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她强取豪夺后,他真香了》 第1章 洞房花烛夜 “到底是怎么弄的?” 谢悠然解开沈容与身上的衣衫,却发现自己根本就不会。 想到这里顾不得羞耻,下床找出了压箱底的书。 重新坐回床上,一会儿整理一下衣服,一会儿按摩一下颈部,来回磨蹭。 看着燃烧的囍烛抿紧双唇,既然已经决定就不能再犹豫。 回头看见自己点燃的醉梦已燃烧过半。 若是再磨蹭下去,又会重蹈覆辙,双手紧握成拳又再次松开。 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画册。 即使已经做足了准备,但翻开看到画册内容的她还是止不住俏脸微红。 沈容与意识刚刚清醒,身上微凉,他的衣衫? 身体的感知让他羞耻的同时也异常的愤怒。 不消一会儿功夫有人爬上他的床榻。 只不知是谁这么大胆敢进入他的内室,人呢? 元华和元宝哪里去了,沈府的规矩何至于松散至此! 明明知道自己已经清醒,却不能挪动分毫。 清晰的感受身体里面的燥热,闻着空气中若有似无的香味。 沈容与知道这是一些闺房中用的香,他昏迷这段时间府里发生了何事? 沈家堂堂百年书香世家,清流门第,天下读书人之首。 府里何时竟如此糟污,连这些东西也能进来? 谢悠然可不知道他怎么想,她只知道有些事情自己必须得做。 沈容与听着旁边窸窸窣窣纸张翻动的声音,良久衣服滑落掉在他身上。 带着淡淡的清香,究竟是谁敢如此对他? 谢悠然深吸一口气,书也看了,衣带也解了,该完成的洞房她来了。 “你可千万别怪我,我虽是嫁进来冲喜的,但也是你娘三书六聘给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不能动,只能我来了。” 本来沈容与沉浸在被人羞辱的愤怒中,冷不丁听到女子言是他明媒正娶的妻! 难道是昏迷期间母亲做主? 他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她就对他用这种手段。 母亲到底给他娶了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如此不知羞耻! 生理性泪水从眼角滑落,真他娘的痛! 沈容与只觉得脑子都干懵了,他被一个陌生的女子亵渎了,即使是他的妻。 他大脑已经无法思考,听见她倒吸气的声音,再就是久久没有动静。 谢悠然上辈子她被他爹送来冲喜,彼时名满京城的沈大公子,变成一个活死人,没有谁会想嫁。 她嫁进来并没有同他圆房。 不知道他一个月后会自己醒来。 到那时,一个清醒的、活生生的沈大公子,哪里是她这种身份能高攀上的。 沈家府上有一位表妹,同沈容与青梅竹马,也是婆母中意的儿媳人选。 沈容与出了意外,成了活死人。 道士有言需找合适的女子,冲喜或可有用。 沈母最先考虑的就是表妹柳双双,只是柳父柳母拒绝了,直言两人生辰八字不配。 这已是委婉的拒绝,沈母又岂会不知。 当初他们夫妻巴巴地把女儿送过来打的是什么主意她难道不知道吗? 现如今她儿这样,不过是提前娶进门,他们就撇得如此之快。 她的亲表妹她还能说什么? 只是爱儿心切,容与从小就让她特别骄傲,才华惊世,貌若谪仙,待人温润如玉,胸中自有丘壑。 也就双双这样从小在她跟前儿长大的姑娘能配得上她儿。 这世上哪里去寻这样的姑娘,现在柳父的拒绝,她也寒了心。 出事以后柳父已写信告知安排了仆妇来接柳双双,只是柳双双不肯回去,一定要留在沈家。 这一举动多多少少让林氏心里回暖,到底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 只得找道士重新批了生辰八字让她去寻找这样的女子。 谢悠然的八字就正好合适,天生一对,这也是她冲喜的始末。 这样就和画册里面一样了,应该就是这样吧? 原谅她也只知道依葫芦画瓢。 沈容与从未觉得时间如此煎熬,时间仿佛被拉的特别长,身体的每一个感官都被无限放大。 在这寂静的黑夜,他为身体莫名出现的反应感到羞耻。 他把欲望归结到了熏香之上,她到底在哪里弄的这个东西,药效如此霸道。 谢悠然觉得够久了,若是能怀孕就更好。 这一世她不求什么夫妻恩爱,只求稳坐当家主母的位置。 准备起来收拾残局,书上写的夫妻之事是行鱼水之欢,这个欢在哪里?明明很痛苦。 今日洞房花烛已完毕,可以收拾睡觉了。 沈容与却在黑暗里,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他从未想过他会有这一天,像物件一样,由着一个陌生的女子这般对他。 莫名的燥意在四肢百骸流窜,灼烧着他,得不到纾解,更无处宣泄。 哪怕冬日寒窗学至深夜也从未像此刻这般难熬。 若是往常哪里会让这样的女子近身,如今想要斥责她都做不到。 她的行径在他看来不仅非名门闺秀所为,还有辱斯文。 谢悠然现在已经是名副其实的沈家妇。 以她对沈母的了解,只要她上敬公婆,夫妻和睦,婆母不会为难她。 她初嫁沈府,婆母多次为她撑腰。 奈何她一直活在对父亲的仇恨中,并不领情。 最终磨灭了沈母心中仅剩的愧疚,后来得知他们夫妻二人始终未圆房,遂赶了她出去。 谢父对她更是失望,不过在沈家得的好处他已经拿到手。 既然被退回来就要把她的价值用到极致。 把她嫁给老头为妾,她抵死不从,最终被那家的人磋磨而死。 她并不恨沈母,沈母对她已仁至义尽。 最后得知她惨死的下场,还派了沈府的管家把她送回谢家安葬,终究给了她最后的体面。 所以这一世,她早早的圆房。 若能生下长子,她这一世的荣华富贵都不会再成为镜中花水中月。 沈容与只觉太过难耐,灵魂无处安放。 她起身了,后又觉得不对,在床上一阵摸索,拿起了帕子 后谢悠然又觉得不行,帕子不能收起来,收起来就说不清了。 自己收拾妥当以后,出去喊了丫鬟打水,她要沐浴。 着人去唤了沈容与的小厮元宝过来把他也收拾一番。 元宝一进内室就看到爷在床上被糟蹋的不像样子。 第2章 前世犯的蠢 散落的衣衫堪堪遮住重要部位。 他打了水进来给公子净身,掀开衣服发现? 这?怎么回事,公子和夫人圆房了! 只是大少爷明显还没有纾解。 沈容与从未觉得人生有如此狼狈的时刻。 还好他从小没有丫鬟伺候的习惯,进来的人是元宝。 在元宝进来之前,醉梦已燃尽。 痕迹也被谢悠然清扫,他并不知道公子遭遇了什么。 公子能人道对老爷夫人来说都是一大喜事。 若是公子真的醒不过来,夫人能怀上子嗣,沈家大房嫡出也不会后继无人。 元宝尽心尽力的把沈容与清洗干净,又换上干净的衣衫,收起了元帕就离开屋子。 等谢悠然梳洗完毕回来的时候,房间已经被收拾干净。 她手脚麻利的爬上去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现在天气微凉,也不知道刚刚沈容与那样会不会生病。 从被子里探出一只小手轻轻抚上他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热,应无大碍。 她的父亲是再世陈世美,家有娇妻。 金榜题名后趁着家乡天灾爆发动乱谎称和家人失去了联系。 榜下捉婿,在京城又娶一妻生儿育女。 借着岳家的帮助谋了个六品小官,这么多年毫无寸进。 她一直以为父亲死去,哥哥走丢,所以跟着祖母和母亲一起在村子里生活。 直到祖母去世前不忍她一个人独自生活在老家,才告诉她父亲的下落。 原来祖母一直都知道。 她没有选择跟随父亲一起离开家乡去京城,就是因为放不下她们母女。 但她也并没有告知她们父亲还活着。 既爱她,又恨她! 她怎么能够眼睁睁看着母亲日日思念丈夫。 在孙女渴望父亲的情况下瞒着她们这么多年。 于心何忍? 前世的谢悠然不能理解,父亲独独派人接走了哥哥,留下她们母女两个在老家受苦。 是母亲一针一线绣出了他的锦绣前程。 在祖母去世后母女两人就变卖了家当上京寻夫寻父。 结果正室原配贬成妾室,嫡出的女儿变为庶出的女儿。 陈氏只得两个女儿,在生小女儿的时候伤了身体。 这才同意谢父把老家的长子接过来,记在她的名下。 她们来到京城之后就被关在了大宅院里不得进出,生死不由己。 过着下人都不如的日子。 而她的亲哥哥,她母亲的亲儿子就这样看着她们受苦。 父亲接他过来时他七岁,早就记事了。 他知道谁才是他的亲生母亲。 每次当娘偷偷地跑去找他,都换来他的嘲讽,他没有这么粗鄙的娘。 上一世也是这个时候父亲找到她,让她嫁去京城的百年世家沈家。 嫁的人还是名满京城的沈大公子。 父亲一直对她不好,怎么可能会给她找这么好的亲事? 直到谢府的嫡女谢静茹跑到她面前一通嘲讽,她才知道原来是让她去冲喜嫁给一个活死人! 就算是村里出来的,冲喜意味着什么她还是知道的。 她在家里大吵大闹,砸掉了这段时间父亲送过来的不少东西。 最终被一顶小轿抬进了沈府。 庶女的身份、进门的方式就注定了她成不了沈容与的原配正室。 他爹以她娘为要挟逼迫她嫁进沈家。 来到沈家见到沈容与躺在床上的样子怎么可能受得了。 府上除了沈母,没有一个人拿她当回事,连新婚第二天见长辈的仪式都免了。 下人丫鬟也在偷偷笑话她,笑她没规矩,笑她上不了台面。 别人的每一句嗤笑,她都加倍地还在了沈容与身上。 每天趁着人不在的时候偷偷掐掐他。 就算再不待见他,看在沈母的面上除了掐掐他胳膊也没再干什么过分的事情。 只有沈母请了先生来教她识字,教她读书,教她学规矩。 一个月后沈容与醒来,对她避而不见,她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所有人都知道她不受他待见。 每天对着沈府的各种明枪暗箭,他只袖手旁观。 做出一堆的蠢事之后终被赶出沈府。 所以这一世,她选择直接圆房。 若是能生下长子,她这一世的荣华富贵都不会再成为镜中花水中月。 前世她的认知有限,直到后来临死前才知道,原来父母死亡,官员是需要丁忧的。 谢父以荒年和家人失去联系的借口停妻另娶不说,他没有给祖母丁忧。 这一世重生她还是选择和母亲一起来京城找父亲。 只是这一次她把母亲安排在了外面,不再让她出现。 她先去了谢文轩进学的书院,在人最多的时候上前唤他哥哥。 高调的让他的同窗知道,他是她同父同母的哥哥。 多年未见谢文轩还是认出了谢悠然,丫头长得越发出挑。 由于提前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大家都知道现在的陈氏是续弦。 原配正妻已死,这个是在乡下守孝的嫡长女。 父亲得知消息再生气也只能吃了这个闷亏,外边都已传遍,由不得他不认! 和前世一样当父亲再次告知她,为她寻了一桩亲事的事情。 她没有和前世一样闹,只要求三书六聘一样不差。 要求明媒正娶,开大门,迎新妇,若是沈家答应她便嫁。 所幸她这一次赌对了,沈家答应了。 等聘礼嫁妆都到以后她要求所有的聘礼必须都是她的,全部要添进她的嫁妆单子,谢父骂她痴心妄想。 经历了前一世她可太知道银子的重要,府里的下人惯会看菜下碟,捧高踩低。 她必须把这些聘礼都带走,都是她的。 拼着鱼死网破,前世他以母亲威胁她,这一世她也能以他的母亲威胁他! 父亲未给祖母丁忧,待她过门,必会禀告公公婆婆知晓。 父亲孝顺至极要为母亲丁忧。 不管他在家里如何打砸,和沈家的婚事已定,他也没有得罪沈家的勇气。 聘礼一分没少的全部添进了嫁妆单子。 今日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耗去太多时间,早上又早早起床梳妆打扮,上花轿进门拜堂。 一整天下来实是累狠了,几息时间已酣然入睡。 沈容与在新婚的当夜整夜煎熬。 这边元宝出去后,拿着东西交给了大夫人身边的徐嬷嬷。 第3章 府上人心各异 这事本身轮不到他来管。 但公子身边无婢女,新来的少夫人身边也没有得用的人。 四个小丫鬟都是临时充数的,一个嬷嬷都没有。 徐嬷嬷拿了东西进去,元宝在外边候着等候传唤。 没多久,就有小丫鬟过来唤他进去说话。 这个时辰大夫人还未歇下,今天是她儿子的新婚夜。 娶了谢家丫头进来给儿子冲喜,她心里有些忐忑。 既怕冲喜无用,又怕儿子醒来得知她做主给他娶了这样的夫人不喜。 谢悠然除了样貌上佳,其他一无是处。 从小被放在老家散养,身旁并无长辈教导。 虽然生母早早地去了,大字不识几个,但好歹是嫡女。 若她真能让容与醒来,给她父亲提提官职,倒也不算太过难看。 徐嬷嬷来报的时候沈大夫人正在佛前诵读经文。 祈求佛祖保佑,容与能顺利醒来。 沈容与于月前坠马头部受到撞击,人一直昏迷不醒。 给他寻找生辰八字相配的女子冲喜,实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大夫说他身体目前已无大碍,但人却迟迟未能醒来。 所以她才偷偷请了道士来驱邪。 沈大学士觉得她所行之事有辱门楣。 想他乃翰林之首,若让人知晓他们沈家做出这种冲喜的荒诞之事,斯文扫地。 不喜虽是不喜,但容与却是他的长子,也是夫人唯一的儿子。 天资卓绝,深得帝心,出了这样的意外,怎能不痛心。 没有他的默许今天这喜事也办不下来。 只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晚上宿在了容姨娘的院儿里。 “老爷,您说夫人这样给大公子冲喜能行吗?” 昏暗的烛光下,容姨娘眼波流转,虽年纪不小,但是岁月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 被岁月偏爱的美人,沈二公子的生母容氏。 力道适中地给沈大爷捏着肩膀,一边观察着老爷的脸色。 沈重山不语,闭上眼睛似在享受她手法娴熟的揉捏。 左手敲了敲右边的肩膀,容姨娘立马换到右边来揉捏。 忍了忍又道: “老爷为官甚是辛苦,您可要注意着点,右臂书写时间过长可是受不了。 以后累了都可到荷香院儿来,清儿给您按按穴位揉捏一番缓解缓解。” 沈重山缓缓睁开眼,他之所以爱来荷香院儿就是容氏有一手推拿揉捏的手艺在。 白日里右肩酸胀会缓解不少。 “不该你管的事情不要过问,做好自己的本分即可。” “老爷说得是。” 肩膀按捏不少时间,瞧着老爷已放松下来,容姨娘的手就渐渐地攀上了他的身体。 老爷还年轻,她虽已有一子,可发生了大公子那样的事,她觉得不甚保险。 两人年纪尚轻,未必不能再生一子。 若大公子永远醒不过来,那她的宴霆就是大房唯一的子嗣。 传宗接代将来继承整个沈家也不是没有可能。 老爷太重规矩,在他眼中嫡庶有别。 就算沈容与变成一个活死人躺在床上,也不容许她有轻视之意。 沈重山没有拒绝容氏的亲近,这么多年下来她也算听话。 从未因生了儿子有半分骄纵拿乔,而是处处做小伏低,温柔小意。 宴霆虽也是他儿子,嫡庶有别,他永远也越不过他大哥。 若长子醒来,沈家的一切最终都要交到他手上。 “歇了吧!” “是,老爷!” 夏花奉夫人之命来荷香院儿请老爷,在门口被红莲拦住了。 “夏花姐姐,老爷和姨娘已经歇下了,有什么事情明日再来吧!” “我是奉夫人之命而来,你不进去通传却把我拦在门口,真以为这沈府是她容氏的天下了。” 夏花两手紧紧相扣,关节发白,内心的愤怒止不住地往外冒。 若是大公子没有出事,哪里轮得到红莲在她面前拿乔。 “夏花姐姐在说什么我不知道,只是老爷已经睡下。 你我同是府上的奴婢,不会不知道。 若是主子已经歇下,无大事不得打扰。 若是主子怪罪下来,我也担待不起,还请夏花姐姐不要为难我。” 今天府上大公子成亲,能有什么大事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要来请老爷? 无非是林氏无病呻吟,见不得她们姨娘好,才会这样。 今天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扰了姨娘的兴致。 下午起荷香园就备下了今夜要用的东西。 容姨娘果然料事如神,知晓夫人给大少爷冲喜会惹了老爷不快,定会来她的荷香院儿找她推拿按摩一番。 姨娘还年轻,二公子也才十几岁。 若能给府上再添一个小公子,以后沈家她们荷香院儿说了算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大公子已经在床上躺了月余都没能醒过来。 她是找个女人冲喜能有用,不过是求一番心理安慰罢了。 夏花气得胸口起伏,偏偏出门的时候夫人交代了不必惊扰大家。 悄悄地去就行,红莲这个死妮子不通报她也拿她没办法。 夫人交代了事情不想惊动大家。 若她直接硬闯倒也能进去,只是明天一早府上各房都知道今夜发生了什么。 儿子成亲,母亲和小妾上演男人争战,这让夫人的脸往哪里放! 夏花只能作罢,回去的路上路过大公子居住的清风苑,在外边驻足停留。 这里是夫人一早就为大公子挑选的院子,是沈府最好的院落之一。 只等公子成亲就搬进去住,只是没想到如今会是这样的光景。 徐嬷嬷和夫人说话的时候,她在门外候着守门,所以她听到了。 大公子能行夫妻之事。 以前他是天上的明月,高不可攀。 可如今,若夫人为了开枝散叶会不会从身边拔了丫鬟过去服侍公子? 老爷的梅姨娘就是夫人怀了大公子时开了脸送到大爷房中做了通房。 夫人身边现在的大丫鬟只有她们春夏秋冬四个。 若是要送人去服侍公子最大可能就是从她们四人中挑选。 想到这种可能,夏花心跳加快, 夜风吹来,冷不丁打了个寒战,夏花清醒了几分,现在还是赶紧回去回禀夫人要紧。 容姨娘自以为聪明,待明日夫人禀告老爷这个消息,自有她好受。 第4章 她是原配正妻 眼看着大公子醒不过来,府上人心浮动。 二房三房哪个不是在等着看夫人的笑话。 夫人和老爷少年夫妻,感情不是一般人可比。 大房有三个姨娘,其中两个都是通房生了一女之后才被夫人提升姨娘。 二房姨娘和通房最多,庶子女也多,二夫人也最嫉妒大夫人,平日里没少说酸话。 之前一直有大公子在前边镇着,倒也相安无事。 现在大公子一直昏迷,就数二房跳得最欢。 大公子这样通古博今的谦谦君子,一直都是实力碾压下面的众多弟妹。 外人提起沈家无一不是对大公子的夸赞。 最年轻的状元郎,深得帝心,前途无量。 穿过连廊进到内室,轻轻敲了敲房门。 “进来。” 林氏放下佛经回头一看,“老爷没有过来?” “回夫人,容姨娘的婢女红莲拦在门口并不通传。 只告知老爷已经歇下了,若无大事不得通传。 您嘱咐了这件事不能惊动旁人,奴婢只能回来复命。” “知道了,下去吧!” 熄了烛火,林氏也歇下了,只在床上辗转反侧。 容与能行夫妻之事自然是好事,若谢氏命好能怀上子嗣,沈家的主母之位往后还要传到她手中。 只是探子打听的关于谢氏的消息,不知真假。 脑海中闪过那抹红,到底还是清白的姑娘家嫁进来的。 元宝含糊地提到公子可能并未完全疏解,看来明天还得找懂事的嬷嬷去教导一番才是。 谢氏目不识丁还得找先生教导。 不然传出去沈家的嫡长媳大字不识几个,笑话的只会是沈府。 沈家各院心思各异。 二夫人躺在床上同样辗转反侧,大房嫡长子若是没了。 长房无嫡子,掌家权会不会落在二房? 毕竟按顺序来,她儿沈文渊就会变成嫡长子了? 沈家就只有她们二房有两位嫡子,大房和三房都只有一位嫡子。 实在不行把嫡次子沈墨卿过继到大嫂名下也不是不行! 她的好嫂嫂也是昏了头,连冲喜这样的招儿都想得出来。 沈家是什么门第,那谢家又是什么门第。 谢氏进了这沈家大宅,那柳家的表妹可如何是好? 爹娘都还在外地任上,孤零零的一个女子在姨母府上寄居。 明天让文渊去看看表妹。 表哥已成亲,纵使容与以后清醒过来,柳双双也不可能给他做妾,除非休了谢氏! 嫂嫂也真是,危急关头要双双冲喜,双双是什么身份? 柳家双亲是不可能让女儿匆忙嫁人,并且还是冲喜这样一重身份。 不过以大嫂的性子,就算容与清醒过来,也不可能再接受柳双双这个儿媳。 栖梧院儿内柳双双的泪水打湿了枕头。 从小她就喜欢表哥,若无意外他们明年就会成亲。 表哥今年刚中状元,任翰林院修撰一职,前途无限风光无限。 偏偏这个时候坠马昏迷。 宫中的太医都束手无策,情况好可能很快会醒来。 情况不好几十年醒不来也有可能,有可能会当一辈子的活死人。 这是她不能接受的结果。 在他受伤之后她曾去看过,什么都在床上,虽有下人会及时处理,但对她的冲击着实太大。 她爱慕的是矜贵清冷、光风霁月、不怒自威的表哥。 只一眼她就看不下去,那不是她爱慕的表哥。 可今天姨母给表哥娶妻,她心里还是那么痛,为什么? 上天为什么要这样对她,表哥是她的,但她接受不了生活不能自理需要人伺候的表哥。 不管大家的心里怎么想,完成人生大事的谢悠然躺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 两条腿都搭在了沈容与身上。 他也真的很想睡过去或者昏死过去都可以,也免得受如此煎熬。 睁不开眼也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只觉每一刻都异常的难熬。 他就这么一直挺立许久,直到药效过去,他才终于松懈下来。 可谢悠然的两条腿又搭在了他身上。 肌肤细腻温软的触感传来,挑战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往前十多年细数过来,他接触的女子寥寥无几。 就连家中的妹妹们他接触的也不多,逢年过节齐聚一堂吃顿饭,其他时间全花在了学业上。 母亲为防他沉迷闺房之乐只安排了小厮给他,正合他意。 虽和妹妹们接触的不多,但他也不耐烦女子间的勾勾绕绕。 他只是不想理这块儿,并不代表他傻,找到他面前的也大多不会理会。 唯一接触稍多的是表妹柳双双,双双自持世家女的身份,干不出来新婚夜会这样对待自己相公的事。 所以新娘是谁? 第二天天刚亮,小桃就轻轻地在外边敲门了。 这是前一天谢悠然交代好的事情,成亲第一天见长辈早早地过去为好。 小桃是她从老家一起带过来的,跟在她身边也没有多久。 小桃聪明却并不伶俐,不会的东西虽多,但学起来也很快。 前世她没有自己的心腹,没有自己的耳目。 她爹给她选的丫鬟全是陈氏的人,连卖身契都在陈氏的手上,可笑当时的她并不懂。 小桃被她送去学了一段时间规矩,梳一些稍微复杂一点的发髻也不成问题。 这一世三书六聘她从正门而入,十里红妆的嫁妆。 昨天晚上最重要的元帕也被元宝拿走。 以她对沈母的了解,今天必定会有长辈的见面礼。 如今成亲第一天和家人见面,不能太过简单,也不宜铺张,毕竟相公还在床上躺着。 前世在沈容与醒来之后并没有立即将她赶出去,在沈家住了挺久。 每日里看着柳双双在沈容与面前献殷勤,她就气得牙痒痒。 学着她的穿着,拿着仅有的银钱去买了一柜子的白色衣衫。 只她长相太过明艳,没有柳双双的清冷气质。 这一世柳双双已经不是阻碍,她只想按照自己的心意来装扮。 一身正红色缠枝牡丹纹罗裙,朱砂色云锦对襟广袖衫,腰间束玄色锦缎腰带,更显沉稳。 发髻正中戴一朵盛开的牡丹金簪,两侧配以同套的红宝石金步摇。 远山黛,点绛唇。 她是原配正妻,新婚头一天见长辈自然着红装。 这时的世家更爱珠宝玉石,而她觉得金簪更张扬,要的就是张扬。 第5章 见长辈 前世身边没有人提点,也不知道给大家准备见面礼。 虽然长辈免了她的请安,但她还是带着丫鬟们一起去了,两手空空去的。 没有见到几个长辈,更没准备回礼,自此成为沈府的笑话。 谢悠然自小长得漂亮,在家乡也是十里八乡一枝花。 员外郎的公子来求娶祖母都拒绝了,只说身家不正,不是值得托付之人。 后来她才明白,祖母在犹豫要不要把她送回父亲那边。 祖母每每看着她的眼神都充满怜悯犹豫和挣扎,只是那时的她看不懂。 她自有她的骄傲。 可在这沈府,她什么都不是。 她被打击得自尊凋落,做什么都是错,做什么都被人指指点点。 为着这事沈母狠狠地罚了那些下人。 可没用,即使嘴上不说他们也会用行动来告诉她。 她就是个身份不明,连妾室都算不上,还以沈家长媳来自居的人。 尤其沈容与醒过来之后对她的冷淡,更加印证了大家的猜想。 谢悠然收拾好,让丫鬟们拿好给大家备的礼物。 正准备出门,突然想起沈容与一个人还在床上躺着。 她快步进到内室,想掀开被子看看他有没有把床弄脏,不想就看着昨天那处还是。 这个东西是一直都这样的吗? 那为何乔装去药店询问的时候,别人卖给她这个香。 说点燃就可让男人立马行,即使昏睡也不影响夫妻行房。 那个大夫居然骗她! 太可恶了,买这个香花掉了她很多钱,尤其在她那么缺钱的情况下还欺骗她。 告诉她为了不被发现卖给她两种香。 蓝色绳子的是正常的熏香,红色绳子的是醉梦。 这样即使被发现,把蓝色的熏香拿出来兜底就行,味道一样。 单纯如她,可不知道男人每日清晨都会有正常的生理反应。 其实她想得也没错,昨天晚上可能确实休息的时间不多。 让吉祥去唤元华、元宝过来伺候沈容与。 正在这时候,大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春桃带了嬷嬷丫鬟们过来。 “见过夫人,不知夫人可收拾妥当,大夫人命奴婢来带夫人去松鹤堂见见沈府的长辈,顺便和各房的人认认亲。” 春桃只称呼她为夫人,并没有改口叫少夫人。 夫人这个称呼很广泛,不过没关系,她就不计较了。 “有劳春桃姑娘亲自走这一趟,我们都已收拾好,现在就可出发,不好让长辈久等。” 谢悠然说的是客气话,现在外边天光还未大亮,沈母就派了春桃过来。 明显是怕她没有准备,到时候出丑,过来提点一二。 “不知春桃姑娘能否帮我看看我准备的东西可是够了? 府上的小辈们认识得不多,不知这些东西够不够。” 春桃一一看过谢悠然准备的这些见面礼,很够了,和世家女相比也不差什么! 过来的时候夫人让她着人挑选了一些礼物,如今看来算是用不上了。 “东西尽是够了,奴婢在前边为夫人带路。” 虽然春桃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何事令大夫人转变了态度。 但主子决定的事情,不是她们奴婢该过问的。 谨守本分,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就行。 谢姑娘怎么说也是夫人亲自三媒六聘迎娶进门的。 虽然可能府上很多人不会承认她的身份,但事已至此,她只能听令行事。 只是目前看来,这位夫人倒不如传说中的那般粗鄙,不懂规矩。 林氏昨天得知他们已圆房,心里的那点犹豫和侥幸也都化为乌有。 既然不准备再留退路,那该给她的体面就得给她。 谢家的门楣虽低,门风倒是清正。 她昨天已经看过了,她送过去的聘礼谢家全数添在了嫁妆单子上。 并且还额外准备了一份嫁妆。 数目虽不多,多少是份心意。 谢家起家没几年,料想也没太多的东西可准备。 初始她以为谢敬彦是个攀龙附凤之辈。 没想到倒是她看走眼了,对谢悠然的印象自然更好一分。 她亲自派了身边的大丫鬟过去清风苑,满府人的眼睛都看着呢! 着几个小丫头去各房通知一下即可。 等春桃带着谢悠然到松鹤堂的时候,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 春桃把她领到她的位置后,就立于她身后。 看来今天春桃全程都会伴她左右了。 谢悠然进门的时候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穿着打扮丝毫不输世家女。 行走间落落大方,大厅里出现了不少耳语声。 只是长辈们还未到,大家还需再等等。 谢悠然端坐着任由大家打量,前世这会儿已经如坐针毡。 看着大家都是锦衣华服,只她一个人不合群。 沈府送去的聘礼不仅如数被陈氏扣下,给她的嫁妆也只是个花架子。 好看不实用的东西。 如今她才明白,钱是人的胆,没有银钱自然畏首畏尾。 如今她底气十足,就算在沈容与醒来之前她没有怀上子嗣,她也有把握留在沈府。 只要她自己不犯蠢,谁都动不了她嫡长媳的地位。 更是沈家未来的当家主母。 没过多久长辈们就到齐了,先给祖母见礼。 沈家祖母谢悠然并未见过几次,也并不管家中事务。 现在府中的一切事宜都由大夫人操持。 知道祖母礼佛,谢悠然特意献上了她抄写的佛经。 祖母自然什么都不缺,能送出去的只能是个心意,而这样的礼物最得她心。 祖母年纪大了,撑不了多久。 等谢悠然敬过茶,见过礼之后就回去了。 祖母给她准备了一整套的头面,已算得脸面。 林静仪看着谢悠然送出的佛经倒是给了她意外的惊喜。 她识字,并且字写得虽不算很好,但尚可入目。 给沈父沈母准备的自己亲手做的鞋袜,款式都是他们平日里穿着的样式。 “孩子你有心了!” 说话间让秋菊把她准备的礼物端了上来。 “母亲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给你准备了一对儿镯子,你看看喜不喜欢?” 秋菊打开了盒子,谢悠然一眼扫过去,好水头、 这样的镯子她前世都没有见林氏戴过,可能是特意为她准备的。 眼睛酸酸涩涩,前世就算实在不堪,林氏也还是送了她见面礼,喝了她敬的茶。 “怎么?这是还要哭上了?” 第6章 风水轮流转 “没有,儿媳只是觉得母亲送的东西太过贵重。” “没事,你拿着,你是容与的新妇,这些东西算不得贵重。” “是,谢谢母亲!” 沈重山见到谢悠然虽对她有所改观,但也不明白夫人今天是怎么回事。 不仅一大早派人去叫他,还给他也准备了新妇的见面礼。 这明显就有看重之意,她娶新妇时有所犹豫,只是一晚好像已经接纳了她。 不过这都是后院之事,全凭夫人做主即可。 喝了新妇茶,给过见面礼沈重山就去上值了。 等他一走,大厅里的众人明显放松很多。 谢悠然着眼打量了大厅众人。 这些人大多在前世都看不起她,嘲笑她。 但她没有办法,谁让她最好笑呢! 人弱被人欺,所有不尊重,欺负你的人,赌的都是你没有前途。 她缓缓露出微笑,这一世一切都不同了。 由沈母坐镇,谢悠然给二老爷二太太、三老爷三太太都见了礼。 她一个冲喜临时娶进门的女人。 就算礼数周全,但在短短两天之内办完所有事情也值得被所有世家诟病。 两位老爷喝完茶就匆匆离去,留下一屋子的女人。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表妹柳双双姗姗来迟。 “见过姨母,听婢女说今日松鹤堂很是热闹,双双也过来看看。” “你来得正好,今日是你表嫂认亲的日子,喝杯茶吧!” 平辈之间由婢女端茶即可,小桃端着茶水递到了柳双双面前。 怎会如此,姨母怎会如此对她?表嫂? 柳双双眼底溢出了泪水,耳边反复回响着刚才的话语,好让自己确信这一刻是真的。 忽然感觉有些头晕,身体前后微晃,伸手打翻了茶盏。 “姨母,今天身体有些不适,双双先行告退。” 在婢女的搀扶下走出了松鹤堂。 柳双双闭了闭眼睛,用鼻子深深地吸气,一定要稳住,刚刚在松鹤堂已是失态。 现在还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她,等着看她的笑话。 调整心态后又恢复了世家女的气度。 今天的事情对她的冲击太大,谢悠然不是乡下来的土包子吗? 何为衣品不俗,装扮得体,就连通身的气质姿态都不输世家女。 这样明媚耀眼的女子她还有多少胜算。 她迟迟不肯归家,她在等。 她相信表哥肯定会醒过来的,他是那么优秀的男子,这样的男子入了心,世上其他的男子哪里配。 若是表哥醒来定是看不上谢氏那样粗鄙的乡野女子。 她就算装得再像也改变不了她出身低贱,连亲生父亲都不待见的人,拿什么和她争? 最重要的是姨母的态度。 明明在父亲来信之后,她已向姨母表明心意,她是愿意的。 姨母的态度也有所缓和,为何今日会给她难堪? 若是叫了她表嫂,那她以后是什么? 松鹤堂内二夫人周氏见柳双双离去,立马起身: “大嫂,我看双双的身体还是要好生照料着,略微单薄了些,我那有些补品我着人给她送去补补。” 说完就追着柳双双的步子出去了。 既然大房嫡长子已经成亲,娶的还是乡野女子,周氏是乐见其成。 那谢氏能成什么气候,这样身份的女子连配给她的庶子都不配。 如今配了沈容与那样的天之骄子,她是狠狠松了一口气。 也觉得被大房压在上边这么多年出了一口恶气。 “双双、双双、你等等姨母!” 周氏很快就从后边追了上来。 “见过周姨母!” “哎!好孩子,姨母知道你受委屈了,但这个事情已经发生了,它就是命定之事。 双双也应该多看看身边的人,可能你的命中之人早已出现。 只是被烂桃花挡了视线,莫要走进了死胡同。” 柳双双被周氏气得不行,又不能失了气度。 “周姨母放心,双双知道分寸。” “哎,你知道就好,知道就好,我那还有些补品,我等会着人给你送去。 我看你就是身子太单薄,才会时常头晕。 补补就好,补补就好!” 说着还拍了拍柳双双的手。 柳双双抽出双手,礼貌行礼: “多谢周姨母,双双还有事,就先行告辞了!” “没事,没事,你去忙!” 看着柳双双离去的背影,周氏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真以为你是个香饽饽了,我呸!也就我还看得上你,沈容与都已经娶妻,还不死心。” “哎哟喂,夫人你可小声些!人多口杂,有事咱们回自己院子再说。” 丁嬷嬷小心地看了看周围,提醒道。 周氏也知道这些事情不能在外边说,打量了一下周围。 “丁嬷嬷,你说这谢氏是林氏做主定下来的媳妇人选。 若是万一哪天大公子醒来会不会看不上这谢氏悔婚了。” 柳双双的目的是什么? 不就是想等着有朝一日在她嫁人前沈容与醒过来她好上位吗? “夫人,我看林氏今天派头做得那么足,怕是难。若是真不成怕也只能养着,谢氏不犯错,无缘无故不得休妻。” “我这大嫂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这冲喜娘子一顶小轿进门晾着。 万一真醒过来还能真要沈容与认了她不成? 到时候出点东西打发了就是。 一个小小六品官之女,乡野长大的女子哪里配? 她还竟同意了谢家的拿乔,该有的流程一样不少。 虽是急了些,世家女看不上,但配谢氏这样的还是给了体面。以后怕是不好打发。” “夫人,不好打发才好,要我说大房始终压着咱们二房,以后给咱们公子娶个高门贵女压他们一头才畅快。” 周氏眉眼带着笑意,丁嬷嬷说进她心坎里了。 她自认她比林氏也不差什么,凭什么林氏嫁的是一家之主,而她嫁的却是不成器的沈二爷。 大哥是一品重臣,他却只能混个五品的散官。 一个没有实权的官儿,那点俸禄还不够塞牙缝。 多次跟大哥进言都被搪塞回来,就是看不起他们二房,想一直压着他们二房。 柳双双的爹在外任知府,好歹是有实权的官,也是名门之后。 柳家的叔父均在朝为官,柳家既不缺钱也不缺权,重要的是双双长得还漂亮。 实是一个好儿媳的人选。 第7章 给她安排嬷嬷 这么些年大家嘴上不说,但谁心里都明白。 林氏待双双那就是看未来儿媳的目光,现在出了这档子事,她着实想看她们的热闹。 若不是林氏把持着沈家的掌家权,她何至于还要看她脸色。 沈老太太年纪轻轻就把掌家权交给了林氏。 以至于这些年他们想捞些好处都困难。 “你晚点让人去库房里挑点东西送过去!” “是。” 松鹤堂二夫人走后,三夫人也带着丫鬟回去了。 和谢悠然的目光对上,微微含笑,来日方长。 谢悠然让小桃把给沈府弟妹们准备的礼物一一送上,林氏在上微微颔首,行事是个有规矩的。 不过她没那么多时间在这里等,“既都认完便各自去吧!” 剩下的人陆陆续续走完,林氏身边的徐嬷嬷过来谢悠然这边。 “少夫人,夫人有请!” 料想沈母会请她来这一趟,起身带着婢女一起跟上。 林氏本想问问她昨天的详情,但涉及孩子们的隐私,她也不好细问。 拉起她的双手,“辛苦你了,好孩子。我看你院子里还缺个管事嬷嬷,你可有什么想法?” 她是长辈就算要塞人也要顾忌一下,问问她的意见。 “母亲,我不辛苦,悠然自小长在山野,一应规矩懂得不多。 若是母亲有合适的嬷嬷可以教教悠然规矩,自是不胜欢喜。” 林氏看她神情不似作假,“好,等会徐嬷嬷带你去,你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多谢母亲。”说罢就跟着徐嬷嬷走了。 待她们出去后,春桃上前把清风院儿发生的事情都一一道来。 “当真你们去之前,她已命人把礼物准备好了?” “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奴婢们过去的时候她们均已收拾妥当。” 林氏心里松了口气,若谢氏真是烂泥巴扶不上墙,还得她头疼。 她自己能拎得清最好。 谢悠然跟着徐嬷嬷身边,心情无比放松,这一世一切都不同了。 前世她并不爱出清风院儿的很大原因就是只要出门就有人拿轻视的眼神来看她。 挑动着她每一根神经,常常为此发疯。 这世虽然她出嫁的方式也不体面,但好歹能过得去。 其实她知道前世沈母惩罚那些嚼舌根的丫鬟并不完全是为她出气。 她毕竟是林氏亲自挑选的人,这样的扶不上墙,落的是她的脸面。 别人笑她也同样代表着林氏治家不严。 林氏什么都好,只是太过仁慈。 若不是沈重山重规矩,后宅的人才不敢以下犯上。 胆敢闹到家主面前都落不到好,林氏才能顺利的掌家,不然也根本站不稳。 林氏命好,有丈夫撑腰,有儿子看着,所以她一路走得顺遂。 她不一样,她孤身一个人。 等沈容与清醒过来,她的日子就要开始难受了。 沈容与对她的态度,也会影响着林氏对她的态度。 林氏虽不会让人有意欺压,但也不会怎么管她。 高门也不是没有休妻和离之事,像她这种家世低的,早逝也不会有人追究。 归根结底还是靠自己。 今天晚上还得努努力才行,早日怀上嫡子,只有孩子才是她生存的根本。 徐嬷嬷领着她见了几个嬷嬷,谢悠然在人群中扫视一圈,没有看到董嬷嬷。 她是宫里放出来的嬷嬷,被林氏请来教导府里小姐们的规矩。 像董嬷嬷这样宫里放出来的宫女嬷嬷,沈府有三个。 根据各自会的东西给府里的小姐们授课。 上一世林氏就安排了董嬷嬷来教她规矩。 她如今会的规矩都是和董嬷嬷学的。 董嬷嬷并未因她学得不好就轻视她,仍然很有耐心地教导。 是她那些昏暗日子里难得遇到对她释放善意的人。 正在她犹豫着要怎么开口的时候,董嬷嬷带着一个小丫鬟从屋里出来了。 “我想选那个嬷嬷可以吗?” 徐嬷嬷顺着她目光的方向看去。 她眼光还真不赖,只不过董嬷嬷她也做不了主,得请示了夫人才行。 董嬷嬷出来就看见这么一个小娘子指着她说要选她。 面生,且有徐嬷嬷陪着一起来挑选管事嬷嬷,应是昨日新进府的少夫人。 “见过少夫人!” “免礼!” 徐嬷嬷现在有些为难。 “董嬷嬷是夫人请来专门教习府上姑娘们学规矩的,若是少奶奶想选为管事嬷嬷,奴婢得请示一下夫人。” “那我和你一起去吧!” 话既然说到这份儿上,几人便又回到了锦熹堂。 “母亲,我就看中了董嬷嬷,你就把人拨给我吧!” “你可知道董嬷嬷是宫里退下来的嬷嬷,多少人家想请了去教育家中的子女。 董嬷嬷的事情母亲也做不了主。 她是自由之身,若只是教习一段时间母亲尚可做主。 做你的管事嬷嬷得问过董嬷嬷的意见才行。” 谢悠然完全不知道这一块儿,看来不太可行。 “是悠然唐突了,母亲先让董嬷嬷教习我规矩吧!” “嗯,这才是正理,若是你们相处久了,董嬷嬷也愿意,可以安排在你院儿里帮你分担一些。” 来日方长,日久见人心。 大家相处一段时间,若她能自愿留下来更好,若她不愿意她也强求不得。 最终谢悠然选了前世一个管角门出入的张嬷嬷。 她对张嬷嬷印象深刻是因为她娘曾经想来角门找她。 虽然张嬷嬷并未放她们见面,但还是帮她递了信儿进来。 母亲穷苦,不可能给得起赏钱。 她在府里不得势,但张嬷嬷还是送了信儿。 这种人人品较好,有一定的道德底线,却不会为了可怜谁而跨过自己本职工作的红线。 虽可怜她们母女,但仍恪守本分。 谢悠然喜欢这样的人。 加之角门是一个重要的地方,能担任管事嬷嬷的必得是家生奴。 权力小责任大的岗位,只有信得过的人才会安排在这儿。 内院的丫鬟、小厮要出门办事都得核查。 所以府里的人脉她最清楚,府外的东西进门她也要盘查,外边的小贩也认识得多。 角门也是一个八卦站和情报最流通的地方。 获得消息,快速在沈府建立人脉,是她当务之急需要最先干的事情。 第8章 送了一箱子画册来 林氏也没想到谢氏会选了张嬷嬷。 今天过来的嬷嬷都是各处的管事。 其中不乏一些重要位置的管事嬷嬷,她选了一个中等偏下的婆子。 好不好的,只有自己知道。 得用的才算是好的,不得用的人要过来只会给自己添堵。 张嬷嬷今天随徐嬷嬷一起过来,她就是个凑数的,哪晓得少夫人还真选中了她。 她心中自是欢喜,虽然谢氏是冲喜进来的,但她瞧着该有的礼都没漏。 就算大少爷不在了,跟着少夫人孀居也比守门清闲。 带着人回了清风院。 她累得够呛,沈府很大,沾了沈容与的光,她们住的院子位置很好。 沈母让她休息几天,等她回门之后再安排董嬷嬷过来教她规矩。 张嬷嬷上任也需两天工作交接。 谢悠然带着自己的两个丫头独自回去。 沈府少夫人最少配两个一等丫鬟,四个二等丫鬟,六到八个粗使丫鬟才是未来主母的标配。 但现在显然她没有这个待遇。 她现在身边就两个一等丫鬟小桃和平安,两个二等丫鬟吉祥和如意。 上一世没有小桃,还有一个叫喜鹊的这世她没带。 留在谢家让她们自己受着吧! 在她要求他爹把聘礼全部添进嫁妆里面的时候,顺便也拿到了这三个小丫头的卖身契。 用着不好换了就是。 除了是陈氏的耳报神之外,她们跟着她其实在沈府也受苦了。 她一个主子都不好过,更何况是下人呢! 阳奉阴违叫不动的丫鬟哪里都有,没在她最低谷的时候踩上一脚都是客气。 平安前世在她被赶回家后,去了她娘那里。 后来被她娘派来给她送过几次东西,勉强能用。 吉祥如意等她们在府里寻到了去处自放她们过去。 进了院子,元宝进来禀报。 “早上夫人派了婆子过来说是要教导少夫人,已经在里边候着了。” 教导她? 不是刚安排了董嬷嬷来教她规矩吗? 怎么又安排了人? 等她进去见过人之后脸颊发烫,双眼无处安放。 一双手死死绞着裙带,耳根子红得要滴出血来。 屋子里只有她们两个,其他人都遣了出去。 嬷嬷抱来一个箱子,打开里面全是画册,应有尽有。 婆子过来之前就知道她是来干什么的,只是少夫人如此羞涩,接下来她要讲的话还怎么讲。 “少夫人,您这般羞怯,老身倒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夫妻伦常,乃是人伦大始王化之基,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 古人说得好,‘食色’,性也’。 这吃饭穿衣,与夫妻敦伦,都是人的天性。 如同那天地配合,孕育万物一般,是再自然不过的道理。” 谢悠然听完自是明白,她反应太过了。 “嬷嬷说的是。” “您如今是这沈府的少夫人,与相公琴瑟和鸣,开枝散叶,于您便是最要紧的事。” 听到这里谢悠然也不再犹豫,她比任何人都更想快些生下嫡子。 这婆子拿的鸳鸯会、花间集、玉台春、云雨卷、春光揽、缠绵诀下边还有许多未拿出来的画册。 见少夫人盯着箱子发呆,婆子缓了缓语气。 “这里面其他的你暂时不用看,待公子清醒以后再看不迟,先看这几本就好。” 这是几本? “你先把你昨天看的拿给我看看。” 谢悠然红着脸把那本画册从箱底翻出来,递了过去。 和这婆子拿过来的画册相比,她的画册实在粗劣。 “这本我就拿走了,你看这些就行,上边配有些许文字,不知你可看得懂?” 谢悠然马上点点头。 本来交代了这些事情,婆子是该要走的。 但想起来夫人交代的,昨天晚上大公子可能没有纾解,画册毕竟只是画册,不能展现全部。 靠近少夫人耳边低语几句,见她已明白意思,方才告退。 等人走之后她再也忍不住瘫了下来。 把画册收拾好,放进柜子里,爬上床躺在了沈容与旁边。 这个时候除了元华和元宝,没有人会进来,而且他们进来都会先通报一声。 把手枕在头下侧卧看着沈容与的侧脸,面如冠玉,目似朗星说的就是他吧!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幸运的人,把所有的好处都占了。 直到肚子响起来,才发觉已然响午了。 谢悠然看着桌子上的午食发愣,和上一世一开始送来的饭菜一样! 都是大鱼大肉做得异常油腻,看着非常丰盛,却处处充满了歧视与试探之意。 一开始她并未看出轻视之意,只觉得沈府伙食好。 她们看着她的身份下菜碟。 确实,她是乡下来的,谢家也并不富裕,很少会见到这么多荤菜。 这些菜就是专门做给她这种没见过世面的人吃的。 沈府的主子们通常都是荤素搭配。 女子更甚,为保持纤细的身材很少沾这种大荤。 有些饭要一口一口地吃,有些路要一步一步地走。 谢悠然端起桌上的米饭干了两大碗,她身体底子太差,确实需要油水补补。 待她吃完,这些菜都赏给了她的丫鬟。 不仅她这个主子没见过世面,她的丫鬟也没有,都还以为她得沈府看重呢! 吃吧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她现在无心管是谁安排厨房这样给她送餐,吃完饭带着四个丫头一起去盘点她的嫁妆。 说实话她自己都不清楚嫁妆里面有什么,这些东西上辈子她压根没见过。 打开库房的门,随便开了一个箱子,她被里面的东西闪花了眼。 一个下午她都带着四人一件件地逐一核对。 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以后哪些场合需要戴哪些东西她必须知道。 哪些东西可以赏给别人,哪些东西只能自己用或留给子女。 一个下午的时间,一边整理一边把东西都过一遍。 和小桃、平安两个人交代,记住这些东西,以后东西都会交给她们两个打理。 临走带了一些日常可用的发饰和配饰。 挑了一些不打眼的布匹出来,这些东西她准备明天趁着回门的工夫给她娘送过去。 她的聘礼只有一万两银票,不过够她用了。 只要生下嫡子,坐稳少夫人的位置,不会缺了她的。 第9章 老爷竟是不信我 林氏派了人在门口候着,等老爷回来就请到锦熹堂。 “夫人何事如此着急,竟派了人在门口候着。” 林氏对着后边摆了摆手,“你们都下去吧!” 等下人们都出去,徐嬷嬷关上了房门在门外守着。 “昨儿晚上元宝去伺候容与时,发现谢氏同容与已有了夫妻之实。” 沈重山揉了揉眉心。 “我知道你一直都坚信容与会醒来,但这种事情不能乱说,昏迷之人如何行房事?” “老爷,是真的,元宝进去看的时候容与还未**,这种事情我自然也不会乱说。” 林氏拿出了昨夜的帕子。 “今日清晨元华进去给容与换衣衫的时候也看见了,你若不信,明日清晨尽可自己去看。” 林氏说完转身背对着他,嘴唇微抿,脸上的委屈止都止不住。 “我知道老爷还有宴霆,可我就只得容与一个儿子,自是做不到老爷这般。 昨日使了人去荷香院儿叫你,被丫鬟拦在了门外。 这样的事怎好叫外人知晓,只能等着今日你下值回来通禀,结果老爷竟是不信我!” 儿子昏迷不醒,她竟叫一个妾室给下了脸面,以后还如何掌家? “昨日你派了人来荷香院儿?” “自然是真的,我何时骗过老爷。” 林氏因丈夫多年疼爱,性子还带着些许天真。 这个和年纪无关,和生活环境有关。 生活一直都顺风顺水的人,人生最大的坎儿居然是儿子。 沈重山一妻三妾,容姨娘是沈老太太的远房堂姐的女儿。 前来投靠,被母亲强塞给他。 那时他们夫妻新婚浓情蜜意哪里容得下别人的插足。 沈老太太没办法,等林氏怀孕之后再次旧事重提。 林氏有身孕既不能照顾沈重山衣食起居,总得要有人照顾。 林氏主动把自己的陪嫁丫鬟冬梅,安排成了沈大老爷的通房。 只要老爷身边有人伺候,婆母总不能再找这个借口。 只是此事把沈老太太得罪狠了,儿媳敢跟婆母对着干,这满京城谁家儿媳敢这样? 既林氏不知好歹,她倒也不必再纵着她。 待林氏生下长子沈容与,每日需得去松鹤堂立规矩。 林氏倒也硬气咬牙坚持了一阵儿,只沈重山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他中意林氏,但也孝顺他娘。 读书多年克己守礼的人,并不想家宅不宁,婆媳不和。 最终同意纳容氏为妾,但同样母亲需把掌家权交到林氏手上,至此这场风波才算平息。 虽同意纳了容氏,但不代表就要宠着她。 只纳妾那天同房之后,往后几年都没有踏进荷香院儿。 三年时间,大房都没有好消息传出来,只有夫人生得一子,其他人都没动静。 二房三房枝繁叶茂,只大房人丁凋零。 沈老太太又送了身边的大丫头,彩云过来,安排成了通房。 因有容姨娘和冬梅在前,安排再多的女人进来,夫君不碰,别人也没办法。 直到彩云进来之后,一直没有成其好事,沈老太太这才知情,气得和林氏大闹一场。 把沈重山叫去跪祠堂,林氏生产伤了身子再难有孕,大房必须多多开枝散叶。 林氏终心疼沈重山,往后冬梅最先有孕生了大房的长女沈兰舒,后提成梅姨娘。 因容姨娘进大房后院多年,一直不争不抢,勾起沈重山的愧疚感。 所以在冬梅之后,容姨娘也一举得子,生下长房二子沈宴霆。 同年彩云生下长房次女沈清辞,提成云姨娘。 至此沈重山不再去往他处,多数都歇在了锦熹堂。 只是容姨娘毕竟生了庶子,沈宴霆从小顽皮,经常会磕着碰着,他作为父亲不能不闻不问。 去荷香院儿的次数多了,发现容姨娘竟有一手推揉拿捏的手艺。 他是文官,经常执笔,肩膀偶有酸痛,就会来此处放松放松。 再者年纪大了,情爱淡去。 父亲去世,他成了沈家的当家人。 看重规矩,就算不看容氏,看在沈宴霆的面上也得给容氏几分体面。 一个月梅姨娘和云姨娘院里去一两次。 容姨娘院儿里去个三四次,其他时间都歇在主院儿。 见儿子已经做出退让,沈老太太才彻底放权给林氏。 不再过问内宅之事,一心礼佛。 生下沈宴霆后,容氏再得一女沈月晞,今年也已12岁,之后多年大房再无子嗣。 沈重山是真的没有想到,昨天晚上夫人会派人去荷香院儿。 更没想到荷香院儿的丫鬟敢不通报。 沈重山面色微沉,凝视着右手上的扳指。 “这件事我会去确认,明日一早我陪你一起去清风院儿,先用膳吧!” “那荷香院儿那边?” “那边的事你不用管,我心里有数。” 容氏这么多年一直乖顺,当年知道他并不愿意纳了她,也不吵不闹,冷落多年也没怨言。 安居荷香院儿多年,从未仗着和沈老太太的亲戚关系拿乔。 沈重山不太相信容氏会这样做。 太过心急,容与出事才多久? 要么是她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只是底下的人擅自做主。 要么就是,他这么多年看错了? 他从未给过容氏任何希望,也早已言明往后这沈府的一切自有沈容与做主。 沈重山的目光落在了林氏身上。 只是太医曾私下跟他说过,容与可能醒不过来了。 他一直没有跟林氏说过,她身体不太好。 自从长子出事以来,日渐消瘦。 前段日子看着她,听信道士胡说八道,他虽生气,却也不忍心打击她。 若她真觉得给儿子找个冲喜新娘能有用,就让她做吧! 在他内心是不能认同这件事的,所以昨晚才会避开。 林氏听丈夫这般说,心里稍安。 容氏的事情在她这里并不重要,她现在一心都挂在儿子身上。 若容与有个三长两短,她也没法活了。 他自小就听话懂事,从未让她多操心。 三九天读书,功课也一日不辍。 他深知沈家的门楣是多少代人的努力,沈氏整个家族的当家人必得金榜题名。 他们是沈家的嫡支,沈容与的爷爷当初未曾考中进士,读书天分有限,荫官入仕。 虽也位高权重,但却不是沈氏家族的族长。 第10章 荷香院儿 直到父亲科举入仕才重得大权。 若他不能靠自己闯出一片天地,也只会被沈家嫡系的堂兄弟挤兑。 沈氏家族人才辈出,在朝为官的人很多。 骊山书院的院长亦是沈容与的堂叔,出自嫡系,爷爷那一辈的族长就出自他们那一脉。 所有人都想荣耀加身,却不知道这背后需要付出多少努力。 正是因为沈家有着这样的家规,所以书香门第才能一直流传下去。 读书才是立家的根本,不仅要读书,还要会读书,力压群雄。 想到这里,林氏用手帕压了压眼角。 就是这样的儿子,现在却出了这样的事情。 上天不公,让她儿来世间受尽读书之苦。 好不容易苦尽甘来前程似锦却收走了他所有的努力。 这些时日以来林氏都没什么胃口。 但昨日得知儿媳已和儿子圆房,既有生理反应是不是就代表着儿子不日即将醒来? 有了那么一丝丝希望,林氏今天多用了些。 沈重山见林氏气色渐好,心下也放心不少。 荷香院儿内烛光透过窗户照亮窗外,隐隐约约能见荷叶摇曳。 容清是江南女子,故喜莲。 在荷香院儿内挖了一个小池子种了几株莲花。 风影过来时就见一婢女跪在内院儿,正是夏花所言的红莲。 待风影离去。 容姨娘于室内拿了把小剪刀,剪掉长长烛芯儿,屋里的光亮暗了下来。 “回姨娘,来人已经走了。” 容姨娘把小剪刀递给陈嬷嬷,“收起来吧!” “是。” 陈嬷嬷放好剪刀,又立于容姨娘身后。 “嬷嬷,你从江南一路跟着我来到这沈府,这些年你觉得过得可还好?” “姑娘,主子过得好,奴婢就过得好,只求有生之年能见到二公子成家立业,也不枉带他一场。” 沈家在祖父去世那一年已经分家,家产都已分好,两个庶子已搬离沈府。 如今府里的三房均是嫡子,祖母健在所以全部住在一起。 各房的产业各房打理,吃用在祖母去世前归公中由大房出。 “老爷他们兄弟五个,大房分得四成,二房和三房各两成,四房和五房是庶子各分得一成。 兄弟多产业就分得薄,但我们这房始终比别房多。 到时候又有多少能落在宴霆身上。” 陈嬷嬷叹了口气,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姨娘,奴婢知道您在想什么,但老爷不是个糊涂的,这么多年下来您也该看明白了。 老爷心里只有林氏,心已经长偏了。 二公子也是个争气的,往后您还是要靠着二公子的。 何必跟他们争个长短,眼看着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 若大公子醒不过来,大房的产业早晚落在二公子头上。 若您贸然动手,怕是要弄巧成拙。 万一大公子醒来,日后老爷看着您安分守己不争不抢的份儿上必不会少了二公子的那份儿。” 这么些年都是陈嬷嬷劝着容清。 姨娘长相并不出众又不得老爷所爱。 当初奔着沈府而来,早已在心里做过受冷落的准备。 姨娘家人已不在,娘亲去世前才找了远房的堂姐托付女儿。 多少年前的人情亏沈家老太太还记得。 沈老太太也不会因为一个隔了几房的侄女和自己的儿子离了心。 沈重山当年也是京城公子第一人,多少女人心中完美的郎君。 容清只一眼就再看不到其他人。 听从陈嬷嬷的话,安静地蛰伏,终得偿所愿。 到如今即使沈重山倾心林氏的情况下,也能得一份体面。 岁月不居,年华易逝,沈重山来她这荷香院儿的时间逐渐增加。 直到沈容与出事,林氏整日哭哭啼啼。 长子出事本就让他心痛难当,还要面对夫人抑郁的情绪倒灌,他也需要一个宣泄口。 沈重山每次来荷香院儿大多只是坐坐说说话。 就算留宿也极少近身,所以这十几年来大房再无好消息传出。 外人只道是她们老了,其实不然。 长子出事,夫人抑郁不可能还有心情同他行房事,刚近四十岁的男人并不老。 容清伸手抚了抚鬓角,“可是嬷嬷我不甘心啊!” 陈嬷嬷忽然跪在了容清跟前儿。 “姑娘,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如今您已得老爷信任。 现在大公子出了事,无论是意外还是谁出的手,您都万万不能跟着出手。 老爷二十岁登榜,伴在君侧十几年,万万不是我们能对上的。” 容清嗤笑一声,“嬷嬷你赶紧起来吧!我还没说要做什么呢!” 陈嬷嬷起来后又劝道: “二公子今年十四岁,三小姐今年也十二岁,要不了几年都会成家。 以老爷现在的态度必不会亏待了他们。 昨日事已成,姨娘只当不知,这全是红莲自作主张。 万一您再生事,只怕弄巧成拙。” 容清想到今天傍晚过来的风影,老爷身边的暗卫。 查个事情的真相很简单,夏莲过来应是有许多人都瞧见过。 赖不掉,只能认。 怎么认?怎么消除他心里的芥蒂,这么多年在陈嬷嬷的教导下她也略懂一二。 他喜欢她的不争不抢,那就让他看她默默吞声。 这么多年她从未明面上告过一次状,但桩桩件件都朝着她期待的方向发展。 容清看了看身边的陈嬷嬷, “这些年来若不是嬷嬷伴在我身边看着我,容清只怕也会做下许多糊涂事。” “姨娘多虑了,姨娘本身就聪慧,只是年轻时经事少沉不住性子。 如今姨娘已能事事考虑周全,嬷嬷陪不了姨娘几年了。” “嬷嬷只管放心留在我身边,嬷嬷一生未嫁,年华都耗在容家,我自会安排人给你养老。” 沈家三房苏氏看着小厮扶着喝得醉醺醺的沈三爷回来,脸色阴沉。 沈三爷当年也是风华正茂少年郎,颇有文人风骨。 成亲这么多年,不想着当官往上走,整日里爱寄情山水,卖弄一些风雅之物。 虽不像沈二爷一样弄一堆女人回来把家里弄得乌烟瘴气,却是青楼的常客。 只喜欢点一些清倌儿陪着红袖添香。 沈三爷出的诗词歌赋不少,是文人里的骚客。 但开支同样不小,苏氏尽心地打理家里的产业都够不上他败家的速度。 第11章 买都买了不能浪费 现在几房已分家除了日常杂用和下人的支出是公中出,沈三爷的开销都是三房自己负担。 只是长房若沈容与去世,长房无嫡子,大家长的位置不保。 属于沈家的公产嫡长田就要拿出来重新划分了。 三房长子沈怀远在兄弟中排序第二,原是沈家的沈二公子。 只是分家以后各房又重新排序,沈怀远是三房的大公子。 沈容与的出事意味着权力的交替。 若他能醒来自然谁都拿不走他的,若他醒不过来,或者死亡,沈家将不再平静。 本想等老爷回来跟他说说今日府上之事。 看着他醉眼蒙眬的样子,只能让人去伺候他沐浴更衣。 左右不着急,再等等吧! 黑夜的降临让磨磨蹭蹭许久的谢悠然不得不踏进了寝房。 沈容与已被元宝收拾妥当。 沈容与的身边只有元华元宝和她能靠近。 连她的婢女都不得进入,清风院其实各处都有暗卫守着。 既然无人打扰,谢悠然就把白日里那婆子拿的画册抽出来一本。 已经看过一次了,现在再看确实没有之前的窘迫。 脱掉外衫躺在床上,一边翻看一边看着旁边注释的文字。 想起婆子临走前在她耳边的低语,脸上还是不自觉的泛红。 双手使劲揉了揉脸蛋,她目光转向旁边的沈容与。 昨日夜里紧张得不行,压根没敢睁眼看他。 自己要尽快摆正心态,不然往后如何自处? 想到这儿,还是把她买的香点上。 钱都花了,若是不用,一直放在沈府,万一被发现只会惹来麻烦。 点完香又蹑手蹑脚地爬了上来。 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他真的长得很好看。 前世她怎么就会猪油蒙了心地掐他呢? 从她入夜悄悄进来开始,沈容与就醒了。 听着她一顿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又和昨天一样,拿了什么书上床翻看,她爱看书? 到现在他也不知道他娘到底给他娶了一个什么样的女子。 能把女儿嫁给他这种将死之人,能是什么好人家? 但凡心疼女儿的人家都不会把孩子推进火坑。 好一会儿没动静,只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本来他以为昨日圆房只是为了给长辈一个交代。 直到熟悉的香味飘来,沈容与的内心才骤然掀起波澜。 她如此不知羞,她还敢来? 昨日他给自己找理由。 她走后,直到元宝进来收走元帕才恍然,她可能是想完成任务。 身为人妇,既已嫁进沈家,罢了,昨日也算是交差了。 可今日这又是为的哪般? 这种事到底更应该男人来做才是,如今这样算什么? 就算是他的妻,他也难以接受被人压。 谢悠然伸出手,挑起了他额头前的一缕头发放好,心里就有些慌慌地。 察觉到这样不行,再次深吸一口气拉起他的手。 把自己的脸放上去,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死死的按在自己脸上。 天知道光是这样的接触,她心脏就砰砰跳个不停。 良久,直到她的心跳慢慢趋于平静,才把他的手放下来,脸都给按红了。 她必须要尽快适应与他的身体接触,克服心理障碍。 沈容与的掌心贴着她的脸蛋,皮肤细腻光滑。 入手,他在想些什么? 有这个时间谢悠然已做足了心里准备,不过是如昨夜一样再来一遭,没什么好怕的。 不吃亏不吃亏,他长的好看,不吃亏的。 “总是要多来几次,机会才会更大一些。” 这样心里才能更坦然,她没错,她只是想要嫡子而已。 沈容与瞬间明白了谢悠然想干什么,子嗣。 他分不清这是她自己想要,亦或是沈家想要。 紧接着,熟悉的、属于她的气息慢慢靠近,沈容与只觉得汗毛倒竖。 昨夜的恶梦尤在眼前,他从未有过的受挫和屈辱。 虽能理解,但一时并不能接受。 谢悠然心里的建设做好后,就豁出去了。 昨夜都已做过,如今再来害羞怕是有些晚,倒不如大胆些。 她轻轻挑起散落的衣角,盖住了他的眼睛。 如此这般才好受一些。 看过了画册的内容,想着嬷嬷的低语。 她闷头探索中,只是她能有什么经验,越折腾他不仅没有觉得好受,反倒像在上刑。 谢悠然倒是把自己累瘫倒下,夫妻之间没有乐,只有累。 一番云雨过后她倒头睡得香。 他却彻夜难眠,只怕这样再来多少个夜晚她也无法得偿所愿。 短短一炷香的工夫,他有那么没用吗? 倒是自己把自己弄得香汗淋漓。 沈容与脑子里渐渐回忆着坠马当日发生之事。 回京途中,先是路中突然出现孩童,他策马躲避之时,山石滚落砸中了马蹄。 之后他和马匹一起摔倒,头部正中滚落的巨石,事件发生就在一瞬间。 直到昨夜刚清醒,就赶上了洞房花烛夜。 虽知这事绝非偶然,但一时并无头绪。 父亲正当年,大权在握隆恩正盛,沈家族人不敢在这时生事。 至于其他?沈家根基深厚,枝繁叶茂,又有谁会来对付沈家? 亦或只针对他? 在脑海里把事发前的前前后后都想了一遍,毫无头绪。 没有任何征兆,或许有,只是在他平日忽略的人群中。 夜色深重,栖梧院里却亮着一盏灯。 柳双双斜倚在绣榻上,身上只着了件素白的寝衣,眼圈微红。 她从夏花那里听来的话,像一根淬了毒的针,反复扎在她的心尖上。 谢氏不过一个冲喜新娘,她怎么敢? 竟在表哥昏迷不醒、不能自理之时,行了夫妻之礼! 那么下作! 光是想到那画面,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又酸又痛。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渗进锦枕里,无人在意。 她喜欢那个能执笔挥毫、能与她吟风弄月的翩翩少年郎。 她对他的喜欢,是洁净的,高傲的,带着少女纯粹的艾慕。 盼着他醒来,他们还能像从前一样。 可如今,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一场冲喜,还有一个与他有了夫妻之实的女人。 她不甘心。 谢氏出身村野,嫁进来冲喜,不过是为沈家传宗接代的工具。 怎么会懂得表哥的品性高洁,又如何配得上他醒后的风华? 柳双双攥紧了手中的丝帕,指节微微发白。 只要表哥醒来,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到时,他会看清谁才是真正珍惜他、爱慕他。 谢氏只是看重沈家子嗣身份的女子。 她不过是个趁人之危的粗鄙之人,届时岂还有她的立足之地? 对,只要表哥醒来。 她擦去眼泪,只要表哥醒过来,自然会看清谢氏的真面目。 谢府的正院儿里,谢敬彦正春风得意。 今日他升职的通知正式下发,虽然不少人对他不屑,可他丝毫不在意。 那些人只不过没有女儿,没有这么好的机会攀附上沈家而已。 大家都是一样的人,都是嫉妒他的人。 因着这次他把沈家所有的聘礼都添加到了那个孽女的嫁妆单子上,让她带回了沈府。 倒是让他如今的上司高看一眼。 倒也不算全然无用。 晚上回府看到陈氏温柔小意地献殷勤,谢敬彦的内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往日里因着她父亲的关系才能在京城寻个官位,都是他哄着她的。 如今岳父不过户部郎中正五品,他现在可也是正五品。 妻子的舅舅是礼部侍郎正三品,姻亲遍布,他还是需得妻族的助力。 毕竟谢家就他一个,独木难支。 第12章 三朝回门 翌日清晨,谢悠然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小桃为她梳头。 镜中的人儿,依旧眉眼如画,眼底添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憔悴。 但眉宇间,却也多了一丝属于妇人的沉静。 “小姐,今日回门,梳个端庄些的牡丹髻可好?”小桃轻声问道。 “少夫人,夫人那边遣人送来了东西。”门外平安通传。 谢悠然起身,见是婆婆林氏身边的春桃,后边跟着的人拿着许多东西。 “少夫人,夫人说您今日回门,这是府里给您备下的回门礼。” 春桃示意小丫头打开给少夫人看看,里面是两匹苏缎,几包上等药材,并一套赤金镶嵌红宝的头面,虽不十分奢华,但做工精致。 谢悠然心下微微一暖。 “替我多谢母亲。” 她将那套头面取出,亲自戴上。 金子的微凉贴在鬓间,红宝石的光华映在眼底,镜中的人瞬间显得贵气了几分。 她将其他礼物仔细收好,这些是沈母给她的体面。 小桃为她换上昨日就熏好的一身崭新织锦长裙,裙摆绣着缠枝莲纹,行走间,流光溢彩,端庄又不失清雅。 装扮停当,谢悠然站在镜前最后看着自己。 镜中的新妇,衣饰得体,容貌秀丽,眉宇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 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在夫家生活如意的少夫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华服之下,一切都是虚无,都是伪装。 夫君昏迷不醒,府中情况复杂,她这两夜的经历更是难以启齿。 这次回门,与其说是归宁,不如说是一场必须打赢的仗。 她不能流露出丝毫怯懦,更不能让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得意。 “走吧。”她深吸一口气,向外走去。 沈容与在沈府昏迷,不少人想打探府里的消息。 今天回门,沈母安排了车夫和两名护卫和她一起,让她心里略安。 坐在回去的马车上,谢悠然掀开车帘看着外边大街人群熙攘、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可笑她都是重活一世的人了,却都没有真的看过京城。 前世自小在乡野长大,来到京城之后就被关在谢府、送到沈府。 最后送给个糟老头子被他的家人磋磨至死。 谢悠然紧了紧手里的帕子,这一世她利用前世先知的消息改变了悲剧的开始。 自己已经掌握了部分主动权,这一世定不会再走前世的老路。 她自认自己不是什么聪慧过人的人。 能想到的办法,也就是趁着沈容与昏迷,好赶紧怀上嫡子坐稳少夫人的位置。 往后就算他厌恶她,不喜她,依她的了解也不会赶她出府。 马车很快就到了谢府,就算她出嫁前在家里闹得凶。 就凭她嫁的是沈家嫡长子,谢敬彦今日还是休沐在家等候。 直到门房来报,大小姐到了,他才松了一口气。 说实话,他并不知道今天谢悠然会不会回门。 毕竟是以那样的身份进府。 后来又想,那么多的聘礼全部给她当嫁妆带进去了,沈府应不会过分看轻她。 通过谢悠然的这门婚事,他现在已经升了五品的官儿,无论如何他都不亏。 想到谢悠然之前威胁他的话语。 不知道她一个乡野长大的丫头,如何知道要为祖母丁忧这件事? 看来他不在的这几年发生了许多他不知道的事。 本想高坐厅堂等着那孽女进来,没承想门房来报沈府还专门安排了两名护卫同行。 他一时摸不清楚她在沈府的境遇。 他自己是不信冲喜一说,沈容与醒不过来,能意想到谢悠然进去之后过的是什么日子? 只是不曾想还是出了点差错。 他出去就看到下人在搬沈家给她带的回门礼。 数量不多,样样精致。 陈氏看着这些东西,喜笑颜开,这种料子还真不是她穿得起的,让身边的嬷嬷把东西都搬进库房。 谢悠然见着陈氏只觉心堵得慌,若是有得选,她把这些东西扔了喂狗都比送给她强。 但是没办法,回门也是她成亲的既定流程,这一世她不容许有一点让世人诟病的地方。 除了沈母备的礼,她自己就添了一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多送一点好东西,她都很痛心好吗! 待丫头引了沈府的人去休息,正厅里面就只剩谢家的主子们。 “娘,我喜欢那两匹苏缎,裁了给我衣裳吧!” 谢婉柔拉着陈月兰的胳膊撒娇,她是小女儿,平日里母亲最是疼爱她。 陈氏拍着谢婉柔的手。 “娘知道,这些东西都给你和姐姐留着,这两年你们都要相看人家成亲了,到时候相看人家裁了做新衣更体面。” 谢悠然刚出生谢父就前往京城赴考,堪堪挂在榜尾中了进士。 这种情形谋官都困难,好一点的也是被发到穷乡僻壤做个九品芝麻官儿。 所幸谢敬彦年轻,一表人才,被陈氏一眼相中。 在短短一年时间里谢静茹就出生了。 次年又生了谢婉柔,之后几年再无动静。 谢敬彦想要儿子,想纳妾。 陈氏闹了许久,最终同意他把老家的长子接来。 “婉柔,你也不小,该端庄些了,如今都十几岁的人了还窝在母亲怀里撒娇,让外人看了只会笑话。” 谢静茹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谢婉柔转头看了看。 “这里不就一个外人?” 接着恶狠狠地对着谢悠然道: “你别得意,别以为进了沈家就是进了什么福窝窝,像你这样没有依靠的孤女,在沈府只会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哼!” “外人?我可是家里的嫡长女,何时成了外人? 没人依靠的孤女?父亲可是还健在,你在咒父亲早死?” “你血口喷人,我何时咒过父亲!” 谢婉柔被谢悠然气得胸口上下起伏,头上的步摇一晃一晃的。 “不是你说我是孤女?没有依靠,父亲大人还健在呢!” 谢悠然面带笑意看向坐在上首的谢敬彦。 “好了,别再胡闹了,上菜吧!” 他看出来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也足够让他冷静下来。 谢悠然全然不似她长相那么无害,关键的时候是会咬人的。 第13章 你们长得丑 这样她在沈府未来的造化,还不能过早下定论。 万一沈大公子醒来她真的坐稳了少夫人的位置? 想到这里谢敬彦心头火热,细细瞧了他这位长女的相貌。 黛眉之下,眉目如画,身段婀娜,肌肤白净柔腻。 即使未施粉黛,脸颊上也带着一抹自然的红晕,看起来气色极佳。 今天沈府送的回门礼以及跟来的两名护卫,无一不在告诉他,谢悠然在沈府至少暂时是立得住的,于他有益。 左右吃了这顿回门宴,谢悠然就要回沈府。 没必要让两个女儿挑起她对谢家的憎恨。 谢悠然淡笑不语,现在不是她跟父亲对上的时候,她想在沈家站稳脚跟需要一个良好的出身。 谢敬彦是个什么样儿的人她再清楚不过。 贪婪且自私自利,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 既然可以抛弃原配发妻转而娶了陈氏。 那若有一天,有比陈氏给他带来的利益更大的时候,也同样会抛弃她。 陈氏在嫁给谢敬彦的时候,根本就知道他在乡下早已娶妻,但还是义无反顾地嫁给了他。 甚至还想办法帮他圆谎骗过自己的家人。 直到谢文轩接来京城,陈家人才知道原来谢敬彦在老家曾娶妻。 她们在天灾后确实搬了家。 谢敬彦是独子,他不在家,族人也靠不住,逃荒的时候是跟随舅舅一起走的。 后来就搬到了舅舅村子里面定居,相隔并不远,若是有心打听是能打听到的。 谢悠然看着自己的便宜父亲。 长身玉立,玉树临风,倒是有几分才子相,不怪陈氏迷花了眼。 “姐姐真是伶牙俐齿,在自家府中倒是无事,在沈府莫要如此行事。 不然人家以为我们谢家的女儿都是只长了副漂亮脸蛋,实则跋扈的草包。” 谢悠然眯了眯眼,这个谢静茹倒是比谢婉柔沉稳。 话里话外都在贬她,还好似为她说话。 “这个妹妹不用担心,谁说谢家的女儿都长了副漂亮脸蛋? 我瞧着两位妹妹就没有,我想别人大约也是这样觉得吧!” 缓了缓又道,“别人觉得我是漂亮的草包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不如妹妹们有幸,能在父亲身边长大,得父亲亲自教导。” 谢静茹看了一眼父亲胸口仿佛被勒住,缓了一口气还未开口,旁边的谢婉柔就像小炮仗一样被点燃了。 “你说谁长得丑?” 很好,你是会抓重点的,既然送到她面前来,总是要解解气的。 “妹妹怎会如此动怒,虽然你们两个相貌平平,但怎么也是父亲亲生女儿。 我想父亲定是会像对我一样,为两个妹妹寻门好亲事的。” “谁要像你一样的亲事,你不过是个冲喜丫头罢了。 你以为沈大公子还会醒来吗?就算他醒来也不会再要你!” 谢悠然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实际心里早就乐开了花,这些事情你以为她不知道吗? 只是现在借你的嘴,打父亲的脸面罢了。 “你说什么?我根本不信,父亲来找我的时候可是跟我说过,这是一桩天降的好亲事,父亲费了大力才为我争取来的。” 谢悠然一双小鹿般的明眸带着孺慕看向谢敬彦。 “父亲,你说是为了弥补我这么多年来缺失的父爱,才为我寻了这样的亲事。 怎么如今妹妹口中所说却是父亲把我推入火坑?” “悠然,你是姐姐,要多让着点妹妹,你妹妹不过是见你出嫁把所有聘礼都要走,心有妒意才口不择言。” 说完他面色一沉看向谢婉柔。 “给你姐姐道歉!” 每当父亲板着脸训她们的时候,谢婉柔心里都会产生惧意。 但今天在谢悠然面前她是无论如何都不想退缩的。 “母亲!你看父亲!” 陈氏马上打圆场。 “都是一家子姊妹说说话,还要上纲上线地道歉,不是让外人笑话。 要我说,还是悠然做得太过,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不为我们着想也得为你哥哥想想才对。” 陈氏看了看谢敬彦的脸色继续说道: “他在书院读书家里开支颇大,你是亲妹妹,自是要为他的前途多上上心。 这出去应酬交友哪里不需要银子,你哥哥好,你往后才有依靠不是。” “你母亲说得在理,沈府的聘礼有一万两银票,你拿五千两给你哥哥吧! 若是在书院能结交到权贵子弟,于他以后的仕途大有助益。” 谢悠然听着他们夫妻唱双簧只觉得恶心,胃口还真大,开口就是五千两。 母亲? 哪门子的母亲,她母亲还在槐树巷的院子里呢! “父亲,现在家里并没有到支付不了哥哥学业的地步。 女儿在沈家内宅,平日里不得外出,确实银钱也用不上。 若是相公一直都不能醒来,女儿的嫁妆定是要全都花在哥哥身上的。 毕竟是一母同胞的亲哥哥。 但若是相公不日醒来,若是问起,女儿倒不好回答了,万一相公责怪怎么办?” 她谢悠然就是乡下来的大傻妞,有钱不会用,要拿给狼心狗肺的一家子用。 “不过说到哥哥读书,骊山书院的院长是相公的堂叔,向婆母要一个入学的拜帖想来不难。” 骊山书院并不在城内,而在京城的远郊,那里环境清幽远离世俗的纷杂,更适合读书。 入学门槛高,像谢文轩那样的人压根进不去,他从小就被带偏了。 陈氏什么事情都不管他,谢敬彦自己就立身不正攀龙附凤,谢文轩自然有样学样。 不是她想帮谢文轩那个白眼狼,只是如果她注定需要一个体面的娘家。 在谢敬彦和谢文轩中间,她还是选谢文轩。 她娘始终放心不下他,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抚养到七岁怎能没有感情。 前世谢文轩对她们不闻不问,她娘都还一心向着他。 这一世没有前世的烂事,她娘更不可能放得下。 劝说她娘租住在槐树巷都是她费了一番功夫。 找人打听了谢敬彦的事情全盘托出,她才相信他已停妻另娶。 而她,只是世人口中已死的前妻。 沈家不是好糊弄的人家,为了不必要的麻烦,她在出嫁前向谢父要了母亲的和离书。 第14章 会会她们 毕竟就算是和家人失散,失去联系,也不能断定前妻就一定死了。 他可以另娶,但若在他娶妻之时,前妻未亡,他站不住脚。 为一个死亡的人,补一份和离书也无关紧要。 谢敬彦听得谢悠然主动提起帮长子要一份入骊山书院的名帖也心里熨帖。 终究还是同胞骨肉,念着旧情。 既如此嫁妆要回来也是早晚的事。 “你能想着哥哥,倒是不错,不枉你哥哥总是念叨着你。” 念叨着她?念叨她怎么不求了父亲接她来,骗三岁小孩儿呢! 她懒得再在谢家待下去,草草地吃过饭就提出了告辞。 谢婉柔特意地送她到门口,背着别人开口。 “你别得意,别以为父亲是真的护着你,若不是你现在还有用,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父亲是不是护着我,你没看明白吗?” 只一句话就又把谢婉柔点燃,她的燃点真低。 “我们走着瞧,看谁笑到最后。” “笑到最后?我劝妹妹少笑一点,妹妹有点龅牙你不知道吗?还有别穿鹅黄色,把你显得更黑了。” 说完懒得再看她一眼,就出门上了马车。 见着沈家的车夫和护卫都在,谢婉柔生生憋住了。 谢父长相俊美,悠然的母亲在相貌上,自是和他匹配的,谢悠然和谢文轩长相都不差。 陈氏中等之姿有两颗小虎牙,皮肤偏黑。 谢静茹身姿随父面肖母,整体尚可。 就这谢婉柔虽身量纤纤,但皮肤肖母,本来的虎牙还长歪了一颗。 谢悠然走后,谢婉柔回到庭院已是双目含泪: “母亲,这个谢悠然太可恶了,她不仅说我长得黑,还说我龅牙。” “你这皮肤哪里黑了,大家都是这样的肤色,这颗小虎牙可不是什么龅牙,你别听她瞎说。” 谢婉柔还是一脸委屈。 “那为什么就谢悠然长得最漂亮?” “长得漂亮有什么用,嫁得不好也是被婆家磋磨的份儿,娘以后定给婉柔找个好婆家。” 谢悠然长得并不像谢父,陈氏就知道她定是肖母。 她母亲长得好又有什么用,到最后谢敬彦不还是抛弃了她,选了自己? “婉柔你要知道,外貌只是锦上添花,母亲还不是和你父亲恩爱有加。 有一个好的娘家比什么都靠得住。” 谢婉柔终是抽噎着点点头。 只是谢悠然并未听到陈氏这番言论,怕是不见得。 上一世母亲虞氏被贬妻为妾,关在谢家的后院。 父亲多次深夜前来,前途和美人他都爱,只是有个先后顺序。 不然说他渣呢! 别人家得宠,被睡的小妾,好歹还提高点地位。 他却近乎把人囚禁起来,夜夜耳鬓厮磨。 虞氏貌美,这么多年在家刺绣,并未干过粗活,面庞也未经风霜,自是风韵犹存。 本想趁着今日回门去看看母亲,但未想到沈母会派来两名护卫。 早上出门之时带了平安来谢府,安排小桃儿去了槐树巷把东西送去,顺便也安虞氏的心。 给了小桃银票,让她把槐树巷的宅子买下来,顺便把虞氏的户贴落定。 谢悠然回沈府时小桃还没有回来,吉祥和如意迎了上来。 “今日府里可有发生什么事?” “回小姐,今日您走之后没多久,大夫人和大老爷来看过姑爷。” 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还有府上的表小姐也来过,只是被拦在了清风院儿外边,并未进来。” 听完,谢悠然脸上露出笑意,呵呵!想不到这一世柳双双倒是这么沉不住气。 她在府中多年,林氏身边的人应该不少都被她收买过。 看来这么心急怕是知道了他们已圆房有了夫妻之实。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虽然她前世知道的消息不多,不知道沈容与是被谁所害。 前世沈容与清醒后沈家并未发生变动。 倒是不眠不休的忙着朝堂的事情。 所以她猜测这事儿应该不是沈家人干的。 既如此,他们有夫妻之实的事传出去也于她无碍。 反倒因为这一层关系,更加稳住了她目前的处境。 不过林氏可不知道这事究竟是谁干的,从她只悄悄地拉了沈大老爷过来就知道,她是想隐下这个消息的。 谢悠然带着几个丫鬟一起出去,在府上到处转转。 谢悠然自然是早就转过了,现在是带着几个丫鬟熟悉一下沈府的路线。 到了凉亭处,谢悠然也走累了。 这处凉亭离柳双双的栖梧院儿很近,如果不出她所料,柳双双很快就会知道。 果然没让她失望,没多久柳双双就和几个姑娘一起往凉亭这边来。 大房的三个庶女都来了,都想来会会她吧! 很快就有婢女来这边赶人。 “瞎了你们的眼,少夫人在凉亭歇息,谁敢赶人让她们自己上前来说。” 平安拦在前面气势很足。 走之前谢悠然特意交代的,让她在府上除了长辈之外,其他所有平辈以及小辈都不必让着。 拿出少夫人大丫头的气势来。 前边的丫鬟见这边丝毫不退让,并且上来就报出了少夫人的名讳。 她占了劣势,若再强行上前假装不知,恐怕是不行了。 柳双双也没想到,这个草包谢氏的丫鬟,居然敢对着沈府的管事嬷嬷叫上板儿了。 她只得带着几个妹妹上前,佯装刚发现是她们。 “见过大嫂!” 只有梅姨娘的女儿,沈兰舒向谢悠然行礼了,其他人皆未动。 谢悠然热情地拉了沈兰舒的手。 “妹妹不必客气。” 从手上褪了个镯子递给她。 “没准备什么礼物,这个镯子妹妹拿着玩罢。” 镯子是她嫁妆里面的,不算贵重,但对沈家庶女来说也是一笔意外之财。 这时其他两位妹妹有些不平,却也不好现在再张口喊嫂子,都看了柳双双一眼。 柳双双心里微恼,她没想到这个谢氏这么难缠。 如此以后,另外两个没有得到礼物的妹妹就得她来补平了。 “谢小姐初来沈府就如此大方真叫人开眼,谢府立府不过十余年。 谢小姐花钱就如此大方,想来谢府银钱不少。” “你也说了谢府立府不过十余年,哪里来的这许多银钱。 不过是婆母不嫌谢家门楣低,下聘也给了万两银票。 想来大家应该是知道的哦?” 第15章 杀鸡儆猴 “那还是手头紧一点的好,免得早早地将银钱撒光了往后日子难过。” “表妹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我送个镯子给妹妹,自是我喜欢兰舒妹妹。 我既已嫁入沈府,自然是沈家妇,每月的月银还能少了我的吗? 晚点我去问问母亲是个什么章程。” 柳双双在沈府之所以好过,当然也离不开她大方。 不过她再大方也不过是送送钗环,几两银子的事儿。 她一个未婚姑娘,手里的银钱也并没有那么宽裕。 在沈家有月银,她娘也会给她补贴,所以她日子过得很是逍遥。 谢悠然凭一己之力拉高了礼物的门槛,往后她再送些破烂儿。 有了对比,这两个丫头心里自会有计较。 “往后的事情会怎么样,谁也说不好呢!我劝谢姑娘还是收敛着些好!” “表妹只是府上的表妹,还能管到我这个嫂子头上来,这沈府姓沈不姓柳。” “你好不要脸,不过是冲喜丫头的身份进来,还敢以少夫人的身份自居。 等大哥醒过来定是要赶了你出去的。” “清辞妹妹是吧?” 谢悠然走过去对着她的脸就狠狠地扇了过去。 上辈子她算是看明白了,这种姊妹间的小打小闹,不闹到长辈面前长辈根本不会管。 但如果你受一点委屈就事事都去告状,只会显得自己无能,还会招来长辈的厌烦。 更何况她占理,沈清辞她不敬长嫂。 沈清辞被谢悠然一巴掌扇懵了。 沈家的姊妹之间发生不快,也多是口舌之争,没有人会真的动手。 “你敢打我?” “我为什么不敢打你? 我是你大哥明媒正娶的妻,你不仅不给长嫂行礼。 还准备在你大哥醒后唆使你大哥把我赶出去,不打你打谁?” “我跟你拼了!” 说完就要上前打回来,谢悠然早就后退一步,让吉祥和如意上前挡着。 柳双双看着事态要闹大,立马安抚沈清辞,不然闹到姨母那里她也讨不着好。 别人不知道,她是知道谢氏已经和表哥圆房,在姨母那里毕竟不一样了。 姨母现在怕是还期待着谢氏能一举得男。 “谢悠然你也太霸道了,清辞不过是觉得你配不上她大哥多说几句。 你就上前直接打人,看来小门小户,果真难登大雅之堂。” 沈清辞现在已经被拉下来了,看柳双双还为自己说话,顿时委屈减了不少。 “就是,小门小户难登大雅之堂,只有双双姐姐这样的高门贵女,才配得上大哥那样的人中龙凤。” 往日里她这样说,柳双双都很受用。 谦虚客气地推拒,‘哪里,不要乱说。’ 但今天柳双双意外地沉默,并没有说话。 看来还是和前世一样贼心不死。 这朵白莲花又当又立! 前世她被赶出沈府,直到她去世前都没有听过沈容与再娶。 不过她只在进京不到一年的时间就香消玉殒,往后的事情她并不清楚。 柳双双在她死后有没有上位她也不知晓。 不过只要这一世她不死,她休想上位,就算沈容与要收她,也只能做妾。 她算是看出来了,人善被人欺。 只有自己强硬起来,闹腾起来。 自己能占理并且不惧,才能博得一条出路。 前世像今天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满府的兄弟姊妹见了她都未曾行礼。 有的甚至嗤笑几声再避开,若她拿这些小事去找林氏,只会显得她小家子气。 就算林氏被她闹得不得不把他们叫来跟前,别人只需说一句没注意,没看到人就过去了。 满府的下人,谁会给她做证? 府里的妹妹们一起见长辈,大家都有礼物,只她没有,若她闹腾,只会推到下人身上。 下人做事不周全,忘了,漏了。 当你永远处在被疏忽,被遗忘的角落,满府的下人也会忘记你。 一开始你去闹腾,林氏偶尔会给你做做主。 但每天都有无数件这种小事,不可能每一件都去找她。 林氏本来因为儿子的事情焦灼,这几个月身体一直不好。 最后沈重山吩咐下人,不得让任何人打扰夫人休息。 至此她成了府里的笑柄。 丫鬟去厨房取饭都没有,有时候取回来的饭都不能吃。 在这府里有无数这种委屈,让人开不了口。 不开口,自己闷在心里难受。 开口别人又说你小家子气,斤斤计较,就连道歉都很敷衍。 既然别人能行这种事,那她也能。 看吧,今天就算她扇了沈清辞,沈清辞也不会去告状。 就算她没有扇她,她也不会与她为善,只会觉得她好欺。 这一世的委屈,都让别人咽去吧,她受够了。 仅仅是和沈容与圆房,林氏就愿意给她新婚第二日见长辈做脸面。 沈兰舒是梅姨娘的女儿,梅姨娘是林氏的陪嫁大丫鬟,靠着的自然是大夫人。 既然大夫人愿意给她几分脸面,沈兰舒自然是以林氏的态度为导向。 故今天表小姐邀她们出来,看见谢悠然她才会上前行礼,没想到大嫂竟是个拎得清的。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她还从未有过这么贵重的首饰。 “不管我是不是小门小户出生,现在的身份是你大嫂。 我劝你往后尊重一点,不然犯错我还打。” 沈清辞看见沈兰舒把玩着手腕的镯子,怒气冲冲地就告辞了。 见她走了,柳双双也不好再留下。 沈月晞就一直在旁看着并不吱声,看她们两人都相继离去,对着谢悠然行了一礼再离去。 凉亭就只剩下沈兰舒和她的婢女了。 “你怎么不跟她们一起离去?” “大嫂,时间不早,兰舒确实也要回去了。 只是府中关系复杂,远不是大嫂所看到的这样。 大嫂初入沈府,不宜太过树敌,于己不利。 兰舒言尽于此,望大嫂往后行事多多斟酌,兰舒告辞!” 看着沈兰舒行礼过后带着婢女远去。 前世她和沈兰舒并无往来,也不了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如今看来倒也不坏。 只是她不是她,不明白她如今的处境。 并不是她想与人为善,别人就会接受她。 无论她怎么做,她们都不会接受她。 第16章 这样真的可行吗? 沈府满门清贵,府里的小姐在外人眼里,都是高门贵女。 都把她当成一颗老鼠屎,生怕她影响了她们的身价。 出去别人府上参加宴会,也会因为有她这样的大嫂,而被别的小姐暗中嘲笑。 这些伤害,等她们回来,都会加倍还到她身上。 一如她前世把受到的气,反噬到沈容与身上是一样的。 今天出来的目的已经达到,想必不到明日,今天凉亭发生的事情各房都知道了。 有点杀鸡儆猴的意思吧! 都别来找她麻烦,大家自然能相安无事,若是来找她麻烦,她不会退缩的。 林氏是府里的当家主母,这里发生的事情,怕是已经传到林氏那边了。 她想得没错,下边的人确实已经报到林氏那边去了。 林氏皱了皱眉,沈清辞这是没把她昨日晨间说的话听进去吗? 言语之间多有不敬,不过这个谢氏未免也跋扈了些? 很快下人来报,少奶奶过来请安。 既然今天柳双双提到银钱的事,她自然要借机来林氏这边问一下,府里何时发月银。 大家的月银几何,到时候她好安排丫头去取。 林氏见她并没有跟她告状,还松了一口气。 罢了,左右不过是小辈之间的摩擦,无人来告她自然省事不少。 云姨娘那边她会派人去敲打一下,往后若在外边,沈清辞再口无遮拦,别人看的也是他们大房的笑话。 听谢氏提及月银之事,徐嬷嬷就代为回答了。 安排了人去账房知会一声,到时候让丫鬟去领就好。 前世谢悠然哪里知道去领月银的事情。 等后来她知道府上的主子下人都有月银,只有她们几个没有。 那时沈容与都已经清醒,府里的风向早就变了,她都到不了林氏跟前。 如她所想,到晚饭时分,今日府里发生的事情各房的主子都已经知道了。 不过这不是她关心的事情了。 明日董嬷嬷就会来教她规矩,张嬷嬷也会到她身边来帮她管事。 她就在清风院沉淀学习就好。 今日的晚膳,是小桃亲自去大厨房取的,谢悠然尝了尝。 是上一餐的剩菜重新摆盘,看着都是大荤,也不新鲜了。 不过聊胜于无,草草的吃了晚饭,把剩下的赏个几个丫头了。 她们的餐食更差,都没什么油水。 厨房的事情也得尽快解决了。 她可不想像上一世一样,天天去取餐都看人脸色,日日吃些剩饭剩菜。 沈容与今天醒来的时间特别早,不能动的日子很难熬。 他也不知自己何时能够恢复。 今日晨间父亲和母亲一起来看他,看来父亲还未查出他坠马的真相。 沈重山最近派出大量的暗卫去查探这件事,查来查去最后的结果都指向偶然。 可他并不相信偶然。 只是当时旁边人不多,且都是京郊官道附近庄子里的人。 没有一人有异,就连突然窜出来的小孩都是村里的孩子。 留了人在那边暗暗观察,但凡人为,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沈家有可能因这件事,沾上利益的人,都被沈重筛查过一遍。 都不是,那很大可能是冲着沈容与本人而来。 元华、元宝都查问过,公子与其他人并无摩擦,当日出行也是例行公事。 此事只能暂时作罢,留待以后慢慢观察。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最重要的事,还是沈容与能不能醒来。 到了晚间,谢悠然收拾好进到寝房。 今日已没有前两日的羞怯,熟练地找出醉梦点上。 换了一本花间集打开,不知看见了什么,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 这样真的可行吗? 遂合上画册,目光转向了旁边的沈容与,她到底要不要试试? 熟能生巧,她剥得很熟练,此时的沈容与气的七窍生烟。 如此不知羞的女子,如此不知羞,她怎能如此这般。 她只顾着照葫芦画瓢,不算多顺利,但能保持形似就行。 今天她精进了,按照画册多来了两个。 在欲海里浮浮沉沉,却始终靠不了岸。 无法反抗,沈容与只能尽量让自己放松下来。 身体却违背了主人的意志,跟随着对方的举动沉醉其中,甚至、甚至想.... 这种发现亦是让他感到不适,这么多年来读的书,教会他礼义廉耻,可身体的行为却背叛了他。 他做不到无动于衷。 连续几天的后果就是第二日晨间,谢悠然觉得自己小腿肚发软,想来又觉丢人。 想赖床多睡会儿,又想到今天是董嬷嬷和张嬷嬷来报到的日子。 董嬷嬷和前世一样,对她的要求很严苛。 教导得也很认真,只是前世她并没有跟着她学多长时间。 “今日上午少夫人先学行、坐即可。” 董嬷嬷坐在旁边喝茶,就看着谢悠然练习。 时而点点头,这谢氏并无外界传言的那么不堪。 行和坐学起来似模似样,假以时日和高门贵女也不差什么。 谢悠然心里叫苦不迭,她真的腿软。 行,还得规规矩矩地行,什么叫自作自受,她现在算是明白了,往后一定悠着点。 忍着身体的不适,也按照董嬷嬷的要求来。 终于熬过了一上午,赶紧喊了小桃和平安来帮她捏捏腿。 不能再那么放肆了,不然她怕熬不到沈容与醒来她就先死了。 早上张嬷嬷已经来这边报到,她正带着吉祥和如意在布置少夫人的起居室。 少爷毕竟有不方便的时候,少夫人若中午想小憩一下,都没个地方歇息。 躺在偏厅的贵妃榻上,谢悠然差点泪流满面。 白日里元华和元宝要轮流去照看沈容与,她实在不方便和他躺在一起午休。 有了管事嬷嬷就是不一样。 尤其张嬷嬷各院的下人都认识,府里的家生子关系错综复杂,她去领东西,比谢悠然亲自去都有用。 看着焕然一新的偏厅,这才是少夫人的待遇嘛! 她决定了,等沈容与醒过来之后,若他不喜她,她就搬到这偏厅来住。 省得他看见她碍眼,谁知道做了什么又会惹了他不快。 在她印象里,沈容与极难接近。 总是冷着个脸,世人常说的不怒自威吧! 他一眼扫过来,她有些怕他。 今日小厨房还送来了水果,她果然没有选错人,张嬷嬷果然能干。 “嬷嬷今日辛苦了,这整个偏厅的布置我很喜欢。” 说完小桃就送上了一个荷包,张嬷嬷捏了捏,分量很轻,看来是银票。 第17章 不骄不躁,是棵好苗子 做下人为的是什么,一为权,二为钱。 若是帮少夫人站稳脚跟,往后她极有可能是当家主母的管事嬷嬷。 就连其他房的公子小姐都要客气以待。 张嬷嬷看了看谢悠然,就算她往后不成,也是个极大方的。 就今日受点累,把这边缺的东西都补齐,往后应该暂无大事。 张嬷嬷退去后,谢悠然见小桃一脸不解,小桃这孩子上辈子她认识。 她被卖在最后她被磋磨死的那一家,是个好孩子,她也是遭了自己的连累。 得知她和她是同乡,所以这一世谢悠然提前找到并买下了她。 “可是有什么疑问?” “只是不懂小姐为何会如此大方,昨日送兰舒小姐的镯子就算了,今日董嬷嬷为何小姐也赏这许多?” “小桃,你觉得我赏她的银钱,能买到今日她从府上领回来的这些物件吗?” 小桃摇摇头。 “那不就对了,换了你,你能把这些东西领回来吗?” “不能!刚进来那两天去大厨房领膳食都被为难。” “这不就对了,张嬷嬷是个行事可靠的。 认识的人脉甚广,靠我们自己,就算拿银子去买,都买不来这许多东西。” 小桃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下午董嬷嬷考教谢悠然写字,发现她字虽然写得勉强能看,但居然识得字不多,大多是日常字。 “为何字练得尚可,识字却不多?” “悠然之前曾得人短暂教导一段时间,所以识字不多。 教习的先生留下过手稿,悠然一直坚持练习书写,故识字虽不多,但字尚可入眼。” 董嬷嬷看着少女肌肤莹白如玉,一头青丝如瀑,柔顺亮泽,簪一支简单的玉簪便已倾城之色。 说话不紧不慢,进退有度。 出身差了点,不然配沈大公子堪称良配。 只是看着谢悠然的笔锋,她略感熟悉,竟是和她练的同一种字体。 一整个下午董嬷嬷越教越满意,听话,懂事,好学。 不骄不躁,是棵好苗子。 她已经许久没有碰到这么对她胃口的闺秀了。 初秋的下午微风徐徐,吹散不少燥热之感,有淡淡的光辉洒进来给少女的脸庞镀上一层光辉。 董嬷嬷起身校验她今日所学,她很聪明,学习得也很快。 “少夫人,今日且到这里,明日再继续。” 谢悠然见董嬷嬷开始收拾东西。 “嬷嬷可先归去休息,悠然想再练练字,平安,送嬷嬷一程。” “少夫人,练字非一日之功。” 谢悠然笑了笑,“但勤能补拙不是吗?今日把新学的字练好,明日嬷嬷就可以开授新课了。” 见谢悠然态度诚恳不似作假,倒是有颗七窍玲珑心。 董嬷嬷在宫里摸爬滚打大半辈子,从来不曾看轻任何人。 你瞧不上的小宫女,他日也可能会变成帝王的心尖宠。 做好自己本分的事情即可。 她瞧着,若这位能一直保持着求知若渴的态度,来日未必坐不稳这少夫人的位置,且看看吧。 谢悠然一直练到掌灯时分才停下来。 她不努力不行,还有几日沈家会接到帖子参加定国公府的秋日赏花宴。 上一世没有人带她参加,沈容与出了事,尽管定国公府是林氏的娘家,她也无心参加。 所以直到她死,外边的世人都不知道,沈容与的冲喜小娘子什么模样儿。 这件事就好像没有发生过。 她的婚宴也只是请了沈氏家族的人过来,并未大办。 且认亲的时候也只有她们这一支的三房人。 两房分府别住的庶子都未来,更不要提沈家其他的嫡系一脉。 她要想办法出去才行,只有走出沈府,让外人知道沈府有她这么一个人。 才可能在沈容与醒来之后,给她增添几分胜算。 夜深了,沈容与在漫漫黑暗中,时间被无限延长,怎得今日时间如此难熬。 距离元宝给他收拾妥当,已过去许久,身边还未有人来。 黑夜不再适合书写,谢悠然洗漱沐浴过后,进了寝室。 虽然小桃帮她绞过头发,但还有些湿润。 她躺在床沿把头发披散开晾着,双腿搭在了他的小腹上。 转身拿起下午嬷嬷新教的书读了起来。 要想快速地记住这些字,不仅要写,更要读,多读方可加强印象。 她声音甜软,郎朗的读书声入耳,沈容与从未觉得读书可以是件享受的事。 她真的爱看书,每日睡觉前都会翻读几页。 谢悠然觉得她大意了,虽然刚入秋,但是夜里已经有些凉。 头发未绞干,就这样散着,她觉得鼻子有点堵,别是要着凉了吧! 放下书,一骨碌爬了起来,把书收好,拿着帕子继续绞发。 帕子拿到手上,恍然发觉今日下午嬷嬷教的规矩都白学了。 遂又回到床上,恢复了刚刚的姿势,学着淑女的样子缓缓起身,拿起帕子轻绞发丝。 等一切收拾好,回到床上嘟哝一句“这贵女真不是好当的,行走坐卧都极有格调,这一天下来累死了。” 见着沈容与,他只要静静躺着就好,都不用动。 “来,帮我捏捏小腿。” 拿起他的手掌握在手里揉捏着自己的小腿。 左边捏完换右边,谢悠然龇着个大牙无声地笑了。 她这算不算也享受了一遍沈大公子的服侍,她发现这种恶趣味会让她心情愉悦。 沈容与从未见过如此跳脱,还不知羞的女子。 本以为她今天如此疲累,不会再纠缠他。 谁知他还是感受到了女子的靠近,温软的唇落在他额头。 “今天不折腾你,累了。” 打开他的手臂,自己枕在了上面,后想了想还缺了点什么。 遂把他小臂收回,如此就像他从背后拥她入怀。 白日里累狠了倒床就睡,听着身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沈容与悄悄地松了口气,今天晚上不用上刑。 夜里谢悠然睡得并不安生,前世惨死的结局在梦里来回重现。 她今天没有点醉梦,不仅有特殊功效还有安神的作用。 夜半谢悠然猛然惊醒,闭了闭眼,缓了缓情绪。 再次躺了下来,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她学再多东西,做再多的努力,都不如怀上子嗣来得重要,不能本末倒置。 第18章 来日定要她好看 黑夜中,一双手攀上了他的肩膀,轻轻地贴了上去。 由于白天走了一上午的路,小腿实在乏力,谢悠然很敷衍。 在她自以为今日份的任务已完成后,再次沉沉睡去,之后一夜无梦,睡的安然。 他本来已熟睡,却在半夜被她弄醒。 弄醒就算了,还如此的敷衍。 这一夜他清醒到天明,他发誓,等他有朝一日醒来,定要她好看! 一连几日,谢悠然都未出过清风院,林氏每次前来,都看见她跟着董嬷嬷认真地学规矩。 府医每日都会来给沈容与请平安脉,请完平安脉,林氏都会沉默良久。 “母亲这样日日看着相公伤身,若是相公有感,定是不舍母亲难过,别熬坏了身子。 我见母亲总是愁苦,这样消瘦下去可不行。”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这几日天天陪着容与,辛苦你了。” 将心比心,每次她来都看到谢氏安安静静地待在清风院。 学规矩、学认字。不生事、不惹事,她心里也有好感。 本就是冲喜进来的,不仅没有任何怨言,还精心地伺候容与。 读书上进,是个好姑娘,所以更愿意善待她几分。 “母亲,儿媳不辛苦,只是母亲是整个沈家的当家主母。 若您累坏了身子,府里的下人都是会捧高踩低的。 咱们大房可就指望着您了,相公现在正是需要您护着的时候,您可万万不能倒下了。” “你放心,他们不敢!”林氏掌家多年,各处管事皆是她的心腹之人。 谢悠然欲言又止。 突然跪了下来。 “母亲,您近日来总是茶饭不思,身体会累垮的。 悠然初入府,识的人不多,更无可用之人。 若是您倒下了,凭着我自己,是万万护不住相公的。 您要多爱惜自己的身体才是。” 谢悠然的话触动了林氏。 若说这沈府,除了她,谁会在意她儿子的死活,怕就只有眼前的谢氏了。 她一生的荣宠都系在了容与身上,会紧张自己出事也是情有可原。 她也确实觉得近来力不从心。 “你起来吧!照顾好容与就行。” “是,母亲多保重身体。” 待林氏带着春桃走后,小桃进来偏厅。 等待大约一刻钟,估算着徐嬷嬷该从公子那边收拾东西出来了,才开口道: “姑娘,您怎么不跟大夫人说说,厨房近日送来的饭食一天比一天差,今日午膳都有味儿了。” “小桃,母亲担忧相公,整日茶饭不思,形容憔悴。 我怎么好再去让母亲多添忧愁,只能多嘱咐她照顾好身体,旁的不好再说。” “可是大夫人如今还掌着家呢,大厨房的人就敢如此捧高踩低。 不过是看我们公子一直昏迷不醒,就变成了那墙头草。” “不要胡说,相公才是这府里的嫡长子,哪里来的墙头草。” “小姐,是真的,府上人都说二公子聪慧,天资不输大公子。 只是没有嫡出的身份而已,现在大公子出了事,下人对咱们都没有好脸色。 府里庶出小姐餐食都比咱们好。” “小桃,咱们初进沈府,对府里一切都不熟悉,现在相公不能动,难免让人看轻了。 下人们见风使舵我们也没有办法,人微言轻。” “可是小姐,夫人还在,大厨房就敢换了您的饭食。 夫人担心公子,若是积劳成疾倒下了,那公子的药材他们是不是也敢换?” “他们不敢,相公是府里嫡出的长子,公公是沈府的当家人,他不会不管相公的。” “可大老爷每日里公务繁忙,从不管这内院之事。 以次充好这种小事,就算闹到大老爷面前,只消一句下边的人粗心没检查好品质,就可糊弄过去。 这种事情多了,去通传,只怕都会被拦住不再通报吧! 现在府里的下人都着急着巴结荷香院儿那边。 夫人若生病,失了掌家权,会不会暂时落到容姨娘那里,毕竟是二公子生母。” “小桃,咱们想这么多也没用,你也不是不知道,你家小姐我是冲喜进来的。 府里的姊妹们都不认可我的身份,府外的人更是不知道沈家有我这么一个人。 小姐也没有办法,将就着吃吧!” “小桃,研墨,今日的书法还未完成。” “小姐,昨日不是手腕酸疼吗?今日不若歇息歇息。” “不了,今天休息了,明天也想休息,不碍事的。” “小姐这么努力是为了什么呀?” “相公是名满天下的才子,我可不能给相公丢脸了。 书读得不多可以学,字写得不好可以练,研墨吧!” “是,小姐。” 接下来偏厅久久没有动静,谢悠然安静地练字。 外边的徐嬷嬷悄悄地退了回去,从大门那边出去了。 小桃研完磨就出去,确认徐嬷嬷走后又进来了。 “小姐,徐嬷嬷走了,你说这样有用吗?” “有用没用,试了才知道。” 谢悠然不担心,只要林氏去查,就知道沈容与的药材,确实被换了几味贵重的药材。 以次充好,不敢换方子,不然府医会发现。 前世她就偷听到了,二房的周氏换的。 她只是以次充好,并不是换掉药材。 药材包好,煎药的人也只会核查单子是否正确,不会核对药材的年份。 这件事情前世一直没有被揭开,毕竟一个月后沈容与就醒了,不敢再做小动作。 徐嬷嬷一路行色匆匆回到锦熹堂,把这边的话都转述给了林氏。 “她别是特意候着你,等你路过的时候才说的吧!府里的下人不敢。” 林氏还是对自己管理的人有信心。 “夫人,奴婢每日都是从大门出入,并不会路过偏厅。 今日奴婢是想着要去针线房交代一番,才会走角门,谢氏怎能料到奴婢今日会走角门?” 真是冤枉了徐嬷嬷,她今日是临时起意走角门。 过去清风院之前,她都未曾想起去绣坊,那谢氏又怎么会算得到? “夫人,冲喜那日,派夏花去荷香院儿喊老爷,不就被挡了回来?” 林氏也想到了这里。 “你去悄悄地叫了府医来,就说我不舒服。让秋菊去拿一份包好的药材过来,等会儿让府医检查一番!” 没过多久,秋菊就拿了一包药材回来,置于桌前。 “麻烦曲大夫看看这可是我儿吃的药材。” 曲大夫小心地拆开药包,一样样地检查,难道是公子的药出了问题? 生怕被掺入了什么东西,检查得分外仔细。 在大夫人的注视下慢慢地出了一层汗,但并未检查出多了什么药。 第19章 把事闹大 “回夫人,药材和配方上的药材是一致的,并无问题。” 徐嬷嬷想起那丫头说,是以次充好。 “曲大夫,劳烦您仔细检查一下这样药材可都是上等药材,年份是否有问题。” 曲大夫这才松了口气,只要不是有人要害沈公子就好。 细细地检查,真让他发现几味药材换了年份。 曲大夫挑出了部分药材。 “夫人,这几味主药材的年份,若是再久一点,效果可能更好。” 林氏瞬间就站了起来。 这些药材,全部是她精心准备的。 尤其是主药她母亲送来的贵重药材,她嫁妆里面的也全拿了出来。 竟真是在她眼皮子底下换了她儿的药! 林氏示意,徐嬷嬷就起身送曲大夫出去,叮嘱他不要向任何人透露此事。 府医是老爷的人,林氏是信得过的。 林氏大受打击,手扶着椅背才缓缓坐下。 耳边响过下午谢悠然的话。 ‘咱们大房可就指望着您了,相公现在正是需要您护着的时候,您可万万不能倒下了’。 林氏闭了闭眼“查吧!看看到底是谁换了我儿的药。” “夫人,不等老爷回来,先禀了老爷再作决定?” 一行清泪顺着林氏的脸颊流了下来,“不必。” “夫人!”徐嬷嬷还想再说,林氏止了她的话头。 “他们有一句话说得是对的,这府里不只有大公子,还有二公子。 一个昏迷不醒前途堪忧,一个健康聪慧天资过人,若是你,你选哪个。” “这件事我们自己先查吧!” 老爷不止有沈容与一个儿子,沈宴霆也是他的亲子。 就算夫妻恩爱一辈子,她也知道,丈夫是个重视传统的人。 当初虽然独宠她,也是因为她生了儿子。 既已有后,又钟爱她,不愿离了心。 但若她儿一直没有办法恢复,大房迟早是沈宴霆的。 他不能没有继承人,手心手背都是肉,这些事情,她不想再让他为难。 最近他去荷香院儿的次数明显增多,她知他有躲她之意。 每每她把儿子挂在嘴边,他都眉头微皱。 她知道,说得多了,谁都厌烦。 她从不怀疑他疼爱孩子的心,但小事多了,谁都没有耐心。 主院儿这边的事,谢悠然没有多管,也没有派人出去打听。 但她知道,只要事关沈容与,林氏一定会彻查。 晚上去大厨房取餐的时候,谢悠然让小桃往大了闹。 林氏这边下午去查,谁都不知道她有没有查出来是谁做的。 只知道她直接命人把管理库房的管事,打了三十大板扔出府去。 不到三十大板人已经没气了。 她是定国公府嫡出小姐,平时可以不用脑子,但不代表她真的就没长脑子。 沈重山进府就听说今日府上发生之事,直接来到了锦熹堂。 “怎么?还在生气?” “老爷今日不去荷香院儿了?” 沈重山脱外衫的手一顿,“夫人是吃醋了?” 听到他的这句话,林氏的眼泪还是忍不住滚落,她知道她这样不好,但她忍不住。 “好了,快别哭了,是我冷落了夫人,我该罚!” 在丈夫的一番安慰下,林氏总算忍住了泪意。 此时秋菊带着一个小丫鬟来报。 今日大厨房打碎了下午给夫人炖的药膳,现在再炖怕是来不及了。 林氏听到这个消息,又是一晕,沈重山连忙揽进了怀中。 “这样毛毛躁躁没有规矩的丫头,你们直接处理了就是,以后这种小事不必禀到夫人跟前。” “可她是少夫人的陪嫁大丫鬟,奴婢们也不敢自作主张。” 听到是谢悠然的丫头,林氏稳了稳心神去。 “看看吧!左右离得也不远。” 林氏去的时候,谢悠然已经到了。 小桃被扣了下来,大夫人的药膳炖了一下午,现在说没就没了。 不仅看火的小丫头要遭殃,罪魁祸首自然不能放走。 见林氏过来,谢悠然上去行礼,“见过父亲,母亲。” “免礼,到底怎么回事?” 厨房管事的婆子出来道: “夫人,药膳本是炖好正准备给夫人送过去,谁知这个丫头毛手毛脚的。 上来就把药膳打翻了,今日怕是来不及再炖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小桃身上。 “夫人,奴婢不知道那是您的药膳,奴婢只是来给少夫人取晚膳的。” 谢悠然适时开口,“确实是我让她来取晚膳的。” “你们的晚膳我早已让人备好,就放在平日的位置,你为何跑去里面?还说你不是有意的。” 这个锅婆子怎么都得甩出去。 “不是的,奴婢只是觉得少夫人的餐食太过寡淡。 想去看看还有什么菜色能添一二,所以才会到里面的,我说的是真的。” 小桃快速冲进厨房,提来了厨房给少夫人准备的晚膳,一一打开,后边灶上的婆子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沈重山和林氏看见小桃取的晚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就是你们为主子准备的晚膳?谁让你们这么备的?” 沈重山一脚踹进了管事婆子的心窝。 这个婆子是林氏用了多年的老人,哭天喊地地在林氏跟前喊冤: “夫人,奴婢也不知下边的人竟给少夫人配的这样的晚膳。 平日里奴婢都只负责夫人的餐食,务必做得精细。 竟不知道底下人居然敢换了主子的餐食。” 王婆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厨房管着吃食,入口的东西林氏都尤其注意。 王婆子是她的陪嫁,她不相信她会阳奉阴违。 “老爷,还是查清楚再说吧!王婆子可能也是被下边的人蒙蔽了。” “无论是不是她所为,她都有失察之责。” 林氏现在左右为难,她不相信是她的人出了问题。 “父亲,母亲为相公的事情日日忧思,王管事专心准备母亲的餐食。 其他多有疏忽,也是人之常情,不如查清楚了,再定夺。” 最后查出了一个采买的婆子和灶上厨娘一起私吞了她的份例。 倒真的和王婆子无关,林氏才松了口气。 林氏走过来握了握谢悠然的手。 “傻丫头,这些事应该早说的,以后受了委屈尽管来找母亲。” “母亲平日里辛苦,这些底下人的些许小事就不好叨扰母亲。 如今倒是牵连了母亲今日的药膳没了,母亲不怪罪就好。” 第20章 她不会追究的 “无事。” 主子们都走后,剩下的事情徐嬷嬷来处理了。 傍晚时分,锦熹堂膳厅点起了灯,桌上佳肴并不铺张却样样精致。 林氏坐在桌前,看着这满桌的佳肴,动起了筷子。 她必须得多吃一点,她不能倒下。 沈重山见林氏今天开了胃口,心也放了下来。 “府里事情繁多杂乱,你的身体不太好,不若让容氏协助你一起管家吧。 这么多年,我瞧着她是个本分的,她善刺绣。 不若把绣房交给她管着,你好好歇歇,别太累着。” 沈重山的话和今日下午徐嬷嬷的话,汇聚在她脑海里炸掉了。 如今只是容与出事,府里的下人就敢见风使舵。 不要以为她不知道今日厨房的那两位,贪了银子是小,给那边卖好才是真。 再把手里的管家权分给她,府里的人不是更加踩高捧低。 谢悠然说得对,现在正是容与最需要她的时候,她不能倒。 林氏猛扒了两口饭,沈重山皱了皱眉,拿了帕子给她擦了擦,“慢点吃。” “我没事,今日下午府医看过,没有大毛病。 就是身体底子弱,近来食不下咽,现在觉得胃口好多了。” “那你多注意身体,应付不来不要硬撑。” “我知道的。” 沈重山用过晚膳还有事情要处理。 “夫人,容与药材被换的事你不必再查,交给为夫,他也是我儿子,我对他的关爱不比你少。 晚间早些睡吧,今日歇在书房。” 沈重山走后,林氏在桌前发呆,“徐嬷嬷,坐着说话吧!” 沈重山不知道今天药材之事,是因为徐嬷嬷听到了谢悠然主仆的对话。 但林氏知道,若不是听到下午那番话,她根本不会想到要去查容与的药。 那可是她儿子的药,有人胆敢在她眼皮子底下换。 “徐嬷嬷,我老了,倒是叫一个乡野丫头给比下去了。” 徐嬷嬷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夫人你要换个想法,少夫人聪慧是好事,今日这事若不是她提起。 恐怕我们到现在都不知道大公子的药材被换了。” 林氏回过心神,是啊,若不是那丫头有心,她们连药材被换都不知道。 “要我说,以后有少夫人护在大公子身边,夫人能安心不少,大公子好她才能好不是。” “你说得有道理,她有这份心思,陪在儿子身边我反倒能更放心。 罢了,这两日,你让绣房为她赶出后日赏花宴的衣裳,后日带她一起去吧。 我也该出去露露面了,不然有些人怕是真以为我不行了。” “夫人,带了少夫人去定国公府,怕是往后难回头了。”徐嬷嬷提醒道。 林氏以手撑头,精神有些不济。 “今日我已看明白,若是我真倒下了,她没有得到大家的认可,接不了府里的事务。 不能服众,就护不住容与。 若是我儿一辈子都醒不过来,现在能人道,谢氏能生下一子半女。 这偌大的沈府,我自是要交到她手里,有她护着容与和孩子,倒也能过得下去。” “夫人,这已是最坏的打算,若公子醒来,当如何?” 清风院这边,谢悠然回来没多久,大厨房就派人送来了今日的晚膳。 谢悠然看着满桌的菜肴,有些愣神。 前世今生,她是第一次吃到专门为她而上的精致佳肴。 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味道和之前送来的有云泥之别。 厨房一开始给她送的大荤,发现她没动静。 就是慢慢换,最后越换越差,和上辈子一样。 小桃看着送来的晚膳,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小桃,今天准你坐下一起吃。” “夫人,不可以的,那样会坏了规矩。” “无事,这是你今天下午闹了一场闹来的,理应记你一功,坐吧!” 小桃喜笑颜开,“那奴婢分碟到旁边陪着夫人一起吃。” 最终谢悠然给她每一份里面挑了一些,小桃就在旁边陪着她一起用膳。 一时间主仆两个都吃得欢。 平安守在门外。吉祥、如意走过来道,“平安姐姐,看来还是小桃姐姐更得小姐心呢!” 她们都是一起买回来给小姐做陪嫁的。 小桃是小姐从家乡就一起跟过来的,提成大丫头她们都没有意见。 只是平安和她们一样,凭什么她们两个就白白矮了一头,成了二等丫鬟。 心里多有不服,现在看见小桃陪着主子用膳,平安守在门外,到底是隔了一层呢。 “主子的事情,不是你我可置喙的,做好自己的分内事。” 两人得了没脸也不再说,平安就算不如小桃得主子重用,但比她们两个强。 她们现在虽是二等丫鬟,却尽干些粗使丫头的活,不干还不行。 小姐把她们两个交给了张嬷嬷调教,张嬷嬷很是严格。 “一会儿不看着你们,你们就跑到主子这里来了,待会儿小姐用完膳,要净手,还不去水房打水。” 两人立马去水房打水,路上吉祥不忿地道: “水房每日里都送水过来给公子净身,送得那么多,完全可以给小姐的一起送了。” “你少说两句吧!” 今天晚上奴婢们的膳食也换了,如意总算吃了顿好的。 “今天晚上送来的膳食就换了,可见小姐是个有主意的,你以后管好自己的嘴,小心传到小姐耳朵里受罚。” 吉祥努力努嘴倒也没再说什么。 小桃吃完饭才想起来问:“小姐,今天我们这样做,大夫人该不会知道是我们吧!” 谢悠然笑笑,小桃还不算太傻。“她知不知道都没关系,她不会追究的。” 毕竟沈容与的药,是真被人换了。 沈母可以不管她,但是绝对不会不管沈容与。 “小姐,你怎么知道大夫人不会追究。” “我说不会就不会,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去吧!” 前世其实餐食问题,她闹到过林氏面前。 林氏只是遣了丫头过去厨房说了几句,稍好了两天,后来甚至更差了。 小事说了没用,就把事情闹大。 今天厨房的两个婆子,都送到庄子上去了,后来接手的人也不敢随便乱来。 谢悠然今天心情很好,哼着小曲儿进了寝室。 几乎是本能的,沈容与听到她进来的脚步声,身体自发的紧绷。 自从那日她在床上读书开始,每日进来就先草草完事。 然后再拿起书在床边读,他却在旁边饱受折磨,那些入耳的文字,险些成了他的噩梦。 从她的行事,他也猜出了她应是家世不太好。 书读得磕磕绊绊,不过胜在态度认真。 今天谢悠然没有带书进来,而是又翻箱倒柜地找东西,‘玉台春’这本好像还未看过? 前几日光顾着读书,几日都没看这画册了。 第21章 圆满时刻 谢悠然躺在他旁边翻开画册,那婆子真是用心了。 每一本的内容都不同,手指轻触纸上的画作,画工色彩都是极好的。 谢悠然拉过他的手放在她下巴处,另一只手翻动着画册。 他的手长得好看,她很喜欢。 她现在每天都强迫自己必须要熟悉他的身体,习惯他的靠近。 若在他昏迷不能动的时候,她都不敢靠近。 往后他醒来,她就更害怕了。 把他手指一根根掰开,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放在唇边亲了亲。 今天她准备给自己放一天假,就不读书了,还是嫡子比较重要。 当她下床去翻醉梦的时候,发现红绳系着的香已经用完了。 太贵了,她没舍得多买,只剩蓝色的了。 有安神的效果,她用倒也合适。 熟悉的香味飘来,沈容与所有的感官都敏锐起来。 他觉得身体越发的燥热难耐。 她继续翻看着画册,看着看着不想再看了。 如往常一样,用衣角遮住他的眼,她才觉得好受许多,每日都是如此。 看不见他完整的脸,她心里的怯意没有那么重。 恍然间,她觉得他在夜晚是属于她的,他很乖巧。 手抚上了他脸部的轮廓,这样只能看见一半的面容,让她感到亲切和放松。 细细密密的吻落在他的唇瓣、脖颈。 今夜的她特别温柔,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 可能前段日子被虐狠了,如今这样的她,他反而觉得不真实。 多日来已经看过许多的画册,今夜谢悠然不想再照葫芦画瓢了。 她想遵从自己的本心来。 她今天,让他感到陌生。 她从未像今天这样有耐心,而他从未如此情动失控过。 两人今夜才算是完成了真正的第一次洞房花烛夜。 多日来盘旋在体内深处的欲望得到纾解,他觉得有些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谢悠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这次不同以往的变化。 他身体虽不能动,但肌肉紧绷,最后又放松下来,连面上都带了红晕。 衣衫已遮住他的面容,别是不能呼吸了。 若是他出事了,自己绝对讨不了好。 后发现他呼吸逐渐趋于平稳,谢悠然才松了口气。 今天特别疲惫,出了一身汗,她叫了水进来把两人都擦洗一番才就寝。 沈家二房,周氏砸了不少东西。 “哎哟,夫人,再砸下去可是要心疼了,可都是银子买的。” 周氏虽然生气,但看着这满地的狼藉又心疼起来。 “收拾了吧,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丁嬷嬷给旁边的小丫头使了使眼色,两个小丫头就进来把地面收拾干净。 “这不是只查到库房的管事就没再往下查了吗,想来大夫人也是有所顾虑,到这里就止了。” “你说,她到底知不知道是谁?” “想来是不知道吧,那胡三姘头生的孩子,在夫人您手下办事。 想来他中年得子,不敢胡乱攀扯。” 想到这里,周氏心里略安。 是啊!子嗣是何等大事,谁都不想绝了后。 他若是把她供出来,她不过是受个罚,闭门思过一段日子。 他却是绝讨不了好的,自己认下了,主子还能记他个好。 夜深人静,栖梧院儿内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气息。 柳双双又被气得胸口疼,她死死攥着一根玉簪,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自从表哥冲喜之后,她就诸事不顺。 不过在取膳食的时候让丫头闲话几句,大厨房的人就上道儿的克扣了谢氏的伙食。 只是没想到这么不中用。 不仅自己被赶出了府,还让姨母和姨父当面撞破,简直愚蠢至极。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清风院的方向。 只要想到谢氏住在清风院她就心如刀绞,入夜了,他们在做什么? 谢氏那个不要脸的女人! 柳双双尽量让自己不去想,却又忍不住去揣测每一个细节。 越想,心就越痛,恨意也越深。 谢氏她怎么敢? 她恨不得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谢悠然的真面目,她是一个不知廉耻的淫贱之人。 可是她不能,若是让其他人知道,他们已经圆房,大家只会看她的笑话。 就算以后表哥清醒过来迎娶她,也会成为她人生中的瑕疵。 表哥从始至终都没有碰过那个贱人,对,就是这样! 她就这样每日进行自我麻痹,等表哥醒来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第二日一早,绣房就派了人过来给谢悠然量体裁衣。 府里其他要参加宴会的小姐衣服早已备好,只有少夫人的还没准备。 若全力赶制,应是来得及参加后日的宴会。 今日也是阖府女眷齐聚请安的日子。 谢悠然早早地就收拾妥当,到沈母处请安,今日大房的人都齐聚锦熹堂。 林氏还未起,谢悠然进来后因着有了昨日的事,几个妹妹和姨娘都一一给她问安行礼。 沈清辞面带不快,但依旧规矩地行礼。 谢悠然笑了笑,看不惯她又怎样,还是要乖乖行礼。 云姨娘看着女儿怒目以对,赶紧拉了拉她的手。 沈清辞扭头就找了位置坐下,不再理会。 从谢悠然进来,众人的目光就落在她身上。 她将一切看在眼底,面上却不露分毫。 不多时,就听环佩轻响,丫鬟打起帘子,徐嬷嬷扶着林氏出来了。 今日林氏穿着一身缠枝莲纹缂丝对襟长衫,下衬一袭百褶罗裙。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套成色极佳的翡翠头面。 尽管眉宇间仍带着挥忧色,但出现在人前时,她依旧是那个仪态万方的沈府主母。 见她出来,厅内众人立刻齐齐起身,敛衽垂首。 “给母亲/夫人请安,母亲/夫人万福。” 众人齐声说道,依着长幼尊卑,再次行了正式的大礼。 林氏微微抬手:“都坐吧。” “宴霆也来了,近日功课如何?” “回母亲,近日课业繁多,宴霆只能尽力追赶长兄的步伐,不丢了沈府的脸面。” 林氏点点头。 接下来便是例行问话,“清辞最近规矩学得怎么样?” 云姨娘赶紧回话:“夫人,这几日妾见二小姐都在院中抄写女戒,想来二小姐也知道错了。” 云姨娘看向沈清辞,沈清辞拿出这几日抄写好的女戒递给春桃,“请母亲过目。” 若是以前她是万万不会这样憋屈的。 但昨天大厨房的人,克扣谢氏的伙食,两人皆被赶到了庄子上。 姨娘又压着她写,才不得不写。 既然已经抄写,自然要在母亲面前卖个好。 徐嬷嬷接过看后点了点头,林氏翻看了几页。 “记下便好,沈家的女儿,规矩仪态最是要紧,莫要行差踏错,失了体面。” 第22章 每月的请安日 这话听着像是训诫沈清辞,却又像在敲打着所有人。 厅内气氛愈发安静。 最后,林氏目光落在了谢悠然身上,语气明显缓和: “悠然,初来乍到,府中一切可还习惯,若有短缺,直接来回了我。” 谢悠然起身,恭敬答道:“多谢母亲挂心,悠然一切都好。” 林氏满意地点点头,“容与那边,你多费心了。” “照顾夫君是悠然的分内事。” 又略坐了片刻,饮过半盏茶。 林氏领着众人一同去往老太太所居的松鹤堂,进行每月的阖家大请安。 二夫人周氏和三夫人苏氏也早已带着各房的姨娘、庶子、庶女们到了。 一时间,廊下衣香鬓影,环佩叮当,却无人喧哗,秩序井然。 二夫人周氏穿着时兴的玫红色杭绸褙子,头上珠翠环绕,未语先笑,显得极为活络。 她上前亲热地挽住林氏的手臂,言语间尽是试探。 说话间,目光已不着痕迹地将林氏身后的谢悠然打量了个遍。 三夫人苏氏则素净许多。 一袭湖蓝色织锦长裙,只簪了支玉簪,神情温和。 落在最后,只安静地向林氏点了点头,算是见礼。 林氏对周氏的亲热只是淡淡颔首,抽回手,语气平稳: “弟妹们既都到了,便莫让母亲久等。” 松鹤堂内,檀香袅袅。 沈家老太太身着五福捧寿纹样锦缎常服。 额间戴着同色系的抹额,中间嵌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 正端坐在铺着软垫的紫檀木罗汉床上,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见众人进来,脸上露出了笑意。 大房、二房、三房依次上前行礼问安,流程一丝不苟,规矩严谨。 礼毕,老太太赐座。 丫鬟们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 老太太问过各府的公子们,回完话就让他们先退了,学业要紧。 周氏和苏氏来的路上心照不宣,她们两房都不如大房宽裕。 上次见到林氏都在强撑。 昨日听说又是打了库房的管事,又发配了厨房的采买和厨娘。 想来今日林氏应气色不佳才对。 但今日相见,倒是比冲喜新妇进门儿那一日还精神许多。 周氏等着苏氏开口,苏氏怎么可能在这时候撞上去。 若大嫂真是气色不佳,她倒是可以帮着管理府中庶务。 现在林氏明显好多了,这话就不要再提。 周氏左等右等,苏氏都没有开口的意思。 她换药的事情又刚被发现,虽然她也不知道林氏是否知道是她。 总归有些心虚,这时也没敢当那出头鸟。 柳双双昨日歇得太晚,早起之时已来不及到锦熹堂请安。 只能快速在大房去往松鹤堂的路上等。 草草地行礼之后与谢悠然一左一右伴在了林氏身侧。 现在松鹤堂,柳双双在林氏面前扮起了小白花儿。 鞍前马后,倒是把谢悠然拦在了后面。 沈老夫人在大家都行完礼没多久,就让大家都退了。 众人井然有序地从松鹤堂出来。 “大嫂、慢点走,后日定国公府赏花宴的帖子,日前已送到,不知大嫂这次可亲自前去?” 定国公府的赏花宴,能去的夫人小姐都是极有脸面的。 是高门闺女相看结交的重要场合。 这次去的人迟迟未定,她拿不准林氏会不会去。 虽然是她娘家的宴会,但林氏近来身体不佳。 “自是要去的,别人家的宴会可以不去,定国公府的帖子可推不了。” 一般这种宴会,沈家去6~8人都算合理。 得知林氏要去,周氏就知道没她什么事儿了。 左右她只有一个嫡女,这次去肯定是要同去的。 沈家的女儿一个都还未出嫁,大的也都到了要相看的年纪。 这样的机会弥足珍贵。 “二弟妹、三弟妹刚好你们今日都在。 后日一早去定国公府参加秋日赏花宴,你们两房各两个名额,人选你们自己定吧!” 林氏说完就走了,周氏和苏氏见状也各自回去。 就剩下一群小姑娘们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开了。 二房嫡女沈知微今年十六岁,定是要去的。 三房嫡女沈朝颜今年十五岁,刚及笄,也到了可以相看的年纪。 沈家只有这两位嫡女,其他皆是庶女。 各房都只剩一个名额,竞争激烈,自是跟在嫡女面前陪着、敬着,相当逗趣。 沈清辞也跟在了柳双双的后边。 每次沈府有什么宴会,林氏只要去都会带上柳双双。 大房没有嫡女,所以每次柳双双也会跟母亲提,把她也带上。 因着大房的女儿年纪稍小,更多时候都会把名额,让给二房三房年纪正相当的庶女。 上次沈清辞跟着她,被谢悠然打了。 这次柳双双也有意跟沈清辞示好,早早就通知了她。 这些小事,姨母向来不会驳了她的面子。 柳双双带着沈清辞往锦熹堂去了。 今日绣坊来给谢悠然量身时,林氏就派了丫头跟她说了。 这次秋日赏花宴会带她一起去的。 所以谢悠然此时的心态很平和。 林氏既已说出这话,就不会改变。 按照林氏的意思,各房两位小姐,加上她自己刚好7人。 再加一个沈清辞也不是不能加,但是为什么要让她去? 她今年才十四岁,若是再加也该是沈兰舒才对。 沈兰舒今年及笄,正是需要走动的时候。 “走,小桃,跟上,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沈兰舒见他们都去了锦熹堂自然也跟了上去。 容姨娘和沈月晞默默地往她们自己的院子走,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月晞,姨娘不是不让你去,只是你现在还小,不到相看的年纪,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待你哥哥娶了嫂嫂,自有你嫂嫂帮你相看。” “姨娘,我知道的。” 沈月晞自然知道她是只庶女,姨娘还生了二哥,不得母亲喜欢。 姨娘也从小告诫她,性子要沉稳。 二哥是沈府大房唯二的儿子,就算是庶子将来娶的妻子身份必不会低。 与其去巴结夫人,不如自己沉下去学习提升自己,而且她年纪还小。 容氏微笑着点点头,她的儿子和女儿都不需要自己太操心。 都听话懂事,沈容与现在还昏迷不醒,未来怎样还未可知。 第23章 青梅竹马抵不过天降 人性如此,若是从来没有希望得到的东西,人不会动贪念。 但是现在沈容与陷入昏迷,容氏只要想到他有可能永远也不会醒来。 内心的欲望会无限放大。 离得那么近那么近,沈家大房就会是宴霆的。 以前的大公子她自然不敢想。 但现在的大公子她忍不住地想做点什么。 耳边响起陈嬷嬷的话语,太过贪心最后总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在如此利益面前,她怎么能稳住不动? 就在她躁动的时刻,昨日府里发生的事,如当头一棒将她敲醒。 陈嬷嬷说得没错,越是这种时候府里越是戒备森严。 她若是跟大公子的事沾一点边,老爷都不会放过她。 她抬手摸了摸小腹,不知这次肚子会不会像前两次那么争气。 若是能再生一子,就算她犯了错,老爷也不会重罚她。 这些时日,府里的下人,水果都紧着新鲜的往她这边送。 府里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有人来主动报信儿。 入沈府二十年来,容氏从未如此痛快过。 也许嬷嬷说得对,该是她的跑不掉,表面上的不争才是最大的争。 上次即使拦了夫人的丫头,老爷也并没有怪罪。 不过是罚个丫头跪一夜罢了,老爷的心终于肯偏向她了。 沈月晞和容姨娘一起回到了荷香院儿。 红莲来报:“姨娘,绣房送来了三小姐秋日的新衣。” 三小姐的衣服本不该送到此处。 只是大房的三位庶女都住在芙蓉斋。 这绣房本意是对容姨娘卖好,却也不想得罪了府里其他两位小姐。 沈月晞毕竟还是个小姑娘,见着漂亮的衣衫忍不住露出笑脸,带着丫鬟上前查看。 “姨娘,府里的秋季衣衫都还没做完,这个是?” “绣房的人说这次定国公府的秋日宴,府里多位小姐都新定做了衣裳,这个是三小姐的。” 沈月晞摸着上面的刺绣,好漂亮的衣裳。 “姨娘,我很喜欢。” 看见女儿面上露出的笑容,容氏心里也很欣慰。 “以后会有更多新衣的,我的月晞不会比别的姑娘差。” 就算容氏现在什么都不做,府里的风也吹向了荷香院儿。 容氏让红莲把府上送来的新鲜水果,都拿出来给三小姐带上。 这边柳双双带着沈清辞一起到了锦熹堂。 等谢悠然进来的时候,就看见柳双双把林氏哄得眉开眼笑。 一直在自己身边带大的外甥女,还是自己相中的儿媳,果然是更得她心。 这个谢悠然没有办法改变,柳双双就算不做林氏的儿媳。 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姑娘,和女儿无异。 只是她和柳双双注定是在对立面,不可能罢手了。 前世若不是柳双双,带动府里其他妹妹们对她的孤立、忽视、敌意。 她不会干下那么些蠢事。 最后赶她出沈府的时候柳双双亲自告诉她。 ‘大厨房的饭食就是我让换的,你能怎么样? 就算换成猪食,你还是照吃,你是个什么东西? 也配肖想表哥那样谪仙般的人物,你就是沈府养的一头猪。’ 她的悲惨命运又怎么跟柳双双没有关系呢! “给母亲请安!” “坐!悠然今天怎么也想着过来了。” “母亲今早让秋菊带了绣房的人,过来为我量身裁衣,悠然特来谢过母亲。” “不碍事,参加秋日宴的妹妹们都做过了,就属你的最晚。” “姨母,后日赏花宴她也要去吗?” “不得无礼,你平日里最是规矩,悠然既已嫁给你表哥,自然要叫表嫂。” 柳双双听姨母亲自把这话说出来,眼睛里面盛满了委屈。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往日这种情况,林氏都会松了口。 但她知道,这个事情双双迟早要面对。 给她留了希望反倒是害了她。 他们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没能在一起她怎么不遗憾呢! 她和夫君沈重山也是青梅竹马长大,这样夫妻的感情自然深厚。 她也希望儿子能得这样的良配,但终究抵不过命运。 林氏她现在哪里知道,青梅竹马抵不过天降! 柳双双知道林氏现在是不会退让了,遂收起了眼泪,“是,表嫂!” “双双表妹不必多礼!” 在柳双双看向谢悠然的时候,她背对着林氏,对柳双双挑了挑眉,嘴角扯起一丝讥笑。 柳双双瞬间面目通红,血气翻涌。 见到坐在上首的林氏,生生压住了脾气。 她是世家女,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今日竟被这个贱人气着了。 上辈子柳双双就带着众人这样对她的,怎么? 只是还给你而已,这你就受不了了,还自诩高门贵女,呸! 看见柳双双怒目以对,竟还能生生忍住,谢悠然还是佩服的。 前世她就被气得,当场在林氏面前跳脚,像个小丑一样。 “姨母,赏花宴也是露脸的机会,府里这么多姊妹都到了相看的年纪。 表嫂已经成亲,这样的好机会自然留给府里的众多妹妹们更好!” “此事我自有考量,悠然嫁进沈府匆忙,只请了沈家的本家。 此次定国公府秋日赏花宴,正好带去给她外祖母瞧瞧。” 此话一说,柳双双手里的帕子都要绞断,姨母这样做是不再留余地了? 林氏说完避开了柳双双的视线。 她再疼爱双双,但柳父已明确婉拒,悠然又是她亲自挑的。 若他们没有圆房,林氏可能还抱着侥幸的心理。 既已圆房,这谢氏就已是沈家的人了。 失了清白就已成妇人,往后如何还能退回去? “姨母素来都是带六位妹妹去,那这次不是多了一个?” 听到这话沈清辞在旁边紧张了起来,若是母亲要带谢悠然去,那她不是没有机会了? “我们这房就带你和悠然去吧!” 林氏也不想多带人,她现在没有那么多精力。 悠然第一次去,她肯定还是要派人照顾着点。 “姨母,二房和三房的妹妹们都有机会去交交朋友。 没道理定国公府是姨母的娘家,反倒大房的姑娘们不带。” 林氏听着确实有些道理,总不能带了表姑娘和儿媳,却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都不带。 第24章 煽风点火 赶在柳双双开口之前,谢悠然截住了她的话头。 “是啊,母亲,大房长女沈兰舒今年十六岁,双八年华。 正是要相看人家的时候,不如带上兰舒妹妹一起吧!” 沈清辞在旁边气得要死,哪一次宴会不是带着表姑娘和她一起的。 “母亲,姐姐从未出席过这种宴会,怕是会在宴会上闹了笑话。” “清辞妹妹,正是因为兰舒妹妹从未去过才更要去。 不然各家夫人,都不知道咱们府上,还有这样一位才情俱佳的姑娘。 兰舒还是姐姐,清辞妹妹还能再等两年,你不会跟姐姐抢的吧!” 见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沈清辞小脸憋得通红。 谢悠然堵死了她的路。 她总不能在谢悠然说了此次带沈兰舒出去,就是给各家夫人瞧瞧的情况下。 说自己也想去让其他的府的夫人瞧瞧吧,那她成什么人了? 眼眶微红,看向了柳双双。 “兰舒妹妹,往后这样的机会还很多,清辞和定国公府的三小姐相熟。 她去也是想见见自己的闺中密友,你是当姐姐的,就让让妹妹吧!” “双双表妹这话说的,既是闺中密友,那什么时候去不行? 递了帖子自是可以上门拜访,没必要非得后日。 但兰舒就不同了,后日各家夫人小姐都在。 兰舒妹妹总是要走出去,让别人知道咱们府上有这样一位姑娘才行。 孰轻孰重,双双表妹不会不知道吧!” 柳双双并不接谢悠然的话,只盯着沈兰舒。 “兰舒妹妹觉得呢?” 沈兰舒自从进来就一直默默坐着,没有出声。 此刻听到柳双双的询问,只轻轻回了句,“我听母亲的。” “既如此,这次的秋日赏花宴就兰舒去吧!确实该相看人家了。” 冬梅是她的陪嫁丫鬟,给丈夫做通房是不得已之举。 她虽也膈应,但这么多年冬梅都规规矩矩的。 兰舒是长女,平日里比较稳重,有她跟在悠然身边,她也放心一些。 柳双双还想再说什么,林氏止住了。 “此事就这么定了,都退了吧!” 待大家都走之后,柳双双留在最后,“姨母,双双有些话想对姨母说。” 林氏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徐嬷嬷就带着小丫头们退下了。 “说吧!” “双双知道因为父亲不同意给表哥冲喜,这事您对双双有了意见。 可也不该如此帮着谢悠然。 她只是一个乡野女子,如何配得上表哥? 姨母可曾想过,万一表哥醒来不喜这谢氏,姨母岂不是左右为难? 难道您不想表哥往后能与心爱的人携手一生吗?” 柳双双说的情真意切,两行清泪恰到好处地从脸颊滚落,我见犹怜! 柳双双的话戳中了林氏深埋在心底的忧虑。 若是容与不喜悠然这孩子,她不忍儿子娶一个不爱的女子。 “我不曾对外说过,今日且告诉你,悠然和你表哥已然圆房,是万不能休弃的。” “姨母,事权从急,当时一心为表哥着想,娶了这冲喜娘子。 等表哥醒了,她的身份自是不再匹配。 给个妻的分明在府上养着,也不算辱没了她。 另为表哥娶一个家世相当的贵女为妻,掌家,也可以的。 这也不算开先例,早先就有许多人家这样做,世人也能理解。” 柳双双说的话是真的,以冲喜名义进来的新娘。 若是冲喜成功,身份相差太大,只当府上多样个人而已,并没有任何实际的意义。 另娶妻室旁人也不会说什么。 林氏心里七上八下。 柳双双看出了林氏的犹豫再加一把火。 “姨母,表哥那样的才子,自是要配才女,往后夫妻也能夫唱妇随,吟诗作对。 谢氏连字都不认识几个,如何与表哥相处?” 林氏心神晃动,有些乏力,徐嬷嬷扶住了夫人,“表小姐,夫人今日乏了。” “姨母多注意身体,双双就不打扰姨母休息,先行告辞了!” “去吧!” 柳双双行完礼就退下了。 林氏以手抚额,“徐嬷嬷,我是不是做错了,一想到容与醒来,看见我给他娶了这样的妻子。 他会怪我,我这心里就像油煎一样。” “夫人,您不要多思多虑,您做什么都是为了大公子好,他会知道的。 现在想这许多只会伤身。 老奴说句不中听的话,大公子还不知何时会醒来。 若是一年没醒,两年没醒,奴婢不信柳姑娘会一直等下去。 就算她想等,柳家也必不会让她空等下去。 少爷现在身边有少夫人照顾,就很好,您也去看过的,照顾得甚是用心。” 徐嬷嬷的话总算是点醒了林氏。 是啊,她儿还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呢? 万一醒不过来,林氏心悠的一痛,若醒不过来,谢氏陪着倒也不算孤单。 徐嬷嬷倒不是真的想为谢悠然说话,主要是柳双双故意挑起林氏的忧思。 夫人是她的主子,夫人好,她才好,若是林氏倒下了。 失了掌家权,她也不再是当家主母的管事嬷嬷。 府里的下人之间如何扒高踩低,她自是再清楚不过。 她跟着林氏这么多年,是真心想她能好。 沈清辞从锦熹堂出来就狠狠地瞪了沈兰舒一眼。 “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 “我听不懂妹妹在说什么!” “不要以为你能去一次,就能压倒我,我告诉你,没门儿!” 带着丫鬟怒气冲冲地回芙蓉斋,沈兰舒落后了她一段距离。 “小姐,二小姐实在欺人太甚,都是大房的小姐,凭什么每次都只有她能去,旁人就不能去!” 沈兰舒的丫鬟琉璃为自家小姐打抱不平。 “没事,她占强惯了,不过我看大嫂可不会惯着她,她若不改改性子,早晚要吃苦头。” 沈清辞刚走到芙蓉斋门口,就撞见了沈月晞,她刚从荷香院儿回来。 沈清辞见着沈月晞的丫鬟采莲手上拿着的锦盒,一个人差点抱不过来。 “月晞妹妹这是拿的什么,不如让碧珠帮着拿点,我看采莲一个人都要拿不下了。” “没什么,姨娘送我一些小玩意罢了,采莲一个人能行,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说完沈月晞就径自往前走,采莲马上跟上。 肯定不对,沈月晞何时是这么小气的人了,连看都不让看? 第25章 母女吵架 待沈月晞进屋,采莲把东西都放下,沈清辞竟是也跟了进来。 “我来看看妹妹藏着什么宝贝呢!”说完就打开了盒子。 正是今日绣房送来的新衣。 采莲立刻想去关起来,只是已经来不及了。 沈清辞拿了起来,脸上闪过丝丝妒意。 “妹妹真是好命,有这样一个事事都为你着想的姨娘!” 沈月晞沉下了脸,亲自走过去从沈清辞手里拿了过来。 “姐姐也有姨娘,若想要新衣,自可让云姨娘裁了给你做。” 沈月晞的话戳中了沈清辞的痛点。 同样是姨娘,别的姨娘有的,她都没有! 沈清辞放下东西,就走了出去。 没有回自己的房间,直接带着丫鬟去了云姨娘的院子。 “姨娘,你当真要看着女儿在这府里受尽欺辱?” 沈清辞开口就是质问,丝毫没有觉得眼前这人是生她之人。 “清辞,怎么了?又有人给你气受了?” “叫我二小姐,我是府里的二小姐,你只是个下人!”沈清辞现在情绪极度不稳。 “二小姐,今日可是府里又遇到了什么事?” “后日定国公府秋日赏花宴,母亲带了柳双双,谢悠然和沈兰舒去,独独没有带我!” “那不是三小姐也没去吗?” “她还那么小,哪里用得着去? 就算她不去,她姨娘也给她裁了最新款的料子。 做了最时新的衣裳,我呢?我有什么?” 云姨娘彩云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她能说什么? 自从她在老夫人跟前告状,老爷始终没碰过她们开始,她就惹了老爷的厌弃。 虽迫于老夫人给的压力,勉强成事,她也成功怀孕生了二小姐。 自此以后老爷就算例行来她这院子看看,也从来没有歇下过。 她最大的依靠,老夫人也卸下了掌家权,一心礼佛不问世事。 府里的奴才都是见风使舵的人,虽然她是二小姐生母。 也仅仅只是领着每个月的月银,这些钱能有多少? 她全部都存着,待二小姐成亲时给她一份嫁妆。 林氏是个慈善的人,并不会苛待她们。 二小姐成亲时府里该给的那份嫁妆,林氏也不会克扣。 “你能不能争气一点?” 沈清辞两行清泪流了下来。 她从小就知道要争要抢,不抢就什么都没有她的,极少会流泪。 彩云见沈清辞哭了,着急忙慌地给她擦眼泪。 “不哭,不哭,姨娘的清辞不哭,都是姨娘不好,你别哭!” 云姨娘也掉下了眼泪,争吗? 不是她不想争,只是这么多年下来,她知道在沈府大房,只有不争才能活得更好。 老爷不喜她们争,没给她们的东西,她们不能要,要守规矩! 她就是十几年前争强好胜,才惹来十几年独守空房。 当初老夫人给当时还是大公子的老爷挑通房,她就是争来的。 她不知道老爷心里只有林氏吗? 她知道,但她就和容清一样。 还是义无反顾飞蛾扑火般地,要到那个男人身边。 她不信她如花的模样入不了老爷的眼。 哪个男人不贪新鲜,哪个男人不尝腥? 更何况老爷一表人材,玉树临风。 世家贵女都争相要嫁的人,她只是一个丫鬟,能服侍在他左右,就是莫大的荣幸。 可十几年了,二小姐都十四岁。马上要及笄了,老爷再没碰过她! 想到这里,彩云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二小姐,姨娘只要你好好地就行,其他的姨娘都不在乎。” 沈清辞一把推开她。 “你口口声声为我好,口口声声在乎我,可你到头来为我做过什么? 既然你做不到对我好,你要把我生出来做什么!” 沈清辞已经完全失去理智,歇斯底里的吼道。 听到她这番话,云姨娘尤觉得心被挖了也不过如此吧! “沈兰舒的姨娘是母亲的陪嫁丫鬟,往后许人,夫人自不会薄待了她。 沈月晞的姨娘容氏有嫁妆,有儿子补贴她银子。 她把沈月晞养得比嫡女也不差什么了。 只有我,只有我,我什么都没有! 姨娘,你是我的亲娘。 你为什么从来都不为我着想? 前几日我在凉亭被谢悠然那乡野泼妇扇了巴掌,你可知我心里的痛。 满府的姐妹都笑话我。” 沈清辞捂着脸,当日的那一巴掌到现在都让她觉得隐隐作痛。 她做错了什么? 柳双双从小就是林氏看中的儿媳,她讨好自己将来的大嫂有什么错? 为什么大哥要突然出事? 为什么又突然出现一个谢悠然成了她的大嫂? 她只是想在府里过得好一点,她有什么错? 别的姐妹有的首饰钗环,她也想有。 别的姐妹有的漂亮衣裳,她也想有。 大家都是沈府的小姐。 别人生来就有,她却要去争,要去讨好别人才有。 都是因为她的姨娘没有用! 云姨娘的丫头喜儿打了水过来。 “二小姐、姨娘别哭了,脸都哭花了,平白让人看了笑话,奴婢给您净面。” 喜儿示意沈清辞的丫头碧珠一起过来给二小姐净面。 等丫头们把她们母女收拾好。 沈清辞哭了一场,该发泄的也发泄了,情绪稳定了不少。 “姨娘,我刚刚说的都是气话,你不要往心里去!” 沈清辞心里有点别扭,她不是不爱她的姨娘,她只是觉得委屈。 为什么她从小什么都没有。 她什么都没有,她能抓住的,也就是柳双双手指头缝里漏的那仨瓜俩枣。 她不是不知道府里的姐妹怎么看她,但她不在乎。 她需要在夫人小姐们面前露面,她需要这些衣裳,这些钗环的装饰。 不然更没有人能看得起她。 “姨娘知道,知道是你受了委屈。 二小姐,再生气万万不能干傻事。 明年就要及笄了,要不了两年就要嫁人。 姨娘这些年的月银都给你存着了。 夫人是个心善的不会少了你的那份儿嫁妆。 往后手里的钱捏紧点儿,就算去了夫家,日子也不会难过。” “我知道了!” 就在沈清辞要走的时候,云姨娘喊住了她。 “姨娘知道你自小就有主见,但关于未来夫婿的人选。 姨娘希望你不要自作主张,听你爹的。 他毕竟是你亲爹,你是他的亲女儿。 他认可的人,人品自是可以放心嫁的。” 第26章 开阔眼界 彩云这么多年算是明白了。 沈重山这人重礼,就算不再碰她,该给她的体面也给了。 每个月总会来她的院子待一会儿。 不然她还不知过得什么日子,现在她院子里府上的供应从未短缺。 大房的孩子不多,每一个孩子的婚配,沈重山定会派人核查对方。 可能将来配给二小姐的人,家世不是多么显赫,但一定是家世清白、人品贵重、前途光明的人。 怕就怕这孩子主意大了乱来。 “姨娘,我知道了!” 沈清辞带着丫鬟走了,可能她就是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 在云姨娘这里哭了一通心情好多了。 回到芙蓉斋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沈兰舒也已经回来了。 沈清辞细细地看了沈兰舒的模样。 沈家大房三位姑娘,只有自己长得最出挑。 梅姨娘是夫人的陪嫁丫鬟,相貌自然不差。 她姨娘是老太太挑了送给父亲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物。 若姨娘不是相貌出众,老太太也不会送给父亲做通房。 容貌最差的就数沈月晞。 可她却是大房中过得最好的小姐。 只因她姨娘肚子争气,生了沈府大房的二公子。 公子的月银比小姐们高许多,沈宴霆从来都规规矩矩,从不乱花银子。 在外边,有的是想巴结沈家公子的人。 根本无需他拿银钱打点,偶尔长辈的赏赐也多,都给他姨娘存起来了。 眼红也没有办法,谁让他不是从她姨娘肚子里出来的。 今日是柳双双自谢悠然进府以后,心情颇好的一天。 虽然姨母还是准备带谢悠然一起同去,不过没关系。 像她这般粗鄙的女子,到真正的世家贵女们所在的地方就会知道。 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进来的。 她今日跟姨母说的话,她相信姨母定是有所动摇。 她太了解姨母,若是表哥真的能在她父亲给她定亲之前醒来,她就还有机会。 谢悠然今天也心情大好,不仅她自己能去,也成功地带上了沈兰舒。 在这个府里,她需要盟友。 等她回到清风院,吉祥进来通报,谢府给小姐送来了书信。 谢悠然接过信,抬眼打量了一下吉祥。 上次回门并未带她回去,她又是陈氏买来不久,就跟随着她陪嫁过的。 并不知道谢悠然和谢府关系不好。 吉祥只想在小姐面前露露脸,听到门房那边来报,她第一时间就过去了。 谢夫人身边的丫鬟对着她好一顿夸。 谢悠然看着她讨好的笑意,突然发现。 因为她今生在府里地位的改变,这几个丫头也不同于前世。 上一世她被赶出谢府,吉祥和如意是想了办法留下来了。 人各有志,她不行,她们去攀附别人又有什么错呢? 本来也没有深厚的感情,难道还得陪着你一起死吗? 所以这一世她还是把她们两个带过来了。 与其让陈氏换成不知道脾气秉性的人,不如还带了她们两个过来。 懒是懒了些,至少还没有恶毒的心思去害她。 谢悠然打开信,果不其然,谢府让她尽快拿到名额送了哥哥去骊山书院。 看来等后日宴会过后,她需要出府一趟了。 在送他过去之前,定是要让他们母子相见一番才是。 前世谢文轩冷眼旁观,并未理会他们母女,也未加害过她们。 想到母亲,谢悠然有些头疼,她必然不会放弃谢文轩。 他是父亲的孩子,亦是母亲的孩子。 母亲纯善,他幼年也一直在母亲身边长大。 为何会变成如今这样,谢悠然觉得有必要了解一下谢文轩这些年的成长轨迹。 若他是个天生的孬种,那就让母亲死心。 若是还能挽救,她想试试能不能把他的性子给掰过来。 如今他已是十七岁,陈氏还未给他相看人家。 谢敬彦倒是怂恿他在书院结交一些权贵子弟。 以谢文轩的身份能结交什么权贵子弟? 一些惹是生非的二世祖,出了事搞不好要他顶罪。 这样的他能学到什么东西,在书院纯属浪费时间。 谢悠然看过信之后,没准备现在就立马回信,总是要让他们急一急的。 不然怕还以为她是那个任他们拿捏的人。 吉祥还在旁边候着,就见小姐已经要跟着董嬷嬷去上课了。 谢悠然自然看见了吉祥的样子,她沉默了。 吉祥和如意并未害过她,前世在她被赶出府,她们两人还能想到办法留下来,不是蠢笨之人。 “平安,带着吉祥和如意一起去找张嬷嬷学规矩吧。 你自己也一起去,这里有小桃伺候着就行了。” 张嬷嬷虽然不错,但是在她位置还未稳之前,应该多数是中立的样子。 做事也尽心尽力,只是再多的就没有了。 没关系,人与人是相处出来的。 若是一个人一开始就对她热情,能为她抛头颅洒热血,她反而不敢用。 还有两日时间,董嬷嬷知道她要去参加定国公府的秋日赏花宴,今日特意教她看衣识人。 面前放了许多做衣裳残余的料子,各种各样的都有。 谢悠然对这些料子自然认得不多,拉着小桃跟她一起学。 “若是在宴会没有人介绍认识,面对不认识的贵女夫人。 对方和你打招呼,能通过对方的穿着打扮,行事和言语之间进行大概的判断。 决定了你需得用什么方式回礼。 察言观色不是短时间能学成的,我也只能尽力教。 能学多少看夫人自己的造化了。” 董嬷嬷这段时间以来对谢悠然的进步最了解,不仅聪慧,还是个努力的孩子。 所以董嬷嬷有意提点。 以她这样的身份到那样的场合,必定会遭人为难,不失了礼数即可。 她多多少少起了爱才的心思。 但自己尚且只是个教习嬷嬷。 这花儿一样的姑娘以冲喜的名义进来,无论沈大公子能不能醒过来,她的路都不会好走。 这么多种布料,这么多种花纹,光靠她自己一时之间也是记不下来的。 后日的赏花宴只能带一个婢女过去,小桃和她一起学,多少能有个候补。 她毕竟前世见过许多贵妇人,倒也不算完全抓瞎。 第27章 摆正自己的心态 董嬷嬷见她学得认真,欣慰地点点头。 第一课仪态,她已小有所成。 行走坐卧皆是风骨,步态贵在一个“稳”字,这一点她做得很好。 第二课开眼界,细微之处见真章。 她准备了几样器物,一套看似相同的官窑茶具,几块纹路各异的玉佩。 待上午衣着的知识学完,下午会教她釉色、纹路,以及现在宫中流行的新花样儿。 在谢悠然认真学习的时候,就看见董嬷嬷的丫头端着器物进来。 瞬间头皮发麻,原来贵女真不是自己想象中那么好当的。 在沈府花园东侧,有一处清幽的院落叫“明慧堂”,这里是沈府小姐们读书的府学。 府学由沈家族人中的一位姑姑主持,主要负责讲授经史子集。 此外,还延请了不同的专业嬷嬷和先生,教授各类技艺。 宫中退下来的嬷嬷有三位,现在董嬷嬷专门来负责教导谢悠然。 另外两位目前在府学教导大家宫廷礼仪和世家规范。 沈家的小姐们上午都跟随女先生读书。 下午有琴、棋、画择其一,女红、礼仪。 不定期安排管事嬷嬷教大家算术理事。 因近日是沈府每月一日的阖家请安日,上午小姐们放半日假。 中午各房的小姐回自己的院子后,都把自己擅长的技艺拿出来练。 谁都想在后日的赏花宴上出风头。 谢悠然不想在宴会出风头,她只是不想出丑。 她懂的东西不多,董嬷嬷叮嘱她多听少说。 她也只是想让别人知道沈府有她这样一位少夫人。 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忘记她的目的。 不求有多出众,反正大家也知道她是冲喜来的,只要不失了礼数即可。 琴棋书画她其实一样都不通,这些时日来的努力字倒是认了许多。 写的也尚可,仅仅只能做到让她不丢人的地步。 她在这些方面差了太多,不过她也不准备浪费时间去学这些东西。 沈容与不喜她,她学这些东西讨好他也无用。 倒不如跟着董嬷嬷学规矩,跟着张嬷嬷学管人算术。 银钱什么时候都是最重要的东西。 她现在有嫁妆,只要把嫁妆打理好,这些时日努努力怀个孩子,这一世她衣食无忧。 摆正了自己的心态,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且事情正在往自己期望的地方去,谢悠然此时也并不急躁。 有了上一世的经验,她不再惧怕别人的讥笑。 别人的态度并不能真正地决定她的去留。 而她自己的态度却是至关重要的。 下午林氏那边派了人来传话,公子身子不太好,让她悠着点。 来传话的人正是夏花,她只知道这谢氏同大公子已经圆房。 却不知这谢氏这般不顾廉耻。 府医给大公子诊脉之后给夫人回话,让夫人给大公子补补身子。 在大夫人的追问下,府医才说大公子有些亏空。 可能是未休息好,这样不利于怀上子嗣。 瞧瞧这是什么话? 没休息好,难不成她是整夜的折腾大公子。 夏花心里既是酸胀,又是妒意。 这谢氏长在乡野,除了有一副好皮囊,才学还不如她一个丫鬟,她凭什么? 在沈府能做到林氏身边的一等丫鬟,她自然是各方面都很优秀才会被提拔。 自是看不惯这个谢氏,她就纯属运气好! 夏花只是夫人派来传话的人。 她纵然心里对谢氏有再多的不满,但她也看得清形势。 夫人目前对谢氏还算看重,她这点眼色还是有的。 待夏花走后,谢悠然发呆好久,难道真的是她孟浪了? 需得节制方能更有利于怀孕,可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呢! 那这两日就休息休息吧! 主要的精力放在后日的赏花宴上,谢悠然打起精神识物辨物。 谢悠然让小桃去库房取了她陪嫁里面的饰品。 各种品类都取一件过来,什么样的衣服,搭配什么样的发饰、配饰也是一门学问。 钗环的材质做工以及样式,都是她目前急需要学习的。 今日她只觉得脑子不够用,不知不觉已华灯初上。 收拾好今日所学,谢悠然打着哈欠来到寝室就寝。 每一日待她进来之前,元宝都把沈容与收拾得干干净净。 今日给他洗过头发了,发丝如墨,谢悠然伸手摸了上去。 想起前世他醒来后看着她的目光,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现在天还不是很冷,那样冰冷的眼神却让人如坠冰窟。 若是他醒来后,还能像现在这样听话就好了。 这些日子他随她折腾,险些让她忘了他是什么样的人。 谢悠然并未看出沈容与有哪里不妥,但府医说他虚应该是真的。 她拢了拢他的头发就躺在他旁边。 在她靠近的时候,沈容与不禁屏住呼吸。 接受着她近在咫尺的注视,他看不到那道目光,却又觉得他能感受到她目光的洗礼。 他的双手被她轻捏着,每一个指节都被细细地摩挲。 他是一个男人,不是女人,她的行为让他觉得是自己被轻薄了。 她的动作很轻,若有似无的触感,他能感觉到她小手的柔软。 黑暗中他的一切都被她掌控,这种不能自主的感觉莫名让他有些上瘾。 她地放开了他的手,盖上被子,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她、她睡着了!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锦熹堂林氏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今日老爷回来过了,他只说容与药材被换的事他已处理,但没有告诉她究竟是谁。 她早就已经猜到是这样的结局了不是吗? 这满府的人,能让一个管事,宁愿死也心甘情愿顶上的人,总共也没几个。 到底老爷是念着他的手足。 沈重山派人在外院账房管事处已通知,以后二房和三房的老爷和公子再来支取银钱。 除每月的月例银子,其他的一律驳回。 若是有外边的掌柜小二来府里兑换报销,各房的人分别领给各房的夫人去处理。 沈重山自是知道林氏的心病在哪里。 他也调查过了,周氏只是贪财,并未起了毒害容与的心思。 那几味药材周氏出手了几千两,他已经又买了回来。 第28章 去参加秋日赏花宴 如今停了二房和三房的额外支出,已是对他们伸手做出的处罚。 再多也不能够了。 母亲如今身体不佳,并不想看见他们兄弟之间产生嫌隙。 见林氏背对着他入睡,叹息一声,伸手将她揽进自己怀里。 这两天她的精神倒是比前些时日好了许多。 他也听下人说了,她准备带谢悠然去参加后日她娘家举办的赏花宴。 出去走走散散心,可能更好一点。 今日栖梧院儿很晚都还传来琴音,柳双双最拿得出手的就是琴艺。 以往表哥也最喜欢听她弹琴。 她如今的这把琴,还是表哥帮她周旋才买下来的。 柳双双的心事无人诉说,她柳家的家世自然是不差的。 但她若要嫁,自是要嫁这世间最出色的男子。 想到这里,她微微低了些头,自是表哥那样的人才是她心里的良配。 芙蓉斋里,沈清辞依然在跳舞。 她相貌上佳,身体柔软,舞蹈是她所有才情里最出众的。 就算她没有机会去秋日宴,她也依然努力。 若说姨娘给她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可能就是这副姣好的容颜。 沈兰舒善书法,并非一日之功。 今日沈清辞已知后日母亲会带她去,也依然在练习舞蹈,这份坚持难能可贵。 以往都让她跟着柳双双出去结交了不少小姐。 虽不知真心假意,但别人都知道沈家大房有位二姑娘善舞。 她今年已经十五岁了。 大哥出事后,母亲也没有心思为她们相看人家。 她只是没想到自己仅仅做了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情,大嫂会为她争一争。 沈兰舒把自己放在谢悠然的位置上想一想。 她发现若她是谢悠然,她做不到谢悠然如今做得这般地步。 大厨房里的关系错综复杂,她作为府里的庶女是深有体会。 更何况二房三房虽分了家,也只是分了产业,吃住用一应还是府里的开支。 府里的一切都和利益有扯不开的关系。 她虽平日里不喜这些东西,但现在有机会,到底还是要去看上一看。 第二日下午绣房就送来两套谢悠然出席宴会要穿的衣裳。 因是林氏的大丫头亲自去吩咐的,绣房的人并不敢为难。 谢悠然都试穿了一下,很合身。 想起明日就是赏花宴,说不紧张是假的。 小桃也是刚找不久的小丫鬟,她身边暂时没有得用的人。 次日辰时三刻,沈府正门前的空地上,三辆马车已准备停当。 车厢上挂着标志着“沈”字灯笼,仆妇小厮都在旁候着。 林氏率先从门内走出。 她今日穿着一身绛紫团花刺绣对襟长衫,下衬黛蓝马面裙。 头戴一套赤金镶嵌红宝的头面,庄重华贵,通身皆是一品诰命夫人的气度。 她身后,以谢悠然为首的姑娘们依次鱼贯而出,按照房头和嫡庶无声地排开。 谢悠然穿着一身湖蓝苏绣月华裙,裙摆缀有细密的缠枝莲纹,行动间流光溢彩。 她发髻上簪着林氏所赐的红宝头面,并一朵白色玉兰绢花。 既不失少夫人的体面,又透着几分清雅,站在林氏身侧稍后的位置 柳双双今日精心打扮过,一身百蝶穿花遍地锦褙子,娇艳无比。 头上戴的赤金点翠步摇在她快步走动时清脆作响,她紧跟在林氏另一侧。 沈兰舒则穿着一身藕荷色绣折枝梅的衣裙,低调地跟在最后。 二房的嫡女沈知微和庶女沈雨棠跟在她们后边上了第二辆马车。 三房嫡女沈朝颜和庶女沈疏莹一起上了第三辆马车。 车夫一声清脆的鞭响,三驾马车缓缓启动,驶离沈府,向着定国公府的方向行去。 马车辘辘,行驶在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上。 最终稳稳地停在了定国公府气派的朱漆大门前。 早有衣着体面的管事带着一众小厮婆子在此迎候。 门帘掀开,林氏扶着徐嬷嬷的手率先下车。 谢悠然紧随其后,虽前世已见过,不同于沈府清雅的书香门第。 定国公府则是传承数代的赫赫勋贵。 门庭开阔,石狮威严,往里望去,亭台楼阁,飞檐斗拱,无处不彰显着世代簪缨的厚重与显赫。 “随我进去吧。”林氏声音平和,自有一股威仪。 一行人随着引路的婆子,穿过层门叠户,行走在游廊之中。 廊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园子,秋菊盛放,丹桂飘香,假山流水点缀其间,已有不少先到的宾客在园中谈笑。 一路上,不断有衣着华贵的夫人小姐与林氏打招呼。 到了定国公府林氏把她的大丫头夏花派到了谢悠然身边。 “今日客人颇多,有夏花跟在你旁边提点一二,我也比较放心。” 今天林氏没有太多精力放在她身上,自然也不想她丢了脸面,只能让夏花多看着她点。 “悠然谢过母亲,儿媳正愁没有人提点一二呢,可见母亲还是想着我的。” 林氏笑笑并不说话,脸上有些惆怅,她也不知自己所做是对是错。 谢悠然自然知道林氏心中犹豫,不过今天已经不重要了。 她已经踏出了这一步,就容不得她后悔了。 谢悠然挺直脊背,仪态无可挑剔地跟在林氏身后。 林氏带着众人先去拜见定国公府的老太太,也就是林氏的母亲。 锦绣堂内富丽堂皇,宾客如云。 上首主位上,端坐着一位满头银发、身着五福捧寿纹样锦缎的老妇人,正是定国公府的老夫人。 众人依次上前行礼,老太太身边的丫鬟们上前每个小姐都送了一份礼物。 “不值什么钱,拿着玩罢!”就打发了大家出去。 后老太太称年纪大了,让定国公夫人徐氏来招呼客人,在丫鬟的搀扶下退到了内间。 如谢悠然这一行的小辈则由定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来招待,着丫头领她们去了宴会上。 柳双双没有同大家一起走,而是亲亲热热地挽住了定国公世子夫人姜氏的手臂。 “表嫂,好些日子未见,双双甚是想念呢!” “鬼丫头,回了定国公府,就像回了自家一般,不用见外。 早间你舅母还念叨着呢,许久未见双双,不知是不是更可人了呢!” 第29章 林老夫人的打算 “只是舅母今日事忙,如此多的贵妇人需要招待。 我就不上前讨那没趣了,去了少不得被打趣。” 柳双双不喜和那么多贵妇人打交道,也是怕给自己惹来桃花债。 她一心只想着表哥,这个时候可不想出什么意外。 要真有家世人品都相当的人家提亲,她也不敢保证她爹会不会同意。 徐氏也是她的舅母,到时候万一别人直接通过徐氏向她爹提亲,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这也是她很少来定国公府的原因。 虽然定国公府门楣更高,但她志不在此。 世人更偏爱谦谦君子读书郎,定国公府的表哥们都习武,她不是很喜欢。 林氏随着母亲到内间之后,还没等母亲问,自己已是先绷不住,哭倒在母亲怀里。 林老太太手抚着林氏的脑袋。 “乖,不哭了,娘知道你心里苦。” 林老太太长长地叹了口气。 “都道你这一生嫁得好,夫君疼爱,儿子出息,却不知这坎儿在这等着你呢! 你可要打起精神来。 虽然沈府不像其他府邸糟心事那么多,但你若倒下,不知什么牛鬼神蛇就会出来了。” 林氏抹了抹眼泪,“让母亲看笑话了!” “傻孩子,母亲怎么会看你笑话,母亲自然希望你一切都好!” “母亲,若容与一直醒不过来,我可怎么办?” 林老太太取了帕子来给林氏净了面。 “有话好好说,容与那孩子是个福厚的,太医也看过了。 好生养着,没有生命危险,说不得哪天就醒来了。” 林老太太见林氏情绪稍好一些又问道: “那个谢氏是怎么回事?你糊涂啊? 今日这样的情况你怎可把她一起带来了。 这不是变相地承认了她的身份?” 林老太太拉起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 “谢氏门楣太低,你让她冲喜我本是反对的。 但想着若能让你心里有个寄托,也并未阻止。 可她是什么身份? 你今日把她带来,往后容与醒来你让他如何自处?” 林老太太只要一想到她那个天资聪颖过人的外孙,娶了这样一位妻子,心里无不惋惜。 林氏收起了眼泪。 “娘,我又如何会不知今日带了她来算是变相承认了这个儿媳? 只是她进门的第一天就已经与容与圆房。 我之前也未料到容与这种情况能行房事。 她已是儿子的人,就算儿子醒来,也不可毁之。” “你当真确认他们已圆房?” 林氏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确认了,府医也把过脉,容与最近确实需要进补!” 多的话林氏也不好再说,但林老太太却是听懂了。 “就算已圆房,来日容与醒来给个‘妻’的头衔也是足够,可另聘新妇,世家皆是如此。” “娘,自从容与出事以来,我忧思及重。 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叫府里的人钻了空子,从您这儿求的药材让人给换了。 倒也没做得太过,是拿了年份浅的药材顶上。 这事还是谢氏的警醒才没坏了事。” 林氏把那日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跟林老太太说了一遍。 “娘,我也想过了,大家都对容与醒来以后的事情寄予厚望。 但他现在就是没有醒来,万一以后他都醒不过来呢!” 林氏想到这种可能又有了掉眼泪的趋势。 “若他一直醒不过来,身边有谢氏看顾着我也能放心。 若说府里谁最想他好,除了我,可能就是谢氏了,容与好,她才能好。 底下的奴才,哪个心思不活络? 我还在呢,有那么些人就等不及的要讨好容姨娘。 我若生病倒下了,悠然又没有个正经的名分,终是压不住底下那些人。 以后若她有一个一儿半女,沈家大房嫡出不至于无后。” 林老太太叹息一声,林氏的想法也没错。 若她真的生病倒下了,谢氏没有一个正经的名分,压不住那些人,容与也不能无后。 但她终究是不舍她最出色的外孙配了这样的人。 “这样吧!我让徐氏重新补份见面礼,你今日且不出面了,让她自己去面对外边的夫人吧。” 缓了缓,又开口道: “你别急着拒绝,有了徐氏的见面礼,其他人自然会多看重几分。 若容与醒不过来,算是变相地认了这个外孙媳妇儿。 你不出面,万一以后容与醒来,由我之口传出,只是见她悉心照料容与的份上,给几分体面。” 林老太太说完,抚了她林氏的手。 “你就相信母亲,母亲不会害你。 到时谢氏只是空有名头,你自可再为他选一门好亲事。 这种事情在世家大族也不算稀奇,你啊,就是太心善。 谢氏有句话说得没错,现在正是容与需要你护着的时候。 万万要保重自己的身体,切不可忧思过度累坏了身子。” “母亲,我知道了。” 谢悠然和沈府的姐妹穿过连廊,来到宴客厅,婢女把她们带到了位置交代一番就离去了。 她们的到来引来不少目光,但那些目光大多都带着审视、好奇,甚至是一丝轻蔑的怜悯。 这种目光上一世谢悠然在沈府的小姐丫头们身上见到许多。 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谢悠然这个冲喜新娘身上,窃窃私语如蚊蚋,却清晰可闻。 “对面那个就是沈公子冲喜娶的……” “模样倒还周正,只是这身份?哎,倒是可惜了沈公子那般人物。” “只是如今听说沈公子并未醒来,这冲喜怕是也无用……” “沈家到底也是清流人家,林氏爱儿心切做出这般事,看这样子倒是也没亏待谢氏。” 都是围绕着她为话题中心展开的议论。 虽有很多不中听的话,倒也有几句中肯的话语,看来世界上也并非全部都是坏人。 只是大家惯爱看热闹罢了。 沈知微和沈府的其他人却是坐不住了。 她们何时受过这种境遇! 那些议论沈府的人会怎么看待她们? 沈知微朝着谢悠然狠狠地瞪了一眼,她们沈府的女儿,平日里走到哪里也都是众多小姐的中心人物。 但可不是今日这种中心。 “大嫂,我遇见了几个小姐妹过去打声招呼。” 沈知微敷衍地行个礼就带着二房的庶女和丫鬟一起走了。 第30章 宴会被刁难 谢悠然看着旁边的沈朝颜,主动开口。 “朝颜妹妹若是见到往日的好友不妨也过去打个招呼?” 沈朝颜虽也想去,但若是把谢悠然一个人丢在这里,也怕她丢了更大的丑,到时候还是沈府跟着一起丢人。 谢悠然似看出她心中所想。 “妹妹想去尽管去吧,我且在这里休息一会儿,你们可早点回来。” 谢悠然又看向沈兰舒。 她这次前来就是想让她结交几个朋友,跟她坐在一处怕是交不到什么朋友。 “朝颜妹妹若是不介意,把你兰舒姐姐一起带上吧! 她平日里极少参加宴会,你带着她一起到处转转!” 沈朝颜听她说的话不像作假,“那你就在这儿别乱走,我去打声招呼尽快回来。” “好!” 沈兰舒也很是意外,谢悠然会让三房的三小姐带着她一起去。 不过跟谢悠然在一起确实不会有其他小姐过来。 沈兰舒规规矩矩地跟谢悠然行了礼,跟着沈朝颜一起去了。 “小姐,现在只剩咱们了,难道咱们就一直在这儿坐着吗?” “当然不是了,小桃,我们也要去啊!” “那为什么把几位小姐都支走了,大家在一起不是更好吗?” “小桃,你傻不傻,刚刚别人说的那些闲话你没听见吗?” “小姐,她们说的都不是事实,你不用放在心里的。” “我没放在心里。”跟小桃说了她也不会明白。 她若是一直坐在这里,倒是显得她呆傻,任由那些人嚼舌根却不知反击。 她又能得到什么好名声? 谢悠然起身带着小桃往后边的花园走去。 她并未来过定国公府,不熟悉这里的环境,也不准备走远。 远远地就看见了几个小姐聚在一起,待谢悠然走近,声音戛然而止。 在她来之前已经想到过这种待遇,所以心里倒是没有太多的落差。 自顾自地带着小桃到园子里转转,秋日菊花开得正好。 各种富贵菊花她看得不多,但是乡下田野间最不缺小野菊,她已经许久不曾看见过小雏菊。 “你就是沈大公子的那个冲喜小娘子?” 谢悠然抬头,只见一位身着华服、满头珠翠的少女在一众贵女的簇拥下款款而来。 她容貌娇艳,下巴微扬,眼神里的鄙夷和妒火几乎不加掩饰。 “在下是沈容与的夫人,若小姐您说的是他的话,那就没错了。” “夫人?你算他哪门子的夫人?” 来人的说话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周边静悄悄地都注视着这边。 谢悠然挺起脊背,不卑不亢。 “虽夫君有隐疾,但三书六聘一样不差,我自然是沈容与明媒正娶的妻子。” “呵,你还真当自己是个玩意儿了,也不看看你哪点能配得上他! 看来沈夫人还真是病急乱投医,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府里迎。” 这话已是极其无礼,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窃笑。 说话的人是当朝五公主。 谢悠然认识她,现在她既然没有表明身份,她自然乐得装作不知。 能回一句已经够了,再多难免受到责罚。 “妾身蒲柳之姿,既已被母亲做主迎娶进门,能伺候在相公左右已是荣幸。 至于是不是他夫人,他日相公醒来自有定论。” 就在这时,谢悠然的余光越过了五公主,落在了她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少女身上。 果然,会叫的狗虚张声势,不会叫的狗咬人才疼。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华裙,气质清冷,宛如空谷幽兰。 眼睛里却藏着比五公主更深沉刻骨的寒意和嫉妒。 前一世,就是这张脸把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谢悠然的心猛然一抽,前世被折磨致死的痛楚和绝望涌上心头。 张敏芝见谢悠然看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柔声对五公主劝道: “公主殿下息怒,何必和这样一个冲喜的女子一般见识?没得失了身份。 沈公子他如今这般已是难堪,无论是夫人也好妾也罢,终归是进了沈府。 他的人这般被当众折辱,传出去,于公主的清誉也有碍。” 她的话看似劝解,实则字字如刀。 既想坐实了谢悠然冲喜低贱的身份,又点出了沈容与可能会因她的这番失仪行为难堪,火上浇油。 五公主的脑海里现在就只有几个字,无论沈容与能否醒来。 这贱婢进了沈府的门,就是他的人了。 就算不是妻,也是他的女人,这是不争的事实。 五公主果然更怒,正要发作。 谢悠然却不再给她们机会,紧接着看向张敏芝。 “这位便是张相国家的二小姐吧? 臣妇虽久居内宅,亦听过张二小姐素来爱怜贫惜弱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只是小姐的这份心,臣妇与夫君心领了。 夫君需要静养,臣妇亦不敢以家中病榻之事,屡屡烦扰贵人清听,告退。” 说完,她再次深深一福,转身,挺直了脊梁,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从容离去。 不再看那两人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五公主气地跺脚。 但碍于在场的许多闺秀,也无法做出更出格的事。 而张敏芝则死死地盯着谢悠然离去的背影,手中的绣帕几乎要拧碎。 这个冲喜的女人,和柳双双那个蠢货完全不同。 谢悠然从五公主和张敏芝给她带来的压抑气氛中脱身。 并未回到喧嚣的正厅,而是拐入了另外一条相对偏僻的竹径,想在这里平复一下情绪。 上一世她被赶出沈府以后重新回到谢家,被谢敬彦那个畜生再次送给一个老头做妾。 那人正是张敏芝的父亲,当朝右相。 谁又能想得到她之所以会出现在右相府,就是因为张敏芝的几句话。 五公主喜欢沈容与不是什么秘密,右相夫人就知道。 张敏芝劝她娘,左右是当个玩意儿接进来,捏圆搓扁还不是她们说了算? 她爹的小妾不知凡几,多一个少一个又有谁知道。 至于谢悠然她爹,不过一个卖女求荣才得来的五品小官。 自己本身还是个吃软饭的,靠着妻族才留在京城的伪君子,没什么好怕的。 第31章 桀骜的少年 不过他妻子的舅舅在礼部,她爹的手伸不到那里去。 给她哥哥做妾都便宜了谢悠然,还是她爹的年纪更合适。 所以在张敏芝的一番操作下,谢悠然就被一顶小轿接进了右相府。 面对比她爹年纪还大的人,她誓死不从。 右相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她不识趣,自是有识趣的女人。 自此她就落到了张敏芝的手里。 谢悠然闭了闭眼,前世的一幕幕在眼前晃过。 她为什么还会选了同前世一样的路走。 不管是五公主也好,还是张敏芝和柳双双,她们都是沈容与的爱慕者。 对待她们报仇的最佳方法就是永远的占有沈容与。 永远占住他正妻的位置,只要她不死,她们永远都嫁不进来。 “小姐!”小桃在旁边出声提醒。 不知为何小姐突然泪流满面。 小桃拿出帕子轻轻地沾去了她脸庞的泪水。 谢悠然睁眼就看到小桃放大的面容近在眼前。 一点点地给她拭去眼角的泪水,恍惚中感觉好像和上一世重叠。 小桃在右相府中不过是个烧火丫头。 得知她曾是她的同乡,在她被关在柴房的日子偷偷拿了东西来给她吃。 最后被张敏芝发现,连带着小桃和她一起被打死了。 谢悠然一把抱住小桃,“我们都会有个锦绣前程的对不对?” 小桃哪知道小姐在想什么,只以为刚刚那个五公主和那个什么小姐说的话伤了小姐的心。 “小姐,会的,等公子醒来一切都会不同的。” 谢悠然嗤笑了出来,也许吧! 可能是上一世她德行不好,令沈容与看着她甚是厌烦。 不过,这一世一切都不同了。 前世她哪里有机会在五公主和张敏芝面前站着说话,如今不是一同参加赏花宴了吗? 这一世,她也是座上宾。 谢悠然收拾好自己的情绪,两人刚走过月洞门。 一个略带讥诮的年轻男声从身后响起:“站住!你就是那个谢氏?” 谢悠然转身,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姿仪极美,容貌清秀。 只是他的眼神格外的傲慢和冷漠,丝毫不收敛眼中的锋芒。 少年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谢悠然身上打量,玉面上露出一抹嘲讽。 “就是你在五公主面前自称表哥的夫人?你也配? 你不过是临时冲喜进来的冲喜娘子,等我表哥醒来,天人之姿,不是你这等庸脂俗粉能配的。” 谢悠然对着众多女眷,需要许多的弯弯绕绕,对着这年轻男子可没有那么好脾气。 他就算想管,也管不到他表哥的后院里去。 “你也说了是等你表哥醒来,天人之姿,可他没有醒来啊! 你与其在这里关心那么多,没见你去你表哥床前端屎端尿的伺候? 满京城这许多的贵女,你姑姑是没有派人去提过亲吗?有人应吗?” 少年被她怼得脸色泛红,呼吸急促却又不知如何反驳。 “还有,是我在他最不堪的时候接受了他,现在不是我配不上他,是他配不上我,你搞搞清楚。 我也是你姑母请了媒人,三书六聘一样没少,八抬大轿正门迎娶。 而不是一顶小轿由侧门而入,于礼于法我都是他的妻。” “就算你礼法周全,可没有经过表哥的点头,你永远都得不到他的心。 就算待在沈府也是无用的,届时我劝你识相一点。” “你怎么知道我要得到你表哥的心,或许我只是想借他的身体生个子嗣,你猜你姑姑可会赶我走?” “你这个无耻的女人,你不知羞耻,表哥现在昏迷不醒,你何来子嗣?” “你表哥行不行,我比你更清楚,怎么?我们夫妻间的事你这么关心?” 林弘毅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女子。 “你到底有没有读过女戒?这些事情岂能随意对着陌生男子开口?” “我读没读过书,林公子不是已经调查过了? 一个乡野长大的女子,能识几个字?至于?” 谢悠然上下打量了一眼林弘毅,虽什么话都未说,但他就是感觉被她的目光给亵渎了。 “闺房中事,我劝公子还是少打听,毕竟,你还小!” “你行事如此放浪形骸,我定要禀告姑母,让她休了你去!” “那你去吧!赶紧去,一天到晚伺候一个不能动弹的人,你以为我愿意? 赶我走了刚好,带进沈府的嫁妆带走,我一辈子吃喝不愁。 找个十个八个男宠,日子岂不快哉! 你那不能动弹的表哥就留给表弟你照顾了。” 少年像是被卡住了脖子一般,现在的表哥确实需要人照顾。 他从母亲那边过来时听姑姑提起过,谢氏照顾表哥很是用心。 只是表哥那样的人物,配了这样的妻子,他到底是不甘心。 从小表哥在他心里就是神话般的人物,是他崇拜的对象。 他也一直在查寻线索,到底是谁害了表哥? 看着谢悠然脸上的不以为然,他把自己给气着了。 “你等着,等表哥醒来那一天但愿你还能笑得出来。” “表弟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表哥醒了我自是高兴的呀! 难不成表弟不希望你表哥醒来以后就不要我了? 你表哥寒窗读书十几载,该不会也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吧? 在他昏迷期间我照料他衣食起居,待他醒来自是感动于我的悉心照料,夫妻恩爱,你说是不是?” 林弘毅觉得他再跟她说下去,会把自己气死。 伸出手指指着她点了半天,竟是一句话都没憋出来,袖子一甩,直接走了。 小桃伸长了脖子目送林弘毅离去。 “小姐,您直接这样怼表公子不太好吧?” “你哪里看出不太好了?你没见他是以什么态度来对我这个表嫂的?” “可是为什么五公主和张小姐对小姐态度也不好,表公子对小姐态度也不好,小姐却可以将表公子怼回去呢?” “你傻啊?五公主是什么人?是陛下的孩子,不是我们能得罪的。 张小姐是右相家的三小姐,小桃你以后见到这个人就绕道走知不知道,不是什么好人!” “至于表公子,你也说了是表公子,在礼法上,我是他表嫂,我占了个长字,他对我不敬,我自可以怼回去。” 第32章 沈家的风骨 小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谢悠然也不知道她听懂没有。 小桃人并不聪慧,但憨厚心地善良,她们主仆可以一同成长。 谢悠然也没有再逛下去的兴致了,带着小桃回到了宴会厅。 远远就看见沈朝颜带着两个妹妹坐在了她们的位置上,见到她来,都站了起来。 “你刚刚到底去了哪里?我在园子里和好友聊天时就见丫鬟来报,五公主和张敏芝一起去找你麻烦了,你没事吧!” 说完还打量了一下谢悠然。 “劳妹妹挂心,我没事,不过是都想见见京城第一公子的新妇,让大家见见就好,没什么!” “呵!你倒是脸皮厚,你不妨听听别家小姐是怎么说我们的,别人笑话你,你听不出来吗?” “疏莹妹妹今日出门前未预料到这番情景吗?” 沈疏莹努了努嘴不看谢悠然。 “看来妹妹出门之前也是想到过得,但妹妹依然出来了。 沈府的门楣不是一个小小的我就能让人污了去的。 若因为我的原因让妹妹们遇了冷,那样的人家也不值得结交。” 虽然沈疏莹知道她说得没错,但不代表今天遇冷就和她没关系。 若是没有她,今日定能结交到更多朋友。 她是庶出的,她不是嫡出,每一次出门的机会对她来说都弥足珍贵,她不像沈朝颜是嫡女。 沈家的嫡女还是很金贵的,走到哪里都有人攀附交谈。 今日跟着沈朝颜倒也认识了几名闺秀,约好了以后有机会一同游玩。 谢悠然不再看她,转向了一旁的沈兰舒。 “怎么样?今日可有遇到聊得来的小姐?” 沈兰舒摇摇头。 “若是你不介意,接下来的时间就跟着我一起吧!” “好。”沈兰舒虽也想结交一些闺中好友,但这个事情需要缘分。 她一个自小没有出现在众人前的女子,自然不如沈疏莹健谈。 这时候不知夏花从哪里出来了,“少夫人,您可真是叫奴婢好找!” 谢悠然皱了皱眉,从到定国公府林氏就让夏花跟在自己左右。 可从老夫人那里出来之后,她就没有见到夏花。 这么长时间她才找过来,张口就是指责自己让她好找? “不知夏花姐姐刚刚去了何处,我们由引路的丫鬟带来一直未曾离去。 夏花姐姐不是第一次来定国公府,怎么也不识路?” 众人听到谢悠然的话语都没吭声,夏花刚刚从柳双双那里过来,怎么知道她们是否离去过。 见众人脸上都无异色,一时有些愣住了。 “少夫人,奴婢刚刚遇见了定国公世子夫人,表小姐和世子夫人说了一会儿话。 表小姐的婢女有事离开了一会儿,所以我在那边耽搁了一下,待碧儿回来,我就过来寻少夫人了。” “原来是这样,若我没记错,母亲让你跟着我的吧!” 夏花从来都不知道谢悠然这样难缠。 她当然知道跟着她会发生什么事,这么多府上的小姐夫人,怎么可能没有人笑她。 她是林氏身边的大丫鬟,有她在旁边站着,别人怎么也得给几分薄面,这个可不是她愿意看到的。 她想让谢氏知难而退。 “少夫人,夫人虽让奴婢跟着您,但表小姐喊住了奴婢,奴婢到底也只是个下人。 表小姐需要帮忙,奴婢也不能不管,若是夫人知道了,少不得也会责怪夏花。” 夏花深信若是夫人知道是表小姐牵绊住了她,才没能及时到少夫人身边,最多责备几句也不会有什么事。 她就是笃定了这点,所以才敢这么干的。 谢悠然知道,夏花说的都是真的,林氏若是知道柳双双叫住了夏花,她才来迟的。 最多口头训斥几句,夏花并不会受到实质性的惩罚。 但若是她因为这件小事去找林氏告状,倒是显得她无能,小题大做。 刚刚若是夏花在旁边,不管是五公主还是张敏芝说话都会委婉一些。 她们喜欢沈容与,怎么会惹了沈母不快呢! 小鬼难缠,说的就是如夏花这般的。 今日在众多姐妹面前谢悠然把话这么直白地说开,不是为了跟林氏告状,而是让众姐妹看看夏花的嘴脸。 府里的人都成精了,谁猜不到夏花刚刚去干什么? 沈朝颜喝了口茶品了品,照她说,她这位大嫂倒是挺对她胃口。 有他们沈家人的风骨,她看大房的那个沈清辞早就不顺眼了。 堂堂沈府的小姐,就算是庶出,也没必要去捧柳家的臭脚,生生拉低了沈家的身份。 那日谢悠然在凉亭扇了沈清辞她也觉痛快。 今日对着沈疏莹说的那番话正中她怀。 从来都是其他闺秀巴结着沈家的女儿,哪里用得着她们上赶着凑上去? 今日带着沈疏莹本意是把自己的好友介绍一二给她认识,大家家里都有庶出的姐妹。 嫡女和嫡女玩,庶女和庶女玩儿也是一样的。 之所以这么快回来,是她看不过眼别人假意拿乔,沈疏莹就上赶着的画面,丢了沈家女儿的脸面。 大伯母身边的丫鬟假意推脱,明眼人谁看不出来。 谢悠然也不假辞色当面直言,倒是叫她高看一眼。 她们沈家的人就是得有一身的傲气,她看谢悠然旁边的沈兰舒就不错。 两人都是庶女,别人因为谢悠然的事情稍有微词,沈疏莹就像被踩了尾巴。 大房的这位长女倒是不卑不亢,没有坠了沈家女儿的脸面。 今日许多夫人都在花园的角落三三两两地交谈,也会暗暗观察今日来的这些闺秀。 不仅沈朝颜关注到了沈兰舒,自是有其他夫人也见着了。 沈家的女儿好教养,宠辱不惊,这般镇定从容的姑娘自是好儿媳的人选。 监察御史夫人王夫人就默默地看着沈兰舒。 她们家老爷是御史,官职倒是不大,但负责弹劾百官、巡视京营、协理刑名等。 需要的儿媳正是这种性子稳重的姑娘。 她们家老爷有弹劾百官之权,她们自己家人就更要注重一言一行。 不能让人给抓了短处,像沈疏莹那般一惊一乍藏不住事的就不行。 她家小子已中举人,在骊山书院读书,是沈院长的弟子。 以她儿子的才情,他日金榜题名不在话下。 第33章 别人不能拿她怎样 她想寻一个沈家女当儿媳,可惜院长那一脉没有合适的姑娘。 沈家京城这边的嫡脉嫡女又少,多是庶女。 没想到今日倒是叫她遇到一位,她观姑娘一言一行都合她心意。 她们王家官位不高,但也算清流人家,她儿子也是骊山院长的得意弟子,娶沈家的庶女倒也般配。 沈夫人林氏的独子刚出事,想来她暂时也没有心思谈论庶女的婚嫁。 王夫人在她女儿耳边低语几句,让女儿和沈兰舒交往看看。 谢悠然倒也没有找夏花的茬儿,刚刚的言语不过是让她知道她也不是好惹的。 若真干得过分了,她也是会计较的。 夏花现在心里就七上八下,虽然她看谢悠然不准备计较了,但吃不准万一到时候到林氏面前告她一状。 林氏虽不会过分责罚她,但以后定会远着她了。 林氏身边一等丫鬟就有四个,二等丫鬟更多。 不知道多少人想挤进来,她一旦被冷落就会被人顶上。 所以接下来的时间,夏花倒是规规矩矩地跟在谢悠然身边。 一直到开宴,林氏都没有出来,谢悠然和沈家的两位嫡女坐在一起。 同桌的还有永宁侯府的女眷,永宁侯府祖上出过帝师,走的文武兼修的路子。 礼部侍郎丁大人府上的女眷,丁大人和沈父同属文官,府上女眷言行有礼、进退有度。 国子监祭酒李大人府上的女眷,他们家在读书人中地位超然。 与象征着读书人之首的沈家坐在一起,当得起清流文臣的最高典范。 大家对沈知微和沈朝颜态度温和许多,对谢悠然只是礼貌性地点点头。 国子监祭酒李大人的嫡女李芙蓉与沈朝颜本就是闺中密友,两人坐在一起时不时地说说悄悄话。 沈知微坐在一旁有些无趣。 沈家几房人,大房的大伯身居高位,位高权重,多的是人想巴结。 沈家三房的三叔文采卓然,诗词歌赋样样精通。 少年成名,虽官职不高,但在读书人中的声望甚至盖过了大伯,得“狂人”称号。 所以沈朝颜在大家闺秀中比自己更受欢迎。 自己的父亲读书不行,做官也只能挂个没有实权的文官。 同样都是败家浪荡,他爹只会弄一屋子小妾,生一堆的庶子庶女。 三叔喜欢在外边和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在青楼点上几个清官把酒言欢,外人还高赞一句,人生该如此风流。 三叔还爱收藏名家的手迹,虽然败家但往后遇难,好歹还能变卖。 他们二房的钱财则是实实在在被败出去了,子嗣众多,她又能分得多少? 现在吃住用还是大房在支出,但搬离沈府是早晚要发生的事情。 要不是她娘手里还有嫁妆,她这个嫡女的体面怕是都要维持不住。 听她们交谈,沈知微偶尔搭话,但李芙蓉都是看着她笑笑并不接话。 有什么好清高的,不接话就不接话。 沈知微也有自己的朋友圈子,只是都不坐在她这边,这边大多是读书人家。 永宁侯的嫡女见无人跟谢悠然搭话,她自己依然一个人怡然自得。 认真地听着旁边的人聊天,静静地做一个旁观者。 倒是和外间传闻的不太一样。 丁婉蓁则是礼部侍郎丁大人的嫡女,谢悠然的目光就在她身上。 礼部侍郎,若是没有记错,她继母陈氏的哥哥就是礼部侍郎,没有想到倒真是凑巧得很呢! 只是丁夫人看着她的目光带些不喜。 她自认没有得罪过她,就算不喜她冲喜新娘的身份,当作看不见不是就是了。 谢悠然想来想去,有没有一种可能,丁侍郎和她那便宜舅舅陈侍郎不合? 所以连带着丁氏看她的目光也带着不喜? 不期然的和丁夫人的目光对上,谢悠然也只是礼貌地笑着点点头,并不上前攀附,倒是让丁夫人自在了不少。 今日的宴席她们这桌都是文臣清流人家,丁夫人和国子监祭酒的夫人倒是相谈甚欢。 永宁侯夫人则是无趣的多,只在旁偶尔搭几句话。 楚云昭从小喜武,她倒是有些坐不住了,她最不耐烦这种场面。 偏偏母亲说她年纪不小了,一定要她收收性子,多出来走动走动。 见谢悠然也是一个人,就悄悄地小声地问她:“你坐在这里就不无聊吗?” 这是今天宴会上第一个主动搭理她的人,谢悠然斟酌了一下,小声地回道:“无聊。” “那你还能坐得住?” “没办法,马上就要开席了,现在也没法到处走动。” “你和我听到的样子不太一样,今天下午在花园五公主和张敏芝那样对你,你就不生气?” “我生气的。” “那你还能忍得住?” “她们就是想看我生气,想看我跳脚,我若忍不住不是正中她们下怀,我忍住了气的就是她们了。” 楚云昭发现谢悠然还挺好玩。 上午她走之后,五公主确实气得跳脚,她对五公主无感,有些骄横跋扈罢了,不过她们没有交集,也无冲突。 倒是张敏芝她看着觉得假得厉害,对这人甚是不喜。 楚云昭对她伸了伸大拇指,“那你还挺厉害,我就沉不住气。” “你有娘亲护着,不需要沉住气,忍无可忍无须再忍,你有掀桌子的实力,我没有,所以我只能受这窝囊气。” 楚云昭想起来京中有关她的传言,他父亲说她母亲去世了,现在的母亲是继母。 对她肯定不怎么样,不然也不会让她冲喜吧! 他父亲把沈府给的聘礼都添在了嫁妆中让她带回了沈府,至少父亲还行吧! “你也别这么说,虽然你母亲是继母,你父亲应是还不错的。” 谢悠然笑笑暂时没有搭话,她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将她送来冲喜的就是她所谓的父亲筹谋来的,不过是为了拿她换钱换前途罢了,她却不能说出口。 “父亲官职低微,就算有心也帮不上忙,我自己一个人可以应对的。” 楚云昭见她脸色不佳,只以为她惹得她想起不快了。 “没关系的,你现在好歹是沈容与的妻,别人最多也就摆个臭脸给你看,倒不会真的拿你怎么样。” 第34章 莫名的不待见 “我知道的,所以不理她们。” 楚云昭头又往她这边低了一点。 “听说五公主爱慕沈容与,今日来的闺秀不少都是他的爱慕者,所以才会针对你的。” 谢悠然还是挺感动的,楚云昭算是贵女中第一个对她释放善意的人。 “张敏芝?她不会吧,她不是为五公主打抱不平吗?” “你可小心点她吧,最坏的就属她了,要不是她煽风点火,五公主也不会生那么大的气。 你看着,总有一天这火会烧到她自己身上。” 是啊,敢拿公主当冤大头,就算五公主当时看不出来,她身边的人未必眼瞎,再说还有宫里的娘娘呢!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谢谢你的提醒,我会注意的。” 这时丫鬟仆妇鱼贯而入,上菜了,大家都结束了小声的交谈,席间用餐的礼仪良好,都静默不出声。 永宁侯夫人自然看见自家女儿和谢悠然说悄悄话了。 不过只要她能坐得下来不磨她,随她自己开心。 用餐期间也关注着谢悠然的举动,言谈举止得体,看来传闻也不真实。 有这种感觉的不止她一个,至少在这一桌就算对谢悠然没有多少的好感,至少没那么排斥。 不卑不亢也不是蝇营狗苟之辈。 丁夫人倒是也没再拉着个脸,她认识谢悠然的父亲,印象极差。 别人可能不清楚情况,但她却是极清楚的。 谢敬彦就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作风不正。 待大家都吃完三三两两的人又结伴游园。 下午定国公府也请了戏班子来唱戏,大多是夫人们爱听戏,小姐们倒是不太坐得住。 谢悠然还以为今天在这儿看不到柳双双了呢! 没想到吃完饭她倒是跟着定国公世子夫人一起出来了。 按理,谢悠然是沈容与的新妇,于定国公府的关系自然更亲近。 柳双双不过是林氏表妹的姑娘,和定国公府还隔着一层呢。 如今两人倒是亲亲热热地在一起。 看来她这位表嫂也是更看好柳双双,或者是更喜欢柳双双这样的姑娘。 姜氏出来自然也看到了谢悠然,想起婆母的交代,让丫鬟去取了一份厚礼给补上了。 “这位就是悠然妹妹吧?婆母一直忙着招呼客人,倒是叮嘱我一定要好好照顾些悠然妹妹。 婆母虽无暇过来,但也备了厚礼。” 说完就让丫鬟把礼物奉上了,谢悠然自也是客气一番让小桃把礼物收下了。 旁边也有许多夫人小姐还未走,见了定国公府这一出。 这送的礼可是不薄的,一时也摸不清楚定国公府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今日一整天林氏都未露面,只说在后宅陪着林老夫人。 大家也能理解,好不容易回娘家一趟,母女之间自是有许多贴心话要讲。 如此一来大家对谢悠然倒是态度不明,不过她现在已经有点适应了。 没什么关系,不管别人怎么看,她都不会少块肉。 和柳双双站在一起的一个小姑娘对着谢悠然怒目而视。 若她猜得不错,是定国公府庶出的三小姐吧,就是和沈清辞交好的那个。 柳双双也就只能找这样的了,想对付她不自己上,找这个找那个来当出头鸟。 谢悠然看不上这样的言行,有什么事情就自己上。 柳双双找了林挽霜一起出来,今天沈清辞不在,她身边也得有人陪着,林家的表妹自然是最合适的。 世子夫人姜氏出来没多久,就有婢女过来禀告,小公子哭得厉害,要找娘亲。 姜氏跟大家打了招呼就带着婢女离去了。 姜新月本是柳双双喊着一起出来的,现在见她要回去,柳双双虽面带不愉也没说什么,小孩子要紧。 反正她已经听到了,今日五公主在花园为难谢悠然的事情,她也相信很多人都看到了。 以往五公主刁难的人都是她,还有那个张敏芝也总是明里暗里地找她麻烦。 有了谢悠然在,果然把枪头直接对准了谢悠然。 夫人们都去了戏园子听戏,这边的小姐们在凉亭这边吟诗作对。 定国公府大房的嫡女已经出嫁,嫁的兵部尚书府的大公子,算是门当户对的一门好亲事。 定国公府的女儿好像一如既往地嫁得好。 谢悠然过去的时候,许多人围在林纾怡的身边说笑打趣。 楚云昭和林纾怡曾是好友,两人家里都有武将,且林纾怡嫁的又是兵部尚书的嫡子,往后也是要做当家主母的人。 见谢悠然过来,林纾怡反倒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从小姑姑就是她羡慕的对象,姑父一生只钟爱姑姑一人。 并且表哥博学多才,她觉得姑姑的人生特别美满,当是所有女子的典范。 谁料表哥突然出事,姑姑也是急昏了头,给表哥娶了一个这样的妻子进门。 她今日回来,姑姑和祖母说的那些话她自然听到了。 她说不清对谢悠然为什么带着莫名的讨厌,可能是她一直引以为榜样的姑姑因为这样的儿媳不再圆满。 她就像一颗老鼠屎搅进了沈家,让她心生不悦。 同样让她不悦的是她成亲一年尚未怀孕,婆母便往夫君身边塞人。 和姑姑当年的情况何其相似,但她的夫君却没有如姑父那般拒绝他的母亲。 她一直觉得她会和姑姑一样拥有一个完美的婚姻,可现在都出现了裂痕。 谢悠然却觉得莫名其妙,她前世也不曾见过林纾怡。 第一次见面就对她有敌意,该不会又是沈容与的烂桃花吧? 可是前世并未听说过有这种事,她及笄后没多久就议亲了。 现在的夫君还是兵部尚书的嫡长子,她有什么可不满的? 沈容与比林纾怡大月份,所以还是表哥,谢悠然对她点头示意即可,并不需要对着平辈怎么行礼。 楚云昭看着林纾怡脸色变了倒是挺好奇的。 她应该没有见过谢悠然吧,也是跟着外边捕风捉影的事情导致的? 她母亲刚给谢悠然一些脸面送了不少贵重的东西。 林纾怡这边却突然甩了脸子,倒是让一群吃瓜的人看得云里雾里。 夏花并不想给谢悠然做脸,只远远的跟着谢悠然并不靠近。 第35章 总有些人想没脸 沈兰舒下午就跟着谢悠然一直在一起。 她倒是觉得自己的这位大嫂才是她们该学习的典范。 今日无论遇到什么事情,谢悠然都保持良好的教养。 这时旁边一个身穿鹅黄色衣裙的小姑娘和沈兰舒搭讪,两人在凉亭旁边聊了起来。 双方都有意结交朋友,倒是一时相谈甚欢。 沈兰舒和谢悠然打了招呼,就和小姑娘一起去游园了。 谢悠然也准备带着小桃去到处逛逛,没想到转头又碰到了张敏芝和几位闺秀。 五公主已经不在,想来上午出来一会儿就回去了。 她想得没错,今日正是知道她要来,张敏芝才特意告知五公主。 五公主也想看看沈容与的冲喜娘子到底是圆是扁,看过之后五公主走的时候还生了一肚子的气。 谢悠然不欲与她们过多纠缠,想寻个清幽处自己坐坐。 反正今日露面的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找个地方窝着,待宴会散了归家。 张敏芝来这里就没准备跟谢悠然善了,跟着张敏芝一起来的当然也有她捧她臭脚的。 一个身穿藕色衣衫的小姐率先开了口: “我们刚来,这沈家的冲喜娘子就要避开,怕不是自觉没有脸面吧!” “你不知道,这谢氏自小在乡野长大,她哪里融得进这京城的贵女圈子,人家自己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呢!” “哎,要我说啊,你们也别为难她了,虽然上不得台面但好歹也进了沈家的门儿。 你们这样不给沈家留脸面不太好吧!” 谢悠然就这样看着她们在她面前你一言我一语地贬低她。 林纾怡在亭子里始终未动,她是定国公府的嫡长女。 虽然出嫁了,但身份在那,别人在她面前这样讲她姑姑的儿媳,又何曾给过她脸面。 她早先也听说过,这位大姑娘像极了林氏年轻的时候。 现在看来,她比林氏差远了,林氏再怎么样,在外人面前还是知道护着自家人的。 有什么事情可以关起门来说,让外人在她面前这样讲,她又能落到什么好? “我自小在乡野长大,但也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 不像众位京城的闺秀,善演戏,不如给几位画了粉墨,登台唱几出,不然真是埋没了各位的天赋。” 楚云昭管不了那么多,扑哧一下就笑出了声。 有了她带头,旁边看戏的姑娘们倒是也有不少笑了出来。 带头的藕色衣衫女子怒目对着谢悠然。 “乡下长大的就是没规矩,说话如此粗鄙,就你这样的,能配得上沈公子吗?” “我粗鄙?我粗鄙可不会当着人面嘲笑别人。 我可不会一口一个乡野长大的女子没规矩。 你倒是京城的贵女,你看看你现在的言行可有一点贵女的样子,你可别污了贵女这个词。” 藕色衣衫的女子被谢悠然气到了,旁边的女子又接过了话头。 “好了,静怡,你跟这样的女子有什么好计较的。 本身出身就低,还长在乡野,恐怕字都未识几个,何必自降身份和这样的人计较。” 张敏芝这个时候站了出来。 “你们都别这样说沈公子的娘子,虽然他不是自愿成亲的。 但好歹各位也留一点颜面,我想沈夫人既然选了她,自有她的道理。” 说完这话张敏芝转身对着大家又道: “今日阳光正好,我们在此枯坐赏花也是无趣,不如行个‘飞花令’如何? 就以‘秋’字为题。沈少夫人来自沈府。嗯,想必于诗词上别有见解,正好让我等见识一番。” 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谢悠然身上,这真是她们惯用的伎俩。 贵女当然不能用来吵架,只能用文人雅事来难为她。 林纾怡此刻倒是来了精神,其他准备在宴会上一展所长的闺秀们也都有所期待,这个事情可造不了假。 张敏芝笃定了谢悠然定接不上,准备看她当场丢脸。 亭中其他贵女也纷纷附和,目光中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谢悠然心中冷笑,张敏芝自己撞到她面前来,等会儿可别后悔才是。 她并未推辞,略一沉吟,清声吟道:“金风飒飒送秋光,玉露凝霜菊正黄。莫道寒枝栖鹊冷,心随云雁到衡阳。” 有了她的开端,旁边的闺秀反应极快的传了下去。 张敏芝脸色煞白,这明明是她准备的诗词。 写诗的人是她爹的幕僚,绝不可能把诗词传出去的,这谢悠然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很快就传到了张敏芝这里,她立刻接了一句,将令传下去。 一轮下来,气氛渐渐紧张,佳句频出。 张敏芝共准备了三首诗,刚刚谢悠然念了一首,她自己念了一首,还剩最后一首了。 就快要再次传到谢悠然那里,张敏芝却不敢再赌了,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罢了,我看沈少夫人还真是读了几年书,你们往后可不要瞎传,她可不是那目不识丁的人。” 在飞花令开始的时候,楚云昭就悄悄地退到了最后边,她可不擅长这个。 本来以为谢悠然会出丑,毕竟大家都抱着看她笑话的心思。 没想到她真敢上,诗倒也是中规中矩,至少比她强。 “没关系,大家喜欢玩可以一起玩。木叶辞枝舞半空,寒塘敛翠减青葱。西风漫卷云边雁,抛却丹青入画中。” 谢悠然说完就转头看向了一直跟在张敏芝旁边的一女子。 此时女子自然接收到了来自张敏芝的讯号,她应是想就此结束的。 “沈少夫人果然深藏不露,小女认输自罚一杯!” 说完就端起桌上的酒喝了一杯,旁边立马有人打圆场。 “玩了一轮下来,大家也都作过诗了,不如来比比书法吧!” 张敏芝的脸色难看至极,虽然被旁边的人解了围,但她心情也并没有好多少。 谢悠然吟出的第三首诗也正是她今日准备的诗。 她的预感果然是对的,若不出声,今日的难堪就是给她准备的。 谢悠然看着张敏,眉眼微挑,不只你们会挑衅,她也会。 忍不住的人才算输,她至少现在还是沈容与的妻子,怎么能被人欺了去。 背靠沈家这棵大树她都立不住的话,那她还能有什么指望。 第36章 果然被她气着了 张敏芝果然被她气着了,看着她指甲掐进肉里的模样,谢悠然只觉痛快。 生气又能怎么样?她现在并不能对她做什么。 前世张敏芝对她的磋磨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前世问她哪只手碰过沈容与。 无论说与不说,都会被针扎进手指,十指连心,如何不痛? 她今日念出的诗词正是上一世张敏芝作出的诗。 在她脸上看到震惊并不意外,她作诗是不行,但背几首还是记得住的。 此间事了,谢悠然也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 其他闺秀都没想到这谢氏根本不是外边所传的那样是个草包。倒是对她印象好了不少。 谢悠然走出没多远,张敏芝就带着她的婢女跟过来了。 “虽然不知道你是哪里弄来的诗,但你别得意,不该是你的东西不要产生妄想。” 谢悠然都气笑了,不该是她的东西?沈容与吗? 想起上一世,张敏芝光是想到她的手曾触碰过沈容与都要裂掉了,若是? “张小姐,我实是不知你为何这样针对我,嫁给夫君也只是父母之命。 我都听长辈的,母亲让我早日怀上沈家嫡子,我也是夜夜努力。 不知张小姐说的不该是我的东西指的是什么,还请为悠然解惑?” 平平常常的一段话,听入张敏芝耳里却产生了嗡鸣声,她夜夜努力? 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的画面,让张敏芝心痛得不能呼吸,他们已经圆房了? “好一个不知羞耻的贱人!” 谢悠然走近了一些靠近张敏芝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我和自己的夫君亲热,我若是贱人,那你这个觊觎别人相公的人,不是更下贱!” 张敏芝目眦欲裂眼眶通红,她从小到大都没有受过这种委屈。 抬手就准备给谢悠然一巴掌,手臂刚抬起,就被谢悠然一把抓住了手腕。 “有一句话倒是要还给张小姐,不要对不属于你的东西产生妄念才对。” 说完推开张敏芝就走了。 楚云昭在亭子里也觉得无聊,就想跟着谢悠然去到处转转,她是真不耐烦那些闺秀的弯弯绕绕。 结果不知道谢悠然和张敏芝说了什么,张敏芝勃然大怒,甚至想打人。 稀奇,着实稀奇。 她讨厌张敏芝,总是一副假面,长的砢碜就算了,还总是一副贵女高高在上的派头。 一堆巴结着她家权势的闺秀围着她转,公主都没她谱大! 她虽然很想现在就追上去,但是张敏芝还没走远,贸然出去不是引火烧身。 凉亭内进行飞花令的时候,听闻动静的林弘毅,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 看着亭中那个面对众多刁难依然从容不迫,甚至大放异彩的女子,有些怔住了。 她,好像并没有他想得那么差劲? 想到自己上午所言,心中产生了一股烦躁。 他是个敢做敢当的人,若是误会了,大不了道个歉。 见飞花令结束,谢悠然带着婢女走出来,他停在了竹林后的必经之路上等,谁知竟听到了她和张敏芝的对话。 他自小习武,自是耳力惊人,就算张敏芝挑衅在先有错,但她当着其他贵女的面说她和表哥夜夜努力,难道就是贵女所为? 亏他还以为他误解了她,看来她就是个实实在在黑心肝儿的。 表哥都已不能动弹,她如何努力?想到此处,年轻的少年也是羞红了脸颊。 谢悠然借着甩开张敏芝的力道,一步跨过月亮门,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刚一抬头,便看见林弘毅通红的脸颊,眼中还燃烧着怒火。 又是他?谁惹他了,这是气得把自己点着了? 他就这样杵在路中间,显然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 联想到他可能听到了刚才她和张敏芝的对话,瞬间明了他脸上的红晕从何而来。 林弘毅看见她来,所有的尴尬都化作了怒气,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你,简直,不知羞耻!” “林公子何出此言?” 谢悠然的声音很平静,和他的激动形成鲜明的对比。 “何出此言?” 林弘毅气极反笑了。 “你方才对着张小姐说的那是什么话?嗯?‘夜夜努力’? 这等闺房私语,也是能拿出来在外人面前炫耀的吗?你将我表哥置于何地?” 他越说越气,只觉他刚刚真是瞎了眼,竟还觉得他是听信了谣言,想要来给她道歉! 谁知她内心却是如此轻浮放浪,玷污了他心中如皎月清风般的表哥。 谢悠然脸上并没有被戳破的慌乱,看着眼前的少年,显然未省人事,忽然轻笑了一下。 笑声中带了一丝轻浮,一丝嘲弄。 “林公子以为,‘努力’是什么?”目光清凌地直视着他。 林弘毅被她问得一噎,脸上更红,支吾着说不出口。 “你就如此不知羞耻迫不及待吗?你把我表哥当什么了?” 呵!既然都被认为是黑心肝儿了,她还装什么白莲花? 这就是现实,若她真如董嬷嬷所教,一言一行都有大家小姐的规范,可有用吗? 现实就是她只有一开始就和沈容与圆房,才能博得一线生机。 林氏对她态度之所以转变,这就是最重要的原因。 “是,又如何?” 她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嫁入沈家,是冲喜,更是为沈家开枝散叶,延续香火。 这是全京城都知道的事,林公子别说你不知道啊?” 她上前更逼近了一步。 “林公子,你告诉我,我不努力怀上嫡子,难道要等你表哥不知何年何月醒来,再考虑此事?” 她语气愈发冰冷。 “还是你以为,只有你表哥的人生重要,别人的人生就不重要? 谁一辈子都只能活一次,你觉得我配了他,是玷污了他。 那你可知,我又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来面对一个往后余生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的人。”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若你表哥迟迟不能醒来,而我又迟迟没有孩子傍身,我还能在沈府待得下去吗? 出了沈府,回了谢家,你觉得谢家还有我的一席之地? 世间女子都怕嫁错郎,可我有得选吗? 我也只是想体面地活着而已,谁又比谁高贵。” 第37章 交个朋友 谢悠然既是说给他听的,也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 “若不是和你表哥已圆房,我连站在这里被你指责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次,林弘毅没有再说出任何指责的话,他呆呆地站在那儿,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她那句。 “我连站在这里被你指责的机会都没有。” 他忽然发现他自以为的道理,在她所处的境地里,脆弱得不堪一击。 虽然依旧不认同她的做法,但刚才理直气壮的怒气,却像戳破的皮球,一点点地泄了下去,只剩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 谢悠然见他还杵在这儿,只得带着小桃往回返。 楚云昭就站在几步开外,显然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既没有闪躲,也没有装作刚到的样子,反而双臂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谢悠然。 脸上带着一种,‘我全都听到了’的表情。 谢悠然深吸一口气,既然已被听到,遮遮掩掩地反倒落了下乘。 “让楚小姐见笑了。” “我倒是没有笑话你,反而觉得解气,林弘毅那小子,从小就被保护得太好。 没有见过世间险恶,明明是个习武的,偏偏要学那什么君子那一套,无趣至极。” 她如此直白,谢悠然倒有些意外。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会承认得那么干脆。” 谢悠然面上带了一丝苦笑。 “不然呢,楚小姐觉得我该如何回答,哭着喊着说自己是不得已? 还是要引经据典证明我的贤良淑德?” 不待楚云昭说话,她又道: “无论是哪一种,在你们眼中,我恐怕都只是个笑话,倒不如实话实说。 我需要一个孩子来站稳脚跟,没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楚云昭闻言,倒是露出了一丝笑意。 “谢悠然是吧?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你可知道这满园子的贵女,十个里头有八个脑子里面的念头都跟你是一样的,只是她们永远都不会说出来。 即使面对不喜欢的人,也假模假样地寒暄,看多了假人,猛然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倒是有些不习惯了。” 谢悠然有一瞬间的怔愣,楚云昭是永宁侯府的嫡女,是正儿八经的高门贵女。 她有些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她口中说出。 不过她还是很开心,楚云昭的话像一束光,照进了谢悠然有一些紧绷心境。 看着眼前明媚张扬的女子,眼睛漾开了一丝笑意。 “楚小姐也是想四处逛逛吗?” “云昭,我叫楚云昭,你这个朋友,我交了,以后再有人欺负你,我帮你骂回去!” “好,云昭。” “你刚刚跟张敏芝说了什么?我看她脸都气变形了?” “没什么,就是说了我和夫君琴瑟和谐。” “你倒是知道往她肺管子上戳的,你怎么确定张敏芝就是爱慕你夫君?” “我们非亲非故,她却如此执着地来找我的麻烦,我刚来京城不久,也不可能得罪她。 除了夫君,想不到其他,只是试一试,她就气成那样了。” “你倒是真的很聪慧!” “聪慧也只是形势所逼,我倒是更羡慕云昭你这样的,上有父兄护着,还有母亲教导,生在福窝窝里了。” “你可别吧,我生来就爱舞刀弄枪,偏偏我娘要逮着我绣花,你是不知道我过的日子有多苦。” 虽然谢悠然的母亲刺绣极好,但她却没有天分,她的刺绣着实一般。 谢悠然看着楚云昭,她算是自己在京城结交的第一个朋友,也不枉今日之行。 只是今晚回府之后,往后的联系必定变少了。 想到沈府的小姐都在府学中上课,楚云昭虽祖上有文臣,但现在都是偏武。 “你若不想被拘在家中学女红,不若我和母亲请示一番。 沈府有女学,和大家一起学,也好过一个人单独学不是?” “真的?”要是能打着去沈府女学学习的幌子,每日不让母亲派人盯着,她一定好好听话。 “你也知道我是刚进门的新妇,我需要跟母亲请示一番,若是能成,我再派人过去跟你说。” “我懂我懂,你有这个心就是好的。只要你肯开口,就有希望,你放心,我去了定规规矩矩,绝不给你惹麻烦!” 她嘴上说得好听,脑子里面都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利用上学的空闲溜出去玩儿了。 “好,那便说定了,若母亲应允,我定第一时间派人给你送信。” “一言为定!” 两人一起在园子里逛了逛,聊了很多,越聊越投契。 谢悠然从未交过朋友,现在觉得有这样一个朋友也不错,她,很好! 远远地见到沈兰舒和一个小姑娘有说有笑地在聊天,待走得近了,谢悠然才出声。 “兰舒妹妹在聊什么,这般开怀。” 她确实极少见到沈兰舒有这样展笑颜的时候。 “大嫂,这位是王御史王大人家中的嫡女王秀萦,今日也是随母亲一起过来的,聊得投契就多说了几句。” 小姑娘规规矩矩地跟谢悠然见了一礼,谢悠然也回了礼。 “这位是永宁侯府嫡出的大姑娘楚云昭。” 本来谢悠然还想着大家认识一下,没想到楚云昭倒是先笑起来了。 王秀萦过来给楚云昭见礼,“见过表姐,你不跟着表姨母,倒是自己乱逛了。” “你们认识,还是亲戚?” 楚云昭笑笑,“秀萦的母亲和我母亲是表姐妹,平日里走得倒并不亲近。 毕竟表姨父是御史,最是严以律己,我们小辈可不爱往跟前凑。” 谢悠然了然,这京城里的贵族盘根错节,认真缕缕看的话,估计都沾着拐着弯的关系。 就像二房和三房一样,他们和定国公府并没有关系。 但林氏是定国公的嫡女,她们这些姑娘们就跟着谢悠然一起喊着表哥表姐,真是一表三千里,都没带血缘关系。 既然大家都认识,聊起来就更轻松一些。 又说了一些体己话,估摸着时间不早,两人便各自分开,回到宴席之上等人。 回程的马车上,林氏闭目养神,略显疲惫,谢悠然安静地坐在一旁,心中盘算着如何开口。 第38章 想去沈府女学 目光扫向旁边的柳双双,还是算了吧! 今日一整个宴会柳双双就只露了一会儿面,应是整日都陪在了林氏身边。 柳双双虽然今日没有出来多久,但谢悠然这边发生的事,她都让小丫头帮她盯着了。 发生了什么,她自然也知道。 她是不信谢悠然能作诗的。 “表嫂今日诗作得不错,只是表嫂未读多少书,倒是有如此才情,双双自愧不如。” 见林氏看向了她,这个事情她能骗得了外人,沈家的人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没事,我也自愧不如,我书都没读过几本,只是被架上去了,若是漏了怯,不是让别人看笑话。 前几日在书房见了几篇夫君幼时写的诗篇,想来外人也没见过,就背了几篇,没想到真用上了。母亲不会怪我吧!” 林氏摇了摇头,今日的贵女本就是想为难她,她能应对下来就已是极其不易。 本还担心她是借用旁人的诗,若是容与所作,倒也无伤大雅。 “你今日在宴会上未出什么乱子已是不错,你和容与夫妻一体,用就用了吧!” 林氏今日在定国公府和母亲倾诉一番,心里好过不少。 但遇到事情的始终是她,她也需要自己独自面对。 在面对谢悠然的时候她始终有些下不来决心,怕容与万一怪她。 见到谢悠然今日的表现,她心里又略定,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见沈母并不想多说,今日应是情绪不佳,谢悠然也就未再多说什么,待明早过去请安的时候顺便提一提。 楚云昭和母亲一起坐上回家的马车,就忍不住地和她母亲说今日所遇之事。 “那依你所言,谢氏还是个有主见的人,那为何还会被她父亲送去冲喜?” “娘,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的母亲是继室,之前一直都不肯接她回京,能是什么好人? 我们看不上的冲喜,可能在她看来已经是一条极好的出路了呢?” 秦氏沉默了,她自小也是后院里厮杀出来的,什么肮脏的手段没见过。 她的幸福也是自己争取来的,只是如今日子过得不错。 “你喜欢就处着看看,不过不能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娘,谢悠然说回去会问问她母亲,能不能让我一起去她们沈府的女学。 沈府的姑娘多,家教也极其严格,听说府上有三位宫里退下来的嬷嬷教姑娘们礼仪,我想一起去嘛!” 秦氏没好气地瞥了自家女儿两眼,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打的什么鬼主意以为娘亲不知道呢!” 楚云昭抱着母亲的胳膊撒娇。 “娘,我一个人在家总是闷着也不好,兴许一起上学的姐妹多了,就坐得住了呢!” “八字还没一撇呢,等沈府递信儿过来再说吧!” 楚云昭立马坐正,“娘,那你是答应了?” “光是娘答应有什么用?” 沈府倒是个不错的去处,能在沈府女学读书对自家姑娘自是极好的。 她倒是不担心女儿和谢氏交好有什么问题,谢氏无非是身份低了些。 今日观她行为处事,言谈举止并无大的问题,甚至仪态比女儿还好。 “娘,今日我见秀萦表妹和沈家大房的长女一起游园,表姨母是什么样的人? 能让表姐主动去交好的人,怕是入了表姨母的眼了吧?” “还有这事?” “是啊,下午那会儿我们四个一起走了走,我见秀萦表妹对沈兰舒挺热情的,莫不是给表哥相看人家了吧?” 秦氏回想了今日见到那个穿着一身藕荷色衣裙的姑娘,亭亭玉立,话并不多,大多是在旁静听,倒是个稳重端庄的可人儿。 沈家大房无嫡女,这庶长女倒是也配得。 想来李氏也知道林氏因儿子的原因无暇顾及庶长女的婚事,才让女儿多接触接触。 “既如此,你若到沈家女学,帮你表姨母把把关,看看姑娘的人品怎么样吧!” “我自己去?那还不如把秀萦表妹一起叫上!” “你傻啊,你表姨父是御史大人,最忌和朝堂上的官员扯上关系。 把嫡女送到沈家女学,知道的是来学习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呢!” “呵呵,还是母亲想事周全。” “你啊,多学着点,何时才能让母亲放心将你嫁人。” “那就一辈子不嫁陪在娘身边。” 秦氏摸了摸女儿的头,“哪有一辈子不嫁的,终归是到别人家的,娘也留不了你两年了。” 楚云昭是完全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一点都不想嫁人,嫁人有什么好的。 清风院里谢悠然卸去一身装扮,只觉得骨头都轻了几两。 平安进来给小姐捏捏肩膀,浑身按按放松放松,这是张嬷嬷教她们的。 今日回来小桃就将定国公府老夫人、夫人给的见面礼交给张嬷嬷,让她收起来,这些人情往来都要记好才是。 张嬷嬷见着少夫人今日得的见面礼,这份见面礼较正经嫁进来的少夫人已是不薄。 谢悠然在她心里的位置又稳固不少。 大夫人肯带她去定国公府,虽然自己没有跟过去,但能想到定是会遇到许多刁难。 从今日少夫人回来后的情形来看,应是还不错。 少夫人得脸面,她又是少夫人自己指定的管事嬷嬷,一直以来都做好自己的本分事,这样想着心里不禁暖了几分。 麻利地喊了吉祥、如意过来抬水,少夫人要梳洗了。 “嬷嬷,这些东西都是定国公府的老夫人给小姐的见面礼?” 吉祥看着这些东西眼睛泛光。 “你个眼皮子浅的丫头,这些东西都是小姐的,你们两个也看见了。 少夫人得了体面,你们两个小丫头自然跟着水涨船高。 若不是你们是谢府陪嫁过来的,这少夫人身边的三等丫头都轮不到你们来当,可要好好地把差事做好了。” “可是嬷嬷,小姐身边不是该再配几个粗使丫头的吗? 你看哪个夫人身边就只有四个丫头的,连一个粗使丫头都没有?” “这不是大夫人忧思公子,没心情管理这一摊子事,待夫人身体好起来,该有的少不了夫人的。 你们倒是该想想,到时候若是你们还一直这副模样,不要让少夫人把你们换下来才好。” 第39章 身份确实低了些 “嬷嬷你说得是,我们马上就去。” 吉祥拉着如意就走,两人一起去水房打水。 张嬷嬷见着两个小丫头走了,自己也忙着把这些东西都收起来。 她管理沈府角门多年,什么样儿的丫头仆妇没见过,牛鬼蛇神她见多了。 这两个小丫头是什么心思全放在脸上了。 若少夫人是个立不住的,她自然也不想多管这些事。 但眼见着少夫人越来越好,那底下的人就该收收多余的心思了。 吉祥和如意毕竟是少夫人的陪嫁丫头,好好敲打敲打,调教调教倒是能用。 如今少夫人手里没有几个能用的,若她想得用,就得拿出本事来。 按理说嬷嬷会是少夫人身边最亲近的人,但目前得用的就只有小桃一个。 里面谢悠然躺在贵妃椅上,享受着平安生疏的手法。 没关系,多练练总是会练好的,她也算是享受上了。 张嬷嬷人还不错,谢悠然这几日也会跟着她学理账。 她嫁妆里面都是一些死物,只有一个京郊外两百亩的小庄子,还是林氏从她嫁妆里面拨出来的一个当作聘礼送到谢府的。 里面的庄头管事都是林氏的人,这么短的时间,她也没有人可以接手。 明日问问张嬷嬷可有推荐的人,或者让张嬷嬷去买几房下人回来帮她打理庄子。 她嫁的急,聘礼里面并没有合适的铺面,她手里有一万两银子的嫁妆,如今倒是想置些产业。 银子总有花完的那一天,她会的东西不多,买几个铺面收租还是可以的。 对于沈府大少奶奶来说,也是较为体面的收入。 有沈府做靠背,她的铺面也无人敢来生事,自然是好出租的。 今日的赏花宴算是在京城贵妇圈露了个脸,知道沈容与的冲喜娘子是谢氏就好,总好过上辈子的无名氏。 待吉祥和如意打好水,谢悠然泡在浴桶里昏昏欲睡,人在舒服的时候总是会忘却许多事。 若是她记得不错,上辈子就是在沈容与醒来后的那几天,容姨娘有了身孕。 上辈子因沈容与出事,林氏身体日渐憔悴,沈重山就多留宿在了荷香院儿。 府里的下人都往荷香院儿去凑趣了。 容氏已经享受到了这种所有人都会向着她的生活,沈容与的醒来打破了这一局面。 沈重山的心重新回到林氏身上,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别人就像再也挤不进来一样,容氏终是忍不住出手了。 她亲手弄掉了自己的孩子栽赃到了林氏身上。 沈府的老太太出来怒火攻心,容氏怎么说都是她远房表亲。 按大夫说怀的是男胎,大房人丁本就少,还因林氏丢了一个。 沈家又是一番人仰马翻,只不过沈容与已醒过来,很快就控制住了。 但到底因为这事,沈重山和林氏中间有了隔阂,他爱重林氏,但不代表她能肆意地祸害子嗣。 对于沈重山这样的男子来说,礼不可废,这件事算是戳到了他的肺管子。 对林氏的打击也不小,她真以为是她的原因导致容姨娘流产的。 前世直到谢悠然被送走的那天才偷听到的消息。 不知是不是沈重山和容姨娘年纪大了,那胎儿的心跳早就停止了,不过是找个机会惹怒了林氏栽在她身上。 不过容氏成功了,从那往后沈重山对她更是多了份愧疚。 不仅升了荷香院儿的份例,也会经常到荷香院儿去。 林氏是她的婆母,以后也是她重要的倚仗,她到底心地善良会容易心软,她希望她平安无事。 谢悠然按了按太阳穴,想这些事情真是伤神。 直到水温渐凉,才让小桃进来更衣。 夜晚是寂静的,所有的声响都会被无限放大。 沈容与今天听元宝唠叨的时候,已经知道今日她和母亲一起去了定国公府的赏花宴。 不能说他对这些贵妇贵女有多了解,但今日她必定是不好过的。 身份确实低了些。 谢悠然往日都没有对着沈容与说话的习惯,只是今日见了他的爱慕者。 甚至前世她之所以那般受尽磋磨才死,跟沈容与的关系最大。 她坐在床沿,目光落在沈容与安静沉睡的脸上。 这张脸,清俊依旧,也正是这张脸引来无数倾慕,才会为她招致了惨死的结局。 “若不是你在外边招惹的那些狂蜂浪蝶,我也不会受尽折辱,所以,是你欠我的,我要补回来。” 能感受到她话语里的蕴含着情绪,他无法动弹,也不能做什么。 ‘她今日在宴会上受到了折辱?’ 沈容与在混沌中,感受她指尖划过,轻轻描摹过他的眉骨,高挺的鼻梁,最后停留在他的薄唇上。 几缕发丝扫过他的脸颊、侧颈,有细微的痒意。 她靠得很近,温热的呼吸和他的交织在一起。 这唇,前世未曾为她说过半句话,有的只是冷漠和无视。 她猛然低下头吻了上去,不是一个温柔的吻,像野兽标记领地,带着惩罚和占有的意味,重重地碾过他的唇。 不是缠绵,更像是烙印,她在宣告主权,甚至带着狠意,轻轻地啃噬了一下他的唇瓣,也宣泄着她压抑的情绪。 她呼吸有些急促,看着他依旧紧闭的双眼,看着他唇上因她方才用力产生的红痕,心中竟是产生了一种快意。 她愣怔了片刻,这种报复的快感让她感到心惊和战栗。 她的呼吸彻底乱了,胸口剧烈起伏。 近乎粗暴地扯落他的衣衫,感受他身体的轮廓,紧绷的肌肉线条,属于男性的力量感,即使躺了一个多月也依旧存在。 “你只能是我的。” 她的声音不仅在沈容与耳边响起,也在她心里响起。 ‘只能是我的,只有你是我的,我的一切才不会被人轻易地夺走。’ 她的动作粗暴又生涩,既想狠狠地征服身下这具让她前世因之而死的身躯,又因两人此刻的亲密无间而感到慌乱。 在黑暗的囚笼里,沈容与意识清晰却动弹不得,当她的气息靠近,他所有的神经末梢都在瞬间紧绷。 然而,那重重落下带着惩罚意味的吻,将他的理智击溃。 第40章 当做没看见 唇上传来的刺痛和碾压的力道让他血液都凝固了,如此轻薄、折辱的吻。 他应该要掐住她的脖颈,再狠狠地将她甩下床榻。 但他调动不起一丝力气,紧接着她的话语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反复回响“你只能是我的。” 这种强烈的占有欲混合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情绪,却让他生不起一丝反抗的心思。 ‘他只能是她的。’ 他应该要生气,应该要反抗的。 可在她的粗暴中他竟然诡异地产生了一种归属感,她的行为大胆放肆如烈焰般灼烧着他。 夜很漫长,他已分不清他到底是个什么心绪,惊怒?冒犯?羞耻?还是,沉沦。 晨光熹微洒入室内,谢悠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现在不用和前几天一样争分夺秒地学习,可以放缓一些了。 想着自己昨夜拿他出气,这会儿清醒了,立马查看一下,他的前胸脖颈到处都是她留下的痕迹。 此刻气消了,自然后怕来袭,今天元宝进来收拾定是会瞧见的吧! 有点心虚是怎么回事,这种小事元宝该不会是个大嘴巴吧? 她先帮沈容与穿好衣服稍作遮掩。 “这种小事,元宝应该不会多嘴吧?你最好祈祷元宝没看见,就算看见了也当不知道。 不然说出去丢脸的又不止我一个人,昨天的事你也有责任。 若不是你招惹那些人,我又怎么会这样对你,对,就是这样的。” 谢悠然自己穿戴妥当后出去急速让小桃帮她梳洗。 沈容与早在她醒来之前就已先醒了,此刻听到她的推脱之语,强词夺理、倒打一耙的本事她当真是无人能及! 他何曾主动招惹过谁? 元宝和元华见少夫人出来,和往常一样打了水来给公子清洗。 这些日子两人也懂事不少,不再是什么都不懂的懵懂样子。 晚上两人会轮番守夜的,夫人不知他们两人皆会武,耳聪目明,夜晚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虽知昨夜闹得久了些,但进去褪了公子的衣物,元华忍不住倒吸了口气,元宝端了水进来。 “元华?这是你干的?” 元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干的? 他要是有这胆量公子醒来不剥了他的皮。 元宝见元华像看白痴一样看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长吸一口气,尽量语速平缓地说。 “难道是昨晚少夫人她?” 元华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知道就行了,别瞎嚷嚷。” 元宝闹了个大红脸,还真是夫人? 元华和元宝不同,元华扶起沈容与在他身体检查了一番,发现除了皮肉上的痕迹,公子并未受伤。 显然元宝也发现了,他一边擦拭一边问元华:“那咱们要不要跟夫人禀报啊?” “若你想哪天公子醒来剥了你的皮就尽管到处嚷嚷。” “那咱们就当不知道吗?” “公子并无大碍。” 沈容与还是悄悄地松了口气,若是这样的事还禀报母亲,光是想想,他都觉无地自容。 看来他昏睡的这段日子,元宝都变蠢了。 谢悠然趴在门外边听着里面的动静,就只有窸窣的擦洗声,悄悄地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他们两个没什么动静。 小桃倒完水进来就看见小姐行为不雅的趴在门边,悄悄地走到她身后,学着她的样子听着里面动静。 谢悠然一转身就见小桃在她后边,还好她稳住了,“你在干什么?” 小桃不明所以,“小姐是在干什么?” “我,我就是听听他们收拾完了没有。” “那小姐大可以进去看啊!” 说的也是,她干嘛要心虚。 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谢悠然又大摇大摆地进来了。 元华和元宝给谢悠然行过礼之后又继续,已经清洗完毕,再给沈容与换干净的衣服。 他们两人什么都没说,待给沈容与收拾完以后拿着换下来的衣物就退出去了。 谢悠然在床沿坐下,这种感觉挺奇怪的。 “那个,那个,我也不是故意的,只是昨天情绪有点崩溃,我给你道歉,昨天是我不对,迁怒到你身上了。” 说完斜着眼睛偷偷瞄了几眼。 怎么办?大白天的不同于往日夜间的黑暗,她现在甚至对着那张脸都不敢正眼瞧。 “呐,我数到三,你若没有说话我就当你已经原谅了啊!一、二、三。” 谢悠然睁开眼睛看着沈容与还是安然地躺在床上。 “哎,我就知道,你不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那你好好休息,我去给母亲请安了。” 听着谢悠然的话语,沈容与嘴角微微展开了笑意,只是谁都没有发现,谢悠然就着急忙慌地出去了。 跑出门口,大口地喘了口气。 不行!她只能接受晚上的沈容与,夜晚在烛光下,他会显得非常柔和。 现在天亮了,她感觉他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即使没睁眼,她也不敢直视。 一如前世沈容与醒来,仅仅只是看她一眼,她就大气都不敢喘。 吃过早膳后,谢悠然带着小桃和平安一起来给林氏请安。 秋菊来通传的时候,林氏正在用早膳。 谢悠然见完礼后,就在林氏身后站着,时不时地给她备菜。 “不是说过不用日日过来请安吗?坐吧,别折腾了。” 林氏经过前些时日的换药事件后,就每日强迫自己多吃一些。 现在身体倒是好了不少,面色也好看许多。 谢悠然没有立刻坐下,接过了丫鬟手中的茶盏奉给林氏。 斟酌了一下开口道:“不知母亲可知道永宁侯府的楚云昭楚小姐?” 林氏喝茶的手一顿,‘楚云昭?’ 看了看谢悠然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楚小姐性情率真,和儿媳颇为投缘。 闲谈间,她提及家中独自为她请了女先生,教导有些沉闷。 不如我们府上的女学,姐妹众多,大家一起学着也少些乏闷。 儿媳自是听出她心中向往,只是这事还得母亲做主才是。” 林氏自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只是谢悠然和楚云昭交好这事夏花并没有禀告她。 “你有没有想去女学一起上学?” “儿媳也可以吗?” 第41章 出府去看哥哥 “你若想去自然可以。” “儿媳愚钝,怕是跟不上众姐妹的学习进程。” “无妨,先生都是每人分开授课。” “谢过母亲,儿媳想去。” “既和楚小姐交好,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让徐妈妈去知会一声。 只是云昭性子有些跳脱,你看着些,莫要在学堂里太过活泼。” “是,母亲,我知道的。” 她进沈家这许多日,都没有机会出府门,放母亲一个人在槐树巷她不放心,必要出去看看的。 “母亲,悠然自小长在乡下,一母同胞的哥哥从小就被父亲接来了京城。 我刚来京城就嫁进了沈府,还未和哥哥有过言语,我想出府一趟去书院看看哥哥。” 谢悠然嫁进沈府之前,沈母也派人去调查过。 她一个人来到京城,就直接去了哥哥的书院,想来是小时候感情深厚。 “既如此,你就去看看吧,你身边的张嬷嬷以前就管着府里人出入这块,你让她一起跟着吧!” “是,多谢母亲。” 又陪着林氏说了些话,谢悠然才告退出来,走出锦熹堂轻轻地呼口气。 前世进了沈府就没有机会出去,她实在太需要这个机会了。 她回去就给楚云昭写了信,让张嬷嬷找人送了过去。 “嬷嬷,我今天要出府一趟,但并不想引起别人的关注,你帮我准备一辆低调一点的马车。” 如果可以,她不想任何一个人知道她母亲的事情,但是张嬷嬷算是她亲自找的人。 人品都很可靠,若是一直在她身边根本瞒不住她。 谢悠然顿了顿,“张嬷嬷,今日我要出府不想任何人知道我的行程,你可有信得过的车夫?” 谢悠然这话一出口,张嬷嬷立马明白她今天要去的地方涉及私密。 她能对她说出这话,本也是身边无人可用,可何尝不是对她的考验。 过了今日,她才会成为少夫人的心腹嬷嬷。 “府上信得过的人很多,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钱帛动人心,若夫人需要遮掩一些,不如让我儿子去赶车吧!” 见夫人还等着她说话,“少夫人也知道我之前管着角门的出入,自然和府中的采买有些关系。 我儿子就安排在那边帮忙做些搬搬抬抬的事情,也经常和外边的小贩打交道。 平日跑个腿不是问题,京城的地界他都熟悉。” 谢悠然没想到竟是这么凑巧,都是她目前最需要的人。 “如此甚好,你去安排吧,你和我一同前去,再带上小桃。” “不知夫人可否透露一下要去哪里,若是要出京,只我们几人怕是不够妥当。” “不出京城,去接我哥哥,顺便去看看一位故人。” “那奴婢去安排。” 谢悠然带着小桃亲自去库房挑了几匹上好的布料,母亲善刺绣,最喜欢好的料子,她倒不想劝着母亲少刺绣。 不干活儿她就爱胡思乱想,倒不如让她有个事情干,不至于一个人闷在院子里面闷出事儿了。 马车在离书院还有一段距离的街角停下,谢悠然让张嬷嬷在马车这边等她,她带着小桃过去了。 刚到书院门口就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书院门口张望。 她无语死了,已经跟母亲说过哥哥早就不是以前的哥哥了,她还来! 上次已经见过一面,谢文轩根本就知道他母亲没死,口气冷淡说已经当他的母亲死了,这样的话他也能说出口。 谢悠然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快步走到虞氏身边,“娘!” 虞氏吓了一下,转身就看见谢悠然在她身后。 “娘的儿,你进了沈家过得好不好。” 虞氏想上前给谢悠然一个拥抱,但看着如今华衣贵服的少妇,她一时不敢上前。 谢悠然却是一把抱住了虞氏,“娘,我很好。” 虞氏的手拍拍悠然的背,“你过得好就好。” 谢悠然松开虞氏,虞氏显得有些局促。 “娘不是不听你的话,只是娘一个人在槐树巷,有些想你哥哥了。” “娘,我带你先上马车,我去书院里面把哥哥喊出来,等会一起去槐树巷。” 谢悠然带着虞氏上了马车,张嬷嬷什么话都没说,打开了车帘把虞氏迎了进去。 没多长时间,谢悠然就带着谢文轩从书院里出来了。 这会儿谢悠然可没有丝毫客气,直接推了他一把,“上车!” 谢文轩心里有气,他妹妹何时变得这么蛮横。 张嬷嬷把里面的位置留给了她们一家人,和儿子坐在了前边赶车。 谢文轩一上马车就看到了车上的虞氏,虞氏在看到谢文轩的一瞬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虞氏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布裙,头发用木簪简单挽起,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妇人。 谢文轩入京城多年,身边都是些官家子弟,一身的气度令虞氏有些无措。 虽然知道他就是自己的儿子,但没有办法把他和小时候那个,大冬天流着鼻涕泡还哄着妹妹的小男孩重叠。 她甚至看不到一丝当初的影子。 丈夫离家,她不仅要孝顺婆婆,更要拉扯一双儿女。 她会刺绣,养家糊口不成问题,只是无暇顾及孩子们,儿子从小就很懂事,会帮着一起照顾妹妹。 想到往昔,虞氏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娘,这是在外边,你眼泪收收,让外人见了多不好。” 虞氏接过谢悠然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眼角。 “娘今天只是有些高兴。” 谢悠然有些沉默,甚至有些烦躁,虞氏对谢文轩的感情不可能因为他的三言两语就会消亡。 虞氏心软,可她不会忘记前世她被送回谢府父亲要将她送人时,她是如何苦苦哀求的。 父亲只有他一个子嗣,但却是个自私且胆小的人。 压根就不敢为自己的亲妹妹多说一个字。 这样的人最多只能说他不成器,还能怎么办? 母亲一直说都是她的错,是她小时候没有把他教好,可她记忆中小时候的哥哥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谢悠然不知道谢文轩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些什么,让他变得这么懦弱。 压根就不敢反抗,父亲和陈氏说什么,他都附和。 第42章 打的就是他 车厢内的气氛有些压抑,车内压抑,车外人也有点挤,谢文轩的小厮跟着一起挤在外边。 还好槐树巷在的地方比较清幽,马车停在了门外,谢文轩率先下了车。 他和母亲、妹妹已经多年未见,并不习惯和她们同处一处。 见了门前的小院儿独门独户,在京城这个地段能有这样一间宅子,已经是很不错的事情了。 虞氏的小丫鬟见门前来了许多人,直到虞氏从马车上下来,小丫头才打开了门。 “夫人,你回来了。” 这个小丫头杏儿是谢悠然买的,和小桃一起在老家买的,是个憨厚老实的。 只不过现在看来太憨也不是件好事,就这么让虞氏一个人出门了。 “小姐也回来了。” 杏儿自是认识谢悠然的,也认识小桃,见小桃跟在谢悠然后边进来,亲热地对小桃笑,拉起了小桃的手。 杏儿在这边没有人教她规矩,她也只知道虞氏是主子,要伺候她。 家里的活儿都是她干了,但是规矩就差了一些。 虞氏倒不觉得,只是谢悠然见了皱了皱眉,罢了,时日尚浅,她们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穷了还讲究只会让人笑话。 不过出门见人时该有的礼仪还是要学的。 “嬷嬷,杏儿是我买的丫鬟,不曾学过规矩,你带着她和小桃去教教她一些最基本的礼仪。 这里不是高门大院,只要出门见人行礼就行。” “是,少夫人。” 沈府的管事嬷嬷,又是家生子,平时不苟言笑时自有一股威严,至少谢府没有这样的嬷嬷。 谢文轩有些不习惯,但见妹妹把丫鬟婆子都支走了,就知道有些话要私下讲。 遂把小厮也打发出去和张顺一起在外边马车等候。 待闲杂人等都清完,谢悠然坐上了首位。 “你还有没有规矩了,母亲在这里,你一个女儿家坐主位。” “哦?哥哥也只喊母亲,我还以为你的母亲只有陈氏呢?看来哥哥还知道是从谁的肚子里爬出来的。” “我羞于与你等女子计较!” “羞于与我等计较,我叫你不计较,我叫你不计较。” 谢悠然抽出早就藏在袖中的戒尺,对着谢文轩狠狠地抽打。 她早就想这么干了,母亲生他养他就养出了这么一个白眼狼,认陈氏为母就算了,毕竟当时他年岁小,要在陈氏手下讨饭吃。 可他如今早已成年,却如此没有担当,不仅眼睁睁看着妹妹入火坑,还不认母亲。 母亲舍不得打,她来打。 “你反了天了,你是妹妹,居然敢打哥哥。” “打的就是你这个白眼狼,母亲白养了你一场,到如今连母亲都不认,你算是人吗? 这么多年,哪怕养条狗,见到主人都知道摇尾巴,可见你连狗都不如。” “悠然,别打了,他怎么说也是你哥哥啊,你这样打他,让他也无颜面。” “娘,你松手,今天就是要打他,他有颜面吗?他早就没有了。” 谢文轩好不容易挣脱了谢悠然,“你,你就是个乡野泼妇。” “对,我就是个乡野泼妇,那又怎么样,总比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要好。 你不也来自乡野,被接到京城,就以为自己能当人上人了? 在书院里还不是对着别人家的公子点头哈腰?怎么,当狗当习惯了?” “你闭嘴,你知道什么,书院里的同窗非富即贵,我也只是适当地结交一二。” “结交一二?你可真看得起你自己。 你以为我不知道,别人上课你背书,别人写字你研墨。 你比狗都不如,狗还需要你多喂几次,给两块骨头才知道对着你摇尾乞怜。 你什么都不需要,就把脸面递上去给别人踩。” “你如何知道?” 谢文轩在书院里的事情他谁都没说过,谢悠然怎么会知道? 他一时有些慌张,他怎么会不知道他的行为让人不齿呢。 “我怎么知道?那当然是因为别人不仅奴役你,还把你当作笑柄在权贵子弟中显摆,人都让你丢尽了。”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那你以为我是怎么知道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一个冲喜的妇人,天天在沈府待着,你听谁说的。” 谢文轩想到有这种可能,心脏仿佛像被一只手紧紧地捏住。 他也读了这么多年书,他讨好别人是一回事,但是被别人当作谈笑的笑资他却是接受不了的。 “昨日定国公府举办的秋日赏花宴知道吗? 算了,想来你是不知道的,就是陈氏都没有去的资格,更何况是她的继子。” 谢悠然面上带了一副嘲讽的神色,就是专门给他看的。 不是想要攀附吗,到如今他又攀附上了谁,不过是一个笑话而已,有谁真的把他当回事? “昨日亲自听见有人跟定国公府的公子吹嘘,你是我的哥哥,我是定国公府公子的表嫂。 别人以你为谈资去笑话我,甚至用我打击定国公府的公子,你觉得最后谁能落着好?” 谢悠然并不是信口胡说,前世他所讨好的正是吏部侍郎的独子黄仁义。 不好好读书,只知道到处钻营,妄想讨好吏部侍郎的儿子以谋求一个官位。 简直可笑至极,别人拿他当狗耍。 谢文轩胸脯起伏,他不是没有受过气,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在受气,可他又能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父亲只告诉他一定要稳住吏部侍郎家的公子。 可那人脾气一向不好,他做了这么多到底是为什么? “你不要胡说八道!”谢文轩眼眶通红,固执地不肯承认。 “我胡说八道,要不要把林宏毅喊过来当面学给你听听?” 本来带了小厮去桂花街给母亲买了她爱吃的桂花糕,还给小侄子买了些小玩意儿。 穿过槐树巷,冷不丁见到一个身影在前边从车上下来。 他自幼习武,耳聪目明,这个女人不老老实实在沈府待着照顾表哥,她居然敢偷偷溜出府,私会男人? 她该不会想给表哥戴绿帽子吧? 立马拉了小厮躲进了旁边的巷子里面。 第43章 她偷人了 把手里的东西丢给了小厮,翻上了院墙,见院子里没人就偷偷地翻了进来,他倒是要看看她到底在干什么! 他就知道她是个不老实的,亏他昨天晚上心绪不宁,结果今天就露馅了。 带着愤恨的心情,他躲在外边听墙角。 里面总共三个人,当他听到开头第一句的时候就懵了,什么不认母亲,什么不孝子? 再接着听下去她居然目无尊长,打他哥哥?里面的人是她母亲和哥哥? 不对啊,谢氏的母亲不是早已故去吗? 那如今里面的那位妇人是谁? 被欺骗的感觉油然而生,她不仅是个放荡的女人,她还是一个骗子,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他会让她付出代价的,但不是现在,他在这听墙角也不是什么君子所为。 既然已经知道里面的人是谁,就不欲再听,结果这个女人好大的胆子,她居然敢胡说八道! 气煞我也! 当即就从墙角出来了,他都气疯了。 “来,你说,你要我学什么给他听?” 谢悠然瞬间哑火了。 “你怎么在这?” “我怎么在这儿,我还想问你为什么在这儿,还有,这位妇人是谁?” 谢悠然脸色忽然变得煞白。 “我可以解释的。” 刚刚被谢悠然骂到崩溃的谢文轩看见突然闯进来的男子。 “他是谁?你们是不是故意约好了一起来羞辱我?” 谢文轩的手指着林弘毅,林弘毅可不是谢悠然,一脚把他踹飞出去,“敢拿手指着小爷,你算个什么东西!” 林弘毅的力气极大,此时怒气加身,并没有收着,这一脚踹出去,谢文轩躺在地上半天没动。 谢悠然见事情已经超出了她的掌控,“母亲,你在这里看看哥哥,我先接待一下这位公子,等我回来,一定等我回来。” 谢悠然飞快地拉着林弘毅到隔壁的偏房。 林弘毅没有拒绝,他倒是想看看她到底如何狡辩,她这个小骗子。 不仅骗了沈家,更欺骗了世人。 谢悠然知道,这次若是不能安抚住林弘毅,他必定不会让她好过。 事已至此,再遮遮掩掩反倒落了下风,再说,受欺负的一直是她们,她只是想要反抗,何错之有? 林弘毅忍着巨大的怒气跟她一起进了偏厅。 一进来谢悠然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就被水光浸透,豆大的泪珠,一颗颗的从她眼中滑落。 就这样直直地望着他,嘴巴微抿,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林弘毅哪里见过这阵仗,他都做好了兴师问罪的准备,结果她未语泪先落。 “你,你哭什么哭,不要以为你哭了就你有理。” 昨日还那般伶牙俐齿的跟他对吵,今日又这般柔弱,她肯定是装的,肯定是装的,不要着了她的道儿了。 他这一开口,谢悠然哭得更凶了,林弘毅头皮发麻。 “有话说话,不要动不动就哭。” 谢悠然本来就是想消掉林弘毅的怒气,这样他才能真的安静下来听她说话,谁知哭着哭着倒是真有几分伤心。 在林弘毅的劝诫声中,她慢慢地就止住了泪水。 “让林公子看笑话了。” 谢悠然拿了手帕轻按眼角,“林公子请坐。” 林弘毅大刀阔斧地在座位上坐下,他倒是要听听她如何狡辩。 “刚刚林公子在厅堂所见确实是我母亲,她确实没有死,可有人想要她死,她就不能活。 林公子应该知道我是被父亲刚从乡下接回来的,可事实并非如此。 父亲在母亲怀上我的那一年就上京赴考,自此音讯全无,我母亲善刺绣,一个人养着祖母还有我和哥哥。 后来家乡天灾,我们跟随舅舅一起去逃荒,后来就定居在了舅舅们所居住的庄子。 离原本的家并不远,不过二三十里路。 在哥哥七岁那一年,祖母带着哥哥去集市,回来的时候说哥哥走丢了。 我们和母亲发了疯一样地到处去找,可是杳无音讯。 我从未见过父亲,母亲也日日思念父亲,就这样过了几十年。 我年纪已是不小,每每母亲想要为我相看人家的时候,就被祖母阻止了。 那时我看不懂祖母的眼神,如今才知道,哥哥七岁的时候就是被父亲接走的,祖母一直知道,却瞒了我们这么多年。 一直到祖母去世前才吐露,原来父亲金榜题名早已在京城停妻另娶。 祖母死后我和母亲变卖了家中所有财物,才凑齐了上京的路费。 父亲已经娶妻,我带着母亲不敢贸然上门,所以我到处打听哥哥在哪里读书,在书院门口堵住了他,当着他所有同窗的面叫了他哥哥。 无奈他只能把我带回谢家,谢家有我这样一位嫡女的名声已传开,父亲想要遮掩已是来不及。 进了谢府才终于死心,父亲早就有了另外的家,我问他我的母亲当如何?父亲居然要贬妻为妾。 我怎么可能让我的母亲去当妾室,只是告诉他母亲前两年病死了。 但母亲死的时候他已娶妻,为了让他圆回去,我让他给母亲补了和离书。 再接下来的事情,你已知晓了。” 林弘毅听完久久未出声。 “为什么会告诉我,你就不怕我揭发你的父亲?” “若是林公子能去揭发我的父亲,扳倒他,算是替我和母亲报仇了。” 林弘毅心里一噎,好像是这么回事。 “那你为什么要选择嫁给表哥?” “林公子以为我能选择吗,进了谢府之后我就被关进了后宅,不许出入,和犯人有何区别? 刚刚你也看到了,我的好哥哥连母亲都不认,他又怎么会认我这个妹妹。 沈家的亲事是父亲筹谋的,具体是怎么回事,我想你比我更清楚。” “你说你没有选择的权利,可花轿是你自己上的,你若不上,你父亲也不敢硬绑着你,沈家,他还得罪不起。” “你说得对,花轿是我自愿上的,除了沈家,我还有其他去处吗? 在自己的能力范围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事情,有什么不对?” “你父亲把沈家给你的聘礼全部都填到了嫁妆单子里,这个事情可做不得假。” 第44章 她就是个小骗子 “刚刚和你说过了,我的祖母刚刚去世,父亲在京城停妻另娶,理由就是天灾和家人失散。 在他答应沈家的亲事之后,我以他要为祖母丁忧威胁,才把沈家的聘礼都给了我。 沈家已经给他谋了官位,做人不能太贪心了不是。” “你最好保证你说的都是真的,胆敢让我发现你再次欺骗了我,就算姨母保你,我也照样可以除了你。” 听到林弘毅这样说,谢悠然知道今日这关总算是过了。 “悠然对天发誓,所说句句属实。” “句句属实?你嘴里可有一句真话?是谁刚刚口出狂言,说昨日宴会亲眼看见别人跟我吹嘘你哥哥献殷勤的样子作为笑谈?” 林弘毅似笑非笑地看着谢悠然。 现在换成她头皮发麻了。 “嗯?还要拉着我去你哥哥面前当面对质?” “林公子误会了,我说别人拿他当笑料谈资所言非虚,只是觉得若是在林公子你面前更有说服力。 我确实曾亲眼所见吏部侍郎黄大人的公子,黄仁义和别人吹嘘如何奴役谢文轩,将他贬得一文不值。” 亲眼看见嘛确实没有,但这是上一世发生的事情,这一世也不会有所改变。 只要林弘毅去查,肯定是查得到的。 林弘毅看着谢悠然,她倒是没说错,黄仁义确实是吏部侍郎黄大人的嫡子,也确实是和谢文轩在同一座书院。 “所有事情我都会去查清楚,你最好确保你说的都是实话。” 林弘毅不再停留,转身就离去了。 这些事情他会自己查得清清楚楚,若是谢敬彦真如谢悠然所说。 只怕以后出事会牵连到沈家,毕竟他现在的官位是沈家举荐的。 见他走了,谢悠然狠狠地松了一口气,今天先混过去了。 回到正厅,虞氏已经把谢文轩扶起来了。 “娘,你给他奉什么茶,我看他就该打。” “刚刚进来的公子是谁啊?” “定国公府的三公子林弘毅。” 谢文轩听到林弘毅的名字身体一抖。 “你看看你自己没出息的样子,这世间有谁像你?自己的母亲都不敢认!” “那林公子不是已经知道母亲没死了?” “你现在知道害怕了?” “你到底是怎么跟他说的,我见他和你去偏厅的时候还怒气冲冲,刚刚走的时候好像已经没有那么生气了。” 谢悠然坐了下来,“怎么说?实话实说啊,不然你以为我还能骗过他去吗? 既然已经被他撞破,你不要小看定国公府的实力,早点说实话还有可能蒙混过关,再敢说谎,天菩萨都救不了你。” 谢文轩不再说话,眼神放空,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虞氏看看谢悠然,把她拉到了一边小声地说,“悠然,他毕竟是你哥哥,你会不会做得太过了啊?” “娘,你不能心软,妇人之仁只会害了他,我今日所说的话都是真的。” 虞氏不再言语,她何尝不知道儿子已经长偏了,若是要纠正过来,必得下一番狠功夫。 “你到底是听谁说起我的事?” “吏部侍郎黄大人的嫡子,黄仁义,想必哥哥比我清楚吧? 你想走他的路子,让他父亲给你安排个职位,哥哥,你别痴心妄想了。 你只有读书这一条路可走,你有那钻研的心思,不如把那股聪明劲都用在读书上。” 谢文轩松开了紧握的双手,谢悠然说得应该是真的了。 他从未跟别人说过他做的这些事,谢悠然不仅能说出来还知道对方是谁,除了黄仁义本人,没有其他人了。 “我知道了。” “那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我能有什么打算,我有的选吗?” “你当然有得选,你已经这么大了,还是男子,你的事情你可以自己做主。” “自己做主,你说得轻松,哪里不需要花银子,你告诉我衣食住行哪里不需要花银子?” “没有银子,你自己不知道去赚吗?父亲成亲的时候也不过是个秀才,他能一边抄书一边读书,你就不能吗?” “抄书?抄书能赚几个钱,堂堂谢家公子,你让我去抄书?” “抄书又怎么了,凭自己的本事赚钱没什么可耻的。” “你死了这份儿心吧,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自降身份去抄书的,只有那些寒门学子才会去干的事情。” “寒门学子怎么了,吃你家大米了? 别人自己赚钱读书,腰杆挺得笔直,不像你,一直都爬着走路,还沾沾自喜,自己学狗爬比别人爬得快。” “你!”谢文轩气血上涌,他就不该,不该跟她说这么多,她懂什么! “我什么我,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 “总之不可能!” “理由?为什么不可能?” 谢文轩如何说得出口,他自七岁被接到京城来,每日都能在陈氏眼中看到嫌弃,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把他关起来,一饿饿几天。 两个妹妹锦衣玉食,看着他这个哥哥满眼的嫌弃,嫌他是乡下来的,嫌他上不得台面。 他都不在乎,但他在乎父亲的态度。 父亲没有接母亲和妹妹一同过来,独独接了他过来,他定然是爱自己的。 妹妹从出生就没有见过父亲,他又何尝见过? 初见时,见到如此玉树临风的贵人竟然是自己的父亲,心中说不出的雀跃。 他从未得到过父爱,越缺什么,越渴望得到什么。 父亲希望他会读书能给他面上争光,他拼了命地读书,希望他的眼中能看见自己。 再后来大了一些,父亲让他多和权贵子弟结交,告诉他有时候光读书是没有用的。 父亲的官位已经多年未曾挪动,他一直知道父亲不甘于此,所以他拼命地接近讨好黄公子,想着提提父亲的事情。 他想做出成绩,他想让父亲眼里看到自己,所以他违心地做了许多事。 终于在父亲的眼里看到了欣慰,他感慨他终于长大了,知道替父亲省心了。 妹妹带着母亲突然找到京城,他是很慌乱的。 他根本就不在乎陈氏怎么对他,也不在乎两个妹妹的想法。 可他在乎父亲的想法,他知道父亲已经娶妻,已经抛弃了母亲。 根本不可能让母亲进府,或者不可能让母亲活着。 第45章 母子三人的独处时光 所以在妹妹撒谎,母亲已经去世的时候,他才会忍住没吭声。 但他把妹妹带回家这件事,他还是从父亲眼里看到了怒气,看到了失望。 他努力了这么久,妹妹带着母亲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 想到这里,谢文轩大笑出声,他活在这个世上就是一个笑话。 父亲从来没有疼爱过他,他一直以来的追求都是想努力做到父亲满意。 可他到底要怎么做,父亲才会满意? 笑着笑着,谢文轩哭了出来。这上十年的痛楚让他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虞氏早已泪流满面。 像儿时哄他那般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哼起了家乡的歌谣。 谢悠然就冷漠地在一旁看着,谢文轩要是这么哭一场就能醒悟,她倒是要少操心许多。 怕就怕狗改不了吃屎。 见谢文轩的情绪渐渐回落,虞氏也渐渐地止住了泪。 儿子不在她身边长大,对他,她总有许多亏欠。 不管是不是谢敬彦接走的他,孩子都在没有母爱的环境中长大,那陈氏不可能爱他。 “悠然,有些事情要慢慢来。” “有些事情可以慢慢来,但长歪了的人不下狠手,他掰不回来。” “有什么事情晚点再说,马上都中午了,娘做饭给你们吃。” 虞氏刚刚就已经让杏儿去买菜,这会儿都已经回来了。 谢悠然让小桃带着其他人一起出去吃,小桃走时将院门关了起来。 现在就只有这一家三口在这儿。 虞氏挽起了袖子就进了厨房,今日儿子和女儿都在,进京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很快厨房就传来了熟悉利落的切菜声,还有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谢文轩已经许久许久都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 小小的院落,炊烟袅袅升起,谢悠然见谢文轩还在那傻愣着。 “你傻了,不知道过来帮忙。” 每次母亲下厨的时候谢悠然都和母亲一起,她绑好衣袖,到厨房找了小板凳坐下,开始摘杏儿买回来的菜。 “去打水,院子里有井,打水会吗?” 谢文轩站在院子中间有些无措,左右看了看,水桶在厨房廊檐下,他走过去拎起两只空桶,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在哪。 在谢悠然的催促声中,谢文轩磕磕绊绊地拎了两桶水过来。 谢悠然把摘好的菜放进盆中,“把水瓢拿过来。” 谢文轩又着急忙慌地找水瓢,看见水缸上面漂着的葫芦瓢,他的思绪被拉回了小时候。 每次他从外边玩回来,虞氏总是会打一瓢水让他洗手。 就是这样的葫芦瓢,谢文轩拿起葫芦瓢看了许久,他十年都没见过这东西了。 其实何止是没见过,他再也没有进过厨房。 “赶紧拿过来,我要用啊,娘,你看他真的是读书读傻了。” 谢文轩过去舀了一瓢水到水盆里,又舀了一瓢水到水盆里,拿着水瓢还准备再舀。 “你今年几岁了,还在玩水,两瓢水够了。” 谢文轩面皮有点发热,放下了水瓢,目光落在了谢悠然身上。 她穿的衣服是从没见过的好看,这种料子谢家都没有。 现在却把袖子束起,在这逼仄的厨房里面摘茶,如此的不协调。 “你去灶上给娘烧火吧,她一个人忙不过来。” 虞氏知道他们肯定没有多少时间能留在这边,这边菜在准备着,锅都已经烧起了。 谢文轩站起来转了一圈,他的衣衫并不适合在灶上烧火。 谢悠然递给他几根绑带,他学着谢悠然的样子把衣袍束紧。 从他记事起,他就在灶上长大的,每天母亲做饭的时候,都是他在看火。 如今隔了十年他再次坐在了灶上看火。 “知道怎么看火吧?要不?我教教你?” 谢文轩没有理会谢悠然的嘲讽,自顾自地往灶里添柴火。 他小时候最拿得出手的就是看灶火,什么时候要火大,什么时候要火小,他从来没烧煳过。 不像谢悠然,啥也不会,光会吃,看个火都看不好,不是大了,就是小了,就没烧出来一顿像样的饭。 想到谢悠然小时候调皮的样子,谢文轩面上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 小时候妹妹很可爱,他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母亲刺绣的时候不喜旁人在旁边吵来吵去,就会让他带着妹妹在外边玩。 谢悠然见谢文轩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看灶火,心里也松了口气,看来还有得救,就怕他冥顽不灵。 见她娘在炒菜,谢悠然洗完菜就自觉地去切菜了。 要说此时最开心的人是谁,莫过于虞氏了。 相公已经离家太多年,对他的记忆也早已模糊,一双儿女就是她的命根子。 接连受到那么多的打击,今日儿女都在身边。 她盼着这一天不知道盼了多久,悠然这孩子不说,她也知道她在沈家定然也是过得艰难。 她帮不上她什么忙,这院子都是女儿买下的。 虞氏今天做了许多菜,都是两兄妹小时候就爱吃的菜。 谢悠然见娘已经炒好,装盘。 “娘,让我来端。”一只手接过盘子,另一只手就悄咪咪地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口。 “都多大的人了,还这样。”虞氏看了她一眼,不过面上带起了笑意。 谢文轩看到妹妹和娘亲互动的场景悄悄地红了鼻头。 他现在是大男人,才不会轻易落泪。 把脸往灶膛前放了一些,专心地看灶火。 谢悠然自然看到谢文轩的样子,没出息,真想把这块鸡屁股塞给他吃。 小时候家里杀鸡了总是要吃两顿,第一顿翅膀大腿好吃的地方都吃完了,第二顿剩菜鸡屁股总是最后一块。 作为最后一块肉,吃完就没有了,鸡屁股都被她娘夹给他了。 你看,当你选择很多的时候,你就会先选择自己喜欢的好吃的。 但是鸡屁股和万年青菜放一起,鸡屁股就显得香了起来。 今天中午做饭的时间,谢文轩觉得很快,快到他觉得儿时的事情就在眼前,恍若昨日重现。 可是饭做完了,一眨眼他又回到了十七岁,十年的时间一晃而过。 第46章 他爱吃鸡屁股 饭菜都端上了桌,他看着满桌的饭菜陷入了沉默,家里过年的时候都没有今天这顿丰盛。 虞氏先给他夹了只大鸡腿,另外一只又夹给了谢悠然。 小时候一只鸡腿是谢文轩的,一只鸡腿是祖母的,虞氏和谢悠然一人一个翅膀。 虞氏见谢文轩只是看着鸡腿并不动筷子。 “怎么了?是不喜欢吃了吗?” 谢文轩看着碗里的鸡腿,他已经不吃鸡腿很多年了。 哪家贵族还逮着鸡腿啃啊,多是一些荤素搭配的精致佳肴。 “娘,他喜欢吃这个你忘记了?” 谢悠然在里面把鸡屁股翻找出来,夹给了谢文轩。 自己手里拿起了鸡腿就啃了起来,“吃啊,你不是最喜欢吃鸡屁股的吗?” 见谢文轩还在那里发呆,“怎么了,在谢府吃了几年的夹生饭,现在连饭都不会吃了?” 见谢悠然还要怼谢文轩,虞氏赶紧把鸡腿塞进她的嘴里,“你赶紧吃,有的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谢谢娘,我就爱啃鸡腿。”谢悠然对着虞氏甜甜地笑。 谢文轩学着谢悠然的样子直接用手拿起鸡腿啃起来了,只咬了一口,多年来的情绪反扑来得那么强烈。 母亲每次炖鸡鸡腿都没有斩断,是一整根的,方便后边挑出来。 第一口鸡和最后一口鸡,娘都是夹给他的。 这么多年,后来鸡鸭鱼肉都是平常的菜肴,却再也没有记忆中的味道。 “怎么还哭上了。”虞氏赶紧拿了帕子给他擦干净。 “娘,你别管他,娘炖的鸡太好吃,给他香迷糊了。” 谢文轩才终于反应过来,原来他真的掉眼泪了,一时间有些羞窘,谢悠然还和小时候一样又调皮又捣蛋。 “你赶紧吃你的吧,鸡腿都堵不上你的嘴。小时候不是天天吵着要吃鸡腿,现在有的吃还啰里吧嗦。” 说完,谢文轩拿起鸡腿大大地啃了一口,此时的他,吃饭的样子没有一丝贵公子的模样。 小时候谢悠然见鸡腿总给哥哥她也会闹的,后来就算娘夹给了哥哥,哥哥有时候也会跟她换鸡翅膀。 她记忆中的哥哥其实很疼爱她,从小就带着她到处玩。 所以前世哥哥不认她和娘的时候,她根本不敢相信。 只觉得他肯定是有苦衷,会和现在的娘一样,给他找借口。 这一世她明白,就算他有苦衷有借口,但这不是他不认母亲和妹妹的理由,他就是实实在在地学坏了。 今日打了他,他没有暴怒起来反打她,他是男子,力气自是比她大,但他没有反击。 喊他去打水就去打水,喊他去灶上看火,就乖乖地束起了衣袖去烧火。 倒也不是无可救药,回去后找机会问问沈母能不能要一张骊山书院的入学名额吧! 谢文轩现在就读的书院,教学也不差,但风气不好。 官家子弟多,束脩高,攀比之风严重。 骊山书院束脩不高,风气正,要真凭实学考进去,找关系的也有,但还是需要考核一番,太差的也不会收。 书院里面汇聚了多位不慕名利、一心向学的当代大儒。 他们曾经或许在朝为官,看透了官场,后一心教学。也或许一生布衣,但学问通天。 骊山书院耻于攀比家世,乐于较量学问。权贵世家子有,寒门布衣也有。传承的文脉极其深厚。 她能要到一个考核的名额,但也要谢文轩争气才行。 虞氏和谢文轩就像小时候拉家常那样,和他说着这些年发生的许多事,谢文轩更多的时候就是倾听。 虞氏说了这么多,其实也想听听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但也不知如何开口,急得拿眼扫谢悠然。 “娘,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他不想说你逼他也没用。” 虞氏这样迂回的方式谢悠然认为不适合谢文轩,确实许多年没见,越是怕伤他自尊小心翼翼,反倒生分。 倒不如和往常一样,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谢悠然风卷残云地吃掉桌上的菜,虞氏见女儿这样也只是叹了口气。飞快地夹了许多菜到谢文轩碗里。 不知不觉中,谢文轩也提快了吃饭的速度。 吃到最后谢悠然都撑着了,“娘,我不行了,我吃多了。” “谁叫你是个饿死鬼投胎。”说话的是谢文轩。 “你也知道是饿死鬼投胎,我这辈子注定要当个饱死鬼。” 一顿饭下来,谢文轩前所未有的轻松,好久好久都没有这么轻松过。 谢悠然见今日目的已经达到,还算顺利。 谢文轩他自己怕是都没有发现,他这些年下来严格遵守父亲定下来的规矩,食不言,寝不语。 吃饭的时候就算给别人夹菜也是用公筷。 身着锦衣,端的是翩翩贵公子的样子。 谢悠然想扯下他这身虚假的外衣,让他打水,让他看灶火,激他吃鸡屁股,如儿时一般用手拿着鸡腿啃。 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今天他始终嘴角带笑。 这些所有的所有,都是困住他的枷锁,必须打破他,才能重塑他。 他往后可以是懂规矩知礼仪的贵公子,但需得是他自己从内而外认同的选择。 而不是明明内里还是那个乡下来的穷孩子,外表却装着一副人模狗样儿。 “谢文轩,我今日跟你说的别人拿你当笑柄的事是真的,不过只是黄仁义私下和别人说的。 并未传开,你现在停止跪舔,还来得及。” “他不会就这么放过我的,他父亲是吏部侍郎,掌管着官员的升迁调任。他有的是办法拿捏我。” 他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他有什么办法拿捏你?你只是一个学子,他是能不让你读书,还是能让老师撵了你出去?” “你根本不懂,他想对付你,有的是办法。可以撕掉你的书,泼了你的墨,很多人都以他马首是瞻,根本无须他出手。” 这些脏手段谢悠然也知道一些,她现在还没有把握沈母一定会给她骊山书院的推荐名额。 “你自己读书怎么样?” 谢文轩听到妹妹这么问,一时间有些哑火。 第47章 妹妹你没发烧吧 曾经他书读得不错,只是父亲让他接近黄仁义开始,他的功课就落下了。 “曾经也得过夫子的赞扬,倒也不算太差,只是近两年心思没有用在读书上。” “那你回去以后就和黄仁义撕裂开来,专心读书,黄仁义要带人收拾你,就让他收拾。 他把你收拾得越惨越好,你把事情闹大。” “你还是我亲妹妹吗?你居然让他收拾我?” “谢文轩,你今年已经十七岁了,不小了,坐下来,不要一点小事就沉不住气。” 谢文轩也觉得自己刚才激动了,又坐了下来。 “借力打力你懂不懂?” 见谢文轩还是一脸迷茫的样子,算了吧,看样子就算他书读出来了也没什么用。 还巴结黄仁义,估计都巴结不到点子上。 “我现在是什么身份?” “沈府的冲喜小娘子?” 谢悠然闭了闭眼,孺子不可教,“抛开冲喜,我现在是什么身份。” 谢文轩斟酌了一下,“沈家沈大公子的小妾?” 很好,谢悠然要被他气自闭了。 “我如今是沈府大房嫡长子的妻,未来沈家的当家主母。” 谢文轩听她说完身体一抖,以手贴着她的额头,“妹妹你没发烧吧!” 谁都知道谢悠然到沈府是去干什么的,她还真妄想上了。 谢文轩根本没办法想象,他记忆中没有上过学,大字不识几个的妹妹能当上沈家主母。 沈家啊,沈家是什么人家,骊山书院的院长就是沈家嫡脉的,不过是上一辈的嫡次子。 真正的嫡脉嫡长子是京城的沈府,也就是妹妹在的那个沈府。 沈大老爷官居一品,位高权重,自己的妹妹是他的儿媳? 光是想想这个画面谢文轩就觉得刺激。 “妹妹你可不要开玩笑了。” 父亲送她过去就是当个玩意儿的,谁都没有当真,能得个妾室的位置都不错了。 还正室夫人,当家主母,妹妹真敢想。 “我没跟你开玩笑,我敢想,我就敢去做。谢文轩我希望你作为沈容与的大舅子不要丢了他的脸面。” 谢文轩立马坐直了身体,他难道有一天还能当沈容与的大舅子? “我能当他大舅子吗?他能认我?” “你想不想去骊山书院进学?” “骊山书院?你说的是京郊外的骊山书院?” “不然呢,难道还有两座骊山书院?” “有机会,谁不想去,读书人的天堂,只是我这样的根本没可能进去。” “按照我说的搏一搏,或许会有机会。” “怎么说?” “回去就跟黄仁义断了,他要找你麻烦就让他找你麻烦,你要宁死不屈,就算把你脑袋开了瓢也得忍住。” 谢文轩的脸都黑了,头开了瓢也得忍住。 “这样就能进骊山书院?要是我,打也挨了,最后还没进去,这边的书院定也不会再要我。” “谢文轩,你是不是傻,你就白白让他打吗? 把原因闹出来,他要你给他提鞋,你不干,所以他打了你,那是他没理。” 谢文轩还是不敢,要他把天捅破,他被打就算了,回家如何面对父亲。 谢悠然也不逼他,等他自己回去细心留意就会发现身边的人看他是什么态度。 他自以为是的隐秘,其实书院里和他们走得近的人都知道。 “谢文轩,如果你回到书院和黄仁义断绝联系,他若欺负你,你就把事情闹大。 当消息传到沈府,我自会去求了婆母去要骊山书院的名额。 机会就放在你面前,至于你是要选择堂堂正正做个人,在骊山书院重新开始。 还是要继续做黄仁义的看门狗都随你,至于父亲那边,要怎么说你自己斟酌。” 谢文轩的心产生了动摇,但一想到自己要独自面对父亲的责问,他就心慌无比。 “今日和我一起来的张嬷嬷以前是沈府角门的管事嬷嬷,如今被母亲指派给我,做了我的贴身嬷嬷。 驾车的是张嬷嬷的儿子张顺,他平日里多在外边走动,若你们有什么消息要传信给我,找他就行。” 虞氏站了起来,“这是就要走吗?” “娘,我在沈府一切都好,等以后站稳脚跟,出来的机会自然会多一些。 现在才刚刚入沈府不久,不宜在外停留太长时间。” 在这边吃了午饭已经停留了许久,该说的话也都说得差不多了。 “你们再等一下。”虞氏进屋找了尺子出来,“我给你们做几身衣裳。” 谢悠然知道母亲这是想给谢文轩做衣裳拉着她一起,她的身量母亲早就烂熟于心,但她还是配合着母亲测量。 虞氏给谢悠然量完之后,再给谢文轩量,眼睛里面有些许湿润,这孩子,他这些年定是也不好过。 谢悠然开了门去喊了小桃过来,把马车上的东西都搬进来。 小桃和杏儿两个人一起搬,张顺和张嬷嬷只从车上往下卸,没有少夫人的吩咐,两人都不进去,只在门外等候。 “悠然,你送来这么多这上好的料子,多浪费,手里有钱你要自己攥紧一些。 沈府不比别的地方,多留点银子傍身。” “娘,你不用担心我,我在沈府吃喝不愁,每月还有月例银子,哪里就需要用到我的嫁妆。” “那你也手紧一些,现在日子好过,总得为以后做些打算。” “好,娘,我知道了。” 谢文轩见母女两人亲亲热热的,在旁边看着不是滋味。 “这处宅院是买的还是租的?” “这处宅院是我用嫁妆银子给娘买的,父亲给过母亲和离书,我已经让小桃去给母亲办理了户籍。 这里以后都是娘的,你若有时间可以过来看看娘。” “谁说以后要来了。” 这人就是欠打,谢悠然抽出戒尺就是两下,打完就收。 “你就是个泼妇,小时候单纯善良可爱,没想到长大了竟是这样的悍妇。” 谢文轩想到这里,忽然有点可怜沈容与,他现在躺在那儿不能动,谢悠然是不是老欺负他? “你打我就算了,你可千万别把这套用在沈大公子身上。 他那样的人物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沈家家风不错,你若老老实实地待着,待哪天沈大公子醒来,沈府还是能给你个容身之处的。” 第48章 永宁侯夫人携女拜访 “你就这么不看好我,再跟你说一遍,我是沈容与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沈府的少夫人,也定会是未来沈家的当家主母。” 谢悠然说完就不再理会他,喊了小桃就走。 至于谢文轩,那么大个人,难道还不知道自己走回去吗? 坐在回去的马车上,谢悠然撩开车帘一角,静静地打量着京城繁华的街道。她一直都不曾好好看过京城。 谁说贵女的命就一定很好,一生都被囚困于方寸之间,倒不如乡野间的女子在田野间的恣意快活。 街边有些小店铺夫妻一起经营,日子可能清苦一些,但也比被圈养起来的贵女自由。 放下帘子不再看,看多了会心生向往。 今日张嬷嬷始终没有多问一句,行事妥帖。 “嬷嬷,今日来的这处小院儿是我母亲的,其实父亲和母亲是和离了。 这种事情总是不好听,所以父亲擅自对外宣称母亲已去世。 这事暂时无人知道,还请嬷嬷守口如瓶。” 在书院门口见面的时候,张嬷嬷就已经有所猜测,只是夫人现在亲口说出来,张嬷嬷的心才落定。 这事沈府的人都不知道,谢家竟是瞒了这么大的消息。 “少夫人,这事沈府始终会知道的,一直瞒下去不是明智之举。” “这个事情我知道,我自会安排,还请嬷嬷暂时守住这个秘密。” “少夫人放心,奴婢现在是少夫人的管事嬷嬷,自然向着少夫人。” “往后我和母亲、哥哥联系,怕是要麻烦张顺帮忙传递消息,这件事我不想再让第三个人知道。” “少夫人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事情都安排好,谢悠然心中一块大石暂落,回去的路上心情都愉悦了不少。 刚下马车,门房便迎了过来。 “少夫人,永宁侯府的夫人和小姐来府上拜访大夫人,大夫人吩咐,若少夫人回来,可直接去锦熹堂。” 上午派人送的信儿,下午便亲自登门,看来楚云昭的行动力很强。 她整理了一下衣饰,就带着小桃和张嬷嬷一同去了锦熹堂。 刚到廊下,就听见里面的说笑声,难得听林氏笑得开怀。 “母亲。”谢悠然上前,规规矩矩地向林氏行礼。 “悠然回来了,见过永宁侯夫人。” “悠然见过侯夫人。” 秦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虚扶一下,“不必多礼,是个齐整懂事的孩子。” “侯夫人过奖了。” 楚云昭起身,落落大方地给谢悠然行了半礼。 看不出来,楚云昭在长辈面前还是很稳重的,这礼仪学得并不差。 林氏笑着对秦氏说:“云昭这孩子我看着就喜欢,送来沈府女学你尽可放心,云昭规矩礼仪都不差,哪就像你说的是个泼猴。” “是我们叨扰了,沈家家学渊源,府上的先生是出了名的严谨。 还有宫里的嬷嬷教导,能在沈府进学,是我们家云昭的福气。” 秦氏说完,示意了一下身旁端着礼盒的嬷嬷。 “略备了些薄礼,不成敬意,感谢沈夫人慷慨,也是给沈公子补身子的药材,盼他早日康复。” 这礼物送到了林氏的心坎里,容与需要的药材年份要足,这秦氏是极用心了。 “侯夫人和云昭妹妹太客气了,云昭妹妹能来,府学里也多了一份朝气,我们求之不得呢!” 林氏闻言,微微颔首,对谢悠然的应对很满意。 秦氏见谢悠然言行得体,不卑不亢,女儿也对她赞不绝口。 出身是低了些,沈家是宽厚的人家,她若不出错,还真是未必坐不稳这少夫人的位置。 拉着谢悠然的手说了几句体贴话,问了些日常,气氛倒是越来越融洽。 又坐了片刻,饮尽一盏茶,秦氏便起身告辞,林氏和谢悠然亲自将她们送至二门。 看着永宁侯府的马车远去,林氏回头,看了看谢悠然。 身长玉立,日光在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脸上的绒毛细小可见,像水蜜桃般,白里透红。 这个儿媳,娶进门时虽是迫不得已,但她做的事情总能在不经意间让人对她改观。 “明日云昭会来进学,你和她一起吧!既入了学堂,董嬷嬷便在学堂一起教授大家吧!” “是,母亲。” “今日,你也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悠然送送母亲。” 楚云昭是她交的第一个朋友,明日就要和沈府的众位妹妹一起进学,心里既期待,也有忐忑。 无论未来如何,她都要自己面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一直走下去。 送林氏回到锦熹堂后,谢悠然才返回清风院。 林氏回到锦熹堂后并不言语,一个人默默地坐在桌前喝茶。 良久,“把夏花叫过来吧!” 秋菊到外面把夏花叫了进来。 “昨日定国公府的赏花宴你可是一直跟着少夫人身边伺候?” 夏花不明就里,昨日回来已向夫人禀报过一次,今日到底发生了何事,夫人又叫她进来重说? 她目光求救地看向秋菊,只是秋菊避开了她的视线。 她主意越发大了,公子出事以来,府里其他的下人人心浮动就算了。 她作为夫人的大丫头不能为夫人解忧,还趁机搞些小动作欺上瞒下,如今东窗事发,只能自己受着。 “回夫人,昨日上午表小姐叫了奴婢帮忙,所以离开了一会儿,后来是一直都跟着少夫人的。” “哦?那便将昨日宴会上,少夫人都做了些什么,见了哪些人,发生了哪些事,一五一十的,再与我细细说一遍。” 昨日谢悠然和她说与楚云昭交好,想来沈府府学,她没放在心上,只以为谢悠然急于想表现自己。 她身份低,自是想融入贵女圈子,可贵女圈子岂是那么好进的。 大多都排挤她这样的,可能别人只是礼貌地点头之交,她却误会了别人的意思。 昨日夏花回来并不曾细说谢悠然和哪些贵女有过交谈。 直到今日晌午刚过,门房来报,永宁侯夫人携女前来拜访,她才反应过来,谢悠然昨日所说极有可能是真的。 夏花猝不及防,昨日她偷懒躲清静,只是远远地跟着瞥了几眼。 回府以后也是掐头去尾,含糊其词的禀报。 第49章 她受欺负了? 她没说谢悠然的坏话就是好的了,没想到她居然真的跟夫人告状。 见秋菊也不理她,心中更慌了,只能硬着头皮,支支吾吾地开始复述。 言语间漏洞百出,与楚云昭所说大相径庭。 楚云昭昨日才和谢悠然初次见面,怎会为了此等小事撒谎编排,永宁侯夫人是什么人,又岂是谢悠然能请得动的。 林氏听着夏花的话,脸色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她并未立刻发作,直到夏花再也编不下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夫人恕罪,奴婢,奴婢昨日” “恕罪?我派你去是何目的你当清楚,你倒好,阳奉阴违,擅离职守,回禀之事更是颠倒是非,含糊其词!夏花,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林氏站了起来,“你可是觉得我如今顾不上内宅,便可由得你们欺上瞒下了吗?” “夫人,奴婢知道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夏花磕头不止,涕泪横流。 “拉下去,打二十板子,革去一等丫鬟的份例,降为三等,调去浆洗房做事! 让所有人都看着,这就是欺瞒主子,不尽心当差的下场。” 立刻有两个粗壮的婆子上前,将瘫软在地的夏花拖了出去。 处理完夏花,林氏揉了揉眉心,就没有一个省心的。 转而看向了秋菊,“往后谢氏那边你多留心些。” “是,夫人,奴婢明白。” 秋菊恭敬地应下,经过这件事,少夫人那边只怕没有不长眼的再碰上去。 谢悠然今日出去一上午,要忙的事情也忙完了,着实很累。 锦熹堂夏花的事情发生没多久,张嬷嬷就过来和谢悠然禀报了。 她也有些意外,这夏花是怎么混上的一等大丫鬟。 都不用其他人出手,自己就把自己给玩完了。 谢悠然还是让小桃给了张嬷嬷赏银,这个事情虽然早晚她都会知道,但张嬷嬷第一时间就来告诉她了。 “少夫人倒是不必给奴婢赏银,这些都是奴婢该做的事情。” “嬷嬷手里头要放一些银钱才好,往后这府里的丫头婆子哪个得了消息不得要几个赏钱,嬷嬷只管放心用就是。” 别人来给张嬷嬷递信儿,自然也是想得几个赏钱的,所以啊,这个世界上唯有银子最靠得住。 而且张嬷嬷往后就是她的人,对待自己人,自然不能小气了。 她还想在京城买两间铺子收租呢! 夜间收拾好自己,再次来到寝房,她现在已经自在许多,自从昨夜过后,她就放飞自我了。 这里只有她一个人,不担心在任何人面前露了怯,不用再戴上伪装的面具,一言一行都得斟酌后再说。 任由头发散落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幔帐发呆。 她不知道这一世的选择到底是对是错。 转头看向身边的人,他前世看向她的眼神不仅带着冷漠,还有一丝厌弃。 那又怎么样,强扭的瓜不甜,她还是照样扭下来了。 她手静静地摸着自己的腹部,她不知道肚子能不能争气。 若在他醒来之前能怀上自然更好,若是不能怀上? 她已经做了所有自己能做的事情,就算没有怀上,她也会安静地待在沈家,沈家怎么说都是要脸面的人家。 若他醒来以后再不碰她,和前世一样厌恶她,大不了给他纳十个八个小妾,就不相信生不出一个儿子来。 只要有孩子抱到她跟前来养,就算不是自己亲自所生,也算不得无所出,记在她名下的就是嫡子。 她书读的不多,并不知道未来的出路在哪里。 如今在沈府,沈容与就是她能抓住的最好的出路。 以后读的书多了,见过的人多了,她或许会改变心境也说不定。 世上女子多不易,又有哪里有她的容身之处? 前世的血债还没有还,今生张敏芝也不会放过她,就算她想离开,又如何离得了。 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刚好正面躺着,泪滴滴到了耳朵边上了。谢悠然立马坐了起来。 一滴热泪刚好滴在他的手心。 今日她进来以后就异常安静,他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只是如今手里温热的液体滴落下来,她流泪了吗? 为何流泪?在府里受欺负了? 沈容与发现现在对于她,他已经做不到平心静气,不能动的日子太过漫长,孤独是常态。 她日日都能进来清风院,元宝和元华都知道,并且晚上也夜宿在此,那在府里的地位不可能差了。 就算是冲喜进来的,从元宝和元华的只言片语中,他能听得出她在沈府过得还不错。 既是生活无虞,那又为何落泪? 想到一种可能,他心里有一丝的酸涩,难道嫁给他并非她所愿,所以此刻才会在此独自落泪? 可她明明昨日才说过,他只能是她的! 想到昨日她说这句话,耳朵忍不住地发热,感觉空气略显稀薄。 谢悠然进沈府以来处处小心,今日见过娘和哥哥,也很伤心神。 昨夜折腾他许久,府医说他身体不好,今天她想抱着他睡。 把他胳膊伸展开,自己窝进了他的怀里,拉上锦被。 悄悄的环住了他的腰身,懒懒地靠在他身上进入了梦乡。 沈容与能感觉到毛茸茸的小脑袋在他胸口,温热。 他现在只想尽快醒来,太多事情要做,父亲和母亲倒是时时会来看他,但从来不说外边发生的事情。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醒来的日子他也只能以身边人进来睡觉的次数,判断过去多少天。 次日清晨起床,谢悠然发现自己把被子全裹走了,留沈容与一个人在外边冻着。 虽然白日天气还好,夜里有股凉意的。 自己利索地爬起来,把被子全都盖到他身上。 沈容与也真是要被她气笑了,天亮了,她倒是想起来了,晚上睡觉一整夜都不老实。 今日不知何故她早上起来甚是匆忙,沈容与没有办法把谢悠然和偶尔从元宝和元华嘴里听到的那个人重叠。 在他们口中,她进退有度,规矩仪态都是极好的。 他怀疑他们说的,和他每夜要面对的是两个人,亦或她极其善变。 第50章 第一日上学 今天是她和楚云昭去上学的第一日,不能迟到了才是。 小桃和平安进来给她洗漱更衣,张嬷嬷已经准备好了早膳和她上学要用的东西。 她今日选了一身湖蓝色绣银线缠枝莲纹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比甲。 既不失了端庄,又不过分隆重,显得清新雅致。 发髻也梳得简单,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并两朵小小的珍珠绢花。 张嬷嬷进来“少夫人,今日第一次去府学的东西已备好,您吃过早膳就可以去了。” 用过早膳后,谢悠然就带着小桃出了门,往府中的明慧堂走去。 清晨的沈府,空气中都带着露水和草木香。 穿过连接前后院的花园回廊时,远远就看到楚云昭带着丫头从另一条岔路走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杏子黄缕金挑线纱裙,梳着俏皮的垂挂髻。 发间点缀着小小的珊瑚珠花,整个人像一株迎着朝阳的向日葵,活泼又贵气。 “今日你来得这般早?” “第一日上学,可不敢迟到,我若表现不好,又得自己一个人在家学,可不得早早地来。” 楚云昭的小丫头葵香跟在小姐后边,只一味地笑着不说话,姑娘今日何止是起得早,天不亮就起来收拾好的。 趁着来沈府路上的空档,在早市过完早才来。 今日楚云昭心情甚是开心,没有即将读书的觉悟,只有放出牢笼的喜悦。 她从未在清晨就出府去过早市,今日来沈府进学,穿着自然得体,去早市也只是在马车上掀开一角看看。 待丫头买好以后在马车上吃,如此的行为对贵女来说是极不合规矩的,但她却觉得异常开心。 街头的早市热闹非凡,好吃的朝食更是目不暇接,她甚至每一样都想尝尝。 想着来日方长,这里的东西总会有机会品尝的,若第一日就迟到,就没有以后了,只能作罢。 谢悠然看着楚云昭心情甚好,就以她们接触的这短短时日来看,她该不是个喜欢读书的才对。 “云昭今日心情甚好,莫不是遇到什么喜事?” 楚云昭四处看了看,见没有旁人,附耳过来低语几句。 谢悠然才知道她来读书是假,出来放风倒是真的。 “你可得收着点,若不能学些东西回去,怕是你母亲也饶不了你。” “知道了,我的沈少夫人。” 想到此处,楚云昭面上带上了姨母笑,“你真的和沈大公子同住一个院落?” “我和夫君既已成亲,自然是住一处的。” “你真厉害,沈大公子我曾经也只是远远地看过,人很冷清,难以接近。 像个万年大冰块,没想到你竟是能在他身边待得下去。” 楚云昭虽知道沈容与家世好,学识好,人也极为出色,但她可接受不了他这种不苟言笑,严以律己的人。 她天生就是个懒散的,可受不了太过循规蹈矩的人。 谢悠然笑了笑,楚云昭是真把她当朋友,这些话都问得出口。 不过她说的确实没错,沈容与是难以接近,这不是他还昏迷着吗? 可是这些话对着楚云昭,她却是讲不出口。 等他醒来以后,自然会远着她,她现在不贴近一些,以后更没有机会。 两人相携一起到了明慧堂。 大家来得都比较早,先生还没有过来,众多妹妹都在这边小声地交谈,看见她们两人进来,突然就安静了。 柳双双昨日已得知楚云昭会来明慧堂一起进学,也猜到了谢悠然肯定也会来。 只是现在验证了,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沈朝颜在宴会上对谢悠然印象尚可,她是大房的长媳,又不是三房的,对她点点头,算是认可了她大嫂的身份。 该有的礼到位了,三房的其他庶女见了,纷纷向谢悠然行礼问好。 楚云昭的待遇比谢悠然好多了,永宁侯府就这么一位嫡女,正儿八经的贵女,和她们沈府的嫡女地位差不多。 沈府只有两位嫡女,其他都是庶女,多少还是笑脸相迎。 沈知微见了楚云昭倒是挺规矩的,只是对着谢悠然的时候,转头就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谢悠然却并不介意,沈知微没有开口说难听的话,已经算是给脸面了。毕竟她们又不熟。 倒是柳双双在旁边有些傻眼,只有宴会那短短的一天时间她不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沈朝歌她是清楚的,自恃才女,有点孤傲,平时才不管面子不面子的。 只要惹了她,她不会给别人好脸色的,跟她父亲的性子很像。 但是最难搞,嘴巴最毒的沈朝歌居然对着谢悠然有个好脸色,不仅没有为难她,还给了几分面子。 她眼睛看向了身边的碧儿,宴会那天她在林氏和定国公府老太太跟前伺候着,在宴会露面的时间少。 她把碧儿支走了,在外边盯着谢悠然。 她不相信是碧儿敢欺瞒她,但肯定有什么地方是碧儿漏掉了。 人的眼睛虽然可以看见,但隔得远又怎么能听到别人说的是什么呢? 碧儿跟着柳双双这么久,自然知道她的眼神是什么意思,突然有些心慌,她确实是如实禀报的。 只是她也只是个小丫头,吃饭的时候隔得远远地看着。 也不知道他们饭桌上说了什么发生了什么,大家都只是坐着说话。 柳双双现在怪碧儿也没有用,看来有机会还是找人问问打听一下比较好。 谢悠然和楚云昭找好位置坐下来之后没多久,女先生就来了。 昨日她就接到了大夫人的通知,今日永宁侯府的大小姐要来府学。 府上的少夫人之前学识少,也和姑娘们一起学一段日子。 夫子来了,姑娘们都安静下来,楚云昭有点意外,沈府的规矩名不虚传。 她还以为今天看到谢悠然,少不得要被人冷嘲热讽几句。 没想到第一天就这么安静地结束了,这可真是让人意外,还以为会有场好戏看呢! 女夫子是沈家族亲出嫁的姑娘,丈夫去世,重新回来沈家,就被聘请到了沈府教府上的姑娘们。 因为既是长辈,又是夫子,更是一代才女。 所以沈府的小辈们对她都很是敬重。 她看着谢悠然,这位应该就是沈府新进门的冲喜新娘,对于她嫂子的这个决定,她并不能苟同。 第51章 她们有共同的利益 沈容与那样的天之骄子,就算出事了,也是天上的明月,这样的女子又如何能与他相配。 只是这不是她府上的事,她只管教导姑娘们就是。 谢悠然自然看到了夫子看她的眼神,她现在对这样的目光很敏感,不喜就不喜吧! 反正喜欢她的人也没有几个。 这位姑姑很有才气,同样的人也很孤傲,既然林氏派人通知了她,她也不会为难谢悠然。 接下来的时间,她会按照各自的学习进度来教导大家。 女子教学不像男子读书那般需要写文章写策论,更多的是女则女训,这些沈府的小姐启蒙后就学完了。 现在年纪大一些的都在学四书五经,腹中有书气自华,沈家的女儿都要学的。 她给谢悠然安排的启蒙书籍,而对楚云昭考教过后,教的是女则女训。 楚云昭只觉得头大,沈府的夫子眼神犀利,知道她最欠缺什么。 说实话,她宁愿和谢悠然一起读启蒙,也不想学这些东西。 不过为了每日都能出府,不得不低头。 谢悠然却觉得,这样系统的教学,正是她需要的,她需要学习的东西太多了。 沈岚见谢悠然的学习态度端正,倒是心下满意不少。 她知道董嬷嬷教了她一段时间,但是在她看来,根基还是太浅。 学习的时日也浅,基础不打牢,往后学习也会吃力。 沈岚这边教的都是沈府十岁以上的姑娘,年纪小一些的有另外的夫子教。 一个上午的时间,谢悠然在孜孜不倦地学习中度过。 楚云昭就坐在谢悠然旁边的位置,她虽然挺欣赏谢悠然,但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她还这么拼。 楚云昭一只手支着头,就这样看着谢悠然书写,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她长得很漂亮,单论长相,她和沈容与相得益彰。 沈容与从小学识过人,可眼前的人她觉得若是给她时间,她可能也并不会差,唯一差的可能就是出生了吧! “你不用学了吗?” 楚云昭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她怎么会不知道。 “学,只是这些东西我都学过了,学来学去就那么几样。”楚云昭贴近了她小声地说,“有些无聊。” “不会啊,你把这些东西学熟学透,只要夫子考核过关,你就可以学习后边的知识了。” 她天生就不爱学习好吗? 但是看着谢悠然,她起点如此低都还如此努力,自己从小生活比她优越,没道理会学得不如她。 有了朋友的陪伴和衬托,楚云昭倒是沉住了几分气。 好不容易熬到了中午,林氏早早地就派人过来在女学外等候,给楚云昭安排了厢房歇息,中午的午膳也会由丫鬟送过去。 今日谢悠然进女学的第一日,沈清辞一直很安静,这会儿放学了,走过她身边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要不是楚云昭在她身边,她今日定忍不了。 就是因为谢悠然的一巴掌,让她成了众姐妹中的笑话,现在大家都远着她。 谢悠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沈清辞身上,在上一世,沈清辞除了做出头鸟冷眼嘲讽,并未实际对她出手。 她看着沈月晞安安静静地带着丫鬟离开,她是容氏的女儿。 谢悠然不知道这一世有了自己这个变数,容姨娘还会不会出手。 上一世容姨娘最终会出手,也是因为林氏要把谢悠然送走,其实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和容姨娘有共同的利益。 容姨娘并不希望沈容与出色,就算沈容与醒来,要是有她这样一个正妻,容姨娘心头的不平也会稍淡一些。 容姨娘希望谢悠然能稳坐沈家少夫人的位置。 但她想把已死的胎儿栽赃到林氏身上,离间了林氏和沈重山。 沈重山的天平往容姨娘身上倾斜,这也是谢悠然不愿意看到的。 她不仅要稳坐少夫人的位置,她要沈容与好! 沈容与越出色,以后的前途越光明,她这个正妻才会跟着水涨船高。 只要有人的地方,有利益牵扯的地方,就有斗争。 沈府算是家风正的人家了,沈容与出事后,人心会有所松动,只因他是关键人物,牵动的利益更多。 待他醒来之后,一切的乌云都会散开,别人没什么好惦记的了,自然各自关起门来过日子。 柳双双想知道宴会那日到底发生了何事,当天去参加宴会的就那么几个人。 沈兰舒一直都跟在谢悠然的身边,应该知道得最清楚。 只是她刚刚上前,沈兰舒就避开了,连面都没碰上。 柳双双瞬间就黑了脸,这是第一次沈兰舒如此拂了她的脸面。 沈兰舒自然知道柳双双往她这边来是为什么,但她并不想卷入这场纷争。 她现在看得清楚,谢悠然若不犯什么大错,母亲不会休了她,至于会不会被架空,这不是她目前能操心的事情。 毕竟大哥都没有醒来,说什么都为时尚早。 现在的事实就是谢悠然已经在行使少夫人的权利了。 且这次的宴会还是谢悠然带她去的,她也交了一友,两人现在有书信往来。 柳双双差点绞烂了手里的帕子,目光又看向了其他人,三房的沈朝颜对她之前虽然态度友好,但是对谢悠然态度也很好。 柳双双若是已嫁大哥为妻,沈朝颜自然对她态度恭敬,只是现如今沈朝颜有些看不上柳双双,她不如谢悠然! 谢悠然本人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出身差,这次出去宴会也未给沈府丢人。 相反还和永宁侯府的嫡女楚云昭成了好友。 柳双双既在大哥昏迷的时候不愿意成亲,如今大嫂进门,她却在正主面前摆起了女主人的款,她有什么立场这样做? 沈朝颜看不上这样的柳双双,以前只以为她和大哥青梅竹马长大,往后也能夫妻恩爱。 大伯娘林氏也属意柳双双,所以沈朝颜对柳双双多有尊敬。 做人就该坦荡荡,沈朝颜带着丫鬟直接从她身前而过并没有停留。 三房的庶女自然是跟在沈朝颜身后,和嫡女交好,往后有宴会才可能带她们一起,她们的婚事都捏在三夫人手里。 第52章 谢文轩被打 最后只剩下二房的沈知微和沈雨棠。 以前柳双双和沈知微的关系很好,所以自然地就过来和她们同行。 结果柳双双打听来打听去,沈知微只有吃饭的时候和谢悠然在一起。 其他时间她有自己的朋友,并不知道谢悠然当天在干什么! 沈知微哪里会关注谢悠然,只告诉了柳双双,当天宴会午膳谢悠然和楚云昭坐在一起,可能聊了几句比较投缘吧! 柳双双再问,沈知微就不耐烦了,不要以为她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 只是沈知微同样知道她母亲周氏打的什么主意。 想为她哥哥沈文渊求娶柳双双,她娘前几日还往柳双双那送了许多补品,说是给她补补身子。 他们二房本来就银钱紧张,她娘还把好东西往柳双双那里送,让沈知微对柳双双的好感也下降。 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她虽然瞧不上谢悠然,但是现在的柳双双也并没有比谢悠然好到哪里去,还是高门贵女呢! 那日谢文轩回去书院以后,按照谢悠然说的,专心学业。 他也想去骊山书院进学,若是有机会,定是要搏一搏的。 并且由于谢悠然骂他的那些话让他如鲠在喉,他有意无意的远着黄仁义。 只是黄仁义使唤谢文轩使唤惯了,学院里面每位学子只能带一个小厮进来。 他虽也有其他的追随者,但谁都不如谢文轩使唤着得劲。 今日连续碰壁两次,黄仁义也看见他在读书了,可那又怎么样? “怎么,谢公子今日倒是勤奋起来?” “往日功课落下许多,若不赶紧捡起来,可能过不了夫子的考核!” 但黄仁义是谁,拒绝一次两次,次数多了,黄仁义的纨绔脾气就上来了。 他素来把谢文轩当成自己身边的一条狗,平日里乖巧听话就赏他几分笑脸,如今这条狗竟敢不听使唤了? 书院管理再松散也不会让学子在书院闹事,他让人盯着谢文轩,一旦发现他想出去立刻来通知他。 今日下课,黄仁义带着几个惯常围着他的纨绔子弟,在书院门口不远处的必经之路的街道转角堵住了谢文轩。 “谢文轩,你最近架子挺大啊?” 黄仁义抱着臂,斜着眼,阴阳怪气。 “三请四请都请不动你?怎么?攀上哪里的高枝儿了?还是觉得我黄仁义不配让你办事儿了?” 周围没有走远的学子驻足远远地观望。 谢文轩面色平静,拱手道“黄兄言重了,只是书院课业繁重,不敢分心,恐辜负家中期间。” “课业繁重?”黄仁义笑出了声,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了谢文轩面前,声音陡然拔高。 “你少在老子面前装清高,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要不是老子看你可怜,赏你口饭吃,你在书院能过得这么舒坦? 让你抄书是看得起你,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他话音未落,周边的纨绔子弟发出一阵哄笑,纷纷附和: “就是,黄少爷让你办事是给你脸了!” “别给脸不要脸!” “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谢文轩心里恐慌,但还是开口道:“黄兄,请自重!” 旁边的纨绔子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谢文轩的拳头攥得发白,谢悠然说的都是对的,她居然说的都是对的。 他这两年来不知给黄仁义写过多少课业,往日里黄仁义的小厮出去,无人研磨,他偶尔也会帮忙。 原来在他们这些人眼里,这不是交好,这是奴才,是狗! ‘你比狗都不如,狗还需要你多喂几次,给两块骨头才知道对着你摇尾乞怜。 你什么都不需要,就把脸面递上去给别人踩’谢悠然那日说的话言犹在耳。 他本是怀着忐忑的心情不信的,只是今日黄仁义当着他面说出来了,谢文轩只觉得面皮都让人扒下来了。 “自重,我呸,你也配?” 黄仁义见他竟然还敢还嘴,更是怒火中烧,猛地伸手推了他一把,“我让你教我什么是自重!” 谢文轩突然被他推了一把,撞到了身后的墙角。 “还敢瞪我?给我打!打到他认清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为止!” 几个纨绔子一拥而上,拳脚雨点般地落在谢文轩身上,谢文轩只知道抱着脑袋蜷缩在墙角。 殴打和辱骂声不止,谢文轩傻掉了。 “够了!” 一声带着不耐的呵斥声响起。 林弘毅刚从外边回来,他今日就是去查证昨日谢悠然所说之事,谢敬彦的事情京城知道内情的人不少。 谢悠然虽然没有说谎骗他,但不代表他就会接受这样人的成为她表嫂。 谢家藏污纳垢竟敢欺瞒沈家,他必定是要禀报姑母的。 本来心情就不佳,现在看到一群人打谢文轩更是烦躁。 他心下厌烦,根本不想管谢文轩,他看着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谢文轩,又暼过一眼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 看了看黄仁义这群蠢货,要打人也不知道找个没人的地方! 若是这个消息传开,别人会怎么说? 谢文轩的妹妹前脚嫁进沈府,就算是冲喜,但谢悠然参加了他家举办的秋日宴是实情。 许多家夫人小姐都知道这事,现在后脚谢悠然的哥哥被黄仁义当街暴打。 这不仅是丢的谢文轩的脸,更是折了沈家的颜面。 连他们定国公府都无颜面,沈府的当家主母是定国公府的嫡女,谢悠然又是林氏亲自选的儿媳。 再不喜欢谢悠然,他也丢不起这个脸面。 至少在事情没有解决之前,谢悠然依然占着她表嫂的位置。 真是晦气! “黄仁义,书院是读书的地方,不是你家演武场,要撒野,滚回你自己家去!” 黄仁义在外边嚣张惯了,但也得看是谁,他惯会看脸色,惹不起的人绝对不会惹。 “林三少,是谢文轩他先……” “闭嘴!我没兴趣知道你们那些破事,带着你的人,立马滚!” 他根本不耐烦听他们说了些什么,也完全没有想为谢文轩主持公道。 他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件事碍眼,损了他的颜面。 第53章 意外撞破不得不管 黄仁义不敢得罪得罪他,带着几个人走了,临走前回头看了谢文轩一眼。 林弘毅这才嫌弃地看了一眼从地上爬起来的谢文轩。 衣衫凌乱,脸上挂彩,这副惨样儿更让他心烦。 对着他身边的小厮没好气地道:“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人弄走?留在这里继续丢人吗?” 小厮忙上前扶起谢文轩。 谢文轩也没有想到今天会让林弘毅撞见。 这算不算歪打正着,妹妹的意思就是让他闹大,把消息闹到沈府去。 没想到居然意外地顺利,只是今天这顿揍,着实惨了些。 “多谢!” 林弘毅没再理他,转身就走了,再多看一眼他都生气。 满仓扶着谢文轩起来,公子这个样子,今日是没办法上课了。 谢文轩叫了一辆马车,在街角等着满仓,满仓去帮他请假了。 如今他一身的伤,他也不想回家,想来想去,能去的地方只有槐树巷。 等满仓回来之后,两个人一起去了槐树巷。 虞氏打开门看到是谢文轩一时不敢相信,看到他满身的伤又是慌张,马上让杏儿去请个大夫过来。 被谢文轩拦住了。 “娘,不碍事,都是皮外伤,已经看过大夫了。” 谢敬彦毕竟还是官身,黄仁义和那几个纨绔动手也有些分寸,大家又在同一所书院进学,不会真闹出人命。 虞氏眼泪直流,不知道是心疼他被人打成这样,还是因为他终于开口喊娘了。 谢文轩见虞氏一直掉眼泪,也勾起了小时候的记忆。 娘很温柔,一直都很疼爱他们,平时虽然严厉,但真受伤了娘都很心疼他们。 再想到今日发生的事情,谢文轩闭了闭眼,眼泪也不争气地出来了。 他今日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他挨打了如何,而是他不知如何回家面对父亲,所以躲到母亲这儿来了。 虞氏让杏儿烧了热水多煮几个鸡蛋,给他敷一敷,活血化瘀更快一些。 谢文轩疼得龇牙咧嘴,都收拾干净好半晌,谢文轩也不说一句话。 虞氏把厢房收拾出来让他先进去躺会,满仓就扶着谢文轩一起进去了,在门口守着他。 虞氏昨日才给他量了尺寸,今日一早刚裁了料子,还没来得及做,他就来了。 昨天谢悠然和谢文轩说的话,她也听到了,只是今天谢文轩就挨打了。 来得这么快,看到悠然并没有胡说,她说的都是真的。 虞氏突然不敢想谢文轩这十年在京城是怎么过的。 谁的孩子谁心疼这句话一点不假,虞氏让杏儿出去找张顺给谢悠然通个气儿。 上次张顺有留地址,有消息需要通传到这个地方找他。 张顺接到杏儿递的信,不敢耽误就进沈府找了张嬷嬷。 谢悠然还在午休,马上就要起来了,张嬷嬷只等了片刻,谢悠然就在小桃的服侍下起来了,下午的课也快开始了。 “少夫人,刚刚张顺过来递信,谢公子今日在书院门外被人给打了。 如今人在槐树巷那儿,张顺还在外边候着,您看要不要回个信儿?” 谢悠然刚睡醒都还有点懵,她昨日刚出去见了谢文轩,他还挺勇啊,这么快就被打了? 难道她看错了,他根子没有坏,是有心向正道的? “嬷嬷,暂时不用,这件事我知道了,准备下午上学要用的东西吧!” 中午她在楚云昭那边的厢房一起用的午膳,两人聊了会儿才告别回来小憩一会儿。 下午有两门课,可以学琴,可以学画,这个二选一。 另外还有府里管事嬷嬷教大家算学,这个是谢悠然目前最需要学的课程。 至于琴和画,琴需要从小练,她现在这个年纪再学已是来不及了,画倒是可以学学。 出去的路上谢悠然都在想谢文轩这个事情,来传信的人是杏儿,而且只是口头传信。 应该是虞氏让杏儿来的,她不知道谢文轩自己本人是个什么想法。 楚云昭和谢悠然一样,都是选择画画,就算没有太多天分,最多画得难看一些。 学琴一首曲子下来调不成调可就成了笑话。 林弘毅回到家以后,把这两日调查的结果摆在自己面前,一时间陷入了两难。他到底该怎么做? 说到底谢敬彦是个小人,一切的错都是谢敬彦这个人渣造成的。 和谢悠然母女两人并没有关系,反之她们还是受害者。 他把这件事捅到姑母面前,把谢悠然遣送回谢家确实能让沈家远离谢家的遭污之事。 ‘若不是和你表哥已圆房,我连站在这里被你指责的机会都没有。’耳边回响着那日谢悠然的话。 她已经和表哥圆房了,甚至现在可能还有子嗣了,真的能把她送回谢家吗? 如果表哥醒来自然一切迎刃而解,但表哥若醒不过来,送走了一个谢悠然,难道没有第二个谢悠然吗? 姑母还会给表哥安排人延续香火的。 谢悠然使尽了手段想站稳脚跟,站在她的立场她并没有错。 最后林弘毅说服了自己,他会去警告谢悠然一番,她最好老实一点,不然的话他绝对不会放过她。 谢悠然也没有想到,她下午下课之后送楚云昭出门,会在前后院花园的连廊下见到林弘毅。 府里耳目众多,她可不想和林弘毅有什么牵扯。 结果她走,林弘毅也走。 楚云昭是知道那日在宴会上门后的人是林弘毅,所以倒也没有惊奇。 见林弘毅是来找谢悠然可能有话要讲,楚云昭带着丫头在旁边等候。 林弘毅见楚云昭转身,狠狠地瞪了谢悠然几眼。 谢悠然立马就还回去了,你以为就你会瞪人吗? 林弘毅立马气就上脸了,“你到底要不要脸,你还是不是女子!” “我是不是女子你不清楚,有你这样跟表嫂说话的吗?” “还表嫂?你马上就不是了!”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吗?你爹是个人面兽心的人,你别说不知道,待我告诉姑母,自会送你回谢家!” “呵,你可没这么大的本事,送走了我一个,还有千千万万个我。 你以为能把女儿送进火坑的能是什么好人家,都和谢敬彦是一丘之貉。 本来沈家只有一个难以启齿的亲家,你这是生生要扯了沈家的脸面,给他多添几个这样的亲家是吗?” 第54章 气势汹汹来找茬 “你巧言令色,我表哥什么样的贵女配不上?” “那你倒是去找啊,现在还有哪个贵女肯来,而且再来也是二婚续弦。” 谢悠然的一张小嘴儿就跟淬了毒一样。 “而且,你想让多少女子摆弄你表哥,你是爱他敬他,还是想糟蹋他?” 林弘毅来之前想得好好的,他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 本来就是她理亏,她欺骗人在先,现在她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还拿表哥,拿沈家威胁他! 真是岂有此理,先生果然没教错,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她谢悠然既是女子又是小人,女子中的小人。 谢悠然见林弘毅被她怼得脸色通红,缓了口气,她也并非咄咄逼人的人,只是林弘毅张口就是让林氏休了她。 这是触到了她的底线了,她努力了这么久,费尽心思了这么久,就是为了坐稳少夫人的位置。 今日见林弘毅专门找来沈府,极大可能就是要去跟沈母告状。 虽然知道她母亲没有过世的消息迟早瞒不住,但是能瞒一时是一时。 至少等她在沈府建立起自己的人脉后的事情。 现在沈兰舒和她交好,沈朝颜也没有和上一世一样对她怒目以对,她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再多给她一些时间,根基再牢固一点。 到时候万一东窗事发,加上她本身就是受害者身份,再有人帮忙求求情更好。 最好等沈容与醒来以后再爆出来,届时容姨娘肯定会在沈重山面前为她求情。 能让容姨娘咽下这口气的就是谢悠然身份够低,越低,劣迹越多,她心里越快活。 “林家表弟也是关心则乱,只是目前并不是一个好的时候揭发这个事情。 你调查过应该也知道,作恶的都是父亲,我和我母亲都是受害者。 夫君现在昏迷不醒,母亲忧思成疾,你还去火上浇油。 我若在母亲面前哭求,以母亲这段时日来对我的关爱,我想母亲也不会为难我的。” 谢悠然说的这些话正是林弘毅担心的地方。 见他脸色有所缓和,情绪也不似刚来时激动,谢悠然又缓缓道: “夫君如今需要我来照顾,沈家也需要有人延绵子嗣,你若真想揭发,不如待哪天夫君醒来之后再说也不迟是不是?” “你知道就好,来就是警告你,别耍些什么小花招,不然我必不会放过你。” 林弘毅说完就大步离去。 他没有蠢糊涂,这个事情可以暂时不告诉林氏,但是一定要告诉姑父的。 谢敬彦的升迁动用了沈家的关系,万一以后惹出事儿来了,沈家也会惹上腥臊,早一点知道很有必要。 楚云昭见林弘毅走了,才走过来,刚才他们的对话她并没有听。 只是碍于这是沈府,男子和女子单独说话怕被人说闲话,所以她才在旁边回避。 “怎么了,看他气势汹汹地找过来?” “嗯,警告我在沈府老实一点。” “他有病吧他,管事都管到别人家来了。” “嗯,谁知道呢!” 林弘毅耳力惊人,还没走远呢,两个人就在背后嘀咕他。 猛地停住脚步,转身看了过去。 楚云昭瞬间噎住了,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看什么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林弘毅自然认识楚云昭,只是他想不通楚云昭好好的一个名门贵女,怎么会和谢悠然交好? 现在有点明白了,都喜欢背后说人是非,他什么时候有病了,到底是谁有病? 看到了楚云昭的小动作,谢悠然只是笑了笑,楚小姐真性情。 送楚云昭到了二门,谢悠然就回去了。 临走,楚云昭让她明日早间过来她歇息的厢房,她给她在外边的早市带些新鲜的小吃。 谢悠然点点头。 林弘毅这边去了外书房,沈重山每日回来都会在书房待一会儿,这会儿正好下午回来。 待林弘毅说完他这两日调查的事情,沈重山面无神色,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你现在长大了不少,这是确实不宜让你姑母分心。 这事我知道了,不用担心,一个小小的谢敬彦翻不出什么浪来。” 林弘毅见姑父心里有底这件事就作罢,说来说去,都是沈家的家事。 “对了,今日从城外回来,在路上遇见了吏部黄侍郎的公子,黄仁义当街暴打谢敬彦的长子。 也就是谢悠然嫡亲的哥哥。 所为何事我并未过问,也不想管,只是当面遇见了,就在书院附近,里面的官家子弟众多。 碍于情面我赶走了黄仁义,现在谢家的女儿进了沈府。 无论以后谢氏是何身份,现在是沈家妇,此番行为也折了沈家的颜面。” 林弘毅本是不想提的,这样好像在为谢家谋福利,如此一来,姑父不得不过问,谢家本就欺骗了沈家。 但这件事若传了出去,到时候沈家被人嘲笑后再来处理就晚了。 该说的事情已经说了,他相信姑父也自有决断。 林弘毅幼时也在沈府读书启蒙,和沈容与一起长大,感情很好,虽然后来自己从武,但小时候的情分一直在。 待林弘毅走后,沈重山去了锦熹堂。 林氏这边都准备好了,等他来了就可以吃饭,往日也都是这个时候,今天晚了许多。 “今日公事上遇到问题了?”林氏淡淡地开口。 “无事,在书房多待了一会儿,刚刚弘毅来过,见了一下。” “弘毅,这孩子真是,直接到书房找你了,是什么事啊?” “无事,先吃饭吧!” 林氏也不再问,弘毅先过来给她请安,问了问悠然进来之后容与的事情。 谢氏对儿子还算上心,清风苑没什么事,没想到竟是还到书房去问相公了,这是不相信姑姑的话呢! 沈重山吃完饭喝了几口茶,斟酌了一下,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容与那边怎么样?” “有谢氏看着暂时无事。”府医天天都会去把脉,没什么大的事情,身体这段日子还有所好转。 “你对谢氏到底是个什么打算?” “老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第55章 试探夫人的态度 “无事,就是随便问问。” 林氏一直和沈重山夫妻感情很好,也很信任他,任何时候他都会帮着她,有些事情说说倒也无妨。 “我既怕容与醒不过来,往后余生都这样了,谢氏自然就是容与的妻,往后延绵子嗣,也算能留个后。” 说到这里林氏按了按眼角,无论多少次想到这里总是会伤神。 “前几日定国公府的秋日宴上,母亲拉了我说贴心话,她的意思还是暂时保留的态度。 若容与这孩子近来能醒过来,由她做了这恶人。若醒不过来就由着我的意思了。” 林氏还是看了看沈重山的脸,毕竟这些事算不得体面。 见他脸上没有什么异常,接着说。 “只是没想到在宴会上她和永宁侯的嫡女楚云昭成了好友,听了谢氏说云昭想来我们府上的女学,我便同意了。 没承想昨日永宁侯夫人带着女儿亲自登门道谢。 云昭是个好孩子,谢氏也是个好孩子,由云昭带着悠然总归也是有了几个自己的好友。” “悠然这孩子我看着很是稳妥,不曾出过什么差错。 听董嬷嬷言,是个踏实肯吃苦上进的性子,知道要参加宴会那两日苦练仪态。 也就是出生低了些,若是投生在富贵人家,配容与倒是也使得。” “夫人是认可了她?” 林氏猛然回过神来,是啊,其实她从心底里觉得谢氏还不错,至少规规矩矩也没出过什么差错。 往后若容与真醒过来,不喜谢氏要送到走,亦或是其他,她真的能无动于衷吗? “老爷,我也不知,只是内心十分煎熬,谢氏并未做错什么,也是我请了媒人大红花轿娶进门的。 若容与醒来,他能和谢氏琴瑟和鸣自是好事,若是他不喜谢氏,我也不想让他为难。” 这话说出来沈重山大致就知道了,沈容与自小主意极强,但也很孝顺,那孩子怕是不舍母亲左右为难。 罢了,既是沈家做的事,自该自己承担后果。 他已经派了人去调查,很快就会知道结果,若谢悠然和她母亲当真无辜,他也不会做了那恶人。 至于谢敬彦,若真属实,他这辈子五品官也是做到头了,往后都不会让他出头。 吃过饭后,今日按轮休应要到梅姨娘那坐坐了。 林氏起身送他到门口。 夫妻这么多年,她也没有什么好争风吃醋的,既然已经抬了姨娘,该有的体面还是得给。 梅姨娘早早地就备好了茶水,老爷每月过来倒不会用膳,但在这坐坐说说话也可以。 沈重山照常聊了聊日常,听着梅姨娘安安静静地说着近日来的事情。 不同于往日他每次前来冬梅都淡淡的表情,今日脸上挂上了笑容。 “可是遇见了什么开心的事?” 见老爷主动问起,梅姨娘才开腔,这个事情总是要说起的。 从女儿的只言片语中,还有王家小丫头主动给兰舒来信儿,她心里知道怕是王夫人看中了兰舒。 她找人去打探了一番,王家大公子如今正当年,是京城不可多得的才俊。 兰舒只是庶女,能嫁王家嫡子自是一桩不错的亲事。 她并未有攀高枝的想法,她这么多年的姨娘生涯让她明白,到底还是结发夫妻来得好。 就算往后恩爱不再,至少后宅归自己管,怎么都比在别人手底下讨生活的好。 “老爷这是问了妾身才说,前几日定国公府秋日宴。 少夫人见大小姐年纪不小了,求了夫人带了大小姐一起去宴会,让她多交几个闺中好友。 不想还真遇到个投缘的小姐,老爷可曾听过王御史王大人家? 和兰舒投缘交好的正是王大人家的千金,王大小姐!” 又是谢悠然? “兰舒能有几个闺中好友是好事。” 梅姨娘见老爷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是啊,也是王家小姐和兰舒投缘,宴会结束后就让人送了书信,兰舒现在有个处得不错的朋友,我也甚是开心。” 沈重山听到这里自是听出了梅姨娘的言外之意,王姑娘主动结交的兰舒。 “王家可是有正当婚配的男丁?” “这?老爷,我一个深宅妇人也不知道这些东西。” “ 好,你说的事,我会留意。” 梅姨娘起身笑着送沈重山出门,她年纪大了,没有争宠的心思。 看在她伺候小姐这么多年的份上,小姐不会把兰舒随便嫁给什么糟污的人家。 但指望能有多好,除非兰舒自己有机缘。 所以这次梅姨娘是真的很感谢谢悠然,若王家这事真能成,倒是了却了她的心事,如今只图兰舒前途顺遂。 “你派人去查查王家所有正当年的公子,还有王家的家风如何?”沈重山对着身边的小厮吩咐道。 人品学问一事自然是沈重山亲自考核,若能走到那一步的话。 沈重山最近有些力不从心,他感觉自己一下子老了许多。 儿子出事,到现在还没有查出幕后黑手。 朝堂上的事瞬息万变,目前容与的官职还保留着,但若时间再长一些,他怕也顶不住压力。 所有的压力终究化为了一声叹息。 梅姨娘待沈重山走了之后,打发了小丫头叫了兰舒过来。 母女两个谈谈心,“姨娘已经和你父亲透过信儿了,若王家真有那个意思,又过了你父亲的考核,自是一门儿好亲事。” “娘,八字还没一撇呢,您就这般说,万一不是这个意思,误会了,倒是叫人难看。” “你年纪还小,自然是不懂,王家的姑娘没有必要主动结交沈府的庶女,除非是她母亲看好的人选。” 一般嫡女都和嫡女玩,就算是五品官家的嫡女也是和她同圈子的闺秀们结交。 嫡女不像庶女,嫡女只要有宴席的邀约都可出席,结交面很广泛,而庶女需得主母同意才能去。 若不是看中了兰舒,王家小姐没必要来主动结交。 沈兰舒的父亲官居一品,门楣比王家高,以她庶女的身份和王家倒也般配。 主要是梅姨娘打听到的消息,王家的公子一表人才,在骊山书院读书。 说来是和沈家有些缘分的,正是拜倒在兰舒的堂叔门下。 “娘,说这么多也没用。” 第56章 每日的放松时刻 “怎会无用,你啊你,自己的事情要多上点心。” “姨娘,我知道了。” 沈兰舒也知道这是一门好亲事,关键对方并未言明,姨娘就先和父亲说了,万一别人觉得她上赶着嫁不出去了呢! 荷香院儿里,红莲从外边关了门进来。 刚刚过来的小丫头告诉她,老爷从梅姨娘那边回去了。 红莲快步进屋和容姨娘禀报。 容姨娘听完红莲的话,懒懒地靠在躺椅上。 都是些没用的东西,这么多年都留不住人,哪怕一次都没有。 想起上次老爷在她这留宿了,容清心里还是有很大的触动。 她爱慕沈重山,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无法自拔。 不然她不会在沈府等候这么多年,这么多年的等候是值得的。 她们容家已经败落,她能有如今的日子已经很好了。 如今她盼子成龙的心前所未有的强烈。 沈容与昏迷,她让沈宴霆学问上有什么不懂的,尽可以去问问他父亲。 一切都在往最好的方向发展。 她倒不是希望后院其他两个姨娘真的得宠,只是希望她们能分走林氏的宠爱。 这么多年她独占了同属于她们的男人这么多年,够了。 沈重山最近往荷香院来的次数明显增多,只歇了那一夜就走,不过不心急,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容氏端详着自己新染的指甲,十指纤纤,和少女的手没什么两样,她虽容貌不及其他人,但身段极好。 栖梧院儿里柳双双今日怒气难消。 那日宴会听到姨外祖母和姨母的谈话,她心里略定,但是今日在学堂受到的打击不小。 光是长辈反对有什么用? 如果沈府的众人都开始接纳她,倒是显得她的处境难堪,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回来盘问了碧儿,她什么都不知道,就算问几遍,回的话还是一样的,她也不再为难她。 只是今日她又收到母亲的书信,母亲已经知道谢悠然在定国公府的秋日宴上露过面了,要派人来接她回去。 她再在这住下去,就要成为笑话了,但是她不甘心。 她的人生不该如此的。 谢悠然回到清风院以后,心不在焉地用过晚膳。 今日林弘毅来,她还是不确定他到底有没有大嘴巴。 一直到入夜前都没有听到任何风声,提着的心才稍稍放松下来。 谢文轩这边现在还在庭院中罚跪。 他是谢府的大少爷,今天被打的人是他,可回府之后父亲知道缘由后却暴怒,不问是非曲直让他跪在院子门前。 谢文轩面上平静无波,下午在槐树巷躺了半日,回府后的情况早已在脑海中过了无数遍。 他也曾想像谢悠然那样和父亲说明其中的利害关系,但到了父亲面前却如何都张不开嘴。 他惧怕父亲。 而陈氏也只是派人过来看了两眼之后就走了。 他这个谢府的大少爷,在谢府又何曾有过尊严,一切不过都是他们的施舍罢了。 以前他拼命地想要证明自己,不想从父亲眼里看到失望的眼神。 可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全部了。 在外边当街被人家叫作狗,想起周围一圈人嘲笑的话语,泪水还是打湿了眼角。 若是父亲从来都没有送他去读书就好了。 如果他从来不曾读过孔孟,不知道三纲五常,他可能真的能当条狗。 可父亲偏偏很残忍,让他读书,学习圣人言,有了风骨,却生生地要折断他的脊梁。 再是不知耻也知道被人当街暴打侮辱是什么意思,往后他还有何颜面见人? 此刻谢文轩脑海里浮现出了谢悠然的脸庞。 妹妹的变化很大,自己在谢府这样的小户人家尚且如此难过。 她在偌大的沈府过得又是什么生活? 在谢文轩脑海里面过得很辛苦的谢悠然此刻瘫睡在床上。 一只脚甩开鞋子,另外一只脚再甩开鞋子。 装得很辛苦。 伸了个懒腰,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肩颈。 这一天下来真累人,不过收获还不错,谢悠然挺喜欢学画画。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双眼逐渐变得空洞,前世的仇她怎能不恨呢! 只是她现在一个关在沈家后宅的女子又能怎么办? 转身看向旁边的沈容与,她若是想要报仇,父亲是她的亲生父亲,弑父自然是不可能的,理所不容。 那就拿走他最在意的东西,不是要前程似锦吗? 为了所谓的前程抛弃妻女,他也该尝尝梦碎的滋味。 至于张敏芝,右相府这样的庞然大物,又怎是她能撼动的。 伸手摸上了沈容与的脸颊,想和右相府作对,只有他才有可能。 可他前世并不喜她,甚至厌恶她,又怎么可能为了她去和右相对上? 以卵击石的事情,她并不想做。 若是有机会能报仇自然是会看准机会上,但若没机会,她想和娘安安稳稳地活着。 想得再多,也是无用,倒不如来点实际的。 最近这些时日,她已经习惯了在安神香的味道中入睡,照常点起了熏香。 熟悉的香味传来,沈容与都要裂开了,为何这么长时日都没有人发现她用的什么熏香? 从她进房间来粗鲁地踢掉鞋子开始,沈容与就已经在脑海里面想象她进来的画面。 和他理想中妻子的样子行为大相径庭。 她晚上睡觉豪放的睡姿也让他诟病。 现在他甚至想躲,这个香味燃起,他就知道她要干什么了。 黑暗中,他的耳根子都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闻着这香味产生的自然反应。 谢悠然照常用帕子盖住了他一半的脸,这样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他。 温软来袭,每日的折磨正式开始,他觉得他的感官现在越来越清晰,甚至有种他要醒来的错觉。 今夜的她放浪形骸,极尽缠绵,像棵藤蔓紧紧地攀附着他,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不能呼吸。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家才会养出这样的女儿。 可他却又能清晰地感受身体里的躁动与灼热,这样的认知让他羞于面对。 身体上的无法抗拒,将人的理智逼近崩溃的边缘。 第57章 书院的推荐信 每当这种时候,他很想自己能快点醒来。 在无数浪潮袭来即将登顶的时候却总是戛然而止,他要死了,他醒来她死定了。 沈容与内心极度的挣扎和分裂,理智告诉他他该要清醒一点,可身体告诉他,他想要的更多,更多。 可恨,恨他不争气,他一直不愿意面对的是她轻轻地撩拨于他却是最烈的媚药。 谢悠然自己收拾好以后,打了水进来亲自帮他收拾干净。 只是发现他面色红润,算着距离他醒来的日子还有多久。 没有多长时间了,谢悠然加快了清洗的速度,收拾完赶紧睡觉了,明日一早还得起来上学呢! 盖上被子很自然地搂过他的腰身,窝在他怀中入睡。 十有八九她就是这样,完全不管他死活。 他从最开始的排斥、羞耻、抗拒,逐渐转变成麻木。 可现在渐渐地心生不满,一股郁闷之气聚于胸口,久久不散。 他被折磨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了,他还有什么傲气,没有,统统没有了。 又是日复一日熬到天明的一天。 天光未大亮,谢悠然就早早起身,收拾妥当后,便带着小桃往楚云昭暂居的客院厢房走去。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她却比往日的步伐轻快了些,她更喜欢市井气息。 刚到院门,就见到葵香在院门口等着,见到她,笑着迎上来。 “沈少夫人,您来了,我家小姐也刚刚到。” 引着谢悠然进了厢房,楚云昭已经坐在桌边等着了,桌子上的早膳还冒着热气。 一碟皮薄馅足、隐隐透出虾仁粉色的蒸饺,几块炸得金黄酥脆的糖油饼,还有两碗浓香四溢的胡辣汤。 这些吃食的样式和香气,和沈府厨房的精致早点截然不同,却让人食指大动,充满了市井街巷的气息。 “快坐,一起吃,昨日我吃过几样,都很好吃,还热乎着呢!” 谢悠然见着楚云昭吃得香,自己也夹了一个蒸饺,好吃。 “是吧?我没骗你吧,外边的小食就是好吃许多,味道也更丰富。” 沈府有用餐礼仪,讲究食不言,寝不语,每一道菜都浅尝辄止,永宁侯府应该也是一样的。 每日吃饭都要规规矩矩的,如今和楚云昭混在一起,吃得倒是自在。 谢悠然也很喜欢这种轻松愉快的气氛。 昨天第一天去上学还会有些忐忑,今天已经和大家熟悉了不少。 沈重山第二天一早就收到了手下人的汇报,谢家的事情和昨日林三公子说得大差不差。 沈重山看着手里的结果沉默不语。 现在和谢家已经是亲家,沈家自然不能出手收拾谢家,只是谢家往后想用沈家的资源和人脉怕是不行的。 沈重山彻底切断了谢敬彦利用沈家攀附的机会。 他不会处理谢敬彦,只是谢文轩? 信件上写了谢文轩从小到大所经历的事情,包括上次谢悠然出府,母子三人在槐树巷齐聚的事情。 谢文轩之前的学业尚可,后来和黄仁义之辈搅到一块儿去后,学业荒废许多。 如今见过了母亲和妹妹就想着自己重拾学业,远离这些纨绔子弟。 倒是可以帮一把,他是谢氏的亲哥哥,往后谢氏有事能指望的也就是这个哥哥。 谢文轩做梦都没想到,他的这次反抗,会给他带来这么大的机遇。 他昨天中午被打,晚上罚跪一夜,今天也请了假,他这副容颜无法见人。 中午他还在床上躺着的时候,满仓进来了。 “少爷,沈府让人送了书信过来。” 谢文轩打开信件,里面放了一张骊山书院的推荐信。 瞬间热泪盈眶,她做事那么狠,打人那么疼,对着他这个哥哥都敢用竹板打,结果到最后也只有她记得他。 “拿笔来,我给妹妹回一封信。” 谢文轩此刻心里有些激动,提笔洋洋洒洒地给谢悠然写好几张。 骊山书院的束脩并不贵,他这些年也有一些存银。 若他能进骊山书院潜心学习,先考个秀才功名应是不难的。 书信写完交给了满仓,让他送给张顺。 中午吃过午膳,张嬷嬷这边就收到了谢文轩的书信。 谢悠然有些意外,昨日不是刚递了信儿过来吗?怎么今日又来了? 打开书信,谢文轩写的? 等谢悠然一目十行地看完信的内容,她什么时候去给他求了骊山书院的推荐信了。 想到昨天林弘毅来过,肯定是他去跟沈父告状了。 这封信肯定是沈重山所写,所以是不是代表沈府已经知道了她母亲没死? 但今天府里都很安静,并没有什么异常。 谢悠然带了小桃往锦熹堂的方向而去。 她到的时候,柳双双刚好也在这边,不知和林氏说着什么,倒是能明显感知到林氏现在心情很好。 “悠然见过母亲。” “坐吧,你怎的今日也过来了。” “母亲,今日收到兄长来信,心中恐慌,特来向母亲请罪,并谢恩。” 谢悠然对着林氏行了大礼。 林氏现在一头雾水,她压根不知发生了何事? “何事需要请罪,又谢什么恩?” 谢悠然见林氏的样子,看来是不知道了,不知道好,由她先开口说,先入为主的印象会加分不少。 “昨日家兄在街上被黄家公子当街殴打,羞辱至极。 此事多少会伤及沈家清誉,颜面有损。是家兄不争气,特来向母亲请罪。” “竟有此事?这黄家也太跋扈了。” 谢悠然的父亲好歹也官居五品,这黄家子当街殴打官家子弟,还有没有王法了。 见林氏气得胸口起伏。 “母亲莫要动怒,兄长在信中激动万分,多谢我帮他求得骊山书院的推荐信。可悠然不知此事。 但哥哥不知,只以为是我在府中求来的,故而写信感谢我。悠然恐慌,故特意来谢过母亲。” 林氏瞬间反应过来,昨日弘毅这孩子来过,想来是他在街上撞见了,去书房找老爷可能说的就是这事。 这孩子也是,有什么是不能对她说的呢。 “好了,不必跪了,既是老爷的意思,希望你兄长日后在骊山书院好好读书,莫要辜负了你父亲这般好意。” 第58章 遇见旧人 “多谢母亲,悠然必定多多敦促哥哥用功读书。” 走出锦熹堂谢悠然脸上挂上几分笑意。 沈父既然没有让林氏知道这件事,想必是怕她担心,晚上林氏问起来,沈父也会避重就轻。 她只有在林氏这边加深无辜受害者的身份,往后知道她母亲并未去世才会宽容几分。 在世人眼里她的母亲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好。 但是在她的心里母亲永远是母亲。 现在的陈氏至少还是官家的贵女,从小锦衣玉食地长大。 谢敬彦是读书人且凭自己的本事高中进士,娶了陈氏是锦上添花。 只有被遗忘在乡野间的她和她娘是粗鄙的,是上不得台面的。 谢悠然深吸一口气,她要站到台前,就算世人像看小丑一样看她,她也要站到台前。 吸引更多的关注,让更多的人注意到她。 她才不会默默地死在阴暗的角落,甚至激不起一丝水花。 日子就这样一日日地过去,谢悠然每日稳打稳扎地去学习,去进步。 谢文轩要正式去骊山书院读书了,平日里住在书院,只有每月的休沐日会回来。 走的这一天虞氏远远地去送他,在城门口看见谢敬彦和陈氏如一对璧人一般,笑着来送谢文轩。 这是虞氏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到谢敬彦。 虽然悠然早已跟她说过他已再娶,连和离书也送来给她。 但第一次看见他们一家四口,依然觉得刺目,手不自觉地拽紧了手帕。 心痛吗? 好像也不是那么心痛,十几年未见的人还有什么好心痛,只是不值。 这么些年为他生儿育女落得一个被抛弃的下场。 抛弃她就算了,还骗走了她的儿子,让她这十年来日日饱受折磨。 相对于失去相公,丢失的儿子才是她心里的痛! 那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他哪怕接走的时候说一声,让她知道孩子是和父亲在一起,她心里的恨也不会那么浓烈。 虞氏现在觉得心痛的呼吸都有些困难。 谢文轩临走上车前,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猛然看见躲在后边的虞氏,再看到他身边只有杏儿一个。 她没有来?也是,她是沈家妇,怎么能随便出入府呢? 谢文轩苦笑一下,自己奢望得太多了,他之前让人送了书信给她,告知她要走的日子。 可能也在心里期待能看见她吧? 虞氏在儿子看过来的时候强行笑了起来,今天是儿子的好日子,是个新的开始,往后都会慢慢变好的。 在京城她人生地不熟,往日也不敢出去多逛,怕遇见谢敬彦也怕遇见陈氏,只每日在家做做绣活。 谢文轩穿着她亲手做的新衣去面对崭新的生活。 虞氏心里多多少少松快了一些,弥补了这么多年来的遗憾。 谢文轩坐在车中,踌躇满志。 今日父亲带着陈氏和两个妹妹来给他送行,若是往日他定觉得刺目,想要挤进去他们是一家五口才对。 可是今日见到他们一家四口站在一起,才知道他永远都挤不进去的。 遥遥地看到阿娘隐在人群中张望,心里暖暖的,那种失落感被取而代之。 虞氏今日怕被认出来,特意用粗布头巾包裹着。 回去的路上虞氏有些恍惚,她这个已死的人又该去哪里? 带着杏儿失魂落魄地往回走,视线渐渐被泪水模糊。 恍惚中伸出手本是想扶着杏儿,却不料手还没扶上,撞上了一堵墙。 “对不起,军爷,我……” 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你是?” 韩震看着面前这张梨花带雨的脸,被震惊替代,她不是死了吗? “虞家,阿姐?” 虞氏赶忙用手帕把眼里的泪水擦净。抬头看向韩震,扯开嘴角笑了笑。 “你还真是韩老二?” “是我。” “你还活着?”两个人同时开口,听到对方的问话,一时两人都愣住了,竟都以为对方已经死了。 韩震是虞氏娘家村子里的猎户,娘早早地就去了,和他爹、大哥一起生活在村子后边。 虞氏和他家离得近,他家里也没个女人,平日里他家有个缝缝补补的活计都会拿来让她母亲帮忙,关系很亲近。 他和虞氏差不多是一起长大的,如今看着她的样子,哪里还有往日虞家阿姐的风采? 虞氏长得很漂亮,村子里看上她的少年不在少数,少年爱慕,他也不例外。 只是后来家里发生变故,他爹带着他和大哥一起进山打猎。 遇到危险失手了,他爹当场去世,大哥也受伤严重,只能躺在床上。 大哥在家躺了一年,若说之前,他们家三个男人打猎,家资颇丰,倒是敢想一想。 大哥把家里的钱财耗空后还是留不住人,也随着父亲一起走了。 他家只剩他一个人,还是外来户,没有族亲,一贫如洗。 这样的他怎敢肖想她? 眼睁睁地看着虞家把她嫁给了当时一表人才的谢敬彦。 他是读书人,有大好的前途,他该放弃的。 到底是大红的嫁衣刺人眼,在她成亲之后,他去从军了。 一别多年,直到在京城遇到谢敬彦,听闻他娶了陈家女,才到处找人打听,得知虞家阿姐去世了。 后来他曾派人回去打听过,只是当时天灾,到处都是逃荒的人。 来人回信,故乡没有一位叫虞禾的妇人,杳无音信。 他在天灾那年亲自回去也无音讯,把父亲和哥哥的坟迁走之后,再未回过虞家村。 不想今日竟在京城遇见她。 韩震的心在颤抖,他以为她永远停在了十八岁,不曾想就和他同在京城。 虞氏也没有想到竟真是他乡遇故人,他从军之后就没有音信了。 她并不知道韩震把坟迁走了,只以为这么多年都无人来上坟,若韩老二还在世,不可能不回来看看。 从军能回来的人少之又少,以为他去世了。 今日街上意外碰见,虞氏还挺开心。 只是看着他身穿一身铠甲,旁边还有好几个同他一样的军爷。 虞氏往后退了一步,在乡下男女都要保持距离以免惹人闲话,更何况这当街撞上。 见她往后退,他怔住了。 第59章 诉说过往 韩震正在当值,同僚和下属就在不远处,强行压下翻滚的情绪,亦是后退半步。 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压低声音,语速飞快: “阿姐,我如今在京畿卫戍当值,暂时不便多说。你现居何处?待我换值,再去寻你!” 虞氏下意识地就报出了槐树巷的地址。 “等我!” 韩震不再多言,转身按着腰刀大步离去。 虞氏呆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今日偶遇韩家老二,记忆骤然被带回到出嫁前的时光,韩震比她小一岁。 她十五岁出嫁,十六岁生了谢文轩,到如今整整十八年的光阴。 她今年三十三岁了,岁月不饶人,她的心早被生活磨得千疮百孔,而面前的人依然背影挺拔。 身量比以前更高,也更成熟。 小时候需要她保护的邻家小弟,现在长成了参天大树。 暮色四起,韩震换下戎装,穿着一身深色常服,循着地址找到了槐树巷。 站在斑驳的木门前,深吸一口气,才抬手叩响了门环。 虞氏想着白天韩老二说的话,先开了一条门缝,看清是他,明显松了口气,侧身让他进来。 “你来了,进来吧!” 韩震走进院子看着这座小院儿,收拾得很干净,但也能看出来简陋,她这些年过得清贫。 “你怎么会出现在京城,还是你一直都在京城?” 他更想问她和谢敬彦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从他口中说出的消息是她早就死了。 要知道谢敬彦可是在十六年前就娶了陈家女。 虞氏知道他想问什么,苦笑了一下。 “你在京城应该也知道谢敬彦娶了新妇。”没什么是不能说的。 这些事情憋闷在心里谁都不能说,虞氏早就憋坏了,如今碰到韩震,倒是有一个旧人可以和她说说话。 虞氏给她倒了一碗水,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没死,当年我怀上女儿的时候,他进京赶考,放榜时被陈家小姐看上。所以他停妻另娶了。 刚好接下来正赶上天灾,我和婆婆带着孩子们去逃荒,他谎称我们死在了天灾中。” 虞氏讲到这里沉默了一会儿。 她其实在想,若不是当初刚好天灾让他有这个完美的借口,他们母子三人是不是会成了刀下亡魂? “后来天灾结束我就带着孩子们回虞家村住了。 长子七岁那年,婆婆带着他去镇上,回来谎称走丢了,至此我带着女儿和婆母在虞家村过了十年。” 韩震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他一直以为她死了,却不知她就在虞家村住了十年。 这十年间他哪怕回去一次,哪怕只是一次,也不会错过这么多年。 “今年年初婆母去世,终是心有不忍,临死前才告知,文轩没有走丢,是被他父亲接走了。 陈氏生女时伤了身子,无法再孕,所以才想着接走文轩。” 想到这里,虞氏终是忍不住哭出了声。 “我嫁入谢家十八年,丈夫不在身边十六年,孝顺了她这么多年,她却瞒了我整整十年。她欺负我!” 最后一句话出口,虞氏哭得不能自已,这话她从未告诉过别人,连悠然都未曾说过。 现在见到儿时的伙伴,忍不住想吐出胸口的那股郁气。 韩震没有出声,他知道她只是想要宣泄一番。 待她哭够了,拿起帕子擦干净脸上的泪痕。 “倒是叫你看笑话了。” “不会,我怎敢看你的笑话。” 虞氏让杏儿打了水,重新净了面。 她不似白日里穿着老妇人的装扮,如今穿着月蓝色交领襦裙,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蟹壳青比甲,颜色素净。 眉目之间一如往昔,虞家阿姐,韩震恍然觉得时光待她温柔,脸上并未有多少岁月的痕迹。 韩震未言语,静静地等她整理好情绪。 “后来我们变卖了家里的东西,凑足了盘缠,来京城。 我的女儿很懂事,她让我先在外边等着,她去找哥哥,她直接到谢文轩的书院找他,。 众多同窗都知道了悠然是他嫡亲的妹妹,他只能带着悠然回谢家。 原我是不肯相信的,直到悠然带着长子回来,这孩子连我都不认。” 想到刚到京城的场景,虞氏又忍不住地想落泪,见韩震在跟前,又有些不好意思。 “悠然进了谢府后,我就再也联系不上她。 只是她之前就和我交代过,让我等她消息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我才能忍得下来。 只是后来她再传消息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让人买了这一处小院儿了,我和杏儿就一直住在这里。 同时带来的消息,她嫁进沈家冲喜了,你可知道沈家是什么样的人家?” 韩震有些意外,原来沈家的冲喜新娘竟是虞阿姐的女儿? 他此刻不知该怎么说,沈容与本人倒是天之骄子,若是他没有出事,十个谢悠然也是配不上的。 只是现在躺在床上昏迷不醒,谢悠然在沈府怕是日子也难熬。 这些事情又怎么能直白地开口和她讲? “你放心吧!沈家是宽厚的人家,家风都不错,不会亏待她的。” 听到韩震这样说,虞氏心里好过一些,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她帮不上闺女什么忙。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悠然极有主意。 “听你这样说,我倒是心里稍稍安稳一些。” 虞氏这时候才注意到天色,时间不早了。 “你若不急着走,不如留下来吃顿晚饭吧!” 小时候韩震也没少在虞家蹭饭,不过也会打些猎物送过来。 “好。”正有此意! 杏儿把晚上的菜都摘洗好了,饭也煮好了。 看见夫人和里面的军爷在谈话,料想应该会在这边吃晚饭,所以就多煮了一些。 杏儿在灶上烧火,虞氏就过来把菜下锅了,院子里面只有她们主仆二人。 虞氏也不是个惯会享福的人,有些事情能自己做的还是自己做。 几十年都做惯了,倒也没觉得有什么。 韩震在小院儿里面到处转转,看到虞氏做饭,他心里有些难受。 在他心里,她是嫁给了谢敬彦,人中龙凤,有大好的未来。 他才劝自己放手,她这么多年本该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如今却和普通妇人一样,在厨房亲自烧饭。 第60章 他尚未娶妻 不过想到虞禾亲自烧的饭,他心里微微一动。 不可否认,他有些贪恋,小时候吃过许多次,只是长大后再没吃过一次。 他这么多年过来,并没有关注过谢敬彦,不知道他这些年干了什么。 因为他娶了虞禾,他甚至有些厌恶谢敬彦。 他知道沈府娶进门一个冲喜小娘子,但没想到是谢敬彦的女儿。 还是嫡女,当初高中进士能抛妻弃子,现在为了前途还出卖了女儿。 这些账,他会一笔笔跟他算的。 韩震在虞禾嫁人之后从军,一去多年,他太想出人头地,但凡开战,他都在前头冲锋陷阵。 时间不等人,年岁渐长,只是他无心娶妻。 他那么不要命的打法,也没有人敢把闺女嫁给他。 家中无长辈替他操心婚事,所以就这样耽搁下来。 后来立了军功,封了官,来到京城,倒是有不少人来说亲。 在他知道虞禾已死,他往后余生还是需要一个伴儿,倒是有认认真真地和别人相看过。 只是京城的贵女更喜书生,见到他这种武将都觉得煞气太重,很怕他。 甚至曾经有一位贵女,连他面都没见过,只听家中父母提及,就说他是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粗鄙之人。 这位贵女为了和家里人表决心,上吊了。 虽然没有死掉,但韩震的名声莫名其妙地声名远扬。 经过了这遭事,韩震对于婚事不再热衷,再有来说亲的一律拒了。 这些贵女们不喜欢他这个武将,他还不喜欢那种娇滴滴的女娃子呢! 此刻看着在厨房忙碌的虞禾,他沉寂多年的心又跳动了起来。 大家都在村子里长大,还是隔壁的邻居,倒没有城里的这许多规矩。 虞氏把菜端上桌,招呼韩震过来吃饭。 今天遇到韩震,倒是让虞氏因为见到谢敬彦一家四口产生的不愉快淡了许多。 微笑着给韩震夹菜,“来,多吃点,看看我这些年手艺有没有落下。今天是没有野味了,这城里的东西价格可真贵。” 韩震从善如流地端起饭碗就吃了起来,他是武将,倒不是很注重这些规矩。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他以前打到猎物时不时会给虞家送一些,两家人交好,虞家也帮了他们家很多。 京城的物价确实贵,若有机会再出城去打猎,送些猎物到这边倒是可行。 “对了,今天光顾着说我的事情。” 虞氏看了看韩震,今天在街上看到他可是威风凛凛。 “你在军中出人头地了?现在在京中做官吗,怎的你今日过来,没带弟妹过来?” 虞氏现在才想起这茬儿事,韩震年纪不小了,今年三十有二。怎么今天他独自一人前来。 “我尚未娶妻。”韩震说完这句话,心里有点松动,幸亏他现在还没成亲。 “什么?”虞氏呆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你如今有官身,想娶妻不是很容易?为何还未成亲,是不是没有人给你操持?” 虞氏想到这里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在军中,身边都是大男人,也没有长辈操持他的婚事,所以这么多年才落单了吧? “我这也刚来京城,往后的日子怎么过还不知道,就算有心想帮你找媒人上门,怕是也有心无力,我不太懂这京城的规矩。” 虞氏觉得怎么说也是她邻家的小弟,这老大不小还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再往后怕是更难了。 “没什么,不着急,只是你如今来京城,谢敬彦也在京城,你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当个已死之人吗?” “当个已死之人也没什么不好,不是吗? 在悠然嫁进沈家之前,她说为了以防沈家去家乡查她的过往,让谢敬彦给我写了一份和离书。 不过是给一个已死之人补一份和离书,谢敬彦很痛快地就答应了,如今我有单独的户籍。” 说完虞氏难免有些怅然,“只要不和谢敬彦碰上,没什么事,我还是活得好好的。” “那你就准备一辈子这样不能出现在人前,你不想以母亲的身份去沈府看望女儿吗? 往后儿子成亲也准备一辈子你不见儿媳,不看孙子?” 韩震心里有点闷闷的。 “做错事情的不是你,是他谢敬彦,为何躲起来的人反倒是你?” “我,我也不知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知道那么多。他如今是官,我是民,民不与官斗。” 韩震如今官居正四品的明威将军,在京畿卫戍中担任中郎将。 见虞氏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有些恐慌,韩震知道如今急不得。 他比虞氏小一岁,在她眼中,他一直都是邻家弟弟,以前觉得叫她虞家阿姐是亲近之意,如今却成了枷锁。 夜色慢慢降临,他也不便在此久留,他迫切地想知道这些年谢敬彦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走出了槐树巷,韩震的身影慢慢隐入夜色中,回头再看一眼小院儿的方向。 韩震眼中划过一抹厉色,欠了她的,他会慢慢地讨回来。 虞氏送走了韩震,心里松快不少,来京城这么久,今天少有的开心。 她万万没想到,当初的野小子,如今成了正四品的将军,甚至比谢敬彦还高一个品级。 她是真的为他高兴,可是他如今这么大岁数,也不成家,到底是有遗憾。 虞氏识字不多,还是和谢敬彦成亲后,谢敬彦教她写过几个字,写得也不怎么样。 她拿出了笔墨,这是悠然让人送过来的,让她有事情就给她写信。 她想,今天遇到韩老二这个事情可以和悠然说说吧! 谢悠然这些时日在沈府照部就班地生活,她知道今日谢文轩要去骊山书院,但她在沈府又出不了门,就算有心也无力。 和前世相比,她能在沈府自由走动都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了。 若她是单独一个人去沈府女学上课,想来不会这么顺利。 如今和楚云昭同进同出,其他人不想在外人面前丢了脸面。 让谢悠然有些意外的是柳双双,战斗力这么差? 前世不是趾高气扬的厉害,这一世难道就因为自己的主动出击,她就退了? 她的因在沈容与,这一世谢悠然必定要她栽在沈容与身上。 第61章 去寺院祈福 想起前世柳双双让厨房做的事,以及最后赶她出府时侮辱的言语,谢悠然没那么大度地去原谅。 若是没有柳双双挑拨离间,带头笑话她,林氏前世不会最终狠下心肠赶她出沈府。 人本身就是一个矛盾体,林氏可能有些方面是看不上她。 但若是没有人一直在旁煽动,林氏本性善良,还做不出那样的事情。 柳双双是这个因,她虽没伤谢悠然性命,可也是造成她前世惨死的因缘之一,她必须尝她自己的果。 第二日一早,谢悠然就收到了张嬷嬷送来的信件,展开一看。 嗯? 她娘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小伙伴,还是邻居阿弟,现在在京城官居四品?明威将军? 谢悠然细细地看了她娘的信,若这事是真的,她对她娘的安危倒是放心不少。 看来得找机会出去见她娘一次了。 谢悠然收起信件,将信纸点燃,看着信一点点化成灰烬。 明日就是沐休日,府上的姑娘们都会休息一天,倒是方便她出去。 中午放学,女学散学后,谢悠然往锦熹堂而去。 谢悠然估摸着沈容与应该没多久就要醒来了,不如自己去寺院上香祈愿,希望他早日康复,届时她回来日日抄写经书。 沈容与成功醒来之时,在林氏心里的地位就更重一分。 她本就是冲喜而来,这个喜得有用才行。 林氏刚用过午膳,正坐在窗下看账本,见她进来,抬了抬眼。 “儿媳给母亲请安。”谢悠然规规矩矩地行礼。 “嗯,有事?” “回母亲,明日是休沐日,女学放假。 听闻云昭说,京城外的大觉寺香火最为灵验。 儿媳想明日去寺中为夫君上一炷香,望佛祖保佑,夫君能早日康复。” 林氏闻言,虽然她觉得容与能不能醒来,不是去上一炷香就能有用的。 但这孩子有这份心意,她心里多少有些欣慰。 “你倒是有心。明日出门多带几个丫鬟婆子,早去早回。” “是,多谢母亲。” 韩震这边仅仅半日的时间,谢家这些年来发生的事情都呈在了他面前,前边的那些年就是和陈氏生了两女。 确实是在长子七岁时从老家接过来的,其实谢敬彦这事做得并不严谨,经不起查。 他可能也没有想到会有人来查他。 而他着重要求收集的是虞氏的相关事情。 从谢家老婆子去世开始,虞氏和谢悠然就变卖了老家的产业上京寻夫寻父。 他手里还有一份是分别调查谢文轩和谢悠然的,谢文轩之前就是一个纨绔子弟,走的是他父亲的路子。 但昨日去了骊山书院就读,调查的结果是沈重山亲自写的推荐信,这就耐人寻味了。 谢文轩只是在槐树巷母子三人见了一次面,出来之后就发生了这么大的改变。 虞氏的性子还是和以前一样,那这唯一的意外? 韩震的目光落在了谢悠然三个字上,看来虞禾的这个女儿有点意思。 再把所有事件串联起来,从祖母那里得到父亲的消息之后,她没有盲目地直接和虞氏找上门。 而是先安顿了虞氏,自己进去试试水。 虽然韩震不清楚谢悠然的目的,但是现在看来,嫁入沈家好像是她主动跳进去的。 谢敬彦需要攀附沈家,谢悠然借此机会提出要母亲的和离书,和沈家所有的聘礼。 这个女孩野心不小,也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没有人比他知道从底层出来的人最看重的是什么,对,就是银子。 只有把银子牢牢地抓在自己手里,在沈府的日子才会好过许多。 有银钱傍身,就算沈容与一辈子醒不过来,她日子也不会太过艰难。 这可能是小姑娘能为自己筹谋的最好的未来了吧! 韩震心里也有点酸酸涩涩的,她也只是一个小女孩。 不仅要面对厚颜无耻的父亲,还要安顿好母亲,另外还能让谢文轩浪子回头。 虞禾有这样的女儿是她的幸运,倒是弥补了人生的许多遗憾。 第二日清晨,沈府侧门。 天色刚亮,一辆黑骑平头马车已在等候。 谢悠然带着小桃和张嬷嬷,以及林氏指派的两个沉稳的婆子和一个粗使丫头,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出了府。 林氏派的婆子脸上带着些微的不耐,显然对这趟额外的差事并不情愿。 谢悠然只当看不见,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衣裙,发髻上只簪了一只素银簪子,脂粉未施,完全就是一副要去礼佛的样子。 昨日已经让张嬷嬷给虞氏传了信,约了今日在城外的大觉寺见面。 韩震知道她们母女约了今日在大觉寺见面,他也想找机会见见虞禾的这个女儿,有些事情还需见到人才知。 虞氏知道今天就要见到女儿,把这几天她给女儿做的衣裳都带上了。 还给她绣了几副手帕,如今她也是大户人家的少夫人,穿戴自然不能含糊了。 虞氏手摸上这些料子,这些都是悠然那日过来带来的。 她不是没见过好料子,她是绣娘,好料子见得很多,却没有一件是做给自己儿女的。 如今儿女都能穿上她亲手做的锦衣,让她心里松快了几分。 就算不能光明正大地见面,只要孩子们还想着她,她知足了。 只要儿女过得幸福,她就过得幸福。 城外大觉寺后山。 韩震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色短打,宛如回到了少年时在虞家村做猎户的模样。 手中挽着一张弓,箭囊挂在腰间,他想今日若能多打一些新鲜的野味,刚好有个由头送去槐树巷。 她从前最喜欢这些野味,如今来了京城他不好直接给银钱,但送这些东西过去倒是正合适。 想到能名正言顺地对她好,他对这后山的猎物杀心更重了一些。 大觉寺里,谢悠然依礼上完香,捐了香油钱,又为沈容与求了一道平安福,做足了表面功夫。 随后以想独自在禅房静心诵经,为夫君祈福为由,遣开了随行的婆子和粗使丫鬟,只留下小桃和张嬷嬷在门外守着。 她刚进禅房,就看到了早已在此等候的虞氏。 “娘!” 第62章 他就是冲着她娘来的 虞氏见到谢悠然自然十分开心。 摸了摸女儿的头,“你怎么在沈府还瘦了呢?” “娘,现在贵女都爱细腰,我若不少吃一点,勒得太紧我可受不了。 而且我哪里瘦了,沈府吃得好住得好,不会瘦的。” 谢悠然今天来的主要目的就是问问她娘,那位明威将军到底是怎么回事? 虞氏见谢悠然问起韩震,倒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儿时一起长大的伙伴,对她来说很温暖,让她在这偌大的京城不那么孤单。 谢悠然见虞氏说起韩震,眉目间都染上了笑意,说着韩震小时候的囧事,顺便还笑话了他一顿。 只是谢悠然听着觉得不对劲,这人连续几天都往槐树巷跑? 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么大岁数人了,心里没点数吗? 她看着她娘的面庞,才三十出头,一点都不老。 这么多年都在家里刺绣,并未怎么经历风霜,风韵犹存。 这个韩震该不会对她娘起了歹心,想把她娘哄着当他的外室吧! 待虞氏笑吟吟地说完一段儿时趣事,谢悠然忍不住开了口。 “娘,你可长点心吧!他现在官居四品,比谢敬彦的品级还高一级。 在战场上下来的将军,怎么可能是真的天真单纯。 若是心性纯良之辈,早就在沙场上化为一捧黄沙了。 他如今老是往娘住的小院儿来,不行的,他万一想让你当他的外室呢?” 当谢悠然听到虞氏把这么多年来的经历都告诉了韩震,还一口一个让她称呼韩叔叔,她头大。 韩震刚刚打猎完,把猎物交给了手下在外边等候,自己过来想会会谢悠然。 就听见了她跟虞氏说,他想让她当外室! 很好!脑子是个清醒的,只是这份清醒放在了他身上就显得不那么美妙了。 里面传来了虞氏的声音,“悠然,你不能这样说韩叔叔的,他不是这样的人。” 而且想到什么,又小声地说“你韩叔叔说他还未成亲,不会养外室的,我就是把他当弟弟一样的。” “娘,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堂堂正四品明威将军,在京畿卫戍军中担任中郎将。 这样的身份,这样的门楣,媒婆都把门槛踏烂了,他怎么会没成亲,肯定是哄你的。” 谢悠然不太相信天上会掉馅儿饼,只会掉陷阱。 她娘已经掉入过谢敬彦这个大陷阱了,如今也算儿女双全,有她的奉养,也可安度晚年。 可不能再被什么样的人给欺骗了,吃了一次亏就够了。 若韩震不是那么完美,或者死了正室,不能生育等等有毛病,她的心里还放松些。 像她娘说的那个样子,怕多的是人家想把姑娘嫁给他,而且男人在这个位置,年纪根本也不算大。 门外的韩震突然发现他的追妻路可能有点坎坷。 这个时候小桃终于发现了韩震,韩震也没再遮遮掩掩。 很快门口就响起了叩门声,小桃进来了。 “小姐,韩将军听闻您在此祈福,特来问候。” 虞氏脸上显得有些意外,韩老二怎么知道她们今天在这儿,想到这里,看向女儿,韩震怕是跟着她来的。 又想起女儿刚刚说的话,韩震真的对她有不轨之心? 虞氏莫名地有些心虚,难道她真的惹事了? 谢悠然则迅速地镇定下来,既然能找到这里来,怕是早就知道她们今天的行程了。 既然来了,就见一见吧! 禅房的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迈入,谢悠然觉得这禅房显得有些逼仄。 来人穿着一身墨色常服,身姿挺拔,步伐沉稳。 面容并非文人的那种俊美,线条分明,下颌紧绷,透着一种风霜打磨过的刚毅。 肤色常年日晒有些微深。 眉骨很高,显得双眼很是深邃,虽未刻意逼视,谢悠然还是感觉到了一种属于上位者的威压和冷冽感。 她实在不敢相信这样的人物是她娘口里的韩老二。 听她娘的描述,韩震就是一个老实巴交的乡下汉子,拼了军功得了官位,现在还想享齐人之福。 谢悠然从来没有怀疑过她自己的判断,她现在深深地怀疑她娘的叙述能力。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她娘觉得他善良? 刚打个照面,她就觉得此人,不好接近,不是容易相处之人。 然而这个念头刚闪过,谢悠然就看到了他神情的变化。 韩震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了她身后虞氏身上时,那层笼罩在他周身无形的冷硬气息竟然消融了几分。 锋利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嘴角甚至牵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阿姐。”他开口的声音偏低沉,和他刚刚进门时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虞氏见到韩震,脸上全是见到故人和自家弟弟的亲切笑容。 她看着韩震就挺好,哪里就像悠然说的那样。 “韩震来了,悠然,来见过你韩叔叔。” 谢悠然站在那没动。 虞氏见谢悠然不动,稍有一点尴尬和韩震解释,“这孩子有些怕生。” “是吗?”韩震要是没听到她的那番言论还真的信了。 “谢悠然,沈少夫人。” 谢悠然此刻只觉得割裂感很严重,他对着她娘和对着她是两张脸。 在她眼里这位韩将军气势迫人,是难以攀附的大佬。 但是在她母亲眼里,他仿佛还是那个需要照拂的邻家阿弟。 而他本人,也只有在面对母亲时,才会收敛起所有的锋芒,甚至流露出一股温顺。 这种奇异的感觉竟然让她相信,或许她娘说的话是真的。 只是谢悠然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韩震的视线看向谢悠然,虽然平静无波,却带着上位者的审视。 “听闻你嫁入的是沈家,沈重山大人,清流砥柱,家风严谨。你在沈府,一切可还习惯?” “劳韩叔叔动问,婆母待下宽和,府中诸事井然,悠然在沈府很好。” 虞氏听不出他们俩有什么弦外音,只当是关心女儿,现在女儿礼貌回答,她觉得也很开心。 就怕他们相处不来,她到时候难做人。 毕竟她最疼爱的就是女儿,但韩震也确实是她儿时伙伴。 若女儿让她远着韩震,她怕韩震会有些受伤。 现在他就孤身一人,家里无长辈无血亲,若她这个儿时玩伴还远着他,对他是不是不近人情? 第63章 分明是说给她娘听的 残忍了一些?想到这里,虞氏觉得还好女儿叫了人。 “你母亲性子软,心思纯善,日后在京城,还需你多看顾,若是遇到难处......可来寻我。” 韩震说的话意味深长,但谢悠然听懂了。 他就是狼子野心,看上她娘了,不过谢悠然并没有如一开始那样反应激烈。 他看向她娘的样子,和她娘看向他的样子,谢悠然都看在眼里。 若他当真如她娘所说的那样?谢悠然视线转向了虞氏,她许久都不曾见她娘笑得如此开怀。 娘一个人拉扯大她,从来都没有获得过自己的幸福,若韩震真的...... 她不能阻挡她娘奔向幸福,若他能拿出诚意,她希望她娘幸福,为谢敬彦那样的人渣苦守一辈子,不值得。 “韩叔叔说话还是要慎重一些为好,我娘和我父亲和离,孤身一人住在槐树巷,韩叔叔身为男子,更当注意影响才是。 世人对男人多宽容,不过一桩风流韵事,但对女子却是多有苛刻,瓜田李下,不好落人口舌。” 谢悠然实在是太知道流言蜚语也能害死人,她娘本来一个人过得好好的,突然一个陌生男子经常出入,再谨慎也会有被人撞到的一天。 到时候她娘还怎么做人,不是得生生被人逼死? “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也得看韩叔叔怎么做才是,我娘可是受不得委屈的。” “自是不会让你娘受委屈。” 和聪明人说话点到即止,既然谢悠然不反对,韩震心里的石头落下了一半儿。 虞氏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的。 “你们在说什么呢,娘怎么会受委屈,一点都不委屈,能见到你和你哥哥,娘就是最幸福的。” 谢悠然忍不住扑进了虞氏的怀里。 虞氏看着韩震,“这么大了还撒娇,倒是让别人看笑话了。” “娘,你要是给我们找了后爹是不是就不疼我们了?” “你胡说什么,我给你找什么后爹,娘一辈子就守着你们了。” 韩震在旁边看着胸口闷闷的,这个小妮子就是故意的! 谢悠然当然是故意的了,谁让韩震刚刚进来一脸的冷意,想拐走她娘,居然还带着上位者的审视来看她。 不得给他的追妻路上上强度? 谢悠然不便在此久留,但有些话还是想单独和韩震说说,让虞氏去给哥哥求个平安符,让张顺去送给哥哥。 虞氏听到谢悠然的话,想着也是,既然来都来了,肯定要求求佛祖保佑的。 见虞氏走了,屋里的两个人倒一时没有言语。 谢悠然没有太多时间在这里耗着,刚想开口,韩震的话先出口了。 “你是主动嫁娶沈家?” “是!” “为什么?” “爱慕沈大公子。” 韩震听到这里笑了笑,“你进京城沈家大公子已经昏迷,你什么时候见的?” “那你既然知道你还问?” “你,想不想从沈家出来?” “我不仅不想从沈家出来,我还想坐稳沈少夫人的位置,怎么?你要帮我?” “帮你,倒也不是不行,若你娘是正四品的官夫人,我想对你多少有些助力。” “你这算盘珠子都崩到我脸上了,你想娶我娘,你自己去努力,我可不会帮你。” 想到虞氏说的他未成亲,谢悠然觉得自己有必要问清楚。 “我娘不会给你做外室,所以还请你自重。不要总是往槐树巷跑。还有,听我娘说,你到如今都未娶妻,当真?” “自然,这个事情无须作假,京城认识我的人都知道,不是什么不方便查的事情。” “我说了要去查你吗?” “那倒是韩某小人之心了。” 谢悠然见他堂堂朝廷四品官员在自己面前如此心平气和地调侃,对他和母亲的感情倒是相信几分。 罢了,他们如何随他们自己来吧! 韩震听着门外轻盈的脚步声开口:“我若当真要迎娶你娘,你当如何?” “只要我娘愿意,八抬大轿,凤冠霞帔,我没意见。” 听到谢悠然的话韩震的嘴角勾起一个更大的弧度,门外的脚步声突然停顿了,他知道是虞氏在门外,只是谢悠然还没有发觉。 “我未成亲,既迎新妇,自然是八抬大轿,凤冠霞帔,往后你娘也可光明正大地站在人前,去沈府探望你和你哥哥。” “我和哥哥只要母亲幸福就好,你想追求我母亲,也得经过她的同意,若我母亲不愿,你若敢使用强权,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韩震笑了,虞禾的这个女儿倒是知道护母,也不枉她一门心思都放在儿女身上。 “你放心,我舍不得委屈她。” 门外的虞氏听到韩震的话,心里一震,他竟真是如悠然所说对她有意。 虞氏一时间有些慌乱,不敢直面韩震,想找个地方躲躲。 张嬷嬷离得远一些,在走廊的尽头候着,只有小桃在门口,虞氏过来的时候小桃本是要禀报的,但虞氏让她噤声。 她知道小姐对虞氏的敬重,若是虞氏的吩咐,她照做就是了。 韩震听着脚步声后退,她应该已经听见了,今天就到这里。 “该问的已问,沈少夫人多有打扰,韩某告辞!” 韩震出了门,就朝着那阵凌乱的脚步声而去。 见韩震走了,小桃才敢进来。 “小姐,刚刚夫人回来了,就在门口,听到了你和韩将军的对话,她让奴婢不要吱声,现在韩将军可能去追夫人了。” 谢悠然回想刚刚韩震问他的两句话,哪里是问她的,分明是说给虞氏听的。 这个韩震,心里的弯弯绕绕真多,太鸡贼了! 此刻谢悠然却顾不得去追虞氏,她出来的时间挺久了,林氏特意吩咐了早去早回。 谢悠然走出禅房在寺庙前见到了杏儿,“杏儿,你可知我娘去哪里了?” “回小姐,夫人刚刚去往后山,韩将军追过去了,夫人让奴婢在此守着,您现在要过去吗?” “不必,只是我出来时间已久,要回沈府了,等我娘回来你记得和她说一声。” “小姐,你等等,夫人给您带了东西,我这就拿给你。” 第64章 折腾到三更 过了一会儿,杏儿拿着一个包袱小跑着过来。 “小姐,这是夫人为您准备的。” “小桃,收起来吧!”这里并不是打开看的地方,待回去再看吧! 谢悠然的目光落向大觉寺的后山。 她竟是从未想到她娘还能有这番造化。 虞氏从禅房出来,恍恍惚惚地就往前走,和杏儿交代一声,自己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冷静冷静。 可韩震根本没有给她回避的机会,直接追出来了,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容不得他退缩。 他年纪已经不小,该成亲了。 虞氏有点不想面对韩震,可韩震就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他,他到底说的什么虎狼之词,谁要嫁给他了。 耳边回响起女儿的回话,若他愿意娶她为正妻,她没意见! 可韩震如今是头婚,如何能配她这个遭人抛弃的糟糠之妇,不免污了他的声誉。 想到此,虞氏停住了脚步,转身看向身后的人。 “我们只是儿时的伙伴,小时候的邻居,我也从未想以悠然母亲的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你不必如此,我一个糟糠弃妇,怎配得上你。” “虞阿姐,虞禾,你配得到这个世间最好的一切。” 谢悠然回来的路上坐在马车上发呆,把今天在寺庙求的平安符拿出来看了看,对未来有一些迷茫。 回到城里掀起了车帘的一角打量着京城的街景。 如今她在沈府,沈家小姐们也没有明面上的针对她,母亲也安顿好了,哥哥已去骊山书院读书。 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可她的心还是忍不住地往下坠落。 捏紧了手里的平安符,等沈容与醒来,这一切的平衡可能都会被打破,届时又是一场风雨。 自己要如何才能更加自由地出入沈府? 回到沈府以后,谢悠然先去见过了林氏,她给沈父沈母皆求了平安符,送出去之后回到了清风院。 今日有些心神不宁,小桃见她一直坐在桌案前发呆,只默默地在她身后候着。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今日已是过了大半。 “小桃,过来研墨吧!我练练书法。” 收起了所有杂乱的心思,让自己尽量的沉浸在书法中,今日写的是佛经,刚好去了寺庙求了平安符回来,给沈容与放在了身边,如今再抄写佛经,以示诚心。 夜色降临,谢悠然用过晚膳之后,在院子里面消消食,正好看到吉祥和如意两个人从水房打水回来。 谢悠然招了招手,吉祥和如意就过来了。 “你们如今在沈府可还习惯?”既像是在问她们,但谢悠然知道她也在心中问自己。 “回小姐,奴婢们习惯。” 今天小姐终于想起她们了,平日里只有小桃能近身伺候,就连平安也只是在旁边候着。 只要出门小姐带的一定是小桃,果然最早带在身边的就是最亲近的人。 想到张嬷嬷教她们的话,她们两个如今虽是二等丫鬟,但和平安是一起进来的,她们也算是跟在小姐身边早的。 若是能尽心做事,待小姐坐稳了少夫人的位置,她们以后在沈府也是有头有脸的丫鬟了。 谢悠然有些意外,前世吉祥和如意可不是这样的,见她在沈府丢人就另外攀了高枝的。 也不知道张嬷嬷是如何调教她们的,如今两个人干着粗使丫头的活计,脸上也并没有不快。 她哪里知道张嬷嬷是怎么给两个小丫头画大饼的,只是见两个人倒是听话,也歇了换掉她们两人的想法。 她身边得用的人还是太少,林氏可能会因为沈容与没有醒来,无暇顾及她,她身边的人手压根配不上沈家少夫人的身份。 不说二三十人,十几个下人应该要有的。 现在清风院的小厨房,她都进不去,更不要说厨娘听她使唤。 她目前也只是比前世处境好了那么一点而已。 谢悠然也歇了想逛的心思,待吉祥和如意把洗澡水打好,沉入浴桶,把自己完全浸泡在水里,窒息的感觉如约而至。 这样好像能让她更清醒,憋了一会儿气浮出了水面,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 张敏芝前世就经常这样对她,谢悠然觉得自己此刻无比清醒。 待平安帮她把头发绞干,谢悠然进到了寝房。 下午她放在他床头的平安符还安静地放在那里。 这个平安符不过是放给元华和元宝看的,它还真能有什么用吗? 她是不信的。 若是求佛祖有用,世上怎么还会有那么多苦命人? 求人不如求己,她想得到的,她会努力,也会正面面对。 熟悉的香味传来,沈容与都麻木了。 每日都是如此,每日都是如此。 谢悠然今天出去了一趟,下午歇息的时间也够久,她现在精神还算饱满。 她算着自己的小日子,若是还没有怀上孩子,这几日,她的小日子就要来了,如此,还是抓紧时间。 她今日格外的努力,时间越来越紧迫,她顾不得他的身体好不好。 心中想要嫡子的心越迫切,她越沉得住气。 自己的感觉如何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结果,只要结果是好的,她可以更努力。 辛勤的谢悠然今日一直努力到三更,最后实在乏累两人都没有收拾一下就栽倒在旁边睡着了。 沈容与只觉得他好像死去了,又好像没有,最后陷入沉睡的时候下意识用手揽住了怀中的人。 元宝今日在外边守夜,自从上次撞破少爷身上的事没有吱声后,少夫人是越来越大胆了。 今日生生折腾这许久,他有些担心主子的身体,爷平时也只是个文人,身体并不像武将那般,这样折腾可如何使得? 在等了许久里面还没有消停,他偷偷地把元华叫过来和他一起,元华沉着脸和元宝两人一起坐在门外的廊檐。 元华早就就寝了,今日不是他值夜,元宝把他叫起来,他以为是有什么天大的事? 搞了半天就这? 少夫人只是个弱女子,只要不是出手对主子不利,这些夫妻之事他们当下人的如何管? 元宝反驳道:“这就是对主子不利啊!” 第65章 四目相对,他醒了! 再说上次已经禀报给夫人,府医日日都来检查,并无不妥。 男人嘛?实在不行就补补! “你懂什么,实在不行,你也娶个媳妇吧!” 元华说完这句话打着哈欠就走了,元宝这个雏鸟懂什么,少爷醒来他还这样怕是要吃排头。 元宝一个人等着里面的动静彻底消停,可少夫人不叫水,他等在外边干着急也不敢进去。 第二日一早,小桃在外边敲门,小姐迟迟未起床,再不起就迟到了,今日可是要上学的。 外边的敲门声惊醒了屋内的两人。 谢悠然恍恍惚惚地睁开双眼,就和一双清冷的眸子对视上了。 大早上还没有睡清醒,这是怎么? 眼前都出现幻觉了,离沈容与醒来还有六七日时间,她这真是自己太紧张了,放松,放松! 谢悠然躺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抬手覆上了沈容与的眼眸。 “真是太累了,都出现幻觉了。” 谢悠然闭上自己的眼睛,甩了甩头,悄悄地挪开自己的手。 他眼睛还是睁着的? 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谢悠然吓了一跳,一下子从床上蹦了起来。 可昨日夜太深,她实在累极了,两个人都未着寸缕。 自己的身体一下子暴露在空气中,还是在他的眼前,眼前! 谢悠然尖叫一声,一下子整个人都捂进了被子里。 等脸贴到一个温热的身体,她才后知后觉自己干了什么? 脸色突然爆红,耳朵根子红得滴血! 小桃在外边以为里面发生了什么大事,推门而入,“小姐,你怎么了?” “小桃出去,快出去!” “是,小姐!” 小桃不明所以,但小姐让她退出去,她自然是要退出去的。 小桃退出去关门的时候撞到了元宝,元宝和小桃在门外大眼瞪小眼。 元宝现在还担心主子呢,刚刚少夫人叫的那一声他也听见了。 着急忙慌地过来,就看到小桃退出来。 没办法,只能在外边等着。 谢悠然慢慢地把脑袋从被子里探出来,不信邪的目光一寸寸地往上移,想确认他是不是真的醒了。 最后和他视线对上的时候,她的心尖颤了颤。 他,他好可怕!只是这样一个眼神对视,她就受不了。 但他始终未动,谢悠然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咦? 还是没有动。 正当她稍稍放心一点,准备松口气的时候。 沈容与伸出手,捏住了她的手腕,清冷的眼神无声地看着她。 谁都没有开口言语,谢悠然使劲拽了拽自己的手腕,嗯?没动! “你,你醒了?” 沈容与松开了她的手,闭上了眼睛。 不是不想开口说话,只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早上醒来以为和往常一样,直到敲门声响起,他醒来无意识地睁开眼,就和一双懵懵懂懂的眼眸对上。 突然见到光亮,让他产生了不适,他醒了? 他有和谢悠然一样的不可置信,她纤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忽闪了几下,最后和他的目光对上。 清晰地看着她的眼睛从慵懒到震惊再到不可置信。 由着她的手覆上他的双眼,在慢慢移开手,从她手后边露出一双睁大的眼眸。 最后看着她惊吓起身,不自觉地嘴角挂起了笑意。 只是这笑意还来不及绽放,雪白的肌肤灼伤人的眼。 沈容与的脖颈也泛上了嫣红。 谢悠然突然掀开被子的投怀送抱是他没想到的,下意识地接住了她。 当两人清醒着相拥的时候,两人俱是僵住了。 她脸色爆红的小模样,很可爱! 谢悠然压根就不敢看沈容与的脸,完全不敢和他对视,不然她会发现,脸红的人不止是她一个。 伸手捞起床榻边的衣衫,匆忙给自己套上,谢悠然一溜烟地跑出了床榻。 有一层蚊帐的遮挡,谢悠然觉得自己好受了许多,此刻终于敢大口的呼吸了,好险给她憋死了。 自己换好了衣衫,才突然发现往日她只顾收拾好自己,沈容与一直是由元宝来收拾。 可,可他今日已经醒了,她是不是应该要伺候他起床? 对啊?他,他醒了! 他醒了,可太好了,自己昨日刚去了大觉寺祈福,今日相公就醒来了,那是不是证明她的冲喜是有用的? 想起此事,她根本顾不得害羞。 把自己收拾好以后,把蚊帐挂起。 “相公,你醒了!我喊元宝进来伺候你起床,我亲自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父亲母亲!” 变脸速度之快,让沈容与咋舌! 不过他此时确实不想让她在这里,如此狼狈的时刻下意识并不想让她瞧见。 “去吧!” 谢悠然被惊喜砸昏了头,压根就没有发现她叫了相公,而对方没有丝毫的诧异,行了礼就出了房门。 出来看见元宝在门口,对着元宝笑意盈盈,“你进去伺候着吧!记住不要大惊小怪!” “小姐,今天有什么开心的事情吗?” 自从来到沈府,她从未见小姐像今天这样开心。 “我的好小桃,快过来伺候我梳洗装扮,我们去给母亲请安!” “好的,小姐!” 元宝进去以后,看见主子坐在床上,差点尖叫出声! 沈容与见元宝进来咋咋呼呼,这段日子他昏迷了,看来元宝倒是活泼了不少。 见自家少爷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元宝身上的皮也紧了紧。 “爷,您醒了!” 沈容与靠在床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刚刚醒来身上甚是疲惫,昨日又被她折腾至三更,身体有些发软。 元宝见主子不愿多说,“小的立马让人去通知老爷和夫人!” “不用,她已经去了。” 虽然主子没有指名道姓是谁,但元宝还是听懂了,少夫人去了。 “那小的这就让人去打水,给公子梳洗一番。” 沈容与想着等会儿要见父亲和母亲,如此形象确实不合时宜。 挥了挥手,元宝就出去安排了。 公子醒了这事暂时不宜声张,至少等老爷和夫人过来以后才好定夺! 立马去找了小厮让小厨房烧水,他则去把元华招来,待会儿给少爷清洗还得他们两人一起来呢! 别人暂时就不放进来了。 元宝在元华耳边低语,听完元宝的话,元华立即去给主子请安。 第66章 她要亲自去告诉母亲 平日里元宝伺候主子衣食起居更多一些,元华跟随主子出门办事更多一些,如今主子醒了,有一些事情必须得先跟主子回禀。 待元宝让人把水烧好抬过来,沈容与还坐在床上听着元华细细地汇报,朝堂的事情以及他昏迷这段时间沈府发生的事情。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他的妻,名唤悠然! 谢悠然收拾好就带着小桃和平安往锦熹堂去,打发了吉祥去学堂让帮她请一日假,今日注定是上不了学的。 谢悠然现在的心情是愉悦的,她知道沈容与会醒来,他如今醒来的时机对她来说是最有利的。 她必须亲自把这个消息告诉林氏,并且求得下一次出沈府的机会,去大觉寺还愿。 为什么今天要提还愿,就是为了提醒林氏她的诚心祈福,上天怜惜。 就算林氏会因为柳双双或者其他人的煽动,对她产生动摇,今天她要把这个机会给订死。 清风院离锦熹堂并不远,但谢悠然今日走得却非常焦灼,她忍不住想快一些到。 若不是沈府的规矩克制着,她甚至想小跑两步。 下人来通报少夫人来请安时,林氏刚刚坐上桌准备吃早膳。 今日沈重山不用上朝,也在家和林氏一起用膳。 下人通报后,没过多久,谢悠然就进来了。 虽然她让自己极力保持仪态,可因为走得太急,步子还是有些紊乱。 “儿媳给父亲、母亲请安!” 沈重山看着谢氏慌乱的模样不禁皱了皱眉,但并未言语。 “你今日不去府学,倒是跑到我这儿来了。” “父亲,母亲,悠然实在控制不住自己喜悦的心情,今日已让丫头去府学请了一日假。夫君他醒了!” 当听到她前边的话,林氏还心有不悦,可听完她最后一句话,整个人都怔住了! 突然站起身,失手打翻了刚刚盛的粥。 “你说什么?”眼里尽是不敢相信。 谢悠然稳了稳情绪,“娘,夫君醒了!”说完两行清泪顺着脸颊就流了下来,是激动喜悦的泪水。 当然也是专门为林氏准备的热泪。 林氏身子不稳晃了一下,巨大的惊喜冲击了她,让她这些时日以来紧绷的情绪骤然放开,身子有些不适。 沈重山在后边扶住了她。 “母亲,你没事吧!” 林氏挥了挥手,“我没事,我没事!” 儿子醒了,她还能有什么事。 林氏眼角溢出了泪水,看向沈重山,手紧紧地握住了相公的手。 “我们一起去看看容与!” 谢悠然想到林氏可能会喜极而泣,但没想到她身体受不了这种冲击。 “母亲,你要保重身体才是!” 和沈重山一左一右扶在了林氏身边。 这种情况,谢悠然就不好再说出去寺庙还愿的事情。 只能以后再来,终究这个消息是她第一个过来传的。 “孩子,辛苦你了。” 林氏握了握她的手,清风院里发生的一切她都知道,昨日谢悠然从寺庙回来,就在书房抄写佛经直到天黑。 她本身不信神佛的,可神佛能让她儿子醒来,她就是信的。 徐嬷嬷把房里伺候的丫头都叫了过来,今日这里发生的事,谁都不准泄露分毫。 在主子没有决断前,不能走漏任何风声。 “娘,悠然来的时候有些着急,倒是忘记请府医过去给相公看看,您看用不用派人过去一下。” 其实这种大事情,没有沈父沈母的点头,她不敢私自去请府医。 “要的,秋菊,你亲自去一趟吧!” 就这样,谢悠然扶着林氏一路往清风院而去。 来时的路上谢悠然走得急切,回去的路上突然清醒过来,她将沈容与一个人扔在卧室,这,这该怎么交代? 万一沈母问起了夫君醒来的细节又该如何回答? 想到早上的情景,谢悠然不自然的脸色微红。 等一行人到了清风院,元宝和元华刚把沈容与收拾干净。 虽是已经清醒,但躺了两个多月,身体有些虚弱,行动有些缓慢,需要慢慢适应。 林氏进来就见沈容与靠在床头看书,泪眼婆娑地就走了过去。 “让母亲担心了!” 在他意识清醒的这段时间,林氏每日里都会来看他一会儿,有时候他醒着,有时候通过元宝和元华的只言片语也能知道。 林氏忍不住扑到了沈容与怀里哭了起来,如此行径对于一个大家夫人来说有失体面,可如何忍得住? 儿子就是她的命,天知道她这些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待母亲哭够了,沈容与拿起帕子帮她拭去脸上的泪水。 “母亲可是这些时日受了委屈?” 林氏破涕为笑,儿子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关心她是不是受了委屈,如何能让她心里不暖。 “娘是这沈府的当家主母,谁能给母亲气受,娘很好!” “好了,孩子醒来是值得高兴的事,别哭了。” 沈重山开口,林氏才终于把眼泪收了起来。 房间就这么大,谢悠然就这么看着一家三口哭的哭,劝的劝! 有长辈在,谢悠然态度非常恭敬,端的是一个好儿媳的模样。 沈容与偶尔眼神扫过她,倒是挺会装! 很快秋菊就和府医曲大夫一起过来了,知道府上的大少爷醒了,曲大夫也很激动,从医这么多年,甚少遇见。 待府医进来,林氏立马让出了位置。 “怎么样?我儿身体可还好?” “大夫人,公子能醒来应是已无大碍,容我开一些滋补的药温养即可!” 大夫起身在沈容与后脑勺处又按了按,一番问诊下来,基本已经确定,头部受伤的位置瘀血已经没有了。 听到府医的确认,林氏高高悬起的心才算放下。 “夫人,公子能清醒过来就已无大碍,只是躺了两个月之久,现在要多起来走动走动,不日即可恢复。” 林氏送走了大夫,再次进来,脸上终是带上了笑意。 见丈夫和儿子有事要谈,她带着人都退出来了,给他们父子一些空间。 沈容与已经从元华口中大致知道他昏迷期间都发生了什么事。 自然也知道有人换了他的药,以及眼前的父亲在他成亲当晚夜宿荷香院儿的事。 第67章 他们会不会是天作之合 同为男子,世人都三妻四妾,如他父亲这般位高权重的人更是如此。 若是平常时期也就罢了,在他出事,母亲忧思成疾的时候,父亲这样做,是加重了母亲的病情。 若不是谢悠然进门以后让母亲及时清醒过来,怕是真的如了她们的愿。 母亲重病无法理家,大权旁落。 他不信父亲不知此事,他爱重母亲,同样也爱重嗣子。 若自己没有醒来,怕是光有父亲的宠爱,母亲也不会过得开怀。 也可能他对父亲的期望过高,他在众多父亲中,已是很好了。 只是若他是父亲,既在年轻时钟爱一人,就会坚守,根本不会让他后院里有其他女人。 给了一个女人希望,比没有希望更可怕。 他既要了这些姨娘,却又让他们独守空房这么多年,也非君子所为! 对父亲,他是矛盾的,孺慕、敬仰都有,却觉得父亲与内宅之事却处理得不甚妥当。 沈重山见长子无事,也是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长子是他的骄傲,这么多年的心血都花在他身上了。 出事后他怎能不痛心,只是他是男子不能如女子一般哭哭啼啼。 接下来父子两人密谈了许久。 林氏和谢悠然一起出来之后,倒是握了握谢悠然的手。 “你真是有心了。” “母亲,悠然也未想到大觉寺竟如此灵验,昨天刚回,今早相公就醒了,如此,只怕悠然还要去还愿才是。” “要的,要的。” 林氏自从沈容与出事后都开始礼佛了,这么久都没有动静,难道是她心不诚? 没有去寺庙上香吗? “待过几日我和你一起去大觉寺还愿,多多地添些香油钱!” 谢悠然有点意外,若林氏要一起出行,怕是不太方便再见娘了。 不过能出去散散心总是好的。 “是,母亲。” “对了,京郊外当初给你聘礼送过去的庄子,如今还没有人接手,我的人还在那边。 你等什么时候有空了,自己去换人手吧!” “徐嬷嬷,你让人通知一下庄子上的人,把东西都清点好,晚些时候会有人来接手。” 谢悠然没想到今天沈容与醒了,林氏送给她这么大的惊喜。 不枉她巴巴地一大早过去报喜。 “母亲,悠然出嫁仓促,且刚从家乡过来,旧仆皆已不在,如今手下无人可用。” 这已经是谢悠然能想到的最体面的说法了,什么旧仆,压根没有,若是有,那就是她。 什么活儿都得自己干。 林氏挥了挥手,“都是小事,刚好你身边如今还缺些人伺候,改明儿让牙人领了人上门,你可自己挑选。 选几个伶俐的小丫头在身边伺候着,顺便选一些得用得下人当作你的陪房,往后这些人可替你管着外边的产业。” “悠然谢过母亲。” 今日林氏确实心情畅快,在外边等着他们父子二人也丝毫不觉难耐。 谢悠然也陪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今日的事情对她来说收获颇丰。 此刻她的心神完全没在沈容与身上,有了陪房的下人,接手了京郊外的田庄,谢悠然手里的银钱都能活动起来。 一万两银子给娘买宅子花去了一千五百两,在京城或许还可以买间铺子。 她娘的刺绣手艺不错,待下次出去问问她娘,想不想开个绣坊。 若是不想,买了收租子也不错。 谢悠然现在还不知道沈容与醒来这个事情是要隐瞒一段时间,等他大好了再说,还是今日就会宣扬出来。 沈重山本意是想等沈容与身体再好一点再说。 “不必,父亲,我身体无碍。” 说着,沈容与从床上下来,元宝在旁扶住了他。 虽然身形有些憔悴,但看着儿子眼中坚定的目光,倒是没有坚持。 儿子身上还有公职在身,眼前既已醒来,还需尽快上报。 转而想起谢氏,“你可知在你昏迷期间,你母亲做主给你娶了新妇?” “元华已经说过了。” “你是如何想?” “既已进了沈家,听闻元宝所言,已圆房,自是沈家妇。” “她的身份配你着实低了些。”沈重山有些欲言又止。 “父亲是朝廷官员,不若把心思放在朝前,后宅的事情有母亲呢!” “你要知道,你是沈家长房的嫡长子,往后你的妻子是沈家的宗妇。” 沈容与明白父亲的意思。 他的妻子不仅仅是他的妻子,更是沈家的门面。 家世低,出身差,本就是硬伤。 “父亲也知沈家门楣高,又如何能做出出尔反尔的事情。” “你心里有数就好。” 人就是这样,心是贪婪的,当沈重山和林氏一起回到锦熹堂之后。 沈重山提起了谢悠然的身份,林氏才恍然发现,如今确实门楣是低了些。 “可是老爷,是悠然她去寺庙祈福,今日一早儿子就醒了,你说他们会不会就是天作之合?” 若她不是他的命定之人,又怎么会如此灵验? 林氏现在有点相信命里一说,若不是找了道士给儿子批了命。 找了合适的女子来冲喜,刚好她又去祈福,所以儿子才会顺利醒来。 林氏现在的心左右摇摆,一方面是真觉得儿子醒来,她身份低了些。 一方面又觉得,这都是命啊,半点不由人! “既如此,你多上点心,让她多学着点吧!” 妻子和儿子都不反对,他这个当公爹的也不好再说,先走着看吧! 夫妻两人相携一起去往松鹤堂。 两人来的时候,老太太正在院子里和几个丫鬟逗趣。 人啊,老小孩老小孩,听着身边这些年轻的小丫头逗趣儿倒是不错。 见老大夫妻过来,打发了人都下去。 当老太太听到大孙子今日一早就醒了,府医也看过了,往后并无大碍。 老太太也很惊喜。 拿着帕子擦了擦眼角,“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孩子刚醒,身体还很虚弱,不能亲自来给祖母请安,特意让我这个做母亲的来跟祖母请罪呢!” “孩子有这个心就好。”说完看着林氏,“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大孙子能醒来,老太太是真高兴。 第68章 让她当个吉祥物 虽然她早些年不喜林氏,但沈容与可实打实是她的乖孙。 还是那样天资聪颖的孩子,和他父亲小时候一模一样,想到这里,沈老太太甚觉开怀。 “今日是大喜之事,府里的下人每人都多赏一个月月银。” “是,母亲。” 虽然现在她是当家主母,这事应该是由她之口说出,但今日她丝毫不介意。 老太太也是因为自己儿子醒来太过高兴。 松鹤堂的嬷嬷丫鬟率先谢恩,下人们最喜府上有喜事,这个时候的打赏可不少。 “胡嬷嬷,去,今日的打赏老婆子出了。” “母亲,使不得,怎能动用您的私库呢,儿媳来吧!” “不用,今日容与这孩子醒来,我高兴。” “是,谢母亲。” 此时林氏面上倒是带上了不少笑意。 沈老太太现在高兴之余,突然想起一事。 “另外,你前些日子给容与娶进门的冲喜新妇,你准备如何处置?” 林氏面带为难,看了看沈重山。 “娘,今日是个高兴的日子,就不说这些了。” “你啊你,糊涂!容与的媳妇将来可是沈家的当家主母,她如何能当大任!” 说到这里,沈老太太又想起了当年的往事。 林氏和儿子青梅竹马长大,两家也门当户对,本来是一桩极好的姻缘。 可她没想到林氏如此善妒儿子还一直纵容着她。 这满京城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她大儿子却独独守着林氏一人过日子,这如何使得。 到了现在还是个拎不清的。 沈重山不想和母亲对上,这是大不孝,沉默着未言语。 “娘,昨日谢氏亲自去了大觉寺给容与祈福,下午回来一直抄写佛经至天黑。想来是佛祖显灵容与才能今日一早就醒来。” 老太太听了林氏的话倒是愣住了,她年纪大了,倒是有些信奉神佛。 “既如此就留她在沈府待着吧!另辟一处别院,让她搬过去。” 这是老太太看着佛祖显灵的份上给的恩典了。 像他们这样的人家,不过是冲喜娶进来的,身份低微。 自古以来有这种事情发生,好一些的保留妻的名分。 高门会另娶家世相当的贵女,掌当家主母实权的也会是这位贵女。 而冲喜进来的妻就像一个吉祥物一样,在府里养着,不过是给口饭吃罢了。 她成全了这个家族知恩图报的道德牌坊,是门第观念下的牺牲品。 往后世家之间的交往也是由后进门的妻做主,她将会是完全被架空的存在。 这是所有世家都默认的一种行为。 贬为妾有点落了下乘,也伤沈府的颜面。 林氏听了老太太的话心有不忍,毕竟是她做的事。 另辟一处别院就相当于放逐了,往后见不到夫君的面,可能守一辈子的活寡。 沈重山这次没有吱声,这也是最稳妥的办法了。 谢悠然当不得沈家主母的位置,给个妻的名分,再给儿子另娶高门,算是两全法了。 谢悠然的名字如今都还未入族谱。 很快沈容与醒来的消息,随着下人发月钱的事就传开来。 彼时府上女学正是休息时间,碧儿快步走到柳双双跟前。 “小姐,小姐,大公子今日早间醒了!” 碧儿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她们小姐总算熬出头了,这近两个月个小姐憔悴了许多。 “你说什么?表哥,表哥他醒了?” 柳双双听到这句话,明明很好理解,但还是和碧儿重新确认一遍,生怕是她听错了。 “是的,小姐,大公子醒了,风光霁月的沈家大公子醒了。” 碧儿也有些激动,声音并未收着,一时间府里的小姐们都听到了。 柳双双根本顾不得其他,像只蝴蝶一样翩然离去,甚至没来得及和先生说一声。 幸好先生是沈府的族人,不然真的失礼。 沈岚见府里的小姐们今日情绪都很激动,如此倒是不方便上课了。 “今日府上有喜,放大家半日假,且各自回去吧!” 这里最惊喜的人莫过于沈清辞了,大哥醒来,双双表姐的机会最大。 她快速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带着丫鬟回去了。 沈月晞听到这个消息倒是愣住了,大哥,醒了? 她娘不是说着人打听的消息,大哥可能一辈子都醒不来了吗? 慢条斯理地收拾东西,往荷香院儿去了。 沈知微知道大堂哥醒来还是很高兴的,可赶快娶一个家世相当的嫂嫂回来吧! 上次去定国公府的赏花宴,被人取笑的感觉太差。 但是沈知微现在却有点不想回去。 她娘上次都把目光对准了柳双双,想让她做自己的嫡亲的大嫂。 那是奔着大堂哥没醒来的时候。 现在他醒了,柳双双的事情说不得又要提上日程。 她现在虽然不喜欢谢悠然,但同样的也不喜欢柳双双。 林氏派了丫头去二房和三房报喜,连搬出去的两房庶出的沈家老爷也通知了人去报喜。 沈容与现在还需要休养,清风院一如既往地被人看守着,无论是谁的人都不会放进来。 不到晌午,二房和三房的贺礼就送到了锦熹堂。 不管他们心里是如何想,至少面子上的功夫是要做到的。 周氏和苏氏在路上碰到了,就一起过来了。 “大嫂,真没想到大侄儿能有这造化,还是大嫂有福气啊!” 林氏听着周氏的话,并未言语,其实她知道是周氏换了她儿的药。 只是看在她并未害人,只是换了年份浅一些的药材,所以才没有撕破这个脸。 如今她儿子也已经醒来,没什么好怕的。 林氏喝了口茶回道,“那是自然,要不是我看得紧,还真让人害了容与。” 一句话后的周氏眼皮直跳。 苏氏却不知道她们打的什么眉眼官司。 之前她想着沈容与若是醒不过来,家族祭田可能会重新划分,现在既然侄儿已经醒来,这个念头自然也断了。 沈容与作为沈家未来的接班人苏氏还是比较放心的。 见贺礼已送到,苏氏就没什么好待的,准备告辞。 此时周氏开口了。 “大嫂,你这新娶的新妇怕是不好处理吧?” 苏氏停住了脚步,想听听大嫂如何回答。 第69章 得到过如何还能忍得住 谢氏若是由谢敬彦自小接回京中悉心教养,倒不算太丢颜面。 关键是她自小长在山野,两家地位悬殊过大。 林氏并没有正面回应这个问题。 “这件事情,老太太自有定夺。” 周氏听到林氏这样说,倒是闭嘴了,沈容与是将来的当家人,这些事情老太太肯定会插手。 之前由着林氏把人迎进门,也是想着万一呢? 现在人已经清醒,那谢氏也就没了用处。 沈月晞从学堂一路往回走,路上都看着府里的下人喜笑颜开。 大哥醒了这样的大事,府里自然会发喜钱。 加快了脚步往回走,刚走进荷香院儿就听到了茶盏摔烂的声音。 “姨娘,你这是做什么?” 容氏把眼前能摔的东西都摔了个稀巴烂。 此刻见到女儿在门口,不禁收敛了脾气。 “月晞你过来了,你看看,府里的人都是如何捧高踩低的。” 沈月晞看着今日大厨房送来的午膳,和以前大哥没出事之前一样的午膳。 “娘,大哥醒了,现在应该要和往常一样了。” 容清哭着哭着笑了出来。 “如何一样?如何还能一样?” 若是没有尝过被人捧着,什么时候都唾手可得的滋味,她可能真的会一直忍着。 可现在如何还能忍得住? 她忍不了,也不想忍了。 她也是他沈重山的女人,为什么得不到他的宠爱。 没有宠爱,也没有敬重。 沈容与出事的这些日子,府上的下人谁不捧着她? 可现在呢?荷香院儿门庭冷清,可还有人来? 容姨娘抱住了沈月晞,“如何忍得住,忍不住了,娘忍了一辈子了。” “姨娘,慎言。” 姨娘永远是姨娘,不能自称娘,她今日僭越了。 容姨娘看着沈月晞,她把她的月晞教得很好,陈嬷嬷教她的道理,她都教给了女儿。 可如今她自己却做不到了。 沈月晞扶着容姨娘坐下,喊了红莲进来把地上收拾干净。 很快两个小丫头进来就把碎掉的茶盏都收拾好。 沈月晞拉着容氏一起来到膳厅,坐下来一起用餐。 “姨娘,吃吧!你总得顾着点自己的身体,我和二哥需要姨娘。” 听到女儿的这句话,容氏才有所动容。 是啊,她有一儿一女,她没什么好怕的。 陈嬷嬷在边上一直没作声,她知道姨娘需要时间缓一缓。 现在看到姨娘在三小姐的劝说下终于肯吃饭了,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姨娘是她一手带大的,三小姐从小也是她看着长大。 两个姑娘都很乖巧,惹人心疼,只是姑娘当初偏偏看上了沈重山。 若是听她的话让沈老太太寻了好的人家嫁出去做正头娘子,又怎么会有如今的局面。 给人做妾,终身都是妾。 生的子女也是庶子庶女,大公子若是没出事,姨娘尚能克制自己安安分分。 如今她再劝说,姨娘也是听不进去。 沈月晞对着身边的丫鬟和陈嬷嬷挥挥手,让她们自己下去用膳,她陪陪姨娘。 屋里只有母女两人时,沈月晞才慢慢劝解她姨娘。 只是有些劝解能听,却再做不到了。 柳双双离开女学就一路奔着锦熹堂而去,等她来时刚好周氏和苏氏从里面出来。 柳双双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周氏却再没看她。 前些日子给她送的东西算是肉包子打包有去无回了。 柳双双进去给林氏请安,沈重山此时已去清风院,儿子既已清醒,身为在朝官员理当上奏折,奏并圣上才是正事。 看着柳双双泪眼婆娑的模样,林氏到底心软了。 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姑娘,如果没有这桩意外,她将会是她的儿媳。 只是想着柳家父母的拒绝,林氏到底还是忍住了。 今日老太太提的话头,她没敢吱声,谢悠然肯定会留在沈府了,就算空有一个妻的名头那也是儿子的人。 “姨母,我想问看看表哥可好?” 在柳双双的眼泪攻势下,林氏还是投降了。 她和儿子一长大,就看看就去看看吧,只是她一个姑娘家不好直接过去。 林氏就带着柳双双一起过去了。 谢悠然一直到府里的下人都传开要赏钱钱了,张嬷嬷进来和她说她才知道。 “嬷嬷,你带着大家一起去领赏钱吧,现在也没什么事。” “是,少夫人。” 这算是下人们中的一桩喜事了。 大家都欢天喜地地去领喜钱,就算再值班的人不能去,也会让一起的小丫鬟帮忙领回来。 谢悠然没有想到这一世这么果断就直接把沈容与醒来的消息给公开了。 中午的午膳小厨房做好了专门端进来送到房间门口。 元宝在床前支了一个小几,将饭菜放了上去,再扶着公子起来用餐。 沈容与看着眼前的食物,“下次不必如此,我可以下来用餐。” “是,公子,那下次小的安排在膳厅。” 元宝小心地伺候着公子用餐,由于刚醒,虽然需要补补身子,但一次不能吃太多,少吃多餐才是正道。 沈容与一直到用完餐,元宝把东西都撤走,整整一个上午,都没有看见那道身影。 奏折早已写好交由父亲代为呈上。 他上午活动了一下筋骨,用过餐后,恢复了不少力气。 谢悠然在膳厅用过午膳后,就一直在偏厅练习书法,平心静气。 只要是练字,写什么字都一样,所以她依然选择抄写佛经。 今日林氏主动开口了会带她去大觉寺还愿,还会让牙人过来让她自己买几房下人。 最最重要的是,她的嫁妆庄子,她要收回来了。 很多东西都是虚的,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才是最真的。 只是这种宁静的氛围很快就被打破了。 林氏带着柳双双过来了。 只是过来的动静有点大,谢悠然既然已经听见了就没有办法当作不知道。 自然要出去行礼。 由林氏带着,在元宝通禀过后,一行人进了内室。 沈容与靠坐在床头看书,见人进来问候了母亲和表妹。 从进来见到沈容与的那一刻,柳双双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 表哥只是眉眼淡淡地扫来,她就忍不住地雀跃。 第70章 口是心非的人 表哥还是那个表哥,风采依旧,表哥只能是她的。 虽然这些日子刻意地麻痹自己谢氏已经和表哥圆房的事实,但此时两个人都在这里。 她还是感觉到了心痛。 不过没关系,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但表哥性子从小和表姨父很像,应该也是专情之人。 只简单地说了几句,沈容与就乏了。 人也见到了,累着儿子就不好了,林氏带着大家出去,让他好好休息。 从始至终谢悠然就是个透明人,她压根不敢抬眼看他。 等他们都出去之后,沈容与扔掉了手里的书,突然发现这些文字有些刺眼。 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很好! 等人都走了,谢悠然再坐下来,却是久久不能平静。 柳双双临走时背着林氏的挑衅,她看在眼里。 她还没有放弃! 早就知道有这么一遭了,该来的始终要面对。 丫头们已经领了赏钱都回来了,同时和张嬷嬷一起过来的还有几个管事和小丫头。 府上的姑娘们都可以选匹布做身衣裳,公子们都得了文房四宝。 谢悠然是少夫人,自然也是有的。 等她选好料子,一行人就退下了。 今日整个沈府都笼罩在一片喜悦之中,只除了荷香院儿。 容清的月事已过去有三天时间,只是时日尚短,她还不确定。 伸手抚摸着腹部,这里可能又有一个小家伙了吗? 今日经陈嬷嬷提醒她才发现,她每月的月事会有延迟,所以陈嬷嬷前两日未提醒,等等看,免得不是姨娘太过失望。 今日为了劝她不要动怒才开了这个口。 劝倒是劝下来了,只是容姨娘摸着肚子就这样坐了半晌。 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能陪着她一起。 “嬷嬷,你说我到底是命好,还是不好?”容清只是想倾诉一番。 “若是命不好,我嫁了天下最好的郎君,若是好,我为何又会这么痛苦。” 对,痛苦,前所未有的痛苦! “若是命不好,我怎会次次都能有孕?” 容姨娘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姑娘自然是幸运的,不然怎么会有二公子和三小姐,他们可都是您亲生的孩子。” 提到自己的孩子,容姨娘心情缓和了不少,她的孩子也都是好孩子。 今日老太太心情好,赏赐了府里的下人。 云姨娘带着喜儿也去给老太太请安,虽然没有见到人,却见到了自己往日的好姐妹。 如今老太太身边的珊瑚和珍珠都是和彩云当时同为四个一等丫鬟。 多少有些情分在,没有太为难她,让她在偏厅歇息。 老太太往常这个时候确实醒着的,彩云也是摸着时间来的。 可是上午乏累,这会儿歇下了,什么时候起来还不好说。 彩云拉着珍珠一起说说话。 珍珠见着彩云现在的模样,倒是有些唏嘘。 往日最要强的就是彩云,如今那股子傲气倒是没有了。 若她能一直这样安分守己,二姑娘的婚事,老太太会看着点的。 彩云是也过来和大家联络一下感情,若长久不来,谁还记得府里有她这个人呢。 时不时她会往老太太这边走动走动。 大家都知道她曾是老太太身边的人,倒是不曾拦着她。 彩云回去的路上,想到珍珠的提点。 老太太有意要为大公子娶一位家世相当的贵女。 云姨娘的心里有些翻腾,前些日子谢氏刚当众打了清辞,让女儿成了姐妹间的笑话。 女儿回头指责自己这个亲娘没用。 虽然她知道女儿只是一时气急,口不择言,可到底还是她没用。 云姨娘带着喜儿回去的路上看到了清辞和柳双双在一起。 遇见了避不过去,只好上前给两人行礼。 本来和柳双双一起说话的沈清辞,见到云姨娘,而且看见她姨娘给柳双双也见礼了。 本来微笑的面容瞬间拉垮了下来。 “云姨娘!” 柳双双也面带微笑点头示意。 等云姨娘走了之后,沈清辞也没有了说话的欲望,告别了柳双双就跟着云姨娘的后边走了。 待进了云姨娘的云舒院,沈清辞直接坐在了椅子上。 云姨娘见女儿也跟了过来,让喜儿去上茶。 “你怎么也跟着姨娘回来了?” 沈清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姨娘回来,只是心里闷得慌。 今日大哥醒来本来是应该高兴的日子,她一直以来都和柳双双交好,当然希望往后自己的大嫂就是她。 但是今日在外边让她姨娘撞到了她讨好柳双双的样子,沈清辞不舒坦。 再看到她娘向柳双双行礼的样子,这种不舒服达到了极致。 “你以后就在这个院子里面待着,不要到处乱跑。” 姨娘身份低微,在府里看到小姐公子都要过去行礼。 如今连府上的表小姐也要行礼。 这让沈清辞心里有些难受,她既爱她,又恨她。 可是恨又怎么样?她是她的亲娘,她自己可以欺负,却不想让她娘被人看轻。 说完这句话,沈清辞怒气冲冲地回去了,今日什么心情都没有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关心姨娘,她出口的话却千差万别。 彩云看女儿过来,连茶都没喝一盏就走了。 眼角也带上了泪意。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女儿的难处,也知道她爱逞强,爱口是心非。 彩云这么多年在沈府沉寂下来,看懂了看透了很多事情。 柳双双以前或许会成为沈府的少夫人,可现在有了谢悠然,她没有机会了。 就算老夫人要给大公子另娶高门,也不会是柳双双。 林氏糊涂,老夫人可不糊涂,柳双双拒绝过一次就不会再有机会了。 自己也曾劝说过女儿,奈何女儿就是听不进去。 云姨娘想着今日下午珍珠告知她的消息,在院子里呆坐了许久。 从谢悠然进府之后一系列的举动来看,她不像一个可以轻易打发的主儿。 拿清辞立了威,后来不久夫人就接连处罚了库房的管事和厨房的采买婆子。 老太太想给大公子另娶高门,怕是有一番折腾。 云姨娘感受过老太太的手段,她想做的事情,就一定会去做。 连老爷和林氏都没有阻挡住的事情,谢氏一个人怕是更艰难。 云姨娘也觉得自己今日心里所想的事情有些荒谬,但或许呢? 第71章 深夜来相见 待夜色降临,云姨娘披上深色披风隐入夜色向清风院儿去了。 今日沈容与已经清醒,谢悠然是万万不敢再爬他的床。 下午就让吉祥和如意把偏厅的软塌收拾出来了。 她准备今天晚上暂时歇在这里,等沈容与过两天能走动了,她再进去把自己的东西搬过来一部分。 说实话,她还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现在的他。 他前世冷漠的面容时时浮现在眼前,让人畏惧。 待她都收拾好,梳洗好,在偏厅绞干了头发,靠在榻上,拿起最近正在学的三字经。 都是启蒙的书籍,她也学得磕磕绊绊。 沈容与在元宝和元华的伺候下,沐浴更衣躺在床上许久,往日这个时辰她都已过来歇下了。 今日迟迟没有过来,熄了蜡烛,他躺下歇息了。 谢悠然此刻还躺在软榻上看书,睡不着! 过了一会儿,小桃过来敲门。 “进来!” “小姐,张嬷嬷过来了,说有人想要见您。” 谁?谁想要见她? 想着来人等夜深来过来,也是想避人耳目。 谢悠然起身同样披了一件斗篷就出去了。 张嬷嬷见少夫人出来了,立刻迎了过来。 “少夫人,刚刚云姨娘找到奴婢,说有话想对你讲,奴婢自作主张让她在外边候着,奴婢进来通报一声。” 云姨娘? 这个人她前世也见过,可并没有什么往来,她来干什么? 清风院目前守卫严格,云姨娘根本进不来,她也不想惊动其他人,所以才专门找了张嬷嬷。 以前她在老太太跟前当丫鬟的时候,在张嬷嬷这还有几分脸面,倒也熟悉。 谢悠然出了清风院在一座假山后见到了乔装的云姨娘。 “见过少夫人!” 彩云看了看跟在谢悠然身边的人。 “你们都站远一点,看着点人。” 虽然谢悠然不知道云姨娘要和她说什么,但是既然她都敢来,自己不妨听一听。 “有什么话可以说了。” “少夫人,我知道前些日子二小姐在凉亭对你多有冲撞,今日来妾身想为二小姐道个歉。” “你如今夜深约我过来,如果只是为了说这些话,就没有必要。” “少夫人,妾身今日来自然是有重要的事情相告,只是你知道,我就只有清辞这一个女儿,我所做的任何事都是为女儿着想。” 云姨娘这是有所求啊? 彩云见谢悠然没有吱声,就是默许了她接着说。 “清辞本性不坏,只是我这个做姨娘的没有用。 她在这府里日子过得清贫,所以自小就围着表小姐。 表小姐偶尔开心了就会赏她几个玩意儿。 她对别人没有任何的坏心思。” 谢悠然听了这话不置可否,她虽没有直接作恶,但她的行为她不能苟同。 有时候伤人的话语也会如利剑一样,直刺人的心脏。 “你想求什么?” “妾身想让少夫人不计前嫌原谅清辞,若她往后真的犯了错,能网开一面原谅她一次。” “你到底是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才敢开这样的口?” “少夫人,如今大公子醒来,您的日子也不会像之前那样平静,提前知道的任何消息,于您都是有益的。” 谢悠然听到云姨娘这话的意思,她知道关于自己的消息? 想到云姨娘之前是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莫非她真的知道什么? “你说说看,我再看看值不值得。” 云姨娘松了口气,这个消息谢悠然迟早会知道,应该不会太晚就会公开。 但是早知道一日,她就能早一日想到应对之策。 “今日我去了老夫人的院儿里,老夫人准备让你就挂一个妻的名头,不上族谱,另外再为大公子娶一位家世相当的贵女为妻。” “什么意思?” 这个事情前世从未发生过,谢悠然压根没听说过。 “世家贵族之间,冲喜娶了门楣低的小娘子,若是像大公子这样一直昏迷着,那您就是她的妻。 若是冲喜之后病好了,为彰显家门的仁善,仍会让冲喜之人保留妻的名头,但会为公子另外娶一位家世相当的妻。 往后的当家主母,自然是上了族谱的妻来主持。 府里的一应大小事务,家族的祭祀等等需要主母来操持的,都是她。 而你,只是有一个妻的名头,却无妻的实权。” 彩云的最后一句话,谢悠然听懂了,意思就是她被架空了。 谢悠然看着云姨娘,有些看不懂她了。 “若真是如你所说,老夫人打算给沈容与另娶新妇,沈清辞巴结着柳双双不是正好,你还会来我这边告诉我这个消息?” “无论大公子往后娶的新妇是谁,都不会是柳双双,除非老太太去世了。” 这意思就是说,老太太不会让柳双双进沈家的门儿。 谢悠然心里有些唏嘘,前世柳双双费尽心机把她赶出府,原来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就算不是柳双双,你也没有必要来告诉我不是?” “这件事情你迟早会知道,我早一日来告诉你也只是想卖你个好,我只有清辞一个女儿。” 云姨娘看着谢悠然的眼睛。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女儿好,所以,若你坐稳了少夫人的位置,能对清辞宽容一二。” 见过了云姨娘回去的路上,谢悠然心里翻江倒海。 她竟是从来都不知道还有这一回事。 族谱?她的名字还没有上族谱? 回到清风院唤来了张嬷嬷细细地问过了世家的这些规矩。她是沈府的家生子,对世家的这种规矩应该不陌生。 听到少夫人的问话,张嬷嬷心里直打鼓,她以为大公子再也不可能醒来。 如今公子醒来是好事,可少夫人今日开口问的事情,却让她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嬷嬷可是后悔来到我身边了?” “奴婢不敢!” 后悔倒也谈不上,只是心里对主子有点没信心。 罢了,往后就算独居一隅,她也是院子里的管事嬷嬷。 听完了张嬷嬷细细地说了高门的规矩,谢悠然有些头疼。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老夫人为什么会管这个事情? 其实前一世要赶她出去的人并非林氏,真正做主的人正是老夫人。 第72章 不是想要子嗣吗? 只是谢悠然并不知晓,林氏是当家主母,她自然以为是林氏做的。 只因她前世的所作所为实在上不得台面,就算留在府里日后也会成为大家的笑柄,既然留不留都是笑柄,不如送回了谢家。 无媒无聘,没有身份和立场,就算送回去,也不会伤了沈家的颜面。 毕竟除了沈府的人知道,世人知道这事的没几个。 这一世娶进门的时候动静闹得大一些不说,林氏还带她出席了定国公府的秋日宴,不少贵人都知道她。 最重要的一点是林氏今日早间所言,她去寺庙祈福,沈容与第二日一早就醒过来了,如此才让老夫人愿意给她点体面。 往后给她一个小院子,养在府里就行。 把人都遣走,谢悠然独自一人趴在软榻上。 她就算重生了,重新让她再来一遭,依然会遇到许多问题。 她以为这一世自己凤冠霞帔进府,能留下来。 事实证明,也确实留下来了,可一个关在沈府,空有名头的妻可不是她想要的。 喊来小桃熄了偏厅的蜡烛,提着灯笼往主院儿去了。 到了门外,打发了小桃,她蹑手蹑脚地溜进了内室。 元华早就看到她了,不过主子醒来都没说什么,他也不会像元宝那样乱管闲事。 这间房她太熟悉了,不用点灯就能摸到床榻。 从她溜进来,元华在门外没阻止,沈容与就知道是她。 白日里不敢看他,他有那么吓人吗? 一直到入寝的时间,她都没有进来,他想她今天可能不会来了。 想到这里,沈容与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被人吃干抹净后,她竟然还不想负责了。 此刻谢悠然偷偷溜进了被窝,心怦怦跳,她不知道沈容与是否入睡。 只是今晚云姨娘的话让她明白,她若想在沈府待下去,以当家主母的身份待下去,她只有生下嫡子。 往后若真的把她扔到哪个嘎啦的偏院儿,可能都见不着他的面,又如何能有孩子傍身? 黑夜给了她勇气,如往常一样,轻轻用帕子覆上了他的双眼。 摸索到他的嘴唇就吻了上去。 可是这一次,瞬间就被人按在了身下。 当吻落下来的时候,她脑子都懵了,怎么和她想得不一样? 沈容与就算躺了许久,也只是大脑后有淤血,如今淤血消了,身体本身并没有毛病。 今日下午在房间活动过筋骨,今日吃的食物不再是流食,也有了力气,体质和以前比或许会稍差。 但和谢悠然一个女人相比,还是不在话下。 想到清早看见的一幕,雪白高耸,手不自主地覆了上去。 果然如这些深夜里想的一般,他有些情动。 往日都是被动承受,今日他可不想再委屈自己。 谢悠然竟从不知道,原来情事这般煎熬,直到最后呜呜咽咽地求饶。 他才放过她。 不是想要子嗣吗?他都没到,如何要子嗣? 待云雨结束,谢悠然就沉沉地睡过去了。 他叫了水进来,给她擦洗一番才搂着她一起睡去。 昨夜本就睡得晚,第二日早上醒来甚是疲惫,小腿倒是不痛了,却浑身酸痛! 昨天女学已经请假一日,今日不能再迟到。 不然先生对她的印象会差许多。 刚准备起床,一只大手就把她捞了过去。 “嗯?” 这次四目相对,谢悠然感觉好了很多,没有像之前那么怕他。 可能昨天夜晚两人都是清醒的,他或许不像自己前世以为的那么讨厌自己? 谢悠然强迫自己和他的目光对视,不要胆怯。 “今日我要去府上女学上课了,再不起要迟到了。” 昨天清晨太过慌乱,未曾细看过她的容颜。 如今她的脸蛋近在咫尺,皮肤白皙剔透,能看见脸上细小的绒毛,宛如上好的羊脂玉。 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是天生的好颜色。 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明明带着胆怯,还敢这样直直地望着他。 她?好像有些怕他? “起吧!” 目光扫过她颈间,他昨夜留下的痕迹,眼神有些晦暗不明。 “今日穿一件立领的衣裳吧!” 谢悠然喊了小桃进来帮她更衣,如今沈容与已醒来,丫鬟们也可以进来了。 小桃看到小姐的脖子上的痕迹,就去选了一件立领的衣服。 直到衣衫穿好,谢悠然才反应过来。 在小桃给她梳头的间隙,她轻轻地拉开了领子。 遮挡得并不严实,但若不是她刻意露出来,别人也发现不了。 不过,若是她就想让人看见呢? 昨日沈容与突然醒来,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本来楚云昭给她带的早食也没顾得上吃。 只让平安去告知了一下,今日不必再带。 匆匆地吃过早饭,领着小桃就往明慧堂而去。 已经尽量走得快一些了,刚刚落座,老师就进来了。 上学有一段日子,她的进步很快,而且启蒙的书籍她前世也学过,如今已通过考核。 现在的学习进程和楚云昭一般,两人刚好又坐在一起。 楚云昭昨日就没见到她,而且中午的时候就放了假,碧儿过来喊的那一句她也听到了。 现在正是闷了一肚子话想说的时候,可惜老师已经开始讲课了。 昨日沈家的众姐妹都没看到她,今日见到她依然来学堂上课,倒是也有些忍不住。 大家的视线在谢悠然和柳双双中间来回看。 人都爱凑热闹,免费的好戏谁不想看。 好不容易挨到了中午,夫子一走,大家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话。 谢悠然还有最后一行字未写完,还差一点点,就想着写完再走。 “现在学写字有什么用,往后也派不上用场了。” 说话的是二房嫡女沈知微,昨日她娘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给柳双双的东西都喂狗了。 如今大哥醒来,她看柳双双就极有可能成为真的大嫂。 沈容与一醒来,没有几个人会再把谢悠然放在眼里,大家都会觉得是迟早的事。 今日几个妹妹见到谢悠然也未再行礼,知道她以前刚来时候来挺豪横,敢打人。 无理的事情大家也不屑于做,只要无视她就好了。 第73章 肯定是他不行 沈朝颜走的时候,倒是看了谢悠然几眼,虽然这个大嫂没当几天,但她其实觉得谢悠然人还不错。 性格沉稳,不骄不躁,知道自己书读得少,现在也在努力读,至少比某些人好。 不过他们三房向来不参与这些事情。 “知微妹妹是在说我吗?” “我说谁,谁心里有数!” “是吗?可是我不觉得无用,我觉得以后有大用呢!” 沈知微见谢悠然就是那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跟她计较个什么劲,免得气到了自己。 见楚云昭的视线向她看来,沈知微脸色微红,她也没说什么难听的话。 带着小丫头傲娇地走了。 见大家都走了,柳双双留在了最后,此时谢悠然已经写完,慢条斯理地收拾东西。 “你们家那位真的醒了?” 谢悠然点点头,虽然她知道楚云昭想问什么,但是现在不是说这些事的好时候。 楚云昭其实早上谢悠然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她颈子上的痕迹。 现在天气还不冷,她往日里可不是如此穿着,两人离得又近,看见是很容易的事情。 楚云昭早就知道他们已经圆房,如今相公醒了,就有这般痕迹。 看来传说中沈大才子也难过美人关嘛! 楚云昭只一味地抿着嘴笑,倒是不曾打趣她。 看来以后中午倒是不方便打扰她了。 柳双双一直在她们两人前面一点。 和楚云昭分别的路口,柳双双慢下了脚步。 待楚云昭走后,前边还有一小段路和谢悠然是顺路的。 谢悠然自然知道柳双双走得这么慢就是在等着自己。 “谢悠然,我若是你,今日就不会再来女学丢人现眼。” “所以你不是我啊,我觉得很好。” “你们村子里的丫头是不是都如你这般伶牙俐齿,不知廉耻为何物?” “柳小姐倒是礼义廉耻样样懂,还觊觎别人的相公。” “相公?若表哥醒不过来,你或许还真成了沈家的长媳,如今表哥已经醒过来,我劝你不要再痴心妄想。” “哦,是吗?今日天气有些热!” 谢悠然拿着帕子假模假样地擦了擦脸和脖颈,恰到好处地露出了那一道红痕。 柳双双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抹痕迹。 她知道谢悠然就是故意的,可是没有办法,她还是很生气。 “母亲和父亲皆已知,我和相公已经圆房,说不得肚子里已经有了子嗣。 不过祖母现在还不知道,等晚些日子真确定了再告知她老人家。” 就在说完这句话的同时,一股热流涌出。 本来谢悠然是气柳双双的,但此刻自己也被气到了。 怎的就这般不争气,小日子还是如期而至。 自己努力了这么久都没怀上,肯定是他不行。 柳双双在听到她最后一句话,已经气得不行。 她本想去姨祖母那边吹吹风,看来如今是不行了。 既然她老人家还不知道他们已圆房,若是知道了,怕也会心软。 而且谢悠然说的话让柳双双心里也打起了鼓。 若是她真怀上了,那还真是铁定的嫡长子。 就算后来再娶,可架空她妻的名分,嫡子却无法更改。 柳双双匆匆地回到栖梧院发起了脾气,母亲派的人已经在接她的路上。 等谢悠然回到清风院,春桃已经带了人牙子过来了。 昨日夫人和少夫人说过之后,就吩咐了她明日领了人过来让她选。 谢悠然回来有些庆幸,庆幸昨日她一大早就去找了母亲。 林氏作为母亲,儿子醒过来的第一反应就是高兴,就是要赏。 赏谁?赏报喜的人,赏对儿子醒来有帮助的人。 所以她这边没有粗使丫头的事情,林氏先吩咐下来了。 若是按照昨日云姨娘所说,真正反对的人是祖母,母亲先去见了祖母,怕是再没她什么事了。 谢悠然喊了张嬷嬷过来。 “嬷嬷,母亲让挑几个丫头用着,另外再挑两房人,作为我的陪嫁,去接管我的嫁妆庄子。 嬷嬷帮我掌掌眼吧!” 最后在张嬷嬷的帮助下,谢悠然选了四个粗使丫头和两房陪嫁。 一个本就是管理庄子的庄头姓高,主家落魄,庄子卖掉了,这些人自然也无用。 还有一家人姓宋,宋岩曾做过二门的小管事,妻子王氏善刺绣且懂一些粗浅的药理,还会做药膳。 一个女儿十三岁,如今成了谢悠然的粗使小丫头。 因着昨日夫人和春桃交代的时候,春桃就知道少夫人要选什么样的人,叫了人牙子的时候,就让她专门挑了这样的人。 谢悠然觉得今日的事情意外地顺利。 收好卖身契,新来的下人就交给张嬷嬷了。 平安早已取好了今日的午膳,只是大公子在膳厅,她拎着午膳不知往哪里放好。 谢悠然自然也看到了沈容与,今日已起床,小厨房给他做的精致膳食已摆放好。 “坐下一起吃吧!” 平安和小桃就一起把午膳摆上。 沈容与见大厨房给谢悠然做的午膳,倒是也不差,只是夫妻两个吃饭还分开,倒是麻烦。 “往后不用去大厨房取膳,小厨房会一起做了。” 元宝在旁恭敬地回是。 “夫君,由小厨房一起做,想必开销也与往日不同,需先求得母亲同意才好。” “元华会去处理。” 谢悠然发现,沈容与好像真的不讨厌她? 为什么? 难道仅仅是因为他们有了肌肤之亲吗? 他自己有没有想过要换妻子的人选? 谢悠然突然发现自己一叶障目了,无论谁要给他娶什么样的女子,如今自己已经嫁进来了。 只要沈容与不同意,不愿意娶别的女子,那是不是就代表她就是他的妻? 想到这里,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 偷偷抬眼看看他,她很想开口问,但又觉得他们的关系还不太熟。 再晚一点吧! 时日久一点,或许能更了解一点也说不定。 安静地用完午膳,丫鬟们撤下了碗碟,奉上清茶。 沈容与漱了口,用清茶润了润喉,并未多看谢悠然。 转向侍立一旁的元华吩咐“元华,去将清风院年的一应账目、收支记录,都整理出来,送到少夫人这里。” 第74章 不速之客 这句话,如平地惊雷,炸得谢悠然耳边嗡嗡响。 元华显然也愣了一下,“是,公子,小的这就去办。” 见谢悠然傻愣愣地看着自己。 “最近不是跟着管事嬷嬷学理账,刚好清风院的账目让你练练手。” “夫君这会不会太儿戏了一些,我” “嗯?你不想接?” “我,若夫君放心,我定尽全力管好账目,不出差错。” “嗯。” 沈容与不再多言,起身就去书房。 一直到看不见沈容与的身影,谢悠然还有些不敢相信。 倒是张嬷嬷在一旁喜笑颜开。 这代表什么?这代表公子认可了少夫人,是大喜事啊! 张嬷嬷已经把几个新买的下人交给了吉祥和如意去管。 如今她们规矩也学得差不多了,知道往后有四个小丫头干活,两人能解放出来,干劲十足。 往后她们两个可不再是粗使丫头了。 往日中午谢悠然都会午睡片刻,但今天她心情有些激动,不想再休息了。 喊了张嬷嬷过来教她珠算。 这些日子在女学,每日下午有管事嬷嬷来教管账,她都有学,看懂简单的账目已不是问题。 平安是她带来的四个婢女中,书读得最多的一个,算学也不错。 谢悠然把平安和小桃都叫了进来,往后她们两个每日中午跟着她一起学看账本。 张嬷嬷管事婆子做了多年,教这些账目,还是没问题的。 往后小桃就负责贴身伺候她的梳妆打扮,衣物的管理和一日三餐。 谢悠然的首饰盒、私房钱、私库的钥匙都交给小桃管理。 而对于平安,谢悠然准备让她负责管理清风院的账目,记录人情往来。 负责监督采买、器物的领用以及和府里各处待人接物。 两人各司其职,也能互相监督。 至于吉祥和如意,经过这段时间张嬷嬷的调教,倒比前世强上许多。 以后些许小事就交给她们两个吧! 屋内的布置打扫和小物件的管理。 平时没事多出去转转,多听听府里的消息,算是谢悠然的耳目吧! 张嬷嬷见谢悠然安排妥当了几个小丫头的事情,点点头,只要少夫人肯学,以后慢慢就会适应的。 谁都是从不会到会,有一个慢慢进步的过程。 书房里,沈容与屏退了左右。 提起笔,饱蘸浓墨,却久久未曾落下。 最终嗒的一声,在宣纸上晕开墨迹。 昏迷时,漫长的夜晚,发生的种种,如今和谢悠然那张活色生香的脸对应起来时,一切都不一样了。 夜晚不再是抽象的感受,闭上眼,她的脸会自动浮现在眼前。 悠然入梦中。 他竟然无意识地在纸上写下这几个字。 站起身,推开窗,试图让冷风吹散心头的燥热。 可那几个字依然深入脑海。 待墨迹干了,他收起来,放进了一旁的抽屉。 昨日的奏折陛下已批复下来,还有几日,他就要去上值了。 元华送来了他昏迷这段时间积压的文件,抚了抚额,认真看了起来。 秋日午间的风夹带着一丝凉爽,清风院里的两处,都是上进的人儿。 今日来了月事,自是不方便再和沈容与睡在一起。 她让吉祥把小榻收拾出来,这几日就在这里睡吧! 下午回来的时候,元华已经把清风院的账目送来,放在她这边的偏厅。 吃过晚膳,就喊了平安和小桃来一起看。 把这次不会的东西整理出来记录好,待明日上课时请教教学的嬷嬷。 她能接触这个东西的时间可能不会太久,也不知道沈老太太会什么时候发作。 不过沈容与刚醒过来,怕是不会这么快过河拆桥。 她想着至少会过一段日子,那就争取趁着这些日子,把清风院的这些账目吃得透透的。 往后不管能不能继续管理,她有自己的庄子了。 下午放学回来,张嬷嬷让高庄头一家给她见礼磕头以后,就让张顺送他们去接管京郊的田庄了。 留下来的宋岩一家三口,宋岩就负责在内外院跑跑腿的活。 王氏负责她屋里的针线,手帕荷包都要多多的备一些。 中午沈容与吩咐过后,元宝就去和林氏禀报过小厨房的事。 林氏想着,既然儿子已经醒来,他们两人分开吃饭,确实不太妥当。 给谢悠然的份例就拨到了小厨房这边。 如今元华又通知了厨房的管事,往后清风院的账目归少夫人管着。 所以当天晚上王氏就给谢悠然炖了药膳,刚好她来了月事,需要调养。 只是当他们用完晚膳,沈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元华进来通传,定国公府林家三公子到了。 谢悠然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脸都绿了。 林弘毅那个大嘴巴不会真的要在这个时候坏事吧! 目送沈容与走出去,谢悠然手里的帕子都要绞烂了。 外书房里,林弘毅坐立不安,来回踱步。 听到门口传来的脚步声,回头就见沈容与在元宝的虚扶下,缓步走来。 虽步履比往日慢上许多,但确确实实是他那个曾经风采无双的表哥。 林弘毅忍不住出来向他走过来。 “表哥,你真的醒过来了,太好了!” “今日这么晚过来,有事?” “今日得了消息,我立马就赶回来了,能看到你无恙,我也就放心了。” 沈容与见林弘毅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毛毛躁躁的性子。 两人一起进了书房,林弘毅和他说着京城里发生的事情。 元宝给两人都奉上茶水,安静地立在一旁。 说到最后,林弘毅脸上的喜悦被纠结取代。 谢敬彦的事情,他已跟姨父说过,该怎么做,不应是他该再插手的事情。 且表哥刚醒,睁眼就有了媳妇,这会儿怕心里正不是滋味。 若自己这个时候再说谢悠然的事情,怕是火上浇油。 姑父应该会告诉表哥。 只是谢悠然在秋日宴上的话,过于露骨,怕不是一个安居于室的女子。 可她的那些言语,他怎么能让表哥明白,又不那么露骨? 谢悠然当时之所以敢那么说,就是赌林弘毅不会在沈容与面前嚼舌根子。 毕竟说出来,他表哥也难堪。 “表哥,你昏迷期间,姑母做主给你娶了谢氏冲喜,你如今已经醒来,有何打算?” 第75章 所以,你为难她了? “既然已经进了沈家门,自然就是沈家妇。” 虽然林弘毅早就知道表哥的性格,但是亲耳听到他这么说,还是有些难受。 “可是,表哥,她配不上你。” “可她配的本就是一个昏迷不醒的我,那时未有人觉得不般配。” 这一句话让林弘毅哑口无言。 表哥从小到大都是主意正的人,若他真的认了谢氏,其他人怕是很难改变他的想法。 沈容与见林弘毅还是欲言又止的样子,难道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事情? “有话不妨直说,你何时学会了这番作态。” “是你让我说的,那你可别怪我。 那日在我家的秋日宴上,姑母带着谢氏去了。 谢氏她居心不良,她其实就是想要个子嗣,她实不是好人家的女儿。” 林弘毅憋的脸通红,也只能说出这些话,谢悠然的原话,他是真的说不出来。 “你跟她说了什么,她跟你说了这样的话?” “我就是让她不要痴心妄想,她配不上表哥。” “所以?你为难她了?” 林弘毅懵了,表哥的重点为什么在这里,不是应该关注谢氏的居心不良吗? 林弘毅有点心虚,梗着脖子,“可我说的是事实啊?” “既是事实,在我昏迷不醒,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的情况下,你觉得她求一个子嗣过分吗?” 林弘毅想了想,好像确实不是很过分? “可她说了更过分的话,表哥我说不出口,这根本不是一个女子能言的话。” “无妨,我们表兄弟自小一起长大,表哥不会怪你,你说吧!” “那,是你让我说的,她说她往后要找十个八个男宠,你看看她说的是什么话? 这又岂是一个名门淑女能说的话吗?” 沈容与垂眸看了看茶盏中舒张的茶叶,喝了一口,放下茶盏。 “所以,你说了什么话,让一个女子能口不择言说出这样的话语?” 林弘毅都震惊了,放下茶盏,站了起来。 “表哥,你的心都长偏了!明明是她言语轻浮!” “所以,你到底说了什么话?” 林弘毅有些心虚,大咧咧地坐了下来,一副摆烂的样子,小爷就是说了又怎么样? “我就是说了表哥醒来以后,她一定会被赶出沈府。” “是吗?所以,她被赶出沈府以后要去找十个八个男宠? 既然都被赶出沈府了,那她想找多少个不是她的自由吗?” 林弘毅有些不敢置信,“表哥,你变了!” 林弘毅现在是真的确信他表哥是真回来了,气死人不偿命。 好心没好报,既然知道表哥已经大好,就没什么是他好操心的事情了。 告辞! 元宝见着林三公子怒气冲冲地离去,大气都不敢出。 这些事情他和元华居然都不知道。 “叫元华进来!” 不久,元华就过来了,“爷,您叫我。” “少夫人去参加了定国公府的秋日赏花宴?” “回少爷,是的。” “宴会上发生了何事?” “主子,小的立马去查。” 元华出去后,外书房安静得一根针掉下来都能听见。 元宝知道此时主子的心情不太好。 沈容与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回去了,元宝立马过来搀扶左右。 沈容与却拒绝了。 他现在身体已无大碍,刚刚还需要元宝虚扶着也是给林弘毅看的。 “还想找十个八个吗?”看来他还得努力才是。 谢悠然知道他们在外书房见面,还有些忐忑不安,不知道林弘毅会不会乱说。 沈容与回来,她去门口迎了迎,见他面色无异,才稍稍地放宽了心。 “夫君,我今日来了小日子,已让丫头们把偏厅的小榻收拾出来,今日我就歇在偏厅了。” 晚上沈容与进了寝房,知道她今天不会过来,一个人慢条斯理地脱了衣裳入寝。 只是躺在床上,闭上眼,却睡不着。 往日里这个时候,她会躺在旁边看书。 想到这里,那她翻箱倒柜的是找什么东西? 沈容与此刻才想起,她带进府的熏香。 鬼使神差的,沈容与信步来到了谢悠然放东西的柜子旁边。 她每次都会搬一下东西,最后才拿出来,然后再把东西放回原位。 所以,东西是在下边? 沈容与搬开了上边的一个小箱子,看下边还有两个。 手指放在第二个箱子口稍有停留。 随意打开别人的箱子非君子所为,不过她连人都是他的,算不得别人。 稍有迟疑就打开了箱子,里面还有几根蓝色丝线绑着的熏香。 看来就是这种吧? 沈容与抽出了一根,看着这东西有些出神。 把这根东西放在了旁边,明日让元宝拿出去找人看看。 箱子里面其他东西还用一块手帕放在上边遮挡。 拿起了上边的帕子,应是她的手帕吧? 入眼就看见一本花间集,沈容与愣住了。 这回是真愣住了。 顺手就拿起最上边的一本翻看了起来。 只翻看了几张,就把画册合上了,把这个小箱子里面的基本画册都拿了出来。 沈容与坐在床榻上翻看着谢悠然曾经看过的‘书’。 原来她就是让这些东西教得不伦不类。 想到前边近一个月时间,谢悠然每天晚上对他的折磨,感情都是这些东西搞的鬼。 是谁画得如此粗劣,让她连一场完整的情事都不知。 看着画册上的东西,脑海闪过往日夜间的一幕幕,她连照葫芦画瓢都学不会。 看来还是个勤奋的笨学生。 总共也没有几本,沈容与翻过之后又把东西恢复成原状,盖上了盖子。 把小箱子抱回原处,视线落在了下边一个稍大一些的箱子。 没有犹豫地打开了箱子。 里面是一整箱子的画册,画册很新,没翻动的痕迹,信手拿起一本,站在这里就翻开了。 嘴角带上了笑意,原来这一箱子是给他准备的。 既如此,倒是不好辜负了她。 来日方长,往后总有机会都试试。 因今日已跟沈容与说过,她会单独睡在偏厅。 元华刚把账本送来,她看得兴起。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沈容与还是无法入睡,下意识地地去了偏厅。 第76章 看见了儿时的自己 谢悠然独自伏在案前,坐得笔直,对着厚厚的账本,看得极为专注。 时而用指尖逐行比对,时而提笔在旁边的纸上写字,完全沉浸其中,连他站在门外都未曾察觉。 窗户并未关严实,夜风吹得灯苗微晃,谢悠然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这一幕,让他想起连他自己都快要遗忘的往事。 世人都道沈家嫡子天赋异禀,少年成名,是文曲星下凡。 他们只看到他金殿传胪的风光,看到他挥毫泼墨的潇洒。 却无人知晓,这份风光背后,是无数个像今夜这般清冷孤寂的漫漫长夜。 父亲严厉的声音犹在耳边“你是沈家嫡脉嫡长子,未来的当家人,不可有一日懈怠!” 那时,陪伴他的,也有这样一盏昏黄的孤灯,以及窗外无边的黑暗。 现在,看到谢悠然的背影,他心里有些微的触动。 这一瞬间,让他有一种时空交错之感。 连林弘毅都和她说过,在自己醒来之后,她就会被赶出沈府。 那应该,有很多人都和她说过这样的话吧? 他懂这份深夜苦读的孤寂,懂这份想要掌控自己命运,拼命汲取力量的急切。 与他当年,何其相似。 沈容与悄悄地退了出去。 他以前从未想过自己的妻子会是何模样,但只要是他的妻子,他就会给他妻子应有的尊重。 他从不怀疑父亲对母亲的爱,但他并没有做好,一个好丈夫应该做的事情。 他没有抗住祖母的压力,对母亲食言,纳妾了。 小时候他之所以会愿意把沈家的重担往身上背,是因为他的母亲。 只有他足够出色,祖母才不会再逼迫父亲继续生子。 是啊,沈家长房的香火不能断。 祖母也不容许沈家的荣誉断在父亲这儿。 若自己不优秀,沈容与不确定林氏还能不能坐稳当家主母的位置。 这是一代又一代沈家当家人经历的事情。 他考中状元算是完成为继承人最关键的一步。 母亲跟他提过,该成亲了。 他可以为了母亲来做这个未来的接班人。 那么他将来的孩子,愿意为了自己母亲,走自己幼时走过的路吗? 他不确定。 既然自己都不确定的事情,他暂时不想考虑。 以初入官场,要学习的事情还很多,来应对母亲。 直到昏迷,不知情的情况下,母亲为他娶了谢氏。 沈容与躺在床上,眼前还浮现出谢悠然独自伏于案前的画面。 在他醒来时,元华已经把谢悠然的家世,和进门的过程,以及进门后所行之事都向他禀报过。 父亲是六品小官,和沈家结亲,升了五品。 谢悠然从小在乡野长大,名义是为母守孝。 可有谁家会让一个几岁的孩子在家乡一待就是十几年? 其中的可疑之处没有人去调查,因为大家觉得没有必要。 不过是一个冲喜小娘子,身份低微是正常。 进入沈府连大字都不识几个。 沈容与想起偶尔有些夜晚,谢悠然睡前还会拿书来读,虽然读得磕磕绊绊,但能听得出来,她在进步。 他们既已有夫妻之实,她也是母亲明媒正娶进来的。 他未曾想过要换掉她。 等核完最后一笔账目,谢悠然打着哈欠熄了蜡烛,躺到软榻上睡觉了。 她身体一直很好,小日子也并不难受。 次日女学课堂上,先生正讲解着《女则》。 柳双双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目光时不时就落在谢悠然身上。 ‘有了子嗣’几个字就像魔咒一样在她脑子里盘旋。 课间休息时间,谢悠然起身,柳双双见她裙衫后摆,沾染了一小片红色。 她穿着深红色裙衫,若不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柳双双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那是什么! 谢悠然居然敢愚弄她! 柳双双腾地站起身,几步走到谢悠然桌前。 “你昨日不是说可能已有好消息,如今看来是梦碎了?” 谢悠然今日一上午坐着都不敢动弹。 此时柳双双过来说这话,她定是看见什么了? 不过那又怎么样?昨日还不是被气着了。 “那倒不会,这次不行,就下次,下次不行就下下次,总是有机会的,你说是吗?” 柳双双压低了声音愤怒道:“你不知廉耻!” “表妹这句话还没有说腻吗?我已经听腻了呢! 若是没有其他事,就不用打扰我读书了。” 这边沈家姐妹众多,柳双双也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和她有什么冲突。 待柳双双走后,楚云昭好奇地过来问: “你怎么得罪她了?” “哦,昨日你走之后,她在前边等着我,告诉我别痴心妄想,他表哥会另娶高门贵女。” 楚云昭听谢悠然亲口将这件事情讲了出来,挑了挑眉,这小妮子果然与众不同。 若是可以,她还挺想带谢悠然和她几个朋友认识认识。 “那你是怎么想?你不怕沈府也有这个意思?” 谢悠然看着楚云昭笑,她现在和楚云昭日日一起上学,也算是投缘了。 “怕,怎么能不怕呢,不过怕没有用。 该来的始终会来不是吗?” “说实话,我觉得你现在的气度当沈家的少夫人是真可以。” 这句话楚云昭可不是恭维她的话语,是觉得她什么时候都绷得住。 往后沈家的当家主母会遇到的事情更多。 若是连这些小事都处理不好,往后根本不可能胜任主母之位。 “借你吉言,我争取坐稳这少夫人的位置。” 午膳刚过,林氏正倚在榻上小憩,柳双双便带着丫鬟过来了。 一进来就委委屈屈地唤了一声:“姨母。” “这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 “姨母,昨日这个时候在放学的路上和表嫂顺路就说了几句话。 她言语间颇为倨傲,说肚子里可能都有沈家子嗣了。 可我今日见着她,她分明是来了小日子,昨日竟还诓骗我。” 林氏的脸色沉了下来,也持有怀疑的态度。 “她当真这么说过?” “姨母,千真万确,我可不会在您面前信口雌黄。” 林氏盯着柳双双看,昨日谢悠然确实是自己说过,她并没有乱说。 所以对着林氏的目光丝毫不胆怯。 见柳双双的态度,完全不似作假,莫非是真的? 第77章 不会让她再躲避 “她为何会无缘无故跟你说起这个事情?” 柳双双瞬间有些不自在,“我就是跟她说了几句外边传的闲话,她就自己这样说的。” “行了,此事我知道了。” 韩震消息灵通,今日得知沈容与已经醒来,就忍不住想去槐树巷走一趟。 他想见她,他需要一个能让他理所当然去见她的由头。 自从那日在大觉寺后山把话说开以后,她就一直避着他,说儿女都大了,她不想再给儿女添负担。 叩门声响起,里面传来虞氏警惕的声音:“谁?” “阿姐,是我,韩震。” 门内沉默片刻,才传来门栓轻轻抽开的声音。 木门拉开一道缝隙,虞氏下意识地往他身后望了望,确认无人,才侧开身让开些许空间。 “进来说话吧!” 她只将门开到能容他侧身进入的宽度,人却依旧站在门边,丝毫没有将他迎入内院的意思。 韩震看着她这么谨慎的模样,心里有些难过。 “我是来告诉你一声,沈家那小子,醒了。” “真的?可悠然怎么没派人跟我说一声呢!” 一抬头见韩震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瞬间垂下眼,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裙角。 “醒了好,醒了女儿往后也有依靠,我就能放心了。” 韩震看着她低垂的脖颈,纤细白皙,喉结滚动,想说的话在嘴边滚了滚,又咽了回去。 “那你的日子呢?你就打算永远躲在槐树巷里,做一个活死人吗?” 虞氏被他问得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后退,后背抵在了门板上。 别看眼,不敢看他灼灼的目光。 “我现在这样就很好,只要文轩和悠然好,我怎么样都行。 只是你往后不要再来了,我不想让孩子们为难。”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轻飘飘的,他听在耳里却有千斤重。 韩震没有如她所想的那样转身离开,反而上前了一步,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你心里若当真没有我,为何不敢看我的眼睛。” 虞氏像是被他这句话烫到一般,下意识就想推开他。 只是他用手抵住了门板,力气之大,让她推不动分毫。 “你看着我,说你心里,从来没有过韩震这个人。” 虞氏死死地低着头,她能感受到他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发顶,几乎要将她洞穿。 她心跳得又快又乱,今日就不该放他进来的。 就算她心里有,那又如何? 她已经是两个成年子女的母亲,是被休弃的下堂妇。 是世人眼中早已病故的死人。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里面盈满了泪水。 “将军不要再逼我了,我们都不是少年人,说出来又有何意义? 你是堂堂正四品将军,前程似锦,连婚事都未曾定下。 而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吗?如何能相配? 你合该娶一个名门闺秀,生儿育女,拥有一个前途光明的未来。 而我,配不上将军!” “可我根本不在乎这些!” 她若和他在一起,便是他的拖累,成为他人生中的污点。 往后世人将如何嘲笑他,又会怎么看他? “可我在乎啊!” “所以,你是心悦我的,对不对?” 虞氏有一瞬间的慌乱,“胡说,我没有!” “你有,你若真的没有,你大可以直接嫁给我,拥有荣华富贵不好吗? 为何还会替我着想?为何会在乎我未来的人生有没有污点? 若你真的不在乎我,你又怎么会关心世人怎么看待我?” 韩震一声声地质问,让虞氏溃不成军。 “你真的不要逼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虞氏用手捂住了耳朵,不要再听他说话。 韩震眼里带伤,待她安静下来,拿下了她的双手。 这一次,他不允许她再逃避。 “阿姐,我喜欢了你好多年,你就不能,疼疼我吗?” 韩震眼里的伤痛快要溢出来,虞氏只看一眼再受不了。 “你何苦要这样呢?” “你若一直躲着我,我也只能一直等,两人这样彼此守望一生,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白头偕老?” “我不值得!” “在我这里,没有值不值得,你从来都不是我的拖累,为你做任何事,只有心甘情愿。” 虞氏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滚落了下来。 她想他好,她由衷地想他过得更好。 可是只要她在他身边,他就不可能好。 韩震用手拭去了她脸上的泪水,“不哭了。” 虞氏拂去了他的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止住了泪水。 吩咐了杏儿去打来水净面。 韩震见虞氏终于没再赶他走,跟在她后边一起进来了。 不枉他今日一得了消息,下了值就立马过来了。 虞氏现在心里左右为难,内心饱受煎熬,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往日女儿在身边,她还有一个人可以说说话,现在就一个人带着杏儿待在偌大的京城。 她有些想家了。 “既然来了,今日就在这儿吃晚饭吧!” 杏儿很快就把饭菜端上来了,韩将军过来之前,她们就已经将饭菜做好。 如今韩将军过来,杏儿只好自己去厨房重新下点面糊将就一晚。 饭间,虞氏有些沉默。 今日韩震既然过来,就没想过再和上次一样,没有结果。 那一次,她需要时间,他给她时间,他需要确定,她心里是有他的。 如今既然已经知道答案,他就不想再等。 “我们成亲吧!” 虞氏吃饭的手顿了顿,“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许多年前就想了,我只是在等你的答案。” “可我没有勇气重新开始。”虞氏闷闷地拨弄着碗里的米粒。 韩震能听到她的退让,已经很欣喜。 一开始进来,没有说谢悠然在沈府处境,是他想她自己从心底里在乎他。 而不是为了女儿,迫不得已地答应。 韩震抬起了她的下巴,让她眼睛能直视着她。 “是害怕孩子们反对,还是对我不放心?” 虞氏就只是看着他,未言语。 “若你只是担心孩子们的意见,我会处理好,若是对我不放心,我” 虞氏赶紧截住了他要讲的话,“我没有对你不放心。” 谁知道他又会说出什么虎狼之词。 韩震了然“那就是对孩子们有顾虑了。” 第78章 这丫头,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 虞氏没有否认。 “其实今天过来找你,不仅是为了说我们的事情,也是为了悠然的事情过来。 沈容与醒了,身为谢家的姑爷,他醒来的第一时间,就该要通知谢家的。 如今谢敬彦都还不知道他醒了,你可知是什么意思?” 虞氏听到韩震说起女儿,说起沈家,瞬间就打起了精神。 “悠然在沈家过得不好?” 虞氏有些着急,她就说冲喜能有什么好人家,女儿还让她不要担心,她心里有数。 可沈家这做派明显就没把她的娘家人放在眼里。 正经结亲的亲家,哪里姑爷醒了会不通知的。 “你不要着急,也有可能是沈容与刚醒来,牵连的关系颇广,暂时未大张旗鼓地宣扬。” 虞氏想到这种可能,也是,可能姑爷刚刚醒来,身体虚弱也说不定。 “那沈家大公子身体要不要紧,有没有落下病根?” “无碍,已经上了奏折,要不了几日应该就要上衙。明日再看看,迟一点明日也该派人过去了。” “那我要不要写信问问悠然?” “你能联系上她?” “她上次过来时,带了小厮,是她身边张嬷嬷的儿子,在沈府角门处当值。 有信给她,交给张顺就好,他会帮忙递信儿。” 韩震没想到谢悠然从乡下过来,进京城没多久,就能在沈府安排上自己人。 “先吃饭吧,现在先不用过分担心,她刚进入沈家没多久,沈公子就醒了,证明冲喜是有用的。 沈家不会在这时候做那忘恩负义的小人,她这会儿在沈家没事。” 虞氏听了这话,心里稍安。 “只是谢家在京城没有根基,门楣太低,悠然自小又长在乡下,无人教养。 她的身份和学识都担当不起沈家主母的重任。 沈家极有可能会另为沈大公子娶一妻,做沈家的当家主母。” “那我的悠然怎么办?” “另辟一处别院,安置她,沈府会给她养老送终。” 虞氏腾地就站了起来,“那岂不是让我儿做一辈子的姑子?” “你很生气吗?” 虞氏看着韩震,她觉得现在的韩震有些陌生。 “我难道不能生气吗?他们这样对我的女儿,我如何能不生气?” “那你想还击回去吗?” “我?我能吗?我去求谢敬彦,悠然是他的亲生女儿,他不能不管她。” 虞氏说完抬头见韩震正看着她,一时有些气短。 “所以,你宁愿去求那个负心汉,也不愿意求我是吗?” “不,不是的,我的麻烦不想牵连到你。” “你嫁给我,悠然也可以是我的女儿,你可以以她母亲的身份去沈府探望。 沈府权势再重,也没办法阻拦你去见女儿。 若沈府想给沈容与另说亲事,我可以和你一起前去,只要你态度坚决反对,他们未必能成事。 如此,你也不想嫁给我吗?” 虞氏眼中泪光闪动,“可是,这样对你不好,对你不公平!” 韩震拉过她的手。 “你能想到对我不好,对我不公平,对我有维护之意,我已经很满足。 只要你不觉得我卑鄙,用悠然和沈府的事,逼迫你嫁给我就好。” 虞氏摇摇头,她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 韩震走后,虞氏一夜未眠,心里装了太多事,睡不着。 第二天,她终究按捺不住,想听听外头是怎么传这桩喜事的。 昨日韩震说过,姑爷上的折子已经批复,要不了几日就会上衙,知道的人应该挺多了。 带着杏儿,借着买些针线,去了街上人多嘈杂的茶铺附近。 这一听,却让她如坠冰窟。 “沈大公子这一醒,凭他的品貌家世,往后前程不可限量啊!” “可不是?我听说啊,当初那冲喜的新娘,不过是权宜之计。” “只怕沈家门槛,很快又要被说媒的踏破喽!正经的高门贵女,那才叫门当户对。” 听着这些人对她女儿未来种种的看衰和轻蔑。 虞氏的脸色一点点地白了下去,手脚冰凉。 “夫人,您没事吧?”杏儿扶着虞氏,有些担忧。 “我没事,我们回去吧!” 强撑着回到槐树巷的小院儿,心口又闷又痛。 韩震没有骗她,甚至他说得还含蓄了许多。 这个丫头,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 她以为女儿会熬出头,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幻想。 工部衙门内,气氛略显沉闷。 谢敬彦正在自己的廨房内处理公文,一位相熟的主事笑着走了进来。 “谢大人,恭喜啊!” 谢敬彦抬起头,“李主事,喜从何来?” “大人还与我装糊涂不成?” 李主事笑容更盛。 “如今都传开了,您的贵婿,沈府的状元郎沈容与,这几日已然苏醒! 不日便要重归翰林,简在帝心了! 沈大公子历经此劫,日后前程必定更加不可限量。 您这位泰山大人,真是好眼光,好福气啊!” 听了这番话,谢敬彦僵在了原地。 沈容与醒了? “啊,是有此事。” 李主事又奉承了几句,这才离去。 然而他的恭喜,听在谢敬彦耳朵里,却扎得他心窝老疼了。 他根本就不知道沈容与已经醒了,沈府压根没派人来报过喜。 他很生气,却不能在这里表现出来,只能硬撑着处理手里的文件。 他能到这里来,全靠女儿嫁入沈家冲喜。 若是谢悠然在沈府站不住脚,也怪不得他。 他如今指望不上沈家这个姻亲,往后在官场立足,还得靠自己。 他可没有勇气和沈家撕破脸,从把谢悠然嫁进去的那一天,这个女儿他就没想过再要。 三朝回门那天,看见沈家还专门派了人送她回来,以为能有什么不同,结果还是那么不中用。 午膳时分,清风院的小厨房将饭菜布好。 经过昨日的同桌而食,先前的那份生疏感冲淡不少。 沈容与吃得不多,漱过口后,看向坐在对面的谢悠然。 “今日下衙后,我会让元华去一趟谢府。” 谢悠然拿着筷子的手一顿。 “按理,我醒来,早就该派人过去知会一声,让他们不必再挂心。你可有什么话,或要捎带的东西,可让元华一并带去。” 第79章 沈府派人来了 “劳夫君费心记挂,请元华代为转告,悠然在府中一切都好,让他们保重身体便是。” “好,话会带到。” 沈容与走后,谢悠然慢条斯理地去了偏厅,躺在软榻上休息片刻。 谢悠然没想到沈容与还能记得,派人去谢府知会一下。 也算是给她做了脸面。 前世并没有人去通知这件事,还是谢敬彦在衙门中得知此事,回去对着她娘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这是后来她被送过谢府后知道的事情。 她过得不好,受磋磨的是她娘。 还好这一世,她娘可以永远摆脱谢敬彦。 有几日没给她娘写信了,也不知道那日见的韩叔后来还有没有去找她娘。 从她娘的言行和态度,可以看得出来她娘其实很在意那位韩叔。 只是齐大非偶,嫁给他,她娘面对的流言蜚语可能比她还多。 她也不确定韩叔是不是能顶住压力。 也不想过多地关心这个事情,顺其自然吧! 她当然知道她娘若是嫁一个这样的夫婿对自己来说更有利,但她更想母亲能幸福。 谢悠然提笔给母亲写了一封信,交给张嬷嬷,让她送到槐树巷的小院。 谢敬彦好不容易忍到下值的时辰,坐在回去的马车上,还在想今日之事。 后来又有同僚过来恭喜他。 现在这些人是这个嘴脸,待有一日发现沈家并不如他们想的那样看重这门亲事。 到时候就会全是看他笑话的人。 想到此,控制不住的脾气就上来了。 憋闷的情绪一直到回府都未散去。 他正准备去书房,管家一脸喜色,脚步匆匆地迎了上来。 “老爷,您可回来了!” “何事?”谢敬彦语气极其不耐。 “是沈府派人来了,还带了好多厚礼,特来向老爷和夫人报喜,姑爷醒了。 还说,少夫人在府中一切安好,请二位放心。” 沈府来人了? 他生了一天的闷气一下子全消了。 “还不带路。” “是,老爷。” 见到元华,谢敬彦面上带着几分受宠若惊,这可是沈大公子身边的心腹! 谢敬彦见到元华,前后换了一副嘴脸。 元华走时,还让管家亲自相送。 谢敬彦今日下午有多生气,此刻就有多惊喜。 其实他早就做好了弃了谢悠然的准备,字都不识几个,难登大雅之堂。 如今看来,她倒是有几分气运在。 这次过来的人是姑爷身边的,并非沈府的管事。 看来他这个女儿确实长了一副好颜色,有勾人的本事。 在他看来,若是男人想要的女人,那就算往后另娶,也极有可能是平妻。 他现在倒是有点期待,若谢家女儿真的生了沈家嫡长子? 想到这里,他就有些兴奋,面色微红。 沈家啊,沈家那是什么人家? 只要想到沈家将来的家主可能是他的外孙,光这一点都让他热血沸腾。 仿佛美好的未来在向他招手,一时间觉得有些飘。 竟是不知云里雾里了。 沈府派人过来这么大的事,陈氏自然知道了。 见老爷回来,见了人,待人走后,陈氏才带着两个女儿过来。 陈氏吩咐身边的丫鬟,将东西都收起来。 谢婉柔见这次带的礼都是药材和文房四宝,有些不忿。 “娘,怎么都送的是这些东西啊?” 她还期待有些料子和首饰呢! 谁知道都是她用不上的玩意儿。 谢敬彦听到女儿这样说,眼神像利剑一样扫来。 “这就是你教的好女儿,眼皮子浅。这些东西比悠然回门那日的礼更重。” 陈氏当然知道今日送来的东西都是极好的,只是没送女眷用的东西,女儿抱怨几句怎么了。 “婉柔就是一个小姑娘,自然喜欢些首饰,文房四宝这些她一个姑娘家又用不上。” “沈家能派人过来,就已是给了极大的脸面,如今还带了厚礼,你还如此不知足。” 见丈夫是真的生气了,陈氏还是有点怕的。 “妾身知道了,以后会好好教导女儿。” 谢敬彦嗯了一声,带着文房四宝走了,药材让陈氏收起来。 “娘,你看爹,如今不过是沈家派人送点东西来,就敢给你脸色看。 往后若是谢悠然那个小贱人在沈府站住脚了。 咱们往后岂不是还要看她脸色过日子?” 陈氏是真没想到沈府竟然会派人过来。 谢悠然除了长得好看,其他一无是处,沈家到底怎么会留着这样的人? 她自然也知道谢悠然过得越好,对她们来说,日子就过得越差。 谢静茹在旁边听着母亲和妹妹的对话,还有父亲刚刚的言语。 今日沈府过来的人是沈大公子的人? 难道沈大公子真的看上谢悠然了吗? 谢悠然有什么好?她自认自己不比谢悠然差。 她从未想过有一日谢悠然竟然真的能入沈大公子的眼。 现在有些神思恍惚,想起曾经见过的沈容与,一时间双颊通红。 谢婉柔见姐姐只呆愣在旁边,都不说话,遂晃了晃她的胳膊。 “姐姐,你倒是说句话啊!” 谢静茹才回过神。 “你让我说什么?” “难道你真的甘心谢悠然嫁给沈大公子吗?” 谢静茹一脸神色复杂地看着谢婉柔。 “当初父亲和娘让谢悠然去冲喜,你不是赞成的吗?并且还很开心。” “那怎么能一样,那时沈大公子昏迷就是一个活死人,可他现在醒了,一切都不一样了啊。” “是啊,他醒了就一切都不一样了,可谢悠然已经进了沈府的门不是?” “姐姐,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谢悠然在沈府,于我们未必没有利。 娘,不如你递了帖子过去,上门拜访,看看谢悠然吧!” 陈氏完全不想去,她现在过去,岂不是给谢悠然做脸,让沈家以为她们家有多重视谢悠然? “静茹,你傻啊,我们现在巴巴地过去,那沈家还以为我们是要去给谢悠然做主呢!” “可是,娘,沈府不只有谢悠然,还有沈府的小姐,和公子!” 说到公子两字时,陈氏的眼睛才亮了一下,是啊! 沈府还有许多成年的公子,如今都到了相看的年纪。 第80章 日后,可多练练 而且沈府的小姐也多,女儿若是能结交一两位,往后在宴会上遇见了,能认识更多人。 想到这里,心头倒是有些意动。 当沈容与知道谢敬彦现在的妻子是谢悠然的继母后。 让元华送礼的时候送谢敬彦和谢文轩那份就好。 至于女眷,想来她们并不需要。 从谢悠然平日里的行事,能看出来,她并不喜欢继母,以及继母后生的两个女儿。 对于父亲和哥哥,毕竟是她血脉相连的亲人。 傍晚,谢悠然从女学回来,刚踏入偏厅,便觉得有些异样。 她昨日睡的软榻被褥都被收走了。 吉祥见小姐回来了,立马上前:“小姐,姑爷下午吩咐奴婢将这里收拾好。” 收拾好? 就是这样收拾的? 晚膳时,两人依旧安静地用饭。 饭毕,谢悠然漱过口,接过了如意递上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你今日让吉祥把软榻收了?” “嗯,你身子不舒服,夜里更需要保暖,莫要着凉了。” “可我近几日都不方便。” “无事。” 既然他不介意,她睡床上其实更舒服。 今天晚上不是独自睡在偏厅,谢悠然不敢学到太晚。 到了平日里入睡的时辰,就去了寝房。 沈容与已沐浴完毕,换上一身柔软的寝衣,正半倚在床头。 后背靠着两个软枕,修长的手指握着一卷书,神情专注地。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多了几分文雅的温和。 翻动书页的指节修长分明,微微敞开的寝衣领口,隐约可见锁骨。 平日里被衣服层层包裹的禁欲感,无声地引人探究。 谢悠然喉咙有些发干,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不愧是京城公子第一人,她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那么多高门贵女对他念念不忘。 也明白柳双双为何如此执着,甚至张敏芝会因爱生恨。 他无需做什么,只需静静地在那里,便自成一方天地。 就在她愣神之际,沈容与目光并未离开书卷,嘴唇却带起一丝笑意。 “你准备看到什么时候?嗯?” 那声尾音微微上扬的‘嗯’让谢悠然小脸蛋有些燥热。 谢悠然也梳洗完毕,带着一身氤氲的水汽和淡淡的皂角清香。 见他出声,小心翼翼地掀开另一侧的被子,悄无声息地躺下了。 沈容与放下了手里的书,紧接着,她身侧的床褥微微下陷。 他身上清冽的松墨气息,从身后笼罩而来,将她密密包围。 她无声地往旁边挪了挪。 一只大手,从后边将她捞了回来。 “方才看得那般大胆,如今知道躲了?” 谢悠然将自己半张脸都翁在被里:“我没有。” “那你为何不转过来?” “我要睡觉,夫君歇了吧!” 看着她像小鹌鹑一样,这可不是她平日里的样子。 什么时候她夜间这般胆小过? 在他昏迷时倒是大胆得很,对他为所欲为。 如今他醒来,反而变成了鸵鸟,这种反差,让他想看看到底哪个才是她真实的反应。 他越靠越近,气息若有似无得拂过她的耳廓,谢悠然猛地把自己整个埋进了被子里。 这是第一次在燃着烛火,如此清醒的情况下,两人近距离地接触。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他现在不是她夜晚熟悉的那个人。 可他并不放过她,将她从被子里提了出来。 “小心把自己闷死了。” 谢悠然就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并不看他。 “夫人是在期待为夫做些什么,才这般不敢直视?” “才不是!” 沈容与无声地笑了,谢悠然看呆了,她从未见沈容与这般笑过。 他一直都是淡淡的,如今笑起来,真好看,摄人心魄。 就在她的目视中,沈容与俯身吻了下来。 她忘记了闭眼,甚至忘记了呼吸,两人就这般吻上了。 心跳如擂鼓,在这样安静的房间,异常清晰。 不止是她的,还有他的。 最后,沈容与亲了亲她的额头,将她抱在怀里,“睡吧!” 沈容与的手放在她腹部,源源不断的热气进来,让她感觉很舒服,很快就睡着了。 翌日清晨,谢悠然先醒了过来,刚一挪动身子,熟悉的感觉传来。 心里咯噔一下,悄悄掀开了被角一看,果然,他的衣服沾染了一小片暗红。 沈容与醒来,见谢悠然看着她,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自己身上。 “无事,换下洗了便可。” “我让吉祥去洗吧,这个就不方便送去洗衣房了。” “你看着安排!” 谢悠然穿好衣服后,沈容与已经换下了寝衣,谢悠然将衣服拿出去给了吉祥。 进来见沈容与还未更衣,见她进来,张开了双臂。 谢悠然有些迟疑,自成婚以来,他的更衣梳洗一直是元宝在负责。 他此刻的举动再明显不过,要她更衣。 谢悠然只得过去,取过一旁早已备好的直缀长衫,为他披上。 整理衣领时,微微踮起脚尖,双手绕过他的脖颈,这个姿势,像她主动投怀送抱一样。 直到最后将玉带扣好,才轻轻地松了口气。 “手艺尚可,日后,可多练练。” 他刚睡醒,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说完,不再看她,径直转身,向外走去。 他们,是不是就像一对普通的夫妻一样? 走在通往女学的青石小径上,谢悠然神情还有些恍惚。 她从未想过,沈容与会这么容易就接受她了。 是这样吗? 他在她印象里绝对不是好说的话人。 等到了女学,楚云昭早早地就来了,见谢悠然到了,热情地跟她招招手。 等她过来,附在耳边轻语:“你不是说沈大夫人同意你要去大觉寺还愿吗?” “是啊,怎么?难道你也想去?” “你猜对了!” “对了,我想把我表妹王婉莹一起叫上,你还记得她吗?” “知道,上次在赏花宴中相识。” “嗯,那你这次出去,能不能把沈兰舒一起带上?我把表妹也带上。人多更热闹。” “我要禀报母亲才行,确定日子了,我通知你吧!”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刚说完话,先生就到了,两人都收拾好心情,专心上课。 楚云昭想到要出去游玩,心情异常好。 第81章 带沈兰舒同去 有谢悠然经常和楚云昭说说话,再加上每日上学,放学回去的路上,总是能出去放放风。 楚云昭倒是老实了不少,也认真学了些东西。 永宁侯夫人对此倒是真高兴,这个女儿往日里可没少让她头疼。 谢悠然回去的路上却想着楚云昭要带王秀萦一起去,还要她带着沈兰舒一起? 心里有了一种猜测,莫非是王家看上了沈兰舒? 若是这样,怕到时候去的有没有王家公子? 心里这样想,其实已经确定过了,极大可能会是这样的。 沈家老太太看不上她,想给沈容与另娶。 但是按照谢悠然的观察,林氏和沈父并没有很强烈地想换掉她的心思。 既然如此,她要在沈家站稳,和梅姨娘交好,倒也不是不行。 而且她出去和其他府上的夫人小姐一起碰上。 大家又都认识,往后沈老太太想换人的难度会加大。 她还是得问问沈兰舒的意思才是。 和楚云昭分开以后,谢悠然加快了步伐,在沈兰舒回去的回廊下追上了她。 “兰舒妹妹,稍等。” 沈兰舒停下脚步,转过身,谢悠然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行。 “后两日,我打算去大觉寺,为你大哥苏醒之事还愿。 想着你平日也少出门,便来问问你,可愿陪我同去? 云昭得知我要去还愿,想带着她表妹王小姐一同前往。 我瞧着,你和王小姐倒是相交不错,可以出去散散心,不知兰舒妹妹可愿同行?” 沈兰舒闻言,有些意外的欣喜,她极少有出门的机会,而且王秀萦也会同去,她自然是愿意的。 “能陪嫂嫂去为大哥还愿,是妹妹的福分,只是不知母亲那里,是否方便?” “母亲那里,我会亲自去说,若母亲同意,我再让丫鬟往你那里去一趟。” “多谢大嫂。” 与沈兰舒在回廊分开后,谢悠然带着小桃直接去了林氏的锦熹堂。 林氏刚用过午膳,正坐在暖榻边喝茶。 “儿媳给母亲请安。” “坐吧!”林氏想到昨日柳双双所言,对谢悠然淡了几分。 谢悠然在下首的锈墩上侧身坐下。 “母亲,后日,正好女学放假一日,儿媳想去一趟大觉寺,为夫君还愿。” 林氏闻言,脸上缓和许多,“是该要去还愿才是。” “谢母亲!只是儿媳想着,上次为夫君祈福仓促,此次既要诚心还愿,便想在大觉寺的禅房多停留些时辰。 悠然想亲手抄录几卷佛经供奉于佛前,祈佑夫君此后安康,家族顺遂。” 谢悠然的话简直说到了林氏的心坎儿,她最最疼爱的还是自己的儿子。 且谢悠然的话,让林氏心里想着还是她去祈福儿子才能这么快醒来。 “我让张嬷嬷给你多安排几个人。” “母亲,悠然想着自己独自一人才禅房也不宜久留,便想着,若能有一位妹妹同去。 一来可以相伴行事更稳妥,二来,妹妹们也能在佛前为父母亲祈福,尽一份孝心。 此事还需母亲定夺,若您觉得妥当,便是最好。若是觉得不妥,儿媳便自行前去,早些回来。” 林氏对谢悠然倒是满意了几分,她独自一人前去,还真有点让人不放心。 “既如此,让你大妹妹兰舒和你同行吧!我等会儿派个人过去说一声。” “多谢母亲,悠然不打扰母亲休息,先行告辞!” 出了锦熹堂,谢悠然才终于露出笑脸。 “小姐,你怎么知道夫人会让兰舒小姐陪您一起去啊?” 刚刚小桃还真为小姐捏了一把汗。 “因为母亲可能不放心我,而最听她话的,就是她的陪嫁丫头生的女儿,沈兰舒。 无论在外边发生了何事,沈兰舒回来都会一五一十地告诉林氏。 所以她是不二人选,林氏不会安排其他人同去。” 林氏不喜欢容氏,更不可能喜欢她生的女儿。 云姨娘是当年老夫人硬塞过来的,生的女儿沈清辞小年纪尚小不说,也不是那么听话。 只有沈兰舒性子安静,且最听林氏的话。 既然林氏会安排人过去知会沈兰舒,她就不用再让小丫头过去了。 沈兰舒回到芙蓉斋刚用过膳,林氏派的小丫头就过来了。 她没想到谢氏竟会如此顺利,一时间心情有些愉悦。 带了小丫头琉璃就去了梅姨娘的院子。 至于林氏派的丫头过来传话,沈兰舒也懂是什么意思,看着点谢氏。 一路脚步松快地去了梅姨娘的院子,此时梅姨娘坐在廊下和丫鬟一起做些针线活。 “姨娘!” 梅姨娘的小丫头豆儿给沈兰舒搬来一个绣墩,放在了廊下,和琉璃一起退了出去。 “你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今日放学大嫂叫住了我,她后日要去大觉寺替大哥还愿,问我愿不愿同去。 我自是愿意的,没想到刚吃过午膳,母亲就派了丫鬟过来同我说此事。” 梅姨娘脸上挂上了笑意,“这是好事啊!” 拉过了大姑娘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姨娘对不起你,你长这么大,都没有出过几回沈府,后日能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 “姨娘,谢氏还说了,永宁侯府的大小姐楚云昭也会去,还有王御史大人家的小姐王秀萦也会同去。” 沈兰舒不是笨蛋,和王秀萦通书信的日子,她多多少少能明白她的意思。 “你可是想到了王家的公子,到时也会同去?” 沈兰舒害羞地点点头,就算家世相当,那人才相貌也是极重要的。 梅姨娘这次是真的喜笑颜开,拉着沈兰舒的手,站了起来。 “姨娘刚给你做了新衣衫,你快来试试合不合适?” 上次去定国公府的赏花宴,当时去得匆忙,沈兰舒都没来得及做衣服。 那时梅姨娘心里就有悔意,姑娘大了,若是有机会出去露露脸儿,没有几身新衣不像话。 遂从她箱子里拿出几块上好的料子裁了给大姑娘做衣裳,没想到这么快就能用上。 梅姨娘看着沈兰舒换上新衣,十五岁的少女亭亭玉立。 沈家的女儿通身都有一身清气,这是书香世家温养出来的风骨,寻常人家难有。 第82章 真的只是安神香 梅姨娘越看越满意,女儿一眨眼就成了大姑娘,都到了相看人家的年纪。 她找人打听过,王家是个好人家,王公子也是个极出色的。 更重要的是王公子是沈院长的弟子,沈泊如和老爷沈重山是堂兄弟。 若王家真看中了大姑娘,到时极有可能让师娘来提亲。 梅姨娘自己倒是有些紧张了。 她最关心的就是女儿的婚事,女子未来嫁在什么样的人家,太重要了。 原本她就想着到时候去求求夫人,没想到大公子先出了事。 女儿家十五岁正是相看的时候,过了这个年纪,能选的人家就稍微差一些了。 没想到倒是让谢悠然给女儿带来了几分机缘。 “若是你的亲事真的能成,我们还是承了她的这份情了。” “姨娘,不用担心,谢氏人挺好,也很上进,依我看,未必就会让您陷入两难,且看着吧!” “她总归对你还不错,你心里记着就行。” “姨娘,我知道了。” 沈兰舒将新衣换下,梅姨娘将衣服收了起来,“腰身我再给你改改,明日让豆儿给你送过去。” “谢谢姨娘!” “姨娘就希望你能好好地,往后嫁一个如意郎君,一生幸福美满。” 谢悠然回去后就写了信,让张嬷嬷再送出去,约了娘后日在大觉寺见面。 昨天傍晚虞氏收到了张顺送过来的信,心才算落到实处。 女儿写信告知女婿醒了,最重要的是派人去了谢府,还送了礼。 今日又收到女儿的信,后日在大觉寺见面。 虞氏想着韩震,他知道了定是要一同前去。 他说儿女方面他会自己去说,让她不用担心,可如何能不担心呢! * 外书房内,檀香袅袅。 沈容与屏息凝神,听着元华低声禀报。 “公子,那日您让查的香,小的已托人仔细看过了,成分并无异常,确实是上好的安神香,有宁神静气之效。” 元华也不知道公子为什么突然让他查安神香,不过公子吩咐的事情,他向来处理得认真。 “公子?可是这香与您月前坠马有关?” 是不是公子先用过这香才导致公子坠马? 那日公子一人出城办事,公子君子六艺都会,武功不说多高,在文人中算是不错的。 沈家向来不与人结仇,他就只是离开了一小会儿,没想到再过来的时候公子已经出事了。 沈容与看着元华面色紧张,一脸关心,内心真是一言难尽! 竟然,真的只是安神香? 他一直以为,那些夜晚他身体的躁动,难以启齿的欲望,都是因为秘药所致。 他将自己的失控,都归咎于外物,归咎于谢悠然的手段。 可如今,元华告诉他,那些让他意乱情迷的香气,竟然真的只是安神香? 那些夜晚,异常清晰的触感,她温热的呼吸,滑落的青丝,生涩的触碰都让他不受控制地产生渴望。 难道......这些竟是他自己本身的身体反应? 这个念头起,一股燥热猛然蹿上脸颊,饶是清冷的沈大公子,也忍不住耳根隐隐发烫。 沈容与闭上眼,指尖用力抵住眉心,现在的羞耻一点都不比洞房花烛夜被她强取豪夺来得少。 他以为是她手段下作,若她完全没有这样做,是不是代表,其实他自己本身就受不住她的诱惑? 想到这里,沈容与眼神清明几分。 她已是他的妻,本就是夫妻之乐,无须羞耻。 元华见主子只是沉默着想事情,可能这件事有些重要? “主子,要不要小的再查一下这香从何处来?” “不必,香的事情,你暂时不用管,让你查的秋日宴发生的事情,查得如何了?” “那日五公主和右相国家的张敏芝都去过秋日宴,且在宴会上,嘲讽过少夫人。” 元华把他打听到的事情都说了,他说的也只是大家都看到的。 至于角落的嘲讽和转角的偶遇其他人自然无从知晓。 沈容与念着元华回禀的谢悠然作的两首诗,有些出神。 这些日子不说对她多了解,但这样的诗,不是她能做出来的。 “对了公子,表小姐问起这话的时候,少夫人说这是您做的两首诗,她看见了,就背了下来。 刚好宴会上就用上了。” 元华觉得这事还是要禀报得好,毕竟少夫人用了公子的诗,算作弊了。 沈容与听完直接笑了,他有没有作过这两首诗,他自己能不知道吗? “我知道了。” 沈容与拿起笔,将这两首诗写了下来,待墨迹干透之后,让元华把这两首诗收了起来。 既然她已经说了是他所作,总是要给她圆谎不是? 沈容与对谢悠然现在有些好奇。 他从不怀疑林弘毅所说的话,他性格耿直,能让林弘毅气得有口难言的人,他还真没遇到几个。 看来,他这个新婚妻子,在他没醒来之前已经能在沈府立足,除了努力,应也是一个伶俐的人。 * 烛光下,沈容与半倚在床头看书,听着门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谢悠然推门进来,没料到这个时辰,他竟还未入睡。 “夫君。” 沈容与抬起头,细细地打量着谢悠然。 烛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一身素净的寝衣,领口微松,露出一段纤细的脖颈。 她的身形修长而纤细,透过宽大的寝衣,能隐隐看见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和胸前一手握不住的饱满。 眉眼如画,颤动的睫毛,含水的眸子,女子的羞涩与风情她都有。 她身段极好,脸无疑也是极美的。 她的滋味极好,让人无法浅尝辄止。 谢悠然对上沈容与的目光,浑身都有些不自在。 他现在的样子才更像她前世所认识的那样。 他见过她的美,见过她的努力上进,甚至在她身上看到了他幼时的影子。 他本不想这么早要孩子,不想孩子走他走过的来时路,但他知道子嗣的事情避免不了。 成为沈家的主母,成为沈家的宗妇,生下继承人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更清楚。 意味着无休止的压力,规训,一个鲜活的生命从出生起就被套上沉重的枷锁。 他不忍心让她来承受这一切,会让他感到愧疚。 第83章 大觉寺还愿 既然她嫁入沈府,本就是为博一个前程。 她需要嫡子来稳固地位,那她就要为她以后可能遇到的事情负责。 她有所求,他也不排斥她的靠近,甚至身体先于理智,早已记住了那些个缠绵的夜晚。 或许这是最好的安排。 若是往后余生有她相伴,人生好像也没有那般煎熬。 想到此,沈容与最后一丝的迟疑也散去。 他朝她伸出手,“时辰不早了,安歇吧。” 她掀开被角钻了进去,只是还不等她睡好,就落入一个怀抱。 她试着想转身,却很快被身后的人抱紧。 “不要动!” 谢悠然停止了挣扎,隐隐约约感觉到他的异常,瞬间老实了下来。 她来了小日子,和他一起入睡,实在有些不方便。 过了许久,一双手握住她的手,温热的呼吸吹在耳边,“帮帮我!” 他拉着她的手游走,谢悠然满面通红。 一直折腾了她许久,才放她睡去。 第二日醒来,她才发现,他哪里是如往日展现在人前的谦谦君子,明明就很孟浪。 谢悠然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 只是觉得沈容与在她面前好像更鲜活了一些。 到了出行这一日,谢悠然早早地就起床了。 今日去寺庙还愿,她并没有穿太繁琐的衣衫,只一袭云纹罗裙,外罩一件缕金边的对襟比甲。 发髻梳得比平日略高,簪了一支镶嵌着青金石的如意簪,耳上坠着同色的水滴坠子,通身气度端雅大方,与寺庙的肃穆氛围相得益彰。 她刚收拾妥当,沈兰舒也到了,她穿着那日她姨娘为她新做的衣裳。 一身水蓝色的提花锦裙,衣襟处用银线绣着细密的兰草纹样,清雅秀致。 “大嫂。”沈兰舒规规矩矩地行礼。 谢悠然见沈兰舒今日装扮后的模样,用心装扮过,果然更可人。 此时张嬷嬷过来回话,马车已经备好。 谢悠然点点头,“时辰不早,我们这便出发吧!” 二人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向二门外的马车走去。 这次吉祥和如意都带上了,路上有张嬷嬷看着,两个小丫头从出了府就很兴奋。 张嬷嬷跟她们讲的话果然没错,只要好好干自己的活,总是能派上用场的。 谢悠然想着自己第一次出行去大觉寺,和这次出行去大觉寺,待遇完全不同。 这次林氏也派了几个婆子,到时候还得多添点香油钱还愿。 因着这次有沈家府上的两名女眷,林氏还特意安排了两名护院随行。 待马车出了京城,前边已经有几辆马车在等候了。 难道她们来得这样早? 没想到还真是。 楚云昭看着沈府的马车到了,就忍不住地从自家的马车下来了。 “沈少夫人,我和你一辆马车吧!” 谢悠然掀开车上的帘子,楚云昭才看到车上的沈兰舒。 “兰舒妹妹和我表妹正好相熟,不如我们换辆马车如何?” “好。” 接下来,楚云昭和谢悠然一辆马车,王秀萦和沈兰舒一辆马车。 刚好都是彼此的朋友,坐车的路上倒是不无聊。 她们出京城未走多久,后边就有两名男子骑马追了上来。 楚逸风本来今日休沐在家,母亲也早早地就和他说今日要护送妹妹去大觉寺。 刚好他也想出京转转,只是没想到妹妹竟是走得这样早。 还好他骑马追上来了。 楚云昭听到马蹄声,直接把脑袋伸出去看,结果就看到她大哥。 “大哥,我真的不用你跟着,我已经长大了。” “娘不放心你,你不知道吗?” 楚云昭真的有些无语,她就是想溜出来玩玩,为什么就这么难? “你哥哥对你好,你还不高兴吗?” “高兴,当然高兴,走到哪里被人看到哪里。” “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楚云昭想起谢悠然好像也有哥哥,只是名声好像不怎么样! “是你把你哥给弄到骊山书院的?” “你为何这么说?” “嗯嗯,你哥的事情,我也听说过,凭他的才能,是进不了骊山书院的。” “你是从哪里听说的?” “这很多人家都知道这件事啊?当初黄仁义打他那事闹得还挺大,许多官家子弟都看到了。 结果没过几天,你哥就去了骊山书院,都以为是你出的力呢!” 谢悠然没想到居然还有这样的事传出去了。 不过这件事传出去对她没有坏处。 她还正愁怎么在这些贵人圈子里面露面,结果误打误撞,竟真的让不少人注意到她。 “我哥哥的事情,应是父亲给的推荐信,毕竟当时相公没有醒来,我有可能就是沈家妇。 当时哥哥的事情闹得有点难堪,若是不能妥善处理,沈府脸面也不好看。” 谢悠然发现,她对于这种权贵之间的消息,知道得并不多。 “云昭,你还有没有听过外边有什么关于我的话题?” “你真的要听啊?” “你说说看嘛!” “你在定国公府的秋日宴上露过面,所以不少人家的夫人小姐都见过你。 有的人觉得你言谈举止都没有什么可挑剔,父亲也算是五品官员,沈家应该不会忘恩负义。 不过更多的人觉得你还是乡野长大,粗鄙了些,就算另娶一个夫人也是正常。 甚至还有不少人家见你相公醒来就心思活络起来了。” 楚云昭也就是听到什么说什么。 “你听了以后不会难受吧?” “我?我没什么好难受的,那日不是已经跟你说过吗?我自己都知道。” “那你准备怎么做?万一沈家真有这个打算?” “我之前也有点心慌,只是我觉得大家可能都忽略了一点。 沈容与是个人,不是个物件。 不是别人想让他娶,他就会娶,终究要看他自己的意愿,不是吗?” 林弘毅最近被他父亲给送到京畿卫戍谋了个正六品的校尉。 他一直都自由自在惯了,现在突然谋了职位,今日休息,就只想找个平日里交好的兄弟出去耍耍。 谁知道还没有到永宁侯府,就见到楚逸风策马出城门。 第84章 她还真是来还愿的? 他只好一路跟过来了,没想到他是护送妹妹去大觉寺。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一起去散散心也好。 谁知骑近了才发现,还有沈府的马车? 要是早知道谢悠然也在出行的队伍,他说什么都不会追过来。 她们以为她们在马车里面说话,别人听不见吗? 不过听到她最后说的那句话,算了,还勉强算是人说的话。 林弘毅就这样和楚逸风在路上听了一路。 两个人还真是精神十足。 谢悠然和楚云昭说了挺久,掀开车帘看了看外边的风景。 冷不丁地看着林弘毅骑着马,就在马车旁边,刚刚在这儿的不是楚云昭的哥哥吗? “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在不在这儿,关你什么事?难道你做贼心虚了?” “我做什么贼我!” “哼,谁心虚谁知道!” 谢悠然愤恨地把车帘子关上了。 这林弘毅怎么这样啊? 今天她跟林氏求了带沈兰舒一起出来,若是林弘毅也见到了王家人,难免不看破。 更重要的是今天她还要见她娘呢! 楚云昭见谢悠然见到林弘毅就像被点燃了一样,脸上带起了笑意。 “我说,你们还真是水火不相容啊!” “可能我们八字相克吧!” 林弘毅当然也听到了她们的对话,一鞭子甩下去,骑到了前边去。 大觉寺早已安排好了厢房,只是下车的时候,谢悠然才知道原来王夫人竟然亲自来了。 谢悠然带着沈兰舒上前见礼,王夫人也笑着还礼。 目光不着痕迹地在沈兰舒身上停留一瞬,笑容更深了些。 “今日天气好,便带孩子们来上炷香,祈个平安。既然遇上了,便是佛缘,稍后不妨一同走走?” “夫人相邀,是我们的荣幸。”谢悠然从善如流。 沈兰舒抬眸望去,只见一位锦衣公子在王夫人身侧。 身着月白暗纹直缀,腰系青玉带,身形挺拔如修竹。 他生得眉目清俊,鼻梁高挺,唇边带着笑意。 行动间自有世家子弟的矜贵气度,不张扬,恰似春风拂面。 王明远今日就是过来随母亲一起上香,现在才知道原来还有其他人家的小姐。 今日来的楚云昭表妹他自小认识,还有沈府的少夫人,倒是第一次见。 另外跟着沈少夫人的这位,怕是沈府的姑娘。 那姑娘亭亭玉立,乌发如云,肤光胜雪。 一双明眸,顾盼间自有清辉流转,既含闺秀端庄,又藏几分灵动。 一番客气地寒暄后,双方心照不宣。 先由知客僧引着,前往早已备好的厢房稍作休整。 谢悠然今日是带着任务来的,自然是要先去还愿才是。 在主殿大雄宝殿的佛像前,谢悠然亲自奉上檀香,三跪九叩,感谢佛祖庇佑,成全其夫沈容与苏醒之恩。 并佛前供奉一盏书写着沈容与名字的长明灯,捐上灯油钱,寓意佛法光明长久护佑其安康。 请寺内僧人为沈容与诵念一堂《金刚经》,为其消灾延寿,功德回向。 这些都是在林氏派来的婆子面前做的。 当然她自然也是带着诚心来的,只是祈求的东西可不一样。 最后向寺庙捐献一大笔香油钱,既是酬谢神恩,也是为寺庙添砖加瓦的功德。 既然她都这么诚心了,多一个小愿望,佛祖应该能同意的吧? 林弘毅从她带着下人从厢房出来,就一路跟来了大雄宝殿。 他是真的没想到,谢悠然做这些事情,倒是真做得一丝不苟! 可能?表哥能醒来,还真是她祈愿求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林弘毅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他觉得换成其他人,他可能就信了,但是为什么换成谢悠然,他就那么不相信呢? 总觉得她在憋着什么坏! 楚逸风来到大觉寺倒是放松不少,这里人来人往,香火旺盛。 妹妹也先去了厢房安顿。 见林弘毅跟着谢悠然过来,他就也跟来瞧瞧了。 “没想到你表哥新娶的夫人,心倒是挺诚的。” 楚逸风看着谢悠然捐的那一大笔的香油钱,能不诚吗? 沈家果然底蕴深厚! 谢悠然一直行事规矩,做的事也让人无可挑剔,再看着林弘毅对谢悠然的态度,这是有事? “你怎么对你这位表嫂好像意见不小?” “哪里,没有的事!” “你这小子,当我看不出来呢,从小差不多也算一起长大的,你对人是个什么态度,我还能不知道。” “我就是觉得这女人擅长做戏,你看她现在装得好像挺贤惠的,其实不然。” 楚逸风倒是认真看了看大殿中的谢悠然,丝毫看不出有哪里不妥。 楚逸风拍了拍林弘毅的肩膀。 “你不要对人抱有偏见,我妹妹就跟她相处得挺好的。一般我妹妹认可的朋友,品性都还行。” 这不是楚逸风在夸自己妹妹,相反他妹妹很挑剔,能入她眼的人还真不多。 “走了,你一直这样看着你表嫂,不太好吧!” 没办法,林弘毅只能跟着楚逸风走了。 谢悠然这边做戏也做得差不多了,她娘应该已经到了。 让沈兰舒领着丫头先在寺庙逛逛,难得有出来的时候。 沈兰舒也正有此意,她难得能出来一趟,外边的一切自然是稀奇的。 看到林弘毅和楚逸风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谢悠然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安排好其他的仆妇,带着小桃就往厢房去了。 推开厢房门,母亲果然已经到了,虞氏听到声响,立刻转过身来。 “娘。”谢悠然反手关上门。 “你今日来的事情都办妥了?” “办妥了,接下来就在厢房给相公抄写佛经,届时供奉在佛前即可。” 谢悠然见她娘欲言又止,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娘,你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正在这个时候,厢房的窗户被人推开了,韩震就在两人的目光中,从外边跳了进来。 “我和你娘要成亲了,到时候你娘若是想你了,可直接去沈府看你。” 谢悠然有些不可思议,速度这么快! 虞氏没有反驳,有些焦虑担忧地看着她。 “娘,他没有强迫你吧?” “没有,没有,他不会强迫我,我只是......” 没有说完的话,谢悠然已经知道了娘的答案。 “娘,若你心有韩叔,女儿很高兴您能找到往后的归宿。” “悠然,我对不起你们。” 谢悠然抱住了虞氏。 “娘,你从来都不曾亏欠我们,你能过得幸福,我才是最放心的。” 第85章 撞破,他果然就不该相信她! 她这辈子可能没法善终,前世的债,如果可以,她还是想亲手解了。 现在母亲只是一个普通妇人,还是下堂妇。 韩震愿意娶她,足可见真心,除了虞氏这个人,他没有任何可图之处。 以他现在的位置,往后也能护得住她。 这样往后自己若是闯了什么祸,母亲还有个归宿,她放心不少。 “娘,女儿只想你幸福,若你放不下韩叔,我支持你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谢敬彦就是一个烂人,不值得你空守。” 她是从内心里为母亲不值得,她的母亲不比任何人差。 她不该被谢敬彦那样的人渣毁了一生。 “娘就是放心不下你和你哥哥。” “娘,我一切都好,至于谢文轩,他有手有脚,现在也已经成年,不需要你操心。” 虞氏还是欲言又止,虽然女儿是支持的,但儿子那边怕是。 “娘,哥哥那边我会给他写信,你不用担心,他不会有任何意见。” 他也不配有任何意见,谢悠然在心里默默地加了一句。 虞氏看向韩震,韩震也没想到,谢悠然居然还是支持他的。 让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都没有地方说。 “你不用担心,我会亲自去一趟骊山书院,谢文轩那里我去说。” 虞氏见女儿今天居然主动告诉她,让她去过自己的人生,有些安慰,也有些失落。 孩子长大了,不像小时候那么黏她了,她心里还有些空落落的。 不过女儿能过得好,对她来说就是好的。 见女儿不反对,甚至还支持,虞氏的心里松快了不少。 韩震见这里没他什么事,就直接从窗户翻了出去,把空间留给她们母女。 现在见面的机会难得,让她们多说说话。 只是他没想到,翻出来的时候会碰到人。 林弘毅被楚逸风拉走之后,脚步越来越慢。 他越想越不对劲,今天的谢悠然也太装了一些。 “逸风兄,你先去寻云昭妹妹,我忽然想起还有些事要问知客僧。” 他寻了个借口,就原路折返回到大雄宝殿,果然他们一走谢悠然就不在了。 谢悠然的厢房定在哪里他知道,但是现在为了抄近路,才会先到了后边。 结果他刚到,就看到一个男子从谢悠然的厢房里面翻出来。 岂有此理,她果然在这里会见外男! 林弘毅拔剑就劈了上去。 今日韩震身穿便服,出来见到外边有人,准备低调离开。 结果来人直接就提剑上来了。 他也抽出随身的佩剑迎了上去。 等他转过身,林弘毅才看到他的正脸。 只是现在收剑已经来不及了。 韩震接下了他的招式,两边就此收手。 窗户外边的动静这么大,里面的人自然也听到了声响。 谢悠然第一时间以为韩震遇险,下意识地就推开了窗户,准备喊人。 结果,又是林弘毅? 他过来是来坏她事的,只要看到他,准没好事发生。 林弘毅认出韩震后,也很吃惊,在看到谢悠然推开窗,看到自己后的那副呆愣模样。 立马怒火中烧。 “韩将军,不知道可否解释一下,你为何会从我表嫂的厢房里出来?” 谢悠然现在有点着急了,这边的动静等会不少人都会看到。 “你们先进来,不要在外边说话,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韩震倒是从善如流地就翻进来了。 只是林弘毅看着他熟练的动作,更生气了,他一直以为韩震是个真正的大男人。 被分在他的手下,他是服气的。 在京城这么多年,他自然认识韩震,鼎鼎大名的明威将军,一身武艺都是在战场上练下来的。 铁骨铮铮的汉子,是他心里钦佩的人。 但是此时他的所作所为,却颠覆了他在他心中的形象。 谢悠然见林弘毅丝毫没有进来,大家私下解决的架势。 “你该不会想让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我给你表哥戴绿帽子了吧?” 韩震听到谢悠然的话,脸都绿了,什么跟什么? 倒是林弘毅听到这话,明显更生气了,但还是听话地翻进来了。 进来以后的林弘毅气血翻涌。 明明上次见过表哥后,他就决定不再管这事。 他都说了谢悠然不怀好意,表哥竟然还护着她。 结果这次出来又被他逮着了吧! 表哥这下不能再护着他,但他也不想表哥头上长了青青草原的事情,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 当有外人在的时候,韩震不苟言笑的脸,还有外放的威压,让厢房里面的气氛有些压抑。 林弘毅也没有动,就这样看着韩震。 “这位公子是不是就是上次来家里的那位公子?” 虞氏率先上前说话了,她都能看得出来林弘毅误会了。 事关女儿的清誉,她自然不能让他把脏水泼在了女儿身上。 这时林弘毅才注意到虞氏,打扮朴素的一位妇人。 若不是她开口说的话,林弘毅还没认出来她是谢悠然的母亲。 只是目光落了在虞氏身上,很快就转向了谢悠然。 “就是你看到的这样,韩叔送我母亲过来在这边和我见面,为了把空间留给我们母女,所以才。” 谢悠然指了指窗户,“所以才从这里翻出去。” “韩将军堂堂正四品的将军,为何会帮你送你母亲过来?” 虞氏一时有些为难,他们今天过来本来就是想问问女儿的意见。 这件事并没有公开,三媒六聘什么都没有,算私德不检点了。 一时有些无措地看向韩震。 韩震挡在了虞氏的前面。 “有什么话,你尽管问我。” “林某也只是想知道,为何韩将军会在这里?” “没什么不能说的,我想娶她娘,虞氏不肯点头,想要征求儿女的同意,我就带她来见她女儿。” 韩震的话说完,林弘毅目光在韩震和虞氏,还有谢悠然身上来回转。 谁来告诉他,这个世界颠了。 若说谢悠然想拉拢韩震,他都相信。 但要说韩震想娶谢悠然的娘,他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韩震年纪并不大,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在京城多的是闺秀想嫁给他。 他都不要,竟然想娶谢悠然的母亲? 第86章 他怕是很难出头 林弘毅仔细看了虞氏的模样,人长得确实不错。 但年纪也太大了一些,孩子都已经成年的人,还是被谢敬彦那人抛弃的糟糠妻。 这韩将军口味挺重啊? “所以,你现在知道是你误会了?” 林弘毅现在说不出话来,这让他怎么说? 说他们于理不合? 可谢悠然的母亲现在在世人眼里,就是一个已死之人,不可能公然上沈府的门去见女儿。 她不会,也不敢这么做。 想见女儿,就只有谢悠然出沈府的时候才能见上一面。 只是韩震的事情,给他的冲击太大了。 “伯母在世人眼中已过世,现在是?” “虞氏只是在灾年和家人走散,家人以为她已身故。 待她打听消息找到京城,谢敬彦已成亲另娶。 给过和离书,往后只会是我韩某的妻子。” 接下来,韩震把林弘毅带了出去,厢房还是留给这母女俩。 “悠然,这,不会出事吧?会不会给你惹麻烦了?” “娘,你永远都不是我的麻烦,我也希望你往后能堂堂正正地出现在人前,过属于自己的人生。” 韩震带着林弘毅出去以后,找了空旷的地方,就直接对他出手了。 尽管林弘毅的身手还不错,但在韩震手下还是节节败退。 楚逸风许久不见林弘毅回来,出来寻他,就见他在和韩震过招。 只是韩震这明显是在欺负他啊? 楚逸风也加入了战局。 “韩将军,你虽然身为林公子的上司,但现在不是上值的时候,切磋有度才是。” 楚逸风身为羽林卫,功夫自然是不错的。 接了他们两人的两招,韩震就收手了。 “私人恩怨!” 韩震说完就走了。 楚逸风倒是有些摸不着头脑,私人恩怨? “你什么时候得罪过他?” “也不算得罪吧!”毕竟韩震是想娶别人的娘,他给说成了女儿。 林弘毅现在才反应过来。 若是韩震真的娶了谢悠然的母亲,那他是不是会帮谢悠然公报私仇? 林弘毅瞬间没心思在大觉寺游玩了。 他才刚进京畿卫戍军,如果他现在说退出,他爹绝对会扒了他的皮。 若是不走,就一直得待在韩震手下。 韩震的功夫,他刚才已经领教过。 想到这里,林弘毅哭丧着脸,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欺负人的一直都是谢悠然,她凭什么? 若是她有了这样强有力的继父,以后还不小人得志! 韩震是正四品有实权的官,京畿卫戍军中郎将这个职位历来都是皇帝的心腹。 有他在上边压着,林弘毅还真的是很难出头。 楚云昭知道今天谢悠然会去大雄宝殿还愿,所以才特意避开的。 她遇见了沈兰舒,才知道谢悠然的事情已经办完,她也特意去上了几炷香。 那么接下来吃过斋饭后,下午可以游玩一段时间,天黑前到家就行。 谢悠然和母亲说过话后,虞氏就带着杏儿先出去了。 她们也定了厢房,不过不在这边,既然今天出来已经见到女儿,知道女儿过得好,她心安不少。 吉祥和如意被张嬷嬷带着,和一众仆妇繁琐而庄重地处理夫人交代的事情。 务必要保证诚心。 此时谢悠然带着小桃,拿出了之前在家就抄写好的经书,再带着众人,供奉在了佛前。 林弘毅回来看着谢悠然又是这样的做派。 这个经书到底是什么时候抄写的? 别告诉他,就是在他走后,这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就抄写好了,墨迹都干了。 打着出来给表哥还愿的幌子,出来见她娘。 她娘? 想到这里,还是泄了气,是见她娘,总比见外男好。 谢悠然看着林弘毅的脸色跟调色盘一样,现在又变好了。 只是见谢悠然看向他,他立马就看向了别处。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只要不找茬,一切都好说。 张嬷嬷自然知道今日出来,大家都是想松散松散,放放风。 这也是府里的下人想跟主子一起出来的原因。 中午吃过斋饭,楚云昭就带着丫鬟来找谢悠然了。 “你们都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就在这大觉寺游玩需要准备吗?” 谢悠然不明所以。 “你是真没出来过啊?这山下就有香市,在这山上有什么好玩的,出来当然是去香市逛逛啊! 不然今天不是白跑出来一趟!” 楚云昭才不信什么神佛,能让她出来的只有玩。 听到楚云昭说香市,谢悠然眼睛都亮了一下,可是很快反应过来。 她今天是来给相公还愿的,若是下山逛香市怕是不太妥当。 楚云昭自然也看出了谢悠然的迟疑。 “没关系的,若是沈夫人问起,就说我拉着你去的。 再说了,还有我两位哥哥和表姨母一起。 又不是你单独一个人出去的,不碍事的。” 谢悠然想想也是。 王夫人这边,在早上下车见过面之后,就一直在厢房歇息品茗。 中午还带着女儿一起去做了素斋,看着倒比谢悠然还诚心一些。 王明远跟着母亲上完香之后,就一直在禅房看书。 若不是母亲非让他陪着一起,他不太愿意耽误时间。 王夫人来了儿子的厢房,见他还在里面看书。 “明远,读书非一日之功,既然今日已经出来,不妨休息休息。” “娘是想要出去走走吗?” “嗯,早上来的时候不是约了沈家的少夫人一起同游?不妨一起走走。” “娘,那你们都是女子,我就不一同前去了。” “哥哥,你是真的读书读傻了吗?你今年都多大了? 母亲都在操心你的婚事了,倒是自己一点都不关心。” “好端端地说起我的婚事做什么?” 王明远脑海里不自觉地闪过一个身影,今日来的人中,就只有一位沈家姑娘年纪适中。 想到这里,书呆子的脸不由慢慢地红了起来。 王夫人见此,倒也不算真的傻到家了。 不过今天同样来的还有楚家表妹。 “娘你看中的不会是楚家表妹吧?” 王夫人一口气卡在了胸口,“若是你楚家表妹,还用得着带你出来!” 那就是那位沈家的姑娘了? 沈家姑娘是跟沈少夫人一起出来的,沈少夫人? 王明远后知后觉的才发现,那岂不是沈容与的冲喜小娘子? 王明远虽然两耳不闻窗外事,但奈何沈容与给他的压迫感太强。 第87章 难道是命定的姻缘? 沈容与娶了一个冲喜小娘子的事情,他还是有所耳闻。 老师也时常感慨,天妒英才! 自家侄子大好的前途就这样葬送,现在沈容与醒来,又感慨娶妻身份太低。 要他说,世上哪来双全法。 今日他也看见了沈少夫人在大雄宝殿上的作为,也没看出来哪里差了,可能就是出身太低吧! 王明远跟在母亲后边走,之前不知道是来相看姑娘,倒是能自如。 如今倒是有些窘迫。 谢悠然把这边的下人安排好,就带着沈兰舒和楚云昭一起出来了。 在廊下刚好遇到王夫人等人。 王秀萦倒是和沈兰舒交好,见面就一起并肩前行。 楚云昭虽然也很不想打扰表姨母带着表哥相看的事情,但她是真的想下山玩儿。 还不待楚云昭开口,一行家丁开路,迎着一位贵夫人去往禅房,谱倒是摆得挺大。 谢悠然看到那位夫人的侧脸,也足够让她记忆深刻,右相夫人,张敏芝的母亲。 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前世的记忆涌上心头,若没有她的放纵,张敏芝又怎么会成为那样的人? 楚云昭见谢悠然一直盯着右相夫人走过的地方看。 “那边的是右相夫人,张敏芝的母亲,你还没见过吧? 往后你参加的宴会多了,自会认识更多的夫人小姐。” “嗯,是没见过,只是看着那位夫人排场挺大。” “可不是,右相一贯张扬,不过你们沈家也不差。” 右相是吗? 那位张大人可不是个好人,好色之徒,底下专门有人给他物色各色各样的美人。 手里并不干净。 谢悠然前世也只知道一些内宅之事,右相有许多通房小妾都不是自愿进府。 但她若用这些小事对右相府使坏,无异于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王夫人对大觉寺比较熟悉,领着大家赏古树,观古迹,漫步塔林。 很难得有王夫人这样学识渊博的人给谢悠然领路,她一路上都在认真聆听。 只有楚云昭兴趣缺缺,她本就想下山去玩,当一群人在亭中休息时,楚云昭终于开口了。 “表姨母,我们一起去山下的香市逛逛吧!” 王夫人看着几个小辈都蠢蠢欲动,罢了,她这个长辈就不惹人嫌了。 本是见沈家姑嫂听得认真,倒是让她多讲了一会儿。 “你们几个年轻人去逛逛吧,我走了这许久倒是有些乏了,回厢房歇歇,你们早去早回。” 这些姑娘们难得有出门的时候,她也是从姑娘过来的,自然懂。 “表姨母你放心,我哥哥也在,等会儿我们下去让他们跟我们一起去,不会有事的。” 楚云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帷帽,每人一顶。 “你早就想好要出去玩了!” 林弘毅见楚云昭准备得这么周全,还有什么不懂的。 “你不想去玩你可以回去嘛!” 林弘毅当然想去,他今天出来就是准备出来放风的。 一行人到了香市,这是谢悠然第一次见到京城寺庙下的香市,很热闹。 虽然不是什么节日,但也人来人往,大觉寺的香火一向旺盛。 来的人多了山脚下聚集的小贩就多了,慢慢地就形成了集市。 沈兰舒很少有出府的机会,就算有,也是众多姐妹一起,规矩重着呢! 哪里能像今天这样。 王家兄妹一直都和她在一起,谢悠然还比较放心。 楚云昭拉着谢悠然一路上到处看,买了许多小玩意儿。 谢悠然没什么可买的,她现在什么都不缺。 京郊的香市她是第一次见,可在家乡的时候庙会都去过不少,只是能出来逛逛她还是很开心的。 碰见捏泥人的,买了两个小泥人,她准备送一个给沈容与。 两个福娃娃一样的小人放在一起,就像天作之合。 贵倒是不贵,主打的就是一个心意,主要是贵了她也舍不得。 倒是楚云昭见她买了这个,忍不住打趣她。 她也只是笑笑并不回话。 回去的马车上,沈兰舒嘴角一直都带着淡淡的笑意。 谢悠然今天心情也颇好,除了林弘毅以外,一切都很顺利。 下午在香市,谢悠然不敢耽搁太久,还是选择早一些回来。 不然好不容易在林氏那里立起来的好印象又会立马崩塌。 回府后,谢悠然就先去见了沈母,今日在寺庙的事情还需回禀一下才好。 沈兰舒是沈府的姑娘,她只是少夫人,暂时还做不了沈兰舒的主。 万一到时候王夫人派人来提亲,林氏一点准备都没有。 林氏听到谢悠然说今日遇到了王夫人带着儿女一起上香,眉心就是一跳。 沈老太太想给儿子重新娶妻,她是知道的。 但谢悠然今日在寺庙又遇到王夫人,还带着她一起参观了大觉寺。 林氏心里有些犯嘀咕,第一次去祈福,儿子第二天一大早就醒来了。 她自然是高兴的,对谢悠然的态度就转变了一些。 前几日刚知道老太太要给儿子重新娶妻,今天就遇到贵夫人。 要知道,谢悠然已经结交了贵女楚云昭,如今又结识了御史夫人。 虽然王夫人可能是看上了沈兰舒,但是谢悠然带她出去的! 难道冥冥之中,她就是儿子的命定姻缘? 谢悠然和王夫人交好,以后若谢悠然闹起来,难保王御史不会参老爷。 这一切怎么就会这么巧? 本来不信命的人,现在都有点信命了。 她决定了,老太太和谢悠然这个事,她就不掺和了。 晚上沈重山回来,林氏就忍不住跟他说了这个事情,还把自己的猜测也一并说了。 沈重山听完一时没有出声。 今天林弘毅下山之后就去找了他,韩震要娶谢氏的母亲! 初听到这个消息,他也很震惊。 韩震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一直得皇上重用,品级高不高不是最重要的。 在皇上跟前能说得上话,比品级更重要。 今日沈重山已经派人去谢悠然的老家打听消息,要不了几日应该会有消息传回来。 自从谢悠然进门以后,就事情不断,让沈重山有些不喜。 第88章 老夫人有请! 人就是这样,谁都不喜欢麻烦,当初会娶她进来冲喜,就是看着身份低好拿捏。 如今发现谢家的家风不正,藏污纳垢,若是不解决,污了沈家的门楣。 若是解决,就会有解决不完的问题,一个处理好,下一个又出来了,没完没了。 如今看着夫人又说谢氏有没有可能和儿子就是天定的姻缘,沈重山有些烦躁。 他儿子这么优秀,天定的姻缘怎么会是这种麻烦不尽的儿媳? 更何况若是谢氏生了嫡子,将来是沈家的继承人。 有这样的外家扯后腿,他又如何能走得长远? 天天处理这些遭污的事,都处理不完了。 沈重山现在有些后悔当初一时心软,遂了林氏的意,让谢氏进门冲喜。 “先吃饭吧!母亲要做的事情,你不必在前边出头。 谢氏是不是儿子的命定姻缘,就看她自己扛不扛得住。” “老爷的意思是,这事不会插手?” “有母亲和你在,哪里需要我插手。” “那王家夫人有可能看中兰舒的事情,你怎么看?” “王家那小子是堂叔的弟子,人品学识皆可,算是一桩不错的亲事。” 沈重山抿了一小口酒。 沈家人最看中人品,学识都还是其次,能得沈泊如看中,自然证明王家那小子不错。 可惜的是沈泊如没有女儿,若是有女儿,怕是都舍不得便宜他。 如此,林氏也知道了老爷的意思。 沈兰舒有这番造化,也给她省了不少事。 芙蓉斋,自从沈兰舒回来,沈清辞就注意到她今日心情很好。 “大觉寺好玩儿吗?” “嗯,风景秀丽,香客众多,出去散散心倒是不错。” “姐姐今天心情很好?” “我自幼出府的机会少,能出去散散心自然是开心的。” 沈清辞也知道出去好玩,她也想去,看见沈兰舒一直带笑,她明明知道结果,却还是想问。 问出了已经知道的答案又有些不开心。 沈兰舒是庶女,沈清辞也是庶女。 沈兰舒平日都看在眼里,沈清辞处处讨好柳双双确实是不太好。 但在谢悠然没有出现之前,她也以为柳双双会是未来的大嫂,其实之前她对柳双双也多少有讨好之意。 只是没有沈清辞做得这么明显,柳双双也曾送她过一些小玩意儿。 现在谢悠然已经是大嫂,她现在对柳双双其实并不看好了。 若她当时能答应给大哥冲喜,那么就算是冲喜的,也不会有任何人看轻她。 但柳家拒绝了,现在就算给大哥重新娶妻,应该也不会是柳双双。 沈清辞还没有看清楚,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跟她点醒。 都是沈家的女儿,她并不想沈清辞做错事,更何况她现在更注重沈家的清誉。 若是在这个时候沈家闹出什么笑话,自己也会受到连累。 “清辞,其实大嫂人还不错,我觉得你可以试着接受她,或许会有意外的惊喜。” “你说得容易,她当时扇的人又不是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丢人的又不是你。” 沈清辞站起来就走了。 一个人怒气冲冲地回到房间,倒在床上气哭了。 其实和谢悠然一起上课这么久,她早就发现谢悠然根本就和她想象得不一样。 但是其他人好回头,她却是不好回头了。 当初丢了那么大的人,怎么可能就这样原谅,还倒过来对她好? 谢悠然回了清风院,第一时间就去找沈容与,可他并不在。 他现在恢复了,可能有公事要忙了吧? 沈容与此时在外书房,今日元华回府的时候,见到了林弘毅的小厮在沈府。 元华和他禀报了这事,他自然以为林弘毅是来找他的。 遂和元华一起,来了外书房。 没想到会听到这么精彩的一出。 谢悠然的母亲并未去世,且马上要成为韩夫人了! 在他的逼问下,林弘毅才一五一十地将槐树巷发生的事说出来。 父亲也知道,只是都没有人告诉他。 林弘毅是真冤枉,他已经告诉了姑父,谁知道姑父没有告诉他? 沈容与在书房坐了许久,元宝和元华在侧都不敢出声。 这是他们犯的重大失误,公子的妻他们应该要调查清楚的。 “元华,你亲自去一趟谢家的老家调查清楚,若是再出纰漏,你知道结果的。” “是,公子。” 元华领了差事,当即就收拾了包袱骑马走了,和沈重山派出去的人前后脚出门。 元宝的心里就不太好过了,公子受了这样大的欺骗。 谢氏已经进门,还和公子圆房了,别人不知道,但是他清楚,公子不可能再另娶妻了。 他自小都觉得老爷做得不好,自己又怎么可能走他父亲走过的路。 但在夫人要给公子冲喜的时候,他和元华两个人失职了。 就算时间匆忙,他们也应该出去打探一番,少夫人的母亲就在京城,和少夫人一起来的京城。 像他们这样的人家,稍微用心打听一下,就能知道。 当时公子出事,他们都很心急,他和元华两人白天黑夜地守着公子,就是怕公子昏迷,遭了人毒手。 而且谢氏是夫人亲自看中的人,也是官宦人家的女儿,所以他们两个才松懈了。 没想到夫人着急冲喜,听信了道士的言语,并未细查就这样娶进门了。 如今再说什么也都晚了。 日子就这样一日日过去,沈容与的身体已经恢复,如今要去衙门上值了。 这日清晨,照常是谢悠然为他更衣,经过这些天的相处,为他更衣已经是很自然的事情了。 这些时日在家没出门,沈容与穿着以简单舒适为主。 今日陡然见了穿着一身翰林院修撰的青色常服。 谢悠然有片刻的晃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张力。 沈容与垂眸,看着她低垂微微颤动的睫毛,她的小日子应是已经结束了。 两人一同用了简单的早膳,席间无言,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吃完饭,元宝已经在外等候,临出门前,谢悠然起身相送。 今日是夫君病愈后第一次上值,谢悠然一直送他到二门,两人一路并肩行走。 待谢悠然回来收拾东西,准备去女学,此时沈老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带着不少丫鬟仆妇过来。 “少夫人,老夫人有请!” 第89章 很低劣的手段,但架不住有用 早前就得到了云姨娘透的信儿,她心里也已经有所准备。 “嬷嬷,我让吉祥去女学跟先生请一天假。” “少夫人不必,老夫人已经派人去知会过了。” 谢悠然表现得恐慌不安,带着小桃和李嬷嬷一起过去了。 路上小桃也给李嬷嬷使了银子,想问一下可是有什么事。 只是李嬷嬷并不收,也不多言,只说少夫人去了自然就知晓了。 谢悠然去了松鹤堂,并没有见到老夫人。 李嬷嬷领着谢悠然去了老夫人的小佛堂。 听说她祈福甚是灵验,让她在佛堂替老夫人抄写佛经。 佛前置了一小几,前边放了一蒲团,言明,跪着方可显示其诚心。 李嬷嬷走后,留了一个小丫头在门口守着。 门关上后,小桃立马跪在了谢悠然旁边。 “小姐,老夫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虽然她不是很聪明,但是让小姐跪在这里抄写佛经,是刁难人的事情,她还是知道的。 前世并没有发生这些事情,前世沈老太太自始至终都没有露过面。 这一世由于她的改变,导致了事情有不同的走向。 老太太是沈府权力最高的人,她的刁难,她只能接着。 而且在沈容与醒来这么长时间,老太太都没有发作。 单单今日夫君上值以后,就立即发作了。 看来老太太还是在乎沈容与这个嫡孙。 谢悠然仔细回想着上一世这个时候的事情,前世这个时候三房的沈怀远定亲了。 他和沈容与同岁,只是差了月份,沈容与之前一直没有定亲,大哥未成亲,他也不好越了过去。 只是早就已经有相看好的人家,本来是要先定亲,结果沈容与出了这样的事情。 如今沈容与已经恢复,且今日就去上衙了。 沈怀远十八岁,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之前聘礼已准备好,都已经纳吉,结果这又被耽误了两个多月。 三房的下聘日子就定在了三天之后,那天不仅仅是要下聘。 所有在京城的沈家人,包括已分家的四房、五房,以及两位姑姑沈宜慧、沈华菁。 沈怀远是未来三房的宗主,他的定亲宴也很重要。 沈家五服之内有在朝为官的沈家人都会来人,出了五服族里有出息的沈家族人也会派人过来。 加上沈容与醒来的这个消息,林氏和沈重山肯定也是同意三房大办的。 整个家族需要一个契机来驱散晦气,重振声威。 想到这里,谢悠然大致明白了沈老太太的意思。 和前世一样,这么重要的日子,谢悠然是被人严格看守起来的。 她也只是从下人的只言片语中判断出来的,府里来人,外边那么热闹,她关在房中未曾出门。 她冲喜进来的时候也没有见过沈家的族亲,第二日敬茶也只有二房和三房的人。 分出去的四房、五房,还有出嫁的两个姑姑,都没有露过面。 更不要说沈家在朝为官的族人,以及各方的姻亲。 这些时日,谢悠然读了不少书,她的眼界虽然有了些提升,但是面对这些庞然大物的宗族,她知道的东西还是太少了。 此刻谢悠然在佛堂里面安安静静地抄写经书。 如果说一开始她还心有不忿,等她想明白沈怀远定亲宴会的事情,就安静下来了。 这只是沈怀远的定亲宴,不是成亲,请的人只是沈家的族人和关系近的姻亲。 她觉得以自己的能力,不足以办下来这样的事情。 沈容与的妻子往后是沈家的宗妇,要操持的事情可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定亲宴。 以前没有读那么多书的时候,谢悠然还可能很自大地想要稳固自己的地位。 现在书读得越多,懂得的知识越多,她越是感觉到自己的渺小。 可那又怎么样? 她已经走到这一步,没有回头路给她走,无论前路再难,她也一定要熬下去。 沈老太太现在给她刁难是不错,可若是这一点刁难她都应付不下来。 往后还会遇到更多的事情。 她不能退缩。 整整一个上午,谢悠然都跪在佛前抄写经书。 老太太的作为可能早有预谋,过了这么久,沈府都没有一人前来,谢悠然也看明白了。 在沈府,老太太就算不管事了,也无人敢挑战她的权威。 静下心来,就当练字了,万万不能自暴自弃。 沈老太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李嬷嬷伺候左右。 “她当真没有一句怨言,规规矩矩在佛前抄写佛经?” “禀老太太,看守的丫头一直未曾离去,谢氏倒真是规规矩矩地一直在抄写经书,不曾懈怠。” 老太太一时没有说话,李嬷嬷也不再多言。 老太太想做的事情,她一直都知道,只是凡事皆有一个由头,谢氏身份低微是不假。 但她冲喜有功也不假,若她不犯错,老夫人拿不住她的错处,不好贸然惩罚。 不然传出去名声可不好听。 让她在小佛堂罚跪抄写佛经,按照一般女子的性子,这个时候怕是颇多怨言,甚至闹起来了。 若谢悠然是个没脑子的,倒是好对付,怕就怕如现在的谢悠然。 老夫人找不到错处,又岂会罢手。 老夫人看了李嬷嬷一眼,“该怎么做还需要我教你吗?” “是,老奴知道了。” 中午李嬷嬷安排了小丫鬟给谢悠然送午膳,小佛堂是没有餐桌的,也不可能在佛前进食。 小丫鬟唤了她们来隔壁的偏厅用膳。 谢悠然跪坐了一个上午,腿早就麻木了。 小桃过来扶着谢悠然起身。 谢悠然不着急起身,先把自己的双腿解放出来,和小桃一个人一个,按压小腿,缓解麻木。 小丫头没办法,只能在一旁候着。 谢悠然觉得腿已经没有那么难受,才在小桃的搀扶下起身。 虽然走得慢,但谢悠然确信自己走得稳。 就在出门的时候,外边突然进来另外一个丫鬟。 里面的丫鬟下意识地一惊,往后退了一步,谢悠然饶是已经做了防备,但还是没站稳。 门边小桌上供奉的一个观音童子像应声倒地。 很低劣的手段,但架不住有用。 第90章 搬出清风苑 两个小丫鬟一时都白了脸色,门口碎掉的不是观音像,只是前边摆的坐下童子。 都是松鹤堂的小丫头,立马就稳住了心神,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 立马去知会了李嬷嬷。 谢悠然看着掉在地上摔碎的雕像,做工材质都一般,目光转向了童子上方的观音像。 她们想让她摔碎的应该是这个观音像吧! 算了,她不再做挣扎,老太太要对付她,这个时候她反应太过,会引来更猛烈的针对。 倒不如就顺着她的心意来吧! 这次只是一个小小的失误,并不足以对她造成什么毁灭性的打击。 谢悠然终于见到了老太太。 老太太见谢悠然的做派,已经明白了她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可那又怎么样,只要有一个由头,还不是随她处置? 若是她肯听话,各自都体面一点,若是她不识抬举,她也不介意让她看清楚,沈府究竟是什么地方! “听李嬷嬷说,你今日上午抄写经书还算认真,只是规矩到底是松散了一些。 今日不过是打碎了一个童子雕像,还好倒也不算贵重,不过礼不可废。” 老太太手里捻着佛珠。 “你既然规矩还没学好,待在清风院,没得带累了容与的名声。 再者,他身边自有长随小厮伺候,你一个主母,总杵在那里也不像话。” 老太太顿了顿,最终还是说出了对她的处理结果。 “竹雪苑那边我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清净,也正好让你安安生生地学学规矩,静静心。 以后,你就搬到那里去住吧。无事,不必常到清风院走动了。” 竹雪苑,位于沈府西北角,紧邻着后花园的假山区域,离主院都有一段距离。 这里原本是老太爷晚年静养的书斋,老太爷去世后便一直闲置。 因靠近后墙,且夏日竹影森森、冬日积雪最早最厚,显得清冷寂寥,故名竹雪苑。 这个被人遗忘的角落来配她这个即将让人遗忘的冲喜之人,倒是正合适。 谢悠然面上却恭顺地福了一福:“孙媳谨遵祖母教诲。” 她知道,这不是商量,只是通知,早上让她跪着抄写佛经,就是为了这一出。 现在抗争只会换来更严厉的打压。 表面的服从恭顺,才能让老太太放低戒心。 她如今只是搬离清风苑,并未限制她在沈府的出行。 若是她不识抬举地闹出去,怕是会限制她的行动,这可不行。 谢悠然低着头,走出了松鹤堂,阳光照在她身上,才感觉整个人缓过劲来。 午后,清风院。 松鹤堂的另外一个王嬷嬷带着两个婆子站在院中,声音不算恭敬。 “少奶奶,老夫人吩咐了,让奴婢们来帮着您收拾,早点安顿下来也好早些静心。” “有劳嬷嬷了,平安,你带他们去收拾箱笼衣服。其他的,我自己来。” 这时,院门外传来声音,是林氏身边的徐嬷嬷过来了。 林氏现在不想介入沈老太太和谢悠然的事情。 老太太是她的婆母,当年她都没有办法反抗她给夫君塞小妾,如今她更插不上手。 只是到底她心里对谢悠然带着愧疚,特意派了徐嬷嬷过来看着些。 “少夫人,夫人让老奴过来瞧瞧,这边院子的人手可够用? 竹雪苑那边,夫人已命人又打扫了一遍,被褥都是新熏过的。” 王嬷嬷见徐嬷嬷也过来了,她虽然是老夫人院子里的嬷嬷,她上边还有李嬷嬷在呢。 徐嬷嬷则是沈家当家主母的管事嬷嬷,身份自然比王嬷嬷高。 “徐姐姐放心,老夫人都想得周到,定不会委屈了大少夫人。” 对谢悠然来说,屋子里面存放的东西,都不算贵重,真正有用的是她的嫁妆。 见徐嬷嬷过来,谢悠然主动让徐嬷嬷带人去清点她的嫁妆。 嫁妆基本上都是沈府出的聘礼,也是徐嬷嬷一手安排的,由她去清点最合适不过。 王嬷嬷见状倒也没说什么,带着人去屋里帮忙收拾。 “少夫人,老夫人吩咐了,让老奴来帮着您清点。” 小桃忍住怒气:“嬷嬷放心,我们姑娘......大少奶奶的东西,我们自会收拾妥当,不敢劳您大驾。” 张嬷嬷也上前道:“王姐姐,这清风院的大小物件都有册子,一样也错不了,咱们按规矩办便是。” 王嬷嬷见林氏也派了人过来,今天怕是不好太过分。 她虽然知道老夫人的意思,但如今怎么说也是林氏掌家,老夫人自然不怕林氏。 但是她们这种家生子,在沈府关系也是盘根错节,大家都还是在林氏手底下干活。 就指着两个婆子上前一起帮忙搬东西。 自从谢悠然知道她最终会搬离这里开始,房间里面的东西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自己的贴身衣物也早就收拾妥当。 如今小桃和平安作为一等丫鬟,倒是不必亲自上前收拾,只是把谢悠然的贴身衣服收拾好放进箱笼锁好。 谢悠然前世在右相府也算待了一段时间,不比沈家清静,那时她才意识到,女子的名节何其重要。 任何时候贴身衣物和贴身用品,能代表她这个人的东西都要看好,不能有任何疏漏。 谢悠然的一言一行皆符合这时京城闺秀的样子,王嬷嬷倒是有些意外,这个大少夫人看起来还是个严谨的人。 不过过来帮忙收拾这样的重活,总是要有所图才是,几个丫鬟婆子帮忙收拾了半天,也没有看到能下手的东西。 既然都已经被老夫人发配了,这些下人自然没有多恭敬。 就是所谓的小鬼难缠。 小桃看着这些人收拾东西的粗鲁模样,有些委屈有些不平地看着小姐。 谢悠然只是摇摇头,让她不要管。 她今天要搬离清风院,老夫人亲自派了人过来,知道的人不在少数。 这个时候能体面一点走,就体面一点走。 就按照老夫人的意思,她规矩不好,去学规矩。 若是现在闹腾起来,到时候出清风院的时候就难看了。 弄不好,老夫人派过来的这些人,不留情面把闹事的丫鬟拖出去,那时候才是真的让她颜面无存。 第91章 难道后边藏着东西? 老夫人派来的人,收拾起来很粗鲁,有些东西都弄坏了,往里面一塞就让人抬走。 搬搬抬抬了一个下午,王嬷嬷来监督,就是为了让她们在大公子下值回来前就搬走。 王嬷嬷带着人,亲自将谢悠然和她身边的人一起送到了竹雪苑。 “大奶奶,您瞧,这儿清静,正合老夫人的意思,让您好好静静心。” 王嬷嬷今天的差事已完成,就回去跟老夫人回禀了。 小桃和平安看着这院子内虽然整洁,但明显陈旧的摆设,眼圈都红了。 谢悠然看了看今天跟着她过来的这些人,有些意外,吉祥和如意低着头,默默地开始整理带过来的箱笼。 谢悠然面色平静,走到窗边,看着那片在风中沙沙作响的竹林。 这地方她也未曾来过。 往后可能有一段日子,她要住在这里了。 徐嬷嬷也是带着人一起跟过来的,见谢悠然今天没吵没闹,安安静静地搬过来,倒是有些诧异。 当初谢悠然进府因为沈清辞的不敬,就直接扇了她。 以为她是个不能忍的主儿,没想到今天全程没吭声。 老夫人让人把她送到这里来,她心里应该知道这样意味着什么。 徐嬷嬷一时间有些唏嘘,林氏是定国公府的嫡女,嫁进来以后都反抗不了老夫人塞进来的妾室。 如今谢悠然身份不知道比林氏低了多少,如今这样,怕是往后的日子更艰难些。 见徐嬷嬷要走了,谢悠然让小桃拿了一个荷包给了徐嬷嬷。 “今日劳烦嬷嬷帮忙清点,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望嬷嬷莫要推辞。” “今日跟着的姐姐妈妈们也都辛苦了,请嬷嬷代我请大家喝杯茶。” 今天忙了一天,不说徐嬷嬷自己,今天跟着她的这些丫头仆妇都需要打点。 她现在被发配到这里,若想日子好过一些,手就要松散些了。 看着银子的面,府里的下人也会恭敬几分。 徐嬷嬷捏着荷包,这位大奶奶,年纪虽轻,处事却通透周到。 “少夫人客气了,这都是老奴分内的事。” 谢悠然这才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为难: “徐嬷嬷,还有一事要劳烦您。 如今我搬到了这竹雪苑,往后就不能在清风院的小厨房用膳了。 这大厨房的规矩......我初来乍到也不太懂。” 徐嬷嬷也想起来这件事,上一次谢氏在清风院居住,厨房都能换了她的份例。 这次搬来这里,怕是有些人又会起心思。 “还请嬷嬷得空时,帮我去大厨房知会一声。 我们竹雪苑人不多,饭菜不必多么精细,只求个准时、干净便是。 一切就按府里的规矩来,万万莫要因我这边,让大厨房的管事妈妈们为难。” 徐嬷嬷听到这里,倒是松了口气。 谢氏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她如今搬到这里,就算夫人不克扣她的伙食,但大厨房里面有的是人精。 还想维持之前的伙食不太可能了,但准时,干净这两点倒是不为难。 这谢氏还真是一个知进退的主儿。 “少夫人放心,这话老奴一定带到,厨房的王管事是个明白人,定会安排妥当。” “多谢嬷嬷。” 送走徐嬷嬷后,谢悠然才有时间看看她新搬的这处宅院。 看得出来林氏派人精心打扫了一番,连院子里的草都是新除的。 该说不说,虽然被老夫人发配到这里来,但是林氏这个主母的这般照拂,倒不会让府里的下人立马给她难堪,所以她要稳住。 除了张嬷嬷的身契是在林氏那边,这里其他人的身契都在谢悠然手上。 张嬷嬷之前也想到过,如果大公子人没了,她跟着谢氏独居一个小院儿,做个管事婆子倒也清闲。 现在心里虽然有一些落差,但也没有太过失望。 打起精神来,指挥着大家把东西都归纳好。 少夫人至少还有这么多的嫁妆,手里随便漏一点,她们这些下人的日子也好过。 这会儿其他院子里的人都走了,小桃才红着眼睛到了谢悠然跟前。 “小姐,王嬷嬷她们搬过来的东西,好多都不能用了。” 小桃跟着谢悠然一路从老家过来,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她自然很清楚。 这些东西可都是银子买的,就这样让人糟蹋了。 “我的好小桃,你倒是不心疼你家小姐,倒是心疼起那些物件了。” 小桃听到小姐的打趣,有些急了。 “我自然是替小姐委屈的。”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和平安把东西都清点好,该入库的入库,今日要用的东西,该拿出来放好了。” “是,小姐。” 刚来的时候取饭食就是小桃和平安轮流着去,吉祥和如意都做着粗使丫头的活计。 现在有了粗使丫头,今天小桃带着吉祥过去的,明日就吉祥和如意轮换着带一个粗使丫头取膳食了。 趁着丫头们都在忙着归置东西,谢悠然在竹雪苑转转。 这个地方确实偏僻,是后花园最荒废的区域,人迹罕至。 打开房间的后窗就能看见一丛茂密的湘妃竹,谢悠然信步走了出去。 绕过湘妃竹,后边有一个假山,没想到这么偏僻的院子,造景倒是还不错。 这处后院倒是还不错,地方也够大。 看着这处的围墙特别高,谢悠然走过去抚上了墙壁,站在这里沉思了许久,这该不会是沈府的围墙吧? 转身看着湘妃竹后边的那片假山,有什么人会把假山修在围墙旁边的? 谢悠然绕到了假山后边,这里长满了爬山虎和常青藤。 假山和围墙有一点距离,但又不太远。 谢悠然退回去,倒回到湘妃竹那里,湘妃竹?假山?难道后边藏着东西? 找了一根折断的竹子拿在手上,谢悠然挑开了这一处的爬山虎。 这里居然有一扇门,谢悠然心里有些火热。 这一处宅子以前是老太爷晚年静养的书斋,他是沈府的主子,所以,这扇门可能是他命人做的。 这扇门极其隐蔽,前边有大片的湘妃竹,还有假山遮挡。 只是看着门锁锈迹斑斑,谢悠然的眉心猛地一跳。 第92章 不想做提线木偶 老夫人把她发配到这边,怕是还不知道这里有一扇门吧? 谢悠然立马用竹子把这里的常青藤扒拉下来。 回到房间,心里有些不平静,若是,若是这里是老太爷曾经建立的经常出府的一个角门。 如此隐蔽,且没有人知道,那她是不是也可以从这里出去? 这样说来,谢悠然一时分不清发配到这里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了。 看着现在的天色,沈容与应该就要下值了。 前世他下值的时间,谢悠然还是知道一些。 等回到院子里,简单的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 小桃带着吉祥也把晚膳取回来了。 “小姐,现在天气还不算冷,从大厨房过来倒还行,往后到了冬日,取回来的膳食怕都冷了。” “无妨,今日搬东西的时候,我让张嬷嬷把得用的东西都带了。 咱们院子里有几个小炉子,不行咱们就自己温着。” 现在谢悠然无比庆兴当初她选择了张嬷嬷。 府里各处的管事都认识她,打交道十几年,下人们之间也有竞争,但也有关系网。 张嬷嬷倒真的不至于因为谢悠然来了竹雪苑就两眼抹黑。 搬家的时候,张嬷嬷把属于少夫人份例内的配置,全部都从清风院带过来了,当然也包括了那几个小炉子。 虽然它们本来就是清风院的,但是今日她要拿走,就算是王嬷嬷也不能说什么。 清风苑没有了,可以让下人再过去领,但是今日搬走的时候不拿走,往后竹雪苑可就没有这东西了。 张嬷嬷初进清风院时去给谢悠然申领的东西也全部都搬过来了。 谢悠然看着布置一新的新居室,内心稍安。 吉祥布好了晚膳,谢悠然坐下来开始吃晚饭了。 而此时,沈容与第一天下值回来,进了清风院,却发现院子里面冷冷清清。 元宝也明显看出了不对劲,立马招了一个小厮过来。 “桩子,清风院出了什么事?” “元宝哥,今日老夫人那边的王嬷嬷过来帮着少夫人一起搬了院子。” 桩子也能感觉到,这应该不算是件好事。 元宝听到这话有些愣住了,怎么就这么突然。 元宝甚至不敢回头看公子的脸色。 沈容与脚步不停地直接往里面走 房间里面谢悠然的东西都已经收走,大厅,偏厅,寝房,她的所有东西都不在了。 一切都恢复成了以前的模样。 他对清风院也并不熟悉,以前他都是住在外院,清风院是成亲冲喜的时候换的院子。 从他对这里有记忆开始,这里就有她。 元宝此时也跟桩子都打听清楚了今日发生的事情。 元宝进来跟在了沈容与身后。 “爷,少夫人搬到了竹雪苑。” 沈容与坐在偏厅的桌前,往日谢悠然都在这里看账本。 随手拿起了最上边的一本,打开第一页就发现下边压了东西。 ‘账目已理清,皆在此册。物归原处,妾身告退。’ 没有抱怨,没有求救,只有简单的交接。 元华去谢悠然的老家还未归来,这些账本暂时没有人会处理。 沈容与赫然发现,他身边的人太少了些。 往日只有自己一个人,简单一些尚可。 如今府里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都无人跟他报信儿。 想到这里,沈容与无奈地笑了。 元宝和元华一直都是跟着自己出入,他们两人就随侍在身侧,足够了。 府里能发落谢悠然的无非两个人,与其派元宝去打探消息,不如去给母请安吧! “去锦熹堂。”沈容与率先走了出去。 到了锦熹堂,父亲和母亲正准备用晚膳。 见他来了,林氏大致知道了儿子为什么来。 “正与你父亲说起你,可巧就来了。可用过饭了?若无要事,便一道吧。” 沈容与从善如流地坐下:“正想陪父亲母亲用饭。” 食不言的规矩在自家人用膳时稍显宽松。 席间,林氏见儿子神色如常,绝口不提谢悠然搬离之事,心下明了,他这是等着自己开口。 她搁下汤匙,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家务,将今日之事缓缓道来: “说起来,今日悠然那孩子也是受了些委屈。 早上她去给你祖母请安,老太太说她心不静,让她去小佛堂跪着抄几卷经文,静静心。” 沈容与执箸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自然,默默听着。 “许是跪得久了,腿脚麻了,起身时不小心,碰掉了观音座前的一尊白玉童子像,摔碎了。 老太太动了怒,觉得她规矩还是差了些,毛手毛脚,不堪......嗯,留在清风院扰你静养。” 她斟酌着用词,避开了“不堪为宗妇”这样尖锐的字眼。 “正巧你身子也大好了,老太太便发了话。 说竹雪苑那边清静,让她搬过去好好学学规矩。下午就让人帮着把东西都搬过去了。” 林氏说完,室内有一瞬的寂静。 沈容与缓缓放下筷子。 “原来如此。儿子知道了,让母亲费心了。” 母亲说得委婉,他已经听懂了,祖母要处置的人,母亲也不好插手。 只是,他不是母亲,幼时被逼着学习上进,他尚不能反抗。 如今他已功成名就,却不愿再做这提线木偶。 这顿饭,忽然变得有些食不知味。 他略作停顿,仿佛经过了一番思量,才继续说道: “既然谢氏已经搬去竹雪苑,清风院空置下来。 儿子一个人住着,反倒显得空落。 况且,如今既已回衙门上值,往来应酬,处理公务,还是从前在外院的寒松院更为便宜。”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全然是为公事考量。 “住在内院,终究不便。不如还是搬回外院去,也省得每日里进出惊扰后宅。”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氏知道这孩子没有思量好的事情,是不会开口的。 “稍后儿子便让人将日常用度搬过去,特此告知父亲、母亲一声。” 林氏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不满。 沈重山闻言,倒是点了点头,沉声道:“嗯,你既已复职,住回外院确是更为妥当。” 他关注的是儿子的仕途,对此并无异议。 沈容与用完饭,便起身告退,回去安排搬迁事宜。 第93章 除了他,还有谁? 老太太正由李嬷嬷陪着用一碗燕窝,听了下人的回禀。 说大公子搬回外院寒松院了,她执勺的手连顿都未顿一下,眼皮微抬,淡淡“嗯”了一声。 禀报的婆子惴惴地退下后,室内静默了片刻。 “你怎么看?”老太太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燕窝。 “大公子是觉得前院办公便宜些。” 老太太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便宜?”她放下玉碗,拿起温热的帕子擦了擦手。 “他这是心里不痛快,在跟我摆脸子呢。” 她缓缓靠回引枕上,眼神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深邃难测。 “为了个冲喜进来的女人,值当如此?” 像是在问李嬷嬷,又像是在自语。 “我原以为他醒来后,会看得更明白。如今看来,到底是年轻,意气用事。” 这种事李嬷嬷哪里敢说,只能宽慰着些。 “这沈府,只要我还在一天,就翻不了天。 他愿意在外头住着,也好。让他冷静冷静,想想什么才是他该走的路。” 她根本不在意沈容与住在哪里。 她在意的是他的态度,是他未来的妻子人选,是沈家未来的宗妇该是什么门第。 至于谢悠然,能在沈府荣养已经是恩典,孙子的这点无声抗议,在她看来,如同孩童赌气,无关痛痒。 “由着他去吧!总有一天他会明白,什么是家族,什么是责任。” 今天是搬院子的第一天,虽然谢悠然也没有帮上什么忙,但是来来回回跟着走了那么几趟。 也有些乏累,她不知道今天晚上沈容与回来知道她搬走后会是什么态度。 且忍耐几晚吧! 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 竹雪院虽然有些偏僻,但也是属于她的院子,这整个院子里的人都是她的人。 不同于在清风院,一直感觉是寄居在那里。 那里面的下人多半都是林氏的人,她一言一行都在林氏的眼皮子底下。 提前知道老太太要发落她,她心里也没有太多的落差。 如今更是知道了后院儿有一扇门,心里头火热。 竹雪院都是她的人,往后做得隐蔽一些,她是不是可以溜出去? 想到这里辗转难眠。 沈容与自己一个人直接去了寒松院,他的东西元宝会安排人送过来。 而且这边只是暂时居住,大部分东西都还是在清风院。 竹雪苑在后宅来说是偏僻的,远离了后宅主院。 但是离前院极近,沈容与搬去前院,到后花园这边就很近了。 元宝把东西都准备好以后,伺候公子沐浴更衣。 元宝拿来的寝衣,沈容与并未穿,直接穿上了常服。 天黑以后,在内宅门落锁之前,大摇大摆地去了竹雪院。 沈容与搬东西过来,并未声张,守门的婆子只以为公子去了外书房,如今回来就寝。 沈容与来的时候,谢悠然已经歇下了。 元宝进来看到小桃准备去叫人,立马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小桃要出口的言语生生地憋了回去。 有小丫头在守着的,就一定是她的寝房了,沈容与推门而入。 “谁?”谢悠然立马坐了起来。 “我!”这么晚有胆量进她房间的,除了他,还有谁? 谢悠然起身,准备服侍他就寝。 沈容与点亮了一盏烛火,房间里灯光微弱。 看着身着寝衣,曼妙的曲线,他觉得喉头微干。 和谢悠然的脸蛋一样,她的身材极好,胸臀曲线比例甚好。 沈容与身高八尺,谢悠然堪堪到他的肩膀。 沈容与抬起了她的下巴,就吻了上去。 这个吻无比漫长,谢悠然差点把自己憋死。 两个人从站着,亲成抱着,沈容与身形高大,他双臂收拢,再一低头,就能完全把她拢住。 他实在有些爱不释手,烛光微弱,如果光线好,就能看到他全身的血管已经绷了起来。 伴随着她的一声惊呼,她整个人被他抱起来,搂抱着放到了床上。 沈容与膝盖撑在她两侧,看着她簌簌颤抖的模样,稳了稳呼吸。 微弱的烛火中,室内一片疯狂潮热旖旎。 不知过了多久,谢悠然从昏迷中迷迷糊糊地恢复意识。 后面她无数次想当逃兵,但他就是不放过她。 他说是她欠他的。 他等了她小日这许久,结果刚结束,她人就跑了,这如何能行! 他可是没有忘记她曾经说过的话,因为她是他的妻,所以她可以对他为所欲为。 反之亦然,她本就是他的妻,他也无需压抑自己的欲望。 只是没想到,她比想象中的更可口。 第二日清早,沈容与醒来自己穿好了衣后,让小桃打了水过来洗漱。 临走吩咐小桃,不要进去打扰少夫人睡觉。 既然如今来了这竹雪苑,免了她的女学课也免了请安,不如松快些,让她睡好。 折腾了半宿,谢悠然醒来时已经中午了。 她之前曾经打算过,若是沈容与不来找她,她也会找机会去他跟前晃。 结果她都还没有行动,他就自己来了。 确实是大家公子,不会委屈自己。 坐在妆台前,看着小桃为她梳妆。 她也知道以色侍人者,不可能长久,但如果他喜欢,她未必不能迎合他。 她想生下嫡长子。 她从来没有想过沈容与会对她心动,不过是现在新鲜着罢了。 待如意从大厨房取来午膳,谢悠然看着今日的膳食。 说不上好,但也说不上差,做到了新鲜干净二字,已是不错。 刚用过午膳,柳双双和沈清辞从女学下学就过来看她了。 柳双双母亲派来接她的人昨日已到了,本来她都不知道怎么说服母亲身边的嬷嬷。 结果沈老夫人给她送来了一个大惊喜。 谢悠然搬出了清风院,并且退出了女学,这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有猜测。 谢悠然的规矩好不好,大家一起上课这么些日子,谁能不知道? 不过是老太太拿个理由让她搬出来而已。 柳双双在竹雪院前前后后转了两圈院子着实不大,不过还算清幽。 看得出来是新收拾的,不过屋子到底有些陈旧了。 张嬷嬷本来是让丫鬟拦着的,谢悠然摇了摇头。 第94章 搬来这里委屈吗? 不过是想来看她如今落魄了,让她看就是了。 没有什么影响,大家该知道的总会知道。 “不知道表嫂搬来这里可还住得惯?” 面对柳双双带着嘲讽的话语,谢悠然表情淡淡的。 “双双表妹也想过来同住吗?怎么,你的栖梧院儿住着不舒服!” “你就别嘴硬了,你搬出来容易,想再搬回去就难了。” 说完这句话,柳双双的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下来。 “我搬不搬过去都是你表哥的人,倒是双双表妹要努力了。 你说,若是让外人知道,沈府的表姑娘到我这里来说了些什么,是你的名声难听,还是我的名声难听。” “我不过是来探望你一番,我说什么了吗?” “你说没说什么不要紧,关键你人来了不是吗?” 她已经是人妇,可柳双双不同,她如今还是小姑娘,总会要点脸面。 今天柳双双叫了沈清辞一起来,沈清辞也没说话,就一直跟着。 如今看柳双双都没讨着好,她也就不自讨没趣了。 前几天沈兰舒还和她说什么,谢悠然未必就坐不稳少夫人的位置,如今就被赶出来了。 还神气什么! 她或许不了解谢悠然,但是却和沈兰舒一起长大。 沈兰舒从来都是明哲保身的人,能跟她说让她不要和谢悠然交恶的话,那谢悠然就一定有她的可取之处。 柳双双本来是来看她笑话的,结果笑话没看到,还弄了一肚子气。 等她们走后,谢悠然就让丫头们把昨天搬家弄坏的东西,等会就放在显眼的角落。 务必要显眼一些。 元华这边快马加鞭从谢悠然老家赶过来,这次的事情,他是真的查清楚了才回来的。 元华回来就直接去了翰林院找沈容与,趁着休息时间禀报了所查之事。 这些事情在老家并不是什么秘密。 同一时间,沈重山派去的人也回来了,这已经是第二次派人过去了。 第一次去查了谢敬彦的事。 这次去主要是查虞氏和韩震之事。 原来他们从小就是邻居,青梅竹马地长大。 如此说来,韩震娶虞氏的可能性很大。 沈重山喝了一口茶,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让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晚上,沈重山和林氏吃饭时提起,既然老太太说谢悠然规矩不好,就拨个嬷嬷过去教教规矩吧! 林氏听着有些意外,老爷从来不管这些事情,怎么如今突然过问谢悠然的事情。 “老爷怎么会突然说起这事?” “该做的事情做了,别人才嚼不了舌根子。” 谢悠然下午的时候就尝试用簪子开后院的门锁。 以前幼时在乡下,娘跟祖母不在家的时候经常会把她锁在家里。 她想偷偷地溜出去玩,就学会了用东西开锁。 只是后院的锁有些年头了,花了她不少时间。 把这把锁打开以后,谢悠然让平安给她新拿了一副锁过来。 当锁打开,她偷偷地看了看外边,这里是一个巷子,空间很窄,对面府也有一个角门在这边。 只匆忙地看了一眼,就立马锁住了。 把原来的锁拿着,她准备找人去配一把钥匙。 配好钥匙以后,还是用这把锁锁住角门。 这府里肯定有人知道这里角门的事情,这把锁在府里也肯定会存的有钥匙。 她若直接换了锁,到时候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今天没出去,是因为第一天搬来这里,府里肯定会有人来看她笑话。 中午柳双双和沈清辞不就来了吗? 等下午放学的时候,楚云昭和沈兰舒一起过来。 来的路上,沈兰舒已经和楚云昭简单地说过是怎么回事了。 楚云昭怎么会不明白这是沈老太太看不上谢悠然呢! 但这是沈府的事情,她也不好说什么! 楚云昭和沈兰舒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才走到竹雪苑,这明显就是把她放得远远的啊! 不过进来以后,看到里面收拾得倒还干净,倒也不算很过分。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难道以后真的一直都住在这里了吗?” 楚云昭说得是真的,这个位置并不好,她还挺喜欢谢悠然的。 “我没事,住在这里倒也清静,在哪里学习都一样。” 刚刚林氏那边已经派人过来给她传话,等过几天会让董嬷嬷来教她规矩,教她读书。 过几天,应该说的就是沈怀远下聘之后的事情了。 明明被发配的是她,她倒还反过来安慰了她们一番。 能在这个时候来看她的人,是值得交往的人。 明天是很重要的一天,就是明天吧! 容姨娘去给林氏请安的时候,小产栽赃到了林氏身上。 第二天就是沈怀远下聘的日子。 这个事情并没有传扬出去,但林氏这个大伯母,在侄子定亲那天没有露面。 沈重山和林氏之间出现了裂痕。 刚好今天林氏派人来通知她安排董嬷嬷继续给她上课,明天早上去请安谢恩,刚好。 送走了楚云昭和沈兰舒,谢悠然在静等沈容与的到来。 今日她穿着单薄的蓝色衫裙,绣带束腰,行动裙摆摇曳,体态婀娜。 虽体态婀娜,但年纪较小,眉目间却清澈。 如她所料,沈容与下值后就过来了。 她特意等了他过来一起用晚膳。 沈容与进门时,脚步一顿,在角落处放了许多折损的物件。 谢悠然顺着他的视线,看到那一堆杂物。 “小桃,把东西都收走,不能用的就扔了吧!” “是,小姐。” 等小桃把菜布好,沈容与看着桌上的菜并未动。 没过多久,元华就领着食盒过来,沈容与的晚膳和她的晚膳截然不同。 不过沈容与并未言语。 两人默默地吃着晚餐。 饭毕,丫鬟奉上了茶,漱过口丫鬟把桌子收拾干净。 喝着茶,沈容与开口了。 “搬来这里委屈吗?” “不委屈。” 沈容与看着谢悠然的模样,二话没说,就去沐浴更衣了。 元宝也早早地就把衣物拿过来了。 她的所有小动作,他都看在眼里,不过并不反感。 沈容与洗好,早早地就坐在了床上,垫着两个靠枕,拿着一本书翻看。 谢悠然一时没有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95章 原来他都知道 现在天色尚早,她白日睡了一上午,现在这么早就寝着实睡不着。 “夫君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入寝?” “过来!” 谢悠然躺在了他身侧。 走近了才发现,他今日看的是避火图。 一瞬间,谢悠然脸如火烧,之前自己一个人看,一开始尚有些难为情。 沈容与将她拥入了怀中,带着她一起看。 “不是想要子嗣吗?怎的不想看?” 谢悠然回过头看他,两人目光直接对视上。 “夫君是怎么知道的?” “你的事,我都知道。” 谢悠然突然感觉后背有些冷,他说他都知道! “那......” 沈容与堵住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既然想要子嗣,就专心点,不然什么时候才能得偿所愿?” 谢悠然有些怔住了,他都知道? 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说过她想要子嗣这种话语。 想起以前沈容与没有醒来的夜晚,她说过的话,莫非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有意识了? 想起她夜间做的种种,一时间脸如火烧。 如果他真的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意识苏醒,谢悠然恍然明白了为什么前世沈容与不喜她。 如果她知道那时候他有意识,绝对不会偷偷掐他的。 若他当真那时候已经有意识,知道了她掐他,醒来没有找她算账,只是冷眼旁观,确实已经算他大度了。 一时间谢悠然觉得自己有点理亏。 不过想着,那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这一世的沈容与又不会知道。 瞬间胆子又大了起来。 本来她今夜要做的事情就是勾引他行鱼水之欢。 想起第一次和他的洞房花烛夜,她从不觉得夫妻之事是鱼水之欢,原来只是因为她不会。 想着他昨晚夜间的做派,或许他喜欢她大胆些? 谢悠然想着明天她要做的事情,既然都是要做,不如一起做了。 有些事情不解决,一直悬在那里,如鲠在喉。 谢悠然主动吻住了他,沈容与浑身一震,闭上眼睛,无数个夜晚的感觉缠绕着他。 谢悠然试探了一下,见他没有反抗,并且闭上了眼睛。 给她的压力瞬间就小了很多。 她含住他耳垂的时候,听到了他的喘息,可她今夜不能退缩。 一路往下,在他颈间流连忘返,落下许多隐秘的痕迹。 沈容与眼睫轻颤,熟悉的感觉如影随形。 他想要的更多,但是也喜欢她这种甜蜜的折磨。 感觉到他身上的青筋凸起,谢悠然见脖颈间该留下的痕迹已经留下。 他和往日的夜晚一般没动,她揣测着他的意思,应该是要她继续。 沈容与当真是世间男子中少有的美男子,该白的地方白,该粉的地方粉。 唇角无意间在他胸前的触碰,让他再也忍受不了。 翻身将她压下。 她刚刚是怎么对他的,他亦怎么对她。 如她所想,他的胜负欲还挺强。 当他亲吻她脖颈的时候,她忍不住闷哼出声。 细细密密的酥麻涌遍全身,她一时分不清她这样勾引他这么做,是不是对的。 情动时的沈容与在她耳边一遍遍亲吻,留下了遮都遮不住的痕迹。 他不是她,做不到她往日夜里那么残忍,一遍遍地撩拨却无处释放。 谢悠然后悔这么撩拨他了,在他的攻势下早就软成一滩泥。 呜呜呜呜! 想要子嗣就这么难吗?一定要这样才能要得上吗? 每当她求饶的时候,他就在耳边提醒一遍,她觉得自己是清醒,又不甚清醒。 理智一直在崩溃的边缘反复横跳。 最后时刻,沈容与亲自拉着她的手,告诉她为什么之前一直怀不上。 谢悠然耳朵通红,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 直到从她嘴里听到确认知道的话语,他才放过了她。 谢悠然这是才是真真正正的知道了为什么她之前不能有孕。 谢悠然现在有些无地自容,若是这样,她在前一个月里只见过一次。 当时因为情况特殊,所以印象深刻。 那她那一个月的努力算什么? 想到这里,谢悠然又有些微微的怒意。 沈容与见谢悠然想明白了,嘴角带起了笑意,还不算太傻。 可是明明那么多个夜晚,煎熬的人是他,她现在却还怪他。 谢悠然蒙上被子,不想理他。 沈容与叫了水,亲自端过来要帮她清洗。 她哪里受得住,从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瓮声瓮气地开口。 “你放在那里就好,我自己来。” 说完就要起身穿上寝衣。 沈容与却按住了她,让她别动。 那么多个夜晚她都会帮他清洗,那种羞愤感,不能只有他一个人有。 见他拿着帕子认真地清洗,谢悠然脸上的火烧云一直下不来。 他越是表现得认真专注,她越是羞愤欲死。 等他终于清洗好,她从被子里露出个头,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他的伺候,于她而言和上刑没有什么区别。 沈容与也察觉到今夜的谢悠然和往日有些许不同。 不过,他更喜欢了。 身心都得到满足,从背后拥她入怀。 谢悠然现在脑子终于能转动,手轻抚上了自己的脖颈,这里他光顾得最多,应该已经有印记了吧? 沈容与见她用手捂住脖子,以为她是担心明日没法见人。 “无妨,你现在不去女学上课,明日无事在竹雪苑里,过两天就消了。” 谢悠然其实和沈容与很少聊天,见今日时日尚早。 “你是从什么时候醒来的?” “你不是知道了吗?” 沈容与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呼出的热气正对着她的耳垂。 一阵痒意来袭,他这人是个混不吝的。 外界都道他如清风明月般,是个清冷的世家公子。 谁知外间传言不可信,若不是他就在她身侧,她也想不到。 前世他一直冷淡疏离,对谁都谦逊有礼,谁能想到于床笫之间恍然换了一个人。 “我不知道,你是在我进门之前就醒了吗?” 沈容与想起他苏醒的第一日,就在他的床榻上,就这么生生地丢了清白。 “在你进门的那天晚上苏醒,结果就失了清白。” 第96章 心里装着事 谢悠然听到沈容与的话,整个人都要裂开了。 清白二字于男子重要吗? 似是看懂了她的表情,沈容与将头埋进她的颈窝。 “所以,你要对我负责。” 谢悠然一时反应不过来,晕晕乎乎的,她这一世依然选择嫁进沈府,从来都没有想要得到过他的爱。 她只想要一个子嗣坐稳主母的位置。 也从来不认为沈容与会对她动心,他是天上的云彩,她是地上的淤泥。 可他现在竟然出口说,要她对他负责。 一时间,谢悠然怀疑自己幻听了。 “你刚刚说什么?” “怎么?你不想对我负责?” 谢悠然听到这句话,眼角有些湿润。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解开了她寝衣的衣带,手悄悄地覆上了她的柔软。 她身姿纤细柔软,体态丰腴,让人爱不释手。 谢悠然动了动,想挣开他的怀抱,却在他的强势下被抱得更紧。 “你不想要吗?”魅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她不想要,她不想要,内心早已拉起了警报,响起了尖叫。 “总是要多试几次,机会才更大些。” 谢悠然没想到她曾经说过的话,如今会以这样的方式还给她。 这句话堪比金玉良言,一下子浇熄了她所有的抵触之意。 见她身体慢慢放松柔软下来,他的吻从后颈一路往下。 这个夜晚都在痛快的煎熬中度过。 她已经竭尽全力了,可还是没有办法满足他。 沈容与见她颤抖的睫毛挂着泪珠,吻去了她眼角的泪痕。 到最后,她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就这样沉沉地睡去。 绸缎的睡衣紧紧地包裹着她的身躯,如墨的黑发垂在肩膀,眼角带着湿意。 几缕发丝黏在白嫩的脸颊上,脑袋偏向一侧,每一根头发丝都露出她的疲惫。 脖子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上面都是他亲吻时留下的痕迹,这该死的色情。 沈容与只觉小腹一阵紧绷,无奈一声叹息,吻了吻她的额头,拥着她沉沉睡去。 第二日清晨起床,沈容与依然吩咐小桃,不要吵醒少夫人,早膳在炉子上温着,等什么时候少夫人醒来,再吃早膳。 因为心里还装着事情,在沈容与走后没多久,谢悠然就醒来了。 看着头顶的合欢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昨夜的记忆慢慢浮现在脑海。 谢悠然哭丧着脸,昨夜第一次她还能接受,就算浑身酸软,到底闹明白了之前为何没能有孕。 只是后来的一次时间太久了,他告诉她时间太短。 她哭着求他赶紧,为了早点结束,她屈身迎合,却让他更的滋味了。 总感觉他是故意的。 可是这些话语让她去问别人,她也问不出口。 若往后他都需要这么久,谢悠然头皮一阵发麻。 软手软脚地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人儿眉目含春,当真是有一副好姿色。 目光落在洁白的脖颈上,如她所愿,那里留下了昨夜缠绵的印记。 在小桃的伺候下,谢悠然选了一件小立领白色裙衫,束好腰身,丰盈的体态展露无遗。 又纯又欲,若她有意遮挡,自然看不到红痕,可若她有意展示,想让她看到的人就一定会看到。 谢悠然不是什么聪明的人,老夫人是长辈,不是她能对付的。 那么柳双双,只能去刺激刺激她了。 谢悠然捏着角门处,她新换下来的锁钥匙。 沈容与上值的时间很早,谢悠然吃完早膳出来,还没有到女学上学的时间。 今日是大房的请安日,大房的姨娘小姐们都会去给林氏请安。 谢悠然到时,大家都到的差不多了。 沈兰舒见她进来,起身唤了一声大嫂,沈清辞在旁哼了一声,不过也跟着起身了。 站在下首,穿着素淡正是容姨娘,后边依次是梅姨娘,云姨娘。 容清见谢悠然进来,垂下眼,恭敬地行礼:“给少夫人请安。” 沈月晞见母亲都行礼了,自然跟着唤了一声大嫂。 梅姨娘和云姨娘依次给谢悠然见礼。 “给母亲请安。” 谢悠然上前,依着规矩,端端正正地行礼。 同时对沈兰舒姐妹颔首回礼。 林氏端坐在上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起来吧,坐。你那里远,难为你还过来。” “侍奉母亲是儿媳的本分,不敢言远。” 谢悠然温声应了,在丫头搬来的绣墩上偏身坐下。 堂内气氛有种微妙的宁静。 几位姨娘都安静地立在一边,容清偶尔以帕掩唇,轻轻蹙眉。 林氏例行问了些起居,谢悠然一一答了。 正说着话,外头丫鬟通传:“老爷来了。” 沈重山穿着一身官袍,显然是早间要出门去衙门,后又折返回来。 林氏和屋内众人都站了起来。 “老爷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谢悠然知道沈重山是容姨娘想办法让他这个时辰过来的,虽不知道是什么,见沈重山进了屋在寻什么东西。 谢悠然心都提了起来。 前世她只是听闻,并不知道容姨娘当时是怎么栽赃的。 也怕自己不能及时反应过来,只能自己时刻注意着容姨娘的动静。 “寻一方旧砚,记得在你这边收着。” 林氏闻言起身道:“是那方歙砚吧?我收在东边书房的多宝阁里了,老爷稍等,我去取来。” 她说着,转身向一侧的内室走去。 她的注意力在寻找砚台上,脚步比平日稍快。 就在她转身走向内室门边、视线离开正厅的时候。 一直安静立在侧面下首的容姨娘,有意识地挪了一小步。 她站的位置极其刁钻,在林氏转身回眸时的视野盲区,同时又紧挨着一条通往内室的必经小径。 谢悠然见容姨娘动了,自己也不动声色的往她后面靠近一小步。 林氏取了砚台,转身出来,手里拿着东西,视线微阻。 因时辰不早,不好耽误了老爷上值,出来的脚步匆忙。 林氏的胳膊,碰到了站立着的容姨娘的肩膀! 容姨娘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她立刻如同被重击,脚底打滑重心不稳,闷哼一声,身体向后软倒。 第97章 栽赃失败 容姨娘装作柔弱无辜的样子,眼看就要完成这次的流产。 然而,就在她身体后仰、重心失控的即将倒地的时候。 谢悠然一直都关注着她的动静,怎么可能会让她成功? 在容姨娘离地面还有好大一段距离的时候。 谢悠然的手臂从后面稳稳有力地托住了她的腋下和腰背。 “容姨娘小心!” 谢悠然的出声,让大家都关注到了这里,此时她再往下摔,就显得很假了。 谢悠然将她微微向上带了一下,让她重新站直了身体。 容姨娘蓄谋已久的摔跤,被谢悠然半路截住,没能摔下去! 她僵在谢悠然臂弯里,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一瞬,最后变成了错愕和惊慌。 她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就是在沈重山面前被林氏推倒,导致流产。 现在流产的计划被打乱了。 不过不要紧,也没有出其他岔子。 “怎么回事?” 沈重山眉头微蹙,目光扫了过来。 他看到谢悠然正扶着有些摇晃的容姨娘。 他看向站在旁边的林氏:“静仪,你没事吧?可有撞到?” 林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得一愣,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砚台,又看看被谢悠然扶住的容姨娘。 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转身时没注意到容姨娘,好像轻轻碰了她一下。幸好悠然在后边扶住了,应该没有大碍。” 她语气有些不确定,因为那触碰有些轻微了,她并没有感觉到多用力,但确实碰上了。 “父亲,母亲” 谢悠然适时开口,依旧扶着身体有些发僵的容姨娘。 “容姨娘的身子有些单薄,被母亲轻轻带到,就脸色煞白。 儿媳看她情况实在不好,为防万一,还是请曲大夫来瞧瞧吧?” “不必,我没什么大碍”容姨娘稳了稳心神。 计划被打乱,不过老爷也亲自见到了夫人撞了自己,虽然没有很完美地当场流产,但回去再流产也行。 “姨娘切莫逞强!,你现在身体太弱了,刚刚母亲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你就站不稳,别是身体有病,还是请大夫看一下的好” “母亲,您看还是安排个人去请一下曲大夫吧?万一容姨娘出了什么事,二公子和三姑娘怕是会心有不安。” 沈重山见容姨娘被谢悠然扶着,脸色煞白、面无血色的样子。 又听谢悠然说得在理,便道:“去请大夫来看看也好。” 他并不关心容姨娘如何,只是觉得既然已经知道人有些不适,按规矩也该诊治,沈府还不至于苛待了姨娘。 林氏也点了点头,今天发生的事情有点突然,还是请大夫看一下更好。 遂让春桃去请曲大夫。 曲大夫来得极快,完全没有给容姨娘缓和的时间。 见大家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容姨娘心里有很大的恐慌。 曲大夫已经坐下准备看诊,容姨娘多次拒绝无果,只能把手伸了出来。 她看了看老爷和夫人,都对她的身体表示关心,她如果一再拒绝倒是惹人怀疑。 死死地捏紧手里的帕子,看着谢悠然的目光带着几分森然。 曲大夫摸了摸胡须,一时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喜脉,但胎心已无,乃是死胎,且母体有寒瘀之症。 当曲大夫和沈重山说结果时,容姨娘彻底瘫软在椅子上,隐隐有些汗意。 沈重山闻听死胎二字,先是一怔,随即眉头倏然紧锁,脸色沉了下来。 死胎乃是不祥之兆,于家宅安宁有损,传出去对他名声百害而无一利。 他心中甚至产生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 若非容与成亲那夜,他有几分逃避的心思,晚上歇在荷香院,又怎会有今日这这事? 说到底,还是自己一时不够持重,才给了她机会,如今又闹出这等事。 他堂堂朝廷一品大员,翰林院掌院学士,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人。 平日里有一点小心思,无伤大雅的他也不在乎,但是今日这事? 还有这死胎和孕育死胎的容姨娘,沈重山本能的对她产生了一丝不喜。 容姨娘看到沈重山看她的脸色,瞬间慌了神。 她真的不是想在大庭广众下暴露她怀了死胎这事。 只是看着老爷的眼神,她知道她在他那里的情分都耗光了,他看着她的眼神带上了厌恶。 一瞬间,容姨娘无力的跌坐在椅子上。 “既然有孕,为何不早早告知主母,延医问药?如今当众闹出这般动静!成何体统!” 容姨娘闻言,泪水模糊了双眼:“老爷明鉴!夫人明鉴!妾身实在不知” 她哭得真不似作假,她知道她往后的日子难过了。 “妾身月信一直不准,有时早一些时间,有时候会延迟许久,只当是年纪渐长,气血越发不调了。 没有特别的妊娠反应,只以为是体虚,妾身年纪大了怎会往有孕上想? 若不是今日曲大夫诊出,妾身至今也还不知! 若早知道有孕,便是借妾身十个胆子,也断不敢隐瞒夫人,必是日日精心保养” 沈重山听着这哭诉,眉头越发紧锁。 他并非看不清后宅这些弯弯绕绕,只是实在厌烦将精力耗费在此。 一个死胎,无论如何,都是内宅失察、管理不力的结果,传出去终归不好听。 他更不愿深究这其中是否有龌龊,那只会让事情更复杂、更难看。 他不再看容姨娘,转而看向林氏,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内宅之事,一向由夫人做主。此事既已清楚,夫人依规矩处置便是。时辰不早,衙门尚有要务,我先去了。” 说罢,他对着林氏略一点头,目光未再扫过容姨娘和一旁的谢悠然。 径直转身,带着等候在外的长随离开了锦熹堂。 沈重山一走,堂内的气压却并未降低。 林氏看着神情哀伤、低低啜泣的容姨娘。 后背却悄然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握着帕子的手也微微发凉。 她此刻才彻底回过味来,一阵后怕席卷心头。 如果今天没有谢悠然及时扶住容氏,如果让她真的摔了下去,当众小产,有谁会知道那是死胎? 届时,容姨娘痛苦哀嚎,自己失手撞人的罪名就会被坐实。 第98章 激怒她 即便丈夫信任自己,可因她失手导致庶子夭折的名声是跑不掉的。 老太太那边又当如何? 容姨娘是她的远亲,她不会坐视不理。 府中下人又会怎么议论她? 容姨娘更能借此博取丈夫长久的怜惜和愧疚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现在,死胎被提前诊出,容姨娘的不知情虽然让自己一时无法深究其隐瞒之罪,但她也没有任何借题发挥的可能。 经此一事,老爷对她那本就微薄的情分,恐怕也已消耗殆尽。 林氏心念电转,此时也已想明白。 眼下并不是深究容姨娘是否真不知情的好时机,死胎终究不祥。 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彰显主母气度,同时彻底绝了后患。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脸色已恢复平静,只是眼神比往日更冷了几分。 “罢了”林氏开口。 “你既坚称不知,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 曲大夫说你体内有寒瘀,需好生调理。 念在你为老爷生养过一儿一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这次便不重罚你。” 她顿了顿,吩咐道:“来人,送容姨娘回荷香院,好生静养。 没有我的允许,不得随意出院门。 曲大夫,劳烦你开几副调理的药,务必用最好的药材,让她好生将养身子。” 就算容姨娘没安好心,可到底不看僧面看佛面。 看在一儿一女的面子上,也不能薄待了她。 容姨娘听到静养二字,身子微微一颤,知道这是变相的软禁。 却也不敢再辩,只能磕头谢恩。 她被红莲搀扶起来,狼狈地退了出去。 堂内重新安静下来。 林氏这才将目光投向一直安静侍立在一旁的谢悠然。 看向她的目光有些复杂,有审视,有探究,更有后怕。 “悠然”林氏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今日,多亏你了。” 林氏是真的心有余悸,若不是谢悠然及时扶住了容清。 还坚持叫来了大夫,林氏到时有几张嘴都说不清楚。 容姨娘回去以后再行小产,跟她也脱不了干系。 林氏本是不信命的,接二连三的事情下来,她觉得谢悠然旺她儿子,也旺她。 不然这怎么能说得通? 早上经过这一茬事情,林氏觉得精神甚是乏累,挥了挥手,让大家都回吧! 沈月晞刚刚目睹了一切,她都不知道,姨娘竟是已经有孕了! 虽然临走时,林氏叮嘱了大家,关于死胎的事情谁都不许传出去,但她还是有些不安。 姨娘怀了死胎,若传出去,往后她的亲事就艰难了。 姨娘这么多年来行事向来稳重,为何这次会出了这样的纰漏。 沈月晞跟着两位姐姐神情恍惚地往女学走去。 谢悠然从锦熹堂出来。 今日请安柳双双并没有过来,不过不耽误她去柳双双上学的必经之路上守株待兔。 外头阳光正好,今日容姨娘之事已了。 如今该轮到柳双双了。 前世她对沈容与的痴恋因此使出的下作手段,谢悠然记忆犹新。 明日沈府宴客,若今日能成功激怒她,明日柳双双定会想让自己当众出丑。 她选了一处有阳光洒落的栏杆旁,倚着柱子,微微侧首,仿佛在欣赏廊外几株新开的花朵。 晨光斜照,恰好将她半边脖颈暴露在光线下。 昨夜,她确实刻意在沈容与身上留下了痕迹,也引导他在自己颈侧吮出了一抹红痕。 此刻,这红痕在阳光下清晰可见,白嫩的肌肤,配上白色的裙衫,显得愈发清晰可见,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他们亲密。 她耐心等待着。 不多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着少女清脆的说话声传来。 柳双双果然和碧儿一起走了过来。 看到廊下的谢悠然,柳双双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没想到被发配到了偏僻的院子,还能见到她。 “双双表妹。”谢悠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微哑与慵懒。 柳双双停下脚步,正想嘲讽她两句,目光却像被烫到一样。 谢悠然颈间那抹红痕异常的刺眼。 柳双双脸色瞬间白了白,又涨得通红。 那痕迹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谢悠然!”柳双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谢悠然仿佛没看到她的失态,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脖颈,仿若不经意,却无声让那痕迹再次晃入柳双双眼中。 看柳双双看着她脖子上的痕迹出神。 谢悠然唇角噙着一丝近乎挑衅的笑意,声音压得低低的,确保只有柳双双方能听到: “表妹见笑了。夫君他有时有些孩子气,非要这般留下印记才肯罢休。” 说着害羞的低下头。 “还非要我给他留下一样的痕迹才肯罢休,啊!对不起双双表妹,我不该跟你说这些的。” 绿茶味浓浓的,矫揉造作的样子让谢悠然也一时有些不适应。 她好似失言般,轻捂住嘴角,眼波流转间满是只有女人才懂的、被彻底宠爱后的风情。 “真是拿他没办法。”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柳双双心里。 这比柳双双初时知道他们圆房,更让她在意。 谢悠然是炫耀沈容与对她的痴缠与独占欲。 柳双双浑身发抖,愤怒与疯狂在燃烧,还得维持世家女的体面。 她最后一丝表哥只是被迫接受这个妻子的幻想,被谢悠然脖子上和口中描述的印记击得粉碎。 他们不仅圆房了,而且表哥很可能乐在其中! 谢悠然看着柳双双眼中骤然涌起的狠毒与决绝,知道自己成功了。 她成功点燃了柳双双的妒火,她相信柳双双不会把这事闹到沈老太太跟前。 就算她闹过去了,谢悠然得不了好,柳双双同样得不到好。 事情若真的闹的太大,传出去,正好坐实了谢悠然的地位。 她猜柳双双会暗中出手对付她,和前世一样,让她身败名裂,遭所有人厌弃。 “明日府里热闹,表妹记得来玩。” 谢悠然最后留下一个挑衅的微笑,从容离去。 她知道,柳双双此刻满脑子想的是如何在明天的众目睽睽之下,让她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而她,等的就是柳双双出手。 她激怒柳双双,露出放荡的一面,就是为了逼柳双双在明日宴会上,用最激烈的手段来对付自己。 这是一场赌上名声和未来的心理博弈。 谢悠然将自己置于险地,就是为了一劳永逸地解决柳双双这个麻烦。 谢悠然回到竹雪苑,心中并无波澜。 激怒柳双双只是第一步,她要确保柳双双的行动在她的预料和监控之中。 “吉祥,你悄悄去前院通往寒松院的路上寻个隐蔽处候着,仔细些,莫让人瞧见。 若是看见柳家姑娘往那边去,或是与大公子说了话,立刻回来告诉我。” 第99章 事出有因 “如意,你去女学附近,留心表小姐下午的动静,若是她告假或是有异常,也速来回禀。” 两个丫鬟领命而去,在张嬷嬷的规训下行事颇为机警。 中午,寒松院外。 柳双双抱着她视为珍宝的绿绮古琴,等在了沈容与回院的必经之路上。 她特意换了身素雅衣裙,薄施粉黛,展现自己最楚楚动人的一面。 “表哥。”见沈容与走来,她盈盈一福,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昨日温习琴谱,又见这绿绮,想起当日多亏表哥出言,才让我得以宝琴相伴,心中感激。 知表哥亦爱琴,今日特来,想请表哥指点一二。”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起盈盈泪眼望向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滑向他的脖颈处。 沈容与今日穿着官服,领口严谨。 但在他微微侧头与她说话时,后颈处未被衣领完全遮掩的地方露出了和谢悠然同样的红痕。 如同烧红的烙铁,不仅烙进了她的眼里,更烙进了她的心里! 那痕迹的颜色、位置与谢悠然脖子上的一模一样! 甚至更清晰、更暧昧! 心脏阵阵的抽痛,让她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脸上的娇羞和期待瞬间冻结,血色褪尽。 柳双双感觉如坠冰窟,刺骨的冰冷。 她只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喉头,几乎要呕出来。 沈容与哪有心思与她论琴? 见她忽然脸色惨白、神色怪异,莫不是身体不舒服? “琴道贵在自悟,我公务繁忙,无暇指点。柳表妹若无事,便回去吧。” 他语气冷淡疏离,没多看她和那琴一眼,略一颔首,便径直越过她,快步朝寒松院方向走去。 柳双双僵在原地,抱着琴的手指用力到泛白,指甲深深掐进肉里也浑然不觉。 她看着沈容与远去的背影,他的背影和颈后的红痕交织在一起,化作最残酷的嘲讽。 原来,谢悠然说的都是真的。 他们不仅圆房了,表哥竟还如此贪恋那个低贱的女人! 下午,女学。 柳双双以突感头晕心悸,身体不适为由,向女夫子告了半日假。 回到暂居的栖梧院,她屏退了其他人,只留下碧儿。 “碧儿”她声音嘶哑,眼神却亮得可怕,带着不知名的疯狂。 “你出府一趟,去西街那家百草回春堂,找坐堂的胡大夫。 就说府上姨娘想要个助兴的方子,但寻常药物力道不足,要那种能让人情难自禁,且事后不易察觉。”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记得他家有一种秘药叫仙人醉。” 这仙人醉名头风雅,实则是一种极为霸道的宫廷秘药变种。 谢悠然一直在她面前表现得浪荡,那就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浪荡。 “千万不能让人认出你,你知道的。” 柳双双盯着碧儿,眼神冰冷。 “府里有人问起便说我是体虚,多买些上好的燕窝阿胶做遮掩。” 碧儿被小姐眼中的狠戾吓了一跳,连忙应下。 碧儿从小就在她身边伺候,最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 柳双双独自坐在窗前,抚摸着那把绿绮古琴,指尖冰冷。 谢悠然脖颈的红痕,沈容与颈后的印记,反复在她眼前闪现。 她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笑意,明日宾客满堂,她一定要她好看。 ‘谢悠然,我要让你当着所有人的面,原形毕露,身败名裂’ 让所有人都看清你浪荡轻浮的真面目。 一个在宴会上当众出丑的冲喜新娘,沈家还容得下你吗? 若是她被其他男人碰过了,表哥还会如现在这般喜欢她吗? 她仿佛已经看到谢悠然被鄙夷、被唾弃、被沈家连夜送往偏僻庄子的凄惨下场。 没有了谢悠然,表哥的身边,总会空出来的。 他会看到是谁一直在身边等候着他。 竹雪苑中,如意已经回来禀报: “小姐,柳姑娘下午告假了,说是身体不适。她的丫鬟碧儿不久后出了府,提回来一包东西,说是补品。” 谢悠然闻言,轻轻拨弄着茶杯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补品?” 谢悠然低头沉思,买补品需要去药房,看来她准备用药了? “吩咐下去,明日宴会,我们竹雪苑的人,入口的饮食茶水,必须格外小心。凡是经了外人手的,一律不用。” 谢悠然并没有想对柳双双赶尽杀绝,但若是她自己做错了事,就怪不得旁人。 她上一世最想赶她出沈府,所以弄臭了她的名声,这一世她想用同样的方法吗? 知道柳双双会出手,她自然会提前防备,不过心里还是有些隐隐不安。 她没有读太多书,为了保住她现在的位置,不得不铤而走险 明日会来的人家不仅仅是族人和姻亲,有一些朝堂上有关系的也会来人,毕竟沈容与醒来也算一件大事。 若是她猜得不错,张敏芝也会想办法说服她娘过来。 以张敏芝上一世对沈容与的爱慕。 她只是一个冲喜的人沈容与并没有碰过她,她都会对她下毒手。 张敏芝不会错过能见沈容与的机会。 届时就算不能报前世之仇,谢悠然也想气气她,至少解解恨。 竹雪苑内,谢悠然在窗前练字,直到日头西斜,沈容与也没有出现。 此刻的沈容与,正身在外院书房寒松院中。 书房内气氛肃穆,元华正低声禀报着调查进展。 “那孩童的远房表姨夫,是兵马司一名不入流的小吏。 其妻妹,确与今科二甲传胪周文远订有婚约,婚期就在今年秋后。” 元华语速平稳,“属下细查了周文远。此人家境贫寒,十年寒窗,自负才高。 本次春闱,他自负才高八斗,最后却因临考前得了风寒,掉出了一甲,而爷您是状元。” 沈容与眸光微动,已然明了。 “周文远曾多次在私下的诗会文社中,酒后吐露怨言。 言道世家子弟占尽资源,明明可以荫恩入仕,偏要来挤占寒门学子凭借性命搏出的科举之路。 尤其对爷您,似有颇多微词,认为若无爷参与,那状元之位,本该是他的。” “他原话是:‘沈容与?不过是投了个好胎,读了几本家里旁人读不到的书罢了。若无沈家,他算什么?’” 沈容与闻言,原来如此。 一个心胸狭隘、自视甚高的寒门士子,因名次落于人后而生出的怨恨。 周文远将自己科举的失利归咎于沈容与的存在,认为是沈容与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荣耀。 “所以,他便想了这个法子?”沈容与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第100章 不会吃下闷亏 “利用那层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买通或诱使那孩童惊马,想让我至少重伤出丑,若能一命呜呼,更是替他让出了路?” “目前查到的线索,皆指向他。” 元华低声道,“爷,那孩童确实是自己冲出来的,没有直接的线索能证明是周文远指使。” 沈容与指节轻叩桌面。动机充分,线索吻合。 “怎么说?” “周文远曾多次在外扬言世家子弟占取了太多资源,小的斗胆猜想那小童是否也听过他如此言论? 小童已经读了两年书,启过蒙。” 若是小童是听信了周文远的不平之言,自己冲撞过来的,那沈容与还真没有办法直接拿周文远怎么样! 周文远可能也没有想到那小童会对他出手,所以这种意外,沈容与也更难抓住实质的把柄。 孩童行为无法定罪于他,那些抱怨的言语,在官场上甚至可以被曲解为寒士对时局的感慨。 但,沈容与是何等人?他岂会吃下这个闷亏。 “我知道了。” 沈容与缓缓开口,眸色幽深如寒潭。 “既然他如此看重前程,如此嫉恨我占了他的路,那便让他在最在意的地方,好好尝尝滋味。” 他不需要动用沈家的权势去直接碾压一个刚刚入仕的寒门,那太难看,也落人口实。 他会用更柔和的方式,让周文远自己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路阻且长。 没有谁会随随便便成功,就连沈家能百年间屹立不倒,埋葬了多少沈家子的一生,每一代的当家人又牺牲了多少? 以读书立世,每一代的沈家族长都需要考中进士,若是不能,则让出族长的位置。 他们嫡脉嫡枝的压力更大。 其实如果可以,沈容与也想让这样荒唐的规矩从世上消失。 没有人知道一个小小的孩童,无论三伏寒冬都要进学的痛苦。 他吃的苦一点都不比其他人少,科举是最公平的竞争,只要真才实学,谁行谁上。 沈重山之前一直迟迟没有查询到结果,都指向意外。 确实是人为的意外,沈重山更偏向他的政敌,或是沈家族内的竞争者。 根本想不到是一个小小的翰林,就出在他眼皮子底下。 “他不是喜欢在乡野抒怀吗? 找几个可靠的说书人,把他那些怀才不遇世家挡路的牢骚话,编成故事。 在京城几个寒门学子常去的茶楼酒肆里,慢慢传唱。 要让人听得出是他,却又抓不住切实的把柄。” 杀人诛心。 周文远最自负才学,最想摆脱寒门标签融入清流。 沈容与便要让他的名声悄悄传开,让同僚对他敬而远之。 上司会觉得他心性偏激,谁敢栽培这样的人? 一旦被同僚孤立,在重视德行与忠诚的翰林院,前途几乎可以预见。 “是,爷。属下会办得干净利落,绝无痕迹。” 元华深知其中利害。 沈容与颔首,不再多言。 周文远没有直接害他,却是因他散布的言论最终导致了他坠马的事实。 以其人之道反制其人之身。 散布流言他也会,往后官场的规矩和舆论会化为软刀子来回敬。 不必脏了自己的手,就能让他在他看重的路上,寸步难行。 处理完此事,他心中那口郁气稍平。 他起身,望向竹雪苑的方向,眼中寒意褪去,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柔和。 此刻窗外已是暮色四起。 虽然很想去竹雪苑和她一起用膳,但他不想给她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明着去竹雪苑的时间多了,总会让人看见。 他此刻羽翼不丰,也不想因为她和祖母对上。 若能平和一些解决自然更好,比如,让她如愿怀上子嗣。 他想见她,这个认知清晰而坚定。 “元宝” “爷。” “去厨房,将我的晚膳提到寒松院来。另外,我今晚会歇在寒松院,让旁人无事莫来打扰。” “是,爷。”元宝心领神会。 夜色渐深,府中各处陆续熄了灯火,只有巡夜婆子手中灯笼的微弱光晕。 沈容与换了身深色常服,未带随从,身影如墨,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几个起落,便从外院掠至内院偏僻处。 他足尖在假山石上一点,身形如鹞子般轻盈,已然站在了竹雪苑庭院之中。 院内只有正房窗棂透出暖黄的微光,隐约映出女子纤柔的侧影。 他走到窗下,屈指,在窗棂上极轻地叩了三下。 想着她待会见到他会是何模样,不禁有了些期待感。 谢悠然的心,在听到轻响时,轻轻落回了实处。 她示意小桃去外间守着,自己抬手,轻轻拨开了窗栓。 窗户被推开一道缝隙,沈容与利落地闪身而入,带进一股清冽的夜风。 他反手将窗户关好,转过身,便对上了谢悠然在灯下格外清亮的眼眸。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沈容与视线落在她脖颈处,那里昨夜他留下的红痕已淡去不少,但依稀可见。 见他望向的地方,谢悠然的脸颊微微发热,却没有躲避他的目光。 反而轻轻抬起了下巴,露出那截优美的脖颈,上面淡去的红痕仿佛无声的邀请。 她既然重生归来还选择了这条路,就不是想循规蹈矩的活着。 既然他来了,他们已是夫妻。 “夫君爬窗而来,所为何事?”她声音轻软,带着一丝俏皮的揶揄。 自然是为偷香窃玉。 沈容与眸色骤然转深,不再多言,伸手揽住她的腰,低头,吻住了她未尽的话语。 灯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朦朦胧胧地投在窗纸上,如同皮影戏里一对缠绵悱恻的偶人。 沈容与的吻起初带着夜风的微凉,很快便变成了灼人的温度。 他的手臂坚实有力,稳稳揽住谢悠然的腰肢,将她更紧地嵌入怀中。 谢悠然起初有些僵硬,但熟悉的清冽气息和唇上不容错辨的温柔力道,让她渐渐放松下来,甚至生涩地开始回应。 她的回应像是一簇火苗,点燃沈容与眸底深藏的暗火。 他喉结滚动,加深了这个吻,不再是浅尝辄止。 舌尖轻轻撬开她的齿关,攻城略地,不容她有一丝拒绝地与其纠缠。 第101章 路已选定,便只能向前 谢悠然只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稀薄滚烫,头脑有些发晕,只能攀附着他。 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令人心悸的亲密之中。 他的手掌不知何时已从她的腰际上移,隔着轻薄的衣衫,熨帖着她的背脊,带来一阵阵战栗。 不知过了多久,沈容与才略微退开些许,额头相抵,呼吸交织,都有些急促。 他看着她被吻得嫣红湿润的唇瓣,和那双氤氲着水汽、不复平日清冷的眼眸。 “悠然”他低喃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谢悠然微微喘息,脸颊绯红,却并未躲闪他的注视。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他微蹙的眉心,这个细微的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触动沈容与。 他捉住她作乱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随即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谢悠然低低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 沈容与抱着她,步伐稳健地走向内室的床榻。 将她轻轻放在床上,自己随即覆身而上,用手臂支撑着身体,并未将全部重量压在她身上。 烛光透过纱帐变得越发柔和暧昧,在他深邃的眉眼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他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五官,从光洁的额头,到轻颤的睫毛,再到挺翘的鼻尖,最后定格在那微微张开的红唇上。 谢悠然望着他,伸出手,主动勾住他的脖颈,微微仰起头,将自己送得更近。 昨日夜间她是如何求饶,胆子倒是挺大。 可这个邀请般的动作,还是击溃了沈容与的理智。 他眸色骤深,俯身再次吻住她,比之前更加热烈,也更加细致。 吻顺着她的唇角一路流连到敏感的耳垂,引得她抑制不住地轻颤。 不知何时衣衫尽褪,坦诚相见时,彼此都有些许不自在,但更多的是被点燃的灼热。 沈容与的吻变得温柔而绵密,如同春日细雨,落在她的额头、眼睑、脖颈,一路向下,点燃她的身体。 谢悠然觉得自己像是漂浮在温热的潮水中,无处着力,只能紧紧抓住他结实的手臂,在他带来的愉悦浪潮中沉浮。 沈容与起初有些克制,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就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更多。 床榻发出细微而有规律的轻响,混合着压抑的喘息与暧昧的水声。 汗水从沈容与的额角滑落,滴在她泛着粉色的肌肤上。 他低头,吻去她眼角不知是因情动还是其他而渗出的湿意。。 谢悠然在一片迷乱的晕眩中,只能紧紧攀附着他。 在这一刻,只有最原始最亲密的交付与索取,感受着彼此滚烫的体温和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才渐渐平息。 沈容与将她汗湿的身体拥入怀中,两人的心跳依然急促,渐渐趋于同步。 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依偎,享受这暴风雨后难得的宁静与温存。 窗纸上的光影早已停止了剧烈的晃动,只剩烛火偶尔跳跃一下,映照着帐内相拥而眠的一双人影。 夜色,还很长。 “睡吧。”他低声道,吹熄了床头的灯烛。 黑暗中,他拥着她躺下,将她整个圈在怀中。 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是前所未有的安心与亲密。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在寂静的夜里,听着彼此渐渐平缓的呼吸。 窗外月色皎洁,竹影婆娑。 晨光熹微,透过竹雪苑窗棂上细密的竹帘,在室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谢悠然是在他温暖坚实的怀抱中醒来的。 意识尚未完全清醒,身体却先一步记住了昨夜令人安心的温度和气息。 她微微动了动,身后环着她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些,带着刚醒时的慵懒力道。 但这份温暖并未持续太久。 几乎在她完全睁开眼的同时,身后的沈容与也醒了。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拥着她,下颌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 片刻后,他松开了手,动作利落地坐起身。 谢悠然也随着坐起,锦被滑落,露出肩头昨夜暧昧的红痕。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抬眼看向正在系中衣带子的沈容与。 晨光中的他,侧脸线条清晰而冷峻,完全不见了昨夜的情动与温柔,恢复了平日那个矜贵清冷的沈家嫡长子模样。 “今日府中有事,人多眼杂,若是无事,你就在竹雪苑吧!” 他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却已恢复了冷静。 他这是在提醒她,今日三房下聘,宾客众多,她这个处境微妙的长孙媳,需得把握好分寸。 还有,沈家的族人应该都是不想她出现在人前的。 沈容与无奈的叹息一声,他如今刚入仕途,只能徐徐图之,往后必不会委屈了她。 可是听在谢悠然的耳中,却犹如雷震。 果然是自己想的太美好,床榻间的缠绵如何能让他失了智,来为她谋划? 果然谁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夫君,我知道了。”谢悠然轻声应道,语气平稳。 沈容与系好衣带,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凌乱的锦被间,乌发如云,衬得一张小脸愈发白皙清丽,颈间的红痕在晨光下若隐若现。 他眸色微暗,迅速移开视线。 “我走了。”他起身走到窗边,动作轻捷地推开窗户,如同他来时一样,准备悄然离去。 “夫君。”谢悠然忽然出声。 沈容与脚步一顿,侧头看她。 “小心些。”她看着他,目光清澈。 沈容与深深看她一眼,点了点头,随即身影一闪,便消失在窗外,并轻轻将窗户带拢。 整个过程迅捷无声,仿佛昨夜从未有人来过。 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谢悠然一人,和空气中若有似无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 她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眼神复杂。 他终究是沈家人,自然以沈家大局为重,如此,她要做的事,也不需要有愧疚。 他夜夜前来,她愿意迎合,也只是想尽快怀上嫡子,稳固地位。 但无论如何,路已选定,便只能向前。 “小桃,平安。”她扬声唤道。 两个丫鬟应声而入,开始服侍她梳洗更衣。 第102章 被关竹雪苑 今日是沈府的大日子,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 镜中的女子,眉眼沉静,已褪去了昨夜的迷蒙。 沈容与的身影消失在窗外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竹雪苑的院门,便被叩响了。 小桃和平安正在屋内伺候谢悠然梳妆,闻声对视一眼,心中都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谢悠然神色不变,只对平安使了个眼色。 平安走到院门后,并未立刻开门,隔着门问道:“谁呀?少夫人正在梳妆。” 门外传来王嬷嬷的声音: “老奴奉老太太之命,前来侍候少夫人。请开门。” 平安回头看向谢悠然,谢悠然对着铜镜,将最后一支素银簪子稳稳插入发髻,微微颔首。 门开了。 门外站着王嬷嬷,上次搬来竹雪苑就是她,没想到今天她会来这里。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低眉顺眼、但体格健壮的粗使丫鬟。 王嬷嬷当先一步跨入院内,目光扫过冷清的院落,最后落在正从屋内走出的谢悠然身上。 她皮笑肉不笑地行了个礼:“给少夫人请安。老太太惦念少夫人身子,说竹雪苑清净,最是养人。 今日府中事忙,人来人往难免嘈杂,恐扰了少夫人静养。 特命老奴二人前来,一则侍候,二则也好替少夫人挡一挡那些不必要的扰攘,让少夫人能好生歇着。” 话说得冠冕堂皇,体贴备至,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老太太不许谢悠然今日踏出竹雪苑一步,更不许她今日在三房下聘的宾客面前露面。 小桃和平安气得脸色发白,却不敢出声。 谢悠然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露出意外的神情。 她早就料到老太太会有动作,和前世的时候一样,她被关在一个偏僻的院子。 如今的竹雪苑可比她前世待的院子好多了。 她目光看向王嬷嬷,语气温和: “有劳嬷嬷,也请嬷嬷代我谢过祖母关怀,祖母体贴,孙媳感念于心。 只是今日毕竟是三弟的大喜之日,我身为长嫂,若闭门不出,恐于礼不合,也让人议论我沈家长房不知礼数。 不知祖母可还有别的吩咐?” 王嬷嬷脸上的假笑淡了些,语气却更强硬: “少夫人多虑了。老太太正是考虑到礼数周全,才做此安排。 少夫人您身份特殊,冲喜进府,规矩学得松散,万一在人前露了怯,反倒不美,岂不是失了沈家的体面? 老太太说了,您的孝心她知晓,您的心意到了便是,人,就不必去了。 自有夫人和各位小姐们操持场面。” 谢悠然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老太太这是要将她排除在沈家正式的社交活动之外,让她逐渐被家族边缘化。 硬闯是不可能的,徒增笑柄,也正好给了对方发作的借口。 她深吸一口气,“既然如此,孙媳便恭敬不如从命。有劳王嬷嬷辛苦。” 本还以为谢悠然会大闹一场,没有想到这么坦然地就接受了。 王嬷嬷没料到她如此识相,脸色稍霁。 “少夫人能体谅老太太苦心便好。您请回屋歇着吧,院门这儿有老奴们看着。” 这便是要彻底守住门口了。 谢悠然不再多言,转身款步回屋。小桃和平安连忙跟上,关上了房门。 一进内室,小桃就急得眼圈发红,压低声音道: “小姐!她们这分明是软禁!今日那么多客人,您若不出面,旁人会怎么想?日后在府里可怎么过?” “小桃,老夫人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吗? 在今日这样正式的场合都没有想让我露面,往后更无可能。” “那小姐怎么办啊?难道我们就让他们这样对待小姐吗?” 谢悠然心里微暖,拉过了小桃的手。 “前几日不是让张嬷嬷送了信回谢家?” “小姐?” 谢悠然点点头,按计划行事即可。 待平安从外边进来,对着谢悠然和小桃点点头,外边人都撤走了。 谢悠然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待听到门外轻微的动静。 谢悠然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小桃立刻会意,眼圈瞬间就红了,上前半步,声音刻意稍微压低又足以让门外人附耳倾听的人听到: “小姐!她们这分明是软禁!今日那么多客人,您若不出面,旁人会怎么想?小姐您的性子也太绵软了一些。” 她适时地哽住,仿佛又气又怕,不敢再说。 谢悠然抬起眼,脸上适时地流露出几分隐忍的哀戚和无奈,声音也放轻了些。 “小桃,别说了,祖母也是怕我出去丢了沈家的颜面。我们听从安排便是。”这话听起来是认命,却又隐隐透着一丝不甘和委屈。 主仆二人这出双簧唱得情真意切。 门外的王嬷嬷听着,到底是年纪还小,又是乡下长大的,没有什么见识。 这不被老太太拿捏得死死的,如今也只能关起门来跟丫鬟哭诉。 前几日谢悠然收到了陈氏捎话,想来沈府看看她,她就想到了今日如何破局出面。 陈氏也是京城的官家小姐,哥哥是正三品礼部侍郎。 陈氏认识的夫人也挺多,虽然不及沈府势大,但毕竟不是查无此人的角色。 沈容与醒来,沈家又送礼,他们的心思早就活络了。 谢敬彦可能都不会想放过这样的天赐良机。 陈氏要来探望她,她从沈容与那里拿了沈府的名帖,混在送回谢府的包袱里面,让元宝送过去了。 谢敬彦见到元宝送来的东西,自然不会怀疑。 她的这位好父亲,好歹现在也是个五品官,搏一搏,在众人面前撩开遮羞布。 沈家不认她也得认。 为了防止沈府的人拦着不让陈氏进门,谢悠然专门激怒了柳双双。 柳双双只想着今日让她出丑,好彻底赶走她。 沈老太太把她关在竹雪苑,柳双双也没有办法让她出去。 宋岩往常被她安排在外院儿跑腿,陈氏来的时候,他会设法将柳双双引过去。 柳双双若想她今日出去出丑,那么她娘家来人,就算是沈府老太太,也没有办法在众目睽睽之下关人。 其实就算她爹官职不高,如果他爹肯豁出去闹,她这个正妻的位置也能保得住。 但是谢敬彦是个软骨头,见风使舵也不敢得罪沈家,指望不上他。 第103章 陈氏上门 她知道,以柳双双对她的嫉恨和对今日计划的志在必得。 一旦得知陈氏被阻、她可能真的无法出席宴会,必然会比谁都着急。 柳双双等不了了,再等下去真的怕谢悠然有了身孕。 她一定会想办法,将陈氏放进来,老太太这边自然会放人。 柳双双今日一起床,就让碧儿出去打探谢悠然的消息。 碧儿带回的消息,让柳双双指尖那枚正要簪发的珍珠步摇,嗒一声轻响,磕在了妆奁边缘。 她没动,也没立刻追问。 镜中的脸依旧娇美,只是眼底那抹为了今日盛会而精心点缀的亮彩,几不可察地黯了一瞬。 老太太出手了。 老太太这一手静养,柳双双得知消息时,有些呆愣住了。 老太太明显是不想谢悠然出现在众人面前,她能明白,也能懂。 可是她能关得住谢悠然,关不住表哥啊! 就算谢悠然不能出现在人前又怎么样? 表哥夜夜去竹雪苑,谢悠然怀孕就是迟早的事情。 这老太太今日直接把人关了起来! 这虽然是在打压谢悠然,可也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 人都出不来,她手里的仙人醉再厉害,又能给谁用? 难道去竹雪苑下药,让谢悠然一个人在自己屋里发疯吗? 那有什么意义! 更让她心底遏制不住的想法。 表哥昨夜是不是又去了? 柳双双不敢再想下去。 一个冲喜进来的摆设,如果真怀上了嫡长孙,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到时候别说她柳双双,就算是老太太,她心里也会有几分松动,老太太很看重子嗣。 不然当年也不可能硬生生要给表姨父纳妾。 就是因为姨母不能生了,大房子嗣单薄。 若是谢悠然真的有孕,老太太肯定也会睁只眼闭只眼就这样过去,至少等孩子生下来。 她的时间不多了,老太太的方法不管用,只能让谢悠然当众出丑,沈家才有可能把人送走! 届时若谢悠然和别的男子不清不楚,表哥又怎么会再要她。 一个念头在柳双双脑海里出现。 看表哥和谢悠然的痴缠程度,万一表哥还接受了残花败柳的谢悠然呢? 不行! 她得给谢悠然找一个好的去处,什么人是碰了谢悠然,沈家都不好追究的呢! 柳双双想起了一个人,楚郡王,宣王的嫡子。 身矮体胖还爱美女,虽然她不想承认,但是谢悠然确实长相貌美。 楚郡王也是一个混不吝的,色胆包天,一个不被世家认可的冲喜小娘子而已。 再说若是谢悠然主动扑倒的楚郡王,沈家无论如何都会把谢悠然送走。 是谢悠然自己见楚郡王位高权重,想去攀附,届时和沈家也没什么关系。 对,就是这样的。 柳双双在心里不断地安慰自己,就是这样的,和她没有关系。 今日来的宾客亦不少,沈府到处都很忙碌。 就在她心烦意乱,想着怎么才能自然地让谢悠然出了竹雪苑的时候。 碧儿带来了另一个消息。 “姑娘,奴婢刚刚去打探消息,在二门处见到了谢悠然的那个陪房叫什么宋岩的。 找了内门的婆子想去竹雪苑通报,少夫人的娘家来人。 来的是谢悠然的继母陈氏和她的两个妹妹,只不过被门房拦在了大门处,正为递帖子的事儿有些说道呢。” 谢家夫人?陈氏? 柳双双焦灼的脚步猛地顿住,对啊!陈氏!她怎么把这个人给忘了! 老太太可以关谢悠然,可以用静养把她藏起来。 但能拦着前来道贺的有官身的亲家母亲不见女儿吗? 虽然谢家门楣是低了一些,但是今日往来宾客众多。 若谢家好说话可能就被拦住了。 瞌睡遇上了枕头,陈氏进来,谢悠然理所当然地能从竹雪苑出来。 想到此,柳双双收拾了一番,出了栖梧院。 与来往的夫人小姐们见礼寒暄,沈家的小姐都会在这里迎一迎相熟的客人。 柳双双估算着时辰,永宁侯府的马车也该到了。 她理了理衣裙,对身旁的几位沈家宗族的小姐笑道: “云昭约莫快到了,我与她在女学相熟,去门口迎一迎她。” 她带着碧儿,步履款款地朝大门走去。 楚云昭的马车,此刻多半还在路上,但若她现在不出去,陈氏可能就走了。 果然,还未至正门,便见侧旁的角门处,似乎有些小小的骚动。 几道人影站在那里,为首的一位妇人穿戴体面,却面带犹豫,正是陈氏。 她身边跟着的嬷嬷正与守门的婆子低声说着什么? 隐约传来帖子,谢夫人,亲家,等字眼。 那守门婆子态度看似恭敬,脚步却像钉在地上,半步不让,显然是在拖延或阻拦。 陈氏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 她本是兴冲冲拿着沈家帖子来的,想着能在这高门盛宴中露脸。 若能攀附上一二关系,对她在谢家后宅的地位、对丈夫谢敬彦的官场走动,乃至对自己所出的女儿们的将来,都大有裨益。 谁知竟在门口被拦下细细盘问,这简直是明晃晃的怠慢和羞辱! 她兄长是礼部侍郎,她自己也是正经的五品官夫人,何曾受过这等气? 但沈家势大,今日又是人家的大日子。 她若真闹起来,不仅自己没脸,更可能彻底得罪沈家,让丈夫谢敬彦在官场上难堪。 断了他借助沈家姻亲关系谋利的可能。 念头几转,她已生了退意。 罢了,趁还没更多人看见,悄无声息地回去,总比当众撕破脸、让最后一点借势的希望也破灭要强。 她正打算低声吩咐嬷嬷转身离开,一个清脆热络的声音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咦?这不是谢夫人吗?” 柳双双脸上绽开甜笑,快步迎上,仿佛真是意外邂逅。 她的声音立刻吸引了附近一些宾客的注意。 陈氏脚步一僵,回头看见从沈府出来的一个姑娘,一时也摸不清是谁,脸色有些尴尬。 柳双双却仿佛毫无察觉,笑语嫣然: “夫人您到了!方才还有人问起我这话呢! 没想到你竟然还在这儿,怎么在这儿站着?” 柳双双看上无意的打招呼,谁人都知道若无意外,她应该才是沈少夫人。 都不会往柳双双是帮助陈氏进门儿的方向去想。 只是这门口,还让撞见了。 守门的婆子顿时变了脸色,今日这事怕是不好善了。 第104章 怎不见悠然姐姐? 柳双双是府里的表小姐,她开口招呼,性质就不同了。 陈氏听着柳双双的言语,也就知道了这位就是府上寄居的表姑娘柳双双了。 只是她之前还是有过听闻,柳家和沈家是有意结亲的。 后来沈容与出事后,才没再提。 这柳双双是怎么都不可能和谢家交好,毕竟谢悠然是冲喜新妇。 而且她今日进来后,其他人家看见,谢悠然的正妻之位不是被坐实很多? 她今日来其实也是这个意思,有展现两家交好之意。 虽然她不待见谢悠然,可若是和沈家攀上实打实的亲家关系。 于她们家只有利,两个女儿未来的亲事也会好很多。 想到这里陈氏坦然了许多。 无论柳双双是出于什么原因,帮她进去。 她今日的目的也在此,陈氏也不在意进去以后冷遇,毕竟她也见过不少场面。 能结交一些夫人小姐都还算好的,两个女儿今天也一起来了。 若是被其他夫人看中,也是多一个展示的机会。 此时更巧的是,另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了正门前。 丫鬟仆妇簇拥着,永宁侯夫人和楚云昭下了车。 永宁侯夫人一眼就看到了门口这幕,目光扫过陈氏,心中已有几分猜测。 沈家怕是不太可能给谢家递帖子,而且今日的事情是三房的喜事,也并非大房的喜事。 柳双双看见永宁侯夫人和楚云昭,心中大定。 她立刻转向陈氏,“谢夫人,您快别客气了。 今日府里忙乱,下人们若有怠慢,您千万海涵。云昭妹妹也到了。” 在永宁侯夫人面前,在柳双双如此热情周到的引见下,守门婆子再不敢拦。 立刻堆笑让开:“谢夫人快请进!” 陈氏胸口堵着的那口气,顺了过来。 她挺直背脊,对柳双双点了点头,觉得这柳家姑娘会来事,又向永宁侯夫人行了半礼,这才带人走进沈府。 柳双双脸上带上了笑容,成了。 几乎同时,一个小厮已飞快转身,抄近路朝内院老太太的寿安堂跑去报信。 等消息传到,陈氏已经进来了。 老太太再不满,难道还能现在派人把亲家母请出去不成? 她转过身,换上明媚笑容,朝着楚云昭走去:“云昭!你可来了!” 仿佛刚才一切,只是她热心待客的一个小插曲。 楚云昭看着柳双双居然和谢夫人在门口攀谈,心里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这和柳双双平日里的作风完全不同啊? 而且柳双双过来亲自跟她打招呼,让她感觉身上毛毛的。 “双双,今日怎的没见到悠然?” 楚云昭心下觉得柳双双今日热情得反常,但面上不显。 与母亲一同被引路的管事嬷嬷恭敬地请进了二门内的正厅。 果然,大夫人林氏已闻讯,亲自在此接待永宁侯夫人。 双方见礼,寒暄。 陈氏作为谢夫人,也因与永宁侯夫人同来,得以在场,向林氏行了礼。 林氏见到陈氏也有些出乎意料,沈府应是没有给陈氏送帖子的。 只是现在她是和永宁侯夫人一起进来的。 难道是知晓谢悠然和楚云昭交好,特意在府门口等着的。 莫名其妙被怀疑的永宁侯夫人可不知道这回事。 她本以为陈氏是自己过来的,可后来进门的时候,看见了她手里沈家的名帖。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难道是沈府送的? 没想到沈府还当真是有情有义的人家,如此,永宁侯夫人倒是愿意给几分体面。 一时间大家气氛倒也不尴尬。 倒是楚云昭知道沈家的长辈不是很待见谢悠然。 这么重要的场合,谢悠然都没有伴在林氏左右。 但今日又见谢夫人拿着请帖登门,一时间有些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寒暄间,楚云昭寻了个话隙,看似随意地向林氏问道: “沈伯母,怎不见悠然姐姐?今日府上这般热闹,她必是忙坏了吧?” 她问得天真。 林氏却不好直接说她被老太太关起来了,她也是今早起床下人来报她才知晓。 虽然她对谢悠然有几分认可,可老爷当时也在,都没有反对。 在这样的大日子里,她也不好下了老太太的面子。 今天是三房的大日子,她对谢悠然的好感,没有让好到让她去为了谢悠然对抗老夫人。 老夫人是她的婆母,如果想收拾她,都是简单的事情。 林氏只能含蓄笑道:“她身子还需将养,今日人多嘈杂,怕扰了她静心。” 这话一出,陈氏脸上就有点挂不住了。 陈氏真的没有想去看谢悠然,这样的日子她能出来就出来。 如今说这话,看着是说她需要静养,但是谁不知这就是一个表面上的借口? 沈家不想让谢悠然在这样的场合露面。 一时间心如针毡,感觉她可能要坏事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明是沈家送来的帖子,又不是自家去求来的? 想到这帖子是沈容与的小厮送过来的。 陈氏心念百转。 看来,这谢悠然还是有几分本事的,勾得沈大公子神魂颠倒。 陈氏猜测沈家不满意谢悠然是真,但是这姑爷说不定是真心悦谢悠然。 既然这样,过去看看,倒也不是不行! 而且她身为继母,若此刻不闻不问,传出去便是她这个母亲不关心女儿,凉薄无情。 陈氏立刻摆出一副关切又忧心的模样,顺着楚云昭的话道: “是啊夫人,我也正惦记着悠然这孩子。 既来了,总得亲眼瞧瞧她是否安好,我才放心。 不知可否容我去瞧瞧她?” 她这话,以母亲关心女儿为由,合情合理,林氏无法当众断然拒绝。 楚云昭立刻接上。 “伯母,我也想去探望一下,往日一起读书她身体都还挺好,如今得知她有恙甚是挂念。 能否让我陪着谢夫人一同去看看? 我们定会安静,不打扰姐姐休息。” 她和谢悠然交好,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林氏也不好当众驳了她们的面子。 永宁侯夫人见到这种情况,觉得可能多少有些不妥当。 “云昭不得胡闹,若是沈少夫人真需要静养,你们去反倒不妥当。” 林氏心里其实也并没有想关谢悠然。 如今有陈氏,又有永宁侯夫人在这边,旁边还有许多官眷,大家都看着的呢! 第105章 让人撤了 就算老太太知道,也怪不到她这里来。 她知道儿子偷偷去竹雪苑的事情。 若是没有她帮忙遮挡,真以为老太太不知道呢! 林氏本身就不讨厌谢悠然,自己儿子能成功醒来。 她感觉冲喜还是有用的。 而且老太太这个时候特别不喜欢谢悠然,想给儿子另娶。 让林氏想到她成亲那会,没有两年,就要给夫君纳妾。 同为女人,她自然明白那种痛。 她对老太太恭敬有余,却并没有多少敬爱。 甚至心里隐隐有个念头,若是顺水推舟,就这样放谢悠然出来老太太必然生气。 但也怪不到自己头上来,有一点隐秘的快乐。 永宁侯夫人的女儿和谢夫人一同提出要去探望,于情于理都很难强硬驳回。 若坚持不许,反倒显得沈家刻薄,阻挠母女相见、好友探视。 柳双双站在林氏身侧,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 听到楚云昭问起谢悠然,陈氏顺势提出探望,她心中暗喜,面上却不露分毫。 等林氏略显迟疑时,她适时地轻声开口: “姨母,云昭妹妹和谢夫人一片心意,只是竹雪苑那边吩咐了要清静。 我们贸然过去一大群人,怕是不妥,也扰了表嫂休养。” 她先站在老太太静养的立场上说话。 接着,仿佛真心为难地替林氏着想: “不过若是让云昭妹妹和谢夫人白跑一趟,也于心不忍。 不如请徐嬷嬷受累,陪云昭妹妹和谢夫人过去一趟? 徐嬷嬷是姨母身边的人,最是稳重周到。 有她领着,既不会坏了规矩,也能让云昭妹妹她们安心。” 林氏一听,这安排确实稳妥。 由自己身边的徐嬷嬷去,再加上还有楚云昭和谢夫人,就算是老夫人身边的婆子也不敢拿乔。 很快春桃过来在林氏身边耳语了几句。 正是刚刚从门房那边传来的消息。 陈氏竟然是拿着帖子进来的。 林氏人都麻了,沈府的帖子除了她有,老爷有,容与也有。 难道是儿子让人送的? 一时间有些生气,但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落了儿子的面子。 “双双考虑得周到。徐嬷嬷,你便陪云昭和谢夫人走一趟吧。” “是,夫人。”徐嬷嬷领命。 柳双双如释重负,人她都给送到门口了,若是谢悠然还没本事出来,那她当真就是一个废物。 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柳双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 “有徐嬷嬷陪着,定是妥当的。云昭妹妹,谢夫人,你们也好放心了。” 她继续留在林氏身侧,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待客周到而已。 这个事情,她不准备引火上身。 得了老太太的厌恶,她又哪里能讨得了好? 母亲派来的人昨日已经到了,就歇在客院儿里了。 这才是柳双双铤而走险的根本,她母亲要接她回家了,她舍不得。 她从情窦初开就深埋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又无时无刻不仰望、爱慕的男人。 他像高悬星空中的星辰,是最耀眼的存在。 她在他面前,渺小如尘埃,她对他的痴恋,是她心底最执拗的秘密。 如果未来她嫁的人不能是表哥,那感觉嫁给谁都无所谓,了此残生而已。 所以她想自己拼一拼。 有了林氏的首肯,当着诸多夫人小姐的面。 徐嬷嬷便笑着引了陈氏、楚云昭,连同谢家那两位的姑娘,一同辞出主厅,往竹雪苑方向去了。 一行人离了喧嚷热闹的主院,沿着抄手游廊缓缓而行。 徐嬷嬷是极有分寸的人,深知此行关节。 她并不急着赶路,反而特意放慢了脚步,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与陈氏说着些不咸不淡的闲话。 徐嬷嬷一路闲谈,陈氏心不在焉地敷衍着。 她心里琢磨的,沈家今日的态度到底是什么意思? 拦她又放她,她观林氏的态度,并不像厌恶谢悠然的模样啊? 谢悠然这步棋,到底还能不能给她和谢家带来利益? 等会儿见了谢悠然,该如何敲打她。 让她明白即便嫁入高门,也得认清自己真正的娘家是谁。 楚云昭今日也只是随心而已,既然遇到了陈氏,不如顺便提一提。 她是真的挺喜欢谢悠然的,而且今日她觉得以谢悠然的性格也并不会惹什么事。 女子嫁人了就是有颇多烦恼。 徐嬷嬷的慢行,自然不是真的为了赏花。 她是在等给去松鹤堂报信儿的人留点时间,至少要先让老太太那边得了消息,方是稳妥。 所以,她一路介绍景致,闲话家常,将这段不算近的路,走得如同春日游园一般从容。 此时,寿安堂内。 老太太正阖眼倚在榻上听李嬷嬷回事。 林氏派来的心腹丫鬟已简洁地将永宁侯千金问起,谢夫人恳求。 已命徐嬷嬷陪同前往竹雪苑短暂探视。 老太太捻着佛珠的手指停了片刻,半晌,才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沉静的幽深。 谢悠然没做错什么,至少明面上没有。 她可以关着她,冷着她,却不能在侯府女眷和其母亲面前,做得太绝,彻底撕破那层体面。 传出去,沈家苛待冲喜儿媳、不认亲家母的名声,终究不好听。 “罢了。”老太太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让人去将王嬷嬷叫回来吧,走前敲打一下,让她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是。”李嬷嬷应下,立刻转身出去,叫来腿脚最快的小丫头,低声嘱咐几句。 那小丫头悄无声息地出了寿安堂,专拣那无人注意的近路小道,一溜烟地往竹雪苑奔去报信了。 竹雪苑门前。 王嬷嬷正尽职尽责地守着门。 忽然见一个小丫头气喘吁吁地从侧边小径跑来,凑到她耳边急急低语几句。 王嬷嬷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这小丫头她认识,是老太太身边的人,可早上过来时,老太太还说了务必守死了。 这才过去多长时间,这就让她撤回去? 王嬷嬷疑心有诈,可小丫头应该没有这个胆量敢骗她。 “老太太可有说是为何?” 第106章 就是给他们画大饼了 “王嬷嬷,赶紧走吧!我听着说是谢夫人和楚姑娘过来了,还是大夫人身边的徐嬷嬷带着过来的。” 谢夫人?楚姑娘?徐嬷嬷陪着? 这风向怎的突然就变了? 她今日对着里头那位大奶奶,虽未刻意折辱,可也绝谈不上恭敬。 不过是照着上头的意思,将人冷冷地拘着罢了。 如今人家娘家母亲和有头有脸的手帕交亲自上门,还是得了老太太许可的这可如何是好? 这还是她在老太太手下干活,少有遇到的事情,这谢氏想翻天吗? 老太太可不就是这沈府的天! 她不敢耽搁,转身进了正房。 谢悠然正坐在窗下,闻声抬头。 王嬷嬷脸上没了平日里那股端着的高傲,但眼神却更沉,带着一种自上而下的告诫意味。 压低了声音:“大奶奶,老太太开恩,允了谢夫人和楚姑娘来探望您。老奴这便要去回别的差事了。” 她顿了顿,“老太太让老奴提醒您,您身子需要静养,最忌思虑过重、言辞不当。 什么话当说,什么话不当说,您心里得有杆秤。 莫要因为见了娘家人,就说些不该说的,反倒伤了自家和气,辜负了老太太的一片爱护之心。” 这话软中带硬,是警告,更是威胁。 说完,王嬷嬷不再多留,干脆利落地退了出去,径直离开了竹雪苑。 王嬷嬷带着那番绵里藏针的告诫离开后,竹雪苑正房内有一瞬彻底的寂静。 谢悠然没有立刻动弹,她闭了闭眼,将王嬷嬷话语里每一个字的重量都掂量清楚,然后缓缓吐出胸中一口浊气。 预料之中。 老太太将王嬷嬷撤走已经是一次退让。 那么这次警告是实属正常,如一枚硬币的两面,同时落下。 “小桃,平安。”她睁开眼,声音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比平日更显从容。 “小姐?”两个丫鬟立刻上前,脸上还残留着之前变故带来的紧张。 “把窗户都打开,通通风,屋子里药味太重了。” 既然老太太愿意退让一次,谢悠然也愿意见好就收。 房间里面的药味是她刚刚让王氏在偏房弄的药膳。 既然沈老太太说她需要静养,自然需要调理。 不然等会来人,这里却无一丝药气,不是引人遐想? 谢悠然起身,走到镜前,审视了一下自己的面容。 脸色有些苍白,但尚可。 她拿起妆匣里那盒极细腻的珍珠粉,用指尖沾取少许,在眼下和脸颊淡淡匀开,遮去疲惫,提亮气色。 又选了一支颜色最自然的唇脂,轻轻点染。 小桃见老太太竟然派人过来将王嬷嬷叫走了,这是不是就是不再关自家小姐了? “小姐,难道今日可以出去了吗?”小桃看着谢悠然,眼带期望。 她自然希望自家小姐好,她长这么大,对她最好的人就是小姐。 “陈氏和云昭要来了” 谢悠然对着镜中的自己,语气平和,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 “我病着,气色不能太好,但也不能太差,让人看了以为沈家亏待了我。” 她转头,看向小桃和平安,目光清亮而冷静。 “记住,我昨日只是有些头晕,歇了一日,今日已经好多了。 祖母和母亲体恤,才让我多静养,并非什么大病。 竹雪苑清净,正好养神,我住着很安心。” 她刻意强调了祖母和母亲的体恤以及住着安心。 这是必须对外,也是对可能存在的耳目传递的信息。 “把外面厅里收拾一下,那几本摊开的书收好,换上那套雨过天青的茶具。 炉子上炖着的莲子羹可以盛两碗温着,若是待会儿母亲问起,就说是我平日用的寻常点心。” 她有条不紊地吩咐着,每一个细节都在向陈氏展示着。 虽然抱恙但生活依旧有条理、被照料得尚可的少夫人方向去营造。 她太知道陈氏想要的是什么了? 如果她还居住在清风院,自然不用做这些表面功夫。 可是现在她已经被发配到竹雪苑了,陈氏心里也会猜测她在沈府过得怎么样? 若是让陈氏知道她在沈府过得不好,或者不被看重。 陈氏就不可能会为了她出面,今日更不可能会为她说好话。 她猜想,陈氏在门口被门房拦住,应该就猜出了帖子不是沈府的管家送的。 可是送帖子的人是沈容与的心腹小厮,她要的就是陈氏的猜测。 像谢敬彦和陈氏这样的人,只有给他们足够的利益和看得见的好处。 他们才有可能会动一动。 谢悠然就是给他们画大饼了,不然今日她也出不了竹雪苑。 很快,室内药味被窗外竹叶的清气冲淡,略显凌乱的书籍被收起。 取而代之的是清茶与若有若无的羹汤甜香。 谢悠然也换上了一件半新不旧但质地柔软的家常褙子。 斜倚在窗下的贵妃榻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手边放着一卷看到一半的诗集。 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正在安心静养、偶然有客来访的寻常大家闺秀。 她自己知道,她不能泄露半分委屈或怨愤。 因为委屈换不来生存,怨愤只会招致毁灭。 上一世的教训已经够深刻了,只有靠自己努力,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陈氏跟着徐嬷嬷一行人离了喧嚷的主院,穿过几重垂花门,眼前的景致便渐渐不同了。 朱红廊柱与精致雕花少了,取而代之的是略显斑驳的白墙和更为茂密,甚至有些恣意生长的竹木。 脚下的石板路似乎也少了人频繁走动的光润,缝隙里钻出茸茸青苔。 陈氏跟着徐嬷嬷,越走心里越没底。 她虽是继室,但在谢家也是正经的主母,出入的都是前厅正院。 何曾见过高门大族里这般僻静,甚至透出几分荒疏的角落? 这越走越偏,沿途连个像样的仆妇都少见,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衬得四周愈发寂静。 她忍不住拿眼去瞥身侧的徐嬷嬷。 徐嬷嬷却依旧挂着那副无可挑剔的笑容。 “嬷嬷,这院子是不是太偏僻了些,我瞧着有些荒凉呢?” 谢悠然那丫头,莫非在沈家过得极不堪,被打发到了这种地方? 这个念头一起,陈氏的心就沉了下去,继而是涌上来的恼怒。 若真如此,那她今日这趟算什么? 不仅攀附不上沈家,说不定还要跟着丢人! 第107章 沈家似乎并未冷落她? 她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脸上那点强撑的从容快挂不住了。 与她不同,楚云昭安静地走在稍后一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周遭愈发清冷的景物。 她不是第一次来,心中早有预料。 更让她在意的是徐嬷嬷那刻意放缓的步子和滴水不漏的闲谈。 楚云昭心中清明:徐嬷嬷这是在拖时间。 为何要拖? 自然是为了抢在她们前头,把消息递到该递的地方,把该安排的人安排妥当。 这沈府深宅里的弯弯绕,她自幼见得多了。 如此大费周章的安排,只能说明谢悠然现在的处境,远比静养二字要复杂和艰难得多。 她看了一眼身旁眉头越蹙越紧、已露焦躁之色的陈氏。 又看了看前方徐嬷嬷稳稳当当的背影,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既然来了,就要替好友看清楚些。 绕过最后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竹雪苑的院门敞开着,露出一方收拾得干净齐整的庭院。 虽不似主院那边花团锦簇、富贵逼人,却别有一番清雅意趣。 青石板路扫得一尘不染,檐下还摆着几盆正值花期的花花草草,幽香隐隐。 这里原是老太爷晚年的静修书斋,格局轩敞,屋舍虽不新,却自带一股经年沉淀的稳重书卷气。 陈氏一脚踏进院门,紧绷的心弦先是一松,随即又高高提起。 这院子,竟不像她想象中那般破败寒酸! 当院门外传来徐嬷嬷的通传声时,谢悠然微微抬眸,看向小桃和平安。 最后叮嘱道:“记住,从容些。去请客人进来吧。”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陈氏进来后目光迅速扫过,便黏在了正房外间敞开的门内。 只见当中一张花梨木圆桌上,摆着一套雨过天青色的上等瓷茶具,光泽温润。 多宝阁上,错落放着几件她有些眼熟又不太敢认的摆设。 一尊羊脂白玉雕的如意锁,莹润生光。 一对官窑出的斗彩缠枝莲纹瓶,色彩明艳却不失雅致。 这好东西!她就这么摆了出来? 再看窗下贵妃榻边的小几上,随意搁着一方墨迹犹新的端砚,并几卷翻开的典籍,旁边还搭着一件男子制式的玄色云纹披风。 那料子和做工,绝非寻常之物。 陈氏心头那点疑云和恼怒,瞬间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惊疑,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和火热。 这丫头,看来手头颇有些好东西! 而且,看这院中摆设和那件男子披风? 沈家那位大公子,似乎并未冷落她? 难道不是发配,她真的需要静养? 若真如此,这步棋的价值,或许需要重新估量了。 她原本准备好的那些敲打和索取的说辞,在舌尖转了转,又暂时咽了回去。 眼神变得愈发锐利,开始重新评估谢悠然的价值。 与陈氏的功利审视不同,楚云昭一进院子,目光便如清风般掠过那些显眼的摆设。 她的视线更多地停留在谢悠然身上。 好友正从贵妃榻上起身相迎,穿着素雅的家常褙子,脸上薄施脂粉,气色看着还行。 谢悠然的笑容无可挑剔,礼仪周全。 让楚云昭的心微微发疼,嫁人之后,在婆家日子难熬,她也听闻见识过许多。 可她相信在她们过来之前,谢悠然没有出席今日这么重要的场合,肯定不是病了。 一个说辞罢了,她身体好好的呢! 现如今看着倒真像大病初愈的模样,她是真心觉得谢悠然其实挺适合沈家,至少她的一言一行,没有坠了沈家的名声。 就像今日这般,明明自己是被以身体不适之名关在院子里,她也未有一句抱怨,甚至还相当配合。 若是换成她,她自问做不到这样。 她很喜欢谢悠然的这份心气。 在今日这样的场合,她顺势提起谢悠然,她娘也有些不愿意,毕竟是沈家的事情。 可是她觉得她能遇到脾气相投的朋友,也很难得。 就算她这样做了,沈家也不会怎么样她。 再说,谢悠然曾经出席过定国公府的赏花宴,见过的夫人小姐不少。 今日就算不出席,大家也不可能忘记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徐嬷嬷此时已笑着开口: “大奶奶,您瞧,谢夫人和楚姑娘惦记您,特地来看您了。这院子给您收拾得真雅致。” 谢悠然已迎到门口,对着陈氏盈盈下拜:“母亲。” 又对楚云昭含笑点头:“云昭妹妹。” 姿态恭顺,声音温和,“劳母亲和妹妹挂念,女儿只是昨日有些头晕,歇了一日已好多了。 祖母和母亲体恤,允我在此静养,反倒让母亲跑这一趟。” 话说得滴水不漏。 陈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上前虚扶一把,脸上已换上一副关切中带着责备的慈母模样。 “你这孩子,身子不适也不早些递个话! 瞧这地方虽说清静,到底也太偏了些,伺候的人可还周全? 若有短缺,定要告诉母亲。” 她一边说,目光一边再次扫过屋内的摆设,心思活络。 楚云昭也上前握住谢悠然微凉的手。 “悠然姐姐,你没事就好。这院子倒是清净,适合养神。” 她手上微微用力,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其实今日谢悠然倒真的没有想把楚云昭牵扯进来,但是她会来,在无形中肯定是帮了她的。 她会承这份情,往后若云昭有需要她的地方,她自然尽力而为。 徐嬷嬷是个人精,从踏进这收拾体面的院子,再到见着谢悠然举止从容、应对得体的模样,心里便有了七八分数。 这位大少夫人,果然不是个没成算的。 再看院门口早已不见王嬷嬷身影,便知老太太那边已收了明枪,换成了更无形的规训。 此刻听得谢悠然主动提出今日想多些时间陪陪母亲和姐妹,就不去林氏那里露面,让她帮忙跟母亲告罪一声,徐嬷嬷心下着实一松。 这真是最省心、最稳妥的局面了。 大少夫人识趣,保全了老太太和大夫人的体面,也免了她夹在中间的为难。 只要不去贵夫人面前晃就行,今日怕是管不住她的。 她脸上笑容便真切了几分,从善如流道: “少夫人孝顺懂事,夫人知道了定是欣慰的。” 第108章 虚与委蛇 今日来的宾客多,徐嬷嬷也不能在这边多做停留。 “少夫人您身子刚好些,确实不宜劳动。 那老奴便不打扰您和谢夫人、楚姑娘说话了。 前头还需伺候,老奴这就回去向夫人复命。” “有劳徐嬷嬷跑这一趟。” 谢悠然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既不失礼,也不过分热络。 徐嬷嬷又客气地向陈氏和楚云昭行了礼,这才转身,步履轻快地离开了竹雪苑。 院门在她身后轻轻掩上,院内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陈氏目送徐嬷嬷离开,脸上那副慈母神色便淡了些。 不过想着楚云昭还在这里,她的审视倒也不会太直白。 她走进屋里,目光再次环顾室内,最后落在谢悠然身上。 “悠然,你这院子倒还齐整。 只是,怎么住到这般偏僻的地方来了? 方才一路走来,娘这心里可是七上八下的。” 谢悠然听到陈氏的话语,闷不吭声。 她有自己的娘! 只是今日面上功夫得做好,想来今日陈氏进了沈府,倒也不会一直在她这儿。 总归是要出去和往来的宾客攀攀关系。 谢悠然请陈氏母女三人和楚云昭坐下,亲自执壶倒了几杯温热的茶水。 “让母亲担心了。这里是原先老太爷的书房所在,最是清静。 我进门晚,许多规矩还在学,祖母和母亲怜惜,特许我在此静心,也好少些打扰。” 陈氏听了,扯了扯嘴角,也不知信了几分。 不过转念想到谢悠然从小在村子里长大,规矩不好倒是真的。 今日谢府不让她出面,大概也是怕她丢了人,让沈家失了颜面。 既然这样,今天她就不能和谢悠然在一处了。 养不教,父之过。 若今日谢悠然真的当众出了丑,她也没有任何颜面。 她端起茶杯,却不喝,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瓷壁,话题一转。 “我看你屋里这些摆设倒是不俗,有些瞧着眼熟。 你父亲和我也时常惦念你,你若有什么也该记得家里才是。”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谢悠然自然也听得明白。 这是今日看到沈家送去谢府的聘礼,如今被自己当成嫁妆带回来,还被明晃晃地摆在了明处。 看来她还在惦记她的东西呢! 不可能了,如今沈容与已经醒来,陈氏也就只能嘴上说说了。 这些嫁妆,可都是她的底气。 楚云昭坐在一旁,安静地捧着茶杯,仿佛只是陪坐。 她将这些都看在眼里,心中对好友的处境更多了几分叹息。 这哪里是母女叙话,分明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看来这个世上,果然是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 谢父当真能不知道陈氏是什么样的人吗? 看来谢悠然嫁到沈家之前,在谢府的日子只怕也艰难。 她和谢悠然交好这么久,从未听过一句谢悠然对谢家的抱怨。 就连对小时候的遭遇也只字不提,不过上次去大觉寺回来之后,他哥哥曾经告诉过她一些事情。 原来谢悠然从小就被养在村子里,谢家对她不闻不问。 此时,她看向谢悠然的眼中带了一丝心疼。 谢悠然闻言,脸上适当地露出为难的神色。 “母亲和父亲惦念,女儿感念于心。 只是女儿年轻,在沈家也是战战兢兢,唯恐行差踏错。” 陈氏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瓷壁,目光再次扫过那对斗彩瓶和白玉如意。 话里带着刺探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悠然,你这屋子倒是布置得雅致。这些物件瞧着可都不是凡品。” 谢悠然闻言,脸上的笑意未变,眼神却静如深潭。 她轻轻放下茶壶,语气平和: “母亲说得是。这些摆设,不过是府里按规矩置办的一些日常用度。 女儿愚钝,也不知好坏,只是瞧着齐整,便摆了出来,让母亲见笑了。” 谢悠然顿了顿,目光掠过那方端砚和披风。 “至于这些笔墨物件和衣裳,是夫君偶尔过来探看时留下的。 夫君公务繁忙,难得闲暇,女儿也唯有尽力将此处打理得清净些,不至扰了他。” 这番话,实则是在告诉陈氏一个事实。 沈容与会来,她并非失宠,甚至沈容与的物件都会留在这里。 陈氏喝了一口茶水,这也是上好的茶叶。 那些物件倒可能是谢悠然嫁妆带过来的,这日常吃的,用的,她作为当家主母却是最清楚不过。 若真失宠了,这上好的茶叶便不会出现在这里。 看来她还真是小看了谢悠然。 不过经过大女儿的那一日提醒,她倒是着相了。 谢悠然在沈府能立得住最好,她一个孤女能有谁依靠,不就只有靠着谢家? 既然她自己能挣得几分脸面,陈氏也愿意给她做几分脸面。 虽然陈氏被这不软不硬的钉子碰了回来,脸上有点挂不住。 但也并没有多生气,在这竹雪苑住待的时间不少了,她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一旁的谢婉柔早就待不住了,今日来了沈府,可不是为了和谢悠然叙旧的。 陈氏捏了捏小女儿的手,就是年纪太小,还耐不住性子。 陈氏在竹雪苑又盘桓了一盏茶的功夫,该看的看了,该试探的也试探了。 虽未得什么实际好处,但见谢悠然气色尚可,言辞谨慎。 屋内摆设也印证了她并非落在最不堪的境地,心里那点因被门房阻拦而生的闷气倒是散了些。 倒比自己想象得更稳得住,在沈家这潭深水里,未必没有一丝挣扎的余地。 只是眼下,从她这里怕是榨不出什么油水了。 她今日前来,本就是为了在沈家宴席上露脸交际,为丈夫、更为自己亲生的两个女儿铺路,在竹雪苑耽搁太久并无益处。 想到前头那些有头有脸的夫人和可能存在的机会,她坐不住了。 于是,陈氏放下茶杯。 “见你安好,为娘也就放心了。你既需静养,便好生歇着,莫要劳神。 前头还有事,我带着你妹妹们就先过去了。” 她特意看了眼楚云昭,“楚姑娘若得闲,不妨多陪陪她说说话。” 楚云昭起身相送:“谢夫人慢走。” 谢悠然亦起身,礼数周全地将陈氏和两个妹妹送到院门口: “女儿恭送母亲。静茹、婉柔,前头人多,仔细些。” 谢悠然今日也不可能跟着陈氏走,她今日主要是盯着柳双双,现在更需要一个走出竹雪苑儿完美的理由。 想到沈兰舒,再等等吧,可千万别让她失望啊! 第109章 无形中拿出来对比 陈氏带着谢静茹、谢婉柔,扶着嬷嬷的手,头也不回地朝着来路、那隐约传来丝竹声的热闹方向去了。 竹雪苑重新安静下来。 楚云昭回转屋内,看着谢悠然轻轻吁出一口气的模样,才低声笑道: “可算是走了。你这继母,眼睛可比尺子还利。” 谢悠然摇摇头,苦笑了一下,并未多言,只拉着楚云昭的手: “还是云昭妹妹贴心,知道我想什么。” 两人正要坐下说些体己话,院门外却又传来了脚步声和女子的说话声。 “是这里了吧?竹雪苑名字倒是雅致。” 一个少女的声音响起。 “嗯,大嫂子在此静养,听你姨母说,你表姐也在这里,正好过来说话。” 这声音温婉柔和,是沈兰舒。 “秀萦,这边走。大嫂这竹雪苑最是清幽,你定会喜欢。” 帘栊一挑,沈兰舒便带着王秀萦走了进来。 沈兰舒的目光落在谢悠然身上,见她气色尚可,才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大嫂安好。” 她又看向楚云昭,笑着点头:“楚姐姐果然在这儿。” 王秀萦也上前行礼:“见过沈少夫人,楚姐姐好。” 她性子爽利,目光清澈友善。 “大嫂,听说谢夫人和楚姐姐来看您,我便拉着秀萦也过来了。 只是今日外边甚是热闹,你们二人独自在这儿难免冷清,不如一起出去走走?” 王秀萦听着沈兰舒的话,确实外边更热闹。 “正是呢,今日府里这般热闹,我们小辈都在外边看热闹。 你们要不要一同过去散散心,说说话儿? 而且应该再过不久,就要观礼了。” 楚云昭笑着挽住谢悠然的手臂: “悠然姐姐,你看兰舒妹妹多体贴,怕你闷坏了。 我看你今天气色还不错,静养也不差这一天,一起出去走走吧!” 谢悠然如何不懂? 本来她想的是陈氏会过来,沈兰舒应该也会过来。 没想到楚云昭和王秀萦会一起过来。 有了这两位小姐相邀,就算是沈府老太太也无话可说。 谢悠然从善如流地点头。 “那我们便一起出去看看吧!” 谢悠然知道今日老太太的眼线肯定会时时看着她,不过没关系。 她今日只是想在外边露面,让沈家族人宗亲知道她就是沈容与的新妇就行。 只是是不是冲喜进来的新妇,她不在乎。 只要她出现在人家,别人知道她是沈容与的妻,真心疼女人的人家也不会再把女儿嫁过来。 毕竟能预见往后沈府可能会热闹了。 至于想攀附沈家的人家,人品自然不怎么样! 那和她相比,又有哪一点优势? 可能今日很多人盼着她出丑。 她不仅要防着柳双双,也要防着老夫人,也许老夫人想发配她,还缺一个真正能上得了台面的借口。 谢悠然握了握拳,她不会给她们这个机会的。 现在时辰尚早,谢悠然也不清楚这下聘的流程,不过也不是他们这些小辈们该关心的事情。 她今日既然不愿意引人注意,那就准备和大家一起默默观礼就好。 随大家一起去了前厅,来了不少沈家的族人。 正堂内外熙熙攘攘,多是前来庆贺的男宾和族中长辈。 谢悠然不便在正堂多待,便随着沈兰舒几位姑娘,去了招待女眷、视野也好的侧厅花阁。 那里已坐了不少夫人小姐,三夫人苏婉如正满面春风地周旋其间,接受着众人的道贺。 谢悠然寻了个不显眼的靠窗位置坐下,目光沉静地掠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沈兰舒在她身旁坐下,轻声为她指点着几位重要的族亲。 王秀萦与楚云昭也坐在近旁,低声说笑着。 谢悠然看着这满堂的热闹,内心闪过一丝孤寂。 沈容与本是沈家大房的嫡长子,他的订婚宴下聘日应该要比沈怀远更隆重才对。 可是她和沈容与从下聘到成亲只有短短两日工夫。 甚至很多沈家族亲在外地都赶不及回来。 就算在京城的,沈家也未多邀请人家,最多是送了礼过来、 可能沈家做了冲喜这样的事情,也知道影响不好,所以他们的婚事很低调。 低调到很多人都不知道她是圆是扁。 正陷入自己的思绪中,忽闻旁边两位与三房交好的夫人正低声笑谈。 “怀远这孩子真是好福气,听说李大人府上这位嫡小姐,容貌品性都是顶尖的,与怀远正是郎才女貌。” “可不是吗?祭酒大人清流典范,家风最是严正。 我听闻,前几月定国公府的赏花宴上,这位李小姐行事大方,谈吐不俗,很得几家夫人青眼呢。 说来也巧,好似与你们府上那位新少夫人,还曾同席?” 话音虽低,却恰好飘入谢悠然耳中。 她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李大人府上的嫡小姐,定国公府赏花宴? 李芙蓉吗? 原来如此。 难怪沈朝颜与她交好,走动那般亲密。 原来三房为沈怀远定下的,竟是国子监祭酒李大人的掌上明珠。 李大人是国子监祭酒,管全国最高学府(国子监),负责教育管理、礼仪教化、监生考核等事务。 从三品的职位。 谢悠然对现在的官职等级知识也有恶补。 京城随便屋檐掉下来一片砖瓦,都有可能会砸到一个五品官。 但是上了三品的官员,却是能数得出来的。 这真是一门极体面清贵的好亲事。 李芙蓉家世清流,本人德行无亏,一旦过门,便是三房嫡长媳,地位稳固。 三夫人满意她,老太太也满意她。 往后她在沈府的日子,应是过得极为称心吧? 谢悠然脸上有些落寞,不过很快又打起精神来。 她选择重新嫁进沈府,可不是来伤春悲秋的。 此时,前厅传来一阵格外热闹的喧哗与道喜声,想是纳征的吉礼已成,男方派去李府下聘的队伍传来了好消息,宾主尽欢。 花阁内的气氛也更热烈了些。 道贺声、笑谈声此起彼伏,夫人们的话题已从亲事本身,转到了更家常的闲叙。 谢悠然坐在角落,目光透过花阁敞开的隔扇,落向外面前厅与庭院连接的热闹处。 第110章 谢悠然是个什么东西,她也配! 那里人头攒动,不少前去李府下聘、刚刚返回的沈家子弟与得力管事,正被族亲们围住。 询问着女方家的反应,人人脸上都带着与有荣焉的喜气。 就在这一片喧嚷的人群中,一个身影轻易地攫住了她的视线。 沈容与。 他大约是代表长房,也随同前往以显郑重。 此刻,他正与几位族中长辈说话,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衬得他身姿如修竹,即便在众多锦衣华服的子弟中,也如鹤立鸡群。 阳光掠过庭院,在他清俊的侧脸投下淡淡光影,更显他眉眼深邃,气质清贵卓然。 周围明明喧嚣鼎沸,他却仿佛自带一层无形的屏障,将那些浮华热闹隔开,只余下从容和沉静。 不愧是京城公子第一人。 谢悠然捏着茶杯的手指收紧,温热的瓷壁暖着指尖,心底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凉意和自嘲。 这般光风霁月、站在云端的人物,与缩在花阁角落、出身寒微,靠着冲喜和算计,才勉强够着他衣角的自己,差距何止云泥。 她是乡野间挣扎求存的蒲草,而他是沈家精心培育、万众瞩目的玉树琼枝。 她默默地喝了口茶,微涩的茶汤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的苦意。 可那又如何? 再高岭的花,如今也被她摘下来了。 名分在手,肌肤之亲已染。 她要的,从来就不是他的爱慕或认可。 她要的是沈容与妻子这个身份带来的立足之地。 是可能诞下的嫡子所带来的保障,是与这高门大户博弈的筹码。 至于他本人是明月还是寒冰,于她最初的目的而言,并无区别。 可能是他这一世醒来后对她的宽容。 也可能是他这些夜晚的柔情蜜意,让她有了一丝错觉,他可能也喜欢她? 只是当她亲眼看到他在人群中那般耀眼。 感受到那无形且巨大的鸿沟时,心底那点微末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涩然,终究无法完全抹去。 她很快垂下眼帘,不再看那个方向,将所有的情绪压入沉静的眼底。 他不该是她痴心妄想的人! 今日老夫人派人来将竹雪苑的门守住,他可能是知情的。 可他默认了老夫人的行为。 想到这里,谢悠然有点自嘲,无妨,他若喜欢,她可以温柔小意,甚至屈身逢迎。 她需要嫡子,如此这般想,心里好受了许多。 几乎在她移开视线的同时,沈容与似有所感,目光倏然越过人群,精准地投向花阁这边。 隔着一段距离和影影绰绰的人影,落在了她低眉饮茶的侧影上。 他眸光微沉,不知在想什么。 谢悠然并未与他的目光相接,她佯作被窗边一盆开得正好的秋菊吸引,微微偏过头去。 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才淡淡移开。 前厅的喧闹渐渐平息,族亲们开始移步至早已备好的宴席处,这算是沈家内部的庆贺小宴。 真正的重头晚宴,要等到午后,那些有头有脸的宾客陆续到来之时。 花阁内的女眷们也纷纷起身,在三夫人苏婉如的引领下,准备前往专为女眷设席的园子。 “悠然姐姐,我们走吧。” 楚云昭走过来,自然而然地再次挽起她的手臂,王秀萦与沈兰舒也伴在左右。 有她们三人在侧,谢悠然既不会显得过于孤零零惹人侧目,又不会因过分活跃而引人针对,这个度把握得刚刚好。 前往宴席园子的路上,回廊曲折,花木扶疏。 谢悠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与相熟或不熟的女眷点头致意,耳中却仔细分辨着周围的低声交谈。 “柳家表小姐今日打扮得可真精心,沈二小姐一直跟在她身边呢!” “嘘,小声点” 听到柳家表小姐几个字,谢悠然眼波未动,心中却了然。 她不着痕迹地用余光扫过不远处被几个姑娘簇拥着说笑的柳双双。 柳双双今日穿着一身水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明艳照人,在一众打扮清雅的闺秀中颇为扎眼。 她似乎察觉到谢悠然的视线,忽然转头望来,四目相对。 柳双双嘴角勾起一抹笑,随即又飞快转回去,仿佛只是无意一瞥。 谢悠然收回目光,心中冷笑。 沈容与坐在男宾席的主位附近,隔着屏风和花木,只能隐约看到身影。 谢悠然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觉得这样更好。 宴罢,有仆妇引着女眷们去早已备好的客院厢房歇息,以备下午精神饱满地迎接正式宾客。 楚云昭正想拉谢悠然去别处,谢悠然微笑着轻声提议: “外头闹哄哄的,我院子里倒清静,还有前几日刚送来的好茶。 几位妹妹若不嫌弃,不如去我那儿坐坐,咱们也说说话?” 竹雪苑内茶香袅袅,一番闲谈下来,几人关系更显亲近。 谢悠然也从楚云昭和王秀萦口中,对京中各家错综复杂的关系有了更清晰的脉络。 这片刻的宁静与结盟,是她今日重要的底气。 眼见时辰不早,估摸着宾客将至,几人便起身整理妆容,一同出了竹雪苑。 往府中最适合招待年轻女眷的沁芳园去了。 沁芳园依水而建,此时秋光正好。 园内不仅有望桂亭、流觞曲水等雅致去处,更有开阔的草坪可供投壶、捶丸。 湖边各处还设了茶点案几,既方便小姐们展示才艺,也便于三五成群地私语玩笑。 是一个兼顾风雅与活泼、能让长辈们放心,也让年轻男女有偶遇机会的绝佳社交场。 谢悠然一行人入园时,园内已是珠环翠绕,笑语盈盈。 谢悠然面带浅笑,目光沉静地扫过满园丽影。 就在她陪着楚云昭看投壶,园子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位衣着华贵、气度雍容的夫人在几位嬷嬷丫鬟的簇拥下走了进来,身边跟着一位盛装打扮的少女。 少女一身樱草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发间一对点翠镶红宝石的簪子熠熠生辉,妆容精致。 正是右相府的嫡小姐,张敏芝。 她今日显然是精心装扮过,每一处细节都力求完美。 她的目光迅速又隐蔽地扫过园中。 尤其是在那些可能通往男宾区域的路径,以及视野开阔的高处流连,显然在寻找某个特定的身影。 她果然也来了! 张敏芝的视线不可避免地扫过谢悠然所在的方向时,目光没有丝毫停留。 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视。 她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唇角勾着一抹完美的礼仪性微笑。 她娘已经听闻沈老太太有意给沈容与另娶新妇。 谢悠然是个什么东西,她也配! 第111章 他过来了 张敏芝这副做派,她丝毫不意外。 这位相府千金所有的精心算计和满腹心思,今日都系在沈容与一人身上。 在自己这个冲喜新妇、即将被弃的糟糠面前。 张敏芝连一丝眼神的浪费都觉得不值。 她要维持在沈容与和沈家长辈眼中优雅得体、家世显赫的完美形象。 然而,张敏芝越是如此刻意地无视,谢悠然便越能感受到那无视之下汹涌的嫉恨。 毕竟,自己这个她看不起的人,却占着她梦寐以求的位置,甚至早已有了肌肤之亲。 谢悠然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仿佛也未曾注意到张敏芝的到来。 她知道,张敏芝今日不会主动来招惹她。 但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张敏芝最大的刺激。 而她要做的,就是继续稳稳地站在这里,站在所有人的视线里,作为沈容与的妻子站在这里。 园中热闹继续,暗流却在无声涌动。 沈容与好不容易从族中长辈与不断上前道贺的宾客中脱身,寻了个由头暂离了正喧闹的前厅。 脑海中却不期然浮现出午宴时,隔窗瞥见的那抹安静坐在花阁角落的身影。 想起之前她去定国公府的赏花宴上回来之后,还掉过的两滴眼泪。 她被人欺负了。 自己当时昏迷,也帮不上什么忙。 如今自己已康复,自然该去看看,不然怕是晚上回去又要独自垂泪。 想到这里,不期然地想起那天晚上她对他的折辱和凌虐。 耳根微红,罢了,谁让她当时是真受了委屈呢! 今日这宾客盈门、心思各异的场面,比之当日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脚下便转了方向,朝着女眷聚集的沁芳园行去。 他告诉自己,只是去看一眼,顺便叮嘱她两句。 沁芳园内花木掩映,笑语隐约。 沈容与的身影甫一出现在通往园子的月洞门外,虽隔着一段距离和疏落的花树,却仍如磁石般瞬间吸引了许多目光。 几乎在同一时刻 一直用余光扫视各处的张敏芝,心脏猛地一跳。 她立刻调整了站姿,侧身对着沈容与可能走来的方向,垂下眼睑,状似欣赏手中的团扇。 确保自己能呈现出最美好的侧影,并计算着不经意回眸的最佳时机。 而近日谢悠然一直防备着柳双双会出什么乱子对付她,自然对身边比较警醒。 沈容与已出现,她也在第一时间发现了那道清隽的身影。 她自然地后退半步,将自己藏身在一根粗壮的廊柱之后。 隔绝了沈容与以及大多数人的视线,只留下一个若有若无的衣角。 “云昭妹妹,”她轻轻拉了一下正兴致勃勃看投壶的楚云昭,低语道,“我离开片刻。” 楚云昭回头,见她神色平静,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姐姐自去,我在这儿看着。” 谢悠然又对身边的丫鬟平安递了眼神,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两人听见: “去,想法子让柳家表小姐知道,表哥往这边来了。” 平安机灵,立刻领命,借着给小姐们添茶点的由头,悄无声息地朝柳双双所在的人群挪去。 吉祥和如意今日没有跟在谢悠然身边。 谢悠然安排她们两个,一个看着点柳双双,一个看着点张敏芝。 所以两个小丫头就在这院子里晃荡,偶尔帮其他小丫头跑跑腿。 “吉祥,走,跟我去换点茶水,姑爷过来了。” 吉祥一直都在离柳双双不远的地方,就算平安说得很小声,她也还是听见了。 表哥过来了? 她为何会过来,这里都是女眷,虽偶尔也有男眷过来让小丫头给自家人递话。 但是表哥今天来这里会是找谁? 柳双双的手紧了起来,他不会是来找谢悠然的吧? 柳双双的视线在人群中搜索着谢悠然。 谢悠然眼睛的余光注意到柳双双已经看向她了。 这才理了理并无一丝褶皱的衣袖,从廊柱后翩然转出。 她并未急切地奔向沈容与,而是选了一条需要绕过小半片桂树林。 却能更自然与沈容与相遇的路径,步履从容,姿态优雅地款款行去。 这片桂树林位于沁芳园偏隅,景致虽好,但因离主要活动区域稍远。 此时人迹稀少,正合谢悠然心意,清静,也更方便她等会儿的行事。 她故意放慢了脚步,短暂地延长时间。 是留给柳双双的反应时间。 果然,在她身影没入林荫后不久,柳双双便从热闹处脱身,独自一人也朝着这个方向快步赶来。 沈容与远远瞧见谢悠然独自往这边来,且方向是越发偏僻的桂树林深处。 心下便了然,她是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他交谈,以免落人口实,或是引出不必要的关注。 他本也无意在满园女眷前引人注意。 她曾经说过,都怪他引来的狂蜂浪蝶,才会导致她被人折辱。 如此,他更不方便出现在众多女眷面前了。 往后他会注意避开这些女眷。 遂脚步一折,也自然而然地向树林边走去,打算在那里简短说两句便离开。 另一边,张敏芝已摆好了最优美的姿态,垂眸凝睇团扇上的刺绣,心中默数着沈容与走近的步数。 只待他行至恰当距离,便可讶然抬首,展露最恰到好处的惊喜微笑。 一息,两息……预想中的脚步声并未临近。 她忍不住用眼角余光飞快一瞥。 只见那道清隽如玉山的身影,竟在半途偏离了通往她这边的青石路。 转向了侧方那片幽静的桂树林! 而他前方不远处,那抹属于谢悠然的背影,正袅袅消失在金桂与翠叶交织的掩映之后。 张敏芝脸上的完美表情瞬间僵住,捏着团扇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他怎么跟着谢悠然去了?去那种偏僻地方?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勉强稳住身形。 不行,不能失态!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 可让她此刻再装作若无其事地留在原地,已是绝无可能。 她不甘心!凭什么那个低贱的冲喜女能引走他的目光,甚至让他移步跟随? 第112章 表哥他竟然没有推开! 想起谢悠然上次曾言,他们已经圆房。 自己虽然生气,可并没有放在心上,沈容与不可能喜欢如此低贱的人。 她就是个草包,她有什么能吸引他的地方? 而且沈老太太不是透了信儿,要给他重新另娶吗?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张敏芝控制不住自己,想过去一探究竟。 她倒要看看,那两人躲到僻静处,是想做什么! 桂树林边,沈容与已走近,正待开口。 林荫深处,谢悠然停下脚步,似在赏桂,耳中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来自两个不同方向的脚步声。 她背对着所有人的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鱼儿,都游过来了。 见到沈容与过来,谢悠然调整好自己的心情,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也恰到好处,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他是过来寻自己的吗? 沈容与看到谢悠然有些俏皮可爱,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走到她面前。 “怎么样?今日可有人欺负你?” 谢悠然以为他是来叮嘱自己注意言行,不要丢了沈家的颜面。 没想到他问出口的第一句话是可有人欺负她。 让她对他将要做的事情有一丝迟疑,他真的是因为担心自己过来的吗? 一时低头不敢看他。 但都已经到这里,容不得她回头了。 谢悠然上前,双手环住了他的腰身。 她知道这样的行为在这个时刻是不符合规矩的,但只有这样,才最能冲击她们的视野。 她知道自己出身不好,可能暂时动不了张敏芝,但她知道刀往哪里捅,张敏芝会最痛。 柳双双的母亲派人来接她走,若不能在她走之前让她犯错,以后怕也很难有机会报仇了。 沈容与问她可有人欺负她,她不说话,只是把脑袋埋在他胸口。 让他一时有些心软。 想来别人没少在她跟前,说一些挤兑的言语。 “别人说的风言风语你不必放在心上,不能给你造成什么实际的伤害。 往后的日子有我在,不必担心。” 沈容与已经很隐晦地和她说了,只要他不点头,不必担心会换掉她。 他未曾想过,也不会做。 但他刚入仕不久,他现在的心思更多的要放在朝前,只有自己强大,她才能不受委屈。 祖母那边他会拖着,只要她安安静静,不惹事不闹事,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沈容与手抚上了她的脸颊。 他会在仕途上努力,争取早日给她挣个诰命回来,届时无论是父亲,母亲,还是祖母,没有人能再插手。 父亲不能做到的事情,对着母亲许诺,让母亲伤怀许久。 而他并不想走父亲的老路,也不会对着她说大话,往后,她自会明白。 谢悠然还是脑袋窝在他胸口,并不说话,他抬起了下巴,让她眼睛看着他。 “怎么?为什么不说话?” 她在等啊,等那两个人都走近一点,都看清楚一点。 沈容与还是没有等到她的回话,轻轻地回抱住她。 “我不能在此停留太久,你若无事,我该回去了。” 谢悠然觉得时间也差不多了,不然会把其他人的目光也吸引过来,到时候就弄巧成拙了。 遂放开了他,趁着他猝不及防的时候,飞快地用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下来,在他唇角印上一吻。 一触即分。 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她迅速松开手,毫不犹豫地转身,提着裙摆,头也不回地朝着林子另一侧的小径快步走去。 沈容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吻弄得愣在原地,唇角似乎还残留着那转瞬即逝的温软触感和属于她的馨香。 他下意识抬手碰了碰唇角,望着她几乎是逃走的背影。 今日心中的担忧似乎轻轻被安抚了一下。 她既还有心情捉弄他,想必今日还好。 他确实也不能在此久留。 又驻足片刻,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层叠的树影之后。 他才整理了一下并无凌乱的衣袖,恢复了惯常的清冷神色,朝着来时的路离去。 然而,谢悠然并未真的走远。 她绕到一棵粗大的桂树之后,便停下了脚步。 微微平复了一下其实并无多少慌乱的心跳。 她抬手,假意整理着自己方才因匆忙逃离而可能微乱的衣襟和鬓发,动作慢条斯理。 同时,她微微侧首,目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悄然回望。 她看到沈容与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也看到了在更远处,另外两个窈窕身影从不同的藏身之处匆匆闪出。 想让她们看到的,都给她们看了。 果然是要脸面的贵女。 亲眼看到方才那亲密一幕,无论是妒火中烧的柳双双,还是心高气傲的张敏芝,都无法再强撑下去。 又在树后静静等了一会儿,确认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周围再无其他窥探的动静。 谢悠然才彻底放松下来,从树后转出。 她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仿佛刚才那大胆撩拨又惊慌逃离的少妇并非她本人。 她理了理衣袖,迈着依旧从容的步子,朝着楚云昭所在的投壶热闹处,重新汇入那一片衣香鬓影之中。 柳双双离去后,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她却浑然不觉痛。 方才那一幕,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眼上、心上! 谢悠然那个贱人!她怎么敢! 光天化日之下,在这宾客往来、耳目众多的园子里,竟敢如此放荡,主动勾引表哥! 还有表哥他竟然没有推开! 这比昨日无意间窥见谢悠然颈间那抹暧昧红痕,更让她百爪挠心,妒恨难当! 那时毕竟只是痕迹,是事后,她尚可安慰自己那是谢悠然无耻、表哥或许并不情愿。 可方才,是她亲眼所见! 是正在发生!谢悠然像只不知羞耻的狐狸精扑上去,而表哥没有躲开! “不守规矩,上不得台面的贱人!” 她几乎要将这几个字从齿缝里碾碎。 哪一家的贵女能做出如此放浪的行径? 谢悠然的存在,就是对沈家门风最大的玷污,也是对表哥清誉的拖累! 这种出身卑贱、行为放浪的女人,怎么配做沈家的宗妇? 怎么配站在表哥身边? 第113章 要让她永远没有机会 昨日那点因为谢悠然被老太太关起来冷落而产生的迟疑。 此刻早已被熊熊妒火焚烧殆尽。 看着谢悠然故作姿态地逃走,又看着表哥驻足凝望后才离去,柳双双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那些真正有身份的夫人小姐,谁把谢悠然放在眼里? 冷言冷语才是常态! 她凭什么? 凭什么还能这样勾着表哥? 碧儿买来的仙人醉原本她还觉得在沈家喜宴上用这等手段,万一牵连过大,自己也难逃干系,有些冒险。 可现在,她只觉得无比正当!甚至还不够! 谢悠然这种女人,就该当众出尽洋相,就该让她那副虚伪的面孔彻底撕裂。 让所有人都看看她内里是多么的淫荡不堪! 让表哥、让老太太、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她根本不配留在沈家! 至于会毁了沈家的喜事? 沈家的喜事,是怀远哥哥的定亲,只要事情不闹到无法收场,些许女眷失仪的小风波,过后谁又会真的记得? 沈家又是什么人家,这么一点小风小浪又怎么会承担不起? 而谢悠然一旦当众丑态百出,那才是真正保全了沈家的门楣,替表哥铲除了一个祸害! 柳双双胸口剧烈起伏,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最后瞥了一眼谢悠然消失的方向,她转身,不再有丝毫犹豫。 低声对身边的碧儿咬牙道: “东西准备好了?晚宴时分按计划,务必让她好好享受!” 碧儿听了柳双双的话,瞬间如坠冰窟。 小姐要做的事情,她当然知道,可这里没有其他人,只有她。 万一事情败露,小姐不会有事,可她的小命可能就要交代了。 这件事关系着她的性命,可她若是不去,小姐也不会放过她。 柳双双此时已经被谢悠然气昏了头。 她要让谢悠然永远没有机会再像今天这样,靠近她的表哥! 谢悠然今天这样同时得罪了这两人,她的心里也并不受。 但不这么做,她对不起前世的自己。 就算自己再没用,能气到她们也是值得的,就算招来她们更疯狂的报复也不惧。 这一世最差的结局也就是被老太太架空实权,至少她还能在沈府荣养不是吗? 只要她不出沈府,外人的手就伸不进来,就算是柳双双想出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毕竟沈家是姓沈,不是姓柳! 如此这般想着,谢悠然心里才好过许多。 只是接下来的宴会,她都一直提高警觉。 她的竹雪苑,今天让张嬷嬷严格把守,把门关严实,任何人想进去都不放。 给张嬷嬷留了两个三等丫头,分别叫秋水和海棠。 另外还有两个三等丫头今日也被谢悠然派出来了,吉祥和如意分别负责盯梢柳双双和张敏芝。 杜鹃和茉莉两个小丫头从旁辅助,若是吉祥和如意需要传话离开一下,两个小丫头负责盯梢。 吉祥和如意在的情况,两个小丫头分别负责盯梢柳双双和张敏芝的丫鬟。 很多时候事情都是吩咐给丫头去做的。 谢悠然既然已经知道柳双双可能会对她出手,自然各处都有防备。 她已经不是上一世什么都不懂的那个谢悠然了! 茉莉的母亲王氏会做药膳,懂一些药理,她祖传有一种提神丸,这个东西做出来就是给主子们熬夜提神用的。 压在舌头下边,味道有些冲,提神醒脑非常有用。 所以谢悠然今日备了几颗,虽不知有没有用,但有备无患。 毕竟她不是神,不知道柳双双今日到底想做些什么。 按照她的猜测,极大可能和前世一样,联合其他人对她冷嘲热讽激怒她,好让她失态。 但柳双双现在已经有些许了解她,知道她不轻易会动怒,可能会敬酒,让她沾酒,让她酒后失态。 所以这个提神丸对她来说就很重要,她不会喝酒,一喝就醉。 * 吉祥今天一直都好好地注意着柳双双的动静。 眼见着柳双双从桂树林里快步走出,此刻那张脸微微扭曲,眉眼间笼罩着一层骇人的阴鸷。 吉祥的心当即提了起来。 只见柳双双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候在一旁的心腹丫鬟碧儿。 两人挨得极近,柳双双嘴唇急促地开合,声音压得极低,但吉祥下意识觉得肯定没什么好事儿。 碧儿低着头,颔首,面色也随着主子的话语变得有些紧张。 吉祥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进府时间虽不长,但关于这位表小姐和姑爷沈容与是青梅竹马、天造地设的闲言碎语,她还是听过几耳朵的。 下人们私下都说,若不是姑爷突然昏迷不醒,以大夫人对表小姐的疼爱,这沈家少夫人的位置,恐怕轮不到别人。 可那些终究是如果。 如今,她吉祥的主子是谢悠然,是沈家三书六聘、凤冠霞帔迎进来的正头少夫人。 就算少夫人眼下被老太太发配到了偏僻的竹雪苑。 看似失了势,可每夜姑爷悄然过来,清晨方才离去的事,她们这几个贴身伺候的丫头,心里都是明镜似的。 这沈府后院的风究竟往哪儿吹,该跟着谁、忠心于谁,再明白不过了。 张嬷嬷教给她们的话,她们也谨记在心。 做奴才的最忌讳三心二意,张嬷嬷还说,她们好好听小姐的话,小姐不会亏待她们的。 小姐特意吩咐要盯紧柳双双,定是料准了表小姐不会善罢甘休,必定要寻机生事。 见碧儿得了吩咐,目光状似随意地四下扫了一圈。 低着头,脚步匆匆地朝着与热闹花园相反、通往内院仆役房和僻静角门的方向而去。 她不敢有丝毫耽搁,迅速而隐蔽地朝不远处正在修剪花木的三等丫头杜鹃打了个手势。 杜鹃机灵,放下剪子便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 吉祥附在她耳边,声音又快又低: “快去,悄悄跟着碧儿,仔细看她要去哪儿、见什么人、拿什么东西。务必小心,别让她察觉。” 杜鹃点点头,转身便借着廊柱和花木的遮掩,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谢悠然的这几个丫鬟除了平安和小桃,其他人很少在沈府露面。 尤其是新买进来的四个三等小丫鬟,都没有多少人见过。 只从衣衫服饰能看出是沈府的小丫头。 安排妥当,吉祥自己则往阴影里又退了半步。 看着柳双双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将脸上那狰狞的神色压下去,重新堆起那娇甜笑容。 整理了一下裙裾,这才袅袅婷婷地走回沈清辞等几位小姐所在的人群中。 第114章 看好碧儿 杜鹃得了吩咐,心头怦怦直跳。 这是头一次被委以这样的重任,又是盯梢表小姐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她既紧张又兴奋,手心都沁出了汗。 她不敢跟得太近,怕被机警的碧儿察觉,只敢远远缀着。 借着今日府中宾客穿梭、仆役忙碌的人流和沿途的花木、廊柱作为遮掩。 碧儿脚步匆匆,专拣人少僻静的小路走,七拐八绕,最后竟是回了柳双双在沈府客居的院子栖梧院。 杜鹃不敢跟进去,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碧儿便出来了。 她神色如常,径直按原路返回,很快又融入了来往的人流中,朝着花园的方向去了。 杜鹃见她走远,才松了口气,从竹丛后起身,拍了拍裙角沾上的草屑。 她心里有些打鼓,碧儿只是回了一趟自己的院子? 这算是什么异常? 可吉祥姐姐特意吩咐了,定有道理。 她不敢耽搁,也快步往回走,找到盯着柳双双的吉祥,将自己所见一五一十地禀报了。 “她只是回了趟栖梧院?然后很快就出来了?”吉祥沉吟着问。 “是,奴婢看得真真的,进去没多久就出来了,神色也没什么特别,手里好像也没拿什么东西。” 吉祥眼神微凝。 “你做得好。” 吉祥拍了拍杜鹃的手,低声叮嘱: “今天你的差事就是看好碧儿,半步也别放松。 若是看到她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举动,你可以见机行事,但切记,一定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明白吗?” 杜鹃用力点头:“奴婢明白!” 她抬眼望去,见碧儿已经回到了柳双双身边,借着给柳双双整理鬓发的机会,极快地对柳双双点了点头。 吉祥见也看不出来异常,没有什么大事,小姐吩咐了,若不是大事,就暂时不必离开禀报。 遇见重要的事情,才能离开来寻了她禀报。 一直到了快入晚宴的时辰,宾客们已开始陆续移步前往宴饮的正厅,园中的人渐渐少了。 碧儿这才从寸步不离的柳双双身边走开,进了宴会厅,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对旁边的沈家管事娘子扬声说了句: “嬷嬷,我家小姐怕前头人手不够,让我去看看宴席可都布置妥当了,若有能搭把手的地方也好帮忙。” 一直盯着她的杜鹃闻言,立刻也放下了手头假装摆弄的花枝,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她牢记着吉祥的吩咐:看好碧儿。 宴客厅内灯火初上,仆役们穿梭如织,正进行着最后的布置和检查。 碧儿果然挽起袖子,帮着摆放了几处桌角的果碟,又指点着小丫鬟调整屏风的位置,看起来勤快又妥帖。 杜鹃混在帮忙的丫鬟堆里,也假意整理着垂落的帷幔,眼睛的余光却是若有若无的在碧儿身上。 只见碧儿忙活了一阵,似乎不经意地,踱步到了摆放今晚要用的杯盏餐具的侧边条案旁。 那里整齐地码放着一叠叠光洁的瓷器和银筷。 管事娘子正在另一头高声吩咐着什么,无人特别注意这边。 碧儿伸出手,指尖拂过几个杯盏的边缘,像是在检查是否洁净。 她的动作很自然,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但杜鹃记得张嬷嬷曾经说过,事出异常必有妖。 这本就不该是碧儿的工作,她来检查什么? 虽然杜鹃也看不出来什么东西,但是碧儿她手指摸在其中一套青玉酒盏上,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碧儿的手指似乎只是真的在检查餐具是否洁净。 随即,她便转过身,又去帮忙调整旁边花瓶里花枝的朝向去了。 杜鹃看着那套青玉酒盏,待碧儿走了之后,她过去看了看,和旁边的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杜鹃不知道各房主子及重要客人的用具,是分开准备、有特定标记和摆放位置的。 随后管事娘子带着丫鬟们一起来布置餐具,等会儿就要开宴了。 杜鹃本来想走,但是被管事娘子给叫住了。 她心里暗暗着急,吉祥让她一定要盯着碧儿的。 但是她现在也走不了,只能帮忙一起抬餐具,看着丫鬟们把一套套餐具放在相应的位置。 杜鹃很心急,她要走,但是又走不掉。 就在这时,和她一起抬餐具的小丫头失手打碎了一套茶盏。 管事嬷嬷过来之后,对着她训斥了一顿。 杜鹃才知道,这里的餐具都是有定数的,那个小丫头失手打碎的那一套茶盏,将她卖了她都赔不起。 可当务之急不是追究她的失手,是赶紧处理好,不然等会贵客都进来,少不了她们吃排头。 杜鹃看着她打碎的茶盏和刚刚碧儿看的茶盏差不多,遂偷偷地将那套茶盏放在这儿顶着。 后边的小丫头重新取了茶盏回来,自然地放在了空缺的位置。 匆匆忙完这里的事情,杜鹃出来的时候,大家都已经要入宴会厅了。 碧儿做完事情之后就返回柳双双身边复命。 一直到开宴,大家都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平安从外边进来,在谢悠然耳边耳语了几句。 今日吉祥一直盯着柳双双,杜鹃也看着碧儿的,两人完全没有什么异样。 谢悠然心里七上八下,柳双双今日的表情一点也不平静,她什么时候这么能忍了? 今天晚上的宴会,谢悠然的位置被安排在了陈氏旁边,两个妹妹都在这儿。 满桌的夫人们和小姐们,身份都和谢家差不多,算是最末尾的桌了。 这样的安排没有人能说什么,毕竟都和谢家身份差不多。 谢悠然没有坐在她该坐的少夫人应该坐的位置,那是因为今日她娘家来人,沈家这边体恤,才把她们安排在一起。 无人能说沈家做事不周到,可却也是生生地把谢悠然排在了中心之外。 陈氏对于谢悠然坐在她旁边倒是没什么,她要是能坐到主桌那边去,她才意外。 今日来了沈府,还结交了几家不错的人家,所以面子功夫她还是愿意做的。 大家都摸不清谢悠然是个什么脾性。 但不管沈家会不会给沈容与另娶新妇,谢家都和沈家有点姻亲关系,就算淡薄,只是些面子情,这满桌的人也不会得罪陈氏。 柳双双的默默地看着谢悠然坐的方向,她本来准备让谢悠然和楚郡王沾染点关系,可她现在改变计划了。 第115章 被相继敬酒 碧儿说的对,有些时候过犹不及。 仙人醉无色无味,等谢悠然沾染之后到药效发作,也不需要多长时间。 她的目的只是想让谢悠然出丑。 若是她再安排人去引导谢悠然和楚郡王撞在一起就太过刻意。 到时候还要带人过去捉奸,风险太大,太过愚蠢。 而这里这么多人,谢悠然自己喝酒之后,发酒疯,行为放浪,老太太必定容不了她。 只有做的事情越少,她才越安全,知道的人越多,反而更容易暴露自己。 华灯初上,宴客厅内觥筹交错,丝竹悦耳。 柳双双的位置比谢悠然要好得多,离主位的沈家女眷们更近。 能清晰听到老太太与几位高品级诰命夫人的谈笑。 她执起面前的白玉杯,浅啜了一口果酿,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谢悠然那桌,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弧度。 宴至中途,气氛愈加热络。 谢悠然秉持着少言多听的准则,应对着同桌夫人偶尔的搭话,心中却时刻留意着四周。 酒过三巡,谢婉柔率先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杯,脸上堆起一抹略显刻意的甜笑。 朝着谢悠然道: “大姐姐,今日沈府大喜,我们姐妹难得一同赴宴,妹妹敬姐姐一杯,祝姐姐在沈府一切顺遂。” 她年纪小,话说得有些干巴,眼神却亮得有些异常。 陈氏在一旁瞥了一眼,并未出声阻止,反而扯了扯嘴角。 谢婉柔是什么人,谢悠然心里有数,她会主动来敬酒,憋着坏呢! 谢悠然面上却不动声色,也执起了手边温润的青玉酒盏。 盏中已由侍酒的丫鬟斟满了清香甘冽的菊花酿。 她微微一笑:“二妹妹有心了。” 举杯,以袖掩面,饮了一小口。 酒液清甜,入喉温润,并无异样。 她今日本不欲饮酒,也在想着她和柳双双的位置相距甚远,她会如何让自己出丑? 没想到原来是在这对姐妹花身上用了手段。 她尚在思忖,谢静茹也端起了杯子,她的说辞就更流利了些: “大姐如今是沈家少夫人,身份不同往日,我们做妹妹的,以前若有什么不懂事的地方,还望大姐海涵。 这杯酒,就当是妹妹给姐姐赔罪了。” 说罢,竟是一仰头自己先干了,然后眼巴巴地看着谢悠然。 话说到这个份上,又是当着同桌几位夫人的面,谢悠然不好推拒。 她再次端起那青玉盏,又饮了一口。 吉祥就侍立在谢悠然身后不远处,不仅看着自家小姐,更将同桌所有人的细微动作都收在眼底。 她清楚地看到,在谢悠然两次举杯饮酒时,谢家两位小姐交换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眼神。 吉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想起杜鹃之前说的,碧儿碰过一套贵重的酒具难道就是小姐用的这套? 她想提醒,可众目睽睽之下,如何开口? 而且碧儿又是怎么知道自家小姐会用哪套的呢? 吉祥心里有些许迟疑,可还是决定等会儿有机会还是向小姐禀报一声为好。 就在这时,坐在谢悠然斜对面的那位夫人也笑着凑趣: “沈少夫人好酒量,两位谢小姐也真是姐妹情深。 来来,我也凑个热闹,敬少夫人一杯,恭贺沈府今日双喜临门。” “夫人客气了。” 谢悠然含笑应着,第三次端起了酒杯。 谢悠然背脊微微绷直,面上笑意不变,心下却已飞速盘算起来。 原来,这就是柳双双的目的,想看她酒后失态吗? 柳双双坐在位置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目光偶尔飘向谢悠然那一桌。 看着谢静茹和谢婉柔按她之前点拨的那样,轮番向谢悠然敬酒,心中甚是满意。 这两个蠢货,不过许了她们一点虚无缥缈的好处,便如此卖力。 她特意安排碧儿在那套为谢悠然准备的青玉酒盏上做了手脚。 仙人醉,无色无味,沾在杯口,遇酒则融。 谢悠然只要用那杯子喝酒,便难逃此劫。 仙人醉发作起来和醉酒非常相似,只要她今日喝过酒,就能完美掩饰她的异常。 一个被自家妹妹灌醉失态的新妇,谁又会去深究是否中了药呢? 只会觉得她出身低微,酒量浅薄,行为失检。 柳双双看着她端起了那抹温润的青玉色,看着她在那对蠢姐妹的殷勤劝让下,接连饮了几口。 很好,喝得越多,发作得越快,也醉得越像。 柳双双仿佛已经能看到不久之后,谢悠然双颊绯红、眼神迷离、甚至当众做出不堪丑态的模样。 到那时,众目睽睽,沈家颜面扫地,老太太震怒,表哥表哥也定然会对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彻底厌弃! 她心中快意无比,只觉多日来的憋闷与嫉恨都找到了宣泄口。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柳双双优雅地执起自己的酒杯,向邻座的沈知微示意,将杯中佳酿一饮而尽,只觉得今晚的酒,格外的甘甜。 谢悠然连着饮下几杯后,面颊已飞起浅淡的红晕,头脑尚清醒,却故意让眼神显出几分迷离。 她扶着桌沿起身,对同桌的陈氏及几位夫人歉然一笑,声音放得轻柔: “母亲,各位夫人,我先失陪一下,去去就来。” 举止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醺后的迟缓,仿佛真的不胜酒力。 她必须离席。 一来是避开那两位继妹不知疲倦的劝酒。 二来,也是想暂时脱离这令人窒息的席位,透口气,理清思绪。 她扶着小桃的手,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出宴厅,将满室的喧嚣与各色目光暂时抛在身后。 夜风一吹,那三分真实的酒意散去不少,头脑更显清明。 拿出了备好的提神丸,果然味道有些冲,人更清醒不少。 几乎在她离席的同时,坐在隔了两桌的张敏芝,陡然蹙紧了眉头。 一股陌生的酥麻痒意,毫无征兆地从骨髓里窜起,让她几乎失态地想要扭动身体。 她自小在锦绣堆、风浪尖里长大,什么龌龊手段没听过? 她着了别人的道儿了! 是谁? 竟敢在沈家的宴席上,对她右相嫡女用这等下三滥的腌臜药? 她心中又惊又怒,但残存的理智压倒了一切。 此刻发作,丢的是她和右相府的脸面。 第116章 张敏芝中招 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行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几乎是立刻,她侧首对贴身的大丫鬟低喝,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我有些不舒服,扶我去净手。”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找地方化解药性,还要查明缘由! 另一边,谢悠然刚走到廊下僻静处,吉祥便迫不及待地上前。 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将杜鹃的发现一一道出: “小姐,杜鹃说,碧儿之前在布置宴席时,偷偷碰过一套贵重的青玉酒具。 她怕有问题,就趁人不注意,把那套酒具和旁边一套看着差不多地调换了位置。 她记得,换过去的那套,后来好像被摆到了靠东边些的席位上。” 谢悠然闻言,眸中最后一丝醉意瞬间消散,眸光锐利如冰。 “去叫杜鹃过来,立刻!指给我看,换到了哪里。” 杜鹃很快被找来,小脸绷得紧紧的,指着宴厅内东侧靠前的一处席位,声音发紧: “小姐,就是那里第三桌,靠右首的那个位置,奴婢把那套青玉杯子摆在了那里。” 谢悠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凝目望去,那个席位此刻空空如也,但席上残存的杯盘式样她瞳孔骤然一缩! 那席位,赫然是之前张敏芝所坐之处! 电光石火间,所有线索串联起来,她就说一直饮酒到现在,也无任何异常。 今日为了防止晚宴时出问题无人可用。 她让六个小丫头都在外边不远处候着,务必不能让自己落单。 这里毕竟是沈府,如果她真出现了什么异常,几个丫头抬也能将她抬回竹雪苑。 派个人去通知沈容与,夫妻一场,沈容与也不会不管她。 原来柳双双要下药害她,碧儿动了手脚。 杜鹃无意调换阴差阳错,那杯口染了药的青玉酒盏,竟被摆到了张敏芝面前! 难怪张敏芝方才离席时,脸色那般怪异,脚步甚至有些踉跄,全靠丫鬟搀扶。 不是醉酒。 是药性,发作了。 谢悠然站在原地,夜风卷着桂花香拂过她的裙摆,她却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随即又被一种冰冷的明悟取代。 柳双双这自作聪明的毒计,竟最终落到了张敏芝头上。 看来一切都是天意,今日她的计谋还是太肤浅。 她本以为自己激怒柳双双,又让张敏芝亲眼目睹她与沈容与的亲近,已是小小的报复。 可比起柳双双这直接要毁人名节、断人生路的毒计,自己那些手段,简直如同儿戏。 心思电转,她迅速对身边的如意低声道: “快去前头男宾那边,想法子找到元宝,就说我多饮了几杯,有些不适。 在沁芳园东边的廊下透口气,若方便,请姑爷得空时来看看。” 安排完,谢悠然不再犹豫,提起裙摆,悄无声息地跟上了张敏芝主仆离去的方向。 为了不引人注意,并没有撤走这边她的丫鬟,只带了小桃一人。 张敏芝显然已是强弩之末,那药效猛烈得超乎想象。 谢悠然远远跟着,都能听到前方传来极力压抑却仍带着泣音的细碎呻吟,以及丫鬟惊慌失措的安抚声。 张敏芝几乎是撞开了一间闲置厢房的门,主仆二人闪身进去,砰的一声紧紧关上了门。 “快,快去叫我娘来!快!” 门内传来张敏芝带着哭腔和难以忍受的急促命令,随即是丫鬟连声应着、匆忙跑开的脚步声。 谢悠然停在拐角的阴影里,心跳如鼓。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神色恍惚。 她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可她能做什么? 谢悠然心乱如麻,下意识地朝着男宾区域的方向快步走去。 张敏芝的药效已经发作,到时候神志恍惚,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来,她一直爱慕沈容与。 想到这里,谢悠然心怦怦跳。 她以为以自己的身份,这辈子想报上辈子的仇很难了。 张敏芝是如何凌辱她的一幕幕都在脑海里闪现。 她是右相府的嫡女小姐,右相不倒,自己基本上没有报仇的可能。 和张敏芝同归于尽,也不是明智的做法。 若是,若是张敏芝今日当众出了丑,往后亲事怕也艰难。 想到这里,谢悠然指甲掐住了手掌。 想到自己刚刚让丫头去请了沈容与过来,不行,绝对不能让他来这边。 若是沈容与在这里,张敏芝真的出来扑向他。 到时候万一弄巧成拙怎么办? 张敏芝的嫡女,身份家世都相当,不行,自己得去前边拦着点。 将小桃安排在附近看着张敏芝的厢房,等会儿有什么动静都向她汇报。 “小姐,你要去哪里?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小桃,没事,你在这儿看着,我去看看姑爷过来没有。” 谢悠然到了通往男厅边界的月亮门附近,既盼着沈容与快些出现,又怕他真的出现。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每一息都仿佛在煎熬。 就在她心神不宁、频频张望之际,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从月亮门另一侧走了过来。 那是个年轻男子,锦衣华服,却带着一身酒气,眼神浑浊。 他一眼便瞧见了月色下独自徘徊的谢悠然,顿时眼睛一亮,几分酒意化作了十分的色胆。 “哟,这是哪家的小娘子?怎么一个人在此处寂寞了?” 他嬉笑着,脚步虚浮地朝谢悠然逼近。 谢悠然悚然一惊,见是陌生外男,且明显不怀好意,立刻低头侧身,想也不想就朝着来路。 也就是张敏芝所在厢房的方向疾步退去。 她心中警铃大作,只想尽快摆脱这人。 那醉汉见她惊慌退走,反而更觉有趣,嘴里不干不净地调笑着,竟踉跄着追了上来:“小娘子别走啊?陪爷说说话。” 谢悠然心中大骇,脚步加快,几乎是小跑起来。 就在谢悠然惊慌退走、那醉汉紧追不舍之时,月亮门附近恰好也有两三个微醺的年轻男子路过。 他们瞧见楚郡王追着一个窈窕身影而去,非但不觉有异,反而发出几声心照不宣的哄笑。 “瞧瞧,咱们楚郡王真是胆色过人,哈哈!” “宴席才过半,这就寻着乐子了?” “嘘!小点声,没见那小娘子跑得飞快吗?郡王怕是要费点功夫咯” 第117章 她这是想着他了? 这几句轻佻的调笑,随着夜风,清晰地飘进了正疾步逃离的谢悠然耳中。 楚郡王? 谢悠然脚步未停,心却猛地一沉,随即又奇异地冷静下来。 原来是这个混世魔王! 她虽未见过,但其赫赫声名早已如雷贯耳。 楚郡王身量矮胖,性好渔色,府中妻妾成群仍不知足,是京中贵女们避之唯恐不及的人物。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划过脑海: 楚郡王这岂不正是张敏芝最好的归宿么? 柳双双的毒计阴差阳错,或许正是天意要给张敏芝安排这样一个良配! 想到这里,谢悠然莫名地松了口气。 一切都是天意,一切都是天意。 身后楚郡王的脚步声和粗喘越来越近,谢悠然强迫自己镇定。 她不再盲目乱跑,而是刻意将脚步声放得清晰,引着楚郡王朝着张敏芝所在的那排厢房方向跑去。 在经过张敏芝那间紧闭的房门时,她甚至故意用袖子在门板上快速拂过,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然后才闪身躲进了隔壁那间虚掩的偏房,迅速关门落栓。 果然,失去了视觉目标的楚郡王,被酒精和欲念烧昏的头脑。 完全被那细微的声响和隔壁房门后隐约传来女子难以自抑的压抑呜咽所吸引。 那声音仿佛带着钩子,让他体内的邪火轰然高涨。 他咧开嘴,想也没想,踉跄着上前,抬脚就狠狠踹向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哐当一声巨响! 张敏芝所在厢房那并不算结实的门闩,应声而断。 门,被粗暴地踢开了。 昏暗的屋内,只有角落一盏小灯。 厢房内张敏芝衣衫不整,鬓发散乱,正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臂以遏制那令人崩溃的呻吟。 脸上泪痕交错,布满不正常的潮红,眼神早已涣散迷乱,充满了痛苦与无法言说的欲望。 破门而入的楚郡王,满身酒气被眼前景象刺激得呼吸加重了几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紧接着,隐约传来男子粗重的喘息和女子更加失控的呜咽。 谢悠然缓缓滑坐在地上,手脚冰凉。 柳双双精心准备想用来摧毁她的毒计,在这个阴差阳错的夜晚。 应验在了右相嫡女张敏芝身上。 柳双双惹的祸事就大了。 右相府、楚郡王乃至沈家都卷入这个惊天丑闻。 谢悠然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 在偏房内又静待了片刻,直到确认外面只有那不堪入耳的混乱声响,并无其他脚步声靠近自己这间屋子,她才真正松了口气。 今日为了不引人注目,她的穿着刻意低调,与许多官家小姐的装扮类似,衣裙颜色素净,发饰简单。 此刻,这身不起眼的打扮成了她最好的保护色。 即便方才有人远远瞥见楚郡王追逐一个女子,也未必能认出是她。 隔壁的事,已成定局。 现在,她必须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张敏芝的丫鬟去唤右相夫人,算算时间,随时可能赶到。 柳双双处心积虑设计了这一切,不可能只躲在远处等消息。 她必定会想办法靠近,亲眼确认自己的惨状。 这里马上就要变成风暴眼,必须立刻脱身。 谢悠然轻轻拉开房门一条缝,谨慎地向外张望。 廊下昏暗,隔壁房门洞开,里面传出的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但暂时还无人赶来。 她深吸一口气,侧身闪出,将房门虚掩回原状。 小桃在旁边见着小姐出来,吓了一声冷汗。 刚刚谢悠然跑过来时,阻止了小桃出来,小桃才一直静观其变。 一个陌生男子追着小姐而来,小桃都要吓破了胆。 结果这男子就这样进了张小姐的房间。 见小桃要说话,谢悠然摇了摇头。 然后毫不犹豫地提起裙摆,沿着来时的路径,朝着与沈容与约定的沁芳园东边廊下的方向,快步而去。 她的脚步起初有些急促,但很快便调整过来,变得从容而平稳,仿佛只是一位不胜酒力、离席散步透气的寻常女眷。 心跳如擂鼓,面上却竭力保持着平静。 她必须赶在所有人被惊动之前,到达一个安全且合理的位置。 她现在要去见沈容与。 要在风暴掀起,众人慌乱之前,先一步出现在他面前。 以一个微醺需寻夫君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 她一直好好地待在她该在的地方,与今夜那桩骇人听闻的丑闻,毫无瓜葛。 夜风微凉,吹散了她身上最后一丝酒气,也吹亮了她眼底冷静至极的光芒。 她知道,今夜注定不能轻易了事。 谢悠然到了沁芳园东边的廊下,此处离宴厅已有一段距离,灯火阑珊,只有月色与远处隐约的喧闹声作伴。 夜风穿过桂树,带着凉意。 她站定,四下望去,并未见到沈容与的身影。 正有些心焦,便见如意快步从另一条小径绕了过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 压低声音道:“小姐,奴婢找到元宝了,话也带到了。姑爷说让奴婢先回来,他那边应酬完便过来。” 谢悠然心下一松,点了点头,示意如意站到身后稍远些候着。 她独自倚着朱漆廊柱,目光投向男宾宴厅的方向。 夜风吹拂着她的裙摆和发丝,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沉静。 * 男宾宴席上,气氛正酣。 沈容与身为长房嫡子、今日主家之一,自然被众人环绕敬酒。 他保持着得体的疏离与应酬,心中却觉得这喧嚣有些乏味。 元宝悄无声息地靠近,借着斟酒的机会,用极低的声音禀报: “爷,少夫人身边的如意姑娘方才来寻,说少夫人多饮了几杯,有些不适,在沁芳园东边廊下醒酒,若您得空请您过去瞧瞧。” 沈容与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不适?在沁芳园东廊? 他面上不显,只淡淡“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元宝便退了下去。 沈容与垂眸,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方才因应酬而微蹙的眉心,竟在无人察觉处缓缓舒展了些许。 甚至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笑意。 她这是想着他了? 第118章 公子世无双 知道借着酒意,寻个由头让他过去? 这念头一起,心中那点因宴会嘈杂而生的烦闷,竟散去了不少。 也罢,既如此,倒不好拂了她的心意。 毕竟她是他的妻。 又应付了几轮敬酒,沈容与寻了个空隙,从容起身,对席间众人告了声罪,言道去更衣醒醒酒,便离席而出。 一离开那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之处,夜风的清凉扑面而来。 他步履不急不缓,朝着沁芳园的方向行去。 绕过一丛茂密的修竹,视野开阔起来,东边那道长长的廊庑在月色下显出一道蜿蜒的轮廓。 然后,他便看见了。 廊柱边,那抹纤柔的身影。 她正微微仰着头,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来的这个方向。 月色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清辉,夜风吹动她的衣袖,那姿态,竟莫名有几分望眼欲穿的意味。 像一块安静等待归人的望夫石。 沈容与的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一瞬。 一种微妙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浅淡却真实存在的愉悦。 仿佛在这烦扰的夜晚,知道有个人在特意等他,只为见他一面,这件事本身,就带来了一丝隐秘的满足。 他压下心头那点异样,面上恢复了惯常的清冷神色。 远处宴厅的喧闹与灯火,到了这里,已化作朦胧的背景,浅浅地浮在夜色里。 沈容与便是自那片光影交错处走来。 清冷的月色勾勒出他挺拔在腰肩,迈步间,衣袂翻涌,似有流光暗转。 廊下疏落的灯火偶尔掠过他的侧颜,照亮他线条明晰的下颌,以及那双在晦明光线中愈显深邃的眼眸。 夜风拂过,瞬间冲淡了周遭残留在浊气与谢悠然心底的焦灼。 周遭的一切喧嚣、算计、危险,在他出现的那一刻,竟奇异地褪色远去了。 谢悠然怔怔地望着,心跳在某个瞬间,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她见过他沉睡时毫无防备的俊颜。 见过他初醒时冷冽审视的目光。 也见过他被自己撩拨时猝不及防的怔愣。 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在这样朦胧的光影下,他就那样一步步走近,步履沉稳,仿佛踏着月光而来。 公子世无双。 这句话毫无预兆地闯入她的脑海。 从前只当是世人对他家世才貌的溢美之词,此刻却觉得,再贴切不过。 这份清贵,这份从容,这份在混乱夜色中仿佛能定鼎乾坤的沉稳气度,足以让任何见到他的女子,心旌摇曳。 然而,悸动只持续了一刹那。 冰冷的理智如潮水般迅速回涌,压下了心头不该有的波澜。 她需要他,不是因为他是令人心动的沈容与,而是因为他是她最有力的人证。 谢悠然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有多聪明,她今晚做的这些事,也没有想过能瞒住他的眼睛。 只是看看他能看到多少罢了。 谢悠然垂下眼帘,再抬起时,眸中已只剩恰到好处的依赖与一丝被掩饰过微醺后的脆弱。 她迎着他走近的步伐,轻声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 “夫君,你来了。” 沈容与在她几步外站定。 夜风穿过廊下,带着桂子残存的甜香,也拂动了她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 发丝柔软,轻轻贴在她光洁的额角与颊边,凭添了几分脆弱的温柔。 她仰着脸看他,眼眸因为些许酒意,比平日更显水润氤氲。 眼尾不知是醉意还是夜风的渲染,晕开一抹极淡的绯红。 平日里那份沉静与疏离此刻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无防备的依赖。 仿佛他是她在这偌大府邸、喧嚣夜晚里,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 让他的心不由自主的变的柔软。 她的声音轻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像羽毛轻轻搔刮过心尖。 那声“夫君”唤得自然而依赖。 沈容与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晚风吹来了混合了酒气的女子馨香气息,萦绕在鼻尖,竟让他觉得喉间有些莫名的干涩。 他见过她许多模样。 初嫁时的忐忑紧张,后来的狡黠大胆,面对刁难时的沉静隐忍,甚至午后在桂树林边那近乎挑衅的主动。 却从未见过她这般,卸下所有心防与盔甲,带着些许迷蒙醉意,只是望着他。 她站在那光影交界处,一半在明,一半在暗,仿佛不属于这纷扰尘世,又仿佛轻易就能被这夜色吞噬。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古人会说“酒醉海棠红”了。 眼前人,恰似一枝承了夜露、染了醉意的海棠,在无人窥见的月色廊下,悄然盛放。 美得惊心,也惹人怜惜。 两人之间那微妙而短暂的静默并未持续多久,便被一阵由远及近夹杂着惊呼、呵斥与急促脚步声的喧闹声骤然打破。 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谢悠然方才仓惶逃离的厢房区域。 谢悠然心头一跳,面上适时流露出几分茫然与些许不安,下意识地朝沈容与靠近了半步。 她知道,定是张敏芝那边的事情,被人撞破发现了。 比她预想的还要快些。 也好。 她正想过去看看。 想看柳双双看到她过去,脸上会是怎样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 那场面,想必十分精彩。 沈容与眉头微蹙,清俊的面容上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持重。 喧哗声来自内宅方向,且如此嘈杂混乱,绝非寻常。 他作为沈家长房嫡子,今日府中有喜宴,他更是实际上的男宾主家之一,于情于理,都必须立刻前往查看。 他垂眸看了一眼身侧谢悠然,见她眼含依赖地望着自己,心中那点因被打扰而生的不悦稍缓。 沉声道:“那边似乎出了些乱子,我需过去看看。你” 他本想说让她先回宴厅或在此等候,但见她眼中流露出的好奇,想去看看又不敢独自前去的怯意。 话到嘴边却改了口,“你若担心,便随我一同过去吧,跟紧些。” 谢悠然立刻点头,轻轻“嗯”了一声,自然地伸出手,虚虚拉住了沈容与的衣袖一角,仿佛这样才能安心。 这个依赖的小动作,让沈容与眸光微动,并未拂开,只道了声“走”,便迈开步伐,朝着喧闹处行去。 谢悠然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 第119章 塌天大祸 越靠近那排厢房,喧闹声便越是清晰。 沈容与面色更沉,加快了脚步,一种异样的紧绷感便弥漫开来。 喧闹声并非沸反盈天的惊呼议论,而是一种压抑的、急促的、带着慌乱与呵斥的低沉声响。 显然,已经有人试图在控制局面。 远远地,已能看到那间出事的厢房门外,几名身形健硕的沈家仆妇面色凝重地把守着。 拦住了闻声好奇凑近的下人与一些位份不高的女眷。 “无事,都散开!莫要聚在此处!” * 时间回到出事前。 柳双双亲眼看着谢悠然离席,看着她在自己妹妹的热情劝酒下用了那套动过手脚的青玉盏! 她也确认过药性猛烈,算准了时间,特意没有立刻跟出去。 就是为了给谢悠然药效发作和可能行为失控留出足够的时间! 之后,她见谢悠然的丫鬟平安一脸焦急地离席,在宴厅外左顾右盼,明显是在寻找久未归席的小姐。 柳双双心中暗喜,知道时机成熟,立刻以“透透气”、“赏月”为名,招呼了几个平日里交好的小姐妹一起离席,状似无意地跟着平安的方向。 她就是要让这些人都亲眼目睹谢悠然不堪的一幕! 平安到了厢房附近,似乎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异常响动,脚步猛地一顿,毫不犹豫地转身。 飞快地沿原路退走了,甚至没敢靠近细看。 下一秒,柳双双和同行的小姐妹们也听到了从那间房里传出的女子喘息与男子粗吼。 那动静之大,之不堪,让一众小姐头皮发麻! 跟在柳双双身后的几位小姐,何曾听过这等阵仗? 当下个个面红耳赤,惊疑不定,脚步都迟疑地停了下来。 尤其是沈家二房的嫡女沈知微,此刻她面色沉凝,眉头紧蹙。 无论里面是谁,在沈府内宅、宾客未散的宴席期间闹出这等丑事。 传扬出去,整个沈家的脸面都要扫地,她们这些沈家女的名声也要跟着受损。 她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决断。 上前一步,轻轻拉了一下仍想往前凑的柳双双的衣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表姐,我们还是去别处赏月吧。” 说着,她转头对其他几位的小姐。 “诸位姐妹,这边风大,我们去水榭那边看看锦鲤可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悄然给了自己的贴身丫鬟一个眼神,示意她速去寻府中管事或可靠的嬷嬷过来处理。 然而,那丫鬟还没来得及转身离开,另一侧小径上,几盏灯笼已快速靠近。 来者正是右相夫人张夫人,以及得到消息后脸色凝重的沈府大夫人林静仪。 两人只带了几个心腹丫鬟和健壮的仆妇,步履匆匆,显然是打算低调处理,将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 张敏芝的丫头去宴会厅找张夫人的丫头禀报时,同桌的夫人正在敬酒,丫头一时不好过去,不然太引人注意。 小姐的事情,明显不能声张,只能在一旁静候时机。 所以耽误了一点时间。 当张夫人得到女儿丫鬟的报信,知女儿中了招,情况危急,又惊又怒,面上还得不动声色。 第一时间悄声寻了今日的主家林氏,要求立刻、私下处理。 林氏闻讯也是心头巨震,不敢耽搁,连忙带着人赶来。 沈知微等人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们从前边的小径过去。 两拨人并未相遇。 沈知微不着痕迹地引着几位好奇又害怕的小姐转身离开。 而柳双双虽然不想放过谢悠然出丑的机会,就这样离去,可是现在有男子出现,事情定然是闹大了。 她看到姨母带着一位夫人过去,虽未看见面容,但情况明显有些着急,只要姨母看到谢悠然的丑态,也算达成目的。 遂决定跟着沈知微一起走,而这里距离厢房还有一段距离,是一个不会被波及,却又可以看热闹的位置。 很明显,其他几位小姐也有些好事之人。 就算沈知微在招呼大家去水榭那边,但大家走得很慢,左顾右盼。 林氏和张夫人此刻根本无暇顾及周边的人。 她们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扇紧闭的房门后愈发清晰不堪入耳的声响所吸引。 张夫人只听了几息,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被旁边的嬷嬷死死扶住。 她作为母亲,对女儿的声音何等熟悉! 那里面夹杂的痛苦又失控的呜咽是她的敏芝! 而且,里面明显还有一个男人! “我的敏芝!” 张夫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前发黑,巨大的羞愤、心痛与滔天怒火瞬间淹没了她,让她几乎要当场崩溃。 林氏也是脸色惨白,手指冰凉。 她虽然不知道里面具体是谁,但这等动静,发生在沈家,在今日的喜宴上,已是塌天大祸! 她强自镇定,厉声对身后的仆妇道:“还不快把门弄开!” 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离门最近的两个粗壮仆妇立刻上前,其中一个伸手去推那房门。 出乎意料地,房门并未从内闩死,竟是虚掩着,被轻轻一推便“吱呀”一声向内打开。 室内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窗外漏进的惨淡月光与廊下灯笼映入门内的昏黄光晕,勉强勾勒出内里不堪入目的轮廓。 衣物凌乱散落一地,床榻之上…… 张夫人只一眼,便觉得眼前天旋地转,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 那女子的身形,那散落在脚踏上、属于她女儿今日所穿的罗裙的碎片! 那压在女儿身上的那个男子,身形矮胖,侧脸在光影中扭曲,竟是楚郡王! “啊——!”心脏被生生撕裂的抽气声从张夫人喉中挤出,她脚下发软,若非嬷嬷拼死架住,几乎要当场瘫倒在地。 她的女儿毁了,她的女儿被人给毁了! 恨不能立刻晕死过去,逃避这足以摧毁一切的可怕现实! 林氏也是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惨白如纸,连指尖都在发颤。 第120章 楚郡王!怎么会是他! 楚郡王!怎么会是他!这下……这下真是捅破天了! “快!快进去把人分开!盖住!盖住!” 林氏几乎是嘶哑着嗓子,对身后的仆妇们急促下令,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濒临崩溃的焦灼。 两个仆妇硬着头皮冲了进去,试图先将那纠缠在一起的两人强行拉开,至少先用散落的衣物或床褥遮掩。 “滚开!哪个狗奴才敢扰本王好事?” 楚郡王正是酒意与兽性最为高涨癫狂之时,突遭打扰,暴怒异常。 他看也未看清来人,只觉得好事被阻,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凭着蛮力,抬脚就狠狠踹在了最先靠近他的一名仆妇腰腹间! 那仆妇猝不及防,闷哼一声,竟被踹得倒飞出去,“砰”的一声重重撞在门板上。 连带将虚掩的房门撞得大开,发出一声巨响,人也软倒在地,一时爬不起来。 这一下,动静可就彻底闹大了。 本来宴会已近尾声,更何况林氏的提前离席,不少夫人小姐都出来透透气。 此时外边的院子里零零散散都有一些女眷。 这里的动静也早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虽没有人明目张胆过来张望。 但此时门洞大开,室内那不堪入目的情景,暴露得更清晰了几分。 虽然迅速被其他仆妇用身体和衣物试图遮挡,但方才那惊鸿一瞥,以及楚郡王那一声怒骂。 已足够让所有看到、听到的人魂飞魄散,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柳双双就站在不远处,方才门被撞开的刹那,她心中一惊。 门开了! 她虽然想谢悠然出丑,若是当众出丑,面露放浪姿态即可。 若是有男子不清不楚,她相信沈府会很快盖下来。 到时候也只有沈府的长辈知晓,她并没有想要毁了表哥的意思。 若是大庭广众之下,谢悠然和其他男人的丑态被曝光。 表哥的面上也会难看。 虽然光线昏暗,人影凌乱,但她认定了里面那个女子就是谢悠然。 看到那男人暴怒踢人,听到那一声“本王”,她才心头猛地一跳——楚郡王? 怎么是楚郡王?! 一丝惧意瞬间窜了上来。 事情牵扯到郡王,这篓子可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 柳双双现在有些癫狂,又有一些惧怕。 果然是天意,她本就是想引了楚郡王过来,后来想来想去,还是闹小一点更稳妥。 且自己也是一女子,去因楚郡王难免会露出破绽。 没想到天意如此。 没有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谢悠然本该就跟楚郡王那样的人在一起。 可心里也有点隐隐担心,楚郡王身份尊贵,性情暴戾,这事一旦沾上他,后续怕是不好收场。 她开始有些不安,怕自己引来的“看客”太多,把事情闹得超出掌控。 这种事只要当家人知道就行,不能闹大了。 柳双双就和沈知微一起准备带着大家去水榭那边,虽然她很想看,但却知道这时候最好不要沾染到自己身上。 谢悠然勾搭上了楚郡王? 这可不是她蓄意的,看来谢悠然是真的想攀附权贵。 表哥若是知道自己的妻子与郡王做出这等丑事,怕是会恶心得再也不想见她! 老太太也绝不会容下这样一个让沈家蒙羞,还可能得罪宗室的祸水! 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人群边缘,沈容与正沉着脸快步走来。 而他身边,那个扶着廊柱、微微喘息看向这边的女子,不正是……谢悠然?! 柳双双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得意的笑容凝固,转而变成一片空白。 她死死盯着谢悠然,仿佛要将她看穿。 谢悠然在这里? 她完好无损地站在表哥身边? 那……那屋子里那个一丝不挂、与楚郡王纠缠的女人是谁?! 这个念头如同最冰冷的毒蛇,骤然钻进她的心里。 她猛地再次扭头,瞪大眼睛死死盯向那混乱的房门。 室内依旧昏暗,人影幢幢,被仆妇们慌乱地围挡着,她什么也看不清。 之前那份笃此刻变成了令人窒息的恐慌和疑问。 如果不是谢悠然……那会是谁? 谁会在那个时候,出现在那个地方?! 一股灭顶般的寒意,伴随着前所未有的恐惧,从脚底猛地蹿起,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看着安然无恙的谢悠然,再看看那扇如同噬人魔窟的房门,脑子里一片空白。 出事了,出大事了,而且……事情完全脱离了她的掌控。 柳双双现在只觉得手脚冰凉,一股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更深的恐惧交织。 她无比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像最初计划那样,非要拉着那群小姐挤到最前面去亲眼见证,甚至高声引人过来。 若是那样,此刻被架在火上烤、被无数双眼睛明晃晃怀疑着的,恐怕就是她了! 她就这样白着脸,看着沈容与面色沉凝地穿过把守的仆妇,走进了那间混乱的厢房。 里面的女人究竟是谁? 除了冲进去的林氏、那位夫人和她们的心腹,此刻外围这些惊疑不定的小姐和下人们,都还不知道。 谢悠然将柳双双那一瞬间惊骇欲绝又强作镇定的表情尽收眼底,虽然只有一瞬,但她心中还是掠过快意。 原来柳双双也知道害怕?她还以为她不怕呢。 其实不止是柳双双害怕,谢悠然此刻也并没有比她好多少,不过是强自镇定罢了。 她们都知道今天晚上是惹了大祸了,柳双双是相信沈府的能力是可以摆平的。 谢悠然则害怕沈容与查到自己身上来。 只要做过就会留下痕迹,她自认自己已经很缜密,且本身就是无意之举。 她的目光悄然从柳双双身上移开,扫过周围。 张敏芝自始至终没有露面,林氏和右相夫人显然在极力将人遮掩、带走。 这样处理,对沈府、对右相府的名声自然是最好的,能将影响降到最低。 但,却不是她想要的。 她今天晚上已经豁出去做了,虽然确实有些不计后果的冲动。 但是已经走到这一步。 张敏芝必须身败名裂。 至少,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让怀疑的种子在这些人心中生根发芽。 第121章 前世的仇报了? 她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廊柱下独自站着的一位小姐身上。 那是胡媛,胡大人的掌上明珠,也是张敏芝在今日宴席上形影不离的密友。 此刻,胡媛脸色发白,眼神惊惶不安地频频望向那间出事的厢房,又迅速移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谢悠然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谢悠然本就是今日的焦点之一,方才她与沈容与一同出现,已引得不少小姐暗中打量、揣测。 此刻见她忽然停下脚步,目光好奇地投向某个方向,不少人的视线便也下意识地跟着看了过去,胡媛? 有与胡媛相熟,也与张敏芝说过话的小姐,见状便带着几分好奇与试探,走上前去。 轻声问道:“胡姐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怎么不见张姐姐了?她可是先回席了?” 这问题再寻常不过,在此刻却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插进了胡媛紧绷的心锁。 胡媛浑身一颤,眼神有些慌乱,张了张嘴,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说张敏芝不舒服离席了? 可人呢?说不知道? “我饮了些酒,不太舒服,带了丫鬟出来透透气,她可能还在宴会厅吧!”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虽然她掩饰了,但在场不乏聪明人,她的回答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在几位心思玲珑的小姐眼中晕染开来。 她们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再看向那扇被沈家仆妇严密把守的厢房门时,目光已截然不同。 张敏芝不见了。 她的密友胡媛如此惊慌失措。 难道……里面那个不堪的女子,竟是右相府的嫡小姐,张敏芝?! 这个猜测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燎原,再难熄灭。 尽管无人敢宣之于口,但那种心照不宣的震惊、骇然与隐秘的兴奋,已悄然弥漫开来。 谢悠然收回了目光,脸上依旧带着些许被突发状况惊扰的茫然。 但她知道,她想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 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在京城这个流言蜚语传得比风还快的地方,张敏芝在沈府宴席上失踪并卷入丑闻的消息,很快就会变成某种众所周知的秘密。 她的名声,已经完了。 谢悠然静静地站在人群边缘,与那些惊疑、好奇、或故作镇定的小姐们站在一处。 耳中听着她们压得极低的充满各种揣测的私语,目光却有些空茫地落在远处那盏在夜风中摇曳的孤灯上。 心中没有预想中大仇得报的狂喜,也没有畅快淋漓的释然,反而涌上一股浓重到近乎虚幻的恍然。 原来……前世的剜心之痛、刻骨之恨,被轻贱折磨致死的无边绝望。 竟然,是以这样一种全然出乎意料,甚至带着几分荒诞的方式,悄然平息了。 她重活一世,步步为营,殚精竭虑。 今日所求,原本那么简单,又那么艰难。 不过是想穿上得体的衣裳,出现在这人前,站在光明处,让所有来沈府的宾客都看见,记住,她是沈容与明媒正娶的妻子。 她甚至故意激怒柳双双,算准了对方会报复,会让自己在宴会上出丑。 她连出丑后的应对与挽回都反复思量过,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打算拼着损些名声,也要在沈家闹出属于自己的动静。 可谁能想到呢? 柳双双的毒计,阴差阳错,没有落到她头上。 她小心翼翼维护的露面计划,竟是以这样一种戏剧性全然被动的方式达成。 她前世惨死的直接仇人张敏芝,没有死在她的算计里。 却以这种最不堪的方式,走向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毁灭。 嫁给楚郡王那样的人,对于心高气傲的张敏芝而言,往后的每一天,恐怕都是淬毒的煎熬,是比死亡更漫长的凌迟。 这或许就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至于柳双双? 谢悠然眼角的余光瞥向那个几乎站立不稳、面无人色的身影。 她知道,即便为了家族颜面,此事不会被公开审判柳双双,但沈家的掌权者。 老太太、公公,甚至态度微妙的婆婆林氏,都会知道真相。 柳双双在沈家也没有以后了,她就算回去柳家,柳家也势必要给沈家一个交代。 柳双双毕竟是柳家人,她闹出这样大的动静,柳家甚至比沈家受牵连更大。 无声的驱逐与彻底的否定,对柳双双而言,已是足够残忍的惩罚。 大仇,竟就这样报了?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你死我活的撕扯,甚至没有她想象中的漫长博弈。 只是在几个阴差阳错的瞬间,借力打力,命运便自顾自地完成了这场残酷的清算。 一股巨大的空虚感,毫无征兆地席卷了她。 前世每一个日夜的恨意与执念,在意识到仇敌已然倾覆的这一刻,忽然松弛下来,留下的却不是轻松,而是一片茫然的空寂。 心,好像空了。 前世惨死的画面依旧清晰,恨意也未曾消失,但它们忽然失去了那种灼烧灵魂的痛感,变成了一段冰冷而确凿的过往。 大仇得报,竟让她感到一丝无措的惆怅。 夜风更凉了,吹得她轻轻打了个寒颤。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袖,将目光投向那间厢房的方向——沈容与还在里面。 这场由她暗中推动、却并非她主导的风暴,最终会将她卷向何处,还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沈家,是这场突如其来的丑闻中最无辜却也最无法完全撇清的所在。 楚郡王是皇室宗亲,右相府权势煊赫。 这两方在沈家的喜宴上闹出如此不堪的丑事,无论真相如何,外界的目光首先便会投向沈家。 这宴席是如何安排的? 内宅护卫何以如此松懈? 竟能让郡王与贵女在宾客未散时便闹到如此地步? 一个治家疏忽、宴席失察的议论,沈家是无论如何也避不开的。 门第越高,对这种有损清誉的瑕疵便越是在意。 右相府为了女儿所剩无几的名声,或许会选择对外低调处理,但对沈家的迁怒与怨气,恐怕绝不会少。 楚郡王那边,则是个行事荒唐、难以用常理揣度的麻烦人物,谁知道他或他背后的宣王府会是什么态度? 第122章 惊天丑闻 可以预见,在未来一段时间里,沈家难免要耗费心力。 应对这两方带来的复杂局面,在安抚、澄清、斡旋中维持家族的体面与平衡。 想到这里,谢悠然心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那不正好吗? 老太太心心念念要为她宝贝孙子沈容与另择高门贵女。 可经此一事,沈家虽根基未动,却终究被推上了风口浪尖,沾了一身是非。 此时此刻,哪家真正谨慎持重的一流高门,会愿意这个时候将嫡女嫁进来? 老太太就算手眼通天,此刻恐怕也必须先将精力用于应对家族声誉危机和外部的压力。 为沈容与相看新妇这等锦上添花抑或换锦之事,不得不暂且搁置。 至少在这一段风波未能彻底平息、沈家声誉重新稳固之前,急于联姻,不是明智之举。 这无形中,为她赢得了最宝贵的时间。 她可以继续经营与沈容与之间的关系。 风险与压力,此刻主要悬浮于沈家头顶。 眼见局面已彻底混乱,她此刻不该再参与其中,想到此心中已有决断。 她退后半步,趁着无人特别注意,对侍立在不远处的吉祥轻轻地点了下头。 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守在廊下的元宝。 吉祥会意,悄无声息地挪到元宝身侧,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快速道: “小姐身子不适,先回竹雪苑了。若姑爷问起,便如此回禀。” 元宝立刻点头,表示明白。 谢悠然不再停留,带着吉祥、平安等几个丫头,沿着来时的阴影小径,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她没有丝毫兴趣去亲眼欣赏张敏芝的狼狈,更不想在此时凑到近前。 万一被那个楚郡王瞧见,认出来她才是最初在廊下被追逐的身影,那便是节外生枝,自找麻烦。 她走得干脆,心中却有几分笃定。 楚郡王当时醉得厉害,夜色又暗,自己今日的衣衫颜色,恰好与张敏芝那身衣服同属浅淡色系。 在昏暗光线下远远看去,不过是个模糊的窈窕轮廓。 楚郡王恐怕连她的脸都没看清,只凭着一股酒意和色心追了上来。 事实,也正如她所料。 楚郡王此时酒意已散了大半,混沌的脑子逐渐清醒。 但方才癫狂中残留的感官印象与此刻屋内的狼藉、女子低低地啜泣,以及门外隐约传来的声音。 种种迹象拼凑在一起,让他终于弄清了状况。 他追着并与之发生了关系的女子,竟是右相府的嫡女张敏芝! 最初的惊愕过后,一股恼怒迅速涌上心头。 张敏芝?容貌顶多算清秀,在京中贵女中以骄矜闻名,怎么会是她? 楚郡王什么美人没见过,燕瘦环肥,各具风情。 对张敏芝这等容貌清秀、性子骄矜的闺秀并无多少兴趣,甚至觉得乏味。 可方才在醉意与黑暗之中,怀中女子所展现出的那种近乎疯狂的痴缠、火热与失去理智的迎合。 与他印象中或端庄或妖娆的姬妾都截然不同。 带来一种近乎野性的刺激与征服快感,竟让他有些食髓知味,酒意都散了几分。 貌虽不惊人,没想到床笫之间倒别有一番意想不到的趣味。 但紧接着,另一种情绪却悄然滋生。 是了,定是如此! 他想起在廊下惊鸿一瞥的窈窕身影,想起她仓皇逃向厢房的方向。 原来,那张敏芝竟是爱慕自己至此? 知道自己看不上她的容貌,为了到他身边。 竟然不惜在沈家宴席上,大胆地前往男宾区域附近徘徊,故意引他注意,甚至半推半就地成就了这番“好事”? 虽然手段大胆出格了些,容貌也不是他最喜欢的绝色,但这份心意和勇气,倒是别具一格。 看在她如此痴心一片,又是右相嫡女的份上…… 楚郡王阴沉的表情渐渐缓和。 右相张恪,也不是能轻易得罪的人物。 虽然目前并非父王阵营,但若能借此机会,将他唯一的嫡女纳为侧妃,岂不是凭空为父王拉拢了一个重量级的潜在助力? 即便右相暂时不表态,有了这层姻亲关系,至少也能让他保持中立,少给父王使绊子。 一个侧妃的位置,换来右相府的潜在支持或至少是不为敌,这买卖不亏。 至于张敏芝本人是否合心意? 女人而已,多一个不多,养在府里便是。 想到这里,楚郡王心中那点憋闷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局势、将意外转化为利益的算计与自得。 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脸上甚至恢复了几分属于郡王漫不经心的倨傲。 张敏芝此刻被婆子用锦被死死裹住、搀扶到一旁。 体内仙人醉药性逐渐褪去,理智回归的,却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她颤抖着抬起眼,看向那个站在不远处、身形矮胖、令人作呕的男人——楚郡王。 只这一眼,便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仿佛整个天空都在这一刻塌陷下来。 碾碎了她所有的骄傲、期盼和未来。 为什么会这样?到底是谁在针对她? 为什么不是他,而是楚郡王? 完了……全完了…… 沈容与踏入那片被混乱与恐慌笼罩的区域,瞬间让失控的场面凝滞了一瞬。 他面容沉静,目光锐利如出鞘寒刃。 迅速将洞开的房门、狼藉的隐象、母亲林氏强撑的镇定、右相夫人濒临崩溃的怨毒尽收眼底。 空气里弥漫的绝望与不堪,未能让他眉头皱起分毫。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径自走向厢房。 在门前一步处停下,并未向内张望,而是侧首,对紧跟在侧、同样面色凝重的元宝沉声下令。 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道,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心神惶惶的人耳中: “元宝,调我院中亲卫,即刻封锁沁芳园通往外宅所有路径。 园内所有仆役、护卫,无论职司,原地跪候,擅动、交头接耳者,杖毙。 已离园者,着人圈回,单独看押。” “你亲自带人,查验楚郡王席位至此处沿途所有痕迹,接触过的酒水、器物、经手仆役,一一记录在案,不得遗漏。 厢房内外,未经我允许,一片落叶也不许动。” 第123章 压下丑闻 命令冷酷而周密,瞬间构建起一道铁幕,将丑闻牢牢锁死在最小范围,并开始反向追溯源头。 这时,他才转向脸色铁青正被几个内监勉强扶住、试图给他披上外袍的楚郡王。 沈容与上前一步,恰好挡在楚郡王与右相夫人,隔绝了双方视线。 他抬手,止住了内监的动作,目光平静地看向楚郡王,语气竟称得上客气,却字字如冰锥: “郡王殿下安好。殿下醉后偶至内宅偏僻处歇息,不想竟有不知死活、擅离职守的婢子误闯,惊扰了殿下,实乃沈家治下不严之过。”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几句话,轻描淡写地将一场强占重臣嫡女的滔天丑闻,定性为“郡王醉后歇息”、“婢女误入惊扰”。 看似将责任揽向沈家,实则给了他一个最体面,也是唯一能勉强下台的台阶。 但同时,又暗中为右相府留了一丝将女儿摘除部分责任的余地。 楚郡王愣住,他预想的质问、慌乱、求全一概没有。 面对沈容与这般冷静到近乎诡异的定性和给出台阶。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身后的内监更是噤若寒蝉。 沈容与不等他回应,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只容楚郡王及最近的两三人听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事已发生,纠缠无益。 为殿下清誉计,为女眷名节计,更为了宣王爷的清净,此地不宜久留。 沈某已备好静室与干净衣物,请殿下移步,稍作整理。 片刻后,自有妥当之人,护送殿下安然回府。” 接着,他转向母亲林氏,语气恢复了对长辈的敬重,却依旧主导着安排: “母亲,烦请您立刻安排两位稳妥的嬷嬷,护送那位受惊的女眷从西角门离开。 用府里最不起眼的青帷小车,直接送回该回的地方。衣物用度,务必周全。” 最后,他才看向浑身颤抖、摇摇欲坠的右相夫人,深深一揖,语气沉痛而诚挚: “张夫人,今夜沈家护卫不周,致使夫人受此惊扰,晚辈万死难辞其咎。 家父正在赶来途中,定会亲自向夫人致歉并商议善后。 此刻风波未靖,为免闲杂人等窥探,妄加揣测,玷污清听,可否请夫人移步内书房暂歇? 沈某以沈氏百年清誉担保,必竭尽全力,将此事后续处置妥当,给夫人、给右相府一个交代。” 自他出现至此,不过短短片刻,命令一条接一条,安排环环相扣,应对三方截然不同,却皆切中要害。 将一场可能引爆朝野的惊天丑闻,强行导入了可控与密室处理的轨道。 那份临危不乱的定力和洞悉人心的城府,已初具未来宰执风云的雏形。 楚郡王在他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竟下意识地跟着内监往准备好的静室走去。 右相夫人虽恨意滔天,却也知此刻撒泼无益,在沈容与给出的交代承诺和严密安排下,咬牙由林氏扶着走向内书房。 张敏芝临走时看着沈容与的背影。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那个人不是他? 泪水不受控制倾泻而下,就算到了此时此刻,她也依然觉得他临危不乱的处事方式很迷人。 沈容与独立于廊下阴影中,看着迅速被控制、清理的现场,眸色深不见底。 这场祸事,远未结束。 而他方才的处置,只是为沈家,也为他自己,在这盘骤然变得凶险的棋局中,抢占了第一步先手。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较量。 * 前厅正堂,沈重山正与几位致仕的族老及一二品阶相若的同僚品茗叙话,言谈间引经据典,气度雍容。 府中大管事悄无声息地步入,面上虽极力维持平静,但步伐的频率与眼底凝重,却未逃过沈重山的眼睛。 沈重山神色未动,只在与某位老大人对答的间隙,极自然地抬手示意添茶。 管事趁机上前,借斟茶之机,以仅二人可闻的气音,将内宅发生的惊天变故。 楚郡王醉酒闯入厢房,右相嫡女张敏芝身陷其中,夫人已控制局面但恐有流言,用最简练的语句禀明。 沈重山执杯的手稳如磐石,连杯中澄澈的茶汤都未曾漾起半丝涟漪。 他面色如常,甚至在与对面大人目光相接时,还能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属于主人家的从容笑意。 唯有离得最近且深知家主心性的管事,才能从那骤然深沉了一分的眸色,以及下颌几不可察的微微收紧中,窥见那平静海面下瞬间凝聚的滔天巨浪与凛冽寒意。 麻烦。 而且是足以牵动朝局风向的大麻烦。 楚郡王背后是野心勃勃的宣王,张敏芝身后是执掌中枢的右相。 这两股力量在沈家的地盘上以最不堪的方式碰撞,无论真相如何,沈家都已置身于风暴中央。 一个处理不慎,便是两面不讨好,清誉受损是小,甚至可能被迫提前站队,卷入最凶险的皇权争斗。 怒意被迅速压入心底。 他从容起身,对席间众人温言告罪: “诸位老大人、同僚,前头还有几位远道而来的族亲需得亲自招呼,重山暂失陪片刻。” 理由充分,姿态谦和,无人能觉异常。 一离开正堂,步入通往书房的寂静回廊,他周身那股温文尔雅的气息便倏然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执掌权柄者特有的沉凝威势。 步伐依旧稳健,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夫人与右相夫人现下何处?”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沉稳,不带丝毫焦躁。 “回老爷,夫人正在外书房等候。右相夫人已请至内书房奉茶,由徐嬷嬷亲自伺候着。” 管事低声回禀,语带谨慎。 沈重山略一颔首。 将右相夫人单独安置在内书房,既显尊重,亦是隔绝,为后续密谈留有余地。 林氏在外书房,则是便于他先了解内宅详情。 “传话给夫人,我即刻便到。另,让二老爷散了前头宾客后,直接来外书房。 三老爷若问起,便说府中有突发琐事需商议,请他也来。” 他语速平稳,指令清晰,瞬息间已做出安排。 二房长于实务与对外交涉,三房心思玲珑或有别见,此刻都需要他们共同参详。 听了管家来报沈容与的处理,沈重山点点头,孩子长大了。 第124章 不必害怕 沈重山不再多言,抬手推开了外书房的门。 烛光映亮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面看不出半分惊怒或惶急,只有一片沉静的凝重与掌控全局的冷静。 谢悠然回到竹雪苑,面上那层面对外人时装出的柔弱与惊惶已然褪去。 她屏退左右,只留下张嬷嬷,低声吩咐: “嬷嬷,让院里几个机灵又嘴严的丫头,分头去悄悄探听一下,今夜府里各处都有什么动静。 尤其是前院、垂花门附近,还有各房主子院里的反应。小心些,别让人留意到。” 张嬷嬷心领神会,连忙应下,自去安排。 夜色渐深,竹雪苑偏远,前头的喧嚣与混乱似乎被重重院落隔绝,只余一片死寂。 谢悠然未曾安寝,收拾妥当之后,只坐在窗下,就着一盏孤灯,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 她在等,也在想。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张嬷嬷脚步匆匆地回来了,压低声音禀报: “小姐,打听清楚了,外头,尤其是沁芳园通往各处的主路,都被大公子院里的侍卫守住了,许进不许出,听说连只苍蝇都难飞过去。 还有,今夜所有在那一带当值的仆役、护卫,全被圈了起来,分开看管,不许交谈。 是大公子亲自下的令。” 张嬷嬷今日都在竹雪苑,并未出去,担心有人趁着混乱时,竹雪苑多了什么不该多的东西就不好了。 所以今日带着两个丫头守在院子里,哪里都没有去。 未曾想外边却是发生了大事。 谢悠然执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张嬷嬷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听说,是有个不知规矩的婢子,夜里乱走,误闯了郡王殿下歇息的静室,这才闹出了动静,惊扰了贵客,是咱们府上管束不严。” 婢子,误闯? 谢悠然听到这两个词,她闭了闭眼。 原来如此。 她以为柳双双手段毒辣,张敏芝骄纵该死,自己借力打力已是机巧。 可现在,她知道了。 沈容与动了侍卫,控制了所有可能泄密的源头。 这意味着他第一时间想的不是安抚或追究,而是封锁。 而那轻飘飘的婢子误闯四个字,将一场能让张敏芝身败名裂的丑闻,定性为一场管理疏忽引发的意外,对象还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下人。 这四两拨千斤的手段,这才是高门贵族常用的手段吧? 瞬息之间权衡利弊、切割局面、并给出最稳妥说辞的城府与决断。 她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她读的书少,见识的世面窄,在乡野间学到的最狠的算计,也不过是口舌长短的伎俩。 到了京城,进了沈家,看到了柳双双,看到了张敏芝,她以为那就是高门的手段了。 可直到此刻,沈容与用他的行动给她上了这冰冷的一课,她才真正窥见。 所谓百年世家、一品权臣的门第,在面对真正足以动摇根基的危机时,运转起来是何等的高效、何等的冷酷、又是何等的庞大而令人窒息。 他们不在乎具体的谁受了伤害,只在乎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抹平风波,维持住家族这艘巨舰表面上的平稳航行。 只是,做这一切的人,为什么偏偏是沈容与? 那个夜里会悄然来到她榻边,气息灼热的男人。 那个在月光廊下向她走来,让她有过一瞬间怦然心动的男人。 还是她名义上的夫君,是她目前所能抓住的最重要倚仗的男人。 他也是能眼都不眨地下令封锁全府、能将一桩惊天丑闻轻描淡写掩盖成婢子误闯的男人。 她应该感到庆幸,因为他处置得当,沈家的风波会很快被压下,她作为沈家妇,暂时安全。 可心底深处,却不可抑制地涌上一股委屈。 今日这事本是冲着她来的,若是她没有侥幸逃脱,今日出丑的人就是她。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她以为自己已经够坚强了。 谢悠然已经想明白了柳双双的算计。 她是真的奔着想要自己死的目的来的。 到时候自己会落得和前世一样的下场。 被沈家送回谢家,还是说送到不知名的庄子上? 更或者直接送给楚郡王? 想到这里,谢悠然只觉得全身发冷。 若今天出了这桩丑事的人是她,沈容与又当如何? 可他不知道,自己以为的灵机一动,报了前世之仇,竟然被他化解。 今日在场的贵女们就算猜到是张敏芝,但是顾及楚郡王和右相的身份,也不会再明显谈及。 会认可了沈家给出的理由。 但是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是他来这样处理这件事? 谢悠然稳了稳心神。 他会不会发现,今夜引楚郡王到厢房的人,其实就是她? 以他的聪明才智,他应该能想到吧? 不过能猜到是自己又怎么样? 她只是太想他了,所以才会去那边张望他何时过来。 谁知道会倒霉遇到醉酒发狂的楚郡王? 她一个弱女子,除了惊慌逃跑,还能做什么? 至于张敏芝为什么会在那里,又怎么会和楚郡王扯在一起? 她怎么知道? 对,就是这样。 她只是这场意外中,另一个被惊吓到的受害者。 只是,想到要用这样的说辞去面对他。 去应对他探究、或许了然的目光。 那股刚刚压下去的委屈,又混着难以言喻的刺痛,悄然弥漫开来。 她抬手,抹去脸上最后一点湿意。 她知道沈容与很聪明,甚至可以说是敏锐得可怕,自己的任何一丝破绽都可能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她怕自己做得不够周全。 怕因为一个疏忽而万劫不复。 没有人会为她兜底,她只能靠自己。 身体在锦被下微微蜷缩,指尖冰凉。 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门被推开,带进一丝夜风的凉意,随即又被轻轻合上。 熟悉的、清冽如松雪的气息悄然靠近。 谢悠然身体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屏住了,假装已然熟睡。 床榻微微一沉,一个带着夜露寒意的身躯从身后贴了上来,手臂环过她的腰肢,将她轻轻揽入温暖的怀抱。 他的动作并不强势,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能感觉到怀中娇躯细微地轻颤。 静默了片刻,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后响起,带着事毕后的沙哑,却奇异地有种抚平人心的力量。 “不必害怕。” 谢悠然睫毛颤了颤,没有动。 他似乎轻轻叹了口气,手臂收拢了些,声音更低,几乎是在耳语:“我会处理好。今夜之事,不会有人知道。” 谢悠然猛地转过身,在昏暗的帐内对上了他近在咫尺的眼眸。 ? 谢悠然在脑子里准备好应对他的话语,一句也没用上。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他低声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都怪我,来得太晚。才会让你先碰到楚郡王那个混帐。” 第125章 真的是偏爱吗 谢悠然彻底愣住了。 他竟然是这样认为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将脸轻轻埋进了他胸前的衣襟。 那些颤抖,染上了些许的依赖与哽咽。 沈容与没有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更密实地拥在怀中,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帐内寂静,只有彼此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谢悠然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更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两世为人,从未被任何人如此毫无理由坚定地偏爱过。 真的是偏爱吗? 她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想深究。 他若不问,自己也不会主动说,多说多错。 她也从来不觉得自己会比他更聪明。 若他是那样认为,就让他这么认为吧!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料,这个细微的动作,泄露了她强装的镇定下,无法掩饰的依赖与后怕。 沈容与感受到了怀中人抓紧衣料的手指。 他没有再问,只是将下颌抵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后背,以一种笨拙的节奏,缓缓拍抚。 第二日醒来,身侧早已空荡,只余枕席间一缕极淡的清洌气息,证明昨夜并非梦境。 沈容与已不在,他今日还是早早去上衙了,并未惊醒她。 谢悠然拥着锦被坐起身,帐外天光已是大亮。 吉祥和平安悄声进来伺候她梳洗。 梳妆完毕,简单的早膳也已摆好。 用罢早饭,她理了理并无一丝褶皱的衣裙,对镜确认仪容妥帖,神色平静无波,这才带着小桃,出了竹雪苑,往林氏所居的锦熹堂去请安。 一路行去,穿过月洞门,绕过抄手游廊,偌大的沈府宁静中井然有序。 洒扫的仆役一丝不苟地清扫着落叶,见到她行礼问安,声音平稳,目光恭顺,与往常毫无二致。 修剪花木的匠人专注于手中的活计,廊下端着托盘疾走的丫鬟脚步轻快却稳当,连相互间的低语都听不见半句。 昨日被沈容与侍卫把守过的路径,此刻早已撤防,空无一人,仿佛昨夜森严的封锁只是幻觉。 沁芳园那边,甚至已有早起的小姐带着丫鬟在湖边喂鱼,传来依稀轻松的笑语。 没有窃窃私语的紧张,没有好奇窥探的眼神,更没有半分流言蜚语弥漫的痕迹。 昨夜那场足以颠覆许多人命运的丑闻,竟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从沈府这精致的画卷上,彻底抹去了。 连一丝墨渍、一点褶皱都不曾留下。 若不是亲身经历,若不是后背仿佛还残留着昨夜那个怀抱的温度和那几句低语。 谢悠然几乎要怀疑,那一切是否只是自己的一场梦。 这需要何等可怕的掌控力与执行力,才能在短短一夜之间,将如此骇人的风波按压得这般纹丝不动? 她微微吸了口气,将心头翻涌的惊意压下去,步履从容地继续走向林氏的正院。 谢悠然踏入林氏正院时,心中已做好了应对各种可能的准备。 冷淡、审视、迁怒,或是疲惫地敷衍。 然而,迎接她的,是林氏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热情。 “悠然来了,快坐。” 林氏竟亲自从榻上起身,拉着她的手,引到身旁坐下,目光在她脸上细细端详,满是关切。 “昨日可吓着了?睡得可还安稳?我让厨房炖了安神的汤,等会儿就给你送去。” 谢悠然心下微怔,面上却丝毫不露,只垂下眼帘,做出恰到好处的柔顺。 “劳母亲挂心,儿媳无事。只是昨夜府中出了事,心中有些不安,特来向母亲请安。” 林氏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化作深深的愧疚与沉重。 她挥手屏退了左右,只留最心腹的嬷嬷在门口守着,这才拉着谢悠然的手。“好孩子,让你受委屈了。也是我这个婆婆做得不好。” 她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 “昨夜,容与已将事情查清楚了。府里的长辈,你公公,还有老太太那边现在都知道了。” 谢悠然心头一跳,抬起眼,静静地听着。 “是沈家对不起你。” “母亲何出此言,悠然不明白。” 林氏看着谢悠然,她除了出身低一些,这孩子,哪里看着都合心意。 她也不想对谢悠然有所隐瞒,前日也是悠然,不然她怕是成功被容姨娘栽赃,和老爷离了心。 昨日也是因为自己左右摇摆的态度,让双双那孩子觉得自己还有希望。 所以双双在得知容与夜宿竹雪苑,才会有那么强烈的反应。 以至于她会做下这般无可挽回的错事。 自己有一定责任在的,她对谢悠然更是愧疚几分。 林氏摆正了自己的心态,儿子喜欢悠然,自己也喜欢悠然,不必再左右摇摆,经过昨天一事,林氏正式认可了谢悠然的身份。 她不准备再给沈容与另娶新妇,家宅不宁更容易出事。 相信经过昨天的事情,老爷心里也有了决断,一个家里怎能有两个妻,若是儿子不喜欢谢悠然便罢了。 现在明显儿子和悠然感情很好,偏偏要插进来一个人破坏他们夫妻感情,往后还不知会酿成什么祸事。 还有容姨娘流产想栽赃自己的事情,林氏对着沈重山发了好大一顿脾气。 容清只是区区一个妾室,就敢对她一个当家主母下手。 往后若真的给儿子娶了高门贵女,又如何容得下谢悠然。 若是谢悠然和儿子没有圆房,当真只是一个摆设,那也是别人心里的一根刺。 更何况,他们已有夫妻之实,如今看来,儿子的心可能还在她身上。 既然决定接受谢悠然,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林氏就不准备瞒着她。 她见识短一些,自己多看着点就是了。 年纪也还小,性子就已经很沉稳,往后多学学,多教教,她总能担起大任。 “好孩子,母亲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前日容姨娘那事,多亏你机警,才没让她栽赃到我头上。 我以前却因着那点姐妹情分和老太太的态度,对柳双双多有纵容,给了她不该有的念想和胆子,这才让她铤而走险。对你下手,昨日险些就酿成大祸” 林氏拍拍她的手背,继续道: “双双让碧儿在给你的那套餐具上下了药,也是阴差阳错,合该那孩子自做自受,害人终害己。 昨日宴前,有个粗手笨脚的丫头,失手打碎了一套备用的餐具。 底下人手忙脚乱重新布置时,将本属于你的那套,阴差阳错,摆到了张小姐的席面上。” 第126章 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仙人醉是什么药,林氏还是难以启齿。 谢悠然听到这里,就知道昨日的事情已经都被查出来了,只是不知道林氏和沈家的长辈到底都知道了多少。 谢悠然面上震惊,身形摇晃,带着后知后觉的后怕。 声音带着些微颤抖:“母亲,那昨日打碎餐具的丫头可还好,她岂不是无意中救了儿媳一命?” “你放心,昨日那丫头审问完之后就送到庄子上了,她无事。” 林氏话未说完,谢悠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林氏心里也是后怕,虽然张敏芝在宴会上出了丑,但和谢悠然出丑相比,她更愿意是张敏芝。 若是自己的儿媳,哪怕之前只是名义上的,在沈府出了这样的丑事。 不说对儿子是不是一种毁灭性的打击,至少让他往后的人生中一辈子都带着污点。 人都是自私的,在伤害自己和伤害别人的情况下,没有人会选择伤害自己成全别人。 “就是可怜了张小姐,无端遭此大难。” 林氏这话说得颇为恳切。 谢悠然安静地听着,垂下头,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一丝委屈后的释然: “母亲那张家小姐岂不是代我受累?那张家若是知道此事,只怕不能善了。” “你放心,张家那边你公公和容与自有主张,定会处置妥当,他们不会知晓昨夜之事是冲着你来的,你不用担心。” 林氏见谢悠然脸上还有疑惑,却又不好问。 既然自己已经彻底接受她,这些事情就要让她知道,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她听。 “昨日张小姐发现不对之后,当即就带着丫鬟出去找了厢房,并让丫鬟回去找张夫人。 只是丫鬟走后,张小姐意识已经不甚清醒。” 林氏想起昨日楚郡王的言语,真是不害臊,竟然言之凿凿说张敏芝爱慕于他。 她自己在男宾那边的月亮门处引诱他。 他又饮了酒,只以为是在自己家中,遂跟着她的身影到了这边的厢房。 张敏芝知道这个结果气个倒仰。 可她自己也记不真切自己到底有没有出去过,她只觉得异常难受。 府里下人们的口供也证实了确实有一道身着浅色衣衫的女子在月亮门处徘徊。 只是光线太暗,大家也看不清女子的容颜。 后来男宾客那边也查出了几人可以证实,楚郡王确实是追逐一女子而去。 只是大家心照不宣,楚郡王到底是见色起意,还是女子蓄意勾引,无人敢说。 若那女子只是一名普通女子,自然没什么顾忌。 但在场人哪个不是人精,若真是普通女子,沈府不会这样大动干戈找他们询问。 谢悠然听完林氏最后的总结,自己也觉得很意外。 连张敏芝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出去过,而楚郡王一口咬定张敏芝爱慕自己,蓄意勾引。 她从未想过事情的走向还能这样。 谢悠然没有过问会怎么处理柳双双。 柳双双的母亲派来接她的嬷嬷前几日便已赶到沈府。 此刻,这位从柳家来的老嬷嬷正沉着脸,指挥着随行的丫鬟沉默地收拾箱笼,动作麻利。 因着可能就这几日便要离府,柳双双自然也无须再去女学,从昨夜起便被变相禁足在这栖梧院内。 “哐当!” 又是一声脆响,是瓷盏砸在青砖地上的声音。 内室里,柳双双早已哭得双眼红肿如桃,发髻散乱,精心保养的指甲因为用力抠抓锦被而折断了几根。 她起初是恐惧,然后是委屈,自己算计落空反惹大祸。 最后,当得知碧儿被沈容与的人带走,并在严刑之下尽数招供,巨大的绝望和恐慌彻底淹没了她。 “怎么会是张敏芝,怎么会是她!” 她嘶哑地哭喊着,用力捶打着床榻。 “明明是谢悠然那个贱人!那药该她喝的!该她身败名裂的!是她!都是她害我!” 另一个大丫鬟战战兢兢地劝着:“小姐,您小声些,隔墙有耳。” 柳双双猛地抬头,脸上泪水纵横,混合着脂粉,狼狈不堪。 “如果出事的是谢悠然,我认了这罪名也值了!为什么要是张敏芝?为什么!” 她不懂,也无法接受。 她针对的是谢悠然,一个她看不起的冲喜女,毁了也就毁了。 谢家无权无势,区区一个五品官,她还不放在眼里。 可张敏芝是右相嫡女,这下不仅彻底得罪死了右相府,还把事情闹到了无法收场的地步,连累柳家都要跟着遭殃! 更让她心寒彻骨的是沈家的态度。 表姨母的回避,表哥的冷酷,在真正的祸事面前,往日的感情薄得像一张纸,一捅就破。 她在沈家多年的经营、所有的情分,一夜之间,荡然无存。 柳家来的嬷嬷收拾好一个箱笼,走进内室,看着哭得肝肠寸断、仪态尽失的柳双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既有心疼,更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严厉。 “小姐,现在哭闹也无用了。夫人,已经在路上了,不日便到京。” 柳双双的哭声噎在喉咙里,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更深的恐惧。 母亲要亲自来,这说明事情的严重性,已经远远超出了小女儿家争风吃醋的范畴。 上升到了必须由柳家主母亲自前来交涉、赔罪乃至付出代价的地步。 连父亲都无法脱身,只能由母亲独自面对沈家和右相府的怒火,这更让她感到灭顶般的无助与恐惧。 嬷嬷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 “夫人的意思,在她到来之前,请小姐务必‘安静’。 沈家已非久留之地。等夫人与沈家、与右相府交涉完毕,您就得立刻跟我们回柳府。” 回柳府?回去之后呢? 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母亲的震怒与失望,家族为了平息事端可能对她做出的处置。 是严加看管、草草远嫁,甚至送入家庙,还是什么其他的? 柳双双浑身冰凉,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瘫坐在一片狼藉中,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 栖梧院的秋光正好,可她只觉得那是囚笼最后的光亮。 第127章 她是故意的! 她知道自己完了,在沈家的美梦彻底破碎,未来也蒙上了一层厚重到令人窒息的阴影。 柳家,不会保她的。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她心底最后一丝侥幸的幻想。 柳家也是世家,但门第远不及沈家显赫,更无法与右相府相提并论。 她犯下的是何等大错? 族中长辈若知晓详情,第一个念头不会是如何救她,而是如何尽快切割。 如何不让她的罪孽连累整个柳氏女的名声,乃至柳家的门楣。 想明白这一点,柳双双浑身冰凉,连指尖都在颤抖。 柳双双现在祈祷表姨母看在她从小在她身边长大的份上,不要让右相府知道是她惹的祸事。 柳家对上右相府绝对没有胜算,可沈家不同。 沈家百年世家,根基深厚,沈家乃天下读书人之首,朝中多半官员都和沈家有抹不开的关系。 有多少科举出身的官员都是从骊山书院出来的。 若是沈家能瞒住她,她可能还有以后,若姨母不肯出面保她,她没有以后了。 瘫坐在冰冷的狼藉中,最初的恐惧与歇斯底里过去后,一股更清醒的刺骨寒意,顺着柳双双的脊背爬上来。 原来,从她鬼迷心窍买下仙人醉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亲手斩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和后援。 而这背后…… 谢悠然! 是了,是谢悠然那个贱人! 她故意让自己看到她颈间的红痕,故意在自己面前与表哥流露出亲昵,一次又一次地刺激自己! 自己当时被嫉妒和愤怒冲昏了头脑,只觉得是她恬不知耻,勾引表哥,恨不能立刻让她消失。 可现在冷静下来,再回想谢悠然那些看似无意的举动,柳双双忽然遍体生寒。 她是故意的! 谢悠然根本就是故意激怒她,引她出手! 那贱人恐怕早就料到自己会被嫉妒驱使,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她把自己当成了刀,一把又蠢又毒的刀! “哈……哈哈……” 柳双双喉咙里发出几声破碎惨笑,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她自以为聪明,设下毒计,却从始至终,都可能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柳双双此刻才知道,她一直看不上谢悠然,觉得她是乡野间出生的人,但此刻她才真正认识到。 咬人的狗都不叫唤。 她恨谢悠然,更恨自己怎么就那么蠢,那么轻易地跳进了对方挖好的坑里! 清醒,有时候比糊涂更痛苦。 此刻的柳双双,就被这种无处可逃的绝望死死扼住了咽喉。 谢悠然从林氏那里听完了昨夜风波的完整版本,心中已是一片清明雪亮。 她不再多问,也不多留,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疲惫与心有余悸,便恭敬地告退,回了竹雪苑。 一回到自己院中,那层柔顺的面具便稍稍卸下。 她独坐窗前,沉思片刻。 沈家给出的说法,无论有多少粉饰,总归是将她摘了个干净,且姿态是维护她的。 但此事牵连太大,右相府、宣王府、柳家此刻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沈府的风吹草动。 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任何人留下话柄,没有人注意到她是最好的。 她心里有一丝担忧,她最近都不宜有任何动作。 包括张嬷嬷和张顺,都不宜再出府有什么异常。 但是之前她和她娘说过,有事情去找张顺,若是找不到张顺,怕她娘会担心。 正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一个小丫头气喘吁吁地跑来禀报: “少夫人,前头门房来报,说是舅老爷家的大公子,谢文轩谢公子过府拜访,如今正在二门上候着。” 谢文轩? 谢悠然着实怔了一下。 谢悠然明白,楚郡王醉酒,被不长眼的婢女惊扰,这毕竟是在沈府内宅出的丑事。 还涉及郡王,消息再封锁,也总会漏出沈府昨夜出了大事的风声。 谢文轩如今在骊山书院,与沈家子弟同窗,听到些风声也不奇怪。 她没想到谢文轩那么胆小的人,竟然敢在这个时候来沈府。 看来送他去骊山书院,倒是还真让他想明白了许多事情。 她太了解这个哥哥了,胆小怕事,最惧高门大户的规矩和脸色。 从角门递个帖子进来问安,已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亲自上门拜访,对他而言,恐怕真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 毕竟,他现在是个荒废学业多年、刚刚重新捡起书本的秀才,站在百年沈府的门前,能不胆怯已是难得。 而此刻,正院里的林氏也得了通报。 “谢家那位大公子?” 林氏略一沉吟。 她对谢文轩印象不深,只知日前谢悠然曾经为了她哥哥来告罪。 她哥哥被吏部侍郎的公子当街殴打,后来被老爷送到了骊山书院。 但无论如何,他是谢悠然嫡亲的兄长,妹妹出嫁后,兄长按礼数前来拜访探望,乃是正理。 尤其眼下沈家刚出了事,娘家有人来问,亦属正常。 “既然来了,便是客。” 林氏对管事嬷嬷道,“他好歹是书院的学子,又是悠然的兄长,不可怠慢。引他去前院偏厅奉茶,再告知少夫人一声,让她去见见吧。” 竹雪苑里,得了准信的谢悠然,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 “知道了。” 谢悠然起身,抬手理了理本就平整的衣裙袖口,又对镜确认了发髻纹丝不乱。