力快速计算了一下,这个“囚笼”的价格足足抵得上八十瓶百威。 想起出门前,夏主任说今晚由他结账,严隐又心里痒痒的,有夏主任这个大款在,他倒是不用太心疼钱。 可转念一想,这案子还没破,也不太好意思大手大脚花钱。他犹豫了一下,打算看看其他人的选择。 几人正对着酒水单低声讨论,包厢门被推开,一个妆容浓艳、衣着暴露的女人踩着高跟鞋走进来,她手里拎着一小碟精致果盘,主动放到茶几空余处,眼波流转扫过沙发上四个男人,笑意带着熟稔的试探:“几位看着面生,是第一次来我们店里吧?我叫璐璐,让我来帮你推荐几款我们这儿的招牌。”她挨着年纪较大,看起来会是出钱人的鲁大康坐下,指尖轻轻点了点酒水单上“莉诺丝惑7”那行字,这款可是我们店的招牌,很多客人都爱点。” 严隐看了一眼“莉诺丝惑7”,比“醉月囚笼”还贵。 鲁大康咬咬牙,指着相对便宜的“幽莓蛊”说:“这个吧,我好这口,挺特别。” 几人碍于这个女人的热情推荐,只好各自点了几杯酒水。 “几位大哥,就这么干喝酒多没意思,要不要找人陪着聊聊天?” 他们连忙拒绝。 “四个大男人干坐着多无聊,就点这几杯酒,也太可爱了吧。” 马成闻言侧头和王越飞快地对视一眼,二人心里都听出了那个女人的弦外之音——这是暗着说他们几人太过抠门。 这种女人鲁大康见得多了,心底了然。这地方的规矩他一清二楚,这类女子说白了就是酒水推销、陪酒人员,借着陪喝的由头怂恿客人不断开高价酒水,最后凭消费单据抽取提成。 气氛瞬间陷入几分微妙的尴尬,几人正斟酌如何委婉赶走这个女人,包厢门再次被拉开。 大家看着妆容化得跟鬼一样的王月月匆匆赶来,要不是她那套熟悉的运动服,差点以为是哪位夜店公主又来推销了。 是的,王月月说她要化个美美的妆再上来,所以慢了一步。她一进门,正好和这名自称璐璐的女人对上视线,短短一瞬便看透对方来意。 王月月上前半步,双手往腰上一叉,语气利落带着几分气场:“你竟敢抢老娘的客人?” 璐璐脸色一沉,半点不肯退让,抬眼回击:“先来后到,不懂?看你这样子是刚来的?一点规矩都没有!” 璐璐倚着鲁大康的胳膊,猩红的唇角勾着一抹讥讽,一身紧身短裙下一双大长美腿交叉一勾,眉眼间全是混迹夜场的油滑势利。她鄙夷地上下打量着画着滑稽年画妆的王月月,语气阴阳怪气:“这条街的场子我蹲三年了,哪桌客人轮得到你半路截胡?只配穿运动服的小姑娘不懂规矩就别出来混,赶紧走人,别在这碍眼。” “我碍眼?”王月月气笑了,双手依旧叉腰,周身气场瞬间铺开,丝毫没被对方的嚣张气焰压住,“这几位是我朋友,我提前约好的局!你推门就往屋里钻,张口就要陪酒拉消费,到底是谁没规矩?先来后到是没错,但先有约、后外人,这是欢欢歌舞厅所有人都懂的道理!”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原本喧闹的音乐衬得两人的对峙格外清晰,空气里的尴尬几乎要凝固。 璐璐被王月月怼得下不来台,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索性耍起了无赖,抬高了音量:“什么你的朋友?进了歌舞厅的包厢,就是店里的客人!老板默许的规矩,客人需要服务,我们就得上。你一个半路跑过来的,凭什么拦着做生意?” “凭我认识他们,凭他们不需要你的服务。”王月月寸步不让,往前站了半步。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争执不下的瞬间,包厢外看场子的保安端着托盘推门而入。托盘上摆放着造型精致、颜值亮眼的酒水,就是他们刚才点的那几杯酒。 保安放下酒水,笑着打圆场:“姐们都消消气,都是误会,客人开心最重要!酒水给几位上齐了,慢用哈。” 璐璐瞥了眼桌上酒水,眼底瞬间闪过一丝贪意,就算只点这4杯也得算她的提成。 她眼珠一转,语气软了几分,却仍不肯走:“行,既然你们有约,那这桌酒水算我招待的,提成归我,我这就走。” 王月月见状,直接冷下脸,干脆利落回绝:“不行。” 王越这时也适时开口:“我们不需要陪酒。那个叫什么璐璐的,请你立刻离开。” 一字一句,平静却极具压迫感。 第219章 给我倒一点尝尝呗 璐璐看着一屋子气场十足的人,知道再纠缠下去也讨不到好处,狠狠剜了王月月一眼,咬着牙撂下一句“算你厉害”,踩着高跟鞋悻悻转身,摔门而去。 包厢里终于恢复清静。 王月月松了口气,转过身狡黠地笑了笑:“抱歉啊各位,扫大家兴了。” 鲁大康摆了摆手,尴尬一笑:“不扫兴!多亏你来得及时,不然咱们今晚非得被缠上。很多人去歌舞厅KTV就是因为这些女人平白多花冤枉钱。这些场子的套路,太深了。” 严隐盯着桌上造型特别的幽莓蛊,早就按捺不住好奇:“别管那些了!赶紧尝尝!我咬牙点的天价酒,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神仙味道!” “等等,给我倒一点尝尝呗!”王月月从饮水机那拿了个塑料杯过来。 她也好奇这这些酒啥味道,可是一看价格,最便宜的“幽莓蛊”一杯就要388,她哪舍得点。 王月月端起塑料杯,眼巴巴望着严隐,眼神里满是期待。 严隐倒没拒绝,给她倒了半杯。 “谢啦!”王月月接过杯子,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 “我靠,这酒也太好喝了吧!”王月月眼睛一亮,又抿了一口,像是在回味着那股清甜微醺的果香。 严隐见了,也端起幽莓蛊,浅抿了一口,眉头瞬间拧起。 “什么味道……”他咂了咂嘴,脸上写满失望,“甜味齁人,酒味又淡得发虚,一股子廉价香精混着酒精的怪味。” 王月月憋笑着,又拿起一个塑料杯朝向马成。 马成立刻会意,给她倒了半杯。 王越和鲁大康一看这情景,主动把各自的杯子推了过去,示意王月月自己倒。 王月月也不客气,挨个儿接了小半杯,像品鉴师似的挨个抿了一口,表情越来越精彩,到最后实在装不下去了,“噗——”她一口喷了出来,笑得直拍桌子,“这都什么玩意儿啊!一个比一个难喝,骗子。”可不是嘛。” 鲁大康苦笑着摇头,“我点的这杯叫什么‘蓝色魅影’,闻着挺香,喝到嘴里一股子香精味,跟兑了水的咳嗽糖浆似的。” 马成紧跟着尝了一大口,当即皱着脸把杯子放下:“我的天,这就是抵八十瓶百威的酒?还不如冰镇啤酒顺口,贵得毫无道理,纯纯交智商税。” 鲁大康端着酒杯晃了晃,苦笑一声:“夜场特制酒水大多是这个路子,包装花哨、名字吸引人,成本极低,专门用来抬价赚提成。” 几人轮番试饮,无一例外全都吐槽难喝。而后又来了几波推销酒水的漂亮女孩,都被王月月三言两语挡了回去。 酒也喝不下去,陪唱陪跳陪聊陪喝又都被他们拒绝了,这歌舞厅实在是待不下去了,几人一合计,干脆走人。 王月月捏着那张消费小票,眼珠轻轻一转,心里生出个试探的主意。 “我去趟柜台,”她扬了扬手里的单子,故作随意,“正好试试,拿着这张单能不能像刚才那些陪酒员一样去领提成,赚回一些本钱来。” 或者能获得一些这个歌舞厅隐藏的信息。他们一晚上都没能侦察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总不可能白浪费夏主任的钱吧。 严隐愣了下:“你要冒充陪酒员拿提成?小心露馅起冲突。” “放心,我就试探两句,见机行事,不会硬刚。”王月月摆了摆手,起身走出包厢。 收银的一位小妹正低头核算账目。王月月走上前,把消费单据推过去,学着刚才璐璐那种熟稔的语气开口:“美女,刚302包厢的单子,是我拉的客人,帮我结算下提成。” 收银台的小妹抬眼扫了她一遍,目光落在她一身简约休闲穿搭,眼神瞬间带上审视。 “这单子不算数。”小妹把单子推回来:“302那桌,刚才登记对接的人是璐璐,单子早就报备上去了,一笔消费不能重复算提成。” “还能这样?”王月月问道。 “那当然,”小妹语气淡淡,手指点了点单子上的编号,“你这张是第二联,是客户联,璐璐手里那张才是第三联,拿提成只看第三联。” 欢欢歌舞厅现在兑换提成的流程可比20年前规范多了,不仅单据纸质质量要好,没那么容易破损模糊掉,而且还有监控记录着,谁也冒充不了。 “看来你们这管理还挺严。”王月月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小妹好心地告诉她:“你新来的的吧,以后记住了要拿到第三联,要不然生意就会被人抢走了。” 王月月问道:“你们这里一直存在这种抢生意的情况?” 小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行当,竞争堪比后宫争宠,谁抢到算谁的本事。” “那假如两个因为抢单子打起来了怎么办?”王月月顺势追问,语气里带着点虚心求教的意味。 “那也得看谁后台硬。”小妹压低声音,朝走廊尽头努了努嘴,“看见没,那边有几个穿黑西装的,是场子里专门管事的,真闹大了,他们出面摆平,谁和他们关系好,谁赢。” “那你们这儿的管事,平时都听谁的?”王月月压低声音,装作好奇地凑近柜台。 “当然听老板的。如果老板不发话,他们就按自己的规矩来。” 王月月又问:“那我该怎么获得保护呢?怎么跟他们或者老板搭上关系?” 小妹警惕地看了她一眼:“老板你就别想了,他是公平的,要不然生意就做不下去了。至于那些管事,你得先让他们记住你,然后分他们钱喽。” 王月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随口问:“你们这里一直都有这样的规矩吗?还是最近才兴起的?” 小妹撇了撇嘴:“当然是老传统了,不只是我们这儿,整个娱乐城都这样,谁能和管事的搞好关系谁吃香。” 王月月又问:“那管事的人是你们老板的亲信吗?他们工资是怎么发放的?” “对,都是老板信任的人……”小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工资是月结的。” 小妹说着,目光往王月月身后一瞥,忽然收了声,低头假装翻账本。 就在这时,刚从走廊折返的璐璐正巧路过前台,一眼看见王月月,当即停下脚步,脸色沉了下来。 第220章 用彩色笔画了个妆吗 “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原来是你。”璐璐抱臂站在一旁,似笑非笑,“怎么,想勾引谁来帮你抢单啊?没入行就想分蛋糕,未免想得太美了。” 王月月目的本就是摸清提成结算流程以及看看能不能骗回点今晚买酒的钱,没想要真的与人发生争执,她顺势拿起单据,淡淡一笑:“随口问问规矩而已,不抢你生意,不用紧张。” 王月月不再多做纠缠,转身走回包厢。 推开门,几人齐刷刷看向她,此刻陆燐和夏明已经来到了包间。 陆燐靠在沙发上,双腿分开,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转着打火机,见王月月进来,差点笑喷。 只见王月月的脸就像一块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布,五颜六色,什么表情都有。 夏明忍不住问道:“月月,你是用彩色笔画了个妆吗?” 憋笑一晚上的严隐、王跃马成、鲁大康终于破功,笑得肩膀直抖。 夏明又问道:“月月,你这一趟出去,是去跟人打了一架吗?” 一群人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王月月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下意识摸了摸脸,指尖沾上些许粉末。 “怎么?夏主任,我这不好看吗?”她故作镇定地反问,嘴角却忍不住抽了抽。 陆燐看不下去了,放下腿,递过一包湿巾:“擦擦吧,跟个调色盘似的,看着怪吓人的。” 王月月接过湿巾,对着手机屏幕一看,自己也吓了一跳——腮红涂得跟猴屁股似的,眼影更是糊成了一片,活像被人打了两拳。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擦了几下,才勉强恢复几分人样。 陆燐终于抬眼扫了她一下:“问清楚了?” 王月月第一次看到陆燐这种肆意放松的姿态,脸一红,愣了一下才点头:“差不多。” 王月月把刚刚前台的规则、被璐璐再次撞见的情景,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总结下来就是,歌舞厅的小妹会互相抢单子,而要获得保护,就得和管事的搞好关系,分他们钱。老板是公平的,管事的是他亲信,工资月结。 陆燐听完,这和夏明推测的差不多,小姐之间的竞争很激烈。 夏明说道:“这么说来,我们多了一条了解小芳情况的途径,那就是通过那些管事的人。”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只要有人记得‘小芳’这个名字、分过她的钱,就一定能问出些线索来。” 陆燐点了点头,将打火机往茶几上一搁:“除了找之前的那些小姐,还可以从管事的入手。而赵国平手上应该有之前管事人员的名单,只要找到他们,就能顺藤摸瓜,了解小芳的情况。” 陆燐打算把赵国平叫来,询问管事人员名单的事。 赵国平又被叫来后,神色有些紧张:“早换过几回了,有些不干了。” 陆燐:“干不干不要紧,你把名单和联系方式给我就行,剩下的我们自己去查。” 赵国平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从办公室里翻出一本泛黄的员工登记册,翻到1999年那页,指着几个名字说:“这是那年的所有保安的名单。” 陆燐接过册子,目光快速扫过:“总共也才8个人。” 看来这些还真是赵国平的亲信,人数不多,但够忠诚。 陆燐将册子留下,对赵国平说道:“行了,用完会还给你,你忙你的。” 赵国平如蒙大赦,连忙点头退了出去。 今晚他们仔细观察过这家欢欢歌舞厅还算正规,现在估计已经没有卖淫和卖摇头丸这些违法行为了,但小姐之间的抢单、拉客、分账早已形成一套灰色规则。 陆燐把册子摊开在茶几上,夏明凑过来,两人一页页翻看,他们注意到,登记册上除了姓名,还标注了入职时间和离职时间。 夏明注意到有一个人的离职时间很特殊,正好是小芳死亡后,尸体被发现的时间。 小芳尸体被发现的时间是6月21日,而这个保安的离职时间是99年6月26日,只差了5天。 夏明指着那个名字,看向陆燐:“这个人,叫刘咏强。” 陆燐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拿起手机拍下那页信息:“小隐子,先查这个人。” 严隐应了一声,立刻在电脑上操作起来。几分钟后,他抬起头:“刘咏强,男,没有查询到企业职工社保缴纳记录,除了原籍地址,没有其他固定住址登记。” 严隐看着那信息,眉头渐渐皱了起来:“陆队,他这个,这个身份证信息怎么是30年前的?这么多年,一直没更新过。” 也就是说这个刘咏强当年第一次办理身份证后,就再也没有更新过户籍信息,也没有办理过二代身份证。 陆燐眉头一皱,接过严隐递来的屏幕,仔细端详。照片上的刘咏强还是个18岁出头的青年,面容青涩,眼神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郁。这张照片距今已有三十年,如今他该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了。 看来这个人很可能依然从事着灰色行业。严隐转向陆燐:“如果连社保和新住址都查不到,说明他要么是打零工,要么还是在某个娱乐场所看场子。” 鲁大康补充道:“当然,还有一种情况,他在老家种地。” 陆燐摇了摇头:“在歌舞厅干过保安的,不可能会窝在老家种地。” 外出见过花花世界的人,很难再回到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他们往往像浮萍一样,漂在城市的边缘,靠着一份灰色或者低廉收入维持着体面。 陆燐摇了摇头无奈道:“还是得把赵国平叫回来,问清楚刘咏强离职后去了哪里。这可是他的亲信,他应该知道去向。” 赵国平再次被叫回来时,脸上已经有些挂不住了。 陆燐指着刘咏强的名字问道:“这个人和你什么关系?当时为什么从你这里离职,离职后去了哪里?” 赵国平愣了一下,一脸厌烦:“他……他是我的妻子的远房表弟。他从老家来这里投靠我妻子的,让我给他安排个工作。我给他在镇上的熟人那里介绍了三份工作,结果他没一份能坚持下去。” 第221章 是来翻旧账的? 陆燐问道:“为什么坚持不下去?” 赵国平叹了口气:“嫌工资低,嫌管得严,嫌活儿累。最后,我只好让他在我店里做个安保员,总共干了不到5个月,就不来了。去哪了,我也懒得问。” “那这次在你这儿,他又是因为什么不干了?”陆燐追问道。 赵国平摇了摇头:“他辞职的时候说,他要另谋出路,说在我这里干没前途,瞧瞧这说的是人话吗?他在我店里根本不好好干,一天到晚就是去网吧玩游戏玩牌,啥事都没解决掉。发了工资也不寄回家里去,全拿去充游戏里头了。我还巴不得这种亲戚赶紧走呢,一分钟都不多留他。” 陆燐和夏明对视一眼,这个刘咏强辞职的时间点太巧了,在赵桂芬的尸体发现后没几天,就离职了。 陆燐:“这么多年,你们没联系过吗?你老婆也没提起过他的情况?” 赵国平摇头:“没有。白眼狼一个,在我这里吃住了几个月,说走就走,我老婆也嫌他没良心,再加上本来也不算什么亲近的亲戚,后来再没提过。” 陆燐:“你有他家人的联系方式吗?” 赵国平:“没有,他老家那个穷的,当时没有手机也没有安装电话,就只有他老家的地址,不知道他现在还在不在老家。” 不过陆燐并不打算就此放过赵国平,让他把老婆叫来,当面问清楚刘咏强老家的情况。 赵国平说,自己的妻子是家庭妇女,平时在家照顾老人和孩子,并不参与他的生意,对歌舞厅的事什么也不知道,也不懂。 陆燐耐着性子说道:“你把她叫来就是了,问什么问题我们自有定夺。” 赵国平虽然心里不情愿,但还是拨通了妻子电话。半小时后,一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女人走进来,神色有些局促。赵国平的妻子名叫赵兰兰,她看了一眼丈夫,又看了看陆燐和夏明,低声问道:“老赵,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赵国平没好气地说:“还不是你家亲戚惹的麻烦!人家警察同志要问刘咏强的事,你老实说就行。” 赵兰兰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陆燐示意她坐下,语气平和地问:“刘咏强是你表弟?” 赵兰兰点了点头,声音低低的:“是,他是我妈那边的远房表弟。” “刘咏强现在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你最后一次联系他是什么时候?”陆燐一连串问话让女人更加紧张。 赵兰兰脸色更加难看:“我……我最后一次见他,是他还没去老赵店里上班那会儿。他刚从老家过来的时候,住在我们家里,上班后就搬出去,住进了统一安排的员工宿舍。之后他工作忙,也没来找过我。再后来,我听我们家老赵说,他已经辞职回老家了,这么长时间再没见过他。但后来听我妈说,他自杀了。” “自杀了?”陆燐和夏明同时一怔。赵国平也瞪大了眼睛,显然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事。 陆燐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大概是他辞职回家后不久,具体时间我不太清楚,反正就是那阵子的事。我妈从老家那边听说的,说他留了遗书,表示要自杀。” 陆燐追问:“你们找到刘咏强尸体了吗?” “没有找到尸体。”赵兰兰的声音平静了下来,就是平时说别人家事一般的语气,“但是有遗书,应该错不了。我妈说,家里人找了他好久,都没找到,而且这么多年,他也一直杳无音信,他家里人就放弃找,就当是死了。” 陆燐问:“那遗书呢?你见过吗?上面写了什么?” 赵兰兰摇头:“我没见过,是我妈听说的,说刘咏强留了字条,上面写的大概意思是说他自己没本事,赚不到钱,家里又穷,没能托举他,他活着也没意思,死了算了。” 陆燐皱了皱眉,让赵国平和他妻子离开了。 陆燐立刻让严隐再次详细查询刘咏强的身份信息,但系统显示,刘咏强的户籍状态仍是“正常”,并未注销,也没有死亡登记。 鲁大康在一旁说道:“看来得去一趟刘咏强老家了。” 陆燐点了点头:“越子,马成,你们去一趟刘咏强老家,查查他到底死没死,遗书还在不在,顺便问问村里人有没有见过他。” “收到,我们明天天一亮就出发。”王越应了一声,和马成转身出了门。 严隐根据前辈们当年留下的五个“小姐”的身份信息,查询她们现在的联系方式。其中有一个艺名叫“小甜甜”的,身份信息显示她本名林喜睇,今年已经四十九岁了。五个人中,只有她有社保记录,而且是个有编制的人员,名下也有实名手机号。 “哇塞,这么厉害的吗?”王月月凑过来看屏幕,说,“这个小甜甜居然从良了?竟然还有编制?” 严隐点头:“确实厉害,她现在的身份是康阳街道综治办的正式员工,在26年前就开始缴纳社保,一直到现在社保缴纳记录连续,没有中断过。” “那她是怎么做到的?”王月月好奇地问。 严隐调出林喜睇的履历:“没有记录她是怎么得到这个岗位的,只记录她后来的一些培训,参加了什么活动,做了什么工作,以及考取了什么证。” 毕竟是以前的事业编,那个时候确实有不少人通过一些特殊渠道进入体制内,只要后续表现正常,没人会深究他们的过去,档案啊,履历啊,都是可以重新整理和包装的。 陆燐看了看屏幕上林喜睇的资料,“应该是有高人指点。这个林喜睇,或许能给我们提供一些线索。” 陆燐拨了林喜睇的电话号码,响了很久才接通。对方声音警惕地问:“谁啊?” 陆燐表明身份后,简单说明来意,对方沉默了几秒,才说道:“你们……是来翻旧账的?” “林女士,你不用担心,我们不是翻旧账。我们是在重新调查当年你们姐妹中一个叫小芳的死亡案件。” “小芳?”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随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她的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们怎么突然又查起来了?” 第222章 游戏ID 陆燐说:“你只需回答我的问题就好,其他的不用管。” 林喜睇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好。” 陆燐问道,“小芳的真名叫什么?” 林喜睇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叫小芳。”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她有什么特征,或者说过什么关于自己是哪里人的话吗?”陆燐追问。 林喜睇:“她是从外地来的,口音像是西南那边的,具体哪儿的她没说过。我们在一个地方上班,没客人的时候,就会闲聊几句,就认识了。” “她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或者跟谁走的比较近?”陆燐继续问。 林喜睇想了想:“没有发现她得罪过什么人,也没有发现她和谁走的比较近。” 陆燐提醒道:“你们歌舞厅会出现姐妹抢单的情况,为了寻求保护,你们会和看场子的人交好,小芳平时和哪个看场子的人走得比较近?” 林喜睇沉默了一下:“要这么说的话,她……跟一个叫‘刘咏强’的走得挺近。” “刘咏强?”陆燐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名字,“小芳为什么会跟他走得近?” 林喜睇陷入了回忆:“我记得有一次,刘咏强替她挡过一单麻烦,之后她就总找他说话,还给他带烟抽。我们私下都笑她是不是看上人家了,她也不否认,就笑笑。” “那刘咏强后来去哪了?”陆燐追问。 林喜睇:“他差不多干了不到半年就走了,之后再也没在舞厅见过他。” 陆燐问:“具体什么时候离开欢欢歌舞厅的?” 林喜睇回忆了一下:“我记得是1999年,6月份吧,他离职了。” 陆燐:“也就是说,刘咏强在小芳出事后就离开了。” 林喜睇:“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因为小芳离职后,刘咏强还干了好几个月,并不是马上离开。” 小芳的尸体是在她死亡三个月后被发现的,地点在光明镇康乐村的一处荒地。 陆燐问道:“你是知道小芳失踪的时间和她尸体被发现的时间是相差三个月,对吧?” 林喜睇:“对,我知道。” 陆燐:“你的意思是——小芳失踪后,刘咏强并没有马上离开歌舞厅,她的尸体直到三个月后才被发现,而刘咏强是在尸体被发现后不久才离开的。” “对。”林喜睇肯定道,“小芳失踪那会儿,我们都没在意,因为干这行的人突然离开太常见了,谁也没当回事。直到三个月后,听说康乐村那边挖出一具女尸,我们才慌了,直觉告诉我们那很可能就是小芳。后来警察来问我们关于小芳的情况,验证了我们的担忧,果然是她。但我们对她的了解有限,也提供不了什么帮助。”林喜睇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愧疚,“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就该多问问她的事。” 陆燐:“小芳失踪后,刘咏强有什么异常吗?” 林喜睇想了想:“小芳刚失踪那几天,刘咏强还在正常上班,没什么异常,我们几个私下还议论过,说他怎么一点都不难过。后来小芳尸体被发现了,过了几天,他就没来了。” 陆燐质问道:“你那个时候为什么不把刘咏强这个异常情况告诉警方?” 林喜睇低声说:“当时警察来盘问过我们还在舞厅上班的人,包括刘永强。既然警察问过他,又没把他带走,那不就说明他和小芳的死无关了?” 陆燐:“警察在刘咏强离职后还来欢欢歌舞厅调查过?” “来过。”林喜睇点头,“警察又来了几次问话。我之所以没向以前的警察提刘咏强离职的事,因为那不是明摆着的吗?警察有眼睛看,我何必多嘴。而且我们也根本不会把那些离开的人放在心上,人来人往,新人代替旧人,谁还记得谁呢?要不是今天你问起,我连刘咏强这个名字都快忘了。” 看了林喜睇的笔录,她今天提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那就是小芳和刘咏强似乎关系不一般,但具体是什么关系,她也不清楚。 陆燐心想,这个刘咏强不会就是送小芳包包的人吧?刘咏强是村里出来的青年,没见过什么世面,自然不懂什么样的包包算时尚,而他的收入也不高,买的包包自然比较廉价,还有大红色,也很符合这种没见过世面的直男审美。陆燐没有急着下结论,只是在笔记本上画了个问号。 陆燐顿了顿又问道:“你那里有没有小芳和刘咏强的什么联系方式,不一定是电话号码,比如他们的QQ号码或者游戏账号之类的也可以说?” “刘咏强的没有,”林喜睇想了想:“我只记得,小芳以前跟我说过,她刚刚玩上了一款叫‘梦幻西游’的游戏,还让我加她好友,说可以一起玩,但我对那东西不感兴趣,就没加。” “那你还记得她的游戏ID或者角色名吗?”陆燐问。 林喜睇皱着眉头回忆了一会儿:“她好像说过,叫什么‘小芳芳’,对,就是‘小芳芳’,我当时还吐槽她这名字太土了,还问她为什么跟‘芳’字干上了,是不是你的真名就叫什么芳。小芳当时笑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说了两个字——你猜!” 全国名字里有“芳”字的女孩成千上万,光凭一个“芳”字,根本无从查起。而且也还不确定小芳的真名是否真有个“芳”字。 陆燐把“小芳芳”这个游戏ID记在了本子上,又在旁边画了个圈,进行了备注,他也觉得这个游戏ID确实很土,应该很好查到。陆燐合上笔记本,心里已经有了下一步的打算——去查一下“梦幻西游”里这个叫“小芳芳”的账号,看看能不能顺着这条线找到小芳的真实身份,以及她和刘咏强之间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因为赵国平也提过刘咏强喜欢玩游戏,这或许是一条关键的线索。 而且游戏账号往往绑定着身份证信息,哪怕她用的是假名注册,也能通过IP登录记录和好友列表,顺藤摸瓜,找到更多线索。 严隐立刻开始在电脑上搜索“梦幻西游”中名为“小芳芳”的角色信息。他快速敲击键盘,调出游戏数据库,输入关键词后,系统很快返回了匹配结果。屏幕上显示,名为“小芳芳”的角色共有80个,分别来自不同的服务器。 第223章 这些小姐演技可真好 严隐逐一查看,发现其中一个角色的注册信息与林喜睇描述的时间段吻合,且该角色最后一次登录时间,恰好是在小芳失踪前几天。 “这个角色应该就是小芳的。”严隐指着屏幕说道,“注册时间、登录记录都对得上,而且这个角色在小芳失踪后,再也没有登录过。” 那个游戏账号的好友列表里除了官方系统自动添加的好友外,并没有其他人,而且等级也很低,看来小芳虽然注册了这个账号,但是并没有真正玩多久,甚至连新手村都没出。她注册这个账号,很可能只是为了某个特定的目的,比如和刘咏强建立联系,或者是别的。 根据账号注册信息,警方很快锁定了小芳的身份证号,并调出了她的实名认证信息。通过身份证号,警方进一步查到了小芳的户籍地址和家庭成员。小芳原名叫赵桂芬,户籍地在知许市的一个偏远山村。 原来小芳就是省内的,且就是知许市本市的,那她怎么会有西南口音,可真是误导了大家。 鲁大康感叹道:“这姑娘,怕是故意学的口音,想隐藏自己的身份。” 王月月伸了伸舌头:“这些小姐演技可真好,不仅有适配的艺名,台词功底也扎实,连口音都能伪装。” 可谓是武装到脚,把“戏”做到了骨子里,从假名假口音假年龄,到假身份背景,全都精心设计过,比间谍还专业。难怪有很多老实男人会“接盘”她们,这谁能查得到她们的真实底细啊。 严隐朝着王月月吐槽道:“你看看人家作为小姐都这么敬业,再看看你,连个妆都画不明白。” 王月月白了他一眼:“我这是天生丽质难自弃,不需要那些瓶瓶罐罐。” “行了,别贫了。”陆燐打断两人的斗嘴,“你们把小芳的户籍地址和家庭信息调出来,看看她老家具体在哪,有没有什么亲属可以联系。” 陆燐将赵桂芬户籍照片先拿给了赵国平辨认。赵国平确认赵桂芬就是小芳。 现在就差提取她家人的DNA样本,和她的进行比对,确认身份了。不过,既然已经锁定了她的真实信息,大差不差了,那接下来的工作就简单多了。 可是陆燐看着屏幕上的户籍信息,眉头又微皱了起来——赵桂芬户籍地是安力村,距离康乐村很远,而且不属于光明镇。她的尸体怎么会出现在康乐村?难道她当时从欢欢歌舞厅离开后,根本没回老家,也没有离开过光明镇?而是去了康乐村,因为康乐村倒是属于光明镇,且距离只有67公里。可是康乐村到底有谁在啊?能让一个“小姐”离职,大老远跑过去,还丢了命。 陆燐和夏明赶到了赵桂芬的户籍地安力村,找到了赵桂芬的家人。赵桂芬的父亲赵兴祥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他得知女儿的死讯后,整个人都愣住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闺女……她、她怎么会死了?” 面对桂芬的父亲赵兴祥的反应,陆燐很诧异。赵桂芬已经死亡整整27年,她的家人难道一点察觉都没有吗? 夏明连忙扶住他:“你先别急,我们还在调查中。” 陆燐问道,“你最后一次见到赵桂芬是什么时候?” 赵兴祥说他有二十几年没见到女儿了。 夏明和陆燐面面相觑。夏明率先开口:“你是说,你有20多年没见过女儿了?你没试过联系她?也没有去找她?或者报警?” 赵兴祥点了点头:“没有。” 夏明接着问道:“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没想着联系你女儿?” 赵兴祥说,1999年的春节过后,赵桂芬就出门打工,再也没回来过。不过,虽然20多年没见过女儿,但是他们依然相信赵桂芬还活得好好的。 因为就在1999年的7月底,赵桂芬还委托过自己的朋友来家里办事。 陆燐问:“办什么事?那位朋友叫什么名字?” “这我哪能知道她叫什么名字?谁兴问人家名字的?”赵兴祥浑浊的眼睛瞪着陆燐,好像问人家名字是一件很失礼的事情。 赵兴祥接着说道:“那姑娘长得挺白净,自称是桂芬朋友,她说来我们家,是向我要户口本。” 赵桂芬的朋友来向赵兴祥要户口本? 1999年7月底?赵桂芬的死亡时间是1999年3月份。难道是他们搞错了吗?其实赵桂芬并没有死。因为如果死者是赵桂芬,那她为什么遇害后还会委托朋友上门要户口本呢? 现在等于还没有弄清死者的身份信息了。陆燐和夏明便决定先稳住赵兴祥的情绪,暂停了深入询问,以免吓到老人家。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得尽快核实死者的身份。夏明提取了赵兴祥的生物检材,回法医室与死者进行DNA比对。 经过夏明的连夜比对,结果DNA比对不上,死者并非赵桂芬。 这一结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陆燐盯着报告,沉声道:“也就是说,小芳的账号、身份证、户籍信息都和赵桂芬对得上,但死者却不是她本人?” 可赵兴祥明明也说他已经20几年没见过女儿了,时间和信息也都对得上,但人却对不上。 严隐皱眉道:“那赵桂芬人现在在哪?难道她把自己的身份信息卖给了别人?” “不可能!”夏明立刻否认道:“赵国平确认过赵桂芬身份证上的照片就是小芳本人,而林喜睇也确认那个小芳芳的游戏账号就是小芳在使用。还有那个游戏账号,在小芳死亡后再也没有登录过。这一切都证明不存在别人在使用那个身份信息。” 严隐:“那为什么DNA比对不上?难道赵桂芬不是赵兴祥亲生的?他的老婆出轨了?” 王月月疑惑的问道:“你为什么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他老婆出轨?” 严隐耸耸肩:“合理推测嘛,毕竟DNA对不上,要么死者不是赵桂芬,要么赵桂芬不是赵兴祥亲生的。这两种可能性都存在。” 第224章 白眼狼 “不,还有第三种可能。”夏明说道:“赵桂芬可能是赵国平领养的。” 鲁大康也说道:“对,而且在很早之前,农村这种地方领养的孩子在户籍上也会登记为亲生子女,但DNA比对自然对不上。”鲁大康补充道:“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赵桂芬和另一个小孩在出生的时候给抱错了。” “可能性也太多了。”严隐有些丧气,本来还以为案子有了突破,没想到又绕回了原点。 陆燐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急,但不管哪种可能,我们现在首先要确认死者的真实身份。” 夏明:“现在的情况很好解决,把赵兴祥叫来,问问他们赵桂芬是他们亲生的,还是领养的。” 严隐:“如果赵兴祥夫妇坚持说是亲生的,那怎么办?” 夏明:“那就扩大比对范围。” “扩大比对范围?”严隐追问,“怎么扩大?” 夏明解释道:“如果赵兴祥坚持赵桂芬是亲生的,那就需要提取他妻子的DNA,与死者进行亲缘关系比对。如果比对结果排除了亲子关系,而他们仍坚持是亲生的,那就要考虑赵兴祥是否对我们进行了撒谎。” 经过对赵兴祥的进一步询问,鲁大康发现他在提及女儿时神情有些闪躲,似乎隐瞒了什么。 陆燐决定亲自出马,坐到赵兴祥对面,厉声说道:“赵兴祥,你瞒不住我们的,你再藏着掖着,对你可没好处。” 这个警察看起来很不好忽悠,而且再撒谎,可能就会被抓起来。想到这里,赵兴祥脸色一白,手指反复摩挲着衣角,沉默了一会,便颤巍巍开口:“警察同志……桂芬她……她的确不是我跟我老婆子亲生的,是我们四十年前在村口捡回来的。我家穷,娶到的婆娘年纪大了,一直没生到孩子,想着捡个孩子回来养,老了也有个依靠,就对外说是亲生的。捡来后,我们可是一直把她当亲闺女疼……” “捡来的?”陆燐眉头一皱,追问道,“在哪儿捡的?我也去捡一个!” 陆燐目光如炬,语气不容回避。 赵兴祥缩了缩脖子,最终承认是自己买来的孩子。有人生了女孩,不想养,就托人卖给了想买孩子的他,花了500块钱。 据赵兴祥回忆,赵桂芬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别家女儿10岁起就开始帮家里干活,她倒好,拖把倒了都不扶起来,什么家务都不干,读书的时候,还一个劲儿的跟同学比吃穿,要求买这买那,他们对这个捡来的女儿失望透顶了。 赵桂芬初中毕业后就跟人跑了,一走就是一年多。后来回来过一次,什么也没给家里带。再出门时还向家里要钱当生活费,不给就骂他们老两口没本事。 他气得不行,骂她白眼狼,自己辛辛苦苦把她养大,她倒好,一点不知感恩,还伸手要钱。 赵桂芬还跟他顶嘴,说,谁求他养了?自己没本事生,捡了她来养。让她这些年吃尽苦头,要什么没什么,还指望她感恩戴德? 赵兴祥气得脸都涨红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你滚!滚得越远越好!” 赵桂芬冷笑一声,摔门就走,再也没回来过。赵兴祥说到这儿,眼眶泛红,身体都在发抖,显然被这个养女伤透了心。 就那次离家之后,赵桂芬再也没有回来了。 再到当年的7月份,自称赵桂芬朋友的女人就上门要走了家里的户口本。 陆燐问道:“那个来向你要户口本的女人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比如她长得有多高?年龄大概多大?说话是哪里口音?” 赵兴祥皱着眉头回忆了片刻,说:“那女人个子不怎么高,年轻的,大概二十多岁,说话带点外地口音,不像本地人。她来了也不进屋,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等着我把户口本拿给他。” 陆燐想着这也许又是一个“小姐”,她们会乔装打扮,化名,假装自己的口音,所以单凭口音和长相,很难锁定具体身份。陆燐便不再追问长相细节,转而问道:“她有没有说拿走户口本要做什么用?” 她总得找个理由来要户口本吧。 赵兴祥点点头:“她说自己是桂芬的好朋友,桂芬托她来拿的户口本,说是去银行办存折要用。对了,她来的时候还给我们拎了一桶油和一袋米,还给了我们一人两百块钱。我当时看着那女娃子干干净净的,又懂礼数,既然是桂芬的朋友,总不能害她,就把户口本给他了。” 陆燐试着把林喜睇的身份证照片递给赵兴祥辨认。 赵兴祥凑近看了半天,摇了摇头:“我看不出来,时间太久了,不记得了。” 陆燐判断拿走赵桂芬户口簿的女子有重大作案嫌疑。她拿走户口簿究竟是要做什么呢? 在某些方面,鲁大康有着丰富的经验,他说:“她拿走户口簿,很可能真是为了去银行取钱。在一些地方,比如农村信用社或者邮政储蓄,如果当事人无法亲自办理取款业务,代办人拿着户口本和双方身份证,是有可能取走钱的。” 陆燐立刻派出人马前往赵桂芬当年可能开户的银行网点,逐一核查那段时间的取款记录和代办人信息。 果不其然,1999年7月28日,曾有人在光明镇农村信用社提走了赵桂芬的一张定期存单,3万现金被取走,签字处写着杨小斐,还留有身份证号码,但是没有留下取款人的身份证复印件。 王月月:“陆队,这不会是假身份证吧?那个年代管理不严,很多网点连复印件都不留,只登记一个号码。” 陆燐觉得不太可能是假身份证,很少有人敢在银行柜台前用假身份证取钱,风险太大。 陆燐盯着那张身份证号码,让严隐率领的技术科查一下这个号码对应的身份信息。 技术科很快反馈:该身份证号码对应上了杨小斐这个名字,户籍信息显示是光明镇康乐村人。 夏明看到光明镇康乐村时,眉头一皱:“康乐村?那不就是赵桂芬尸体出现的那个村子吗?” 第225章 从银行取走了 陆燐点了点头,目光沉了下来:“对,就是同一个村。” “立刻查杨小斐这个人,现在在哪,做什么的。” 严隐很快反馈回来:杨小斐,女,1979年生,光明镇康乐村人,没有社保记录,住所为户籍地,这些信息说明她没有稳定的工作。 一个没有稳定工作、住所为户籍地的人,在1999年7月28日从银行取走了属于赵桂芬的3万块钱。 能知道赵桂芬有这笔存款,还知道她的密码和家庭住址,说明这个人要么是赵桂芬极为亲近的人,要么就是通过某种方式获取了这些信息。 严隐推测:“杨小斐很可能是赵桂芬一起在歌舞厅工作的姐妹。” 王月月不这么认为:“不可能。无论是歌舞厅的姐妹还是赵国平,都说她们当年闯江湖用的是假名,不会告诉别人自己的真实姓名和家庭住址。” 陆燐排查过,杨小斐与赵桂芬并无亲属关系,也不在当年前辈登记的歌舞厅“小姐”名单中。 严隐:“那这个杨小斐,到底是怎么知道赵桂芬的存款信息的?” 夏明问道:“你们还记得赵桂芬尸体被发现时候的状态吗?” 当时赵桂芬的尸体被装在编织袋里,全身赤裸,衣服却被装在一个红色包包里面。她的头发被剃成了“八卦头”,也称“阴阳头”,即一半头发剃光,另一半留得很长。那一半头发与绳索缠绕在一起,上面还有一双又长又粗的筷子。当时前辈们在死者裤兜里还发现了一缕头发,经比对后确认属于死者本人,就是被剃掉的另一半头发。 夏明继续说道:“我们当时推断死者生前曾遭受过严重的羞辱和人格践踏。” 王月月立刻说道:“我懂了,夏主任,你是说凶手这么做,就是为了从赵桂芬口中逼问出她的存款数额、取款密码、家庭情况等信息?” 夏明点点头:“对。凶手在折磨她、羞辱她的过程中,逼她说出了这些信息。” 这么分析下来,案子的性子似乎变了,由原先的情杀,变成了抢劫杀人。那既然凶手已经问到了密码,为什么还要杀死赵桂芬? 是失手杀人还是主观灭口? 严隐:“肯定是灭口啊。凶手只是问道了密码又还没拿到钱,赵桂芬活着就是最大的隐患。她一旦报警,嫌疑人不就被警方抓获,连钱都来不及取,不是白忙活一场。” 马成:“可是凶手在拿到密码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就去取钱,万一赵桂芬告诉他们的密码是假的呢?” 王越也觉得这是个耐人寻味的举动,凶手拿到密码后,没有立刻向去赵桂芬老家要户口本,也就是说他没有急着去取钱。 王越提出疑问:“凶手在拿到密码后就立刻杀害了赵桂芬,但还没去取钱。等到他真正去取钱的时候,万一密码是假的,他岂不是白杀了人?” 夏明说:“拿到密码后没有立刻取钱,而是等了一些时间才行动,说明他对赵桂芬很了解,对密码的真实性很有把握,他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避免引起怀疑。” 夏明的分析让众人陷入了沉思。 如果说嫌疑人是通过对赵桂芬进行羞辱和折磨逼问出银行存款密码等信息,可他又是怎么选定赵桂芬作为目标的呢?那么多个人,为什么偏偏是她?凶手必然事先知道赵桂芬手头有一笔可观的存款,否则不会费尽心机去逼问。 那不就是熟人作案吗?只有熟人,才能对赵桂芬的作息、习惯、心理了如指掌,才能笃定她给的密码是真的,才能从容地等待几天再去取钱。 可杨小斐和赵桂芬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联系?一个看似毫无交集的年轻女孩,怎么会对一个“小姐”的个人信息了如指掌。 “现在看来这个杨小斐,极有可能就是凶手本人,或者至少是参与逼问的人之一。”陆燐沉声道, “对,”严隐转了一圈椅子,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推论感到兴奋:“我觉得杨小斐的嫌疑非常大。你们看,赵桂芬的是被绳子勒死的,当时绳子上还连着一根筷子,这明显是一种非常规的杀人手法,说明凶手的力气可能不大。杨小斐作为一个年轻女性,力气上未必能直接勒死一个成年人,所以她用筷子辅助,通过旋转筷子来收紧绳索,这是一种省力的杀人方式。这恰恰印证了凶手是女性。而她的性别也是符合的。” “现在的问题是,杨小斐在哪?”夏明看向严隐,“能不能找到她的活动轨迹?” 严隐调出了杨小斐的身份证使用记录,并没有发现任何近期的有效信息,最后一次使用记录停留在三年前。名下也没有任何银行卡、手机号或交通工具登记信息。 “她不会是死了吧?”王月月皱眉道。毕竟一个没有社会活动痕迹的人,要么是刻意隐藏,要么就是已经不在人世了。 夏明看了看电脑上的信息:“或许她就在老家里窝着,一些农村妇女成家之后就没出过远门,也不怎么用身份证,所以查不到她的活动轨迹。” 不过夏明觉得这个杨小斐有些不对劲。一个能精准掌握赵桂芬存款信息,还有胆量独自前往她家,拿走户口簿去银行取款的人,怎么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这么多年来,她竟然能一直不留下任何社会活动痕迹,安安分分待在老家?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夏明说道:“不过还是得先去她户籍地看看具体情况。” 既然网上查不到她的活动轨迹,那就只能实地走访了。 运气不错,鲁大康和王月月在杨小斐户籍地的家中成功将杨小斐找到。她很快就坦白了她冒充赵桂芬朋友骗取户口本去银行取款的犯罪事实,不过她表示,这一切都是自己当年的男友刘咏强提出并教唆的。 杨小斐的男朋友竟然是刘咏强!这可真是一个意外的收获。 林喜睇的笔录也供述了刘咏强和小芳,也就是赵桂芬之间有过不浅的交集。一个杨小斐,外加一个刘咏强,似乎让赵桂芬尸体被发现时的状态变得顺理成章了,也让这个案子变得更加清晰。 第226章 反复强调 杨小斐说,当年自己和刘咏强是在光明镇打工时相识的。那时候杨小斐在一家餐厅当服务员,刘咏强是常来吃饭的熟客,一来二去两人便熟络起来。刘咏强能说会道,很快就俘获了杨小斐的芳心,两人便确定了男女朋友关系。 那家餐厅是杨小斐的亲戚开的,所以给她安排了一间单独的宿舍。刘咏强经常来宿舍找她,留宿蹭吃蹭喝。有一天,刘咏强突然让她去做一件事,就是假装自己是赵桂芬的朋友,去她家找她父亲取户口簿。杨小斐当时觉得奇怪,问刘咏强为什么要这么做。刘咏强解释说,赵桂芬是他的好朋友,不小心摔断了腿,现在人在医院,急需户口簿去银行取钱交住院费,但他自己走不开,所以让她帮忙跑一趟。 杨小斐虽然心里有些疑虑,但架不住刘咏强的甜言蜜语和承诺给出的丰厚报酬,便按照他的指示去做了。她换上朴素的衣服,编了个理由,顺利从赵桂芬父亲手中拿到了户口簿。事后刘咏强给了她1000块钱,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至于被问到刘咏强拿到了那笔钱后做了什么,杨小斐表示自己并不清楚。刘咏强拿到钱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人找不到,当时又没有电话。 之前刘咏强告诉过杨小斐他是在一家汽修厂工作,当时,杨小斐曾去那家汽修厂找过他,却被告知根本没有这个人。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刘咏强骗了,还被利用了,但好像也没什么大损失,就这么算了。 当被问到是如何知道赵桂芬有存款以及如何知道密码这些信息的时候,杨小斐表示,这些都是刘咏强告诉她的。刘咏强当时说,赵桂芬是他的同事,两人也是好朋友,关系很铁,她现在腿断了,很多事只能委托他帮忙,密码也是赵桂芬亲口告诉他的。 杨小斐很肯定地说,自己当时完全相信了刘咏强的话,一切都是按照他的安排去做的。至于赵桂芬的死亡,杨小斐坚称自己毫不知情。她甚至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还发了毒誓,也愿意站出来与刘咏强当面对质。她反复强调,自己只是被刘咏强利用和欺骗了,也是一个受害者。 “你是什么时候从餐厅辞职回到家乡的?”鲁大康问道。 “就在帮刘咏强取钱那件事之后没多久。”杨小斐低着头,“刘咏强消失后,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便辞职了。” 鲁大康又问:“你为什么会觉得不踏实?” 杨小斐解释道:“因为刘咏强突然消失,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让我做的事太奇怪了,万一那户口簿和钱有什么问题,我岂不是也成了帮凶?所以就想赶紧离开那个地方,回到家乡躲一躲。” 从杨小斐口中得知,刘咏强身高一米七五,双眼皮,高鼻梁,这和赵国平以及他妻子赵兰兰还有林喜睇的描述差不多,这样的描述很难锁定一个具体的嫌疑人。 现在警方问这些问题,并不是为了找到刘咏强——他们早就从欢欢歌舞厅老板赵国平的员工手册里拿到了他的身份信息——而是为了确认杨小斐证词的真实性,以及她与刘咏强之间是否存在更深层的联系。 好在杨小斐还提供了一个更关键的信息——他说刘咏强的臀部上有一块深褐色的胎记,形状像一片树叶。 这个私密细节,刘咏强应该未在任何公开场合提及过,到时候找到刘咏强的母亲,让她辨认一下,就能确认杨小斐所言是否属实。 鲁大康点了点头,示意王月月将这一关键信息记下。 最后,鲁大康将刘咏强的身份证照片打印出来,混在另外几个年龄相仿的男子的照片中,让杨小斐辨认。她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张照片上的人就是刘咏强。 看来杨小斐确实没有说谎,她与刘咏强之间确实存在联系。 虽然刘咏强的户籍信息没有注销,但他的身份信息也一直没有更新过。按理说,那张身份证早就过期了,他应该去补办新的。然而,户籍系统里没有任何补办记录,也没有任何使用这张身份证的痕迹。这些情况说明,这个人要么已经不在人世,要么就是刻意隐藏了自己所有的社会活动痕迹。 夏明盯着那张泛黄的照片,这张照片可能是唯一能确认他身份的线索,他让严隐对刘咏强的照片老化模拟,然后在大数据里进行人脸比对。 严隐提取了刘咏强的那张照片,是身份证上的照片。这张身份证是三十年前办的,所以照片还是黑白的。 严隐将这张黑白照片输入系统,利用年龄增长算法进行模拟。屏幕上逐渐浮现出一张中年男人的面孔:国字脸,浓眉,眼窝略深,鼻梁高挺,嘴唇偏薄。模拟出的面部特征与刘咏强的熟人描述的“双眼皮、高鼻梁”基本吻合。严毅将模拟照片与户籍系统中四十至五十岁男性公民的证件照逐一比对。这项比对工作量大且繁琐,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完成的。 马成和王越去了刘咏强的户籍地,在一个偏僻的山村,高富村,见到了他的父母。 如赵兰兰所说的那样,刘咏强的父母说他在27年前就已经自杀了,因为这么多年无论他们怎么找也找不到这个儿子。 这对老夫妻已经心力交瘁,提起刘咏强,母亲眼眶就红了,父亲则沉默地抽着香烟。他们说,这个儿子从小就不听话,好吃懒做,整天游手好闲,虽然嘴巴甜,会哄人,但就是不踏实。而且没有良心,不体谅父母的辛苦也就算了,还一个劲儿地抱怨父母无能,不能给他更好的生活。 后来经过家里亲戚的介绍,找到了嫁到镇里的赵兰兰,托她帮忙给刘咏强介绍份工作。赵兰兰当时心善,想着帮衬一把,就把他介绍到了自己老公赵国平的歌舞厅上班。结果刘咏强干了几个月,就嫌弃工资低、要上夜班,没出息,辞职了。 辞职后,刘咏强回到了家里。回来后,整天窝在家里,不是睡觉就是打游戏。父母劝他出去找个正经活干,他就跟父母大吵一架,就跑了出去。 第227章 遗书 出去了一些时候,又回来了,还是老样子,不出去工作,整天在家混吃等死。父母实在看不下去,每天对他进行说教。 再后来,就发现孩子不见了,在他的房间的桌面上发现了一封遗书,上面写着:我是个没本事的废物,是个没前途的家伙。钱太难赚了,我活得太累了,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你们也嫌弃我,既然如此,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不如死了干净。我死了之后,你们也别猫哭耗子假慈悲,就当没生过我,别假惺惺的到处去找我,别报警。落款是刘咏强。 父母看到遗书后,在村里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没找着,又报了警,警察也没找着他。刘咏强父母哭得撕心裂肺,认为他真的寻了短见。 马成和王越走访了刘咏强一个村里的人,他们也表示这个消息属实。因为当时全村人还帮着一起找过,最后实在没能找到他的尸体。 马成和王越赶到当地派出所了解的情况,派出所的档案里确实记录了一起20多年前的失踪案,具体时间是1999年8月21日,刘咏强被列为失踪人口,但因为没有找到其尸体,所以并未注销其户口。 马成和王越把刘咏强的遗书带了回来。 夏明仔细端详着那封遗书。纸张已经泛黄发脆,字迹潦草,写了对父母的失望和抱怨,对生活的绝望,觉得活着太累了,不如死了算了。落款处没有日期,但根据对纸张和墨水的鉴定,纸质的老化程度和墨水褪色情况,确实与1999年的时间点吻合。笔迹鉴定结果显示,遗书上的字迹与刘咏强1997年身份证申请表上的签名笔迹高度一致。这一切看起来都指向一个结论:刘咏强确实在20多年前留下了这封遗书,然后自杀了。 但是,杨小斐证实刘咏强取走了赵桂芬的存款,共计3万元,这与刘咏强“自杀”的说法产生了矛盾。一个决心赴死的人,为何还要取走一笔钱?这笔钱又去了哪里? 而刘咏强不仅取走了赵桂芬那笔钱,还可能拿走了她身上的金银首饰。据林喜睇说,赵桂芬有一个金手镯,还有金项链和金耳环。她出来工作这么多年,她养父赵兴祥证实她没给家里寄过一分钱,都攥在自己手里,买了金饰,剩下的就存了起来。可是当年警方在赵桂芬的身上并没有发现这些首饰,说明这些财物很可能被凶手拿走了。 再加上刘咏强从赵国平那里领到的最后一个月的工资,他当时手上确实有一笔不小的钱。这种情况下,他怎么可能还会选择自杀? 陆燐意识到,刘咏强很可能利用“假死”的方式,彻底切断了与过去的联系。 案情似乎已经明朗,当年刘咏强利用赵桂芬对自己的信任,成功接近了她。他还可能和赵桂芬之间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系,甚至和她发展成了男女朋友。两人在相处过程中,刘咏强逐渐摸清了赵桂芬的家庭状况和存款情况,便起了歹念。某一天,他可能向赵桂芬要钱,充值游戏或者买皮肤装备什么的,但遭到了拒绝。虽然当时刘咏强没有得手,但他并未死心。 之后,他做好了周密的“搞钱”计划。在一处无人的出租屋内控制了赵桂芬,对她进行折磨,逼迫她交出银行存折和密码,而后杀害了赵桂芬,并抛尸。随后,刘咏强又利用另一个女人杨小斐对感情的信任,让她扮演了“赵桂芬的朋友”这一角色,用礼物和几百块钱从赵兴祥手里成功骗取了户口簿,取走了赵桂芬的全部存款。 但是这笔钱最终交到了刘咏强手中,而他则带着这笔钱消失得无影无踪,杨小斐和他的家人都被蒙在鼓里,直到多年后警方找上门来。 就算刘咏强不是杀害赵桂芬的凶手,也是一个关键人物,他身上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陆燐立刻对刘咏强发布了通缉令,向周边省份的公安机关发出协查通报,重点查找与刘咏强面部特征相似、年龄相仿的男性。 根据赵桂芬的抛尸地点,陆燐分析,刘咏强的去向有三种可能,一是躲在光明镇康乐村,二是潜逃回了老家,第三种就是逃往了其他省市区。 目前看来,只剩下第三种可能:他可能早已改名换姓,在某个偏远小镇或城市边缘地带,以新的身份重新生活。 通缉令发出去已经七天了,依然没有收到任何关于刘咏强的消息。 如果说这20多年来,刘咏强能来去自由的活动,可现在他已经全国通缉了,他依然没有被天眼捕捉到,没有被警察发现,也没有被群众举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严隐陷入自我怀疑:“难道是我的AI模拟照片不够准确?” 鲁大康安慰道:“也许他已经整容了。” 王月月则说道:“说不定他也像之前那个案子,就那个张栗一样,寄居在某个乡村的农家里,不暴露在公共视野中,我们就很难找到他。” 夏明的目光沉了下来:“还有一种可能——他已经死了。”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夏明。 夏明继续说道:“我们来复盘一下“小芳案”整个案件的细节。” 小芳,也就是赵桂芬的尸体是在一处荒地发现的,这处荒地并不是第一案发现场,而是被抛尸至此。而赵桂芬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是她死了3个月,要不是蔡大爷的孙子会走路了,要挖土填补池塘,根本没有人会去抛尸地点。这说明这块埋尸点非常隐蔽,不易被人发现。 假如杀死赵桂芬并抛尸的凶手是刘咏强,那他是怎么找到这么隐蔽的地方的? 第一他不是光明镇康乐村本地人,对当地地形并不熟悉;第二,他当时刚到光明镇不久,人生地不熟,而且他的大部分时间用来上夜班,睡觉和玩游戏,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到如此隐蔽的抛尸地点。 王月月立刻反应过来:“懂了。所以,刘咏强很可能不是单独作案,他背后一定有人帮忙,甚至可能是一个熟悉当地环境的人协助他完成了抛尸。” 第228章 嫌疑在上升 严隐也悟了:“那不就是杨小斐吗?她就是光明镇康乐村本地人,对地形再熟悉不过了。” 夏明:“你们先听我说完,再下结论。杨小斐确实有嫌疑,稍后再说这个问题。——我们现在继续来说刘咏强。” “大家来看刘咏强的这张身份证照片,拍摄于20多年前,那时候他刚满17岁,脸上还带着青涩。但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他的耳朵上是有耳洞的。一个刚满17岁的少年,在那个年代打耳洞并不常见,尤其是在农村家庭长大的孩子。这个细节说明他是一个追求时尚和潮流的人,甚至可能有些叛逆。” 严隐又忍不住插嘴:“所以,他可能不是那种甘于隐姓埋名、老老实实躲一辈子的人。一个追求潮流、叛逆的人,这样的人,如果突然消失20年,会甘心一直躲在暗处吗?他早就按捺不住,在某个地方重新露面,甚至换了一个身份继续生活。但是没有发现他的生存痕迹,所以说明他已经死了。” 王月月也接话道:“现在我们找不到他,那就说明他可能死了。” “你们的推理有一定道理。”夏明的思路被打断了,等了几秒才接上:“但是,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王越实在忍不住了:“我说,小隐子,你们两人能不能别老抢话,让夏主任把话说完?” 夏明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继续说道:“我想说的是,你们看他照片,他打了耳洞,还有他的衣服款式也是当年流行的,说明他是一个追求时尚、注重外表的人。这样的人,怎么会选择一个款式老土的红色包包送给赵桂芬?这不符合他的审美和性格。我想那个红色包包,很可能不是他送的。” 夏明一直觉得这个包包是案件的关键突破口,他一直没有放弃对它的重视。所以,那个红色包包,极有可能是另一个人送的,而这个人,才是真正与赵桂芬最后接触的人。因为赵桂芬前一个晚上背着那个红色包包来上班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夏明一直坚定认为赵桂芬的死亡和这个送红色包包的人有直接关联。 他接着说道:“还有一个异常现象。” 在赵桂芬消失后,刘咏强可是继续在欢欢歌舞厅上班的。他如果真是凶手,怎么可能还留在那里上班?那不是等着被查吗? 这回打断夏明的人是鲁大康。 鲁大康有点不明白夏明最后一条:“夏主任,你这话说得不对吧?刘咏强并没有继续留在欢欢歌舞厅上班啊,他是在赵桂芬尸体被发现后的几天就辞职了,这反而更可疑吧?” “你说得对,他确实辞职了,而且辞职的时间点很关键。”夏明翻开笔记本,“刘咏强在赵桂芬失踪后没有辞职,但在发现尸体后的几天,就立刻主动辞职了。” 鲁大康:“对。这不是更说明他心里有鬼吗?” 夏明却摇了摇头:“恰恰相反。如果他真是凶手,有两种情况,第一,他应该会继续留在欢欢歌舞厅,表现得一切如常,以洗脱自己的嫌疑。第二,也就是我所说的,他立刻辞职,在东窗事发之前,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可他偏偏是在赵桂芬失踪后、尸体被发现后这段时间辞职的,这个时间点,辞职的原因应该不是因为赵桂芬,而是其他原因。” 严隐看着康哥都忍不住打断夏主任,他也忍不住插嘴了:“我突然想起来了一个细节,说刘永强拿走了赵桂芬的钱,除了杨小斐之外,根本没有其他人亲眼看到过。万一是杨小斐说谎了呢?也许是她自己拿走了呢?要知道,她可是实实在在的去赵桂芬老家拿了户口本去了银行取钱的。” 王月月:“有道理!我现在觉得这个杨小斐的嫌疑很大的!她不仅是光明镇康乐村本地人,熟悉抛尸地,还是唯一有人证物证,证明她取走了赵桂芬钱的人。” 