这才带着吉祥与如意,不疾不徐地朝外院行去。 谢文轩的到来,于她而言,恰如瞌睡时有人递了枕头。 她现在不宜出府,眼下由他顺理成章地将口信给她娘带出去,是再稳妥不过了。 既全了礼数,又避了嫌疑。 穿过几重月洞门,外院偏厅已在眼前。 厅门开着,谢文轩身着半新不旧青色直裰的身影,正有些拘谨地站在厅中,并未落座。 谢悠然脚步未停,径直入内。 谢文轩听到环佩轻响,立即抬头,看到妹妹一身淡雅妆扮,被丫鬟簇拥着走来。 通身上下已是他全然陌生的高门少夫人的气度,不见往日乡野间的半点痕迹。 他眼神一缩,下意识地竟想避开视线。 第128章 沈容与的大舅哥 随即又反应过来,脸上挤出笑容,“妹妹。” 谢悠然将他那一瞬间的瑟缩尽收眼底,看到还是有点生气,扶不上墙。 “哥哥来了。坐吧。” 她自己先在上首落座,姿态从容。 丫鬟悄无声息地奉上茶点,又退至门外廊下守着。 厅内只剩兄妹二人,他偷偷抬眼打量妹妹,见她气色尚好,神色平静,并无受惊或憔悴的模样,心下稍安。 “我在书院,听得一些风声,说府上昨夜有些不妥。心中记挂,所以特来瞧瞧你。” 他眼神游移,不敢与谢悠然沉静的目光对视太久。 谢文轩现在竟然不知道,妹妹给他的压迫感,丝毫不输父亲。 谢悠然看了一眼吉祥,吉祥知道小姐有话要和大公子说,站得更远了一些。 现在小姐已经重用她和如意了。 这次的宴会她们两人都表现很好,今日早间,张嬷嬷都给了赏钱。 吉祥和如意在门外站得笔直,看着外边的动静,不让人来打扰小姐和公子的谈话。 “你来沈府,怕不怕?就不怕沈家将你拒之门外?” 谢悠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谢文轩。 谢文轩答非所问“妹妹,谢谢你。” “谢我什么?”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还在以前的书院混日子,如今进了骊山书院,方看到另外一方天地。 我在书院过得很好,也很喜欢同窗之间的学习氛围。 这让我觉得自己活着更有意义。 我知道我之前做得不好,让你和母亲都伤心了。 这次来只是听了风声,赶上今日恰巧放假,所以想过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还有,夫子说我在读书上有些天分,我准备明年下场试试,若能考上举人,我想,对你在沈府的日子应该是有些帮助的。” 谢悠然没想到谢文轩去骊山书院短短时日,竟然还真的能开窍。 “那你知道母亲的事了?” “母亲的事?母亲发生什么事了吗?” 之前韩震说他会自己搞定,但一直到现在哥哥竟然都还不知晓。 谢悠然现在没有想自己告诉他的意思。 让他们自己去处理吧。 “无事,昨日沈府发生的事,我怕传出去风言风语,近日都不好出府。 怕娘担忧,你回去得空去看娘时,告诉她,我很好,只是最近不得空,不能出府。” “妹妹放心,我明白。定会将你的话带到。” 他顿了顿,似乎还想问什么,比如妹妹在沈家到底如何。 那纷扰是否真与她无关,但话到嘴边,看到谢悠然那副不欲多谈的淡然神情,又怯怯地咽了回去。 这沈府无处不在压迫人的富贵与规矩,让他那点微弱的探究心思,被自卑和胆怯压垮。 谢悠然见他如此,心中并无多少失望,这本在她意料之中。 他能来,能听懂话,已算是比前世那浑浑噩噩、任人摆布的模样,有了些微的长进。 只不过这个长进还是太慢了。 谢悠然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瓷杯。 饭得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走。 她虽然知道谢文轩现在已经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至少肯读书,肯听她的话,甚至今日敢踏入沈府。 但这份好的根基太浅。 她不确定他是否真的是个口风紧、能托付大事之人。 前世的教训太深,她不敢赌,至少现在不敢。 沈府发生的事情,谢悠然就以沈府对外的说辞,告诉了谢文轩,至于里面的内情,就不告诉他了。 “哥哥既然问起,我也不瞒你。不过是府中宴客,人多事杂,下人们一时疏忽,出了点岔子。 有个不知规矩的婢女,惊扰了醉酒歇息的楚郡王殿下,闹出些动静罢了。” 她将沈家对外的统一说辞,原封不动地复述给谢文轩,语气里没有波澜。 至于里面的内情柳双双的嫉恨与毒计,张敏芝阴差阳错的毁灭,沈容与雷厉风行的封锁与善后。 乃至她自己那番惊心动魄的逃生与顺势而为的引导。 这些惊涛骇浪,这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算计与凶险,她只字未提。 告诉他有什么用呢? 除了让他平白担惊受怕,甚至可能因惊慌失措而说漏嘴,引来更大的麻烦,还能如何? 他现在的心性和能力,根本不足以参与、更不足以理解这高门深处杀人不见血的博弈。 谢文轩听着妹妹这四平八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解释。 他能猜到事情肯定不是如她说的这样,但妹妹既然不肯说。 他也没有再追问的想法。 只要知道她并未受到事件的波及就好。 今日过来,他确实鼓起了莫大的勇气,一直到进入沈府,看到妹妹。 才恍然觉得,原来挺直腰杆,好像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难。 话已说完,见妹妹已有送客之意,谢文轩便也识趣地准备起身。 只是动作间,仍带着几分习惯性的瑟缩和不自信,肩膀微微内扣,眼神下意识地想垂落。 谢悠然将他这细微的姿态尽收眼底,心中那点刚刚升起对他敢来的认可。 又掺入了一丝怒其不争的冷硬。 这不行。 就在谢文轩即将行礼告退的时候,谢悠然忽然开口: “哥哥。” 谢文轩抬头,对上妹妹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目光。 “你要记住一点,你现在,是沈容与的大舅哥。” 谢文轩浑身一震,瞳孔微缩,妹妹不是第一次这样说了。 谢悠然看着他骤变的神色,继续道: “在书院,行走坐卧,言行举止,切不可丢了脸面。 不是因为你是谢文轩,而是因为你妹妹我,是沈家三书六聘、凤冠霞帔迎进来的正妻。 我稳得住,沈家少夫人这个位置,我就坐得稳。 那么,你作为我嫡亲的兄长,便是沈家实实在在、名正言顺的大舅爷。” 她没有说‘我希望你如何’,也没有说‘你要努力如何’。 而是直白的将现状和后果摊开在他面前。 她的地位,直接决定了他的身份和体面。 她若安稳,他便有倚仗;她若失势,他便什么都不是。 而反过来,他的不堪,也会直接折射成她的无能与娘家无人。 “软弱,退缩,自己先看低了自己。” 谢悠然最后凝视着他,声音轻了下去,却更重地砸在他心上。 “那才是真的,把脸面和机会,亲手扔在地上,任人践踏。” 第129章 他会发现些什么? 说完,她不再多言,端起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送客的姿态已然明确。 谢文轩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出了偏厅,直到被外头微凉的穿堂风一吹,脸上那滚烫的羞惭和心头剧烈的震动,才稍稍冷却下来。 他今日来,确实鼓足了这辈子前所未有的勇气。 书院里沈家子弟多,纵然无人敢明说,但‘老太太不满冲喜的孙媳,欲为长孙另择高门’这样的风声,还是悄无声息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每听一次,他的心就沉一分。 妹妹在沈家的处境,原来比他想象得还要艰难。 他没什么本事,可他想着,自己毕竟是她的兄长,是她哥哥。 他巴巴地赶来,除了想亲眼看看她是否安好,有没有受欺负,心底还藏着一个卑微又怯懦的念头。 他想告诉妹妹,别怕,哥哥……哥哥准备考举人了。 若是,若是老天开眼,让他中了举。 那妹妹往后……就算在沈家过得不如意,总也算有个娘家哥哥可以依靠,不至于被人扫地出门时,连个落脚处都没有。 他甚至暗暗幻想过,若有朝一日自己真能出息,也许能把妹妹从沈家接出来。 说是送到庄子静养,在沈家庄子和在谢家庄子都一样。 以前妹妹也是在村子里长大,远离这些京城的世俗纷扰未必不好。 这次沈府出事的风声,恰好给了他一个不那么突兀的上门由头。 他只是想来看看她,用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关心,告诉她‘哥哥在’。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那些关于后路、关于接出来的软弱设想,在妹妹那番斩钉截铁的话语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你现在,是沈容与的大舅哥。” “我稳得住,沈家少夫人这个位置,我就坐得稳。那么,你便是沈家实实在在名正言顺的大舅爷。”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碎了他为自己和妹妹预设的憋屈的退路。 妹妹想的,从来不是‘被冷落后怎么办’,而是如何在这龙潭虎穴里站稳脚跟。 如何把既得的名分变成谁也夺不走的权柄! 她不要退路,她要前路! 她不要依靠别人施舍的怜悯过活,她要自己成为别人的倚仗! 热意猛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 谢文轩慌忙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不是委屈,是巨大的羞愧,和一种被强悍生命力狠狠冲击后的震颤。 他不如妹妹。远不如。 他一直把自己和妹妹放在‘弱者’、‘乞求者’的位置上,想着苟全,想着躲避。 可妹妹呢? 她一个女子,身处这样的旋涡中心,想的却是进攻,是立足。 是反过来用这沈家的规矩和名分,为自己,甚至为他这个不成器的哥哥,撑起一片天! 她需要的是什么? 不是一个总想着为她料理后事、准备退路的懦弱兄长。 而是一个能挺直腰杆,能与她并肩而立,能不让她因为娘家无人而被人看轻的依靠啊! 他是不是,也该彻底转变心态了? 不再是可怜妹妹,想着拯救她于水火,而是相信她,支持她。 相信她能在那大宅院里杀出一条血路,支持她坐稳那个位置。 然后,让自己配得上‘沈容与大舅哥’这个身份,让这个身份,从妹妹口中一句凛然的话语,变成真正能让外界掂量几分的分量。 考举人,不再只是为了给妹妹留条寒酸的退路,而是为了让自己这个‘大舅哥’的名头,变得更硬、更实在! 让妹妹在需要娘家助力的时候,他能拿得出手,而不是躲在她身后,让她独自承受所有风雨。 谢文轩再次抬起头时,眼中的水光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痛楚与决绝的清明。 背脊,在无人看见的回廊阴影里,一点点,艰难却坚定地,挺直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深邃的、象征着沈家权势的重重院落。 心中那个畏缩了十几年的小人,仿佛被妹妹那番话的余音,彻底震碎。 路,好像看清了。 * 谢悠然回到竹雪苑,并未歇息,而是将秋水和海棠——唤到了跟前。 这两个丫头都是后进来的,极少在外边露面,派去做些外围的盯梢差事,反而不那么引人注目。 “你们两个,从此刻起,轮换着去外院通往内宅的月亮门附近守着,机灵些,莫要显得刻意。 留意着前头的动静,若是姑爷下朝回府了,或是有往内院来的迹象,务必早点来禀报。” 秋水和海棠对视一眼,虽不解其深意,但小姐有令,自是连忙应下:“是,小姐。” 打发了两人出去,谢悠然独自坐在窗下,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昨夜兵荒马乱,沈容与要处理楚郡王、安抚右相夫人、封锁消息、控制下人,千头万绪,一时间或许顾不上去深思每一个细节。 加上她当时那副受惊后怕、依赖他的模样,或许也能暂时蒙蔽他的探究。 但经过今天一个白天的沉淀,以沈容与的城府和敏锐,那些被紧急事件掩盖住的疑点,必定会一个个浮上水面。 首当其冲的,便是柳双双为什么会突然如此丧心病狂、不计后果地出手对付她? 这不合理。 柳双双动用仙人醉这种一旦事发便万劫不复的禁药,在沈家的大喜日子、宾客云集之时动手,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以柳双双的智商和胆量,若不是被逼到绝境或受到极致的刺激,她未必敢走出这一步。 沈容与只要冷静下来,必定会想到这一层。 他会去查,柳双双在事发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谢悠然闭上眼,脑海中清晰地闪过几个片段。 自己脖颈间并未刻意遮掩的、属于沈容与的痕迹。 还有昨日在桂树林边,自己故意让柳双双看到的那一幕。 这些,都是她故意让柳双双看到的。 是她,一步步,精准地撩拨着柳双双的神经,将她推向疯狂。 沈容与能查到这些吗? 第130章 她像一头受伤的小兽 如果他仔细询问柳双双或者复盘柳双双昨日的行踪和情绪变化,很可能会拼凑出这条线索。 谢悠然,并非全然无辜被动的受害者,她在某种程度上,是这场风波的催化剂。 他会怎么想? 认为她心机深沉,故意引柳双双犯错? 还是理解她不过是在恶劣处境下的自保与反击? 这些念头像冰冷的丝线,缠绕上来,让她心底那根弦始终紧绷。 她不怕沈容与查,甚至某种程度上,她昨晚那番“依赖”与“后怕”的表演,就是为了应对他可能的查问。 她早有说辞,被柳双双嫉恨非她所愿。 在桂树林边等他是真,被楚郡王骚扰是意外,惊慌逃跑是本能。 但……沈容与会信吗? 或者说,他会接受这个‘表面合理’的解释吗? 谢悠然睁开眼,眸中一片清冷。 她知道,昨夜沈容与的庇护或许是出于责任、愧疚,甚至是一丝对“自己人”的维护。 但经过白天的深思,那份庇护是否会因为发现她的“不单纯”而打折扣,甚至转变为审视与警惕? 她必须做好准备。 “如意,去将我那匣子里最好的云雾茶找出来,仔细收着,再将屋里收拾得更齐整些。” 她无法准备他喜欢的菜肴,但可以备下自己这里最好的茶,这既是礼数,也是一种无声的表示。 即便在此处,她也在尽力维持应有的体面,并为他留着这份心意。 示好,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维持一种身处逆境却不失体统、安静等待的姿态。 永远是在他开口质问之前,最好的缓冲。 她需要在他回来时,第一时间掌握他的情绪,观察他的态度,用这竹雪苑里能拿出的一切,来应对他可能的变化。 * 柳双双在极度的恐惧中,抓住了一丝扭曲的希望。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的,事情已经发生,无法挽回。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不是像个疯妇一样指控谢悠然,那只会让表哥更加厌恶,而是让表哥理解她,同情她。 她爱慕表哥,这些年在他面前展现的,从来都是最好、最柔顺的一面。 今天,她必须将这份深藏的爱慕和因此而生、无法控制的嫉妒,以一种‘情难自禁’、‘一时糊涂’的姿态,坦白出来。 事情因表哥而起,她只是个为情所困、行差踏错的可怜人。 只要表哥对她还有一丝旧日情分,看在姨母的面子上,或许沈家就不会把她推出去承受右相府的怒火。 这样她就能得到一个相对宽松的处置,比如,悄无声息地被送走。 想通了这一点,柳双双迅速整理了自己。 她洗去泪痕,换上素净的衣裙,虽仍面色苍白,眼神惊惶,却竭力维持着世家小姐最后的体面与楚楚可怜。 她让丫鬟去请表哥,只说有关于昨日的关键隐情必须当面禀告。 沈容与下值回府,听闻柳双双有关键隐情相告,眸光微动。 他确实需要从她这里印证一些拼图缺失的部分。 他踏入栖梧院时,见到的便是柳双双强忍泪水、盈盈下拜的模样。 “表哥” 她未语先哽咽,声音颤抖却清晰。 “双双自知犯下大错,万死难辞其咎。 今日请表哥来,并非为了狡辩,只是想在受罚之前,让表哥知道全部真相,知道双双并非天生歹毒之人。” 她开始陈述,从自己无法控制的爱慕,到看到谢悠然颈间痕迹、桂树林边亲密时的刺心之痛。 再到被嫉妒啃噬,一时昏聩买药。 她说得哀婉动人,重点始终落在因爱生妒,情难自控上。 并将谢悠然那些刺激她的举动,描述成一种不动声色却精准无比的炫耀和挑衅,暗示谢悠然早已洞察她的心思并加以利用。 “我知道,无论如何都是我错了,我不该起那等恶念。” 柳双双泪眼婆娑地望着沈容与,眼中全是悔恨与依恋。 “我不敢求表哥原谅,只求表哥看在我母亲与姨母的情分上,看在我只是一时糊涂的份上,能给双双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她绝口不提要拉谢悠然下水,只强调自己的情非得已和悔不当初。 沈容与静立听着,面容平静无波,眼神深邃,看不出丝毫情绪。 沈容与听完,并未表态,只淡淡道:“你好生思过。” 便转身离开了栖梧院。 离开后,他并未回前院,脚步方向却在转向竹雪苑的时候一顿。 柳双双的话,让沈容与不期然地想起曾经的某个夜晚, 谢悠然从定国公府赏花宴回来的那一夜。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画面汹涌而至。 那一夜,她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和眼底未干的湿意回到他的床前。 他听到她带着泣音的低语,控诉他在外拈花惹草,引来的狂蜂浪蝶去欺辱她。 他何曾招惹过那些人? 那时他意识被困在无边的黑暗里,身体无法动弹,却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的愤怒、委屈,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占有欲。 她像一头受伤的小兽,对着他这具无知无觉的躯体嘶吼:“这是你欠我的!” 然后,是一个带着刺痛、重重碾过他唇瓣的吻。 那不是温存,是折辱,是宣告,是一个弱者在愤怒中做出最笨拙也最凶狠的反击。 再然后是衣衫被粗暴扯落的窸窣,她滚烫的眼泪滴落在他胸膛的灼热。 那具柔软却充满蛮力的身体不由分说地覆上来,带着他一起坠入无法抗拒的感官与意志都被彻底剥夺的深渊。 那一夜,他不仅是昏迷的病人,更是她宣泄愤怒、确认占有乃至完成某种仪式的囚徒。 回忆的碎片带着惊人的温度和触感席卷而来。 沈容与发现,一股陌生不受控制的热意,竟然顺着脊椎猛地蹿起,直冲小腹。 他的呼吸在无人察觉的瞬间,急促了几分,指尖微微收紧,勉强维持住外表的平静。 这反应让他自己都感到一丝愕然与狼狈。 不是愤怒,至少不全是。 那是一种被强行唤醒关于征服与被征服的原始记忆,混杂着彼时无力抗拒的屈辱,和此刻回溯时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迅速收敛心神,将那股不合时宜的热流压下去,但思绪却因此被彻底引向另一个方向。 第131章 她在等 柳双双说,是因爱慕他、嫉妒谢悠然才行此毒计。 他自认从未给过柳双双任何超越表兄妹的暗示或期待,完全是无妄之灾。 可柳双双竟能因这份单方面的痴念,就生出如此歹毒的心思,不惜毁人名节。 沈容与想起前些日子让元华去调查赏花宴上发生了何事,自然也知道了张敏芝和五公主刁难谢悠然的事。 如此看来,张敏芝可能也并不无辜。 那在他昏迷不醒、对谢悠然而言毫无庇护的时候,她顶着冲喜新娘的名头,在这高门深院里。 她究竟过的是什么日子? 那份被刻意忽略的心疼,此刻再也无法抑制,细细密密地泛了上来。 就算如柳双双隐晦暗示,谢悠然昨日在桂树林边,是故意刺激柳双双的,他忽然觉得,自己也能明白了。 他想起她那夜带着哭腔的宣告,字字清晰,砸在寂静里: “你只能是我的。” 是了。或许,那不仅仅是刺激,更是一种宣誓主权。 是一种在经历了无数看不见的欺辱和轻视后,终于抓住一点机会,向潜在的觊觎者和欺凌者,亮出爪牙的本能防卫。 她在用她的方式,笨拙却坚定地划下界限。 他是她的所有物,旁人休要染指,也休想再借此践踏她。 这个认知,奇异地冲淡了柳双双哭诉带来的影响。 也让他心中那点因被算计而生出的不悦,悄然转化成了更为复杂的情绪。 那里面有怜惜,有审视,也有一种难以言喻被她如此强烈地标记和占有的微妙满足感。 他看向竹雪苑的方向,眼神深暗。 或许,他需要的不是追问她是否算计,而是该问,她从前,究竟独自吞下了多少委屈。 而未来,他又该如何,让她不必再用这种近乎自伤的方式来保护自己,和宣告所有权。 竹雪苑内,秋水和海棠前后脚悄悄回来禀报沈容与回府后,被栖梧院的丫头请去了,此刻正在那边。 谢悠然执书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她轻轻“嗯”了一声,示意知道了,便让两人依旧退到外头留意着。 室内重归寂静,唯有书页边缘在她指尖摩挲发出的细微声响。 柳双双果然行动了,而且动作很快。 她将沈容与请过去,能说什么? 无非是将昨日的祸事,尽数归咎于她谢悠然的蓄意刺激与心机深沉。 那些赏花宴上的红痕,桂树林边的亲近,都会成为柳双双指控她的铁证。 柳双双此刻为了自保,为了博取同情,定会将自己描绘成一个善于玩弄人心、引她入彀的毒妇。 这一切,都在谢悠然的预料之中。 甚至可以说,从她故意让柳双双看见那些痕迹时起,她就预想到了可能会有对峙的这一刻。 区别只在于,是由柳双双主动揭破,还是由沈容与自己察觉。 她并不慌乱。 慌乱无用。 事已至此,辩解或否认都显得苍白,且容易落入急于撇清的陷阱。 她如今要做的,不是急着去解释‘我不是’,而是静静地看。 看沈容与接下来会怎么做。 他是否会听信柳双双的一面之词,对她心生芥蒂甚至问责? 还是会冷静地剖析柳双双话语中的私心与漏洞? 他离开栖梧院后,是会来竹雪苑,还是直接回前院书房?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更要看,他对待自己,会是什么态度。 是审问,是试探,还是一如昨夜那般,带着某种复杂的维护? 他的眼神、语气,甚至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可能泄露他内心的判断。 谢悠然放下书卷,走到窗边。 暮色渐合,竹影摇曳。 她需要准备的,是一种状态。 一种,无愧于心、静待风雨的状态。 她没有让如意去重新梳妆,依旧穿着白日那身素净的衣裙。 她只是让吉祥将屋内那盏不够明亮的灯烛,换成了更明亮的一盏。 光线充足,便无阴影可藏匿。 她又亲手将小几上的书卷笔墨归置得整整齐齐,将沈容与可能会坐的位置擦拭得一尘不染。 最后,她坐回榻上,依旧是那个临窗看书的姿势,只是腰背挺得更直了些。 在渐浓的夜色与明亮的灯火映照下,显出她侧脸的轮廓。 她在等。 等沈容与消化完从柳双双那里得到的信息,等他自己做出判断。 等他……走到她面前来。 辩解是下策,她要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她要让他看到,无论柳双双说了什么,她谢悠然就在这里,不躲不闪,不卑不亢。 她的镇定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回答。 时间一点点流逝,竹雪苑安静得能听到炭火轻微的爆裂声。 她在赌。 在赌,经过昨夜和今日,他们之间那微妙而脆弱的关系,是否已经坚固到足以承受这一点真相的冲击。 谢悠然的心跳平稳,目光沉静地落在书页上,她有几日没去女学,落下了许多课业。 她的起点就比别人差了许多,若不能再好好进学,她只会差得更多。 放下心中杂念,全心放在书中。 沈容与的脚步踏入竹雪苑清寂的院门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窗内那幅被灯火勾勒得格外清晰的剪影。 谢悠然侧身坐在临窗的榻上,身姿挺直,微微低着头,手中执着一卷书。 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她,将她沉静的侧脸和专注的眉眼映照得格外清晰,甚至能看见她长睫在光线下投下的一小片阴影。 窗外是深秋渐浓的夜色与摇曳的竹影,窗内是她安然独坐、潜心向学的宁静画面。 沈容与的脚步不由得放轻了。 他记得,她有几日没去女学了。 原以为经历昨夜那般惊吓,又兼今日兄长来访、她即便不惶恐懈怠,也总该心神不宁才是。 却没想到,在这僻静的竹雪苑,夜深人静之时,她竟还能如此沉稳地持卷攻读。 这份超出他预料的沉静与自律,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本因柳双双之事而略显纷杂的心湖,荡开一圈异样的涟漪。 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她是在努力,想配得上自己。 第132章 只是想再求证一遍 她这么努力就是为了能配得上自己,这个认知让他心柔软的同时又酸酸涨涨。 然而,这份柔软旋即触动了另一根更沉、更痛的心弦。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想站在他身边而如此辛苦上进的女子。 瘦弱的肩膀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压。 这一幕,与记忆深处某个画面诡异地重叠、共振—— 是他自己。 是幼年时,无论寒暑,在父亲沈重山严厉目光下,于书房苦读至深夜的那个小小的背影。 他那么拼命,不是因为天性爱书,而是因为他爱自己的母亲。 他天真又希冀地相信,只要自己足够优秀。 优秀到成为祖母眼中无可挑剔的继承人。 父亲就无需另纳妾室,母亲就能少受些委屈,在家里多一分安稳。 那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爱与责任,是他童年全部的动力,也是烙在他灵魂里的伤疤。 正因为深知这条路有多苦,多孤独,他后来才一直拖着不肯成亲。 他潜意识里抗拒成为一个父亲。 因为他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再走一遍自己那浸满了汗水与压抑的来时路。 可是现在…… 看着谢悠然,他忽然推翻了自己之前固执的想法。 他忽然有点理解了自己的父亲。 当年的沈重山,看着在深宅中处境微妙、需要依靠儿子争气的母亲林氏时,是否也是怀着类似的心情? 是否也是想着,唯有儿子出息了,他珍视的女人才能真正立得住? 那份严厉背后,是否也藏着一份无法言说,甚至用错了方式的守护? 而此刻,他自己看着谢悠然,心中那个曾被自己鄙夷和抗拒的念头,竟然破土而出,且如此清晰强烈。 他也想让谢悠然生一个嫡子。 他像父亲当年鞭策自己一样,去鞭笞那个孩子,逼他上进,催他成才。 为什么? 因为只有这样,当他们的孩子足够强大,能够独立支撑门户、光耀门楣时。 他的母亲,就不用再像现在这样辛苦了。 她不必再为了配得上而拼命苦读,不必再担心出身被人诟病,不必再独自面对风雨。 她的未来,会由他们出色的儿子来保障和荣耀。 他此刻对谢悠然的心疼与想要庇护的冲动,竟然诡异地投射到了对未来儿子的严厉期望上。 这是一种极其复杂,甚至有些扭曲的情感传承。 他理解了父亲,却在理解的同时,发现自己可能正在滑向曾经抗拒的“父亲”角色。 沈容与猛地闭了闭眼,仿佛被自己脑海中那惊悚而熟悉的想法烫到。 他下意识地甩了甩不甚清醒的脑袋,要把那份诡异出现的念头思绪中驱逐出去。 他怎么会产生那种念头? 将对自己孩子的严苛期许,当作对妻子的庇护? 这岂不是将自己曾最深恶痛绝的枷锁,套在了尚未存在的下一代身上? 这与他父亲当年又有何本质区别? 他相信自己有能力,能护住她,不必让她未来的安稳,需要寄托在一个被鞭策着长大的孩子身上。 他绝不会重复父亲的路径,也绝不会走父亲的老路。 父亲当年的选择,或许是那种处境下的一种无奈或认知局限。 但他不同。 他要给谢悠然的,不是通过压榨另一个生命换来的安稳,而是基于他自身力量给予的堂堂正正的庇护与尊重。 孩子可以有,但那应该是爱的结晶,是生命的延续,是喜悦。 而不是一个被预先设定好使命的工具。 这个认知让他迅速从那一瞬间的彷徨与情感惯性中挣脱出来,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 他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丝混乱的思绪抚平。 他稳步向前,推开了那扇隔开夜色与温暖的房门。 “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平稳,却比往日多了一分只属于归家人的温度。 谢悠然看着沈容与步入屋内,他的目光深沉,却并无质问的锐利,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温和。 甚至在他开口说‘我回来了’时,让她心尖像被羽毛轻轻搔过。 他信她。或者说,他选择站在她这边。 这个认知,如同最醇的酒,瞬间冲上了谢悠然的头顶。 被偏爱的人有恃无恐。 这句她曾觉得与自己无缘的话,此刻竟在心间轰鸣。 这让她想试探一下,这份偏爱到底有多深,他纵容的底线又在哪里。 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在他尚未来得及卸下外袍的片刻。 她直接将他推入了浴室沐浴。 丝毫未经过他同意,便擅自做主,看看他会不会不悦。 等他出来,谢悠然已确定,如此这般的小打小闹他不生气。 他出来看向她,今晚她有些不同寻常。 谢悠然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踮起脚尖,手臂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勾住了沈容与的脖子,迫使他不得不低下头来。 然后,她便吻了上去。 不是温柔缱绻,而是带着一股急切的求证。 唇瓣相贴的瞬间,带着一丝轻轻的啃噬,像只试探主人底线的小兽,既想索取温暖,又想留下印记。 这突如其来近乎莽撞的袭击,让沈容与浑身一震。 熟悉的馨香混合着她的气息,如同火星坠入干柴,一瞬间让他血液上涌。 他闷哼一声,却没有推开,甚至在她生涩而固执的进攻下,下意识地微微启唇,放任了她的探寻。 感受到他的温顺与默许,谢悠然的胆子瞬间更大了。 这个吻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她加深了力道,带着灼人的温度闯入他的领地,生疏而热烈。 混乱的思绪中,一个更疯狂的念头闪现。 他既然从她进门那天意识就清醒,那他就该知道,知道她曾经在黑暗里是怎么对待他这个夫君的。 她现在,只是想再求证一遍。 求证他是不是真的会对她纵容到如此地步,纵容她的不敬与冒犯。 这个念头让她动作越发大胆,甚至带上了一股狠劲。 她不再满足于亲吻,一只手依旧勾着他的脖颈,另一只手却抵上他坚实的胸膛。 沈容与喉结滚动了一下,任由她所为。 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体里某种被压抑的几乎从未示人的部分,正被这粗暴而直接的对待缓缓唤醒。 第133章 疯狂与温柔交织 那是一种卸下所有责任与光环后,纯粹感官上近乎受虐般的刺激与臣服感。 疼痛与掌控,此刻竟成了某种扭曲的抚慰。 终于,中衣被她扯得松散凌乱。 谢悠然停了手,气息有些急促,不知是用力所致,还是别的什么。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他,眼底终于燃起两簇幽暗的火苗。 白日压抑的委屈让她控制不住自己想的情绪,只想用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占有他。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将他推向身后的床榻。 沈容与顺着那力道倒下去,后背陷入柔软的锦褥,墨发铺散开。 他仰视着她,看着她褪去那层温顺的伪装,像一只终于亮出爪牙的幼兽。 他还未及反应,谢悠然已然欺身而上,以一种近乎粗鲁的方式继续。 她的吻落在他下巴、喉结,手指胡乱地扯着他的衣襟。 动作毫无章法,甚至弄疼了他,却带着一种受了委屈急需发泄的偏执。 沈容与原本被她撩拨起的欲火,在这一连串近乎攻击的举动下,奇异地混合成了心疼与心软。 此刻的她,和记忆中那个在黑暗里,带着泪与怒,粗暴地占有他、宣告他只能是她的那个女子,身影彻底重叠。 只是这一次,他是清醒的。 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紧闭的眼睫如何颤抖,看到她白皙脸颊因激动而染上的绯红。 这份清醒,让一切感官的冲击放大了十倍。 烛火猛地一跳,将他们纠缠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宛如一场无声而激烈的角逐。 只是这一次,主动权和那不容置疑的节奏,完全掌握在那看似纤细却爆发出惊人力量的身影手中。 沈容与闭上眼,彻底沉入这场由她主导,混杂着疼痛与掌控的黑暗激流里。 他知道她受了委屈,急需发泄,若是这样能让她心里更痛快,他愿意。 衣衫在无声的撕扯与摩擦中凌乱落地,床幔不知被谁的手拽下,隔绝出一方只余急促呼吸与肌肤滚烫温度的小天地。 而沈容与,则在她这一次次的侵袭中,用最直接的方式,反复印证着他的答案。 疯狂与温柔交织,试探与纵容并行。 在最终极的交付与拥有里,谢悠然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到了后半夜,沈容与终于反客为主。 他一手扣住她纤细却绷紧的腰肢,另一只手C入她脑后的青丝,稳稳托住,然后深深地回吻过去,夺回了主导权。 这个吻不再温和,带着被他压抑了许久的炙热与占有欲。 谢悠然的强硬在他的攻势下逐渐融化,变成了细微的呜咽和颤抖的迎合。 这一夜,竹雪苑内的温度,驱散了深秋所有的寒凉。 接下来几日,谢悠然都安安静静地待在竹雪苑。 林氏派了董嬷嬷过来,重新为谢悠然上课教学。 老夫人曾说她规矩不好,那就刚好将董嬷嬷拨过来教她规矩。 对此,沈老太太那边并无任何动静,算是默认了林氏的行为。 她被宴会上那一日的事情,弄的心力交瘁。 谢悠然这些日子全身心的投入到了学习中,她需要有一个事情做,让自己从负面的情绪中剥离出来。 既然已经窥探到沈容与的态度与他对她那么一丝丝的纵容。 他会遮掩,会善后,那她想尝试相信他,坐观最后的结果。 董嬷嬷安排的课程比往日更加密集系统。 从管家理事、人情往来,到更深层的经史典故、书法品鉴,董嬷嬷教学一丝不苟,对她的要求也极高。 谢悠然学得极为认真,那股沉静专注的劲头,让董嬷嬷心里满意不少。 她在深宫中数十载,阅人无数。 谢悠然能在沈家明哲保身,就算被老太太安排到了竹雪苑,也依然把竹雪苑打理的井井有条。 除了位置偏僻一些,看不出丝毫被发配的模样。 董嬷嬷目光扫过竹雪苑的布置,不可谓不精心。 谢悠然有不少嫁妆是不错,可这里的许多东西,远远不是她的嫁妆能添补起来的。 董嬷嬷知道,这是沈府的大公子让人添置的。 而林氏派人请她前来教导谢悠然,也相当客气。 看着安静练字的谢悠然,董嬷嬷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上好的碧螺春,看来谢氏可能就是未来沈家的当家主母了。 她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没想到她能在沈府挣扎出这样一番天地。 竹雪苑的日子,便在书卷与规矩中,平静而充实地流淌。 沈容与这几日异常忙碌,难见他的身影。 常常是深夜方归,清晨即出,多是直接宿在外院书房。 谢悠然从不派人去打听或催促,只是每晚都会让秋水留意着,若是他回来得早,便备好热茶与清淡夜宵。 若是夜深,便只留一盏暖灯。 她知道,他定然是在全力处理这次事情的后续。 柳双双母女、右相府、宣王府、乃至宫中的态度,千头万绪,都需要他参与斡旋。 这份忙碌,本身就是风暴尚未完全平息的证明。 谢悠然虽不知具体详情,但从一些细微的迹象中,能窥见事态的推进。 前日柳双双母亲匆匆到京后,栖梧院那边便有了动静。 谢悠然不知道柳母用了什么手段,或者柳家付出了什么代价,让沈府选择遮下了柳双双的事情。 今早几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从角门悄无声息地驶入又驶出,载走了柳双双所有的箱笼细软。 没有告别,没有仪式,甚至没有在沈府再多停留。 人去院空,只留下几个沈家的粗使婆子迅速将院落洒扫封闭,仿佛从未有人在此长住过。 也是在今日,一则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京城的高门圈子里泛起了隐秘的涟漪。 张敏芝被赐婚楚郡王为侧妃。 旨意来自宫中,用语冠冕堂皇,大约是“嘉其淑德”、“成其良缘”之类。 张顺被谢悠然派出去经常在茶楼坐坐,有什么动静都会来及时向她汇报。 谢悠然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临摹董嬷嬷布置的字帖。 她笔尖一顿,一滴浓墨在宣纸上缓缓泅开,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墨点。 第134章 她该去寻找自己的幸福了 她静静看着那墨迹,片刻后,轻轻将那张纸拢起,置于一旁,重新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蘸墨,悬腕,落笔依旧平稳。 谢悠然知道,这是那桩丑闻最终,也是最体面的官方定论与善后。 一个侧妃的名分,既保全了右相府和皇室最后的脸面,也给了楚郡王和宣王府一个交代。 同时,此事将彻底盖棺定论,绝了后续任何议论与翻案的可能。 张敏芝的前世血仇,以此种方式了结,或许比简单的死亡更符合报应。 张敏芝有多心高气傲,她知道。 让她以最不堪的方式,被塞给一个她鄙夷的郡王做侧室,余生都将活在这桩丑闻的阴影与婚姻的不甘里。 而柳双双,被家族接回,她往后也没有好的前程。 沈府内宅重归平静。 她继续提笔写字,窗外的秋光一日凉过一日。 安静的竹雪苑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仿佛在书写着自己的新篇章。 * 马车轱辘碾过京城的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车厢内,柳双双蜷缩在角落,身上裹着厚厚的斗篷,却仍觉得一阵阵发冷。 这冷,并非全然来自深秋的寒意,更多是心底漫上来劫后余生的后怕。 她紧紧攥着袖口,指尖冰凉。 回想起这几日的惊心动魄,依旧止不住地颤抖。 表姨母林氏,她自幼亲近,视为倚仗的表姨母,这次竟是真的铁了心。 从头到尾,除了最初那带着惊怒的匆匆一瞥,再未单独见过她,更不曾为她说半句开脱的话。 那种被彻底放弃的态度,比右相府的怒火更让她心寒。 好在母亲终究是疼爱她的。 母亲一到京城,得知详情后,虽也气得浑身发抖,狠狠责骂了她,却并未真的撒手不管。 母亲知道,单凭柳家,根本无法与沈家、尤其是与震怒的右相府抗衡。 于是,母亲放下了所有颜面,直接去求了定国公府的老夫人,她的姨外祖母。 想到那位威严的老夫人,柳双双心中稍定。 姨外祖母最重家族体面与亲情纽带,听闻此事,虽然怒柳双双不争,却也是真的看不上谢悠然的身份。 更不愿看到沈家与柳家这门亲戚彻底断了情分,闹得沸沸扬扬反让外人看笑话。 正是姨外祖母发了话,林氏才最终松了口,同意将此事在沈家内部彻底了结。 不主动将她做的细节宣扬出去。 柳双双也不清楚母亲到底答应了什么作为交换。 恐怕也付出了一些不为人知的代价,才勉强平息了沈家的怒火,并让沈家愿意在右相府那边,将主要责任模糊过去。 母亲答应将她接走,并承诺严加管教。 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 柳双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只要她的事情没有被宣扬出去,那她就还有将来。 母亲说了,回去之后,对外只称她是在沈家偶感风寒,需回乡静养。 过段时间,等风头彻底过去,再让父亲在任上,为她寻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 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以她知府千金的身份,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支撑着她。 她努力去想象未来在某个安稳的宅院里,相夫教子的平静生活。 试图驱散心底对沈容与求而不得的执念。 她知道她输了,若不是她的执着以及对谢悠然的恨意,她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想到那天表哥在她院子里面说出的那句话,依然如锥心之痛。 “那在我未醒来之前,她该受了多少委屈。” 言语中是对谢悠然满满的心疼。 ‘你激怒嘲讽她,难道还不准她以炫耀的方式来还击吗?’ 柳双双满心苦涩,是的,她对谢悠然曾有过恶意。 表哥一语道破了关键。 她就是骨子里看不起谢悠然,欺她娘家无人,自己能攻击她,她就必须默默承受自己的恶意。 她反击了,就是她不对。 可自己却忽略了,她已是表哥的妻,她背后站着的人是表哥,她的身后也不是空无一人。 表哥说的对,就算谢悠然激怒了她,但沉不住气的人是她。 眼泪从眸中泛滥出来。 当初来京城,她明明也是一个单纯的小姑娘,为什么最终会变成了毒妇。 如今经过这一遭,她彻底醒悟过来。 不是她的,她强求不了。 甚至她在想,若是当初她能勇敢一点,在姨母要给表哥冲喜的时候,她义无反顾的嫁给表哥。 也就不会有谢悠然什么事了。 她了解表哥,无论是谁,嫁给他,成为他的妻,都将得到他的庇护。 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在谢悠然嫁进来之后,自己才会忍不住的针对她,贬低她。 刻意去忽视自己内心另外一个声音的响起。 其实她曾经有机会成为他的妻子,他也会像爱护谢悠然那样爱护她。 可是她亲自拒绝了。 从她拒绝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再没有机会了。 只是自己一直不肯承认自己错失了什么,一直在悔恨的漩涡中打滚。 擦去了眼中的泪水,柳双双决定,放下过去。 未来她也会有自己的夫君,他或许会像表哥护着谢悠然那样护着自己。 她该去寻找自己的幸福了。 * 同一时间,右相府内,明黄的圣旨展开,张敏芝看着手中的圣旨。 她无声地笑了。 笑容空洞,冰凉,没有丝毫暖意,只有无尽的荒诞与自嘲。 眼角却带着泪,一颗颗,滚烫地滑过她冰冷的脸颊。 她是右相府嫡女又怎么样? 这个曾经让她无比自矜、自觉高人一等的身份,此刻却成了一种讽刺。 到头来,还不是一样要为家族的权衡,为所谓的大局被毫不犹豫地牺牲掉。 她爱慕的人,明明是他啊。 是那个清贵无双、光风霁月的沈容与。 她幻想过无数次,以右相嫡女的身份,风光嫁入沈家,成为与他并肩而立的正妻。 可如今呢? 她不仅与他再无可能,更要嫁给那个矮胖好色的楚郡王,还是……侧妃。 侧妃两个字,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骄傲了十几年的脸上。 楚郡王已有正妃,她堂堂相府嫡女,竟然去给这样一个人当侧妃。 这让她怎么能够接受呢? 第135章 我为你精挑细选的良人 沈家早已将事态强力按下,对外统一口径成了婢子惊扰。 以她爹爹的能力和权势,若真豁出去力保她这个唯一的嫡女,是完全有可能将此事的影响压到最低的。 大不了,让她病上一两年,待风头过去,再为她寻一个家世比右相府稍低,前途可期的世家子弟嫁了。 虽然会比不上原本的期望,但至少能保住尊严和拥有一个正常的婚姻。 可是,她爹没有。 她爹选择了最稳妥、也是最符合政治利益的做法。 他接受了宫中这看似恩典、实为遮丑的赐婚。 他不想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与有意夺嫡的宣王府彻底交恶,哪怕对方理亏。 用一个女儿,去换取政治上的缓冲。 乃至未来可能的合作或互不侵犯,在她爹眼里,大概是笔划算的买卖。 他舍了她。 她曾经以为爹爹对她的宠爱是真,可面对这样的事,被牺牲的还是她。 她的委屈,是他爹换取好处的砝码。 这个认知,比楚郡王那夜的侵犯更让她感到寒冷和绝望。 她成了父亲棋盘中的一颗棋子,用来平衡与宣王府的关系。 她知道,从这道圣旨降临的那一刻起,那个骄傲明媚的右相府嫡女张敏芝,已经死了。 那道圣旨,不仅锁死了她的未来,更彻底释放了她骨子里被骄纵和顺遂人生所掩盖的疯狂。 她该恨谁? 她恨楚郡王,恨命运的阴差阳错。 恨这份来自至亲的舍弃。 恨那个她求而不得,却间接导致她落入如此境地的男人,沈容与。 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要是这样的结局? 无声的笑渐渐扭曲,眼角的泪却愈发汹涌。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被恨意填满,面目全非的女人。 这份恨,将伴随她余生。 她的人生已经坠入深渊,凭什么罪魁祸首能逍遥法外? 她求了母亲。 到底是谁在她的餐具中下了药。 他们以为他们几方达成了协议,各自获取了各自的利益,共同瞒下此事,她就不知道了吗? 她可是右相府嫡女。 天下没有权和钱解决不了的事情。 她从来都不是委曲求全的人,以前不是,以后更不可能是。 就算沈家一力承担,将此事粉饰成意外,将她从舆论的漩涡中心摘了出去,那又如何? 右相夫人看着女儿眼中淬满毒汁的恨意,心如刀绞,却最终没有阻止。 她同样恨,恨那毁了她女儿一生的人。 沈家要顾全大局,右相府要权衡利弊。 可她作为一个母亲,只剩下这滔天的恨意需要宣泄。 她动用了隐秘的力量和大量的金银,将下毒之人的名字送到了女儿面前。 “柳双双……”张敏芝咀嚼着这个名字。 这个蠢货下毒,害她落到这般田地,今天竟然还想安安稳稳地离开京城。 做梦! 既然她被迫要嫁给楚郡王那样的人,她的人生已经注定在泥泞和屈辱中腐烂。 而始作俑者,她凭什么能离开京城,重新开始? 她不好过,所有人都别想好过! 柳双双,她必须尝尝和她一样的滋味! 谁都别想离开京城。 “仙人醉是吧?” 张敏芝把玩着手里的仙人醉,脸上露出痴迷的神情。 能让烈女变节的药,药效都有多强,她自己尝过了。 想必柳双双还未亲自尝过吧? 这么好的药,怎么能不自己尝尝呢? 张敏芝利用母亲提供的人手,绑来了一个人。 吏部黄侍郎家中的独子,黄仁义。 张敏芝看着被侍卫打晕过去的黄仁义。 啧啧,真是人模狗样。 黄仁义的父亲,礼部侍郎黄大人,有实权,又爱脸面。 将儿子送在学院读书,表面上是一个读书人,不说话的时候还真像个书生。 实则就是个纨绔,好色、贪杯、暴戾、不学无术,几乎五毒俱全。 这是她为柳双双精心挑选的夫婿。 看她对她多好,她给自己找的夫婿嫁过去还是侧妃,自己给她找的嫁过去可是正室。 自己还是太仁慈了一些。 黄家家世虽不及顶级权贵,但其父掌部分官员铨选之权,也算有几分实力和难缠。 黄侍郎是正三品的大员,柳双双的爹只是一个正四品的知州。 说起来,还是柳双双高攀了呢! 嫁给他,对同样心高气傲的柳双双而言,将是比死更难受的折磨。 柳家为了遮丑,事后很可能会促成这门亲事。 她都被父亲给放弃了,她想看看,若是柳双双到了和她一样的绝境,柳父又是一番什么样的心态呢? 宣王府的权势比右相府高,她爹不会为她反抗。 同样黄家的权势比柳家高,看看柳家爹爹是不是真的疼爱女儿了。 “你不是想嫁个门当户对的吗?” 张敏芝对着虚空,仿佛在对柳双双低语,眼中闪烁着骇人的光芒, “我亲自为你挑一个。包你满意。” 她亲自带人,乘着不起眼的马车,快马加鞭出了城,朝着柳双双母女离京的官道方向追去。 她算准了她们离开的时间、路线和脚程。 天色向晚,官道旁一处较为偏僻、可供歇脚的驿站附近,柳家的马车果然在此稍作停顿。 张敏芝的人无声无息地控制了局面,迷晕了柳家的仆役和车夫。 只留下了惊恐万状、被堵住嘴的柳双双母女。 张敏芝从马车上走下,一身素衣,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她看着被制住吓得魂飞魄散的柳双双,缓缓走近。 “柳小姐,别来无恙?”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毛骨悚然的寒意。 “这么急着走做什么?还没为你备好一份厚礼呢。” 她示意手下将捆得结实的黄仁义拖了过来,扔在柳双双不远处。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仙人醉。 在柳双双绝望瞪大的眼神注视下,捏开她的下巴,将药粉混着水,毫不留情地灌了进去。 “好好享受吧。” 张敏芝俯身,在柳双双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是我为你精挑细选的良人。祝你新婚’愉快。往后余生,日日都如今日。” 第136章 要烂,就一起烂在泥里吧 说完,她后退,示意手下将同样被灌了药的黄仁义扔进柳双双所在的马车车厢,并从外面牢牢锁死。 黄仁义是在一条他常去喝花酒的暗巷后头被人从背后套了麻袋,敲晕了带走的。 醒来时,人已经被捆得结实,嘴里塞了破布,丢在一辆疾驰的马车上。 他脑子昏沉,宿醉未消,又惊又怒,却根本不知道是谁绑了他,又想干什么。 是仇家?绑票?还是他最近得罪了哪路神仙? 正当他惶惑不安时,马车停了。 他被粗暴地拖下车,就被人捏开下巴,灌了什么东西下去。 来不及咒骂,就被人解绑后扔进了一辆更精致的马车车厢里,重重摔在铺着软垫的车板上。 车厢里面一个被绑着的女子,泪流满面吓得瑟瑟发抖。 他刚刚模糊地看到,那女子似乎也被灌了同样的东西。 车门外是落锁的声音。 起初,黄仁义只是满心暴躁和不解。 他挣扎着坐起,靠在车厢壁上,眯着眼在昏暗的光线里打量旁边这个同样倒霉的女子。 她不认识他,他自然也不认识她。 但很快,身体的异样开始浮现。 一股燥热从小腹升腾,血液流动的速度似乎加快了,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他能感觉到身旁女子的恐惧,能听到她急促的呼吸,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体无法抑制的轻颤。 随着那股燥热越来越难以忽视,黄仁义的注意力完全被身旁的女子吸引了过去。 虽然光线昏暗,泪痕狼狈,但依旧能看出她容貌姣好,皮肤白皙。 此刻那双含泪惊惶的眼睛,在药效带来的异样滤镜下,竟显出几分楚楚可怜,引人摧折的脆弱美感。 这还有什么是黄仁义不明白的。 绑他的人,不是为了杀他,也不是为了勒索钱财。 这阵仗,被灌下的药物,还有这个被一起扔进来显然出身不低的貌美女子。 这分明是有人要成全他一桩好事。 是谁? 谁跟这个女子有如此深仇大恨? 黄仁义脑子不太灵光,但也明白定是这女子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但看着柳双双的脸,黄仁义深吸一口气,这还确实不是亏待了他,至少她长相貌美,身形气质都上佳。 很快,药力如同野火,迅速燎原,焚烧着他本就薄弱的理智和道德。 她的惊惧以及挣扎都徒劳无功。 体内药效发作后同样无法自控流露出细微呻吟。 恐惧?不解?去他娘的! 眼下这送到嘴边的艳福,缓解了身体里咆哮的欲望,才是实实在在的! 车厢里面正在上演一场由药物、恐惧和兽性共同主导,注定没有赢家的悲剧。 黄仁义彻底放弃了思考,沉溺于被药物放大无数倍的感官掠夺之中。 车内很快传来异样的响动和女子压抑不住地呜咽。 张敏芝站在渐浓的暮色中,听着那不堪的声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她看着那剧烈摇晃的马车,转身,登上自己的马车。 既然她的地狱已经铸成,那她不介意,亲手为仇人也打造一个同样的牢笼。 要烂,就一起烂在泥里吧。 谁也别想逃。 张敏芝的人将柳家的人都装进马车,就在驿站不远处,整体安营扎寨。 她靠在自己的车厢壁上,听着旁边车上两人一直做到天明。 果然自己一个人喝了仙人醉,和两个人一起喝区别还是很大。 她听着柳双双从呜呜咽咽的求饶声到最后沉溺的放纵。 果然厉害。 呵!自己那一日是不是也在楚郡王的身下最后沉溺其中? 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她就觉得恶心得厉害。 等柳双双清醒过来,发现对方是黄仁义,就不知道她还稳不稳得住了。 柳母从一开始的惊慌,到最后已经冷静下来。 她也听了一夜,知道女儿遭受了什么。 因果报应,她更猜到了今天来的人是谁。 能调动这么多人手,还专门以这个手段对付女儿的人还能有谁? 她刚刚听到了那女子吩咐,将仙人醉给他们灌下去。 就知道来人就是张敏芝,右相府的嫡女,也是这次女儿害的人。 她该知道,右相府不是那么好惹,如今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不过好歹万幸,这次的事情发生在这荒郊野外,没有多少人知道。 她的气出了,散了,总该放手了。 天刚刚亮,张敏芝就绝尘而去,将柳家人和黄仁义给扔在了这里,独自回京。 车厢中的黄仁义,早在第二次纾解时就已清醒,当时他只是被灌了一点药,可柳双双是被灌了一瓶药。 看着她迷蒙的泪眼,让人颇得滋味。 往日他虽贪玩,可也都是些庸脂俗粉,且他爹管得严,他白日要读书,也只能偶尔忙里偷闲的时候出去偷香窃玉。 如今日这般放纵,却也是人生头一次。 随着天光大亮,看清了怀中女子的容颜,黄仁义难得的心里产生一丝心疼。 她已经是他的女人了。 柳双双经过昨天一夜的放纵,此时也已经清醒过来。 看着昨天晚上成事的男子,四目相对,泪已染湿了衣襟。 她知道昨天晚上是张敏芝过来,也知道张敏芝以同样,甚至更惨烈的方式还给了她。 她虽不认识黄仁义,但知道,他身份一定不低,至少是能制得住他们柳家的身世。 她本就准备回去嫁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 如此看来,既已失了清白,往后就只能嫁给他了。 张敏芝应该也不会允许她再回家乡嫁给旁人。 就算回了家,嫁了权势不如自己家的人家,右相府嫡女不肯放过,连她的夫家人都不会好过。 张敏芝马上就是楚郡王的侧妃,那也是个混不吝的人,到时谁还能管得住张敏芝。 又怎么能和她抗衡。 这些日子,自己始终提心吊胆,这次的事情发生,心反而落回了实处。 调整好心情,很快收起了眼泪。 “小女柳双双,父亲乃豫州府知州柳大人,日前在京城沈家表姨母府上暂住,今次是随母返乡,不知道公子.....” 第137章 世上没有如果 柳双双选择自报家门,不管他是谁,她以后都只能嫁给他了,不如自己先示弱。 “黄仁义,吏部右侍郎独子。” 黄仁义听到柳双双自报家门,心里有一瞬间的怔愣,随即报了自己家门。 他没想到她的身份着实不低。 京城柳家,虽然不及沈府显贵,可也算是高门世家。 还有她醒来看见自己,没有大哭大闹,而是默默垂泪,自报家门,想来。 她,应该是满意自己的吧? 作为大男人的虚荣心作祟。 他知道以他在京城的名声和所作所为,想娶到柳双双这样的世家小姐,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当她说她曾寄居在沈府,黄仁义就知道了,他曾听说过,沈府有位表姑娘,人才样貌俱佳。 曾经有传言,沈母有意娶表姑娘给沈容与为妻。 “沈容与是你表哥,你就是寄居在沈府的表姑娘?” 柳双双脸蛋微红,轻轻地“嗯”了一声。 黄仁义眼中眸光闪动,如此说来,若不是沈容与阴差阳错的坠马昏迷,这柳姑娘岂不是沈容与的妻? 想到这里,他就控制不住地热血沸腾。 他爹压着他读书,沈容与从小就是他的噩梦。 是他爹鞭笞他的原因,如今想到昨日自己身下压的是差一点成为沈容与妻子的人,怎么能让人不激动? 这一瞬间,黄仁义难得的有几分羞涩,慌乱地用衣襟帮她擦眼泪。 “柳姑娘究竟是得罪了何人?竟然会如此对你。” 黄仁义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他本想说谁这么大胆竟然敢找人污了她的清白,再一想到自己在京城五毒俱全的名声。 自己应该就是那个来毁她清白的人。 “你别哭,你别哭,我,我会对你负责的,我回去就让我娘去柳家提亲。” 柳双双用手绢按了按眼角的泪痕。 拿起了车厢里破碎的衣衫,稍微遮挡了一下身体。 黄仁义此刻才发现自己也身形狼狈。 他勉强穿好自己的衣衫,车厢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了锁。 他下车后关好了车门,去了旁边的车辆上,将柳家的仆妇解开。 柳母身边的郑嬷嬷立马去了另一个单独的车上,将柳夫人身上的绳子解开。 柳夫人被绑了一夜,也听了一夜。 下了车厢,见到这个陌生的男子,她知道,他就是昨夜之人。 黄仁义见到柳夫人,还是匆忙行了一礼。 柳双双的小丫鬟,此刻已经重新拿了衣裙,进去伺候小姐。 一行人去了前边的驿站简单梳洗过后,又返回了京城。 只是这一次,柳夫人带着柳双双回了京城的本家,回了她们自己在京城的别院。 黄仁义自己在驿站雇了一辆马车,自己先行回了府。 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只能禀明父母,他是黄家独子,在京城虽不是身份多高,父亲手里却有实权。 敢这样欺负他们黄家的也没有几个。 他问了柳双双到底是怎么得罪了张敏芝,她只是一个劲儿地哭,却并不说话。 一看见她掉眼泪,自己心里莫名就有些难受。 他们黄家和她的柳家确实不如右相府有权有势。 但看到柳双双被欺负成这样,也不敢反抗,可见张敏芝往日是怎么欺负她的。 如今她已是自己的人,当然不可能再由着张敏芝这样欺负。 他怒气冲冲地表态,会帮她讨回公道,她却说是她对不起张小姐,如今这样,也很好。 她看着他,模样楚楚可怜,既然已经发生,她认。 当听到她说她认这两个字时,黄仁义只觉得自己像产生幻听一般,不知云里雾里,只嘴角带着傻笑。 她果然是满意自己的。 如此想来,张敏芝虽然行为恶劣,却也真真正正成全了他们。 黄仁义的马车走后,柳家这边才收拾好,柳夫人和柳双双坐上了一辆马车。 母女相顾无言,许久,柳母开口: “你真的想好,就是他了?” “娘,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知道张敏芝不会放过我的,就算回了柳家,往后要嫁的人身份可能还不如黄家。 无权无势更挡不住张敏芝的手段,她想让我嫁黄仁义,我嫁就是了。 如此一来平息了她的怒火,女儿现在懂事了,不想连累爹娘和弟弟。 我观黄公子也不像外界传言那般难堪,嫁进黄家,也算我们柳家高攀了,女儿在黄家未必不能挣扎出一番天地。” 柳母忍不住掉了眼泪。 “你这个傻丫头,娘让你在你表哥冲喜时就回家,你偏偏不听,你若是能早早想明白,哪里还有这遭事。” “娘,世上哪有早知道,若是有,我当初就嫁给表哥冲喜了。” 柳母听得女儿这话,也是悔恨。 若早知道沈容与会醒过来,她当初和她爹也不会那么强烈地反对。 不如成全了女儿。 一时间,母女两个都有些悔恨。 经过了十来日的凌迟,昨夜这把刀终于落下,柳双双的心反而落回了实处。 她确实做错了,该她承担的后果,如果逃避,每日惶惶不安也是一种折磨。 * 这日秋阳尚暖,沈容与下值回府,时辰比前些日子稍早了些。 那场风波已然过去,所有似乎都已尘埃落定。 然而,有些余波,终究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荡回。 沈容与回到竹雪苑时,谢悠然正坐在院中一株金桂下做着针线,日光透过枝叶,在她沉静的侧脸和手中的绣绷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见他进来,她放下手中活计,起身相迎。 “今日怎的回来这般早?” “今日下值,听得一事。” 两人进了屋内,丫鬟奉上热茶后便悄声退下。 沈容与端起茶盏,却没有立刻饮用。 他目光落在谢悠然脸上,沉吟片刻。 谢悠然抬眸看向他,静待下文。 “昨日,表姨母带着表妹,又回了京城,且是直接回了柳家。” 谢悠然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柳双双被接走,她以为至少短期内不会再回京,甚至可能就此远嫁他乡,淡化此事。 这么快便返回,且是柳夫人亲自带回,有些反常。 第138章 过来 “今日,黄家派人去了柳家在京的宗亲那边提亲,议亲的对象,正是柳双双。” “黄家?” 沈容与颔首,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议亲的,是黄侍郎的独子,黄仁义。” 黄仁义? 谢悠然当然认识黄仁义,就是这位对着她哥哥当街暴打,才成功地送了她哥去骊山书院。 只不过事出反常必有妖。 “黄侍郎家的公子,这门亲事,倒是出人意料。” 她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评价柳双双,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但那双清亮的眼眸看向沈容与时,却清晰地表达了她的疑虑与等待。 等待他是否还有未尽之言,或者,对此事的看法。 “表姨母离京那日,张敏芝不在京城,第二天傍晚才归,而黄家独子黄仁义也在当天失踪。 第二日张家的马车率先回来,后来是黄仁义,最后是柳家姨母。” 沈容与说得已经很明白,谢悠然立马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知道张敏芝的报复心很强,前世她没碰过沈容与,都遭到她虐待致死。 这一世柳双双下的药,阴差阳错下给她,她必定不可能放过柳双双。 柳双双都已经走了,现如今还回来了,她应该也了解张敏芝。 沈容与没有明说,但谢悠然已经能肯定,黄仁义和柳双双可能已经成其好事了。 谢悠然此时陷入了沉思。 张敏芝睚眦必报的性格,若是知道当日是她引了楚郡王过去,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如今只有眼前这一人猜到了楚郡王是追着自己而去。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整个人有些紧张。 “不必担心,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谢悠然知道这件事不会到此为止,只不过她现在不会佛了他的意。 他不了解张敏芝。 张敏芝解决了最源头的罪魁祸首是不假。 先不说柳双双会不会告知当初要下毒要害的对象是她。 就单单一条,她是沈容与的妻,张敏芝就不可能不针对自己。 前世自己何其无辜,什么都没做,还不是遭了张敏芝的毒手。 这一世,她也不可能转了性子。 谢悠然目光落在门外那棵金桂树上,夕阳西落,一切都很美好。 她这一世重生回来,依然选择了走前世的老路,依然选择冲喜到沈家,成为沈容与的妻。 她就做好了不能善终的准备。 这一世母亲也有了归宿,哥哥现在看样子也在上进,她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前世的仇,她忘不了,只要走了这条老路,张敏芝就会和前世一样,对她出手。 沈家就是她的龟壳,是她的护盾。 坐稳了沈家主母的位置,才有可能积蓄力量。 她长长的睫毛落下,遮住了眼里的思绪。 沈家是不是会被自己牵连,答案是肯定会的,可自己也是受了他的牵连,谁都不清白。 种什么因,结什么果。 既然沈家选择让自己进门冲喜,那是他们种下的因,日后被牵连,也是他们应得的果。 不过这一世,她目前倒不是特别担心。 前世张敏芝敢堂而皇之地对她出手,因为她手无缚鸡之力。 就算死了,都无人过问。 如果她的底气够硬,张敏芝怕是也不敢轻易动手。 沈容与见她眼睫轻颤,不敢看他,以为她在为那日的事情忧心。 轻轻揽过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前,过多的情话,他也不会说。 “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人伤害你。” 谢悠然回抱住他的腰身,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内心却并不敢苟同他的想法。 若有一日他得知,正是因为她的举动,才将沈府推在了风口浪尖,他又会做何选择? 有这会子闲谈的工夫,外间的丫头们手脚麻利,已将今晚的膳食在席间摆好。 沈容与多日忙于外务,未曾在此处用膳。 今夜与她相对而坐,安安静静地吃着这顿再平常不过的晚饭,连日紧绷的心神舒缓下来,难得的感到心情愉悦。 谢悠然话不多,只偶尔为他布一筷子离得稍远的菜,动作自然,仿佛这只是无数个寻常夜晚中的一个。 饭毕,漱了口,撤去碗碟。 洗漱完毕后,沈容与信步走到谢悠然平日里临窗写字读书的小案前。 距离上一次他夜宿竹雪苑,已经过去十多日。 案上收拾得十分齐整,砚台里余墨未干,镇纸压着一叠写满字的宣纸。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几张,是谢悠然近日的功课。 字迹虽仍显稚嫩,但相较于他最初所见,已然工整端秀了许多,笔锋间隐约可见力道。 更让他留意的是书本空白处的批注,用极细的笔触写着她的理解与疑问。 有些地方还画了简单的图示关联,虽然见解未必精深,却足见用心。 案角一隅,还整整齐齐叠放着几本册子,他翻开一看,竟是京郊那处属于她名下的小庄子的账目。 条目清晰,收支罗列,旁边同样有她做的标记和演算。 这里没有珍玩摆设,却处处都是她所有努力的痕迹。 从书本到实务,她正一点点地在进步中。 沈容与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涌动,比晚膳时的愉悦更深。 正看着,谢悠然端着新沏的茶走了进来。 见他立在案前,脚步微顿。 沈容与闻声回头,见她立在灯影里,眉眼柔和。 他心中一动,朝她伸出手:“过来。” 谢悠然依言走近。 还未等她将茶盏放下,沈容与便握住了她的手腕,轻轻一拉,将她圈在怀中,背靠着自己胸膛。 他的手臂自然地环过她的腰肢,下颌虚虚抵着她的发顶,另一只手则拿起她方才正在看的那本书。 “看到这里了?”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低沉温和,带着翻阅书页的细微声响。 “此处所言‘义利之辨’,前朝大儒曾有不同见解……” 他没有问那些账目,没有提白日里的波折,只是就着她书页上的内容,细细讲给她听。 声音不疾不徐,将深奥的义理掰开揉碎,结合史实例证,说得清晰明了。 偶尔停下来,问她是否明白,指出她批注中某一处可以更精进的地方。 谢悠然起初身体有些微僵,但渐渐在他平稳的讲述和温暖安稳的怀抱中松弛下来。 她的后背紧贴在他胸前,在这秋日夜里汲取着一份温暖。 第139章 温柔是表象,疯狂是内核 她专注地听着,偶尔轻声提出自己的疑问。 烛火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放大了这份亲昵与安宁。 一时间,竹雪苑里只剩下他低沉的讲解声、她偶尔的应和,以及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他在引领她,她在努力跟上。 一方书案,一盏孤灯,两个相拥的身影,气氛前所未有的温馨恬静。 谢悠然起初还全神贯注地听着,可渐渐地,她的注意力却不由自主地从书页上的文字,悄悄飘向了近在咫尺的这个人。 她微微侧首,抬眼便能看见他认真讲解的侧颜。 烛光在他挺直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上勾勒出完美的光影。 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神情专注,薄唇开合间吐出的字句,不仅清晰透彻,更带着一种独到的见解与智慧。 容貌如此出色便也罢了,可他的学识与文采,在这般近距离地聆听与感受下,更显得渊深似海,令人心折。 谢悠然一时间听得入神,也看得有些痴迷,耳边只剩下他清润的嗓音。 以及自己胸腔里越来越清晰,咚咚的心跳声。 “……此处关键在于,‘礼’并非束缚,而是秩序之基。” 沈容与讲完一段,习惯性地顿了顿,想听听她的反应。 却发觉怀中人异常安静,没有出声。 他垂眸看去。 谢悠然也正仰着脸看他,眼神中还有未来得及收回的迷蒙与专注。 两人四目相对。 谢悠然直直看着他的眼睛,沈容与感觉自己的心跳不规则地漏了一拍。 随后她目光缓缓下移,一点点划过他的鼻梁,停在了他的唇上。 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温度,让他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喉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却觉得越发难耐。 她的视线像是被牵引着,随着那起伏的弧线,移到了他的喉结上。 看着它缓缓归于平静,却又仿佛能感受到其下血液的奔流与那一丝被克制的躁动。 时间似乎被拉长了。 灯火的微光在他们之间跳跃,将彼此眼中那越来越浓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映照得无所遁形。 先前的温馨恬静悄然变质,变得更加黏稠、更加灼热。 书上的道理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此刻占据全部心神的,是对方近在咫尺的呼吸。 是彼此眼中映出的自己。 谁也没有先动,也没有先移开视线。 但谢悠然能感觉到,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似乎收得更紧了些。 谢悠然伸出手,食指在他的眉眼间描摹。 她看着他的眼睛。 曾几何时,她在无数个夜晚,即使他双目紧闭,她也不敢直视他的容颜。 这样想着,她捧起他的脸,轻轻在他唇上印上一吻。 一触即分。 这一次,她睁着眼睛,看着他,又轻轻地吻了一下。 他何曾受过她如此挑拨。 当她再一次吻上来的时候,他追逐上去,一下又一下地轻啄。 沈容与眼中最后一丝克制的清明被彻底点燃。 他不再满足于这咫尺之距的煎熬,猛地低头,攫取了她微启的唇。 起初是带着试探与确认的轻吻,像蝴蝶颤巍巍落在花蕊。 但随即,那压抑了多日的思念,便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的吻陡然变得热烈而深入,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攻城略地。 追逐着她的柔软,试探着她的回应,而后便是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深入的纠缠。 她生涩却勇敢地回应,手臂不知何时已环上了他的脖颈,指尖陷入他颈后的发根。 唇齿间的厮磨带起细微的电流,窜遍四肢百骸。 室内的气温仿佛陡然上升,空气变得稀薄而滚烫。 从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到几乎令人窒息的深吻,中间不过短短几息。 沈容与呼吸粗重地稍稍退开,两人唇间拉出一道暧昧的银丝。 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幽暗风暴,紧紧锁着身下眸光潋滟、脸颊绯红的女子。 下一刻,手臂用力,猛地将她打横抱起。 谢悠然本能地搂紧了他的脖子。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内室寝房,在踏入房门的那一刻,利落地用一只脚向后一勾。 “砰”的一声轻响,房门被关上,将一室旖旎与外界彻底隔绝。 他几步走到床榻边,将她放下,带着一种与方才激烈亲吻截然不同的温柔。 锦褥柔软,承托住她的身体。 他俯身而上,双臂撑在她身侧,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气息之下。 烛光透过帐幔,变得朦胧而暧昧。 他深深地凝视她,指尖轻轻拂过她滚烫的脸颊,掠过她湿润微肿的唇瓣,动作轻柔。 温柔的吻再次落下,从额头到眉眼,再到颈侧,细腻绵长。 温柔与强势,缱绻与侵占,在这一夜的他身上矛盾而和谐地统一。 “悠然……”他低哑地唤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渴求。 衣衫渐褪,肌肤相贴的瞬间,两人都不由自主地轻颤。 沈容与的吻逐渐变得滚烫而密集,沿着她优美的曲线一路向下,留下灼热的印记。 他的动作依旧带着克制后的温柔,但那温柔之下席卷而来的情潮与占有欲,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汹涌疯狂。 这一夜,竹雪苑内春光旖旎,温柔是表象,疯狂是内核。 黑暗中,她睁眼看着头顶的帐幔上的合欢花,随着床榻的动静,一颤一颤。 看着他情动,床笫间的他不同于白日里那个冷冷清清的沈大公子,让她心里有一种隐秘的快乐。 他好像只有在夜间,才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 白日里的他很清冷,夜间的他却很疯狂。 想到这里,她抱住了他,两个身躯紧紧地纠缠在一起。 在这场耗尽所有力气的温柔与风暴交织的浪潮终于缓缓退去后,寝室内只剩下彼此交缠在一起的呼吸声。 他叫了水进来,帮她细细地擦洗,即使已经有过几次,但她依然觉得羞愧难当。 整个人埋在被子里。 他将她脑袋从被子里露出来,一条手臂横亘在她腰间,将她整个人密实地圈在自己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第140章 出府听风声 他的胸膛与她后背紧贴,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心脏的跳动。 从最初的激烈狂野,逐渐变得缓慢。 她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此刻混合了情欲的暧昧,形成一种独属于此刻令人安心的味道。 她微微动了动,想寻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身后的手臂却立刻收紧了些。 她没再动,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臂弯与枕头之间的空隙。 他在昏暗的光线里,垂眸看着怀中人散乱铺陈在枕上的青丝。 以及裸露在锦被外的一小段白皙肩颈,上面还有他情动时留下的浅淡红痕。 一种前所未有饱胀情绪充盈着他的胸腔。 没有言语。 极致的亲密之后,是心灵相贴的静谧。 沈容与又静静地拥了她好一会儿,确认她已熟睡,才轻轻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睡得更安稳。 就着最后一点将熄未熄的烛光,久久地凝视着她的睡颜。 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然后,也阖上眼睛,让她的气息彻底包裹自己。 窗外,秋夜已深,万籁俱寂。 竹雪苑内,只余下满室暖融的黑暗,与帐内相拥而眠、呼吸交融的一双人影。 第二日谢悠然醒来时,身侧早已空荡,沈容与已如常去上值了。 今日是她的休息日,董嬷嬷不会过来。 竹雪苑内一片宁静。 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外面的风波也已彻底平静,沈府上下都沉浸在一种紧绷后的安宁里。 谢悠然心中对母亲很是挂念。 自上次让哥哥带话,叮嘱母亲不宜多联系后,已过去不少时日。 她想娘了,以前的日子都是和娘在一起,现在离开了这么久,很想娘做的饭菜。 现在这种情况,肯定不适合去找林氏通报出门,这让她想起竹雪苑后边的小门。 门上的铁锁早已锈迹斑斑,显然多年未曾开启。 她不确定府里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这道门的存在。 如果老太太知道这里有扇能通往外界的门,是绝不可能把她发配到这个院子里来的。 这简直是天赐的出路。 后来寻了机会,让宋岩,悄悄出府,照着那锈锁的样式配了一把新钥匙。 今天,是她风波平息后,第一次真正准备动用这条通道。 院子里,她对谁都没有说,包括几个丫头和张嬷嬷。 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去请张嬷嬷来。”她声音平静。 不多时,张嬷嬷掀帘而入。 “嬷嬷,昨夜没睡踏实,今日身上总觉得乏得很。想静静心,补个眠。” “午前午后,若无十万火急的事,便不必让人进来扰我。院门也劳嬷嬷多费心看顾些。” 张嬷嬷抬眼,目光与谢悠然短暂一碰,随即垂下,只恭顺道:“少夫人放心歇着,老奴明白。” 待张嬷嬷退出,屋内只余小桃。 谢悠然起身,推开衣柜底层。 “小桃,换身最不打眼的衣裳,带上这个。” 她递过去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两套普通的粗布衣裙和头巾。 她自己则换上了一身半旧不新、颜色灰扑扑的衣裙,发髻拆散,重新挽成最寻常的妇人样式。 主仆二人沉默着迅速换上,用深灰头巾包住发髻与大半脸庞。 她又将一些碎银、铜钱和一张应急的银票藏在贴身之处。 从妆匣暗格摸出一把新配的铜钥匙,握紧。 “走吧。”声音低不可闻。 小桃点头,拎起一个不起眼的青布包袱。 主仆二人悄无声息地前往院墙边那扇窄小的角门。 秋风穿过,竹影摇动,沙沙声掩盖了脚步。 她们穿过竹林。 尽头处,一座灰褐色的假山后就是高高的府墙。 爬山虎枯黄的藤蔓厚厚地覆盖着山石与墙根,几乎融为一体。 小桃留在竹林边缘望风。 谢悠然独自走到假山背面。 她蹲下身,用手拨开几处枯藤,露出一道几乎与墙壁同色的、低矮的木门。她取出钥匙。 “咔。” 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锁开了。 她轻轻一推,木门发出沉闷的响声,开了一条缝。 谢悠然回头,最后望了一眼竹林深处竹雪苑的方向。 然后,她侧身,毫不犹豫地踏出门外。 小桃紧随而出,反手将门带上,仔细地将枯藤重新拨弄回原位,遮掩一切痕迹。 出来后,谢悠然在门外换上了一把特意购买的旧锁,重新锁上了门。 巷陌深深,人声隐约。 两道穿着粗布衣裳、包着头巾的身影,很快便汇入外面街巷的人流之中,消失不见。 竹雪苑内,张嬷嬷搬了张杌子,坐在正屋廊下,手里拿着一件未做完的针线,眼神却不时扫过寂静的院门。 阳光缓缓移动,庭院里落针可闻,唯有秋风过竹,沙沙作响。 主仆二人并未径直往槐树巷去。 谢悠然带着小桃,绕进了西市附近一家客流混杂的悦来茶楼。 在二楼角落坐定,只要了粗茶。 头巾半掩,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茶杯冰凉的边沿,耳中过滤着周遭的嘈杂。 “…要说近来京城最大的热闹,还得是宣王府和右相府结了亲!” 隔桌一个商贾模样的胖子嘬着牙花子说道。 “可不是!楚郡王这侧妃纳得,真是时候。” 同伴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意味深长。 “听说现在皇上身体不如从前,你们说右相是不是和宣王结盟了。” “慎言!这些事情不是我们小老百姓能操心的” 另一人谨慎地打断。 “你说的也是” 胖子嗤笑一声,左右瞟了瞟,声音压得更低。 “要我说这相府也是真大度,据说老早就已经和宣王府商量婚事了。 可楚郡王前些日子在沈家说是被婢女惊扰?要我说,这指不定是楚郡王自己…嗯?” 他做了个心照不宣的手势,“楚郡王只要看上了,荤素不忌。沈家都吃了哑巴亏,还得帮着描补!” “倒也是…不过宣王府现在如日中天,宣王妃的哥哥近日打了胜仗归来,声势浩大,不然右相又怎会甘心让嫡女做侧室? 男子在外边拈花惹草都正常,不过右相府还是大度,这都不计较。” 第141章 风平浪止 先前谨慎那人也琢磨出味儿来,话题随即转到宣王是否因此得了右相助力、朝局是否又有新变上。 自始至终,无人提及张敏芝三字,更无任何关乎女子清誉的具体污言。 在外界看来,这俨然是一桩透着政治联姻气息,心照不宣的结盟序曲。 沈家,则被描绘成无端被楚郡王牵连的倒霉地。 谁让沈家的婢女长得太好看,让楚郡王在和右相府家的小姐商量婚事的时候还能把持不住,在沈府就做下了这样的风流韵事。 即使传出来也不过是一个笑谈,无人在意。 谢悠然静静地听着,嘴角抿了一下。 婢女…惊扰… 沈家这刀,削得真是干净。 沈家竟毫发无伤,甚至在外人眼里,还是无辜受害的一方。 她是沈家妇,这件事沈家摘除得越干净,自然是对她越好。 可是,张敏芝从这件事里面完美隐身,恕她做不到。 茶水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寒意。 她想要的,不是这种粉饰太平。 有些债,必须还。 听得差不多了,她放下茶水钱,与小桃起身离去。 走到街上,秋阳刺眼。 坊间的议论让她清楚,沈容与的手腕足够将丑闻扭转为轶事。 但,那只是暂时。 她拢了拢头巾,朝着槐树巷的方向走去。 脚步不急,心中那点冰冷的念头,却随着市井的喧嚣,渐渐清晰、成形。 风声,总得有人去吹。 而有些名字,也不该被轻易忘记。 谢悠然带着小桃,避开人多的主街,穿了几条僻静巷子,才来到槐树巷门庭清净的小院外。 她左右看看,确认无人留意,才上前轻叩门环。 门几乎立刻就被拉开了。 开门的竟是韩震。 他一身深青色常服,身姿笔挺如松,眉宇间带着军旅磨砺出的硬朗。 此刻见到门外头巾覆面的谢悠然,锐利的眼神瞬间收起,随即侧身让开,低声道:“进来吧。” 谢悠然闪身入内,小桃紧随其后,韩震关上门。 屋内,虞禾正背对着门,坐在窗边的矮凳上,就着天光缝补一件旧衣。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勾勒出安静的侧影。 “娘。” 谢悠然站在门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 虞禾手中针线一顿,她回过头目光看到含笑望着她的女儿。 “悠然?” 虞禾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身下的矮凳。 “娘,我没事,真的。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我今天是偷偷溜出来的。” 母女俩相携进屋。 进屋坐定,谢悠然才摘下头巾,露出完整面容。 虞禾细细端详,见她气色尚可,眼神沉稳,并无憔悴惊惶之色,悬了多日的心才终于落到实处,长长舒了口气。 “你安好便好,安好便好……” 虞禾喃喃道,又想起什么,脸上微赧,看了一眼院中韩震的方向。 “本想着,等你下次能递话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与忐忑: “你韩叔他想着,我们的事,虽说是再嫁由己,但他敬重我,更想名正言顺。 你韩叔叔去了你舅舅家跟姥姥姥爷提亲了。 我本想着等你出来同你说一声再回老家,上次你哥哥沐休过来,听他说你过得很好,最近也不宜出府,就没等跟你说一声。 那日知你哥哥放假,你韩叔叔就已经在这儿等着他了。” 虞禾说完看了看女儿的脸色,想着上一次她说希望她能幸福,此刻女儿脸上也没有不悦的模样,她的心稍稍落回了实处。 “我也不知你韩叔和你哥哥说了些什么,你哥哥提笔写了一封书信给了你韩叔,后来你韩叔带回去给了你大舅,这婚事就这样定下来了。” 说到这里,虞禾也有点不好意思。 “你姥姥姥爷年纪大了,来不了京城,定亲那日就在村子里摆了两桌酒,只请了村子里的人和相熟的亲戚。” 韩震做的事情远远不止这些,定亲摆酒那日,县太爷都过来了。 十里八乡的乡绅有些头脸的都带了贺礼上门。 她头一次嫁人那天也没见过这阵仗。 如今都知道了老虞家的女儿再嫁了京城的官老爷,整个老虞家在附近都出名了。 “我本想着我们都年纪不小,不必大操大办,老家的定亲宴权当成亲宴算了。 村子里的人都道我们已经成亲了,你韩叔说在京城办酒宴才是正道。 他说,他说,京城的人都讲究,该有的礼一点也不能少,不能让人往后看轻我。” 后面韩震还说了浑话,虞禾想到那些浑话,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难为情。 她虽嫁作人妇多年,可也一直都是守活寡,嫁给谢敬彦后,他就常在书院,很少归家。 刚刚怀上谢悠然,谢敬彦就离家,这一等就是十几年,她也没有和丈夫长久相处的经验,自然面皮薄。 倒是韩震在军中,都是些混不吝的大男人,聚在一起,总是会说些荤话。 “娘,韩叔说得对,该有的礼节一点都不能少,这里不比乡下,往后娘在大宅门里生活,接触到的都是贵夫人。 若是娘入门的方式让人诟病,会遭别人看不起的。” 谢悠然想起了前世的自己,她可不就是让所有人都看不起。 这一世就算所有的礼一点都不少,明媒正娶,但因为时间匆忙,还是算作冲喜,就这也让人诟病。 虞禾显然也是想到了女儿嫁入沈家的情形,慢慢地就双目含泪,可又不想让女儿担心,生生地忍下去了。 “娘知道了,娘听你韩叔的。” 说到这里,虞禾才想起一件事忘记说了。 “悠然,虞琅跟着我们一起来了京城,被你韩叔送到了京郊大营里头去了。” 虞琅是她舅舅的小儿子,也就是她的表弟,今年十四岁。 “虞琅过来了?” 谢悠然听到虞琅来京,还进了京郊的大营,也很高兴。 韩叔这是有意提拔虞家,也是为她娘找后盾。 她现在真的是彻底放下心来,她娘一定会过得幸福的。 “娘,韩叔是真心为你着想,你们会过得幸福的。” 第142章 该让谁去做? “娘年纪都大了,都已经老了,娘最放心不下的是你和你哥哥,娘更希望你过得幸福。” 虽然韩震是让她心动,可她始终觉得自己儿女都这么大了,并不敢踏出那一步。 后来能想通,她也想成为儿女的倚仗,不然这么大年纪还二嫁,挺羞人。 母女又聊了一会天,交换一下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 谢悠然想着母亲也将踏入这个圈子,有些事该让她知道还是要让她知道,沈府的事情,她按照外边的传言和母亲说了一遍。 也解释清楚了为何她这段时间不能出来的原因。 听到女儿说清楚了缘由,真的不关她的事,才彻底放下心来。 母女说完贴心话一起从房间出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灶间方向有轻微的炊具响动。 韩震正蹲在院角井边,挽着袖子,动作利落地清洗着什么菜蔬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抬起头,朝谢悠然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很自然地继续手里的活计。 韩震洗好了菜,拿起斧头,熟练地将院中堆放的柴拿出来在院中劈柴。 动作沉稳有力,干净利落。 阳光落在他肩头,将这幅景象染得平常而温暖。 谢悠然看着这寻常的院落,母亲和韩震中间流淌的温馨气氛,让她也觉得现世安稳。 她其实很喜欢这种生活,若是没有前世的血海深仇,没有遭遇那些折磨羞辱,其实就这样安安静静做一对寻常小夫妻也很好。 谢悠然知道她哥哥也同意了母亲再嫁的事情,她猜想,虞琅来京城,可能和哥哥的书信有关。 槐树巷小院里,灶间的烟火气未散,空气里飘着虞禾最拿手的腌笃鲜和葱花烙饼的余香。 一顿饭吃得温暖,韩震话不多,只默默将炖得酥烂的肉块夹到虞禾碗里,又给谢悠然添了汤。 谢悠然吃得心满意足,胃里是娘亲的味道,眼前是娘亲舒展的眉宇。 长久以来盘踞心头的忧虑,终于被这暖意驱散。 她知道,娘的后半生,有了坚实的依靠。 “娘,我该回了。”谢悠然放下碗,声音里带着不舍,却无迟疑。 “这就走?千万小心,你这样偷跑出来没事吧?” “娘,放心,女儿心里有数。” 谢悠然回握母亲的手,用力捏了捏,又转向韩震,郑重福了一礼。 “韩叔,我娘……就拜托您了。” 韩震放下筷子:“安心。时辰还早,我送你们到巷口。” “韩叔,不必。人多眼杂,反而不便。我与小桃来去悄然,更稳妥。” 韩震看着她,片刻,终是点了点头:“路上警醒些。” 没有过多告别,谢悠然和小桃再次用头巾裹好头脸,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推开院门,侧身融入巷外的人流。 韩震站在门内,直到那两道灰扑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子转角,才缓缓关上门。 虞禾站在他身侧,轻声问:“真不派人跟着?我总不放心……” “悠然是个有成算的孩子。” 韩震转过身,目光落在虞禾仍带着忧色的脸上,语气缓了些。 “她既说了稳妥,便是有了安排。况且,有些路,终归得她自己走。 我们能做的,是尽快把该办的事办妥,让她往后走得更稳当。” 虞禾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她轻轻点头。 夕阳将谢悠然主仆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 来时那份沉重与试探,已换作了归去的踏实。 竹雪苑的后门依然被枯藤遮掩。 钥匙转动,门扉轻启又合拢,庭院里,沙沙竹响依旧,张嬷嬷仍在廊下做着针线,时光静默流淌。 谢悠然是第一次从这里偷偷溜出去,时间不敢太长,也怕有人发现。 和小桃两人偷偷从后院进了房间,两人换回了日常的衣衫,谢悠然推开门佯装刚刚睡醒的模样。 张嬷嬷见少夫人起床,见过礼后,谢悠然让她去休息休息。 窗户半开,秋日的凉风挟着竹叶的沙沙声透进来。 她坐在临窗的桌案前,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划过。 午后的短暂温暖与安心,此刻已沉淀下去。 她不可能让张敏芝在这次的事件中完美隐身。 这件事情让谁去做呢?,一旦查出来牵连到自己就麻烦了。 自己身边的人也不能用,到底还有谁呢? 脑海中,前世的画面翻涌上来。 最终定格在右相府那间阴暗、充斥着血腥与绝望的偏院柴房里。 那时她自身难保,如同蝼蚁,却也曾见过另一只蝼蚁。 章磊。 这个名字,连同他那双即使在酷刑下也燃烧着仇恨的眼睛,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当时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蜷缩在角落,奄奄一息,却还在喃喃自语,上天不公。 那时的谢悠然自身就是待宰的羔羊,听到这些,除了更深的恐惧和麻木,再无他想。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零星的话语,却像黑暗中的磷火,闪烁着微光。 章磊,城南,老槐树平民子弟。 姐姐章丽,因貌美被权贵看中,强纳为右相妾室,不足三月便病逝。 章磊不信,暗中调查,收集右相的罪证,好像还真发现了不少事情,至少右相生气了。 证明章磊确实还是个人才,只不过势单力薄。 功败垂成,落入魔掌,惨死。 张敏芝的事情,被沈容与、被沈家、被右相府联手捂得严严实实,粉饰成了另一番模样。 高门贵女间的阴私,寻常百姓无从得知,也不敢议论。 当日就算有许多的夫人小姐猜测到了是张敏芝,可是没有任何证据,大家也都不想得罪张家。 更何况皇上已经赐婚,所以在权贵圈子无人敢议论这件事。 但若是将这件风流轶事,透露给章磊,不知道他可有勇气宣扬出去? 一个曾因姐姐被右相府迫害而家破人亡、心怀深恨的少年。 偶然间,听到了关于右相嫡女真正的丑闻,虽然不能直接给他姐姐报仇,却也能给右相府惹来不少麻烦。 谢悠然太明白流言会给人带来多大的伤害。 只要有一点点这种风声的引导,这流言会像滴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开。 第143章 只信她自己 它会裹挟着旧怨的腥气,带着底层民众对权贵天然的质疑与某种隐秘的快意,疯狂蔓延。 人们会津津乐道原来右相府小姐是这样的人,更会翻出她爹也不是好东西,强抢民女害人命的旧账。 真真假假混杂在一起,足以将张敏芝乃至右相府的名声,拖入泥泞深处。 沈容与能捂住高门之间的体面,却未必能轻易掐灭这从市井底层燃起的野火。 当然,风险极大。 章磊此人,她前世只知其名,见过其濒死惨状,对他的能力、心性、现状一无所知。 他是否还在暗中活动? 是否足够谨慎? 能否找到他并取得信任? 煽动他去做这件事,无异于将他再次推向危险的深渊,甚至可能打草惊蛇,引火烧身。 但是…… 谢悠然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她不是菩萨,这一世回来,本就是要向所有仇人讨债的。 张敏芝前世施加于她的折磨,必须偿还。 章磊与她非亲非故,甚至互不知晓,但他们的仇人是一致的。 若能借他之手,掀翻张敏芝最在意的名声,同时或许还能扯下右相府一块遮羞布,何乐而不为? 至于章磊的安危? 无论自己会不会利用他,他到了前世的节点,一样会被右相府的人抓住,憋屈地死在柴房。 甚至都没来得及给右相府造成伤害。 这一世哪怕他暴露提前被抓,至少牺牲得值得。 她自己的命都是捡回来的,顾不得那许多仁慈。 城南……老槐树…… 谢悠然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这件事,她不能动用身边任何与沈家、与她有明显关联的人。 小桃、张嬷嬷都不行。 哥哥谢文轩在书院,且不宜卷入这等阴私。 母亲和韩叔那边,更不能用,婚事在即,不能横生枝节。 谢悠然陷入了深思,这件事到底谁去办比较稳妥。 柳双双的败落,不就是活生生的教训么? 碧儿是柳双双的心腹丫头,自以为忠诚不二,可沈家的刑具一上,便将那份主仆情谊碾得粉碎。 招供,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忠诚。 她若此刻去找什么包打听、中间人,哪怕再隐秘,银子给得再足,终究是多了一道环节,多了一张可能开口的嘴。 那些人,做的本就是刀口舔血的生意,今日能为了她的银子去散播消息。 明日就可能为了更大的利益,或者仅仅是为了保命,将她卖了。 沈家将柳双双摘得干干净净,张敏芝不还是重金加恐吓撬开了别人的嘴。 不然柳双双也不会和黄仁义成事,现在都开始议亲了。 到那时,她身边最亲近的人都指向她,沈容与会怎么想? 沈重山会怎么看? 她辛苦维持的局面,顷刻就会崩塌。 不能将如此致命的把柄,交到任何一个外人手里。 谢悠然缓缓站起身,走到镜子前。 竹影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暗痕。 她需要一个绝对可靠,且一旦事发也无法追溯到她的人。 而这个人选,此刻清晰地映在铜镜上——就是她自己。 一个深宅妇人,一个被边缘化几乎足不出户的冲喜少夫人。 谁会相信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守卫森严的沈府,去市井之中操弄风云? 说出去都没人信。 这正是她最大的护身符。 只要没有被当场抓住,没有确凿的证据,那么任何怀疑都只是怀疑。 只要没被当场抓住,没有任何人敢审问她,对她用刑。 沈重山会为一个捕风捉影的流言,去刑讯自己的儿媳吗? 不会。 沈家丢不起那个人,尤其是在韩震即将成为她继父的微妙关口。 没有证据,他们甚至不会大声质询,只能暗中查探。 而暗中的查探,她就有周旋和掩饰的空间。 风险当然有。 独自潜入鱼龙混杂的城南,寻找一个不知底细的人,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上。 但比起将性命攸关的秘密托付给不可靠的他人,她宁愿将这风险握在自己手里。 至少,她清楚自己的目标,能控制每一步的节奏,能随机应变。 细节需要反复推敲,但大方向已然明确。 谢悠然转过身,目光落在妆匣上那把冰凉的铜钥匙上。 它不仅是通往外界的一扇门,此刻,更成了她手中最隐秘也最致命的一把匕首。 * 午后,皇宫,御书房。 龙涎香的气息沉静地浮在空气里。 皇帝靠在宽大的御案后,目光落在下首穿着青色官服的年轻人身上。 “孙坚打了胜仗,回来了。”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像是随口一提。 “外头都说,这是扬眉吐气的大好事。 容与,你在翰林院,修史看书,说说看,这仗打完了,接下来,朝廷该做点什么?” 沈容与垂着眼,心里绷紧了弦。 孙坚是宣王妃的亲哥哥,他这场胜仗,让整个宣王府的声势都跟着水涨船高。 皇上这时候问他,不会是想听什么歌功颂德。 他略一沉吟,开口时声音平稳清晰: “陛下,孙将军立下大功,朝廷厚赏,激励将士,是理所应当。 史书上有过许多这样的例子,赏了,军心才稳。” 先定了基调,他才缓缓续道: “只是,臣读史时也常想,仗打完了,赏完了,后面的事更紧要。 赏赐恩荣,是给孙将军个人的。 但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兵将,朝廷的恩惠也得让他们实实在在感受到,他们才会记得,这恩典是陛下给的。”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不能让军队只记得主帅的恩,忘了皇帝的威。 “再者,”沈容与斟酌着词句,“仗打完了,边境防务正可借此机会重新梳理一番。 哪些地方该增兵,哪些该轮换,职责权限划得清清楚楚,往后调兵遣将,中枢的令箭才使得动。 将帅们守土有责,权责分明,于国于军,才是长久安稳之道。” 他还是没提宣王一个字,说的全是朝廷、防务、权责,句句站在为江山社稷考虑的立场上,可字里行间,已然点出了最关键处兵权。 第144章 时间太晚了,睡觉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无声地敲着桌面,半晌没说话。 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许久,皇帝才抬了抬眼,目光在沈容与脸上停了停,不辨喜怒:“你看史书,倒没看迂腐了。” 沈容与微微屏息。 “翰林院修撰……”皇帝像是思忖了一下,“明日辰时起,你每日来御前,讲一个时辰的书。就讲《资治通鉴》……从唐玄宗开元天宝那段讲起吧。” 沈容与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 御前侍讲! 这是机会,也是试炼。 而“开元天宝”……正是大唐由盛转衰,藩镇之祸初露端倪的时节。 陛下的心思,已然再明白不过。 他立刻躬身,郑重应道:“臣,领旨。” “嗯,去吧。”皇帝似乎倦了,摆了摆手,“今日你我说的这些话,出你口,入朕耳。” “臣明白。” 沈容与恭敬地退了出来。 秋日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有些晃眼。 他步履沉稳地走在宫道之上,官袍广袖随风微动,身姿依旧挺拔如竹。 唯有那负于身后隐在袖中的手,指尖轻轻捻动,仿佛在无声地复盘方才御前奏对的每一个字句,每一分君心揣度。 翰林院廨房的窗半开着,秋风吹动书卷。 沈容与的目光落在窗外,心思却沉在近来的几桩事里。 孙坚大胜还朝,陛下厚赏,连带着宣王府门前车马都更显煊赫。 三皇子在朝中的风头,一时间几乎要压过东宫。 储位之侧,岂容如此炽焰? 偏偏就在这当口,沈府出了那档子事。楚郡王……宣王的儿子。 他当时应对及时,将一切推到婢女惊扰上,不惜代价捂住所有可能泄露真相的缝隙。 沈家认个治家不严的错,罚几个下人,赔上些许名声,总好过被拖进皇子与权臣的泥潭里。 楚郡王至多得个风流的名声,张小姐则保全了名节,此事便可了结。 市井间的议论,也确实被他引导着,变成了对沈家倒霉和楚郡王荒唐的几句闲谈。 可紧接着的变故,却还是让事情往他最不希望的地方去了。 宣王亲自带着楚郡王上殿,在陛下面前请罪,言称孽子无状,惊扰了右相千金,愿负起责任。 楚郡王更是当庭表现得悔恨不已,声称对张小姐一见难忘,恳请陛下成全。 这件事外人虽不知情,可当时皇上召见了右相,亦召见了他。 楚郡王的言语让右相羞愧难当,直言任凭皇上做主。 最后,是陛下的一纸赐婚:张敏芝,为楚郡王侧妃。 侧妃。 沈容与指尖微微一顿。 以张敏芝的身份,即便真有受惊之说,若右相坚决不愿,陛下也绝不会赐婚。 何况,楚郡王已有正妃,家世门第亦非顶尖。 可右相府接受了。 这里面的水,比他当日按下事端时所想,要深。 沈容与不信右相这样老谋深算之人,会不明白他的嫡女嫁给楚郡王代表着什么? 即使在宣王走后,右相向皇上痛心疾首表示,家门不幸,他就当没有这个闺女,和宣王划清界限。 可皇上相信吗? 宣王如此积极,不惜带着儿子上演一出负荆请罪的戏码,会让右相划清界限吗? 或许,右相府顺势而为,借力打力,用一个女儿并不圆满的婚事,换来了与宣王府更紧密公开绑定的联系。 而宣王府,则借此将一位举足轻重的文官之首,更深地拉拢到自己身侧。 哪怕右相并未进入宣王阵营,但至少不会与宣王为敌。 经此一事,宣王府的声势,恐怕不再仅仅是依靠孙坚的军功了。 他沈家恰好是事发现场,进入了这趟浑水已然无法脱身。 风卷着落叶飘进窗内。 沈容与静坐不动,眸色却比秋日更沉静,也更幽深。 有些局面,一旦被搅动,便再难回到从前。 谢悠然不会知道,仅仅因为她的一个灵机一动,拨动了朝堂的局势。 也因此让沈容与熬至深夜还未能归家。 * 夜色渐浓,竹雪苑里点起了灯。 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宵夜,早已没了热气。 她没让小桃去热,因为沈容与还没回来。 自那日从母亲处归来,又过去了几日。 外边的风声已经平静,这几日她都安稳地和董嬷嬷学习。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依旧平坦的小腹。 嫡子。 这一个月里,他总共也没来过几次。 何时才能怀上? 只有怀上嫡子,她的地位才会截然不同。 成为沈家未来继承人的生母。 到那时,即便她做过的一些事情将来某日不慎泄露,沈家为了血脉,为了嫡孙,也必然要保她。 沈重山会权衡,沈容与也会多一层顾虑。 这念头,从她决定嫁入沈家、点燃醉梦的那一刻起,就已深深种下。 所以,她等沈容与回来。 不仅仅是因为那一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习惯性等待。 更是因为,每一个他宿在竹雪苑的夜晚,都是机会。 他近来似乎愈发忙碌,常常深夜方归,有时身上还带着宫中特有的沉香气味。 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思虑与疲惫。 她曾问过,他只言公务繁忙。 他不会和她说朝堂之事,公公也不会和婆母说起朝堂之事。 虽然她很想知道是何事,却并不敢过问。 她现在关注的是他回来了,今夜是否会留宿。 谢悠然抬眼看了看更漏,时辰已经不早了。 他今日又被召入宫中了吗? 还是与同僚应酬? 她无从得知。 窗外传来隐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谢悠然精神微微一振,抬手理了理并无散乱的鬓发,又将桌上那碗冷透的甜羹往灯下挪了挪,让它看起来不至于太过凄凉。 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秋夜凉意的沈容与走了进来。 他官服未换,脸上果然带着显而易见的倦色,但那双眼在看到屋内亮着的灯,以及灯下静静等候的她时,变的柔和起来。 “怎么还没歇息?”他声音有些低哑。 “想着夫君或许会回来用些宵夜。” 谢悠然起身,唇边带着笑意,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替他解下沾着夜露的披风。 “公务再忙,也当顾惜身子。” 她的眼神关切,姿态依顺,一切恰到好处,是一个等候丈夫归家的妻子最该有的模样。 可在她站起来的瞬间,她绷不住了,一股热流袭来,让她怒不可止。 “时间太晚了,睡觉。”她甚至都不想再装了。 第145章 别生气了 沈容与就这样目睹了谢悠然从一个温软的女子,一下子变了脸。 他拉过她的手,唇角带着笑意,“你生气了?” 在他昏迷时,她曾拉着他的手帮她按摩小腿。 上床时,脚上的鞋子一只一只地甩开,虽然未能看到甩得有多远,但听着声音,确实不近。 今日是他醒来后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率真的一幕。 将她的手拉至唇边,吻了吻她的小手。 往日她不就是这样做的吗? “别生气了,我往后尽量早些回来。” “不用,你没机会了。” 说完她直接抽回了自己的手,喊了小桃进来帮她更衣。 多日来未曾亲近,他回来时她已入睡,今日难得回来早一些,想抱抱她。 他稍一用力,就将她拉进怀中坐在他腿上。 一股热浪袭来。 他的背陡然一僵,遂明白了她为何生气。 他的手环着她的腰身,她试着用力推了腿,没推动。 “无事,反正都已经这样了,那就再抱抱。” 谢悠然仰起头回看他,满眼不可置信。 ‘你要不要听听你说的什么?’ 不过她还是没说出口。 “很晚了,你也去洗了早些歇了吧!” 谢悠然重新换好了衣衫,就自顾自地去床上躺着睡了。 倒也没有想赶他走,这次赶了,下次他可能就不来了。 夜色渐深,浴房的水声停歇,室内只余一盏小灯,映着满室朦胧。 沈容与回到内室,掀开帷帐,便见谢悠然背对着他侧卧。 一床锦被将她从肩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头乌发散在枕上,像个赌气的茧。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唇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褪去外袍,只着中衣,轻轻上了床榻。 他没有去扯被子,只是从身后,隔着那层厚厚的织物,连人带被地圈进了怀里,手臂松松地环住她的腰腹。 “还在生气?” 他的声音贴在她耳后,带着温热气息,低低地响起。 “是我不好,疏忽了你。过几日,我定早些回来,可好?” 他的怀抱并不紧,却带着一种温和的力道。 她没动,也没转身,只将脸往枕间埋得更深些,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 带着委屈和试探: “我哪敢生夫君的气,我自然是信你的,只是难免担心。” 她没说具体担心什么,也没直接问他在忙什么。 女眷不得干政是规矩,但妻子担忧丈夫安危,又是人之常情。 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像是斟酌过字句: “陛下近日垂询经史,我多在宫中侍讲,故而回来晚了些。” 谢悠然听到他的话,顿了一下,他竟然开口解释了。 “那陛下大晚上的拉着你讲吗?” 沈容与听到她的话,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很少这样。 “傻瓜,每日辰时御前侍讲,你在想什么呢?” “那你每日回来得这么晚?” 沈容与听着她声音里的委屈,他不安她的心,怕还会胡思乱想。 “最近孙将军归朝,因战功封赏过度,国子监或清流士子中渐有非议,酝酿上书集会。 陛下不愿事态扩大,让我暗中接触、疏导、压制,平衡舆论,既要平息事态,又不能显得朝廷堵塞言路。” 沈容与说完,是长久的沉默。 皇上授意,由他主持编纂一本内部参阅的集子,专门辑录历代藩镇坐大、将领骄纵、皇权旁落的典型案例、教训及应对策略。 此书直指当前“将权过重”问题,为皇上后续可能采取的收权措施提供“史鉴”依据。 这本集子的内容会刺激士林清议。 若其他皇子的人或真正忧心忧国的清流可能借此发挥,抨击当前孙坚功高、宣王府势大的现象。 皇帝既需要这种舆论来敲打宣王,又不能让它失控、损害朝廷体面或引发真正动荡。 派编纂者本人去调停,再合适不过。 他了解编纂意图,能准确把握皇帝“既要敲打,又不能过火”的微妙尺度。 所以这些日子是真的很累,早上要去御前侍讲。 在侍讲之余,回到翰林院编撰《藩镇鉴》,下了值还要约见士林士子。 有些个愣头青冥顽不灵,多费了些口舌,归家就晚了。 他没有说更多,没有提宣王府,那次的事情毕竟牵连到了沈府,也牵连到了她,说多了,她难免会担心恐慌。 “莫要胡思乱想。有些事知道得少些,反而安心。你只需记得,无论如何,我总会护着你。” 这话有几分真,几分是安抚,她不知道。 谢悠然没想到今天这气生得这么有用。 没有再追问,只是在他怀里,轻轻地“嗯”了一声,被她裹紧的被子,松开了一道缝隙将他放了进来。 她微微动了动,调整了一个更贴近他怀里的姿势。 “那你说话要算话。”她闭着眼。 沈容与感觉到怀里身躯的放松,连日来紧绷政事的心,被她的依赖悄然熨帖了一丝。 他低低应道:“嗯。” 两人都没再说话,她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次日,大朝会散。 官员们鱼贯而出,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或步履匆匆赶往各自衙门。 秋日清晨的阳光将巍峨宫殿的影子拉长,照在官员们颜色各异的补服上,晃出一片肃穆的光晕。 沈重山正与同僚边走边说着什么,忽然听得身后传来的声音: “沈大人,留步。” 沈重山回头,见韩震身着武官服、身形笔挺如松大步走来。 他面色如常,目光却径直落在自己身上,并无寻常武将与文官之首寒暄时的客套或疏离。 同僚见状,识趣地拱手先行一步。 沈重山停下脚步,转身面向韩震,面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韩将军,有事?” 两人走到宫道旁枝叶半凋的古柏下,略避开了主流人群。 韩震开门见山:“沈大人,明人不说暗话。前些时日,贵府似乎对韩某的出身旧事,颇有兴趣。” 沈重山笑容不变,只微微颔首: “将军乃国之栋梁,陛下倚重,些许过往,好奇也是常情。若有冒犯,还望海涵。” 第146章 知会亲家 韩震并不在意他的措辞,目光平直地看着他: “既然沈大人已知晓,那韩某便直言。虞禾,是我的故人,更是我将要明媒正娶的妻子。婚期已近,不日便将行礼。” 尽管早有预料,亲耳听到这确凿的消息,沈重山心绪仍是微微一荡。 他神色未变,只将手中象牙笏板轻轻换了个手,沉吟道: “原来如此。只是……谢大人那边……” “谢敬彦?” 韩震嘴角扯起一个极淡冷峭的弧度。 “他既早已对外宣称发妻亡故,又亲手写下了和离书,虞禾便与他再无瓜葛。 如今,她只是虞禾,是我韩震未过门的妻子。”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上了一种属于武将的锐利: “今日告知沈大人,一是念在贵府与谢氏女的关联,算是知会亲家。 二则,韩某半生飘零,如今所求不多,唯愿身边人安稳度日,不受无谓滋扰。想来,沈大人最能体谅。” 沈重山是何等人物,立刻听懂了这未尽之言。 一个有实权、有圣眷、且明显极为看重虞禾的武将,其份量不容小觑。 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多一个这样的姻亲,对沈家而言,未必是坏事,甚至可能是助力。 “韩将军言重了。此乃将军家事,亦是喜事,沈某在此先行恭贺。 至于其他,将军大可放心,沈府上下,自是知晓分寸。” 韩震得到了想要的回应,也不多言,抱拳道:“如此,多谢沈大人。朝务繁忙,韩某告辞。” “将军请便。” 两人相互一礼,韩震便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与文官不同的方向离去。 绯色官袍的下摆在秋风中飒飒作响,背影干脆利落。 沈重山站在原地,望着韩震远去的背影,又抬眼看了看巍峨的宫墙,手指缓缓摩挲着光滑的笏板。 虞禾再嫁韩震,谢氏的身份,无形中便多了一层屏障。 老太太那边,恐怕得重新掂量了。 而容与那孩子……沈重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转身,朝着衙门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儿子能得陛下重用,他自然是高兴的,他的性子和自己年轻时何其像,认定了一人就是一人。 自己没能做到誓言,终归是曾经伤了她的心。 往后小辈间的事,随他们自己折腾,至于母亲那边,他会去说一声,给儿子另娶的事作罢。 沈重山叹息一声,他们是沈家嫡脉嫡枝,他不仅是沈家的当家人,更是整个沈氏家族的族长。 往后这族长的位置也会传到容与手里,为了家族的枝繁叶茂,就不知道他自己能不能顶住他祖母的压力,不纳妾。 * 韩震与虞禾的婚事,定在了后日。 该走的流程一样未少,纳彩、问名、纳吉、纳征,每一步,都在谢文轩与虞琅默契配合下,紧锣密鼓地完成。 聘礼是韩震亲自备下的,不算奢靡堆砌,却样样实在贵重。 回礼则由谢文轩暗中贴补,以虞家名义置办,不失体面。 月余时光,从决意到礼成,确实赶了些。 可他们都不再是能有无数明日可以挥霍的年纪了。 蹉跎了半生才换来的重逢与相守,都明白时光珍贵,不愿再虚耗。 婚事办得有些赶,却无人觉得仓促,反倒有种历经沧桑后的务实。 虞琅作为虞禾在京城唯一的、明面上的娘家人,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 他虽只是个半大少年,进了京郊大营历练后,眉宇间已褪去不少稚气,行事也利落了许多。 布置新房、清点嫁妆、安排送亲的人手礼仪,桩桩件件,他都努力扛起来。 幕后操持者谢文轩,从未在槐树巷白日里露过面。 只能利用书院课业的间隙,或是深夜时分,通过虞琅传递消息、敲定细节、调度银钱。 韩震府邸那边的准备,他也通过韩震身边一位亲信的副将,间接提供了不少建议。 母亲即将成婚,初时知道这件事,他是很惊讶,也很震惊。 震惊于韩震的身份,但他的第一反应是她娘这样的身份一旦在京城传开,无异于站在风口浪尖。 娘是不是能顶住那些人的议论非议。 妹妹嫁进沈家都如此不被看好,而母亲以二嫁的身份嫁给韩震,他都能想象到世人会如何看他娘。 只是震惊过后,他知道,娘嫁给韩将军,于妹妹来说,大有助益。 而且,母亲守了半辈子的空房,想到他爹,内心泛起阵阵酸楚。 他负了娘,母亲应该追求自己的幸福。 有条不紊的忙着母亲的婚事,只有偶尔在无人处,摩挲着母亲给他做的新衣时,眼底才会露出些许情愫。 有欣慰,有祝福,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楚与释然。 小院里,虞禾看着那几口沉甸甸的聘礼箱子,和角落里堆放着的、即将作为她嫁妆抬过去的箱笼,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些恍然,有些不真实,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 韩震前日来过一趟,没多说什么,只将一叠誊写工整的礼书和一张房契轻轻放在她面前。 “我们的家。” 他声音不高,却沉。 她没看那些具体写了多少田产金银,只看着那房契上虞禾二字,眼眶微微热了一下。 虞琅在外间对着单子最后核对着什么。 虞禾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件质料厚实、颜色沉稳的嫁衣。 后日,她将再次穿上嫁衣。 院子里有位穿着体面、手脚利落的婆子,正轻声指挥着几个粗使丫头将最后几样聘礼归置到厢房,动作稳当,毫无喧哗。 正是韩震特意从自己府里挑来一位约莫三十余岁,模样清秀干练的妇人,姓陶、日后要给虞禾做管事娘子。 正房里,虞禾身边也多了两个伶俐的丫头。 一个叫春杏,一个叫秋云,原是韩震书房伺候笔墨的,识得几个字。 她的一切都让他安排妥当了。 她何其有幸,能再遇良人。 沈容与晚上回来就被父亲叫到了书房,告知了韩震和虞禾即将成婚的事。 第147章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他们的婚事不宜高调,应该也没想着让谢家那边知道。 等完婚以后,就算谢敬彦知道也于事无补。 他原本的打算是堂兄沈怀远的定亲宴后,便寻个稳妥的时机,带谢悠然回去见见她母亲。 无论如何,那是她的生母,于情于理,他都该安排。 他甚至想过,或许能借此缓和一些她眉宇间时常掠过他看不分明的沉郁。 然而,事与愿违。 定亲宴上出了那等丑事,牵涉宣王府与右相府,他不得不全力以赴周旋善后。 同时还要应对陛下突如其来的侍讲之任与《藩镇鉴》的编纂,以及暗地里安抚、引导因此事而起的士林微澜。 桩桩件件,皆需他耗费心神,片刻不得松懈。 带谢悠然归宁之事,便这般一拖再拖,搁置了下来。 他本以为还有时间。 却不想,韩震动作如此之快,婚事竟已近在眼前。 更让他心下沉吟的是,谢悠然对此,从未与他提及分毫。 他想起她偶尔望向窗外时失神的眼眸,想起她偶尔提及从前时戛然而止的沉默,想起她身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戒备与疏离。 她与他同床共枕,肌肤相亲,甚至在某些时刻,他能感受到她小心翼翼地回应与依赖。 可关于她的过去,关于她血脉相连的母亲,她却像是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将他隔在外面。 是觉得与他无关?还是……不信任他? 这个念头划过心间,带来一丝陌生的滞涩感。 他自认待她已与初时不同,尽力护她周全,甚至不惜在御前踏入险局,也为将来能更稳地护住她与沈家。 可她心中所思所想,他似乎并未真正触碰。 “韩震此人,并非池中之物。” 沈重山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陛下如今,正需这样的人。这门亲事既定,于谢氏而言,并非坏事。你心中有数即可。” 沈重山的话说得含蓄,沈容与却听明白了。 韩震地位的提升,意味着谢悠然母族力量的增强,这对她在沈家的处境,有直接的助益。 父亲这是在提醒他,也是默许了此事可能带来的变化。 从父亲书房出来,秋夜的凉风扑面。 沈容与站在廊下,望向竹雪苑的方向。 后日……便是婚期了。 他该告诉她吗? 还是装作不知? 或许,她早已知道,只是选择不告诉他。 沈容与缓缓吐出一口气,夜风将他的袍角吹起。 朝堂上的纵横捭阖,他尚能谋定后动。 可这帷帐之内、方寸之间的心,却似乎比任何政务都要难以揣度。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他的妻子。 他们明明有着最亲密的关系,却又似乎隔得很远,她有心事,却不肯告诉他。 夜色已深,竹雪苑内一片静谧。 谢悠然闭眼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看似入睡,脑子里却反复推敲着明日出府的路径。 如何不着痕迹地打听章磊、万一遇险如何脱身,每一个细节都让她神经紧绷,毫无睡意。 就在她思绪翻腾之际,身后的床褥微微一沉,带着秋夜凉意和淡淡墨松气息的身躯靠了过来。 一条手臂从她腰侧环过,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谢悠然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 他回来了。 温热的呼吸轻轻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和颈侧,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低沉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谢悠然脑中轰然炸开。 瞬间驱散了所有关于章磊的盘算,只余一片空白的嗡鸣和急速攀升的警觉。 他知道了什么? 是发现她偷偷出府去见母亲了? 还是察觉了她对张敏芝事件的推波助澜? 抑或是母亲和韩震的婚事? 她瞒着他的事情可太多了,他说的是哪一件? 无数个念头电光火石般掠过。 她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在黑暗中迅速调整呼吸和表情。 不能慌,不能自乱阵脚。 她缓缓转过身,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望向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他的轮廓在夜色中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深邃沉静,正静静地看着她。 里面似乎藏着某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谢悠然将脸轻轻埋进他胸前温暖的衣料里,手臂也环上他的腰,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夫君,你说的是哪件事呢?” “你还瞒着我很多事?” 谢悠然听沈容与这样问,就知道今天没有办法糊弄过去。 收起了她充满依恋的动作,脑袋重重撞在他的胸口。 将他胸口撞的一震,闷哼出声。 然后紧紧抱住他的腰身,将头整个埋在他胸前,随即闷着头不说话。 沈容与看着她生气的小模样,无奈地笑了笑。 紧接着,温热的湿意沁湿了他的衣衫,她哭了? 她母亲要再嫁,却强忍着不能跟任何人言语,只能闷在心里,怕是早就不痛快了。 她未曾跟自己开口,是不是怕他因此看轻她的出身。 元华调查回来的结果清清楚楚。 她的父亲谢敬彦,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负心汉。 停妻另娶,谎称妻女亡故,将发妻和嫡女弃如敝履。 而她和母亲虞禾,则一直生活在虞家村,生活在乡野间。 在他所受的教导和认知里,女子出嫁从夫,荣辱系于父族与夫家。 有那样一个不堪的父亲,对她而言,该是何等难以启齿的耻辱和负担? 所以她从不提起过去,总是小心翼翼,甚至带着卑微的讨好。 此刻,看她这般反应,沈容与更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心头那点因她隐瞒而产生的不快,瞬间被一种混合着怜惜与心疼的情绪取代。 她何须如此? 错的并非她们母女。 他收紧了环住她的手臂,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叹息般低语,语气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无需这般小心。你父亲如何,是他品行有亏,与你无关,更与你母亲无关。你们……是受苦了。” 他顿了顿,终究没有直接点破韩震婚事,怕她觉得难堪,只缓了声音道: “若有什么事,或是想见什么人,不必藏着掖着。 你既已嫁我为妻,便无人能因此轻看你分毫。” 第148章 心结解开了一层 这话听在谢悠然耳中,却如同另一道闷雷。 父亲?他查到了谢敬彦? 还知道了母亲,那他是不是也知道了母亲和韩震的事? 是不是林弘毅那张大嘴巴说的。 想到这里,谢悠然怒火中烧。 那厮还说她是小人,他自己不也是个长舌夫。 巨大的信息差让谢悠然脑子飞快转动。 他这番安慰,听起来像是在说,他不介意她有个混蛋爹,也不介意她母亲即将再嫁? 他没有责难,反而像是……在安抚她? 想到这里,谢悠然也分不清自己是怎么了,心口酸酸的。 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沈容与感觉到胸口衣料的微湿,心中微软,低声道: “都过去了。日后,有我在。” 这句承诺,比他想象中更自然地说出了口。 或许,早在替她压下府中风波、在御前踏入险局时,这份“有我在”的责任,便已悄然生根。 谢悠然在他怀里吸了吸鼻子,仰起小脸。 月光透过窗纱,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像是沾了露水的蝶翼。 她的眼睛不敢看向他,只盯着他衣襟上的盘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我自小长在乡野,没读过什么书,见识也短浅,连京城的花草都认不全……你会不会……” “不会。”沈容与打断了她未尽的或许是“嫌弃”或许是“失望”的话语。 他回答得很快,也很肯定,手指轻轻拂过她微湿的眼角,拭去残留的泪痕。 “我早知你是何模样。乡野如何? 未尝不是钟灵毓秀之地。 读书识字,日后若想学,我教你便是。京城的花草……”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认。” 这并非敷衍地安慰。 他是当真觉得,那些“官家小姐”的规矩才艺,并非衡量一个人的标准。 她能在乡野坚韧长大,能在那般变故后依旧保有眼下的灵慧,尽管有时倔强的让他看不透,却已胜过许多人。 此刻,彼此的心结解开了一层,气氛难得温软。 他忽然很想了解她,了解那个他不曾参与的过去。 “和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吧。” 他放松了怀抱,让她能更舒服地靠着自己,语气里带着鼓励。 “乡野之间,想必有许多京城见不到的趣事。” 谢悠然被他话语中的温和与接纳触动,紧绷的心弦又松了一丝。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斟酌哪些可以拿出来说。 “我们那儿春天,田埂上会长好多蒲公英。” 她开始慢慢地说,声音轻轻的,像在描述一个遥远的梦。 “风一吹,白绒绒的种子就飞得到处都是,我和隔壁的阿牛哥就追着跑,想抓住,却总也抓不住满天的小伞……” “夏天最热的时候,姥姥会带我去村后头的溪边,水可凉了,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小鱼。 我娘不许我下水,我就坐在大石头上,把脚丫子泡在里面,看着日头把水面晒得金光闪闪的……” “秋天,山上的野柿子熟了,红彤彤地挂在枝头,看着就喜人。捡掉在地上的,特别甜,就是吃完舌头会涩涩的……” “冬天……冬天其实没什么好玩的,很冷。但姥姥会在灶膛里埋几个栗子,烤得焦香焦香的,掰开来,热气直往脸上扑,那是冬天里最暖和的时候了。” 她挑着那些明亮的、无忧无虑的片段说。 语气渐渐轻快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少女时期的鲜活。 这些记忆是真实的,是她童年里为数不多的暖色。 然而,听在沈容与耳中,却是另一番滋味。 她本该是他的同年、那些他自幼见惯被精心娇养的官家小姐中的一员。 穿着绫罗,跟着女先生读书习字,春日赏花,夏日避暑,秋日品蟹,冬日围炉。 有父亲庇护,有家族倚仗,无忧无虑地长大。 而不是像一株无人看顾的蒲草,在乡野的风雨里挣扎求存,将这一点点微末的乐趣,当作童年全部的色彩。 “你受苦了。” 他无声地叹息,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 “那些都过去了。往后,你想看什么花,想读什么书,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谢悠然靠在他温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和温柔的承诺,刚才讲述时那一点点不自觉扬起的嘴角,慢慢平复下来。 心口某个地方,似乎被这陌生的疼惜轻轻撞了一下,有些酸,有些胀,更多的却是一种荒芜的空茫。 他心疼的,是那个在乡野吃苦的谢悠然。 可他不知道,比起后来在右相府地狱般的折磨,那些乡野的“苦”,几乎可以称之为“甜”了。 她闭上眼,将所有翻涌的复杂情绪压下,只是更紧地回抱了他。 “嗯。”她轻轻地应了一声,再没多说。 夜更深了,两人相拥无言。 一个满心怜惜,想着如何弥补她过去的缺失。 一个心绪万千,他对她的好,让她变得迟疑。 可她会走前世的老路依然嫁给他,就没想过坐以待毙。 张敏芝迟早会对她出手,自己只是想毁了她的名声,对于她前世对自己所做之事,不及万分之一。 次日沈容与醒来时,身侧已空。 他坐起身,隔着屏风,隐约看到外间谢悠然纤细的身影正在忙碌。 空气中飘来淡淡的粥米清香。 他起身穿衣,刚披上中衣,谢悠然便端着铜盆热水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的家常襦裙,头发松松挽着,未施粉黛。 “夫君醒了?” 她放下水盆,走过来,很自然地拿起搭在架上的外袍,替他穿上。 动作轻柔仔细,指尖偶尔划过他的颈侧或袖口,带着晨间微凉的触感。 沈容与垂眸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昨夜那些关于乡野间带着辛酸底色的趣事仿佛还在耳边,此刻看她这般温顺体贴的模样,心中那片微软的怜惜便又扩大了几分。 他伸手,替她将一缕滑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第149章 去城南 谢悠然动作微顿,抬眼看他,撞进他温和的目光里,脸颊微微泛红,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 昨夜之后,横亘在两人之间那层坚冰似乎融化了些许。 空气里流淌着让人心安的亲近。 气氛温馨而宁静,只有衣衫窸窣的轻响和彼此清浅的呼吸。 待衣袍穿妥,系好玉带,沈容与握住她正在为他整理衣襟的手。 她的手比他小很多,指尖微凉。 “悠然。”他唤她,声音比平日更低沉柔和。 “嗯?”谢悠然抬头,眼中带着询问。 沈容与看着她清澈的眼眸,缓声道: “今日下值后,我便回来。晚间,我带你回去见你母亲。” 他顿了顿,补充道,“今夜若再不去,明日……她便该是韩夫人了。你们母女,想必有许多体己话要说。”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谢悠然心中激起了巨浪。 他……他不仅知道了,还主动提出带她去见母亲! 就在母亲出嫁的前夜! 他考虑得如此周到,甚至想到了她们母女需要独处说话的时间! 巨大的惊喜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感动,瞬间冲垮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迅速盈满眼眶,然后大颗大颗地滚落,顺着脸颊滑下,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一片。 沈容与没想到她反应如此之大,那滚烫的泪滴落在他手背,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他心尖一颤。 他从未见过她如此直白汹涌的泪水。 这泪水里,似乎包含了太多他尚未完全读懂的东西。 “别哭。”他有些无措,又觉心疼,抬手想为她拭泪。 谢悠然却猛地向前一步,几乎是撞进他怀里,双臂用力环上他的脖颈,将满是泪痕的脸颊贴在他颈侧。 在他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她仰起头,带着咸涩的泪意,将自己的唇瓣印上了他的。 这是一个毫无章法的吻,却充满了纯粹而激烈的情感。 沈容与怔住了,柔软的唇瓣带着泪水的湿咸紧紧贴着他。 片刻的僵滞后,他闭上了眼,一手揽住她纤细颤抖的腰肢,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反客为主,将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加深、延长。 晨光静静地流淌,将相拥亲吻的两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 良久,她才气喘吁吁地退开些许,脸颊绯红,眼睛像是被泪水洗过的星辰。 “谢谢……夫君。” 沈容与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微肿的唇瓣。 “等我回来。”他最后说道,声音有些哑。 谢悠然点点头,嘴角却高高扬起。 她的谢礼,他很喜欢。 沈容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出门。 秋日清晨的空气清冽,他却觉得心头被那泪水和亲吻熨帖得一片温热。 而屋内,谢悠然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似乎还残留着他气息和温度的嘴唇,又摸了摸湿漉漉的脸颊。 今夜,她能见到娘了。 以沈家少夫人的身份,正大光明地,在母亲成为韩夫人之前。 这是沈容与给她的,一份意想不到的珍贵礼物。 目送沈容与的身影消失在竹雪苑门口,谢悠然脸上柔软的神情,便敛去了。 她迅速安排了竹雪苑一日的琐事,上次休息已经睡过一次觉了,这一次就留了小桃在房间伺候,其他人无事不要打扰。 张嬷嬷垂眼应下,并无多问。 回到内室,谢悠然打开衣柜底层,取出那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裙。 小桃看着小姐在屋里迅速换了装扮,就知道小姐要出去。 “小姐,你带着小桃一起吧!” “我的好小桃,我就是想溜出去玩玩,你在屋里帮我遮掩一二。 若是有人过来,你直接拦下来,我会快去快回的。” 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且她要去做的事,在小桃看来是会很突兀,甚至莫名其妙。 她无法跟小桃解释她怎么会认识章磊。 所以自己独自一个人出去更好。 再次确认身上没有疏漏之后,她握紧了那把铜钥匙,如同前次一般,悄无声息地穿过竹林,打开角门,闪身而出,重新落锁。 这一次,她没有在街市上多做停,步履匆匆,目标明确地朝着靠近城南的方向走去。 穿过几条相对热闹的街市,越往南,房屋渐渐低矮密集,街道也变得狭窄,空气中混杂着各种生活的气息,还有巷子深处传来的嘈杂人声。 这里与沈府所在的清贵之地,俨然是两个世界。 按照宋岩之前留下的详细地址,她很快找到了那座租下的小院。 院子很偏僻,在一处小巷尽头,独门独户,不大,但胜在清静。 钥匙就藏在门框上一处不易察觉的缝隙里。 她迅速开门进去,反手闩好。 院子不大,陈设极其简单,收拾得干净。 宋岩经常会去京郊的庄子上帮她巡查产业,庄子上的产出送来京城,京城若没有一个歇脚点极其不便。 便让宋岩租了这处小院,供大家偶尔落脚歇息。 她过来的路上在一家布店购买了男式成衣,在这里换下了那身粗布女装,穿上了那套男式短打,又对镜调整了一下妆容,确保无懈可击。 镜中人影模糊,俨然成了一个身形单薄、面色微黄、急于谋生的半大少年。 深吸一口气,谢悠然将几块碎银和铜钱贴身藏好,再次出了小院,锁好门。 她朝着记忆中前世听到的关于章磊家位置的零星信息寻去。 “城南……靠近老槐树那片……好像是做木匠活的?” 她不敢确定具体是哪条巷子,哪户人家,只能凭着模糊的指引,在蛛网般交错的小巷里慢慢寻找。 耳朵则竖起来,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响,妇人的闲聊、孩子的哭闹、工匠做活的敲打声,试图从中分辨出相关的信息。 谢悠然的心跳平稳,脚步坚定。 日头渐渐升高,将城南杂乱的巷子照得明亮起来,尘土在光线里打着旋。 谢悠然走得腿脚微酸,正犹豫是否要换个方向再寻,目光扫过前方一个拐角处的小院时,猛地顿住了。 第150章 最后一次了 院子里走出来一个人,穿着半旧的靛蓝学子服,浆洗得有些发白,却十分整洁。 他身形清瘦,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肩上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书袋,手里还卷着一本书。 低着头,步履匆匆,径直朝着巷子另一头走去,显然是赶着去学堂。 是章磊。 谢悠然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重重地敲击起来。 她迅速隐到墙角的阴影里,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身影。 他……竟然还在读书? 她是万万没想到章磊竟还穿着学子服,走在求取功名的路上? 这意外的发现让她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读书也好,谋求其他出路也罢,他心中那份对右相府的恨意,绝不会因一身学子服而消弭。 或许,这反而让他行事更隐秘,更懂得蛰伏。 她看着章磊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这才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那处小院门口。 门扉紧闭,门楣低矮,但门口石阶干净,门缝里隐约可见院内晾着洗好的衣物,规规矩矩。 这是一户虽然清贫,却仍在努力维持体面的人家。 谢悠然的手下意识地探入怀中,触碰到那封早已准备好的信。 信纸粗糙,是她从小院带来的。 上面的字迹是她特意用左手写成,歪斜稚拙,像是个识字不多的半文盲所写。 她前世比章磊晚死,后来在张敏芝打她发泄的时候听得了他姐姐章丽的死因。 因章丽容貌艳丽,得了右相的宠爱。 张敏芝口中的章丽是一个会算计的女子,妄图生下孩子想稳固自己的地位。 不知死活地怀了孩子,犯了张夫人的忌讳。 最终死在张夫人手里,对右相来说,不过是下边人送进来的一个玩意。 新鲜一阵儿就行了,张夫人的娘家显贵,右相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在信件中写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后半部分,则笔锋一转,写了近日京中另一桩风流韵事。 右相嫡女张敏芝,在沈府宴上与好色成性的楚郡王成就好事。 沈府的惊扰根本就不是婢女,而是这位相府嫡女。 谢悠然知道,外界都在说右相府和宣王府早就在议亲事,是在为张敏芝做遮掩。 若是她仅仅只是说这些,不足以打动章磊。 毕竟他现在已经在默默地收集右相府的罪证,不宜打草惊蛇。 一个嫡女的不洁,并不能动摇右相府。 她在信中写了误导人的言论。 想着沈容与这段时间在忙的事情,她能猜测出皇上并不想看宣王势大。 可以想见这种关头,右相府和宣王联手,皇上不会同意的。 所以在沈家发生的事情,不过是右相舍了女儿的名节来达成和宣王的结盟。 生米煮成熟饭,右相去皇上跟前哭诉,宣王去皇上跟前请罪。 将皇上架了起来,无奈赐婚。 最后,只有冷冰冰的两句话:“令姐冤屈,仇人逍遥。仇人之女,亦将尊荣加身。天道何公?” 这一切都只是她自己的猜测,虽然张敏芝和楚郡王是意外,但右相府和宣王结亲是事实。 她虽然没说实话,但从沈容与的处事,她确定皇上是不想这两方人结亲,也算不上误导章磊。 没有落款,没有要求。 想到这里,她不再犹豫。 快速用一块灰布半遮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走到蹲在墙角玩石子的两个小乞丐面前,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在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孩子眼前晃了晃。 那孩子眼睛立刻亮了,脏兮兮的手伸出来。 谢悠然却收回手,压低声音,用刻意改变的粗嘎嗓音道: “看见前面那个穿蓝衣服、背着书袋的书生没有? 追上去,把这封信塞给他。 别多话,塞了就跑。 这两枚钱就是你的。” 小乞丐机灵,看了眼那学子服的背影,又看看铜钱,重重点头:“晓得!” 谢悠然将信和一枚铜钱递给他,自己捏着另一枚。 “事成,回来这里,再给你一枚。” 小乞丐抓起信,像只灵活的泥鳅,嗖地钻出巷子,朝着章磊消失的方向追去。 待小乞丐走了,谢悠然就将另外一枚铜钱给了他的同伴 然后立刻转身,闪进旁边的胡同,将自己隐藏在一堵断墙之后,只留一道缝隙,紧张地注视着巷口和那小院方向。 章磊去而复返,正快步朝着自家小院走来。 他手里捏着那封皱巴巴的信,脸色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确认他收到信,就没有再看下去,迅速缩回断墙后,确认无人注意。 便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顺着原路,七拐八绕,朝着租赁小院的方向快速离去。 脚步匆匆,心却沉静下来。 那封信,连同里面承载的前世血泪与今世算计,已经交出去了。 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溅起何种水花,掀起多大波澜,都已不在她掌控之中。 她也不会再去掌控。 最后一次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是最后一次,她主动出手,用这般阴私隐秘的手段,去拨动前世的仇怨。 无论章磊是选择隐忍蛰伏,让那封信石沉大海,还是被仇恨驱使,做出什么惊天动地或自取灭亡的事。 都与她无关了。 她不会再去联系他,不会再去引导他,更不会去确认结果。 前尘旧债,那些属于前世谢悠然的屈辱与痛楚,到此便结束了吧。 这个念头一起,她想起清晨沈容与握着她的手,说“今晚带你去见你母亲”。 想起他眼底那份她曾以为永远不会得到的疼惜与承诺。 或许,真如他所言,都过去了。 她该往前看了。 不是为了沈容与,也不是为了母亲的婚事,而是为了她自己。 为了那个从地狱爬回来、好不容易挣到眼下这一隅喘息之地的自己。 脚步不由得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那间租赁的僻静小院。 关紧院门,她迅速脱下那身半旧的靛蓝男装,换上来时那套灰扑扑的粗布衣裙。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将换下的男子衣物、束发的布巾,甚至那双布鞋,统统卷起,走进狭小的灶披间。 灶膛里还有昨夜宋岩可能取暖留下的灰烬。 她蹲下身,点燃火折子,橘红的火苗舔舐着干燥的布料,很快便熊熊燃烧起来。 火光将那些可能成为证据的物件,一点点吞噬成蜷曲的焦黑,最终化为轻飘飘的灰烬。 第151章 到底是谁? 她用烧火棍仔细拨弄,确保没有任何残存的布片或特殊痕迹。 处理完这一切,又对镜仔细检查了妆容发髻,确认再无破绽,她才悄然离开小院,重新锁好门,将钥匙放回原处。 回程的路,似乎比去时轻快了许多。 心中的重负卸下大半,对夜晚与母亲相见的期待,像一簇温暖的小火苗,驱散了秋日的微寒。 她归心似箭,只想快点回到竹雪苑,沐浴更衣,以最好的状态等待沈容与归来。 从小门悄无声息地溜回竹雪苑,穿过熟悉的竹林,她的心才彻底落回实处。 刚踏入后院,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换下这身出府的衣裳,就听见前院传来小桃略显急促的说话声,似乎是在拦着什么人。 “三小姐,您稍等,我们少夫人早间练字乏了,在榻上小憩,容奴婢先去通禀一声……” 沈兰舒?她怎么来了? 她不敢耽搁,立刻闪身进了正屋,反手关上房门。 小桃正在外间急得团团转,见她突然回来,如同见了救星,差点惊呼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小姐!您可回来了!是三小姐来了,说是得了些新样的绒花,想着您或许喜欢,特意送来。奴婢都快拦不住了!” “稳住。就说我醒了,请三小姐在外间稍坐吃茶,我梳整一番便来。” 小桃会意,脸上重新挂起得体的笑容,转身掀帘出去,声音清脆地回禀: “三小姐久等了。我们少夫人刚醒了。少夫人说请您稍坐,吃盏茶,她梳洗一下便出来,怠慢您了。” 外间传来沈兰舒温柔和气的声音: “无妨的,是我来得不巧,扰了嫂嫂休息。我等等便是。” 听到沈兰舒并未起疑,谢悠然这才松了口气。 她迅速脱下粗布外衣,重新匀面,梳理头发,挽成一个简单家常的样式,又换了身颜色柔和的家常衣裙。 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她定了定神,调整好呼吸,脸上露出带着些许歉意和欢迎的浅笑,这才轻轻推开房门,朝着外间走去。 “兰舒妹妹来了?快进来坐。怪我贪睡,倒让你久等了。” 声音温婉柔和,与方才在城南巷陌中那个少年,判若两人。 * 彼时的城南小宅院。 章磊握着那封突如其来的信,指尖传来粗劣纸张的触感,在目光触及第一行字的瞬间,便凝固成了冰冷的惊骇。 “其姐章丽,于X年X月,被右相强纳为妾……” 只这一句,便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骤停,血液仿佛都逆流回头顶。 初时小乞丐递给他,他只看了一眼,就立马将信收了起来。 动作快到带着一丝狼狈的惊惶。 目光扫向四周。 狭窄的巷子,土墙灰瓦,几个闲坐晒太阳的老人,远处传来的货郎叫卖……一切如常。 那个塞信的小乞丐和另外一个小乞丐正凑在一起,兴奋地比划着手里新得的铜钱,发出低低的嬉笑。 铜钱?送信人用钱驱使了这些最不起眼也最难追踪的人。 是谁? 章磊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稳住脚步,甚至没敢在门口多停留,进门就反手紧紧闩上。 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才颤抖着手,重新掏出那封已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信。 这一次,他强迫自己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关于姐姐章丽入府后的得宠,关于那个未曾出世便随着母亲一同陨落的孩子。 关于右相夫人张氏那看似体面下的狠毒手腕。 关于右相明知真相却选择默许的冷酷。 信上写得平铺直叙,没有过多渲染,却字字如刀,精准地剖开他心中早已溃烂的伤口。 那些他依靠零碎打听拼凑出的模糊真相,此刻被这封信以如此确凿、如此详尽的方式摊开,让他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有。 信的后半部分,笔锋转向了近期京中热议的另一件事。 右相嫡女张敏芝与楚郡王的风流佳话。 信中毫不客气地撕开了那层皇室赐婚、门当户对的遮羞布,直指其中的失身丑事。 以及右相府与宣王府借此进行的利益捆绑。 最后那两句“令姐冤屈,仇人逍遥。仇人之女,亦将尊荣加身。天道何公?” 更是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灵魂最痛处。 信看完了。 章磊靠着门板,缓缓蹲在地上。 惊骇过后,是更深沉的恐惧与疑惑。 这信是谁写的? 对方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连姐姐怀孕、死于张夫人之手、右相默许这样的内宅阴私都了如指掌? 这不是外人能轻易探知的 难道也是右相府的受害者? 是某个同样被张夫人或右相迫害过侥幸存活下来的内宅仆役? 或是与姐姐交好、知晓内情却无力相救的旧人? 可若是旧人,为何等到现在才送来这封信? 又为何要用如此隐秘,甚至带着挑唆意味的方式? 挑唆意味,他看得明白。 送信人是否已经知道他在暗中调查右相收集罪证? 他自认为做得极为隐秘。 利用书院同窗、市井耳目,一点点收集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线索。 右相门生某次强占民田的旧案卷宗碎片。 与右相府有来往的某个商贾突然暴富又迅速败落的蹊跷。 甚至是通过当年在相府做过短工、现已离开京城的老仆口中探听到的、关于姐姐病逝前后府中一些不寻常的动静。 他像一只耐心的蜘蛛,在黑暗中悄悄织网,等待着或许永远等不到能给姐姐报仇的那一天。 他一直以为,无人知晓这只“蜘蛛”的存在。 可现在,这封突如其来的信,像一道冰冷的视线,穿透了他自以为是的黑暗,精准地落在了他身上。 送信人不仅知道姐姐的冤屈,知道张敏芝的丑闻,甚至可能连他在做什么,都一清二楚! 这个认知让他遍体生寒。 对方是敌是友? 送这封信的目的是什么? 是单纯地告知真相,还是想借他这把“刀”? 抑或一个精心布置引他暴露甚至走向毁灭的陷阱? 第152章 他做这把刀 想到这里,他排除了陷阱的可能,他没有值得人精心布置陷阱的价值。 若对方真的想除了他,只需向右相府告发他就行。 不会给他姐姐死亡的真相,还告诉他相府和宣王的阴司。 他捡起地上的信纸,又仔细看了一遍。 字迹拙劣,用词直白,没有文采,却逻辑清晰,目的明确。 激起他对右相府的仇恨,并将张敏芝的丑闻与姐姐的冤案并列,暗示仇人之女不配享有尊荣。 对方似乎并不在乎他章磊是谁,只在乎他章丽之弟的身份,以及这重身份必然带来的仇恨。 章磊将信纸紧紧攥在手心,纸张的边缘几乎要割破他的皮肤。 无论送信人是谁,有何目的,这封信确实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座囚笼。 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是缓慢地收集碎片了。 他需要行动,需要更快,也需要更小心。 章磊将信纸凑到油灯上,橘红的火舌迅速将其吞噬,化为几片飘落的黑蝶。 他盯着那最后的灰烬,眼神逐渐变得幽深而锐利。 送信人想借刀? 好。 那他就做这把刀。 就从张敏芝开始。 这个踩着无数如姐姐般女子尸骨、即将风光嫁入王府的仇人之女,凭什么还能保有那层虚伪的遮羞布? 将灰烬扫净,又用冷水狠狠泼了把脸。 章磊对着水盆里自己苍白却眼神异常清亮的倒影看了片刻,深吸一口气,重新整理好略显褶皱的学子服,背上书袋,推门而出。 巷子依旧平静,仿佛那封搅动心神的信从未出现过。 他步履沉稳地走向书院,只是微微抿紧的唇角和不经意间扫过四周的锐利眼神,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学堂,窗明几净,空气里浮动着墨香和年轻人特有的蓬勃气息。 章磊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书卷,目光却有些涣散,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书页边缘摩挲。 周围同窗的谈笑声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听闻那楚郡王,在沈家惹了婢子的风流债,惹恼了张小姐,后来可是亲自向陛下求来的恩典,可见情深……” “楚郡王待张小姐,倒是一片痴心……” “只是侧妃之位,终究委屈了张小姐……” 章磊垂眸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似温书,耳朵却将每一句议论都清晰地捕捉下来。 这些浮于表面的谈资,与他怀中那封信里血淋淋的政治交易相比,显得如此可笑又虚伪。 舆论被引导得很好,或者说,被捂得很严实。 就在他暗自冷笑时,旁边两位平日消息颇为灵通的同窗,压低了声音,交谈的内容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听说了吗?今科状元,那位沈家的麒麟子,近来可是简在帝心。” “何止!家叔在翰林院任职,隐约透露,陛下钦点他御前侍讲,似乎……还在编纂一本什么书,与历代藩镇有关。” “《藩镇鉴》?我也略有耳闻。这时候编纂此书,圣意……啧,耐人寻味啊。” “嘘!心里有数就行,莫要高声。” 《藩镇鉴》?御前侍讲?沈容与? 章磊握着书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沈家那不就是信里提到的事发之地吗? 那位沈家大公子,竟然在这个时候,被陛下放到身边,还编这种敏感的书? 他脑子里那些原本纷乱的线索,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突然串了起来。 张敏芝是在沈府出的事。 出了这样的事,陛下非但没有怪罪沈家,反而立刻重用了沈家的儿子,还让他去编警示武将坐大藩镇割据的书。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只有一个解释:陛下对这件事的结果,很不满意。 对孙坚军功带来的宣王府声势,对右相府顺势靠过去的结盟,都很不满意。 所以,他要用沈容与,要用这本《藩镇鉴》,来敲打,来提醒。 章磊的心跳不知不觉快了起来。 如果陛下真是这个心思,那信上说的也许不只是挑唆,更是一种暗示? 送信的人,是不是也看到了这一点? 所以才选择在这个时候,把张敏芝真正的丑态,把她爹做过的那些肮脏事,一并捅到他面前? 这个推测让章磊背脊微微发凉,却又感到一种近乎战栗的兴奋。 他原本孤身一人,在黑暗中摸索,仇敌是巍峨高山,希望渺茫。 可现在,暗处似乎有了同路人,朝堂之上更是有了可能乐见其成甚至推波助澜的力量! 信上的话,侧面被印证了。 皇帝,很可能真的不喜这门亲事,不喜宣王府因此坐大。 那么,将右相嫡女与楚郡王在沈府苟合的真相,用一种无法追溯到他,却又足以掀翻目前这层佳话遮羞布的方式宣扬出去。 就不仅仅是为姐姐报仇、让仇人之女身败名裂了。 这或许还能顺应圣意,甚至搅动朝局!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警惕。 此事不能鲁莽。 送信人身份不明,是友是敌尚难定论。 宣扬丑闻,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不仅自己会万劫不复,还可能打草惊蛇,让右相府和宣王府有所防备。 甚至可能干扰到陛下正在布的局。 而且,必须将自己彻底摘干净。 不能亲自去说,不能留下字迹,甚至不能通过任何与他有明面关联的人去传递。 章磊收回目光,重新摊开面前的经书,神情已恢复了一个寒门学子该有的专注与沉静。 * 竹雪苑这边。 沈兰舒正端坐在客位上,手边放着一盏清茶,几碟精致的点心动也未动。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袄裙,衬得气质愈发温婉沉静。 见谢悠然出来,她立刻起身,面上露出真诚又带着些许亲近的笑容: “嫂嫂醒了?是我来得不巧,扰了你休息。” “哪里的话,兰舒妹妹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 谢悠然笑着上前拉住她的手,两人一同坐下,“可是有什么事?还劳你特意跑一趟。” “是有两件事,想着该让嫂嫂知道,心里也好有个数。” 谢悠然做出倾听的姿态。 第153章 望夫归来 沈兰舒轻轻道,“头一件,是关于柳家表姐的。她母亲前些日子来京。 听说已经和礼部黄侍郎家的公子定了亲事,如今已在闺中待嫁。” 她说着,抬眼看了看谢悠然的脸色,语气更加柔和。 “这事儿府里上下都知道了。我想着,也该告诉嫂嫂一声。”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柳双双曾是被林氏乃至沈府众人默认为未来儿媳的人选,对谢悠然的地位是潜在的威胁。 如今柳双双被接走,即将要嫁人。 沈兰舒这是在告诉她,她可以安心了。 谢悠然虽然早就从沈容与那里知晓柳双双的结局,但此刻听到沈兰舒特意来告知,心中仍是一动。 她在向她示好。 她脸上适时地露出些许惊讶,随即是了然和感激,轻声道: “原来如此,多谢妹妹告知。柳表妹能得良缘,也是好事。” 她没有表现出幸灾乐祸,语气平和,更显大度。 沈兰舒见她领情,这才说起第二件事,神色间却带上了些许复杂和难以言说的意味。 “还有一事是关于张小姐的,明日,她就要抬进宣王府了。” 谢悠然正在为她斟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明日?这么快? 她抬眼,面上是恰到好处的疑惑: “这么快?不是才赐婚不久?这般仓促?” 沈兰舒接过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声音更低: “说是因是郡王纳侧妃,并非正娶,不宜大操大办,简朴为宜。 且钦天监算了日子,明日便是最近的吉日,便定了。” 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不知是在感叹世事无常,还是别的什么。 “总之,明日一顶轿子,从侧门抬进去,便算是礼成了。” 不宜大操大办?简朴为宜?最近的吉日? 以右相嫡女的身份,即便只是侧妃,嫁入宣王府这等炙手可热的天潢贵胄之家,按常理也该有一番虽不及正妃、但也绝对体面热闹的仪式。 如此匆忙草率,是怕夜长梦多,流言再起? 她想起自己白天刚扔出去的那把火,她的行动晚了吗? “原来是这样。” 谢悠然垂下眼睫,掩去眸中闪过的思量,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惋惜。 “张小姐那般身份,倒是委屈了。” 这话说得言不由衷,却最是安全。 沈兰舒附和般轻轻点头:“是啊,总归是,陛下的恩典。” 沈兰舒想着,张敏芝是右相府的嫡女,都尚且身不由己。 自己只是沈府一个小小的庶女,以为和王家的亲事能落定,这楚郡王又在沈府出了事。 若一件事情,总是一波三折,她害怕这件事最终会落空。 只是自己的心事无人诉说,就想来看看大嫂。 谢悠然似是看出了沈兰舒的心事。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缘法,我看妹妹将来的姻缘就不错。” 听到谢悠然的打趣,沈兰舒红了脸颊,没再说什么。 两人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沈兰舒便起身告辞了,临走前又温言让谢悠然好生休养,若有空可去她那里坐坐。 送走了沈兰舒,谢悠然心里那点关于张敏芝仓促出嫁的事情,很快就被另一种更急切的期盼取代。 她没心思再做别的,只让小桃留意着前院的动静,自己则坐在临窗的榻边,时而看看更漏,时而望向院门的方向,手里无意识地绞着一方帕子。 秋日的天光暗得早,不过申时末,暮色便已悄然漫上窗棂。 竹雪苑里点起了灯,橘黄的光晕将等待的身影拉得细细长长。 终于,外间传来脚步声,比平日归家的时辰明显早了许多。 谢悠然几乎立刻站了起来,心跳也跟着快了几分。 帘子被掀开,沈容与踏着暮色走了进来。 他一身青色官袍还未换下,眉宇间带着公务繁忙后的倦意。 但当他抬眼,目光与守在灯下眼眸亮晶晶望过来的谢悠然相遇时,眼底不由自主地漾开一抹柔和。 “等急了?”他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握了握她微凉的手。 谢悠然摇摇头,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扫过,看到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心头微软,轻声道:“夫君今日,回来得早。” 她注意到他似乎清减了些,官袍穿在身上更显挺拔,却也透出几分劳累。 “嗯,今日事毕得早些。” 沈容与没提自己为了挤出今晚的时间,午间连饭都未及用,只匆匆处理了紧要公文便赶了回来。 此刻看到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期盼与依赖,只觉得那点饥肠辘辘和疲惫都算不得什么了。 他松开她的手,温声道:“去加件披风,夜里风凉。车马已备好了。” 她连忙点头,转身去内室,取了一件颜色素净的厚缎披风系好。 两人出了竹雪苑,并未走正路,而是沿着僻静的回廊,直接通向后院一处平日少有人走动的小侧门。 门外,果然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拉车的马匹也寻常。 元华则捧着一个用深青色布袱仔细包好的、不算大的方形提盒,候在车旁。 “爷,少夫人,都备妥了。”元华低声禀报,将提盒递上。 沈容与接过,亲自撩开车帘,扶着谢悠然上了车。 车厢内很简洁,铺着厚实的垫子,角落里固定着一盏小小的防风灯,散发着温暖的光。 他自己也坐了进来,将提盒放在两人中间。 元华轻轻关好车门坐在了车辕上。 “走吧。”沈容与低声道。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沈府后巷,悄无声息地汇入京城傍晚渐稀的人流中。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车厢内空间不大,两人挨得很近。 她偷偷抬眼看他,他正微微阖目养神,侧脸线条在昏暗的车灯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俊朗。 她的目光又落在那只深青色的提盒上,是礼物吗? 他会给母亲准备礼物? 这个认知让她心口又是一暖。 沈容与虽闭着眼,却能感受到身旁人小心翼翼地打量和那细微的情绪波动。他没有睁眼,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膝头的手上,握了握。 “很快就到。”他声音低沉,带着抚慰的力道。 第154章 拜见岳母 谢悠然“嗯”了一声,反手轻轻回握了他一下,然后便安静下来。 听着车外的市井声音渐渐变得模糊,道路似乎也转向了更为安静的坊区。 马车在槐树巷深处那扇熟悉的小院门前稳稳停下。 四周静谧,只有远处隐约的犬吠和秋风拂过树叶的沙响。 谢悠然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她现在想要见母亲可以自己偷偷跑出来。 可和沈容与一起,以沈家少夫人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叩响这扇门,意义截然不同。 这不仅仅是一次探望,更是沈容与对她身份的正式确认和接纳,是把她最珍视的亲人,纳入了他的责任范围。 沈容与先下了车,转身,朝她伸出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臂,扶她落地。 站稳后,他的手并未立刻松开,反而虚虚地环了一下她的肩,低声道:“别紧张。” 谢悠然轻轻点头,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叩响了门环。 “谁呀?”里面传来虞禾的声音,脚步声由远及近。 “娘,是我。”谢悠然连忙应道。 虞禾在屋里听到女儿的声音,还当是自己听错了。 这个时辰女儿怎么会过来? 但听着声音就是女儿的声音,想到明日自己即将出嫁,难道这个时辰她还偷偷从沈府跑出来了? 这丫头,现在这时辰跑出来,被发现了可怎么了得。 虞禾快步走了出来。 “娘。”谢悠然这声娘,喊得软软糯糯,带着小女儿的娇羞。 虞禾先看到女儿,脸上的担忧还没来得及收回,随即目光越过谢悠然的肩膀,看到了站在后面半步、身着青色官袍、身姿挺拔的沈容与。 沈容与上前两步,在虞禾面前站定。 没有摆出任何官架子,姿态是晚辈见长辈的恭敬,拱手,深深一揖。 “小婿沈容与,拜见岳母。”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郑重。 “本该早些陪悠然过来,只是近来琐事缠身,拖至今日,还请岳母见谅。” 这一声岳母,不仅让虞禾瞬间愣住了,连谢悠然也心头剧震,转头看向他。 她想过他会客气地称虞夫人,却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用了这个最亲近的称呼。 虽然自己早有心理准备,可这一刻真实发生,谢悠然心里的触动还是很大。 眼眶酸酸胀胀,但在母亲面前,自己要稳住,不能让母亲担心。 而虞禾被他这一声“岳母”叫得整个人都怔住了。 眼眶迅速地红了。 随即有些手足无措,连忙虚扶:“哎,快进来,进来说话。” 一直都知道女儿是冲喜进的高门大户,虽然她一直说自己过得很好。 可虞禾怎么能放心呢? 就是乡下人家冲喜进了那员外郎家,都没有几个会把娘家当正经亲戚走的。 更不要说沈家这样的高门大户。 这些日子,陶娘子给她讲述了不少京城中的人和事。 知道得越多,对女儿的担忧就越深。 没想到今日这样的时候,女婿带着女儿一起回来了。 虞禾有些拘谨,也是真的很高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和女儿在一起,就像一对璧人。 “听悠然说,您与韩将军不日便将大喜。晚辈与悠然备了些薄礼,聊表心意。” 他示意了一下跟在身后的元华。 元华上前,将一个用深青色布袱包好的提盒双手递给了旁边的小丫头。 杏儿下意识地接过,盒子有些分量。 虞禾红了眼眶,忍不住想落泪,女儿被夫家如此尊重和细心对待,她心里的忧虑算是真的放下了。 “沈大人……这”她语无伦次,又有些感动。 “母亲唤我容与便是。” 虞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沈容与温声道: “请母亲放心。悠然嫁我为妻,我会护她周全,让她安乐无忧。” “好,好……有沈……有容与你这句话,我就……我就真的放心了……悠然能嫁给你,是她的福分……” 沈容与微微欠身:“能娶悠然,亦是容与之幸。”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天色,体贴道: “母亲与悠然想必有许多体己话要说,容与还有些公务需在外稍作处理,便不打扰了。我在外间等候。” 说完,他再次拱手一礼,给了谢悠然一个安抚的眼神,便带着元华,退了出去,将空间完全留给了这对母女。 直到他的身影隐入廊下的阴影,虞禾才紧紧抓住女儿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却是喜悦和释然的泪: “悠然,他待你,是真好。娘可以安心了。” 谢悠然回握住母亲的手,点点头,望向沈容与消失的方向。 这一声“母亲”,这一份周全的礼物,这一句沉甸甸的承诺,比任何轰轰烈烈的表白,都更让她感受到被珍视、被接纳的真实分量。 进了屋,虞禾打开布袱,里面是一个普通的木提盒。 掀开盒盖,上层整齐地码着几包用素纸包好的药材,旁边放着两匹颜色沉稳、质地却极好的细棉布料。 下层,则是一对样式简单大方的银镯,镯身内侧刻着极小的“平安”二字,还有一个小巧的、封口严实的酒坛。 每一样,都实用,都贴心,尤其是那坛给韩震的酒,更是显示出了男方的用心。 虞氏拉了谢悠然进了房间,这才细细地问了事情的经过。 听女儿说再多遍自己过得很好,不如今日女婿陪女儿走这一遭来得让她安心。 且她看着沈容与身量修长,长相斯文有礼,和自己的女儿不就像那话本子里的才子佳人。 她不识几个字,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女儿和女婿,大概这就是天作之合吧! 进了屋,虞氏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拉着女儿的手,看哪里都好。 时间在母女俩低声的交谈中,悄然流逝。 屋内灯火温暖,说着明日出嫁的细节,说着对未来的期许,也说着对女儿如今处境的宽慰。 谢悠然心里记挂着他。 她不能久留。 沈容与还在外间等着,他今日提早下值,忙中抽空陪她前来,眉宇间的倦意虽未明言,她却看得分明。 他能做到这一步,已远超她的预期。 她不能,也不该再贪恋这片刻的温暖,而让他枯等疲惫。 第155章 落在胃里,也落在心上的满足 又说了几句体己话,她轻轻握了握母亲的手,低声道:“娘,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虞禾的话头顿住,眼中满是不舍,但也明白女儿如今身份不同,能这样来一趟已是难得。 她反手紧紧握了女儿一下,点点头:“好,好……是该回去了。路上小心。” 母女俩相携起身。 走到门边,虞禾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桌上沈容与送来的提盒,轻声道: “他……有心了。你……要好好地。” “我知道,娘。” 谢悠然用力点头,“您也是。明日……女儿虽不能亲至,但心里是为您高兴的。韩叔是好人,你们一定会好好地。” 虞禾眼眶又有些红,却强忍着,挤出一个笑容。 两人走出正屋。 沈容与正负手站在院中一株开始落叶的树下,望着夜空不知在想什么。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来,脸上并无不耐,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 “要走了?”他问,目光落在谢悠然脸上。 “嗯。”谢悠然走到他身边,声音放柔了些,“夫君久等了。” 沈容与摇摇头,看向虞禾:“岳母留步,夜晚风凉。” 虞禾送到院门边,看着女儿被沈容与虚扶着上了那辆不起眼的马车,看着那年轻挺拔的身影在车帘落下前,又朝她微微颔首示意。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路,很快便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黑暗里。 虞禾仍站在门边,秋夜的凉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马车里,谢悠然默默坐着,她偏过头,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沈容与。 车内光线昏暗,他侧脸的线条在颠簸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清晰的倦色却遮掩不住。 她悄悄挪近了些,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放在膝上的手背。 沈容与眼睫微动,睁开了眼,看向她。 “谢谢。”谢悠然迎着他的目光,千言万语,最终只凝成这两个字。 谢谢他给了她这份始料未及的底气和温暖。 沈容与看着她眼中映着窗外偶尔掠过的微弱灯火。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掌心温热,将她整个手包裹住。 “累了就靠一会儿。” 谢悠然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感受着那源源不断传来的暖意。 身体随着马车轻轻摇晃,心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马车并未直接驶回沈府,而是在一处岔路口转向了更为热闹的街市。 谢悠然察觉路线不对,有些疑惑地看向沈容与。 沈容与正撩起车窗帘一角看着外面流动的灯火,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先不回去。”他语气寻常,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难得带你出来,我在真味楼定了包间,用了饭再回。” 谢悠然愣住了。真味楼?她听说过,但没想过,沈容与会特意带她去。 马车在真味楼气派却不显张扬的后门处停下。 早有伶俐的伙计候着,见是沈大人,立刻殷勤地将他们引上三楼一间临街的雅间。 雅间不大,陈设清雅,推开窗便能看见楼下街道流淌的灯火与隐约的人声。 却又因高度和布置,保证了足够的私密。 桌上已摆好了几碟精致的开胃小菜,并一壶温得正好的清茶。 沈容与很自然地替她拉开椅子,自己才在她对面坐下。 伙计低声报了几个菜名,沈容与略一点头,又添了两道点心,伙计便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人。 脱离了沈府那方天地,在这陌生的空间里,气氛忽然变得有些不同。 菜很快上齐。 并非多么稀罕的山珍海味,但样样做得精致可口。 一道清炖狮子头,肉糜细嫩,汤色清亮;一碟蟹粉豆腐,鲜香滑嫩;时令的秋葵炒得碧绿爽脆;还有一盅熬得奶白的鱼汤,香气扑鼻。 点心是做得栩栩如生的莲花酥和一小碟晶莹的桂花糖藕。 沈容与执起公筷,很自然地将一块狮子头夹到她面前的小碟里:“尝尝这个,火候不错。” 谢悠然低声道谢,夹起尝了一口,果然入口即化,鲜而不腻。 她悄悄抬眼,见沈容与也执箸用饭,动作优雅,却并无太多食不言的拘谨。 他似乎是真的饿了,吃得比平时稍快些,但姿态依旧从容。 她也渐渐放松下来,小口吃着眼前的菜肴。 味道确实极好,是她从未尝过的细致与鲜美。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刻意地找话题,甚至大多数时候,只有细微的碗筷触碰声和楼下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市井喧哗。 但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松弛感。 谢悠然吃着吃着,忽然想起,这好像是她嫁入沈家以来,第一次和他这样,像寻常夫妻一样,在外面单独用一顿饭。 这个认知让她心尖微微一颤,有种说不清的暖意,细细密密地渗出来。 用过饭,伙计撤下残席,重新奉上清茶和两碟时新的水果。 沈容与漱了口,用热毛巾净了手,才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流淌的夜景,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些。 谢悠然也学着他的样子,安静地喝茶。 胃里是暖融融的饱足感,嘴里残留着食物的余香和清茶的微甘。 身体是放松的,心也是。 “回去吧。”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沈容与放下茶盏,起身。 “嗯。”谢悠然也站起来。 下楼,上车,马车再次驶入夜色。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快。 车厢里,两人依旧没有多言。 但气氛却与来时截然不同,流淌着一种饱食后微醺般懒洋洋的惬意。 沈容与悄然牵住了她的小手,十指紧扣。 她偷偷看了一眼身旁闭目养神的沈容与。 这一刻,她是满足的。 一种实实在在落在胃里,也落在心上的满足。 回到竹雪苑,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留的一盏灯,在秋夜里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 两人洗漱完毕,换上柔软的寝衣,回到内室。 下一瞬,一条结实的手臂便伸了过来,不容分说地将她揽了过去,拥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她顺从地靠在他胸前,脸颊贴着他柔软的寝衣,能清晰地听见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和庇护。 “睡吧。”顶传来他低沉的声音,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顶。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男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源源不断地传来,驱散了秋夜最后一丝凉意。 第156章 已想好策略 昨日从槐树巷归来,又得了沈容与那般郑重其事的承诺,谢悠然的心境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涤荡。 自昨日将信交给章磊后,前尘旧债,到此算两清。她不再去想了。 她把全副精力都放到眼前。 竹雪苑后门的钥匙,被她取出,打开妆匣,将它放进了最底层一个带锁的小抽屉里,锁好,钥匙另藏他处。 她想,她可能真的用不上了。 她跟着董嬷嬷学规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专注、更认真。 林氏对她的态度,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变化。 这些变化细微却持续,像春雨,悄无声息地浸润着。 谢悠然看在眼里,虽然算不上很亲近,但至少是接纳。 她不再回头看,只专注手边事。这样,就很好。 * 学堂里,同窗们照例在课前议论着京中新鲜事。 “听说了吗?就今儿个,右相府那位张小姐,一顶轿子,就抬进宣王府侧门了!” “这么快?不是刚赐婚没几日吗?” “说是日子赶巧,又是侧妃之礼,不宜铺张,就简办了……” 章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握着书卷,指节却微微收紧。 今日?竟然这么快。 他收到那封信,不过两日。 章磊垂下眼,掩去眸底一丝冷光。 抬进去了又如何?坐实了楚郡王侧妃的名分又如何? 那封匿名信里的内容,早已被他反复咀嚼,烂熟于心。 他已经想好了应对之法,会以一种更生动、更市井、更能激发传播欲的方式,让这些话从最合适的嘴巴里说出来。 他这几个月来收集右相府的罪证认识不少人。 借着在书院和城南走动,已暗中物色好了几个目标。 都是些好酒贪杯、三杯下肚就管不住舌头、平日里最爱打听和散播各路消息的碎嘴子。 有在码头帮闲的,有在茶馆跑腿的,也有家境破落、常混迹于低级酒肆的老油子。 他们身份低微,人脉却杂,消息在他们那个圈子里流传极快。 而且,他有个无人知晓的本事,口技。 幼时在市井间混迹,跟一个老艺人学过几分,模仿些市井粗汉、妇人闲谈的声音,学得惟妙惟肖。 这本事无人知晓,如今正派上用场。 他不需要亲自去对那些人说。 他只需要选好时机,在他们常去的,嘈杂混乱的酒馆或茶摊附近。 伪装成同样喝多了的粗豪汉子高声争执或闲聊,不经意却将那些香艳又隐秘的细节泄露出去。 话要说得粗俗直白,带着酒后的亢奋和窥见秘闻的得意。 那些碎嘴子们听得这等劲爆秘闻,酒醒之后或许会怕,但更多的是按捺不住的分享欲。 下次他们自己酒醉,或与人吹牛时,必然会忍不住拿出来添油加醋地炫耀,以显示自己消息灵通。 这种源自底层知情者的流言,带着市井特有的鲜活和粗鄙,会比任何文人猜测都更具传播力和杀伤力。 章磊没指望这些话立刻传到那些高门贵妇的茶会上。 他要的就是先在底层市井、在贩夫走卒、在闲汉帮佣之间流传开来。 当码头扛活的、茶馆跑堂的都在窃窃私语宣王家的新侧妃是那么进的门时,这流言就有了生命。 会自己找到缝隙,钻进高墙,最终变成连贵人们都无法假装听不见的公开的秘密。 他合上书,面上依旧是一副寒门学子专注温书的模样。 心里却已像一张拉满的弓,冷静地等待着夜时机。 * 夜幕降临,竹雪苑里点起了灯。 沈容与因着昨天带她去看了她娘,今日公务会很繁忙。 已经让元宝回来说过,今夜就不回来了,让她先睡,不用等她。 谢悠然坐在窗下,手里虽拿着本书,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 直到戌时过半,外间才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急促的脚步声。 帘子一掀,小桃带着一身秋夜的凉气闪了进来,脸颊因兴奋和快步走回来而微微泛红。 “小姐!我回来了!”小桃眼睛亮晶晶的,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雀跃。 谢悠然立刻放下书,坐直了身子:“快,进来慢慢说。一切可还顺利?” “顺利,顺利得很!” 小桃走到近前,接过谢悠然递来的温水,咕咚喝了一大口,才缓了口气,细细道来。 “奴婢照着小姐的吩咐,一早就悄悄出去了,到了槐树巷,虞琅少爷已经安排得井井有条了。 院子内外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贴了红喜字,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喜气和郑重。 夫人穿着那身海棠红的嫁衣,可好看了,气色也好,瞧着就是有福气的样子。” 小桃说着,语气里也带着替虞禾高兴的意味。 “韩将军那边迎亲的队伍来得也准时,不算浩荡,但人都精神,规矩也足。 是虞琅少爷作为娘家人,亲手扶着夫人上的花轿。” 谢悠然听着,眼前仿佛能看见母亲身着嫁衣的模样,心里又是酸楚又是欣慰,眼眶也微微热了。 “花轿一路抬去了城西的将军府。” 小桃继续道,“虞琅少爷将奴婢安排在送亲的队伍后面,也进去了。 将军府里张灯结彩,比槐树巷那边气派多了。 来的人不算特别多,但奴婢瞧着,好些都是穿着武官袍子的大人,个个看着都很威风气派,应该是韩将军军中交好的同僚。 还有几位贵夫人,也来了,对咱们夫人……哦,现在是韩夫人了,都很客气。” “婚礼办得热闹吗?”谢悠然轻声问。 “热闹!” 小桃用力点头,“虽然不像戏文里嫁娶那样吹吹打打摆开几里长街,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 拜天地的时候,韩将军扶着夫人,动作可小心了。 那些将军大人们起哄,韩将军也不恼,就是笑。 宴席上的菜式也实在,酒也好,大家吃得都高兴。” 小桃顿了顿,想起什么,声音又压低了些,带着一丝神秘和感动。 “小姐,奴婢还瞧见大公子了。” 谢悠然心下一紧:“哥哥?他……他露面了?” 第157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没有没有,”小桃连忙摇头。 “大公子没进府,也没在人前出现。 是花轿从槐树巷起轿,走了不到半条街,拐进一条僻静巷子的时候。 奴婢正好走在轿子旁边,就看见巷子口站着一个穿着青色长衫、戴着帷帽的人,身形瞧着就是大公子。 花轿经过他面前时,他朝着轿子,很郑重地作了一揖,然后很快就转身离开了。” 小桃描述着当时的情景,语气里也充满了感慨: “虽然没看见大公子的脸,但那份心意奴婢觉着,夫人若是知道了,心里定然是暖的。” 谢悠然听着,还行,不算阿娘白生养了他。 “后来呢?” “后来花轿顺利到了将军府,礼成,新娘子被送进了洞房。 韩将军在外头招呼同僚,气氛很好。 奴婢见一切都妥当了,怕回来太晚惹人注意,就悄悄先回来了。” 小桃说完,轻声道,“小姐,您别难过,夫人今天真的挺好的。 韩将军待夫人,是真心实意的。往后,夫人有好日子过了。” 谢悠然点点头,按了按眼角的湿意。 这一次,是为母亲高兴,为这兜兜转转终于迎来的圆满。 她的母亲,本就该被夫君疼爱敬重,母亲有了好的归宿,她是开心的。 今日的事情尘埃落定,就算往后谢敬彦那个禽兽知道母亲还在世,他也不敢再去骚扰母亲。 想着前世娘被那个畜生锁在谢家后院,谢悠然心里还是久久不能平静。 今夜,母亲成了新嫁娘,奔向属于她的幸福。 她为母亲悬了多年的心,终于可以落下了。 同样笼罩在红烛光影下的,还有宣王府楚郡王院落里的新房。 只是这新字,于张敏芝而言,浸满了难以言喻的屈辱。 红烛高烧,将新房映得一片暖融。 张敏芝端坐在铺着锦褥的床边,身上是正红色的侧妃吉服,头上的珠冠压得她脖颈有些酸沉。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和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响。 这门亲事,到底还是成了。 无论她心里转过多少不甘,此刻坐在这里,顶着楚郡王侧妃的名头,便是铁一般的事实。 从前她是右相府众星捧月的嫡女,如今是从侧门抬进来的侧室。 她抬眼,目光扫过这间新房。 陈设是用了心的,比着她预想中侧妃的规制,已算极尽优容,甚至有些地方,隐约透着越过本分的铺张。 这宣王府,至少在面子上,没想太委屈她。 楚郡王……那个在沈府黑暗厢房里,带着酒气和蛮力侵占了她清白的男人。 张敏芝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松开。 厌恶吗?自然是有的。 但那份源于出身的骄傲,在经历了赐婚圣旨,目睹父亲将她嫁出的冷静权衡后,已经渐渐沉淀下去。 她想起柳双双。 那个曾经眼睛只看得见她表哥沈容与的人,听说如今也乖乖认命,与那名声不堪的黄仁义定了亲。 连柳双双都懂得审时度势,知道胳膊拗不过大腿,知道往后日子要靠着夫婿过。 自己难道还不如她? 张敏芝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父亲将她嫁进来,是步棋。 她是棋子,是纽带,父亲此刻虽在观望,未向宣王明确靠拢,但不会切断与她的联系。 宣王府有意拉拢父亲,这一点,从这间新房的布置便能窥见一二。 他们需要她这个右相嫡女的身份,需要她作为向父亲示好的媒介。 所以,她的日子,至少在明面上,不会难过。 想明白了这一点,张敏芝缓缓调整了呼吸,挺直的背脊显出一种柔顺姿态。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是楚郡王。 张敏芝抬起眼,望向门口的方向。 眸中所有激烈的情緒都已沉淀下去,只余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和一丝恰到好处属于新妇的柔婉期待。 这期待不是给楚郡王这个人,是给她即将开始为自己搏一份立足之地的博弈。 今夜起,她不再是右相嫡女张敏芝,是楚郡王侧妃。 她往后的荣宠都系在楚郡王身上。 楚郡王的身份自然贵重,她多多少少了解赵楚钧的为人,虽然好色,但也算不上酒囊饭袋。 赵楚钧推门进了新房,带着一身外间的微凉和淡淡的酒气。 目光落在端坐床沿的新妇身上。 张敏芝穿着一身正红吉服,头上珠冠已卸,只松松挽着发髻,脸颊在烛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她微垂着头,听到动静,才缓缓抬起眼,朝他望来。 那眼神不似他后院那些姬妾般直白谄媚或畏惧。 而是带着一种世家女子特有的、含蓄的羞怯,睫毛轻颤,随即又不好意思般垂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 这副情态,让赵楚钧心头那点自沈府那夜后便时不时窜起的火苗,腾地一下烧得更旺了。 他大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香气。 不是浓腻的熏香,倒像是她本身的体香,混合着新衣布料的味道。 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张敏芝似乎颤了一下,却没有躲闪,只眼波盈盈地望着他,双颊愈发绯红,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这副任君采撷又含羞带怯的模样,与沈府那夜黑暗中近乎疯狂的痴缠形成了鲜明对比,却奇异地糅合成一种更勾人的风情。 白日是端庄清贵的相府千金,夜里却…… 赵楚钧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了,定是如此。 若非心悦自己到难以自持,她那样身份的贵女,怎会不顾清誉,在沈府做出那般大胆行径? 如今看来,那夜是她情难自禁,如今这般羞怯,才是她本性。 这种认知极大地满足了他某种隐秘的心理。 他后院女人不少,环肥燕瘦,主动爬床的、父母送来的、各方孝敬的,应有尽有。 她们或畏惧他的权势,或贪图王府的富贵,那些逢迎讨好,他看得分明。 正妃陈婉莹,是礼部尚书之女,身份也算贵重,但比起右相府终究差了一截。 第158章 事情告一段落 且为人刻板端庄,行房事都像在完成仪典,索然无味。 眼前这个张敏芝……赵楚钧的手指在她细腻的下颌肌肤上摩挲着。 她是为了他这个人。 即便他相貌平平,她仍是这般倾心,甚至不惜用上手段。 这份真心,在充斥着虚伪与利益的王府后院里,显得如此珍贵和特别。 这种被高高在上的贵女真心爱慕的感觉,远比单纯占有美貌肉体更让赵楚钧感到餍足和愉悦。 他忽然觉得,给她侧妃之位,给她这般体面的婚礼和用度,很是值得。 她配得上这份特别的对待。 “爱妃……”他声音低哑,带着酒意的热气喷在她脸上,另一只手已揽上了她的腰肢,将人往怀里带。 张敏芝顺势软倒在他怀中,将脸埋在他胸前,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害怕还是激动。 这副全然依赖的模样,更是取悦了赵楚钧。 这一夜,红帐之内,赵楚钧体会到了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滋味。 并非只是肉体欢愉,更掺杂了一种精神上的征服感和被独特对待的满足。 这份认知,让他愿意在往后,多给她几分纵容,多许她几分体面。 毕竟,一个全心全意系于自己、又能带来政治助益的女人,总是更让人愿意捧在手心里的。 至于正妃陈氏,赵楚钧在餍足的疲倦中模糊地想,端庄是端庄,但哪有敏芝这般知情识趣,又真心实意? 楚郡王在次日早晨,主动对张敏芝提出: “爱妃既已入府,三朝回门之礼不可废。明日本王无事,陪你回相府一趟。” 张敏芝听到他的话就知道,昨夜的曲意相迎还是有用的。 * 皇宫,御书房。 窗外的日光从东边慢慢移到了中天,又渐渐偏西,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长长的窗格影子。 龙涎香在静谧的空气里无声地盘旋。 沈容与垂手立在御案下首不远处,身姿挺拔如竹,官袍纹丝不动。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近一个时辰。 御案后,老皇帝一直在批阅奏章,朱笔时而停顿,时而疾书,偶尔会传来一两声极轻的咳嗽,除此之外,书房内落针可闻。 直到最后一道折子被合上,搁置在堆积如山的奏章顶端,皇帝才缓缓向后靠进宽大的紫檀木椅背里。 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那双眼睛看过来时,依旧带着洞察一切的锐利。 他的目光在沈容与身上停留了片刻,并未让他平身或赐座,而是直接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容与,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沈容与心头微凛,并未因这句看似温和的话而放松,反而将腰背挺得更直了些,声音沉稳: “为陛下分忧,是臣之本分,不敢言苦。” 皇帝“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椅扶手上敲了敲,目光却飘向了窗外某个虚空处,仿佛在思索。 “《藩镇鉴》编得如何了?”他问,话题却似乎跳开了。 “回陛下,唐中后期藩镇割据、尾大不掉之弊,已初具框架,相关史料正在加紧梳理、注解。”沈容与回答得谨慎。 “唔……尾大不掉。”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带着一丝冷意。 “孙坚回朝也有些日子了。前阵子,他门下那些骄兵悍将,在京城内外,似乎也颇有些‘尾大’的迹象。” 沈容与沉默着,没有接话。 他知道,皇帝此刻需要的不是他的回答。 果然,皇帝继续说道,语气平缓,却透着一种掌控局面的笃定:“近来,倒是消停了不少。宣王府那边似乎也学会了低调。” 沈容与知道,宣王府嫡子皇孙纳侧妃,如此低调的进门方式正合了皇上心意。 皇帝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稍缓,“清议之风,关乎国本。此番,未曾闻有激烈不当之言,沸反盈天。你,做得不错。” 短短几句话,皇帝看似随意点评,却已将他近期所做的几件关键之事的效果,一一肯定。 没有具体褒奖,但这种居高临下洞悉一切的点明,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信任和认可。 沈容与深深躬身:“陛下运筹帷幄,臣不过遵旨行事,略尽绵力。一切安稳,皆是陛下威德所致。” 皇帝看着他恭敬的姿态,半晌,才缓缓道:“起来吧。年轻人,沉得住气,很好。” “臣,谨记陛下教诲。” 沈容与直起身,心知今日的考校暂告一段落。 皇帝对他的表现满意,但也明确告诉他,这仅仅是个开始,真正的风雨和考验,还在后面。 暮色初降,翰林院散值的钟声悠长响起。 沈容与整理好案头的文稿,《藩镇鉴》的编纂已近尾声,只待最后润色呈报。 近来的朝局也因前番敲打而显出一种紧绷后短暂的平静,连带着他肩头的担子也松快了些,难得能在天色尚明时踏出宫门。 步出宫门,秋日傍晚的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 元华牵着马候在道旁,沈容与接过缰绳,翻身骑上马背。 此间事情暂歇,想到将要归家,心里却转着几个念头。 韩震与虞禾的婚事已成。 这桩婚事,不仅关乎谢悠然母女的未来,某种程度上,也悄然改变着她在沈家的分量。 祖母那边怕是还有换妻的念头,将谢悠然发配竹雪苑,边缘相待。 这次的厢房事件,虽不是祖母主导,却也因她的缘由而起。 若不是她早早散出去想为他另娶高门贵女,张敏芝不会来沈府,表妹也不会铤而走险。 家宅不宁,终是祸端。 有些事,不能再由着祖母一意孤行,也到了该让祖母知晓全部利害,看清局面的时候。 竹雪苑儿虽然收拾得清净,但到底太偏,现在已渐渐入冬,再不要多久,初雪就要降落。 竹雪苑儿住着终不如清风苑暖和。 这次的事件,她本就是被牵连,终究是沈家做得不厚道才会导致这样的事情发生,父亲,也该去见见祖母了。 他说过会护着她,就一定会护着她。 想起她,她的脸庞不期待地出现在脑海,秋风吹来,清醒了几分。 他算着日子,她的小日子,今日应是已经结束了。 第159章 迟来的定情信物 元华同样骑在马上,见沈容与没动:“爷,不回吗?” 沈容与略一沉吟,对元华道: “先去东市的玲珑阁。” 玲珑阁是京城有名的老字号珠宝店,虽非最顶级的奢铺,但胜在款式清雅,做工精巧,颇受文人雅士和清贵之家青睐。 元华心中微讶,面上却不敢显露,只利落地应了声“是”,调转马头在前引路。 到了玲珑阁门口,沈容与下马,将马鞭丢给元华,独自走了进去。 店内客人不多,掌事的老师傅亲自迎上。 “这位大人,想看些什么?小店新到了一批和田玉料,还有几样精巧的嵌宝首饰。”老师傅笑容可掬。 沈容与目光在琳琅满目的柜台间缓缓扫过,金玉珠宝,流光溢彩,他却并未停留。 直到看见西侧一个稍僻静的柜格,里面陈列的多是白玉、青玉制成的簪环佩饰,色泽温润,造型也多清简雅致,这才走了过去。 他的目光落在一根白玉簪上。 簪身是极细腻的羊脂白玉,素面无纹,只在簪头处雕成了一朵半开的玉兰花苞,形态含蓄,线条流畅,打磨得莹润生光。 不张扬,不繁复,却自有一种安静秀雅的气韵。 他想起谢悠然。 她似乎没有太多首饰,平日只用最简单的银簪或珠花固定发髻。 这玉兰,倒有几分像她某些安静时的模样。 “这根簪子,取来看看。”沈容与开口。 老师傅小心取出,放在铺了深色绒布的托盘上。 沈容与拿起,指尖传来玉石特有的温凉细腻触感。 对着光细看,玉质纯净,雕工也精湛。 “就这个。”他没有多言,将簪子放回托盘。 顿了顿,目光又移向旁边一对并排放置的玉佩。 那是一对青白玉的平安扣形佩,玉质上好,莹白中带着淡淡青意,如同雨后的远山。 玉佩大小相仿,纹样一致,边缘镂空雕着云纹,中间是光滑的圆璧,寓意平安团圆。 用同样质地的青白玉珠和深青色丝绦串联,可以单独佩戴,显然是一对。 他想起两人成亲至今,匆忙混乱,波折不断,似乎从未有过寻常夫妻间该有的信物。 连那场婚礼本身,都透着冲喜的仓促和无奈。 “这对玉佩,也一并包起来。”沈容与的声音依旧平稳,耳根处却几不可察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热意。 “公子好眼光!” 老师傅喜笑颜开,一边熟练地取出一大一小两个锦盒,将玉簪和玉佩分别放入衬着柔软丝绸的盒中。 一边恭维道,“这玉兰簪清雅脱俗,最配书香门第的闺秀。这对平安扣更是上品,夫妻各持一枚,正是和美长久的好兆头。” 沈容与没有接话,只示意元宝上前付账。 他自己则静静地看着老师傅将锦盒仔细包好,系上丝带。 走出玲珑阁时,暮色已浓,华灯初上。 元华和元宝默默跟在身后。 沈容与翻身上马,朝着沈府的方向缓缓行去。 当他踏进竹雪苑时,暮色渐沉,廊下的灯刚点上。 谢悠然从屋里迎出来,见他比平日早了许多,眼中掠过一丝讶然,温声道:“夫君今日回来得这样早?” “嗯,事毕得早。” 沈容与走到她面前,将手中一直拿着的两个锦盒递过去。 谢悠然接过,入手微沉。 解开丝绦,打开盒盖。 较大的锦盒里,一支白玉簪静静躺着,玉质莹润,簪头一朵玉兰雕得含蓄清雅,是好玉,也是好工。 再打开小些的盒子,里面是一对青白玉平安扣佩,纹样相配,大小相宜,分明是一对儿。 “这是送我的吗?” “嗯,这枚,给你。”他声音平稳,动作却带着不言而喻的意味。 另一枚,他留下了。 谢悠然了然,那玉佩一看就是一对儿。 谢悠然看着眼前的玉簪和玉佩,心里的感受难以言喻。 若是同样的银钱,她更喜欢买金饰,玉在盛世,在权贵之家很贵,但若有一天她需要用银子的时候,折价折得厉害。 玉这东西,好看是好看,总不如金银稳妥。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她抬眼看沈容与,他正看着她,目光里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想到这里,她突然有些想打趣他, “夫君这是送我的定情信物吗?” 这还不明显吗?沈容与暗暗地想,耳尖却悄然微红。 “我们成亲匆忙,委屈你了,我会为你一一补上。” “那夫君不若帮我戴上?” 谢悠然从锦盒里面拿起那支玉簪,放进了他手里。 微侧着头,似更方便他簪上。 他的视线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几根碎发随着秋风摇摆,说不出的风情。 察觉到他没动,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容与回过神来,将玉簪轻轻插在她的发间。 插好簪子,他看着那几缕碎发,又抬手,耐心地将它们轻轻别到她耳后。动作细致,带亲昵。 “夫君,好看吗?” 沈容与点点头,“好看。” “那是玉簪好看,还是人好看?” 见她的秋水剪眸看着他,她从来都是这般大胆。 “都好看。”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他转而说道,语气恢复平日的沉稳,“天渐冷了,竹雪苑偏僻,夜里寒气重。 我已吩咐元宝,稍后多送些上好的银霜炭过来,仔细别着了凉。” 谢悠然心中微暖,本想逗逗他,但看在他脸皮稍薄的模样,还是算了,遂轻轻点头:“嗯,我晓得了。” “今晚你自己用膳,不必等我。”他继续交代,“我去父亲母亲那边,有些事需商议。” 说完,他顿了顿,看着她,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更低些,也更清晰: “晚上……等我回来。” “好,我等着夫君。” 沈容与最后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发间新簪的玉簪上又停顿了一瞬,这才转身离去。 谢悠然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才抬手,轻轻摸了摸发间的玉簪。 触手温凉,雕工精细。 她又拿起那只玉佩看了看,成色上佳。 “其实……金子也挺好的。” 第160章 她最骄傲的儿子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随即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不管怎么说,这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送她东西。 玉也罢,金也罢,这份心意,比什么都珍贵。 她将玉佩小心收好,心里那点关于“乱世黄金”的计较,早已被另一种温软踏实的情绪取代。 她走回屋里,对镜看了看发间的玉兰簪,映着昏黄的灯光,确实为她添了几分清雅气。 沈容与踏入锦熹堂时,晚膳刚摆上桌。 沈重山显然也是刚下值回来不久,官服已换下,穿着一身家常的深色直裰,正端起茶盏啜饮。 林氏坐在一旁,指挥着丫鬟布菜,见儿子进来,瞬间脸上带了笑意:“我儿来了?正好,一起用膳吧。” 说着便示意丫鬟添一副碗筷。 “父亲,母亲。”沈容与行礼问安,在父亲下首坐下。 一家三口静静用膳,席间只有轻微的碗筷声响。 膳毕,丫鬟撤下残席,奉上清茶。 沈重山端起茶盏,这才抬眼看儿子:“这个时辰过来,是有事?” 沈容与放下茶盏,坐姿端正,声音清晰平稳: “是。关于谢氏,以及祖母那边的想法,儿子有些思量,需向父亲禀明,也想听听父亲的意思。” 林氏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在父子二人之间转了一下,没插话。 她是女人,心思细腻,这沈家内宅都是她的耳目。 儿子这些日子以来,除了回来太晚会歇在外院,不然,只要那谢氏还未歇下,儿子必定是去竹雪苑的。 只不知丈夫现在对谢氏到底是何意。 沈容与言简意赅: “谢氏入门虽是冲喜,然礼数周全,名分已定,且近来行事并无差池。 韩震将军与虞氏婚事已成,谢氏身份已与往日不同。 祖母若执意另娶高门,于礼不合,于情有亏,更可能徒生事端,引外界非议,有损沈家清誉。 且我们皆知,沈家这次的祸事终究跟祖母有关。 家宅安宁,方是根本。” 他没有过多渲染情分,而是从礼法、现实利弊、家族声誉几个层面点明要害。 沈重山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 韩震那日下朝专门等着他,算是变相地告诉他,虞氏之女在他心中的分量。 若说谢家位低,那么再加上一个韩震,这分量就不低了。 沈家再这样行事,终究会落人口舌。 想着这些日子谢氏的为人,安安静静待在竹雪苑,罢了,多给她一些日子,看看她能走到哪一步吧。 虽然沈家当家主母难为,但日子还早,他们也尚且不老,能多撑一些日子。 他非是要做那棒打鸳鸯的事,只是母亲那关怕是不好过。 沈容与见他爹不言语,继续道: “韩将军为人磊落,重情义,并非目光短浅之辈。若沈家内宅不安,轻慢其女,难保不会生隙。” 沈重山微微颔首,放下茶盏:“你考虑得周全。行了,走吧,跟我一起去给你祖母问安。” 林氏见状,就知道丈夫应是也想通了。 林氏起身,给沈重山理了理衣裳的褶皱。 沈重山低头看着林氏。 自从那日容氏的事情之后,她许久都不曾这么体贴过。 林氏抬头见丈夫看着自己。 “去了母亲那边,好好说话,如今既然你也已经认同谢氏,就别让儿子一个人顶着老太太的怒火。” 沈重山叹息一声,看了眼沈容与。 儿子都已经这么大,他如今倒是混得还要看在儿子的面上才能得到夫人的温柔体贴。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锦熹堂。 踏着府内渐起的夜色和廊下昏黄的灯火,朝着沈老太太所居的松鹤堂走去。 两人的身影在光影中拉长,步伐沉稳。 松鹤堂内,灯火通明,鎏金瑞兽香炉里吐出袅袅安神香。 沈老太太正倚在铺着厚软锦垫的紫檀木榻上,由心腹的李嬷嬷轻轻捶着腿。 听了下头丫鬟的禀报,说大老爷和大公子一同往松鹤堂来了。 她布满皱纹的脸上,顿时舒展开一丝真正愉悦的笑意,连带着因近来风波而略显疲惫的神色都明朗了不少。 “快,快请进来。” 她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欣慰。 这段日子,因着沈府那桩“丑事”,她虽深居简出,心却一直悬着。 吃不下,睡不香,生怕一个处理不好,累及孙儿前程,更怕沈家百年清誉染上污点。 如今,事情总算是“完美”落幕了。 外头风平浪静,沈家干干净净,这结果,让她怎能不欢喜? 可见她把儿子和孙子教育得多好! 老太太心中不无自豪。 大儿子沈重山,是她一生的骄傲,是她在沈家立足,乃至扬眉吐气的根本。 思绪不由飘远,回到了那些泛黄却依旧刻骨铭心的年月。 初嫁入沈家时,她也是父母手中的掌中娇。 但谁能料到她的丈夫会那么不争气,作为沈家嫡长子竟然未能考中进士。 最后靠着祖上荫庇得了官职,在族中话语权大减,连累他们这一房丢了族长之位。 也让身为嫡长媳的她,在妯娌间,在偌大的沈氏宗族里,抬不起头来。 这也就罢了。 作为沈家的公子,书读不好也就算了,他竟学那些纨绔,宠妾灭妻! 初时他爱慕上一个寒门小户,两人爱得痴缠,她为了贤名,忍痛让她进了门。 这也是后来的祁姨娘,当初婆母让他再三发誓,祁姨娘终身不得生育。 结果在她生了三子后,祁蕊竟是也怀孕了。 婆母当初话说得有多好听,可祁蕊真怀孕之后,当初的承诺就全变了。 让她大度,沈家需要开枝散叶。 可她已经为沈家生了三子,如何不算开枝散叶? 就非得弄一个庶出的来恶心她吗? 她是侯府千金,嫁给他是门当户对,却终身未得夫妻恩爱。 在祁姨娘怀孕时,她为表大度,给丈夫纳了一个小官之女,乖巧温顺,样貌礼节都是一等一的好。 结果祁蕊竟善妒,丈夫夜宿齐姨娘的院子,她被气得早产,生下老四后就撒手人寰。 在祁姨娘死后,丈夫将这一切的罪过都怪在她头上,说她故意恶心祁姨娘,专门纳了姓齐的姨娘进来。 妾是她纳的不错,可人是他睡的,怎么能怪自己? 第161章 沈家往事 后来他就到处眠花宿柳,若他真爱上个良家女子,抬进来做妾也并非不可。 可他偏偏迷上了一个青楼里的清倌人,爱得死去活来,金银珠宝流水般送进去,甚至一度想将那贱人接进府来! 想起温婉那个女子,她心里就充满了恨意。 温婉和死去的祁姨娘有八分像,这让她心里透心凉,他应是爱惨了祁蕊,以至于她死去,都还要找一个和她相像的女子。 哪怕这个女子身处青楼,他也想将人迎进门。 他将她这个明媒正娶,为他生儿育女,打理家事的正妻颜面,彻底踩在了脚底下。 那段日子,是她人生中最黑暗、最屈辱的时光。 丈夫给她赎身,想要让她进沈府,若不是当时的婆母还在,真就让他得逞了。 届时世人会怎么看沈家?怎么看她这个沈家的当家主母? 丈夫离心,族中冷眼,内宅不稳。 她夜夜难眠,心中充满了恨意与不甘。 但她没有倒下。 老太太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那股支撑她挺过来冰冷而坚韧的力量。 她将所有希望,都押在了年幼的儿子沈重山身上。 给他起的名字亦有寓意,望他能扛起沈家这座大山,就算有万斤重,他亦要扛起来。 从他开蒙起,她便亲自督促,不分寒暑,日夜鞭策,请最好的先生,定最严的规矩。 儿子天资聪颖,更重要的是,他懂事,知道母亲不易,知道家族责任,读书极为刻苦。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儿子一路考中秀才、举人,最终金榜题名,高中进士! 那一刻,她积压了半生的郁气,才终于狠狠地吐了出来。 儿子出息了,前程似锦,官至翰林院学士,清贵无比,渐渐重振了他们这一房在族中的地位。 她终于能在那些曾经轻视她的人面前,真正挺直腰杆,拿回属于她这个嫡长媳的尊严和话语权。 她这一世唯一的遗憾就是未坐上沈家宗妇的位置。 可这遗憾被儿子弥补了,如今儿子是沈家族长,林氏可不就是沈家宗妇? 而她的嫡孙沈容与,更是青出于蓝。 不是二甲,是头名状元! 御笔钦点,天下皆知。 这荣耀,比儿子当年更甚,彻底将她这一房的辉煌推至顶峰。 那些陈年旧事,那早已作古的老太爷和他心爱的女子,如今谁还会提起? 这沈府里里外外,从门楣荣耀到一草一木,都是她儿子、她孙子的! 是她用半生心血、无尽隐忍和严格教导换来的! 想到这里,老太太嘴角的笑意更深,眼中闪烁着满足的光芒。 那祁氏再会勾人又如何? 她的儿子孙子,才是沈家真正的支柱和未来。 这份荣光,是她应得的,也必须牢牢掌控在她这一脉手中。 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她的思绪。 老太太整了整衣襟,端坐榻上,恢复了平日那种威严而慈祥的神态,目光灼灼地望向门口。 等待着她的骄傲,她最优秀的儿孙的到来。 沈重山与沈容与前后脚进了松鹤堂。 室内暖香馥郁,沈老太太端坐榻上,脸上带着惯有的威严与慈蔼的笑意。 “儿子/孙儿给母亲/祖母请安。”父子二人恭敬行礼。 “快起来,坐。” 老太太心情颇佳,指了指下首的椅子,目光尤其在沈容与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满是骄傲。 落座后,丫鬟奉上热茶。 沈重山率先开口,向母亲汇报了厢房事件的最终处理结果。 他深知母亲的脾性,不喜琐碎过程,只重最终得失。 故而汇报得简洁明了,重点突出结果圆满。 果然,沈老太太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笑意更深,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满意。 “好,好!重山,此事你处理得极为妥当。 容与在其中也必是出了力的,我都知道。 这才是我沈家子孙该有的担当和手腕! 经此一事,外头那些眼睛,也该知道沈家的根基和分寸了。”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姿态从容。 沈重山见母亲心情正好,知道时机已到,自然而然地一转: “母亲说得是。家族和睦,内外安稳,方是长久之道。 此次风波能平稳度过,阖府上下皆需谨慎自持,尤其是内宅,更应安宁,以免再生事端,徒惹话柄。” 待到该说的都说完了,沈重山端着茶盏,略作沉吟,抬眼看向母亲,语气平稳地开口道: “母亲,还有一事,需与您商议。是关于容与房中的谢氏。” 几乎是这句话落音的瞬间,老太太脸上那抹满意的笑容便如同被寒风吹散的薄雾,骤然消失。 她没接话,只冷冷地看着儿子。 沈重山对母亲的变脸似在意料之中,他放下茶盏,转而看向身侧的儿子,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安排: “容与,你先去外间等候。” 沈容与起身,向祖母和父亲各行一礼,没有多言,转身便退出了内室,并轻轻带上了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 外间伺候的丫鬟见他出来,无声地奉上一盏热茶。 沈容与在靠窗的紫檀木椅上坐下,面色沉静,目光落在手中茶盏氤氲的热气上,仿佛只是寻常等候。 室内很静,能听到更漏滴水细微的声响,以及自己平稳的呼吸。 内室的门隔音并不算太好。 起初,能隐约听到父亲压低声音的陈述,语调平缓,似乎在条分缕析地说着什么,偶尔夹杂着祖母一两声短促而带着怒意的反驳。 声音模糊,听不真切具体内容,但那股对峙的张力,却隐隐透出门外。 沈容与端着茶盏,指腹感受着瓷器温热的触感,眸色沉静无波。 突然—— “哐当!” 一声瓷器狠狠砸落在地,碎裂四溅的刺耳声响,猛地从内室炸开,打破了所有的平静与模糊的对话。 那声音响亮而暴烈,让外间垂手侍立的丫鬟都吓得肩膀一颤。 紧接着,便是沈老太太再也无法压抑的怒斥,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透门板,砸进沈容与的耳中: “她谢悠然配吗?” 第162章 她最骄傲的儿孙在逼迫她 沈容与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声“配吗”的余音仿佛还在室内震颤。 沈容与起身,没有犹豫,抬手推开了那扇刚刚带上的雕花木门。 步入内室,反手又将门在身后关严,彻底隔绝了外间所有的视线与声响。 室内气氛凝滞得如同结了冰。 地上是摔得粉碎的瓷盏残片和溅开的茶渍,就在父亲的脚边。 沈老太太胸膛微微起伏,脸上怒容未消,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从儿子脸上移开,移到了孙子身上。 “容与,”沈老太太的声音因为强压怒火而显得有些尖利失真。 “你来说!让那谢氏成为你名正言顺的正妻,安安稳稳坐在那个位置上,究竟是你的想法,还是你爹的想法?” 她不信,或者说,不愿相信,自己寄予厚望的嫡孙,会自甘堕落去维护那样一个女子。 沈容与没有去看父亲,也没有理会脚边的狼藉。 他稳步走到祖母榻前约三步远的地方,撩起衣袍下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背脊挺直如青松,目光平静地迎上祖母凌厉的审视。 “祖母,”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响起,没有丝毫颤抖或迟疑,“这是孙子自己的想法。” 沈老太太瞳孔微缩,捏着佛珠的手指猛地收紧。 沈容与没有停顿,他知道,此刻任何迂回或软弱都无济于事。 他必须把话摊开,把利害摆明,即便这会触怒祖母最敏感的神经。 “祖母明鉴。谢氏之事,本不必走到今日这般田地。” 他语气平缓,却字字如锥。 “当初孙儿昏迷,冲喜进门,虽显仓促,但三书六礼俱全,她是沈家开正门、行大礼迎进来的妻,名分早定。此事现在京城皆知。” “后来孙儿醒来,祖母怜惜孙儿,觉得她出身低微,不堪为宗妇,欲为孙儿另择高门。 孙儿体谅祖母苦心,却也未曾想过要休弃发妻,令沈家落个薄情寡义,出尔反尔的名声。 沈家百年清誉,门楣光耀,是沈家数代人,以及父亲与孙儿两代人兢兢业业如履薄冰挣来的。 最忌的便是德行有亏,授人以柄。” 他微微抬起眼帘,目光沉静地看向祖母: “祖母将她发配竹雪苑,边缘相待,孙儿原是想冷一冷,徐徐图之。 可祖母可知,为何后来会生出‘厢房’那等险些将沈家卷入皇子与权臣争斗漩涡的祸事?” 沈老太太脸色一变,想呵斥他胡言。 沈容与没有给她打断的机会,继续道: “正是因为内宅不稳,名分不定,才给了旁人可乘之机,也给了某些心存妄念之人插手的余地。 柳表妹因何敢在沈家宴席上动手? 无非是觉得谢氏地位不稳,有机可趁。 此事虽已按下,但根源未除。 若继续如此暧昧不明,今日是柳氏,明日又会是谁? 内宅不靖,便是家门之祸的源头。” 他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父亲,知道父亲顾及母子情分,不会将这番可能与祖母决策有关的尖锐分析直接说出来。 但他不同。 他的妻子,他必须自己来争,这沈家未来的内宅安宁,他也必须争。 “父亲顾念祖母,有些话不便直言。但孙儿不能不说。” 沈容与的声音愈发坚定。 “谢氏如今已非孤女。其母虞氏再嫁韩震将军,韩将军乃陛下倚重的四品实权武将,圣眷正浓。 善待谢氏,便是与韩将军结一份善缘,于父亲、于孙儿、于沈家,有百利而无一害。 反之,若继续轻慢其女,无异于自断臂膀,甚至可能平白树敌。” “祖母最看重沈家门楣,孙儿亦然。 让谢氏稳坐其位,内外分明,斩断所有觊觎与是非之源,才是真正维护沈家清誉与长远利益的做法。 出尔反尔,内宅动荡,才是对门楣最大的危害。 孙儿恳请祖母,以沈家大局为重。” 说罢,他俯身,郑重地叩首一礼,额头触地,久久未起。 室内一片死寂。 只有更漏滴水,声声叩在人心上。 沈老太太脸上的怒意早已被一阵青白交错取代,她死死地盯着跪在面前的孙子,胸膛剧烈起伏,手中的佛珠被她捏得咯咯作响。 就在这片令人心悸的死寂中,沈重山动了。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母亲一眼,只是缓缓地,走到了儿子身旁,撩起衣袍,同样端端正正地,屈膝跪了下去。 父子二人,并肩跪在了沈老太太面前,跪在了那摊碎裂的瓷片与冷透的茶渍之前。 这一跪,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沈老太太紧绷的心防上。 她脸上的怒意、青白、所有的情绪,在那一瞬间,全部凝固,然后碎裂,化作一种深切的不可置信。 她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那是她一生的骄傲,是她从灰暗屈辱的婚姻和家族冷眼中,拼尽半生心血教育出来的儿子。 他怎么能……他怎么会……也跪下来? 为了那个谢悠然? 他在逼迫她? 像当初……像当初他那不成器的父亲,为了祁蕊那个贱人,一次次逼迫她、羞辱她一样? 不,不一样! 沈老太太在心中尖声否定。 她的重山不一样! 他是最孝顺、最明理、最有出息的儿子! 他应该最懂她的苦心,最明白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沈家,为了他! 可现实如此冰冷刺骨。 儿子沉默而坚定地跪在那里,用行动表明了他的立场,他站在了孙子那边,站在了那个乡野丫头那边。 背叛。 这个词如同毒蛇,猛地窜上心头,啮咬着她的五脏六腑。 先是孙子,现在连儿子也……这和当年丈夫的背叛,何其相似! 都是被低贱的女人迷了心窍,转过头来将矛头对准了她这个为了家族呕心沥血的正妻、母亲! 儿子第一次这样跪下来求她,还是为了林氏的婚事。 那时候,她虽有不悦,觉得儿子被情爱左右,但林氏好歹是定国公府的嫡女,家世、容貌、教养,样样配得上她的儿子。 所以她最终点了头,成全了他们。 可谢悠然有什么? 第163章 后宅终究是她的天下 一个挂着五品虚职、实则停妻另娶、人品卑劣的爹! 一个在乡野泥地里打滚长大的经历! 除了那张或许有几分姿色的脸,她还有什么? 和当年那个祁蕊有什么两样? 都是上不得台面、专会钻营狐媚、勾引男人的下贱胚子! 她的孙儿,她金尊玉贵、才华横溢的状元孙儿,竟然就被这样一个东西勾走了魂! 迷了心窍! 为了她,不惜顶撞、逼迫自己这个最疼爱他、一心想为他铺就最辉煌前程的祖母! 一股混杂着心碎、暴怒、被深深辜负的剧痛,还有对过往创伤被重新揭开的恐惧与憎恶,如同岩浆般在她胸中沸腾。 她看着跪在眼前的父子俩,视线开始模糊。 透过他们,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同样对她冷漠以对,为了另一个女人不惜一切的丈夫的身影。 “你们……好,你们真是好得很!”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嘶哑得可怕“为了那么个东西……父子齐上阵,来逼迫我这个老婆子了……好,真是我的好儿子,好孙子!”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极致的愤怒与一种深入骨髓的、被至亲背弃的冰凉。 沈老太太看着跪在眼前的父子二人。 那两张同样写满坚定与不容妥协的脸庞,像两面冰冷的镜子,映照出她此刻的孤立与失败。 心口那阵剧烈的绞痛与冰寒过后,一种更沉、更冷的东西,渐渐沉淀下来,取代了最初的失控。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尤其是面对已经联手的儿孙。 她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旧伤与新恨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 再睁开时,双眼已不见方才的激烈,只剩下冷酷的平静。 当年儿子要娶林氏,不也是这般执拗? 甚至不惜与她冷战许久。 最后她松了口,林氏进门。 可结果呢? 林氏只生了一个容与就坏了身子,再不能生育。 偌大一个沈府,长房一脉就这一根独苗苗,将来如何支撑门庭,如何开枝散叶? 她为此忧心多年,让儿子纳妾,儿子起初也是不肯,守着与林氏那点少年夫妻的情分。 可再深的感情,终究敌不过时间。 她这个母亲日复一日地施压与作为当家主母的权衡。 最终,不还是在她逐渐交出部分管家权的交换下,他点头纳了妾? 想到这里,沈老太太的目光落在孙子沈容与挺直的背脊上。 痴情……他倒真是随了他父亲,也是个痴情种。 她又想起了死去的丈夫,那个为了祁蕊神魂颠倒的人。 将家族颜面和她这个正妻尊严践踏在地的男人,何尝不是个痴情种? 专喜欢那些低贱上不得台面的女子! 只是孙儿这痴情的对象,比当年的祁蕊还不如,竟是个彻头彻尾的乡野丫头。 一股混杂着鄙夷、宿命感与冰冷算计的情绪涌上心头。 罢了。 既然儿孙都求到她面前,将话说到这个份上,甚至不惜下跪相逼。 她若再强硬不松口,倒显得她这个做祖母的刻薄寡恩,不通情理。 将他们彻底推向对立面,伤了本就因今日之事而岌岌可危的祖孙、母子情分。 没必要。 男子终究是主外的,心思在朝堂,在前程。 这内宅……永远都是女人的天下。 她执掌沈府内院几十年,深谙此道。 一个谢悠然,就算给了她正妻的名分和体面,又能如何? 只要她还是这沈府的老太君,只要内宅的规矩和人心还在她掌控之中,一个空有头衔、根基浅薄的孙媳妇,翻不出多大的浪来。 想通了这一点,沈老太太脸上那种激烈的情绪彻底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调整过带着沉重与妥协的神情。 她缓缓坐直了身体,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仿佛是为了家族大局而忍痛做出了巨大的让步。 她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父子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无奈与慈爱的伤痛。 “罢了……罢了……”她摇着头,声音沙哑而疲惫,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 “你们都这般跪着求我,我一个老婆子,还能说什么? 总不能真为了一个外人,逼得我儿我孙离心。”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容与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容与,你既执意如此,祖母……便依你这一次。 谢氏,可以继续做你的正妻,该有的体面,沈家也会给她。只是——” 她的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沈家的门楣,沈家的规矩,不能有丝毫损毁! 她若行差踏错,丢了沈家的脸面,到那时,便休怪祖母不顾你的情面,家法处置!” 这看似松口的背后,是划下的清晰红线,也是埋下的未来伏笔。 她以退让的姿态,重新拿回了道德制高点和未来的干预权。 内宅是她的天下。 时间,站在她这边。 一个无根无基、只靠男人一时迷恋的乡野女子,在这深宅里,能走多远? 老太太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最深处的冷芒。 日子,还长得很。 “不过,我刚将她安排在竹雪苑静养,你如今就要将人接出来,那岂不是告诉人家,沈家内宅不合?” 沈老太太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 “此事不宜操之过急。 且让她在竹雪苑再住些时日。 待到明年开春,天气暖和了,再说她身子将养好了,再接出来也不迟。 一个冬天,不长不短,正好。” 这话听着合情合理,既全了沈家的体面,也给了双方台阶。 沈容与心知,这确实是祖母在当前局面下,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他不能彻底拂了祖母的颜面。 “祖母思虑周全,孙儿谨遵祖母教诲。” “嗯,起来吧。” 老太太见孙子服软,脸色又缓和了些,唤人进来收拾地上狼藉。 看着丫鬟们轻手轻脚地将碎瓷清理干净,仿佛也将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一并抹去。 然而,看着站起身的儿孙,尤其是孙子那挺拔却沉默的身影,沈老太太心中的余痛和不安,并未消散。 孙子大了,娶了媳妇,心就开始往外拐了,不再是她膝下那个全心依赖、言听计从的孩子了。 第164章 母亲的爱,都给了你 一如当年儿子娶了林氏之后…… 这认知让她心头刺痛,更感到一种权力可能流失的隐忧。 她必须让他们记住,他们今日的荣耀、沈府今日的尊荣,是建立在什么之上的。 屋子重新恢复整洁宁静后,沈老太太没有让父子俩立刻离开。 她缓缓靠回椅背,脸上带着无尽疲惫与沧桑的神色,声音也放低放缓,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容与你年纪小,有些事,或许从未听人仔细说过。你祖父他,年轻时荒唐啊。” 她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仿佛承载着数十年的委屈与艰辛。 “只顾着自己风流快活,宠着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何曾管过家里半分? 更别提用心教导你父亲。那时候,咱们这一房在族里,难啊......” 她的目光投向沈重山,眼中带着一种复杂的痛心。 “你父亲能有今日,是我这个当娘的,在他还是个小人儿的时候,就一日不敢懈怠地守着,请先生,定规矩,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一点一点,硬是从那一片烂泥似的境地里,把他给拉拔出来的。 这其中的苦楚和心血……” 沈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讲述了她年轻时候沈老太爷的事情,和沈重山小时候的境遇。 她的这番言论是讲给孙子听的。 以前只当他年岁小,一心读书考取功名,这些后宅的遭污之事从未让他知晓。 只是如今他是沈府未来的当家人,他在沈府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儿子和孙子对她的敬重,才是她在沈家立身的根本。 她不可能和儿子孙子离了心,那么有些事就该让孙子知道了。 沈老太太讲完后,那饱含沧桑与无尽委屈的叹息声,像一把钝刀子,精准地割在沈重山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向母亲那双仿佛承载了数十年风霜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却一时发不出声音。 这些话,这些神情,他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在他苦读至深夜时,在他因同窗讥讽出身而闷闷不乐时,在他金榜题名母亲喜极而泣时。 这些话,就像烙印,早已深深刻入他的骨髓。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幼年时的场景。 父亲流连外室,对他们母子不闻不问,族中叔伯隐隐的轻视,同龄孩子背后的指点。 是母亲,总是紧紧握着他的手,用瘦弱却异常坚定的肩膀为他挡住所有风雨。 用最严厉的督促和最殷切的期望,鞭策着他日夜苦读。 没有母亲的呕心沥血,没有母亲在那段灰暗岁月里的坚守与筹谋,绝不会有他沈重山的今日。 一股强烈的愧疚与酸楚涌上心头。 他想起自己方才竟与儿子一同跪地,隐隐有逼迫母亲之嫌,这岂是为人子之道? “母亲……”他声音有些干涩,带着显而易见的动容与忏悔。 “是儿子不孝,让您又想起这些伤心事了。 儿子能有今日,全赖母亲当年含辛茹苦,悉心教导。是儿子,让母亲受累了。” 他低下头,母亲都是为了他好,就算母亲有些地方做得不尽如人意,他也不该如此逼迫母亲。 沈老太太见儿子这般反应,心中那点不安稍稍散去,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她知道,儿子终究是吃这一套的。 她脸上的沉重与沧桑渐渐化开,换上一种混合着慈爱、欣慰与淡淡忧伤的神情。 声音也柔和下来,仿佛刚才的控诉只是为了让孩子明白她的苦心。 “重山,你能明白母亲的苦心就好。 母亲做这一切,难道是为了自己吗? 还不是为了你,为了咱们这一房,为了沈家的将来?” 她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儿子的手背,又收了回来,只叹道。 “你二弟、三弟,我何曾这般严厉管教过? 又何曾将全部心血如此倾注? 母亲的爱,都给了你。母亲什么时候害过你?” 这番话,将沈重山心中的愧疚点燃。 母亲将所有的希望和爱都给了他,二弟和三弟从小就嫉妒他得了母亲全部的爱。 不过他作为沈家的嫡长子,二弟和三弟就算有怨言,也只能忍着。 一直到他走上仕途,母亲才对二弟和三弟多有弥补。 “儿子明白,母亲一片慈心,都是为了儿子,为了沈家。儿子断不敢忘。” 沈老太太看着他彻底软化的态度,心中最后一丝紧绷终于松开。 她知道,儿子这边,暂时是稳住了。 她疲惫地摆了摆手,恢复了往常那种端庄中带着慈蔼的神态: “罢了,你们明白就好。我也乏了,你们都去吧。” 沈重山与沈容与这才行礼告退。 走出松鹤堂,沈重山神色复杂,沉默良久。 而沈容与跟在父亲身后,目光沉静地掠过父亲微蹙的眉头和松鹤堂明亮的窗棂,心中了然。 祖母这番话,与其说是倾诉,不如说是一种告诫,一种用恩情与牺牲进行的精神捆绑。 可偏偏这也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情,实实在在是祖母的忍辱负重。 他知道以父亲的聪明才智,不会看不破祖母的目的。 可父亲还是挣脱不开,因为那是一心爱护他的母亲。 沈容与想到自己的母亲,他也爱重自己的母亲,愿意为了母亲,自觉背上沉重的枷锁。 他并不需要母亲的敦促,若说有什么差别,可能母亲是父亲心爱之人,而祖母一切悲惨的开始,是从未得到过祖父的爱。 祖父的错,不应施加在他们父子二人身上。 他不是父亲,也不是祖父,读了多年的圣贤书,就算进门的人不是他所钟爱的女子,他亦会和对方相敬如宾。 更何况谢氏并无祖母说得那般不堪,回想这段时日两人的相处,沈容与的耳根在夜色的遮掩下,几不可察地泛起一丝微红。 除了最初自己昏迷时,她在帷帐之内不知羞,有一些大胆生涩却格外撩人的举止外,她平日行事,哪里有什么越矩? 非但无过,甚至可称上进。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刚醒来不久,在清风院暂居时,他曾无意间在她的柜子里看到的那一箱画册。 后来搬至竹雪苑,行李物品都是下人和她自行收拾的。 他竟再未见过那几本画册的踪影。 是觉得羞涩藏起来了? 第165章 《玉台春》,你可有学会? 沈容与脚步微顿。 只是不知藏在了哪里。 这个发现,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那些画册,正是她最初不知羞举动的来源之一。 也是她那些生涩却努力的知识来源。 那些罪魁祸首让她学得四不像,说不得他得亲自教教她。 夜风吹散了他脸上那点微热。 他抬眼,望向竹雪苑的方向,那里灯火熹微。 祖母的偏见与打压如同厚重的阴云,但此刻,他心中却因这些细微的,独属于他和谢悠然的点滴,而生出更清晰的决心。 无论如何,他既认定了她是他的妻,便会护着她。 不止是名分,不止是应对祖母,更要一步步,在这沈府深宅里,为她争得一方真正可以安心自在的天地。 至于那几本不见了的画册?沈容与眸色微深,或许,今日可以问问她。 沈容与踏进内室时,时辰已晚。 烛光柔和,谢悠然早已洗漱完毕,穿着一身素色的软绸寝衣,拥着锦被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就着灯盏看得专注。 乌黑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衬得一张小脸愈发素净莹白,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静谧美好得像一幅美人图。 听到动静,她抬眼望来,见是他,下意识便想放下书起身。 “更深露重,不必起来。”声音比平日更低沉柔和。 他在床沿坐下,目光落在她执着书卷的手上。 那手指修长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在昏黄烛光下泛着如玉般温润的光泽。 他忽然想起,有一次她翻看着书的同时怯生生地、逐根亲吻过他的手指…… 心念微动,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将她拿着书的那只手轻轻握住。 她的手指微凉,他掌心温热。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光滑的手背上,印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谢悠然垂下眼睫,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小日子……可是结束了?” 他抬眸看她,问得直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哑。 “……嗯。” 得到肯定的答复,沈容与眸色更深。 他握着她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肌肤。 “那……《玉台春》,你可有学会?” 谢悠然猛地抬起头,脸上“轰”地一下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他……他怎么会知道? 那种东西,她明明都已经藏起来了。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要命了,谢悠然现在脸色爆红。 就算,就算他知道她于床笫间偶尔会大胆,可她真的没多少经验,都是硬撑。 如今他这般直白地问她,她要怎么回答? 谢悠然被他看得羞涩,几乎将脸埋进被子。 看着她这副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可爱模样,沈容与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却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 他松开她的手,转而抽走了她膝上的那卷正经书,随手搁在床头小几上。 “这个,往后可以慢慢再学。” 他倾身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某种蛊惑的意味。 “为夫觉得,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他故意停顿,欣赏着她因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急促的呼吸,才慢条斯理地继续问道: “夫人觉得呢?” 谢悠然被他圈在方寸之间,鼻尖全是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耳边是他意有所指的低语,脑子里一片混乱,羞得几乎要滴血。 嫡子。稳固地位。 这是她当前最紧要的目标。 而这件事,离不开他的‘努力’。 这个认知让她强行压下了满心的羞臊,尽管脸颊依旧滚烫,却还是鼓起勇气,抬起水光潋滟的眸子,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夫君天众奇才,无师自通,想是不需要那画蛇添足的东西。” 说完,眼眸低垂,就是不看他的眼睛。 这话听在沈容与耳中,无异于最直白的邀请和肯定。 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震动着胸腔,带着愉悦和某种被取悦的满足。 “虽然夫人满意,可为夫觉得还有进步的空间,不如我们一起探讨一番如何?” 谢悠然直接将头埋进被子里面不理他了。 这人就是孟浪。 和白日里清冷的模样判若两人。 沈容与将她的被子拉开,将她脑袋露了出来。 看着她水汽氤氲的眸子。 “夫人以前入睡前都会点安神香,怎得来了竹雪苑以后未曾见过了?” 沈容与本是随口一问,却让谢悠然心中警铃大作。 “那是从家乡买的,用完了就没有了。” “那安神香夫人若喜欢,我可托人再去采买一些。” “不用了,初时嫁入沈府,心中忐忑,有安神香更好入眠。 如今夫妻恩爱,心中大定,自是不需要安神香,不用采买了。” 谢悠然心尖一颤,知道躲不过去。 与其让他这样问下去,不如转移焦点。 反正那一箱子画册,确实是林氏当初派人悄悄送来的,她推拒不得,只得收下。 她避开他灼人的视线,脸颊绯红:“母亲送来的画册放在旁边柜子……最底层……有个樟木箱子。” 沈容与眸色转深,依言起身。 微凉的空气短暂侵袭了被窝,谢悠然下意识蜷缩了一下,随即又被他返回时更强烈的存在感笼罩。 他手里拿着那本《玉台春》,重新坐回她身边,帐内的光线被他宽阔的肩膀挡去大半。 “原来是母亲的心意。” 他恍然般低语,这话让谢悠然莫名松了口气,仿佛找到了正当理由。 他翻开画册。 前半部是教导女子展现风情的图样与注解。 谢悠然只瞥了一眼,就羞得把脸埋进枕头,耳根红透。 “原来如此。”他似是恍然,合上书,看向她,眸色深得如同窗外化不开的夜色,“夫人之前……是在研习这些?” “不......不是,母亲送来的。” 谢悠然知道自己这个解释苍白无力,若他之前意识已经苏醒,那他就知道自己怎么对待过他。 她再次羞愤地将头埋在被子中。 沈容与低笑,手指却稳稳地翻到了后半部。 第166章 夫人……学得很快 后半部的笔触与侧重截然不同,后半部是男子主导的图示。 他的目光在某一页上停留片刻,那里描绘的姿态,恰与他心中某个模糊的念头契合。 一种既能让她全然交付,又能让她清晰感知到他的存在与力量的方式。 “看来母亲……考虑得甚是周全。” 他声音沙哑,将画册举到她面前,指尖点了点那图示,目光却锁着她躲闪的眼眸。 “夫人既已研习过前半部,不如今夜,我们一同参详这后半部? 学以致用,方不辜负母亲一番心意。” 谢悠然羞得无地自容,连脚趾都蜷缩起来,胡乱摇头:“我……我没仔细看……” “无妨,”沈容与放下画册,灼热的手掌已覆上她纤细的腰肢,将试图躲藏的人儿稳稳捞回怀中,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畔。 “为夫……可以教你。” 接下来的事情,便由不得她主导了。 沈容与显然是个极好的学生,或者说,是个极有掌控力的实践者。 初始,谢悠然全然被动,任他引导摆布,只觉画册上的图示一旦化为现实,冲击力远超想象。 让她心慌意乱,却又在他耐心的低哄与引领下,一点点松懈了紧绷的神经。 然而,当某个需要她主动配合甚至略作引导的环节到来时,或许是画册前半部那些女子当如何的暗示悄然作祟。 又或许她以前看过许多却始终不得要领,而他只是今夜这一次就显得游刃有余。 她忽然生出了一股奇异的胜负欲。 既然要学,那总不能总是被他牵着鼻子走,显得自己毫无进益吧? 画册上,女子亦可主动,亦可掌控节奏。 她咬了咬下唇,忽然伸出手臂,勾住了他的脖颈,在他略显惊讶的目光中,借着他支撑的力量,微微调整了彼此的方位。 动作生涩,甚至带着颤抖,却清晰地传达出她的意图。 她想尝试画册后半部另一页所绘的、更为平衡互动的姿态。 沈容与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他喉结滚动,发出一声低低的喟叹,随即收紧了手臂。 “夫人……学得很快。” 他在她耳边喘息着评价,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再配合地稳住身形,将主导权悄然让渡几分。 帐内的温度不断攀升,喘息交织。 沈容与将她的变化尽收眼底。 他不再是引领者,也更细致地感受着她的每一次尝试与反馈。 让这场始于研习画册的亲密,真正变成了两人共同的探索与交付。 汗水浸湿了鬓发,不知是谁先轻哼出声,又是谁更紧地拥抱了对方。 此时谢悠然早已溃不成军,那点刚刚升起的幼稚的胜负欲在汹涌的情潮面前不堪一击。 意识模糊间,她恍惚地想,画册终究是死的,而眼前的人,才是活的,炽热的,能将她彻底吞噬又重塑的根源。 那本被遗忘在枕边的《玉台春》,静静躺在朦胧的光影里,书页微卷,仿佛也沾染了这一室的旖旎春意。 而实践,显然比任何纸上谈兵,都更能让人深刻领会其中真意。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谢悠然起身时,身侧已空,但被褥间尚残留着温暖的余温。 她揉了揉酸软的腰肢,脸上不受控制地飞起红霞,昨夜种种旖旎荒唐的记忆纷至沓来。 待她梳洗妥当,沈容与已从净房出来,换好了中衣。 她走上前,如同往常一般,为他更衣,穿上那身挺括的青色官袍。 动作间,两人靠得极近。 系好玉带,整理好衣襟,沈容与忽然从袖中取出昨日那枚青白玉平安扣佩,递到她面前。 谢悠然会意,接过玉佩。 仔细地将玉佩系在他腰间玉带右侧,调整好位置,让那温润的玉扣端正地垂落。 沈容与低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目光柔和。 待她洗好,他才转身去了外间。 谢悠然回到内室更衣,也从妆匣中取出了属于自己的那枚平安扣,挂在腰间裙绦上。 两枚玉佩质地纹样一模一样,大小略异,正是天生一对。 她收拾妥当走出内室时,沈容与正站在窗边,晨光勾勒出他清隽的侧影。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她腰间,看到了那枚与自己相配的玉佩。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又同时落向对方腰间的玉扣。 无需言语,一种无声的默契与温馨在晨光中静静流淌。 沈容与走到她面前,开口:“有件事,该让你知晓。” 谢悠然抬眼,安静地看着他。 “前些时日,外间有些传言,说祖母欲为我另娶高门贵女。” 他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此事,昨日我已与父亲一同,同祖母分说明白。” 他顿了顿,看着她略显紧张的模样,继续道:“祖母已明白其中利害,也认可了你沈家妇的身份。 往后,你便是我沈容与名正言顺的原配正妻,此事再无争议。我告诉你,是让你安心。” 谢悠然只觉得眼圈不受控制地泛红,想说些什么,却难以言语。 “莫哭。我在你娘面前说过会对你好,就会对你好,你,可以试着相信我。” 听到沈容与的这句话,谢悠然再抬眸时眼中水汽氤氲。 她真的可以相信他吗? 谢悠然不知道。 但她知道林氏是父亲青梅竹马的爱人,两人年少就在一起。 这么多年过去,父亲还是在老太太的威压下或者逼迫下纳妾。 容姨娘想栽赃母亲,若不是她前世知晓这个节点,这一世可能也栽赃成功了。 无论多好的感情,都经不起别人的离间。 人终究能靠的只有自己,她手里能握住的,才是真是属于她的。 不过他今天有对她的这份心意,她能感知到,依然很开心。 “还有,竹雪苑偏僻,冬日寒冷。 我已吩咐元宝,今日便将我常用的书籍、衣物等物都搬过来。 这个冬天,我便在此处陪你。” 他看着她的眼眸,补充道:“待到来年开春,天气暖和,我们再一同搬回清风院。” 第167章 正式搬来竹雪苑同住 这不仅仅是一个居住安排,更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她一个人住在竹雪苑无论怎么说,外人都会有猜测。 不仅是外人,就连二房三房的人都会有猜测。 她这些日子老老实实待在竹雪苑学习,也是不想出去碰到沈家的众多姐妹,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 少见就会少是非。 而如果沈容与彻底搬来和她一同住在竹雪苑,沈府的风向就会变。 她的身份地位也会得到认可,往后下人也不敢见风使舵,至少明面上都不敢对她不敬。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些鼻音。 沈容与上值去后,竹雪苑并未恢复往日的宁静。 不多时,元宝便领着几个粗壮稳当的小厮,抬着箱子、捧着书匣,浩浩荡荡却井然有序地过来了。 搬的多是沈容与冬日所需的常服、大氅、常用的书籍文具、以及一些他惯用的起居物件。 虽只是部分,但阵仗已然不小,将原本清静的竹雪苑衬得热闹起来。 谢悠然正指挥着小桃和张嬷嬷腾挪地方。 之前她为了在陈氏来沈府看她时,不显得寒酸,将她嫁妆里面的物件都搬了出来。 这么多贵重的东西,她自己用着都挺担心的,一个不小心磕了碰了,她都会心疼的好吗。 如今沈容与将他的物件都搬过来,她刚好可以将自己的嫁妆物件都收起来。 这些东西都是银子啊,是她往后安身立命的根本。 小桃带着元宝带来的人安置,平安则把她的嫁妆物件一一入册,收进箱子放好,等会送去库房妥当置放。 正在大家忙碌时,林氏身边的徐嬷嬷便带着几个手脚利落的丫鬟婆子到了。 徐嬷嬷是林氏的管事嬷嬷,在沈府颇有脸面,此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和气,先给谢悠然行了礼。 “给少夫人请安。夫人知道大少爷要搬些东西过来,怕少夫人这边人手不够,特意让老奴带几个人过来搭把手,听少夫人差遣。” 谢悠然连忙扶起。 她想着沈容与今日早间说过的话,老太太松口,母亲定然也是知道这件事的。 徐嬷嬷的到来,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她是林氏的心腹,她代表林氏来帮忙,话从她口中说出,态度由她来展现,便等于向全府上下宣告。 主母林氏,认可并支持谢悠然。 那些还在观望,或许因老太太态度而轻慢的下人,见此情形,心中自然要重新掂量。 “有劳徐嬷嬷,母亲费心了。” 谢悠然温声道谢,并不推辞,顺势将安置箱笼、归整书籍的细务交给了徐嬷嬷带来的人。 她们显然更熟悉沈容与的惯常喜好和物品规制,安置起来又快又妥帖。 徐嬷嬷一边指挥着,一边又让身后的小丫鬟捧上几个精致的锦盒与食盒。 “这些是夫人让老奴带过来的。” 徐嬷嬷指着东西,语气温和却意有所指。 “这几盒是上好的血燕、阿胶、红参,还有几味温补气血的药材。 夫人说,如今天气渐寒,少夫人又年轻,需得仔细调养,固本培元,身子骨养得结实康健,才是最重要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关切: “夫人还特意吩咐了,从今日起,给竹雪苑单开一个小厨房,一应米粮菜肉炭火都从大厨房单独分例过来。 往后少夫人想炖个汤水、用些点心,或是夜里饿了,都便宜,也干净。 这冬日漫长,吃得好,身子暖,人才有精神。” 开小厨房,送贵重补品,这已远超寻常婆婆对儿媳的关照。 谢悠然听到这里,抬眸看向了徐嬷嬷。 徐嬷嬷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感慨,声音更轻了: “夫人还说……让少夫人宽心,好好将养。 若能早早为沈家开枝散叶,多添几位小公子,那才是真正的福气根基。 可莫要……像她当年那般……” 后面的话,徐嬷嬷没有说完,但谢悠然已然听懂。 林氏自己只生了沈容与一个便坏了身子,再不能生育,为了子嗣,不得不妥协让丈夫纳妾,将丈夫分出去。 这是林氏心中永远的痛和遗憾。 谢悠然听完嬷嬷的话,面上有些恍然。 她只是儿媳,林氏这是对她的期许吗? 她是让自己抓住时机,多生嫡子,才能从根本上稳固地位,避免重蹈她的覆辙? “谢母亲厚爱,儿媳一定仔细调养,不负母亲期望。” 谢悠然郑重应下,心中百感交集。 往日在虞家村生活,镇上的人家,就不说员外家,但凡有点家底的男人都想纳妾。 京城中的高门大户哪一家男人没有几房妾室。 她未曾想过沈容与会独独守着她一个人,她要的也不过是沈家当家主母的位置。 但母亲的意思,是让自己多开枝散叶,然后不让丈夫纳妾吗? 徐嬷嬷见她领会,脸上笑容真切了些,又叮嘱了下人几句,便带着人利落地帮忙安置起来。 竹雪苑内,人来人往,却秩序井然。 元宝搬来的是沈容与的存在和未来共度的承诺,徐嬷嬷带来的是林氏的认可,是资源,是对嫡子的殷切期盼。 这个曾经被边缘化的院落,仿佛一夜之间,被注入了新的生机。 谢悠然站在廊下,看着忙碌的景象,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一通忙碌过后,日头已近中天。 竹雪苑在众人的协力下,已然焕然一新。 原本略显空旷冷清的正屋和书房,因沈容与书籍物件的迁入,多了厚重的书卷气和属于男子的沉稳气息。 箱笼归置得井井有条,多宝阁上添了常用的笔墨砚台,连窗下的软榻也换了更厚实的垫子,一旁还多了一张方便沈容与处理文书的小几。 整个院落,虽格局未变,却因这些人气和物件的填充,显得充实而温暖。 小厨房的灶火已经升起,炊烟袅袅。 掌勺的是原先在清风院伺候沈容与饮食的厨娘。 院子里也多了几个洒扫跑腿的粗使小厮,虽不如内院丫鬟细致,但干起力气活来很是得力。 第168章 张嬷嬷投诚 变化最大的,当属竹雪苑里这几个老人的境遇。 吉祥和如意两个小丫头,看着新来的厨娘、婆子、小厮们对她们客气有加,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讨好时,简直不敢相信。 就在不久前,她们还是这府里最不起眼无人问津的小丫鬟,出去领个份例都要看人脸色。 如今,也有人对她们笑脸相迎了。 两人凑在一起,既兴奋又有些惶惑。吉祥小声道: “如意,张嬷嬷早上说的,竟是真的!” 如意重重点头,想起张嬷嬷早上的训诫: “嬷嬷说了,咱们是占了天大的便宜,因为小姐……哦不,少夫人最艰难的时候咱们就在身边。 若按咱们原先的出身和那半吊子规矩,别说进沈府伺候主子,就是在庄子上当个像样的丫头都难。 嬷嬷让咱们千万惜福,别轻飘,要更尽心尽力。”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心。 张嬷嬷的话,她们是信的。 从跟着小姐进府,到如今眼看着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桩桩件件都印证了嬷嬷的先见和安排。 她们打定主意,往后更要紧跟着张嬷嬷和少夫人,本本分分做事。 而被吉祥如意视为主心骨的张嬷嬷本人,此刻心中感慨,远比两个小丫头更为复杂汹涌。 她是沈府的家生子,老子娘、兄弟姊妹都在府里或庄子上当差,最是明白这深宅大院里的风向意味着什么。 这一上午,借着安排活计、认人的由头,已经有好几拨在府里有些年头、有些体面的老姐妹,顺路过来竹雪苑瞧瞧。 话里话外地打探、奉承。 她在沈府生活了大半辈子,以前在角门处做管事已经是她能混上的最好的差事了。 万万没想到人生中还有这份境遇。 张嬷嬷面上应对得体,自己大半辈子谨小慎微,临到老了,竟真的跟着少夫人,熬出了头。 在这沈府里,也算是有了一分真正的脸面。 少夫人得到了大少爷的维护,得到了当家主母林氏的明确认可。 这代表着,竹雪苑不再是冷宫,少夫人不再是随时可能被替换的人。 而是真正的少奶奶。 而她这个少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自然也水涨船高。 竹雪苑的这番动静,相信整个沈府都已知晓,自然也包含了松鹤堂的老夫人。 之前就是老太太想给大公子另娶高门贵女,但今日松鹤堂一点动静都没有,想来老夫人也是默认了这件事。 张嬷嬷心里默默的松了口气,少夫人不用和老太太打擂台就好。 想着大夫人今日就安排了人将竹雪苑的小厨房弄起来。 并且还送来了大量温补的药材和食材。 张嬷嬷的心里更妥帖了一些。 她在沈府生活了半辈子,老太太年轻时候的事情,她知道的不少。 张嬷嬷站在廊下,看着井然有序的院落,鼻尖飘来小厨房炖汤的香气,心中既有一种苦尽甘来的酸涩,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涌上。 少夫人的地位越稳,盯着这里的眼睛就越多,未来的风波可能也越大。 她得更警醒,更周全,才能真正对得起这份突如其来的体面,也护住这好不容易挣来的一片天。 而谢悠然,在初步安顿好后,心中却仍悬着徐嬷嬷那番话的深意。 催促生子,是怕她步林氏后尘。 那不走林氏老路,是否意味着? 林氏希望,她能避免将来被迫为夫君纳妾的局面? 她需要去探探母亲的真实意思,也需要亲自去谢恩。 不过,不急在这一时,等竹雪苑彻底安排妥当,她再去锦熹堂不迟。 此刻,阳光正好,落在焕然一新的竹雪苑里,也落在每个人不同的心思与期盼上。 小厨房里飘出诱人的饭菜香气,炖汤的咕嘟声规律而温暖。 张嬷嬷估摸着时辰差不多,寻了个由头,将手头的活计暂且交给底下人,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走到正屋门外。 “少夫人,”她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老奴有些事,想单独禀告少夫人。” 谢悠然正坐在窗下,对着林氏送来的补药单子出神,闻言抬眼,见是张嬷嬷,神色郑重,心中微动: “嬷嬷进来吧。” 张嬷嬷进了屋,反手将门虚掩。 她走到谢悠然面前不远处,并未立刻开口,而是先深深福了一礼。 “嬷嬷这是做什么?”谢悠然欲起身。 “少夫人且听老奴说完。” 张嬷嬷坚持行完了礼,才直起身,脸上是一种豁出去的决然。 “老奴是沈府家生子,在这府里待了大半辈子,有些事,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从前少夫人处境艰难,老奴只知尽本分,保全自身,不敢多言。 可如今,少夫人既已得了大公子回护,夫人认可,明公正道做了沈家未来的当家奶奶,老奴便不能再只顾着自己了。” 她顿了顿,目光恳切地看着谢悠然: “老奴往后的体面,乃至一家老小的前程,都系于少夫人一身。 既如此,老奴便斗胆,想为少夫人分忧,更想让少夫人对沈府这深宅内里的过往。 多知道一些,心里也好有个底,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谢悠然心中一震,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温声道: “嬷嬷请讲,悠然愿闻其详。” 张嬷嬷这才压低声音,将那些在沈府老人口中隐秘流传,却无人敢在主子面前明言的旧事,一桩桩,一件件,缓缓道来。 从老太爷当年如何宠妾灭妻,后来甚至迷恋青楼女子,险些败了家业。 到老太太如何忍辱负重,将所有心血押在大爷沈重山身上,如何用最严苛的方式培养儿子,最终扬眉吐气。 又如何在那得宠的妾室怀孕时,贤惠地主动为丈夫纳了位年轻貌美、家世清白的良妾。 最终那宠妾因妒意提前生产身亡,桩桩件件,平铺直叙,没有添加个人主观意见,只是陈述早些年发生的事情。 又说及大夫人林氏嫁入沈府后,起初与少爷沈重山也是少年夫妻,情意甚笃。 可惜林氏生产时伤了身子,再难有孕。 老太太便以子嗣为重、开枝散叶为由,日日施压。 林氏起初也是不愿,与老太太有过一番角力,但终究拗不过老太太的步步紧逼。 最终妥协。 张嬷嬷说得详尽,未直接评价,只将事件勾勒得清清楚楚。 也将林氏当年的无奈与后来的转变,点明了几分。 谢悠然听着,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第169章 林氏的过往 她之前只知老太太不喜自己,想换孙媳,却不知这背后,竟有这样一段惨痛往事和如此根深蒂固的掌控欲与报复心。 老太太年轻时被宠妾所伤,便将所有低贱、狐媚的女子都视为同类仇敌,且手段狠绝。 她对林氏塞妾,对试图掌控儿子孙子婚事的执着,都源于此。 而林氏……谢悠然想起徐嬷嬷送来的补品和那番多生嫡子的暗示,此刻豁然开朗。 林氏是在用自身的血泪教训提醒她,若不想重蹈覆辙,像她一样被迫将丈夫分出去。 就必须尽早、尽多地生下嫡子。 只有子嗣稳固,才能在一定程度上对抗老太太未来可能塞人的举动,也才能真正坐稳位置。 她再看向张嬷嬷时,目光已截然不同。 这番掏心窝子的秘闻讲述,意味着张嬷嬷是真正将身家性命和未来前程,都押在了她身上。 这不是简单的尽职,而是彻底的投诚,是将自己作为沈府老人的筹码和见识,全部奉献出来,为她铺路。 “嬷嬷……” 谢悠然起身,亲手扶起又要行礼的张嬷嬷,语气真诚。 “多谢嬷嬷今日坦言相告。 这些事,于我而言,至关重要。 往日嬷嬷尽心尽力,悠然都看在眼里。 如今嬷嬷既有此心,往后竹雪苑内外,诸多事务,乃至我身边诸事,还需多多仰仗嬷嬷提点帮衬。” 她没有许诺什么荣华富贵,但这份仰仗和提点的认可,已是极高的信任和倚重。 张嬷嬷眼圈微红,知道少夫人领了这份情。 她连忙道:“少夫人言重了,这都是老奴分内之事。 老奴别无所长,只在这府里待得年头久些,认得些人,知道些旧例规矩。 少夫人但有吩咐,老奴万死不辞。” 主仆二人这番交谈,时间不长,却意义深远。 自此,张嬷嬷才真正转变为谢悠然在沈府内宅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自己人。 而谢悠然,也对未来可能面对的暗流与对手,有了更清醒、更深刻地认识。 前路依旧艰险,但至少,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也不再是懵懂无知。 她看了一眼窗外渐旺的日头,和腰间那枚温润的平安扣,陷入了沉思。 到底什么是情?什么又是爱? 柳双双对沈容与的感情是爱吗? 所以会在她的激怒下,嫉妒到让她失去理智,不惜以身犯险。 最终终究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都没得到,反而毁了自己。 张敏芝对沈容与的感情是爱吗? 她无法理解张敏芝传达爱意的方式,前世她被沈府送回谢家之后。 张敏芝对沈容与的爱究竟有多么浓烈,才会让她想方设法将自己弄进张府。 每日肆意地凌虐她,从而获得心理上的快慰吗? 沈老太太对老太爷有爱吗? 所以容不得他的小妾,见不了他和别人痴缠,手段又何尝不激烈呢? 老太爷对那祁姨娘的爱又有多浓烈? 爱重她,在她有孕时,去睡了妻子新纳进门的美妾,导致心头爱提前早产去世。 后来甚至流连花丛,找了和祁姨娘容貌相同的青楼清官养外室。 谢悠然此刻忽然打了一个冷战。 如果这就是爱的话,那她不想要爱,爱会让人丧失理智,变得扭曲,像在阴暗角落里爬行的蛆虫。 她正视着她和沈容与之间的关系。 他们有爱吗? 她也不懂,只知道‘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他对我不好,我就努力守住自己想要的东西即可。’ 锦熹堂内,午后的阳光透过细密的窗纱,洒下满室暖融。 林氏用过午饭,正倚在临窗的软榻上小憩,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温润的旧玉佩,那是当年沈重山送她的定情信物。 昨日从丈夫口中得知老太太终于松口,正式承认了谢悠然沈家妇的身份。 她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 随之涌起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思绪不由得飘远,回到了她还是林家娇女的时候。 那时的她,天真烂漫,对未来的所有想象都如同春日繁花般美好。 沈重山,那个年轻俊朗、才华横溢的新科进士,家世清贵,前途无量,是多少京城闺秀的春闺梦里人。 可他偏偏,将满腔赤诚与爱慕,独独给了她。 甚至到了非她不娶、不惜与家中略有微词的长辈周旋的地步。 门当户对,两情相悦。 她怀着对一生一世一双人最美好的憧憬,嫁入了沈家。 新婚燕尔,他握着她的手,将她当作至宝般郑重承诺:“静仪,此生唯你一人。” 她曾问过,为什么是她? 他说她心思单纯,善良,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女子。 后来她知晓了他幼时的成长路,对他是满满的心疼。 也终于明白他为什么对自己情有独钟。 她是林家的娇娇女,掌上明珠,从小就娇憨可爱,她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过得轻松,惬意,富足,明媚。 他曾说过她像一轮小太阳,照亮了他灰暗的人生,有她在身边,他能从她身上汲取太阳的温暖。 那时自己并不懂,太阳的温暖怎么会在自己身上呢? 后来时间给了她答案。 他也是在母亲的爱中长大的孩子,他童年却过得并不幸福。 甚至一度让他怀疑,到底什么才是爱,什么才是背负着爱意长大的孩子。 直到遇到她,他才明白,原来在饱含爱意里成长的人是如她这般,天真烂漫,活泼又善良的人。 起初几年,日子是蜜里调油。 即便她肚子迟迟没有动静,面对婆婆日渐不满的脸色和隐隐地施压,他也始终坚守着承诺。 将那些或明或暗塞进来的女子拒之门外,甚至不惜为此与母亲争执。 直到她终于怀上容与,生产时却伤了根本,大夫断言再难有孕。 喜悦还未散尽,绝望便已袭来。 婆婆的责难,如同泰山压顶。 他依旧不肯妥协,宁愿自己日日被叫去祠堂罚跪,跪到膝盖青紫,第二日照旧拖着疲惫的身躯去上值。 是她,看着跪在冰冷石板上的他,看着他那双依旧盛满对她的心疼却难掩疲惫的眼睛,心软了,也……妥协了。 第170章 将遗憾投映到了她身上 是她亲手,流着泪,将他推向了别的女人。 事态平息了,老太太也似乎满意了,甚至陆续交出了部分管家权。 可苦果,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涩。 他虽然去了姨娘们的院子,次数却屈指可数,且多是敷衍。 可即便如此,夫妻之间那道无形的裂痕,已然存在。 他们中间,终究是有了其他人。 这些年,为了维护自己主母的形象,甚至要表现得大度。 同时也为了避免庶子庶女对嫡母心生怨怼。 让他时常去姨娘屋里坐坐,哪怕只是说几句话,喝盏茶。 这其中的痛意,唯有她知,却也成了她必须咽下的苦果。 她未曾生个女儿,一直是个遗憾。 如今看着儿子待谢悠然那份不动声色却坚定异常的维护,那份提起她时眼底不自觉掠过的柔光,像极了当年他父亲看她时的模样。 她这一生未能圆满的一双人之愿,未能护住的那份纯粹情意。 或许……能在儿子身上看到希望? 至少,她希望如此。 所以,今早得知儿子要搬去竹雪苑过冬,她才会毫不犹豫地大张旗鼓地去办。 派心腹,送补品,开小厨房,将动静闹得阖府皆知。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她对这个儿媳的认可与支持。 绝不让任何人、任何流言,有丝毫离间的机会。 小两口能恩爱,能同心,比什么都让她高兴。 这仿佛是对她当年那份被迫中断的美好愿景,一种迟来的间接的补偿与慰藉。 正思绪万千间,外头丫鬟轻声禀报:“夫人,少夫人来向您问安了。” 林氏回过神,眼中犹带着回忆的氤氲水光,嘴角却已不自觉地上扬,染上真切的笑意。 她坐直身子,抚平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声音温和地吩咐: “快请少夫人进来。” 那语调里的愉悦与期待,是许久未有的轻松与暖意。 谢悠然来到锦熹堂,林氏十分热情,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不住地打量,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欢喜。 “快瞧瞧,这气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林氏笑着,转头吩咐徐嬷嬷,“去把我那个嵌螺钿的紫檀木匣子拿来。” 徐嬷嬷应声而去,很快捧来一个做工极其精巧的匣子。 林氏打开,里面珠光宝气,都是些造型别致、工艺精湛的钗环簪珥、宝石戒指、珍珠手串,样式偏重灵动秀气,一看便知是闺中少女或年轻妇人所用。 “这些都是我年轻时攒下的,有些是娘家带来的,有些是后来得的。” 林氏一件件拿出来给谢悠然看,语气怀念。 “如今我这年纪,戴着也不像了,放着也是白放着。 你年纪轻,模样又好,合该多打扮打扮才是。 这些你拿去,平日里换着戴,鲜亮些,容与瞧着也喜欢。” 谢悠然连忙推辞:“母亲,这太贵重了,儿媳受不起……” “什么受不起?” 林氏嗔怪地看她一眼,将一枚赤金点翠蝴蝶簪轻轻插在她发间,端详着,满意地点头。 “你看,多合适。我统共就容与一个儿子,我的东西,不留给你留给谁? 将来还要留给我孙儿孙女呢!” 这话说得亲昵自然,既表达了认可,也暗含了对未来子嗣的期盼。 谢悠然心中一暖,不再推辞,轻声谢过。 林氏又让徐嬷嬷取来一个略小些的锦盒,打开,里面是几张地契和一份清单。 “还有这些。” 林氏将东西推到谢悠然面前,语气温和却郑重。 “这是京城西郊一处百来亩的小田庄,还有东市一间绸缎铺面的三成干股。 庄子出产尚可,铺子生意也稳当,每月都有些进项。 你如今是沈家正经的少奶奶,名下也该有些自己的产业,手里活泛,行事才便宜。 当初,婚事办得仓促,许多礼数都简略了,我心里一直觉得亏待了你。 这些你先拿着,就当是补上的一点心意,也是给你日后傍身用。” 接着,林氏的话才转到更深处,她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谢悠然的手。 “这女人在婆家,不易。当年我嫁进来时,也和你一般年纪,心里想着,只要夫妻同心,便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可这日子长着呢,有些风雨,未必来自外头。 最重要的,是自个儿的身子骨要强健,根基要稳。 你看我,如今就容与一个……总归是单薄了些。 你如今还年轻,大好时光,千万要爱惜自己,好好将养。 早些为沈家开枝散叶,多添几个嫡出的孩儿,那才是你一辈子最牢靠的倚仗,比什么金银珠玉都强。” 这番话,语重心长,没有诉苦,没有抱怨丈夫或老太太,却已将利害关系点得明明白白。 她希望谢悠然能避免她当年子嗣单薄困境的期望。 谢悠然听懂了。 “母亲教诲,儿媳谨记在心。定当好好调养,不负母亲厚望。” 林氏见她一点就透,神色愈发欣慰,又拉着她说起些京城时兴的花样和调理身子的汤水,婆媳间气氛融洽温馨。 这次请安,谢悠然没想到,不仅她确认了林氏的深层意图,还得到了实实在在的支持。 见林氏心情甚好,对自己又多有赏赐和体谅,谢悠然斟酌着时机, 在起身告退前,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顺与期盼,开口道: “母亲,还有一事,想请母亲示下。” 林氏正看着徐嬷嬷收拾装首饰的匣子,闻言温和道:“你说。” “儿媳蒙母亲厚爱,赠了田庄铺面。 虽自有管事经营,但儿媳想着,既是母亲给的产业,总不好全然做甩手掌柜。 至少该亲自去看一看,认认地方,见见管事的人,心里也好有个数,方不负母亲栽培之意。” 谢悠然说得恳切,理由也冠冕堂皇,“只是不知府里规矩如何,儿媳若想偶尔出府一趟,是否便宜?” 谢悠然此刻有些紧张,京城的大家闺秀都是极少出门的,嫁人的妇人出门的光景也屈指可数。 除了归宁和去寺庙祈福能出去,其他出行,哪怕是参加宴会,也是由家中长辈带着一起出行。 这也是为什么她带了沈兰舒去参加定国公府的赏花宴,她会记恩的原因。 因为她是庶女,林氏不带她出门,她没有机会出门,参加的宴会,也只有沈府举办的宴会。 此刻她提出这个要求,内心也很忐忑。 第171章 流言不可控 林氏听了,略作沉吟。 她是嫁进来的新妇,自然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为宜。 可她未来也是沈家的当家主母,眼界自然不能窄了,多出去看看也好。 只要安排妥当,不惹闲话,倒也无妨。 林氏脸上露出笑意,拍了拍谢悠然的手: “你有这份心,知道上进了,是好事。 咱们这样的人家,虽不指望主母亲自去奔波经营,但该知道的,该掌眼的,也不能全然糊涂。 偶尔出去看看,认认人,理理账,也是应当的。” 她话锋一转,“不过,出门在外,安全体面最是要紧。 这样吧,往后你若想出去,不必次次来回我,免得麻烦。 只需提前一日,让你身边的丫头去跟徐嬷嬷说一声,说明去处、缘由,预计何时归来。 徐嬷嬷自会替你安排妥帖的车马、跟车的婆子和得力的护卫小厮,必定要周全才好。 徐嬷嬷是府里的老人,有她把关,我也放心。” 这已是极大的信任和放权了。 既免了谢悠然每次都要直面婆婆请示的压力,又通过徐嬷嬷确保了出行必在掌控之中。 “还有,”林氏又叮嘱道,“出门的衣裳首饰要得体,但也不必过于招摇。 早去早回,莫要在外头过多逗留。 若遇到什么事,或是回来晚了,务必让跟车的人立刻回府报信。 你是沈家的少夫人,一言一行都关乎府邸颜面,需得谨慎。” “儿媳谨记母亲教诲!” 谢悠然心中大喜,连忙起身行礼。 这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 有了林氏这番话和徐嬷嬷这条通道,她往后出入沈府,虽不至于随心所欲,但确实有了不小的自由度和正当性。 管理产业是个极好的幌子,足以支撑她必要的外出。 “好了,去吧。第一次出去,就让徐嬷嬷帮你好好安排。” 林氏慈爱地笑笑,“也代我去庄子上看看,那儿的秋景想必不错。” “是,多谢母亲!” 谢悠然再次谢过,这才带着林氏赏赐的首饰匣子和那装着地契股份的锦盒,退出了锦熹堂。 阳光正好,落在她略显轻快的步伐上。 有了婆婆的明路,她往后行事,要方便了许多。 看来,这沈家少夫人的名分,带来的不仅是体面,还有实实在在的行动便利。 她已经开始盘算,什么时候,以什么理由,第一次使用这份特权了。 无论如何,她现在有了很大程度上的自由,往后不必次次冒险走那处角门了。 * 竹雪苑内,秋阳透过窗棂,在书案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谢悠然正临着帖子,一笔一划,力求沉静端方。 自那日从林氏处得了允诺,她并未急不可耐地出府,反而更沉下心来。 上午跟着董嬷嬷精进礼仪,下午便随张嬷嬷学着看账本、理家事,日子过得规律而充实。 沈容与这几日也都能按时回竹雪苑用晚膳,夜里自是缠绵缱绻,两人之间那份新婚燕尔般的亲昵与默契,与日俱增。 一切都似乎在朝着安稳顺遂的方向发展。 这日上午,她刚写完一篇,正对着日光瞧自己的笔锋。 张嬷嬷便脚步略显急促地从外间进来,脸上带着紧张的神情。 “少夫人,”张嬷嬷福了福身,声音压得极低,“老奴有事禀告。” 谢悠然放下笔,用帕子擦了擦手:“嬷嬷请讲。” 张嬷嬷上前一步,声音更低,几乎是用气声说道: “是老奴的儿子,今日在角门当值,听外头那些采买的小厮、送货的伙计们嚼舌根。外头,如今传得沸沸扬扬了!” 谢悠然心下一动,抬眼看她:“传什么?” “传……传宣王府那位新进门的张侧妃!” 张嬷嬷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 “都说,都说那一日在咱们府上,不是意外,也不是婢女惊扰。 是那张小姐自己……早就对楚郡王有意,不惜用了手段,才、才成其好事的! 说得有鼻子有眼,还说楚郡王偏爱美女,她自知自己是无颜女,是她痴心妄想,才在楚郡王醉酒时用了这等下作法子。 如今虽是进了王府,可这名声,在外头算是彻底烂了。 也不知是谁人传出去的。” 谢悠然听得怔住了,握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传闻……怎么和她写给章磊的信,内容截然不同?! 她信中写的是张敏芝与楚郡王成就好事的丑闻,以及右相府与宣王府借此政治联姻的本质。 可如今市井流传的版本,却完全颠倒了! 变成了张敏芝痴恋成狂去攀附楚郡王! 楚郡王反而成了看不上她、被迫接纳甚至可能被算计略显无辜的一方。 整个事件的性质,从一桩可能涉及阴谋的丑闻,彻底变成了一个贵女倒贴、无耻淫奔的香艳笑话。 这偏差……太大了! “还有呢?”谢悠然稳住心神,追问。 “底下人传得可难听了,”张嬷嬷脸上露出一丝不忍卒听的表情。 “说什么高门贵女,内里竟是这般,生猛不知羞,为了男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什么活色生香、胆大包天,越是不堪的话,传得越快。 那些平民百姓,他们就爱听这个。” 谢悠然默然。 她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传播者的偏好与再创作。 章磊或许最初是按照她提供的真相框架去散播。 但流言一旦进入市井,后续的走向就不由人了。 普通老百姓根本不管你上边的当权者谁和谁结盟,谁又做什么事情。 流言一旦脱离掌控,就会朝着最符合市井趣味和颠覆想象的方向狂奔 大家更热衷于桃色秘闻。 尤其是对权贵既仰望又乐于看见其堕落的平民百姓,他们会自己接手、改编、发酵。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 “权谋算计”的故事,虽然真实,但不够刺激,且离他们太远,难以共情。 “贵女主动勾引、倒贴、用下作手段”的故事,则充满了颠覆性和猎奇性的隐秘快感。 这更能满足他们的窥私欲和某种心理平衡。 谢悠然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结果,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她点燃了火,却无法控制火势的蔓延方向和燃烧形态。 “嬷嬷,此事……府里可有人议论?”她问。 “下人们私下难免嘀咕,但面上都不敢提,尤其是咱们竹雪苑和几位主子近前,更无人敢多嘴。” 第172章 淑妃娘娘 张嬷嬷谨慎道,“只是这风既然能从外头刮进来,只怕……各房主子们,多少也该听到了些风声。” 谢悠然点点头。 这是必然的。 如此劲爆的流言,怎么可能不钻进高墙? 她原本只是想撕开那层遮羞布,让张敏芝的丑事曝光,打击其名誉。 却没想到,市井的力量将事情扭曲、放大到了这个地步,其杀伤力,恐怕比她预想的还要猛烈数倍。 流言果然是不可控的。 “我知道了,嬷嬷。” 谢悠然神色恢复平静,“此事与我们无干,只当不知便是。约束好底下人,莫要参与议论,更不许外传。” “是,老奴明白。”张嬷嬷应下,退了出去。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 谢悠然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开始凋零的草木。 章磊……这事情她不知该怎么说,不过她的目的达到了,张敏芝不能完美隐身。 她想到张敏芝睚眦必报的性子,她不可能会放过自己,那就怨不得她主动出击了。 张敏芝如今在宣王府内,听到这些恐怕会气得发疯吧? 而右相府和宣王府,想要彻底捂住这件事,怕是更难了。 这些天从沈容与的行事中,她隐约能猜到这事可能涉及朝堂的风向,可皇帝应是不想看右相和宣王府结盟。 从沈容与搬过来后,她在桌案上看到了他起草的《藩镇鉴》就能看出一二。 张敏芝的丑闻出来,虽然方向有点不对,但右相府应该是被恶心到了。 不知为何,她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升起一丝冰冷的警觉。 这世间言语如刀,人心如渊。 今日这刀砍向了张敏芝,他日,是否也会以她无法预料的方式,反噬自身? 她必须更谨慎,更强大才行。 而此时桃色绯闻的主角正在皇宫中。 张敏芝依偎在淑妃下首的绣墩上,经过几次进宫请安,她已渐渐摸准了祖母的喜好和心思。 她今日特意打扮得清雅而不失贵气,言谈间既奉承淑妃,又不着痕迹地流露出对宣王府的归属感。 话题从宫中趣闻,慢慢引到了近来京中的风言风语。 张敏芝叹了口气,她知道此刻提起沈家,淑妃娘娘不见得高兴,因为她和夫君就是在沈家出事的。 但想到谢悠然,她心里还是充满了恨意。 那个贱人竟然故意在她的眼前,在那桂树林里勾着沈容与。 虽然她再也不可能得到他。 可那样一个卑贱的人,又凭什么能站在他身边,得他宠爱? 只要一想到他可能中意谢悠然,而自己却要日日面对着楚郡王那张脸扮演着恩爱,她就由衷地恶心。 柳双双那贱人已经得到了她该有的惩罚。 真正抱得美男归的人为什么可以幸免,还过得幸福耀眼。 她,不允许! 对于沈容与,她现在的心情是复杂的,他被谢悠然那个贱人玷污了。 她心中的明月下了凡尘,而他也在当日亲眼目睹了她人生中最不堪的时刻。 既然得不到他的爱,得到他的恨也不错,至少他能深刻地记得她。 想到这里,张敏芝没有丝毫犹豫。 “就是那个编纂什么《藩镇鉴》的沈修撰,沈容与。 都说他以世家子弟身份高中状元,得陛下青眼前途无限。 可听说他屋里那个,当初是冲喜进的门,身份着实有些上不得台面。 京里好些人家都在背后笑话呢,说沈家百年清誉,竟让个冲喜的丫头占了嫡长孙媳的位置。 更奇的是,沈家老太太似乎也不太满意,一直想着为他另聘高门贵女,只是不知为何,迟迟没动静。”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淑妃的神色。 果然,听到沈容与和《藩镇鉴》,淑妃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神也深了些。 “沈容与……”淑妃缓缓重复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喜怒,“陛下近来,是挺看重这个年轻人。” “谁说不是呢。”张敏芝顺着话头。 张敏芝也知晓最近朝堂中事,她爹传信让她低调着些。 无非就是沈容与编纂的那什么东西是皇上在借机敲打宣王府。 皇上怕她爹真的和宣王府结盟,想要敲打。 公公宣王也已经顺势低调收敛,可毕竟事关颜面的事儿。 朝堂不能如何,这后宅可就不归男人管了。 “可您说,这男人家在前朝再得力,若后宅不宁,或是娶了个实在拿不出手的娘子。 终究是个短处,让人背后指点,失了体面。 沈老太太的顾虑,媳妇儿倒觉得有几分道理。” 淑妃没有说话,目光投向窗棂外,似乎在沉吟。 沈容与是陛下如今抬出来,隐隐指向她儿子的一把刀。 明面上动不了他,难道还不能让他难受难受? 一个永远洗刷不掉冲喜出身、被家族嫌弃、被京城贵圈暗中耻笑的妻子。 就像白璧上的微瑕,美人面上的疤痕,虽不致命,却足以让拥有者膈应。 联姻拉拢? 她刚才一瞬间确实想过,但立刻否决了。 陛下正防着宣王府势力过大,那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就让那个冲喜新娘,死死焊在沈容与头上。 这不仅不是短处,若能善加利用,或许还能成为一枚软钉子。 淑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转回视线,看向张敏芝,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慈爱: “你倒是心细,关心起这些臣子家的琐事了。 不过,这话倒也在理。 这娶妻娶贤,门第出身还是顶要紧的。沈家那孩子,也是可惜了。” 她顿了顿,仿佛随意道: “说起来,那位沈少夫人,本宫倒还未曾见过。 既是沈家的媳妇,倒不妨召进宫来瞧瞧,也说说话。 总归是晚辈,提点一二也是应当的。” 张敏芝心中狂喜,知道目的已然达到,面上却越发恭顺: “祖母慈心,若能得您提点,那可是她天大的造化。”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快意的寒光。 宫里的召见,可不是沈府内宅那些小打小闹能比的。 她倒要看看,一个乡野出身、靠着冲喜上位的女人,在淑妃娘娘面前,能拿出几分体面! 而沈容与,看着自己的妻子在宫中受辱,却又无能为力的样子,想必,也十分精彩。 第173章 宫中有贵人要召见 张嬷嬷那番关于外头风言风语的低语,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窗外的日头悄无声息地挪移了几分,谢悠然手里的针线早就停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柔软的细棉布。 心头那片被张嬷嬷带来的消息搅起的涟漪,非但没有平复,反而在寂静中扩散成一片沉甸甸的湖。 她一遍遍在心里告诫自己:够了,到此为止。 递出那封信,已是极限,是斩断前尘的最后一次出手。 章磊怎么做,流言怎么传,那都是旁人的事了。 柳双双,张敏芝都已经得到了她们应得的报应。 剩下唯一没有报应的就是谢敬彦了。 张敏芝是直接害她惨死的凶手,可她名义上的父亲却也是间接导致她惨死的帮凶,她悲惨一生的根源。 她如今顶着五品官嫡女的身份尚且得不到老太太的认可。 若在这个时候真对付谢敬彦,只会让她的日子也更难过 夫君和公公都知道父亲的真面目,往后父亲的官也做到头了,不可能再有任何升迁的机会。 对于放弃一切求名利的人来说,以为攀上了沈家,结果就是沈家出手阻止他的升迁,不知届时他会是何滋味。 其实她知道,对于谢敬彦最好的惩罚已经出现了。 前世她就知道,谢敬彦爱前程不假,其实也很爱她娘。 他可以为了前程抛弃真爱,那是因为祖母守着她们娘俩过日子,所以他心里能安稳。 他知道虞禾一生,心里挂念的人都是他。 前世她和娘来到京城,娘被关在谢府,那时的谢敬彦已经通过沈府升官,不再惧怕陈氏。 每日夜里都歇在娘居住的小院温存。 他是这个世界上当之无愧的小人,既要又要。 这一世她娘没有走前世的老路,也获得幸福,还是高嫁,谢敬彦再不可能将手伸向她娘。 当有朝一日他知道她娘还没死,且就在京城过得很好,还嫁了如意夫婿,他不可能接受得了。 他能接受她娘死了,也永远是他的人,一辈子只守着他一个人。 但接受不了她成为别人的人,甚至过得比他还尊贵。 谢悠然也想母亲过一段安生的日子,所以在母亲成亲后,才让小桃去捎话,她在沈府很好,不必过来看望她。 一旦她娘以韩夫人的身份来拜访沈府,就相当于昭告天下了,现在还不是时候,左右她在沈府过得不差。 且该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已经知道了,让娘安静幸福的时间更久一些吧。 谢敬彦知道这件事越晚,对他的打击也越大。 他会一生都困死在悔恨里,他会认为虞禾背叛了他。 届时谢家也会家宅不宁,陈氏也落不得好。 前世的所有仇恨就到此为止。 她不想,也不能将沈家牵扯进来。 夫君待她一日比一日温和,那温润的玉佩就贴在腰间,带着他的体温。 婆母林氏的维护和那些沉甸甸的赏赐,都做不得假。 她在这冰冷的深宅里,摸到了一点可以扎根的土壤。 她现在只想安安稳稳地,调理好身子,早日怀上嫡子。 像所有寻常妇人一样,相夫教子,看着自己的孩子在眼前长大。 那些血腥的、冰冷的、属于前世的梦魇,就该被牢牢锁死在记忆最深处,再也不要翻起。 什么仇,什么恨,都比不上眼前这来之不易的安稳日子。 她想着晚膳是不是该让厨房炖个温补的汤,夫君近来似乎清减了些…… 就在这思绪飘忽、刻意让自己沉溺于家常琐碎的当口。 院门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不是竹雪苑里惯常的节奏。 帘子被猛地掀开,进来的是林氏身边一个跑腿的二等丫头,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气都没喘匀: “少、少夫人!夫人请您立刻去前头!宫里……宫里来人了!是位公公,低调来的,说、说宫中有贵人要召见您!” “宫里?” 宫中?她? 一个五品小官之女,就算现在是沈容与的妻子,他品级现在很低,更何况她还是冲喜进门的。 一个在乡野泥地里滚大的女子,和那九天之上、红墙金瓦里的贵人,能有什么联系? 前世没有,这一世……更没有! 茫然过后,出现了对未知的天然恐惧。 她不怕谢敬彦的虚伪,不怕柳双双的算计,甚至不怕张敏芝的恶意。 可宫里……那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董嬷嬷就是宫里出来的嬷嬷,她知道规矩大过天,一句话能定生死,一个眼神能断前程。 她怕自己不懂规矩,迈错一步,答错一句。 怕无意中做错了什么,说错了什么,会给刚刚站稳脚跟的夫君,给刚刚接纳她的沈家,带来灭顶之灾。 手指在袖中悄悄蜷缩起来,指尖冰凉。 “少夫人?您……” 小丫头见她脸色发白,怔怔不语,更急了。 谢悠然猛地回过神,吸了一口气,那空气吸入肺里都是凉的。 不能慌,至少不能在人前慌。 她撑着桌子站起身,腿有些软,但背脊下意识挺直了。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她的声音还算平稳,只是微微有些发紧。 那报信的丫头刚退出去喘口气,竹雪苑门口便又响起了脚步声,这一次,沉稳而利落。 帘子再次被掀开,进来的却是董嬷嬷。 董嬷嬷脸色肃穆,身上已换了一身更显庄重的深青色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乱。 她显然是得了信匆匆赶来的,气息却丝毫不乱,目光先是在谢悠然有些发白的脸上扫过,随即转向张嬷嬷: “夫人让我来伺候少夫人更衣,准备进宫。 去取那套藕荷色绣缠枝莲的褙子,配素色马面裙,头面用那套珍珠的,素净庄重。”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力量,瞬间让慌乱的竹雪苑有了主心骨。 张嬷嬷连忙应声去准备。 董嬷嬷这才走到谢悠然面前,略一屈膝: “少夫人莫慌。夫人正在前头招待宫里的公公,已问明是淑妃娘娘宫里的人。 夫人已派人去知会大公子,并替您周全着时间。” 第174章 进宫,等 淑妃娘娘? 谢悠然心尖又是一颤,她何时认识或者说得罪过淑妃娘娘,她为何要见自己? “嬷嬷,这淑妃娘娘是?” “淑妃娘娘是宣王殿下的生母,也是宫中的四妃之一,您敬着就是。” 谢悠然骤然听到宣王,立刻想到,那不就是楚郡王的祖母? 她要见自己难道是因为楚郡王在沈家出事的原因? 瞬间她想到了张敏芝,她现在是楚郡王的侧妃,会不会是她? 她的手紧了紧,心里却已经清明,就算她什么都不做,张敏芝都不会放过她。 既然已经知道了原因,她反而没有那么紧张。 董嬷嬷一边亲自帮她脱下家常外衫,换上张嬷嬷取来的衣裳。 手脚麻利地整理着衣襟袖口,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日的天气。 “少夫人,老奴在宫中伺候多年,有些话,您此刻需记牢。” “宫中规矩是大,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您如今是沈家明媒正娶的少夫人,翰林院沈编修的正妻,不是无名无姓可以任人搓圆捏扁的。 纵使有人想刁难,也得在规矩之内。” “您进去后,记住八个字:眼观鼻,鼻观心,少言,多看。 娘娘不问,绝不开口。 问什么,答什么,言语需清晰恭谨,但不必谄媚。 赐座,只坐半边;让跪,便端端正正地跪。 无论发生什么,脸上不可露怯,更不可露怨。” “您平日里跟老奴学的规矩,已然足够应付场面。您缺的不是规矩,是遇事的定力。” 说话间,董嬷嬷已利落地为她绾好发髻,插上那套莹润的珍珠头面。 镜中人,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眉眼间的惶然,在董嬷嬷一字一句的敲打下,渐渐被一种强自压下的沉静取代。 是啊,怕有什么用? 她再是乡野出身,如今也是沈谢氏。 她代表的是沈家的脸面,是夫君的体面。 淑妃再尊贵,也不能无缘无故将一个朝廷命官的正妻打杀了。 最坏,不过就是折辱。 想通了这一层,那沉甸甸的恐慌,似乎被另一种更坚硬的决心顶替了一些。 她看着镜中董嬷嬷沉稳的眼睛,转过身,对着董嬷嬷,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 “多谢嬷嬷提点。悠然知道了。” 这一礼,谢的是教导,更是定心。 董嬷嬷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侧身避过,扶住她: “少夫人折煞老奴了。时候不早,夫人那边怕是已周全妥当,我们该过去了。” 来到锦熹堂前厅时,林氏正陪着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说话。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笑容,手边的茶盏雾气袅袅。 徐嬷嬷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趁着低头饮茶的间隙,林氏不动声色地向身后的徐嬷嬷使了个眼色。 徐嬷嬷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后半步,转向侍立门边一个机灵的小厮。 嘴唇微动,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吩咐: “快去,想法子给大少爷递个信,就说宫里淑妃娘娘召见少夫人,夫人正陪着天使,请大公子……心里有个数。” 那小厮面色一凛,重重点头,躬身疾步退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见谢悠然进来,林氏目光在她身上迅速一扫,见她穿戴得体,神色虽紧却不乱,心下稍安,温声道: “悠然来了。这位是淑妃娘娘宫中的胡公公。” 谢悠然依着董嬷嬷平日的教导,上前几步,对着那胡公公行了标准的万福礼,声音清晰柔和:“臣妇沈谢氏,见过公公。” 胡公公撩起眼皮,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素净不失礼数的打扮和身后垂手肃立的董嬷嬷身上停了停。 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显然知道董嬷嬷的来历,态度略微收敛了那么一丝。 “沈少夫人既然收拾妥当,那便随咱家走吧,莫让娘娘久等。”胡公公放下茶盏,站起身。 林氏起身相送,在谢悠然经过身边时,极快地、用力地握了一下她的手,低语道:“记住董嬷嬷的话,万事谨慎。” 谢悠然回握了一下,轻轻点头:“儿媳明白,母亲放心。” 董嬷嬷无声地站到了谢悠然身后半步的位置,如同最沉稳的影子。 走出沈府大门,一辆青帷小车已候在门外,样式普通,但细看用料和车夫,都透着内敛的讲究。 胡公公上了前面一辆更小的马车。 谢悠然在董嬷嬷的搀扶下踏上马车,帘子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和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 董嬷嬷坐在她身侧,闭目养神,仿佛只是寻常出行。 但谢悠然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一个人面对那深不可测的宫闱。 她挺直背脊,手指悄悄抚过腰间那枚温润的平安扣玉佩,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一点点沉淀下来。 马车,向着那巍峨皇城驶去。 午后的阳光照在巍峨的宫墙上,投下巨大而威严的阴影。 谢悠然跟在引路太监身后,亦步亦趋,董嬷嬷紧跟在她侧后方半步,低眉顺目,却将周遭一切尽收眼底。 淑妃所居的宫殿华丽而宁静,熏香馥郁。 然而,她们并未被直接引入正殿。 “淑妃娘娘方才诵经有些乏了,正在小憩。 沈少夫人且在此稍候,待娘娘醒了,自会传召。” 领路的宫女面无表情地说道,将她们引至正殿旁一间颇为空旷安静的偏殿。 偏殿内除了几张冷硬的椅子和一张空荡荡的茶几,别无他物。 地面是光可鉴人的金砖。 谢悠然的心沉了下去。 她看向董嬷嬷,董嬷嬷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眼神示意:等。 这一等,便是大半个时辰。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更漏滴滴答答,每一响都敲在人的心尖上。 谢悠然的腿开始发酸,背脊却挺得笔直。 终于,一名高阶女官模样的人走了进来,目光在谢悠然身上扫过,淡淡道: “娘娘醒了,听闻沈少夫人已等候多时,传见。” 第175章 尊夫人也进宫了 谢悠然连忙整理衣襟,跟着女官走向正殿。 然而,就在即将踏入那扇华丽殿门时,女官脚步一顿,侧身道: “娘娘凤体初醒,不喜喧哗。沈少夫人便在此处,行礼问安吧。” 此处,是正殿门内三尺之地,却仍在门槛之内,并非正式的觐见位置。 而且,女官并未说“赐座”,甚至未指明是站是跪。 董嬷嬷在身后轻轻碰了碰谢悠然的衣袖。 谢悠然瞬间明了。 女官让她“在此处行礼问安”,立刻就明白了这是要她跪着。 她没有任何犹豫,提起裙摆,端端正正地朝着内殿方向,在那冰凉坚硬的金砖地上,屈膝跪了下去。 她保持跪姿,双手叠放身前,腰背挺直,深深地低下头,以示恭敬。 “臣妇沈谢氏,恭请淑妃娘娘万福金安。” 声音清晰,不卑不亢。 殿内深处,珠帘之后,隐约传来女子低低的谈笑声,夹杂着杯盏轻碰的脆响,却无人回应她的请安。 仿佛她不存在,仿佛她只是这华美宫殿里一件微不足道的摆设。 谢悠然保持着叩首的姿势,一动不动。 膝盖上传来的刺痛和冰凉,顺着脊柱蔓延。 殿内的暖香,殿外的秋风,女官淡漠的目光,帘后隐约的嬉笑,所有的一切,都化作沉重的压力,碾在她的背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 偏殿金砖地上的寒意,如同细密的针,穿透衣料,扎进她的膝盖骨缝里。 那刺痛与冰冷,让她必须用尽全力,才能保持跪姿的端正,不让一丝颤抖泄露出来。 而此刻的御书房外,元华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林氏派来的小厮去找到他,将淑妃召见少夫人的消息递过来时,他魂都快吓飞了。 可偏偏,大公子正在里头面圣! 御前奏对,天大的事也不敢闯进去打断。 他只在外边等,他的祖宗啊,爷对少夫人怎么样,他最清楚,等的时间越长,他的下场越惨。 可除了等,也别无他法。 御书房内,却是另一番寂静。 沈容与正垂首禀报着《藩镇鉴》最后一卷的勘定进展,声音清朗平稳,条理清晰。 皇帝倚在御座上,半阖着眼听着,手指偶尔在扶手上轻叩一下。 忽然,侧门无声开启,一个穿着褐色袍服的小太监悄步进来,直奔御前总管大太监身侧,踮脚附耳低语了几句。 大太监眼神微动,略一颔首,小太监又无声退下。 大太监上前半步,凑到皇帝耳边,用极低的气音禀道: “万岁爷,刚得的信儿,淑妃娘娘召了沈编修的夫人入宫说话,此刻……正在娘娘宫门外跪着候见呢。” 皇帝叩击扶手的手指,倏然停住了。 他依旧半阖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淑妃这是在替他那个儿子出气,也是在做给他这个皇帝看。 最近宣王和孙坚一系,在他的敲打和清流的舆论攻势下,确实收敛了不少。 淑妃这点小动作,在他眼中,不过是女人家一点上不得台面的小性子,无伤大雅。 甚至,他觉得有必要让淑妃把这口气出了,免得憋久了,反生大患。 他的目光,落在下首依旧在沉稳奏事的沈容与身上。 此子才华心性都是上佳,是可造之才,也是他目前最看好的人。 他背后,是盘根错节的沈氏一族,是清流文官的代表,更是天下读书人心目中的标杆。 骊山书院山长出自沈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用他来敲打、制衡宣王,就不能仅仅施压,更需示恩、拉拢,将其纳入自己的棋局,让他心甘情愿地为己所用。 既要让他感受到皇权的威严与不可抗拒,又要让他体会到圣心的眷顾与体恤。 内宅妇人受点无伤大雅的委屈,跪上一会儿,既让淑妃那边顺了气,平衡了局面。 也算是给沈容与一个不大不小的警醒,皇恩浩荡,但圣心难测。 帝王心术,在于平衡,在于掌控。 皇帝心中瞬息万变,面上却波澜不惊。 淑妃给他一个施恩于沈容与的机会。 他耐心地听沈容与将最后一点公务禀报完毕,期间甚至问了一两个无关痛痒的问题,仿佛全然不知窗外正在发生什么。 待沈容与奏毕,垂手侍立,皇帝才仿佛忽然想起般,用随意中带着一丝关切的口吻开口道: “沈卿方才所言,甚好。不过朕方才听得宫人说起,似是尊夫人今日也入了宫,在淑妃处叙话?” 沈容与闻言,心头一跳,悠然进宫了? 他面上丝毫不露,只维持着恭谨,顺着皇帝的话答道: “臣不知此事。若内子蒙娘娘召见,是她的福分。” 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皇帝看着他沉稳的反应,心中点头,面上却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仿佛只是提及一件家常: “淑妃性子是宽和,不过宫中规矩大,晚辈初次觐见,难免拘谨。 正好,朕也有些时辰未去淑妃处走动了。 沈卿便随朕一同过去瞧瞧吧,也免得尊夫人不自在。”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沈容与撩袍跪下,“臣,叩谢陛下隆恩!” 皇帝站起身,大太监上前搀扶。 沈容与紧随其后,步出御书房。 阳光刺眼,宫道漫长。 皇帝刚摆驾过来,淑妃这边的宫殿就立马收到了消息。 淑妃宫中的女官疾步入内,在珠帘后对淑妃低声耳语了几句。 帘后,原本正慢条斯理品着香茗的淑妃,动作微微一顿。 她放下茶盏,眼神瞬间变得幽深。 “倒是来得巧。”她低语一句,声音几不可闻。 随即,她脸上的慵懒与漫不经心迅速褪去。 她扶了扶鬓边的步摇,这才扶着宫女的手,仪态万方地站了起来。 正当谢悠然几乎快要支撑不住时,殿内珠帘终于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 先前那引路的女官先一步掀帘而出,恭敬地侧身站定。 紧接着,一阵环佩叮当伴随着香风,淑妃娘娘在宫人的簇拥下缓步走了出来。 她保养得宜,肌肤白皙,眉目间天然带着一股宫妃的雍容与疏离。 身着华贵的绛紫色宫装,头戴金凤衔珠步摇,行动间自有威仪。 第176章 真是个实心眼的孩子 “哟,这是怎么话说的?” 淑妃步出珠帘,目光先是带着薄怒扫过殿内侍立的宫女,仿佛真的对谢悠然长跪之事毫不知情。 “本宫方才小憩,这些惫懒的奴才,竟让沈夫人一直跪在这里?真是该打!”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几个侍立在旁的宫女立刻惶恐地低下头,不敢吭声,配合着主子的戏码。 淑妃亲自上前两步,虚扶了一把: “沈夫人快快请起。都是底下人不懂事,没及时通报,让你受委屈了。” 谢悠然强忍着刺痛和眩晕的感觉,借着淑妃虚扶的姿势,在董嬷嬷不着痕迹的托扶下,慢慢站起身。 她动作僵硬,膝盖的疼痛让她几乎站立不稳,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如纸。 即便如此,她依旧努力稳住身形,垂下眼帘,对着淑妃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福礼。 “臣妇不敢。能得娘娘召见,是臣妇的福分。跪候娘娘,是臣妇的本分。” 她将跪候二字说得平缓,仿佛只是陈述事实。 淑妃打量着她狼狈却强撑的模样,面上是亲切的笑意,转头对宫女道: “真是个实心眼的孩子。快,看座。” 立刻有宫女搬来一个绣墩,放在了淑妃下首稍远的位置。 谢悠然再次谢恩,才在董嬷嬷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在绣墩边缘坐了半边。 膝盖甫一弯曲,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 就在这时,张敏芝也从珠帘后转出,款款走到淑妃身边,亲昵地搀住了淑妃的手臂。 “祖母,您看您,睡得香,底下人不敢惊扰,倒让沈夫人久候了。” 她语气娇柔,随即话锋一转,用帕子掩了掩唇,轻笑道。 “不过也难怪,沈夫人自幼长在乡野,怕是初入宫闱,被这巍峨气象和森严规矩给镇住了,不懂得变通。 这不,就实心眼地跪了这许久。 若是换作京中其他熟谙礼仪的夫人,怕是早就请宫人通传,或是寻个地方略歇歇脚了呢。” 淑妃闻言,嗔怪地拍了拍张敏芝的手: “就你话多。沈夫人如今是沈家妇,翰林院编修的正妻,规矩自然是极好的。” 她说着,又转向谢悠然,笑容温和依旧。 “沈夫人莫要见怪,敏芝这孩子,心直口快,没什么坏心思。 她呀,也是看你跪了许久,心疼你呢。 你这孩子也是,怎么就这么实在,让你跪便一直跪着? 身子可还受得住?” 殿内其他宫人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董嬷嬷垂首立在谢悠然身后,眼帘低垂,唯有扶着谢悠然胳膊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紧了紧,那是无声的提醒与支撑。 谢悠然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掐进了掌心。 膝盖还在疼,张敏芝带着笑的羞辱如同细针,一下下扎在她的心口。 淑妃那看似温和实则纵容的目光,更是让她明白,今日这场折辱,是预谋好的,她不咽也得咽。 她抬起头,脸上竟也慢慢漾开一个虚弱的微笑。 “谢娘娘关怀,谢张侧妃……提点。臣妇出身微寒,能得娘娘召见,已是天恩。 今日跪候,虽身体微恙,但能亲耳聆听娘娘慈训,见识宫中礼仪,臣妇……受益匪浅。” 她将受益匪浅四个字说得很慢,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殿内的熏香馥郁,阳光透过窗棂,在地砖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谢悠然坐在那里,背脊挺直,脸色苍白,如同风雨中一枝柔韧的芦苇。 淑妃看着她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脸上的笑意微微凝滞了一瞬。 张敏芝更是被她那一声声恭敬的“张侧妃”噎得心头火起。 对方已经感恩戴德了,她还能如何? 殿内的气氛,出现了一瞬微妙的凝滞。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而清晰的通传声: “皇上驾到——沈编修觐见——” 声音入耳,殿内原有的微妙气氛为之一凝。 淑妃唇畔的笑意丝毫未改,只眼波几不可察地流转一瞬,便从容起身,领着张敏芝及宫人仪态端庄地迎向殿门。 谢悠然心下一紧,强忍膝上不适,在董嬷嬷无声地扶持下迅速站起,垂首肃立。 皇帝步入殿中,神色是一贯的温和平静。 他目光缓缓扫过,见淑妃在上,谢悠然亦已赐座在下,并无任何逾矩或狼狈之态,便微微一笑,语气寻常道: “朕刚从御书房出来,听宫人说爱妃请了沈卿家眷过来说话。正好沈卿也在,便一同过来看看。” “臣妾恭迎皇上。”淑妃领着众人盈盈下拜,礼仪周全。 “都起罢。” 皇帝在上首落座,接过宫人奉上的茶盏,目光温和地看向淑妃。 “爱妃今日倒有闲情。” 淑妃优雅归座,闻言展颜一笑,声音柔婉得体: “皇上说笑了。臣妾是听说皇上近来常赞沈编修年轻有为,学问扎实。 便想着这般俊才,家中内眷定然也是贤淑明理的,方能令其无后顾之忧,一心为皇上办差。 恰巧敏芝今日提起,曾在宴上见过沈夫人一面,言语间颇为称许。 臣妾一时好奇,便想见见,是何等佳人配得上皇上如此看重的臣子。” 她语速平缓,姿态娴雅,仿佛只是寻常长辈对晚辈家事的关心。 只是说到此处,她眼风似有若无地掠过下首的谢悠然,唇角笑意微深,继续道: “倒是听了一耳朵闲话,说沈夫人与沈大人这段姻缘,乃是因‘冲喜’而结,可见缘分匪浅,更是情深义重了。” “冲喜”二字,她说得轻描淡写,如同提及一桩寻常旧闻,却在殿中清晰可闻。 皇帝听着,神色未动,只徐徐吹了吹茶盏中的浮叶,目光平静地投向侍立一旁的沈容与。 沈容与自入殿后,视线便落在谢悠然身上。 她面色苍白,虽站姿端正,但他岂会看不出那强撑的痕迹? 她移动时,裙裾下细微的凝滞,更让他心下一沉。 只是他面上依旧是一贯的清冷沉静,无半分波澜。 待淑妃话音落下,他方上前一步,向皇帝与淑妃躬身一礼。 第177章 得封诰命 “陛下,娘娘。”他声音清朗平稳。 “内子谢氏,确与微臣有冲喜之缘。 然婚姻之事,重在三媒六证,礼法昭彰。 她既入沈氏之门,便是微臣明媒正娶之妻,沈家之妇。 微臣不才,亦知‘夫妇乃人伦之始,家道所由’。 既为结发,自当相敬相携,以全伦常,以定家基。 内子性秉柔嘉,持家谨肃,能与微臣共历甘苦,是臣之幸,亦家门之幸。” 他言辞恳切,条理分明,既未回避“冲喜”二字,更将重点落于礼法、结发、家道之上,于平静陈述中,表明了无可动摇的立场。 谢悠然始终低眉敛目,姿态恭谨。 直至沈容与那番话语字字清晰地落入耳中,她方觉心口一热,鼻尖微酸。 她没想到,他会在这样的场合,如此明确地承认她,维护她。 她抿紧唇,将骤然涌上的万般情绪压回心底,只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皇帝静静听着,指腹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盏壁。 待沈容与说完,他方微微颔首,缓声道: “沈卿知礼守分,不忘根本,甚好。齐家方能治国,夫妇和睦乃家门之福。” 语气温和,却已是一锤定音,肯定了沈容与的态度,也无形中为谢悠然的地位定了基调。 淑妃闻言,面上笑容依旧雍容,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幽光。 她本欲借“冲喜”之名,在御前为谢悠然定下一个虽有功却难登大雅的位置。 未料沈容与应对得如此坦然笃定,反在皇帝面前坐实了“结发”之义。 她遂轻笑着接过话头: “皇上说得是。沈大人少年老成,重情重诺,实是难得。沈夫人看着也是端庄知礼的,确是良配。” 沈家势大,若再娶高门贵女只会更显赫。 皇帝目光在他沉静坦荡的面容上停留片刻,又掠过下首始终恭谨垂首的谢悠然。 既然沈容与认了这谢氏,不如送个顺水人情。 他端起茶盏,缓缓呷了一口,方才温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沈卿知礼守分,不忘根本,甚好。 更难得的是,不因际遇变迁而轻慢旧盟,不因世俗眼光而动摇心志。 这‘情义’二字,说来容易,践行却难。沈谢氏。” 他突然点到谢悠然的名字。 谢悠然心头一凛,连忙敛衽更深:“臣妇在。” “你虽出身乡野,然温良恭俭,伴夫于微时,共历艰辛,可见品性。 今日一见,行止有度,不卑不亢,颇合妇道。” 皇帝的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回荡在寂静的殿中。 “沈卿为国效力,你内助有功,亦当旌表。” 他略一沉吟,仿佛思量,随即看向侍立一旁的秉笔太监: “记下。翰林院编修沈容与之妻谢氏,秉性柔嘉,持家勤谨,辅佐有功,堪为命妇典范。 着礼部循例议赏,择日诰封,以示朕嘉奖忠贞、敦励风俗之意。” “循例议赏”四字颇有弹性,但由皇帝金口玉言在此情此景下说出,其意已明。 这诰封,绝不会低,至少是匹配乃至略超沈容与当前品级的恩典。 此言一出,殿内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淑妃脸上的完美笑容几乎难以维持,眼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她万万没想到,皇帝不仅没对“冲喜”之事心生芥蒂,反而要抬举那个村妇! 张敏芝亲眼见证这一幕,更是不可置信! 皇上……皇上竟然要给她诰命? 若说皇上给谢悠然封诰命让她难受,那刚刚沈容与的那番话才是真正扎进她血肉中的刺。 这样的郎君不是她的。 这个认知差点击溃了她的意志。 猛地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才堪堪遏制住那翻江倒海的嫉恨。 沈容与率先撩袍跪下,声音带着激动与感恩: “臣(臣妇)叩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悠然紧随其后,深深拜伏下去,心中震撼与茫然交织,一时竟不知是喜是惊。 皇帝抬了抬手,语气恢复寻常: “起来吧。此乃你夫妻应得之誉。望沈卿日后继续勤勉王事,沈谢氏亦当好生辅佐,不负朕望。” “臣(臣妇)定当谨记圣训,竭尽忠悃(勤谨持家),以报陛下隆恩!” 沈容与和谢悠然叩谢皇恩后,依礼告退。 转身之际,沈容与的目光扫过谢悠然强自支撑的身形,他脚步略缓。 极其自然地侧身,对侍立在殿门旁的一位御前太监颔首,声音压得低而清晰: “王公公,有劳。” 那王太监是个人精,早已将殿内情形看得分明,立刻堆起笑脸上前半步: “沈大人有何吩咐?” 沈容与语气温: “内子初次面圣,感沐天威,激动之下恐体力不济。 陛下仁德体恤,可否烦请公公安排两位稳妥的姑姑,送内子至宫门?沈某感激不尽。” 他说话时,指尖一枚温润的玉扳指已不着痕迹地滑入王太监袖中。 王太监袖口一沉,脸上笑容更真切三分,躬身道: “沈大人客气了,此乃奴婢分内之事。陛下常教导我等需体恤臣工家眷,您稍候。” 说罢,他转身低声吩咐两句,不多时,便有两名中年女官悄步上前。 一左一右,稳稳地扶住了谢悠然的胳膊,力道恰到好处,既给了支撑,又不失礼数。 “多谢公公。” 沈容与再次颔首,这才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在前面。 他的背影挺直如松,为身后被搀扶着的妻子,隔开了大部分探究的目光。 直至出了宫门,登上沈家马车,帘幕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沈容与脸上那层面具般的平静才瞬间崩裂。 他一把将几乎虚脱的谢悠然紧紧拥入怀中。 声音沙哑地在她耳边低语:“……没事了,我们回家。” 话音落下,他并未松开手臂,反而将她拥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帘隙透入的、不断晃动的街市光影。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成了这方狭小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谢悠然整个人被他圈在怀中,脸颊被迫贴着他坚实温暖的胸膛。 第178章 她感觉还能再跪一次 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却比平时略快的心跳,以及那心跳下极力压抑的情感。 他的手臂箍得很紧,紧得甚至让她有些呼吸不畅,却奇异地带来安全感。 沈容与的下颌抵着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这熟悉的气息稍稍缓解了他胸腔里那股几乎要焚烧起来的暴戾与自责。 都是因为他。 若不是他打压宣王府,剪除其羽翼。 淑妃何至于将这股邪火撒在一个内宅妇人身上? 若不是他不够强大,不够警醒,没有提前预料到后宫妇人阴毒的手段。 她又何须独自面对那漫长的跪候? 他以为将她纳入羽翼,给她名分,便能护她周全。 可今日之事,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他还不够强,强到让所有人都不敢将主意打到他珍视的人身上。 这认知让他心口窒闷,更涌起无限怜惜。 他感觉到怀中人细微地颤抖,不知是疼痛,还是惊悸未平,这感觉像细针,密密地扎着他的心。 而此刻的谢悠然,靠在他怀里,思绪却飘在另一个维度。 身体上的疼痛是真实的,膝盖处火辣辣的刺痛一阵阵传来。 但心理上,她却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仿佛一脚踩在云端,晕晕乎乎。 今天进宫,她早已做好了准备。 前世在张敏芝手中,她尝过远比罚跪更残酷百倍的磋磨。 毒打、饥饿、精神上的凌迟、最后被弃如敝履地折磨致死。 相比之下,跪上半天,哪怕跪到膝盖废掉,似乎……也并非不能承受。 可是,事情怎么就变了呢? 皇帝来了。 沈容与说了那番话。然后……她就要有诰命了? 诰命夫人? 她恍惚地想着,虽然她就是奔着做沈容与的正妻来的,也想过自己可能会获得的荣誉。 可此刻是真实的来临,和她意想中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原来无论做过多少心理建设,都不如实实在在获得的这一刻更震撼人心。 诰命夫人是有俸禄的吧? 如果有了俸禄,哪怕不多,是不是意味着她也能真正拥有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皇上亲封。 这四个字在她心中反复回响。 这意味着,她的名字将被记在礼部的册档上,她的身份得到了皇上的认可。 从此以后,无论她出身如何,是不是冲喜进来的。 无论旁人私下如何议论,在明面上,谁也不能再轻易质疑她的地位。 她就算死了,只要沈容与没有获罪削籍,她的牌位上,也会刻着皇帝钦赐的封号。 她没想到竟然是张敏芝助了她一臂之力。 今日淑妃娘娘的话她有听见,是张敏芝在她面前提起自己的。 用意不言而喻,她也确实受到了折辱,可峰回路转,阴差阳错,她得到了诰命。 她甚至在想,若是跪一场就能换来诰命,那她还能再跪一场。 她下意识地抬头,想看看沈容与。 昏暗的光线下,她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以及那双低垂注视着她的眼眸。 宫中那平静面具早已卸下,此刻他眼中翻涌着要溢出来的心疼,还有自责。 他在自责。 谢悠然心尖一颤。 她想开口,一个音节尚未吐出。 沈容与却仿佛洞悉了她的意图。 他抬起一只手,带着薄茧的指腹极轻地抚过她微启的唇瓣,制止了她的话语。 随即,他重新将她的头按回自己胸前,低沉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 “别说话……回家再说。” 现在,还不是倾诉的时候。 马车之外,是街市,是可能存在的耳目。 马车继续前行,朝着沈府的方向。 谢悠然不再试图开口,只是安静地依偎着他。 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放任自己沉浸在这坚实的庇护里。 沈容与则维持着拥抱的姿势,目光投向晃动的车帘缝隙之外。 马车在沈府二门内停稳。 沈容与先一步下车,向车内伸出手。 先出来的是董嬷嬷,她沉默地退到一旁,垂首而立。 紧接着,沈容与探身入车内,在谢悠然低低的惊呼中,手臂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稳稳地将她打横抱了出来。 他的动作轻柔,仿佛捧着易碎的珍宝。 谢悠然的脸上瞬间浮起一抹红晕,下意识地抓住他胸前的衣襟: “夫君……快放我下来,下人们都看着……” “无妨。” 沈容与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他抱着她,目不斜视地穿过垂花门,向内院走去。 步伐稳健,臂弯坚实。 沿途遇到的丫鬟婆子小厮,无不愕然止步,慌忙低头避让。 待他们走过,才敢悄悄抬眼,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探究。 清冷自持、向来注重仪态的大公子,竟如此毫不避讳地抱着少夫人行走于内宅! 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涟漪迅速荡开,传向沈府的每一个角落。 谢悠然将发烫的脸埋在他颈侧,这样就能不看别人是什么神情。 膝盖其实已经失去知觉,但被他怀抱的温暖和安全包裹着,竟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他能感觉到怀中身体的轻颤和僵硬,宫裙下,她的膝盖处恐怕已是一片青紫。 他的手臂,不自觉地收得更紧了些。 竹雪苑内,张嬷嬷早已得了信儿,正焦急地等在正房廊下。 一见沈容与抱着人进来,少夫人脸色苍白地偎在他怀中,张嬷嬷心头便是一紧,连忙迎了上去。 “大公子,少夫人这是……” 张嬷嬷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沈容与脚步未停,一边抱着谢悠然往内室走,一边沉声吩咐。 “嬷嬷,立刻去准备热水,要热一些,让夫人好好泡个澡,驱驱寒气。” 他深知深秋时节,宫中那金砖地寒气极重,跪了那么久,寒气怕已侵入膝骨,若不及时驱散,日后恐会落下病根。 “再备些姜茶。” “是,老奴这就去!” 张嬷嬷毫不迟疑,立刻转身安排。 他将她径直抱进内室,小心地放在榻上。 这才单膝点地,蹲在她身前,仰头看着她,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哑: “……疼得厉害吗?” 第179章 她为什么要主动提起这件事? 抬头对紧随其后的元宝吩咐: “元宝,去我书房,将那个紫檀木匣里最好的活血化瘀、舒筋通络的药膏拿来。 还有前些日子太医署送来的那瓶专治冻伤寒痹的‘温玉散’,一并取来。” “是,爷!小的马上去!” 元宝领命,一溜烟跑了出去,脚下生风。 吩咐完,沈容与的目光才重新落回谢悠然脸上。 她靠在榻上,一双眼睛,因为方才一路被他抱着的羞窘蒙着一层湿润的雾气。 他看着她裙摆下僵硬不自然的腿部轮廓,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了一把。 他伸手,想替她将略显凌乱的鬓发拢到耳后,指尖却在触及她冰凉耳垂时顿住。 “别怕,已经到家了。” 他的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温柔。 “热水很快就来,先泡一泡,让身子暖起来。那地砖寒气重,跪了那么久,关节怕是都僵了,必须让气血活泛开才行。” 他一边说,一边用另一只手,力道适中地、极其小心地隔着衣料,轻轻揉按她小腿的肌肉,试图帮她缓解一些僵硬和不适。 虽然此时很不合时宜,可谢悠然还是想起曾经的某个夜晚,自己小腿酸痛,那时他尚在昏迷中,自己拿着他的手帮自己揉捏小腿。 她那时以为,等他醒来,往后再不可能有机会让他伺候自己,没想到竟是以这样意想不到的方式实现了。 她不自觉的脸上带上了笑意,沈容与此刻眸中满满的担忧和心疼,一抬头,却撞进她含笑的眼眸里。 这小没良心的!他在这里心疼她,她倒还笑得出来? 谢悠然含笑着伸手在他脸上捏了捏,“别生气了,我没事。” 她真的没事,她这一世依然选择嫁给他,就知道会和张敏芝对上。 可她依然这么做了,虽然知道张敏芝会对自己出手,可这一世她也提前出击了。 并不是只有挨打的份儿,并且,今天还挣了一个诰命回来不是吗? 张敏芝应该也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没有成功地折辱她,反而将她正妻的位置坐稳了。 就像她没有想到,给章磊的信,和最后散播出来的流言,竟也大相径庭。 棋局可以由你开,落子却未必尽如你意,最终的输赢,往往出人意料。 “笑什么?” 沈容与捉住她捏自己脸的手,握在掌心,语气仍带着不赞同,却缓和了许多。 这般境遇下,她还能笑得出来,如此……没心没肺? 谢悠然眼波流转,那时的他意识已经清醒,应该也是记得的。 “我就是忽然想起,有一次,我拿着你的手帮我揉腿,原想着,人生可能就那一次了,谁曾想今日又见着了。” 沈容与一怔,随即某些沉寂在意识深处的感知和画面被唤醒。 那天她确实牵引着他的手掌,帮她揉捏小腿。 当时只觉得这女子实在胆大、不知羞,竟如此摆布一个“昏迷”之人。 当初觉得不知羞的行径,此刻回味,却只剩下满腔的酸软怜爱,和一丝命运兜转的奇妙之感。 那时他怎会料到,这个胆大妄为且不知羞冲喜进来的女子,有朝一日会走进他心底,让他牵肠挂肚,甘愿俯身为她揉腿疗伤。 现在想来,她小腿当时为什么酸痛,一股始料未及的热意直冲面颊。 抬头再看她时,面上已带上浅淡羞涩的笑容。 “那些日子夫人夜夜辛劳,为夫不能替夫人解忧。 夫人做得对,若往后夫人需要,为夫势必满足夫人,绝不能让夫人再像那时般辛劳。” 谢悠然脸上本带着盈盈笑意,听得他此言,只想挖个坑把她埋进去。 她为什么要主动提起这件事? 一时间羞愤难当。 “我是出言安慰你,你竟还打趣我。”她眼底泛着淡淡的委屈。 沈容与看着她娇憨羞恼,水汽氤氲的眼眸,心底的阴云驱散了不少。 俯身,在她那双羞怒的眼睛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方才室内那种紧绷的心疼与自责,终于因这个吻和她的笑容,而松快、柔软下来。 恰在此时,张嬷嬷在门外恭敬地回禀:“大公子,少夫人,热水已备妥了。” “知道了。”沈容与应了一声,站起身,毫不犹豫地再次将谢悠然打横抱起。 “哎!我自己能走……”谢悠然小声抗议。 “别动。”沈容与不容分说,抱着她稳步走向隔壁专设的浴室。 雾气氤氲,硕大的柏木浴桶里热水微漾,散发着舒缓的草药香气。 他将她放在浴桶旁的软凳上,伸手便要去解她腰间繁复的宫绦和系带,语气自然: “我看看伤得如何,帮你清洗,也方便上药。” “不、不行!” 谢悠然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慌忙按住他的手,又羞又急。 “你快出去!叫……叫小桃进来帮我!” 让她在他面前宽衣解带,光是想象那场景,她就觉得脸上快要烧起来。 何况还要让他帮忙沐浴? 这、这成何体统! 虽然……虽然更亲密的事早已有过,但那是在帐幔低垂的夜里,与这青天白日、灯火通明下的伺候沐浴,完全不同! 沈容与看着她羞愤欲绝、连脖颈都泛起粉红的模样,知道她是真急了,再逗下去怕是要恼。 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从善如流地松开手,却还是叮嘱道: “好,我出去。你自己小心些,若有不方便或疼痛难忍,立刻叫我,我就在外间。 让小桃仔细些,先泡泡,活络血脉,莫要急着用力。”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出去!” 谢悠然连推带赶。 沈容与低笑一声,这才转身离开,细心地将门虚掩上。 不多时,小桃捧着一应洗漱之物,低着头,脸颊也有些红扑扑地快步走了进来。 浴室内,水汽越发氤氲。 她褪去层层衣衫,将酸痛不已的身体浸入温热的水中,舒服地喟叹一声。 膝盖处果然已是一片骇人的青紫肿胀,触目惊心。 热水漫过伤处,带来一阵刺痛,随后才是舒缓的暖意。 第180章 可怜见的 她靠在桶壁上,闭上眼,不再去想今天发生的事,只想拥有这片刻的宁静。 外间,沈容与并没有走远。 他负手站在窗边,内室氤氲的水汽夹杂着淡淡的药草香,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 窗外,竹影在渐沉的暮色中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 眼底最后一丝为着她笑意而生的柔和,缓缓敛去,沉淀为深不见底的幽潭。 今日宫中的一幕幕,清晰地在他脑中回放,抽离出所有浮于表面的情绪,只剩下冰冷的脉络。 楚郡王的事落在沈府,陛下将后续的差事交给他,是顺势而为,也是一道无声的旨意。 这旨意里,有信任,更有将他与沈家,更清晰地置于“孤直”之位的考量。 沈家这艘大船,不能驶入党争的险滩。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微凉的刺绣纹路。 愤怒于淑妃的折辱? 那是自然。 今日悠然所受之苦,根源在于她成了权力博弈中,一枚用以敲打他的软棋子。 陛下需要敲打他,也需要施恩于他。 淑妃需要宣泄怒火,而悠然,承受了这两股力量挤压下最直接的牺牲品。 他的目光,落向内室的方向,水声已歇,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皇上既已开口,他必须让今日陛下亲口赐下的“嘉奖”,成为她身上最坚硬的铠甲。 诰命之封,不止是荣耀,更是屏障。 路还很长,暗礁遍布。 沈容与转过身,面容沉静如水,唯有眸色深处,一点星火般的决心,在寂静中无声燃烧。 谢悠然沐浴后换上了柔软的寝衣,被小桃小心搀扶出来时,外间已准备停当。 府医已在等候,元宝也将取来的药匣放在一旁。 沈容与见她步履艰难,上前将她稳稳抱起,径直放到内间的床榻上。 床铺柔软,谢悠然陷进去,才觉得一直强撑的力气泄了大半。 曲大夫上前,仔细望闻问切。 卷起裤腿至膝上,只见两边膝盖周围已是一片触目的红肿。 皮下透着大面积的青紫瘀痕,皮肤紧绷发亮,明显是血液长时间不畅、又受寒气侵袭所致。 虽未伤及骨头,但看着着实让人揪心。 “寒气入体,瘀血阻滞。” 曲大夫捻须道。 “少夫人需静养,万不可再劳累双腿。 老夫开一剂活血驱寒的方子,外用的药膏需每日涂抹按摩,促进消散。 切记保暖,勿再受寒。” 府医开了方子便告辞,自有丫鬟跟着去抓药。 屋内只剩下夫妻二人。 沈容与打开药匣,取出那罐气味清冽的药膏。 他用指腹剜出一些,在掌心稍稍焐热,才极其轻柔地涂抹在那片青紫红肿的膝盖上。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先从边缘轻轻推开,再缓缓向中心按压揉开药力。 指尖所触之处,皮肤滚烫,僵硬异常。 谢悠然咬着唇,忍耐着药膏初时带来的冰凉和随之而来的、因揉按而产生的尖锐酸胀痛楚。 她能看见沈容与低垂的眉眼,那紧抿的唇线和眸中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心疼与自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氏带着徐嬷嬷走了进来。 “母亲。”沈容与手上动作未停,抬头唤了一声。 “快别多礼。” 林氏快步走到床前,目光先落在谢悠然苍白的脸上,又看向她那敷着药膏、红肿不堪的膝盖,眉头立刻紧蹙起来,实实在在抽了口冷气。 “这……竟肿成这样!可怜见的。” 她在床沿坐下,自然握住谢悠然的手。 “手这么凉,身上可还有哪里不适?” “谢母亲关心,儿媳只是腿有些不方便,并无大碍。”谢悠然轻声回答。 林氏看着她强打精神的模样,又看向儿子那副全副心神都系在妻子伤处的样子,心中了然,更是复杂。 她早在谢悠然回府时,便已让人将随行的董嬷嬷叫去,将宫中发生的种种,事无巨细问了个清楚明白。 此刻见着这伤势,再想到今日的惊险与那从天而降的“诰封”恩典,又是后怕,又是感慨。 她正待细问几句,门外传来元华恭敬的声音: “爷,老爷跟前的高升来了,请您即刻去书房。” 该来的总会来。 沈容与涂抹药膏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林氏见状,轻轻拍了拍谢悠然的手,转向儿子,语气温和: “你父亲既叫你去,定有要事。快去吧,别让你父亲久等。悠然这里有我照看着,你只管放心。” 她看了眼儿子眼中未散的心疼,又补了一句,声音放得更缓: “药让丫鬟们仔细上便是,你也需去听听你父亲的示下。今日之事,非同小可。” 沈容与明白母亲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点药膏在谢悠然膝上仔细抹匀,为她拉好薄被盖住双腿,这才起身。 他对林氏躬身一礼:“那便有劳母亲费心了。” 又低头看向谢悠然,目光深沉,“我很快回来。” 谢悠然点了点头。 沈容与不再多言,整理了一下衣袍,转身大步而出。 屋内,便只剩下婆媳二人,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淡淡药香。 婆媳二人在房中说着些许的贴心话。 松鹤堂内,鎏金博山炉吐着安神的檀香,却丝毫未能安抚住沈老夫人心头的怒意。 董嬷嬷方才一板一眼、详尽无遗的回禀,此刻仍在耳边回荡。 淑妃的刁难,长久的跪候,皇帝的驾临,沈容与那番掷地有声的结发妻子之言。 以及最后,那重逾千钧的“循例议赏,择日诰封”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她的心上。 待董嬷嬷告退,屋内只剩下心腹李嬷嬷时。 老太太一直维持着沉稳表象的面容,瞬间阴沉下来,胸口剧烈起伏,手中的沉香木佛珠被攥得咯吱作响。 “岂有此理!简直是……天降横祸!” 她终于压抑不住,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她之前答应儿子和孙子,暂时接纳谢氏,不过是权宜之计,是缓兵之策。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在这深宅大院里,想让一个无根基、无背景、常年拘在内宅的冲喜娘子病逝,法子多得是。 第181章 沈家立世之本 只要消息捂得严实,过个一两年,待众人渐渐淡忘。 谢氏“福薄命短”,风光厚葬,全了沈家仁厚之名,外人谁能知晓内情? 一个未曾真正记入族谱、死了连沈家祖坟都进不得的女人,抹去痕迹轻而易举。 可如今,皇帝金口一开,一切盘算瞬间成了泡影! 诰命夫人! 那是要上达天听、记入礼部册档、有朝廷敕封文书和冠服的! 只要圣旨一下,谢悠然的名字就和“沈容与之妻”这个身份,被皇权铁律牢牢焊死在一起。 就算她死了,也是受过皇封的沈容与原配发妻! 这个名分,将如同烙印,永远刻在沈家的族谱和世人的记忆里,再也无法抹去。 她想悄无声息给孙子另觅高门贵女的打算,是彻底胎死腹中。 皇帝这一手,简直是堵死了她所有的后路。 越想越气,老太太只觉得眼前发黑,气血上涌。 “老夫人,您消消气,千万保重身子啊!” 李嬷嬷见状,连忙上前,轻轻为她抚背顺气,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劝慰。 “事已至此,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陛下开了金口,便是定局,任谁也无法更改了。 您再气,伤的是自己的身子,于事无补啊。” 老太太重重地喘了几口气,闭了闭眼,强压下翻腾的怒火。 李嬷嬷说得对,皇帝的话就是圣旨,覆水难收。 李嬷嬷观察着她的神色,继续小心翼翼地分析。 “老爷和大公子,对这位少夫人看来是上了心的。 今日宫中,大公子那番应对,老爷急召他去书房,恐怕也是商议此事。 咱们之前刚向老爷公子表明了接纳的姿态,若此刻因陛下封赏反而显出怨怼,岂不是前功尽弃?只怕更会与老爷、公子离了心。” “离了心”三个字,像一盆冰水,让老太太骤然清醒了几分。 儿子是家族支柱,孙子是家族未来,她可以不喜欢谢氏,但绝不能因此与最重要的两个男人产生无法弥补的裂痕。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郁气,将满心的不甘都压下。 再睁开眼时,眼底虽仍有阴霾,但已恢复了惯常的深沉与克制。 “罢了……”她声音带着疲惫,又有一丝认命的冷硬。 “陛下隆恩,是沈家的体面,也是那丫头的造化。 面上功夫,总要做足,不能让人挑了错处,更不能寒了重山和容与的心。” 她沉吟片刻,对李嬷嬷吩咐道: “你亲自去一趟库房,挑些上好的活血化瘀的药材,再取几样温补的燕窝、阿胶。 替我去竹雪苑走一趟,看看她的伤势,就说我听了消息很是挂心,让她好生将养,不必急着来请安。 把东西留下,话……说到即可。” 李嬷嬷心领神会:“是,老夫人仁慈。老奴这就去办,必定将您的关怀之意带到。” 李嬷嬷领命退下。 松鹤堂内重归寂静,只有檀香依旧袅袅。 沈老夫人独自坐在榻上,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着佛珠,眼神幽深难测。 * 外院的书房,灯火通明,门窗紧闭,隔绝了秋夜的寒意与府内的喧嚣。 气氛却比室外更加凝重沉肃。 沈容与步入书房时,发现里面不止父亲沈重山一人。 二叔沈峻岳、三叔沈清澜皆在座,更让他目光微凝的是,坐在父亲下首首位的中年儒士——骊山书院院长,沈泊如。 这位堂叔虽不在朝为官,但在沈氏宗族内威望极高,其父便是上一任族长,他本人亦是天下士林敬仰的大儒。 平日里深居简出,潜心学问,等闲不会踏入京城沈府。 此刻他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意味着今日之事,已惊动了沈氏宗族最核心的层面。 “父亲,二叔,三叔,泊如堂叔。” 沈容与收敛心神,上前一一见礼,姿态恭谨,不见半分在竹雪苑时的外露情绪。 沈重山面色沉静,指了指下首的空位:“坐。” 待沈容与落座,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沈泊如目光清明睿智,他缓缓扫过在场几人,最后落在沈容与身上,开口道: “容与,今日宫中之事,董嬷嬷已向两位夫人回禀,我等大致知晓。召你前来,非为妇人间口舌意气之争。” 他的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楚郡王之事,发生在沈府。无论原因为何,沈家作为主家,已无法置身事外。 此事促成宣王府与右相联姻(虽为侧妃,亦是纽带),于朝局而言,是一变动。 陛下用你处置后续,借你之手敲打宣王,是圣心独运,亦是……将沈家置于风口浪尖的一步棋。” 沈峻岳接口,语气带着惯常的谨慎与一丝忧虑: “陛下之意,我等臣子自当遵从。 此次敲打,宣王与淑妃娘娘那边,借由今日宫中……对谢氏的些许为难,想必暂时算是出了一口闷气,短期内应不会再明面发难。 只是,我沈家百年清誉,今日少夫人在宫中受此折辱,传扬出去,颜面终究有损。” 沈清澜虽志不在朝堂,此刻神色也颇为严肃: “然陛下随即金口许诺诰封,此乃殊恩。 一罚一赏,雷霆雨露,陛下手段已展露无遗。 既全了皇家与妃嫔的颜面,也未让我沈家彻底失了体面。” 他看向沈容与,语气复杂,“容与,你今日在御前应答,很好。重情守诺,君子之风,于私于公,皆无可指摘。” 沈容与垂眸:“叔父过誉,此乃容与分内之事。” 他明白,长辈们提及谢悠然受辱与受封,并非真的关心她个人荣辱,而是在权衡这件事对沈家整体利益和声望的影响。 皇帝的平衡术,他们看得分明。 这时,沈泊如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古钟鸣响,直击核心: “今日老夫前来,非为论此事之得失。 陛下之谋,君恩之重,尔等身在朝堂,自有分寸。 老夫要提醒诸位的是——沈家立世之本,在于不偏不倚,不涉党争。” 他目光如炬,缓缓掠过沈重山兄弟三人。 第182章 你当好好对待谢氏 “历代皇权更迭,多少煊赫一时的家族因卷入其中而灰飞烟灭? 我沈家能绵延百年,清流之名不堕,凭的便是这‘不惹事,亦不怕事’的祖训。 忠于君,立于朝,谋于国,而非依附于某位皇子、某位亲王!” 他特意看向沈容与,语重心长: “容与,你年少有为,圣眷正浓,此乃沈家之幸。 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陛下今日可将你用作制衡之刃,来日他人亦可视你为眼中之钉。 与宣王府此事,既已按陛下心意了结,便当适时收敛锋芒。 牢记你的身份,首先是朝廷的翰林官,沈家的继承人,然后才是其他。 切不可因私情、或因圣眷,便模糊了界限,将整个沈家拖入夺嫡的泥潭。” 沈重山颔首,沉声道: “你堂叔教诲的是。沈家绝不参与皇子党争,此乃铁律。 今日之后,对宣王府那边,敬而远之,一切依朝廷法度、君臣本分行之。” 他看向儿子,“陛下既有栽培重用之意,你便兢兢业业,办好差事。 御前应对,一如今日,持身以正,行事以公。 内宅之事,既已得陛下金口定论,便是定局,阖府当一体维护,勿再生事端,予人口实。” 这番谈话,基调已然定下。 沈泊如代表宗族敲响了警钟,沈重山则表明了家族掌舵人的态度。 他们不关心谢悠然跪了多久、膝盖有多痛。 他们关心的是沈家在皇帝新一轮平衡术中的位置,是家族如何继续在风口浪尖保持“不偏不倚”的生存之道。 沈容与肃然起身,对着沈泊如和父亲深深一揖: “容与谨记堂叔与父亲教诲。必当恪尽职守,光大门楣,绝不使家族蒙羞,亦绝不令家族涉足险地。” 书房内的凝重气氛,随着几番交谈和沈容与沉稳的应答,稍稍缓和。 沈泊如见自己这位年轻的堂侄一点即透,眼中掠过赞许。 他起身不再多留,沈重山兄弟三人及沈容与也连忙站起相送。 行至书房门口,沈泊如脚步微顿,侧身看向送他出来的沈重山与沈容与父子。 廊下灯笼的光晕映着他的面容,他目光深邃,落在沈容与身上。 声音压得较低,带着长兄与家族智者特有的分量: “容与,今日之事,你处理得宜,御前应对也颇有章法,甚好。” 他先是肯定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切入更深层的关节。 “你需明白,我沈家绵延至今,树大根深,族中子弟遍布朝野州县,门生故旧更是不计其数。这份底蕴,是福泽,有时……亦是负累。”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沈重山,见其神色肃然,显然明白他所指,才继续对沈容与道: “陛下乃英明之主,既要用我沈家清流之名、治国之才,亦会防我沈家权势过盛,尾大不掉。历代帝王,莫不如此。” 他微微倾身,声音更沉了两分: “你此番婚姻,冲喜虽是起因,但谢氏门楣低微,在京中几无根基。 此等情形,在旁人看来或许是你沈容与的‘瑕疵’,但在陛下眼中……”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 “或正是他乐见其成之处。一个显赫的妻族,对你,对沈家,在此时,并非必须,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猜忌。” 沈泊如直起身,恢复了平常语调。 “故而,既已明媒正娶,陛下又亲口嘉许,你便当好好对待谢氏。 她安分守己,持家有道,于你便是内助之贤。 你夫妻和睦,不慕虚华,于沈家便是‘安分知足’之态。这其中分寸,你当细细体会。” 这番话,剥开了帝王心术的又一层外衣。 沈容与心潮微涌,面上却愈发沉静,他对着沈泊如深深一揖: “侄儿多谢堂叔指点迷津。容与定当谨记在心,不负圣恩,亦不负家族。” 沈泊如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与沈重山等人略一颔首,便由候在廊下的仆人提着灯笼引路,身影缓缓消失在夜色笼罩的庭院深处。 沈重山目送他离去,回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连沈伯如都认可了谢氏,老太太应是不会再有微词。 希望儿子的情路比他走的更顺一些吧。 沈容与从书房回来,踏入竹雪苑内室时,已近亥时。 谢悠然正半靠在床头,手中拿着一卷闲书,目光却有些飘忽,显然心思并不在书上。 见他进来,她眼底浮现出笑意,放下书卷。 “回来了?”她声音有些软,带着些微哑。 “嗯。” 沈容与走到床边,先细看了看她的脸色,指尖自然地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 “膝盖还疼得厉害吗?晚上用了些什么?” 一连串的问话,透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她摇摇头:“好多了,药膏敷着热乎乎的,没那么刺痛了。晚上用了些燕窝粥和小菜,张嬷嬷费心了。” 她说着,目光扫过屋内多出来的那些锦盒匣子,语气平缓地告知: “母亲方才过来看了我,留了好些补品。 你走后不久,祖母身边的李嬷嬷也来了,代祖母传话,让我好生将养,不必急着请安,也送了许多药材补品来。” 她指了指那些东西,脸上带着收到长辈关怀的温顺神色。 沈容与顺着看去,母亲过来是情理之中,而祖母派李嬷嬷携厚礼前来,这其中的意味,他比谢悠然更清楚。 他看向谢悠然,见她神色平静,并无多少受宠若惊,亦无愤懑委屈,只是安然接受,便知她心中亦有分寸。 谢悠然的目光在那些礼盒上停留片刻,又落回自己盖着薄被的膝盖。 疼痛依旧隐约传来,提醒着白日的屈辱与煎熬。 可此刻,看着这些补偿,她心底却奇异地没有多少委屈,反而涌起一股近乎荒诞的踏实感。 这一跪,是真值。 陛下金口一开,诰命在望。 而李嬷嬷方才带来的不仅是药材,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从今往后,至少在明面上,她在沈府的地位,不一样了。 沈清辞那种当面给她难堪的事,大约不会再有了。 第183章 风流佳话 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被角。 路还长,祖母未必真心喜欢她,暗处的冷箭也不会少。 但至少,她终于可以挺直腰杆,坐在这个位置上了。 “怎么了?可是腿又疼了?”沈容与见她垂眸不语,轻声问道。 谢悠然抬起头,对他笑了笑,笑容里褪去了之前的苍白脆弱,多了几分清亮:“没有,只是有些乏了。今日……多谢你。” 沈容与看着她眼中映出的烛光。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他心中微动,替她拢了拢被角。 “睡吧,我在这儿。” 夜色渐深,竹雪苑内室烛火已调暗。 谢悠然依言乖顺地闭上了眼,身旁是沈容与沉稳的呼吸声。 白日跪地时膝盖处尖锐的刺痛和冰冷,仿佛还残留在骨头缝里,但更深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拖入半梦半醒的混沌。 意识沉浮间,白天张嬷嬷悄悄来回禀的话,又零碎地浮上心头。 若不是今日被淑妃突然召进宫,此刻……沈容与应该已经知晓那件事了吧? 不知道他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这个念头像水底的暗流,轻轻搅动了一下,又沉入更深的困倦里。 * 宣王府,楚郡王侧妃院落。 房内灯火通明,却照不亮张敏芝脸上的一片阴霾郁色。 从宫中回来,那口堵在胸口的浊气便没有半分消散,反而越积越厚压得她心口生疼。 都是碧珠这贱婢当日在沈府没及时叫来母亲,才让她遭此磨难。 若是当日她回来的及时,又怎么会酿成这样的结局。 若那日是其他家世不如她家的人,都还可以周旋,偏偏是楚郡王,比右相府权势更甚。 想到这里,她就怒不可止,抽出了竹板。 两声脆响,落在玉珠的肩背上。 碧珠闷哼两声,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痛呼生生咽了回去。 她立刻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身形瑟瑟发抖,不敢有丝毫闪躲或求饶。 她知道,不能喊,不能哭,不能有任何反应,小姐气出了总归就过去了。 自从那夜在沈府,小姐的清白因她报信迟了而毁于一旦后。 她就成了小姐身边一个活的出气筒。 跟着小姐嫁入宣王府,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承受这份煎熬。 另一个大丫鬟锦瑟垂首立在稍远处,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轻缓,生怕引起小姐的注意。 可她低垂的眼皮下,眸光却略显焦灼。 她今日午后奉命出府办差,在市井茶肆间,听到了些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 那些话,她光是听听就觉得心惊肉跳,若是传到小姐耳中…… 可现在不说,待到明日小姐从别处听闻,自己却知情不报,那下场,恐怕比此刻的玉珠还要凄惨百倍。 看着碧珠的后背,锦瑟心一横,做了半晌的思想准备,上前半步。 用尽量平稳却难掩颤抖的声音低声道:“小姐……奴婢,奴婢今日在外头,听到些腌臜闲话。” 张敏芝正胸口剧烈起伏,闻言,猛地盯向锦瑟,手中的鞭子危险地垂下:“什么闲话?” 锦瑟扑通一声跪下,头埋得更低,语速极快却又不得不清晰禀报: “外头……外头如今有些嘴碎的,在传、在传沈府那夜的事情……他们说,说小姐您……说您原本就对楚郡王……心怀仰慕,那夜是、是……两情相悦,才……才成就了好事。 ……还说,还说这是天赐良缘,郡王爷与小姐您,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这些话,锦瑟说得断断续续,额上冷汗都下来了。 这传言前半段是往小姐身上泼脏水,后半段她自己将其美化了一下,不然小姐的鞭子可要落在自己身上了。 张敏芝听完,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是谁?!是谁在传?!我要撕烂他们的嘴!拔了他们的舌头!!” 鞭子被她狠狠掼在地上,她在屋内疯狂地扫落一切触手可及的器物。 瓷器碎裂声,桌椅倾倒声,夹杂着她的哭骂,在这一方院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玉珠依旧跪伏在地,一动不动。 锦瑟也深深伏下身,不敢抬头。 只有她们知道,这流言一旦传出,便如附骨之疽,再难清除。 小姐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小姐也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锦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心头。 正当张敏芝在屋内情绪近乎崩溃之际,外间传来丫鬟有些慌乱却刻意提高的请安声:“奴婢给郡王爷请安!” 这声音让屋内令人窒息的混乱骤然一滞。 锦瑟反应极快,连忙起身,也顾不得许多,上前几步扶住摇摇欲坠的张敏芝,低声道:“小姐,郡王爷回来了!” 张敏芝眼中满是泪水与疯狂,听到“郡王爷”三字,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身体一僵,随即涌上更深的羞愤与难堪。 她现在这副模样,如何见他? 那些流言……他是不是也听到了? 未等她整理好行容,楚郡王已推门而入。 他身形不高,体态略显臃肿,穿着锦绣常服,脸上带着些微酒意,但眼神还算清明。 他今日原是约了人去酒楼饮酒作乐的,席间却隐约听到了些风言风语。 待听得真切,竟是他与张敏芝在沈府那夜的“风流佳话”已传得沸沸扬扬。 话里话外,都将张敏芝描绘成了一个对他情深不能自抑、不惜自荐枕席的痴情女子。 起初他也皱了眉,觉得有损女子清誉。 正要发作,可席间几个惯会奉承的帮闲却挤眉弄眼地恭维起来: “郡王爷真是英武不凡,魅力无双!连右相府那般心高气傲的千金,都对您倾心爱慕至此,真是羡煞旁人!” “正是正是,此等美人深情,郡王爷可莫要辜负了才是!” “一段佳话,一段佳话啊!郡王爷好福气!” 这些奉承话,像羽毛搔在心尖,将那一点不快搔得无影无踪,反而生出一股隐秘的、属于男性的虚荣与得意。 是啊,张敏芝出身右相府,家世才情在京中贵女里也是拔尖的,这般女子对自己“情根深种”。 第184章 让她知晓自己的厉害 传出去,于他而言,非但不是丑事,反是一桩值得炫耀的风流韵事,显他魅力过人。 不过想着张敏芝已是他的人,外边这样传虽于自己无碍,但她的心意他知晓就行,不必让别人都知晓。 难得的他解释了一番,那日在沈府不是张敏芝,就是沈府的婢女,不知是谁这样污了本王侧妃的清白。 若让他知晓,定不饶恕,同样让自己身边的护卫将外边嚼舌根的人丢去府衙。 当场几个公子哥儿就噤了声,没想到楚郡王还真维护了那张侧妃。 看来外间传言也不尽真实,这楚郡王明显是上了心的。 他吩咐了人去查流言源头,平息流言,自己却没了继续饮酒的兴致,心头惦记着此事,也想看看张敏芝,便早早回了府。 一进门,看到满地狼藉,摔碎的瓷片,倒地的绣墩。 以及被锦瑟半扶着、泪痕狼藉、正用一种羞耻和绝望的眼神看着他的张敏芝,心中便了然。 他皱了皱眉,挥挥手。 锦瑟如蒙大赦,连忙松开手,躬身低头,扯了一把还跪在地上发抖的玉珠,两人迅速而轻巧地退了出去,并小心地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空气里弥漫着未散的戾气和淡淡的脂粉香气。 楚郡王踱步上前,避开地上的碎片,在还算完好的榻边坐下。 看着依旧僵立原地的张敏芝,叹了口气,语气算得上是温和,甚至带着几分体贴:“今日外头的闲话,本王也听到了。” 张敏芝浑身一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冰冷的寒意从脚底蔓延全身。 他果然知道了…… “那些话,不堪入耳,有损你的清誉。”楚郡王继续说道,观察着她的反应。 “本王已派人去查流言的源头,也让人尽力去平息。 你是本王的侧妃,那些污言秽语,本王自不会任其猖獗。” 他这话说得颇有担当,仿佛全然是站在她这边,为她着想。 张敏芝心中那股翻腾的羞愤,被这话稍稍抚平了一丝,却更添酸楚。 他信了吗?他信了那流言里关于她“爱慕”的部分吗? 楚郡王见她眼神微动,泪光盈盈却不再疯狂,心中那份因“被高门贵女痴心爱慕”而产生的隐秘怜惜与满足感更甚。 他放柔了声音,继续劝慰,甚至带上了几分哄劝的意味: “莫要再为此事伤神了,一切有本王在。 今日在外头,本王已经当众澄清过了。” 他略略加重了语气,强调自己的作为。 “那日在沈府与本王在一起的,不过是沈府中一个不懂规矩的婢子。 那些胆敢胡乱攀诬、损你清誉的碎嘴之人,本王也已命人揪出,送交府衙严惩。 相信用不了多久,这阵歪风就会过去。” 他一边说,一边留意着张敏芝的神色,见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更显得楚楚可怜,心中那点怜爱之意愈发浓厚。 这才是真心爱慕他的女子该有的模样,为他伤心,依赖他,需要他的庇护。 张敏芝听着他温声细语地哄着自己,感受着他话语里的维护。 混乱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闹下去了。 楚郡王已经给了台阶,甚至主动出面处理了流言,她若再不依不饶,就是不知好歹。 况且,他说得对。 如今她是楚郡王的侧妃,这则关乎王府颜面和她个人清誉的流言,由他这个郡王去处理,名正言顺。 也远比她回头去求母亲要来得体面有效。 若是事事都要娘家出面,不仅显得她这个侧妃无能,父亲更会看轻她。 觉得她丢尽了脸面,于她日后在王府乃至在父亲心中的地位都极为不利。 想通了这一层,张敏芝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 抬起泪眼,看向楚郡王,声音哽咽:“多谢夫君为妾身做主。妾身只是骤然听闻那等污言秽语,实在气急攻心,失了分寸……让夫君见笑了。” 她说着,微微偏过头,露出脆弱而优美的脖颈线条,姿态是恰到好处的委屈与依赖。 楚郡王见状,心中大悦。 她果然是需要他、信赖他的。 他伸手,这次成功地抚上了她的脸颊,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泪痕,动作带着一种占有式的温柔: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你的心意,本王都明白。日后安心便是,有本王在,断不会让你受这等委屈。” 张敏芝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顺势微微靠向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楚郡王感受到她的顺从与依赖,搂着她的手臂也紧了些,开始盘算着明日再寻些新奇首饰玩意来哄她开心。 哄好了张敏芝,看着她泪痕未干却已柔顺依靠自己的模样,楚郡王心中那点怜惜迅速被另一种更灼热的情绪取代。 今日外头的流言虽惹人不快,却也反复印证了她对自己的痴心,这认知让他心头燥热。 那份属于男子的征服欲与表现欲蠢蠢欲动。 她既如此爱慕自己,他自然要好生让她知晓自己的厉害,领略一番真正的恩宠。 他扬声唤了丫鬟进来,利落地吩咐将满地狼藉收拾干净。 又特意叮嘱随从,明日一早就去库房,多挑些时新的首饰衣料、精巧玩物送过来。 张敏芝默默听着,垂眸不语,趴在他胸口更显柔弱无骨。 待屋内重新恢复整洁,熏笼里换了安神的香,烛光也调得柔和朦胧。 丫鬟们悄无声息地退下,关紧了房门。 楚郡王揽着张敏芝的肩,将她带到榻边。 她没有抗拒。 他低头,嗅到她发间淡淡的香气。 “莫怕,”他声音低哑,“今日让你受了惊吓,本王……好好补偿你。” 烛火跃动,将他微胖的身影投在帐幔上,显得愈发具有压迫感。 他手指抚过她细腻的脸颊。 想到这般出身高贵的女子,心中竟只装着他一人,甚至不惜用那种方式接近他,一股混杂着虚荣与欲望的热流便在他胸中激荡。 他不再多言,俯身便吻了下去,在触及她冰凉柔软的唇时,刻意放缓了些,试图揉入几分自认为的温柔。 张敏芝闭上眼,长睫颤动,却在他加重力道时,生涩而顺从地启开了唇齿。 第185章 流言扩散 衣衫渐褪,落在铺着厚实地毯的脚踏上。 楚郡王带着酒意的喘息响在耳边,手掌略带薄茧,抚过她光裸的肩背,留下滚烫的触感。 他颇为自得于她的“生涩”与“轻颤”,将这全然视作她“情动”与“羞怯”的证明。 帐幔低垂,遮住了内里光影。 夜已深,宣王府的书房却灯火通明,压抑着怒火的气氛比秋夜更寒。 楚郡王刚从张敏芝的院落出来,身上还带着情事后的微醺与慵懒,就被父王身边的心腹太监“请”到了书房。 一进门,对上宣王那双阴沉锐利的眼睛,他心头那点满足感瞬间烟消云散。 “父王……”他刚开口。 “跪下!”宣王的声音不高,却像裹着冰碴子。 楚郡王一个激灵,依言跪下。 宣王将手中几张薄纸丢到他面前。 纸上墨迹凌乱,依稀能辨认出“自荐枕席”“痴心一片”“佳话”等刺眼的字眼。 “看看!你干的好事!还有,你今日竟敢让王府侍卫当街拿人?谁给你的胆子!” 宣王气得胸口起伏。 “本王多年经营,步步为营,你却为了后院一点风声,就行此授人以柄的蠢事!你是不是嫌对手抓不到我们的错处?!” 楚郡王这才意识到白天的举动可能带来的后果,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儿子……儿子只是气不过,他们那样污蔑敏芝,也是打我们宣王府的脸……” “脸?” 宣王冷笑,“你的脸面,是靠几个侍卫上街抓人来挣的吗? 那是泼皮无赖的行径! 你是皇子皇孙,你的脸面,是在朝堂上挣的,是在父皇心里存的! 你今日若真动了私刑,或是闹出人命,明日弹劾本王纵子行凶、目无王法的奏章就能堆满父皇的御案!”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到底是自己儿子,也是未来计划的重要一环,不能一味斥责。 他坐回椅中,手指敲着桌面,目光森然: “所幸你还知道把人送官,没留下滥用私刑的口实,不算无可救药。 但此事,绝不能就此罢了,也不能再用你那套蛮横法子。” 楚郡王抬头:“总不能任由他们污蔑敏芝……”他此刻对张敏芝那份“独一份的真爱”怜惜倒是真的。 宣王瞥了他一眼,对自己儿子这点“真情”倒是乐见其成,至少能拴住右相一部分心思。 他语气缓了缓,带上谋算的冷意: “流言要止,但不是靠抓几个平头百姓。 这流言恶毒之处,在于它看似香艳,实则句句都在离间。 离间我宣王府与右相府的关系,离间我们与清流朝臣的观感,甚至离间父皇对王府的信任!其心可诛!” 他顿了顿,脑中迅速闪过几个可能的幕后黑手,沈家自然首当其冲——毕竟事情出在沈家。 可他更倾向于不是沈家,沈家历来都是保持中立的家族,这也是每一代皇帝能容他们的根本原因。 前段时间沈家那小子编著的东西,也不过是由父皇授权,说到底是父皇想敲打他。 沈家不可能因为区区一女子罚跪就散布这样的谣言,而且他所查的信息也很明确。 这些谣言在淑妃娘娘唤那沈谢氏进宫之前就已经广为流传。 在此之前,沈家亲手将事情摁下,不可能事态即将平息,立马反水,于沈家没有任何益处。 其他皇子,乃至朝中某些见不得他与右相走得近的顽固老臣,都有可能。 “那……父王,我们该怎么做才能对我们最有利?”楚郡王追问道。 宣王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明日早朝,会有人上奏。有奸佞散布流言,诽谤宗室,污蔑重臣闺誉,意图离间天家与股肱,动摇朝廷体统!” 他瞥了一眼儿子: “到时候,你只需低头听着,做出沉痛愧疚之态。 待父皇问起,或有人提及,你便说‘孙臣治家不严,惹出是非,甘受皇祖父责罚。然流言恶毒,损及侧妃与右相家声,孙臣心痛难当,唯恳请陛下圣断,揪出幕后黑手,以正风气’。记住了吗?” 楚郡王仔细咀嚼着父王的话,眼中渐渐亮起光芒。 他听懂了,这不仅是在解决流言,更是在借力打力,将一桩丑事,翻转成一次对潜在对手的公开敲打和对自己忠臣形象的塑造。 “儿子……记住了。”他低下头。 “记住就好。” 宣王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威严。 “去吧。今夜好好想想,日后行事,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至于张氏……安抚好她,让她也明白,王府不会让她白受委屈,但该怎么受,受在哪里,得有分寸。” 楚郡王躬身应道:“儿子谨记父王教诲。” “去吧。”宣王挥挥手,待楚郡王退下后,他独自坐在书房内,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正是酣眠时分。 然而,京城几处朱门府邸的后院角门,却被急促的马蹄声或轻轻的叩门声惊扰。 右相府,张恪院内。 年过五旬的张恪早已歇下,却被心腹管家在门外低声却急切地唤醒: “相爷,宣王府遣了一位姓周的幕僚深夜求见,说有十万火急之事,关乎……关乎大小姐。” 张恪睡意朦胧的双眼倏然清明。 关乎敏芝? 他披衣起身,沉声道:“引他去小书房,我即刻便到。” * 竹雪苑内,谢悠然因膝盖的伤痛和日间心神耗费,早已在药力与疲惫下沉沉睡去。 沈容与将她小心拥在怀中,感受着她均匀却略显清浅的呼吸,也正将睡未睡。 突然,院外传来刻意放轻却仍显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值夜丫鬟压低声音的询问和应答。 不过片刻,元宝的声音便在寝室外间响起,带着十二分的小心: “爷,您醒着吗?外书房那边,老爷派人来请,说有极要紧的事,需您立刻过去一趟。” 沈容与他先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怀中的谢悠然,见她未被惊动,才极其缓慢小心地抽回手臂,为她掖好被角,悄无声息地披衣起身。 第186章 风声鹤唳的局面 来到外间,元宝连忙上前,声音压得极低: “是老爷身边的高升亲自来的,只说事情紧急。 与宣王府楚郡王今日在街上的举动有关,闹出的动静不小,连京畿卫戍军都惊动了。 韩震将军那边也递了信儿过来,老爷已在外书房等着您了。” 沈容与眸光微沉。 楚郡王……白日宫中淑妃刚发了难,晚上这位郡王就按捺不住了吗? 还闹到惊动京畿卫戍的地步。 韩震递信,既是通报,也因事情隐约牵连沈家,算是一种示好。 他不再多问,迅速整理好衣袍。 “看好院子,莫惊扰了少夫人。”低声吩咐元宝一句,便步履沉稳却快速地向外书房走去。 外书房内,烛火通明。 沈重山已穿戴整齐坐在书案后,面色沉静,但眉宇间凝着一丝凝重。 见沈容与进来,他指了指书案上一封已拆开的短信。 沈容与上前拿起,正是韩震派人送来的消息,内容简洁。 将楚郡王命侍卫当街抓人、已送交京兆府,以及流言内容牵涉张氏与沈府等关键信息交代清楚。 信末,韩震含蓄地提了一句,京兆府如今还押着那两名被抓的“散布流言者”。 “你如何看?”沈重山问道。 沈容与放下信纸,声音冷静: “行事鲁莽,授人以柄。但将人送官而非私刑,又留了转圜余地。 明日朝堂,此事必被提起。宣王府与右相府,恐怕此刻已在商议如何应对了。” 沈重山微微颔首: “韩震此时送信,心意明了。此事我沈家虽是被牵连,但既已置身其中,便不能毫无准备。 流言起于市井,却能在此时甚嚣尘上,背后推手,其所图恐怕不止于内宅恩怨。”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楚郡王这把火,烧得愚蠢,却足以燎原。 今夜,注定有许多人无法安枕,而要在这秋夜的寒风中,提前思量明日朝堂上的应对与交锋了。 更深露重,京城坊间的喧嚣早已沉寂,只余打更人悠长寥落的梆子声在街巷间回荡。 然而,在这片表面的宁静之下,无形的暗流正以比白日更迅疾的速度涌动。 章磊隐在一条暗巷的阴影里,身上裹着一件半旧不新的灰褐色棉袍。 脸上做了些简单的修饰,掩去了少年人过于清晰的轮廓,像个常见的晚归帮闲或贫寒书生。 他本是想趁着夜深人静,去几处茶肆酒馆附近转转,听听经过白日楚郡王那么一闹,市井间的风声变成了什么样。 可他很快察觉到了不寻常。 仅仅是他穿行的这两条街,半个时辰内,他就遇到了不止三拨行迹有些突兀的人。 有看似随意踱步却目光锐利扫视四周的汉子,有提着灯笼、低声向尚未收摊的夜宵摊主询问着什么的管事模样的人。 甚至还有一队巡夜的兵丁,盘查也比往日细致了许多。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被惊动后带着审视意味的紧绷感。 章磊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或许低估了这流言对某些人的刺激程度。 宣王府、右相府……这些庞然大物,显然已经被彻底触怒了。 他们现在追查的,已经不仅仅是流言本身,更是流言背后的那只“手”。 他屏住呼吸,将自己更深地融入黑暗,仔细回忆着自己之前的每一次行动。 第一次,是在西城一家快要打烊的小酒馆后巷,一个酩酊大醉的粮行伙计。 他模仿着两个长舌妇人压低的、带着兴奋与鄙夷的嗓音,将“秘闻”,清晰送进了那醉汉的耳朵。 第二次,是在东市通往平民区的一座石桥下,另一个醉鬼。 第三次,是在南城一条偏僻的污水沟边…… 三次,他都非常小心。 利用口技从暗处发声,确保声音传来的方向空旷或难以追溯。 目标都是醉眼朦胧的醉汉,他们醒来后不会记得从哪里听来的闲话。 他每次出门都变换装束,甚至改变走路的姿态。 他确信,没有任何人看见他的脸,没有任何人能将那些声音和一个具体的人联系起来。 可是……眼下这全城暗查的架势,依旧让他脊背发凉。 这些高门府邸的能量,远超他的想象。 更让章磊心惊的是流言本身的变化。 他当初散播的核心和如今市面上流传的版本区别很大。 却明显被加工、扩散。 他感觉自己的传播能力没有这么强。 这背后,肯定有另一股力量,甚至不止一股力量,察觉到了他最初抛出的那点火星,然后纷纷趁机添油加柴,甚至改变了火势的方向! 有人想让张敏芝身败名裂,有人想将宣王府和右相府架在火上烤,有人想趁机把水搅浑。 章磊靠在冰冷潮湿的砖墙上,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他一直都知道给姐姐报仇不容易。 右相府那样的门第,他以前收集的那些零零碎碎的所谓“罪证”,实在太浅显了,根本动不了那棵大树分毫。 不过……看着眼前这风声鹤唳的局面,他心底那口憋了许久的浊气,似乎稍稍散开了一丝。 这次的事情,就算最后扳不倒右相张恪那只老狐狸,至少也能让他惹上一身骚,费上好一番功夫去擦屁股吧? 蚂蚁固然撼不动大象,可他这只小小的蚂蚁,如今也算真真切切地咬了一口。 姐姐死去的那口恶气,总算出了一点点。 他也不是那么没用吧? 巷外又有一队脚步声接近,低语声隐约传来。 章磊屏息凝神,将自己彻底隐入黑暗。 待那队人过去,他才稍稍放松。 经此一事,他意识到,自己之前太过心急了。 现在全城都在查流言源头,右相府和宣王府更是如同被捅了窝的马蜂。 这个节骨眼上,他手里正在暗中收集的另一份关于右相更隐秘往事的“东西”,必须得先放一放了。 这时候再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都极易打草惊蛇,引来灭顶之灾。 他丝毫不知,自己出于谨慎而决定暂时搁置的那份正在收集的罪证。 其内容和追查路径,正是前世导致他被右相府察觉、最终被抓回折磨致死的直接导火索。 第187章 希望他行事谨慎 阴差阳错间,这一世因为流言事件引发的全城戒严和他自身的警醒,让他无意中避开了那个致命的陷阱。 命运的轨迹,在这个秋夜,因他一次小小的成功和随之而来的谨慎,悄然滑向了另一个未知的岔道。 那关于前世的惨烈结局,似乎暂时被延后,甚至有了被彻底改写的可能。 只是此刻,无人知晓。 次日,谢悠然醒来时,身侧早已空了,沈容与已起身去翰林院上值。 她动了动,膝盖处传来的钝痛比起昨日的尖锐刺痛,已舒缓了许多。 小桃端着温水进来伺候她洗漱,一边轻声禀报: “小姐,昨夜您睡下后,老爷那边派了高升来,将公子请去外书房了,似乎有急事,公子去了近一个时辰才回来。” 谢悠然拿着帕子的手顿了顿。 昨夜……外书房急召。 她立刻便想到了昨日张嬷嬷悄悄递进来的消息,关于张敏芝的流言。 她垂下眼帘,用温热的帕子敷了敷脸。 这件事,自己不能再轻易插手了。 这已不再是简单的后宅恩怨,而是涉及王府、相府乃至朝堂风向的浑水。 但若她对此事表现得全然无知无觉,反倒显得奇怪,像是刻意置身事外,容易引人猜疑。 思及此,她吩咐小桃:“去将宋岩叫来。” 不多时,宋岩便恭敬地候在了外间。 谢悠然隔着帘子,声音清晰平和: “宋岩,这两日外头有些关于宣王府和右相府的闲话,想必你也听说了。 咱们府里自然也会议论。 我不便出门,你便多留意着些,若有什么新的、确凿的消息,或是府里各房有什么相关的动静,不拘大小,回来禀我一声便是。 记住,只听,只看,莫要多嘴,更莫要主动去打探。” 宋岩是个机灵的,立刻明白忙躬身应道:“是,小的明白。定会仔细留心,有消息立刻回禀少夫人。” 处理完这事,谢悠然心下稍安。 早膳后,她嫌屋里闷,便让小桃和平安小心地搀扶着她,从内室挪到了外间临窗的一张宽大暖榻上。 秋日上午的阳光正好,透过明净的窗纸洒进来,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也落在她盖着薄毯的膝盖处,带来些许舒适的暖意。 这一个上午,竹雪苑倒是颇为热闹。 先是二房的周夫人派了身边得脸的嬷嬷送来两盒上好的血燕,说了些“侄媳妇好生将养”的关切话。 接着三房的苏夫人也打发了丫鬟送来几样精致的南方点心并一些药材。 虽都是礼节性的探视,礼物也不甚贵重,但这份关切本身传递的信号。 谢悠然心中了然。 这与昨日祖母和婆母的厚赏一脉相承,都是因着宫中那道“诰封”的口谕和昨夜外书房的动静,她在沈府内宅的地位,正被重新评估和确认。 将近午时,女学散学。 楚云昭与沈兰舒相携而来,身后竟还跟着沈清辞与沈月晞。 “悠然姐姐”楚云昭脚步轻快,率先走了进来,脸上是明快的笑容。 “听说你腿伤了,我们下了学就赶紧过来看看你。可还疼得厉害?” 虽然知道她腿受伤了,不该笑的,可这不正是因祸得福。 她可是听说了,皇上下了口谕,要给她册封诰命,这一下再也不用担心她少夫人的位置坐不稳了。 她是真为好友高兴。 沈兰舒也上前,关切地行了礼,目光落在谢悠然盖着毯子的腿上,轻声问:“大嫂,大夫可来看过了?药可用着了?” 谢悠然笑着请她们坐下:“多谢你们记挂。府医看过了,说没伤着筋骨,静养些时日便好。药也用了,比昨日好些了。” 她的目光,扫过跟在后面显得比往日安静许多的沈清辞,以及年纪尚小的沈月晞。 沈清辞今日穿着素净,低眉顺眼,全然不见了往日的娇纵。 谢悠然想起之前云姨娘暗中递信示好,又想到沈清辞那些冷言冷语虽令人不快,却也未曾造成实质伤害。 而且自己当时也回敬了两巴掌。 后来柳双双事发,她也算沉寂了下去。 如今,她能跟着楚云昭和沈兰舒一同前来探望,无论是否有她生母云姨娘的嘱咐,至少表明了一种姿态。 谢悠然心中并无意对一个小姑娘过去的无知言语揪住不放。 既然对方已主动递了台阶,她乐得顺水推舟。 于是,她朝沈清辞和沈月晞也温和地笑了笑: “清辞妹妹和月晞妹妹也来了,快坐。吉祥,上茶,把三夫人送来的点心也装两碟过来。” 沈清辞似乎松了口气,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谢谢大嫂。” 声音细弱。 沈月晞也跟着姐姐行礼,打量着谢悠然和这间布置清雅的屋子。 暖阳斜照,茶香袅袅,竹雪苑里难得有了些轻松的说笑声。 楚云昭说着女学里的趣事,沈兰舒偶尔补充几句,沈清辞静静听着,偶尔被问到才小声答话,沈月晞则被点心吸引了注意力。 谢悠然靠在软枕上,听着看着,膝上的疼痛似乎也被这温馨的场景冲淡了些许。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暖意熏人。 楚云昭几人探视过后,又说了一会子话,便告辞离去,好让谢悠然休息。 竹雪苑内恢复了宁静。 谢悠然靠在暖榻上,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心思却飘得有些远。 她算着时辰,此刻早朝应当已经散了。 关于张敏芝的那则流言,今日必定会被提及。 毕竟是牵扯到皇孙侧妃和右相嫡女,事关皇家与重臣的颜面,朝廷不可能毫无反应。 她本就没指望这流言能长久流传,宫闱和世家最擅长的便是捂盖子。 她最初的目的,不过只是对张敏芝前世作为的反击。 只是……章磊。 想到他前世同样死于右相府的少年,谢悠然微微蹙眉。 她递出那封信,告知他姐姐死亡的真相和仇人姓名,等于在他心中点燃了一把复仇的火。 这把火如今烧起来了,甚至烧得有些出乎意料地旺。 她只希望章磊行事能足够谨慎,万万不要被人抓到把柄。 第188章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她并不担心这把火会烧回自己身上。 她与章磊素未谋面,传递消息用的是街头最不起眼的小乞丐。 这竹雪苑僻静,后头那个隐蔽的侧门,除了小桃,连张嬷嬷都毫不知情。 即便章磊不幸被抓,他也无法指认她。 因果已种下,路是他自己选的。 她能做的,也只有静观其变了。 一阵倦意袭来,谢悠然正打算唤小桃进来,扶她去内室小憩,外间却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 不过片刻,小桃掀帘进来,禀报道:“少夫人,宋岩回来了,说是有事要禀。” 谢悠然精神一振,那点困意消散了大半:“让他进来。” 宋岩低着头快步走进,在离暖榻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躬身行礼:“小的给少夫人请安。” “起来吧。外头有什么动静?”谢悠然问道。 宋岩站起身,依旧微躬着背,脸上带着小心探查后的神色: “回少夫人,今日外头街面上,多了好些衙门里的人,穿皂衣的、穿号服的都有,看着不像是寻常巡街的。 小的远远跟了一段,瞧见他们拿了些人,有在街边晃荡的闲汉,也有几个瞧着像是哪家府里帮闲跑腿的媳妇婆子。 旁边有看热闹的嘀咕,说这些人都是嘴太碎,说了些不该说的浑话。” 他略一停顿,想起昨日自己出门办事时,在茶馆外头隐约听到的那些关于张家小姐和楚郡王的闲言碎语。 再联想到早上出门时,少夫人的提醒,心里便有了几分猜测。 他谨慎地补充道:“小的瞧着,那些抓人的,像是京兆尹衙门里的。 动静闹得不小,如今街面上气氛都肃静了许多,大家说话都收着声。 旁的……小的就不知道了。” 谢悠然静静听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轻轻“嗯”了一声。 宋岩禀报的这些,已经足够了。 街面肃杀,京兆尹出手抓“嘴碎”之人,证实了流言确实已惊动官府,且正在被强力弹压。 她没再多问,只侧首对侍立在一旁的吉祥道:“去取些银子来。” 吉祥应声去了里间,不多时便捧了一个小巧的荷包出来。 谢悠然示意她交给宋岩。 “今日你不必急着回来。” 谢悠然声音平和,吩咐道,“拿上银子,去城里各处热闹些的茶楼坐坐,听听闲话。不拘听到什么,有趣的、无趣的,回来再说。” 宋岩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荷包,立刻明白了主子的意思。 这是让他去当个“耳朵”,在官府弹压后的水面下,听听还有没有别的动静,或者看看这阵风究竟刮到了什么程度。 “是,小的明白。少夫人放心。” 宋岩恭敬地应下,将荷包仔细收好,不再多言,行了一礼便转身退了出去,自去办这桩“听闲话”的差事。 时近正午,翰林院的公事暂告一段落。 沈容与刚回到值房,父亲沈重山身边的长随高升便悄然而至,低声传达了老爷的邀约,就在翰林院附近一处清净的茶室。 沈容与心知晓,是要谈论早朝之事。 他即刻起身前往。 茶室雅间内,沈重山已屏退外人,独自烹茶。 见儿子进来,他微微颔首,示意其坐下,而后将一杯清茶推至他面前。 “朝上的事,了了。” 沈重山开门见山,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与为父预想相差无几。 陛下圣裁:楚郡王年轻浮躁、行事失当,罚俸禁足;宣王教子不言,略有申饬。 右相家门受扰,温言抚慰。至于流言本身……” 他顿了顿,吹了下茶沫。 “定为市井奸徒为牟利泄愤而编造,惑乱人心,有损朝廷体统。 已交由刑部尚书总揽,督饬五城兵马司与京兆尹联手查办,限时肃清。” 沈容与静静听着。 这个结果,确在情理之中。 各打五十大板,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陛下最重平衡与颜面,如此处置,既全了天家与重臣的体面,又未让任何一方彻底失衡。 还将“肃清流言”这件麻烦事,扔给了最该负责的治安衙门去办。 不出意外,今日傍晚之前,街面上就会有一批“造谣生事”的闲汉棍徒被揪出来,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此事,便算在明面上翻篇了。 “如此甚好。”沈容与缓缓开口。 然而,放松之余,另一缕思绪却悄然浮上心头。 他端起茶杯,目光落在氤氲的热气之后,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那夜定国公府交错的人影与昏暗的厢房。 “如此便好。” 他复述了一遍,语气却带上一丝探究的沉吟。 “只是儿子有些好奇……这流言,究竟起于何处? 当夜在沈府,目睹或猜到厢房内情者,除了我们自家必须封口的下人,赴宴的宾客中,有心的夫人小姐怕也不在少数。可这些人,个个都是聪明人。” 他抬起眼,看向父亲。 “知晓利害,明哲保身尚且不及,谁会甘冒奇险,去做这等损人未必利己的蠢事? 这不像一时意气,倒像……早有谋划。” 沈重山听着儿子的分析,手中转动的茶杯微微一顿。 他何尝没有过同样的疑虑? 只是身为家主,他的首要考量永远是家族的整体安定与圣心所向。 既然皇帝已定下调子,且无意牵扯沈家,那么追根究底,并非明智之举。 “好奇心可以有,”沈重山放下茶杯,声音沉稳中带着告诫。 “但止于思,慎于行。 陛下已将此案交由刑部,便是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也是一个界限。 水既已浑,我沈家便要做那岸边看清的观潮人,而非再下水搅动波澜的弄潮儿。 真相如何,自有该操心的人去操心。” 沈容与迎上父亲的目光,片刻后,躬身应道:“是,儿子受教。” 父亲的意思很明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 午后,竹雪苑内一片静谧。 谢悠然膝盖的伤处仍隐隐作痛,她依着沈容与的嘱咐和张嬷嬷的严密看顾,安安分分地躺在床上,哪里也去不得。 小憩醒来,她靠在床头,手里虽拿着书卷,不能动的日子,只有与书为伴了。 直至傍晚时分,宋岩才从外头回来。 他进屋时带进一身秋日的凉意,脸上带着奔走一天的疲色,但眼神清亮。 他恭敬地立在屏风外,将今日在街面上的所见所闻,细细禀来。 “少夫人,衙门出告示了。” 第189章 她的嫡子要等到何时? 宋岩的声音不高,字句清晰。 “告示上说,近日市井流传的诸多污秽之言,经查实,乃是一干奸猾之徒为牟取私利、泄一己私愤而蓄意编造。 旨在惑乱人心,损伤朝廷体统与重臣清誉。 陛下震怒,已责令刑部、五城兵马司及京兆尹严办。” 他顿了顿,继续道:“小的回来前,看见衙门的人已在各处贴了海捕文书。 看样子,不出一两日,便会有一批造谣生事的闲汉棍徒落网,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谢悠然静静地听着,搭在锦被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松了松力道。 果然如此。 她心里那块自流言偏离方向后便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悄然落地。 她赌对了。 皇上是不会乐见宣王府与右相府借着儿女姻亲,走得太近的。 这桩流言,无论起源为何,最终都成了皇帝手中一根恰到好处的刺。 既能轻轻扎一下宣王,让他行事更需谨慎,也能在右相心里埋下一根对亲家处事能力的微小芥蒂。 风波,在明面上,算是被这纸告示强行按了下去。 至少无人敢在明面上再议论这件事。 可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它并不会过去,京城的众人都知道曾经有这么一件事,这就够了。 这一局,她安然度过了。 按照皇帝的态度来看,这件事情没准备大费周章,只是做做样子,抓一些闲汉审问。 极大可能不会追根究底,只看章磊做事周不周全了。 “知道了,朝廷既然已有明断,外头也能清静些了。你今日也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宋岩应声退下。 日头西沉,竹雪苑内早早掌了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秋日的薄寒。 宋岩退下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院外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沈容与踏着暮色归来,官袍未换,便先入了内室。 “今日可觉得好些了?” 他在榻边坐下,手自然而然地轻轻掀开她盖着薄毯的膝盖,隔着一层柔软衣料,仔细感受着温度与肿胀是否消减。 “用了你昨日送来的药膏,热敷了几回,已好多了,只是还有些酸胀,不大使得上力。” 谢悠然温声答着,抬眼瞧见他眼中未散的心疼,心中微软。 她目光示意了一下旁边小几上备着的温水和干净帕子。 “夫君一路辛苦,先擦擦手。晚膳我已让小厨房备好了,都是清淡易克化的菜色,就摆在屋里可好?” 沈容与依言净了手,闻言点头:“你思虑得周到,就在屋里用,你也便宜。” 说话间,他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那吻带着秋夜微凉的清新气息,和他身上特有的书墨冷香,短暂温热。 谢悠然眼睫微微一颤,被这细微的暖意熨帖了一下。 她看着他起身吩咐丫鬟摆膳的背影,默默想,既然这一世他愿意这般待她,那她便好好与他过日子罢。 晚膳就支在临窗的暖榻旁一张精巧的梨花木小桌上。 菜式果然清淡,一盅炖得奶白的鲫鱼汤,几样时蔬,一碟嫩笋,并两样软糯的点心。 两人对坐,虽因谢悠然腿脚不便,但沈容与总会留意着她多夹了哪样菜,将碟子轻轻推近些。 席间只闻碗箸轻碰与几句关于菜肴味道、她今日起居的寻常问答,气氛却有种不必言说的宁馨。 用罢晚膳,漱了口,小桃奉上两盏清茶。 谢悠然捧着温热的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低垂的眉眼。 她像是闲谈般,很自然地提起:“今日午后,我让宋岩出去办点事,回来听他说,外头街上闹哄哄的,五城兵马司和京兆尹的人满街走动,后来还贴了告示,说是抓造谣的歹人……可是,与昨日咱们府前那桩事有关吗?” 她问得坦荡,没有刻意遮掩自己派了人出去,也未故作懵懂。 一个将来的当家主母,若对外头这般大的动静一无所知,反倒不合常理。 沈家各房,此刻怕是没有哪处的主子,没让底下人出去探听过风声。 沈容与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 灯火下,她面色沉静,目光清澈地望着他,等待一个答案。 他心中并无被探问的不悦,反而掠过一丝欣慰。 他的妻子,不再是最初那个对外界风雨懵然不知的人。 她开始有自己的耳目,会主动了解与她、与沈家可能相关的外事,这是一个合格的宗妇应有的意识和能力。 “嗯,是有关。” 他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将早朝的结果。 皇帝的裁定,以及此事最终交由刑部与五城兵马司联合查办、以惩处“造谣奸徒”结案的过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其中略去了朝堂上可能的机锋与父亲私下更为深层的分析,只陈述了已公开确定的结论。 “原来如此。” 谢悠然听罢,轻轻颔首,捧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放松了些。 “陛下圣明,如此处置,既能肃清流言,以正视听,也保全了各方体面。” 她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符合她身份的恭谨与认同。 从沈容与这里听到了与宋岩所言一般无二、却更为权威确切的答案。 她悬着的心,终于完完全全、踏踏实实地落回了原处。 官方的盖子已经严丝合缝地落下,所有的波澜,至少在明面上,都将归于寂静。 她抬眼,对他露出一个温软而依赖的笑容,将茶盏递向他: “夫君今日在衙门,想必也为这些事费神了。再喝口热茶,早些歇息吧。” 窗外,秋夜渐深,万籁俱寂。 竹雪苑内,灯火暖融,一室安然。 烛火被拨得只剩豆大一点,在床帐外晕开一团朦朦的光。 沈容与吹熄了灯,在她身侧躺下,手臂习惯性地将她揽入怀中,却又小心地避开了她伤腿的位置。 被褥间暖意氤氲,谢悠然靠着他温热的胸膛。 白日里光顾着想外边的事情,此刻她才想到。 她腿伤成这样,动一动都疼,岂不是……很久都不能同房了? 那她的嫡子要等到何时? 第190章 玩过火了! 大夫说静养,三五日可下床,恢复如初少说也要半月。 等腿好了,掐指算算,下一次小日子怕又该来了。 这一耽搁,便是一两个月的光景。 重生以来步步为营,好不容易走到今日。 最要紧的事情就是早早怀上嫡子。 想到这里,心中怨念逐渐加深,这嫡子猴年马月才能来? 沈容与察觉怀中人气息微沉,只当她是因伤困在屋里一整日,憋闷无聊,心下便软了三分。 他下颌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寻了个话头想为她解闷,见她对今日外间的流言挺感兴趣。 难得的他和她细细地分析了一番。 谢悠然听到他给她分析朝堂的局势,也听得认真。 可听到最后,发觉沈容与竟然对背后散布流言的人感兴趣,这一下就坐不住了。 他那么聪明,若真的要花心思查,肯定会发现蛛丝马迹。 她将脸在他肩窝里埋得更深了些,不能让他再深想下去。 她原本环在他腰侧的手,悄无声息地从衣缝间钻了进去,掌心直接贴上了他腰腹紧实的肌肤,细细摩挲。 温热,柔韧,肌理分明。 沈容与呼吸骤然一窒,瞬间就捉住了她那只胆大妄为的手腕。 “别闹。”他声音低哑下去,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还有被她指尖撩起的一簇难以忽视的火苗。 她这般不管不顾地撩拨倒是容易,却不知他需用多大的意志力才能压下那躁动。 谢悠然被他捉着手腕,也不挣扎。 反而就势将温软的身子更贴紧了他,仰起脸,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耳廓。 她压低了声音,用气声在他耳边哄着:“我没胡闹……就摸摸,不动,真的。 夫君一个文人,君子六艺学得好便罢了,怎的这里也练得这样好?” 她一边说着,被握住的手指还顽强地、极小幅度地在他紧实的腹肌上轻轻勾划了一下。 那触感结实而富有弹性,非寻常文弱书生所有,倒像是常习弓马或练过些拳脚功夫的。 这发现让她心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被更多的温热触感所淹没。 沈容与被那一下轻划弄得腹肌骤然绷紧,喉结滚动。 捉着她手腕的力道不由自主地重了一丝,又怕弄疼她,立刻松开些许。 耳边是她温软的气息和近乎无耻的夸奖,黑暗放大了所有触觉与听觉,理智的弦绷紧到了极点。 “谢、悠、然。”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里满是压抑的警告,还有一丝被她这无赖行径气笑的无奈。 这连名带姓的低唤,听在谢悠然耳中,非但没让她退缩,反而像是一簇小火苗,“噗”的一声,将她心底那点作恶的心思烧得更旺了。 她敏锐地察觉到他呼吸节奏的细微变化,捉着她手腕的掌心温度升高,那紧绷的肢体语言,无一不在告诉她——他经不起撩拨。 而她现在是个伤员。 以他素日端方守礼、体贴细致的君子作风,是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对她怎么样的。 这个认知,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底某个顽劣的匣子。 原来,看他这副强自隐忍、拿她无可奈何的模样,竟这般有趣。 她非但没收回手,反而用指尖那一点点没被完全禁锢的自由,极轻、极缓地,在他绷紧的腹肌上画着毫无意义的圈。 一边画,一边还用那种无辜又好奇的气声,断断续续地在他耳边低语: “这里……练得这样紧实……夫君平日里,除了读书写字,还偷偷练了什么呀?嗯?” 每一个上扬的尾音,都像羽毛,搔刮着他理智的防线。 沈容与觉得,怀里这人简直是在一夜之间,从一只偶尔伸出爪子试探的小猫,变成了专门来折磨他的小妖精。 手段算不上多么高超,却偏偏精准地踩在他每一处忍耐的临界点上。 她温热的身躯紧贴着他,伤腿的存在非但没让她安分,反倒成了她肆无忌惮的护身符。 那若有若无的触碰,时断时续的低语,将他牢牢困住,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加重。 他闭了闭眼,试图凝神,脑海中却全是她指尖滑过的轨迹,和她呵在耳畔的温热气息。 那一点被她点燃的火苗,起初只是微弱的星火,在她不知死活的反复撩拨下,早已成了燎原之势,灼烧着他的四肢百骸。 理智的弦,在某一刻,终于崩断了。 一直被动承受、试图靠自制力压下火焰的沈容与,忽然动了。 他原本只是虚虚环着她、以防她乱动碰到伤腿的那只手臂,骤然收紧。 将她整个人更密实地拥入怀中,紧得几乎让她轻轻哼了一声。 与此同时,一直禁锢着她手腕的大手松开了,却并未远离,而是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和灼人的温度,沿着她纤细的手臂线条,缓缓上移。 谢悠然正沉浸于欺负君子成功的微妙得意中,忽然被他这带着明显掠夺意味的动作惊得一怔。 那滚烫的掌心抚过她的臂膀,带来的战栗,她下意识地想缩,却被他拥得更紧。 下一刻,他的手掌毫无预兆地覆上了她寝衣的襟口。 微凉的指尖挑开一丝缝隙,随即,那带着薄茧和惊人热度的掌心,便直接熨帖上了她胸前的温软。 “轰”的一声,谢悠然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方才还游刃有余地撩拨,在这一瞬间被这只手带来触感冲击得七零八落。 玩过火了! 那只手并未用力,只是那样有意味地覆着,掌心下是她骤然失控的心跳。 指尖无意间擦过的边缘地带,带来一阵让她头皮发麻的酥痒。 他低下头,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声音比方才更哑,更沉,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危险意味。 “现在知道怕了?”他问,另一只手抚上她烧红滚烫的脸颊,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 “方才不是胆子很大,嗯?继续?” 谢悠然此刻连呼吸都乱了,方才那点嚣张气焰早已荡然无存。 黑暗之中,他深沉的眸子锁着她,尽管看不清表情,但那目光的实质仿佛有形,将她钉在原地。 猎人与猎物的角色,似乎在悄然调转。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啊,她看着他陷入了怔愣,他变了! 第191章 连自己媳妇都护不周全! 他见她终于老实了,在昏暗光线下眼睛睁得圆圆的,满是猝不及防的懵然与无措,像只终于被捏住后颈皮的小兽。 沈容与心底那点被她撩起的火气与燥热,奇异地被这副模样安抚了些许。 “还闹不闹了?”他低声问,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谢悠然飞快地摇了摇头,长发蹭着他的脖颈。 他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带着某种餍足又未尽兴的复杂意味,终于缓缓撤回了那只在她胸前作乱的手。 重新将她按回自己怀中,让她侧脸贴着他的胸膛,双臂将她环住,力道却比之前紧了许多,带着一种明确的宣告。 “睡觉。”他沙哑地命令道,下颌抵着她的发顶,不再给她任何作乱的机会。 谢悠然蜷在他怀里,心跳如擂鼓,脸颊耳根烫得惊人,身体还残留着方才那触感引发的细微战栗。 往日虽也有触碰,可都是情动时的情不自禁,像今日这样,两人都大脑清醒地触碰,依然让人羞涩。 沈容与此时也并不像他表现得那般心平气和。 那只触碰温软的手掌,如被烫伤般灼热,刚刚若不是他极力隐忍,这只手它甚至想有自己的想法。 夜色浓稠,帐内灼热的空气渐渐平息,只剩下两人依旧有些不稳地呼吸,交织在一起。 * 明威将军府。 暮色四合,韩震下值回府,刚踏入正院,便见虞禾已等在廊下。 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披风,显然是听得动静便急急迎出来的,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忧虑。 “你回来了。”她迎上前,声音里透着一丝急切。 “今日外头……动静那样大,五城兵马司的人都出动了。 我听着下人们议论,像是和昨日那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有关,还隐约牵扯到了沈家。悠然她……不会受什么牵连吧?” 韩震脚步微顿,看着她写满担忧的眼眸,心下先是一叹。 他自然知晓一切。 昨日流言骤起,楚郡王当街拿人,今日朝堂定案,这一连串的风波,他身处京畿卫戍,消息甚至比许多文官更灵通。 他也早已知道,谢悠然前几日被淑妃召入宫中,罚跪许久,膝盖伤得不轻。 更知道皇帝随后亲口许了诰命,一压一抬,帝王心术玩得娴熟。 所有这些,他都清楚。 但此刻,看着虞禾全然不知内情、只为女儿揪心的模样。 他那些在衙门里已翻滚过无数次的思量和判断,便一个字也不能轻易出口。 “进屋说。”他揽过她的肩,将她带回暖意融融的屋内,屏退了左右。 待只剩二人,他才斟酌着开口,语气刻意放得平稳: “是有这么回事。流言涉及宣王府和右相家,闹得不像话,陛下已然下旨严查,今日街面上的动静便是为此。至于沈家……” 他略一停顿,“只是流言中提到事发在沈府,难免被旁人议论几句。 不过陛下圣明,并未将沈家牵连其中,今日朝上已有了明断,此事便算过去了,你也不必过于忧心。” 虞禾闻言,眉头并未完全舒展:“那……悠然在沈家,到底过得好不好?” 韩震并不想欺骗虞禾。 自成亲后,悠然那孩子便是个有主意的,早早派了小桃悄悄递过话,说她在沈府一切都好,特意恳求母亲暂时不要去沈府探望。 缘由也说得明白。 虞禾一旦以生母身份踏足沈府,谢家那边立刻就会知晓风声,怕是又要生事。 女儿想让母亲安生过几天清静日子。 这话,韩震是知情的,也深以为然,故而顺着女儿的意思,暂时按下不提。 可更紧要的一层缘由,在于他自己的一番心思。 他一成婚,便雷厉风行地启动了为虞禾请封诰命夫人的所有程序。 四品以上官员为嫡妻请封是本分,更是他想给她的一份体面。 他暗自盘算着,定要让虞禾风风光光、以堂堂正正诰命夫人的身份踏入沈家大门。 如此,才无人敢因她过往或谢家那些腌臜事而看轻她半分,连带悠然在沈家也能更硬气些。 正是存了这份心,他才选择暂时隐瞒,想等着一切落定,给她、也给女儿一个惊喜。 所幸在他紧催之下,吏部那边流程走得飞快,明日内廷的正式册封旨意与冠服就该下来了。 此刻见虞禾已听到风声,为女儿忧心不已,韩震便知,再瞒下去反为不美。 沈容与!韩震在心里把这名字狠狠嚼了一遍。 这小子,堂堂状元郎,沈家嫡长孙,听着风光,结果呢? 连自己媳妇都护不周全! 让人在宫里跪了那么久,膝盖都快跪碎了,他这丈夫是怎么当的? 若非皇帝后来那一道诰命勉强算是找补,韩震都觉得谢悠然简直是所托非人! 这也罢了,如今倒好,外头流言蜚语,朝堂风波震荡。 自己这边,瞒着虞禾,生怕她知道多了,日夜悬心,伤身劳神。 韩震只觉得一阵气闷。 这感觉,比让他去剿一窝悍匪还憋屈! 他握住虞禾因紧张而微凉的手,沉声道: “阿禾,有件事,我须得告诉你。你听后莫急,一切有我。” 他不再犹豫,将前几日淑妃召谢悠然入宫、借故罚跪,皇帝随后亲口许诺诰命以作平衡。 以及这两日因流言引发的朝堂风波与街头肃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他刻意略去了罚跪细节的残酷与风波背后的凶险博弈,但已足够让虞禾明白女儿经历了什么。 “我的儿啊……” 虞禾听完,脸色瞬间苍白,眼泪夺眶而出,握成拳的手忍不住捶打在韩震坚实的胸膛上,泣不成声。 “那是我的亲生女儿啊!在宫里……她得有多疼,多怕……你怎么能瞒着我,怎么能……” 韩震任由她发泄,双臂将她紧紧环住,声音低沉而充满歉意: “是我不好,阿禾。 并非有意瞒你,实因此事牵涉宫闱与朝堂,淑妃是为宣王出气,陛下已有圣裁。 更重要的是,陛下金口已开,许了悠然诰命。 自此以后,她就是名正言顺、有朝廷敕封的沈夫人,任谁也不敢再拿她的出身说事。” 第192章 明日,我陪你一起,可好? “这本是天大的好事,我想着,等一切更稳当些再告诉你……紧接着又出了这许多事,我既要盯着卫戍,又要留心朝局,分身乏术,一时便耽搁了。” 见虞禾哭声稍缓,仍是心疼难抑,韩震扶她在榻边坐下,转身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份厚厚的礼单,郑重地放到她手中。 “你看这个。” 他指着礼单,上面列着京郊一个小田庄、两处铺面、若干金银锞子、上等皮料药材,还有一套赤金镶宝的头面。 “这是我私下为悠然准备的,给她补一份嫁妆。 单子我早已拟好,庄子铺面的地契也已着人悄悄过户到她名下。 我想着,等你成了诰命夫人,再带着这份添妆去看她,谁还敢小觑她半分?”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封吏部朋友私下递来的便函,上面明确写着诰命册封已核准,明日颁旨。 “为你请封的事,我一刻也没忘,紧催着办下来了。 阿禾,我知你心疼女儿,我何尝不是? 我舍不得你受半点委屈,更看不得悠然因母家不够显赫而被人暗地里挑剔。 等你明日受了册封,咱们就以最风光的身份,堂堂正正去看女儿,好不好?” 虞禾看着手中沉甸甸的礼单和那封便函。 再抬头看向韩震诚挚的脸庞,满腔的怨责与心疼,霎时化作了滚烫的泪水与汹涌的愧疚。 她方才还怨他不心疼自己的孩子,却不知他默默为她、为悠然筹划了这么多,想得如此深远。 “阿震……”她哽咽着,泪流满面,扑进他怀里,“是我误会你了……我……我只是太担心悠然……” 韩震长长舒了一口气,将她搂紧,轻抚着她的背: “我明白,我都明白。母女连心,我岂会不知?往后,咱们一起护着孩子们。” 待虞禾情绪平复,韩震思虑一下,又道: “此事需先知会沈家一声,免得唐突。” 他当即唤来心腹亲兵,低声吩咐: “你持我的名帖,连夜去一趟沈大学士府上,务必将拜帖亲手交到沈重山老爷手中。 就说,内子虞氏牵挂女儿,明日诰命旨意下达后,将正式递帖,以谢氏生母及韩震之妻的身份,过府拜访,望沈府行个方便。” 心腹领命而去。 韩震回身,看着眼睛微红却已焕发出不同光彩的虞禾,温声道: “好了,这下可放心了?明日,我陪你一起,可好?” 烛火下,韩震轻轻地擦去了她眼角的泪水,将她拥入怀中。 都是命,她是老天对他的恩赐,成亲这段时日,他才知和心爱之人携手是何滋味。 虞禾知道自己是真的误会他了,也紧紧地回抱住了他。 是她冲动了,失去了往日的分寸,不该这般责怪他,一时间满面通红,羞愧难当。 他并不是悠然的生父,却还能想到给孩子补一份嫁妆,比谢敬彦那小人强了万万倍。 她在烛火下看着韩震的面庞,他就算不给悠然补嫁妆,她也不会怪他,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可他还是这样做了。 他是为了她这样做的,为了安她的心。 他漂泊了半生,到现在连一男半女都没有,想到这里,心变得温软。 他刚刚回府,连官袍都未来得及换下,虞禾拉着他的手,进了内室,取了衣衫给他换下官服。 韩震乐呵呵地看着虞禾忙前忙后。 这个将军府以前没几个下人,到处都很荒凉。 于他而言,不过每日晚间回来歇息一晚,有时出任务,许久都不回来。 自从娶了她进门,这里有了不一样的意义,每日下值第一件事就是想回家。 对。 这里是家。 他有家了,有了牵挂的人。 家里有她在等着他,只要想到这一点,心脏就像泡在温水里面暖乎乎的。 * 夜色已深,沈重山正欲歇下,外头却又传来下人压低声音的禀报。 他眉心微蹙,今日风波刚定,莫不是又出了什么变故? 待听得是“韩震将军派了心腹递信”,心下才稍安,却也添了几分郑重。 他披衣来到外书房,韩震的亲兵已候在那里,见他出来,恭敬地双手奉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低声道: “将军吩咐,务必亲手呈交沈老爷。将军还说,事涉内眷,请沈老爷斟酌。” 沈重山颔首接过,待人退下后,才就着灯火拆开细看。 信是韩震亲笔,言简意赅,却将事情说得清楚。 内子虞禾,实为谢氏悠然生母,心系女儿,明日诰命册封旨意下达后,欲以母亲及韩震之妻的双重身份,正式递帖过府拜访探望,望沈府行个方便,亦免唐突。 沈重山看完,将信纸置于灯焰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此事虽有些突然,细想却也在情理之中。 韩震对那位虞氏夫人的看重,他早有耳闻,如今为其请下诰命,更要光明正大地来看女儿,这份心思,倒是难得。 只是……如此一来,沈家与手握京畿卫戍实权的韩震将军府,便算是正式成了姻亲。 虽然这层关系拐了个弯,但明眼人都知道其中的分量。 好在韩震此人,并非攀附结党之徒,且此事早晚也瞒不住。 他沉吟片刻,此事尚未与夫人通气。 韩震特意连夜递信,足见诚意与周全,是不想令沈家措手不及,落了林氏的面子。 沈重山踱步至林氏居住的正房外,见屋内灯还亮着,在廊下略一踌躇,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林氏正卸了钗环,见他去而复返,脸上带着思忖之色,不由问道:“老爷,可是衙门还有事?” 沈重山在她身旁坐下,挥手让屋内伺候的丫鬟都退下,才缓声道:“方才韩震将军派人送了封信来。” “韩将军?”林氏有些意外,“可是为了白日流言肃清之事?” “并非公事。” 沈重山摇摇头,看着妻子,字句清晰地说道: “是为他的夫人,韩虞氏。她……实是谢氏悠然的生身母亲。 明日她的诰封旨意便要下来,韩将军信中言道,虞夫人牵挂女儿,欲以母亲身份,正式递帖过府拜访。” 林氏起初只是听着,待“生身母亲”四字入耳,她猛地睁大了眼睛,手里拿着的玉梳“啪”一声掉在了妆台上。 第193章 比戏文都更曲折的往事 她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丈夫,声音都有些不稳: “老爷你说什么?谢氏的母亲……虞氏? 她、她还活着?如今是……韩夫人?明日还要受封诰命?” 这消息一个接着一个,简直如惊雷炸响在她耳边。 她掌管沈家中馈多年,自认对谢悠然这个儿媳的来历已算清楚。 可如今,那“早亡”的生母不仅活着,还改嫁了堂堂四品明威将军,即将成为有品级的诰命夫人! 这……这简直颠覆了她所有的认知。 “这么大的事……容与和谢氏,他们可知晓?”林氏追问,心中已隐隐有了答案。 沈重山点头:“他们知晓。谢氏入门前后,便与她母亲私下有联系。容与也是清醒后不久便知悉了。” “竟都瞒着我一人!” 林氏顿时有些气恼,胸口起伏,既是因被瞒着的不快,更是因这消息太过震撼,“我竟像个傻子一般!” 林氏实在有点消化不了这个消息。 谢氏是她亲自找了人算了八字去求娶的人。 之前她都让人将谢家的家世调查过,那谢敬彦也曾亲口说过,发妻早逝,如今不仅没死,还好好地在京城。 谢家竟然如此欺骗她。 还有悠然那孩子,她自认虽然刚开始对她照拂不够。 可后来也是真把她当贴心小闺女,结果竟瞒了她这么大的事。 最最生气的莫过于丈夫和儿子。 他们竟也早早地知晓,一直到别人要登门拜访了,才来告诉她。 想到这里,狠狠地瞪了沈重山一眼。 “夫人莫气。”沈重山握住她的手,温声安抚。 沈重山将韩震与虞禾年少相识、阴差阳错分离、虞禾嫁与谢敬彦后的遭遇、逃难“病故”。 谢敬彦另娶,以及韩震多年未娶、后来京中重逢、终成眷属的往事,择要讲述了一遍。 “……此事关乎谢家阴私与女子名节,更涉及韩将军府内帷。 谢氏与容与起初不便张扬,韩将军那边亦是顾忌重重。 如今尘埃落定,虞夫人得封诰命,韩将军方才决定让此事光明正大地摆到台面上来。 他此番先行告知,便是敬重夫人,不愿令你难堪。” 林氏听着这段曲折离奇的往事,脸上的怒气渐渐被复杂的感慨所取代。 她没想到,儿媳身后,竟有这样一段母亲的血泪史与传奇般的姻缘。 虞禾的命,竟是这般苦,又这般……奇。 年少倾心,被迫分离,所托非人,历经磨难。 最终竟能与年少时彼此有情,如今已身居高位的将军再续前缘,还得封诰命,洗刷前尘。 这其中的波折与圆满,简直比戏台上唱的、话本里写的还要荡气回肠,令人唏嘘又不禁为之动容。 她沉默良久,才长长舒出一口气,心头那股被瞒着的气恼,已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 以及对明日即将到访的那位“韩虞氏”复杂的好奇。 林氏喃喃道,理了理思绪,“这么说,明日那位韩虞氏,便是要以谢氏嫡母与韩将军诰命夫人的双重身份,正式来访了?” “正是。”沈重山颔首。 “夫人,明日接待,需得郑重,但也不必过于刻意。 她首先是谢氏的母亲,其次才是韩将军的夫人。 我们沈家,只需以礼相待即可。这也是容与媳妇的体面。” 林氏点了点头,已然恢复了当家主母的沉稳。 她开始思忖明日接待的细节、宴席的规格、见面时的言辞。 这已不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亲家走动,更关乎沈家与韩家未来微妙的关系,以及谢悠然在沈府内外全新的地位与形象。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唯有沈重山平稳的呼吸声在身侧响起。 林氏却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暗影,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丈夫方才那寥寥数语勾勒出的,关于另一个女子半生的轮廓。 那些话太简练了。 可林氏是女人,是这深宅大院里掌了几十年家、看尽了人情冷暖的女人。 她能从这干巴巴的几个词里,生生咀嚼出一个活生生女子半生的飘零与苦楚。 年少情意是真,所遇非人是真,生离死别是真,那漫长岁月里无望的等待与挣扎,怕也是真。 而更让她心绪难平的,是那个叫韩震的男子。 一个猎户小子,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姑娘嫁作他人妇,该是何等痛彻心扉,才会选择远走天涯,投身那刀口舔血的军伍? 一去经年,从最底层搏杀,到如今官拜正四品明威将军,掌管京畿卫戍一部,这其中的凶险与艰辛,林氏即便身处内宅,也能想象一二。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手握权柄后,竟能十余年不娶。 这已不止是情深,近乎是一种执拗的、带着血性的痴狂了。 然后,峰回路转,京中重遇。 他以为早已黄土埋骨的故人,不仅活着,还带着满身伤痕与一双需要庇护的儿女。 戏文里唱到此处,或许还要有些许犹豫、权衡、家族阻挠。 可韩震没有。 根据丈夫的只言片语,林氏仿佛能看见那个雷厉风行的将军。 是如何斩断一切纷扰,毫不犹豫地将心心念念之人迎入门中,给予她迟到了半生的名分与安稳。 这还不算,他竟连她与前夫所生的儿女,也一并纳入了羽翼之下,筹谋着要为其撑腰。 这份担当,这份不计前尘、不顾世俗的“浑不论”的劲头,让林氏在震撼之余,竟生出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羡慕与激赏。 她与沈重山,当年也是门当户对,少年夫妻,有过花前月下,有过赌书泼茶,感情不可谓不深。 可这份情,终究没能抵挡住老夫人的压力,一个又一个的姨娘抬进来,庶子庶女接连出生。 她理解丈夫的无奈,也维持着主母的体面与贤名,可内心深处,哪个女子不曾暗暗期盼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完满? 那不过是活在戏本子里的奢望罢了。 可如今,韩震与虞禾的故事,活生生地摆在了眼前。 它比任何戏文都更曲折,也更真实。 第194章 命运弄人,莫过于此 它告诉她,这世间,真有男子可以如此一心一意,如此破釜沉舟,如此……不计代价地爱重一个女子。 这认知让她心潮起伏,久久无法平静。 她忍不住推了推身旁已然睡意昏沉的沈重山。 “老爷,你再说说,那韩将军当年……真是为了虞氏才去从军的?” “嗯……”沈重山含糊应了一声。 “他这些年,当真就一个人?没娶妻,也没纳妾?” “……军务繁忙。” “那虞氏也是,带着女儿吃了那么多苦,如今可算是熬出头了,明日我见了她,该说些什么才好?总不能直接提旧事……” 沈重山被她接连不断的问题搅得睡意全无,无奈地叹了口气。 在黑暗中准确捉住她兀自不安分的手,一个用力将她带进自己温热的怀里。 “夫人若是今夜精神如此之好,全无睡意……不如,我们做些别的,也好助你安眠?” 林氏被他骤然拉近,鼻尖撞上他坚实的胸膛。 那带着熟悉气息的体温和隐含深意的话语,让她脸颊一热,所有关于别人爱情故事的感慨与追问,瞬间噎在了喉咙里。 她轻轻捶了他一下,终于消停下来,不敢再闹。 “睡吧。”沈重山紧了紧手臂,声音恢复平稳。 林氏老实了,依偎在他怀中,听着他渐渐沉稳的心跳。 那些关于韩震与虞禾的感慨,沉淀在她心底。 * 第二日一早,韩震便去了营中告假。 理由光明正大——夫人今日受封诰命。 上峰与同僚皆知他单身多年、新近成婚,对此无不体谅,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打趣,很快便准了。 韩震也不多言,道了谢便匆匆回府。 家中,虞禾早已穿戴整齐,是一身沉稳庄重的宝蓝色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她安静地坐在正厅,目光却不时望向门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韩震大步进来,见她这般模样,冷硬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拜帖已备好,午后我们便过去。” 他走到她身边,低声道,“莫急,时间还早。” 虞禾抬眼望他,轻轻点头。 看着他为自己这样忙前忙后,事事安排得如此周全妥帖,一股滚烫的热流猝然冲上眼眶。 今日是去见女儿,是天大的喜日子,不能哭。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强压下去。 没过多久,宫中的天使便到了。 宣旨、谢恩、接过那沉甸甸的诰书与光华璀璨的冠服,一切在韩震沉稳地引导下有条不紊地完成。 待送走天使,厅内重归寂静,虞禾的目光落在那套象征着无上荣耀的诰命服上。 心中却无太多狂喜,只有近乎不真实的百感交集。 曾几何时,也有一个人,在进京赶考离家前,握着她的手信誓旦旦。 “阿禾,你等着,等我中了进士,做了官,一定风风光光接你进京,给你挣个诰命夫人回来。” 那时她是信的,满心都是对夫君前程的期盼与支持。 如今想来,那誓言是多么苍白可笑。 虞禾忽然想起韩震曾与她解释过的规制。 只有四品以上官员才能请封诰命,四品以下的官员做出重大贡献时也可为妻子请封,如今想来,那陈氏怕还不是诰命夫人吧? 想到这里她更是百感交集。 自己阴差阳错,因身边这个沉默坚毅的男人,先一步穿上了这身霞帔。 命运弄人,莫过于此。 “莫想了。” 一只温暖的大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腹轻柔地拭去她不知何时滑落的泪痕。 韩震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令人心安的沉稳,“今日下午还要去见女儿,大喜的日子,咱们不哭。” 这句“咱们不哭”,仿佛瞬间凿开了她心中最后一道堤防。 积压了半生的委屈、酸楚、庆幸与无以复加的感激,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过身,伸出双臂紧紧环抱住韩震劲瘦的腰身。 将脸深深埋进他坚实的胸膛,肩膀微微颤动,泪水迅速浸湿了他前襟的衣料。 韩震身形微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抱着,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将她圈得更紧。 他没有说话,只是这样静静地拥着她,给予她无声的支撑与包容。 厅内侍立的丫鬟婆子们,早在虞禾落泪时便已极有眼色地悄悄退至廊下,垂首避开了目光。 众人心中虽感慨,却也见怪不怪了。 自这位夫人进门,素来威严冷肃的将军便像是换了个人。 早让府中下人从最初的惊异,变作了如今的习以为常。 不知过了多久,虞禾的情绪才渐渐平复。 她从韩震怀中抬起头,眼睛鼻尖都红红的,显得格外脆弱。 她这时才注意到厅内空空如也,廊下隐约的人影也都背对着这里。 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一张脸后知后觉地涨红起来。 韩震却低笑一声,非但没松手,反而就势在她泛红的额头上落下一吻,坦然道: “在自己家里,怕什么。” 他看着妻子羞窘的模样,心中只觉满满当当,无比受用。 待虞禾彻底平复心情,重新匀面梳妆。 阳光正好,照着庭院中崭新的车驾。 * 竹雪苑中,阳光懒懒地洒在床帐上。 谢悠然这一觉睡得沉,早上醒的有些迟。 外间守着的小桃听见动静,轻手轻脚地掀帘进来,脸上却带着一种混合着激动与紧张的神色。 “小姐,您醒了!” 小桃快步上前,一边熟练地扶她靠坐起来,一边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 “一大早,大夫人身边的春桃姐姐就亲自过来了,今日午后,您的母亲,韩夫人,要过府来拜访!” 谢悠然刚醒,神思还有些恍惚,闻言瞳孔微微一缩,瞬间清醒过来:“我母亲?” 小桃点点头,“春桃姐姐说得清楚,韩夫人是小姐您亲生母亲来府里拜访。 还说韩夫人今早刚受了宫里的册封,如今是正正经经的诰命夫人了!” 饶是谢悠然心性沉稳,骤然听到这个消息,胸口也不由自主地重重一跳。 她确实盼着母亲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人前,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如此声势浩大。 诰命……韩震的动作,比她预想得更为雷厉风行。 最初一瞬的惊讶过后,一股踏实的热流缓缓从心底涌出。 母亲有了诰命傍身,即便日后谢敬彦知晓了,也只能干瞪眼。 第195章 谢氏的生母? 再也无法以任何名义伤害或诋毁母亲分毫。 做错事的从来不是她娘,凭什么要躲躲藏藏,见不得光? 只是……母亲这么急着来,定然是听说了前几日宫中罚跪受伤的风声。 谢悠然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自己盖着薄毯的膝盖上。 这两三日用着最好的药,青紫红肿已消下去不少,看着不再像最初那般触目惊心。 但母亲见了,怕是又要心疼难过了。 她轻轻吸了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母亲要来,带着诰命的荣耀和满腔的关切而来,这是喜事,是天大的好事。 “既来之,则安之。” 她抬起头,眼中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还带上了一丝期待的光彩。 “母亲如今是诰命夫人,首次过府,礼数不能怠慢。 小桃,替我梳洗更衣,挑一身颜色鲜亮些、料子也舒服的衣裳。 还有,这屋子也再收拾一遍,茶水果点都备上最好的。” 她不能下床迎接,但至少要以最好的精神面貌,告诉母亲:女儿很好,勿要挂心。 “小姐,张嬷嬷早在春桃姐姐来之后,就已经让大家收拾竹雪苑了。” 小桃脸上带着笑意,她盼着小姐越来越好。 * 而此刻的沈府,早已在一种无声却高效的节奏中运转开来。 这一切的枢纽,便是林氏身边的徐嬷嬷。 锦熹堂前的台阶下,徐嬷嬷一身深青色比甲,站得笔直,面容肃穆,眼神扫过眼前垂手侍立的一众管事媳妇和头脸丫鬟。 “今日午后有客。”她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沉稳,“是明威将军韩大人的夫人,来探望大少奶奶。茶席设在东暖阁。” “锦熹堂正厅、东暖阁,里外三遍净水擦拭,窗明几净是底线。 茶具用库房丙字三号柜里那套祭蓝釉的,器皿需擦得亮堂,不许有水痕。 茶叶取‘六安瓜片’与‘武夷岩茶’各一罐,水要清晨新汲的井泉。 点心按八样常例,样子务必齐整。 暖阁的炭盆未时初前暖起来,用银霜炭,仔细烟火气。各处路径,尤其是往竹雪苑去的,再洒扫一遍。” 她语速平缓,一条条分派下去,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哪个婆子负责洒扫,哪个丫鬟负责器皿,哪个媳妇去盯小厨房,都点得清清楚楚。 大房各处的下人依令行事,洒扫、备器、整治茶点,一切忙而不乱,透着百年世家操持庶务的熟练与井井有条。 徐嬷嬷吩咐完就去林氏跟前回禀。 林氏听完徐嬷嬷的安排,也很满意。 韩家只是一个四品武官,跟沈家相比不及十之一二。 但因是谢氏生母的原因,再加上谢氏的身份不仅得到老太太的认可,那日族中也来了人,认下了谢氏的身份。 过几天谢氏的敕封诰命也会下来,于情于理,今日都该郑重接待,也算是给予谢氏的一份体面。 大房这番比平日稍显用心的动静,自然落入了各房耳目眼中。 二房的管事妈妈寻了个由头,到徐嬷嬷跟前探口风:“徐嬷嬷,听说今儿府里有客?可是哪位大人府上的?” 徐嬷嬷手中理着对牌,微微抬头,淡淡道:“是韩震韩将军的夫人,来瞧瞧大少奶奶。” 她顿了顿,仿佛才想起什么,补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 “这位韩夫人,原是大少奶奶的生母,今早宫里刚下了诰封。夫人说了,既是头回正式上门,礼数上莫要怠慢。”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信息却给得十足。 那管事妈妈心中一惊,面上却不敢露,连声应着“是”。 回去禀报时,语气也带了些不可思议:“……原是大奶奶的生母,竟成了韩将军的夫人,还有了诰命!” 二房正屋里,周氏正对着账本拨弄算珠,听了管事妈妈压低声回禀的话,指尖一顿,一颗算珠“啪”地弹了回去。 “什么?”她抬起眼,声音带着惊讶。 “谢氏的生母?谢敬彦的原配夫人不是早就死了吗? 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生母?韩将军?哪个韩将军?还有了诰命?” 周氏听到这个消息说不吃惊是假的,诰命是那么好得的吗? 她挥手让那妈妈近前:“去打听清楚,到底是哪个韩将军,这诰命是什么品级,什么时候的事。还有老爷知不知道这事。” 管事妈妈应声退下。 周氏却再看不进账本,心思转得飞快。 “丁嬷嬷,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谢家竟然敢欺瞒沈家,他谢家的胆子也太大了。 还有我那大嫂,如今得了这样的儿媳,竟然还这么给这韩夫人体面,你说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夫人,这话在房里说说就行,您可千万别在外边说。”丁嬷嬷虽然也觉得离奇,但还是不得不提醒夫人谨言慎行。 “我这也就是在房里说说,这搁谁谁不生气,现如今和离的女子本就不容于世,那虞氏又是谢氏的生母,现在还二嫁。 如今皇上册封的圣旨即将下来,谢氏就是主家板上钉钉的未来主母,往后别人一提起沈家,就知道沈家主母有这样一位母亲。 谢氏将来代表的是沈府的脸面,外人笑她,我们的脸面难道能好看吗?” 周氏想到这里,只觉得心塞。 女子的名声何其重要,这虞氏再嫁往后外边不知会传出多少难听的闲言碎语。 “夫人,如今是什么样还不知道,待晚一点打听清楚再下定论也不迟。 这事说不得二爷已经知晓了呢?” 周氏放下手中的珠算,“不行,你跟我一起去母亲那边请安问问,母亲可是知晓这事?” 周氏带着丁嬷嬷就往松鹤堂而去。 几乎同一时刻,三房院中。 苏氏正拈着针线绣一方帕子,听了贴身婆子的话,针尖险些戳到手指。 “竟有这样的事?”她放下绣绷,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讶。 “谢氏的生母还在世?不仅活着,二嫁……还得封了诰命?” 她沉吟片刻,对那婆子道:“今日府里有客,你多留意着些锦熹堂和往竹雪苑那边的动静。有什么旁的,回来告诉我。” 第196章 韩夫人上门 待这关上妈妈走了,苏氏才看向旁边的吴嬷嬷。 “今日这事二嫂听到怕是个坐不住的,你着人去看看二嫂的人,有动静了来报我知晓。” 待吴嬷嬷打发了小丫头出去,苏氏继续绣着手里的帕子。 今日这事,大哥毕竟是知晓的,林氏能一大早就让人准备,应也是提前被知会过。 谢家宣称这虞氏已经死了,如今却堂而皇之地以谢氏生母的身份上门拜访,还摇身一变成了受皇上敕封的诰命夫人。 显而易见,其中肯定有不少阴司。 而且也得到了大哥的默认。 这沈家,说到底是大房的,她们这两房人均已分家,产业都分好,老太太百年后,总归是各过各的。 午后,日光正好。 沈府正门处当值的门房得了徐嬷嬷一早的吩咐,格外警醒。 远远瞧见一辆青幔马车在一骑护卫下稳稳驶来,车辕上挂着“韩”字灯笼,便知是客到了。 待马车停稳,一个伶俐的小厮已转身快步向内院通传。 林氏得了信,搭着春桃的手起身,不疾不徐地行至二门内的影壁前站定。 她今日换了身稍正式的丁香色缠枝纹褙子,发髻一丝不乱,气度端凝。 这是待正四品武官家眷的礼数,不远不近,正相宜。 马车停稳,车帘掀起。 先下来的是韩震,一身玄色锦袍常服,身姿挺拔。 韩震利落下马,亲手打起车帘,扶了虞禾下车。门房早已躬身候着,引二人入内。 虞禾今日穿着宝蓝色常服,发髻绾得端庄,眉目沉静,只是搭在韩震臂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穿过外院,行至垂花门前,徐嬷嬷已领着两个有体面的管事媳妇在此等候。 韩震扶着虞禾行至林氏面前,松开手,拱手一礼:“沈夫人,叨扰了。内子便托您照拂。” 林氏还了半礼,语气温和:“韩将军客气。” 韩震又侧首,对虞禾低声道:“申时末,我来接你。” 韩震转身,按原路大步向外行去。 林氏这才含笑看向虞禾:“韩夫人,请随我来,先至花厅用盏茶歇歇脚。” 虞禾微微屈膝:“有劳沈夫人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清扫得不见半片落叶的甬道,往锦熹堂走去。 徐嬷嬷落后两步跟着,再后面是几个捧着暖炉、巾帕等物的伶俐丫鬟。 沿途侍立的仆妇们皆屏息垂首,只余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与轻微的脚步声。 穿过垂花门,步入内院,虞禾的脚步有些迟钝。 眼前是未曾想象过的轩敞景致,抄手游廊蜿蜒,亭台楼阁掩映在古木间。 即便冬日,也透着富贵气象。 沿途侍立的仆妇丫鬟,个个低眉敛目,姿态恭谨,连呼吸声都很轻,唯有她自己的心跳在耳边擂鼓。 她进京不过两三月,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脚下平整如镜的青石板路,身旁一尘不染的雕栏画栋,都让她生出几分不真实感。 幸而身侧的陶娘子手臂稳稳地托着她肘间,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能稳住她微微发软的身形。 她暗自深吸口气,将脊背又挺直了些。 规矩是仓促学了些,但今日不同往日。 她已是实实在在的四品诰命夫人。 这念头像一枚定心石,让她翻涌的心绪稍稍平复。 走在前半步的林氏,将她的细微紧绷尽收眼底。 昨日丈夫那番简述言犹在耳,此刻亲眼见到故事中的女主,虽难掩局促,但眉目间的温婉坚韧是做不得假的。 与韩将军确有一种历经风雨后的契合。 林氏心下不免又掠过一丝昨夜那种复杂的感慨。 及至花厅落座,上了茶,只温声问起一路可还顺遂,京中冬日是否习惯,说的尽是些家常闲话。 语气平和,态度亲切,不着痕迹地缓解着虞禾的紧张。 虞禾渐渐能接上几句话,言语间能听出林氏对自家女儿的照拂与认可,并非全然客套。 她提到“悠然那孩子”时,眼角眉梢带出的那点自然的笑意,让虞禾悬着的心,终是落下了一些。 渐渐虞氏也卸下了心防和林氏聊些家常闲话。 林氏虽然有一肚子的八卦想问,但现在根本不合时宜,只能悄悄暗中打量她。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带着韩虞氏去拜访老太太。 想必老爷也已经跟老太太那边知会过了。 韩虞氏上门,于情于理都应该去拜访一下沈府的老封君。 虞禾一路行来,被沈家这百年世家的气象、规矩森严的仆役压得心头惴惴,手心里尽是薄汗,唯恐自己行差踏错半分,给女儿丢了脸面。 她暗暗吸了口气,在心里把沈老太太,想成了隔壁村的二大娘。 这么一想,那份无形的威压竟真散去不少,绷紧的肩背也微微松弛下来。 林氏察觉她的紧张,侧首温言宽慰: “韩夫人不必紧张,老太太最是慈和,不过是长辈想见见亲家,说几句家常话罢了,平常心就好。” 这话说得熨帖,虞禾感激地看了林氏一眼,轻轻点头,将这话听了进去。 松鹤堂内,此刻却非只有老太太一人。 周氏先来一步,给母亲请安,话里话外地打探,老太太只不接茬。 她也就赖在这里不走,等会儿亲自看看,正坐在下首陪着老太太说些无关痛痒的家常。 苏氏院里的丫鬟也打听到二夫人去了老夫人处,苏氏便也心领神会。 不紧不慢地收拾了一番,带着吴嬷嬷,跟在周氏的后边来给老太太请安。 沈老太太半阖着眼,手里缓缓拨着佛珠,对两个儿媳心里那点弯弯绕岂会不知? 无非是听说了韩虞氏今日登门,又是谢氏生母,又带着新得诰命的光环。 心里存了十分的好奇,迫不及待想来瞧个究竟。 掂量掂量这“奇女子”的分量。 也是,一个本该“病死”的前妻,二嫁竟能嫁给手握实权的四品将军,还是头婚,更得了诰命。 这等比话本子还曲折离奇的事,传扬出去,怕是够京城里那些闲人嚼上大半年的舌根。 什么“破镜重圆”、“情深义重”、“手段了得”的猜测怕是少不了。 老太太心下冷哼一声。 她倒也想亲眼瞧瞧,这韩虞氏究竟是何等人物。 能生出谢氏那样有手段、把自己那素来清冷矜贵的孙儿迷得失了方寸的妖精。 第197章 两个没人要的人 这做母亲的,想必也非池中之物。今日,正好掂量掂量。 堂内气氛看着闲适,底下却暗流微动,只等主角登场。 不消片刻,外头丫鬟通传声刚落,林氏便引着虞禾进了松鹤堂正厅。 堂内光线明亮,上首坐着面容威严的沈老太太。 下首两侧,二夫人周氏与三夫人苏氏的目光,像约好了似的,在虞禾进来的瞬间,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虞禾能感到那目光里的打量与探究。 她稳住心神,眼观鼻鼻观心,走到堂中,按照在家中反复练习了无数次的姿势,规规矩矩地向沈老太太行了个标准万福礼: “韩虞氏给老夫人请安,愿老夫人福寿安康。” 她姿态恭谨,衣着得体,虽难掩一丝初入此等场合的紧绷,却也落落大方,并无小家子气的瑟缩。 身后的陶娘子等韩家仆妇亦垂手侍立,礼数周全。 沈老太太目光如炬,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儿子与孙子的态度她已知晓,此刻明面上自然不能为难。 她略抬了抬手,声音听不出喜怒:“韩夫人不必多礼,看座。” 待虞禾在林氏下首坐了,老太太只简单问了几句客套话,不过寥寥数语,便以手扶额,面露些许疲色。 “人老了,精神不济,坐久了便头晕。你们小辈间说话更自在,老身就不在这儿扰你们了。” 说罢,便由李嬷嬷搀扶着,径直进了内室。 从进门到老太太离开,前后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若此时便跟着退出去,未免显得太过仓促,面上也不好看。 林氏心知肚明,便只能笑着应着,在这边多停留片刻。 内室帘后,沈老太太并未真的歇下。 她端着茶盏,静静地听着外间的动静。 她太了解自己这两个儿媳了,尤其是周氏,脸皮厚,心思活,又爱打听,最是混不吝不过。 自己无需亲自出面为难韩虞氏,只要抽身离开,留下这个场子,周氏自然会按捺不住,上前“搭话”。 有些话,有些打量,由同辈的妯娌“好奇”问出来,可比她这做祖母的开口,要“合适”得多,也尖锐得多。 果然,老太太刚进去不久,外间周氏的笑声便热络地响了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朝着虞禾开了口。 “韩夫人真是好福气,这诰命说请就请下来了,不知韩将军是走了哪里的门路?这般疼夫人,可真真是羡煞旁人。” 虞禾哪里知道韩震走了哪里的门路? 她一心担心女儿的伤势,只想去看看女儿伤得怎么样。 但她知道,上门来,总是要见见家里的长辈,才能看到自己女儿的。 她在谢家当媳妇的那些年,就算住得近,她都不敢不经过谢母同意私自回娘家。 她娘每次上门来看她,也都是先跟孩子奶奶又是拎东西,又是说好听的话儿。 自己这来了沈府看女儿,只管学着她娘平日说的那些好听话,捡着一些说。 左右不过是夸夸人,恭维恭维一下她们,这个她会。 “我福气不好,从小生在庄子上,没什么见识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不像二夫人、三夫人从小就生在那金窝窝里头。 从小锦衣玉食地长大,后来又嫁了如意郎君,儿女双全,都是有福之人。” 虞氏说着,自己脸上挂满了笑意。 夸人总是没错的。 周氏和苏氏听了虞禾的话,虽然粗鄙了些,倒也是实话,脸上倒是也挂上了笑意 林氏在旁边听着,这韩虞氏还真是个妙人儿。 周氏的问话绵里藏针,虞氏竟是实实在在地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后边的重点问题竟是忽略了。 周氏没有得到自己想听的答案,这会不知道韩虞氏是聪明,还是真蠢。 不过她不准就这糊弄过去。 “韩夫人还真是个伶俐的人,我们啊,不比韩夫人有福气。 你还没说韩将军是走了哪里的门路?竟是这短短的时间诰命就敕封下来了?可真真是羡煞旁人。” 门路?哪里的门路? 虞氏想着昨日韩震给自己看的吏部出示的便函。 “吏部,夫君有吏部的朋友。” 周氏一听,韩将军是武将,这吏部还有朋友? 吏部掌管着官员的调度,韩震和吏部的官员交好,还真不能随便得罪了。 但想到这里,周氏就更生气了。 沈二爷到如今还是一个五品的闲官,都没有实权,更不提跟吏部的官员搭上关系。 自己金尊玉贵地长大,到如今身份还比不上一个村妇尊贵,更何况还是个下堂妇。 “听说韩将军这些年一直未娶,就是在等夫人? 这份痴心,莫说京城,便是全天下也找不出几个了。夫人当年……想必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林氏听到这话,皱了皱眉。 “弟妹,这话可不能乱说,韩将军早年一直在军中建功立业。 虞氏二八年华就嫁入了谢家,只是荒年和家人走散,谢家以为虞氏去世,在京城另娶续弦。 后来得知虞氏并未亡故,后来送上了和离书,也算全了两家情义,往后婚嫁由己。 韩将军和虞氏从小是邻居,在军中蹉跎了岁月,两人这才喜结良缘。 弟妹往后说话,还是严谨些的好。” 虞氏和韩将军的过往,她自是清楚的,但明面上绝对不能让别人有扣屎盆子的机会。 往后韩虞氏要在官眷中走动,悠然也是世家妇,这种风言风语传出去,于韩家于沈家都没有任何益处。 虞禾听了林氏的话这才反应过来,这二夫人她不安好心呐。 她还是贵夫人,跟她们村头那碎嘴的婆子有什么两样。 这些流言可是能生生逼死人的啊。 “二夫人说的是哪里的话,我家男人在军中多次受伤都没死,在刀口舔血,这京中的女子都嫌弃他煞气重,命硬。 我早些年嫁了相公,你就说在相公金榜题名时,我在灾年走失,前夫也另娶了新妇,有福我也享不到。 如今在这京城遇到故人,两个没人要的人凑合过日子,没得二夫人说的什么好福气。 你们才是真正有福气之人,一生都金尊玉贵,锦衣华服,往后也有小辈孝敬,做那老封君,一辈子都荣华富贵,才是真让人艳羡呢。” 虞禾说完,脸上依旧挂着那质朴到近乎憨厚的笑。 周氏却被她那句“两个没人要的人”噎得一时接不上话,脸上那热络的笑差点挂不住。 第198章 怎么就哭了 林氏坐在旁边,看着虞氏能说出这番话出来,还真是意外。 周氏顿了顿又开口道: “要我说,夫人这才是苦尽甘来。不像我们,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守着个一官半职,熬到头发白了也不知能不能摸到诰命的边儿。” 虞禾听了这话,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说让她鞭策男人升官吧,年纪都不小了,怕是难升。 最后只能干巴巴地开口:“那也不能灰心,沈府的公子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往后您就享儿子的福啦。” 这样说总没错的,村里人家,哪家的小崽子出息了,家里的长辈都享福。 周氏听了这话面上一黑,旁边的苏氏差点笑了出来。 沈家就周氏生了两个儿子沈文渊和沈墨卿,从名字就能看出对孩子的期待,可没有一个读书的料。 两个孩子连秀才都没考上。 指望孩子给她挣诰命,还不如指望二爷再往上升一升。 林氏也喝了口茶,润了润喉,这话是老二家的自己提起的,可怪不得韩夫人。 知晓虞氏今日是来看女儿,也就不耽误她们母女相聚的时光了。 一盏茶的时间到,林氏就带着虞禾从老太太的松鹤堂出来。 林氏陪着虞禾走在通往竹雪苑的廊下。 方才在松鹤堂,许多话不便深谈。 此刻只剩二人,林氏略一沉吟,便温声开了口:“韩夫人今日来得急,想必是听说了前几日……悠然在宫里的事。” 虞禾脚步微顿,心猛地揪紧,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只轻轻“嗯”了一声。 林氏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歉然与宽慰: “那日事出突然,是沈家没护周全,让悠然受了委屈。 好在圣上明鉴,事后亦有抚慰,为悠然敕封的诰命,想来不日便有旨意。”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悠然这孩子,懂事明理,我是打心眼里喜欢的,必会好好照看。” 虞禾听着,心里翻江倒海。 她知道那是宫里,是娘娘,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地方。 她一个妇人,又能如何? 除了心疼,连一句重话都不能说,也不该有。 林氏这番话,姿态算放得低,道理也说得透,更给出了承诺。 “夫人言重了。是她自己不当心。劳夫人费心,是她的福气。” 这话说得艰难,却也必须这么说。 林氏听出了她话里的压抑与无奈,不再多言,领着她转过一道月亮门,竹雪苑的匾额已在眼前。 林氏停下脚步,正欲告辞,好让她们母女自在说话,却听虞禾轻声唤道:“沈夫人请留步。” 林氏回身,只见虞禾面色微赧,却语气坚定: “今日前来,除了探望悠然,还有一事……我想着,该当请夫人过目。” 她侧首示意,跟在身后的陶娘子便捧上一只不算大却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 “悠然出嫁时,我未能尽到母亲的心意。如今略备了些薄物,权当是给她补一份嫁妆。东西虽微,还请夫人代为掌掌眼。” 林氏闻言,心下着实一怔。 她自然知晓虞禾从前境况,这份补的嫁妆从何而来,不言而喻。 她没想到韩震会做到这一步。 虞禾却是不知道林氏怎么想,这补的嫁妆自然需要女儿的婆母过目才行。 不然以后这事就说不清。 “韩夫人有心了。”林氏按下心绪,颔首道,“既如此,我便叨扰了。” 二人一同进了屋。 暖阁里,谢悠然已得了信,正由小桃扶着勉强在榻边起身。 “快别动。”林氏与虞禾几乎同时出声。 虞禾已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女儿,上下仔细打量,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待母女情绪稍定,分宾主落座,虞禾这才看向陶娘子。 陶娘子会意,上前将那紫檀木匣子打开,捧至林氏与谢悠然面前。 匣内放着几张房契和田契:京郊一个小田庄、两处铺面、若干金银锞子,还有一套赤金镶宝的头面。 那些契书均已划到了谢悠然名下。 杏儿手里还拿着这次带过来的上等皮料药材。 谢悠然看着这些,眼泪瞬间滚落下来。 她娘就是个村子里出生长大的农村妇人,没有多少见识,她也从来没有想过娘家会给她多少倚仗。 可如今她娘做的这些事,是尽了她最大的能力来维护自己。 “娘!” 女儿一哭,虞氏也慌了神。 “怎么就哭了,这可不兴哭的啊!快别哭了。”虞氏情急之下完全忘记用什么手帕,直接用手抹去了女儿眼角的泪水。 抹完了,又反应过来,这沈夫人还在旁边呢。 瞬间身体有些僵硬,回过头,脸上带着歉意地看向林氏。 “对不住啊亲家母,悠然这孩子还有些孩子气。”虞禾有些慌张,陶娘子立马递上了帕子。 虞氏接过手帕,又重新给女儿擦了擦泪。 此刻谢悠然也自觉失礼了,不过在婆母面前也没什么,今日这里的人都是自己人。 林氏见这母女俩落泪的模样,就不欲在此多做停留。 “韩将军与韩夫人一片爱女之心,令人动容。 悠然,你当惜福,这些东西,你好好收着。 这见证人我也做过了,你们母女好好叙叙话。” 林氏带着人出来将空间留给了这母女两人。 走出了竹雪苑,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她先前只知韩震对虞禾情深,如今方知,这份情深竟能惠及虞禾与前夫所生的儿女。 这份担当,这份胸襟,让她在感慨之余,对那位沉默寡言的将军,生出了几分真正的敬重。 有几个男人,能做到这般? 待林氏走后,暖阁内的人都退了出去,只余母女两人。 此时其他人都出去,虞禾才有几分自在。 回想着来京城短短数月时间,竟是时过境迁,什么都不同了。 虞禾过来,拿开了女儿腿上的毯子,掀开裙摆,看到了一片淤青乌紫的膝盖,心疼得眼泪直掉。 “你这个傻丫头,天天都是报喜不报忧,娘知道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但我什么时候都是你娘。 这些事情你不该瞒着我的。” 谢悠然立马把裤脚放下来,遮住膝盖。 “娘,我真的没事儿,夫君已经给我用了上好的药膏,大夫也开了药材,什么事都有丫鬟仆妇做......” 看着虞氏含泪看着她的双眼,她说不下去了。 “娘,宫里的娘娘召见,不能不去,这和沈家没什么关系。” 虞禾心里又何尝不知道呢。 “悠然,你说我们当初是不是就不该进京来寻你父亲。 你祖母前边十年都瞒得好好的,临到死了来这一出。 若是你祖母从来都不曾说过这件事,我们这会儿还好好地在老家,和你外公舅舅们在一起生活。” “那母亲也不想见哥哥了吗?” 第199章 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虞氏听了这话,眼泪又顿住了,儿女都是她的债,心疼了这个,又舍不下那个。 “娘想你哥哥是不假,那是他不在我跟前长大,娘对你哥哥亏欠更多。 你从小在娘身边长大,咱们娘俩相依为命,娘疼你的心也半分不少。” 谢悠然自然知道母亲疼爱自己。 同样在村子里长大的孩子,就算是女孩都要干活还吃不饱饭。 因为娘会刺绣,能接到活儿,从小除了收拾家里做做饭她没干过什么重活。 她这双十指纤纤的手,就是母亲疼爱的证明,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只是此刻听着娘的话,若是没有前一世的血海深仇,重来一世,她可能会和她娘一样选择在村子上生活。 可这个世上没有如果,人永远对另外一条没有走过的路充满了美好的想象。 在村子里,嫁在附近庄户人家,好一点嫁在镇上。 一样是要相夫教子,一样要孝顺婆母,可能过得还不如现在,家里家外都要一把抓。 至少在沈府,一应事务都不需要自己亲自动手,丫鬟仆妇成群,什么事都有人做好。 而且,她爹当了这负心汉,新生的女儿都是千金小姐,凭什么自己这个原配发妻生的嫡女,要落在山野间? “娘,你甘心吗?让爹在京城娶娇妻,生了两个女儿不说,生不出来儿子还偷了你的儿子,你不恨吗?” 虞禾听到这里也是泪流满面。 “娘怎么能不恨呢?可是在娘心里,你和你哥哥才是最重要的。 你父亲离家这么多年,我早就当他死了,当年成亲他也很少待在家里,我和你爹相处的时间,加起来不过月余。 他怎么样,娘不在乎,娘只在乎你们。” 虞氏将悠然耳边散落的碎发别在耳后,看着女儿的小脸蛋。 “我的悠然长得漂亮又心善,值得这世上最好的男儿。” “娘,你现在的女婿不是挺好的吗?” “容与那孩子是挺好,终究沈家门户大了,他二婶看着也不像个好相处的,以前有没有为难过你?” “娘,她为难你了?”今天她娘第一天来沈府拜访,就给她难堪吗? 虞氏连忙摇摇头,“没有,算不上难堪,她的战斗力还不如咱隔壁村的二大娘。 你娘我连二大娘都不怕,难道还怕她们不成?” 今日就只有母女两人,虞氏倒是放开了许多,说话间也不自觉带上了在村子里时的模样。 “娘,你这样就很好,在任何人面前都不必畏畏缩缩,这样才能不受欺负。” “你啊你,娘还用你来教?” “怎么不用,那次夫君带我去槐树巷看你,你话都说不利索。” “你懂什么?那时娘和你韩叔还未成亲,女婿身份又高,家世又好。 娘说话不委婉一点,不是怕女婿欺负你吗?姿态低一点,说话捧着一点,总没错的。” 谢悠然听了她娘这话,无声地笑了出来。 “娘,韩叔可知道你人前人后两副面孔?” “你可不要犯傻,娘也就在你面前这样说,你韩叔从小就是我看着长大的,娘是什么样的人,他清楚得很。”虞氏说完,自己脸上也带上了笑意。 “娘,你就该这样,多笑笑才好。” 谢悠然知道她娘初入京城,到处都是贵人,知道她爹另娶,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心里还是被打击到了。 入京城后,一直谨小慎微,也怕给她拖了后腿,就变得有些唯唯诺诺。 这一切不过是因为没有底气,害怕的事情多,担心的事情多。 现如今母亲也被册封了诰命,背后又有韩叔撑腰,她以前在虞家村性格活泼开朗的娘又回来了。 虞氏看着面前笑意盈盈的女儿。 “娘知道你平时心里有事,都不会说出来,刚刚你也问了娘,恨不恨你爹。 恨的。我好好的闺女他要送给人冲喜,若不是你当初拦着我,我定是要去谢府跟他拼命的。” 虞氏说到这里,还是掉了眼泪。 “可是恨也没有用,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现在女婿醒来,你们夫妻和和美美,娘这心里才好过一些,娘这一生所求也不过是儿女幸福安康,你往后遇见事一定不要瞒着娘知道吗?” “好,娘,我知道了。” 这一世过得和和美美,可上一世受尽凌辱死在右相府柴房的那个谢悠然怎么办? 若是自己弱小,没有能力报仇,也可能就释然了。 可谁让她这一世这么快就坐稳了沈容与发妻这个位置呢? 张敏芝和柳双双都得到了她们该有的惩罚,而始作俑者怎么可能置身事外? 是他将自己送到沈家来冲喜,惹上了张敏芝那个疯女人。 后边依然是他,将自己打包送给一个老男人当妾。 在他眼里,她不是他的女儿,只是他获取利益的工具。 还有陈氏,在知道他老家有家室的情况下,依然选择抢别人的男人,鸠占鹊巢,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同样是谢敬彦的女儿,她能被送人,那么她也想看看,在利益面前,谢婉柔和谢静茹会不会被送人呢? 可是谢悠然看着面前的母亲,她没有前世的记忆,所以不知道谢敬彦那畜生做过什么事情。 “娘,陈氏在嫁给爹时,她就知道爹在老家有家室,但她依然选择嫁给爹,爹为了权势攀附陈家,所以娶了陈家的女儿。 同样是嫁给沈家冲喜,谢静茹十五岁,若是我们没有这个时间来京城寻父寻夫,你觉得他可会让谢静茹冲喜?” 虞禾抿了抿嘴唇,谢敬彦不会,应该说他不敢。 陈家的好处他已经占到了,沈家的好处他未必能占得到,如果陈氏强烈反对,他会害怕偷鸡不成蚀把米。 “娘也知道他不会对不对?因为她们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嫁给一个活死人冲喜可惜了。 而我在乡野长大,没知识没见识,能来沈家冲喜,在他看来是我烧高香了。” “是娘没有用,护不住你们。”虞禾心里觉得对不起孩子们。 “娘,不是你没用,这种狼心狗肺的人,你觉得他在更大的利益面前,会不会将陈氏生的两个女儿也送出去?” 答案是会的。 第200章 朝廷册封的沈宜人 “悠然,娘知道了。谢家的事情你不用管了,你也还是个小姑娘,谢家的事由我去做了断吧。” 虞氏摸着谢悠然光滑的小脸蛋儿。 “她抢了我的丈夫,抢了我的儿子,还将我女儿送给别人冲喜,他作贱的是我。” “娘!”谢悠然此刻觉得鼻头一酸,眼泪忍不住出来了。 “别哭,你是娘的宝贝,他是你爹,孝道永远压在你身上,你不能违逆他,娘就没有这个顾虑。 现在你哥哥还羽翼未丰,毕竟这么多年都是和你父亲生活在一起,他无论如何都是谢家的嫡子。 你也永远姓谢,改不了姓名。你在沈家也需要有娘家兄弟的扶持。 就算女婿待你再好,这家里的事情,永远是女人做主,你还是需要一个体面的娘家,往后日子才会好过。 你相信娘,你现在把你们的小日子过好,你爹那边就交给你韩叔,听话啊。” “好。”谢悠然投进了虞氏的怀抱。 “不过,娘,你也不要做傻事,不要因为谢敬彦影响了你和韩叔的感情。我们母女俩过得好,对陈氏来说,就已经是扎心的事情了。 谢敬彦知道你没死,还高嫁,只怕晚上会气得睡不着,我们过得好,对他们来说已经是惩罚,别干蠢事啊。” 虞氏指头在谢悠然脑门上点了点。 “娘还能不知道这些?” 谢悠然投降,“好好好,娘你最聪明了。” “你啊你,小小年纪怎么就人小鬼大呢,小时候还憨憨的,现在怎么就长了颗七窍玲珑心。” 谢悠然在虞氏怀里蹭了蹭。 “小时候在娘身边什么都不用想,现在都已经嫁作人妇了,可不能再和小时候一样缺心眼了。” 虞氏又何尝不知呢。 母女两人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 下午的时光悄然流逝,直到小桃进来禀告,韩将军已在外院等候,虞氏才惊觉时间不早了。 谢悠然见母亲脸上的担忧,出言安慰道: “娘,我没什么好担心的,除了在宫里跪了这一场受了委屈,哪里都没有受委屈,公公婆婆都待我很好,夫君也待我很好,真的没骗你。 这跪了一场还得了诰命,不亏,本来是冲喜进的沈府,现在都没人敢说了。 倒是你,如今嫁给了韩叔,现在也是官夫人还得封诰命。 我不担心韩叔对你的感情,但往后应酬肯定避免不了,可能还会有些人在背后说些闲言碎语,娘若是听到了,不必往心里去。 有些人会说闲话,就是嫉妒,嫉妒娘身份不如她们,却过得比她们幸福。 娘你可以一定要清醒一些,别被别人三言两语给糊弄了。” 虞氏让女儿这话说得一时气到了,伸出手指,在她额头上狠点了几下。 “我是你娘,娘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这些事情娘怎么会不知道,你不要小瞧了你娘。 孤身一个女子能将你养大,娘就不可能是个面团。” 不过被女儿这样一打岔,心里的担忧确实散去了几分。 直到小桃又进来说了一遍,虞氏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竹雪苑儿。 * 接下来的日子,竹雪苑便彻底静了下来。 谢悠然安心养伤,汤药膳食皆由张嬷嬷亲自盯着,半点不许她劳神。 起初几日动弹不得,只能躺着,她便让如意、吉祥轮流念些闲书或说说府里无关紧要的趣事来解闷。 如此过了七日,膝上骇人的青紫终是化开大半。 只余些淡淡的黄印子,下地行走已无大碍,只是仍不能久站或疾行。 这日上午,天光晴好,谢悠然便让小桃扶着,在廊下慢慢走了两圈。 日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看着庭院里经冬犹绿的细竹,她心头也松快不少。 恰是此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与隐隐的喧动。 平安进来,脸上是压不住的喜色:“少夫人!前头传话,宫里的天使到了,宣旨的!夫人让您赶紧准备接旨!” 谢悠然心口猛地一跳。 她深吸了口气,由丫鬟们迅速扶着回屋,换了身见客的端庄衣裳,重新梳了头。 刚收拾停当来到正厅,林氏已陪着宣旨的内官进来了。 香案早已设好,满院仆妇皆屏息跪伏。 “……兹有翰林院修撰沈容与之妻谢氏,柔嘉维则,淑慎其仪……特封为正五品宜人,锡之诰命……” 内官尖细清晰的嗓音在寂静的厅堂中回荡。 谢悠然依礼叩拜,双手高举,接过那卷明黄织锦、沉甸甸的诰书。 触手微凉,质地坚实。 待天使离去,众人起身,小桃与平安才捧着那套随之赐下正五品命妇身份的冠服上前。 靛蓝底子,绣着规制的纹样,虽不及更高品级华贵炫目,却在素净中透出庄严。 谢悠然看着那套衣服,指尖轻轻拂过光滑冰凉的缎面。 直到这一刻,这卷诰书实实在在地握在手中,这套冠服真切地呈于眼前,她的心,才真正地落到了实处。 皇命已定,名分已正。 从此,她是沈容与明媒正娶、朝廷册封的沈宜人。 嘴角微微上扬,漾开笑意。 真没想到,竟是由张敏芝亲手“送”上的。 她重生归来,踏进沈家门槛时,目标清晰却也现实。 先进门生下嫡子,便算是握住了最实的筹码,努力坐稳主母之位。 至于前世的血海深仇。 她不是没想过,但那更像是一个遥远而沉重的念想。 势单力薄,对手是高高在上的相府千金。 她原以为,复仇之路必是漫长而晦暗,或许终其一生也只能窥见一线微光,甚至可能需要隐忍到下一代。 想到自己当初愚蠢的想法,现在的自己也有些想笑。 最窝囊的报仇想法霸占住沈容与正妻的位置,让张敏芝一辈子都不能得偿所愿。 何曾料到,这一世的轨迹,会以这样一种戏剧性甚至堪称荒诞的方式,被骤然推至此处? 快得……让她都有些恍惚。 往后再也不会有人拿她的出身来说事,她的地位也没有人可动摇。 她正沉浸在这份迟来的踏实与感慨中,全然未留意周遭。 直到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分开人群,缓步走到她近前,熟悉的清冽气息拂面,她才赫然抬眸,对上了沈容与沉静含笑的眼。 “你……”她微讶,下意识开口,“你早上不是去上值了吗?怎么……”怎么接旨时她竟没注意到他也在? 第201章 收拢人心 “今日特意告了假。”沈容与声音不高,只容她二人听清。 “陪你一道接旨。”他想给她个惊喜。 就连这诰命的请封文书与流程,都是他亲眼看着翰林院的同僚拟定、呈递。 此刻见她眸中光彩流转,唇角笑意真切,他心中那点连日来因她受伤而积郁的心情,也似被这日光驱散了些许。 只是他视线下移,瞥见她裙摆下仍不大自然的站姿,眉头微蹙。 “旨意已接,你腿伤伤未痊愈,不宜久站,还需回去好生静养。” 一旁随着林氏一同接旨、全程静观的二夫人周氏与三夫人苏氏。 将这小夫妻俩旁若无人的低语与对视尽收眼底。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早前便隐约听闻,谢氏那日从宫中受罚回来,是大公子沈容与亲自抱着,一路从二门径直送回竹雪苑的。 当时只当是情急之下的权宜,或有夸大其词。 如今亲眼见得这般光景。 沈容与素来清冷矜持,竟会为妻子受封这等“内宅喜事”特意告假归家。 看来,这谢氏在沈容与心中的分量,远比她们原先估量的要重得多。 再思及她如今诰命加身,谢家虽不显赫但到底是官家,生母又嫁了韩将军,虽然说出去不太好听是二嫁,但有实权是真的。 大家嘴上都看不上韩虞氏,但背地里不知多少人羡慕。 谢悠然这沈家下一代的当家主母之位,已是板上钉钉,再无悬念。 既是如此,她们这些做婶娘的,自然乐得顺水推舟,卖个好。 周氏率先上前一步,脸上已挂了得体的笑,语气也比往日更显亲热: “恭喜,恭喜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咱们沈家门楣又添光彩了。” 苏氏也含笑附和,言辞恳切,又恰到好处地关心了谢悠然的腿伤,叮嘱她务必好生将养。 这恭贺声一起,其余在场女眷、管事们自然也纷纷上前道喜。 谢悠然在沈容与身侧,一一敛衽还礼,应对得体。 她面上带着适宜的微笑,心中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明。 这满院的祝贺声里,有多少是冲着这身诰命服,有多少是冲着沈容与此刻站在她身边的姿态,她分得清。 但这已足够。 她要的,本就是这位置带来的名分与安稳。 至于真心几何,来日方长。 待这一阵热闹稍歇,林氏见谢悠然面露疲色,且腿伤不宜久站。 “旨意已接,大喜已贺,你身上带伤,还需回去好生将养。其余诸事,自有母亲为你操持。” 说罢,便示意小桃、平安等人小心搀扶谢悠然。 回到竹雪苑后,院内等候的众仆役早已得了消息,在张嬷嬷的带领下,齐齐跪倒,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激动与欢喜:“恭贺少夫人荣封宜人!” 谢悠然看着满院熟悉的面孔,心中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才真正松了下来。 这里的祝贺,或许比前厅的更多了几分真切。 她脸上露出舒缓的笑意,轻声道:“都起来吧。今日大喜,院里所有人,皆有重赏。” 她话音落下,院中顿时响起一片更热烈的感激之声。 张嬷嬷已极有眼色地示意平安、如意等人,将早已备好、按等级分装的红色封赏,逐一发到每个人手中。 沉甸甸的手感,让众人脸上的喜色更真了几分。 与此同时,锦熹堂内,林氏也已含笑吩咐徐嬷嬷:“今日府上天恩浩荡,是大喜事。传我的话下去,府中所有在册的仆役,不拘内外,这个月月钱加倍,都沾沾宜人的福气。” 徐嬷嬷领命而去,不多时,这道恩赏便如春风般传遍了沈府各个角落。 一时间,整个府邸上下,无论是何房头何差事,人人面上带笑,空气中弥漫着真切的喜气。 消息自然也飞快地传回了竹雪苑。 这里的下人们先得了少夫人的“重赏”,此刻又闻公中另有普惠恩典,这便意味着他们今日能得双份! 惊喜之情几乎要溢出来,看向谢悠然的目光,除了原本的恭敬,更添了十足的感激与热切。 这份实实在在远超旁人的好处,比任何空口许诺都更能收拢人心。 府中其他院落的下人听了,羡慕之余,心思不免活络起来。 只恨自己当初没有机缘被拨到出手大方的少夫人院里当差。 谁能想到当初都不看好的冲喜小娘子还真的立起来了呢? 一时间,“竹雪苑的差事好,主子厚道”这样的话头,悄悄在仆役间流传开。 谢悠然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 她知道,做主子,名声固然重要,但落到实处的好处,才是维系人心、让人甘愿追随的硬道理。 今日是她受封诰命、地位初固的关键时刻。 若在这等喜事上还抠搜小气,落个上不得台面的名声,那才是真真丢了脸面,寒了身边人的心。 银子花了可以再赚,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她又转向张嬷嬷,低声吩咐: “嬷嬷,再备几个厚实些的红封,徐嬷嬷、董嬷嬷那里,还有母亲身边常来传话的春桃、秋菊几位姐姐,都替我送到。她们平日多有照拂,今日也辛苦了。” 张嬷嬷会意,立刻去办。 这是少夫人开始有意识地打点、维系与主母身边关键人物的关系了,做得既大方又周到。 一旁的小桃捧着主子赏下的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和一支赤金簪子,心里又是高兴,又忍不住有点抽抽地疼。 她是跟着小姐从虞家村一路来的京城,最知道银钱来之不易。 小姐的嫁妆虽然体面,但这样流水似的赏下去她好心疼。 可她也明白,小姐如今处境不同了,该花的钱必须花,而且得花得漂亮、花得让人心服。 她悄悄深吸口气,将那份心疼压下去,脸上只露出与有荣焉的欢喜。 主子体面,她才有体面。 二房漱玉斋和三房玉衡苑里,周氏与苏氏自然也听闻了公中赏赐和大房竹雪苑双重厚赏的消息。 两人虽觉大房此番手笔略大,颇有张扬之嫌。 第202章 心疼此刻已经具象化了 但形势比人强,谢悠然风头正盛,她们也不好毫无表示,平白让自家下人心生比较,显得主子刻薄。 于是,周氏淡淡对丁嬷嬷道:“咱们屋里贴身伺候的,每人赏个银锞子沾沾喜气吧。” 苏氏也吩咐了吴嬷嬷,给几个心腹婆子和女儿房里的得脸丫头分了些赏钱。 只是这赏赐,比起大房那边的“重赏”加“公中双倍”,分量和声势上,便不免显得有些“小小”的了。 不过这喜事是大房的,那边喜钱重些也是应当。 沈容与就请了半日假,这边送了谢悠然回了竹雪苑,他就回去继续上值了。 元华和元宝也是竹雪苑的下人,刚刚都得了主子的赏。 两人都看了,少夫人赏银不少,脸上都带了笑意,沈容与看着两人的模样略一沉思。 行至外院书房前,他忽然停步,侧首看向身后半步的元华。 “元华。” “爷?”元华立刻收敛神色,上前一步。 沈容与略一沉吟,似随意问道:“我如今私库里,能动用的现银有多少?” 元华一愣,爷向来专心仕途经史,于银钱庶务上并不上心,今日怎的突然问起这个? 他心下飞快盘算,恭敬答道: “回爷的话,您名下现银大约有一万两上下,都存在通泰钱庄。 其余多是些京郊的田庄、几处铺面,还有许多古董字画,都是这些年老爷、夫人,还有老夫人、国公府那边逢年过节赏下来或拨到您名下的。” 他答完,忍不住抬眼悄悄觑了下主子的神色,心里琢磨:爷这是要办什么事? 还是看中了什么大物件? 沈容与听了,面上依旧淡淡的,心里却掠过一丝郁闷。 往日他只觉银钱够用便好,从未仔细盘算过。 元华细细汇报了沈容与名下的产业。 公子今年年初中了状元,在此之前沈府沈母不会让任何庶务打扰到他。 往日的消费都是林氏交给元华安排他的一应生活起居。 就这一万两还是今年公子入仕后,公子名下的产业让元华打理着,所得算是公子的零花钱,一年收入一万两上下。 沈容与沉思,自己这点私产,还是长辈所赐。 身为沈家嫡长子、未来的家主,这般,似乎……不太像话。 “你从钱庄取五千两现银出来,兑成银票,晚上送到竹雪苑来。”他吩咐道,语气平静无波。 五千两?元华心中又是一讶,但不敢多问,只垂首应道:“是,小的这就去办。” 沈容与点了点头,推门进去,坐到书案后,他却并未立刻处理公文,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寒松上,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 看来,是时候该想想……如何开源了。 之前自己一直都是一个人,所有事情都有母亲操心,他最大的任务便是读书,光耀门楣。 如今他亦是有家室的人,想到谢悠然,心口微微涌起一股热潮。 成亲了,总不能连媳妇都养不起,往后还有孩子,一应开销都会增加。 光靠祖荫和俸禄,养家糊口固然足够,但若想让她日后更从容,自己想做一些事,还得有些源源不断的进项才是。 这个念头一起,便在他心底悄然扎了根。 下午,竹雪苑内室,丫鬟们早已退下。 谢悠然正对着一本账册,指尖点着今日赏出去的数目,虽不后悔,但心下也难免有点点心痛。 从小在村子里面长大,穿得最贵的衣服也就是一百多文钱一身衣服。 今天打赏的粗使丫头婆子都一两银子,三等丫头二两,二等丫头四两,大丫头六两。 张嬷嬷、董嬷嬷,还有林氏身边的徐嬷嬷都是十两。 林氏那边的丫头还有一些重点位置的门房管事。 谢悠然算着,今天总共打赏出去八十两银子。 她进沈府第一个月的月例银子是六十两,沈容与醒来后就提到了一百两。 今天这一天打赏,她这个月的月银还剩二十两了。 呵呵,银子是真的不经花。 这当家主母也真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 张嬷嬷来到她身边后,她才知道沈府下人和主子的月例是多少。 她这个少夫人院子里的粗使丫头月银是五百文,三等丫头是八百文,二等丫头是一两,一等丫头月银二两。 各处的大小管事位置不同,大约是二两到十两不等,外院的管事银钱会更多。 像她身边的张嬷嬷月银三两,主要事办妥帖了,主子打赏不会少。 这是她身边下人的月银,其他主子身边的丫鬟可没有她这个待遇。 在小姐们身边当一等丫鬟,月银和她身边的二等丫鬟差不多。 这也就是为什么下人们都削尖脑袋要去受宠、身份贵重的主子跟前当差的原因。 沈容与月银是二百两,是长房嫡长子。 不过世家子的开销从来都是不靠月例银子来生存,他们有自己的产业和收入。 二房三房的嫡子有差事和没差事的在八十到一百二十两之间。 二夫人和三夫人月银八十两,因为谢悠然是长房嫡长媳,未来的主母月银才一百两,往后生育后会再升一点。 沈家嫡女月银三十两,庶女是十五两,姨娘是十两。 谢悠然现在才知道为什么沈清辞以前会围着柳双双转。 因为嫡女和嫡子的母亲都会有大量的嫁妆,田产和铺子,她们的消费不依靠月银而活。 梅姨娘和云姨娘都是丫头提上来的,没有嫁妆,就指望着月银过活。 庶女们自然没有依靠,没有收入来源。 她们的月银还需要打点身边的丫头仆妇,衣食住行都是公中支出,但额外的首饰,脂粉却是需要自己买的。 容姨娘是良妾,来投奔老太太时也有一点点积蓄,名下置了一个小庄子,当初老太太也给她补了一点嫁妆。 沈宴霆就算年龄还小,但是沈家长房庶子,每月也有六十两月银。 一大半的银钱都给了容姨娘。 所以沈月晞就算是庶女,过得也比较体面。 梅姨娘是林氏当年的陪嫁丫鬟,提成姨娘时,林氏也给置办了一些嫁妆。 这么多年,梅姨娘安分守己,每每带着沈兰舒去请安,还会给点赏赐。 只有云姨娘是老太太赏过来当通房,盼着给儿子开枝散叶,和老太太情分也不深。 后来招了儿子厌弃,老太太也没再管她,所以沈清辞日子才会难过许多。 谢悠然算完了账单,唤了小桃进来。 小桃看到小姐列的账单有点咂舌。 “小姐,这今日打赏会不会太多了些?” “是很多,可小桃,你还记得我们刚进府那会儿,去大厨房取的是什么餐食吗? 那个管事的婆子是怎么用眼皮子瞧你的? 连你递上的铜板,她都嫌沾了穷气。 如今咱们院里最粗使的小丫头,一次拿到的赏钱,都比她的月钱多。这钱,花得不冤。” 大宅门里的下人最会捧高踩低,今日的赏钱,是她位置稳定的开始。 今日下人们皆得了厚赏,满府欢腾。 想到府里的几位妹妹,她是长嫂,于情于理,这房里的喜气,也该让她们沾一些。 妹妹们的礼更不可能薄了去,三位妹妹怕是要上百两银子了。 心疼此刻已经具象化了,捂着胸口深呼吸,告诉自己别小气了。 第203章 这是银钱吗?这是权利啊! 她唤来平安。 她的嫁妆箱笼和库房钥匙,一直是平安在管着。 “平安,开我的嫁妆箱子,挑几样东西出来,给大姑娘、二姑娘和三姑娘送去,就说是我得封,请妹妹们一同高兴高兴。” 谢悠然沉吟着吩咐,“给大姑娘挑一块上好的松烟墨,我记得有一块带‘青麟’纹的极好,再配一匹颜色素雅的杭绸,她性子静,爱读书,这个应当合她心意。” “是。”平安应下,又问,“那二姑娘那儿?” 沈清辞从前跟着柳双双,为的不就是些时新钗环、鲜亮衣裳吗? 她更爱打扮。 按本心,她并不想给她太好的,但转念想起那日云姨娘偷偷来递话的情分。 罢了,看在这份上,也不能太敷衍。 “给她挑一支分量足、样式时新的金钗,不必太精巧,但要看起来贵气体面。 再配一身颜色鲜亮些的妆花缎子料。” 谢悠然顿了顿,补充道,“这两样,价值上须得与给大姑娘的墨和料子不相上下。” “至于三姑娘年纪还小,”谢悠然语气缓和了些,“拣些适合小姑娘的鲜艳绒花,要做工精巧的,再配一身柔软舒适的细棉料子便是。” 平安是个心细的,一听便明白了主子的意思。 “奴婢明白了,这就去挑拣妥帖,亲自给各位姑娘送去。”平安领命而去。 谢悠然看着她的背影,轻轻舒了口气。 不行了,这么多东西送出去,她下个月要吃土了。 她现在必须去盘点一下自己现在的嫁妆好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情,看看往后的收成有多少。 当初沈府聘礼里面京郊一个两百来亩地的小庄子。 后来林氏给她补了一个京城西郊一处百来亩的小田庄,还有东市一间绸缎铺面的三成干股。 前几日她娘送来的京郊一个小田庄、两处铺面。 粗略地算了一下,两百亩的庄子一年收入在五百两左右,另外两个小庄子合起来也大约五百两。 她娘送来的两处铺面一年收租四百两,这些不动产合起来一年一千四百两银子。 还有沈母给的绸缎铺子三成股份,宋岩去看过并取回了一本往年的账本。 谢悠然坐在桌前霹雳吧啦地拨弄着珠算。 等看完了这间铺子的收益,她狠狠地松了口气。 这间绸缎铺子竟是最赚钱的产业,淡季三成利润分红也有三百两一个月,旺季能达到五百两的收益。 果然无论什么时候,做生意都是最赚钱的产业。 可也不是谁都能做的,林氏这间铺子开在京城核心地段,货源稳定,顾客非富即贵,售卖的中高端绸缎。 即使自己现在心里再羡慕,目前自己也没有这个实力开起来。 田庄铺子一年收入一千四百两,这绸缎铺收入大约四千两上下,自己一年的收入有五千四百两左右,算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 算完了自己的产业,今天送出去的几百两才没有那么心疼了。 同时今天算完绸缎庄的出息,她才真正明白林氏补给她的嫁妆,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她这个少夫人的底气。 当初给自己的聘礼现银一万两确实不多,若是沈容与正常娶世家女,根据对方身份应是在两万两到三万两。 谢家门楣太低,就算是一万两,世人也只会夸沈家仁义。 前世董嬷嬷就曾教导过她一段时间,那时她知道了,后宅的女子必须要有银钱傍身。 所以这一世她拼了命也要把这些聘礼给带回来,这是她这一世立足的根本。 经过这几个月董嬷嬷的再次教导,她才真正明白这些银钱的意义。 这也充分地让她知道了读书的重要性。 这么多的银钱给她,放在前世,她压根不知道怎么花,可能就像暴发户般买许多东西,穿好的,吃好的。 这一世她却明白,钱该如何花,才能让所有人不敢轻视于你。 就像今天这样,当她的诰命册封下来,她可以打赏下人。 这叫恩赏。 谢悠然也是这些日子腿受伤,不能出门,董嬷嬷会来上课讲解世家大族的规则。 昨天有不明白的地方,问了张嬷嬷。 张嬷嬷拿了沈家来举例,说了许多沈家过往。 她这才知道沈家一族的族长代表着什么,同样也明白了自己当初说要坐稳这沈家主母的位置。 哥哥为什么会嘲笑自己,不知天高地厚。 现在她是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还是张嬷嬷转述的在二夫人那里听到的闲话,去年沈家年终族会上的账单。 沈家整个家族的千亩祭田包括但不限于茶园、桑田、贡米田,族中公产中有一座矿山煤窑,还有通泰钱庄三成的干股。 京城及江南最繁华地段的数十间铺面、庄园,租金收益极高且稳定增长。 还有许多其他产业张嬷嬷捡了重要的说了几句。 去年收益十八万两白银,而这个收入是在族长沈重山名下,并由他保管和分配支出。 与王公、阁老、世家家主往来的重礼,由这部分银钱来支出。 祖宗祠堂、祖坟的盛大祭祀和大型修缮,由这部分银钱来支出。 助家族中有潜力的子弟读书、科举、谋缺,由这部分银钱来支出。 救助落魄学子、打点官府解决族中麻烦、应对天灾等,由这部分银钱来支出。 维系家族在京城和各地的信息渠道,由这部分银钱来支出。 这是银钱吗?这是权利啊! 这是白花花的银子折射出的正道的光。 沈容与身为嫡脉嫡长子,以状元郎的姿态,已经达到了下一任族长必须具备的进士出身。 等沈父年老卸任,沈容与将会直接接任沈家族长这个位置。 原谅她以前是村子里出来的,真的不懂这里面的门门道道。 为什么沈老太太和林氏在沈家族中地位崇高,是因为沈父。 沈父是一品重臣,身居高位,还是沈家族长,关于外部的权势交往暂且不提。 沈家族人中,有想荫恩入仕的族人,都得走沈重山这条路,得经过他的考核也论亲疏远近。 像沈家二爷就是个庸才,也被安排了荫恩入仕,就是老太太开的口。 沈二爷自己本身没本事沈重山就给他安排了一个五品闲职。 第204章 当真是她高攀了 二夫人一直都心思活络想让二爷的位置再往上提一提。 沈父一直没答应,没有真才实学坐在重要的位置是会招祸的。 二夫人就会经常去老太太跟前请安,孝顺。 那是真孝顺老太太吗?那是向权势低头。 三爷虽然也是五品,可却是有实权的官位,但他又志不在朝堂,就这么一直在官场混着,倒也不会惹事。 族中有靠科举入仕,想要疏通挪动官位,也都会来拜访族长。 旁支中有子弟读书有天分,家中清贫,需要族中资助,也需要族长的点头,具体资助多少银钱可大可小。 毫不夸张地说,林氏想办点什么事,在族中说一声,有的是人愿意来办。 每一年都有十八万两的白银,就问沈家哪一个族人不惦记,怎么分配,沈重山有绝对的话语权。 沈重山的门路走不通,就会有许多族人讨好老太太,讨好林氏,帮忙美言几句。 他掌握着家族最核心的经济资源和人脉资本。 二房和三房在老太爷去世时就分了家产,他们为什么没有像庶出的四房和五房一样搬出沈府呢? 因为当初分家,大房分了四成的产业,继承了祖父的绝大部分核心私产。 二房和三房分到的是现金和部分产业,但失去了对祖宅和家族人际关系、名声、教育的共享权。 留在祖宅,他们的子女就能继续享受沈家百年积淀的人脉、名声、联姻平台和家族教育,这些隐形福利远超他们分到的那点现银。 而且现在老太太还活着,虽分了产业,但现在沈府的一应开支二房和三房的吃喝拉撒,仆从的月银,都是从大房这边公中支出。 二夫人和三夫人压根不敢,也不会和林氏作对,甚至会讨好大嫂。 像前段时间,三房嫡长子和李家定亲下聘,林氏从公中出了三千两银子的聘礼,剩下的七千两才是三房出的。 已经分产业,大房象征性给一些即可,一千两不少,三千两也不多,端看林氏意愿。 二夫人最近也在给二房嫡长子沈文渊相看人家。 大家都想趁着老太太还在世,将子女的婚配落定,不仅相看的门第会更高,大房会出不少银钱。 沈家没有人是傻的,大房愿意出这么多银钱,是因为沈重山敬重母亲,也就是沈老太太,所以才会听母亲的话。 母亲在世,亲兄弟住在一起,日常开销由大房从公中出。 当谢悠然整明白这里头的关系,才知道,以自己的身份,嫁给沈容与当真是高攀中的高攀。 也不怪京中这么多小娘子都爱慕他。 他身形修长,容貌俊朗,学识过人,本身确实也极其优秀,但他背后的沈家更是闪闪发光,让人眩晕。 就像现在的谢悠然一样,她昨日才理清的这部分关系,现在想起自己之前的想法。 也真的是无知者无畏,初生牛犊不怕虎,往上上就完了。 就在她还抱着自己的嫁妆单子出神的时候,平安带着吉祥、如意从芙蓉斋回来了。 “少夫人,东西都送到了。” 平安上前回话,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三位姑娘都亲自收了,让奴婢带话谢过少夫人记挂。” 谢悠然这才从那份资产清单里抽回神思,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 此时的芙蓉斋内。 虽同住一个院落,三位姑娘却各有自己独立的厢房,中间隔着小小的庭院和花木,平日里若非特意,也并不常凑在一处。 东厢里,沈兰舒正坐在窗下,面前摊着平安送来的那块墨。 墨锭黝黑润泽,侧面有精致的暗纹,是上好的松烟墨,幽香隐隐。 旁边是那匹素净的雨过天青色杭绸,质地轻柔光滑。 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抚过冰凉的墨身,又摸了摸那柔软的绸料。 琉璃在一旁笑道:“姑娘,少夫人送的这礼可真是送到您心坎里了。这墨,怕是不比老爷书房里用得差。这料子也雅致,正好开春了做身新衣裳。” 沈兰舒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仍流连在那墨上。 她心里明白,这份礼不单是贵重,更是合她的心意。 长嫂记得她爱静、爱读书。 这份用心,比东西本身更让她触动。 她小心地将墨放回锦盒,低声对琉璃道:“收起来吧,仔细些。往后若有机会,也能添进妆奁里。” 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对未来模糊的期盼和底气。 西厢的气氛则截然不同。 沈清辞看着桌上那支金钗和那匹颜色鲜亮的妆花缎,已经看了好一会儿。 料子是眼下京里流行的海棠红,上面织着繁复的花样,在光线下流光溢彩。 她抚摸着那匹妆花缎,这海棠红的华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不由想起自己今年过年做的新衣,不过是一匹浅碧色的暗花缎,还是她姨娘求了母亲才从库房里勾出来的。 那料子当时摸着也觉得滑软,如今跟眼前这匹一比,顿时显得灰扑扑、小家子气极了。 这一匹料子要三十两银子,她一个月的月银才十五两银子,刨去她最基本的生活开销打点下人。 她要存三个月的银钱,才能买得起这么一匹料子。 可她艰难存起来的银钱又怎么舍得买这么一件儿奢华的衣裳? 拿起了锦盒中的金钗,分量十足,簪头嵌着一颗不大的红宝石,周围缠枝花纹刻得时新精致。 这支簪子要花五六十两银子,其实她谁都没曾说过。 她虽然是世家小姐,但只是庶女,嫡女爱美玉,可她更爱金银。 这支金簪比什么都更入她心,平日里可以穿戴,哪日真是手头紧了,拿出去换了银钱也是最顶用的。 这两样东西,无论哪一样,都比她首饰匣里最好的那支簪子、衣箱里最体面的衣裳,要好上太多。 她心里翻腾着难以置信的滋味。 她知道当年是因为她娘的原因,撕开了爹爹没有和通房姨娘同房的事实。 当时事情闹得很大。 就算后来爹爹屈服,和几个姨娘都同了房,也顺利地开枝散叶。 但是母亲不喜欢她姨娘,她很清楚地知道这件事。 她去讨好母亲没用,所以日子很难过。 第205章 给她送这么厚的礼? 而后来寄居在沈府的表姑娘,是母亲最看好的未来儿媳人选。 她就只想讨好柳双双,在母亲面前也露露面,讨讨母亲欢心。 前边这么多年,也都是这样过的,可自从大哥出事,一切就都变了。 沈清辞看着面前的礼物,面上露出一抹嘲讽。 她讨好了柳双双这么多年,她就经常会给自己一些小玩意。 大多是一些她戴过,不再时兴的簪子。 贵重一些的柳双双也从来舍不得送人。 其实她心里清楚,柳家也是看上了沈家当家主母这个位置,加上她是嫡女才会舍得多给女儿一些银钱。 柳家给柳双双的月银是三十两,林氏还会另外给柳双双二十两,她的月银是五十两一个月。 和沈府未成年的公子月银差不多了。 而沈家少夫人的月银是一两百,母亲肯定私下还会给谢氏一些补贴。 那个她曾经看不起、觉得不过是运气好撞上冲喜的村姑。 如今不仅成了宜人,随手送的礼,是她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贵重。 而且,为什么? 她明明跟着柳双双时,没少给她使绊子,可谢悠然难道不记恨? 反倒给她送这么厚的礼? 这让她心里更不是滋味。 她说不清是嫉妒、是羞惭、还是隐隐一丝被重视的慌乱。 沈清辞拿上了谢悠然送来的簪子,带上了碧珠去了云姨娘的院子。 今日沈府下人都发了一个月的月例银子,她院子里的小丫头也都发了,今天也是喜气洋洋的一天。 而今天要说沈府最高兴的人是谁,莫过于云姨娘了。 她总算是做对了一次事。 直到沈清辞过来,云姨娘的脸上都挂着笑意。 “姨娘,你今天高兴什么?” 云姨娘看着女儿过来就更高兴了。 她的清辞长相是沈府女儿中最出挑的一个,只是因为投生在了她的肚子里,才一直过得憋屈。 想到谢悠然答应她的一个承诺。 她这辈子最忧心,最在意的事情,就是女儿的婚事,这可是女儿这一生改变命运的机会。 “姨娘没高兴什么,今天府里都喜气洋洋,总是让人心情好。二小姐今天怎么过来了?” 云姨娘看着沈清辞的脸庞,一时看不出她到底怎么回事。 “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沈清辞见这里也没有旁人,就让碧珠将谢悠然送她的簪子拿出来了。 “这是今天大嫂送我的礼物,另外还有一匹海棠红的妆花缎料子。” 云姨娘看到女儿拿出来的簪子,接过来认真看了看。 “二小姐应该欢喜才是啊?少夫人送来的礼物可是用了心的,算得上贵重。” 云姨娘听到女儿说的谢悠然送的东西,是真的开心。 女儿跟在柳双双身边这么多年,也没得到过这么贵重的礼物,与她往年从长辈那收到的礼物相比,也是头一份儿。 “二小姐不喜欢这些东西吗?” “姨娘,我不是不喜欢,只是以前我曾经还跟她有过冲突,如今她为什么会送我这么贵重的礼? 我让碧珠去大姐那边探过了,我的礼物隐隐比大姐那里还贵重几分?” 这就是她想不通的地方。 明明沈兰舒和谢悠然的关系更亲近,但是自己的礼物更贵重,她心里现在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云姨娘有心想跟女儿说说谢悠然答应她的事情,但又想到女儿是个沉不住气的。 万一真用这事去炫耀或者是自觉有了底气,有了一次犯错能改过自新的机会,谁知道会不会张狂起来? 最后斟酌了一下。 “你安心收着吧,在谢氏新入府的时候,我曾给她行过方便,可能是她还记着我那点微不足道的善意。” 沈清辞完全不知道这回事,“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当时她刚进府不知道府上的规矩,我提点了两句,都是小事。” 云姨娘借着这个机会,就多说了两句。 “少夫人现在已经是你板上钉钉的大嫂了,往后万万不能对长嫂不敬,我看谢氏也是个好相处的。 你就算以后不讨好,但众姐妹有的那份,你肯定也有。 往后你们嫁到了婆家,遇到了糟污事,往后都是还要回了娘家求嫂嫂做主的。 这个家以后,终归是要交到她手上,你可万万不能得罪了。” 沈清辞听着云姨娘的话,总算弄清楚为什么会送自己贵重的礼物了。 心里的负担没有了,此时再看这支金簪,越看越喜欢,脸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姨娘,我知道了,如今皇上册封的诰命都下来了,我自然不会这么蠢地还往上碰。 且我跟大嫂本也没有仇,以往不过是讨好柳双双,说了几次刺挠的话,她也不是肯吃亏的,当场就打了我巴掌,也算是扯平了。” 其实沈清辞没说完的是,这次谢氏送她的礼物比姐妹的都贵重一些,虽然她现在知道是因为姨娘的原因。 但是别人不知道啊。 若下人间传出去,大嫂以前打了她心里过意不去,这次送礼就稍稍重了一点,这样也算给了她一个台阶。 顺着这个台阶就下来了,往后姐妹间也就不会再拿那次的事情刺她了。 想到这里,沈清辞心情真的很好,忍不住想回去炫耀了。 但是想到如今这府里发生些什么事,怕是都瞒不过竹雪苑那边,瞬间又低调了不少。 不过她回去,沈清辞和沈月晞至少都会知道的。 慢慢也就传开了。 沈月晞接了礼物后,和往常一样去荷香院看她姨娘。 当容姨娘听了沈月晞的丫鬟采莲打抱不平的言论后,也是气上心头。 两个姐姐都得了好料子还有贵重物件,打量着她的月晞年岁小,送些不值钱的绒花还有细棉料。 虽然料子也是上好的,可和两位姐姐相比,差远了。 “都怪娘连累了你。” 容姨娘脸上的泪痕划过,她应该听陈嬷嬷的话,不该那么贪心。 可不做不甘心,做了又后悔。 从那日事情过去,她就一直禁足在这荷香院。 不过没关系,已经入冬了,再怎么关,年前总该放她出来了。 第206章 她的最爱 沈容与踏进竹雪苑暖阁时,暮色已沉,廊下新挂的羊角灯透出暖黄的光晕。 他放轻脚步,只见谢悠然伏在紫檀木圆桌边,面前摊着几本账簿并几张写满数字的素笺。 她一手执笔,一手按着额角,秀气的眉毛微微拧着。 对着算盘上拨出的数目,唇瓣无意识地抿紧,一副心疼的模样。 他唇角微扬,悄声走到她身后,俯身看向她面前的账目。 上边罗列了一项项年节前后的用度,给各房的节礼、下人的赏钱、年宴的打点。 还有正月里走亲访友的预备,林林总总,看着她最后汇总的数额。 “怎么?心疼了?” 谢悠然闻声一惊,蓦地抬头。 “夫君回来了。” 他从袖中取出那只早备好的荷包轻轻放在她摊开的账页上,压住了那些数字。 “这些给你。” “过年姊妹兄弟间的往来,自有我这边备着,你不必额外费心。 这些银票,是给你周转年节用度,打点内外人情。 看中什么想添置,或是哪里短了,只管用。若还不够,我那里还有。” 谢悠然解开系绳。 里面是一叠崭新的银票,齐整挺括,散发着油墨特有的淡淡气息。 她抽出一张,一千两面额,整整五张。 五千两。 原来不需要她自己出这些银钱啊,那她下午不是白白心疼了? 看着面前的银票她一时没忍住,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银票,她的最爱,表情实在不受控。 沈容与见她这副小财迷的模样,低笑出声。 笑声清润,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谢悠然立马收起了脸上的表情,重新换上了往日温婉的笑意。 “在我面前,”他向前略倾身,目光温和地锁住她闪烁的眼眸,“高兴便高兴,心疼便心疼,不必时时遮掩。” “嗯,谢夫君。” 她不再强绷着,任由唇角重新漾开笑意。 伸手勾着他的脖颈往下来,在他的唇角印上一吻。 他看着她笑意盈盈的双眼,还真是个小财迷呢? 看来他得多多开源了。 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今日他突然想起来给她银票,但进了她的口袋,就是她的了。 银票收好,心里便踏实了大半。 谢悠然将那荷包贴身放妥,这才觉出晚膳时辰已过,自己竟只顾着算账,连灯烛都忘了多点几盏。 “可用过饭了?”沈容与很自然地在她身旁坐下,瞥了眼桌上凉透的茶盏。 “还不曾……”谢悠然有些赧然,忙唤小桃去传饭,又添了灯烛。 暖阁里顿时明亮温馨起来。 饭菜摆上,多是清爽易消化的。 沈容与替她夹了一箸清炒时蔬,状似随意地问道: “给宴霆的礼,我已让元宝送去了。一套新出的文房四宝,并两册兵部新校注的《武经总要》,他应当喜欢。” 谢悠然点头,心中熨帖。 他行事总是这般周全,不显山露水,却将可能遗漏的角落都顾及到了。 “二弟性子静,肯收下便好。”她轻声道,也替他盛了半碗汤。 “嗯。”沈容与应了一声,接过汤碗,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 饭毕撤下碗碟,重新沏了热茶。 沈容与就着灯光,翻看她方才算账的草稿。 “账面清晰,条目也算周全。”他点评道,指尖点在一处。 “只是这项‘正月各府走动预备’,预留得宽了些。 有些府第,年节里递个帖子、送份常礼即可,不必亲自登门,母亲届时会有提点。” “是我思虑过细了。”谢悠然虚心应下,凑近了些看他指的地方。 发间淡淡的馨香随之飘近。 谢悠然看着他的侧颜,一时有些出神,自从昨天从张嬷嬷那真的了解到沈府的底蕴,她现在感觉脚都没站在实处。 因为父亲年轻钟爱母亲一人,所以之前迟迟不肯纳妾。 虽然后来迫于压力纳了姨娘,也生了子嗣,但嫡子只有沈容与一个。 庶子一个,庶女三个。 大房和其他房相比,还是子嗣单薄的。 二房和三房儿子都有好几个,二房最小的庶子才两三岁,沈二爷老当益壮。 沈父当族长已经多年,主持族中事务,族中的产出虽是公中属于族人的,但是有相当一部分是默认属于每一任族长的。 这么多年积累下来,有多少,以她现在的脑瓜根本想不出来。 他在沈家继承的产业都占了四成,这些年又新添了多少进益。 沈父现在的私产不知几何,她只知道二房和三房都在惦记。 他只有两个儿子。 沈府受宠的庶女出嫁公中补贴都是三千两银子,其他多的就是自己姨娘和嫡母给一些添妆。 沈家大房子女少,往后三位妹妹出嫁,沈父也会酌情补一些,但不会比二房三房的女儿高太多。 当然她这个长嫂也会给点添妆,少的买些物件添上,左右不过上百两,多的给点压箱底的,上千两。 这个添妆全凭自己的喜好,喜欢的妹妹多给点,关系一般面上过得去就行,价值相差数倍。 也就是说,林氏十里红妆的嫁妆往后都是留给沈容与和他的后代。 沈重山的私产往后七成以上都是留给沈容与的,而且往后沈容与坐上族长之位,族产也是他管理。 而她,是他的妻,与他共享这份荣耀。 现在她甚至理解了沈老太太当年的心思,给长子请先生,定规矩,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还有沈容与小时候挨过的皮鞭。 她不敢想她将来要是生个儿子是庸才,她可能鞭子都要抡冒烟。 老太太想给沈容与娶一个世家贵女的想法,理论上来说,也是没错的。 她此刻深深感觉自己和他之间当真有云泥之别。 难怪之前沈容与出事陷入昏迷,沈家会有这么大的动荡。 因为关系到的利益实在太大。 若沈容与醒不过来,沈家族长位置有可能要易位,除非沈宴霆同样考上进士。 若沈容与没有了,沈宴霆考上进士,老太太一定会要求沈宴霆记在林氏名下,变成嫡子。 沈重山的私产,可能还有林氏的嫁妆,最后落在沈宴霆身上的可能性非常大。 这么大的利益,若她是容姨娘,很难忍住不搏一搏。 一旦成功,整个沈家都是沈宴霆的,就算不成功容姨娘自己被冷落,而沈宴霆该分得的那份家产,沈重山不会少了他的。 这简直就是一本万利,而且容姨娘有儿子,谁知道会不会博同情又翻盘出来? 第207章 她在邀请他 大房男丁太少了。 这也是为什么老太太对大儿子意见这么大。 老太太就算善妒,她生了三个嫡子,她的孩子长大后,下边还有两个庶子。 在这个孩子容易夭折的时代,多一个孩子对她来说就是多一份保障,无论嫡庶。 就算嫡子都不在了,有庶子,她是嫡母,她的身份永远不会变。 而自己的儿子在,庶子能分走的家产也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大头都在自己孩子这儿。 这也是很多世家大族能容忍庶子的原因。 毕竟有很多正妻不能生育,或者生的都是女儿。 若是丈夫名下没有儿子,待丈夫百年之后,不要说丈夫在世时的地位,就是家中的财产也会收回族中。 但若丈夫生有庶子,可以记在自己名下,往后就是嫡子的身份,继承了家里财产的同时,也需要孝顺嫡母。 这样嫡母依然稳坐家里老封君的位置,而自己出嫁的女儿,因为娘家有兄弟在,才不会被夫家过于轻慢。 陈氏就是最好的例子,她抢走了谢敬彦,成婚之后只生下两个女儿。 为了不让丈夫纳妾,忍痛让丈夫接回了原配生的儿子。 谢悠然现在觉得陈氏也算是帮了哥哥一把。 因为她的善妒,不给谢敬彦纳妾,所以谢家子嗣凋零。 如今谢文轩是谢家唯一的男丁。 哥哥这个人是因为从小被陈氏拿捏住,养成了胆小懦弱的性子,才会畏首畏尾。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重要性。 谢家也并非没有族亲,若没有谢文轩的存在,将来谢敬彦去世,陈氏什么都留不住。 谢悠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突然感觉压力好大。 她进门已经几个月了,肚子丝毫没有动静。 她真的扛得住压力不让他纳妾吗? 或者,他真的能扛住压力不纳妾吗? 若是自己一直没有子嗣怎么办? 沈容与说完了一小段,见她看着自己出神。 上一次她这样看着自己那次,两人情不能控闹了小半宿才睡。 可她现在腿上还有伤,他眼神暗了暗,揽过她的肩膀,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在想什么?” “若我生不出孩子来怎么办,你会纳妾吗?” “为什么会这么说?我们都还年轻,孩子会有的。” 他揽住她的腰身,将她拥入怀中,闻着她发间独属于她的清香味,闭上了双眼,沉醉其中。 谢悠然听到他的回答,却是整个人瞬间清醒。 她本就没有想过和他一生一世一双人,只是母亲之前提点的话,给她这种希望的苗头。 那只是林氏对于爱情一个美好的愿景。 若是她真的无法生育,那么她会给他纳妾,无论孩子从谁的肚子出来,她都是嫡母。 往后在庶子中挑一个乖顺的养在跟前,她嫡母宗妇的位置才会稳固。 她此刻发现自己有些卑劣。 她也只是一个贪慕权势地位的女人。 她没有再继续问,若是她没有生儿子,他会不会纳妾的问题。 因为知道结果。 若是没有下一代的继承人,老太太怕是要以死相逼。 而且母亲虽然对她和夫君之间,有美好爱情的愿景,恐怕也是在自己和夫君有孩子的前提下。 若是自己无子甚至无后,先不论林氏会不会转变思想,沈父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父亲能认可了她现在正妻的身份,已经是很大程度上的让步了。 她除了长得好看和沈容与匹配,其他方面,无论是学识还是家世都拿不出手。 沈容与见她半天不说话。 “我们现在不要想那么远的事情,夫妻俩都身体健康,怎么会没有孩子呢?” “夫君,我......”她其实有点想说她好像配不上他。 可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想法呢? 她发现她被张嬷嬷给的巨大信息量冲击到了。 不用给他身上加上太多的光环,他在她面前,是她的夫君,是个活生生有温度的人,这就够了。 沈容与看她忽然出神。 “你怎么了?”他问,指尖拂过她的眉心。 谢悠然没答,只是将脸轻轻靠在他肩头。 是了,想那么多做什么。 他是沈容与,是未来可能执掌沈氏一族的族长,是无数利益交织的核心。 可此刻,在她身边的,就只是她的夫君,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未来太远,她能抓住的,是现在,是眼前。 她抬起头,眸中水光潋滟,手指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夫君,你抱着我去安歇了吧?” 沈容与目光落在她腿上,心知她是撒娇,却还是心软甘之如饴。 面上不显,只低低“嗯”了一声,手臂穿过她膝弯,稳稳将人打横抱起。 谢悠然顺势搂住他脖颈,将脸埋在他颈窝,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敏感的皮肤。 一路行至内室床榻,他将她轻轻放下。 待两人都上床安歇了,她和往常一样窝在他怀中,冬日里,锦被中暖乎乎。 他用手摸了摸她的膝盖,已经消肿,应是再歇一段日子淤青消后就彻底好了。 她顺势搂住他的腰身,手悄无声息探入他衣襟,指尖一点点划过他胸膛紧实的肌肤。 沈容与呼吸一滞,捉住她作乱的手腕,声音已带了几分压抑的暗哑:“夫人是忘记上次的事了?” 这老实了没两日,今天又来? “别闹,你腿伤未好,乖一点好不好?” 她头埋在他的臂弯,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 本是正常的回答,可响在他的耳边就像带着无数的小钩子一样,让人心酥酥麻麻。 以为她会安静下来,谁知,她非但没抽回手,还一路往上而来。 “不是说不闹了吗?” “嗯,没闹。” 感受她继续摸索点火的小手,这还没闹吗? “你这不叫闹,那什么才叫闹?” 沈容与就着外边的烛光,见着眼前人眸中亮晶晶。 他彻底握住她作乱的小手。 她没有挣扎,顺着他的力道牵引着他的掌心,径直覆上了她衣襟下的丰盈。 “是不是这样?” 触手温软饱满,隔着一层轻薄绸衣,甚至能感受到其下急促的心跳。 沈容与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第208章 哪里是单单为了腿伤! 他想着她伤势未愈,不敢孟浪。 可她这番大胆又直白的引诱,像是最烈的酒,焚烧着他的理智堤防。 掌心下的柔软烫得他指尖发麻,想移开,却又被那惊人的弹性和她眼中灼热的光芒死死吸附。 脑中叫嚣着不合时宜,身体却诚实地给出了最直接的反应。 他呼吸加重,喉结剧烈滚动,试图将她轻轻推开。 可下一瞬,指尖凹陷进去又被弹了出来。 他只觉鼻腔一热,他流鼻血了。 谢悠然正含羞带怯又满含期待地等着他的回应,却见他忽然偏过头,抬手掩住了鼻端,指缝间隐约有刺目的红。 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夫君?你……流鼻血了?” 她忙松开他的手,想支起身子查看。 沈容与想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迅速用另一只干净的袖子捂住鼻子。 耳根连同脖颈红成一片,既是因那突如其来的血气上涌,更是因这前所未有、丢人至极的失态。 “没事……”他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不敢看她此刻的表情。 什么清贵公子,端方自持,在她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谢悠然看着他通红的耳朵和狼狈掩面的样子,竟是觉得有几分好笑。 她忍着笑,用自己的帕子替他擦拭。 “定是近日公务繁忙,又刚用了饭,有些燥热。快仰着头,我让小桃打些温水来。” 鼻血止住了,方才旖旎火热的气氛也消散得一干二净。 谢悠然不敢再乱动,乖顺地替他清理妥当。 沈容与清洗完毕,脸上热度未退,耳根在黑暗中依然红着。 两人重新躺下,帐幔内一片安静。 黑暗中,谢悠然悄悄往他身边挨了挨,却也不敢再有什么出格举动,只将手轻轻搭在他腰间。 沈容与放松下来,将她揽入怀中。 他的怀抱温暖踏实,他的声音令人安心。 困意袭来,她在他规律的语调和心跳声中,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谢悠然刚睡醒,小桃守在门外候着。 元宝将一个质地温润的白玉小圆盒交给了小桃。 宝站在门外廊下,压着声音。 “这是公子特意吩咐,让去取来给少夫人的,公子嘱咐务必每日记得用。” 小桃接过那触手生凉的白玉盒,这是少夫人受伤时,大公子寻来的珍贵药膏,效用奇佳。 谢悠然在内室正由如意梳头,听得外间对话,心下好奇。 元宝交代完正准备去回了公子,被谢悠然叫住了。 谢悠然看了小桃手中拿的药膏。 这个药膏还真不错,比她以往用过的药膏都好用。 想着前些日子娘专程来沈府看望她,还补上了那许多嫁妆。 韩叔在京畿卫戍上值,是武将,怕是经常有跌打损伤。 “元宝,这药膏是在何处购买,银子几何,你帮我再买两盒回来。” 元宝一听这话愣了一下,随即回禀“少夫人,这药是公子让元华送来的,这盒您先用着,后边用完了公子会再送来。” 是该要这么回答吧? 少夫人之前膝盖受伤,这药用个三天便会化瘀,之后好生将养着就可以了。 可是今天一大早公子让元华去弄这药膏,花了一番功夫。 药膏拿到便让自己给少夫人送过来了。 “这药膏是在哪里买的?” 元宝挠了挠脑袋,“少夫人,这药出自定国公府,公子从林三公子那里买来的。” 啊? 林三公子,林弘毅吗? “林公子不是夫君的表弟吗?” “回夫人,正是。” 谢悠然晃了晃手里的药膏,“那这个多少银子?” 元宝老老实实地回答,“二百两。” “什么?”谢悠然好险没拿住掉地上了。 二百两?银子? “少夫人,公子确实给了林三公子二百两。” 谢悠然此刻脑门嗡嗡的,“好,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小的告退。”元宝行了一礼就出去了。 得知自己两三天时间就在自己膝盖上用了二百两银子。 如今手里又拿了一小盒二百两。 心里既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后又是慢慢地心疼。 这药膏里面是有人参吗?怎的这么贵? 难怪她只用了两三天腿便已经可以下地走路了。 她只当是她受伤看着严重,实际都伤在表皮呢! 回想当日自己从宫中出来时那钻心的疼痛,又历历在目,当时伤得很重。 谢悠然看着这盒药膏。 这药膏......哪里是单单为了腿伤! 看来她那清风霁月的夫君,脸皮比想象的薄,心思却也弯弯绕绕得很。 “收起来吧,”她将药盒递给小桃,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先用早膳。” 只是那微红的耳尖和眼底的笑意,早已泄露了她此刻真正的心情。 用完早膳,和往日一样,躺在院里晒太阳。 小桃见小姐收了药膏,又没有准备要用的意思。 “小姐,元宝刚刚说了,姑爷叮嘱过记得每日用,不如进了屋,奴婢帮您把药膏涂上吧?” 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谢悠然在躺椅上闭着眼睛,用手稍作遮挡。 “不用了,我晒晒太阳,你去歇着吧!” 小桃听她这样说,进屋搬了绣墩出来,坐在她旁边,拿了绣绷绣着手帕。 竹雪苑中安静宁和。 谢悠然被太阳晒得小脸红扑扑,脑子里却想着许多事。 以前生活在村子里,隔壁的刘芽跟她交好,刘家人丁兴旺,刘芽的父亲有五个兄弟。 每一房又生了三四个孩子。 刘老头是村子里有名的有福之人。 刘芽基本上天天吃不饱饭,不是在挖野菜就是在打猪草,跟她说得最多的话就是羡慕她。 刘家田地不少,但是人多了,就没有办法分摊到每个人身上。 首先是家里干活的汉子们吃饱,其次是家里的男丁,更次一点是家里的女性劳力,最后才是刘芽这样的丫头片子。 谢悠然用帕子遮住眼睛避免太阳直晒,又稍稍挪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在小小的乡村一个农户家庭都是阶级分明。 像沈家这样的庞然大物,更是规矩森严。 沈容与作为家里的嫡长子资源都是向他倾斜的。 他给自己买一盒药膏二百两,如今又送来一盒共花了四百两了。 而沈家大房的庶女,一个月的月银十五两,她们一年的月银不敌自己这几日用的这两盒药膏的钱。 第209章 不能乱了尊卑 那日她也曾疑惑地问过张嬷嬷,大房并不缺钱,为什么沈清辞几人的月银不能往上提一提。 张嬷嬷只告诉她,嫡庶有别,不能乱了尊卑。 沈家大房因为是嫡长房,继承的财产多,加上家主是族长,既有权又有钱。 其他世家像沈重山这样的家主,都是人丁兴旺,姨娘通房庶子庶女很多。 如沈家大房这样的,人丁算不得兴旺。 沈家大房的庶子庶女比其他人家庶子女的日子已经好过太多,主母也从来不曾克扣。 若是因为银钱充裕,就娇养庶子女,将沈家大房的庶女养和其他世家的嫡女一般,传出去,所有人都会嘲笑林氏。 作为沈家当家主母,却娇养庶子女,名声会极其难听,世人都会认为林氏没用,给小妾养孩子,真是大度主母,让庶子女蹬鼻子上脸。 在和别的世家夫人交往中,会看轻林氏。 且人的贪欲是银钱喂大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家产绝大部分都是嫡子的。 若庶子的胃口被喂大了,是乱家之相,敢与嫡子分伯仲,被御史知晓,朝堂上都能参沈家乱了尊卑。 事情就变大了,这是在挑战世家的规矩。 沈家是京城的顶流世家,自然不会带头做这种事情,而且沈重山骨子里是极其重规矩的人。 谢悠然现在心里还想着刚刚元宝送来的药膏,二百两银子。 她起身进了暖阁,重新拿出了那一盒小小的膏药。 刚刚自己听到元宝说药膏价格的时候,那没收住吃惊的表情,若是让外边的夫人小姐见了。 她们会嘲笑自己乡野出来的上不得台面,也是实实在在丢了沈家的脸面。 “小桃,进来研磨。” 在小桃研墨的间隙,谢悠然取了一张宣纸,对着白纸出神良久。 她是沈家未来的当家主母,若是不通庶务,对银钱没有认知,会让人贻笑大方。 小桃研好墨以后,谢悠然就让她出去在门口候着,有人进来时大声禀告。 她准备来倒推一下沈家这一家子的支出以及收入情况。 掌握各房人的财政情况,以及大家各自的经济状态,有助于她快速融入这个家庭,对什么人,该送什么礼。 礼是送大了,还是送小了,且别人送礼给她。 绝对不能再出现今天在元宝面前失态的情况。 往后和二房、三房送礼的情况不会少,自己是小辈,二夫人和三夫人都会送礼。 自己需要通过她们所送礼物的价值去判断,对方是看重她,还是轻视她,还是正常礼貌性的礼物。 谢悠然想到昨天算了林氏送她的小田庄和绸缎庄三成的干股。 尤记得当初母亲说,送给自己,让自己赚点钱拿着花。 昨天算出来一年的收入是四千两上下,她觉得这是自己的底气,往后在沈府生活也不会捉襟见肘。 可夫君这么轻易地花了四百两银子给她看一个小小的腿伤。 搁在以前生活的虞家村,她受了这样的伤,最多十几文一副的药材,喝个两副,然后在床上躺半个月,已经算是优待了。 而沈容与给她用的四百两钱的药膏,她自然是心疼的。 谢悠然提起笔,那就从沈家二房为例,开始算起吧。 沈二爷,姨娘有五六个,通房更多,庶子庶女一大堆。 庶子女的月银是根据生母出身和受宠程度,波动幅度较大,最差的庶女月银五两,可能还会被克扣。 老太爷没有去世没分家之前,所有的支出都是公中支出。 去世分家之后,各房主子们的银钱都是各房自己发。 大房承担全府奴仆的月钱,就这,已经给他们节省很多了。 谢悠然默默在心里算着账。 沈二爷月银一百五十两,周氏六十两。 成年的子女中:两个嫡子一个月各八十两,嫡女一个,月银三十两。 庶子一个,月银四十两,庶女四个一个月各十五两合计六十两。 沈二爷夫妇和成年子女这部分的月银合计五百两 未成年的庶子和庶女更多,有许多谢悠然都没见过,名字都叫不上来,至于他们能拿到手多少月银,她还不知道。 但是估算着这群庶子庶女和十多位姨娘通房一起月银不会低于三百两。 二房一个月光主子的月银都要花费八百两银子,过年还发双份,一年光主子的月银都要花费一万两银子。 现在还在沈府没有出去,奴仆的月银和吃食是大房在支付。 二房主子多,配套仆役就多,仆妇有大几十人粗算月钱在一百三十两左右,一年合计一千五百两。 吃食目前由大房公中的大厨房等统一供应,也是一大笔开销。 独立开伙后,以二房的排场,年伙食杂费三千两上下很正常。 其他刚性支出:房屋维护、车马、交际、衣裳首饰、姨娘通房额外赏赐等这都不是一笔小数目。 最大头的莫过于子女的婚事,嫡出总共三人,每人成亲都不会低于一万两。 那么多庶子庶女往后每年都会有人成亲定亲,出嫁,还有举办宴会。 谢悠然粗粗地算了一下,二房没搬出去前,一年的支出都在两万两,搬出去后按照这个消费法,三万两都打不住。 也就是说从老太爷去世后,每一年沈家大房给二房的补贴银子有一万多两。 三房虽没有二房人多,可三爷是个败家的,各种名帖字画总会从沈重山的书房借去,有去无回的那种。 二房都支付那么多了,三房也会在其他地方找平一些。 二房三房目前都没有削减过府里的开支用度,三房刚给嫡长子定亲,办得盛大热闹。 他们都是五品官,饷银并没有多少,那就是老太爷去世,分得的那两成家产。 谢悠然提笔继续在纸上估算着那些产业的分量。 当初二房和三房分得的两成都是一半现金,一半产业,大房分得的四成都是核心产业。 按照二房现在一年两到三万两的开销花着,并没有心疼的程度,至少能应对两个嫡子的亲事。 第210章 她,在羞辱自己! 可周氏又经常去老太太那边请安,去得勤了,老太太手里也会漏一点。 由此倒推,二房银子不会紧张,但也不会太宽裕。 谢悠然在纸上写下了四万两的年收益。 若总收益是四万两,那么继承的那一成产业收入会比现金收益高,假设占比三分之二。 也就是二万六千两银子。 这部分优质产业收益可能有十分利(10%的利息,后边等同),那么这部分产业价值二十六万两。 沈二爷分得的另外一成的现金就是二十六万两。 现银的收益占总收益四万两的三分之一,就是一万四千两。 谢悠然将珠算拨得霹雳吧啦响。 二十六万两,收益是一万四千两,那么利率是? 五分四厘利 (5.4%利) 谢悠然看着这个利,合情合理。 沈二爷和二太太都不是会经营的主儿,那这二十六万两的现银,保守经营买地收租、存优质钱庄吃利息、稳妥放贷,这部分利息会低许多。 那她推算预估的应该很贴近了。 谢悠然端起茶水喝了一口,看着纸上的一串数字。 二房的产业值五十六万两,算是祖产,等闲不能变卖,年收益四万两足够维持他们目前体面的生活。 若二房的年收益不能维持住他们现在每一年的家庭支出。 就会需要变卖沈二爷继承的那部分祖产,一旦让别人知晓是极其丢人的败家之兆。 她冲喜进门第二日,给长辈敬茶,周氏送她的礼物价值二十两。 按沈家这样的顶级世族,给刚进门身份是嫡长媳(哪怕只是冲喜)的见面礼,正常至少应是庶女月例的数倍。 即在五十两到一百五十两区间才不算失礼。 周氏送二十两,是故意将她的身份压得比府中庶女还低。 她,在羞辱自己! 得出这个结果,谢悠然胸脯剧烈起伏,拿着笔的手,下意识捏紧。 她是看自己从村子出来的村姑,以为给二十两银子的礼物自己就会感激涕零吧? 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 谢悠然继续执笔。 二房的两成产业,价值五十六万两。 他们大房分得的产业是四成,那么价值一百一十二万两。 且大房没有分现金,四成都是核心产业,利息会比二房的那份产业更高,至少有十五分利(15%利)。 那么沈重山继承的产业一年的收入就是十六万两。 这一下,谢悠然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沈家大房没有二房人多,也没有那么多庶子庶女需要供养。 就一个庶子月银六十两,三个庶女月银各十五两,三个姨娘月银各十两。 一个月一百三十五两,一年不到两千两。 大房人口简单,沈容与在今年中状元入仕之前一直在读书,大房的银钱根本没有多少需要花钱的地方。 谢悠然看着自己刚刚写出的价值一百一十二万两的产业,和每一年十六万两的收益。 比昨天算族产每年十八万两的收益更震撼。 那毕竟是族中产业,今天算的产业是只属于沈家大房的。 这就意味着,每年沈父经手的银子高达三十万两白银。 不! 不对! 族产每年的收入会用去五成,两成留在族中留作突发应急备用。 还有三成由族长保管。 历任族长会把这部分钱拿去投资,产生的收益归族长,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沈家族人都知晓的事情。 沈父十三年前就已经担任了族长的位置,这几年朝堂未发生大的战乱,没有需要朝廷筹集捐款。 风调雨顺,也没有发生天灾需要布棚施粥。 这也就意味着,由沈重山管理的积蓄每年都有五万多两银子,十三年下来就是七十五万两左右。 而且第一年五万两会生利息,第二年就可能变成了六万两,再加上新入的五万两。 没有人知道沈重山拿着这部分钱去投了什么东西,利息又是几何。 老太爷去世有五年了,大房每年收入的十六万两,五年下来有八十万两。 和管理的族产一样,拿去生息,复利利滚利。 谢悠然手放在了珠算上。 这太复杂了。 她还没有学过。 但她知道每一年生出来的那部分利息就够沈家大房的支出。 所以沈重山手里的本金根本不可能减少,只会更多,至少八十万两是属于大房的私产。 她感觉眼睛有点酸涩。 继承的产业一百万多两祖产,这么多年的出息八十多万两,族中的产业七十五万两。 而且跟滚雪球一样利滚利,现在谁都不知道沈重山手上到底有多少银钱。 就她算出来窥探到的冰山一角,保守估计过他手的有三百万两。 真实沈重山手上的资产,只会更多,绝对不会低于这个数。 深呼吸,呼出一口气。 往后沈容与至少继承七成以上的产业,也会接手族长的位置。 他花了四百两给自己买药膏,是代表他用心了,但远远不到心疼的程度。 所以元宝才会那么理所当然。 * 谢悠然恍然发现,她昨天算账还漏了一点,自己的产业值多少钱。 算盘再次被拨得噼里啪啦响。 嫁妆两百亩的庄子买下来大约需要八千两。 母亲送来的小庄子大约四千两,林氏后补的小庄子四千两。 农庄合起来是一万六千两。 她娘送的两间铺子是六千两 绸缎庄的三成干股,因为只有分红权,没有经营权,会稍微低一点,市场估价是五万两。 这就等于自己手里的产业价值七万二千两,每年收益是五千四百两。 林氏当年嫁过来时的嫁妆是三万两,这些年父亲爱重母亲,私下肯定有贴补,至于贴补多少她不知道。 但绝对不会动用林氏的嫁妆银子。 成亲二十多年来,每一年的复利滚利。 这个数量比较小,她稍微好计算一些,没有那么精准,但有一个模糊的大概。 母亲的嫁妆至少二十万两以上了,每年的收益不低于一万五千两。 这样看来,母亲后来补给自己的田庄四千两和绸缎庄的分红五万两,母亲是真的很喜欢自己。 有时候银钱不是冷冰冰的数字,它更能直观地让你知道,别人对你的态度。 第211章 算的不是帐,算的是沉甸甸的爱 韩叔让她娘给她补的嫁妆,一个小庄子四千两,两间铺子六千两,还有许多小玩意,加起来也是一万两出头。 韩叔是虞家村出来的,这么多年都在军中,他的所有产业都是军功挣来的奖赏。 一开始是小兵肯定没有什么收入,后来有收入的日子不过十年左右。 他的财富是刀头舔血、多年搏命换来的,一个底层升上来的将军,身价应该在六万两左右。 宅子是御赐的,还有一大半是不动产,流动的银子可能在两万两左右。 他给自己补了一万两的嫁妆,她娘亲自送来的。 他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更胜过了亲生父亲。 他是有多爱娘,才会对娘的女儿爱屋及乌? 若是今天没有算这笔账,她根本不会明白这沉甸甸的爱。 鼻尖不由一酸,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他太傻,娘也太傻,还有另外一万两的银子别是留给哥哥的? 另外四万两的宅子铺子田庄收入可能不到三千两,韩叔的饷银大约才三百两,一年的冰炭敬和火耗怕是有四五千两。 比他们生活是不用担心。 可是,韩叔还年轻,娘也不老,他们不准备再自己要个孩子吗? 还是准备重新攒家财? 现在谢悠然心里酸涩难当。 韩叔这么好的人,若是都不能留个后,谢敬彦那样的小人又凭什么能有儿子? 可她总不能让哥哥别活了吧? 想到这里,谢悠然将桌子上今天列出来的账目,放在了炭火盆里烧成了灰烬。 她暗中算沈府的产业这件事,不可能让任何人知道。 就算是沈容与都不行。 虽然自己可以解释,只是想知道得更多,有助于自己能掌控对别人的态度以及行事准则。 但难免有惦记别人家财之嫌,这是大忌。 看着纸张一点点化为灰烬,她拨弄了一下炭火,让里面彻底看不出任何痕迹,这才唤来了小桃。 “小桃,你去将我从宫中出来那日,祖母,母亲还有二夫人,三夫人派人送过来的药材单子都找出来我看看。” 小桃虽然不知道小姐这会儿腿都要好了,还派人去找这药材干什么,但还是听话地去了。 并未让她等多久,小桃就从平安那边取了单子回来,一并拿来的还有小姐嫁妆里面的药材单子。 谢悠然看着小桃这么妥帖,心里很满意。 这次小桃并未出去,而是在旁边笔墨伺候着。 谢悠然看着这些登记的药材,写得都很清楚,药材名字,品质和部分年份都写得清楚。 “小桃,这些都是谁写上去的?” 一般别人送来的药材,是不会写这个东西的。 “回少夫人,这些是张嬷嬷要求这样登记,王妈妈(宋岩的媳妇)辨认后让吉祥和如意整理出来,平安登记在册的。” “小桃,你是和我一起从虞家村过来的,也是我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陪嫁丫头,往后没人私下唤我小姐就好。” “是,小姐。”小桃听得谢悠然的话,嘴角高高翘起,她是小姐面前的第一人。 此刻小桃无声地挺了挺单薄的小胸脯。 谢悠然见她这小孩子气的模样,也是无声地笑了。 前世小桃是右相府厨房的烧火丫头,一个月月银三百文,还会被厨房的婆子们克扣。 在自己都吃不饱的情况下,见到自己浑身是血被关在柴房,她来取柴火的时候见到自己还偷偷给她馒头。 也是因为这样被张敏芝发现,两人一起被活活打死。 她为自己报仇,又何尝不是替那个天真善良的小桃报仇呢! 她只是心善,给了自己半个馒头,她做错了什么,何至于死。 还好这一世在她父母死亡被婶娘变卖时被自己及时买下了。 自己能给她带来什么样的未来还不知道,至少不用在右相府受磋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 在沈府就算有一天自己败了,以死亡退场,以沈母的脾性,也不会如何虐待下人,小桃至少还有命在。 这一世自己提前要过来了张嬷嬷,没想到在张嬷嬷的督促下,吉祥和如意比起前一世竟像脱胎换骨一般。 自从她受封下来,少夫人的位置无比稳固后,这几个小丫头走路都昂首挺胸的。 谢悠然视线落回了平安书写的这份药材清单上。 这几个丫头都越来越像样了。 闲暇时间,张嬷嬷把几个丫头叫在一起教她们识字,算术,管账。 尤其是平安,本身识字,现在管理着谢悠然的嫁妆,张嬷嬷还单独给她开小课。 就连四个三等丫头每日也抽空和张嬷嬷学上一学。 往后一等丫鬟年岁大了,嫁人后就成了管事妈妈,少夫人身边的丫头,都得从这些小丫头中间提上去。 张嬷嬷给她们讲清楚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往后夫人的嫁妆都是一等丫鬟打理,等小桃和平安嫁人后。 能不能得到少夫人的重用,就看自己努不努力,能不能学到本事了。 以前谢悠然可能也不太明白张嬷嬷这般敲打。 可她算完账以后就明白了。 给少夫人当一等丫头管理少夫人的嫁妆,帮忙理账,当真是极体面的差事。 谢悠然认认真真地看着药材的单子,以及是谁赠送。 清单上,二夫人和三夫人送来的不过是一些寻常的党参、黄芪,中规中矩,如同她们平日里那不远不近的态度。 老太太的礼单则厚重得多,几味治疗腿伤和养生的药材名贵且对症,显是用了心思。 她不知道沈容与到底是如何和老太太那边说的,她是接受了自己吗? 婆母林氏送来的,更是贴心周全,其中几样珍稀药材,怕是宫中流出,有价无市。 她本在琢磨着,从这些药材里挑些温和滋补的,给娘亲送去调养身子。 娘亲还年轻,韩将军也正值盛年,她现在心里盼着他们能有个自己的孩子,日子更圆满些。 这念头一起,记忆的闸门便被推开。 她猛然想起沈容与带她去槐树巷那日的礼物,匹柔软细棉布,一对实心银镯子,两坛好酒,还有装着药材的锦盒。 当时她满心沉浸在母女相认的激荡里,未曾深想。 第212章 这份心意,藏得这样深 此刻将这些物事一一摆在眼前掂量,却觉出一丝蹊跷来。 细棉布、银镯子、酒。 这礼单,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过于朴素实在的气息。 以他对自己的回护,以沈家的门第。 即便那时他对自己无多深情意,单为着礼数周全,也不该如此简慢才对。 “小桃,”她抬起头,眼中带着深思。 “你可记得,当日姑爷陪我同去槐树巷,除了布匹银镯,送的那包药材,具体是些什么?” 小桃蹙眉细想,摇了摇头:“回小姐,那日药材是元宝一手打点的,奴婢未曾细看。” 谢悠然心念电转,“小桃,今日元宝刚刚送了药膏过来,应是还在府上。 你去旁敲侧击,问问那日都送的是什么药材,只当闲聊,切莫惹他疑心。” 小桃应声去了。 等待的时光仿佛被拉长,谢悠然无意识地用指甲轻轻刮着清单的边缘。 一个念头,缓缓浮上心头。 细棉布,最是柔软透气,初生的婴孩肌肤娇嫩,用这个最好。 银镯子可调节大小,分量不轻,样式简单古朴,还刻有平安二字,给孩童佩戴也不是不行。 药材…… 她的心忽然急促地跳了两下。 不多时,小桃去而复返,脸上带着兴奋: “小姐,问着了!光是一支五十年的老山参,就花了将近五百两银子! 还有何首乌、血燕什么的都是极难得的滋补上品!” 果然如此! 谢悠然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口直冲上来,撞得她眼眶微微发酸。 不是轻视,不是简慢。 恰恰相反,他思虑得如此之深,如此之远。 他送细棉布,不是觉得她娘只配细棉布,而是细棉布更实用,无论里衣外衣都可用。 无论是大人和小孩都可用,她娘也会更喜欢。 若是直接送锦缎和丝绸,不仅有暴发户之嫌,更有一种高高在上的赏赐姿态。 她娘本身就是村子里出来的,送得太过华贵,会更衬托出她娘的胆怯。 细棉布确实恰到好处,她娘喜欢,又不会失礼。 他送银镯子,不是礼薄,大金镯子她娘只会觉得礼太重,会推辞。 他送那价值千金的药材,却用普通的锦盒装着,半分也未提药材的价值。 她娘收得也安心,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人参多金贵,尤其是上了年份的,不仅可以滋养身体,关键时还能吊着命,对于武将家庭来说,是送在了刀刃上。 他什么都想到了。 这份心意,藏得这样深,这样实,没有半点浮华的言辞,却沉甸甸地,压在了她的心尖上。 按照他的家世以及身份来说,送礼价值上千两已经是合规矩的体面了。 更不要说送的东西,考虑到了收礼人的身份,送的都是合心意也实用的礼。 谢悠然缓缓靠向椅背,望向窗外光秃秃的树枝。 原来,一个人对你好的时候,会连你最重要的人也一并妥帖安置在未来的蓝图里。 她要学习的东西还很多。 若不是今天算了沈府的账,她都未曾发现他在无声中对自己的好。 谢悠然就这样靠在椅背,看着窗外发呆。 韩叔如今是正四品的将军,势单力薄,孤儿一个,家产可能也就是她算得那样,如今还送了一万两给她。 在沈家这种百年世家面前,根本不够看的,但他也并不惧怕这些世家。 因为他是孤臣,他的主子是皇上,一个有实权的将军,得皇上重用的将军,世家也不会轻易招惹。 这也就是为什么明明品级不高,家底不丰,世家权贵也会给几分薄面的原因。 韩叔一个四品官在京城这些权贵世家中都不够看,就更不要提谢敬彦。 以前只是个六品官,连面见皇上的资格都没有,更不要提被皇上重用。 就算如今升到了五品,也只是偶尔大朝会的时候站在最后边的位置。 皇上怕是连他的脸都看不清,站得太远了。 越是窥探到了世家的冰山一角,她现在心里就越冷清。 不怪右相府嫡女张敏芝惦记沈容与,就连五公主也惦记,其他她叫不出名来的小姐就更多了。 难怪不管前世,还是这一世,谢敬彦都会拼了命地把她送到谢家来冲喜。 如今看来,怕真的是只有她的八字和沈容与最合。 整个京城像谢敬彦这样的人肯定也很多。 许多世家里面庶女也多如牛毛,冲喜嫡女不行,庶女去也是可以的。 可能一切都是命。 命里她和他八字最相配,所以才让谢敬彦拔得头筹,将她这个乡下丫头嫁进了沈府这样的顶级世家,嫁的还是嫡长子。 通过张嬷嬷的恶补,她现在能分得清楚陈家到底又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陈家的起家还是陈氏父亲这一辈才起来的,祖父是个举人,家中资产尚可,陈父考中了同进士,一直到如今也就官居五品。 像陈父这个年纪还想更进一步,是不可能的。 最主要的就是陈氏的哥哥,现如今的礼部右侍郎,是正三品的官位。 陈氏的嫂嫂是定安伯爵府的嫡女。 听张嬷嬷说,那定安伯爵府现在已经是个空壳子,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陈氏的哥哥陈锦高中进士,且父亲也是官身,虽然比伯爵府差了许多,但当初定安伯正是看中了陈锦的潜力。 这才动用了伯爵府最后的人脉关系,将陈锦推上了现在的位置,也是陈锦本人争气。 如今陈锦在朝中站稳了脚跟,开始反哺了定安伯爵府。 定安伯因为女婿在朝中得力,本来的颓势现在隐隐稳住了。 谢悠然现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 定安伯爵府已经是没落的伯爵府,沈家长房的嫡女出嫁可能有三万两银子的嫁妆,可大房没有嫡女。 二房的嫡女出嫁,也就是一万两的标准,如果还有多的,那必定是周氏这个母亲自己给的陪嫁,公中最多只出一万两。 伯爵府自己都难以为继维持体面,就算看中陈锦,能给嫡女出五千两嫁妆怕已经是极限了。 陈家陈父是五品官,官家发的饷银大约是二百两。 但每个官位都有其他收入,一年的冰炭敬和火耗怕是有三千两。 第213章 真歹毒的心思 只是不知道有没有贪腐的情况。 陈氏的祖父以前也是举人,在家乡也有不少资产。 谢悠然估摸着,谢敬彦娶陈氏的时候,陈氏的嫁妆不会高于她的嫂嫂,也就是不会高于五千两。 谢敬彦为官十六年,一开始也只是个芝麻官,慢慢往上爬。 头几年自己饷银和其他收入怕是都不够家里的开支和打点。 近十年可能有盈余,一年进三千两,月开支一千两银子是刚需,毕竟有主子有下人,车马费都不能省,更有人情往来。 那么谢家的资产大约在两万两,按照六分利的收益来算,一年产出是一千二百两,加上谢敬彦的收入,一年是四千多两的收益。 在陈氏刚嫁入谢家时,谢敬彦一穷二白,出入官场需要打点的地方更多,花的应该都是陈氏的嫁妆。 陈家的宅子值三千两银子,所以陈氏的嫁妆银子就两千多两。 后来谢敬彦自己挣到钱了,宅子的银钱可能会补给陈氏。 毕竟陈氏有位得力哥哥,谢敬彦不敢不给,一直居住在妻子的陪嫁房子不合时宜。 谢敬彦自己把钱补给了陈氏,陈氏之前两千两可能都花完了。 她的嫁妆可能就剩下谢敬彦补的这三千两了。 谢悠然现在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亏谢文轩还在京城长大,竟是从来都没有算过账。 遥记得陈氏和谢文轩说过这样的话,连他爹吃的花的用的都是她的嫁妆。 就这一句话,折断了谢文轩的脊梁骨。 爹都是靠着陈家而活,那他这个拖油瓶又有什么资格当谢家的真少爷。 实则不然。 陈氏应该是见自己的嫂嫂以同样的方法拿捏住了她的哥哥。 所以他也以同样的方式拿捏了谢敬彦。 陈氏的哥哥都已经在反哺定安伯爵府了,因为他的官途定安伯出了大力,若没有定安伯的赏识,他不一定能走到现在的位置。 谢敬彦同样如此,若不是陈氏对他一见钟情,非要下嫁。 他无权无势的穷小子,可能就被发配到了苦寒之地当一个九品芝麻官,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回京城的机会。 所以他在陈氏面前直不起腰来,一直不忘陈家的提携。 陈氏也只在谢文轩小时候说过那些话,但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没有什么分辨是非的能力。 她的打压才能深入谢文轩的心中。 让他时时谨记,是她这个母亲的恩典,他才能住在谢府。 过少爷的生活,和其他世家子弟一样去读书。 陈氏真歹毒的心思。 谢悠然手无意识紧紧地攥在一起。 若是她料得不错,在谢文轩七岁那年,陈氏能同意谢敬彦将长子接进京城那时。 养家的责任就已经是谢敬彦在承担了。 这个时候谢敬彦的翅膀硬了不少,不靠妻子,维持一家老小的生活,再加上陈氏生不了孩子。 这才妥协接了谢文轩来京城。 她的哥哥,从始至终花的都是谢敬彦的银子。 一文钱的银子都没有花陈氏的。 却被陈氏这样的妇人折断了脊梁骨,内宅妇人的战斗,丝毫不比朝堂来得少。 她想要巩固自己的地位,拿捏谢文轩,她也确实做到了。 按照谢文轩的性子,出于对嫡母的亏欠,往后无论他会不会出息,陈氏的两个女儿出事,他都不会不管。 谢文轩身边没有管事婆子提点,就跟着一个满仓。 小桃就这样看着小姐坐在这儿发呆,突然间就泪流满面。 转身,连忙拿了帕子过来。 “小姐,你怎么了,怎的突然就哭了。” 谢悠然捂住了小桃帮她擦眼泪的手,将小桃抱入了怀中。 良久,等心绪平和下来,才松开了小桃。 “小桃,你对于谢家是怎么看的?或者换个说法,谢家是谁在养家?” 谢家?小姐想起她父亲了吗? “小姐,谢家谁在养家?”这怎么让她好意思直白说小姐的娘家呢。 谢悠然看了小桃一眼,就知道她在犹豫什么。 小桃并不知道上辈子的仇恨,所以在她看来,谢敬彦是她父亲,直白地让她来说这个事实,是伤人颜面的事情。 “没有关系,你说吧,这是私底下,没人听见。” “那奴婢就真说了?”小桃有些扭扭捏捏。 她跟小姐一起来到京城,在谢家住了一个月的时间,陈氏是谢家的当家主母。 在谢家有说一不二的权利。 谢家内宅的所有仆妇都知道,谢家真正说了算的人是谁,自然是陈氏。 “奴婢和小姐一起在谢家住了一个月,大家都知道,谢家的当家人是夫人,因为府里一应开销都是夫人出的。” 谢悠然听到小桃的回答并不意外,因为她当初也是这样想的。 陈氏真是好手段。 谢敬彦一心只想着钻营,如何让自己更进一步,毕竟他现在才三十出头,还是有很大机会往上升一升。 况且他是有几分真本事在身上的,不然陈氏也不会看上他。 一个人的精力有限,他的心思放在了朝堂,就不会关注后宅。 而且陈氏待他温柔小意,处处照顾妥贴,在他心里,陈氏也实为一贤内助。 他压根就不会知道陈氏在内宅中的手段和小心思。 谢敬彦是如何起家,靠的确实是妻族,他本人应该是忌讳提起这件事的。 所以谢文轩也知道这个大家都知道的事实,陈氏对他说的那些话,他并不敢去找谢敬彦求证。 想到这里,她不再迟疑。 “小桃,研墨。” 谢悠然先写了沈府这样的顶级世家嫁女的嫁妆,再对比末流世家定安伯爵府嫁女的嫁妆。 以此来估算陈家的家底,以及得知陈家大概家底后推算出的陈氏有可能得到的嫁妆。 接着写了谢敬彦入朝为官后,每一次升官,对应的收入提升。 谢敬彦应该在当官的第二年就已经开始养家。 大约在第四年就从陈氏手中买下了现在的谢府。 给了陈氏两年的时间,她依然没能生出儿子,才妥协接了年仅七岁的谢敬彦进京。 若还是依靠陈氏,谢敬彦也根本不会开这个口。 第214章 无需多说,自然能懂 不仅如此,她将谢敬彦对应的官职收入构成一笔一笔罗列得清清楚楚。 以及她现在对谢家家产的估算。 谢敬彦手中至少有两万两银子的收入,而陈氏早年补贴了丈夫,那两千两银子打点和家用,花得都不剩什么了。 她现在手里有的银子,可能就是后来谢敬彦补给她的三千两房产的金额。 谢悠然上辈子知道陈氏在京城附近的县城有一个一百多亩地的庄子,那应该是陈氏唯一的嫁妆财产了。 她一百亩的庄子因为离京城比较远,她不可能将种的蔬菜运送到京城来卖,所以她的收益不可能有自己多。 自己的庄子一年收益按照风调雨顺一年收益可到五百两,若是天干,一年收益也会减产,能有两百两。 主要还是依靠离京城近,庄子上的蔬菜鸡蛋每隔几日都会由宋庄头安排人送来京城卖掉。 京城的菜价高,才能有这个收入。 这也是之前她会让宋岩去外边租间屋子的原因,有时候天气不好,庄子上来人卖菜不一定能及时回去,就会去那里落脚。 陈氏的庄子都到京城附近的县市了,更远,不可能运来京城卖。 那她一年的收入也就在二百两左右。 谢悠然见自己写在纸张上的二百两,只觉得异常讽刺。 陈氏在自己面前还那么硬气,还那么端着。 沈容与给自己买的药膏,二百两银子一盒,用了三天。 她现在深深地感觉到了百年世家的底蕴。 之前还觉得沈兰舒她们作为庶女一个月十五两银子的月例太少了。 现在看着陈氏作为一个五品官夫人,嫁妆银子一年的收益也就两百两。 她到底是有多大的脸,敢在她和谢文轩面前摆这么大的谱。 而她此刻觉得更讽刺的是,谢敬彦抛妻弃女的小人,竟然还真认陈家的恩情,还显得他挺有情有义。 是因为陈氏的哥哥是正三品的大员吧? 若是有自己在背后给谢敬彦支撑,他会不会在陈氏面前支棱起来? 该给他这个希望的对吧,不然怎么能切断陈家往后对他的支持呢! 刚好哥哥现在羽翼未丰,暂时不好动谢敬彦,那就亲近他。 欲让他张狂,必定要让他看见希望。 而自己一个农村长大的女子,现在嫁入沈家,唯一依靠的就只有娘家了,对于自己的亲近,谢敬彦会高兴疯了吧? 谢悠然将信件写好,再重新检查了一遍有无疏漏的地方。 看着最后的汇总结论的地方,谢敬彦手中有两万两以上的固定资产,这是明面上的,至于他有没有受贿自己并没有写。 谢敬彦一年的收入保底是有三千两上下。 而陈氏手中只有三千两银子的一个田庄,每年收益是两百两。 其他的无需多说,谢文轩自然能懂。 这就是一份账单,一份收益的明细。 等字迹晾干,谢悠然亲自将几页信纸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指尖在封口处轻轻按了按。 “小桃,”她将信递出,“你将这信拿给宋岩,让他现在就去。务必亲自送到我兄长手上,不可经任何他人转交。” “是,小姐。”小桃双手接过,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寻宋岩去了。 宋岩得了信与嘱咐,知此事紧要,套了马车便直奔城外骊山书院。 他寻了门房,递上些散碎银钱,只说沈府少夫人有紧要家书需面交谢家少爷。 时近正午,谢文轩刚下学。 这段时日他在书院里过得颇为清静,不必每日归家听父亲教导如何讨好黄仁义。 也不必面对继母陈氏那温婉面具下难以捉摸的目光。 这难得的自由与专注,让他心绪渐宁。 只是今日,这份宁静被打破了。 方才在廊下,偶遇两位沈家族学的旁支子弟,那二人见他,眼神古怪,言语间夹枪带棒。 说什么“谢家真是好运气”、“靠妻族养家的门第也能攀上高枝”。 他当时只垂眼听着,袖中的手却握成了拳。 后另一人又接着道: “女子侥幸得了诰命又如何,有这样的娘家终究是笑话”。 那人话语中透出的消息,却让他心头巨震。 他的妹妹,受封诰命了? 虽然不知具体缘由,但那一瞬间,他耳边似乎响起了妹妹斩钉截铁的声音。 “在书院,行走坐卧,言行举止,切不可丢了脸面。 不是因为你是谢文轩,而是因为你妹妹我,是沈家三书六聘、凤冠霞帔迎进来的正妻。 我稳得住,沈家少夫人这个位置,我就坐得稳。 那么,你作为我嫡亲的兄长,便是沈家实实在在、名正言顺的大舅爷。” 她做到了。 真的做到了。 即便那两人的语气充满了鄙夷与嫉妒。 但谢文轩奇异地并未感到太多屈辱,反而有一种灼热的、混杂着骄傲与斗志的情绪在胸腔里涌动。 他们越是贬低谢家,越是瞧不起他,越证明他们内心是何等嫉恨。 妹妹的成功,像一束光,刺破了他们自以为是的优越感。 “我会考中举人,我会让他们再也说不出这些话。”他默默对自己说,脚下的步伐都坚定了许多。 就在他心潮起伏,准备回宿舍温书时,书院仆役引着宋岩寻到了他。 “谢少爷,我们少夫人有信,吩咐务必亲手交给您。”宋岩压低了声音,将封得严实的信封递上,又补充道,“少夫人说,请少爷亲阅。” 谢文轩一怔,接过信。 信封上是妹妹熟悉的字迹。 他心头微动,对宋岩点了点头:“有劳,回禀妹妹,信我收到了。” 目送宋岩离去,谢文轩将信贴身收好,并未立刻拆看。 他稳步走回自己的宿舍。 同窗尚未回来,屋内一片安静。 他闩好门,走到窗边的书案前坐下,窗外是冬日疏朗的枝桠。 他取出怀中的信,看着那火漆封印,指尖竟有些微颤。 妹妹如此郑重地派人送信,信中会是什么? 是分享受封的喜悦吗? 他定了定神,拿起裁纸刀,沿着封口小心地划开。 信纸摊开在案上,起初几行是关于沈家和定安伯爵府的嫁妆对比分析,冷静克制,条理清晰。 谢文轩初看时还有些不明所以,只觉妹妹心思缜密,竟能推算出这些深宅内院的资产底细。 然而,当目光移至关于谢家、关于陈氏、关于父亲谢敬彦的那一部分时,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捏着信纸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第215章 一刻也不能再等 一行行清晰的数据,如同冰冷的算珠,一颗颗砸在他的心上。 父亲谢敬彦升迁的时间线与对应的年俸、冰敬、炭敬、火耗,林林总总,逐年累加。 陈家祖父的举人家底,陈父的五品官收入,陈氏兄长陈锦的发迹与联姻内情。 陈氏当年可能的五千两嫁妆,与父亲大约在第四年便已“赎回”宅院的三千两支出。 最终那两笔并排的、触目惊心的数字: ——谢敬彦,资产约两万两,年入逾三千两。 ——陈氏,嫁妆庄子价值三千两,年入约两百两。 谢文轩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破碎的气音。 原来这十年来,他住的、吃的、用的、读书花费的,每一文钱,都来自父亲谢敬彦的官职收入,来自谢家! 陈氏那点微薄的嫁妆收益,早在父亲仕途初期的打点与家用中消耗殆尽。 她后来所拥有的,不过是父亲还回去的宅院价值,用来购买那个远在县城、产出有限的庄子。 “她到底是有多大的脸。” 荒谬、愤怒与被愚弄的羞耻感,猛地冲上头顶,烧得他耳中嗡嗡作响。 信纸上那些冰冷的数字,此刻化作了最炙热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他身上。 他想起陈氏总对父亲叹息家中用度艰难。 想起她看向自己时,那复杂难辨、曾被他解读为“宽容与牺牲”的眼神。 更想起七岁那年,她摸着他的头,轻声细语却字字如刀: “文轩,这个家,如今都是靠母亲在支撑。你是好孩子,要懂得感恩,要敬重妹妹们。” 感恩?敬重? 他竟真的信了! 整整十年,他将这份“恩情”背负在脊梁上,压弯了自己的腰。 小心翼翼地讨好,不敢有半分违逆,甚至对那两个异母妹妹都带着补偿般的忍让。 他以为自己是寄人篱下的拖累,是靠着陈氏的“仁慈”才得以在谢家立足,才有书读,才有这身锦衣。 可原来,这根本就是利用孩童的懵懂与对家族财务的无知,进行的情感勒索与地位压制! 陈氏的哥哥是正三品大员不假,陈家有权势也不假,但这与她是否用嫁妆养活了谢家,根本是两回事! 她巧妙地将家族的权势背景。 与个人那点早已不存在的经济贡献捆绑在一起,编织成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蠢……我真蠢……”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信上妹妹条分缕析的冷静,更衬托出他过往的自以为是和懦弱不堪。 他竟从未想过要去核实,去追问,去像妹妹一样,拨开迷雾看清本质。 他只是被动地接受了一切强加于他的“事实”,并为此深深自卑。 那曾经自觉矮人三分而弯下的脊梁,如今回想起来,算什么? 算什么?! 算他自愿将头颅低下,将尊严奉上,去配合一场可笑的演出吗? 算他年纪轻轻,就活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吗?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是啊,不是命运压弯了他的脊梁,是他自己蒙住了眼睛,亲手折断了它! 强烈的羞愧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将那几页信纸紧紧攥在掌心。 目光再次扫过信末那清晰的结论,信纸上的每一个字经过沉淀,最终拼凑出一个真相。 他先前在廊下听到的那几句沈家旁支子弟的闲言碎语,有了全新的含义。 “靠妻族养家的门第也能攀上高枝……” 原来,陈氏蒙蔽的,不仅仅是他。 她编织的这张“谢家靠陈家养活”的大网,同样牢牢笼罩了他的父亲谢敬彦。 借助父亲仕途起步时对陈家真实的倚赖与感激,将这张网织得密不透风,成了谢家父子共同的“逆鳞”与禁区。 谢敬彦一心钻营、渴望更进一步。 他初入官场时确曾受惠于岳家,这是他心底一根隐秘的刺。 他接触的同僚,谁不知道谢敬彦是如何起家的? 谁会那么不识趣,当面去戳破这层窗户纸? 更何况,陈氏背后还站着一位正三品的兄长陈锦。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官场沉浮,何必去触这个霉头,得罪陈锦的妹夫? 于是,一个荒谬的谎言,就在所有人的沉默、父亲的避讳、陈氏的营造以及他年幼无知的自卑中,堂而皇之地存在了十几年。 世人或许背后议论谢家“吃软饭”。 父亲或许在官场因此受些微妙眼色,但无人会当面说破,这流言便成了压在谢家身上无形的大山。 可现在,这座山从内部被妹妹撬动了基石。 “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再忍了。” 谢文轩深吸一口气,将信纸仔细折好,贴身收藏。 他想起自己每月十五两月例银子。 在陈氏那套话语的影响下,他花每一文钱都带着沉重的负罪感,仿佛多花一分,就多欠了陈氏一分。 十年下来,他竟生生攒下了近七百两! 给生母置办嫁妆花了五百两,当时他心如刀绞。 用继母的银子给亲生母亲添妆,这认知让他痛苦不堪。 可现在……银子是父亲谢敬彦的! 是谢家的! 是父亲这些年亏欠母亲的补偿! 这么一想,折磨他许久的愧疚感,竟瞬间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片坦荡。 手中还剩不到三百两,在书院衣食无忧,足够支撑。 而明年,明年秋闱,他必须中举! 一旦中举,身份便是天壤之别,可拥有免税田亩,可为童生作保获取收入。 将有独立的经济来源和更高的社会地位。 他将真正挣脱这经济与心理上的双重束缚。 不能再等了。 一刻也不能再等。 他要回去,今天就回去,将这层糊了十几年的窗户纸捅到父亲面前! 谢文轩霍然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将那股翻腾的心绪强行压下。 拉开宿舍的门,大步朝着夫子所在的斋舍走去。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挺直的背脊上,在地上投下一道坚定而修长的影子。 他要去请假,他要回城,他要去面对那个被蒙蔽了双眼的父亲。 向夫子请完假,得了准允,谢文轩心头那簇火焰烧得更旺,脚步也越发急促。 第216章 就凭那八字够硬? 他带着满仓匆匆返回宿舍,一路上脑中思绪飞转。 不能莽撞。 父亲要面子,尤其在意当年靠陈家起家这件事。 直接冲上去质问陈氏,父亲可能会觉得颜面扫地。 甚至为了维持形象而呵斥他,将事情压下去。 必须有个由头,有个让父亲无法回避且怒火不会直接烧到他身上的引子。 他想起了妹妹。 她每次遇事,那双沉静的眼眸下仿佛总有盘算,不疾不徐,却能步步为营。 今日这封信便是明证,抽丝剥茧,直指核心,通篇不见激烈情绪,只有冷静到残酷的事实与推断。 这份镇定,他需要效仿。 信? 对,信!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窜起。 他不能自己去说,但可以让“证据”自己开口。 回到宿舍,闩好门,谢文轩没有立刻收拾行装。 他先是将妹妹的原信再次取出,仔细研读,尤其是其中关于收支推算、家族对比的部分,字字珠玑,逻辑严密。 然后,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全新的宣纸,磨浓了墨。 他提笔,略一沉吟,在开头添上了几句: “兄长惠鉴:近日宫中受封,事宜渐定。 婆母慈和,始教管家,兼涉官俸、世家用度等细务。 妹偶有所得,兼闻外间流言,心实困惑,夜不能寐,特书于兄,望兄有以教我……” 接着,他将妹妹信中关于沈家、韩家、定安伯爵府方面有关于嫁女嫁妆的信息。 陈家乃至谢家的资产与收支推算部分,几乎原封不动地誊抄下来。 妹妹的推算基于事实与常理,本身就已极具说服力。 然后,在结尾处,他模仿妹妹可能的口吻,笔锋一转,写下了最关键的“困惑”: “……依此粗算,父亲年入颇丰,资产亦丰。 十年来家用及兄长与妹之教养所费,断非陈夫人嫁妆所能支撑。 然妹嫁入沈家以来,屡闻沈家人乃至外间议论,皆谓我谢家门庭,乃靠陈夫人嫁妆维系,父与兄皆仰陈氏鼻息。 妹百思不得其解:明明乃父亲辛劳所得,何以世人皆如此看待? 又忆及兄长亦曾对妹言,家中一应开支皆赖继母。 此间矛盾,实令妹困顿难安。 莫非其中有妹所不知之隐情? 万望兄长拨冗,为妹解惑,以安妹心。” 写罢,谢文轩搁下笔,拿起自己临摹的这封妹妹的求助信,与原件并排细看。 妹妹的字迹在他刻意模仿之下,形神已有七八分相似。 更重要的是,信的内容核心数据来自妹妹,困惑的提出合乎妹妹如今的身份与处境。 整封信的情感动机也完全贴合一个刚刚进入高门、敏感于娘家风评的新嫁娘心理。 父亲看到这样一封信,首先会被那些冰冷的数字刺痛。 继而被“外人皆如此看我谢家”的舆论激怒。 最后才会意识到,这种荒谬的认知竟然连自己的一双儿女都深信不疑多年! 怒火会指向传播流言的外人,而不会轻易烧到“只是困惑求助”的女儿。 以及“转交信件、同样被蒙蔽”的自己身上。 墨迹干透,谢文轩小心翼翼地将妹妹的原信折好,贴身藏入怀中深处。 这才将自己刚写好的这封,仔细装入那个带着沈家徽记的信封,封口抚平。 做完这一切,他心中一定,那股急于摊牌的焦躁被沉冷的谋划感取代。 他迅速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唤来满仓。 “走,回城。” 马车驶出骊山书院,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谢文轩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封真正的信。 窗外景物飞逝,他心中却一片澄明。 现在,只需要将这封信,送到它该去的地方。 * 午后的工部衙门,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墨香、尘土木屑与淡淡倦意的气息。 多数同僚已寻了地方小憩或闲谈,唯有谢敬彦的桌案前,图纸与卷宗依旧摊开着,他握笔凝神,仿佛周遭的静谧与他无关。 这段时间,他并非没有尝试过借着亲家的名头与沈家走动。 递去的帖子、邀约,总被客气而疏离地挡回。 几次下来,他便明白了沈家的态度。 冲喜之事已了,两家的情分也就到此为止,沈家无意与他有更深瓜葛。 失落自然有,但谢敬彦很快便调整了心态。 官位既已升上来,沈家这阵东风借过便算了,往后的路,还得靠他自己一步步走稳、走实。 于是,他愈发沉下心来钻研工部实务,图纸核算、物料清点、工期推演…… 这些枯燥琐碎的事务,成了他安身立命、证明价值的根基。 不远处,李主事端着茶盏,余光扫过谢敬彦伏案的背影,心里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又冒了上来。 这谢敬彦,倒真是个能沉得住气的。 当初沈容与醒来,自己还曾假模假样地去恭贺过,那时心里多少存着看笑话的念头。 冲喜用完了,沈家那样的人家,怎会真把一个乡野养大的粗鄙丫头当正经媳妇? 更遑论未来宗妇。 沈容与是何等人物? 那是力压本届诸多世家才子、独占鳌头的状元郎。 是得了圣心、前程无量的翰林清贵,是沈家倾力培养的麒麟子! 他谢敬彦的女儿,凭什么? 就凭那八字够硬? 可谁能料到,前几日宫中不知出了什么变故,竟让那谢氏女得了天大的脸面。 ——诰命下来了,正五品宜人! 金册宝印,皇帝亲封。 这一下,便是沈家族人心里再瞧不上,面子上也得认,这沈家少夫人的位置,算是被皇权给焊死了! 李主事心里像打翻了调料铺,五味杂陈。 他瞧不上谢敬彦,觉得此人惯会钻营,早年靠妻族,如今靠女儿,是个没骨气的。 可偏偏,这没骨气的人,运道就是这般好! 女儿成了宜人,背后是沈家,是圣眷,这意义,朝中谁人不懂? 看着谢敬彦那副浑然不觉、埋头苦干的模样。 李主事咂摸了下嘴,终究是压不下那点复杂的情绪,端着架子踱了过去。 “谢大人真是兢兢业业,国之栋梁啊。” 第217章 从不言悔 他开口,语气带着惯有的官腔。 “令嫒如今贵为宜人,背靠沈家参天大树,谢大人竟还能如此勤勉于公务,丝毫不堕志气,实在令李某深感敬佩。” 最后四个字,说得有些慢,目光也带着审视。 谢敬彦闻言,手中毛笔一顿,一滴墨险些污了图纸。 他女儿……被册封诰命? 这消息如同一个闷雷,毫无征兆地在他耳边炸响,震得他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巨大的惊愕让他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隙,但他到底是在官场浸淫了十几年的人,极快地稳住了心神。 “李大人过誉了。” 他放下笔,站起身,拱手回礼,笑容浮起。 “为朝廷效力,乃是分内之事。” 李主事看着他这反应,便借口有事,踱着方步离开了。 等人一走,谢敬彦脸上强撑的笑容瞬间敛去。 他立刻唤来自己的长随吩咐: “去打听清楚,大小姐那边,宫里是否真有册封旨意下来,是什么品级,因何受封!要快,要确凿!” 等待的时间变得异常煎熬。 他坐回案前,却再也看不进一个字。 图纸上的线条仿佛都在跳动,化作一个个疑问和难以置信的揣测。 是真的吗?这怎么可能? 不到一个时辰,长随匆匆返回,附耳低声禀报,语气带着压抑的兴奋: “老爷,打听清楚了!千真万确! 大小姐前几日入宫和姑爷一起从宫里出来,就传出了要册封的消息。 后来过了几日就正式册封为正五品宜人! 诰命的服饰、金册都已送到沈府了! 如今满京城都传遍了!” 确凿的消息像一道滚烫的洪流,冲开了谢敬彦心中所有犹疑的堤坝。 他先是怔住,随即一股巨大的狂喜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宜人!正五品!皇帝亲封! 这不是沈家给的体面,这是皇恩! 是天大的脸面! 这意味着他女儿在沈家的地位从此坚不可摧,意味着他谢敬彦的名字,将真正与沈家联系在一起! 他放在桌下的手微微发抖,几乎要控制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 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维持住面上的平静。 但眼底迸发的光彩,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滔天巨浪。 原来如此……原来沈家之前的冷淡,或许并非轻视,而是……而是风暴前的平静? 不,无论如何,现在都不一样了! 整个下午,谢敬彦都觉得身下的官帽椅仿佛铺了云絮,轻飘飘的。 往日枯燥的公务,此刻做起来竟也格外顺手,嘴角总是不自觉地带上一丝笑意。 同僚偶尔投来的目光,他也自动解读为了羡慕与恭维。 好不容易熬到下值的时辰,他几乎是第一个整理好案卷,步履轻快地走出了工部衙门。 夕阳的金辉洒在他身上,他只觉得前程从未如此明亮开阔。 回府的路上,脚步前所未有的轻盈。 谢敬彦回到府中时,暮色四起,檐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他步履轻快,连廊下向他行礼的仆役,都觉得今日老爷似乎格外和颜悦色。 陈氏和往常一样,带着温柔的笑意迎在二门内。 她穿着一身湖蓝的襦裙,发髻挽得一丝不苟,簪着简单大方的珠钗,既显主母身份,又不失柔婉。 见了他,便上前替他拂了拂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轻柔。 “老爷回来了,今日辛劳。妾身已备好了热水和清茶,是先沐浴解乏,还是先用些点心?” 若是往日,谢敬彦会对这份妥帖感到满意。 但今日,因女儿受封而膨胀的男性尊严与满足感,让他看待陈氏此刻的伏低做小时,心境已然不同。 他早已不再是那个需要仰望妻族的寒门女婿。 他的女儿已是五品宜人,背靠沈家与皇恩! 陈氏这官家小姐的温柔体贴,此刻落在他眼中,更像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臣服与依附。 “嗯,夫人有心了。” 他淡淡应了一声,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疏淡的威严。 “我先去书房静一静,晚膳时分再来。” 说罢,未再多看陈氏一眼,径直朝着书房走去。 陈氏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温顺地福身:“是,老爷。” 书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宅院内的一切声响。 谢敬彦独自立于这片熟悉的寂静之中,才真正卸下了所有面对外人的伪装。 他没有点太多灯烛,只留了书案上一盏,然后重重地靠进宽大的椅背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只有远处几点星子和邻家的灯火依稀可见。 他没有唤小厮,自己起身,用小火炉上的热水,慢条斯理地烫了茶具,取出珍藏的茶叶,亲手沏了一壶。 茶香随着袅袅白汽升腾而起,在昏暗的光线下氤氲出一片朦胧。 他端起茶杯,凑到鼻尖深深一嗅,再缓缓啜饮一口。 温热的茶汤滑入喉中,带来些许熨帖,也让他的思绪在这片静谧与茶香中,不由自主地飘远。 烟雾缭绕间,一张早已褪色却始终未曾完全磨灭的面容,模糊地浮现出来。 虞禾。 不是不遗憾的。 当年惊鸿一瞥,那山野间灵动清丽的女子,几乎勾走了他全部魂魄。 那段日子魂不守舍,最终说服母亲,三媒六聘将她迎进门。 新婚时的承诺,山盟海誓,他是真心的。 他甚至想过,即便清贫,与她厮守也好。 可命运弄人。 金榜题名,本是人生至喜,却成了他背弃初心的开端。 在偏远之地的九品微末与京城八品,且有岳家倚仗的前程之间,他没怎么挣扎就做出了选择。 那份提携太重,重到他无法,也不敢拒绝。 这么多年,他拼命往上爬,用忙碌和野心填充自己,从不言悔。 他告诉自己,这才是他该走的路。 虞禾的女儿如今有出息了,成了沈家少夫人,也算全了他一份迟来的念想吧? 可想起虞禾已死这件事,胸腔左侧,还是传来一阵沉闷绵密的痛楚。 他之前一直刻意不去想,不去碰触,仿佛只要遗忘,当初的选择就不会带来持续的钝痛。 第218章 一派胡言! 是啊,只有陈氏才有官家小姐的气度,能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在官眷往来中从容得体,不会给他丢人。 若是虞禾,她一个乡野长大的女子,懂得如何与其他夫人交际应酬吗? 懂得打理年节祭祀、人情往来的复杂账目吗? 懂得在宴会中维持体面,甚至为他周旋助力吗? 她做不到的。 谢敬彦闭了闭眼,将这阵突如其来的心悸与那抹不该出现的幻影一同压下。 他反复想着陈氏的好,想着她带来的实际助力,想着她从未因他的出身而流露轻视。 想着她将谢文轩也教养得不错。 这样想着,心中那点因虞禾而起的波澜,才渐渐被理性和务实取代。 他独自坐了很久,直到那壶茶渐渐凉透,窗外夜色更浓。 终于,他像是说服了自己,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感伤与遗憾重新锁回心底深处。 整了整衣袍,脸上恢复了惯常的神情,推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就在他准备前往正院用膳时。 前院忽然传来一阵略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 不多时,管家引着一身风尘、发髻微乱的谢文轩,匆匆走了进来。 谢敬彦见到儿子在这个时辰突然归家,且形容略显狼狈,不禁一怔,方才的好心情顿时被疑惑取代。 “文轩?你怎的这个时候回来了?书院出了何事?” 谢文轩面对父亲的询问只简短道: “回父亲,归途马车出了点小岔子,车轱辘断裂,耽搁了些时辰。 人无大碍,只是形容狼狈,未及整理便急着回来了。” 他此刻心境已与往日截然不同。 看罢妹妹的信,剥离了陈氏多年来灌输的自卑,他能更清醒地审视自己在谢家的位置。 父亲只有他一个儿子,他所享用的一切,衣食住行、笔墨书卷,皆源于父亲的官职俸禄与经营所得。 那么,谢家现有的、以及未来还会增加的产业,最终都将交到他手上。 这才是无可动摇的嫡长子逻辑。 至于陈氏所生的两个妹妹,若自己妹妹悠然未曾立住,父亲或许会因顾忌陈锦的权势,给她们多备嫁妆,以求面上过得去。 可如今,悠然已是圣旨亲封的宜人,沈家板上钉钉的未来主母。 陈锦身为三品大员,岂会为了妹妹后宅的些许得失,去轻易开罪沈家、甚至可能间接相连的谢敬彦? 更大的可能,是陈锦反过来劝陈氏识大体、顾大局。 想通了这层权力关系的微妙变化,谢文轩心中底气更足。 他今日归来,不仅要揭开真相,更要试探父亲对他这个唯一子嗣的真正态度。 还好,父亲虽面容惯常严肃,但眼中的担忧并非虚假,第一时间问的是他的安危。 “儿子有紧要之事,需与父亲相商。”谢文轩语气沉稳,不再有过去那种潜藏的小心翼翼。 谢敬彦见他神色郑重,又兼形容狼狈却目光坚定,略一颔首:“随我来书房。” 再次踏入书房,门扉轻掩,将一切纷扰隔绝在外。 烛光摇曳,映照着满架书籍,平添几分肃穆。 谢文轩直接取出那封自己准备好的信,双手奉上。 “父亲,请您先看看这个。此乃妹妹今日托人送至书院,嘱我亲阅。 儿子看过之后,心绪难平,觉此事关乎我谢家门风与父亲清誉,不敢耽搁,特此送回,请父亲明鉴。” 谢敬彦接过信,看到信封上沈家印记,眉头微动。 是悠然? 他展开信纸,就着烛光细看。 开篇是女儿得体的问候与近况叙说,提及受封后婆母教导,开始接触世家账目用度等事务。 谢敬彦微微点头,眼中掠过一丝欣慰,觉得女儿开始适应高门生活了。 然而,接下来的内容,却让他的目光骤然凝住。 信中的笔迹,乍看是女儿的手笔,但叙述的角度和内容……竟是一份家族财务分析! 从沈家、韩家、定安伯爵府的嫁妆对比,一路推演至陈家可能的家底。 再清晰列出他历年官职升迁估算出的年收入,并与陈氏的嫁妆庄子年收益并列对比。 他心中是震惊的,她来京城才多久,进入沈府才多久? 谢敬彦在心里粗一略算,他的收入竟是和女儿算得大差不差。 真是孺子可教也,看来她也是个有天赋的。 只是在看到陈氏嫁妆收入两百两银子的时候,有些迟疑。 接着往下看,越看,呼吸越是不稳,捏着信纸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信末那几行困惑之语,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入他最敏感的旧伤。 “……然妹嫁入沈家以来,屡闻沈家人乃至外间议论,皆谓我谢家门庭,乃靠陈夫人嫁妆维系。 父与兄皆仰陈氏鼻息……又忆及兄长亦曾对妹言,家中一应开支皆赖继母。 此间矛盾,实令妹困顿难安。莫非其中有妹所不知之隐情?” “……靠陈夫人嫁妆维系!仰陈氏鼻息!家中一应开支皆赖继母!” 谢敬彦的视线死死盯在这几行字上,烫得他眼珠生疼。 “一派胡言!” 他猛地将信纸拍在书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脸色暴怒而涨红。 “谁说我谢家是依靠陈氏?谁造的谣?!” 他猛地转向谢文轩,目光如电,“是你?是你对你妹妹胡说八道?!” 谢文轩迎着他暴怒的视线,心中剧跳,却强自镇定,脸上适时流露出黯然。 “父亲,难道不是吗?从小母亲就和我说,家里银钱紧张,她的嫁妆也是不够花的。儿子便一直这样以为。” 谢敬彦被他这理所当然地承认噎得一时语塞,怒火更炽。 然而,谢文轩紧接着的话,却像一根更细的针,精准地刺入了他最敏感,也最无法辩驳的痛点。 “爹,我们这么多年都住在母亲的嫁妆宅子里,难道不是倚仗母亲,不是母亲的嫁妆银子在补贴吗?” “放屁!”谢敬彦气得口不择言,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早在接你回京之前,家里一应开支便是我在承担! 我谢敬彦还没卑劣到那份上,自己住着妻子的嫁妆宅子尚且觉得脸皮刺挠,怎会将你接来一起住? 这宅子,早在你七岁进京之前,便已用我攒下的银钱,从你母亲手中买了下来! 如今房契地契上写的都是我谢敬彦的名字!这是谢府!是我谢家的产业!” 第219章 哎呦喂!我当是谁呢! 他深吸一口气,难得地,用解释的语气,对谢文轩说道: “文轩,你听好。为父这些年的俸禄、冰炭敬、火耗银……虽不算巨富,但供养全家、支付你读书用度、维持府中体面,绰绰有余。 你每月的月例,你四季的衣裳,你笔墨纸砚,你交际花费,哪一样不是为父的俸银所出? 至于这宅子……”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它是谢府,是你爹我花钱买下的谢府,与你母亲早已毫无瓜葛!” 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砸在谢文轩心上。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尽管妹妹的信已经推算得七七八八。 但听到父亲亲口承认,所带来的冲击力是完全不同的。 原来……真的是这样。 所有的忍让,所有的卑微,所有午夜梦回时啃噬内心的歉疚……全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嗬……嗬……”谢文轩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抽气声。 他看着父亲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十年。 整整十年。 被愚弄的愤怒,被践踏的尊严,被扭曲的成长,被偷走的光明正大。 所有被强行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如同火山彻底点燃、引爆! “哇——!!!” 一声完全不似少年人、仿佛困兽般凄厉绝望的嚎哭,从他胸腔里迸发出来,涕泪瞬间汹涌而下。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啊爹?!” 他再克制不住自己,哭得撕心裂肺,浑身发抖。 “我一直以为……我以为你在吃软饭!我以为我也是! 我们全家都靠陈氏养着! 我是个拖油瓶! 我花了她的钱! 我欠她的! 我每用一文钱都像在割自己的肉! 十年!十年了爹! 你知道我这十年是怎么过的吗? 所有人都瞧不起我!连我自己都瞧不起我自己!” 他哭喊着,语无伦次,积压了十年的委屈、愤懑、自我厌弃,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倾泻出来,冲垮了一切理智和礼数。 谢敬彦被他这突如其来失控的崩溃震得目瞪口呆。 方才那点急于自证的怒气被这惨烈的哭声冲刷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惊愕和一股迅速蔓延开的心悸与钝痛。 “文轩,你……”他下意识想上前。 “你不要过来!我不听!!” 谢文轩猛地挥开他伸过来的手,赤红的眼睛里满是崩溃后的空洞与恨意。 “你让她骗我!你让她把我养成这副软骨头!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的脊梁早就断了!早就被她打折了!!” 他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不再看谢敬彦,转身猛地拉开门,对着外面的满仓嘶声喊道:“满仓!我们走!” 说罢,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书房,冲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满仓愣了一瞬,连忙追了出去。 谢敬彦僵立在原地,听着儿子踉跄远去的脚步声,和满仓焦急地呼喊。 书桌上那封摊开的信纸被穿堂风吹得哗哗作响。 谢文轩闷头冲出了谢府,冲进了冬夜寒凉的街道。 满仓跟在后面,吓得面无人色,他从未见过素来隐忍克制的公子如此失魂落魄、状若疯癫的模样。 寒风一吹,脸上的泪痕很快就干了,留下紧绷的刺痛。 谢文轩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虚浮,目光空洞。 眼前是熟悉的京城街巷,灯火次第,人声依稀,可这一切繁华热闹,此刻都与他格格不入。 家不是那个家,认知被彻底颠覆,十年岁月成了一个荒谬的笑话。 天地之大,他竟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去,只觉身心无处安放,空空荡荡。 与此同时,春风得意的黄仁义正带着贴身小厮,悄悄从角门溜出府。 他与柳双双的婚事近在眼前,大后日便是大婚。 这门亲事,让他爹娘对他刮目相看,连带着在京城纨绔圈里的风评都好了不少,俨然成了“浪子回头”的典范。 憋了许久没出来寻快活,今日心痒难耐,打算去熟悉的赌坊摸两把过过瘾。 刚转过街角,就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失魂落魄地在街头游荡。 黄仁义眯眼细瞧,乐了——嘿! 这不是那个攀上高枝、去了骊山书院就自以为高人一等的谢文轩吗? 上次在书院附近堵他,想给他点颜色看看,结果被多管闲事的林弘毅给搅和了,黄仁义一直憋着口气。 眼下瞧谢文轩这副丧家之犬的模样,身边只有一个畏畏缩缩的小厮,真是天赐良机! “哎呦喂!”黄仁义阴阳怪气地扬声,带着小厮就拦了上去。 “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攀上了高枝儿、去了骊山书院的谢大公子吗? 怎么,流落街头还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是被你爹给赶出来吧?” 谢文轩缓缓抬头,眼神空洞地看了黄仁义一眼,眼里没有往日的闪躲与畏惧。 黄仁义的挑衅,此刻落在他耳中,如同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不清,却更激起他胸腔里那股无处发泄的暴戾与反抗欲。 “滚开。”谢文轩声音沙哑,只吐出两个字。 黄仁义被他的态度激怒,加之往日积怨,上前一步就推搡: “跟谁说话呢?给你脸了是吧?”他身后的小厮也狗仗人势地围了上来。 谢文轩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我再也不会忍了,我再也不会忍了”的嘶吼。 当黄仁义的拳头带着风声挥过来时,谢文轩没有像往常那样抱头躲避或试图讲理。 他猛地侧身,避开大半力道,同时蓄积了全身力气的一拳,狠狠砸在了黄仁义的颧骨上! “砰!” 黄仁义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你敢还手?!” 回答他的是谢文轩又一记闷拳。 压抑了太久的反抗本能一旦被释放,便如出闸猛虎。 谢文轩人高马大,常年读书虽不习武,但底子不差。 而黄仁义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外强中干。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拳脚相加,毫无章法,却拳拳到肉。 谢文轩是憋着一股同归于尽般的狠劲,黄仁义则是恼羞成怒的疯狂。 第220章 沈容与怎么会在这里? 很快,两人脸上都挂了彩,谢文轩嘴角破裂,黄仁义眼眶青肿,锦衣也被扯得凌乱。 “谢文轩!你他娘的疯了?!明天不想在京城混了?!” 黄仁义被打得晕头转向,又惊又怒,嘶声威胁。 他从未见过如此凶狠、不要命般的谢文轩。 “我混不混,关你屁事!” 谢文轩喘着粗气,一把揪住黄仁义的衣领,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 “我告诉你黄仁义,从今往后,你再敢惹我一次,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听见没有?!” 沈容与今日下值晚了些,想起南街有家点心铺子的茯苓糕不错。 想着买些回去给她尝尝,便绕路过来,没想到会撞见市井斗殴的场面。 他让车夫将车停在一旁稍做等候,等人走了再过去。 京城纨绔打架斗殴实属寻常,他并不想沾染上是非。 正待放下车帘,黄仁义那声气急败坏的“谢文轩”却清晰地钻入了他的耳中。 沈容与准备放下车帘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谢文轩?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夫人谢悠然的兄长,在骊山书院读书的那位。 他虽从未见过此人,但这个名字在他与悠然为数不多的家事交谈中,曾出现过数次。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那扭打在一处的两人,带上了几分审视。 其中一个锦衣华服却形容狼狈、气急败坏的,他隐约有些印象,似乎是吏部黄侍郎家的公子,风评不佳。 而另一个…… 少年人身量颇高,虽衣衫被扯得凌乱,脸上也带着新鲜的伤痕和淤青。 但那份豁出去般的狠劲,以及眼底压抑不住的愤怒与某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却让沈容与多看了一眼。 沈容与眉头轻蹙了一下。 谢文轩此刻出现在这里,和人当街殴斗,且明显处于一种情绪极度不稳的状态。 这本身就不同寻常。 关于之前谢文轩被众多纨绔围殴,后被林弘毅所救之事,沈容与知晓。 也正是因此事,父亲查明了缘由,才将谢文轩送去的骊山书院。 按理说,他此刻应在书院苦读,而非在城中街头与人厮打。 后来沈府厢房事件结束后,悠然进宫又受了伤。 他一直想着等休沐时,带她正式回一趟谢府,拜访岳父,也见见这位未曾谋面的妻兄。 却没想到,第一次见面,竟是这般场景。 无论缘由为何,谢文轩是悠然的兄长,此事他便不能袖手旁观。 沈容与眼神只淡淡扫向车外侍立的元华。 元华会意,身形如电,瞬间便插入了扭打的两人之间,出手如风。 不见如何用力,已稳稳格开黄仁义挥来的拳头,同时另一只手轻巧地按住谢文轩再次绷紧欲击的肩膀,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两人彻底分开。 “两位公子,街上动手,有失体统。” 元华声音平稳,不带情绪,却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 几乎在同一时间,沈容与已缓步自马车上下来。 冬夜的街灯映在他青色的官服上,勾勒出清隽挺拔的身影。 他神色平静,目光先是扫过场面,最后落在被元华隔开的两人身上。 当黄仁义和谢文轩看清下车之人是谁时,两人俱是浑身一僵,定在了当场,连脸上火辣辣的疼痛都仿佛瞬间冻结。 黄仁义的脑子“嗡”的一声。 沈容与! 怎么会是他? 柳双双是沈容与的表妹,更是沈母曾经最属意的儿媳人选,虽未定亲,但外间传言纷纷。 而他黄仁义,马上就要娶柳双双了! 往后他也要唤沈容与表哥。 这关系本就尴尬微妙。 更重要的是,沈容与从小就是他父亲口中那个“别人家的孩子”。 文才武功、品性家世,样样将他碾进尘埃里。 每次父亲提起沈容与,看他的眼神都满是恨铁不成钢。 他就是从小到大压在他头顶的阴影,现在还看到他最为狼狈不堪的时刻! 黄仁义那点欺软怕硬的嚣张气焰,在沈容与的目光下,瞬间熄灭得连烟都不剩。 他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脑子里乱成一团。 沈容与怎么会在这里? 他为什么下车? 难道……真是来给谢文轩撑腰的? 一时间,他竟分不清眼前这局面,到底是谁要倒大霉了,冷汗悄无声息地渗了出来。 而谢文轩的震惊与慌乱,比之黄仁义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容与! 他怎么可能不认识? 那是年轻一辈中无人可及的标高,是状元及第、天子门生,无论出现在何处都是人群仰望的中心。 他在学子中的声望极高,是谢文轩只能在极远处仰望、甚至不敢想象能与之交谈的人物。 而现在,这个人,是他的……妹夫。 “妹夫”这两个字此刻砸在心头,让他浑身一抖。 方才那股同归于尽的狠劲和悲愤,如同被冰水浇透,瞬间消散无踪。 妹妹! 对了,妹妹! 他这副鼻青脸肿、当街斗殴的狼狈模样,全被妹妹的夫君看见了! 他给妹妹丢人了! 他给妹妹拖后腿了! 他让沈容与看到了他最不堪、最上不得台面的一面! 巨大的羞耻感和恐慌淹没了谢文轩,他脸色煞白,只剩下无地自容。 沈容与的目光并未在他身上过多停留,仿佛眼前这场狼狈斗殴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先是淡淡扫了一眼周围因他出现而驻足、却不敢靠近的零星路人。 那视线虽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那些窥探的目光纷纷躲闪开去。 接着,他才将视线转向惊疑不定、脸色变幻的黄仁义。 没有寒暄,没有质问,甚至没有称呼,只用了最简短的陈述句,声音不高,却清晰冰冷地穿透了冬夜的空气: “黄公子。” 黄仁义一个激灵,下意识挺直了背,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沈、沈修撰……” “家岳兄长在骊山书院潜心向学,向不与人争执。”沈容与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今日之事,我自会查问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甚至没有完全落在黄仁义脸上,而是略略偏向元华的方向,最后丢下一句:“夜色已深,黄公子若无事,可以回了。” “家岳兄长”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得黄仁义外焦里嫩。 沈容与竟然公开承认谢文轩的身份! 还用了“潜心向学”、“向不与人争执”这样的定性! 这哪是解释,这分明是直接给事件定了性——是他在寻衅滋事,而谢文轩是无辜被迫的读书人! “我……我……”黄仁义张了张嘴,想辩解,想撇清,但在沈容与那身官服和全然不容置疑的态度面前,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句“可以回了”更是没有丝毫转圜余地,是明明白白地驱逐。 第221章 谁把你打成这样? 他脸上红白交错,最终所有气焰都化作了颓然。 他狠狠瞪了一眼仍处于呆滞状态的谢文轩。 对着沈容与胡乱拱了拱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是,是……沈修撰,在下……先行一步。” 说罢,再也顾不得颜面,带着同样吓傻了的小厮,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迅速消失在街角。 清理了外人,沈容与这才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谢文轩身上。 街角恢复了安静,只有寒风呼啸而过。 谢文轩依旧僵立着,头垂得很低,身体细微地颤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沈容与向前走了两步,停在谢文轩面前一步之遥。 他没有立刻询问缘由,也没有责备。 只是用目光平静地打量了一下他脸上的伤,尤其是颧骨处那明显的青紫和破裂渗血的嘴角。 “文轩兄,”他再次开口,用了同样的称呼,声音比方才对黄仁义时,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极难察觉的意味。 但依旧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度,“可需延医诊治?” 谢文轩被他这一声“兄”唤得又是一颤,巨大的惶恐和自惭形秽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他猛地摇头,声音干涩嘶哑:“不……不敢劳烦……没、没事……” “既如此,”沈容与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推拒,目光掠过他凌乱的衣衫和沾满尘土的双手,语气转为一种更直接的安排。 “此处风寒,不宜久立。我正欲回府,文轩兄若暂无他处可去,不妨随我同行,稍作整理,再从长计议。” 不是商量,甚至不是建议。 这是一种基于身份、基于现状、基于“家岳兄长”这层关系而做出的理所当然的安排。 他提到了“回府”,却没有说去哪个“府”,但在此情此景下,所指不言而喻。 谢文轩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慌乱:“去……去沈府?不……不行!我不能……” 他怎么能这副样子去沈家? 去见妹妹? 他只会给妹妹丢更大的人! “无妨。”沈容与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语气平淡却斩断了所有退路。 “悠然在家中,也时常挂念兄长。天色已晚,书院回程不便,兄长既有事入城,暂宿一宵亦是常理。” 他不再给谢文轩拒绝的机会,侧身对元华道:“扶谢公子上车。” 又对谢文轩身后不知所措的满仓略一点头:“你也跟上。” 元华应声上前,动作既不失礼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虚扶着谢文轩的胳膊,引他向马车走去。 谢文轩脑子一片混乱,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被这股力道带着前行。 沈容与的话堵死了他所有的借口——妹妹挂念、天色已晚、回书院不便……甚至,他点出了自己“有事入城”。 他无力反抗,也无法在街边继续争执。 满仓更是早已吓懵,只会亦步亦趋地跟着。 沈容与看着谢文轩被他半扶半请地送上马车,自己才随后登上。 车厢内空间宽敞,但谢文轩缩在角落,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脸上火辣辣的,分不清是伤处的疼,还是羞臊的热。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沈府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 沈容与没有追问,只是闭目养神,仿佛只是顺路捎带了一个需要帮助的亲戚。 但这份沉默,却比任何追问都让谢文轩感到窒息。 妹妹就在那座越来越近的府邸里。 而他,将以最不堪的模样,突兀地出现在她面前,出现在她夫君的眼皮底下。 马车驶入沈府角门时,谢文轩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马车并未在沈府前院多做停留,而是沿着僻静的夹道,径直驶向内院深处,最终停在了竹雪苑的垂花门外。 元华先行下车,低声与闻讯赶来的小桃说了两句。 小桃脸色一变,匆匆折回院内。 不过片刻,谢悠然便裹着一件银狐披风,由小桃扶着走了出来。 她脸上带着疑惑与担忧。 兄长怎会深夜突然来访? 还直接到了她的院子? 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被元华扶下马车、那个鼻青脸肿、发髻散乱、衣衫下摆沾满尘土的身影时,所有的疑惑瞬间化为了惊骇。 “哥哥?!” 她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几步抢上前,想碰又不敢碰,只盯着谢文轩脸上的伤。 “你……你这是怎么了?谁把你打成这样?!” 谢文轩看到妹妹关切焦急的脸,最后一点强撑的镇定彻底瓦解。 巨大的委屈和后怕汹涌而上,喉头哽咽,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是狼狈地偏过头,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沈容与随后下车,他的出现让谢悠然脑子一片混乱。 夫君竟和哥哥一同回来,还这般情景。 “夫人。”沈容与的声音平稳地切入。 “街上偶遇文轩兄与吏部黄侍郎之子有些口角,动了手。见文轩兄似有要事入城,天色已晚,便邀至府中暂歇。” 他三言两语,定性为“口角”,略去了“斗殴”的难堪。 给谢文轩的深夜狼狈归家一个合理的解释,也暗示了此事尚有内情。 他目光扫过谢文轩的伤处,对谢悠然道: “外伤需及时处理。夫人先照料兄长洗漱整理,若需延医,便让元宝去请。” 说罢,他转向谢文轩,语气稍缓。 “文轩兄,今夜便在此安心歇下。” 随后,他不再多言,对谢悠然略一颔首,便转身朝着正院方向走去。 他知道他停留在此多有不便,将空间留给了兄妹二人更适宜。 谢悠然强抑着翻涌的心绪,引着魂不守舍的谢文轩进了西厢客房。 灯光下,兄长脸上每一处青紫都刺痛她的眼。 “哥哥,先梳洗一下,换身干净衣裳。” 谢悠然回头指挥: “小桃,平安,去取热水、干净的中衣,还有……” 她想起什么,急声道,“把我妆台上那盒白玉膏拿来!就是元宝今日新送来的那盒!” 一行人匆匆进了西厢客房。 沈容与在廊下对元宝吩咐了一句:“安排两个稳妥的小厮过去搭把手,备些热汤吃食。” “是,公子。”元宝领命而去。 第222章 公子特命小的送还 热水准备好,小厮领着谢文轩去浴室先洗漱更衣。 那封被他紧贴胸口藏着的信,在他进入浴室前,从松散的衣襟飘落,折叠的纸页散开些许。 元宝过来察看时,一眼瞥见院中摊开的纸。 他弯腰拾起,目光匆匆一扫,是一列列数字与条目,无抬头无落款,更无信封。 他没敢细看,这竹雪苑里会算账的应该就是少夫人了,不知何故,竟掉落在此处。 元宝看了看院中,难道是风大了将纸张吹落至此处吗? 只当是寻常物事,便将纸张重新折好,回了竹雪苑正厅旁边的小书房,将账目放在了桌案上。 竹雪苑正院,沈容与已换下那身青色官服,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 来到书房,就看一份文书置于桌案,便抬眼望去。 烛光下,一行行清秀字迹映入眼帘。 起初是条理清晰的账目推算,关于沈家、韩家、定安伯府、陈家嫁妆资产的对比推算,笔触冷静客观。 正是谢悠然白日写的那封信。 接着,笔锋转向谢家——俸禄、冰敬、炭敬、火耗……一项项,一年年。 虽非精准到毫厘,但大体的框架与数额,与他所知的官场常情及谢敬彦的仕途轨迹高度吻合。 再往后,是陈氏那二百两嫁妆庄子收入的估算,与前方谢敬彦的收入并列,对比悬殊。 沈容与目光扫过那些数字,在“谢家年入约三千两”、“陈氏嫁妆年入约二百两”等处微微停顿。 最后看到那句“外间皆谓谢家靠陈氏嫁妆维系,兄亦曾言家中开支皆赖继母,妹实困惑”,他眉心蹙了蹙。 原来如此。 没有署名,但沈容与一眼就认出了这笔迹是谢悠然的。 他捏着纸张边缘,就着灯光,又细细看了一遍。 纸张中间有折痕,边缘有磨损,结合下边的设问,这该是一封夫人写给家兄的信件。 今日谢文轩的所有异常怕是都和这封信件有关。 他手指摩挲着信件上的字迹。 不是妇人的抱怨,不是委屈的倾诉。 而是抽丝剥茧的推算,拨开迷雾的实证,试图用最清晰的方式,警醒她的兄长。 也或许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那些伤及她所在意之人的流言蜚语。 沈容与想起许多个夜晚,他夜晚归来,总见她窗下灯还亮着,或执笔书写,或凝神看账。 纸上这些推算,依他看来,虽稍显稚嫩,但骨架已立,方向无误。 她竟能想到从最实际的账目入手,去撬动盘踞多年的家庭谎言与人言枷锁。 这份心智与胆魄,假以时日……沈容与的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假以时日,她会是沈家主母。 心口处,仿佛被冬日里的暖茶熨过,暖意并不炽烈,却丝丝缕缕,悄然充盈四肢百骸。 能与这样的她并肩前行,看着她一点点展露光华,于他而言,竟是令人感到隐秘的愉悦与满足。 至于谢家那摊事……沈容与将手中的纸轻轻放在书案上,指节无意识地在上头敲了敲。 随即将信纸仔细折好,抬眼见元宝还候着,淡淡道:“将这封信归还谢公子。” 谢公子?这难道是谢公子的吗? 他看着字迹像女子所写,但公子吩咐了,他还是点头称“是。”随即退下。 西厢房内,谢文轩换好了衣服出来。 谢悠然顾不得许多,亲自拧了热帕子,小心翼翼地替谢文轩热敷脸上的淤青。 温热柔软的触感,和妹妹眼中毫不掩饰的心疼,让谢文轩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却也更加酸楚。 平安很快取来了那盒白玉膏。 谢悠然打开,顿时一股清冽药香弥漫开来。 她挖出莹润的膏体,轻轻敷在谢文轩颧骨和嘴角的伤处。 药膏触肤清凉,旋即化为微温,疼痛果然缓解了不少。 “哥哥,这药膏是极好的,你忍一忍。” 谢悠然一边上药,一边问,“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怎么会和黄仁义打起来?爹知道吗?” 谢文轩闭了闭眼,泪水又从眼角滑落。 他想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胸中块垒堆积,几乎要爆炸。 待药上好,他抓住妹妹的手,终于嘶声开口:“悠然……爹承认了……他都承认了……” 谢文轩喉头哽咽,抓着妹妹的手,断断续续地将今日收到信后的一切简明却难掩痛苦地叙述了一遍。 谢悠然虽心中早有推断,但依然为父亲终于揭开真相而百感交集,更对陈氏的恶毒手段齿冷。 她正欲宽慰兄长,与他商议后续该如何是好,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谢公子,少夫人。”是元宝的声音。 “进来。”谢悠然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 元宝推门而入,手中正拿着那封折叠好的信。 他神色恭谨,目不斜视,将信双手呈给谢文轩: “谢公子,您的信件方才掉落在地,小的误以为是公子的,便交予公子过目。公子看后,言明此乃谢公子之物,特命小的送还,物归原主。” 此言一出,室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谢文轩伸出去接信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更白。 他猛地看向妹妹,眼中满是惊惶和无措。 这信里写的,可是谢家最不堪的内情,甚至隐晦质疑了父亲作为! 竟……竟被妹夫看到了? 谢悠然心中亦是猛地一沉,如同被投入冰湖。 她面上勉强维持着镇定,指尖却已冰凉。 夫君看到了……他不仅看到了信,还特意命人送还,且直接点明是“谢公子之物”。 这举动背后的含义,远比简单地“看过”要深沉。 他不是不知,而是知而不言,以这种方式将选择权交还回来,同时也是一种无声的提醒, 此事,他已了然于心,不必再试图私下隐瞒或商议。 电光石火间,谢悠然已然明白,此刻再与哥哥关起门来商量对策,不仅不合时宜,更显小家子气。 还是对夫君那份不动声色却周全维护的心意的辜负。 她迅速收敛了所有纷乱的情绪,对小桃使了个眼色。 小桃会意,立刻上前,从仍处于震惊中的谢文轩手中接过那封信,仔细收好。 谢悠然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有劳元宝。哥哥伤势既已处理妥当,情绪也稍稳,我们正该去向夫君道谢,也为今夜搅扰致歉。” 她看向谢文轩,带着安抚的力量:“哥哥,走吧。夫君并非外人。” 第223章 此事,交给我 谢文轩对上妹妹的目光,慌乱的心绪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 是了,事已至此,遮掩无用。 妹妹说得对,沈容与……或许并非他想象中那般高高在上、不容接近。 至少,他将信还了回来。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跟着谢悠然站了起来。 兄妹二人稍作整理,这才一同出了西厢,朝着竹雪苑正院灯火通明的方向走去。 夜风微寒,廊下的灯笼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谢悠然步履平稳,心中却已飞快地盘算着该如何开口。 谢文轩则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心中忐忑未消,但看着妹妹挺直的背影,也渐渐生出了一股直面一切的勇气。 正院书房的门虚掩着,温暖的灯光和淡淡的墨香从门缝中溢出。 走到门前,谢悠然略停一步,与兄长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夫君,哥哥前来拜谢。” 门内传来沈容与清越的声音:“进来。” 谢悠然推开门,领着谢文轩走了进去。 书房内灯火通明,沈容与并未坐在书案后,而是立于窗边的茶榻旁,似乎正在等候。 他目光平静地落在进来的二人身上。 谢文轩脚步有些滞涩,不敢直视,只垂首跟在妹妹身后,心中七上八下。 谢悠然率先敛衽行礼:“今夜兄长之事,扰了夫君清静,也给府上添了麻烦,妾身与兄长特来致歉、拜谢。” 沈容与虚扶了一下:“夫人不必多礼,文轩兄请坐。” 待三人在茶榻旁坐下,吉祥上了热茶退下,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这安静让谢文轩愈发坐立难安。 沈容与的目光轻轻扫过谢文轩面上已敷过药膏的伤处,却未停留,最终落回谢悠然的眉眼上。 他端起茶盏,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瓷壁,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信,”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谢文轩瞬间绷紧的肩膀,“我看了。” 只三个字,让谢文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事情,我大致明了。” 他不需他们再重复一遍血淋淋的伤口,那份冷静的账目和谢文轩崩溃的模样,已足够他拼凑出全貌。 这是一种基于能力的自信,更是一种体贴的尊重。 他保全了谢文轩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体面。 谢悠然心中一酸,为这份不言而喻的懂得。 接着,沈容与的目光定定看向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悠然,”他唤她的名字,“你兄长的事,便是我的事。” 他稍作停顿,用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语气道: “此事,交给我。” ‘此事,交给我。’ 短短五个字,瞬间让谢悠然心绪翻腾。 这意味着他将以沈家人、以她夫君的名义,将谢家的麻烦纳入自己的责任范围。 他出手,会如何处置?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了张敏芝的厢房事件。 那时,她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将楚郡王引了过去,自己心惊肉跳的,也确实成功,只求丑事能流传出去,让张敏芝身败名裂。 可结果沈容与雷霆出手,将事情压得死死的,一丝风声都没漏出府墙。 事后,她冒着可能被发现的风险,偷偷从竹雪苑后溜出去寻找章磊,靠着散布流言才勉强撕开一道豁口,最后结果也非她最初所愿。 这次……不会又这样吧? 她的心猛地一沉。 她的本意,哪里是为了给谢家遮丑,为了平息事端? 她要的是报仇! 要离间谢敬彦和陈氏,让他们夫妻反目。 让陈氏为抢夺人夫、养残兄长付出代价! 至于谢敬彦上辈子将她送来沈府冲喜,后又亲手将她推入右相府火坑,最终导致她惨死。 一个从她出生就没有见过的名义上的父亲,害她这么惨。 她心中压根没有半分父女情谊,只有仇恨! 沈容与出手,以他的手段,必定又是快刀斩乱麻。 他会迅速将此事按下来,用最体面,也最有效的方式平息风波。 然后事情就这样被轻轻掩埋,仿佛从未发生过? 一股凉意从谢悠然的脊背窜起。 她看着沈容与平静的侧脸,那里面是掌控一切的从容。 她几乎要冲口而出:不,不是这样处理!我不要平息,我要揭开!我要他们痛! 她的目光瞥向身旁仍处于震撼中的哥哥。 他姓谢。谢家,往后终究是要交到哥哥手上的。 仇恨的烈焰与对兄长未来的考量在她心中疯狂撕扯。 一边是母亲和自己两世的血泪,一边是哥哥仅存的立足之地与未来。 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激烈的挣扎已沉寂。 罢了,算了吧。 这次,就让他出手吧。 她垂下了眼帘,没有出声,只是那握着茶杯的指尖,微微泛白。 而对谢文轩而言,这五个字不啻于一道惊雷。 他猛地抬头,震惊地看向沈容与。 不是想象中的审视、评判或施舍性的怜悯,而是一种平视甚至带着一丝维护意味的。 沈容与并未在意两人的震撼,他将目光转向谢文轩,语气缓和下来: “文轩兄,明日便安心在府中温书。骊山书院那边,我会让元华去告假,只说家中临时有事,需耽搁一两日。” “眼下,你唯一要务,是准备明年的秋闱。寒窗苦读,当以金榜为念。其余诸事,”他微微加重了语气,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勿虑。” 谢文轩怔怔地看着沈容与,张了张嘴,最终,所有翻腾的话语在舌尖绕了一圈又咽了下去。 沈容与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他们用茶,仿佛刚才敲定的不是一桩麻烦事,而只是明日天气如何般寻常。 谢文轩忐忑了一会儿,将自己在家和父亲争执了几句从家里跑出来的。 还未说完,沈容与已明白。 随即召来了元华,让他派人去沈府知会一声,从角门去不必惊动旁人。 谢府,书房。夜色已深如浓墨。 谢敬彦背着手站在窗前,身影僵直。 从谢文轩夺门而出到现在,已过去近两个时辰。 第224章 丢人! 他先是强撑着父亲的威严和怒火,告诉自己逆子跑了也罢,冷静下来再收拾。 可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只有呼啸的寒风。 没有任何脚步声或敲门声传来,那份强撑的镇定开始裂开缝隙。 焦虑如同藤蔓,悄悄缠上心脏。 那孩子情绪崩溃,脸上还带着与他争执时的激愤与绝望,这般跑出去,万一…… 他闭了闭眼,挥开不祥的想象,转身,对一直守在门外的长随道: “你,现在带两个信得过的人,沿着去骊山书院的方向,还有他平日里可能去的几个地方,悄悄找找看,有没有少爷的踪影。”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森然:“小心些,别让人察觉是我们府上的人。若是看到少爷进了哪里,回来报我即可,不许惊动,更不许声张!” “是,老爷。”长随领命,匆匆退下。 等待的时光格外漫长。 谢敬彦在书房里踱步,派出去打听的人陆续回报:常去的书斋、茶楼,甚至几个与他稍有来往的同窗家附近,都没有谢文轩的踪迹。 焦虑渐渐被怒火取代。 好,好得很! 竟敢真的彻夜不归! 这股无处发泄的怒火,最终烧向了后院。 当陈氏得了消息,带着担忧匆匆来到书房,还未开口劝慰,谢敬彦已转过身,目光如刀,直直射向她。 “夫人,”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文轩与我吵了一架,跑了。” 陈氏心中猛地一紧,面上却立刻堆满焦急与不解:“啊?这孩子……怎会如此?老爷您千万别气坏了身子,我这就多派些人……” “因为他以为,”谢敬彦打断她,每个字都清晰寒冷,“这十年来,他花的每一文钱,吃的每一粒米,都是靠你的嫁妆在供养。” 他向前踏了一步,虽未提高音量,但那压迫感却让陈氏呼吸一滞。 “夫人,你说,”他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他这念头,是打哪儿来的?嗯?” 陈氏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她指尖冰凉,强装镇定,脑中飞速旋转。 “老爷!”她眼眶瞬间红了,泪水说流就流,不是嚎啕,而是那种隐忍的委屈地啜泣。 “您……您这话是从何说起?妾身……妾身这十几年,为了这个家,为了文轩和两个女儿,操碎了心啊!” 她开始哭诉,声音哀切:“是,妾身是说过家中用度大,要孩子们懂得节俭,莫要学那些纨绔浪荡……可那都是为了这个家好啊! 老爷您在外为官辛苦,俸禄银子养着一大家子人,车马人情,哪样不要钱? 妾身是怕孩子们不懂事,胡乱挥霍,将来不成器,才偶尔提点几句,说父亲赚钱不易,母亲也无太多嫁妆贴补,要他们体谅……” 她抬起泪眼,满是“一片苦心被误解”的伤痛: “文轩那孩子……性子实,心思重,妾身万万没想到,他竟将这话听进了心里,还……还如此误解老爷! 这真是……真是让妾身百口莫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老爷,妾身嫁入谢家这么多年,可有半点对不起谢家? 可有半点亏待过文轩? 您要打要罚,妾身都认,但您不能这样疑心妾身啊!” 她哭得情真意切,将自己完全摆在了含辛茹苦却反被误解的委屈位置。 谢敬彦听着她一条条泣诉,胸膛起伏。 他明知她在狡辩,在避重就轻,可这些话术却如同柔韧的丝网,一时竟让他难以用确凿的证据去彻底撕破。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暴怒交织的憋闷。 最终,他盯着陈氏,一字一句: “这个家,从来都是我谢敬彦在养。 宅子,是我买的。你心里清楚”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管家小心翼翼又带着如释重负的声音:“老爷,夫人,沈府派人递了口信来。” 谢敬彦瞳孔一缩:“进来!” 管家快步走入,低声道:“沈府来人说,少爷在街上与吏部黄侍郎家的公子有些……争执,动了手,恰被下值路过的沈修撰遇见。 沈修撰见天色已晚,便将少爷请回府中安顿,特派人来告知一声,请老爷夫人宽心,少爷一切安好。” 消息传来,谢敬彦先是松了一口气,人找到了,在沈府,安全。 但紧接着,一股更强烈的羞耻和懊恼冲上头顶! 当街斗殴!还是和黄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竟然还被沈容与撞见,带回府去了! 丢人! 丢人丢到女婿家里去了! 他今日中午受了李主事的恭维,得知女儿被封诰命,坐稳沈家少夫人的位置。 愉快的心情就只持续了一个下午。 傍晚就因为儿子的质问,好心情荡然无存。 自己还没有想好怎么利用沈家这一层关系,儿子就先去沈家丢人了。 他现在脸皮臊得慌。 自己教子无方,家宅不宁,竟闹到了需要亲家收场的地步! 同时心里的懊悔如同毒蛇啃噬他的心。 为什么不早一点派人出去找? 如果早点找到,何至于闹到街上,还被沈容与看见? 随后又明白,若是没有沈容与恰好路过,事情闹大,黄家追究起来,他们谢家扛不住黄家的怒火。 后怕与震怒交织,谢敬彦站在原地,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书房内的气压低得骇人,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陈氏也僵在一旁,连哭泣都忘了,事情,好像彻底脱离了她的掌控。 事已至此,儿子在沈府,安全无虞,至少今夜不会再出乱子。 与黄家冲突的隐患,有沈容与介入,或许也能平息。 再多想,除了徒增烦恼,又有何益? 他挥了挥手,声音沙哑道:“都歇了吧。” 说罢,他径直转身,走向内室。 明日还有公务,还需维持体面,他不能倒下。 黑夜中陈氏躺在锦被里,却是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今日午后,她收到了从娘家嫂嫂那里传来的。 谢悠然竟然被皇上亲封了诰命,正五品宜人! 得知这个消息时,她惊愕之余,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滋味。 第225章 想知道,又怕把自己气死 难以置信,还有隐隐的嫉妒。 她当初提议送谢悠然去冲喜,不过是丈夫想钻营,又能卖沈家一个好,顺便彻底打发了这个碍眼的原配之女。 事情也确实如她所想这般,这好几年了,丈夫在六品官位不得寸进。 就是人脉关系不到位,这样既打发了谢悠然,谢敬彦的官位也升到了五品。 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却从未想过大字都不识一个的她能有这番造化,竟真在沈家立住了脚,还得了如此殊荣! 晚间谢文轩与老爷在书房的激烈争吵。 谢家这满府的下人,哪一个不是她的耳目? 书房里的动静,几乎一字不漏的传到了她的耳中。 起初,她心中也是一紧。 虽然不知道谢文轩给老爷看了什么东西,但他们的对话被转述给她听得一清二楚。 惊慌?不至于。 她做事,向来讲究分寸。 那些话,她是对谢文轩说过,但都是在“教导”、“劝诫”的名义下,语重心长,充满慈母的担忧。 从未白纸黑字,从未有第三人在场确切作证。 谢文轩就算说出来,也不过是孩童误解了母亲的一片苦心。 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家务账,只要她咬死了是为这个家精打细算、是孩子理解错了,谁能定她的罪? 最关键的是,她的底气不在于谢家,而在于陈家,在于她的兄长! 谢敬彦就算攀上了沈家那门高亲,又如何? 沈家愿不愿意为他这个五品官出头、能出多少力,还未可知。 更何况,官场关系错综复杂,沈家是清流,她兄长是实权侍郎,未必没有制衡之道。 而她自己兄长得不得用,能给谢敬彦带来多少助力或阻力,谢敬彦自己心里可是清清楚楚、掂量过无数回的! 只要她娘家一日安好,只要兄长陈锦的地位稳固,她在谢家的地位,就不会真正动摇。 谢敬彦可以生气,可以质问,但最终,为了前程,为了官声,为了不想彻底得罪陈家,他还能真把她怎么样不成? 想通了这些,陈氏心底那点不安彻底消散,反而生出一丝冷意。 谢文轩知道了又如何? 老爷怀疑了又如何? 没有铁证,动不了她的根本。 至于那个突然走了狗屎运的谢悠然。 诰命夫人又如何? 终究是嫁出去的女儿,还能把手伸回娘家来管哥哥房里的事不成? 她翻了个身,拢了拢锦被,闭上眼睛。 * 第二日清晨,竹雪苑笼罩在一片微凉的曦光中。 谢悠然醒来时,身侧已空。 她拥着锦被坐起,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心中却闷闷的。 昨日沈容与让自己不要管了,都交给他。 她既想知道他是怎么处理的,又怕知道后把自己气个半死。 但作为沈家少夫人,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就算被气死,她也必须得知道事情的进展,不可能真的放任,也放任不了。 而今日早起的沈容与,早已在书房处理完第一桩事。 他铺开一张洒金暗纹的笺纸,提笔蘸墨,落字沉稳。 信是直接写给堂叔骊山书院山长沈伯如的。 他以侄辈兼学生晚辈的口吻,语气恭敬而不失亲近,先问候堂叔近况,随后提及妻兄谢文轩: “侄媳谢氏之兄长文轩,现于书院就读。 此子心性纯良,勤勉向学,侄亦曾观其文章,根基扎实,是可造之材。 奈何近日其家中有些琐事纷扰,恐烦忧其心,影响课业。 文轩年少,骤遇家事烦难,心神难免不属。 侄冒昧恳请堂叔,得便时稍加照拂,指点开导。 若蒙堂叔青眼,能令其得聆教诲,跟随书院中某位大儒专心备考明岁秋闱,则更感厚谊。 谢氏门楣虽暂不显,然文轩若能奋进,于其妹、于沈家颜面亦是有光。琐事扰攘,有污清听,望堂叔海涵。” 沈伯如是何等精明通透之人,当初谢悠然在宫中罚跪后受封诰命,他第一时间登门,告诫他少年人勿冲动。 告诉他沈家立身之本,不涉党争,且那日已认下谢悠然的身份。 如今看到这封信,如何不懂其中深意? 这不是照拂一个学子,更为沈家未来宗妇扫清出身瑕疵。 信中所提,结合沈容与亲自写信的举动,沈伯如瞬间便能领会到谢家内宅恐有不妥,且已影响到这位妻兄。 他自然会知道该如何处理。 搁下笔,沈容与换了官服,先去了锦熹堂向父母请安。 时辰尚早,沈重山与林氏正在用早膳。 见他过来,林氏忙让人添了碗筷。 “父亲,母亲。” 沈容与行礼坐下,接过侍女递上的清粥,并未急着动筷,而是语气平和地开口。 “昨夜,内子兄长谢文轩入城,与吏部黄侍郎之子在街上有些龃龉,动了手,恰被儿子遇见,便将他带回了府中安顿。” 沈重山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林氏也放下了银匙,看向儿子。 他们昨夜隐约听到些动静,但既然儿子未曾惊动他们,便知他自有主张。 “儿子已书信骊山书院,为文轩兄陈情,并请堂叔代为斡旋,盼能令他得名师指点,专心备考。” 沈容与继续道,声音不疾不徐,“只是,黄家公子那边,还需父亲稍加留意。” 沈重山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你想如何?” “不敢劳父亲大动干戈。”沈容与垂眸,“只是听闻黄侍郎近来正为幼子婚事得意,若有机会,父亲在衙中相见时,不妨不经意提一句: ‘听闻令郎近日与犬子内兄有些误会?年轻人血气方刚无妨,只是莫要再起冲突,影响了犬子内兄备考。明年秋闱,犬子与谢家,都对他寄予厚望。’” 沈重山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已了然。 “嗯。”沈重山淡淡应了一声,算是允了。 这等小事,于他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却能省去后续无数麻烦,他自然乐得成全儿子的周全。 林氏在一旁听得明白,此时温声接口:“黄家公子是混账了些,但那谢家内宅不宁,怕才是根源。 我听说,文轩那孩子心结颇深,与继母陈氏有些误会?” 第226章 正本清源,重塑家纲 沈容与看向母亲,知道她已把握住关键。 “母亲明鉴。陈氏倚仗其兄,在内宅言语有些不当,致使文轩兄多年误解,心结难解。” 林氏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神色雍容:“陈氏的兄长,是礼部右侍郎陈锦吧?他夫人我倒是见过两面,是个识趣的。” 她略一沉吟,对沈容与道,“此事你父亲不便插手内帷,便由为娘来处置吧。我下个帖子,请陈侍郎夫人过府品茶,闲话几句家常。” 沈容与心领神会:“有劳母亲费心。” 沈容与将昨日谢悠然写给谢文轩信上的内容和林氏复述了一遍。 林氏听了沈容与复述信上那些条分缕析的账目与结论。 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惊诧,只是那双总是温和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了然与淡淡的冷意。 “原来如此。”她轻轻放下茶盏,瓷器与檀木桌案相触,发出清脆的微响。 “内宅妇人,心思用在这等地方,倒是难为她了。” 既然知道了症结所在,那与陈锦夫人的闲话,便能有的放矢了。 “我知晓了,你去忙吧。” 沈容与起身,行礼告退。 出了锦熹堂径直出府前往翰林院。 马车行至半途,他低声对跟在车旁的元华吩咐了几句。 元华领命,在一个岔路口与马车分开,调转方向,朝着工部衙门而去。 工部衙署内,谢敬彦正对着案上一份河道图册出神,昨夜种种和沈府的口信仍在他脑中盘旋,让他心神难定。 忽听得有同僚唤他:“谢大人,府外有人寻,说是沈翰林府上的。” 谢敬彦心头一跳,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快步走出衙署。 只见元华一身整洁的仆从装扮,举止有度地等在一旁,见他出来,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谢大人安好。小的奉我家公子之命,特来送信。”说着,双手奉上一封未封口的素笺。 谢敬彦接过,抽出信纸展开。 上面是沈容与的字迹,清峻挺拔,内容简洁: “岳父大人台鉴:晚辈容与,近日于翰林院整理旧档,见有前朝工部治水一案,与岳父日前所提之法略有可参详之处。 公务繁忙,未得暇详谈。 不知岳父今日午后可有闲暇? 晚辈于‘清风阁’二楼雅间略备清茶,恭候岳父指点一二。 晚辈容与 敬上” 信写得极其客气,用的是“请教公务”的名义,给足了谢敬彦面子。 清风阁是京城官员文人常去的清雅茶楼,私密性好。 谢敬彦捏着信纸,心中五味杂陈。 这位状元女婿,他从未私下见过,只在宫宴等场合远远望见过几回,那般清贵出众,鹤立鸡群。 如今,对方主动相邀,虽然信上说是请教公务。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谢敬彦岂会不知,这“请教”是假,“过问”谢家家事才是真。 然而,这主动的过问,非但没有让他感到被冒犯的恼怒,反而像是一块巨石落地。 让他从昨夜至今一直紧绷焦虑的心,陡然松了一半。 女婿愿意插手,无论出于何种具体原因,在某种程度上,都代表了他对谢家的重视,对女儿的重视。 正因为重视妻子,才会将妻子娘家的麻烦视为自己的责任。 才会在谢文轩出事时伸手接住,在事后还要约见自己这个岳父。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女儿在沈家的地位,远比想象中稳固! 沈容与的态度,就是沈家的态度! 想通了这一层,谢敬彦隐隐的担忧,竟被难以言喻的轻松和振奋所取代。 他将信仔细收好,对等候的元华和颜悦色道:“回去禀告修撰,谢某定准时赴约。” 元华躬身应下,告辞离去。 谢敬彦转身回到工部衙内,重新坐回案前,目光再次落在那河道图册上,却已能凝神几分。 整个上午,他虽依旧处理公务,但心思早已飘到了午后的会面。 午间清风阁的雅间,静谧宜人,茶香袅袅。 几句关于天气、公务的寻常寒暄过后,沈容与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的谢敬彦,不再迂回。 “岳父大人,”他声音清润,语气却带上了一分郑重。 “昨日下值途中,偶遇文轩兄。彼时他神情激愤,面有伤损,提及府上一些陈年旧事,心结颇深,乃至与黄侍郎公子当街起了冲突。 小婿僭越,已暂且将文轩兄接回府中安抚。” 谢敬彦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惭愧与无奈: “让贤婿见笑了。这孩子……性子直,与内子有些误会,一时想左了。都是些家中琐事,说开了便好。” 沈容与微微颔首,似乎接受了他这个说法,但接下来的话却将家中琐事轻轻拨开,露出了其下更严峻的质地: “岳父所言甚是,家事以和为贵。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清正,“文轩兄乃我妻兄长,更是谢家嫡长子,未来撑立门庭、光耀门楣之人。其心志若长期郁结,尊严若屡受折损,恐非家门之福。”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 “况且,如今文轩兄已在骊山书院进学,来年秋闱在即,万众瞩目。 若因其家中旧怨纷扰,致其言行再有差池,或心绪不宁影响科考……届时,恐不止是家事不宁。 更易授人以柄,成为言官御史日后攻讦岳父‘治家不齐’、‘修身不正’之口实。岳父清誉,不可不虑。” 谢敬彦后背蓦地沁出一层薄汗。 沈容与轻描淡写几句,便将一场家庭矛盾,拔高到了可能影响仕途安稳的隐患层面。 这让他再也无法用“家务事”三字轻轻揭过。 见谢敬彦神色凝重,沈容与知他已听进去,便给出了早已备好的解决方案,语气缓和,带着引导: “小婿冒昧,有一拙见,或可解此困局。” 他身体微微前倾,显出商讨的诚意。 “常言道,清官难断家务事。然,‘账目’可断。诸多误会流言,归根结底,无非起对于家中‘来处去处’认知不清。” 他看着谢敬彦的眼睛,缓缓道:“不若择一清静时日,请岳父将家中近十数年来的主要收支项略作整理,邀文轩兄、陈夫人,当面厘清。 俸禄几何,用度几何,补贴几何,盈余几何……一笔笔,一桩桩,摊开在明处。 事实既明,则流言自消,文轩兄之心结亦可解。 岳父您亦可借此机会,正本清源,重塑家纲,令上下皆知,谢家门户,系于岳父一身辛劳。” 第227章 陈月兰这个祸害! 这番话,可谓给足了谢敬彦台阶和体面。 不是指责,不是追究,而是提供了一个理性、客观、且无法反驳的解决方式——对账。 将对质的火药味,转化为理清家庭财务的正当需求。 同时,“正本清源,重塑家纲”八字,又精准地挠中了谢敬彦作为一家之主、渴望确立绝对权威和纠正过往错误的心理。 对于沈家的介入和提议,谢敬彦此刻非但生不出太多抗拒,反而隐隐觉得这是个契机。 这些年来,养家的确实是他,憋屈的也是他。 若能借此机会,将账目清清楚楚摆出来,让儿子知道真相,让陈氏无话可说。 更何况,此举传扬出去会彻底洗刷自己“靠妻族”的污名,重塑父亲与丈夫的权威,岂非好事一桩? 且能让女婿放心,表明自己治家有方、勇于纠错的姿态。 利弊权衡,清晰明了。 谢敬彦稍作沉吟,便点了点头,语气郑重: “贤婿思虑周全,所言极是。这家中的账目,确该理一理了。便依贤婿所言,择日我将他们叫到一处,将这多年的收支,说个明白。” 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般向沈容与示意了一下:“有劳贤婿费心,也多谢昨日对文轩的照拂。” 沈容与举杯相应,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岳父客气,分内之事。” * 沈府锦熹堂的花厅内,暖香浮动,茶烟袅袅。 林氏一身藕荷色遍地金锦袄,雍容地坐在主位,与应邀前来的陈夫人闲话。 气氛起初是官眷往来常见的和煦。 茶过两巡,林氏轻轻放下汝窑盏,似想起什么,对陈夫人温言道: “说起孩子们,前儿听我们容与提了一句,谢家那位大公子文轩,在书院似有些心绪不宁,还与往日同窗起了些小摩擦。 容与那孩子碰巧遇见,看着不忍,便多问了两句。” 她眉头微蹙,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怜惜与担忧: “这才知道,原是家里些陈年旧事,让孩子心里存了疙瘩,竟误会他父亲和继母……唉,这孩子也是实心眼。 如今正是备考秋闱的紧要关头,最怕心思杂了。我这听了,真是替谢家妹妹揪心。” 陈夫人端着茶盏的手一顿,面上笑容未减:“竟有此事?小姑向来疼爱孩子,许是有些误会……” “谁说不是呢。” 林氏接过话头,语气愈发体恤。 “谢家妹妹这些年主持中馈,辛劳是有的。咱们做女子的都明白,管一大家子人,柴米油盐,人情往来,哪样不要费心? 便是偶尔提点孩子们节俭,也是常情。” 她话锋似未转,只笑意深了些: “只是孩子们年岁渐长,有了自己的想法。 尤其是文轩,如今进了骊山书院,得山长青眼,功课是极好的,来年大有指望。 咱们做长辈的,此时更得替他们扫清些障碍,让心思都用在正道上。 这家和,方能万事兴,孩子们的前程也才稳当,陈夫人说是不是这个理?” 陈夫人只觉得这茶汤入口,忽然有些烫喉。 林氏的话,句句听着是体谅、是关怀、是盼着谢家好,可字字都落在“误会”、“陈年旧事”、“孩子前程”上。 她岂会听不出这温言软语下的深意? “沈夫人说得极是。”陈夫人维持着笑容,指尖却微微收紧,“孩子们的前程最是要紧。” 正说着,嬷嬷来报少夫人到了。 谢悠然步入花厅时,陈夫人不着痕迹地打量了这未曾谋面谢氏女。 只见她穿着茜色海棠纹妆花缎褙子,下衬月白绫裙,发间一支赤金点翠凤尾簪并两朵小巧珠花。 通身气度沉静雍容,五品宜人的气度已悄然融入举止之间。 她先向婆母行礼,又向陈夫人行晚辈礼,声音轻柔:“陈夫人安好。” “快起来。”林氏亲自虚扶了一把,让她坐在自己下首,态度亲昵自然。 “正与陈夫人说起你兄长呢,你来了也好。” 接下来的闲谈,林氏看似随意地问起府中几桩年节预备,谢悠然答得条理清晰,既有章程又不失灵活。 “这孩子,心思细,又肯学,” 林氏笑着对陈夫人道,“如今可是帮我省了不少心。往后啊,这府里总归是要交给他们年轻人的。” 陈夫人面上含笑应和,夸赞“少夫人果然灵秀懂事”,心中却波澜骤起。 她看得分明,林氏这哪里是让儿媳见客,分明是在向她展示。 谢悠然在沈家,是得婆母全然信任、手握实权、被当作未来主母培养的,地位稳如磐石。 沈家对她的支持,是全方位且毫无保留的。 茶叙又持续了片刻,话题转向衣料花色,气氛仿佛重回最初的融洽。 林氏亲自将陈夫人送至二门,礼仪周到,笑容温婉。 马车驶离沈府,厚重的车帘隔绝了外界。 陈夫人脸上那无懈可击的笑容瞬间消失,面沉如水,胸口堵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与惊怒。 林氏自始至终保持体贴关怀的表象,却用最温和的方式,递过来警告。 而她,堂堂三品侍郎夫人,定安伯爵府出来的嫡女。 竟要坐在这里,听完这场针对她陈家出嫁女心照不宣的“关切”,还得赔着笑脸! 这一切,都是因为陈月兰! 蠢货! 抢人夫婿已是落人口实,竟还手段拙劣,拿嫁妆说事,离间父子,如今被人捏住把柄,捅到了沈家面前! 更蠢的是,竟把前妻之女送去冲喜,平白给了那丫头攀上沈家这天大的机缘! 如今倒好,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让沈家借此为由头,将手伸了过来“主持公道”! “回府!” 她冷声吩咐,声音里压着火气。 “立刻给老爷递话,请他务必尽早回府,有要事相商!再派人去谢府,告诉二姑奶奶,我身子不适,请她明日过府一叙!”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若不赶紧让陈月兰把屁股擦干净,给沈家、给谢文轩一个明确的交代,下一次,恐怕就不是这般“温言提醒”了。 陈月兰这个祸害! 第228章 他喜欢被欺负? 谢悠然从锦熹堂回来,脚步都有些发飘。 脑子里回响着婆母林氏那些温和却字字千钧的话语,以及陈夫人最后强自镇定却难掩紧绷的神色。 她晕晕乎乎地走回竹雪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有一种被高山仰止的震撼和自惭形秽的挫败。 自己和母亲林氏相比,差的何止是手段,简直是云泥之别。 母亲甚至连面都没露几分厉色,全程端着茶,含着笑,仿佛只是关心别家晚辈的慈祥长辈。 没有疾言厉色,没有大动干戈,更没有什么“警告”、“训斥”。 就是温声细语的闲谈,却在谈笑间,让陈夫人明白了全部利害,且不得不接,不得不从。 林氏甚至根本不屑于约见陈氏本人。 她直接越过陈氏,找到了她真正的倚仗——她的兄嫂。 然后,在这从容不迫的“关心”中,事情就已经被解决了。 可以想见,陈夫人回去后,会如何亲自收拾陈月兰。 沈家干干净净,一点腥膻不沾,就达到了想要的结果,甚至可能效果更好。 由娘家施压,陈氏更无法反抗。 而她呢? 她之前还心心念念,琢磨着往陈氏哪里捅刀子最痛,想着如何撕扯、如何报复才能解恨。 对比之下,显得那么幼稚,用力过猛,甚至她脑子里一堆上不得台面的想法。 陈氏是前世的她眼中那座似乎根本无法撼动的大山。 在林氏这里,就是降维打击,甚至够不上让林氏见她一面。 这就是真正的百年世家主母的底蕴和手段吗? 今天午膳过后,林氏就将她唤了过去,只说等会要接见陈夫人,让她在后厅坐着歇息。 她知道林氏是想让她学习往后遇事如何处置,也就老老实实地坐在后边听着,直到徐嬷嬷唤她。 她才从外边进去拜见陈夫人。 甚至母亲特意询问自己的年节礼问题,是在陈夫人面前表现对自己的重视。 只差直白地告诉她,沈府未来会交到自己手上。 这也是让陈夫人认真掂量的根本原因。 一个少夫人可以丢脸,但是一个沈家当家主母不行,就算沈家肯,沈家的族人也不会允许。 谢悠然被这堂生动的言传身教课彻底打击到了。 心里那点因受封、因算账而渐渐滋生的微小得意,被碾得粉碎。 她蔫蔫地回到竹雪苑,挥了挥手,声音都带着疲惫:“把院门关上吧,我想静静。” 午后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在临窗的软榻上,暖融融的。 谢悠然歪在榻上,拉过一条薄毯盖着,闭着眼睛,却毫无睡意。 阳光晒得她脸颊微热,心绪却在一片激荡后的废墟上,沉沉地反思。 与此同时,谢文轩从书房里揉着发酸的脖颈走出来。 他在沈容与的书房里待了整整一上午。 如饥似渴地翻阅那些藏书,尤其是那些带有沈容与朱笔批注的典籍。 那些见解独到、鞭辟入里的批语,让他有醍醐灌顶之感,沉浸其中,竟忘了时间。 直到浑身僵硬酸痛,才惊觉日头已偏。 他在院中慢慢踱步,活动筋骨,却瞧见妹妹从外头回来。 一副魂不守舍、蔫头耷脑的模样,径直进了屋,还吩咐关了院门。 这和他印象中那个即使身处逆境也心志坚定的妹妹截然不同。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轻轻走到正房窗外,隔着半开的窗扇,看见妹妹正蜷在榻上晒太阳。 侧脸映着光,却没什么神采,像只被雨水打湿了羽毛、躲在角落独自晾干的小鸟。 “悠然?”他轻声唤道,走到门口,敲了敲敞开的门扉。 “怎么了?可是……母亲那边说了什么?” 他下意识用了“母亲”这个称呼,指的是林氏。 在他此刻的认知里,能让自己这个越来越有主见的妹妹露出这般挫败神情的,恐怕只有那位高深莫测的婆母了。 谢悠然懒懒地掀开眼皮,阳光有些晃眼,她眯着眼看向门口逆光站着的兄长。 经过昨夜在谢家那场惊天动地的崩溃和冲突,她本以为哥哥会消沉几日,没想到他此刻看起来…… 除了脸上那块碍眼的青紫,精神头竟还不错,还能跑来关心她。 “哥哥,”她声音带着刚醒似的微哑,却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扯起一个带着点促狭的笑。 “脸上还疼不疼?” 谢文轩被她这脸上的笑和这答非所问的打趣弄得面皮一紧。 下意识想板起脸维持兄长的威严,却又忍不住因她话里的关切和那点戏谑而耳根微热。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面子:“还、还好。那还不是……你送来的信,让我一时失了分寸,才会……才会那般失态的。” 说到最后,声音还是低了下去,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 “哦——”谢悠然拉长了调子,眼里闪着光,“说起来,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她朝他招招手,脸上那点蔫蔫的神情褪去,换上点狡黠:“来,你走近点,我看看你这脸上好了没有。” 谢文轩不疑有他,向前又走了两步,微微弯下腰,把受伤的侧脸凑近些。 谁知谢悠然突然伸出食指,精准地在他那块青紫未消的颧骨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嘶——!”谢文轩猝不及防,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猛地直起身捂住脸,龇牙咧嘴,“谢悠然!你谋杀亲哥啊!” 看着他疼得跳脚又不敢真发火的模样。 谢悠然终于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渐渐变得清脆爽朗,刚刚的自我怀疑,都随着这笑声散去了不少。 谢文轩捂着发疼的脸颊,横眉冷对。 可看着妹妹真心开怀的笑颜,那点被捉弄的恼意又咽了回去。 “下手这么黑,性子这么凶残……真不知道妹夫平日是怎么受得了你的。哼!” 谢悠然笑够了,擦擦眼角的泪花,心情明媚了许多。 她托着腮,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家兄长,眉梢一挑,故意拖长了声音,带着点小得意: “有没有一种可能啊,哥哥——你那位清冷矜贵、万人景仰的妹夫沈大公子,就是喜欢我这款的呢?” “什……什么?!” 谢文轩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秘闻,眼睛瞬间瞪圆,连脸上的疼都忘了。 指着她,结结巴巴,“你、你……你别胡说!沈、沈修撰他……他怎么可能……” 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沈容与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仿佛高山白雪般的清俊脸庞。 再对比眼前这个会算计、会捅刀、还会打哥哥、掐哥哥伤口的妹妹…… 难道……难道那位谪仙似的沈大公子,私底下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特殊癖好? 比如……就喜欢被怼?喜欢被欺负? 第229章 到时候给你撑腰! 谢文轩被自己这个大胆又荒谬的猜想惊得魂飞天外。 看向妹妹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探究和一丝丝敬畏。 能降服或者说,能让沈容与喜欢上这一款,他妹妹……是不是也有点太本事了? 是啊,如果不是真的喜欢,如果不是放在心尖上,以沈容与的身份地位、以沈家的门第规矩,怎么会如此干脆利落地接过他这摊麻烦? 沈容与大可以只做表面功夫,将他送回谢家或书院了事,甚至可以借此敲打谢家,彰显沈家威严。 但他没有。 他说“交给我”。 他把他带回了沈府,安置在舒适的书房,给了他最珍贵的平静和庇护。 今晨他去书房,里面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几本明显是特意为他这个水平准备的时文选集和经义注解。 这种细致周到的安排,已经远超了“维护颜面”的需要。 谢文轩虽不知妹妹那诰命具体如何得来,但他知道规矩。 以沈容如今的品级,根本不够为妻子请封。 那只能是圣上亲赐,那里面的门道就多了,并不能确认是沈容与愿意的。 他原先以为,妹妹得了诰命,只是坐稳了“沈少夫人”这个名分,一个光鲜的头衔。 高门大户里,空有头衔而无实权、被架空冷落的嫡妻正室还少吗? 更何况妹妹的出身……说句难听的,简直是沈家这门第的一个“瑕疵”。 沈家完全可以将她高高供起,给她体面,却不给她真正的权力和尊重。 可是,看看妹妹现在过的什么日子? 独居一院,规制齐全,仆妇恭敬。 夫君更是连她娘家的破烂事都一并接管,处理得妥帖又强势。 妹妹方才那虽疲惫却眼底有光、言谈间不自觉流露出的松弛甚至小刁蛮的模样…… 绝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仅仅靠“规矩”能养出来的。 那是被妥帖爱护、被充分尊重、心有底气的人才有的状态。 她是真的过得很好,很滋润。 这个认知,像一股温热的暖流,冲垮了谢文轩心中最后那点因出身和遭遇而深埋的自卑与忧虑。 他鼻子陡然一酸,眼眶发热,连忙低下头,掩饰性地揉了揉脸颊。 恰好碰到伤处,又疼得“嘶”了一声。 疼痛让他清醒,也让他更加确认。 妹妹过得好。 比他想象中还要好得多。 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可以实实在在地放回肚子里了。 他再抬起头时,脸上那点窘迫和酸涩已经褪去。 只剩下释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脸: “哼,算他沈容与会做人。不过你也别太得意,要是往后他敢对你不好,哥哥……哥哥我……” 他“我”了半天,想到自己如今还得靠人家庇护,气势顿时弱了,但依旧梗着脖子。 “哥哥我总能考上功名,到时候给你撑腰!” 这话说得底气不足,却情真意切。 谢悠然看着他明明感动得不行却偏要嘴硬的样子笑着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嗯,我等着哥哥金榜题名,给我当靠山。” 听了谢悠然的回答,谢文轩的嘴角也高高扬起。 心头大石落地,又有明确的目标在前,他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 “成,那你好好歇着,晒你的太阳。”他摆摆手,语气轻快了许多,“我回书房去了。” 说完,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转身,脚步都比来时轻捷,再次扎进了沈容与的书房。 那地方对他而言,简直是个散发着致命诱惑的巨大宝藏。 不止是汗牛充栋的藏书,更珍贵的是沈容与留在那些典籍边缘、纸页之间的朱批墨注。 那些见解,或犀利,或深邃,或另辟蹊径,常常寥寥数语,就点破了他苦思多日的迷障。 元宝早先就得了吩咐,告诉他书房里的书卷皆可随意取阅。 谢文轩再怎么经历变故,心性比同龄人沉稳些,本质上仍是个十七岁的少年郎。 骨子里还残留着些许当年跟着纨绔们混时争强好胜的念头。 他如饥似渴地翻阅着,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幻想。 若是将这些孤本精义、这些独到批注都消化了,融会贯通,待到回到骊山书院。 课上切磋,文会较量,他定能……不,他一定能将那些曾经明里暗里嘲笑他“靠继母”的同窗,远远甩在身后! 他要让他们睁大眼睛看清楚,他谢文轩,靠的是自己的真才实学,是有真本事的! 这念头像一剂强效的兴奋剂,让他热血沸腾,心潮澎湃。 方才那点因妹妹婚事而产生的感性触动,迅速被这股强烈的求知欲和隐隐的胜负欲取代。 他就像打了鸡血一般,重新埋首于书山墨海之中,全然忘了时间的流逝。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染红了天际,又缓缓被暮色吞噬。 谢悠然在榻上小憩了一会儿,醒来时屋内已有些昏暗。 她起身,想起兄长,便踱步到书房外。 透过半开的门扉,只见谢文轩端坐在书案后,脊背挺得笔直,一手执卷,一手执笔。 时而凝神细读,时而疾书备注,神情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眼前的文字。 烛火尚未点燃,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他的侧脸轮廓在昏暗中显得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种灼热的光彩。 谢悠然站在门外,静静看了片刻,没有出声打扰。 她转身,轻声对廊下伺候的小厮吩咐:“去添上烛火,仔细些,别惊扰了公子。再备些清茶点心,晚些时候送去。” 小厮领命去了。 谢悠然望着书房内逐渐被明亮烛火笼罩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与暖意。 哥哥能如此心无旁骛地奋发向学,比什么都强。 * 时间回到今日早间的朝会后,众臣鱼贯而出。 吏部右侍郎黄大人正与同僚说着话,眼角余光瞥见沈重山在不远处,便自然地止步,拱手打了个招呼:“沈大人。” 沈重山回礼,神色如常。 两人并行了几步,沈重山仿佛闲聊般开口:“黄侍郎,听闻令郎近日与谢家公子有些小摩擦?” 第230章 竟是送了人家一场泼天富贵! 黄侍郎心中微动,面上笑容不变: “哦?竟有此事?下官倒未曾听闻。 犬子顽劣,若是冲撞了,改日定让他登门致歉。不知是谢家哪位公子?” 他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京城谢姓官员,猜测着是哪家。 沈重山步履未停,语气平淡:“是工部谢员外郎家的长子,谢文轩。也是犬子内兄。” 黄侍郎笑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谢敬彦? 那个五品官? 他儿子怎么和自己儿子扯上了? “原来如此。”黄侍郎反应极快,笑容里带上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一丝不以为意。 “年轻人血气方刚,些许口角争执也是有的。沈大人放心,回头下官定当严加管教,断不会让他们再起冲突。” 沈重山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听不出情绪: “黄大人明理。只是那谢文轩如今在骊山书院备考,犬子与谢家对他明年秋闱都颇有些期望。 这些琐事,还是莫要扰了他心神为好。” 黄侍郎心领神会,面上笑容不减,甚至更恳切了两分:“沈大人提醒得是。科举是大事,断不能因小辈玩闹耽误了。下官记下了。” 两人又寒暄两句,便在宫门前各自分开。 黄侍郎登上自家轿子,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敛去。 他靠进轿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头。 沈重山亲自开口,为的是一个五品官的儿子? 不,是为了他儿媳谢氏的兄长,是为了沈容与的妻族颜面。 谢文轩被划进了沈家关联的庇护范围。 麻烦吗?有点。 但也不至于让他黄某人惊慌。 他儿子什么德行他知道,多半是主动惹事。 “回衙门。”黄侍郎吩咐了一声,心中已有计较。 回到吏部,他唤来长随,语气平静地吩咐: “去府里问问,公子这几日是否与工部谢员外郎家的公子有过冲突。若有,问清缘由,速来报我。” 他得弄清楚具体怎么回事,才能决定如何严加管教。 但无论如何,沈家的面子必须给,至少在明面上,要管束儿子,近期别再与那谢文轩有任何牵扯。 黄府内,黄夫人正在为明日儿子的婚事做最后打点,忙得脚不沾地,浑然不知外头风波。 直到老爷身边的长随匆匆回府,避开人寻到公子院里去打听,她才隐约觉出不对。 打发走管事嬷嬷,她亲自去了儿子院子。 一进门,就见黄仁义侧着脸,躲躲闪闪。 黄夫人心中疑窦大起,强令儿子转过脸来,这一看,顿时心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儿子颧骨眼眶处一片明显的青紫,虽然敷了药膏,依然能看出肿胀! “我的儿!这是怎么回事?!” 黄夫人又惊又怒,声音都尖了,“谁把你打成这样?!后日就是你大婚的日子,这脸……这脸可怎么见人?!” 她脑子飞快地转着,满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儿子多半认识,轻易不敢招惹。 能下这般重手,还不怕黄家追究的……莫非是那几个顶级的勋贵子弟?还是宗室里的? “谁干的?你告诉娘,娘定给你做主!”黄夫人抚着儿子的伤处,又是心疼又是愤怒。 谁知黄仁义却眼神闪烁,支支吾吾,最后竟不耐烦地挥开她的手: “娘,您别问了!没什么大事,我自己不小心磕碰的!您快忙您的去吧,明天还一堆事呢!” 他越是遮掩,黄夫人越是疑心。 可儿子咬死了不说,她也无法。 而此时,被黄侍郎派来的长随正苦着脸站在黄仁义面前。 黄仁义对父亲身边的人更不敢说实话,只含糊地说昨日在街上与人有些口角,推搡了几下,对方也挂了彩,自己没吃亏云云。 问及对方是谁,他就含糊其辞,只说是个不长眼的。 长随无法,只得回去据实禀报黄侍郎: “老爷,公子脸上带伤,说是昨日与人有些争执,互有损伤。公子不肯详说对方来历,只道并未吃亏。” 黄侍郎听了,紧皱的眉头反而略微松了些。 互殴? 双方都伤了? 这性质就和单方面殴打不同了。 沈重山那话里的意思,似乎也并未说谁对谁错,只强调莫要再起冲突。 他沉吟片刻。 沈重山亲自开口,也是给了台阶——只要不再犯,此事便算揭过。 “哼!”黄侍郎冷哼一声,对长随道。 “去告诉那个孽障,让他这几日安分待在府里准备成亲,伤没好透不许出门!等成了亲,看我怎么收拾他!” 语气虽厉,但心下已定。 既然是互殴,沈家又没深究,看来问题不大,回头严加管教便是。 只是经此一事,他对那个即将过门的儿媳柳氏娘家以及沈家本身,更多了几分谨慎。 至于黄夫人那边,满心疑惑愤怒却无从发泄,只能将一腔火气憋在心里。 而黄仁义,则摸着脸上的伤,想着昨日沈容与那平静却慑人的目光。 以及谢文轩豁出去般狠厉的眼神,心里一阵后怕和憋闷。 只盼着这场婚事赶紧过去,这桩丢人事也赶紧被众人遗忘。 * 礼部右侍郎陈锦下值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刚出衙门,便见府中心腹长随候在一旁,低声道:“老爷,夫人有要事,请您下值后速回府中商议。” 陈锦心下一动,夫人素来知分寸,若非紧要,不会这般急切。 他点了点头,未作停留,径直回府。 踏入正院,便见陈夫人坐在内室,面色沉沉,不复往日温婉。 见他回来,也未曾起身相迎,只将手中茶盏重重一放。 陈锦挥退下人,坐到她身旁,温声问道:“夫人何事烦忧?可是家中……” “家中?”陈夫人冷笑一声,打断他,语气是压抑了整日的愤懑,“是你那好妹妹陈月兰,又给家里招惹是非了!” 她将今日在沈府的见闻,林氏那些看似关切、实则句句敲打的话语。 以及谢悠然在沈家那显而易见、甚至被婆母当众展示的尊荣地位,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说到最后,声音里已带上了切齿的恨意: “……沈夫人那话,听着是关心,可字字都在点我们陈家的不是! 点你那妹妹拿着嫁妆说事、离间人家父子、苛待前妻子女! 如今人家沈家亲自出面,要为那谢文轩撑腰正名了! 还特意‘请’我过去,让我亲眼看着他们沈家是如何宝贝那个儿媳妇的! 老爷,这哪里是请我喝茶?” 陈夫人越说越气:“我忍她陈月兰很久了!当年她做出那等抢人夫婿的事,我在娘家姐妹面前就抬不起头! 后来又把前头那个的女儿送去冲喜,我还当她总算做了件明白事,结果呢? 竟是送了人家一场泼天富贵! 如今她自己立身不正,拿捏内宅那些下作手段被人掀了个底朝天,还要连累我们!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她这个做姑母的名声,咱们女儿的婚事,说了好几家都有些犹豫! 如今倒好,这事儿要是传开,我们陈家出了个刻薄继母、离间父子、连累得沈家都出面‘主持公道’的女儿,女儿还能说到什么好亲事?! 我们陈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第231章 她平时其实很温柔的! 陈锦听着,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他久在官场,如何听不出林氏那些话背后的深意和分量? 沈家这是明明白白地递了话过来:事情我们知道,人我们要保,你们陈家自己处理干净,别让我们费事。 这不仅仅是内宅妇人的龃龉了,已经牵涉到了沈家的态度。 沈重山是清流领袖,沈容与是天子近臣,沈家这门第,纵然他陈锦是实权侍郎,也不愿轻易结怨,更何况此事本就是己方理亏。 更让他皱眉的是夫人最后那几句话。 女儿的婚事,家族的名声……这些确实都被那个不懂事的妹妹拖累了。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妹妹陈月兰早年任性,他是知道的,自己这个长兄也多有纵容。 却没想到,她嫁人后不仅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如今竟惹出这样的祸事,还惊动了沈家。 “夫人息怒。” 陈锦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冷静,他拍了拍夫人的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此事,确是她做得过了。沈家既然已经出面,态度明确,我们便不能不管。” 他看着夫人犹带怒色的脸,缓声道: “明日她不是要过府来‘探病’吗? 便由夫人你做主,好好与她说清楚利害。 该训斥便训斥,该勒令便勒令。 务必让她明白,从今往后,谢家内宅,她需谨守本分,安分度日。 与谢文轩的关系,必须弥补缓和,至少表面功夫要做足。那些旧账,不许再提。若再有差池……” 陈锦语气微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便不只是你我去说她了。为了陈家,为了女儿,有些事,由不得她再任性。” 陈夫人听他这般说,心中怒气稍平,知道丈夫这是将处置权完全交给了自己,且表明了支持的态度。 她咬了咬牙:“老爷放心,明日,我定好好与她说个明白。” 陈锦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心中却已盘算清楚,明日过后,或许还需他亲自给谢敬彦递个话,表个态,将此事彻底圆过去,给沈家一个交代。 妹妹可以不懂事,但他不能不懂。 * 竹雪苑内灯火温馨,沈容与下值归来。 刚踏入正院,便见谢悠然如往常一样迎在廊下,嘴角噙着温婉的笑意。 晚膳已然备好,热气与香气交织出家的暖意。 “夫君回来了。”谢悠然上前,自然地接过他解下的披风,递给一旁的小桃,又对平安道,“去书房请大公子过来用饭。” 不多时,谢文轩便来了。 他在书房泡了一整日,精神却异常亢奋,眼中还残留着汲取知识后的亮光。 见到沈容与,他叫了声“妹夫”。 态度里,已没了昨日初见时的惶恐与隔阂,反倒多了几分亲近,以及几乎要溢出来的、纯粹学术上的崇拜。 这全是那满书房珍贵手稿和精妙批注的功劳。 饭桌上,因着“食不言”的规矩,一片安静。 可谢文轩那双眼睛,却时不时忍不住瞟向主位上的沈容与,亮晶晶。 充满了求知若渴和遇到偶像般的激动,连扒饭的速度都比平时快了些。 那副样子,让坐在他斜对面的谢悠然实在有些没眼看,借着夹菜的时机,轻轻“哼”了两声。 谢文轩这才恍然回神,连忙收敛神色,专心吃饭,只是耳朵尖有点发红。 好不容易熬到撤了碗碟,换上清茶,可以开口说话了。 谢文轩像是终于打开了闸门,憋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儿涌了出来。 他先是对沈容与的书房藏书之丰、见解之深表达了滔滔不绝的仰慕。 接着又小心翼翼地问起几处今日读书时遇到的艰涩之处,语气恭敬又热切。 沈容与端着茶盏,神色平和,对谢文轩的激动似乎并不意外,也未觉烦扰。 他耐心听完,简洁地指出了关键,见谢文轩仍有疑惑,便放下茶盏:“纸上谈兵终觉浅,不如去书房,对着书卷说来的更明白些。” “真的可以吗?”谢文轩喜出望外。 沈容与已起身:“无妨,走吧。” 两人这一去书房,便忘了时辰。 谢悠然在正房喝了会儿茶,看了会儿账本,又梳洗完毕,换上了寝衣,连打了几次哈欠,还不见人影。 她实在等不住了,便披了件外衫,带着小桃,径直往书房走去。 还未进门,便听见谢文轩兴奋的声音隐约传来,似乎在论证某个观点,然后便是沈容与低沉平缓的讲解声,不疾不徐,如清泉流淌。 她推开门,只见谢文轩站在书案旁,指着一本书说得眉飞色舞。 沈容与则坐在椅上,侧耳倾听,不时点头或补充一句,烛光映着他清隽的侧脸,温润如玉,耐心十足。 “哥哥,”谢悠然倚在门框上,声音带着困倦的懒意,打断了谢文轩的滔滔不绝。 “你有问题,明天天亮了再问也不迟。允你多留几日,有的是时间。现在——”她拖长了调子,目光转向沈容与,语气自然得仿佛天经地义,“我要睡了。夫君,我们该去歇息了。” 谢文轩的滔滔不绝戛然而止,嘴巴微微张开,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妹妹。 一是为自己竟然拉着妹夫讲解到这么晚,打扰了妹妹妹夫休息而感到不好意思,脸上瞬间涨红。 二则是……妹妹这语气、这姿态,跟昨天那个在沈容与面前温婉娴静、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模样,是不是差得有点远?! 看看她现在,倚着门,带着点娇蛮的困倦,直接开口“命令”妹夫去睡觉……这、这成何体统?! 他生怕妹妹这不成体统的样子惹了沈容与不悦,忙不迭地转身对着沈容与解释。 语气慌乱:“妹、妹夫,你别介意,悠然她平时……平时其实很温柔的!真的!她就是今天可能……有点累了!” 沈容与的目光从书卷上抬起,落在门口那个一脸理直气壮等着他。 困得眼睛都有些水光的妻子身上,眼底掠过笑意,然后才转向急得面红耳赤的谢文轩。 他嘴角微微扬起,语气是一贯的平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纵容: “无妨。” 第232章 夫人是大好了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像给这场小小的插曲盖上了认可的印章。 沈容与起身,对仍有些窘迫的谢文轩微微颔首:“今日便到这里,文轩兄也早些安置。” 说罢,便自然地走向门口,牵起等在那里的谢悠然的手。 谢文轩看着妹妹就那样被妹夫牵走,妹妹还回头冲他眨了眨眼。 妹夫清冷的背影对着妹妹时,似乎连线条都柔和了些。 他站在原地,挠了挠头,心里那点不好意思渐渐被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和安心取代。 咧开嘴傻笑了一下,这才吹熄了书房的烛火,自回厢房去了。 回到正院寝室内,灯火已调暗,只留了床畔一盏。 沈容与去净房洗漱,等他带着一身水汽和淡淡的皂角香气回来时,谢悠然已经钻进了锦被里。 只露出一张小脸和散在枕上的乌发,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亮晶晶地看着他。 沈容与刚在她身侧躺下,盖好被子,身旁的人猝不及防地一个翻身,压在了他上方。 柔软馨香的身躯隔着寝衣传来温度,青丝垂落,有几缕扫过他的脸颊。 谢悠然双手撑在他胸膛两侧,俯身凑近,借着朦胧的光线仔细打量他。 嘴角勾起狡黠又娇媚的笑,故意拖长了声音,学着外头那些轻浮子弟的调调: “哟——这是谁家的俊俏郎君呀?生得这般好模样,让本夫人好好瞧瞧~” 她指尖轻轻划过他英挺的眉骨,沿着鼻梁虚虚点下,最后落在他的唇上,眼底漾着促狭的光。 “哦——”她故作恍然大悟状,低头在他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原来,是我家的呀。” 温软的触感一触即分。 沈容与躺在枕上,静静看着她,并未反抗,也未言语,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变得幽暗。 良久,沈容与动了。 他一只手缓缓抬起,温热的手掌隔着柔软的绸裤,轻轻覆上了她跪坐在他腰腹间的膝盖。 他的目光也随之落下,借着床畔那盏纱灯透出的微光,挑起了寝裤。 之前那狰狞的青紫早已消失不见,只余下几道淡色印子。 沈容与抬眸,重新对上她的眼睛,声音比平日更低哑几分: “夫人的腿伤,可是大好了?” 谢悠然对上他幽深眼眸,非但没有退却,反而微微抬起身,将脸凑得更近。 眼波流转间尽是撩人的媚意。 “好没好......夫君要不,亲自检验一番?” 这话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沈容与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化为某种压抑已久的侵略性的笑意。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得近乎气音: “看来,夫人是......大好了。” 最后三个字,尾音轻轻落下,随即消散在骤然逼近的气息中。 无需再多言语。 他覆在她膝上的手微微用力,另一只手已揽住她纤细的腰肢,一个利落轻柔地翻身,天旋地转间,两人的位置已然调换。 锦被深陷,谢悠然被他结结实实地笼罩在身下,属于他的清冽气息混合着某种危险的灼热包裹而来。 沈容与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又是初尝情事不久,食髓知味。 先前因她膝盖重伤,硬生生煎熬忍耐了这许久,早已是绷紧的弦。 如今娇妻在怀,言笑晏晏,伤势眼见痊愈,压抑多时的渴望便如开闸洪水,再难遏制。 他俯身吻了下来,不同于她方才玩笑般的轻啄,这个吻深沉而炽烈,攫取着她的呼吸,席卷着她的感官。 谢悠然手臂下意识地环上他的脖颈热烈地回应。 一切水到渠成。 衣衫不知何时褪去,肌肤相贴,体温燎原。 沈容与到底还存着两分理智,记得她才刚好,动作间极尽温柔耐心,处处迁就,引导抚慰,直到她情动难抑,才彻底占有。 饶是他百般克制,那积蓄已久的热望又岂是轻易能收束的? 到最后,谢悠然已软成一滩春水,只能无力地攀附着他,任他予取予求,间或溢出细碎的呜咽。 沈容与额角沁出汗珠,呼吸粗重,看着身下之人媚眼如丝、娇喘微微的模样,眸色暗得惊人。 终究还是顾忌着她的身子,强自收敛。 翌日,谢悠然醒来时,身侧早已空凉。 窗外天光大亮,沈容与想必已上值许久了。 她动了动身子,腰肢酸软,想起昨夜,脸上便一阵火烧火燎。 那厮! 嘴上说着会温柔些,也确实是让她躺着没费什么力气。 可他不知餍足,最后那阵儿,哪里还有半分“温柔”的样子。 谢悠然拥着锦被,又懒懒地躺了半晌后起身坐到妆台前。 镜中映出的人影,眼含春水,面若桃花,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思绪却飘远了。 缠绵欢好固然令人沉溺,但她并未忘记正事。 如今她在沈家的地位日渐稳固,夫君爱重,婆母认可,但若要真正扎根,屹立不倒,一个嫡出的子嗣,才是最重要的基石和保障。 只有生下嫡子,她的未来,才能算是彻底稳了。 昨日种种,权当是......为这“大业”添砖加瓦吧。 虽然过程......有点过于劳累。 * 今早,陈氏精心打扮,带着得体的礼物,乘着马车回了娘家。 这些年她在谢家能稳坐主母之位,除了手腕,最大的倚仗便是兄长陈锦。 而兄长官运亨通,早年也多赖嫂嫂娘家定安伯爵府的扶持提携。 因此,无论嫂嫂是真病还是假恙,既然派人来请,她就要去看望。 踏入陈府正院,气氛却与往日不同。 陈夫人并未如她所想卧病在床,而是端坐在正厅主位,妆容整齐,只是面色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少见的冷肃。 “嫂嫂安好。”陈氏笑着上前见礼,“您身子不适,可请大夫瞧过了?我带了支上好的人参来......” “坐吧。”陈夫人打断她的话,声音平平,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陈氏心头一跳,依言坐下,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开始飞快盘算。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厅内只有姑嫂二人,连贴身伺候的嬷嬷都屏退了。 具体谈了什么,守在院外的下人们无从得知,只隐约听到过几次陈夫人略微拔高的声音,以及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待陈氏再次从厅内走出时,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 沈家!沈家竟然真的插手了! 第233章 你当真甘心吗? 还特意将她嫂嫂请过去“说话”! 坐在回程的马车上,陈氏的手指绞着帕子,骨节泛白。 她原以为,就算谢文轩闹起来,就算谢敬彦起了疑心,那也是谢家关起门来的事。 她是谢家主母,是谢文轩和谢悠然的“母亲”! 可万万没想到,沈家会以这种方式介入。 谢悠然!那个贱丫头! 如今攀上了高枝,竟真敢撺掇着夫家来压她这个嫡母了! 陈氏心里恨得滴血,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就算她是沈家少夫人又怎么样? 自己是她名正言顺的嫡母! 孝道大过天,只要这个名分在,她永远越不过自己去! 真要撕破脸,她有的是法子让她难受。 可是......这股邪火很快又被现实的冰冷浇熄。 嫂嫂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她知道没有哥哥的授意,嫂子不敢和她说这些话。 她若再一意孤行,恐怕会失去娘家的倚仗。 陈氏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形势比人强,这个道理她懂。 谢文轩已经知道了真相,老爷也起了疑心。 大家知道就知道了,也不过是一个名声的问题,就算让外人知道谢家是靠老爷养家又怎么样? 那些都是虚名,没有就没有了。 这么多年下来,谢敬彦交到她手中的家用以各种名目开支出去,早已被她暗中转移、置办成了自己的私产。 银子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谢家的公账上也查不出问题,银钱都花了,用在家计上了。 她并不是个蠢的,所有账目都有迹可查,所有东西都是实实在在购买,只不过她将东西的价格虚虚抬了一些。 抬高的价格也并不离谱,蔬菜肉类都分新鲜和不新鲜,价格自然不一样。 人情往来送的东西档次都有中高低,稍有偏差就是不少银子的落差。 真金白银,早已落袋为安。 想到这里,陈氏铁青的脸色稍稍缓和,紧绷的脊背也松弛了些。 沈家要面子,她就给他们这个面子。 至于里子.......她摸了摸袖中那串冰凉坚硬的私库钥匙,心底冷笑一声。 马车驶入谢府角门,陈氏脸上已重新挂上了往日那种温婉得体的笑容。 * 时间倏忽而过,转眼谢文轩在竹雪苑已住了两日。 脸上那点青紫在沈家上好的药膏调理下,已消退得七七八八,只余下些浅淡痕迹。 他知道自己不便久留,父亲明日休沐,也已派了稳妥的小厮来接。 这两日于他而言,仿佛偷来的一段静谧光阴。 在沈容与的书房中,他不仅汲取了珍贵的学识,更重新认识了这位曾觉得高不可攀的妹夫。 学问渊博却无半分倨傲,言谈清冷却耐心细致。 让他体会到了不少活人感,妹夫也只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临行前,他来向妹妹辞别。 谢悠然亲自送他至二门外,兄妹俩又低声说了几句体己话。目送兄长的马车驶出巷口,这才转身回府。 刚踏入竹雪苑,小桃便快步迎了上来: “小姐,奴婢刚刚从外边回来,今日是柳家表小姐大婚的日子,奴婢瞧着,无论是柳家还是黄家都很重视这场婚事,办得很隆重。” 谢悠然让小桃今天去留意一下这两家的婚事。 林氏今日一个姑娘都没带,就自己去了柳家喝了两杯酒就回来了。 黄家那边则是让人送了一份贺礼。 谢悠然让小桃就关注一下今日的婚事,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态。 可能是柳双双嫁入黄家,就不能再作妖了吧! 小桃犹豫了一下,她知道张敏芝以前是爱慕姑爷的。 “小姐,今日黄家的喜宴,楚郡王也带了张侧妃过去,而且行事还很高调。” 柳双双和张敏芝都已经嫁人,对小姐来说应该是好事吧? 谢悠然脚步一顿:“楚郡王带着张敏芝过去了?” 张敏芝居然跟着楚郡王,去参加柳双双和黄仁义的婚宴? 她亲自为柳双双选的归宿,如今还要亲眼看着柳双双披上嫁衣。 张敏芝,她还真是有几分本事,这个认知让谢悠然脊背发冷。 她这么睚眦必报的性子,这一世怕是也不会放过自己。 而此时黄家的喜宴喧嚣鼎沸,前院男宾们的劝酒声、笑闹声隐隐传来。 新房内,却因方才仪式完成、新郎被拉走而骤然安静下来,只余龙凤喜烛毕剥燃烧的微响,和空气里浓郁的脂粉香、酒气混合的味道。 张敏芝并未随楚郡王去前头宴席,而是留在了新房。 她一身玫红色锦绣裙装,头戴赤金簪,通身气度华贵非凡。 直到闲杂人等都退了出去,新房内只剩下端坐在铺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婚床上的柳双双。 柳双双见张敏芝未走,抬手挥退了两个贴身丫鬟,让她们在门外守着。 丫鬟出去后,张敏芝才缓缓走上前几步。 柳双双已自行掀了盖头一角,露出妆容精致的脸。 她看着张敏芝,眼中已没有了待字闺中时那份隐隐的较量与不甘。 能在自己大婚之日,被楚郡王亲自带来,本身就说明了张敏芝在宣王府至少是得宠的。 想到张敏芝曾经对沈容与那般痴迷执着,如今却能安然立于楚郡王身侧,柳双双心底也不得不暗叹一声,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 “恭喜柳妹妹,今日大喜。” 柳双双心中微哂,微微欠身:“多谢侧妃娘娘。劳娘娘亲至,愧不敢当。” “妹妹客气了。” 张敏芝目光在新房内扫过,掠过那些代表着喜庆和祝福的物件,最后落回柳双双脸上。 “既进了这门,便是这家里的人了。黄公子年轻有为,家世显赫,妹妹好福气。” 年轻有为? 家世显赫? 柳双双几乎要冷笑出声。 黄仁义是什么人,京城谁人不知? 但柳双双早已没了争辩的心气。 木已成舟,盖头已掀,交杯酒已饮,她这一生的荣辱,从今日起便实实在在拴在了黄家,拴在了黄仁义身上。 “侧妃娘娘说得是。”柳双双垂下眼帘,遮住眸中所有情绪。 “既入黄家门,自当恪守妇道,相夫教子。往后,还请娘娘多多照拂。” 张敏芝看着低眉敛目的柳双双,轻笑出声,越来越大,最终在眼角有了些许泪意时,才力竭般停了下来。 “你当真甘心吗?” 第234章 他,是爱着她的吧? 柳双双见张敏芝收起了那层虚伪的面子功夫,这才是她今日过来的目的吧? 她心底那点恭顺也淡了下去,不再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了。 她抬起眼,面色平静:“我的夫婿,难道不正是侧妃娘娘您……‘亲自’帮我挑选的吗?” 她将“亲自”二字咬得极轻。 “如果我从此安心嫁入黄家,往后只知相夫教子,难道侧妃娘娘……还不满意吗?” 张敏芝看着柳双双这副仿佛认命的模样,心底那翻腾的恨意与恶心再也压不住。 姣好的面容因愤怒而微微扭曲。 她猛地逼近一步,压低的声音里淬着毒: “你个贱人!你装什么装!若不是你在我那餐具上下那龌龊的仙人醉,毁了我的一生,我又怎么会落到今天这副田地?”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里挤出来。 柳双双迎着她怨毒的目光,语气平板地提醒: “侧妃娘娘慎言。楚郡王乃天潢贵胄,皇孙血脉,身份尊贵无比。娘娘如今身份贵重,更该谨言慎行才是。” 她还欲再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你闭嘴!” 张敏芝愤怒地低吼,截断了她的话头。 她盯着柳双双,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你本来是沈夫人看中的儿媳人选,心心念念想嫁的是你表哥。 如今呢?落到了黄仁义这五毒俱全的人手里!我就不相信你不恨!你怎么可能不恨!” 她怎么能不恨? 柳双双她怎么能不恨?! 张敏芝就是要她恨,要她时刻刻记得这份恨意。 黄仁义和沈容与,一个地上污泥,一个天上明月,何止是云泥之别? 这对比每想一次,就是对柳双双凌迟一次。 看着柳双双那仿佛已然认命、无动于衷的表情,张敏芝忽而又奇异地平静下来。 她甚至弯起唇角,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调,缓缓开口,字字清晰: “对了,你知道你那新相公,为何今日大婚,脸上还带了伤,用粉都遮不住那份狼狈吗?”她满意地看到柳双双眼睫颤动了一下。 “因为他按捺不住,想溜去赌场玩两把新鲜的,结果……好巧不巧,在街上碰到了谢文轩。” 张敏芝故意顿了顿,欣赏着柳双双细微的表情变化。 “谢文轩,你认识的吧?对,就是谢悠然那个同母的哥哥。 两人为着从前那点龃龉,当街扭打了起来。 谢家是个什么落魄户? 谢敬彦又是个什么官? 他儿子竟然敢还手,打了黄侍郎的宝贝嫡子?” 她凑得更近,呼吸几乎喷在柳双双僵硬的脸上,神情是一种带着疯感的平静。 眼底却翻涌着无边的痛楚与嫉妒。 “可你猜怎么着? 沈容与当时正好下值路过,听见动静,下了马车。 他一句话没说,只让身边侍卫分开了两人,然后……亲自将谢文轩接走了,带回了沈府,一直安顿到现在。 黄家呢?黄家屁都没敢放一个。” 张敏芝的语调越来越轻,却越来越冷,像冰锥一点点凿进听者的心里。 “因为啊,咱们那位光风霁月的沈大人,为了这点‘小事’,隔天就让他父亲,沈大学士,亲自在衙门里,‘提醒’了黄侍郎一句。” 说到此处,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从张敏芝眼眶滑落,划过她精心描绘的脸颊。 这泪不是为了博取同情,而是极致的痛心与不甘淬炼出的毒汁。 “他是天上的明月啊……” 她的声音带上了哽咽,却异常清晰。 “无论相貌、学识、才干,还是人品风骨,皆是世间头一份的难得。 谢悠然……谢悠然那样的乡野女子,她如何配得上?她凭什么?!” 尾音骤然拔高,又迅速跌落,化为无力的呢喃。 “可他……他竟然为她,为她那上不得台面的娘家,费尽这样的心思,这般周全地维护……” 张敏芝的目光死死锁住柳双双骤然收缩的瞳孔,像最后的审判,问出了那个她自己心中早有答案、却非要借他人之口再凌迟自己一遍的问题: “他,是爱着她的吧?所以,连她那不成器的哥哥……都如此抬举。” 张敏芝最后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寒冰又烧得通红的铁签,精准无比地攮进了柳双双的心脏最深处。 不是利落的刀锋划过,而是缓慢、凶狠地穿刺、搅动,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钝痛和灼烧感。 她可以接受黄仁义。 接受这个烂泥扶不上墙、被京城闺秀圈暗中嗤笑的纨绔子弟,成为她此生名正言顺的夫君。 她告诉自己这是命。 她可以接受自己往后漫长的余生,将与沈家,与表哥,彻底割裂,形同陌路。 她用“出嫁从夫,各安其家”来麻痹神经。 她甚至,在无数个辗转反侧、啃噬内心的夜晚后,勉强接受了表哥娶了谢悠然的事实。 她反复在心里构筑一道又一道脆弱的屏障来安慰自己、麻痹自己。 “表哥是光风霁月的谦谦君子,是世间最重责任、最讲礼法规矩的人。 他娶谁,并非出于本心,更多是家族需要、时势所迫。 所以,无论谁成了他的妻子,出于责任与涵养,他都会给予尊重和体面,相敬如宾地过下去。 谢悠然? 是她运气好,撞上了冲喜这个千载难逢的时机,靠着卑劣的算计和强硬的手段,抢先占了个名分罢了。 她得到的,只是一个‘沈夫人’的空壳,表哥的心……表哥的心绝不会在她那里。” 这个念头是她溺水时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表哥怎么能爱上她呢? 表哥那样清风朗月般的人,眼中怎会映出那样一个俗不可耐的影子? 绝无可能! 这是她精神世界最后的堡垒,是她维持最后一点体面与骄傲的基石。 她将它封存起来,拒绝任何审视,拒绝任何触碰。 然而此刻,在她一生中本该最“喜庆”、最“崭新”的开始。 她的洞房花烛夜。 张敏芝,亲手撕开了她新房的红绸,也狠狠撕开了她自欺欺人的伪装。 张敏芝不是暗示,不是猜测,而是戳穿了她。 那句“他,是爱着她的吧?”那些被理智强行压下的细节。 在脑海中一一浮现。 第235章 一个又毒又蠢的人! 痛,不只是心口的锐痛,更是信念崩塌、自我欺骗被血淋淋揭开的、无处遁形的羞耻与绝望。 张敏芝紧紧盯着柳双双的脸,看着她面上那层温婉恭顺已然认命的假面底下露出苍白、痛苦、近乎扭曲的表情。 这份痛苦,如同最上等的琼浆,瞬间浇熄了她心口一部分灼烧的怒火,转化为近乎战栗的畅快。 对,就是这样,痛苦吧,悔恨吧! 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在地狱里煎熬? 她再次倾身,凑到柳双双耳边。 新房里浓郁的脂粉香和张敏芝身上清冷的宫廷御制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氛围。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丝丝缕缕钻进柳双双的耳膜: “其实啊……我有一点一直想不通,憋在心里很久了。” 她刻意停顿,欣赏着柳双双睫毛剧烈地颤动。 “当初沈家老太太传出风声,要给沈容与另选高门贵女,我自然是你眼里最碍事的拦路石。 你把我当成头号对手,给我下仙人醉,想一劳永逸除掉我……啧,虽然蠢,倒也说得过去。” 她的气息拂过柳双双的耳廓,带着无尽的嘲弄。 “可是——” 张敏芝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的蛊惑与恶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你最该下毒的人,最该除掉的人……难道不应该是谢悠然吗?” 柳双双眼瞳猛地一缩,呼吸瞬间窒住。 张敏芝的声音越发轻柔:“我曾细细想过,我是高门贵女,你给我下这种下三烂的药,你自己也脱不了身。 你费尽心机,毁了我,也必将折了你自己清清白白的名声和未来,最后你能得到什么?” 张敏芝起身,绕着她转了转,左右看了看。 “你不会这么蠢,敢这么直白地对我出手,所以,你的药是下给谢悠然的吧?” 张敏芝观察着柳双双的神情,随后继续“那你告诉我,是你的丫头下错了位置,还是......谢悠然早已发现,暗中换了餐具,来了个一石二鸟?” 柳双双听到张敏芝的话,心神剧震,可她努力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 张敏芝看着柳双双不为所动。 “你得到了黄仁义。”她吐出这个名字,如同吐出什么秽物。 “而我呢?我得到了楚郡王。” 她轻笑,笑声里满是自嘲与恨意。 “那么,最终,是谁不费吹灰之力,踩着你的算计、我的厄运,稳稳当当地坐上了沈家少夫人的位置? 是谁如今夫君爱重、诰命加身,连她那不成器的兄长都鸡犬升天,被沈容与捧在手心里护着?” 她的嘴唇几乎要贴上柳双双冰凉的耳垂,吐出最致命的话语: “所以?到了现在你还要隐瞒吗?” 张敏芝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柳双双最后一点浑噩的防御。 她猛地从被恨意和嫉妒搅乱的思绪中惊醒过来。 是了,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有想过。 事发之后,她被禁足在栖梧院,惊惶、懊悔、不甘日夜啃噬着她。 在最初的慌乱过后,她也曾反复思量,事情为何会走到那一步? 是谢悠然在宴前刻意挑衅她,刺激她,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失了理智,才会做出不可挽回的错事。 可表哥说的话,她也记得。 谢悠然就算是故意激怒她,难道她就能害人吗? 后来她娘也说了,自己的丈夫被别人觊觎,她来宣示主权这是所有后宅中争风吃醋的女子都会做的。 所以,谢悠然做的都是明面上的事,是自己存了害人的心,如今自食恶果也怪不了别人。 母亲劝她不要一错再错,执迷不悟。 自己也想通了不是吗? 既然来了黄家,就在黄家好好过日子。 至于张敏芝此刻提出的猜想——是谢悠然早已发现并暗中调换了餐具? 柳双双惨然一笑,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麻木:“不是她换的。” 她抬眼,迎上张敏芝陡然锐利、不信的目光,将自己母亲后来费尽心思在沈府探查的结果和盘托出。 “事后,我娘……曾设法打听过。查来查去,只查到一个意外。 宴席前,有个粗使婢女失手打碎了一套预备好的茶盏,怕管事责罚,慌乱中就从旁边顺手拿了一套补上……阴差阳错,就……就换到了你的位置上。” 她看着张敏芝,眼中是认命般的平静。 “我知道你恨我入骨。可我当时……我当时真的不是要害你。那药……本就不是为你准备的。” 事到如今,她只希望这番坦白,能让张敏芝明白这纯粹是一场可怕的意外,从此放过她,不要再将复仇的火焰死死咬在她身上。 “哈哈哈……” 张敏芝听罢,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竟发出一连串怪异的大笑。 笑声在新房密闭的空间里回荡,尖利而刺耳,充满了荒谬与疯狂。 她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甚至迸出了泪花。 怎么会是命运? 怎么会是这样可笑的、无心的阴差阳错? 她张敏芝,堂堂右相嫡女,最后竟然毁在一个粗使婢女失手打碎杯盏的乌龙里? 这比任何精心设计的阴谋更让她觉得讽刺和难以接受! 可是,狂笑之下,理智的寒流却在心底漫开。 她清楚,柳双双这话,恐怕是真的。 若真是谢悠然处心积虑调换了餐具,以沈家之能,以沈容与之智,事后不可能查不出丝毫人为安排的痕迹。 沈家没有包庇谢悠然的理由,至少在当时没有。 而柳家事后必然也动用了关系去查证,若真有谢悠然的手笔,柳氏母女绝不会如此轻易认栽。 所以……真的不是谢悠然? 这个认知,并没有带来丝毫解脱,反而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的心脏。 她发现自己竟然连一个可以堂而皇之、理直气壮去恨谢悠然借口都找不到。 她的悲剧,始于柳双双的恶毒,却成就于一个卑微奴婢的失误。 而谢悠然竟然从头到尾,可能都只是一个被动卷入,甚至可以说是……无辜的受益者? 这让她情何以堪! 这满腔的怨恨,该向谁倾泻? 难道只能归于这可笑的“命运”? 狂笑声戛然而止。 张敏芝缓缓站直身体,抬手,用指尖极慢、极细致地拭去眼角的泪渍,又理了理鬓边一丝不乱的发髻和璀璨的簪环。 每一个动作都恢复了属于郡王侧妃的优雅与克制。 她最后看向柳双双,那目光像在看一件肮脏又愚蠢的废物,一字一句: “你真是个……又毒,又蠢的人。” 说罢,不再看柳双双瞬间惨白如纸的脸色,霍然转身。 玫红色的锦绣裙摆划出一道弧线,带着一身未能消散的戾气与冰寒,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出了这间满是喜庆的新房。 第236章 若是有错,那都怪我 白日里听了小桃带回的消息,谢悠然面上虽维持着平静,心里却像被投入一颗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搅得她午后看账本都有些不甚专注。 张敏芝在柳双双大婚之日,亲临黄家喜宴。 肯定不是去道贺。 谢悠然搁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那个改变了许多人命运的沈家宴席日。 心跳,在安静的午后书房里,似乎加快了些许。 她仔细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复盘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除了最关键,也最不能为人所知的一步,她情急之下,将尾随而来的好色之徒楚郡王,引向了张敏芝暂时歇息的那间厢房方向。 是她主动选择、亲手推动的“祸水东引”。 张敏芝中药离席是意外,但将楚郡王这个“祸患”精准地送到张敏芝面前,却是她顺水推舟的结果。 除此之外呢? 谢悠然蹙眉细想。 激怒柳双双,是顺势而为。 放任甚至促成柳双双对自己下手,是兵行险着。 这一切,她自认做得隐蔽,借力打力,将自己摘得还算干净。 可沈容与在那个夜晚,两人独处时,握着她的手,说:“别怕,有我在。” 他知道了什么?他猜到了多少? 他说的“别怕”,是指怕这件事的风波牵连到她,还是……? 他们之间,从未就此事真正说清楚过。 仿佛达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一个不去深究,一个不去坦白。 以前,她乐得维持这种模糊。 可是现在…… 谢悠然的目光落在自己不自觉握紧的手指上。现在,不同了。 她与沈容与之间……那些深夜的耳鬓厮磨,那些无声的维护体贴,那些他看她时,眼底逐渐清晰的温柔与专注。 点点滴滴,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织成了一张细细密密的网,将她牢牢包裹。 她对他,有了依赖、眷恋。 正是这份不同以往的情感,让她此刻的心绪格外纷乱。 她现在有些想要知道,在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里,关于那件事,关于她,他到底看到了多少,知道了多少。 她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或许……是时候,该寻一个恰当的时机,不露痕迹地,探一探他的口风了。 暮色四合,沈容与踏着渐浓的夜色回到竹雪苑时,屋内已点起了明亮的灯烛。 他一眼便看见谢悠然独自坐在临窗的紫檀木圆桌旁,一手支颐,目光虚虚地落在某处。 神情怔忡,带着一种淡淡的忧郁与失落,连他进门的动静都未曾察觉。 元宝轻手轻脚地上前,熟练地为他解下沾了秋寒的披风,又伺候他换下挺括的官服,换上舒适的常服。 整个过程,谢悠然都像一尊精致却失了魂的瓷娃娃,一动不动。 沈容与挥退了元宝,缓步走到桌前。 昏黄的烛光在她侧脸投下柔和的阴影,却掩不住那份心事重重的低迷。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勾起她小巧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对上他的视线。 “怎么了?”他问,声音比平日更温和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谢悠然似乎这才恍然回神,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看清是他,眸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最终只是微微挣脱了他的手指,又垂下眼帘。 盯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闷闷地不肯言语。 沈容与在她身侧的绣墩上坐下,离她更近了些,能闻到她发间清浅的香气。 “有心事?”他再次开口,语气是耐心地引导。 谢悠然这才缓缓抬起眼,重新看向他。 那双平日里沉静的眼眸,此刻漾着些微水光,欲言又止,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开头,又或许,是缺乏足够的勇气。 她看着他清俊的眉眼,那里面是熟悉的沉静与包容。 沉默了仿佛许久,她才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声音很轻,带着些微颤,问了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 “听说……今天是双双表妹,和黄公子大喜的日子。” 说完这句话,她便抿紧了唇,不再言语。 然而,沈容与是何等心思敏锐之人。 仅仅这一句,结合她异常的情绪,几乎是在瞬间,电光石火间,他便明白了她此刻情绪低迷的根源所在。 他目光落在她微垂的眼睫上,并未露出任何异样,只是顺着她的话,语气平缓,反问道:“所以,别人大喜的日子,你却在这里忧思?” 谢悠然抬眼,仔细分辨着他脸上的神情。 烛光下,他的面容依旧清俊淡然,眼神深邃,看不出太多波澜,仿佛真的只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事。 她需要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了片刻,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终于,谢悠然像是下定了决心,她伸出手,轻轻拉过了沈容与搁在膝上的手。 她抬起头,面上早已盈满了恰到好处的愧疚与不安。 那双秋水般的眼眸迅速蒙上一层水雾,盈盈欲泣。 “可是……我……我心里……有愧!” 她没有明说对什么有愧,对谁有愧。 她将这份模糊的“愧意”抛了出来,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期待着他的反应,期待着他主动去揭开那层两人都心知肚明却从未挑明的纱。 沈容与看着她脸上滚落的第一颗泪珠,晶莹剔透,顺着她光滑的脸颊滑下,留下浅浅的湿痕。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极轻、极柔地拂去那滴泪。 然而,那泪珠却仿佛打开了闸门,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越来越多的泪珠扑簌簌滚落,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怎么也止不住。 她只是无声地流泪,比任何哭诉都更能触动人心。 沈容与的心,仿佛被这温热的泪水烫了一下。 他只是微微倾身,靠近她,温热的指腹再次擦过她的眼角。 “别哭了。”他停顿了一下,望进她水光潋滟的眸子里。 “跟你没关系。” “若说有错,”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蕴含着太多她此刻或许无法完全理解的东西,“那都怪我。” 第237章 不再绕圈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不再给她更多思考或追问的时间。 他俯首,带着薄茧的拇指轻轻抚过她湿漉的眼睑,随即,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她犹带泪意微微发红的眼睛上。 温软的唇瓣贴上微凉湿润的肌肤,将她所有的不安、愧疚与恐惧,都通过这个吻吸走、抚平,仿佛这样就能止住她的泪水。 谢悠然的泪水真的被这温存止住了,但那份被她演绎的愧疚感却并未消退。 他怎么还不说破? 她靠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期待,将问题问得更直接了些: “你真的……不怪我吗?” 问完,心里几乎在呐喊:快说啊!说说你查到了什么!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我这眼泪可是把从小到大所有伤心事都想了一遍才挤出来的,你再不接茬,我可真要装不下去了! 可沈容与只是更紧地拥住了她,依旧没有给出她期待的具体回应。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 谢悠然心一横,决定再加一把火。 她从他怀中抬起头,眼眶又红了几分,仿佛回忆起了极其可怕的场景。 身体还配合地瑟缩了一下,然后不管不顾地重新扑进他怀里。 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带着真切的、后怕般的颤抖: “我真的……真的没想到……那天会发生那样的事……” 她说得含糊其辞,语焉不详。 那天是哪天? 那样的事是哪样的事? 她一个字都没有明指。 然而,听在沈容与耳中,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精准地指向了沈府宴席、张敏芝与楚郡王意外成事的那一天。 当日沈府虽然宾客众多,人来人往,看似混乱,但沈家百年清流,规矩森严。 内宅管理绝不至于松散到能让外男在女眷区域随意乱闯而无人察觉的地步。 有些细节,事后稍加查问,便浮出水面。 谢悠然曾以“醒酒”为名离席,她出了宴席后就让丫头去找元宝,约定在沁芳园东边的廊下等他。 当日他在席位上被耽误了一些时间,去得晚了些。 她见他迟迟未来便去了靠近外院的月亮门附近等候他。 这件事,或许瞒得过大部分宾客,但瞒不过沈府内当值的眼尖下人。 而楚郡王,是追着一个“惊慌失措、容貌秀美”的年轻女子去的女客休息区域。 这个描述,与谢悠然当日的装扮行踪,隐隐吻合。 后来,沁芳园东边的连廊上,有负责洒扫的粗使婢女远远看见她神色慌张。 脚步匆匆地朝着与外院和她约定的方向快步走去……那个方向和时间点,就是自己和她见面的地方。 这些零散的线索,单独看或许都不足以构成确凿证据,也无法直接证明谢悠然与楚郡王闯入张敏芝厢房有直接关联。 但将它们串联起来,就会得到一个清晰的事情,张敏芝和楚郡王的结合,和她有间接的关联。 沈容与那天晚上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第一时间就处理了两名下人。 后来随着调查的证据越来越多,毒是柳双双下的,打碎茶盏的丫鬟是母亲房里的。 谢悠然没有能力调动母亲房里的丫头来为她办事。 经过调查,打碎茶盏的丫头和竹雪苑没有过任何接触,而丫头是家生子,她老子娘都在府里做事。 她不敢,也不会被谢悠然收买。 所以张敏芝会中药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张敏芝随便找的厢房,刚好是女宾客这边通往男宾客那边月亮门的路上。 楚郡王醉酒好色追着谢悠然而来,从她后来在连廊上的神色慌张受了惊吓是完全吻合的。 沈容与抱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若不是当日她跑得快了些,惨遭毒手的人就变成她了。 虽然张小姐误中毒,最后还被楚郡王撞见成其好事,她是无辜,但以楚郡王的身份也不算辱没了她。 沈容与压根没有怀疑过谢悠然会故意带楚郡王去张敏芝所在的厢房。 她们虽然以前在定国公府的赏花宴上有过几句不愉快,可和张敏芝的冷言冷语相比。 柳双双明显对她做过的事情更过分。 她对柳双双的回击就是在她面前秀恩爱。 这在他看来甚至有几分幼稚和娇憨。 所以她又怎么会对无冤无仇只有几句口语之争的张小姐做出这样的事情? 他的悠然心地很善良。 而她现在害怕的,就是这个“真相”被他知晓。 他低下头,下颌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都过去了。有我在,不会再让任何人、任何事伤害到你。” 谢悠然伏在沈容与怀里,耳畔是他沉稳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气息,可心却像悬在万丈悬崖边。 试探了半天,他句句安抚,却始终不触及核心,这反而让她更加确信。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否则那句“不会再让任何人、任何事伤害到你”不会说得如此斩钉截铁。 不能再绕圈子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积蓄足够的勇气去面对一个可怕的真相。 也是在为自己即将出口的“坦白”铺垫足够的真实感。 她微微离开他的怀抱,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目光闪烁着后怕与决心,选择说出她推测中沈容最可能查到的,也是对她最有利的那个版本。 “那日……”她声音带着微颤,开始了叙述。 “我见你久久没来,心里有些着急,又饮了些酒觉得闷热,就……就想去月亮门那里透透气,顺便等你。” “谁知……谁知刚走到附近,不知从何处蹿出一个男子,喝得醉醺醺的,嘴里说着不干不净的话,直直地就朝我追来!” 她适时地流露出惊恐,身体又瑟缩了一下,“我当时吓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着快跑,我就一直跑,一直跑……”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可怕的场景,睫毛上又挂上泪珠。 “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最后,终于跑到了沁芳园东边的廊下,到了我们约好的地方……我才敢停下来,等你来……” 第238章 顺势将担忧摆在明面上 说到此处,她已是泣不成声,将脸深深埋回他的怀里,肩膀耸动,声音闷闷的,充满了无尽的懊悔与自责。 “我……我本以为,只要我跑掉了,躲开了,就没事了…… 我哪里知道……哪里知道后来会出了那样天大的事情! 张小姐她……她失了清白,我……我虽非有意,可此事皆因我而起,我……我实在是难辞其咎!” 沈容与一直沉默地听着,手臂始终稳稳地环着她。 他之前不主动提起,就是不想让她觉得他在追究、在责怪,徒增她的心理负担。 如今她主动说了出来。 见她哭得如此伤心愧疚,只剩下满满的心疼。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没事了,悠然,都过去了。”他低声安慰,然后说出了那句他以为能让她彻底安心的话。 “看见的那两个下人,当日晚上就已经处理了。如今这世上,再不会有人知道你曾被卷入那等不堪之事。” 他本意是告诉她:别怕,目击者已经消失,你的名声、你的安全,我都为你保全了,这件事的痕迹已被抹去。 然而—— 谢悠然埋在他怀里的身体,在听到“有人看见了”和“处理了”这几个字的瞬间,猛然僵住! 仿佛一道惊雷直劈天灵盖,炸得她耳边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 有……有人看见了? 在哪里看见的? 看见了什么? 即使是温暖如春的室内,即使被他紧紧拥在怀里,刺骨的寒意依旧从脚底窜起,瞬间席卷全身,让她四肢百骸都冰冷僵硬。 她感觉到自己后背的里衣,在刹那间被涌出的冷汗浸湿,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 巨大的恐惧和后怕如同冰冷的海水,灭顶而来。 她原本只是演戏试探,此刻却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魂飞魄散。 谢悠然伏在沈容与怀里,最初的惊雷劈过之后,理智在极度的恐惧中强行回笼。 她现在肠子都快悔青了。 为什么要自作聪明来试探? 结果试探出这么个吓死人的结果! 竟然真有目击者! 不过,事已至此,后悔无用。 既然沈容与主动提到了有目击者,她现在顺着话头追问,反倒是合情合理,不会引起他额外的怀疑。 沈容与果然未作他想,只当她是后怕好奇,便将当日下人禀报的片段,择其要者,平静地告诉了她。 谢悠然竖着耳朵听完,提着的那口气,终于缓缓地吐了出来。 原来……只是看见她逃跑的样子。 刚刚那阵灭顶的惊吓,看来是来得太早了。 这一惊一乍,大起大落,消耗的心神比真刀真枪斗一场还累。 心神稍定,一个念头迅速升起。 既然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不如趁此机会,将她真正的担忧摆到明面上。 这担忧是真的,而且顺理成章。 她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依旧靠在他怀中,但声音已经平静了许多,只是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 “相公,”她轻声唤他,“那天的事,说到底,起因是双双表妹……她原本下毒要害的人,是我。” 她抬起眼,看着他线条清晰的下颌,继续道: “结果阴差阳错,毒到了张小姐身上。张小姐……你也知道,她不是个肯吃亏的善茬。这次柳黄两家的婚事就是由她一手促成的。”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 “黄公子是什么样的人,整个京城谁人不知? 前几日还当街与我哥哥斗殴,品行可见一斑。 京城稍有头脸的人家,谁愿意把女儿往他那里送? 双双表妹这婚事,表面风光,内里如何,明眼人都清楚。” 说到这里,她终于将盘旋心头已久的恐惧诉诸于口,目光直直地望进沈容与深邃的眼眸: “我现在很担心……若是张小姐查明了当初那仙人醉本是冲着我来的,她会不会觉得,是我‘害’她代我受过,才会遭此大劫? 她如今是楚郡王侧妃,身份不同往日,若她因此迁怒,转头来对付我……我该如何是好?” 沈容与静静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揽着她的手臂微微用力,带来坚实的支撑感,声音沉稳而笃定: “她不敢。” 他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因为你是沈家妇,是朝廷敕封的宜人。只要沈家在一日,只要我在一日,她乃至楚郡王府,就不敢在明面上动你分毫。这是规矩,也是底线。” 她微微蹙眉,嘴唇轻轻抿了抿,小声嘟哝补充了一句,却足以让沈容与听清: “明面上不敢……那日淑妃娘娘突然召我进宫,张侧妃……就在淑妃娘娘宫中侍奉。 我这样微不足道的人,若非有人特意在娘娘面前提起,娘娘日理万机,又怎会无缘无故想起我来?” 她不再多说,静静地望着沈容与,等待着他的反应。 沈容与平静的眼眸中激起了细微的涟漪。 他听出了她话语里更深的不安。 不仅仅是对张敏芝个人报复的恐惧,更是对那种通过宫廷内苑、难以明面防御的“软刀子”的忌惮。 他没有立刻用空泛的言语安慰,而是更紧地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稳定而有力。 “无论张侧妃在淑妃娘娘面前提起你,是有心为之,还是无意提及,如今淑妃娘娘既已注意到了你,这便是既成事实。” 他冷静地分析现状,不回避问题,“往后,宫中若再有传召,你务必慎之又慎,谨言慎行。” 他略一思忖,“宫中规矩繁琐,忌讳颇多。 我会请母亲得空时,为你细细讲解宫中诸般礼数与人情关窍。 母亲出身定国公府,对宫廷之事比旁人更熟稔。” “此外,”他继续道,“元宝办事稳妥,心也细。日后但凡你需出门赴宴或应召,我都会让他亲自安排随行的人手,打点好一切。里外都有可靠之人,方能多一分周全。”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她光滑细腻的脸颊,动作温柔。 “悠然,你现在是皇上亲封的正五品宜人,是沈家明媒正娶的嫡长媳。 这是你的身份,也是你的倚仗。 张敏芝如今是郡王侧妃不假,但只要她还想维持表面上的体面,还想在京城贵人圈中立足,她就绝不敢在明面上公然为难你、折辱你。” 他的指尖在她颊边停留,望进她眼底:“若她真敢不顾身份体统,做出什么失格之事……我也绝不会让你白白受了委屈。” 这句话说得平淡,却重若千钧,是一个男人对妻子最坚实的承诺。 第239章 喜欢看他被自己“欺负”得失去方寸 沈容与心中念头飞转。 他素来不喜无谓的应酬交际,往常赴宴多是点到即止。 如今看来,这想法却需要改一改了。 他的悠然需要被看见,需要被认可,不仅仅是在沈家内宅,更要在整个京城贵妇的圈层里。 张敏芝与她,若无特殊安排,私下单独见面的机会确实不多。 她们若再碰面,多半是在各种公开的宴饮、赏花、诗会之上。 那么,他便要多带她出去走动。 让各府的夫人、小姐们都亲眼看看,沈家对她的重视。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谢悠然在沈家的分量。 如此一来,即便张敏芝心存歹念,想在公开场合使些不上台面的手段,也会投鼠忌器。 因为众目睽睽之下,任何对谢悠然的轻慢或陷害,都等于是在打沈家的脸。 而沈家的人情、沈家的善意,在这京城里,份量可不轻。 只要谢悠然出现在人前,她就是焦点之一,自然会有无数双眼睛或明或暗地关注着她。 若真遇到什么不妥当的危险,就算只是为了在沈家面前卖个好。 为了维持基本的“礼”和社交规矩,也会有人愿意“看见”,并及时地递个消息、卖个人情。 这,便是以势护人,将可能的“暗箭”置于阳光之下。 他心中计议已定,温声道:“过几日若有好宴,我陪你去。多走动走动,认识些人,也是好的。” 夜色浓稠,锦帐低垂。 傍晚的忧虑试探、心惊胆战,最终都沉淀为谢悠然心底无处可诉的郁气。 她心里气闷,无论前世今生,其实所有债的根源都和沈容与有关。 这些女人都是冲着他来的,她的父亲会送她来沈府冲喜也是冲着他来的。 就算他什么坏事都没做,她还是忍不住想迁怒他。 洗漱后的清香弥漫在帐内,两人并躺。 当沈容与如往常般自然地侧身,带着温存与怜惜吻过来时,她没有像往日那样柔顺迎合。 在双唇相触的瞬间,她泄愤般地用了些许劲,啃噬了他的下唇。 沈容与动作一顿,唇上传来的刺痛感让他身体一僵。 借着帐外透进的微光,他看见近在咫尺的她。 她的眼眸在幽暗里燃烧着两簇灼灼的火焰。 这一眼,仿佛带着电流,瞬间击中他,让他浑身血液似乎都逆流起来,心跳漏拍,随即以更猛烈的势头鼓噪起来。 他还未及反应,谢悠然已经用力将他推倒在柔软的锦褥之上。 她欺身而上,跨坐在他腰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没有说话,低下头,吻落了下来。 细密如雨点,却带着同样的刺痛感,落在他的颈侧、喉结、锁骨…… 她像是在丈量标记,每一个吻都留下轻微的刺麻与湿痕。 毫无章法,有些粗鲁,却带着侵略性。 沈容与忍不住从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血液奔涌,肌肉绷紧,一种混合着痛感的极致快意顺着脊椎窜上头顶。 他试图抬手去扶她的腰,去掌控节奏,却被她更快地捉住手腕,按在枕侧。 她的力气自然不如他,但此刻那股豁出去的劲儿,竟让他一时没有挣开,或者说……他潜意识里,并不想真的挣开。 谢悠然看着他微微仰起的脖颈线条,看着他喉结难耐地滚动,看着他向来清冷自持的脸上染上动情的薄红。 那双总是深邃沉静的眼眸此刻半阖,泄露出难以自持的迷乱……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那股郁气,竟奇异地开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变态的满足与兴奋。 她喜欢这样。 喜欢看他因她而失控,喜欢看他清冷的外表被她亲手撕碎,喜欢看他被自己“欺负”得失去方寸。 好像只有通过这种方式,她才能真切地感受到,这个给她带来无数麻烦的男人,此刻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是由她掌控的。 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恐惧、愤怒、委屈,仿佛都随着这些带着刺痛的吻,被转移、被释放、被践踏在了他滚烫的肌肤之上。 她低下头,在他心口的位置,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沈容与浑身猛地一颤,闷哼出声,一直虚扶在她腰侧的手骤然收紧。 他下意识地想要起身,想要重新夺回被颠覆的掌控,想要看清她此刻的模样。 然而,谢悠然察觉到了他意图起身的细微趋势。 她非但没有退却,反而将原本撑在他身侧的手上移,稳稳按在了他坚实的胸膛上,将他重新压回锦褥之间。 紧接着,她动作快得惊人。 在沈容与尚未从上一波冲击中完全回神时,眼前骤然一暗。 她覆上了他的眼睛。 沈容与眼前只剩下带着她体温和淡香的黑暗。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只能依靠其他感官被放大。 做完这些,谢悠然松了口气。 看着他完整的脸庞,太具有侵略性,她心底确实会不由自主地升起一丝本能的怯意。 如今,看不见他的眼睛。 她的胆子,瞬间如同春日野草般疯长起来。 而沈容与,在陷入黑暗之后,身体僵了一瞬,随即,竟奇异地松懈了下去。 黑暗……无边无际的、只能被动感受…… 这感觉如此熟悉。 无数个夜晚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 他之前昏迷未醒时,每到夜晚自己身体被她点燃却无法给予任何回应。 只能被迫承受每一丝细微感官放大的时刻……不知道时间的流逝,仿佛永无止境的“上刑”…… 同样的黑暗,同样的被动,同样的…… 谢悠然此刻更大胆了些。 气哼哼地想着他之前那些点评她“勤快的笨学生”的话。 什么“夫人还需勤加练习”…… 沈容与现在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极其矛盾的状态。 身体因为前所未有的紧绷如拉满的弓弦,每一寸都敏感到极致。 而精神,却被这熟悉的黑暗与被动感拖回了那些曾经煎熬的夜晚,让他恍惚间分不清今夕何夕。 感官在现实与记忆的叠加中放大倍感煎熬。 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正在黑暗边缘摇摇欲坠。 第240章 这八千两银子,到底去了哪里? 他快要忍不住,反客为主,让她知道这样肆无忌惮挑衅的后果。 就在他濒临爆发的边缘—— 他期待的那一刻终于到来,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抖席卷了两人。 沈容与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反抗意图,甚至所有的思绪,都在这一刻轰然溃散。 她确实学得“很差”,动作笨拙而毫无章法,完全不得要领。 和以往那些夜晚的“上刑”如出一辙——不,甚至更甚。 在黑暗与感官的洪流中,他竟恍惚忘记了。 忘记了只需一个动作就能解开眼前的束缚,重新将她置于身下。 黑暗笼罩,感官主宰。 他如同回到最初那些无能为力的夜晚,束手就擒,心甘情愿地沉溺。 红浪翻滚,长夜漫漫。 昨夜的试探和后怕,在肢体交缠与心灵熨帖中,被尽数燃烧融合。 最终,一切激烈的波澜都归于深沉的疲惫与安宁。 当第二日清晨谢悠然醒来,在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沈容与沉静的睡颜。 晨光熹微,透过纱帐柔和地洒在他脸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清晰的唇线。 他竟还在? 他感知到她的动静,也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平日里清冷深邃的眸子,此刻尚带着初醒的些许朦胧,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慵懒的温和。 他垂眸看着她,唇角自然而然地牵起一丝弧度,手臂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 “醒了?” “嗯。” 谢悠然轻轻应了一声,脸颊无意识地在他胸前蹭了蹭,赫然发现他衣衫之下昨夜疯狂时留下的痕迹。 此时天光大亮,将她脸臊得通红。 她立马将他的衣衫捂得严严实实,仿佛只要看不见,就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沈容与看着她现在的模样,和昨夜反差甚大。 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行动间,胸前更是露出一大片红痕。 谢悠然将他按下去,被子整个盖住他,连脸都盖住,随即自己慌里慌张地下床,唤了小桃来更衣。 她记得他昨夜说的话,明日要她好看。 怎么好看? 哪里好看? 小桃进来伺候她梳洗,铜镜中映出的女子,云鬓松挽,眉眼温婉,举止娴雅端庄。 昨夜的她和此刻镜中这个仪态完美、神色恬静的沈家少夫人,判若两人。 她现在是温婉贤淑的谢悠然。 看着她落荒而逃,他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胸腔微微震动,清冷的眉眼染上晨光般的暖意。 他知道她白日里脸皮薄,最是端庄持重,便也不去逗她。 估摸着她已稍稍平复,他才不紧不慢地掀开被子起身。 晨光透过窗棂,清晰地映照出他肌理分明的胸膛和背上那些或红或紫的暧昧痕迹。 他眸色微深,这一身痕迹,白日里确实不好让外人瞧见。 他自行取了干净的常服换上,系好衣带,恢复了平日那个清雅端方的沈家公子模样。 等他打理妥当,缓步走出内室时,谢悠然已在次间的圆桌旁坐定。 晨光正好,她已梳妆整齐,穿着一身鹅黄绣缠枝莲的襦裙,头发绾成优雅的随云髻,只簪了一支简洁的珍珠步摇,正侧身轻声吩咐丫鬟摆膳。 侧颜宁静,举止娴雅,仿佛方才那个羞窘慌乱的人从未存在过。 见他出来,她耳根似乎又隐隐泛红,却强作镇定地抬眼看他,声音温软:“夫君醒了,早膳刚备好,快来用些吧。” 沈容与从善如流地在她身旁的位子坐下。 桌上摆着几样清淡精致的小菜,一笼热气腾腾的蟹黄汤包,两碗熬得香糯的碧粳米粥,并几样细点,都是合他口味又滋养的。 两人安静地用着早膳,气氛温馨寻常。 沈容与见她小口喝着粥,神态已完全平静下来,才放下银箸,用帕子拭了拭嘴角,自然而然地提起正事。 “今日我休沐,你父亲那边,也定了今日。” 他顿了顿,看向她,“他已传话,会在谢府正厅,当着你兄长和陈氏的面,将家中这些年积存的账目,一一核对清楚。” 谢悠然执勺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望向他。 沈容与迎着她的目光,声音沉稳:“不必挂心。此次你父亲决心颇大,意在‘正本清源,重塑家纲’。事情既已摆到台面上,又有你兄长在场见证,必会论个明白,理个清楚。” 谢悠然听罢,点了点头,垂下眼帘,轻声应道:“我晓得了,多谢夫君费心安排。” 阳光透过窗格,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早膳的香气袅袅萦绕。 * 而此时谢府的正厅,气氛与沈家竹雪苑的温馨宁静截然不同,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谢敬彦端坐主位,面色沉肃,目光如炬。 谢文轩垂手立在一旁,神情紧绷,已不复在沈家时的放松。 当谢敬彦让他拿出那封详细推算家产的信件时,谢文轩心头一跳,面上却强自镇定。 谎称前几日沐浴时不慎将原信打湿,字迹已然模糊,但其中的账目明细他已仔细抄录了一份,随即从袖中取出誊抄的纸张呈上。 谢敬彦接过,目光迅速扫过。 一项项收入、一笔笔支出、一条条推断……最终得出他这些年积累的家产。 扣除各项应有开销,应存有两万两左右的结论。 这个数字,与他私下粗略估算的相差无几,甚至更精确,让他心头微震,对女儿的细致又多了几分复杂感触。 他自己名下的现银与可快速变现的产业,拢共只有一万两左右。 此外,便是谢家这栋宅子的房契,一直牢牢握在他自己手中,未曾假手于人。 这些年来,是他逐月、逐年,交到公中由到陈氏打理的银子有一万两盈余才对。 他看向陈氏命人搬出来的那厚厚几册“公中总账”,以及账面上最终核算出的现银——仅仅两千两。 一股寒意夹杂着被愚弄的怒火,瞬间席卷了谢敬彦。 “十几年下来,如今公账上只剩两千?” 谢敬彦的声音因极力压抑而有些变调,手指重重戳在账册上。 “八千两的差额!陈月兰,你告诉我,这八千两银子,到底去了哪里?!” 第241章 没有流到外人田 陈氏早已料到有此一问。 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半旧不新的藕荷色衣裳,头上也只簪了支素银簪子,此刻眼圈立刻泛红,拿着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带着无尽的委屈。 “老爷!您这算法可是冤枉死妾身了!” 她指着账本,语速急促却清晰。 “您交给妾身的银子,妾身可一分一厘都记在这里! 是,总数是不少,可您看看这个家! 上下十几口人的衣食住行,月例开支,逢年过节的节礼,各处的红白喜事应酬,哪一样不是流水似的花银子? 文轩在骊山书院,光是每年的束脩、四季的衣裳、同窗之间的文会诗社开销,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哪一样不要真金白银?” 她翻动着账册,仿佛每一个数字都是她辛劳的见证: “老爷,您在外为官,不知柴米贵。京城居,大不易啊!” 谢敬彦面色铁青,强压着近万两银子不翼而飞的惊怒,开始亲自一页页审阅陈氏捧出的“公中总账”。 他越看心越沉,账目清晰,项目繁多,衣食住行、人情往来、修缮购置……一笔笔看似都有出处。 他深知,若逐项去核对外面所有物价,耗时费力且难以尽查。 陈氏敢把账本拿出来,多半在这些日常用度上做了手脚也让人难以抓住确切把柄。 然而,当他翻到记录“宅邸修缮”的专项条目时,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修缮后罩房及东厢房屋顶、廊柱、门窗,并重漆防蛀。 用料:松木椽子xx根、青瓦xx片、桐油灰漆xx斤…… 雇东街刘记匠作,总计支银:三百八十两。 谢敬彦的指尖顿在这一行。 如今他在工部任职,虽非直接经手采买,但对京师各类建材的行情,尤其是房屋修缮这类常见工程的成本构成,已有了相当清晰的认知。 这份明细列出的物料数量和单价,单看每一项,确实都没有明显超出市面正常价格范围,甚至乍看之下颇为公道。 但问题就在于——价格正常不等于花费合理。 以他现在的专业眼光评估,自家后罩房和东厢房那点规模的修缮,实际所需的物料和人工成本,满打满算,最多二百五十两足矣! 这账面上却实实在在地支出了三百八十两! 这多出来了一百三十两! “陈月兰,”谢敬彦抬起头,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手指重重点在那一行数字上。 “后罩房和东厢房的修缮,账上记的是三百八十两。你告诉我,这三百八十两,是怎么算出来的?” 陈氏心中猛地一咯噔。 她做账时,确实在所有项目上都做了虚抬,但为了不引人注目,抬高的幅度都控制在“合理”范围内。 修缮这一项,她当初想着府里男人向来不管后宅具体事务,工匠报价几何便是几何。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谢敬彦就在工部,专管的就是这类事务! 她后背瞬间沁出冷汗,但脸上却立刻堆满委屈的神情。 拿着帕子按着眼角,声音带着被质疑的颤抖和理所当然的无知: “老爷……这、这账目是当初管事的嬷嬷记下,妾身核对的。 当时刘记匠作的老师傅来估价,说的就是这些用料,这个工钱。 妾身一个深宅妇道人家,哪里懂得木料分多少等级、青瓦有什么南北产地、桐油灰漆价钱几何?” 她越说越委屈,仿佛谢敬彦的质问是在为难她。 “妾身只看那匠人说的价钱,和左邻右里家里修房子使的银子差不多,心里还觉得挺公道…… 只想着房子修一回就该修得牢固些,银子使出去,东西好用、房子结实就成。谁能……谁能想到那么多啊!” 谢氏父子俩人看着陈氏一脸被骗的模样,两人咬了咬牙,却也说不出辩驳的话来。 谢敬彦被堵得胸口发闷,怒火在胸腔里翻腾,却像撞上了一堵包着棉花的墙,无处着力。 陈氏必定贪墨了公中的银子,而且数目绝不会小。 账本上其他林林总总的开销,看似奢侈浪费,细究单价却又都在正常范围之内,若想一一查证,耗时费力且未必能抓住确凿把柄。 陈氏何等敏锐之人,她一边拿着帕子掩面低泣,一边透过泪眼观察着谢敬彦的神色。 见他虽然面色铁青,气息粗重,却并未拍案而起,厉声斥责。 她哭声渐止,转为饱含委屈与哀愁的抽噎,抬起红肿的眼睛,看向谢敬彦。 “老爷……妾身知道,账目上或许有些银钱花得糊涂,让老爷生了疑心。 可老爷您想想,妾身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用?” 她语气真挚,仿佛在剖白心迹。 “妾身自嫁入谢家,生是谢家的人,死是谢家的鬼。 我名下的嫁妆,我攒下的体己,将来……不都是要留给静茹和婉柔两个丫头的吗? 她们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也是老爷您的骨血啊。” 她顿了顿,仿佛想起了什么,语气更加柔和。 “前些日子回娘家,我娘见了我,还心疼我持家辛苦,硬是塞了些体己物件给我…… 老爷,我娘家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从未图过我谢家什么。 我这颗心,日日夜夜,想的念的,可不就是这个家,老爷您,和咱们的三个孩子吗?” 这番话,巧妙地绕开了贪墨的指控,将焦点转移到了“银钱最终归属”和“个人动机”上。 她不缺钱,甚至娘家还能补贴,没必要贪。 就算有私心,也是为了自己的女儿,钱还在谢家血脉里流转,没有流到外人田。 她的一切出发点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他和孩子们。 果然,谢敬彦紧绷的脸色,在听到“留给两个女儿”时,微微松动了一下。 升腾的怒火,虽然仍旧滚烫,却不再那么灼人。 是啊,谢家总共就这么几个人,长子文轩在读书,长女悠然已经出嫁。 还有就是陈氏所出的静茹、婉柔。 说来说去,不就是这点家产怎么分、谁多得谁少得的事吗? 陈氏这些年的小动作,她的偏私,说到底,不就是怕他这个做父亲的,将来把所有家业都留给长子谢文轩,委屈了她生的两个女儿吗? 第242章 今日之事,委屈你了 谢敬彦在心底叹了口气。 他承认,在他心里,嫡长子谢文轩的分量,确实更重。 那是谢家的根,是传承香火、光耀门楣的希望。 这座宅子,将来的主人必定是文轩。 至于女儿们,备一份丰厚的嫁妆,嫁个好人家,便是他做父亲的责任了。 想到这里,他心中的追究之意,竟真的淡去了不少。 不过,明白归明白,账却不能这么稀里糊涂地算了。 她陈月兰从公中贪墨了将近八千两银子,若真如她所言是偏疼女儿,那分摊到静茹、婉柔两个女儿头上,每人便是近四千两的巨款! 想当初陈氏嫁进谢家,满打满算,嫁妆也不过四千两出头。 如今她私下为女儿积攒的,竟已抵得上她自己当初的全部嫁妆了。 既然她已经提前为女儿们存下了这么丰厚的一份,那他这个做父亲的,也不必再耿耿于怀了。 就当是……提前分割了家产吧。 念头至此,谢敬彦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既然家里清贫至此,公中仅余两千两,也与你持家不当、受人蒙蔽有关。过去的事,暂且不提了。” 他略一停顿,看向陈氏和一旁沉默不语的谢文轩,说出了自己的决断: “文轩年纪不小了,明年就要下场考举人。 无论中与不中,婚事都该提上日程。 两个女儿年纪也已不小,到了该议亲的时候。 家中无银,也是无法,这样吧!”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家长权威,“公中这两千两银子,两个女儿出嫁时,一人一千两,作为嫁妆。文轩的婚事及后续开销,我再从我的体己里另行安排。” “一千两?!” 谢敬彦话音刚落,陈氏还没来得及反应,厅门外就传来一声尖利的惊呼。 紧接着,房门被猛地推开,陈氏的小女儿谢婉柔红着眼眶冲了进来,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委屈。 “爹爹!您说什么?谁家女儿出嫁,嫁妆银子只有一千两?!” 谢婉柔声音带着哭腔,冲到陈氏身边,紧紧抱住她的胳膊,她仰着脸,又气又急。 “女儿将来到了婆家,没有丰厚的嫁妆傍身,岂不是要被人瞧不起,任人拿捏?一千两……这让我们往后在夫家如何抬得起头来生活?” 她说着,更是赌气般地摇晃陈氏:“娘!若只有一千两嫁妆,那我……那我宁可不要嫁人了!就在家里陪着娘!” 一时间,厅堂里充满了少女委屈的哭诉和吵闹声,方才那表面维持的平静被彻底打破。 陈氏的脸色在听到“一千两”时就已经唰地白了。 此刻被女儿抱住,感受着女儿的颤抖和愤怒,心中更是又痛又恨。 痛的是女儿要受委屈,恨的是谢敬彦竟如此轻描淡写地定了这么寒酸的数目。 而另一边,谢文轩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他对妹妹的吵闹充耳不闻,只是盯着陈氏捧出来的那几本账册,目光空洞。 算术,他是会的。 科考甚至还要考。 可为什么,他算不明白眼前这本账? 他比父亲更清楚外头的物价! 过去这些年,他为了不“花用”陈氏的钱,过得节省。 对柴米油盐、笔墨纸砚乃至普通衣料器物的价格,比久居官衙的父亲要明白得多! 此刻,他看着账册上那一笔笔光鲜亮丽的出项,登记的全是市面上高品质、高质量物件的价格。 可谢家平日里吃的是什么? 用的是什麼? 他谢文轩穿的是什么? 妹妹们偶尔抱怨衣料不够时新、点心不够精致的话,他也不是没听过! 账本上的“奢侈”与生活中的“寻常”,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这本账,根本就不是谢家真实生活的记录,而是一本虚高价格的伪账! 他感到一阵眩晕和恶心。 以往陈氏积威甚重,用“全家靠她养活”的精神枷锁,让他从未敢,也从未想去细究这些。 如今真相以如此荒诞的方式摊开在眼前,他却悲哀地发现,自己依旧无能为力。 让她把吃进去的钱吐出来? 不可能。 父亲刚才的态度已经说明,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下,为了家宅和睦与颜面,他选择了妥协和重新分配。 谢文轩强迫自己从愤怒与无力感中挣脱出来,进行冷酷的权衡。 父亲的说法……他竟不得不部分赞同。 既然陈氏贪下的钱,名义上是为两个妹妹准备的,那他这个兄长,似乎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不认,钱也拿不回来,反而可能激化矛盾,让父亲难做,让自己再次陷入与继母无休止的争斗中,耽误正事。 眼下更实际的问题是,公中确实没钱了。 那么,两个妹妹每人一千两银子的嫁妆,在如今的谢家账面上,真的少吗? 对比京城寻常五六品官员之家嫁女的规格,一千两现银,加上些实物的嫁妆,似乎也……不算特别寒酸?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一片冰凉。 原来,妥协和算计,是这么令人疲惫和恶心的事情。 他看着还在哭闹的妹妹和脸色惨白的陈氏,又看了看只想尽快结束这场闹剧的父亲,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选择了沉默。 他没有吱声。 既不支持,也不反对。 最终,以谢敬彦不容置疑的家长权威强行画上了句号。 公中账面上仅剩的两千两银子,被明确定为了两个女儿未来的嫁妆,一人一千两。 陈氏脸色灰败,嘴唇翕动,还想再争辩什么,可她能说什么? 难道要她提议把谢家的宅子卖了给女儿添妆吗? 她红着眼眶,将所有的怨恨与不甘生生咽下,化作眼角不断滚落的泪水。 谢敬彦看着妻女如此情状,到底还是心软了一瞬,叹了口气,松口道: “罢了,届时也要看对方门第高低。若亲家确是清贵知礼的人家,我再酌情从体己里添补一些,总不会让女儿们太过难堪。” 有了这句话,陈氏和谢婉柔才算勉强止住了哭闹,尽管心中远未满足,却也知这已是眼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一场风暴,暂时以这种各退半步、人人憋屈的方式,偃旗息鼓。 闹剧散场,众人心思各异地离去。 谢敬彦独独留下了谢文轩,将他唤到了书房。 书房内燃着宁神的檀香,却驱不散方才正厅遗留的压抑气息。 谢敬彦看着眼前已然比自己还要高出少许的长子,心中滋味复杂。 他试图缓和气氛,说些安抚的话: “文轩,今日之事,委屈你了。” 第243章 可自己的妹妹悠然呢? 谢敬彦的声音带着疲惫。 “为父知道,公中账目确有不清不楚之处。 但家中人口简单,许多事……纠缠过深,反伤和气。 你继母她……终究是为两个妹妹考量过多,行事有差。 那笔钱,便当是提前给予了她们。 为父手中尚有一万体己,将来你的前程、婚事,自有为父为你筹划,断不会亏待了你。 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安心备考,莫要为这些琐事分心……” 这些话语,带着为人父的歉意与承诺,试图修补父子关系,也给谢文轩一个台阶,将此事翻篇。 谢文轩垂首听着,并未反驳,也未流露出感动。 他只是恭敬地应着:“儿子明白,劳父亲费心。” 然而,他的心却像浸在冰水里。 父亲的话,他听懂了 可是,真的能算了吗? 谢敬彦见他态度恭顺,似乎接受了安排,心中稍安,又嘱咐了几句学业上的事,便让他回去了。 谢文轩独自回到自己房间,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 他缓缓走到书案前。 妹妹那封信中条分缕析的账目,父亲方才疲于应付的争执,陈氏那本华丽虚假的账册……无数的数字和条目在他脑海中翻腾、碰撞。 他是男子,是谢家未来的顶梁柱,是妹妹指望的兄长。 可在这场家庭的倾轧与算计中,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他过去保护不了母亲和妹妹。 如今似乎也改变不了这不公的现状,甚至看不清自己在这个家中的明确出路。 一股不甘与执拗,如同野草般从他心底疯长起来。 他坐下,伸手取过一张素白的宣纸,又稳稳地握住了笔。 墨在砚台中化开,浓黑如夜。 深吸一口气,谢文轩落笔,凭着记忆与对家中事务的了解,一项项,开始罗列谢家理应有的、最真实具体的开支。 谢家小门小户,主人和仆人加起来也没多少人,若他连这一点账都算不明白,往后就算入仕也是个糊涂官。 谢敬彦月银二十两,陈氏十两,自己十五两,两个妹妹各三两,主子们的月银合计五十一两。 管家一两,父亲小厮两名各四百文,陈氏的陪嫁嬷嬷八百文,四个丫头各四百文,一名厨娘四百文,两个粗使丫头各两百文,满仓五百文,车夫五百文。 下人的月例银子支出为六两银子。 每个月的月例支出是五十七两银子,这是雷打不动的支出。 日常饮食中米面粮油、肉菜蛋禽、调料柴炭……按实际家中人口与用度标准。 主子五人,每日七百文,一荤两素,偶有改善,二十一两每月。 仆从十三人,每日八百文,饱腹,有油水,每月二十四两。 伙食总计,每月四十五两银子。 车马维护:一匹马+车辆维护, 五两/月。 宅邸日常杂费(水柴炭、灯油蜡烛、日常耗品):严格控制, 七两/月。 月度硬性开销五十七两月银+四十五两伙食+五两+七两,合计一百一十五两银子。 这几样每个月必备的开支减去,剩下的就是弹性开支,也是陈氏最能克扣的地方 衣物购置(年均): 四季衣裳、鞋袜、布料…… 全家一年一百两,主子八十两,仆从二十两足矣! 他们全家也就主子每个季节会做两身体面些的衣裳,也是以细棉为主,平日里大多穿着常服。 谢文轩脑海中浮现今日所看的账本,记录购买的布匹数量和价格均比他所知的要高。 谢文轩稍作停顿,接着纸笔继续罗列。 人情往来(年节): 各府节礼、红白喜事份例……按父亲官位交际圈大致规格。 官场必要应酬,丰俭由人, 每年预算四百到八百两,这是最大变量,绝对不能再交由陈氏来把控。 还有每年的应急备用金五十两。 父亲年入三千两,每月硬性支出一百一十五两,一年是一千三百八十两。 衣服购置和人情往来平均每年按照六百两算,加上备用金,一年支出是七百五十两。 如此这般一年还能留下九百两银子,按照这十几年购置的产业利滚利,达到两万两是完全合理。 虽然父亲一开始收入并没有这么多,可彼时谢家也没有这么多人员开支。 他抛开所有虚高的价格,剔除所有不必要的“奢侈”项目,还原一个五品京官之家最本质、最朴素的生存账本。 谢文轩看着自己笔下一条条罗列清晰的数目,又取出袖中妹妹那封誊抄的信件,两相对照。 妹妹推算的年结余是近千两,他算出的九百七十两,虽有细微出入,但大数完全对得上。 账,他算明白了。 可算明白了,又能怎样? 陈氏贪墨的近万两银子,如今早已化为她私库中那些不知藏于何处的田产地契、金银细软。 没有当场抓住的把柄,没有白纸黑字的证据,她只要咬死了“花掉了”、“被骗了”,父亲又能如何? 若是他此刻冲出去,拿着自己算的这笔账去质问,父亲多半只会叹一口气,说一句“家丑不外扬,算了”。 甚至可能反过来责怪他斤斤计较、不体谅长辈。 是啊,在父亲眼里,陈氏是续弦,是陪伴他十几年的枕边人,是为他生了两个女儿的女人。 而她贪的那些钱,也和父亲隐示了将来要给两个妹妹的。 他若揪着不放,倒显得他这个长子,容不下两个妹妹,要和她们争家产。 想到这里,谢文轩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 可难道就这样算了吗? 放任陈氏继续管家,往后父亲每年的收入,照样要经过她的手。 那些他算得清清楚楚、本应留存下来的近千两结余,会继续以“人情往来”、“采买损耗”、“意外开支”的名义,源源不断地流入她的私库。 十年、二十年……谢家的底子,迟早要被彻底掏空。 虽然谢家比不上沈家那样的巨富门阀,可这是谢家,是父亲挣来的俸禄,是他和妹妹应得的家产! 陈氏生的两个妹妹,确实是谢家的女儿,将来出嫁,父亲给一份体面的嫁妆,他谢文轩绝无二话。 可自己的妹妹悠然呢? 第244章 他能想到的最妥当的法子 她难道不是父亲的亲生骨肉? 当初陈氏一手促成妹妹去沈家冲喜,那份算计和恶毒,他如今想来,依旧心惊胆战,羞愧难当。 那时他是什么样子? 是一个被继母养废了脊梁的软骨头,吃着谢家的饭,穿着谢家的衣,却连为亲妹妹说一句公道话的勇气都没有。 他懦弱,他无能,他活得像一个寄人篱下的拖油瓶。 如今真相大白,父亲知道了,他也知道了。 难道他还要像从前一样,继续缩着头,看着陈氏一点点把谢家搬空,看着她继续用那副温婉委屈的面孔,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不能了。 再也不能了。 谢文轩的手指慢慢收紧,攥着那张写满明细的宣纸,骨节泛白。 他抬起头,看向窗。 他要去找父亲。 逼父亲现在就把陈氏怎样——他知道那不现实。 就算这一次不能把陈氏扳倒,也要让父亲知道,他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任人摆布的软骨头了。 他站起身,将那张纸小心折好,收入袖中,大步走向谢敬彦的书房。 谢文轩敲响书房门时,谢敬彦正对着桌上摊开的一本书出神。 今日这一场闹剧,耗尽了他所有心神,此刻只觉疲惫不堪。 “父亲。” 谢文轩进门后,并未多言,只是恭恭敬敬地将手中那张折好的宣纸呈上。 “这是儿子方才算的账,请父亲过目。” 谢敬彦接过,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数字上。 越往下看,面色越是复杂。 这些条目,与他女儿谢悠然信中所算,几乎分毫不差。 每个月一百一十五两的硬性开支,一年一千三百八十两;衣物人情按六百两算,加上备用金五十两,一年总支出不过两千出头。 三千两的年收入,每年结余近千两。 十几年下来,理应有两万两的家底。 而他手里,如今只有一万两现产加宅子。那消失的近万两,去了哪里,不问可知。 谢敬彦抬起头,看向长子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也多了几分他未曾察觉的、隐隐的欣慰。 这孩子,不是来闹的。 “你想说什么?”谢敬彦将纸放在桌上,声音平静。 谢文轩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方才在房中反复思量过的方案,条理分明地说了出来。 “父亲,儿子并非要追究过去。 那些银钱,既然已经花用出去,再提也无益。 儿子只想往后谢家的日子,能过得明白些。” 他顿了顿,继续道:“儿子算过了,府里开支,其实可以分为两块。一块是硬性支出——月银、伙食、车马、杂费。这些每月一百一十五两,雷打不动。 另一块是弹性支出——衣物布匹、人情往来。这些丰俭由人,也是……最容易出岔子的地方。” 他没有把话说透,但谢敬彦听得明白。 “儿子斗胆提议,”谢文轩语气恭敬,却字字清晰。 “往后硬性支出这一块,依旧交由母亲打理。” 月银是发给各人的,母亲不会克扣,也无从克扣。 伙食标准摆在那里,一荤两素,仆从们每日也能吃饱有油水,母亲若敢降低标准,底下人立时就能察觉,她不敢过分。 车马杂费,都是定数。 “至于衣物布匹采购、人情往来送礼这一块……” 谢文轩微微抬头,看向父亲,“由母亲去挑选采买,但结账之事,交由管家去办。这部分银子,不再经母亲的手。” 他话音落下,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谢敬彦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方案,既保住了陈氏的体面——她依然是当家主母,掌管府中一应支出。 又掐死了她从中牟利的可能。 月银无法克扣,伙食不敢过分,剩下的那些弹性支出,银钱不过她的手,她还能从哪里捞油水? 至多是一些采买时商家给的蝇头小利,与从前动辄几百两的虚报相比,不值一提。 陈氏娘家,当初在他微末之时,确实帮扶过他。 他娶陈氏,有几分真心,也有几分算计。 今日这事,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尝没有那点旧恩情在里面。 可如今…… 谢敬彦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又想起那个如今已是沈家嫡长媳、朝廷五品宜人的女儿。 如今他是沈容与的岳父了,背后是百年清流沈氏。 从前他让文轩去结交黄仁义,图的是什么? 图黄仁义的爹是吏部侍郎,能在官位上帮他挪动挪动。 可如今呢? 文轩和黄仁义当街互殴,黄家那边连个屁都没放,为什么? 因为沈容与出面了,因为他身后站着的沈家。 黄侍郎再大的胆子,也不敢为了一个纨绔儿子,去得罪沈氏。 他这个岳父,如今在官场上的分量,和从前不一样了。 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必要,继续对陈氏那般忍气吞声? 何况文轩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没有揪着过去不放,没有要让陈氏难堪,只是把往后的账目管得更明白些。 他若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儿子,往后父子之间,还剩下什么? 两个女儿而已,将来出嫁,他自会添一份体面的嫁妆。 但那是在他的掌控之中,而不是被陈氏一点一点从他眼皮底下搬空。 谢敬彦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就按你说的办。”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明日我与你母亲说清楚。往后府里的用度,就照这个章程来。” 谢文轩闻言,心中一松,面上却不显,只是躬身一礼:“儿子谢过父亲。” 他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儿子可以退下了。 待谢文轩走出书房,谢敬彦独自坐在灯下,看着桌上那张写满数字的宣纸,久久未动。 谢文轩从书房出来时,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压在心头许久的那块巨石,终于松动了几分。 方才在父亲面前条分缕析、提出方案时,他其实捏着一把汗。 怕父亲驳斥,怕父亲觉得他是在争权夺利,更怕父亲一如既往地偏向陈氏,将他的提议当作耳旁风。 幸而,父亲听进去了。 往后谢家的账目,总算是有了个明白的章法。 他一边往后院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如今谢家人口简单,除了陈氏,没有其他女眷能接手管家的事务。 父亲要上值,不可能日日盯着厨房采买、车马杂用。 自己明年就要下场,眼下的重中之重,是将功课捡起来,专心备考。 这个方案,既不让陈氏彻底失势、惹得她狗急跳墙,又能将最大的漏洞堵上,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妥当的法子了。 正想着,一转弯,迎面撞上了个人。 谢婉柔。 谢文轩脚步一顿。 他看见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厌恶”二字。 第245章 人要学会审时度势 谢婉柔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他,当下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斜睨过来,嘴角扯出一个冷笑,连招呼都不打,就要从他身边擦过去。 谢文轩也不打算多说什么,侧身让路。 可他心里明白,这丫头为何这副脸色。 方才在正厅,她冲进来哭闹的那一幕,他记得清清楚楚。 父亲说出“一人一千两嫁妆”时,她那张脸涨得通红,眼里全是震惊和不甘。 一千两,对于谢婉柔这样从小被陈氏娇养着长大的姑娘来说,确实是寒酸了些。 她平日里见的、听的,都是谁家小姐出嫁陪了多少抬嫁妆、压箱银有多少,哪里受得了这个? 谢文轩心中叹了口气。 他并不恨这两个妹妹。 她们是陈氏的女儿,也是父亲的骨肉。 到目前为止两个妹妹也并未做什么错事,长辈们的恩怨,他并不想算在下一辈身上。 有错的是陈氏,算计的是陈氏,可两个妹妹也是得利者。 陈氏抢走的不仅是他的父亲,更是他娘的丈夫。 可犯错最大的人,是父亲。 从前和她们关系不亲近,往后也就这样了。 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而谢婉柔擦身而过后,走了几步,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背影,撇了撇嘴。 方才她确实是一肚子火。 父亲那话,她隔着门听得清清楚楚——一千两! 当她是什么? 随便配个小门小户就打发了? 可后来,母亲将她和大姐叫到房中,屏退了下人,悄悄告诉了她们实情。 原来那些年,母亲早就为她们攒下了家底。 四千两。一人四千两。 谢婉柔当时就愣住了,随即心头一阵狂喜。 四千两!加上公中那两千两也是给她们的,那就是一人五千两! 父亲还说届时看门第再添补,母亲也说了,到时候必定会让父亲再出一笔。 这样算下来,她往后的嫁妆,少说也有六七千两! 六七千两是什么概念? 京城四品官宦人家嫁嫡女,明面上的嫁妆,也不过这个数了。 她能有这样的底气,往后到了婆家,谁还敢轻慢她? 想到这里,谢婉柔心里那点不痛快早就烟消云散,甚至隐隐有些得意。 母亲说了,这事不能声张,更不能让大哥知道。 她当然明白,若是知道母亲手里有这么多私产,还不得闹翻天? 哼,闹也没用。 钱是母亲的,母亲愿意给谁就给谁。 她和大姐才是母亲亲生的,不疼她们疼谁? 谢婉柔脚步轻快地往自己院子走去,方才那点怒气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谢静茹在妹妹身后慢了一步出来,恰好看见谢婉柔迎面撞上谢文轩时那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模样。 以及兄长侧身让路、一言不发离开的背影。 她微微蹙眉,等谢婉柔走到跟前,才轻声开口:“婉柔,往后……你还是对大哥敬重几分吧。” 谢婉柔正心情大好,盘算着自己将来五六千两嫁妆该如何风光,冷不丁被姐姐这么一说,脚步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垮了下来。 “你到底是谁生的?” 她转过头,瞪着谢静茹,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向着谁说话?” 谢静茹叹了口气,没有接这话,只是拉着妹妹往旁边走了几步,避开了廊下偶尔路过的仆从。 她知道自己这话妹妹不爱听。 可有些话,她憋在心里很久了。 母亲方才将她们姐妹叫到房中,细细交代了那些年的积攒,又说往后她们的依靠是陈家——舅舅那边。 谢静茹当时听着,面上点头,心里却不像妹妹那般全盘接受。 若是在从前,在谢文轩还没有进骊山书院的时候,在谢悠然还没有嫁入沈家的时候,她自然也是这么想的。 那时候大哥在谢家像个隐形人。 谢悠然更是被母亲送去冲喜。 她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和妹妹才是这个家的正经小姐,将来自然要靠着母亲、靠着陈家。 可现在不一样了。 大哥在骊山书院读书,那是多少寒门子弟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地方。 谢悠然更是嫁进了沈家——百年清流、状元门第,她自己还被封了五品宜人。 这些分量,谢静茹看得清清楚楚。 人,要学会审时度势。 她年纪渐长,这两年跟着母亲出去应酬,也听过些闲言碎语。 母亲当年的事,她零零碎碎拼凑出了个大概。 父亲已娶,母亲看上了父亲,硬是挤走了原配,这才有了今日的谢家主母之位。 以前她听母亲的话,不觉得这事如何。 可如今她大了,懂得多了,再看这些事,心里便有了不一样的滋味。 更让她上心的是另一件事。 母亲最近开始给她相看人家了。 谢静茹偷偷打听过,那几个所谓的“合适人选”,要么是门第普通的小官之子,要么是商户人家。 最好的一个,也不过是某个六品京官的嫡次子,家里兄弟好几个,到时家产能剩多少? 她不服气。 谢悠然能高嫁进沈家,凭什么她不能? 谢悠然有什么? 不过是运气好,冲喜撞上了。 论相貌、论才情,她谢静茹哪里比谢悠然差了? 谢悠然嫁得,她凭什么嫁不得? 可要想高嫁,光有母亲那点私房钱是不够的。 更重要的是娘家兄弟争气、姐妹得力。 大哥若真能考中举人、进士,往后入仕为官,那就是她们嫡亲的兄长。 沈家那边,更是实打实的姻亲。 母亲看不清这一点,可她看得清。 “婉柔,”谢静茹压低声音,看着妹妹那张犹带怒气的脸。 “咱们往后出嫁,依靠的是谁?是娘家兄弟。 大哥好了,咱们才有体面。你如今给他脸色看,能有什么好处?” 谢婉柔听得眉头皱起,正要反驳,谢静茹却不等她开口,继续道: “我知道你信母亲的话。可母亲当初……母亲当初看中父亲的时候,父亲家里是什么情形?如今又是什么情形?”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人要学会审时度势。” 谢婉柔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第246章 那也要她们守得住才行啊。 谢静茹拍了拍妹妹的手。 她知道这些话妹妹一时半会儿听不进去,可该说的,她得说。 往后的事,谁能说得准呢? 但她得为自己打算。 “大哥和谢悠然那边,咱们得罪不起。” 谢婉柔听到姐姐说“谢文轩和谢悠然得罪不起”这几个字,原本已经压下去的火气蹭地一下又窜了上来。 “姐姐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她一把甩开谢静茹的手,声音里满是不服。 “如今谢家还是母亲说了算! 母亲说得对,他们再如何,也是谢家的儿女,也得敬着母亲这个嫡母! 尤其是沈家那种百年清流,最重规矩礼法,娘是谢悠然的嫡母,她敢不敬着? 她若敢对母亲不敬,传出去,她自己在沈家也站不住脚!” 谢静茹看着妹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她知道,母亲那些话在妹妹心里扎得太深,一时半会儿根本拔不出来。 硬劝是劝不动的。 那就换个说法。 她放软了语气,拉住妹妹的胳膊,往廊下阴影处又走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婉柔,你先别急,听我说完。” 谢婉柔梗着脖子,一脸“看你还能说出什么花来”的表情。 “我不跟你说那些大道理,就说实在的。” 谢静茹看着妹妹的眼睛。 “和谢悠然交好,对咱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你仔细想想,往日母亲带咱们去参加的宴会,请的都是些什么人家?” 谢婉柔一愣。 谢静茹继续道:“不是母亲的几个手帕交,就是那些门第寻常的小官内眷。 去的次数再多,见的还是那几张面孔。可上次咱们去沈家赴宴,见到的是什么人?” 谢婉柔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定国公府的小姐、永宁侯府的姑娘、御史家的嫡女……那些人的请帖,咱们以前连见都没见过。 若不是因为谢悠然,咱们能进那个门?能跟那些人坐在一处喝茶说话?” 谢静茹的声音轻轻的,却一字一句都落在谢婉柔耳朵里。 “你难道就不想将来觅得如意郎君?不想高嫁?”她看着妹妹的眼睛。 “要想高嫁,光靠母亲那点人脉够吗? 定国公府、永宁侯府那些人家办宴席,会巴巴地给母亲送帖子? 可若是咱们和谢悠然交好,往后沈家有宴席,她能不请咱们? 咱们借着沈家的光,多去几趟权贵圈里的宴席,多认识几个真正有身份的手帕交——”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谢婉柔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姐姐早说嘛!”她一拍手,脸上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换上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甚至还带着几分埋怨。 “刚才我还真以为姐姐转性了,胳膊肘往外拐呢!” 谢静茹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妹妹你要记得审时度势。平日里夫子教的那许多东西,你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谢婉柔撇撇嘴,却也不恼,反倒挽住了姐姐的胳膊,撒娇般地晃了晃:“姐姐最聪明了,往后我听你的还不行吗?” 谢静茹被她晃得没脾气,只得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行了行了,往后见了大哥,别给脸色看了。至于谢悠然那边……往后自有相处的时候,你心里有数就行。” 谢婉柔连连点头,姐妹二人挽着手,说说笑笑地往自己院子走去。 谢文轩回了房间,在灯下铺开信笺,提笔沉吟片刻,将今日谢家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写了下来。 这本就是妹妹谢悠然撕开的表象,如今尘埃落定,自然该告诉她一声。 信写好后,他唤来满仓,叮嘱务必送到沈府竹雪苑,亲手交给妹妹。 待满仓领命而去,他才开始收拾自己的书箱。 该回骊山书院了,距离明年下场没多少时日,他不能再耽搁。 谢悠然收到信时,刚刚和沈容与从花房出来,正预备回竹雪苑用午膳。 如今已是寒冬时节,外头草木凋零,可沈府的花房里却依然花团锦簇,温暖如春。 各色茶花、水仙、腊梅争相绽放,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在暖房的呵护下开得恣意烂漫。 今日沈容与休沐,她没想到他还记得那件事。 许久之前,两人还未如今日这般亲近时,她曾试探地问过他。 她自小长在乡野,没读过什么书,见识也短浅,连京城的花草都认不全,他会不会嫌弃她? 彼时他只说“京城的花草,咱们有的是时间一起认”。 “咱们”——那时她只觉得这是客气话,是君子之风。 没想到今日,他真的带她来了花房,从清晨到晌午,将她认不全的那些花草,一株一株指给她看。 细细说它们的名字、习性、花期,连哪一株是老太爷当年从南边带回来的、哪一盆是某位夫人送的珍贵品种,都一一讲给她听。 谢悠然看着身旁正为她拂去衣袖上沾着的花瓣的沈容与,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男人,少有甜言蜜语,却总能把她说过的话放在心上。 正想着,小桃来报,说满仓送了信来,是谢家大少爷写的。 谢悠然接过信,展开细看。 沈容与见她有正事,便没有打扰,只让丫鬟摆膳,自己在一旁等她。 信的内容与她所料相差无几。 陈氏果然贪墨了公中的银钱,数目还不小。 谢敬彦心知肚明,却因没有确凿证据,也因陈氏那番“肥水未流外人田、终究烂在一个锅里”的暗示。 那些钱将来都是要给两个女儿的,都是谢家的骨血——最终选择了不再追究。 往后谢家的家用,分为两块。 硬性支出仍由陈氏打理,每月一百一十五两,月银伙食皆是定数,她无从克扣。 弹性支出则由陈氏采买、管家结账,银钱不再经她的手。 这是哥哥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 谢悠然合上信,唇角微微勾起,却带着一丝冷意。 陈氏那番话,她看得明白。 没有便宜外人。 这才是谢敬彦最终松口、不再追究的根源所在。 不是信了陈氏无辜,而是觉得钱终究没出谢家。 谢悠然轻轻冷笑了一声。 陈氏想把贪下来的钱给两个女儿当嫁妆? 那也要她们守得住才行啊。 第247章 她愿意给他看 谢悠然心中闪过这个念头,面上的神色却已恢复如常。 她将信折好,抬眸看向身旁的沈容与,心里微微一动。 这次谢家的事,从头到尾,本就是沈容与在背后推了一把。 若非他约父亲茶楼谈话,若非婆母请陈锦夫人“喝茶”,父亲未必能下定决心“正本清源”。 如今哥哥来信告知结果,于情于理,都不该瞒着他。 何况哥哥的信里并无任何不妥之处,写的都是谢家明面上的家务事,给他看也无妨。 她这般想着,便将那封信从袖中取出,递到沈容与面前,语气自然而然地带着几分亲近: “夫君也看看吧。哥哥送来的,说的是谢家那边今日的情形。” 沈容与正给她布菜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眸看她,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极快,快到谢悠然几乎没有察觉。 “给我看?”他问,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嗯。”谢悠然点点头,将信放在他手边,“这次的事,本也多亏了夫君。如今有了结果,自然该让你知道。” 她说得随意,不过是心中觉得理所应当。 可她不知道的是,这句话落在沈容与耳中,分量有多重。 他接过那封信,垂眸看着信封上“吾妹亲启”几个字,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淡到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信里的内容是什么,于他而言,其实不重要。 谢家那点事,闹到天上去也不过是几千两银子的出入,这等家务纷争,在他眼里实在算不得什么。 可她的态度,取悦了他。 她愿意给他看。 不是作为沈家少夫人需要向夫君禀报公事,而是自然而然地、近乎本能地,将娘家的来信与他分享。 这种“理所应当”,这种不加思索的亲近,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一件事——在她心里,他不再是需要防备的外人,而是可以共享家事的自己人。 这个认知,让沈容与心中泛起一股隐秘的、不足为外人道的快乐。 他展开信,目光一行行扫过。 谢文轩的字迹端正,将今日谢家的对账、陈氏的辩驳、父亲最终的决断,以及往后家用的新章程,写得清清楚楚。 他将信看完,折好,递还给谢悠然,语气如常: “你兄长行事稳妥。这个法子,既保住了陈氏的体面,又堵住了最大的漏洞,往后的家用,确实能清爽许多。”