陆燐终于开口了:“夏主任,你是不是还有没说完的话?” “是。”夏明点了点头:“还有一个疑点,当时前辈们是因为在赵桂芬的红色包里发现了欢欢歌舞厅860元的消费单据,才把调查方向锁定在欢欢歌舞厅。可要知道刘咏强可是非常了解欢欢歌舞厅内部情况的,如果凶手是他,他怎么会把带有欢欢歌舞厅标志的消费单据留在包里?还有那个包,也是不可能留下的,这不是明摆着把线索指向自己吗?” 马成若有所思的说道“没错,如果凶手是刘咏强,他完全可以在销毁证据时顺手处理掉那张单据,没必要留下这么明显的指向性线索。” 鲁大康:“那万一是刘咏强没发现那张单据呢?毕竟那张消费单是藏在包的夹层里的,他可能根本不知道包里有什么。” 王越:“不可能不知道。前辈们搜过那个包,包里除了衣服,就是那张消费单。为什么包里没有钱?因为钱已经被拿走了。如果刘永强是凶手,他拿走钱的同时,不可能不翻动包里的东西,那张消费单据就在包里,他只要翻动过,就一定会看到。” 就算那张小单据没发现,那个大红色的包总看得到吧?他为什么没有拿走?所以,刘咏强如果是凶手,他会连包一起销毁,而不是留下一个指向自己的铁证。 陆燐做了总结:“现在大家是排除了刘咏强是凶手的可能性,把怀疑的目光都投向了杨小斐?” “不,还不能完全排除刘咏强。”夏明摇了摇头,“我只是基于现在找不到刘咏强的情况下,提出一个逻辑上的矛盾点。刘咏强依然有嫌疑,只是他的嫌疑在减弱,而杨小斐的嫌疑在上升。” 到这里,王月月有话说。 她觉得杨小斐的嫌疑虽然上升了,但还有一个人更可疑,在她这里嫌疑是最高级别的,那就是林喜睇。严隐查过她的家庭背景,她的原生家庭并不好,父母都是普通农民,没有文化,家里也没有那种能给她提供任何帮助的亲戚。她本身学习不好,只有初中学历,也可能她根本没读完初中,只是拿了个文凭。所以她才会去歌舞厅做小姐。可这种学历和圈子的女孩是怎么知道去考事业编的?是怎么知道去提升自己学历的?哪来的这种觉悟?一个在欢欢歌舞厅当过小姐的人,突然转行考编,这太不寻常了。 第229章 贵人 也就是说,林喜睇身上存在一个明显的认知断层——她既没有家庭背景的引导,也没有社会资源的支撑,却突然做出了一个需要高度自律和长远规划才能完成的人生选择。这种转变背后,就像是陆燐之前说过的,必然是有人指点。 严隐看向王月月:“就算林喜睇背后有高人指点,又跟这起案子有什么关系?她又不是光明镇康乐村人,也没有去银行取走赵桂芬的钱。” 王月月反驳道:“她是不具备以上两个条件,可她在那群小姐中是最特殊的。一个从欢欢歌舞厅出来的人,突然考编上岸,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疑点。” “而且,”王月月顿了顿,瞥了严隐一眼,“林喜睇的离职时间也恰好是赵桂芬尸体被发现后不久。这难道只是巧合吗?一个在歌舞厅工作的人,突然在命案发生后辞职,又突然有了一份有编制的工作,这中间的时间线,未免也太巧了。” 林喜睇对于离职时间上的巧合,她是这么解释的,她说正是因为看到了赵桂芬的死亡,让她意识到在歌舞厅工作不是长久之计,才下定决心离职考编。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但王月月并不信她这个解释。 严隐沉默了片刻,开口:“你的意思是,林喜睇可能和赵桂芬的死有关,甚至可能是她背后那个‘高人’也和这个案子有关?” 鲁大康扶额,无奈的说道:“你们这越说越离谱了,搞得每个人都有嫌疑了。本来嫌疑人就刘咏强一个,现在一下子冒出了三个。” 王越:“既然这三人都有嫌疑,且没办法一下子排除,那我们来看他们的动机,看谁的动机最强烈、最直接。” 大家都点点头,王越的思路是对的。 王越翻开笔记本,“刘咏强的动机是钱,杨小斐的动机也是钱,那林喜睇的动机呢?她跟赵桂芬无冤无仇,也没有任何经济往来,她的动机是什么?” 王月月接过话头:“动机一,可能林喜睇是帮手,帮助那个‘高人’完成某种目的,而后高人帮她实现了考编的愿望。” 严隐看了看王月月:“那个什么高人为什么要杀赵桂芬?” 王月月摇了摇头:“暂时不清楚。也许是赵桂芬掌握了什么秘密,或者她和那个高人之间可能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关系,而这种关系一旦暴露,就会威胁到那个高人的前途和利益,所以那个高人才会痛下杀手。” 严隐问道:“那林喜睇的第二个动机呢?” 王月月继续说道:“动机二,很可能是抢单子。说不定赵桂芬在欢欢歌舞厅上班的时候,抢了林喜睇的单子,导致林喜睇怀恨在心,所以才动了杀机。” 王月月越看越觉得这个推测合理,她继续补充道:“赵桂芬在欢欢歌舞厅待了那么久,肯定积累了不少老客户。而且你看她手上那个还没有去结算的单子,可是860元,这在歌舞厅里算是一笔大单了。林喜睇如果被她抢过几次这样的单子,收入差距就会很大,久而久之,积怨成仇,完全有可能杀了她。还有,还有你们看赵桂芬的头发被剃成了‘阴阳头’,这种带有强烈羞辱意味的行为,往往出于人与人之间的报复。” 严隐哼笑一声,终于找到了反将王月月的机会:“王月月,你有点脑子好不好?要是林喜睇是凶手,为什么取走钱的是杨小斐?而不是她?林喜睇费尽心思杀了赵桂芬,却把取钱的机会拱手让人,这不合逻辑。” 王月月被噎了一下,但她凭借女人的直觉,还是觉得林喜睇很可疑。 陆燐听了大家的分析,头都大了。 陆燐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说:“有时候,真觉得,这案子越查越像一团乱麻,每一根线都缠着另一根线,扯不清。” 夏明笑了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乱麻才需要耐心,一根一根地捋。哪怕是神探狄仁杰断案,不也是从千头万绪中找出那根最关键的线么。” “说得对。”陆燐坐直了身子,目光重新聚焦在桌面上摊开的资料上,“那我们就从最乱的那根线开始捋。” 夏明则说道:“其实有时候女人对女人的直觉,往往比男人对女人的逻辑分析更准。我觉得月月说的林喜睇那条线,未必就完全没道理。咱们可以顺着她的思路,再挖一挖林喜睇和赵桂芬之间,除了抢单子,还有没有其他更深层次的矛盾。” 夏明能察觉到,王月月当时和严隐辩论的时候,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就凭她是一个女人,尤其是面对另一个女人时,那种第六感往往比任何证据都来得精准。只是她知道办案靠的是证据,而不是感觉,所以把话咽了回去。 陆燐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不能因为逻辑上暂时有漏洞,就完全否定一条线索。” 不过夏明这么推测可不是靠直觉,而是靠对案件细节的反复推敲。主要依据是那个又土又过时还廉价的包。他总觉得那个包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才会买来送给赵桂芬的,而能指导林喜睇去考编制的人,也会是有一定阅历的人,那他必然是一个上了年纪且与林喜睇关系密切的人。 所以他才觉得,王月月的直觉未必是空穴来风。他认为可以顺着这个方向,查一查林喜睇身边有没有这样一个“长辈”——既送得出那种包,又能指点她考编的“贵人”。这个人,或许就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陆燐点点头,还说了一个他自己发现的疑点:“这个‘贵人’,他帮助林喜睇考编成功的时间点和赵桂芬案子的关键节点太近了。” 他们很确定林喜睇知道的东西,远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多。 至于杨小斐,看似和案子牵连最深的人,反而可能是真正被人利用的那一个。她的动机、行为逻辑都摆在明面上,没有太多需要深挖的暗线。 杨小斐当时在城镇打工,并不是一个文盲,不是一个对外界认知一无所知的人,她能明白去银行取钱意味着什么,所以她详细询问了刘咏强让她这么做的原因,而刘咏强给出的理由也算是符合一个普通人的认知逻辑——所以她按照他的指示去做了。 第230章 编制 从她在银行留下自己的真实身份信息这一点来看,她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参与一桩犯罪。她只是被刘咏强用“帮忙取钱”这个理由给骗了,她以为只是帮一个朋友处理一笔不方便亲自出面的款项。 杨小斐在王月月和鲁大康走访她时候,在笔录里的原话是这样的——在刘咏强拿钱消失后,杨小斐越想越不对劲,开始细细回忆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她想起6月底回老家时,听村里人说,他们村发现了一具女尸,听说头上全是蛆虫,吓人得很。她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想着这个女的该不会就是那个不能自己去取钱的赵桂芬吧。 她心里总觉得这事跟刘咏强脱不了干系。她怕他再上门找她,也怕自己稀里糊涂卷进什么麻烦里,于是赶紧辞了工作,回了老家。经媒人介绍,她把自己嫁了出去,有了老公后,心里踏实多了。 但这些年来,她总惦记着当年帮刘咏强取钱这事,每天都提心吊胆,心累得很,再也不敢离开老公半步。所以这些年,她想去大城市也不敢去,一直没出过家门。 这些年杨小斐说自己一直活在担惊受怕里,过着普通而平凡的生活,不敢再与任何复杂的人和事产生交集。她的恐惧和逃避,恰恰说明她并非赵桂芬之死的参与者,而是一个普通人不小心卷入了一场超出自己认知的漩涡后,最本能的自我保护。 “所以,现在的突破口,其实在林喜睇背后那个人身上。”陆燐拿起笔,在资料上圈出了林喜睇的名字,并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马成和王越从外围走访了林喜睇的同事。他们对她的评价不是太好,不是说她做人不行,品行不端,相反她为人热情,待人接物都挑不出毛病。 只是说她的认知水平和工作能力似乎配不上她所拥有的那份工作。她做事按部就班,缺乏灵活性,遇到稍微复杂一点的情况就容易卡壳,需要别人手把手地教。 这种“教”不是简单的业务指导,而是几乎得靠着别人把每一步拆解成最基础的指令,她才能勉强完成。说难听点,就是要别人帮她完成。 有个年轻女孩说得很不客气:“那位林大姐就是那种把饭喂到嘴边,她才能咽下去的人。这样的人,能通过竞争激烈的编制考试,我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马成担心这个女孩的对林喜睇的评价不太客观,问道:“会不会是因为林喜睇年纪大了,对现在新鲜的工作方式不适应,所以显得笨拙?” 林喜睇那个年代的电脑不像现在这么普及,也没有智能手机,她可能只是跟不上时代节奏? “不是的。”女孩摇头,“她不是跟不上时代,是那种……怎么说呢,是认知的问题。她连各个部门的基本职能都分不清,一些初中课本上就有的常识性问题,她好像第一次知道一样。这种认知能力,这已经不是用年龄大能解释的了。” 马成把这段话原封不动地记在了笔记本上,并在旁边打了个问号。一个连基本认知能力都存疑的人,是怎么通过层层筛选进入体制内的?这背后,必然有一条看不见的通道。 同事们对林喜睇的怨气和厌恶几乎是明面上的。谁会喜欢一个占着位置、却什么活都干不利索的人呢? 而根据马成和王越的调查,林喜睇的领导是一个50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周,叫周建闵。他为人低调,在单位里几乎不显山露水,对所有人的态度也谈不上亲近,只是公事公办。 马成悄悄对王越说道:“这种人,现在挺多的,就是等着退休,不想惹事,也不想管事。” 王越点点头:“社会蛀虫。” 马成和王越仔细认真查了周建闵的背景,这人是林喜睇进来这个单位工作了14年后才调来的,所以林喜睇入职时,他并不在场,也没发现他和林喜睇之间有什么特殊往来。 看来林喜睇背后的人不是周建国,而是更早的关系。 一圈调查下来,除了林喜睇本人能力堪忧、同事怨声载道之外,几乎找不到任何直接指向她背后关系的线索。 这个单位一共才19个人,分成了几个科室,周建闵的年龄是最大的,之后就到林喜睇了。如果说周建闵不是林喜睇的“贵人”,其他人就更不可能了。 那么,林喜睇入职时的关键人物,很可能已经离开了这个单位,或者调到了更隐蔽的岗位,当然更可能的是——已经退休了。 林喜睇这么多年,她并没有获得任何实质性的晋升,不过她似乎也并不在意,或者说,她清楚自己能力的边界,能保住这份工作就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但问题在于,她是怎么得到这份工作的?一个能力如此平庸的人,能进入一家正规的单位,背后必然有人替她铺好了路。这个人,既不是她的亲戚,也不是她的朋友——至少在她同事的认知里,从未听她提起过任何能帮上忙的关系。 可林喜睇的这种能力上的短板,和她考编时展现出的“高分”形成了鲜明对比。 要么是有人替她代考,要么就是有人帮她动了手脚。必定是有人替她打通了所有环节,从笔试到面试,一路绿灯。 实在查不到了。马成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太阳穴,对王越说:“先回去吧!” “嗯!”王越点头:“或许陆队和夏主任能从这些信息里找到突破口。” 马成和王越只好先打道回府,回到了重案组办公室,把调查到的所有信息摊在桌上,让大家帮忙重新梳理。 马成说道:“脑子不太灵光,但运气好得离谱。这是那个单位同事们用来形容林喜睇的一句话。” 同事们对林喜睇最统一的评价,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她“运气好”——那么笨的一个人,能进这样的单位,能安安稳稳混这么多年。 但陆燐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运气好得离谱”的事。尤其是在体制内,每一个环节都有迹可循。 第231章 客人来玩就是图个开心 王越把这个单位之前的人事档案都给调了出来,带回来了,大家一份一份地翻看。 经过一番排查下来,这个单位这么多年无论是退休,还是离职,或调走的员工中,没有一个人和林喜睇有过明显的交集,更谈不上能帮她安排工作。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年龄较大,见多识广的鲁大康放下手中的档案,说道,“林喜睇的入职,不是通过单位内部的人,而是通过更高层级的行政关系,比如上级主管部门,或者某个有实权的领导直接打了招呼。” 这种招呼,往往不会留下纸质痕迹,也不会出现在人事档案的备注栏里。它只存在于某个电话、某次饭局,或者某次私下的会面中。而这种关系,恰恰是最难查的,因为它没有证据,只有记忆。而记忆,是会随着时间褪色的,尤其是那些刻意被遗忘的事。 其余人都惊讶不已:“还能这样操作?”王越忍不住问。 “怎么不能?”鲁大康动了动发酸的脖子,“你们年轻人没见过,罢了。81世纪90年代那会儿,一个电话就能把人塞进编制,连档案都不用调。现在虽然规矩多了,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关系够硬,总有办法绕过那些条条框框。” 鲁大康的话让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王月月打破了沉默,“这种关系,我们根本无从查起。” 没有留下任何纸质记录,也没有任何系统痕迹的操作,只能靠人证。而愿意开口的人证,往往是最难找的。 “那就从林喜睇的社会关系入手。”一直没开口的夏明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下几个关键词,父母、配偶、亲戚、同学、同事、老乡,客人。”他一边写一边说,“我们现在已经查过林喜睇的父母,配偶,亲戚,同学,老乡,这些人里都没有能帮她安排工作的实权人物,以前那些同事就更别提了。那就只剩下一个方向了——” 夏明转过身,正要开口。 “哎呀,我聪明的夏主任,我懂了。你的意思是,林喜睇的那个‘关系’,可能不是亲戚朋友,而是她以前的客人?”王月月接话道。 林喜睇以前是一个娱乐场的“小姐”,那么她接触到的客人里,自然不乏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些人里,只要有一个动了心思,帮她安排一份体面的工作,不过是举手之劳。而林喜睇,也正好借此机会脱离那个圈子,洗白自己的身份。 夏明在白板上写下“林喜睇——职业(小姐)——客人关系”几个字。 他们之前的调查目标是“小芳”也就是赵桂芬,问的问题也都是围绕小芳展开的。 那些小姐们,可能不清楚小芳的情况,但林喜睇,或许有人知道林喜睇和哪些客人走得近,甚至可能亲眼见过那个“关系”和林喜睇之间的互动。 因为小芳死了,小姐们不愿意和她扯上关系,怕惹祸上身。但林喜睇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这就意味着,有人愿意“说”她。 这个思路一打开,整个调查的方向就豁然开朗了。 可惜前辈们留下身份证信息的那几个“小姐”根本就不配合,有的表示自己当时只是刚入行,和别人不熟,有的表示自己只关注自己的生意,没留意过别人的客人,还有的直接挂断了电话。 不论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她们都咬死了不开口。 王月月气得直跺脚:“这些人,一个比一个滑头,嘴巴比蚌壳还紧。” 她们生怕这通电话被别人听到,更怕自己的往事被翻出来,影响现在的生活。毕竟那段经历,对她们来说,是恨不得带进棺材里的秘密。 她们没有违法犯罪,就算知道什么,她们咬死了不说,警察也拿她们没办法。 如果说这些“小姐”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但有一个人,他就不得不配合,那就是欢欢歌舞厅的老板赵国平。如果他不配合,那就叫工商、消防、税务、卫生,一个个上门去查,看他还能不能坐得住。所以他的“命门”被警方掌握,那他就没得选了。 陆燐再次找到了欢欢歌舞厅的老板赵国平。这一次,他没有再绕弯子,直接把林喜睇的照片摆在了桌上。 “这个人,你认识吧?”陆燐盯着赵国平的眼睛,带着不容回避的压力。 又来了,这几个警察又来了,赵国平烦得不行。警察的到来不仅让“小姐”不敢来上班,客人也不敢来消费,赵国平想找根绳子上吊的心都有了。 赵国平看了一眼照片:“认识认识,小甜甜嘛,以前在我这儿干过。”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运气特好一姑娘。她早就不干了,听说找了个好工作。” “什么好工作?你是怎么知道的?”陆燐追问。 赵国平含糊道:“具体我也不清楚,就听说是坐办公室的。” “你是怎么知道她找到了坐办公室的工作?”陆燐再一次问道。 赵国平觉得自己多嘴了,真想给自己两巴掌,拍死算了,早知道就不该提这一茬。他挠了挠头,讪笑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那会儿她走的时候,挺高兴的,跟几个姐妹说要去当白领了,以后不用再陪酒了。” 没有女孩天生喜欢在娱乐场所当一名“小姐”,不说外面的人看不起这份职业,就连她们自己也看不起自己。但凡有更好的出路,谁愿意待在这种地方。 能有机会脱离这个圈子,换一份体面的工作,对她们而言无异于一次重生。当一名“小姐”将要有了体面的工作,一定会忍不住向同行小姐妹们炫耀,这既是人之常情,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我上岸了,你们还在泥里,从今往后,我比你们高贵,已经不是一路人了。 “那她有没有提过,是谁帮她安排的这份工作?”陆燐紧追不舍。 “这个……她倒是没明说。”赵国平眼神有些枯败,“不过她走之后那阵子,小妹们私下议论,说是她的一个客人帮她介绍的。” 赵国平知道警察接下来一定会问,是哪个客人,他索性自己先说了出来:“具体是谁,我真不知道。我也不可能去问客人这种事,客人来玩就是图个开心,谁愿意被盘问这些。” 第232章 老板自然不能拖后腿 他摊了摊手,一脸无奈,“所以,我真帮不上你们什么忙了。” “可以啊,赵总,现在都能抢答了。”陆燐笑了笑,语气却带着几分冷意,“那你应该知道常来你店里消费的贵客有哪些人吧!” 那年头,对公务员的管束远没有现在严格,不少公职人员下班后也会出入娱乐场所。赵国平干这行多年,自然知道哪些人是常客,哪些人是贵客。 对待贵客的态度自然不可能和普通客人一样,对待贵客要更殷勤一些,服务更好,甚至免费,他不仅会记得他们的名字,还记得他们的职业、喜好,甚至谁跟谁关系好,谁跟谁不对付,好给他们安排位置。 毕竟欢欢歌舞厅只是一个镇子上的歌舞厅,而不是大城市里的顶级会所,能来这里的贵客,翻来覆去也就那么些人。 陆燐和夏明经过这些天恶补了这些镇上娱乐场的相关知识,很确定一些信息,他们确定场子里的“小姐”,谁跟了哪位贵客,赵国平心里也都有一本账。 只是之前在面对警察询问时,他还能装糊涂,能推就推。歌舞厅的小姐们演技那么好,那么会演,赵国平这个老板自然不能拖后腿,不甘落后,这么多次交锋,这些老鸨和小姐把警察都骗过了。 可眼下陆燐已经把话挑明到这个份上,他再装傻,就显得太不识趣了。 赵国平沉默了几秒,终于叹了口气:“陆警官,有些客人……我得罪不起。” 陆燐冷哼一声:“当年得罪不起,现在总可以说了吧?想必那些人也该退休了,影响不到你什么了!” “这个……”赵国平挠了挠头,眼神闪烁,“来我这儿玩的客人多了去了,有头有脸的也不少……” 陆燐打断顾左言右的赵国平:“赵总,请直接说重点。” “好,好。”赵国平咬了咬牙,豁出去了,“常来的贵客里,我这里有几个名字,你们去查一查,或许能对上号。但要我说,我还真不知道他们谁跟哪个小妹走得近。” 算了,陆燐也不打算从他嘴里撬出全部细节,能拿到几个名字,已经是今晚最大的收获了。他朝夏明使了个眼色,夏明立刻会意,从包里掏出纸笔递了过去。赵国平接过笔,犹豫了一下,在纸上写了6个名字。 未了,赵国平苦着脸,双手合十,“陆警官,你们这案子什么时候能结啊?我这小本生意,真经不起你们这么折腾。” “案子结了,自然就不来了。”陆燐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不动声色地折好收进口袋,“赵总,你如果不想再看到我们,最好的办法就是向我们多提供一些有用的线索,而不是藏着掖着。每次就像挤药膏一般,挤一点,吐一点,对你对我们都不好。” 赵国平连连点头,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是,陆警官说得对,我一定配合,一定配合。我会再仔细想想,看看还有什么遗漏的细节,回头再跟您汇报。” “那就好。”陆燐站起身,示意夏明可以走了。 赵国平写下的名字分别是:镇财政所的刘副所长、工商局的陈科长、税务所的王所长、派出所的张副所长,以及镇中学的周校长和镇上的刘副镇长。 “这么多人,这、这怎么查啊?”鲁大康看了这份名单,头都大了,说话都结巴了。 “再难也要查。”陆燐看了看名单:“总有突破口。” 王月月:“我们可以先从最容易撬开嘴的查起。” 严隐:“你告诉我,最容易撬开嘴的是谁?” 这里面有容易撬开嘴的吗?反正严隐是一个都没看出来。 王月月指了指名单上的“镇中学的周校长”:“这位周校长,教书育人的,总比那些在官场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油条好对付吧?而且,学校里的账目相对透明,查起来也容易些。” 严隐:“你也太天真了吧。你以为当校长的就干净?能在镇上混到这个位置的,哪个不是人精?教书育人的,不代表就不会玩心眼。” 鲁大康点点头:“小隐子说得对,校长,可不是省油的灯。你们还记得那个‘操场埋尸案’吗?那个案子里的校长,表面上一副为人师表的样子,背地里干的事比谁都黑。” “而且——”鲁大康接着说道:“校长的权力可大着呢。学校的基建、采购、招生,哪一样不是油水?还有,他手下的学生无数,真要查他,光是学生和学生家长这一条线,就能牵出一大堆人情往来。” “所以,这个周校长,反而可能是最难啃的骨头。” “哇靠——”王月月有些泄气,目光在名单上扫了一圈:“那……那我们从谁开始查?” 夏明的目光在名单上缓缓扫过:“我或许有一个办法。” 夏明让严隐把这些人的户籍信息给调出来。 “这还不简单,看我的。”严隐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几分钟后,几份户籍资料便出现在屏幕上。 户籍信息是最简单的,六个人的资料,一共也就打印了一页纸。 夏明拿起打印纸,目光快速扫过每个人的户籍信息,最终却摇了摇头。 陆燐看向夏明:“怎么了?” 夏明:“我有些过于自负了。” 夏明原以为,这六个人中,会有人与林喜睇的户籍信息有关联。林喜睇当年离开欢欢歌舞厅后,就回到了自己户籍地所在的市里单位上班。因为一个人如果能把另一个人安排进某个单位,通常说明他在这个地方有一定根基,户籍信息上或许能看出些端倪。 但眼下这六个人的户籍,没有一个人与林喜睇的户籍有任何关联,分布得也天南地北,毫无交集。 而且也没有人的户籍信息属于光明镇康乐村,也就是赵桂芬的抛尸地。 除了杨小菲的祖籍是康乐村这一条信息外,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找到凶手把尸体抛在康乐村的理由。 夏明放下纸,揉了揉眉心,难道自己的这个方向是错的?这条路走不通? “这些信息太表面了,看不出什么。”陆燐沉思片刻:“我们需要更深入的信息。” 或许陆燐说的对,这些信息太表面了,得挖得更深一些。 第233章 交集 夏明沉思过后,他觉得自己的思路没问题。 林喜睇能进那个单位,背后一定有人推了一把。这个人,要么户籍在那个地方,在当地有人脉,能让那里的单位直接安排工作,要么他当时就是那个单位的领导。而这六个人的履历,没有一个人在那个时间段内,与林喜睇入职的单位所在地有交集。那就属于另一种情况,说明他在那个地方,在当地有影响力,可为什么没有找到这个人呢? 夏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目光重新落回那六份户籍资料上。他忽然想到什么,开口道:“扩大范围,查这六个人的直系亲属户籍信息,特别是父母,爷爷奶奶姥爷姥姥。” “你是说,可能不是他们本人,而是他们的亲属?”陆燐立刻明白了夏明的意思。 “对。”夏明点头,“如果这个人自己不在那个地方,但他的父母、祖辈在那里有根基,同样能通过关系把人安排进去。我们只查了本人,忽略了家族网络。” 严隐二话不说便重新坐回电脑前,手指翻飞,调出更庞大的户籍数据库。几分钟后,打印机再次吐出几页纸。 夏明接过新打印的纸张,这次的信息比之前厚实得多。 大家逐页翻看,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姓名和地址间游走。直到陆燐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页上,他眉头微皱:“这里……有个人的姥爷户籍在光明镇康乐村。” 姥爷?夏明和王月月立刻凑过去,目光锁定在那行地址上——光明镇康乐村,与赵桂芬的抛尸地完全吻合。 鲁大康好奇的问道:“这个姥爷在户籍地在光明镇康乐村的人是六个人中的哪一个?” 夏明迅速扫过姓名栏,目光落在“刘永刚”三个字上,就是光明镇当时的副镇长。刘永刚,男,现年69岁,户籍在邻市,但他的姥爷——张海峰,户籍地址正是光明镇康乐村。 王月月脑子迅速转动,将前后线索串联起来:“刘永刚的姥爷张海峰,户籍在康乐村,而赵桂芬的尸体就抛在那里。这不可能是巧合吧!” 严隐也迅速给各位算出了这些关系网上的人物年龄:在案发时候,也就是赵桂芬死亡那年,刘永刚是42岁,刘永刚的父亲,刘健霖是65岁,母亲张秀绣是64岁,姥姥85岁,而姥爷张海峰当时已经88岁。 “88岁?”鲁大康眉头一拧,“一个88岁的老人,怎么抛尸,恐怕走路都费劲,更别说把尸体从别处运到康乐村了。” 王月月:“所以说,抛尸埋尸的就不会是张海峰啊!” 看着康哥费劲的模样,王越帮忙解释道:“康哥,我们现在不是在证明张海峰是凶手,而是在找刘永刚和康乐村之间的联系。刘永刚的姥爷在那里,那他就有理由频繁出入康乐村,熟悉那个地形,甚至利用那里的关系网。” 鲁大康恍然大悟地一拍脑门:“哦!我明白了,就是说刘永刚可以通过他姥爷的关系,在康乐村找到合适的地方抛尸,甚至可能有人帮他处理后续的痕迹。” “对。”王越点头,“而且刘永刚当时是副镇长,手里有权,加上他姥爷在康乐村的人脉,要完成这件事,几乎可以说是‘天时地利人和’全占了。” 严隐:“我们不是在查林喜睇背后的贵人吗?怎么变成查一个老头子去了?” “不,我们没跑偏。”夏明很笃定。 虽然他们之前的目的确实是在6个人当中找出林喜睇背后的贵人,但刘永刚这条线,也可能是突破口。 刘永刚当年42岁,正值壮年,完全有能力作案。而且他当时已经是光明镇的副镇长了,拥有丰富的阅历和人脉,完全有能力利用职权和关系网给林喜睇安排工作。同时,他姥爷张海峰在康乐村这一点,也为他杀人抛尸提供了天然的掩护和行动便利。 刘永刚给林喜睇安排有编制的工作,这和他杀赵桂芬之间,又有什么必然联系? 现在大家还没有找到直接证据,但夏明已经隐隐感觉到,这两件事之间,很可能存在一条因果链——赵桂芬的死,或许正是林喜睇与刘永刚之间那层隐秘关系的导火索。赵桂芬发现了什么,或者掌握了什么,也可能缠上了刘永刚,才导致她必须被灭口。而林喜睇,或许正是通过这件事,彻底绑上了刘永刚这条船。 严隐又给出了一份资料:“我再往深里查了查,这个刘永刚的姥爷现在已经去世了。” 王月月:“你这不是废话嘛,那是必然,刘永刚的姥爷当年都88岁了,现在距离赵桂芬死亡已经过去27年,按岁数算,他今年应该115岁了,肯定不在世了。不仅刘永刚的姥爷姥姥这一代不在了,他父母那一代都未必还在世吧?他自己本人都已经是个老头了。” 严隐点点头,继续说道:“刘永刚现在是69岁,已经退休,她的妻子叫李红,今年67岁,也已经退休,两人育有一子,名叫刘洋,在体制内工作,全家都是体制内的。” 严隐查了刘永刚的家庭背景和社会关系,发现他父亲和母亲这边的亲戚都属于普通人家,爷爷奶奶和姥爷姥姥都是农民出身,没什么特别之处。但他的妻子李红,家庭背景却有些来头。李红的父亲李国行,曾是光明镇上一任的镇长,在镇上经营多年,人脉深厚。这么看来,刘永刚能坐上副镇长的位置,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岳父李国行的提携和资源。 马成问道:“陆队,那我们现在就主查刘永刚这条线吗?” 陆燐看了看那份名单上的其他几个人,点了点头:“对,如果刘永刚这条线没能发现异常,再查其他人。现在,把刘永刚,赵桂芬,林喜睇,之间所有能查到的交集,都给我翻出来。” 夏明补充道:“别漏了刘永强和杨小斐,几个女孩之间也许没有交集,但他们说不定都和刘永刚有交集。” 陆燐点头:“对,这几个人都得查,尤其是刘永刚在任期间,有没有和这些人都有过接触。” 第234章 干部养老院 经过一天的排查,他们终于有了发现。 马成发现了一条重要线索。 林喜睇当年刚进入单位的时候,当时的领导是一名叫做孔建添的人,而孔建添,正是刘永刚在党校培训时的同期同学,两人私交甚密。 林喜睇能顺利拿到编制,正是通过孔建添的引荐。而孔建添之所以愿意帮忙,背后很可能有刘永刚的授意。 也就是说,林喜睇的仕途起点,就是孔建添,而孔建添的背后,站着刘永刚。这条线一串联起来,林喜睇与刘永刚之间那层隐秘的关系,终将浮出水面。 王月月担忧的问道:“那这个孔建添现在还活着吗?如果他还活着,我们能不能从他嘴里撬出点东西来?” 严隐回答道:“活着呢。好人不长,祸害遗千年,孔建添现在还在干部养老院住着呢!” 鲁大康连忙劝说道:“小隐子,我们作为一名警察,说话要谨慎,不能带个人情绪。” 严隐撇了撇嘴,没再反驳。 陆燐接过话头:“孔建添这条线,得尽快去接触。他年纪大了,身体状况可能随时有变化,不能拖。明天一早,马成和严隐去一趟干部养老院,先探探孔建添的口风,看他愿不愿意开口。其他人继续深挖林喜睇和刘永刚,以及刘永刚和孔建添的利益往来,找到确凿的证据。” 大家点头应下。 陆燐嘱咐道:“马成和越子,你们这次的任务要想办法把孔建添的口供拿到。” 马成和王越点点头:“明白。” 王月月又问道:“那林喜睇这条线,要不要查查她丈夫那边的关系网?” 陆燐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林喜睇的丈夫是个老师,现在正在带高三毕业班,暂时放一放。” 王月月则说道:“陆队,可是如果林喜睇和别人有染,她的丈夫一定会有察觉,他说不定知道点什么,我们不能因为他带毕业班,就忽略这条线索吧?” 严隐:“你傻啊!林喜睇和别人有染,那也是年轻时候的事了,现在她都人老珠黄了,谁看得上。再说了,要是她丈夫发现她和别人有奸情,怎么可能还维持着婚姻?再者,这么多年他都没跟她离婚,说明就算有所察觉,也不一定愿意跟我们说——家丑不可外扬。” “就你聪明,就你懂得多!”王月月白了他一眼,“但万一他憋在心里这么多年,现在有机会说出来呢?” 夏明:“月月说得也有道理,但陆队既然说了先放一放,肯定有他的考量。咱们先把孔建添这条线走通,先别急,一步一步来。” 陆燐点了点头,示意散会。 马成和王越驱车到了干部养老院,见到了孔建添。他正坐在轮椅上,由护工推着在花园里晒太阳,看上去精神尚可,只是眼神有些混浊。 马成走上前,亮出证件,语气平和地说道:“孔老,我们是知许市公安局重案组的,想跟您了解一些早年的事情。” “知许市公安局?重案组?”孔建添眯起眼睛,毒辣的目光在马成和王越脸上扫过,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你们是陆燐和夏明?” 马成微微一怔,随即摇头:“孔老,陆队和夏主任没来,我是马成,这位是王越。” 一时气氛有些尴尬。 “马成,王越。”孔建添干笑了一声:“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 马成蹲下身,与孔建添平视:“孔老,我们想跟你打听一个人——刘永刚,你在党校培训时的同期同学,听说你们两人私交甚密。” “刘永刚?”孔建添的眼神微微一凝,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浑浊的模样,他缓缓摇了摇头:“只是认识,谈不上私交甚密。你们是从哪儿听来的?” 马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追问:“那你还记得,刘永刚在1999年到2000年之间,有让你帮过什么忙吗?” “帮忙?”孔建添的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目光望向远处的一棵老槐树,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那时候他找我,无非是些工作上的事,具体什么,我记不清了。” 老狐狸,一直在打马虎眼。马成心里暗暗着急。 “记不清了?”王越接过话头,语气不急不缓,“孔老,我们查过当年的档案,2000年初,你安排了一个叫作‘林喜睇’的人进了街道办财务科,而推荐人一栏,写的就是你的名字。这件事,你应该还有印象吧?” 孔建添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抓紧了些,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我还真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王越的语气沉了几分,“要知道,进一个单位可是要经过层层审批的,你当时作为单位的一把手,给她做了推荐人,怎么可能不记得?除非你用这种违规的‘人情世故’手段推荐了很多人。” “你这是在质疑我?”孔建添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浑浊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年轻人,说话要有分寸。” “分寸?”王越毫不退让,直视着孔建添的眼睛,“孔老,我们只是就事论事。” 说着王越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泛黄的档案复印件,递到孔建添面前:“这是当年康阳街道综治办的入职审批表,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你的推荐意见和签名。你没必要装糊涂去否认,我们手里还有更多证据。” 孔建添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脸色很难看,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道:“好吧,我承认,林喜睇是我推荐的。”他叹了口气:“但那是因为刘永刚找过我,说他有个远房亲戚,想找个稳定的工作。我抹不开面子,就帮了这个忙。” “远房亲戚?”王越追问:“刘永刚当时是怎么跟你说的?” 孔建添不答反问:“我能问问二位,你们为什么要查刘永刚?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王越想了想,说道:“我们既然已经查到你这儿了,想必不用我们说,你心里也有数。如果你不想受到牵连,我建议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第235章 确实很笨 孔建添左手胳膊肘撑在轮椅扶手上,掌心扶着额头,挡住了自己的眼睛和大半张脸,沉默了好一会,重重叹了一口气:“好吧,我说。” 他放下手,露出了自己的脸来:“当年刘永刚找我帮忙安排林喜睇的时候,我还调侃他,这个女子是不是他的小情人,他苦着脸连连摆手,说不是。” 马成和王越从鲁大康嘴里知道,那个年代的领导们,互相帮忙安排亲戚或者小情人进单位是常有的事,大家习以为常,一般打着哈哈就过去了。 刘永刚为什么会否认呢?这反而让孔建添觉得有些反常。不过孔健添想到刘永刚的情况还是比较特殊的,他依仗的是他的岳父一家,所以即便真有情人,也不敢当着别人的面承认。 孔建添说,他当时还特意提醒刘永刚,“你悠着点,你家老丈人还在呢!” 刘永刚只是摇头叹气,然后说:“不是你想的那样,老孔,这事儿你别问了,这次帮帮我,后面我会还你这个人情。” 孔建添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有些飘忽:“我一生没做过其他亏心事,唯独这件事,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个决定。”他抬起头,看着王越和马成:“你们要查,就查到底吧。我老了,该还的债,也该还了。” 王越又问了一句:“你后面有没有问过林喜睇,她和刘永刚到底有什么关系?” 孔建添摇了摇头:“没有。说实在的,刘永刚推荐的这个林喜睇实在是太差劲了,能力,学识,见识,样样都不行。我后来也后悔,不该为了一个面子,把一个不合格的人塞进单位里。再后来,我也怕惹麻烦,离这个人远远的。” 孔建添苦笑了一声:“我甚至怀疑,她连初中都没正经读完,实在是太无知了,人也笨。可刘永刚既然开了口,而且是苦苦哀求我,我总不能当面驳他的面子。” 无论是从领导口中,还是从同事眼里,都证明了一个事实:这个林喜睇确实很笨。 马成和王越这次出外勤,收获颇丰,任务顺利完成,查到了林喜睇的入职是由孔建添一手操办的,而中间的纽带正是刘永刚。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清楚,这条线算是接上了。 陆燐看了孔建添这份口供,心里清楚,这个案子真正的突破口,已经打开了。 王月月问道:“我们现在可以直接逮捕刘永刚了吗?” 严隐:“你手上有他杀害赵桂芬的直接证据吗?” 赵桂芬已经死了,如果刘永刚真是凶手,他一定会想办法销毁所有证据,而且也不会承认这一切是自己干的。 王月月愣了一下,摇了摇头,随后小声说道:“那倒没有,但至少可以传唤他过来问话吧?让陆队和夏主任审他!” “你当陆队和夏主任是神呢!”严隐接着说:“光凭孔建添的口供,最多只能证明林喜睇的入职有问题,但跟赵桂芬的死没有直接关联。刘永刚完全可以推说只是帮朋友一个忙,甚至可以说自己也是被林喜睇美色诱惑了给骗了。没有他杀人的直接证据,传唤他反而打草惊蛇。” 王月月有些泄气地靠在椅背上。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王月月问。 王月月想了想:“那我们审林喜睇,从她身上找突破口?” 林喜睇是整件事的钥匙。她笨,胆子小,容易慌,只要给她施加足够的心理压力,她很可能就会把刘永刚供出来。 夏明摇了摇头:“林喜睇的同事和领导对她的评价几乎一致,认知低,能力差,知识面窄,这些指的是她工作上的表现,但不代表她不会撒谎,不代表她不是人精。” 有些人看着笨,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该怎么保护自己。她能在单位混这么久,说明她至少懂得如何趋利避害。那么笨,却没有被开除,说明她很懂得在职场里周旋。 而且根据孔建添的口供,刘永刚并不是特别乐意帮林喜睇,表现得很无奈,甚至可能是在某种压力下才这么做的。那必然是林喜睇主动要求要一份体面的工作,可见这个人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单纯。 “所以,林喜睇这个人,不能小看。”夏明沉声道,“她可能比我们想象中要精明得多。” 王月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分两条线走。”陆燐开口:“第一条线,小隐子在网络上查。重点查那几个相关女孩27年前的经济状况。除了查她们的银行账户,还要看看他们的家里有没有舔了新物件,比如换了新家具、买了新车,金手镯、金项链之类的贵重物品也算。” “什么女孩?”王月月追问,有一种明知故问的嫌疑。 “拜托,陆队,她们现在都四十多岁了,还叫女孩?”王月月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陆燐瞥了她一眼:“你叫她们奶奶,我也没意见。” 王月月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翻了个白眼。严隐在旁边憋着笑,肩膀微微抖动。 陆燐接着说道:“第二条线,康哥,你和月月去实地走访。” 还没等陆燐说,具体走访谁,王月月就拉上康哥赶紧走了。 严隐看着他们的背影:“这两人知道陆队让他们去走访谁吗?” 见没人回答他,随后,严隐又小声嘀咕道:“陆队,我一直查着呢,但27年前的银行记录大多已经归档,电子化程度不高,很多小地方的支行甚至没有保留完整流水。我一直在努力中。” 夏明拍了拍严隐的肩膀:“辛苦了,我们小隐子是最棒的。” 严隐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继续敲键盘。 大家继续梳理着现有的线索,试图从那些看似无关的细节中拼凑出完整的真相。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翻动纸张的沙沙声,仿佛能听见时间在证据的缝隙间缓慢流淌。 “陆队,我想我们找到突破口了。”严隐兴奋地说道。 “噔噔噔——” 王越一把抢过严隐手中的资料,快速扫了一眼,随即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可以啊,小隐子,这都能被你翻出来,真有你的。” 第236章 翻修房子 严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们今天给的情绪价值太足了,我都快飘起来了。”他笑着把资料摊开在桌上,“你们看,这是杨小斐在她辞职2年多后,也就是2002年,名下突然存了一笔2万元的定期存款。” 杨小斐说她在光明镇的时候,是在亲戚的餐馆里打工,当服务员,一个月工资才六百块。在那里她认识了刘咏强,两人发展成男女朋友关系,但这种关系只持续了短短几个月。期间,刘咏强让她帮忙去银行取走赵桂芬的钱,再交给他。拿了钱的刘咏强就消失了,杨小斐也辞了工,回到了老家。 她辞职后回到老家,按理说应该没什么收入了,可这笔钱来得太突然了。2万元在当时不是小数目,一个没有工作,待在农村的女孩,从哪里来的这笔钱? 马成:“会不会是她丈夫给的?” 严隐摇了摇头:“这个我,我没法确定。不过我推测他的丈夫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民,收入应该并不高,因为她和他丈夫的名下都没有职工养老保险的缴纳记录,这么些年,也没有大额存款或固定资产。” 王月月和鲁大康走访回来了。 王月月激动地说道:“陆队,我们查到杨小斐家里确实有异常!”她喘了口气,接着说,“杨小斐从光明镇上亲戚的餐厅辞职之后,就像她所说的,就回到了老家,经人介绍,嫁给了同村的一个青年,也就是现在的丈夫。” 夏明听了王月月的汇报,松了口气,还算可以,至少走访目标和方向没有偏。他示意王月月继续说下去。 王月月继续说道,杨小斐的父母要了他丈夫3万元钱作为彩礼,他的丈夫家并不富裕,东拼西凑才凑齐这笔钱,但据邻居反映,她嫁过去之后没多久,反正不到半年的时间,家里就突然翻修了房子,还添了新家电。 还是刚才那个解释,一个刚嫁过去的女人,没有工作,丈夫只是一个农民,靠种植菌类为生,不是大规模的那种种植,而是自家小规模种植,收入本就不高,还要还彩礼欠下的债,哪来的钱翻修房子、添置新家电? 王月月和鲁大康的走访记录再加上严隐查到的那笔2万元的定期存款,时间点正好在赵桂芬银行存款被取走后的两年内发生的。 他们几乎可以断定,杨小斐的这笔钱,很可能就是赵桂芬的存款。 那就说明杨小斐在赵桂芬存款被取走这件事上,一定隐瞒了什么关键信息。她当时说的,只是帮刘咏强取钱,自己只得到了1千块钱的辛苦费。但现在看来,那笔钱很可能全在她手上。 众人猛然反应过来——刘咏强或许已经不在人世了。 杨小斐撒了谎。她不仅参与了取钱,拿到的也根本不是一千块辛苦费,还独吞了那笔存款。 她之所以把所有责任都推给刘咏强,是因为她知道一个已经消失的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这样警方就无从查证。 王月月:“我也觉得刘咏强已经死了。杨小斐为了独吞这笔钱,很可能对他下了手。” 他们对刘咏强全国通缉已经好几天了,一直杳无音讯,这本身就不正常。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得这么彻底。 马成:“如果说刘咏强是杨小斐杀的,就有一个问题——刘咏强当年在家里留了遗书,说自己要自杀,那份遗书也经过笔记鉴定,确是他本人亲笔写下的。这就矛盾了!总不能说那份遗书是杨小斐诱骗他写下的吧?” “噢噢噢,对噢!这还真是个问题啊!”王月月拍了拍脑门,“那遗书怎么解释?总不能是刘咏强自己写好遗书,再让杨小斐去杀他吧?” 大家陷入了沉思,难道现在真的只剩下一条路,靠陆燐和夏明审讯嫌疑人,才能解开所有谜团? 陆燐想了想说道:“这样吧,我们今天再梳理一下案情,尽量多找到一些突破口,一些细节可以等审讯的时候再拿出来验证。”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的卷宗,“比如杨小斐和她丈夫翻修房子的具体原因是什么?” 翻修房子的具体原因!夏明突然眼睛一亮,陆燐的话,让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说道:“她什么要急于翻修房子?” 陆燐顿时懂了夏明的意思。 “你是说,翻修房子可能不是为了改善生活,而是为了掩盖什么?”陆燐接过话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夏明点了点头:“对。如果杨小斐真的杀了刘咏强,那尸体藏在哪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自己眼皮底下。翻修房子,很可能就是为了处理尸体。”他越说越觉得这个推测合理,“她一个去过镇上打工的人,怎么可能一辈子安于一个偏僻的农村当一个家庭主妇?除非她心里有鬼,不敢离开那栋房子。翻修,挖地基,砌新墙,这些动静足够掩盖很多痕迹。” 陆燐:“现在看来,杨小斐修房子的具体时间很重要,我们现在要弄清楚这一个关键时间段。” 王月月:“我有办法知道。我刚才留了一个送水泥的经销商的联系方式,可以侧面打听一下。” 夏明夸赞道:“月月现在办事越来越靠谱了,连这种细节都留了底。”王月月得意地扬了扬手机:“跟着大佬们混久了,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瞧,情商也提高了。陆燐微微一笑,示意她赶紧打电话。 王月月拨通了那个当年给杨小斐家送水泥的经销商电话。电话接通后,她简单寒暄了几句,便切入正题:“孙总,您那边想起来没有?就是当年给杨小斐家送水泥那批货,具体是哪一年哪个月份送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翻找记录的声响:“找到了,警察吩咐的事,我肯定得办妥。是1999年12月,前后送了两次,第一次是12月13号,第2次是12月14号,当时量不够,我记得当时他们家可是催的很紧,说是就要过年了,要赶在年前灌好地板。” 夏明接过电话:“孙总,我想问一下,您是否清楚当时杨小斐家翻修的具体范围?比如是只修了院子,也就是外装,还是连卧室、厨房都动了?” 第237章 老实人 “这个我记得清楚,”孙总声音笃定,“他们当时说要把整个老屋的地基都挖了重做,说是老房子地基下沉,所以需要大量水泥。但最后好像只做了地基和地面,墙体和屋顶没怎么动,因为要过年了嘛!” 根据具体刘咏强户籍地派出所登记他失踪的时间是1999年8月份,而杨小斐被证实翻修房子是在1999年12月,中间只隔了4个月。 “时间点确实对得上。”陆燐迅速翻着卷宗:“你看,刘咏强失踪后不到4月,杨小斐家就开始动工翻修了。她往银行存款都知道隔了快2年的时间,为什么翻修房子却这么急?这不合常理。” 如果说杨小斐是在和她丈夫结婚之前翻修房子,倒也说得通,毕竟要娶新媳妇进门,家里总要收拾得像个样子。但问题在于,她当时已经结婚了,她结婚的时间是10月1日。 可是翻修的时间点偏偏卡在办完婚礼之后,这就不符合常理了,如果说刘咏强的尸体就藏在她丈夫老房子的某个地方,时间久了,气味溢出来了,那她急于翻修房子就完全说得通了——她必须赶在别人闻到气味之前,把尸体藏好。 夏明从法医角度对杨小斐这一行为进行了解释,他说道:“刘咏强在1999年8月被列为失踪人员,到杨小斐修房子,这中间经历了四个月左右的时间。我们假设,刘咏强在这四个月间的某一天被杀害了,尸体如果藏在屋内,气味、腐烂程度都会成为隐患。她必须赶在气味扩散之前,用水泥和砖石把一切封死。从9月份开始,天气转凉,之后几个月到12月气温都偏低,尸体腐烂速度慢,但再慢也撑不过开春。 所以杨小斐必须在开春之前,借口把地基彻底翻新,目的是用水泥封住一切可能泄露的痕迹。12月动工,赶在年前完工,时间上完全说得通。” 陆燐仔细梳理了一遍这段时间的时间线:赵桂芬的死亡时间是1999年3月21日,尸体于同年6月21日被发现,刘咏强离职则是在同年6月26日。同年7月28日,杨小斐在光明镇农村信用社取走了赵桂芬的3万元存款。 从6月26日离职到7月28日取钱,中间隔了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里,刘咏强去了哪里?他是否已经拿到了那笔钱?还是说,虽然他拿到了钱,但根本没有机会花掉这笔钱。因为这段时间,警察对“小芳被杀案”查得很紧。 或许这段时间,刘咏强是和杨小斐在一起的。 同年8月,刘咏强两次回到老家,第在二次回家时留下了遗书。由于没找到人也没找到尸体,他最终被派出所登记为失踪人员。 从7月28日取钱到8月21日被登记为失踪人员,差不多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刘咏强很可能已经和杨小斐达成了某种协议,两人共同谋划着如何处置那笔钱,当然他也可能就是在这段时间被杀的。 同年9月1日,杨小斐辞职回老家,并于同年10月1日与丈夫结婚。 从9月1日回家到10月1日结婚,这一个月里,杨小斐完成了辞职、回乡、结婚三件大事。 这期间,刘咏强去了哪里?他是否已经和杨小斐断了联系,还是说,他已经死了。 同年12月,杨小斐动工翻修丈夫老屋的地基。 2002年,也就是两年后,杨小斐往自己的银行账户存入了2万元现金。 陆燐打算现对杨小斐的丈夫进行深入调查,了解他的经济状况,以及他老屋的房屋结构。 杨小斐的丈夫叫张文强,和杨小斐一样,是光明镇康乐村本地人。陆燐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种植香菇的大棚里给菌棒浇水,身上沾着泥土和草屑。他抬头看见陆燐和夏明两位警察的到来,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水管,在裤腿上擦了擦手。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张文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但更多的是困惑。 陆燐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和杨小斐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你们结婚之前,她有没有跟你提过她以前在镇上打工的事?” 张文强皱了皱眉:“你们是来问我婆娘的事的?她犯了什么事?” 陆燐眸色一沉:“我们只是了解一些情况。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就行。” 张文强缩了一下脖子,似乎被陆燐的眼神震慑住了。他咽了口唾沫,说道:“我们认识得早,都是村里人,从小就认识。她出去打工的事,我晓得,在餐馆里端盘子嘛。” “她有没有跟你提过,她打工期间发生的事情?”陆燐紧盯着张文强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张文强看起来挺坦然的:“没有,她很少说打工的事。我问过几次,她都说没什么好说的,就是端端盘子、洗洗碗。” 陆燐又接着问:“杨小斐是在1999年9月辞职回老家的,你当时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回来吗?” “她说在镇里待腻了,想回来过日子。” 陆燐:“她9月份才回来,你们10月份就结婚?” “对,我们早就商量好了,她回来就办。”张文强搓了搓手上的泥,语气平淡,“农村人,结婚就是找个知根知底的人过日子,没那么多讲究。” 陆燐:“也就是说,你们很早就认识了,并商量好了结婚日期?” “对,在1999年的春节期间,我们就定了亲的。”张文强点点头,陷入了回忆中,“她出去打工前,两家大人就见过面,我也给完了她娘家全部彩礼,当时是3万块。” “3万块?”陆燐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微凝,“这笔钱在当时不是小数目,你从哪里来的?” “我爹妈攒了大半辈子的积蓄,又找亲戚借了些,才凑齐的。”张文强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随后看了眼前两位英气逼人的警察一眼,忙把烟盒递过去:“你们要不要来一根?” 夏明笑了笑:“我不抽烟。” 第238章 好媳妇 陆燐也摆了摆手,示意他想抽就自己抽吧! 等张文强的烟抽到一半,陆燐才开口继续问道:“杨小斐带了多少嫁妆到你家里?” 张文强吐出一口烟,脸上露出自豪的表情:“我们家真是祖宗积德了,遇上一个好媳妇。在婚期将近的时候,她提前辞职回家,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就住进了我家里,布置屋子的里里外外,不光没要我们家再添什么东西,还自己带了钱和首饰过来,说是她打工攒下的。我们一个村子的,对彼此的家庭条件那是知根知底,我知道她娘家条件不好,本来就没指望她能带什么过来,没想到她这么懂事,自己攒了钱还想着帮衬我们。” 陆燐和夏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一丝异样。陆燐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她从镇上回来布置你家的时候,你都在家吗?” “不在,那个阵子正是香菇丰收的季节,我和家人都在市里卖香菇。杨小斐跟我说,让我安心在外面卖香菇,好多挣点钱。因为香菇这东西容易坏,耽误不得。我虽然想着早点赶回去,可这边又走不开,正急的上火,听了杨小斐的话,我就放心了,在结婚的前一周才回来。她一个人在我家忙里忙外的。”张文强说着,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大棚内缓缓升腾,“我回来的时候,家里已经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 谜底已经呼之欲出! 陆燐冷静地继续问道:“她一个人在你家忙了多久?具体是哪几天?你回来以后,家里有什么特别变化吗?” 张文强语气有些兴奋,娓娓道来,即使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他依然记得很清楚:“大概是1999年9月1号回来的,她一回来就住在我家里,一直忙到9月20号左右才回的娘家。那段时间我每天跟她通电话,她说把屋子打扫了一遍,还添置了些新家具,连喜字都贴好了。我回来一看,果然焕然一新,心里别提多感激了。” 如果杨小斐在1999年9月1日到20日之间,独自住在张文强家在这段时间里,她完全有空间和时间,在不被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将刘咏强杀了,将尸体藏匿或转移。 陆燐:“那段日子有没有人去你家找过她?或者有没有什么陌生人出现在村子里?” 张文强:“没有,我们村小,谁家来了生人,一两天就传遍了。那阵子没人提过有外人来。” 没有外人来?是村里人没有发现?还是此刻的刘咏强已经死了,被装在了箱子里带了进来? 陆燐皱了皱眉头,追问:“你回来之后,有没有发现家里多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或者少了什么?” 张文强听了陆燐的话,脸色有点不悦:“没……没有啊,就是多了些新家具家电和喜字,别的没什么特别的。” 陆燐的目光锐利起来:“你确定吗?比如,有没有多出什么箱子、冰柜之类的?” 张文强愣了一下,皱眉回忆:“冰柜?没有啊,我家本来就有个冰箱,是我特地为结婚买的。” “那杨小斐添了哪些家具家电,具体名称说一下?”陆燐紧盯着张文强的眼睛, “她添了一张新沙发、一个衣柜,还有一台电视机和一台洗衣机。都是结婚用的东西,她说自己攒的钱够,就让人送货上门,她来付钱,算是她的一点心意。”张文强说着,脸上浮现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陆燐和夏明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那些家具家电,恐怕不是杨小斐自己的钱买的,而是用赵桂芬的钱买的。