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他能想得这样周全,可见心里是有成算的。明年下场,未必没有指望。” 这是在夸谢文轩了。 谢悠然接过信,听他这样说,心里也松快了几分。 她抿唇一笑,将信收好,又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语气轻快: “那我替哥哥多谢夫君吉言了。” 沈容与看着她自然而然为他布菜的动作,眸中闪过一丝柔和。 窗外寒风凛冽,屋内暖意融融。 两人对坐用膳,一时无话,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显亲密。 下午时分。 谢悠然午睡方醒,正靠在床头醒神,外间便传来吉祥轻快的脚步声。 “少夫人,大姑娘和楚小姐来了,正在花厅候着呢。” 谢悠然闻言一笑,楚云昭这丫头,倒是来得勤快。 她起身理了理衣裳,随意挽了发,便往花厅去。 才踏进门,就看见楚云昭坐在那儿,一张笑脸灿烂得像外头难得露脸的冬阳,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 而她身侧的沈兰舒,垂着眼,脸颊绯红,连耳根子都透着粉色,手里绞着帕子,一副恨不得把脸藏起来的模样。 谢悠然心里便有了数。 前些日子,她从林氏那里听说了。 月前的沈家宴会那日上午,王夫人私下和林氏递过话,有意结两姓之好。 王明远在骊山书院读书,是山长的弟子,家世清白,本人又是举人,配沈兰舒这样庶出的姑娘,算是极体面的亲事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那日宴席上出了那档子事,这事便耽搁了下来。 如今风波已平,眼看年关将至,“春耕秋收,冬藏嫁娶”,正是议亲的好时节。 再看沈兰舒这副模样,怕是好事将近了。 她笑着走进去,在主位落座,丫鬟们奉上茶来。 果然,刚坐定,楚云昭就忍不住了。 她笑眯眯地凑近沈兰舒,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 “兰舒姐姐?” 沈兰舒脸更红了,低着头不说话,只拿眼角的余光偷偷瞪她。 楚云昭哪肯罢休,越发来劲,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哎呀,我可听说了,今儿个王夫人又派人来递话了,说是明日就要——” “云昭!”沈兰舒终于忍不住,红着脸打断她,声音又软又急,带着几分求饶的意味。 谢悠然端起茶盏,遮住唇角的笑意。 看来是真定了。 沈兰舒被楚云昭打趣得无处可躲,好半晌才平复下来,小声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羞意,却也有一丝尘埃落定的安稳: “母亲……母亲中午的时候,派人叫了我姨娘过去,说了这件事。” 姨娘是母亲的陪嫁丫鬟,这些年一直本本分分的。 虽则嫡母做主是天经地义,但问一问姨娘的意思,也算是给她几分薄面。 林氏此举,既是抬举了梅姨娘,也让沈兰舒心里舒坦。 毕竟是自己生母,能被嫡母这样礼待,往后在府里的日子也好过些。 谢悠然点点头,温声道:“母亲素来慈和。” 沈兰舒抿唇一笑,眼眶却微微有些发热。 她从前看着二房的沈清辞跟着林氏出去应酬,自己却只能闷在芙蓉斋,心里何尝没有过委屈? 王明远那样的举人,家世清白,前程可期,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这门亲事,是谢悠然带她出去、给她机会,才换来的。 “王夫人明日来提亲,”沈兰舒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却带着几分郑重,“母亲让我今日好好歇着,明日该有的礼数,她会安排。” 楚云昭听得津津有味,这会儿又忍不住插嘴:“哎哟,明日提亲,那岂不是很快就要下聘?明年开春办喜事?” 第248章 “不敢”和“不会”是两回事 沈兰舒被她问得又红了脸,低下头不吭声了。 谢悠然看着沈兰舒那张红透的脸,又看看楚云昭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摇摇头。 楚云昭今日过来,自然不只是为了打趣沈兰舒的。 昨日沈家女学正式放了年假,她这个借读的“编外学生”,也得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回永宁侯府过年了。 走之前,自然要和相熟的小姐妹们说说话,再来看看谢悠然。 三人说说笑笑,又陪着沈兰舒红着脸应对了楚云昭的几轮打趣,眼看到了申时,楚云昭才起身告辞。 谢悠然送她出去,一路走到二门,楚云昭才拉着她的手,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口: “悠然,我跟你说个事儿。” 谢悠然看她那副模样,不由得笑了:“什么事儿,这么神神秘秘的?” 楚云昭左右看看,凑近了些: “我听我爹说了,皇上早就预备着冬猎呢。‘腊者,猎也’,这个时节正是冬狩的好时候。 若算得不错,这两日就该有消息下来了。” 谢悠然微微一怔。 楚云昭见她没反应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继续道: “你想想,冬猎啊!到时候王孙贵胄、三品以上大员的家属都可随行,少说也得在外头待好几天! 我可算能出去放放风了,成日闷在府里,都快长毛了!” 她说着,又拉了拉谢悠然的手,兴奋道: “你是沈家少夫人,肯定在随行之列。咱们到时候一处说话、一处看热闹,多好!” 谢悠然看着她那张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笑着点了点头:“好,若能去,自然和你一处。” 楚云昭这才满意,依依不舍地上了马车,还不忘探出头来喊:“那我等着你啊!” 马车驶远,谢悠然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楚云昭那番话,让她想起了一些事。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也曾经历过一段“平静”的日子——张敏芝那段时间没有来折磨她。 她当时还以为那个女人终于厌了、倦了,或是有了别的乐子。 原来是皇帝冬猎,张敏芝随父随行,离京了大半月。 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自己终于能喘口气了。 前世张敏芝是相府嫡女,自然在随行之列。 如今她是楚郡王侧妃,身份比从前更高,更不可能缺席这样的盛事。 那么这一次,她也会去。 而只要她们同在一处,张敏芝就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谢悠然脚步一顿,站在抄手游廊的阴影里,望着廊外凋零的枯枝,眸光渐渐沉了下去。 上次冒险出府,给章磊送那封信时,她曾告诉自己,那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主动踏进复仇的泥潭。 该做的都做了,往后只管守着夫君,守着沈家,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 可淑妃娘娘宫中那一次,让她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她不想结束,就能结束的。 张敏芝不会放过她。 那个女人如今是郡王侧妃,手伸得更长,能用的手段更多。 明面上不敢动,暗地里呢? 借着淑妃娘娘的手,借着宫里的势,她能做的事太多了。 谢悠然继续往前走,步子很慢,思绪却转得飞快。 上一次是淑妃突然召见,张敏芝“恰好”在侧。 下一次呢?会是什么? 冬猎随行,人山人海,营地复杂,女眷们来来往往。 若是张敏芝想在那种场合动什么手脚,比在京城里容易得多。 随便制造一场“意外”,随便安排一个“误会”,就能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而她能怎么办? 日日提防,夜夜惊心,等着那个女人出手,再被动地应对? 谢悠然走回竹雪苑,进了屋,挥手屏退了丫鬟,一个人坐在临窗的书桌前。 窗外天色渐暗,屋里还没点灯,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将她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寂静里。 结束不了。 那么…… 有没有什么一劳永逸的办法? 这个念头一旦浮起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一劳永逸的办法——这五个字像烙铁一样,在她心口烫出一个深深的印子。 可谢悠然也知道,这不是她能一个人想出来的事。 她需要知道更多:冬猎的规制、营地的布局、女眷们如何安置、张敏芝会在何处、她能接触到什么人…… 而这些,沈容与一定知道。 上次淑妃宫中那件事后,她已经和他坦白了担忧——张敏芝可能会针对她。 他没有多问,只说“她不敢”。 可谢悠然心里清楚,“不敢”和“不会”是两回事。 如今冬猎在即,与其自己在这里空想,不如直接问问他。 主意一定,她反倒静下心来。 起身唤人进来点灯,又让小桃去大厨房看看今晚有什么菜色,吩咐备几样沈容与爱吃的。 申时末,沈容与回来了。 谢悠然听见外头的动静,起身迎了出去。 果然是他,披着一身寒气,正往正房走来。 她快步上前,在他进门前接过他解下的披风,递给身后跟着的元宝,又将自己手里焐了许久的手炉塞进他掌心。 “外头冷吧?”她仰头看他,声音软软的。 沈容与握着那个带着她体温的手炉,垂眸看她一眼,唇角微微勾起:“还好。” 两人进了内室,丫鬟们鱼贯而入,开始摆晚膳。 谢悠然亲手给他盛了一碗热汤,看着他喝下,这才自己也动了筷。 一顿饭吃得安静而温馨。 待撤下碗筷,丫鬟们上了热茶,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两个人,谢悠然才像是随意地开了口: “对了夫君,我今日听楚姑娘说,王明远王公子是她表兄?” 沈容与端着茶盏,抬眼看她。 谢悠然继续道:“就是……王家想求娶大妹妹的那位。兰舒妹妹的亲事,想必你也听说了。” 沈容与点点头:“听母亲提过。” “那夫君认不认识这位王公子?”谢悠然凑近了些,一脸好奇。 “他人品学识怎么样?毕竟是大妹妹的终身大事,虽说母亲已经看准了,我这做嫂子的,总也想多知道些。” 第249章 她一定要去 沈容与看着她那副热心肠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王明远是堂叔的弟子。”他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却笃定。 “堂叔收徒,学识和人品都不会有问题。王家在京中风评尚可,家风算是清正的。至于内宅之事——” 他顿了顿,看向她:“这我便不清楚了。” 谢悠然点点头,心里却明白,王明远这人她在大觉寺已经见过了。 上次在定国公府的赏花宴上,王夫人带着王秀萦,那姑娘和楚云昭是表姐妹,说话行事都透着大家闺秀的教养。 王夫人本人也是个和善明理的,这样的人家养出来的儿子,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问王明远,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随意地转向了另一个话题。 “对了,楚姑娘还说,皇上预备着冬猎,说不准这两日就有消息下来。她兴奋得跟什么似的,说总算能出去放放风了。” 沈容与听了,神色未变,眼底却有一丝了然。 他确实是知道这事的。 早几日朝中就在议,皇帝有意冬狩,日子大概定在腊月初十前后。 他之所以没告诉谢悠然,是因为那时她腿伤未愈,他不确定她能否赶得上。既然去不了,提前说了反倒让她惦记。 如今她腿伤已是大好,今日看她走动如常,想来是没事了。 “是有这回事。”他端起茶盏,语气平淡,“原想着你腿伤未愈,便没提。如今既然好了——” 他看向她,目光里带着询问的意味:“你想去?” 谢悠然眨眨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能去吗?” “能。”沈容与答得干脆,“三品以上大员家属都可随行。母亲自然会去,你随母亲同去便是。”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冬日天寒,营地不比府里。但只要做好保暖,多带些厚衣裳手炉脚炉,便无大碍。” 谢悠然点点头,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沈容与端起茶盏,目光落在她沉思的侧脸上,没有打扰。 他本就想着,若有合适的宴席,便带她出去走动走动。 她嫁进沈家这些时日,除了定国公府那一次,还没怎么在京城贵眷圈中露过面。 外头那些人,知道沈家娶了位冲喜的少夫人,却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模样、什么性子。 久而久之,少不得有闲话传出来。 如今冬猎倒是个好时机。 一去数日,人来人往,比她单独赴一场宴席更能让人看清楚——她是沈家明媒正娶的嫡长媳,是他沈容与的妻子。 他这般想着,便没有打断她的出神。 谢悠然确实在出神,只不过想的和他想的,不完全是一回事。 这次的冬猎,她是非去不可的。 不是因为想去凑热闹,也不是因为楚云昭约了她一处说话。 而是因为——她不能不去。 满京城的王孙勋贵、三品以上大员及其家眷,届时都会齐聚围场。 这样的场合,沈家女眷必然在列。 若是她这个嫡长媳“恰好”缺席,外头会怎么传? 她是冲喜进的沈家,这件事瞒不住人。 皇上封她为诰命,那是给了沈家体面,也给了她名分。 可若是这样的大场合沈家都不带她露面,旁人只会觉得。 哦,原来沈家不过是碍于皇权,不得不接纳这个儿媳妇,心里头到底还是不认可的。 不然怎么这样的时候,偏不让她去? 到那时,说什么的都会有。 说她上不得台面,说她乡野出身丢了沈家的脸,说她根本不受沈家长辈待见,说她这个少夫人不过是摆设…… 她可以不在意别人怎么说,可她在意这些传言会带来的后果。 一个不被婆家重视的媳妇,在外头行走,谁会把你放在眼里? 张敏芝若是知道她连冬猎都没资格去,只怕做梦都要笑醒。 所以,她一定要去。 不仅要去,还要堂堂正正地去,大大方方地露面。 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她是跟在婆母林氏身边的,是沈家认可的嫡长媳。 更重要的是——不能出任何差错。 第一次在这种场合亮相,若是出了什么纰漏,落人口实,往后想挽回就难了。 谢悠然抬眼看向沈容与,那双清凌凌的眼眸里,带着几分坦然的忧色,却没有刻意渲染的恐惧——点到即止,恰到好处。 “冬猎去是要去的,”她轻声道,“只是到时候人多眼杂,张侧妃肯定也是要去的。我……有些担心。” 她没有把话说透。 上次张敏芝去柳双双婚宴那日,她已经向他坦白过自己的担忧——张敏芝知道那药原本是冲着她来的,会不会因此记恨? 会不会借机报复? 那时他说,有他在,她不敢。 如今冬猎在即,她旧事重提,却只是淡淡一句“有些担心”。 既不显得小题大做,也足够让他明白她的顾虑。 他想到了。 事实上,从知道冬猎的消息那日起,沈容与就在考虑这件事。 张敏芝如今是楚郡王侧妃,这样的场合必然随行。 从她报复柳双双的事情,他多少知道一些——表面端庄,内里却是个不肯吃亏的。 这样的人,若是铁了心要针对谁,明面上不敢动,暗地里却有的是法子。 他不能让谢悠然置身于那样的风险之中。 从沈家暗卫里调人,是他早就想好的事。 那日坠马清醒后,父亲便将沈府暗卫的三分之一交到了他手上。 这支暗卫中,不乏身手利落的女暗卫,平日混在丫鬟堆里,外人也看不出来。 前几日,他已让元华去办这件事——挑两名与谢悠然身形相似的女暗卫,速速召回京城。 算算日子,明日就该到了。 “这事我已有安排。”沈容与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却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 “沈家有暗卫,其中不乏女子。我已让元华将两名与夫人身形相似的召回来,明日便能到京。” 他顿了顿,看向她:“你身边不是还缺两个二等丫鬟?正好补上。 往后出门,有她们跟着,寻常的事便无需担忧。” 第250章 想学骑马 谢悠然听着,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悄然落下了几分。 暗卫……女子……贴身跟着。 她没想到他考虑得这样周全。 两个会功夫的丫头放在身边,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真有事的时候,就是两条命。 这份心思,比她预想的要深得多。 她弯了弯唇角,真心实意地道了一句:“多谢夫君费心。” 可安心归安心,她却不会把所有的宝都押在旁人身上。 经历过前世的事情,没有人能让她全然依靠。 如今夫君待她好,她心里感激,也渐渐生出几分依赖。 可刻进骨头里的警觉,却不是说丢就能丢的。 她想了想,抬眼看向沈容与,斟酌着开口: “夫君,我还有一件事想求你。” 沈容与看着她,示意她说下去。 “我想学骑马。”谢悠然说得认真。 “云昭妹妹会骑,她说冬猎时女眷们也可以跑马踏雪,热闹得很。 我想着,趁着还有几日,能不能恶补一下? 不求跑得多快,至少……到时候别给沈家丢脸,也别让人看轻了去。” 她没有说出口的那层意思是:会骑马,万一有什么事,自己跑也跑得快些。 沈容与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头藏着的小心思,他未必全然看不透。 他略一沉吟,继续道:“京郊有沈家的马场,地方宽敞,也有温驯的母马可供练习。明日我让人安排,陪你过去。” 谢悠然眼睛一亮:“真的?” “嗯。”沈容与看着她那副雀跃的模样,唇角微微勾起。 “只是冬日天寒,路上要穿厚实些。马场不比府里,风大,别冻着。” 谢悠然心里一暖,脸上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笑意过后,她眼珠一转,又生出一个念头。 “夫君,”她歪着头看他,语气带着几分试探,“那我能……请云昭妹妹一起去吗?” 沈容与看着她,没有立刻答话。 谢悠然见状,又补了一句:“她本就约了我冬猎时一处说话,如今我去学骑马,叫上她一起,也算有个伴。她骑马是好手,还能指点指点我。” 这个理由倒是正当。沈容与点了点头:“随你。” 谢悠然得了这句,胆子便大了起来,又往前凑了凑: “那……家里的几位妹妹,能一起去吗?” 她说完,便盯着他的脸,看他的反应。 沈容与微微挑眉。 谢悠然解释道:“我想着,世家贵女中,会骑马的终究是少数。 若是能带几位妹妹一起去学一学,到了冬猎场上,她们也能跟着跑一跑、玩一玩,总比干看着旁人热闹强。” 她没有把话说完——借别人的花,她去现佛。 无非是张嘴问一声的事。 行,便算是给几位妹妹的恩典;不行,也不损失什么。 她倒是不介意做这个顺水人情。 世家贵女,哪个不是人精? 平日里再如何,到了这种时候,都知道什么选择对自己有利。 她送出去的人情,她们收着,往后总有还的时候。 沈容与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淡淡地道: “你想带便带。明日让人套两辆大车,都去。” 谢悠然得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带妹妹们一起出门,不仅是给她们施恩的机会,也算变相地给她们脸面。 能和长嫂一起出门,代表她们在沈家还是得重视的,将来出嫁娘家也不会不管,无论怎么说,都是助力。 至于沈清辞,她册封那日,派人给几位妹妹都送了礼物。 给沈清辞的那份,看在她姨娘云氏的面子上,特意贵重了几分。 过了两日,府里就有消息传出来“姑嫂冰释前嫌”。 消息是谁传出去的,她心里门儿清。 可她没有去追究。 如今她眼界高了,那些捧高踩低的小把戏,她已经不放在眼里了。 沈清辞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平日里心高气傲了些,可说到底,也没什么深仇大恨。 后来这丫头也低调了不少,没再做什么出格的事。 既然识趣,她也不介意给个台阶。 明日去马场,叫上她一起。 愿来就来,不愿来拉倒。 谢悠然想得通透,脸上的笑意便越发从容。 她站起身,朝沈容与微微一福:“多谢夫君。” 沈容与受了这一礼,抬手虚扶了一下,没再多说什么。 这事便这样定了,明日去林氏那里说一声,就更方便了。 次日一早,谢悠然早早便起了身。 窗外天色还未大亮,屋里点着灯。 沈容与正由如意伺候着穿衣,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 “吵醒你了?” 谢悠然摇摇头,拥着被子坐起来:“不是说好今早一起去给母亲请安?我记着呢。” 沈容与唇角微微勾起,没有多说,只道:“那就起吧。今日王家来人,你我也得早些过去。” 谢悠然点点头,唤了小桃进来伺候梳洗。 她心里清楚,今日上午府里有正事。 家来提亲,林氏必然要坐镇正院。 她这个做嫂子的,虽不必全程陪同,但早些过去请安、露个面,也是礼数。 待两人收拾妥当,一同往锦熹堂去。 进了正院,果然沈重山和林氏正准备用早膳。 见他们夫妻一起来了,林氏有些意外,随即脸上露出笑意,吩咐下人添碗筷。 “怎么这么早过来?”林氏一边让人布菜,一边问道。 沈容与在父亲下首坐下,语气平淡地将事情说了。 冬猎在即,悠然想去学骑马,京郊有沈家的马场,他打算今日下午送她过去。 林氏听了,倒没什么意见。 马场本就是族中的产业,沈家子弟练习君子六艺、骑射击技,都在那里。 她自己是定国公府的嫡女,武将出身,从小就会骑马,自然知道这是好事。 “去玩玩就去玩玩吧。” 林氏看了谢悠然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却也透着一丝满意。 “冬日里闷在府里也是无趣。如今冬猎在即,去学学骑马,到时候也能上场跑一跑,免得干看着旁人热闹。” 谢悠然垂眸应了声“是”,态度恭敬。 林氏又看了她一眼,忽然问道:“就你自己去?” 谢悠然抬起头,顺势道:“儿媳想着,若是方便,想带几位妹妹一起去。云昭妹妹也约了我作伴,人多也热闹些。” 林氏听了这话,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她没有立刻接话,心里却转了几转。 这几个庶女,她向来不怎么上心。 从前一心扑在儿子身上,看着他读书、考功名,好不容易中了状元,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他又坠马昏迷,差点要了她的命。 那段时间,她哪还有心思管那几个庶女? 如今儿子好了,事业有成,夫妻和美,她这颗心才算真正放下来。 罢了,那几个毕竟是沈家的姑娘,往后嫁得好坏,也关系到沈家的颜面。 第251章 她这辈子,怕是收不到这样一对活雁了 多出去露露面,让人知道沈家有这几个姑娘,往后议亲也有个好去处。 “行。”林氏点了头,“你看着安排就是。马场那边,让人提前知会一声,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谢悠然心中一松,笑着应了。 从锦熹堂出来,沈容与要去上值,两人在二门处分了手。 谢悠然带着小桃回了竹雪苑,一进门便吩咐备笔墨。 她提笔给楚云昭写信,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 今日下午去沈家马场学骑马,问她有没有空同去。 写罢,封好,让宋岩即刻送去永宁侯府。 信送出去,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午的事。 几位妹妹那边,得派人去问问;马场那边,得让人提前去打点;自己的骑装……好像没有,得赶紧让人去准备一身…… 而此时的永宁侯府,楚云昭正窝在榻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旧书。 昨日沈家女学放假,她哀嚎了半晌。 往后不能去沈府,就只能闷在家里度日,好生无趣! 母亲还总念叨她年纪大了,该相看人家了,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大大咧咧…… 她正烦着,丫鬟葵香掀帘子进来,一脸喜色:“姑娘,沈家少夫人派人送信来了!” 楚云昭蹭地坐起来,一把接过信,三两下拆开,目光飞快地扫过。 然后,她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太好了!”她跳下榻,抓着信就往外跑,“娘!娘!” 楚母正在自己院里对账,听见女儿咋咋呼呼的声音,无奈地放下笔。 等楚云昭冲进来,把信往她面前一递,她才看清是怎么回事。 “沈家少夫人邀你去马场骑马?” 楚母看了看信,又看了看女儿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云昭拉着她的袖子撒娇:“娘,您就让我去吧!我都好久没碰马了! 您总说我年纪大了要稳重,可冬猎在即,我总不能到时候连马都上不去吧? 再说,是沈家少夫人邀我作伴,您总不好驳了沈家的面子吧?” 楚母被她缠得头疼,又看了看那封信,心里倒也有几分松动。 和沈家交好,总是好事。 谢悠然是沈家嫡长媳,又是朝廷亲封的五品宜人,女儿与她来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行了行了,去吧。”楚母叹了口气,“把你那身骑装找出来,看看还能不能穿。” 楚云昭得了这句话,欢呼一声,转身就跑。 楚母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 * 竹雪苑这边。 谢悠然派去几个妹妹院里的丫头,陆陆续续都回来复命了。 去沈兰舒院里的回说,大姑娘很开心,说下午一定去,多谢嫂嫂想着她。 去沈清辞院里的也说,二姑娘应下了,让替她谢谢嫂嫂。 谢悠然听了,点点头,没说什么。 两个大的都带了,剩下一个小的若是不问一句,倒显得她这个做嫂子的厚此薄彼。 横竖不过是让丫头多跑一趟的事,她便又派了人去沈月晞那边问一声。 没多久,去沈月晞院里的丫头也回来了,却带回一个意料之中的答复: “三姑娘说,天儿太冷,她年岁又小,怕冻着了,就不去了。让奴婢替她谢谢少夫人想着她。” 谢悠然听了,微微一笑,并不在意。 本就是礼貌性地问一句,去不去都是人家自己的事。 三姑娘才十二岁,生母又是容姨娘,想来也是怕出门吹了风生病,到时候麻烦。 不去便不去吧,她乐得少操一份心。 正想着,外头又有小丫头来报,说是夫人院里的春桃来了。 谢悠然起身迎了出去,果然是林氏身边的春桃。 春桃笑着行了礼,道:“夫人让奴婢来请少夫人,王家的人到了,少夫人若是有空,便过去坐坐。” 谢悠然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这是林氏抬举她。 提亲是正经大事,她身为沈家少夫人,按理确实该到场。 林氏特意派人来请,既是给她体面,也是让王家那边看看,沈家对这个儿媳是重视的。 她当下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带着小桃往锦熹堂去。 进了正院,果然一派热闹景象。 林氏端坐主位,正与一位穿戴体面的媒人说话。 那位媒人约莫四十来岁,满面笑容,说话爽利,一看就是惯走高门的老手。 旁边还坐着一位穿着讲究的嬷嬷,想来是王夫人派来同来的体面人。 谢悠然上前给林氏见了礼,又在林氏下首的椅子上落了座。 她头一回经历这种事,也不好多说话,只安安静静地坐着,一边听,一边看,一边学。 媒人说话真是滴水不漏。 先是将王家的门第夸了一遍,又将王明远的才学人品夸了一遍。 什么“骊山书院的得意弟子”、“沈院长的亲传”、“来年下场必有把握”云云。 林氏听着,脸上带着矜持的笑,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两句,既不显得太过热络,也不让人觉得冷淡。 谢悠然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佩服。 婆母这份分寸感,真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媒人说完,便让人将带来的礼物呈上。 谢悠然的目光,落在最前面那对活雁身上。 那对大雁用红绸系着,被两个小厮小心翼翼地抬进来。 羽毛光亮,神态安详,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 腊月里还能弄到这样好的大雁,可见王家是用了心的。 她看着那对大雁,忽然有些出神。 大雁啊…… 纳采用雁,取其“顺阴阳往来”之意,也取其“忠贞不二”之喻。 她嫁进沈家时,是冲喜,是三书六聘不假,可那会儿沈容与还昏迷着,哪里有什么活雁? 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她这辈子,怕是收不到这样一对活雁了。 这个念头只在心里转了一瞬,她便收回了思绪,唇角弯起一个淡淡的笑。 王家这样重视这门亲事,对沈兰舒来说是好事。 男方重视,往后嫁过去,日子才能好过。 她看着那对大雁,心里反倒生出几分欣慰来。 沈兰舒是她进府后,第一个对她释放善意的人。 第252章 悬了几个月的心,终于,终于落了下来 那时候她在沈家举目无亲,处处被人盯着看笑话,只有这个大姑娘,见了她会客客气气叫一声“嫂嫂”,没有半点轻慢。 后来她帮沈兰舒争取去定国公府的机会,也未必全是好心,多少有几分自己的算计。 可沈兰舒记着这份情,待她始终恭敬有加。 如今这丫头有了好归宿,她是真心替她高兴。 媒人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林氏偶尔插一两句话,气氛热络而融洽。 谢悠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那对大雁上移开,落在一旁摆着的几匹锦缎上。 那是王家送来的聘礼中的一部分,颜色鲜艳,花纹精致,一看就是给姑娘做嫁衣的好料子。 她想起沈兰舒那张总是微微泛红的脸,想起她提到亲事时眼底的羞意和期待,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柔软来。 往后那丫头,也能穿上这样鲜亮的嫁衣,风风光光地出嫁了。 午前,这场提亲的过场便走完了。 媒人心满意足地带着回礼离去,说是过几日王夫人还要亲自登门,与林氏商议具体的聘礼单子。 这话说得漂亮——虽是庶女,但沈家的姑娘,聘礼上自然不会薄待。 两家早有默契,如今不过是走个明路罢了。 谢悠然陪着林氏送走媒人,又听婆母嘱咐了几句,这才回了竹雪苑。 她这边刚坐下歇口气,府里的消息却已经长了翅膀似的传开了。 门房那边,向来是各种消息的集散地。 王家媒人上门的事,根本不用刻意张扬,有人来打听,门房便直接说了——沈家大房的沈大姑娘,有人家来提亲了。 于是不过半日功夫,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芙蓉斋里,沈清辞正歪在榻上翻着一本闲书,听见丫鬟进来禀报这事,手里的书便放下了。 “大姐姐?”她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滋味,“王家来提亲?哪个王家?” 丫鬟忙道:“就是那个王家——王御史家,王明远公子。听说王公子在骊山书院读书,是沈院长的弟子,学问好得很,来年就要下场考举人了。” 沈清辞听了,半晌没说话。 王家……王御史家,那可是京城的实权人家。 虽不是世袭罔替的勋贵,可王御史本人是言官清流,在朝中说得上话。 王家姻亲遍布,根基深厚,这样人家的嫡长子,求娶的竟然是大房的庶女? 她抿了抿唇,心里莫名有些堵得慌。 同样是庶女,大姐姐平日闷声不响的,怎么就能摊上这样的好亲事? 可她转念一想,又想起早上谢悠然派人来问,下午去不去马场学骑马。 她当时二话不说就应下了——如今看来,或许姨娘说的是对的,跟着这位大嫂,果然是有好处的。 大姐姐这门亲事,不就是从定国公府的赏花宴上来的么? 那赏花宴,可不就是谢悠然带着去的? 她的手指无意识的搅动,若是没有谢悠然,那日去定国公府赏花宴的人就会是自己。 那? 王夫人会看上自己吗? 不知道为什么,沈清辞心里的答案是否定的。 想到这里,沈清辞心里的那点堵,便悄悄散了些。 罢了,大姐姐有了好归宿,她该替她高兴才是。 她和长嫂冰释前嫌,今日她肯带自己去马场,还愁没有机会? 而在芙蓉斋的另一边,沈月晞的屋里,气氛就平静多了。 十二岁的小姑娘听见这消息,只“哦”了一声,便继续低头摆弄手里的九连环。 旁边的采莲笑道:“姑娘,大姑娘定了亲,过不了多久就该轮到你出门走动了。” 沈月晞头也不抬:“我才十二,早着呢。” 采莲摇摇头,也没再多说。 而在更远一些的二房三房各处,这消息也传开了。 有人酸溜溜地说一句“庶女也能攀上这样的人家”,有人暗自琢磨着往后多与大房走动走动,也有人只是当个闲话听过便罢。 对于沈家其他人来说,姑娘们都没见过王明远。 不过是听着“王御史家”“嫡长子”“骊山书院弟子”这些名头,觉得这门亲事尚可,配大房那个庶女算是门当户对。 说两句“倒是好福气”,也不过是嘴上的闲话,转个身就忘了。 可对今日窝在梅香院里的沈兰舒来说,这一天,是这辈子最重要的一日。 从早上起来,她就没离开过梅姨娘的屋子。 母女俩对坐着,做针线,也说说话。 可沈兰舒手里的针半天穿不进去一回,梅姨娘也不催她,只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目光里满是心疼。 外头每传来一点动静,沈兰舒的心就揪一下。 一会儿是丫鬟的脚步,一会儿是院门开关的声音,她竖起耳朵听,生怕错过什么消息。 梅姨娘握着她的手,低声道:“别急,夫人那边有消息,自会派人来告诉咱们。” 沈兰舒点点头,可手心里全是汗。 她如何能不急? 这几个月,她整个人都像悬在半空中。 从定国公府的赏花宴回来,王夫人看中了她,王秀萦主动与她交好。 一切都像是在往好的方向走,可她的心却始终落不到实处。 万一出了什么变故呢? 她夜里睡不着的时候,这些念头翻来覆去地折磨她。 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那张脸。 那日在大觉寺,她跟着谢悠然去上香,远远地看见他和王夫人迎面走来。 身姿清隽,风仪出众。 她只看了一眼,便飞快地垂下眼,可那一瞥,却像刻在了脑子里。 后来她才知道,那日他也是去看她的。 她不知道他怎么看她的,可她知道,自己从那天起,他的面庞就时时在脑海中出现。 如今,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日头一点点升高,屋里的日影一点点移过去。 沈兰舒手里的针线早放下了,只是望着窗外发呆。 梅姨娘也不说话,只轻轻拍着她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兰舒猛地站起来,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个丫鬟跑进来,满脸是笑,声音都带着喜气:“姑娘!姨娘!成了!王家派来的媒人已经走了,夫人那边说,事情定下了!” 沈兰舒身子晃了晃,一把扶住桌沿。 梅姨娘眼眶一热,连声道:“好,好,好……” 丫鬟还在说着什么,沈兰舒已经听不清了。 她只觉得自己那颗悬了几个月的心,终于,终于落了下来。 第253章 这是她的人 眼前不知怎的就浮起那张脸来——月白的袍子,清俊的眉眼,远远地站在山门口,像一株挺拔的青竹。 她的脸腾地红了。 梅姨娘看她那副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拉着她坐下,低声笑道:“好了好了,如今事情定了,往后有的是时候。” 沈兰舒被说破心事,羞得抬不起头来,可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原来,尘埃落定的感觉,是这样的好。 今日下午要去马场,几人都早早地用了午膳。 谢悠然这边刚放下筷子,外头便传来通报——大公子回来了。 她微微一怔,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沈容与正从二门进来,身后还跟着元宝,以及两个陌生的年轻女子。 “夫君?”谢悠然迎上前。 沈容与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下午有事,抽空回来一趟。” 他说着,侧身让出身后那两个人。 “这就是昨晚说的那两个。” 谢悠然目光落在那两个女子身上,细细打量。 两人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穿着寻常丫鬟的衣裳,模样也寻常,是那种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长相。 可仔细看,便能发觉不同。 她们站姿笔直,眼神沉静,目光扫过来时,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锐利,又迅速敛去。 “她们在暗卫中没有名字,只有序号。”沈容与道,“你给她们取个名吧。” 谢悠然想了想,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流云,飞霜。”她道,“往后就叫这两个名字。” 两人闻言,齐齐跪下,叩首道:“流云/飞霜,见过少夫人。” 谢悠然忙让她们起来,又看了看沈容与。 沈容与会意,朝两人点了点头:“让少夫人看看你们的本事。” 流云和飞霜对视一眼,也不多话,往院中空地走了几步,便动起手来。 谢悠然只看了一眼,眼睛便亮了。 两人招式凌厉,拳脚带风,出手又快又准,一看就是练家子。 对打之间配合默契,显然不是头一回搭手。 不过几息功夫,便分了胜负——说是分胜负,其实不过是谁先收手的问题。 谢悠然看得心潮澎湃。 这是她的人。 往后有这两人跟着,她的命,就多了一层保障。 沈容与从袖中取出两张契纸,递给她:“这是她们的身契。往后,她们奉你为主。” 谢悠然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熨帖。 她将身契仔细收好,忽然想起一件事,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夫君,母亲身边……也有这样的暗卫吗?” 沈容与看着她,唇角微微勾起,眼里带着一丝笑意:“你觉得呢?” 谢悠然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 林氏是沈家的当家主母,定国公府的嫡女,她身边怎么可能没有这样的人? 可她身边的丫头,到底哪个才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呢? 是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徐嬷嬷?还是那个走路没声儿的春桃?还是…… 她正想着,沈容与却道:“往后你自会知道。” 谢悠然撇了撇嘴,知道他不肯说了,也不追问。 沈容与看了一眼天色,道:“我本想送你们过去,但下午还有公事,无法同行。”他顿了顿,看向流云和飞霜,“有她们陪着,我也可安心。” 谢悠然点点头,心里明白——他特意抽空回来一趟,就是为了送这两个人,亲眼看着她收下,亲口嘱咐几句。 “夫君去忙吧。”她弯了弯唇角,语气温柔。 沈容与“嗯”了一声,又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谢悠然目送他走远,回过头来,看向流云和飞霜,眼里带着几分满意。 “走吧,今儿下午,你们也跟我去马场认认路。” 一行人坐上了马车,出了沈府角门,车轮辚辚驶向京郊。 这还是沈清辞头一回和谢悠然一同出行。 往日里,两人在府中碰面,不过是点头打个招呼的交情。 她心里清楚,自己以前做过些什么。 如今同坐一辆马车,若还装聋作哑,那也太没眼色了。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起身朝谢悠然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大嫂,”她低着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以前的事,是我不懂事,多有得罪。还请大嫂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 谢悠然看着她,微微挑眉。 这丫头,倒是比她想的聪明。 今日既然叫她同行,本就是将过去的事翻篇了。 更何况那时候沈清辞再怎么不敬,她也当场还了一巴掌回去,半点没吃亏。 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犯不着一直记恨。 “行了,”谢悠然弯了弯唇角,语气温和,“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往后好好相处便是。” 沈清辞抬起头,见她神色不似作伪,心里那块石头才真正落了地。 她应了一声,重新坐下,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坐了片刻,她终究是年纪小些,忍不住悄悄掀起一角车帘,往外头看去。 京城的街道宽敞热闹,两边的店铺琳琅满目,行人车马络绎不绝。 她透过轻纱往外看,看得津津有味。 她出来的次数本就不多。 往日跟着柳双双去赴宴,也是坐在马车里,闷头来闷头去,哪有这样自在的时候? 谢悠然看她那副模样,也不拦着,只是笑了笑。 另一边的沈兰舒则要端庄许多。 她端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 偶尔也会往外看一眼,但很快就收回目光,垂下眼帘,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 谢悠然心里明白——这丫头今日是定了亲的人了,自然要端着些。 她也忍不住往车外看了一眼。 说起来,她对京城的好奇,不比两个小姑子少。 嫁进沈家这几个月,正经出门的机会屈指可数。 仅有的那几趟,还是偷偷溜出去的,哪里敢在外头多停留? 哪次不是办完事就匆匆往回赶? 如今托了冬猎的福,能光明正大出来走走,倒是难得。 几个人的目光都透过轻纱往外看,看得兴致勃勃。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沈家的马场。 第254章 她真的,很快乐 这马场占地极广,一望无际的草场虽然冬日里枯黄一片,却别有一番辽阔气象。 早有管事带着人在入口处候着,见马车到了,忙迎上来请安。 谢悠然刚下马车,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迎了上来。 “悠然!” 楚云昭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骑装,腰间系着黑色皮带,脚踩小靴,头发高高束起,整个人英气勃勃,飒爽得让人眼前一亮。 谢悠然看着她那副模样,眼睛都亮了。 “云昭,你这身真好看!” 楚云昭得意地转了个圈:“那是!我可是把压箱底的骑装都翻出来了。你们快去换衣裳,我给你们挑马!” 几个姑娘说说笑笑地进了马场的更衣处。 谢悠然换上提前准备好的骑装——一身藕荷色的窄袖短襦,配着同色的长裤和小靴,虽然没有楚云昭那身惹眼,却也利落得很。 沈兰舒选了身月白的,沈清辞则挑了件鹅黄的。 换好衣裳出来,楚云昭已经带着马倌,牵了几匹马在等着了。 “这几匹都是温驯的母马,性子好,适合初学者。” 楚云昭拍了拍其中一匹枣红马的脖子,“你们别怕,先上去走几步,熟悉熟悉感觉。” 谢悠然看着那匹马,心里有些打鼓,却也有几分跃跃欲试。 在马倌的搀扶下,她踩着马镫,颤颤巍巍地上了马。 坐上去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好像变高了。 她攥紧缰绳,脊背绷得笔直,一动不敢动。 楚云昭在旁边笑:“放松点,别那么僵。对,就这样,轻轻夹一下马肚子,让它走几步……” 枣红马慢悠悠地迈开步子,走了起来。 谢悠然只觉得身子一晃一晃的,心也跟着一晃一晃的,可走了几步之后,那股紧张劲儿反倒慢慢散了。 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她转头去看沈兰舒和沈清辞。 沈兰舒也已经上了马,虽然也紧张,但到底是定了亲的人了,端着架子,不肯露出半分失态。 沈清辞则胆子大些,让马倌牵着走了一圈,已经开始试着让马自己慢慢走了。 楚云昭骑着自己的马跟在旁边,一会儿指点这个,一会儿鼓励那个,忙得不亦乐乎。 一个下午的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等日头西斜,几个人下马时,腿都有些发软,可脸上都带着笑意。 谢悠然扶着马背站稳了,回头看了一眼那匹陪了自己一下午的枣红马,心里竟有些不舍。 她今日已经能骑着马慢慢走几步了。 离冬猎还有几天,再练一练,到时候小跑几步,应该不是问题。 楚云昭凑过来,笑嘻嘻地问:“怎么样?骑马有意思吧?” 谢悠然弯了弯唇角,点点头。 有意思。而且,有用。 楚云昭今日下午玩得最是惬意。 她自小善骑射,这点小场面根本不放在眼里。 骑了几圈觉得不过瘾,便让马倌取了弓箭来,策马在场中跑了起来。 沈家三人坐在一旁的看台上,目光追着那个红色的身影。 楚云昭在马背上搭箭拉弓,姿势流畅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箭矢破空而出,稳稳钉在远处的靶心上。 她也不下马去看,只是回头朝她们扬了扬下巴,笑得张扬又得意。 谢悠然看着那道身影,眼中闪过光彩。 那不是羡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心底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像是一扇从未打开过的窗,忽然透进来一缕风。 原来女子,也可以这样恣意,这样快活。 沈兰舒和沈清辞也看着,目光里同样带着那种说不清的光。 她们自小长在深宅,学的都是规矩礼数、女红针黹。 骑马射箭这种事,想都不敢想。 可此刻看着楚云昭在马背上那副自由自在的模样,胸中竟也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快意。 原来,人还可以这样活着。 日头渐渐西斜,眼看到了该回府的时辰。 几人正收拾着准备离开,楚云昭的护卫却回来了,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来来来,别急着走!”楚云昭一挥手,招呼她们重新坐下,“我让人去京城买了吃的,咱们吃了再回去!” 谢悠然一看那堆东西——油纸包着的酱肉、蜜饯、糕点,还有热腾腾的糖炒栗子,甚至还有一小坛子果酒——顿时觉得头大。 这丫头,也太能折腾了。 楚云昭已经大大咧咧地坐下,撕开一个油纸包,香气立刻飘了出来。 她招呼道:“愣着干什么?快来!这家的酱肉可好吃了,平时我娘都不让我多吃,说是不雅相。今日难得出来,不吃个痛快怎么行?” 沈兰舒和沈清辞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谢悠然身上。 谢悠然:“……” 她瞬间觉得自己背锅背大了。 两个妹妹都是跟着她出来的,她若跟着楚云昭一起不守规矩倒还罢了,带着两个妹妹一起不着调,回去母亲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怎么交代呢。 可她看了一眼楚云昭那张笑脸,又看了一眼那些冒着热气的吃食…… 罢了。 她上一世最后惨死在那间柴房里,这一世,她不想再活得那么憋屈了。 难得出来一趟,就当是放松放松吧。 “坐吧。”谢悠然一撩袍子,在楚云昭旁边坐下,“吃完了再回去。” 沈兰舒和沈清辞对视一眼,也默默坐了下来。 几个小姑娘围坐成一圈,吃着酱肉,剥着糖炒栗子,喝着甜丝丝的果酒。 楚云昭讲起她小时候跟着父亲去围场的趣事,讲得眉飞色舞,逗得几个人直笑。 不知不觉,日头沉了下去。 等她们坐上回府的马车时,天色已经渐暗。 沈清辞靠在车壁上,眼睛亮晶晶的。 今日是她这辈子最快活的一天。 她是庶女,往日这样的消遣,根本轮不到她。 跟着柳双双出去赴宴,也是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个动作,被人挑刺。 可今日不同。 今日她骑着马,慢慢走在那片辽阔的草场上,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却让她觉得浑身都舒坦。 后来吃那些东西,和大嫂、大姐、楚姑娘一起说说笑笑,没有人用挑剔的目光看她,没有人嫌她话多或者话少。 她真的,很快乐。 她的视线挪向对面闭目养神的谢悠然。 谢悠然有些累了,靠在车壁上,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疲惫。 她飞快地转开眼,看向车窗外沉沉的夜色。 眼眶有些发酸,她使劲眨了眨,把那股湿润压了回去。 第255章 只是两个小泥人,只是四个字而已 沈兰舒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一直都知道,沈清辞这丫头,其实不是个心眼坏的。 她只是有些好强,有些别扭。 小时候日子难过,她学会了用刺把自己包裹起来。 真正狠心歹毒的事,她也干不出来。 同为沈家的庶女,沈清辞的日子,一直是最艰难的。 云姨娘当年是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被抬举成通房,捅破了父亲没有碰过通房姨娘的事情。 母亲不喜她们娘俩,是人之常情。 可沈清辞有什么错呢? 她不过是投错了胎,托生到那个肚子里罢了。 沈兰舒看着妹妹那副偷偷红了眼眶又强忍着不让人看见的模样,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到底是她妹妹。 往后,她还是盼着她好的。 如今她能想通,能放下那些别扭,和大嫂好好相处,最好不过了。 马车辘辘前行,载着几个各怀心事的人,驶向沈府。 今日沈容与回来得早。 下午没什么事,他便提前离了翰林院,想着她头一回去骑马,不知顺不顺利,腿上的伤才刚好没多久,可别又磕着碰着。 谁知进了竹雪苑,里头安安静静的,丫鬟说少夫人还没回来。 沈容与点点头,没说什么,换了身家常衣裳,便往偏厅走去。 偏厅不是书房,只是平日里偶尔歇坐、随手写几个字的地方。 靠墙的架子上搁着几本书,都是寻常翻阅的,他随手抽了一本,在案前坐下,翻看起来。 屋里很静,只有偶尔翻书的轻响。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看完一本,合上书页,准备放回原处。 目光扫过书架最底层时,忽然顿住了。 那里有个小盒子。 盒子不大,方方正正的,就搁在最角落的地方,上面竟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被人遗忘在这里很久了。 他微微蹙眉,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个东西。 他弯腰将盒子拿起来,盒子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小小的搭扣,轻轻一拨就开了。 盒盖掀开的瞬间,他愣住了。 里面并排躺着两个小泥人——福娃娃,捏得有些粗糙,涂的颜色也不那么均匀,一看就不是什么精致的物件。 可两个娃娃挨在一起,憨态可掬,倒也有几分可爱。 他伸手轻轻拨开上面的薄灰,看见两个娃娃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叠得整整齐齐,他抽出来,展开。 入目四个字——天作之合。 笔迹是他认得的。 谢悠然的字。 沈容与握着那张纸条,久久没有动。 天作之合。 福娃娃。 藏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落满了灰。 她写的。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两个小泥人上。 它们那么粗糙,那么简陋,一看就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可它们被并排放在一起,像两个依偎着的小人儿,上面还盖着她的字—— 天作之合。 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从心底某个角落蔓延开来。 生涩的,酸胀的,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她……难道真的不是自愿的?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 他想起她嫁进来的那天。 那时他还昏迷着,什么都不知道。 等他醒来,身边就多了个妻子。 可他从没问过她——你想嫁吗? 她愿意吗? 他以为她是冲喜进来的,是两家商量好的,是顺理成章的。 可这两个福娃娃……是她的念想吗? 是她偷偷藏起来不敢让人看见的念想吗? 天作之合。 沈容与猛然将盒盖合上,那声轻响在寂静的偏厅里格外清晰。 他将盒子放回原处,动作很轻,却像是在逃避什么。 站了片刻,他转过身,走回案前。 拿起书,又放下。 窗外暮色渐浓,屋里还没点灯。 他就那样站在暮色里,一动不动。 可是很快,他脑海里闪过另一个画面。 那个夜晚,她伏在他身上,声音带着几分霸道的娇嗔——“你只能是我的。” 若不是心悦他,她又怎会因别人对他心存爱慕而吃醋? 若不是真心待他,她又怎会在那个夜晚极尽缠绵? 沈容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情绪。 不能这样武断。 只是两个小泥人,只是四个字而已。 她嫁进来这些日子,待他如何,他难道感受不到? 她看他的眼神,她对他说的每一句话,她在他怀里的每一分柔软——那些难道都是假的吗? 可“天作之合”那四个字,看在他眼里,却像一根刺。 刺得他心头生疼。 他忍不住去想,她写下这四个字的时候,是写给谁的? 她说过家乡的趣事,说过小时候在乡野长大,说过那些他从未经历过的生活。那里面,有没有一个人,陪她一起长大? 阿牛哥? 这个名字不知怎的就冒了出来。 他记得她提过一次,说起小时候的事,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怀念。 阿牛哥是谁? 是那个陪她捏福娃娃的人吗? 是那个让她写下“天作之合”的人吗? 沈容与觉得脑子里乱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 “夫君?” 谢悠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疑惑,“怎么不点灯?” 沈容与没有动,也没有应声。 谢悠然走进来,借着廊下透进来的光,看见他就那样站在案前,像是没听见她说话似的。 她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抱住他。 她的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体温。 “谢谢你。”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餍足后的慵懒,“我今天真的很开心。” 她是真的开心。 骑马比她想得有意思多了,楚云昭那丫头闹腾了一下午,两个小姑子也放开了不少。 还有流云和飞霜,有她们跟着,她心里踏实多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是他开口和母亲说,她才能去。 沈容与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微微一僵。 他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 他转过身来。 谢悠然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抬起手,捏了捏她的脸蛋。 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谢悠然正要开口问,他却忽然俯下身来。 第256章 今晚的他不一样 一个毫无预兆的吻,落在她唇上。 不是平日那种温柔缱绻的吻。 这个吻带着几分力道,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惩罚,像是确认,又像是不甘心。 他吻得那样深,那样用力,带着微微的刺痛,攫取着她所有的呼吸。 谢悠然被他吻得透不过气来,伸手抵在他胸前,却推不开他。 直到胸腔里再无一丝气息,直到她手脚发软几乎站不住,他才终于停下来。 谢悠然靠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唇微微红肿,双眼水光滟滟,迷蒙地看着他。 她不知道他今天怎么了,但能明显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 沈容与看着她这副模样,胸中那股郁气,竟散了大半。 他低下头,再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温柔了许多。 像是抚慰,像是弥补,又像是——不舍得再弄疼她。 谢悠然让他亲得云里雾里,脑子里一片混沌。 她想问他怎么了,可嘴唇被他堵着,什么也问不出来。 只能任由他抱着,吻着,像漂浮在温热的潮水里,不知今夕何夕。 良久,他才终于放开她。 谢悠然靠在他怀里,气息还有些不稳,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今天怎么了?” 沈容与低头看她,眼底的情绪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平静。 “没什么。”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淡,只是比平日低了几分,“想你了。” 谢悠然愣了一下,随即脸微微一红。 这人,今日怎么忽然说起这样的话来? 可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沈容与已经揽着她的肩往外走: “饿了,用膳吧。” 谢悠然早就在马场被楚云昭那丫头投喂了个肚儿圆,这会儿对着满桌菜肴,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致。 她索性放下筷子,专心给沈容与布菜。 “今日可热闹了。”她一边夹菜,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起下午的事。 “云昭那丫头,骑术真好,在马背上跑起来跟一阵风似的,还能射箭,一箭就正中靶心。你是没看见,她穿着那身大红的骑装,可好看了。” 沈容与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模样,眼神暗了暗。 “后来呢?”他问。 “后来啊……”谢悠然抿嘴一笑,“后来她让人去京城买了许多吃的,酱肉、栗子、蜜饯,还有一小坛果酒。我们几个就在马场那边吃吃喝喝,一直吃到天快黑才回来。” 她说起这些,神采飞扬,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盛着细碎的光。 沈容与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心里那点郁气,又翻涌上来。 她这样快活,这样鲜活,这样……好看。 “多吃点。”他放下筷子,看着她,“不然晚上会饿。” 谢悠然摆摆手:“实在吃不下了,下午吃了好多。” 沈容与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 谢悠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便象征性地夹了两筷子,算是给他面子。 沈容与见她确实不饿,便不再劝。 他三两下用完膳,让人撤了碗筷。 两人洗漱完毕,时辰还早。 谢悠然想起偏厅案上还有本书没看完,便往那边走去。 刚走到门口,腰身忽然一紧。 沈容与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肩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吃饱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那去动动,助消化。” 谢悠然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他打横抱起。 “哎——”她轻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你……” 沈容与没给她说话的机会,抱着她大步往内室走去。 夜风从半掩的窗棂吹进来,吹灭了床畔最后一盏灯。 黑暗中,谢悠然被轻轻放在柔软的锦被上。 随即,沈容与的身躯覆了上来,带着灼人的热度,将她密密实实地笼罩在身下。 他的吻落下来,和晚膳前那个温柔的吻截然不同。 这一次,带着几分强势,几分不容拒绝的霸道。 谢悠然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手指攥紧了他肩头的衣料,想要推开他一些,却被他握住手腕,压在了枕侧。 “夫君……”她在换气的间隙轻声唤他,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 他没有回应。 只是低下头,吻落在她的眉心、眼睑、鼻尖,最后又回到唇上,一下一下,像是确认什么。 他的。是他的。 脑海里闪过那个小盒子,那两个并排的福娃娃,那四个刺目的字——天作之合。 他想起她说过小时候的事,那些他没有参与过的岁月。那时候她在做什么? 和谁一起? 那个陪她长大的人,是不是也曾让她这样笑过?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在他怀里的这个人,是他的。 黑暗中,他带着几分自己都说不清的执拗,粗鲁了起来。 谢悠然被他的情绪裹挟着,有些承受不住,却也不推开他,只是攀紧了他,任由他予取予求。 “悠然……”他第一次开口唤她,声音低沉暗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黑暗里,谢悠然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自己种的因,自己受的果”。 以往那些夜晚,是她缠着他,撩拨他,一遍遍地确认他是她的。 她喜欢看他清冷的眼眸染上情欲的模样,喜欢听他压抑的喘息,喜欢他在她身下失控的样子。 可今夜,换了个人。 沈容与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将她压在身下,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此刻幽深得吓人,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的吻落在她的唇上、颈侧、锁骨,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一寸寸地烙印。 “容与……”她轻声唤他,想要问问他怎么了。 可他不给她问的机会。 他以吻封缄,将她的话语尽数吞入腹中。 衣衫褪去,肌肤相贴的温度烫得惊人。 他的手掌在她身上游走,带着几分急切,几分执拗,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宣告什么。 今晚的他不一样。 以往的沈容与,再怎么样也存着几分理智,会顾及她的感受,会在她受不住时放缓。 可今夜,他像是把那些理智都抛在了脑后,只剩下最原始的、不容抗拒的掠夺。 她嘴里说着些什么话,他压根不想听,也不想停,更不想慢下来。 第257章 那厮……真是不知轻重! 他俯下身,咬住她的耳垂,滚烫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是谁的?” 谢悠然脑子一片混沌,却还是本能地回答:“你的……我是你的……” 他不满意。 他加重了又问了一遍:“你是谁家的?” “啊……”她被他逼得声音都变了调,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花,“沈家的……你沈家的……” 他终于满意了。 可他并没有停下来。 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 他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逼着她说她是他的人。 谢悠然终于明白,那些夜晚她对沈容与做的事,是什么样的滋味。 陌生的、疯狂的一波波袭来。 每一次都把她推向更高的浪尖,又狠狠抛下。 她不再属于自己,被他掌控着,操纵着,一次次地溃不成军。 她想逃,被他捞回来。 她想求饶,被他用吻堵住。 她只能攀着他,抱紧他,在他怀里承受着那些汹涌情潮。 “我……不行了……”她带着哭腔求他。 他没有停。 直到她彻底软成一滩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他才终于在她耳边低吼一声。 短暂的结束,又是下一轮新的开始。 夜很深了。 谢悠然瘫在他怀里,浑身酸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 她闭着眼睛,今天整晚都飘在云端,着不了地,失控的感觉太过刺激。 她,她不能再来了。 原来那些夜晚,他是这样过来的。 沈容与抱着她,下巴抵在她汗湿的额头上,久久没有动。 半晌,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带着餍足后的慵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 “疼吗?” 谢悠然没力气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成亲这么久以来,他是第一次这样获得身心上的满足。 昨夜是他掌控一切,是他一遍遍地占有,是她在他身下软成一滩水,攀着他的肩,带着哭腔唤他的名字。 每唤一声,细细密密的酥麻感便从尾椎骨蔓延开来,顺着血管,流向身体每一处角落。 像是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圈一层层地荡漾开来,久久不散。 原来,她是很早就喜欢这种感觉了吧? 所以她才总是不厌其烦地缠着他,一遍遍地确认他是她的。 沈容与在黑暗中勾了勾唇角,将怀里睡沉的人搂得更紧了些。 窗外夜色正浓,夜还很长。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闭上了眼睛。 翌日清晨,沈容与醒来时,天还未大亮。 他是要上值的人,平日起得早。 可今日睁开眼睛,却发现怀里的人还在沉睡,呼吸绵长,眉眼舒展,显然累狠了。 他轻轻动了动,想要起身。 谁知刚一动,带起了被子,她微敞的寝衣便露出一角。 他的目光顿住了。 晨光朦胧中,雪白高耸之上,布满了细细密密的红痕。 沈容与的眸光暗了下来。 他看了片刻,忽然又躺了回去。 忽然实质性的有些理解了那句‘从此君王不早朝’ 他将她揽进怀里,手掌轻轻覆上柔软。 他就这样拥着她,静静地躺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她肌肤上轻轻摩挲。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元宝轻轻的叩门声:“公子,该起了。” 沈容与这才动了动,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她依旧睡得很沉,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他轻轻在她额上落下一吻,这才小心翼翼地起身,没有惊动她分毫。 穿戴整齐后,他走到门口,低声吩咐元宝:“让竹雪苑的丫头们别去打扰,让她睡。什么时候醒了,再伺候。” 元宝垂首应了。 沈容与又回头看了一眼内室的方向,这才转身离去。 今日是沈府阖府请安的日子。 按规矩,除了有公务在身的人,府里上下都要早早去锦熹堂给老太太和太太们请安。 谢悠然心里记着这事,到了时辰便自然醒了过来。 睁开眼的瞬间,浑身酸软的感觉立刻涌了上来。 她躺在那里,望着帐顶发了会儿呆,昨夜的记忆一点一点浮现在脑海里。 昨日下午骑了马,虽然只是慢悠悠地走了几圈,并未奔跑,可对从没骑过马的人来说,也够累人的了。 本以为晚上能好好歇歇,谁知…… 她想起沈容与昨夜那副模样,脸颊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 那人也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发狠地折腾她,一遍又一遍,小半宿都没停。 她最后累极了,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谢悠然撑着身子坐起来,锦被滑落,凉意袭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顿时愣住了。 雪白的肌肤上,密密麻麻全是痕迹。 脖颈、锁骨、胸前,甚至腰间,到处都是细细密密的红痕,有的已经有些发暗,有的还是新鲜的,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她的脸腾地红了。 这……这怎么见人? 她赶紧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心砰砰直跳。 这个样子,怎么好叫小桃进来伺候? 她坐在床上缓了缓,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自己取了里衣来,一件件穿好。 动作间牵动酸软的腰肢,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那厮……真是不知轻重! 穿好里衣,确认该遮的都遮住了,她才朝外头唤了一声。 小桃推门进来,见她已经穿戴整齐,倒是愣了一下:“姑娘今儿起得早,奴婢还以为要多睡会儿呢。” 谢悠然面色如常,只淡淡道:“今日阖府请安,不能误了时辰。” 小桃应了一声,上前伺候她梳洗。 铜镜里,映出一张带着淡淡倦意的脸。 谢悠然看着镜中的自己,又看了看脖颈间隐约露出的痕迹,不动声色地将衣领往上拢了拢。 梳洗完毕,又简单用了些早膳,她这才起身往锦熹堂去。 冬日的清晨,天色还未大亮,廊下的灯笼还亮着。 谢悠然走在抄手游廊里,脚步比平日慢了些——腰实在有些酸。 她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在心里腹诽。 昨夜那人,到底怎么了? 平日虽也恩爱,却从没有这样不管不顾的时候。 她想起他问话时的眼神,心里忽然有些发软。 算了,今日回来再问他吧。 锦熹堂已经到了,里头隐隐传来说话声。 第258章 容清那孩子,今日怎的没来? 谢悠然理了理衣襟,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谢悠然进门时,锦熹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大房的几位姨娘都在,梅姨娘坐在下首靠里的位置,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起来心情不错——想来是因为昨日女儿亲事定下的事。 云姨娘坐在她旁边,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再过去是几个姑娘,沈兰舒垂着眼,端庄娴雅,沈清辞则时不时偷偷瞥一眼谢悠然,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谢悠然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上前给林氏请了安,又向几位姨娘颔首致意,这才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落座。 她的视线扫过厅内,容姨娘不在。 那个位置空着,像是被人刻意遗忘的角落。 前些日子容姨娘被关了禁闭,如今还在荷香院里待着。 这段时间倒是安安静静,没再闹出什么动静来。 谢悠然移开目光,落在另一边。 那里坐着一个少年。 十四岁左右的年纪,穿着一身月白的袍子,眉目清俊,坐姿端正,正垂眸听长辈们说话,神情恭谨,看不出半点多余的情绪。 沈宴霆。大房唯一的庶子,容姨娘的儿子。 谢悠然看着那张年轻的侧脸,心里忽然生出几分复杂的感慨。 十四岁,和沈清辞一样大。 翻年就十五了,听说明年准备下场考秀才。 这本该是早几年就考的事,但夫子建议他厚积薄发,便一直压着。 如今既然放话说要下场,想必是十拿九稳了。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明年就是秀才了。 再过几年,举人、进士,一步一步往上走。 他是沈家的儿子,有沈重山这样的父亲,有沈家这样的家世,前程只会越来越好。 谢悠然垂下眼帘,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思绪。 容姨娘之所以敢搏那一把,靠的不就是这个儿子吗? 她赌的是:无论成败,沈宴霆都是沈重山的亲子,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失败了,无非是自己被关禁闭,只要不犯大错,理论上来说,沈家不会真要了她的命。 可若是成功了…… 整个沈府的家业,都是沈宴霆的。 谢悠然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她如今是沈容与的妻子,是大房的嫡长媳。 容姨娘和沈宴霆母子,和她们夫妻之间,注定不可能走得太近。 这不是私人恩怨,是立场。 容姨娘想要的东西,是沈容与如今拥有的。 沈宴霆越是出息,容姨娘的心思就越不会死。 哪怕她现在被关着禁闭,安安静静不作妖,可谁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谁知道她往后会不会再起什么心思? 谢悠然放下茶盏,目光再次扫过那个少年。 沈宴霆依旧端坐着,眉眼低垂,仿佛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 可谢悠然心里清楚,这少年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藏得好罢了。 厅里依旧热热闹闹的,林氏在和几位姨娘说话,姑娘们偶尔插一两句嘴,气氛融洽得很。 谢悠然也笑着应和几句,面上看不出丝毫异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已经转过了多少个念头。 在锦熹堂未坐多久,林氏便带着众人往松鹤堂去给老太太请安。 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游廊,谢悠然走在林氏身后,脚步不疾不徐。 冬日的阳光淡淡地洒下来,落在廊下的红漆柱子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松鹤堂到了。 她们进门时,里头已经坐满了人。 二房三房的人来得早,正说说笑笑地等着。 见林氏带着大房的人进来,纷纷起身见礼。 谢悠然跟在林氏身后,一一行礼,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礼毕落座,她这才有机会抬眼,细细打量这一屋子的人。 满满当当,乌压压一片。 谢悠然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感慨。 这是她第二次参加阖府请安的日子。 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场合,也是这一屋子的人。 那时候她刚嫁进来不久,还是个被轻视的冲喜新娘。 那些目光从她身上扫过,有打量,有不屑,有看笑话的,唯独没有尊重。 如今不过几个月过去,再次坐在这里,那些目光已经变了。 再也没有人用那种轻视的眼神看她了。 谢悠然垂下眼帘,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抬起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众人。 二房真是人口众多。 一溜儿坐过去,姨娘们、姑娘们、少爷们,满满当当。 这还未必是都来了——那些不受宠的通房和小妾,还有她们生的子女,怕是没资格来这样的场合。 不过那些人,也不是她关注的对象。 她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二房那边一个少年身上。 沈砚修。十六岁,二房的庶子。 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面如冠玉,眉目俊朗,正侧身和旁边的人说话,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看起来谦逊有礼,温润如玉。 可谢悠然看着他,眼底却闪过一丝冷意。 这个人,她前世见过。 不,准确地说,她前世没见过他本人,只见过他房里的一个丫头。 那丫头叫青儿。 前世她刚入沈府,被人嘲笑,便学着柳双双的打扮,弄了一柜子的白色衣衫,以为自己也能飘飘欲仙。 那时候她经常往角门跑,让丫头出去买布料、买成衣。 有一次在角门,她遇到了青儿,是沈砚修房里的丫鬟。 青儿赎身出去了,外边是来接她的家人。 说是家里发迹了,来接她回去。 也是那时她知道了一件事——青儿之所以能赎身,是因为她已经被沈砚修“玩腻了”。 那个在人前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少年,在闺房之中,喜欢玩些见不得人的变态花样。 青儿身上那些伤,她后来偶然看见,简直不堪入目。 这事被他姨娘姜氏遮掩得极好,这一世,沈府里一点风声都没有。 谢悠然看着那张人模人样的脸,心里冷笑了一声。 真是人不可貌相。 她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住唇角的冷意。 大宅院里的明争暗斗,真的是会让人疲惫。 可更疲惫的是,你永远不知道那些温润的笑容背后,藏着怎样的龌龊。 就在谢悠然思绪飘飞的时候,冷不丁听见了一个名字。 “静仪啊,”老太太面带微笑,看向林氏,声音温温和和的,“容清那孩子,今日怎的没来?” 第259章 怎的肚子还没动静? 谢悠然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眸看去,老太太正端坐在主位上,面容慈和,语气也寻常,像是在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这话落在林氏耳中,分量就不一样了。 容清被关禁闭的事,老太太是知道的。 死胎之事她也知晓,只是这种事不好宣扬,便按下不提。 二房三房的人并不知情,只当容姨娘是小产了,如今养了月余,身子也该好了。 老太太这个时候问起来,意思很明显——该放人了。 谢悠然垂下眼帘,将目光收回,心里却转了几转。 老太太对容姨娘,向来是有些偏心的。 毕竟是容家的血脉,是她远房堂姐的遗孤,投奔沈府来的。 这些年容姨娘能在大房站稳脚跟,未必没有老太太在背后撑腰的缘故。 更何况……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一旁的沈宴霆。 老太太刚刚特意问了他的功课,和颜悦色地夸了几句,对这个庶出的孙子,比对旁人更满意几分。 毕竟这孩子身上,也流着容家的血。 沈宴霆垂首坐在那里,姿态恭谨,面上看不出什么。 可谢悠然注意到,在老太太提到容姨娘的那一刻,他的脊背微微僵了一瞬。 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姨娘惹了母亲不高兴——所以即便小产了,也还被关着,不许出来。 他的手垂在身侧,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慢慢攥成了拳。 又松开。 又攥紧。 父亲独宠母亲的事,他自小就知道。 府里谁不知道? 父亲对母亲,那是捧在手心里疼的。整个大房,母亲说一不二,谁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可再宠,难道姨娘就不是人吗? 姨娘怀了身孕,那是父亲的骨肉,是他的弟弟或妹妹。 母亲容不下,出了事,孩子没了。 这也就罢了,姨娘小产身子虚弱,却还要被关起来,不许出门,不许见人,连今日阖府请安都不能来。 母亲的眼里,就这么容不下人吗? 沈宴霆的指节攥得发白,又缓缓松开。 他脸上依旧是一派恭谨的神色,看不出丝毫异样。 林氏听着老太太的话,面色不变,只温声道:“容清身子还未大好,儿媳便让她多养些日子,免得出来吹了风,落了病根。”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老太太点点头,似乎也没打算再追问,只道:“好好养着吧,毕竟是府里的人,别亏待了。” “是。”林氏应了。 谢悠然坐在一旁,将这场没有硝烟的交锋看在眼里,心里暗暗佩服婆母的定力。 可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沈宴霆那边扫了一眼。 那少年依旧端坐着,眉眼低垂,看不出任何情绪。 以前每到阖府请安的日子,老太太都不会坐太久。 年纪大了,精神不济,略坐一坐便回去歇着,大家也都习惯了。 可今日,老太太却在这里坐了不少时间。 她听着底下人说话打趣,偶尔插一两句,脸上始终带着和煦的笑意。 二房三房的夫人们也都凑趣,说说笑笑,气氛倒也和乐融融。 男丁们课业重的,见过礼,稍坐一会儿便陆续告退了。 沈宴霆走的时候,谢悠然的目光在他背影上停了一瞬,随即便收了回来。 剩下的都是女眷,越发热闹起来。 聊着聊着,也不知是谁起的头,话题便自然而然地引到了谢悠然身上。 “说起来,”二夫人周氏忽然掩着嘴笑了笑,目光落在谢悠然身上,带着几分打量的意味,“悠然这都进来好几个月了,怎的肚子还没动静?” 这话来得突兀。 谢悠然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面上的笑容却不变。 周氏说完,似乎才意识到什么,目光往林氏那边一扫,随即做出一副懊恼的模样,伸手在自己嘴上轻轻拍了两下。 “哎哟,看我这张嘴,真是不会说话!” 她笑得有些夸张,“大嫂你可别介意啊,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着,之前容与出事,大家都挺担心的,这谁都知道——” 她顿了顿,目光又落在谢悠然身上,笑意更深了些。 “长房嫡出的责任嘛,最最要紧的就是嫡子,要多多的开枝散叶才是。你说是不是,悠然?” 话音落下,整个厅堂里的空气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谢悠然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不动声色等着看戏的。 可她没有立刻开口。 因为她注意到,在周氏说出那番话之后,林氏的脸色,微微变了。 谢悠然心里一动。 谢悠然垂下眼帘,唇角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已经转了好几圈。 林氏很快恢复了神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二弟妹倒是操心。” 只这一句,不冷不热,不软不硬。 周氏讪讪地笑了笑,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旁边的三夫人苏氏轻轻扯了扯袖子,便知趣地闭了嘴。 可那话已经说出去了,厅里的气氛,终究是有些微妙起来。 这时,老太太接过了话。 “老二家的说得也对。”她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目光在谢悠然身上淡淡一扫。 “容与年纪不小了,那有成亲早的,孩子都会跑了。也是当时读书功名要紧,这才晚了。”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晚些时候让府医去看看,开些滋补的方子吧。” 老太太既然开了口,这事便算是定下了。 府医把脉,开方调养,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林氏面上看不出什么,只温声应道:“是,儿媳记下了。” 谢悠然坐在一旁,垂着眼帘,没有接话。 她心里清楚,老太太不喜自己。 从一开始的罚跪,到后来的陷害,再到打发她去竹雪苑——桩桩件件,都是在针对她。 只不过儿子和孙子跪求,老太太收手,接纳了她。 是真的接纳了,还是只是表面? 前世将她送走的人,真的是林氏吗? 她一直以为是林氏。 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林氏待她虽不算多热络,却也从不苛待,甚至处处提点、抬举她。 这样一个人,真的是前世那个冷漠地将她送走的婆母吗? 第260章 她敢离开,张敏芝就敢立马找人做了她 还是说……真正要送走她的,是老太太? 只不过去执行的人,是林氏?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想起了章磊的姐姐,章丽。 只是一个妾室,怀了孩子,就能被张夫人暗中弄死。 右相府后宅里死去的女人,不知有多少。 人命在那些高门大户眼里,算什么呢? 其他人家就干净了吗? 谢悠然浑身忽然打了个冷颤。 耳边响起了张嬷嬷曾经告诉过她的话——老太太年轻时候的事,那个死去的齐姨娘,说是动了胎气难产死的…… 动了胎气,难产。 这话,她从前听过不止一次。 可如今再想起来,只觉得后背发凉。 老太太……真的会让她的孩子平安出生吗? 她想起了老太太看自己的眼神,那种温和之下隐藏的冷漠。 谢悠然坐在那里,面上依旧是一派沉静,可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之前一心想要嫡子,以为生下孩子就能稳坐主母之位。 可她忘了,生孩子本身就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孩子平安落地,她母凭子贵;赌输了,一尸两命,什么都没了。 跟未出生的孩子相比,自然是自己更重要。 谢悠然垂下眼帘,掩住眸中翻涌的情绪。 要不等一等? 等自己的根基再稳固一些,等她在沈家真正站稳脚跟,等她能确定自己和孩子都能平安…… 再要孩子? 可是很快,她又否定了这个念头。 如果她迟迟不能有孕,会是什么后果? 谢悠然闭了闭眼,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画面——老太太端坐主位,面带慈和的笑容,语气关切地说:“容与年纪不小了,子嗣要紧,也该添个人了。” 到那时,沈容与能怎么办? 他再护着她,能扛得住阖府的压力吗? 能扛得住老太太一而再、再而三的施压吗? 他若扛不住,便只能纳妾。 然后呢? 一个、两个、三个……就像沈家所有的男人一样,妻妾成群,儿女绕膝。 母亲对自己这样好,处处提携,处处抬举,甚至在她身上寄予母亲自己没能得到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期许。 可这份期许,是有前提的。 她能生下嫡子。 母亲可能会等几年,会替她顶着压力。 可她能顶多久? 三年?五年? 老太太的施压、二房三房的闲话、族里的议论……这些压力终有一天会压得母亲喘不过气来。 到那时,母亲还能护着她吗? 就算母亲愿意护,能护得住吗? 谢悠然想起母亲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早早生下嫡子,不要走她走过的老路。 如果自己走了母亲的老路,给夫君纳了妾,让那些女人生下庶子庶女……母亲会不会对自己很失望? 把自己当成女儿一样疼爱的婆母,在自己身上寄托了期许的女人,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自己? 失望?心疼?还是……渐渐地疏远? 谢悠然心里一阵发紧。 她不能失去林氏的信任和支持。 在沈家,老太太容不下她,二房三房等着看笑话,只有林氏是真心待她好的。 如果连林氏都对她失望了,她在沈家还剩下什么? 可是…… 她真的敢拿命去赌吗? 张嬷嬷的话还在耳边,章丽的死还在眼前。 谢悠然坐在那里,面上依旧沉静,心里却像是被撕成了两半。 一边是孩子,是稳住地位的希望,是母亲殷切的期许。 一边是命,是自己的命。 她该怎么办? 谢悠然忽然觉得很累。 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连手指都不想动的疲惫。 她坐在那里,周围是一派热闹的说笑声,二夫人周氏不知又说了什么逗趣的话,惹得众人一阵轻笑。 可她听不见那些声音,只觉得那些笑声离自己很远,远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帘幕。 她为什么要重新进沈家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它就是这样毫无预兆地浮现了,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她为什么要来? 前世被折磨致死,死在那个冰冷肮脏的柴房里。 死前她发过誓,若能重来,定要让那些害她的人血债血偿。 所以她来了。 可如今…… 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张脸。 张敏芝。 对,张敏芝。 她进沈家,是为了报仇。 是为了霸占住沈容与,让那个女人永远不能得偿所愿。 是为了让张敏芝看着她拥有的一切,恨得发狂却又无可奈何。 这才是她走到今天的动力。 可此刻,她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那些你争我斗,那些步步惊心,那些算计……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老太太不喜她。 容姨娘被关着禁闭,可沈宴霆一天天长大,谁知道往后会怎样? 可路已经走到这里了。 张敏芝不可能放过她。 从淑妃宫中那一次,她就知道,那个女人永远不会放过她。 冬猎在即,她们很快就要碰面。 以张敏芝的性子,必定会出手。 谢悠然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眼神忽然变得幽深。 那天在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念头,此刻又浮现了出来。 让她永远不能对自己出手。 如果张敏芝死了,或者永远不能兴风作浪了,她是不是就能松一口气? 是不是就不用再这样日夜提防、步步惊心? 如果真的厌倦了沈府的争斗,大不了……到时候离开沈府。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离开沈府? 她从来不敢想的事。 因为离开,意味着失去沈家的庇护。 失去沈容与的庇护。到那时,她就是一只没有壳的蜗牛,任人宰割。 张敏芝会放过她吗? 不会。 她敢离开,张敏芝就敢立马找人做了她。 就像前世那样,让她变成一个冤死鬼,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坐在上首的老太太见大家说了这半天,谢悠然却始终不接话茬,只是一直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神色淡淡的,便也觉得无趣了。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语气平和地道:“行了,都散了吧,回去歇着。” 话音落下,旁边的丫头便上前扶她起身。 老太太在众人的恭送中缓缓离去,背影消失在帘幔之后。 她一走,众人便纷纷起身告辞。 二夫人周氏笑着和旁边的人说着话往外走,三夫人苏氏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姨娘们、姑娘们也都陆续散去,说说笑笑的声音渐渐远了。 谢悠然这才猛然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过来。 她抬眼四顾,发现身边已经没几个人了。 林氏被老太太身边的李嬷嬷叫住了,跟着李嬷嬷去了里间。 谢悠然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不会容姨娘这么快就要被放出来了吧? 第261章 她哪里虚了? 谢悠然起身出了松鹤堂,冬日的阳光落在身上,却驱不散她心底那股莫名的寒意。 她走在游廊里,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怎么回事? 她方才想了那么多,可那些念头翻来覆去,到最后竟把自己绕进去了。 现在整个人都不对劲,情绪特别低落,像是……像是掉进了什么阴暗的角落里,浑身都潮乎乎的,长出了蘑菇。 这种感觉,好生奇怪。 谢悠然皱着眉,细细回想自己方才的状态。 好像……每月总有那么几日,精神会莫名地不振。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嫁进来之后? 还是更早以前? 她仔细想了想,忽然愣住。 好像每次都是在月事前后?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脚步便顿住了。 不会吧? 她站在那里,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这个月,除了月中腿受伤那些时日没同房,她和沈容与一直很努力…… 难道这个月也没怀上? 谢悠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又抬头看了看天,脸上的表情一时有些复杂。 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她站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才继续往前走去。 回去的路上,谢悠然脑子里乱糟糟的,方才那些纷乱的念头渐渐沉淀下来,她开始一点点整理这几个月的事。 进来第一个月没怀上,她如今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 第二个月呢?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时间线。 那是张敏芝在沈府出事的月份,事情闹得那么大,后续都是沈容与在处置。 那些日子他回来的很晚,有时候她睡了他还没回来,她醒了他已经走了,那段日子没同房。 第三个月就是现在这个月。 月中那段日子她腿受了伤,疼得厉害,自然不能同房。 谢悠然脚步忽然顿住了。 她想起自己方才在松鹤堂里的情绪波动——那种没来由的低落,那种钻进阴暗角落里出不来的感觉。 好像每次都是在月事前后。 若这是有规律可循的,那受孕……会不会也有规律可循? 她心里忽然怦怦跳了起来。 仔细想想,这几个月她和沈容与同房的日子,不是在月事前,就是在月事后。 中间那段日子,总是有这样那样的事耽搁着。 可万一……万一那段被耽搁的日子,才是最容易受孕的时候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了。 谢悠然站在抄手游廊里,周围没有人,只有冬日的风轻轻吹过。她的手心却有些微微出汗。 会不会…… 会不会其实不是她怀不上,而是他们一直没在对的时候努力?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急,不急。 再等几日看看。 若是小日子如期而至,那便说明她猜得没错,中间那段日子确实是关键。 若是小日子没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眼神有些复杂。 那就到时候再说吧。 谢悠然理了理思绪,继续往前走去。 竹雪苑已经在望,流云和飞霜正守在院门口,见她回来,齐齐行礼。 她点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谢悠然迈进院门的那一刻,跟在她身后的吉祥和如意不约而同地回头,瞪了院门口那两人一眼。 流云和飞霜神色不变,只当没看见。 她们本就是暗卫出身,什么眼神没受过?两个小丫头的白眼,对她们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可吉祥和如意不这么想。 她们憋了一路了。 若不是张嬷嬷提点过,今日在松鹤堂回来的路上,她们就要忍不住挤兑这两个新来的了。 张嬷嬷说的话,她们还记得清清楚楚—— “这两人是公子特意送给少夫人的,肯定是有大才能的人,你们俩不许使坏,更不许给我惹事。” 嬷嬷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她们脸上扫过,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她们当时还不服气,可嬷嬷下一句话,就让她们哑口无言了。 “你们俩若不是跟着少夫人从谢家来,这二等丫鬟的位置,都轮不到你们。” 这话扎心,却是实话。 谢家什么门第,沈家什么门第? 她们能进沈府当二等丫鬟,确实是沾了姑娘的光。 可正因为如此,她们才更有危机感。 昨日去马场那样的日子,少夫人带的是流云和飞霜。 一整天,端茶倒水、贴身伺候的活儿,全让这两人抢了去。 她们在府里干等着,越想越不是滋味。 还好今日阖府请安,少夫人还是带了她们两个。 这让吉祥和如意心里安定了不少——看来少夫人还是信任她们的,没让那两个新来的抢了所有风头。 可安定的同时,那股较劲的心思也更重了。 凭什么? 她们才是跟着姑娘从谢家来的老人,凭什么让两个新来的比下去? 往后,得更加卖力才行。 如意暗暗想着,脚下却不停,快步跟上谢悠然,掀帘子进了屋。 流云和飞霜依旧守在院门口,神色淡淡的。 她们当然不会跟那两个小丫头计较。 主子早就交代过——她们的身份,只有她自己知道。 往后在人前露面的事情,她们出现得越少越好。 只有在出门、赴宴,或者可能有危险的时候,才需要她们贴身跟着。 两个小丫头的敌意,在她们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飞霜看了一眼吉祥和如意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动了动。 “还挺有劲儿的。” 流云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冬日的阳光淡淡地落在院子里,两人并肩站着,像两棵沉默的树。 谢悠然回了竹雪苑没多久,外头便有人来报——府医来了。 她微微一愣,随即想起老夫人在松鹤堂说的话,心里便有数了。 来得倒快。 她理了理衣裳,在正厅坐了,让人请府医进来。 来的是曲大夫,沈府常用的那位府医,四十来岁,面相和气,说话也和气。 他给谢悠然请了平安脉,又细细问了饮食起居,最后捻着胡子点点头,说少夫人身子无大碍,只是略微有些虚,开些滋补的药材调养调养便是。 谢悠然听着,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虚? 她哪里虚了? 昨儿个骑马骑了一下午,晚上又被那人折腾了半宿,今早起来还能去请安,这叫虚? 第262章 她又没说她会喝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头道谢,让丫鬟送曲大夫出去。 待府医一走,她便让人把王氏唤了过来。 王氏很快就到了。 她本就是林氏后来给自己补的陪房,擅长做药膳,也懂一些药理。 平日里吃的滋补膳食,都是出自她的手。 “你看看这个。”谢悠然把府医开的方子递过去。 王氏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又沉吟片刻,才道: “少夫人,这方子上的药材都是常见的滋补之物,没什么问题。人参、当归、枸杞这些,都是温补的,吃了也无大碍。” 无大碍? 谢悠然挑了挑眉。 她是在村子里长大的,从小听虞家村的老郎中念叨——是药三分毒,没事别乱碰。 那老郎中常说,谁家好人有事没事天天吃药? 那不是没病也得吃出病来? 她觉得自己身体健康,生龙活虎的,压根不需要吃什么药。 可老夫人开了口,这药,不能不熬。 既然他们想让她补,那就补呗。 药照熬,炖盅照摆,至于喝不喝…… 她又没说她会喝。 “行,我知道了。” 谢悠然点点头,把方子递还给王氏,“往后每日按这个方子熬药,该炖的炖,该送的送,别让人挑出错处。” 王氏接过方子,应了一声。 谢悠然又道:“你做的那些药膳,先停了吧。府里既然送了补药来,咱们就吃府里的,免得补重了,反倒不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王氏心领神会,点点头退了下去。 当天中午,竹雪苑的小厨房里便飘出了药香。 丫鬟们进进出出,端着炖盅,捧着药碗,一派忙碌景象。 药是熬了,可她没打算喝。 横竖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罢了。 今天中午,竹雪苑的药香还没飘多久,松鹤堂这边就已经得了消息。 一个小丫头匆匆进来,凑到李嬷嬷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嬷嬷听完,点了点头,示意她等着,自己则上前两步,在老太太身边站定。 老太太刚用完午膳,正靠在软榻上喝茶消食。 见李嬷嬷过来,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嗯”了一声,示意她说。 李嬷嬷便低声道:“老太太,竹雪苑那边来消息了。府医去请过脉了,开了方子,滋补的药已经炖上了。” 老太太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喝茶。 李嬷嬷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事。那边把平日里吃的药膳也撤了,说是……免得补得太过,反倒不好。”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谢氏那边,是打算只吃府里开的补药,不再额外进补了。 老太太听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慢悠悠地喝了两口茶,才放下茶盏,摆了摆手。 “知道了,下去吧。” 李嬷嬷应了一声,退后两步,朝门口的小丫头挥了挥手。 那小丫头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像来时一样不引人注意。 屋里恢复了安静。 老太太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仿佛在养神。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照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李嬷嬷侍立在一旁,不敢出声。 过了许久,老太太才微微动了动,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出神。 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吃完午膳,谢悠然便起身往马场去。 今日依旧是带着沈兰舒和沈清辞两个。 马车已经备好,流云和飞霜照例随行。 吉祥和如意站在二门边送她们,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这都第二回了,少夫人出门又不带她们。 可她们也不敢说什么,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马车驶出角门。 马车里,沈清辞今日比昨日放开了些,一上车就凑到窗边,掀起一角车帘往外看。 沈兰舒依旧端庄地坐着,只是眉宇间也多了几分期待。 昨日骑马虽然累,但确实有趣,她今早起来腿还有些酸,可一想到下午又能去,竟有些迫不及待。 谢悠然看着两人,唇角微微弯了弯。 “冬猎前这几日,咱们下午都去。”她道,“多练练,到时候好歹能骑着马小跑几步,不至于干看着旁人热闹。” 沈清辞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沈兰舒也轻轻“嗯”了一声,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 马车辘辘前行,驶向京郊的马场。 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马场那边已经提前知会过,温驯的马匹备好了,教骑马的马倌也等着了。 楚云昭那边也递了信,说今日下午还来,让她们等着她。 谢悠然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昨日骑了那么久,今早起来浑身酸软,可不知怎的,这会儿坐在马车里,竟又有些期待起来。 * 谢文轩昨日午后便回了书院。 今日上午下了课,他正收拾书册准备去用饭,便有人来传话,说外头有人找他。 他随着来人一路穿过回廊,走过几道院门,越走越觉得不对。 四周越来越清幽,景致越来越雅致,来往的人也越来越少。 等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哪里时,脚步差点顿住。 这、这怕是山长的院子。 骊山书院的山长沈伯如,沈容与的堂叔,沈氏嫡系出身,清流中人景仰的大儒。 他来书院这么久,还从未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山长。 谢文轩心里猛地跳了几下,激动自然是真的。 可马上,他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想起自己的妹妹,如今是沈家的少夫人。 那个叫他“家岳兄长”的妹夫,是沈家的嫡长子。 自己如今的处境,是靠着妹妹和妹夫才有了来书院读书的机会。 他不能给妹妹丢脸。 谢文轩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抬手理了理衣襟,确认自己仪容端正,这才不卑不亢地跟着侍者继续往前走。 进了院子,侍者通禀后引他入内。 沈伯如正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本书。 他抬眼看向谢文轩,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坐吧。” 谢文轩依言落座,姿态端正,目不斜视。 沈伯如问了他几句课业上的事,又随手拈了几个题目考他。 谢文轩一一作答,起初还有些紧张,答着答着反倒镇定下来——这些题目,这几日在沈容与书房里突击时,多多少少都涉及过。 第263章 昨夜不来,不是今日不来 他资质本就不差,只是以往被父亲和继母养歪了,心思从未放在学习上。 就这样,他还考上了秀才,可见天赋是有的。 他缺的,是一个好的引导者。 一番考教下来,沈伯如面上看不出什么,心里却有了计较。 此子心性尚可,虽有些拘谨,但胜在沉稳。 功课底子一般,但悟性不错,是个可造之材。 先带着观察一段时间,若确实是块料子,收了也无不可。 正想着,外头有人禀报:“山长,王明远求见。” 沈伯如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谢文轩心里一动——王明远? 骊山书院有名的才子,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的那个? 他忍不住往门口看去。 门帘掀开,一个少年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的袍子,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清俊,气质温润,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书卷气,却又不是那种迂腐的酸儒模样,而是真正的清隽出尘。 谢文轩看着,心里生出一丝向往。 同是十七八岁的年纪,人家已经是举人了,自己还是个秀才。 王明远进门后,先向沈伯如行礼请安。 沈伯如受了礼,嗯了一声,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道: “这是谢文轩,你二人年纪相仿,往后多亲近。” 他又看向谢文轩:“王明远,我的弟子。” 谢文轩起身见礼,王明远也还了一礼。 王明远这次回去,是与沈家长房的庶女定亲。 老师的话一出,王明远看向谢文轩的目光,便多了几分温和。 他想起日前母亲说的那些话,沈家大房的少夫人,就是谢家的姑娘。 眼前这人,是她兄长。 往后论起来,也算是带着亲戚关系了。 他朝谢文轩微微颔首,笑意温和。 沈伯如又道:“文轩往后若有不懂的,可以去请教明远。他在书院多年,功课上比你有经验。” 谢文轩连忙应下,又向王明远道了谢。 两人又略坐了一会儿,听沈伯如说了几句课业上的事,便一起告退了。 出了院门,王明远侧头看了谢文轩一眼,笑道:“文轩兄是哪个斋的?往后若有空,可以一起读书。” 谢文轩心里一暖,忙道了谢。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说了几句话,便各自散了。 谢文轩往回走的时候,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谢悠然这边在马场畅快地玩了一下午,回来的时辰比昨日早些。 夕阳还挂在西边,她们便进了城。 沈兰舒和沈清辞都有些意犹未尽,可也知道不能天天玩得太晚,便各自散了。 谢悠然回到竹雪苑,刚坐下歇了歇脚,元宝便让人传了话过来——公子今日有事,回来得晚,晚膳就不必等了。 谢悠然听了,也没多想。 他公务繁忙,偶尔晚归是常事。 她一个人用了晚膳,又歪在榻上看了会儿书,看着看着眼皮便沉了。 洗漱过后,往床上一躺,几乎是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这一下午骑马的疲累全涌了上来,睡得又沉又香。 沈容与回来的时候,夜还不算深。 他踏进竹雪苑,门口冷冷清清,没有她在门口等候,没有灯光,没有人影。 他脚步微微一顿。 往常这个时辰,正屋总会留一盏灯。 可今日,什么都没有。 沈容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空落落的。 不可避免地脑海中闪过昨日看见的那对福娃娃,想起那四个刺目的字——天作之合。 沈容与站了片刻,收回目光,抬脚往里走。 他自行去了净房洗漱,可洗漱完出来,进了内室,看见床上那个睡得正沉的人,心里那股滋味又翻涌上来。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她睡得很香,呼吸绵长,眉眼舒展。 沈容与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她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馨香,温软的身子贴过来,让他身上的清冷一点点散去。 他低下头,细密的吻落在她的颈间,轻轻柔柔的,带着几分连自己都说不清的眷恋。 谢悠然在睡梦中感觉到有人抱着自己,带着夜风的清冷。 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沈容与停下动作,低头看她。 她眼睛都没睁开,嘴里还在嘟嘟囔囔:“……累了……困……今日不来了” 沈容与看着她的睡颜,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轻轻低下头,在她额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他将她搂紧了些,没有再动。 昨日晚上睡得早,今日早上谢悠然便醒得格外早。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感觉身边有人,下意识动了动。 这一动,身旁的人便醒了。 谢悠然睁开眼,就对上一张放大的俊脸。 晨光从窗棂透进来,淡淡地落在沈容与的脸上,勾勒出他清俊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微抿的薄唇。 他还没完全清醒,眼眸半阖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谢悠然看着这张脸,一时间有些怔住。 一大早上的,就遭到这样的美颜暴击,谁能顶得住? 她正看得出神,沈容与却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对上她的目光,里面渐渐浮起一丝笑意,浅浅的,却看得人心跳漏了一拍。 他还未说话,手已经伸了过来。 温热的手掌扣住她的后颈,轻轻一勾,便将她的脸拉近,吻了上去。 谢悠然脑子里“嗡”的一声。 昨夜不来,不是今日不来。 可现在是大早上啊! 外头已经泛着天光,房间里的东西都看得清清楚楚。 往常那些事都是在夜里,朦朦胧胧的,人也没那么害羞。 可今日,今日是青天白日! 她伸手想推他,手却被他握住,按在了枕侧。 她想开口说点什么,嘴唇却被他堵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没给她羞涩的时间,也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他强势而来,不容抗拒。 谢悠然被他带着,起起伏伏,迷迷糊糊,不知今夕何夕。 到底有多久,她不知道。 等她再次醒来,身边已经空了。 谢悠然躺在那里,望着帐顶发呆。 日头已经很高了,透过窗棂落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金色。 他早就去上值了。 第264章 这条路走不通了 谢悠然总感觉沈容与从前天晚上就不对劲。 那晚他不知怎的突然发狠,折腾了她大半宿。 昨日她本想着等他回来问问怎么回事,没想到骑马回来累得倒头就睡,等他回来时她早已睡得昏沉。 今日醒来又被他按着闹了一早上,到现在浑身还酸软着。 她靠在床头,望着帐顶发了会儿呆。 她坐起身,正要唤人进来伺候,外头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少夫人,起了吗?”是张嬷嬷的声音。 谢悠然理了理寝衣,道:“进来吧。” 张嬷嬷推门进来,身后跟着端着洗漱用品的丫鬟。 她上前给谢悠然行了礼,脸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神色。 谢悠然看了她一眼,一边伸手让丫鬟伺候穿衣,一边问:“怎么了?有事?” 张嬷嬷压低声音道:“少夫人,今早荷香院的容姨娘出来了。” 谢悠然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去锦熹堂给夫人请安了?”她问。 “是。”张嬷嬷点点头,“一早就去了。” 谢悠然没说话,只是垂下眼帘,任由丫鬟给自己系着衣带。 昨日在松鹤堂,老夫人单独把林氏叫进去说话时,她就猜到会有这一天。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另外,今日一早还有一件大事。 明日皇上要举行冬猎的消息,早几日就已经在朝中传开,可直到今天,才在京城的街头巷尾真正传遍了。 谢悠然刚梳好头,还没来得及用早膳,林氏那边便派人来了。 来的是徐嬷嬷,笑吟吟地给谢悠然行了礼,道: “夫人让奴婢来跟少夫人说一声,大姑娘和二姑娘这几日既跟着您去马场学骑马,夫人的意思是,冬猎就把这两个都带上。” 谢悠然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是,儿媳知道了。” 另外,二房和三房的嫡子嫡女也都会跟着去。 虽然明面上只有三品以上大员家属可随行,但沈家只是分了产业,如今还住在一起,在外人眼里就算不得完全分家。 老夫人还在,沈家就还是一家人。 待徐嬷嬷走后,她坐在那里,心里倒是替两个小姑娘高兴。 沈兰舒和沈清辞那边,消息传得更快。 沈兰舒接到通知时,正在梅姨娘屋里用早膳。 听完丫鬟的话,她愣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向梅姨娘,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梅姨娘握着她的手,轻声道:“这是好事,夫人抬举你呢。” 沈兰舒点点头,心里却是百感交集。 她知道,自己能去冬猎,是因为这几日跟着谢悠然学骑马。 沈清辞那边,反应就更大些。 她正在自己屋里挑今日去马场要穿的衣裳,听到碧珠来报,手里的衣裳差点掉在地上。 “真的?”她一把抓住碧珠的胳膊,“母亲真说让我去?” 碧珠被她抓得生疼,笑着点头:“真的真的,夫人那边刚传来的话,让姑娘收拾收拾,明日就要出发了。” 沈清辞松开手,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不出声。 碧珠吓了一跳:“姑娘?” 沈清辞没抬头,只是闷声道:“我知道了,你先出去。” 碧珠不明所以,却也不敢多问,只好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沈清辞把脸从被子里抬起来,眼眶已经红了。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沈兰舒刚定了亲,往后只需要安安稳稳备嫁,冬猎对她来说,不过是出去玩玩,认识几个小姐妹,证明她在沈家受宠罢了。 可她不一样。 她今年十四,翻年就十五了。 到了该相看人家的年纪了。 冬猎那样的场合,去的都是王孙贵胄、三品大员的子女。 满京城的少年郎,到时候都会去。那是多好的机会? 若是能在冬猎上被人看上,定下一门好亲事,往后…… 沈清辞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衣柜前,开始认真地翻找起来。 今日去马场,得好好练,冬猎,可得骑得像样些。 今日下午,几人照例去了马场。 经过这几日的练习,每个人都进步不小。 谢悠然已经能稳稳地骑着马小跑几步,虽然姿势说不上多标准,但至少不会东倒西歪。 沈兰舒比她稳重些,骑在马上端端正正的,倒也像那么回事。 沈清辞胆子最大,跑得最欢,一不留神就跑远了,惹得马倌在后面直喊。 楚云昭今日也来了,依旧是一身骑装,骑着她那匹枣红马跑了几圈,又回头笑话她们几个跑得太慢。 谢悠然被她笑得牙痒痒,却也无可奈何——人家是从小练出来的,她一个半路出家的,比不了。 不过总的来说,这几日的成果还算不错。 虽然小跑几步不太熟练,但应当不至于在冬猎上出大丑。 再说了,到时候也不一定轮得上她们。 冬猎是男人的场子,大部分时候都是那些男儿郎在马上驰骋,女眷们不过是跟着去玩玩,看看热闹罢了。 日头西斜,几人收拾收拾,准备回城。 可今日回城的路上,却出了点小意外。 马车刚进城,便走不动了。 谢悠然掀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只见前头车马拥挤,一眼望不到头,堵得严严实实。 “怎么回事?”她问。 车夫在外头回道:“少夫人,前头堵住了。明日冬猎,今儿个进城的马车特别多,这条路走不通了。” 谢悠然皱了皱眉。 车夫又道:“若是走另一条路,倒是能通。只是那条路要从城门口绕一段市井路,比平日走的这条路要偏一些。少夫人您看……” 谢悠然想了想,道:“那就走那条吧,总比堵在这儿强。” 车夫应了一声,调转马头,往另一条路驶去。 这条路果然比方才那条僻静许多。 两旁是些寻常的店铺和民宅,来来往往的行人也少,偶尔有几个小贩挑着担子经过,很快就消失在巷子里。 谢悠然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外头传来车轮辘辘的声音,偶尔有几声狗叫,还有小贩远远的吆喝声,带着几分市井的烟火气。 带着几分市井的烟火气,马车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谢悠然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养神。这几日又是骑马又是被折腾,她是真的有些累了。 忽然,前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脚步声、喝骂声、惊呼声混在一起,越来越近。 谢悠然睁开眼,就见沈清辞正趴在窗边往外看,脸色忽然一变,身子猛地往后一缩,差点惊叫出声,硬生生用手捂住了嘴。 第265章 明日就要出发了 “怎么了?”谢悠然问。 沈清辞指着窗外,声音发颤:“有人……有人在追人……” 谢悠然心里一紧,伸手掀起车帘一角,往外看去。 外头的街道上,一个身上染了不少血渍的人正拼命往前跑。 他踉踉跄跄,脚步虚浮。 身后不远处,几个身形魁梧的男人正紧追不舍,嘴里骂骂咧咧的,手里还拿着棍棒。 谢悠然的目光落在那张脸,瞳孔猛地一缩。 那张脸上涂着乱七八糟的泥灰,寻常人根本认不出本来面目。可她认得。 是章磊。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右相府柴房里,那个浑身是伤的少年,第一次见她的模样,就是这样的伪装。 姐姐被右相强纳为妾,惨死在后院,父母因为去讨公道重伤去世,如今家破人亡,唯一的执念就是报仇。 他孤身一人,豁出命去,也要让右相付出代价。 那几个人追着他的人,肯定是右相府的人。 谢悠然的手攥紧了车帘。 她不想章磊就这样死在这里。 可眼看着他就要被追上了,那几个人已经越追越近,章磊的脚步越来越慢,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流云。” 谢悠然放下车帘,声音压得极低。 流云立刻靠近车窗。 谢悠然飞快地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流云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个字。 马车继续前行,与那一追一逃的几人擦身而过。 就在那群人即将追上的瞬间,流云悄无声息地下了车,身形一闪,消失在街边的巷子里。 马车里的人都没注意到。 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清辞还有些惊魂未定,小声问:“大嫂,那些人……” “别看了。”谢悠然淡淡道,“不关咱们的事。” 沈清辞乖乖闭上嘴,不敢再问。 马车辘辘前行,很快便将那片混乱远远抛在了身后。 晚上回了府,沈容与已经下值回来了。 谢悠然一进门,便看见他坐在偏厅里,手里拿着一本书,面前放着一盏茶。 见她进来,他抬起眼看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回来了?” “嗯。”谢悠然应了一声,将披风递给迎上来的丫鬟,换了家常的衣裳,这才往偏厅去。 小桃已经让人摆了晚膳,热气腾腾的几样菜,都是两人爱吃的。 沈容与放下书,起身过来,两人对坐着用膳。 谢悠然心里还惦记着让流云办的事,有些心不在焉。 沈容与看了她一眼,放下筷子。 “怎么了?”他问,“今天遇到什么事了吗?” 谢悠然抬起头,对上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心里微微一紧。 她本想瞒着他的。 可转念一想,流云是他送来的暗卫。 虽说如今身契在自己手里,可到底是谁的人,还说不清楚呢。 若是现在瞒着他,到时候他知道了,岂不是要有隔阂? 不如实话实说。 当然,话要说,却不必全说。 谢悠然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做出一副懊恼的模样。 “今日回来的时候,路上遇到点事。”她道。 “城门口那条路堵了,车夫就带着我们走了另一条路。结果走到半道上,突然窜出来一群人,凶神恶煞的,追着一个人打。” 沈容与眉头微动,没有说话。 谢悠然继续道:“那些人看着就不像好东西,手里拿着棍棒,追的那人浑身是血。我瞧着可怜,就让流云下去帮了一把。”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忐忑的神色。 “现在想想,是不是有点多管闲事了?万一那些人是有来头的,会不会给府里惹麻烦?” 沈容与看着她,目光沉静。 片刻后,他问:“那人呢?” 谢悠然摇摇头:“不知道,流云还没回来。我就是心里有点不踏实,吃饭都吃不下去。” 她说着,又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做出一副“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模样。 沈容与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只是淡淡道:“流云有分寸,不必担心。” 谢悠然点点头,心里的石头稍微落了地。 她没说她救的是谁,只说是一时正义感爆棚。 这话半真半假,却也挑不出错处。 剩下的,等流云回来再说吧。 沈容与只是看了在旁候着的元华一眼。 目光极淡,甚至没有多停留一瞬。 元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用过晚膳,沈容与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偏厅坐着消食,而是起身往外走。 “我去外书房。”他道,“明日冬猎,有些事要处置。” 谢悠然点点头,起身送他到门口。 沈容与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夜色里,他的面容看不清神色,只有声音淡淡的,带着几分叮嘱的意味:“早些歇着。明日一早就要出发,别太晚。” 谢悠然应了。 沈容与这才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谢悠然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这才转身回了屋。 外书房里,灯已经点上了。 沈容与在书案后坐下,面前摊开的是明日的行程安排和随行人员的名册。 此次冬猎,翰林院就带了他一个人。 日常陪伴圣驾,临时起草文书,还有一些不便与人言的机密事务,都是他的差事。 皇上带他,是看中。 可这也意味着,明日到了猎场,他能陪在谢悠然身边的时间,不会太多。 沈容与的目光落在名册上,眉头微微蹙起。 方才她说的事,他自然会让人去查。 明日就要出发了。 冬猎那样的场合,人多眼杂,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在出发前发生的任何事,都可能成为隐患。 他必须确保,明日的行程万无一失。 沈容与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又划掉,又重新写。 谢悠然正靠在榻上出神,没等多久,流云便回来了。 流云掀帘进来,身上干干净净的,看不出任何打斗过的痕迹,神色也一如既往的平静。 谢悠然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却还是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第266章 他什么都没看到,就回来了 流云上前两步,低声道:“按少夫人的吩咐,绊住了那些人。没露面,借着街巷拐角使了点手段,让他们追错了方向。等他们反应过来,那人已经跑远了。” 谢悠然听着,手指微微攥紧。 虽然心里有很多话想问,下午那会儿看着他身上一身的血渍,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不过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容与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必然会让人去查。 她若是问得太多,问得太细,反倒不好。 多问多错。 “行了,”她摆了摆手,“你辛苦了,去歇着吧。” 流云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谢悠然靠在榻上,望着帐顶,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而同一时间,外书房这边,灯还亮着。 元华已经回来了。 两道身影跟在他身后,进了书房,便同时向沈容之行礼。 “属下听风、逐夜,见过主子。” 两人抱拳行礼,身姿笔挺,神色肃然。 沈容与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起身。 听风上前一步,率先开口:“主子吩咐的事,已经查清。少夫人今日回府途中,确实遇上了一群人追打一个男子。” 他说着,顿了顿,继续道:“少夫人让流云姑娘下了车,具体做了什么我们没看到。 但等那群人追过去时,已经被绊住了脚,追错了方向。” 沈容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逐夜接过话头:“那群追赶的人,是城南一带的泼皮。 属下查了,他们就是一群欺软怕硬的东西,平日里替人干些见不得光的阴司事,拿钱办事,没什么根基。” “至于被追的那人……”逐夜顿了顿,“我们去得晚了,流云姑娘已经帮他脱了身,我们没能找到他的踪迹。现在下落不明。” 话音落下,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沈容与坐在那里,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城南的泼皮,倒是没什么意外。 那种地方出来的人,做的就是这种勾当。 可那人…… 他想起谢悠然方才用晚膳时的模样——心不在焉,问他是不是多管闲事了。 沈容与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下去吧。” 听风和逐夜对视一眼,齐声应是,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沈容与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望着跳动的烛火,久久没有动。 而此时,章磊早已换了新的伪装。 那条巷子七弯八拐,他最熟悉不过。 等确认身后确实没有人追来,他才在一处废弃的柴房前停下,侧耳听了一会儿,推门闪了进去。 这是他备用的藏身处之一,破旧、隐蔽,堆满了杂物,寻常人绝不会多看一眼。 他蹲下身,从墙角翻出一个包袱,三两下扯掉脸上的伪装。 那层糊着泥灰的东西,摸起来粗糙恶心,却救了他一命。 换上自己平日里穿的旧袍子,又从包袱里摸出几本书册,塞进随身带的书袋里。 他常在外头书肆抄书挣钱,有时夜晚也会去借光读书,回来得晚些,是常有的事。 这身装扮,这张脸,没人会起疑。 至于今日受的伤…… 章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和肩膀,有几处被棍棒扫到的地方,青紫一片,皮肉也破了,但不算重伤。 他动了动,疼得龇了龇牙,却没出声。 比这更重的伤,他也受过。 待一切都整理完毕,那些伪装的东西被他仔细收好,准备回头寻个机会烧掉。 他又在柴房里等了一会儿,确认外头没有任何动静,这才推门出去,像往常一样,穿过巷子,往家的方向走去。 夜已经深了,街上没什么人。 他走得不快不慢,脚步稳当,神色如常。 可他的心里,并没有他表现的那样平静。 今日,他大意了。 上次那身装扮,是去收集右相府罪证时用的。 他以为藏得很好,没想到已经被盯上了。 今日刚在城南出现没多久,那群泼皮就围了上来,二话不说喊他偷了东西,上来就动手,下手之间,竟是直取他性命。 那群人听的是谁的命,还用想吗? 右相府。 他咬了咬牙,把那股恨意咽下去。 本以为今日在劫难逃了。 那群泼皮人多,手里又有家伙,他跑得再快,也跑不过那么多人。 可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追他的人忽然乱了。 有人绊住了他们。 很隐晦,很巧妙,像是巧合,又像是有意为之。 章磊换了行头后,又悄悄绕回去看了一眼。 帮他的人是个姑娘,只看到了侧颜,不过凭他眼力来看,应该不是主子。 是谁救了他? 会是上次给他那封信的人吗? 到底是谁? 他只知道,今日这条命,是被人救下的。 章磊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夜风吹过,带着冬日的寒意。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章磊回到家,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许久。 屋里没点灯,漆黑一片,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光。 他就那样站着,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昨日,他乔装出去,在右相府周围徘徊了大半日。 那身装扮是新的,第一次用。 他本打算用上几次再换,毕竟银钱不宽裕,置办一套行头不容易。 昨日下午,他看见有人从右相府后门低调地出来。 那人一身寻常打扮,看着不起眼,身后却跟着几个人。 几个人没有带武器,走路姿态也普通,可他在外头混了这么久,眼睛早就毒了——那是练家子,功夫不错的那种。 他当时觉得有些异常,但也没多想。 右相府那样的地方,请几个护卫算什么? 可他今日一露面,刚出现在城南,那群泼皮就围上来了。 上来就打,直接下死手。 章磊攥紧了拳头。 他就昨天露了一面而已。 一个第一次用的装扮,今天就被追杀。 那群泼皮怎么认出他的? 他们怎么知道他就是昨天出现在右相府附近的人? 只有一个可能——他昨天看到了不该看的事。 章磊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血液几乎要逆流。 他闭上眼睛,把昨天的情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那人带着几个人从后门出来。 那些人看着功夫不错。 然后呢? 然后他什么都没看到,就回来了。 就这么简单。 可如果就这么简单,右相府为什么要追杀他? 除非—— 章磊猛地睁开眼。 冬猎。 明日就是冬猎。 第267章 不急,下个月就知道了 三品以上大员的家属都会去,王孙贵胄齐聚,皇帝也会亲临。 右相府……要在冬猎上动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章磊站在黑暗里,手心里全是汗。 他不知道自己的猜测对不对,可他不敢赌。 如果真是那样……如果冬猎真的会出事…… 章磊此刻一点都顾不得身上的疼痛。 他靠在门板上,黑暗中只有自己的呼吸声,粗重,急促,像是破旧的风箱。 脑子转得太快,快得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冬猎。 明日就是冬猎。 那样的场合,禁军层层把守,闲杂人等根本靠近不了半分。 可正因为如此,才是最好的动手时机——所有人都以为万无一失的时候,才是最容易被钻空子的时候。 右相府要是在冬猎上动手…… 章磊的手攥紧了,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他拿右相没办法。 他太渺小了,渺小到人家动动手指就能碾死他。 但现在—— 章磊的呼吸停了一瞬。 如果右相府真的要在冬猎上动手,那就说明他们有更大的图谋。 行刺?陷害?栽赃? 不管是什么,只要能闹大,只要能惊动圣听,那就是他的机会。 他不需要亲手做什么。 他只需要混进去,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然后把那些事抖出来。 哪怕只是往人群里喊一嗓子,喊出右相府三个字,就足够让人起疑。 那样的场合,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只要有一点点火星,就能烧起来。 章磊的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可问题是——他怎么混进去? 冬猎在皇家围场,守卫森严。 他这样的身份,连外围都靠近不了。 要是硬闯,别说揭露右相府,他自己先得被当成刺客射成筛子。 章磊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别的本事没学会,乔装改扮倒是练出来了。 可光有乔装没用,他得有个身份,一个能混进去的身份。 随从?小贩?杂役? 冬猎那样的场合,随行的人员都是有定数的,各个府里带多少人、叫什么名字,估计早就报上去了。 他临时冒充,根本混不进去。 章磊在黑暗里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他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仰起头,望着屋顶那片看不清的黑暗。 疼。 浑身上下都在疼。 可他不敢睡。 他得想,得想出一个办法来。 这样的机会,可能一辈子就这一次。 要是错过了,姐姐的仇,这辈子都报不了。 窗外的夜风吹过,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 * 竹雪苑里谢悠然从净房出来,身上已经换了寝衣,头发也拆散了,松松地披在身后。 她上了床,靠在床头,小桃替她拢好被子,又点了安神的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帐子里安静下来。 谢悠然望着帐顶,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被角。 月事如期而至。 她这两天情绪莫名低落,是日子到了,每个月月事来之前那几天,她确实都会这样,心情阴郁。 今天果然就来了。 谢悠然盯着帐顶,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所以,她之前的猜测是对的? 不是怀不上,是从来没在对的时候努力过。 她细细地算了算这两个月的日子。 月事前后的日子,他们都是有同房的 只有月事走了之后那十来天好像都各种事情,没同房。 月中那几天——是受孕最好的时候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下一次…… 不急,下个月就知道了。 正想着,外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接着是门帘掀动的声音。 谢悠然偏过头,就看见沈容与进来了。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家常袍子,外头披着大氅,肩上还沾着点夜里的寒气。 进门之后先往床这边看了一眼,见她还没睡,微微挑了挑眉。 “还没睡?” “刚躺下。”谢悠然动了动,往里头挪了挪。 沈容与解了大氅,随手搭在架子上,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怎么,不舒服?” “没有。”谢悠然把他的手腕拨开,“我好着呢。” 沈容与看着她,目光往下落了落,忽然明白了什么。 “来了?” “……嗯。” 谢悠然应了一声。 沈容与沉默了一瞬,然后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是他遗漏了。 “明日就要出发,你身上不方便,能行?” “没事,不影响。” 谢悠然从小到大,来这个从来没疼过,跟没事人一样。 “明日就是坐马车,又不要我走路,到了地方就进营帐了,有什么关系?” 沈容与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谢悠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推了他一把:“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你快去洗漱,明日还要早起呢。” 沈容与被推得晃了一下,倒也没再说什么,站起身往净房去了。 谢悠然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净房那边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隔着门帘,听得不太真切,朦朦胧胧的,反而让人安心。 她原本以为自己还要再想一会儿事情才能睡着,可不知是那水声的缘故,还是屋子里烧得暖,迷迷糊糊的,竟真的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旁的床榻微微一沉。 谢悠然在睡梦中动了动,本能地往热源那边靠了靠。 沈容与刚躺下,就感觉到身边的人像只小猫似的拱了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谢悠然闭着眼睛,睫毛安静地覆着,呼吸均匀,睡得正沉。 他无声地勾了勾唇角,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温热的大手探进被子里,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掌心贴着那一处,源源不断的热度传过去。 谢悠然在睡梦中舒服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往他怀里缩了缩。 沈容与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外头夜风渐起,吹得窗棂微微作响。 入睡前,他特意往炉子里多添了些炭火。 屋子里暖融融的,怀里的人也暖融融的。 一夜无梦。 天亮的时候,谢悠然就醒了。 外头还没什么动静,窗纸透进来一点蒙蒙的灰白色。 她睁开眼,躺着没动,听着身旁沈容与均匀的呼吸声,心里把今日要带的东西过了一遍。 第268章 这里头的规矩、门道,她一概不知 衣物、首饰、日常用的物件,昨晚都收拾好了。 小桃办事仔细,不会出差错。 她的衣物都多带了几套,用具也用自己特定的。 张敏芝也在猎场,经历过柳双双下毒的事情,她已经不再是乡下只知道口舌之争的人。 张敏芝比柳双双更癫狂,那女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万一…… 正想着,身旁的人动了动。 沈容与的手臂收紧了些,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声音还带着晨起的低哑:“天还早,再睡会儿。” 谢悠然被他揽着,后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却没有闭眼的意思。 “睡不着。”她轻轻动了动,“昨日睡得早,我起来看看丫头们整理的东西可还有疏漏之处。” 沈容与睁开眼,低头看她。 “东西昨晚不是收拾好了?”他的声音懒懒的,带着点鼻音。 谢悠然躺在他怀里没动。 罢了,就再躺一刻钟。 她没说话,眼睛却望着帐顶,脑子里过着平安整理出来的那份清单。 她东西不能带太多,所以务必都要带得精细——吃的、穿的、用的,一概从府里带。 外头的东西她不敢用,入口的、贴身的,但凡经了别人的手,她都不放心。 衣物够不够换洗? 那边天冷,厚斗篷得备着。 首饰要拣低调些的,不能太张扬,但也不能太寒酸,到底是沈家嫡长媳的头一回亮相。还有…… 她一样一样过着,确认没有疏漏。 外头院子里,已经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 小桃正带着人做最后的清点。 几个箱笼敞着盖,她拿着清单,一样一样地对过去。 她做事向来仔细,少夫人的衣食住行,她闭着眼睛都能安排妥当。 这次出行的东西,昨晚就点过三遍了,今早又对了一遍,一样不落。 正忙着,谢悠然披着斗篷出来了。 小桃连忙迎上去:“少夫人,您怎么起这么早?天还没大亮呢。” “睡不着,起来看看。”谢悠然走过去,目光扫过那几个箱笼。 此次出行带不那么多人,她只能带两个丫头过去。 小桃谨慎,且她身边的东西都是由小桃安排,她熟悉,所以必须带着。 流云做事稳妥,功夫也好,上次章磊那事儿多亏了她。 可正因为如此,她才有些犹豫——那日街上,流云露面绊住了那些泼皮,虽然她已经让流云低调,但万一……万一有有心人呢? 冬猎场上那么多人,保不齐就有那天在场的人。 稳妥起见,这次还是不带她了。 “叫飞霜过来。”谢悠然说,“这次让她跟着我。” 小桃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不多时,飞霜就过来了。 “少夫人。” 谢悠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这次出行,你和小桃一起,伴我左右。” “是。”飞霜应得干脆。 屋里头,沈容与已经起身。 他穿戴整齐,推门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谢悠然在院子里交代飞霜。 他没打扰,只远远看了她一眼,便抬脚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偏头看向跟在身后的元宝。 “此次出行,多带些炭。”沈容与的声音淡淡的。 说完,便大步前往外书房。 外书房里,沈重山已经到了。 父子俩对坐着,面前摊着几份文书,是此次冬猎的随行名单和日程安排。 卯时初,天还没亮透,竹雪苑的院子里已经灯火通明。 小桃带着几个丫头进进出出,将箱笼一一归置妥当。 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个婆子领着几个粗使小厮进来了,打头的那个是林氏院里的周嬷嬷,见了谢悠然,笑着上前福了福身。 “少夫人安。夫人让老奴过来取箱笼,先送去猎场。” 谢悠然颔首:“有劳嬷嬷。” 周嬷嬷一挥手,那几个小厮便上前,将归置好的箱笼一一抬走。 动作麻利,显然不是头一回办这事儿了。 谢悠然站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这些箱笼,是直接送去猎场?” 周嬷嬷回头,笑着应道:“是呢。昨儿个各府的辎重车就先过去了,今儿咱们人过去,帐篷都支好了,到了就能安歇。” 谢悠然目光微动:“昨儿就送过去了?” “少夫人头一回随驾冬猎,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一品以上大员,皇家是发帐篷的,但那质量……”她笑了笑,没往下说,意思却已经很明显了。 “大家伙儿都是自己带。昨儿个东西送过去,今儿一早那边就开始支帐篷了,等咱们天黑前到了,里头炭盆都烧暖了,直接就能住。” 谢悠然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飞快地转着。 原来如此。 她上辈子哪有这样的经历? 这里头的规矩、门道,她一概不知。 周嬷嬷见她不说话,只当她是听进去了,又笑着说了几句闲话,便领着小厮们走了。 东西被拉走后,竹雪苑里安静下来。 谢悠然回到屋里,小桃端了热水来给她净面,又替她重新梳了头。 今日出门,不好太素净,但也不能太张扬,小桃拣了一支白玉兰簪子给她插上,又配了同色的耳坠,清清爽爽的,看着舒服。 刚收拾妥当,外头就传来脚步声。 沈容与掀帘进来,一身官服穿得齐整,腰束玉带,衬得整个人清贵矜持。 沈容与走到她面前,低头打量了她一眼,“收拾好了?” “好了。” 沈容与点了点头,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沉默了一瞬,才开口:“今日我不能和你同行,我是随行官员,得去点卯、站队、跟着走。” 沈容与的语气淡淡的,“你跟着母亲的队伍走就行了,别乱跑。” 谢悠然应了一声:“知道了。” 沈容与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还想说什么,到底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谢悠然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这才收回目光。 时辰差不多了。 她带着小桃和飞霜,往二门走去。 到了二门外,已经热闹起来了。 好几辆马车整齐地排着,仆妇们进进出出,搬着最后的东西。 林氏站在头一辆马车旁边,正跟几个嬷嬷交代什么,神色从容,语速不快不慢,底下人却一个个点头如捣蒜,没有半点含糊。 谢悠然走过去,在旁静静站着,没有打扰。 林氏交代完最后几句,那几个嬷嬷领命去了,她这才转过身来,看见谢悠然,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来了。” 谢悠然福了福身:“母亲。” 第269章 可她还是来了 林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穿戴得体,神色安稳,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她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语速不快不慢: “这次出行,母亲要忙的事太多,顾不上细细教你。 你自己听着、看着,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等冬猎结束回来,可来问我。” 谢悠然听着,心里微微一暖。 她抬起眼,认真点头:“母亲放心,儿媳会的。” 林氏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柔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没再说什么。 正说着,就见老太太被李嬷嬷扶着,从垂花门那边过来了。 老太太今日穿了一身酱色缠枝纹褙子,外面罩着同色斗篷,头上戴着卧兔儿,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沈家的老封君。 林氏连忙迎上去,亲自扶着老太太上了第一辆马车。 安顿好老太太,林氏自己上了第二辆。 谢悠然便往第三辆走去。 随后沈兰舒、沈清辞、沈月晞跟在谢悠然的身后依次上了马车。 张嬷嬷让小桃和飞霜上了后头的仆妇车,她则坐在马车外听后吩咐。 外头,第四辆马车那边也有了动静。 谢悠然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二房的嫡女沈知微和三房的嫡女沈朝颜,正被各自的丫头扶着上车。 再往后看,二房和三房的四位公子都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边。 沈文渊、沈墨卿、沈砚修、沈怀远,一个个都是骑马装束,腰间配着弓箭,倒也有几分少年公子的意气风发。 队伍的最后头,是仆妇们的车和装着箱笼的辎重车,满满当当排了一长串。 一切就绪。 前头传来一声唱喏:“起——”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谢悠然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听着外头碌碌的车轮声,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冬猎,终于出发了。 马车慢悠悠地走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 谢悠然靠在车壁上,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天光才刚刚放亮,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晨雾还没散尽,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挑夫匆匆走过。 这样的时刻出府,她上辈子没有过,这辈子也是头一回。 车帘遮得严实,车厢里光线有些暗。 谢悠然正想闭目养神片刻,却感觉到身边有几道目光时不时地飘过来。 她偏头一看,沈兰舒端坐着,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神色还算平静。 沈月晞年纪小,有些拘谨,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沈清辞……沈清辞的目光时不时往车窗那边瞟,又收回来,再瞟过去,一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 谢悠然心里好笑。 这三个都是庶女,平日里出门的机会不多,这样跟着圣驾去冬猎的场面,更是想都不敢想。 这会儿兴奋是难免的。 她想起自己方才在府里时,连辎重车要提前一天出发都不知道。 这些规矩门道,她不也是头一回见识? “想看就看看吧。”谢悠然开口,声音淡淡的,“把遮光帘掀开,留纱帘就行。” 沈清辞眼睛一亮,却还是矜持地看了她一眼:“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谢悠然往旁边让了让,“这会儿还没出城,正好看看热闹。” 沈清辞得了准许,立刻伸手将那一侧厚实的遮光帘掀开,叠好放在一旁。 只剩下一层轻薄透气的纱帘,车厢里顿时亮堂起来,外头的街景也变得影影绰绰的,能看得见,却又不真切。 沈月晞到底年纪还小,再稳重也还是忍不住凑过去,在窗边往外看,小脸上满是新奇。 沈兰舒也往那边挪了挪,目光往外头瞟着,嘴角微微翘起。 谢悠然顺着她们的视线看出去。 街道上,果然不止沈家这一队马车。 前前后后,左左右右,都是往同一个方向去的马车。 有的华丽些,有的朴素些,但无一例外都在车角挂着牌子。 谢悠然眯起眼睛看了看,能看见“赵府”“李府”“王府”之类的字样,有的是官眷,有的是勋贵,浩浩荡荡的,都往城门的方向去。 许多马车也像她们这样,掀了遮光帘,只留一层纱。 透过那层薄薄的纱,能隐约看见里头的人影,看不真切。 沈清辞看得目不转睛,忽然小声说:“那是礼部丁大人家吧?我看见丁婉蓁了。” 沈兰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有些惊讶:“你能看见?” “看不见脸,看的是身姿。”沈清辞压低声音。 沈月晞听得入神,忍不住问:“二姐姐,你还认得谁家?” 沈清辞来了兴致,指着外头的马车,一个一个猜过去。 有的猜对了,有的猜错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倒也有趣。 谢悠然靠在车壁上,听着她们说话,嘴角微微弯了弯。 马车继续往前走,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往城门的方向去。 晨光越来越亮,雾气渐渐散了。 今日是个好天气。 谢悠然的目光落在沈月晞身上。 谢悠然垂下眼,心里却转得飞快。 前几天她说去学骑马,顺带和母亲说带妹妹们去一起学习。 自己作为长嫂,开口带她们去学骑马,再顺理成章地提议带上她们去冬猎,合情合理,谁也说不出什么。 沈月晞十二岁的庶女,离相看还早,没跟着去骑马,自己也没开口为她说话。按常理,这次冬猎,沈月晞是来不了的。 林氏不可能主动带她。 林氏是当家主母,大房的事她说了算。 沈月晞才十二岁,又是个庶女,带了是多余,不带是常情。 可她还是来了。 那就只剩下一个人——老太太。 容姨娘是老太太娘家远房亲戚,当年投靠沈府,被老太太安排进了大房。 前些日子容姨娘禁足荷香院,这才刚放出来,沈月晞就跟着大家一起出行…… 谢悠然的手指轻轻叩了叩膝头。 是容姨娘去老太太跟前求的? 还是老太太主动带的? 她一时有些分不清。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一件事:容姨娘在老太太那儿,是有几分体面的。 谢悠然收回目光,又往外头看了一眼。 马车外头,二房和三房的公子们正骑着马随行在侧。 沈砚修,二房的庶子竟然也能跟着大家一起出行。 第270章 少夫人有什么想问的? 二老爷沈峻岳,姨娘通房众多,府里莺莺燕燕的,热闹得很。 可这么多年来,姜姨娘荣宠不衰,连二夫人周氏都拿她没办法。 能让周氏都奈何不得的人,能简单吗? 二房三房的人都来了,这是老太太的意思。 沈家只有沈重山是一品大员,论理,随驾冬猎带家属,带大房的人就够了。 可二房的嫡子嫡女、三房的嫡女,甚至连沈砚修这样的庶子都来了——若不是老太太开口,谁能有这个面子? 老太太这是……想给二房三房的孩子们也露露脸? 谢悠然靠在车壁上,望着纱帘外影影绰绰的街景,心里慢慢转着这些念头。 马车辚辚地往前走,眼看着就要出城门了。 林氏靠在车壁上,对面坐着沈重山。 两人从上车起就没闲着——冬猎这几日,随驾的官员家眷都在,哪些人家该走动,哪些场合该露面,哪家的夫人有什么忌讳,都得一一过一遍。 沈重山说着朝中的动向,林氏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心里默默记着。 说着说着,林氏忽然顿住了。 沈重山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林氏皱了皱眉,沉默了一瞬,才开口:“我忘了件事。” “什么事?” “悠然那边。”林氏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她头一回参加这样的场合,京城这些勋贵人家,她认识的不多,身边得有个提点的人。” 上次去定国公府的赏花宴,她派了夏花跟着。 结果那丫头阳奉阴违,该提点的一句没提。 这次可不能出差错。 林氏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春桃正跟在马车旁边走,步子稳稳的,目不斜视。 “春桃。” 春桃快走两步上前:“夫人。” “你停一停,等后头少夫人的马车过来,跟在她身边。”林氏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京城的勋贵,少夫人认识的不多,你在旁边提点着些。该见什么人,该怎么称呼,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你都清楚。” 春桃神色一凛,恭声应是。 林氏放下车帘,马车继续往前走。 春桃放慢脚步,在原地等着第三辆马车到跟前。 车夫见她拦在路边,忙勒住缰绳,马车轻轻一顿。 车厢里,沈清辞正说着话,被这一顿弄得愣了一下。 沈兰舒也抬起头,往车帘那边看去。 谢悠然目光微动,没出声。 车帘掀开,春桃探进身来。 她先给几位姑娘行了礼,才转向谢悠然,神色恭谨: “少夫人,夫人吩咐,让奴婢跟在您身边伺候。京城的勋贵,少夫人认识的不多,有奴婢在旁边提点着些。” 春桃是林氏身边的一等丫头,往日里去竹雪苑送东西、传话,来得最多的就是她。 话不多,做事稳妥,从不显山露水。 谢悠然点了点头:“进来吧。” 春桃应了一声,矮身钻进马车,在靠车门的地方坐下,姿势规矩,不占地方,也不东张西望。 马车重新动起来。 沈清辞和沈兰舒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沈月晞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自己膝上,神色平静。 春桃过来得可真是时候。 谢悠然原本想着,跟着车队走就是了,总不会走丢。 可这会儿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着,她心里到底有些好奇。 这样大型的活动,皇家是怎么出行的? 那么多勋贵官员,那么多车马仆从,怎么就能井井有条,不乱分毫? 她看了春桃一眼。 春桃坐在车门边,身子微微侧着,正好能看见她,又不挡着车窗的光。 见谢悠然看过来,便往前探了探身。 “少夫人有什么想问的?” “你给说说,今日这出行,到底是怎么个章程?” 春桃还没应声,谢悠然就察觉到车厢里的气氛微微变了。 沈兰舒原本端坐着,此刻目光也往春桃这边偏了偏,虽没开口,但分明是在等着听。 沈清辞更明显些,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一倾,又赶紧坐正,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就连沈月晞,也抬了抬眼,又垂下去,安安稳稳地坐着,可耳朵分明是竖着的。 谢悠然心里好笑。 这几个都是庶女。 女学里先生自然是教过规矩的,朝廷礼仪、出行制度,书本上应当也讲过。 可书本是书本,真正亲眼看见、亲身经历,这都是头一回。 想知道,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只能这样悄悄地听。 春桃是林氏身边的一等丫头,眼皮子底下长大的,这点眼力见儿还能没有? 也不戳破,只当没看见,笑着往谢悠然这边挪了挪,压低了声音,细细说开来。 “少夫人容禀,今日这出行,看着人多车多,其实是有大规矩的。咱们这会儿,是往正阳门外去。” “正阳门?”沈清辞忍不住问了一句,又赶紧收声。 春桃只当没听见她那点急切,神色如常地接话: “二姑娘问的是。正阳门是京城正门,凡皇室大典、御驾亲征、天子出巡,都走这门。 冬猎虽不是御驾亲征,但圣上亲自去,礼仪便是等同出巡的。” 她顿了顿,见几位都听得认真,便继续往下说。 “卯初正阳门外三里处的演武场上,帐篷就扎起来了。 最中央是圣上的御帐,明黄毡顶,四角旌旗招展,远远就能瞧见。 东侧是宗亲的帐篷,王孙贵胄都在那边。 西侧是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 咱们沈家老爷是一品,帐篷自然是在前头的。” 谢悠然听着,脑子里渐渐有了画面。 冬日凌晨,天还黑着,旷野之上灯火通明,明黄色的御帐立在最中央,旌旗在风里飘动,一顶顶帐篷围着它铺展开来,宗亲、百官、禁军、辎重,一层一层,井然有序。 春桃继续道:“卯正三刻,各府的车马就要陆续到了。咱们在划好的区域里候着,等着点名,等着出发。” “点名?”沈兰舒也开口了,声音温和,“还要点名?” 春桃点头:“辰初,礼部官员开始清点人数。每家的车马按品级排列——王公贵族在最前头,文武百官按品级依次往后,再后头是书院学子、地方官员随行的人员。” 第271章 怎么混进去? 她说着,看了谢悠然一眼:“到时候会有礼部官员骑马过来,挨家挨户核对名册。 老爷、夫人、少夫人您,还有三位姑娘,都在册子上。 随行的丫鬟嬷嬷小厮,人数也得对上,不能多不能少,不能逾制。” 谢悠然听着,忽然问了一句:“那什么时候出发?” “辰正三刻。”春桃答得利落,“号角一响,三声炮,圣上御帐前的明黄大纛升起来,礼部官员高唱‘启銮’,队伍就开始动了。” 她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一边说一边比划: “头一队,是前锋营开路,五百骑兵,金甲银枪,马蹄声跟打雷似的。” “第二队,圣上仪仗。明黄车驾,六匹白马拉着,羽林卫环伺左右。身后属车三十六乘,浩浩荡荡,寻常人一辈子也见不着一回。” “第三队,宗亲。王孙贵胄,紧跟在圣驾后头。” “第四队,一品以上大员。老爷就在这一队里。” “第五队,其他官员。” “第六队……”春桃看了几位姑娘一眼,微微一笑,“就是咱们了。老太太、大夫人、少夫人,还有几位姑娘,都在这一队里。” 沈清辞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那再后头呢?” “再后头是两拨。”春桃伸出两根手指,“头一拨,是先行辎重。灶具、食材、沿途打尖要用的东西,都在这拨里头。 几千号人走半天,中午得用膳,这些东西得走在前头,提前设灶。” 她顿了顿,接着说:“这拨辎重后头,是书院学子,骑马,书童跟在马后步行,或者坐驴车。” 谢悠然心里微微一动。 书院的人竟然也有一起去的,看来还是个雅事啊? 春桃笑了笑,“最后一队是后行辎重,都是一些今日路上或许要用的东西。 这么算下来,从头到尾,隔着好几里地呢,前头的队伍都转过山坳了,后头的还没动窝。” 她说完,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沈清辞和沈兰舒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眼睛里分明有光。 这样的场面,光是听着,就能想象出那份恢弘盛大。 谢悠然靠在车壁上,望着纱帘外影影绰绰的街景,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这么大的阵仗,这么多人,皇家规矩必然森严。 从卯初扎营,到卯正三刻各府汇聚,再到辰初点名、辰正三刻启銮——每一个时辰都是定死的,哪一步都不能出错。 这要是有一个地方拖拉了,前头等后头,后头堵前头,整个队伍都得受影响。 她想着,心里忽然一阵发紧。 人多眼杂。 这四个字冒出来的时候,谢悠然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这么多人,这么长的队伍,这么多来来往往的仆从、护卫、杂役……若真的有人想生事,可太容易了。 拥挤的时候推一把,混乱的时候扯一下,人多的地方喊一嗓子——随便哪一样,都能让人吃不了兜着走。 更何况,张敏芝就在前头。 她不能因为张敏芝的敌对,自己连门都不敢出。 这是她成为沈家少夫人后,第一次在这样重大的场合亮相。 那么多勋贵、那么多诰命夫人,都在看着。 她不可能不去,也必须去。 有飞霜在,她心里安定不少。 前几日,她甚至动过那样的念头——有没有什么方法,能一劳永逸,让张敏芝这个人彻底消失? 现在听了春桃这番话,她忽然觉得自己可笑。 这样的场合,这样的阵仗,这样的皇家威仪……她算什么? 沈家的少夫人又如何? 在这些人眼里,在皇家规矩面前,她不过是万千随行人员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一个。 让张敏芝消失——简直是痴人说梦。 能保住自己就不错了。 去害人?怕还没害到,自己先挂了。 谢悠然在心里把那点不切实际的念头彻底掐灭。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春桃身上,又扫过车厢里的沈兰舒、沈清辞、沈月晞。 几个姑娘都安安静静坐着,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新奇和兴奋,浑然不知这趟出行背后藏着多少暗流。 谢悠然收回目光,这次出行,就和大家在一起,绝对不落单。 若实在不行,就跟在林氏身边。 野外……真的有太多意外了。 章磊不知道自己在这片林子里站了多久。 寅正三刻,城门一开,他就混在挑夫和菜贩中间出了城。 一路往正阳门的方向走,不敢走大路,只捡林间的小道,绕了将近半个时辰,才终于远远望见那片帐篷。 演武场。 帐篷已经收了,只剩下来来往往的兵士。 各府的车马正在汇聚,一队一队,按品级排列。 最前头是王公贵族的车驾,明黄、朱红、玄青,各色旗帜在晨风里飘动。 往后是文武百官的车队,再往后…… 章磊眯起眼睛,想看清后头的动静,可实在太远了,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人影。 他蹲在一棵老槐树后头,盯着那片营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怎么混进去? 皇家猎场是封闭的,等闲人根本靠近不得。 外围有禁军把守,进去要有腰牌,要验明正身。 可要是进不去,这个机会就白白错过了。 章磊咬了咬牙,继续盯着。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说笑声。 章磊浑身一紧,立刻矮下身,往树后缩了缩。 那几个人越走越近,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你带了多少钱?” “二十两。你呢?” “三十两。我娘把压箱底的都翻出来了,说哪怕进去给人端茶倒水,能攀上一点关系,这辈子就值了。” “就你?还攀关系?人家三品大员能看你一眼?” “你怎么知道不能?万一呢?” 章磊听着,心里忽然一动。 他悄悄探出头,往声音来处看了一眼。 几个年轻学子正往这边走,穿着半旧的棉袍,背着书箱,一边走一边说着话。看打扮,都是寒门出来的。 章磊正要缩回去,忽然看见其中一张脸—— 他愣住了。 那是书院的人。他认得。 其中一个,好像是姓周,平日里在书院里最爱说风凉话的那号人,见了他总要阴阳怪气几句。 第272章 不就是装孙子吗?他能的 偏偏就是这么个人,这会儿正往这边走。 章磊来不及躲,那人已经看见他了。 周姓学子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一个笑——那种章磊再熟悉不过的笑,讽刺的、轻蔑的、皮笑肉不笑的。 “哟,这不是章兄吗?” 另外几个人也停下脚步,目光齐刷刷落在章磊身上。 章磊站起身,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尘,没说话。 周姓学子往前走了一步,上下打量着他,那目光从章磊的旧棉袍扫到脚上那双磨了边的靴子,笑意更深了。 “章兄平日里不是挺清高的吗?不屑于攀附权贵,怎么今日……”他拖长了调子,“也和我们这些蝇营狗苟之辈一样,在这儿站着?”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笑得暧昧又刺耳。 章磊没接话,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几个人的书箱上。 书箱比平时厚,里头鼓鼓囊囊的,不像装的是书。 他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另一个学子见他沉默,以为他是被戳中了痛处,笑得更来劲了: “真看不出来啊,章磊,你居然也会偷偷来这儿。平日里装得那么清高,原来也不过如此。” 那眼神明晃晃的,意思再明显不过——都是一样的人,装什么装? 章磊沉默了一瞬,忽然开口:“你们也是想去冬猎的?”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周姓学子率先反应过来,嗤笑一声:“你装什么装?都来了这儿,难道你不想去?” 章磊没理他那点讽刺,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们能去? 他压着心里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试探着问:“那你们准备去找谁?” 这话问得含糊,可那几个人却听懂了。 周姓学子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炫耀的机会来了,下巴微微扬起: “我有个堂兄,是慧香书院的举人。今日各书院都有学子有随行的名额,每个学子可以带一个书童。 我已经和堂哥说好了,我去做他的书童,他那边也正好缺人,大家来看看能不能搭上这个话。” 他说着,瞥了章磊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优越感。 章磊心里一动。 书童? 他忽然想起书院的惯例——每逢这种大场合,贫寒学子可以报名做“随行杂役”,帮忙搬东西、跑腿,顺便见见世面。 不丢人,是权宜之计。 所以这些人…… 章磊的目光扫过那几个人的书箱,心里彻底明白了。 一个学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点炫耀的意思: “章兄,你该不会没准备银钱吧?今日这样的场合,书院被选中的人,可都在前头等着选书童呢。你光人来了有什么用?得有钱。” 他做了个手势,拇指和食指搓了搓,意思再明白不过。 章磊沉默着,没说话。 那学子见他这副模样,嗤笑一声,也不再理他,招呼着几个人往前走去。 “走吧走吧,别耽误功夫了,晚了位置都让人抢了。” 几个人说说笑笑地往前走去,章磊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手不自觉地往袖口里探了探。 银袋子还在。 他怎么可能没带钱? 昨夜决定要来的时候,他就把自己所有的家当都翻了出来。 昨夜全取出来了,沉甸甸的一小袋,揣在怀里,硌得胸口生疼。 将近十天的时间,要在外头吃住,可能还要打点一些人。 他算过了,这点银子勉强够用。 章磊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了上去。 不就是装孙子吗? 他能的。 周姓学子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瞥他一眼,见他不远不近地跟着,嘴角扯出一个笑,也没说什么,继续和旁边的人说笑。 章磊只当没看见。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避风的坡地,背靠着一个小土丘,前头是一片被踩平的地。 已经站了不少人——全是年轻学子,有的穿着半旧棉袍,有的干脆就是粗布短褐,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伸长脖子往前头张望,一个个眼睛里都带着某种相似的期待。 章磊的目光越过这些人,往更远处看去。 坡地前头,是一条官道。 官道那头,隐隐约约能看见旌旗飘动,车马如龙——那是各府的车队,正一队一队地往集合的地方去。 章磊收回目光,往人群里走了几步,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 周姓学子已经挤到前头去了,正和一个穿着体面棉袍的年轻人说话,应该就是他的堂兄了。 两人说了几句,周姓学子回头,朝跟来的那几个人招了招手。 那几个人立刻围上去,章磊看见他们往周姓学子手里塞了什么——是银钱。 有的用帕子包着,有的就赤裸裸一小锭,飞快地递过去,又飞快地收回手。 周姓学子收了钱,转身和他堂兄说了几句。 那堂兄点点头,往人群里看了一眼,带着那几个交了钱的人往另一处走去。 章磊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原来这就是被选中的优秀学子。 一个有名额的学子,一个想进去的贫寒学子,中间人牵线搭桥,收点好处费。简单,直接,谁也不吃亏。 陆陆续续又有学子过来了。 有的是一个人来的,穿着体面,身后跟着小厮——那是真正的书院学子,有名额的。 有的三五成群,穿着寒酸,眼睛往那些学子身上瞟——那是想找机会的。 章磊看见好几个和他一样的人,凑到那些学子跟前,点头哈腰地说着什么。 有的成了,跟着走了;有的没成,垂头丧气地退回来,又去找下一个。 而那些有名额的学子,话都说得差不多—— “我那书童家里有事,今日来不了了,正愁没人使唤呢。” “这倒是巧了,我这边小厮也病了,正想寻个临时帮忙的。” “给不了多少银钱,就是包吃住,让你见见世面,算是积德了。” 一样的说辞,一样的温和,一样的施恩不图报的模样。 章磊听着,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 有个年轻人凑过去,对着一个穿绸袍的学子拱手作揖,言辞恳切地说自己想进去见见世面,不要钱都行,只求给个机会。 那学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了他几句,什么书院的,读的什么书,家里做什么的。 年轻人一一答了,态度恭敬得不能再恭敬。 那学子听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是个好的,可惜我这边已经定了人了。下回吧。” 第273章 那是……谢文轩? 年轻人愣了愣,还想再说什么,那学子已经转身走了,去和旁边的人说话。 年轻人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慢慢退回来,垂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章磊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微微攥紧。 他也想上去。 可他的脚像生了根似的,钉在那里,一步也迈不动。 讨好谄媚……他做不出来。 从小到大,他就没做过这种事。 姐姐教他的,是做人要有骨气,是穷也要穷得堂堂正正。 他宁可给人抄书到半夜,宁可饿着肚子去城外挖野菜,也没对人低过头。 可现在……他的姐姐不在了啊! 章磊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远处那片旌旗。 姐姐的仇。 他咬了咬牙,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不就是低头吗? 不就是装孙子吗? 他能忍。 他必须忍。 章磊深吸一口气,抬起脚,往人群里走去,目光在人群里逡巡。 那边有个年轻学子,穿着靛蓝棉袍,腰间系着一条半旧的布带,正一个人站在树下,往官道那边张望,身边没有小厮跟着,也没有和其他人攀谈。 章磊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过去。 “这位兄台。” 那学子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章磊拱了拱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在下姓章,单名一个磊字,城南书院的学生。敢问兄台可是有名额,要带书童进去?” 那学子点了点头,没说话,等他继续往下说。 章磊便把准备好的说辞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兄台若是不嫌弃,在下愿意给兄台当几日书童。 在下读过几年书,识得字,手脚也利落,搬东西跑腿都不在话下。 这几日的食宿自理,不用兄台操心,只求能跟着进去见见世面。” 他说着,从袖子里摸出那个银袋子,递了过去。 “这是二十两,权当给兄台的谢礼。” 那学子低头看了看那个银袋子,又看了看章磊,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将银袋子推了回来。 章磊愣住了。 二十两,不算少了。 他攒了很久才攒下这些,原本以为怎么都够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以为是嫌少,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头是他最后剩下的十两。 “兄台若是嫌少,在下再加十两。这……这是在下全部的家当了,再没有多的了。” 那学子看着那个布包,又看了看章磊,目光里忽然多了点什么。 他没有接,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是个实诚人,我也不为难你。” 他压低了声音,“不是钱的事。人不是随便可以带的,你我素不相识,你若进去出了什么事,我是要一起担责的。” 他说完,朝章磊拱了拱手,转身就走,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 章磊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银袋子,一时竟有些回不过神来。 “哟,这不是章兄吗?” 那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章磊转过身,就看见周姓同窗站在几步开外,双手抱胸,脸上挂着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笑。 “怎么,碰壁了?” 章磊没说话。 周姓同窗慢悠悠地走过来,围着他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着,那目光像在看什么好笑的东西。 “你不会以为随便一个人就会要你吧?” 他嗤笑一声,“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冬猎,随驾的场合。 随便带个陌生人进去,出了事谁担着? 人家不查你的底细?不问你从哪儿来的?你当人家傻?” 章磊攥紧了手里的银袋子,指节泛白。 周姓同窗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眼神明晃晃的——来求我啊,你求求我,马屁拍爽了,说不定我也带你进去。 章磊把目光移开,没接他的话。 他做不到。 至少现在做不到。 周姓同窗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想看的那一幕,嗤了一声,甩了甩袖子走了。 章磊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再等等。 他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人群边缘,继续盯着那片来来往往的学子。 就在这时,官道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章磊抬头看去,就看见一队学子骑着马正往这边过来。 打头的是几个穿长袍的先生,后头跟着十来个人,年纪都不大。 穿着统一的青灰棉袍,腰间系着书院的名牌,三三两两说着话,往等候区这边走来。 骊山书院。 章磊认得那袍子。 骊山书院是京城最好的书院之一,沈容与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能进骊山书院的,不是世家子弟,就是各地选拔上来的尖子,名额比别的书院多,先生也多,连带着随行的学子都比别处多。 章磊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忽然,他的视线定住了。 队伍中间,有个少年正和旁边的同窗说着什么,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章磊愣住了。 那是……谢文轩? 谢文轩跟着骊山书院的队伍缓缓前行,晨风拂过面颊,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寒,却吹不散他心底那股隐隐的兴奋。 他竟然真的能来冬猎。 直到此刻,他还有些恍惚。 那日从沈家出来,沈容与送了他几本书,说是新得的注疏,让他拿回去看看。 他当时恭敬地收下,回去翻了翻,才发现那些书有多难得——是翰林院才有的藏本,外头根本买不到。 他这些日子几乎是废寝忘食地读,白天读,晚上抄,把能记的都记下来,生怕辜负了这份心意。 后来书院放出消息,说这次冬猎,骊山书院有随驾的名额。 不是谁都能去,要挑——举人中拔尖的几个,秀才里也要拔尖的几个,跟着先生一起,算是见世面,也算是书院的体面。 他报了名。 考核那日,他把自己这些日子读的东西都用上了。 那些从沈容与送的书里看来的见解,那些在王明远他们讨论时听来的观点,他一样一样地说出来,说完自己都有些意外——原来他已经学了这么多。 第274章 他是真读书读傻了 成绩出来的时候,他确实是秀才组里选上的那一个。 可他知道,自己不是最顶尖的。 书院里比他天分高的有好几个,比他读书久的更是大有人在。 他能被选上,除了这些日子的苦读,还有别的原因。 他不是山长的弟子,可山长偶尔会指点他一两句。 王明远他们几个举人讨论学问的时候,山长也会让他旁听,有时候还让他说说自己的看法。 那些讨论,那些人,那些话,都是他在别处得不到的。 王明远是沈兰舒未来的夫婿。 山长沈伯如,是沈容与的堂叔。 谢文轩垂下眼,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知道的。 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自己的努力固然不可少——若他是个扶不起的,就算有人想扶也扶不起来。 可若没有妹妹这层关系,山长会多看他一眼吗? 王明远会事事带着他吗? 沈容与会送他那些书吗? 不会的。 妹妹是沈家的少夫人。 沈家需要一个有前途的兄长,一个能扶得起来的娘家。 而他,正好赶上了。 这是相辅相成的事。 他若没用,沈家想扶也扶不起来。 可若没有沈家,他再有天分,也只能在以前的书院里窝着,一辈子都摸不到这些门道。 谢文轩抬起头,望着前方那片旌旗招展的营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妹妹肯定在里头。 她是沈家的少夫人,是圣上亲封的五品宜人,此刻应该在前头的家眷车队里,和那些诰命夫人们在一起。 而他,是骊山书院的学子,在后头的队伍里,骑着马,穿着青灰棉袍,远远地跟着。 可这也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位置了。 谢文轩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 旁边有同窗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他:“文轩,你紧张不紧张?” 谢文轩看了他一眼,那同窗也是选上的秀才之一,此刻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又有些拘谨,目光不住地往远处的营地瞟。 谢文轩笑了一下:“有一点。” “我也是。”那同窗小声道,“我娘说,这次要是能见着几个大人物,这辈子都值了。” 谢文轩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大人物。 他忽然想起妹妹那张脸。 明明才十六岁,比他小,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让他觉得妹妹比他大得多,懂得多得多。 她现在是沈家的少夫人了。 而他,要努力配得上这个身份。 章磊在看见谢文轩的那一刻,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了一个显眼些的位置。 他不知道谢文轩能不能看见他,也不知道谢文轩还记不记得他。 毕竟他们算不上熟,只是打过几回交道。 可此刻,他需要一个熟人,哪怕只是一个点头之交,也能让他在这片陌生的、充斥着交易和审视的人群里,不那么像一只无头苍蝇。 骊山书院的队伍在等候区边缘停了下来。 这是规矩——到了这儿,学子们都要下马步行,整一整衣冠,等前头的传唤。 书童们跟在各自的主子身后,有的提着书箱,有的抱着包袱,安安静静的,不敢多走一步。 章磊的目光飞快地从那些人脸上扫过。 有带书童的。 而且带的都是自己人——他看见好几个学子身后跟着的年轻人,穿着打扮和那些学子有几分相似,走路的姿态也像,一看就是族中的兄弟,沾亲带故的那种。 也有带小厮的,那是家里的老人,知根知底。 唯独没有外聘的。 谢文轩也在队伍里。 他下了马,身后跟着一个半大小子,章磊认得,那是满仓,谢文轩的小厮,跟了他好些年了。 章磊心里忽然有些发凉。 连谢文轩都带的自己人…… 可现在…… 章磊攥紧了袖口。 他需要一个熟人作保。 而谢文轩,是他在这片人群里唯一认识的人。 可怎么让谢文轩注意到他? 直接上去攀谈? 他们那点交情,贸然上去,谢文轩未必会理他,说不定还以为他是来借钱的。 这地方人多眼杂,万一谢文轩装作不认识,他就彻底没戏了。 章磊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正在“找机会”的寒门学子。 有弓着腰讨好说话的。 有陪着笑脸递银子的。 有被人拒绝后垂头丧气退回来的。 他忽然有了主意。 章磊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一处显眼些的位置,正对着骊山书院队伍过来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把腰弯下去,脸上堆起一个讨好的笑。 一个穿着绸袍的年轻人正好走到他面前。 章磊不认识这人,可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人的位置正好,角度正好,能让骊山书院那边的人看清这边发生了什么。 他弓着腰,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 “……只要少少的银子就行,管饭就成,真的,不挑……” 那绸袍学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都青了。 “你疯了?”他压低声音,可那声音里的恼怒压都压不住。 “别人都是给银子求着进去,你倒好,反着来,要银子?你当这儿是什么地方?当这是找活儿干来了?” 那绸袍学子一甩袖子,转身就走,边走边嘀咕,“真是读书读傻了……” 动静不小。 章磊慢慢直起身,脸上的笑慢慢褪去,脸色变的铁青。 他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章磊顺着那目光看过去,正对上谢文轩的眼睛。 谢文轩正站在几步开外,看着他。 章磊僵住了,脸也烧了起来。 可他不能逃。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朝谢文轩走了过去。 “谢公子。” 谢文轩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什么嘲讽,也没有什么同情,只是静静的,像是在看一个认识的人。 章磊硬着头皮开口:“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 谢文轩点了点头:“我也没想到。” 两人沉默了一瞬。 章磊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解释什么都没用。 谢文轩站在原地,看着章磊。 刚刚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 章磊弓着腰,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嘴里说着“只要少少的银子就行,管饭就成”——然后被人当傻子一样甩开袖子,站在那儿,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谢文轩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他是真读书读傻了。 第275章 对不起,他必须进去 谢文轩想起自己以前。 那时候他跟黄仁义那帮人走得近,那些纨绔子弟什么德性,他再清楚不过。 黄仁义那帮人,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人先看衣裳,看银子,看家世。 章磊这样的,往那儿一站,人家打眼一瞧就知道是个寒门子,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可章磊不懂这些。 他以为这儿是找活儿干的地方。 他以为只要自己肯低头,肯卖力气,就有人肯要他。 谢文轩忽然有些想笑,可笑到一半,又笑不出来了。 那几年,他也不想花陈氏的银子,所以过得很拮据。 可他又放不下那身长衫,放不下那点可笑的脸面。 他宁可饿着肚子,也不肯去做那些“寒门学子才干的事”——比如去书斋抄书,比如给人跑腿打杂。 他觉得那丢人。 可章磊不一样。 章磊是真穷,可章磊从来不觉得抄书丢人。 他在书斋里一坐就是一整天,抄一本挣微薄的钱。 谢文轩见过他几次,在街角的书斋里,就着一盏油灯,埋头写字,头都不抬。 那时候谢文轩站在外头,看着那盏灯,心里其实有点羡慕。 羡慕他坦荡。 章磊穿破衣裳,吃粗茶淡饭,可他从来不藏着掖着。 他姐姐在街上卖小食,他就在旁边帮忙收碗擦桌子,该笑就笑,该吆喝就吆喝,一点不觉得丢人。 谢文轩那时候穿着长衫,站在街角,看着那对姐弟,心里忽然有点空。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章磊的时候。 他路过那条街,闻见一阵香味,顺着味儿走过去,就看见街角支着个小摊,卖酱菜和点心。 他站那儿看了两眼,想买又不好意思开口,穿得光鲜亮丽的公子哥,站在街边买小食,像什么话? 就那两眼,差点挨揍。 章磊不知道从哪儿冲出来,挡在他姐姐前头,瞪着他,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后来解释清楚了,章磊还是没给他好脸色,倒是他姐姐拉了他一把,笑着说“读书人别打架”,又给谢文轩包了一包点心,说是赔礼。 那点心是真好吃。 后来谢文轩又去过几次,有时候买点东西,有时候就站那儿看看。 章磊每次见了他,都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不热络,也不赶人,就像对待一个认识、但不怎么熟的街坊。 谢文轩知道,章磊看不惯他们这些纨绔子。 所以他也从来不往前凑,偶尔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可他知道章磊是有真学问的人。 那回在书斋,他亲眼看见章磊把一本《论语》背得滚瓜烂熟,连注疏都能一字不差地讲出来。 可现在…… 谢文轩看着章磊那张脸,忽然想起刚才那个画面。 章磊弓着腰,脸上堆着笑,嘴里说着“只要少少的银子就行”。 那个连纨绔子弟都敢瞪的人。 那个宁可抄书也不肯低头的人。 谢文轩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身边的满仓身上。 谢文轩忽然开口:“满仓。” 满仓凑过来:“公子?” “你昨晚上拉肚子,现在腿还软吧?” 满仓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拉肚子了? 不过公子说有,那就是有的:“是有点……” “那你今天别跟着了。”谢文轩说,“回去歇着。” 满仓愣住了:“公子,那您……” 谢文轩没理他,抬起头,看向章磊。 章磊还站在那儿,脸上那点难堪还没完全褪干净,整个人僵着,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 谢文轩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章兄。” 章磊抬起头,看着谢文轩,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慌乱。 谢文轩没提刚才那件事。 他只是回头指了指满仓,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这书童昨晚上拉肚子,拉得腿软,今天没法跟着。要不是实在没人,也不会让他带病过来。” 谢文轩看着他,继续说:“方才见章兄在这儿找活儿干,正好,给你个机会。” 他顿了顿,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 “三百文,做十天书童。干不干?” 章磊愣住了。 他看着谢文轩,看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百文。 十天。 这是……在给他机会? 章磊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想起那些年他对谢文轩的态度——淡淡的,疏离的,甚至带着点骨子里的瞧不起。 他觉得谢文轩是纨绔子弟,是靠家里的银子混日子的那种人。 他不愿意和那种人走得太近。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谢文轩,正用一种再平常不过的语气,给他递过来一个台阶。 章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说谢谢。 他想说不用这么多钱。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太想进去了。 他想进那个猎场,想找到机会,现在这个机会就在眼前,只要他点点头,就能进去。 章磊低下头,攥紧了袖口。 他想起姐姐的脸。 章磊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谢文轩。 “干。” 他的声音有些哑,可那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谢文轩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朝满仓摆了摆手:“回去吧。” 满仓愣愣地应了一声,看了章磊一眼,慢慢走了。 谢文轩回头看章磊:“走吧。” 章磊跟上他,走了两步,忽然低声开口:“多谢。” 谢文轩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章磊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对不起,他必须进去。 满仓走之前,把手里的东西一一交代给章磊。 “这是公子的书箱,里头有几本今儿要用的,别磕着碰着。 这是包袱,装的是换洗的衣裳和日常用的物件。 这是水囊,路上渴了记得递给公子。还有这个……” 满仓絮絮叨叨说着,章磊一一接过,认真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 满仓说完,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胳膊:“行,你跟着吧。” 章磊把东西归置好,书箱挎在肩上,包袱系在腰间,水囊挂在顺手的位置。 他往谢文轩身后一站,微微垂着眼,不再东张西望。 谢文轩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章磊就这么跟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第276章 这是她难得能出头的机会了 马车辚辚地走着,春桃的声音不疾不徐,像一缕细细的线,把那些谢悠然从未接触过的规矩、门道,一点一点串起来。 什么品级坐什么车,什么场合穿什么衣裳,见什么人行什么礼。 春桃说得仔细,谢悠然听得认真,时不时问上一两句。 沈兰舒和沈清辞虽不插嘴,可那耳朵分明都是竖着的,连沈月晞都微微侧着脸,听得入神。 也不知走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春桃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回身道:“少夫人,到了。这儿就是咱们沈家的停车地界儿。” 谢悠然顺着那缝隙往外瞧了一眼。 果然是到了。 外头是一大片开阔地,马车一列一列地停着,整整齐齐。 每家的马车都挨着,又都隔着适当的距离,既不拥挤,也不疏远。 春桃低声道:“这会儿各家女眷都在车上坐着,不下车的。等会儿礼部的官员要来点名册。” 谢悠然点了点头,没说话。 春桃又往外指了指,压着声音给她介绍: “少夫人您看,咱们左边那几辆,是右相府的。那边挂着‘张’字牌的,就是。” 谢悠然目光微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右相府。 她收回目光,面上不动声色。 “右边呢,是定国公府的。”春桃的手往另一边指了指,“再往前头一点,是英国公府。后头那一片,是永宁侯府的。” 永宁侯府? 谢悠然心里微微一动。 春桃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笑着补了一句:“永宁侯府的嫡女楚姑娘,这几日不是和少夫人一起学骑马么?她也来了。” 沈兰舒眼睛微微一亮,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又赶紧收回来,规规矩矩坐好。 沈清辞也是一样,面上看不出什么,可那攥着帕子的手,分明松了松。 这俩姑娘,一个是庶女,一个是庶女,平日里在府里再体面,到了这样的场合,到底底气不足。 满京城的高门贵女,随随便便拎出一个来,都比她们身份高。 真要是一个人都不认识,孤零零地站在那儿,那滋味…… 可现在不一样了。 宁远侯府的楚云昭,和她们一起学过骑马,说过话,算是认识的。 哪怕只是点头之交,在这样的场合,也能让她们心里踏实些。 楚云昭这会儿,应该也在车上坐着吧? 正想着,外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春桃侧耳听了听,轻声道:“是礼部的人来了。” 该点名册了。 点完名册后不久外头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号角声、马蹄声、车轴转动的辚辚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唱喏声,混成一片,闷闷地涌进车厢里。 谢悠然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前头的队伍已经动了,旌旗招展,一队一队的人马依次往前挪。 春桃小声道:“这是启程了。前锋营开路,这会儿该走了有一阵子了。” 谢悠然“嗯”了一声,目光往远处眺了眺。 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看见前头密密麻麻的人影车影,和更远处那些在晨光里晃动的旗帜。 很快,沈家的马车也动了。 车轮慢慢转起来,不快不慢,稳稳当当地往前走着。 谢悠然靠在车壁上,透过纱帘往外看,景色缓缓后退,演武场渐渐落在后头。 路边不时有骑兵经过。 一队一队的,穿着明光铠,骑着高头大马,从队伍旁边掠过,又消失在前面的人群里。 过不了多久,又有另一队从后头赶上来,同样匆匆忙忙地往前去。 沈清辞忍不住问:“这些是什么人?怎么来回跑?” 春桃往外看了一眼,笑着解释:“二姑娘问的是。这些是羽林卫,专门在队伍中段巡逻的。” “巡逻?” “是。”春桃指了指窗外,“冬猎随驾,这么多人,这么长的队伍,总得有人维持秩序。 羽林卫就是在各队之间来回跑的,看看有没有人掉队,有没有车马出岔子,有没有哪家乱了规矩。 有什么突发的事儿,也是他们来回传消息。” 谢悠然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楚云昭的哥哥,是不是就在羽林卫?” 春桃笑着点头:“少夫人好记性。楚公子确实在羽林卫,任正五品羽林卫郎将。” 她顿了顿,又往下解释道:“羽林卫里头的,其实分好几拨人。 一部分是勋贵子弟——就像楚公子这样的,家里有爵位,自己也有本事,进去历练的。 一部分是良家子选拔上来的,家世清白、武艺出众。 还有一部分是军功子弟,父兄在军中,自己凭本事考进去的。” 谢悠然点了点头,目光往窗外那些来来回回的骑兵身上落去。 原来如此。 沈清辞原本只是随意听着,可听到“楚公子确实在羽林卫”这几个字时,她忽然坐直了身子。 永宁侯府的嫡长子,正五品的羽林卫郎将。 就在那些来回跑动的人里头? 她忍不住往窗外看去。 一队羽林卫正好从旁边掠过,马蹄声急促,铠甲在日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沈清辞的目光追着那些人,一个一个看过去——可那些人都是差不多的装束,差不多的身形,骑着马嗖一下就过去了,哪里分得清谁是谁? 她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沈清辞收回目光,很快稳住心神。 她坐直了身子,把脊背挺得直直的,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脸上的神情也收得干干净净,端得一丝不苟。 这次冬猎,时间这么长。 总有机会的。 她一定要保持端庄。 这是她难得能出头的机会了。 春桃见几个姑娘都好奇,便又往下说了几句: “其实冬猎的守卫,是分了好几层的。” 春桃会意,细细道来: “最前头那一层,是前锋营。五百骑兵,走在最前头开路的。 他们的活儿是清道、探路,看看前头有没有埋伏,有没有不长眼的冲撞圣驾。” “再往后,是御前侍卫。那些人寸步不离地围着圣上的车驾,任何人不许靠近,咱们是连影子都瞧不见的。” “然后就是咱们能看见的这些——羽林卫,在队伍中段来回跑,维持秩序。” 谢悠然听着,忽然问:“那后头呢?” 春桃道:“后头有殿后军,走在辎重队后头,防着有人从后面偷袭。 再往外围,还有斥候,散在官道两侧几里外,盯着山林、村庄,确保没有埋伏。” 她顿了顿,笑了笑:“这些都是层层叠叠的,一环扣一环。咱们在队伍中间,最安全不过了。” 第277章 刷一个桶五文钱,要不要雇我? 谢悠然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目光落在窗外那些来回穿梭的骑兵身上。 羽林卫。 殿后军。 斥候。 这么多人,这么多层,围着这么长一列车队。 她忽然想起方才那个念头——人多眼杂,容易生事。 可现在看来,想在这样的队伍里生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谢悠然垂下眼,把车帘放下,靠在车壁上,微微松了一口气。 后头的队伍也动起来了。 章磊跟在谢文轩马旁,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目光一直往四下里扫着。 前头是看不到头的队伍,后头也是看不到头的队伍。 左右两边,不时有羽林卫骑马掠过。 章磊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 前锋营开路,御前侍卫贴身,羽林卫中段巡逻,殿后军压阵,斥候散在外围。 五层守卫,层层叠叠。 此刻队伍刚刚启程,所有人都在位置上,护卫的防备也是最严的时候。 谁会这么不长眼,选这个时候出来袭击? 章磊微微松了一口气,又很快把那口气提起来。 不能放松。 他想起昨天那群泼皮的追杀,想起自己那个猜测——右相府要在冬猎上动手。 可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手?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得盯着。 谢文轩骑在马上,偶尔回头看他一眼,见他这副模样,也没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一个时辰后,车厢里的气氛和出发时截然不同。 沈清辞不再往窗外张望了,沈兰舒也靠在车壁上,眼皮微微垂着。 就连春桃都安静下来,不再指点外头的人家。 只有马车轮子碾过路面的声音,辚辚地响着,一下一下,颠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酸。 谢悠然也没说话,只是闭着眼靠在车壁上。 出城之后的路,和京城里头完全不一样。 城里头是青石板路,走得再快也是稳当的。 可这官道虽然是官道,到底是土路,就算沈家的马车再好,也架不住颠簸。 更麻烦的是…… 她动了动身子,微微皱了皱眉。 月事第二天,正是量多的时候。 上午坐在马车里没怎么动,倒也还好。 可这会儿马车一颠一颠的,她总觉得不太踏实。 虽然出门前垫了皮子,衣物也没弄脏,但总归是悬着心。 没多久,马车忽然慢了下来。 春桃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回头道:“少夫人,到驿站了。队伍停下来用午膳,女眷们可以下车歇息。” 谢悠然睁开眼睛,暗暗松了一口气。 总算能下来了。 马车停稳,春桃先跳下去,回身扶谢悠然。 谢悠然踩着脚踏下来,脚一沾地,只觉得整个人都轻了。 在车上颠了那么久,这会儿踩在实地上,简直像是踩在云上,都有点不会走路了。 她站稳了,回头看了一眼车厢里。 沈兰舒、沈清辞、沈月晞也陆续下来,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 春桃低声道:“少夫人,前头有临时搭的棚子,供女眷更衣用的。您要不要……” 谢悠然点了点头。 春桃会意,扶着她往那边走去。 走了几步,谢悠然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小桃一眼。 小桃正从后头的仆妇车上下来,见她看过来,连忙小跑上前。 “少夫人?” 谢悠然压低声音:“东西带了?” 小桃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带了带了,都带着呢。” 谢悠然这才放心,跟着春桃往棚子那边走去。 临时搭的棚子不大,外头有婆子守着,见是沈家的少夫人,连忙掀开帘子让进去。 谢悠然进去一看,里头已经有好几个人了,都是各府的女眷,有的在整理衣裳,有的在净手,还有几个凑在一起低声说着话。 谢悠然没多看,寻了个角落,让小桃守着,自己进去更衣。 皮子垫着果然有用。 她松了口气,收拾妥当,又净了手,这才出来。 外头,春桃正等着。 “少夫人,前头已经埋锅做饭了,还要等一会儿才能用膳。您要不要先回车上歇着?” 谢悠然想了想,摇了摇头。 “走走吧,坐了一上午,腿都麻了。” 春桃应了一声,扶着她慢慢往回走。 驿站不大,此刻已经被各府的人占满了。 到处都是人,丫鬟、婆子、小厮,来来往往的,端着热水,捧着食盒,脚步匆匆。 更远处,隐约能看见炊烟袅袅升起,那是埋锅做饭的地方。 小桃提着东西,往河边走去。 驿站后头有条小河,这会儿岸边已经蹲了不少人——都是各府的粗使婆子,挽着袖子,就着河水刷洗那些主子的马桶。 刷子刮过桶壁的声音此起彼伏,混着河水哗啦哗啦的流淌声,倒也有几分热闹。 小桃找了个空位蹲下,把东西放好,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谢悠然出门前特意叮嘱过——所有她用的东西,必须小桃亲自经手。 马桶这种东西,更不可能让别人碰。 小桃记在心里,半点不敢马虎。 正刷着,旁边凑过来一个人。 是个婆子,穿着短褐,一看就是驿站从旁边村子里临时雇来的帮工。 她手里也拎着一个马桶,不知道是哪家的,正往这边走。 她看了小桃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活儿,忽然开口:“这位姑娘,刷一个桶五文钱,要不要雇我?保准刷得干干净净。” 小桃头也不抬:“不用。” 那婆子也不恼,又往旁边走了几步,去问另一个婆子。 那婆子正刷得起劲,听见这话,抬头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几个没刷的桶,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行,你刷两个。” 这婆子接过桶,蹲下来就开始刷,动作麻利得很。 那婆子乐得清闲,站起来活动了活动腰,走到一边和人说话去了。 小桃没理会这些,低着头继续刷。 五文钱一个,确实是便宜。 那几个婆子活儿多,花几文钱请人干,自己省点力气,也是常事。 可她不行。 小姐的东西,她得亲自来。 小桃刷得仔细,刷完后,又用清水冲了两遍,这才放到岸边晾着。 第278章 起了疙瘩……一大片 那婆子已经刷完那两个桶了,正蹲在一边歇着,见小桃这边也忙完了,又凑过来。 “姑娘,你这刷得也不比我干净啊?你看你这桶,和我那俩有什么区别?花五文钱让我刷,你不也省点力气?” 小桃没理他,把刷子收好,站起身,往河边走了几步,蹲下来洗手。 河水冰凉刺骨,冻得她手指发红。 可她没吭声,只是低着头,一点一点把手指缝里的脏污洗干净。 那婆子跟在旁边,还在絮叨:“你说你,穿得这么体面,像个大丫鬟似的,怎么还干这种脏活儿? 你们府上就缺这点钱?花五文钱请人干,你不也体面些?你看那边那几个婆子,多会享福……” 小桃洗完手,站起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不用。” 那婆子被她这一眼看愣了愣,随即撇了撇嘴,小声嘀咕:“真是有毛病,穿得体面,干这种脏活儿,还不让人说……” 小桃不听她讲话,转身拎着马桶就走了。 那婆子见小桃走了,就拐了个弯,往河边另一头走去。 那边是上游,水更干净些。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认认真真地搓洗起来——洗得比小桃刚才还仔细。 那边,隔着一小段距离,也有个丫头在刷马桶。 穿着打扮和小桃差不多,一看也是哪个府里的大丫鬟。 她动作不紧不慢,低着头,一下一下刷得很仔细,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桃把手往衣裳上蹭了蹭,往回走去。 她没注意到,那丫头在她转身之后,微微抬了抬眼,往她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丫头正是张敏芝身边的一等大丫鬟锦瑟。 锦瑟看着小桃走远,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刚才和小桃搭话的婆子。 收回目光,不徐不疾地把手里的马桶刷完,又用清水冲了两遍,这才拎起来,往岸上走。 然后,她整理了一下衣裳,拎着空桶,往回走去。 张敏芝的马车停在驿站另一侧。 锦瑟走到车边,没有立刻上去,只是站在车帘外头,轻轻咳了一声。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张敏芝那张脸。 锦瑟微微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张敏芝看了她一眼,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胡媛这丫头,倒也不是一点可取之处都没有。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虚空处,唇边那抹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中午的休息时间转瞬即逝。 各府的婆子丫头们匆匆收拾好东西,队伍便又动了起来。 号角声响起,马车一辆接一辆驶上官道,继续往前赶路。 谢悠然靠在车壁上,轻轻吁了口气。 上午那一程已经够颠的了,下午还要继续。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春桃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回头道:“快到了。前头就是猎场外围,今晚在这儿扎营过夜,明日再走半天,才到真正的猎区。” 谢悠然点了点头,往外看了一眼。 远处隐约能看见点点灯火,那是先头部队已经扎好的帐篷。 一顶一顶,密密麻麻,像夜色里盛开的花。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冷风灌进来,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冽气息。 春桃先跳下去,回身扶谢悠然。 沈清辞一下来,脸色就有些不对,脚步匆匆往旁边走了一步,又生生忍住,回过头来看谢悠然。 “大嫂……” 她压低声音,脸上微微泛红。 谢悠然瞬间明白了。 “去吧。”她点了点头,“小桃在那儿,让她带你过去。” 沈清辞如蒙大赦,快步往小桃那边走去。 谢悠然站在原地,拢了拢身上的斗篷,目光往四下里扫了一圈。 营地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各府的人都在忙着安顿,搬箱笼的、支帐篷的、生火烧水的,来来往往,脚步匆匆。 远处隐约能看见几顶大帐篷,应该是林氏和老太太的。 张嬷嬷带着小桃和飞霜已经过来了。 “少夫人,咱们的帐篷在那边。”张嬷嬷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顶帐篷,“东西都搬进去了,您先歇着,奴婢去收拾。” 谢悠然点了点头,跟着她们往帐篷走去。 帐篷不大,但收拾得很齐整。 铺盖已经铺好了,炭盆也烧了起来,暖融融的,和外头简直是两个天地。 几个箱笼靠在角落,是晚上要用的东西。 谢悠然在铺盖上坐下,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总算是到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沈清辞她们回来了。 沈清辞脸色比刚才好了许多,脚步也稳了,进来之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谢悠然一眼。 “大嫂,多谢了。” 谢悠然摆了摆手:“自己姐妹,说这些做什么。” 沈清辞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 小桃和飞霜正在归置东西,把晚上要用的物件一样一样往外拿。 沈清辞刚坐下来没多久,眉头便微微皱了皱。 她没动,只是身子轻轻挪了挪,换了个姿势。 可没过一会儿,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点子不适迅速蔓延开来,从隐隐约约的痒,变成火烧火燎的一片,像是有人在皮肤底下点了把火。 她的脸色变了。 谢悠然正靠在铺盖上闭目养神,听见旁边动静不对,睁开眼,就看见沈清辞那副坐立不安的模样。 “怎么了?” 沈清辞张了张嘴,脸腾地红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地方……怎么能说? 谢悠然看着她,目光微微一顿,随即站起身来,朝小桃和飞霜摆了摆手。 “你们先出去,在外头守着。” 小桃愣了一下,看了沈清辞一眼,什么都没问,拉着飞霜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帐篷里只剩下谢悠然和沈清辞两个人。 “说吧。”谢悠然走近两步,声音放低,“怎么回事?” 沈清辞咬了咬下唇,脸上红得像要滴血。 她往谢悠然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耳朵说的: “大嫂……我臀部……奇痒无比。” 谢悠然眉头微皱。 沈清辞见她没说话,又急急地补了一句:“方才还没事,就坐下这一会儿,突然就……就烧起来了。” 她说着,忍不住伸手往身后摸了摸,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片皮肤滚烫。 她轻轻一按,脸色更难看了。 “起了疙瘩……一大片。” 第279章 谁知道是哪根草碰了她一下? 谢悠然目光一凝。 “让我看看。” 沈清辞脸更红了,可这会儿也顾不上羞了,咬着牙,侧过身去,把衣裳往下拉了拉。 谢悠然凑近一看,心里顿时一沉。 不只是臀部。 腰间那一片,也已经红了起来,一片一片的风团正在往外冒,看着很吓人。 她盯着看的那一会儿功夫,那红就往外蔓延了一圈。 “你这是荨麻疹。”谢悠然直起身,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你今天接触过什么东西?” 沈清辞愣了愣,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接触过什么? 早上从府里出来,一直在马车上坐着。 中午在驿站下来歇了一会儿,用了午膳,更了衣,然后就又上车了。一路上也没碰什么特别的东西…… 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 谢悠然没再追问。 她当机立断,起身走到帐帘边,掀开一角,对外头的小桃低声吩咐: “去请母亲过来。就说……我这边有事,请她务必来一趟。” 小桃见她神色凝重,不敢多问,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谢悠然放下帐帘,回到沈清辞身边。 沈清辞抬头看她,眼眶已经红了:“大嫂……” “别慌。我已经让人去请母亲了。这事儿……有些难以启齿,你是姑娘家,传出去不好听。让母亲来看过再做决定。” 沈清辞咬着唇点了点头,可那痒意却不肯放过她。 刚才还能忍,这会儿越忍越痒,像是成千上万只蚂蚁在皮肉底下爬。 她忍不住伸手想去挠,被谢悠然一把按住。 “别挠。越挠越厉害。” 沈清辞眼泪都快下来了:“可是……可是太痒了……” 谢悠然看着她,心里也有些急。 等林氏过来的这点功夫,沈清辞脸上的神色越来越不对劲。 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身子不停地扭动,又不敢大声,只能咬着唇忍着。 “大嫂……腿上也开始了……”沈清辞的声音带着哭腔,“屁股、后腰,现在腿上也有了……” 谢悠然目光一凝。 从屁股开始痒的。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沈清辞刚刚去行了方便。 马桶。 “张嬷嬷!”谢悠然起身走到帐帘边,压低声音,“你立刻去后头那边,把二姑娘今日用过的那个马桶取回来。别让别人用,单独放在一边。” 张嬷嬷脸色一凛,应声去了。 谢悠然回到沈清辞身边,看着她那副难受的样子,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帐帘掀开,林氏快步走了进来。 进来之后目光一扫,先落在谢悠然身上,又落在沈清辞脸上,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小桃说得不清不楚的,到底什么事?” 谢悠然上前两步,压低声音把情况说了。 “……从下车到现在,突然起的。臀部、后腰,这会儿腿上也开始有了。一大片疙瘩,看着像是荨麻疹。” 林氏听着,脸色沉了下来。 她走到沈清辞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沈清辞眼眶红红的,忍着痒,喊了一声“母亲”,声音都是抖的。 林氏没说话,回头看了谢悠然一眼。 谢悠然会意,朝那几个站在角落里的丫头摆了摆手。 “都出去。” 帐帘落下,帐篷里只剩下林氏、谢悠然和沈清辞三个人。 “脱了。”林氏看着沈清辞,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沈清辞脸腾地红了,可她知道这会儿不是害羞的时候。 咬着牙,解开衣裳,一层一层褪下。 林氏绕到她身后,目光落在那片皮肤上,瞳孔微微缩了缩。 谢悠然也看见了。 刚才她只掀开一小片看了看,这会儿沈清辞把衣裳脱了,她才发现——何止是屁股和后腰,整个后背都红了,一片一片的风团密密麻麻地冒出来。 沈清辞低着头,浑身都在发抖。 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还是痒的。 林氏盯着那片红肿看了片刻,收回目光,沉声道:“把衣裳穿好。” 沈清辞手忙脚乱地把衣裳拢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母亲……我……我是不是……” “别说话。”林氏打断她,转身朝外头吩咐,“来人。” 外头的丫头应声掀帘进来。 “备水。”林氏声音沉稳,“多备一些。让二姑娘沐浴更衣。” 丫头应了,匆匆去办。 林氏又看向春桃:“去请府医,让他速来。” 热水很快备好。 沈清辞被丫头扶去屏风后边沐浴,帐篷里只剩下林氏和谢悠然。 两人都没说话。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偶尔噼啪响一声,像是有人在那寂静里轻轻敲了一下。 谢悠然垂着眼,心里把那点猜测又过了一遍。 可眼下没有证据,她不能贸然开口。 林氏也没问。 她坐在那儿,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沈清辞被丫头扶了进来。 她沐浴过了,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还湿着,用帕子松松地挽着。 脸色比刚才好了些,可眉头还是皱着的,痒,又不能挠,只能忍着。 “坐下。”林氏指了指旁边的铺盖。 沈清辞老老实实坐下,垂着头,不敢看她。 帐帘又掀开,府医到了。 进来之后给林氏和谢悠然见了礼,便走到沈清辞跟前。 “二姑娘,请把手伸出来。” 沈清辞伸出手,府医搭上脉,闭着眼细细诊了一会儿。 “不打紧。”府医收回手,神色从容,“是风热之邪客于肌表,引发的疹块。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有些痒,人受罪些。”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药箱,从里头取出几个小瓷瓶。 “这是外涂的,痒的时候涂上,能止痒。这是内服的,早晚各一剂,连服三日。最重要的是不能抓——抓破了反倒麻烦。” 沈清辞听着,忍不住问:“先生,我这是……怎么引起的?” 府医捋了捋胡子:“这不好说。可能是碰到了什么野草,有些草木确实会让人皮肤发痒。也可能是对什么东西过敏,不小心碰上了。” 沈清辞愣了愣。 野草? 过敏? 她想了想,脑子里一片茫然。 从沈府出来到现在,一路上到处都是草。官道边有草,驿站边有草,扎营的地方也有草。 谁知道是哪根草碰了她一下? 第280章 这哪里有稳重嘴严的? 这里是荒郊野外的,冬日里一片萧条,营地是在皇家猎场外,普通人也不敢到这里打柴。 路边的野草半人高,枯黄枯黄的,也刚好就到了她腰身的地方。 她下车的时候,有没有碰到那些草? 沈清辞想不起来。 那时候急着更衣,哪儿顾得上这些? 府医开了药,又叮嘱了几句,便拎着药箱退了出去。 沈清辞低着头,攥着手里的药瓶,眼眶又有些发酸。 天塌了。 她学会骑马,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想在冬猎场上露露脸。 她还想着,若能借着这个机会认识几个闺秀,往后在京城的圈子里,也算有能说得上话的人了。 更甚至…… 她咬了咬唇,把那点不该有的念头压下去。 永宁侯府世子在羽林卫中。 今天来的时候,坐在马车上听春桃说起这事儿,她心里还悄悄地动了动。 这次冬猎来的也不止一个永宁侯府嫡子,还有许多其他勋贵。 她已经十四岁,可以议亲了,这次冬猎中可能是她唯一能高嫁觅得良人的机会。 可现在呢? 给她机会她不中用啊! 虽然涂了药,可那股痒意还在皮肤底下钻,随时都要再冒出来似的。 若她真的对这些杂草过敏…… 那这几天,她就只能待在帐篷里,一步都出不去了。 一出去就奇痒无比,满身起疙瘩,只会出丑。 沈清辞的眼眶又红了。 她死死咬着唇,把眼泪逼回去,不让它掉下来。 谢悠然看着她,没说话。 林氏还有许多事情要忙,这边既然已用过药,就让谢悠然照看着些了。 谢悠然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帐帘边,掀开一角,对外头的小桃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几个粗使婆子抬着一张小小的榻进来了。 “放那儿。”谢悠然指了指沈清辞旁边。 榻放好,婆子们退了出去。 沈清辞抬起头,愣愣地看着那张榻,又看向谢悠然。 “大嫂?” 谢悠然在榻上坐下,拢了拢斗篷,神色淡淡的:“今天晚上在我这边歇着。” 沈清辞愣住了。 “大嫂,你……” “元宝方才过来传话。”谢悠然打断她,“你大哥今晚有事,回不来。” 她顿了顿,目光在沈清辞脸上落了一瞬:“你们那边是三个丫头一起睡,万一她们里头也有人起疹子,挤在一块儿反倒不妙。” 沈清辞听着,眼眶又有些发酸。 谢悠然这会儿也要去验证自己所想,让沈清辞的丫头碧珠在这儿看着点。 谢悠然说完,目光从沈清辞脸上移开,站起身来。 她想去看看那个马桶。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她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可笑——是不是被害妄想症犯了? 张敏芝还没出手呢,她自己先草木皆兵了。 可那马桶…… 谢悠然脚步微微一顿。 中午,那马桶她们几个都用过。 中午是小桃刷的。 她信小桃。小桃绝不可能背叛她。 可万一…… 万一有什么漏洞呢? 万一小桃刷的时候,没注意那马桶被人动过手脚呢? 谢悠然站在那儿,抬起的脚又收了回来。 不行。 如果真的是张敏芝针对她,那她现在应该已经中招了。 在事情还没有清楚之前,她不能出去。 谢悠然转身,走到帐帘边,掀开一角,压低声音:“小桃。” 小桃正在外头守着,听见声音连忙凑过来:“少夫人?” “进来。” 小桃闪身进了帐篷。 谢悠然把她拉到角落,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说的: “你去寻张嬷嬷,让她找个粗使婆子——要皮糙肉厚、嘴严实的那种。 让她用手在那个马桶圈上摸一圈,然后等着,看看会不会起疹子。 有了结果,立刻来告诉我。” 小桃脸色微微一变,却没多问,只是重重点了点头:“奴婢明白。” “去吧。叫飞霜进来。” 小桃掀帘出去,又走到另一侧帐帘边。 飞霜正守在那儿,身影隐在暗处,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飞霜进来后,谢悠然压低声音:“你悄悄出去,在附近看看。有没有什么人,盯着咱们这边的帐篷。有结果了,回来告诉我。” 飞霜点了点头,便无声的消失在夜色里。 谢悠然放下帐帘,回到榻边坐下。 外头,小桃领了谢悠然的命令出去,脚步匆匆,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二小姐确实是出恭之后就不舒服的。 可中午用的时候没事啊。 那马桶她亲手刷的,里里外外,边边角角,刷得干干净净,还用清水冲了几遍。 怎么到了晚上就出事了? 小桃一边走一边想,越想越心慌。 虽然现在还没定性,少夫人只是在怀疑,可万一……万一真是那马桶的问题呢? 小桃咬了咬唇,把那点慌乱压下去,加快脚步往后头走去。 张嬷嬷正在后头张罗今晚的事。 铺盖要再添一层,炭盆要看着别灭,热水要备着夜里用——少夫人今晚上要守着二姑娘睡,这些都得安排妥当。 小桃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吩咐一个小丫头添炭。 “张嬷嬷。” 张嬷嬷回过头,见是小桃,目光微微一顿。 小桃凑过去,压低声音,把谢悠然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张嬷嬷听完,脸色没变,只是点了点头:“走。” 两人一起往那特意留存的马桶走去。 马桶被放在一处偏僻的角落,用一块旧布盖着,旁边没有人。 张嬷嬷掀开布,蹲下身,盯着那马桶圈看了片刻。 “找一个稳重嘴严的婆子……”她喃喃了一句,随即摇了摇头。 这哪里有稳重嘴严的? 这事情涉及二姑娘的闺誉,传出去就是天大的事。 而且这马桶是少夫人房里的物件,万一传出去什么闲话,少夫人的脸往哪儿搁? 哪个婆子都不如自己稳重。 张嬷嬷没再犹豫,伸出手,用食指在马桶圈上仔仔细细摸了一圈。 小桃在一旁看着,吓了一跳,惊叫出声:“张嬷嬷!” 张嬷嬷收回手,神色平静:“无事,只一根手指而已。” 小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两人蹲在原地,盯着那根手指,等着。 一盏茶的功夫。 张嬷嬷的食指开始变了颜色。 起初只是微微泛红,那红越来越深,越来越浓,渐渐地,细小的疙瘩冒了出来,痒意慢慢爬了上来。 第281章 姑娘家用的东西,怎么可能让外人看? 张嬷嬷没动,只是盯着那根手指,目光沉沉的。 不只是手指。 手背上,也蔓延开一小片红。 接触的范围有限,倒也没有扩散开来。 可那一片红,在火光下看着,格外刺眼。 小桃的脸色瞬间变了。 “张嬷嬷……” “看见了。”张嬷嬷收回手,站起身,“去打水来。” 小桃如梦初醒,飞快地跑去打了一盆清水。 张嬷嬷把手指伸进水里,仔仔细细地洗着,洗了一遍又一遍。 小桃站在旁边,看着那盆水,心里乱成一团。 真的是马桶。 真的被人动了手脚。 那中午…… 小桃忽然想起中午的事。 中午在驿站,她刷完马桶,把桶放在岸边晾着,自己去洗手。就那么一会儿的功夫马桶不在她视线内,就那么一会儿...... 她脸色又白了几分。 张嬷嬷洗完手,用袖子遮住那只手,朝小桃点了点头。 “走。” 两人快步往回走去,消失在夜色里。 谢悠然看着张嬷嬷高高肿起的手指头,还有手背上那一片刺目的红,怒意直冲天灵盖。 所有的猜测,都成了事实。 所有的侥幸,都被击得粉碎。 高门贵女? 她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竟然有这么下作的高门贵女。 柳双双下药,毁的是人的名节——那好歹还是冲着人去的,好歹还算是“手段”。可今天这事呢? 在马桶上下药。 让一个姑娘家,从最私密的地方开始痒,痒得坐立不安,痒得满身起疙瘩,痒得连门都不敢出。 这是什么? 这是攻击一个女子最薄弱、最难以启齿的地方。 这种事情,怎么声张? 一点都不能声张。 万幸,万幸现在沈清辞和林氏都以为是碰到了哪里的野草,以为是过敏。 她们压根就没往那方面想,谁会那么下作? 谁会想到高门贵女之间,能有这种手段? 谢悠然站在原地,看着张嬷嬷那只手,看着那一片红肿,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想起自己重生回来之后的这些日子。 她委屈求全,她曲意迎合,她小心翼翼,也不过是想一点一点讨回公道罢了。 后来,她感受到了林氏的关心,感受到了沈容与的疼爱。 她甚至有过放弃报仇的念头。 若张敏芝不再出手,若她愿意就此罢手,那她也愿意好好过这一生。 有疼爱她的夫君,有还算和善的婆母,安心过日子也可。 可现在事实就摆在她眼前。 谢悠然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早该知道的。 张敏芝不会那么容易罢手。 那女人,从来都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上辈子是,这辈子也是。 谢悠然睁开眼,挥了挥手。 “你们先下去吧,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 张嬷嬷和小桃对视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默默退了出去。 屏风那头,沈清辞已经睡着了。 上了药之后,她情况好了许多。 虽然还有些痒,但总算能忍住了。 加上今日在马车上坐了一整天,颠得骨头都快散架了,这会儿往榻上一躺,眼皮就沉得睁不开,没一会儿就睡沉了。 碧珠坐在绣墩上,趴在小榻边缘,脑袋一点一点的,也在打瞌睡。 屏风隔着,她们看不到外头的情形。 谢悠然站在帐篷另一边,背对着那扇屏风,抬起手,轻轻摸了摸眼角的泪痕。 湿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软弱压下去,又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 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恢复了平静。 她转过身,走到帐帘边,掀开一角,压低声音:“小桃。” 小桃正在外头候着,听见声音连忙进来。 她一进来,膝盖就往下弯,准备跪下。 这次是她的疏忽。 不管那婆子是谁派来的,不管那手段有多隐蔽,马桶是她刷的,是她放在那儿晾着的,是她让那婆子有了可乘之机。 她难辞其咎。 谢悠然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起来。” 小桃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少夫人,奴婢……” “起来。”谢悠然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往屏风那边扫了一眼,“别惊着她们。” 小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扇屏风,看见了屏风那头隐约的人影。 她把那点眼泪憋回去,站了起来。 谢悠然拉着她走到帐篷角落,离屏风最远的地方。 “说。”她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今日中午,到底怎么回事?” 小桃定了定神,把中午的情形一点一点回想起来。 “奴婢是等那些婆子都刷得差不多了才去的河边。”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少夫人吩咐过,您的东西都要奴婢亲自经手,奴婢不敢大意,去得晚了些。” 谢悠然点了点头。 “各府的粗使婆子都在那儿,还有好些个临时雇来的帮工婆子。刷桶的、洗东西的、打水的,乌泱泱一片。” “你刷的时候,旁边有人吗?” 小桃想如实回禀:“就有一个婆子过来,问奴婢要不要帮忙刷桶,五文钱一个。 奴婢没理她,她就站在旁边絮叨了几句,说什么穿得体面还要自己干这种脏活儿,花五文钱请人干多省事……奴婢没理她。” 谢悠然目光一凝。 “那婆子长什么样?” 小桃努力回想:“穿着粗布衣裳,头上包着帕子,脸圆圆的,瞧着四十来岁……具体的,奴婢没细看。” “你选的那地方,旁边有草吗?” 小桃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那地方是河边,早就被那些婆子踩得平平的,草根都看不见。” 谢悠然垂下眼。 没有草。 那就不可能是野草过敏了。 “奴婢后来想,”小桃压低声音,说得更小心了,“唯一能沾上东西的,就是奴婢去洗手的那一会儿功夫。那婆子过来说话,说不定就是为了分散奴婢的注意力……” 谢悠然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这件事,不能告诉林氏。 告诉林氏,然后呢? 那马桶,能拿去给大夫检查吗? 不能。 那是姑娘家用的东西,怎么可能让外人看? 更何况沈清辞的屁股肿了,这话传出去,她还怎么做人?怕她连上吊的心都有了。 第282章 都是因为谢悠然 这事,也不能传扬开。 所以只能认下,认下是杂草过敏,认下是荨麻疹,认下是沈清辞自己不小心。 谢悠然攥紧了手指。 就算有小桃的话,有那个婆子作为怀疑对象,可仅仅几句话,能给她定罪吗? 不能。 一旦审问那婆子,她大可以闹开——给贵人刷个马桶,五文钱的活儿都舍不得给她干,她碰都没碰,现在出事居然赖到她身上? 一旦那婆子的家人闹开,事情就捂不住了。 就算想办法逼供——先不说私行犯不犯法,那婆子大可以说,她家里之前砍过荨麻当柴火烧,身上可能沾了一点,哪知道贵人这么娇贵? 明面上,也不能弄死这个婆子。 弄死她,反倒把“真有贵女中招”、“屁股肿了”这些事给坐实了。 谢悠然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闷得她心口疼。 谢悠然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外头渐渐安静下来。 该安顿的都安顿了,该歇下的都歇下了,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巡逻脚步声,和远处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谢悠然回到榻边,趴了下去。 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张嬷嬷那只红肿的手,一会儿是小桃说的那个婆子,一会儿是沈清辞缩在榻上强忍眼泪的模样。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怎么躺都不对劲。 帐帘轻轻一动。 谢悠然立刻坐起身,手按在榻边,目光往那边扫去。 飞霜闪身进来。 她走到谢悠然跟前,压低声音:“少夫人。” 谢悠然看着她,等着。 飞霜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耳朵说的:“奴婢方才在外头守着,发现有人在盯着咱们这边。” 谢悠然目光一凝。 “什么人?” “一个丫鬟。”飞霜道,“穿着寻常的丫鬟服饰,隐在暗处,奴婢一开始也没发现,是她走的时候快了些,才看出是个练家子。” “练家子?” “是。脚步轻,落地无声,不是寻常丫鬟。”飞霜顿了顿,“奴婢跟了上去,见她往王孙贵胄那边去了。” 谢悠然的手指微微攥紧。 王孙贵胄那边。 “认得是谁的人吗?” 飞霜摇头:“奴婢认的人不多,叫不出名字。但那张脸,奴婢记住了。” 谢悠然沉默了一瞬。 “她什么时候走的?” “就方才。”飞霜道,“一直若有若无的关注着这边,许是见咱们帐篷里一直没什么动静,最后才离开。” 谢悠然听着,嘴角微微弯了弯,可那笑意没到眼底。 谢悠然垂下眼,把那点冷意压下去。 “知道了。”她朝飞霜摆了摆手,“你去歇着吧。” 飞霜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帐篷里又安静下来。 谢悠然重新趴回榻上,望着帐篷顶,久久没有动。 飞霜的话,不过是验证了她的猜测而已。 果然有人盯着这边。 谢悠然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既然已经记住了对方的脸,那就不着急。 冬猎这么多天,总有机会遇见的。 那人盯着这边,想看什么?想看她的丑态?想看她痒得受不了,闹出笑话来? 谢悠然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满脑的思绪终究抵不过白日里的乏累。 马车颠了一整天,又经了这么一场折腾,眼皮沉得像坠了铅。 不知什么时候,终于沉沉睡去。 * 宣王府的营地,在另一头。 帐篷一顶挨着一顶,比旁处更齐整些。 最中央那稍大一点的是楚郡王的,两侧稍小些的,一边住着郡王妃陈婉莹,一边住着侧妃张敏芝。 出行头两日,楚郡王歇在郡王妃那边。 这是规矩,也是体面。 张敏芝的帐篷里,烛火还亮着。 她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却没在看。 目光落在虚空处,唇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等什么。 帐帘掀开,锦瑟闪身进来。 张敏芝抬起眼。 锦瑟快步走到她跟前,俯下身,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 “奴婢一直盯着那边。谢悠然进了帐篷就没再出来过。” 张敏芝没说话,只是轻轻挑了挑眉。 锦瑟继续道:“后来林氏过去了。虽然很低调,没惊动人,但奴婢看得清楚,她是被请去的,进去待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哦?” “再后来,她们请了府医。”锦瑟的声音更低了些,“府医进去之后,里头熬了药,端进去了,应是成了。” 张敏芝听着,唇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锦瑟想了想:“她身边那个叫小桃的丫头,没什么规矩,不算沉稳。奴婢看她进进出出的,脸上虽然端着,可那神色带着些惊惶忐忑。” 张敏芝轻轻笑了一声。 那就对了。 谢悠然必定中招了。 从屁股开始发痒,一点点扩散,腰上、腿上、背上,全身都是。 痒得坐立不安,痒得睡不着觉,痒得恨不得把皮都挠破——可又不能挠,越挠越厉害,越挠越难看。 张敏芝把那卷书放下,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 一想到那个女人此刻正痒得难耐,一整夜都不能安生,她心里竟涌起一阵快意。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在烛光里显得有些凉。 “去吧。”她朝锦瑟摆了摆手,“这次她办的事,倒还有点意思。找人去知会她一声,事情做得干净些。” 锦瑟垂首应是,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帐篷里只剩下张敏芝一个人。 * 夜色沉沉。 另一处不起眼的帐篷里,胡媛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躺在榻上,睁着眼望着帐顶,心跳得厉害。 忐忑。 不安。 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害怕。 无论沈家还是张家,都不是她能得罪的人。 她父亲不过是吏部考功司的郎中,正五品的官,在京城这地界儿,一砖头砸下去能砸着三个五品。 这样的家世,往日里能巴结上张敏芝,已经是烧高香了。 她以前一直围着张敏芝转,鞍前马后,殷勤周到。 也确实,靠着这层关系,她的身份在贵女圈子里水涨船高,连带着父亲的仕途都顺遂了不少。 可自从那次…… 胡媛闭上眼,不愿再想。 那日在沈家,张敏芝出事后,她慌了神。 别的小姐问起张敏芝在哪里,她当时不知道,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最后借故离开。 后来每每想起,她都想给当时的自己一巴掌,从那以后,那些贵女看张敏芝的眼神就变了。 张敏芝,也变了。 那之后,张敏芝开始打压胡家。 这一切都是因为沈家,也因为谢悠然。 若不是她的那句‘胡姐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怎么不见张姐姐了?她可是先回席了?’ 当时她不该将大家视线引到自己身上,这一次都是谢悠然该受的,她今日遭的罪也并不无辜。 都是因为谢悠然,她这个无辜的人,才要承受张敏的怒火。 第283章 两个人抱在一起,哭得不成样子 父亲在吏部的差事,开始不顺。 该他办的差,莫名其妙被别人抢了;该他得的考评,被人压着迟迟不批。 父亲四处打听,才知道是右相府递了话。 父亲回来之后,脸色铁青,指着她的鼻子骂了整整一个时辰。 “你不是说跟张敏芝是手帕交吗?这就是你的手帕交?人家一句话,老子这几年的辛苦全白费了!” 胡媛躺在床上,想起那些话,心里又酸又涩。 当初父亲是怎么夸她的? “还是我女儿有本事,攀上了张相府的高枝。” 现在呢? 现在父亲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废物,一个惹祸精,一个把全家前程都断送了的扫把星。 胡媛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为了讨好张敏芝,她不得不铤而走险。 她最明白张敏芝在意什么——她最在意的就是沈容与。 让她心目中的白月光亲眼见证了她人生中最不堪的时刻,然后还看着沈容与夫妻恩爱,琴瑟和鸣? 张敏芝恨谢悠然。 恨她抢了沈容与,恨她成了沈家少夫人,恨她一个五品官家的庶女,凭什么玷污了她心中的明月? 无论张敏芝现在有没有放下对沈容与的爱慕,她是个有仇必报的人。 所以谢悠然必然是张敏芝讨厌,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人。 胡媛不敢让人去弄死谢悠然。 那太过了。 沈家不是吃素的,一旦查出来,她全家都得陪葬。 她也不敢明面上为难谢悠然。 她算什么东西? 一个吏部郎中的女儿,去为难沈家的少夫人?传出去,她先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胡媛想来想去,终于想了这么个法子。 不要谢悠然的命。 但让她有苦说不出。 让她吃暗亏,还不敢宣扬出去。 这样,张敏芝心里必定是痛快的。 而这事,从头到尾没过张敏芝的手。 真要查,查到的是那个婆子,怎么也查不到张敏芝头上。 至于她…… 胡媛攥紧了被角。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她的选择是对的。 若是现在没有意外,陆兴应该已经出手了。 那婆子这会儿怕是已经“失足”掉下桥,坠入水中,等明日被人发现,已经是尸体一具了。 没有人会怀疑。 一个贪杯又好赌的婆子,白天赚了几文钱,晚上去城里喝酒,又赌了两把,回来的路上天黑路滑,从桥上掉下去——这种事,年年都有,寻常得很。 胡媛慌乱地安慰着自己。 她也是没办法。 她不做这些事,她的日子就不会好过。 陆兴。 陆兴…… 想着这个名字,胡媛心里一阵酸楚,又一阵伤心。 他是母亲陪嫁庄子里佃户的儿子。 第一次见他,是她十四岁那年的夏天。 去庄子上消暑,她闲来无事四处走走,走到后山那片林子边上,看见一个人在砍柴。 他光着上半身。 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那些汗珠亮晶晶的,顺着肩胛骨的沟壑往下淌,淌过紧实的腰背,没入腰间松垮垮系着的粗布裤子。 他生了一张书生模样的脸。 眉眼俊朗,鼻梁挺直,若是换上一袭长衫,说是哪家读书的公子也有人信。 可他身上没有半点书生的文弱。 那一斧子一斧子劈下去,胳膊上的肌肉鼓起来又松开,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有力,却不粗野。 没有武将身上那种叫人害怕的煞气,只有一股子蓬勃的、鲜活的劲儿。 她就站在那儿,看痴了。 那年她十四岁,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 后来她想了办法,给他安排了活计,做了府里的长工。 虽然日常不住府上,但往后庄子上有产出要送进府里,都是他来。 郎有情妾有意,一切都自然而然。 她在后门等他,他翻墙进来找她。 在后罩房没人住的小屋子里,在堆满旧物的杂物间里,在夏日午后寂静无人的后花园假山深处。 他抱她的时候,力气大得吓人,可动作又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 他说,媛儿,我这辈子都对你好的。 她信了。 今年她十七了。 那些和她同龄的贵女,早就定了亲,有的已经嫁人,孩子都有了。 只有她,一直拖着,拖到现在。 母亲急得嘴上起了燎泡,父亲骂她挑三拣四、不知好歹。 她说她想高嫁,低了看不上,这个理由安慰住了父母。 可实际上,她舍不得他。 她舍不得陆兴。 她从来都知道她和陆兴没有以后的,可就是舍不得,就是会心痛。 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洇进枕头里。 两情相许是真的,海誓山盟也是真的。 可其中夹杂着的算计,也是真的。 那是月前的事了。 被张敏芝打压的这段日子,她简直要疯了。 父亲指着鼻子骂她没用的东西,说她攀高枝攀出祸来,把全家前程都断送了。 母亲整天唉声叹气,她受不了了。 跟母亲说要去庄子上散散心,她去了。 到了庄子上的那天,她迫不及待地想见他。 想跟他说说这些日子的委屈,想让他抱抱她,想在他怀里哭一场。 那天他身上带着酒气,说是庄子上有人家办喜事,他去帮了帮忙,被人拉着喝了几杯。 她没在意,两人一起去了那处他们去了四年的地方。 庄子上最偏僻的那间柴房,没人会来。 她跟他说那些委屈。 说父亲怎么骂她,说母亲怎么看她,说她在京城里快要待不下去了。 他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说媛儿不哭,有我在呢,我永远都在。 她靠在他怀里,虽然知道他帮不了她,可她还是想撒撒娇。 “我不想嫁人了。” 他愣了一下。 “咱俩就这样厮守在一起,好不好?” 她以为他会高兴。 可他没有。 他松开她,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很。 “媛儿,你不能这样。” “为什么?” “你……”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是官家小姐,我只是个佃户的儿子。我不能拖累你一辈子。” 她愣住了。 他说,他自始至终都配不上她。 他说,她得嫁人,得嫁个好人家,得好好过日子。 他说,他能在她身边待这几年,已经是老天爷赏的福分了,不敢再奢求更多。 她哭了。 他也哭了。 两个人抱在一起,哭得不成样子。 第284章 她不能让他毁了自己 后来她心里难受,他就去拿了酒来,说要陪她小酌几杯,解解闷。 他之前已经喝过一些了,这会儿又陪她喝。 她心里装着事,喝得不多,他却一杯接一杯,喝得有些多了。 后来…… 胡媛闭上眼。 后来的事,她不敢想,可这会儿却不得不想。 后来两人缠绵。 他喝多了,说话就没了顾忌。 往日里他也喜欢说些荤话,看她脸红害羞,就逼着她也说,不说就不肯罢休,非要她跟着他说那些乡下妇人才说的粗话,说出口了,他才肯狠狠地满足她。 那天他也说了。 可话说着说着就没了把门。 他抱着她,在她耳边低声哄她。 “媛儿,十七岁还不算大,还能嫁个好人家……” 她在他怀里,心里感动着,他这时候还在替她着想。 可他下一句,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等你嫁了人,就跟岳母要了我去做陪房。这样咱们就能一辈子厮守在一起了。” 她愣住了。 陪房? 她要嫁了人,他去做陪房?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他又开口了。 这一次,声音里带着一股她从未听过的霸道。 “媛儿,你嫁了人,可以让那男人碰你。但只能生我的孩子。只能生我陆兴的孩子。” 胡媛浑身发冷。 “到时候,让咱们的孩儿,继承那些官家子弟的家业。 让他们替咱们的孩儿铺路,替咱们的孩儿挣前程。 咱们的孩子,生下来就是官家的小姐少爷,长大后就是官家的人……” 他说着,笑了,像是在说一个最美的梦。 “我一辈子就和你厮守在一起。咱们的孩子,一辈子都是人上人。” 陆兴只是个佃户的儿子。 可他却真的敢想。 后来酒醒了。 在她的质问下,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他抱着她,把她箍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 “媛儿,我太爱你了。” 她在他怀里发抖。 “我知道那些话浑。可我舍不得你。”他顿了顿。 “也是昨日喝了些酒,借着酒意,我才敢把那些话说出口,媛儿,我爱你,我这辈子根本离不开你。” “若是可以,我根本舍不得让任何男人碰你。你是我的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该是我一个人的。”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可我不能那么自私。”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无奈,带着苦涩,还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我想一辈子长长久久地和你相守。” 既然已经说出口了,他就不再隐瞒。 他抱着她,一点一点给她分析。 “媛儿,你爹你娘,会把你嫁给我吗?” 她没说话。 他知道她答不出来。 “不会的。”他替她答了,“我是佃户的儿子,就算是良民,你是官家的小姐。 咱们的事一旦让人知道,你爹第一个就会打死我。你舍得我死吗?” 她摇头。她当然舍不得。 “那就只能这样。”他的声音低下去,“你嫁个门当户对的,我跟着你去做陪房。这样咱们才能一辈子在一起。” 她当时听着,心里乱成一团。 他继续说下去,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吓着她,又像是在诱哄。 “媛儿,你想过没有?往后你要是生了权贵人家的孩子,将来孩子长大了,知道自己的母亲和这样一个长工在一起……” 他顿了顿。 “不说我有没有命在。你想想你自己。” “将来你是老封君,是太夫人,是要被儿孙孝敬的。可你的儿子知道你那些事,他会怎么看你?” 胡媛心里一紧。 “他会不会嫌弃你?会不会觉得你给他丢脸?会不会……”他的声音更低了,“把你关起来,不让你出门,不让你见人?” 胡媛浑身发冷。 “不会的……”她喃喃道,“他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他抱紧她。 “你给他亲爹戴了绿帽子的事情,你觉得一个男子能忍?” 他没说完,可意思已经明明白白了。 “可要是生我的孩子就不一样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 “我的孩子,他知道我是他的父亲。他心里虚,只会更向着咱们。 他不敢嫌弃你,不敢不孝敬你——因为他知道,他的身份一旦败露,不仅他拥有的一切都会变成镜中花水中月。他自己能不能活下来都未可知。他只会向着咱们,甚至帮着咱们隐瞒。” “他不会弑父。因为我是他爹。” “有他护着咱们。咱们一辈子,都能好好地在一起。” 胡媛听着那些话,心里五味杂陈。 那几日,他在庄子上,使出了浑身的解数。 夜夜晚上翻墙进来痴缠着她。 在她耳边说那些话,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直到她听进去,直到她不再反驳,直到她开始……动摇。 他是真的爱她啊。 胡媛躺在黑暗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他怎么会将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从小就不是一个守规矩的人。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一直在努力让自己过得更好。 所以她攀上了张敏芝。 攀上张敏芝之后,爹娘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她在胡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 因为她有用。 她知道这个。 胡家的一切都是哥哥的。 她只是个女儿,是爹娘手里待价而沽的货物,是将来要拿去换利益的筹码。她从来都知道。 所以她一直吊着爹。 用张敏芝的看重,用自己在贵女圈子里的地位,用那些若即若离的、可能攀上的高枝。 她让爹知道,她有用,她还有更大的用处,别急着把她卖了。 她太知道取舍了。 爱情会让人变得盲目。 肉体的快乐会让人忘记忧愁。 那几日在庄子上,她被陆兴抱着、哄着、痴缠着,几乎要相信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都是为她好。 可她知道,那些都是假的。 回到胡府之后,面对现实中的一切,她就清醒了。 她和陆兴之间的一切,要结束了。 她不能让他毁了自己。 黑暗中,胡媛睁开眼,望着帐顶,心里一点一点清明起来。 她要重新得到张敏芝的信任。 她的一切都建立在这个基础上。 第285章 他不该贪心的 尽管她更多的时候对张敏芝是厌恶的——厌恶她的伪善,厌恶她的睚眦必报,厌恶她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可她没有别的办法。 她一个吏部郎中的女儿,在京城这地界儿,算什么呢? 她得攀着张敏芝,才能在贵女圈里站稳脚跟;得靠着张敏芝,才能让爹娘高看她一眼;得借着张敏芝,才能嫁个好人家。 所以她想了这个计谋。 能让张敏芝痛快的计谋。 刚刚张敏芝派人过来知会了一声。 胡媛知道,这是张敏芝接受她的示好了。 黑暗中,她轻轻松了口气。 可张敏芝也说了——让她善后,要做得干净。 雁过留痕。 做什么都会有痕迹。 她从来不怀疑沈家那样的世家,他们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手段去查。 可谢悠然这事…… 她不一定敢开口说出来。 怎么说?这种话,传出去就是个笑柄。 就算发觉异常,他们也只会暗中调查。 可暗中调查,也得有线索。 今日那婆子一死,线索就断了。 胡媛闭上眼,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陆兴不经常出现在京城。 他是庄子上的长工,一年到头进城的次数有限,每次来都是送庄子上的产出,低调得很,还会做些伪装,不惹人注意。 京城里除了胡府,没几个人认识他。 他知道她现在的处境。 她跟他说了——她得罪了张敏芝,日子难过,只有哄了张敏芝高兴,她高嫁的可能性才更大。 他听了,比她还高兴。 因为他想得更远。 儿子将来名义上的爹,地位越高,自然越好。 身份尊贵,好啊! 他当时抱着她,眼睛亮亮的,说媛儿你尽管去做,这事我来办,保准办得妥妥当当,谁也查不出来。 那婆子是他物色了很久的。 他专门去赌坊蹲了几天,观察那些滚刀肉——贪财的、好赌的、又没根没底的。 最后挑中的这个,死了都没人替她出头。 那婆子和陆兴之间,没有任何关联。 没人知道他们认识,没人知道他们见过面,更没人知道那婆子替谁办了事。 今夜之后,那婆子就死了。 死无对证。 谢悠然就算怀疑,也只能怀疑她自己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至于陆兴…… 胡媛翻了个身。 黑暗中,她睁着眼,望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帐顶。 兴哥哥。 她在心里轻轻地喊了一声。 若是他能不那么贪心,她也下不了狠心。 一切都怪他自己。 草儿是她的贴身丫头,是这世上对她最忠贞不二的人。 那是她九岁那年的事了。 那年京郊遭了灾,难民涌进城来,她随母亲路过粥棚,看见一群半大孩子在打架。 七八个人围着一个小姑娘,踢她、踹她、拿石头砸她。 那小姑娘浑身是血,趴在地上,看着已经不行了。 可就在那群人以为她死了、凑过去看的时候,那小姑娘忽然动了。 她抱住最近那人的腿,张嘴就咬。 那人惨叫,踢她,她不松口。 另一个人拿石头砸她的头,血顺着额角往下流,她还是不松口。 后来她摸到一块砖头。 胡媛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幕——那小姑娘满脸是血,眼睛却亮得吓人,举着砖头,一下,一下,狠狠地砸下去。 砸得那人头破血流,砸得那人倒在地上不动了,还在砸。 周围的人一哄而散。 胡媛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小姑娘,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人,她要了。 她求母亲把那小姑娘买下来。母亲嫌晦气,她磨了很久,终于成了。 她给她取名草儿。 因为她的生命力像野草一样旺盛,不管被怎么踩踏,都能从泥里爬起来,继续活下去。 这么多年,草儿一直守着她。 她和陆兴的事,也只有草儿知道。 草儿替她遮掩,替她把风,替她传话,替她做那些她不能亲自去做的事。 她和草儿身形差不多。 每次去见陆兴,她就换上草儿的衣裳,从后门溜出去,没人会注意一个丫鬟。 草儿是她的眼睛,她的手,她最信任的人。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她跟陆兴说了,虽然沈家不一定查得到,但她现在缺银子。 她给了他一大笔银子做本钱,让他去外边跑货,多赚点钱回来。 等出去一两年,风平浪静了,她可能也已经嫁了人,到时候两人可以继续厮守在一起。 她跟他撒娇,说她不想让他亲眼看着她嫁人。 她会伤心,会受不了。 让他出去跑货,等她嫁完了,安顿好了,再回来找她。 他信了。 那一夜,他们极尽缠绵。 他抱着她,一遍遍说媛儿你等着我,我赚了钱就回来,咱们一辈子都不分开。 她在他怀里点头,说好,我等你。 今夜事情了了,他就会出远门。 他会相信的。 因为他信她爱他至深。而且确实,出去避一避风头是对的。 他不会知道,等他出了京城地界,草儿已经在必经之路的驿站等着他了。 草儿的狠劲,她九岁那年就见过。 胡媛攥紧被角,心脏的位置一抽一抽地疼。 他此一去,再没有归期。 她想起他笑的样子,想起他扛着粮食从她身边过的样子。 想起他抱着她,说一辈子都不分开。 她闭上眼,眼泪又流下来。 他不该贪心的。 他真的不该贪心的。 而此刻,被她惦记着的陆兴,正蹲在桥边的草丛里。 夜已经深了。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稀稀落落地挂在天上,照得河水泛着微微的银光。 桥是座石桥,不大,横在一条不宽的小河上,平日里走的人不多,这个时辰更是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在等。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远处终于传来脚步声——踉踉跄跄的,深一脚浅一脚,还夹杂着含混的哼唱。 那婆子来了。 陆兴眯起眼,透过草丛的缝隙往外看。 那婆子走得歪歪扭扭,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时不时往嘴里灌一口,灌完了就嘿嘿笑两声,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她在镇上喝够了酒,又赌了两把,这会儿正往家走。 陆兴的手,慢慢摸上脚边那块石头。 第286章 我没事,我好得很 那是他白天从河里捡的,不大不小,正好一手能握住,却沉甸甸的,砸下去足够要人命。 脚步声越来越近。 陆兴从草丛里蹿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桥,举起那块石头,狠狠地砸了下去“砰”的一声闷响。 婆子连叫都没叫出来,身子一软,往前栽去。 陆兴顺势一推,她的身子翻过桥栏,“扑通”一声落进水里。 陆兴站在桥上往下看。水面晃动着,溅起一片水花,很快就平静下来。 他没走。 这几日都是晴天,地上干得很,最多有些浮灰,踩上去会留下脚印。 他把树枝绑在身后,走过的地方,树枝一扫,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他顺着来路往回扫,一步一步,退到草丛边上。 然后他蹲下来,等。 河水黑沉沉的,看不见那婆子在哪。 可他知道,她那颗脑袋,正对着那块石头——他刚才推她下去的时候,特意把那块石头扔了下去,就放在她脑袋底下,正对着伤口的位置。 就算刚才那一石头没砸死她,头泡在水里,这么长时间,也淹死了。 陆兴蹲在草丛里,一动不动,听着河边的动静。 一炷香的功夫。 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河,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陆兴摸黑进去一座破庙,找了个角落窝下来,靠着墙,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成了。 他摸了摸腰间的钱袋子,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股分量。 官家小姐果然有钱。 他咧嘴笑了笑,把钱袋子拿出来,借着破屋顶漏下来的一点星光,又数了一遍。 五百两。 整整五百两的银票。 他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胡媛说,让他出去跑货,多赚点钱回来。 等过个一两年,风平浪静,她嫁了人,安顿好,他就回来,两人继续厮守。 陆兴把钱袋子塞回怀里,靠着墙,闭上眼。 有了这五百两,他哪儿不能去?哪儿不能逍遥? 等出了京城地界,往南走,去那些富庶的地方,买几亩地,置个宅子,娶个漂亮媳妇,舒舒服服过一年好日子。 她以为他是真的想和她厮守一辈子? 确实会一辈子和她厮守。 但他也不可能单身一辈子,媳妇还是要娶一个的。 等胡媛真的嫁了人才行,他这么多年一直没娶媳妇,也是为了陪她一起熬着。 如今她重得张侧妃的看重,就在这一年内就会嫁人。 届时自己多哄哄她,娶新妇只是为了遮掩耳目,并非真心相爱,绝对不会碰别人。 他这样做,也是为了安全起见。 不然他一个男人,长相不差身家清白,却一直单身,在她身边做事岂不是引人猜疑? 陆兴翻了个身,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眼。 睡吧。 明日一早,他就远走高飞。 他摸了摸怀里的银票,满意地笑了。 五百两,够他逍遥好一阵子了。 他从不怀疑胡媛真能离得了他。 她清清白白的身子给了他,自己还帮她杀了人,他们有太多的秘密。 根本不怕她反水。 更何况,他虽然是个粗人,可粗人自有粗物,她还真就离不得他这粗物。 第二日天亮。 破庙里,陆兴睁开眼,摸了摸怀里的银票,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土,从破庙后门出去,低着头,顺着小路往南走了。 而营地这边,天也亮了。 号角声响起,各府的人开始收拾帐篷,准备拔营。 还有半日功夫,才能到真正的核心猎场区。 谢悠然从帐篷里出来。 她走得很慢,一步三喘,像是浑身都没力气似的。 走两步,停下来歇一歇,再走两步,眉头微微皱着,时不时伸手想挠一挠什么地方,又生生忍住,只能悄悄地蹭一蹭。 小桃跟在她身边,一脸紧张,小心翼翼地扶着。 演得挺累的。 可谢悠然知道,暗处肯定有眼睛在盯着她。 张敏芝的人,说不定就在哪个角落里看着呢。 她不演得像一点,怎么对得起人家费的那番心思? 正走着,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谢悠然抬眼看去——一队人马正沿着营地边缘巡查,打头的那个,骑着高头大马,身形魁梧,面容刚毅,正是韩震。 韩震也看见了她。 他勒住马,目光落在谢悠然身上,看着她走一步喘三下的模样,浑身像长了跳蚤,眉头微微皱起。 他挥了挥手,让手下继续往前巡查,自己翻身下马,大步朝她走来。 谢悠然站在原地,有些意外。 韩震是四品明威将军,这个时候出现在营地边上,肯定是保护皇上出行安危。 她飞快地往四周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飞霜,有人盯着吗?” 飞霜不动声色地往周围看了看,微微点头:“有,东边那顶帐篷后头,有人。” 谢悠然没往那边看,只是往帐篷那边走了几步,挪到一个死角的位置。 韩震跟过来,站在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这是怎么了?” 谢悠然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抬起头,看着他。 “韩叔,你手里有没有人能借我用用?” 韩震愣了一下。 “你有事?”他压低声音,“说吧,什么事。我安排人去帮你办。” 谢悠然没有客气。 现在还没进猎场,等真正进去了,不到冬猎结束,任何人都出不来。 她手里能用的人,都在名册上,一个萝卜一个坑,动不了。 她想办的事,只能借韩震的人。 “我想找个人。”她压低声音,说得又快又轻。 “昨天中午歇息的驿站,有个四十多岁的婆子。在丫鬟仆妇洗刷马桶的那片河边,专门揽活儿干的那种,帮人刷马桶赚几文钱。” 韩震听着,神色不动,只是点了点头。 谢悠然把小桃描述的样貌细细说了一遍——穿着粗布衣裳,头上包着帕子,脸圆圆的,四十来岁,喜欢絮叨,见人就问要不要帮忙刷桶,五文钱一个。 “就只是派人盯着?”韩震问。 谢悠然点头:“盯着就行。看她接触过哪些人,做过哪些事,去过什么地方。暂时不要惊动她,也不要让任何人察觉。” 韩震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行。我这就安排人去。” 韩震应了,却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原地,目光又上下打量了谢悠然一番——从她微微发白的脸,到她时不时蹭一下的动作,再到她站都站不直的模样。 “你?”他顿了顿,“没事?” 谢悠然立马站直了身体。 “我没事,我好得很。”说着还晃荡了两下,展示自己身体健康。 第287章 明日,冬猎才正式开始 韩震看着她那副模样——刚才还一步三喘、浑身不自在,这会儿站得笔直,眼神清明,哪有一点病弱的样子?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行了。”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晚点找到人,有消息了,我让人来告诉你一声。” 谢悠然点头:“多谢韩叔。” 韩震没再说什么,一夹马腹,马儿撒开蹄子往前奔去,很快消失在营地边缘。 谢悠然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方向,这才轻轻松了口气。 小桃凑上来,继续扶着她,一脸担忧的模样。 “少夫人,咱们上马车吧?” 谢悠然点了点头,靠在她身上,慢慢往马车那边走去。 锦瑟站在暗处,看着谢悠然被小桃扶着,一步三喘地上了马车,这才转身离开。 她走得很快,脚步轻巧,不多时便回到了宣王府的营地。 张敏芝已经上了马车,见她进来,抬起眼,挑了挑眉。 “如何?” 锦瑟凑过去,压低声音,把看见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 “走一步喘三下,浑身不自在,时不时想挠又忍着。脸色也不好,看着像是整晚没睡。” 张敏芝听着,唇角慢慢弯起来,眼里漾开一丝笑意。 看着锦瑟还有未尽之言。 “还有呢?” “还有……”锦瑟顿了顿,“有京畿卫戍军的人过去问了情况,是个中郎将,和她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张敏芝的笑意微微一顿。 京畿卫戍军? 她沉吟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 “冬猎护卫,自然是严格的。正常巡查罢了。”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眼间的愉悦分毫未减。 “行了,别去看了。那边不用再盯着了。不然该惹人怀疑了。” 锦瑟应了一声,退到一旁。 飞霜一直等到锦瑟的身影彻底消失,才转身回了帐篷。 帐篷里,碧珠正扶着沈清辞,小心翼翼地从榻上起来。 昨天晚上沈清辞醒后,谢悠然又让府医来了一趟,开了一副药浴的方子。 早上起来,小桃烧了热水,让沈清辞泡了小半个时辰。 泡完之后,又涂了一层药膏,再服了内服的药。 这会儿看着,气色好多了。 虽然红痕依然明显,但至少不像昨晚那样,浑身痒得坐立不安。 沈清辞穿好衣裳,被碧珠扶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沈兰舒和沈月晞已经在外头等着了,见她出来,都围了上来。 “二妹妹,你怎么样了?” “还难受吗?” 沈清辞摇了摇头,努力扯出一个笑来:“没事了。就是不知道碰了什么野草,起了疹子。不过已经控制住了,大夫说再养两天就好。” 她顿了顿,看向沈兰舒和沈月晞,叮嘱道:“你们也多注意些。这荒郊野外的,草多,不知道哪种会让人起疹子。别像我似的。” 沈兰舒点头,沈月晞也应了一声。 几个人一起往马车那边走去。 谢悠然已经上了马车,坐在里头,隔着纱帘看着她们走过来。 看着沈清辞的模样,心里带着歉意。 是替她受的罪。 可这话,不能说。 沈清辞被碧珠扶着上了马车,在她身边坐下。沈兰舒和沈月晞也跟着上来,各自坐好。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刚刚算计了她,应该会消停一阵儿。 接下来,就看韩震那边能不能找到那个婆子了。 马车行了半日,终于在午后抵达了真正的猎场营地。 谢悠然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地,背靠着连绵的缓坡林地。 营地已经扎好了,帐篷一顶挨着一顶,从中央向四周铺开,最中央那顶明黄色的御帐格外显眼,四角旌旗招展,在午后的日光下猎猎作响。 四周有禁军来回巡逻,岗哨林立,视野所及之处,没有任何遮挡。 各府的人马正按序抵达,车马声辚辚,间或有礼部官员的唱名声远远传来。 仆从们低声传着话,脚步匆匆却并不杂乱。 贵人们各自在马车内等候,偶尔有丫鬟掀开车帘探出头来,又很快缩回去。 春桃在一旁小声道:“少夫人,到了。这是真正的猎场,明儿个冬猎才正式开始。” 谢悠然点了点头,放下车帘。 马车又走了一会儿,终于在沈家的营地区域停了下来。 春桃先跳下车,回身扶谢悠然下来。 谢悠然踩在地上,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脚,抬眼往四周看去。 沈家的帐篷已经扎好了,一顶挨着一顶,错落有致。 最前头那顶最大的是老太太的,旁边稍小些的是林氏的,再往后就是她们这些晚辈的。 小桃和飞霜已经开始往帐篷里搬东西了。 谢悠然正要过去,就听旁边有人低声说话—— “听说了吗?皇上今日不议事,也不召见,让大家各自安歇。” “那是自然,皇上年事已高,这般折腾下来,哪有不累的?” “说的是。今儿个下午就是休整了,明儿个冬猎才正式开始呢。” 谢悠然听着,心里有了数。 年事已高,经不起折腾。 她收回目光,往自己的帐篷走去。 掀开帐帘,里头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铺盖铺得整整齐齐,炭盆烧得暖融融的,几个箱笼靠在角落,是这几日要用的东西。 小桃正在归置物件,见她进来,抬起头:“少夫人,您先歇着,奴婢一会儿就把热水送来。” 谢悠然点了点头,在铺盖上坐下。 终于到了。 明日,冬猎才正式开始。 谢悠然躺在铺盖上,望着帐篷顶,脑子里还在转着这些事。 昨天晚上想东想西,心情起起伏伏,那马桶的事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她原以为,只要自己小心,只要自己的东西都经心,就能防住那些暗处的手。 没想到,正是因为小桃才暴露了那物件是自己的。 驿站那种地方,各府的人来来往往,鱼龙混杂,让人钻了空子。 进了猎场就不一样了。 围场是封闭的,除非冬猎结束,不会有外人进来。 这里头的人,各府的侍卫、丫鬟、婆子,都是登记在册的,一个萝卜一个坑,想混进来没那么容易。 第288章 可今日见他这么疲惫,她犹豫了 谢悠然翻了个身。 她今日已经让小桃把她的日常用具全部换了,换成和沈家其他女眷一样的。 全部都混在一起,用的时候随机拿,谁也不知道自己拿的是哪个。 吃饭也是。 上回杜鹃的事让她长了记性。 那次她就是因为临时换了餐具,才躲过一劫。 如今每顿饭之前,她都让小桃随便换一副,反正都是一模一样的,别人也不知道她到底用哪副。 她不信张敏芝敢对沈家所有女眷下手。 那是和整个沈家为敌,张敏芝没那么傻。 至于其他的…… 谢悠然打了个哈欠。 早上已经让韩震的人去盯着那个婆子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吧。她心神一松,眼皮就沉了下来。 帐帘轻轻掀开,沈容与走了进来。 绕过屏风,他一眼就看见了榻上睡着的人。 谢悠然侧躺着,身子微微蜷着,一只手枕在脸下,呼吸均匀而轻缓。 沈容与放轻了脚步,走到榻边,低头看着她。 连续坐了一天半的马车,她应该是累坏了。 沈容与收回目光,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他在外头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这才重新掀帘进来。 谢悠然还在睡,姿势都没变。 沈容与走到榻边,脱了外袍,在她身边躺下。 榻不算大,两个人躺着刚好挨着。 他伸出手,把她轻轻揽进怀里。 谢悠然在睡梦中动了动,往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这一觉,两个人都睡得安稳。 等谢悠然再睁开眼的时候,外头的天光已经变了。 她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然后对上了沈容与的脸。 他睡着,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往日他抱着她睡,只要她一动,他准会醒过来。 可这一次,她都睁着眼看了他好一会儿了,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睡着。 谢悠然轻轻地动了动,从他怀里退出来。 俯身,把被子给他掖好。 她拢了拢衣裳,掀开帐帘走出去。 外头,夕阳西斜,整个营地都笼在一层橘红色的光里。炊烟袅袅升起,该准备晚膳了。 元宝正蹲在不远处,见她出来,连忙站起身。 “少夫人。” 谢悠然走过去,压低声音问:“你家爷昨日没睡?” 元宝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也压低了声音:“昨儿个晚上,爷跟着皇上那边,一宿没合眼。 今儿个上午又一路骑马随行,到了营地还要安顿,一直忙到方才才有空歇下。” 谢悠然听了,回头往帐篷里看了一眼。 怪不得睡得那么沉。 她收回目光,朝元宝摆了摆手:“让他睡吧,别吵他。” 元宝应了一声,又蹲回原处守着。 谢悠然信步走出来。 夕阳西斜,营地里比白日安静了些,却也不算冷清。 明日冬猎才正式开始,可有些男儿郎今日就忍不住了。 远远能看见几匹马在营地外头的缓坡上奔驰,是去熟悉地形的。 女眷们也在营帐之间走动,这家出来那家进去,礼貌性地打着招呼,走动走动。 谢悠然没急着去串门,先往林氏的帐篷走去。 谢悠然在帘外站定,轻声请示:“母亲,儿媳悠然求见。” 林氏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几张帖子,眉头微微皱着,徐嬷嬷站在一旁,正低声说着什么。 谢悠然进去,先福了福身:“母亲。” 林氏抬起头,见她来了,神色松了松,把手里的帖子放下。 “来了?坐吧。” 谢悠然没坐,走近了几步,目光落在林氏脸上。 林氏的眼下有些青,眉宇间带着遮掩不住的疲惫。 昨夜沈清辞那边闹腾,林氏虽然后来回了自己帐篷,但肯定也没睡踏实。 今日下午过来,又要安排人往沈家营地周围的几家去拜访走动——这是规矩,到了地方,该打的招呼得打,该走的礼数得走。 还有那些杂七杂八的事,哪一样不要她过目? 谢悠然心里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声音放软了些: “母亲,有什么事都交给丫头们去做。有徐嬷嬷镇着,出不了岔子。您可不能将自己累着了。” 林氏听着这话,微微一怔,随即眉眼间漾开一丝笑意。 她看着谢悠然,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柔和。 “你这孩子……” 她没说下去,只是伸手拍了拍谢悠然的手背。 徐嬷嬷在一旁看着,笑着接话:“少夫人说的是。奴婢方才还劝夫人歇一歇,夫人不听。还是少夫人说话管用。” 林氏笑着瞪了她一眼:“就你会说。” 她靠在椅背上,轻轻吁了口气,她就是可惜,这辈子没有生个小棉袄。 如今谢悠然来了,倒像是老天爷给她补了个女儿。 她的儿子,和他爹一个样。 平日里关心人,也说不出这样软和的话来。 就知道闷着,有事做事,没事闷着。 林氏拉着谢悠然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我就喜欢这样娇娇软软的小姑娘。”她看着谢悠然,眉眼间的疲惫都散了几分。 “这次来冬猎,若是想出去玩,尽管让容与给你安排。他要是敢推三阻四,你只管来告诉我。” 谢悠然听着,心里暖融融的。 “若是人手不够……”林氏顿了顿,“就把春桃拨给你。有她看着,我也安心,不怕你被人欺负了去。” 谢悠然愣了一下。 春桃是林氏身边的一等丫头,跟着林氏多少年了,分量重得很。 若是跟了自己,林氏这边势必会少一个得力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林氏那张带着疲惫的脸,心里说不感动是假的。 可正因为感动,才更不能要。 “母亲。”谢悠然摇摇头,声音软软的,却很认真,“不用。我和几位妹妹们在一起就是,人多热闹,出不了岔子。” 林氏还要说什么,谢悠然已经抢先开口了: “您这边事务繁多,春桃姐姐得在您身边才行。您要是累坏了,我可是会心疼的。” 林氏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软了软。 这孩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只是拍了拍谢悠然的手背,笑道:“行,听你的。” 谢悠然笑着应了。 从林氏那儿出来,谢悠然慢慢走回自己的帐篷。 掀开帐帘进去,沈容与还睡着。 谢悠然放轻脚步,在桌案前坐下。 桌案上摆着茶壶茶盏,还有几碟点心,是小桃备下的。 她没心思动,只是坐着,望着帐顶发呆。 昨天的事,她本是想和沈容与说的。 从昨天晚上发现那婆子有问题,到今天早上托韩震去查,她脑子里一直转着这件事。 等沈容与回来,跟他说说,让他也知道有人冲着沈家来了。 可今日见他这么疲惫,她犹豫了。 第289章 年轻时,确实因为这事生过气 他昨夜一夜没睡。 跟着皇上那边,一宿合不了眼。 今儿个上午骑马随行,到了营地还要安顿,一直忙到方才才有空歇下。 这会儿睡得正沉,她怎么忍心吵他? 等皇上休息好,他说不定又得去跟前候着。明日冬猎正式开始,他的公务只会更忙,不会更闲。 林氏也累。 昨夜沈清辞那边闹腾,林氏虽然回自己帐篷了,但肯定没睡踏实。 今日下午过来,又要安排人去各家拜访走动,杂七杂八的事,哪一样不要她过目? 谢悠然垂下眼。 昨天被暗害的事,对她来说是大事。 可说到底,那东西没要人性命,只是让人痒一痒、受些罪。 就算查到最后,也很可能会被推成意外。 她已经让韩叔的人去盯着了。 韩叔是武将,手底下有人,办事也可靠。有他帮忙盯着,那婆子跑不了。 至于其他的…… 谢悠然抬起头,往榻上看了一眼。 沈容与还睡着,一动不动。 她想了想,在心里做了决定。 等开幕式过后吧。等大家都安顿下来,有了空闲,再跟他说。 现在再怎么急,人也出不了猎场。 那婆子就算查出来,又能怎样? 总不能现在派人出去抓人。 谢悠然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口气。 她坐着发了一会儿呆,正想着要不要去榻上歪一会儿。 小桃在帐帘外轻声禀报:“少夫人,楚姑娘来了。” 谢悠然站起身,理了理衣裳,掀帘出去。 外头的天色已经渐暗,营地里陆陆续续点起了灯火,一顶顶帐篷之间,有人提着灯笼来来往往。 谢悠然一眼就看见了楚云昭。 她站在不远处,身上还穿着骑装,头发微微有些乱,脸颊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整个人神采奕奕的。 身边站着个丫鬟,手里拎着两只灰扑扑的兔子。 旁边,沈家的几个姑娘也出来了。 沈兰舒、沈清辞、沈月晞,还有二房的沈知微、三房的沈朝颜都站在。 谢悠然走过去,还没开口,楚云昭已经笑着迎上来。 “悠然!” 她一把挽住谢悠然的胳膊,眉眼弯弯的:“我刚从山上下来,你猜我猎着什么了?” 谢悠然看了一眼那两只兔子,笑道:“瞧见了,两只。” “可不是!”楚云昭得意洋洋,“我今天一来就坐不住,跟哥哥借了匹马,跑山上转了一圈。运气好,碰上这两只傻兔子,一箭一个,都没跑。” 她说着,又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得意:“我哥哥还说我不行,让我别丢人。哼,等我烤好了,让他闻着味儿馋去。” 谢悠然忍不住笑了。 楚云昭把手里那两只兔子拎起来晃了晃,笑道:“明日你们来我那边,咱们一起吃兔肉。我亲手猎的,保准香。” 沈清辞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地看向谢悠然。 谢悠然点了点头:“楚姑娘盛情,咱们明日去就是了。” 楚云昭听了,笑得更开心了。 她今年一直在沈家女学读书,和这几个姑娘都熟,如今请她们过去坐坐,也是常理。 她又拉着谢悠然说了几句话,这才带着丫鬟走了。 谢悠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嘴角还带着笑。 沈清辞小声问:“大嫂,明日真去?” 谢悠然点了点头:“去。她是好意,不去反倒生分。母亲那边,我等会儿跟母亲说。” 她顿了顿,又看向几个妹妹:“你们明日都去,好好玩儿。” 几个姑娘应了,脸上都带着几分期待。 谢悠然看着她们,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林氏的帐篷走去。 到了林氏帐前,谢悠然在帘外站定,轻声请示:“母亲,儿媳悠然求见。” 里头传来林氏的声音:“进来吧。” “怎么了?” 谢悠然上前两步,先福了福身,才开口:“母亲,方才楚姑娘来过了。” 谢悠然道,“她今日上山猎了两只兔子,说明日中午请咱们沈家的姑娘们过去,一起吃兔肉。” 林氏听了,神色松了松,点了点头。 “云昭常来咱们府里上学,和几个丫头都熟。如今到了猎场,请她们过去坐坐,走动走动,正该如此。” 谢悠然应了一声:“那儿媳明日就带她们过去。” 话说完,她却没立刻走,站在那儿,迟疑了一会儿。 林氏看出她还有话,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落了落。 “还有事?” 谢悠然抿了抿唇,忽然开口:“母亲,儿媳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林氏看着她,没说话,只是朝徐嬷嬷摆了摆手。 徐嬷嬷会意,带着几个丫头退了出去。帐帘落下,帐篷里只剩下婆媳二人。 “坐。”林氏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谢悠然依言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 “母亲,这次冬猎,儿媳出言将几位妹妹带上……是不是给母亲添麻烦了?” 林氏愣了一下。 谢悠然没停,继续往下说,声音轻轻的:“儿媳也听说过一些往事。儿媳知道,父亲房里那些人是……” 她未说完,可林氏却已明白,谢悠然抬起眼,看着林氏。 “儿媳和几位妹妹走得近,母亲会不会……心里不痛快?” 林氏听完,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她失笑了。 “你这孩子……”她摇了摇头,那笑意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原来是问这个。” 谢悠然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林氏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下去,换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年轻时,确实因为这事生过气。”她开口,声音平静。 谢悠然听着,心里微微发酸。 “可后来我想明白了。”林氏接着道,“不是云姨娘,也会是什么张姨娘、刘姨娘。 老太太要往儿子房里塞人,总有塞进来的法子。我拦得住一个,拦不住一辈子。” 她顿了顿,看着谢悠然,目光里带着几分通透。 “我确实做不到那么大度,可我也做不出苛待人的事。 如今她们肯安安分分待在府上,不惹事不生事,我也不会去为难她们。” 第290章 昨日夜里就死了 谢悠然点了点头。 林氏又道:“至于几个丫头——投胎在谁的肚子里,不是她们自己能选的。 左右不过是姑娘,养大了,到时候挑个人家嫁出去就是了。我犯不着跟几个孩子过不去。” 她看着谢悠然,语气认真了几分: “你是长嫂,照顾下边的妹妹是应该的。这事你做得对,我心里有数。往后该怎么处还怎么处,不必多想。” 谢悠然听着,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可那滋味,却有些难言。 林氏没有错。 几个妹妹也没有错。 确实,投生在谁的肚子里,又岂是自己能控制的?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林氏看着她,忽然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行了,别想那么多。去预备着吧,一会儿该用晚膳了。” 谢悠然抬起头,弯了弯嘴角,应了一声,起身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帐篷里安静下来。 林氏坐在那儿,望着晃动的帘子,久久没有动。 她的路,从嫁进沈府的那一刻就注定了。 沈重山重孝,这是整个京城都知道的事。 皇帝以仁孝治国,最重孝道。 沈重山自小由沈老太太延请名师,呕心沥血栽培成人。母子俩熬过那些艰难岁月,情分比旁人更深几分。 错就错在,她当年还是一头栽在了他身上。 嫁进沈家之前,她就知道沈家的情况。 她都知道。 可她还是嫁了。 被爱情蒙蔽了头脑,信了他那些话。 他说,这辈子,我不会负你。 林氏闭上眼。 那些话,如今想起来,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没有负她。 真的没有。 这些年,他对她敬重有加,从不在妾室那边过夜太多,该给的体面一样不少。 云姨娘、梅姨娘、容姨娘,安安分分待在各自的院子里,不敢到她跟前碍眼。 可那又怎样? 他心里装着的,是孝道,是家族,是沈家的百年基业。 林氏睁开眼,望着帐篷顶,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说到底,是她贪心了。 信了他的承诺,却又心疼他。 心疼他夹在她和老太太之间为难,心疼他在孝道和情分之间两难,心疼他那些说不出口的苦衷。 可谁心疼她呢? 林氏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淡得像一缕烟。 她这一生,相比许多人家,已经是有福气的人了。 比那些被婆婆磋磨死的、被妾室气死的、被丈夫冷落一辈子的,不知好了多少。 林氏这样安慰着自己。 心里略略好受了些。 她坐直身子,理了理衣裳,扬声朝外头道:“来人。” 帐帘掀开,徐嬷嬷走了进来。 “夫人。” 林氏站起身,神色已经恢复了往日的从容:“走吧,该用晚膳了。” 徐嬷嬷应了一声,上前扶住她。 今日是谢悠然第一次和沈家众人一起用晚膳。 她嫁进来好几个月了,沈家每月也有一起吃饭的规矩,她各种事情错过了。 拖来拖去,竟拖到了冬猎的营地里。 谢悠然进了大帐篷,里头已经摆好了膳桌。 老太太坐在上首,沈重山坐在她右手边,几个位置依次排开,整整齐齐。 谢悠然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在心里记下各人的位置,然后走到自己该坐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坐下来。 沈兰舒、沈清辞、沈月晞也陆续进来,各自落座。 二房三房的人坐在另一边,一时之间,帐篷里全是衣料窸窣的声音和轻轻的脚步声,却没有人说话。 谢悠然垂着眼,等着。 等老太太动了筷子,等众人开始用膳,等这一顿饭安安静静地吃过去。 没有人说话,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压得极低。 谢悠然低着头,夹自己面前的菜,吃相斯文,动作轻缓。 可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对面的沈容与。 他坐在沈重山旁边,隔着张膳桌,隔着来来往往布菜的丫鬟,目光时不时往这边落一下。 谢悠然没有抬眼,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 一顿饭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完了。 沈重山搁下筷子,站起身,先朝上首的老太太拱了拱手:“母亲慢用,儿子先告退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 沈重山又朝林氏那边看了一眼,微微颔首,这才抬脚往外走。 沈容与也跟着站起来,先向老太太行礼,又朝林氏行了一礼,目光在谢悠然身上停了一瞬。 谢悠然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沈容与看着她,到底什么都没说,转身跟着沈重山出去了。 谢悠然收回目光,垂下眼,安安静静坐着。 吃完饭,谢悠然刚准备起身回自己的帐篷,飞霜忽然朝外边看了一眼。 谢悠然注意到她的动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外头有个人影,正往这边张望。 那人见飞霜看过来,连忙招了招手。 飞霜收回目光,低声禀报:“少夫人,外头有人找。” 谢悠然心中微微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往外走去,飞霜跟在身后。 外头站着个汉子,穿着京畿卫戍军的衣裳,瞧着三十来岁,面容普通,眼神却透着几分精干。 见谢悠然出来,他连忙上前两步,压着声音抱拳行礼: “属下赵大牛,是韩将军手下的人。韩将军让属下给夫人送封信来,请夫人过目。属下在外头候着,等夫人回了信再带回去。” 谢悠然点了点头,接过信,转身回了帐篷。 帐帘落下,她快步走到灯前,拆开信封。 信不长,她一眼扫过去,心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那婆子死了。 昨日夜里就死了。 信上说,今早村里人发现她从桥上掉下去,头撞在河沿的石头上,昏迷之后头埋在水里,淹死的。 尸体已经被亲属弄回家,准备下葬了。 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看着就是一桩意外。 那婆子平日在村里就是个滚刀肉,贪杯好赌,死了也没人替她出头。 家人只想早早入土为安,连报官都懒得报。 谢悠然捏着信纸,手指微微收紧。 韩震在信里说,他觉着这事过于巧合。 昨儿个才盯上的人,夜里就死了,死得还这么“干净”。 第291章 还算她有良心 他已经派人去附近的村子和驿站,暗地里查访这几日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出入。 谢悠然看着那几行字,心里闷得发慌。 一条人命。 就这么不值钱。 张敏芝是真的狠。 那婆子不过是替人办事,拿了几个钱,转眼就成了河里的浮尸。 没有人会替她查,没有人会替她喊冤,她死了,就像死了一条狗,家人只会急着埋了了事。 谢悠然把信纸折起来,攥在手心,坐了片刻。 帐外,那汉子还在等着回信。 谢悠然拿起笔,蘸了墨,刚要落笔,却忽然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飞霜。 “飞霜,如今猎场封闭,外头的人进不来,里头的人出不去。韩叔是怎么让人去查的?” 她有些奇怪。 进来的人都登记造册了,韩震就算是将军,也不可能随便派他手下的人出去——他的人也都在名册上,少一个都不行。 飞霜听了,神色如常,低声道:“韩将军是从战场上立了军功才进的京畿卫戍军,和那些勋贵子弟不一样。” 谢悠然看着她,等着下文。 “将军手底下,会有很多伤残的士兵。”飞霜继续道。 “有家人的,退役后就返乡了。 可那些没有亲人的孤家寡人,无处可去,多半就留在京城讨生活。 将军一般都会多多照拂,逢年过节送些银钱米面,有个什么事需要人手,也优先找他们。” 谢悠然愣了一下。 “都伤残了……还使唤他们做事?”她皱了皱眉,“会不会不太好?” 飞霜摇了摇头。 “少夫人有所不知。这些人因为伤残,日子本就不好过。 韩将军自己也是从底层起来的,家资并不丰厚,想多照顾也照顾不过来。 可像今日这样的活儿——跑跑腿、送送信、盯着个人——他们能做,也愿意做。”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将军会付银子的。” 谢悠然听着,眉头松了松。 “而且,”飞霜压低声音,“这些人都是在军中混过的,和将军有过命的交情。嘴最严实,办事也牢靠。有什么活儿交给他们,将军更放心。” 她看着谢悠然,总结道:“少夫人可以完全放心,这件事,泄露不了丝毫。” 谢悠然听完,沉默了片刻。 心里却忽然有些意动。 她需要有自己的人。 需要忠心的人。 她手里,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能替她办那些不能见光的事的人都没有。 谢悠然攥紧了手里的笔。 现在韩震是她后爹了。 不要白不要。 她重新提笔,告知韩震自己知道了,多谢韩叔费心。 然后另起一行,斟酌着写道: “韩叔,女儿有一事相求。 不知韩叔手底下可有功夫不错、为人忠厚可靠之人? 女儿想托韩叔帮忙物色几个,日后或有差遣。此事不急,韩叔方便时再议即可。” 写完,她搁下笔,吹了吹墨迹,折好,封上。 “拿出去给外头那位军爷。”她递给飞霜。 谢悠然顿了顿,又喊了一声:“小桃。” 小桃正在一旁候着,听见唤连忙上前。 谢悠然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 小桃点了点头,转身从箱笼里取出一个包袱,解开,拿出几锭银子,用帕子包好,递给飞霜。 “一并递过去。”谢悠然道。 飞霜接过来,掀帘出去。 外头,赵大牛还站在原处等着。见飞霜出来,连忙迎上去。 飞霜把信和银子一起递过去:“这是少夫人给的回信。这个……”她顿了顿,“是给兄弟们喝茶的。” 赵大牛愣了一下,接过银子,入手沉甸甸的。 他没多问,只抱了抱拳,转身就走,几步就消失在夜色里。 韩震正在帐中休息。 听见外头有动静,他抬起头,赵大牛已经掀帘进来了。 “将军。”赵大牛上前,把信和银子一并呈上,“沈少夫人的回信。” 韩震接过信,拆开,就着灯看起来。 视线落在信上那两个字上,他微微一顿。 “女儿有一事相求。” 韩震盯着那“女儿”两个字看了片刻,嘴角慢慢弯起来,眼里漾开一丝笑意。 这小兔崽子。 还算她有良心。 他继续往下看,看到谢悠然想找几个人的请求,眉头微微动了动。 韩震把信折好,放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包银子上。 赵大牛还站着,低声把方才的事禀报了一遍: “沈少夫人身边的那个丫鬟,叫飞霜的,会武。属下看了一眼,功夫不弱。” 韩震点了点头,没说话。 谢悠然拜托他的事,明显是有隐情的。 她现在要人,可能就是不想让其他人知晓。 韩震靠在椅背上,对赵大牛说:“你去跟他们说一声,沈家少夫人想找几个得用的人。 她是我闺女,人靠谱,不会亏待跟着她的。愿意的,明天来见我;不愿意的,就算了,还是老样子。” 赵大牛应了,转身要走,韩震又补了一句:“跟他们说,愿意去就踏踏实实的,别给我丢人。” 赵大牛得了韩震的话,这才明白过来——将军这新鲜出炉的闺女,问将军要人呢。 他颠了颠手里的银子,嘴角也带上了笑。 大家都是兄弟,一路从军中打拼出来的。 谁不知道谁的日子过得紧巴? 周全那几个,有伤在身,干不了重活,平日里就靠将军接济着,饥一顿饱一顿的,凑合着活。 如今将军闺女开口要人,那可是个好去处。 沈家少夫人,沈家未来的当家主母。 身份不低,手里也有钱。 跟着她,不说大富大贵,好歹有个稳定的进项,不用再为下一顿饭发愁。 关键是,这是将军的闺女,不是外人。 跟了她,不算是跟了别人,还是在将军这一脉里头。 赵大牛替那几个兄弟高兴。 他揣好银子,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猎场外头,李成正等着消息。 今日得了将军的吩咐,查到那婆子死了之后,他和赵四就没闲着。 两人骑着马,把那村子方圆二十里都转了一圈,专盯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可疑的行踪。 骑得快,查得也快。 到这会儿,已经锁定了几个异常的人。 第292章 那鳖孙,是真能跑 一个是昨日傍晚在村口出现过的人,穿着打扮不像本地人,往婆子家的方向去了,后来不知去向。 一个是今早在官道上骑马往南去的,走得急,像是赶路,又像是躲什么。 还有一个…… 李成蹲在暗处,把那些人的模样、去向、可疑之处,一样一样记在心里。 现在就看将军的回复了。 是继续跟,还是撤? 他靠在墙根底下,摸了摸怀里的干粮,等着。 没过多久,赵大牛就来了。 他把韩震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李成听完,心里一阵高兴,可他做不得主。 “成,我知道了。”李成站起身,“我回去跟周全说一声。” 赵大牛点点头,又隐入夜色中。 李成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往京郊的方向奔去。 京郊那个村子,离猎场不算太远。 骑马快些,半个多时辰就到了。 村子不大,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住的都是战场上退下来的伤残兵。李成在一户小院前勒住马,推门进去。 周全正坐在炕沿上,对着油灯看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 “回来了?” 李成点点头,把赵大牛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又把怀里的银子递给周全。 周全接过银子,放在一旁,沉默了片刻。 他自然知道这是个好机会。 周全开口,“咱们几个自然是愿意的,将军都说了是他闺女,那就是将军的后人。 咱们效忠将军也好,效忠小姐也罢,总归不算分出去的。不会做让将军丢人的事。” 李成点点头,等着下文。 周全顿了顿,又道:“不过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他指了指那包银子。 “小姐既然要关注那婆子,就一定是她有问题。现在人死了,不可能是自杀——定是他杀。” 李成听着,神色也凝重起来。 “小姐交代的第一件事,如果咱们连凶手都抓不着,往后还有什么脸跟着小姐?” 周全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一件旧袄子,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往外走。 “我亲自去一趟。赵四和孙柱、王强还在那边盯着,得去看看。” “老大,你的腿能行吗?” 周全早年是军中的文书,后来一只腿被马踩断过,虽然接好了,但使不了多少劲儿。 “无妨。” 李成应了一声,翻身上马,把手递给周全。 周全抓住他的胳膊,借力一撑,坐到他身后。 “走。” 李成一夹马腹,马儿撒开蹄子,往夜色里奔去。 李成今日传递过几处消息,那几个嫌疑人的情况,他记得清清楚楚。 谁往东、谁往西、谁走得急、谁藏得深,都在他脑子里装着。 周全骑在马上,一手揽着李成的腰,一边听他说,一边在脑子里过。 “最远的那个,往南去了,天不亮就动身,走得最急。” “最近的还在村里猫着,看着不像要跑。” “还有两个半道拐了弯,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方向都不一样。” 周全听完,沉默了片刻。 跑得最远的那个,不一定嫌疑最大,但人跑远了,再想追就难了。 得先去把他找着,亲眼看看,才能知道有没有嫌疑。 至于其他的…… “往南走。”周全道,“先追那个跑得最远的。路上要是顺道,再去看那几处嫌疑大的。” 李成点点头,一夹马腹,马儿跑得更快了些。 两人一路往南。 接下来这一路,周全按照距离的远近、嫌疑的大小,一个一个排查过去。 第一个嫌疑大的,“不是他。” 继续往南。 第二个嫌疑大的,“也不是。” 马蹄声继续往南。 周全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越往后排查,周全心里越急。 只剩最后一个了。 那个跑得最快的,往南去的。 盯他的是孙柱。 孙柱腿受过箭伤,好了之后不能长时间着力,骑不了马。 可他有别的本事——耳朵灵,记性好,盯人有一套。 周全信孙柱不会把人跟丢。 可孙柱今天肯定是吃了大苦的。 两人顺着孙柱留下的记号一路追过去。天黑透了,路上没什么人,马蹄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而此时,被周全担心着的孙柱,正靠在驿站外头的墙角下,啃着手里的干粮。 跟了一天了。 那鳖孙,是真能跑。 虽然坐的是马车,但一路上除了撒尿就没停过。 这会儿,那小子总算停下来歇脚了。 驿站不大,前后两进,前头是吃饭打尖的地方,后头是歇宿的客房。 孙柱靠在驿站外墙根底下,啃着手里的干粮,眼睛却一直盯着里头那张桌子。 陆兴坐在那儿,面前摆着一大盘肉,一壶酒,正大口大口往嘴里塞。 孙柱眯着眼,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穿的是粗布衣裳,袖口磨得发白,靴子上头打着补丁——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人,不是有钱的主儿。 可这吃法…… 那盘肉得几十文,那壶酒也得十几文。一个穿打补丁靴子的人,一顿饭吃这么多? 孙柱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穿得破破烂烂,出手却这么大方——这人的花销和他的穿着对不上。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这人,发了横财了。 孙柱眯着眼,又看了一眼那壶酒。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却说不上来。 驿站里头,角落那张桌子边上,草儿面前摆着一碗素面,半天没动几筷子。 这人,还真没把小姐的话听进心里去。 小姐让他去跑商,让他去赚钱。 他倒好,嘴上应着,转头就自己跑了。连小姐定好的那个驿站都没去。 若她真的听了小姐的话,提前去那个驿站等着,可就真的等不到他了。 草儿从昨日夜里就一直在后头跟着。 她会骑马,比陆兴快得多。 她换了装束,扮成个半大小子,骑着马远远走在前头,每到一个驿站就停下来等,等陆兴的马车到了,她再往前赶,到下个驿站继续等。 这样一路跟下来,陆兴竟丝毫未曾察觉。 那壶酒是她换的。 烈性酒,口感好,后劲足,还有一点点助眠的功效。 陆兴一杯接一杯,喝得痛快,脸上已经泛起了红。 草儿低下头,慢慢吃了一口面。 快了。 陆兴终于吃完了。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晃,扶着桌子站稳,往楼梯那边走去。草儿放下筷子,不紧不慢地跟上去。 第293章 她是草儿,她最爱惜自己的生命,比谁都爱惜 孙柱在外头看着陆兴站起来,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孙子喝得脸通红,走路都打晃了。 他要是醉成这样上楼,一脚踩空可怎么办? 孙柱站起身,往驿站门口走去。人不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 他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半大小子紧跟着陆兴上了楼。 那小子穿着灰扑扑的短褐,戴着一顶破帽子,低着头,看不清脸。 孙柱脚步一顿。 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事儿不对。他加快脚步,冲进驿站。 楼梯上,陆兴正往上走。 他走得慢,一步一晃,扶着栏杆才勉强稳住。走到最后一个阶梯,他抬起脚,正要迈上去—— 草儿环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无人看见。 突然伸出一只手,狠狠一推。 陆兴整个人往后倒去,脚下一空,从楼梯上直直坠了下去。 草儿站在楼梯顶端,看着那具身体往下坠,确保他头朝下,对着青石板。 成了。 她收回手,转身,无声无息地进了隔壁房间,门轻轻关上。 陆兴往下坠的那一瞬间,酒就醒了大半。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有人要害他!有人要害他! 就在陆兴的头即将着地时,一个人影从底下冲过来,扑在了他身下。 “砰”的一声闷响。 陆兴砸在孙柱身上,两个人滚成一团。 孙柱被砸得眼前一黑又一黑,胸口像被石头压住,喘不过气来。 这孙子真沉,跟头猪似的,砸下来差点没把他砸死。 可那孙子趴在他身上,一动不动,还拿他当肉垫呢。 孙柱缓过一口气,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呼在陆兴脸上。 “你个鳖孙!还不起来!” 陆兴不是酒醒,是魂吓醒了。 可他没有喊。 他趴在孙柱身上,脑子里嗡嗡作响,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有人推他,有人要害他。 那婆子刚死,他就被人推下楼,喊出来,让人查,查到他头上怎么办? 孙柱一巴掌呼在他脸上,他才后知后觉爬起来,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喘粗气。 小二跑过来,“客官!您没事吧?” 小二一脸惊慌。 陆兴扶着墙,喘着粗气,开口时声音还在抖:“你们这楼梯怎么修的?我踩空了,差点摔死!” 小二愣了愣,下意识往楼梯上看了一眼。 “这……客官,您喝多了吧……” “我不管!”陆兴打断他,声音越来越大,“你们这楼梯有问题!我不住了,退房,我现在就要退房!” 孙柱站在一旁,揉着胸口,眼睛却一直盯着他。 这孙子的反应不对。 他一张嘴就说楼梯不好,就要退房。 孙柱眯了眯眼。 他亲眼看见那个半大小子跟在陆兴后头上楼的。 就算陆兴是踩空摔下来的,那小子人呢? 楼上那么大的动静,他不下来看看? 孙柱拍了拍身上的灰,开口了:“小二,看着他,他压伤了我,等会儿要赔我银子,你别让他跑了。” 小二一愣:“啊?” 孙柱没理他,抬脚就往楼上走。 他腿上有旧疾,走不快,可一步一步踩得很稳。 楼梯上到一半,他抬头往上看——走廊空荡荡的,一间间房门紧闭,什么人都没有。 他站在楼梯顶端,目光扫过那一排房门。 那个半大小子,就在其中一间里头。 草儿站在窗边,听着楼下的动静。 陆兴没死,任务失败,只能后边路上再寻机会出手了。 草儿推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后院堆着几个草垛,离得不远。 她翻出窗户,踩住窗沿,纵身一跃。 草垛很软,她落在上头,滚了一圈,爬起来就跑。 孙柱听到那细微的响动,猛地一把推开草儿的房门。 屋里空荡荡的,窗户大开,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晃。 他冲到窗边,往外一看。 一个背影正往后院外头跑得飞快。 孙柱顾不得腿上的旧疾,撑着窗沿就跳了下去。 落地时膝盖一酸,他踉跄了一步,咬着牙追了上去。 他腿上有旧疾,跑不快,可手上有功夫。 追了几步,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眯眼,扬手,狠狠打了出去。 石子正中草儿的小腿。 草儿闷哼一声,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就慢了这一步,孙柱已经追到跟前,一把攥住她的胳膊。 草儿回头,看着追过来的孙柱,眼神里第一次浮起绝望。 这人手上有功夫,她打不过。 她不怕死。 可她不能让人抓住。 她是草儿,她最爱惜自己的生命,比谁都爱惜。 九岁那年,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就知道活着有多难,有多好。 可若是没有小姐,她那年就死了。 这八年的时光,是小姐给她的。 她不能贪心。 不能再留恋人世间。 更不能给小姐带来麻烦,做人,要知道知恩必报。 孙柱刚要开口,草儿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 匕首出鞘,寒光一闪。 孙柱脸色一变,松开手,后退一步,摆出防御的架势——他以为她要拼命。 可草儿没有扑过来。 她握着匕首,抬手,往自己脸上狠狠划了下去。 从左脸到右脸,一道,两道,三道...... 孙柱愣住了。 血涌出来,糊满了整张脸。 那些伤口不算太深,可足够把一张脸毁得彻底。 孙柱眼睁睁地看着草儿从怀里拿出了什么东西往脸上一抹,她的脸迅速肿胀起来。 草儿看着他,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竟浮起一丝笑。 然后她把匕首一转,狠狠刺进自己胸口。 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草儿死了。 他低头看着那张脸,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模样了。 他看着面前的尸体,她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短褐,几缕散落的发丝从她帽子里滑出来。 他蹲下身,伸手掀开那顶破帽子。 头发散下来,长的。 他又看了一眼那张脸——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模样了。 可那散落的发丝,那纤细的骨架,那握过匕首的、小小的手…… 是个姑娘。 孙柱蹲在那儿,久久没有动。 夜风里,血腥气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他这一生见过许多人。 从军十几年,从战场上死人堆里爬出来,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第294章 想抢我的银子! 忠烈的人有,舍命护着同袍的、抱着敌人一起滚下悬崖的、宁可自尽也不被俘的——他都见过。 可像这个姑娘这般的,他没见过。 一个姑娘家,能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 他想起方才那一幕——她握着匕首,往自己脸上划下去的时候,眼睛里有泪光,可嘴角却带着笑。 那笑不是假的。 是真的在笑。 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知道被抓回去会连累主子,所以她选了这条路。 毁了自己的脸,让人认不出她是谁,再一刀了结自己。 干干净净,什么都不留。 孙柱低头看着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心里忽然抽抽地疼了一下。 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杀陆兴,不知道她背后的人是谁。 可他知道,她是在用自己的命,护着那个人。 她罪有应得。 可她也确实让人钦佩。 夜风吹过,血腥气散了些。 孙柱站起身,低头看着那具尸体,沉默了。 小二追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草儿自己往自己胸口插了一刀。 那刀捅进去,人软下去,血涌出来,他两条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 “杀……杀人了……” 孙柱站在一旁,看着那具尸体,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的小二,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还好有证人。 这人亲眼看见那姑娘自己捅的自己,不是他杀的。不然在驿站死了人,他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孙柱扶起小二,两人一起进了驿站,驿丞也被惊动,正在此时外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匹马,在驿站门口停下。 孙柱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然后瞳孔微微一缩。 李成从马上跳下来,回身扶了一把。 周全从马上下来,腿脚不利索,落地时顿了一下,站稳了,目光往驿站里一扫。 孙柱的心跳漏了一拍。 周全怎么亲自来了? 两人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周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随即移开视线,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孙柱垂下眼,没再往那边看。 周全扶着李成的胳膊,一瘸一拐地往驿站里走,一边走一边大声抱怨:“这破路,颠得我骨头都快散了……还有房间没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客官,刚才后院出了点事……死了个人……” 周全脚步一顿,眉头皱起来,脸上露出嫌恶的神色。 “死了人?”他打量着驿站,“怎么死的?” “一个客人……自己拿刀捅的……”小二指了指后院方向,“小的亲眼看见的,不是凶杀,是她自己……” 周全沉默了一瞬,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又看了看自己那条不利索的腿,叹了口气。 “晦气。”他嘟囔了一句,“可这大晚上的,也没别处去了……行吧,给我们一间房。” 小二连连点头:“有的有的,客官这边请。” 周全扶着李成的胳膊,跟着小二往里走。 驿丞去院子里看了一眼尸体,脸色就沉了下来。这种事儿,摊在谁头上都晦气,可摊上了就得办。 “封锁驿站。”他沉声道,“能进不能出,谁都不许走。” 几个差役应了,分头去把前后门守起来。 驿丞又看向另一个差役:“你去一趟县衙,报官。” 差役腿也有些软着,可不敢耽搁,应了一声,跌跌撞撞往外跑。 驿丞的目光在院子里那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陆兴,孙柱,还有驿站的小二。 “你们几个,”他指了指陆兴和孙柱,“今晚先别走,等官府的人来问话。” 陆兴站在一旁,脸色白得像鬼。 他从被推下楼到现在,整个人都是懵的。 先是差点摔死,还没来得及缓过神,就听说推他的那个人自杀了。 谁? 为什么要杀他?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院子里的那具尸体。 他要看看,到底是谁要杀他。 陆兴冲过去,他倒是要看看,到底是谁。 入目血肉翻滚,到处都是血,肿得跟猪头一样,五官全糊在一起。 那张脸,已经看不出来是谁了。 陆兴只看了一眼,胃里就一阵翻涌。 他捂着嘴,踉跄着退开几步,蹲在墙角吐了起来。 周全看着院子里这一幕,倒是个合适的机会,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具尸体旁边,低头看了下去。 小二正在一旁守着,见他过来,连忙道:“客官,您别靠近,等会儿官府……” 周全没理他,蹲了下来。 他先看了看那张脸——已经毁得彻底,看不出原来长什么样。 可他还是细细地看,从额头看到下巴,从左边看到右边。 然后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按了按那肿胀的脸颊。 小二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客官!您别动!等会儿官府来人——” 周全没抬头,声音淡淡的:“人死了,看一眼怎么了?” 他又按了按,感受着指腹下的骨骼轮廓。 眉骨,颧骨,下颌骨…… 心里默默记下。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一瘸一拐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陆兴——那小子还蹲在墙角吐,吐得昏天黑地。 周全收回目光,进了驿站。 李成扶着周全上了楼,进了房间。门关上不久,外头就传来一阵马蹄声——官府的人到了。 来得倒快。 周全在床边坐下,朝李成使了个眼色。李成会意,凑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几个衙役簇拥着一个穿青袍的官员走了进来。 驿丞迎上去,低声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往院子里那具尸体指了指。 那官员点了点头,走到尸体旁边蹲下,翻看了一下,又站起身,让人把相关人等带过来。 陆兴被带到跟前,脸色还是白的,腿也软,站都站不稳。 “这人是你杀的?”官员开门见山。 陆兴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大人明鉴,不是我杀的!是她……是她自己要杀我!” 官员挑了挑眉。 陆兴定了定神,把想好的说辞一股脑儿倒出来:“大人,小的出门在外,身上带了些银钱,这人……这人是想劫财!” 他指了指那具尸体,声音越说越顺:“她肯定是看小的在楼下吃酒,出手大方,就起了歹心。 趁小的上楼的时候,从背后推我,摸了我的钱袋子,想抢我的银子!顺便把我推下楼,死无对证! 幸好……幸好那位大哥在底下接住了我!” 第295章 兄弟,明日往哪儿去? 他说着,指向一旁的孙柱。 官员的目光转向孙柱。 孙柱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大人,小的确实看见这人了。”他指了指尸体。 “小的今儿个也在这驿站投宿,在外头歇脚的时候,看见这人在楼下吃酒,又看见他上楼。 后来他滚下来,小的接住了他,就觉得不对——好好的人,怎么就从楼上滚下来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小的想起方才看见有个人跟在他后头上楼,这人滚下来,那人却不见踪影。 小的就上去查看,一间房门开着,窗户也大开,小的往窗外一看,正好看见那人从窗户跳下去,要跑。” “小的跟着跳下去,准备追,还没来得及追,她就……她就自己拿刀捅了自个儿。”孙柱看向小二,“这小哥亲眼看见的。” 官员看向小二。 小二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大人,小的亲眼看见的!她捅的自己,不是别人杀的!” 官员沉吟片刻,又蹲下看了看那具尸体——脸上的伤是刀划的,胸口的刀还在,确实是自己捅的。 他站起身,朝后头招了招手。 “仵作,上来看看。” 一个干瘦的老头提着箱子小跑过来,蹲下身子,先翻了翻眼皮,又看了看脸上的刀口,然后解开那身灰扑扑的短褐。 衣服一解开,周围几个人都愣住了。 那单薄的胸膛裹着白布,分明是个女子。 仵作倒是面不改色,继续查验。 他把尸体翻过来,褪下后襟,露出后背——青一块紫一块,满是瘀伤。 “大人。”仵作抬起头,“这人身上有旧伤,挨过打,不过不是今儿个的事。按照伤口的走势,以及匕首刺入的角度,确系自杀。” 官员走近两步,低头看了看那后背,又看了看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沉默了一瞬。 “嗯。” “尸体带回衙门,登记在册。既然是自杀,又没有苦主,就此结案。” 几个衙役上前,把尸体抬上板车,用草席一盖,拉走了。 官员看向陆兴:“你既然没事,往后自己小心些。出门在外,财不露白。” 陆兴连连点头,目送着官员离开。 院子里安静下来。 孙柱站在原地,看着那辆板车消失在夜色里。 陆兴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他不敢走。 今晚差点死了,现在还腿软,哪儿还敢摸黑赶路? 可留下……他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那间房,就在他房间隔壁。 他打了个寒颤。 可更让他胆寒的是,今日想杀他的人,是谁? 自从知道那人是个女子,他就觉得那个人的身形……越想越觉得眼熟。 草儿。 胡媛的丫头草儿。 陆兴脑子里嗡的一声。 陆兴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媛儿爱他至深,怎么可能让草儿来杀他? 她不会杀他的。 不会的。 可那个身形…… 陆兴蹲在地上,抱着头,好半天没动。 夜风吹过,凉飕飕的。 他忽然站起来。 不行,他不能在外面跑了。他得回京城。 他老子娘都在京城,在城外的村子里住着,还有亲戚,还有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兄。他在那儿有根有底,出了事有人替他出头。 若是一个人死在外头…… 他看了一眼那辆板车消失的方向,心里一阵发凉。 就像今晚那个人一样。毁容,无名,官府登记一下,一张草席扔乱葬岗。这世上,再也没人知道她是谁。 他不能那样。 陆兴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要上楼。 孙柱站在原地,余光瞥了一眼二楼那扇窗户——周全的脸在窗边一闪而过,手指轻轻动了动。 孙柱心里有数了。 他快走几步,一把拉住陆兴的胳膊。 “哎,兄弟,咱俩的账是不是该算算了?” 陆兴被他拽得一愣,回过头来。 孙柱捂着胸口,脸上露出难受的神色:“我好心救了你一命,你倒好,一点表示都没有?拿小爷我当肉垫用,那么高摔下来,全砸我身上了。” 他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胸口:“我现在感觉这儿闷得慌,喘气都疼。明儿个怕是要请大夫来看看才行。” 陆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要钱来了。 可他没有不高兴。 这人真救了自己一命。没有他垫那一下,自己脑袋早就开瓢了,这会儿躺板车上的就是他了。 而且…… 陆兴看了看四周,夜色黑沉沉的,院子里空荡荡的,他心里直发毛。 这要是自己一个人待着,今晚怕是睡不着了。 身边多个人,安稳些。 他扯出一个笑,拍了拍孙柱的肩膀:“兄弟说得是,是我疏忽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塞进孙柱手里:“二十两,一点心意,兄弟别嫌少。” 孙柱掂了掂银子,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 陆兴又道:“走,我给你开间房,今晚好好歇着。” 两人上了楼。陆兴找小二开了间客房,就在自己隔壁,也就是草儿开的那个房间。 孙柱跟着他进了屋,四下打量了一眼,往床上一坐,舒了口气。 陆兴没走,看着孙柱进了这个房间,他松了口气,没有人有机会住他隔壁暗害他了。 陆兴靠着门框,问他:“兄弟,明日往哪儿去?” 孙柱摊了摊手:“我啊,孤家寡人一个,哪儿有钱往哪儿去。有活儿就干,没活儿就晃着。” 陆兴眼睛一亮。 他想起方才在院子里,孙柱用石头打那人腿的那一下——准头好,手上有功夫。 这一路回京城,要是有这么个人跟着…… 他又摸出一两银子,递过去。 “兄弟,我想雇你送我回京城。这一路……”他顿了顿,“我一个人走,心里不踏实。” 孙柱接过银子,看了看,揣进怀里。 “成。”他点了点头,“反正我也没事,送你一程。” 陆兴松了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 “那就说定了,明日一早动身。” 等驿站彻底安静下来,已经是后半夜了。 孙柱侧耳听了听隔壁的动静——陆兴那屋没声了,想必是累极睡死过去。 他轻手轻脚爬起来,推开门,往走廊两头看了看,然后闪身进了隔壁周全的房间。 第296章 冬猎正式开始 周全没睡。 他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已经画好了人脸的轮廓——额头,颧骨,下颌,一样一样,清清楚楚。只是眼睛那里空着,两个白圈。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进来。” 孙柱关好门,走到桌边坐下,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细细说了一遍。 从那婆子死了开始,到盯上陆兴,到追到驿站,到亲眼看见那姑娘推人,再到她毁容自杀——一字不漏。 周全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点点头。 等孙柱说完,他指了指纸上那双空着的眼睛。 “说说,眼睛长什么样?” 孙柱回想了一下,那双眼睛,他记得。 “不大,但很有神。”他慢慢道,“看人的时候直直的,不躲。最后那一下——她划自己脸的时候,眼睛里带着泪,可嘴角在笑。” 周全提起笔,在那双空着的眼眶里落了笔。 他画得很快,勾出眼型,点上瞳仁,最后在眼角轻轻描了两笔。 然后把笔搁下,把纸转过来。 “看看。” 孙柱低头一看,愣住了。 纸上是一张完整的脸,眉眼弯弯,嘴角微微翘着,看着像是年轻姑娘的模样。 可那双眼睛——直直的,不躲人,像是有根钉子钉在那里。 他想起今晚那人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像。”孙柱喃喃道,“虽然她脸上抹了灰,但这眼睛……是她。” 他看着周全,眼里满是震惊和佩服。 “老大,你这也太神了。脸都成那样了,你光靠轮廓就能画出人来?” 周全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那张画像。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画像推到一边。 “这画只是方便咱们查,她是谁的人。”周全的声音低低的。 “但关键还得绕着今日那汉子来查——他到底为谁办事?为什么杀那婆子?和小姐又有什么关系?” 孙柱点点头,神色也沉下来。 周全把画像折好,揣进怀里。 “你先回去睡,明日还要跟着他。我跟李成在外头远远跟着,有事会接应你。” 孙柱应了一声,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周全还坐在那里,对着油灯,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陆兴就起来了。 他一夜没睡踏实,闭着眼就是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睁着眼就是房梁上黑沉沉的影子。 熬到窗外泛起鱼肚白,他再也躺不住了,翻身下床,三两下收拾好包袱,推门出去。 隔壁的门也开了,孙柱打着哈欠走出来,揉着眼睛看他。 “兄弟,起这么早?” 陆兴点点头:“走,回京城。” 孙柱没多问,跟在他后头下了楼。 两人在楼下胡乱吃了点东西,结了账,套上马车就动身了。 马车辚辚地往前走,陆兴坐在车里,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驿站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这一夜,他想了很多。 那婆子的事,他做得干净,没有任何人看见。就算有人查,查到那婆子头上,人也死了,死无对证。 至于沈家…… 陆兴嘴角扯了扯。 涉及贵女的闺誉,沈家那样的世家,敢声张吗?不敢。 他们只能吃哑巴亏,把这事压下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么一想,京城反倒比外边安全。 还有胡媛。 陆兴攥紧了拳头,眼神阴沉下来。 那个贱人,居然想杀他。 他待她那么好,把她当心肝肉捧着,她倒好,让草儿来要他的命。 这辈子,她休想脱离他。 马车外头,孙柱坐在车辕上,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搭在膝盖上,眼睛却时不时往路两边瞟。 周全的吩咐还在他脑子里转着。 “陆兴现在必定吓破了胆,既然雇你护送,你就借着这个机会,想办法在他面前露两手。他会对有功夫的人有好感,也愿意亲近。” “能从他嘴里套出更多消息最好,套不出也别急,先别打草惊蛇。” “等小姐下一步指示。” 孙柱想着,把缰绳换了个手,往车厢里看了一眼。 * 而猎场这边,今日是正式冬猎的第一天。 天还没亮透,营地里就热闹起来了。 谢悠然被外头的动静吵醒,睁开眼,身边的被窝已经空了,只有淡淡的余温。 沈容与昨天什么时候回来的,早上又是什么时候走的,她竟一点都不知道。 小桃端了热水进来,伺候她洗漱更衣。 今日是大日子,不能马虎,她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裳,头上簪了那套白玉兰头面,清清爽爽的,既不张扬,也不寒酸。 匆匆用了几口早饭,便跟着林氏往猎场中央的祭坛走去。 祭坛设在营地正中央,用黄土夯成的高台,四角插着各色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四周已经站满了人——宗亲在东侧,百官在西侧,女眷们则在更远些的地方,按品级一排一排站好。 谢悠然站在林氏身后,远远地望着那座祭坛。 明黄色的御帐设在祭坛正前方,皇帝坐在里头,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那身明黄色的龙袍在日光下微微反光。 礼部官员站在高台上,捧着祭文,声音洪亮地念着——先是一长串听不懂的祝词,然后是祭天,再是祈福。 一套一套的流程,站得腿都疼了。 谢悠然面上端得稳稳的,心里却已经开始走神。 她偷偷活动了一下脚尖,又悄悄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再从右脚换回左脚。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到了最后一道程序。 皇帝站起身,接过一张金黄色的弓,搭上一支箭,朝着远处的一个草靶子射了出去。 箭正中靶心。 四周响起一片恭贺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冬猎正式开始——” 礼部官员的高唱声中,宗亲、勋贵、武将们纷纷翻身上马,马蹄声如雷,往猎场深处奔去。 场面甚是壮观。 谢悠然站在女眷观战区,远远地看着那些骑马的身影越跑越远,最后消失在林子里。 她没什么感觉。 打猎这事儿,她实在提不起多大兴致。 谢悠然又站了一会儿,等观战区的女眷们开始三三两两散去,她才转身往回走。 谢文轩进了猎场这几日,一直没找到机会见妹妹。 今日开幕式,他站在学子队伍里,眼睛却一直往女眷那边瞟。 好不容易等到仪式结束,人群开始散了,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四处张望,生怕错过。 忽然,他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妹妹——妹妹——” 他喊了一声,顾不上别的,拨开人群就往前追。 章磊站在人群最外围,远远地看着开幕式结束,等着谢文轩出来。 第297章 哥哥怎么和章磊认识的? 等了没多久,就看见谢文轩迎面走来。 他正要抬手打招呼,却见谢文轩突然拐了个弯,脚步匆匆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直奔着一个女子过去。 章磊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 谢悠然正走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喊声,像是谢文轩的声音。她脚步一顿,回过头去—— 果然是谢文轩,正拨开人群朝她快步走来,脸上带着笑,气喘吁吁的。 谢悠然弯了弯嘴角,正要开口,目光却越过谢文轩,落在他身后那个人身上。 那人跟在谢文轩身后,不远不近地走着,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低着头,看着像是谢文轩的书童。 可在他抬头的瞬间,看清他的脸。 谢悠然整个人都要裂开了。 章磊? 章磊怎么会在猎场里面? 纵然心里再震惊,谢悠然面上的表情却无懈可击。 她弯着嘴角,目光从章磊身上收回来,落在谢文轩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你怎么进来了?” 谢文轩见她这副模样,只当妹妹是见到他来了猎场太惊讶了,根本没往别处想。 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不住脸上的得意,叽叽喳喳就说开了。 “你不知道,这回可是凭真本事进来的!书院选人,举人里挑几个,秀才里也挑几个,我报名的时候心里还打鼓,结果考核下来,嘿,选上了!” 他说着,眼睛亮亮的,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喜气。 “这些日子我可没偷懒,妹夫送的那些书,我一本一本啃下来的。 考核的时候,我把那些见解一说,山长都多看了我两眼。 还有王明远他们讨论学问,山长也让我旁听,让我说看法——妹妹,你是不知道,那些人可都是举人啊!” 他说得兴起,也不管周围还有人来人往,只顾着跟妹妹显摆。 “后来才知道,原来秀才能选上的没几个,我能在里头,那是真本事。妹妹,你哥我没给你丢人吧?” 说完,他眼巴巴地看着谢悠然,一副等着夸奖的模样。 章磊站在谢文轩身后,看着眼前这一幕,目光尤其复杂。 他以前觉得谢文轩是个纨绔子。 和黄仁义那帮人混在一起,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在街上见过那些纨绔子弟的做派,眼高于顶,横行霸道,欺负起人来毫不手软。 谢文轩跟他们走得近,自然是一路人。 后来谢文轩偶尔会出现在姐姐的小摊上,买点酱菜点心什么的,规规矩矩的,倒也没惹过事。 章磊对他的印象稍稍改观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他心里清楚,谢文轩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也从来不和这类人交往。 可这两日…… 谢文轩带他进了猎场,让他以书童的身份跟在身边。 骊山书院的学子们聚在一起讨论学问,谢文轩就会把他叫到一旁,让他也听着。 那些举人、秀才,说的那些见解、那些文章。 这两日的所见所闻,让他受益匪浅。 他这才惊觉,谢文轩竟真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人。 而且行事待人,也是谦谦君子的做派,和那些纨绔子截然不同。 他以为谢文轩是进了骊山书院,远离了黄仁义那帮小人,所以改过自新了。 这两日,他的态度也变了。 是从心底将谢文轩放在了和自己平等的位置上。 这是一个值得结交的友人。 谁知道—— 仅仅两日,他就看到了谢文轩这样的一面。 过分活泼,甚至有些幼稚。 站在自家妹妹面前,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眼睛亮亮的,嘴角翘得老高,像一只等着主人夸奖的大公鸡。 章磊站在一旁,看着谢文轩那副模样,一时竟不知该作何感想。 这还是那个和举人们论学问的谦谦君子吗? 还是说…… 这才是真正的他? 谢悠然听着谢文轩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心里那点震惊慢慢被另一种情绪盖了过去。 高兴是真的高兴。 她知道自己这哥哥是有几分本事的,可骊山书院那么多人,举人秀才一抓一大把,能选中出来随驾冬猎,那可不是光靠关系就行的。 沈家是能递上话,可若谢文轩真的差太多,众目睽睽之下,旁人岂能心服? 既然出行这么顺利,那就说明谢文轩是真有两把刷子的。 “行了行了,知道你厉害了。”谢悠然弯着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没给我丢人,好样的。” 谢文轩听到这话,整个人像只斗胜了的公鸡,下巴都抬高了三分,浑身哪儿都舒坦了。 谢悠然看着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了些。 可笑着笑着,目光又忍不住往他身后飘。 章磊还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个规矩的书童,垂着眼,一言不发。 谢悠然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哥哥怎么和章磊认识的? 这俩人,是怎么就凑到一块儿去了? 而且章磊…… 她想起冬猎前一天的事。 那天他浑身是血被人追着打,若不是她让流云出面,他怕是凶多吉少。 第二天,他就能找到哥哥,一起混进猎场来? 她还是小看了章磊的本事。 他若来猎场是有目的的,那多半是盯着右相府。 可万一他做出什么事来,连累了哥哥怎么办? 谢悠然看着谢文轩那张笑得跟傻子似的脸。 她定了定神,开口道:“难得见着,去我们那边坐坐吧,说说话。” 谢文轩自然求之不得,连连点头。 谢悠然转身往回走,谢文轩跟在她身边,继续絮絮叨叨说着书院的事。 章磊一直本着非礼勿视的原则,从方才到现在,压根没有正眼看过谢悠然。 人家的家眷,他一个外人盯着看像什么话? 可现在要走了,他下意识抬起头,跟上去—— 刚好看见谢悠然转身的侧颜。 暮色里,那张侧脸被夕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眉眼,鼻梁,下颌的弧度,还有走路时微微侧身的姿态…… 章磊猛地心神俱震。 谢悠然也不知道,沈容与送给她的两个暗卫,流云和飞霜的身形和她极为相似。 平日里她们按自己的方式走路,可若遇到危险,她们会换上谢悠然的衣裳,模仿她走路的姿态,至少有七成像,能有效引开敌人。 第298章 这个蠢蛋就欢天喜地往里钻 章磊怔怔地看着谢悠然。 那天他只看清了一个侧颜。 天色暗,隔得远,他没能记住那张脸。 可那个剪影,那个侧身的弧度,一直印在他脑子里。 像。 太像了。 不,不是像——是几乎一模一样。 章磊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一时竟忘了迈步。 “章磊?” 谢文轩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几分疑惑。 他回头一看,就看见章磊站在原地,直愣愣地盯着自己妹妹的背影。 谢文轩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咳嗽了一声。 章磊猛地回过神,目光收回来,若无其事地跟了上去。 谢文轩跟着妹妹往前走,可走着走着,脚步就慢了下来。 他落后了几步,和章磊并排,又往前看了看,确定妹妹听不见了,才压低声音开口。 “我说。” 章磊偏头看他。 谢文轩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语重心长的意味:“虽然我知道我妹妹长得貌若天仙,你这等凡夫俗子被震惊到也是正常。 可你得搞清楚,我妹妹如今是沈家的少夫人,我妹夫是沈容与。” 他顿了顿,挑着眉看章磊。 “沈容与,你知道吧?十九岁的状元郎,翰林院修撰,当朝最年轻的状元。 长得什么样我就不说了,你自己想想——用得着我多解释吗?” 章磊听着,没说话。 谢文轩见他这副模样,倒也没有生气。 他方才看得清楚,章磊那眼神里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单纯的震惊。 被惊艳到实属正常,自己妹妹长什么样他自己还不知道吗? 可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随后谢文轩上下看了章磊几眼,“虽然你容貌上佳,也是个不错的人才,可我妹妹已经成亲了。” 他继续絮絮叨叨:“我跟你说,我妹妹和我妹夫,那叫天生一对。 这世上找不出比我妹妹更漂亮的姑娘,也找不出比我妹夫更优秀的男人。 你就看看就行了,别多想。” 章磊听着他絮叨,一句一句往耳朵里钻。 说谢悠然貌若天仙,说沈容与如何优秀,说两人如何般配,天生一对。 他心里却没有一丝不耐。 反而听得仔细。 谢悠然……沈容与……沈家少夫人…… 那些话在脑子里转着,方才那个侧颜和那天傍晚那个剪影叠在一起。 章磊垂下眼,心绪复杂。 沈家的几个姑娘站的位置和谢悠然这种有品级的不在一处,谢悠然回来后,她们都已经回来了。 今日中午答应了楚姑娘要去永宁侯府帐篷那边吃兔肉,所以都等着她回来的。 不过看到她身后跟着个年轻男子,几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规规矩矩见了礼,便各自避开了。 谢悠然带着谢文轩进了会客的帐篷。 小桃守在门口,章磊也在外头站着,两人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帐帘落下,谢悠然这才转过身来,看着谢文轩,眉头微微皱着。 “哥哥,满仓呢?你怎么突然就换了书童带进猎场?”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你可知道,若是他出了什么事情,你是要一起担责的?” 谢文轩听妹妹这么问,根本没多想,只当她是关心自己。 “没事没事。”他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神色轻松得很,“我认识章磊很多年了,他是什么品性我还能不知道吗?” 谢悠然心里猛地一震。 认识很多年了? 前世她怎么不知道谢文轩和章磊还认识? 她从来不知道,他和谢文轩还有交集。 谢文轩见妹妹表情震惊,以为她不信自己,连忙解释道:“真的,我没骗你。我们认识好几年了,不打不相识的那种。” “不打不相识?” 谢悠然看着他。 谢文轩点点头,把当年的事说了一遍。 “有一回我在街上走,路过一个小摊,他姐姐在那儿卖酱菜点心。 我就站那儿看了两眼,想买又不好意思开口——你哥那时候穿得光鲜,哪好意思站街边买东西? 结果就那两眼,章磊不知道从哪儿冲出来,以为我是登徒子,想调戏他姐姐,差点没跟我动手。”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 “后来解释清楚了,他姐姐还给我包了一包点心,说是赔礼。那点心是真好吃,我后来又去买过几次。一来二去,就和章磊认识了。” 谢悠然听着,心里那股震惊慢慢沉下去,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谢文轩也认识章磊的姐姐章丽。 谢悠然开口,声音有些涩,“你还认识他姐姐?” 他的姐姐早就已经在右相府香消玉殒了。 在她重生归来前,章丽就已经死了。 虽然她知道那是一个可怜人,就算她重生得早,以她的能力,也是没有办法和右相府抗衡去救章丽。 前世她就没见过章丽的模样。 想到这里,谢悠然忽然开口:“他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目的开了这样的口。 接着就见谢文轩整个人瞳孔都散发出一阵光彩。 谢文轩随口道:“章磊都长得相貌堂堂,他姐姐更是貌美如花。而且她性格温和,说话温温柔柔。” 其实谢文轩没说的是,独独对章磊很严苛,每次他去,章磊就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章丽就会说他,上门的都是顾客,不得对客人无礼。 他姐姐越是维护他,章磊就看他越不顺眼,不过他能看出来,姐弟俩感情非常好。 他说完,忽然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 “就像我和妹妹这般。” 谢悠然脑子里“嗡”的一声。 五雷轰顶都不为过了。 她自然听懂了哥哥的潜台词——他在夸自己长得俊朗。 可现在不是他俊不俊的问题。 爹娘皮相都不差,他自然不会长成一棵歹笋。 谢悠然看着谢文轩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问清楚来龙去脉后,心里却只剩深深的无力感。 前世她自己都成了炮灰,死得无声无息,哪还有余力去管谢文轩? 那时候的谢文轩,没进骊山书院,更不可能来冬猎。 他跟着黄仁义那帮人混日子,扶不上墙的烂泥一块。 可现在…… 她听着谢文轩絮絮叨叨讲怎么带章磊进来的过程,越听越觉得眼前发黑。 章磊在猎场外头急得团团转,正愁找不到门路,谢文轩这个大傻蛋突然出现。 旧相识,书童缺人,三百文十天——章磊略略施了点小计,这个蠢蛋就欢天喜地往里钻,把人带进来了。 第299章 姐姐心属他 谢悠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相信章磊不会主动找事。 他是个有血性的,不是那种会牵连无辜的人。 可他这么着急要进来,甚至做了很多违背他原则的事——低声下气求人,给人当书童,混进这层层把守的猎场——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这次冬猎,肯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章磊是来找罪证的。 他一直是咬紧右相府的,难道右相府要在冬猎上动手? 那天他被人追杀,也是因为他看见了不该看的事吗? 谢悠然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还在傻乐的哥哥,一个头两个大。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再多想也无益。 那么多人都看见章磊和谢文轩同进同出两天了,无论章磊往后做什么事,谢文轩都已经撇不清干系。 与其提心吊胆,不如多盯着些,至少心里有数。 谢悠然相信章磊不是个莽撞的人。 那天他被人追杀,浑身是血,还能冷静地复盘、推断、谋划。 这样的人,行事之前必定会想清楚后果。 谢悠然在心里把这事过了几遍,稍稍安定下来。 送走谢文轩,她站在帐篷外头,看着那两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刚转身,飞霜就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少夫人,赵大牛来了。” 谢悠然目光微动,点了点头,跟着飞霜往营地边缘走去。 赵大牛正蹲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见她们过来,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 “少夫人,将军让属下转告您,人已经给您备好了,五个。” 他顿了顿,又道:“每个人的情况都在这信里写着,将军说,往后这五个人就归少夫人了。” 谢悠然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 赵大牛继续道:“李成现在就在猎场外头等着,少夫人安排个人,属下带过去认认人。以后有什么事,让他们直接听您指挥。” 谢悠然点了点头,看着飞霜。 “你跟他走一趟。”她看着飞霜,“后边的联系,你直接和李成对接。有什么事,你来告诉我。” 飞霜应了一声。 赵大牛抱了抱拳,转身往外走。飞霜跟在他身后,两人很快消失在营地边缘。 谢悠然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轻轻舒了口气。 总算有自己的人了。 * 谢文轩带着章磊往回走。 方才跟妹妹聊了那么一会儿,也算把他们相识的过程回忆了一遍。 谢文轩心里莫名有些感慨,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什么,偏头看向章磊。 “对了,我好像很久没见过你姐姐了。” 章磊脚步微微一顿。 谢文轩没察觉,继续道:“后来有几次从你家摊位经过,摊子都没支出来。你姐姐的手艺真好,做的点心挺好吃的。” 他说着,语气里带了几分可惜。 “不过也是,现在她年纪不小了,确实该避避嫌了。老在外头抛头露面的,也不好说亲。” 谢文轩自顾自说着,没注意到章磊已经停了下来。 走了几步,发觉身后没人跟上来,他回过头,就看见章磊站在原地,正看着他。 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 “你怎么了?”谢文轩愣了一下,“我说错话了?” 章磊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谢文轩那张无辜的脸,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没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记得她。 还有人记得她做的点心好吃,记得她该避嫌了,该说亲了。 可是…… 章磊闭了闭眼。 姐姐死了,她永远没有穿上嫁衣的那一天了,被右相那个老东西糟蹋,还失了命。 死在右相府的后院,死得无声无息,连尸首都没能要回来。 连父母也跟着一起去了。 现在章家就剩他一个。 章磊握了握拳,指甲掐进肉里。 他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事。” 说完,他抬脚就走,把谢文轩甩在身后。 谢文轩愣了一下,随即追了上去。 “哎哎哎,你等等!”他跟在后头,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我说你这人,护着你姐姐护成这样?我就是随口一提,你就这么大反应? 我可真不是登徒子,你不能这样谁都防着,这样不对的你知不知道……” 章磊走得更快了。 他不想让谢文轩看见自己的脸。 可谢文轩的话一句一句钻进耳朵里,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像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章磊听着那些话,心里却在默默流泪。 他以前觉得读书是最要紧的事。 可自从谢文轩出现后,姐姐的视线就时常落在他身上。 有时候谢文轩来买点心,姐姐会多看他两眼,会笑着多包一块给他。 那时候他看不上谢文轩。 不过是个纨绔子,跟黄仁义那帮人混在一起,能是什么好东西? 从那以后,他时时防着谢文轩。 只要他出现在摊位附近,章磊就如临大敌,恨不得把他赶得远远的。 他怕姐姐被骗,怕姐姐被那种人惦记,怕姐姐受了委屈。 章磊回了住处后,就把自己关起来了。 谢文轩只当他是心里不痛快,在外头叫了两声:“章磊?下午各个学院一起去赛马场看表演,顺便谈论学术,你去不去?” 里头沉默了一会儿,才传出章磊的声音,闷闷的:“不太舒服,今天不去了。” 谢文轩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里安静下来。 章磊躺在被子里,睁着眼望着帐顶,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如果…… 如果他当时能正视谢文轩,能多了解他一点,不那么武断、那么片面地判断一个人,现在的结果会不会不同? 姐姐心属他。 那些日子,姐姐看谢文轩的眼神,他看得清清楚楚。 有时候谢文轩来买点心,姐姐会多看他两眼,会笑着多包一块给他,会在他走之后还望着那个方向发一会儿呆。 他都知道。 可他觉得谢文轩并非良人。 跟黄仁义那帮人混在一起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谢文轩跟他们走得近,肯定也是一路货色。 他不想姐姐后半生和这样的人在一起。 第300章 给她送来了这么大的惊喜 所以姐姐试探着说起谢文轩的时候,他沉下脸,一句话就堵了回去。 “那种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姐你别多想。” 姐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没再提了。 后来有一次,姐姐说:“章磊,我觉得谢公子心性不坏,真的。 他来买点心的时候,规规矩矩的,从不多看。有一回下雨,他还帮我把摊子收起来……” 他当时怎么说的? “姐,你别被那些小恩小惠骗了。这种人,装模作样最在行。” 姐姐没再说话了。 章磊把脸埋得更深些,肩膀轻轻发抖。 若是早知道…… 他当初就不会阻止。 以他的本事,和谢文轩成为同窗,并在这两年考个举人不成问题,之前一直各种原因耽搁了才没下场。 虽然和谢家门第还是不对等,但低娶高嫁是常态。 谢文轩是前妻生的,他那继母巴不得给他娶个小门户的,好拿捏在手里。 他们之间,并非没有可能。 可他没有。 