刘咏强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拿到了赵桂芬的银行卡和密码,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杨小斐杀了刘咏强,拿走了那笔钱,再用这笔钱置办婚房,伪装成一个即将嫁人的幸福女人。 赵桂芬的钱,有3万,但是杨小斐在2002年的时候只在银行存了2万,那消失的1万,很可能就是她用来支付这些家具家电的。 陆燐:“你仔细想想,家里当时还多了什么东西吗?” 张文强摇了摇头:“没有。真的没有了。” 陆燐没有再追问,但心里已经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图景:杨小斐在张文强家那二十天里,不仅布置了新房,还很可能完成了对刘咏强的谋杀与善后。她利用这段时间,将尸体处理得干净利落,以至于连张文强这个即将与她共度一生的人,都毫无察觉。 但现在的问题是她到底是如何把刘咏强带进那栋房子的,又把尸体藏在了哪里? 夏明想了想问道:“张先生,你在1999年12月份,也就是你结婚后没过多久,你为什么突然翻修房子?” 张文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夏明会问这个:“哦,那个啊……是因为杨小斐说房子后边,有些地方还是泥土地,她想倒上水泥,以后住着也舒心。” 后院。 夏明记下这个细节,继续追问:“翻修的时候,你是全程在场,还是后面参与的?” 张文强挠了挠头:“我……我一直在。” 夏明不死心,又问道:“你结婚之后,也就是从1999年10月1日到12月31日,这段时间都在家里?” 张文强摇头:“那倒也没有,我结完婚,几天后,就又和父母去外地卖香菇了,一直到11月底才回来,准备下一年的香菇种植。” 夏明和陆燐对视一眼,捕捉到了关键的时间差。 陆燐追问:“你离开的这段时间,杨小斐一个人在家?” “对,就她一个人在家,准备要生孩子。我们村里人都这样,结婚后,婆娘一般就在家,生孩子、带孩子。但她可没闲着,她说正好可以收拾收拾房子,把后院那点泥地给弄平整了,到时候倒水泥的来了,也方便。”张文强说到这里,依然对杨小斐的勤快能干赞不绝口。 夏明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杨小斐趁张文强不在家,完成了对后院地面的彻底改造。那段时间,她完全掌控了那栋房子,想做什么都无人知晓。 陆燐最后说道:“张文强,我们需要对你的后院进行挖掘勘查,请你配合。” 第239章 挖后院 “为,为什么?”张文强脸色变得有些紧张。 “因为,我们怀疑你的妻子,杨小斐涉嫌在你外出期间,将一名叫刘咏强的男人杀害,尸体埋藏在了后院,并利用翻修倒水泥的机会,将其彻底封存于地下。” 夏明语气平静,却把张文强惊得脸色煞白,他结结巴巴的说道:“不……不可能!杨小斐她怎么会杀人?她是个好女人,不会是杀人犯。” 夏明没有急于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张文强,等他情绪稍微平复后才开口:“张先生,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但事实需要证据来验证。如果后院真的什么都没有,那也能还杨小斐一个清白。” 张文强接连摇头:“我很确定我们后院不可能埋人的,我婆娘是个好女人,她不会干那种事的……村里人都羡慕我,娶了个好女人,漂亮,能干,还带了嫁妆来。不是我不同意你们挖,而是觉得你们没必要浪费那个力气。” 看起来张文强对自己的妻子很是信任且维护,甚至有些固执地相信她不会做出任何出格的事。 还有,张文强应该是觉得根本没必要挖,因为他坚信后院不可能有尸体,挖了后,还得自己花钱请人把地面恢复原样,费时费力又费钱。 夏明说道:“张先生,我们理解你的顾虑。如果后院确实没有异常,我们会在勘查结束后,出钱出力让人帮你把地面恢复原样,不会让你承担额外的费用和麻烦。” 张文强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终于同意了:“行吧,你们要挖就挖,但我还是那句话,我婆娘不是那种人。” 张文强无奈地答应了。他带着夏明和陆燐来到了他的家中。 此刻的杨小斐已经52岁了,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年轻貌美的女人。她穿着一件红绿格子衫,黑色长裤,蓬乱的长发夹杂着不少白发,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眼神里透着一种说不清的麻木与警惕。她看见张文强带着几个陌生人回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警惕地扫视着夏明和陆燐,声音有些发紧:“老张,他们是谁?” 陆燐上前一步,向杨小斐出示了证件:“杨小斐,我们是市局重案组的,也就是之前在电话里问询过你,关于你在1999年7月28日,在光明镇农村信用社提走了赵桂芬的3万元存款这件事的警察。当时你是这么说的,你说,那是你当时的男朋友刘咏强指使你这么干的。你还记得吧?” “当时的男朋友?”张文强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转头看向杨小斐,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小斐,你……你什么时候有过男朋友?你不是说我是你第一个男人吗?” 杨小斐没有回答,只是眼神不善的看着张文强:“他们真的是警察?你怎么随便带人回家?” 被杨小斐这么一问,张文强一时语塞,忘了自己刚才还在追问的事,支支吾吾地说:“是……是警察,我看了证件的。” “他们……确实是警察。”张文强说道,但是此时的他声音有些发虚,“他们来,说是要……要挖咱们后院。” “挖后院?”杨小斐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怒意,但很快又压了下去:“挖后院做什么?我们家后院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陆燐淡淡一笑:“我们又没有说要挖什么东西,你怎么知道什么都没有?” “我不管你们要挖什么,我都不同意你们挖。你们凭什么挖我家后院?我犯了什么法?”杨小斐一边说,一边挡在通往院子的门口,双手叉腰, 眼前的这个女人和电话里配合警方查案的态度判若两人。 陆燐平静地回应:“有没有,挖开才知道。什么都没有,那是最好了,不是吗?” 杨小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攥紧了拳头,没再反驳。她不情愿地侧过身,让开了一条路,转身离开了。 此刻的后院,水泥地面平整光滑,上面放了不少花盆,里面种了葱,蒜,花花草草,看不出任何异样,反而发出阵阵花香的味道,别有一番农家小院的韵味。 夏明蹲下身,手指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回响。水泥层很厚,至少打了十公分以上。要想挖开,得用上电镐才行。 陆燐叫来的技术队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带着电镐、铁锹和勘查工具。他朝院门口招了招手,几个穿着勘查服的队员鱼贯而入。 整个后院的面积挺大,大概有四十多平方米。陆燐和夏明一路进来,瞥了一眼别人家的后院,并没有铺这么大的水泥地。多数人家都是前院铺了水泥院子,后院只在屋檐下铺了一条水泥走道,更外面一些的地面都是土坪,种点菜、养点鸡,或者种果树。而张文强家的后院,不仅面积大,而且地面铺得整整齐齐,水泥层厚实得不像普通农家院落。 技术员看了看院子,又看了看陆燐,低声问:“陆队,全挖?” 陆燐抬手指了指后院靠墙的位置:“先把那里的花盆挪开,就从那里开始挖。”他指向的是一处墙角,那里的水泥地面上放着一个大花盆,里面种着一棵茉莉花,枝叶繁茂,正开着挨挨挤挤的小白花中间带着点黄芯,散发出好闻的香气。 警察的动作引来了许多村民,纷纷围在院墙外探头探脑,交头接耳。有人指着张文强,低声议论:“老张家这是犯啥事了?” “不清楚啊,早上还看见他媳妇儿在门口扫地呢。”另一个村民接话道,目光却紧紧盯着院子里忙碌的警察身影。 “老张自从娶了那个媳妇后,日子过得可真舒坦。当年带了那么多嫁妆过来,让多少人眼红。现在倒好,警察都上门了,怕不是那嫁妆来路不正?”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压低声音跟另一个看热闹的女人嘀咕着,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的光芒。 第240章 三个大缸 “可不是嘛,那女人来的时候,害得我们这些没嫁妆的姑娘被婆家嫌弃,现在总算有人替我们出这口气了。”旁边一个胖女人附和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快意。 “就是,哪个女人能带那么多嫁妆?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女人肯定有问题,那钱肯定来路不正。”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妇女撇着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都听见。 村民似乎认定了当年的嫁妆肯定来路不正,杨小斐就是那个有问题的女人,警察查的就是她。 王月月是一个和农村不沾边的姑娘,她站在人群外围,听着那些议论,眉头越皱越紧,此刻她似乎理解了“欢欢歌舞厅”那些女孩为什么要用艺名,要伪装口音,打死也不说自己的姓名和籍贯。 当被警察问到过去的经历时,她们也死活不肯说,不是不配合警察的工作,而是怕被这些闲言碎语钉死,被飞来的唾沫星子淹死,为了生存,为了自保。她们只能把自己藏起来,把过去藏起来,把一切可能被指指点点的痕迹都藏得干干净净。 王月月一边觉得自己有点圣母白莲花,不该同情那些不自爱为了金钱自甘堕落的女孩,可此刻站在这里,听着那些刺耳的揣测,她忽然明白——有些路,不是她们想走,而是无奈之举吧。 王月月看着那些村民脸上或兴奋或鄙夷的神情,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这些村民的闲言碎语,恰恰是案件背后最真实的社会生态。她记下了几个关键人物的外貌特征和话语,准备给后续陆队审讯时作为参考。 技术员们已经架好了电镐,对准墙角的位置开始作业。刺耳的轰鸣声响起,水泥碎块飞溅,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灰土味。 陆燐退后半步,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灰尘,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地面。 随着第一块水泥被撬开,下面露出了一层颜色略深的泥土,与周围灰白色的水泥碎块形成鲜明对比。很快,技术员秦鼎就发现了异常。他关掉工具,蹲下身,用手拨开一把泥土,凑近看了看,随即抬头看向陆燐:“陆队,这里有发现。” 陆燐快步上前蹲下,秦鼎用铲子继续拨开泥土,露出一个密封的大缸上部分。 大家已经可以猜到缸里藏着什么了。 陆燐下令:“继续挖,小心点,别破坏缸体。”他站起身,目光沉静地注视着那逐渐显露的缸沿。 技术员们放慢了速度,放弃了电动工具,改用铲子,小心翼翼地清理缸体周围的泥土。随着泥土被一层层剥离,一个完整的陶缸轮廓逐渐显现出来。 缸口用厚厚的报纸,塑料膜和绳子层层密封捆绑,上面还压着一块青石板。 鲁大康也凑了过来,蹲在陆燐身边,看着那个缸口:“这缸的口径挺大的,应该有30公分宽,高度得有80公分以上,根据这口缸的造型来看,应该是老式的腌菜缸,也有人用来酿酒,腌制肉品。” 鲁大康说,这种大缸在农家很常见,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几口,用来腌咸菜、腊肉,酿酒,装粮食,甚至存水。以前女孩出嫁的时候,娘家还会陪嫁几口这样的缸,寓意“缸满粮足”,日子过得殷实。 陆燐刚才和夏明走进张文强家院子时,就注意到楼梯间那里就堆着十来口类似的大缸,缸口密封着,上面还压着一些杂物,看起来像是存放着粮食或腌菜。 “打开看看。”夏明戴上手套,扯开捆绑绳子,撕开胶带,塑料膜,最里面是破烂不堪的报纸。一股浓烈刺激的臭鸡蛋加烂老鼠加腐肉混合的气味猛地冲出来,让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王月月当场就吐了,村民们闻着味道,早就跑得远远的,只剩下几个胆大的还捂着鼻子远远张望。 夏明眉头紧锁,虽然戴着口罩,但那股气味还是让他胃里一阵翻涌,眼睛被熏得流出了眼泪。他强忍着不适,小心地揭开缸口最后一层报纸。 陆燐拿着手电筒往缸里照射,缸内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映入眼帘的是一块块腐烂的肉块,混杂着黑色的液体,上面漂浮着几根已经发黑的骨头。 也就是说,这口缸里装的,是一具被肢解的尸体。 夏明粗略估算了一下这口缸的容量,还装不下一具完整的成人尸体,说明缸内很可能只是部分尸块。 夏明一边流着眼泪,一边看向陆燐:“陆队,这缸里的尸块应该只是部分,可能还有其他缸。” 陆燐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处挖开的地面:“继续挖。” 技术员们重新拿起工具,沿着第一口缸周围继续向下挖掘。不到半小时,第二口、第三口缸相继被挖出,排成一排,缸口同样用塑料膜和绳子层层密封。 王月月不远不近地监视着杨小斐的一举一动。杨小斐一直站在外围,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只是用眼睛死死盯着那几口缸。 她的丈夫张文强的表现和杨小斐不一样,他像是苍蝇一样,走来走去,绕来绕去,显得很焦急,一直试图凑近,却被警戒线拦在了外围,他的嘴里还不停的嘟囔着什么。 当看到自家的院子被挖出三大口缸时,张文强还显得难以置信,“这……这不可能!我家院子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他声音发颤,脸色煞白,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杨小斐所在的方向。 杨小斐面无表情,像是没听见丈夫的话,目光始终锁定在那几口缸上。三口缸的封口已经全部被打开,三股几乎相同的恶臭交织在一起,让整个院子变成了屠宰场般令人作呕。 张豪在后院的空地上,铺上了一张防水布。夏明让大家将三缸中的内容物依次倾倒出来。 陆燐叫王月月给杨小斐戴上了手铐,带到了防水布前。杨小斐没有挣扎,也没有辩解,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些腐烂的尸块上。张文强挣扎着也想挤进警戒线,却被两名警员死死拦住。他涨红了脸,声音嘶哑地喊道:“媳妇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说话啊!” 第241章 分成三个缸装 杨小斐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丈夫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而后转过头看向现场,不再理会张文强。 第一口缸里是腐烂的肉块和骨头,第二口缸里装着躯干部分,第三口缸里则是完整的头骨和零散的手脚碎骨。 夏明对尸块进行初步分类和记录。随后小心地将大缸倒出的尸骨和腐殖物一点点拿起,封装进物证袋,准备带回实验室做进一步的DNA鉴定,确认死者身份。 陆燐看着杨小斐问道:“杨小斐,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杨小斐没有回答,原本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整个人像是脱了力,靠在院墙上大口喘着气。她没有再说出一句辩解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被装起来的物证,眼神里的麻木慢慢褪去,露出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灰败。 王月月拉着杨小斐的手臂:“杨小斐,跟我们走吧。” 看着杨小斐戴着手铐就要被压上警车,张文强终于挣脱了警员的阻拦,踉跄着扑到杨小斐身旁,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媳妇儿!你说话啊!这里面到底是谁?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无论他怎么摇晃杨小斐胳膊,却始终没有得到她的任何回应。 警车缓缓驶离,张文强瘫坐在地上,双手抱头,肩膀剧烈地颤抖。围观的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摇头叹息,有人低声咒骂,还有人拿出手机偷偷拍下这一幕。 杨小斐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去看张文强一眼。她跟着王月月,一步一步走出院子,走出那个她生活了多年的家。 王月月在一旁暗暗佩服杨小斐这强大的心理素质,换作一般人早就崩溃了。她将杨小斐押上警车后座,关上车门,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瘫坐在地抱头痛哭的张文强,摇了摇头,转身向前方看去。警车发动,驶离了这片被血腥与绝望笼罩的院落。 警车内,杨小斐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夏明和张豪已经先一步回到了警局对带回来的尸块进行初步的清理和分类。夏明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已经高度腐烂的组织,放在灯光下仔细观察。 大家之前还以为杨小斐会把尸体用水泥封存起来,没想到她用了腌菜缸这种原始的保存方式,反而让尸骨保留得更完整。 夏明思考着,杨小斐为什么要把尸块放进缸内,再埋进土里。 他推测也许这些水缸之前并没有被埋在地下,而是放在院子里某个角落,后来才被埋进土里。这种缸有釉面,不透气,密封性能极好。 用缸装尸体,撒上盐,再密封好,就像腌制腊肉和咸菜一样,就算存放在地面上,放上几个月也不会发出臭味。 想必杨小斐最初只是想把尸体藏起来,并没有想到要埋进土里。她可能以为,只要密封得当,混在家里那几个腌菜酿酒用的大缸中,就不会有人发现。但后来她发现,即使密封再好,时间久了还是会有些许气味逸散,尤其是外围温度升高时,那股腐败的气息会变得明显。 她担心家人和邻居起疑,才最终决定将水缸埋入地下。这也就是她为什么要在结婚没多久就选择翻修房子的原因——当时放话出去,说是翻修房子,其实她早就趁着丈夫一家人外出卖香菇的空隙,把后院地面挖好了,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装有尸块的水缸埋进去,而翻修正好给了她一个合理的借口,往那里倒上水泥,彻底掩盖了翻动过的痕迹。事后她还在那块水泥地上放置上花盆,种上有香味的花草,以掩盖可能溢出的气味。 水泥就不行,水泥看起来防水,时间久了就会渗透出来,用这种缸装尸块密封上,而且还埋地下,更难发现。 张豪探头看着那些被整齐分类的骨骼碎片,说道:“杨小斐这人心理素质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这么多尸块,分门别类码得跟超市货架似的,手法干净利落,连法医看了都得说一句专业。 经过夏明和张豪几个小时不间断的对尸块进行清理、分类、拼接,初步拼凑出了一具完整的成年人骨骼。 夏明对尸骨进行DNA鉴定,确认这些骨骼碎片来自一名成年男性。再将其与刘咏强父亲的DNA样本进行比对,结果存在高度的亲缘关系,确认死者正是失踪多年的刘咏强,死亡时间大约在26至27年前,与刘咏强失踪的时间高度吻合。 原先夏明看着那三大缸,还以为里面至少装着两具尸体,最终只拼凑出一具完整的男性骨骼。他仔细检查了其他缸内的碎片,发现那些零散的骨骼都属于同一具尸体,只是被切割得极为细碎,甚至有些骨头被砸成了小块,应该是被人刻意捣碎,以减小体积,方便塞进更小的容器里。 这种处理方式,显然是为了留出空间,以便装下更多盐和石灰,进一步强化密封效果,防止气味溢出。而分别装在三个不太大的缸里,则是为了便于搬动和掩埋。 杨小斐对尸体的处理,还挺专业的。不知道她的这些手段是从哪里学来的,是看过相关的书籍,还是听人说过,又或者只是凭过往生活经验摸索出来的。但无论如何,她做到了——一个普通农妇,用最原始的手段,完成了一场近乎完美的藏尸。而且一藏就是近27年,期间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如果不是因为查找赵桂芬的凶手,恐怕刘咏强会永远消失在地下。 想到这里,夏明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但现在面临着一个问题,那就是如何证明杨小斐就是凶手。虽然尸骨找到了,DNA也确认了身份,但时间过去太久,物证几乎全部被破坏。盐腌制,石灰封存、泥土掩埋、水泥填补,花草覆盖,再加上近二十七年的自然降解,想要从这些残骸上提取到杨小斐的指纹、DNA等直接物证,几乎是不可能的。杀人工具和分尸工具目前也还没有找到,张文强家里的那些斧子菜刀已经收集了,但经过二十多年的使用和磨损,比对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第242章 “陪酒女”到“编制” 而杨小斐本人又极善于伪装,当时因为赵桂芬的案子接受询问时,表现得滴水不漏,甚至主动坦白自己就是那个去银行取款的人,积极配合警方调查,显得十分坦然。这种心理素质,可没那么容易让她主动开口认罪。 夏明揉了揉太阳穴,盯着桌上那堆鉴定报告,陷入了沉思。 张豪说道:“可以用她的家人感化她吧,感觉他丈夫是个老实人,对她挺好的。” 夏明摇了摇头:“她丈夫是老实,可你当时在挖掘现场也看到了,她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她丈夫,那种冷漠和疏离,说明她早就把丈夫排除在自己的计划之外了。她丈夫根本不知道这些事,就算拿亲情去感化,也未必能撬开她的嘴。” 张豪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愤:“可真够狠的,一个人扛了二十七年,连枕边人都瞒得死死的。” 夏明叹了口气,感觉有点同情她丈夫张文强了,那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到处向人炫耀他的妻子,自认为娶了个戴着丰厚嫁妆,还贤惠的妻子,这下被狠狠打脸,要被全村人笑话了,不知道他今后在村里怎么抬起头来做人。 但同情归同情,案子还得办。 杨小斐被带到了审讯室,她坐在铁椅上,双手被铐在桌面。王月月坐在对面,翻开笔录本。 在陆燐如有实质的目光下,杨小斐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杨小斐,大缸里尸块的DNA比对结果出来了。那具被你大卸八块后装入酒缸的人是刘咏强。”陆燐开口说道。 杨小斐偷偷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陆燐,又低下了头。 陆燐继续说道:“你当年在银行取走赵桂芬的存款,一共是3万元。这笔钱,你用来做了什么?” 杨小斐低着头,不回应。 “你是如何拿到和得知赵桂芬银行卡以及密码的?如实交代!” 面对陆燐的又一个问题,杨小斐依然低着头,不回应。 陆燐又说道:“我劝你还是老实交代,争取宽大处理。你一个人扛着,也扛不住。” 杨小斐沉默着,一言不发。 从她的院子里挖出大缸开始,她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这种沉默,比任何狡辩都更让人棘手。 “既然你还没有想好怎么开口,那我先给你时间好好想想。”陆燐站起身,示意王月月一起离开审讯室。 既然杨小斐不开口,陆燐也不能干耗着,他打算从另一个女人——林喜睇入手,寻找突破口。 他们对林喜睇1999年至今的经济状况进行了调查,其经济状况倒属正常,没有突发不义之财。但根据孔建添的口供,林喜睇并非通过正规渠道进入现在所在的单位,而是通过孔建添的关系走了后门。而孔建添之所以愿意帮她,是因为受当时任职光明镇副镇长的刘永刚所托。 那问题来了,身为光明镇副镇长的刘永刚,为什么要帮一个作为陪酒小姐的林喜睇安排工作?他和林喜睇之间,又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交易? 陆燐打算以此为突破口,传唤林喜睇进行询问。 林喜睇被带到审讯室时,镇定,优雅,她坐下的姿势甚至带着几分从容,带着体制内工作多年养成的职业习惯。 她抬眼看向陆燐,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礼貌的微笑:“陆队,有什么事是电话里不能问的,非要让我跑这一趟?” 看得出来,林喜睇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她并不像杨小斐那样用沉默筑起高墙,而是用微笑和从容编织了一张无形的网。 林喜睇也完成了从“陪酒女”到“编制”的华丽转身,但她的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躲闪。 那是一种对过去身份的刻意回避,一种被精心掩饰过的不自信。 王月月在心里暗骂了一句“猪鼻子插葱,装得真像”,面上却不动声色,翻开笔录本,目光平静地看向林喜睇。 “林喜睇,我们请你来,是想了解一下你当年是怎么进入现在所在的单位的。” 陆燐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地锁住她的眼睛。林喜睇的笑容微微一滞,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她轻轻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语气平淡:“我是通过正规招聘考试进来的。” 陆燐没有急着反驳,而是从档案袋里抽出一份材料,推到林喜睇面前:“那这份由孔建添签字的推荐信,你怎么解释?” 林喜睇的目光落在纸上,指尖微微收紧,却仍保持着从容:“孔主任当时是分管领导,他推荐我参加考试,也是出于对工作的考虑。这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陆燐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孔建添已经交代,他是受到时任光明镇副镇长刘永刚的委托,才为你安排了这次机会。请问,你和刘永刚是什么关系?” 林喜睇的瞳孔几不可见地缩了一下,但她的表情管理堪称完美,甚至带着笑容:“原来是刘副镇长委托的关系?那我倒是真没想到,看来我得好好谢谢他了。” 陆燐没有被她轻描淡写的语气带偏,而是继续追问:“你和刘永刚,是什么关系?” 林喜睇的态度很配合,有问必答:“我跟刘镇长并不算熟,只是当年在“欢欢歌舞厅”有过几面之缘,他可能觉得我聪慧过人,反应快,人又老实,才顺手帮了个忙。” “聪慧过人?林女士,你也太自信吧。”陆燐的语气不咸不淡,听在耳朵里却很不舒服。他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份资料:“林女士,这是你现在单位的同事,以前的领导对你的评价,我读给你听听,他们清一色的说你见世面窄,认知度低,没有文化,做事慢,反应迟钝,工作完不成,全依赖同事的帮忙,完全不像一个能通过正规考试进入体制的人........还有更难听的评价,你可以自己看! 说着陆燐把那份她同事和领导的评价表推到了林喜睇面前。 林喜睇的目光扫过纸面,脸上的笑容终于一点点僵住,看得出她在极力克制内心的愤怒与难堪,但最终还是没能完全压住,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第243章 刘副镇长 林喜睇这一切细微的变化都被陆燐看在眼里,他不动声色地等待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所以,林女士,看了这些评价,你觉得你刚才说的‘聪慧过人,反应快,人又老实’,还站得住脚吗?” 林喜睇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陆燐瞥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林喜睇,继续说道:“你别以为时隔多年,就没人能查得清。你如果没有杀害小芳,我建议你最好把自己和刘永刚之间的关系以及是怎么获得现在这份工作的经过说清楚,别让自己的嫌疑越滚越大。” 林喜睇似乎并没有被陆燐的这句话吓到,脸色也没有太大变化,仿佛她与小芳之死毫无关联。只见她重重叹了口气,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陆燐:“陆队,小芳之死真与我无关。不过,我承认,当年那份工作确实不是我自己考进去的,是刘永刚托人帮我办的。” 陆燐冷哼一声:“几面之缘就值得一个副镇长动用自己的人情,帮你安排一份有编制的工作?他凭什么帮你?” 林喜睇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了下去:“因为……我陪他睡过。” 陆燐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林喜睇接着说道:“我和他是在“欢欢歌舞厅”认识的,他常来,点我陪酒,后来他又提出过份的要求,让我陪睡,我拒绝了。他让我提条件,怎样才答应陪他,我当时不愿意赔他睡,就随口一提,就说自己想有个编制的正经工作。没想到,他答应了,后来就安排了孔建添帮我操作。” 王月月在心里冷哼——你陪睡这么值钱的话,你还用在歌舞厅待那么久,反正她是不信。 陆燐面无表情的问道:“你赔了他几次?” “就一次。”林喜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一次换一份工作,我觉得很值。我这种家庭出身的女孩,不像你们城里人,有父母铺路,有资源有背景,我什么都没有,只能靠自己。难得的一次机会摆在我面前,我必须抓住。”她说完,眼眶微微泛红,却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就一次!这回别说王月月,就连陆燐都不信了。 这就像问一个卖淫女“你接了几次客?”她回答“就一次”一样荒谬。 有些话太难听,作为一个警察不好说出口,但陆燐心里清楚——一个副镇长,动用自己的人脉关系,冒着违纪风险,就为了一个陪酒女的一次陪睡?这不合常理。 陆燐没有接她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判断她这番话的真伪。片刻后,他冷冷开口:“那之后呢?你们还有联系吗?” 林喜睇摇了摇头:“他又不缺女人,只是图个新鲜罢了。我对他来说,不过是个一次性用品。用完就扔了。”她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不过也好,至少我拿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假如真相就是如此,陆燐也必须把这件事上报给相关部门,由纪检部门对林喜睇,刘永刚和孔建添等人进行进一步调查。不该是她的工作,就必须还回去,坚决杜绝任何形式的违规操作,任何人以走后门拉关系的方式进入体制内,都必须受到应有的处理,无论时间过去多久,都不能被掩盖。 但陆燐觉得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刘永刚又不傻,他一个副镇长,手里的人情和资源,用一次少一次,怎么可能轻易押在一个只陪过自己一次的女人身上?除非——林喜睇手里还攥着别的什么把柄,让刘永刚不得不帮她。 陆燐打算也以“违规安排他人入职,作风不正”为由,叫刘永刚刚来谈话。 刘永刚拒绝了。 他这一拒绝,反而让陆燐更加确信,这背后一定藏着更深的隐情。虽然刘永刚如今已经从高位退休,但只要涉及违法犯罪,一样要受到法律的约束。他立即向上级部门申请对刘永刚启动“双规”程序,由县纪委正式介入调查。 同时,陆燐带着重案组成员直接到刘永刚的家里去找他。 刘永刚的家是一栋独门独院的老三楼,外墙爬满了藤蔓植物,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甜香。 陆燐按响门铃,等了许久,才有人来开门。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衣着朴素,神情淡漠,自称是刘永刚的保姆。 “刘永刚在家吗?”陆燐亮出证件,语气平静,却带着让人畏惧的威严。 保姆迟疑了一下,把门打开,侧身让出一条路:“在客厅,请进。” 陆燐带着人走进客厅,刘永刚翘着二郎腿正坐在沙发上翻看一份报纸。 “刘副镇长!我们是市局重案组的,我叫陆燐。” 刘永刚后来的职位不是副镇长,但是陆燐故意用这个称呼,是想提醒他,他曾经的身份和责任。 刘永刚放下报纸,抬眼看了陆燐一眼,随即又继续看报纸,语气不咸不淡地说:“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不过,我没什么好说的。你如果有办法定我的罪,就直接把我送进监狱,别在这儿跟我浪费时间。”他说话时连眼皮都没抬,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警察,而是“欢欢歌舞厅”的小姐们。 陆燐没有动怒,反而在刘永刚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刘副镇长,你说得对,定罪需要证据。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会盯上你?” 刘永刚翻报纸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了从容。他放下报纸,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陆燐,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们盯上我,无非是我当年一时糊涂,犯了点男人都会犯的错。可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你们现在翻出来,不觉得太小题大做了吗?” 刘永刚接着说道:“你们拿着纳税人的钱,与其盯着这点破事,不如去查查那些真正危害社会的大案要案。” “刘副镇长,你恐怕不只是作风问题那么简单吧?”陆燐目光如炬:““欢欢歌舞厅”的小芳是怎么死的?你心里应该有数吧!” 刘永刚端茶杯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溅了几滴在裤子上。他放下杯子,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别再在我面前胡说八道,否则请你们立刻离开我家!” 第244章 每个小姐的艺名 陆燐没有起身,反而将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锁着刘永刚的眼睛:“已经有人证明,小芳死前最后见的人是你。而且有人证实,你们两人有段时间会在“欢欢歌舞厅”的包厢里待上近两个小时。到了小芳被杀前的一段时间,有人听到你和小芳两个人在包厢里时常发出争吵声。” 陆燐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在1999年3月20日晚,有人听到你和小芳在“欢欢歌舞厅”的停车场发生激烈争吵,随后你安抚好小芳,才把那晚同行的友人送走。那晚之后,小芳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刘副镇长,你确定还要继续装糊涂吗?” 陆燐是如何得到这一信息的呢!原来,就在昨天晚上,陆燐带着组员再一次去了“欢欢歌舞厅”消费。 陆燐始终不相信“欢欢歌舞厅”的老板赵国平会没有留意到尊贵客人来消费后,离开歌舞厅的时间。按照常理,这些贵客离开的时候,老板都会亲自送出门,甚至扶他们上车。 而刘永刚当时时任光明镇副镇长,是镇上掌管实权的领导,赵国平作为生意人,不可能不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所以赵国平一定知道刘永刚每次离开时的具体时间,以及当时是否有“小姐”和他一起离开。 所以陆燐又一次来到“欢欢歌舞厅”,找到赵国平,开门见山地问:“赵老板,1999年3月20日,也就是小芳最后一次出现在“欢欢歌舞厅”的那天晚上,你们当时的副镇长刘永刚离开时,是不是带着小芳一起走的?” 赵国平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面对陆燐的追问了。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有些发虚:“陆警官,那天晚上……刘镇长........” 赵国平支支吾吾,陆燐知道,他越是犹豫,就越说明有问题。赵国平这些日子接连被警察传唤,询问关于当年的小姐,“小芳被杀案”的相关情况。想必他这些日子也在努力,仔细回忆1999年3月20日那晚的每一个细节。 所以陆燐很笃定,赵国平一定记得那晚的事,只是不敢说。 陆燐当机立断:“你只要回答是或不是。你只需要告诉我,那天晚上刘永刚离开时,小芳是不是和他一起走的?” 赵国平的目光闪烁不定,嘴唇动了动,最终像是泄了气一般,低声道:“是……是一起去了停车场。那晚,刘镇长做东,请了好几个人来歌舞厅喝酒。结束的时候,我送他们一行人来到停车场,就看到小芳跟了出来。她拉着刘镇长的胳膊,好像不让他走,她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声音比较小,小芳好像还哭了。我当时有点尴尬,把脸转一边去,没靠近他们。过了一会,刘镇长很快就哄好了她,她就自己走远了。然后刘镇长就把客人送上车。” “那小芳后来去了哪里?刘永刚又去了哪里?”陆燐紧盯着赵国平的眼睛。 赵国平咽了口唾沫:“我……我没注意。之后我就回到了舞厅。” 陆燐:“一个陪酒小姐为什么敢跟一个副镇长闹脾气?” 赵国平环顾四周,低声说道:“睡过了,就不一样了。在那些‘小姐’的认知里,总觉得和领导有了关系,自己就高人一等了,就能胡闹了,蠢得很呐。” 赵国平又说道:“我跟你们说,你们可千万别和那些认知度低没文化的小妹们扯上关系,她们根本不懂分寸,也不懂规矩,一点没有自知之明,到头来只会害人害己。” 陆燐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继续追问:“刘永刚除了和小芳之外,还和其他小姐有过往来吗?” 赵国平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那是当然,他这种人物,多的是小妹馋他。他们都是你情我愿的,我管不着,也不敢管。刘镇长在镇上待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那些小妹对他投怀送抱。但要说他真对谁动过心,我看未必。他那种人,心里装的都是自己的前程,女人不过是消遣罢了。” 赵国平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凑近陆燐:“小芳那丫头,仗着刘永刚和她睡过几次,以为就可以在他面前大声说话了,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太不知天高地厚了。我劝过她,别太当真,可她不听。” 赵国平这话说的颇有深意。 陆燐说道:“刘永刚已经退休了,他不再是副镇长了,你没必要再替他瞒着。而且我们现在已经向纪委提交了相关材料,他涉嫌违纪的问题正在调查。你如果还替他遮掩,那就是包庇,到时候你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赵国平脸色一白,连忙说道:“陆队,我哪敢包庇啊!我只是不敢乱说,怕说错了惹麻烦。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把一件事,一件不太确定的事,再多说一句。” 陆燐:“你说吧。” 赵国平用手掩着嘴巴,低声说道:“在刘永刚和小芳拉扯不清的时候,特别是小芳失踪前那段时间,我看到刘永刚和另一个小妹,叫甜甜的,走得也挺近。有一次刘永刚点了甜甜,被小芳看见,两小妹还吵了起来。” “甜甜”,不就是林喜睇嘛!这艺名和她原名真是八竿子打不着,很难把“甜甜”和“林喜睇”这两个名字联系在一起。 陆燐眉头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继续问道:“‘欢欢歌舞厅’里,每个小姐的艺名都是独一无二的吧?” “是的,都是单独取的,不会重名。比如一个大家都喜欢的艺名,如果被人捷足先登了,后来的人就不能再用了。”赵国平点头,“甜甜就是甜甜,小芳就是小芳。甜甜那小妹,比小芳安静得多,懂得分寸。” 陆燐又问道:“那些小姐和你雇来看场子的人走的近吗?” 赵国平愣了一下,随即摇头:“看场子的人我管得严,不许他们和小姐们走得太近,免得惹事。他们也看不上那些小妹,嫌她们脏,平时除了工作上的事,不会有什么往来。” 陆燐回到了包间,把刚才和赵国平的对话内容向大家复述了一遍。 夏明说道:“这么看来,林喜睇当时说小芳,也就是赵桂芬和刘咏强走得近,分明就是在撒谎,误导警方的侦查方向。” 第245章 死死缠着你的女人 陆燐心里盘算着,林喜睇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刘永刚指使的,还是她自己想替刘永刚遮掩什么? 夏明则说:“这些小姐小妹的,个顶个的会演戏,嘴里没几句真话。” “是啊。”陆燐叹了口气,“最近被这群从事特殊行业的人耍得团团转,我们就像被牵着鼻子走的傻子。” 夏明一摆手:“走了,这酒可真难喝,那些小姐长得可真丑。” 王月月率先起身:“夏主任说得对,我也这么觉得,而且身材也不行。” 夏明会心一笑,女人对同性的嫉妒心,是天生的。如果那些女孩长得丑,身材不行的话,她们能有市场嘛! “走吧,回去再梳理一下。”陆燐站起身,拍拍屁股走人。 就这样陆燐手上就有了和刘永刚谈判的筹码。 陆燐敲了敲手边的茶几,引起了刘永刚的注意。刘永刚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警惕和不安。 陆燐不紧不慢地说道:“刘副镇长,我刚才已经说了有人证明小芳死前最后见的人是你。我再说一遍,那晚你和小芳在‘欢欢歌舞厅’的停车场有过纠缠,期间有人听到争吵声,我们已经找到人证了。还有,刘副镇长,你在和小芳交往的期间,和‘欢欢歌舞厅’里一个叫甜甜的小姐,也就是林喜睇,也同时在交往,你这么做的意图是什么呢?是让她们‘宫斗’,互殴,利用懂事的那个除掉不懂事的那个,还是说,你另有打算?” 刘永刚的脸色瞬间变了,手指微微颤抖,似乎无法再装从容镇定了。 陆燐继续说道:“刘副镇长,你不需要急着回答。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们掌握的信息,比你想象中要多得多。你和小芳、甜甜之间的三角关系,以及小芳死前那晚的争吵,已经是无法回避的事实。你要知道,我们是市局重案组,查的都是人命关天的大案,我们现在查的是‘赵桂芬之死案’,也就是你口中的小芳之死案。如果你只是涉及桃色新闻、作风问题,我还是劝你尽早坦白,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这样对你、对案子,都好。”陆燐的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如针,扎在刘永刚的心上。 刘永刚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计算什么。他沉默了几秒,最后他动作缓慢的点了点头。 “我说。”刘永刚说。 刘永刚开口,坦言自己和妻子早已没有夫妻情分,婚姻只剩空壳。结婚这么多年,他活得压抑憋屈,半点尊严都没有。他不否认自己是凤凰男,当初就是看中岳父手里的权力,才放下身段百般讨好,好不容易娶到妻子。谁料成家之后,岳父一家事事使唤他,妻子也从未给过他好脸色。在外旁人敬他一句副镇长,回到家里,他连条狗都不如。 压抑久了,刘永刚总爱泡在歌舞厅喝酒唱歌。这里的姑娘个个笑脸相迎、百依百顺,捧着他、顺着他,如同伺候帝王一般,唯有在此处,他才能找回一点男人该有的尊严。久而久之,“欢欢歌舞厅”成了他常去的地方,他认识了小芳。 这姑娘是农村出来的,心思单纯质朴,温顺听话,愿意放低身段迁就他。不像家里的妻子,仗着娘家有权有势,打心底瞧不起他,凡事还要他小心翼翼伺候,压得他抬不起头。也正因如此,刘永刚格外偏爱歌舞厅里这些女孩。 小芳从小缺少关爱,遇上刘永刚后便死心塌地,满心依赖,还说想要嫁给他,给他生孩子。刘永刚沉醉在这份爱慕之中,自认魅力不减,久违尝到了大权在握、受人仰望的滋味。一来二去,他便和小芳发生了性关系。 他可以和小芳维持私情,但若要长久相守、离婚娶她,是绝无可能的。虽然他和妻子感情不和,但小芳和自己妻子比起来,那简直是云泥之别。 可小芳却认定自己握有筹码,不断逼迫他离婚、给她名分,甚至放话要把两人的私情捅到他单位。她会守在他下班的路上拦堵、暗中尾随,有一回还打算直接冲到他家闹事。 刘永刚心生惶恐,他惧怕多年打拼得来的一切付诸东流,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于是他开始刻意躲避、冷淡疏远小芳,也曾想拿钱了结这段关系。可小芳并不贪图钱财,她想要的是他这个人,是正式的名分。 刘永刚说到此处,话音里满是难以掩饰的厌恶。 “她就是个疯子。”刘永刚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我给她钱,她不要;我给她安排工作,非要像鬼一样缠着我。” 后来某日,刘永刚独自借酒消愁,遇上了另一个名叫甜甜的陪侍。 他满心郁结,心事重重,甜甜一眼便瞧了出来,主动坐到他身旁,称自己可以帮他除掉麻烦,解决那块心病,但她有一个交换条件。 “我能有什么麻烦?”刘永刚故作轻松的问道。 甜甜淡淡开口:“您当然也会有麻烦。您的麻烦就是——小芳,那个死死缠着你的女人。” 刘永刚不由得一怔,惊疑地询问她从何得知。 甜甜只是轻笑一声:“刘镇长,您有所不知道,我们歌舞厅里的姐妹之间时常闲聊攀比,知己知彼才能站稳脚跟。谁结识了什么客人,谁傍上了有权势的人,大家心里都一清二楚。” 刘永刚回忆至此,坦言当时只觉得一阵寒意顺着后脊往上窜。 “刘镇长,您别紧张,我是来帮您的,不是来给您添堵的。”甜甜端起酒杯,轻轻跟他碰了一下,“我就是想要一份体面安稳的编制工作,不用再看别人脸色过讨生活。您帮我这个忙,我帮您解决这个麻烦,咱俩各取所需。” 刘永刚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答应了。 他依旧放心不下,追问甜甜打算如何解决自己的麻烦。甜甜却只是笑意不改:“这件事您不必过问,我自有分寸。您只需在一切了结之后,兑现承诺。” 刘永刚称,那段时间他内心忐忑不安,一边期盼摆脱小芳的纠缠,一边又担忧滋生出新的祸事。可小芳步步紧逼,早已令他厌恶至极,心中甚至生出直接掐死对方的念头。 第246章 甜甜 在甜甜的提议诱惑之下,他心动了。3月20日那晚,刘永刚参加一场招商引资的招待活动,来到了“欢欢歌舞厅”。他选择这家歌舞厅也是无奈之举,因为这家歌舞厅是当时镇上比较高档的场所,能接待外地来的投资商。他没想到,那晚,自己又被小芳给缠上了。 那晚他离开的时候,小芳也跟着他走出了包间。刘永刚说,他当时已经喝了不少酒,头脑发昏,只想赶紧甩掉她。可小芳死死拽着他的胳膊,嘴里不停地说着:“刘哥,你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刘永刚只好先好言安抚小芳,把客人给送走再说。 送走客人后,刘永刚本想偷偷溜走的,没想到小芳一直在暗处跟踪着他。 他刚走打开自己车子的门,小芳就从柱子后面闪了出来,拉住他的胳膊,刘永刚甩了几次没甩开,心里的火气蹭地窜上来,恨不得立刻杀了小芳,但他克制住了。那一瞬间,他想到了甜甜的提议。 于是他给甜甜留下的传呼机发了一条信息:“交易达成,就今晚。” 他很确信,甜甜一定在暗处观察着自己和小芳的一举一动,今晚小芳死死纠缠自己这一幕必然落入了甜甜的眼里。 到目前为止,刘永刚一直以为,陆燐之所以知道199年3月20日晚上他和小芳在停车场发生纠缠,这个消息是从甜甜口中得知的。 陆燐当然不会告诉他,其实知道这一幕的人不止甜甜一个。 刘永刚接着说道,果然如自己所料,没过多久,甜甜便从暗处走了出来,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她拉着小芳的胳膊,连哄带骗把小芳拉走了。 刘永刚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女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酒意上头,双腿发软,靠在车门上大口喘气。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只记得那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小芳。 他悄悄问甜甜,最终是怎么处理那个“麻烦”的。甜甜只说:“你放心,她不会再烦你了。” 既然如此,刘永刚便不再追问,只好赶紧着手帮甜甜安排工作。可工作也不是那么好安排的,更何况是有编制的工作。甜甜一没学历,二没能力,三没背景,学习能力又差,凭自己考肯定是考不进去的。 再后来,过了差不多三个月,新闻播报了一起在农村荒地上发现一具高度腐烂的女性尸体的消息。当时他还心存侥幸,也许不是小芳,可当他看到那个自己送给她的红色包包时,彻底慌了。 刘永刚说,他当时看到新闻,心里扑通扑通疯狂跳跃,都快冲出喉咙,手抖得连遥控器都拿不稳。他不敢细看,匆匆换了台,可脑海里全是那具尸体的轮廓。他反复告诉自己,时间过了那么久,警察不可能查到自己头上,可那种恐惧就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拔不掉也忘不了。他每天照常上班、开会、应酬,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空壳。夜里常常惊醒,满身冷汗。 他加大了帮甜甜找工作的力度,生怕甜甜因为这件事翻脸,把他也拖下水。 好在甜甜算是懂事,没有催促他兑现承诺,只是偶尔在走镇上遇见时,会冲他意味深长地笑一下。那笑容让刘永刚心里发毛。 刘永刚绞尽脑汁,才找到认识的熟人孔建添。他当时是康阳街道综治办的一把手,答应刘永刚可以往单位里的一个科室塞个人进去。就这样,终于把甜甜工作的事给办了。 自此,刘永刚就没再踏入过“欢欢歌舞厅”,他和甜甜便再没有过任何私下联系,也没有再见面。 刘永刚最后说道:“陆队,我真的不知道那个叫甜甜是怎么解决小芳的,你们要知道的话,得亲自去问她。” 刘永刚又说道:“我这么些年,一看到歌舞厅里那些小姐妹就害怕,都不敢再靠近半步。每次路过歌舞厅那条街,我都绕道走。” 因为刘永刚的特殊身份,他被取保候审了。 陆燐召开了一个案情分析会,把刘永刚的口供和走访结果摊在桌上。 夏明:“刘永刚承认自己确实有杀人动机,但他强调自己并不知道小芳是怎么死的。” 陆燐:“是的。他供述中,小芳的死因始终是个谜。他只知道在1999年3月20深夜,小芳被甜甜拉走了。那之后,他再也没见过小芳,他问过甜甜是怎么解决‘麻烦’的,可是甜甜只回了一句‘你不用管,反正她不会再出现了’。为了不惹祸上身,他也就没再追问下去。” 严隐说道:“刘永刚的话很明显是在说甜甜,也就是林喜睇才是杀了小芳的凶手。” 夏明觉得刘永刚不会是那个亲自动手的凶手。因为刘永刚在得知赵桂芬死亡后,他的行为轨迹和情绪反应更符合一个知情者而非直接动手的人。当然,主要还是证据说话,他有着不在场的时间。 刘永刚是一个“惧内”的人,他怕老婆,怕家庭破裂,更怕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毁于一旦。他不敢夜不归宿,他的那些和小姐发生关系的场所都在娱乐场所,而且时间都控制得很短,绝不超过两小时。 案发当晚,他在家。 他是和妻子,岳父岳母住在一起的,他的妻子和岳父岳母可以作证1999年3月20日晚上,刘永刚应酬完回到家的时候是晚上11点,之后就洗漱上床睡觉,到第二天早上7点,起床吃早餐去上班,他的妻子和岳父岳母,再到后来的单位同事都可以作证。 所以,刘永刚没有杀害赵桂芬和抛尸到康乐村的时间,也没有对被害人进行剃头,折磨的场所。 还有一个排除刘永刚是直接凶手的信息,夏明说道,那就是刘永刚承认了自己和赵桂芬的婚外情,也承认了案发前曾与她有过激烈争吵,还承认了赵桂芬最后所背的那个红色的包是他送的。 第247章 极强的目的性 如果他当时亲手杀了赵桂芬,他必然会把那个非常显眼的红色包处理掉,而不是任由它留在现场,成为警方追查的线索。这个细节反而说明,刘永刚在案发后并未刻意掩盖与赵桂芬的关系,甚至主动交代了诸多细节,这更像是一个被恐惧压垮的人,在试图通过坦白来减轻内心的恐惧感。 而不知道内情的凶手,自然不会去刻意处理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红色包。 王越开口说这次对刘永刚社会关系的走访情况。 经过他和马成对刘永刚后来所在单位附近的歌舞厅和娱乐场所的走访,得知刘永刚这么些年确实没有再踏入过任何一家娱乐场所。 他单位的同事和熟人也证实,他这些年对娱乐场所避之不及。大家都夸赞他是个洁身自好的难得的好男人。 王越接着说道:“刘永刚在小芳,威胁他要曝光她和他关系的期间,有过突然晕倒就诊的经历,入院的理由是不明原因的胸痛和心悸,做了全身检查也没查出器质性病变,医生诊断为焦虑症引发的躯体化症状。而后来,也就是赵桂芬死亡后的半年内,就入院了3次,理由也是一样的,医生还是诊其为焦虑症引发的躯体化症状。” 王越顿了顿,翻着笔记本补充道,“而且他后来长期服用安眠药和抗焦虑药物。” 以上是调查出来的事实。 陆燐听完说道:“也就是说,刘永刚的心理素质极差,并不足以支撑他完成一起如此缜密且残忍的杀人抛尸案。一个连被威胁要曝光婚外情后都会焦虑到住院、甚至需要长期服药的人,很难想象他能冷静地完成剃头、分尸、抛尸这一系列需要极强心理承受力的行为。” 这些调查结果,反而让刘永刚的嫌疑进一步降低。一个连婚外情暴露都扛不住的人,不可能在杀人后还能若无其事地生活,更不可能扛过陆燐的审讯。 “因此,刘永刚作为直接凶手的可能性,基本可以排除。”陆燐将目光转向大家,“你们觉得,杀害赵桂芬的凶手,就像刘永刚所说的,会是甜甜,也就是林喜睇吗?” 马成摩挲着下巴,沉吟片刻后说道:“林喜睇的动机比刘永刚更隐秘。如果说赵桂芬是林喜睇杀的,为什么她自己不取走那些钱?钱怎么会落入了杨小斐的手里,我们目前还没有找到林喜睇和杨小斐之间的直接关联。” 马成放下手,又说道:“还有一个关键点,林喜睇不是康乐村人,她对康乐村的地形和抛尸地点并不熟悉。一个外地人,要在深夜完成杀人、剃头、抛尸这一系列动作,而且还要避开所有可能的目击者,难度极大。” 王越:“有道理,除非她在康乐村有内应,或者有人帮她。” “这个内应,会不会就是杨小斐?”陆燐提出假设,“如果杨小斐和林喜睇之间存在某种我们还没查到的联系,那一切就说得通了。林喜睇负责杀人,获得一份有编制的工作,而杨小斐负责抛尸,获得赃款,两人分工合作,互不干扰。” “这个假设很合理。”夏明接过话头,“林喜睇,也就是刘永刚口中的甜甜,她其实是个有脑子的女人,从她这么多年能在单位混下来就能看出来。她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也懂得隐藏自己的真实意图,而且她还有着明确的目的。” 根据走访调查,林喜睇的同事虽然都说她人笨,工作能力不行,要依赖别人,可这么多年下来,那些同事为什么都愿意帮她把她的那份工作给做了?抱怨归抱怨,可实际上,那些同事都帮过她。 这本身就说明她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手段,或者说,她懂得如何让别人心甘情愿地替她做事。 可见她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 当年在歌舞厅当小姐的她,想要一份体面的工作,摆脱小姐的身份,于是她看到了刘永刚这个能帮她实现目标的男人。她观察他,接近他,最后得知了他的“麻烦”,她用帮他解决“麻烦”来换取他帮她安排工作。 这个“麻烦”,就是赵桂芬,而且是一个很难解决的“麻烦”。赵桂芬的存在,不仅威胁到刘永刚的仕途,更可能毁掉他苦心经营的一切。林喜睇很清楚,要解决这个“麻烦”,就必须彻底消除赵桂芬这个人,那就是杀人。 可是杀人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尤其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这其中的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但林喜睇既然敢向刘永刚揽下这个“麻烦”,她必然早已经有了周密的计划与退路。 当然她还有一层想法,一种破釜成舟的想法。她深知,一旦动手,自己便再无回头路,但比起继续在歌舞厅里沉沦,她宁愿赌上这一把。 那谁会是她物色好的帮手呢? 根据目前已造成的事实来看,林喜睇所选的帮手就是杨小斐。杨小斐从小就生活在康乐村,她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知道哪里可以避开人群隐瞒地埋尸。 王月月举起了手:“夏主任,如果说林喜睇选择了杨小斐作为帮手,那杨小斐为什么要帮她?” 根据他们的调查林喜睇和杨小斐之间并没有关联,那她们是通过什么方式建立联系的? 她们之间,必然存在一个中间人,一个能同时接触到林喜睇和杨小斐的人。 王月月突然说道:“这个人,会是当时身为杨小斐男朋友的刘咏强吗?” 如果是这样,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刘咏强作为中间人,既能接触到在歌舞厅工作的林喜睇,又在杨小斐工作的餐厅认识了杨小斐。他完全有理由也有机会促成两人的合作。林喜睇需要帮手,杨小斐需要钱,而刘咏强恰好能从中斡旋,并从中获取利益。他或许并不清楚林喜睇的真实计划,只是被许诺了一笔可观的报酬,便牵线搭桥。而杨小斐,在刘咏强的介绍下,见到了林喜睇。林喜睇开出的条件很诱人——一笔足以让她摆脱当下困境的钱,或许还能帮她解决一些她自己的麻烦。杨小斐动心了。她不是没有犹豫过,但生活的重压和现实的窘迫,让她最终选择了铤而走险。她相信林喜睇的计划足够周密,也相信自己能全身而退。 第248章 中间商 王月月:“凶手很可能是杨小斐,但我们没有证据,杨小斐也拒绝配合调查。所有线索都指向了林喜睇,却又都差那么一步,无法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可惜,现在那个可能是中间人的刘咏强死了。” 马成并不认同这个推测,他说道:“我觉得那个中间人不会是刘咏强。假如林喜睇要物色一个杀手,直接找刘咏强就可以了,他完全可以自己动手,何必还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去牵线搭桥,再分一杯羹给别人?” 王越说:“对,马成说得有道理。” 陆燐说:“我们需要证据来支撑推测。” 夏明说:“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林喜睇和杨小斐之间,除了刘咏强之外,还有没有其他联系或中间人。” “当然——”夏明接着说道,“如果能直接找到杨小斐杀害赵桂芬的证据,那一切也能迎刃而解了。” 王月月叹气:“但杨小斐显然不是那么容易开口。” 鲁大康:“何止是杨小斐,那个林喜睇,也是个难啃的骨头。” 严隐:“歌舞厅老板还真没说错,这些小姐们,一个比一个难缠,一定要离她们远一点。” 王月月:“那是,人家经营歌舞厅那么多年了,看透了她们的本质,还有他跟这些小姐打交道无数回,早就悟出经验了。” 陆燐摆了摆手:“不要探讨别人的职业和身份,我们只关注案件本身。现在最关键的是,林喜睇和杨小斐之间那条隐形的线,到底还有没有其他人能证明。” “有。”夏明忽然开口,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我们忽略了他们当中的另一层关系。” 陆燐立刻坐直了身体,专注地看着夏明。 夏明说道:“刘永刚。刘永刚的姥爷姥姥是光明镇康乐村人,杨小斐也是,两人是同村。如果刘永刚的姥爷姥姥和杨小斐家是旧识,那杨小斐可能从小就认识刘永刚。” 王月月藏不住事的毛病又犯了,她立刻接话:“那刘永刚为什么不直接找杨小斐,还要让林喜睇这个中间商赚差价?” 这不是和刚才马成的“刘咏强中间商”推论矛盾了吗? 严隐也说道:“我们之前调查过刘永刚的社会关系,他和杨小斐并没有往来记录。” 陆燐深深叹了一口气,扫了王月月和严隐一眼,两人顿时噤声。 夏明却并不着急,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等两人安静下来,才继续说道:“我是说杨小斐可能从小就认识刘永刚,并不是说刘永刚一定认识杨小斐。两人的地位和生活环境天差地别,杨小斐记得刘永刚,但刘永刚未必记得她。这种单方面的旧识关系,恰恰是林喜睇可以利用的。她不需要刘永刚认识杨小斐,只需要杨小斐对刘永刚有印象,就能在杨小斐面前,把刘永刚包装成一个需要她帮忙的“老乡”,从而让杨小斐放松警惕,愿意接手这个案子。” 大家懂了,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出生在光明镇康乐村的人,谁能不认识作为光明镇的副镇长的刘永刚呢?这就像一个人,当官了,或者发财了,成了名人了,就会冒出很多莫名其妙的关联,一堆人站出来说:“他小学在我们这里读的”、“他跟我家谁谁是同学”“他的祖籍是我们村的”、“他妈妈是我们村嫁出去的”,“我还认识他姥爷呢!” 一些村子好不容易出了一个沾边的大人物,全村人都会挂在嘴边,当作一种荣耀和谈资。 这种单方面的“旧识”,在基层社会里,往往比真正的交情更好用。因为对方不需要付出什么,只需要在恰当的场合,轻描淡写地提一句“你竟然和某某某的某人是一个地方的”,就能让听者心里多一分亲近,少一分防备。 比如当林喜睇在杨小斐面前提起刘永刚时,只需要说一句“美女,听说你和刘镇长的姥爷是一个村的?哇塞,那可真是光荣啊!” 杨小斐心里就会觉得,自己真的跟刘镇长沾亲带故,瞬间拔高了自己的身份,对林喜睇的戒心也随之消了大半。这种微妙的心理,不需要什么实质性的利益,只需要一个“与有荣焉”的标签,就能在陌生人之间搭起一座看似牢固的桥梁。 林喜睇要的,就是杨小斐心里那一点同村“与有荣焉”的松动。她不需要刘永刚出面,只需要在杨小斐面前,把刘永刚的名字和康乐村绑在一起,就够了。 陆燐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若有所思:“所以,林喜睇是在利用杨小斐对刘永刚的‘崇拜’,来建立信任,让杨小斐误以为这是一次帮衬老乡的机会,从而心甘情愿地接下这个案子。而杨小斐一旦接手,就再也无法脱身了。这个逻辑说得通。” 陆燐:“那接下来,去查杨小斐和刘永刚姥爷那边的具体关系,越子和马成,你们来负责。另外,林喜睇那边也不能放松,盯紧她,由康哥和月月负责。小隐子,你负责盯着刘永刚的动态。” “明白。”几人应声,各自领命而去。 夏明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突然,他对陆燐说道:“我想再看看前辈们当年留下的关于赵桂芬被杀案的卷宗和物证。” 两人来到档案室,夏明径直翻到那张泛黄的现场照片。照片里,赵桂芬蜷缩着身子,只有一半头发的脑袋耷拉着,爬满蛆虫,脸上的皮肤和肉烂成一团模糊的黑色,已看不出原本的面目。脖颈的肉已经腐烂,但骨头还连着头颅,脖子上套着一根粗麻绳。麻绳把她仅剩的一半长发和脖子套在一起,绳结勒得很紧,深深嵌进腐烂的皮肉里。绳子的末端各系了一个结扣,两根粗长的筷子从麻绳的结扣中穿过,旋转成横状,像是绞刑架上的绞索。 夏明盯着那两根筷子看了很久,忽然说道:“我或许找到了能证明杨小斐是凶手的证据了。” 第249章 那双筷子 陆燐抬眼看他,目光微凝:“什么证据?” 夏明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你还记得插在赵桂芬脖子上那根绳索上的筷子吗?就是那两根又长又粗的筷子。” “嗯。怎么了?”陆燐的眉头微微皱起,显然在回忆那个细节。 夏明:“不用回忆了,直接看。”说着把照片推到陆燐面前,指尖点在那两根筷子的位置:“你看,麻绳的结扣是死结,筷子从中间穿过,旋转成横状,形成一个类似绞刑架的装置。” 陆燐仔细端详着照片,瞳孔微微收缩:“你的意思是,这种绞索的系法,不是普通人会用的?” 夏明说道:“不是。我是说那两根筷子,不是普通的家用筷子。它的长度是普通筷子的两倍,直径也粗得多,表面有明显的刀削纹路,不像是机器批量生产的,更像是手工削制的。我记忆中,这种筷子只出现在餐饮店,比如炸油条的店里,用来翻动油条的长筷,或者是那种专门用来捞面、夹取大块食材的加长竹筷,一般家庭根本不会备这种东西。” 陆燐的瞳孔微微一缩:“你的意思是,凶手和餐饮行业有关?而杨小斐当过服务员,在餐厅待过。” 夏明很笃定:“对。是杨小斐的。” 陆燐眉头微蹙:“你怎么确定?” 夏明回忆道:“我们那天去了杨小斐和张文强的家里。在张文强家的厨房里,我无意间瞥见灶台边挂着一双一模一样的长筷,筷身同样有手工削制的纹路,长度和粗细都完全吻合。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双筷子出现在普通家庭的厨房里,本身就极不寻常。普通人家做饭,谁会备那么长的筷子?所以我多看了几眼。后来我特意问过张文强,他说那是杨小斐从老家带来的,说是他岳父亲手工削的,用了二十几年,一直舍不得扔。” 杨小斐在老家时,他父亲开过炸油条的小摊,杨小斐在光明镇从事的也是餐饮行业。 夏明作出了最后的推断:“所以,用来绞紧赵桂芬脖子的那双筷子就是杨小斐的。而杨小斐就是杀害赵桂芬的直接凶手,因为她作为一个并不高大的女性,杀死一个身高比自己高的女性,力量上存在天然劣势,所以必须借助工具来弥补。那双长筷,既能作为绞紧绳索的杠杆,又符合她日常接触的物件,是她在最熟悉、最顺手的情境下,下意识选择的凶器。 陆燐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这个逻辑链,能闭环。” 夏明又进一步补充说道:“而如果凶手是刘咏强的话,他一个身高一米八几的成年男性,面对一个比自己矮小的女性,根本不需要借助任何工具就能完成勒杀。也就不会出现那双长筷。所以,凶手只能是杨小斐。” 陆燐立刻从档案室里申请提走这两根筷子,而后又马不停蹄的来到杨小斐家的厨房,果然在灶台边的筷笼里找到了那一双,夏明那天见到的,和尸体上一模一样的长筷。 他把这两对筷子送去了技术科进行比对。 技术科的同事很快给出了结果:两双筷子在削制手法上完全一致,出自同一人之手,且材质均为同一批次的杨木,初步判断来自同一根木料。更关键的是,这种杨木主要分布在光明镇康乐村的山区,也就是杨小斐的老家所在地。 为了保险起见,陆燐和夏明拿上这两对筷子找到了杨小斐的父亲。 不明所以的杨父看到这两对筷子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承认:“是我削的。” 在1998年,杨父遇到了一棵被雷劈断的老杨树,觉得木料结实,干净,就打算用来做长筷,因为他是炸油条为生的,家里其他人又是开餐厅的,所以就多削了几双,一共有6双, 分给了在镇上开餐饮店的大姐两双,也就是杨小斐当服务员的那家餐馆。等杨小斐结婚的时候,给了她一双,让她带到夫家去用。 陆燐和夏明又找到了杨小斐当年打工的那家餐馆老板,也就是杨小斐的大姑。 大姑承认,当年杨父确实送过2双这样的长筷给店里,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一双不见了,怎么都找不到。 陆燐问她到底是哪一年不见的。 大姑说,就在杨小斐辞职回家前不见的,具体哪一天可就不记得了。 后来只好向杨父又要了一双过来。 所以,店里那双丢失的长筷,极有可能就是被杨小斐偷偷拿走,并用来作案的那一双。 杨小斐曾说过,当年因为自己打工所在的餐馆是自家亲戚开的,亲戚对她特别照顾,给了她一间独立的宿舍,方便她上下班。刘咏强还曾去那里找过她,在她那里蹭吃蹭喝。 也就是说杨小斐在案发时间段内有独立的住处,这意味着她完全具备作案的时间和空间条件。她可以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提前拿走那双长筷,藏匿于自己宿舍中,在案发当天将赵桂芬骗到住处,控制住她,对她进行剃发,折磨,问出了她的银行存款和密码后,然后用绳索和那双长筷实施勒杀。 杀死赵桂芬后,将其装入编织袋,伪装成行李,运送到自己的老家,埋在了一处荒地。 杀人后,很可能被赶来找杨小斐的刘咏强撞见,于是杨小斐答应把钱分给刘咏强一部分,以此封住他的口。刘咏强本就贪财,见钱眼开,便默许了这一切,并协助杨小斐处理了后续的抛尸和掩埋工作。两人从此成了共犯,一个拿钱,一个保命。 但是杨小斐后来为什么又杀了刘咏强,而刘咏强为什么会主动在家里留下表明自己自杀的遗书呢? 想必杨小斐在拿到钱后,并没有真的打算分给刘咏强。她很清楚,刘咏强贪财,好吃懒做,这些钱就算全给他了,他用完了,还是会威胁自己,是个隐患,只要他活着,自己就永远无法真正摆脱这个隐患。 所以,她告诉刘咏强,要想拿到那笔钱又不被警方怀疑,唯一的方法就是让周围的人认为他已经死了,这样警方自然会放弃追查。 第250章 真心仰慕他的人 于是,一封“自杀”的遗书诞生了。 马成和王越带回了杨小斐与刘永刚姥爷那边的具体关系。 刘永刚的原生家庭并不幸福,他父亲早逝后,母亲外出打工,将他寄养在姥爷家。因此,光明镇康乐村的村民都认识他,称呼他为“小刚”,对他印象很深。 刘永刚成家立业后,也时常回去看望姥爷一家,村里人都争着跟他打招呼。他担任光明镇副镇长之后,更是不忘拨款给康乐村,修缮村里的公路,建设老年活动中心,并资助了几户困难家庭。村民们提起他,都说他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 总的来说,但凡是从康乐村走出来的村民,没有人不知道刘永刚,没有人不念他的好。 就像那个某著名购物网站的某个创始人,成功后不忘回馈家乡,修路建校,发钱,造福一方。刘永刚在康乐村的口碑,就跟那个创始人一样,是实打实的好名声。村民们提起他,眼里都带着感激和骄傲。 至此,所有物证与人证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指向了杨小斐就是杀害赵桂芬的凶手。 王月月皱着眉头说道:“那合着这全程没林喜睇什么事啊?她不就白捡了个编制的工作了?真是便宜她了!” “也不能这么说。”夏明摇了摇头,“林喜睇虽然没直接参与杀人,但她绝对不止是个转包的‘中间商’那么简单。我们现在可以二次审讯杨小斐了。她之前不愿意交代,大概以为我们没有证据,现在证据链已经完整,她眼见抵赖不了,应该会松口了。如果林喜睇还有其他什么我们尚未掌握的罪行,那这一次,她很可能也会一并交代出来。” 鲁大康点了点头:“对。这些女人,一个比一个心狠手辣,一个比一个会算计,嫉妒心也一个比一个强,她死了,怎么可能会让别人好过?她肯定会在临死前,把所有人都拖下水。她不会甘心自己一个人扛下所有罪名的。” “陆队,那我们现在就去提审杨小斐。”王月月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审讯室冷白的灯光直直压在审讯桌上,狭小的房间里静得只剩墙上挂钟滴答作响。杨小斐垂着脑袋,几天时间就变得花白的长发遮住整张脸,没有半点回应,手指紧紧绞在一起,刻意避开所有视线。 陆燐指尖推过物证袋,袋里静静躺着一条样式老旧的项链,透明塑封将物件衬得格外清晰。 他上身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杨小斐,这条项链,你认识吧?” 杨小斐偷偷抬起头,目光落在物证袋上。 “看来你是认识的。”陆燐说道:“你不肯开口没关系,我们从来不是只靠口供定案。” 杨小斐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依旧不肯开口。 陆燐目光牢牢锁住她,声音冷硬了几分:“这条项链,在你家中搜获。法医已经完成鉴定,上面检出了赵桂芬的DNA。这么多年,你费尽心机藏好赃物,以为只要妥善收好,就能永远不被别人发现?” 殊不知,她的这一珍藏举动,就像物证科珍藏物证一样,防潮,防尘,防氧化,保存得极为完好。 项链的搭扣缝隙里,还残留着与赵桂芬头皮组织匹配的微量皮屑和微量血迹,夏明推断,这极有可能是凶手在勒颈过程中,项链搭扣嵌入皮肤时留下的。 如今这条项链反倒成了最直接的铁证。 一旁记录的王月月握着笔,抬眼看向杨小斐,等候她的反应。 “物证不会说谎。”陆燐敲了敲装有项链的证物袋,力道不重,却每一下都敲在杨小斐心上,“人证、物证,线索已经全部对上。现在说,是主动坦白;继续沉默,等完整证据链移交上去,你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杨小斐埋着头,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许久之后,她缓缓抬起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紧绷的防线彻底裂开。 其实杨小斐熬了这么多天,已经撑不住了,她知道自己这回是真的逃不掉了。她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发出一声沙哑的叹息:“我说……我都说。” 杨小斐说她和刘永刚姥姥姥爷一个村的人,所以她认识刘永刚,村子上的大人小孩都认识刘永刚,毕竟他是副镇长,这个“副”字在人情世故中一般不发音,是一个大官。所有人都以认识他,以及和他姥爷在一个村子为荣。 杨小斐先前曾在镇上一家餐馆做服务员,这家餐馆是她大姑经营的。她大姑本是康乐村出去经商的本地人,刘永刚偶尔会过来捧场,算是关照同村乡亲的生意,也好让住在村里的姥爷、姥姥一家面上有光。 一来二去,刘永刚便和杨小斐渐渐熟识了。杨小斐对这个比自己大了快二十岁的男人非常尊敬。因为刘永刚这样的大人物,对她也能这么有礼貌,她甚至心生爱慕。她还偷偷想过,要是能嫁给这样一个有本事的男人,自己这辈子就不用再吃苦了。 有一天,杨小斐看到刘永刚在餐厅里吃饭,一会又来了一个女的,坐在了他的身边。杨小斐不是第一次在餐厅看见这个女人了,有两次也是这样,刘哥先进来的,在吃饭的时候,这个女人就来了,很明显是她在尾随刘哥,进来后还挨着刘哥身边坐下。 刘哥是个体面人,似乎并不讨厌这个女人,两人有说有笑,举止看上去颇为亲密。杨小斐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因为她知道,刘永刚是有妻子的,而且他还是个出了名的怕老婆的男人。可眼前这场景,分明就是婚外情的苗头。 当然杨小斐觉得这不是刘哥的错,而是这个女人单方面的勾引。 杨小斐心里清楚,这种事一旦传出去,刘永刚的名声可就毁了。 而且退一万步说,就算刘永刚真在外面有人,那也该是她这样真心仰慕他的人,而不是这种打扮得花枝招展、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的女人。 杨小斐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去提醒一下刘永刚。 她借着给刘永刚送菜的时候,故作暧昧地对着刘永刚说道:“刚哥,这是我特地从家乡带来的咸菜,你尝尝。” 她觉得自己比那个女的更淳朴更贤惠更能干,和刘永刚姥爷又是一个村里的,她更有资格攀上这根高枝,她想让那个女的知难而退。 她故意在刘永刚面前表现得殷勤,想让他注意到自己。可刘永刚只是礼貌地接过咸菜,说了一声谢谢。 但是她敏锐地察觉到,刘永刚旁边的那个女的看她的眼神,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 第251章 嫁妆 那种眼神,让杨小斐心里发毛和恶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样。她后来才知道,自己的感觉没有错,那个眼神,就是林喜睇在打量她。 有一天,那个和刘永刚来吃饭的女人单独跑来找自己。 那个女的自我介绍,她说她是一名歌舞厅的小姐,叫她甜甜就好。 原来她是个小姐。我呸!杨小斐狠狠地在心里啐了一口,心里那股子酸劲儿和鄙夷全搅在了一起。 不过甜甜却丝毫不在意她的态度,反而笑眯眯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她看得出来杨小斐对刘永刚有意思。 杨小斐连忙否认,但甜甜只是笑了笑,说:“别装了,我看人很准的。” 杨小斐懒得理她,转身就要走。 甜甜却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你知道不知道你刘哥遇到麻烦了。” 杨小斐一愣,好奇心驱使之下,她停下了脚步。甜甜见她有了兴趣,便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我们歌舞厅里有个女的缠上了他,逼他离婚娶她,不然就要去镇上闹。你刘哥现在焦头烂额,正愁没人帮他摆平这事儿。” 杨小斐说她才不信,刘哥摆不平一个女人。 甜甜冷笑一声:“那女人怀孕了,是刘哥的。你说,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他老婆能饶了他?他这官还能当得稳?” 杨小斐心里一紧,脱口而出:“那怎么办?” 甜甜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说:“办法倒是有,就看你想不想帮这个忙了。” “什么办法?要我帮什么忙?”杨小斐几乎是脱口而出,急切地问道。 甜甜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杨小斐听完,脸色瞬间煞白,连连摇头:“不行不行,这太缺德了,我不能干这种事。” 甜甜却并不着急,只是慢悠悠地说:“你不想帮你刘哥了?那女人要是闹起来,刘哥可就完了。” 杨小斐咬着嘴唇,心里乱成一团。她想起刘永刚那张温润儒雅的脸,想起他每次来吃饭时对自己客气的笑容,又想起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 甜甜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又添了一把火:“而且那个女的从你刘哥身上捞走了好几万块钱,还有金首饰,那些东西,你刘哥现在拿不回来,也不敢声张。你要是能帮他把这事儿平了,那个女的手里的东西,全归你了。” 杨小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几万块钱,还有金首饰,对她来说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她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发颤地问:“甜甜姐,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甜甜见她松了口,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女人叫小芳,和我一个歌舞厅的。她有多少金首饰和存款我能不知道吗?只要你肯帮忙,那些东西迟早是你的。” 杨小斐的呼吸急促起来,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笔钱和首饰的影子。 杨小斐不死心:“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为什么不去帮他?” 甜甜被她问得一愣,随即笑了笑:“我?我倒是想帮,可那女人跟我一个场子混,我出面反而坏事,顺藤摸瓜,一下子就查到了刘哥身上。你不一样,你是生面孔,和她完全没有交集。就算事情被发现,引来了警察,查死他们也查不到你头上。” 杨小斐听到“警察”两个字,心里又是一紧,但甜甜的话像一根无形的线,牢牢牵住了她的贪念。 但她还是犹豫,而且不理解,这个女人为什么撮合自己和刘哥。难道这个女人不喜欢刘哥?她不信——哪有女人能抵挡刘哥的魅力?于是她问那个叫甜甜的女人:“你不喜欢刘哥?” “喜欢!可是又有什么用?”甜甜悲伤的说道:“你也看到了,我就是一个小姐,刘哥那样的人,我哪配得上他?你不一样,你清清白白一个姑娘.......要是这事儿办成了,刘哥心里能没你?到时候你在他面前,可就不是一个端盘子的服务员了。” 杨小斐又不死心的问道:“那你告诉我这些,你有什么好处?” “我?”甜甜轻笑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我跟你刘哥有点交情,不想看他栽在一个女人手里。还有,他答应过我,事成之后给我介绍一份体面的工作。” 杨小斐沉默了。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脑子里那笔钱和首饰的影子越来越清晰,这些可以成为她的嫁妆。 在他们那里,谁能给婆家带去一份丰厚的嫁妆,谁在婆家就有地位,在村子里就会成为别人称赞的媳妇,也会让老公倍有面子。如果单靠她自己的那点积蓄,算得了什么呢,还不是跟村里的那些女人一个层次。但是如果自己获得了那个卖酒女的那笔钱,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而且她也想要刘哥帮她介绍一份体面的工作,不用再在餐馆里端盘子受气。 她咬了咬牙,终于抬起头,声音低却坚定:“甜甜姐,那事成之后,你能不能让刘哥也帮我介绍一份工作?” 甜甜听了,面露不悦:“你事情还没办成就想着好处了?而且你也太贪心了,既要钱又要工作,哪有这么好的事?还有,你用脑子想想,你和刘哥姥爷一个村子的,他要是帮你介绍了工作,你俩的关系不就暴露了?刘哥还怎么在单位里待下去?怎么向他老婆交代?你这样和那个给刘哥带来麻烦的贱女人有什么区别?” 杨小斐被她的话噎住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张了张嘴,无法反驳。 甜甜缓了缓语气,又说道:“到时候你拿了钱,回老家找个老实人嫁了,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比什么都强?再说了,你拿了钱,想干什么不行?而且你有文化吗?上过大学吗?非得让刘哥给你介绍工作,那不是给他添乱吗?” 杨小斐被她这番话噎住了,羞得无地自容,也彻底被说服了。 于是这两个一心为刘永刚“好”的女人,开始密谋起那场注定要改变几个人命运的“好事”。 甜甜压低声音,把计划一五一十地交代给杨小斐:“你听好了,你现在先去找一个可以埋死人的地方,要隐蔽,最好是在山里或者荒地,离村子远一点,一定要找那种没有人会去的地方。然后你提前挖好一个坑,要深一点,越深越好。” 杨小斐听得手心冒汗,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甜甜继续说道:“等坑挖好了,你就在镇上等着,等我这边消息。” 杨小斐怯生生的问道:“那……那我要等多久?” 第252章 两女人联手 甜甜瞥了她一眼:“快则一两天,慢则一周,你先把坑挖好了再说。” 甜甜说要等合适的时机,不能心急。 杨小斐点了点头,心里盘算着村里后山那片荒地离坟地很近,那里一般不会有人去,可以把坑挖在那里。 甜甜突然问道:“对了,你是一个人住吗?” “嗯,我大姑给我租的宿舍就在店铺后面的民房里,我一个人住。”杨小斐老实回答。 甜甜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好。到时候,我会把人骗到你的店里,灌醉她,然后你把她带到你的住处,解决她。” 甜甜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杨小斐看得心里一紧。 过了一会,甜甜又不放心地补充道:“记住,手脚要干净,别留下什么痕迹。你最好是勒死她或者闷死她,这样不会把房间搞得太脏,也省得你收拾。” 甜甜走后,杨小斐开始认真地思考并执行起这个计划。她请假回到了自己的村子,骗家人说自己要去村里的荒地挖草药给大姑的餐饮店煲汤用。她背着锄头和铁锹,独自一人去了后山那片荒地。她选了一处离坟地不远、被灌木丛遮挡的角落,开始挥汗如雨地挖了起来。好在那里泥土松软,但坑要挖得深,她还是足足干了大半天,直到手臂酸痛、手掌磨出水泡,才挖出一个勉强能容纳一个人的深坑。 她站在坑边,喘着粗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最后用树枝和枯草将坑口掩盖好,又仔细打量了几遍,确认看不出破绽,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家。 洗了个澡后,她又回到了镇上。 回到出租屋,杨小斐拿出了自己从家里带来的,杀年猪时候用的捆绳,又粗又结实,藏在衣柜里。她坐在床边,盯着自己那双磨得通红的手掌,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恐惧、紧张、还有一丝隐隐的兴奋。 看着看着,她觉得自己的手磨破了,如果要勒死一个人,手会疼,可能使不上力气,于是她想到了村里杀猪时候,杀猪匠会用一根短木棍别住绳子,双手一绞,力气就大了好几倍。 她想找一根木棍,可镇上哪有那东西,只有村里才有。店里缺人手,她刚请完假,没法再请假回村拿棍子了。更何况,杀了那个小芳之后,尸体还得运回村里埋,她还得再请假,所以这次不能再请了。 她思考着,有什么可以替代棍子的东西,她的脑中想到了大姑餐饮店里的擀面杖,可是又觉得擀面杖太短了,容易脱手。她又想到了搅拌面条用的长筷子,那东西又长又趁手,握在手里绞绳子正合适。她打定主意,明天去大姑店里顺一双回来。她深吸一口气,把计划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确认每个环节都没有遗漏。然后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3月20日晚上,已经过了11点,大姑的店里喝酒的客人都走光了,大姑和姑丈,还有店里雇来的另外三个服务员都已经离开,只剩下她一个人在收拾最后的碗筷。因为她有单人宿舍,不用排队洗澡,所以她是最后一个走的。 就在这时候,她看到店门口出现了两个人影,她迎出去一看,是甜甜扶着另一个女孩。 甜甜拉着那个女孩的手,脸上带着几分醉意,笑着对杨小斐说:“小妹,去,炒几个菜,我们要喝酒。” 杨小斐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甜甜把小芳带来了。 她心跳猛地加速,脸上却挤出笑容,应了声“好嘞,你们先坐,我这就去。”说着,她转身进了厨房。 今晚就要动手了!她一边炒菜,一边在脑中过着之前做好的计划。 杨小斐知道她们不是真的要喝酒,于是她从后厨拿出两盘前面客人吃剩还没倒掉的菜,随便翻炒了几下,就给她们端了上去。 甜甜看了一眼菜,没说什么,只是拉着小芳坐下,从酒柜里挑了一瓶高度数白酒。 杨小斐连忙给她们递上杯子。 甜甜给小芳满上,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人碰了碰杯,仰头喝了一口。 甜甜假意帮着小芳骂渣男,又吐槽做她们这一行的姐妹不容易,太难了,男人们一边图她们的身子,一边又看不起她们,没一个好东西。小芳听得眼眶发红,连连点头,仰头又灌下一大口酒,很快杯子就见底了。 甜甜又给她满上,自己也陪着喝,但每次只是嘴唇沾一沾杯沿。小芳喝得急,几杯下肚,舌头就大了,眼神也开始涣散。 杨小斐站在一旁,假装在擦桌子,眼睛却死死盯着小芳的酒杯。她看见小芳皱着眉头咽下那口白酒,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她知道,那白酒度数很高,一般人喝个2两,就得上头,人很快就会迷糊。小芳这酒量,比一般人大,但是也撑不了多久。 果然,又过了十来分钟,小芳趴在桌上,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甜甜拍了拍她的肩膀,叫了两声“小芳?小芳?”。 小芳没有回应。甜甜朝杨小斐使了个眼色。 杨小斐放下抹布,快步走过去。她伸手推了推小芳的肩膀,确认对方确实已经彻底失去意识,才压低声音对甜甜说:“成了。” 甜甜点了点头,低声说道:“我得走了。你按计划来,别慌。”她说完,拿起自己的包,快步从前门那儿离开了。 小芳赶紧过去把店铺的前玻璃门给锁上,拉了门帘,外面就看不到店里的情况了。 然后快步走回小芳身边。她深吸一口气,弯下腰,硬着头皮架起小芳的胳膊,把她从椅子上扶起来。小芳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几乎所有的重量都压在她肩上。 杨小斐一手架着小芳往店铺的后面走去,她一手锁了店后门,半拖半扶地将她带到了宿舍。 杨小斐把像一堆烂泥的小芳丢在地上,喘了口气,看着对方毫无知觉的脸,赶忙去把宿舍门给反锁了。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她先用绳子把小芳的双手反绑在身后,又用另一根绳子把她的双脚也捆住,确认绳结牢固后,才直起身来。 她拿起小芳身上背着的那个红色包包翻了起来,里面果然有一个鼓鼓的钱包。她拉开拉链,里面有几张红钞票,够上自己一个月的工资了。 妈的,自己辛辛苦苦,起早贪黑一个月才挣这么点,她们倒好,躺着就能把钱赚了。更气人的是,这些钱是这个贱女人从她刘哥那里骗来的。 第253章 低估了人性的恶 杨小斐越想越气,把整个钱包里的东西都掏了出来,有身份证,银行卡,会员卡。 做完这一切,杨小斐才蹲下身,盯着小芳的脸看了几秒。她伸手重重拍了拍小芳的脸颊:“醒了没有?贱女人。” 也许是受到了疼痛的刺激,小芳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眼皮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小芳这种在歌舞厅混了多年的女人,酒醒得比一般人快。她虽然身体还软,但意识已经回笼了大半。她看见自己被绑着,瞳孔猛地一缩,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她死死盯着杨小斐,声音沙哑却带着狠意:“你……想干什么?” 杨小斐冷冷地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想干什么?你心里没数吗?你骗我刘哥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刘哥?哪个刘哥?”小芳的脑子飞速转着,脸上却挤出一副无辜的表情,“你搞错了吧?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杨小斐冷笑一声,从桌上拿起两张红钞票,在她眼前晃了晃:“装,接着装。这钱,是我刘哥给你的吧?你个贱女人,万人睡的女人,也配和刘哥在一起?” 杨小斐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又甩了装无辜的小芳几巴掌,她最恨这种绿茶婊,她拿出小芳钱包里的银行卡,恶狠狠的问道:“密码多少?” 小芳也狠狠地瞪着她,咬着牙不说话。 杨小斐威胁道:“快说。别跟我耍花样,不然有你好受的。” 一口一个刘哥,叫得这么亲热,同为女人的小芳,怎么听不出杨小斐话里的酸味和占有欲。她当然知道那个刘哥是谁——不就是女人堆里的香馍馍刘永刚吗?那个在歌舞厅包间里睡她,但从不带她外出的刘副镇长。小芳心里冷笑一声,没想到他每到一处都勾搭女人,不仅背着她和那个贱女人,叫甜甜搞上了,就连这种货色的餐厅服务员他也能睡得下去,真是可笑又恶心。 小芳看着这个比自己矮半头的,长得土里土气,皮肤黝黑,一身油烟味的女人,心里却生出一股轻蔑。她冷笑一声,啐了一口:“就你?也配威胁我?你绑了我,你们就能和那个男人在一起了?做梦吧你。” 此刻的小芳虽然被绑着,但语气里满是挑衅和不屑。 杨小斐被这句话戳中了痛处,脸色瞬间涨红,抬手就是一耳光扇在小芳脸上:“闭嘴!我再问你一遍,密码多少?” 小芳的酒醒了大半,脑子也活络起来。自己今晚是被甜甜那个贱人叫来的,她早就怀疑刘永刚和甜甜有一腿了。 自己真是太大意了,被那个狗屁甜甜的虚情假意给骗了,以为她真是和自己有相同的遭遇,一起讨伐刘永刚那个负心汉,结果她转头就把自己卖了。 现在这个人问自己银行卡的密码,一定是甜甜那个贱人告诉她的。难怪甜甜这么些日子以来对自己嘘寒问暖,又是请客吃饭,又是送礼物,原来都是演戏,目的是让自己对她掏心掏肺。也怪自己太轻信别人了,又忍不住炫耀,居然把自己有存款的事都告诉了她。 小芳越想越恨。 杨小斐又一巴掌扇过去:“我问你话呢!” 小芳嘴角渗出血丝,咬了咬牙,心里恨得发紧:“你打死我,我也不会告诉你。” 也许在小芳的认知里,她认为一个在餐厅端盘子的女人不敢真的对她怎么样。只要她闭口不言,杨小斐就拿她没办法。 可她低估了人性的恶。 杨小斐见她嘴严,心里的火“噌”地一下窜到了头顶。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男朋友刘咏强留在她屋里的剃须刀。 这个女人不是觉得自己有几分姿色,就能勾引男人吗?杨小斐越想越气,一把抓起剃须刀,猛地扯着小芳的头发,将她的头往后一拽,剃掉了一半她的头发。 小芳尖叫一声,头皮传来火辣辣的痛,碎发落在肩上。她终于慌了:“你疯了!救命啊——” 小芳挣扎着大声呼救,但杨小斐收紧了套在她脖子上的绳套,威胁道:“你再喊,我勒死你!” 小芳的呼吸骤然困难,喉咙被勒得生疼,声音也变成了嘶哑的呜咽。她拼命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是真的敢下死手。她不敢再喊,只能惊恐地看着杨小斐,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杨小斐见她终于老实了,这才松开一点绳套,冷冷地说:“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密码是多少?你要是再不说,我就把你剃成光头,再把你扒光了扔到大街上去,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是什么德行。” 小芳彻底认清了眼前的形势,看来今晚甜甜故意灌醉自己,就是想借这个争风吃醋的服务员之手来收拾自己。 小芳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终于崩溃了:“我说……我说……密码是……”她报出了一串数字,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屈辱,“你有几张卡,密码都说出来。” 小芳说,她所有的密码都是一样的。 杨小斐把密码写在纸上,而小芳则低声求她:“密码你已经知道了,求求你放了我吧……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见刘永刚了,我马上离开这座城市,再也不回来…” 杨小斐冷笑一声,把写着密码的纸条收好,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的小芳:“晚了。” 话音刚落,杨小斐快速走过来,一把扯紧小芳脖子上的绳套,绕了两圈,死死勒住她的脖子,再往绳索扣上插上两根筷子,用力一绞。小芳的双眼猛地瞪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双手拼命去抓脖子上的绳索,双脚在地上乱蹬,指甲在脖子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杨小斐把筷子绞了二圈,小芳的挣扎越来越弱,眼球渐渐凸出,嘴唇发紫。。。。 当筷子绞到第三圈时,小芳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后彻底软了下来。她的双手无力地垂落在地,眼睛还睁得大大的,瞳孔已经涣散,嘴角渗出一丝涎水。 杨小斐松开手,后退两步,大口喘着气,看着地上那具不再动弹的身体。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第254章 送上门来的 她愣愣地站了几秒,才缓缓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小芳的鼻息——没有呼吸了。 杨小斐的手猛地缩了回来,盯着自己的双手,微微发抖——就在这个时候,她看到了自己的双手上面一件首饰也没有,再看小芳,脖子上有金项链,手上有金手镯和金戒指,她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摘。金项链的搭扣被绳子勒在里面了,有些陷进脖子的皮肤里了,她扯了两下才拽下来,又去撸小芳手上的镯子和戒指。 她把身上的金耳环,金项链,金手镯都给摘了下来,放在桌上,和刚才找出的钱包放在一块儿。 就在这个时候,宿舍的门突然被敲响了。杨小斐浑身一僵,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她死死盯着那扇门,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紧接着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小芳?你在家吗?我是你老公。” 杨小斐的瞳孔猛地一缩,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地上小芳的尸体,又看了一眼那扇门,心脏狂跳如擂鼓。 是刘咏强,不知道为什么他今晚又过来这里过夜了。刘咏强并不常来,自己也没跟大姑提过这个人。不过,一般他过来,主要是他缺钱花了,想蹭吃蹭喝。杨小斐有点后悔认识他,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迅速环顾四周,这间狭窄的出租屋根本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她想了想,定了定神,飞快地去把门打开。 门外的刘咏强看到开门的是杨小斐,愣了一下:“你怎么这么久才开门?” 杨小斐强挤出一个笑容,侧身挡住门缝:“我……我刚才在洗澡,没听见。我,我今天不太方便,你回去吧。” 刘咏强皱起眉头,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往屋里扫了一眼:“你怎么看起来这么紧张?藏人了?” 刘咏强说着就要往屋里挤。杨小斐死死抵住门框,拒绝他进门的意味很浓,但是她嘴上说的是:“没有,真的没有……” 杨小斐越是这样,刘咏强就越发怀疑她。 刘咏强一把推开她,大步跨进屋里,他的目光扫过床上,又落地了地板,他一眼就看到了地上那具被剃了一半头发的尸体。他的脚步猛地顿住,惊恐地瞪大眼睛,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他张了张嘴,看向杨小斐,喉咙里挤出一声质问:“你……你杀了她?你疯了?” 虽然地上的人被杨小斐折磨得面目全非,但刘咏强还是能认出那人是谁。那是“欢欢歌舞厅”的小姐小芳。 杨小斐站在他身后,眼神从慌乱渐渐变得冰冷,声音平静得可怕:“既然你看到了,那就别走了。” 刘咏强有些惊恐的看着杨小斐:“你什么意思?” 杨小斐问道:“你想要钱吗?” 刘咏强又问了一句:“你什么意思?” 杨小斐指着桌上从小芳身上和包里翻出的金首饰和卡,以及逼问出来的银行卡密码,说道:“这些,都给你。你只要当作今晚没来过,什么都没看见。” 刘咏强盯着那些金首饰和银行卡,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就这几百块钱?值得你杀人?” 杨小斐当然不会告诉刘咏强——自己的全部秘密。 杨小斐只是淡淡地对他说:“她说她的银行账户里有3万块存款,密码我已经拿到了。你只要帮我保守秘密,那笔钱就是你的。” 刘咏强眼神闪烁,其实内心已经动摇了。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卡和首饰,咬了咬牙:“你确定里面真有3万?” “我确定。”杨小斐说道:“人为了活命,不会说谎。” 刘咏强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好。我帮你保守秘密,但你得帮我把钱给取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天一早,你就去取钱。取完之后,我们两清,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怕了这种女人,人都敢杀,谁还敢跟她在一起。 杨小斐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好,现在你先帮我把她的尸体给处理了。” 刘咏强脸色一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处理……怎么处理?” 杨小斐没有回答,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准备好的大编织袋,扔到他脚下:“装进去,然后用三轮车,拉到村子里,我在那里挖好了坑。” “你……你早就准备好了?”刘咏强看着脚下的编织袋,声音发颤,额头渗出冷汗。 杨小斐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刘咏强咬了咬牙,配合着杨小斐把尸体往袋子里塞。 “等等。”杨小斐突然叫停,蹲下身,把小芳的衣服裤子全给扒光了,又把地上那一把剃下来的头发塞进她的裤兜,之后,衣服裤子一起团成团塞进了她那个红色包里。 刘咏强看着杨小斐的动作,声音发紧:““你……你这是干嘛?” 杨小斐头也不抬:“假如尸体被发现了,警察会认为是抢劫强奸杀人,就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 刘咏强听得头皮发麻,却不敢再多问。两人合力将尸体塞进编织袋,拉上拉链。 刘咏强把编织袋扛到肩上,沉甸甸的,像背着一袋水泥。他喘着粗气,脚步踉跄地跟着杨小斐出了门。 夜色浓稠,杨小斐的大姑家那辆用来买菜运米面的三轮车就停在出租屋外头。 刘咏强把编织袋扔进车斗,扯过一块破油布盖住。杨小斐骑上车,他坐在旁边,两人一前一后,在夜色中穿过小巷,往康乐村的方向骑去。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发出沉闷的咯噔声,偶尔有野狗在远处吠叫,但很快又被夜风吞没。村子里的土路越走越窄,路过一座座坟岗。 杨小斐在一处荒地前停下,跳下车,从车斗里摸出一把铁锹。刘咏强借着月光,看见地上果然有一个新挖的坑,他顾不得其他,连忙把尸体搬了下来,丢进坑里。 泥土松软,尸体落进去发出一声闷响,像一袋湿沙砸进泥地。杨小斐抄起铁锹,铲起第一锹土。 现在已经过了零点,是3月21日了,春分。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村里老人说春分宜动土,她埋尸的时候,心里还默念了一句“老天爷保佑”。 第255章 一个歌舞厅卖身的小姐 刘咏强也赶忙手脚并用,把土往坑里推。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有铁锹铲土的沙沙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在夜色中回荡。坑渐渐被填平,杨小斐又用铁锹把土拍实,再撒上一层枯草和落叶,直到看不出任何翻动的痕迹。 “行了。”杨小斐直起身,把铁锹往车斗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赶回镇上去。” 刘咏强浑身发软,几乎是被杨小斐拽上三轮车的。 回到出租屋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杨小斐把刘咏强带回出租屋:“你记住,什么都别说,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回屋睡觉,明天该干嘛干嘛。” 因为杨小斐大姑的餐饮店是要做早餐的,所以她得很早去店里开门,把面活上,把粥熬上。 杨小斐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刚过,她换下沾了泥的衣服,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就去店里了。 她推开店门时,大姑已经在后厨忙活了。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米粥的香味混着葱花的清香飘散开来。 只是大姑在捞面的时候,嘀咕了一句:“店里怎么少了一双长筷,我明明记得昨晚洗好放这儿的。” 杨小斐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随口应道:“是不是被哪个客人顺手拿走了?大姑,算了,没了就没了,我下次回家的时候再带两回来,家里还有。” 那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大姑点点头,没再追问。 杨小斐把抹布攥紧,深吸一口气,继续擦着桌面。她心里清楚,那双长筷子落在了尸体上,忘记取回来了,昨晚被她一起装进编织袋,带到了荒地,和那具尸体一起埋了。 她不敢再想,只是低头干活,把每一张桌子都擦得锃亮,仿佛这样就能把昨晚的记忆一并抹去。这一天就那么过去了。 下班后,她回到出租屋没一会,刘咏强就回来了,问她什么时候去取钱。 杨小斐告诉他,一定要沉住气。小芳刚失踪,万一歌舞厅老板或者她的家人发现她不见了,报了警,警察就会顺着线索查过来。现在去取钱,等于自投罗网。等风声过去,至少等个把月,警察没动静了,再动那笔钱。 刘咏强听完,觉得有道理,便不再催促,只是闷头坐在床边,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 杨小斐见他这副模样,说道:“我这里有几百块钱,如果你缺钱,你先拿去花。” 刘咏强摇了摇头:“行,我会省着点花。”他顿了顿,说道:“你说得对,我们得沉住气。那笔大钱,得等它彻底凉透了,才能取。” 他搓了搓脸,像是要把脸上的疲惫和恐惧都搓掉,“这阵子我们都要正常上班。” “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杨小斐赞许地点了点头。 之后他们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各自过着各自的日子。杨小斐每天照常去店里帮忙,刘咏强也按时去歌舞厅上夜班。 直到那天,一个姓蔡的大爷在康乐村的一处荒地上拉土,打算填平自家门前的池塘。挖着挖着,就发现了那具被掩埋的尸体。 警察来了。封锁了现场,拉起了警戒线。杨小斐是在店里听客人议论才知道的,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她强撑着把碗放到桌上,回到后厨时手还在发抖。大姑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有点头晕。大姑让她去后面歇会儿,她点点头,躲进狭小的储物间,靠着墙,大口喘气。 其实她最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担心刘咏强会扛不住。她太了解这个人了,外表看着人高马大的,心里却比谁都虚。万一警察一查,他先慌了神,露出马脚,那一切都完了。 好在刘咏强那边暂时没什么动静。杨小斐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但也不敢完全松懈。 那天刘咏强下班回来时,脸色发白,但语气还算平稳:“听说了吗?荒地那边……” 杨小斐一把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说:“别说,我们忘了那事,如果警察问你,你就说不认识,什么都不知道,就会没事的。” 杨小斐不放心地再一次嘱咐他:“记住,不管谁来问,你那天晚上都在歌舞厅上班,哪都没去。我们没见过小芳,更不认识她。” 刘咏强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再说话。两人默契地避开了那个话题。 熬了些天,刘咏强实在撑不住了,他说要辞职回老家。 杨小斐想了想说:“也好,你先回去避避风头。记住,回去以后该干嘛干嘛,别让人看出你心里有事。” 刘咏强点了点头,便去歌舞厅辞了工作,理由是看不到前途,要回老家。老板一分钟都没多留他,立刻结了工资,他就走了。 回了老家后,刘咏强一直惦记着小芳的那笔钱,很快又返回了康乐村,找到杨小斐,说想取那笔钱。 此刻负责调查的警察已经撤了,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杨小斐犹豫了一下,说好。 两人拿上小芳,也就是赵桂芬的银行卡,去了镇上的信用社取钱。但是柜台告诉他们,这张卡是定期的,要本人持身份证才能取。两人面面相觑,心里一沉。 杨小斐低声问:“那她本人来不了怎么办?我是她朋友,她腿摔断了正住院,让我帮忙取钱缴纳住院费。” 银行工作人员告诉她,那就需要本人的户口簿和身份证,还有委托书。杨小斐愣了一下,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嘴上却镇定地说:“行,我回去找找,凑齐了再来。” 她拉着刘咏强出了银行。 “这下麻烦了。”刘咏强低声说:“取不到钱,白忙一场。” 杨小斐却说,我们按身份证上的地址找过去,找她爸要户口簿。 刘咏强一愣:“她爸?她爸要是知道她死了,还不得当场把我们扭送到派出所?” 杨小斐摇摇头,她从来店里吃饭的客人那里偷偷听到,警察根本没查到什么,连小芳的身份都没确认,只知道死的是一个歌舞厅卖身的小姐,真名叫什么都不知道,总之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第256章 这个人永远闭嘴了 连警察都不知道的事,她爸更不可能知道。她爸可能还以为女儿在外打工,根本不知道她出了事。所以那天她才敢拿着银行卡去银行取钱。 刘咏强这才反应过来,眼睛一亮:“哦,对对对,根本没人知道那具尸体是谁的。” 其实要不是刘咏强从杨小斐那里看到了小芳的身份证,他也不知道小芳真名叫赵桂芬。 杨小斐点了点头,说:“所以,我们只要装作是她朋友,是帮她的忙才来取户口本的,她爸肯定不会起疑。” 那天,杨小斐拎了礼物,以赵桂芬朋友的身份去了她老家。她爸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见女儿的朋友提着礼物来的,又给了他们红包,一点都没起疑,爽快的把户口本拿了出来。 而杨小斐也顺利取到了那笔钱。她把钱全给了刘咏强,自己一分没留。刘咏强接过钱,很开心,一切恐惧都抛之脑后了。 他拍了拍杨小斐的肩膀,说:“你够义气,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杨小斐笑了笑,说:“你想要花掉这笔钱,又永远不被发现,就得想个完全的办法。” 刘咏强一愣,连忙问:“什么办法?” 小芳是谁,现在没被调查出来,不代表永远不会被查出来。要想保住自己,就要未雨绸缪。 杨小斐压低声音说道:“反正你和你的家人关系又不好,不如你换个身份,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刘咏强怔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沉默了几秒,问道:“你什么意思?换什么身份?怎么换?” “你好好想想吧!”杨小斐都懒得解释,让刘咏强自己想明白。 刘咏强站在原地,想了好一会,才想明白杨小斐的意思——她是要他假死。 杨小斐告诉他:“你回老家去,留一封遗书,就说你赚不到钱,活着没意思,打算找个地方自杀。然后你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买个假身份证不就行了?反正你本来也没人管,没人会真的去找你。” 刘咏强一听,还真有道理,他早就烦死家里的父母了,屁本事没有,穷不拉几的,还天天催他寄钱回去。他早就厌恶自己那个令人作呕的原生家庭,父母没有一点本事,却要他有份好工作,赚钱回来盖房子,娶媳妇,将来还要给两老头养老送终,如果自己不做这些,将会被村里人指责,被所有人审判,他早就想逃离这一切了。逃到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 他点了点头,说:“行,就这么办。” 刘咏强按照杨小斐的计划,回了趟老家,留了封遗书,又回来找她了。 刘咏强说,先让我躲躲,等风声过了,我再换个身份重新开始。 杨小斐点了点头,说:“行,你先住我这儿,别出门。” 刘咏强在杨小斐的出租屋里住了下来。白天拉紧窗帘,锁好门,就在里面打游戏机,天黑了都不敢开灯,只有到了杨小斐大姑的店打烊之后,她回了宿舍才敢开灯,吃饭全靠杨小斐给他偷偷送来。 再过一段时间,杨小斐的婚期就要到了。 她其实早就和村里的老实人订了婚,对方叫张文强,是个在村里种植菌菇的男人,老实本分又勤劳,从不问东问西,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至于刘咏强,不过是她在镇上上班时无聊找的消遣,她从未想过要和这个男人有什么结果。 杨小斐心里清楚,自己这辈子别想攀上什么高枝了,能嫁给张文强,已经是她最好的归宿。 现在她马上要结婚了,自然不能让刘咏强继续住在这里,可他又不愿意走了,一直说“再等等,等风头彻底过去,我就走。” 杨小斐心里清楚,他这是在拖延,在这里有吃有喝有睡的地方,这种日子谁愿意撒手。她不能让他再赖下去了,否则婚期一到,张文强那边迟早会察觉。 于是一个计划在她心里悄然成形。她开始对刘咏强格外温柔,告诉他,自己要辞职回村里了,问他要不要一起回去。 她说自己在村里有房子,比镇上安静,也没人认识刘咏强,那里更安全。 刘咏强眼睛一亮,觉得这主意不错。 他心里盘算着,自己留着那笔钱,一毛不花,跟着杨小斐去村里,吃她的住她的,继续躲着,简直是白嫖的好日子。 刘咏强一口答应下来:“行,那就跟你走。” 杨小斐跟他说:“你如果不想娶我的话,就不能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跟我走,得先躲起来,等我安排好一切。” 长得又不漂亮,也没什么大钱,刘咏强当然不想娶她,连忙点头:“行,都听你的。” 杨小斐便让他先在镇上宾馆住两天,自己先回村,等两天后刘咏强跟着那个送家电的老板的货车,就以送洗衣机的名义来到村里。 杨小斐提前到镇上买了一台洗衣机,让老板两天后送来,自己有一个朋友会跟着车一起到村里,帮忙搬一下。老板当然不会多问,毕竟这种顺道带个人,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两天后,洗衣机送到杨小斐家门口,刘咏强跟着货车下来,帮着把洗衣机搬进院子。 那里其实是张文强的房子,他和父母一家人去市里卖香菇了,但是刘咏强不知道。 杨小斐热情地招呼刘咏强进屋,当晚做了一桌好菜,还特意开了瓶高度酒。刘咏强吃得心满意足,喝得迷迷糊糊,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杨小斐趁着他醉酒熟睡,把他给勒死了,用的方法跟杀死小芳的手法一模一样。 她把刘咏强拖到卫生间,用菜刀和斧子分尸,然后藏进了张文强家用来腌菜和酿酒的大缸里。为了方便搬动,她没有集中装在一个大缸里,而是选了三个自己能搬得动的中等容量的缸,用盐和石灰封得严严实实。 她也是有一天回来这里打扫屋子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张永强家里的这些大缸,顿时觉得这可真是一个藏尸的好办法。 其实那天当她杀死小芳被撞见的那一刻,当时就动了把刘咏强也处理掉的念头。 如今,她终于把这个念头变成了现实。她站在一口大缸前,拍了拍缸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从此,这个人永远闭嘴了,而从小芳身上搜刮来的首饰和从银行取来的钱,全都归她了。 她把装有刘咏强尸体的缸子和家里的那些腌菜缸并排摆好,又用布盖住,看上去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之后,她如期和张文强举办了简单的婚礼。 第257章 没有人能逃过时间的清算 杨小斐把从刘咏强那里拿回来的钱和首饰藏得严严实实,平日里依旧勤勤恳恳地操持家务,对张文强也体贴周到。村里人都夸张文强娶了个好媳妇,张文强自己也觉得捡了宝,心里美滋滋的。 可是好景不长,杨小斐路过楼梯间的时候,似乎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腐烂气息,是从存放那些大缸的地方飘散出来。 她知道,那一定是尸体开始腐烂了。她皱了皱眉,该怎么办?现在是冬天,如果春天一到,气温回升,那股味道肯定会越来越重,迟早会被人发现。她必须赶在开春之前,把缸藏起来。 她想来想去,决定把缸子埋下地底下,再倒上水泥,彻底封死气味。她趁着张文强去市里卖货的几天间隙,独自一人,在院子里的一处角落挖了一个深坑,把那三个装尸体的缸子一个个搬进坑里,又用土填好。 