他自以为是地替姐姐做了主,把那个可能的人挡在了门外。 今天听到谢文轩提起姐姐,一脸笑意地说“你姐姐的手艺真好”“现在她年纪不小了,该避嫌了”——那语气里带着可惜,带着怀念,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怅然。 章磊的心一下一下地疼。 若是姐姐没有死…… 若是她还在,听到这些话,会是什么表情? 会不会红着脸,偷偷笑? 章磊闭上眼,眼泪又涌出来。 悔恨将他淹没。 若是当初他没阻止姐姐的爱意,姐姐可能提前一两年就会收了摊子,回家安心待嫁。 那么她就不会再抛头露面,不会被那个人看中,不会被弄去送给右相。 她不会死。 她不会死。 都怪他。 都怪他。 如今他知道谢文轩真如姐姐所说,其实心性不坏,甚至还可能是个可造之材——这种痛苦,加倍地压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章磊蜷缩在被子里,无声地哭着。 姐姐,对不起。 眼泪流了许久,终于慢慢干了。 他睁着眼望着帐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一动不动。 若谢文轩真是个纨绔,是个不值得托付的人,他的后悔也不会这么重。 可他不是。 他偏偏不是。 他跟着谢文轩进来的时候,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进来,盯着右相府,找机会,替姐姐报仇。 至于会不会连累谢文轩…… 给姐姐报仇,他连自己的命都能舍,何况一个不相干的人? 可现在…… 半年多过去了,谢文轩还记得姐姐。 章磊闭上眼,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接下来他要做的事,万一真的牵连到了谢文轩呢? 章磊攥紧了被角。 姐姐若在天上有知,会不会怪他? 她当年那么喜欢谢文轩,看着他来买点心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若是她还活着,若是她知道谢文轩现在变成了这样…… 她,会高兴的吧。 章磊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 飞霜跟着赵大牛,一路往猎场边缘走。 越往外围,人越少。 帐篷渐渐稀疏,巡逻的禁军倒是多了起来,不过赵大牛手里有腰牌,一路畅通无阻。 走了约莫一刻钟,终于在一处偏僻的林子边上停了下来。 猎场外,一个人正蹲在那儿,听见动静,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李成。 赵大牛上前两步,朝他点了点头:“人来了。” 李成的目光落在飞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 “这是周全让交给小姐的。”他道,“往后我就在猎场周边这儿等着,小姐有什么吩咐,只管让人来找我,由我来传信儿。” 飞霜接过信,揣进怀里。 李成又交代了几句联络的事宜,飞霜一一记下。 李成站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怀里——那里头揣着两个肉包子,还是热乎的。 小姐是个大方的。 今日周全回去,就把银子分给大家了,每个人得的份量都不少。 他掂了掂怀里的银子,又摸了摸怀里的两个包子,心里头热乎乎的。 不枉他们昨日连夜追凶。 如今这也算是跟着小姐办成的第一件事了。 飞霜收回目光,大步往回走。 赵大牛也朝李成点了点头,转身跟着飞霜一起离开。 走了几步,他便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将军那边还等着回话。 李成站在原地,望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视野里,这才重新蹲下来,继续等着。 飞霜走后,谢悠然回到帐篷里,在榻边坐下,拆开了那封信。 信不长,韩震的字迹刚劲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武将的干脆利落。 她一行行看下去,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周全,三十五岁,左腿瘸了——早年在军中被马踩断过,接好了但不太使得上力。以前在军中做过文书,识字,稳重,有脑子。 谢悠然点了点头。总管有了。 李成,二十八岁,右手没了半截——刀砍的,剩个肉疙瘩。话少,眼神毒,盯人有一套。 孙柱,三十二岁,腿脚不利索——腿上中过箭,跛了。耳朵灵,记性好,适合听墙角、盯梢。 赵四,三十出头,左手少了三根手指——拿不了刀,但面相普通,往人群里一钻找不着,适合跑腿传话。 王强,三十出头,左眼没了——箭伤,右眼完好。独眼不影响骑马,眼神比正常人还毒,剩一只眼,反而看得更准。 谢悠然看完,把信折起来,靠在榻上,把这五个人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五个伤残老兵,各有各的本事,凑在一起倒是齐活。 谢悠然嘴角弯了弯,把信收好。 韩叔办事,果然靠谱。 飞霜回来的速度很快。 谢悠然刚把韩震那封信收好,在心里把这五个人过了一遍,帐帘就掀开了。 飞霜闪身进来,走到跟前,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来。 “少夫人,这是周全让交给您的。”她顿了顿,“外头那个叫李成,这些时日会在猎场外围听候吩咐。小姐往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吩咐他们去做。” 谢悠然接过信,点了点头。飞霜退到一旁守着。 信纸展开,字迹工整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严谨。 谢悠然一行行看下去,越看越心惊。 她真的没想到,周全给她送来了这么大的惊喜。 第301章 怎么会是她? 信里写得清清楚楚——从他们接到韩震的消息开始,如何盯着那婆子,如何发现那婆子死了,如何追查可疑之人,如何一路追到驿站,如何亲眼看见陆兴被人推下楼,如何目睹那女子毁容自杀…… 事无巨细,一桩一件,明明白白。 谢悠然看到最后,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字上: “属下已安排孙柱想办法留在陆兴身边,设法取得其信任。后续如何行事,听候小姐吩咐。” 她愣住了。 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震惊。 这就是人才的好处吗? 她只是让韩叔帮忙盯着那婆子,他们就把事情做到了这一步。 追凶、盯人、布局、安插人手——在没有接到她任何吩咐的情况下,周全就已经自己拿主意,把人安插到陆兴身边去了。 军中果然出人才。 周全更是个人才。 可想着想着,心里那股震惊慢慢沉下去,换成另一种滋味。 那个女子。 那个杀陆兴失败、毁容自杀的女子。 周全的信里写得清楚——她是个姑娘,穿着男装,年纪不大。 被追上之后,知道自己跑不掉了,就拿刀往自己脸上划,把脸毁得彻底,然后一刀捅进胸口。 死得惨烈,死得决绝。 谢悠然睁开眼,望着帐篷顶,心里堵得慌。 底层的人,命贱。 那女子是谁的人?为什么要杀陆兴?背后又藏着什么事?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人死了,死得无声无息,连脸都没留下。 谢悠然坐在那儿,看着信,久久出神。 良久,她动了动,把信纸翻过来,准备折好收起——却忽然顿住。 信封里还有东西。 她伸手进去,拈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展开来,是一幅人物肖像。 嗯?有脸。 旁边用小字写着:刺客,女,年约十五六,身量瘦小。 谢悠然愣住了。 这是周全自己画出来的? 她低头看着纸上那张脸,心里更是震惊得无以复加。 眉眼弯弯,嘴角微微翘着,看着挺秀气的一个姑娘。可那双眼睛——直直的,不躲人,像是有根钉子钉在那里。 谢悠然盯着那双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她认得这双眼睛。 这是和张敏芝交好的那个胡小姐的贴身丫头。 怎么会是她? 谢悠然攥着那张纸,心忽然有些发慌。 这次的事情,难道不是张敏芝做的?是胡小姐? 她想起定国公府的赏花宴。那时候张敏芝想为难自己,总有几个马前卒冲在前头,胡小姐就是其中之一。 她能记得这丫头,还是因为沈府张敏芝出事那一晚。 当时她特意问胡小姐,张敏芝去哪儿了。她支支吾吾,眼神躲闪。而她身边的那个丫头,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她记得。 尤其是此刻画上的这个眼神,和那天非常像。 这才让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谢悠然盯着那张画像看了许久,终于动了。 她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落下一行行字。 先写明那丫头的身份,吏部考功司郎中胡家的小姐身边的贴身丫头。 最后,她写道: “对于陆兴,只要还在京城,先不要打草惊蛇。 就按你们的计划,让孙柱设法接近陆兴,取得他的信任。往后若有突发情况,见机行事即可。” 写完,她搁下笔,等墨迹干透,将信纸折好,封上。 “飞霜。” 飞霜应声上前。 谢悠然把信递给她:“送去给李成。让他转交周全。” 飞霜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出去了。 谢悠然坐在案前,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画像。 沉默了片刻,她拿起那张纸,连同周全的那封信,一起送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火苗舔上来,纸张卷曲、发黑,最后化成一片灰烬。 谢悠然看着那些灰烬,轻轻吁了一口气。 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日头升得高高的,营地里炊烟袅袅,该是用午膳的时候了。 谢悠然收拾了一下,起身出了帐篷。 外头,沈兰舒、沈清辞、沈月晞几个已经等着了,沈知微和沈朝颜也在,几个姑娘都换了出门的衣裳,精神头不错。 “走吧。”谢悠然笑了笑,带着她们往永宁侯府的帐篷走去。 永宁侯府的营地离她们这不远,走了一小段路便到了。 帐帘掀着,里头飘出一阵肉香,混着炭火的烟火气,闻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楚云昭正蹲在火堆前头,手里拿着一根签子翻着上面的兔肉,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立刻绽开笑。 “来了来了!快进来坐!” 她把签子递给一旁的丫鬟,起身迎上来,拉着谢悠然的手往里走。 “我早就让下人准备好了,你们再不来,这肉可就要烤老了。” 几个姑娘笑着跟进來,在铺好的毡子上坐下。 帐篷里收拾得干净利落,正中央架着个简易的烤架,炭火烧得正旺,上头串着几块兔肉,滋滋作响,油脂滴在炭上,冒起一阵阵香气。 不仅仅有兔肉,还有许多其他的猎物。 楚云昭笑着和大家说,这些都是他哥哥猎的,还竖了大拇指,老厉害了。 她重新蹲回火堆前,一边翻着肉一边说:“我以前跟着我爹在军中待过几年,别的不敢说,这打猎烤肉,我可是有心得。” 她说着,拿起一块烤好的肉递给谢悠然:“尝尝,火候正好。” 谢悠然接过来,咬了一口——外焦里嫩,肉汁混着炭火的香气在嘴里散开,确实烤得好。 “好吃。”她点头。 楚云昭得意地笑了,又给几个姑娘一人递了一块。 几个姑娘接过,小口小口吃着,脸上都带着笑。 帐篷里肉香弥漫,炭火噼啪作响,外头的日光透过帐帘缝隙洒进来,暖融融的。 一顿饭,倒也吃得欢快。 中午的烤肉吃得尽兴。 没有长辈在,几个姑娘放开了些,一边吃一边说笑,楚云昭又讲起她在军中的趣事,逗得几个人笑个不停。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直到桌上的肉都见了底,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 不过身上多少熏了些味道。 几个人互相闻了闻,都笑了。 沈清辞捏着袖子嗅了嗅,眉头微微皱起:“这味儿,回去得换身衣裳才行。” 楚云昭摆摆手:“没事,烤肉就这样,回去洗洗就好。” 第302章 那草儿身上的伤,是谁打的? 谢悠然站起身,带着几个妹妹告辞。 回到自家营地,各自回帐篷收拾。 小桃已经备好了热水,谢悠然简单洗漱了一番,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拢了拢。 猎场有女眷活动区,可喝茶、聊天、玩叶子戏,也可以去营地边缘散步,看看风景。 下午的马场偶尔会有赛马和射箭比赛,年轻的将领、勋贵子弟下场比试,女眷们可以过去观战。 沈知微兴冲冲地提议去看赛马,几个姑娘都点了头,目光转向谢悠然。 谢悠然笑了笑,摇摇头:“你们去吧,我不去了。” 她来冬猎的目的,今天上午的开幕式就已经达到了。 跟着林氏一起出席,路上遇到不少贵夫人,都一一见礼过。 如今各家夫人,尤其是有品级的夫人,都知道了沈家少夫人谢氏。 她想露面的目的已经达成。 至于赛马…… 今日是月事第四天,她不太想往人多的地方挤。 但谢悠然也不想打搅她们的兴致。 这样的社交场合,对几个姑娘来说都挺重要。 多认识几个人,多露几次脸,往后说亲的时候,人家说起来也是“在冬猎场上见过的姑娘”,总比闷在府里强。 她看向沈朝颜,三房嫡女,比几个庶女身份高些,行事也稳重。 “朝颜,你带着大家多照看着些。”谢悠然道,“另外,云昭那边你们也都相熟,可以结伴过去,互相有个照应。” 沈朝颜点点头,应下了。 几个姑娘正要走,沈清辞却忽然开口。 “大嫂,我就不去了。” 谢悠然看向她。 沈清辞抿了抿唇,压低声音:“我……不太舒服,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 谢悠然目光微动。 沈清辞没再多说,只是垂下眼,往旁边站了站。 沈朝颜几个看了看她,也没多问,打过招呼便往马场那边去了。 等她们走远,谢悠然才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怎么了?” 沈清辞咬着唇,犹豫了一下,才小声道:“方才吃烤肉的时候,我坐得离炉子近,那热气一熏……身上又开始痒了。” 她说着,下意识抬手想挠一下,又生生忍住。 “没有出丑,我忍住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可我真的怕了。下午赛马,马场那边野草肯定更多,万一又沾上什么……” 谢悠然听着,心里沉了沉。 她看着沈清辞那张强撑着的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沈清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大嫂别担心,我回帐篷歇着就好。大夫开的药还在,再涂一层就是了。” 谢悠然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今日是正式冬猎的第一天,也是大家正式出来玩的第一天。 女眷活动区里,三三两两坐着喝茶聊天的;赛马场边上,围满了看热闹的;营地边缘散步的小道上,也有人结伴而行,说说笑笑。 到处都有人,到处都热闹。 张敏芝的心情颇为愉悦。 她刚刚在赛马场的观看区转了一圈,一眼就看见了沈家的几位姑娘——沈兰舒、沈朝颜她们,几个凑在一起,正往赛马场那边张望。 可谢悠然不在。 这么重要的社交场合,她一个人趴在帐篷里。 张敏芝嘴角弯了弯。 看来,胡媛那药下得还真是毒啊。 她现在只要一想到谢悠然因为什么出不来她就身心舒坦——哈哈哈,因为屁股痒的出不了门,见不了人。 如今只能趴在帐篷里,哪儿也去不了。 张敏芝收回目光,往旁边看了一眼。 胡媛正站在她身侧,身边围了几个贵女,正在说着什么。 今天,因为张敏芝的青睐,胡媛又重新回到了贵女圈。 张敏芝不再打压她,旁人自然也就跟着变了脸色。 虽然有不少人对张敏芝做了楚郡王侧妃的事笑掉了牙,但她娘家强劲,嫁的又是皇家,没人敢到她面上不敬。 更何况,今日中午时分,楚郡王带着张敏芝一起出来,还算高调。 不少人亲眼看见了,更没人会不识趣。 胡媛站在人群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应付着身边的贵女们。 可她的手,却不自觉地捂了捂胸口。 昨日,草儿必定已经出手了。 那药,那婆子,那些安排——都是她亲手布的局。 如今谢悠然出不来,张敏芝高兴了,她的日子也好过了。 可她心里像打翻了调味料,五味杂陈。 想到陆兴,她不断安慰自己,她做得没错。 没错的。 而此刻,被她惦记着的陆兴,正在京城的一家茶馆里喝茶。 回京城的时候,他静悄悄的,低调得不行。 先回了庄子上的家,老娘见他回来还愣了一下,问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随口扯了个谎,说外头的生意不好做,先回来看看。 老娘也没多问,只是絮叨了几句家里的事,便去忙活了。 一片祥和。 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没人来找他,甚至没有人来打听,那婆子的事好像就这么过去了。 他胆子便大了一些,想去外头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风声传出来。 风声传得最快的,莫过于茶馆。 于是他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找了个离庄子远些的茶馆,要了一壶茶,坐在角落里慢慢喝着。 茶馆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闲聊的,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没什么新鲜的。 陆兴听了一会儿,没听到什么有用的,正要起身离开—— 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上,仵作把草儿翻过来验尸的时候,他看见了她的后背。 那些伤。 青一块紫一块的,看着很新。 他了解胡媛。 胡媛绝对不会对草儿出手。 她们俩情同姐妹,这么多年,他和胡媛的事,都是草儿帮忙放风、遮掩、传话。 胡媛绝对不会动草儿一根手指头。 除非她失心疯。 那草儿身上的伤,是谁打的? 陆兴攥紧了茶杯,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莫非…… 是胡夫人? 他想起胡媛去猎场之前,跟他说过的话。 她说她得罪了张敏芝,在家里日子不好过,爹娘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她说她想重新讨好张敏芝,想出这么个法子。 那胡夫人呢? 若是胡夫人发现了他和媛儿的事…… 陆兴后背一阵发凉。 胡媛去了猎场,不在府里。 胡夫人若是趁她不在,发现了什么,顺藤摸瓜找到草儿,让草儿“将功赎过”来灭他的口—— 第303章 让你去做沈容与的妾,你觉得怎么样? 草儿身上的伤,就是证据。 她不肯,所以挨了打。 她后来去了,是因为扛不住了,还是因为…… 陆兴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 他不能再在庄子里待下去了。 若真是胡夫人,他只要再露面,说不定还会有人盯着他。 这茶馆里坐着的人,谁知道有没有胡家的眼线? 陆兴扔下几文茶钱,低着头快步出了茶馆,拐进一条小巷子里,七拐八绕地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得躲起来。 至少,在见到胡媛之前,他不能让人找到。 陆兴从茶馆里出来之后,在街上转了几圈,确认没人跟着,这才七拐八绕地往城南走去。 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孙柱。 回京城的时候,他和孙柱在路上分开了。 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己住哪儿,便找了个借口先走了。 孙柱倒也没多问,只是给他留了个地址,说往后有活儿可以去找他,价格都好商量。 那瘸子看着就是个爱财的,只要给钱,什么话都好说。 陆兴当时没往心里去,可这会儿,他却越来越觉得,身边有个人,比一个人待着强。 他摸了摸怀里的银子,拐了个弯,往孙柱留的那个地址走去。 那地方是个偏僻的小巷子,几间破旧的民房挤在一起,看着就不像什么好去处。 陆兴按着地址找到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孙柱那张脸探出来,见是他,愣了一下。 “哟,兄弟,你怎么来了?” 陆兴没绕弯子,直接道:“我想找个地方住,咱俩一起,有个照应。房租我出,饭钱我出,再给你一份辛苦费。” 孙柱听完,眼睛亮了亮,侧身让开:“成啊,进来坐。” 陆兴迈步进去。屋里不大,一张炕,一张破桌子,几件简单的家当,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陆兴在炕沿上坐下,看着他那条不利索的腿,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孙柱这人是个瘸子,跑不快,但是手上有功夫。 这让他既有一定的安全感,又不会有太大的威胁,所以他才会回来找孙柱。 回京城后,陆兴就不和他同路,孙柱正在愁怎么留在陆兴身边,陆兴就自己回来了。 太阳渐渐西斜,冬猎场上今日出去打猎的队伍陆陆续续回来了。 营地边缘搭起了临时的“猎物台”,上头摆着各种猎物——大多是些小东西,野兔,山鸡,还有几头小鹿。 男人们骑着马回来,把猎物往台上一扔,说说笑笑的,倒也有几分热闹。 这是第一天的惯例。 探路的探路,标记猎物的标记猎物,真正的大狩猎还得从明天开始。 女眷们三三两两聚在远处看着,叽叽喳喳议论着谁猎得多、谁猎得好。 傍晚的营地,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不过这会儿,女眷活动区这边的人渐渐散了。 看够了热闹,该回去歇着了。 张敏芝也动了身。 她走得不快,沿着营地边缘慢慢散步。 胡媛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走着,拿不准她到底是什么心思。 今日一天,张敏芝对她态度和煦,带着她在贵女圈里走了一圈,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又重新得了宠。 可这会儿,张敏芝一直不说话,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着,倒让胡媛心里有些忐忑。 两人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四周没什么人。 张敏芝忽然停住脚步。 她朝锦瑟挥了挥手。锦瑟会意,退开几步,在不远处望风。 张敏芝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胡媛脸上。 她伸出手,轻轻抬起胡媛的下巴,端详了片刻。 “真是一个我见犹怜、娇弱的美人呢。” 胡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话来。 张敏芝看着她的脸——那眉眼,那唇,那肌肤,确实有几分貌美。 不是那种清汤寡水的美,而是带着几分成熟女人才有的风韵,像一颗饱满多汁的水蜜桃,看着就让人想咬一口。 张敏芝笑了笑,收回手,语气轻飘飘的: “你说,若是让你去做沈容与的妾,你觉得怎么样?” 胡媛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 张敏芝最爱的人就是沈容与。 这事她比谁都清楚。 那些年张敏芝追着沈容与跑,她跟在身后鞍前马后,亲眼看着张敏芝怎么惦记那个男人,又怎么恨那个男人娶了别人。 如今她自己嫁了楚郡王,却要把她塞给沈容与做妾? 她怎么敢? 胡媛心跳如擂鼓,只觉得眼前这张脸忽然变得陌生起来。她张了张嘴,声音都有些发颤: “我……我只是蒲柳之姿,哪里入得了沈大公子的眼……” 她说着,语无伦次地往下堆词:“沈公子那般人物,清贵矜持、光风霁月,我这样粗陋的,站到他跟前都是玷污……我从来没有肖想过他,真的从来没有……” 张敏芝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让胡媛心里发毛。 “怎么?”张敏芝终于开口,声音慢悠悠的,“给沈大公子做妾,委屈你了?” 话音落下,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胡媛心里一紧,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这是张敏芝要动怒的前兆,她见过太多次了。 她慌忙低头,声音放软,带着几分讨好的颤音: “没有……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有些恐慌,自知不配……” 她顿了顿,咬着牙把剩下的话说出来: “若您觉得我行,那我就行。” 张敏芝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她收回手,松开胡媛的下巴。 “倒是有些自知之明。” 胡媛深吸一口气,慢慢稳住心神。 张敏芝这反应,是满意了。 她心里飞快地转着——她本来就是要高嫁的。 以她如今五品官嫡女的身份,给沈容与做妾,实在不算委屈。 沈家那样的门第,多少人家想把女儿塞进去都塞不了,她若能进去,烧高香都来不及。 可问题是,张敏芝这是打定主意让她进沈府? 胡媛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府门第高,我们胡家也不是什么世家,我爹只是个五品……给沈大公子做妾,那都是烧了高香,我自然是愿意的。” 第304章 子肖父,他走不出他父亲的轮回 她顿了顿,抬起眼,打量着张敏芝的神色。 “可……可这沈家的门,也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吧?” 张敏芝轻笑一声。 “你倒还不算蠢。”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去。胡媛连忙跟上,垂着眼,不敢再多问。 张敏芝没看她,只是望着前方,慢悠悠地开口: “你要真是个蠢的,我就是将你送进沈府也没用。”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胡媛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她心里飞快地转着——张敏芝这是打定主意了。 其实张敏芝心里清楚得很。 如今谢悠然是皇上亲封的五品诰命夫人,甭管这品级高不高,她是沈容与的妻,是铁打的事实。 一个诰命夫人遇刺,影响能小吗? 真出了事,查起来,动手的人一个都脱不了身。 她再恨谢悠然,也不敢公然对付她。 若是没有一击必杀的把握,最多就是像胡媛这样,用些下作的把戏,让谢悠然吃点小亏。 可谢悠然现在轻易不会出门,一旦出门,就是这样的宴会场合,人多眼杂,想动手哪有那么容易? 所以,要对付谢悠然,往沈府送人,是最好的法子。 送到沈容与身边,做他的妾。 只要人进去了,日子长了,还怕找不到机会? 张敏芝嘴角微微弯了弯,脚步不停。 胡媛跟在她身后,心跳如擂鼓。 此时,张敏芝慢悠悠地开口: “你想进沈府,自然走不了正常的路子。” 她顿了顿,偏过头,目光落在胡媛脸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你还记得,我是怎么进的宣王府,做的楚郡王侧妃吗?” 胡媛猛地抬起头,眼睛都睁大了。 张敏芝看着她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了些,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去。 “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事情,他亲眼见证了一番,不是吗?”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楚郡王都能认栽,迎了我进门。我也想看看,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他会做何选择。” 她顿了顿,唇角弯了弯。 “宣王府的势力都推脱不得,还得进宫向皇上请罪。沈家……他又敢违背吗?” 胡媛听着这些话,心跳如擂鼓。 她当然记得张敏芝是怎么进的宣王府。 那日在沈家,那间厢房里发生的事,她虽未亲眼所见,却也知道了。 阴差阳错,没有众目睽睽,楚郡王都不得不认,宣王府不得不接。 可现在,张敏芝要把同样的法子用在她身上? 用在沈容与身上? 胡媛心里又紧张又忐忑,声音都有些发颤: “可……可我和您不一样。您是入了郡王心里的人……” 张敏芝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胡媛咬了咬唇,硬着头皮把话说完: “我若以这样的方式进了沈府,他……他会厌弃我的。我,我……” 她说不下去了。 张敏芝和楚郡王是阴差阳错成就好事,可楚郡王对张敏芝未必没有几分心思。 可她呢?她算什么? 沈容与那样清贵矜持的人,若被她这样明目张胆地算计,就算进了沈府的门,他还会碰她吗? 胡媛心里乱成一团。 张敏芝看着她这副模样,轻轻笑了一声。 “怕什么?”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进了门,日子长了,还怕他没有碰你的那一天?” 张敏芝脚步不停,声音却不紧不慢地传过来。 她从见到沈容与的第一眼就为他心动。 那些年,她把沈家的往年密事了解得清清楚楚。 那是她曾经向往的婆家,怎么能不弄清楚? 所以对于沈重山和林氏之间的事,她比谁都明白。 “你不必为进沈家之后的事情担忧。” 张敏芝偏过头,看了胡媛一眼,唇角微微弯起。 “沈容与和他的父亲一样,都是谦谦君子,且重规矩、重责任。”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你知道沈重山年轻时什么样吗?” 胡媛摇了摇头,紧紧跟着。 张敏芝便慢慢说起来。 “沈重山刚成亲那会儿,也是个痴情的种子。和林氏感情好得很,眼里心里只有她一个,什么妾室通房,一概不要。” 她顿了顿。 “可再好的感情,也经不起人离间。” “老太太要往儿子房里塞人,塞了一个又一个。 沈重山孝道压着,能怎么办?只能接着。他不想碰那些姨娘,可老太太有话说——子嗣。” 张敏芝轻笑一声。 “子嗣对任何世家大族都是重中之重。多几个子嗣,才更有可能出现优秀的后代,家族才不至于没落。这个道理,谁都懂,谁也躲不过。” 她看向胡媛。 “谢悠然入门到现在,肚子有没有动静?” 胡媛一愣,摇了摇头:“没听说有。” “那不就结了。”张敏芝收回目光,“老太太怕是已经在琢磨了。等明年开春,沈容与就二十了,她能不着急?给沈容与纳妾,是她早就想做的事。” 胡媛听着,心跳渐渐稳下来。 张敏芝继续道:“沈重山当年迫于母亲的压力,和几个姨娘圆房开枝散叶之后,你知道他怎么做的吗?” 胡媛摇头。 “他责任心重。”张敏芝道,“他觉得那是他该担的责任,是一个男子该有的担当。所以每个月,他总要去每个姨娘那里坐一坐,这么多年,从未间断。” 她顿了顿,唇角弯了弯。 “那些姨娘,哪一个是他想要的?没有。可他还是待她们相敬如宾。该给的体面一样不少,该去的时候也不含糊。” 她看向胡媛,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子肖父。” “沈容与,走不出他父亲的轮回。” 说到这里,张敏芝停住了。 久久地沉默。 胡媛不敢开口,只是垂着眼,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张敏芝望着前方,目光有些空。 她羡慕林静仪。 京城所有的贵妇,就没有不羡慕林静仪的。 她想起自己那个家。她爹的小妾通房多不胜数,没有名分的女子一个院子都住不下。 若不是她娘有手段,右相府的子嗣多得怕是府里都装不下。 她爹年纪已经不小了,可半年前,竟然还是让一个女子有了身孕。 她爹觉得自己勇猛得很,得意洋洋,竟还妄想让那女子把孩子生下来。 最后呢? 最后还不是落得个一尸两命的下场。 第305章 真是铁石心肠,都未想为夫 张敏芝嘴角扯了扯,那笑意淡得像一抹烟。 相比起来,沈家的后院,可谓是干干净净。 就那么三个姨娘。 容姨娘是老太太的远房亲戚,算是个贵妾;梅姨娘和云姨娘,都是通房出身,地位低贱。 大房统共就两个儿子,嫡子庶子各一个。 庶女在张敏芝眼里不算什么,将来找个人嫁出去就是。 联姻嫁得好,说不定还能给家里拉来不少助力。 至于沈重山…… 一个月三十天,他有二十五天都歇在林氏的院子里。 这么多年了。 这么多年了啊。 京城哪一个人不说,沈大人夫妻情深义重? 张敏芝收回目光,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脚,继续往前走。 胡媛跟上去,一句话也不敢说。 天色渐黑,猎场的人都纷纷回了各自的帐篷。 沈兰舒和沈月晞从马场回来后,便一道来了谢悠然这边。 两人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显然是下午看得尽兴。 沈清辞下午在帐篷里歇着,涂了药膏,这会儿人也好了许多,便也过来坐着,听沈兰舒讲今日的见闻。 “……那个下场比试的,是英国公府的公子,一箭正中靶心,周围一片喝彩声。” 沈兰舒说得兴起,比划着那人的姿势,“还有羽林卫的几个年轻将领,骑着马在场上跑,那叫一个威风。” 沈月晞在一旁点头,难得话多起来:“二姐姐没去真是可惜了,后头还有赛马的,几匹马跑起来,尘土飞扬的,可热闹了。” 沈清辞笑了笑,没接话,只是往谢悠然那边看了一眼。 谢悠然正听着,嘴角弯着,倒也不插嘴。她虽没去,听她们说说,也觉得有趣。 正说着,帐帘忽然掀开了。 沈容与走了进来。 几个姑娘一愣,连忙起身行礼。 沈容与点了点头,目光在她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谢悠然脸上。 “都在呢。” 沈兰舒几个会意,互相看了一眼,便起身告辞。 谢悠然也不留,让她们回去了。 帐帘落下,帐篷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容与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目光在她脸上落了落。 “好些了?” 悠然点点头,又摇摇头:“没什么事,就是不想动弹。” 沈容与知道她这两日月事,也没多问。他往后靠了靠,忽然道:“明日你应是大好了吧?” 谢悠然一愣,看向他。 沈容与继续道:“我接下来都有时间。开幕式结束了,皇上那边没什么事,用不着天天过去。如没有召见,就不用去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谢悠然眨了眨眼。 “明日下午也有赛马射箭,你不是没去成吗?明天去。”沈容与道。 谢悠然听着,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这两天他忙得见不着人,她有一肚子话想跟他说,可一直没找着机会。 没想到他自己先开口了。 谢悠然听他说明日有空,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慢慢松了下来。 晚膳是在大帐篷里一起用的。 一家人围坐着,安安静静吃完,沈容与和谢悠然便一道往回走。 回到帐篷,张嬷嬷带着小桃早就备好了热水。 谢悠然下午已经洗过,这会儿冬天,晚上简单擦洗就好。 她刚要去拿帕子,却见沈容与站在那儿,开始解外袍。 她愣了一下。 往日在家,有专门的浴房,关起门来谁也看不见。 今日在这地方,就只有一顶帐篷,虽然隔着屏风,但…… 谢悠然的小脸腾地红了。 往日夜里,大多都是熄了灯,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可现在还没到睡觉的时候,帐篷里灯盏都亮着,亮堂堂的,她坐在这儿,看着他宽衣解带—— 她别开眼,又忍不住偷偷瞟了一眼。 屏风是透的。 虽然隔着一层,可那影子清清楚楚。他脱了外袍,露出中衣,然后中衣也脱了,精瘦的脊背在烛光里一晃—— 谢悠然飞快地转过身,一头钻进被子里。 屏风后头传来水声,哗啦哗啦的。 谢悠然把脸埋在被子里,那水声一下一下的,也不知道他在里头干什么,怎么洗这么久。 她下午想好的那一肚子话,这会儿全忘了。 脑子里只有那屏风后头的影子,还有那哗啦哗啦的水声。 真美色误人。 谢悠然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帐篷顶发呆。 水声停了。 窸窸窣窣的,是他在擦身子,在穿衣裳。 谢悠然赶紧闭上眼,装睡。 脚步声走近,床榻微微一沉。一股温热的气息靠近,带着皂角的清香。 “睡了?” 谢悠然没睁眼,只是“嗯”了一声。 沈容与低头看着她。烛光映在她脸上,睫毛微微颤着,分明是在装睡。他嘴角弯了弯,又问了一遍: “真睡了?” 谢悠然还是“嗯。” 他失笑,往她身边凑了凑,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耳畔: “可是我睡不着,怎么办?” 谢悠然睫毛颤得更厉害了。 她忍了忍,没忍住,睁开眼,正对上他双含笑的眼睛。 烛光里,他的眸子亮得很,带着几分促狭,几分灼热。 衣裳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敞开,露出一截锁骨,还有若隐若现的胸膛。 水汽还没散尽,皂角的清香混着他身上的热度,往她鼻子里钻。 谢悠然脑子里轰的一声,刚才屏风后头那些不可描述的画面全涌上来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俯下身,翻身压住她。 吻落下来。 细细密密的,从额头到眉心,从眉心到鼻尖,最后落在唇上。 不是那种急切的、掠夺的吻,而是温温吞吞的,一下一下。 谢悠然被他吻得晕晕乎乎的,手不自觉攀上他的肩。 他的唇移开了,落在她耳边,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委屈: “这两日都没见,夫人这里……”他的手点着她心脏的位置“真是铁石心肠,都未想为夫。” 谢悠然脸腾地红了。 他说的“这里”,是心。 可是入手的却是她胸前的柔软,她瞬间僵住。 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被他堵住了。 第306章 如果有需要,随时告诉我 他的吻已经落下来,从耳畔到颈侧,一路往下。寝衣的领口被蹭开,他的唇落在她锁骨上,一下一下,温热的,湿漉漉的。 “别……”谢悠然喘着气,手推了推他的肩,“我月事还未结束。” 沈容与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她。 烛光里,她脸颊绯红,眼波潋滟,气息都乱了。 他笑了一下,低头在她唇上啄了啄。 “无事。”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沙哑,“我不动你。” 他说着,又俯下身。 “我有分寸。” 吻又落下来,比方才更缠绵了些,他的唇在她肌肤上流连。 谢悠然咬着唇,不敢出声。 他的手探进寝衣下摆,温热的掌心贴在她腰侧,慢慢往上滑。 他的唇还落在她胸口,一下一下,吻得她浑身发软。 “夫君……”她喘着气,声音都软了。 沈容与抬起头看她,眸子里像是燃着一簇火。 “嗯?” 谢悠然看着他,想说什么,却忘了要说什么。 他这副模样,太要命了。 衣衫松垮,锁骨露着,胸肌若隐若现,偏那双眼睛还直直地看着她,带着几分灼热,几分克制。 她咽了咽口水。 沈容与低低笑了一声,俯身又吻下来。 这一回,吻得更深了些。 直到她眼中眸光潋滟,沈容与才放过她。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张绯红的脸,那双水光潋滟的眼,唇角弯了弯,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然后他拉起她的手,在他身上游走,贴在他胸口。 那里跳得很快,一下一下的,隔着皮肤都能感觉到。 接着他带着她的手往下滑。 滑过胸膛,滑过小腹,一路往下。 她的手就像火苗,点到哪里就燃到哪里。 他喉结滚动,闷哼出声,那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压抑,几分难耐,钻到她耳朵里,烫得她浑身一颤。 “夫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很,“想要。” 他拉着她的手。 谢悠然脸颊滚烫,连耳根都烧起来了。 沈容与低头看着她,眸子里那簇火烧得正旺,却还带着几分克制的询问。 他在等。 等她点头。 谢悠然咬了咬唇,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可在他耳朵里,比什么都动听。 他俯下身,吻住她的唇。 她笨拙得很,他却不急,一下一下地教她,偶尔闷哼一声,气息全喷在她颈侧。 “夫人......”他在她耳边低喘。 她的脸更烫了。 等一切归于平静,沈容与将她紧紧拥在怀里。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轻轻的喘息声,还有外头隐约传来的夜风声。 烛火还亮着,映得帐顶一片暖融融的黄。 谢悠然窝在他怀里,脸颊还烫着,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等那恼人的羞意慢慢褪去后,脑子终于能转了。 他是她的夫君。 是她最亲密的人。 沈清辞这件事,她不想瞒着他。 虽然她有自己的打算,有自己的安排,可说到底,这是她的事,也是沈家的事。 她一个人扛着,总觉得缺了什么。 谢悠然斟酌了一下,开口了。 声音轻轻的,从沈清辞起疹子那晚开始说起——马桶的事,婆子的事,张嬷嬷试药的事,后来韩震帮忙追查的事,胡媛的丫头草儿的事,还有那五个老兵的事。 一桩一件,说得细,却也不乱。 沈容与拥着她,静静地听着。 他的手原本还在她身上轻轻抚着,可听着听着,动作停了。 他把她拥得更紧了些。 很紧。 紧得她都快喘不过气了。 谢悠然说完,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他开口。 过了半晌,她都以为他没动静了,他才出声。 “我的夫人如今已经这么厉害了,为夫甚感欣慰。” 谢悠然愣了一下,仰起头看他。 他低头,对上她的目光,唇角微微弯着。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谢悠然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已经让周全盯着陆兴了。孙柱在他身边,他跑不了。”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沈容与的眼睛。 “这件事,我想自己跟到底。” 沈容与低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你自己?” “嗯。”谢悠然点点头,声音很稳,“我有人,有线索,有计划。我不需要你帮我做,但我就是想告诉你。” 沈容与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悠然以为他要反对。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却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赞赏? “好。” 谢悠然愣了一下。 沈容与伸出手,把她按回自己怀里。 “但如果有需要,随时告诉我。” 谢悠然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他在……认可她。 “嗯。” 谢悠然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睡了。 这些事这些天压在她身上,她有焦虑,有担忧。 如今有这么一个人,能听完她说这些话,听完这些事,还尊重她的意见。 心神放松,人就自然而然入眠。 沈容与等她睡着以后,却没有立刻闭眼。 他在黑暗中静静躺了一会儿,听着怀里人均匀的呼吸声,确认她已经睡沉了,这才轻轻抽出手臂,起身披了外袍。 帐帘掀开,夜风灌进来,带着冬夜的寒意。 元华正守在外头,见他出来,连忙上前。 沈容与低声吩咐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元华神色一凛,点了点头,转身便消失在夜色里。 不多久,猎场外围,几道黑影得了吩咐,悄然往不同的方向散去。 沈容与在帐外站了一会儿,望着那片沉沉的夜色,这才转身回去。 他重新躺下,把谢悠然揽回怀里。 她动了动,往他怀里拱了拱,睡得正香。 次日天亮睁开眼,身边已经空了。 她坐起身,就看见沈容与正坐在桌案前,手里拿着本书,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见她醒了,他抬起头,唇角弯了弯。 “醒了?” 谢悠然点点头,揉了揉眼睛。小桃已经端着热水进来了,伺候她洗漱更衣。 收拾妥当,早膳也摆了上来。 两人吃完饭,帐帘外就传来通报声——楚姑娘来了。 谢悠然让人请进来。楚云昭掀帘而入,脸上带着笑,一进门就道: “悠然,今日天气好,咱们去女眷区坐坐?我给你介绍几个京城的闺秀认识,都是顶好相处的人。” 谢悠然略有些迟疑。 “悠然,一起去吧,就在猎场,不会出事的。”楚云昭劝道。 第307章 不用我出手,他自会处理好 沈容与看向谢悠然点了点头:“去吧。既然来了冬猎,自然该出去走动走动。” 楚云昭听了,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在外头等你。” 她说完便先出去了。 沈容与看着她,忽然道: “下午我去接你。” 谢悠然一愣。 “不是说带你去马场看赛马?”沈容与道,“你安心去玩,下午我去接你。” 谢悠然弯了弯嘴角,应了一声。 待她收拾妥当,正要出门,忽然想起什么,脚步顿了顿。 她转身看向小桃:“去请二姑娘过来,让她和我一起去。” 小桃愣了一下:“二姑娘?她身子……” “无事,你去请她一起。”谢悠然道。 沈清辞不知道,可她知道她根本就不是对什么野草过敏,而是中了别人的药。 冬猎对她来说很重要,她本就替自己挡了一次灾,她心里也不是没有愧意。 小桃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谢悠然又看向飞霜。 飞霜正站在一旁,等着随她出门。 “飞霜,你今日不用跟着我。” 飞霜一愣:“少夫人?” 谢悠然压低声音,叮嘱了几句。 “你去盯着谢文轩。尤其是他新带来的那个书童,多留意些。”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那人来路不明,我怕他犯事冲撞了贵人,给哥哥惹麻烦。你远远盯着就行,别让他发现。” 飞霜听着,眉头微微动了动。 她看了一眼谢悠然,想说少夫人身边更需要人,今日去女眷区,人多眼杂,万一有什么事…… 可主子的吩咐,她只能听。 “是。”飞霜应道,转身出去了。 谢悠然收回目光,抬脚往外走。 刚走出帐篷,却见张嬷嬷等在外头,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神色有些复杂。 “少夫人。”张嬷嬷上前两步,压低声音。 谢悠然脚步一顿,看着她。 张嬷嬷没有绕弯子,直接道:“那件事,少夫人想怎么办?老奴思来想去,这事儿恐怕得让当家夫人知道。” 她伸出手,把那只还肿着的手指给谢悠然看。 “您瞧,这都两日了,还没消下去。那药着实厉害。沈家出了这样的事,若瞒着大夫人,往后万一有什么……少夫人您也不好交代。” 谢悠然看着张嬷嬷那根红肿的手指,心里微微一沉。 嬷嬷说得对。 是她没想到这一点。 沈家后宅的事,桩桩件件,都该让林氏知道。 她可以有自己的打算,可以自己派人去查,但这件事,不能瞒着当家主母。 “嬷嬷说得是。”谢悠然点点头,“趁着这会儿空当,咱们去给母亲请安。” 她转身,带着张嬷嬷往林氏的帐篷走去。 林氏正在用早膳,见她们进来,放下筷子,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这么早过来,有事?” 谢悠然上前两步,福了福身。 “母亲,有件事,儿媳想跟您说一声。” 林氏看着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见谢悠然还未开口,挥退了身边伺候的人。 “二妹妹那日起的疹子,不是野草。” 林氏眉头微微一动。 谢悠然继续道:“张嬷嬷收拾马桶的时候,手碰到了,就起了同样的疹子。 小桃回忆,那日刷马桶时,身边曾有个婆子逗留过。 儿媳不确定到底是不是人为,但心里存了疑。” 她顿了顿。 “当时已经进了猎场,不方便出去查。正好遇到韩将军,儿媳便托他帮忙盯着那婆子。结果……”她看向林氏,“那婆子后来死了。” 林氏目光一凝。 “这么大的事,”她开口,声音沉沉的,“你这孩子,怎么现在才说?” 谢悠然垂下眼:“不确定的事情,儿媳也不好信口开河。 儿媳昨儿晚上刚收到消息,就先告诉了夫君。今儿一早,想着得来跟母亲说一声,让母亲心里有数。” 谢悠然抬起头,神色坦然。 她看着林氏,语气诚恳: “母亲日常注意着些。儿媳这边也会继续盯着,若有消息,再来禀报母亲。” 林氏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容与那孩子已经知道了?” 谢悠然点点头。 “行了,我知道了,这几日会防备着些,你警醒一些是对的,后边的事情就交给容与,你是他媳妇,这就是他的事。” “母亲,儿媳知道了,今日云昭约了我们出去走走,就不打扰母亲了。” 谢悠然走后,徐嬷嬷出现在林氏身后。 “夫人,这事要不要奴婢派人去查探一番?” “不必,容与长大了,他们夫妻俩感情好,我看在眼里,不用我出手,他自会处理好。” 徐嬷嬷听了这话,知道夫人是想放手让这对小夫妻成长起来,不过是个内宅的下作手段,公子不会查不出来。 * 谢悠然走后,沈容与一个人坐在案前,手里还端着那盏茶,却半天没动。 不多时,帐帘轻轻掀开,元华闪身进来。 “主子。” 沈容与抬起眼,看着他。 元华上前两步,压低声音,把昨夜查到的事一五一十禀报上来。 主子说的那些,他都查了一遍——那婆子的坟确实埋了,村里人都知道,说是失足落水死的,没人怀疑。 那日驿站发生的事,他也让人去打听了,确实死了个人,毁容,自杀,官府登记了无名氏,一张草席扔在乱葬岗。 元华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双手呈上。 “这是那人的画像。属下找了人摸骨复原,虽然毁得厉害,但轮廓还在。” 沈容与接过,低头看去。 “还有。”元华继续道,“胡小姐的贴身丫头,名叫草儿的,从冬猎开始的前一天就没了踪迹。 府里的人说是告假回乡了,可属下查了,根本没有出城的记录。”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案上。 “这画像的面部轮廓,和草儿……高度吻合。” 沈容与看着那两张纸,沉默了很久。 “去查查胡大人。”他开口,声音淡淡的,“有无把柄和罪证,都查清楚。” 元华神色一凛:“是。” 他正要退下,沈容与忽然又道: “对了。” 元华顿住脚步。 “听说胡大人今年动的官位。”沈容与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叩。 第308章 她是真的舍不得他 “吏部考功司郎中,是个实权的位置。英国公家的二爷曾经有意这个位置,英国公老夫人尤其偏爱这个二子,应是动用了不少关系。” 他顿了顿,抬起眼。 “这位置最终落在胡家,从这里入手查查,是谁帮的胡家。” 元华心里微微一凛。 英国公府势力不小,只是一个正五品的官位,竟都没弄到。 能让胡大人从他们手里抢走这个位置的,背后的人来头肯定更大。 他明白了。 “是。” 元华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 楚云昭早就约好了几位京城与她相熟的贵女,等谢悠然带着沈清辞到的时候,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 帐篷里铺着厚厚的毡毯,中间摆着红泥小火炉,炉上坐着一壶热水,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几碟点心摆在矮几上,精致小巧,看着就让人有胃口。 几位贵女围坐在炉边,说说笑笑的,气氛正好。 见楚云昭领着人进来,众人纷纷抬起头。 “可算是来了!”一个穿鹅黄衣裳的姑娘笑着招手,“快过来坐,茶都煮好了。” 楚云昭给谢悠然一一介绍——这是李阁老家的小孙女,那是丁侍郎家的嫡女,还有兵部侍郎家的姑娘,都是平日里与她相熟的。 沈家的几个小姐一到,帐篷里更热闹了些。 沈清辞虽还有些拘谨,但被楚云昭拉着坐下,几句闲话下来,也渐渐放开了。 围炉煮茶,点心茶水,说说笑笑,一上午便就这么过去了。 谢悠然端着茶盏,时不时应上一两句,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往四周扫了一圈。 张敏芝也在。 她坐在不远处,身边围着几个贵女,也不知在说什么,唇角噙着笑。 胡媛就坐在她身侧,安静得很,垂着眼,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对上,又各自移开,谁都没有打招呼。 谢悠然收回目光,又看见另一个人。 柳双双。 她坐在另一侧,和定国公世子夫人等人在一起,也不知说了什么,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柳双双也跟着笑,神色平和,和从前那副模样判若两人。 谢悠然有些意外。 视线对上时,柳双双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谢悠然也点了点头,便移开了目光。 楚云昭正给谢悠然添茶,忽然想起什么,挤了挤眉眼笑盈盈地开口: “悠然,听说下午沈大公子要带你去马场看赛马?” 这话一出,周围几道目光唰地落在谢悠然身上。 谢悠然端着茶盏,面不改色,只是弯了弯嘴角:“嗯。” “哟——”楚云昭拖长了调子,笑得促狭,“沈大公子亲自来接?这可真是难得。” 几个姑娘互相看了一眼,目光里都带着几分好奇地打量。 她们早就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摘下了沈容与那朵高岭之花。 那可是沈容与啊,满京城的闺秀惦记了多少年,愣是没一个能近身的。 结果被一个五品官家的女子娶走了。 这会儿人就在眼前坐着,自然要多看几眼。 正说着,丁婉蓁忽然开口: “早先就听闻沈大人君子六艺都极其出色,不知今日有没有机会见识见识?” 她是礼部侍郎家的嫡女,说话温温柔柔的,可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都来了精神。 “对对对,沈大公子骑马射箭,听说都是一等一的。” “今日不是有赛马吗?他会不会下场?” “若是下场,那可有好戏看了。” 谢悠然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只是笑,并不接话。 她也没见过沈容与骑马射箭。 而且他之前不是坠马昏迷过吗? 那会儿摔得那么重,想来骑马的本事也不怎么样吧? 她心里想着,面上却不动声色。 有人看出她不接话,便追着问:“悠然,你家沈大人到底会不会下场啊?” 谢悠然摇了摇头,笑道:“这个我真不知道。我入门的日子尚短,他的好些事,我也不清楚。” 张敏芝端着茶盏,面上与身边的人说笑,目光却不时往谢悠然那边飘。 那边正热闹着。 也不知是谁起的头,一群人声音大了起来,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沈大公子骑射、下午赛马之类的话。 笑声一阵一阵的,引得周围几桌都侧目看过去。 张敏芝听着,心里一阵气闷。 沈容与竟要亲自带谢悠然去看赛马? 她垂下眼,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可很快,她又冷静下来。 既然这些闺秀想看沈容与骑射,那就成全她们好了。 京城里多少闺秀惦记着他,哪怕为妾都愿意。 今日让他露露脸,多几个人惦记,也没什么不好。 她偏头看了一眼坐在身侧的胡媛。 胡媛垂着眼,安安静静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敏芝嘴角微微弯了弯。 昨日她提议让胡媛给沈容与做妾,她还恐慌得很,一副不敢高攀的模样。 今日这不就神不思蜀了? 听见沈容与要出来,魂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可她这回还真冤枉了胡媛。 胡媛确实心不在焉,想的却不是沈容与。 她有点担心草儿。 猎场虽然守卫严格,但并不是递不进来消息的。 只要有心,总能找到法子。若是草儿成事了,这会儿该想法子给她送信儿才对。 可这都两日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胡媛安慰自己,草儿毕竟是个女子,出门一趟有些耽搁也属正常。 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说不定明日就有消息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不安压下去,端起旁边温着的牛乳喝了一口。 温热的奶液刚入喉,一阵恶心感直往上窜。 胡媛脸色一变,死死压住那股翻涌,硬生生把它咽了回去。 她放下茶盏,稳了稳神色,起身朝张敏芝低声道:“我去更衣。” 张敏芝点了点头,没多问。 胡媛转身出了帐篷,脚步稳稳的,看不出什么异样。 可一绕过帐篷拐角,到了没人的地方,她蹲下来,扶着帐篷,干呕起来。 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她蹲在那儿,好半天才缓过来,脸色煞白。 脑子里却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的小日子。 她算了算日子,心里猛地一沉。 那几日,当她决定在冬猎场上对谢悠然动手的时候,她去找了陆兴。 他知道她要做什么,也肯替她去办,却缠着她不肯放。 她知道他不能留了。 可她是真的舍不得他。 那几日的温存,她当作最后的告别,由着他胡来,一遍又一遍。 第309章 再去杀他一次 可如今…… 小日子已经过去好几日了。 胡媛的手慢慢抚上小腹,那里还平坦得很,什么都摸不出来。 可她知道,这里头,怕是已经有了。 眼泪忽然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她是真爱他的。 从十四岁第一次见他,到现在三年了,她心里就他一个人。 如今想起那些日子,那些话,那些缠绵,心还是疼的。 可这个孩子…… 来得真不是时候。 她本对明日张敏芝让她做的事心有忌惮。 可此刻蹲在这儿,手捂着小腹,那些话忽然又浮上心头。 张敏芝说,沈家大房子嗣不丰,沈老太太一心想让大房开枝散叶。 那谢氏进门几个月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若是她一进门就有了身孕…… 哪怕是庶子,也是沈家的长子。 胡媛的心跳快了几分。 沈家是什么门楣?百年世家,清流门第,一品大学士的府邸。 那样的家族,就算是庶子,将来分得的家产,也是她胡家几辈子都仰望不到的存在。 她恍然想起陆兴的话。 他说,让他的孩子去高官家,将来那些人会给他们的儿子铺路。 那时候她觉得他疯了,痴心妄想,不知天高地厚。 可现在…… 她的手捂着小腹,那里头可能已经有了。 沈家缺孩子。 她刚好有了身孕。 胡媛蹲在那儿,心跳得越来越快。 这怕是天意如此。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兴哥哥。 如果你知道我将孩子带进沈家,想来你地下有知,也会高兴的吧? 她蹲在那儿,任由眼泪流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擦干。 胡媛深吸几口气,又用帕子沾了冷水,在眼睛上敷了敷。 等那股红褪得差不多了,她整了整衣裳,站起身,往回走。 回到帐篷时,里头依旧热闹着。 张敏芝正和身边的人说笑,见她进来,目光扫了一眼,没说什么。 胡媛在她身侧坐下,手捂在小腹上,谁也看不见。 对此事毫不知情的陆兴,这会儿正带着孙柱去城南一处暗门赌坊。 胡媛给了他几百两银子,他已经拿了好些天了,一直没舍得动。 今日也不知怎的,手痒得厉害,便拉着孙柱一道过来过过手瘾。 赌坊不大,乌烟瘴气的,几张桌子围满了人。 陆兴挤到一张赌桌前,摸出几钱银子下了注。 孙柱站在一旁,一边看一边在心里记着。 这陆兴,赌瘾不算大,但架不住手里有钱,想出来威风两把。 玩了几局,有输有赢,他倒也不急不躁,输了就收手,赢了也不贪,居然还小赚了一点。 孙柱暗暗点头。 周全让他试探陆兴的本色,这人虽然好赌,但还算有分寸,不会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从赌坊出来,孙柱一边走一边笑着恭维:“陆兄弟好手气!今日上午可赢了不少!” 陆兴心情不错,从怀里摸出几钱碎银子塞给他:“拿着,见者有份。” 孙柱接过,笑得一脸谄媚,凑近了低声道:“陆兄弟,晚上不若去找两个女子快活一番?人不风流枉少年嘛!” 陆兴本来还在笑,听了这话,脸色微微一变。 他没接话,又从怀里摸出些银子递过去:“孙哥你要去就自管去,我就不凑那个热闹了。” 孙柱接过银子,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哟,想不到你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竟然不想女人?” 他上下打量着陆兴,压低声音凑过去:“怎么,难道是家里的母老虎太凶了?” 陆兴没吱声。 孙柱又道:“这家花哪有野花香!大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 再说陆兄弟你这么有钱,多几个女人怎么了?难道还真怕了家里头那位?” 陆兴摇了摇头,神色淡淡的:“孙兄弟想多了,小子还没成亲呢。” 孙柱脸上的惊讶更甚了:“没成亲?” 他把陆兴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啧啧两声:“陆兄弟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何故到现在还没成亲? 这要是走出去,不知道多少小娘子喜欢!你就别骗我了,不可能没成亲的。” 这话倒是说到陆兴心坎里了。 可不就是许多小娘子惦记? 不然能引得媛儿那丫头第一次见他就失了神? 他想起胡媛第一次见他的模样,那年她才十四岁,站在林子边上,呆呆地看着他砍柴,眼睛都看直了。 陆兴嘴角浮起一丝笑,很快又压下去。 不过这事,自然不可能让面前这人知道。 孙柱知道再问下去,面前的人就该起疑了。 他打了个哈哈,把话题岔开,两人一道回了住处。 那间小破屋还是老样子,一张炕,一张破桌子,几件简单的家当。 陆兴往炕上一躺,闭着眼养神。孙柱说出去买点吃的,便出了门。 拐过两条巷子,周全正坐在一辆马车上等着。 孙柱快步上前,把今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这人防备心重得很。既不回自己家,也没和什么人接头,就窝在我那儿,时时戒备着。” 周全听着,点了点头。 “杀了那婆子,又被人反杀,害怕也是正常。” 他沉吟片刻,抬眼看着孙柱。 “你跟在他身边谨慎些。我现在安排赵四伪装一番,再去杀他一次。” 孙柱一愣。 “你回去救下他。”周全道,“务必让他的信任再近一步。” 孙柱明白了,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周全朝巷子口招了招手。人群中,赵四接到指令,悄无声息地往那小破屋的方向溜去。 屋里,陆兴正躺在床上,翘着腿,等着孙柱待会儿回来做饭。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透进来一点光。 他眯着眼,半睡半醒的,脑子里还在想着今日赢的那几钱银子。 忽然,门缝里挤进来一个人影。 陆兴还没反应过来,一条腰带已经勒住了他的脖子。 他猛地睁大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双手死死抓住那条腰带,却挣不开。 那人手劲儿大得很,勒得他两眼翻白,眼前一阵阵发黑。 完了。 他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就在这时,门开了。 孙柱冲了进来,看见这一幕,二话不说扑上来,一拳砸在那人脸上。 第310章 哟,沈大人亲自来接了? 那人松开手,和孙柱缠斗在一起。 陆兴瘫在炕上,捂着喉咙大口喘气,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两人。 那人功夫不怎么样,就是个亡命之徒,只会使蛮力。 孙柱虽然瘸着一条腿,手上有真功夫,几招下来就把人逼得节节后退。 那人见势不妙,转身就跑,从窗户翻出去,一溜烟没影了。 孙柱追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啐了一口,回过头来。 “没事吧?” 陆兴靠在炕沿上,脸色煞白,喉咙上一道红痕触目惊心。他看着孙柱,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人跑了。 他差点死了。 孙柱又救了他一命。 陆兴喘着粗气,看着面前这个瘸子。 孙柱快步走到炕边,一脸焦急: “兄弟,要不要报官?这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明目张胆地行凶,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替陆兴打抱不平。 陆兴捂着喉咙,大口喘着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摆了摆手,声音还有些沙哑。 “孙哥,不用。” 孙柱一愣:“不用?” “这人进来是抢我银子的。”陆兴定了定神,“定是在赌坊的时候被人盯上了。我刚刚死死拽着钱袋子,这人才想谋财害命。”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现在官府是个什么情况?人跑了,想让官府抓人,我不得掉一层皮? 让那些衙役们知道我身上有银子,那不就是狼入虎口?” 孙柱听着,这孙子还真能扯,若不是他知道那是赵四,他都要信了。 不过面上还是顺着他的话,皱眉道:“那陆兄弟准备怎么办?就这样让他跑了,那不是便宜他了?我腿脚不方便,也追不上去。” 陆兴的目光落在孙柱那条残疾的腿上。 瘸了好。 真要是腿脚利索的,追上去把人抓住,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现在他无比确认——肯定是胡夫人知道了他和媛儿的事,打了草儿,逼她去杀自己。 草儿不想让大家知道她是媛儿的丫头,才死得那么惨烈。 至于今天这个…… 媛儿孤身一人在猎场,手伸不了这么长,不可能又安排人出来杀他。 那一定是胡夫人派来的。 草儿死了,她就另找了人,非要弄死他不可。 陆兴越想越心惊,猛地坐直身子,抓住孙柱的胳膊。 “孙哥,这个地方不能再待了。我们得换个地方。” 孙柱听陆兴这样说,脸上的焦急慢慢收了起来,换上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搓了搓手指,往陆兴跟前凑了凑。 “兄弟,不是哥哥说你,你身上带这么多银子,招来的麻烦可不少。今日这一出,怕是早就被人盯上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点理所当然的意味: “刚刚兄弟又救了你一命,你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陆兴看着他,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这两天和孙柱接触下来,他早就看透了——这人贪财,但人品还行。 知道自己身上有钱,却从来没动过什么歪念头,该吃吃该喝喝,给多少拿多少,不给也不惦记。 当然,他的钱财早就藏好了,身上带的并不多。 陆兴从怀里摸出几钱碎银子,递过去。 “孙哥说得是,应该的。” 孙柱接过银子,掂了掂,脸上立马换了颜色,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兄弟这话就见外了,咱俩谁跟谁?你说去哪儿,咱就去哪儿。哥哥这条腿虽然不大利索,但跟着兄弟走南闯北,保管没问题。” 孙柱的行动力很强。 陆兴刚把银子递过去,他就开始张罗了。 午饭前,两人已经搬到了新住处。 一条更僻静的小巷子里,房子比之前那间还破,但胜在隐蔽,前后门都能走人。 陆兴四下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孙柱把东西放下,拍了拍手:“兄弟先歇着,我去买点菜,中午咱俩好好吃一顿。” 陆兴应了一声,往炕上一躺。 孙柱出了门,七拐八绕地往巷子口走。刚拐过一个弯,赵四从角落里闪出来,手里拎着一壶酒,递给他。 “周全让带的。”赵四压低声音,“今儿晚上,让你们两兄弟喝喝酒,说点交心话。” 孙柱接过酒壶,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把酒壶往怀里一揣,转身往菜市走去。 * 这边,沈容与上午就在帐篷里没出去。 桌案上堆着几份文书,是这几日积压下来要处理的琐碎公务。 他一份一份看过去,提笔批注,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又继续往下写。 元宝在一旁伺候着,添茶倒水,偶尔递上一份需要查阅的卷宗。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过去。 沈容与批完最后一份文书,搁下笔,往外看了一眼。 日头已经高了,快到午时了。 他本也是想挑一些重要的场合,带着谢悠然一起出席。 她冲喜进门,身份低,往常总有些人看轻她。之前还伤心得眼泪直掉,背着人偷偷哭。 他带着她一起在这种场合出现,代表什么,不言而喻。 沈容与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走吧。” 元宝愣了一下:“爷,去哪儿?” “接人。”沈容与丢下两个字,掀帘出去了。 元宝连忙跟上。 女眷休息区这边,上午的聚会也差不多了。 日头升高,该用午膳了,三三两两的贵女们起身告辞,约着下午再见。 楚云昭正和谢悠然说着什么,笑得眉眼弯弯。 小桃从外头进来,走到谢悠然身边,压低声音道:“少夫人,姑爷来了。” 谢悠然一愣,抬起头。 楚云昭耳朵尖,已经笑开了:“哟,沈大人亲自来接了?” 几个还没走的姑娘听见这话,纷纷看过来,目光里都带着好奇和打量。 十九岁的状元郎,清贵矜持,光风霁月,平日里想见一面都难。 如今亲自来接夫人,这热闹可不能错过。 谢悠然被她们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站起身来。 沈家的几个妹妹也跟着站起来,准备一起回去。 谢悠然掀帘出去,沈容与正站在不远处,一袭青衫,身姿如玉。见她出来,他微微弯了弯嘴角,目光在她脸上落了落。 谢悠然走过去,几个妹妹跟在身后。 周围几个还没散去的小姑娘,躲在帐篷边上,探着头往这边看,叽叽喳喳地小声说着什么,那眼神,分明是在打趣她。 第311章 谁告诉你我要下场的? 谢悠然垂下眼,脸上有些发热。 沈容与倒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只是伸手虚扶了她一下。 “走吧。” 谢悠然还是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和沈容与这样站在一起。 她也说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 上一次她和他离得这么近,还是在沈怀远的定亲宴上。 那时候她坐在角落,隔着满堂宾客远远望着他。 他被人群簇拥着,众星捧月般站在那里,清贵矜持,遥不可及。 而此刻,阳光正好,女眷区这边的人三三两两散去,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却数不胜数。 她就站在他身侧,并肩而立。 谢悠然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冬日的阳光不刺眼,暖融融地落在脸上。 她忽然有些恍惚。 终于……活在阳光下,和他肩并肩站在一起。 沈容与的出现引起不少人侧目。 两人站在一起犹如一对璧人般。 那些还没散去的女眷,躲在帐篷边上悄悄张望;路上遇见的各家夫人,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就连巡逻经过的几个小兵,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谢悠然走在他身边,把那些目光都看在眼里。 等回了沈家的帐篷,帘子一落下,她伸手轻轻掐了他一下。 “恨恨”地道:“叫你出来招蜂引蝶。” 沈容与被掐得一愣,随即弯了弯嘴角,低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带着笑,亮得很。 “娘子这是吃醋了?” 谢悠然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你知道就好。” 沈容与抬起她的下巴,低头就吻了上去。 这一吻来得突然,谢悠然还没反应过来,唇上就传来温热的触感。 她愣了一瞬,手抵在他胸口,却没推开。 一吻完毕,沈容与抬起头,眼中含笑地看着她。 双眸子中带着几分促狭,几分温柔。 “怎么?”他的声音低低的,“娘子倒是变得比以前害羞了?” 谢悠然当然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之前为了气柳双双,她故意当着她们的面去抱他。 那时候可没半点害羞,大大方方的,倒是把他弄得愣了一下。 可那不是无奈之举吗? 她瞪了他一眼,脸却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用膳了。” 她丢下三个字,转身就往桌边走。 午膳过后,谢悠然小憩了一会儿。 冬猎头三天,下午都有赛马射箭表演。 今日沈容与说好了要带她一起过去,她想着养足精神,便靠着榻上眯了一觉。 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听见外头传来元宝的声音。 “爷,林三公子和楚大公子来了。” 谢悠然睁开眼,坐起身。 沈容与已经站起来,整了整衣袍,回头看她。 “醒了?” 谢悠然点点头,理了理头发,跟着他一起往外走。 掀开帐帘出去,林弘毅正站在外头,一见沈容与,眼睛都亮了。 “表哥!” 他大步迎上来,面上带着几分激动的神色。 楚逸风跟在他身后,嘴角噙着笑,朝沈容与点了点头。 林弘毅走到跟前,目光在谢悠然身上飞快地扫了一眼,算是见了礼,然后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了: “表哥,听说你今日下午的骑射要亲自下场?” 沈容与看着他,微微挑了挑眉,没说话。 林弘毅却已经自顾自地说下去了。 “我就说表哥的骑射都是极好的! 偏偏你上次坠马昏迷,我说出去他们都不信。 什么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什么状元郎只会吟诗作对,我听了就火大!” 他说得激动,手舞足蹈的。 “表哥你今天可一定要好好让他们开开眼!” 林弘毅进了京畿卫戍军做了校尉,在韩震手底下当差。 那群汉子对读书人总有误解,觉得肩不能提手不能扛,都是些只会掉书袋的软脚虾。 他自然要反驳,他表哥就是文武双全,君子六艺,骑射更是不在话下。 可那群糙汉不信啊。 今日听说沈容与要亲自下场,他立马就颠颠地跑过来了。 沈容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楚逸风,终于开口: “谁告诉你我要下场的?” 林弘毅一愣:“不是说你要带表嫂去看赛马吗?那不就是下场的意思?” 沈容与:“……” 楚逸风在一旁笑出了声。 林弘毅听了沈容与的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表哥,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他往前凑了一步,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今天营地没出去的人,下午都去了赛马骑射场! 大家都知道你要去,都想一睹京城第一公子的风采。 这会儿怕是人多得都挤不下了,你说你不去?” 沈容与看了他一眼,神色淡淡的,没说话。 林弘毅急了,目光一转,落在谢悠然身上。 “表嫂!” 谢悠然猛地听见这个称呼,愣了一下。 林弘毅这人她见过几回,每次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挑剔,明摆着是看不上她这个“冲喜进来”的表嫂。 今日突然喊得这么亲热,倒让她有些意外。 可接下来他的话,让她更震惊了。 “表哥不是说带你去赛马场骑射给你看吗?”林弘毅一脸理所当然,“怎么现在又说不去了?” 谢悠然皱起眉头。 “你说话过过脑子,”她看着他,“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再说,你表哥是那样爱显摆的人吗?” 林弘毅被她问得一愣。 “可是……那从贵女那边传出来的啊。” 他挠了挠头,解释道:“今日上午女眷活动区那边传出来的,说沈大公子下午要陪夫人一起去赛马……” 谢悠然听了,眉头皱了皱。 她看向沈容与,开口解释道:“今日上午在女眷区,云昭说了下午你会陪我去看赛马骑射,也问过你是否会亲自下场。 我当时就回绝了,我说我不知道,入门日子尚短,没问过你这些事。” 她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如今传成这样,肯定少不了人推波助澜。” 沈容与听着,目光落在她脸上。 谢悠然现在庆幸,还好昨天晚上就和沈容与说了胡媛的事情。 没想到今日就有人逼他亲自下场。 他朝谢悠然微微点了点头,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转头看向林弘毅。 “我只是今日下午会陪着你表嫂去看赛马,从未说过我会下场。” 第312章 夫人可是觉得徐公子骑术精湛?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你觉得以我的性格,会去外边做招蜂引蝶、出尽风头的事情吗?” 林弘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容与继续道:“沈家的风头已经够盛了,无需再图这些虚名。况且我已成婚,这种出风头的事情,还是交给你们这样的青年才俊比较好。” 他顿了顿,目光在林弘毅脸上落了落。 “你在京畿卫戍当值,若是连这点推波助澜的事都看不透,京城的安全交到你手上,也是堪忧。” 林弘毅听完,整个人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沈容与,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可置信。 “表哥……”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你竟然说我笨?” 楚逸风站在一旁,嘴角抽了抽,努力憋着笑。 “你不笨吗?连这么浅显的事情都看不明白。” 林弘毅往前一步,声音都高了几分: “那表哥,现在这流言传成这样。 整个猎场都知道沈大公子、当朝最年轻的状元郎,下午要去比赛骑射! 女眷们都已经很期待了,一个个眼巴巴等着看呢!” 他顿了顿,又道:“那些武将,本来就见不得读书人在他们地盘上耀武扬威,这会儿都在拭目以待,想看你是真有本事还是虚张声势。 你说你在这样的场合下,带着表嫂一起出现……” 他摊了摊手。 “骑虎难下啊!” 沈容与看着他,神色依旧淡淡的。 “别人想看,我就要去上场表演?” 林弘毅张了张嘴。 沈容与继续道:“我无需向任何人证明什么。别人信不信,是他们的事,与我无关紧要。” 时间不早了,日头微微西斜,该往马场去了。 沈容与带着谢悠然起身,沈家的几位女眷也跟着出来。 林弘毅和楚逸风自然一道,一行人便往赛马场那边走去。 营地中央那条道上,三三两两都是往同一个方向去的人。 女眷们结伴而行,说说笑笑;年轻公子们骑马或步行,神态各异。 见沈容与一行人过来,不少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有期待的。 沈容与面色如常,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林弘毅跟在后头,却是另一副模样。 往日里他走到哪儿都是昂首挺胸、意气风发的,今日却像霜打了的茄子,蔫头耷脑的,一句话也不说。 楚逸风走在他旁边,看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怎么,还在想你表哥说你笨的事?” 林弘毅瞪他一眼,没说话。 又走了一段,他到底没忍住,凑到楚逸风耳边,压低声音嘀咕起来。 “我自然知道这件事闹这么大有问题,有人在推波助澜,我又不是真傻!”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 “可我还是想表哥狠狠打那些人的脸。让他们知道,我表哥的厉害!” 楚逸风挑了挑眉。 林弘毅越说越来劲,眼睛都亮了几分。 “我表哥就是天纵奇才,能文能武!那些武将不是看不起读书人吗?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本事!” 他说得激动,声音都忘了压低。 前头的沈容与脚步微微一顿,偏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 林弘毅立刻闭上嘴。 沈容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林弘毅跟在后头,小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谢悠然走在前头,耳朵却一直竖着。 什么“表哥天纵奇才”,什么“能文能武”,什么“让那些武将看看”——那语气,那激动劲儿,活像在夸自家养出来的状元郎。 谢悠然听着,她以前以为林弘毅不喜她,是因为她身份低,配不上他表哥。 现在听他说这些话,她忽然明白了。 这京城哪家的贵女嫁进来,他怕是都觉得配不上他表哥吧。 难怪以前盯她盯得那么紧,生怕她给他昏迷中的表哥戴绿帽子。 原来是表哥控啊。 谢悠然心里好笑,脚步却没停。 赛马场在营地东侧,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四周用绳索围出观赛区,早已挤满了人。 女眷们三三两两聚在最好的位置,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手里摇着团扇,叽叽喳喳议论着什么。 年轻公子们则围在另一侧,有的牵着马,有的正擦拭弓箭,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沈容与一行人到的时候,场上的气氛已经热了起来。 “沈大人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女眷们眼睛都亮了,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那些武将们也不约而同地看过来,眼神里带着打量、审视,还有几分跃跃欲试的挑衅。 沈容与面色如常,像是没看见那些目光,只带着谢悠然往观赛区走去。 林弘毅跟在后头,挺了挺胸,一副“看见没,这就是我表哥”的骄傲模样。 观赛区最好的位置早已被各府女眷占了,但沈家的位置自然留得好。 谢悠然在沈兰舒她们旁边坐下,沈容与却没有坐,只是站在她身侧,目光往场上扫了一眼。 赛马已经开始热身了。 几匹骏马在场边遛达,马上坐着的是各府的年轻公子,个个意气风发。 那边射箭的靶子也已经摆好,几个武将正比划着什么,笑声粗犷,传得老远。 一个黑脸武将骑着马过来,朝沈容与拱了拱手,嗓门大得惊人: “沈大人,今日可要下场指点指点兄弟们?” 这话一出,周围几道目光又射过来,带着看热闹的兴奋。 沈容与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今日只是陪夫人来看看。” 那黑脸武将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沈大人这是谦虚了?听说您骑射了得,兄弟们可都等着见识呢!” 他这一笑,旁边几个武将也跟着起哄。 “是啊是啊,沈大人露一手呗!” “读书人里能骑射的可不多,让咱们开开眼!” 沈容与面色清冷“今日只是陪夫人一起过来看看,各位请便吧。” 如此,这几个武将倒也不再执着于此。 场上的赛马开始了。 几匹马冲出去,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 女眷们兴奋地叫好,年轻公子们策马狂奔,你追我赶,好不热闹。 谢悠然看着场上,目光却不自觉地往那几个骑手身上瞟。 有人骑术确实不错,身形矫健,马背上如履平地。 她看得有些入神。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低低的轻咳。 谢悠然回过神,转头一看,沈容与正看着她,眼神淡淡的。 “夫人可是觉得徐公子骑术精湛?” 第313章 没你好看 谢悠然一愣。 徐公子?哪个徐公子?她觉得莫名其妙。 “什么徐公子?” 沈容与没说话,只是目光往场上一扫。 谢悠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场上一个年轻公子正勒马而立,身姿挺拔,侧脸俊朗,确实是个美男子。 她这才反应过来。 谢悠然偏过头,对上沈容与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 “夫君这是吃醋了?”她眨了眨眼,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她的视线一直追着那个姓徐的跑,他是过来陪她消遣的,可不是让她过来看美男的。 场上的赛马一匹接一匹冲过终点,喝彩声此起彼伏。 那徐公子最终拔得头筹,勒马而立,朝观赛区拱了拱手,引来一阵更热烈的欢呼。 谢悠然也跟着拍了两下手。 赛马结束了,接下来是射箭。 靶子立在百步之外,几个武将依次上场,拉弓搭箭,箭箭正中靶心。每射中一箭,周围便爆发一阵喝彩。 谢悠然也跟着鼓掌。 那黑脸武将射完最后一箭,忽然转过身来,朝沈容与大声道: “沈大人,兄弟们可都献丑了,您真不露一手?” 周围的目光又聚过来。 沈容与站在那儿,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低头,看了谢悠然一眼。 沈容与忽然弯了弯嘴角。 “既然来了,便射一箭。” 沈容与话落,周围便有一小股躁动。 那黑脸武将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沈大人痛快!” 他翻身下马,朝场边的弓箭架扬了扬下巴:“大人请——弓随便挑,箭随便用。” 沈容与没动,只是低头看了谢悠然一眼。 然后他转身,往场中走去。 女眷区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窃窃私语。 “沈大人真要下场?” “他行不行啊?不是说前阵子坠马昏迷了?” “你懂什么,人家是状元,君子六艺能差?” 无数道目光追随着那道青衫身影,有期待,有打量,有审视,还有几分说不清的灼热。 张敏芝坐在右相府的位置,和她娘并肩。胡媛就坐在她身侧,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张敏芝的目光也落在那道身影上。 她没想到,沈容与真的要下场。 消息是她放出去的,可她只是想让那些贵女多看看他,多惦记他,让老太太有理由给大房塞人。 她没想过他真的会下场。 可他去了。 张敏芝攥紧了手里的帕子,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沈容与走到弓箭架前,目光从那几把弓上扫过。 他没有挑那些最华丽、最趁手的,而是随手拿起一把看起来最不起眼的——弓身乌沉,没有任何装饰,弦却绷得紧实。 他试了试弦,点了点头。 靶子在百步之外。 周围的武将们退开,给他让出一片空地。那黑脸武将站在一旁,双臂抱胸,眼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沈容与站定,取箭,搭弓。 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然后他拉弓。 那弓在他手里,像是一下子活了过来。弓身弯成一道饱满的弧线,弦绷到极致,他的身形却纹丝不动,稳如山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女眷们屏住了呼吸。 武将们眯起了眼。 林弘毅站在观赛区边缘,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 谢文轩和书院的同窗们站在一起,周围一片安静。 他们学君子六艺,自然看得出这起手式意味着什么——那不是花架子,那是真功夫。 沈容与松手。 箭离弦,破空而出。 没人能看清那道箭影,只能听见一声尖锐的啸响,然后—— “笃!” 正中靶心。 箭尾还在微微颤动,箭簇没入红心,分毫不差。 周围一片寂静。 然后那黑脸武将第一个吼出来:“好!” 武将们跟着叫好,声音震天。 沈容与没有停。 他再次取箭,搭弓,拉弦。 第二箭,离弦而出。 “笃!” 正中第一支箭的箭尾,生生将它劈成两半,钉在同一个位置。 观赛区瞬间沸腾了。 女眷们惊呼出声,有的甚至站了起来。那些青年才俊们面面相觑,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谢文轩站在人群里,眼睛都亮了。 这就是沈容与。 这就是他妹夫。 可他还没完。 沈容与第三次取箭。 这一次,他拉弓的动作比方才更慢,更稳。弓身弯成满月,他的目光落在那百步之外的靶心上——那个已经被两支箭占据的位置。 第三箭离弦。 “笃!” 第三支箭,钉进了前两支箭劈开的缝隙里,三箭叠成一排,箭羽微微颤动,像是同一支箭射了三次。 全场鸦雀无声。 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那些武将们看他的眼神全变了。 黑脸武将大步走过来,朝他抱拳,嗓门比方才更大:“沈大人!兄弟服了!心服口服!” 沈容与把弓放回架上,神色依旧淡淡的,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回走。 穿过那些沸腾的目光,穿过那些震惊的眼神,穿过那些年轻公子的复杂表情。 他走回谢悠然身边,在她身侧站定。 谢悠然抬起头看他,眼里的光比方才更亮了。 沈容与垂下眼,对上她的目光,唇角微微弯了弯。 “好看吗?” 谢悠然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问的不是射箭。 是那个徐公子。 她忍不住笑了,轻声道:“没你好看。” 沈容与收回目光,神色依旧淡淡的。 林弘毅从人群中挤过来,几步蹿到沈容与身边,一把挤开谢悠然,整个人几乎要贴到表哥身上。 “表哥!我就知道你最厉害!” 他眼睛亮得惊人,脸上写满了激动与骄傲,叽里呱啦就是一通输出。 “你看见那些武将的脸没有?一个个都傻了! 还有那个黑脸的,刚才还挑衅你,这会儿服得跟什么似的! 我就说你行,他们还不信,现在信了吧? 表哥你是不知道,我这些年跟他们解释了多少回,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他们愣是不信,今天可算是给我出了这口气……” 他说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恨不得把表哥的光辉事迹从头到尾数一遍。 第314章 在床上……是不是也是个中用的? 沈容与站在那里,神色淡淡的,没有接话。 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林弘毅说得正起劲,忽然察觉到表哥的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往他身后看去。 他一愣,顺着那视线回头。 谢悠然正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脸上带着笑,她被他挤走了。 林弘毅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看看表哥,又看看表嫂,再看看两人之间隔着的那半步距离…… 他一拍脑门,立马换了一边,把位置让出来,还顺手推了推谢悠然,“表嫂你站这儿,你站这儿!” 谢悠然被他推得往前一步,正好站回沈容与身侧。 她忍不住笑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林弘毅在另一边絮絮叨叨,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目光落在沈容与脸上。 他教过她读书,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字。可那样的他,是温和的、耐心的、带着几分宠溺的。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站在靶场中央,万众瞩目,三箭连珠,让所有人为之喝彩。 那些武将的震惊,那些贵女的痴迷,那些青年才俊的不可置信——她都看在眼里。 可此刻站在她身边的这个人,神色淡淡的,像是方才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谢悠然心里忽然泛起一股甜意。 这样优秀出众的人,是她的。 她嘴角忍不住弯了弯,收回目光,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侧。 胡媛坐在张敏芝身侧,目光却一直落在场中那道青衫身影上。 从沈容与起身走向弓箭架的那一刻起,她的视线就没移开过。 她看着他随手拿起那把乌沉沉的弓,看着他试弦、取箭、搭弓。 那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后院闲庭信步,可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让人移不开眼的气度。 然后他拉弓。 胡媛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道修长的身影立在原地,纹丝不动,弓身弯成满月。 他的手臂绷紧,衣裳下隐约能看见肌肉的轮廓。不是那种夸张的鼓胀,而是精瘦有力的线条,每一寸都透着力量。 箭离弦。 正中靶心。 胡媛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她喜欢读书人的长相。陆兴那张脸,就是一副书生模样,浓眉大眼,俊朗非凡,她第一眼就动了心。 可她更喜欢精壮有力的身子。 陆兴扛粮食时汗湿的褂子贴在身上,那精壮的身体看起来就有力。 她一直知道沈容与是少有的美男子。 京城那么多闺秀惦记他,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可她对读书人印象刻板,总觉得都是软绵绵无力的那种,只会吟诗作对,手无缚鸡之力。 加上他是张敏芝爱慕的人,她从来不敢动心思。 可此刻—— 第二箭离弦,劈开第一支箭尾,钉在同一处。 胡媛的呼吸都乱了。 他站在那里,身姿如松,手臂的线条在日光下清晰可见。 拉弓时那强劲有力的模样,那专注的眼神,那漫不经心却又掌控一切的从容…… 第三箭离弦,三箭叠成一排。 周围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胡媛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的心跳得厉害。 比第一次见到陆兴时跳得还厉害。 她想起那年夏天,她站在林子边上,看着陆兴砍柴。 汗水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精壮的身子像一座小山,她站在那里,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可此刻,她看着沈容与,心跳比那时更快。 她垂下眼,攥紧帕子的手指微微发抖。 本来对给沈容与做妾,胡媛想的只是高攀沈家门楣,攀上一棵大树。 可此刻,她的目光不着声色地落在那道青衫身影上,细细打量着他的身形。 修长挺拔,却不单薄。方才拉弓时,那手臂上的力道她看得清清楚楚,衣裳底下绝不是读书人那种软绵绵的皮肉,而是精壮有力的线条。 不输兴哥哥。 甚至……更胜一筹。 胡媛的脸微微发热。 她忽然想,这样的人,在床上……是不是也是个中用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脸腾地红了,连耳根都烧起来。她垂下眼,不敢再看,可那画面却怎么都挥之不去。 目光不知怎的,又落到沈容与身侧那个人身上。 谢悠然。 那个乡下来的低贱女子。 她站在那里,笑得眉眼弯弯,安安静静地站在沈容与身边。所有人都看着他们,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胡媛攥紧了帕子。 她是真的命好。 冲喜的身份进去,谁都以为她过不了几天好日子。 可现在呢?她坐实了沈家少夫人的位置,成了正五品的宜人,站在沈容与身边,接受所有人的注目。 她自小在京城长大,虽然是胡家旁支,可也是正正经经的官家小姐。 若是她嫁进沈家,哪怕是妾,胡家嫡支那边必然会给她许多支持。 到时候,她背后站着整个胡家,还有张敏芝这个靠山。 谢悠然进京城前大字不识一个,拿什么跟自己比? 胡媛的唇角微微抿了抿,她没有注意到,身侧张敏芝的目光,正从她脸上扫过。 张敏芝看着人群中光芒万丈的沈容与,心动的感觉依然热烈。这么多年了,她还是放不下他。 她可没有错过旁边胡媛看谢悠然的那一眼。 那眼神,有妒忌,有不甘,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张敏芝勾了勾唇角。 就是要她们斗才好。 骊山书院这边的学子们早就按捺不住了。 从沈容与射出第一箭开始,他们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中。 三箭连珠,箭箭穿心——那是他们书院出来的师兄,是他们的榜样,是活生生的传奇。 沈伯如站在最前头,看着场中那道身影,眼里满是欣慰。 他这个侄子,从小就是他的心尖尖。如今看着他这般风采,比什么都高兴。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子们,一个个眼睛都亮得惊人,跃跃欲试,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场去。 沈伯如笑了笑,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都去场上试试吧。沈容与也是骊山书院出来的,算是你们的师兄。今日让他给你们开开眼,往后好好学。” 弟子们顿时兴奋起来,叽叽喳喳地往场中走去。 谢文轩就跟在后头,脚步轻快,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虽然比不上那些世家公子的华服,但胜在精神。 章磊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地走着。 谢文轩的目光也落在场中那道青衫身影上。 沈容与。 此刻看着他站在这里,三箭连珠,看着满场喝彩,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想和人分享。 他一回头,就看见章磊的目光正落在他妹妹身上。 第315章 她这是帮亲不帮理 谢悠然站在沈容与身边,笑得眉眼弯弯。 谢文轩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咳了两声。 章磊回过神,看向他。 谢文轩压低声音,凑过去道:“你也看到了吧?我妹夫有多优秀?” 章磊点了点头。 谢文轩继续道:“等会儿咱们走过去,能更近地看。我妹妹和妹夫,那就是一对璧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几分得意,还有几分……警告。 章磊顺着他的话说了几句,无非是“沈公子确实厉害”“令妹好福气”之类的话。 谢文轩听了,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去。 章磊跟在后头,垂下眼,没再往那边看。 谢悠然站在沈容与身侧,正享受着那股从心底泛起的甜意,忽然看见不远处一群人正往这边走来。 打头的是一身青袍的沈伯如,身后跟着骊山书院的学子们,浩浩荡荡的,少说也有十几人。 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冲沈容与来的。 果然,那群人越走越近,沈伯如脸上带着笑,目光落在沈容与身上,满是欣慰与骄傲。 他身后的学子们更是眼睛发亮,一个个恨不得现在就冲上来把沈容与围住。 谢悠然心里有数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悄无声息地把自己从沈容与身侧挪开,往女眷那边靠去。 沈容与察觉到她的动作,偏头看了她一眼。 谢悠然对上他的目光,弯了弯嘴角,微微点了点头。 沈容与的目光在她脸上落了落,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然后他就被那群人围住了。 那些学子们有的是真心仰慕,有的想讨教几句,还有的只是想离这位传奇师兄近一点。 沈容与被围在人群中央,神色依旧淡淡的,偶尔应上一两句,却并不显得疏离。 谢悠然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道身影被人群簇拥着越走越远。 临走时,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谢悠然弯着嘴角,又点了点头。 沈容与收回目光,就此离去。 沈容与一离开,这边瞬间冷清了不少。 那些围观的视线虽然还没完全散去,但少了他站在身侧,谢悠然身上的目光便少了大半。 女眷们继续看场上的射箭,公子们继续讨论方才那三箭的精彩,一切又恢复了寻常的热闹。 谢悠然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青衫身影被人群簇拥着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人群里。 她收回目光,轻轻吁了一口气。 今日出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沈容与亲自带着她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夫妻二人并肩而立,落在众人眼里便是最好的宣告。 那些勋贵人家、那些贵女夫人们,都看见了。 夫妻感情很好的样子,已经做足了。 如今沈容与走了,她再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 谢悠然转身,往女眷那边走了几步,找到沈朝颜。 “朝颜,我先回去了。” 沈朝颜正和几个姑娘说话,听见这话愣了一下:“大嫂不多待一会儿?” 谢悠然摇摇头:“你们玩吧,我有些乏了,你多多照看着些她们。” 沈朝颜点点头,也没多问。 谢悠然又往沈兰舒、沈清辞她们那边看了一眼,几个姑娘正凑在一起说着什么,脸上都带着笑,看着玩得挺开心。 她没去打扰,只和小桃招呼了一声,便转身往回走。 小桃跟在后头,主仆二人慢慢离开了赛马场。 今日林氏也在。 她坐在定国公府的位置上,陪着林老太太。 儿子今日惊艳全场,她自然都看在眼里。 那三箭连珠,那满场喝彩,她听得清清楚楚,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骄傲,欣慰,还有一点点怅然。 林老太太的目光也落在场中那道身影上,看了许久,才收回视线。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容与这孩子,可惜了。” 林氏偏过头,看向母亲。 林老太太叹了口气,声音低低的:“谢氏出身,终究是差了一点。若是自小在谢家长大,在京城长大,也不至于落差这么大。” 她就感叹了这一句,没有多说。 她知道自己女儿的心结。 当年沈重山来求娶她女儿时说的那些话,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沈重山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跪在她面前,说这辈子会待她女儿好,说这辈子不会辜负她。 女儿信了。 一信就是这么多年。 如今看着她那样子,林老太太也说不出让她给儿子纳妾的话。 可沈家的长房不能断了香火。 林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在心里默默盘算。 罢了,左右这谢氏还年轻,再等个两年看看。女儿当初也是过了两年才生的容与,不急在这一时。 若是两年后谢氏还未有孕,哪怕是为了女儿日后地位的稳固,她也会劝着这痴儿,给容与纳妾开枝散叶。 这沈家长房,还真是出痴情的种子。 林老太太坐在那里,心里却想着另一回事。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她捧在手心里娇养着长大的女儿,嫁给沈重山那年,她心里是又喜又忧。 喜的是女婿人品才学皆是上乘,忧的是这深宅大院,女儿能不能过得舒心。 她自然希望女儿能得夫婿一辈子疼爱。 后来沈重山纳妾的时候,她心里又何尝好过? 可这世道如此,她能说什么? 女婿好歹是个好的,这么多年下来,也算未曾辜负她女儿。 这就够了。 可女儿老了之后呢? 将来的地位,靠的是子嗣有没有出息。 子嗣自然是越丰越好。 将来女儿的孙子辈出息了,女儿才能一辈子尊享荣华富贵,一生顺遂。 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 林老太太叹了口气。 容与这孩子,和他爹也不相上下。 若谢氏有子嗣运,她自然不会强求。人家小两口好好的,她一个做外祖母的,何必去做那恶人? 可若谢氏没有子嗣运…… 她不能看着女儿的下半生,折在这么一个人手里。 容与是她的亲外孙,香火也不能断在他这儿。 林老太太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她这是帮亲不帮理。 可这世上,谁不是帮亲不帮理呢? 第316章 老姐姐,容与如今房里几个人? 她目光落在外孙远去的背影上,孩子这么优秀,她这外祖母也甚感欣慰。 沈容与被沈伯如拉着,一路往骊山书院学子们聚集的地方走去。 那群年轻人跟在后头,一个个眼睛亮得惊人,恨不得现在就凑到师兄跟前问个明白。 可沈伯如在前面压着,谁也不敢造次。 到了一处开阔地,学子们自觉围成一圈,沈伯如在中间站定,沈容与便站在他身侧。 沈伯如环顾一圈,见众人都安静下来,这才开口: “今次带你们来冬猎,不是让你们看热闹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冬猎,名为狩猎,实为观德。让你们见识皇家威仪,看看天子出行的气派,看看那些勋贵武将的风采——不是为了攀比,是为了激励你们向学之心。”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些年轻的脸上一一扫过。 “读书人,不只要读圣贤书,还要知天下事。你们今日站在这里,看着那些骑射的人,心里怎么想?” 一个学子忍不住开口:“先生,我想学骑射。” 另一个接话:“我也想。” 沈伯如笑了笑,没接话,只是看向沈容与。 “容与,你来说说。” 沈容与的目光从那些学子脸上扫过,沉默了一瞬,才开口。 “读书人习六艺,不是为了争强好胜。” 他的声音淡淡的,却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射以观德。箭离弦的那一刻,你心里想的是什么,比你射中靶心更重要。” 他顿了顿。 “今日我射那三箭,不是为了让谁服气。只是想让你们看看,读书人也可以有这副筋骨。” 学子们安静地听着,有人若有所思,有人眼睛更亮了几分。 沈伯如在一旁点了点头,接过话头,就着这个话题往下说。 从射礼讲到君子六艺,从六艺讲到读书人的本分,又讲到今日所见所闻该如何化为己用。 沈容与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更多的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说了许久,天色渐渐暗下来。 一个学子忽然开口:“先生,今晚不是有篝火晚会吗?我们能不能请沈师兄也来?” 沈伯如看向沈容与。 沈容与沉吟了一瞬,点了点头。 “好。” 众学子顿时兴奋起来,叽叽喳喳地开始讨论晚上的安排。 沈容与退后几步,朝元宝招了招手。 元宝凑过来。 “回去告诉夫人一声,今晚我回去得晚,不必等我。” 元宝应了一声,转身往营地跑去。 谢悠然从赛马场回来的时候,沈家营地这边甚是热闹。 远远就看见几顶帐篷前头摆着桌椅,几位头发花白的老夫人坐在一处,说说笑笑的,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站了一圈。 沈老太太坐在正中间,面上带笑,正和旁边一位穿酱色褙子的老夫人说着什么。 谢悠然脚步微微一顿。 这几日老太太和勋贵中的老封君们偶有走动,她是知道的。 只是没想到今日都聚到沈家这边来了。 她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襟,抬脚往那边走去。 走到近前,她先朝沈老太太福了福身:“祖母。” 沈老太太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落了落,面上带着一贯的温和。 “回来了?赛马场可热闹?” 谢悠然恭声应了,又朝在座的几位老夫人一一行礼。 她虽认不全,但礼数周全,态度恭敬,看不出半点差错。 几位老夫人打量着她,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分淡淡的。 沈老太太面上始终带着笑,不时替她介绍一句“这是我那孙媳妇”,语气平常,看不出深浅。 谢悠然一一见过礼,又站着听了几句闲话,便适时告退了。 “祖母和几位老夫人慢聊,孙媳先告退了。” 沈老太太点了点头。 谢悠然转身离去,脚步稳稳的,始终没有回头。 等她走远了,几位老夫人这边倒是聊开了。 “这就是那位冲喜进来的孙媳妇?”穿酱色褙子的老夫人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瞧着倒是个懂礼的。” 另一个穿深青色褙子的老夫人接话:“听说皇上还封了诰命?五品宜人?” “可不是。”旁边一个瘦些的老夫人笑了笑,“这命倒是好。” 沈老太太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没接话。 旁边一位穿绛紫褙子的老夫人笑着开口:“老姐姐真是好福气,有一个如此出众的孙子。刚刚赛马场上那三箭,我可是听说了——满场喝彩,连那些武将都服了。有容与这样的孩子在,沈家又可保百年门楣了。” 这话说到沈老太太心坎里了。 她放下茶盏,面上的笑意深了几分。 “孩子自己争气罢了。” “老姐姐这话可就谦虚了。”另一个穿石青褙子的老夫人接话。 “满京城谁不知道,沈家大公子是状元郎,是咱们这儿最出色的后生。 老姐姐有这样一个孙子,才是真正的老封君,咱们只有眼红的份。” 几位老夫人纷纷附和,一时间全是恭维的话。 沈老太太听着,眼角的笑纹都舒展开了。 她大儿子优秀,她的大孙子更优秀。 她这辈子,就是京城人人艳羡的老封君。 正说着,一位穿秋香色褙子的老夫人忽然叹了口气。 “不过说起来,大房子嗣确实不丰了些。容与那孩子身边,如今就一个正妻吧?” 这话一出,场面微微一顿。 那老夫人继续道:“那谢氏的身份……到底是低了些。虽说皇上封了诰命,可底子在那儿摆着。大家都知道沈家重情义,可这也太委屈容与了。” 她说着,看了看沈老太太的脸色,又补了一句:“我那孙子,虽说比不上容与,可身边也有两三个人了。人老了,不就是盼着多多开枝散叶吗?” 旁边一位穿宝蓝褙子的老夫人笑着接话:“说起这个,我那孙媳妇倒是争气。进门第二年就给我添了重孙,如今已经两个小子了。大的那个,都会叫曾祖母了。” “哟,那可真是好福气!” “可不是,我就指着这两个小子活了。” 几位老夫人笑着恭维,那宝蓝褙子的老夫人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沈老太太端着茶盏,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没说什么。 一位一直没怎么开口的老夫人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酱色褙子,瞧着家境不如在座几位,可那眼神却精明得很。 “老姐姐,容与如今房里几个人?” 第317章 你得罪的,是贵人吧? 沈老太太看了她一眼。 那老夫人继续道:“谢氏进门也有日子了吧?肚子……还没动静?”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年轻人,身边得多几个知冷知热的。正妻再有本事,也不能一个人把所有事都担了。 再说了,开枝散叶是大事,老太太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沈老太太没接话,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那老夫人见状,话锋一转,又开始夸起沈容与来。 “容与那孩子,我是真喜欢。要才有才,要貌有貌,人品更是没的说。” 她顿了顿继续道“老婆子我是没福气的,几个儿孙都不成器,倒是有几个出挑的孙女。 这两年都及笄了,知书达理,针线女红都拿得出手。我这老婆子没什么本事,就想着给她们寻个好人家,将来不受委屈。” 她说着,又叹了口气。 穿绛紫褙子的老夫人笑着接话:“老妹妹这话可谦虚了。 我早就听说你家那几个姑娘个个水灵,只是没机会见。改日带来让我们开开眼,也好沾沾喜气。” 旁边穿石青褙子的老夫人也点头:“正是这个理。咱们这些老家伙,别的不行,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力的。 老妹妹若舍得,只管带来,我们帮着掌掌眼。” 另一位老夫人笑道:“可不是,我家那不成器的孙子也到了说亲的年纪,我正愁没处寻好姑娘呢。老妹妹若是不嫌弃,咱们到时候互相走动走动。” 这话说得巧妙——既捧了那老夫人的孙女,又替自己家孙子留了余地。 那老夫人听了,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连连点头。 “那就多谢几位老姐姐了。” 沈老太太坐在上首,也笑着点了点头。 “老妹妹有心了。改日带来坐坐,让我们也热闹热闹。” 那老夫人连连应着,眉开眼笑。 天色渐渐晚了。 沈家这边,几位老夫人说笑了一下午,眼见日头西斜,便纷纷起身告辞。 丫鬟婆子们上前扶着各自的主子,一时间“老姐姐改日再聚”“老妹妹慢走”之类的客套话此起彼伏。 沈老太太亲自送到帐帘边,看着她们被扶着上了软轿,这才转身回去。 赛马场的骑射也结束了。 看了一下午热闹的人们三三两两往回走,女眷们议论着谁家公子骑术好,谁家儿郎射箭准,叽叽喳喳的声音飘在暮色里。 没有活动的人陆续归来,营地里渐渐热闹起来。 今晚有篝火晚会的各处,火堆已经在准备了。 而京城这边,城南那间偏僻的小破屋里,孙柱正忙活着。 灶台上摆着几样好菜,有鱼有肉,还有一盘花生米,看着就丰盛。 这些日子跟着陆兴,他没少沾光,今日周全又让人送了酒来,正好派上用场。 那日在驿站,陆兴就喝过不少。 孙柱记得清楚,这人好这一口,酒量也不错。 他把菜一一摆上桌,又把酒壶烫上,这才拍了拍手,朝里屋喊道: “陆兄弟,出来吃饭了!” 孙柱把酒菜摆上桌,给自己和陆兴各倒了一杯。 酒香飘出来,是周全特意准备的烈酒——不上头,但容易让人话多。 “来,兄弟,咱俩认识也有几天了,今天算是正式喝一顿。”孙柱端起杯,朝陆兴示意。 “要不是你,我这瘸子还在这破屋里啃馒头呢。” 陆兴端起杯,喝了一口,脸上的防备松了些。 孙柱夹了口菜,随口道:“说起来,兄弟你这日子过得也忒憋屈了。有银子不敢花,有人不敢见,天天窝在这破地方,图什么?” 陆兴沉默了一瞬,没接话。 孙柱又道:“我不问你那些事,反正我也就图你几个钱。但兄弟,你听我一句劝。你这事儿,得有个了结。老这么躲着,不是办法。” 孙柱给他倒满酒,叹了口气:“说起来,要不是我出现的及时,你这条命就没了。” 陆兴听了这话,脸色沉了沉,将他倒的酒一饮而尽。 见陆兴一直没接话,孙柱暂时也停了话头。 兄弟好接二连三地喝酒吃肉。 陆兴今日刚受了惊吓,这会儿心里防备心重,但是孙柱却好似喝多了酒,话就渐渐多了起来,忍不住心生感慨。 “实话告诉你兄弟,我当年在军中,也替人干过脏活。 那时候年轻,觉得替人办事,有钱拿,有前程,值了。 后来瘸了腿,才知道那些事,都是要还的,但我好歹还留了条命。” 陆兴听到孙柱喝了点酒,居然连这种秘密都跟他说,心里反倒信了几分。 这人手上的功夫不差,又瘸了腿,若不是真的干过那些事,怎么会说得头头是道?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惊疑:“你不要命了?这种话你敢到处说?” 孙柱笑了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下去。 “很多年前的事了。”他放下酒杯,抹了把嘴。 “终归是了结了。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要么让人弄死,要么弄死别人,没有第三条路。” 陆兴听了这话,心神大震。 他看着孙柱那张带着笑的脸,忽然觉得这人有些可怕。 孙柱自然看出来了。 他摆摆手,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松快了些:“兄弟你放心,哥哥我现在洗心革面,只赚些小钱,爱惜着命呢。 以前干的那些事,自然不会再干,干什么阴损事都会有报应的,哥哥我啊,怕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兴脸上,话锋一转。 “可我看陆兄弟你,有事啊。” 陆兴脸色微变。 孙柱叹了口气,一副过来人的模样:“那天杀你的那姑娘看着年纪不大,出手却狠。 一刀划脸,一刀捅心,那是死士的路数。这种人,不是普通人家养得起的。”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盯着陆兴的眼睛。 “你得罪的,是贵人吧?” 陆兴变了脸色,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孙柱看着他那副模样,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听哥哥一句劝,躲是躲不过去的。那人能派一次,就能派第二次。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这种事,只有永绝后患。” 第318章 要么是灭口,要么是情杀 陆兴心里情绪翻滚。 他知道胡夫人如果知道了,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草儿死了,她又派了人来,一次不成,还会有第二次。他躲在这破屋里,能躲几天? 可他还有媛儿呢。 他脱口而出: “我和你不一样。” 陆兴说完这句话,心神俱震,自己也愣住了。 孙柱看在眼里,心里有数——今天不能再问了。再问下去,这人就该起疑了。 他哈哈一笑,把话题岔开。 “行行行,兄弟你和我当然不一样。你年轻,有本事,将来是要干大事的人。” 他端起酒杯,又给陆兴满上。 “说起来,兄弟你这几天给了哥哥不少银子,哥哥心里记着呢。 我这辈子没别的爱好,就是好这三样——喝酒、吃肉、找女人。日子过得倒也潇洒。” 他往椅背上一靠,眯着眼看着陆兴。 “可兄弟你呢?图什么啊?守着银子当和尚?” 陆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 孙柱的眼神往下移了移,落在他身上某个部位,笑得暧昧起来。 “你该不会……有隐疾吧?” 陆兴脸色一变。 孙柱摆摆手,压低了声音,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别不好意思,哥哥我认识一个大夫,专治这方面,灵得很。两副药下去,保管让你生龙活虎。” 陆兴的脸涨红了,又不好发作。 男人间聊起这个话题,自然比刚才那些要命的事轻松了许多。 他喝了口酒,把那点不自在压下去。 他理想的好日子,可不就是有酒有肉有银子,还有女人吗? 可他的志向更远大。 他要让媛儿那丫头怀上他的孩子,嫁入高门。 那是他的孩子,将来要继承官家的家业,要替他挣前程。这个节骨眼上,他不能出任何差错。 本打算这次南下,离京城远远的,去找个女人快活快活。 反正媛儿不知道,不影响大局。 可现在他就在京城,一步都不敢动。 万一传到媛儿耳朵里,那可就功亏一篑了。 陆兴闷头喝酒,没接话。 孙柱见他不说话,眼珠子转了转,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兄弟,你真的不行啊?” 这话一出,陆兴脸色就变了。 男人最忌讳什么?最忌讳别人说他不行。 更何况,他是不行吗?他可太行了。 孙柱见他那副模样,心里有数,脸上却露出一股得意来,往椅背上一靠,跷起二郎腿,一副过来人的姿态。 “兄弟,不是哥哥跟你吹。哥哥我虽然瘸了条腿,可那方面的本事,一点没瘸。 那些年在外头,什么小娘子没见过?没有一个不夸的。” 他说着,脸上的得意掩都掩不住。 “你是不知道,有些事啊,那是天生的本事。哥哥我金枪不倒,一夜……” 他嘿嘿笑了两声,没往下说,可那意思谁听不懂? 陆兴现在喝多了酒,脑子里晕乎的厉害,听着孙柱吹嘘自己厉害。 这人什么意思?炫耀他厉害?在他面前显摆男人优越感? “谁说我不行?”陆兴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我跟你说,我身边的小娘子都唤我七郎,那小娘子,离了我的身就睡不着。 一夜七次,那是常有的事。每次都是我喊停,她还不肯放人。” 孙柱听他这样说,面露震惊,“陆兄弟你这也吹得太过了,哥哥我稍微吹嘘一点,你这就吹嘘得没边了。” 陆兴见他不信,酒意上头,话就越说越多。 反正没提名字,谁也不知道说的是谁。 两人你来我往,推杯换盏,吹嘘良久。 孙柱晃了晃酒壶,往里头看了一眼,只剩个底儿了。 他站起身,打了个酒嗝。 “不行了不行了,这酒不够喝。兄弟你等着,哥哥出去尿一泡,顺便再去街角买一壶回来。” 陆兴也晃了晃自己那壶,确实不多了。 两人刚才吹嘘了半天,这会儿兴致正浓呢。酒没了,多扫兴? “快去快去。”他摆了摆手。 孙柱扶着桌子站起来,瘸着腿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回头叮嘱了一句:“等着啊,别睡着!” 陆兴应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破门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他盯着跳动的烛火,忽然有些恍惚。 和胡媛的事,他谁都没说过。 憋在他心里很久了。 那些年,他们偷偷摸摸的,每一次见面都像做贼。可那种滋味,比什么都刺激。 媛儿哪一次不是离了他的身就睡不着? 这样的贵女,爱上他这个莽夫,可不就是他够男人? 他越想越得意。 酒意上头,心里那点炫耀的念头越来越压不住。 他陆兴,马上就要成人上人了。 等胡媛嫁进高门,怀上他的孩子,那些官老爷就得替他养儿子。 他的儿子,将来要叫别人爹,要继承别人的家业,要替他挣前程。 这事,谁能比? 孙柱那瘸子,吹自己多厉害多厉害,可他那点本事,算什么? 他这才叫本事。 孙柱出了门,哪里还有半点醉酒的样子? 他脚步稳稳地穿过巷子,拐过街角,那辆不起眼的马车正停在暗处。 他左右看了一眼,掀帘钻了进去。 周全坐在里头,赵四靠在车壁上,两人正等着他。 “老大真是料事如神。”孙柱一屁股坐下,脸上的醉意早就没了。 “现在看来,这陆兴果然是有相好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周全看了他一眼,没急着接话。 孙柱自己倒先感慨起来:“一开始你让我试探他对女人的态度,我还觉得多余。现在看来,还是老大厉害。” 周全这才开口,声音淡淡的。 “这陆兴的身份,我们已经查清楚了。胡夫人陪嫁庄子上的佃户,良民。” 孙柱点点头,这些他知道。 周全继续道:“在驿站刺杀他的人,是胡家小姐胡媛身边的贴身丫头,叫草儿。” 孙柱心里一跳。 “陆兴的人际关系很简单,庄子上没有相好的,这些年一直洁身自好。唯一特别的,就是时常从庄子上送货去胡府。” 他顿了顿。 “胡媛的丫头要杀陆兴,只有两个理由。要么是灭口,要么是情杀。” 第319章 该不会是……被那妇人的汉子发现了吧? 孙柱听得入神。 周全又道:“有此猜测,还是因为陆兴的长相。你见过他,应该知道,那模样,确实是招小娘子喜欢的类型。” 孙柱点头,这点他承认。 那孙子长得人模人样的,不然也不会有小娘子离了他的身就睡不着。 “他今年十九了。陆家在村子里不算太穷,又得胡夫人看中,他自己长相也俊朗。这样的人,不可能到现在还未娶妻。” 周全的目光落在孙柱脸上。 “所以我让你试探一下。” 孙柱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老大,你是说……” 他压低了声音,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陆兴这莽夫的姘头,可能是……胡小姐?” 周全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孙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去的。 他从马车上下来,手里拎着那壶酒,脚步虚浮地往回走。 推门进去的时候,陆兴正靠在椅背上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 “怎么去这么久?” “巷口那家卖完了,多跑了一条街。”孙柱把酒往桌上一放,坐下来。 他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端起自己的,喝了一口。 酒液入喉,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往陆兴脸上瞟。 这狗东西,还真是有骗小娘子的本钱。 剑眉,高鼻,轮廓硬朗,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尤其勾人。 孙柱以前没细看,这会儿越看越觉得——这长相,放在村里确实是出挑的。难怪能把胡家小姐迷得神魂颠倒。 陆兴见他盯着自己看,摸了摸脸:“看什么呢?” “看你长得俊。”孙柱笑了一声,把酒杯推过去,“来来来,喝。” 陆兴接过酒,心情正好,也没多想,仰头灌了一口。 孙柱一边喝一边琢磨周全的话——能探到最好,探不到,今日就到这里了。 孙柱斟酌着开口,话头转得不着痕迹。 “兄弟,你说你一夜七次?” 他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几分羡慕的神色。 “兄弟有这样的本钱,还愁银子的来路?” 陆兴端着酒杯,看了他一眼。 孙柱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你就守着一个小娘子,还为她守身如玉,岂不是吃亏?” 他嘿嘿笑了两声。 “哥哥我虽然瘸了条腿,可这些年在京城,什么世面没见过? 那些有银子的妇人,多的是,就缺兄弟你这样年轻力壮、长得又俊的情郎。” 陆兴听着,脸色微微变了变。 孙柱继续道:“你想啊,你这本事,不比刀口舔血的好?又安全,来银子又快,最主要的——” 他往椅背上一靠,笑得暧昧。 “兄弟还能快活呢。” 陆兴没接话,只是端起酒杯,闷头灌了一口。 心里暗暗发笑——兄弟倒是想到一起去了。 只不过他早就抱上了富婆,可不是那些有了汉子、年纪大的婆娘。 是那白嫩嫩的姑娘,水灵灵的,清清白白的身子都给了他的贵女。 他那五百两银子,可不就是媛儿给的。 那些年纪大不入流的女子,他暂时还看不上呢。 陆兴端起酒杯,和孙柱碰了一个。 “多谢兄弟好意了,不过我现在还用不上。”他喝了一口,抹了抹嘴,“孙哥真是和我脾性相投,往后兄弟混好了,必定带着你一起发财。” 孙柱嘿嘿笑了两声,又给他满上。 他看着陆兴眉头微挑,神情里带了几分猥琐,凑近了低声道:“莫非兄弟你现在……已经有目标了?” 陆兴刚要开口,孙柱又接上了话。 “陆兄弟做得对。这有钱的妇人,抱紧了一个,可比几个强。女人都爱动感情,只要拿住了一个,往后余生都是荣华富贵。” 他说着,端起酒杯朝陆兴示意了一下。 “兄弟你这长相,这本事,哪个妇人见了不心动? 那些年纪大的,入不了兄弟的眼,也是正常的。稍微年轻的妇人也是有的,只要拿住一个,往后还愁什么?” 陆兴听着,心里舒坦得很。 谁不喜欢被人捧着? 他有本事这事,谁都没说过,这些年,他话都不能跟人多说一句,更别提炫耀了。 他早就有点忍不住了。 可小不忍则乱大谋。 陆兴压下心里那点得意,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孙柱见他这副模样,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兄弟,你这几天被人追杀,该不会是……被那妇人的汉子发现了吧?” 陆兴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被胡夫人发现,和被妇人的汉子发现,有什么区别? 都是被追杀。 他没说话,闷头灌了一口酒。 孙柱看在眼里,也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不容易啊。” 夜色渐浓,两人喝多了酒,陆兴往炕上一倒,鼾声很快就起来了。 孙柱躺在另一头,闭着眼等了许久,确认那鼾声沉实、呼吸均匀,才轻轻翻了个身。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没动静。 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陆兴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死过去。 孙柱这才悄悄爬起来,趿上鞋,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月色寡淡,巷子里黑漆漆的。 他拐过街角,那辆马车还停在原处。 孙柱掀帘钻进去,周全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听见动静睁开眼。 “睡了?” “睡死了。”孙柱坐下来,压低声音。 “确认了,陆兴确实有姘头,年纪还不大。他手里的银子,就是那姘头给的。” 周全听着,没说话。 孙柱又道:“我试探他,问他追杀是不是被那妇人的汉子发现了,他没否认。” 周全点了点头。 “知道了。”他坐直身子,“你继续盯着他,别打草惊蛇。” 孙柱应了一声,跳下马车,又轻手轻脚地回了屋。 周全回到家,在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把今日的推算、孙柱的话,一桩一件,清清楚楚地写在纸上——陆兴的姘头是胡家小姐的猜测,银子是胡媛给的,追杀与胡家有关。 写完,他搁下笔,等墨迹干透,看着自己写的书信,总觉得有疏漏之处。 第320章 明日就送她进沈府 胡小姐如果在闺房中偷了汉子,今年十七,已经是该嫁人的年纪了。 那陆兴必然就成了她的隐患,随时可能把这事抖落出去。 陆兴替她杀了一个婆子,解决了她的一个隐患,她自己又派了丫鬟来杀陆兴——这一切都没错,逻辑自洽。 可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今日让赵四再次去刺杀陆兴的时候,他再次隐瞒了下来,说是赵四偷他银子。 如果他没有记错,这次冬猎胡小姐也进去了。 按照她一个五品官之女的身份,能进去是依靠胡家嫡支的关系,人都在猎场里,怎么可能还有手伸出来,派人去刺杀陆兴? 周全顿住了。 而且看陆兴的反应,也不像是要反扑、要咬那胡媛一口的样子。 孙柱今日试探的时候,陆兴提起那小娘子,语气里全是得意,没有半分怨恨。 周全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了片刻。 胡小姐和陆兴偷情这事,若是让胡大人、胡夫人知道了,他们还能送女儿去冬猎? 怕是早就把人关在家里,哪里都不让去了。 可胡媛去了猎场。 陆兴没有怨恨胡媛,被人追杀还替她瞒着—— 是不是因为他以为,刺杀他的人不是胡媛,而是胡大人或者胡夫人? 周全猛地睁开眼。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说得通了。 周全重新提起笔,在信的末尾又添了几行字。 写完,他搁下笔,看着那几张纸,嘴角微微弯了弯。 陆兴对胡媛有信心,就代表胡小姐是真爱恋着他。 那这件事,可操作的空间,就大了。 “赵四。” 赵四从外头进来。 周全把信递过去:“送去给李成,让他交给小姐。听候小姐吩咐。” 赵四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冬猎场里,谢悠然早早就收到了元宝送回来的口信儿。 沈容与今晚参加学子们那边举行的篝火晚会,说是切磋学术,回来得晚。 谢悠然也不等他,让小桃备了水,洗漱过后,时间还早,便拿了本书倚在小榻上看。 帐帘掀开,飞霜闪身进来。 “少夫人。” 谢悠然放下书,看着她。 飞霜上前两步,压低声音,把今日谢文轩那边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那书童多数时间都跟着谢公子,没什么异常。不过……”她顿了顿,“奴婢注意到,他经常会自己离开,在猎场周围散步转转。谢公子问起,只说是出去透透气。” 谢悠然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 散步?透气? 章磊是来猎场找右相府罪证的,哪有心思散步。 她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飞霜又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 “这是李成那边送来的,说是周全让转交。” 谢悠然接过信,挥了挥手。 飞霜会意,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帐篷里只剩下谢悠然一个人。 她在灯下拆开信,展开那张纸,一行一行看下去。 周全的字迹工工整整,把事情写得清清楚楚——陆兴的姘头是胡家小姐,银子是胡媛给的,追杀与胡家有关。 又推测陆兴以为是胡夫人发现了他们的事,所以躲起来,对胡媛没有半分怨气。 谢悠然看着看着,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胡媛? 她竟然敢…… 谢悠然攥紧了信纸。 自己就算在乡下长大,也没有这个胆子。这种事若是被人知道了,是要浸猪笼的。 谢悠然放下信纸,靠在榻上,闭上眼,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婆子是陆兴杀的,陆兴是胡媛的姘头,胡媛派自己的贴身丫鬟草儿去杀陆兴,草儿死了。 周全让赵四再去杀陆兴,借机让孙柱进一步获得他的信任。 陆兴却以为是胡夫人发现了他们的事,躲了起来,对胡媛居然没有了怨气。 好一出爱恨情仇的纠葛。 谢悠然睁开眼,盯着帐顶,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胡媛要讨好张敏芝,拿她作筏子,在沈家的马桶上下药,这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她在对沈家出手的时候,就该做好被回击的准备。 可沈清辞这事,没办法说出去。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屁股肿了、满身起疹子,传出去像什么话? 她不会从这里入手去讨什么公道。 那就换一条路。 既然知道了陆兴的存在…… 周全说,陆兴对胡媛有信心,以为她不知情,心里还惦记着她。 那就让他继续惦记着。 等冬猎结束,让陆兴亲自去会会他的心上人。 让他知道,追杀他的人是他心心念念的媛儿派来的。 到那时候,这对有情人,是相爱还是相杀? 谢悠然弯了弯嘴角。 这一出狗咬狗的戏码,不比直接处置陆兴更有意思? 胡媛还不敢声张。 一个庄子上的佃户,被官家小姐睡了三年,还替她杀了人,如今知道她要自己的命——他会怎么做? 谢悠然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这事,她不用出手。 让胡媛自己吃这个哑巴亏,比什么都痛快。 谢悠然提笔蘸墨,在纸上落下一行字。 “周全收悉:继续盯着陆兴,一切等冬猎结束、胡家小姐出猎场再说。勿打草惊蛇。” 写完,她搁下笔,等墨迹干透,将信纸折好,封上。 “飞霜。” 飞霜掀帘进来。 谢悠然把信递给她:“送去给李成,让周全照办。” 飞霜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出去了。 谢悠然靠在榻上,望着跳动的烛火,慢慢吁了一口气。 不急。 冬猎还有好几日呢。 营地内另一处帐篷里,胡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心里既兴奋,又有些忐忑。 方才张敏芝派人来告诉她——一切都安排好了,明日就送她进沈府。 冬猎前三天都有赛马骑射比赛,明天就是最后一天。 届时楚郡王会和几位王子王孙拉着沈容与再去赛马场,让他没法推脱。 而她,要做的就是找准时机,站在离沈容与很近的位置。 张敏芝会安排人闹出动静,惊马。 马匹受惊乱窜,女眷们必然惊慌失措,她只需趁乱“慌不择路”,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沈容与扑倒在地。 第321章 夫君可要同去? 届时王孙贵胄都在场,她只是一个被马惊吓到的可怜女子,慌不择路撞到了沈大公子身上——谁能说什么? 沈容与推脱不得。 张敏芝说,她会让人给沈家施压。 沈容与在公众场合和她有了身体上的亲密接触,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不娶也得娶。 沈家的长辈,也得认这个理。 这样的招数很简单,却非常实用。 胡媛躺在床上,把明日的计划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事后就算有人想查,也查不到她身上来。 她一个五品官家的女儿,在猎场里举目无亲,谁能请动那些人来配合她? 她只是“恰巧”站在那里,“恰巧”被马吓到,“恰巧”扑到了沈容与身上。 一切都是巧合。 胡媛翻了个身,嘴角微微弯起。 这两日,她也没闲着。 借着张敏芝的面子,她在女眷区走动时,有意无意地打听了一下沈家的家风。 问得不多,听得多,听得细。 知道得越多,她就越满意。 沈家这样的门第,最重规矩。 沈老太太又是最看重脸面的,只要明日的事成了,沈家必然不会赖账。 她进沈府做妾,是板上钉钉的事。 胡媛闭上眼。 脑海里又浮现出今日下午那道光景——沈容与站在靶场中央,拉弓,搭箭,三箭连珠。 那道修长的身影,那拉满弓时手臂绷起的线条,那漫不经心却又掌控一切的从容…… 她心跳加速,血液都跟着热了起来。 那些箭,就像射在她心上一样。 一下,又一下。 胡媛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捂住发烫的脸。 他的身子,应是精壮有力的。 * 第三天早上,号角声起,各队人马进山。 有人传话说山里有鹿群出没,营地里顿时热闹起来,马嘶声、吆喝声、铁甲碰撞声混成一片。 谢悠然起来的时候,猎场里已经分外热闹了。 她站在帐篷外头,远远看见一队一队的骑兵从营地出发,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小桃端着热水过来,说今日进山的人比前两日多得多。 正洗漱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丫鬟的声音:“少夫人,楚姑娘来了。” 谢悠然放下帕子,还没来得及开口,帐帘外就传来楚云昭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兴奋:“悠然!起来了没有?” 谢悠然笑了笑:“进来吧。” 帐帘掀开,楚云昭一身利落的窄袖胡服,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箭袋,整个人英姿飒爽地走了进来。 谢悠然转过头,见她这副打扮,忍不住笑了:“你这是要去?” 楚云昭几步走到她跟前,叽叽喳喳就说开了,“你不知道,昨日你走后,猎场这边传来消息——今日有兴趣的女眷,可以在营地边缘的山坡上狩猎一些小动物了!” 谢悠然愣了一下:“来了这两日,我还以为只有男儿郎能去呢!” 她之前也是想借着冬猎这个机会学会骑马。 来了自然是要学会骑马玩玩的,林氏当时也是赞同她们学骑马的。 但来冬猎这两天,她看所有女眷丝毫没有人要进猎场的意思,还以为女眷不能去呢! “女眷当然也能去,不然你们之前学骑马是干什么的呢?”楚云昭眼睛亮亮地介绍,“这狩猎是有讲究的——” 她掰着手指头给谢悠然数。 “第一日祭天仪式、皇上开第一箭——象征性打点小猎物,主要是仪式感。 第二日,是侦察期,猎场很大,也得先派人去探地形、找兽迹,不能一头扎进去乱跑。 同时猎场的守卫需要驱赶大型猎物,它们不会自己跑到猎场中央来,得有人从外围往核心区赶,这叫‘赶仗’。” 谢悠然听得认真,点了点头。 楚云昭继续道:“还有最重要的皇上的安全第一。大型动物出现之前,猎场要清过一遍,确保没有猛兽伤人。 昨日附近都清理过了,只剩下一些小动物,安全得很。所以今日才让咱们女眷也去玩玩。” 她说完,一把拉住谢悠然的胳膊,晃了晃。 “去吧去吧!我都打听好了,山坡上兔子多,还有山鸡。我日前猎的那两只兔子,你吃了觉得怎么样?今日再去猎几只,晚上烤着吃!” 楚云昭正说得兴起,帐帘忽然掀开,沈容与从外边走了进来。 他今日换了身玄色骑装,腰间系着玉带,衬得整个人清贵挺拔。 进来时目光先落在谢悠然身上,见她穿戴齐整,又看了一眼楚云昭那副兴冲冲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想起冬猎出行前几日,谢悠然带着沈兰舒和沈清辞去学骑马,那时候她还说,既然来了冬猎,总不能在营地里闷着。 如今看来,这是早就想好了要在猎场上转一转。 “既然学了骑马,想去就和楚姑娘一起在附近转转。”他含笑看着谢悠然,“不是为了冬猎,都学会骑马了吗?” 这可真冤枉她了,她之前没来过冬猎,也不知道冬猎是什么样的。 但她知道张敏芝肯定会在猎场对自己动手,若是自己学会骑马,关键时候或许可以逃脱。 此刻听他话里的打趣,也不恼,抬眼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那夫君可要同去?” 沈容与笑着应了。 “还没见过夫人骑马的英姿,自然是要同去的。” 楚云昭在一旁听着,笑着拍手:“那敢情好!有沈大公子在,今日的兔子怕是跑不了了。” 沈容与吩咐人去准备马匹,又让元宝去跟沈家跟来的几位公子说一声,今日要陪女眷出去转转。 不多时,消息传开,沈家这边的帐篷前头便热闹起来。 沈文渊、沈墨卿、沈砚修三位公子都在此次出行的行列里,听说要去山坡上转转,便都牵了马来。 沈知微和沈朝颜是沈家的嫡女,自幼学过骑马,今日换了骑装,英姿飒爽地走出来,倒有几分世家贵女的风范。 沈兰舒和沈清辞跟着谢悠然学了几日骑马,虽说不算精通,但骑在马上慢慢走,跟在队伍里凑个热闹,却是不成问题的。 楚云昭在一旁看着,笑着道:“你们都去,正好人多热闹。今日不打大猎物,就在山坡上转转,兔子山鸡什么的,见着就追一追,见不着就当出来散散心。” 第322章 邀请黄家少夫人柳双双,一起去猎场玩玩 沈清辞听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她身上虽然还痒,但昨日在赛马场看见那么多英姿勃发的青年才俊,她还是决定要赌一把。 只有在猎场的猎区,才不分男女区域,像二房和三房的公子,都是文人出身,他们同样不会进深山狩猎。 所以这类人群大多也是在附近的山丘上狩猎。 沈月晞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等众人都收拾妥当了,她才开口,声音轻轻柔柔。 “大嫂,你们去吧。今日刚好得空,我去陪陪祖母。” 谢悠然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那你去吧,替我给祖母问安。” 沈月晞应了一声,转身往沈老太太的帐篷走去。 马匹备好,一行人翻身上马,往营地边缘走去。 出了营地,眼前的景象比想象中更热闹。 官道上到处都是人。 骑兵小队一队接一队地从营门出去,铁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马蹄声如闷雷。 辎重车跟在后面,拉着箭矢、绳索、干粮,车轱辘碾过土路,扬起一片尘土。 有人骑马从他们身边经过,朝沈容与拱了拱手:“沈大人,今日也出去?” 沈容与点了点头,那人便策马往山里去了。 再往前走,视野开阔起来。 营地外的缓坡上,三三两两聚着不少人。 有武将模样的人在检查弓箭,有年轻的公子哥牵着马在说笑,还有几个穿骑装的女眷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 马匹的嘶鸣声、铁器的碰撞声、人们的说笑声混在一起,却不显得杂乱,反倒有一种热气腾腾的生机。 远处,几面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那边是驱赶的队伍。”沈容与朝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从外围往里赶,把猎物赶到核心区去。” 谢悠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一片起伏的林海,和几面时隐时现的旗帜。 楚云昭策马过来,兴致勃勃地指着另一个方向:“咱们往那边走。昨日有人探过了,那片山坡上有兔子窝,还有山鸡。 大的东西早就被赶走了,剩下的都是些小东西,正适合咱们玩。” 沈文渊几个年轻公子已经按捺不住了,策马跑在前面探路。 沈知微和沈朝颜跟在后面,骑术不错,跑起来稳稳当当的。 沈兰舒和沈清辞骑得慢些,倒也不慌,小步跟在队伍中间。 谢悠然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这片热闹的景象,忽然觉得心胸都开阔了几分。 冬猎第三日,所有人都在往外走。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个猎场镀上一层金。 沈容与策马走在她身侧,不远不近。 “走吧。”他道,“今日带你转转。” 附近的山丘上虽然没什么危险,但还是有一队队的士兵在巡查。 这是规矩——冬猎场上,再安全的地方也要有人盯着,以防有人遇险出现意外。 谢悠然一行人刚走上缓坡,就看见远处一队骑兵正沿着山脊巡逻。 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队伍整齐,不紧不慢。 其中一人忽然勒住马,往这边看了一眼,随即策马奔了过来。 林弘毅身穿铁甲,腰悬长刀,骑在马上身姿挺拔,倒还真有几分武将的模样。 谢悠然远远地看着他,想起在大觉寺那次,远远看过他和韩震交手,功夫确实不错。 “表哥!”林弘毅策马到跟前,勒住缰绳,脸上带着笑,“你们也出来了?” 沈容与点了点头。 林弘毅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在谢悠然脸上停了一瞬,又看向楚云昭和沈家的几个姑娘,眉头微微皱了皱。 “这边虽然没什么大东西,但到底是在野外,还是得小心些。”他顿了顿,转头朝身后招了招手。 一个士兵策马上来,林弘毅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士兵便骑马往队伍后头去了。 “我让他们去别处巡逻,这边我盯着。”林弘毅拨转马头,跟到沈容与身侧,“表哥你放心,有我在,出不了岔子。” 谢悠然听着,心里安定了不少。 猎场里面有护卫队,丫鬟小厮只能在入口休息处等着,每一小队人马都会安排一个士兵跟着,这是规矩,今天飞霜也在入口处就停了下来。 如今有林弘毅亲自盯着,自然是再好不过。 楚云昭在一旁笑道:“林三公子这是假公济私呢,借着巡逻的由头出来玩。” 林弘毅瞪了她一眼:“我这是正经差事!” 楚云昭笑得更厉害了。 沈容与淡淡地看了林弘毅一眼,没说什么,策马往前走了。 林弘毅连忙跟上去,嘴里还在嘀咕:“表哥,我真是来巡逻的……” 谢悠然跟在后面,看着林弘毅那副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锦瑟看到沈容与骑马带头,领着沈家一众人进了猎场,立马就转身往回去了。 她脚步匆匆,一路回到宣王府的营地,掀帘进去时,张敏芝正坐在铜镜前,由丫鬟梳妆。 “夫人。”锦瑟上前两步,压低声音,“沈家大公子带着沈家一众人进猎场了。” 张敏芝手里的簪子微微一顿。 “谢氏也去了?” “去了。”锦瑟顿了顿,“骑马去的。” 张敏芝把簪子往桌上一放,胸口起伏起来。 谢悠然那个土鳖,居然会骑马? 她想起昨日赛马场上那一幕——沈容与站在靶场中央,万众瞩目,三箭连珠。 那样的风光,那样的气度,本不该属于任何人。 可他偏偏为了谢悠然下了场。 她看得清楚。 他上场前看谢悠然那一眼,回来后站在她身侧那模样,还有谢悠然仰头看他时嘴角那笑意——她全都看在眼里。 她本想让他出风头,让更多贵女惦记他。 可他明明知道有人鼓动煽风点火,却还是为了她出了这个风头。 今日他又主动带着谢悠然去猎场狩猎。 张敏芝攥紧了帕子,指节泛白。 他到底看上她什么了? 一个乡下长大的野丫头,大字不识几个,规矩礼数都是现学的,浑身上下哪有一点配得上他? 可她偏偏就站在他身边。 张敏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平静。 “去。”她看向锦瑟,“就说我邀请黄家少夫人柳双双,一起去猎场玩玩。” 第323章 这会儿见面,能自在吗? 锦瑟愣了一下,没有多问,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张敏芝站起身,由丫鬟服侍着换了骑装。 她本没有准备去猎场。 可此刻,她忍不住自虐一般想去看。 如此虐心的时刻,怎么能只有自己一个人黯然神伤? 柳双双从小爱慕她表哥,让她亲眼看看沈容与和谢悠然恩爱甜蜜的模样,看看她求而不得的人,如今把另一个女人捧在手心里。 那滋味,想必比自己一个人受着,要好受些。 柳双双今日本是准备在女眷休息区喝喝茶的。 她对骑马狩猎没有太大兴趣。 丫鬟进来禀报的时候,她正端着一盏茶出神。 “少夫人,楚郡王张侧妃派人来,邀您一起去猎场。” 柳双双愣了一下。张敏芝? 她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让人更衣。 以前在沈家的时候,她一心想着嫁给表哥,每日功课都用心,不敢有一日懈怠。 有才女的名头,有清丽的容貌,配京城第一公子,她觉得自己是不差的。 后来……后来就嫁了黄仁义。 柳双双系腰带的手微微顿了顿,心头闪过复杂。 张敏芝怕是也没有想到,她当初给自己挑的那个“五毒俱全”的夫君,心里最怕的人不是他父亲,也不是他母亲。 他最怕的人,是沈容与。 柳双双想起成亲后那些日子面上带上了一丝苦笑。 她没有想到,到头来,她和夫君生活和谐,竟然还是得益于她是沈容与的表妹。 黄仁义知道她是沈容与的表妹,是沈家林氏曾经看中的儿媳。 是曾经差一点就成了沈少夫人的人,如今却和他成了夫妻。 自觉说话就温柔了,行事规矩了,连在外头胡混都收敛了许多。 黄仁义那种人,欺软怕硬。 他敢在别人面前横行霸道,可碰上沈容与这样的,骨头就先软了。 柳双双整好衣裳,深吸一口气,掀帘走了出去。 张敏芝已经骑在马上,一身骑装,勒着缰绳,身后跟着几个护卫。 见她出来,淡淡地扫了一眼。 “上马吧。”张敏芝道,“今日天气好,出来转转。” 柳双双点了点头,让人牵了自己的马来,翻身上去。 两人并骑往猎场方向走去。 柳双双面上不显,心里却一片清明。 她现在的日子,她其实很满意。 不管黄仁义是因为谁的原因对她好,她是实实在在的得利者。 他敬着她,她劝着他多多上进。 成亲这些日子,他的变化不小,公公婆婆看在眼里,对她这个儿媳愈发满意。 她如今在黄家的生活,其实很好。 公公是吏部侍郎,三品实权官,如今还很年轻,将来仕途未必不能更进一步。 夫君虽然不成器,但只要不是太顽劣,她早早生下孩子,将来悉心教养,在公公退仕前给孩子谋一个好前程,不成问题。 她如今是三品实权官家的少夫人,自然不畏惧一个郡王的侧妃,即使对方是右相之女。 可她不畏,却不能不防。 当初在沈家,她下药的事,阴差阳错最后张敏芝尝了她的恶果。 但张敏芝同样心狠手辣,睚眦必报,不是个好惹的主。 若是让她知道自己过得好,谁知道她会做什么? 她只能虚与委蛇。 既然她想看自己惨,那就惨给她看。 她早就不惦记了,可张敏芝不会信的。 那就让她以为她还惦记着好了。 一个人心里的痛,若有另一个人能感同身受,那痛便好像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张敏芝骑着马,带着柳双双,不紧不慢地往猎场深处走。 她的目光在搜寻沈家的人马。 柳双双跟在她身侧,沉默着,也不问。 两人骑马走了一段,终于在一条溪涧边上看见了沈家的人。 沈容与骑在马上,正低头和谢悠然说着什么。 谢悠然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骑装,头发利落地束着,坐在马上,腰背挺直,倒也有几分模样。 也不知沈容与说了什么,她偏头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 张敏芝勒住马,远远地看着。 那两个人并肩骑在马上,不远不近,偶尔说几句话,偶尔对视一眼。 没有什么亲密的举动,可那种自然而然的默契,比什么亲密举动都扎眼。 她看了片刻,转头看向柳双双。 柳双双也正看着那个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缰绳的手微微紧了紧。 张敏芝心里忽然舒坦了一些。 她收回目光,唇角弯了弯,策马往前走了几步。 “走,过去打个招呼。” 谢悠然骑在马上,正和沈容与说着话,余光瞥见远处有两匹马正往这边过来。她抬眼一看,微微一怔。 走在前头的是张敏芝,一身骑装,勒着缰绳,姿态从容。跟在她身后的那人——柳双双。 谢悠然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 张敏芝这人是真变态。 当初在沈家,下药的人是柳双双,柳双双想害的是她,结果阴差阳错,那杯酒被张敏芝喝了,才有了后来那一出。 张敏芝不恨柳双双? 她给柳双双找了黄仁义那样的夫君,把人推进火坑里,现在倒带着人一起出来骑马了? 今日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沈家其他人不知道当初那件事的详情。 见张敏芝和柳双双过来,面上都带着笑,客气地打了招呼。 可那笑容底下,到底有几分拘谨。 尤其是沈兰舒和沈清辞。 柳双双在沈府寄居的那些日子,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她是林氏看中的人,将来要嫁给大哥的。 虽没有正式定亲,可那意思,谁不明白? 结果后来柳双双嫁了黄仁义。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会儿见面,能自在吗? 沈兰舒微微侧过脸,和沈清辞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没说话。 沈朝颜和沈知微站在稍远些的地方,只点了点头,算是见了礼。 楚云昭倒是大大方方的,朝张敏芝和柳双双拱了拱手,笑着说了句什么,把场面圆了过去。 张敏芝打过招呼后,便带着柳双双一行人走了。 马蹄声渐远,那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的缓坡后面。 谢悠然目送她们离开,暗暗松了口气。 第324章 爷,皇上那边来人传话,说有事召见 楚云昭已经按捺不住了,策马往前跑了几步,回头朝她们招手:“快快快,那边山坡上我昨日就看好了一个兔子窝,再不去可就让别人抢了!” 沈知微和沈朝颜对视一眼,笑着跟了上去。 沈兰舒和沈清辞骑得慢些,但也不慌,小步跟在后面,前些日子学的骑马,虽然会,但还是有些小心谨慎。 谢悠然正要策马跟上去,沈容与策马靠近她身侧,低声叮嘱了一句:“别跑太远,就在这片区域。遇到什么事就喊人。” 谢悠然点了点头。 沈容与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沈文渊几个,他们正勒着马,等着他过去。 今日出来,几个公子早就想邀他一起,只是碍于女眷在,不好开口。 沈容与也知道,他在,女眷们玩不开。 有他看着,谢悠然她们反倒拘束。 “去吧。”他朝沈文渊那边扬了扬下巴,又低头看了谢悠然一眼,“我就在附近,不走远。” 谢悠然应了一声,沈容与便拨转马头,往沈文渊他们那边去了。 几个公子见他过来,顿时来了精神,策马围上来,也不知说了什么,一群人便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谢悠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间,收回目光,策马追上了楚云昭她们。 这片区域不大,视野开阔,山坡平缓,没什么遮挡。 远处偶尔能看见巡逻的士兵经过,马蹄声不紧不慢。 谢悠然心里安定了不少。 张敏芝就算再恨她,也不敢在猎区出手。 在这里出事,无论大小,都算挑战皇家威严。 她没那么傻。 “悠然!快来!”楚云昭在前头喊她。 谢悠然一夹马腹,策马跑了起来。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她忽然觉得,骑马这事,也没那么难。 很快,出来的人三三两两都策马奔跑了起来。 马蹄声此起彼伏,弓箭在背上晃荡,有人已经拉弓试弦,有人策马追逐着草窠里窜出来的野兔。 整个山坡都活了过来,到处是吆喝声和马嘶声。 每个人都带了弓箭。 谢悠然马上也挂着一把,是沈容与让人给她备的,轻巧小巧,拉起来不费力。 她在马场学骑马的时候也射过几箭,知道怎么搭弓、怎么瞄准,但从来就没射中过靶子。 这会儿挂在马上,也就是个装饰,聊胜于无。 但楚云昭就不是了。 她今日像是打了鸡血,策马跑在最前头,眼睛亮得惊人。 一只野兔从草丛里窜出来,她眼疾手快,搭弓就射——没中。 兔子跑了,她不恼,哈哈一笑,策马追上去。 “朝颜!左边左边!” 沈朝颜和沈知微跟在她后头,笑得眉眼弯弯,策马追着猎物跑,竟也不落下风。 谢悠然和沈兰舒、沈清辞在另一片坡地上,几个人慢悠悠地骑着,看着她们你追我赶,纯粹是凑个热闹。 谢悠然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 这一扫,她的心忽然提了起来。 远处另一片山头上,有一群穿着学子服的书生,三三两两地骑着马,有的在张弓搭箭,有的在说笑。 那是书院的学子,今日也跟着出来见识见识。 谢悠然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忽然定住了。 人群边缘,当大家都策马奔腾,一个人影慢腾腾地骑着马,悄无声息脱离了队伍。 那人穿着和学子们一样的青灰棉袍,可骑马的姿势、身形,都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他低着头,不紧不慢地走,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在找什么。 章磊。 谢悠然瞳孔微缩。 他竟然混进了猎区。 他要干什么? 谢悠然的心都提了起来。 谢文轩果然是个蠢蛋——就这样让章磊掉队了。 可这会儿她顾不上骂哥哥,目光紧紧追着那道青灰色的身影,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章磊那边倒是漫不经心的。 本来打猎就是骑马行进,马跑起来和不跑,距离很快就会拉开。 他故意落后,别人也不会多想——总有人的马脚力不好,总有人骑术不精,这是常事。 章磊勒着缰绳,让马慢悠悠地走着,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进猎场头两日,他一直跟在谢文轩身边,该打听的都打听了。 猎场没有清理干净之前,不要说女眷不能入场,真正的权贵都不会入场。 都是先派手下去清理障碍,顺便追踪猎物踪迹,待都弄清楚之后,才会真正进来狩猎。 这是规矩,也是常理。 所以他不急。 上午的狩猎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日头渐渐升高,众人才意犹未尽地收了手。 猎物不多,几只野兔、两只山鸡,还有一只不知道谁射中的半大獐子。 楚云昭猎到了一只山鸡,高兴得在马背上直晃悠,举着山鸡朝谢悠然炫耀。 朝颜也猎到了一只兔子,虽不算什么大收获,但第一次出来就有这样的成绩,已经很是得意了。 其他人也各有斩获,虽说不多,但第一次出来,图的就是个乐子。 沈兰舒和沈清辞什么都没猎到,却也笑得开心,一路上叽叽喳喳说着方才谁差点射中、谁的马跑得最快。 谢悠然有些心不在焉。 她骑在马上,跟着队伍往回走,脸上带着笑,偶尔应上一两句话。 章磊要去做什么? 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上午,转得她心烦意乱。 她坐在马上,看着小桃迎上来接她下马,脑子里却还在想——那些男子能去的猎区更远一些,女子却不太容易去。 飞霜又进不了猎区,她连个能帮忙盯着的人都没有。 正烦着,有人策马过来。 沈容与翻身下马,走到她跟前。 他方才和沈文渊他们去了另一片区域,猎了几只野兔,收获还算不错。 这会儿见她面色不愉,以为她是没玩够,脸上带了几分笑意。 “怎么,还没尽兴?” 谢悠然摇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说不清楚。 沈容与以为她是想下午再去,便道:“若是喜欢骑马遛达,下午和楚姑娘她们再去也是可以的。我让林弘毅看着你们,有他在,尽可放心。” 谢悠然听着,勉强扯出一个笑来。 正说着,元宝从营地方向跑过来,气喘吁吁的:“爷,皇上那边来人传话,说有事召见。” 第325章 夫君什么时候回来的? 沈容与点了点头,转头看了谢悠然一眼。 “去吧。”他道,“下午想去就去,别闷着。” 说完,他翻身上马,跟着元宝往营地中央去了。 沈容与跟着传话的侍卫去了皇上的营帐,到了才知道,几位王爷今日下午要去赛马场旁观,都听说了昨日他三箭连珠的事迹,非要拉着他一起去。 皇上开了口,沈容与自然不能推脱。 他在帐中站了许久,听着几位王爷议论昨日的赛马,又听他们说起今日猎场上的见闻,一直到日头偏了才得以脱身。 回到营地时,谢悠然已经吃过午饭,在榻上歇下了。 帐帘掀开,里头安安静静的,只有炭盆偶尔噼啪一声。 谢悠然侧躺在榻上,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沈容与放轻脚步,在她身边坐下,替她掖了掖被角,便起身走到外间。 元华已经在等着了。 见他出来,元华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爷,昨日您吩咐去查胡大人的事,已经有眉目了。” 沈容与在案前坐下,看了他一眼。 元华继续道:“这胡惟德,胆子是真够大。幸亏爷提醒,从他晋升的官位入手去查。 吏部考功司郎中这个位置,英国公家的二爷盯了许久,愣是没争过他。 属下顺着这条线往下挖,发现他背后有人递梯子,这梯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是右相府递的。” 沈容与神色不变,只是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元华又道:“这不查不知道,一查下去,竟还涉及几条人命。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公子,小的从右相府为何会帮胡大人升官这事查起,顺藤摸瓜,查到了一起民告官的案件——就在胡大人升官后一个月发生的事。” 沈容与抬起眼,看着他。 元华继续道:“有一对夫妻,状告当朝右相强抢民女。说是自家女儿失踪了,最后出现在右相府。那女子名叫章丽。” 沈容与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没说话。 “官府派人去查了,右相府那边干干净净,和那女子没有丝毫关系。 那女子失踪的时候,小的查到了胡大人的手笔——胡惟德看中了这名叫章丽的女子,长相艳丽,直接让人掳了去,献给了张恪。” 沈容与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如今右相和夫人家眷都在猎场,小的派人潜了进去,打听到了一些事。” 元华的声音更低了,“那名叫章丽的女子,已于半年前去世了。至于那对告状的夫妻……” 他顿了顿。 “民告官,本就艰难。他们拿不出证据,在公堂上被拖出去打了板子,没几天就双双离世了。” 帐中安静了一瞬。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沈容与沉默了很久。 “章丽。”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家里,还有什么人?” “查过了。”元华道,“她还有个弟弟,叫章磊,如今在城南一个书院读书。那对夫妻死后,他便一个人生活,靠抄书挣些银钱度日。” 章磊。 沈容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右相好女色这事,他在朝中不是没有听闻过。 只是没想到,竟然已经到了直接强抢良家女子的地步。 一个官员,为了讨好上司,把一个良家女子掳了去,献上去当玩物。 女子死了,父母告状,被打了一顿板子,也死了。 这事并不好办。 人是胡惟德送给右相的,就算到时候被人揭发,右相只需说是同僚相赠即可。 一个五品官送个女子给他,算不得什么大事。 皇上知道了,最多训斥几句,伤不了根本。 而那对夫妻已死,那女子已死,如今就只剩一个没有功名在身、手无缚鸡之力的穷读书人。 胡惟德大可伪造一份卖身契,说是那对夫妻自愿卖了女儿,他买来送人。 罪名也不大,虽然要花些功夫圆谎,但人是送给右相的,右相派系的人自然会帮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沈容与闭上眼,在脑子里把这事过了一遍。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沈容与沉默了片刻,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他不会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就和右相府对上,那是自找麻烦,也犯不着。 但胡惟德的把柄,他需要握在手里——一个关键时刻能用得上的把柄。 “你去把胡大人安排掳走章丽的人找到。”他开口,声音淡淡的,“逼一份口供出来,把人看着,留在京城。待冬猎结束后,回去再说。” 元华领命,正要转身出去。 “等等。”沈容与忽然叫住了他。 元华顿住脚步,回过身来。 沈容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跳动的烛火上。 胡惟德把女子献上去,升官后一个月,那对夫妻就能知道女儿出现在了右相府,然后冲动之下跑去民告官——这不合常理。 那对夫妻若是早有谋算的人,就不会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跑去告状,被人打了板子拖出来,没几天就死了。 他们不是那种有心机、有手段的人。 那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谁告诉他们的? 沈容与提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章磊。 那个在城南书院读书的穷学子,姐姐失踪后能一路追查到右相府——只有他,才有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摸清楚姐姐的去向。 “元华。”沈容与搁下笔,“你顺便去把这章磊,也一并查清楚。” 元华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帐篷里安静下来。 沈容与低头看了一眼纸上那两个字,沉默了片刻,伸手将那张纸叠起来,送进了炭盆里。 火舌舔上来,纸张卷曲、发黑,两个字慢慢消失在灰烬里。 里间传来窸窣的声响。 谢悠然中午心里装着事,翻来覆去没睡踏实,迷迷糊糊躺了一会儿便起来了。 她掀帘出来,一眼就看见沈容与坐在案前,正望着炭盆出神。 她走过去,人还是迷糊的,走到他跟前也没停下,直接往他腿上一坐,整个人懒洋洋地靠进他怀里。 沈容与伸手揽住她的腰,低头看她。 “醒了?” 谢悠然“嗯”了一声,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夫君什么时候回来的?” 第326章 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有一会儿了。”沈容与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看你睡着,没叫你。” 谢悠然靠在他怀里,闭着眼,心里那点烦躁似乎淡了些。 她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开口问:“下午可还去猎场?” 沈容与低头看她:“想去?” 谢悠然没睁眼,点了点头。 她想让沈容与下午再和她们一起去。 上午他们在猎区外围转了一圈,没往里面走。 若是沈容与带着,便能往里面去一些。 她实在不放心。 章磊那日被人追着打的样子,她记得清清楚楚。 他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混进猎场,绝不是来玩的。 她怕他冲动行事,怕他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连累到哥哥。 更私心里,她并不想章磊在这里出事。 谢悠然睁开眼,抬起头看着沈容与。 “夫君下午带我们往里面走走好不好?上午就在边上转,没意思。” 谢悠然窝在他怀里,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沈容与低头看她,嘴角微微弯了弯,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她每次主动到他身边来,娇娇软软地贴近他,必是有所求。 这招她用过几次,已经摸出规律了。 “明日陪你去好不好?”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 谢悠然豁然睁开眼,抬起头看着他。 这招难道不好用了? 她伸手圈住他的脖颈,凑上去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谢悠然见他没反应,又啄了一下。 这一次还没退开,后腰便被他的手扣住了。 送到嘴边的东西,他自然不会客气。 他低头吻住她,比方才深得多,也缠绵得多。 谢悠然被他吻得浑身发软,整个人贴在他怀里,手指攥着他的衣襟,呼吸都乱了。 好半晌,他才松开她。 谢悠然靠在他胸口,喘着气,声音软得像水:“下午可不可以去嘛?” 沈容与无奈地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皇命难违。”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歉疚,“下午几位王爷要去赛马场,皇上让我陪着,推脱不得。” 沈容与见她那副模样,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道:“今日先在附近玩玩,明日定带你去。” 谢悠然听到他是有公事在身,也就不再闹他了。 她从他怀里坐起来,理了理有些乱的头发,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冬猎这么多日,未必就今天会出事。 哥哥的安危重要,章磊她也不想看他横死。 可对比起来,自己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的。 她上辈子死得不明不白,这辈子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炮灰这种事,她是不准备再当了。 谢悠然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目送沈容与带着元宝一起走了,谢悠然才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帐篷。 她收拾了一下,换了身轻便的衣裳,准备下午再去猎场附近转转。 虽不能深入,但和楚云昭她们在边上玩玩,也是好的。 而另一头,张敏芝带着胡媛在猎区边缘慢慢散步。 日头已经偏西了些,出来的人比上午少了许多。 三三两两的马队从远处回来,也有人刚准备出去。 张敏芝带着胡媛不紧不慢地往赛马场走去。 沈容与方才往那边去了,行色匆匆。 张敏芝收回目光,偏头看了胡媛一眼。 “怕吗?” 胡媛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不怕。” 张敏芝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那笑意却没到眼底。 “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胡媛心里一凛。 她听得懂这话的意思——如果今日不能成事,张敏芝不会再给她第二次机会。 她会被放弃,就像从前被打压的那些日子一样,重新回到那个被父亲骂、被母亲嫌弃、在贵女圈里抬不起头的境地。 她不能再回去了。 胡媛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点忐忑压下去。 梯子已经搭好了,她只需要往上爬。 至于爬上去之后会怎样,那是以后的事。 “我明白。”她声音稳稳的,“我会做好的。” 张敏芝没再说话,向前走去,胡媛跟在她身后,心跳如鼓,却没有回头。 沈容与到赛马场的时候,几位王爷和两个未成年的皇子已经到了。 靶场上箭矢破空的声音此起彼伏,几个郡王正轮番下场。 楚郡王也在其中,他身量不高,体态圆润,拉弓时手臂上的肉都在抖,一箭出去,偏了靶子老远。 “沈大人来了!”有人喊了一声,几道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一位郡王笑着招手:“沈大人来得正好,昨日听闻你三箭连珠,今日可得指点指点我们。” 沈容与面色淡淡,拱手行了一礼,便被拉进了靶场。 他无心在此久留,但皇命在身,几位王爷又兴致正浓,他只能耐着性子陪着。 一轮一轮,从拉弓的姿势到瞄准的诀窍,说得不多,却句句在点子上。 几个郡王听得频频点头,连那两个小皇子也凑过来,仰着头看他,眼里满是崇拜。 “沈大人,你看我这姿势对不对?” 沈容与一一应对,神色始终淡淡的,不急不躁。 好容易一轮结束,几位王爷要歇息,便出了射箭区。 外头围了不少女眷,三三两两聚在看台边上,有的摇着团扇,有的交头接耳,目光却都往这边飘。 昨日那三箭连珠,谁不想亲眼看看这位状元郎的风采? 沈容与站在场边,正要寻个地方歇一歇,余光忽然扫到一个人。 胡媛。 她站在不远处,一身淡色裙装,今日不少贵女都离这边近。 沈容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给谢悠然下药的事,他已经知晓。 此刻看见这张脸,心里便生出几分不喜。 他移开目光,正要往旁边走。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发出一阵惊呼。 一匹马不知怎的受了惊,嘶鸣着从场边冲过来,马蹄乱踏,尘土飞扬。 这边离得近的贵女吓得花容失色,尖叫着往看台上跑,一时间场面乱成一团。 胡媛也在其中。 她被吓坏了,脚步踉跄,随着人流,往沈容与身后的看台上而去。临到近前直直地朝沈容与这边扑过来。 第327章 你个蠢东西! 沈容与早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就留了心。 现在事发突然,许多贵女都往这边来,他避不开,但凡后退又会碰到其他贵女,可众目睽睽之下,若让她扑上来—— 胡媛今天势在必得,她扑过来的势头不小,誓要把沈容与扑倒在地,引起大家的注意。 沈容与情急之下,看见身侧站着的楚郡王,伸手,不轻不重地拉了他一把挡在中间。 楚郡王被拽得一个趔趄,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柔软的身子便撞在了他身上。 由于胡媛的冲劲太大,三个人叠罗汉一样倒在了地上。 胡媛这一扑,是下了死力气的。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沈容与扑倒,让所有人都看见,让这桩事板上钉钉,再无回旋的余地。 可她没想到沈容与居然会突然拉个人垫进来,想收住是不可能的了。 她甚至都没有看清被沈容与拉过来的人是谁。 楚郡王被她撞得往后倒去,沈容与站在后头,被两人一撞,也失了重心。 沈容与在最底下,背脊硌在硬地上,发出一声闷哼。 楚郡王压在他身上,身量不高,圆滚滚的一团,正好卡在他胸口的位置。 而胡媛,又压在了楚郡王身上。 她扑过来的冲劲太大了,整个人往前栽。 她的头刚好到沈容与肩膀的位置,身体盖住了挡在中间的楚郡王。 她的胸口正好捂在楚郡王脸上,软绵绵的一团,把楚郡王的口鼻堵了个严严实实。 楚郡王被压在最中间,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被一团柔软捂住了脸。 他“呜呜”地挣扎了两下,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手脚乱舞,活像一只被翻了壳的乌龟。 胡媛趴在最上头,整个人都懵了。 她本是冲着沈容与去的,怎么扑到了一个矮胖的男人身上? 这人是谁?她的脑子嗡嗡作响,一时竟忘了爬起来。 周围的护卫一见楚郡王出事,呼啦啦围了上来。 几个侍卫手忙脚乱地想把三人分开,可叠在一起的人歪歪斜斜,场面乱成一团。 此时那匹受惊的马已经被侍卫制住了,惊慌四散的人群也慢慢停下来,纷纷回头张望。 由于楚郡王太矮,胡媛的裙摆完全遮住了他。 站在看台上的人就远远地看见一个贵女扑倒了沈容与。 “怎么了怎么了?” “好像是哪个贵女和沈大人撞在一起,摔倒了。” “在哪儿呢?” “那边,被围起来的那边。”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人往这边看过来。 女眷们踮着脚,伸长了脖子,想看个究竟。 几个郡王站在一旁,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沈容与躺在最底下,被人压着,面色铁青。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冷意:“都起来。” 护卫们这才七手八脚地把人扶起来。 楚郡王被拉起来的时候,脸还是红的,大口大口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他的脸红一半是被捂的,他差点以为自己要成为开国以来第一个被女人胸捂死的郡王。 一半是被气的,沈容与居然拿他当个物件一般挡在中间,随手一拉,就把人垫了进去。 他堂堂郡王,宣王府的嫡长子,就这么被人当肉盾使了? 他喘着粗气,瞪了沈容与一眼,又看了看旁边脸色煞白的胡媛,嘴唇哆嗦了两下,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楚郡王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侍卫们连忙跟上,簇拥着他往营地方向去了。 沈容与站在原地,不紧不慢地掸了掸袖口上的灰尘,又整了整被压皱的衣襟,面上淡淡的,像是方才只是被风吹了一下。 他看都没看胡媛一眼。 这种算计,让他从骨子里感到厌恶。 上回在马桶上下药,害的是谢悠然;这回直接往他身上扑,打的是众目睽睽之下、让他不得不认的主意。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下作得令人作呕。 沈容与收回目光,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他和这位胡小姐,从头到尾没有半点接触——他是底下那个,中间还隔着一个楚郡王。 这事儿,怎么都算不到他头上。 身后,窃窃私语声还在继续。 有人说是胡家小姐扑倒了人,有人说是马惊了把人撞倒的,说什么的都有。 沈容与充耳不闻,脚步不停,很快便消失在人群中。 剩下的几个郡王站在一旁,面面相觑。 他们离得近,看得清楚——沈容与拉了一把楚郡王垫在中间,楚郡王压上去,胡媛又扑上来,三个人叠在一块儿。 可这桩事,谁也不好开口说什么。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同样的意思——这事,烂在肚子里最好。 “散了散了。”一个郡王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其余几个也跟着散了,谁也没多留。 胡媛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脸上火辣辣的。 她低着头,不敢看周围的人,捂着脸,跌跌撞撞地跑远了。 裙摆沾了灰,发髻也散了,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看台上,那些没看清内情的人,只看见胡媛扑倒了沈容与,两个人滚在一起。 至于谁压着谁、谁垫在中间,隔得远了,哪里看得真切? “这也太不要脸了。”一个贵女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屑。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往男人身上扑,亏她还是官家小姐。” “可不是,沈大公子都成亲了,她这是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想进沈家做妾呗。这种手段,也真拿得出手。”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有鄙夷的,有气愤的,也有暗暗嫉妒的——不管怎么说,她到底扑上去了,这往后沈家还能装不知道? 张敏芝站在高处,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胸口起伏着,气得浑身发抖。 深吸一口气,转身下了看台。 胡媛按照原计划,一路低着头、捂着脸,往约定的地方跑。 她脸上全是泪,妆都花了,心里又慌又怕——事情办砸了,张敏芝不会放过她的。 她刚跑到地方,还没来得及站稳,一个人影已经等在那里了。 “啪——” 一巴掌狠狠扇过来,打得她脸偏向一边,耳朵嗡嗡作响。 “你个蠢东西!”张敏芝的声音压得极低,可那怒意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件小事都做不好!” 第328章 本王心里有没有你,你还不知道? 胡媛捂着脸,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是沈容与他……” “闭嘴!”张敏芝打断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好半晌才压住火气。 她冷冷地看着胡媛,那眼神像在看一件没用的东西。 “滚回去,这几天别让我看见你。” 胡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低下头,捂着脸跑远了。 张敏芝见胡媛走了,在帐篷里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茶盏摔了一个,碎瓷片溅了一地。 妆奁被扫到地上,胭脂水粉滚得到处都是。玉珠和锦瑟跪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连头都不敢抬。 张敏芝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闭着眼,双手撑在桌案上,好半晌才把那口恶气压下去。 “锦瑟。” 锦瑟连忙应声。 “出去探听一下,外边的风向现在如何。” 锦瑟应了一声,爬起来掀帘出去了。 帐篷里安静下来。 张敏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把方才那一幕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看得清楚。 沈容与拉了一把楚郡王垫在中间,楚郡王身量矮,被胡媛的裙摆一遮,从外头看,根本看不见中间还有个人。 所以那些站在看台上、隔得远的人,只看见胡媛扑倒了沈容与。 张敏芝睁开眼,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这样就好。 只要外人眼里看见的是胡媛扑倒了沈容与,这事就还有回转的余地。 至于真相如何——在场的几个郡王,谁会替一个五品官的女儿出头? 楚郡王被当众拉了垫背,脸都丢尽了,巴不得没人提这茬。 沈容与那边…… 张敏芝咬了咬牙。 他倒是想撇干净,可外头的人不知道,就还有可操作的空间。 “玉珠。”她睁开眼,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收拾干净。” 玉珠连忙应声,跪在地上捡碎瓷片,不多时便把帐篷收拾妥当了。 张敏芝站起身,整了整衣裳,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 方才那点怒意已经压下去了,换上的是恰到好处的担忧和关切。 “走,去郡王那边。” 楚郡王的帐篷里,气氛不太好。 他坐在榻上,脸还是红的,衣裳换了新的,可那股憋屈劲儿怎么都散不掉。 侍卫们都被赶了出去,他一个人坐在那儿生闷气。 张敏芝掀帘进来的时候,他正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放。 “郡王这是怎么了?”张敏芝走上前,在他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背,语气里满是关切,“可有摔疼了?” 楚郡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张敏芝继续道:“那胡家丫头,真是没轻没重的。好好的马怎么就惊了? 她怎么就偏偏往这边扑?把郡王撞成这样,回头我定要说她。” 楚郡王听她语气里都是对自己的关心,满腔的怒意倒是消了几分。 他哼了一声,端起茶盏灌了一口。 张敏芝见他脸色稍霁,又试探着开口:“只是这次的事,可如何是好?” 楚郡王看她一眼。 张敏芝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上次咱们在沈府……意外成就了好事,还是父王带着夫君去请罪,我这才到了夫君身边。如今这种事接二连三地发生……” 她顿了顿,看着楚郡王的眼睛。 “皇上会不会生气呢?” 楚郡王脸色微微一变。 张敏芝继续道:“若夫君身上总是发生这样的丑闻,皇上对夫君的印象……怕是更差了。”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楚郡王心里。 上次的事父亲带着他去请罪,跪在御书房外头,皇上虽然没发怒,可那脸色,他记得清清楚楚。 事后父亲训斥他,但好歹敏芝是右相府的嫡女,给他做侧妃都是委屈了,父亲还能说上几句话。 可这回呢? 胡媛算什么? 一个五品芝麻官的女儿,要家世没家世,要助力没助力,真闹大了,皇爷爷会怎么看他? 楚郡王的脸色变了又变,那点子闷气早飞到了九霄云外,随后又镇定下来。 “这次的事情本王是无辜的,大家都长眼睛看到了,是她自己不长眼撞上来的,关本郡王什么事?” 张敏芝轻轻叹了口气,靠得近了些,声音柔柔的:“夫君自然是无辜的,妾身看得清清楚楚。”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可当众发生了这样的事,那胡家丫头……又要怎么处理呢? 若胡家丫头进了宣王府,就算不是郡王的错,皇上那边……印象依然会更差了。” 这话说得轻,分量却重。 张敏芝见他犹豫,便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妾身在旁边看得清楚,那胡媛的衣裳将夫君遮得严严实实,大家从外边看,都只看见胡媛扑倒了沈容与。 与其让这桩事悬着,不如干脆让沈家收了那丫头。 这样一来,外头的闲话自然就散了,夫君这边也干干净净的。” 楚郡王听了,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 张敏芝见他没有立刻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什么。 她垂下眼,再抬起时,那双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水光。 期盼、伤心、心碎——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 她看着楚郡王,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忍着什么,又像是要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楚郡王对上那双眼睛,心里一软。 “你吃醋了。”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得意。 张敏芝低下头,声音闷闷的:“郡王身上又要添新人,妾身怎能不伤心?更何况还是以这样的污水泼在夫君身上……”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妾身只是为夫君抱不平。” 楚郡王看着她那副模样——明明吃醋吃得厉害,却还要嘴硬说是为他抱不平,那娇柔委屈的样子,倒比平日多了几分动人。 他方才被胡媛那一下压得喘不过气,可那团柔软贴在脸上的触感,到底勾起了几分心思。 这会儿看着张敏芝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火便压不住了。 他伸手,一把将人拉进怀里。 张敏芝低低地惊呼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压在了榻上。 帐帘落下来,外头的光被遮得严严实实。 楚郡王俯下身,凑在她耳边低声道:“本王心里有没有你,你还不知道?” 第329章 你的书童哪里去了? 张敏芝偏过头,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帐内很快便只剩下窸窸窣窣的声响。 衣裳褪了一半,露出一截雪白的肩头。 楚郡王低头吻上去,粗重的呼吸在狭窄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张敏芝咬着唇,眼尾泛红,那模样说不上是委屈还是动情。 楚郡王越看越喜欢,动作也愈发急切起来。 帐帘外,玉珠默默退远了几步,守在帐篷一侧。 * 今天下午,谢悠然和上午一样,出来没多久,几个会打猎的就先策马跑远了。 她也不急,和沈兰舒、沈清辞一起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日头偏西了些,光线柔和下来,照在草地上,一片暖暖的金色。 三个人骑着马慢慢走,倒也有几分惬意。 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一群学子,三三两两地骑着马,有的在张弓搭箭,有的在说笑。 青灰色的棉袍在绿草间格外显眼,是各书院学子的队伍。 谢悠然目光一扫,看见了人群中的王明远。 他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姿挺拔,正和旁边的同窗说着什么,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她偏头看了沈兰舒一眼,压低声音笑道:“那边。” 沈兰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眼就认出了那道身影。 她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手指攥着缰绳,扭捏着不说话,可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谢悠然也不戳破她,只是笑了笑,放慢了马速。 那边,王明远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女眷。 他一眼便看见了那个穿鹅黄骑装的身影。 他和同窗打了声招呼,拨转马头,策马过来。 枣红马跑起来稳稳当当的,几步便到了跟前。 王明远勒住缰绳,朝谢悠然行了一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沈兰舒那边飘。 “少夫人。”他声音清朗,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几位姑娘也出来走走?” 谢悠然点了点头,笑道:“王公子今日收获如何?” 王明远应了几句,目光又往沈兰舒那边看了一眼。 沈兰舒低着头,耳根都是红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谢悠然看在眼里,也不多留,找了个借口便带着沈清辞往前走了几步,把空间留给他们。 沈清辞骑在马上,跟着谢悠然慢慢往前走,目光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王明远正低头和沈兰舒说着什么,夕阳照在他脸上,清俊的眉眼,挺拔的身姿,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弯着,说不出的好看。 她收回目光,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之前听她们说沈兰舒定的亲事,是王御史家的嫡子,她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 御史官职不高,虽有弹劾百官的权利,可搞不好到处得罪人,算不得什么好亲事。 就算王公子再会读书,家世也就那样吧。 可此刻亲眼看见这个人骑着高头大马过来,风姿绰约,谈吐从容,和沈兰舒站在一起,竟真是一对璧人。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都说王家是门极好的亲事了。 看人不能只看家世,还要看学问,看人品,看相貌——而这些,王明远一样不缺。 沈清辞垂下眼,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今年十四,还有半个月过了年就十五了,也该说亲了。 沈清辞慢吞吞地跟在谢悠然身后,心里那点酸涩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两天她跟着女眷们同进同出,茶点吃了,赛马看了,射箭也看了,她也有许多和青年才俊接触的机会。 昨日林弘毅和楚逸风都和她们一起去了赛马场,一个英武,一个温润,都是京城数得上的青年才俊,可谁也没有多看她一眼。 不是没看见她,是没注意到她。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骑装。 她姨娘做的,款式好看,针脚细密,可料子是细棉布的。 和那些贵女们的织锦缎、妆花缎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大嫂送她的那匹料子她一直舍不得动,想着等开春及笄的时候做一身好衣裳。 冬猎在外头,天冷,穿得厚重,那么好的料子若是做得臃肿就不好看了,她想着等开春了,天气暖和了,做一身轻薄合身的。 可现在她有些后悔了。 若是今日穿着那身好料子做的衣裳出来,那些人会不会多看她一眼? 那些青年才俊的目光,会不会在她身上多停一瞬? 她这两天到处碰壁。 不是被人冷落,是根本没人注意到她。 她站在人群里,像一滴水落进池塘,悄无声息地就融进去了,连个水花都没有。 沈清辞攥紧了缰绳,心里有些难受。 她回头看了一眼后边的沈兰舒。 她正和王明远说话,夕阳照在她脸上,红扑扑的,笑得眉眼弯弯。 沈清辞移开目光,垂下眼。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涩压下去,策马跟上了谢悠然。 谢悠然的注意力一直都在那群学子中间转。 她骑在马上,目光从那些人身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青灰色的棉袍太多了,马匹又来回走动,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在一群人后面找到了谢文轩。 章磊不在他身边。 谢悠然心里微微一沉。 她不动声色地勒住马,往那个方向多看了两眼。 谢文轩正和身边的同窗说着什么,笑得挺开心,浑然不觉少了个人。 她正想着怎么把人叫过来,谢文轩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偏头往这边一看,对上了妹妹的目光。 他脸上立刻绽开笑,和同窗说了一声,拨转马头就过来了。 “妹妹!”他策马跑到跟前,勒住缰绳,脸上还带着笑,“你们也出来玩了?” 谢悠然没接他这个话,直接问:“你的书童哪里去了?” 谢文轩一愣,回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他来的方向,三三两两都是学子,哪里有章磊的影子? “哎……”他挠了挠头,“刚刚出来的时候还在一起呢。可能大家跑得快,他没跟上。” 谢悠然眉头微微皱了皱。 谢文轩却没当回事,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上午也是这样。他家里穷,学不起骑马,骑得不熟练,跟不上也是正常的。” 第330章 就看她谢悠然的命好不好了 他见妹妹还皱着眉,又补了一句:“猎场都被清理过了,又没什么危险,他一个大活人还能丢了不成?妹妹你放心,没事的。” 谢悠然看着他那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心里一阵发堵。 这个蠢蛋。 谢悠然见沈兰舒和王明远那边估计还要聊一会儿,她们不能走远了,便翻身下了马,将马拴在旁边的树上。 沈清辞也跟着下了马,她也是第一次见谢悠然的哥哥,没想到大嫂长得漂亮,她哥哥竟也异常俊朗。 虽然心里看不上谢家的家世,可在年轻俊朗的公子面前,少女多少是矜持的。 她理了理衣裳,又整了整头发,垂下眼,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把那股子拘谨压下去,端出大家闺秀的仪态来。 谢悠然往前走了几步,站到山丘边缘处。 这里的视野更开阔些,能把附近的山坡、林子都看在眼里。 谢文轩干脆也下了马,牵着缰绳跟过来,站在妹妹身边,嘴里还在絮叨:“你别担心,他一个大男人,又不是小孩子,丢不了的……” 谢悠然没理他。 胡媛被张敏芝扇了一巴掌之后,捂着脸跑回了自己的帐篷。 她坐在榻上,脸上火辣辣地疼,一半是打的,一半是气的。 张敏芝打她,她不敢说什么。 可那口气堵在胸口,怎么都咽不下去。 都怪谢悠然——若不是她惹了张敏芝生气,若不是她占了沈家少夫人的位置,张敏芝怎么会一直针对她? 她又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还有沈容与。 他拉楚郡王挡在中间那一幕,何尝不像一记耳光扇在她脸上? 和张敏芝打的那一巴掌,不相上下。 胡媛越想越气,猛地站起来。 她换了身衣裳,翻身上马,一个人往猎场里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就是想出来走走。 猎场边缘地势开阔,她骑在马上,远远就看见了几个人影。 谢悠然那身月白色的骑装她认得,旁边站着沈清辞,还有一个男子。 她勒住马,远远地看着。 谢悠然下了马,把马拴在树上,和旁边两人一起站在山丘边缘,像是在眺望什么。 胡媛心里那团火又烧了起来。 她在这里受辱,谢悠然却悠闲自在地看风景。凭什么? 她视线落在了旁边树林里谢悠然的马上。 那是一匹温顺的枣红马,安安静静地站在树下。 胡媛看着那匹马,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伸手探进袖中,摸到一个小小的铃铛。 铜制的,不大,握在手心里刚刚好,声音也不算响。 这是她和陆兴的定情信物。 那些年,他们偷偷摸摸地见面,若是她这边方便让他翻墙进来,便在夜里摇一摇这个铃铛,他听见了,就知道她在等他。 铃铛外头缠着一圈布绳,裹得严严实实,不用的时候不会响。 要用的时候把布绳解开,轻轻一摇,声音清脆却不大,夜里传不远,刚好够他听见。 现如今陆兴已经死了。 她也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就让这个铃铛,发挥它最后的用处吧。 胡媛握着铃铛,手指收紧,又松开。 她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铜铃,忽然有些舍不得。 这是她和他之间最后的一点念想了——铃铛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沉默了片刻,将缠绕铃铛的布绳取了下来。 铜铃被她重新塞回袖中,只留下一根细细的布绳。 够了。 布绳就够了。 胡媛攥着布绳,悄悄往那匹枣红马走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几个人都没有回头,背对着这边,正往远处眺望。 胡媛绕到马后面,借着树干的遮挡,蹲下身,那匹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倒也没有惊。 胡媛从地上捡了一颗石子,用布绳绑住,再系在马尾上。 她怕系不牢,又扯了几根马尾毛,细细地缠了一遍。 布绳不长,坠着石子,垂在马尾下面,不算重。 马甩尾巴的时候,会觉得有东西在扯它,不舒服,便会想把那东西甩下去,会一直跑,一直跑,直到把石子甩脱为止。 到时候,石子落在地上,布绳也不知道会被甩到哪里去。 马身上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胡媛站起身,退后两步,看了一眼。 看不出什么。 马尾垂着,石子藏在鬃毛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她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远远地看着。 就看她谢悠然的命好不好了。 谢悠然站在山丘边缘,往远处眺望了好一会儿。林子密密匝匝的,山坡起伏不平,偶尔能看见几个骑马的人影。 什么都没看到,身后传来马蹄声。 王明远策马过来,朝谢悠然拱了拱手,道:“沈少夫人,方才楚姑娘让人过来传话,喊了兰舒先过去了。 那边发现了个兔子洞,可以不用射箭就能逮兔子,让你们也快点过去。” 他往东南方向指了指:“就在那边,翻过那个小坡就到了。” 谢悠然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隐约能看见几个小点在山坡上移动。 谢文轩一听,回头看了一眼书院学子们消失的方向,有些犹豫:“那我……” 王明远道:“文轩兄,咱们先过去吧,同窗们怕是已经走远了。” 谢文轩点了点头,朝谢悠然道:“妹妹,我先过去了,你们玩好了早点回去。” 说完,两人翻身上马,往书院学子那边策马而去。 谢悠然和沈清辞又在山丘边缘站了一会儿。 远处那几个小点还在移动,偶尔能听见隐隐约约的笑声。 沈清辞往那个方向看了看,又回头看了一眼谢悠然,小声道:“大嫂,咱们也过去吧?” 谢悠然点了点头,转身往拴马的地方走。 那匹枣红马还安安静静地站在树下,谢悠然解开缰绳,翻身上去,沈清辞也上了自己的马。 “走吧。”谢悠然一夹马腹,马儿迈开步子,慢慢跑了起来。 刚跑出几步,那枣红马忽然甩了甩头,步子乱了。 谢悠然勒了勒缰绳,想让它稳下来。 可马儿非但不听,反而在原地转了两个圈,四蹄乱踏,像是被什么惊着了。 “大嫂?”沈清辞的声音有些紧张。 谢悠然还没来得及应,那马忽然长嘶一声,猛地冲了出去。 第331章 小心!有刺客!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树木、山坡、人影都在眼前飞速后退。 谢悠然死死抓住缰绳,身子伏低,可那马像是疯了似的,怎么都勒不住。 谢悠然咬紧牙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摔下来。 “大嫂——!”沈清辞的声音被甩在后面,越来越远。 沈清辞看着谢悠然的马儿跑远,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来不及多想,一夹马腹,策马就追了上去。 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她的骑术本就一般,这会儿心里又急,马跑得踉踉跄跄的,好几次差点从马背上滑下来。 可她不敢停——大嫂要是出了事,她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大嫂在沈家的地位,她看得清楚。 大哥敬着她,母亲护着她,连老太太面上都不曾亏待她。 若是大嫂和自己一起出来的时候出了什么事,她一个庶女,怎么担得起这个责任? 沈清辞咬着牙,拼命追。 可她的马跑不过那匹受惊的枣红马,越追越远。 她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越来越小,心里又急又怕,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好端端的马,怎么会突然受惊? 沈清辞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不出个所以然,只知道拼命追。 * 章磊今日上午在猎场周边转了一圈,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骑在马上,慢悠悠地跟着队伍走,目光从那些帐篷、人群、旗帜上一一扫过,什么都没发现。 那些穿着华贵的贵人说说笑笑,侍卫们牵着马来回巡逻,一切井然有序,没有任何异常。 下午出来的时候,他还是决定自己一个人逛逛。 可能是他太紧张了吧。 猎场刚花了两天时间清理,今天才是皇子皇孙们正式进猎场的第一天,防备正严的时候。 到处都是巡逻的士兵,岗哨林立。 这样的阵仗,右相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这种时候动手。 章磊勒着马,慢吞吞地走在人群边缘,心里那股郁气越积越重。 他承认,他心急了。 跟进来这么多天,什么都没发现。 右相那个该死的老东西,他到现在都没看到过。 倒是看到了张敏芝,如今的楚郡王侧妃。 这几日楚郡王带着她出席,连正妃都没带,只带她一个。 她穿着华贵的衣裳,坐在高头大马上,身边簇拥着丫鬟侍卫,风光得很。 章磊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白。 自己的姐姐惨死在右相府后院,连尸首都不知道被扔到了哪里。 仇人的女儿却身份尊贵,得夫婿宠爱,出入前呼后拥。 凭什么? 他感觉自己很没用。 姐姐的仇报不了,父母的冤屈申不了,他连右相的面都见不到,只能在猎场里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章磊忽然一夹马腹,策马冲了出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马蹄声如雷。 他伏低身子,让马跑得更快些。 树林、山坡、人影都在飞速后退,他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只管跑。 驰骋的快感像一阵风,把胸口那股郁气吹散了些。 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勒住缰绳,马儿慢慢停下来,打着响鼻,喷出一团团白气。 章磊骑在马上,望着远处的山峦,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他也没有打猎的心思,跑不跑远无所谓。 不知不觉,已经深入猎场中心了。 远处山峦起伏,林深草密,比边缘地带荒僻许多。 时间还早,他拨转马头,准备慢慢骑回去。 就在这时,前方灌木丛里忽然窜出两道棕黄色的影子——两只梅花鹿,一前一后,从他马前飞掠而过,眨眼间便钻进了另一片林子。 章磊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闷雷滚动,越来越近。 “让开!让开!” 有人大喝。 章磊连忙策马退到路边,一队人马从林子那边冲出来。 打头的是一个少年,约莫十七八岁,一身玄色骑装,腰悬长弓,眉目英挺,骑在马上气势凛然。 章磊看不出那少年是谁,可那身骑装的料子、腰间的玉佩、马鞍上的金饰,样样都透着贵气。 侍卫们身上的甲胄也比寻常士兵精良得多,簇拥着他,寸步不离。 不是皇子,便是宗室。 章磊低下头,退到更边上,不敢多看。 赵崇安根本没有注意到路边这个不起眼的书生,他的目光紧盯着那两只鹿消失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 过了年,还有半个多月他便成年了,明年便要入朝听政。 冬猎上猎鹿,是最好的彩头。 鹿是大型猎物中最体面的,猎场清理了两日,旁人都没碰见鹿群,偏他遇上了,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追!”他一夹马腹,策马冲了出去。 侍卫们紧随其后,马蹄声如潮水般涌过,扬起一片尘土。 章磊勒着马,等那队人马跑远了,才慢慢抬起头。 章磊拨转马头,沿着来时的方向慢慢往回骑。 他心里还在想着方才那队人马的事,骑得不快,马儿也悠闲,踢踢踏踏地走着。 骑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侧边林子里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吆喝声。 章磊一愣,转头看去——那队人马竟然又绕回来了。 打头的还是那个少年,一马当先,紧追着那两只梅花鹿不放。 鹿在林子里东蹿西跳,跑得飞快,少年也策马紧追不舍,侍卫们跟在后面,尘土飞扬。 看这架势,今日这鹿他是非要猎到手不可了。 章磊心里暗想,这人怕是要拔得头筹了。 他连忙勒住马,往路边让了让,准备给他们让路。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光从侧面草丛里闪了一下。 章磊下意识地眯起眼,顺着那道光看过去——日光下,一支箭搭在弓上,箭镞正对着那少年的方向,反射出冷冷的白光。 草丛里藏着人。 章磊脑子里嗡的一声,来不及多想,扯着嗓子大喊:“小心!有刺客!”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坡上炸开,尖锐刺耳。 那少年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侍卫已经动了。 几个侍卫猛地扑上去,将少年团团围住,用身体把他挡在后面。 第332章 别人死不死,跟她有什么关系?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支箭从草丛里射出来,“噗”的一声,扎进了一个侍卫的肩膀。 那侍卫闷哼一声,晃了晃,却没有倒下,死死挡在少年身前。 同一时间草丛里窜出七八个黑衣人,手持刀剑,直直朝那少年杀过去。 “护驾!护驾!”侍卫们拔刀迎上去,刀剑相击的声音刺耳地响起来。 章磊骑在马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见一个黑衣人朝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刀。 跑。 他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可还没来得及拨转马头,那黑衣人已经冲过来,一刀插在他马屁股上。 马儿惨嘶一声,后腿一蹬,猛地冲了出去。 章磊差点被甩下来,死死抱住马脖子,伏低身子。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树木、山坡、人影都在飞速后退。 他只知道不能摔下来,可跑着跑着,他忽然发现——这方向,是往营地去的。 方才他为了让路,已经把马头拨向了营地那边。 马受惊之后,便是顺着这个方向狂奔。 章磊咬着牙,尽量伏低身子,把缰绳握得死紧。 马跑得飞快,他的心也跳得飞快。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刮得脸颊生疼,他不敢睁眼,只能凭感觉把自己贴在马身上。 他已经尽力了,可发狂中的马,力气大得超出他的想象。 一刻钟过去,马还在狂奔。 章磊的胳膊开始发抖,虎口被缰绳磨得火辣辣的,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糊住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了——再这样下去,迟早要被甩下来,摔在石头上,或者撞在树上,不死也残。 他勉强抬起头,看了一眼周围。 这片地方他认识。 来时路过的那片斜坡草地,长满了枯草,地势平缓,没有树木。 马跑得再快,从这里滚下去,只要不撞上什么东西,就不一定会死。 章磊咬了咬牙,松开一只手的缰绳,把自己的身体撑起来。 马还在疯跑,他的身子左摇右晃,好几次差点被甩出去。 他死死夹住马腹,等马跑到斜坡最开阔的那一段—— 松手。 他从马背上滚落下来,重重地摔在草地上。 枯草扎在脸上、手上,火辣辣地疼。 他顺着斜坡往下滚,一圈,两圈,三圈——天和地在他眼前转个不停,骨头像要散架了似的,每滚一圈都撞得生疼。 终于,他停了下来。 章磊趴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像被人打了一顿,哪儿都疼。 他试着动了一下,左臂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像是被人用刀子剜了一下。 他咬紧牙关,额头上冷汗直冒——脱臼了。 他又试着动了动腿。 左腿膝盖以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箍住了,又胀又疼,脚腕也使不上力。 他咬了咬牙,用手撑着地,想翻个身,可左腿刚一使劲,一阵剧痛从脚腕处蹿上来,疼得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又趴了回去。 他喘着粗气,额头的汗顺着脸颊滴进草丛里。 脚腕应该是扭伤了,肿得厉害,碰都不能碰。 膝盖也磕破了,裤子湿了一片,不知是血还是汗。 他试着抬了抬腿,勉强能动,骨头应该没断,可要使力站起来,却是万万不能了。 他起不来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周围——这是一个山坳,两边是缓坡,长满了枯黄的杂草,比他半个人还高。 他滚下来的时候,正是这些草托住了他,才没让他撞上更硬的东西。 可也因为这些草,他从上面滚下来,根本没人能看见他。 章磊仰面朝天,他在这儿叫,上边的人也不可能听见他的声音。 就算有人从坡顶上经过,那些枯草也会把他的声音遮得严严实实。 他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着。 谢悠然被马带着跑了半炷香的功夫,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树叶,在马背上颠得七零八落。 她死死攥着缰绳,伏低身子,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不能松手,不能摔下去。 也不知跑了多久,马尾巴上那坠着的石头终于被甩掉了。 马儿本就是被那点不适惊着了,并未受伤,石头一掉,它便慢慢安静下来,步子从狂奔变成小跑,最后停在了一片林子边上,打着响鼻,甩了甩尾巴。 谢悠然浑身都软了。 她趴在马背上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撑着缰绳滑下来。 脚一沾地,腿肚子直打颤,膝盖一软,整个人像死狗一样趴在了地上。 头发散了,衣裳皱了,脸上也不知道蹭了什么东西,灰扑扑的。 什么世家少夫人的派头,这会儿半点都看不出来了。 她是真的怕了,这辈子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要是从马上摔下来摔死了,那才叫冤。 好半天,她才缓过一口气,撑着地慢慢坐起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谢悠然心里一紧,抬头看去——一匹马正从对面的方向狂奔而来,跑得比她方才还疯,四蹄翻飞,尘土飞扬。 她吓得连忙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躲到一棵大树后面,生怕被撞上。 今日真是惊魂的一天。 那匹马从她面前跑过去的时候,她看见马屁股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皮毛染得通红。 有血? 有血! 谢悠然瞳孔微缩,目光顺着马跑来的方向往山坡上看去—— 一个人影正从山坡上往下滚。 枯草纷飞,那人的身体翻翻滚滚,一路往下,最后停在了山坡底下一片草丛里,一动不动。 谢悠然站在树后,浑身发僵。 她遇见了什么? 杀人抛尸现场吗? 谢悠然躲在那棵树后,好半天不敢动。 她死死盯着山坡下那团一动不动的人影,心跳如擂鼓。 可看了半晌,那人影始终没有动,也没有人从别处追过来,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她慢慢松开攥着树干的手。 管不了那么多了。 别人死不死,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现在手脚还发软,腿肚子还在打颤,自己都顾不上,哪还有闲心管别人。 谢悠然扶着树,慢慢坐下来,靠着树干喘气。 缓了好一会儿,那阵心慌劲儿才慢慢过去,手脚也渐渐有了些力气。 她撑着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灰土,这才有精神打量四周。 不看不要紧,一看,她心里咯噔一下。 马没了。 第333章 坏人脸上写字了? 她的那匹枣红马,被方才那匹疯马一冲,也不知是受了惊还是跟着跑了,这会儿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她站在林子边上,往四周望了一圈——没有,哪儿都没有。 谢悠然站在那儿,整个人都愣住了。 没有马,她怎么回去? 她被马带着跑了这么久,鬼知道离营地有多远。 来的时候骑马都跑了好一阵,现在靠两条腿走,走到天黑也未必能走回去。 更何况这猎场这么大,方向都辨不清,万一走岔了,越走越远,那才叫完了。 谢悠然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比方才暗了不少。 冬天本来天黑得早,如果不能找到马,她怕是今天天黑前回不去了。 她心里一阵慌神。 谢悠然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慌乱压下去。 她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山坡下那团人影,咬了咬牙,往那边走去。 * 沈清辞追在谢悠然后边,一开始还能看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在前面颠簸,可她的马怎么追得上发疯的马? 跑着跑着,那道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坡后面,连马蹄声都听不见了。 她不敢停,策马继续往前追。 可又跑了一阵,连路都认不清了——方才过来的时候有谢悠然在前面带着,她只管跟着跑,根本没记路。 这会儿四下里全是差不多的山坡、差不多的林子,她骑在马上转了两圈,彻底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猎场太大了。 她勒住马,站在原地,往四周望了一圈。 没有人,没有马,什么都没有。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寒意,吹得她浑身发冷。 大嫂要出事了怎么办? 她要怎么和母亲说? 怎么和大哥说? 她甚至连那匹马为什么会突然发疯跑起来都不知道。 沈清辞越想越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骑在马上,一边哭一边四处张望。 赵崇安被侍卫们护着,一路往林子深处退。 刺客来得太突然,箭是冲着他来的,刀也是冲着他来的。 侍卫们拼死挡在前面,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 “换衣服。”他低声命令,和身边一个身材相近的侍卫互换了外袍和头盔。 那侍卫二话不说,翻身上了赵崇安的马,带着大半侍卫往另一个方向冲去。马蹄声如雷,很快消失在林子那头。 赵崇安则换了侍卫的装束,弃了马,猫着腰钻进一片山窝里,贴着岩壁躲着。 脚步声从头顶经过,有人喊了一声“在那边”,一群人便追着那匹马的方向去了。 他躲在山窝里,大气都不敢出。 等那些脚步声远去了,他才慢慢探出头。 身边只剩一个侍卫了,方才换衣服的时候,只这一个跟上了他。 两人正准备往外走,一个刺客忽然从林子那边杀了个回马枪,举刀就砍。 侍卫拼死迎上去,两人缠斗在一处,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赵崇安躲在一旁,看着那侍卫一刀捅进刺客胸口,自己也挨了一刀,倒在血泊里。 “走……”侍卫艰难地吐出这个字,便不动了。 赵崇安咬了咬牙,转身就跑。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衣服被树枝刮破了,脸上也蹭了灰,平日里金尊玉贵的皇太孙,这会儿狼狈得像个逃兵。 他不敢停,一直跑,一直跑,直到跑出那片林子,才扶着树喘气。 渐渐前边一阵哭声由远及近。 赵崇安抬起头,看见一个姑娘骑在马上,哭着四处张望。 她穿着一身骑装,这会儿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散乱,看着像是迷了路。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会在猎场里遇见贵女。 那姑娘听见动静,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一时竟忘了哭。 她连忙抬起袖子把眼泪擦干净,又整了整头发,端出大家闺秀的仪态来。 天生的教养让她不能在陌生人面前哭泣,尤其是在这猎场里,谁知道来的是谁。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从林子那边走过来。 那人穿了一身侍卫的衣裳,可衣裳皱巴巴的,脸上也蹭了灰,看着狼狈得很。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目光往这边一扫,看见了她和她的马,几步就走到跟前。 “这马借我用一下。”他开口就要马,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好像天经地义似的。 沈清辞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路,这人就趾高气昂地要征用她的马? 她眉头一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衣裳倒是侍卫的样式,可皱得跟咸菜似的,脸上还蹭了灰,狼狈成这样,还摆什么架子? “你的令牌呢?”她伸出手。 赵崇安一愣,下意识往腰间摸了一把——空的。换衣服的时候太匆忙,腰牌根本没带。 沈清辞看着他摸了个空,嘴角一撇:“没有令牌?那你是什么侍卫?该不会是偷了衣裳混进来的吧?” 赵崇安脸色一黑:“我不是偷衣裳的。” “那你的令牌呢?” “没带。” “侍卫当值不带令牌?”沈清辞看他那眼神,像在看一个骗子。 “我见过羽林卫的令牌,也见过京畿卫戍军的令牌,你这身衣裳我都没见过,还说不是骗子?” 赵崇安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压下去。 他堂堂皇太孙,被人当成骗子,还得忍着不能发作。 “有紧急军务,来不及带。”他咬着牙,“小姐,麻烦你下马,这马我真的急用。” “你说急用就急用?”沈清辞攥紧缰绳,警惕地看着他。 “我还要找人呢!我的马给了你,我怎么办? 万一你是坏人,我一个姑娘家在这荒山野岭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跑都跑不掉!” “我不是坏人。” “坏人脸上写字了?” 赵崇安被噎了一下。 沈清辞见他还不走,拨转马头就要走:“你别挡路,我还要找人呢。” 赵崇安一个箭步上前,拉住了缰绳。 沈清辞脸色一变:“你——登徒子!放手!我喊人了啊!” “小姐!”赵崇安也急了,声音压低了却带着几分火气,“在下真的不是坏人!有紧急军务要汇报,耽误了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第334章 就不要怪他不客气了 “你连令牌都拿不出来,还跟我谈担待?”沈清辞毫不示弱,瞪着他。 “你要是真有紧急军务,跑回去报信啊!干嘛抢我的马?你两条腿是摆设?” 赵崇安被她怼得脸都青了。 他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说过。 可他又不能亮身份,刺客可能还在附近,贸然说自己是皇太孙,那不是找死吗?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才把那口气压下去。 “小姐,你要找人对不对?”他换了个策略,语气放缓了些,“你一个人在这猎场里瞎转,能找到吗?这猎场多大你知道吗?你骑着马转三天都未必找得到。” 沈清辞抿了抿嘴,没说话。 赵崇安见她动摇了,继续道:“与其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找,不如回去营地求救。让巡逻的士兵去找,比你一个人快得多。你回去报信,不也是找人?” 沈清辞犹豫了。 他说得有道理。可她又不认识路,把马给了他,自己怎么办?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的马,咬了咬牙。 “行,那你上来。” 赵崇安一愣:“什么?” “你上来骑马,我们一起回去。”沈清辞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目光紧紧盯着他。 “你我素不相识,我信不过你。要回一起回,不能让你一个人骑马走了。万一你骑了我的马跑了,我找谁去?” 赵崇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没时间再耽误了。 “行。”他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 马背上位置本就狭小,两个人挤在一起,她的后背贴着他的前胸,姿势实在有些暧昧。 沈清辞整个人都僵了,脊背绷得笔直,尽量不往后靠。 “你往后点!”她往后推了他一把。 “再往后我就掉下去了。”赵崇安声音闷闷的。 “那你别贴着我!” “这马就这么大,我怎么不贴着你?” 沈清辞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气鼓鼓地转过头去,耳朵根却红了一片。 马跑起来,颠得厉害。 她被他圈在怀里,浑身不自在,可又不敢让他下去——下去了她一个人找不到路。 跑了一阵,她实在忍不住了。 “喂。” “我不叫喂。” “那你叫什么?” 赵崇安犹豫了一下,随口编了个名字:“赵安。” “赵安。”沈清辞念了一遍,也没多想,继续道,“你到了林子边缘就下来。” “为什么?” “不能让别人看到我们共骑一马。”沈清辞语气认真,“我一个姑娘家,名声要紧。你一个侍卫无所谓,我还要做人呢。” 赵崇安嘴角抽了抽:“我也要名声。” “你有什么名声?”沈清辞头也不回,“连令牌都拿不出来的侍卫,谁认识你?” 赵崇安深吸一口气。 好,很好。 “还有。”沈清辞又开口了,声音压得低低的,语气里却带着几分认真的警告。 “你我身份差别大,你不要肖想我。今天这事就是个意外,回去之后谁都不许提。” 赵崇安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被气笑了。 他低头看着前面这个一本正经警告他的姑娘,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他堂堂皇太孙,被人当成登徒子也就罢了,还被姑娘警告“不要惦记她” 这话要是传出去,他那几个兄弟能笑到下辈子。 “你放心。”他憋着笑,声音却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在下不敢高攀。” “这还差不多。”沈清辞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你说话算话啊。” “算话。” “那你往后站点。” “再往后我就掉下去了。” “你刚才还说不敢高攀,现在又贴这么近!” “这是马太小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了一路。 马跑得飞快,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把那些拌嘴的话都吹散在风里。 * 时间回到一炷香之前。 沈兰舒和楚云昭她们蹲在兔子洞边上,等了好一阵,也没见谢悠然和沈清辞过来。 “我去看看。”沈兰舒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翻身上马。 楚云昭正忙着堵兔子洞,头也没抬,只应了一声。 沈兰舒骑着马往回走,沿着来时的路,一处一处地找。 可这边小山丘多,一丘连着一丘,视线被挡住,她绕了几个弯,才回到方才和谢悠然分开的地方。 没有人。 她又往前骑了一段,还是没有人。 大嫂素来是个有成算的,可能是带着清辞在附近逛逛吧。 沈兰舒这样安慰自己,可心里已经开始有些不安了。 她又骑着马在附近转了一圈,还是没有找到人。 沈兰舒咬了咬唇,策马回去找楚云昭。 “云昭,我找不到大嫂她们。” 楚云昭正蹲在洞口,手里拿着根树枝捅来捅去,闻言抬起头:“没找到?” “附近都找了,没有。” 楚云昭脸色也变了,站起身,把手里的树枝一扔:“走,一起找。” 几个姑娘骑上马,分头在附近的山丘上找了一遍。 可这片的几个小山丘都找遍了,还是没看见谢悠然和沈清辞的影子。 沈兰舒的手开始发抖。 “不行,我得回去找大哥。”她声音都有些变了,拨转马头就要走。 楚云昭点了点头:“你快去,我们继续在这边找。” 沈兰舒策马就跑,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的心越跳越快。 大嫂,你可千万不能出事。 彼时,沈容与正在帐篷中。 元华站在下首,压低声音,把最新查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报上来。 “那两个替胡大人办事、掳走章丽的人,已经盯住了。 口供也拿回来了,写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接的令,从哪儿掳的人,送到哪儿去,经了谁的手,一样不差。” 沈容与接过那几张纸,低头看了一遍。 口供上写得详细,胡惟德如何看中了章丽的容貌,如何让人把人掳走,如何献给了右相,右相又如何赏了他吏部考功司郎中的位置。 桩桩件件,明明白白。 他把口供折好,收进袖中,面上没什么表情。 本来还没想这么快动胡家,但看来胡家是个不安生的。 今日下午胡媛在赛马场闹的那一出,若她识趣不生事,他倒不会这么早和胡家对上。 这份口供就留作备用,若她还敢往上撞—— 就不要怪他不客气了。 第335章 大哥!这人——这人要抢我的马! 沈容与将口供奉进袖中,正要吩咐元华几句,元华却没走,又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爷,还有一件事。” 沈容与抬起眼。 元华道:“关于那个案子的唯一幸存者,章磊。他这次也来了冬猎,而且……” 他顿了顿,“是以谢文轩谢公子的书童身份混进来的。” 沈容与眉头微微一动。 章磊?那个姐姐被胡惟德献给右相、父母告状被打死的章磊? 他居然认识谢文轩,还以书童的身份混进了冬猎? 沈容与猛地站起来。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书生,混进戒备森严的皇家猎场,能做什么?他不要命了? 沈容与脸色沉下来,正要开口—— 帐帘忽然被人猛地掀开。 沈兰舒闯了进来,脸色发白,眼眶红红的,声音都在发抖:“大哥,大嫂不见了!” 沈兰舒喘了口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她如何和楚云昭找了一圈没找到人。 “不见了一个时辰左右……”沈兰舒说着,声音都在抖。 一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在这猎场里,一个时辰能发生很多事。 沈容与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件事还不能惊动皇上和禁卫军——没有确切证据证明是刺杀,贸然惊动,反倒把事情闹大。 他一把抓起披风,系在肩上,大步往外走。 “元华。” 元华紧跟在后。 “去通知沈家带进来的护卫,还有飞霜,一起带进去找人。另外去找林弘毅,让他带上他的人,分批进去找。不要声张,暗地里搜。” 元华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沈容与走到帐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沈兰舒一眼:“你在这儿等着,等林弘毅来了,把方才的话再跟他说一遍。” 沈兰舒连连点头。 沈容与一夹马腹,策马冲了出去。 听风和逐夜紧跟在后,三匹马如箭一般,消失在营地的方向。 三人沿着沈兰舒指的方向,一路疾驰,不多时便到了那片林子。 听风率先翻身下马,蹲在地上查看。 逐夜也下了马,往另一侧走去。 林子边缘的路不算宽,马蹄印来来往往,有些杂乱。 但沈兰舒说过,她当时和王明远在一处说话,谢悠然和沈清辞在前边不远处等她。 谢悠然曾把马拴在树上——树在道路两侧,骑马的人不会特意经过那里。 听风很快在路边一棵树下发现了痕迹。 泥土上有几道清晰的马蹄印,还有马儿踩踏过的痕迹,不像只是路过,更像是停在这里待了一阵。 “爷,这边。”他低声唤道。 沈容与翻身下马,走过去看。逐夜也从另一侧过来,低声道:“这边也有一棵,马蹄印差不多,应该是一起拴的。” 两棵树,两匹马。 谢悠然和沈清辞确实在这里停过。 听风蹲在地上,仔细辨了辨马蹄印的方向,伸手指了指:“从这里往山坡那边去了,两匹马一起跑的。” “不对。”逐夜蹲在另一边,眉头皱了起来,“这边也有马蹄印,跑得很急,蹄印深,间距大——是受惊跑起来的样子。” 听风走过来看了看,两人对视一眼,又往前追踪了一段。 果然,两路马蹄印在山坡前分开了——一道是正常的、不紧不慢的蹄印,往山坡另一侧去了;另一道蹄印又深又乱,直直往前冲,像是被什么惊着了,疯跑出去。 听风站起身,朝沈容与点了点头:“少夫人的马或者说二姑娘的马,其中一匹是受了惊。” 沈容与面色沉了沉,没有说话。 听风和逐夜不敢耽误,顺着那道疯跑的蹄印追了上去。 两人是暗卫,追踪的本事是练出来的,即便地上泥土被马蹄翻得乱七八糟,他们也能从中分辨出方向。 一路追,一路在路边的树枝上系了布条,给后面的人留记号。 追了约莫一刻钟,身后传来马蹄声。 元华带着林弘毅和沈家的护卫赶了上来。 林弘毅骑在马上,脸色也不好看,见沈容与在前面,策马过来,压低声音道:“表哥,到底怎么回事?” 沈容与没答,只道:“你表嫂和清辞的马中可能有一匹马受了惊,另外一个人是追着出去的,私下找,不要闹出动静。” 林弘毅点了点头,转身吩咐下去。 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暗下来。 风从林间穿过,带着寒意。 一行人追着马蹄印往前走,林子越来越密,光线也暗了下来。 听风和逐夜走在前头,仔细辨认地上的痕迹。 忽然,沈容与勒住了马,抬手示意。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远处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只有一匹马。 沈容与侧耳听了听,眉头微微皱起——不像是受惊的马,蹄声不急不缓。 是清辞?还是悠然? 众人屏住呼吸,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林子那边,一匹马慢慢跑了过来。 马上坐着两个人——前头是个姑娘,后头是个男人,两个人挤在一匹马上,挨得极近。 沈清辞远远看见前头有一群人,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几乎是本能地勒住缰绳,身子往后一顶,用尽全身力气把身后那人踹了下去。 动作太猛,她自己也在马上晃了两晃,差点跟着摔下来。 “哎——!” 身后那人一声闷哼,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枯草扎了一脖子,后背着地,屁股不知道硌在了什么上头,疼得他眼前一黑。 沈清辞踹完人,自己也慌了。 她骑在马上,看着前面那群人越走越近,心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等看清打头的那人是谁时,她整个人都僵了—— 大哥。 大哥怎么会在这里?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本能地策马迎上去,声音又急又颤:“大哥!这人——这人要抢我的马!他没有令牌,冒充侍卫,还说有紧急军务,非要征用我的马!”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越说越快,像是怕大哥不信似的。 可说着说着,声音就矮了下去—— 沈容与骑在马上,目光从妹妹脸上扫过。 她脸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头发有些散乱,衣裳上蹭了灰,看着像是摔过一跤。 第336章 没想到府上的姑娘力气不小 他眉头微微皱了皱,目光越过她,落在不远处地上那个人身上。 那人停止了从地上爬起来的动作。 赵崇安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 屁股摔得生疼,手掌也蹭破了皮,衣裳上沾满了草屑和泥。 他撑着地站起来,腰还没直起来,就听见那姑娘在前面告状——“这人要抢我的马!”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行。 她有种! 林弘毅翻身下马,往地上那人走去。 他总觉得这身影有些眼熟,走近了几步,低头一看——那张脸虽然蹭了灰,衣裳也换了,可那眉眼,那气度,他怎么都不会认错。 皇…… 他张了张嘴,“皇太孙”三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地上那人猛地抬眼,刀子一样的眼神射过来。 林弘毅嘴边的字硬生生拐了个弯:“皇……皇太孙身边的侍卫?” 赵崇安躺在地上,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慢慢坐起来。 “对。”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声音淡淡的,“我是皇太孙身边的侍卫赵安。” 沈清辞骑在马上,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侍卫?还是皇太孙身边的侍卫? 她想起方才自己说的那些话,还把人从马上踹了下来…… 她的脸腾地红了,又红又白,一时不知道该是什么表情。 林弘毅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看看赵崇安,又看看沈清辞,再看看那匹马,再看看赵崇安屁股底下的泥巴地,嘴唇哆嗦了两下,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赵崇安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沈容与拱了拱手:“沈大人。” 沈容与看着面前这个人,翻身下马。 太子病逝多年,只留了赵崇安这一个嫡亲的皇孙,过了年便要成年入朝。 皇太孙是储君,皇位最热门的人选之一,满朝文武都在盯着。 沈家不能涉入党争。 看他今日这样子,衣裳换了,狼狈至此,身边连个侍卫都没有,应是在猎场里出了事。 可他此刻都没有承认身份,沈容与自然乐得当做不知情。 他收回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 二妹妹骑在马上,脸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衣裳头发都乱了。 这种时刻,她若和赵崇安扯上关系,不是一件好事。 沈容与转头看向元华。 “安排两个护卫,先护送二小姐回去。” 元华应了一声,点了两个护卫,让他们上前。 沈清辞听了这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了一眼地上那个人,又看了看大哥的脸色,乖乖地拨转马头,跟着护卫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赵崇安站在原地,正拍身上的土,没看她。 沈清辞收回目光,一夹马腹,跟着护卫往营地的方向去了。 赵崇安拍完身上的土,抬起头,就看见那姑娘的背影越走越远。 骑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头也不回,走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狼狈——衣裳皱巴巴的,沾满了草屑和泥,手掌蹭破了皮,屁股还隐隐作痛。 他活了十七年,还从来没被人从马上踹下来过。 “世人都知这沈家是书香门第,清流世家。”他开口,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没想到府上的姑娘力气不小,踹人的功夫更是炉火纯青。” 沈容与站在一旁,闻言微微弯了弯嘴角,拱手道:“殿下方才没有承认身份,想来是不会同她一个弱女子计较的。” 赵崇安看了他一眼。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是他自己不肯亮明身份,又把事情定性为“弱女子受惊后的本能反应”,还顺手给他递了个台阶。 沈容与这人不愧是状元郎,说话办事,处处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哼了一声,没接这个话茬。 眼下却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赵崇安收起那点不自在,神色一正,压低声音道:“沈大人,本宫在猎场遇刺了。” 沈容与面色微变。 赵崇安把方才的事简要说了一遍——鹿群,冷箭,黑衣人,侍卫拼死护着他换衣服脱身,最后一个侍卫也倒在了林子里。 他说得不快,三言两语,却把事情的凶险说得明明白白。 “还有一件事。”赵崇安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容与脸上。 “本宫和贵府小姐一起回来的路上,听她说,她在找人,什么人的马受惊跑了,能让她这么惊慌失措的人,该不会,是她嫂子吧?” 沈容与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悠然跑丢的方向,和赵崇安遇刺的方向,是同一片区域。 沈容与没有接这个话。 赵崇安也不会真的和他计较。 沈府要找人,但对他来说,现在抓刺客的事更要紧。 “刺客约莫七八人,从东南方向的林子里出来的。”赵崇安收了那点不自在,语速快了几分。 “第一支箭是从草丛里射出来的,当时有个学子喊了一声,本宫才躲过。” 沈容与目光微动。 赵崇安接着道:“他的马被刺客刺了一刀,疯跑出去了。当时情况危急,本宫顾不上他。若沈大人要去那片区域找人,顺带帮本宫把那学子找回来。” 他说完,也不等沈容与回答,翻身上马。 林弘毅立刻上前,带着京畿卫戍军的人围拢过来。 赵崇安坐在马上,低头看了沈容与一眼,没再说什么,拨转马头,带着一队人马往营地的方向去了。 马蹄声渐远,很快消失在林子那头。 沈容与站在原地,目送那队人马走远,翻身上马。 “走。”他一夹马腹,带着听风、逐夜和沈家护卫,往另一个方向奔去。 他脑子里已经把赵崇安方才说的那些话过了一遍——刺客出现的位置,马受惊跑掉的方向。 而此刻跟着赵崇安走的林弘毅心里急得像火烧。 他很想跟着去,可他知道自己不能走。 皇太孙遇刺,这是天大的事。 护送殿下回营地,比什么都紧要。 林弘毅骑在马上,心里却一直悬着。 他回头往林子那边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了。 皇太孙遇刺,这事回到营地就会上达天听。 储君遇刺是何等大事,皇上知道了,必定要封山搜山,整个猎场都会翻过来。 第337章 她感觉有时候真的是天意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谢悠然的脸。 他虽然还是觉得她身份低了些,可表哥喜欢,那就是沈家的人。 希望她不要出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子那边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黑黢黢的树影。 表哥带着人往那边去了,可那么大的猎区,天又将黑,能找到吗? 他心里忽然冒出另一个念头。 如果表哥封山之前没能把人找到,那她就要在猎区过一夜。 一个弱女子,孤身在外头过夜,无论有没有遇到不好的事,传出去名声都会很难听。 林弘毅攥紧了缰绳。 他想起之前那些事。 他看不上谢悠然,觉得她身份低,觉得她配不上表哥,所以盯她盯得紧,防她防得严。 可后来他慢慢发现,这女人好像不是他想的那样。 她不要脸面,不知耻,努力往上攀爬。 那些话,是他以前在心里说她的。 可此刻想起来,忽然觉得不是那个滋味了。 她一个乡下长大的姑娘,大字不识几个,规矩都是现学的,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得吃多少苦? 得受多少白眼?得有多大的心气? 若此刻因为这事遭人诟病,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林弘毅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闷闷的。 他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策马跟上前面的队伍。 * 彼时山中的谢悠然从山坡上下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坡不算陡,可到处都是枯草,脚下打滑,走两步溜一步。 她捡了一根粗树枝当拐杖,撑着地,一步一步往下挪,裙子下摆沾满了草屑和泥,鞋里也进了石子,硌得脚生疼。 等她终于到了那团人影旁边时,已经出了一身的汗。 那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谢悠然撑着树枝,站在几步开外,先喘了口气,才谨慎地凑过去。 她不敢靠太近——万一这人没死,万一是个歹人,万一她靠过去被一把抓住,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了。 她用树枝戳了戳那人的后背。 没反应。 又戳了戳肩膀。 还是没反应。 谢悠然心里咯噔一下,不是死了吧? 她咬了咬牙,把树枝伸到那人身子底下,使劲往上撬。 枯草压得实,那人又沉,她撬了两下,脸都憋红了,也只撬起来一点点。 章磊是被疼醒的。 那根树枝戳在他背上,一下,又一下,像钝刀子割肉,把他从昏迷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迷迷糊糊地想动,浑身上下却没有一处听使唤,左臂像被人卸了似的,左腿也肿得发胀。 然后他感觉到有人想把他的身体撬起来。 他不知道来的是谁,不知道是敌是友,只知道如果继续趴在这里,天黑透了,他必死无疑。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右手撑地,顺着那撬动的力道,艰难地翻了个身。 枯草碎屑糊了一脸,脸上还有几道被树枝划出的红痕,嘴唇发白,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像是被马车碾过一样,狼狈得不成样子。 谢悠然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攥着树枝的手都在抖。 章磊。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才忍住没把树枝砸到他身上。 老天,她现在想骂人,他果然是个惹事精。 章磊躺在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模模糊糊地看见面前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看见一截月白色的裙摆,沾满了草屑和泥。 是个女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谢悠然站在那儿,看着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又好气又无奈。 她看着两人现在都狼狈至极的模样,当真是像极了前世两人趴在右相府柴房里的情景。 章磊比她更狼狈,也比她死的更早。 她虽然很担心章磊进了猎场乱来,可她到底更担心自己的安危。 她今日都决定只在猎场外围玩玩,不冒险。 但万万没想到,平白无故她的马就惊马了,将她带到了这里。 也没有想到,她和章磊的缘分这么深,竟然这一世还是把半死不活的章磊送到了她面前。 她感觉有时候真的是天意。 章磊躺在地上,意识终于清明了一些。 他认出面前这个人了,谢悠然,沈家少夫人,谢文轩的妹妹。 不过章磊已经再没有力气了,眼皮都睁不开,只有意识微微清醒着。 谢悠然蹲在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脸,又叫了他几遍:“章磊?章磊!你怎么到这里的?发生什么事了?” 章磊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的眼皮沉沉地往下坠,像是随时都要昏过去。 谢悠然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急又气,却也没办法。 她站起身,往四周看了看。 这个地方太隐秘了——两边是山坡,中间一道窄窄的山坳,枯草比人还高,把这里遮得严严实实。 就算有人从上面经过,也看不见底下有人,喊破了嗓子也不会有人听见。 她深吸一口气,又低头看了一眼章磊。 他身上有血腥味。 虽然不算浓,可这里是猎场,谁知道有没有什么肉食动物。 天一黑,血腥味散出去,那就真的完了。 谢悠然咬了咬牙,转身沿着山坡底部往旁边的树林里走。 树林不大,树木稀稀疏疏的,但有几棵长得还算结实。 她挑了一棵枝干粗壮的,抬头看了看,选中了一根不算太高、但也够用的树枝。 爬树这事,她在乡下的时候没少干。 她抱住树干,脚蹬着树皮,一点一点往上蹭。 还好今日穿的骑装,胳膊和裤口都是收紧的,不然裙摆挂住树枝,那才叫麻烦。 她爬到那根树枝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往外挪。 手紧紧抓着上头的枝干,脚踩在树枝上,一步一步往前蹭。 那根树枝不算粗,她的体重压上去,树枝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随时要断。 谢悠然咬着牙,又往前挪了一点。 “咔嚓——” 树枝从根部断了。 谢悠然整个人连同断裂的树枝一起往下坠,屁股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那根断下来的树枝擦着她的头顶扫过去,发髻被刮散了,头发披下来,乱糟糟地糊了一脸。 第338章 少夫人应该不在这里 她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头发散了,屁股疼得发麻。 谢悠然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根断下来的树枝——人字形分叉,粗细刚好,长短也合适。 她歇了一口气,撑着地站起来,拖着树枝往回走。 章磊还躺在原地,姿势变了,面朝上,眼睛也睁着。 他听见动静,偏过头来看她。 谢悠然走过去,把树枝往地上一放,看了他一眼。 他现在清醒了不少,呼吸也比方才顺畅了些,可那张脸还是白得跟纸一样,左臂软塌塌地垂在身侧,左腿也肿得老高。 整个人躺在这枯草丛里,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 谢悠然蹲下来,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她很想问他,到底是怎么跑到这儿来的,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搞成这副模样。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他的世界里,他们俩本就不熟。 她一个沈家少夫人,跟一个穷书生问东问西,问多了反而是麻烦。 算了。 谢悠然把树枝调整好方向,人字形分叉的那一头朝前,叉开的两根枝丫朝后。 她走到章磊身边,弯腰抓住他右边的胳膊,把他往树枝上拖。 章磊疼得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的汗又冒了出来,可他没有叫出声,咬着牙,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撑住地,配合着她的力道往树枝上挪。 “抓紧。”谢悠然道。 章磊的右手握住了树枝的分叉处。 谢悠然走到前头,弯腰抓起树枝的主干,往前拖。 枯草被压得沙沙响,章磊的身子在地上慢慢滑动,随着拖动一晃一晃的,可他没有松手。 谢悠然拖了几步,停下来喘几口气,然后再接着往上走。 章磊正看着她,眼神有些恍惚,她,为什么要救自己? 她以为自己能把章磊拖上去。 她错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章磊,他真的看着单单薄薄一个人,怎么就能比年猪还重! 章磊看着瘦,可一个男人的骨头架子在那儿摆着,哪是她一个姑娘家拖得动的? 每走几步,她就要停下来喘口气,胳膊酸得像灌了铅,手心也被树皮磨得火辣辣地疼。 谢悠然心里那叫一个怨。 她咬着牙又拖了几步,实在拖不动了,松开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章磊躺在树枝上,看着她。 他现在已经清醒了大半。 左臂还是钻心地疼,左腿也肿得厉害,可脑子清明了不少。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猎场中心区域,她一个贵女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 就像从天而降的仙女一样,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把他从山坡底下捞起来。 章磊甚至有些恍惚,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谢悠然喘够了气,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怨念。 章磊被她那眼神看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说“不用了,你走吧”,可话到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 难道真躺在山坡底下等死吗? 天快黑了,身上有血腥味,谁知道这猎场里有没有狼。 他闭上嘴,满含愧疚地看着她。 谢悠然瞪了他一眼,转过身,继续拖。 树枝在枯草上沙沙地响,她的脚步越来越慢,胳膊越来越酸。 可她没停,一步,两步,三步,一点一点地往山坡上挪。 章磊躺在后头,看着她的背影,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 沈容与策马走在最前头,听风和逐夜在两侧开路,身后只跟了两个沈家的护卫。 五个人,五匹马,在越来越暗的林子里穿行。 他面上看不出什么,可心脏像是被人用绳子拽住了,一下一下地往下坠。 受惊的马,是她的。 赵崇安说,刺客是从东南方向的林子里出来的。 她和刺客在同一片区域这个认知比惊马更让他心惊。 沈容与握着缰绳的手收紧了几分。 他从未体验过这种滋味——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清醒到可怕。 脑子里不可避免地想起从她出现在他生命中的那些时刻。 进沈府第一夜就对他下手,那时的他只觉得被冒犯,可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个女子会进了他的心。 想起在昏迷的那些日子中,夜夜被她折磨着煎熬到天明的日子。 清醒后,她主动抱他,为了气柳双双,理不直气也壮。 想起她趴在他怀里撒娇,软软糯糯的,像只小猫,每次必有所求,可他就是吃那一套。 沈容与的心忽然像是被人攥住了,狠狠地拧了一下。 她一个人在猎场里,没有马,没有护卫,天快黑了,刺客可能还在附近。 她会不会害怕? 她会不会出事?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他脑子里,扎得他心脏骤停了一瞬。 他从未想过她会死。 他以为她会一直在他身边,安安稳稳地,一天一天地,陪他过完这辈子。 可此刻,这个念头忽然碎了一个角,露出底下黑洞洞的深渊。 她可能会死。 沈容与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白。 他从未这样害怕过。 身边跟着的几个人大气都不敢出。 听风和逐夜低着头,只顾往前追。 两个护卫更是不敢多看,策马跟在后头,连马蹄声都放轻了几分。 天色越来越暗,林子越来越密。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只有马蹄声,只有心跳声,一下一下,越来越急。 几人跟着痕迹穿过一片矮树林,眼前忽然开阔起来——一处悬崖横在面前,下面是黑黢黢的山谷。 而那匹枣红马,正悠闲地在悬崖边上转着,尾巴一甩一甩的,低头啃着地上的枯草。 马上没有人。 元华第一个翻身下马,几步冲过去,一把抓住缰绳。 马儿打了个响鼻,乖乖地停下来。 元华上下检查了一遍——马鞍还在,缰绳完好,马背上没有血迹,也没有摔伤的痕迹。 听风和逐夜则直奔悬崖边。 两人蹲在地上,仔仔细细地查看每一寸泥土、每一块石头。 悬崖边上只有马蹄印,兜兜转转的,都是马自己踩出来的痕迹。 没有人的脚印,没有滑坠的痕迹,衣裳的碎布、血迹、挣扎的痕迹——什么都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站起身,朝沈容与摇了摇头。 “爷,没有人的痕迹。少夫人应该不在这里。” 沈容与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匹马,脸色发白。 他攥着缰绳的手微微发抖,指节泛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从马上摔下来。 第339章 她就觉得这人不是个肯吃亏的主 胸口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可吐到一半,又哽住了。 马在这里,人不在。那她去了哪里? 如果她是从马上摔下来的,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可如果她没有摔下来,那她是什么时候下的马? 为什么下马? 下了马之后又去了哪里? 马受惊疯跑,她一个人在这荒山野岭里,没有马,没有护卫,天快黑了…… 沈容与的心又提了起来,比方才坠得更深。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翻身下马,走到那匹枣红马跟前。 马儿认识他,蹭了蹭他的手掌,他伸手摸了摸马脖子。 “继续找。”他的声音有些哑,“人不会凭空消失。散开,以这里为中心,往外搜。” * 林弘毅一路护送赵崇安回了营地,走的却不是正门。 赵崇安骑在马上,衣裳皱巴巴的,脸上蹭着灰,手上还带着伤,这副模样若是从营地正门大摇大摆进去,不出半个时辰,整个猎场都会知道皇太孙遇刺了。 消息传开,人心惶惶不说,刺客那边也会提前知道风声,该灭口的灭口,该逃跑的逃跑,什么都查不出来。 所以得悄悄地回去。 林弘毅带着赵崇安绕到营地东边,那里有一道偏门,平日里是辎重车进出的地方,守卫少,来往的人也不多。 林弘毅让手下先过去打了个招呼,只说有巡逻任务要进出一趟,守卫也没多问,开了门就放行了。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进了营地,沿着帐篷边缘往里走。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营地里到处点着灯,这条路上没什么人。 偶尔有人经过,也只当是京畿卫戍军的人巡逻,谁也没多看一眼。 赵崇安的帐篷在营地中央,离皇上的御帐不远。 林弘毅不敢直接送他回自己帐篷,万一被人看见,又是一桩麻烦。 他想了想,带着赵崇安绕到了御帐后面,那里有一道小门,是太监们进出伺候的地方,寻常人不会往这边走。 “殿下先在这里等着,下官去禀报。” 赵崇安点了点头,站在暗处,没有说话。 林弘毅整了整衣裳,绕到御帐正面,压低声音跟守门的太监说了几句。 太监脸色一变,转身进去了。 不多时,太监出来,朝他点了点头。 林弘毅快步回到后面,低声道:“殿下,皇上请您进去。” 赵崇安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御帐走去。 御帐里,皇帝正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赵崇安那副模样,他愣了一下,随即放下书,坐直了身子。 衣裳皱巴巴的,脸上蹭着灰,手上还有伤,指甲缝里都是泥。 皇帝的目光从这些痕迹上一一扫过,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 赵崇安跪下去,磕了个头。 “皇爷爷,孙儿在猎场遇刺了。” 他声音不高,可在这安静的御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鹿群,冷箭,黑衣人,侍卫拼死护着他换衣服脱身,最后一个侍卫倒在了林子里。 他说得不快,语气也平静,可说到那侍卫替他挡箭倒下的时候,声音还是哑了一下。 皇帝听完,沉默了很久。 帐中的烛火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晃一晃的。 “传旨。”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沉沉的,却压得很低。 “猎场封山,所有人等不得出入。对外只说猎场有猛兽出没,加强戒备。禁卫军、京畿卫戍军,暗中搜捕刺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太监领旨,转身出去了。 皇帝看着赵崇安,目光在他那身狼狈的衣裳上落了落,又问了一句:“伤得重不重?” “皮外伤,不碍事。” 皇帝点了点头,摆了摆手:“去让太医看看,别落下什么毛病。” 赵崇安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茶盏轻轻搁在桌上的声响。 他顿了顿脚步,没有回头,大步往外走。 沈清辞跟着侍卫先回来后,整个人都坐立不安。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把散乱的头发重新梳好,坐在帐篷里,手里捧着一盏茶,半天没喝一口。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人——他说他是皇太孙身边的侍卫,叫赵安。 他那一身狼狈的样子,脸上的灰,手上的伤,还有被她踹下马时摔的那一下…… 她忽然坐不住了。 如果真是皇太孙出了事,他回去肯定要禀报皇上。 那她得去看看,皇太孙的帐篷那边有没有动静。 沈清辞放下茶盏,找了个借口出了帐篷。 她不敢走得太近,挑了个隐蔽的角落,远远盯着营地中央那几顶最大的帐篷。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营地里到处点着灯。 皇上的御帐是明黄色的,在灯火下格外显眼。 她站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七上八下的。 等了不知多久,终于看见一个人影从营地边缘走过来。 虽然灯光很暗可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态,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低着头,脚步很快,身边跟着几个侍卫模样的人,绕到了御帐后面,从小门进去了。 沈清辞站在暗处,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御帐后面,腿忽然有些发软。 她蹲下来,扶着旁边的帐篷柱子,好半天才缓过来。 他真的是皇太孙身边的侍卫。 她是京城的贵女,虽然只是个庶女,可该懂的规矩都懂。 她和陌生男子同骑一匹马,若只是普通侍卫也就罢了,大不了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是皇太孙身边的人——万一他回去之后,跟别人说起这事,跟皇太孙说起这事…… 沈清辞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回来的路上她就觉得这人不是个肯吃亏的主。 她把他从马上踹下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嘴上没说什么,可心里肯定记着呢。万一他到处说…… 她咬了咬牙。 做错了得认。 不管怎么说,把人从马上踹下来是她不对,就算当时情况紧急,也该跟他道个歉。 沈清辞站起身,整了整衣裳,继续蹲在那个角落里等着。 第340章 我不做妾。这种话,你以后不要再说 又等了好一阵,御帐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那人从御帐里出来,身边跟着的侍卫少了,只留了两个。 他站在帐外说了几句话,便转身往自己帐篷的方向走。 沈清辞蹲在暗处,看着他越走越远,急得手心都冒汗了。 她不敢直接上去喊人,又怕他走远了追不上,情急之下,捏着嗓子学了两声猫叫。 “喵……喵……” 声音不大,在夜风里颤颤的,她自己都觉得不像。 可那人竟真的停下了脚步。 赵崇安往声响处看过来,就看见一个姑娘鬼鬼祟祟地蹲在帐篷后面的暗处,只露出半张脸,眼睛亮亮的,正朝他招手。 他愣了一下。 那姑娘见他看过来,招手的动作更急了,整个人都快从暗处探出来了。 赵崇安收回目光,对身边的侍卫低声吩咐了两句。 两人点了点头,往旁边走了几步,像是在周围巡视训练的样子,其实把附近的视线都挡住了。 赵崇安整了整衣襟,大步朝她走了过去。 沈清辞蹲在暗处,看着那人越走越近,心跳得越来越快。 等他走到跟前,她猛地站起来,又觉得蹲太久了腿发麻,晃了一下,赶紧扶住旁边的帐篷柱子。 两人面对面站着,一时都没说话。 夜风从帐篷间隙里灌进来,吹得灯火一晃一晃的。 赵崇安低头看着这个把自己从马上踹下来的姑娘,挑了挑眉。 “你在这儿做什么?” 沈清辞抿了抿嘴,往他身后看了一眼——那两个侍卫背对着这边,站得远远的。 她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方才……是我不对。我不该把你踹下马的。” 赵崇安看着她那副低头认错的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方才在马上还凶巴巴的,又是警告他不要肖想她,又是嫌他贴得太近,这会儿倒知道怕了。 “哦?”他慢悠悠地开口,“那你说说,哪里不对?” 沈清辞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她明明是来道歉的,这人怎么还蹬鼻子上脸了? 赵崇安看她居然还敢瞪他,忍不住笑了。 “道歉有你这么道的?你还瞪我?” 沈清辞连忙把眼睛睁大,一脸无辜:“你看错了,我哪里有瞪你。我是……我是眼睛有点不舒服。” 赵崇安也不戳穿她,只是抱着胳膊,往旁边的帐篷柱子上一靠,慢悠悠地开口:“那说说,来找我干什么?” 沈清辞扭扭捏捏地站在原地,手指绞着衣角,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真的是皇太孙身边的侍卫啊?” 赵崇安挑了挑眉,没说话。 沈清辞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更虚了。 她咬了咬唇,声音压得更低:“那……那今天的事,你会不会跟别人说?” “什么事?” “就是……”沈清辞脸红了,“就是我骑马带你回来的事。” 赵崇安看着她那副又心虚又嘴硬的样子,心里好笑,面上却淡淡的:“姑娘的意思是,让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清辞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赵崇安慢悠悠地站直身子,低头看着她:“可你把我从马上踹下来那一下,我到现在屁股还疼呢。这也能当没发生过?” 沈清辞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发烫。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低下头,声若蚊蝇:“那……那你想怎么样?” 赵崇安看着她这副又窘又怕的模样,心里那点气早就散了。 他站直身子,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淡淡的:“算了,本……本侍卫,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 沈清辞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她又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声音追问了一句:“你真的不会跟别人说?连皇太孙也不说?” 赵崇安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你怕皇太孙知道?” “当然。”沈清辞挺了挺背,理直气壮的样子。 赵崇安好整以暇地抱着胳膊,往身后的帐篷柱子上一靠,慢悠悠地开口:“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连皇太孙都不能说?他可是我的主子。” 沈清辞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想了想方才在林子里的情形——这人被大哥的人围住,也没有揭穿她踹人的事,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了。 想来还是有几分信用在的。 而且……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这人虽然是皇太孙身边的侍卫,可到底是外男。 他们之间是不可能的,当然要把他那些不该有的小心思早早掐灭。 沈清辞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一本正经地说:“你也知道,我长得貌美如花。咱们的身份也不匹配,我们之间是没可能的,我往后还要攀高枝的。” 赵崇安嘴角抽了一下。 沈清辞没注意到,继续往下说:“你如果告诉了皇太孙,他往后又告诉了太孙妃殿下,到时候我如果在宴会上遇到,别人会怎么看我? 这种事,只要传出去了,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她说得认真,表情严肃,好像已经在担心自己日后在宴会上被人指指点点的场景了。 赵崇安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了半天,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皇太孙还没成亲吧?”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你若是不想传出去,自己嫁给皇太孙不就行了?” 沈清辞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都炸了。 “你疯了!”她差点压抑不住自己的声音,压着嗓子急急地说,“这种话你都敢说!你……你是……”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胸脯起伏得厉害,脸都涨红了。 赵崇安却不慌不忙,抱着胳膊看她:“皇太孙不好?你不是要攀高枝吗?还有比皇太孙更好的高枝?” 沈清辞气得说不出话,又怕又急,眼眶都红了。 她娘给人做妾,过的什么日子,她从小看得清清楚楚。 姨娘们看着光鲜,可谁不是在主母手底下讨生活? 谁不是看人脸色过日子?她不要那样。 “我虽然想攀高枝,但也没想攀这么高。”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我是要给人做正头娘子的。皇太孙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以我的身份就算进去,也是妾。” 她抬起头,看着赵崇安,眼眶红红的,可眼神却倔强得很。 “我不做妾。这种话,你以后不要再说。” 夜风吹过来,灯火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离得不远不近。 第341章 有了第一个,接受第二个就更容易了 赵崇安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他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认认真真地看着这个姑娘。 她站在那里,衣裳是细棉布的,头上也没什么贵重首饰,可脊背挺得笔直,那眼神里的倔强,像是谁都不能让她低头。 “知道了。”他点了点头,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以后不说了。” 沈清辞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那我走了。” 她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凶巴巴地补了一句:“你记住啊,不许跟别人说。” 赵崇安没接这个话,只是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家中行几?” 沈清辞愣了一下,犹豫了片刻,还是老老实实说了:“行二。” 赵崇安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沈清辞心里一紧:“你问我行几干什么?” 赵崇安没答,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下次见面,别学猫叫了。太难听了。” 说完,他大步往自己帐篷的方向走去,留下沈清辞一个人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学得哪有那么难听!” * 林氏今日从定国公老夫人那边回来得晚。 老夫人留她用膳,她推脱不过,陪着坐了大半个时辰,等回到营地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林氏回到帐篷,刚坐下,外头传来丫鬟的声音:“夫人,大姑娘来了。”林氏应了一声。 帐帘刚掀开,沈兰舒就迎了上来,脸色发白,眼眶红红的,一开口声音都在抖:“母亲,大嫂不见了。” 林氏手里的披风差点掉在地上。 她定了定神,听沈兰舒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马如何受惊跑了,她们如何找了一圈没找到,大哥如何带着人进去找了。 林氏听完,虽然心里也急,但听说儿子已经带了人去找,到底是稳住了。 她点了点头,让沈兰舒先去歇着。 又过了一会儿,外头丫鬟禀报:“夫人,二姑娘来了。” 帐帘掀开,沈清辞走了进来。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 林氏把她叫到跟前,细细地问了一遍。 沈清辞低着头,把下午的事说了——大嫂的马如何跑远了,她如何追上去,如何在林子里迷了路,后来遇见一个侍卫,带她回来的。 她说得不快,声音也低,说到遇见侍卫那段,只是含糊地带了过去。 林氏听她说话有条有理,人也囫囵回来了,便没再多想,只当她是受了些惊吓,让她先回去歇着,又吩咐人给她送碗安神汤过去。 沈清辞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走到帐外,夜风一吹,她才发觉后背全是汗。 她回头看了一眼林氏的帐篷,攥了攥手指,快步往自己那边走去。 沈老太太下午和老姐妹们聊了聊天,原不过是些家长里短的闲话,可说着说着,就有人说起了下午赛马场的事。 “老姐姐,你还不知道?”一位老夫人压低了声音,凑过来,“下午赛马场那边,有一匹马惊了,好多贵女都往高台上跑。有个胡家的姑娘,慌不择路,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容与给扑倒了!” 沈老太太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可不是,”另一位老夫人接话,“好些人都看见了,连几位王爷家的郡王都在场。 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那姑娘惊了马慌不择路扑上去,容与被压在底下,好半天才起来。” 沈老太太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放下茶盏,淡淡说了一句:“容与那孩子,向来稳重,怕是误会。” 几位老夫人对视一眼,识趣地没再多说,把话题岔开了。 可沈老太太心里,已经记下了。 回到帐篷,她让李嬷嬷去打听——是哪个胡家? 毕竟能来皇家猎场的,都是在京里叫得上名号的人家。 李嬷嬷出去一趟,回来时已经打听清楚了。 “老太太,是太常寺卿胡大人那个胡家,旁支的姑娘。她父亲是吏部考功司郎中,叫胡惟德,正五品。” 沈老太太听了,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五品官的女儿,身份是低了些,可胡家的嫡支身份不算低。 这样的女子,给容与做妾,也够了。 李嬷嬷站在一旁,见老太太不说话,也不敢多问,只安静地伺候着。 沈老太太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一下一下地拨着佛珠。 明年开春,谢氏进门就半年了。 若到时候肚子还没有动静,该纳的妾,总归是要纳的。 她今日上午看过的那个老姐妹的孙女,品性样貌都是一等一的,那样的家世,嫡女不嫡女的已经不重要了,左右都是妾。 她还在琢磨着到时候如何开口,既能达成目的,又不伤了她和容与的祖孙情分。 今日这桩事,倒是来得巧。 沈老太太睁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如何看不透那胡家小姐的行事呢? 什么惊马,什么慌不择路,偏就那么巧,不偏不倚扑到了容与身上? 这京里头,这种事她见得多了。 不过她不在乎。 男子太过钟情于一个女子,并非好事。 看看容与他爹就知道了——若不是当年她做了那个坏人,硬把云姨娘、梅姨娘她们塞进去,大房哪来的这些子嗣? 一个男人,一辈子守着一个女人,像什么话? 子嗣不丰,家族如何兴旺? 当年是她做了那个坏人,伤了儿子的心。 可这些年过去,儿子不也习惯了? 有了第一个,接受第二个就更容易了,到了第三个,就再自然不过了。 如今容与这边,倒是不用她再去做这个恶人了。 沈老太太拨了拨佛珠,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她让人去打听了一番,那胡家小姐倒也没有什么出格的行为,平日里安安静静的,是个懂规矩的。 这样一个人,来撕开第一道口子,正合适。 往后容与房里有了人,谢氏那边有意见也好,不高兴也罢,都是冲着这胡家小姐去的,与她这个做祖母的,没什么相干。 不影响她和容与的祖孙感情,又能把该办的事办了,再好不过。 沈老太太重新闭上眼,佛珠在指间一颗一颗地滑过去。 第342章 你怎么会出现在猎区深处? 谢悠然把章磊从山坡底下拖上来之后,浑身上下再无一丝力气。 她松开树枝,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心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有的已经破了,渗着血丝。 她也顾不上这些,撑着膝盖站起来,四处打量了一圈。 山坡边缘处有一处凹槽,像是被风雨侵蚀出来的,不大,但两个人缩在里面倒也够了。 位置也好——就在道路边缘,如果有人从上边经过,他们很容易就能发现来人。 天已经黑了。 林子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头顶露出一小块灰蒙蒙的天。 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带着寒意,吹得枯草沙沙响。 谢悠然不敢到处跑了。 她不认识路,没有马,天又黑了,在这猎场里乱走,说不定会撞上什么不该撞上的东西。 沈容与如果发现她没有回去,应该会来找她吧? 她从来没有这么期待过想看到他。 那个清贵矜持的男人,那个总是淡淡地笑着看她胡闹的男人,那个在她撒娇时就什么都依着她的男人。 他会不会已经发现她不见了? 会不会正带着人在找她? 清辞后来跟着她一起跑出来了,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没有跟上,后来应该回去了吧? 谢悠然蹲下来,把拖章磊上来的那根大树枝挡在凹槽前面,又扯了些枯草,一层一层地堆上去,把两人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 章磊靠在凹槽里,半睁着眼,看着她忙活。 他的左臂软塌塌地垂着,左腿肿得老高,动一下就钻心地疼。 方才在底下的时候,谢悠然已经检查过他的伤势了——胳膊脱臼,脚扭伤,其他都是些剐蹭的小伤,身上也没有多少血迹。 她用树枝给他固定了一下胳膊,又撕了一块衣摆把扭伤的脚腕缠了几圈,算是处理过了。 “别动。”谢悠然头也不回地低声说,“也别出声。” 章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谢悠然把最后一把枯草堆上去,退后两步看了看,确认从外面看不出什么,才矮身钻进凹槽里,挨着章磊坐下。 两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谁也没说话。 风从枯草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寒意。 谢悠然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盯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只要他们不发出声音,别人就发现不了他们。 她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天色越来越黑,沈容与的心越来越沉。 林弘毅等人回去之后,皇上必定会派人来封山。 到时候整个猎场都会被翻过来,可那个时候,还能来得及吗? 他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像一根绳子,勒得他喘不过气。 皇太孙说,当时是一个学子出声喊了“有刺客”,他才躲过了第一箭。 沈容与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下午,元华刚跟他汇报过——章磊混进了冬猎场,以谢文轩书童的身份进来的。 父母皆死,姐姐冤死,全家只剩下他一个人。 一个穷书生,没有功名,没有银钱,冒死混进戒备森严的皇家猎场,是为了什么? 难道真的就只是想来攀附权贵? 不像。 皇太孙遇刺的地方,是猎场深处。 那些学子,大多不会武,压根不敢深入猎区中心区域。 能出现在那个位置的,能有几个? 沈容与攥紧了缰绳。 他方才在路上,已经细细问过飞霜了。 飞霜说,谢悠然昨日让她盯着章磊,是因为这个陌生人进来,她怕他惹出什么乱子连累到哥哥。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可真实的情况是这样吗? 沈容与现在脑子里很乱。 也不敢再想下去。 忽然,听风勒住了马。 他翻身下来,举着火把凑近地面,鼻翼微微翕动。 血腥味,很淡,混在夜风和枯草的涩味里,不仔细闻根本分辨不出来。 他把火把放低了一些,光晕照在地上,映出一片暗沉沉的痕迹。 不是人血。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又用手指捏了一点泥土捻了捻,站起身,快步走回沈容与马前。 “爷,有血迹。不是人的,应该是马血。” 沈容与目光一凛。 听风指了指方向:“从那个方向过来的。” 沈容与没有犹豫。 找到一个是一个。 几个人沿着血迹的方向往前走,火把的光在林子间晃动,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听风忽然又停下来,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 “爷,这里有两匹马的蹄印。”他站起身,语气笃定,“方向差不多,一匹跑得快些,一匹慢些。少夫人的马,应该就是被这匹受伤的马惊走的。” 沈容与的心跳快了几分。 他翻身下马,亲自蹲在地上看。 火把的光照在泥土上,两路马蹄印交错在一起,往同一个方向延伸。 一道深一道浅,一道急一道缓。 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追。” 几个人继续往前,顺着蹄印的方向,一点一点地追。 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摇摇晃晃,照出前面一小片模糊的路。 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踩在枯草上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 * 凹槽里,两个人靠得很近。 章磊背靠着岩壁,身形略略后仰,他偏过头,看着谢悠然的侧脸,微微出神。 头顶那一小块灰蒙蒙的天,映出她模糊的轮廓。 眉眼,鼻梁,下颌的弧度——真的很像。 那天傍晚,救他的那个姑娘,侧颜就是这个样子。 可她是沈家的少夫人,怎么会出现在京城街头? 今日她去爬树他看见了,那一言一行,哪里像会功夫的人? 可她真的很像。 章磊看着她的侧脸,一时忘了移开目光。 谢悠然察觉到那道视线,一回头,就看见章磊正盯着她看。 “你看着我干什么?”她皱了皱眉。 章磊垂下眼,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疲惫和沙哑:“我只是有些想不通。沈少夫人身份尊贵,怎么会救我这样一个人。” 谢悠然不以为意地收回目光,盯着外面的夜色,随口道:“那是我心地善良。” 章磊沉默了一瞬,又问:“你怎么会出现在猎区深处?” 谢悠然听他问这个,心里那根弦立刻绷紧了。 她偏过头看着他,正好,她也想问他。 “那你又怎么会出现在猎区深处?还弄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先开口。 第343章 我认出你了 夜风从枯草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寒意。 章磊移开目光,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跟着谢公子进来的,走散了。” 谢悠然看着他,没有接话。 走散了?这种话说出来,她要是信了,自己就是傻子。 可她也不能说破——说破了她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知道他的事? 她收回目光,淡淡地“哦”了一声。 两人又沉默下来。 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枯草沙沙响。 谢悠然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盯着面前那堆枯草,也不说话。 章磊闭上眼,靠在岩壁上,脑子却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突然想起那封信。 那封告诉他张敏芝丑事的信——说她在沈家厢房里和楚郡王成就了好事,让他自行选择要不要做那把刀。 那封信来得蹊跷,他查了很久都不知道是谁送的。 可事情发生在沈府,若说谁会知道得那么清楚,必定是当天出现在沈府的人。 而且那人知道他,知道他和右相府的血海深仇。 章磊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 一个念头浮上心头,像一根针,扎得他整个人都绷紧了——那个人,会不会就是眼前这个人? 可这太不可思议了。 她是沈家的少夫人,高高在上,和他一个穷书生隔着十万八千里。 她有什么理由、有什么立场来帮他? 又或者,她自己有什么目的? 张敏芝。 章磊差点忘了——那谣言就是针对张敏芝的。 他对右相府的事关注了几个月,自然知道张敏芝追着沈容与跑不是什么秘密。 如果谢悠然是沈容与的夫人,如果张敏芝是她夫君的烂桃花…… 章磊的心跳越来越快。 如果她就是送信的人,那么后来她让人救他,就说得通了。 今天她看他的眼神,他此刻回想起来,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不是陌生人该有的打量,倒像是……怒其不争?恨铁不成钢?像是认识他很久了。 章磊猛地睁开眼。 他右手探出去,一把抓住了谢悠然的左手。 力气大得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 谢悠然被他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背抵在岩壁上,瞪大眼睛看着他。 “你干什么?” 章磊盯着她,目光灼灼,声音压得极低:“你是月前给我送信的那个人。我认出你了。” 谢悠然脸色一变。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背抵在岩壁上,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封信——她明明是让两个小乞丐去送的,她连面都没露,他不可能看到她的脸。 不可能。 谢悠然定了定神,伸手甩开他抓着自己手腕的手,力气大得章磊的胳膊都被甩到了一边。 “你在说什么东西?”她皱着眉,声音压得低低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恼怒,“什么送信的人?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章磊看着她的脸,一时有些恍惚。 她否认得很快,脸上的表情从惊慌到恼怒,切换得也很快,像是真的被他冤枉了似的。 可他方才分明看见了她变脸的那一瞬间——那一下子的慌乱,那下意识往后缩的动作,骗不了人。 他本不确定是她,只是想诈一诈她。 谁知道,真的诈出来了。 章磊盯着她:“你方才明明——” “我方才被你吓的!”谢悠然打断他,“你一个男人,突然抓住我的手,我不该慌?你倒打一耙?” 章磊愣住了。 谢悠然继续道:“我救你,拖你上山,手都磨破了。你不感激就算了,还冤枉我? 什么送信的人,谁给你送信了,我是有夫君的人,你空口白牙就想冤枉我!” 章磊靠在岩壁上,闭上眼,可脑子却比方才更清醒了。 他不信她的话。 他自认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这些年在外头混,见过的人、经过的事,哪一样不是靠眼睛看过、靠耳朵听过来的? 她方才那一下的慌乱,骗不了人。 可让他笃定的,不是那一下。 是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事。 她若真的不认识他,或者说和他不熟,她孤身一个女子,怎么敢在这种情况下救一个陌生男人? 荒山野岭,天黑了,四下无人,她就不怕他是歹人? 不怕他起了坏心? 她没有。 她从山坡上下来,把他从底下拖上来,给他检查伤口,给他固定胳膊,包扎脚腕。 从头到尾,她没有犹豫过。 还有。 她把自己的后背留给他。 两人缩在这凹槽里,她坐在他前面,背对着他,盯着外面的动静。 这种姿势,等于把命交到了他手里。 若他真是个歹人,从背后扑上去,她连反应都来不及。 她自己没发现。 可章磊发现了。 这种下意识的信任,不是对陌生人该有的。 她认识他。 她不仅认识他,她还很了解他——了解他不会伤害她,了解他不会恩将仇报,了解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章磊睁开眼,看着她的后脑勺,目光沉沉。 他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多。 * 沈容与带着人在林子里走了不知多久,地上的血迹越来越密,从一滴两滴,到一片两片,在火把的光晕下暗沉沉地洇在枯草和泥土上。 他抬手示意,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熄灭火把。”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几支火把依次按进泥土里,最后一点光也灭了。 这里距离事发地已经很近,刺客是否离开还不确定,他们此刻举着火把,无疑就变成了活靶子。 四周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头顶的月亮泛着灰蒙蒙的光,勉强能看清近处几个人影的轮廓。 “飞霜留在这里看马,前面的路骑马过不去了,其他人分散开来找,多注意草丛有无压倒,路边有无滚落痕迹。” 大家应了一声,飞霜留在原地。元华、听风和逐夜无声地跟上来,几人放轻脚步,往林子深处走去。 路越来越窄,枯草越来越密。 沈容与耳朵竖着,不放过任何一个声响。 风吹得枯草沙沙响,他隐约听见了人声,断断续续的,从前面不远处传过来。 他停住脚步,侧耳细听。 第344章 笨一点不好吗? “……你是月前给我送信的那个人……我认出你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可在这寂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容与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紧接着,另一道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恼怒:“你在说什么东西?什么送信的人?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沈容与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她撒娇时的软糯,生气时的清脆,每一种他都听过。 此刻这个声音里带着慌乱,带着恼怒。 他站在暗处,看着侧前方那两个人影。 灰色的夜色里,只能看见两个模糊的轮廓。 那男人方才抓住了她的手,她甩开了。 她说的话没有问题,否认得很干脆。 可他的心为什么还是这么难受? 沈容与站在黑暗里,看着那道熟悉的轮廓,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她和一个陌生男人待在一起,孤身一人,天黑了,她害怕,她需要一个地方藏身,她救了一个受伤的人——这些他都能理解。 他应该立刻走出去,告诉她他来了,带她回去。 可他没有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动。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两道挨得很近的影子,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 一股苦涩在心头弥漫开来。 他想起那对被他刻意遗忘的小泥人——福娃娃,天作之合。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难受。 是因为他不愿去深究。 她方才说话的语气——带着恼怒,带着慌乱,可更多的是包容。 像一个姐姐对不懂事的弟弟,又像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对另一个人的无奈。那种语气,不是对陌生人该有的。 沈容与闭上眼,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他此刻已经猜到了这男子的身份。 混进猎场,在刺客手下救了皇太孙,被砍伤马屁股,疯跑出去,下落不明的学子。 是那个姐姐冤死、父母双亡、孤身一人来到猎场的章磊。 也就是谢悠然昨天让飞霜盯了一天的人,她说是怕他连累哥哥。 现在想来,她认识他。 那天她让流云去救过的人,会不会也是这个人? 沈容与忽然有点讨厌自己。 为什么这么聪明? 笨一点不好吗? 笨一点,就不会听出她语气里的熟稔,就不会猜到那男人的身份,就不会站在这里,像个傻子一样,心里堵得喘不过气。 听风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逐夜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两人谁都不敢看主子的脸色,可那压抑的气息,像一块石头,压得他们也喘不过气。 沈容与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抬起脚,往前走去。 当人走近后,谢悠然才看清这几道身影。 他们走得太轻了,踩在枯草上几乎没有声音。 领头的那个,身形修长,肩背挺直,即便在灰蒙蒙的夜色里,她也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就那样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越走越近。 然后她猛地推开挡在面前的树枝,朝他飞奔过去。 枯草绊住了她的脚,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可她没有停,跌跌撞撞地冲到他面前,不由分说地一头扎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她从来没有这样抱过他。 沈容与站在原地,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头发散乱、衣裳沾满了泥、脸上不知是泪还是灰的女人。 刚刚停滞的血液好像在这一瞬间恢复了运转。 他伸出手,打开披风,把她整个人裹了进来,紧紧地拥在怀里。 谢悠然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本来觉得自己根本不是那种感性的人,上辈子死过一回,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此刻,她的眼泪就是止不住。 他真的来了。 她蹲在那个凹槽里,看着外面的黑暗,一直在等。 她之所以还能淡定地待在那里,还能冷静地处理章磊的伤,还能有条不紊地藏好自己,就是因为她知道——他会来找她。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当她看见他从黑暗中走出来,当她扑进他怀里,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那些被她压在心底的害怕、委屈、后怕,忽然全都涌了上来。 她不是不怕。 她怕得要死。 她怕马疯跑的时候把她摔下来,怕在黑暗里撞上刺客,怕章磊身上的血腥味引来野兽,怕他找不到她。 现在他来了,她所有的坚强忽然就碎了。 她哭得浑身发抖,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把他的衣襟打湿了一片。 沈容与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好了,好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沙哑,可那语气里的温柔,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我来了。” 谢悠然听到这句话,哭得更凶了。 她把脸往他怀里拱了拱,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怎么才来……” 沈容与低下头,把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收紧了些。 “是我的错。”他说。 她知道她有点无理取闹了。 可此刻,那阵后怕过去后,心房里充盈着暖暖的安全感。 有他在的地方,好像一切危险就都退远了。 她忽然想起章磊还在凹槽里。 她从沈容与怀里探出头来,眼睛还是红的。 沈容与低头看她,伸手替她理了理散乱的发髻,动作很轻。 谢悠然回头往那处凹槽看了一眼,有些心虚地开口:“我哥哥的书童这次也遇到了危险,我的马发疯跑到这里,刚好看见他从山坡上滚下来,就把他拉上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请示:“一起带回去吧。” 沈容与没有看她,只是把她的脑袋按回自己怀里,一边揽着她往后走,一边淡淡地说了句:“元华会安排好的,你不用担心。”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她说的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谢悠然还想说什么,他已经把她抱上了马。 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把她整个人都包在里面。 他翻身上来,坐在她身后,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握住缰绳。 “走。”他轻轻一夹马腹,马儿迈开步子,往营地的方向走去。 第345章 爷,属下想起来了 章磊靠在岩壁上,从头到尾,一言未发。 他从沈容与出现的那一刻,视线就落在那道身影上。 看不真切,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可那身量,那气度,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压迫。 然后他看见她冲了出去,一头扎进那人怀里。 那副模样,和方才爬树压树枝、嘿哟哟把他从山坡底下一点一点拖上来的那个她,简直判若两人。 可此刻,她缩在那人怀里,哭得梨花带雨,又委屈又矫情,哪还有半点方才的凶悍。 章磊垂下眼,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脚前那堆枯草。 她救了他数次。 她明明和他素不相识,却帮了他这么多。 而现在,她的男人来了,把她裹在披风里,抱上马,头也不回地带走了。 他该说一声谢谢的。 马蹄声渐远。 听风和逐夜走过来,一人一边,把他从凹槽里架了出来。 回到营地,谢悠然整个人都软了。 小桃早就备好了热水,见她这副模样回来,吓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伺候她洗漱。 谢悠然坐在浴桶里,热水漫过肩膀,僵了一下午的骨头才慢慢松下来。 她闭着眼,靠在桶沿上,一动也不想动。 洗漱完出来,桌上摆着热粥和小菜,小桃张罗着要她多吃点,她只喝了半碗粥,就实在吃不下了。 往榻上一倒,沾枕就着了。 小桃站在旁边,看着少夫人那张惨白的小脸,心疼得不行,轻手轻脚地给她盖好被子,又把炭盆拢旺了些,才退出去。 沈容与站在外间,听着里头的动静,等小桃出来,低声问了句“睡了”,小桃点点头,他便没再进去,转身出去了。 章磊在回来的路上,看见了大量举着火把搜山的士兵。 火光在山坡上、林子里明明灭灭,像一条蜿蜒的火龙,把半个猎场都照得通亮。 他骑在马上,远远地看着那些士兵一排一排地往前推进,心里知道,今天这事不能善了了。 他没有看见刺客的脸,他只知道有人要杀那个少年,他喊了一声“有刺客”。 他连救的是谁都不知道。 章磊垂下眼,把那股郁气咽回去。 元华将他绑在身上,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出了林子,他把章磊扶下马,他捏了捏关节的位置,然后猛地一推一送,“咔”的一声,骨头归了位。 章磊疼得冷汗直冒,咬紧了牙关,硬是没叫出声。 左脚腕扭伤了,但不严重,养几天就好。 元华牵了马一路把人往谢文轩的住处送。 谢文轩急得团团转。 下午回来的时候,他以为章磊只是骑术不精落在了后头,晚些自然会回来。 可等到天黑了,人还没影。 他出去找了一圈,没找到,回来又等了一阵,还是没回来。 他坐不住了,把几个同窗叫过来商量,准备再出去找一趟。 就在这时,元华将人送了回来。 谢文轩愣了一下,几步冲上去,上下打量了章磊一眼,又急又气:“你跑哪儿去了?知不知道我找你找了一下午!” 章磊低着头,没说话。 元华朝谢文轩拱了拱手:“章公子受了些伤,左臂脱臼已经接上了,脚腕扭伤不碍事,养几天就好。谢公子若是担心,明日再请大夫来看看。” 谢文轩连忙道谢,元华摆了摆手,转身出去了。 帐帘落下,帐篷里只剩下谢文轩和章磊两个人。 谢文轩看着他那副狼狈样,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张了张嘴想骂几句,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扶着他坐下。 “先歇着,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章磊点了点头,在榻边坐下,沉默了很久。 等听风和逐夜回来的时候,沈容与在他办公的小帐篷里等着他们。 沈容与坐在案前,手里端着一盏茶,却没喝。 听风和逐夜掀帘进来,正要禀报章磊安置的情况,沈容与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有件事,我问你们。” 两人对视一眼,站住了。 沈容与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那一次,流云出手救人的事。你们后来被派出去打探消息,有没有遇见过今日救的这个人?”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不拘是街头还是街尾,是当事人还是旁观者。章磊这个人,当天有没有在那几条街出现过。” 听风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逐夜也低下头,把那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天他们去得晚,等到了地方,事态已经被流云平了。 听风忽然抬起头。 “爷,属下想起来了。” 沈容与看着他。 听风往前站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属下没有见过章公子,但今日送他回去时,看着确实有些眼熟。 现在主子提起,属下想起来了——那天在街上,属下见过他。” 沈容与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日属下去的时候,事态已经平了,街上没什么人,属下一时没查到什么。 但当时遇到一个书生,脸上脂粉气有点重,属下当时多看了两眼,但也没多想,就走了。” 听风说完,自己也沉默了一瞬。 现在想起来,那书生脸上的脂粉,怕是为了遮伤。 一个读书人,往脸上涂脂抹粉,若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伤,何必如此? 沈容与的心沉到了谷底。 真的是他。 被打之后,脸上自然难看,不用脂粉遮掩一二,在街上太过瞩目。 沈容与闭上眼,把那股说不清的情绪压下去。 “你们想办法去看一下,他脸上现在还有没有伤,确定后速来复命。” 他顿了顿,声音淡淡的:“脸上若有淤青,没有上十天,印迹都无法完全消失。” 听风和逐夜对视一眼,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章磊回到帐篷后,谢文轩见他这副模样,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出去给他打了盆热水进来。 “你先擦洗一下,早点歇了吧。” 谢文轩便退了出去,帐帘落下,帐篷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坐在榻边,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解开衣襟,一点一点地擦。 脸上的脂粉,也被热水洗掉了。 第346章 她,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他? 听风和逐夜过来的时候,本以为要费一番功夫。 章磊是谢文轩的书童,住在学子们的帐篷区,人来人往的,不好下手。 可两人刚到帐外,就听见里头窸窸窣窣的水声,帐篷拉开了一条缝,透出昏黄的灯光。 章磊正坐在榻边,背对着帐帘,用一只手别扭地擦洗。 衣裳褪了一半,露出后背青一道紫一道的棍伤。 他洗完脸,把帕子扔进盆里,侧过头时,听风看清了他脸上的伤。 两人对视一眼,无声地退开了。 沈容与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本书,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听风和逐夜回来的时候,他抬起头。 “确认了。”听风压低声音,“脸上有伤,后背上也有棍伤。” 沈容与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 两人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帐篷里安静下来。 沈容与坐在案前,望着跳动的烛火,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站起身,进了里间。 谢悠然已经睡沉了,蜷缩在被子里,呼吸均匀。 沈容与站在榻边看了她一会儿,去洗漱了,换了寝衣,轻轻躺到她身边。 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谢悠然在睡梦中动了动,往他怀里拱了拱,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又沉沉睡去。 沈容与低下头,把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收紧了些。 这个夜晚,许多人睡得都不太安生。 猎场封了山,禁卫军和京畿卫戍军的人搜了一整夜,火把的光在远处明明灭灭,一直到天快亮了才渐渐熄灭。 营地里人心惶惶的,各家各户都在打听出了什么事,可上面只说是“有猛兽出没”,旁的什么也问不出来。 谢悠然却睡得很沉。 大概是太累了,又大概是那阵后怕过去之后,整个人都松懈下来。 她蜷缩在被子里,一夜无梦,连姿势都没换过。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她先感觉到身后那温热的胸膛,手臂环在她腰间,不紧不松,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她动了动,往那温暖的地方又靠了靠,才懒洋洋地睁开眼。 入目是他寝衣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再往上,是下颌,微抿的唇角,高挺的鼻梁,闭着的眼睛。 他还没醒。 谢悠然就这样看着他,忽然觉得,睁开眼就能看到他的感觉真好。 她忍不住凑上去,在他唇角轻轻亲了一下。 蜻蜓点水似的,一触即离。 可刚退开,就看见他的眼睛睁开了。 他就这样看着她,看着她被抓了个现形之后,脸上那一点点心虚,一点点娇嗔,一点点理直气壮。 谢悠然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然后理直气壮地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看我干什么?” 沈容与低下头,看着她头顶的发旋,沉默了一瞬。 她的头发蹭在他下巴上,痒痒的,带着皂角的清香。 她就这么窝在他怀里,像一只餍足的猫,整个人都放松着,眉眼间全是愉悦和娇俏。 她,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他? 那个小泥人,那什么信,那个被她救过两次的人。 她认识章磊,昨日回来看着她手上触目惊心的水泡,他心疼的一抽一抽的。 可那是她愿意冒险去救那人落下的。 她对他,到底有几分真心? 或者说,她的真心,到底给了谁? 沈容与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去深究。 她现在是他的妻子,她在他怀里,她醒来第一件事是亲他,这就够了。 可内心终究是在意的。 他想问她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可他问不出口。 谢悠然见他不说话,从他怀里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沉沉的眸子,愣了一下:“怎么了?” 沈容与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声音淡淡的:“没什么。醒了就起来吧,今天好好歇着。” 谢悠然“哦”了一声,乖乖坐起来,整个人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沈容与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伸手,把她额前一缕乱发别到耳后。 谢悠然弯了弯嘴角,抓住他的手,在掌心里蹭了蹭。 “你今天有事吗?” 沈容与抽回手,掀开被子起身:“皇上那边有召。你今日在营帐里歇半日,下午若想出去,等我回来陪你。” 他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悠然坐在榻上,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又说不上来。 “哦。”她应了一声,没有再问。 沈容与走后,谢悠然在榻上坐了一会儿,把昨夜的混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唤了飞霜进来。 “昨日夫君是怎么找到我的?”她问。 飞霜站在下首,把昨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沈兰舒和楚云昭等了许久不见她们过去,四处找了一圈没找到人,便回来禀了沈容与,这才知道消息。 然后便是带着人进猎场,一路追踪马蹄印,一直找到天黑,才在那处山坡附近发现了她。 谢悠然听完,沉默了片刻。 “去把二姑娘请来。”她吩咐。 飞霜应声去了。 不多时,沈清辞便过来了,脸上还带着几分没睡好的倦意,眼下淡淡的青,一看就是昨夜没怎么睡好。 谢悠然让她坐下,没有绕弯子,直接问了昨日后来的事。 沈清辞低着头,把事情说了一遍。 她骑马追不上,在林子里迷了路,后来遇见了一个护卫。 那人说要借马回去报信,她不肯,两人僵持了一阵,最后那人同意带她一起回来。 她说到“护卫”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些,目光也有些躲闪。 谢悠然不像林氏,不会因为一句“遇见了护卫”就轻轻放过。 昨日章磊浑身是伤地从山坡上滚下来,这分明是出了大事。 今日一早小桃就进来说,皇上那边传出来的消息是“猎场有大型猛兽出没,昨夜封山搜捕”。 这话骗得了别人,骗不了她。 她看着沈清辞躲闪的目光,心里已经有了数。 “那护卫叫什么?”她问。 沈清辞抿了抿嘴,犹豫了一下:“他说他叫赵安。” “哪个侍卫营的?”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他说他是皇太孙的侍卫。” 谢悠然看着她,没有再追问。 “行了,我知道了。”谢悠然点了点头,“你昨日也受了惊吓,回去好好歇着。” 沈清辞应了一声,站起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谢悠然一眼,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掀帘出去了。 第347章 她对他的依赖,在日渐加深 谢悠然靠在榻上,把昨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她遇到章磊的时候,他正从马上坠下来,在山坡上往下滚。 那匹从他面前跑过去的马,屁股上有一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有人用刀刺了马屁股,马才疯跑出去的。 章磊到底遇到了什么? 她昨天刚到山坡底下的时候,问过他发生了什么事,可他那时候人不太清醒,意识模糊,连话都说不出来。 等他后来清醒了,她已经累得不行了,两人缩在凹槽里,靠得太近,她又忘了问。 再后来他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说她是送信的人,她心里一慌,只顾着否认,更没心思问他了。 现在想来,怕是皇太孙遇刺,他路过遭了无妄之灾? 谢悠然坐直了身子,越想越觉得是这样。 皇太孙在猎场遇刺,章磊是怎么知道的? 他是提前就知晓,所以一直留心着这事,还是和她一样无意中撞见的? 如果说章磊提前知晓,那他从哪里听到的消息? 这些消息都很隐秘,不可能是他能打探到的。 难道真的是巧合? 想到这里,谢悠然有点犹豫。 她虽然心里一直惦记着章磊别惹事,可昨天还真不是她有意要跑到猎场深处的。 对了,她差点忘记了,她的马为什么会受惊? 是巧合,还是有人动了手脚? 谢悠然的心忽然沉了下去。 还不容她细想,张嬷嬷早就着急得不行了。 她在帐篷外头徘徊了好一阵,一会儿见飞霜进去,一会儿又见二小姐进去,来来回回的。 她在外头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只能干着急。 等沈清辞终于出来,她才整了整衣裳,深吸一口气,掀帘进去。 “少夫人。”张嬷嬷走到榻前,面色凝重,“老奴有件事,得跟您禀报。” 谢悠然看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说吧。” 张嬷嬷压低声音,把今日一早外头的风声一五一十说了。 “昨日赛马场的事,现在整个营区都传遍了。昨天赛马场有一匹马突然惊马。 不少贵女都离得近,纷纷往高台上跑。 胡家小姐惊慌中奔跑,慌不择路,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大公子扑倒在地。 如今说什么的都有,若不是昨日封山事情更大,将这事压下来不少,不然现在整个营地怕都是这桩桃色绯闻。” 谢悠然坐直了身子,脸色沉了下来。 张嬷嬷继续道:“有人说,惊马慌乱,在所难免,胡小姐也是受害者,不该苛责。 众目睽睽之下都看见了,大公子若是不认,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要是个男人就该负责。”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也有人说,这算计也太浅显了,沈家若是认下,往后谁都学这一招,往姑爷身上扑,沈家还要不要脸面了? 也有人回应说,那姑娘家得拉得下脸皮才行,胡小姐看着不像那种人,说不准真是意外。” 她叹了口气:“还有人纯粹是看热闹,说沈家这回是骑虎难下,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 谢悠然听完,整个人都傻了。 她昨日在猎场里,马受惊疯跑,差点摔死,又撞上章磊,又遇到皇太孙遇刺。 好不容易捡了一条命回来,结果一觉醒来,外头的天已经变了。 胡媛把沈容与扑倒了? 众目睽睽之下? 她脑子里嗡嗡的,一时竟不知该从哪里理起。 “少夫人?”张嬷嬷见她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谢悠然回过神来,定了定神,开口问:“这事,母亲可知道?” 张嬷嬷摇了摇头:“大夫人那边,老奴还不清楚。但这事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瞒不住,也捂不了。” 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少夫人,老奴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现在事情刚发生,胡家还在观望,没有上门。 可若是沈家迟迟不表态,外头说什么的都有,到时候闲话越传越广,对沈家的名声也不好。” 谢悠然抿着唇,没有说话。 张嬷嬷继续道:“胡家若是上门要说法,就看来的是谁。若是胡小姐的父母——那位胡郎中夫妻,那还好说。 大夫人出面,客客气气地打发了,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可若是胡家本家的人来了……” 谢悠然抬起眼。 “太常寺卿胡大人若是亲自登门,那这事,怕就不是那么好解决的了。 本家出面,就不是一个妾的问题了,是胡家的脸面问题。 人家要的不是一个名分,是沈家的一个态度。” 谢悠然的脸色白了白。 张嬷嬷看着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老奴提前来跟您说这些,也是让您心里有个准备。 这次的事,怕不是姑爷愿不愿意纳妾的问题了。少夫人,您万不可因此事和姑爷闹别扭。” 谢悠然听着,眼眶有些发酸。 张嬷嬷是她亲自选的人,从她进沈家就跟着她,什么事都替她着想。 这些话,换了别人不会说,也不敢说。 张嬷嬷是真心为她好,她知道。 “嬷嬷,我知道了。”她的声音有些哑,“我不会和夫君闹的。” 张嬷嬷看着她那副强撑着的模样,心疼得不行,可也知道这种事不是她能插嘴的,便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帐篷里又安静下来。 谢悠然靠在榻上,闭着眼,眼角滑下一滴泪。 她抬手擦掉,深吸一口气,再擦。 经过昨日的事,她发现她对沈容与已经不仅仅是她预想的那般——两人能做到相敬如宾就好。 她对他的依赖,在日渐加深。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习惯他在身边。 习惯他淡淡的语气,习惯他偶尔的纵容,习惯他在她撒娇时无奈地笑,习惯他在她害怕时把她揽进怀里,说“我来了”。 她以为这些只是习惯,可昨日在黑暗中看见他的那一刻,她扑进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她就知道,她骗不了自己了。 是习惯也好,是在意也罢。 在听见“纳妾”两个字,心里会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第348章 他知道是哪一件? 谢悠然靠在榻上,闭着眼,把那阵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胡媛刚在她马桶上下药,结果转头就扑向了沈容与,众目睽睽之下,把她的夫君扑倒在地。 想进沈家做妾? 谢悠然忽然笑了。 笑意从嘴角漫开,越来越大,最后竟有些控制不住。 她捂着脸,肩膀轻轻抖着,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哭。 她们到底把她当什么? 一个冲喜进来的乡下丫头,命如草芥,任人揉捏? 想害她就害她,想抢她的夫君就抢她的夫君? 还没有进门呢,就已经开始算计她了。 进了沈家的门,下一步是什么?和前世一样,让她早点死吗? 谢悠然放下手,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想进沈家的门,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谢悠然坐直了身子,深吸一口气。 她现在不能自乱阵脚。 张嬷嬷说得对,万不可因此事和沈容与闹别扭。 他什么错都没有,是被人算计的。 她若是这时候闹起来,才是中了别人的圈套。 该做的事,还得做。 谢悠然唤了小桃进来,让她打水梳洗。 她要收拾得妥妥当当的,不能让人看出一丝慌乱。 沈家少夫人,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 她本想先去给母亲请安,顺便问一问这事情母亲知不知情,可临到跟前,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次她给章磊送信,明明是想败坏张敏芝的名声,可那封信送出去之后,外头的流言传着传着就变了味。 变成了张敏芝爱慕楚郡王,主动投怀送抱,最后竟成了一桩你情我愿的桃色绯闻。 流言这东西,传着传着就加工了。 添油加醋,添枝加叶,谁也不知道最初的模样是什么。 沈容与不是一个没有定数的人。 他昨天下午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晚上去找她,却只字不提。 以他的性子,若是真的被胡媛扑倒了,他不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前天,沈容与要陪她去看赛马,外头的流言就加工成了“沈大公子为了夫人亲自下场,要一展身手”。 连林弘毅都信了,颠颠地跑过来要看他下场。 可事实上,他从头到尾都没说过自己要下场。 这次的流言,又有多少可信度? 谢悠然的心慢慢定了下来。 她和沈容与说过胡媛在马桶上下药,胡媛的丫头草儿死了的事情。 她把这些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他不是不知道胡媛是什么人。 他若是这么容易被算计,就不是沈容与了。 他说了中午会回来。 那她就等他回来。 谢悠然走到案前,研了墨,提笔写信。 她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信不长,只寥寥几行——让周全想办法把陆兴藏起来,藏到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胡媛的姘头,是她手里的一张牌。 现在不打,不代表以后也不打。 写完,她搁下笔,等墨迹干透,将信纸折好,封入信封。 “飞霜。” 飞霜应声进来。 谢悠然把信递给她:“送去给李成,让他转交周全。尽快。” 飞霜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出去了。 帐帘落下,帐篷里又安静下来。 她相信沈容与。 可万事,自己也要多做一手准备。 陆兴的事,她本来还在犹豫,想着要告诉沈容与。 可现在这个关头,反而不必说了。 外头的流言已经够乱了。 她若在这个时候去说“胡媛有个姘头,叫陆兴”,倒像是为了阻止沈容与纳妾,故意往胡媛身上泼脏水。 他不信她,她伤心;他信了她,可别人怎么想? 怕是以为她嫉妒了,容不下人,故意编排人家姑娘。 到时候,她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谢悠然把那支笔放回笔架上,转身回了榻边,慢慢坐下来。 飞霜送信回来,谢悠然又让她出去打探消息。 “去皇上营帐那边看看,有什么动静就回来禀报。” 飞霜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谢悠然坐在榻上,等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外头的动静她听不真切,只偶尔有脚步声、说话声远远地传过来,又很快消散。 营地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着,表面平静,底下却在翻涌。 到中午时分,猎场解了封。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谢悠然正在喝茶。 小桃掀帘进来,说外头都在传,猛兽已被击毙,各府可以自由出入了。 谢悠然端着茶盏,没有说话。 什么猛兽需要封山搜一整夜? 什么猛兽能惊动禁卫军和京畿卫戍军一起出动? 各府的人将信将疑,可谁也不敢多问。 这种时候,多问一句就是惹祸上身。 飞霜回来得很快。 她掀帘进来,压低声音,把打听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皇上私下召了禁军统领和京畿卫戍军统领去问话,帐篷里说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只知道两人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 皇太孙的帐篷外头,侍卫比平时多了两倍,把帐篷围得严严实实的。 朝中几个核心大臣也被召去了御帐,问了几句猎场安保的事,便各自散了。 飞霜顿了顿,又道:“外头有人私下议论,但也只是议论几句,便没人再提了。” 谢悠然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这种事,谁敢多提? 飞霜退了出去,帐篷里又安静下来。 谢悠然靠在榻上,把那盏已经凉了的茶放下,闭着眼假寐。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掀开。 沈容与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衣裳,脸上看不出什么疲惫,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淡淡的倦意。 谢悠然睁开眼,看着他,他也在看她。 两人对视了一瞬。 “回来了。”谢悠然说。 沈容与“嗯”了一声,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谢悠然看着他的眼睛,开口问道:“你,有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她觉得有些话,还是需要自己问出口。 夫妻之间,与其从别人嘴里听说,不如当面问清楚。 沈容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那你呢?”他问,“你有没有什么事,是想和我说的?”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了。 他不想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可方才那句话像是自己从喉咙里滑出来的,拦都拦不住。 谢悠然怔住了。 有什么事是想和他说的? 她细细回想,自己瞒着他的事,除了上辈子那些没法开口的,其他的他都知道。 他既然这样问了,必然是已经知道了什么东西。 可他知道的是哪一件? 她不敢贸然开口。 第349章 很好,她还能看得出来他生气了 “明明是我问你事情。”谢悠然看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为什么最后反而是你问我了?” 沈容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忽然散了一些。 “你想问什么?”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柔了些。 谢悠然得了这句话,反倒有些犹豫了。 她抿了抿嘴,还是问了出来。 “今日一早在营地里就听说,整个营地都在传——昨日胡小姐在赛马场将你扑倒在地。”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是真的吗?” 沈容与听到她是在昨日赛马场的事,没有先回答,而是反问她:“那你在意吗?” 谢悠然愣了一下,觉得这话问得莫名其妙。 “你怎么会觉得我不在意?”她皱了皱眉,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 “我是你的妻,我怎么会不在意自己的丈夫纳妾?” 她顿了顿:“我不在意,我为什么问你?” 沈容与看着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若是旁的女子,得知自己的丈夫和外头的女子发生了肌肤之亲,怕是早就失了理智,哭着闹着要个说法了。 可她呢? 她坐在他面前,面色淡然,语气冷静,条理清晰,像是在问一件寻常的事,冷静地让他心里发寒。 他知道,她这样更符合沈家少夫人的身份。 遇事不慌,处变不惊,这才是当家主母该有的样子。 换了母亲,也会这样处理。 可他却不满足了。 沈容与忽然有些烦躁。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不满意。 不满意她这副淡然的样子,不满意她还能条理清晰地和他说话,不满意她好像什么都能稳住、什么都能应对。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些荒唐。 他甚至希望她慌,希望她急,希望她质问他“你怎么能让别的女人扑到你身上”,希望她哭着说“我不许你纳妾”。 可她没有。 她只是冷静地问他:“是真的吗?”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谢悠然见他不说话,又追问了一句。 沈容与收回目光,声音淡淡的:“没有。她没有扑到我身上。” 谢悠然怔了一下,等着他往下说。 沈容与便把那日的事简要说了一遍——惊马,胡媛扑过来,他拉了楚郡王挡在中间,三个人叠在一起。 他说得很简单,三言两语就说完了,像是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谢悠然听完,沉默了一瞬。 她没想到事情还能有这种走向。 “你的意思是……”她慢慢理着思路,“楚郡王倒在你胸口,胡媛扑过来盖住了楚郡王,实际上是压在楚郡王身上?” 沈容与“嗯”了一声。 谢悠然又问:“那为什么流言传出来,你没有解释啊?” 话一出口,她就看见沈容与定定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谢悠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昨天晚上去找她了,回来得特别晚,早上又被皇上叫走了,一直到现在都还没出去过。 他哪里有机会解释? 外头的流言传了一夜加一上午,他连营地都没出过。 “是我糊涂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往他身边坐近了些,伸手拉起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里蹭了蹭,声音软下来。 “那夫君这件事,准备怎么处理啊?” 沈容与被她拉着手,心里的郁气散了不少。 可他想要的不只是这些。 那对小泥人,天作之合,成了他心里隐秘的痛。 他之前甚至猜想过她嘴里那个“阿牛哥”——一个遥远村子里的农家子,这一世可能都不会再见面,不过是儿时的念想罢了。 可现在出现在猎场里的章磊,和她又是什么关系? 那个人,会是章磊吗? 沈容与想到这里,心里闷闷的难受。 今日在御前,他见到了章磊。 收拾一新,换了身干净的衣裳,长身玉立,眉目清隽,即便带着伤,也掩不住那股子少年人的英气。 站在一群学子中间,倒显得格外扎眼。 最主要的是,章磊看他的眼神。 那种暗戳戳打量的目光,让他很不舒服。 他收回思绪,低头看了一眼被谢悠然拉着的手,忽然开口反问了一句:“夫人觉得该怎么处理?” 谢悠然愣了一下,直觉觉得今天的沈容与不太对劲。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可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夫君,你怎么了?”她往前凑了凑,想看清他的表情,“我怎么感觉你生气了?” 沈容与看着她凑过来的脸,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关切。 很好,她还能看得出来他生气了。 可他为什么生气,他却是说不出口的。 那些话,哪一句他都说不出口。 “无事。”他收回目光,声音比方才更淡了些,“我没生气。” 谢悠然看着他,明显不信,可她也知道,他若不想说,她怎么问都问不出来。 “这件事我会跟母亲说清楚,届时母亲自会处理。” 他说完,便往外走了。 走了两步,又顿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谢悠然豁然起身,几步走到他身边,仰着头看他,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由分说的坚定: “我陪你一起去见母亲吧。昨日回来,还没有和母亲报平安。” 沈容与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落了落。 她的头发已经重新梳过了,衣裳也换了干净的,脸上看不出昨日的狼狈,倒像是又恢复了那个在沈家周旋的少夫人模样。 只是那双眼睛底下,还带着一点点没睡好的青。 他没有拒绝,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谢悠然跟上去,走在他身侧,不远不近。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帐篷,往林氏那边去。 * 猎场外头,周全收到谢悠然的信时,已到正午时分。 他把信展开,就着日头看了一遍。 把人藏起来,藏到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周全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出门时带上了赵四和王强。 “跟我出去一趟,再去杀陆兴一次。” 陆兴这些日子和孙柱住在一起,渐渐放松了警惕。 第350章 这事恐怕不会那么容易善了 那日被人勒脖子的惊吓已经淡了,加上孙柱日日陪着他喝酒吹牛,他又恢复了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只是到底不敢出去招摇,每日窝在那间破屋里。 午后,周全带着赵四和王强摸到了那间破屋附近。 两人都做了伪装,随后相继下了马车。 王强翻上屋顶,揭开一片瓦,往下看了一眼。 陆兴正躺在炕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孙柱坐在桌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话。 王强朝赵四打了个手势。 赵四推门进去。 陆兴看见他的那一刻,脸色唰地白了。 他从炕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往后躲,嘴里喊着“孙哥孙哥救命”。 孙柱从桌边跳起来,抓起一条板凳挡在陆兴前面,和赵四缠斗在一起。 两人你来我往,打得噼里啪啦,赵四一刀砍在桌角上,木屑飞溅,陆兴缩在墙角,吓得浑身发抖。 王强从屋顶跳下来,从后面包抄。 赵四虚晃一刀,王强一脚踹在陆兴肩上,把他踹翻在地。 陆兴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得像筛糠。 “别……别杀我……”他声音都变了调。 孙柱扑过来,拽起陆兴就往外跑。 两人跌跌撞撞地穿过巷子,翻过一道矮墙,钻进了闹市中。 身后的人不敢追,陆兴腿都软了,全靠孙柱拽着才没趴下。 跑出去不知多远,两人瘫在一处墙角,大口大口地喘气。 陆兴靠在墙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孙柱歇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 “兄弟,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有个好兄弟,在京郊一处庄子上帮主家看鱼塘,地方偏,没人知道。 你要是信得过我,咱俩去那儿躲一阵。等这阵风过了,再一起回来。不然你这命,迟早得丢。” 陆兴已经吓破了胆,哪里还敢说不? 他连连点头,恨不得现在就插翅飞走。 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孙柱带着陆兴到了京郊那处庄子。 四面都是水塘,芦苇比人还高,风吹过来沙沙响。 看鱼塘的是个老兵,姓刘,瘸了一条腿,话不多,见孙柱带来个人,也不多问,只指了指塘边一间土坯房。 陆兴安顿下来之后,天已经黑透了。 孙柱从塘边折了根竹竿,又找了根线,绑了个鱼钩,塞到他手里。 “闲着也是闲着,学学钓鱼。静下心来,日子就好过了。” 陆兴接过鱼竿,坐在塘边,看着黑黢黢的水面,手里攥着那根竹竿,心里也不知在想什么。 * 谢悠然和沈容与一起从林氏那边回来之后,已是下午了。 林氏听完沈容与的解释,面色缓和了许多,只说了句“我知道了,这事我来处理”,便让他们回去了。 林氏没有多问谢悠然昨日的事,只拉着她的手看了又看,说了句“没事就好”,便放她走了。 回到帐篷,沈容与问她:“有没有想去哪里转转?” 谢悠然摇了摇头。 现在外头到处都是流言,她一出去就是流言的中心。 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她不用想都知道是什么。 更何况昨日发生了那么大的事,营地里就算解了封,也不如先前热闹了。 各府的人大多在自己家帐篷附近待着,女眷休闲区倒是还有人,三三两两喝着茶,说说闲话。 她不想去。 “那我让人送些茶点过来。”沈容与也没勉强,在案前坐下,铺开几份文书,是这几日积压下来要处理的公务。 谢悠然“嗯”了一声,从书架上抽了本书,往旁边的小榻上一躺,翻开来看。 帐篷里安静下来。 炭盆烧得暖融融的,偶尔噼啪一声。 外头的风声、远处的人语声,隔着帐帘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倒显得这方寸之地格外安宁。 谢悠然翻了几页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抬起头,偷偷看了沈容与一眼。 他坐在案前,背挺得很直,手里拿着笔,正在批着什么,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阳光从帐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肩头,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清冷冷的。 她看了好一会儿,又低下头,翻了一页。 还是没看进去。 又过了一会儿,她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回他正好搁下笔,端起茶盏喝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来,对上她的视线。 谢悠然对着他甜甜一笑,又低下头去看书。 沈容与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继续低头批文书。 帐篷里安安静静的,她就这样躺着,偶尔看看书,偶尔看看他。 今日下午,林氏从沈容与那里得知事情的真相后,沉默了许久。 她心里那口气松了下来,又提了上去。 松的是,容与没有被人算计了去;提的是,这事牵扯到了楚郡王,牵扯到了宣王府,就没那么简单了。 林氏坐在案前,把这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又想,然后唤了徐嬷嬷进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徐嬷嬷领命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营地里就传出了新的说法。 原来昨日赛马场那一出,不是什么胡小姐扑倒了沈大公子,是胡小姐扑倒了楚郡王,楚郡王压在沈容与身上,胡媛又压在了楚郡王身上。 只因沈容与个子比楚郡王稍高,远远看着,才让人误以为是胡媛扑倒了沈容与。 这消息传得快,也传得巧。 不过没有人再敢到明面上说,牵扯到宣王府,怕不是那么容易收场。 消息传出去没多久,宣王妃就派人来了。 来的是宣王妃身边的管事嬷嬷,姓周,穿戴体面,说话客气。 一进来就笑着给林氏请安,说是王妃听说沈夫人得了一包好茶,想请过去品品。 林氏心里有数,面上不显,笑着应了,换了身衣裳,便跟着周嬷嬷去了宣王府的营地。 她已经料想到,这事恐怕不会那么容易善了。 但她更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吃了这个闷亏。 容与是她一手带大的,什么性子她最清楚——他不是那种会主动惹事的人,可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胡媛要扑他,他拉楚郡王挡了一下,是有些理亏,可那又怎样? 难道真要让他站在那里,让一个不知廉耻的女人扑上来? 第351章 心里又气又急 宣王妃的帐篷比沈家的大了不少,摆设也讲究,处处透着王府的气派。 林氏进去的时候,宣王妃正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盏茶,见她进来,放下茶盏,笑着招呼她坐下。 两人先是客套了一番,说了些闲话,又品了两道茶。 宣王妃说话慢条斯理的,不急不躁,林氏也陪着,不急不躁。 她知道,正题还在后头。 果然,一盏茶毕,宣王妃放下茶盏,话锋一转,说起了昨日赛马场的事。 “沈夫人,昨日那事,你也是知道的。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我们家郡王,到底是受了些委屈。” 林氏端着茶盏,没有说话。 宣王妃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我听说,那胡家丫头,原本是冲着容与去的。 容与那孩子,我也见过,是个好的,可这事……他拉了我们家郡王挡在前面,怎么说都不太像话吧?” 林氏放下茶盏,看着宣王妃,声音不紧不慢:“宣王妃的意思是?” 宣王妃见她这副模样,心里有些不悦。 她堂堂宣王妃,如今好言好语地跟林氏商量,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往后等夫君荣登大宝,她便是皇后娘娘,林氏一个大学士夫人,在她面前算什么? “沈夫人,有些话让人说得太明白,可就不好了。”宣王妃的语气冷了几分。 “谁的因,就是谁的果,你说对不对,我家郡王本就是无辜牵连,这事还望沈夫人尽快和胡家商量,你说呢?” 林氏听懂了。 宣王妃的意思,是让沈家认下这件事。 让外头的人以为,胡媛扑的就是沈容与,和楚郡王没有关系。 林氏沉默了一瞬。 她知道自己儿子理亏。 拉人挡在前面,这事做得不光彩。 可那又怎样? 若容与不躲,现在被架在火上烤的就是沈家。 她不可能让自己的儿子吃这个哑巴亏。 “宣王妃。”林氏抬起头,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楚。 “昨日赛马场那么多人,都看见了。胡小姐扑上去的时候,容与站在前头,楚郡王站在他旁边。 那马一受惊,胡小姐慌不择路,扑到了楚郡王身上。这事,谁也不能说是容与的错吧?” 宣王妃的脸色沉了下来。 林氏继续道:“容与个子高,楚郡王身量……矮一些,远远看着,是容易误会。 可误会就是误会,事实如何,大家都看在眼里。 宣王妃若是想让沈家替王府挡这个闲话,恕林氏不能从命。”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宣王妃看着林氏,目光冷了下来。 她没想到,林氏竟然这么不识趣。 “沈夫人,”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威胁,“你可想清楚了。” 林氏站起身,朝宣王妃行了一礼,面色不变:“王妃慢用,林氏告退。” 她转身往外走,脊背挺得笔直,一步都没有停。 身后,宣王妃的脸色难看得像吞了一只苍蝇。 林氏出了帐篷,夜风一吹,她才发觉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大步往沈家的营地走去。 林氏回到帐篷的时候,沈重山已经在等着了。 他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见林氏进来,他放下书,抬起眼。 林氏在他对面坐下,把下午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儿子和儿媳过来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宣王妃如何请她过去喝茶,话里话外想让沈家认下这桩事,她如何回绝的。 她说得不快,条理清晰,把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没提。 沈重山听完,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他点了点头,“这事我会安排人把消息压下去。外头的闲话,过几日就散了。” 林氏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他能做到,也相信他会去做。 可这事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胡家那边还没动静呢。 她没有再提,换了身衣裳,往大帐那边去了。 晚膳还是阖家一起用的。 沈家的小辈们也都听说了今日营地里传的那些闲话。 一顿饭吃得安静极了,比平日里快了一倍不止。 待饭毕,丫鬟们撤了碗碟,上了茶。 沈老太太端坐在上首,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不紧不慢地开口:“重山、静仪,你们留下。” 其他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退。 帐帘掀开又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大帐里只剩下他们几人。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一声。 沈老太太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沈重山坐在下首,面色如常。 林氏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帕子。 帐中安静了好一会儿,沈老太太才放下茶盏,开了口。 “今天营地里的流言,你们都已经知晓了吧?”沈老太太端坐在上首,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 “说说吧,是个什么章程?” 沈重山没有绕弯子,把下午林氏从沈容与那里听到的真相,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胡媛如何扑过来,容与如何拉了楚郡王挡在中间,三人如何叠在一起,外头的流言又如何以讹传讹。 他说得不快,条理清晰,把该说的都说了。 沈老太太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没想到还有这一茬。 胡家那丫头,居然真的是扑在了楚郡王身上。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正要开口,又听沈重山说了另一件事。 “今日傍晚,宣王妃叫了静仪过去。”沈重山看了林氏一眼。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让容与认下这事。楚郡王被拉出来挡在中间,宣王府面上不好看。” 沈老太太的眉头皱了起来。 宣王妃想让容与认下? 可转念一想,容与随手拉了皇孙垫在中间,这事做得也确实不光彩。 楚郡王是皇孙,是宣王的儿子,容与一个臣子,敢拿皇孙当肉盾,传出去像什么话? 沈老太太放下茶盏,心里又气又急。 气的是胡家那丫头不知廉耻,闹出这等丑事;急的是自己的孙子为了谢氏,竟胆大到这种地步。 第352章 不过区区一个女人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他是沈家的嫡长孙,做事向来有分寸,知进退,懂轻重。 可如今呢? 为了一个谢悠然,连皇孙都敢拉了垫背,往后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容与这孩子……”沈老太太开口,声音沉了几分,“从前不是这样不稳重的。” 林氏低着头,没有说话。沈重山也没有接话。 帐中安静了一瞬。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沈老太太闭上眼,拨了拨手里的佛珠,好半天才睁开眼,看着沈重山。 “宣王妃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沈重山斟酌了一下,才开口:“既然夫人已经拒绝,宣王妃那边就不必再理会。这件事我会派人去处理,将消息压下来。” 他说得不快,语气也平静,可那话里的分量,在座的人都听得明白。 沈老太太拨了拨佛珠,没有说话。 沈重山看了林氏一眼,又收回目光。 他不想家里鸡飞狗跳。 容与和谢氏如今正是感情热乎的时候,他看在眼里。 那胡家小姐,能当众扑倒男子,就不是一个善茬。 