之后她跟张文强说,想把院子铺上水泥,以后有了孩子,在院子里玩耍,衣服就不会粘上土,弄得像脏猴子似的。张文强觉得有道理,便由着她去弄。 于是杨小斐特意多买了几袋水泥,把那块地铺上了厚厚的水泥层。 之后还在院子里种上了花花草草。 张文强一家看到院子焕然一新,都夸杨小斐能干。 日子又安稳的过了两年,杨小斐以为这件事已经彻底被掩埋在了水泥和泥土之下,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于是她就把那笔藏起来的钱,拿出2万来给存进了自己银行户头。 为什么不是3万元呢?她除了之前花掉的一些,其实她现在手上又积累了3万。主要是为了保守起见,以免和3万这个敏感的数字对上,所以还是先存2万吧。 而那些首饰,她还留着,打算给未来的儿媳妇。她甚至想过,等儿子结婚那天,就把那对金镯子拿出来,说是妈妈辛辛苦苦打拼一辈子攒下来的,给儿媳妇当见面礼。 事情也如她所愿,农村人结婚都早,儿子要娶媳妇了。她真的把那对金镯子戴在了儿媳妇的手腕上,儿媳妇笑得合不拢嘴,连声夸她是个好婆婆。 直到有一天,她正坐在院子里择菜,接到了警察打来询问她当年取款的事,她心里一紧,手中的菜叶掉在了地上。 但是她很快恢复了镇定,当年案件刚发生的时候,警察都没能查个水落石出,时间都过去了20多年,现在更不可能查出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地回应警察的询问,直接承认了自己确实取过那笔钱,但说是受当时的男朋友刘咏强委托,是他让她帮忙取的,他说是自己不方便,让她帮忙给一个朋友取的。 警察追问她刘咏强现在在哪里,她摇摇头说早就分手了,对方拿了钱直接就消失了,再也没联系过她。她还曾经去找过他,但是他骗了她,给了她一个假的工作地址,她根本找不到人。她一边说一边叹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和无奈,说自己也是受害者。 于是警察就没再追问下去,只是叮嘱她如果想起什么线索,随时联系他们。 杨小斐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但她告诉自己,没事的,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证据早就没了。她重新捡起地上的菜叶,继续择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就在她以为一切风平浪静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变故发生了。那天,两个警察跟着自己的丈夫张文强一起走进了院子。 正在扫地的杨小斐,手里的扫把“啪”地掉在地上,她强装镇定,迎上去问:“文强,这是咋了?” 没等张文强开口说话。其中一个帅气逼人的警察走上前,语气严肃:“杨小斐,我们就是电话里联系过你的重案组警察。” 之后,那两个警察问了她很多个问题,她不知道什么问题没答好,露出了破绽,再然后,他们就叫来一群人挖出了刘咏强的尸体,把她铐住了。 自家的院子里围满了看热闹的邻居,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进耳朵。自己那老实巴交的丈夫张文强站在一旁,脸色铁青,急得直跳脚。 杨小斐被押上警车时,偷偷看了自己那个对她很好很好的丈夫一眼,如果自己没有当初一时鬼迷心窍,或许现在这个家还能完整。她低下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以上就是杨小斐的全部口供。 她自以为布局周密、滴水不漏,以为凭借隐秘的作案地点、彻底销毁的物证、无人目击的过程,便能瞒天过海、逍遥法外。 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二十七年尘封的旧案终被重启,警方深挖蛛丝马迹,串联所有遗漏线索,结合留存的生物检材、人脉关系、作案动机与时空轨迹,层层溯源、步步侦破,完整还原了当年的全部真相,彻底撕开了杨小斐伪装多年的温顺假面,坐实了她所有犯罪事实。 经重案组关完整侦查、固定全部证据,杨小斐因涉嫌非法绑架、故意伤害、故意杀人、侮辱尸体、抛尸灭迹、盗窃他人财物多项重大刑事犯罪,作案手段极其残忍、情节极度恶劣、社会危害极大,证据链完整闭环、事实清晰、罪责明确。 最终,检察机关依法对杨小斐作出正式批准逮捕决定。 而另一个嫌疑人——林喜睇,那个屡次用谎言蒙骗警方的女人,也被批捕。面对确凿证据,她终于交代了自己当年如何利用杨小斐的贪念,一步步设下圈套,让她成为替罪羊,帮她完成了那场用来和刘永刚交换的“谋杀”。 当然,重案组自然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相关涉案人员。本案的相关嫌疑人已全部到案,案件进入司法程序。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正审判。 该怎么评价这个案件呢?杨小斐的算计,刘咏强的贪婪,林喜睇的野心,刘永刚的好色,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结局——没有人能逃过时间的清算。 第258章 别墅案 “远华灭门案”五个字印在卷宗封面上,像一道陈年的疤。陆燐翻开第一页,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标识着这是一份被翻阅过无数次的卷宗。 这是这次接到的任务里最后一个案子了。 卷宗被投屏到墙上的电子幕布上,昏黄的旧纸纹路在高清幕布上格外清晰。 陆燐粗略看完这个案子的卷宗后,声音有些喑哑:“这案子,咱们必破。” “我们一定要抓到这个案子的凶手,把他碎尸万段。”严隐重重地敲击着键盘,发泄一般。 “恶魔。”王月月低声骂了一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看过这个案子卷宗的,没有人能保持冷静,就连见惯血腥的老刑警都不愿多看一眼。 陈年资料摊在桌上,照片里共有6名受害者:一对老年夫妻,一对中年夫妻,一名年轻女性,以及一名未成年人。最小的那个未成年人只有五岁,是个小男孩,警察发现他时,他的头被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套住,脖子上缠绕着铁丝,双手手指指节被齐齐剪断,两公分长的断指散落一地,像被随意丢弃的烟蒂。 本次接手的最后一个案子,原本应该轻松一些,可重案组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27年前发生的“远华别墅灭门案”正式开始。 准确来说,这起案子不能叫“远华别墅灭门案”,而应称为“远华别墅杀人案”。因为现场勘察结果显示,一共发现了6具尸体,而李远华的户口本上一共有7个人——也就是说,现场除了没有发现李远华大女儿,其余六人全部遇害。 李远华有一个26岁的大女儿,名叫李子媛,在案发当天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27年前,也就是1999年的时候,村里的一栋豪华的三层独栋别墅接连几天往外飘散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臭味,而且一天比一天浓烈,顺着风能飘出几百米。离得最近的邻居越想越不对劲。 这里的住户并非都是有钱人,也有不少普通人家,甚至还有一些穷人。村里的房子不全是别墅,有多五层住宅模式的建筑,也还保留着一些老旧平房,至今仍有人居住。 这个村子叫东明村,隶属于富港镇,是那种小时候各家各户水平都差不多、后来却渐渐拉开差距的地方。富港镇这几年发展迅速,不少村子从中受益,东明村便是其中之一,而李远华又是村里最为突出的代表。他家那栋三层别墅在村里算是最气派的,外墙贴了米白色瓷砖,院门是厚重的铁艺门,和外面大城市的别墅几乎没什么两样。 离这栋别墅最近的一户人家,户主叫孙国胜,今年61岁,年轻时当过村支书,家庭条件也比较富裕。老伴已经去世,膝下有两儿一女,老大是儿子,老二是女儿,两人都上过大学,工作体面,也已经各自成家,定居在城里。他的小儿子退伍归来,目前同样和哥哥姐姐在城里生活。平日里,这栋别墅里住着李远华和一名叫周康的48岁男保姆。 虽然同住一个村子,但孙国胜和李远华都是富人,富人之间一般无利益不往来,平日里见面最多就是点头之交,两家人并不亲近。由于李远华家飘出的那股味道实在让人坐不住,孙国胜才站在自家院墙边,隔着两米高的铁栅栏朝那栋别墅张望。只见别墅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记忆中李远华的那栋房子好像已经好几天没有亮过灯了。富人一般都不爱多管闲事,但自己住得离李远华的别墅最近,受气味影响也最大,孙国胜犹豫了一整天,最终还是拨通了派出所的电话。 “喂,派出所吗?我是富港镇东明村的孙国胜,我要报警……对,就是李远华的那栋三层别墅,太臭了,臭得实在不像话,我怀疑里面出事了。”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民警,叫唐梓峰,调来这个乡派出所已经一年了,早已适应了这种村子里的报警。村民们总能找个严重的借口报警,可等民警赶到现场,往往发现只是邻里纠纷、鸡毛蒜皮的小事。什么他家往我家丢垃圾,他家占了我家菜地一公分,他家的羊吃了我家的菜,他家的鸡跑到我家拉屎…… 唐梓峰记得特别清楚,那是他刚来这里第一个月的时候,有个村民报警,说隔壁家围殴他家的人,已经把他孙子打得头破血流、差点没命了。 唐梓峰一听,天都塌了,自己管辖的村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几乎是把二八杠的自行车当风火轮使,一路蹬得飞快,带着派出所全部的警力,(加上治安员一共三个人),火急火燎地赶到现场,结果一看,是五六个三四岁的小孩在打架,其中一个鼻子流了点血。一问原因,竟然是报警人的孙子把人家几个孩子辛辛苦苦捏好的泥人给踩坏了,那几个孩子自然不干,就推了他孙子一把,鼻子磕到地上蹭破了皮,流了点血。 唐梓峰当时哭笑不得,但也只能耐着性子把几个孩子劝开,又跟报警人解释了半天,跟他说,报警一定要实事求是,不能夸大其词,否则会浪费警力资源,影响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报警人还不依不饶,对唐梓峰说:“我孙子都流血了,这还不叫头破血流?你们警察就是这么办事的?” 非要唐梓峰派人把那几个孩子抓走,说他们打人。唐梓峰解释说,他们是未成年人,而且属于小孩子之间的玩闹,够不上治安案件。报警人一听更不乐意了,那就把他们的父母抓起来,说子不教父之过。 这要立案了,案子还怎么破?唐梓峰当然不能干这事。 唐梓峰无奈,只能自掏腰包买了块肉给报警人,又让那几个孩子道了歉,这才算把事平息下来。 在这种基层派出所有一个好处,就是不会碰上大案要案,没有破案压力。但对一个正经警校毕业的高材生来说,又多少有些屈才。没经历过大案要案,就积累不了经验,能力也得不到提升,更没法立功建业。 第259章 能有多臭? 唐梓峰其实心里还是盼望能碰上点像样的案子,好叫自己这身本事不至于荒废了。 在后来又经历了几次类似的报警,唐梓峰渐渐摸清了这里的门道——村民报警,十次里有十次是夸大其词。 渐渐地,唐梓峰对村民报警的“严重程度”就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毕竟基层工作就是这样,报警的人往往把事情说得严重,天塌地陷,可到了现场,往往只是芝麻绿豆大的小事。 所以这次接到孙国胜的电话,对于他所说的“警情”,唐梓峰心理已经自动打了个大折扣。 臭?能有多臭?多半是李远华家院子里的积水枯叶没及时清理。最近断断续续地下了快半个月的雨,也可能是被淹死的死老鼠、野猫之类的小动物,没被及时发现,就没能及时处理。今天天晴,这些东西在太阳底下一晒,味道自然就上来了。 唐梓峰一边想着,一边例行公事地记了地址,随口应了一句:“行,我们派人过去看看。”挂了电话,他也没太当回事,转头继续忙手头“歌功颂德”的书面工作。 那天,他忙着忙着给忘记了。等到第二天的时候才想起来,这里的村民报假警报得多了,有的村民第一天报警,眼见没有警察上门,也就知道警察没把他当回事,这事便不了了之了。如果真有事,他们会再打电话来催的。 但第二天一整天,唐梓峰都没再接到孙国胜的电话。他心想,这事大概就是虚惊一场,连报警人自己都觉得没多大事,不然怎么连个催促的电话都没有呢。 孙国胜在家等了两天,见警察还没上门,怕不是把这事给忘了。在第三天的时候,孙国胜又拿起电话拨了过去。 “喂,派出所吗?我是前天报警的孙国胜,说李远华家臭气熏天那个!” 接电话的刚好又是唐梓峰,他心里想这个孙国胜可是村里的名人,威望很高,曾经当过村里的村支书,既然他又打电话来了,唐梓峰还是决定等下班后去现场看看。 孙国胜挂了电话,心里那股不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他在二楼又朝那栋别墅望了很久,傍晚的风把那股臭味吹得更浓,浓得他几乎要呕出来。 那味道,怎么形容呢?他想起来了。 有一回,几天暴雨大得吓人,狂风呼呼嘶吼,村里那家,巧了,也是李家,李远华的亲弟弟李远林,他养鸡场的棚子,硬生生被狂风暴雨掀塌了。整排棚架轰然倒地,压在密密麻麻的鸡舍上。一夜风雨过后,棚子塌得不成样子,铁丝网七扭八歪,满地狼藉。 棚里的母鸡全都没能逃出来,被死死压在担架和雨布底下。地上除了被压爆的母鸡,还有被压碎的鸡蛋,蛋壳四分五裂,黏稠的蛋液混着雨水、泥水,鸡大便,鸡毛,鸡尸体,糊在地上,一片狼藉。 风雨停了,久违的太阳高高升了起来,天气一下子变得闷热又燥热。 高温加速了腐烂。死去母鸡的躯体发胀发灰,羽毛湿漉漉地粘连在腐败的皮肉上,破裂的腹腔渗出浑浊黏腻的黑水。无数碎裂的鸡蛋彻底变质,蛋液发酵发酸,散发出一股直冲鼻腔的腥腐恶臭。 几种味道缠在一起:鸡肉腐烂的尸臭、臭鸡蛋刺鼻的硫化氢怪味、混着鸡粪潮湿的臊气,闷在坍塌棚子的死角里,一经日晒蒸腾,滚滚往外翻涌。 那味道不是单一的臭,一层又一层往口鼻里钻。吸入一口,喉咙立刻泛起酸痒的恶心感,像是有腐渣黏在咽喉。孙国胜光是回忆,就觉得那股味道又顺着风钻进鼻腔,像一只手直接伸进喉咙里搅动。他胃里猛地一翻,扶着阳台干呕了两声,才缓过劲来。他扶着阳台栏杆喘了几口粗气,可那股翻涌的恶心根本压不下去,因为他觉得此刻李远华家周围就萦绕着那股味道,与当年养鸡场塌棚时一模一样,现在已经飘散到他家里了。 孙国胜在家等到傍晚5点钟的时候,终于有人敲他的院门了,男保姆周康去开的门,来人是两个穿便服的人,自称是派出所的民警,年纪都不大,二十几岁的样子,空着手,进门先亮了证件,客气地喊了声“孙叔”。 一看就是下班后顺路过来的。 孙国胜把他们让进客厅,泡了壶茶,寒暄了几句,才把话题引到正事上。 孙国胜年轻时候是这个村子的村支书,是个老资格,村里大事小情都经他手,乡里派出所的民警换了好几茬,都跟他熟,因为以前派出所里的那些民警都是村里当兵的,退伍后安排到乡里派出所的,见了面都喊他一声“老支书”,说话办事也给他几分面子。 如今来的这两个年轻人,是上面派下来的,正经警察学院毕业的,跟村里那些退伍转业的民警不一样,没把他当回事,进门虽然客气,但明显不认识他,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普通村民。 孙国胜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面上不显,递了烟过去,两个年轻人都摆手说不会。 孙国胜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两人几眼,他说道:“两位同志,我也不绕弯子了,我呢以前是这个村的村支书,干了一辈子的基层工作,我可和那些村民不一样,我懂政策,也懂法律。我会报警找你们,可不是无理取闹。” 唐梓峰和比他晚了几个月调来的另一个正式民警,钱一进,两个年轻民警对视一眼,竟然无言以对。眼前的这个大爷是要拿自己的资历压人? 可他们还没学会那一套“人情世故”呢! 孙国胜见两人不接话,也不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才说:“我晓得你们派出所忙,但李远华家发出臭味的事,你们不能不管。你们必须得给我解决了。李远华家那股味,不是一天两天了,路过的村里人都闻得到,可没人敢说。我孙国胜敢说,是因为我当过村支书,知道什么叫责任。你们要是觉得我多管闲事,那我也认了,但这事你们要是不管,我就往上头反映,到时候上面问下来,你们脸上也不好看。” 第260章 上门女婿 两个年轻民警又对视了一眼,说实话,他们刚才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确实已经闻到了那股味道,但也没孙国胜描述的那么浓烈,虽然是有点像是某种腐烂的动物尸体混合着化学药剂的刺鼻气味。 不过这种气味在乡村并不罕见。大雨过后,田埂地头、路边小道,常有因瘟疫死掉的牲畜。村民们法律意识淡薄,家里的牲畜死了,往往随便找个离家远的地方一扔,有的人甚至会故意把家畜牲畜的尸体扔到别人家门口,纯粹是出于报复。 唐梓峰和钱一进处理过不少这类警情,畜生尸体腐烂发臭是常有的事,被太阳一晒,味道能飘出老远。 听了孙国胜的话,唐梓峰先开了口,语气不卑不亢:“孙叔,您别急,我们既然来了,就是来了解情况的。您说的这个味道问题,是从李远华家飘出来的味道,对吧?” 孙国胜脸色不悦:“不是他家,难道是我家?” “瞧你们这话问的,好像我冤枉了他似的。我孙国胜活了大半辈子,还不至于干那种没影儿的事。” 唐梓峰没有被他这句话噎住,反而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翻开一页:“孙叔,你别急,我们不是不信你,只是得按程序来。你说的这个情况,我们得先记录在案,然后去现场核实。接下来,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希望你能配合一下。” 孙国胜见对方态度还算端正,脸色缓和了些,摆了摆手:“你问吧,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们。” 其实这是唐梓峰惯用的问话技巧——先让对方把情绪发泄完,再啰哩八嗦地问很多个问题,让对方回答的过程中逐渐冷静下来,当然耐心也会被一点点磨掉。 这样的话,报警人往往就懒得再纠缠了,也会减少他下次因为鸡毛蒜皮,绿豆大小的事,再报警的频率。 “第一个问题,李远华家这股味道,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唐梓峰问。 孙国胜想了想:“大概有个三四五六七八天了吧。” “三四五六七八天?”唐梓峰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时间节点,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孙叔,你确定是三四五六七八天,不是十天半个月?这个时间点很关键的,我们得弄清楚。” 因为现在是冬季,冬季气温低,气味扩散慢,如果真有腐烂的动物尸体,十天半个月才被闻到也说得通。 孙国胜咂了咂嘴,眉头拧得更紧了:“我确定,因为最近半个月都在断断续续的下雨,那味道是出太阳的时候才会冒出来,所以问道那味的时间也不确定的。” 唐梓峰无奈道:“那孙叔你再回忆回忆,这股味道最开始出现的那天,是几号?” 孙国胜皱着眉头掐了掐手指,像是在心里算日子,嘴里嘟囔着:“几号嘛……我记得是11月18日出的太阳,我家保姆那天还晒了被子,走到院子草坪的时候,就感觉有些臭。当时我们还以为是那些被大雨淹死的老鼠发出的味道。” 孙国胜又补充说道:“今天是11月23日,那不就是三四五六七八天吗?” 你说是就是。唐梓峰点点头:“也就是说,你闻到味道的时间,最早可以追溯到11月18日,对吧?” 孙国胜点了点头:“对,就是那天开始的。” 唐梓峰又问:“李远华家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动静?比如半夜有车进出、有陌生人出入、频繁搬运东西之类的?或者说,你已经好几天没看到他们一家人了?” 孙国胜愣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我还真是好几天没看到李远华他们一家人了。以前他老婆每天早上都会在院子里打理花草,孩子会在那打闹,最近几天,院子里连一个人影都没见着。” 唐梓峰和旁边的同事对视了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唐梓峰目光沉了沉:“孙叔,你最后一次见到李远华本人,是什么时候?” 孙国胜仰头想了想:“大概是在11月14日傍晚吧。那天雨暂停了,我从外面回来,他也刚好回来,还跟我打了个招呼,说最近天气不好,让我走路小心点。我当时还笑他,说我这把老骨头,下雨天就不出门了。他笑了笑就进屋了,之后再没见着。” “11月14日?孙国胜这大爷的,记忆力倒是出奇地好。”唐梓峰低声对一起来的同事钱一进嘀咕了一句。 钱一进压低声音回应:“有的人61岁还年轻着呢,比你都强。再说了,才前几天发生的事,有什么不记得?” 唐梓峰没接这个话茬,眉头微蹙,在笔记本上圈出了“11月14日”和“11月18日”两个日期,中间画了一条线, 又在下边写了个“5天”和“4天”两个数字,旁边打了个问号。他继续追问:“那李远华的老婆和孩子呢?你最后一次见到他们是什么时候?” 孙国胜想了想:“那可就更早了,具体我也记不清了。他老婆没正经上班,是个家庭妇女。他家有三个孩子,两个女儿,一个儿子。现在放寒假,这几天没见他们出来过。” “他的三个孩子都还在读书吗?”唐梓峰问道。 “大的那个已经当老师了,而且结婚了,还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好像2岁了吧。老二读大学,最小的那个还在上小学。”孙国胜掰着手指头数着,“平时那几个孩子总在院子里玩,热闹得很,这几天倒是安静得反常。” “还有啊,他们家的老父母也还活着呢,也住在别墅里享福着呢!” 唐梓峰:“也就是说这个别墅里住了三代人,一共九口人,平日里应该挺热闹的,对吧?” 孙国胜点点头:“可不是嘛!他家那俩双胞胎孙子,天天在院子里追着跑,吵吵闹闹的。” “哦,你说九口人?那不对,一共有10口人。他们家还有个上门女婿呢,也住里头。” 唐梓峰的笔尖在笔记本上顿了一下,抬起头:“上门女婿?孙叔,这个女婿您见过吗?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261章 我哪能打发你呢 “见过几回,上门女婿能有什么好人?”孙国胜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我听老邻居们嚼过舌根,说那小子是靠着一张脸,娶了李家大小姐,又生了双胞胎儿子,就等着继承老李家的家产了。” 村里人对上门女婿一般抱有偏见!不过唐梓峰还是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这些有的没的信息,就当八卦听。 他合上笔记本,目光落在孙国胜那张还挺精神的脸上,11月14日!唐梓峰还是很好奇这大爷为什么会把11月14日记得这么清楚,于是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孙叔,你记性可真好,你为什么会记得11月14日这个日子?” 要知道现在是23号了,不一定会记得具体时间吧,最多说前几天,除非那天非常特殊。 孙国胜瞥了唐梓峰一眼,从桌上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才说:“不都跟你说了,那天雨停了,我从外面回来。至于我为什么从外面回来——哦,对了,那天是我们村孙老栓出殡的日子,我一大早就去帮忙送葬了,9点多送完葬,他们留我在他们家吃午饭,我吃了午饭才回来的。” 唐梓峰好奇的又问道:“孙叔,您记忆力怎么这么好,连几点都能记住。” “你个小同志,你这问题问的,村里送葬的时间都是定在早上九点,那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这你就不懂了吧!”孙国胜吐出一口烟雾,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再说了,那天回来的时候,雨刚停,地上还湿漉漉的,我踩了一脚泥,这有什么不记得的。” 唐梓峰低头又记了一笔,长见识了,原来这个村子送葬的时间是早上九点。 唐梓峰看到了孙国胜家忙前忙后的男人,有些好奇地问道:“孙叔,你家怎么雇的是男保姆啊?他在你这儿干多久了啊?” 这个孙国胜家可真富啊,那年头别说村里人,城里人都没几个雇得起保姆的,何况还是个男保姆。 孙国胜听到唐梓峰这么问,哈哈大笑起来:“你是说老周啊,没干多久。” 唐梓峰:“叔,我看您身体壮实着呢!人也还年轻啊!不说岁数我看您也就50岁。为什么要请保姆呢?” 而且还是个男的,这让唐梓峰感到十分好奇! 被唐梓峰这么一夸,孙国胜脸上露出了笑容:“我前几个月洗澡的时候摔了一跤,骨折了,我儿子就从市第一医院把高薪挖了过来,照顾我到现在。” 唐梓峰赶忙关心道:“那您现在好了吧?” “还行吧!” 唐梓峰点了点头:“老周以前是医生啊?” 唐梓峰心里感叹道,真有钱,就一个骨折,竟然聘请医生居家贴身护理。 孙国胜摆了摆手:“不是医生,是正经的护工,在市第一医院干了十来年,专门照顾中风病人的。我儿女们说,像老周这样有经验又靠谱的护工,不好找,花了大价钱才请来的,非要让我身边有个人。” 孙国胜老伴已经去世了。唐梓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不自觉地往老周刚才离开的方向扫了一眼。 唐梓峰收回目光,语气中带着几分赞美:“孙叔,那你家的儿女们可真是孝顺,能想到给你请这么专业的护工。” 孙国胜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孝顺?还行吧!” 唐梓峰不太明白这些老年人的心思,听这大爷的意思,不就是想让自己夸他家子女们孝顺吗?怎么自己夸了,他没有表露出开心和得意?难道是心里在窃喜,但不愿意表现得太明显? 唐梓峰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而是话锋一转:“孙叔,那李远华家平时有没有什么仇人?” 唐梓峰随口一问,他觉得或许是有人往李远华家附近偷偷扔了死的家禽和牲畜,想以此恶心他们一家。 等会他还要问孙大爷呢,也许这味道就是孙大爷自家房子的某处散发出来的,只是他自己没注意到。 孙国胜听了,摇了摇头:“仇人?应该没有。李远华是这个村子土生土长的人,远华工程有限公司是他一手创办的,从最初只有三五个人的小施工队,一步步做到今天拥有几十名员工、资质齐全的本地知名公司。” 他的公司能有今天,靠的不仅是李远华敢闯敢拼的劲头,更离不开他这些年攒下的口碑和人情。工地上那些老师傅,跟了他十几年的不在少数,有的从毛头小子干到了两鬓斑白,有的把儿子也带进了公司。李远华常说,这些人不是员工,是跟着他吃饭的兄弟,正因为把员工当兄弟,所以他的公司才越做越大,越做越稳。这些年,不管行情好坏,他从未拖欠过工人一分工资,逢年过节该发的福利一样不少。 而他有了钱也不忘回报社会,先后资助了几名贫困学生完成学业,还为家乡修路建桥、翻新了村小学,每次大灾大难他都会第一时间捐款捐物,从不含糊。 认识他的人,都说李远华是一个实打实的好人。 孙国胜说,他实在想不出谁会跟这样一个好人结仇。 唐梓峰听了这话,对孙国胜有些刮目相看,这大爷语言表达能力可专业了,一听就是真有文化的人,不愧是当过村支书的人。 他的心里嘀咕道——还有,这个李远华能获得孙大爷认可的,那肯定是个难得的好人。 既然李远华家没问题,那就是孙大爷跟人结了仇? 唐梓峰正要开口问,孙国胜却先一步开了口:“你这年轻人,是不是觉得我老头子好说话,在打发时间?” 唐梓峰一愣,随即笑了笑:“孙叔,你这话说的,我哪能打发你呢?” 孙国胜哼了一声:“那你们还不赶紧去查查那味道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在这儿跟我老头子磨什么嘴皮子?天都黑了,你们一会可别吓破胆了。” 唐梓峰被这话一噎,只好点了点头,起身告辞:“孙叔,你说得对,我们这就去查。” 出了孙家院子,唐梓峰和钱一进往李远华家走去,当他们深吸一口气的时候。 “我靠,想吐。” 唐梓峰连连干呕了几声,那股恶臭仿佛钻进了肺里,怎么都甩不掉。钱一进也捂着鼻子,脸色发青:“这味儿……比刚才更重了。” 两人对视一眼,赶忙往气味最浓的方向走去。 他们绕过孙家院墙,沿着一条小径往里走了大约百来步,那股恶臭陡然加重,几乎让人窒息。 唐梓峰停下脚步,抬眼看去,已经到了李远华别墅的院子围墙外。围墙足有两米多高,墙头还插着碎玻璃片,一看就是防贼的。 “看,那边有一棵树!”钱一进顺着唐梓峰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围墙内侧探出一棵槐树的枝丫,树干紧贴着墙根,只是那树干有点细。 第262章 两位小同志 钱一进不解:“怎么会在这里种一棵树,顺着这棵树爬上去,不就能翻进院子里了。” 有了这棵树,围墙不就形同虚设了? “可能是用来搞风水的吧!”唐梓峰随口应了一句,他不是农村人,不太懂这些讲究。但眼下不是研究风水的时候,那股恶臭分明就是从这院子里飘出来的。 唐梓峰走到墙根下,伸手掂了掂那根探出来的枝丫,粗细跟成人拇指头差不多,踩上去指不定得折断枝干。 但此刻,唐梓峰顾不得其他,先找来一根竹竿把玻璃碎片敲掉,然后踩着墙根槐树最粗的枝干往上爬,翻身跳进了院子里。 钱一进紧随其后,落地时脚下一滑,差点摔了个趔趄。 李远华的院子里积了一层厚厚的积水,那水是黑色的,上面飘着落叶,烂菜叶,油花,泛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他们有点怀疑这个水不会是尸水吧!要不然不可能这么臭! 唐梓峰和钱一进捂着口鼻,强忍着恶心,沿着积水边缘往里走。 要进入别墅的内部,还有一道大门,那道大门被锁上了。 但是他们发现铁门底下有黑水溢出,奇臭无比! 这种铁门,没有钥匙和专业的工具根本撬不开。唐梓峰在外面把铁门敲得震天响,屋内并没有人回应。 但仔细一听,里面好像有声音,隔着门,分辨不出来具体是什么声音。 唐梓峰绕着别墅转了一圈,发现后门也是锁着的,但是窗户是玻璃窗,虽然关着,但并没有防盗栏。 两人顾不得已经湿透的鞋子和裤脚,哆哆嗦嗦地踩着积水去找破窗的石头。 唐梓峰在地上发现了一块砖头,他捡起来,掂了掂分量,对准玻璃窗的边角用力砸了下去。只听“嘭”一声脆响,玻璃发出刺耳的声音,一点都没破裂,或者可以说是毫发无损。 有钱人家的玻璃窗户不会是防弹玻璃吧。唐梓峰盯着那扇完好无损的窗户,眉头紧锁,又抡起砖头砸了两下,除了留下几道白印,玻璃纹丝不动。 想来自己就是做工程的,自家别墅用的材料肯定是顶级的结实。 唐梓峰回头看了一眼钱一进,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难怪不用防盗栏。 唐梓峰正打算继续砸,袖子被人拉住了。 “老唐,我们就这样进去不会中毒死在里面吧?” 因为别墅外围的恶臭已经让人头晕目眩,里面恐怕更严重。 钱一进又说道:“而且我们现在也没有搜查令,这要是被人撞见,咱们可就是私闯民宅了。” 唐梓峰的动作顿了顿,砖头悬在半空。他回头看了一眼钱一进,又看了看那扇纹丝不动的玻璃窗,最终还是把砖头扔在了地上。 钱一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犹豫:“更何况我们现在什么东西都没有带,连个手电筒都没有,一会黑灯瞎火的,里面又有古怪的声音,万一踩到什么或者撞上什么,连个照音都没有。” 唐梓峰点点头,自己刚才确实冲动了。 “你说得对,是我太急了。”唐梓峰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那股冲动,往窗户看了一眼,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那这样,我先回去拿手电和口罩和破窗的东西,你在这儿守着,别让人靠近。”唐梓峰说着,就要往外走。 “诶,等等,我觉得这别墅里面肯定死人了,我们还是赶紧往上报吧!这不是我们能处理的事。”钱一进一把拉住唐梓峰的胳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老唐,你听我说,这味道太不对劲了,不是一般的死老鼠或者腐烂的垃圾能发出来的。这味道,是人死之后腐败的臭味,我在警校实习的时候闻过,一辈子都忘不了。” 而且这味道这么浓,现在又是冬天,如果只是一具尸体,在这么空旷的外面,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味道。至少得死好几个,而且是死了很长时间了,腐烂了,有尸水流出。 唐梓峰自然也闻得出来,这种浓烈的腐臭确实不是寻常动物尸体能散发的。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说着,他立刻掏出自己的黑白屏诺基亚手机,按下了镇上派生出的电话号码。电话很快接通,唐梓峰简明扼要地报出了地址和情况,对方那头,让他们原地等待,不要擅自进入,也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他们会尽快赶到。 挂断电话后,唐梓峰和钱一进从院子里面打开了那道铁门,退到院子外面,以免中毒。 此刻,他们再看自己湿漉漉的鞋子和裤脚,脚底发凉,浑身发抖,脊背发麻! 镇上的派出所大约在四十分钟后到达,来了两辆警车,带来了专业的防护装备和照明工具。为首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警察,姓潘,是镇派出所的所长。潘所长下车后,快步走到唐梓峰和钱一进面前,目光在两人湿透的裤脚和鞋子上扫了一眼:“两位小同志,是要随我们一起进去看看,还是回去换衣服?” 唐梓峰和钱一进对视一眼,硬着发麻的头皮,几乎是异口同声:“我们跟您进去。” 由于刚才唐梓峰汇报过别墅的情况,警方专门带了专业的开锁工具。可没想到这扇看似普通的入户大门,竟从内部被什么东西死死顶住,技术科的人足足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把门撬开。 唐梓峰不明白,潘所长为什么不下令直接砸窗户,反而要费劲去开门锁。玻璃应该更容易搞定,从窗户进去快多了。 潘所长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我们还不明里面的情况,从正门进入是最稳妥的方式,万一里面有什么危险,至少我们还有一道好走的大门可以退出来。破窗而入虽然快,但容易破坏现场痕迹,也会让屋内可能存在的嫌疑人提前警觉。” 唐梓峰听了,暗暗点头,心想这位潘所长果然经验老到。可转念一想,坏了,自己刚才已经翻过围墙,还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甚至砸过窗户,这算不算破坏了现场?他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好在刚才窗户没被砸开,只是翻了墙、敲了铁门,应该不算太严重。 大家在入户门口开始套鞋套,戴口罩完毕后,潘所长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自己先用强光手电筒朝门内照了一圈。 当大家看清楚里面的情景的时候,所有人都先愣了一下。 外面连日阴雨,气压低,整栋屋子闷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罐子。整间客厅到处都是水,积水连成一片,家具的腿脚泡得发胀,客厅的木地板已经翘起,露出底下发黑的霉斑。 第263章 水声 客厅散落着杂物,沙发被整个翻了个个儿,靠垫和丢在沙发上的洋娃娃都被划出好几道大口子,里面的填充物散落在地板上;靠墙的博古架空空荡荡,原本摆放在上面的瓷器摆件全被扫落在地,碎瓷片洒落一地;靠窗的实木茶几被掀到一边,桌角磕在墙上蹭下一大块墙皮,就连墙上挂着的装饰画也被扯了下来,画框歪歪扭扭挂在钉子上,画布被划得破破烂烂。抽屉,柜子都被翻得底朝天,药品、玩具,杂物散落一地。 一眼就能看出这里被人彻底翻找过,像是被一场龙卷风洗劫过。 空气中浮着浓浓的腐烂味,混合着一股许久没人通风的闷味,哪怕戴着口罩,那股气味依然直往鼻腔里钻。 潘所长按了墙上的开关,客厅顶灯没有亮。 他们看向外面不远处,村子里其他户人家,他们的家里都有电,只有这栋别墅没有电。 别墅内部装修如此豪华,却连电都没有,这显然不正常。这栋别墅怕是已经被人为切断了电源。 凶手切断电源,很可能是为了防止有人打开灯发现他,以及认出他。当然也许别墅里的电并不是人为切掉的,而是因为里面的积水造成了电路短路。 潘所长小心翼翼得抬脚踏入客厅,脚底传来“哗啦”一声水响,积水没过了鞋面,流进了他的鞋内,一股冰凉刺骨的感觉从脚底蔓延上来。 他皱了皱眉,没有退出去,而是继续往前走了两步,用手电筒扫过地面,他低头看了看,水确实是黑色的。 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油污般的暗色物质,手电光扫过时,能看见细小的颗粒在水中缓慢游动。他顿感不妙,这水不是普通的积水,像是从下水道反涌上来的污水。 潘所长立刻回头提醒身后的人:“小心,地上的水可能带有病毒,大家尽量踏着凳子,不要踩到水中央。” 他话音刚落,突然,他们听到了哗啦啦的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持续流动。循着声音找去,开着门的厨房里的水龙头竟然还开着,水从水槽里溢出来。 难怪别墅里边到处都是水,原来是水龙头没关上。 潘所长快步走进厨房,把水龙头给关了,但是还是有水从水槽边缘不断滴落,在地砖上汇成一道细流,蜿蜒流向客厅。 “卫生间的水龙头也开着!”唐梓峰听到了水声的来源。 他循着声音推开卫生间的门,果然,一楼卫生间的洗手池水龙头也在哗哗地流着,水已经漫过了台面,顺着瓷砖往下淌,地面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唐梓峰赶紧伸手把水龙头拧紧,这里的水声戛然而止。 就在这时,他们发现了一楼的一间卧室门虚掩着。唐梓峰往那扇半掩着的房门走去。 门被推开,一股更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房间,这间房间的地板没有被水浸泡着,可能位置离厨房和卫生间有点远,在客厅的左侧,水只是浸到了客厅,还没有蔓延到这间房间。 手电筒继续照射,只见床上被褥凌乱,但是床上没有人,床单上有一大片深褐色的污渍,形状不规则,边缘已经干涸发硬,像是某种液体浸染后留下的痕迹。 “这里,在这里!”唐梓峰大喊了起来。 床内侧的地板上躺着两具尸体。其中一具男尸,仰面朝上,四肢僵硬地摊开,脑袋和面部严重肿胀,有外伤,五官浮肿,仔细分辨,还是能分辨出是谁,只是他们并不认识死者,无法立刻识别其身份。 另一具女尸则蜷缩在墙角,乍看之下像极了临死前想要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可凑近一看才发现,她并非主动蜷缩,而是被某种外力强行挤压成了这个姿势——她双臂背在后边,被绳索箍住,留下了生前的最后一个动作。 潘所长蹲下身,手电筒的光线落在尸体扭曲的动作上,眉头越皱越紧:“这不对,”他低声说,“手臂的扭曲方向不符合人体自然痉挛的规律,更像是外力强行掰折后固定住的。” 两具尸体都穿着睡衣。其中一具头发短而花白,身形偏胖;蜷缩在墙角的女性尸体头发较长,同样已经花白,身形较为瘦小。根据体型,发色和睡衣款式判断,仰面躺着的男性死者年龄在70岁左右,蜷缩着的女性死者约莫65岁。 他们应该是一对夫妻,而且极可能是这家户主李远华的父母。 这个年代,大部分人家的家里根本没有卫生间,这栋别墅却装了全套的现代卫浴设施,潘所长推测这里显然不是普通村民的住所。 唐梓峰告诉潘所长,他知道这栋别墅的主人叫李远华,这里住着他的一家人,他是做建筑的,事业有成,家庭幸福。 潘所长点点头,这个案子发生在唐梓峰管辖的村子,他是破案的主力军。 唐梓峰听了,感觉肩上的担子一沉。 虽然唐梓峰早已经拧紧了卫生间和厨房的水龙头,一楼的其他地方已经没有水龙头了,可是他却觉得不对劲,因为他注意到依然有水流声从别墅传出。 唐梓峰下意识四处观望,正当他抬头的时候,只见吊顶的夹层里正往外渗水,水珠沿着缝隙滴落。 唐梓峰喊了一声:“楼上还有水龙头开着!” 楼梯在客厅的西北角,大家都没有注意到楼梯的位置。 唐梓峰朝楼梯快步走去,二楼楼梯口的水正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下淌,像一道小型黑瀑布,在楼梯拐角处溅起细碎的水花。 “潘所,快来二楼!快——” 楼下传来唐梓峰急促而压抑不住的震惊喊声,还带着明显的颤音。潘所长和法医对视一眼,迅速转身朝楼梯口走去。其他人也紧随其后。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是承受不住多个人的重量。潘所长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二楼,成群的苍蝇围着楼梯口打转,潘所长心里沉了下去。 被害者不止楼下的两位。潘所长来到了唐梓峰所在的位置。 他们来到了靠楼梯口最近的一间卧室,地板已经被水淹了,他们停在了一间虚掩着的浴室门前,门底下还在渗着浑浊的液体。推开门的一瞬间,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恶臭直接扑面而来。眼前的画面成了在场所有警员、法医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噩梦,这间有10㎡的浴室里,有一具孩童的尸体浮在浴缸上面。 孩子的身高总共也才一米二左右,头上套着两层密封的黑色垃圾袋,袋口用铁丝紧紧扎在脖子上。更残忍的是,铁丝还从他耳朵延伸到下颚处穿进他的口中,绕着脖颈打了死结。 这是生怕袋子会脱落? 第264章 少了一个 小男孩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脚踝也被铁丝牢牢捆住,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就连浴室墙上的通风口儿都被人用塑料袋从里到外挡得密不透风,连一丝空气都透不进去。 卫生间是连着卧室的,因为卫生间的水龙头是被打开的,所以这一间卧室的木地板上已经积了一层水,地板已经被泡得发胀变形,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带起浑浊的水花。 刚才循着水声匆忙冲进浴室,唐梓峰并没有仔细查看卧室的情况。现在,他把浴室留给了镇上的办案民警和法医,自己来到卧室。 他看到卧室地板上有几段像烟蒂一样大小的肿胀的肉色物体,正漂浮在积水中,随着他脚步带起的波纹轻轻晃动,他正想着,这间明显是小男孩的卧室,怎么会有烟蒂。这烟蒂会是嫌疑人留下的吗?假如是,市里或省里的法医能否从这些东西里得到嫌疑人的身份信息? 他蹲下身,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捻起其中一段漂浮物,发现那东西手感软糯,表面泛着不自然的灰白色,可当他定睛一看的时候,他惊呆了,手顿时凉了半截,那并非烟蒂,而是被水泡得发白的断指,切口平整,像是被利刃切下,边缘没有一丝撕裂的痕迹。 他环顾四周,用颤抖的手捡起了所有散落在积水中的断指,一共10段,分别来自一个的不同手指。即使被水泡过,依然能看出是未成年人的手指,它的指节纤细,骨节尚未完全发育,指甲盖只有成人拇指盖的一半大小。 “手指,地上有断指!”唐梓峰的声音带着颤栗。 听到唐梓峰喊声的时候,潘所长的目光正死死锁住那具小小的躯体。而其他人顺着潘所长得目光,这时才发现那个小男孩的双手十指被人切掉了2公分,切口处是焦黑的烧灼痕迹,像是用高温烙铁烫过。 唐梓峰觉得传言中的满清十大酷刑也不过如此。 潘所长站在那里,目光死死锁住那具小小的尸体,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这一层还有另外的房间,那里也传出了水声。 潘所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朝水声传来的方向走去。那是一间主卧,门关着,但是没有锁上,地板上同样积着水, 水声正是从这间主卧的卫生间里传出来的。 潘所长掠过卧室的地板,推开卫生间的门,只见浴缸里同样注满了水,水面上漂浮着两具成年人的尸体,一男一女,衣服有破损,像是扭打后的状态,散落在水上,地面上,显然是被暴力撕扯掉的。他们的面部已经严重浮肿变形就要爆炸开来,几乎辨认不出原本的样貌。他们的双手同样被反绑在身后,铁丝从手腕缠到小臂,层层叠叠,像是怕他们挣脱。 他们身上有伤口,刀伤,深浅不一,深的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伤口边缘泛白,是被水长时间浸泡后的痕迹,不仅如此,他们身上还有重器敲击伤,看来凶手不止一名,携带的凶器也不止一种。 潘所长站在浴缸前,久久没有动弹。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着,水早已经漫过浴缸边缘,流到地板上,顺着瓷砖缝隙蜿蜒向门口流去。他伸手关掉了水龙头,浴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水珠滴落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但是,水声还没有停息。三楼还有水声传来,头顶还有水渍渗透的痕迹,沿着天花板蔓延开来,形成一片暗黄色的地图。潘所长抬头看了一眼,没有犹豫,抬脚便往三楼走去。 楼梯转角处的墙壁上有一道长长的划痕,像是某种尖锐物体凶狠划过留下的,从齐腰的高度一路延伸到楼梯拐角,然后消失在通往三楼的台阶上。 潘所长来到了一间关着的房间门口,打开,向里面望去,目标依然是浴室。水龙头同样开着,水流顺着浴缸边缘溢出,浸透了整片地面。浴缸里,一具长发女性的尸体仰面漂浮着,她穿着一条薄纱面料的连衣裙,蕾丝带在水面上轻轻晃动,像是还活着一样。 但是仔细一看,她的双手同样被反绑在身后,双脚有捆绑痕迹,但未见捆绑工具,脖子上有勒痕,铁丝已经嵌进皮肉里,勒出一道道腐烂的深痕。 潘所长蹲下身,目光落在她手腕的绑绳上,缠法跟前几具尸体如出一辙,甚至打结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法医上前对尸体进行了初步检查,发现女孩私处和乳房部位有伤痕,但是由于浸泡在水中,且发现尸体的时间过去较久,可能无法在其身体上提取到生物检材。 还有水声?怎么还有水声?水声就像魔咒一般,只要它响起,就意味着还有尸体。 潘所长猛地站起身,循着水声的方向望去——声音来自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快步走过去,手搭上门把手,门没有锁,一推便开了。 房间内一片漆黑,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灯依然没有亮了。 这间房也挺大的,也是一间主卧,潘所长来不及细看房间情况。 水声更清晰了,从浴室方向传来,带着一种沉闷的回响。 他推开浴室虚掩的门,水汽扑面而来。这里也有浴缸,水龙头的水也在哗哗地流着,浴缸里的水已经满到边缘,水面微微晃动。 晃动的水面上依然有漂浮物,潘所长两眼一黑,又是一具尸体吗?他稳了稳身形,屏住呼吸,走近几步,终于看清了浴缸里的情形。水面上漂浮的,是一件红色的连衣裙,裙摆在水面上缓缓展开,像一朵盛开的血色花朵。但浴缸里并没有尸体,只有这件裙子。 这个案发现场和其他几个又不同了,其他几个案发现场,有水,有尸体,这个案发现场只有水,没有看见尸体,也没看见活人,这什么意思?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潘所长站在浴缸前,盯着那件漂浮的红色连衣裙,足足看了半分钟。 是难度升级了吗?尸体不留给他们了,要他们自己去找吗?还是说,凶手在暗示什么?红色连衣裙,像是一种宣言,又像是一种预告。 是预告杀人吗? 第265章 硬撑 潘所长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承受再出现一具尸体,他觉得自己的老命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深吸一口气,扶着门把手才站直身体,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拨通市局的电话,请求支援。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值班民警的声音带着困意,却在听到潘所长报出的地址和情况后瞬间清醒。 “明白,马上通知刑侦支队,技术组和法医,尽快赶到。”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翻找记录本的声音。 潘所长挂断电话,却发现自己的手机怎么都装不进口袋里,手指僵硬得有些厉害。 市局的增援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一个小时后,楼下响起急促的刹车声和车门开关的闷响,手电筒的光柱在楼道里晃动,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对讲机的电流声。 经过确认,李远华这栋别墅里一共发现了6具尸体,每一具尸体的捆绑方式和勒痕手法都完全一致,像是同一个人用同一种方式完成的。 不过这6个人的死因却不尽相同。市里派出的是经验丰富的法医主任。 这位法医主任姓陈,叫陈明,五十多岁了,戴着一副老花眼镜,在知许市公安局这个单位干了快二十年。 这些被害人的死因,他几乎能用肉眼判断出来——有的是机械性窒息,有的是失血过多,有的是受钝器重击致死,仿佛凶手在刻意制造差异,让每一个房间的尸体都显得独一无二。 唐梓峰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法医和技术组的人在各房间忙碌穿梭,现场已拉起警戒线,黄色封条在夜色中格外刺眼。他此刻再也不期待自己能碰上什么惊天大案了。其实每天接接村民们夸大其词的电话,处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调解一下邻里间乱丢垃圾的纠纷,倒也挺好。 市局派来的刑侦支队队长叫陈国栋,四十五岁左右,剃着利落的板寸,眉骨上有一道旧疤,说话时习惯性地眯着眼,像无时无刻不在审视你。 唐梓峰看看潘所长,又看看陈国栋,心里明白,这案子已经轮不到他一个小小的乡派出所民警帮忙了。 一夜的忙碌,天亮了。 钱一进由于第一次见到如此惨烈的现场,外加鞋子进水泡了一夜,晕倒了,唐梓峰很能理解年轻警察人生第一次遇到这种大案,心理冲击太大了,晕倒。生病也是正常反应。他觉得自己何尝不是强撑着才没倒下去。唐梓峰让钱一进先回去休息,自己则留在现场配合市局的工作。钱一进说他得请假回家休息一段时间,唐梓峰点点头,拍了拍钱一进的肩膀,“去吧,好好歇着,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钱一进苍白着脸,点了点头,叫唐梓峰也别硬撑。 唐梓峰是乡派出所的负责人,没法像钱一进那样撂担子,他被陈国栋留在了现场,跟着刑侦队一起梳理现场线索——毕竟这里是他所管辖的村子,对这里的一切比他们要熟悉。 一夜没合眼,唐梓峰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嗓子干得发疼,他攥着冰凉的矿泉水瓶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却觉得那股寒意一直渗到胃里。客厅里的尸臭味被清晨的风吹散了一些,鼻子终于能缓过劲来,可那股血腥和死亡的余韵却像黏在腿部的皮肤上,像蛇一样缠着他,怎么也甩不掉,让他心里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感。 这个时候,陈国栋让唐梓峰通知和李远华一家有直接关联的人员到现场认领尸体,这属于基层派出所民警配合刑侦支队的工作。唐梓峰点头应下,立刻去执行。 那个年代,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手机,也不是每户人家的家里都安装着电话。 唐梓峰回到派出所,翻出那栋别墅户主李远华的户籍资料。他的妻子名叫赵芳,两人育有三名子女,两女一男。老大叫李子媛,今年26岁,已经结婚。老二叫李子甜,今年20岁,正在上大学。老三是个男孩,叫李子泓,今年才5岁,还在上小学。李远华的父母健在,年龄都已近70,和他同住。 这本户口本一共是七人,根据户籍信息,大女儿李子甜已经结婚,但户籍并未迁出,仍登记在李远华名下。 既然大女儿已经结婚,那么她应该不住在这栋别墅里,其中那个开着水龙头,水溢满浴缸,浴缸里飘着一条红裙子的房间,想必就是她的,那是唯一一个没有找到尸体的房间。因此她可能是唯一幸存的家庭成员。 别墅里一共发现六具尸体。这六具尸体,极有可能就是李远华一家七口中,除了已经出嫁的大女儿外的其余六人。假如大女儿将来把户口给迁走了,那么这本户口本上记录的名字,从此就消失了,是整本都被注销的那种。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唐梓峰的头顶浇到脚底,他猛地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户籍资料。 唐梓峰又继续翻看了一遍户籍资料,确认无误后,深吸一口气,开始查找李远华大女儿的联系方式。 但是他没能找到李子媛本人的电话号码,只查到了她丈夫孙鹤老家的座机号码。他拨过去,响了很久,没有人接听。 唐梓峰只能暂时放下听筒,开始找李远华的其他亲属。 唐梓峰查到李远华还有个弟弟,叫李远林。李远林名下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李家庆今年23岁,二儿子李家邦,今年19岁。 李远林也是做生意的,是村里的养鸡大户,规模不小,据说一年能出栏好几万只鸡。 唐梓峰拨通了李远林家里的电话,电话响了好久,正当他以为没人接听的时候,电话才被接起。 “干什么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好,我是乡派出所的唐梓峰,请问李远林在家吗?” “不在,你要干什么?”女人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唐梓峰重复了一遍:“你好,我是乡派出所的唐梓峰,请问你是李远林的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我是李远林的老婆子,杨秋苹。我老公一大早就去鸡场了,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吧。” 老婆子就是妻子的意思,唐梓峰在基层派出所干了这么久,自然听得懂当地一些特色的称呼。 唐梓峰握着话筒,斟酌了一下措辞:“麻烦你去喊一下你的丈夫李远林过来他哥哥李远华的别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一声犹豫的回应:“现在?这一大早的……大哥家出什么事了?” 唐梓峰没有在电话里多说,只告诉她情况紧急,让李远林尽快过来一趟。 电话挂断后,唐梓峰又拨通了李远华大女婿孙鹤家的电话,还是没人接听。唐梓峰放下电话,赶忙查找李子媛的社会关系,不知道她是否在朋友或者同学的家中。 最先让唐梓峰找到的电话号码是李子媛上班的学校的电话。接电话的是学校的门卫,说现在是寒假,学校没有老师,所以李子媛老师不可能在学校。 唐梓峰又问了门卫几个李子媛同事的电话,逐一打过去,他们都说不在他们那儿,放假后,就没见过面了。 唐梓峰耐着性子,把能打的电话都打了一遍,依然没能找到李子媛。 唐梓峰放下电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打起精神赶忙跑回李远华的别墅,向还在那里勘查现场的领导汇报这一情况。 第266章 关系疏远 由于李远林就住在同村里,离李远华别墅不太远,大约15分钟后,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就停在了警戒线外。 李远林带着两个儿子下了车,远远地看见别墅门口拉起的警戒线和进进出出的警察,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快步走到警戒线前:“警察同志,我大哥家到底出什么事了?”李远林的声音有些紧张,目光不断往别墅方向张望。 唐梓峰上下打量着李远林,他看起来没有一点大老板的派头和气场,给人的感觉就是个普通的小商贩。 唐梓峰示意旁边的警员拉开警戒线,让李远林父子三人进来。离的近了,他注意到李远林穿着件半旧的迷彩服,身上挺脏的,还有一股难闻的味道。唐梓峰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那股味道像是鸡粪混合着饲料的酸臭味,和别墅周围的味道比起来,倒是微乎其微,只有挨得极近才能闻到。 李远林似乎也注意到了唐梓峰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刚从鸡棚里出来,最近暴雨,鸡棚出了点问题,我正起早贪黑地修呢。”他解释着,又往别墅方向看了一眼,“我哥……他到底怎么了?” “是。警察叔叔,你快说,我大爸到底怎么了?”林远林的儿子李家庆也凑了上来,语气急切,眉头紧皱。 警察叔叔?唐梓峰一愣,自己有这么老吗?被一个20来岁的小伙子叫叔叔,唐梓峰心里苦笑了一下,大概是自己第一次见到刑事案件便是这种惨绝人寰的复杂场面,加上熬夜挨冻,确实一夜间苍老几岁。 唐梓峰定了定神,沉声道:“你是李远华的侄子?” “对,我是他大侄子。”李家庆往前迈了一步,眉头紧锁,“我大爸到底出什么事了?你们在电话里也没说清楚,” 唐梓峰知道李家庆口中的“大爸”“大妈”就是大伯,大伯母的意思,在这里指的是李远华。 此刻现场已经勘查完毕,如果他们晚来一步,法医就要将遗体运走尸检了。 唐梓峰扫了一眼父子三人,让他们戴上口罩,沉声道:“你们跟我来,边走边说吧。” 他领着李远林父子三人先来到一楼,此刻6具遗体已经被白布覆盖,整齐地排列在客厅外的地板上。 “这——”李远林脚步猛地一滞,目光死死盯在那排白布覆盖的轮廓上,嘴唇翕动了两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李家庆和李家邦也愣住了,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唐梓峰蹲下身,掀开其中一具遗体头部的白布一角,露出一张肿胀变形的脸,那具尸体正是李远华的。 李远林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身子往后踉跄了半步,被身后的李家庆一把扶住。 李远林稳了稳身形,再一次上前仔细端详那张脸,嘴唇哆嗦了好一阵,才沙哑地挤出一句话:“大哥……是我大哥。”李远林眼眶瞬间泛红,“怎么会这样……我大哥,他怎么死了?是谁干的?” “大爸……”李家庆的声音也哽住了,他死死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拳头攥得发白。 唐梓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白布重新盖好。 没等唐梓峰开口,李远林已经接连掀开了另外几具遗体的白布,每掀开一具,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李家庆和李家邦也跟在父亲身后,一具一具地看过去,看到最后,一直没有什么表情的李家邦终于忍不住别过头去,流下了眼泪。 李远林的手停在最后两具遗体上,扑通一声跪在了那排白布前,双手撑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爸,妈……” 李家庆和李家邦也跪了下来,一左一右扶着父亲的胳膊,都流下了眼泪。 就在此刻,又赶来了一个中年妇女,她自称是李远林的妻子,也就是李家庆和李家邦的母亲。她穿着一件碎花衫,头发有些凌乱,眼眶红肿,显然是得到了消息后匆匆赶来。她一眼望见跪在地上的父子三人,又看见地上那排白布覆盖的遗体,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门槛上,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是,是大哥吗?老林……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远林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妻子,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经过李远林一家的辨认,6具遗体的身份全部确认:正是他大哥李远华一家七口里的六口,包括李远华夫妇、他们的三个孩子中——二女儿和小儿子,以及李远华和李远林共同的父母。 当李远林被问到是否知道大侄女李子媛的下落时,李远林摇头,说并不知道……他说自己和大哥一家的关系并不算亲近,平日里没什么事他不会过来这里。 唐梓峰问李远林最后一次见大哥一家是什么时候,林远林抹了把脸上的泪,声音沙哑地回忆道:“14号下午,吃午饭的那会吧!我给大哥家送了一筐土鸡蛋过来,当时大哥还让我在客厅里吃饭,还跟我聊了几句,说父母年纪大了,希望我们兄弟俩多走动走动。我当时还答应得好好的,说等忙完这阵子就带孩子们过来看看二老。谁想到……” 14号吃午饭那会?也就是说李远华一家在14号中午还活着。而报警的孙国胜,也就是李远华的邻居,也说过14号傍晚的时候曾遇见过李远华。唐梓峰闻言思考着,李远华14号中午还活着,傍晚时还有邻居遇见过,那么这一家人应该是在14号傍晚之后出的事。 李远林这段回话,信息量巨大,他提到李远华让他多走动走动?难道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并不融洽?曾经有过节,只是现在关系有所缓解?唐梓峰眉头微蹙,目光在李远林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们是因为什么原因关系疏远的?”唐梓峰追问道。 李远林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排白布上:“我和大哥一家本身并没有矛盾,主要是我父母的原因,我父母一直偏心大哥,觉得大哥勤劳能干,把家里的地都给了他,连老宅也留给了他,也只愿意跟大哥住在一起。” “我,包括我儿子、我婆娘,都一直孝顺着二老,可他们不领情,还让我们在村里背上了不孝的坏名声,说我们是白眼狼,只顾着自家日子,不管两位老人家的死活。是二老自己不愿意跟我们住,紧着在大哥家住大别墅,反倒怪我们不孝顺。” 李远林顿了顿,接着说道:“我大哥其实是个老实人,从不跟我争什么,但父母的态度摆在那里,我心里难免有些疙瘩。时间长了,走动就少了。” 第267章 多天没有联系 李远林和李远华这对兄弟在这个乡里算是名人,他们兄弟俩一个是搞建筑的大老板,一个是养鸡大户,两人在乡里都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唐梓峰作为这个乡的派出所民警自然知道这两兄弟的情况。 但要说起经济状况,唐梓峰心里清楚,李远林比李远华那可差得远了。 唐梓峰心想,父母都老了,又是农村人,偏心又能如何?能影响什么?真正的原因,大概还是因为父母觉得李远华经济状况比李远林好,多唠叨几句李远林,让他加把劲罢了。 唐梓峰问道:“你大哥发达之后,没想拉你们一把吗?” 据唐梓峰所知,李远林的两个儿子早早没读书了,可是一直处于无业状态。 在农村人眼中,男孩子还是很适合干建筑这一行的,至少比养鸡强。李远华手底下那么多工地,随便安排个活儿也不难。 但好像李远华并没有这么做,因为李远林的大小儿子现在还无所事事,东游西荡,偶尔跟着父亲养鸡卖鸡蛋! 李远林叹了口气:“我大哥发家之后,也想过拉我一把,让我和孩子跟着他一起干,但我父母一直在旁边指指点点,说我没骨气,要靠大哥,还说我笨手笨脚,干不了大事。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也就没答应。后来大哥也就不再提了,我们兄弟俩就这么各过各的。虽然心里都还念着那份血缘,但见了面,也就只剩下那点客套了。” 唐梓峰听完,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问道:“你知道,你大侄女,也就是李子媛的老公是做什么的?” 李远林说,自家大侄女老公叫孙鹤,跟着李远华做了多年生意,是个好帮手,他本来是和妻子李子媛一起住在岳父家里的。但是由于11月12日是他父母的祭日,他在11月10日的时候就带着自己的一对双胞胎儿子回老家祭拜去了。 唐梓峰赶忙问李远林,李子媛是不是和孙鹤一起回老家了。 李远林说,李子甜没有跟孙鹤一起回去,因为他在11月14日的时候,给大哥家送了一篮子土鸡蛋的时候,还看见李子媛在家里。 所以他才知道,孙鹤近段时间回老家扫墓的事,他当时还问大侄女为什么没跟着一起回去给老人家扫墓。 李子媛跟他说,自己刚刚怀二胎了,因为孕吐反应比较严重,坐不了长途车,所以就没跟着回去。当时李子媛还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说等孩子出生了,一定要让孙鹤带着他们一家五口整整齐齐地回老家好好住一阵子,让新出生的孩子也认认祖屋和爷爷奶奶的坟。 李子媛没有和她老公在一起!唐梓峰一听这话,心里一沉,那李子媛去哪了? 李远林说,他并不知道李子媛去哪了。他的妻子和两个儿子也表示不知道李子媛去了哪里,因为他们两家人之间的来往仅仅限于李远华家向李远林购买土鸡和鸡蛋的时候,平时很少串门。 唐梓峰听完,眉头微微皱起,他随口问了一句:“那你一般多久给你家大哥送一次货?” 李远林想了想,说:“大概半个月一次吧,也不一定,看大哥家的需求,他需要的时候会跟我说的。” 唐梓峰又问:“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还是先拿货后结账?” 李远林愣了一下,说:“都是先拿货,月底结一次账。” 唐梓峰想知道兄弟之间是否有“仇”,所以他又问道:“那你大哥没欠你钱吧?” 李远林摇了摇头,说:“那倒没有,大哥在钱上从不亏待我,每个月月底结账都很爽快,有时候还会多给一些,说是照顾我辛苦。” 唐梓峰听完,目光在李远林脸上停了一瞬,又缓缓移开,继续问道:“那你没欠你大哥的钱吧?” 这才是唐梓峰真正想问的问题。有时候一个人借了钱长久不还,被逼急了,兄弟之间也会反目成仇。 李远林连忙摆手:“没有,我这人最怕欠人钱,尤其是自家兄弟的,不想让父母看不起。” 唐梓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嘱咐他和他的家人近日别离开村子,随时等候传唤。李远林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点头应下,说这几日正好地里活多,不会出远门。 唐梓峰说了一句,节哀,便让李远林一家先回家去。 李远林带着妻儿离开后,唐梓峰赶回派出所,又翻了一遍户籍资料,确认李子媛没有其他登记在册的住址。 他放下户籍资料,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步,又坐回桌前,拿起电话继续拨打孙鹤家的电话。 这回电话终于有人接起了,正是孙鹤本人。 唐梓峰自报家门后,孙鹤问道:“那请问唐警官,找我有什么事?” 唐梓峰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孙鹤,你妻子李子媛现在人在哪里?你最后一次和她联系是什么时候?” 孙鹤的声音明显紧张起来:“我妻子在我岳父的家里啊,我11月10日带着两个孩子回老家之前,一直跟她住在一起。我走的那天早上,她还帮我收拾行李,送我去车站,嘱咐我路上小心,说会等我们回来。” “那你回家的这几天有没有跟她通过电话?”唐梓峰追问道,手里的笔已经按在笔记本上,等着记录。 “没有。” 唐梓峰怀疑感顿时爆发:“你回家这么多天都没有跟你妻子联系过?” 孙鹤停顿了一下,声音里透出几分无奈:“我老家离我岳父家有点远,坐车要38个小时左右。我还没买手机,所以这路上我没法打电话给她,而当我一到老家,就给我岳父家里打过电话报平安了。当时是我岳母接的电话。由于当时很晚了,我就没有让我岳母去叫我妻子接电话。我到家后的第二天,家里已经来了不少亲戚,我忙着张罗祭拜的事,一直没顾上再打电话。后来几天,我寻思着妻子在娘家住着,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也就没再打电话了。主要是我真的太忙了。” 唐梓峰听完,眉头微微皱起,孙鹤回老家的时间可不短,这么长时间都没跟妻子联系过,这不太符合常理。他沉吟片刻,继续问道:“那你的孩子不找妈妈吗?” 第268章 情绪已经失控 他们的孩子还那么小,也就两岁左右,离开妈妈这么多天,难道不闹吗? 孙鹤叹了口气:“孩子刚到老家的时候是闹的,头一天晚上一直哭着要妈妈,后来家里的亲戚和他们的孩子轮流哄着,慢慢也就安静下来了。小孩子忘性大,过了一晚就不再提妈妈的事了。” 唐梓峰不知道孙鹤得知了岳父一家惨死,妻子失踪后,会是什么反应,会悲伤过度晕过去还是会陷入深深自责?所以打算趁着他还不知情,先探探他的口风,多向他了解一些情况。 唐梓峰又问:“那你一点都不担心你怀有身孕的妻子?你为什么在老家待那么多天?” 孙鹤解释说:“警察同志,你可能不知道,我老家那边对于父母三周年祭日有一套完整的仪式,总的来说特别麻烦,至少要大操大办三天三夜,亲戚们也都约好了日子,我作为长子,实在是走不开。而当我稍微有空的时候,我妻子可能在午休,或者晚上已经入睡了,我也不好打扰她。这些情况,都是我走之前和子媛商量好的,她表示理解,让我安心处理老家的事,带着孩子多认识认识亲戚,她也刚好图个清净。” “图个清净?”唐梓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你妻子不喜欢热闹,还是你们之间有什么矛盾?” 孙鹤连忙摇头:“没有,我们感情一直很好。我妻子的意思是,我们平时工作都忙,尤其是她又是上班又要照顾孩子,难得孩子不在身边,能清闲几天,正好趁机好好休息一下。” 唐梓峰点了点头,他思考着自己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孙鹤。 要知道,李远华一家7口,6人遇害,一人失踪,作为女婿的孙鹤,作为弟弟的李远林,这些人都是嫌疑人,因为这个案子很可能是熟人作案。 而孙鹤作为女婿,竟然在老家待了这么多天,期间连一次都没有联系上妻子,这种行为在唐梓峰眼里有些异常。 唐梓峰的目光在电话机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捕捉电话那头孙鹤细微的表情变化。 被电话那头的警察问了这么久的问题,孙鹤越发的焦虑,他实在是忍不住了,问道:“警察同志,是不是我妻子出什么事了?” 孙鹤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他在房间里急得抖脚。 唐梓峰只回了一句“你来了再说!”,便挂断了电话。 孙鹤的老家离东明村大约38个小时的大巴车程,他连夜赶路,第二天中午才赶到。 孙鹤去到派出所的时候,唐梓峰并不在办公室,他去村里走访调查了,希望能找到李子媛的下落。但走访的结果并不理想,村里人对李子媛的印象都停留在她小时候、读书时候以及结婚之前,说她长相漂亮,身材高挑 ,性子温顺,是个好姑娘。至于她会去哪里,村里人谁也说不清楚。 而当孙鹤对在派出所值班的治安员说他是孙鹤,是他们派出所的民警叫他过来的时候,治安员不了解他和唐梓峰的通话内容,只跟他说了一句,李远华一家出事了,尸体都在殡仪馆了,你赶紧去看看吧。 岳父一家出事了,尸体在殡仪馆?尸体?怎么会有尸体?孙鹤一听这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扶着派出所的门框才没瘫坐下去。 他火急火燎地赶到殡仪馆。 可当真正要面对时,他停在了走廊,目光呆滞地望着那扇厚重冰冷的门,久久没有迈步。 孙鹤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和他一起回来的有他的双胞胎儿子,以及他的弟弟,孙缔。 孙缔是一名老师,现在也是放寒假期间,他跟着哥哥一起过来,打算看望一下嫂子,还有就是趁自己休假的时候帮哥哥嫂子带带两个小侄子。 孙缔见哥哥站在门口迟迟不动,便上前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哥,进去吧,总得见最后一面。” 孙鹤这才回过神来,在弟弟的搀扶下,迈进了那间存有李远华一家尸体的门。 殡仪馆的冷气开得很大很足,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映得那排白布下的轮廓格外僵硬。孙鹤一步一步走到那排白布前,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中间那具遗体旁。他伸出手,却迟迟没有掀开白布,指尖悬在半空中微微发抖。 孙缔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哥,别怕,我陪你。” 孙鹤深吸一口气,终于掀开了白布。虽然当时是冬天,但是由于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已经离世多天,又长时间浸泡在浴缸中,她的躯体浮肿变形,往日精致漂亮的面容早已不复存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但是脖颈处那道铁丝勒出的痕迹,狰狞地印在皮肤上。 只一眼,孙鹤浑身剧烈一颤,眼眶瞬间崩裂。方才强撑的冷静彻底崩塌,巨大的悲痛狠狠攥住他的心脏,眼泪汹涌地滚落下来。 见此情景,就连一旁一直很冷静的孙缔也忍不住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孙鹤浑身发抖,失声痛哭,压抑的呜咽很快变成撕心裂肺的嘶吼。 “媛媛!媛媛——” 他那年轻漂亮温柔甜美的妻子,那个曾在他怀里笑靥如花的女人,再也不会回应他了。孙鹤“噗通”一声,跪在冰冷的瓷砖地上,把脸贴在妻子的手背上,那手冰凉肿胀僵硬,再没有一丝温度。 孙鹤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直到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声。 他红着眼,声音嘶哑凄厉,猛地抬起头,近乎疯狂地质问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到底是谁干的?!是谁这么丧尽天良,害死了她!” 他情绪已经失控,吼声在安静的殡仪馆里回荡。 一旁负责值守的殡仪馆工作人员皱了皱眉,出声劝阻:“先生,请您冷静一点。追查凶手是警方的工作,有疑问可以后续向办案民警询问,不要在这里大声喧哗。” 孙鹤还想争辩,肩膀被人扶住。孙缔也满脸泪痕,但他还是用力揽住情绪崩溃的哥哥,低声安抚:“哥,别激动,别吓着孩子了。” 第269章 坚定 一听到“孩子”两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孙鹤猛地僵住了。他的双胞胎儿子还在外面让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临时照看着,他不能在这里失控太久。他用力吸了一口气,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可没一会他的眼泪又止不住地涌了出来,她妻子肚子里还有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他颤抖着手,想去摸妻子的腹部,被孙缔轻轻拦住了。 “哥,别看了……我们先离开这里,警察会查清楚是谁害了嫂子,我们还得去公安局,有很多事要配合调查。”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年轻的警察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最后落在孙鹤身上。“请问你是孙鹤吗?” 孙鹤红着眼眶,点了点头:“是我。” 年轻警察说道:“节哀,我是乡派出所的民警唐梓峰,就是前天给你打电话的人。关于你妻子李子媛失踪的事,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请跟我来。” 孙鹤猛地站起身,双腿却一阵发软,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我妻子失踪?子媛,她没死?” 唐梓峰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我们在李远华的别墅里发现了6具尸体,据李远林辨认,他们分别是李远华、李远华妻子、李远华的父母,以及李远华的两个孩子,一个是李子甜,一个是李子泓。也就是说,目前没有发现你妻子李子媛的身影。我们现在正在全力寻找你妻子的下落,初步判断她可能还活着,只是暂时失联。” 孙鹤的瞳孔骤然放大,像是溺水之人突然抓住了一根浮木。他猛地抓住唐梓峰的手臂,指节发白:“子媛还活着?她真的还活着?”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 过了一会,他又猛地指着那床白布,声音陡然拔高:“那这里挂的为什么是子媛的名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唐梓峰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块牌子上确实写着“李子媛”三个字,他沉默了片刻,深深叹了一口气:“应该是工作人员抄错了名字,我们马上核实。” 其实这个名字是派出所那边治安员送来的,那种非正式警察都是靠镇上某领导关系进入的,吩咐下去的任务经常出错,自己讲话的时候又不认真听,工作一点不认真,照户口本抄也抄不明白。在这种大情大于天的小地方当警察,唐梓峰很苦恼。 孙鹤立刻再次冲上前去,一把掀开白布,掀开那具尸体的上衣,只见那具尸体的腹部平坦光滑,没有一丝妊娠纹,而他的妻子李子媛生过一对双胞胎,而现在又还怀有3个月的身孕,腹部断然不是这样的。他猛地松开手,后退两步,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要把积压了一整天的恐惧和绝望全部呼出去。 唐梓峰又说道:“希望你能保持冷静。现在我们掌握的情况是,李远华一家六口遇害,你妻子李子媛下落不明,很可能还活着。但目前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希望你能配合我们调查,提供一些线索。” 孙鹤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想想妻子可能去的地方。 唐梓峰看着陷入沉思的孙鹤,耐心地等了几秒,才提醒道:“孙先生,我们先离开这里,去派出所做个笔录吧。你提供的每一条线索,都可能帮助我们尽快找到李子媛的下落。” 孙鹤点了点头,又回头在朝李远华夫妇的遗体深深鞠了一躬,说道:“爸爸妈妈,我一定会找到媛媛,把她平安带回来。你们放心。我也一定要找出杀害你们的凶手,让他给你们陪葬!”他的声音很坚定,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 孙缔上前一步,扶住哥哥的肩膀,在孙缔耐心的劝慰下,他终于收回目光,浑身脱力。孙缔稳稳搀扶着他,一步一步,踉跄地走出了殡仪馆大门。 —— 是的,当时因为各种原因,这起案件最终并没有破获,而失踪的李子媛也一直没有被找到。案子最终被定性为“悬案”,卷宗被归入市局档案室最深处的那一排铁皮柜里。 27年过去了,那晚出警的警察和法医大都已经退休,有的甚至已经离世。 而当年那个初出茅庐、天天盼着能碰上惊天大案提升自己能力的年轻警察唐梓峰,如今也已是鬓角染霜的中老年人。他偶尔还会想起那个夜晚,想起那个被切断指节、铁丝穿喉、漂浮在水面上的小小尸体,想起那间别墅里弥漫的腐朽气息,也会怀疑李子媛其实在那天晚上就已经死了,只是当时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找到她的尸体。 但更多的时候,他选择不去想。人到了一定年纪,就学会了把某些记忆锁进抽屉里,钥匙随手一扔,便再也找不回来了。 如果不忘记人间惨状,很难继续生活下去,一个有血有肉,有良知的警察,对于一桩未破的悬案,心里难受程度并不亚于受害者的家属。他曾在无数个深夜反复翻阅那本泛黄的卷宗,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凶手,但每一次,都只能对着那几页冰冷的记录和模糊的照片,陷入更深的沉默。 卷宗里没有留下任何有力的物证,也没有留下任何目击者的证词,除了尸体,什么都没有。凶手仿佛是从空气中消失的幽灵,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重案组一片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和头顶日光灯管发出的细微嗡鸣。 过了许久,王月月才轻轻开口问道:“陆队,这案子……咱们怎么查?” 其实陆燐现在也不知道从哪里查起。他盯着白板上那一张张案发现场的照片,目光在六具尸体的排列位置上来回扫动,陷入了沉思。 就在此刻,夏明站了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马克笔,给那6张照片下方分别标注了编号和名字,从1到6,从李远华到李子泓,然后转身看向众人:“先别急着想怎么查,我们先把已知信息梳理清楚。” 夏明接着说道:“这六具尸体,死因并不都是一样的,有的被勒死,有的被乱刀砍死,有的被钝器击打致死,甚至还有一具是塑料袋套头窒息而亡。凶手的手法并不同,说明这很可能不是一个人作案,而是一个团伙,或者至少是多人协同。” “当然——”夏明补充道,“也不排除凶手故意用不同手法来混淆侦查方向。” 第270章 动机分析 夏明说道:“我倾向于是有主谋的!” 其他人都点点头,表示认同这一观点。 夏明继续说道:“那我们现在假设凶手其实只有一个人,或者准确地说,主谋是一个人,那么——”夏明用笔尖点了点照片上那具被塑料袋套头的小小尸体,“针对不同的人采用不同手法,说明凶手对每个受害者都带有某种特定的情绪,或者说,是刻意为之——这种‘定制化’的杀戮方式。” 每次在关键时刻,夏明总能挺身而出,给出最清晰的思路。陆燐顺着夏明的思路,说道:“也就是说,凶手和这六个人之间,很可能存在某种私人恩怨,或者至少是某种紧密关联。” “对。”夏明点了点头,将马克笔搁回白板槽内,转过身来,“所以下一步,我们找出凶手与这6名受害者之间的关系,进而锁定凶手的身份和作案动机。” 陆燐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白板上的编号照片,道:“凶手作案后不留痕迹,说明他具备极强的反侦察意识,且对现场环境的熟悉程度远超常人。” 王月月在本子上默默记录下——熟人作案。 严隐:“指定是熟人。” 王月月附和道:“对。要不然不会采用这么多种不同的手法。” 严隐又补充说道:“如果是陌生人作案,无法把6个人都杀了。肯定是因为是熟人,他们才没有防备。” 夏明也在白板上写下“熟人作案”四个大字,笔锋顿在板面上,又写上二字——“动机”,在后面补了一个问号。 大家盯着那个问号,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鲁大康率先打破沉默:“我觉得动机是——财。” 案发现场有翻动痕迹,柜子,抽屉被拉开,保险柜也被打开,里面的东西被洗劫一空。据李远华的女婿孙鹤反映,李远华有收集金条和现金的习惯,家中常备大量现金,也便于支付工人工资和购买材料,保险柜里还存放着几件价值不菲的藏品。案发后,这些古董和现金全部不翼而飞。 而且李远华的女婿还提到,他的岳母,妻子和小姨子也有很多金银首饰,案发后也一并消失了。 鲁大康在基层派出所待过,在农村这种地方,钱财大于一切。别说李远华家那么富有,有时候村里人因为几个玉米棒子都能杀人。这个案子有着很明显的劫财特征。 “财?”严隐挑了挑眉,“康哥,你看没看卷宗啊,6个人,四种死法,如果是图财,直接抢了就走,没必要费这么大劲。” 如果只是图财,凶手完全可以选择李远华一家不在家的时候潜入,没必要冒着巨大风险杀人灭口。 还有就算是杀人后劫财,那也没必要用塑料袋套头这种极其残忍的方式折磨一个小孩。 鲁大康则说道:“折磨受害人会不会是为了获取某种信息?比如,凶手想从李远华口中逼问出某样东西的下落,比如银行账户的密码或者保险柜的密码。” 因为别墅里的保险柜是很牢固的,如果没有密码和钥匙配合根本打不开,但是,实际上,保险柜没有撬开的痕迹,门却被打开了。一定是凶手严刑折磨逼迫主人自己打开的。 鲁大康以上一个案子举例:“你们忘记了?上一个案子里,凶手为了逼问银行卡的密码,用尽了各种酷刑,比如剃掉了被害人一半的头发,最终才从受害人口中撬出那串数字。” 大家当然记得,上一个案子里的凶手杨小斐为了获取被害人赵桂芬银行卡密码,对她进行殴打,并剃了她一半的头发,获得密码后,又将她杀害后抛尸。目的性很明确,就是钱。 可这个案子不一样,六个人,四种死法,手段残忍,且带有明显的“仪式”感,凶手对现场进行了特殊的“布置”,比如打开了别墅内所有的水龙头,且把大部分被害人泡进了浴缸里,这些都表明不像单纯逼问密码那么简单。 鲁大康又说道:“打开水龙头会不会是因为凶手想掩盖某种痕迹?比如血迹、脚印。” 马成 摇了摇头:“如果是掩盖痕迹,他杀人的时候就没必要采用那么多种方式了。勒死,毒死,溺死,都比对尸体进行捆绑,套塑料袋,切断指节这些耗费时间的行为,更高效也更符合‘掩盖痕迹’的逻辑。” 这很明显不是一起凶手临时起意的案件,而是经过精心策划的。凶手对李远华一家的情况了如指掌,知道他们何时在家,知道他们每个人的作息规律,甚至清楚别墅内部的布局。这种程度的了解,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做到。 所以,这是一起有预谋、有计划的灭口案。既然有预谋,那么凶手必然会计划着如何避免留下痕迹,而不是在杀人后才想着去掩盖。那么,打开水龙头、将部分被害人泡进浴缸,恐怕就不是为了掩盖痕迹。 陆燐也说道:“这个案子跟上一个不一样。上一个案子里,凶手目标明确,而且手法单一。而这个案子,六个人,四种死法,分明是泄愤多于逼供。如果只是要银行或者保险柜密码,折磨一个人就够了,没必要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折磨全家人。” 折磨需要时间,作案时间越长,暴露的风险就越大,劫财寻求的是速战速决,而不是这样慢条斯理地逐一折磨。凶手花这么多时间在每个人身上,更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是在发泄自己的情绪。 案发现场的每一个人都是李远华最亲最近的人,父母,妻子、女儿,儿子,折磨哪一个都能让李远华崩溃,但凶手偏偏把所有人都折磨了一遍,这说明他要的不是信息,而是要让李远华亲眼看着至亲一个个在痛苦中死去,让他承受比死亡更深的煎熬。这更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复仇,一场精心设计的惩罚。凶手要让李远华在绝望中体会失去一切的滋味,就像他曾经失去过什么一样。 比如一个成年人,要杀一个孩子,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掐死或者用刀割喉,但他偏偏选择了塑料袋套头。 后来经过法医尸检,其中年纪最小的那个男孩子,四肢和躯干都有明显的挣扎痕迹,可以说是皮绽肉开,而更恐怖的是那些从地上捡起来的那些小指头的指甲里还嵌着木板的碎屑。可见他生前受尽折磨,得多疼的情况下,才会让自己的指甲扣碎木板,让木板利刺插满指甲与肉之间的缝隙? 你们自己去体会吧! 受过一轮或者多伦折磨之后,他十根手指的指节又被切去,随意丢在卧室的地板上。 但是折磨并未就此停止,凶手又用类似烧红的铁制品烫过孩子的断指处,直到皮肉翻卷、焦黑一片。 凶手为什么要烫孩子伤口断面,因为凶手还不想让孩子流血过多立刻死去,他还没有折磨够! 大家已经无法想象也不忍再去想象这个孩子在那几个小时里遭受了多大的伤害。 孩子死亡后,又被丢进了浴缸里,水龙头一直开着,直到浴缸里的水溢出来,流满了整个浴室地面,再流向卧室的地板,把整个房间的地板都浸透了,掩盖了凶手可能留下的脚印和血迹。 第271章 死亡顺序 这就意味着,那个五岁的孩子是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被束缚,被折磨后,一点点窒息,最终绝望死去。 这种手法,已经超出了“杀人灭口”的范畴。一般用于对叛徒的惩戒,或者是用于敌对方的审讯,逼迫对方吐露某个秘密。 一个5岁的小孩能知道什么秘密?又有什么值得一个成年人用如此残忍的手段去拷问?他能有什么仇人? 鲁大康也看出来了,说道:“这种手法,分明是在发泄某种极端的情绪。对那个孩子的恨,或者对孩子父母的恨,进而报复在孩子身上。” 有句话说,痛在孩子身上,疼在父母心上。鲁大康已经是一个父亲了,体会颇深,他说道,当了父母的人都知道,孩子就是自己的命根子,谁要是动了孩子,那就是要了父母的命。凶手这么做,恐怕不只是为了折磨那个孩子,更是为了折磨活着的父母。他要用这种方式,让李远华夫妇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折磨致死。 何其歹毒。 由此可见,凶手对李远华夫妇的恨意,已经到了极点。 所以财只是表象。真正的动机,恐怕远比“劫财”二字复杂得多。 夏明将笔搁下,目光扫过众人:“凶手拿走财物,很可能是为了伪装现场,让我们误以为这是一起单纯的入室抢劫案。他真正想要的,应该不是那些古董和现金。” 鲁大康说道:“所以是仇杀!” 其余众人闻言,神色皆是一凛,但是并没有人接话,一个案子的定性至关重要,一旦方向错了,后面所有的侦查都会偏离轨道。 也许动机不是单一的一种。 根据前辈们的调查走访笔录,李远华夫妇为人低调,秉承“和气生财”理念,不和甲方发生纠纷,不和同行抢单,不欠工人工资,从未听说与人结下过命的仇怨。 李远华的父母年事已高,早已不问世事,平日里连门都很少出,更谈不上与人结怨,再说了,真要报复他们也不至于等到他们人老珠黄,老态龙钟的时候。 李远华的三个孩子,平日里都在学校或家中,社交圈极其单纯,更不可能招惹到这种程度的仇家。 那么,凶手的恨意究竟从何而来? 劫财,仇杀,都解释不通。 “李远华是一家工程公司的老板,身家上百万,名下有汽车、自建别墅,还有店面和房产。他一家人6死1失踪,谁会获利呢?他的财产会由谁来继承?” 夏明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用笔在“劫财”和“仇杀”两个词上各画了一个叉,然后在旁边写下第三个词:“财产继承”四个字。 鲁大康眼睛一亮,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对啊!李远华一死,他的百万家产总得有人接手。” 王越:“那嫌疑人可就清晰了,他的大女儿,女婿,他的弟弟,侄子都有嫌疑。” 谁获利,谁就有嫌疑。 夏明在“财产继承”下画了一条线,标注“受益人排查”。 陆燐提了一个问题:“李远华死后,他的遗产是如何分配的?他生前有没有做过遗产安排?比如遗嘱,或者口头交代之类的?” 马成翻到卷宗后段,答道:“李远华没有做过遗产分配。” 村民们也证实了这一点,农村人一般不会提前立遗嘱。李远华虽然现在是身价上百万的大老板,但是他的根子还是农民,思想传统,觉得立遗嘱不吉利,也怕家里人说闲话。更何况是像李远华这样没有任何疾病,且年纪不算大的,更不会去想这些身后事。 所以,李远华死后,他的财产就按照法定继承顺序来处理。 按照法定继承顺序,第一顺位继承人是配偶、子女和父母。他父母在这次中双双去世,所以第一顺位继承人便是他的配偶和子女,可他的配偶和三个子女,也就是李远华的妻子和其中两个孩子,也均在此次中遇害,因此,李远华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便只剩下了大女儿李子媛一人。然而李子媛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按照法律规定,其继承权处于待定状态。 夏明问道:“所以现在李远华名下的资产,包括公司经营权、房产、存款等,还处于待定状态?” 马成摇头:“并不是。在李子媛下落不明满两年后,法院依法宣告其死亡,其继承权随之消灭。李远华的遗产便由第二顺位继承人继承,也就是他的弟弟李远林。” 陆燐若有所思:“是李远林向法院申请宣告李子媛死亡的吗?” 马成点头:“是的,李远林在李子媛失踪满两年后,向法院提交了宣告死亡的申请。” 法院经过审查,认为符合宣告死亡的条件,便依法作出了宣告李子媛死亡的判决。此后,李远华的全部遗产便由李远林一人继承,包括公司、名下房产、银行存款以及车辆等。 夏明:“也就是说,李远林最终合法继承了李远华的全部遗产,包括公司、房产和存款。” 马成点头:“没错。李远林在李子媛被宣告死亡后,依法办理了遗产继承手续。” 王月月:“全归他弟弟了?那他的女婿呢?还有他的两个外甥呢?都没有分到吗?” 马成摇了摇头:“没有。按照法定继承顺序,女婿和外甥都不在继承人之列。李远华没有立遗嘱,所以他的女婿和外甥在法律上确实没有继承权。 陆燐:“孙鹤没有提出异议吗?按理说,李子媛作为第一顺位继承人下落不明,遗产分配存在争议空间?” 马成翻到另一页,答道:“孙鹤确实提出过异议。在李子媛被宣告死亡后,孙鹤曾向法院提出异议,认为李子媛失踪时间尚短,宣告死亡程序过于仓促,但法院经审查认为,李远林提交的申请材料齐全,失踪时间已满法定两年期限,且公告期间无人提出相反的确凿证据,故依法驳回了孙鹤的异议申请。” 夏明:“法院把李子媛的死亡时间定在了和李远华他们同一天?” 马成:“对!” 第272章 经不起推敲 法院在宣告死亡的判决中,将李子媛的死亡日期认定为与李远华等人同一日,即事故发生当日。这一认定在程序上并无不当,因为宣告死亡制度的核心在于解决长期失踪所引发的法律关系不确定问题,而将死亡时间溯及至事故发生之日,则是为了与客观事实保持一致,避免因时间差造成继承关系上的混乱。 陆燐和夏明皆是眉头微皱。可这种判决一旦涉及巨额遗产,死亡时间哪怕只差一分钟,也极其关键。 陆燐说道:“我要看当年的判决书原件,以及李远林提交的宣告死亡申请材料。” 马成点头:“这些材料都在卷宗里。” 当年法医给出的死亡次序由先至后:李远华父母 → 次女李子甜、幼子李子泓 → 李远华妻子 → 户主李远华(最后遇害)。 由于在案发现场没有发现李子媛的尸体,所以法医并没有对李子媛死亡次序的记载,只将其列为失踪人员。 但是法医留下的这一细节,在当年法院的法官那里并未引起足够重视。 法院最后对财产继承顺序的认定,虽然与法医鉴定结论基本一致,但又存在一处关键差异:法院把李子媛的死亡时间认定在次女李子甜、幼子李子泓之前,理由是李子媛的死亡时间虽无法确定,但根据现场勘验记录,可以推断出李子媛和她的妹妹几乎同时遇害,且李子媛的房间在三楼更靠近楼梯口的位置,凶手从楼梯口进入时首先会遇到李子媛,因此她的死亡时间应早于她的妹妹。 严隐说道:“不对啊!如果按照卧室位置为依据判断谁先死,那李远华夫妇和李子泓的卧室都在二楼,他们先死亡才是。” 此外,法院不仅违背了自己认定的“按卧室位置为依据”一说,还违背了《民法典》的有关规定。《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二十一条,相互有继承关系的数人在同一事件中死亡,难以确定死亡时间的,推定没有其他继承人的人先死亡;都有其他继承人,辈分不同的,推定长辈先死亡;辈分相同的,推定同时死亡,相互不发生继承。 李子甜和李子泓未婚,除了父母没有继承人,李子媛和李远华夫妇皆有继承人。 而李子媛与李远华夫妇辈分不同,即孩子与其父母之间,则推定长辈先死亡,即李远华夫妇先于李子媛死亡,就像法院对李远华父母死亡推断时间那样,李远华父母的死亡时间早于李远华夫妇,同理李远华夫妇的死亡时间应该早于李子媛。 严隐摸不着头脑:“这个法院和法医怎么一会儿讲理,一会儿又不讲理了?” 夏明说道:“法医当年对死亡顺序的推断应该没有问题。他首先认定李远华父母的死亡时间早于李远华夫妇,这依据大家都能理解,对吧?” 大家点点头。 夏明接着说道:“而法医推断李子甜和李子泓死于李远华夫妇之前,则是依据现场痕迹。李远华卧室的保险柜被打开,却没有撬动或暴力开启的迹象,说明保险柜是主人主动打开的。主人之所以愿意打开保险柜,显然是受到了威胁。基于这一情况,法医推断凶手是通过折磨李远华的两个孩子李子甜和李子泓来胁迫李远华主动打开保险柜。待保险柜打开后,凶手便先杀害了李子泓李子甜,随后又杀害了李远华夫妇。” 至于李子泓和李子甜谁先死,这并不重要,因为他们都没有其他继承人,辈分相同,依法应当推定同时死亡,相互不发生继承,所以谁先死对遗产分配并无影响。 而法医并没有给出李子媛的死亡时间,因此当年的法医推断是没有问题的。 大家听到这里,再次点点头。 所以问题在法院,他们可以将法医的嫌疑排除了。 如果按照法医的推断来认定死亡顺序,李子媛的丈夫和孩子是李家遗产的继承人。 可是法院认定李子媛的死亡时间早于其父母,那么她便无法继承父母的遗产,因为继承必须发生在被继承人死亡之后。相反她的部分财产得被父母继承。 大家都皱起了眉头,对法院的这一认定感到困惑。既然法医无法确定李子媛的具体死亡时间,法院又凭什么仅凭“李子媛的房间更靠近楼梯口”这一空间位置,就默认凶手进入房间后会先遇到她、再动手杀人?这个推论的大前提本身就站不住脚:案发现场是密闭空间,门锁没有被破坏,凶手未必是从一楼开始走楼梯上去的;其次,根据现场勘查,凶手很明显是有预谋行凶,这就说明凶手作案时未必会按照从靠近楼梯口到远离楼梯口的顺序动手,更不能直接等同于“先遇到就一定会先被杀”。 法院的这一做法不仅自身前后矛盾,缺乏科学依据和确凿证据,而且显然是在刻意规避李子媛对父母遗产的继承权,从而让财产流向另一条路径。而这条路径的终点,指向的正是李子媛的叔叔——李远华的弟弟李远林。 王越突然问道:“那李子媛的财产是如何分配的?” 夏明说道:“我先从理论上分析,这首先需要分清夫妻共同财产。李子媛婚后的存款和房产,有一半属于孙鹤的个人财产,这部分不算遗产。剩下的一半,才是李子媛的遗产,应由第一顺序继承人继承:孙鹤、两个儿子,以及李子媛的父母,也就是李远华夫妇,共五个人,原则上均等分割。” 王越闻言,又问道:“那李子媛的财产多吗?” 马成翻了一下手中的材料,说道:“不算多,但也不算少。李子媛名下有一套婚前购置的商品房,市场价值大约在十万左右,另有一笔银行存款约二万。” 王越点了点头,说道:“其实这些财产本身并不复杂,真正的关键在于李子媛死亡时间的认定。” 夏明点头道:“正是如此。” “但是,关键点在这里——法院认定李子媛死在她父母前面。”陆燐抬眼。 法院认定,李子媛过世之后,李远华夫妇才相继去世。李远华夫妇原本从女儿这里继承的那两份份额,现在变成了李远华夫妇自己的遗产。而李远华妻子的死亡时间又早于李远华。 总的来说,最终李远华拥有了全家人全部的资产,这部分要由李远华的法定继承人再来继承。 而李远华的法定继承人,按照法院的认定,活着的只剩下李远林一个人。也就是说,李子媛遗产中属于李远华夫妇的那两份份额,最终全部流向了李远林。 王越听到这里,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这不就是绕了一大圈,李子媛不仅继承不到父母的遗产,还把李子媛自己名下的遗产硬生生塞给了她叔叔吗?” 这是法定继承的结果。如果李子媛生前留有合法遗嘱,一切就另当别论。但现在没有遗嘱,就只能按照这个规则来划分。 夏明叹了口气,说道:“看似每一步似乎都说得通,但串联起来,却处处透着刻意。” 法院的每一步的推论都建立在同一个前提之上——三个孩子的死亡时间早于李远华夫妇。而这个前提,恰恰是本案最经不起推敲的地方。特别是对李子媛的死亡时间认定。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这么看起来,这个案子,法院里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 王越问道:“那我们是不是可以从这个方向去查?” 马成:“你是说查当年认定李子媛死亡时间的法官?” 王越点头道:“对,就是查这个。既然整个继承链条的起点是李子媛的死亡时间,那我们就从这里入手。” 大家把目光投向了陆燐。 陆燐点点头:“这是一个方向。但是,这个方向是最难的。” 严隐疑惑道:“为什么是最难的?法院的认定材料不是公开可查的吗?” 王越敲了严隐的脑袋,说道:“材料公开可查不假,但要想推翻法院的生效认定,就得走审判监督程序,必须有新的证据证明原认定确有错误,否则连档案室的门槛都迈不过去。” “而且,距离李子媛死亡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当时的承办法官、书记员是否还在岗,当年的卷宗是否完整,这些都是未知数。”陆燐接过话头,“更重要的是,就算我们找到了当年的卷宗,那也只是一份书面记录,书面记录背后的人为操作痕迹,往往不会直接留在纸面上。真正能撬动这个案子的,是找到当年参与认定的基层人,让他们开口。” 第273章 直接的获利人 有经验的警察都明白,最难查的就是自己的“同行”!虽然,准确来说法院的人和他们警察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同行”,但在司法这条链条上,法官与警察本就是同一台机器上的齿轮,谁出了毛病,整台机器都会跟着出问题。 严隐揉了揉脑袋:“那现在怎么办?” 查同行,得先有由头。 王越:“当然是查嫌疑人了。” 普通嫌疑人可以随时查,但高级的“同行”得有确凿证据才能查。 陆燐分析道:“这个案子有三大很明显的嫌疑人,一个是李子媛,一个是孙鹤,一个是李远林,或者说以这三人为代表的利益集体。” 王月月不解:“陆队,为什么是三大嫌疑人,而不是两大,李子媛和孙鹤是夫妻,他们的利益难道不是绑在一起的吗?” 陆燐摇摇头:“表面上看似这样,但实际未必。” 王月月:“怎么说?从哪里能看出他们的利益不一致呢?” 陆燐说道:“孙鹤为上门女婿,在这种家庭结构中,往往处于相对弱势的地位。李子媛作为家里的大女儿,一般会站在李家的立场上,孙鹤更多是依附而不是主导。” 王月月又有了新的问题:”可是现在李子媛已经失踪了,而且这么多年过去,没有她的任何下落,这种情况下,她怎么还可能是嫌疑人呢?” 夏明帮忙回答这个问题:“这正是最微妙的地方。”夏明推了推眼镜,“失踪不等于死亡。你换一种思路。假如李子媛没有失踪,而是主动选择了消失呢?那她就有充分的动机和条件,在暗处操控一切。失踪,反而成了她最完美的掩护。” 假如李子媛没有失踪,那家里的财产和公司将全部属于她,而失踪之后,她反而成了“受害者”,所有的怀疑都会落到他人身上。 而她会获得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些问题的答案,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了。但我们可以试着逆向推演——如果失踪是她自导自演,那她最可能的动机是什么?无非两种:一是不满家里的人,从小埋下恨的种子,二是为了获取某种利益。 看上去,她好像什么都得不到,但如果我们换个角度想,她也许恨着这一整个家族,恨自己的父亲,恨爷爷奶奶,弟弟妹妹,如果这种恨足够深,那她根本不在乎遗产落到谁手里,她只在乎这些人统统都痛苦。而且当时的案发现场被破坏的乱七八糟,现金和首饰以及古董也都被拿走,且没有人知道这些东西加起来价值多少,也许这些东西的价值远远超过了账面上可以看得见的遗产。 按目前的情况来看,李子媛确实是最符合“利益受害者”表象的一个——人死了,财产旁落,她作为失踪者被遗忘,甚至法院还认定她已经死亡。 这样一来,她在法律上已经“被死亡”,但在现实中,她可能正以另一个身份活在某个角落,甚至可能就在这座城市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王月月听得打了个寒战:“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女人也太可怕了。竟然杀了自己的全家。” 夏明点头:“可怕与否暂且不论,我们现在只是推测,最终还是要靠证据说话。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我们不能漏掉任何可能性。尤其不能用‘受害者’三个字,先入为主地替李子媛脱罪。” 李子媛这条线是最难查的,他们没有她的任何踪迹,所有人都没有。陆燐决定先把这条线放一放,先从最容易入手的地方查起。 剩下的两个嫌疑人便是孙鹤和李远林。 李远林的嫌疑最直接,李远华一家看得见的财产尽归李远林名下,他是最直接的获利人。 鲁大康说道:“这个案子如果是李远林做的,那么他必定会把李远华户口本上的人头数一清二楚。李远华夫妇、三个孩子,再加上父母,一共7口人。如果他想吞掉这笔遗产,最干净利落的做法,就是把这7个人全部送走,一个活口都不留。 可偏偏少了李子媛的尸体,或者说是失踪了,这就给他的计划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漏洞。如果是李远林干的,他怎么可能犯下这么大的失误?他又不是不知道李远华家有几口人,又不是不知道只要李子媛的尸体没被找到,他就不能顺理成章地吞掉全部遗产。 在李子媛尸体没发现的情况下,李远林如果要继承李远华的遗产,就得费一番周转,比如就像他实际上的情况一样,得通过法院判决,这中间就充斥着不确定因素。因为谁也没有办法保证法院会判李子媛已经死亡。 这样看来,李远林的嫌疑倒是被排除了。 严隐撇撇嘴,说道:“可是,最终李远林还是去法院申请宣告李子媛死亡了,继承了李远华一家所有财产。” 鲁大康辩解道:“可这还必须等法院宣告死亡,这一等便是法律的漫长流程。而且他也无法预料法院会如何宣判,如果法院对李子媛失踪的时间节点存有疑问,不认定李子媛死亡,或者认定李远华夫妇的死亡时间早于孩子,那他的计划就彻底落空了。更何况李远林提出这一申请,就意味着他必须主动把嫌疑引到自己身上来。如果真是他做的,他完全可以不声不响地把所有人杀掉。” 严隐反驳道:”如果所有人都被杀光了,嫌疑最大的反而是他,因为他是唯一的继承人,这是所有人都看得见的。他正是忌惮这一点,所以才按照法律的流程,等法院宣告李子媛死亡,让自己继承财产的过程显得合法合理,尽可能把嫌疑降到最低。“ 鲁大康:“按你这意思,李子媛也已经被杀了。” 严隐:”对!“ 李远林把李子媛杀了,把尸体藏起来,两年之后,等人们对这件事的关注逐渐淡化,再拟写李子媛失踪申请,去法院走宣告死亡的程序,把自己置于公开的审视之下。这一招确实比直接吞掉遗产高明,至少从程序上看,他每一步都在法律允许的框架内行动,任何人都挑不出程序上的硬伤。而他根本不担心法院不认定李子媛死亡,因为只要他敢申请,就说明他对自己的计划有十足的把握。 第274章 破绽 因为他已经确认尸体永远不会被找到,且他联合了法院的某个人,那个人负责替他在程序上做掩护,确保宣告死亡的流程一路畅通无阻。 鲁大康:”那李子媛的尸体呢?“ 严隐:”被李远林藏起来了呗!“ 鲁大康:”连警方也找不到?“ 严隐:”警方找不到的尸体多得是,荒山野岭,往哪个山沟里一埋,谁能找得到?”严隐摊了摊手,“再说,李远林一家人本来就接手过李远华的工程公司,在工地挖坑埋人这种事,他们再熟悉不过了。” 王月月听得毛骨悚然,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她迫切知道到底谁是凶手。 根据夏主任的分析,王月月觉得李子媛有嫌疑;听了康哥和严隐的推理,她又觉得严隐的说法逻辑能自洽;她现在觉得这个李远林也有很大的嫌疑。 王月月揉了揉发凉的胳膊,她这里也有一个大大的嫌疑人,那就是孙鹤。她可看过太多上门女婿处心积虑吃“绝户”的案子。 孙鹤作为李家唯一一个“外人”,本来可以在李远华夫妇死后,通过和李子媛结婚顺理成章地获得财产,可后来,李远华夫妇却又冒着高龄生育的风险,硬是生下一个儿子来继承李家财产。 农村可不讲什么法律上的继承顺位,讲究的就是“老子死后,一切财产归儿子”这一条铁律。孙鹤作为上门女婿,在农村人眼中和亲生儿子比起来,那地位可是天差地别。 在农村,即使是侄子的地位也比上门女婿要高,很多生了两个女儿的老人宁愿把遗产给侄子也不给女婿。 招上门女婿本是无奈之举,但凡有一点办法,农村人都会生一个自己的亲儿子。而李远华夫妇拼了老命生下这个儿子,摆明了就是不想让孙鹤沾李家的光。这一下,孙鹤原本那点指望就全落空了。 再想到那六具尸体中,其中被折磨最惨的便是李子泓,也就是李远华夫妇那个拼死生下的儿子。孙鹤心中对那个小舅子的怨恨,怕是比任何人都要深。王月月越想越觉得孙鹤的嫌疑才是最大的。 王月月说道:“我很怀疑孙鹤啊!” 她说出自己的理由:孙鹤在殡仪馆见他们最后一面时,把李子甜认成了李子媛,这也太奇怪了,难道自己的枕边人还能认错吗?这说明孙鹤心里很害怕,根本没敢看妻子尸体的面容,才会认错人。王月月又补充道:“或者说,他潜意识里认定李子媛已经死了,所以才会把李子甜当成李子媛。这说明他早就知道李子媛会死,甚至可能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孙鹤恨李远华一家,包括妻子李子媛,李子媛虽然名义上是他的妻子,但一个家境富裕的大小姐嫁给一个上门女婿,心里哪里看得上他?而且孙鹤必然也恨李子媛没有阻止李远华夫妇生下儿子,没有和他站在同一阵线。他恨的人很多,恨小舅子李子泓抢走了他本应到手的一切,恨李子媛嫁给他却从没真心待过他,没有帮他争取应得的东西。 王月月越说越起劲:“孙鹤的恨,是日积月累的,是那种无声无息的恨,积累到极致之后,要么消亡,要么爆发。而他选择了后者,用最残忍的方式,把那7条命送上路,包括李子媛。” 听着王月月的分析,大家心里也不禁打了个寒战。她说的确实有道理,孙鹤在殡仪馆的表现确实有些反常。 王越接过话头:“但有一个实际情况,殡仪馆因派出所外聘的治安员工作失误,把李子甜和李子媛的名字弄混了,遗体是李子甜的,上面挂的却是李子媛的名牌。孙鹤看到名牌后,自然先入为主地以为是李子媛,才会脱口而出叫出她的名字。” 王月月却摇了摇头,坚持道:“即便如此,他至少也该看一眼遗体的面容再确认吧?可他连看都没看,直接就喊出了李子媛的名字,认定那具尸体就是李子媛。” 王越却说道:“我记得前辈笔录里写着——他妻子肚子里还有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他颤抖着手,想去摸妻子的腹部,被孙缔拦住了’.......” 王月月听到这里,眼睛一亮:“对!就是这个细节!他第一时间去摸肚子,说明他关心的不是妻子,而是孩子。这个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真正的牵挂——他真正在意的,是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而不是李子媛本人。” 如果他对李子媛的死毫无预知,正常人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扑上去确认妻子的面容,而不是第一时间去摸肚子。这个细节说明,孙鹤心里早就知道躺在那里的是李子媛,所以他不需要确认面容,他真正舍不得的是肚子里的孩子。这个动作太反常了,反常到几乎是在不打自招。 王越对孙鹤抚摸尸体肚子的细节却是不同的解读:“如果孙鹤真的早就知道李子媛会死,那他为什么还要去摸那个肚子呢?” 他摸尸体肚子,表示他刚知道妻子死了。就算摸肚子的动作体现的是他在意孩子,对那个孩子有感情,可谁都知道,母亲死了,肚子里的孩子也必然保不住!哪怕为了孩子,他也不至于对李子媛下此毒手。 马成也开口说道:“我觉得王越说得有道理。” 最不希望李子媛死的人恐怕就是孙鹤了,因为只有李子媛活着,他才能有机会继承岳父一家的财产,即使被分走一部分,那也比没有强。可李子媛一死,两个年幼的双胞胎没了妈妈,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也没了,他继承财产的路也就断了。 所以,从动机上看,孙鹤根本没有杀害李子媛的理由。他比任何人都希望李子媛活着,至少活到孩子平安出生,活到他继承一些财产。 更何况根据对周边人的走访,他们夫妻二人感情一直很好,从未有过争吵或冷战。邻居们都说,孙鹤是个体贴入微的丈夫,对李子媛向来呵护备至,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痛下杀手的人。 还有后续的这些年,他一直耗尽心血去寻找李子媛,寻找真凶,甚至不惜重金聘请私家侦探,四处奔走调查。这份执着与投入,完全不像是一个凶手的样子。 王月月听完,依旧不松口,指着桌上摊开的笔录本强调:“可孙鹤认错人这个细节,实在是太反常了。一个深爱妻子的丈夫,在辨认遗体时,连面容都不看一眼,就直接喊出名字,这不符合常理。” 第275章 男女对立 马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说道:“咱们换个角度想,当时孙鹤刚接到噩耗,整个人早就乱了分寸,人在极度悲痛的时候,动作本来就不受意识控制,看到那么多具尸体摆在那里,又看到那个李子媛的名字牌,第一时间想到的自然是他的妻子,他扑过去喊出李子媛名字,是本能反应。至于摸肚子,也许是因为他心疼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毕竟那也是他的骨肉。这些也恰恰证明他没有在伪装。” 如果他真是凶手,他会进行伪装,反而会刻意避开那些容易引起怀疑的细节。可他偏偏没有,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悲伤击垮后的本能反应,这反而成了他无辜的最好证明。 王越说了一句:“根据档案记载,孙鹤没有作案时间呢!” 由于11月12日是他父母的祭日,孙鹤在11月10日的时候就带着自己的一对双胞胎儿子回老家扫墓去了。这不在场的证明,是相当的扎实。老家的亲戚、邻居,汽车站的售票员以及车票都能作证,他们在那边待了整整10多天,直到接到警方的通知才返回富港镇东明村。 王月月反驳道:“那也只能说明他不在场,不一定亲自动手,完全可以雇凶杀人,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 没有动机,没有作案时间!雇凶杀人也需要动机和资金流向,而孙鹤在那段时间的银行流水和账户往来,警方已经逐一核查过,没有任何异常的大额支出或隐秘转账。 王月月觉得,那也说明不了什么,雇凶杀人的方式太多了,比如现金交易。如果他蓄谋已久,早就存好了现金,更何况是那个年代,家里存的现金可比银行多的多,银行流水根本查不出来。 王月月又继续阐述自己的理由:“而且孙鹤在李子媛死后,又娶妻生子了,这难道不恰恰说明他对李子媛的感情并没有那么深吗?如果他真的像他表现出的那样悲痛欲绝,怎么可能会重新组建家庭?还能走出来,开始新生活?” 虽然他们现在还没有深入走访调查,但是一些网络上能查到的面上信息还是知道的。他们已经得到一信息——孙鹤早已再婚了。 王越无奈地说道:“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得继续往前走。总不可能让他一辈子活在阴影里,守着一个已经回不来的人过完余生吧?” 马成也叹了一口气,说道:“孙鹤是在李子媛死后的第六年才再婚的,这五年里他独自拉扯着两个孩子,既当爹又当妈,孩子过得并不容易。他再婚的时候,两个孩子都已经上了初中了,新妻子是孩子的老师,对两个孩子视如己出,这一点学校的老师和邻居都能作证。” 王月月冷笑一声:“这倒是个好借口,老师配鳏夫,近水楼台先得月,谁知道是不是早就勾搭上了?” 王越皱眉道:“月月,你这话就有些过了。孙鹤再婚时,李子媛已经去世六年,他一边赚钱一边照顾孩子,生活上确实不容易。再说了,他再婚的对象是孩子的老师,这说明他首先考虑的是孩子的感受,而不是自己的私欲。这样的选择,恰恰说明他是个负责任的人。” 王月月:“负责任?一个对亡妻念念不忘的人,怎么会迫不及待地和老师走到一起?这分明是早有预谋。” 王越:“可是家总得有人照料,孙鹤一个男人,又要工作又要照顾叛逆期的孩子,确实分身乏术。” 王月月:“分身乏术?那他可以请保姆,可以请家里的老人帮忙,为什么偏偏要结婚?有后妈就有后爹,这话可不是白说的。” “保姆哪管得了叛逆期的男孩?再说,他家老人也都不在了。他父母早亡,当年正是因为回去给父母办祭日仪式才离开东明村的。另一边的老人——李远华夫妇也已遇害,最亲的长辈都没了。”王越揉了揉太阳穴,语气中带着疲惫,继续说道:“而且你说的什么后妈后爹的,都只是传言。我们警方办案讲的是证据……” 王月月打断道:“证据?受益人这一点,确实绕不过去吧?” 他们还查到李远华名下的工程建筑公司法人的变更,由李远华变更为李远林,一年后又变更为——孙鹤! 王越沉默了片刻,说道:“那咱们也得看时间线啊。李远华一家出事后,最大受益人是李远林一家,并不是孙鹤。” 王月月紧追不舍:“可是现在孙鹤经营着李远华一手创立的工程公司,资产已经上千万,成了名副其实的千万富翁。要不是李远华一家都死了,他哪能有今天这份家业?这笔账怎么算?” “你要看时间线啊!”王越只好再一次强调时间线。 李远华的工程公司虽然最终由孙鹤接手,但那是在李远林一家经营不下去,要卖掉公司的时候,孙鹤才不得已接手的。当时那个工程公司公司濒临破产,农民工的工资都发不出来,李远林才把公司转给孙鹤的。孙鹤接手后,不仅垫付了拖欠的工资,还靠着以前积累的人脉拉来了几个大项目,是他把公司从破产边缘救了回来。