这样的人若是进了沈家,沈家这些年安安静静的日子,怕就要被打破了。 他想起容与冲喜成婚的那段日子。 那时候他也是煎熬的。 儿子昏迷不醒,儿媳是个冲喜进来的乡下丫头,他嘴上不说,心里却五味杂陈。 那一夜,他也不知怎的,心里堵得慌,便去了荷香院。 本意是有几分逃避的心思,想一个人静静。 可也不知那日是怎么回事,阴差阳错地,和容氏同了房。 后来容氏有了身孕,又小产,他说不清楚当时是什么想法。 他是爱林氏的,毋庸置疑。 这些年,他待她敬重有加,该给的体面一样不少,该去正院的日子也从未落下。 可那一次,他伤了她的心。 容氏小产之后,林氏对他一直很冷淡。 不是哭闹,不是质问,就是淡淡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她甚至很多次主动让他去姨娘们那里坐坐,说大房子嗣不丰,该多多开枝散叶。 他听了,心里不是滋味,可又说不出什么。 那股闷气,一直持续了许久。 直到后来,容与醒了,父子俩一起去求母亲接纳谢氏。 那之后,他和林氏才算冰释前嫌。 沈重山收回思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沈老太太本来以为不过是女子不知廉耻,想攀附沈家,虽说手段下作了些,可若容与真和她有了肌肤之亲,纳进来便是。 可如今,她和其他外男有了身体接触,这要是纳进来,也是恶心了自己的孙子。 现在又听到儿子和媳妇都这样说,她不准备做那个恶人,挥挥手让两人都退了。 另一边,宣王府的帐篷里,林氏走后,宣王妃就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茶盏摔了一个,碎瓷片溅了一地。 丫鬟婆子们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宣王妃坐在上首,胸口起伏着,脸色铁青。 她没想到,林氏竟然这么不识抬举。 她堂堂宣王妃,好言好语地跟她商量,她倒好,一口回绝,半点面子都不给。 “拿纸笔来。”她压着火气,吩咐了一声。 丫鬟连忙捧上纸笔。 宣王妃提笔,写了两封信,一封送到沈家二房当值的衙门,一封送到沈家三房当值的衙门。 写完了,等墨迹干透,封好,交给心腹嬷嬷,低声嘱咐了几句。 嬷嬷领命,揣着信出了帐篷。 次日一早,沈家二爷沈峻岳和沈家三爷沈清澜去上值后,都得到了上司的“特殊关照”。 沈峻岳在工部挂了个闲职,平日里点个卯、喝喝茶,一天就过去了。 可今日一到衙门,上峰就把叫了过去,劈头盖脸一顿训,说他前几日交上来的文书错漏百出,责令他重写。 沈峻岳一脸懵,那文书他根本没写过,是底下人代笔的,可这话他不敢说,只能低头认错,灰溜溜地回来重写。 沈清澜在五品实权官的位置上,比二哥强些,可今日也不顺。 上峰把他叫去,碍于他是有真才实学,这才隐晦的提醒他,是不是得罪了宣王府。 沈清澜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只能点头应着。 中午休息时,兄弟俩碰了面,在一处茶楼里坐下,一合计,这才知道,今日两人上值都被被上司刁难。 各自派了随从去冬猎场找沈老太太打听消息。 这才知道,冬猎场上出了事——沈容与拉了楚郡王当肉盾,胡家小姐扑在了楚郡王身上。 消息传到京城,上峰们得了暗示,这才拿他们出气。 “你是不知道,我们上峰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沈峻岳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沈清澜端着茶盏,脸色也不好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无奈和憋屈。 沈家大房自然是不怕宣王府的报复。 沈重山是一品大学士,沈容与是状元郎,父子俩在朝中根基深厚,宣王妃就算再不高兴,也不敢明着动他们。 可他们二房和三房不一样啊。 沈峻岳是个荫官,挂个闲职,没实权;沈清澜虽是五品实权官,可根基浅,经不起折腾。 大房和宣王妃对上,遭殃的却是他们二房和三房。 “你说,不过区区一个女人。”沈峻岳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更低了。 “纳进来就纳进来了。要是嫌弃她和楚郡王有过接触,不碰不就行了? 放在沈府当摆设,沈家大房也不是养不起一个女人。 值得拿咱们二房和三房的前程去拼吗?” 沈清澜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这就给母亲写信。”沈峻岳说。 沈峻岳备了纸笔,埋头写了起来。 他的字写得飞快,一笔一划都带着火气。 “母亲在上,儿子今日上值,上峰无端刁难,当众斥责,颜面尽失。 儿子百思不得其解,遣人打听,方知是冬猎场上出了事。 容与拉了楚郡王挡在中间,胡家小姐扑在了楚郡王身上,宣王府恼羞成怒,迁怒于儿子。 儿子在衙门就只是个闲职,经不起这般折腾。 今日上峰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有人递了话,要让儿子吃不了兜着走。” 第353章 不过是一个女人,纳了就纳了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又继续往下写。 “母亲,不过区区一个女人,一个妾室而已,纳进来就纳进来了。 若是嫌弃她和楚郡王有过接触,不碰不就行了? 放在沈府当摆设,沈家大房也不是养不起一个女人。 可如今呢? 容与不肯纳,大房不肯认,宣王府的怒火便全落在了儿子头上。 儿子今日在上峰面前,连头都抬不起来。 三弟那边也是如此,上峰敲打他,说他做事不够谨慎。 儿子和三弟,都是在衙门里讨生活的人,经不起这样的风浪。” 他的笔越写越快,字迹也越来越潦草。 “大房的子孙是母亲的心头肉,那儿子和三弟,难道就不是母亲亲生的了吗? 小时候母亲就偏心大哥,什么好的都紧着大哥,儿子和三弟只能捡剩下的。 大哥有出息了,儿子替他高兴。 可如今大哥的儿子惹了事,凭什么要让儿子和三弟来背这个锅? 往后大家都知道宣王府针对沈家二房三房,儿子的儿子往后还能有什么前程? 女儿还能嫁什么好人家? 母亲不能偏心了。 大哥是您生的,儿子也是您生的。若是母亲觉得儿子和三弟不值一提,当年还要生我们干什么?” 写到这里,沈峻岳的眼眶有些红了。 他吸了吸鼻子,又添了几句。 “母亲,儿子不是逼您。儿子只是……委屈。 儿子在衙门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如今却因为这样一桩事被人拿捏,儿子心里苦。 母亲若是不信,只管去问三弟,他那边也是一样。 儿子不求别的,只求母亲做主,让大房把那胡家丫头纳了,息事宁人。 儿子和三弟的前程,就全在母亲手里了。” 他搁下笔,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折好,塞进信封。 信封上工工整整地写了“母亲大人亲启”几个字,交给随从,又叮嘱了一句“快马加鞭,送到老太太手里”。 随从接过信,揣进怀里,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沈峻岳站在窗前,望着那匹马消失的方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心里清楚,母亲最疼的就是他。 小时候他撒泼打滚,母亲什么都会依他。 如今他信里写了那些话,母亲看了,一定会心疼的。 他就是要母亲心疼。不心疼,怎么能逼她做主? 沈老太太收到信后,胸口气得一阵一阵地疼。 这个没出息的东西! 别人稍一敲打,就慌得不成样子,哭哭啼啼地写信回来诉苦,连“当年还要生我们干什么”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她怎么会生出这么没出息的儿子来? 他就是来克她的。 沈老太太闭上眼,把那口气压下去,又把信拿起来看了一遍。 字迹潦草,涂涂抹抹的,可见写的时候有多激动。 她看着那些字,又气又心疼。 气的是他没骨气,心疼的是他到底是在外头受了委屈。 她放下信,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拨着佛珠。 生气归生气,宣王妃那边的手段,她也是没想到的。 不过这么一件小事,竟值得她这么大费周章,派人去京城敲打她的两个儿子。 沈老太太的目光又落回信纸上,停在那一行字上——“母亲,不过区区一个女人,一个妾室而已,纳进来就纳进来了。” 是啊。 不过是多个女人吃口饭。 沈家家大业大,别说一个,就是十个八个也养得起。 真有必要为这点小事,闹成这个样子吗? 大房不肯纳,二房三房跟着遭殃。 容与是她的长孙,她舍不得逼他。 可老二老三也是她的儿子,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人拿捏。 沈老太太收到二儿子和三儿子的信没多久,宣王妃就派了人低调地上门了。 来的是宣王妃身边的周嬷嬷,穿戴体面,行事也规矩。 一进来就笑着给沈老太太请安,说是王妃得了些好茶,想着老太太爱喝,特地让她送来尝尝。 沈老太太面上不动声色,让李嬷嬷接了茶,又让人上了茶点,客气地招待着。 周嬷嬷坐下之后,先是说了几句闲话,夸老太太气色好,又说冬猎场上热闹,各家夫人都在念叨老太太。 沈老太太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不冷不热的。 果然,一盏茶没喝完,周嬷嬷的话锋就转了。 “沈老太太,老奴来之前,王妃特意嘱咐了几句话,让老奴一定带到。”周嬷嬷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低了些。 “王妃说,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若是在寻常关头,郡王爷纳了就纳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这阵子,宣王府实在是不想多事。” 沈老太太端着茶盏,看了她一眼。 周嬷嬷继续道:“老太太也知道,前阵子在沈府,张侧妃那事闹得沸沸扬扬,皇上心里正不满意呢。 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小沈大人虽不是有意的,可到底把郡王爷牵扯进来了。 宣王府不怕事,可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再生事端。 王妃的意思是,沈家不若卖个面子,将这事平了。 胡家那丫头,沈家纳了便是。往后大家相安无事,谁也不必为难谁。” 她说完,便安静地坐着,等着沈老太太的答复。 沈老太太放下茶盏,沉默了好一会儿。 周嬷嬷这番话,和二儿子信里说的,竟是一个意思——不过是一个女人,纳了就纳了,息事宁人。 她闭上眼,拨了拨手里的佛珠,没有说话。 周嬷嬷也不敢催,只是安静地坐着,眼观鼻鼻观心。 好半晌,沈老太太才睁开眼,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劳烦王妃费心。这茶,老身收下了。” 周嬷嬷心里一喜,面上却不显,笑着应了,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起身告辞了。 帐帘落下,帐篷里安静下来。 沈老太太靠在椅背上,手里的佛珠拨得比方才快了些,眉头也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李嬷嬷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她知道老太太这是心里不痛快了。 那胡家丫头的事,怕是真的要有个说法了。 第354章 嫌命长吗? 今天是冬猎的第五天了。 还有明天最后一天,冬猎就要结束,届时会展示最终的狩猎成绩。 所以今日出去狩猎的人都很拼,天不亮就听见外头马蹄声阵阵,一队一队的人马往外走,比前几日都热闹。 谢悠然没有出去。 她昨日受了惊,沈容与让她歇着,她也懒得动弹。 闲来无事,就把脑海里的思绪都捋了捋。 沈清辞狼狈回来遇到的侍卫是皇太孙身边的人,什么情况下,皇太孙的人会需要狼狈地征用别人的马? 再联想到章磊那狼狈的模样,以及后来风扇驱赶大型野兽的事。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皇太孙在猎场遇到了刺杀。 上午她让飞霜去看谢文轩,顺便打听了一下章磊的情况。 飞霜回来说,章磊出现在了皇太孙身边,得了皇太孙的赏识。 听说他学问过人,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下场,明年就准备参加考试了。 章磊是不是救了皇太孙? 谢悠然想到这里,沉默了很久。 这件事对章磊来说,应该是幸事吧。 他姐姐的仇还没报,父母的冤还没申,他遇到了一个能帮他的人。 皇太孙若是愿意提携他,他往后就有了依靠的势力,但同样的问题,他会陷入党争之中。 要么有从龙之功,要么死无葬身之地。 她默了默。 这样也算比他前世路会走的更远,他何尝不想拼一把呢? 谢悠然苦笑,她重生回来依然选择这条路,何尝又不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拼一把? 她的心思很快又转到了另一件事上。 那些派来的刺客,当真是右相府的人吗? 她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对。 右相府和宣王府,明面上是姻亲——张敏芝是楚郡王的侧妃,两家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右相府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刺杀皇太孙? 皇太孙若是出了事,皇上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宣王。 皇上本就对宣王有所忌惮,夫君编的那本书,不就是为了敲打宣王吗? 这个时候皇太孙遇刺,岂不是把宣王府架在火上烤? 谢悠然靠在榻上,闭着眼,把这几日的事翻来覆去地想。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她忽然有些看不懂右相的操作了。 那个老狐狸,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就在她还独自烦躁的时候,小桃来通报,二姑娘和三姑娘一起过来了。 谢悠然放下手里的书,坐直了身子。 帐帘掀开,沈兰舒和沈清辞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今日怎的没出去玩?”谢悠然让她们坐下,又让小桃去沏茶。 沈兰舒没出声,沈清辞开了口。 “大嫂,楚姑娘和宁远侯夫人带着一起去打猎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们也就刚学会骑马,跟不上她们的速度,也就不去了。” 谢悠然听着,觉得不太对。 不能去猎场,那也可以去女眷活动区。 今日虽然没有什么赛马骑射比赛了,但女眷们还是可以去喝茶聊天、玩叶子戏的。 前几日她们都去得挺勤快,今日怎么都不去了? 她看着沈兰舒那副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又看了看沈清辞躲闪的眼神,心里忽然明白了。 “是不是因流言的原因,所以你们都不出去了?” 沈兰舒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沈清辞咬了咬唇,也没否认。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小桃端了茶进来,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谢悠然看着这两个妹妹,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流言传的是胡媛扑倒了沈容与,可沈容与是她们的大哥,外头的人说起这事,免不了要带上沈家。 她们是沈家的姑娘,走出去,别人看她们的眼神、在背后的窃窃私语,可想而知。 谢悠然端着茶盏,心里却比方才清明了许多。 这些日子,她按兵不动,其实也是有私心的。 外头的流言传得满天飞,她却没有急着做什么,不是她不急,是她想看看——沈家的人对这件事,都是什么态度。 老太太是什么态度,沈父是什么态度,沈母是什么态度,还有她的夫君沈容与,又是什么态度。 这件事是冲着沈容与来的不错,可同样,沈家的颜面也难看了。 有长辈在,有夫君在,轮不到她一个小女子去前头冲锋陷阵。 她若是急吼吼地冲出去,反倒显得她沉不住气,显得她容不下人。 更何况,她也想知道,沈容与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说胡媛没有扑到他身上,她信。 谢悠然放下茶盏,垂下眼。 若在最后关头,他们不作为,真的要让胡媛进门,她才会出手。 那张牌她留着,不到万不得已,不想打出来。 可若真到了那一步,她也不会坐以待毙。 “大嫂?”沈清辞见她出神,轻轻唤了一声。 谢悠然回过神,笑了笑:“没事。你们若是不想出去,就在我这里坐坐。我让人备些点心,咱们说说话。” 沈兰舒和沈清辞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两位姑娘在谢悠然这里玩了一阵,说了些闲话,吃了些点心,等到沈容与回来,这才起身告辞。 帐帘落下,帐篷里安静下来。 谢悠然让丫鬟上了茶,端到沈容与面前,在他旁边坐下。 “今日公务忙不忙?”她问,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有没有因为那件事受影响?” 沈容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摇了摇头。 “没有。” 谢悠然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沈容与放下茶盏,声音淡淡的:“皇上跟前,没有人敢把这种小事闹到御前。不过一点风言风语,犯不着。” 他说的是实话。 皇上这几日为皇太孙遇刺的事震怒,整个猎场都笼罩在一片低气压里。 刺客的事查了一整夜,只搜到了六具尸体,还有两个人没抓住。 那些刺客都是死士,身上没有任何能查明身份的东西,没有身份,没有户籍,没有来路,查无可查。 皇上今日处置了几名负责猎场安检的官员,撤职的撤职,下狱的下狱,谁都知道皇上心情不愉快。 这种时候,谁敢拿一桩男女扑倒的桃色流言去烦皇上?嫌命长吗?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355章 说到底,这事是胡家的事 所以沈容与的工作,丝毫没受影响。 该去御前当值就当值,该处理公务就处理公务,一切如常。 谢悠然斟酌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若是宣王府那边不认,或者施压,夫君可有应对之策?” 不怪她多心。 这次的事,背后肯定有张敏芝在推波助澜。 昨日宣王妃的人低调过来请林氏去喝茶的事,张嬷嬷已经和她禀报过了。 她当时听了,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这场景,何其熟悉。 遥想当初,林氏请陈氏的嫂子来喝茶,不也是这般——客客气气地请过来,温温柔柔地说几句话,话里话外却都是敲打和试探。 只不过如今位置颠倒了。 当初是沈家拿捏别人,如今是宣王府拿捏沈家。 谢悠然垂下眼,心里有些发沉。 虽然沈家不怕宣王府,可人家到底是皇子皇孙,是皇上的亲儿子、亲孙子。 面子上,肯定是要过得去的。 若宣王妃铁了心要让沈家认下这桩事,沈家能硬扛多久? 她抬起头,看着沈容与,等他的回答。 沈容与看着谢悠然的脸,目光在她眉眼间停了停。 “你不用担心。”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却笃定,“她进不了沈家的门。这件事交给我,我会处理好。”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如今在猎场,多有不便。待归京后,会妥善处置的。” 谢悠然听着,心里那根弦松了一些,便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沈容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胡小姐的父母都不在冬猎场,胡家还没有蹦跶,反而是宣王妃先露了头。 外头传的不过是模棱两可的谣言,没有真凭实据。 只要胡家不开口认这件事,时间长了,人们自然会淡忘。 等回了京城,他有的是办法,让胡家亲自出来澄清。如若不然……胡家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他垂下眼,没有继续往下想。 这些官场上的事,他不想和她多说。 她只需要知道,她担心的事不会发生,就够了。 * 宣王妃身边的周嬷嬷从沈家回去之后,恭恭敬敬地站在下首,把沈老太太收下茶的事回禀了。 “王妃,沈老太太收下了。老奴瞧着,老太太当时没说什么,可那意思……应是懂了。” 宣王妃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茶,闻言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弯。 聪明人自然懂是什么意思。 沈老太太若是要拒绝,当时就会把茶退回来。 既然收下了,那就是有商量的余地。 周嬷嬷又说了几句闲话,便退了下去。 张敏芝坐在一旁,手里也端着一盏茶,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这几日没少在楚郡王耳边吹风,说沈容与如何如何不把宣王府放在眼里,说那日他拉郡王挡在中间,分明是故意的。 楚郡王听得多了,心里那口气越积越深,回来便跟宣王妃闹,非要沈家给个说法不可。 宣王妃纵着儿子,这才让人去沈家递话。 如今沈老太太收了茶,这事就算开了头。 只要夫君态度坚决,王妃也是纵着他的。 张敏芝心里清楚得很,宣王妃这个人,看着厉害,其实最是护短。 楚郡王说什么,她多半都会依。 从王妃那里出来,张敏芝走在回自己帐篷的路上,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总算有一件顺心的事情了。 谢悠然,你不是得意吗? 不是把沈容与拴得死死的吗? 她倒要看看,这回她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 今日的晚膳和往日一样,沈家众人都在一起吃饭。 谢悠然明显感觉到,二房和三房的人态度变了。 几个小辈闷头吃饭,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压得极低。 谢悠然心里清楚。 因为沈容与这件事,他们多多少少都受了影响。 她不受他们的影响,该吃吃该喝喝,胃口好得很。 吃完饭,丫鬟们撤了碗碟,上了茶。 沈老太太还是将沈重山和林氏留了下来,其余人都识趣地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帐篷里安静下来。 沈老太太端坐在上首,拨了拨手里的佛珠,开口了。 “宣王妃为了这个事,都给老二老三的上司递了话过去。看来楚郡王是真为容与将人当肉盾的事生气了。”她顿了顿,看着沈重山。 “这件事,本就是咱们家理亏。真有必要闹这么大吗?” 沈重山坐在下首,没有说话。 沈老太太继续道:“不过一个女人,收就收了。王妃今日派人过来,话也说得体面。 若不是当初楚郡王在沈家发生那事,惹了皇上不痛快,她也不至于如此。 说到底,那事多少也跟咱们家有些关系。 如今又因为咱们家的子孙,让楚郡王遭受无妄之灾,咱们家还是不占理的。” 她叹了口气,声音沉了几分。 “现在宣王妃咽不下这口气,连累了你二弟和三弟。这事你们看看,如今闹的。” 沈重山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看向老太太。 “母亲的意思是?” 沈老太太拨了拨佛珠,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沈重山,又看了看林氏,那目光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林氏被老太太那番话气了个倒仰。 她坐在下首,手里的帕子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 可她无惧老太太的目光,抬起头,声音稳稳的。 “母亲这话说的就过了。什么‘不过一个女人,收就收了’? 若是容与这孩子自己看上的,收就收了,那是他的事。可这样的算计,我不能接受。” 老太太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林氏继续道:“容与将楚郡王拉在中间垫着,确实是他做得不对。 可那是下意识的本能反应,换了谁,被人突然扑过来,都会躲。 他拉的是身边的人,不是故意要害谁。”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昨日王妃请我过去之后,那些消息我也就没让人再散播了。 说到底,这事是胡家的事。 母亲,现在最主要的是胡家的态度,而不是宣王妃的态度。 胡家还没开口,宣王妃倒先跳出来了,这算怎么回事?” 第356章 她笑自己,也笑沈重山 老太太不看林氏,只看着沈重山。 “你的两位弟弟,如今好好地当差,莫名其妙就被针对。这事你怎么说?” 沈重山坐在那里,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母亲的意思。 老二老三受了委屈,写信回来哭诉,母亲心疼了。 可这事,不能这么认。 “只要他们好好当差,等冬猎结束,我自会请同僚一起出去聊聊。母亲不必担心。” 他抬起头,看着老太太,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楚。 “静仪说得没错,这本是小事。宣王妃插手在官场中敲打二弟和三弟,这事不能就这么认了。 这么认了,我沈家百年清流门第,若是被一个小小的王妃拿捏,往后就不用在朝中立足了。” 沈重山的声音不高,语气却沉甸甸的,压得帐中一时没了声响。 老太太眉头一皱,觉得儿子这话说得严重了。 “你说就这小小的一件事,不过是纳一个女人的事。不喜欢,在后院放着就是,何必要闹到朝前这么大?”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几分不耐烦。 在她看来,这根本不算什么事。 一个妾而已,纳了就纳了,值得父子俩跟她顶成这样? 更过分的话,老太太没再说。 她看着沈重山和林氏,心里那口气怎么都顺不了。 儿子儿媳这样忤逆她,甚至牵连到其他孩子,她对这样的结果很不满意。 “你自己给你两位弟弟写信解释一下吧。”老太太拨了拨手里的佛珠,声音淡淡的。 “你们是亲兄弟,什么时候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他们现在因为你这个做兄长的日子不好过,你总该有所表示。” 林氏站在一旁,听到老太太这话,心里的怒气止都止不住。 什么叫“因他被牵连”? 几个兄弟早就分家了,因为老太太的原因,如今都还住在祖宅里没有搬离出去。 府上一应的开支,都是大房在支付——公中出的银子,说到底是大房的钱。 她不是计较这些银子,可这份情,老太太不认,二房三房也不认。 老太太说什么“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林氏心里冷笑。 跟着一起尊享荣耀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有异议。 大房出了个状元,大房升了官,大房得了皇上的赏赐,二房三房跟着高兴,跟着沾光,从没见谁说过“这是大哥的事,与我们无关”。 可二爷和三爷在外边惹了事,哪一次不是老爷去平? 哪一次不是大房出面替他们收拾烂摊子? 如今呢? 不过是一个不知廉耻的女人扑倒了自己的儿子,所有人都来逼迫他们。 林氏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这些话不能说。 说了,就是她不贤惠,就是她容不下人,就是她在老太太面前挑拨兄弟关系。 可她心里,是真的寒。 她看了沈重山一眼。 沈重山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儿子知道了。信,儿子会写的。”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林氏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沈重山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大帐。 帐帘落下的那一刻,林氏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小跑着回了自己的帐篷。 徐嬷嬷跟在后面,吓得脸都白了,却不敢出声,只挥了挥手让帐前的丫鬟们都退远些。 进了帐篷,林氏再也忍不住了。 她站在帐中,胸脯剧烈起伏着,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她压抑了半生,劝慰了自己半生——在京城贵妇中,她已经是少有的家庭幸福美满的人了,不要不知足。 她一直这样宽慰自己,骗了自己一年又一年。 可今天,她骗不下去了。 沈重山跟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心里一紧,连忙上前想将她拥入怀中。 林氏伸出手,冷冷地推开了他。 那一推,用了十足的力气。 沈重山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愣在那里。 “静仪……”他张了张嘴。 “这次的事情你相信我。”沈重山稳了稳神,声音放得低而缓,“那胡小姐进不了沈家的门。我不会委屈了容与的。这次,不会由着母亲胡来。” 林氏听到“不会由着母亲胡来”这几个字,眼泪止住了,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叫‘不会由着母亲胡来’?”她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碴子。 “你由着母亲胡来的事情还少了吗?为什么二弟和三弟一封信过来,你就要被她拉去问责?” 沈重山张了张嘴,想解释,林氏却不给他机会。 “沈重山,母亲到底爱不爱你?”她的声音在发抖,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若真的爱你,为什么一直都逼迫你?她怎么不去逼迫二弟和三弟?” 她往前走了两步,仰着头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 “你不要再说什么‘母亲都是为了你好’、‘为了你成才’才逼迫你读书。其实你心里很清楚——她需要的是一个成才的儿子,来支撑起沈家的门楣。” 沈重山的脸色白了几分。 林氏哭得心碎又绝望,声音却越来越大,像是要把这些年积攒的委屈一股脑全倒出来。 “所以,她能抽打你,逼你上进,毫不心软。二弟和三弟呢? 难道他们就不是她的孩子? 为什么不需要他们成才? 为什么他们只需要依附在你身上吸血,就能生活得美好?” 她指着帐外,手指都在抖。 “只有你一个人在前边拼命,荫庇了整个沈家的人。 可你得到了什么? 如今有人要对付你的儿子,他们不仅没有同仇敌忾,他们第一时间把枪对准了你! 他们说——因为你的儿子不对,所以他们遭受了牵连!” 说到最后,林氏的声音已经带了歇斯底里。 她忽然笑了,笑声尖锐刺耳,在帐篷里回荡。 她笑自己,也笑沈重山。 这个重情重义的男人,这个孝顺至极的男人,最后他得到了什么?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357章 母亲哭了,她肯定受委屈了 林氏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无声无息。 沈重山站在她面前,看着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肩,手指悬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静仪。”他蹲下来,和她平视,声音低哑,“你说得对。” 林氏没有抬头。 “母亲偏心,我知道。二弟三弟不成器,我也知道。”他顿了顿。 “可我能怎么办?那是我的母亲,那是我的亲弟弟。我不管他们,谁管?” 林氏猛地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可那目光却像刀子一样。 “你管他们,谁来管你?谁来管容与?” 沈重山被她问得一愣。 “你管了他们多少年了?”林氏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二弟在工部那个闲职,是怎么来的?是你托人安排的。 三弟那个五品官,又是怎么来的?也是你四处打点。 他们在外面惹了事,哪一次不是你出面去平?” 她越说越快,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可他们领你的情吗?没有。 他们觉得理所当然。 母亲也觉得理所当然。 如今你的儿子被人算计了,他们不说帮你,反而写信来逼你——逼你纳一个算计你儿子的女人进门! 沈重山,这就是你管了这么多年的结果!” 沈重山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静仪,他们是我的弟弟……” “我还是你的妻子!”林氏打断他,声音尖锐起来,“容与还是你的儿子!你为了弟弟委屈妻子,委屈儿子,你要委屈到什么时候?” 沈重山沉默了。 林氏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可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流着泪,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帐中安静了许久。 沈重山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收回。 他把林氏从地上拉起来,揽进怀里。 林氏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便不再动了。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洇湿了他的衣襟。 沈重山感受到胸前人轻微的颤动,难道真是他错了吗? 可沈家需要一个支撑门庭的人,小时候的屈辱他都知道,他发誓不会再过受制于人的日子。 现在也做到了,沈家的人都尊他,敬他。 至于二弟和三弟,他是哥哥,总是要照顾幼弟的,这是母亲从小就告诉他的道理。 他看着怀中这个相伴半生的女人,搂着她的手紧了紧。 他只在她这里感受过真切的心疼,她的心疼和别人不一样,她的心疼不是压抑的、带着窒息的。 她的心疼是暖暖的、像太阳照耀在人身上给他温暖和力量。 林氏没有说话。 她闭着眼,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些乱的心跳。 她知道他是沈重山,他是那个被孝道捆了一辈子的沈重山。 烛火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挨得很近,又好像隔得很远。 * 谢悠然吃过晚饭走的时候,老太太依然把沈父沈母留了下来。 她当时没多想,只当是寻常说话。 可再联想到今天晚膳时,二房和三房跟来的几个人情绪都很低迷。 一个个闷头吃饭,连话都不多说一句,她心里就隐隐觉得,可能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所以饭后散步,她没有走远,就在沈家营地附近转转,目光时不时往大帐那边飘一眼。 夜风有些凉,她拢了拢斗篷,站在暗处,远远地看着那顶灯火通明的帐篷。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帐的帘子掀开了。 林氏走了出来。 谢悠然看见她的那一刻,心里猛地一沉。 林氏抬手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可谢悠然本就关注着那里,看得清清楚楚。 林氏在擦眼泪。 那一瞬间,谢悠然的心也跟着难受了一下。 她认识林氏这么久,从没见过她哭。 林氏在她心里,一直是那个稳重大方、处事不惊的当家主母,好像什么风浪都打不倒她。 徐嬷嬷跟在林氏身后,脸色也很难看。 她挥了挥手,把帐前的丫鬟都赶走了,自己一个人守在门口。 随后,帐篷里隐隐约约传出了争执的声音。 紧接着是哭声,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 是林氏在哭。 谢悠然的眼眶忽然也红了。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被欺负的是林氏,可她竟然也有很想哭的冲动。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很想过去问问,可她知道自己不能。 公公和婆婆之间的事,她一个儿媳,不好过去掺和。 而且这个时候过去,林氏看见了,只会更难堪。 谢悠然回帐篷的时候,沈容与已经沐浴更衣,靠在床头看书。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清清冷冷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看了他两眼,没说什么,自己去洗漱了。 等她从净房出来,沈容与还维持着那个姿势,手里的书翻了几页,也不知道看进去了没有。 谢悠然上了床,在他身边躺下,盯着帐顶,半天没有合眼。 “夫君。” “嗯。” “我刚刚饭后在外边散步的时候,听到了父亲母亲帐篷里传出来的争吵声。” 她偏过头看着他,“他们,是不是在为胡小姐的事情争吵?” 沈容与放下书,侧过身看着她。 烛光在她脸上跳了跳,映得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不安。 他沉默了一瞬,伸手帮她把被角掖好。 “不是这个事情。”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你不必多想。我和父亲都有能力把这事处理好,本就是一件小事。等冬猎结束,这事情也就结束了。你不要多想。” 谢悠然听着“你不要多想”这四个字,心里那股烦躁又冒了上来。 她翻过身,伸手把他的脸掰过来,让他正对着自己。 “男人是不是都是这样?总是说‘你不要多想’。”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满,“我怎么能不多想?母亲哭了,她肯定受委屈了。” 说到这里,谢悠然的目光中隐隐盈满了泪水。 烛光下,那双眼睛水光潋滟的,睫毛微微颤着,当真是我见犹怜。 沈容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软了一下。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358章 愧疚也涌上了心头 他躺下来,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口。 “父亲和母亲的吵架,根源不在这里。”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沉沉的。 “他们吵架,也是多年的陈年旧疾。这次的事情可能是引子,但不是最重要的。” 谢悠然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沈容与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手心手背都是肉,端看怎么平衡。长辈的事情,我们不好贸然插手。不然事情过去了,父亲母亲和好了,我们做小辈的反倒处境尴尬。” 谢悠然沉默了片刻。 他说得对。 吵架是夫妻间的事,如果有外人介入,可能后期都不好收场了。 可能本来很小的事情,宣扬开以后,双方都下不来台。 她是儿媳,是晚辈,这个时候冲过去问“母亲你怎么了”,除了让林氏更难堪,没有任何用处。 想到这里,她心里释然了不少。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埋在他胸口,“我就是……心里难受。” 沈容与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睡吧。”他说。 谢悠然闭上眼,听着他平稳的心跳,那阵翻涌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问。 他只是抱着她,她靠着他的胸口,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躺着,谁都没有再开口。 第二日是冬猎的最后一天。 天还没亮,营地里就热闹起来了。 所有参与冬猎的勋贵今日都早早出发去狩猎,马蹄声、吆喝声、号角声混成一片,比前几日更甚。 经过了昨天的热场,那次搜山带来的风波好像已经过去了——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人们该狩猎的狩猎,该说笑的说笑,谁也不敢再提那档子事。 沈容与也早早去上值了。 冬猎要结束了,准备的东西多,他今日会忙,谢悠然已经习惯了。 他走的时候她还在睡,迷迷糊糊听见他穿衣的窸窣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等她真正醒来,天色已经大亮了。 小桃端了热水进来伺候她洗漱,一边拧帕子一边说:“少夫人,奴婢听说,大夫人病倒了,今儿连给老太太请安都没去。” 谢悠然正在系衣带的手一顿,整个人愣了一会儿。 平日里沈府不是每日都请安,几天请安一次,再就是阖府请安的日子。 可如今在冬猎场,这么多勋贵人家都在,沈家也就恢复了每日都请安的规矩。 林氏那么守规矩的人,若不是真起不来,绝不会不去。 谢悠然心里有些发沉。 她匆匆收拾好,带着张嬷嬷和小桃一起往林氏的帐篷走去。 到了帐前,丫鬟通报了一声,里头传来林氏的声音:“进来吧。” 谢悠然掀帘进去,就见林氏卧在一张小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靠在引枕上看着。 见她进来,林氏放下书,慢慢坐了起来,面上带着笑,看着精神还不错。 “母亲,您生病了?”谢悠然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仔细打量着她的脸色。 林氏的脸色确实不太好,眼下有些青,嘴唇也有些干,可那双眼睛还是清亮的,不像病得很重的样子。 林氏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没事,老毛病了,不碍事。歇两日就好了。” 谢悠然看着她,心里已经认定了——母亲一定是因为不想让胡媛进门,跟老太太吵了架,气的。 昨日晚膳后老太太留下他们,后来林氏哭着出来……这些她都看在眼里。 “母亲,您是不是因为夫君那件桃色绯闻的事气的?”谢悠然斟酌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夫君说了,等冬猎结束,他会处理这件事的。您不必为此忧心。” 林氏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柔和,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她伸手拍了拍谢悠然的肩膀,声音轻轻的:“母亲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我真是老毛病了,母亲没事。只要你和容与两个人和和美美,母亲就是最开心的了。” 谢悠然听着,心里又暖又酸。 她知道林氏是在安慰她,可她也知道,林氏心里是真的这么想的。 这个婆婆,虽然有时候也端着当家主母的架子,可对她,是真的好。 婆媳俩聊了一会儿。 谢悠然拣了些逗趣的事说,说得活灵活现的,林氏听着,眉眼间渐渐有了笑意。 “你这孩子。”林氏笑着摇了摇头,“就会哄我开心。” 谢悠然笑了笑,站起身,替林氏掖了掖被角:“母亲好好休息,不要多想。沈家这么大,母亲是当家主母,累了该休息还是要休息的。外头的事,有父亲和夫君呢。” 林氏点了点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 “去吧。”她摆了摆手。 谢悠然行了礼,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林氏靠在引枕上,又拿起了那本书,可那书半天没有翻一页。 从林氏的帐篷出来,谢悠然没有直接回去,而是沿着营地边缘慢慢走了一段。 晨风有些凉,吹得她脸颊发冷,可她不想回去。 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卑劣。 其实那天从沈容与那里得知,他拉了楚郡王垫在中间的时候,她心里就已经有了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悄悄地落在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她并不想求谁做主,她要自己出手。 张敏芝既然这么喜欢给自己的夫君找女人,她完全可以将胡媛送到楚郡王的后院,让她们去狗咬狗。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这个念头从冒出来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消下去过。 可她没有做。 不是不能做,是她压着没做。 她想看清楚——沈家各处的人,到底对她是什么态度。 所以她一直按兵不动,任由水继续浑着,任由流言继续传着。 她想看清楚,到底谁是对她好的人,谁是落井下石的人。 可现在看到林氏为了这事和老太太对上,甚至气病了。 她心里忽然酸酸的,软软的。 同样,愧疚也涌上了心头。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359章 纳妾这事,终究是看男人 她想起林氏送她的那些首饰。 那些都是林氏年轻时收藏的,样式古朴,做工精致,一看就是压箱底的好东西。 林氏把它们送给她的时候,笑着说“这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你年轻,戴正合适”。 林氏补给她的那三成干股。东市绸缎铺的三成干股,每年分红几千两银子,那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那是林氏在给她铺路,让她在沈家站得更稳。 早在那个时候,她就应该知道,母亲是真的看重她的。 可她没有。 她选择了等,选择了看,选择了把自己摘出来,让水继续浑着。 如今,水浑了,她看清楚了。 可母亲也伤了。 谢悠然站在营地边缘,望着远处渐渐升起的日头,眼眶有些发酸。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泪意压下去,攥了攥拳头,转身往回走。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该做的事,该出手的时候,不能再拖了。 谢悠然回到帐篷,坐了片刻,唤了飞霜进来。 “去请大姑娘和二姑娘过来,今日我要带她们一起出去。” 飞霜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谢悠然坐在榻上,把今日要做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那件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胡媛往沈容与身上扑,是想进沈家的门。 沈家做错了什么? 姑娘们凭什么要窝在帐篷里闭门不出? 她们没有做错任何事,不该替别人受过。 冬猎本来就是重要的相看场合。 各家夫人带着女儿出来,不就是想让她们露露脸、见见人吗? 沈兰舒已经定了亲,出不出去倒也无所谓。 可沈清辞不一样,她今年十四,过了年就十五了,正是说亲的年纪。 若是因为这件事闷在帐篷里,错过了冬猎上相看的机会,那才是真的可惜。 谢悠然想到这里,心里泛起一丝愧疚。 那日马桶上的药,本来是冲着她来的。 沈清辞替她受了那份罪,她嘴上不说,心里一直记着。 她不能明着给沈清辞送东西安抚她。 但她可以带她出去多转转,让她多见见人。 等以后沈清辞嫁人的时候,她添妆厚一些,也算是弥补了。 谢悠然正想着,帐帘掀开,沈兰舒和沈清辞走了进来。 “大嫂,今日要出去?”沈兰舒问。 谢悠然站起身,笑了笑:“嗯,今日天气好,我带你们出去走走。整日闷在帐篷里,人都要发霉了。” 沈清辞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矜持地点了点头。 谢悠然看在眼里,没有戳破,只是笑着招呼她们往外走。 沈家的几位姑娘帐篷都挨在一起。 谢悠然派人来唤沈兰舒和沈清辞的时候,其他人自然也知晓了动静。 沈月晞这些天只偶尔和大家一起出去女眷区坐坐,或者在猎场里面带着丫头散散步。 今日却稳稳当当地坐在自己的帐篷里,没有要出去玩的意思。 沈朝颜倒是兴致高,见谢悠然准备出去,带了丫头笑盈盈地跟上来。 沈知微也跟着来了。 只不过她的脸色就不如沈朝颜那么好了。 嘴角虽然挂着笑,可那笑意没到眼底,看人的时候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她爹写来的信,自然给他们几个子女也都捎了一份。 本来她爹官位就不高,现在居然因为要纳个妾的问题被上司针对。 一行人往外走,沈知微走在谢悠然身侧,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跟在后面的小桃。 “大嫂。”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你往后有孕了,可是要给小桃开了脸当通房?” 小桃听到沈知微的话吓了一跳。 谢悠然脚步微微一顿,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当妹妹的还管到隔房的堂哥屋里了?” 沈知微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这倒没有。”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语气温温柔柔的,像是真的在替谢悠然着想。 “女子三从四德,总是以照顾好夫婿为主。大伯母当年怀了大哥的时候,都将冬梅安排做了通房。大嫂不会没想过这个事吧?” 谢悠然听着,心里冷笑了一声。 “二伯母真是将姑娘教得好,还没有出嫁,就知道以后怎么照顾好夫婿了,我看妹妹得二伯母真传。 也幸亏二伯母将二伯照顾得好,这才让二房子嗣根深叶茂。” 沈知微听了谢悠然的话,立马变了脸色。 “我娘自然把父亲照顾得很好,不过大嫂,那胡家姐姐我瞧着是个好的,你,该不会善妒吧?” 谢悠然面上带笑,“妹妹说的哪里话,你自己大哥相貌学识都是一等一的好,他自己看不上,我能有什么办法? 纳不纳妾,怎么纳妾,都是他的想法,出嫁从夫,我自然是听从夫君的安排。 希望妹妹将来出嫁了,能依自己所言,说到做到才是。” 沈朝颜听着她们你来我往的话语皱了皱眉。 “沈知微,你还是沈家人吗?那姓胡的一看就来者不善,你说的是什么胡话,外边人没有闹起来,自家人倒是先闹起来了。” 沈知微见沈朝颜也帮着谢悠然说话,心口更气闷了,行了礼就带着丫鬟走了。 谢悠然看着她远走的背影没说话。 沈朝颜这时开口了,“你不要听她胡说八道影响了自己的心情,该怎么做,长辈自有安排,轮不到她来指手画脚。” 谢悠然看着沈朝颜笑了笑,“我知道,我们也出去转转吧。” 林氏当年的那些事,她早就听张嬷嬷说过了。 冬梅是被老太太逼着安排的,就算进了房,也并没有圆房。 那是林氏心软,也是林氏被老太太拿捏了一辈子的开始。 可她不是林氏。 如果老太太也要沈容与跪祠堂,她不会像林氏那样心软。 不过这些话,她不会跟任何人说。 纳妾这事,终究是看男人。 若沈容与自己要纳妾,她也是拦不住的。 可若他不愿意,谁也别想往他房里塞人。 谢悠然没有带着大家往女眷中心区域走,那边人多嘴杂,流言蜚语满天飞,她不想让妹妹们去听那些闲话。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360章 我也很讨厌那么卑劣的人 她选了一条猎场边缘的小路,周围开阔,人少,偶尔有几棵树,视野倒是好。 走了没多远,远处传来马蹄声。 楚云昭骑在马上,一身骑装,英姿飒爽,正往猎场的方向去。 她一眼就看见了沈家这一行人,立马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几步走了过来。 “悠然!”她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我还以为你们不会出来玩了呢?” 楚云昭心里其实一直在犹豫。 她这两天没有往沈家那边跑,不是不想去,是怕自己去了让她们为难。 万一她去了,沈家的姑娘们不好拒绝,硬着头皮出来玩,到时候被人问东问西,反倒不美。 除了那天谢悠然突然不见,吓了她一跳之外,这次冬猎她玩得最开心,自然也希望朋友们也能玩得开心。 “嗯,休息了两天。”谢悠然笑了笑,“今天是冬猎最后一天了,最热闹的时候,我们当然要出来玩玩的。” 楚云昭看了一眼自己的马,又看了看谢悠然她们。 几个姑娘都是步行的,没有骑马。 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可又实在想去跑两圈。 谢悠然看出她的心思,笑着摆了摆手:“你去玩吧。最后一天了,可以好好骑骑马。我们就在这边附近转转,不走远。” 楚云昭听了,眼睛一亮,又有些不好意思:“那我去了?” “去吧去吧。”谢悠然推了她一把。 楚云昭翻身上马,忽然想起什么,勒住缰绳: “对了,那天介绍你们认识的李阁老的孙女李元婧,还有丁婉蓁你之前就认识了,兵部侍郎之女周若桐,你们都已经认识了。 她们今天也相约出来散步,应该就在前边。” 她往远处指了指。 “我等会儿打马路过,和她们打声招呼。她们昨天都还挺担心你的呢,只是还不是太熟,不好贸然上门拜访。” 谢悠然笑得很灿烂,点了点头:“那谢谢你了。” 楚云昭朝她们挥了挥手,一夹马腹,策马跑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很快消失在林子那边。 谢悠然带着妹妹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小段,转过一个小坡,果然看见前边有三个人影。 李元婧、丁婉蓁、周若桐,三位姑娘站在路边,正说着什么,见她们过来,脸上都露出了笑容,热情地迎上来打招呼。 “悠然!”丁婉蓁最先开口,声音柔柔的,“你没事吧?那日听云昭说你的马惊了,我们都担心坏了。” 李元婧也接话:“可不是,云昭说找到你了,我们才放心。” 周若桐站在一旁,抿着嘴笑,点了点头,算是附和。 谢悠然看着她们,心里暖暖的。 她和这几个人不过数面之缘,说不上多深的交情,可人家惦记着她,这份心意,她领了。 “多谢你们挂念。”她笑了笑,“我没事,马惊了跑了一段,好在没摔着。” 几位姑娘听了,都松了口气,便不再提这事,转而说起别的来。 一行人沿着小路慢慢走着,说说笑笑,倒像是多年的老友。 谢悠然心里暖暖的。 楚云昭的这几个朋友,品性果然都是经过她验证的。 她其实也有和她们交好的心思——京城的贵妇圈,她总是要融入进去的。 不能什么事都靠沈容与,也不能什么事都等林氏提点。 她需要那么几个朋友,不然外头发生了什么,自己总是最后一个知道,那才是真的被动。 丁婉蓁看着谢悠然,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她第一次见谢悠然,是在定国公府的赏花宴上。 那时候不熟悉,只知道她是沈家冲喜进来的少夫人,旁的一概不知。 可她爹是礼部左侍郎,而礼部右侍郎,正是谢悠然继母陈氏的哥哥。 那一家人什么品性,她可太清楚了。 她原以为谢悠然和他们是一丘之貉——一样的算计,一样的势利,一样的眼皮子浅。 可后来接触下来,她发现不是。 楚云昭跟她说了一些事。 说陈氏当初去沈家,里里外外说的那些敲打的话。 丁婉蓁听着,心里就明白了。 那陈氏,和她哥哥是一样的人。 又怎么会对继女好呢?不然也不会送去冲喜了。 不过现在好了。 沈容与醒来,她也在沈家站稳了脚跟,也算苦尽甘来了。 丁婉蓁想到这里,看着谢悠然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怜悯。 她拉了拉谢悠然的袖子,把她悄悄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悠然,那天赛马场惊马,我也在现场。” 谢悠然看着她。 “那匹马本来好好的。”丁婉蓁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是孔令娴上马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弄了马儿,马瞬间撒了一下欢。 嘶鸣声比较响,闹的动静并不大。 只是女眷嘛,胆子小,一慌就乱了,所以才造成那样的局面。不然上边的人早该来调查了。” 她顿了顿,又默默加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无论是孔令娴,还是胡媛,都和张敏芝交好。” 点到即止。 丁婉蓁说完,便退开半步,看着谢悠然。 谢悠然没想到,惊马是这样惊的。 不过也没关系了,无论如何,她们只是要达成她们的目的而已。 至于谁动手、谁配合,都不重要。 “婉蓁,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谢悠然的声音很轻,却很真诚,“不过这件事,夫君会处理好的。” 丁婉蓁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你自己知道就好。我也很讨厌那么卑劣的人。”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什么,并肩走回了人群里。 一行人没走多远,迎面就碰上了张敏芝和孔令娴。 丁婉蓁眼尖,微微侧过身子,在谢悠然耳边小声说了句:“旁边那个穿粉色衣服的,就是大理寺卿的嫡女,孔令娴。” 谢悠然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对面的女子。 长相只能说中等,眉眼间带着几分清冷,站在张敏芝身边,倒也不显得怯场。 在她们三人中,只有今天没有出现在人群中的胡媛长相稍微靓丽些。 张敏芝自从昨天听到周嬷嬷从沈老夫人那边回来后的回复,心情就一直愉悦到现在。 她看谢悠然的眼神都带着些戏谑,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失去的可怜人,又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谢悠然知道张敏芝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那种黏腻的、带着几分得意的目光,看得人不舒服。 她忽然觉得有些热,日头确实有些晒。 谢悠然抬起手,像是不经意地松了松衣领,露出颈侧一小片肌肤。 那里有沈容与留下的吻痕。 他最近几天也不知怎么回事,次次折腾小半宿才肯罢休。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361章 多行不义必自毙 一点都看不出读书人的羸弱,倒像是个武将。 而且特别热衷于在她身上留下痕迹——有时候是肩上,有时候是锁骨,有时候是胸口、颈侧。 她说过他,他只是淡淡地说“不小心”,可那眼神分明是故意的。 谢悠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变得这样。 可此刻,她倒是感谢他的“不小心”。 之前她稍微露了一下给柳双双看,就激得她失控,变成了毒妇。 如今对张敏芝,也不妨让她看看。 果然。 张敏芝的目光扫过来,落在谢悠然颈侧那片淡淡的红痕上,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了。 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可碍于人多,她生生忍住了。 谢悠然像是没看见她的反应似的,若无其事地拢了拢衣领,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带着妹妹们继续往前走。 待走到了一片开阔一点的地方,这边也搭的有帐篷,走累的女眷都可在此歇息。 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一起看着远处在山丘中骑马奔腾的那些人,时不时还闪过几面旗子,猎场上倒是热闹。 谢悠然坐下歇了一会儿,目光却一直注意着张敏芝的一言一行。 张敏芝今日情绪很高,和孔令娴说笑时眉飞色舞的,时不时往谢悠然这边瞟一眼,那眼神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谢悠然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忽然就明白了——昨日老太太和林氏吵架的事,怕是和她脱不了干系。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厌烦。 张敏芝怎么就这么讨人厌呢? 非得咬死了沈容与不放。 都已经嫁人了,还不安分,搅得沈家鸡飞狗跳。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欠她的。 谢悠然站起身,带着小桃去更衣。 更衣的帐篷在稍偏一些的地方,人不多。 谢悠然让小桃在外头等着,自己进去了。 等她整理好出来,果然看见张敏芝正站在帐篷边上,手里摇着团扇,一副等了好一会儿的模样。 谢悠然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张侧妃怎么独自在这儿呢?”她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难不成……在等我?” 她可不就是知道张敏芝在等这个机会。 她特意给了她这个机会,想看看她到底想说什么。 张敏芝盯着她,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你这个贱人。”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就是故意的。” 谢悠然没有慌,没有躲。 她甚至笑了一下,然后抬起手,不紧不慢地拉了拉自己的领子,把那处痕迹又露出来一些。 “你在说这个吗?”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家夫君有些粘人,我也拿他没办法呢。” 张敏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处红痕,脸色从白到红,从红到青,攥着团扇的手指都在发抖。 谢悠然放下手,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声音也冷了下去。 “不过张侧妃慎言。我是沈家的少夫人,皇上亲封的五品宜人,可不是由得你能随意践踏的人。你都已经嫁人了,还惦记别人的相公——” 她顿了顿,直直地看着张敏芝的眼睛,“楚郡王知道吗?” 张敏芝没想到她竟敢这样跟自己说话。 “你是个什么身份,也敢这样跟我说话!”张敏芝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往谢悠然脸上扇去。 谢悠然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张敏芝挣了两下都没挣开。 “我是皇上亲封的诰命。”谢悠然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我为什么不敢这样说话?” 张敏芝用力抽回手,手腕上已经红了一圈。 她往后退了半步,喘着粗气,眼睛里的恨意像淬了毒。 “你等着。”她的声音发颤,“我看你能逍遥几日。” 谢悠然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我不明白。”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认真的困惑,“你为什么非要揪着我不放?” 张敏芝听到这话,忽然笑了。 那笑声尖锐刺耳,在空旷的帐篷区里回荡。 “呵,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她往前走了一步,死死盯着谢悠然的眼睛。 “我是怎么进的宣王府,你别说你不知道! 柳双双那个贱人下的药是下给你的,我是替你受了过! 我替你进了宣王府,替你受了苦遭了罪,你竟然还敢在这里扮无辜?”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也压得很低,眼眶却红了。 “我告诉你,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谢悠然站在那里,看着张敏芝这副模样,心里没有害怕,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做错事的人,从来都不是我。”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吵架,“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报仇去找柳双双,关我什么事?再说——” 她顿了顿,看着张敏芝的眼睛。 “你不是已经报仇了吗?柳双双的夫婿,难道不是你亲自挑的?” 张敏芝的脸色变了。 “多行不义必自毙。”谢悠然的声音淡淡的,“希望你不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才好。” 两人对视了片刻,空气像是凝固了。 风从帐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两人的衣角微微飘动,谁都没有再说话。 谢悠然先移开了目光。 她整了整衣领,又把方才弄乱的头发拢了拢,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张侧妃,保重。” 说完,她掀帘出去了。 张敏芝一个人站在帐篷里,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红红的,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她攥着团扇的手指咯咯作响,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谢悠然,我不会放过你的。” 谢悠然从帐篷里出来,和张敏芝走了两个不同的方向。 她走得很快,脚步稳稳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像是方才那场对峙只是喝了一杯茶、说了几句闲话,不值一提。 小桃跟在后边,低着头,几次抬头看她,又低下头去,欲言又止。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362章 这个人也不算太讨厌 走出去好一段路,小桃终于忍不住了,快走几步跟上来,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急切和委屈:“小姐,我一点都没有想给姑爷做通房的心。你可千万不要听知微小姐说的话。” 谢悠然脚步一顿,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小桃的眼眶红红的,她怕小姐多想,怕小姐误会她,怕小姐觉得她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谢悠然看着小桃那张委屈巴巴的脸,忽然想起前世最后的画面。 那时候她和小桃一起死在右相府的柴房里。 她死得不明不白,小桃是受她牵连的,无辜的人,不该死的人。 她一直记得,一直愧疚。 所以这辈子,她对小桃格外不同——不是主仆,是过命的交情。 她一直都知道,小桃单纯善良。 “小桃。”谢悠然的声音很轻,却稳稳的,“你放心,我不是那么轻易就会被别人挑拨的人。” 小桃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谢悠然伸手,替她擦掉眼角那滴泪,笑了笑:“走吧。” 小桃慌了一上午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落了地。 她点了点头,跟上了谢悠然的脚步。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往人群那边走去。 谢悠然没想到,她们刚走出去没多久,就在一处山坡树林的拐角处碰到了沈清辞。 她一个人坐在一块石头上,低着头,抱着膝盖,看起来有些沮丧。 旁边还站着一名护卫,背对着她,像是守着,又像是在放风。 谢悠然脚步一顿,有些迟疑要不要过去。 沈清辞现在的模样,应该不太想让别人看到。 她若是贸然过去,反倒让她难堪。 可她又有些奇怪——猎场的护卫这么多了吗? 随随便便一个角落里都有人守着? 她多看了那护卫一眼,那人站得笔直,目不斜视,倒像是真的在值守。 也许是怕她一个人待在角落里遇到危险吧。 谢悠然这样想着,心里倒是放心了不少。 有护卫守着,总比她一个人待着强。 她收回目光,带着小桃绕了另一条路,回了人群那边。 走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一动不动。 谢悠然在心里叹了口气,想着等会儿若是她还没回来,自己再过去看看。 * 刚刚谢悠然走后,大家三三两两也起来走动。 女眷区就这么大,转来转去都在这一片活动,孔令娴便拉着柳双双一起过来了。 她早就看沈清辞不顺眼了。 一个庶女,从前跟在柳双双身后讨好卖乖,如今倒攀上了谢悠然,天天“大嫂长大嫂短”的,也不嫌丢人。 “哟,这不是沈二姑娘吗?”孔令娴走过来,站在沈清辞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如今攀上高枝了,连老朋友都不认了?” 沈清辞脸色微变,站起身来。 孔令娴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拉着柳双双的胳膊,话里话外都是刺。 “双双你瞧瞧,从前她是怎么围着你转的?怎么跟你亲热的? 那殷勤劲儿,恨不得给你端茶倒水捏肩捶腿。 如今呢?你一走,她立马就跟那个乡下来的大嫂亲热上了,也不嫌臊得慌。” 柳双双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也没有否认。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听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沈清辞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攥着帕子的手指都在发抖。 她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能说什么? 说她没有讨好过柳双双?那是假话。 说她如今不跟着大嫂了?那也是假话。 孔令娴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可说出来,怎么就那么难听? 周围的几个女眷看了过来,窃窃私语声隐隐约约。 沈清辞站在那里,像被人扒光了衣裳站在大街上,又羞又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在沈兰舒及时发现不对劲,拉着沈朝颜过来了。 “孔姐姐好兴致。”沈朝颜走过来,不冷不热地看了孔令娴一眼,“怎么,大理寺卿家的姑娘,也学会在背后嚼人舌根了?” 孔令娴脸色一变,想说什么,沈朝颜却不给她机会,拉着沈清辞就走。 等孔令娴带着柳双双走了,沈清辞才觉得脸上的皮像是被人剐了一层,火辣辣地疼。 她在这里待不下去了,和沈兰舒说了一句“我想一个人去转转”,便低着头匆匆走了。 沈兰舒想拦,沈朝颜拉住了她,摇了摇头。 沈清辞一个人沿着营地边缘走,越走越偏,越走越远。 她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只知道不想回去,不想看见那些人,不想听那些话。 她在一处山坡树林的拐角处停下,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她没有哭,只是觉得难受,像是胸口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见一个人站在不远处。 穿着护卫的衣裳,身姿挺拔,手里提着一把弓,像是要去狩猎。 那人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 “怎么又是你?” 沈清辞看清了他的脸——赵安,皇太孙身边的那个侍卫。 她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怎么都止不住。 她不想哭的,可眼泪不争气,一滴一滴地往下掉,砸在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赵崇安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蹲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的姑娘,一时不知该走该留。 他犹豫了一下,把弓往肩上一扛,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哭吧。”他说,“哭完了再走。” 沈清辞蹲在那里,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抬起头,看见赵安还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弓搁在膝盖上,正望着远处的林子,没有看她。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也不算太讨厌。 她心里难受,像是有东西堵着,上不去下不来。 她很想找个人说一说,可找谁说呢? 和她姨娘说?姨娘每次都听不明白,只会说“忍忍就过去了”,忍忍忍,她忍了十几年了。 和沈兰舒她们说?更不可能。 沈家的姑娘,看着和和气气的,可哪次府里发东西不是各挑各的? 别人挑好了,她的自然就差了。 那种话,说出来伤自尊,不说出来憋在心里。 她不可能和姐妹们说那些话,因为不知道哪一天,哪一句,就成了刺向她的利剑。 第363章 没必要因为别人的话伤心 可此刻,她看着赵安,忽然很想和他说一说。 可能是因为他是陌生人吧。 今日见过,明日也许就再也不会见了。 说什么都不怕。 也可能是因为她觉得他算是一个守信的人——上次的事,他答应不说,果然一个字都没往外传。 亦或者,是她现在太想找个人倾诉了,憋了太久,再不开口,她怕自己要憋疯了。 沈清辞把脸上的泪擦干净,站起身,整了整衣裳,在赵安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赵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沈清辞也没有看他。 她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知不知道,被人当众羞辱是什么感觉?” 赵安没有回答,也没有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 沈清辞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知道。就在刚才,我又体验了一次。”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自嘲。 “她们说我趋炎附势,说我嫌贫爱富,说我是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她们说的都是真的。我以前确实讨好过柳双双,因为她是老太太看重的人,我想过得好,我想嫁个好人家,就得巴结她。 现在柳双双走了,我又跟着大嫂,也是因为大嫂是沈家的少夫人,跟着她才有出路。” 她的眼眶又红了,可这一次她没有哭,只是死死忍着。 “可我有什么办法?我只是一个庶女。 我没有嫡女的身份,没有显赫的母家,没有过人的才学。 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自己。我不讨好这个、巴结那个,我怎么能活得好一点?” 她说完,沉默了很久。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寒意,吹得她的头发有些乱,可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赵崇安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 他只是望着远处的林子,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好半晌,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稳稳的。 “你不必讨好任何人。” 沈清辞偏过头看他。 赵崇安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活着,不是为了讨别人欢心的。” 沈清辞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她记事起,她就在讨好——讨好老太太,讨好林氏,讨好柳双双,讨好每一个能让她过得更好的人。 她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庶女就该这样活。 沈清辞抬起头,看向远处的林子,目光里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倔强。 “你又不是女子,你根本不知道没有任何根基和依靠的庶女在府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赵崇安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都是沈家的子女,别人穿漂亮的衣服,戴漂亮的首饰,我什么都没有。 我姨娘是婢女,因为生了我才提成姨娘的,不得父亲喜欢。母亲虽然不曾亏待过我,可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可是我生下来就心比天高,可能命里如此。为什么我就要低人一等?为什么我就要过得比别人差?我不甘心。” 她攥紧了手指,指节泛白。 “没有人带我出去参加宴会。我只能讨好柳双双,每次有宴会的时候,她都会在母亲面前帮我说好话,带上我。现在这个人自然就变成大嫂了。” 她偏过头,看着赵安,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 “赵安,你说我做错了吗?我只是想让自己过得好一点而已。 我从来都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情。我真的,只是想过得好一点而已。” 赵崇安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看她,只是望着远处的天空,目光有些空,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想起父亲死的时候。 那时候他已经记事了,记得很清楚。 父亲是太子,是一位有担当、有善良,还心怀大义的人。 他从小就以父亲为榜样,觉得自己长大后也要成为那样的人。 可父亲死了。 病逝的。太医说是病逝的,可他知道,那是慢性中毒,毒发身亡。 他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叫夺嫡,不懂什么叫党争,不懂为什么有人要害他的父亲。 他只知道,他的父亲没了,他再也没有父亲了。 父亲死后,皇爷爷立了他为皇太孙。 他是储君,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可所有人都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太年幼了,皇爷爷年纪大了,那时谁都不知道他能活到几时,能不能活到他成年。 幸而,他过完年就成年了。 可你看,这还没成年呢,在最后关头,就有人来取他性命了不是? 他又做错了什么呢? 他只是出生在皇家,只是太子的儿子,只是挡了别人的路。 别人就要来抢夺属于他的东西,甚至包括他的性命。 赵崇安收回目光,偏过头,看着沈清辞。 她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在等一个判决。 “你没做害人的事情,就没做错。”他的声音不大,却稳稳的。 “人都会天生地选择顺势而为。我反而欣赏你能及时自悟,没有钻牛角尖。任何时候,识时务者为俊杰。”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 “你很好。”赵崇安说,“没必要因为别人的话伤心。”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落了落,声音轻了几分。 “还有,你不是一无所有。你很漂亮。” 沈清辞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脸,想从他脸上看出开玩笑的痕迹,可他面色如常,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她的脸忽然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手指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 两个人坐在石头上,谁都没有再说话。 远处的山坡上,几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隐约能听见马蹄声和欢笑声。 沈清辞的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是因为刚才哭过,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只知道,这个人说的话,她记住了。 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364章 她现在需要周全通过孙柱,来控制陆兴 沈清辞整理了一下心情,把脸上最后一点泪痕擦干净,又整了整头发,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她发现自己和赵安倾诉了一番,居然真的轻松了很多。 胸口那团堵了一上午的东西,好像被风吹散了。 她偏过头,看着他肩上那把弓,忽然来了兴致。 “你是要去打猎吗?”她问。 赵崇安“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沈清辞往他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我问你,那天是不是皇太孙遇险了?” 赵崇安握着弓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心里一紧,以为她要说“遇刺”——那事是机密,不能外传。 他正要开口搪塞,就听见她继续说了下去。 “是不是有大型动物攻击,吓到皇太孙了?所以皇上才生气,派人去搜山,把那些大型猎物都清空了吧?” 赵崇安提起来的心又放了下去。 大型动物。她以为那天是大型动物。 他看了她一眼,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这个姑娘,聪明的时候挺聪明,笨的时候也是真的笨。 不过这样也好,笨一点,安全。 “你知道的还挺多。”他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清辞一听这话,眼睛亮了起来,下巴微微扬起,带着几分小得意:“那当然。”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你身为皇太孙的侍卫,是不是走后门进去的?” 赵崇安一愣:“什么?” “你功夫不怎么样啊。”沈清辞歪着头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评价,“你是刀挥不好,还是箭射不准?” 赵崇安的脸黑了下来。 他堂堂皇太孙,被人说走后门、功夫不怎么样? 他从小习武,骑射都是顶尖的,侍卫都不一定打得过他。 这姑娘居然说他走后门?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功夫不怎么样了?”他咬着牙问。 沈清辞指了指他肩上那把弓:“你要是功夫好,那当初追着皇太孙跑的野物你怎么就放它走了,那可是你晋升的道路。” 赵崇安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他去猎场。 半路看见她蹲在这里哭,不知道怎么就停了下来。 现在倒成了他功夫不怎么样了。 “你是不是在皇太孙那里不太得重用?”沈清辞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你一个侍卫,不去值勤,不去跟在皇太孙身边,你很闲嘛!” 赵崇安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自己是皇太孙?不能说。 说自己今天休沐?他是储君,哪来的休沐。 说自己看见她哭,不放心才停下来? 这话说出来,她怕是要觉得自己在肖想她。 “算了。”他站起身,把弓往肩上一扛,“我走了。”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喂!” 赵崇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你啊。”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听我说了那么多废话。” 赵崇安沉默了一瞬,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身后又传来她的声音:“还有,你功夫要是不行,就别逞强去猎场了,小心被野猪拱了。” 赵崇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可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沈清辞坐在石头上,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越走越远,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她忽然觉得,这个赵安,还挺有意思的。 等沈清辞回来的时候,离中午也不远了。 她走得不快,脚步却比出去时轻快了许多,脸上也看不出方才的沮丧,倒像是卸下了包袱。 走到近前,沈兰舒和沈朝颜都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如常,便也没有多问。 走走歇歇一个时辰,大家也都累了。 几位姑娘便不再往远处去,一路说说笑笑地往回走。 谢悠然走在前面,沈清辞跟在她身侧,偶尔说上一两句话,声音不高,却也没了方才那副躲闪的样子。 回到营地,谢悠然让小桃去沏茶,几位姑娘各自坐下歇息。 沈兰舒趁着倒茶的功夫,悄悄走到谢悠然身边,压低声音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 孔令娴如何拿话刺沈清辞,柳双双如何站在一旁不吭声,沈朝颜如何过来解围,沈清辞如何红着眼眶走了。 “大嫂,幸好你方才没有过去。”沈兰舒轻声说,“那时候她正难受,你若过去了,她反倒更不自在。” 谢悠然点了点头,心里暗暗庆幸。 她方才在拐角处看见沈清辞蹲在那里,犹豫了一下没有过去,现在看来是对的。 她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沈清辞。 她正端着茶盏,小口小口地抿着,眉眼间虽然还有些淡淡的疲惫,却已经看不出方才的狼狈了。 一个人待了一会儿,倒是想开了。 也是个通透的。 谢悠然收回目光,端起自己的茶盏,心里对这个姑娘又多了几分好感。 沈清辞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明白。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这样的人,不需要别人替她操心,她自己就能走出来。 等她们都走后,谢悠然回了自己的帐篷。 她坐在案前,没有动,只是望着帐帘出神。 今日晚上就是篝火晚会了,是冬猎的最后一场热闹,也是胡媛最后的机会。 过了今晚,一切尘埃落定,胡媛再想做什么,就没有这么好的时机了。 她要在今晚之前,让胡媛心甘情愿地去选择楚郡王。 谢悠然铺开一张纸,研了墨,提笔写信。 她写得很快,字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清楚。 她把冬猎场上发生的事简要说了一遍——张敏芝和胡媛联手,想把胡媛送进沈家给沈容与做妾。 两日前赛马场惊马,胡媛惊慌失措之下扑向沈容与,结果沈容与拉了楚郡王垫在中间。 胡媛不算得逞,也不算没得逞,现在冬猎场里两种谣言都有,乱成了一锅粥。 她搁下笔,想了想,又提起来继续写。 她现在需要周全通过孙柱,来控制陆兴。 让孙柱伪装成爱钱的样子,告诉陆兴,他好奇他那银子的来源,去查了他的底细,原来他的姘头是胡媛啊。 然后让孙柱要在陆兴面前展示自己的实力——秀肌肉,亮关系。 告诉陆兴,哥哥以前在军中有几个兄弟,如今在京畿卫戍当差,这两天得知一个消息。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365章 想去给咱家姑爷戴绿帽子?他娘的是真敢想 将胡媛在冬猎场上发生的事情以及现在的处境都如实告诉陆兴。 谢悠然顿了顿,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继续写——让孙柱帮陆兴分析,那要杀他的人,不是胡夫人,是他的好情人胡媛。 因为要攀高枝,才要甩掉他。 让孙柱唆使陆兴写一封信来威胁胡媛,让她选择楚郡王。 信的内容不用太长,但要让胡媛知道,她的事陆兴都知道,她若是不乖乖听话,陆兴就把她的事抖出去。 她不是想攀高枝吗?楚郡王那根高枝,不比沈容与差。 让孙柱带着陆兴去偶遇胡大人和胡夫人,他们面对面都不一定认得出陆兴是谁。 既然胡大人和胡夫人压根就不认识陆兴,那么根本不可能派人来杀陆兴。 让陆兴彻底明白,要杀他的人一直都是他的好情人。 不管胡媛以后嫁给谁,只要知道陆兴还活着,都会派人来杀他。 让孙柱告诉陆兴,哥哥手里有人,只要你相信哥哥,哥哥保你不死——当然,你要保哥哥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谢悠然写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顿了顿,又添了几句——听说楚郡王是皇子皇孙,豪富巨富,那沈家不过是清流人家,能有什么钱财? 主子穿戴都简约,不是铺张浪费的主。 “咱们这样的人,多活一天都是赚到的,何不让胡媛进了宣王府?” 她搁下笔,想了想,又提起来。 让孙柱提醒陆兴——胡媛长得比张敏芝漂亮,有风情,更能迷惑男人。 现在她有了去攀附楚郡王,和张敏芝平起平坐的机会,为什么要甘于人下? 她若是以这样的方式进了沈府,张敏芝永远捏着她的把柄,她一辈子都要受制于人。 但她跟了楚郡王则不同——男人的心在谁身上,谁就有权。 张敏芝不过是个侧妃,也只是好听一点的妾而已。 他的心肝自然不可能败给张敏芝。 到时候得了郡王的宠爱,反制张敏芝也不是不可能。 更重要的是,张敏芝自己不敢把这件事捅到楚郡王面前,因为是她亲手策划的。 谢悠然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等墨迹干透,将信纸折好,封入信封。 她要在日落前,等到陆兴的亲笔回信。 信写好,她唤了飞霜进来,把信递给她。 “送去给李成,让他转交周全。日落之前,我要等到回信。” 飞霜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出去了。 帐帘落下,帐篷里安静下来。 谢悠然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现在,就等陆兴那边的消息了。 李成接到飞霜递来的信,又听她说“小姐要日落之前收到回信”,二话没说,翻身上马,一夹马腹便冲了出去。 马蹄声急促,在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他一路疾驰,不敢有片刻耽搁。 周全几人现在也生活在藏着陆兴的农庄中,方便知道陆兴的动态。 听见马蹄声,看见李成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 “出什么事了?” 李成把信递过去,喘着气:“小姐的加急信,说要日落之前收到回信。” 周全接过信,拆开,就着日头看了一遍。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看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原来猎场里发生了这么多事。 周全蹲在田野边上,把这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将军那边怕是还不知道这些事。 这几日猎场封山,说是大型野兽出没,将军带兵搜山,忙得脚不沾地,怕根本不得空管这些。 不然也不会让流言传成这样。 至于沈家,周全皱了皱眉,那沈家是干什么吃的?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也没见他们有什么动作。 他自然不知道,沈容与已经打算等冬猎结束就去约见胡媛的父亲,让胡家在京城亲自澄清谣言。 他只知道,此刻小姐亲自出手了,想来在沈家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若不是被逼到这份上,小姐何至于自己出手? 周全站起身,这件事,必须办好。 “李成。”他沉声道,“你立刻去告诉孙柱,让他想办法回来一趟。就说我有急事。” 李成应了一声,翻身上马,又冲了出去。 周全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停下来想了想,又朝赵四招了招手。 “赵四,你去安排一下。”他压低声音,“胡大人和胡夫人今日应该在城东那家茶楼喝茶,这是他们每旬的惯例。你让人盯着,等孙柱带着陆兴到了,就让他们‘偶遇’。” 赵四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孙柱正和陆兴坐在塘边钓鱼。 两人各执一根竹竿,浮漂在水面上轻轻晃着,半天不见动静。 陆兴倒也不急,这些日子在这里躲着,心倒是静下来了,盯着水面能坐一整个下午。 不远处忽然传来几声鸟叫,短促,有力,三长两短。 孙柱手里的鱼竿微微一顿。 他放下竹竿,拍了拍手,跟陆兴说了句“我去放个水”,便起身往林子那边走去。 陆兴“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水面,连头都没回。 孙柱走进林子,李成正蹲在一棵树后面,见他来了,压低声音道:“周全在外头等着,有急事,小姐来信了。” 孙柱心里就有底了。 小姐来信,那一定是有大事。 他没多问,跟着李成往外走。 林子外面停着一匹马,李成翻身上去,把手递给他。 孙柱抓住他的手,借力一蹬,坐到他身后。 两人一骑,沿着小路疾驰而去。 孙柱跟着李成绕过一片小树林,周全正蹲在一棵老槐树下等着。 见他来了,周全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去。 孙柱接过来,就着日光看了一遍。 看着看着,他脸色就变了。 “这孙子。”孙柱看完,低声骂了一句,“那胡媛真不是个东西。吃着锅里的,看着碗里的,跟陆兴那狗东西在一起三年了,这会儿想去给咱家姑爷戴绿帽子?他娘的是真敢想。” 周全蹲在树下,没有说话。 孙柱把信折好,递回去,越想越气:“这事情要是让将军知道了,非撕了这胡家不可。”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366章 你是故意撞胡大人的 “谁说不是呢。”周全把信收好,抬头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小姐的意思是送胡媛进宣王府。你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孙柱看着他,愣了一瞬,随即嘿嘿一笑。 “保准让陆兴立马写信。” 周全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孙柱回到塘边的时候,陆兴还坐在那里。 “兄弟。”孙柱拍了拍他的肩膀,“收拾一下,跟我出去一趟。” 陆兴一愣,偏过头看着他:“去哪儿?” “采买点物资。”孙柱说得随意,“这地方啥都没有,总不能天天吃鱼吧?哥哥我想喝酒吃肉了。” 陆兴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担忧。 “怕什么?”孙柱看出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哥哥在,还能让人把你抓了去?” 陆兴咬了咬牙,把鱼竿收了,站起身。 “走。”他说。 陆兴坐在孙柱赶着的马车上,车轮辘辘地碾过官道,越往前走,路两旁的房屋越密,行人越多。 他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兄弟,这是去京城的路。”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紧张,“咱们就这样大摇大摆进去,没事吧?” 孙柱赶着车,头也没回,声音稳稳地:“没事。” 陆兴心里不踏实,又看了他一眼。 孙柱今天的语气不太对,平日里他说话总是嬉皮笑脸的,今天却沉沉的,像是揣着什么心事。 “兄弟,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去哪儿?”陆兴攥紧了车帘。 孙柱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不大,却让陆兴心里更没底了。 “陆兄弟,你放心。”孙柱回头看了他一眼,“我这个人爱财,还会审时度势。哥哥是在帮你,免得你被蒙在鼓里。” 陆兴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孙柱没有回答,只是说了一句:“你到了就知道了。” 说完,他一甩鞭子,马儿跑得更快了。 陆兴坐在车里,心里七上八下的,想跳车又不敢,想问又知道问不出来。 他只能攥着车帘,盯着外头越来越熟悉的街景,心跳得越来越快。 孙柱紧赶慢赶,终于在胡大人上值前赶到了那家茶馆。 这条街陆兴认识。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马车已经停了。 “到了。”孙柱跳下车,把缰绳往柱子上一拴,回头看着他,“下来吧。” 陆兴坐在车里,腿像灌了铅,怎么都迈不动。 孙柱也不催他,就站在车外等着。 陆兴咬了咬牙,掀开车帘跳了下来。 他低着头,把脸往领子里缩了缩,跟在孙柱身后往茶馆门口走。 就在这时,胡大人和胡夫人一前一后从里面走出来,正迎着他们的面。 胡大人穿着官服,面色威严,胡夫人跟在他身侧,穿戴体面,两人说着什么,脸上还带着笑。 陆兴脑子里“嗡”的一声,脸色唰地白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遮住自己的脸,转身就想跑。 孙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陆兴挣了两下,纹丝不动。 孙柱非但没让他跑,反而拉着他的胳膊,大步往前走,迎面就朝胡大人撞了上去。 “哎哟——” 孙柱的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在胡大人身上,撞得胡大人扶着门框才站稳。 胡夫人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丈夫,脸色难看得很。 孙柱连忙松开陆兴,弓着腰,脸上堆满了歉意:“哎呀呀,对不住对不住!大人,小的走路不长眼,冲撞了大人,大人您大人大量,千万别跟小的计较。” 胡大人站稳了,皱着眉头看着面前这两个人。 他皱了皱眉,觉得晦气,但这在闹市中,只能摆了摆手,没有发作。 “走吧。”他冷冷地丢下一句,扶着胡夫人的手,大步走了。 胡夫人回头看了那两人一眼,跟着丈夫上了轿。 陆兴站在茶馆门口,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后背全湿了。 孙柱站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骂骂咧咧地开口:“这茶楼跟老子八字不合。上回来差点摔一跤,这回又在门口撞了人,晦气。” 他说完,拉着陆兴的胳膊就往马车那边走,嘴里还在嘟囔:“不喝了不喝了,换个地方。” 陆兴被他拽着,脑子里还是懵的,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踉踉跄跄地上了车。 孙柱一甩鞭子,马车调了个头,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孙柱赶着车,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他这次驾车回到了之前和陆兴一起租住的那间小屋。 隔墙有耳的道理他一直都懂,接下来要和陆兴说的话,不方便让别人听到。 赵四早就已经在那间屋子旁边守着了,确保不会被别人听到。 陆兴坐在车里,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 他刚刚害怕过后立马就反应过来,胡大人和胡夫人当面看到他了,他们压根不认识他。 那么三番两次刺杀他的人是谁? 一个答案慢慢在心底浮现,却让他心里怒不可遏。 他的视线落在外边赶着马车的孙柱身上,他是信任这个人的。 但他突然带自己去见胡大人和胡夫人,肯定是有目的的。 马车七拐八绕,终于在那条僻静的小巷子口停了下来。 孙柱跳下车,把缰绳拴好,又从车上拎下一包东西。 酒,肉,用油纸包着,还带着热气。 “走吧。”他朝陆兴扬了扬下巴。 陆兴下了车,认出来这是他们之前住的那地方,就跟着他往巷子里走。 孙柱推开门,把酒肉往桌上一放,又去把窗户关严了,才在桌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凳子。 “坐。” 陆兴坐下来,看着他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孙柱也不急,先把酒倒上,又把肉摊开,推到他面前。 他自己端起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才开口。 “缓过来了?” 陆兴没有端碗,只是盯着他。 孙柱放下酒碗,往椅背上一靠,看着他,也不说话。 两人对视了片刻。 陆兴的手慢慢攥紧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有些哑,眼睛直直地盯着孙柱。 “知道什么?” “别装了。”陆兴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那语气里的怒意和恐惧,怎么都藏不住,“你带我去茶楼,不是喝茶的。你是故意撞胡大人的。”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367章 孙哥你想怎么做? 孙柱看着他,“兄弟,哥哥是在帮你。你自己想想,这些日子,是谁在护着你?是谁帮你躲过那些人的追杀?” 陆兴没有说话。 “你信不过我,总该信得过你自己的眼睛。”孙柱看着他,“哥哥有没有害过你?” 陆兴沉默了很久,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辣得他直皱眉,可那口气,倒是顺了一些。 孙柱见他喝了,便不再多说,把肉往他那边推了推,自己又倒了一碗。 “先吃,先喝。这几天嘴里都淡出毛来了。”他夹了一筷子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孙柱见陆兴慢慢放下心防,这才开口。 “哥哥我也就是有些爱财,好奇陆兄弟这么多钱财是怎么来的。”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语气随意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也知道,哥哥以前是在军中待过几年。但你不知道的是,哥哥我还有几个兄弟进了京畿卫戍军。想查你的底,还是很容易的。” 陆兴握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血色褪了几分。 孙柱不管他怎么震惊,依然淡定地给他倒酒,像是没看见他变了的脸色。 “你的姘头是胡家的大小姐胡媛,是吧?”孙柱把酒壶放下,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她母亲陪嫁庄子上的佃户,我没说错吧?” 陆兴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的手在发抖,酒碗里的酒晃了出来,洒在桌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孙柱见他这副模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大,却把陆兴拍得浑身一颤。 “兄弟别紧张。”孙柱的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兄弟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在陆兴面前晃了晃。 “兄弟好本事,能拿下胡小姐这样的贵女,哥哥我是真心佩服。” 陆兴看着他那根大拇指,嘴角动了动。 孙柱收回手,又给他倒了一碗酒,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只不过兄弟还是读的书少了,着了这胡小姐的道儿。” 陆兴抬起头,看着他。 孙柱故作神秘地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哥哥我还当是谁要一直杀你,却原来是你这心上人啊。” 陆兴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胡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胡说?”孙柱往椅背上一靠,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兄弟你这些日子躲在郊外,怕是还不知道猎场里发生了什么事吧?” 陆兴盯着他,没有说话。 孙柱放下酒碗,慢悠悠地开口:“冬猎场上,现在一个消息都传疯了。 胡小姐在赛马场惊马,扑到了楚郡王身上,两人又一起带摔了沈大公子。 这会儿跟两位贵人的桃色绯闻,传得满城风雨。” 他挑了挑眉,意有所指地看了陆兴一眼。 “兄弟,你说,她这是想干什么?” 陆兴的脸色变了又变,从白到青,从青到红。 孙柱看着他那副模样,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她这是想攀高枝,所以才想找人除了你啊。” 孙柱说的话,陆兴已经信了八成。 草儿来杀他,他还能将这事安在胡夫人身上,想着是胡夫人发现了他们的私情,逼着草儿来灭口。 可今天胡夫人看到他,压根就不认识他。 那就不是胡夫人派人杀他。 就只有媛儿了。 陆兴端起酒碗,手在发抖。 他看着碗里晃动的酒液,映出自己模糊的脸,忽然觉得那张脸陌生得很。 他以为她心里只有他一个人。 可她一边在他怀里说舍不得他,一边派人来要他的命。 陆兴把那坛酒拿过来,也不等孙柱倒,自己给自己满上一碗,仰头灌了下去。 烈酒入喉,辣得他直皱眉,可他没停,又倒了一碗。 孙柱见他还想喝,伸手按住了他的手。 “兄弟,差不多了。”孙柱的声音不高,等会儿还要办事呢,喝醉了可不行。 陆兴看着那只按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沉默了一瞬,慢慢放下了酒碗。 孙柱知道他跟胡媛的事,他没什么好装的了。 “既然孙哥已经知道我是废人一个了。”陆兴抬起头,看着孙柱,声音有些哑,“这会儿带我来京城,是想做什么?” 他当初想让胡媛怀上他的孩子,嫁进高门大户。 可现在胡媛确实是奔着高门大户去的,只不过想甩开他。 陆兴的眼底闪过一抹狠气。 大不了鱼死网破。 她不想让他好过,他也不会让她好过。 他手里捏着她的把柄,真要闹起来,谁也讨不了好。 孙柱看着他眼底那抹狠色,知道时机到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端起酒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开口:“我可不就是看陆兄弟有前途,这才想着来帮一帮你吗?” 陆兴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说?” 孙柱放下酒碗,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你现在知道的,你一天不死,胡媛怎么敢安心嫁入权贵之家?” 陆兴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是你孙哥我有的是人脉。”孙柱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只要陆兄弟手指缝里漏一点给哥哥我,哥哥我保你平安。” 陆兴听了这话,心里一顿。 他确实想到了这一点。 胡媛是主子,是官家小姐,富贵人家想要他这种没有根基背景的人消失,太简单了。 他虽然可以闹,可以把那些事抖出去,可他怕自己连闹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是胡媛出手。 若是轮到胡夫人出手,他和他的家人都得死。 他和胡家接触得深,胡大人不是个好惹的人,他自然是知道的。 那人能做到吏部考功司郎中,手里捏着多少人的前程,背后又有多少势力,他想想都觉得后背发凉。 此刻,他看着面前这个野心勃勃的孙柱,心动了。 “孙哥你想怎么做?”陆兴问。 “胡媛以前是不是跟张小姐交好?”孙柱又给陆兴倒了一碗酒,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我听了小道消息,说胡媛是准备冲着沈容与去的。 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楚郡王站在沈容与前面,她就扑错了人,直接压在楚郡王身上了。”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368章 有了对比,怕是时时刻刻心里都惦记着我 陆兴端着酒碗,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胡媛设计对付谢悠然,就是为了讨好张敏芝。 他替她去杀了那个婆子,替她解决了后顾之忧。 陆兴攥紧了酒碗,指节泛白。 若不是他的帮忙,张敏芝怎么可能会原谅媛儿?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他替她杀人,她踩着他往上爬,爬上去之后就要把他踹开。 孙柱见他出神,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现在冬猎场有两种声音。”孙柱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他商量一件买卖,“一种说她会进沈家,一种说她扑倒的人是楚郡王。现在就这两个结果。”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 “兄弟你是怎么想的?觉得哪一家好?” 孙柱并没有一开始就引导他选择楚郡王,太刻意了。 陆兴愣了一下。 楚郡王?还是沈容与? 这两个人他都见过。 因为胡媛和张敏芝交好,张敏芝喜欢沈容与这事,他是知道的。 他那时候心里不服气,特意去打听沈容与长什么样,后来远远见过一次。 那人身姿如松,面如冠玉,骑马走在街上,路边的姑娘都看呆了。 他回来之后沉默了很久,不得不承认,自己比不了。 后来张敏芝嫁给了楚郡王,媛儿惹了张敏芝生气,他也想办法去见过楚郡王。 那人矮胖,站在人群里毫不起眼,笑起来的时候脸上肉都堆在一起。 媛儿是不会喜欢那种人的。 陆兴端起酒碗,慢慢喝了一口。 如果媛儿真的进了沈家,有沈容与那样一个夫君,只怕会赶尽杀绝,让他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但若是楚郡王…… 陆兴太了解胡媛了。 她喜欢美男子,从小就喜欢,就喜欢他这样的美男子。 她永远不可能爱上楚郡王。 所以他就还有机会一直留在她身边。 这段日子虽然过得躲躲藏藏,可银钱是从来没有过的宽裕。 既然胡媛能对他狠下心来,他又有什么不能狠下心的? 只要问她要银子就行了。 她不是想攀高枝吗?不是想进权贵之家吗?那就让她进。 他不要别的,就要银子。 陆兴放下酒碗,看着孙柱,眼底的狠气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冷静的算计。 “楚郡王。”他说。 孙柱挑了挑眉。 “我觉得楚郡王好。”陆兴的声音稳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孙柱听着他这个话,既意外又感觉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放下,脸上露出几分担忧。 “可她和张侧妃交好,张侧妃怕是不会让她做楚郡王的妾室吧?” 陆兴听到这里,也想到了这一层。 张敏芝想送胡媛进沈家给沈容与做妾,肯定就是让她进去和谢悠然打擂台的。 若是胡媛去了楚郡王那边,张敏芝能乐意? 孙柱看他脸色有点差,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我是真想帮你。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说?” 陆兴沉默了一瞬。 孙柱已经知道他的事了,自己也准备以后依靠孙柱的庇护,再藏着掖着,反倒显得他不诚心。 “张敏芝送媛儿进沈家,肯定就是冲着沈家那少夫人去的,张敏芝和她不对付。” 孙柱听了这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事他自然是知道的,不过现在陆兴自己说出来,他能更光明正大地帮他分析。 “那陆兄弟是怎么想的?”孙柱往前探了探身子,看着他的眼睛,“就让胡媛进沈家?” 他顿了顿,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做出一副过来人的模样。 “不过这胡小姐扑倒在楚郡王身上的,众目睽睽之下,多少双眼睛看见了。 哪有男子不介意这个事情的? 就算她费尽心思进了沈家,这条路也不好走啊。 最主要的是,胡家没多少银钱,沈家规矩又大,她若是不得宠,哪里来银子?” 陆兴端着酒碗,没有说话。 媛儿的身段和床上的本事,他比谁都清楚。 男人沾了她的身子,就没有不想的。 可孙柱说得也对,哪个男人对这种事不介意?就算媛儿再有本事,沈容与心里能没疙瘩?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胡媛和沈容与好。 他们俩好了,还有他什么事? 陆兴搓了搓手,看向对面的孙柱。既然孙柱开口跟他讲这个事情,肯定就已经有了想法,不然何必费这么多口舌? “那孙哥你怎么想?”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 “而且,媛儿也就五品官之女,若是想进楚郡王的后院,怕是没那么好进吧。最主要就是张敏芝不可能让她进去。” 孙柱眼睛微眯,端起酒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才开口。 “只要她想进,我自然能助她一臂之力。”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笃定。 “今天是冬猎的最后一天,晚上有篝火晚会。你知道的,你和胡媛已经在一起过,可不就要等楚郡王醉酒,他们才能成其好事吗? 这样她不是处子之身,才能蒙混过关。” 陆兴听了,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他当初和媛儿第一次的时候,她疼得直哭,他哄了半宿才好。 这事他记得清楚,女人第一次和不是第一次,男人是能感觉出来的。 若是媛儿不能以完璧之身进楚郡王的后院,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孙柱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他本来还想着,万一陆兴选了沈家,他该怎么劝说他。 没想到陆兴对沈家反而很反感,倒是省了不少口舌。 “陆兄弟,我多嘴问一句。”孙柱给他倒了碗酒,“你为什么没选那沈家?” 陆兴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抹了抹嘴,也不藏着了。 “那沈容与,天人之姿。”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又带着几分不得不承认的酸意。 “和楚郡王比,一个天下,一个地下。胡媛本就爱美男,她若是得了沈容与,哪还有弟弟我什么事?” 孙柱听着,没有说话。 “但楚郡王那模样……媛儿见一眼怕都恶心。她进了楚郡王的后院,有了对比,怕是时时刻刻心里都惦记着我。”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369章 等进了楚郡王的后院,得了势,一定会反扑 他给了孙柱一个“你懂得”的眼神,嘴角微微上翘,带着几分得意。 孙柱看着他,也笑了,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 “陆兄弟高见。” 两人碰了碗,各自灌了一大口。 既然孙柱自己都选了楚郡王,那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孙柱放下酒碗,抹了把嘴,看着陆兴:“你现在就写一封信过去,我派人送进猎场,交给胡媛。” 陆兴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他明白孙柱的意思,让胡媛选楚郡王,可她未必会选。 他如果不推她一把,她是不会听话的,毕竟她太看重男子的容貌。 “行。”陆兴咬了咬牙,去翻纸笔。 他和胡媛在一起这些年,胡媛曾经给过他银子,让他去读了两年书。 他底子差,年纪又大了,没学出什么模样。 胡媛也没指望他学多好,能识字就行。 有时候两人在庄子上厮混,她还会跟他玩书生和小姐的游戏,她扮小姐,他扮书生,酸溜溜地念几句诗。 陆兴铺开纸,研了墨,提笔写信。 他写得不算快,有些字还要想一想才敢落笔,可意思写得明明白白。 他告诉胡媛,草儿来杀他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接着又写道,自己现在拿着她给的银子,招了几个护院防身。 她再想杀他,不是那么容易的了。 就连冬猎场里面的军爷,他都认识两个。 这封信能送进冬猎场,就是最好的证明。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随后将后边的计划写了出来,威胁中带着爱意,表示若她仍想舍弃他,死都要和她死在一起。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想了想,又在信的末尾加了一个符号。 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只有他们两个知道。 她看到这个,就知道信是他写的。 等墨迹干透,孙柱把信折好,揣进怀里,站起身。 “等着。”他说完,推门出去了。 陆兴坐在桌边,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端起酒碗灌了一口,又灌了一口,耳朵竖着听外头的动静。 没过多久,门推开了。 孙柱走进来,在桌边坐下,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陆兴愣了一下,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 从他出去到回来,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送出去了?”他问。 孙柱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点了点头:“送出去了。” 陆兴看着他那副淡定的模样,心里对孙柱的实力又信了几分。 这人在军中有人脉,在京畿卫戍有人脉,连冬猎场都能递进信去。 他之前说能保自己平安,看来不是吹的。 陆兴端起酒碗,跟孙柱碰了一下,仰头灌了下去。 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几分。 周全就在巷子口的马车上。 孙柱上了车,把方才和陆兴的谈话简单说了一遍,从怀里摸出那封信递过去。 “陆兴写的。压根没让我浪费口舌,他自己就选了楚郡王。” 周全接过信,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字写得不算好看,有些地方涂涂抹抹的,可意思明明白白。 他看完,沉默了片刻,把信折好。 和小姐的设想有些出入,但结果竟是意外的一致。 “去,李成把信加急送进猎场,天黑之前,务必送到小姐手上。” * 刚到申时,谢悠然就收到了李成送过来的信,没想到他们做事这么快。 她接过信,就挥退了飞霜。 两封信。一封是陆兴写给胡媛的,一封是周全写给她的。 她先看了周全的信。 周全把下午的事写得很简单——陆兴选了楚郡王,信已写好,请小姐过目。 末尾加了一句:陆兴此人可用,但需防。 谢悠然放下周全的信,拿起陆兴那封。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看到最后,笑了。 她本来以为可能会费一番功夫。 甚至想过陆兴可能不识字,自己得找人代笔。 后来打消了这个念头,选择让陆兴亲自写信,更有说服力。 现在想来,这个决定是对的。 陆兴写的信,字里行间都是他自己的主观意识,站的利益角度是从他的角度出发的。 他压根就没有考虑过沈容与,知道有楚郡王这个选项,便不遗余力地让胡媛选择楚郡王,否则玉石俱焚。 谢悠然看完,把信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信是准备好了,可让谁去送呢? 飞霜是沈容与的人。 这件事她不想让沈容与知道,至少现在还不想。 飞霜虽然一直知道自己联系周全几人,也替她送过不少信,可她不知道信的内容。 这一次,她不想冒这个险。 她更没有想过自己亲自去送这封信,也从来没想过让胡媛知道她是这件事的主导者。 没有必要拉胡媛的仇恨,她要恨,也只会恨张敏芝,恨她的兴哥哥。 她以后会通过把控陆兴,持续让胡媛和张敏芝对上。 若胡媛知道是她在主导,等进了楚郡王的后院,得了势,一定会反扑。 所以她不能露面。 她坐在案前,把这事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 想来想去,谢悠然站起身,整了整衣裳,掀帘出去了。 这事,还得找自己的便宜爹。 谢悠然把信揣进袖中,整了整衣裳,带着小桃出了帐篷。 外头日头还高,营地里人来人往,她面上不显,只说出去逛逛,小桃便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往营地边缘走去。 京畿卫戍军的临时营地在猎场东侧,几顶军帐挨在一起,帐前有士兵站岗,看着比别处肃穆许多。 谢悠然走过去,问了一句,站岗的士兵进去通报,出来时摇了摇头。 将军不在,因为出现了野兽,将军亲自带人去了猎场中巡逻。 谢悠然心里明白,哪是什么野兽,是皇太孙遇刺的事。 韩震受了连累,这几日怕是忙得脚不沾地。 可自己的事也不能等了,她站在军帐前,一时有些犹豫。 正踌躇间,一个人从旁边的帐篷里钻出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大步走过来。 “小姐?”赵大牛连忙抱拳行礼,“您怎么在这儿?”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370章 回到京城,她就没有机会了 谢悠然松了口气,还好遇到了一个熟人。 “赵大哥。”她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我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赵大牛看她神色郑重,便往旁边走了几步,避开站岗的士兵,侧耳倾听。 谢悠然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营地里都在传胡小姐和她夫君的桃色绯闻,但实际并不是那样。 她给胡小姐写了一封信,自己不方便送过去,想请他派个人帮忙送一下。 赵大牛听完,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这是小事。信给我,我找人帮您送过去。” 谢悠然从袖中取出信,递过去,又再三交代:“一定要送到胡媛手上,旁人不行。” 赵大牛接过信,揣进怀里,语气笃定:“小姐放心,一定送到。” 他转身进了帐篷,不多时便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亲兵,穿着京畿卫戍军的衣裳,腰挎长刀,看着利落干脆。 赵大牛低声嘱咐了几句,那亲兵点了点头,接过信,大步往女眷营地的方向去了。 谢悠然没有走,远远地跟在后面。 那亲兵在几顶帐篷之间转了一圈,终于在一处僻静的角落找到了胡家的帐篷。 亲兵站在帐外,扬声问了一句:“胡小姐可在?有家信送到。” 帐帘掀开,胡媛探出头来,脸上带着几分疑惑,家信? 此时胡家的几位小姐都不在,趁着冬猎最后一天的时间抓紧时间出去玩了,只有她在营地。 “你是找哪位胡小姐?” “吏部考功司郎中胡大人之女。” “我就是。” 亲兵认得她,把信递过去,说了句“家属来信”,便转身走了。 胡媛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以为是父母知道消息送来的信。 胡家主家的人远远看见有军爷送信过来,也只当是胡家托了关系,谁也没有多想。 胡媛拿着信,转身进了帐篷,帐帘落下。 谢悠然站在远处,看着胡媛亲自收了信,这才安心,收到了就好。 帐篷里,胡媛坐在榻边,拆开信。 她以为是父母的信,可展开信纸,看到第一行字的那一刻,她的脸唰地白了。 那个字迹,她认识。 陆兴。 他还活着。 胡媛的手开始发抖,信纸在她手里簌簌作响。 她往下看,越看脸色越白,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榻上,手指攥着信纸,指节泛白。 草儿死了,他已经知道是自己要杀他了。 怎么会?草儿临行前特意让自己将她打了一身伤,就是防着刺杀失败不会惹怒陆兴。 陆兴知道她和草儿情同姐妹,根本不会舍得打她。 但是当时草儿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她没有拒绝。 如果草儿真的失败了,她可以把这件事推到母亲头上来安抚陆兴。 只要陆兴知道她没有变心,就不会真的撕破脸。 可现在是怎么回事? 陆兴怎么突然变聪明了? 他招了护院,还认识了军爷,他竟然有本事能在冬猎场里把信送到她手上。 完了,她的一切都完了。 她再想杀他,不是那么容易了。 他要她嫁给楚郡王。 他威胁她,若是敢去肖想沈容与,他就是死也会拖着她一起死。 字里行间都是吃醋嫉妒到发疯的模样。 他说沈容与长得好,怕她真的爱上了那个人,从此再不要他。 他说她派草儿来杀他,他知道,可他不怪她。 他只想活着,只想留在她身边,只要她心里还有他,他什么都可以不计较。 胡媛心痛难当,可心里又有一股难言的滋味在慢慢滋长。 他不怪她,他怕她真的不要他了。 这封信从头到尾,满满的都是不安全感。 他愿意放她嫁入高门,可他不愿意放手,她这辈子都甩不开他了。 胡媛的眼泪流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信纸上,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洇开一小片。 她抬手擦掉,又擦掉,可眼泪止不住。 胡媛把信贴在胸口,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擦干眼泪,又把信看了一遍。 这一次,她看得冷静了些。 陆兴在信里帮她分析了目前的处境,她和楚郡王已经有了肢体接触,众目睽睽之下,多少双眼睛看见了。 就算她费尽心思进了沈府,也是坐冷板凳。 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会不介意的,沈容与更不会。 胡媛靠在榻上,闭着眼,把这两天的情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其实她心里清楚。 去沈家的胜算不大,她的名声在这两天已经毁了。 就算张敏芝帮她周旋,她真的进了沈府,也不过是张敏芝的一枚棋子。 她不会有好下场。 可让她选择楚郡王,她不甘心。 那样一个人,又矮又胖,她看一眼都不想看,何况要和他过一辈子? 今天收到陆兴的信,她忐忑之余,也有些庆幸。 陆兴还活着。 他是真的很喜欢她。 胡媛摸着那封信,心里软了一下。 这几年,陆兴并没有找她要过钱,甚至处处周到体贴。 虽然最后暴露了,他要的东西更大。 可说到底,子嗣这件事,主动权在她。 她若是不愿意生,陆兴也没有办法。 她的手慢慢抚上小腹,在那里停了一会儿。 这个孩子,怕是没有机会来到这个世界了。 胡媛看着信的结尾,目光停在那几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陆兴在信里写得明白,今日晚上就是篝火晚会,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她知道他说得对。 她和陆兴已经有了首尾,身子早已不是完璧。 若是回到京城,未必再有机会遇到楚郡王。 楚郡王是皇孙,是皇室宗亲,要嫁入皇家,必须有嬷嬷来检查身体。 到时候一检查,什么都瞒不住。 沈家不一样。 沈家只是世家,她也算京城贵女、良家女子,沈家就算想派人来检查,她也能拒绝。 到时候进了沈府,同房的时候用些手段,也不是瞒不过去。 可宣王府不同。 入皇家的女子,都要检查。 除非像张敏芝那样,已经提前成了事,生米煮成熟饭,检查也就只是走个过场。 胡媛攥紧了信纸,指节泛白。 她必须成事。 就在今晚。 不能等回到京城,回到京城,她就没有机会了。 她只能在这里,在冬猎场上把自己和楚郡王绑在一起。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371章 这是冬猎最后的热闹了 胡媛把信折好,塞进袖中,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女人面色苍白,眼眶微红,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慢慢挺直了脊背。 她不想嫁给楚郡王,可她别无选择。 陆兴说得对。她只有这一条路了。 胡媛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慢慢整理自己散乱的发髻。 她要把自己收拾得妥妥当当,漂漂亮亮。 她不能让张敏芝知道她的计划,不能让她看出任何破绽。 她不会让任何人拦住她。 胡媛坐在铜镜前,慢慢收拾自己。 冬日里大家都穿得厚,可那日为扑倒沈容与,她特意穿得薄了一些。 收腰的款式,外头披了一件斗篷,所以那日扑倒时才能将楚郡王整个盖住。 那身衣衫她花了大价钱置办的,料子是上好的织锦,颜色是淡粉的,衬得她肌肤如雪,腰肢纤细。 她把那身衣衫从箱笼里取出来,重新换上。 对着铜镜看了又看,又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插上一支白玉簪,清清爽爽的,不张扬,却耐看。 这几日张敏芝都让她在帐篷里不要出去,她听话,一步都没迈出去过。 张敏芝的目光一直追着沈容与和谢悠然,这倒是方便了她。 胡媛收拾妥当,站在铜镜前最后看了一眼自己,又整了整斗篷,把领口系好。 她掀帘出去了。 日头偏西,狩猎的队伍陆陆续续回来了。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猎物按队伍摆开,一排一排的,颇为壮观。 礼部官员穿梭其间,清点、登记、评定,忙得脚不沾地。 各府女眷三三两两聚在远处看热闹,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谁家猎到了什么、谁家的公子出了风头。 谢悠然带着小桃在人群里慢慢走着,看似随意逛逛,目光却不经意地往人群中扫去。 胡媛也来了。 她换了一身衣裳,收腰的款式,外头披着斗篷,站在女眷堆里。 楚郡王站在宗室队伍那边,正和几个郡王说笑。 他也参加了冬猎,成绩不算出挑,但也不至于垫底。 他站在人群中,胡媛的目光就落在他身上。 楚郡王正和人说着话,不经意间一抬头,对上了她的眼睛。 她看着他,双眼眉目含情,嘴角微微翘着,带着几分羞涩,又带着几分欲说还休。 他愣了一下。 那日她扑倒在他身上,她胸部压在他脸上的触感,忽然又从记忆里翻了出来。 那日她穿的也是这身衣裳,那团柔软的触感,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这披风底下,倒是挺有料的。 胡媛对上他的目光,像是被抓住了什么似的。 脸颊微微一红,低下头,又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目光,看向别处。 楚郡王看着那副含羞带怯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 他见过的女人不少,而且她那眼神,分明是在看他。 楚郡王收回目光,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和陆兴在一起三年,自然知道欲拒还迎最勾人。 楚郡王的反应告诉她,这男人对她不是没有感觉。 对于今天晚上要做的事,她心里淡定了许多。 胡媛拢了拢斗篷,跟着身边的人一起看热闹,面上不显,心里却已经在盘算今晚的事了。 谢悠然在不远处一直关注着她,自然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胡媛没有其他路走了,她今天晚上若是不能成事,她自己将身败名裂。 一个能狠下心来杀了自己的情郎,只因为他妨碍了她前程的女人,最是懂得审时度势。 沈朝颜带着沈家的女眷在人群中看到了谢悠然,立马就带着大家过来了。 沈兰舒、沈清辞跟在后面,沈月晞也出来了,安安静静地走在最后头。 “不是说下午累就不出来了吗?”沈朝颜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谢悠然一眼,“怎么这会儿自己一个人就出来了?” 谢悠然笑了笑:“我休息了一会儿,好多了。想着今日冬猎最后一天,应该要出最后胜出的队伍了,就来凑凑热闹。” 沈朝颜点点头,也没多问,站到她身边,一起往空地那边看去。 正说着,丁婉蓁、李元婧、周若桐也过来了。 几个姑娘见了谢悠然,都笑着打招呼,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热闹得很。 “你们看那边——”丁婉蓁指着空地中央,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 “那只鹿,是皇太孙猎到的吧?听说今日上午在猎场深处追了好几个山头才拿下的。” 李元婧踮起脚尖看了一眼,啧啧两声:“可不是,我方才听人说,皇太孙今日可出了大风头,猎了一头鹿,还有好几只獐子,旁的队伍都比不了。” 周若桐站在一旁,抿着嘴笑,轻声接了句:“那可不,储君嘛,总得有点排面。” 不过隔的太远,大家都看不真切,只能凭衣物和身形分辨人。 几个姑娘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 空地中央,猎物已经摆开了阵势。 最前头的是皇太孙的队伍,一头雄鹿摆在那里,鹿角枝丫丫的,威风凛凛。 旁边是几只獐子,毛色光亮,一看就是上品。 礼部官员围在旁边,拿着册子,一边清点一边记录,神色严肃。 往后是宣王府的队伍,猎物也不少,但大型猎物总是比鹿逊色了一些。 再往后是其他勋贵、武将的队伍,猎物摆了一排又一排,野猪、狼、獐子、野兔、山鸡,什么都有。 空地边上架着几口大锅,热气腾腾的,烤肉的香味飘过来,引得不少人侧目。 日头渐渐西斜,把整个营地镀上一层金色。 旗帜在晚风里猎猎作响,远处的山峦被夕阳染成了黛青色。 各府的人越聚越多,女眷们站在观礼区,三三两两地说着话,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笑声清脆。 这是冬猎最后的热闹了。 明日各府就要收拾东西回京,这样的场面,再见就是明年了。 谢悠然站在人群里,看着这盛大的场面,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比方才更长,更沉,在暮色里一波一波地荡开。 人群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往御帐那边看去。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372章 本宫随将军一起去面圣 御帐前的空地上,侍卫们已经列好了队,金甲在夕阳余晖中泛着冷冷的光。 明黄色的大纛在晚风里猎猎作响,旗上的金龙张牙舞爪,像要飞起来似的。 “皇上驾到——”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暮色。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谢悠然跟着身边的几个姑娘一起跪下,低着头,只看见前面一排排的鞋子和裙摆。 “起——”太监又喊了一声。 谢悠然跟着众人站起来,抬起眼,往御帐那边看去。 皇帝已经在最中央的位置坐下了,明黄色的龙袍在灯火下格外醒目。 他的身边站着几个大臣,再往后是侍卫,一层一层的,把御帐围得严严实实。 她看见沈容与了。 丁婉蓁站在她旁边,悄悄伸手往那边指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你家夫君在那儿呢。” 沈容与站在文官那一列,一身官服,腰束玉带,身姿如玉。 他正微微侧着头,听身边的人说话,侧脸被灯火映得清清冷冷的。 谢悠然看了几眼,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献俘仪式开始了。 礼部官员站在御帐前,展开一卷长长的册子,高声唱名。 第一名是皇太孙的队伍,那头雄鹿由四个侍卫抬着,走上御前。 鹿角上系着红绸,在灯火下格外醒目。 皇太孙赵崇安走上前,朝皇帝行了一礼,说了几句什么,皇帝点了点头,面上带着笑意,说了几句嘉奖的话。 周围的官员纷纷附和,一时间恭贺声此起彼伏。 接下来是第二名、第三名,依次上前献上猎物。 每上来一队,礼部官员就唱一次名,皇帝或点头或说几句,各队的领队行礼退下。 谢悠然站在女眷观礼区,远远地看着那些队伍鱼贯而上,又鱼贯而下。 胡媛站在女眷区那边,看着楚郡王的身影,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仪式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等最后一队献完猎物,礼部官员合上册子,退到一旁。 皇帝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目光从那些猎物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皇太孙身上。 “崇安。”皇帝开口,声音不大,却中气十足。 赵崇安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满意,几分欣慰:“今日猎鹿,是为祥瑞。皇太孙勇武可嘉,朕心甚慰。” 赵崇安躬身:“皇爷爷谬赞,孙儿不敢当。” 皇帝点了点头,又看向其他狩猎队,声音提高了些。 “今日冬猎,各府踊跃,朕都看在眼里。 大齐的江山,靠的不只是文治,还有武功。 你们今日在猎场上策马奔腾,来日在朝堂上、在沙场上,也要拿出这份勇气和担当。” 众人齐齐躬身:“皇上圣明。” 皇帝摆了摆手,太监高唱“皇上起驾”。 明黄色的身影在侍卫的簇拥下离开了御帐,往营地中央去了。 人群再次跪送,等那抹明黄色消失在帐篷后面,才慢慢站起来。 谢悠然跪在女眷区,听着周围人小声议论着方才皇帝说的那番话。 有人说皇上这是在给皇太孙铺路,有人说皇上这是在敲打宣王府,说什么的都有。 她低着头,没有接话,等身边的人都站起来了,她才跟着站起来。 等那抹明黄色消失在帐篷后面,人群才慢慢站起来,恢复了热闹。 女眷们三三两两地散开,议论着方才的献俘仪式,谁家出了风头,谁家丢了脸面,说得津津有味。 献俘仪式结束了,接下来就是篝火晚会了。 皇上走后,各府的人都陆陆续续散了,回各自营地换衣裳,准备晚上的篝火晚会。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营地边缘的林子那边才有了动静。 韩震带着手下从猎场深处出来,一行人灰头土脸的,衣裳上沾满了泥和草屑,可脚步却稳稳的。 他们身后拖着两个人,不,准确地说,一个已经不会动了,被抬在简易的担架上,脸上蒙着布。 另一个还活着,嘴里塞着布团,下巴耷拉着,被两个士兵架着往前走。 那两个刺客,终于抓到了。 那日搜山只搜到六具尸体,还有两人下落不明。 韩震这些日子带着人把猎场翻了个底朝天,今日终于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找到了他们。 一人见被发现,当场服毒自尽。 另一人还没来得及咬破毒囊,被韩震一把卸掉了下巴,连自杀的机会都没有了。 让人混进猎场,韩震难辞其咎。 皇上给了他恩典,让他将功赎罪,幸不负皇上所托。 为了不惊动大家,韩震特意等人散了才出来。 他们刚走出林子,迎面来了一队人马。 赵崇安骑在马上,一身侍卫的服饰,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打扮的侍卫。 赵崇安翻身下马,走到韩震面前,目光从那两个刺客身上扫过,又落回韩震脸上。 “韩将军辛苦了。” 韩震抱拳行礼:“末将分内之事。” 赵崇安看着面前这个满身泥泞的将军,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禁卫军和羽林卫都没抓到的人,让他抓到了。 这人,是个有本事的。 “本宫随将军一起去面圣。”赵崇安说。 韩震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侧身让了让。 赵崇安走在他身侧,两人一前一后,往御帐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士兵抬着那两具身体,无声无息地跟在后面。 暮色沉沉,营地里灯火通明,谁也没有注意到这支沉默的队伍。 御帐内灯火通明,皇帝坐在上首,面色沉沉,看不出喜怒。 韩震跪在下首,将这几日搜山的经过一五一十禀报上来。 皇帝听完,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韩震身上,那眼神沉沉的,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底。 “那两人呢?”皇帝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帐中的气氛又紧了几分。 韩震低头:“一人当场服毒自尽,另一人已被卸掉下巴,无法自裁。臣已派人严加看管,等候皇上发落。” 皇帝点了点头,朝身旁的太监扬了扬下巴。 太监躬身退了出去,不多时便回来了,脚步匆匆,走到皇帝跟前,弯腰低声说了几句。 “回皇上,老奴看过了。那两人身上衣物的质地、武器以及身上的配饰,与前几日那六具尸体如出一辙,确认是同一批刺客无疑。”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373章 晚上篝火晚会,就交给你去主持了 皇帝听完,面色没有变化,只是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帐中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韩震。”皇帝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韩震叩首:“臣在。” 皇帝看着他,语气缓了几分:“此事你办得不错。” 韩震叩首:“臣失察在先,若非皇上恩典,臣万死难辞其咎。今日能擒获刺客,全赖皇上运筹帷幄,臣不敢居功。”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语气缓了几分:“你能抓到人,朕心里有数。起来吧。” 韩震叩首,站起身,退到一旁。 皇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扶手。 太监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帐中安静了好一会儿,皇帝才睁开眼,朝太监挥了挥手。 太监躬身退了出去,帐帘落下,御帐里只剩下皇帝和赵崇安祖孙二人。 “过来坐。”皇帝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赵崇安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疲惫。 “这次的事,委屈你了。”皇帝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不像是帝王对储君说话,倒像是祖父对孙子的私语。 赵崇安垂眸:“孙儿不委屈。” 皇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诉苦,受了委屈也不说,什么都往肚子里咽。像他父亲。 “刺客的事,朕心里有数。”皇帝顿了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就算抓到了活口,也审不出什么。 这种人,嘴硬得很,要么是死士,要么是被人拿住了软肋。 就算熬刑不过,供出来的也不过是几个小鱼小虾,真正的幕后之人,不会在明面上留下把柄。 太子死得早,留下的这个孩子,他从小看着长大。 二皇子周王,生母是他还是皇子时王妃的大丫头,提成了通房,身份低微,后来封了嫔,也是死后追封的。 周王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又从小和太子交好,他给了几分薄面死后追封了他的母亲。 三皇子宣王,母亲是淑妃,身份显赫。 宣王妃是大将军孙坚的妹妹,孙坚刚得胜回朝,立了大功,得民心。 他心里清楚,该敲打的还是要敲打,可敲打归敲打,孙坚的军功是实打实的,他不能寒了功臣的心。 四皇子未成年就夭折了。 五皇子被派去守边疆,远离朝堂。 至于后边的几个,年纪要么太小,要么母家不显,都不足为虑。 皇帝收回思绪,看着赵崇安。 “那活口,朕交给你处置。”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怎么审,审不审,你自己看着办。” 赵崇安站起身,朝皇帝行了一礼:“孙儿明白。” 皇帝点了点头,又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这次的事,朕知道,你心里委屈。但这件事是动摇国本的大事,也不能公开审,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你可明白。” 赵崇安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只要皇爷爷心里有数,只要皇上怀疑那个人,就够背后之人好好喝一壶了。 不需要证据,不需要审问,一个帝王的怀疑,比任何罪证都致命。 “回去吧。”皇帝摆了摆手,“晚上篝火晚会,就交给你去主持了。” 赵崇安站起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篝火晚会往常都是皇上先露面,说几句场面话,然后大家正式开始。 皇上在的时候,大家都端着,不敢放肆。 皇上心里清楚得很,他不在,大家才能玩得自在,所以每次都是露个面就走,从不耽搁。 可这次不一样。 皇上让他去。 赵崇安从御帐出来的时候,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营地里灯火通明,远处篝火晚会的场地已经布置好了,巨大的火堆在营地中央熊熊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他站在帐外,深吸了一口气,夜风带着烤肉的香味扑面而来。 候在一旁的詹事府官员立刻迎了上来。 少詹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周,做事稳妥,从不逾矩。 他走到赵崇安身侧,压低声音,把今晚的安排简要禀报了一遍。 何时入场,何时致辞,何时退场,各府的位置如何安排,女眷观礼区在何处,侍卫如何布防,事无巨细,一一说得清楚。 赵崇安听着,点了点头,只说了句“知道了”。 少詹事便不再多言,退到一旁。 通事舍人已经去传话了,各府的宣召、礼仪的安排、场面的调度,都由他来办。 左庶子站在不远处,见赵崇安出来,便迎了上来,拱手行礼。 “殿下,今晚的晚会由您主持,不能出半点差错。” 赵崇安抬脚往篝火晚会的场地走去。 身后,詹事府的官员们鱼贯跟上,通事舍人在前头开路,左庶子跟在身侧,一行人穿过营地,往那片火光最亮的地方走去。 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已经聚满了人。 巨大的篝火堆架在正中,木材垒得有一人多高,火舌舔着干燥的松枝,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飞上天,又消失在夜色里。 篝火周围按品级分好了区域——最靠近火堆的是宗室,几张长案摆开,铺着明黄色的桌布。 往后是文武百官,案几依次排列,整整齐齐。 最外围是女眷和各府的随从,三三两两地站着,说笑声隐约传来。 每个区域都有自己的小篝火堆,烤肉架在上头滋滋作响,酒水的香味混着烟火气,飘得满营地都是。 号角声响起,低沉悠长,在夜风里一波一波地荡开。 各府的人陆续到场。 男人们穿着各色锦袍,女眷们换了轻便的衣裳,营地里一时热闹得很。 通事舍人站在篝火旁,高声唱名,每唱到一个府邸,便有官员上前入座。 赵崇安在詹事府官员的簇拥下走来。 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英挺。 第374章 每个人都在展示着自己 走到上首的位置,他站定,目光扫了一圈,才坐下。 身后,詹事府的官员们依次落座,左庶子坐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份名册,随时准备应对。 宣王随后到场,一身绛紫色锦袍,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往赵崇安那边扫了一下,又收回来。 周王走在宣王后面,安安静静地入了座,存在感不强。 通事舍人高声唱道:“皇太孙殿下令——” 全场安静下来。 篝火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暗交错。 赵崇安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站定。 他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一个角落。 “今日冬猎,诸卿辛苦。” 他顿了顿,身后的通事舍人双手捧着一坛酒走上前来,正是皇帝派人送来的御酒。 “皇爷爷特赐御酒,与诸卿共饮。” 赵崇安接过酒坛,通事舍人替他倒了一碗。 他举起酒碗,朝众人示意,仰头饮尽。 文武百官纷纷举起酒碗,跟着饮尽,齐声道:“谢殿下——”声音在夜空中回荡,篝火跳了跳。 赵崇安放下酒碗,退后一步,坐回自己的位置。 通事舍人高唱:“开宴——” 气氛一下子松了下来。 侍者们端着酒壶穿梭在各桌之间,烤全羊被抬了上来,金黄油亮的表皮在火光下滋滋作响,肉香四溢。 赵崇安坐在上首,手里端着酒碗,偶尔和身边的人说几句话,目光却不动声色地从人群中扫过。 乐声响起,几个舞姬在篝火旁旋开身姿,裙摆飞扬,引得不少人侧目。 篝火烧得越来越旺,火星子飞上天,像无数只萤火虫。 赵崇安靠在椅背上,端着酒碗,慢慢喝了一口。 酒过三巡,他觉得差不多了。 该露的面已经露了,该说的话已经说了,再坐下去,底下的人反倒放不开。 他站起身,朝身边的左庶子微微侧了侧头,声音不大,刚好够旁边几个人听见:“本宫去更衣。” 左庶子会意,跟着站起来。 詹事府的几个官员也纷纷起身,簇拥着赵崇安离开了篝火场地。 众人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帐篷后面,心里都松了一口气,皇太孙走了,气氛该松快了。 赵崇安回到帐篷,换了身低调的便服,玄色的袍子,没有纹饰,腰间的玉带也换成了普通的革带,混在人群里一点都不扎眼。 他只带了两个侍卫,换了寻常的衣裳,不远不近地跟着,三个人悄无声息地回到了篝火场地。 他没有回上首的位置,而是绕到宗室那边,找了个空位坐下。 旁边几个宗室子正喝酒说笑,有人认出了他,脸色微变,差点站起来行礼。 赵崇安摆了摆手,端起桌上的酒碗,给自己倒了一碗,朝他们举了举。 “今晚不论君臣。”他说,语气随意,“你们喝你们的,我就是来蹭口酒喝。” 几个人对视一眼,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有人壮着胆子给他倒酒,有人笑着说起今天猎场的趣事,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赵崇安端着酒碗,听着他们说话,偶尔插上一两句,不端架子,也不刻意亲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随着赵崇安离开上首,篝火场地的气氛更加轻松随意。 自由活动的时间,真正开始了。 冬猎场毕竟只是临时的场地,不比京城的府邸周全。 各家的老太太出来坐了一会儿,皇太孙走后,便纷纷起身告辞了。 年纪大了,冬日的夜风实在受不住,就算面前堆着篝火,烤得脸发烫,后背还是凉飕飕的。 沈家这边便由林氏守着坐镇,其他人家也大多如此。 老夫人退场,当家主母留下,既不失礼数,又能看着自家的姑娘们。 小姑娘们倒是精神头十足,一点也不怕冷。 她们三五成群地在女宾区走动,衣裳换得比白天更精致了些,发髻上簪着各式珠花,在火光映照下闪闪发亮。 冬猎场的篝火晚会,是京城权贵圈最重要的相看场合,各家心里都有数,面上却不点破。 女宾区和男宾区之间隔着一排排燃烧的火堆,距离很近,隔着火光对面的人也看的清清楚楚。 太远了看不清,太近了不成体统,隔着几堆火,恰到好处。 年轻的姑娘们围着火堆跳舞助兴,裙摆旋转,笑声清脆。 有几个凑在一起行飞花令,你一句我一句,诗词歌赋信手拈来,引得旁边的夫人太太们连连点头。 这都是给姑娘们展示自己的机会。 各家长辈看着这些年轻的身影也很高兴,不会觉得出格。 男宾那边的年轻男子们,隔着火光,影影绰绰的,有人看得入了神。 但他们不会越过火堆过去,规矩在那里,谁也不会坏了规矩。 女眷这边的一波活动结束,男宾那边又热闹起来了。 行酒令的、投壶的、击鼓传花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 鼓声咚咚响,花球在人群中飞快地传,鼓声一停,拿着花球的人便要罚酒一杯,或者作诗一首,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女眷这边的人隔着火堆也看得清清楚楚,有人掩嘴偷笑,有人小声议论着谁家公子生得俊、谁家公子酒量好。 一时间,营地里倒是异常热闹。 谢悠然没有跟着沈家的女眷一起出去。 她已经成亲,是妇人了,不好和小姑娘们抢风头,便安安静静地坐在林氏身侧,帮着添茶倒水,偶尔和婆母说几句话。 不过今天晚上她得看着点胡媛。 胡媛倒没有和其他女眷一起活动,她现在在猎场的名声坏的差不多了,貌似被排除在外。 谢悠然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让自己看起来只是在看热闹。 这场面她确实是第一次见。 在乡下的时候,男女大防没有这么严。 一个村子的男女,干活时常碰见,地头田间,说说笑笑,没什么可避讳的。 可来了京城之后,女眷们都关在后院,她都快忘了年轻男女在一起说说笑笑是什么样子了。 今夜是她第一次见到京城的少男少女们大规模地活动。 每个人都在展示着自己。 谢悠然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庞,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她正出神,忽然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第375章 今晚是冬猎最重要的相看场合 谢悠然抬起眼,隔着篝火,对面男宾区的人群中,沈容与正看着她。 他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自己的位置,来了这边。 沈容与看见谢悠然和林氏坐在一起,她似乎在发呆。 他没想到自己刚走过来,她就捕捉到了他的目光 林氏在一旁看着这对小夫妻隔空眉来眼去,端起茶盏,假装没看见。 在这样一个青春洋溢的夜晚,他很想她,很想很想。 沈容与站在男宾区,隔着几堆燃烧的篝火,直直地望着谢悠然。 谢悠然被他看得面皮发热,垂下眼,又忍不住抬起眼,隔着火光对上他的目光。 正觉得有些受不住的时候,远处传来一声喊—— “沈兄!沈兄!” 谢悠然顺着声音看过去,就看见谢文轩正大步流星地往这边过来,一边走一边朝沈容与挥手,脸上带着笑,看着心情不错。 跟在他身后的是章磊,走得不快,左脚还有些微微的跛,但比前两天好多了,至少不用人扶。 章磊换了身干净的衣裳,青灰色的棉袍,头发束得整齐,站在人群里倒也不显得寒酸。 谢悠然看着章磊,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前两天他躺在山坡底下,浑身是伤,脸白得像纸,她还以为他要死了。 没想到歇了两天,倒是好了不少。 章磊跟在谢文轩身后,目光不经意地往女宾区那边扫了一眼。 隔着几堆篝火,他看见了她。 一身月白色的衣裳,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温柔。 她正看着这边,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又落回了沈容与身上。 章磊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垂下眼,不再看她。 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跟着谢文轩走到沈容与跟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沈大人。” 沈容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谢文轩倒是兴致高得很,拉着沈容与的袖子说个不停。 章磊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目光不经意地往女宾区那边飘过。 谢悠然看向章磊的目光虽然很短暂,但还是被沈容与捕捉到了。 她看了他的腿,又看了他吊在脖子上的胳膊。 这一瞬间,他只觉得心里闷得厉害。 无论心里怎么酸,沈容与面上都没表现出来。 更让他堵心的是,章磊就站在他面前。 他神色淡淡地和谢文轩说着话,语气如常,看不出半点异样。 谢文轩倒是兴致高得很:“沈兄,我们书院那边行酒令正热闹,你要不要过去看看?几个同窗都想见识见识你的才学。” “好。”沈容与答得干脆。 谢文轩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爽快,随即笑起来,拉着他就走。 章磊跟在后面,朝沈容与的背影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谢悠然坐在林氏身侧,看着那一行人穿过男宾区,越走越远。 明明刚才她还感觉和他隔着火光心心相印,暗流涌动,怎么他走的时候,她总觉得他好像生气了? 他最近总是很奇怪,问他他又说没事。 沈容与走了之后,林氏拉着谢悠然的手,轻轻拍了拍。 “你也去玩吧,不用在这儿陪我。”林氏笑了笑,“难得的热闹,别闷在这里。” 谢悠然看了一眼篝火那边,时间也确实差不多了。 妇人和少女的发髻不一样,大家都能看出来。不少年轻的妇人也在旁边玩,不过不会出风头就是了。 她点了点头,起身带着小桃和飞霜往热闹处走去。 左右不过是在营地里晃晃,看看别人的热闹。 林氏坐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夜风有些凉,她拢了拢斗篷,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篝火上,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庞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谢悠然走后没多久,沈重山带着长随走到了男宾区这边。 他站在那里,隔着几堆燃烧的篝火,遥遥地看着林氏。 火光映在他脸上,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已经是一品重臣了。 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也是在冬猎场上,也有一个这样隔着火光的夜晚。 她是定国公府的嫡女,鲜有的女子跟着哥哥一起进猎场狩猎,骑在马上,一身骑装,阳光洒在她身上,明媚得耀眼。 他站在远处,看着她在猎场上策马奔腾,明媚得像个小太阳。 回去之后,他就求了母亲,要求娶林家女。 沈重山隔着火光,看着林氏。 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面容比年轻时多了几分沉稳,少了几分张扬。 可在他眼里,她还是那个骑马射箭、笑得张扬的姑娘。 林氏也看见了他。 她隔着火光,看着沈重山。 他老了,她也老了。 当年那个让她心动的少年郎,如今站在火光对岸,这一切,恍若昨日重现。 她别开眼,不再看他。 就是这副皮囊,就是这双深情的眼眸,让她深陷其中,处处为他考虑。 如今她年华已不再,她只想为自己的孩子考虑。 昨日两人才起了争执。 他若还偏心母亲和弟弟,她不会再心软了。 沈重山站在火光对岸,看着她的侧脸,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 胡媛一个人坐在胡家的位置上,离胡家主母隔着好几个座,不远不近的,看着就不亲近。 胡家嫡枝的主母太常寺卿夫人坐在上头,面上带着笑,和旁边的夫人们说着话,目光却从不往胡媛那边扫一眼。 胡媛一个人的行为,连累了整个胡家姑娘的名声。 太常寺卿夫人心里都快嫌弃死她了,可想着她是谁关照进来的,便没有吱声。 出事之后她不是没有去找过张夫人,张夫人只让她等着,旁的一句都没多说。 她心里再不满,也只能忍着。 今晚是冬猎最重要的相看场合。 太常寺卿夫人虽然没有嫡女,但也带了庶女和隔房的姑娘过来,想着趁这个机会让她们露露脸,说不定能攀上一门好亲事。 可如今呢?全让胡媛一个人毁了。 还是个旁支的姑娘,不是她这一房的。 第376章 郡王为何要把我送与旁人? 太常寺卿夫人只觉得晦气,可又没办法,只能把胡媛晾在一边,眼不见为净。 胡媛一个人尴尬地坐了好久。 她端着茶盏,偶尔抿一口,目光却一直往男宾区那边飘。 她在等。 楚郡王那边必然在饮酒,只有等他饮过酒后,才好酒后乱性。 这种事她没做过,可陆兴喝醉之后是什么样子,她见过。 男人喝醉了,胆子大,定力差,只要有人往跟前凑,没有不上钩的。 她一直在关注那边的动静。 男宾区那边热闹得很,行酒令的、投壶的、击鼓传花的,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楚郡王坐在宗室那边,身边围着几个郡王,你一杯我一杯,喝得正酣。 有人站起来走动,有人离席去更衣,场面渐渐松散下来。 胡媛放下茶盏,拢了拢斗篷,起身离开了胡家的位置。 她低着头,沿着女宾区的边缘,往楚郡王所在的方向走去。 篝火在她脸上跳了跳,映出她抿紧的嘴角。 今天晚上,张敏芝果然不在楚郡王身边。 这样的夜晚,有情人都是成双成对,张敏芝却不知跑到哪里玩乐去了。 楚郡王的王妃要陪着宣王妃守在宣王府的篝火前,脱不开身。 楚郡王落了单,一个人喝酒,身边只有几个随从陪着,喝得脸通红,眼睛也有些迷离。 胡媛等了许久,终于等到楚郡王起身去更衣。 她一个人站在那处僻静角落,斗篷裹得严严实实,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看着孤单落寞。 夜风从帐篷间隙里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飘了飘,她也不去理。 楚郡王带着随从走过来,脚步有些虚浮,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忽然,他听见一阵隐隐约约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忍不住。 那声音细细软软的,听得他心痒痒。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就看见胡媛站在暗处,眼角挂着泪珠,睫毛微微颤着,那模样我见犹怜。 她像是被他的脚步声惊着了,猛地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抬手去擦眼泪,像是要把他看见的脆弱藏起来。 可擦了两下,又忍不住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有羞怯,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钩子一样,勾得楚郡王心尖一痒。 “你怎么在这里哭着呢?”楚郡王开口,声音比平时柔了几分。 胡媛听他这么一问,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人,眼泪又涌了上来,可她又忍着不让它掉下来,那模样委屈得不行。 “那日不小心压在郡王身上,那么多人都看见了,我的名声已经毁了。” 她低着头,声音轻轻的,带着哭腔,“郡王不要我,我也无颜待在晚会上。大家都不喜欢我,我……我无处可去了。” 楚郡王看着她那副欲说还休、委屈羞愤又勾人的模样,心里有些意动。 酒意上头,他脑子里晕乎乎的,可还有几分清醒在。 他想起自己跟母妃说过的话,一定要把胡媛送给沈容与,让沈家好看。 沈容与不想要,居然拉他在中间挡着,这事他到现在想起来还生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伤心的女人,心里有些烦乱。 “你放心。”楚郡王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带着几分酒意,“我会让沈家收了你的。” 他见过的女人不少,本就好色,但也是有底线的。 她就是冲着沈容与去的,这会儿又来勾搭他,他给她一个承诺,总该放心了吧。 谁知胡媛听到他这话,脸色忽然变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还挂着泪,可那目光却带着几分倔强和恼怒。 她往前一步,一把拉住楚郡王的衣襟,踮起脚尖,就亲了上去。 楚郡王愣住了,嘴唇上传来温软的触感,酒意一下子涌上来,脑子更晕了。 胡媛松开他,退后半步,眼眶红红的,胸口起伏着,声音又急又委屈。 “我喜欢的是郡王,郡王为何要把我送与旁人?” 她拉起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觉到那里的柔软和急促的心跳。 “郡王你摸摸,我心跳有多快。我明明心悦的是你,为何郡王看不见我? 沈容与与我何干,郡王为何要这么狠心? 我不要他,我只要你,媛儿心里只有郡王。” 楚郡王这个时候脑子已经晕晕乎乎的了。 胡媛不要沈容与?要他? 他刚才已经承诺给她送进沈府,她不要沈容与,说心悦他? 他哪里还感觉得到什么心跳,手掌下只有一团柔软的触感,那日这里压在他脸上的感觉,他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现在喝了酒,更是心猿意马,手掌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胡媛看着他脸上的神色,太明白那是什么意味了。 她大着胆子,又凑上去亲了他一下。 这一次,楚郡王没有松开她。 他一把搂住她的腰,拽着她就往旁边的帐篷走去。 “在外头守着。”他回头朝随从丢下一句,“莫要让人打扰本王的好事。” 随从连忙低头,退到一旁,把帐篷门口守得严严实实。 帐帘落下,火光被挡在外面。 帐篷里黑漆漆的,只有喘息声和窸窸窣窣的衣裳摩擦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胡媛和陆兴在一起三年,什么招数都玩过,假扮清纯并不是什么难事。 她知道男人喜欢什么样的。 青涩中带着一股情不自禁,害羞里藏着大胆,明明想要又不敢说,那才最勾人。 黑暗是最好的遮掩。 帐篷里没有点灯,只有帐帘缝隙透进来一点微弱的火光,忽明忽暗的,什么也看不清。 楚郡王喝了酒,脑子晕乎乎的,手上却一点不含糊。 胡媛半推半就,嘴里说着“郡王不要”,手却攀上了他的肩。 她的动作生涩,像是第一次,可每一次触碰都恰到好处,撩得楚郡王心头火起。 他将她压在铺好的斗篷上,胡媛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偶尔漏出一两声,细得像猫叫,听得楚郡王骨头都酥了。 她早就准备好了。 身下垫着自己的斗篷,她早已准备好,事毕之后,那上面会留下一片血迹。 楚郡王醉了,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等他清醒了,证据已经在了。 第377章 可不就是胡媛! 胡媛知道,这个时候楚郡王的意志力最薄弱。 醉酒加上急色,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的本能。 可等他酒醒了,就极有可能发现自己动机不纯。 到那时候,他若是翻脸不认账,她一个五品官的女儿,拿什么去和皇孙争? 可现在她心里并没有多害怕。 她没想到张敏芝的枕边风吹得这么厉害。 她都主动勾引楚郡王了,他居然还承诺会将她送进沈府。 他不知道她被逼无奈,也不知道她根本没有选择。 他只会知道,她喜欢他。 就算沈容与是万千少女的梦中情郎,她眼中也只有他。 胡媛闭上眼,在心里把这话又说了一遍。 说多了,自己都快信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最后那点犹豫压下去。 楚郡王没想到,胡媛居然比张敏芝丝毫不逊色。 不,甚至更胜一筹。 她青涩中带着热情,害羞里藏着奔放,那模样,那声音,那反应,都是他从未体验过的。 她十七岁了,年岁不算小,身体和水蜜桃一般。 尤其是胸口的饱满,远超他后院任何一个女人,沉甸甸的。 真是爱不释手。 楚郡王搂着她,心里那点犹豫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管她是谁的人,管她原来要进谁的门,现在在他怀里,那就是他的。 胡媛闭着眼,任由他动作。 谢悠然起身看到胡媛一个人走的时候,心里就有了数。 她要行动了。 谢悠然借着火光太大、烤得人有些难受的由头,说出去透透气,带着小桃和飞霜慢慢往营地边缘散步。 她走得慢,像是在看热闹,目光却一直追着胡媛的方向。 不经意间,她看见了。 胡媛和楚郡王站在一处僻静角落,离篝火区不远不近,旁边就是几顶帐篷。 谢悠然脚步一顿,拉着小桃和飞霜闪到一旁,隐在暗处。 小桃起初还没看清,等看清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一张就要炸——“这女人怎么这么不要脸……” 谢悠然一把捂住她的嘴,瞪了她一眼。 小桃连忙闭嘴,可那眼神还是愤愤的。 主仆三人隐在暗处,远远地看着。 虽然听不清在说什么,可胡媛主动亲上楚郡王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楚郡王搂着她的腰,两人拉拉扯扯地钻进了旁边的帐篷。 随从往帐帘前一站,背对着外头,把门口守得严严实实。 要发生什么事,明眼人都知道。 谢悠然看着那顶帐篷,心里却没有松口气。 楚郡王是个混不吝的,万一睡了胡媛转头不认账,那才是真的恶心。 她得助胡媛一臂之力。 她转身,带着两个丫头快步回了沈家的篝火处。 林氏正坐在那里,和旁边几个丫头说着话,面上带着笑。 谢悠然走过去,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然后让飞霜上前。 飞霜是沈容与安排给谢悠然的暗卫,这事林氏是知道的。 飞霜的话,绝对不可能骗人。 林氏听完,面色不变,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放下茶盏,看向谢悠然。 “你在这里看着沈家的篝火,顺便看着点几个姑娘。”林氏站起身,整了整衣裳,“春桃留给你。” 谢悠然点了点头。 林氏带着徐嬷嬷和飞霜走了。 春桃留了下来,站在谢悠然身侧,什么也没问。 林氏去了宣王府的篝火处。 宣王妃正坐在上首,和几位宗室夫人说笑,面上带着几分矜持的笑意。 林氏走过去,先福了福身,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敬。 “王妃。”林氏的语气比前几日软了许多,带着几分示弱的意思,“妾身有些话,想单独和王妃聊聊。不若一起去外边散散步,透透气,也好说话。” 宣王妃看着林氏,心里暗暗得意。 之前还那么硬气,如今还不是低了沈老太太一头? 婆母一发话,这不就端着好脸色过来了? “行。”宣王妃站起身,朝旁边的几位夫人点了点头,便跟着林氏走了。 飞霜在一旁隐隐地带着路,步子不快不慢。 徐嬷嬷扶着林氏,目光却一直留意着飞霜的动向。 宣王妃走在林氏身侧,不知不觉就跟着走了。 几人沿着营地边缘慢慢走,离篝火区越来越远。 飞霜走在前头,目光不动声色地往一个方向扫了一眼,又收回来。 那顶帐篷还在,门口还守着人。 飞霜给徐嬷嬷使了个眼色。 徐嬷嬷不动声色地捏了捏林氏的手臂。 林氏心领神会,放慢了脚步,语气越发和缓,陪着笑脸和宣王妃说着闲话。 说今日的献俘仪式,说皇太孙猎到的那头鹿,说哪家的夫人穿了什么衣裳,说来说去,就是不说正题。 宣王妃被她绕得有些烦了,正要开口问“你到底要说什么”,前边的帐篷忽然有了动静。 帐帘掀开,楚郡王和胡媛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楚郡王脸上还带着几分酒意,衣裳有些皱,但已经整理过了,看着不算太失礼。 胡媛跟在他身侧,低着头,脸上泛着红晕,身上披着一件斗篷。 那不是她的斗篷,那是楚郡王的,玄色的,绣着暗纹,一看就是郡王的规制。 她的斗篷脏了,不能穿了。 楚郡王正上头,舍不得让她冻着,就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给她披上了。 胡媛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披着楚郡王的斗篷和他一起从帐篷里出来,比她到处嚷嚷“我和楚郡王睡了”都更有用。 所以她没有让他一直缠着,适可而止,吊着他,才能让他惦记。 两人刚走出来,远远就迎面碰上了人。 宣王妃她们是从暗处走过来的,营地边上人来人往,楚郡王的随从虽然看见有人来了,可看不清是谁,也没当回事。 直到走近了,火光映出来人的脸,随从才猛地一惊,想通报已经来不及了。 宣王妃看着面前这一幕,自己的儿子衣衫不整,身边站着一个披着他斗篷的女人,两人刚从帐篷里出来,身后还守着随从。 火光映在那女子脸上,宣王妃定睛一看,只觉得气血翻涌,可不就是胡媛! 第378章 我想接了媛儿入府 这一瞬间,宣王妃只觉得气上了天灵盖。 她前脚才给沈家施压,要把这女人塞进沈府,后脚自己的儿子就把人给睡了。 这要是传出去,她宣王妃的脸往哪儿搁? 可当着林氏的面,她又不好发作,只能死死压着火气,攥着帕子的手指都在发抖。 林氏当即也变了脸色。 她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怒意。 “宣王妃这是何意?我沈家本身想着与人为善,可你们宣王府也欺人太甚! 竟是要把郡王的妾室塞给我儿做妾? 我们沈家也不是你们想作践就作践的,明日定是要让夫君参上一本!” 说完,林氏转身就要走。 宣王妃连忙拉住她,脸上堆起笑,可那笑意怎么都挂不住:“沈夫人,这女人不是钧儿的妾,沈夫人可不要信口胡说。” “不是妾?”林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胡媛身上那件玄色斗篷。 “我可是亲眼看见他们两个从一个帐篷出来,这胡小姐还披着郡王的披风,这总做不得假?” 宣王妃被噎得说不出话,恨恨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 楚郡王站在一旁,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酒已经醒了大半,可这会儿恨不得自己还没醒。 宣王妃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拉住林氏的手,语气软了下来。 “沈夫人,先别走,我们把事情说清楚再说。一点小事,何至于闹到御前?” 林氏方才那番话,宣王妃听得清清楚楚。 林氏的意思是,胡媛明明是楚郡王的女人,宣王府却拿她来陷害沈容与,这种事情肯定是结仇的。 宣王妃心里恨得牙痒痒,可她知道,这事不能闹大。 闹大了,宣王府的脸面就全没了。 她转头看向胡媛和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声音冷了下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说!” 宣王妃递了台阶,林氏也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等着看下文。 这事能这样解决,也很好。 胡媛除了最开始有点懵之外,很快就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好事是,她进楚郡王的后院板上钉钉了。 坏事是,她得罪了宣王妃,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这会儿她能做的,只能是博得楚郡王的好感。 她跪了下来,泪眼蒙胧地看了楚郡王一眼。 楚郡王早在看见他娘的那一刻,所有的酒劲都过去了。 此刻见胡媛在他娘面前跪下,他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王妃,都是我的错。”胡媛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楚。 “那日不小心撞倒了郡王,本以为是我和郡王的缘分,可没想到,营地里到处传我和小沈大人的桃色绯闻。可我……可我……” 她抬头看了楚郡王一眼,像是在鼓足勇气。 “可我心仪的是郡王。今日冬猎的篝火晚会,本就有相看之意,小女一时冲动,怕再不跟郡王表白,这一生就要错过了。 鼓起勇气来找了郡王,没想到……没想到……” 她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肩膀轻轻抖着。 那模样,委屈又深情,像是一个姑娘鼓足了勇气表白之后,又羞又怕被人拒绝。 楚郡王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犹豫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她不要沈容与,她心里只有他。 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当着母妃的面说心仪他,这份情意,他怎么能辜负? 他上前一步,把胡媛从地上拉了起来,转头看向宣王妃,声音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 “母妃,你也看到了。既然她心悦的是本王,我们也情投意合。这事就此作罢吧,我想接了媛儿入府。” 宣王妃早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样,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她想发火,可当着林氏的面发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才把那股火气压下去。 她看了林氏一眼,脸上挤出几分笑意,那笑意要多勉强有多勉强:“沈夫人,让你见笑了。” 林氏脸上淡淡的,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开口: “既然楚郡王和胡小姐是情投意合,那就确认和我们沈家没关系了。王妃下次三思后行,免得总闹这种误会。” 宣王妃听着林氏这些说教的话,气得胸口疼,可又没办法。 她攥着帕子的手指咯咯作响,面上还得维持着那点体面。 “沈夫人说的是。”她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 林氏看了胡媛一眼,又看了楚郡王一眼,带着徐嬷嬷和飞霜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的嘴角才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等林氏走了之后,宣王妃沉着脸,带着人进了那顶帐篷。 “点灯。”她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碴子。 丫鬟连忙点灯,帐篷里一下子亮了起来。 榻上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斗篷还没收,胡乱堆在榻边,上头那一抹刺目的红,在烛光下格外扎眼。 宣王妃的目光落在那上面,脸色又沉了几分。 楚郡王站在一旁,顺着母妃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清清白白的身子给了他,这份心意,是真的。 “娘。”楚郡王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几分讨好。 “媛儿清清白白的身子给了儿子,纳个妾又不是多大的事,您就别生气了。” 宣王妃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胡媛,没有说话。她回头吩咐身边的丫鬟:“去取一件斗篷来。” 丫鬟应声去了。 宣王妃又看向胡媛,目光在她身上那件玄色斗篷上停了停。 当着她的面,披着她儿子的斗篷走出去,像什么话? 丫鬟很快取了一件女式斗篷回来。 宣王妃让人给胡媛换上,又吩咐另一个丫鬟:“送胡小姐回去,直接送到胡家的帐篷,不必再去篝火晚会了。” 胡媛低着头,乖乖跟着丫鬟走了。 她知道自己今晚已经赢了,不需要再多说什么。 临走时,她回头看了楚郡王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舍,几分依恋,看得楚郡王心都软了。 等胡媛走了,宣王妃才看向自己的儿子,声音压低了,却掩不住怒意: “到底怎么回事?你之前不是一直让我将胡媛送进沈家吗?这种事岂是能随便说说的?” 第379章 陆兴才是男人中的男人 楚郡王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可想到胡媛方才那些话,腰杆又直了起来。 “娘,儿子之前一直以为她是冲着沈修撰去的,儿子自然生气。”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 “可今日你也亲耳听到了,她不愿意嫁那沈容与,只喜欢儿子。您说,这样的佳人,儿子又岂能让她伤心?” 宣王妃看着自己儿子那副认真的模样,心里又气又无奈。 她知道自己儿子好女色,可看着他现在这样子,她也没办法违心地说。 有女人不要沈容与,而是真心爱慕他。 她这个当娘的,也没法说自己的儿子不值得。 “我的傻儿子。”宣王妃叹了口气,语气缓了几分,可还是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那胡媛是不是见进沈家没有希望,才选你这个傻子的?” 楚郡王一听这话,脸就沉了下来。 “娘,这你可就错怪媛儿了。”他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几分不服气。 “我刚刚见到她哭的时候,第一时间就告诉她别哭,会把她送进沈府的。 可她一听这话,哭得更厉害了。 她说她一心爱慕的是儿子,又怎么肯进沈家?她还怨儿子要将她送与旁人。” 宣王妃听了,半信半疑:“真的?” “儿子喝了酒说的话您不信,您问他两个。”楚郡王朝身后那两个长随扬了扬下巴,“儿子有没有骗您,他们听得清清楚楚。” 宣王妃看向那两个长随。 这两人是她安排给儿子的,跟了多年,料想也不敢隐瞒。 两个长随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上前一步,躬身道: “回王妃,郡王所言句句属实。那胡小姐确实说,她心仪的是郡王,不是沈大人。郡王说要送她进沈府,她当场就哭了,说郡王狠心。” 宣王妃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自己儿子一番。 她这个当娘的,虽然觉得自己儿子哪里都好,但还不至于是非不分。 她心里清楚,论相貌、论才学、自己儿子都比不上沈容与。 可那胡媛放着沈容与不要,偏偏选了她儿子,还说心仪的是他…… 莫非,真有几分真心? 宣王妃收回目光,叹了口气,语气比方才软了许多:“行了,这事回去再说。先把衣裳整好,别让人看了笑话。” 楚郡王见母妃不再追究,心里一松,连忙应了。 胡媛被宣王妃的丫鬟亲自送回胡家帐篷。 到了帐前,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温声细语地道了谢,又说了几句客气话,才让那丫鬟回去复命。 胡家的丫头仆妇们正在帐篷里外忙碌,见宣王妃身边的丫鬟亲自送胡媛回来,都愣了一下。 那丫鬟穿戴体面,说话客气,一看就是主子跟前有头有脸的人。 帐帘落下,外头的窃窃私语声隐隐约约传进来。 胡媛站在帐中,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两日她没少看这些下人看她是什么眼神——鄙夷的、嘲笑的、幸灾乐祸的,她都看在眼里。 现在有了这个仗势的机会,她怎么可能会放过? 等人走了,胡媛才慢慢坐下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她没想到自己这么幸运,居然会直接碰到沈夫人和宣王妃在一起。 真是上天助她。 若只有宣王妃一个人,她的下场是什么还未可知。 那老妇人恼羞成怒,说不定会把她往死里整。 可沈夫人也在,亲眼看见了,宣王妃就算想捂也捂不住。 人生大事,就这样落定了。 胡媛洗漱过后,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楚郡王拉她起来时的温度,宣王妃铁青的脸色,林氏淡淡的语气,还有那件沾了血的斗篷——一切都刚刚好。 冬猎结束后,回京就要进宣王府了。 父母那边,她倒不担心。 她爹娘能攀上宣王府这门亲事,哪怕是做妾,也是烧了高香。 她得想办法多争取一点嫁妆才行。 还有陆兴家人住的那个小庄子,也要一并要过来。 胡媛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转来转去,还真的和陆兴当初说的一样,他给她当陪房,一直跟在她身边。 只是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 她又想起刚才和楚郡王发生的事。 那人,真的不堪用。 身高不高,个子矮胖也就算了,居然还……短。 想到自己下半辈子要和这样一个人过,她心里有些难受。 可一想到陆兴还没死,他们下半生还能一起厮守,她心里又暖了一点。 男子都当如兴哥哥那般厉害才是。 不然守着楚郡王那样的男人,和守活寡也没什么区别了。 电光火石间,她忽然想到了张敏芝。 张敏芝可不就一直守着这样一个男人吗?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这样一想,她就更明白张敏芝为什么执着于沈容与了。 当真是委屈她了,这辈子怕是都没有机会尝一下真男人的滋味。 胡媛想到这里,竟有些隐隐的得意。 之前她只有陆兴一个人,虽然很喜欢他也很满意,但没有对比。 现在有了楚郡王,她才知道,陆兴才是男人中的男人。 至于那沈容与…… 胡媛想起那日他在赛马场上射箭的模样,身姿如玉,拉弓时手臂上的肌肉若隐若现。 那样的人,想必那方面也是人中龙凤。 真是便宜谢悠然那个土包子了。 林氏回来的时候,谢悠然正守在沈家的篝火旁。 沈家的姑娘们三三两两地在附近玩,她时不时看一眼,确认她们都在视线范围内。 春桃站在她身侧,帮着添茶倒水,偶尔和她说几句闲话。 林氏带着徐嬷嬷走回来,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异样。 她走到谢悠然身边,坐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出去走走吧,这边我看着。”林氏放下茶盏,语气随意,“让飞霜跟着你。” 谢悠然看了她一眼,心里有数,篝火这边人多,不方便说话,遂站起身,带着飞霜和小桃离开了篝火旁。 营地边缘比篝火区安静许多,夜风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 第380章 本公子看得心都痒了 谢悠然走得不快,像是在散步。走出去一段路,她才开口。 “方才怎么样了?” 飞霜跟在她身侧,压低声音,把经过一五一十说了。 飞霜说得简洁,不添油加醋,该说的都说了。 谢悠然听完,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和她想的一样,这件事被林氏亲自撞上,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宣王妃就算再恼火,也捂不住。 楚郡王亲口说要纳胡媛,宣王妃再不愿意,也只能认下。 “知道了。”谢悠然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篝火的光在远处跳动,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篝火晚会热闹非凡。 各府的姑娘们轮番上场,跳舞的跳舞,弹琴的弹琴,有才艺的都不吝啬展示。 火光映在她们脸上,裙摆旋转,衣袂飘飘,引得周围的夫人太太们频频点头,男宾那边的目光也纷纷投过来。 轮到沈府的时候,沈兰舒凑到沈朝颜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沈朝颜看了沈清辞一眼,点了点头。 二妹妹善舞,她是知道的。 沈朝颜通音律,沈清辞善舞,两人合在一处,正好。 沈清辞的容貌在沈家女眷中都是数一数二的。 当年沈重山不肯纳妾,沈老太太觉得他是没见过天香国色,这才费尽心思寻了云姨娘来。 云姨娘得老太太赐名彩云,容貌艳丽,如天上的云彩一般夺目。 沈清辞遗传了父亲的清俊和母亲的艳丽,甚至更胜一筹。 她为这一天准备了很久。 琴声响起,沈朝颜十指翻飞,音律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沈清辞旋身起舞,裙摆散开,像一朵盛开的花。 她的舞姿不是那种大开大合的张扬,而是柔中带刚,每一个转身、每一次回眸都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妖娆,也不显得寡淡。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男宾区那边,赵崇安正和几个王孙贵胄坐在一起喝酒。 他端着酒杯,目光不经意地往女宾区那边一扫,就定住了。 沈清辞。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明亮。 和下午那个蹲在角落里哭得稀里哗啦的姑娘,判若两人。 赵崇安看着她旋转、回眸、甩袖,一时竟忘了喝酒。 坐在他旁边的是赵承远,二皇子周王的嫡子,封号顺郡王。 他也在看,看得比赵崇安还专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身影,连旁人给他倒酒都没察觉。 “顺郡王,酒满了。”旁边有人笑着提醒。 赵承远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溢出来的酒碗,笑了笑,端起碗喝了一口,目光又飘了回去。 赵崇安看了他一眼,心里忽然有些不太舒服。 一曲终了,沈清辞收住舞步,微微喘着气,朝四周行了一礼,便退了下来。 她的脸上还带着跳舞后的红晕,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在火光下闪闪发亮。 那么多视线落在她身上,她其实很紧张,可这个机会对她来说太难得了,她全副心神都在舞蹈上,不敢分心。 好在跳得还不错。 她刚退下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孔令娴就拉着柳双双过来了。 孔令娴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不达眼底,站到沈清辞旁边,张嘴就要说话。 沈兰舒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沈清辞的胳膊,连给她开口的机会都没有,拽着人就走了。 “走,回去歇会儿。”沈兰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沈清辞被她拉着,踉跄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孔令娴站在原处,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柳双双跟在她旁边,面无表情。 沈清辞收回目光,跟着沈兰舒走了。 她跳舞的时候全神贯注,根本没来得及看对面有哪些人。 现在退下来了,还没来得及看,就被拉走了。 她心里没来由地有些沮丧。 篝火对岸,赵崇安看着那道身影被拉走,又看了看站在原处的孔令娴和柳双双。 那两个气势汹汹过去的人,应该就是她下午说的,那两个说她是墙头草的人吧。 他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酒,准备暂时离席。 “崇安,你去哪儿?”旁边有人问。 “更衣。”他放下酒碗,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赵承远,那人还在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清辞离去的方向,旁边几个人在打趣他。 “顺郡王这是看上了?” “人家姑娘舞跳得是好,可你也不用这么盯着看吧?” 赵承远没有否定,只是笑了笑,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赵崇安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赵承远已经娶妻,盯着人家姑娘看,若真想要她,最多也就是个侧妃。 他收回目光,大步往篝火场地外面走去。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可他那股烦躁怎么都吹不散。 沈兰舒陪着沈清辞去更衣,暂时避开了篝火那边的热闹,也避开了孔令娴那张不饶人的嘴。 两人沿着营地边缘的小路慢慢走,夜风吹过来,比篝火旁凉爽了许多。 她低头走着,心里闷闷的,也没注意前面。 “清辞。”沈兰舒忽然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 沈清辞抬起头,就看见王明远站在前面不远处,正朝这边看。 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目光越过沈清辞,落在沈兰舒身上。 今天这个特殊的夜晚,他明显是在等沈兰舒的。 沈清辞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着看了沈兰舒一眼,低声打趣了一句:“姐姐,我在旁边走走,你们慢慢聊。” 说完,她稍稍退开了一段距离,给他们留出说话的空间。 沈兰舒脸上泛着红,瞪了她一眼,却没有拦她。 沈清辞笑着走开了,心里却更闷了——人家有人等,她呢? 她低着头往前走,没走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一个年轻公子哥从篝火那边晃晃悠悠地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 他穿着一身锦袍,脸喝得通红,眼睛眯着,看见沈清辞,脚步就停了下来,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目光黏腻得让人不舒服。 “哟,这不是方才跳舞的那个姑娘吗?”他往前走了两步,笑嘻嘻的,“舞跳得真好,本公子看得心都痒了。” 第381章 你怎么又回来了? 沈清辞脸色一变,往后退了一步。 她认不得这人,可看他那副模样,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他又往前走了两步,“陪本公子喝一杯?” 沈清辞心跳得厉害,她不敢大声呼叫。 女子名节何其重要,万一被人看见她和这样一个醉酒的公子哥拉扯,传出去,她这辈子就毁了。 她想跑,只想快点回到沈兰舒那边,等会儿两人一起回去。 她正要转身,那公子哥忽然身子一歪,往前一栽,扑通一声趴在了地上。 沈清辞愣住了。 他身后的两个随从也愣住了,连忙上前去扶。 那公子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沈清辞抬起头,就看见赵安站在那人身后,正慢慢收回手。 他换了一身便服,玄色的袍子,没有纹饰,站在暗处,几乎要和夜色融为一体。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地上那个人,像在看一滩烂泥。 “你……你把他打晕了?”沈清辞的声音有些发颤。 赵崇安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落了落,语气淡淡的:“不然呢?难道你还真的想被他轻薄?” 沈清辞的脸腾地红了。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她什么时候想被他轻薄了?她明明是准备跑的。 她瞪着赵安,赵安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片刻,沈清辞先移开了目光。 “多谢。”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赵崇安看着她那副又窘又气的模样,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他转过身,一脚踢了踢地上那个人,朝那两个随从扬了扬下巴。 “扶你们家公子回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两个随从连忙应了,七手八脚地把人扶起来,拖走了。 赵崇安转过身,看着沈清辞,声音放低了些:“还不走?等着他醒了再来找你?” 沈清辞忽然注意到,他今晚穿的是便服。 和之前几次见到的侍卫服饰完全不同,也没有第一次那样狼狈。 火光明明灭灭地映在他脸上,把那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跳陡然加速了几拍。 “那我走了?”她开口,声音有些不自然。 “嗯。” 这边离篝火区不远,挺近的,不时有人来来往往。 赵崇安不好和沈清辞在这里多说话,见她转身走了,他便也转身走了。 沈清辞往沈兰舒那边走近了一些,还是没有过去打扰他们,就站在旁边等候。 赵崇安走到篝火区边缘,看到里面的热闹依然在继续。 姑娘们还在跳舞,公子们还在行酒令,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火光,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在这里待不下去了。 赵崇安叹了口气,转身又走了回来。 他沿着营地边缘的小路往回走,脚步不紧不慢,走到方才那个地方时,他停住了。 赵承远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席位,正站在沈清辞面前,在和她说些什么。 前边的话赵崇安没听见,只听见了最后一句。 “我已有正妃,不敢委屈姑娘做妾。但若姑娘不嫌弃,我愿以侧妃之礼迎娶,一生敬重。” 赵崇安站在暗处,呼吸一滞。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两道被火光拉长的影子。 她居然没有拒绝。 为什么? 当初他提起让她嫁给皇太孙,她理直气壮地拒绝了,告诉他她不当妾。 现在为什么没有拒绝赵承远?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穿着郡王服的男人。 赵承远长相温润俊朗,说话也客气,不像方才那个醉鬼那样让人厌恶。 可她的心里并没有什么波澜。 她当初拒绝赵崇安的提议,那是因为他只是一个护卫,他说的话有什么分量? 他能做主吗?不能。 传出去白白让人笑话她。 而且沈家不涉党争她是知道的,皇太孙是下一任储君,沈家未必会同意。 但顺郡王不同。 他父亲周王的生母是皇后身边的大丫头出身,只是一个奴婢的孩子,没有强有力的母家。 周王本人就是一个闲散王爷,在朝中没什么存在感。 而此刻来跟她说这句话的,是顺郡王本人。 他在京城比较低调,但也谋了差事,在衙门里做事。 不是每个王爷的嫡子都会被封为郡王,大部分只是世子。 她不知道赵承远做了什么让皇上封了他顺郡王,但有郡王封号的,就代表在皇上面前是受宠的。 赵承远见沈清辞只是看着他发呆,面色带着几分迟疑,并没有其他女人那种娇柔的或者害羞的神情,心里对她的印象更好了几分。 沈家的女儿,教养果然是好。 沈家长房没有嫡出女儿,但没想到这个庶出的二小姐,倒是颇有姿色,却并不谄媚。 为了能成事,迎她进门,他又补了几句。 “我是周王府的嫡长子,将来成为周王后,我的嫡长子自然是世子。 但我现在有的封号顺郡王,有两种结果。 一种是皇上收回,一种是我可以为自己的一个儿子请命。” 他看着她,语气诚恳,“若你愿意当我的侧妃,生了儿子虽然不是嫡子,但我会尽力为孩子请封郡王封号。” 他抛出来的条件,不可谓不诱人。 沈清辞听着,心里却没有波澜。 她抬起头,看着赵承远,声音不大,却稳稳的:“婚姻之事,我听从父母之命。这样私下见面,并不合规矩。” 赵承远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 他没有再勉强,点了点头。 “是我冒昧了。沈二姑娘慢走。” 他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沈清辞站在原地,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整个人都很低落。 赵崇安站在暗处,看着赵承远离开,又看着沈清辞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让自己的两个侍卫在旁边站着放风,自己朝沈清辞走了过去。 沈清辞正低着头消化刚才顺郡王说的那番话,心里乱糟糟的,一抬头,就看见赵安朝她走过来了。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又回来了?” 第382章 七品……也不低了 赵安没说话,就这样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到她跟前。 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移开视线。 “我要是没回来,可不就错过顺郡王的那番话了?”赵安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怎么,沈二小姐是准备进周王府当顺郡王侧妃了?” 沈清辞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你胡说!”她的声音有些急,眼眶跟着就红了,隐隐有些泪意在打转。 她心里委屈得很。 顺郡王说话的时候,她根本没听进去几句。 她确实一直想攀高枝,她是庶女,生母只是一个奴婢,她从小就知道,要想过得好,就得往高处走。 顺郡王的侧妃,对她来说也是高枝了。 可刚刚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的不是顺郡王的脸,而是赵安的脸。 他现在居然还和她说这种话。 沈清辞心里闷闷的,堵得慌,很难受。 赵崇安也没想到,自己只是说了一句话,面前的姑奶奶居然要哭了。 他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声音放软了几分:“你……你别哭。” “谁哭了?”沈清辞瞪了他一眼,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她抬起拳头,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赵崇安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两个人都愣住了。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赵崇安也低头看着她。 火光在两人脸上跳动,把彼此的眼眸映得明明暗暗。 他们的心跳都猛然加速。 夜风忽然变得有些燥热,气氛莫名地暧昧起来。 赵崇安先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拉着她的手,连忙松开,不自然地咳了一声,移开目光。 “你……不喜欢顺郡王就不喜欢,哭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干,像是嗓子忽然不好使了。 沈清辞收回手,指尖还在发烫。 她低下头,心跳得厉害。 在刚刚那一瞬间,她的脑海里闪过了太多东西。 她忽然明白了刚刚顺郡王跟她说话的时候,她心里为什么没有开心,反而闷闷的。 和赵安对视的这一瞬间,她忽然就明白了。 她,好像有点喜欢赵安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是要攀高枝的,她就算自己过得苦一些、累一些都无所谓,但是她想给她将来的孩子荣耀。 她的孩子,一定不能走她走过的路。 以前她觉得,只要对方看上她,她就乐意。 攀上高枝,嫁个好人家,她的孩子就能堂堂正正地做人。 可现在,真有高枝来了,她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愿意。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赵安。 他站在她面前,穿着一身玄色便服,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他不是什么高枝,他只是一个侍卫,没有家世,没有背景,可她的心就是跳得厉害。 她觉得自己疯了。 “你说说你家里是什么情况吧。”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 赵崇安愣了一下,看着她。 沈清辞抿了抿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做什么的?住在哪儿?你……你娶亲了没有?” 赵崇安看着她那副强装镇定、耳朵尖却红透了的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家里……”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家里没什么人了,就还有爷爷奶奶。住在京城。没娶亲。” 沈清辞听着,心跳得更快了。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好半天才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赵崇安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沈清辞猛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恼:“没听见就算了!”她转身就要走。 赵崇安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这一次他没有松开,力气不大,却稳稳的。 “听见了。”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我觉得……挺好的。” 沈清辞的耳朵尖红得要滴血,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她一个姑娘家,居然主动问一个男人“你觉得我怎么样”,这话要是传出去,她还要不要做人了? 可她就是忍不住。 “可你不是说,你要攀高枝的吗?”赵崇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就是一个侍卫,你是沈家长房的二小姐,岂不是要下嫁了?”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格外亮,她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安定了一些。 “你不是皇太孙身边的侍卫吗?”她问,“你有没有品级?” 赵崇安略一犹豫。 他不想骗她,可他也不能说实话。 当初随口说自己是侍卫,只是为了低调,那附近可能还有杀手,他不敢暴露身份。 可没想到,当初一个小小的谎话,如今居然为了圆它,又说了这么多谎话。 “七品。”他说。 沈清辞听到他的话,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虽然是低嫁,但好歹还是有官身的。 七品,比她爹低了好几级,可至少不是白身。 她嫁给一个七品侍卫,不算太丢人。 赵崇安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信了。 她真的信了。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真正的身份,不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骗她。 可他没有办法说实话。 他是储君,他的正妻人选是皇爷爷和皇祖母决定的,他能给她的,最多也是一个侧妃之位。 身在他这个位置,他没别的选择。 她如果是沈家嫡女,还可能出现在他正妻的名单中。 可她不是。 皇爷爷有意为他选一个虎门将女作为正妃,为的是增强他的实力,让他坐稳储君的位置。 他是储君,由不得他不争,他不争,等待他的就是死亡。 赵崇安看着沈清辞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些发涩。 “七品……也不低了。”沈清辞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服自己,“你好好当差,以后还能往上升的。” 赵崇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嗯。”他应了一声。 沈清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又飞快地低下头。 “那我……我先回去了。”她往后退了一步,“你……你别跟别人说。” 第383章 他动胡家,是胡家活该 赵崇安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怯的模样,心里软了一下。 “好。” 沈清辞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崇安还站在原地,火光映在他身上,把那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收回目光,快步往沈兰舒那边跑去。 赵崇安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篝火的光影里,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他站在那里,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他忽然觉得有些冷。 * 谢悠然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学子们所在的那片区域。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看见沈容与了。 他坐在人群里,手里端着一碗酒,正和旁边的学子说着什么,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清隽的面容照得格外分明。 谢文轩也第一时间看到了妹妹。 他正和沈容与坐在一起,见谢悠然站在不远处,连忙放下酒碗,和同窗们打了声招呼,便拉着沈容与一起离开了篝火堆,往谢悠然这边走过来。 “妹妹,你怎么过来了?”谢文轩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谢悠然的目光落在沈容与身上,嘴角弯了弯,大大方方地说:“哥哥,你将我的夫君拉走了,我自然是来接自己相公的。” 谢文轩猛然听见自己妹妹这样说话,下意识地看了沈容与一眼。 妹妹也真是的,这种话就这样大剌剌说了出来。 他有些不好意思,可看了一眼沈容与,妹夫面色如常,嘴角甚至还微微弯了一下,并没有不高兴的样子。 谢文轩松了口气,靠近谢悠然,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地说:“妹妹,你下次说这些话小声些。还是在……在家里说比较好。” 谢悠然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走到沈容与身边,自然地站到他身侧,偏头看着他。 “我来接你回去。”她说。 沈容与低头看着她,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映得她眉眼弯弯的。 他“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可语气里的温和,谢文轩听得清清楚楚。 谢文轩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夫妻旁若无人地对视,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他摸了摸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那……那我先回去了,同窗们还等着呢。” 谢悠然点了点头,谢文轩便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见妹妹和妹夫并肩站在一起,火光映在他们身上,像一幅画。 他收回目光,快步走回了学子们的篝火堆。 谢悠然刚刚解决了胡媛的事情,心情很好。 沈容与因为她来接他,心情也很好。 两人牵着手,一点一点地往回走,谁都没有说话。 篝火的光在他们身后跳动,把两道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小桃、飞霜、元华、元宝远远地跟在后头,谁也不上前打扰。 走了一会儿,谢悠然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她偏头看了沈容与一眼,他正看着前方,侧脸被火光映得清清冷冷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夫君。”她开口。 “嗯。” “你说等冬猎结束回京城后,就会处理好胡家的事情。”她顿了顿,“你会怎么处理?” 沈容与握紧了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官场上自然有一套官场上的处理方式。”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笃定,“你对我没信心吗?” 谢悠然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牵着他的手,沉默地走着。 篝火的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出她微微抿着的嘴角。 沈容与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催她。 走了一段路,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怎么不说话了?” “没什么话好说了。”谢悠然的声音闷闷的,“夫君总是不太愿意跟我说话,就放着我胡思乱想。” 说完这句话,她忽然觉得有些委屈。 她知道他有他的考量,知道他做事有分寸,知道他不说可能有他的道理。 可她是他的妻子,不是外人。 她自然相信沈容与肯定有所准备,可她也同样认为,如果他真的心属于她,是会告诉她的,不会让她在这里着急。 想到这里,抬头看了他一眼。 此刻她突然发现,自己变了。 好像变得有些贪心了。 两情相悦总是让人更向往,可想要得到一个人的真心有多难? 更何况还是像沈容与这样的人? 所以,真的是她僭越了。 她此刻在内心重新梳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她要的是沈家少夫人的位置,一直都是。 情情爱爱有了,是锦上添花,没有才是常态。 想到这里,倒真的释怀了不少。 沈容与此刻看着她的模样,心里有话想说,却也堵在了嗓子眼。 胡家的事,在他看来完全不值一提。 一个五品官,捏死跟捏一只蚂蚁差不多。 不是因为不能说,是因为他不知道说了之后,她会怎么看他。 那对死掉的夫妻,是章磊的父母。 那个进了右相府、死在里面的女子,是章磊的姐姐。 章家于他,不过是陌生人而已。 他并不会因为章磊和谢文轩认识,就帮助章磊去对付右相。 沈家和张家不交好,但也并不交恶。 京城的人家,没有哪一家是干干净净的,右相自然也是摘得干净的那一个。 他不惹沈家,沈家也不会去惹他。 可胡媛不一样。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招惹沈家,给谢悠然下药,当众想把他扑倒,桩桩件件,都是冲着沈家来的。 他动胡家,是胡家活该。 沈容与心里清楚,就算张恪知道是他要动胡家,也不会插手。 不是因为张恪大度,是因为他手里捏着的东西,一旦甩出去,胡惟德把章丽献给张恪的事就瞒不住了。 张恪不会为了保一个胡惟德,把自己拖下水。 他只会装作不知道,任由胡家自生自灭。 至于胡家敢不敢把张恪供出来? 他们不敢。 供出来,死得更快。 更甚至,如果知道胡媛所行之事有张敏芝的手笔,张恪会亲自管教张敏芝。 这几日和谢文轩接触颇多,也聊了一些她小时候的趣事。 包括她来京城后发生的一些事情,按照时间线去推断,谢悠然不认识章磊。 第384章 她这个妻子,当得实在不够称职 第一次她救章磊,按照她当时的说的情况来说,有恶仆从欺负人,她派流云去行侠仗义。 后来让飞霜去看着点谢文轩和章磊,可以说她警醒,毕竟谢文轩原本有书童,冬猎这样重要的场合,他却换了一个人。 不认识的陌生人,怕做了什么错事,连累了哥哥。 再后来她的马受惊,她恰巧遇到了救了皇太孙而落难的章磊。 每一件事都是巧合,可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而是缘分。 她对于章磊隐晦的打量,以及章磊对她暗暗的观察,他都看在眼里。 不过这些并不重要。 他们两个人的生命中没有交集线,冬猎结束以后,各自归家,也不会再有往来。 章磊这个人这两天接触下来,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且会隐忍,目前已经和皇太孙有了牵连。 章家的仇和沈家没有任何关系。 章磊进入猎场,是冲着什么事情来的,他都已经清楚。 和谢文轩的交谈中,章磊是如何进的猎场以及他们的相交过往,他都了然于胸。 章磊想要扳倒右相府,短时间内,皇上是不会允许的。 帝王之术,讲究平衡。 右相早在当年皇上还是皇子的时候就追随其左右,是有从龙之功的忠臣。 皇上现在年纪也大了,并不想让朝堂在这个节骨眼上陡生波澜。 动了右相,牵一发而动全身,朝局动荡,谁来收拾? 至于章磊和谢文轩交好,就他目前来看,还算是君子之交,并未将谢文轩拖下水。 这也是沈容与能容章磊出现在谢文轩身边的原因。 谢文轩并不仅仅是谢家子,还是他夫人的兄长,若有人想借他生事,他也不会心慈手软。 沈家不会主动踏入这种纷争的漩涡中。 所以,他掌握到的章磊家的血海深仇,他并不准备透露给章磊。 但章磊和谢文轩交好。 沈容与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她的手指纤细,搭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并不是心机深沉之人,若是章磊有意套话,她极大可能会藏不住秘密,所以这才是他选择不说的关键。 章磊想攀附皇太孙也好,还是想报复右相也罢,和沈家没关系。 而她一直担心张敏芝会找她麻烦这件事,相信随着胡家的倒台,张恪会约束好自己的子女。 谢悠然自己想了一阵儿,就把那点委屈想开了。 胡媛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她现在和沈容与说,还算是第一手消息。 等会儿林氏回来,他也是会知道的,到时候自己明明已经知道了却没告诉他,反倒是她的不是了。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沈容与正看着前方,侧脸被火光映得明明暗暗,看不出在想什么。 “夫君。”她开口。 “嗯。” “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谢悠然把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胡媛如何离开篝火区,她如何带着小桃飞霜跟上去,如何看见胡媛和楚郡王在一起。 林氏和宣王妃如何“恰巧”路过,如何亲眼看见两人从帐篷里出来。 她没说自己在背后做了什么,只说了看见的。 沈容与听着,面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 “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谢悠然最后总结了一句,抬起眼看着他。 “那夫君准备回京城做的事,还做吗?” 她就那样看着他,火光在她眼底跳动。 沈容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谢悠然也跟着停下来,仰着头等他回答。 夜风吹过来,撩起她鬓边的碎发,她也不去理。 他没有回答。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抬起她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 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是带着几分力道、几分不容拒绝的吻。 谢悠然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衣襟,没有推开。 小桃和飞霜远远地跟在后面,元华和元宝对视一眼,默契地转过身去,假装在看别处的篝火。 一吻完毕,沈容与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谢悠然的脸上泛着红,嘴唇上也染了颜色,瞪了他一眼,可那眼神里没有什么杀伤力。 沈容与没有说话,拉着她的手,大步往沈家的营地走去。 篝火的光在他们身后跳动,把两道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谢悠然沐浴过后,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掀帘进了帐篷。 沈容与已经洗漱好了,换了一身家常的袍子,坐在案桌前,手里拿着什么文书在看。 烛火映在他脸上,把那张清隽的面容照得柔和了几分。 “过来。”他放下文书,看了她一眼。 谢悠然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沈容与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摆弄起桌上的茶具。 烫壶、温杯、投茶、注水,动作不紧不慢,行云流水,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谢悠然坐在对面,看着他那双手在茶具间翻飞,烛光下,那双手骨节分明,好看得很。 最后,他倒了一杯茶,递到她面前。 “醒醒酒。”他说。 谢悠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微苦,回味却带着一丝甘甜,是她喝过的最好的茶。 可她端着茶盏,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今天晚上,每个人都会饮些酒,不过是多与少的区别。 她因为一直关注着胡媛,有事要干,并未喝多少,头脑清醒得很。 可沈容与不一样——他在一干官员中应酬,必然喝了不少。 后来被哥哥拉去学子们那边,她过去接他的时候,手边都还有酒碗。 可她呢? 她一直在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她这个妻子,当得实在不够称职。 谢悠然端着茶盏,看了他一眼。 沈容与正低头喝茶,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她那股理亏的劲儿已经上来了,怎么也压不下去。 “夫君。”她放下茶盏。 “嗯。” “你不如教教我怎么烹茶吧。”谢悠然说。 沈容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在她脸上落了落,像是在看她又在打什么主意。 谢悠然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可脸上还是撑着笑。 “你烹茶好,我学一学,以后在家也能给你备茶。” 沈容与没有说话,只是又倒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 谢悠然看着那盏茶,忽然觉得,他好像什么都懂,只是不说。 第385章 她喜欢看他这个样子 两人都喝了一盏茶之后,沈容与才徐徐开口。 他没有回答她方才那个问题——回京之后要做的事,还做不做。 而是问了另一件事。 “胡媛的丫头草儿下药的事,后续怎么样了?” 谢悠然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看着他。 沈容与的神色淡淡的,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谢悠然知道他不是随便问问。 “既然胡媛现在已经主动选择了楚郡王,那就算变相低了头。”沈容与放下茶盏,看着她。 “胡媛扑倒我的那件桃色绯闻,就算正式过去了。现在沈家和胡家的恩怨,就在马桶上下药的那件事上。” 谢悠然听着,没有说话。 “你曾经说过,这件事你想跟到底。”沈容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不高不低,“所以我并未插手。” 谢悠然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回京后要做的事,取决于你。”沈容与说。 “若是你要求我不插手,我尊重你的意见,自然不会和胡家有任何冲突。 若是你决定将这件事交由我来处理,那么回京后我要做的事,就依然会做。” 他说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等着她的回答。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跳,映得谢悠然的脸明明暗暗。 谢悠然端着茶盏,垂着眼,盯着琥珀色的茶汤,心里却翻了个个儿。 她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当初她只跟他说查到那婆子死了,然后一个汉子逃跑,又被胡媛的丫头草儿追杀,最后草儿被反杀。 至于那个汉子是谁,和胡媛有什么关系,都是后来周全一点点探出来的,这件事她并没有告诉他。 她不是故意瞒着,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以前有打算告诉他,谁知道出了胡媛扑倒他这档子事,一岔接一岔,她就把这事搁下了。 现在好了,这个把柄让她拿住,通过孙柱控制陆兴,再让陆兴搅得胡媛和张敏芝针锋相对。 到时候楚郡王的后院热闹了,张敏芝自然没有心思再针对她了。 太闲了就让胡媛给她找点事做做。 可现在沈容与问她,后续怎么样了。 谢悠然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要怎么回答? 说那个汉子是胡媛的姘头,叫陆兴,现在被她的人控制在京郊的庄子上,每天钓鱼度日? 说她让孙柱去挑拨陆兴,逼胡媛选了楚郡王? 说胡媛今晚之所以和楚郡王在一起,背后有她的手笔? 这些话,她现在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瞒了他这么久,现在突然全抖出来,他会不会觉得她心机太重? 会不会觉得她瞒了他太多事?会不会…… 谢悠然垂下眼,心里乱成一团。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的沈容与。 他一直都是优雅的、从容的,好像什么事对他来说都不是大事。 她有时候觉得他这样很好,天塌下来有他顶着,她什么都不用怕。 可此刻,她该死地有点讨厌他这副运筹帷幄的模样。 明明运筹帷幄是好的,可这个“好”放在她身上,就显得不是那么美好了。 他太聪明。 她的一些小动作,根本瞒不过他。 只是不问罢了。 等回了京城,他若有心要查,她根本隐瞒不了什么。 与其让他最后查出来,倒不如自己先主动说出来。 她之前做了那么多事,无论是流云还是飞霜,都是她的证人。 每一次都是她主动坦白,夫妻之间才没有造成隔阂。 马桶的事是这样,章磊的事也是这样。 她说了,他信了,事情就过去了。 她不说,他查到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谢悠然想到这里,忽然觉得眼前的茶盏不香了。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他面前。 沈容与抬起头,看着她。 谢悠然没有说话,拉开他的衣袍,直接钻进了他怀里。 她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整个人紧紧贴着他,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沈容与被她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手里的茶盏差点没拿稳。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沉默了片刻,把茶盏放到一边,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怎么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 谢悠然没有抬头,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没怎么,就是想抱抱你。” 沈容与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圈在怀里。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催她。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抱着,烛火在案上跳了跳,映得帐中一片暖黄。 谢悠然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稳定的心跳声,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不老实了。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他的眉眼,从他的眉心开始,一点一点地描摹。 眉骨的弧度,眼尾的走向,鼻梁的高度——她画得很慢,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心里。 沈容与低头看着她,没有动。 她的指尖顺着他的鼻梁滑下来,落在他唇边,在那里停了一下,又沿着他的下颌线往下走,划过喉结,停在他的领口。 烛光在她眼底跳动,映出那双眼睛里细碎的光。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在看她。 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地沉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底。 可她没有躲,就这样看着他,手指勾住他的领口,轻轻往外拉了拉。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谢悠然看见了。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弯,撑起身子,一点点朝他靠近。 她没有闭眼,视线始终牢牢锁住他的目光。 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近到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然后她吻了上去。 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是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挑逗的吻。 她的唇贴着他的,轻轻蹭了蹭,又退开。 他的目光暗了几分,可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等,又像是在忍。 她喜欢看他这个样子。 她又凑上去,这一次吻得重了些,含着他的下唇轻轻咬了一下,然后松开,退开半寸,鼻尖抵着他的鼻尖,呼吸全喷在他脸上。 “夫君。”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沙哑,“你的心跳好快。” 第386章 这一次他没有再克制 沈容与没有说话,只是放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了几分。 他的指尖微微发烫,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那股热度。 谢悠然低下头,在他唇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然后移到他的下颌,又移到他的喉结。 她的唇贴在那里,感觉到他吞咽的动作,感觉到那处皮肤下的脉搏在加速跳动。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沉静已经被打破了,像是被风吹皱的湖水,底下藏着暗涌。 她伸手,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沈容与顺势往后靠在了引枕上。 谢悠然跟着他倒下去,趴在他胸口,下巴抵着他的胸膛,仰着脸看他。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光。 “夫君。”她又喊了一声,声音软得像水。 沈容与看着她,呼吸有些不稳。 谢悠然低下头,隔着衣裳,在他胸口落下一个吻。 然后又一个,又一个,沿着他的胸口一路往下。 他的呼吸重了几分。 她的手探进他的衣襟,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 他的身体绷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纵容她。 谢悠然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的暗涌已经快要压不住了,可他还是没有动,还是那个端着的、克制的、不肯轻易失控的沈容与。 她忽然觉得不甘心。 她想要看他失控的样子。 想看他被欲望淹没、再也端不住的样子。 谢悠然凑到他耳边,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轻得像叹息:“夫君,我想要你。” 下一秒,天旋地转。 沈容与忽然站起身,将她打横抱起。 谢悠然惊了一下,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他抱着她绕过桌案,往榻边走去。 谢悠然窝在他怀里,仰着脸看他。 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沉沉地盯着前方,没有低头看她。 她被放到榻上,沈容与撑在她上方,烛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那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着,眼睛里的暗涌终于翻了出来,像是有火在里面烧。 谢悠然看着他那副模样,心跳快得厉害,可她不怕。 她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 沈容与低头看着她,目光沉沉。 他没有说话,低头吻住了她。 这一次不是她撩拨他的那种轻吻,是带着几分狠劲的、不容拒绝的吻。 他的手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探进她的发间,指尖缠着她的发丝,越吻越深。 谢悠然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指节泛白。 可她不想推开他,她等这一刻等了好久。 他的吻从她的唇一路往下,落在她的下颌、她的颈侧、她的锁骨。 他的手探进她的衣襟,掌心贴着她的腰侧,滚烫的温度像是要把她点燃。 她仰着头,呼吸急促,手指攥着他的肩,指甲陷进衣料里。 忽然,她翻身将他压在了身下。 沈容与愣了一下,仰面躺在铺盖上,看着她。 “你想知道为什么胡媛今日会主动选择楚郡王吗?”她的声音有些喘,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沈容与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俯下身,一边亲吻他的唇角,一边说:“因为我。” 她亲了一下他的下颌,又亲了一下他的喉结,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她觊觎你,她喜欢你,想要嫁给你。” 说到这里,她低下头,在他胸口轻轻咬了一口。 不重,却带着一股狠劲,像是要把什么情绪发泄出来。 “可你是我的。” 沈容与的呼吸重了几分。 他伸手想去揽她的腰,她却按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动。 “所以,当得知她派草儿去杀的那个男子是她的情夫时,我第一时间就让人去威胁了她。”她说着,又在他肩窝处落下一个吻。 “她没得选,要么身败名裂,要么主动选择楚郡王。” 她抬起头,看着他。 烛光在她眼底跳动,映出那双眼睛里的占有欲和不甘。 她的手指抚上他的脸,拇指蹭着他的颧骨,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是我的。” 沈容与看着她,他的手从她手腕上滑开,扣住她的腰,掌心贴着她的腰侧,滚烫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她没有躲,反而俯下身,吻住了他。 这一次吻得很深,带着几分怒意,几分委屈,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咬着他的唇,又舍不得真的咬疼他,含含糊糊地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气?她已经有了情夫,她还敢扑倒你,她还敢觊觎你——” 她的话被他吞进了吻里。 沈容与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位置颠倒,局势逆转。 他撑在她上方,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着,眼睛里的暗涌终于翻了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碎开了,再也收不住。 他低头看着她,声音低哑,带着几分压抑的喘息:“说完了?” 谢悠然仰着脸看他,头发散在铺盖上,脸颊泛着红。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 “没有。”她说。 他吻住了她,把她剩下的话堵了回去。 “往后还有很多时间,以后你可以慢慢说,但现在——” 这一次他没有再克制。 他的吻从她的唇一路往下,带着几分急切,几分凶狠,像是要把她拆吃入腹。 她的手插进他的发间,指尖缠着他的发丝,任由他予取予求。 两人之间再无一丝障碍,呼吸交缠,心跳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从未这样失控过。 她也从未这样放纵过。 两个人都沉了进去,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彼此,谁也不肯松手。 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藏在心底的情绪,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不是用言语,是用拥抱,用亲吻,用最原始的方式。 沈容与抱着她,把脸埋在她颈侧,呼吸滚烫。 她的手指在他后背慢慢滑过,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 烛火跳了跳,在帐壁上投下两个交缠的影子。 夜风从帐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又稳住了。 帐中只剩下喘息声,和偶尔漏出来的、细碎的低吟。 第387章 越看越觉得头大 第二日一早,营地里便热闹起来了。 各府的人都在收拾东西,准备回京。 帐篷一顶一顶地拆,箱笼一件一件地装,丫鬟婆子们脚步匆匆,进进出出,比来时还要忙碌。 回京的速度比来时快了许多。 来时浩浩荡荡,辎重车、护卫队、各府家眷,一层一层地走,走不快。 如今回去,贵人们不必再等辎重车先行,各家各户按着自己的节奏走,行进速度自然就快了。 谢悠然早上醒来的时候,身边的被窝已经凉了。 沈容与什么时候走的,她一点都不知道。 她躺在榻上,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乱糟糟的。 昨天晚上说的话,他有没有听进去? 她说胡媛选择楚郡王的事情是她干的,他说了什么呢?好像什么都没说。 又好像说了什么,她记不清了。 只记得后来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他抱着她,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就睡过去了。 至于他是怎么想她的,她暂时也不知道。 谢悠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算了,说了就说了,反正迟早都是要说的。 小桃端着热水进来,见她醒了,连忙伺候她洗漱。 张嬷嬷在外头指挥着仆妇们搬箱笼,手脚麻利,不多时便把东西都收拾妥当了。 等谢悠然收拾好出来,沈家的马车已经排好了队,就等主子们上车出发。 沈兰舒、沈清辞、沈月晞几个已经在车旁等着了。 沈朝颜和沈知微也陆续过来,大家见了面,简单说了几句,便各自上了马车。 回京的路上,谢悠然和几位妹妹坐在一辆马车里。 车窗的帘子掀着,外头的冬景一片萧条,枯黄的草、光秃秃的树,在眼前一掠而过。 谢悠然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发呆,心里还有些恍惚。 冬猎出行也就几天时间,可这几天里发生了太多事。 马受惊、遇刺客、胡媛扑人、皇太孙遇刺、篝火晚会上的那一出——桩桩件件,像是在梦里走了一遭。 谢悠然在心里算了算日子,等回了京城,又要马不停蹄地准备过年的事宜。 沈家是大家族,过年的大事小情都得当家主母操心。 高门的当家主母,真不是好当的。 谢悠然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听着车轮辘辘的声音,在心里默默地把回京后要做的事过了一遍。 天刚擦黑,京城的城门已经在望了。 暮色沉沉,城门楼子上挂着灯笼,昏黄的光映在护城河的水面上,一晃一晃的。 马车进了城,街上的行人已经稀少了,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酒楼还亮着灯,传出隐隐约约的说笑声。 沈府的马车沿着长街一路往北,车轮辘辘地碾过青石板路,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谢悠然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熟悉的街景在眼前一掠而过,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安静。 今天晚上不必在外头过夜了。 可回到沈府,夜已经深了。 府里的下人提着灯笼在门口候着,昏黄的灯光把沈府的大门照得明明暗暗。 谢悠然下了马车,小桃扶着她往里走。 一路穿廊过院,回到竹雪苑时,她只觉得浑身都散了架,连洗漱的力气都快没了。 小桃伺候她简单洗漱了一番,她便躺下了。 一夜无话。 第二日早上起来,谢悠然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闷闷不乐,也有些恍然。 她今年十六岁,过了年也才十七岁。 可前世,她都没有等到熬过这个年,就死在了这个冬天。 她记得很清楚。 前世冬猎,张敏芝去了挺长时间,她还以为她是玩腻了,忘记有她这么个人的存在。 可没想到,冬猎回来后不久,张敏芝就变本加厉地折磨她。 身体的重伤,加上寒冷的冬夜,她没熬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具体死在哪一天,但就是这几天了。 谢悠然看着镜中的自己,手指慢慢抚上自己的脸。 镜中的她面色红润,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妇的风韵,和前世那个躺在柴房里等死的她,判若两人。 “少夫人?”小桃端着热茶进来,见她对着铜镜发呆,轻声唤了一句。 谢悠然回过神,放下手,扯出一个笑。 “没事。”她接过茶盏,抿了一口,“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腊月十九。”小桃说,“再过几日就是小年了。” 她垂下眼,把茶盏放在桌上,站起身。 “走吧,去给母亲请安。” 谢悠然想着先去锦熹堂给林氏请安,问个好就回来。 冬猎刚回来,林氏那边想必也忙,她不好多打扰。 谁知刚进了锦熹堂的门,林氏正坐在案前。 面前堆着厚厚一叠册子,手里拿着笔,旁边站着春桃、夏花、秋菊、冬霜四个大丫鬟,一个个手里都捧着东西,进进出出的,忙得脚不沾地。 “悠然来了?”林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笔没停,“来得正好,过来帮忙。” 谢悠然还没来得及开口请安,就被拉到了案前。 林氏把一叠册子推到她面前,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下,先看看这些。” “母亲,儿媳是来请安的……”谢悠然看着那厚厚一叠册子,头皮发麻。 林氏笑了笑,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你是沈家的少夫人,这些事,母亲以后也要交到你手里。如今你还不熟悉,先帮着做,等你熟悉了,往后啊,都是你做了。” 谢悠然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坐了下来。 她翻开面前的册子,越看越觉得头大。 采买年货、准备祭祀、打点年礼、发放年例、庄子送年租、铺子送年利,还要应付各府之间的年节往来。 哪家送了礼要回,哪家该送什么礼,哪家关系近要重些,哪家关系远要轻些,桩桩件件,都有讲究。 谢悠然看着这些东西,忽然觉得董嬷嬷教她的那点东西,完全不够用。 董嬷嬷教她规矩,教她礼仪,教她怎么在沈家站稳脚跟,可没教她怎么当一个当家主母。 第388章 明日,胡媛就会由一顶小轿送进楚郡王的后院 这些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 她偷偷看了一眼林氏身边的四个大丫鬟。 春桃在核对礼单,夏花在清点库房,秋菊在登记年例,冬梅在安排祭祀用的器物。 四个人各司其职,井井有条,没有一个人出错,没有一个人手忙脚乱。 谢悠然又看了看自己身边的平安和小桃。 平安和小桃,两个人都算是半路上手的,和林氏身边那些从小培养的丫鬟完全不能比。 谢悠然在心里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看册子。 这一天下来,连中饭都是在锦熹堂陪着林氏一起吃的。 林氏忙得连吃饭都在看册子,谢悠然也不好意思闲着,边吃边听林氏说那些人情往来、年节规矩,听得她脑子都晕了。 这沈家的族人也太多了,名字好多都相似,这些亲疏关系她都需要很长时间来记忆和消化。 更不要说每一家根据亲疏关系,还有财力大小,过往送礼记录,来一一应对今年的年礼。 等傍晚回到竹雪苑的时候,谢悠然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废了。 她往榻上一躺,闭着眼,一动都不想动。 小桃跟在后头进来,也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她今天被春桃使唤得团团转,一会儿去库房找东西,一会儿去核对礼单,一会儿又被派去送帖子,跑了一天,腿都快断了。 平安更惨,她被安排去给秋菊打下手,登记年例。 各房各院的年例都不一样,老太太的、林氏的、二房三房的、嫡出庶出的、主子的下人的,一笔一笔都要记清楚。 她记了一天,眼睛都快看瞎了。 主仆三人躺在竹雪苑里,谁都不想说话。 正歇着,帐帘掀开,吉祥和如意端着茶点走了进来。 两人冬猎都没有机会跟着去,这些天在府里守着,心里一直惦记着。 如今主子回来了,自然要过来露露脸,让主子知道她们也是在用心当差的。 “小姐,喝口茶吧。”吉祥将茶盏放在小几上,声音轻轻的。 如意在一旁摆点心,动作利落,眼睛却偷偷打量着谢悠然,见她面色还好,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小桃和平安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看懂了彼此的意思。 这些跑腿的活儿,以后就可以让吉祥和如意去干了。 这些天谢悠然不在家,竹雪苑里的一切都井井有条。 被褥晒过了,炭盆备好了,连书案上的笔墨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看来吉祥和如意还真是当用的,不是那种主子不在就偷奸耍滑的性子。 谢悠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对这两个丫头更满意了几分。 都是张嬷嬷教导有方,调教出来的人,做事有章法,不用人多操心。 她正想着,忽然问了一句:“张嬷嬷呢?” 话音刚落,帐帘外就传来了张嬷嬷的声音:“老奴在呢。” 张嬷嬷掀帘进来,手里捧着几本册子,脸上带着笑。 她今天知道少夫人去了大夫人那里,有大夫人亲自带着她熟悉沈家的庶务,她就没去打扰。 这是好事,说明大夫人是真的看重少夫人,有心要培养她当家。 “少夫人,今日高庄头得知您回来了,也来府上了。”张嬷嬷将册子放在桌上。 “庄子上今年的年租都出来了,账本和银子他都带来了,只等您过目。老奴让他先回去,明日再来。” 谢悠然点了点头。 庄头带着账本和银子进城到府里交账,这是规矩。 她只需要在府里核账就行,用不着自己跑一趟。 “平安。”她看向平安。 平安连忙上前,接过张嬷嬷手里的册子,翻开看了看:“少夫人,奴婢明日核账,您放心。” 谢悠然“嗯”了一声,靠在引枕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叩。 她的私产虽然不多,但也是一份进项。 田庄的租子、铺面的分红,每年加起来也有几千两银子。 这笔钱,她得自己心里有数,不能全交给底下人去办。 “核账的时候仔细些,”她睁开眼,看向平安,“该清的账清清楚,该留的凭证留好,别让人钻了空子。” 平安应了一声,将册子收好。 张嬷嬷站在一旁,看着谢悠然那副渐渐有了当家主母架势的模样,心里暗暗点头。 少夫人虽然年轻,可做事越来越有章法了。 不慌不忙,条理清楚,该放手的放手,该过目的过目。 再过几年,等大夫人把担子交过来,她也能撑得起来了。 谢悠然靠在引枕上,闭上眼,把今天林氏交代的那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把自己私产的事过了一遍。 两桩事叠在一起,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人塞了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她叹了口气,睁开眼,看着屋顶。 当家主母,真不是人干的活。 本来今天早上去给母亲请安前,她脑子里还多愁善感,情绪低落,想到前世的事情不痛快,心里堵得慌。 可现在,她只想躺着。 这一天忙下来,压根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林氏身边那四个大丫鬟个个都能独当一面,她身边的小桃和平安却只能给人打下手。 她这个少夫人,说是帮忙,其实也是在从头学起。 哪还有什么时间伤春悲秋? 谢悠然趴在引枕上,把脸埋进手臂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她抬眼往帐帘那边看了一眼。 飞霜和流云还没有回来,今日早上她出门时,就安排了流云去盯着胡家的动静,飞霜去暗中看看陆兴的模样,顺便给周全等人安排住所。 “都退下吧。”她摆了摆手。 小桃和平安对视一眼,福了福身,带着吉祥如意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掩上,屋子里只剩下谢悠然一个人。 她趴在小榻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迷迷糊糊间,外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有人推门进来,又轻轻掩上。 “少夫人。”流云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谢悠然没有睁眼,只是“嗯”了一声。 流云知道她没睡着,便上前两步,压低声音禀报: “少夫人,今日一早,宣王府那边就派了人去胡家。 具体说了什么,奴婢没打听到,只知道吃了午饭后,胡家的下人就忙忙碌碌,进进出出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奴婢费了一番功夫才打探到,明日,胡媛就会由一顶小轿送进楚郡王的后院。” 第389章 郡王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 谢悠然睁开眼,没有说话。 她并不吃惊。 胡媛的事情已经传扬了多日,宣王府和胡家都丢不起这个脸,只有尽快定下来,外头的闲话才会止住。 一顶小轿抬进去,悄无声息地,这事就算过去了。 “知道了。”谢悠然闭上眼,“你辛苦了,去歇着吧。” 流云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胡媛明日就进宣王府了。 这件事,终于算是彻底翻篇了。 现在就等飞霜回来了。 昨日胡媛和楚郡王成事之后,谢悠然就立马写了信,让飞霜交给李成。 信里只说了一件事——让陆兴的家人立即搬家。 不然等胡媛回来,拿捏住了陆兴的家人,那一样是拿捏住了陆兴。 她手里这张牌,不能让人反制了。 今日一早,飞霜就出去了。 谢悠然让她在城南租的那间屋子里等着周全等人的回信,不拿到信不准回来。 谢悠然趴在小榻上,等得有些心焦。 炭盆里的火烧得暖融融的,烘得她眼皮发沉,可她不敢睡。 她得等飞霜回来,得知道陆兴那边的事办妥了没有。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终于传来脚步声。 飞霜推门进来,快步走到榻前,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双手递上:“少夫人,周全的回信。” 谢悠然接过信,拆开,就着烛光看了一遍。 信写得不长,却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 今日一早,陆兴的家人就和庄头请辞了。 他们本就是庄子上的佃户,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胡家抽成重,落在他们手里的粮食少之又少。 现在小儿子出息了,在外头发了财,买了许多田地,一家人高兴还来不及,哪有不肯走的道理? 谢悠然看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和她想的一样。 陆兴现在手里有钱,又有孙柱当靠山,并不惧怕胡家。 当孙柱跟他提这个事情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就同意了。 他自己都差点被胡媛弄死,怎么可能还让家人留在胡家的庄子上给人拿捏? 周全在信里说,他已经在他们那帮老兵居住的村子隔壁,给陆兴的家人买了几块地,落了户。 离得不远,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照应,陆家人不会出事。 另外还有一件关于陆兴的事,晚一点会派人送消息到角门处找飞霜。 谢悠然把信折好,放在一旁,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陆兴的家人安顿好,陆兴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他手里捏着胡媛的把柄,胡媛就不敢轻举妄动。 胡媛不敢轻举妄动,张敏芝那边就少了一把刀。 一环扣一环,都扣上了。 “辛苦了。”她看了飞霜一眼,“去歇着吧。” 飞霜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房门掩上,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接下来,就看胡媛和张敏芝怎么在楚郡王的后院里斗了。 今日回京以后,张敏芝一直忙着收拾带回府的东西,又去给宣王妃请了安,等闲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她正靠在榻上歇息,锦瑟进来禀报,说宣王妃派了人去胡家。 张敏芝愣了一下,坐直了身子。 “去胡家?做什么?” 锦瑟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奴婢打探了一番,说是……明日胡媛要进郡王的后院做妾。” 张敏芝的脸色一瞬间变了。 她攥着帕子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胡媛?那个跟在她身后鞍前马后、被她呼来喝去的胡媛? 那个她随手就能捏死的胡媛? 她居然要进楚郡王的后院? 和她共侍一夫? “什么时候的事?”张敏芝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锦瑟的头垂得更低了:“那晚……篝火晚会上的事。胡媛和郡王……成了好事,被王妃和林氏亲眼撞见了。” 张敏芝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可那股怒气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盯着锦瑟,目光像淬了毒。 “你那晚在做什么?” 锦瑟跪了下来,有口难言,她那天晚上一直跟在主子身边保护她。 “你是我的丫头,也是我的暗卫,连这点小事都看不住,你还有什么用?” 她抬手,一巴掌扇在锦瑟脸上。 锦瑟的脸偏向一边,红了一片,可她跪着一动不动,连求饶都不敢。 张敏芝喘着粗气,看着跪在地上的锦瑟,又看了看自己发红的手掌,慢慢坐回了榻上。 打也打了,气也出了,可事情已经发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她了解赵楚钧。 他那个性子,吃进嘴里的肉,不可能吐出来。 胡媛既然已经和他成了好事,又被宣王妃亲眼撞见,那就一定要进府的。 她再闹,只会让赵楚钧觉得她不识大体,反倒把赵楚钧推到胡媛那边去。 张敏芝闭上眼,把那股怒气一点一点压下去。 “起来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去打听一下,郡王现在在哪里。” 锦瑟应了一声,爬起来,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张敏芝换了一身衣裳,带着锦瑟出了门。 她找到赵楚钧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和几个幕僚说话。 她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等那些人出来了,才端着茶盏走了进去。 赵楚钧见是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他睡了她的好友,如今要把人接进府,说到底还是他理亏。 张敏芝把茶盏放在他面前,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挽住他的胳膊,靠在他肩上。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声音柔柔的。 “郡王,妾身听说,媛儿要进府了。” 赵楚钧“嗯”了一声,有些心虚。 张敏芝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红,却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媛儿是妾身的好姐妹,她能来郡王身边服侍,妾身也替郡王高兴。只是……” 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带着几分委屈:“只是妾身怕,郡王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 赵楚钧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愧疚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温声哄道:“说什么呢?她只是一个妾,你是本王的侧妃,她永远越不过你去。” 张敏芝靠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郡王说的是真的?” “本王什么时候骗过你?” 第390章 若她欺人太甚,她也不会束手就擒 张敏芝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那妾身想在媛儿进府前,去见她一面。毕竟是多年的姐妹,有些话,想当面跟她说。” 赵楚钧看着她,心里觉得她懂事、识大体。 他点了点头,大方地同意了。 下午,赵楚钧带着张敏芝一起出了府。 他去了城南见友人,张敏芝则带着玉珠和锦瑟,去了她常去的茶楼。 那茶楼在城南,清幽雅致,是她平日里见客的地方。 她让人去胡家传了话,要胡媛来这里见她。 胡媛接到传话的时候,正坐在自己房里发呆。 张敏芝要见她。 胡媛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张敏芝不会放过她的。 她睡了楚郡王,抢了张敏芝的男人,以张敏芝的性子,不扒她一层皮是不会罢休的。 可那又怎样? 明日她就要进楚郡王的后院了,到时候都是楚郡王的妾。 就算是侧妃又怎么样? 还不照样是个妾。谁比谁高贵多少? 胡媛想起陆兴写信说的那些话。 他说,如果她进了沈家,就还要一直听张敏芝的话,受控于她。 但进了楚郡王的后院则不一定了,就看谁能笼络住男人的心。 男人嘛,谁在床上让他舒坦,他就往谁那边跑。 这一点,她比张敏芝有底气。 胡媛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换了一身衣裳,带着丫鬟出了门。 到了茶楼,她刚推开雅间的门,还没来得及站稳,一巴掌就扇了过来。 “啪——” 清脆的响声在雅间里回荡。 胡媛的脸偏向一边,火辣辣地疼。 她捂着脸,看着张敏芝。 张敏芝站在她面前,胸口起伏着,眼睛里全是怒火,像要把她烧成灰烬。 胡媛很生气。 她咬着唇,死死压着那股想还手的冲动。 以前发生这种事,她只能闷在心里,还要讨好张敏芝。 可现在,她心里竟奇异地平静。 她没有哭,没有闹,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卑微地讨好。 她只是慢慢地放下捂着脸的手,看着张敏芝,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姐姐打也打了,气消了吗?” 张敏芝愣了一下,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 胡媛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却没到眼底。 她没有再多说,走到桌边,在张敏芝对面坐了下来,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等她进了宣王府,她绝对不会再忍张敏芝。 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张敏芝冷冷地盯着她,胸口还起伏着,那股怒气压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咽不下去。 “为什么?”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已经说服了郡王,说服了王妃,给沈家施压。连沈家老太太都松动了,你居然敢背叛我?” 胡媛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看着张敏芝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心里其实是有些惧怕的。 她跟了张敏芝这么多年,知道这个女人翻脸有多狠,手段有多毒。 如果进沈家有希望,她自然也是希望能做沈容与的妇人。 那个男人,天人之姿,光风霁月,京城里哪个姑娘不惦记? 可现在…… 兴哥哥还活着。 他手里捏着她的把柄,他随时都能让她身败名裂。 这些话她不可能和张敏芝说,说了就是死路一条。 胡媛放下茶盏,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无奈。 “姐姐,我的名声已经被毁了。沈家不认,冬猎场上那么多人都看见了,我若是不能给自己求一个去处,现在的下场只会生不如死。” 张敏芝盯着她,目光像淬了毒。 忽然,她笑了。 那笑声尖锐刺耳,在雅间里回荡,笑得胡媛心里发毛。 笑声戛然而止,张敏芝收住笑,看着胡媛,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你不要忘记,你父亲靠着的是谁。”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胡媛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攀上楚郡王,得不得宠还未可知。 但张敏芝是右相嫡女,这是实打实的。 她父亲在吏部考功司的位置是怎么来的,她比谁都清楚。 若是张敏芝让右相府递一句话,她父亲的位置保不保得住都难说。 父亲会怎么选,她太清楚了。 胡媛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行到张敏芝面前,抓住她的裙摆,声泪俱下。 “姐姐,是我错了,是我一时糊涂,我不该……我不该……”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完整。 那模样,和从前那个唯唯诺诺、讨好巴结的胡媛,一模一样。 张敏芝低头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她抬起脚,一脚踢开胡媛的手,力气大得胡媛往后一仰,差点摔倒在地。 “你好自为之。” 张敏芝丢下这几个字,转身就走。 锦瑟和玉珠连忙跟上,雅间的门被推开又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胡媛趴在地上,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她慢慢收了哭声,撑着地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她走到桌边,端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她的脸上还带着泪痕,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和方才不一样了。 张敏芝走后,雅间里安静下来。 胡媛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马车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长街尽头。 她慢慢收回目光。 大家都是女人,娘家虽然重要,可更重要的还是以后跟着夫君的前程。 她父亲是五品官,在京城算不得什么,可张敏芝的父亲是右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论娘家,她比不过。 可她还有别的。 胡媛的手慢慢抚上自己的小腹,在那里停了一会儿。 明日进了宣王府,她肚子里怀着的,就是皇家子嗣。 胡媛想到这里,心跳快了几拍。 她并不想和张敏芝这个疯女人对上。 那个女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在宣王府过日子。 可若张敏芝欺人太甚,她也不会束手就擒。 这个孩子并非皇家血脉,就注定他没办法来到这个世上。 她在京城长大,胡家也是根深叶茂,谁家后院没有一些龌龊事? 第391章 他是来真格的了 栽赃陷害、借刀杀人,这些手段她见多了,也学了不少。 不到迫不得已,她也不想用上这种阴损招。 胡媛放下茶盏,整了整衣裳,推门出去了。 丫鬟在外头等着,见她出来,连忙跟上。 胡媛出了茶楼,直接回了家。 她娘正在屋里看账本,见她过来,有些意外:“明日就要进宣王府了,不在房间收拾,还有空过来?” 胡媛挨着她娘坐下,挽住她的胳膊,撒娇似的晃了晃:“娘,女儿有件事想求您。” 胡夫人放下账本,看着她。 胡媛便把那庄子的事说了。 京郊外那个小庄子,她想把地契和庄头一家人的身契都要过来,当作自己的陪嫁庄子。 也就是陆兴一家人住的那个庄子 “一个庄子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东西。”胡媛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央求。 “女儿进了宣王府,手里总要有些私产,不然怎么立足?” 胡夫人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女儿给楚郡王做妾,说出去不算好听,可到底是攀上了皇家。 她心里清楚,女儿以后在宣王府的日子好不好过,除了靠郡王的宠爱,还得靠娘家的支持。 一个庄子,给了就给了。 “行吧。”胡夫人点了头,“地契和身契都在我这儿,回头让人给你送过去。” 胡媛心里一喜,面上却不敢露出来,又道:“娘,女儿想亲自去庄子上看看,接手过来。时间紧,明日就要进府了,今日不去,怕是没机会了。” 胡夫人想了想,也依了她,让身边的嬷嬷陪她走一趟。 马车辘辘地出了城,往庄子那边去。 胡媛坐在车里,手里攥着那叠地契和身契,心跳得厉害。 她的手心出了汗,把手帕都洇湿了一小块。 就要见到陆兴了。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害怕?期待?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知道,她想见他。 马车越走越偏,路两旁的房子越来越稀,田地越来越阔。 胡媛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田野一片萧瑟,枯草在风里瑟瑟发抖。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将地契和身契收好。 李成从猎场出来后,就被周全派去盯着胡媛了。 他一路跟着胡家的马车,从京城跟到城外,又从城外跟到庄子上。 这才悄悄退回来,把消息递给了周全。 周全收到消息,没有急着动。 他在脑子里把这事过了一遍,然后让人去找孙柱。 “让陆兴回去见胡媛一面。什么多的话都不要说,见了就行。等陆兴回来,看看他和胡媛到底是怎么发展的。” 孙柱蹲在他旁边,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周全看了孙柱一眼。 “我已经安排了王强混进那个庄子里了。 他还没怎么露过面,胡媛不认识他,陆兴也不认识他,王强会看着点。 往后陆兴回来跟你说什么,确定这狗东西不是阳奉阴违。” 孙柱咧嘴笑了一下,竖起大拇指。 他把周全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起身去找陆兴。 胡媛回到庄子,先去见了庄头。 胡媛没多说什么,只是让胡夫人派来的嬷嬷把地契和身契的事交接清楚。 刘庄头一家人的身契从此就归了胡媛,庄子上的产出也归了她。 一切交接妥当,胡媛合上册子,抬头看了看天色,还早。 “我想在庄子上转转,看看自己的庄子。”她看向嬷嬷,语气淡淡的,“嬷嬷和车夫留在这里歇着吧,不必跟着了。” 嬷嬷犹豫了一下,见她神色坚定,便没有多言,福了福身,退到一旁。 胡媛带着芋儿出了门。 芋儿是她身边以前的粗使丫头,草儿死后,母亲问了一阵,被她搪塞过去了。 她不想身边再添新来的丫头,不知道根底,不知道能不能用。 芋儿虽然笨了些,但胜在老实,嘴巴也紧。 而且对于她和陆兴的事,芋儿多少是知情的,用起来放心。 两人沿着庄子上的小路慢慢走。 她转过那片小树林,远远就看见了那几间土坯房。 院门关着,烟囱没有冒烟,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声,没有鸡鸣狗叫,空了。 胡媛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才让芋儿去打听。 芋儿跑到隔壁邻居家问了几句,又跑回来,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小姐,陆家人都搬走了。”芋儿喘着气,压低声音。 “说是陆家的小儿子在外头发了财,买了田地,把一家老小都接过去了。 具体搬去了哪里,邻居也不清楚,只说走得很急,今天才搬的。” 胡媛站在田埂上,看着那几间空荡荡的土坯房,沉默了。 他是来真格的了。 他连家人都带着一起搬走了,不是躲一时,是真的走了。 她站在原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张敏芝今天打了她,骂了她,她没有哭。 可此刻看着那间空屋子,她的鼻子忽然就酸了。 她每次有不顺心的事,就喜欢来庄子上找陆兴。 不管她多烦、多气、多委屈,他总有办法哄她开心。 他说话好听,会逗人,床上的事更不用提。她来的时候气鼓鼓的,走的时候总是眉眼含笑。 现在,连这间屋子都空了。 胡媛的眼眶有些发红,她低下头,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小姐——”芋儿忽然喊了一声。 胡媛抬起头,顺着芋儿的目光看过去。 田埂对面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靛蓝色的棉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身形挺拔,正朝这边看。 陆兴。 胡媛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咬着唇,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陆兴大大方方地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脸上带着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今天特意收拾了一番,换了身新衣裳,头发也梳得光亮。 手里有银子了,买了两身体面的衣裳,站在田埂上,倒真有几分公子哥的模样。 他远远就看见胡媛了,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显,只是笑着走过去。 “小姐。”他在她面前站定,拱了拱手,规规矩矩的,像是寻常的庄户见东家。 第392章 这种事,听多了长针眼 胡媛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庄头刘大带着人匆匆赶来了。 他听说胡小姐在打听陆家的事,心里就咯噔了一下,生怕出什么岔子,连忙跑过来。 到了跟前,见陆兴也在,愣了一下,正要开口解释,陆兴已经先说话了。 “刘叔,正好您来了。”陆兴转过身,笑着看向庄头,“我正想跟小姐说个事。以后给府上送货的活儿,能不能还交给我?” 刘庄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胡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胡媛站在一旁,见庄头也在,便点了点头,声音淡淡的:“都是送熟悉的,做事我也放心。” 说完,她便带着芋儿往别处去了,没有再回头看陆兴一眼。 陆兴目送她的背影走远,才收回目光。 刘庄头看着他,心里有些羡慕,又有些不是滋味。 这小子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在外头发了财,买了田地,如今连送货的活儿还想揽回去。 “刘叔,您放心,我虽然发了点小财,可这送货是个好活儿,我舍不得丢。” 陆兴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房子我还住着,不搬。往后该送的货,我一趟都不会少。” 刘庄头张了张嘴,他还能说什么?只能点了点头。 陆兴转身往山上走去,说是去砍点柴。 陆兴上了山,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走到废弃的柴房前。 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就看见胡媛站在里头。 芋儿识趣地守在外头,远远地站着,替他们望风。 陆兴没有说话,走过去,一把将她转过来,捧着她的脸就吻了下去。 不是温柔的那种,是带着几分狠劲、几分醋意的吻。 他咬她的唇,又舍不得真的咬疼她,含含糊糊地说:“你可真狠心。” 胡媛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没有推开。 陆兴的吻从她的唇移到她的耳畔,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委屈,又带着几分埋怨:“让草儿来杀我,嗯?你就这么狠心?” 胡媛闭着眼,没有说话。 “我不怪你。”他的声音又软了下来,在她耳边喃喃,“我就是想你了。想得不行,想的都疼了,你摸摸。” 他的手探进她的衣裳,掌心贴着她的腰侧,滚烫的温度让胡媛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她旷了许久,前日被楚郡王勾起的火还没灭干净,这会儿被陆兴一碰,整个人都软了。 他的手比楚郡王的粗糙,力道也比楚郡王的大,可就是这种感觉,让她觉得踏实,觉得安心。 “兴哥哥……”她的声音软得像水。 陆兴听到这声“兴哥哥”,心里那点醋意散了,可嘴上还是不饶人:“叫什么叫,你不是要攀高枝吗?还来找我做什么?” 胡媛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手臂环住他的腰,紧紧地抱着,不肯松手。 陆兴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他将她抵在墙上,低头吻住她,这一次比方才温柔了许多。 两人从墙边移到那堆干草上,从干草上又滚到地上。 衣裳散了一地,发髻也散了,谁也顾不上。 陆兴一边抱着她,一边在她耳边说话,一会儿说“你知不知道我多想你”,一会儿说“你这个狠心的女人”,一会儿又“心肝宝贝”地叫,肉麻得不行。 胡媛被他折腾得眼泪都出来了,可不是委屈,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出声,可偶尔漏出来的一两声,细得像猫叫,听得陆兴骨头都酥了。 两人一直磨蹭到太阳西斜,才从柴房里出来。 陆兴走在前面,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胡媛。 “媛儿。”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几分认真。 胡媛抬起头看着他。 “我知道你舍不得我。”陆兴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散落的碎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心疼。 “可你得在楚郡王的后院站稳脚跟。你得讨好他,得让他离不开你。” 胡媛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陆兴看着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今天去见张敏芝,她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胡媛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低着头,把今天在茶楼里的事说了。 她越说声音越低,说到最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没掉下来。 陆兴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他伸手把胡媛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你娘家给不了你什么助力。”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稳稳的,“当初张敏芝厌弃你的时候,你父母是怎么打压你、责怪你的,你都忘了?” 胡媛的身体僵了一下。 “胡家的一切都是你哥哥的。”陆兴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你这个五品官的娘家,在宣王府面前,聊胜于无。你指着他们帮你,不如指着你自己。” 胡媛抬起头,看着他。 “你得为自己着想。”陆兴的声音很轻,“一门心思得了自己夫君的宠爱,早早生个孩子傍身。到那时候,张敏芝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 胡媛听着他的话,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拨开了。 王强也没想到,被周全派来盯梢,指望着听点陆兴说什么有用的话,结果听了一个时辰的墙角。 他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干脆把耳朵捂上了。 这种事,听多了长针眼。 等他们都走了,王强才从树后头出来,悄悄离开了庄子。 他回到周全那里,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 周全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提笔写了一封信,把陆兴和胡媛见面的经过、陆兴说的那些话、胡媛的反应,一五一十地写了下来。 写完了,等墨迹干透,折好封上,叫来李成。 “赶在城门关闭前,送进城里,交给大小姐。” 李成接过信,揣进怀里,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往京城的方向奔去。 竹雪苑里,谢悠然正站在桌前,看着小桃摆碗筷。 沈容与马上要下值回来了。 飞霜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走到谢悠然身边,压低声音道:“少夫人,李成送来的。” 第393章 我还以为你把天捅了个窟窿 谢悠然接过信,拆开,就着烛光看了一遍。 信不长,周全写得简洁,可该说的都说了。 谢悠然一行行看下去,看到最后几行时,手指微微顿住了。 周全在信末写道:既然胡媛已经进了宣王府的门,就不能再控制陆兴了,毕竟是天家的事。 他在信中隐晦地提了一句——若胡媛将来怀了陆兴的孩子,却生在宣王府,那就是天家子嗣。 一旦东窗事发,做过的事情都会留下痕迹。 谢悠然盯着这几行字,后背一阵阵发凉。 冬日里屋子里烧着炭盆,暖融融的,可她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气。 她漏了这一点。 她只想着怎么让胡媛选楚郡王,只想着怎么让张敏芝后院起火,只想着怎么把自己从这场风波里摘出来。 她忘了,胡媛和陆兴的事一旦被宣王府发现,那就是天大的事。 混淆天家血脉,株连九族的大罪。 到时候查起来,她做过的事,周全做过的事,孙柱、李成、王强、赵四——所有人做过的事,都会留下痕迹。 谢悠然攥着信纸,指节泛白。 她心里无比庆幸,还好有周全提醒她。 周全在军中待过,想事情比她周全,比她长远。 她只看到眼前这一亩三分地,只想着内宅这点争斗,格局太小了。 想到这里,谢悠然忽然愣住了。 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冬猎女眷区,那日她坐在帐篷里喝茶,胡媛也在。 胡媛喝了一口,忽然变了脸色,匆匆出去更衣。 她当时没多想,可现在想来,她怕不是有了,犯恶心吧? 猎场提供的牛乳和羊乳,都是新鲜的,不可能是坏的。 谢悠然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坐在榻上,手指攥着信纸,整个人僵住了。 胡媛有身孕了?她和陆兴的孩子? 她闭上眼,把那些日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若她真的怀了陆兴的孩子,那这孩子生下来,就是天家血脉,皇子皇孙。 谢悠然睁开眼,看着手里的信纸,手指微微发抖。 她漏了太多东西。 她以为自己算无遗策,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可周全这一封信,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把她浇醒了。 她不能只盯着眼前这点事。 她得想得更远,想得更周全。 不然,她迟早会把自己搭进去。 沈容与回来时,谢悠然已经将信收好了。 他进门的时候,她正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盏茶,却没喝。 见他进来,她站起身,像往常一样迎上去,帮他解了披风,递给小桃。 小桃接过披风,识趣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沈容与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在桌边坐下,小桃带着人把晚膳摆好,又退了出去。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的,沈容与偶尔给她夹菜,她低头吃着,没有说话。 饭后,丫鬟们撤了碗碟,上了茶。 沈容与端着茶盏,看着对面心不在焉的人,开口了。 “今日听元宝说,你陪母亲忙了一天?”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关切,“学管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别贪多,慢慢学。往后的日子还长。” 谢悠然端着茶盏,“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她低着头,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心里酸酸的。 对面的人一直都是这么温柔,从她进沈家的第一天起,他对她就没红过脸,没说过重话。 哪怕她瞒了他那么多事,他也只是等着,等她主动开口。 前天晚上没说完的话,昨天回来太晚没有来得及说。 现在她收到了周全的信,正是坦白的时候。 谢悠然抬起头,看着沈容与,忽然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夫君。”她放下茶盏,声音低低的,“如果我惹了祸,你会不会帮我?” 沈容与看着她那副模样,放下手里的茶盏,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她身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然后自己坐下,将她圈进了自己怀里。 谢悠然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稳定的心跳声,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就松了。 “说说,惹了什么祸?”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纵容。 谢悠然没有说其他的,直接从袖中摸出周全的那封信,递给了他。 沈容与接过信,展开,就着烛光看了一遍。 他的面色始终未变,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谢悠然一直看着他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可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在桌上,低头看着她。 谢悠然深吸一口气,把自己那个猜想说了出来。 “那日在冬猎场,我看见胡媛喝牛乳的时候犯恶心。”她的声音有些紧。 “猎场的牛乳和羊乳都是新鲜的,不可能是坏的。我怀疑……她怕不是已经有了。” 沈容与低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就这?”他的声音淡淡的。 谢悠然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沈容与低头对上她的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意很淡,却让谢悠然的心一下子安定了许多。 “就这点事,值得你吓成这样?”他伸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还以为你把天捅了个窟窿。” 他的悠然天性善良。 谢悠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以为自己惹了天大的祸,以为他会生气,会怪她自作主张,会怪她瞒着他做了那么多事。 可他只是说,“就这点事。” 沈容与见她那副呆愣愣的模样,叹了口气,把她的脑袋按回自己胸口。 他不可否认,看完信的那一刻,心里也是有点恶心的。 这样一个女人,居然想带着别人的种来栽到他头上。 虽然他会选择让胡家消失,也不可能让胡媛进沈家的门。 可总归是被恶心了一下。 他的手在谢悠然背上轻轻拍了拍,声音低低的:“你做得一点都没错。不然还能看着这么恶心人的女子觊觎你的人不是?” 第394章 这么优秀的男人,是她的 谢悠然靠在他怀里,听着这句话,忽然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烛光映在他眼底,把那双清冷的眸子照得柔和了几分。 他说,觊觎你的人? 他说自己是她的人。 谢悠然瞬间精神了。 她从他怀里坐直了身体,伸手搂住他的脖颈,在他脸上重重地亲了两下,又亲了两下。 沈容与被她的动作弄得往后仰了仰,伸手扶住她的腰,免得她摔下去。 谢悠然亲够了,才松开他,眼睛亮晶晶的。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认真。 “那陆兴怎么处理?还有,万一胡媛真是有了,那不是真惹祸了? 虽然她是主犯,但一旦宣王府查起来,我做的事情必然瞒不住的。” 沈容与笑着摸了摸她的脸,手指从她的颧骨滑到下颌,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你不用担心,她不敢生下来。” 谢悠然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地看着他。 沈容与收回手,靠在引枕上,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之前算计的人是我,所以有可能会大着胆子弄虚作假。 但王府不同,每个姨娘的月事都会有记录,怀孕的时间和月份都不对,大夫一旦把脉,什么都瞒不住。” 谢悠然听着,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几分。 “胡媛应该会在月份浅的时候,就自行处理干净。”沈容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皇家自然有辨认血脉的法子,她不敢这么大胆。 若她生的是楚郡王的孩子,往后东窗事发,她的下场会轻一些。 若孩子是陆兴的,她全家都得陪葬。孰轻孰重,她很清楚。” 谢悠然点了点头,可心里还有一个结没解开。 “那陆兴那边怎么处理?” 沈容与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谢悠然手里这几个人是韩震给她的,他也知道周全是个有成算的。 以前在军中做文书的人,就没有一个不是人精的。 “如果你信得过,就全权交给周全去处理。”沈容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笃定,“他会处置妥当,再来复命。” 谢悠然眨了眨眼:“就这样?” “就这样。”沈容与点了点头,“韩叔送你的,都是可靠的人才。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他顿了顿,又补了几句,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 “对于能人,可以给他们更多发展的空间。得用,人才会更忠心。 若是事事都往自己身上揽,谁都忙不过来,底下的人也会觉得自己的能力没有得到施展。” 谢悠然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她从前总觉得什么事都得自己盯着,自己过问,自己拿主意,生怕底下的人办不好。 可沈容与说得对,她手里有人,而且都是能人。 她该学会放手。 “我记住了。”她点了点头。 沈容与看着她那副认真听讲的模样,嘴角弯了弯,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像哄小孩似的。 “记住了就好。” 他见她这副认真听讲的模样,嘴角弯了弯,索性多说几句。 “你手底下的人,周全、孙柱、李成、赵四、王强,他们都是什么人?”他问。 谢悠然想了想:“伤残老兵,退役后在京城讨生活的。” “对。”沈容与点了点头,“他们缺的不只是钱,还有尊严。在别人眼里,他们是‘废人’,是‘吃闲饭’,是‘没人要的’。 你给他们银子,他们感激你,但不会死心塌地。你得给他们比银子更多的东西。” 谢悠然眨了眨眼,等着他往下说。 “第一,体面。”沈容与伸出一根手指,“他们不是你的暗桩,是你信得过的人。这个身份本身就是体面。周全现在就是‘领头’,管着几个人,有决策权,有调度权。这就是体面。 让他们做的事不是偷鸡摸狗,而是‘帮少夫人办事’——查案、盯人、送信、安顿人。这些事说出去不丢人,反而显得他们是有用的人。” 谢悠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二,靠山。”沈容与又伸出一根手指,“让他们知道,出了事有人兜底。他们以前在军中,靠的是军规、靠的是将领。 退役之后,没人管了,出了事自己扛。你得让他们知道,替你办事,出了事你不会不管。” “这个我知道。”谢悠然说,“陆兴家人搬家的事,就是我让周全去办的。银子我出,后路我给。这算不算?” 沈容与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着几分赞许:“算。这就是兜底。” 谢悠然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抿着嘴笑了笑。 “第三,安全感。”沈容与继续道,“让他们觉得跟着你不会吃亏。稳定的进项、长期的有保障、万一出事不会被推出去顶罪。这三点做到,他们就有了安全感。” 谢悠然听着,在心里默默记着。 “第四,前途。”沈容与看着她,“你现在让他们做的事是暗处的,但将来你站稳了,他们如果想转到明处。 庄头、管事、铺面掌柜,这些都是体面差事。你得让他们知道,跟着你不是干一票就散伙,而是有长远奔头。” 谢悠然眼睛亮了一下:“这个我倒是没想到。” 其实沈容没说的是,沈家在朝中,韩家在军中,谢悠然将来会是沈家主母。 最重要的是,她年纪还小,刚刚起步。 她身边的人,就是她的“元从”。 跟着她从无到有的人,将来她站稳了,这些人就是心腹,就是元老。 这个道理,周全不会不懂。 “第五,报酬的来源。”沈容与的声音放低了些,“你给他们银子,不是‘赏赐’,是‘差事银子’。 按月给俸禄,他们拿的是‘俸禄’,不是‘打赏’。一字之差,体面天差地别。” 谢悠然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我以前在谢家,手底下根本没什么人,也不会用人。”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小桃和平安是我带过来的,可她们也就只能做些跑腿的事。 现在我才知道,原来用人有这么多门道。” 谢悠然现在看着沈容与,双眼都闪着光,这么优秀的男人,是她的。 第395章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沈容与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不急,往后跟着董嬷嬷慢慢学。”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手指在她腰侧轻轻点了点。 “说到董嬷嬷,学管家的事先放一放,眼下有更急的。” 谢悠然从他怀里抬起头,眨了眨眼。 “接下来腊月会很忙。”沈容与的声音不高,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认真。 “今日我回了趟衙门,把紧要的公务都处理了。明日上头会布告天下,各级官府同时封印。 封印仪式之后,衙门停止办公,官员放假过年,到次年正月再择吉日开印。” 谢悠然听着,点了点头。 “我接下来还有两三日,每日去衙门点个卯,处理些收尾事务,旁的就不用操心了。” 沈容与的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摩挲着,像是在帮她算日子。 “但你不一样。你今年刚进沈家,许多事头一遭经历,心里得有个数。” 谢悠然听到这里,已经觉得头皮隐隐发紧。 沈容与没给她喘气的机会,一件事一件事地往下数。 “腊月二十四,小年,阖府欢聚。” “腊月二十五,沈氏族产核销,各房代表对账。” “腊月二十六,年终大祭,全族在宗祠祭祖。”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道寻常的公文,偏偏每一句都像一块石头,一颗一颗摞在她心口上。 “接下来是过年准备。年三十,阖家团圆。大年初一,皇上在太和殿办正旦宴,百官朝服列队,五品以上官员在殿内,各级官员亲属在殿外廊下。同一天,皇后在坤宁宫接受命妇朝贺,然后赐宴。” 他停了停,低头看她。 “明日早上去给母亲请安,我陪你一起。学庶务不急,往后的日子长着。 但初一那天你要和母亲一起进宫,规矩礼仪,认人识人,才是当下对你来说最要紧的事。” 谢悠然听完,整个人都麻了。 小年、族产核销、年终大祭、正旦宴、命妇朝贺——这些词在她脑子里排成一排,每一个都在问她:你准备好了吗? 她没有。 她上辈子在沈家那段时间,连沈府的门都没出过。 这辈子已经是诰命,她以为自己已经站稳了,可现在才知道,她只是刚刚站在了门槛上。 宫里是什么地方? 满京城的诰命夫人都盯着,行差踏错一步,丢的是沈家的脸,丢的是沈容与的脸。 她方才还有心思琢磨怎么折腾他,这会儿一点念想都没了。 沈容与见她半天不吭声,低头去看她的脸。 烛光下,她的眉头皱成一团,嘴唇抿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着他的衣襟。 他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谢悠然猛地抬头:“你还笑?” “不笑了。”沈容与收敛了笑意,但眼底的光还没来得及收干净。 他握住她的手,把她攥紧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包在掌心里,正色道。 “不用怕,这一次母亲会带着你。” 她不是怕,她是知道深浅。 “我知道了。”她深吸一口气,“明天开始学规矩。” 话是这么说,心里却还是虚的。 她也不是全没见过世面的人。 冬猎的场面难道小了? 开幕式那一日,母亲领着她,永宁侯夫人、定国公夫人、李阁老的夫人,满京城数得着的诰命,她挨个见了,挨个行了礼、问了安。 冬猎场上规矩虽说不比宫里森严,可也是皇家围场,几百双眼睛看着,她也没出什么岔子。 这么一想,大年初一进宫,好像也不是什么迈不过去的坎。 说到底,都是诰命夫人,都是体面人,该行的礼、该说的话,她在冬猎场上已经练过一遍了。 母亲到时候也在身边,不会让她一个人顶着。 想到这里,她觉得心口那块压着的石头松了不少。 但她知道冬猎和宫里,终究不一样。 冬猎皇上没有带品级高的妃嫔随行。 她见的人说多也多,说少也少,但全是外命妇,没有一个宫里头的。 皇上的面她倒是远远见过一眼,只看见明黄的衣服晃了一下,连眉眼都没看清。 大年初一那一天,她要进的是坤宁宫。 那是皇后的地方,满宫里有头有脸的妃嫔都在。 像淑妃娘娘那样的人,到时候怕是不止一个,是一屋子。 想到这里,她的心又揪了一下。 那次淑妃发难,想折辱她,结果阴差阳错,让她诰命加身。 五品宜人,说到底还是从淑妃手里砸出来的。 这一次她是以五品宜人的身份堂堂正正进宫,不是那个被一顶小轿抬进沈家无名无分的冲喜娘子。 想到这里,谢悠然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又松了几分。 沈容与低头看她。 她正出神,眉头微微皱着,又微微松开,嘴唇时不时抿一下,像是在心里跟自己掰扯什么。 烛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些细微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沈容与看着看着,心思就不在那个话题上了。 她坐在他腿上,整个人靠在他怀里,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 起初只是安安分分地放着,后来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隔着衣料慢慢摩挲起来。 怀里的人没反应,还在那儿盘算初一宫宴的事情。 他的手指又动了动,顺着她腰侧的曲线往上滑了一点。 这回有反应了。 谢悠然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干脆利落,拍掉了他作乱的手。 她从他怀里站起身,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声音含含糊糊的:“太累了,明天还有好多事要做呢。夫君早点睡觉吧。” 说完转身就往寝室走,步子又快又干脆,连头都没回一下。 沈容与坐在原处,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寝室的帘子后面,愣了一瞬,随即低头笑了。 每次都是这样。 有求于人的时候,她窝在他怀里,又是撒娇又是示弱,声音软得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 求完了,就立马翻脸不认人,跑得比谁都快。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他在外面坐了一会儿,去洗漱完后起身熄了外间的灯,撩开帘子走进寝室。 谢悠然已经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对着他,装睡装得理直气壮。 第396章 一点点事情就不稳重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片刻,伸手解了自己的外袍。 竹雪苑的夜里很静,静到寝室内每一点声响都无处藏。 先是谢悠然压低了声音说了句什么,带着几分推拒的调子,尾音还没落地就变成了一声闷闷的低哼。 沈容与似乎低低笑了一声。 谢悠然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软绵绵的鼻音,一会儿像是在嗔怪,一会儿又只剩细碎的尾音,像被人捏住了什么要害,话都说不囫囵。 床帐里偶尔传出沈容与低沉的嗓音,不急不缓,压得极低,像是在哄,又像是在教。 好一会儿之后,只余谢悠然带着困意软得不成样子的哀求,含含糊糊的,像是在讨饶,又像是在骂他。 沈容与低低应了一声,语气餍足,带着几分哄小孩似的耐心。 然后灯灭了。 * 而此时宣王府的书房里,茶盏碎在地上,茶叶沫子溅了一地。 宣王站在书案后,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 他面前站着宣王妃和楚郡王赵楚钧,一个抿着嘴不说话,一个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你们干的好事。” 宣王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不是在问,他是在判。 宣王妃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宣王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笔架晃了几晃,墨砚里的墨汁溅出来,洇黑了案上铺着的一张纸。 今天沈重山那个老匹夫在御前等着召见的时候,对他拱拱手,语气随意但声音不小,让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 “殿下,臣有件事想请教。臣那两个弟弟,在衙门也就挂了个闲职,近日被人盯上了。 臣想,他们也不碍着谁的事,怎么就被盯上了?殿下见多识广,替臣琢磨琢磨?” 他声音可不小,旁边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当时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从猎场回来,父皇对他的态度就急转直下。 他一直在查猎场上到底出了什么纰漏,心思全扑在那上头。 结果沈重山冷不丁给他来了这么一出,打得他措手不及。 回府之后他让人去查,才把事情捋清楚。 他的好王妃,趁他在猎场焦头烂额的时候,背着他把手伸得老长。 给沈家施压,写信敲打沈家二房三房的上司,逼着人家纳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女人。 沈家二房三房回头就告了状,沈重山那个老匹夫当场就把账算到了他头上。 他这些年在朝中笼络人心,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如今正是要收拢人心的时候,他的王妃却在背后替他把人一个一个往外推。 宣王看着宣王妃,目光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疲惫。 她是他的王妃。 她可以借王府的势,可以用娘家的势力。 但把手伸到官场上去,用娘家的力量去动朝廷命官的职位,这种事,不管是借着王府的势还是王妃娘家的势力——都是大忌。 这种事传出去,满朝文武会怎么看他? 他们不会觉得是宣王妃自作主张,他们只会觉得是他宣王的手伸得太长,连六部里闲职小官都不放过。 今日能动沈家的人,明日是不是就能动别家的人? 这种猜疑一旦在朝臣心里扎了根,他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一切就全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有些话不能说得太透,说透了就是撕破脸。 “从今天起,你只管好内宅的事。”他的声音冷下来,一字一顿,“外面的事,一个字都不要碰。” 宣王妃的脸色白了。 赵楚钧缩着脖子站在旁边,腿都麻了。 他偷偷挪了一下脚,还没挪稳,宣王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宣王看着这个矮胖的儿子,心里的火又窜起来三分。 嫡长子,他唯一的嫡长子——出了事只知道找娘。 在猎场上被一个女人算计得团团转,闹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丑事,到头来还要让他这个当爹的来收拾烂摊子。 他有一肚子的话想骂,可看着赵楚钧那副缩头缩脑的模样,又觉得骂了也是白骂。 他还能怎么办? 这个嫡长子的舅舅,是他将来争那个位置的关键,再不成器也是他的儿子。 这股火发不出去,闷在胸口,烧得他眼底发红。 “你。” 赵楚钧浑身一抖。 宣王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只说了三个字。 “还不滚。” 赵楚钧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宣王妃站在原地,还想说什么,对上宣王的眼神,到底没敢开口,也福了福身退下了。 书房里只剩下宣王一个人。 他站在满地碎瓷和茶叶沫子里,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被墨汁洇黑的纸,缓缓闭上了眼。 猎场上的事还没查清楚,父皇的态度还没摸透,府里又出了这种纰漏。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 * 明日就要封印,沈重山回来得特别晚,刚回府,还没来得及回正院换身衣裳,就被老太太身边的李嬷嬷拦在了二门上。 “大爷,老太太请您过去一趟,二爷和三爷都在了。” 沈重山脚步一顿,看了周嬷嬷一眼。 李嬷嬷低着头,姿态恭谨。 他收回目光,没说什么,转身往老太太的院子走。 一路上他走得不快,身后的随从提着灯笼,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团晃晃悠悠的光。 腊月的夜风刮在脸上,把他从御前带回来的那点倦意吹散了几分。 进了屋子,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 老太太坐在上首的暖榻上,手里捧着一盏茶,脸色不算难看,但也称不上好看。 沈峻岳和沈清澜分坐两旁,见他进来,一个立刻堆起笑脸,一个默默站了起来。 沈重山给老太太行了礼,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 老太太放下茶盏,先是看了沈重山一眼,确认大儿子神色如常,这才把目光转向另外两个儿子。 “今日叫你们过来,是为着猎场上那桩事。”老太太开口了,语气不急不缓,可话头是对着沈二爷和沈三爷的。 沈峻岳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笑得更殷勤了些。 沈清澜垂着眼,没有出声。 老太太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一点点事情就不稳重。”她的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扫过,话是对着沈峻岳说的,却没有单指他一个。 “你们大哥还在前头顶着呢,急什么?有什么事不能等回了府再说? 别人吓一吓,你们就被拿捏了,写信回来哭,哭给谁看?” 第397章 这句话她听过多少回了? 沈峻岳张了张嘴,老太太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们沈家是什么门第?你大哥是一品大学士,我们沈家祖上出过多少人物?一个王妃,就值得你们慌成这样?” 老太太端起茶盏润了润唇,声音不重,可分量压得实。 “她一个妇道人家,能把手伸多远?你们在上司面前受了委屈,不先想着找大哥商量,倒先被吓得自乱阵脚。你们这样,往后怎么独当一面?” 这一通话砸下来,沈峻岳脸上倒没什么变化。 这些话他从小听到大,母亲骂他们不成器也不是头一回了,横竖有大哥兜底,骂就骂了。 他等老太太话音一落,立刻站起身,脸上堆着笑,几步走到沈重山跟前,拱了拱手,语气诚恳里带着几分亲热。 “大哥,弟弟这回是真慌了手脚,没经过事,给大哥添麻烦了。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沈重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沈峻岳也不在意,笑着退回去坐下,这事在他这儿就算翻篇了。 老太太对大儿子的沉默很满意。 她把茶盏放下,目光温和地落在沈重山身上,语气比方才软了几分。 “你是当大哥的,弟弟们不懂事,你多带带他们,多教教。有什么不对的,你只管说,他们还能不听你的?” 沈重山沉默了一瞬,说了声“儿子知道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端起茶盏,这事在她这儿就算过去了。 从头到尾,沈清澜没有开口。 他坐在沈峻岳下首,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指节不自觉地收紧又松开。 二哥写信那天,他就在旁边看着。 他心里知道那封信不该写,可他当时没有阻止。 他是弟弟,二哥是兄长,他说的话二哥未必会听。 这是他给自己的理由,可这个理由骗不了自己。 虽然信不是他写的,但没有说话就是默认,没有阻止就是共犯。 他站起身,走到沈重山面前,郑重地作了一揖。 “大哥,这次的事,是我没拦着二哥。”他的声音不高,却说得稳稳当当。 “不管二哥听不听,我当时都该拦的。弟弟没有拦,就是弟弟的错。” 沈重山抬起眼,看着这个三弟。 沈清澜在衙门是五品实权官,不是沈峻岳那种荫官闲职。 他平日里不算多话,可做事有自己的章法。 此刻他站在自己面前,面上带着实实在在的愧色。 沈重山看着他,片刻后,脸上的神色缓和了几分。 他伸手在沈清澜肩上拍了拍,没说什么重话,只道:“坐吧。” 沈清澜又深深作了一揖,才退回去坐下。 老太太在上首看着这一幕,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她今日叫他们过来,不是为了断什么是非对错。 老大心里有气,她知道。 老大媳妇心里不痛快,她也知道。 她这个当母亲的,总要有所表示,不能让老大觉得她一味偏心两个小的。 两个小的敲打过了,老大得了体面,这事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翻旧账。 母子几人又说了一阵闲话,无非是接下来腊月里族产核销、年终大祭这些事,哪一房该出什么人、哪些礼数不能省。 老太太叮嘱了几句,便让三个儿子散了。 沈重山从松鹤堂出来,夜已经深透了。 腊月的寒气浸在廊下,灯笼的光在风里微微晃着,他拢了拢衣襟,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些。 拐过垂花门,远远就看见锦熹堂的灯还亮着。 那盏灯隔着夜色,暖黄的一团,是林氏专门为他留的。 他在外面走了一整天,从衙门到御前,从御前到松鹤堂,跟宣王过了招,被母亲叫去训了话,给两个弟弟兜了底。 这些事他不觉得累,可看见那盏灯的时候,心里还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进了门,林氏果然还没歇。 她坐在灯下,手边摊着一摞账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沈重山走过去,没说话,先握了握她的手。 是暖的。 林氏由着他握了片刻,才把手抽回来,将面前的账册合上。 她等他不全是为了等他回来,今年冬猎比往年晚了许多。 往年都是秋猎,哪有拖到腊月的。 这一耽搁,府里年底的事情全堆到了一处。 各院的开销要了结,年礼要定单子,庄子上的收成和铺面的收益都要汇总上来。 虽说底下都有管事和掌柜在做事,但每一桩每一件送到她面前的方案,都要她点了头才能往下走。 “别太累着了,”沈重山看着她眼底细细的倦色,“早些歇了吧。” 林氏点点头,朝春桃看了一眼。 春桃会意,带着小丫头们端了几样宵夜上来。 一盏炖得绵软的百合雪梨羹,两碟清淡的小菜,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面。 不是什么精细东西,但样样都是沈重山平日里用惯的口味。 “老爷晚膳是在外面用的,现在时辰不早了,吃点宵夜垫垫肚子。”春桃说完,便带着人退到了外间。 沈重山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 热乎乎的鸡丝面下了肚,整个人才觉得从里到外暖和过来。 林氏坐在他对面,也陪着用了半盏雪梨羹。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碗筷偶尔碰响的声音。 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火光映在窗纸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沈重山吃完后,放下筷子,“二弟三弟被上司敲打的事,已经处理了。” 林氏抬起眼看他。 “方才回来去见过母亲了,”他的语气平实,“二弟也知道错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二弟生来就咋咋呼呼的,有时候说话不中听,本性倒不坏。” 林氏本来端着茶盏在喝,听到这句话,手微微一顿,将茶盏放了下来。 本性不坏。 这句话她听过多少回了? 从她嫁进沈家的头一年开始,这句话就跟沈峻岳的名字绑在一起。 说话不中听,本性不坏;做事没分寸,本性不坏;闯了祸让大哥兜底,本性不坏。 二十来年了,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用,用得边角都磨毛了。 第398章 临时抱佛脚 她没有看沈重山,只是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咽下去。 那股从心底里泛上来才刚有的一点暖意,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凉了。 沈重山没有注意到她这片刻的沉默。 他吃完了面,接过丫鬟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手,又说了一句:“年节下事情多,你也别太辛苦,能交给底下人办的尽管交出去。” 林氏“嗯”了一声,放下茶盏,面上已经看不出什么。 “知道了,”她说,“歇吧。” 两人上了床,帐子放下来,外头的烛火熄了大半,只留了角落里一盏小小的纱灯。 林氏侧身躺着,背对着他,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 可沈重山知道她没有睡。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她的后脑勺,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他从背后贴上去,手臂穿过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她的身子僵了一瞬,没有挣开,也没有软下来。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他的声音低低的,闷闷地响在她耳后,“孩子们也受了委屈。” 林氏没有说话。 黑暗中她的眼睫动了一下,又安静了。 沈重山的手臂收紧了些,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继续说下去,声音比方才更轻,像是在跟她商量,又像是在跟自己许诺。 “明日衙门封印,我的私产今年的收益也送回来了。委屈了孩子们的都会给他们补上,必然不会真让孩子们受了委屈。” 他顿了顿,将她慢慢地转了过来。 她没有抗拒,顺着他的力道翻过身,额头抵在他的胸口,还是没有说话。 第二日一早,沈容与带着谢悠然来给母亲请安的时候,沈重山还在。 按往日的习惯,这个时辰他早该去衙门了。 可今日是封印的日子,布告已经贴出去,各级官府的印信都封了,衙门里除了几个值守的,空空荡荡。 他不用过去,便索性晚起了一些。 沈重山坐在林氏旁边,面前摆着一盏茶,神色比昨晚松弛了不少。 林氏坐在另一边,气色倒也平和,看不出昨晚有过什么。 沈容与行了礼,谢悠然跟在他身后,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 林氏让人看座上茶,目光在谢悠然脸上停了一瞬。 小丫头昨晚大概没睡好,眼皮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但精神头还不错,眼神清亮,站在沈容与身边倒是一副小夫妻和和美美的模样。 等两人落了座,沈容与开门见山:“母亲,我想着从今日起,每日上午让董嬷嬷来教悠然规矩礼仪,下午您得了空,再带她学学管家。” 他这话虽然是跟林氏说的,可显然已经是拿定了主意,只是来知会一声。 林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谢悠然,点了点头。 “也好。上午学规矩,学完了回去消化消化,下午跟我看账。”林氏转向谢悠然,语气比平日里交代事情多了几分耐心。 “离初一也没几天了,贪多嚼不烂,规矩拣最要紧的先学,进了宫用得上的。管家的事不急,慢慢来。” 谢悠然站起来应是。 说了正事,春桃便带着人把早膳摆了上来。 沈容与把自己面前那碟酥皮烧饼往谢悠然手边推了推,语气自然地说:“多吃点,你最近都瘦了。” 谢悠然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 沈容与面不改色,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林氏看在眼里,低头夹菜,只当没瞧见小两口在桌子底下的小动作。 沈重山也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到林氏碗里。 吃过早饭,谢悠然送沈容与出了二门,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那头,这才转身回了竹雪苑。 她在书案前坐下,铺开纸,研墨的动作比平日里快了几分。 昨夜沈容与的话她还记得清清楚楚——“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全权交给周全去处理。”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提笔蘸墨,落笔比往常都干脆。 信里没有长篇大论,只说陆兴的事全权交由周全处置,不必再来请示,处理完了再来复命。 写完,她搁下笔,把信封好,叫了飞霜进来。 “送到周全手上,不必等回信。” 飞霜接过信,揣进怀里,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谢悠然看着窗外飞霜的背影一闪便不见了,忽然觉得心里松快了不少。 以前事事都要自己拿主意,生怕底下的人办不好,现在把担子交出去了,反倒觉得肩膀轻了。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外头就传来了平安的声音。 “少夫人,董嬷嬷来了,说是得了夫人的吩咐过来的。” 谢悠然连忙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平安打起帘子,董嬷嬷便走了进来。 董嬷嬷今日穿了一身藏蓝色的暗纹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色和善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她进门先给谢悠然行了礼,谢悠然侧身让了半礼,请她在窗下的椅子上坐了,又让平安上茶。 董嬷嬷没有绕弯子,几句话就把来意说明白了。 林氏今日一早便差人去传了话,让她从今日起每日上午来竹雪苑一个时辰,专教谢悠然进宫朝贺的规矩。 她顿了顿,看了谢悠然一眼,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考校的意思:“少夫人这些时日忙着冬猎的事,上回老身教的可还记得?” 谢悠然站起身,依着上回学的规矩,重新给她行了个万福礼。 从站姿到屈膝到手的摆放,每一个动作都做得稳稳当当,没有一处出错。 董嬷嬷眼里闪过一丝满意,面上却只是微微颔首:“还好,底子没丢。站姿、行礼都没问题,这就省了一大半的功夫了。” 她让谢悠然坐下,自己也在一旁坐了,这才开始说正事。 “今日开始到除夕,每日上午少夫人得空的时候,学上一个时辰,老身陪少夫人把进宫的路从头到尾走一遍。”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进宫朝贺,说到底就两件事——流程和称呼。其他的规矩礼仪少夫人早就学了,现在要突击的,是进坤宁宫的那一趟,每一步该做什么、说什么、往哪儿走、往哪儿站。” 董嬷嬷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平铺在桌上。 谢悠然低头一看,竟是一幅简略的坤宁宫路线图。 第399章 不需要惊艳全场,只需要不出错 从进宫门开始,到坤宁宫正殿的路线一目了然。 “第一桩,是流程。”董嬷嬷的手指落在纸上,从宫门开始一路往下点。 “从进宫门开始,在哪儿下车、在哪儿步行、在哪儿等人领路,每一步都不能错。 进了坤宁宫正殿,夫人们的站位是按品级分的。 一品夫人最前,二品次之,依次往后。 少夫人是五品宜人,二夫人和三夫人是五品官眷,你们三位都站在五品那一列。” 谢悠然听到这里,心里微微松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自己得一个人站在一群陌生夫人中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现在知道二婶和三婶也在同一列,至少左右有人,不用单打独斗。 董嬷嬷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语气平实地补了一句。 “少夫人是沈家的媳妇,二夫人和三夫人是你的长辈。 在宫里,你们三个坐一处、站一处,互相有个照应。 但少夫人也要记着——你是这一房里头有诰命的,二夫人三夫人虽是你的婶娘,可品级上你和她们是一样的。 在别的夫人眼里,你们三个都是沈家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谢悠然听得认真,点了点头。 董嬷嬷的手指继续在纸上移动:“什么时候跪、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走、往哪边走,这些不是‘规矩’,是‘路线图’,必须提前在心里走熟。 跪拜的节点有三处——进殿时对皇后行大礼、致贺词时行跪拜礼、退场时再行一次礼。 每一次跪拜的时机和节奏都不一样,老身会带着少夫人一遍一遍地走。” 她说着,手指移到了纸上标注的另一个区域。 “拜完之后是赐宴。赐宴的座次和朝拜的站位不同,是按品级分列入席的。 到时候一品夫人们在前面,少夫人和二夫人三夫人在靠后的位置。 沈家女眷的席面应该挨在一起,到时候该吃什么、该喝什么、什么时候能动筷子、什么时候该停下,都有讲究。” 谢悠然眨了眨眼,把这些信息一点一点吞进去。 “第二桩,是称呼和应答。”董嬷嬷从袖中又抽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称呼和应答的话术,“见皇后称什么?” “臣妇。”谢悠然答得很快。 “见淑妃娘娘呢?” “臣妇。” “旁边坐的夫人问你‘你是哪家的’,你怎么答?” 谢悠然下意识地就想回答,“臣妇翰林院修撰沈容与之妻,谢氏。” 可立马反应过来了,是旁边坐着的夫人问的。 “妾身翰林院修撰沈容与之妻,谢氏。” 董嬷嬷满意地点了点头。 “若是皇后问你话,你怎么答?若是旁边坐的夫人问你话,你怎么答? 若是有人故意拿话刺你,比如拿你冲喜进门的事做文章,你怎么圆? 这些不能临时想,必须背得滚瓜烂熟。” 谢悠然接过那张纸,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第三桩,”董嬷嬷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像是在交代一件顶要紧的事。 “是万一出了岔子怎么圆。嬷嬷教规矩,从不说不许出错。 宫里那么大,规矩那么多,头回进宫的,十个里头有八个会慌。 摔跤的、走错路的、喊错人的、被故意刁难的——嬷嬷见过的多了。 所以不光学怎么不出错,还得学出了错怎么圆。” 她从袖中抽出第三张纸,上头写着几行字。谢悠然低头看去,第一行写着:“妾身头回进宫,不甚惶恐,还请夫人多指教。” “这一句,”董嬷嬷指着那行字,“既认了自己的不懂,又捧了对方。头回进宫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反倒是个由头。 谁还没个头回?你大大方方地认,对方反而不好再为难你。 若是有人故意刁难,你就说这一句,声音稳一些,周围的人都听见,刁难你的人自然就得收手。” 谢悠然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记住了。 董嬷嬷又道:“还有,万一和二夫人三夫人走散了怎么办?万一被人带错了地方怎么办? 宫里不比外头,不是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你记住四个字——不动等人。 进了宫,只要你不动,就不会走错。若是落了单,就在原地等着,自会有人来找你。 若是有人来领你,你只问一句‘请问这位姑姑怎么称呼’,对方若是宫里正经的女官,自然会报上名号,若是支支吾吾的,你就别跟着走。” 谢悠然听得入了神。 这些不是规矩,是经验,是只有董嬷嬷这样在宫里待过的人才能教给她的东西。 董嬷嬷把三张纸在桌上依次排开,一张路线图、一张称呼应答、一张应急话术。 她拍了拍最上面的那张纸,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稳:“这三张纸,少夫人先过目,有不懂的随时问。今日先过流程,明日抽查称呼,后日模拟场景。每日上午一个时辰,咱们一桩一桩地磨。”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少夫人要记着,五品宜人在这种场合不是主角。 你坐在五品夫人那一列,前后左右都是差不多品级的官眷,大家彼此彼此,谁也不比谁高贵多少。 只要流程不出错、称呼不叫错、该跪的时候跪、该起的时候起,你就已经合格了。” 谢悠然听着这话,心里竟奇异地松了一截。 她原本把自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总觉得进宫拜见皇后是多大的事,可董嬷嬷这番话反而让她踏实了。 不需要惊艳全场,只需要不出错。 况且她不是一个人,二婶三婶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好歹是沈家的人,坐在一处,旁人看过来也知道她不是孤零零的。 她站起身来,郑重地朝董嬷嬷福了一福:“有劳嬷嬷了。” 董嬷嬷侧身避开,没有受全礼,但眼里带着几分受用的笑意。 谢悠然在桌前坐下,将三张纸从头到尾仔细地看了一遍。 董嬷嬷走后,谢悠然一个人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把三张纸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仔细折好收进了妆奁匣子里。 第400章 沈家没有让长媳受委屈的道理 跟着董嬷嬷学了一个时辰,她心里安定多了。 午时刚过,沈容与就回来了。 衙门封印,他去点了个卯便回了家,进门的时候谢悠然正坐在窗下温习那三张纸。 他脱了外头的大氅,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在她旁边坐下,随手拿起她抄的那份称呼表翻了翻。 小桃带着人把午膳摆好,两人安安静静地用了饭。 饭后,丫鬟们撤了碗碟,上了茶。 谢悠然捧着茶盏,斟酌了一下,才开口了。 “夫君,进宫的规矩繁琐,不光是我要学。”她顿了顿,看着沈容与的脸色,“我娘那边,我怕她心里也没底。” 沈容与抬起眼看她,等她往下说。 谢悠然把心里的话慢慢理出来。 她娘从前在乡下的时候没见过什么世面,如今嫁给韩震,虽然封了四品诰命。 可韩震一个武将,常年在军营里打转,府里上上下下都是粗人,哪有门路去找好的教习嬷嬷。 初一那天韩震肯定也要进宫,娘一个人顶着四品诰命的身份往坤宁宫里一站,万一出了岔子,丢的不仅是韩家的脸,她自己心里也会难受。 “我明日想回去看看她。”谢悠然说,“问问她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沈容与听完,笑了一下,放下茶盏。 “明日我陪你一起回去一趟。”他说 谢悠然愣了一下:“你衙门不是还有点事——” “点个卯就回来了。” 谢悠然眨了眨眼。 沈容与接着道:“腊月二十四小年、二十五族产核销、二十六大祭,这三日沈家都有事,你也抽不出身来学规矩。” 沈容与看着她,“我在想,若是母亲那边没有异议,不如让董嬷嬷去韩府住几天。 让她集中把进宫的礼仪、称呼、流程给岳母也教一遍。 你这边已经学了几个月,底子扎实,岳母那边更需要董嬷嬷手把手地带。” 谢悠然眼睛亮了。 这个安排她方才心里隐隐约约想过,但没好意思说出口。 董嬷嬷是林氏请来沈府荣养的,她一个刚进门的新媳妇开口借人,总觉得不太妥当。 可沈容与主动提出来就不一样了。 “母亲那边……”她还是有些迟疑。 “我去说。”沈容与截住了她的话,“岳母现在是韩叔的正妻,四品诰命,她进宫代表的是韩家的体面,也是你娘家的体面。母亲不是不通情理的人,这种事她只会点头。” 下午沈容与去见了林氏,母子俩在锦熹堂说了董嬷嬷去韩府的事。 林氏果然没有二话,当即就点了头。 沈容与谢过母亲,便去了外书房。 谢悠然中午小憩了片刻,醒来后换了身衣裳,带着平安去了锦熹堂。 林氏正对着年礼单子一件一件地核,见她来了,便让她坐在旁边看着学着,遇上不明白的随时问。 这一看就是一个多时辰。 直到林氏揉了揉眉心说今日先到这儿,谢悠然才起身告退。 她从锦熹堂出来就看见小桃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小桃是掐着时辰过来的,见谢悠然出来,连忙迎上去。 谢悠然边走边问她交代的事。 今日一早在董嬷嬷过来之前,她就让小桃去找宋岩。 她让宋岩去盯着胡媛进宣王府,顺便听听外边的风声。 小桃跟着她一路往竹雪苑走,压低了声音禀报。 胡媛今日一早就被一顶小轿送进了宣王府。 不是从正门进的,是走的角门,连个像样的仪仗都没有,就一顶青布小轿,几个丫头婆子跟着,悄没声息地就抬进去了。 谢悠然听完,心里没有什么痛快,也没有怜悯。 胡媛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走完。 小桃又说起外头的流言。 冬猎场发生的事情,随着这么多人回京,满京城都在传胡媛扑倒沈容与的事。 可今日胡媛进了宣王府后风向立马就变了。 说胡媛当时扑的原本就是楚郡王,是大家离得远没看清,以讹传讹闹了笑话。 谢悠然不知道的是,今日一早胡媛进了宣王府之后,沈重山就派人去处理这桩流言了。 沈家在京中的根基,这点小事办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没到半天功夫,原先那些关于胡媛和沈容与的闲话就被盖了过去。 取而代之的是楚郡王的风流韵事,反正楚郡王好女色的名声在外,多一桩少一桩也不算什么。 这些谢悠然并不知情。 她只是听着小桃的禀报,心里觉得这事平息得比她预想的快得多。 不管是谁在背后推了一把,流言转了方向,对沈容与的名声就是好事。 谢悠然脚步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刚回到竹雪苑,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就听见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沈容与挑帘进来,身上还带着外头冬日的寒气,脸上却带着些笑意。 他今日心情似乎颇为愉悦。 谢悠然接过他的披风递给小桃,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夫君今日遇着什么喜事了?”她问。 沈容与在榻上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盏,只说了句:“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谢悠然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也没追问,在对面坐下,自顾自地说起下午在林氏那边看年礼单子的事。 沈容与听着,时不时应一声,目光却落在她脸上。 今日下午父亲让人叫他去了书房。 父子俩关上门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 他一直都知道父亲手里的私产不少。 沈家百年积累,嫡系一脉手里攥着的东西,远不是账面上那点月例银子能比的。 他以前很少关心这些庶务,一心读书,可现在却不同了。 他手里握着沈家三分之一的暗卫,已经入仕,在朝中有了自己的位置。 他需要发展自己的势力,需要经营自己的人脉,这些都不是光靠翰林院那点俸禄能撑起来的。 父亲今日把一部分产业转到了他的名下,用的是族里过了明路的手续,从田庄到铺面到现银。 他知道,这是父亲在给他铺路。 不过他对于银钱这些事务并不是太上心,但,好像她很喜欢? 没多久,外头就有了动静。 先进来的是林氏身边的徐嬷嬷,后头跟着沈重山身边的长随高升,再后头是一串丫鬟小厮。 手里捧着匣子的捧着匣子,端着托盘的端着托盘,鱼贯而入,把竹雪苑的正厅摆了个满满当当。 谢悠然站起身,看着这阵仗,愣了一瞬。 徐嬷嬷和高升对视一眼,各自上前一步,先给沈容与和谢悠然行了礼。 然后徐嬷嬷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少夫人当初进门时,是为了给大公子冲喜,事急从权,聘礼上不曾按着沈家的规矩走足。 大公子娶妻,按沈家嫡长一脉的规矩,少夫人的聘礼不该低于三万两。 当初下的是一万两,老爷和夫人一直记着这事,只是前些日子府里事多,又赶上冬猎,才拖到了今日。” 她顿了顿,侧身让开半步,高升捧着一只黑漆描金的匣子走上前来,双手呈上。 “这里是两万两银票,补齐少夫人聘礼的差额。老爷说了,该是多少就是多少,沈家没有让长媳受委屈的道理。” 第401章 媳妇肚子里还揣着一个 谢悠然看着那只匣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万两的聘礼,她从来没觉得少过。 当初谢敬彦把她往沈家塞,沈家给了她三书六聘、凤冠霞帔,让她体体面面地嫁进来已经不错了。 那一万两聘礼在谢家眼里已经是天大的数目,她从来没想过还会有人会惦记着要给她补足。 徐嬷嬷没有给她消化的时间,又从丫鬟手里接过第二只匣子。 打开来,里头是一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红宝是正经的鸽血红,在午后的日光下流光溢彩,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这是老爷和夫人补的见面礼。当初进门时礼节从简,不曾好好地给少夫人见面礼,今日一并补上。 老爷说,少夫人进了沈家的门,就是沈家的人,不能叫外头的人觉得沈家怠慢了长媳。” 话音落下,高升也捧上来一只楠木匣子,打开来,里头是一对羊脂白玉的如意佩,玉质温润,通体无瑕,一看就是有年头的老物件。 这是沈重山私库里的东西。 紧接着,丫鬟们陆续呈上其余的见面礼——八匹云锦,四匹妆花缎,两匣南海珍珠,一整套錾银包金的茶具,林林总总铺了半间屋子。 谢悠然站在原地,看着满屋子的东西,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不怕人对她坏,她上辈子被人坏透了,这辈子早就学会了怎么应付。 可别人对她好,她却有些不知该怎么接。 沈容与在旁边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眶微微泛红,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随即转头对徐嬷嬷和高升说:“替我谢过父亲母亲。” 徐嬷嬷和高升笑着应了,带着人退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 谢悠然看着那满满当当的匣子和托盘,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你们,真不怕把我惯坏了……”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徐嬷嬷和高升从竹雪苑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的那一串丫鬟小厮手里已经空了。 来的时候捧着的匣子、端着的托盘,全都留在了竹雪苑的正厅里。 这阵仗从竹雪苑一路穿过大半个沈府回去,沿途洒扫的、传话的、在各处院子当差的丫鬟婆子,全看在眼里。 徐嬷嬷和高升都是人精,旁人凑上来打听,也不藏着掖着。 本来就不是什么需要藏着的事。 老爷夫人给大少夫人补聘礼和见面礼,这是给大房长媳的体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于是不到半个时辰,消息就像长了腿似的,从正院传到了各房各处。 消息传得快,听的人心思却各不相同。 有些人只是听个热闹,有些人心里却开始掂量起来了。 前脚胡媛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多少双眼睛盯着沈容与的后院,个个都觉得有机可乘,个个都想往里头塞人。 二房三房被宣王妃敲打的时候,话里话外不也是说“不过一个女人,纳了就纳了”吗。 可今天一早胡媛一顶青布小轿悄无声息地进了宣王府的角门。 今天下午老爷和夫人就给大少夫人补了聘礼和见面礼。 这时间点卡得太巧了。 谁要是还看不明白,那就是真瞎了。 这不是补银子,这是补态度。 当初冲喜进门,事急从权,外头难免有人说三道四。 如今聘礼补齐了,见面礼双倍补了,真金白银摆在明面上,不是偷偷塞点银子就算了的。 公婆给儿媳的见面礼,比寻常成亲的规制还要厚上几分。 这不是私下里哄儿媳高兴的小恩小惠,这是沈家当家人和当家主母当着全家的面、当着满府几百双眼睛的面,给谢悠然撑的腰。 从今往后,谁再敢拿谢悠然冲喜进门的事说嘴,那就是打沈重山和林氏的脸。 消息传到松鹤堂的时候,老太太正歪在暖榻上让李嬷嬷给她捶腿。 李嬷嬷把听来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老太太手里的茶盏重重搁在茶几上,茶水溅出来几滴。 她脸色铁青,半天没说出话来。 一张嘴就是两万两银子,给一个五品小官家的女儿补聘礼,好大的手笔。 偏偏这事她挑不出错来,长媳的聘礼该不该补? 该。 公婆给儿媳的见面礼该不该给? 该。 老大和他媳妇这事做得滴水不漏,银票、头面、玉器、绸缎,样样都是过了明路的,样样都是按着规矩来的,甚至比规矩还厚上几分。 她这个当祖母的还能说什么? 说不该给?那就是她这个老封君刻薄长孙媳妇。 说该少给些?东西已经抬进竹雪苑了,满府都知道了。 老大这是不声不响地给了她一个没法接的招,堵得她胸口发闷。 昨天晚上她叫几个儿子过去敲打,面上是过去了,可心里那本账还没翻过去。 现在好了,老大和他媳妇用真金白银告诉所有人,谢悠然就是沈家正经的长媳,谁也动不得。 第二日吃了午膳,沈容与便带着谢悠然一道出了门。 昨日已经派人去韩府递过信了,韩震那边也回了话,说今日下午都在府里,哪儿也不去。 马车一路往韩府走,谢悠然靠着车壁,手里抱着个手炉,眼睛看着车窗外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却已经在想她娘了。 虞禾昨日收到沈家递来的信,知道女儿和姑爷今日下午要过来,当场就从榻上站了起来,把身边的丫鬟吓了一跳。 她自从怀孕之后,韩震什么都不让她干,她每天最大的事就是吃饭睡觉养胎,闷得都快长毛了。 这下好了,女儿要回来,她总算有事干了。 她先让人把正厅收拾出来,又把待客的茶具一套一套地摆出来挑。 然后又要去厨房,把悠然小时候爱吃的点心做出来。 几个丫鬟被她支使得团团转。 韩震从营里回来,一进门就看见他夫人在指挥丫鬟搬花瓶。 他一个光棍惯了,以前住军营都行,府里的事从来不觉得有什么。 如今有了媳妇,媳妇肚子里还揣着一个,他才发觉家里人手太少了。 成亲的时候倒是添了几个丫头,可都是年轻的,伺候人还行,撑不起门面。 第402章 前世她就是死在这个时节的 虞禾如今身子重,身边贴身伺候的人不能少,外头迎来送往的事也不能没人管。 韩震昨天下午跑了一趟牙行,找了相熟的人一起去了牙行,挑了四五个干净利落的下人回来。 人领回来让虞禾过了目,她点了头,这才算把韩府里里外外的人手勉强凑齐了。 今日一早,韩府的大门早早地就开了。 虞禾换了一身新做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簪了根银簪子,坐在正厅里等着。 韩震看她那副坐不住的样子,想笑又不敢笑,只能在旁边陪着。 韩震这座宅子是皇上在他打了胜仗之后御赐的,广亮大门,门口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 门前早有管事领着两个长随在候着了,见马车停下,连忙迎上来行礼。 “姑爷、姑奶奶到了,快请进。老爷和夫人在正厅等着呢。” 沈容与先下车,回身扶谢悠然下来。 管事在前头引路,一路进了大门,绕过影壁,穿过前院。 正厅的门大敞着,韩震和虞禾已经等在厅里了。 韩震今日换了一身体面的常服,端端正正地坐在主位上,腰杆挺得笔直,倒比他上朝时还多几分郑重。 虞禾坐在他旁边,穿了一身新做的绛紫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簪了根银簪子。 她微微侧着身子,手搭在扶手上,眼睛隔一会儿就往外瞟一眼。 听见院里的脚步声,她下意识就想站起来,被韩震轻轻按住了手臂。 “坐着,别急。”韩震压低声音,自己却也忍不住往门口看了一眼。 管事先进来禀了一声,韩震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衣襟,沉声道:“请进来。” 沈容与和谢悠然一前一后进了正厅,走到厅中央,对着上首的韩震和虞禾行了礼。 “来了就好。”韩震声音洪亮,脸上带着笑,“你娘从昨天收到信就开始忙,恨不得把宅子翻过来洗一遍。” 虞禾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伸手把谢悠然拉到身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见她面色红润、气色比冬猎前还好,身上穿的戴的样样精致,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沈容与又单独给虞禾行了礼,叫了一声“岳母”。 虞禾连忙抬了抬手让他起来,“好,好,快坐,外头冷不冷?让他们给你们上茶。” 韩震在旁边看着,哈哈笑起来,对沈容与道:“你岳母这是高兴坏了,别见怪。来,坐下说话。” 沈容与和谢悠然在客位上坐了。 四个人在正厅里说了一会儿话,茶上来了,虞禾早就备下的点心也一盘一盘端上来,把桌案摆得满满当当。 虞禾一边听着男人们说话,一边时不时看谢悠然一眼,谢悠然也看她。 母女俩隔着一张桌案,用眼神来来回回说了不少话。 坐了一盏茶的功夫,韩震看出虞禾已经快坐不住了,便大手一挥:“行了,礼行过了,茶也喝了。你娘俩去后院说话吧,容与跟我去书房坐坐。” 谢悠然站起身,和沈容与对视了一眼,沈容与微微点头,她便跟着虞禾往后院去了。 沈容与则随韩震去了前院书房,两个男人一前一后进了门,韩震把门一关,笑着指了指椅子:“别拘着,坐下说话。” 等谢悠然跟着虞禾进了后院,母女俩在暖阁里坐下,虞禾才拉了她的手,脸上带着几分赧然,低声告诉了她一件事。 谢悠然听完,愣了足足好几息,才把目光移到她娘的肚子上。 “娘,你——”她瞪大眼睛,“多久了?” “两个月了。”虞禾脸上有些发烫,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 “小声点,还没到三个月呢,胎没坐稳不好到处张扬。” 谢悠然又惊又喜,又是后怕,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虞禾脸上有些不自然,她嫁给韩震满打满算也就两个多月,进门就有了身孕。 说出去都是老蚌生珠。 可韩震这么大的岁数了,还没有子嗣,无论是儿是女,她也想给韩家留个后。 但她也是真的臊得慌。 刚成亲就有了身子,跟年轻小媳妇似的,传出去老脸往哪儿搁。 “你韩叔现在什么都紧张,连我弯腰捡个针线都被他拦下来。”虞禾抱怨着,眼底却掩不住的暖意。 “大夫说了,怀孕得多走动走动。我怀你和你哥哥的时候,家里里里外外都是自己收拾。 什么柴米油盐、鸡零狗碎,哪有人替我。现在倒成了闲人一个,我还不习惯了。” 谢悠然听着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心里酸一阵甜一阵地翻着,脸上却一直带着笑。 虞禾说着往旁边看了一眼。 杏儿已经抿着嘴笑着把包袱捧了过来,放到榻上解开。 里面是两套新做的衣裳,两套给谢悠然,两套给谢文轩。 料子一展开,谢悠然就认出来了——是上好的云锦。 虞禾是绣娘,接富贵人家的绣活补贴家用,供谢敬彦读书科考,什么样金贵的料子都摸过。 什么样的好缎子都在她手里变成过栩栩如生的花鸟虫鱼。 这双手绣了半辈子别人的嫁衣和体面,却没给自己孩子缝过几件好衣裳。 如今怀了身子,在家养着,反倒有了空。 她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全给两个孩子做了衣裳,她心里高兴。 谢悠然接过衣裳,指尖摸过那细密的针脚,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涌了上来。 昨天沈重山和林氏给她补聘礼、补见面礼,银票、头面、玉器、绸缎,摆了半间屋子。 今天她娘拿出这两套衣裳,不过是家常的针线,她却怎么也忍不住了。 前世她就是死在这个时节的。 可现在,她坐在暖烘烘的屋子里,面前摆着她娘亲手做的衣裳、桌上放着她爱吃的点心。 公公婆婆认了她的身份、夫君事事为她着想。 