这些他们在前面梳理案情的时候,已经核实过了,时间线完全对得上。 几个人各持己见,甚至有点男女对立了,谁也没能说服谁,屋子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电脑风扇嗡嗡转着,屏幕上的蓝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把原本就凝滞的气氛搅得越发沉重。 这桩沉寂了二十多年的旧案,每挖出一个细节,都像是往迷雾里多走了一步,可真相依旧藏在重重雾霭之后,连一点清晰的轮廓都摸不到。 陆燐疲惫的眼神和夏明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无奈。 夏明和陆燐他们的查悬案的模式和其他人有所不同,他们一般不会先去看前辈们留下的推理笔记,不会看他们是如何办案的,而是先自己重新梳理一遍现场物证和尸检记录,试图从最原始的痕迹里找到线索,把案子当成自己第一次接触来处理。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避免陷入前辈们的既定思路里,被先入为主的观点带偏了方向。可即便他们重新梳理了一遍所有线索,绕来绕去,还是卡在了动机和嫌疑人这里,每一个被拎出来的嫌疑人,都有说不通的地方,也都有没法推翻的疑点。 第276章 不在场 所以他们并不清楚前辈们是如何排除这几人嫌疑的。 但是陆燐每次都会安排专人整理和熟悉前辈们留下的调查记录,以备不时之需。他转头看向马成:“马成,你之前整理过前辈们的档案袋,他们对这几名嫌疑人的排除依据有印象吗?” 马成翻开手边的笔记本,快速翻了几页,指尖停在某一处:“有。根据卷宗记载,前辈们当年对李子媛,孙鹤、李远林、李家庆、李家邦等人的排除,主要依据是不在场证明和资金流向。” 根据前辈们留下的卷宗记载,那6具尸体经过市局法医尸检确认,6名死者全部死于同一时间段,死亡时间大概在1999年11月14日,晚上12点到第二天凌晨2点之间。” 而这个时间段,孙鹤带着一对双胞胎儿子回了外市平信县文林村的乡下老家,给他的父母扫墓,案发时间他在老家,有村委会干部和邻居多人作证,不在场证明扎实。 孙鹤在11月10日就带着孩子出发了,直到11月23日,警方通知他,李远华家出事了,他才返回,期间一直住在乡下老家,没有离开过。 至于李远林,在11月14日下午3点钟,他开着面包车带着大儿子李家庆去了县城卖鸡和蛋,14日晚上住在知许市农贸市场附近的一家宾馆里,宾馆服务员和市场里的摊贩和管理员都能作证。 而他的另外一个儿子李家邦和他的妻子则在村子里照看家里的鸡舍,那段时间断断续续下雨,他们基本都在守着鸡舍,一边加固鸡舍的顶棚,一边时刻关注着鸡舍里的情况。因为他们家有过一次鸡舍坍塌导致鸡群被压死的惨痛教训。所以那几天的晚上,他们格外小心,几乎寸步不离鸡舍。 村里人能证明他们一直在忙活,没有发现异常,而一个养羊的村民也证实,14日晚上他们确实一直在鸡舍里忙活,连吃饭,休息都是轮流回去的,根本没时间外出。因为那个养羊的村民当天晚上也在自己家的羊圈里守夜,正好隔着两排鸡舍,能清楚地看到他们鸡舍的灯一直亮着,人影不时在灯光下晃动。 马成指着笔记本,抬眼看向夏明和陆燐:“所以,从卷宗上看,这几人的不在场证明都相当扎实,而且时间线上与案发时段完全吻合,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质疑的缝隙。” 所以前辈们当年对这几人的排除,从程序上讲是严谨的,证据链也是完整的。 至于李远华的大女儿李子媛,情况则更为特殊。她是李远华一家唯一没有被发现尸体的家庭成员。卷宗记载,案发后警方曾多次联系李子媛,但始终未能取得联系。 因为家中成员全部遇难,李子媛又下落不明,警方曾一度怀疑她杀害全家后畏罪潜逃。但李远华夫妇和其父母的尸检显示,他们都曾与凶手发生过搏斗,李子媛当时怀有身孕,不可能独自完成灭门惨案,这与一名孕妇的体力状况明显不符。 还有警方后来搜查她的房间,发现她的身份证,钱包,首饰等重要物品都留在家里,没有任何收拾行李出远门的痕迹。 而且之后的日子,她一直没现身,被推测已经遇害,自然是直接被排除。 陆燐听完,提出一个问题:“那资金流向呢?卷宗里有没有记录这几个人的资金往来情况?” 马成又打开笔记本,翻了几页,答道:“有。根据卷宗记载,警方当年调取了这几个嫌疑人人在案发前后各三个月的银行账户流水。 李子媛的账户流水记录显示,她每个月有固定的工资入账,但案发后,也就是说从2000年2月份开始,她的账户便再无任何操作,既无取款也无转账,个人养老金的账户也毫无进账。 因为她是一名老师,2月1日正是春季开学季,她没有去学校报到,也没有请假,学校方面也联系不上她,便停止了她的工资发放和养老金的缴纳。 以上这一细节进一步印证了李子媛并非主动潜逃,而是极有可能在案发时已经遇害。不过李子媛的尸体却从未被找到。 孙鹤的账户往来,主要是工资入账和日常开销,没有大额异常收入和支出。 李远林的账户则显示,他在案发前一周曾有一笔1千元的存款记录,后来陆陆续续也有这种万元以内的存款,但都被证实,那是卖鸡和蛋的收入。 他的两个儿子,李家庆和李家邦的账户则更为简单,每个月都有固定的进账,数额不大,是他们的爸爸打给他们帮忙的工资或者说生活费。当然李远林的妻子的账户也没有异常,只有几笔小额存取,也是卖鸡和蛋所得。 陆燐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也就是说,当年警方在资金层面也没有发现异常,这几人确实没有明显的作案动机或经济诱因。” 马成点头:“是的,从资金流向上看,这几人确实干净。而且他们几人也都没有严重的不良嗜好,比如赌博、吸毒等恶习。” 所以,当年警方在排查过程中,对这几人的排查是严肃认真的,他们的不在场证明和资金流水都经得起推敲,最终才将他们从嫌疑人名单中剔除。 这个案子的嫌疑人可太明显了,几乎所有人都能一眼锁定李远华的亲属圈。但偏偏就是这几个最显眼的人,最后全被排除了。 陆燐想了想:“我们现在整理一下当年经历过那场案子的人,看看还剩哪些人,哪些还留在本地?” 马成翻了翻手头的资料:“当年参与办案的民警,离世的离世,退休的退休,调走的调走,就连给我们提供当年‘采访’报案人孙国胜笔记的唐梓峰也都不在这个镇了,现在还在本地的警察已经没有了。” 当年住在离李远华别墅最近的孙国胜,孙大爷报警称,李远华家的别墅方向传来的味道实在是太臭了,臭的严重影响了他的生活,他实在忍无可忍,才拨打了报警电话。 据唐梓峰的笔记记载,他当时是抱着安抚情绪的心态去走访孙国胜的,因为村里从来没有发生过命案,连刑事案件都没有,而且村民们经常报警,几乎每天都有好几个人往派出所打报警电话,出警后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所以当唐梓峰接到孙大爷电话的时候,并没有认真对待。 那时的孙国胜已经61岁了,从村支书上退下来,有着退休工资,他的儿女都在外地工作,很有出息,还给他雇了一个男保姆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平日里就靠养些花花草草遛遛弯打发时间,生活过得可惬意了。 第277章 摸排 唐梓峰在笔记里写道,孙国胜当时情绪很激动,反复强调那股臭味让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觉,而且他还记得自己最后一次见到李远华的时间是11月14日傍晚,在18日别墅便传出臭味。 而孙大爷在忍受了多天臭味之后,才在23日早上第二次拨打了报警电话,而唐梓峰是在下班后,也就是下午5点左右,和同事一起前往孙国胜家中查看情况的。 唐梓峰到了孙国胜家后才发现周围的空气中确实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腐臭味,越接近李远华别墅味道越浓,作为一个专业学校毕业的警察,他几乎瞬间就判断出,这股味道绝非寻常的垃圾腐败或动物尸体所能比拟。他当即和同事前往李远华的别墅查看情况。到了别墅门口,那股腐臭味更加浓烈,几乎让人作呕。唐梓峰敲了敲门,别墅里没有任何回应。他绕到别墅侧面,门窗完好紧闭,他本来想破窗而入,但考虑到没有搜查令,贸然破窗可能会引发麻烦,便先联系了上级部门汇报情况。 上级部门接到汇报后,高度重视,立即派了刑侦技术人员和法医赶赴现场。 他们到场之后,破门进入别墅,发现了临乱被翻动的痕迹,财物被洗劫一空,别墅各个水龙头都被打开,水流了一地,房间木板被泡得发胀变形,天花板往下渗水,楼梯处有水流不停地往下淌,整栋别墅浸泡在水中。无论是客厅还是卧室的墙上还有多处被利器划过的痕迹,像是有人为了泄愤特地留下的,空气中混杂着腐臭与潮湿的霉味。 在一楼房间内,发现了李远华父母的尸体,在二楼的两个房间的浴室,分别发现了李远华夫妇和小儿子的尸体,三楼的房间浴室发现了二女儿的尸体,大女儿房间的浴室内发现了一条漂浮在水面的裙子。 事态太严重,上级部门又上报到了他们的上级部门。 几个房间的尸体均呈高度腐败状态,如果是熟人,依然能从面部上辨认出个人身份。 现场勘查持续了整整十个小时,直到第二天清晨才基本结束。 但是,现场勘查的结果却让所有人都感到困惑。别墅内虽然财物被翻动得凌乱不堪,但门窗均无暴力闯入的痕迹,防盗门和窗户的锁具都完好无损,没有被撬动或破坏的迹象。这意味着凶手极有可能是通过正常途径进入别墅的,也就是说,凶手与被害人一家相识,甚至可能持有别墅的钥匙。 由于别墅内所有水龙头被打开,水流浸泡了整栋别墅,现场的指纹、脚印等痕迹物证都被破坏殆尽,技术人员在反复勘查后,仍然未能提取到任何有价值的生物检材。 每个房间的人死法各不相同,特别是小儿子,小儿子死前受尽折磨,那种惨绝人寰的死状,是每一个警察都不愿再回忆第二遍的。 虽然他们现在还能联系上唐梓峰,但唐梓峰当年只是外围协助,并非核心办案人员。而且,这个案子是他从警以来第一次接触如此惨烈的案件,他的内心受到极大冲击,留下了严重的心理创伤。再加上由于他在接到村民的报警电话后,没有重视,没有立即出警,延误了最佳勘查时机,受到了惩罚。 上级安排他退出一线,接受心理疏导,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无法摆脱那晚的阴影。心理医生建议他暂时搬离原来的住所,换个环境,可他总觉得那些水声、腐味挥之不去,直到现在也无法恢复到正常的一线刑警工作状态。 一个当年意气风发的青年干警,如今却只能坐在办公室整理档案,早就彻底告别了刑侦一线。 陆燐决定不去打扰唐梓峰,非必要的情况下,他不想去触碰每一位老前辈心理的伤疤。 陆燐敲了敲桌子,清了清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这样吧——既然大家有各自怀疑的目标,且意见有分歧,那咱们就先把主观推测放一放,把目光转回案发现场,从现场的物证和痕迹入手,看看有没有被前辈们忽略的细节。” 随后陆燐又抬起头,目光落在投影屏幕上那张别墅平面图上:“我们从一楼开始,一间一间过。哪怕是角落里的一粒灰尘,都给我一个个翻出来重新看一遍。” 大家已经迫不及待想进到当年的那栋别墅里再仔细搜寻一遍了。陆燐的话音刚落,几个人便纷纷起身,像是憋着一股劲儿似的,快步朝门口走去。 “等等——”陆燐叫住他们,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我们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现在分成两组,康哥带严隐和月月,你们三人一组,负责走访东明村,摸清这个案子相关人员的情况,这里的相关人员包括被害人和嫌疑人。尤其是嫌疑人在东明村早年的底细和这些年的动向,案发前后的变化,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其余人跟我一队,进别墅重新勘查现场。” 严隐擅长网络信息追查与数据攻防,但是这个案子显然更侧重于实地走访,人际摸排,现场勘查。所以陆燐让他也去走访,相当于一次锻炼了。 王月月性子细,说话又懂技巧,农村的老人们见了她,多半愿意多说两句,她总能从家长里短里听出别人注意不到的线索。 而康哥是老刑警了,自然明白这类案子靠的是脚底板和嘴皮子,光坐在电脑前面是看不出花来的,再加上康哥经验老到,能镇得住场子,也能在当地派出所和村委那里问到关键信息。让他带着严隐和月月去走访东明村,是再合适不过的安排。 严隐虽然对自己的新角色有些犹豫,但他很快压下那点不适应,朝陆燐点了点头:“行,我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陆队,这次看我的,包打听到。” 王月月虽然很想跟着陆燐去案发现场,但是她也清楚自己更适合去走访村民,便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没问题,我保证把那些阿姨婶婶嘴里的话都掏出来。”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收好桌上的笔记本,塞进背包侧袋里,又把录音笔从包里翻出来检查了一遍电量,确认没电了,立刻从口袋掏出备用电池换上,嘴里嘟囔着:“做走访最怕设备掉链子,我这可得万无一失。” 第278章 同行 鲁大康没多说,只是沉稳地应了一声:“行,那咱们分头行动吧!” 三个最爱问“为什么”的人走了,办公室顿时安静了下来。 陆燐这么安排有两个目的,一是让他们做各自擅长的事,各自发挥所长(除了严隐是为了锻炼他变得更全能);二是他想到了前辈,唐梓峰的前车之鉴。考虑到严隐和王月月心理承受能力尚浅,怕他们在勘查现场时情绪受到影响,进而影响判断。他需要的是绝对的专注与冷静。这个组里只有马成王越,夏明和他自己能做到这一点。 陆燐重新坐回桌前,指着投影屏幕上的卷宗信息,说道:“我们把卷宗里的一些信息再仔细过一遍。尤其是当年不合常理的地方,带着这些‘不合理’,我们再进现场,可能目的会更明确一些。” 当年的案发现场是一个“密室”,凶手离开别墅的时候,关闭了所有的门窗,拉上了窗帘,还打开了别墅内所有的水龙头。 凶手这么做显然是有目的的。 陆燐说道:“我们现在来推测凶手这么做的目的,他为什么要把水龙头全部打开?” 王越接过话头:“水龙头全部打开,无非两个可能。凶手行凶的时候没有进行全副武装,担心自己在现场留下了毛发,皮屑,脚印。他打开水龙头,是想用水流冲刷现场。而且他可能在行凶过程中受伤,留下了血迹,需要用水来冲刷掉血迹,掩盖自己的痕迹。” “还有一种可能。”马成补充道,“当警察进入别墅的时候,发现所有的水龙头都被开启,理所当然的认为是行凶后开启的,是为了冲刷痕迹,但也许这个水龙头开启的时间更早呢,也许是凶手故意制造噪声,掩盖行凶时发出的声响。” 夏明点了点头:“这两种可能都有道理。还有一种思路。”夏明从法医角度出发:“凶手打开水龙头,可能是为了掩盖死亡时间。” 陆燐眼睛一亮,接着夏明的话说:“没错。法医推断死亡时间,主要依据是尸体。凶手将水龙头全部打开,使别墅内充满水汽,这会极大地改变屋内的湿度和温度环境,从而干扰尸体的腐烂进程,进而影响法医对死亡时间的精确判断。” 打开水龙头,会改变别墅内的温度和湿度,法医依据尸温下降速率推断的死亡时间就会比实际时间偏早或者偏晚,那么法医根据尸温推算出的死亡时间,就会往前或者往后,进而推断错死亡时间。 但是这些推测仍然存在一个无法绕开的疑点:李远华等人的尸体被发现已经是多天之后,法医已经无法通过尸温精确推断死亡时间,水龙头流水是否真会对法医的判断造成影响?有待研究。 这也是前辈唐梓峰当年受到上级部门严厉惩罚的一个重要原因,甚至把案子的不能侦破原因全部归咎于他,说他玩忽职守,延时出警,从而错过了最佳的破案时机。 夏明道:“虽然事态的发展并不完全符合凶手的初衷——他可能没想到尸体被发现的时间会被推迟那么多天,但这并不妨碍我们继续沿着这个思路往前推。既然凶手刻意制造水汽密闭环境,说明他对法医的死亡时间推断方法有一定了解,甚至可能具备相关专业知识。” 马成忽然想到了什么,打了个响指:“对,正是如此。凶手对案发现场环境的布置,说明他对法医推断死亡时间的基本原理有所了解,具备一定的反侦查意识。” 王越听完大家的分析,沉吟片刻:“如果凶手具备这两点,那他的身份范围其实可以进一步收窄,要么是医疗系统出身,要么就是有过前科。” 在当年,刑侦技术还没有那么发达,法医推断死亡时间的依据比较简单 同样,在当年,网络科技并不发达,没有智能手机,上网查资料也极其困难。不像现在,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翻翻技术论坛,或者问问AI,很快就能找到答案。普通民众很难接触到法医学和刑侦的专业知识。 马成皱眉道:“那同时具备专业法医知识和反侦查意识的人,在那个年代更是凤毛麟角。我们可以把排查范围再缩小。” 王越:“这么说来,李子媛,李远林,还有他的两个儿子,包括孙鹤,不都不符合这样的特征吗?” 他们不符合嫌疑人的刻画,不代表他们与案件无关。也许凶手并非一人,而是多人协作,或者他们聘请了“军师”,事后再刮风获利。 马成:“是啊,但是在目前这个案子里,要说符合这个画像的‘军师’,恐怕只有我们同行了!” 大家都想起法院对李远华遗产的判决结果,以及对几名被害人死亡时间的推断,不由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而且严格来说,受害人的死亡时间推断一旦出现偏差,后续的财产继承和遗产分配也会随之产生连锁反应。想必凶手是算准了这一点,才精心布置了这个水汽密闭的现场。 当年法医给出的死亡次序由先至后:李远华父母 → 次女李子甜、幼子李子泓 → 李远华妻子 → 户主李远华(最后遇害)。 法医记录批注:两位老人居于一楼,年迈体弱,是凶手最先控制、最先致死的对象。未必是最先遭受袭击,但生命体征最先消亡。紧接着家中两个孩子遇害,随后是女主人,户主李远华是全家最后一个死去的人。李子媛的名字并未出现在法医记录的死亡次序中。 他们在前一次案情梳理中得出来了:法院判决有问题,法医推测没有问题,可现在再来梳理发现法医的工作也存在问题。 当时的案发现场,所有水龙头皆被打开,但是李远华父母的尸体并没有被泡在浴缸里,他们卧室的地板也没有被水淹没,既然如此为什么法医依然将两位老人的死亡时间与其他几位浸水环境下的尸体腐败程度关联起来了呢? 还有,李远华父母的尸体没有放在浴缸或水中,法医,包括当时勘查现场的警察都没有在他们身上提取到嫌疑人的生物检材。按理说,两位老人身上有伤,说明嫌疑人与他们有过直接接触,既然如此,最合理的推断应该是老人身上多少会残留嫌疑人的指纹、毛发或衣物纤维,可卷宗里却一概没有提到。而且地上必然也会留有脚印、鞋印,或者拖动痕迹,但同样没有任何记录。 马成说道:“倒也不能说他们完全没有提到这一情况,档案室这么记录的:‘两位老人房间内未发现可疑足迹,床铺、地面仅有轻微生活痕迹,无拖拽、打斗迹象,老人身上也未提取到有效生物检材,疑似凶手在行凶后对相关区域进行了细致清理’ 凶手处理现场的方式明显是统一的手法,就是用水冲洗现场,用浴缸浸泡尸体,总不可能到了李远华父母这里,就改用干式清理了? 那会不会是因为两位老人的卧室没有连着卫生间,没有浴缸可浸泡? 两位老人的卧室在一楼,一般一楼会有一个公共卫生间,既然有了卫生间,那就不会再给两位老人的卧室里另配一个独卫,而且老人家年纪大了,一般也不会使用浴缸泡澡,都是以淋浴为主,所以那间卧室没有浴缸完全说得通。可问题在于——如果凶手处理手法统一,那么他完全可以将两具老人的尸体搬到一楼公共卫生间,那里必然有浴缸或淋浴设施。即便没有浴缸,至少也可以将尸体置于淋浴间,用水冲洗他们。 所以,既然两老人的卧室没有被水浸泡到,不正会留下痕迹吗? 陆燐指尖敲了敲桌面,面色沉了下来:“这说明,当年的现场勘查本身就存在疏漏,甚至有可能有人刻意隐瞒了部分关键信息。” 死亡顺序太重要了,直接决定了百万家产的最终归属。他们之前进行过简单的梳理,此刻决定再一次进行详细梳理,将这条线索彻底捋清楚。 陆燐说道:“按照法医给出的这个死亡时序,我们一步步捋清遗产流转。” 第一步:李远华父母最先离世,二老去世时,继承人是自己的两个儿子:长子李远华、次子李远林。此时李远华尚且存活,所以父母的遗产,当场由兄弟二人平分。李远林在这第一步,已经合法分到了父母的一部分财产。 第279章 第一顺序继承人 第一步:李远华父母最先离世,二老去世时,继承人是自己的两个儿子:长子李远华、次子李远林。此时李远华尚且存活,所以父母的遗产,当场由兄弟二人平分。李远林在这第一步,已经合法分到了父母的一部分财产。 王越说道:“老人家能有什么遗产?” 马成摇了摇头:“别小看老人家的积蓄。李远华父母早年就是做泥水的,在县城有两间铺面,这两间铺面后来租给了别人做建材生意,一年租金少说也有大几万。而且二老生前节俭,存折上的存款加上铺面估值,少说也有十来万。” 当年十来万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足以在县城买下一套像样的房子。要知道那时候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也不过三四千块。这部分遗产,李远林能分走一半。 第二步:大女儿李子媛,二女儿李子甜、小儿子李子泓接连遇害 两个孩子死亡时,父亲李远华、母亲都还活着。孩子无配偶、无子女,他们的名下财产、以及未来可继承份额,全部回流,由在世的父母继承。 这一步,小的两个孩子名下的财产其实并不多,主要是平时积攒的压岁钱和零花钱,合计不过数万元。这笔钱按法定继承顺序,由他们的父母——李远华夫妇—共同继承。但是已经结婚的李子媛名下财产可不少,按照法院的判决,李远华夫妇得到了他们那份的继承权。 第三步:李远华妻子遇害。女主人去世时,丈夫李远华仍然存活。 李远华妻子的父母已经去世,孩子也没了,她的个人财产、夫妻共同财产份额,全部由最后在世的户主李远华继承收拢。 第四步:户主李远华最后死亡,当全家所有人全部离世,仅剩他一人撑到最后。此时李远华的全部家产已经完成层层收拢:父母遗产、妻儿遗产、夫妻共同财产、子女财产,所有财富最终全部归集在李远华个人名下。 王越推测:“那会不会其实情况是这样的,李子媛其实在‘远华灭门案’案发当时并没死,她可能外出了,并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回来的时候,就立刻被灭口了。” 马成顺着王越思路,往下梳理案情:“谁干的?” 王越:“我觉得是李远林!而李远林把李子媛灭口后,尸体藏了起来。然后假装安分过日子,等了两年,等风声过去,再以李子媛失踪为由,向法院申请宣告其死亡。” 实际发生的情况也是如此,林远林在李子媛失踪满两年后,立刻向法院提交了宣告死亡申请。法院经公告期满,依法作出宣告李子媛死亡的判决。至此,李子媛在法律上被宣告死亡,其继承权随之消灭。法院还在宣告判决中确认了李子媛的死亡时间早于李远华这一确认,彻底改变了继承格局。 李远华的全部遗产,因第一顺序继承人已全部不存在,由第二顺序继承人李远林依法继承。整个家族的全部财产,历经四步层层收拢,最终全部落入李远林一人之手。 夏明看着自己的笔记本,总结:“真实死亡顺序太关键了。” 到底是不是户主李远华活到最后,其实是不一定的,而且李子媛是否真的死了,也尚未得到最终确认。退一步说,就算李子媛真的死了,她的死亡时间也至关重要。如果她是在李远华之后死亡的,那么她作为第一顺序继承人的身份就已然确立,李远华的全部财产将先由她继承,然后再由她的法定继承人——孙鹤和双胞胎儿子继承。 这个案子比他们之前遇到的案子要复杂得多,因为它不仅涉及一桩灭门惨案,还牵扯到继承法、宣告死亡制度以及财产流转的层层嵌套。 王越突然说道:“这一切,不正说明这个嫌疑人极其熟悉继承法律程序吗?他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法律条文的关键节点上,从申请宣告死亡,到提起诉讼,再到最终取得全部遗产,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嫌疑人范围似乎更小了,直接指向了法院内部的人。而且这个人和李远林的关系必定不一般,否则不可能做出如此精准的配合。 陆燐说道:“一定要彻查查李远林和法院相关人员的背景,尤其是当年审理李子媛失踪案和宣告死亡案的法官、书记员,以及遗产继承案的主审法官。”陆燐把这项任务发给了严隐。 而后陆燐说道:“我们现在就去案发现场看看吧!” 大家点点头。 走出会议室,马成突然说道:“这个案发现场要不是孙鹤出钱买了下来,恐怕早被拆了。” 陆燐眉头一挑:“怎么?李远林还想把案发现场拆了?” 马成点头:“对,因为林远林继承了李远华的全部遗产后,那栋别墅自然也在其中。那栋房子在‘远华灭门案’后一直空置,李远林多次向有关部门申请拆除,理由是村里人,也就是周边的邻居都说那房子不吉利,影响他们家的风水,也影响他们的正常生活。” 公安机关没有权力直接把房子查封、禁止房主拆除房屋,不过有权要求保护犯罪现场。但是有时候考虑到民情和维稳需要,公安机关在勘察完毕后,一般不会直接拒绝房子所有人的拆除申请。 不过现在这栋别墅依然存在,可见李远林的拆除申请并没有被批准,或者说,在批准之前,有人已经抢先一步将别墅买了下来。 第280章 高龄生子 马成继续道:“但孙鹤以高于市场价两成的价格从李远林手中买下了那栋别墅,它才得以保留至今。” 没想到竟然是孙鹤把它买下来了,这让大家有些惊讶。原来不是公安机关和相关部门保护了案发现场,这让大家对同行又有些失望。 王越:“这个李远林这么急着拆房子,恐怕不只是因为风水问题吧?他是不是心虚?急着销毁案发现场,杜绝后续被重新勘查发现作案痕迹的风险?” 陆燐没发表什么意见,只是说道:“通知孙鹤,让他带我们去看看那栋别墅。” 当陆燐他们到达李远华别墅的时候,孙鹤已经站在别墅门口等候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神情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波动。 毕竟时隔多年了,如果他还像当年那样,情绪激动,哭天喊地,那反倒显得有些不正常了。 见陆燐一行人下车,他迎了上来,微微点头致意:“陆队,夏主任,久仰大名,终于把你们盼来了。” 陆燐和他握了握手,简短道:“孙总,打扰了,麻烦你带我们进去看看。” 孙鹤点点头:“这房子我虽然买下来了,但一直没动过,也没打扫过,里面还是当年的样子。” 孙鹤拿出钥匙开锁,推开沉重的铁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看来确实很久没有人来过了,门轴早已生锈。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杂着陈年积灰的气息,大厅里的光线昏暗,只有门口透进来的日光勉强照亮了玄关的一小片区域,根本驱不散那股阴冷的气息。 地面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隐约可见杂乱的陈旧脚印,应该是当年勘查现场完毕后进入的人留下的。 夏明递了一个口罩给孙鹤,自己也戴上了一个。 夏明看着孙鹤未进门眼圈就红了,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客厅正中央那张老旧的沙发上,嘴唇微微颤抖。 夏明开口道:“孙总,你还好吧?” 孙鹤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没事,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人总要向前看,只是再回到这里,难免有些感慨。” 夏明:“你的双胞胎儿子今年几岁了?” 孙鹤愣了一下,随即答道:“他们现在已经29岁了,他们妈妈失踪的那年还不到2岁。” “那这些年,都是你一个人把他们带大的?”夏明语气温和,像是随口聊家常,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孙鹤的脸。 孙鹤目光微微一黯:“我,我已经再婚了,现在的妻子叫赵丽。是孩子初中时候的班主任,她很贤惠,这些年多亏了她帮我照顾两个孩子。” 夏明点了点头:“孩子都结婚了吗?” 孙鹤点了点头:“嗯,都已经成家了,两个儿子也都挺有出息的,老大在省城做工程师,老二自己开了家公司。这也算是能告慰他们母亲在天之灵了。” 在天之灵?看来孙鹤已经认定他的妻子死了。夏明点点头,不再追问。 陆燐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上那张一家四口的全家福上。照片里的女人温婉地笑着,那便是李子媛,她身旁的男人正是孙鹤,两人各抱着一个1岁左右的小男孩,画面温馨而幸福。 别墅的墙上有很多照片,有一大家人的全家福,也有李子媛等人的单独的照片,还有两个孩子的成长瞬间,当然更多的是李子泓的照片,看来李远华夫妇对这个小儿子十分疼爱,是一家人的中心点。总的来说,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其乐融融的温馨之家。 只是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风雨侵蚀,照片边角已经微微泛黄卷翘,照片上的笑容却依旧鲜活,对比屋里死寂的环境,更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陆燐看了看跟他在一起看照片的孙鹤,问道:“1999年的时候,你儿子都已经2岁了,你小舅子才5岁,你知道你岳父岳母为什么在那么大年纪时还生子吗?你们一家人讨论过这件事吗?” 案发那年,李远华49岁,他的妻子也差不多岁数,大女儿李子媛已经26岁,还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按道理已经当了外公,大女儿也找了上门女婿,还生了男婴,老两口按理说没有理由再冒险生育。 如果真是为了有个儿子继承香火,大女儿所生的双胞胎外孙完全可以延续李家的血脉,毕竟孙鹤是上门女婿,双胞胎儿子也随了母姓,姓李。而且,如果真要生儿子,为什么不早点生,非要拖到49岁高龄才冒险再育? 根据前辈们的卷宗记载——村里面有传言说,是因为李远华发现孙鹤这个上门女婿是个居心叵测的人,担心自己百年之后家产落入外姓人之手,所以才想再生一个儿子来继承家业。 孙鹤沉默片刻,他的目光从全家福上移开,说道:“这事其实一点都不复杂。我岳母发现自己怀孕了,然后就生了。我岳父岳母没读过什么书,也不懂高龄产妇的风险,只觉得孩子是老天爷给的福气,就顺其自然生下来了。当时他们并没有检查胎儿性别,那些人说我岳父母是为了生儿子才生育,都是谣言。” 孙鹤顿了顿,好像担心陆燐不相信,又补了一句:“真的是这样的,真的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陆燐不置可否,又问道:“听说你岳父母的思想比较传统,重男轻女,是真的吗?” 孙鹤苦笑了一下:“老一辈人多少都有点这种想法,但要说他们有多重男轻女,也不至于。我岳父岳母对媛媛和甜甜一直很好,两个外孙更是当成心头肉。他们之所以生下小舅子,其实真的是意外之喜。我岳母当时跟我说,怀上小舅子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毕竟那会儿子媛都已经当妈了。” 陆燐:“对于村上说,你岳父是因为担心你觊觎家产才冒险生子,你怎么看?” 孙鹤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村里人闲话多,我听了也只能笑笑。我岳父要是真防着我,也不会把所有的本事都交给我了。我本来对建筑行业一窍不通,是他手把手教我,从看图纸到算料,再到跑工地,整整教了我三年。还出钱让我考大学,我岳父常说,女婿就是半个儿,我信得过你。他对我的恩情不亚于我的再生父母。” 第281章 人性之自私 孙鹤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我岳父自然知道村里有人嚼舌根,他经常跟我说,嘴长在别人身上,管不了那么多。咱们一家人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他是个好人,真正的好人,我不知道谁会对他下这样的毒手。”孙鹤说到这里,眼眶泛红,声音也低了下去。 “那你和你孩子的户口为什么不在李家村?”陆燐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孙鹤脸上。 这个问题显然不在对方的预料之中,孙鹤愣了一瞬,眼神有些飘忽,随后他干咳了一声,语气似乎不如之前那般坦然:“我的户口一直没有迁,因为我的老家的祖房在政府规划的红线范围内,随时可能拆迁,户口迁走了怕分不到补偿款。至于孩子的户口,跟我落户在老家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等将来拆迁的时候,孩子也能多分一份。” 可是据陆燐所知,孙鹤的老家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拆迁的动静,至于20多年前有没有规划更是无从考证。孙鹤给出的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却经不起细敲,因为他现在已经把孩子的姓改成了“孙”,随了父亲的姓。 陆燐问道:“你为什么把孩子的姓改成孙?” 孙鹤愣了一下,脸色微变,似乎没有了之前的从容:“这个……其实也不是我本意。当年我岳父一家被害,子媛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带着两个孩子,孤苦无依,村里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是凶手,要把我赶出东明村。那个时候,我的孩子再姓李,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陆燐冷哼一声:“什么叫没有意义了?” 孙鹤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被回忆攫住了喉咙,“我姓孙,我孩子姓李,孩子的同学老师都会觉得奇怪,难免会问东问西,我不想让孩子一遍遍解释家里的变故。我改姓,不是为了否认我岳父,而是为了让两个孩子不被同学排挤和孤立。” 对于老一辈的人来说,姓氏是根,是传承,比命还重要。陆燐不信,孙鹤不知道这一点。孙鹤在李远华一家人被害后改了孩子的姓,这在外人看来,几乎等同于“人走茶凉”的背叛。 愣是陆燐这样不拘于世俗的人,也不太能接受这种做法,主要是为李远华感到不值。 陆燐冷冷问道:“你觉得你这样做,对得起你岳父对你的信任吗?” 孙鹤沉默了很久,低着头,双手交握,指节微微泛白。许久,他才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苦涩的清明:“你说得对,我承认这里面有我自私的成分,但更多是为了孩子。” 陆燐虽然心里不舒服,但是孙鹤的做法也算是人之常情,人是一种趋利避害的动物,是一种为自己的处境考虑的生物。孙鹤做出了在当时看来最为理性的选择,从表面看,他似乎没有什么可指责的地方。 那个时候社会不像现在这么开放,随母姓的孩子毕竟少数,少之又少,如果一个孩子随母姓,那就很明白的告诉对方,我的父亲是上门女婿,走到哪里都会被追问,被指点。而作为孩子的父亲,孙鹤更是不愿意被人看作是吃绝户的上门女婿,不愿意被人知道这段不光彩的过往。所以,他索性趁李远华一家人被害、李子媛下落不明之际,将孩子的姓改成了自己的,以此切断与李家的一切联系。这个举动,在道德上固然说不过去,但在那个年代那种处境下,却也有其现实的考量。 可话又说回来,做一件事之前,尤其是入赘这种人生重要决定之前,孙鹤必然想过自己将要承担的责任与可能面临的屈辱,尤其是他这样的聪明人,更是慎重比较过得失,他明知自己和将来的来会面对流言蜚语,却依然选择了这条路,那一切,便是他本该背负的担子。 还有,孙鹤真的没有想过改姓的后果吗?他当然想过,他比谁都清楚,可他还是做了。他比谁都清楚,这一改姓,等于亲手斩断了与李家的最后一丝血脉关联,坐实了旁人“他是来李家吃绝户”的猜测,更是对九泉之下岳父岳母的不敬。可他偏就这么做了,这背后到底是仅仅为了孩子,还是藏着别的不可告人的心思? 陆燐没有顺着道德指责往下说,对于一个不遵守契约精神的人,道德算个屁。陆燐不再浪费时间,他要开始对现场进行细致勘查了。 当年警察到达这里的时候,别墅的门窗完好,门是从里面反锁的,没有撬动痕迹,也没有翻窗入室的迹象。也就是说,这是一起密室杀人。 所以当年的警方才会将主要嫌疑人锁定在熟人身上。 陆燐觉得,既然前辈们把李远华一家的熟人都排查过了,那自己不妨换个思路,从外围入手,看看有没有什么被忽略的线索。 陆燐绕着李家别墅外围仔仔细细走了一圈。别墅的围墙高约两米,墙头有碎玻璃,但是非要爬进来,也不是不可能。前辈唐梓峰和钱一进当年就从围墙东南角翻进来过,且毫发无伤。 孙鹤说别墅还是当年的样子,他没有进行过维修和打扫,也就是说无论是别墅的外围和内部都和当年案发时几乎一样。 当年唐梓峰的笔记本上记录着,别墅外围的墙根底下有一棵槐树,枝杈正好搭在墙头上,踩着树杈就能借力翻过去。 现在那棵槐树依然还在,而且枝杈比当年粗壮了许多,更好爬了。只是时隔多年,当年留下的痕迹早已被岁月抹去,墙根下的泥土也看不出任何踩踏的印记。 陆燐按照前辈的那种方式翻进了围墙,进了别墅内院,他绕着别墅走了一圈,别墅的门窗完好无损,锁具也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这栋别墅的建设质量相当过硬,门窗框都是纯不锈钢的,锁具也是当年市面上能买到的最好的那一批,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依然严丝合缝。玻璃也是当年定制的加厚玻璃,虽然表面落了一层灰,但没有任何裂纹或松动的迹象。 外人就算翻的了围墙,也未必能进得了屋。也是,李远华自己本身就是做建筑的,打铁还需自身硬,自己家的房子自然用料扎实,施工工艺也是顶级的,才能让顾客们信服。 难道凶手除了叫开门和用钥匙开门之外,就没有别的办法进入这栋别墅了吗? 陆燐站在别墅侧边,目光缓缓扫过门廊、窗户、排水管,最后落在二楼阳台那扇落地扇上。他眯起眼睛,仔细端详了片刻,又绕到别墅正面,从正面仰头望去,二楼阳台的落地窗与一楼客厅的窗户并不在同一垂直线上,而是略微向东偏移了约半米。 那是一面老式落地窗,和现代常见的那种整面墙、高度直达地板的落地窗不同,它采用保守的推拉设计,并分成上下两截:上半截可以向外推开,下半截则是固定的。这种设计在当年的别墅中很常见,既保证了采光和美观,又方便通风。 第282章 那股子镇定劲儿 陆燐心中一动,从侧面看时,那扇落地窗的偏移并不明显,但站在正面仰头望去,错位感就十分清晰了。陆燐掏出手机,对着二楼阳台那扇半开的落地窗拍了几张照片,又从不同角度补拍了几张别墅外观。随后他收起手机,沿着别墅外墙又走了一遍,这次他格外留意排水管的位置。 排水管沿着墙角直直向上延伸,每个接口都用管卡牢牢固定在墙上,这么多年过去,管卡也只是生出了些锈迹,并没有松动脱落,完全能承受一个成年人的重量顺着管道爬上去。陆燐伸手晃了晃排水管,管子只是微微晃了晃,稳稳当当没有异常。他抬头往阳台方向看,排水管的顶端离阳台护栏不到半米,只要顺着爬到顶端,伸手一撑就能翻进阳台。 人的思维很容易陷入惯性,总觉得凶手要么走门,要么从一楼窗户进去,却忽略了这栋别墅本身就是一个立体的空间。 一楼进不去,不代表二楼三楼也进不去。 陆燐退后几步,从远处整体打量这栋别墅的轮廓,脑海中迅速勾勒出一条攀爬路线:从排水管底部出发,借力管卡向上攀爬,大约三米处有一个横向的装饰线条,可以短暂落脚,再往上两米就是阳台护栏的底部,翻过护栏,那扇可以半开的落地窗便成了唯一的入口。 陆燐将这条路线在脑中反复推演了三遍,确认每一步都有足够的着力点,这才收回目光。 而一个正常生活的农村家庭,白天通常都会把窗户打开通风,尤其是二楼卧室,更不会整天紧闭。 虽然案子发生于夜间,但若凶手提前踩过点,摸清了这家人白天的生活习惯,完全可以在白天趁无人时潜入二楼,藏好身形,等到夜里再动手。这样一来,门锁完好、一楼窗户紧闭这些表面现象,就都解释得通了。 陆燐抬步往别墅大门走去,准备亲自上二楼阳台看看情况。孙鹤还在客厅平复情绪,见他进来,连忙擦了擦眼角。 见陆燐往楼上走,连忙跟了上去,一边走一边问:“陆队,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陆燐摇摇头。 楼梯扶手落满了灰,楼梯台阶上还能看到当年水渍干涸的轮廓,这么多年没人走动,一切都还保留着案发后的大体样子。 走到二楼楼梯口,陆燐顺着走廊往阳台方向走,木质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推开阳台门的时候,门轴也发出了和大门一样刺耳的摩擦声,陆燐走到护栏边低头往下看,正好对着那根排水管,位置刚好,伸手就能够到。 可惜当年的前辈们勘查时只关注了门窗和室内痕迹,没有从外部视角审视这栋建筑。 还有一种可能,当时凶手作案后,把窗户重新关上,且从内侧锁扣完好,所以前辈们才忽略了。 不过陆燐现在也无法确定凶手究竟是从这里进来的,还是另有通道。只能说明,从别墅外部进入内部,这条路是可行的。 这栋别墅的二楼这样类似的窗户一共有2扇,分别对应了2个卧室,也就是李远华夫妇、李远华小儿子的房间。 如果案子是刚发生的那几天,他就会检查窗户有没有其他工具痕,窗帘和玻璃上有没有指纹和脚印,有没有纤维,毛发有没有血迹等。但如今这么多年过去,风吹日晒,那些痕迹早已被岁月抹去,即便当年留下了什么,现在也几乎不可能再提取到有效物证。 陆燐打算进到李子泓的房间看看能否找到当年忽略的细节,那里是最惨烈的地方,也是凶手停留时间最长、情绪波动最大的地方,往往最容易留下破绽。 他轻轻推开李子泓卧室的房门,门轴再次发出沉闷的声响,陆燐跨入房间。 这屋子里的灰积得可厚了,空气里全是老木头发霉、墙皮粉掉的那股子味儿,吸一口都感觉沉甸甸的,直往鼻子里钻。都过去二十多年了,哪怕当年留了点什么证据,也早被时间冲得差不多了,可这凶案现场就是跟别处不一样,总透着一股让人后脊梁发凉的阴劲儿。 阳光从蒙着厚厚灰的窗户斜着照进来,能看见光柱里那些灰尘飘来飘去。屋里的摆设基本还是二十多年前卷宗里记的那个样子, 他慢慢抬起眼,把整间卧室扫了一遍。 这是一间很典型的九十年代精致儿童房,原本挺清楚的木纹被潮气和时间泡得发黑,边角都翘起来了,缝里塞满了擦不掉的脏东西。墙上还留着早就褪了色的卡通挂历画,边角大块大块地剥落、卷起来,露出底下发花的石灰墙。靠墙的实木儿童书桌、配套的小衣柜、单人小床都还好好搁在那儿,家具表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很均匀,看不出后来有谁碰过、翻过的痕迹,正好说明这房子确实封了二十多年没动过。 对方能对一个五岁的孩子下这么狠的手,每一步都又准又狠。可最吓人的还不是杀人这件事本身,而是凶手从头到尾那股子镇定劲儿。 一般来说,小孩子遇到这种事,肯定得拼命挣扎、哭喊、反抗,现场按理说应该乱得不行,家具东倒西歪,东西扔得到处都是,地上全是拖来拽去的印子。但卷宗里的照片一张张都摆在那儿,当年的卧室,除了地板上被丢了10节断指,就没有其他作案痕迹了。 这也就是说,凶手在作案前后,从头到尾都把自己的情绪和行为控制得特别好,甚至在动手、处理完尸体之后,还专门把现场收拾过。 这里就像个被时间封住的坟,把五岁孩子惨死的真相死死埋在了里头。 陆燐走向相连的浴室,浴室门的合页早已生锈,轻轻推动便发出刺耳的吱呀异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老式白色陶瓷浴缸泛黄发黑,缸壁附着常年潮湿滋生的暗绿色霉斑,缸底的积水凹槽积着一层发黑的污垢。二十多年前,五岁的李子泓就是被困在这里。 陆燐俯身,视线平齐浴缸边缘,指尖悬空,没有触碰任何物体,隔着空气描摹出当年的作案轨迹。 第283章 一篮鸡蛋 李子泓的双手双脚被束缚住,头上套着两个黑色塑料袋,脖子上被铁丝缠绕,铁丝还穿过他的下颌骨,法医在尸检报告里写得很清楚:铁丝缠了整整三圈,每一圈都深深陷进肉里,还打了一个死结。手段极其残忍,完全超出了对一个五岁孩子下手的底线。 不仅如此,凶手还割去了孩子十个手指的指节,并对伤口进行了烧灼处理,用高温封住了创口面。一连串极端残忍的操作,层层递进,绝非临时起意的激情犯罪。 首先这不是专业的止血烧灼手法。九十年代普通民众极少掌握创伤急救与止血知识,更不懂封闭创面的专业技巧,这种手法,分明就是一种变态的折磨手段,凶手不仅知道这种手段会止血,还精准把控了灼烧力度,只封住创口防止大出血,不直接致命,刻意延长孩子的痛苦时长,心理扭曲程度可见一斑。 其次是极强的反侦察意识。 二十多年前的刑侦技术尚不完善,指纹比对、微量物证检验尚未普及。彼时绝大多数凶手作案毫无顾忌,极少懂得清理痕迹。但此人不同,大概率刻意擦拭过现场可触碰的位置,清除了自身指纹与脚印,还打开了水龙头。 当年的警方勘查,未提取到任何陌生指纹、陌生脚印,全屋除了死者与家人的痕迹,干干净净,如同无人到访。 一个懂得在九十年代主动清理全屋物证、精准规避当年刑侦排查手段的人,心思缜密、预判能力极强,心智远超同龄人,绝非市井闲散人员、冲动暴戾的亡命之徒。 再者,是作案的针对性与私密性。 李子泓只是一个五岁的孩童,天真懵懂,无冤无仇,不可能与人结下血海深仇。凶手的目标极其明确,就是这个年幼的孩子,且精准潜入住宅、精准锁定浴室作案,熟悉房屋格局、熟悉家人作息,清楚何时动手不会被发现,不会惊动邻居。 说明此人熟识被害人家属,深度了解李远华家庭情况,大概率是家人、亲友、或是长期潜伏在周边、刻意贴近李家的人。 陆燐侧过头,余光淡淡扫向身后伫立不动的孙总。 孙鹤已经到了他岳父李远华当年遇害时候的年纪,但是他身形依然挺拔,此刻神色平静,眉眼间看不出丝毫波澜,既无追忆,也无悲悯,面对岳父家灭门般的惨烈旧案,面对这间死过幼童的凶宅,只是静静地站着。 陆燐开口道:“孙总,你了解过你岳父一家当年的惨状吗?“ 孙总微微一怔,目光掠过浴缸方向,随即收回视线:“没有,我就去殡仪馆看了一眼他们的遗容。” 陆燐点点头,并没有对他透露任何案件细节。 夏明站在别墅玄关处,目光缓缓扫过客厅。沙发、茶几、电视柜,一切都保持着某种被突然中断的生活痕迹。茶几上还放着一只喝了一半的茶杯,杯壁上残留着发黑的茶渍。 王越凑过来问道:“夏主任,你说这陶瓷茶杯会是客人的吗?如果是客人的,那天来的客人会是凶手吗?” 夏明摇头道:“不是。这杯茶的形态和位置,更像是主人自己放的。你看杯把朝向沙发扶手的方向,是顺手搁下的角度,而客人用的杯子,一般会放在茶几正中间,或者靠近客坐的那一侧。还有这只杯子的茶垢颜色很深,说明用了很久,不是临时待客用的。” 马成正打开柜子查看里面的物品,柜子里整齐地摆着茶盘茶壶和几只叠放的杯子,杯子的形状大小一样,显然是同一批购置的,而那些杯子和桌上的那只杯子明显不是同一套。 更加证明这个杯子是主人自用的。 王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如果是客人用的,应该会用柜子里那套杯子才对。而且当年的前辈们勘查时,应该也注意到了这只杯子,如果对案子有价值的话,早就带走了。” 因为这里有一个待客之道,但凡有客人登门,主人家通常都会泡奶茶待客,泡奶茶和泡茶不同,泡奶茶需要先用奶壶把牛奶煮沸,再兑入茶叶和白糖,风味独特。一般桌面上会留下一个奶壶和几只配套的杯子,桌上也会看到摆在那里的白糖,让客人根据自己的喜好添加,这是当地待客的基本规矩。但此刻桌上仅有一只孤零零的茶杯,没有奶壶,也没有多余的杯具,看来案发那天,并没有客人登门,至少在那日白天,家中未有过待客的痕迹。 这与凶手精准潜入、直取目标的作案路径吻合:凶手对这座房屋早已了如指掌,不需要事先踩点,更不需要借助任何待客的遮掩。 夏明点点头,目光从茶几上移开。 这栋别墅,除了厨房和卫生间,其他地方都铺了木地板,厨房和卫生间则是瓷砖地面。夏明走进厨房。空气干燥清冷,是北方老屋封存几十年独有的味道,没有那种浓重霉腐气息。 橱柜木门铰链早已锈死,夏明拿撬棍轻轻拨开柜门,“吱呀”一声闷响,浮尘簌簌往下落。 柜子里有碗筷和几只搪瓷盆,叠放整齐,最上面一只盆里还搁着一把铝制饭勺。 柜子的最底层深处,静静摆着一只老旧竹篮。 夏明蹲下身,打开勘查手电,光束落在篮筐上。竹篮的竹条干枯发灰,失去韧性,不少地方已经开裂,轻轻一碰就掉下细碎木渣,框架勉强维持着原本的轮廓。 篮子里面,有报纸,还有不少鸡蛋。蛋壳看着还维持着大致外形,可夏明心里清楚,那只是一层空壳。 夏明记得李远林当年的口供,李远林说他在11月14日的时候,给大哥家送了一篮子土鸡蛋,他说自从他开始养鸡以后,他大哥家的鸡蛋都是他送的,因为大哥家不养鸡,而他是养鸡的。 这么说来,这筐鸡蛋就是李远林送来的那篮了。 第284章 报纸日期 夏明小心地伸出指尖,想要拿掉这些鸡蛋。他轻轻碰了一下蛋壳,“咔”的一声薄响,整片蛋壳瞬间崩裂,化为细碎的灰白色粉末。27年过去,蛋液早已在内部腐败、干涸。蛋白蛋黄这类有机质,在北方干燥的环境里一点点分解殆尽,没有流出大量液体,只是在壳内风干,仅留下这层脆弱的碳酸钙外壳。 北方气候干燥、气温较低,延缓了腐烂。换作潮湿高温的环境,竹篮、报纸早就烂尽。 夏明的目的不是鸡蛋,而是那下面用来垫鸡蛋的报纸。夏明将手电光对准篮底,那几张泛黄的报纸被蛋壳粉末覆盖了大半,边缘卷曲发脆。 这报纸一看就是已经受潮后又变干的,时间过去了那么多年,纸质脆得像秋天的落叶,稍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这回他不敢再用手去碰了,而是从包里取出放大镜,几乎是趴在了地上,小心翼翼地用刷子抚平卷皱的报纸,对着放大镜仔细辨认上面的日期。 “1999年11月15日。”夏明轻声念出日期,又自言自语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了?夏主任?”一旁的王越凑过来。 夏明指尖戴着薄手套,点向泛黄报纸报头的印刷日期:“看这里!” 王越连忙凑上前,目光盯在纸面,盯着那串数字看了许久,眉头越锁越紧。“这日期……怎么会是这个日期!” “1999年11月15日。”夏明手电微光落在脆化的纸面上,“李远林口供里说,他是11月14日把鸡蛋送过来的。” 王越皱起眉,满心困惑:“11月14日送来鸡蛋,篮子底下垫的,却是11月15日的日报?这根本说不通啊。” “这是一份日报。” 日报印在纸头上的发行日期,就是见报的当天。11月15日的这份报纸,是11月14日深夜、11月15日凌晨才印刷完成的。14号白天根本不存在这份报纸。 垫在篮底的报纸泛黄得厉害,纸身干硬酥脆。报纸大面积碎裂,不少区域已经化成黄褐色纸粉。这些年陆续变质破损鸡蛋渗漏出来的地方,在纸面上留下一块块暗褐色的陈旧污渍,墨迹大半消退,只有紧紧压实的小片残纸,还能勉强辨认出报纸上模糊的印刷字迹。 这份报纸是知许市日报,上面印刷的内容大多是本市新闻,有关于当年防汛工作的部署,还有几则城区改造的公告。当然还有天气预报,以及一则关于纳税大户的表彰通告,上面就有李远华的名字。 王越瞳孔微缩,看着上面的日期推测着:“也就是说,李远林在11月14日送鸡蛋的时候,这份报纸还没印出来!他不可能在14号就拿到11月15日的日报拿来垫鸡蛋!” “没错。”夏明抬手,小心拨开报纸边缘酥脆的纸渣,“正常投递,11月15日的日报,最早也是15号早上才会送到住户手里。李远林说14号送鸡蛋,用这张报纸垫底,时间线完全对不上。” “他撒谎了。”王越吐出一句话,“送鸡蛋这件事,或者送鸡蛋的时间,他在刻意隐瞒。” 夏明点点头,日期和曾经的口供确实对不上。要么李远林记错了时间,要么他撒谎了。他小心把报纸残片收入物证袋:“这张旧报纸,就是戳破他证词的关键证据。” “还有第三种可能。”夏明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报纸是后来才垫进去的。” 王越微微一怔:“你是说,有人在这篮鸡蛋送来之后,又动过这个篮子?” “对。”夏明目光沉了沉,“如果李远林确实在14号送过鸡蛋,那这张15号的报纸,就是在他送完之后,有人把篮子里的旧报纸抽出来,换成了这份15号的日报。 夏明思考着: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为了制造时间上的混乱吗?让警方在调查时,把注意力集中在报纸的日期上,从而忽略篮子本身可能存在的其他线索。 马成疑惑道:“忽略篮子本身可能存在的其他线索?可一篮子鸡蛋又能有什么线索?又不可能在生鸡蛋里面下毒!篮子本身能有什么其他方面的线索?” 王越推测:“会不会是李远华家人自己更换的?比如他的妻子,发现原先垫鸡蛋的报纸被鸡蛋上的鸡屎弄脏了,或者篮子里有鸡蛋破了,她就顺手换了一张新报纸垫在篮子底下。” 夏明点头:“没有这个可能!” 因为15号的时候,李远华一家已经死了!除非是失踪的李子媛!如果是李子媛,那她就是凶手!除了凶手,没有人会在一家人都死了之后还去在乎一篮子鸡蛋。 “或者,凶手是为了嫁祸。” 夏明目光落在物证袋上,假如李远林确实在14号送过鸡蛋,那篮子底下垫的报纸并不是14号的。而警察假如在勘查现场时发现了这张15号的报纸,自然会把怀疑的目光投向李远林。 由此可见,更换了垫鸡蛋的报纸的人,必然是凶手,目的就是让李远林背上嫌疑。 那他更换报纸的时间会是什么时候呢?是在杀人后还是杀人前? 根据报纸的日期来看,只能是杀人后。 杀人后还能做这一举动,说明凶手在作案后返回了现场,说明他内心极其强大,面对惨状依然保持着冷静,甚至还有余裕去处理现场的细节。 这便指向一个结论——凶手对李远林的行踪和习惯非常熟悉,知道他会送鸡蛋,也知道他会用旧报纸垫底。否则不可能精准地知道李远林会在14号送鸡蛋,更不可能提前准备好一张15号的报纸来替换。 马成和王越立刻对李远华别墅客厅进行搜索,并没有发现除了垫在篮子里之外的旧报纸。这说明报纸是凶手专门带过来的,不是随手从李远林家里拿的,也排除了是李子媛自行更换的可能。 不知道陆燐在楼上卧室查得怎么样了,孙鹤是否一直跟在陆燐身边。夏明拿起手机,本想给陆燐打电话,但转念一想又放下了,怕突然打断陆燐的节奏。于是他叫上王越:“越子,你去找陆队,问问他楼上查得怎么样了,查完把孙鹤带到这里来,我有话要问他。我和马成留在这儿,再看看有没有别的痕迹。” 王越一拍脑门:“明白,我这就去。”王越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快步朝楼梯走去。 第285章 妈妈再见 王越后知后觉,自己的队长就一个人在楼上搜查卧室,而孙鹤作为重大嫌疑人跟在他身边,万一他突然发难,后果不堪设想。 马成也顿感后怕,压低声音道:“夏主任,你说咱们要不要也上去看看?” 夏明:“不用。” 借孙鹤十个胆,他也不敢对陆燐动手。一个人做什么事之前都会掂量一下自己几斤几两,也会掂量一下对方几斤几两。陆燐不论是身高体型还是全身散发出来的刑警气场,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孙鹤:动手等于自投罗网。更何况,陆燐的身手是在警界里是出了名的,空手夺白刃,1v5都不在话下,再说了孙鹤现在只是嫌疑人,还没到狗急跳墙的地步。他要是真敢动陆燐,那倒是省了他们苦苦寻找凶手的功夫。 夏明和马成转头继续分析,到底是谁会在报纸上做文章?那必然是真正的凶手。而且这还是一个知道李远华和李远林之间关系的人,或者说是熟悉他们两家情况的人。熟悉这两家的人,除了李远林一家人,便是李远华一家人。 李远林一家人自然不可能陷害作为一家之主的李远林,那就只能是李远华一家人了。可李远华一家人在这次事件中基本遇害,只剩下李子媛和孙鹤。 夏明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名字,眉头渐渐拧紧。如果凶手是李远华家里的人,那便只剩下李子媛或孙鹤。 陆燐带着孙鹤回到了客厅,看到夏明盯着物证袋出神,忍不住问:“怎么了?有新发现?” 夏明说,他有些问题要问孙鹤。 首先就是关于报纸的事情。 夏明问道:“孙总,你岳父家当年有订报纸的习惯吗?或者,你岳父、岳母平时有没有看报的爱好?” 孙鹤被问得一愣,随即摇了摇头:“没有,岳父家从来不订报纸,我岳父和岳母都没读过几年书,平日里也就看看电视,报纸这种需要认字的物件,他们从来不看。” 夏明点了点头,把从物证袋里的报纸举到孙鹤面前:“当年你在你岳父的家里有见过‘知许日报’吗?” 孙鹤凑近看了看,摇头道:“没有,我从来没在岳父家见过什么‘知许日报’。” 夏明想到李子媛是学校的老师,于是问道:“那其他人,比如你妻子,她会从学校带报纸回来吗?” 孙鹤摇头:“不会,子媛从来不带报纸回家,她下班回来就是备课、批改作业,我们家人没有买报纸和看报的习惯。” 随后孙鹤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睛一亮:“你说的报纸,我倒是想起来了,之前,小叔,也就是李远林,他养鸡之后,会给我们家送鸡蛋,每次都是用旧报纸包着的,那报纸上印着的好像就是你说的那个啥‘知许日报’。” 夏明和陆燐对视一眼,目光同时落在那份泛黄的报纸上。 夏明的心跳微微加速,追问道:“李远林每次送鸡蛋来篮子里都会用报纸垫着吗?每次都是知许日报?” 孙鹤仔细回忆着,点头道:“对,每次都是。有时候,子媛还会顺便看看报纸上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消息。” 夏明目光锐利,也就是说,李远林家里其实有‘知许日报’的来源。 夏明又问道:“李远林平时送鸡蛋,有没有提过他是从哪儿弄来的报纸?” 孙鹤很快说道:”他自己订的呗。我之前去过他的养鸡场,他守夜时候住的那屋里就堆着一摞报纸,他说是镇上邮局订的,便宜,用来垫鸡蛋正好。” 夏明点点头,记下这些关键信息。 孙鹤看了看夏明和陆燐的脸色,试探着问:“这报纸……有什么问题吗?” “这是我们办案的流程,具体细节不便透露。”夏明收起报纸,转入下一个话题,“孙总,我有几个问题还需要你的配合。” 夏明知道前辈们已经通过不在场证明将孙鹤排除在外,但那些不在场证明是否真的无懈可击,还存在推敲的空间,他打算再问一遍孙鹤当年同样的问题。 夏明问道:“孙鹤,案发当年的14号当天,你在哪里?” “我在老家!”孙鹤的态度很配合。 孙鹤说在那年的11月10日就带着孩子出发回老家办事了,他表示自己离开时,一家人都还好好的。那天早上,因为要带两个孩子赶车,他起得比往日早,全家人为了送他和孩子出门,也都破例起了个大早。他的丈母娘,也就是李远华的妻子,早早起来做早饭;两位老人,也就是李远华的父母,本来觉就少,更是早起带孩子在院里子玩耍。小姨子李子甜难得没有赖床,跟着姐姐和妈妈一起在厨房打下手,小舅子也忙着给小外甥准备路上吃的玩具和零食。 岳父李远华则给车胎打气。那时候村里镇上还没那么先进,交通也不便利,打气修车都挺麻烦,所以汽车遇到小问题都靠自己解决,打气用的还是老式手压气筒。李远华一边打气,一边叮嘱孙鹤路上注意安全。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过早饭,李远华开着车,和大女儿李子媛一起送孙鹤和两个孩子到了长途汽车站,之后父女俩又一起回了家。 那是孙鹤最后一次见到岳父一家和妻子时的场景。他记得那天早上,岳父站在车旁,朝远去的他挥了挥手,嘴里还喊着“路上小心,到了打个电话回来”。 而妻子李子媛站在他身边,他提着行李,妻子一手一个牵着两个孩子,把他们送上了车。孙鹤至今记得妻子那天穿的那件碎花连衣裙,还有两儿子回头朝他喊“妈妈再见”时那稚嫩的声音。 小小的他们不知道那一声“妈妈再见”竟成了永别。 他回到家后,已经是11月11日晚上10点了,他一到家便拨通了岳父家的电话报平安,电话那头是岳母接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放心。 由于当时很晚了,他便没有让孩子们和妻子接电话,想着第二天再让他们听听孩子们的声音。 但是由于自己很忙再加上时间对不上,他就没和妻子再取得联系。可谁能想到,那通报平安的电话竟是他与岳母最后一次通话。 第286章 只有熟人才有爱恨情仇 孙鹤的笔录和之前面对前辈唐梓峰时的口供几乎一字不差,回答流畅,每处时间节点衔接得也很紧密。 无论是买票、坐车、出发的时间,还是到达老家后与亲戚见面、停留、返程的具体安排,孙鹤的回答都滴水不漏。 而且孙鹤不在场的证明也相当扎实——他有车票、有老家亲戚的证言,还有返程时在服务区加油的发票。这一切都表明,至少在11月10日到23日期间,他确实带着孩子离开了东明村,回了老家。而李远华一家人的死亡时间,也的确是在他离开之后才发生的。 就连李远林送鸡蛋的时间也是在孙鹤离家之后才发生的。这三者时间线的吻合,让人不得不将孙鹤从嫌疑人名单中暂时划去。 夏明把装着报纸残片的物证袋收好,四个人收拾好勘查工具,准备离开别墅回局里梳理新线索。 他们四人这次对别墅的勘查,只有两个收获。一是陆燐发现了一条可以从外围进入别墅的隐蔽通道,也就是说,不需要钥匙,也不用叫开门,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屋内。这表明,这个案子除了内部人员能从正门进入以外,还存在外部人员利用该通道作案的可能。二是夏明在厨房里发现,篮子里用来垫鸡蛋的报纸上印着的日期,竟然在送鸡蛋那天之后,这使李远林之前所说送鸡蛋的准确时间出现了新的疑点。 陆燐虽然发现了有其他路径可以进出别墅,但这个案子很明显是熟人作案的可能性更大。毕竟,只有熟人才有爱恨情仇,而陌生人作案大多为图财,不会对一家人进行报复性的灭门屠杀。 报纸的时间,关于这点,确实值得注意。 如果搁在平时,搁在无关紧要的一天,李远林把15记成14号,那没什么关系,这并不意味着李远林在撒谎。一个普通村民又是上了一定年纪,记性出问题太正常了。 可是这次不一样。因为法医给出的李远林一家的死亡时间是11月14日晚上深夜。 李远华一家已经被害了,李远林是如何在15号的时候见到活着的他们的呢? 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李远林撒谎了。 陆燐说道:这张日期不对的报纸本身就说明案子还有没挖透的地方,之前定的结论确实不能算板上钉钉。” 发现了疑点,就得重新排查相关线索。如果李远林当年确实没有在14号送鸡蛋,那他之前的说法就可能存在故意隐瞒或误导警方的情况。而只有凶手,才会在时间和细节上这样刻意掩饰,试图给自己制造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此刻王月月和鲁大康外出走访还没回来,陆燐做出新的安排,他自己和夏明去找李远林一家,马成和王越则被陆燐派去法院调取当年关于李子媛死亡时间认定的全部卷宗材料,重点核查是谁作出的认定、依据是什么? 马成和王越直奔当地地方法院档案局,调取当年李子媛死亡时间认定的原始卷宗。当地法院档案局的调阅手续比想象中繁琐,两人在窗口前等了近1个小时,才拿到一份泛黄的复印件。 死亡时间的认定通常依据公安机关出具的证明材料,以及医院的死亡记录。 通过对当地法院档案局存有的“远华灭门案”资料和档案进行查询,马成和王越并未找到李子媛的死亡证明原件。法院认定李子媛死亡时间的依据,是镇上公安局出具的一份“情况说明”,上面有经办民警的签名。 马成和王越立刻着手联系那位经办民警,他就是当年负责处理“远华灭门案”现场勘查的民警潘安国,也就是唐梓峰笔记上记录的——潘所长。 马成在内部系统进行了查询,很快便调出了那位经办民警的档案。潘安国,案发时是镇派出所的所长,可是根据档案显示,潘安国已经去世了。 王越问:“去世了?因为什么去世的?” 马成翻了翻手里的档案打印件,说:“档案上写的是‘因病去世’。” 马成知道王越这么问的目的,又补了一句:“他是正常死亡!” 在案发两年后,潘安国就因病去世了,病因是胃癌晚期,他感觉不舒服的时候就已经晚期了。家里人说他平时胃不舒服一直扛着,等疼得受不了去检查时已经来不及了。那个时候,单位也没什么体检一说,好些人都有职业病,且都是小病拖成大病,潘安国的情况在当时并不算罕见。 当年的潘所长为什么要出具这样一份情况说明?他是基于什么依据认定李子媛的死亡时间?这些问题,随着潘安国的去世,似乎都成了无解的谜团。 但是不能因为人去世了,就放过一切不合理的现象,很明显那份提供给法院的“情况说明”有问题。 他们不能就此放弃。王越提议道:“潘安国虽然不在了,但当年经手这份‘情况说明’的,肯定不止他一个人。派出所里总有其他民警、文书或者内勤接触过这份材料。” 马成点头,立刻在电脑上开始查当年在镇派出所工作过的老民警的联系方式,看看有没有人记得这份“情况说明”的来龙去脉。 花了不少时间,辗转联系上了三位当年在镇派出所工作过的老民警。前两位对这份“情况说明”毫无印象,第三位姓周的老民警在电话里沉默了片刻,才说道:“那份‘情况说明’我记得。那个时候潘所长已经病得很重了,很多事都是我们代办的。那份材料其实是按照法院那边的意思写的,由我们这边一个文书代笔,写完之后,我拿着它去医院找潘所长签字。” 还没等马成说出这份“情况说明”有问题,老周似乎已经预料到了什么,他摆了摆手,示意马成不必多言,便接着说道:“如实说,那份‘情况说明’的内容,并不是潘所长亲自核实的。他当时躺在病床上,连看都没看,就让我把笔递到他手里,他颤颤巍巍地签了个名字。我当时还问了一句‘潘所,您要不要过目一下?他说:‘不用了,法院那边要得急,上级领导办事我放心。’” 第287章 丢人总比丢案子强 老周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后来得知了李远林继承了李远华一家全部的遗产,我才知道,那份‘情况说明’里写的是李子媛的死亡时间。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可法院那边已经下了判决,我一个小民警,又能说什么呢?” 老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和愧疚,“后来潘所长去世,这件事也就再没人提起了。如果不是你们今天问起来,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主动说起它。” 马成和王越听完老周的讲述,眉头都皱了起来。他们都意识到,这份“情况说明”的出具过程,远比想象中更加草率——明显是有人把一份“情况说明”的模板塞给了潘安国,而他在病重之际,根本没有能力去核实其中的细节。 简单来说就是把潘安国当成了替罪羊,背锅侠。 马成追问道:“那您还记得,当时法院那边是谁的意思吗?” 老周回答道:“这我哪能知道呢?” 随后老周又补了一句:“小同志,不是我不告诉你们,而是我是真的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马成点点头,对此表示理解,他又问道:“那您还记得,当时法院那边是谁来对接的吗?” 既然无法得知幕后之人,马成便换了个思路,只能一步步从外围查起。 老周想了想,说道:“是个姓方的书记员,我估摸着也是个跑腿办事的,我后来打听过,那人是县法院民事庭的,叫方远。不过他在法院干了没两年就调走了,听说去了市里一个什么单位,具体是哪个单位我就不太清楚了,毕竟那都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 老周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真想查,可以去县法院档案室翻翻当年的卷宗,说不定能找到方远留下的身份信息或者联系方式。 马成将“方远”这个名字写在笔记本上,王越已经在系统里开始检索这个名字。 片刻后,王越抬起头,朝马成点点头。 马成会意,对老周说道:“周叔,今天多谢您了。您提供的这些情况,对我们很有帮助。” 老周在电话那头摆摆手,苦笑道:“谈不上帮忙,只盼着这事能有个水落石出,也算是对得起李远华一家的在天之灵了。还有,潘所长,他是个好人,只是当年被病痛折磨得糊涂了,才让人钻了空子。” 马成郑重地点了点头:“您放心,我们陆队会把这件事查清楚的。” 经过王越对老周提供的信息进行核实,确实有一个名叫方远的书记员曾在县法院民事庭任职,但档案显示其于2000年调离,去向一栏只写着“调往市中级人民法院”,具体部门并未注明。 王越随即调取了市法院系统的人员名录,发现方远的名字赫然在列,职务栏标注为“法官”。 两人盯着屏幕上的“法官”二字,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马成:“这个方远,怎么能从一个书记员一路升到法官?” 现在的制度,书记员是单独的辅助序列,不能直接提拔成法官。就算一个人考过了法考,也得先转成法官助理,积累法律工作年限,再参加全省统一的法官遴选,通过专业评审,人大任命之后,才算真正的员额法官。 不过他们转念一想,这毕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2003年前,法院系统的人事制度远没有现在这么规范,那时候书记员转岗法官的通道虽然也要求考试和考核,但执行上弹性要大得多。尤其是基层法院,人员紧缺,书记员直接转任审判员的情况并不罕见,只要通过初任审判员资格考试,再经院党组研究同意,就能报请人大任命。所以方远从书记员到法官,在当时并不算多么离奇的事。 总的来说,有可操作的空间,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办成的。 马成沉吟片刻,说道:“看来这个方远当年能顺利转岗,背后应该有人帮他运作。” 他们似乎看到了希望,或许方远就是当年那份“情况说明”的经办人,甚至可能就是起草者。如果能在市法院找到他,当面问清楚那份文件的来龙去脉,或许就能打开一个突破口。 马成和王越当即决定,次日一早便前往市中级人民法院,以案件协查的名义约见方远。 但他们心里清楚,直接登门未必能问出什么。方远如今已是法官,若他真与当年的事有关,必定会有所防备。 可以说,现在的方远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初出茅庐的书记员了,二十多年的法院生涯,足以让一个人学会如何在规则之内周旋,如何滴水不漏地应对每一个问题。两人商议后,决定先不亮明来意,只以一起涉及旧案财产纠纷的协查函为由头,先请市法院办公室协助安排与方远法官的会面。 市法院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态度客气,说方远法官上午有庭审安排,她需要先请示一下,看下午能否挤出时间。 马成连忙道谢,说下午两点准时到。 工作人员听了后,表示要留下了他们的联系方式,让他们等候通知。 两人对视一眼,无奈,只能留下了姓名和电话号码,然后离开了市法院的办公大楼。 走出大门,马成回头望了一眼那庄严肃穆的国徽,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两人在法院外面的一家小面馆坐下,点了两碗牛肉面。 王越把筷子掰开,低声说道:“你说方远要是真见了咱们,他会怎么说?二十多年前的事,他还能记得多少?” 马成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热气,慢慢说道:“记不记得是一回事,愿不愿意说又是另一回事。” 如果方远真跟当年那份“情况说明”文件有关,那他肯定记得比谁都清楚。作为一个从事法律工作多年的人,他对证据和程序的敏感度远超常人,对自己做过什么、尤其是违法违规之事,心里绝对有数。 王越:“假如方远不愿意配合呢?” 马成放下筷子,撇了撇嘴:“那只能回家找爸爸了。” 王越知道他的意思,马成说的“爸爸”是指陆队和夏主任。 王越:“这也太丢人了吧!” 马成笑了笑:“丢人总比丢案子强。” 第288章 别天真了 王越端起碗喝了口汤,目光落在窗外法院大楼的方向,“最烦这种同行参与的案子。” 马成:“何止是烦,简直是耻辱。”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咱们查了这么多年,经手的案子少说也有上百起,哪一起不是把证据链钉得死死的才敢报捕?可偏偏这种内部人涉案的案子,最难办的从来不是证据,而是那些看不见的人情网、关系链。你查得越深,阻力就越大,有时候明明证据就摆在眼前,却总有人能想出各种理由把它绕过去。” 他们得有证据证明李子媛在案发发生当日并未死亡,而是后来才死亡的,那么宣告死亡的日期认定就存在瑕疵,这些经手人就会面临法律层面的追责。这不是简单的程序瑕疵问题,一旦涉及虚假宣告死亡,性质就完全变了——轻则处分、重则追究刑事责任。 可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做? 王越放下筷子,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只有一种可能,收了好处,配合李子媛‘金蝉脱壳’或者配合李远林顺利继承遗产。” 马成:“还有一种可能,他们有把柄在李子媛或李远林手里。” 王越皱了皱眉:“你是说,有人被拿捏住了?” 不论是李子媛或是李远林他们只是一个普通人,就算李子媛是个老师,也终究不是什么手眼通天的人物。能拿捏住体制内的人,让他们冒着丢饭碗、甚至坐牢的风险去配合做假,这不太可能吧! 两人经过探讨,排除了那人被拿捏的可能性。 马成:“那就是人情关系了。有些事不一定要用把柄来拿捏,同学、朋友,战友、亲戚。” 王越:“如果这么说的话,那我们这个案子就简单了,顺着关系网一层层往上摸,找到那个下命令的人,再去查他到底是和有关系,是李子媛,李远林,还是孙鹤,或者其他的什么人,这一切就能水落石出。” 马成:“可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只是怀疑那份死亡情况说明有问题,质疑他们对李子媛死亡时间的认定有问题,却没有证据,因为我们也没有办法给出李子媛的准确死亡时间,我们如何让他们开口?” 没有证据证明李子媛的准确死亡时间,就无法动摇宣告死亡的基础,更无权对那些人进行追责。 这也是陆燐虽然已经笃定李子媛的那份死亡情况说明有问题,也笃定当年的法院判决存在瑕疵,却迟迟没有直接发难,也没有把这条线当成破案唯一路径的根本原因。 王越沉吟片刻:“这个方远现在已经59岁了,马上就要退休了,也许在临退休前能良心发现一次吧?人一旦到了这个年纪,最怕的就是晚节不保,真要是等纪委找上门来,那可就不是退休金的问题了。” 马成摇了摇头:“良心发现?你也是老刑警了,咱们见过多少个临到退休才‘良心发现’的?别天真了。” 所以他们现在还是要找证据,没有证据连撬开方远的嘴都难,更别提让他主动交代了。 王越揉了揉太阳穴,突然眼睛一亮:“那我们可以查方远背后的贵人,能让他冒这么大风险配合李子媛或者李远林。一个人愿意在这种事上搭上自己的前程,要么是利益捆绑极深,要么就是有不可推卸的恩情。” 方远不可能看不出那份死亡情况说明的草率——自己一旦去做这件事,就是背上了一辈子的雷。他甘愿冒这个险,背后的推力一定不小。 马成点了点头:“查方远的关系网,确实是个突破口。” 王越:“还有,别忘记了还有一个人,他当时的直接领导。” “嗯,如果直接领导下达的命令,谁能拒绝得了。” 他们开始查方远,发现他和李远林、李子媛都没有任何关联,也没有同窗、战友之类的明面交情。当年的他财产往来正常,没有暴富,也没有异常收入,说明做这件事并没有直接获利。问题随之而来——他到底图什么? 马成接话:“没有利益驱动,那就只剩人情和胁迫两条路。人情方面查不出明面上的交情,说明这条线藏得很深,问题不一定出在他本人身上,也可能在他的直接领导或者某个推不掉的人情关系上。” 他的领导可以直接下命令,而他身后的那个贵人,或许正是借提拔或调动的机会,让方远帮自己把这件事办了下来,这也是他能从书记员一路升到法官的原因之一。 王越:“可是我们现在根本来不及查了,因为我们和他约定的时间就要到了。” 马成:“也许他根本不会见我们呢。就算他愿意见,我们还可以以当时留下的借口先跟他接触,把这次见面当成一次正常的工作走访。” 王越闻言点点头。两人吃完午餐,又买了两瓶饮料,磨磨蹭蹭的,就是赖在快餐店不肯走,惹来快餐店老板娘好几次嫌弃的目光。他们当然不是闲得慌,而是在等和方远约好的那个时间点的到来。 当然这期间,他们也没闲着,一直用电脑查询方远的履历信息和社会关系,试图从中找到更多突破口。 王越看了一眼手表,已经3点了,和方远约好的2点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他们还在快餐店里等方远的电话。 王越:“他应该不会见我们了。法官的架子可真大,竟然不把我们重案组放在眼里,而且那个工作人员也没礼貌,见不见也不给个电话。” 马成把可乐瓶丢进垃圾桶:”走吧,回去找爸爸了。“ 但是离开之前,他们还是打电话给之前接待他们的那个工作人员,问方远今天是否还有时间。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对方语气冷淡:“方法官今天下午有临时会议,没有时间见你们。如果你们有事情需要沟通,可以走程序提交材料,我们会视情况安排时间。” 王越挂断电话,脸色有些难看:“看来这条路暂时走不通了,方远是铁了心不见我们。” 第289章 试图用愤怒来掩盖心虚 这下真的要回去找爸爸了,两人打算先回去向陆燐汇报情况。虽然方远不愿意见他们,但至少确认了一个关键信息——当年出具李子媛死亡结论的经手人就是方远本人,这是他们第一次将“远华灭门案”与一个具体的人联系到一起。 陆燐和夏明找到了李远林的家。案发时候李远华49岁,李远林47岁,两人相差两岁,是亲兄弟。如今27年过去了,李远林已经74岁,头发花白,岁月的沟壑,可从他的眼睛里,能看出他人的精神气是很足的。 他和他的妻子还住在当年那栋老房子里。客厅的摆设十分简朴,一张老式木桌上放着几个相框,照片已经泛黄,显然这房子多年来没有重新装修过。 李远林一家继承了李远华那么多家业,竟然如此朴素,还真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李远林见到来人,先是警惕地打量了陆燐和夏明一番,待他们出示证件并说明来意后,李远林的脸沉了下来。 李远林没有说话,转身走到桌边坐下,指着对面的凳子示意二人落座。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们什么重案组的,也怀疑是我杀了我哥一家人?” 陆燐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沉稳开口:“李老板,在案子没查清之前,我们不会轻易下结论。如果你想彻底摆脱嫌疑,最好的方式就是配合我们调查。” 李远林:“配合?我配合了27年,从案发那天起,你们警察前前后后找了我多少次?每一次我都把当年的行踪交代得清清楚楚,可你们呢?查来查去,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你们破不了案,我就得一直背锅,受着村里人的指指点点,你们有没有顾过我一家人的死活?” 还没等陆燐和夏明开口,李远林的妻子也说话了:”我们这么多年怎么过来的,你们知道吗?就是你们这些人一次次上门,一次次问同样的问题,把我们当杀人犯看。我儿子到现在还没说上媒,就是因为家里有个‘杀人犯’的名声。你们说说,这种情况下,谁家的姑娘愿意嫁进来?” 陆燐和夏明也是没想到,自己作为警察还没开口询问嫌疑人,就被嫌疑人一家劈头盖脸地数落了一通。 他们从警的时间也不算太短了,很少遇到这样的场景,两个人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夏明抿了抿嘴唇,正要开口,却被陆燐轻轻按住了手腕。 敢骂警察的嫌疑人不多见,但不一定说明他们是问心无愧、底气十足,也很可能是强装镇定,试图用愤怒来掩盖心虚。 陆燐没有急着反驳,而是等李远林和其妻子发泄完,才缓缓开口:“两位的心情我能理解。这些年你们承受了太多猜疑和压力,但有一点我想请两位明白,我们来就是为了把事情查清楚,也为了让真正的真相有浮出水面的那一天。如果当年真不是你们做的,你们也不想让真凶一直逍遥法外吧?” 顿了顿,陆燐又接着说道:“如果两位想让儿子早点娶妻生子,就该想着怎么把真凶揪出来,而不是让这个罪名一辈子压在你们一家头上。” 陆燐的话语落下,李远林和他的妻子倒是沉默了。 此时夏明也适时接过话头,就像拉家常一般:“阿姨,你家儿子今年多大了?在哪儿工作呢?” 夏明看过前辈留下的卷宗资料,案发当年,李远林的大儿子李家庆23岁,二儿子李家邦,那年19岁。27年过去,夏明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老大今年应该有49岁了,老二也46岁了。难道两兄弟都还没成家吗? 如果从经济条件来看,李远林一家在还没继承李远华一家遗产之前就靠养鸡卖蛋赚了不少钱,当年也属于村里较为富裕的家庭,更何况还继承了李远华一家的巨额遗产,按理说娶儿媳妇不是什么难事。 而且李远林的妻子杨秋苹刚才说的是“我儿子到现在还没说上媒”,这话里只提了儿子,没有具体说哪个,也没说是几个儿子。这便让夏明心里泛起了嘀咕——一般来说,两个儿子都没能娶上媳妇,她会说“两个儿子都没说上媒”才对,可她只说“我儿子”,这措辞耐人寻味。应该是其中一个成家了,另一个没有。 李远林的妻子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夏明会突然问这么一句家常话。她迟疑了一瞬,回答道:”我们家老大,今年49了,已经结了婚,但儿媳妇是外地的,不愿意回村里来,我儿子跟当了上门女婿没什么区别,要不是因为他大爸这事,我们家老大也不至于跑那么远讨老婆。至于老二···…“她说到这里,声音激动了起来:”老二到现在都没找着对象,今年都四十六了。你们说,要不是因为你们迟迟破不了案,我家老二能打光棍到今天吗?走到哪儿人家都背后指指点点,说我们是杀人犯。“ 难道这个村子这么看重名声?就算有钱,只要名声不好,就不愿意与之结亲家?还是说,弟弟李家邦自身有什么难言之隐?夏明接下来要验证自己的猜测,便换了个更轻松的语气问道:“叔叔,阿姨,你家老二一表人才的,怎么会找不到对象呢?孙鹤不也一直被认为是杀人犯,他结过婚,又有一对拖油瓶,不都能娶到媳妇。” 李远林一听这话,脸色微微一变,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嘴唇动了动却没接话。 杨秋苹倒是接了过去:”我们家两儿子都是老实人,不会坑拐骗,也不会油嘴滑舌,自然娶不上。“ 在场的人都听出了杨秋苹这是拐着弯子把孙鹤一家骂了一通。她话里话外都在说,孙鹤那种坑蒙拐骗的人反而能娶上媳妇,而我们家的老实人却讨不到老婆。夏明敏锐地抓住了她话里的情绪,追问道:“阿姨,你觉得孙鹤人品不行?” 杨秋苹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屑:“他什么德行,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要不然我大哥一家也不会在要当爷爷的年纪拼死拼活生个儿子。”她的话音刚落,堂屋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夏明心里咯噔一下,捕捉到了另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 第290章 也好过现在被人戳脊梁骨 “拼死拼活生个儿子”——这句话透出的信息量太大了。村里人一直坚信李远华夫妇在临近50岁的时候才生了个儿子,这本身就极不寻常。按常理,农村人家到了那个岁数,多半是含饴弄孙的年纪,哪还会冒着风险再添丁进口?除非这背后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夏明心里盘算着,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敲着膝盖——李远华的家族观念极重,家里只有两个女儿,没有传宗接代的男丁,这在村子里抬不起头,也对不起列祖列宗。如果女婿不算儿子的话,那他绝户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要生早就生了,为什么偏偏等到快五十岁才生?这中间隔了那么多年,一定有什么契机让他非生不可。 关于李远华夫妇高龄生子的问题,陆燐询问过孙鹤,孙鹤当时的回答很干脆:“是个意外。“ 但现在从杨秋苹的话来看,这个“意外”怕是没那么简单。夏明没急着追问,而是顺着她的话锋转了个弯:“阿姨,李远华家招了上门女婿,按说家里也算有个顶门立户的人了,怎么还非得拼个儿子出来?” 杨秋苹哼了一声:”还不是被那个会坑蒙拐骗的女婿给逼的。“ 夏明:“哦?怎么逼的?能具体说说吗?”夏明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神里透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杨秋苹说道:”早些年,孙鹤刚上门的时候,表现得还算老实,帮着家里干活、做工程,可他却迟迟不肯把户口迁到李家来,谈好的改姓也没兑现。李远华催了他几次,孙鹤总是推三阻四,各有各的由头。再往后,子媛生了一对双胞胎,两个孩子姓虽然随了李家,可孙鹤却主张把孩子户口上到他自己名下,这谁能忍得了?他这是明摆着不想在李家扎根,随时打算抽身走人。” 每个人都能看得出孙鹤的心思,可是孙鹤还是不管不顾的做了。 杨秋苹越说越来劲,声音也不由得提高了几分,“大哥和大嫂渐渐看清了他的心思,既然靠不住这个女婿,就只能指望自己的亲生骨肉。可偏偏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胳膊肘往外拐,子媛性子软,又一心扑在孙鹤身上,根本指望不上。只能靠自己了。所以老两口一合计,才咬着牙,顶着旁人闲话,在快五十岁的年纪,把儿子生了下来。” “那这小舅子终究还是生下来了,孙鹤当时是什么反应?”夏明追问。 杨秋苹冷笑一声:“这孩子刚落地那会儿,孙鹤脸上挂不住,村里人就说他是白眼狼,靠不住,岳父岳母才一把年纪还折腾,不想百年之后财产都落进外姓人手里。他心里肯定不舒坦,却又没法明着发作,毕竟招赘上门的名分还在,面子上总得过得去。“ 杨秋苹说到这里,已经很明显了,就差没直接说破:孙鹤就是杀害李远华一家的凶手。 陆燐帮她挑明了:”所以,你的意思是孙鹤就是杀害李远华一家的凶手?” 杨秋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等她缓缓放下缸子,才慢悠悠地开口:“我可没这么说。我一个老太婆,哪敢乱指认杀人犯?我只是把知道的事跟你们说说,至于里头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当警察的自己心里有数。” 陆燐说道:“那一些人说你们一家继承了李远华的财产,你们才是最大受益者,这话又该怎么解释?” 杨秋苹脸色微微一变,脖子上的筋不自觉地绷紧了一下:“我们家虽然比不上大哥家,但日子也过得下去,用得着去贪那份绝户财?再说,大哥家的财产,难道不该留给李家后人?我两儿子都姓李,是堂堂正正的李家血脉,怎么就不能继承大伯的家业了?那些嚼舌根的人,不过是眼红罢了,我家老大出生的时候,大哥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说老李家总算有后了,他的财产不给我们,难道要给一个外人?” 陆燐没有反驳她,换了个话题:”那你们继承了不少遗产吧,怎么没把房子给修一修?“ 杨秋苹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下意识的看向李远林。 李远林一直沉默着,此时被妻子的目光扫过,咳嗽了一声,接过话头:“你们以为我们从大哥那里得了多少好处?实际上,大哥户头总共也才三十几万存款,他家那别墅倒是修的气派,可那是凶宅,谁敢住?还有那汽车,我们接手后,自己不敢开,卖也卖不掉。” 那年头30几万可是一笔巨款,李远林还嫌少,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陆燐目光微沉,语气不咸不淡:“三十几万在当年够在县城买好几套房子了,好几间店面了。更何况还不止这些吧,据我们所知,李远华名下还有店面和公司。“ 李远林一脸无奈地摆了摆手:“别提了,你们说的店面和公司,我承认是有,可那些都是虚的。大哥在世时,那些产业看着红火,其实都是借债撑起来的。三角债,你们听过吗?就是别人欠他的,他欠别人的,他走的突然,债主们闻风而动,一窝蜂地找上门来,把店面给霸占抵债了,他那公司又不是生产东西的,没有设备没有货,什么都没有,本身就是个空壳,钱都在账面上,他死了,欠他钱的人都不认账了,账面上的钱根本收不回来。可是他欠别人的钱,别人倒是都上门催了,我们接手的时候,光是应付那些债主就焦头烂额了,七七八八的,当时光是打发那些债主,就搭进去十几万,到头来不但没落下什么,还担了一个“继承遗产”的名声,里外不是人。你们说说,这叫什么事?我宁愿没继承那份烫手的家业,也好过现在被人戳脊梁骨。”李远林说完,又长长叹了口气。 陆燐和夏明对视一眼,他继续问道:“我听说你要把你大哥的别墅给拆了?” 李远林的脸部肌肉微微一跳,像是没料到陆燐会突然提到这件事:“是。那是村里人说的,自从大哥出事后,那房子就邪门得很,半夜里总能听到奇怪的声响,村里人路过都绕着走,那房子留着也是个祸害。拆了,一了百了。” 第291章 这又有什么区别呢 陆燐:”那为什么孙鹤买走之后,村里人却没有一个再去闹的?怎么没提要拆了它?“ 李远林嘴角抽了一下,眼珠子也不自觉地转了转,语气一下子急了起来:“那不是……那不是因为孙鹤有钱有势嘛。他这人嘴又会说,不像我们这些老实人,见了人连话都讲不溜。你们也看见了,他现在用我大哥的公司,赚得那叫一个多,在村里进进出出,一堆人前呼后拥的。不是我们不想再提拆房子的事,实在是孙鹤这人太狡猾,把所有人都给骗过了,觉得他买下我大哥的房子就是有情有义,村里人都被他骗了呗。再加上他一回来就把大哥生前欠的几笔急债给还了,村里人见了他当然客客气气的。那些人啊,都是势利眼,谁有钱谁就是爷。” 陆燐:”所以,你也认为杀害你大哥一家的凶手就是孙鹤?” 李远林眼神闪烁:“这话……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一家被人说是杀人凶手,那都是冤枉的。我们自然也不想随便给别人加上凶手的名头。可要是说谁最有动机害我大哥,除了他孙鹤,还能有谁?“ 李远林也知道”动机“这个专业词汇,于是陆燐顺藤摸瓜地追问了一句:“那你说,孙鹤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李远林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组织措辞,随后压低声音说:“这还用问吗?当然想霸占我大哥的公司和家业啊!我大哥活着的时候,孙鹤不过是个跑腿的,整天围着我大哥转,巴结得跟什么似的。只有我大哥一家都没了,他才有机会翻身,把我大哥的东西都拿过去。“ 陆燐:“可是你大哥一家被害,最终的财产不还是落在了你们老李家手里?他孙鹤一个外人,充其量不过是买走了那栋闹鬼的别墅,而且据说还是按市价两倍买的。” 李远林:“值钱的是那公司。” 陆燐:“你刚才不是说那公司是个空壳,什么都没有吗?” 李远林听了这话,脸色一连变了好几变,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半晌才憋出一句话:“那……那是他狡猾,他算计好了一切,知道我一家人不懂做公司,最后还不被他算计走了?他先把我大哥的债还了,博个好名声,又故意抬高价买那栋凶宅,显得自己有情有义。这样一来,村里人谁还会说他是杀人凶手,反倒说他是个大善人。他这是花小钱买名声,把所有人的嘴都堵住了。” 陆燐目光定定地注视着李远林:”可是你大哥一家被害的时候,孙鹤并不在本地。” 李远林一愣,眼珠子转得更快了,声音也虚了几分:“这……这我就不清楚了,也许他是雇了人呢?这种事,有心去做,哪用得着自己动手?而且他那种外地人,心狠手辣,什么事做不出来?” 随后李远林又质问道:“你是怎么当警察的?一直为孙鹤开脱,什么意思?” 陆燐没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微微眯起眼睛,很显然李远林和他妻子杨秋苹一样,都做了表态,他们觉得孙鹤就是凶手。 夏明接过话头,继续提问:“李老板,我记得你在27年前的笔录里说过,在案发当月的14日,你给李远华家送了一篮子鸡蛋?” 李远林点点头:“是有这么回事。我养了鸡以后,我大哥家的蛋都从我这里拿。“ 夏明:”你每次送鸡蛋都会在篮子里垫上报纸?“ 李远林毫不犹豫地回答:“那是自然,鸡蛋是易碎的东西,不垫点东西哪里行?我每次都垫得厚厚的,生怕磕坏了。” 夏明不动声色地追问:“那你还记得,案发前最后一次送鸡蛋,篮子里垫的报纸是什么报纸吗?” 李远林:“这有什么不记得,就是《知许日报》呗,我家里常年订着这份报纸,不是用来看的,就是用来垫鸡蛋的。“ 夏明点点头:“那你还记得那天垫的报纸上的日期吗?” 李远林似乎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措手不及,眉头皱了起来:“我又没看报纸,哪能知道报纸日期?我哪有看报纸的那个闲时间。” 夏明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几张他当时拍下的那框垫有报纸的鸡蛋照片,摆在了李远林面前。照片上,那叠报纸虽然污渍斑斑,但上头清晰可辨地印着“11月15日 星期一”. 李远林皱眉看了许久,似乎没明白夏明这是什么意思。 夏明微微一笑,将照片收回,不紧不慢地说:“李老板,你之前说,你在14号的时候给你大哥送了鸡蛋,但是你篮子里垫的报纸却是15日的,这是怎么一回事?” 李远林脸色变得疑惑起来:“那……那不可能吧?难道我记错了时间?” 夏明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李老板,你确定你记错了时间?还是说,你14号那天根本就没有去送过鸡蛋,而是15号才去的?“ 李远林:“可能是吧。” 夏明心里冷笑:“你的意思是,其实你是在15号送的鸡蛋,对吗?” 李远林被这突如其来的追问逼得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张了张嘴,却没立刻说出话来。他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讪讪地道:“这……这都二十多年的事了,谁还记得那么清楚?可能是14号也可能是15号,这又有什么区别呢?反正我就是送了一篮子鸡蛋过去,日子差个一两天,也说明不了什么吧?” 夏明盯着李远林的眼睛看,他这是在装吗?当年法医推断出李远华一家人的死亡时间是14日深夜。难道李远林并不知道这个时间? 第292章 撒谎 夏明说道:“这口供可是你20多年前亲口说的,白纸黑字签过字的。当日你说14号送鸡蛋,如今报纸日期对不上,这可不是差一两天的小事。“ 李远林的眼神开始闪烁,似乎陷入了回忆。沉默了许久,他才挤出几个字:“那……那可能是我记错了。那个时候接近年底,我每天忙得晕头转向,还得去村里给一户办丧事的人家帮忙,要是镇上开店的人托人带话要我去送货,我还得抽时间往镇上跑,那时候连着多日断断续续下雨,晚上又得守着鸡棚,担心鸡棚倒塌,也担心鸡被人偷走。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晚上没睡过一个好觉,记混了日子也说不准。” 夏明盯着李远林闪烁其词的样子,看得出来他是明白报纸日期是怎么一回事的,他订购的是日报,日报的时间和当天是一致的。如果换成其他人办案,或许就凭借李远林之前的口供和报纸日期不一致这一点,就把他拘了,带回审讯室里慢慢审讯,但是他和陆燐深知,仅凭报纸日期这一处问题,不足以认定是李远林的问题进而定他的罪。他和陆燐破案也不会采用刑讯逼供的手段,而是靠坚实的证据链。 这也是他们这些年来名声越来越响亮的原因——从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从不放过一个真正的凶手。每一桩案子,他们都要把证据链做到滴水不漏,让所有人心服口服,无话可说。 夏明眉峰一挑,质问道:”你确定不是故意说错时间误导警方?你确定你没有撒谎?“ 李远林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我当然确定没有撒谎!我李远林这辈子行得正坐得直,绝不撒谎!” 夏明:“既然你从不撒谎,那我就信你的话,现在请你对报纸上的日期给出一个解释。” 李远林似乎刚才就想好了,他很肯定的说道:“一定是有人把我篮子里的报纸给替换了。我可以确定我就是14号送的鸡蛋,有人在我离开后,把14号的报纸换成了15号,以此来陷害我。” 夏明挑眉问道:“哦?那你觉得是谁会陷害你?” 林远林气愤难当的样子:“一定是凶手!至于凶手是谁,那得靠你们去查了。” 夏明最后确定一下:“你确定你是14号去李远华别墅送的鸡蛋?这个日期不改了?” 李远林点点头:“我确定,不改了。我想起来了,我为什么要在14号那天送鸡蛋,是因为14号那天,我们家用杂粮喂养的那一批次的鸡,下了头蛋,也就是说那批次的鸡第一次下蛋,我那天一下子捡了有100来个,所以就赶紧挑了一些给我大哥送去,那可是最好的鸡蛋。” 李远林又接着说道:“就是因为鸡第一次下的蛋营养好,特别值钱,所以我在给大哥家送完之后,剩余的,我又叫上家庆,一起去了城里卖。” 一旁的李远林妻子也连连点头:“没错,没错。我也想起来了,那还真是14号,我印象特别深刻,那一批‘处子蛋’我们卖了三百多块。” 夏明点点头,没有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下去,而是话锋一转,问起了另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李老板,你大儿子在哪里定居,现在做什么工作?” 李远林显然没料到夏明会突然把话题扯到自己儿子身上,愣了一瞬,一时没回过神来。 倒是闭嘴坐在一旁许久的杨秋苹脸色微微一变,主动接过话头:“警察同志,你问我们家老大做什么?天地良心,你们警察抓不到凶手,也不能把我们家老大也牵连进来吧?“ 夏明摆摆手:”别紧张,我只是另行询问,了解一下你家里的情况。不仅要了解你大儿子,你二儿子,还有三儿子的情况,我也都要逐一了解。这是办案的正常程序,希望你们配合。“ 夏明知道李远林家没有三儿子,他故意这么一说,就是要看看李远林和杨秋苹的反应。 李远林和杨秋苹对视了一眼,杨秋苹抿了抿嘴唇,说道:“我们家就两儿子,哪来的三儿子?” 夏明微微颔首,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杨秋苹的脸,似乎在捕捉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那就是两个儿子了。那好,请问你们的大儿子李家庆现在人在哪里,做什么工作?平时和你们联系频繁吗?” 杨秋苹疑惑的眼神看着夏明,不情愿地回答:“我们的大儿子和媳妇在城里开了一家店,卖烤鸡的,我们养鸡,他们卖鸡,也是为了混口饭吃。” 夏明:”看来生意不错,你们家老大都能在城里买房安家落户了。“ 说到房子,杨秋苹有些得意起来:“那可不?我们家老大争气,全靠自己打拼,在城里买了房,还娶了个城里媳妇,现在我们家孙子都到了娶媳妇的年纪了。可惜啊,被大哥那事给拖累了,要不然一大家子人也不至于在外地不愿意回来。“ 夏明没有做什么评价,继续问他们的第二个儿子情况。 谈到二儿子,老两口的脸色变得有些复杂起来。杨秋苹叹了口气,语气明显低沉了几分:“老二……老二没老大那么争气,他不愿意出去外面打拼,就跟着我们老两口在村里养鸡,帮忙照看鸡场。” 夏明:”那你们这些年赚了不少钱吧,怎么没把房子修一下,修了房子,也许媳妇就好找一些了。” 杨秋苹冷哼一声:“你怎么知道我们没修房子,我们老二早就出去修好了新房子,就是想着给他娶媳妇的时候用。还不是被大哥那事给拖累了,村里人个个假清高,觉得我们名声不好,不愿意让女儿嫁给我们家。” 陆燐问道:“那你们家老二在哪呢?怎么没见着他?” 杨秋苹回答道:“去给他哥送货去了,你找我们家老二又想干什么?找我们老两口不就行了?“ “他们两兄弟这是继承了你们的养鸡事业呐!“陆燐笑了笑,缓和了一下气氛:”我们不是找他干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子承父业,后继有人。夏明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抬眼看向陆燐。 陆燐朝他点点头,两人起身向李远林和杨秋苹告辞。 陆燐和夏明又随口问了李远林家旁边的街坊邻居一些问题,邻居们偷偷告诉他们,说李远林一家很偏心,特别偏心家里的老大,从小捧在手心里,什么都先紧着老大,对于老二就没那么上心。 陆燐问邻居们,两孩子都是李远林夫妇亲生的吧?为什么会区别对待? “都是亲生的。” 邻居们低声说,因为李远林大哥头胎生的是女儿,农村人都看重儿子,需要有人传宗接代,而李远林夫妇头胎就生了儿子,这个儿子就属于他们李家的长子长孙,自然格外金贵。再说老大从小就能说会道,嘴巴甜,会来事,自然比起老实木讷的老二更讨人喜欢。老二从小话少,干活踏实,但性子闷,不会讨人欢心,李远林两口子自然更偏爱能说会道的老大。 陆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老二从小就在这种偏心里长大,性子一直就闷的?” 邻居们点点头:“也不算是吧,老二性格闷是闷了点,但以前也不至于这么闷,也说不好是怎么一回事。“ 夏明接过话:“老二是在他大爸一家出事以后才变得更闷的吗?” 邻居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女人压低声音说:“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老二好像是在他大爸出事那年,突然就变得不爱说话了。以前他虽然不怎么爱吱声,但村里有什么热闹,他也会凑过去瞧一瞧,参与一下。但自从他大爸一家办完葬礼之后,他就彻底不吭声了,见了人也是低着头匆匆走过,很不愿意跟人打交道。我们猜他可能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反正李远林夫妇也不上心,没给他请个道士驱驱鬼,我们旁人就更无所谓了,只是觉得这孩子挺可怜的。” 第293章 搜查别墅 夏明惊叹,原来李远林夫妇这么偏心,如果是一儿一女偏心也倒常见,但两个儿子这般差别对待,确实少见。 陆燐则摇摇头,他觉得两个儿子的家庭,父母偏心也是常有的事。现在男女比例失调,很多女孩都不愿意嫁给有两个男孩的家庭,原因就是父母偏心。一个还没出嫁的女孩怎么会知道未来公婆会偏心呢,自然是她们妈妈用自己一生的亲身经历告诉她们的——所以两个儿子家庭的父母偏心是事实存在的。 陆燐和夏明从李远林家离开,上了车子,陆燐发动车子,缓缓驶离村道。他一边开车,一边开口:“目前李远林和他妻子很直白的把我们的视线往孙鹤身上引。可他当时急切地要拆掉李远华的别墅,这是个疑点,他为什么要这么着急拆掉那栋别墅?有急于毁坏案发现场的嫌疑。” 夏明点点头:“哪怕把别墅用来养鸡、存放鸡蛋和鸡饲料什么的,都不会进水,也不用担心坍塌,怎么都比拆掉强。他的态度太反常了,像是有意在抹掉什么痕迹。” ”可最终别墅被孙鹤高价买下来,这恰恰打断了李远林试图毁坏现场的算盘。”陆燐沉声道,“孙鹤出价那么高,明显是势在必得,但这又出现一个新的疑点,孙鹤一个外地人,为什么要花这么高的价钱,来买一栋对他毫无用处的乡下别墅?难道真的是为了留住对岳父一家的念想吗?“ 夏明看着村道边上的建筑物,有别墅也有高楼:”会不会李子媛的尸体就藏在李远华自己的别墅里,而孙鹤买下别墅就是为了守住这个秘密?” 假如凶手是孙鹤,那么李子媛的失踪其实就意味着死亡。他藏起李子媛的尸体,目的是制造出李子媛“失踪”的假象,把警方的侦查方向引向寻找李子媛,从而拖延时间,掩盖自己真正的作案动机。而且他作为李子媛的丈夫,相较于李远林一家,更容易接触到李子媛,也更有机会在杀人后处理尸体和现场。 当然,藏起李子媛的尸体还有更深一层的意义,那就是拖延一切悬而未决的事。只要警方还在“找人”,就暂时不会把财产分配和遗产继承提上日程,李远林也就无法拿走公司经营权。况且在那个年代,财产,哪怕是现金都不一定存进银行,一些只有家里人才知道的隐秘性财产往往比银行账户上的要多,孙鹤就有充足的时间打点资产、转移财产。 他们一直在这两大嫌疑人之间打转,刚发现其中一人有新疑点,另一人的疑点也紧随其后。陆燐苦恼地说:“这么说来,李远林和孙鹤的嫌疑不相上下,都很大。” 夏明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我们不如直接把怀疑摆到明面上,去搜李远华的别墅。如果里面真藏了李子媛的尸体,那孙鹤的罪行就彻底坐实了。” 他们之前考虑到孙鹤也属于受害人家属,担心把对他的怀疑摆到明面上,会进一步打击他的心理、加深这桩案子对他的伤害,所以之前只是勘查别墅,一直没有直接提出搜查申请。可眼下案情胶着,两条线索都指向别墅,确实到了该摊牌的时候了。 陆燐觉得这个建议可行,他一边让技术科老刘找局长签搜查令,一边打了转向灯,车子拐上通往李远华别墅的村道。别墅在村子最东头,其间还路过了当年的报警人孙国胜的家。 陆燐放缓车速,瞥了一眼孙国胜紧闭的院门,问道:“孙国胜这个村支书,当年应该没少捞油水吧?那么气派的一栋别墅可要不少钱。” 夏明冷笑一声:“那是自然,一个村干部,光靠那点工资哪能盖得起这么气派的别墅?“ 夏明又问道:“你不会怀疑孙国胜吧?他在案发当年可是61岁了,而且他这个别墅是案发前早就盖好的了。” 陆燐笑笑说:“我现在看谁都像嫌疑人。” 当陆燐和夏明将车停在李远华别墅外围的村道上的时候,技术科老刘已经带领一套专业的勘察设备和搜查令在别墅外围待命。 几人打过招呼后,技术队负责人老刘便挥手示意队员散开,封锁了别墅的出入口,随即带着人提着勘测设备走进了院子里。毕竟时隔二十七年,别墅院内的杂草丛生,到处都是破败腐朽的垃圾,走一步都能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几个人分工明确,有人拿着金属探测器扫过地面,每一处可疑的凸起都要停下来仔细标记,有人拿着撬棍准备掀开腐朽的地板,还有人顺着墙角一寸一寸地敲过去,听内部有没有空心的回声。 陆燐和夏明站在院门口,没进去打扰技术人员工作,就靠在车门上盯着院子里的动静。夏明从口袋里摸出烟,递了一根给陆燐,自己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缓缓吐着烟圈开口:“要是真能在这里找出尸骨,那案子就算是往前迈了一大步。” 陆燐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才开口:“李远林那老两口今天的反应太奇怪了,一提两儿子就急着质问我们要干什么,问到送鸡蛋的确切日期又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我总觉得这案子背后,他们一家也藏着不少事儿。” 夏明觉得陆燐说得没错,他们现在看谁都像是嫌疑人。 整整一下午的搜索过去了,技术队把别墅里里外外、楼上楼下都扫了一遍,院子里所有土层的扫描结果也都显示正常,没有异常信号。 技术队负责人老刘摘下手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走到院门口对着陆燐和夏明摇了摇头:“我们把能查的地方都查了,地板、墙体、院子和花园翻了一遍,都没发现任何异常。这栋别墅虽然时间久了,但结构上没有被改动过的痕迹,不像是藏过尸体的样子。” 陆燐点点头:“辛苦了老刘,让兄弟们收队吧。这地方确实不像是动过手脚的样子。” 如此一来,孙鹤的嫌疑减轻了不少。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重案组出外勤的所有人都已经回来,正好,可以开个碰头会了。 会议室里,众人围坐在长桌旁,墙上的白板还贴着早前梳理的案情脉络图。 第294章 小时候 陆燐率先开口:“大家辛苦了,都来说说各自摸排的情况吧。” 王月月举起了手。 陆燐示意她先说。 王月月和鲁大康还有严隐在富港镇东明村进行深入走访,走访的目标是围绕被害人与嫌疑人相关的村民。 王月月说,他们走访了十几户村民,大部分人对李远林一家评价不高,说他为人市侩、斤斤计较,在村里人缘并不好。 陆燐:”他是个生意人,小商贩,斤斤计较一些也在情理之中。他有没有其他的劣迹?比如赌博、酗酒之类的。“ 前辈们调查过,但是陆燐还是决定再调查一遍。 王月月摇摇头:”没有听说过他有这类恶习,也没有仇家。“ 陆燐问:”他和他大哥一家的关系如何?“ 虽然李远林自己表示他和他大哥一家并没有深仇大恨,但村民们的说法或许和他的自述并不完全一致。 王月月说:”李远林跟他大哥一家的关系,在我们走访的村民里,说法就有好几种。有人说他们两兄弟小时候的关系很恶劣,特别是在刚娶完媳妇那会。“ 村子里娶媳妇一般是父母的事,父母要给两儿子准备彩礼,准备新房,李远华作为长子,自然会在娶媳妇的时候占尽先机,毕竟按照村里的惯例,长子成家往往优先。而李远林作为次子,难免在资源分配上吃亏一些。有村民说,当年李远林结婚后,就曾因为老宅院墙宅基地的划分,跟他大哥李远华闹得很不愉快。后来,李远华主动离开了父母的老房子,一家人去了他媳妇娘家住,因为李远华媳妇家条件不错,加上李远华媳妇娘家兄弟买了新房搬走了,村里的房子就空了出来,他们一家才搬过去安定下来。 之后,李远华跟着他老丈人学了几年做泥水的手艺,后来在镇上的建筑队干活,日子过得也算殷实。慢慢的,李远华就发家了。他回到了村里,买了村里一户人家的老房子,拆了重新盖了一栋三层的小楼。那房子盖得气派,在村里头数一数二,惹得不少村民眼热。 陆燐问道:”就是案发的那栋别墅吗?“ 王月月点点头,说:“对,就是那栋别墅。据村民说,李远华思想很传统,他一心想着光宗耀祖,所以特地回村盖了这栋楼。别墅盖好后,他们一家人就搬了进去,日子过得红火,还把父母从老宅接了过去同住。” 李远华的父母从老宅搬走后,老宅就彻底空了下来,归了李远林一家使用。李远林后来把老宅拆了,用那块地盖了一栋三层小楼,虽然比不得大哥的气派,但也算体面。村里人说起这事,免不了要比较两句:都说李远林这盖楼的钱是从两老人身上抠出来的,这话听着刻薄,但也并非空穴来风。李远林在他大哥外出的这些年,借口自己辛苦照顾两位老人,没少跟李远华要钱。其实老两口哪里需要他照顾?他们身体还算硬朗,自己种点菜,还能帮李远林做饭、带孩子、捡鸡蛋。 而且李远华拿给两个老人的生活费,也全进了李远林两个儿子的口袋。村里人都看在眼里,说李远林这两个儿子从小就是爷爷奶奶带大的,吃的、穿的、用的,全靠他们大伯给的钱,后来,李远华回村盖了别墅,把两老人家接去一起生活,那两兄弟特别是李家庆还经常去别墅找两老人要钱。 真没想到,实际情况是这样的,可李远林在口供上还倒打一耙,说父母偏心大哥。 陆燐听到这里,心里不禁感慨,原来偏心也会遗传。李远林觉得自己的父母偏心,可他自己也在偏心他的大儿子,而且偏得更加理所当然。他嘴上抱怨大哥占尽了父母的资源,可实际上,这些年他借着照顾老人的名义,明里暗里从大哥手里拿走了不少钱。反倒是李远华,在外辛苦打拼,回村盖楼,接父母同住,从不曾计较这些。 可真是欺负死人不会开口说话! 王月月又补充道:“而且据村民说,李远林盖楼的钱,其实有一大半是李远华出的,材料啊、师傅啊,都是李远华提供的。他嘴上说是自己攒的,可他当时就那几只鸡,哪来的钱盖楼?不过是借着照顾老人的名义,从大哥那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夏明听到这里,他有个问题需要问:“李远林的那两个儿子品德如何?以前成绩怎么样?“ 王月月沉吟了一下,说:“这两个孩子,说实话,在村里口碑不算好。”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成绩差,人懒,色。以前经常逃课,老师叫家长叫都叫不动。俩人都读完初中就没读了,整天在村上晃荡。” “色”?成绩差,人懒,都好理解,这“色”字却让夏明眉头微微一皱,他问道:“‘色’是什么意思?月月,你说仔细些。” 王月月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说:“就是……不正经,喜欢在村里捉弄小女孩。“ 陆燐和夏明对视一眼,这个信息显然引起了他们的注意。陆燐追问道:“捉弄小女孩?具体是怎么个捉弄法?是两个儿子都这样,还是其中一个孩子才这样?” 王月月叹了口气,说:“大的那个,叫李家庆的那个,就是毛手毛脚的。看到女孩子,会去摸人家的胸部,或者拍人家的屁股。而小的那个没有动手,但是两兄弟的家庭,小的那个一般比较依赖他哥,常跟在哥哥屁股后面,所以也被人一起数落了。“ 夏明听到这里,问道:“这是他几岁时候的事?是小时候的恶作剧,还是长大之后也这样?” 王月月看了看笔记,”小学五六年级就有这种事了。那时候村里有小学,人数还不少,李家庆经常在放学路上堵着女同学,有时候还动手动脚的。有家长找上门来,出来应对的是爷爷奶奶,李远林两口子借口忙,连面都没露过。到了初中就更过分了。课间公然掀女同学裙子,在女厕所门口堵人。学校找他家长,他爹李远林就说,都怪他们忙,孩子给爷爷奶奶宠坏了。“ 第295章 这一步能理解吗 村民们还说了一个细节,说是李家庆和李远林外出卖鸡蛋的时候,惹了镇上的一个女孩,那女孩的家人报警了,被警察给拘起来了,李远林赔了不少钱,又让人脉较广的李远华帮忙说情,才把这事给压下去,之后李家庆就收敛了一些,没有再惹事了。 竟然还有这事!这可是他们并未掌握的线索。夏明立刻在本子上记下:李家庆——涉嫌猥亵,曾有报警记录,由其父李远林私下赔偿了结。 到了这里,夏明顿时想到了李远华家的两个女儿。李子媛失踪了,而李子甜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披散着长发,身穿一条薄纱般轻盈的浅蓝色的连衣裙,仰面漂浮在浴缸中。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双脚却伸展开来,脖子上有勒痕,铁丝已经嵌进皮肉里,勒出一道道腐烂的深痕,而且法医在尸检报告上备注:“李子甜私处和乳房部位有伤痕,但是由于浸泡在水中,且发现尸体的时间过去较久,无法在其身体上提取到任何有效的生物物证,无法判断其生前或者死后是否遭受过暴力性侵害。” 当年法医对李子甜尸检最终给出的建议和李子泓的一样,也指向了“折磨”来获取信息。 但是此刻听了王月月关于李家庆的叙述,夏明猛然意识到,那个被水泡烂的、无法提取到生物物证的身体,是不是也在掩盖另一种可能性——“性侵的痕迹”? 当把这一切串联在一起,夏明的心跳不由加快了几分,当时前辈们对李子媛房间的勘察记录显示,房间内没有勘查到挣扎打斗的痕迹,门窗完好,但是浴室内的水龙头是开着的,而且水漫过了浴缸边缘,在地砖上留下了大面积的积水痕迹。 浴缸里没有发现尸体,没有血迹,但是也有和李子甜房间一样的积水和一件湿透的红色的连衣裙漂浮在那里。 “没有勘查到挣扎打斗的痕迹!”不代表房间内,没有“挣扎”的痕迹,那就意味着李子甜和李子媛的房间或许存在挣扎和打斗的痕迹,只是被凶手用水冲洗掉了。如果凶手是在浴室里或者房间的地板上对李子媛和李子甜实施了侵害,浴室和洗手池水龙头大开,积水漫过地面,完全可能将挣扎打斗留下的痕迹,多天水流的反复冲洗,可能已经将地板上存在的微量血迹一并冲走。法医无法在李子甜身上提取有效生物物证,也许正是因为凶手的预谋性冲洗,而非单纯的因为尸体腐败。 夏明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无论是李子媛还是李子甜,那可都是他的亲堂姐妹啊!当年的刑侦技术远不如现在先进,受限于当时的办案条件,警方更多将注意力集中在李远华的社会关系和家族矛盾上。李家庆作为后辈,当时年纪尚轻,加之案发时间段内有不在场证明,因此没有被多加调查,甚至没有被列为重点嫌疑人。 如今结合王月月提供的线索,李家庆当年那些被忽略和压下的猥亵劣迹,与李子甜尸体上的异样情况形成了呼应。 夏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重新翻开李子甜的尸检报告,目光停留在“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双脚有捆绑痕迹,但是在脚上并没有发现捆绑工具”这一行字上。 为什么在当年的现场勘查记录中,没有找到捆绑李子甜脚部位用的绳索或铁丝,明明手上和脖子上的铁丝都留在了尸体上,唯独脚上的捆绑物不翼而飞? 当年负责此案的刑警们似乎都忽略了这一处不起眼的细节。 此刻,在场的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王月月观察着夏明神色的变化,轻声问道:“夏主任,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夏明合上尸检报告,指尖落在纸面上:“李子甜脚上的捆绑物消失了——这不合常理。” “如果凶手只是为了折磨她获取信息,何必在得手之后还特意解开脚上的绳索?这种画蛇添足的动作,只会增加他在现场停留的时间,增加暴露的风险。但如果凶手解开脚上的绳索是为了方便她的双腿分开,那么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夏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幽深:“所以,我怀疑李子媛在死后遭受过性侵,而凶手解开她脚上的绳索,正是为了实施这一行为。” “死后?”王月月瞪大了眼睛,声音透出她无法压抑的惊讶,“夏主任,你是说……凶手对死者实施了侵犯?为什么是死后?” “因为脚上的绳索是在她被勒死之后才被解开的。”夏明沉声道,“这就意味着凶手的行凶过程存在一个明确的先后顺序:先以绳索控制住李子甜的手脚,而后双方可能进行了对话或者说争执,之后用铁丝勒死李子甜,继而解除她脚上的束缚后再实施性侵。” 王月月:“凶手为什么不是在李子甜活着的时候实施性侵,反而非要等她死后才动手?这说不通,有这么变态的人吗?” 夏明没有直接回答她有没有这么变态的人,其实是有的,只是他现在没有时间给王月月深入讲解这些案例。 夏明根据李子甜尸体呈现出的实际情况分析道:“李子甜的双手被绑在身后,说明她是在被控制的状态下,双手无法反抗。而凶手要对她实施性侵,就必然要解开她双脚上的绳子,才能分开双腿。这一步,你们能理解吗?” 王月月点了点头,但眉头依然紧锁:“这一步我能理解。” 夏明接着说道:”她活着的时候,如果双脚被解开,她一定会反抗。“ 王月月:“这我当然知道,可是凶手的力气无疑比她大,如果凶手真的想要强行实施侵犯,即便是她拼命挣扎,也大概率能得逞,更何况她的双手还被绑住。” 夏明点点头:“这里就要涉及到一个关键点:李子甜的双手是被绑在身后的,凶手如果要从正面对她进行性侵,她的身体就无法放平,因为被她的双手给垫住了。所以这个时候,凶手只有一个可行的姿势——让李子甜趴着,从后面实施侵犯。而当她双脚没有被束缚的情况下,你觉得她会乖乖趴着配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