前世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这一世一件一件地,全落在她手里了。 她把脸埋进虞禾的怀里,像个孩子一样哭出了声。 虞禾慌了神,一边拍她的背一边问怎么了。 谢悠然在她怀里摇头,说不出话来,只是把她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第403章 更何况,文轩是谢敬彦唯一的儿子 等过了好一会儿擦了眼泪,重新坐好,这才把昨日沈重山和林氏给她补聘礼和见面礼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也未曾察觉的踏实。 虞禾听完,眼眶又红了一圈,可这回是高兴的。 她已经不是当年虞家村那个只知道埋头做绣活的妇人了。 韩震把家业全交到她手里,庄子上的收成、铺面的账目、府里的人情往来,她一桩一桩地学着打理。 从前当绣娘的时候,她也见过不少有钱人家的太太念叨家里的长短。 大宅院里那些门道,她不是一点不懂。 她一直担心的,就是女儿的出身。 冲喜进门本就低人一头,婆家若是不认,往后的路步步都是陡坡。 上次去沈府,沈家老太太虽然没给什么好脸色,但林氏那个婆婆倒是一个温婉的女子。 她回来跟韩震说过,韩震说林氏出身定国公府,教养自然是不差的。 现在连沈重山这个公公也摆出了态度。 这是认了,实实在在地认了。 虞禾拉着谢悠然的手,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下去。 说完了高兴的事,谢悠然便提起了这次回来的正事。 大年初一的宫宴。 虞禾是四品诰命,那一日一定要进宫的。 规矩多、礼仪繁,她本来是打算让董嬷嬷过来给虞禾集中教导几天,可现在知道虞禾有了身孕,她心里又喜又忧。 “娘。”她顿了顿,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谢敬彦如今已经升到五品了。今年宫宴,他应该也会带着陈氏和两个女儿去。到时候——很大可能会遇上。” 她看着虞禾的肚子,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 虞禾听懂了,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傻丫头,你在说什么呢。”她的语气比谢悠然预想的要平静得多,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不相干的人。 “你爹的事,在娘这儿早就翻篇了。” “你不用替娘担心。”虞禾看着女儿,声音不高,却稳得很。 “娘在虞家村的时候,什么苦活累活没干过,身子骨没那么娇贵。 在宫里,他和陈氏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你以为陈氏不怕?一旦让人掀开那层遮羞布,难看的是他谢敬彦。”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谢悠然脸上,像是在看一件怎么也看不够的宝贝。 “他让你去冲喜,是他不配当爹。”虞禾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 “你能把日子过好,是你自己的本事,是你命好,不是他给的。 你做了沈家的少夫人,往后在外头见了他,该行礼行礼,该叫人叫人,谁也挑不出你的错。 做女儿的不能对父亲不孝,但娘是他的前妻,娘不用顾忌这个。” 谢悠然怔怔地看着她娘。 虞禾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咬牙切齿,没有眼含热泪。 可正因为这样,她才觉得她娘比从前更厉害了。 在虞家村那些年,她娘把苦水全咽进肚子里,把她和哥哥护在身后,一个人默默地扛着所有事。 如今站在将军府的宅子里,她才敢把那层硬壳卸下来。 原来她娘不是天生软弱,只是以前没有底气。 母女俩又聊了一会儿,谢悠然依偎在虞禾身边,说话的语气和神态都带着在沈家时少有的娇憨。 虞禾听着她说沈家的事,说林氏教她看账本,说董嬷嬷教她规矩,说沈容与待她体贴,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涩。 欣慰的是女儿终于过上了好日子,酸涩的是这份成熟来得太早了。 才十六岁,进了沈家才几个月,说话做事已经有了当家主母的模样。 这份沉稳不是天生的,是被逼出来的。 若不是当爹的靠不住,若不是被送进沈家冲喜,她这个年纪本该在家里做姑娘,被爹娘护着,什么都不用操心。 可她的女儿没有这个命,反过来还要替娘操心,替哥哥操心,替所有人打算。 虞禾看着谢悠然,忽然想起从前在虞家村的时候,女儿总说她是个面团性格,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 其实哪里是面团。 她一个女人,上有年迈的婆婆,下有一双年幼的儿女,男人死了。 那时候她是真以为谢敬彦死了。 在村子里想要活下去,光靠两个哥哥接济是不够的。 她得笑着跟人打交道,得在别人说闲话的时候假装没听见,得在别人占她便宜的时候主动退一步。 不是没心机,是没底气。 一个寡妇带着孩子,跟人硬碰硬只会让自己吃亏。 笑着示弱,把身段放软,比什么都管用。 谁也不知道她心里那本账记得比谁都清楚。 后来才知道谢敬彦没死,不但没死还另外娶了官家小姐,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她一个乡下妇人拿什么去跟他拼命? 她不怕自己这条命,可她还有两个孩子,舍不得一身剐。 老天大约是觉得亏欠了她,才让她和阿震重逢。 这份缘分是老天爷补的,她不会让任何人来破坏。 谁敢动她现在的生活,动她女儿的生活,她绝不会像当年在虞家村那样笑着退一步。 至于文轩,那不一样。 文轩姓谢,是谢家的长子,血脉改不了,她再嫁也不可能把谢家的儿子带到韩家来。 从前她最担心的就是谢敬彦对文轩不好,可如今反倒没那么担心了。 她和韩震刚成亲那阵子,韩震就私下让人去查过文轩在骊山书院的情况。 回来的人说文轩在那里挺好的,没人欺负他,夫子对他也算赏识。 韩震当时哼了一声,说了一句:“他爹要是敢犯糊涂,我的拳头也不是吃素的。” 虞禾知道他不是随便说说的。 韩震是正四品明威将军,武官里的实权人物,谢敬彦一个五品文官,不过仗着陈家的关系在官场里混口饭吃。 论品级,论圣心,谢敬彦哪样都比不过韩震。 更何况,文轩是谢敬彦唯一的儿子。 陈氏这么多年没能生出一个儿子来,谢敬彦当年费尽心机把文轩从虞家村弄到京城,为的就是谢家有后。 虎毒不食子,他再怎么不是东西,对自己唯一的儿子总不至于下狠手。 第404章 我们还需多努力才是 再说文轩如今在骊山书院读书,山长沈伯如是沈家的人,和沈容与同宗同族,论起来还是沈容与的堂叔。 谢家在沈家的庇护之下,量他谢敬彦也不敢轻举妄动。 后院这边母女俩说定了,腊月二十四到二十六沈家有事,谢悠然抽不开身。 正好让董嬷嬷过来韩府小住几天,把进宫的规矩给虞禾从头到尾过一遍。 虞禾本就聪慧,只是缺人指点,听说董嬷嬷是从宫里出来的老嬷嬷,心里踏实了不少。 前院书房里,沈容与也把这事跟韩震提了。 韩震正为这个发愁。 他一个武将,带兵打仗是把好手,可宫里那些弯弯绕的规矩,他一个大老粗去哪儿给虞禾找合适的教习嬷嬷? 他倒是托了林弘毅那小子帮忙寻一个,林弘毅拍着胸脯说包在他身上,可现在也没个回音。 他嘴上不说,心里已经在琢磨要不要豁出老脸去求永宁侯夫人帮忙。 结果女婿上门,直接把人给他送来了,连日子都安排好了。 这女婿,办事靠谱。 可高兴归高兴,该说的话他也没打算咽回去。 韩震让沈容与坐下,自己也往椅背上一靠,先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像是在酝酿措辞。 他一个粗人,弯弯绕绕的话本来就不擅长,干脆放下茶盏,开门见山。 “猎场上那事,我当时忙着搜山抓刺客,腾不出手来管。事后我也都听说了。” 他的语气不算严厉,可武将说话自带一股分量,落在书房里沉甸甸的。 “那女人扑过来的时候,你就在当场。虽然是误会,可连你自己都遭人暗算,差点被人泼了一身脏水。你连自己都差点没护住,如何护得住你媳妇?” 沈容与正襟危坐,没有辩解,认真地应了一声:“韩叔教训的是。” 韩震看他态度端正,脸色缓和了几分。 他也不是要为难女婿,只是这话憋在心里好几天了,不说出来不痛快。 现在说完了,倒又觉得自己语气重了些,便清了清嗓子,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还有一桩事。”他放下茶盏,嘴角已经压不住地往上翘了,“你往后是要当姐夫的人了,得给小的做个好榜样。” 沈容与怔了一瞬,随即便反应过来——岳母有孕了。 他连忙起身,郑重地道了喜。 韩震摆摆手,嘴上说着哪里哪里,脸上的笑却藏都藏不住。 沈容与坐下后,目光不经意地在韩震身上停了片刻。 韩震和虞禾成亲,比他和悠然还晚了两个月。 如今虞禾已经有了身孕,自家媳妇肚子里还没动静。 他倒不是急,只是这个对比摆在眼前,多少有些不自在。 韩震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件事。 他看着沈容与,那种带着预判的眼神分明在说——我就知道你们读书人不太行。 “读书人身子骨就是不太好啊。”韩震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沈容与的肩膀,“没事多练练筋骨,别一天到晚在书房里坐着。” 沈容与动了动嘴角,到底没接这个话茬。 可韩震的话头一旦开了,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谢敬彦当年和你岳母成亲,总共在家待了两年,还天天住在书院里。 就这两年功夫,你岳母一年生一个,文轩和悠然就是这么来的。 如今我和阿禾刚成亲,这不就又有了?” 他看了沈容与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悠然是虞禾的女儿,底子肯定不差,那问题出在谁身上,还用说吗? 韩震说完,又觉得光算虞禾这边的账还不够全面,索性把沈家那边的老底也一起翻了出来。 “再说了,你爹后院那些人也不少,可统共也就你一个嫡子,外加一个庶弟。你们沈家,子嗣上确实是弱了些。”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恳,全然不觉得自己在戳女婿的痛处,反而像是在做一个严肃的军情分析。 在他看来,这跟排兵布阵一样,都是有迹可循的。 沈家子嗣不丰这个结论是铁板钉钉的事实,他不过是在帮女婿认清形势罢了。 回程的马车上,谢悠然靠着车壁,手里抱着手炉,目光落在车窗外一一掠过的街景上,心思却明显不在那上面。 她还在想她娘的事。 还没到三个月,胎没坐稳,就要进宫参加正旦大宴。 宫里那么大,从宫门到坤宁宫,光是走路就不是一段短距离。 跪拜、行礼、赐宴,一整套流程下来,身体能不能吃得消? 董嬷嬷虽然有经验,可规矩是死的,身子是活的。 万一累着了、万一在哪里磕了碰了…… 她的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沈容与坐在她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从上车开始就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手炉套子上的绒毛,揪了一路。 他伸手,握住她放在膝上的那只手。 谢悠然回过神来,转头看他。 “夫人。”沈容与看着她,语气一本正经,“我们还需多努力才是。” 谢悠然愣了一下,忽然就明白了。 联想到她娘怀孕的消息。 她老脸一红。 她和沈容与新婚头一个月,她夜夜红烛燃尽,可竟然都没真正到那一步。 后来事情一桩接一桩地过来。 两人同房的日子大多都是赶在她月事前后。 细细算来,中间有好几段日子都白白空过了。 这个月倒是个好时候。 想到这里,她的脸更烫了。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青天白日的,在马车上想这些,真是不害臊。 她没好气地瞪了沈容与一眼,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重新抱好手炉,扭头看窗外,耳朵尖却还是红的。 两人到家时辰尚早,冬日的天光还亮着。 谢悠然惦记着她娘肚子里那个小的,带着平安去了库房,想挑几匹合适的料子,做几套小孩衣裳给未来的弟弟或妹妹。 沈容与则独自回了书房。 他在书架前站了片刻,随手抽了一本书。 随后又看见书架最底层放着一只锦盒,他的手在书脊上停了一瞬,鬼使神差地又伸向了那只盒子。 锦盒打开,一对泥娃娃安静地躺在里面。 第405章 是我眼拙,眼拙 他拿起那个男娃娃,翻过来,下边那四个字还在——天作之合。 正出着神,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元宝气喘吁吁的声音:“林三公子,您慢些走,小的还没通传——” 话没说完,书房的门就被一把推开了。 林弘毅今日下午来得早,先去了林氏那边说了会儿话,一听说表哥从韩府回来了,哪里还坐得住。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兴冲冲的笑,然后一眼就看见沈容与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他的目光落在那对泥娃娃上,愣了一下,随即大步走过去,低头仔细一看。 林弘毅脸上的震惊不是装出来的。 “表哥,没想到你真的喜欢表嫂送你的泥娃娃?” 当初在大觉寺外的庙会上,谢悠然蹲在摊子前挑挑拣拣,最后拿起来的就是这对泥娃娃。 他当时站在旁边,心里一百个看不上。 这种粗糙滥制的东西,庙会上满街都是,别说配他表哥了,就是搁在沈家下人房里都嫌寒酸。 他当时还劝了一句,说这东西拿不出手。 可谢悠然只是笑了一下,还是买了。 没想到她真的送了,更没想到表哥不但收了,还偷偷拿出来看。 沈容与手里捏着那个泥娃娃,忽然觉得有点烫手。 他偷看别人的东西,被人当场撞破了。 慌乱只有一瞬,他面上便恢复了惯常的镇定,可心里却因为林弘毅方才那句话翻起了更大的波澜。 林弘毅说的是——表嫂送你的泥娃娃? 他曾经暗暗想过,这对泥娃娃是不是她在虞家村的什么阿牛哥送的。 两个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心里装的是别人,嫁进沈家只是迫不得已。 他甚至还想过章磊,但唯独漏了他自己。 他抬起眼,看着林弘毅,声音平静得有些刻意:“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喜欢。她送我的时候,你知道?” 林弘毅看着表哥脸上那副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他虽然是武将性子,可也不是真傻。 表哥脸上明明没什么变化,可他就是觉得气压低了几分。 这分明是在意了,而且是特别在意。 他要还看不出来表哥是真的喜欢表嫂,他这把年纪就白活了。 他连忙摆手:“没有没有,不是那个意思。”他指了指那对泥娃娃,语气里带着几分告饶的味道。 “就是当初在大觉寺外的庙会上,她在那儿挑挑拣拣,最后买了这一对,说回来要送你的。 我当时觉得这东西吧,手艺稍差了些……配不上表哥。是我眼拙,眼拙。” 沈容与的目光顿住了。 “她在大觉寺外买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弘毅这才反应过来,当时表哥还躺在床上养伤呢,昏迷刚醒,虚弱得连翻身都费劲,肯定不知道这泥娃娃的来历。 他挠了挠头,解释道:“是啊,你醒来之后,表嫂不是去大觉寺还愿吗? 就那天。楚云昭兄妹、王夫人一家都去了,我跟楚逸风在一块,路上遇到了,就一起去大觉寺下的庙会逛了逛。 她当时一眼就看中了这对泥娃娃,说送你正合适。” 沈容与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泥娃娃,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碾了一下。 他曾经在心里暗暗计较过那么多可能,每一种可能都让他辗转难眠。 可既然是要送他的,为什么一直都没有送出来。 沈容与将泥娃娃放回锦盒里,合上盖子,重新放回书架底层。 他转过身,看向还站在那儿傻笑的林弘毅,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淡:“你今日过来,所为何事?” 林弘毅一听,这是翻篇了,表哥不打算追究方才的事了。 他松了口气,随即脸上又堆满了那种藏不住事的得意劲儿,大步走到书案对面,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这不是过年放假了嘛。”他往椅背上一靠,眉飞色舞,“表哥,你是不知道,冬猎回来以后,我在营里可长脸了。” 沈容与挑了挑眉,等他往下说。 林弘毅哪里忍得住,竹筒倒豆子一般全倒了出来。 “冬猎的时候你下场射的那三箭,三箭连珠,箭箭穿心,当场就把所有人都震住了。”林弘毅灌了一口茶继续道。 “还有那些没去冬猎的,回来以后听说了,一个个都不信。 说什么读书人射箭,顶多就是个花架子,姿势好看罢了。 我一听这哪行啊,这不是辱没了我表哥吗? 我就把他们叫到一块儿,把那天的事从头到尾给他们讲了一遍。” 他越说越来劲,往书案上又凑近了几分:“现在是全都承认了——读书人的君子六艺,那也是有真本事的。谁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了?那是没碰上我表哥。” 林弘毅笑得眼角都快飞起来了,仿佛那些夸赞不是落在沈容与头上,而是落在了他自己头上。 他这股子高兴劲儿,从冬猎回来憋到现在,总算能当着表哥的面好好倒一倒。 沈容与耐着性子听林弘毅说了一通,面上带着淡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应声的时候应声,把林弘毅哄得心满意足。 等天色渐渐暗下来,他便适时地起了身,亲自将表弟送到书房门口,嘱咐了几句过年别光顾着玩、功课也别忘了之类的话。 林弘毅心情大好,满口答应着,脚步轻快地出了小书房。 他穿过回廊往大门走的时候,正好碰见谢悠然从库房那边过来。 平安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两匹料子,一匹湖蓝,一匹鹅黄,都是极软和的细棉布。 林弘毅脚步顿了一下。 他方才在林氏那边,已经听姑母说了姑父和姑母给谢悠然补聘礼和见面礼的事。 姑父姑母这是实打实地认了这个儿媳妇。 表哥又把她捧在手心里,书房里还偷偷看她送的泥娃娃。 他心里那个“谢悠然身份配不上表哥”的念头,如今是一个字也不敢往外说了。 不但不敢说,还得把之前得罪过的人情给补回来。 他走上前,规规矩矩地给谢悠然行了个礼,叫了声“表嫂”。 第406章 像你当初那样,可是留不了后的 谢悠然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今日这人忽然规规矩矩地行礼,倒让她有些不习惯。 林弘毅直起身,清了清嗓子,语气难得地带了几分诚恳的歉意:“表嫂,之前是我眼拙,不识好歹。你给表哥挑的礼物,表哥很喜欢。表嫂的眼光,是好的。” 说完他又拱了拱手,也不等谢悠然反应过来,大步流星地走了。 谢悠然站在原地,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门那头。 她给沈容与挑的礼物? 她什么时候给沈容与挑过礼物了? 而且林弘毅还知道? 她愣了半天,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大觉寺外的庙会,摊子上摆着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她蹲在那儿挑挑拣拣,最后拿起来一对泥娃娃。 那摊主说,一个男娃娃一个女娃娃,合在一起就是天作之合。 她当时想着回去送给沈容与,只是为了讨他欢心,让自己地位更稳固。 至于是什么东西,东西好不好,当时她也没在意。 然后呢? 然后她把那对泥娃娃放哪儿了? 谢悠然的心忽然提了起来。 她快步往竹雪苑走,进了院子直奔正屋,让小桃和平安过来。 “当初在大觉寺外买的那对泥娃娃,”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虚,“放哪儿了?” 平安一头雾水,压根不知道什么泥娃娃。 小桃倒是记得很清楚,可是后来沈家老太太说小姐身子不好需要静养,要挪到竹雪苑来。 搬家忙乱之中泥娃娃也不知道塞到哪个箱子里去了。 小桃看谢悠然脸色不对,赶紧让人把吉祥和如意都叫了进来。 吉祥一听是泥娃娃,立马精神了:“回小姐,那个东西是奴婢收的——就在小书房架子上,最下边那一层。搬家的时候奴婢还特意用帕子包了,怕磕坏了。” 谢悠然觉得自己的心凉了半截。 小书房。 架子的最下层。 沈容与现在就在小书房。 方才林弘毅也是从小书房出来的,出来就夸她眼光好,说表哥很喜欢她挑的礼物。 也就是说——沈容与已经看到了。 她挥了挥手,让小桃她们都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她一个人站在那儿。 从大觉寺回来以后,就被老太太以莫须有的罪名驱逐到竹雪苑来。 泥娃娃的事她就忘了,忘得干干净净。 可现在沈容与看到了。 她还没送,他就已经看到了。 谢悠然在正屋站了片刻,外头天色已经暗了,到了该用晚膳的时辰。 她叫了小桃去传饭,自己理了理衣襟,往小书房走去。 推开门,炭盆里的火燃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 沈容与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执着一卷书,听见门响便抬眼看她。 四目相对,他的神色和平时一样温和平静,谢悠然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书架那边偏了偏。 角落里果然有一只锦盒。 搬家之后她就彻底忘了。 她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瞬,随即走了进去。 走到书架前,弯腰把锦盒拿了出来,放在书案上,打开。 两个泥娃娃并排躺在里头,她把女娃娃拿出来,递到他面前。 “这个是送给你的。” 沈容与接过泥娃娃,低头看了看,又抬眼看向她。 “怎么想着现在送我这个?” 她想了想,“从大觉寺回来后,就被祖母叫过去跪着抄经。 抄完了又说我身子不好,把我挪到竹雪苑来养着。 搬来搬去的,这东西就不知道塞哪儿去了。今天要不是——”她顿了顿,“今天要不是收拾库房找东西,我都没想起来。” 沈容与听着,没有接话。 “手里按着什么?” 谢悠然的指尖动了动,没有抬起来。 盒子底部是她当初写的字。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她,不急不躁地等着。 她的手指慢慢移开了。 盒底露出四个字,是她当初跟摊主借了笔,弯腰趴在摊子上写上去的。 那会儿她觉得这四个字好得很——天作之合,多吉利,多应景。 她买了他的娃娃,写上这四个字,她就是他的正头娘子,谁也赶不走。 那时候她没动心,什么话都敢往外撂,天作之合也好,郎才女貌也罢,只要管用,她张嘴就来。 可现在想着要说的话,却如鲠在喉。 人不动心,话可以硬气,可那颗心一旦动了,就再也做不到从前那种无所谓。 以前她是演戏,现在是真的,真的东西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谢悠然深吸一口气,看着面前的人。 再一次在心里提醒自己要清醒。 以前什么样现在就什么样,以前怎么厚着脸皮往他身上贴,现在就怎么贴。 她脸上带上了笑意,把盒子往他面前一推,顺势往他腿上一坐,伸手搂住他的脖颈,动作行云流水,跟当初洞房花烛夜掀他被子时一个德行。 然后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当初被父亲送来沈家冲喜,我之前从未见过夫君,自然是不愿意的。”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可洞房花烛夜那天第一次见到夫君,我就觉着我们的八字确实是配的。可不就是天作之合么。” 洞房花烛夜这几个字,像一把钥匙同时插进了两个人的锁。 她的目光大胆地迎上去,毫不遮掩,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坦然。 既然决定不要脸了,那就贯彻到底。 她搂紧了他的脖颈,目光在他眉目间慢慢流连。 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唇角,一寸一寸地看。 “那天第一次见到夫君,”她的手指绕到他后颈,指腹轻轻蹭过他的发尾,“就觉得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美男子。” 她亲了他一口,嘴唇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就离开。 “当时就想着,若是夫君醒不过来,像夫君这样的美男子,也该留个后的。” 沈容与听完,笑了。 不是往日那种客气疏离的淡笑,是真的被逗笑了。 “留后可以,不过像你当初那样,可是留不了后的。” 谢悠然眨了眨眼,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 她的脸终于红了一下,但手上的力道一点没松,反而瞪了他一眼,挑衅似的。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处,他的眼底已经不似方才那般平静了。 第407章 夫人也觉得为夫是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 他的视线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鼻尖,最后停留在她的唇上,停留了很久。 他抬手捧住她的脸,轻轻吻了上来。 一下,然后又一下。 接着是第三下。 这一回没有再离开,而是贴着她的唇缓缓地辗转。 他往日在这种事上很少有这样温柔缠绵到近乎磨人的时刻。 两个人互相追逐着,彼此的呼吸渐渐紊乱,最后都失了节奏。 就在交缠的动作越来越黏腻、气氛越来越浓烈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吉祥的声音。 “大公子,少夫人,晚膳已经备好了。” 声音不大,隔着门传进来,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火堆上。 两个人同时从情欲中回过神来。 沈容与微微退开,抬手理了理被她扯乱的衣领,呼吸不过片刻就已调整得平稳如常。 谢悠然坐在他腿上,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嘴唇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她看着他这么快就恢复了一脸端正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不服气。 凭什么他每次都能收放自如,她就得坐在这儿七荤八素地缓半天。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拽回来,重重亲了一口,才松开手。 然后站起身,捋了捋自己的衣襟和发鬓,看也没再看他一眼,率先推门出去了。 沈容与坐在原处,看着她挺直腰板走出去的背影,抬手碰了碰自己的下唇,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好胜心还挺强。 用膳的时候,谢悠然就觉得今日的气氛不太对。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沈容与坐在她对面,和往常一样给她夹菜,她也和往常一样低头吃着,两人都安安静静的,一句话也没多说。 可安静和安静是不一样的。 方才在林弘毅和泥娃娃的事之前,在马车上沈容与说了一句“夫人,我们还需多努力才是”。 这话她当时没好意思往下接,可回来的路上一直在脑子里转。 她娘和韩震比他们晚成亲都快两个月了,她和沈容与成亲至今,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府医来请过平安脉,两个人都没什么问题。 前几个月不是月事前后就是被各种事耽搁。 她今天在马车上算了一遍,月事走了快十日了,正是时候。 前几个月偏生这段时间两个人都在各自忙。 她搁了筷子,收敛了表情。 沈容与心里也不平静。 那只泥娃娃还在书房的锦盒里,他曾经为它猜过多少人,唯独没想过是她要送给他的。 她从大觉寺回来就被罚跪抄经,搬家搬得鸡飞狗跳,东西压在了箱子底。 而他在她最手忙脚乱的那些日子里也没有帮上什么忙。 想到这里他心里酸酸涨涨的。 如今误会解开了,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 两人同时搁了筷子,目光碰了一下,又同时移开了。 洗漱的时候谢悠然在净房里磨蹭了好一会儿。 等她换了寝衣走进寝室,沈容与已经靠在床头了,手里执着一卷书。 她走近了,扫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卷,脚步顿住了。 《鸳鸯会》。 她的脸腾地红了。 这本书她不陌生,成亲头一个月他昏迷的时候,她翻过的。 沈容与抬眼看她,目光从书沿上方投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夫人这本以前可是看过?” 谢悠然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说看过,承认自己趁他昏迷偷偷研究这些。 说没看过,他也不会信。 沈容与没有追问,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身边坐下,书往两人中间挪了挪。 “想来夫人是忘记了,”他翻了一页,语气不急不缓,“不如和为夫一起重温一下。” 谢悠然扫了一眼书页,只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上一回他拿出来的玉台春,折腾了她小半宿,这本比那本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虽然早就不是什么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可到底是灯火通明地坐在床头。 两个人肩挨着肩,腿贴着腿,一本正经地翻着这种书,比真做什么都叫她脸上挂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羞劲儿往下咽了咽。 他都不脸红,她凭什么脸红。 她伸手把书从他手里抽出来,自己翻了一页,扫了一眼,又翻了一页,脸上的表情努力维持着镇定从容,只是耳廓红得像是被炭火烤过。 沈容与伸手圈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她的后背贴上他的胸口,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他的体温烫得她心尖发颤。 她的手还捏着书页,却半天没有翻动了。 他的气息靠近她的耳后,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夫人可是喜欢这种?” 他的手指不安分起来,从她的腰侧缓缓往上,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翻阅一本远比手中画册更让他着迷的书卷。 她的身子真是极软,腰肢纤细却并不单薄,曲线玲珑起伏。 他低头,唇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垂,感觉到怀里的人轻轻颤了一下,他的手臂便收紧了几分。 谢悠然的心思早就不在画册上了。 从她的后背贴上他胸口的那一刻起,画册上那些图画就成了模糊的影子。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身后那个滚烫的胸膛吸走了,他的心跳透过寝衣传过来,一下一下,比平时快,也比平时沉。 她觉得寝室今日特别热,热得她呼吸都不顺畅了。 抬眼扫了一下屋子,这才发现角落里比平日多添了两个炭盆,火光烧得正旺。 难怪他从一进门就只穿了件单薄的寝衣,这人分明是早就准备好了。 她正出着神,沈容与的声音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她的视线被拉回画册上,落在自己半天没翻动的那一页,眼睛倏地瞪大了。 画册上那角度新奇,乍一看觉得根本不可能,细看之下却又觉得画得极尽缠绵。 她的手指顿在书页上,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一个念头——这样真的可以吗? 她没来得及把目光移开,也没来得及把书合上。 身后的人已经把她这片刻的愣怔解读成了另一种意思。 “夫人也是和韩叔一样,”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里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觉得为夫是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 第408章 没有准备二房和三房的 谢悠然眨了眨眼。 什么手无缚鸡之力?她什么时候这样说过? 她刚要开口辩白,沈容与已经扳过她的下巴,低头堵住了她的嘴。 这一吻来得又急又深,和方才在书房里的克制全然不同,唇舌交缠间满是侵略的力道。 她唔了一声,手指下意识揪住了他的衣襟。 他顺势将她往怀里一带,她的后背陷进床褥里,他的身体覆了上来。 他的手扣住她的腰,掌心的温度烙在她腰侧的皮肤上,力道不至于弄疼她,却也让她无处可退。 他的唇从她的唇角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颈侧,一路往下流连,每一处停顿都恰好落在她最敏感的地方。 他掰开她揪在他衣襟上的手指,将自己的五指穿过她的指缝,压在枕畔。 谢悠然咬着下唇不肯出声,可呼吸早已碎得不成样子。 她不服输地抬起膝盖蹭过他的腰侧,换来他一声闷闷的低哼,压在她身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他抬起头,对上她雾气迷蒙却仍然不肯服软的眼睛,嘴角微微一弯。 沈容与身体力行地让谢悠然知道了,他到底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软脚书生。 谢悠然本来也打算这几日不管他愿不愿意,她都会缠着他的。 她在马车上就算好了,月事走了快十日,正是最好的时候。 晚膳时她搁下筷子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藏着的意思他不可能看不懂。 她以为今晚是她主动,是她缠他,是她把他按在床上不放。 结果完全反了过来,她还没来得及施展任何手段,就被他反过来压在了掌心。 谢悠然咬着下唇不肯出声。 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肩背,能感觉到他肩胛的肌肉在自己掌下收紧又舒展,能感觉到他腰腹发力时每一寸绷紧的弧度。 他哪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这分明是一头养精蓄锐的豹子。 她之前真是小看他了。 到了后半夜,她终于撑不住了。 她求饶,他听见了,汗湿的额头抵着她的鬓角,却置若罔闻。 灭顶的情潮涌上来,她眼前一片空白,手指从他肩头滑落。 意识涣散前,最后看见的是他抱住自己的手臂上青筋凸起,肩背的肌肉紧绷如石雕,每一寸都在无声地昭示方才那场漫长的缠绵里,他还有多少余力没有使完。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来得及想最后一句。 到底是谁说百无一用是书生的。 腊月二十三,小年前一日。 锦熹堂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窗纸上映着外头灰蒙蒙的天光,屋里却暖融融的。 长案上堆满了账册、礼单、银封,从案头一直铺到案尾,几乎没留什么空当。 谢悠然坐在林氏下首,手里握着一支细笔,正对着手里的册子核对着什么。 小桃和平安则蹲在暖阁角落里,面前摆着几只敞开的楠木箱子。 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新裁的衣裳、新打的银首饰,还有一把一把用红绳串着的金叶子、金瓜子,在炭火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几日她过得既充实又煎熬。 每日上午跟着董嬷嬷学进宫规矩。 从坤宁宫朝贺的流程到各宫娘娘的称呼,从座次排序到应急话术,董嬷嬷事无巨细地往她脑子里灌。 她不敢有丝毫懈怠,一招一式反复练习,站得腰酸背痛也不敢吭声。 下午便到林氏这里来,跟着学打理庶务。 年货采买要核对,祭祀准备要过问,各房各院的年例要统筹。 还有满府上下几百口人的新衣、首饰、月银,桩桩件件都有讲究。 她头几日看得眼花缭乱,账册上的数字在她眼前打转,可她咬着牙一页一页地啃,如今总算摸到了些门道。 至于晚上,沈容与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还是那本《鸳鸯会》当真看得他血脉贲张,这几日夜里格外缠人。 她本打算趁着月事走后最要紧的那几日缠他的,结果倒好,她还没开口,他比她积极多了。 每日晚膳后便拉着她回房,美其名曰“温习功课”,实则——她用笔尾轻轻点了点账册,把那些不该有的画面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痛快是真的,煎熬也是真的。 身体上的酸痛她还能忍,可每日双腿打颤、腰酸得直不起来的时候,她看着沈容与那副云淡风轻、光风霁月的模样,就忍不住在心里骂一句——真是人不可貌相。 林氏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正与徐嬷嬷低声交代着什么。 她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褙子,头上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端庄雍容,眉眼间却带着几分连日操劳的倦色。 谢悠然核完一页册子,正要递给小桃对照,外头忽然传来丫鬟的通传声。 “二夫人、三夫人来了。” 林氏放下茶盏,抬了抬眉眼,神色未变,只淡淡说了声“请进来”。 暖阁的门帘被掀开,周明兰和苏婉如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周氏穿了一件藕荷色绣折枝梅花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头面,脚步轻快,一进门便笑着给林氏请了安,嘴上叫着“大嫂”,声音又脆又甜,热络得像是一家人亲得不能再亲。 苏氏跟在后头,穿着一件秋香色褙子,打扮比周氏素净些,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便安静地站在一旁,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并不多话。 林氏抬了抬手,示意她们坐。 周氏也不客气,径直在林氏下首的椅子上坐了。 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先在长案上堆得满满当当的账册和银封上扫了一圈,又往角落里那几箱子新衣新首饰上瞟了一眼,这才收回视线。 “大嫂,我瞧着你这儿忙得脚不沾地的,心里真是不落忍。 我们二房虽说比不上大嫂能干,可人手也是有一些的,大嫂若是忙不过来,尽管开口,我让丁嬷嬷带几个人过来搭把手,替大嫂分分忧。” 她这话说得情真意切,要不是谢悠然知道这位二婶的为人,几乎要以为她真是来帮忙的。 林氏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笑着道:“多谢弟妹好意,不过今年年下的事大体已经理出头绪了,该采买的采买了,该准备的也准备得差不多了,就不劳动二房的人了。” 周氏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堆了上来,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大嫂做事向来周全,是我们多虑了。” 她在椅子上磨蹭了一会儿,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在斟酌措辞。 苏氏坐在一旁,端着茶盏静静地喝茶,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不吭。 暖阁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炭盆里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周氏终于忍不住了,清了清嗓子,换了一副更加和气的语气。 “大嫂,说起来倒是有桩事想问问你。往年这个时候,府里早就派绣娘去各院量体裁衣了,今年是不是因为冬猎回来得晚,还没顾上安排? 眼看着明日就是小年了,各院的新衣还没着落,我和三弟妹心里没底,这才过来问问。 是不是大嫂这边忙不开了,若是忙不开,我们二房可以……” “不必了。” 林氏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却依旧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正要跟你们说这事。今年的新衣,没有准备二房和三房的。” 第409章 老太太那儿,我就不去了 周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苏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终于抬起眼来,看向林氏。 暖阁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周氏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胸口明显地起伏了一下,声音里的笑意已经挂不住了:“大嫂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没有准备二房和三房的?” 林氏看着她们,神色平静:“往年是孩子们还小,过年时准备衣衫我也就给二房和三房的主子们都做两身新衣。 现在孩子们大了,已经分家了,自然是各自准备各自的衣衫。” 她顿了顿,目光从周氏脸上移到苏氏脸上,又从苏氏脸上移回来,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各房的新衣首饰,这些私人的用度,自然是各房自己出钱。从今年开始,大房不再替二房三房做衣裳了。往后,也都如此。” 周氏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的手紧紧攥着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苏氏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盏,站起身,对林氏行了一礼,声音平稳:“大嫂说得是,分家了确实该各自打理各自的用度,是我们考虑不周,叨扰大嫂了。” 说罢,她拉了拉周氏的袖子。 周氏咬着牙站起身来,勉强对林氏笑了笑,那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大嫂既然都安排好了,那我们就不多留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锦熹堂的门。 外头的冷风扑面而来,周氏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股火气烧得更旺了。 她快步追上苏氏,一把扯住她的袖子。 “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周氏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子咬牙切齿的劲头。 “往年都做得好好的,今年说断就断了,凭什么? 分家分的是产业,可我们还住在这祖宅里,过年过节的,公中出几身衣裳怎么了?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开销!” 苏氏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目光落在远处。 周氏见她这副不温不火的模样,更加来气:“你就这么忍了?她说分家了,你就真认了?你心里就不憋屈?” 苏氏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憋屈有什么用?大嫂说的是实话。分家多年,大房替我们做了这么多年衣裳,是做嫂子的情分,不是本分。如今人家不做了,我们还能硬抢不成?” 周氏被噎了一下,胸口堵得更厉害了。 她咬了咬牙,目光一转,忽然拉起苏氏的手腕,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去松鹤堂。大嫂说了不算,老太太还没发话呢!” 苏氏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蹙了蹙眉。 她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三房的人数,零零总总算下来,也就二十人左右。 做两身过年穿的新衣裳,绸缎好一点差一点,料子多裁少裁,拢共也就那么些银子。 三房虽说不比大房富贵,可好歹老爷是五品实权官,每年也有不少冰敬炭敬,这点银子不是出不起。 可二房就不一样了。 苏氏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身旁疾步如飞的周氏,心里明镜似的。 二房的主子人数,比三房多出何止一倍。 沈峻岳本就是最会享受的性子,姨娘通房纳了一个又一个,光是正经有名字的姨娘就有七八个,更别提那些没名分的通房丫头。 庶子庶女更是多得她这个妯娌都数不过来。 算下来二房仅主子就比三房多出两倍还不止。 苏氏在心里摇了摇头。 大房这些年待二房三房不薄。 虽然分家多年,可二房三房一直住在祖宅里,公中出银子养着这偌大的宅院。 几房的仆人月钱都是从公中支的,一日三餐、四时果蔬、炭火柴薪,样样都是大房在出。 就连每年除夕的年夜饭,也都是大房的厨房在操持。 二房三房只管带着嘴去吃,连根筷子都不用自己备,从没有亏待过她们。 如今不过是停了两身过年的新衣,周氏就闹成了这样。 苏氏垂下眼帘,心里叹了口气。 林氏今日忽然发难,断了二房三房的新衣,必然是事出有因。 林氏出身定国公府,是真正的名门闺秀,做事体面周到,从不与人红脸,可不代表她心里不记账。 人家不跟你吵不跟你闹,客客气气地把你的嘴堵上,让你有苦说不出,这才是真正地让人难受。 就像今日这事——林氏连一句重话都没说,只是笑着说了一句“分家就是分家”,她和周氏就被堵得哑口无言。 分家多年,大房还一直在替二房三房贴补,这本就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是林氏厚道。 如今厚道人不想厚道了,她们能怎么样? 跑到老太太面前哭,说大嫂不给我们做新衣裳了? 苏氏想到这里,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她已经想明白了,今日这事,她不想掺和。 一来,三房在新衣这事上损失不大,犯不着为这几身衣裳去跟林氏撕破脸。 二来,大房刚刚经历了宣王妃施压那场风波,林氏心气正不顺,这时候跑去闹,无异于往火药桶上扔火星子。 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二房三房能住在祖宅,靠的是老太太还活着。 老太太在世一日,大房就得养着她们一日,这是当年分家时说好的。 可衣裳这种东西,不在“供养”的范围里,大房做了是情分,不做是本分。 林氏若真要把本分算得清清楚楚,别说衣裳了,就是公中养宅子的银钱,也能拿出一百个理由来掰扯。 苏氏抽回了被周氏拽着的手腕,停在抄手游廊的转角处,拢了拢披风,语气平和地道: “二嫂,我忽然觉得身子有些不舒服,怕是方才从暖阁出来,被冷风扑了一下。老太太那儿,我就不去了。” 周氏一愣,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上下打量着苏氏,眼神从惊愕慢慢变成了警惕,最后凝成了一种带着讥诮的了然。 “三弟妹,”周氏的声音不轻不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我看穿你了”的意味,“真是打得好主意啊。” 第410章 儿媳不是叫苦,儿媳是真的太难了 苏氏神色不变,静静地听她说。 “我去老太太那边闹,你在后头稳稳当当地坐着。 闹成了,衣裳有了,你们三房跟着沾光。 闹不成,老太太骂的是我,大房恨的也是我,你苏氏从头到尾都没掺和,清清白白,什么损失都没有。” 周氏嘴角一弯,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三弟妹这算盘,打得比账房先生还精呢。” 苏氏没有辩解,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她知道周氏说得有几分道理,可她不跟着去闹,还真不是为了独善其身。 她是怕周氏弄巧成拙。 “二嫂,我不是不想去,也不是想让你一个人扛。”苏氏斟酌着措辞,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便让第三人听见的事。 “我是觉得,这个时候去老太太跟前闹,不是好时机。” 周氏挑着眉等她往下说。 苏氏往前走了两步,拉着周氏往廊柱旁边避了避风,压低了声音: “前几日宣王妃那事,二爷写信那事。 老太太把大爷叫去训了一顿,大爷嘴上没说什么,心里能痛快? 大嫂心里能痛快?” 她顿了顿,看着周氏的脸,一字一句道:“这会儿刚戳完人家的肺管子,转头就跑去闹着要新衣裳。 两身衣裳的事,值当吗? 忍一忍,过了这个年,大嫂气消了,明年兴许就想不起来这事了。 可你非要在节骨眼上闹,把这点小事闹大了,闹到大爷面前、闹到老太太跟前,万一闹僵了如何是好?” 周氏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苏氏见她神色松动,又道:“大嫂今日只是停了衣裳,别的都没动。 下人们的月银咱们还在领,一日三餐咱们还在吃,宅子里的炭火咱们还在烧。 她若真要撕破脸,这些统统停了,咱们能说什么? 分家分的是产业,可公中的银子是大房的,用多用少全凭大嫂一句话。 她如今只停了衣裳,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周氏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是不服。 苏氏还要再劝,周氏却忽然抬起手来,打断了她的话。 “三弟妹,”周氏的声音冷了下来,面上带着几分威胁的神色,“我把丑话说在前头。” 苏氏看着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今日若是真不跟我去,往后二房从老太太那儿得了什么好处,”周氏一字一顿,“可就没有三房的份儿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明晃晃地悬在了苏氏面前。 苏氏沉默了很久。 周氏也不急,就站在那里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笃定的笑意,像是在等一个她早已知道答案的结果。 “二嫂,”她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涩,却还是稳住了一贯的从容,“你这又是何苦……” 周氏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来,重新握住了苏氏的手腕。 这一次,苏氏没有抽回去。 周氏拉着她,转身朝松鹤堂的方向走去。 苏氏的脚步有些沉,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去,也知道这一去多半讨不了好,可周氏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的软肋上。 老太太的偏心和手段,她是知道的。 若真让周氏在老太太跟前得了势,往后三房在老太太面前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好过。 苏氏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复杂的思绪压了下去。 罢了,既然拦不住,那就去吧。 只是到了老太太跟前,她不会像周氏那样闹。 该说的话说,不该说的不说。 既给足了周氏面子,也不至于真的把林氏得罪死。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松鹤堂的院门就在前方。 守门的婆子远远地看见她们过来,连忙掀了帘子进去通传。 周氏松开苏氏的手腕,理了理鬓发和衣襟,换上一副委屈又隐忍的神情,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了松鹤堂的门槛。 周氏一进松鹤堂的门,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老太太正歪在临窗的炕上,身后垫着一条弹墨大引枕,李嬷嬷蹲在脚踏边给她捶着腿。 屋里炭火烧得暖烘烘的,鎏金熏炉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烟气袅袅地升起来,在冬日午后的光线里散成一层薄薄的雾。 “这是怎么了?”老太太微微皱了皱眉,抬手示意李嬷嬷停下,目光落在周氏那张泪痕纵横的脸上,“大年下的,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周氏也不说话,先是扑通一声跪在了炕前,拿帕子捂着嘴,呜呜咽咽地哭了好一阵。 那哭声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整个暖阁都听得清清楚楚,又不至于传出院门去惹人闲话。 苏氏跟在后头,规规矩矩地给老太太请了安,便安安静静地退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接过丫鬟递上来的茶盏,低头喝茶,从头到尾一个字也没说,活像一尊摆在那里的瓷人。 老太太看看跪在地上哭个不停的周氏,又看看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苏氏。 “行了,别哭了。”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分量,“有什么事起来说,跪在地上像什么话?二房的体面还要不要了?” 李嬷嬷连忙上前搀扶,周氏这才就着她的手站起身来,却不肯坐到椅子上去。 只挨着炕沿边站了,拿帕子一下一下地擦着眼角,眼睛已经哭得通红。 “母亲——”周氏一开口,声音还是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 “儿媳今日来,不是为了给母亲添堵的,实在是……实在是心里苦得不行了,无处可诉,只能到母亲跟前来说一说。” 老太太没接话,靠在引枕上,半阖着眼皮,静静地等着她说。 周氏便从沈峻岳的混账事说起。 说二爷如何如何不长进,在外头应酬大手大脚,一个月的俸禄还不够他请几顿酒的。 说二房的姨娘通房越来越多,庶子庶女一个接一个地生。 光是每年的四季衣裳、胭脂水粉、笔墨纸砚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说她这个做母亲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嫡出的庶出的一视同仁,哪一样不得她操心。 哪一样不得她这个当家的主母来操持? “儿媳不是叫苦,儿媳是真的——”周氏的声音又哽咽了起来。 “是真的太难了。二爷他……他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儿媳跟他提过多少回,说咱们二房人口多,花销大,让他俭省些。 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 上月才从账上支了二百两银子,说是要请同僚吃酒,可儿媳心里清楚,这银子有大半是贴补了外头那些……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 第411章 老大媳妇,你这是要反了天了 周氏说到这里,又抹了一把眼泪,语气越发凄楚。 “儿媳不敢说他,说多了就是儿媳不懂事、不贤惠。 可他这样花钱如流水,儿媳手里的银子一日比一日紧,儿女们的嫁妆聘礼还没攒够呢,他那边又闹出新窟窿来了。 母亲,儿媳心里的苦,真的不知道该跟谁说。” 老太太听到这里,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到底是又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这般哭哭啼啼。” “今日去给大嫂请安,大嫂说,今年过年,二房和三房的新衣不做了。 说……说分家就是分家,各房的新衣首饰,自然该各房自己出钱。 往后,也都如此,儿媳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了一路,越想越不是滋味,二爷这是给沈家开枝散叶。 子孙多是好事,可架不住我们二房底子薄,二爷又不是个听劝的。 这开支陡然又增加了几千两银子,我这,我这实在是忍不住了,母亲您帮着劝劝二爷吧!” 暖阁里安静了下来。 老太太靠在引枕上,一只手搭在炕桌上,手指慢慢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林氏居然在年根底下做出这样的事来。 腊月二十三,明日就是小年了,别人家都在欢欢喜喜地准备过年,她倒好,在这个节骨眼上断了二房三房的新衣。 这不是几件衣裳的事,这是一个态度。 她就是故意要在这个阖家团圆的时候,给二房三房一个下马威。 老太太的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她不是不知道老二老三前几日做的事不地道。 她以为那事就算过去了,林氏再怎么样,也就是心里不痛快几天,等翻了年自然就好了。 没想到林氏不声不响地在这儿等着呢。 停了新衣——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林氏这是要告诉二房三房:你们住在我大房的宅子里,吃着我大房的饭,花着我大房的银子,我想给你们就给你们,不想给你们就不给。你们有什么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老太太胸口堵得厉害,胸腔里的火气一拱一拱地往上窜。 她还没死呢。 她活着一天,这个家就还是她说了算。 分家分的是产业,可她已经把该分的都分出去了。 老二老三留在这祖宅里,是她这个做母亲的舍不得儿子,是大房做兄嫂的对弟弟们的情分。 林氏倒好,借着几身衣裳的事,把刀磨得锃亮,明晃晃地架在了二房三房的脖子上。 她若是死了呢? 老太太不敢往下想了。 若她死了,林氏是不是连住都不让老二老三住了? 是不是连公中养宅子的银子都要停了? 是不是要把二房三房的人统统撵出去,让他们自生自灭? 周氏见老太太面色阴沉、半天没有说话,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起了作用,便收了哭声。 拿帕子仔仔细细地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又恢复了那副温顺贤良的模样。 她在老太太跟前又卖了好一会儿乖。 先是替老太太捶了捶腿,又说了几句“母亲千万保重身子,都是儿媳不懂事,不该拿这些事来烦母亲”之类的软话。 又夸了几句老太太今日气色好、精神头足,哄得老太太的脸色稍微缓和了几分,这才起身告辞。 临走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始终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苏氏,嘴角微微动了动,似笑非笑,到底什么也没说,径自掀帘子出去了。 苏氏也跟着站起身来,对老太太行了一礼,安静地退了出去。 两人走后,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老太太闭了闭眼,靠在引枕上,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 老太太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声音沉沉的,“去,把林氏人给我叫来。” 李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老太太一个人坐在炕上,“老大媳妇啊老大媳妇,”老太太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你这是要反了天了。” 锦熹堂里,谢悠然把方才林氏与周氏、苏氏的对话听得真真切切。 她坐在林氏下首的位置上,手里还握着那支细笔,笔尖悬在账册上方,半天没有落下去。 这几日跟着林氏学打理庶务,她对沈家的家底和各房的状况已经有了个大致的了解。 老太爷去世五年了,二房和三房在祖宅里白吃白住了五年。 下人们的月银是大房出的,下人们的一日三餐是大房出的,四季果蔬、炭火柴薪、节礼年货,样样都是大房出的。 二房和三房分家时分到的产业,除了逢年过节象征性地给老太太送些寿礼节礼之外,几乎全部落进了各房自己的腰包。 人一旦习惯了被人供养,就觉得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 谢悠然在心里叹了口气。 人的劣根性就是这样。 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失去了也不觉得可惜。 可一旦占了便宜占成了习惯,忽然有一天不给了,那就跟剜了他们的肉一样疼。 周氏的性子,她早就看透了。 这样一个人,被林氏一句话堵了回来,怎么可能不闹?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松鹤堂那边就来人了。 来的是老太太身边的一个二等丫鬟,叫翠屏的,穿了一件半新的灰鼠皮袄,规规矩矩地站在暖阁门口,声音不高不低:“大夫人,老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林氏正在案前核对一份礼单,闻言抬起头来,看了那丫鬟一眼,神色未变,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将手里的礼单不紧不慢地叠好,放在案上。 谢悠然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放下了笔,抬眼看向林氏。 婆媳俩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谢悠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知道老太太叫林氏过去肯定是为了新衣的事,也知道这一去林氏少不得要受些委屈。 可她没有立场拦着不让去。 林氏看着谢悠然眼底那抹掩不住的担忧,忽然笑了。 笑意从眼角眉梢慢慢地漾开,温和而又笃定。 她伸手理了理鬓边的头发,将那一支有些歪了的赤金衔珠步摇扶正,又整了整衣襟,动作从容不迫。 “悠然,”她看着谢悠然,语气轻描淡写,“你和小桃平安继续在这里核对,账册别急着收,我回来还要再过一遍的。” 第412章 虐待,产生忠诚 谢悠然站起身来,犹豫了一下:“母亲——” “不用跟着。”林氏笑着朝她摇了摇头,“老太太叫的是我,你去了反而不好。你在这里把账理清楚,就是帮了我大忙了。” 她说完,理了理披风,抬脚往外走去。 谢悠然站在暖阁里,看着林氏的背影消失在门帘之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闷的,酸酸的。 徐嬷嬷跟了上去,经过谢悠然身边时,微微顿了一下脚步,低声道:“少夫人放心,大夫人在老太太跟前,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说完,便快步追了出去。 谢悠然站在原地,攥了攥手里的帕子,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她低头看着案上摊开的账册,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在她眼前晃了几晃,慢慢地稳定下来。 林氏进沈家二十年,从一个初为人妇的年轻儿媳到如今执掌中馈的当家主母,什么风浪没见过? 老太太再厉害,到底已经老了。 二房三房再闹腾,到底靠大房养着。 这一局,林氏未必会输。 她把那几个数字又对了一遍,在册子上画了一个圈,翻到了下一页。 从锦熹堂到松鹤堂,要走一段不短的路。 林氏走在抄手游廊里,徐嬷嬷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主仆二人都没有说话。 林氏拢了拢披风,脚步不紧不慢,脊背挺得笔直,一如她二十年如一日的端庄。 可她的心里,却不像表面上这样平静。 她在自嘲。 亏她是沈家的当家主母,是沈氏一族的宗妇。 定国公府的嫡女,打小被母亲带在身边教养,学的是如何持家、如何掌权、如何在世家大族的棋盘上落子布局。 她嫁进沈家二十年,从初为人妇的小心翼翼到如今的独当一面,府里府外,谁不夸她一句“沈大夫人贤良端庄”? 身份有了,地位也有了。 可实际呢? 林氏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沈重山这个人,她从不否认他的本事。 翰林院大学士一品大员,沈氏一族的族长,朝堂上能跟那些老狐狸周旋,学问上能让天下读书人心服口服。 他做的事,桩桩件件拿得出手,她这个做妻子的,在外人面前从来都是与有荣焉。 可只要一遇到二弟和三弟,只要一遇到老太太—— 他从来都是妥协。 妥协了二十年了。 从她嫁进来的第一天起,就在妥协。 她每妥协一次,老太太就往大房塞一个人。 可二房呢?三房呢? 老太太什么时候给二房塞过人了? 二爷的姨娘通房一大堆,有哪个是老太太硬塞过去的? 周氏进门这些年,老太太可曾往二房塞过一个丫头? 三房也一样。苏氏的日子过得清闲自在,老太太从不去管三爷屋里的事。 为什么偏偏是她? 为什么偏偏是大房? 林氏想起年轻时候的事,眼眶有些发酸。 刚嫁进来那几年,她年轻气盛,不是没有顶撞过老太太。 可只要她稍微露出一点不满,老太太第二日请安的时候就让她跪着。 老太太年纪大了之后,罚跪的事倒是没了。 可她心里清楚,不是因为老太太变了,而是因为她已经是沈家的当家主母,是宗妇。 老太太再糊涂也不会在这个位子上让她难堪。 打她的脸,就是打沈家的脸,就是打沈重山的脸。 老太太经常给二房和三房的人一些小玩意儿,今日一匹尺头,明日一对镯子,后日一盒点心。 东西不算贵重,可那是个心意,是婆婆对儿媳的疼爱和体恤。 周氏和苏氏从松鹤堂出来,手里总是拿着东西,脸上带着笑,逢人便说“母亲赏的”。 她呢? 她嫁进沈家二十年,老太太单独给她的东西,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逢年过节的例赏不算,那是规矩,是面子上的事。 可私底下,老太太何曾对她有过半分母慈? 她同样都是沈家的儿媳,周氏和苏氏是什么待遇,她是什么待遇? 就因为她是长媳?就因为她是宗妇? 就因为大房继承的产业最多,她就活该被这样对待? 林氏深吸了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许多年前,她刚嫁进来不久,有一次在老太太屋里,周氏也在。 老太太拉着周氏的手,笑着说她“孝顺、贴心、会来事儿”,转头看了她一眼,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你是长媳,担子重,别跟弟妹们比”。 这句话她记了二十年。 “你是长媳,担子重,别跟弟妹们比。” 所以她不能委屈,不能诉苦,不能抱怨。 她要端庄,要大度,要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然后笑着对所有人说“母亲待我很好”。 这么多年了,她陪着沈重山,一直让,一直让。 他愿意让,她从不拦着。 她理解他,知道他从小在老太太跟前长大,知道他对老太太的感情有多复杂。 她甚至心疼他,一个从小不被母亲偏爱的孩子,用了一辈子的妥协去换取那一丁点可怜的认可。 真正的爱,是自由。 在爱里长大的孩子,向往的是更广阔的天空。 而虐待,产生忠诚。 从小缺爱的孩子,才会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死死地抓住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关注。 为了母亲多爱他一些,可以做出无止境的让步,可以一次次地委屈自己,委屈妻子,委屈孩子。 她看透了。 早就看透了。 可她不忍心点破他。 如果只是他一个人让步,她随他去。 他愿意让多少让多少,她不会说半个不字。 可这些年,不是他一个人在让。 是他让她陪着一起让的。 沈重山在老太太面前低了头,她就得跟着低头。 沈重山对二弟三弟妥协了,她就得跟着妥协。 二房三房占着大房的便宜,她不能说不;老太太往大房塞人,她不能说不行;周氏苏氏在老太太跟前得了好处,她不能争,不能抢,不能露出半分不满。 凭什么? 林氏的眼眶终于红了。 她在风里站了一瞬,闭了闭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睫毛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被冷风一吹,凉得扎人。 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了。 她今年还不到四十,鬓边已经有了白发。 她以为她认了。 可今天,周氏和苏氏来问她新衣的事,她说了那句“分家就是分家”之后。 看着周氏脸上那副又气又急又不敢发作的样子,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原来让她们不舒服,她这么开心。 原来她忍了二十年,忍的不是习惯,是委屈。 那些委屈没有消失,只是被她压进了骨头缝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越积越多,越压越深。 今天她只是轻轻拨了一下,它们就全都翻涌上来了,像是决了堤的水,拦都拦不住。 第413章 婆母这是在护着所有人 松鹤堂的院门就在前面了。 门楣上“松鹤延年”四个大字,是老太爷在世时亲笔题的。 林氏停下脚步,理了理鬓发,扶了扶发髻上那支赤金衔珠步摇,又整了整披风的系带。 她的手很稳,动作很从容,和她在人前每一次露面时一样,挑不出半点毛病。 “走吧。”她轻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徐嬷嬷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徐嬷嬷跟上来,轻轻应了一声,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林氏抬脚跨过了松鹤堂的门槛。 院子里的婆子早就在等着了,见她们进来,连忙掀了帘子,恭恭敬敬地低着头:“大夫人到了,老太太在暖阁里等着呢。” 林氏微微点了点头,面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端庄与温和。 眼眶不红了,鼻尖不酸了,连呼吸都调整得平平稳稳。 仿佛方才那个在游廊里红着眼眶、心里翻涌着二十年委屈的人,从来就不是她。 她迈步走进了暖阁。 炭盆烧得正旺,热浪扑面而来。 老太太歪在临窗的大炕上,靠着那条弹墨大引枕,半阖着眼皮,听见动静也没睁眼,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来了?” 林氏走到炕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给母亲请安。” “坐吧。” 林氏在炕边的绣墩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腰背挺直,姿态端庄得像一幅工笔画。 老太太终于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把林氏打量了一遍,不冷不热,像是在看一件摆在库房里多年的旧家具。 习惯了它的存在,却从来不曾真正在意过它。 “老大媳妇,”老太太的声音不紧不慢,“我听说,你把二房三房的新衣给停了?” 谢悠然一直等到天慢慢暗下来。 窗纸上的光一寸一寸地收窄,从明亮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昏黄。 锦熹堂暖阁里的炭火添了两回,她手里的那本账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上面的数字她早就记熟了。 老太太叫林氏过去是为了什么,她心里清楚。 停了二房三房的新衣,周氏又是个不闹到老太太跟前不罢休的性子,这一去,林氏少不得要受些委屈。 小桃端了第三回茶进来,见谢悠然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少夫人,天都黑了,大夫人还没回来……” “别多嘴。”谢悠然没抬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平日里少有的紧绷。 小桃把茶盏轻轻放在她手边,蹑手蹑脚地退到了一旁。 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院子里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谢悠然几乎是立刻就放下了笔,站起身来。 她快步走到暖阁门口,刚要掀帘子,门帘已经从外面被人掀开了。 林氏走了进来。 谢悠然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林氏的脸上。 婆母的神色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谢悠然还是看出来了。 林氏的眼眶是红的。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母亲。”她迎上去,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林氏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怎么还在这儿?天都黑了,该回去用晚膳了。” 谢悠然没有接这句话。 她走上前去,站在林氏面前,离得很近,目光在林氏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轻声问了一句: “母亲,你没事吧?” 林氏怔了一下。 她看着谢悠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试探,只有担忧,真真切切的担忧,像是一个孩子在担心自己的母亲。 林氏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她这一辈子,生了沈容与一个儿子。 有时候看着别人家的闺女,在母亲跟前撒娇、说体己话、挽着胳膊逛园子,心里不是不羡慕的。 她这辈子,一直可惜没有生过一个女儿。 这个遗憾藏在她心里很多年了,她从不对人提起,连沈重山都不知道。 她伸出手,在谢悠然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娘没事。”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说的是“娘”,不是“母亲”。 “娘是沈家的当家主母,”林氏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我做的事情,自有分寸。今日这事,不过是停了几身衣裳,老太太叫过去问几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顿了顿,看着谢悠然的眼睛,语气郑重了几分:“只是今日这事,你回去后不要和容与那孩子说。一点小事,不要闹大了,懂不懂?” 谢悠然听明白了。 林氏不想让沈容与知道。 不想让儿子夹在祖母和母亲之间为难,更不想让这件事从大房内部的一点小摩擦,演变成大房和二房、三房之间的一场混战。 林氏要的,是把这事按住。 按现在这个程度,按在“不过是停了几身衣裳”的层面上,不让它发酵,不让它扩大,不让它烧到不该烧的地方去。 谢悠然看着林氏眼底那层薄薄的红,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婆母这是在护着所有人。 护着沈容与,不让他掺和进来得罪老太太。 护着沈重山,不让他夹在妻子和母亲之间左右为难。 甚至护着二房三房,不想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让这个家真的散了。 可谁来护着她呢? “母亲,我知道了。”谢悠然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不会跟夫君说的。” 林氏点了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 她在暖阁里环顾了一圈,走过去,随手翻了翻谢悠然摊在案上的账册。 “账理得不错。”她转过身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许。 “比我想象的要快。我当年刚接手的时候,对着那些账册看了半个月还是一头雾水,你倒好,才几天的功夫就已经能自己批注了。” 谢悠然连忙道:“是母亲教得好。” 林氏摇了摇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却也带着几分真心。 “行了,别在这儿给我戴高帽子了。天不早了,你赶紧回去用晚膳,容与怕是已经在等你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日累了一天了,回去好好歇着。明日小年,府里还有一堆事要忙,你养足了精神,明日还得帮我盯着呢。” 谢悠然知道这是林氏在让她走。 “母亲,”谢悠然轻声叫了一句,“那我先回去了。您……您也早些歇息。” 第414章 非要让你们兄弟几个离了心,她才开心吗? 林氏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去吧。” 谢悠然带着小桃和平安出了锦熹堂的院门。 回到竹雪苑的时候,沈容与果然已经在等了。 他换了一身家常的月白色直裰,靠在暖阁的美人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听见动静便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怎么回来得这么晚?”他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问一件很寻常的事。 谢悠然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把小手炉塞进他手里暖着,随口道:“母亲那边账册没理完,多耽搁了一会儿。” 她没有提林氏被老太太叫去的事。 沈容与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书放到一边,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低的:“手这么凉,在外面站了多久?” “没有站多久,”谢悠然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就是路上走慢了些。” 沈容与没说话,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了一些。 谢悠然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锦熹堂的暖阁里安静了下来。 林氏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门帘上,刚要转身坐下,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穿着灰蓝色比甲的婆子闪身进来了。 是她派去盯着沈重山行踪的人。 赵婆子进来后先飞快地扫了一眼暖阁,确认屋里没有外人,这才走到林氏跟前,压低声音道: “夫人,大爷回来后,没回书房,直接去了松鹤堂。” 林氏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她走到椅子边坐下来,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她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 “知道了,”她放下茶盏,声音平淡,“你下去吧。” 赵婆子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氏坐在椅子上,她的目光落在前方某处虚空里,没有焦点,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每次都是这样。 每次都是这样。 她在心里把这五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嚼得嘴里全是苦涩的味道。 每次她对老太太的安排稍有不满,每次她不肯乖乖听话,每次她想替自己、替大房争一争。 老太太不会直接对她发难,老太太有的是更聪明、更狠辣的法子。 她会把沈重山叫过去,在他面前哭一场、闹一场、气一场。 让他看看他娶的这个好媳妇是怎么把母亲气病的,让他看看他这个做儿子的有多不孝。 然后沈重山就会心软,就会妥协,就会回家来劝她:“母亲年纪大了,你让让她。”“二弟三弟也不容易,你别跟他们计较。”“不过是小事,何必闹得大家都难看?” 她让了二十年了。 每次都是她让。 林氏垂下眼帘,手指慢慢地蜷了起来,握成拳,又缓缓松开。 松鹤堂的暖阁里,气氛比锦熹堂要沉重得多。 老太太歪在临窗的大炕上,她的脸色不太好,蜡黄蜡黄的,嘴唇也有些发白,整个人靠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大半力气。 李嬷嬷蹲在炕边,一只手扶着老太太的胳膊,另一只手端着一盏温水,满脸都是掩不住的焦急和心疼。 他进门的时候,老太太就是这个样子了。 李嬷嬷跪在脚踏上给她揉着心口,翠屏端着水站在一旁,急得眼眶都红了。 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母亲。”沈重山快步走到炕前,“您怎么了?” 老太太没有回答,只是闭着眼睛,一只手按在胸口,眉头拧成了一团,像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嬷嬷替她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哽咽:“大爷,老太太今日下午还好好的,二夫人来请了个安,说了几句话,老太太就开始不舒服了。 先是一阵一阵地心慌,后来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来,老奴赶紧把救心丸找了出来,哄着老太太含了几粒,这才缓过来一些。” 她说着,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老奴伺候老太太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老太太气成这样。大爷您不知道,老太太方才那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老奴的魂都快吓飞了——” “李嬷嬷。”老太太终于开了口,声音虚弱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带着几分沙哑和不耐烦,“你少说两句。” 李嬷嬷连忙闭嘴,可那副欲言又止、替主子委屈的表情,却做得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沈重山看着母亲这副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闷的,沉沉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还没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敢贸然开口。 老太太缓了好一会儿,胸膛的起伏才渐渐平缓下来。 她睁开眼,目光在沈重山脸上停了一瞬,那眼神里有委屈,有伤心,还有几分“你这个不孝子”的幽怨,看得沈重山心头一紧。 “老大,”老太太的声音虚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散,“你知道你媳妇今日做了什么吗?” 沈重山摇了摇头:“儿子刚从衙门回来,还没来得及问。” 老太太闭了闭眼,像是在酝酿情绪,又像是在忍着什么巨大的委屈。 过了几息,她才重新睁开眼睛,缓缓地把今日锦熹堂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从周氏和苏氏去请安,到林氏当着她们的面说“今年没有准备二房三房的新衣”,到那句“分家就是分家”,到周氏哭着来松鹤堂诉苦,到她听完之后心口疼得喘不上气。 她说完了,看着沈重山,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听听你媳妇干的好事”的痛心。 “老大,你给母亲评评理,”老太太的声音微微发颤,“就为这几身衣裳的银子,她非要把事情做得这么难看? 大年下的,让二房三房连件新衣裳都穿不上,传出去人家是笑话她还是笑话咱们沈家? 她非要弄得大家面上都不好看,非要让你们兄弟几个离了心,她才开心吗?” 沈重山沉默着,没有接话。 第415章 传出去都是静仪的不对 老太太见他这副不吭声的模样,心里的火气又拱了上来。 她撑着坐直了一些,李嬷嬷连忙在她身后又垫了一个引枕。 老太太喘了两口气,目光在沈重山脸上来来回回地看了好几遍,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藏着太多的东西——有后悔,有伤心,有“我当初就不该心软”的懊恼。 “老大,”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母亲今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沈重山微微前倾了身子:“母亲请说。” 老太太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像是在看一个她既爱又恨的孩子。 “当初你非要娶林氏,母亲心里是不愿意的。可你那时候铁了心,跪在我面前求我,母亲心疼你,到底还是如了你的愿。”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了:“母亲当时想着,你喜欢就好,你喜欢的人,进了门母亲好好待她就是了。 可如今你看看——你媳妇进门二十年,母亲待她如何? 中馈给了她,当家主母的位置给了她,沈家上下谁不高看她一眼?可她是如何待我这个婆母的?” 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不听话、不服软、给二房三房难堪,这是做长媳该做的事吗? 这是做宗妇该有的气度吗? 老大,母亲当初若是心狠一点,自己做主给你挑一个合心意的妻子,也就不会出今日这种事了。” 沈重山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一切都是他的错。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涩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却让他混沌的脑子清明了几分。 “母亲,”他放下茶盏,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他惯常的那种沉稳和克制,“静仪不是那样的人。” 老太太的眼皮跳了一下。 沈重山继续道:“她停了二房三房的新衣,这事儿子还没问她,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但儿子知道,静仪做了二十年的当家主母,做事向来有分寸。 她不是那种为了几两银子就要跟人撕破脸的人。” 他看着老太太的眼睛,语气诚恳却坚定:“容与今年出了那么大的事,又是坠马又是昏迷,儿子和静仪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 冬猎的时候又出了宣王妃那档子事,二弟和三弟写了那样的信回来。 母亲知道的,静仪不是个小气的人,可再大度的人,也有不高兴的时候。 她也就是生气使使性子,哪里会真的挑拨兄弟关系?若她真要挑拨,就不是停几身衣裳这么简单了。” 老太太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她听出来了——沈重山这是在替林氏说话,而且说得滴水不漏。 他没有否认林氏停了新衣这件事,也没有指责周氏告状不对,而是把事情绕到了另一个方向上。 容与出了事,二弟三弟写了信,静仪不高兴了,使使性子,人之常情。 老太太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好一个“使使性子”。 什么时候沈家的当家主母可以随便“使使性子”了? 什么时候做儿媳妇的可以把婆母气得心口疼,然后轻飘飘一句“使使性子”就过去了? 可她知道,沈重山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她不能再穷追猛打了。 她了解自己的大儿子——他看起来温润如玉、好说话,可骨子里是有主意的。 他若真的铁了心要护着林氏,她再闹下去,只会让他越来越偏向那边。 老太太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怨气已经被一层慈爱的水光盖住了。 “罢了,”她的声音软了下来,软得像是三月的春风,带着一种“母亲心疼你”的温柔。 “终归是你的夫人,也是你当年跪着求了非要娶进门的。母亲老了,不想跟你争了,也不想让你为难。” 她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沈重山放在炕沿上的手背,力道轻得像是一片落叶。 “母亲心疼你,老大。你夹在母亲和你媳妇之间,左右为难的滋味,母亲知道不好受。这次的事,看在你的面上,母亲就不计较了。” 沈重山微微动容,反手握住了老太太的手:“多谢母亲体谅。” 老太太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慈爱的笑:“母子之间,说什么谢不谢的。只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 “老大,这事说到底是伤了兄弟情分的。你二弟和三弟虽然没来我跟前说什么,可他们心里能好受吗? 大年下的,连件新衣裳都没有,这不是打他们二房三房的脸吗?” 她看着沈重山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母亲不让你为难,也不逼你让静仪低头。可这事总得有个解决办法——你私底下给二房三房补些银子,让他们自己去购置衣裳,总不能过年不穿新衣吧?这样既顾全了你媳妇的面子,也不至于让兄弟之间生了嫌隙。” 沈重山略一沉思。 母亲的这个提议,表面上是在替他想办法。 不逼林氏低头,不让他在妻子和母亲之间左右为难,私底下把银子补了。 二房三房的面子有了,林氏的气也出了,大家各退一步,年关好过。 可他知道,这银子一旦补了,就等于是默认了林氏做错了事。 老太太嘴上说“不计较了”,可私底下补银子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在告诉二房三房:你们大嫂不懂事,大哥替她兜着,你们的委屈大哥知道。 这跟让林氏低头,有什么区别? 可如果不给呢? 沈重山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给,二房三房心里记着这个疙瘩,老太太心里也不痛快,过年这几日抬头不见低头见,气氛能好到哪儿去? 他倒是不怕二弟三弟冷脸,可他怕母亲又气出个好歹来。 方才老太太那副喘不上气的样子,他是亲眼看见的,李嬷嬷手忙脚乱地找救心丸,老太太脸色白得像纸。 不管是不是真的气到了那个份上,他都赌不起,这事关静仪的清誉,一旦传扬出去,婆母被儿媳气得心疾发作,传出去都是静仪的不对。 再者,林氏出了这口气就行了。 她的目的不是要二房三房真的穿不上新衣,而是要让他们知道,大房不是应该应分地养着他们的。 第416章 用人,果然是门学问 如今老太太已经知道了,二房三房也已经知道了,林氏的目的达到了。 至于这银子是公中出还是他私下出,对于家大业大的大房来说,不过九牛一毛,不值得为这个再争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就按母亲说的办,”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儿子私下给二弟三弟补些银子,让他们各自去办新衣。这事就到这儿为止,不要再闹大了。” 老太太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光,面上却依旧是那副虚弱慈爱的模样,又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孩子,母亲就知道你懂事。你媳妇那边,你也别跟她吵,大过年的,家和万事兴。” 沈重山应了一声,站起身来,替老太太掖了掖被角,又嘱咐了李嬷嬷几句“好生伺候老太太”的话,这才转身出了暖阁。 他的脚步很稳,背影挺直,和来时一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步子比来时沉了一些。 走出松鹤堂的院门,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灌进他的领口,激得他微微打了个寒颤。 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橘黄色的光落在他的官服上,一明一暗,像是什么东西在无声地跳动。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弯冷月,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锦熹堂的方向走去。 月亮很冷。 风也冷。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跪在母亲面前,求她同意他和林氏的婚事。 成亲那天,林氏穿着大红嫁衣,凤冠霞帔,从定国公府的轿子里走下来,盖头被风吹起一角,他看见她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胭脂还是害羞。 他想,他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娶了她。 可他也知道,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也是她。 沈重山收回目光,抬脚继续往前走。 竹雪苑里,元华进来在沈容与耳边低语了几句,随后他就换了衣衫,和谢悠然说了一声,今日回得晚,让她早点休息,就带着元华元宝离去。 谢悠然进了正屋,换了家常的衣裳,在小书房里坐了下来。 她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了闭眼。 脑子里全是今日的事。 她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心疼?有一点。不安?也有一点。 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醒。 她像是被人从一场温水煮青蛙的梦里猛地拽了出来,忽然看清了这沈家大宅里那些藏在和和气气表面下的、暗流涌动的东西。 谢悠然睁开眼,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 “张嬷嬷呢?”她问。 小桃正在一旁整理茶具,闻言抬起头:“张嬷嬷方才还在的,说是去灶上看看少夫人明日的早膳。” 谢悠然摇了摇头:“去把她叫来,我有事吩咐。” 小桃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活计,小跑着出去了。 不一会儿,张嬷嬷就跟着小桃走了进来。 “少夫人,您找我?”张嬷嬷问。 谢悠然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嬷嬷坐,我有件事要托您去办。” 张嬷嬷见她神色郑重,也不推辞,在绣墩上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一副“您尽管吩咐”的模样。 谢悠然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今日下午,老太太把母亲叫去了松鹤堂。母亲回来的时候,看着不大好。” 她没有说得太细,但张嬷嬷是多精明的人,一听这话,眉头就微微拧了起来。 “少夫人的意思是——” “我想知道松鹤堂里发生了什么事,还有后来母亲走了之后,老太太那边又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谢悠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事我不方便自己去打听,嬷嬷在府里这么多年,认识的、熟络的人多,您帮我想想办法。” 张嬷嬷听完,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在心里默默地盘算了一番。 她在沈家做了二十多年,从角门的管事嬷嬷一步步熬到如今的位置,府里上上下下的人脉和门道,她比谁都清楚。 松鹤堂那边,她虽然没有直接的关系,可要打听些事,也不是没有办法。 这个婆子的侄女在松鹤堂当差,那个嬷嬷的干亲在茶房伺候,拐上几个弯,总能把消息掏出来。 只是需要些银钱开路就是了。 “少夫人放心,”张嬷嬷站起身来,“老奴这就去办。只是这事急不得,您给老奴一两个时辰的功夫,老奴尽量在小年前把话给您带回来。” 谢悠然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了过去:“嬷嬷拿着,该打点的打点,该请客的请客。别替我省,把事情办妥了比什么都强。” 张嬷嬷接过银子,揣进袖子里,心里暗暗赞了一声。 她跟了谢悠然这些日子,是看着少夫人一点点变化的。 “老奴省得。”张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谢悠然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她想起前几日沈容与教她的那些话。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给手下人体面、靠山、安全感、前途。 她当时听得认真,回来之后也一直在琢磨。 如今用到实处,才发现这些话不是虚的,是一点一滴在日子里磨出来的真东西。 张嬷嬷是她身边唯一一个年长的管事嬷嬷,在沈家的资历比她深得多,认识的人比她多得多,能办的事也比她多得多。 这样一个人,如果她不给足信任、不给足体面,人家凭什么替她卖命? 如今她把银子交到张嬷嬷手里,把事情托付给她,让她去办,是把她当自己人,当左膀右臂。 张嬷嬷心里能没数吗? 谢悠然放下茶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用人,果然是门学问。 这一等,就等到了入夜。 沈容与还没有回来。 谢悠然坐在小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卷书,翻了好几页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大约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院子里终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谢悠然放下手炉,坐直了身子。 门帘一掀,张嬷嬷闪身进来了。 她的帽檐上沾了一层细细的夜露,鬓角有些潮湿,脸色被冷风吹得发红,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很。 那是办成了事、不负所托的人才有的眼神。 “少夫人,”张嬷嬷压低了声音,快步走到谢悠然跟前,“老奴回来了。” 谢悠然看了小桃一眼,小桃会意,立刻退到门外,把门带上了,自己守在门口,不让任何人靠近。 “嬷嬷坐,”谢悠然指了指旁边的绣墩,“慢慢说。” 张嬷嬷也不推辞,在绣墩上坐了,先喘了口气,这才压低声音,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 “少夫人,您让老奴打听的事,老奴托了几层关系,总算把松鹤堂那边的事摸了个大概。”她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谢悠然凑近了才能听得清。 第417章 真假参半 “下午老太太把大夫人叫过去之后,具体说了什么,松鹤堂那边的人嘴紧,老奴暂时没打听到。不过——”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谢悠然一眼,声音又低了几分:“老奴打听到,大夫人走了之后没多久,大爷就去了松鹤堂。 是老太太让人去叫的,说是心口疼、喘不上气,李嬷嬷当场拿了救心丸出来,老太太含着药丸子缓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谢悠然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膝盖上的衣料。 “大爷到了以后,老太太当着大爷的面哭了一场。”张嬷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剩气音。 “具体的说辞老奴没打听全,但有几个关键词——‘分家了就不认兄弟了’、‘大年下的连件新衣裳都不给做’、‘是不是非要弄得兄弟离心才开心’——这些话,老太太都说了。” 谢悠然沉默着,没有打断她。 张嬷嬷继续道:“老太太还提了一桩旧事——说当年大爷非要娶大夫人,是她心软如了愿。 说她当初若是心狠些,自己做主给大爷挑个合意的,也不会有今日这些事。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老奴听得出来,老太太这是怪大爷太惯着大夫人了,没有哪家的媳妇敢这样和婆婆叫板。” 谢悠然听到这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疼。 林氏进门二十年,兢兢业业、任劳任怨,把沈家上下打理得妥妥帖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可她做了二十年的当家主母,在老太太嘴里,却仍然是“当年就不该心软如了他的愿”。 好像林氏这二十年的一切,都抵不过“不是我自己挑的”这七个字。 据她所知,二夫人周氏和三夫人苏氏都是老太太亲自挑选的儿媳。 她替林氏委屈,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张嬷嬷继续。 “大爷当场就说了让老太太一定要爱重自己身体,不要为些许小事生气。” “后来呢?”谢悠然问。 张嬷嬷道:“后来大爷主动说私底下给二房三房补些银子,让他们自己去购置衣裳,总不能过年不置办。”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谢悠然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炭盆里跳动的火焰上,半天没有说话。 她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从刚刚张嬷嬷的话语中,她能猜的出来父亲为什么会主动给二房三房补银子。 万一老太太真的气出个好歹来,林氏担得起这个罪名吗? “把婆母气病”这顶帽子一旦扣下来,林氏这些年的体面、地位、名声,全都要打个折扣。 在世家大族的圈子里,忤逆婆婆的罪名,比什么都重。 谢悠然忽然觉得有些冷,不是身上的冷,是心里头的冷。 她想起沈容与。 她不知道如果有一天,她和老太太之间也走到了这一步,沈容与会怎么做。 他是否会像他父亲一样,在中间和稀泥,两边哄、两边瞒、两边都对不起? “少夫人,”张嬷嬷的声音把她从沉思中拉了回来,“老奴打听到的就这些了。还有些细枝末节,松鹤堂那边的人不肯多说。要不老奴再——” “够了。”谢悠然摇了摇头,“嬷嬷辛苦了,这些就够了。” 她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块碎银子,比方才那块大一些,约莫有三两多重,放到张嬷嬷手里:“嬷嬷拿去吃酒,今日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张嬷嬷接过银子,也不推辞,揣进袖子里,站起身来,郑重地应了一声:“少夫人放心,老奴省得。” 张嬷嬷转身走了两步,手已经搭上了门帘,脚下却忽然顿住了。 她站在门边,背影微微凝滞,像是在犹豫什么。 那只搭在门帘上的手没有掀开,而是慢慢收了回来,垂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 “少夫人。” 张嬷嬷转过身来,走回了谢悠然面前。 她的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一个需要仔细斟酌的字上。 她的脸上表情里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种“既然已经开了头,就不妨把话说完”的决然。 她走到谢悠然面前,没有坐下,而是垂手站着,微微躬着身子,姿态比方才更加恭谨了几分。 谢悠然看着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少夫人,”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老奴今日大着胆子,想跟您多说几句。” 谢悠然将手炉放在一旁,身子微微前倾:“嬷嬷请说。” “老奴方才跟您说的那些消息,”张嬷嬷一字一顿,“应该是真假参半的。” 谢悠然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不是惊讶,而是认真。 她看着张嬷嬷的眼睛,等着她往下说。 张嬷嬷见她没有露出不悦或质疑的神色,心里稍定,续道:“老奴在沈家做了二十多年,从角门的管事嬷嬷做起,到如今能在少夫人跟前伺候,靠的不是别的,就是‘谨慎’二字。 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心思,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门道。 打听消息这事,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您手里有银子,肯往外撒,总能听到些什么。” 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可有一条——在府里打探消息,银子能敲开的门,都是人家愿意让您进的。 真正关着的门,不是银子能敲开的,是人家压根儿就不想让您进。” 谢悠然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收拢了一下。 张嬷嬷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只有经历过风雨的人才有的老辣和通透。 “老奴今日能打听到的这些事,能带到您跟前来的这些话,他日若是传出去,老太太那边知道了,也不会太计较。 因为这些话,本就是能让人听的话。 说轻了,是大爷孝顺、老太太大度;说重了,也不过是长辈训斥晚辈几句、一家人关起门来的小事。 不伤筋不动骨,不丢人不现眼,打听到了也就打听到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谢悠然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听懂了。 张嬷嬷这是在告诉她——她今晚听到的这一整套说辞,也许都是真的,但一定不是全部的真话。 第418章 怕母亲当局者迷,会被父亲气到 这是松鹤堂那边愿意让人听到的版本,是经过了筛选和修饰后可以被传播出去的信息。 而那些真正不能让人知道的东西,才是被锁在门里面的秘密,是她花再多银子也打探不到的。 “老奴说句不该说的话,这深宅大院里的事,真话假话,有时候连当事人都分不清,何况是咱们这些做下人的。 老奴能做的,就是把听到的、看到的、打听来的,原原本本地告诉您。 可这些消息里有几分真、几分假,有几分是人家故意让您听的、有几分是歪打正着撞上的——这个,得少夫人自己去掂量。” 她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 下人妄议主子是大罪,她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谢悠然面前说老太太半个“不”字。 她在沈家做了几十年,见过老太爷在世时的风光,见过老太太年轻时的厉害,她心里不是没有一本账的。 只是这本账,她不能说死,不能说透,只能点到为止。 谢悠然沉默了很久。 张嬷嬷站在那里,心里其实也有些没底。 她知道自己的话说得隐晦,少夫人能不能听懂,她不敢保证。 可她更知道,有些话她就只能说到这里了。 这深宅大院里的事情,说得太明白,就等于把刀子递到了别人手里,伤人的同时,也伤了自己。 她是谢悠然的嬷嬷,是少夫人的人,她愿意为少夫人办事、为少夫人分忧,可她也有自己的分寸和底线。 提点的话,她说了;经验和猜测,她也说了。 可若少夫人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那往后,她就不会再说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了。 一个听不懂弦外之音的主子,你说再多也是白费口舌,反而容易惹祸上身。 张嬷嬷向后退了半步,重新躬下身子:“少夫人,老奴的话说完了。天色不早了,少夫人早些歇息,老奴先退下了。” 她没有等谢悠然回应,转身朝门口走去。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手搭上门帘,掀开了一条缝。 谢悠然一个人坐在那里,不是没听懂,是听懂了之后,心里翻涌的东西太多了,一时半会儿理不清楚。 真假参半。 这四个字像一枚石子投进了她心里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得她有些坐不住。 她想起林氏从松鹤堂回来时,眼眶底下那层薄薄的红——是真的。 大爷去了松鹤堂——也是真的。 她想起张嬷嬷打听到的“老太太心口疼、吃救心丸”——这事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 又或者,是真的不舒服,却未必有李嬷嬷说的那么严重。 是真的吃了救心丸,却未必是被林氏“气”成那样的。 老太太在沈重山面前演了一出苦肉计。 谢悠然几乎是立刻就下了这个判断。 不是她多疑,是张嬷嬷那句“真假参半”点醒了她。 老太太能在沈重山面前心口疼、喘不上气、吃救心丸,为什么就不能在其他场合也这样做? 这出戏她演了多少年了? 沈重山是真的看不出来,还是看出来了却不敢戳破? 老太太一定还说了别的,说了更重的话。 那些话,才是张嬷嬷打听不到的。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这座沈府里,她以为自己在暗处,可也许她从来都不在暗处。 她以为自己在打听别人,可也许别人也在通过她打听到的东西,反过来影响她的判断。 真假参半的消息,比假消息更可怕。 假消息你能识破,可真假参半的消息,你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左右摇摆之间,最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 真相,得你自己去拼。 谢悠然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张嬷嬷方才说的每一句话都重新过了一遍。 老太太心口疼——吃救心丸——沈重山来了——老太太哭诉——沈重山主动同意私下补银子。 这条链上,哪一环是真实的,哪一环是被夸大的,哪一环是被人为添加上去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再听到什么消息,都不会急着全信,也不会急着不信。 需要把它们放在脑子里,一件一件地比对,一件一件地印证。 哪怕只能拼出一角,也比被人牵着鼻子走强。 谢悠然睁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那颗沉甸甸的心从嗓子眼慢慢地放回了原处。 以她前世和这一世对沈重山的了解,他是真爱着林氏的,这一点她很确信。 但是今天张嬷嬷打听到的话,全部都是他们母慈子孝,兄弟情深,甚至,当她听到父亲私底下主动要把银子补给二房三房,以求息事宁人。 这件事本身就透着诡异。 沈重山是一品大学士,他怎么会不知道,林氏前脚拒绝,他后脚私底下补上,这就是在打林氏的脸呢? 可他还是这样做了。 谢悠然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的清楚,因为老太太被林氏气的心疾犯了,他肯定是为了不让儿媳不孝的名声传出去才这样做的。 她此刻心里很难受,也很害怕,怕母亲当局者迷,会被父亲气到。 林氏可能宁愿自己恶媳妇的名声传出去,也不想自己的丈夫这样拆自己的台。 明日是小年,沈四爷回京述职,明日四房和五房人都会回来,府里少不得要热闹一番。 老太太那边会是什么态度,林氏那边会是什么心情,二房三房又会是什么嘴脸——她都要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张嬷嬷说得对。 这深宅大院的事,真话假话,有时候连当事人都分不清。 别人的话,听听就好。 信不信,得她自己说了算。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透,竹雪苑的灯就亮了。 谢悠然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张嬷嬷说的那些话。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反而沉沉睡了一会儿,可没过多久就被小桃轻声叫醒了。 “少夫人,该起了,今日要去给老太太和大夫人请安,阖府的主子们都去的。” 谢悠然睁开眼,在床上躺了片刻,小桃端着温水进来伺候她洗漱,平安在衣柜前翻找今日要穿的衣裳。 沈容与比她醒得早,已经在外间梳洗完毕,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玄色嵌玉的腰带,越发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姿如竹。 他手里拿着一卷书,靠在窗边随意翻着,听见里头的动静,抬眼看了一下,也没说什么,又低下头去继续看书。 谢悠然坐在妆台前,小桃给她梳头,她闭着眼睛由着丫头们在脸上涂涂抹抹,心里却一刻也没闲着。 林氏后来有没有再派人去打探? 有没有打探到老太太“心口疼”的那些事? 第419章 像是昨日什么都没发生过 如果打听到了,她会怎么想? 是信了,还是像张嬷嬷提醒她的那样,嗅出了“真假参半”的味道? 妆毕,谢悠然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裳。 今日是小年,阖府请安的日子,她特意挑了一件海棠红的褙子,绣着缠枝莲纹,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灰鼠毛,既喜庆又不张扬。 头上戴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耳朵上一对红宝石坠子,腕上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 这些大多是当初沈重山和林氏补送的见面礼,如今戴出来,也是对公婆态度的一种回应。 她走到外间,沈容与放下书卷,抬眼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今日这身好看。” 谢悠然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理了理袖口,轻声道:“走吧,别让母亲等。”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竹雪苑,沿着抄手游廊往锦熹堂的方向走去。 守门的婆子见他们来了,连忙掀了门帘,高声通传:“大公子、大少夫人到了。” 暖阁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林氏坐在主位上,穿了一身宝蓝色织金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着赤金累丝凤头步摇,妆容得体,端庄从容。 她手里端着一盏茶,正和站在一旁的徐嬷嬷低声说着什么,听见通传便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沈容与和谢悠然身上,脸上浮起一个温和的笑。 “来了?快进来坐,外头冷吧?” 谢悠然的目光在林氏脸上飞快地扫了一遍。 今日的林氏,和昨日判若两人。 不是容貌变了,是精气神不一样了。 今日的她,容光焕发,眉目舒展,说话的语气和往常一样从容温和,看不出半点不快或委屈的痕迹。 她不知道松鹤堂的事? 还是知道了,但不打算让任何人看出来? 谢悠然心里转着念头,面上却丝毫不露,规规矩矩地走上前去,和沈容与一起给林氏请了安。 “给父亲、母亲请安。”两人齐齐行礼。 林氏笑着抬了抬手:“起来起来,一家人哪来这么多礼。” 沈容与起身后,在林氏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谢悠然却没有急着坐,而是站在林氏身边,轻声问了一句:“母亲今日气色好,昨夜歇得好吗?” 林氏抬头看了她一眼,拍了拍她的手背:“歇得好,你不必担心。倒是你,今日穿得单薄了些,腊月的天,别只顾着好看不顾着暖和。”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是一个婆婆对儿媳的寻常叮嘱。 可谢悠然从林氏拍她手背的力道和那一眼的目光里,读出了另一层意思。 昨日的事,林氏不想再提,也希望她不要再提。 谢悠然便笑着应了一声“知道了”,转身在沈容与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不再多言。 暖阁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最先到的是大房的几位姨娘。 容姨娘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两支赤金簪子,打扮得比平日隆重了些,却依旧不过分出挑。 她是老太太的远房亲戚,在府里的身份特殊,因此举止间总是多几分谨慎。 进门后先给林氏请了安,又转身给沈容与和谢悠然行了礼,态度恭顺,挑不出半点毛病。 梅姨娘跟在后头,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戴着银镀金的簪子,打扮比容姨娘素净些。 她是林氏的陪嫁丫鬟出身,在大房的时间最长,和林氏之间的关系也比其他姨娘更亲近几分。 云姨娘最后一个进来,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褙子,头上只戴了一支银簪,比前两位都朴素。 她是老太太当年塞过来的人,在大房的位置最尴尬,因此做事说话都格外小心,进门后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便安静地退到一旁,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三位姨娘到齐之后,庶子庶女们也陆续来了。 沈宴霆走在前头。 十四岁的少年,生得眉目清秀,身量已经抽条,穿着一件鸦青色的直裰,腰间束着素色腰带,虽然不算华贵,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 他进门后先给林氏请了安,又走到沈容与面前叫了一声“大哥”,然后转向谢悠然,微微低了低头,叫了一声“大嫂”。 谢悠然对这位庶弟的印象一直还行。 沈宴霆是容姨娘的儿子,在府里的处境其实有些微妙。 他是庶子,上面有沈容与这个惊才绝艳的嫡长兄压着,无论他怎么努力,在大房的位置都不可能越过沈容与去。 可他似乎从来没有因此表现出半分不甘或怨怼,该读书读书,该请安请安,对沈容与敬重有加,对谢悠然也客气周到。 芙蓉斋的三位姑娘是一起过来的。 沈兰舒走在最前面,沈清辞跟在沈兰舒身后,沈月晞最后一个进来。 谢悠然看着这三个庶女坐在一起的画面,心里默默地想着三个姑娘,三种处境,三种心思。 大房的人到齐后,林氏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见该来的都来了,这才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走吧,去给老太太请安。” 众人应了一声,丫鬟们早就掀起了门帘。 沈重山和林氏走在最前头,沈容与和谢悠然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三位姨娘依次跟在后头,再往后是沈宴霆和芙蓉斋的三位姑娘。 一行人沿着抄手游廊往松鹤堂的方向走去,长长的队伍在廊下蜿蜒,倒也颇有几分世家大族的规矩气派。 穿过垂花门,绕过一道影壁,迎面碰上了二房的人。 周氏走在最前面,穿了一件宝蓝色织金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累丝头面,打扮得比平日还要鲜亮几分。 她昨日在老太太跟前哭了一场,今日却看不出半点痕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见了林氏便热络地迎上来,口中叫着“大嫂”,声音又脆又甜。 “大嫂今日气色真好,这身衣裳也好看,是哪家铺子做的?改日我也去做一身。” 周氏的目光在林氏身上转了一圈,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是昨日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420章 婆媳俩面上和和气气的,看不出半点昨日龃龉的痕迹 林氏淡淡一笑,随口应了一句,也没有多说什么。 两个人面上客客气气的,看不出半点嫌隙,倒真像是和睦的妯娌。 二房的人比大房多得多。 沈峻岳走在周氏身后,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身材微微发福,面相倒是不差,只是那双眼睛总带着几分酒色过度的浑浊。 跟在他身后的是二房的嫡长子沈文渊和嫡次子沈墨卿,一个十七一个十五,都是读书人的打扮,规矩地给林氏行了礼。 再往后是庶三子沈砚修,十六岁,生得倒是比两个嫡兄还要俊秀几分,只是看上去心思活络得很。 庶女们乌泱泱地站了一片,谢悠然认得出的不过三五个,剩下的那些面孔看着都眼生。 谢悠然在心里叹了口气。 二房的主子多成这样,难怪周氏对几身衣裳的事那么上心。 这么多人一人做两身,光是料子和绣工的银子就不是一笔小数目。 大房这些年替二房养着这几十口人,周氏不但不感恩,反倒觉得理所当然,如今不过是停了两身衣裳就闹到老太太跟前去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说的就是这种人。 三房的人也陆续汇合过来。 苏氏穿了一件秋香色的褙子,打扮比周氏素净许多,见了林氏也只是规矩地行了礼,并不多话。 沈清澜走在她身后,穿了一件竹青色的直裰,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 大冬天的拿扇子,也不知道是真风雅还是故作姿态。 他见了沈容与倒是热络,叫了一声“容与”,又说了几句“年下忙不忙”之类的话,态度比二房那边客气得多。 三房的人少,主子加起来不到二房的一半。 沈怀远是嫡长子,已经定了亲,一看就是被苏氏教得不错。 庶子沈逸风跟在后面,十六岁的少年,低着头走路,不太说话。 几个庶女安静地跟在最后头,规规矩矩的,不打眼也不出声。 三房的人虽不如二房多,可苏氏的处事比周氏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两拨人在路上汇合,一道往松鹤堂去。 到了松鹤堂,她原以为她们来得算早的,没想到有人比她们更早。 正厅左侧的椅子上坐着两男两女,谢悠然飞快地扫了一眼,脑子里转了一下——是四房和五房的人。 四房的人她是第一次见。 沈四爷沈峻岭坐在左首第一位,穿了一件宝蓝色的直裰,腰间系着玉带,面容和沈重山有三分相似,却比沈重山多了几分风尘仆仆的粗粝感。 他在外任上待了几年,皮肤比在京城的几个兄弟都黑了一些,手掌宽大,指节分明,一看就不是只会坐而论道的文官。 他的身边坐着四夫人,三十出头的妇人,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簪子,面容温婉,眉眼之间带着几分笑意。 五房的人谢悠然见过一次——沈怀远下聘那日,五爷和五夫人来过。 沈五爷沈峻峰坐在沈四爷旁边,穿了一件鸦青色的直裰,面容比沈四爷更俊秀些,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五夫人坐在他旁边,穿了一件淡绿色的褙子,头上戴着银镀金的簪子,打扮比四夫人素净许多,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不怎么说话。 谢悠然心里快速地过了一遍沈家这几房的底细。 大房是嫡长,继承祖产最多,沈重山是族长,位高权重。 二房三房是嫡出,虽然分了家,但靠着老太太的面子一直赖在祖宅里,占大房的便宜。 四房和五房是庶出,分家时分到的产业最少,也不住在祖宅里,各自在外头立了门户。 沈四爷是祁姨娘所生。 祁姨娘是老太爷当年最宠爱的姨娘,据说生得花容月貌、性情温柔,老太爷在世时对她几乎到了专房独宠的地步。 可祁姨娘在生产的时候难产去世了,留下了襁褓中的沈四爷。 沈五爷的生母齐姨娘是老太太亲自挑选的良家子,在祁姨娘怀孕要生产的时候被纳进府的。 谢悠然注意到,齐姨娘的“齐”和祁姨娘的“祁”,读音一模一样。 这绝对不是巧合。 老太太在祁姨娘怀孕时纳了一个姓氏同音的女子进府,这件事本身就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再加上祁姨娘在生产时难产而死——难产这事,说巧也巧,说不巧也不巧。 深宅大院里,生产时“出意外”的姨娘,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谢悠然想到这里,脊背忽然有些发凉。 她下意识地看了老太太一眼。 老太太歪在正厅主位的太师椅上,身上穿着赭色的褙子,头上戴着抹额,面容慈祥和蔼,看上去就是一个寻常的老太太,看不出半分狠辣的样子。 可那份慈祥底下,藏着的是什么呢? 谢悠然不敢深想。 可她又忍不住想——如果老太太当年真的对祁姨娘动了手,那沈四爷是怎么活下来的? 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生母没了,养在嫡母跟前,若是嫡母存了心思要他的命,他根本活不到成年。 更不可能一路做到外放的官职,还带着妻儿体体面面地回京述职。 沈四爷不但活下来了,还活得不错。 这让谢悠然觉得有些割裂。 一边是她的猜测——老太太手段狠辣,容不下受宠的姨娘。 一边是眼前的现实——沈四爷活得好好的,带着妻儿回京过年,见了老太太态度恭敬、礼数周全,看不出半点芥蒂。 到底是她多想了,还是当年的事根本就不是她想的那样? 谢悠然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脸上带着得体的笑,跟着林氏走上前去。 请安的规矩是长幼有序。 大房是长房,自然是林氏带着众人先给老太太请安。 沈重山带着林氏走到老太太跟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口称“给母亲请安,愿母亲福寿安康”。 沈容与和谢悠然跟在后头,也依次行了礼。 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受了这一礼,笑着点了点头:“好,好,都起来吧。老大媳妇,今儿个可是辛苦你了,这么多人,里里外外的都得你操持。” 林氏笑着应了一声,语气温和而得体:“母亲说哪里话,这些都是儿媳分内的事。” 婆媳俩面上和和气气的,看不出半点昨日龃龉的痕迹。 第421章 她在图什么? 二房和三房依次上前请安,然后是四房和五房。 四爷和四夫人带着孩子走到老太太跟前,恭恭敬敬地磕了头,说了几句“母亲万福”之类的吉祥话。 正厅里小辈们济济一堂,大的小的站了满屋子,一时之间热闹非凡。 年长的几个已经定了亲,坐在一旁和相熟的姐妹们说着话。 年幼的在厅里跑来跑去,丫鬟婆子在后面追着,又是笑又是叫,把老太太的松鹤堂闹得跟菜市场似的。 老太太被这满屋子的喧闹吵得有些乏了,揉了揉太阳穴,对身边的李嬷嬷道:“让孩子们自己玩去吧,我先歇一会儿。我这把老骨头,经不住这么热闹了。” 李嬷嬷连忙上前搀扶,老太太便由她扶着,慢慢地起身,对众人摆了摆手。 “你们自便,不用管我,我进去歪一会儿。”说罢便在内侍的簇拥下退进了内室,留着一屋子的人自在说话。 老太太一走,正厅里的气氛反倒更松快了几分。 几位妯娌之间的说话声也大了一些,孩子们也不再拘束,嬉笑玩闹的声音更响亮了。 谢悠然正站在沈容与旁边,端着一盏茶慢慢地喝着,忽然感觉有人走到了她面前。 她抬头一看,是四夫人。 四夫人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温婉,看上去和和气气的,说话的声音也不大,带着几分南方口音的软糯。 “这便是容与的媳妇吧?”四夫人笑着拉起谢悠然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目光里带着热络,“果然是标致人儿,容与好福气。” 谢悠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意外,却也不好失礼,便笑着叫了一声“四婶”,又客套了几句“四婶一路辛苦了”之类的话。 四夫人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转过头去对身后的丫鬟使了个眼色:“把东西拿过来。” 丫鬟应了一声,从身后捧出一个红漆描金的锦盒来,双手递到四夫人手里。 四夫人接过锦盒,转手就塞进了谢悠然怀里,笑盈盈地道:“你们成亲的时候,我和你四叔还在外任上,赶不回来,心里一直惦记着。 这不,一回来就赶紧把这礼给补上了。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一点心意,你别嫌弃。” 谢悠然捧着锦盒,她连忙推辞:“四婶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四夫人不由分说地把锦盒往她手里又按了按,语气亲热得像是对自家闺女说话。 “你是容与的媳妇,就是我们沈家的媳妇,四婶给侄媳妇补个见面礼,天经地义的事,拿着拿着。” 谢悠然推辞不过,只好道了谢,让身后的小桃把锦盒收好。 四夫人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拉着她说了几句话。 问她平日里读不读书、会不会刺绣、冬猎去没去之类的话,问得细细碎碎的,像是要把她的底细摸个一清二楚。 谢悠然一一答了,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心里却有些犯嘀咕。 四夫人这份热情,似乎有些过分了。 按理说,四房是庶出,分家后搬出了祖宅,和大房的来往并不算密切。 沈容与成亲是大房的大事,四房在外任上赶不回来,礼数上到了就行,回京后补一份像样的礼物,面子上过得去也就罢了。 可四夫人的态度,不像是在走礼数,倒像是在刻意拉近关系。 她在图什么? 谢悠然面上不显,心里已经在掂量了。 四爷回京述职,年后是继续外放还是留京任职,现在还没个定数。 若是能留京,少不得要仰仗大房的势力——沈重山是族长,是一品大学士,在朝堂上说一句话比别人说十句都管用。 四夫人这热情,怕是有七分是冲着婆母林氏去的,三分才是真对她的。 又或者,这里面还有别的门道? 谢悠然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和沈容与说话的沈四爷。 沈四爷温和有礼,对谁都客客气气的,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心思。 谢悠然在正厅里又坐了一会儿,喝了大半盏茶,听四夫人和五夫人聊了几句外任上的见闻,又听周氏和苏氏说了一会儿年下采买的琐事。 她面上带着得体的笑,该点头时点头,该应声时应声,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各房的人陆陆续续地散了。 今日是小年,上午要清扫屋子、贴灶神、准备供品,午后要祭灶,晚上还有阖府的家宴,各家各户都有各自的事要忙。 四房和五房的人被安排在偏院的厢房歇息。 他们不在祖宅住,回来过年自然是要住下的,老太太早就让人把厢房收拾了出来,被褥铺盖一应俱全,连炭盆都提前烧上了。 丫鬟们领着一行人往后院去了,脚步声和说笑声渐渐远去,松鹤堂的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谢悠然本来打算直接回竹雪苑的。 她昨晚没睡好,今日又起得早,在松鹤堂站了半日,腿脚有些发酸,脑子也有些发沉,想回去歪一会儿养养精神,省得晚上的家宴上撑不住。 可四夫人拉着她的手不放,笑盈盈地说要去花厅坐坐。 “难得回来一趟,咱们妯娌几个好好说说话。”四夫人说着,目光在谢悠然脸上转了一圈。 “悠然也来,咱们年轻人在一起,让她们老人家去忙她们的。” 谢悠然看了一眼林氏,林氏笑着对她点了点头,意思是“去吧,没什么要紧事”。 她不好推辞,便应了下来。 正房的大花厅今日早早地就放了炭盆,暖烘烘的,一进去就觉得浑身上下都舒展开了。 花厅里摆着几张大条案,上头放着果碟和茶点,靠墙是一排椅子和绣墩,方便女眷们坐下来聊天说话。 窗纸上贴着新剪的窗花,红艳艳的,透着喜庆的年味儿。 几位夫人陆续到了。 四夫人许氏坐在谢悠然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外任上的事,说着说着又扯到了沈容与身上,夸他“不愧是状元郎,年纪轻轻就有了这样的出息”,又夸谢悠然“有福气,嫁了个好夫君”。 谢悠然含笑听着,时不时应上一句两句。 她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四夫人对她的好,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至少面子上是实实在在的。 第422章 我总不能拉着她的袖子不让她走吧? 拉着她的手说话、送她见面礼、在众人面前夸她,这些都是善意。 她不会因为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把人家的好意往外推。 可她也清醒地知道,在沈家这样的人家,没有无缘无故的热情。 人活在这个世上,谁不是在互相利用? 她需要四房这样的亲戚在府里多个说话的人,四房需要大房的照拂,各取所需,不丢人。 她坐了小半个时辰,腿脚实在有些撑不住了。 她趁着几位夫人说话的间隙,站起身来,向林氏告了假。 “母亲,我有些乏了,想先回去歇一歇,晚上家宴的时候再过来。” 林氏看了她一眼,见她面色确实有些倦意,便点了点头:“去吧,回去躺一会儿,晚饭我让人提前去叫你。” 谢悠然带着小桃和平安出了花厅,沿着抄手游廊往竹雪苑的方向走去。 一进院子她就愣住了。 沈容与正站在院子当中,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正是四爷沈峻岭。 两人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正低声说着什么。 沈容与面朝着院门的方向,最先看到她,便停下了话头,目光越过四爷的肩头落在她身上,微微颔首。 四爷顺着他的目光转过身来,看见谢悠然站在院门口,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在。 随即露出一个客气的笑,朝她拱了拱手。 谢悠然愣了一下,连忙走上前去,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四叔来了。” 她心里有些意外。 四爷怎么会在竹雪苑? 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还和沈容与在一起? 四爷客气地笑了笑,“路过,顺道进来看看。父亲在世的时候最喜欢这片竹子,我记得小时候来这儿玩儿,满院子都是竹影,比现在还要茂盛些。” 他环顾了一圈院子,目光在那几丛修竹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情绪。 那情绪很轻很淡,像是一层薄雾罩在湖面上,风一吹就散了,可谢悠然还是捕捉到了。 那不是“路过顺便看看”该有的表情。 沈容与站在一旁,察觉到谢悠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疑惑,便开口解释道: “祖父在世时喜欢清静,竹雪苑原是他的书房。这些竹子是他亲手种下的,说是‘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几十年下来,倒长成了这么一片。” 他顿了顿,看了四爷一眼,“四叔几年没回来,也只是来看看,睹物思人罢了。” 谢悠然点了点头,顺着沈容与的话接道:“原来如此。我搬进来的时候就觉得这院子清幽雅致,原来是祖父的手笔。” 四爷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在那片竹林上又流连了一会儿。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三个人站在那儿,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 四爷很快收回了目光,转过身来,脸上的不自在已经褪去了大半,又恢复了那副客客气气的模样。 他对沈容与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洪亮:“行了,看也看过了,我就不打扰你们小两口了。晚上家宴见。” 说完,他又对谢悠然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朝院门口走去。 沈容与送了两步,在院门口停下,目送四爷的背影消失在游廊的拐角处。 谢悠然站在原地,看着四爷远去的方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来这里,真的只是“看看”吗? 沈容与转过身来,见她还站在院子里发呆,便走过来,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怎么站在风口里?进去吧,外头冷。” 谢悠然回过神来,“嗯”了一声,跟着他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问了一句:“四叔怎么想起这会儿来看竹子了?” 沈容与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四叔说,他昨晚梦见了祖父。” 谢悠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梦见已故的长辈是常有的事,不值得大惊小怪。 她在想那扇角门。 她之前一直没想明白一件事,这道角门,府里的主子们知不知道? 按理说,沈家这样的百年世家,宅子的格局是有规矩的。 哪道门通向哪里、哪个院子有什么用途,都是有记录的,管家手里有图纸,老一辈的主子们心里也有数。 围墙上开了这么大一道门,不可能没人知道。 可沈容与在竹雪苑住了这么久,从来没提过这道门。 也就是说,沈容与很可能不知道角门的存在。 那四爷呢? 四爷小时候在老太爷跟前长大,若是常来竹雪苑玩耍,对这院子的熟悉程度远在沈容与之上。 他知道假山后面藏着什么吗? 他今日来看竹子,到底是真的思念老太爷,还是想确认什么? 谢悠然的手指在手炉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想起自己配的那把钥匙,还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最底下。 还好当初她没有把那把破锁直接换掉,而是留了个心眼,配了钥匙保持了原样。 她忽然有些庆幸,又有些不安。 庆幸的是自己多留了个心眼,不安的是她越来越觉得,竹雪苑这道角门牵着的不是一桩小事。 那边厢,四夫人许氏回到厢房后,丫鬟们伺候着换了家常的衣裳,又端了热茶上来。 她在炕沿上坐下,揉了揉走得有些酸胀的脚踝,正喝着茶,门帘一掀,沈四爷走了进来。 四夫人抬眼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如常,便也没多问,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个地儿来。 沈四爷在她旁边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不是让你拖住容与媳妇吗?怎么让她那么快就回去了?” 四夫人的手顿了一下,放下茶盏,转过头来看他,脸上带着几分无奈。 “我尽力了。”她说,语气里没有辩解的意思,只是陈述事实。 “我拉着她说了多少话——外任上的见闻、回京的打算、她屋里的摆设,能说的都说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说什么,她都笑着听,该点头点头,该应声应声,礼数周全得很,可就是不搭话。 我问她一句,她答一句,多一个字都不说。 我想把话头往长了扯,可她那边已经起了身,说‘乏了,想回去歇一会儿’。众目睽睽之下,我总不能拉着她的袖子不让她走吧?” 第423章 他到底知不知道这道门的存在 沈四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将茶盏放在手边的小几上。 “算了,”他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尽力了就行。” 四夫人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压在心里的好奇问了出来:“你去了竹雪苑,看到什么了?” 沈四爷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竹子还在,长得比从前高了。假山也在,没怎么变。” 四夫人听出他话里的未尽之意,便没有追问。 夫妻多年,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两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四夫人想起方才在花厅里和周氏苏氏聊天时听来的那些话,便捡着要紧的说了。 “我听二嫂和三嫂说,老太太一开始是看不上谢氏的。”她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几分说私房话的语气。 “说是冲喜进门,出身又低,老太太嫌她配不上容与,说她身子不好,需要静养,把她打发到竹雪苑去了。” 她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带了几分笑意:“可谁知道呢,容与那孩子倒是真看上谢氏了。醒来之后不但没把人送走,反而自己收拾收拾,搬去竹雪苑和她一起住了。” 四夫人继续道:“不过我听二嫂说,等开了春,这对小夫妻就会重新搬回清风苑。横竖老爷已经回京了,这事不急在一时,年后慢慢拾掇也来得及。” 沈四爷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他也没在意。 “清风苑,”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院名。 “对,清风苑是上好的院子,离老太太的松鹤堂近。那才是嫡长子的正经住处。”四夫人说着。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一扇窗户。 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茶盏微微晃动。 四夫人打了个寒颤,却没有出声阻止他。 窗外是厢房的小院,院墙不高,能看见远处松鹤堂的飞檐翘角,和更远处几竿翠竹的梢头。 沈四爷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竹梢,沉默了很久。 四夫人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她知道他心里装着事,可她不知道是什么事。 成亲这么多年,她始终觉得,沈四爷心里有一块地方,是她走不进去的。 她也不问。 有些事,问了反而不好。 沈四爷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沈容与在竹雪苑没待多久就被人叫走了。 小年这日,各房的人都在,他是大房嫡长子,少不得要各处应酬。 他走后,谢悠然从暖阁里出来,站在廊下看了看天色。 冬日的阳光薄薄的,照在院墙上泛着冷淡的白。 “张嬷嬷,”她侧头吩咐,“今日小年,各处都要清扫干净,你盯着些,别留死角。” 张嬷嬷应了一声,领着小丫头们去了。 谢悠然带着小桃往后院走,走到竹林处让小桃在这把风,她自己一个人走过去了。 后院空旷,冬日里草木凋零,到处是萧索的灰褐色,唯有竹林还撑着一片绿,在冷风中沙沙作响。 她绕到竹林深处,假山就在前面。 谢悠然记得清楚,当初发现那道角门的时候,假山周围爬满了爬山虎和荆棘,把这个角落遮得严严实实。 如今入了冬,藤蔓枯了,叶子落了,她站在假山旁边,远远地看了一眼围墙。 枯藤缠绕之间,那道门安静地嵌在墙上,门板的颜色和灰白色的墙体几乎融为一体。 若不是她早知道那里有门,根本不会注意到。 远远看去,那就是一段普通的围墙,墙上的木纹和墙面的斑驳混在一起,像是墙皮脱落留下的痕迹。 难怪沈容与住了这么久都没发现。 她让小桃在假山外面看着,自己绕过枯萎的藤蔓,凑近了仔细检查。 门还是那扇门,锁还是那把锁,和她上次来看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被触碰过的痕迹。 她又绕到假山另一侧,拨开枯枝往里看了看,什么也没有。 后院的地面上铺着地砖,可地砖只铺到竹林就断了,再往里走就是泥地。 她踩上去,脚下软绵绵的,印出几个浅浅的脚印。 这里常年没有人走。 甚至连路都没有。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四爷上午来看竹子,站的位置离假山还有一段距离,他到底知不知道这道门的存在,光靠看是看不出来的。 谢悠然退了出来,折了一根带叶的藤条,弯下腰,把泥地上自己踩出的脚印仔仔细细地扫平了。 “走吧。”她把藤条丢在枯草丛里,拍了拍手上的泥,对小桃说。 小桃一头雾水,但什么都没问,乖乖地跟在她身后往回走。 回到屋里,谢悠然洗了手,在暖阁里坐下来。 她把茶盏放下,打开抽屉,压在最底下的那把钥匙还在。 她只是看了一眼,又把抽屉关上了。 下午祭灶过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各房的人陆续往前院去。 今晚的家宴设在正厅和花厅两处——沈家人口多,一处坐不下,男人们在前头正厅,女眷们在后头花厅。 中间隔着一道穿堂,两边的热闹声遥遥相望,互不干扰。 花厅里早早地就摆好了桌椅,大红桌围子,银器餐具,杯盏碗碟一水儿地铺开,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 炭盆烧得足,进了门就暖意融融,丫鬟们端着果碟茶盏穿梭其间,脚步轻快,脸上都带着过年的喜气。 靠墙的条案上供着一幅祖宗画像,画像前摆着香炉和果品,香烟袅袅地升起来,给这满室的喧闹添了几分庄重的意味。 今日是小年,规矩不比平日那样紧。 老太太先说了几句吉利话,无非是“阖家平安”“来年顺遂”之类的老话,给这场家宴定了调子。 林氏紧接着也说了几句,大意是感谢各房回来团聚,又提了一句“今年添了新人”,目光含笑地看了谢悠然一眼。 几位夫人便顺着这话头,夸了谢悠然几句,说得客客气气,谢悠然起身一一谢过,礼数周全,挑不出毛病。 老太太先动了筷子,众人这才跟着开始用膳。 第424章 真的是母凭子贵吗? 酒过三巡,气氛便松快了下来。 年长的几位夫人还端着架子,说话做事都守着分寸,年轻的姑娘媳妇们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有的互相布菜,有的低声说笑,有的举着酒杯劝酒,叽叽喳喳的,像是春天里开了笼的雀儿。 几个年纪小的庶女坐在末席,边吃边偷偷打量席上的大人们,偶尔交头接耳几句,也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 谢悠然坐在林氏下首,手里端着酒盏,应付着几位婶婶的寒暄和几位妹妹的敬酒,面上带着得体的笑。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花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氏身上。 二夫人周氏今日打扮得比平日还要隆重几分。 她的心情看起来格外好,和坐在旁边的苏氏说着话,笑声响亮,眼睛弯弯的,嘴巴几乎没合拢过。 就连和几个庶女说话时,都比平日多了几分耐心。 谢悠然看着周氏这副模样,心里微微动了动。 不对劲。 昨日周氏来锦熹堂问新衣的事,被林氏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脸都绿了。 谢悠然想起昨晚张嬷嬷打听到的消息:沈重山私底下答应给二房三房补银子。 老太太说了“私下补”,那这事就不能声张。 周氏再蠢,也不敢把这事拿到台面上来说。 可周氏心里高兴,面上藏不住,那股子得意劲儿从眼角眉梢溢出来,挡都挡不住。 她和苏氏说着什么,说到兴头上,手舞足蹈的,目光偶尔一转,落在林氏身上。 那一瞬间,周氏眼底浮起的不是尊敬,不是感激,甚至不是平日里那层客客气气的假象。 是轻视。 周氏很快就收回了目光,转头继续和苏氏说笑,脸上又堆起了那副热络的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谢悠然已经看到了。 周氏今日高兴,是因为拿到了银子。 大哥私底下补的银子。 昨天老太太就派人跟二爷说了,只不过她今日下午才从二爷那拿到银子。 大嫂不同意又怎样? 她说了不算,老太太说了才算,大哥说了才算。 你在沈家做了二十年的当家主母,又怎样? 还不是被老太太捏在手里,好好的事情不干,非要闹事情,现在好了,自己被叫去松鹤堂训一顿,转头你丈夫就乖乖把银子补上了。 争强好胜有什么用?不过是外强中干罢了。 周氏不敢把这些话说出来。 一个字都不敢。 在沈家这样的世家大族里,长幼有序、嫡庶有别,这些话但凡敢从嘴里蹦出一个字,就是以下犯上,就是乱了规矩。 老太太第一个饶不了她。 可不敢说,不代表心里没有。 周氏这会儿看着林氏:你林氏嫁得好又怎样?定国公府的嫡女又怎样?沈家的当家主母又怎样? 只要我去老太太跟前哭一哭、闹一闹,你的日子就不好过。 花厅里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谢悠然发现,府上的姨娘们今日晚宴上全都没有出现。 今日坐在末席的,是各房的庶子庶女们。 妾室是不能上家宴席面的。 不管是良妾还是贱妾,生了儿子还是没生儿子,都没有这个资格。 一年到头,也就除夕夜能让在院子里摆一桌,自己吃自己的。 谢悠然看向末席上那些庶子庶女们,二房三房的都有,坐了长长的一排。 谢悠然注意看了好一会儿,有个七八岁的庶女,坐在最末的位置,趁着身旁的姐姐不注意,偷偷从桌上拿了几块桂花糕,飞快地塞进自己袖子里。 她旁边的一个更小的男孩,见状也有样学样,拿帕子包了几块枣泥酥,系了个疙瘩,悄悄塞进了怀里。 他们的衣裳也显旧。 甚至有一两个孩子身量都抽条了,袖口明显短了一截,像是拿去年的衣裳凑合着穿。 谢悠然的目光扫过去,正好和其中一个女孩对上了眼。 那女孩约莫十岁出头,正攥着一块包了点心的帕子,手还没来得及缩回去,对上谢悠然的目光,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小脸唰地白了。 旁边的几个也被吓着了,一个个僵在那里,手指头攥着帕子,缩也不是放也不是,急得眼眶都红了。 谢悠然心里一软,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不紧不慢地把目光移开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那几个小家伙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把点心藏好,再也不敢抬头往这边看一眼。 谢悠然放下茶盏,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花厅里坐着的人,从老太太到林氏,从几位夫人到各房的嫡女庶女,再到末席上那些连衣裳都穿不齐整的小庶女——何尝不是一个阶级的缩影? 一层压一层,一层踩一层,谁在上面谁在下面,从生下来的那一刻就定得死死的。 妾室不能上席,庶女坐在末席,吃不饱、穿不暖,连拿块点心都要偷偷摸摸,怕被长嫂看见了责骂。 她算什么长嫂? 她也不过是几个月前才从虞家村走进来的村姑。 谢悠然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试着在心里把沈家那些她叫得上名字的子女过了一遍。 但凡她能叫得上名字的,都听过他们的生母。 而那些她叫不上名字的、坐在末席的、衣裳短了一截的、偷偷拿帕子包点心的,生母都是谁? 是那些不受宠的、没有根基的、在府里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姨娘通房们。 她们的孩子,在沈家这个大家族里,就像是角落里长出来的小草,有口饭吃、有件衣穿,就已经是主母仁慈了。 至于那件衣裳合不合身、能不能吃饱,谁会在意呢? 谢悠然的手不自觉地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她来沈家之前,想的是生下嫡子、稳坐主母之位。 所有人都告诉她,自古母凭子贵,只要生了儿子,后半辈子就有了依靠。 可她现在忽然有些不确定了——真的是母凭子贵吗? 母亲受宠,孩子才能被父亲看见。 母亲有地位,孩子才能在这个家里活得体面。 母亲被重视,孩子才不会被当成角落里可有可无的影子,枯荣由人。 谢悠然想起自己的父亲谢敬彦。 谢敬彦在乎陈氏,或者说在乎陈氏身后的权势。 所以陈氏生的两个女儿,在他那儿都是如珠如宝,吃穿用度样样精致,出门做客打扮得漂漂亮亮,提起她们时脸上的笑都带着几分得意。 可她的母亲虞禾呢? 谢敬彦不在乎她。 所以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都能亲手把她的女儿推向地狱。 第425章 他几乎要溺死在她那样的目光里 可韩叔呢? 她和韩震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韩震娶她母亲的时候,她已经是个大人了,不需要继父来养。 可韩震帮她母亲给前夫的女儿补嫁妆。 为什么?因为韩震把她娘放在了心尖尖上。 所以被谢敬彦弃如敝屣的她,在韩震那里,居然得到了从未有过的父爱。 母凭子贵? 不。 是子凭母贵。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谢悠然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平坦的小腹,目光沉沉的。 她肚子里的孩子,以后在沈家的地位,不是取决于它是男是女,而是取决于她在沈容与心里的位置。 沈父当年是沈家的嫡长子,他是老太太生的,可好似并不得老太爷喜爱。 是因为老太爷爱的是祁姨娘吧? 不过还好,老太太是正妻,沈父也是嫡长子,这个世界终究是有礼法的。 家族的传承最终还是沈重山接手。 谢悠然的目光又往末席扫了一眼。 几个小家伙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趁着大人们推杯换盏的热闹劲儿,悄悄溜下了席,贴着墙根儿往外走,像几只偷了油吃的小老鼠,生怕被人逮住。 谢悠然看着他们蹑手蹑脚的背影,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又酸又涩。 她端起酒盏,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灼烧的感觉从胸腔一直蔓延到眼眶。 她放下酒盏,面上依旧是那副得体从容的笑,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浪潮。 这沈家大宅,看似金碧辉煌,可里头的冷暖,只有身在底层的人才知道。 而她,差一点就成了那底层的人。 家宴散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谢悠然从花厅出来,沈容与正站在穿堂门口等她。 廊下的灯笼映着他清隽的眉眼,月色落在肩头,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见她出来,他微微抬手,她便走过去,两人并肩往竹雪苑走。 小桃和平安远远地跟在后头,谁也没有上前打扰。 今夜月色很好,清辉满地,不用提灯也能看清脚下的路。 谢悠然走得很慢,沈容与也不催她,配合着她的步子,两个人安安静静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她在想林氏。 周氏看林氏的那个眼神轻视。 一个靠着大房养活的二房太太,凭什么轻视林氏? 凭她会去老太太跟前哭? 凭她会撒娇、会卖乖、会在婆婆面前扮可怜?凭她生了几个儿子,就在林氏面前有了优越感? 可偏偏,老太太偏着二房,护着二房,周氏在老太太跟前哭一哭、闹一闹,林氏就得让步,沈重山就得私下掏银子。 林氏对她好,是因为她是沈容与的妻子,爱屋及乌。 这话说起来有些凉薄,可事实就是这样。 可那又怎样呢? 她实实在在收到了这份好,实实在在在这份好里站稳了脚跟。 林氏教她看账本,带她理庶务,在老太太面前替她说话,在外人面前给她体面。 这些东西都是真的,都落在她身上了,她受用了,她记在心里。 至于这份好里有几分是冲着她本人,有几分是冲着“沈容与的妻子”这个身份,她不想去分辨,也不屑去分辨。 人心本来就是复杂的,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 回到竹雪苑,小桃端了醒酒汤上来,谢悠然喝了两口便让她撤了。 洗漱过后,两人进了寝室。 沈容与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书,借着烛光慢慢地翻着。 谢悠然梳洗完出来,头发散下来,披在肩后,走到床榻边站了一瞬,然后轻轻地坐到了他身边。 他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了书上。 谢悠然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躺下,而是靠过去,把脸贴在他肩头,手指慢慢地攀上他的手臂,轻轻地攥住了他的袖口。 沈容与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任由她靠着。 这几日他放纵了些,前两夜折腾得狠了,昨夜她明显有些受不住,看见他往床榻这边走就不自觉地往后缩,嘴上不说,身体语言可瞒不了人。 可她今夜居然还主动过来。 今晚家宴谢悠然喝了几杯果酒,面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衬着烛火,像三月里初绽的桃花。 她的眼神也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迷离,少了几分清明,看他的时候像隔着一层薄雾,朦朦胧胧的,却比任何时候都勾人。 “夫君。”她闷闷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像平日那样清亮,带着几分酒后的软糯。 “嗯。” “夫君。” 沈容与放下书,侧头看她。 她没有抬头,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谢悠然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忽然觉得,这一整天堵在心里的那些东西,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委屈,在这心跳声里,慢慢地散了一些。 她翻了个身,跨坐在他身上,双手撑在他胸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容与微微挑眉。 她低头吻他。 她含着他的下唇,轻轻地吮了一下,又一下,然后探出舌尖,描摹他的唇形。 沈容与被吻怔了一瞬,随即扣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回应了她。 两人吻了很久,久到她的呼吸乱了,久到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发间,将那些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 她退开一些,额头抵着他的,鼻尖碰着鼻尖,气息交缠。 “今夜,”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媚,“再来。” 沈容与的眼眸深了深。 这一夜她格外不同。 没有躲闪,没有隐忍,她回应他,缠着他,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 她的脸上嫣红一片,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看着他的时候,像是在看什么珍贵得不得了的东西。 他几乎要溺死在她那样的目光里。 第二日罕见地,沈容与没有提前起床。 谢悠然在他怀中醒来,天光已经大亮。 第426章 姨娘们的女儿,出趟门都是恩典 冬日的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柔和地照在他脸上——眉骨如远山,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睡着时的模样比醒时多了几分柔和,少了几分清冷。 这么近的距离看他的眉眼,她还是会惊艳。 她正出神,那双眼睛忽然睁开了。 四目相对。 曾经她不敢和他对视。 前世不敢,重生后也不敢,洞房花烛夜她都要遮住他的眼睛,只有这样她才敢靠近他,才敢做那些必须要做的事。 可现在,她一点也不怕了。 因为在他的眼睛里,她能看见自己。 他的目光温柔而坦荡,没有居高临下的俯视,没有疏离客气的敷衍。 他的眼睛明明这样好看。 谢悠然凑过去,轻轻吻上了他的眼眸。 两人腻歪了一阵才起床。 早膳摆在暖阁里,谢悠然喝着粥,沈容与坐在对面,说起了今日的安排。 “今日族产核销。”他夹了一筷子小菜放在她碟子里,“外院从早上起就不会闲着,各房代表、族老、管事的都要来,人来人往的,你这边不要去外院走动。” 谢悠然放下粥碗,来了兴趣。 她在锦熹堂学了这些日子的庶务,可那都是府里的内账,族产这么大的事,她还没见识过。 “族产核销具体是怎么做的?”她问。 沈容与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睛里确实有几分认真探究的意思,便简单给她讲了讲。 “管族产的执事先报账。祭田收了多少租子、矿山出了多少煤、钱庄分了多少红息、铺面收了多少租金,一一念给各房的人听。”他顿了顿,“这是总账。管收的和管支的各有一本,定期核对过,才能拿出来报。” “那要是有人不信呢?” “问。”沈容与言简意赅,“各房代表觉得哪笔账不对,当场就可以问。为什么今年矿山收益比去年少了?这笔银子支到哪儿去了?执事必须答得上来。” 谢悠然点了点头。 这倒和她平日核账的路数差不多,只不过族产那边人更多、场面更大,问起来怕是也更不客气。 “账目用的是四柱清册的法子。”沈容与见她听得认真,便多说了两句,“旧管、新收、开除、见在——年初剩多少,一年进多少,支出去多少,到年底还剩多少,四笔账对得上,才算清楚。族老们要逐笔核对,确认无误了,签字画押,这一年的账才算过。” “然后呢?” “然后分。各房该分多少,族里公共开支留多少,剩下的拿去发典生息或存进钱庄。族产核销就算完了。” 谢悠然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觉得和自己这些日子在锦熹堂做的事倒也有几分相通之处,只是规模大了许多,牵扯的人也多了许多。 她没有再往下问,这种东西光听是听不透的,得有机会亲身经手才行。 沈容与见她若有所思的样子,便又道:“今日外院人多,不好走动,到年根了,街上热闹。” 谢悠然抬眼看他。 “你和母亲说一声,带妹妹们出去逛逛,散散心。飞霜和流云带上,周全那边也知会一声,别走散了就行。” 谢悠然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来京城这么久,去过的地方屈指可数。 她还没有认认真真地逛过京城的街,没有看过年根底下那些热热闹闹的铺子、熙熙攘攘的人群。 她想去。 这个念头几乎是立刻就占了上风。 沈容与看她那副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用膳。 早膳后,两人一起去锦熹堂给林氏请安。 林氏正和徐嬷嬷说着什么,见他们来了,笑着招呼他们坐下。 谢悠然说了想去街上逛逛的事,林氏想都没想就点了头。 “去吧,年根底下街上最是热闹,你们年轻人不去逛逛,倒辜负了这好时节。” 林氏说着便吩咐徐嬷嬷去安排马车,“把大车的油布帘子换下来,换上那套新的棉帘子,别让风吹着她们。车里多放两个手炉,炭盆也备上,外头冷,别冻着了。” 徐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了。 林氏又对谢悠然道:“咱们沈家在这城南倒是有间茶楼,就在最热闹的那条街上。我让人去打招呼,你们逛累了就去那里歇脚,喝口茶吃些点心,让伙计把马车停在后巷,方便得很。” 谢悠然心里一暖。 从锦熹堂出来,谢悠然的心情明显比昨日好了许多。 沈容与走后,谢悠然让小桃去芙蓉斋走了一趟。 大房这三个庶女,论亲疏远近,沈兰舒在她这里是最亲近的。 一来沈兰舒已经定了亲,王明远那边是沈容与堂叔的学生,往后两家少不得来往,她和沈兰舒处好了,对谁都有好处。 至于沈清辞,自己终究还是欠了她一次,替自己受了趟罪。 最难办的是沈月晞。 容姨娘想小产栽赃林氏,虽然最后没有得逞,可那份心思是实的。 一个妾室,敢对当家主母动这样的心思,为的是什么?无非是大房的家产。 以前她没把这事当回事,只觉得是后宅女人的争风吃醋。 可自从她算过沈家的账,知道这是一笔多大的数目之后,她对容姨娘的态度就变了。 那不是几百两几千两的事,是几百万两的家业,是沈家几辈子攒下来的根基。 容姨娘想让自己的儿子在这份家业里多分一杯羹,所以要对林氏下手。 她理解,但不接受。 所以她连带着也不喜欢沈月晞。 但今天出门,她不能只叫沈兰舒和沈清辞,不叫沈月晞。 传出去,是她这个大嫂的不是。 三个姑娘都是庶女,你叫了两个,单落下那一个,人家问起来你怎么说? 说她生母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所以你不想带她?这话不能说。 说我看她不顺眼,所以不带她?这话更不能说。 到头来,外人只会说她谢悠然小气、刻薄、容不下人,连个十二岁的小姑娘都容不下。 她容得下。 小桃去了芙蓉斋,把话递到。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三个姑娘就收拾好过来了。 谢悠然看着她们,每个人脸上是真的喜出望外。 沈家的规矩,嫡出的姑娘们出府逛街是常事,报备好了就行。 庶女就没这么自在了,除非嫡母恩典,挑两个庶女陪着出门,算是透透气。 可大房没有嫡女,林氏出门应酬带的是柳双双,沈清辞讨好柳双双,后来偶尔有宴会的时候会带她。 至于沈兰舒,说亲之前几乎没出过几趟门,沈月晞就更别提了,十二岁了,怕是连京城的街长什么样都没看清过。 所以她们才这样兴奋。 姨娘们的女儿,出趟门都是恩典。 第427章 今天真是个出门的好日子 “都带围帽了吗?”谢悠然问。 “带了带了。”三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谢悠然没再多说,带着她们出了门。 马车已经在大门外的巷子里等着了。 徐嬷嬷办事妥帖,车里铺了厚厚的褥子,手炉炭盆一应俱全,棉帘子换成了新做的,连座位上都垫了灰鼠皮的软垫。 赶车的是府里的老把式,稳稳当当地坐在车辕上,见她们出来,跳下来行了个礼。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拐进南城最热闹的那条长街时,车里的气氛就彻底不一样了。 外头的人声一下子涌进来。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锣鼓的敲打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是一锅煮沸了的腊八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沈清辞最先忍不住,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瞧了一眼,随即“呀”了一声,连忙把帘子按住了。 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悠然:“大嫂,外头好多人!” 沈兰舒也凑过去,顺着帘子缝隙往外看,这回没有急着放下,而是看了好几眼才松开手,面上还算镇定。 沈月晞坐在最里头,只能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谢悠然自己也没比她们好到哪儿去。 她来京城这么久,去的都是府邸、庄园、猎场这些地方,正经京城的街,她还真没逛过。 马车一路走过来,她从车帘缝隙里往外看。 街两侧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有的还在檐下扎了松柏枝子,缠着红绸,喜气洋洋的。 铺子门口摆着摊子,卖什么的都有。 成匹的布料叠得整整齐齐,年画一溜儿排开,门神瞪着眼睛、灶王爷笑眯眯的。 还有堆成小山似的各色干果蜜饯,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油润润的光。 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甜香。 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有骑驴的、坐轿的、推独轮车的,挤挤挨挨,把一条宽敞的大街塞得满满当当。 几个孩子举着糖葫芦从马车旁边跑过去,嘻嘻哈哈的,差点撞上一个挑着两筐活鸡的老汉,老汉“哎哎”地叫着,鸡被惊得扑棱翅膀,羽毛飞了一地。 谢悠然看得入了神,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她前世窝在虞家村,后来被塞进沈家冲喜,没过几天好日子就死了。 这辈子,从进了沈家门就绷着一根弦,一刻也不敢松。 她都快忘了,年根底下的街上是这个样子的。 热闹。鲜活的、扑面而来的、热气腾腾的热闹。 马车在茶楼门口停下来。 掌柜的早就在门口候着了,见沈家的马车到了,连忙小跑着迎上来,恭恭敬敬地请她们下车。 谢悠然先下来,理了理围帽,然后回身扶三个妹妹。 这间茶楼的位置极好,正对着京城最繁华的十字街口。 上了二楼,推开包间的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炭盆早就烧上了,屋子烘得暖暖的。 窗子半开着,用雕花木支撑着,方便看街景,又不至于让冷风灌得太猛。 靠窗摆着一张乌木长案,案上铺着素锦桌围,茶具点心已经摆好了。 旁边是一张圆桌,铺着大红绣花桌布,上面放着各色干果蜜饯、几碟子点心,还有一壶刚沏好的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谢悠然扫了一眼,心里暗暗点头。 掌柜的办事妥帖,林氏提前打过了招呼,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 沈月晞进了包间,摘了围帽,安静地站到窗前往外看。 她就站在那儿,目光往下看,嘴角微微抿着。 沈清辞已经凑到窗边了,指着街对面一个吹糖人的摊子回头看谢悠然:“大嫂你看!那个人在吹糖人!吹了个猴子!” 沈兰舒站在沈清辞旁边,目光却是往下走的,落在街边一个卖绒花的摊子上,停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谢悠然走到窗前,往楼下看。 这扇窗开得极好,整条街尽收眼底。 正对面是一个杂耍班子,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在吞剑,周围围了一圈人,叫好声隔了这么远都听得见。 斜对面有个变戏法的,再远一些,有一队舞狮的正在挨家挨户地讨赏钱,锣鼓敲得震天响,狮子头一摇一晃的,后面跟着一串看热闹的孩子。 卖年货的摊子一个挨一个,从这头望不到那头。 有几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的穷书生,蹲在街边摆摊写春联,字写得倒是不错,摊位前也围了不少人。 “大嫂,”沈兰舒凑过来,压低声音,“咱们一会儿能下去逛吗?” 谢悠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沈清辞和沈月晞。 两个人的面上都很平静,可眼睛里那点期盼是藏不住的。 “先喝口茶暖暖身子,”谢悠然说,“歇一歇就下去。” 沈兰舒地应了一声,转身去倒茶了。 窗外的锣鼓声、叫卖声、说笑声隔着窗纸传进来,影影绰绰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她抿了一口茶,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把茶盏放下,走到窗前,楼下卖糖葫芦的小贩正从她眼皮底下经过,草靶子上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在日光下,红得耀眼。 谢悠然看着那串红,嘴角弯了一下。 她想,今天真是个出门的好日子。 等了一会儿,飞霜从楼下上来,走到谢悠然身边,压低声音道:“少夫人,李成、王强、赵四过来了。孙柱腿脚不便,周全就没让他来,说这种热闹地方,他来了反倒不得用。” 谢悠然点了点头。 周全办事向来稳妥,这点分寸她信得过。 说起周全,她不由得想起了陆兴那档子事。 那件事她交给周全全权处理后,周全后来给她来过一封信,说孙柱谎称接了个大单子要出京城,已经顺顺当当地从陆兴身边撤回来了。 往后陆兴的事,他会偶尔关注一下,但不会再让孙柱出现在他视野里。 那封信的最后,周全写了一句:“此事已了,请少夫人放心。” 谢悠然当时看完信,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铜盆里,被她用火箸拨了两下,碎成了粉末。 她想,这大概也是最好的安排了。 第428章 那两个跟着章磊的大汉已经被制服了 陆兴和胡媛的事,胡媛和宣王府的事,她不会再掺和的。 周全把线头收得干干净净,她乐得清静,至于以后的火会往哪里烧,时间会给她答案。 “等会儿下去,”谢悠然收回思绪,对飞霜交代道,“他们三个,一人跟一个小姐,暗中护着就行,不必露面。” 飞霜应了一声。 “我自己这边,有你们两个就够了。” 飞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出去安排。 流云站在门边,面无表情,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谢悠然起身,对三个妹妹道:“走吧,下去逛逛。” 围帽都戴好了,薄纱垂下来,遮住了面容,只隐约看得见下巴的轮廓。 丫鬟们各自跟着自家小姐。 小桃和平安今日没跟出来,一个在理嫁妆账目,一个在对庄子的年账。 谢悠然把吉祥和如意带上了,算是奖赏她们冬猎期间看家有功。 林氏还给每个人都安排了一个粗使婆子。 四个婆子穿着干净的蓝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在前头开路。 后头还跟着两名护卫,是沈府的护院。 一行人出了茶楼,汇入街上的人流,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河里,瞬间被裹挟着往前涌去。 谢悠然走在中间,飞霜和流云一左一右地跟着,离她不到半步远。 吉祥和如意跟在身后,篮子在胳膊上挎着,眼睛四处在看,又不敢看得太放肆,时不时偷偷交换一个兴奋的眼神。 街上的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谢悠然一边走一边看,眼睛几乎忙不过来。 姑娘们已经散开了。 沈清辞路过一个卖绢花的摊子时,脚步明显慢了下来,目光在一排绢花上流连了片刻。 粉的、红的、紫的、鹅黄的,绢纱做的花瓣层层叠叠,中间缀着珠子,在风里微微颤动。 谢悠然以为她会直奔糖人摊子,结果她没去。 倒是沈月晞,不声不响地走到了吹糖人的摊子前,站定了,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递过去,指了指草靶子上插着的一条鱼。 老头儿接过去,用小铲子从炉子里挑了一团糖稀,手里揉搓几下,含住一头吹气,另一只手不停地捏、拉、转,不一会儿,一条弯着尾巴的鲤鱼就成形了。 她没有吃,而是举着那条糖鱼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沈兰舒进了街边一家卖杂货的铺子,琉璃跟在后面,手里已经多了两个小纸包,也不知装的什么。 谢悠然隔着人群看过去,见她正站在一个卖丝线的柜台前,低着头挑颜色,手指在一排丝线上拨来拨去,挑得很认真。 谢悠然收回目光,自己逛了起来。 像今天这样什么也不想,纯粹就是出来逛逛的日子,真的很开心。 她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想买,吉祥和如意的篮子渐渐满了。 飞霜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言不发,目光始终在四周扫视。 流云则稍微落后一些,像一道无形的屏障。 街上的热闹一浪高过一浪。 有个踩高跷的艺人从人群中穿过去,足有两米高,上面的人穿着花花绿绿的戏服,手里甩着水袖,步履轻盈地从众人头顶上走过,引来一阵叫好声。 谢悠然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恍若现世安稳。 “走吧,”她对飞霜说,“再往前逛逛,前面好像还有卖皮影的。” 不知不觉,她已经逛到了这条街的街尾。 身边的嘈杂声渐渐远了些,摊子也比主街稀疏了。 卖的多是些针头线脑的小物件。 谢悠然正低头挑一把桃木梳,余光扫过街角,手指顿住了。 章磊。 灰扑扑的短褐,粗布腰带,半旧的布鞋,脸上蓄着乱蓬蓬的大胡子,佝偻着背,像个四十出头的庄稼汉。 和上次在南街被人追着打时一模一样的装扮。 谢悠然攥紧了手里的梳子。 他在这儿干什么? 不是得了皇太孙的赏识了吗? 怎么又穿成这样跑到街上来了? 还是同一条街,就是她上次绕路走的那条。 章磊没有认出她。 围帽遮着脸,他看不见。 可他一眼就看见了流云,那个在南街上出手救他的女侠。 他的目光在流云身上停了一瞬,然后顺着她看向前面那个戴围帽的女人。 他的脸色变了。 怎么又是她? 他没想到这么巧。 今天有危险,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必须走下去。 她在这儿,只会添乱。他祈祷她赶紧走,就当没看见他。 谢悠然没有走。 她盯着那个佝偻的背影,上一次他穿成这样,被人打得半死。 这一次呢?这副扮相,大胡子遮住半张脸,一般人认不出来。 她认得出来是因为前世在右相府的柴房里,章磊就是这副模样被人扔进来的,浑身是血,和她一起等死。 她感觉自己魔怔了。 章磊难道还是逃不过? 他假装没认出她,也没认出流云,继续晃悠。 在一个卖干果的摊子前抓了把花生,掂了掂又放下。 最后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转身往回走,拐进了街尾那条僻静的巷子。 谢悠然的目光追着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 很快,巷口就有两个男人跟了进去。 一前一后,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不经意地走进去的。 可谢悠然看得清楚,那两个人就是尾随在章磊身后,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章磊拐进巷子,他们也拐了进去。 章磊知不知道? 谢悠然把面前的梳子摸了半天,摊主介绍了一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姑娘,你买不买啊?” 她回过神,把梳子放下,又拿起另一把:“我再看看其他款式的。” 上次在南街,要不是流云出手,他已经被打死了。这次呢? 她回头看向流云:“刚刚过去那个人,是不是冬猎前我让你在南街上救的那个?” 流云的目光一直在四周扫视,闻言顿了一下:“哪个?” 她转头往巷口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 就在这时候,巷子里传出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第二声,像是有人被捂住了嘴。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拖动的声响。 谢悠然顾不上了:“过去看看。” 她跑过去,在巷口猛地停住了。 那两个跟着章磊的大汉已经被制服了。 第429章 他也只是一个七品小官,往后的日子也并不富裕 两个深色衣裳的大汉已经被制服了,一个跪在地上,胳膊被反拧在身后,嘴里塞着一团破布,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另一个趴在地上,肩膀上有一道口子,血从深色的衣料上洇开,黑糊糊的,看不清深浅。 两只手被绳子绑在身后,脚踝也被缠了几道。 两个人的胳膊都被卸了,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着,一看就是行家的手法。 巷子里停着一辆马车,青布帷子,没有标记,看不出是谁家的。 几个穿着寻常衣裳的男人正把那两个被制服的尾随者往马车里拖,动作利落得很,像是干惯了这种事的人。 其中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正把那个趴在地上的翻过来,好方便往车上抬,一抬头,目光正好和谢悠然撞上了。 他愣了一下。 其他人也都停了手,齐刷刷地看过来。 巷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章磊站在马车旁边,大胡子还在脸上,灰短褐上沾了些灰,但人好好的,一根头发都没少。 他看见谢悠然,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出了两个字“快走”。 谢悠然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她不该来的。 章磊知道有人跟着他。他就是在等他们。 他才是钓鱼的那个人。 “少夫人?”飞霜跟上来,低声问。 “没事。”谢悠然的声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回去找她们,逛完了就回茶楼。”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后背都汗湿了。 章磊从猎场救了皇太孙那一刻起,命运就变了。 凭他自己的本事,去右相府门口盯梢都差点被人打死,还谈什么报仇? 他需要一个靠山,一个能让右相府不敢动他的人。 皇太孙就是他唯一的出路。 只有投到皇太孙麾下,他才有机会。 今天的局,是他拿出诚意的第一步。 那日他在右相府门口晃荡了一回,被几个人追杀,后来只有一人出现在了冬猎场上。 另外几人并没有出现在冬猎场上。 冬猎场上最后搜捕的那两名刺客,一个自杀,还有一个活口如今就在皇太孙手里。 剩下的那个人是个硬骨头,皇太孙也没办法撬开他的嘴。 所以他将计就计,换上那副装扮,在这附近走动,赌那两个人还会出现。 连着晃了几天,皇天不负有心人,今日终于等到了。 可他一转身,就看见了谢悠然。 是她吧? 她戴着围帽,他看不清脸,可那道身影还有她身边叫飞霜的丫头,他不会认错。 他垂下眼,错开目光。 自己的装扮,她应该认不出来。 今日必须把那两个人拿下,巷子里都是赵崇安的人,他不能节外生枝。 可他没想到,关键时刻,她居然跟过来了。 如果一开始只是怀疑她认出了自己,那么这一刻他确定,她认出他来了。 她怎么会认得出来? 他这副装扮,他照过镜子,连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如果不是谢悠然突然跑过来,今天这事做得天衣无缝。 谢悠然转身离去后,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几个侍卫动作利落,绑绳、堵嘴、关门,一气呵成。 车夫坐在辕上,攥着缰绳,等着下一步的指令。 章磊站在马车旁边,目光还落在巷口谢悠然消失的方向。 一个侍卫抬脚要往外追,章磊伸手拦住了。 “她不会乱说的。” 侍卫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巷子深处。 赵崇安从暗处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暗纹直裰,腰间束着革带,打扮得像寻常人家的公子,不扎眼。 他靠在巷子更深处的一堵墙上,把方才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你认识?”赵崇安走到章磊身边,声音不大。 章磊看了一眼后边的马车,压低了声音:“她应该是沈家的少夫人,和沈家女眷出来一起逛街,不小心看到的。” 赵崇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沈家的少夫人?那不就是沈容与的妻子? 和沈府的女眷一起逛街? “走吧。”赵崇安吩咐了一句。 几个侍卫驾着马车,无声无息地拐进了巷子另一头的岔路,章磊也跟了上去。 赵崇安没有跟着上车。 他从巷子里出来,身后跟着两名侍卫,不紧不慢地走上了正街。 正街上一片喧腾。 舞狮的锣鼓敲得震天响,围观的人群把路堵了大半,几个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拍着手叫好。 赵崇安走在人群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沈清辞站在一个卖绢花的摊子前。 围帽的薄纱垂下来,遮住了她的面容,他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轻纱很薄,午后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隐约勾勒出她的面部轮廓,嘴角弯着,眉眼也带着笑意。 她今天很开心。 赵崇安的脚步慢了下来。 沈清辞平日里难得出来,她的银钱也不多,买了许多不值钱的小玩意。 自从明白自己的心意,从冬猎场上回家后,她就把自己的东西盘点了一下。 以前柳双双给她的那些小玩意,还有她年纪小不懂事时买的乱七八糟的首饰饰品,全部让碧珠拿出来卖掉换成银钱了。 首饰不贵多,贵精,有那么几件细致好看的妆点门面就行了。 他也只是一个七品小官,往后的日子也并不富裕。 所以今日虽然出来玩得很开心,但更多的时候就是看看,实在喜欢,也就挑了一些便宜的买。 绢花做得不错,她多买了几朵。 赵崇安过来的时候,就见沈清辞笑意盈盈地在挑选一些小玩意。 她正在挑绢花,手指在一排排绢纱做的花朵上拨来拨去,拿起一朵鹅黄色的看了看,放下,又拿起一朵浅粉的。 碧珠跟在她身后,手里已经攥着几朵了。 旁边还跟着一个粗使婆子,五大三粗的,站在人群里像一堵墙,替她挡着来往的行人。 赵崇安走过去,像是一个普通的过客,不紧不慢地,自然而然地,走到了她身边。 沈清辞正低头看一朵湖蓝色的绢花,花瓣层层叠叠的,中间缀着一颗小米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第430章 他,会派人来提亲吗? 她看得入神,忽然觉得头顶的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一抬头,一张熟悉的脸就在她身侧。 赵安。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碧珠,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婆子。 婆子正扭头看舞狮的,没注意这边。 碧珠倒是看见了,但这丫头是她的贴身丫头,不碍事。 沈清辞的心跳快了几拍。 她压低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你怎么会在这儿?” 赵崇安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摊子上,手里随意地拿起一支木簪,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像是在打量成色。 “见你在这边,就过来看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混在周围的嘈杂里,只有她能听见。 沈清辞没再问了。 她低下头,假借试戴绢花,伸手掀开了围帽的一角。 薄纱被撩起,露出她的眉眼——杏眼,柳眉,鼻梁挺秀,脸颊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红。 她抬眼看他。 赵崇安正好也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周围的喧嚣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舞狮的锣鼓声、小贩的叫卖声、人群的说笑声,全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们之间只剩下不到两尺的距离,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 沈清辞的脸腾地红了。 赵崇安也觉得自己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得像擂鼓,一下一下地砸在胸腔里。 他握着木簪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了白。 两个人同时移开了目光。 沈清辞飞快地放下了围帽的薄纱,垂着眼睛盯着手里的绢花,好像那朵花突然变成了什么了不得的稀罕物。 赵崇安把手里的木簪放回摊子上,指腹在簪身上蹭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不该有的温度蹭掉。 沉默了几息。 “这朵不错。”赵崇安指了指她手里那朵湖蓝色的。 沈清辞“嗯”了一声,把那朵绢花递给碧珠,又从摊子上拿起另一朵,低头看了看,又放下。 赵崇安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摊子上那些绢花上。 做工尚可,但终究是街边的东西,入不了高门大户的眼。 可她挑得认真。 他忽然想起冬猎场上她说的话。 她的生母只是沈府以前的婢女,后来成了通房,生了她才提成姨娘。 在沈家的日子,想来并不好过。 他看了她一眼。薄纱后面,她的眉眼弯着,笑意盈盈的。就算什么都不戴,她也很好看。 “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赵崇安说完,转身走了。 沈清辞愣了一下,抬头时只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她垂下眼,手指在摊子上无意识地拨了两下,心里涌上一丝失落。 不过她很快就把那点失落压了下去。 他说等他,那就是还会回来。 想到这里,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飞快地抿住了。 偷偷往左右看了看,没人注意到她。 她松了口气,沿着小摊位一个个慢慢地看过去。 左右时辰还早,不急。 没过多久,赵崇安回来了,不着痕迹地靠近她,手从袖中递过来一个盒子,不大,沉甸甸的。 沈清辞飞快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婆子。 她伸手把盒子接过来,缩进袖子里,压低了声音:“什么东西?” “送你的一点小玩意。” 她背过身去,借着围帽的遮挡,偷偷掰开盒盖看了一眼。 赤金累丝蝴蝶嵌宝簪,一只金丝累成的蝴蝶卧在盒中。 翅膀上嵌着细碎的红宝和蓝宝,在日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 触须用极细的金线扭成,微微颤动,像是活的一般。 她虽没见过多少好东西,可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这工艺、用料,比许多小姐头上的簪子都要精致得多,绝不是街边能买到的东西。 “你哪里来的这个东西?” 赵崇安早想好了说辞:“宫里赏的。” 沈清辞提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宫里赏的,那就是皇太孙赏的了。 他差事办得好,得了赏赐,也是应当的。 赵崇安看着她的神色变化,方才那一瞬间,她眉毛都竖起来了,像是要凶他。 等听见“宫里赏的”四个字,那点凶劲儿才散了,眉眼重新舒展开来。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你何时回去?”赵崇安目视着前方,淡淡地问道。 “我和大嫂还有姐妹们一起出来逛,在正阳楼定了包房,等会儿中午在那儿歇着。大嫂说用了午膳带我们一起去听戏。”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掩不住的兴奋:“听说京城年底的时候各大戏班子都有封箱戏,比平日里更热闹?” “你没有去看过戏?” “嗯。”沈清辞的声音低了下去,“只在府里听过几次戏,沈家大房没有嫡女,没有人带着我们出门。大嫂进门后,这是第一次带我们出来。” 赵崇安没有说话。 他看着面前这个戴着围帽的少女,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心口闷闷的。 “以后会有机会多出来逛逛的。”他说。 沈清辞“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站在摊子前,像两个普通的过客,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她问他过年宫里是不是很忙,他说还好。 他问她刚才还买了什么,她让碧珠把东西递过来给他看。 每一样都挺精致,但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可她一样一样拿出来给他看的时候,语气里全是欢喜。 忽然,沈兰舒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二妹,你在这儿呢,我找你半天了——” 沈清辞回头,看见沈兰舒正从人群中挤过来,手里拎着两个纸包,琉璃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一堆东西。 她连忙转过身,压低声音对赵崇安说:“你走吧。” 赵崇安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转身融入了人群。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跳得有些快。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笑着迎上了沈兰舒。 “大姐姐都买了些什么东西啊?” 沈兰舒笑着给她看自己买的东西,沈清辞一边笑着应答,一边在人群中看着赵崇安远去的背影。 那个呆子上次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她的话,她过了年就十五岁了。 她捏了捏袖中的盒子,他,会派人来提亲吗? 第431章 下一次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谢悠然刚刚撞破了章磊的事之后,就回了茶楼。 吉祥和如意跟在身后,篮子里装满了方才买的东西,两个人的脸上还带着逛兴未尽的红晕。 谢悠然在包间的椅子上坐下来,看了她们一眼,说:“你们也出去逛逛吧,一盏茶的功夫,想买什么自己去买。” 两个丫头对视一眼,喜出望外,又不敢表现出来,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放下篮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包间里安静下来。 谢悠然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靠在窗边往下看。 楼下依然热闹,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她明明早上出府的时候只想开开心心地逛一天,结果就碰上了章磊。 她后悔多管闲事了。 她干嘛要跟过去? 那几个身手利落的人,她已经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些人应该是皇太孙的人。 所以?那日追着章磊打的人,是右相府的人? 章磊知道右相要在冬猎场上做手脚,才冒险混进去的? 谢悠然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两下,心烦意乱。 她不知道章磊这次能不能扳倒右相府。 那个府邸的后院,又何止死了一个章丽。 前世她在右相府的柴房里等死的时候,那一院子的女人,来来回回,不知道死了多少。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楼下的热闹。 作恶多端的人,会遭报应的。 赵崇安站在巷口的暗处,看着沈清辞和沈兰舒一起离开。 琉璃跟在后面,婆子在前头开路,几个人挤进人群里,不多时就被熙熙攘攘的人流吞没了。 他站在原地,直到那个方向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才收回目光。 “去梨香苑定个位置,”他侧头吩咐身后的侍卫,“今日把拿手的戏都安排上。” 侍卫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今日街上人格外多。 不止是城外进城办年货的,京城里不少人家也趁着年底出来凑热闹。 马车挤了满街,一拨接一拨,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谢悠然带着妹妹们在茶楼用了午膳。 说书先生往桌案后一坐,醒木一拍,满堂客人的筷子都慢了下来。 说的是前朝的故事,讲到精彩处,醒木又猛地一拍,满堂喝彩。 谢悠然上午那点郁闷,随着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渐渐地散了。 她捧着茶盏,听得入了神,连沈兰舒在旁边叫她都没听见。 吉祥和如意逛完回来了,篮子又添了不少东西,两个人脸上红扑扑的,眼里全是藏不住的高兴。 谢悠然没问她们买了什么,只是让她们坐下喝茶歇脚,等会儿还要去戏园。 时辰差不多的时候,一行人出了茶楼,往戏园去。 梨香苑是京城最大的戏园子,二楼的栏杆边是一排雅座,用屏风隔成一个个半开放的包间,既能看戏,又互不打扰。 谢悠然她们到的时候,伙计已经候在门口了,领着她们上了楼,在最中间的两个包间前停下来。 沈清辞坐下来,正要把手炉搁在栏杆上,余光扫过屏风缝隙—— 隔壁坐着的,是赵安。 她愣了一下。 中午在茶楼的时候,她还想着,今日一别,下次再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他忙他的差事,她回了沈府,就没什么交集了。 可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他又出现了。 她没有出声。 屏风挡得不严实,她能看见他的侧脸,他也能看见她。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 两个人就那么隔着屏风坐着,像两棵挨得很近却互不相干的树。 她趴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戏台,忽然笑了。 戏台上锣鼓敲得热闹,老生一开口,满堂喝彩。 今日的戏尤其精彩,不愧是年底的封箱戏,梨香苑把最好的角儿都拿出来了。 一出《长生殿》,一出《牡丹亭》,唱念做打,样样精绝。 沈兰舒看得眼睛都不眨,沈月晞坐得端端正正,手里那条糖鱼早就不知道收到哪里去了,连沈清辞也看得入了神。 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 最后一声锣响,戏散了。 戏台上的角儿出来谢幕,满堂的看客还坐在原位不动,意犹未尽地鼓着掌,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谢悠然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来京城这么久,还是头一回在这么大的戏园子里看戏。 台上的唱腔、台下的喝彩、屏风后面那些看不清面孔的看客——一切都是新鲜的,热闹的,让人想再来一回。 她想着,下一次一定要和沈容与一起来。 他整日坐在书房里看书,也该出来松快松快。 他那样的读书人,听戏应该比她还挑剔,不知道能不能看得上眼。 沈清辞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屏风缝隙。 她垂下眼,嘴角弯了一下。 今日下午,虽然和他说不上话,可两个人坐在一起,看了一下午的戏。 这个念头落在心里,软软的,暖暖的,像冬日里揣了一个小手炉。 她跟在谢悠然身后下楼,脚步轻快得出奇。 赵崇安从戏园出来,嘴角还带着一丝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弧度,走了几步,嘴角弧度才慢慢落下去。 身后的侍卫跟上来,低声问了一句:“主子,现在要回去审那两人了吗?” 赵崇安没应声,一马当先走在了前头。 冬日的风迎面扑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今日鬼使神差地放着正事没干,在戏园里听了一下午的戏。 章磊早就在刑部等着了。 他不知道皇太孙遇到了什么事,只知道早上抓的那两人一直绑着,没人动,也没人审。所有人都在等。 冬天天黑得早。 谢悠然她们回府的时候,前院的族产核销已经散了,各房的人各自回了各自的院子。 她带着三个妹妹下了马车,让她们各自回去歇着,自己带着吉祥如意回了竹雪苑。 沈容与已经在了。 他换了一身家常的月白直裰,靠在暖阁的美人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听见动静抬眼看她。 “今日出府可是玩得痛快?”他问。 谢悠然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手炉塞进他手里,笑着点点头:“今日在梨香苑看了戏,戏好看是好看,只是没人陪。下一次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好。”沈容与把书放到一边,接过她递来的手炉。 第432章 所以右相为什么无缘无故地替宣王招黑? 谢悠然像只小蜜蜂一样,在沈容与身边说着今日的所见所闻。 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沈容与看着她:“怎么?有事?” 谢悠然犹豫了一下:“夫君,我今日在巷子里意外撞见了几个人掳人,对方也看见了我。不过我戴了围帽,不知道他们认没认出我来。我当时就退开走了。” 沈容与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哦?这次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 谢悠然嘿嘿笑了两声:“我就是看见我上次救过的那个人,想确认一下是不是他,往前走了两步,结果就看见那一幕了。我以后再不多管闲事了。” 沈容与挑眉:“你上次救的那个人?” 谢悠然点点头。 他早就暗中确认了,她上次救的人就是章磊。 怎么又是章磊?哪里都能遇到他? 沈容与垂下眼,把暖炉搁回她手里,没再说这件事。 没多久,元华进来了一趟,在沈容与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容与面色未变,放下茶盏,对谢悠然道:“前院有些事,我去一趟。”说完便起身出了竹雪苑,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是万万没想到,皇太孙竟然亲临沈府。 虽然是便装出行,可那位主子以前一直住在东宫,皇后娘娘看得紧,轻易不出门。 今日不仅出了门,还亲自登了沈家的门。 去前院的路上,沈容与已经把前后的事串起来了。 谢悠然今日在巷子里撞见的那一幕,恐怕不只是章磊的事。 皇太孙亲自来了,那就不只是“掳人”那么简单。 前院正厅,赵崇安已经落了座。 他的打扮和街上的寻常公子没什么两样,只是往那儿一坐,周身的气度便不一样了。 身后只带了两名侍卫,一左一右地守在门口。 沈容与进了正厅,整了整衣冠,行了一礼:“臣沈容与,参见殿下。” “不必多礼。”赵崇安抬了抬手,语气随意,“今日便装出行,不必拘礼。坐。” 沈容与在客位上坐了,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赵崇安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这才开口:“今日街上的事,尊夫人看见了。怕她受惊,特来告知一声。” 沈容与微微欠身:“这等小事,殿下派个人来知会一声即可,何须亲自前来。” 赵崇安没有接这句话。 他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茶盏的釉面上,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就不好奇今日之事?”他忽然问。 沈容与面色如常:“殿下行事自有分寸,也不是臣可以置喙的。” 赵崇安放下茶盏,抬眼看着沈容与。 目光不轻不重,落在他脸上,像是在掂量什么。 沈容与没有回避,目光平视,既不咄咄逼人,也不闪躲退让。 “今日抓的那两人,”赵崇安的声音慢悠悠的,每个字之间都留了恰到好处的空隙,“你说巧不巧,竟和冬猎场上刺杀本宫的刺客认识。” 正厅里的空气忽然紧了一下。 沈容与知道这是在试探他。 试探他知道多少,有没有牵涉其中,更甚至他站在哪一边。 他的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臣惶恐。殿下是储君,殿下的事就是国事。臣只是翰林修撰,不敢妄议。” 赵崇安看了他一会儿,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 沉默了几息。 赵崇安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罢了,本宫还有事,先走了。” 沈容与起身相送:“恭送殿下。” 赵崇安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尊夫人那边,不必担心。今日之事,不会牵连到她。” “谢殿下。” 赵崇安大步流星地出了正厅,侍卫跟上去,三个人消失在夜色里。 沈容与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面上那层恭谨的壳子慢慢地卸了下来。 他转身去了外书房,着人去唤父亲过来。 不多时,沈重山到了。 他刚从族产核销的席上下来,面色沉沉地进了书房,父子俩对视一眼,沈重山先开了口。 “皇太孙来了?” “来了。”沈容与把方才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沈重山听完,沉默了片刻。 书房里只有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格外分明。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今日的事是个意外,既然殿下说了不会牵连到她,就无事。” 沈容与点头。 沈重山看着他,目光比方才沉了几分,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落得很稳。 “沈家忠的是君。皇太孙是皇上亲封的储君,忠于储君不是选边站,是尽本分。只要他一日是储君,我们沈家便不会与他为敌。” 沈容与起身,垂首应道:“儿子知道了。” 沈重山摆了摆手,沈容与便退了出去。 赵崇安离开沈府后,没有回东宫,马车直接驶向了刑部大牢。 那三人都关在这里,都由他的人亲自看守。 甬道两侧的火把把阴暗的过道照得明灭不定,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 赵崇安走在前面,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在最里间的一间牢房前停下来。 赵崇安目光落在牢房角落那两个人身上。 今日抓到的那两个尾随者,此刻正靠在墙根上,胳膊还耷拉着,没接回去。 其中一个肩膀上的伤口已经被粗粗地包扎过了,深色的血迹洇出来,在灰白的布条上凝成一片暗红。 赵崇安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这两人和里面关的那名刺客一样,都是硬骨头。 他本来以为,章磊在冬猎场上救自己,纯属意外。 可章磊见到他的第一面就坦白了。 他和右相府有血仇,姐姐被人抢走,献给了右相,最终死在了右相府里。 对章磊来说,这是血海深仇,不死不休。 可对他赵崇安来说,不是。 猎场上被他救的事,不足以让他这个根基不深的皇太孙和右相对上。 章磊说他看见有三个人从右相府后门出来,第二天就被追杀,联想到冬猎在即,怕右相府会在猎场上搞什么动作,这才想方设法混了进去。 赵崇安听完之后,一直持怀疑态度。 张恪的嫡女是楚郡王的侧妃。 就算不是联姻,右相为什么要害宣王? 现在所有皇子中,宣王势力最大。 一旦自己出了事,得利的是谁?是宣王。 可这是谁都能看得出来的事。 皇上难道看不出来? 宣王势力再大,一旦招了皇上的猜忌,他就不可能登上皇位。 其他皇子只是母家没有那么盛,并不是死了。 所以右相为什么无缘无故地替宣王招黑? 第433章 殿下,臣觉得更像个男人名字 皇爷爷是非常信任右相的。 这件事赵崇安一直知道。 皇爷爷不可能指示右相对自己出手——没有理由,也没有动机。 那右相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就是他一开始不相信章磊的原因。 不是不信章磊这个人,是不信这件事的走向。 一个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的老臣,忽然冒出来要对皇太孙下手,而且是用这么蠢的方式。 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刺杀储君,这不合理,他没有动机。 可今天抓的这两个人,武功很高,比那批刺客功夫还好。 他把这两个人和抓回来的那个刺客带过来,一照面,那个刺客虽然隐藏得很好,但他确认自己没看错,他一开始眼神里有震惊。 他们认识!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赵崇安便进了宫。 乾清宫外,当值太监远远看见皇太孙的身影,连忙迎上来打了个千儿。 “殿下稍候,奴才进去通传。”赵崇安点了点头,在殿门外站定,负手而立,耐心等着。 不多时,太监出来,躬身道:“殿下,皇上宣您进去。” 赵崇安整了整衣冠,迈步进了大殿。 殿内炭火烧得足,暖意融融。 皇上已用过早膳,正靠在龙榻上看折子,手里捏着朱笔,眉头微蹙。 赵崇安走到御前,撩袍跪倒,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孙儿给皇爷爷请安。” 皇上抬了抬眼皮,“嗯”了一声,目光落回折子上,朱笔在折面上批了几个字,这才放下笔。 赵崇安站起身来,垂手立在一旁,等皇上翻完那本折子,合上放到一边,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这才上前一步,开了口。 “皇爷爷,孙儿手下无人可用。”赵崇安的声音不大,语气却郑重,“韩将军在猎场上搜山有功,孙儿想请他协查刺客一案。” 皇上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应声。 猎场上的刺客,活口已经交到了皇太孙手里,这事从一开始就是默许他私下查的。 历练归历练,手里没人,什么都查不出来。 给皇太孙几个可用的人,是好事。 “准了。”皇上放下茶盏。 赵崇安领旨,又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同一时间,韩府里正乱着。 韩震站在前院书房的窗户后面,透过窗纸的缝隙,往正院那边看。 虞禾正跟着董嬷嬷学规矩。 站要站得直,坐要坐得稳,走要走得端,一抬手一投足,都有讲究。 董嬷嬷手里的细棍轻轻点在虞禾的腰上、肩上、膝盖上,纠正她的每一个姿势。 虞禾学得认真。 站了小半个时辰了,腰背挺得笔直,硬是一声没吭。 董嬷嬷在旁边走着,嘴里念念有词:“夫人,这进宫朝贺的规矩,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您只需记住一条——不求惊艳,只求不出错。该跪跪,该起起,称呼叫不错,座次坐不错,就算过关了。” 虞禾点了点头,又跟着董嬷嬷走了一遍。 韩震看得心疼。 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这又是站,又是跪,又是走的,万一累着了怎么办? 他来回踱了两步,又趴回窗户缝上看了一眼。 虞禾正在练跪拜,膝盖刚弯下去,董嬷嬷就说“腰再直些”,她又往上挺了挺。 虞禾以前学的那些仪态,都是皮毛,应付寻常场合还行。 真到了宫宴上,满京城的诰命夫人都在,稍有差池就是丢人现眼。 如今跟着董嬷嬷学了两天,这才有了几分官太太的仪态。 她知道宫宴上可能会直接遇上陈氏。 谢敬彦那个继室,不是什么善茬。 她不会给别人任何攻击自己的机会。 所以只要身体没有异常,她就要把这规矩学透,学扎实,不给人留话柄。 韩震看得心里发紧,抬脚就要往外走。 刚走到二门,管家就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老爷,宫里来人了,说是传旨意的!” 韩震一愣,快步迎了出去。 来的是乾清宫的一个小太监,手里捧着黄绫包裹的旨意,见了他便笑道:“韩将军,皇太孙殿下有令,命您协查冬猎刺客一案,即刻去刑部大牢报到。” 韩震领了旨,站在门口愣了一瞬。 他一个外臣,皇太孙怎么会点到他的头上来? 不过皇上既然准了,那就是皇上的意思。 他来不及多想,回头往正院的方向看了一眼,虞禾还在跟着董嬷嬷学规矩,不知道外头的事。 他让人进去传了个话,自己带着人出了门。 虞禾听到消息的时候,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 “去吧,”她对来传话的婆子说,“让他忙他的,不用惦记家里。” 说完,又跟着董嬷嬷继续练了起来。 赵崇安相信,只要人在京城,就不可能毫无踪迹。 藏得再深,也要吃饭、出门、与人打交道。 这些细枝末节,就是破绽。 韩震确实得用。 他对京城熟悉,三教九流都有门路,抓人寻人很有一套自己的法子。 见过那两人之后,仅仅一个上午的功夫,他就抓了不少人回来。 有酒馆的伙计,有茶楼的跑堂,有隔壁租房子的邻居,有路边摆摊的小贩,都是认识那两人的人,或者见过他们的人。 刑部大牢的审讯室里,这些人排着队被带进来,又排着队被带出去。 韩震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支笔,边问边记。 他没用什么刑,这些人本来就不是什么硬骨头,问什么答什么,只是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 不熟,不知道叫什么,只知道住在哪条巷子,偶尔出来吃酒,不太爱说话,看着不好惹。 韩震从他们只言片语里,抠出了一个名字。峰儿。 酒馆伙计说,那人喝多了会自言自语,反反复复就那几句,其中有一个词听了好几遍,像是“峰儿”。 另一个人也提过,说听见那人低声叫过这个名字,语气不像是对外人。 “峰儿。”赵崇安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看向韩震,“这会是个女人的名字?” 韩震摇了摇头:“殿下,臣觉得更像个男人名字。” 赵崇安没再追问。 韩震的办事能力他认可,一个上午能挖出这些,已经超出他的预期。 第434章 他的峰儿来给他送终了 可问题是,那两人的身份户籍全是假的,平日出门谨慎得很,从不与外人深交,住处也只租了半年。 除了章磊亲眼目睹那一次,他们从右相府后门出来,再没有人能查到他们和右相府有什么直接的关联。 所有线索到这里,又断了。 赵崇安靠在椅背上,韩震站在一旁,等着他开口。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继续查。”赵崇安说,“这个名字,还有那个住处周围,再挖一遍。” 韩震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韩震今日弄出的阵仗不小。 京城坊间都在传,刑部大牢那边一大早就抓了不少人进去,都是些平头百姓。 问的也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 问完了,该放的放,该走的走,倒是也没为难人。 此时的右相府里,张恪面色如常,起身往后院走。 穿过几道月洞门,绕过一片枯败的花圃,越往后走,脚下的路越窄,两旁的屋子也越矮。 这处院子在右相府的最深处,偏僻得像是被整个府邸遗忘的角落。 张恪一脚踢开了院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院子里一个女子正在廊下做着针线,被这声响惊得猛地抬头,见是张恪,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行礼。 “相爷——” 话没说完,张恪一脚踹在她胸口上。 女子整个人向后仰去,后背撞在廊柱上,又滑落在地,捂着胸口蜷缩成一团,半晌起不来。 “没用的东西。”张恪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这么轻易就被人抓住了。” 女子趴在地上,不敢起身,不敢抬头,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张恪没再理会她,抬脚进了屋子。 屋子不大,陈设简陋,连茶具都是最普通的那种粗瓷。 一个丫鬟战战兢兢地上来倒茶,手抖得厉害,茶水洒在了桌面上,张恪看了那丫鬟一眼,丫鬟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跪了下来。 张恪端起茶盏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这些茶是给人喝的吗? “起来。”他对那女子说了一句,语气已经比方才平缓了许多。 云袖从地上爬起来,跪在张恪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的衣裳上沾了灰,鬓发也散了,嘴角有一丝血迹,被她悄悄用袖子擦掉了。 “不知出了什么事,相爷今日如此这般大动肝火。”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讨好。 张恪没有回答,沉默在狭小的房间里蔓延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多时,院门处传来脚步声。 一个少年走了进来,十六七岁的年纪,身量已经长成,面容清俊。 他进门后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云袖,目光顿了一下,随即收回,走到张恪面前,撩袍跪倒。 “父亲。” 张恪看着他,面色温和了不少,抬了抬手让他起来。 张峰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雷烈和丁九都被抓了。”张恪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家常事,“你说说,应该怎么办?” 张峰没有犹豫,声音沉稳:“父亲,我知道该怎么做。” 张恪点了点头,目光里露出几分满意。 这个庶子,不急躁,不慌张,该断的时候断得干干净净。 “我不想再听到任何不好的消息。” “我知道,父亲。” 张恪起身,看了云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大步走出了院子。 他走后,院门重新关上,屋子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张峰转过身,看着还跪在地上的云袖。 云袖忽然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峰儿,他是不是出事了?” “娘,没事的。”张峰弯下腰,伸手去扶她,“没有他,还有我的。” 云袖抬起头,泪流满面。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张清俊的脸上没有少年的青涩,只有一种与她截然相反近乎冷酷的平静。 她忽然害怕起来。 “峰儿,”她的声音在发抖,“他才是你的父亲。雷烈才是你的亲生父亲。子杀父,不得好死的。” 张峰蹲下来,与她平视。 他伸手,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了她攥着自己衣襟的手指,动作轻柔,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娘,张恪才是我的父亲。”他的声音很轻,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 “我是右相的庶子。下次不要说错了。说错了,可是会没命的哦。” 云袖的手被掰开了,空了,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张峰站起身来,理了理被她攥皱的衣襟,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云袖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哭声被院墙挡住,被风吹散,传不到前院去,也没有人会在意。 张峰出了右相府,一路往刑部大牢去。 父亲在刑部有人。 他只是进去一趟,远远地看一眼,还是能做到的。 就算皇太孙的人就在面前看着,他只需要露一面,他们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 刑部大牢的甬道阴暗潮湿,火把的光照不到每一个角落。 张峰穿着刑部官吏的服饰,低着头,跟着前面引路的人,一路往里走。 他的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像是在走一条很长的路。 雷烈和丁九被关在最里间。 他走进去的时候,先闻到了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雷烈靠在墙根上,浑身是血,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鞭痕从左肩斜拉到右肋,皮肉翻开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筋膜。 他的胳膊被卸了,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侧,手腕上的铁链拖在地上,沾满了血迹。 可他还活着。 他一直在等。 雷烈听见脚步声,艰难地抬起头。 火把的光从张峰身后照过来,将他的面容笼在一片暗影里,可雷烈还是认出了他。 那张脸,那个轮廓,那个走路的姿势,他看了十几年,不会认错。 他的峰儿来给他送终了。 雷烈的嘴角动了一下,扯出一个笑来。 笑容很难看,嘴唇干裂出血,脸上全是伤痕和血污,可他的眼睛亮了。 不是那种大喜大悲的亮,而是一种终于可以放心了无遗憾的亮。 儿子好好的,站在他面前。 这就够了。 第435章 她知道的太多了,多得足够让她死十次 张峰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雷烈。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心疼,也没有不舍,像是一块石头,冷冰冰地立在那里。 他知道雷烈想见他,所以他来了。 那名刺客是被雷烈杀掉的。 雷烈的胳膊被卸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方,可谁也不知道他身上还藏着暗器。 极细的一根针,没有人发现。 他在临死前用了最后的力气,将那根针送进了旁边牢房里那刺客的喉咙。 一针封喉。 那个刺客甚至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死了。 雷烈和丁九自杀了。 三具尸体,整整齐齐地躺在刑部大牢里。 张峰看着他们咽了气,没有再停留。 他甚至没有靠近,没有说话,只是远远地站着,像看完了最后一场戏的看客,转身走了。 走出刑部大牢的时候,天光刺眼。 他眯了一下眼睛,没有回头。 赵崇安得知消息的时候,正在等韩震抓人回来。 “什么?”他的声音不大,可旁边的侍卫都听出了那语气里压着的怒意。 他站起来,面色沉得像要下雨,“封了刑部大牢,所有人都不准离开。” 韩震和他是一起来的。 两个人站在牢房里,看着三具尸体,沉默了很久。 火把的光照在雷烈的脸上,他嘴角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散去,映着满脸的血污,显得格外诡异。 韩震蹲下来,仔细查看雷烈身上的伤,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刺客脖子上的针眼,眉头拧得很紧。 “他身上还藏着这种东西,”韩震的声音很低,“胳膊卸了,身上全是伤,还有这样的爆发力。” 赵崇安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雷烈身上还有暗器。 所有人都不知道。 一个被卸了胳膊的人,一个浑身是伤、血流不止的人,在最后时刻还能发出致命的一击。 张峰回到右相府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 他先去正厅禀报了父亲。 张恪正靠在太师椅上喝茶,听他简短地说了几句,点了点头,摆了摆手,让他下去。 张峰没有多留,转身出了正厅,快步往后院走。 他走得很急,靴子踩在石板路上,一步比一步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推开那扇破旧的院门。 云袖坐在廊下,背靠着柱子,头微微歪着,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把那些细碎的皱纹映得格外清楚。 她的衣裳干干净净的,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张峰走过去,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 “娘?” 云袖的身体向一边滑落,无声无息地倒在了廊柱旁边。 她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像是睡着了一样。 她死了。 张峰保持着那个蹲着的姿势,很久没有动。 他的手指还搭在她的肩膀上,触感已经凉了,再也暖不回来的凉。 他的手就那么搭着,像是怕一松手就再也碰不到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阳光移动了一寸,从云袖的脸上移到了她的手上。 张峰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干涩的,破碎的。 “娘。”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后边都是好日子了。你怎么就走了呢?” 没有人回答他。 院门外面,风穿过枯败的花圃,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 远处传来前院的喧嚣,有人在说话,有脚步声来来去去,这世上的一切都在照常运转,谁也不知道这间荒凉的院子里发生了什么。 张峰站起身来,把云袖的身体抱起来,放回了屋里的床上。 他替她盖好被子,拉平整,又把枕头的角抻直。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目光扫过这间屋子。 屋子不大,陈设简陋,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砖缝。 窗纸破了几个洞,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粗瓷茶盏微微发颤。 可就在那张瘸了一条腿的桌子上,堆着几匹崭新的绫罗绸缎,码得整整齐齐,缎面上织着繁复的缠枝纹。 绸缎旁边搁着一只红漆描金的妆奁盒子,盖子半敞着,里面躺着几件精致的头面。 赤金的簪子,翡翠的耳坠,白玉的手镯,一样一样,和这间屋子格格不入。 想来在他回来前,他爹已经知道牢里的那三个人已经死了。 张峰的目光在那堆赏赐上停了一瞬,没有动。 旁边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很轻,可在这间死寂的屋子里,听得格外清楚。 “出来。” 墙角的花架子后面,一个身影磕磕绊绊地挪了出来。 朵儿,云袖身边的丫鬟,从张峰记事起就在这间院子里伺候了。 她走到张峰面前,直接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面,整个人缩成一团,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抬头。 张峰看着她。 朵儿和他一起长大的。 这间院子里没有别的人,没有别的孩子,她是他小时候唯一的玩伴。 她会偷偷给他留一块糕,会在云袖被罚跪的时候悄悄给他递一碗水,会在他被其他院子的人欺负了之后,蹲下来替他擦眼泪。 “起来吧。”张峰的声音不大,“不怪你。把东西收起来。” 朵儿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她站起来,腿还在发抖,走到桌边,把那些绫罗绸缎一匹一匹地叠好,把妆奁盒子盖上,搬到墙角。 张峰看着她的背影。 “等会儿会有人来,把她的尸体带出府。”他说,“我会找机会把你偷偷放出去。你去找个人,把她安葬了。” 朵儿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低低地应了一声:“是,少爷。” 张峰说完就走了。 他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门外,像来时一样,没有回头。 朵儿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了,她才慢慢地蹲下来,靠着墙根,抱着自己的膝盖,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害怕峰少爷。 她知道这间院子里所有的秘密,知道云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知道雷烈是谁,知道张峰是谁的儿子。 她知道的太多了,多得足够让她死十次。 他没有杀她。 第436章 没有软肋,他就制造一个新的软肋 朵儿蹲了一会儿,等腿不再抖了,才站起来,走进屋里。 云袖躺在床上,她看起来很安详。 朵儿在床沿边坐下来,看着云袖的脸,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没有家世可倚仗的女子,长得漂亮就是原罪。 世人皆知右相爷好色,于是讨好他的人从四面八方网罗美人,送进右相府的后院。 那些女子被装在马车里,走进那扇门,再也没有出来过。 可别人不知道,这些女子送进来后,右相确实会碰不少,但更多的是用来招待他手底下那些人。 他招揽的门客,他重用的幕僚,他那些有一身本事的“能人异士”。 就像雷烈那样的人。 右相会把她们赏下去,谁立了功,谁得了赏识,谁就有资格从后院里挑一个一夜快活。 云袖就是被这样送给雷烈的。 云袖进府的时候才十五岁,在这吃人的右相府后院熬了一年,吃了太多苦。 后来雷烈一眼就看上了她。 张恪放任这些女人生下这些孩子们,这些孩子和女人就是放风筝的线。 雷烈在右相面前得力,云袖也跟着住上了好一些的院子。 这些女子所生孩子的父亲得力,孩子在他生父眼里重要,那么这女子才能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后院活下去。 因为雷烈的存在,右相免去了她侍奉旁的男人。 雷烈救她出了水火之中,自此她的心全挂在了雷烈身上。 他每次立了功回来,她都极尽温柔的伺候他。 后来云袖看着雷烈身上越来越多的伤,每次在他走后独自暗暗垂泪。 朵儿就知道,云袖她动了真心了。 右相就是要这些女子动真心,她们的心越真,外边的男人才越听话。 雷烈每次任务失败,云袖和峰少爷的日子就不好过。 右相不会罚雷烈,他会把气撒在云袖身上。 停了她院里的炭火,扣了她的月例,让管事的不许给她送药。 若是雷烈下一次任务再失败,云袖就会和其他女人一样出去侍奉其他男人。 冬天最冷的时候,峰少爷才三四岁,缩在墙角盖着一床薄被子,冻得嘴唇发紫。 云袖抱着他,一夜一夜地不敢睡,怕他冻死了,又怕他醒不过来。 后来雷烈回来了,跪在右相面前求情将功赎罪,右相才恢复了她院里的用度。 可下一次,还是一样。 反反复复,十几年。 而那些绑不住男人心的女子,就早早的死去了。 她们生下的孩子也会被扔到暗卫营,生死由天,从里面厮杀出来的,全部都是狠角色。 峰少爷是雷烈亲自教导,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学得了他父亲一身的本事。 他是所有狠角色中最狠的一个。 朵儿坐在床沿边,看着云袖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荒凉。 她在这座府里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女人了。 群芳院里的女人,一茬一茬地进来,又一茬一茬地死去。 她们给右相府添了多少庶子庶女。 那些孩子的生父是门客也好,是幕僚也罢,在世人眼里,右相张恪才是他们的父亲。 一旦张恪获罪,满门抄斩,这些庶子庶女一个都跑不掉。 张恪养大了他们,给了他们身份,给了他们吃穿,给了他们旁人求之不得的“右相府庶子”的名头。 他们长大成人,自然要为父亲效力。 朵儿懂云袖为什么死。 每一次雷烈从外面回来,身上添了新伤,旧伤还没好全,又添了新的,云袖都痛不欲生。 可她挣不脱这张网。 雷烈活着的时候,云袖还有盼头。 现在雷烈死了,没有用了。 张恪接下来会用云袖来拿捏张峰。 云袖就是那根风筝线,只要线在手里,张峰就跑不了。 她只是累了,不想再做那根风筝线了。 她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因为她而低头,不想成为别人要挟张峰的筹码。 朵儿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看着云袖的脸,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头发。 “云袖姨,”朵儿轻轻地叫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去找雷烈叔了,是不是?” 没有人回答她。 朵儿坐在床沿边,像她这十几年里每一次陪着云袖一样。 张峰去了正厅。 张恪正靠在太师椅上喝茶,面前的桌案上摊着几本折子,朱笔搁在一旁。 见张峰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没说话,继续翻手里的折子。 张峰走到厅中央,撩袍跪了下去。 “父亲。” 张恪没应声,拿起朱笔批了几个字,搁下笔,这才抬眼看他。 张峰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头微微低着,看不清表情。 “什么事?” “儿子的生母去世了。”张峰的声音不大,却很稳,“求父亲允准,让儿子找个地方,将她安葬。” 张恪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赏赐刚送过去,东西还没捂热,人就死了。 群芳院里女人多的是,死一个两个不算什么。 可他是刚赏了东西过去,这是恩典。 她儿子有用,他就赏她,赏罚分明,这是他的规矩。 结果她居然寻死,如此不识抬举。 张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 按照他的秉性,一个没用的女人,死了就死了,直接扔到城外乱葬岗就是了。 可面前跪着的是张峰。 雷烈死了。云袖也死了。 这两条线都断了,他还要用张峰。 这个庶子办事得力,懂事,好用,比他的嫡子都强。 若还想用他,就得给个恩典。 让人把尸体扔到乱葬岗容易,可张峰会怎么想? 往后办事,还会不会这么尽心? 张恪的目光落在张峰身上,停了几息。 软肋。雷烈死了,云袖死了,张峰就没有软肋了吗? 没有软肋,他就制造一个新的软肋。 让他知道,他娘的尸体在父亲手里。让他知道,他听话,他娘就入土为安。他不听话—— 张恪没有往下想。 “起来吧。”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你好好办你的差事。你娘的事,我会让人去办,让她入土为安。” 第437章 数百人的大祭,终于完美落幕 张峰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停了一瞬,然后直起身来。 “谢父亲。” 他没有多问。 入土为安,这四个字从他爹嘴里说出来,已经是恩典了。 他知道,这已经是他能求来的最好的结果。 张峰站起身来,退了两步,转身出了正厅。 张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他皱了皱眉,放下茶盏。 “来人。”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从门外进来,垂手站定。 “去群芳院,把那具尸体处理了。”张恪的声音不高不低,“葬在北山。找个僻静的地方,别让人知道。” 管事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管事停下来,回身垂手。 张恪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摆了摆手。 管事会意,快步退了出去。 北山。右相府的私产,山上有一片坟地,葬的都是府里有些体面的人。 把云袖葬在那里,不算亏待她。 可那个地方,没有张恪的允许,谁都进不去。 张峰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娘葬在哪里。 张恪重新拿起朱笔,翻开下一本折子,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今天腊月二十六,是沈氏家族年终祭祀的大日子。 天色未明,沈家宗祠内外已灯火通明。 祠堂正门大开,檐下两盏巨大的红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晃动,烛火映着“沈氏宗祠”三个金字,庄严肃穆。 数百族人自城中各处汇聚而来,按房支、辈分,在祠堂内外列队站定。 男人们在享堂和天井中,按长幼尊卑排成数列。 女人们则站在享堂门外或天井两侧,不得入内。 谢悠然站在林氏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天不亮就起了,这会儿腿已经有些发酸,可她不敢动。 四周全是人,黑压压的一片,认识的没几个,不认识的倒占了大多数。 辰时正,鼓初严。 三通鼓罢,族众肃立,偌大的宗祠内外鸦雀无声。 主祭官沈重山身着祭服,从人群中走出,一步一步登上享堂前的台阶。 分献祭各就各位,执事们捧着祝帛、酒爵鱼贯而入。 迎神、读祝、初献、亚献、终献,三跪九叩。 谢悠然跪在女眷的队伍里,跟着前面的林氏一板一眼地叩首、起身、再叩首。 心里只盼着这祭礼早些结束。 祭礼成时,天色已近午时。 宗祠天井中,数十张长案已经摆开,黑压压地铺了一大片。 各房各支按辈分入座,仆从们抬着大桶的热气腾腾的肉食鱼贯而入,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肉香和酒香。 管事高唱一声“饮胙了——”,数百人齐齐落座,碗筷声响成一片。 这是谢悠然今天第一次坐下来。 她坐在林氏下首,大房的女眷坐在一起,面前摆着几大盘子肉食和素菜,卖相不算精致,分量倒是十足。 这是祭祖的胙肉,祖宗享用过的,分给族人吃了,便是沾了祖宗的福气。 谢悠然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什么味道。 胙肉都是白水煮的,不放盐,规矩如此。 她慢慢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面上不显,心里已经在想今晚回竹雪苑要让小桃给她煮碗热汤面。 她一边吃,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今日在场的这些人。 好几百人。 沈家在京城的族人,今日全到了。 大人小孩,老老少少,黑压压地坐满了整个天井。 有她认识的,有她面熟的,更多的是她从未见过的——那些远支的、旁系的、平日里不怎么往来的沈家族人,今日都来了。 女眷这边,最热闹的莫过于沈老太太。 沈老太太坐在女眷席的最上首,周围簇拥着一群年长的妯娌。 族中长辈夫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过来请安、说话,夸她“气色好”“有福气”“老太太身子骨硬朗,是我们沈家的福气”。 老太太端着架子,不冷不热地应着,偶尔点个头,偶尔“嗯”一声,架子端得足足的。 谢悠然看着老太太那副模样,忽然明白了。 这是老太太一年中最有存在感的时刻。 平日里她坐在松鹤堂,各房来请安也就是那么几个人,来来去去的,没什么意思。 可今日不同。 今日是宗族大祭,全族的人都来了,那些平日里不常见的族中妯娌、远房亲戚,都到她跟前来请安、问好、陪笑脸。 她的儿子是族长,沈氏家族的资源调配都在沈重山手里。 她享受别人仰着她,看她脸色,听她训话。 这是她确认自己地位的机会。 谢悠然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林氏。 林氏坐在她前面,身边围着的不是老太太那样的长辈夫人,而是各房各支的平辈妯娌。 林氏是宗妇,但她现在感觉宗妇的婆婆好像地位更高。 她带着自己,一个一个地介绍,一个一个地认人。 “这是你三婶婆。”“这是你五叔公家的二婶娘。”“这是你大堂伯家的嫂子。” 谢悠然跟着林氏,一个接一个地行礼、问好、陪笑。 脸笑僵了,腰弯酸了,名字一个都没记住。 她只能在心里暗暗感慨,林氏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每年都要来这么一次,面对几百号人,记住每一个人的脸和称呼,不出错、不失礼、不让人挑出毛病来。 饭吃到一半,谢悠然已经累得不想说话了。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应付这么多人,说这么多话,脸上还要一直挂着笑,比她在竹雪苑理一整天的账还累人。 好不容易挨到散席,谢悠然跟着林氏站起身来,只觉得膝盖和腰都不是自己的了。 “累了吧?”林氏回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 谢悠然不好意思说累,笑了笑:“还好。” 林氏也没拆穿她,只是说:“回去歇着吧,今日没什么事了。” 谢悠然应了一声,又回头看了一眼宗祠的方向。 仆从们还在收拾长案上的碗筷,管事们拿着账册在核对人数,几个年幼的孩子在廊下追逐打闹,被各自的母亲拉回去教训。 数百人的大祭,从早忙活到现在,终于完美落幕。 第438章 云袖姑娘死了,峰少爷杀了好多人 谢悠然回到竹雪苑时,只觉得浑身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闷闷的,喘不上气。 她打发小桃和平安下去歇着,说自己歪一会儿就好,不用人伺候。 小桃不放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她已经闭了眼,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谢悠然躺在小榻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今日宗祠里那些牌位。 黑漆描金的,一排一排,密密麻麻,从享堂的深处望过来,像是无数双眼睛。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枕里,闻着布料上淡淡的皂角味,慢慢地,意识就模糊了。 前世的种种在眼前走马观花地掠过,一幕一幕,清晰得像是在重新活一遍。 虞家村的日子,悠闲自在。 祖母还在世的时候,家里虽不富裕,可日子过得踏实。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浓荫蔽日。 她搬个小凳子坐在树下剥豆子,母亲在旁边做针线,祖母在灶房里忙活,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被晚风吹散。 那时候她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 后来祖母死了。 母亲带着她进京寻父,后来就开始了她前一世的悲剧。 谢敬彦。那个卑鄙小人。 他贬妻为妾,将母亲囚禁在后院。 他将她送进沈家冲喜。 她反抗过,闹过,摔打过,最终被塞进一顶小轿子,从角门抬进了沈府。 梦里的她挣扎着,想要醒过来。 她知道这是上辈子的事。 这辈子已经不一样了。 她是明媒正娶的沈家少夫人,三书六聘,凤冠霞帔,她不会再落到前世那个下场。 可她醒不过来。 梦还在继续。 她在沈家的日子,一开始就不顺,没有人看得起她。 一个从虞家村来的村姑,给大公子冲喜,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 下人们阳奉阴违,克扣她的用度,短了她的吃食,她去找管事理论,被三言两语打发了回来。 她开始闹,摔东西,骂人,哭天抢地,把沈家闹得鸡飞狗跳。 最终她被送回了谢家。 张敏芝以右相府的名义递过来的橄榄枝,让谢敬彦那个卑贱的小人抓住了,忙不迭地把她交了出去。 她被送进了右相府,像一件货物一样由得他一次次交易。 躺在小榻上沉睡的谢悠然额头上出了薄薄的汗,面容痛苦。 梦中的画面,还在继续,那老头子比她爹还大,他进来的时候,她缩在床角,手里攥着根簪子。 在他靠近的时候,她先去刺了对方,没有刺中。 她没有犹豫,立即把簪子抵在了自己脖子上,血涌出来,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淌,把衣襟染红了一片。 那老头子吓了一跳,骂了一声“晦气”,甩袖走了。 她被关在那间屋子里,没有吃,没有喝。 第一天还能撑,第二天就开始发晕,第三天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一个叫朵儿的姐姐从门缝里塞进来一个馒头。 见她噎得直翻白眼,又从门缝里塞进来一碗水。 她灌了几口,才缓过来。 她对着门外的人小声说着谢谢,朵儿说是云袖姑娘吩咐的。 梦中前世的自己对着朵儿说,“麻烦替我谢谢云袖姑娘。” 右相后来又来了几次。 每次都是摸黑进来,每次都被她砸了出去,用任何她能抓到的东西,要么就以死相逼。 最后一次,他终于放弃了。 而她也将自己折腾得一身是伤。 那天张敏芝来了。 两个仆妇把她从那间屋子里架出去,一路拖过长长的甬道,穿过一重又一重院子。 她第一次从那间屋子里出来,外面的天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经过一处月洞门时,她看见一个女人站在廊下,穿着半旧的褙子,头上簪着一支银簪,面容清瘦,眉眼温和。 朵儿站在她身后,她应该就是朵儿说的云袖姑娘吧? 云袖看着她被拖过去,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话,是什么话? 谢悠然在梦中拼命地想,是什么呢? “群芳院能有活着走出去的女子吗?” 那句话是在说她吗?谢悠然不知道。 画面一转,她就被张敏芝关进了柴房。 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就是她的床了。 门从外面锁着,只有送饭的时候才开一条缝,一碗馊了的饭菜从门槛上塞进来,有时候连碗都没有,直接倒在草上。 张敏芝时不时地会过来看看,以虐打她取乐,见她深深的恐惧,会止不住地笑。 那段日子是她短短一生中最难熬的日子。 苟活着的每一天,都很煎熬。 偶尔有仆妇从柴房门口经过闲聊。 她们说右相府后院又死了一个,说是病死的,可昨儿还好好的,今早就没了。 她们说那女人是被下毒的,可谁敢查? 查出来又怎样?死的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她们说群芳院里的女人,命比草还贱,死了往乱葬岗一扔,连个纸钱都没人烧。 她听着,渐渐知道了许多不该知道的事。 栽赃的手段,争宠的伎俩,落胎的药方,杀人不见血的招数。 右相府的后院,表面上花团锦簇,底下全是腐烂的泥。 偶尔有人提起云袖。 她们说云袖在相府后院算是有体面的了,能走动,有人伺候,吃穿不愁。 难怪她能到处走动而不被关起来,还能派丫头给她送馒头。 睡梦中的谢悠然在挣扎。 她知道自己是在做梦,知道这些事已经过去了,可她醒不过来。 那些痛苦的日子像一根绳子,把她死死地捆在梦里,怎么也挣脱不了。 后来小桃来了。 小桃是厨房的烧火丫头,来柴房取柴火的时候会经常看见她。 小桃没有问她是谁、为什么被关在这里。 只是第二天再来的时候,袖子里就多揣了个馒头。 小桃把馒头从门缝里塞进来,小声说:“姐姐,你吃,别让人看见。” 张敏芝冬猎消失的那段日子,是小桃来得最勤的时候。 她坐在地上,隔着门板,听小桃说外面的事。 小桃带着几分天真的脸,是她在右相府最后的日子里,唯一的光。 画面又一转,来到了她死的那一天。 小桃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脚步声急得像擂鼓。 她在门外停下来,喘着气,声音压得很低,可谢悠然还是听出了那里面藏着的恐惧。 “姐姐,云袖姑娘死了。” 谢悠然靠在墙根上,浑身没有一丝力气,连抬头的劲儿都没有了。 她听着小桃的声音,脑子里钝钝的,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 “峰少爷杀了好多人。”小桃的声音在发抖,“群芳院那边,死了好多个,血流了一地……” 第439章 要快。现在就去,不能耽搁 她记不太清了。 后面小桃还说了一些什么,可她的意识已经模糊了,那些字句飘进耳朵里,又飘出去,像风一样抓不住。 消失许久不见的张敏芝,径直来了柴房。 小桃被抓了个正着。 她跪在地上求饶,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地响。 张敏芝没有看她,只是对身后的婆子摆了摆手。 板子落下来的时候,谢悠然听见了小桃的叫声。 闷闷的,像是嘴被东西堵住了,一声一声地往下沉。 她拼命地拍门,叫喊了些什么,她已经不记得了,可没有人应她。 中午的时候,小桃死了。 午后,和她一起躺在柴房里的章磊也死了。 她不害怕,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怎么都止不住。 她也没有熬过那个冰冷的夜晚,和他们死在了同一天。 沈容与进来的时候,谢悠然正在小榻上疯狂地挣扎。 她整个人的身体绷得紧紧的,手指攥着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 额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下来,鬓发湿透了,贴在两颊上。 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可没有一个完整的字。 “醒醒,悠然,你醒醒。” 沈容与一步跨到榻前,弯腰把她从褥子里捞起来,抱进怀里。 他感觉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醒过来,谢悠然,醒过来。” 他叫她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叫。 谢悠然觉得一直压在自己身上的那个东西慢慢消失了。 一股力量将她从那片无边的黑暗里硬生生地拽了出来。 她睁开眼,沈容与放大的容颜就在她面前。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死死地抱住了他。 “沈容与。”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嗯,我在。” “夫君。” “嗯,不怕了。” 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浑身还在发抖。 眼泪还挂在眼角,她抱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了。 沈容与抱紧了她,一只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动作很轻,很慢。 “没事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都是梦。梦里的一切,都不作数的。” 谢悠然没有说话。 她闭着眼睛,感受着他胸口传来的温度和心跳。 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是这世上最可靠的钟声。 她慢慢地,不再抖了。 “我让人去准备热水,你出了一身汗去沐浴换身衣服,小心待会儿着凉。” 沈容与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谢悠然乖乖地点了点头,却没有松手,仍然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直到门外传来小桃的声音,说热水备好了。 谢悠然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整个人都挂在沈容与身上,衣裳湿透了,头发也湿了,狼狈得不像话。 她脸上忽然一热,松开了手,起身就往净房走。 沈容与跟在她身后,她进去之后,转身就把门关上了,还插了门闩。 沈容与被关在门外,愣了一瞬,随即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净房里热气蒸腾,浴桶里已经注满了热水,水面浮着几片干花瓣,是丫鬟们备下的。 谢悠然脱了衣裳,跨进浴桶,热水漫过肩膀,将她整个人裹住。 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终于被驱散了一些。 她靠在桶壁上,闭着眼睛,让热水慢慢地温着她的身体。 脑子里的混沌一点一点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清明。 前世的事,她不是第一次梦到。 可这一次她不是那个被关在柴房里等死的人,她像是一个旁观者,站在高处,把一切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 那些她当时没有注意到的细节,现在全都清清楚楚地浮了上来。 小桃临死前说的话,她想起来了。 云袖姑娘死了。 给过她一个馒头的云袖姑娘,和她同一天死了。 谢悠然猛地睁开眼睛,水花溅了出来。 她想起来,就是前世的今天,她死在右相府的柴房里。 也就是说,云袖也是今天死的。 她顾不上多泡,从浴桶里出来,匆匆擦干身体,换了干净的寝衣,头发还滴着水,就推门出去了。 沈容与正坐在外间喝茶,见她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把寝衣的肩头洇湿了一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不绞干头发就出来了?” “我有事。”谢悠然已经坐到了书案前,对小桃喊了一声,“研墨。” 小桃被她这阵势吓了一跳,连忙上前研墨。 谢悠然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略一思索,便开始写信。 沈容与走过来,见她好似在写信,往后退了几步,避开了。 谢悠然写得很急,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笔都落得很用力。 她在信里形容了两个人的长相。 一个是云袖,一个是朵儿。 请周全速派人去右相府后院的角门处守着,看今日是否有人从里面运尸体出来。 若有,想办法看一眼,是不是她形容的这两个人。 若是,恳请周全代为厚葬,所需银两从她账上支取。 写完了,她将信纸吹干,折好,封入信封,在封皮上写了“周全亲启”四个字。 “飞霜。”她朝门外叫了一声。 飞霜应声而入。 谢悠然把信递给她,声音比方才急了几分:“马上送去给周全,要快。现在就去,不能耽搁。”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能人现在已经走了,你告诉周全,让他抓紧。” 飞霜接过信,看了沈容与一眼,沈容与微微点头。 飞霜将信收入袖中,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谢悠然这才松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这才感觉到头发上的水珠正顺着脖子往下淌,凉飕飕的。 沈容与拿了一条干帕子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替她绞头发。 动作不紧不慢,力道不轻不重。 谢悠然坐着没动,由他伺候。 “梦见什么了?”他问。 谢悠然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记不太清了。” 第440章 他上次无意中撞到的那个角门,有什么特殊之处 沈容与没有再问,手里的帕子一下一下地绞着她的头发。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头发被绞干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谢悠然忽然开口:“夫君,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沈容与的手顿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大概是去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 “每个人都会有人替她们收尸吗?” “会的。” “你怎么知道?” 沈容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手里的帕子换了个方向,继续绞她的头发。 谢悠然没有再问了。 她闭着眼睛,感受着他手指穿过她发丝的温度,心里想着云袖和朵儿。 如果周全来得及,如果他没有去晚,如果真的是她们——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云袖是右相府的人,和她素不相识,不过是前世的一个馒头。 谢悠然坐在那里,脑子里还在转着梦里的那些碎片。 前世的今天,她死在右相府的柴房里。 现在她知道了,云袖也是今天死的,甚至死在了她前头。 若不是这场梦,她这辈子都不会记得这件事。 还有小桃最后说的那句话——“峰少爷杀了好多人。” 峰少爷。是谁? 能在相府被称为少爷的,自然是张恪的儿子。 可“峰少爷”这个称呼,她从未听说过。 既然是少爷,为什么没有排序,而是带个“峰”字呢? 小桃说他杀了好多人。 在群芳院杀的。 群芳院是右相府后院那片关押女子的地方,一个少爷,跑到群芳院去杀人。 他杀的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吗? 还一杀就是好几个——这得是多大的仇? 谢悠然忽然有些悔恨。 为什么自己没有早一点做这个梦? 为什么没有早一点记起云袖这个人? 如果早一点想起来,她是不是有机会把云袖从右相府里弄出来? 她的手指烦躁地揪了揪自己的头发,揪了两下又停下来。 因为她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就算早想起来了,她的手也插不进右相府。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目光从桌案上飘开,不知怎么就落在了沈容与脸上。 他正坐在对面的美人榻上看书,一腿屈起,一腿伸直,姿态闲散。 手里那本书已经翻到了后半册,拇指压在书页边缘,目光低垂,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淡淡的阴影。 午后的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线条勾勒得格外分明。 谢悠然看着看着,就看呆了。 她忽然想,她是谁? 她是沈容与的妻子。 若没有这个身份,她什么都不是。 没有五品宜人的封诰,没有林氏的照拂,没有沈家的庇护,她连右相府的角门都摸不着,更别提替云袖收尸了。 她的所有底气,都系在这个人身上。 这个正坐在对面看书、连头发丝都比别人好看的人。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太对劲了。 沈容与的姿势没有变过,他的拇指压在同一个位置,已经压了很久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忽然意识到,从她开始盯着他到现在,他连一页都没有翻过。 谢悠然嘴角弯了一下,起身走了过去。 沈容与的余光看见她走过来,手里的书终于翻了一页。 谢悠然走到他面前,一转身,坐到了他腿上,搂住他的脖子,低头去看他手里的书。 “夫君看的什么书,这么吸引人,半天都未翻动一页。” 沈容与的手指顿在书页上,抬眼看了她一眼。 谢悠然的眼睛亮亮的,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分明是在等他出丑。 他笑了。 他把书合上,放到一旁,一只手圈住她的腰,不紧不慢地收紧。 “看来夫人是大好了?” 谢悠然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一个用力,抱着她站了起来。 她吓了一跳,本能地搂紧了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抱得更紧了。 她小脸一红,连忙想下来,可他又没有要放她下来的意思。 “夫君,”她的声音比方才小了几分,带着一丝心虚,“这大白天的不太好吧?” 沈容与看着她,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语气一本正经:“哦?夫人是觉得为夫要做什么不太好?” 谢悠然的耳朵尖红了。 他每次这样抱她,最后都是直接放在了床榻上。 可这话她说不出口。 他站在那里,腰背挺直,面容清正,光风霁月,浑身上下写着“君子”两个字,倒显得是她想多了。 最后以她落荒而逃而告终。 而周全收到飞霜的来信时,飞霜特意补了一句:“小姐说十万火急。” 周全拆开信封,一目十行地看完,眉头拧了起来。 信上写着两件事:一是让他试着画两个人的画像,二是去右相府后院的角门处守着,看今日有没有尸体运出来,若有,想办法厚葬。 他没有去琢磨小姐是如何知道这些事的。 只是这事确实是十万火急——尸体不等人,晚一步,人就扔乱葬岗了。 周全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照着谢悠然信上描述的长相,开始画云袖和朵儿的像。 随后他带着几人乔装了一下,一起出了门。 与此同时,章磊正走在西城的街上。 从上午得知刑部大牢里那三个人都死了之后,他就知道这事和右相府脱不了干系。 那两个人是右相府的人,那个刺客也是。 三个人同时死在牢里,不是灭口是什么? 可他没有证据,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些刺客,就是出自右相府。 他沿着西城的街道走了许久,漫无目的,走走停停。 西城区住的都是权贵,街道宽阔整洁,行人稀少,和南城的热闹完全是两个世界。 不要说右相府的正门,就是侧门、角门旁边的街道上,都没有人能长时间停留。 巡街的兵马司会来回巡视,看见形迹可疑的人就会上前盘问。 他那次只是碰巧路过,远远地看了一眼,就已经是冒了很大的风险了。 现在要专门去那里盯梢,根本不现实。 可他总觉得,他上次无意中撞到的那个角门,有什么特殊之处。 第441章 这人若没死,该护的时候就护一把 他在附近转了两圈,不敢停留,只能远远地看一眼,然后走过去,再绕回来,再看一眼。 街道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章磊站在街角,看着远处右相府高耸的院墙,墙头露出几竿枯竹的梢头,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再待下去,兵马司的人该过来了。 周全也知道西城是贵人区,像他这样的人,平时连路过都少,更别说在角门处停留了。 但办法终归是有的。 如今朝廷封印,街上比平日乱。 那些饿狠了的乞丐,胆大的已经敢当街抢东西了,就是仗着衙门没人管。 搁在平日,周全瞧不上这路数,可这会儿,倒正好用上。 他让孙柱去找了几个乞丐。 只需要他们在街上晃荡,远远地路过右相府那条街就行。 若是看见角门开了、有人出来了,就到街口的槐树下来找他领赏钱。 不靠近,不停留,就是走路,谁还能拦着乞丐走路不成? 周全自己站在街口的槐树下,靠着树干,像是等人,又像是歇脚。 李成、王强和赵四在不远处的巷口蹲着,三个人各占一个位置,谁也不看谁。 没过多久,一个小乞丐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袖子上蹭了一片灰。 “大爷,那边有动静了。”小乞丐压着声音,“角门没开,有人从狗洞里钻出来了。是个瘦小的,背着包袱。我让同伴远远跟着了。” 周全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铜板递过去,没多话。 小乞丐接过钱,一猫腰跑了。 周全转头看了李成一眼,李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王强已经先动了,低着头,不紧不慢地沿着街边往前走,像是个闲逛的路人。 “跟上去,别靠近。”周全说,“看清去哪儿就行。” 李成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 朵儿从狗洞里钻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以为峰少爷说的“送她出来”是趁着夜色从角门出去。 她没想到是钻狗洞。 她趴在地上,先探出头去,街上没人,她才敢往外爬。 背上背着包袱,卡在洞口,她又缩回去,把包袱先推出来,再往外爬。 衣服被什么勾住了,她使劲扯了一下,布帛撕裂的声音吓得她差点叫出来。 她跪在墙根底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半天才站起来。 包袱里是峰少爷给的银子,还有一份身份文书和户籍,上面写的是男名。 衣裳换过了,灰扑扑的男装,头发束起来塞进帽子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像个瘦弱的少年,不仔细看,看不出是个女的。 朵儿从五岁被卖进右相府,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府里的天有多大,她的天就有多大。 她知道府里有花园,有亭台楼阁,有穿不完的回廊,可她不知道外面的街是什么样子的。 她深吸一口气,埋着头往前走。 一路走一路问,不敢走大路,专拣小巷子穿。 好在她这身打扮不起眼,问路的时候低着头,声音也压着,没人多看她一眼。 她先去了市场,买了一辆独轮车,又买了一把铁锹,在车上铺了一层旧毡子,破破烂烂的。 她把铁锹和包袱塞进毡子底下,推着车往北城门走。 守城的兵卒看了她一眼,见她灰扑扑的,推着破车,连问都没问,摆了摆手。 朵儿把独轮车推进路边的树林里,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把车停好,靠在树干上坐下来。 少爷说,尸体晚上才会运出来。 现在时辰还早,她可以先歇一会儿,攒足了劲儿,晚上好挖坑。 王强跟着朵儿出了北城门,一路跟到那片荒地。 李成跟了一段,见王强还在后头,便折返回来找周全。 周全还站在街口的槐树下,见他来了,往巷子里退了退。 “跟到哪儿了?”周全问。 “北门外,一片林子。”李成擦了把汗,“那人在林子里停了车,靠着打盹呢。买了独轮车,一把铁锹,一大摞旧毡子。” 周全眯了眯眼。 独轮车,铁锹,旧毡子——这是要去埋人。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还有一桩。”李成压低了声音,“那人看着像个瘦小少年,可走路的姿态、蹲下去捡东西的手法,都不对。不是男子,是个女子扮的。” 周全闻言,从怀里抽出两张画像,展开来。 一张画着个三十出头的女子,面容清瘦。另一张画着个年纪小些的姑娘,圆脸,眼睛亮。 “你过去,看清楚,是不是这上头的人。”周全把两张画像递给李成。 “如果是,更要盯紧了。这人若没死,该护的时候就护一把。” 李成接过画像,折好,揣进怀里。 “这边的事你不用管了,我看着。”周全说,“你出城去,跟着她,别来回跑了。” 李成应了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北门去了。 王强在树林里蹲了快半个时辰了。 朵儿靠着树干睡着了,独轮车停在旁边,旧毡子搭在身上,风一吹,毡子边角扑扑地响。 李成回来后,两人一合计,猫着腰靠得更近了一点。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画像,举起来,和那张脸比了比。 没错,就是画上的那个稍微年轻一点的那个。 李成把画像收好,往后退了几步,两人找了个更隐蔽的位置蹲下来。 周全已经理清了路数。 那女子从狗洞里钻出来,那角门必定是离狗洞最近的角门。 她是在北门外等着,那尸体十有八九也是从北门出城。 他把孙柱召回来,又让王强打发那几个小乞丐撤了,在几条必经的路口留了几个人盯着就行。 “不用都耗在那儿。”周全说,“人还没出来,那女子在城外等着。” 酉时末,天已黑透。 群芳院的角门无声地打开,一辆骡车从里头推出来,车上盖着油布。 赶车的是两个老家丁,佝偻着背,一个在前面牵着骡子,一个在后面扶着车帮,谁也没说话。 骡车沿着西城往北走,蹄声嗒嗒的,在空旷的街上传出去很远。 赶在定更前,车出了城门。 第442章 树林里埋伏的有人 周全三人赶着一辆马车,远远地缀在后头,在城门关上的前一刻也出了城。 朵儿从天色暗下来就开始等。 她躲在树林边缘,盯着城门方向,眼睛都不敢多眨。 今夜的月亮不算亮,但足够看清来往的车辆和行人。 她看见那辆骡车从城门洞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一下子绷紧了。 油布,板车,两个佝偻着背的老东西——这辆车她见了太多次了。 群芳院里每次有人死,都是这辆车拉出去。 那两个赶车的家丁她也认识,在府里干了十几年了,专干这种脏活。 仗着是府里的老人,平日里对群芳院的下人婆子呼来喝去,动辄打骂,没少欺负人。 朵儿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狠劲儿。 她从车上抽出铁锹,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两个老东西,她一铁锹一个。 作恶多端,死了正好。 他们的车刚好卡着点出的城门。 骡车出去没多久,定更的鼓声就响了,城门在身后缓缓合上,今天晚上是不可能回得去了。 朵儿推着独轮车,不远不近地跟在骡车后头。 路上还有零散的行人,有赶着回村的庄稼汉,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她夹在这些人中间,并不显眼。 她不敢跟得太近,也不敢离得太远,怕夜里跟丢了。 那两个老东西要把车赶到哪儿去,她不知道,只能先跟着,等出了这片地界再说。 李成和王强走在朵儿后头,扮成挑夫的模样。 一人一根扁担,扁担头上挂着两个空筐,像是白日进城卖完了货、赶夜路回家的乡下人。 两人走在大路上,步子不快不慢,和朵儿之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每隔一会儿,李成就停下来歇口气,顺手在路边留个记号。 周全三人赶着马车走在最后面。 赵四和孙柱坐在车辕上,周全在车里,车帘掀着一角,目光一直盯着前方。 “赵四,”周全低声说,“你往前赶一赶,听听那俩老汉在说什么。” 赵四跳下马车,猫着腰沿路边的林子往前摸。 他脚程快,不多时就离的不太远了,准备贴着林子并排走一段,听听车上的人说话。 可他进来不久,就发现了不对。 月光底下,林子里的泥土被人踩过,还不止一个。 赵四蹲下身子,凑近了看。 脚印被枯枝败叶草草地遮掩过,但遮得不严实,月光一照就露了馅。 他顺着脚印往前摸了几步,心里一沉。 这些脚印不是随便踩的,有规律,有方向,是一个一个踩出来的,落脚轻,起脚稳,是会功夫的人留下的,而且不止一个。 赵四没有再往前。 他猫着腰,原路退了回来,脚步比去时还轻。 “老大,”他翻上马车,压低声音,“两边林子里都埋伏的有人。看脚印,是会功夫的,还不少。” 周全靠在车壁上,没有说话。 他早就料到这事不会太简单。 右相府的事,小姐又那么急,怎么可能顺顺当当就办成了? 只是没想到,对方也派了人跟着。 他想了想。 王强和李成走在大路上,一路都没有传信号回来,说明他们没有发现埋伏。 他们俩在前头,是走在明处的人。 埋伏的人藏在暗处,不走大路,专走林子,武功又高,王强和李成发现不了也正常。 所幸出了城门并不远,周围的村落还稀稀落落地亮着灯。 周全在车里坐了片刻,伸手从车后摸出一根扁担、两个空筐交给赵四。 “赵四,你扮成李成他们的同乡,从后头追上去。”周全的声音压得很低。 “告诉他们,今晚林子里有人,万事小心。说完之后,你佯装掉了东西,回头来找。 然后去北门外的乱葬岗,寻一具女子尸体回来,留作备用。” 赵四二话没说,挑起扁担箩筐,猫着腰从路边的阴影里快走了几步,绕到马车后头,这才直起身,大步流星地往前赶。 他步子大,走得快,不多时就追上了前方的李成和王强。 “前头的——等等!”赵四操着一口乡音,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 李成回头看了他一眼,脚步慢下来。 赵四凑上去,三人并排走了一小段,借着说话的工夫,赵四飞快地把周全的话递了过去。 李成和王强面上不动声色,脚步也没停,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赵四说完,又扯着嗓子说了几句“你家那婆娘让我捎句话”“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回去吧”之类的闲话,便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蹲下来,在地上摸了一阵,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路边走过来一个挑担的老汉,赵四还拉住他问了一句:“老哥,可曾看见一个荷包?黑色的,我从这儿过的时候还在呢。” 老汉摆了摆手说没看见,赵四叹了口气,拍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北城门的方向去了。 前头的路越走越暗。 行人和车辆渐渐稀疏了,零星几个赶夜路的,也都在各处的岔路口分道扬镳。 骡车拐进了一条窄路,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月光被枝叶筛成碎片,落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朵儿跟在后头,心里开始发慌。 她不敢跟得太近,又不敢离得太远——太近了怕被发现,太远了怕跟丢。 那两个老东西也不歇一歇,一把年纪了,腰都直不起来了。 道路越来越荒凉,两边的林子密密匝匝的,黑黢黢的看不到底。 朵儿攥着独轮车的车把,手心全是汗。 她知道这条路再往前走,就没有人家了。 到时候没有行人做掩护,她一个人推着车跟在后面,很容易被发现。 前头的骡车还是没有停。 朵儿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继续推车。 周全的马车在分岔路口停下来的时候,赵四从后头赶了上来。 他推着一辆简易的独轮车,筐子放在上边盖子的。 赵四把车停下,掀开卷席一角,周全凑过去看了一眼。 是个女人。衣服是粗布的,打着补丁,头发枯黄,面容削瘦,一看就是穷苦人家出身,和小姐描述的那个“云袖”相去甚远。 不过身量长短倒是差不多。 第443章 大活人推着车你看不见? 周全点了点头,赵四又把卷席盖上了。 “跟上去。”周全说,目光落在前方黑黢黢的窄路上。 朵儿跟在骡车后面,心里一直在盘算。 这条路越走越偏,两边都是林子,月光照下来,影影绰绰的,正是个动手的好地方。 再往前走,不知道还有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地儿。 她攥着铁锹的木柄,手心全是汗,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念头——就这儿了。不能再等了。 她刚要加快脚步,前头的骡车忽然猛地一歪。 车轮陷进了一个坑里,车身剧烈地颠了一下,盖在车上的油布滑落半边,车上那具尸体骨碌碌地滚了下来,摔在路边的草丛里。 虽然天光很暗,只有窸窣的月光,但朵儿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云袖。 她下午亲手给云袖换的衣裳,亲手替她梳的头,亲手把相爷赏的那些首饰一件一件给她戴上。 赤金的簪子,翡翠的耳坠。 两个老汉骂骂咧咧地停下车。 一个在前头牵着驴,拽着缰绳想把车从坑里拉出来,驴受了惊,前蹄刨地,死活不肯配合。 另一个老汉走到车后头,弯腰去看陷进去的车轮,嘴里嘟囔着“晦气”。 朵儿把独轮车停在路边,从车上摸出铁锹,攥紧了木柄,猫着腰从林子的阴影里摸过去。 她绕过一棵大树,踩着草,尽量不发出声响。 一步,两步,三步——那个推车的老汉背对着她,弯着腰,正使劲往上抬车辕。 朵儿举起铁锹,照着他的后脑勺,狠狠拍了下去。 铁锹砸在脑袋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那老汉身子一软,当场栽倒在地上,连哼都没哼一声。 林子里的暗处,几双眼睛盯着这一幕。 有人按住了腰间的刀柄,看向领头的人。 领头的人一动不动,目光落在朵儿身上,既没有示意动手,也没有示意撤退,只是静静地看着。 旁边的人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反应,也把手从刀柄上移开了。 牵驴的老汉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就看见朵儿站在车后头,手里攥着铁锹,脚边躺着个人。 他愣了一下,随即丢开缰绳,扑过来抢朵儿手里的铁锹。 朵儿没来得及躲,铁锹的木柄被他攥住了。 两个人你拉我扯,铁锹在中间晃来晃去。 那老汉力气大,朵儿拽不动,眼看铁锹就要被他夺过去,她抬脚狠狠踹在他的膝盖上。 老汉吃痛,腿一弯,身子趔趄了一下,可攥着铁锹的手死活不肯松开。 朵儿松开一只手,弯腰从地上摸起一块石头,照着老汉的脑袋就砸了下去。 老汉的手终于松开了,身子往后一仰,倒在路边,不动了。 朵儿站在那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里还攥着那块石头,石头上有血,黏糊糊的,沾了她一手。 她没有时间害怕。 群芳院里死的那些女人,比这两个老东西可怜一百倍。 他们连坑都懒得挖,把人往乱葬岗一扔。 她蹲下来,把铁锹捡起来,又站起来, 她转过身,把两个老汉拖到驴车上,一个叠一个地码好。 又拉起缰绳,把受了惊的驴稳住,牵着驴车往林子深处走了一段路,把车和人都推进了路边的沟里。 枯枝败叶落下来,盖住了车辙和血迹。 随后把自己的独轮车推到路边,弯下腰,准备把云秀的尸体弄上去。 云袖的身体已经硬了,冰凉冰凉的,抱在怀里像一块石头。 朵儿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可她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嘴唇,把云袖抱上独轮车,小心翼翼地放平,再把旧毡子盖好。 “云姨,”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会把你好好安葬的。你放心,我会找一处好山好水的地方,让你再也不必生活在那个小小的四方院子里了。” 她推起自己的独轮车,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王强和李成挑着箩筐,加紧了步伐,从朵儿身侧走过去。 朵儿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认得这副挑夫的打扮,方才在路上见过,一前一后地走着,她还特意绕开了他们。 这会儿两个人忽然加快了脚步,直直地朝她这边来了。 她攥紧了独轮车的车把,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还好,那两个老汉已经处理掉了,路上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就在这时,身后一阵急促的蹄声和车轮声由远及近。 朵儿还没来得及回头,一辆马车从另一侧呼啸而过,车辕几乎是擦着她的肩膀过去的。 独轮车被猛地带翻,车身一歪,她好不容易搬上去的尸体骨碌碌地滚了下来,摔在路边的草丛里。 朵儿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李成走在前面,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低头一看,路边躺着个人,衣裳整齐,头上还戴着首饰。 他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惶。 “这、这是——” “是我娘!”朵儿扑过去,蹲下来,手忙脚乱地去扶云袖的尸体,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要带我娘回老家安葬的,你们——”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是真的,哭腔也是真的,只是这眼泪不是因为伤心。 李成直起身,几步冲到马车前,一把拽住车帮,嗓门大得半条路都能听见, “你们怎么赶车的?不长眼睛啊?路上有人看不见?人家的车都让你们撞翻了!” 孙柱拉住缰绳,马车停下来。 他从车辕上跳下来,头上戴着厚厚的毡帽,围巾把脸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 赵四也从另一边下来,同样裹得严严实实。 “对不住对不住,”孙柱弯着腰,一脸歉意,“天黑,真没瞧见——” 李成不依不饶:“没瞧见?你眼睛是出气的?大活人推着车你看不见?” 赵四已经蹲下去帮忙抬尸体了。 王强从另一边绕过来,挡住了从林子里望过来的视线。 李成拉住朵儿的胳膊,嘴里说着“小伙子你别动,让他们弄,是他们撞的,该他们弄”。 他把朵儿往后拽了两步。马车停在路中间,正好挡住了另一侧的视线。 第444章 一个丫头而已,定不了张峰的罪 四个人围着独轮车和尸体,一边搬一边吵。 孙柱说“我赔我赔”,李成说“赔?你拿什么赔”,赵四说“先把人抬上去”。 王强说“你们这车赶的,赶着投胎啊”。 你一言我一语,乱糟糟的,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尸体被换了,云袖的外衫也穿在了那具尸体上。 王强和赵四的身形挡得严严实实,从林子里看过去,只看见几个人影在车边晃来晃去,什么也看不清。 李成又往朵儿面前站了站,把她的视线也挡住了。 旧毡子重新盖好了。 赵四和孙柱一边道着歉,一边往马车上爬。 孙柱刚坐上车辕,王强忽然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撞了人就想跑?你给我下来!” 孙柱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手里的火把没拿稳,掉在了独轮车上。 毡子是干的,火一下子就窜了上来。 朵儿尖叫了一声,扑过去要扑火,被李成一把拉住。 火光照亮了半条路,把几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孙柱大喊着“快救火”,赵四从车上拽下一件旧衣裳扑打,可那火不但没小,反而越烧越旺。 王强一边扑火一边骂,李成一边安慰朵儿一边挡着她不让她靠近。 “别过去,危险!”李成的声音又急又大,“你别动,我们来——” 他们看着像是在扑火的动作,实际在扇风,确保毁尸灭迹。 朵儿急得直哭,可她被李成拉着,半步都靠近不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火烧起来,把毡子烧穿了,把衣裳烧着了,把头发烧焦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孙柱终于“慌了”,跳上马车,一甩鞭子,马车冲了出去。 王强在后面追了两步,喊着“别跑”,追不上,又折返回来,喘着粗气对朵儿说:“你等着,我帮你追!”说完挑起箩筐,和李成一起追了上去。 朵儿跪在地上,把剩下的火扑灭。 毡子已经烧成了一团焦黑,底下的尸体面目全非,只剩下一截衣袖还是完好的。 那衣裳的颜色、那料子的纹路,她认得。 下午她亲手给云袖穿上的。 她跪在路边,把那一截衣袖攥在手里,浑身都在发抖。 林子里的暗处,领头的人目光落在那辆独轮车上。 火已经灭了,剩下的东西黑乎乎的一团,看不出人形,只有那一截衣袖在月光底下还能辨认出些许。 他看了片刻,低声吩咐了几句。 三个人从林子里出来,猫着腰,沿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剩下的几个人没有动,继续隐在暗处,目光落在朵儿身上。 其中一个黑衣人靠近了张扬,压低声音:“头,刚才情况明显不对。” 张扬没有回头,目光还落在远处那辆独轮车上。 朵儿跪在路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已经让阿三他们跟上去了。”张扬的声音压的很低。 “父亲的目标是张峰,现在出去,提前暴露,若是张峰提前发现情况不对,不露面,这个责任谁也承担不起。” 副手沉默了片刻,收回了迈出去的脚。 张扬知道他在想什么。 今日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雷烈死在刑部大牢里,雷烈手底下那些人,从前只听雷烈的,雷烈死了,群龙无首。 父亲把这些人的指挥权交给了张峰——这是恩典,也是考验。 雷烈死了,他的势力归了张峰,合情合理。 可张峰有了自己的势力,就不一定还像从前那样听话了。 相爷要看的,就是张峰还听不听使唤。 今日是他生母出殡。 他会不会来? 张扬蹲在林子边缘,目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远处那条窄路上。 朵儿还在那儿,独轮车还在那儿,云袖烧焦的尸体也还在那儿。 只要这些东西还在,张峰就有可能来。 今日父亲安排他出这趟任务,就是要看看张峰的底。 若张峰来了,或者他手下的人来了——张扬的手按在刀柄上,没有往下想。 他和张峰,一直不对付。 右相的庶子不止一个,可能用的出彩的也就那么几个。 张峰是最好用的那一个,可他张扬也不差。 雷烈活着的时候,张峰靠着雷烈的势力,在父亲面前比他体面。 如今雷烈死了,张峰手里的东西是父亲赏的,不是他自己挣的。 赏的就能收回去。 张扬的目光从独轮车上移开,扫了一眼方才那几个人消失的方向。 挑夫,马车,瘸子——那些人不是张峰手下的。 张峰手下的人,他认得。 那几个人的路子不对,不像是来替张峰办事的。 他已经派了三个人跟上去,很快就会有消息。 至于朵儿——张扬看了她一眼。 这个丫头他认得,张峰身边那个丫鬟,和她娘一起住在群芳院后头那间破院子里。 她女扮男装,从狗洞里爬出来,推着独轮车,给云袖收尸。 可只有她一个人,不够。 一个丫头而已,定不了张峰的罪。 张扬收回目光,往树干上一靠。“等着。”他说。 副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周全一行的马车越跑越快,车轮碾在冻硬的土路上,颠得车板吱吱作响。 孙柱甩着鞭子,马跑得发了性,把后面的李成和王强甩出了老远。 李成和王强挑着箩筐,迈着大步在后面追。 追了几步,李成先慢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有人跟着。” 王强没回头,步子也收了收。 两个人从快步走变成了慢悠悠地晃,像是追不上就放弃了。 “算了算了,”李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跑那么快,追不上了,咋办?” 王强把箩筐换了个肩,叹了口气:“又不关咱的事,追啥追。” 两个人你一嘴我一嘴,商量了几句,拐上了旁边一条岔路。 那条路通向几个村庄,夜里有人走动也不稀奇。 跟在后面的三个人停在路口,低声说了几句。 其中一个点了点头,跟上了李成和王强,另外两个继续追着马车去了。 李成和王强挑着箩筐,不紧不慢地走着。 进了岔路不远,两边的林子密了起来,月光被遮了大半,路面上只剩下些碎影。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走路的节奏却不知不觉地变了。 步子还是那么大,肩膀还是那么晃,可每一步都落得很稳,像是在丈量什么。 跟在后面的人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停下脚步,伸手去摸腰间的刀。 第445章 鱼饵还在,钓鱼的人就不急着收线 刀锋从腰间弹出来,银白的刃口在月光下一闪,直奔李成的咽喉。 李成侧头,刀刃擦着他的耳廓过去,削断了几根头发。 王强从另一侧扑上来,那人的刀已经收了回来,横着一扫,逼得王强后退了一步。 两个人,两副扁担,一左一右,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扁担不是刀剑,可在这两人手里,比刀剑还难缠。 一根砸向他持刀的手腕,一根扫向他的膝盖。 他挡开了上面的,下面的没完全避开,膝盖被扫了一下,身体微微一晃。 就这一晃的工夫,李成欺身而上,左手扣住他持刀的手腕,右手掌根抵住他的手背,猛地一拧。 那人的刀脱了手,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左拳砸向李成的面门,王强的扁担已经顶进了他的肋下,力道不重,刚好卡住他转身的角度。 李成的手没有松开。 他的腕骨被拧到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整条手臂从肩到指尖都像被火烧过一样。 李成的手指掐住他的下颌骨,往下一拽,脱臼的闷响混着他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声呜咽,被王强捂回去大半。 那颗毒药还没来得及咬破,连着他的半截舌头,被卡在了齿间。 他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泥土,双手反绑在身后,嘴里塞了布,下巴歪着,合不拢,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盯着面前这两个“挑夫”。 他们的手法、力道、配合的默契,都是在行伍里摸爬滚打多少年才练出来的。 他着了道了,可已经晚了。 王强把他的胳膊反绑在身后,又检查了一遍绳子,把他的脚也捆了,才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李成在路边的坡上找了个洞穴,不深,但够用了。 两个人把那人拖进去,让他靠着洞壁坐好,用绳子在树干上绕了几圈,把人固定住。 王强蹲下来,把那人身上搜了一遍,匕首、几枚铜钱,连鞋底都翻过来看了,确认没有任何利器留下,这才退出来。 李成搬了几块石头堵在洞口,又抱了些枯枝挡在前面。从外面看,什么也看不出来。 两个人重新挑起箩筐,大步流星地沿着来路折返回去。 马车这边,孙柱和赵四已经减了速度。 周全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 两个人影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林子里,已经跟了一段路了。 远处,两副箩筐一颠一颠地近了——李成和王强也赶上来了。 周全放下车帘,敲了敲车帮。 马车停下来。 后面那两个人也跟着停了,手按在腰间,警惕地望着前面。 孙柱和赵四从车上跳下来,一左一右,朝他们走过去。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齐齐回过头去。 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人。 挑着箩筐的挑夫,不知何时绕到了他们背后。 四个人,前后夹击,那两人同时动了。 一个扑向赵四,一个冲向孙柱,刀锋在月光下亮得刺眼。 赵四没有退,侧身避开刀锋,手掌切向对方持刀的手腕,那人手腕一转,刀换了个方向,横着削向赵四的脖颈。 赵四往后一仰,刀锋擦着他的下巴过去,削掉了帽檐上的一截毛边。 孙柱那边已经动上了手。 那人一刀刺向孙柱胸口,孙柱闪身,刀尖划破了他的衣袖,带出一串血珠。 孙柱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抓住对方握刀的手,一拧一拉,那人一个踉跄,被孙柱拽到了身前。 他挣扎着要起身,李成一脚踩在他持刀的手腕上,骨头咯吱一声响,刀脱了手,落在地上。 与此同时,赵四也已经制住了另一个人。 两个人都被按在了地上,嘴里塞了布,胳膊反绑在身后。 李成和王强收了扁担,喘了口气。 孙柱摸了摸自己胳膊上的伤口,还好,皮外伤,不碍事。 周全独自驾车往约定好的方向去了。 孙柱和赵四留在后面,和李成王强一起,把那两个人从沟里拖出来,架着往林子深处走。 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在一片高地前停下来。 周全跳下车,四下一望。 地势开阔,视野辽远,远处有山影起伏,近处有一条小河从坡下流过。 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白的鳞光。 就是这里了。 他站在高地中央,用脚丈量了几个来回,在地上划出一个长方形的轮廓。 等了一会儿,孙柱几个人赶到了。 几个人没说话,抄起铁锹开始挖坑。 土冻了一层,铁锹铲下去,硬邦邦的,震得手掌发麻。 几个人轮流挖,换了两轮,坑才挖到够深。 周全蹲下来,把云袖手腕上那个细银镯子褪下来。 镯子不值几个钱,银皮薄得发亮,上面刻着粗糙的缠枝纹,有些地方已经磨平了,可看得出来戴了有些年头。 这手镯是一对,另外一只手腕上的,留下了。 这东西和她头上那些金玉首饰不一样,应该是长期贴身佩戴的。 周全把镯子收进袖子里,朝赵四点了点头。 赵四把那具尸体放进坑里,李成和王强填土。 土一锹一锹地落下去,很快就把人盖住了。 等坑填平了,几个人又在上面撒了些枯枝落叶,踩了几脚,让这片土地看起来和周围没什么两样,只在周边树上做了记号。 周全站在新土上,四下看了一圈。 山在水在,视野开阔。是个好地方。 “走吧。”他说。 几个人把箩筐叠在一起,都上了马车。 孙柱在前头赶车,周全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尸体不负小姐所托,已经安置妥当了。 可那个女扮男装的丫头,还活着。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 今晚的事太顺了。 偷梁换柱,调包尸体,那群人明明埋伏在林子深处,从头到尾一动不动。 连尸体被烧,他都做好了拼杀的准备,可那些人根本没当回事。 就像钓鱼。 那女子和尸体就是鱼饵,鱼饵还在,钓鱼的人就不急着收线。 他们在等谁? 周全坐直了身子,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停车。”他说。 孙柱勒住缰绳,马车在路边的林子里停下来,将马车在隐秘的密林里停好。 第446章 相爷说了,规矩不能废 周全跳下车,李成、王强、赵四、孙柱四个人跟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沿着来路摸了回去。 朵儿没有走太远。 她找了一处林子,离一条小溪不远,地势稍微高些,不会被水淹。 她把独轮车停在一旁,抄起铁锹开始挖坑。 周全几个人隐在暗处,看着她一锹一锹地挖。 月光底下,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坑挖得不太深,她把独轮车上的尸体搬下来,放进坑里,然后填土。 她跪在新土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地面,停了很久。 站起来后,她没有哭,没有说什么,只是回去路过沟里躺着两个老汉和一辆驴车的地方。 她把独轮车推下去,铁锹也扔下去,又抱了些枯枝盖在上面,然后转身走了。 张扬蹲在暗处,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从朵儿挖坑到磕头到离开,从头到尾,张峰没有出现。 别说张峰,连张峰手下的影子都没有。 他吐了口气,有些丧气。 站了这么久,腿都麻了,等来的就是这?他朝身后挥了挥手。 几个人从林子里出来,三两下把新土重新挖开,把人从坑里拽出来。 张扬蹲下去,撕下那一截衣袖,收进怀里。 什么也没说,站起来就走了。 剩下两个人把尸体扛在肩上,拖到沟边,翻出那辆驴车,套上小毛驴。 他们把“云袖”的尸体叠在上面,用油布一盖,赶着驴车继续往北山走了。 另外两个人把那老汉的尸体丢回了朵儿挖的那个坑埋起来了。 周全从暗处站起来,低声对李成说了句:“跟上,看他们把尸体运去哪儿。明日回来报我。” 李成应了一声,猫着腰钻进林子,远远地缀在驴车后面。 周全看着朵儿离去的方向,想了想。 这丫头没死,又是从右相府出来的,如今往回走,是要回去? 小姐交代的是把那两个女子的尸体好生安葬,人没死,他自然没有拦着的道理。 至于那些黑衣人,周全看了一眼张扬消失的方向。 他们不是来杀人的。 鱼饵还在,鱼还没上钩,谁会杀鱼饵? 周全没有急着走。 他站在林子边缘,看着朵儿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片刻后低声吩咐了一句:“赵四,你跟上去,看她是不是回右相府。远远跟着就行,别惊动她。” 赵四点了一下头,猫着腰钻进了林子,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周全带着孙柱和王强折返回去,找到马车。 三个人把那三个黑衣人从藏匿的地方拖出来,嘴里还塞着布,眼睛也被蒙上了,手脚捆得结结实实。 三个人被叠罗汉似的塞进车厢里,孙柱坐在车辕上赶车,周全和王强在车厢里看着,马车调了个头,朝京郊的方向驶去。 朵儿回到北门的时候,天还没亮。 城门紧闭着,城外已经聚了不少等着进城的人。 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赶着驴车的农户,有拖家带口的行人,三三两两地在城门外的空地上或坐或站,缩着脖子,搓着手,等着城门打开。 朵儿夹在这些人中间,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半张脸。 等城门一开,她随着人群进了城。 她没有往别处去,一路往西,朝着右相府的方向走。 她也不知道除了那里她还能去哪儿。 张峰给她的户籍是男的,在外面她跑不掉的。 一个五岁就被卖进群芳院的丫头,连外面的东西南北都分不清,出去了就是死路一条。 她还是回去了。 右相府的后院角门,她出来的时候是钻狗洞,回去的时候还是钻狗洞。 张扬比她更早一步回了右相府。 天已经蒙蒙亮了。 正厅里,张恪刚起,头发束着,还没戴冠,手里端着一盏热茶,靠在太师椅上听张扬回话。 张扬跪在地上,把昨夜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朵儿怎么从狗洞里钻出来,怎么推着独轮车跟上去,怎么杀了那两个老汉,从头到尾,没有漏掉一处。 “张峰没有出现。”张扬最后说,“他手下的人也没有,尸体已按照父亲的吩咐办妥了。” 张恪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下去吧。” 张扬站起身来,退了两步,转身出去了。 张恪在太师椅上坐了片刻,唤了随从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随从领了命,快步出了正厅。 张峰派出去的人也刚回来,带回来的消息和张扬禀报的别无二致。 他坐在书案后面,听着手下人的汇报,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的“父亲”在试探他——他知道。 所以他没有去,他手下的人也没有去。 从他将朵儿送出狗洞的那一刻起,他就猜测会有人在暗处盯着,不过还是抱了一线希望。 只是现在他的想法又多了一层其他的意思。 那几人是父亲的人吗? 他故意让人把尸体烧了一遍,做给他看。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指节泛白。 门外的脚步声传来,不紧不慢,是府里的管事。 张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红血丝还在,可那张脸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平静的,温和的,像是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少爷,相爷请您过去。” 张峰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推门出去了。 后院角门处,二管事领着几个家丁,已经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了。 狗洞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先是一个包袱被塞了进来,然后是两只手,然后是一个脑袋。 朵儿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没有人。 她刚要往外爬,火光忽然大亮。 她抬起头,整个人僵住了。 火把的光把整个院落照得如同白昼,管事的靴子、家丁的下摆、人群的缝隙里,她看见了峰少爷,还有相爷身边的二管事。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趴在狗洞边上,半个身子已经钻了进来,半个身子还在外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出来吧。”二管事的声音不大,平平淡淡的。 朵儿不敢动。 “还要人请?” 朵儿闭上了眼睛。 她慢慢地从狗洞里爬出来,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任何人,浑身都在发抖。 张峰站在人群里,看着她,没有说话。 二管事收回目光,看了朵儿一眼,又看了看张峰。 “少爷,这丫头是您院里的人,您看着办吧。相爷说了,规矩不能废。” 第447章 她拴不住他的 张峰面无表情,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朵儿是群芳院的丫头,自然也是府里的人。要如何处理,二管事一切按照规矩来。” 二管事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张峰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心疼,没有不舍,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柱子,冷冰冰的,纹丝不动。 二管事朝身后摆了摆手。 两个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朵儿,拖着她往外走。 朵儿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叫,任由自己被拖走。 她从张峰身边经过时,看了他一眼。 张峰没有看她。 等人都走了,院子空了,张峰才转身,不紧不慢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的步子很稳,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 朵儿被带到了后院的一间空屋子里。 门关上,窗堵上,火把插在墙上的铁箍里,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屋子照得明暗不定。 二管事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条长凳,凳子上铺着一层粗布,布上已经渗出了暗红色的痕迹。 “说吧。”二管事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朵儿跪在地上,低着头:“奴婢没有什么好说的。” 二管事没有看她,朝旁边扬了扬下巴。 两个婆子上前,把朵儿按在长凳上。 板子落下来,第一下,朵儿的身体猛地绷紧,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谁指使你出府的?” “没有人指使……”她的声音在发抖。 第二下。第三下。 “是谁让你去给云袖收尸的?” 朵儿的手攥紧了凳腿,指节泛白:“奴婢从小是云袖姑娘带大的……主子死了,奴婢只想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将她安葬……” 二管事放下茶盏,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脸。 “户籍是谁给你的?” 朵儿摇头,额上的汗珠滚下来,滴在地上:“奴婢……给云袖姑娘收拾遗物的时候……发现的……” 二管事盯着她看了片刻,直起身,摆了摆手。 板子继续落下来。 朵儿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可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没有人指使,是她自己要去,户籍是从云袖的遗物里翻出来的。 她在群芳院活了这么多年,是云袖护着她,她不能看着云袖被扔到乱葬岗。 她不知道能不能活,可她不能把峰少爷供出来。 供出来也是死,不供出来也是死,那还不如自己扛了。 至少,对得起曾经的那份情分。 二管事审了大半个时辰,没审出别的来。 他让人去查那户籍。 消息传回来,那张户籍是几年前给雷烈办的假户籍。 二管事看着那户籍,拿不定主意,叫停了板子,转身出了屋子,往前院去了。 朵儿被从长凳上拖下来,扔在墙角,后背上的血迹慢慢洇开,把衣裳染成了深色。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 可她觉得,就这样死了,也对得起云袖姨了。 二管事站在正厅门口,等了一会儿,里面传他进去。 他进门行了礼,把手里的户籍呈上去,把审出来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张恪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那张户籍,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搁在手边的桌案上。 “审不出来?”他的声音不大。 “回相爷,那丫头嘴硬,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说是从小被云袖带大,主仆情深,不忍主子被扔到乱葬岗,这才偷了户籍出府收尸。” 二管事顿了顿,“户籍是从前经给雷烈办的,小的一时也拿不准主意。” 张恪没有说话,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昨天派去盯着张峰的人早就禀报过了,昨夜张峰没有出过府,雷烈以前的那群手下也都没有异动。 张峰干干净净的,像是真的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朵儿是从群芳院出去的,户籍是雷烈的,云袖刚死,她就偷了户籍出府收尸。 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这世上真有那么多的巧合?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倒是个忠心护主的丫头。”张恪端起茶盏,语气不紧不慢。 “峰儿如今也十六了,屋里一个人都没有。这小丫头从小伺候他长大,知根知底的,若他收了,就送他屋里做个通房。” 他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虚空处,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若是不要……” 话没有说完。二管事已经懂了。 若是不要,那就是没有用了。 一个没有用又知道太多的人,留着做什么? 直接打死,扔到乱葬岗。 二管事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消息传到张峰院子里的时候,张峰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 来传话的是二管事手下的小厮,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把话递了进来。 “相爷说了,朵儿那丫头忠心,知根知底的,少爷如今也大了,屋里该添个人了。若是少爷中意,就收了做通房。若是不中意——” 小厮没有往下说。 张峰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老狐狸。又来这一套。 用女人做锁链,用孩子做枷锁,他父亲的手段翻来覆去就是这些,可偏偏每一次都管用。 他不想要。也不想走他生父的路。 可他不要,朵儿就得死。 他不要,在父亲眼里就是“不听话”。 一个不听话的儿子,父亲是不会用的。 张峰沉默了片刻。 “去回了二管事,”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就说人我收了。” 小厮领了命,快步去了。 朵儿被两个婆子架着,半拖半抬地送进了后院的一间小厢房,后背上的伤已经上过药了,粗布衣裳底下透出淡淡的药味。 大夫来过了,开了几副药,说是内伤外伤一起养,养个把月就好了。 送她回来的婆子站在门口,笑盈盈地对朵儿说:“恭喜姑娘了,峰少爷要了您,往后就是峰少爷的通房了。” 朵儿趴在床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活下来了。 她马上要活成这群芳院里的女人,成为牵制峰少爷的那根线。 可她心里清楚他的狠厉,她拴不住他的。 第448章 她真的能忘记吗? 张扬回了自己的院子,还没坐下,手下的人就进来了。 “头,阿三他们还没回来。” 张扬解佩刀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昨天晚上派出去跟马车的三个人,到现在一个都没回来,没有任何音讯。” 手下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兄弟们沿着那条路查了,早上进城的人太多,车轮印和脚步都乱了,没法追踪。” 张扬站在那里,手还搭在刀柄上,半天没有动。 他的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连上了。 那辆马车,那几个挑夫,那把火,那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那些人动了尸体,还放了一把火。 挑夫和马车的人是一伙的。 他们就是冲着尸体来的。 可他转瞬想起朵儿跪在地上哭的样子,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 她在演戏呢? 张扬猛地转过身,大步出了院子,一路往前院走。 他走得很急,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噔噔噔的,穿过月洞门,穿过回廊,到了正厅门口,跪下。 “父亲,儿子有罪。” 张恪正在喝茶,见他跪在门口,搁下茶盏,没有说话。 张扬跪着,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每说一句,头就低一分。 说到最后,额头几乎贴在了地面上。 “儿子一时大意,中了别人的圈套。”他的声音有些发紧,“那几个人怕是一伙的。云袖的尸体,怕是已经被调换了。” 张恪靠在太师椅上,正厅里安静得可怕。 “去领罚。”张恪的声音不大,“十鞭。然后去查,把那三个人找回来,把幕后的人揪出来。将功赎罪。” 张扬伏在地上,应了一声。 未说完的话,他都明白。 若是将功赎罪了,这事就算过去了。若是查不出来,他不敢往下想。 张扬站起身来,退了两步,转身出去了。 正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恪在桌案前坐了很久,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张峰如果只是要抢云袖的尸体,没必要搞这么复杂。 他可以直接派人去,半夜拉走,埋了,神不知鬼不觉,张扬手下的人未必赢的了他。 可尸体被调换了,他的人被抓了。 如果真是张峰干的,他还留在府里束手就擒?不合逻辑。 不是张峰。那会是谁?谁在盯着右相府? 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在他的眼皮底下动手? 张恪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 他抿了一口,涩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皱了皱眉,放下茶盏。 “来人。” 一个随从从门外进来,垂手站定。 “去查。昨晚城门所有进出的人,所有经过的车辆,一个都不许漏。” 周全昨日接到谢悠然的信时,就知道这事和右相府脱不了干系。 他从一开始就做了万全的准备。 进城的时候,箩筐里装的全是货物,山货、干菌、几捆子药材,都是京郊农家进城售卖的东西。 他们一行人的身份也都是真的,地地道道的京郊农户,种了几年田地的庄稼汉。 像他们这样退役的伤残士兵,在京郊附近的村庄里一抓一大把,不稀奇。 右相手眼通天,若用假身份,顺藤摸瓜一查就露馅。 可真的东西,怎么查都不怕。 年根底下,京城附近的老百姓都指望着进城卖点东西换些银钱过年,他们混在这些人中间,大大方方地进出城门,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那三个人被关在村子后头的一间土屋里,门窗堵死了,门口轮流有人守着。 周全回去之后,先把三个人从头到脚搜了一遍,身上除了那把刀和几枚铜钱,什么都没有。 腰牌没有,信物没有,衣裳是最普通的粗布短褐,看不出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可周全看得出来,这三个人不是普通的练家子。 手上的茧、站立的姿态、被擒时那一瞬间的反应,都是暗卫或死士的路子,受过严格的训练。 这样的人,不可能没有来路。 和右相府有关联是一定的。可具体是不是右相府的人,他说不准。 周全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写了一遍。 从收到信到安排人手,从出城到跟踪,从偷梁换柱到那场混战,事无巨细,一笔一划都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折好封进信封,叫李成即刻送进城去。 他在信的末尾写道:三人暂押于此,如何处置,请主子定夺。 周全其实不太想沾染这些是非。 可小姐的事,他不能不管。 这件事明显已经超出了他能做主的范围,只能交给主子定夺。 信送到沈府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了。 谢悠然坐在竹雪苑的小书房里,拆开信封,一目十行地看完。 周全在信里把昨夜的事写得极细,每一个环节、每一个人的动向,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她看到“女扮男装”几个字,手指顿了一下,又往下看,那个女子自己回了右相府。 她前世只知道云袖死了。 前世她在右相府的柴房里等死的时候,云袖已经死了,朵儿是死是活,她无从知晓,也没有人在意。 周全在信里还附了两张画像。 谢悠然展开来,仔细端详。 一张是云袖,另一张是朵儿。 周全的画工不算好,线条有些硬,可神态和轮廓,至少抓住了七分。 周全将云袖的银镯子也一并送过来了。 悠然坐在桌案前,把那只镯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很轻,戴了很多年才能磨损成这个样子。 她以为云袖只是右相府后院一个稍微得宠些的侍妾。 可昨晚周全说的那些事情,让她觉得事情好像并不是她想的那样。 死士,或者暗卫。从头盯到尾。一个侍妾出殡,用得着这样吗? 谢悠然把镯子放在桌上,盯着它出神。 她忽然想起章磊。 章磊混进冬猎场,不就是因为他怀疑右相会在冬猎场上动手吗? 最后皇太孙真的遇刺了。 前天章磊在街上设局,和皇太孙的人一起抓人,抓的也是右相府的人吧?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扳倒右相。这四个字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它就在那里,明晃晃的,怎么都按不下去。 作恶多端的死老头,死在右相府后院的女人太多了。 前世的她,小桃,云袖,章磊的姐姐章丽。 还有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人,一茬一茬地进去,一茬一茬地死,连个纸钱都没有人烧。 这一世,章丽死了,云袖也死了。 章磊豁出命去,也不过是抓到了两条尾巴。 如果不是她重来一世,她也会和前世一样,死在右相府的柴房里。 她真的能忘记所有这些仇恨,忘记自己惨死,忘记那些死去的女子,忘记小桃前世被活活打死,和沈容与和和美美地过完这辈子? 第449章 她一个深宅大院的少夫人,从哪里弄到死士的? 昨天午间的梦境那样真实。 冷是真的冷,痛是真的痛,绝望也是真的绝望。 那个梦像是在提醒她,你逃出来了。可她们没有。 她们还死在那里,永远留在了那座吃人的府邸里。 只有她一个人,苟且偷生。 谢悠然攥紧了那只银镯子,金属的边沿硌着她的手心,微微发疼。 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泪流满面了。 信纸末尾,周全问她:那三人该如何处理?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死士。悄无声息地杀了,埋了,对她最有利。 闭上眼睛,忘记这件事,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可以继续做她的沈家少夫人,继续和沈容与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可她怎么能够呢? 谢悠然深吸了一口气,铺开一张新的信纸,提笔蘸墨。 她先写给章磊。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只写了几行字:昨日右相府群芳院云袖姑娘去世,安葬路上有死士相随,幸得三人,现安置于京郊某处。限两日,过时不候。 她没有写具体地点。 周全那边还没定下来,等她收到回信再补也来得及。 她没有多写什么,写多了就暴露了。 章磊接了人,肯定会审,她可不想让周全一行人暴露。 那夜月黑风高,谁看得清谁的脸? 她放下笔,又拿起来,想了想,在信末尾加了一句:两日内无人接,人即处置,不必再寻。 她把信折好,放在一旁,另铺一张纸,写给周全。 这封信写得比上一封长。 她让周全在京郊找一处安全的地方,将人安置过去,要隐蔽,要不易被发现。 今日是腊月二十七,腊月二十八、二十九两日,若有人来接,让人接走便是;若两日后仍无人来,就不必再留了。 她又补了一句:不必派人盯着,不要露面。 人被接走,此事便到此结束。 谢悠然把信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多余的话,才折好封好,叫了飞霜进来。 “送去给周全。”她把信递过去,“等到回信再回来。” 飞霜接过信,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午时刚过,周全的回信就送到了。 飞霜把信交到谢悠然手里,她拆开一看,周全已经把地点定好了。 在京郊某处,一处枯井,离河滩很近。 他在信上写道:近日上游多雨,河水渐涨,井底已渗水。若两日内无人来,水漫上来,人自亡。 谢悠然看着这几行字,心里暗暗叹了一声。 周全做事,比她想的还要谨慎。 他没有选荒山,没有选野地,选了一口枯井。水涨上来,痕迹全无,谁也查不出什么。 而且,他这是在防着被别人反追踪。 如果章磊想知道送信的人是谁,他大可以熬到最后一天,提前带人埋伏在周围,等着来取货的人自投罗网。 周全选了这么个地方,既是给章磊行方便,也是给自己留后路。 到时候水一淹,什么都没了。 谢悠然把周全的信烧干净,重新铺开写给章磊的那封信,在末尾添了一行字,那三人的关押地址。 写完了,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 字迹干了。信封好了。 她捏着那封信,坐在桌案前没有动。 今日一定要送出去。 可沈容与今日在家,就在外院书房。 她无法像上次一样,自己偷偷溜出去,风险太高。 若是让飞霜流云去送,沈容与肯定也会知道。 她想了许久,最终还是叫了小桃进来。 小桃推门进来的时候,见谢悠然面色比平时郑重,脚步就放轻了。 她走到跟前,垂手站着,等吩咐。 “小桃,”谢悠然把信放在桌上,压低了声音,“这封信,你替我送出去。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小桃看了一眼那封信,点了点头。 “先去槐树巷那个小院子,然后换上男装乔装一番。”那里自从虞禾出嫁后,房契又回到了她手里,平日里小桃偶尔带着秋水和海棠过去打扫一番。 “到了地方以后找一个小乞丐,把这封信送到章磊手上。不要自己露面,不要让人认出来。能做到吗?” 小桃点头,声音不大,却很稳:“能做到。小姐放心。” 谢悠然看着她的眼睛,片刻后,把那封信递了过去。 天终于黑透了。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门帘掀开,小桃进来,额上有汗,鬓发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衣裳换过了,不是出门时穿的那件。 她先进来看了谢悠然一眼,然后走到门口,探出头去左右看了看,才把门帘放下。 “小姐,”小桃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快,“信出去了。” 谢悠然的心落下来一半。 “章公子不在家,”小桃擦了擦额上的汗,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 “奴婢在那边等了快一个时辰,一直等到了天色将黑,他才回来。那小乞丐把信交到他手上,奴婢亲眼看着他拆开看了,才走的。” “有没有人跟着你?”谢悠然问。 小桃摇了摇头:“奴婢绕了好几圈,换了两次衣裳,从槐树巷出来先走的大路,又拐进小巷子里等了半盏茶的功夫,确认没有人跟着,才从小门进来的。” 谢悠然听得很仔细,每一条都问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尾巴,才彻底放了心。 她慢慢地坐回椅子上,后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辛苦你了,你去休息吧。”她的声音有些哑。 而此时城南的一间小院子里,章磊坐在桌前,盯着面前那张纸。 烛火跳了两下,纸上的字迹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他认出来这笔迹,和第一次给他送信的那封如出一辙。 还是那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捏着信纸的边缘,没有松开。 他以前怀疑过,写信送信的人是谢悠然。 可真的是她吗? 她一个深宅大院的少夫人,从哪里弄到死士的? 她是怎么知道右相府的事的?她……也和右相府有旧怨? 如果真的有,她为什么不找她的夫君? 沈容与是新科状元,是翰林院修撰,背后是整个沈家。 她若要报仇,舍近求远来找他。 章磊想不通。 第450章 一个人做事情,总是要有利可图的 他把信纸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 刑部大牢里的三名刺客齐齐身亡,线索断得干干净净。 今日他跟着韩将军在外头跑了一整天,找那个叫“峰儿”的人,什么头绪都没有。 他以为这事要僵住了,进退两难。 可现在,忽然有人送了三个死士来。 章磊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地址,念了一遍,记在心里。 明天,他准备亲自去看看。 而此刻的沈容与,并不在沈府。 今日下午,京郊出了一件事。 和沈容与同在翰林院的周文远,死了。 据说是去大觉寺上香,回程时失足从一处陡坡上摔了下去。 一直到傍晚,上山砍柴的樵夫才发现尸体,人已经凉透了。 报官,顺天府来人,仵作验过尸,结论是“失足坠崖”。 周文远的家人赶来收尸,哭了一场,案子就结了。 他赶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周文远的尸体被停放在顺天府的一间偏房里,等着天亮后运回老家安葬。 沈容与站在门口,元华进去查看了一番,确认身上无任何其他受伤的痕迹。 门口点着两盏油灯,火苗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把屋里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照得影影绰绰。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去的马车上,沈容与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元宝坐在车辕上,不敢出声。 周文远这个人,他太了解了。 周文远没有信仰,不信佛,不信道,连祖宗都不怎么祭拜。 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去大觉寺上香。 况且,大觉寺在京城东郊,路途不近,去一趟要大半日。 人们去那里大多是为祈福,求子的、求功名的、求平安的,多是妇人为主。 周文远今年秋天刚娶了亲,妻子是兵马司一个小吏的妻妹,若真是去上香,也该陪着夫人一起去,哪有一个人独去的道理? 沈容与睁开眼。 他始终不相信自己坠马是意外。 他坠马的事情和周文远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可他查不到证据。 没有证据,就动不了人。 所以他只能用舆论的法子,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周文远在官场上屡屡碰壁,翰林院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同僚们疏远他,上司不待见他,连衙门的杂役都敢给他脸色看。 他被孤立了,被困在了一个四面都是墙的角落里,出不去。 现在他死了。 失足坠崖。 沈容与不相信。 “元华,我要周文远最近都和谁有接触,与谁来往频繁。还有今日他为何会去大觉寺。”沈容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关于周文远的一切生活细节,我都需要。” 元华应声退去。 沈容与回到沈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穿过回廊,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到了竹雪苑门口却顿了一下,理了理衣襟,才掀帘进去。 谢悠然正歪在美人榻上等他。 手边放着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暖阁里暖融融的,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两副碗筷,还没动过。 听见动静她坐起来,见沈容与进来,便起身去净房净了手,回来招呼小桃摆饭。 “夫君不是说衙门已经没事了吗?”她给他盛了一碗汤,递过去,语气随意,“怎的今日回来得这么晚?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沈容与接过汤碗,没有立刻回答。 他喝了一口,鸡汤炖得浓白,上面飘着几颗枸杞,温度刚好。 他慢慢咽下去,看了谢悠然一眼。 她正低头给他夹菜,鬓角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被烛光映得柔软。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家里有一盏灯等着他,有她在盼着他回来,这个念头落在他心里,软软的,把今日那些沉甸甸的东西托住了一些。 他没有说话,低头喝汤。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饭,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混在一起,不觉得冷清,反倒有一种难得的安宁。 吃了一会儿,沈容与放下筷子。 “夫人知道我当初是怎么坠马的吗?”他忽然开口。 谢悠然抬起头,看着他。 他很少主动提这件事。 沈容与把当初的事简短地说了一遍——那个突然冲出来的孩童,那匹受惊的马,那场几乎要了他命的坠落。 他说到周文远时,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 “真说起来,周文远反倒是一手促成我们姻缘的人。”他顿了顿,“只不过今日他去大觉寺上香,坠崖身亡。” 说到这里,他止住了话头。 谢悠然放下筷子。 前世她从未听说过这件事,沈容与也从未和她提起过。 几个月前的事,他一个字都没说。 今日周文远意外身亡,他却忽然开口了。 “夫君觉得周文远的死亡是意外吗?”谢悠然看着他,“我怎么看着不像呢,感觉像灭口呢?” 沈容与抬眼看向她。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 “哦,你也看出来了?” “夫君往日里从来未曾提过这件事。”谢悠然迎着他的目光,“今日他死了,你才提起。难道夫君不是也这样想的吗?” 沈容与看着谢悠然,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 不是惊讶,是打量,像是在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人。 她嫁进来不过几个月,刚来的时候连账本都看得吃力,如今不仅能理账,还能理人了。 进步很快。如今两个人倒是可以说说话了。 “没有任何证据能表明周文远是故意为之。”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剩下的话没有说出口。 他之前的想法还是出现了偏差。 他以为周文远是因为他考上了状元、自己落出一甲而心怀怨恨,到处散播那些“世家子弟占尽资源”的言论。 一个心胸狭隘的寒门士子,因嫉妒生恨,做了蠢事。 可现在周文远自己死了,这件事就透着一股蹊跷。 谢悠然放下筷子,斟酌了一下,开了口。 “夫君,一个人做事情,总是要有利可图的。周文远一个穷学子,敢不要命地在外面败坏你的名声。说得难听些,这不是嫉妒,这是没脑子。” 第451章 沈家注定不可能独善其身 她看着沈容与的脸色,见他没有什么不悦,才继续往下说。 “如今沈家在朝中是什么地位?他若还想在朝为官,不说巴结你,至少不敢败坏你的名声才对。 他敢这样做,会不会背后也是有什么倚仗的?而且他现在死了,是不是和背后的人闹掰了?” 沈容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看向谢悠然,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 “夫人怎么会想到这些的?” “你刚刚也说了,你在外面散播他怀才不遇、世家挡路的牢骚话。他后来在翰林院的日子是不是很难过?” “是。” “你继续说。”沈容与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 谢悠然深吸了一口气。 她重生归来,见了太多的算计。 右相府的、张敏芝的、老太太的、二房的,每一桩每一件,都逼着她去想“谁得利”“为什么”。 想得多了,就成了习惯。 “我就是随便说说,如果说错了,你不要笑话我。” “不笑话你。你说。” 谢悠然看着他的眼睛,定了定神。 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得她的目光格外明亮。 “如果真的有人指使他去干这件事,那一定是有巨大的好处等着他的。 可能他的本意是要取你的性命,但你还活着。 他通过幼童来出手,这件事让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可最后你醒过来了,他的任务就算是失败了。 你又开始打压他,那承诺给他好处的人自然就不会兑现,或者说暂时不会兑现。 他的日子难过了,他肯定会去找对方。惹得对方不耐烦了,就是他的死期。” 她说完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炸开。 沈容与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静。 谢悠然等了一会儿,心里渐渐没底了。 她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这是沈容与的事,是朝堂的事,是她不该掺和的事。可他说了,她就没忍住。 “夫君,”她斟酌了一下,“我说的是不是太过阴谋论了?我……我只是根据你给的提示猜测的。” 沈容与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她脸上,像是要把她看穿,又像是只是单纯地在看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你说得对。” 谢悠然愣了一下。 “不是阴谋论。”沈容与重新端起茶盏,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淡,“是和我想的一样。” 听到沈容与的肯定,谢悠然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那些话,居然真的和他想的一样。 那种被认可的感觉,比她在账本上算对了一笔大数还让人高兴。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眉眼弯弯的,方才那点小心翼翼全不见了。 “那夫君你准备怎么办?” 沈容与本来的心情不太好。 可今晚的气氛太温馨了,他忽然就多说了几句。 长久以来,他没有和谁说过交心的话。 他习惯了一个人想,一个人查,一个人做决定。 可今晚,他下意识地和她说了。 现在她问他接下来怎么办,他还没有想好要不要继续往下说。 不是不信任她,是不习惯。 他暂时还没有和别人商量的习惯,哪怕这个人是他的妻子。 “我已经让人去查了。”他端起茶盏,语气淡了下来,“等有结果了再说。” 她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 可她不想就这么算了。她想了想,换了个说法。 “那后边有结果了,可以一起告诉我吗?”她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也想知道到底是谁想害夫君,以后好防备着些。” 沈容与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她说得也在理。 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他的枕边人。 有人要害他,她本就该知道,本就该防备。 他没有理由瞒着她。 “好。”他说。 谢悠然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问,低头给他添了一碗汤,递过去。 “汤凉了,再喝一碗。” 沈容与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 汤还是温的,枸杞浮在面上,被烛光映得通红。 他忽然觉得,有个人在身边,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第二日一早,章磊就带着两个人出了城。 那封信上写的地址在京郊偏南的方向,他问皇太孙要了两个人。 至于理由,他没想过瞒着。 几个大活人,他不可能自己变出来。 那封信他如实交给了皇太孙。 送信人是谁,有什么目的,他不知道,也不打算猜。 这些事,该皇太孙自己去斟酌。 如今所有事情都毫无头绪,刑部大牢里的三条命断了,峰儿查不到,右相府那边铜墙铁壁一般,什么都摸不着。 只要有任何机会,他都不会放弃。 他猜测给他写信的人是沈家少夫人。 皇太孙不太可能相信一个内宅女子会做这种事。 截杀右相府的死士,活捉了送到城外的枯井里。 这不像是一个深宅妇人的手笔,更像是有人借着她的手在做什么。 皇太孙若要查,只会往沈家身上查。 而他在皇太孙身边这些日子,隐隐约约察觉了一件事。 皇太孙怕是看上沈家二小姐了。沈清辞。 冬猎场上那位献舞的二姑娘。 所以沈家注定不可能独善其身。 不管他们愿不愿意,皇太孙已经把他们拉进来了。 枯井的位置比信上写的还要偏僻。 三个人在林子间绕了好几圈,才找到那条被枯草掩住的小路。 井口被一块石板盖着,上面压着几块石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章磊让人搬开石头,推开石板,往里看了一眼。 井底不深,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缩在下面。 一个护卫先下去,把人一个一个拽上来。 三个人都被绑着,手脚反捆在身后,嘴里塞着破布,下巴歪着,合不拢。 护卫检查了一下,从其中一人的牙缝里抠出一颗黑色的东西,蜡封的。 又检查了另外两个,一样。 和刑部大牢里那些刺客藏毒的位置、方式,如出一辙。 护卫抬起头,看了章磊一眼,没有说话。 第452章 父亲,儿子斗胆接下这个任务。请求继续完成 章磊来的时候,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 他在路上想过很多遍,如果井里的人根本不是死士,如果只是个圈套,如果那封信只是引他入局的饵。 可他没有别的路可走。 他早就做过心理建设,希望他们和那些死士是同一个路数,这样至少说明那封信是真的,线索是接上的。 可真正看到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震惊。 这些人到底是谁? 能精准地知道右相府出殡的时间,能提前埋伏在路上,能无声无息地活捉三名死士,还能把人绑好、卸了下巴、堵了嘴,扔在城外的枯井里,写信让他来取。 章磊蹲在那里,看着那三个人,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沈家少夫人,真的能做到这些吗? 谢悠然这两日心里都挂着事。 不知道章磊有没有去那口枯井,不知道那三个人有没有被提走。 她坐在竹雪苑的小书房里,手里捧着那枚银镯子,翻来覆去地看。 昨日闲来无事,她又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了,在手里掂了掂,对着光看了看。 镯子内侧有些发黑,是银器久戴的痕迹,她本来没在意,可凑近了仔细一看,赫然发现内侧居然刻着一个字。 “峰”。 笔画很浅,像是刻了很久了,被磨得有些模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把镯子举到窗前,让光从上面照下来,那个“峰”字在光线下隐隐约约地浮出来。 谢悠然盯着那个字,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她不由得想起前世小桃临死前喊出的那句话,“云袖姑娘死了,峰少爷在群芳院杀了好多人。” 云袖带的镯子上刻着“峰”字,那这个“峰少爷”和云袖是什么关系? 今天是腊月二十九。 明日就是除夕了。 沈府上下已经挂起了红灯笼,贴上了新窗花,到处都是一团喜气。 可右相府的气氛,却差到了极点。 张扬跪在正院的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 他已经跪了小半个时辰了,膝盖麻了,腰也僵了,可他不敢动。 阿三他们三个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出现在了刑部大牢里。 皇太孙的人亲自看着,还派了双倍的人手,把守得铁桶一般。 张扬查了几天,从城外查到城内,从城内查到城外,翻遍了每一寸那夜马车可能经过的路。 他以为那三个人死了,被杀了,埋了,扔到哪个荒沟里了。 他没想到他们会活着,更没想到他们会在皇太孙手里。 云袖的尸体是不是被调换了还未可知。 埋在相府北山上的那具女尸,烧得面目全非,衣裳是云袖的,身量也差不多。 若不是云袖。 谁换的?什么时候换的? 那夜那几个人他们是怎么知道云袖那夜出殡的? 他张扬在右相府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可这一次,他连对手是谁都没搞清。 张恪坐在上首,手里拿着笔,正在批一份文书。 笔尖在纸面上继续移动,一笔一划,不急不慢。 屋里的炭火烧得很旺,暖意融融的,可张扬跪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 张恪放下笔,把文书合上,靠在椅背上。 他没有看张扬,目光落在前方的虚空处,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最近的事情一桩接一桩地来。 先是雷烈,从群芳院后门出去,被人看了个正着。 然后是孙夫子被沈容与盯上了。 张恪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真是小看了这个年轻人。 所有的事情都在往不好的方向发展。 皇太孙,沈容与,还有那个藏在暗处、不知是谁的人。 他们像是在同一张网里,被同一双手推向同一个方向。 张恪闭上眼睛,靠回椅背。 背后,一定有一双手在暗中搅弄风云。 可到底是谁呢? 张恪倒是不担心刑部大牢里的那三个死士会供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那些人连主子是谁都不知道,每一次出任务都是单线联系,上线下线之间隔了好几层,就算把他们的嘴撬开,也挖不到他头上。 可暗卫营的地点暴露了,这是大事。 皇太孙手里有了活口,顺藤摸瓜查下去,迟早会摸到暗卫营的门。 他必须在皇太孙的人找过来之前,把那个地方处置干净。 人撤走,痕迹抹掉,什么都留不下。 可这也意味着,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暗卫营,又要换地方了。 找一处隐蔽的据点不容易,培养一批合格的暗卫更不容易。 这一撤,不知要损失多少银子。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张扬,目光沉沉的。 张扬每次出现在暗卫营的时候,都戴着面具,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所以就算那三个人被皇太孙抓了,也认不出张扬。 “你可知道,这次因为你的失误,导致我损失了一批暗卫?” 张扬的头更低了一些,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上。 “父亲,儿子知错了。” 张恪看着他。 孙煜是张扬的生父。 张扬能有今天,能在他面前跪着叫一声“父亲”,靠的不是他自己有多能干,是孙煜。 孙煜是他的得意之作,是他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 雷烈死了,孙煜还在。 若不是张扬有这样一个得力的爹,惹出这么大的篓子,他早就废了他了。 “你最好祈祷孙夫子不要出事。”张恪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剩余的话没有说完。 张扬已经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张扬从正厅出来的时候,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背,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恢复成平日的样子。 沿着回廊往前走,穿过月洞门,拐进前院的路。 路上,他碰到了张峰。 张峰正从另一条小路上过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刚从书房出来。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张扬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径直走了过去。 张峰也没有说话,侧身让了让,让他先过。 两个人擦肩而过,谁都没有看谁。 张峰进了正厅,在门口站定,行了礼。 张恪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汤冒着热气,白雾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雷烈没有完成的事情,”张恪的声音不紧不慢,“你觉得该怎么办?” 张峰没有犹豫。“父亲,儿子斗胆接下这个任务。请求继续完成。” 第453章 他要活,还要活得比所有人都好 张恪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张峰。 目光落在张峰脸上,停了很久。 他在看张峰的表情、眼神,看他是不是在撒谎。 他似乎还不知道那三个暗卫被抓进刑部大牢的事,也不知道他母亲的遗体可能已经被人调换了。 张恪垂下眼,呷了一口茶。 “你有这个心,是好的。”他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的,“最近几天好好休息一下。院子里面还缺什么东西,尽管和管事的提。” 张峰应了一声,行了礼,退了出去。 他走出正厅,穿过回廊,脚步不急不慢,和来时一样。 一直到回了自己的院子,关上门,他才站在门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老东西还是要用他。 张峰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来,张扬今天从父亲书房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张扬虽然一直和他不对付,也不是个沉不住气的人。 他犯了什么事? 还是他爹犯了什么事? 张扬的父亲是孙煜,举人身份,惠香书院的夫子,门生遍布。 张扬和他一样大,比他小一个月。 两个人从小不对付,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合不来,是因为他们被放在了一起比。 他小时候被送到雷烈手下学武,张扬也在。 一般来说都是子承父业,可张扬没有读书的天分,就被送来一起学武了。 两个人一起长大,一起练武,一起出任务。 时间久了之后,他渐渐察觉到雷烈对自己的不一般,就知道自己的生父是雷烈了。 而张扬的父亲是孙煜,是他自己炫耀出来的。 由于张扬是万年老二,他不服气,把自己父亲有多少门生、在朝中结交了多少人脉,一五一十地抖了出来。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不知道这些话不该说。 而今天父亲让他好好休息几天,也就意味着,下一次的行动时间不远了。 张峰坐在书案后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作为雷烈的亲生儿子,知道的事情远比张恪想象的要多。 张恪在为周王铺路。 这位一直不显山露水的周王,才是张恪真正下了赌注的人。 所有人都以为右相和宣王绑在一起,嫡女嫁给了楚郡王,两家是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张峰知道宣王只是幌子,是张恪摆在明面上的一枚棋子,用来遮掩他真正的意图。 周王,那个生母身份低微、在朝中从不张扬的周王,才是张恪押上全部身家的那个人。 他想不通,张恪这个老狐狸为什么会把宝押在这样一个人身上。 雷烈在世时,多为周王清除障碍。 明面上的政敌,暗地里的对手。 他们做死士的,只需要听主子的命令行事就行。 主子让杀谁就杀谁,主子让去哪里就去哪里,不需要问为什么,不需要知道前因后果。 可同样的,一个死士,有了妻儿,心就会被风筝线牵扯着。 这根线会让主子觉得你更忠诚——因为你有软肋,你跑不了。 可这根线也会让你生出私心。 雷烈就是这样。 他希望在一次次必死的任务里活下来,希望儿子将来能多一份活着的筹码。 所以他会在执行任务之余,多听一耳朵,多留一个心眼。 哪些人是被谁除掉的,哪些事是因谁而起,抽丝剥茧,最终的得利者是谁。 张峰没有路选。 不替张恪卖命,他现在就得死。 天涯海角都逃不了,张恪手里的死士又何止他父亲统领的这一支? 揭发张恪的恶行? 世人有几人能信? 一个连储君都敢刺杀的人,什么做不出来? 他还没走到衙门门口,就会被射成筛子。 唯一对他有利的方式,就是顺着张恪的意思走。 让周王顺利登顶,右相府的权势无人能及。 张恪的年纪不小了,他不可能永远坐在那个位置上。 等他死了,右相府的一切都会交到儿子们手里。 那两个嫡出的,都是没出息的东西。 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一个连科考都考不中。 张恪活着的时候,他们还能仗着嫡出的身份压人一头。 张恪一死,他们凭什么按住这些如狼似虎的庶弟? 张峰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在桌面上的手掌。 掌心有茧,是指缝间握刀磨出来的。 雷烈的手也是这样,比他更粗糙,更有力。 可那双有力的手,已经凉了。 张峰把手翻过来,看着手背上的青筋,慢慢攥成了拳头。 他要活。 不仅要活,还要活得比所有人都好。 沈府外书房。 元华站在书案前,垂手而立,语速平稳地将这几日查访的结果一一道来。 “公子,周文远去世之后,他母亲认为是新婚的妻子克死了他,在灵堂上就闹了起来。 哭天抢地的,指着他妻子的鼻子骂,说她是丧门星,说周文远娶了她才走霉运。” 元华的语调没有什么起伏。 “他妻子也并不是没有背景的人,当即就收拾东西回了娘家。两家亲家还没做成,倒先成了仇家。 从当时的情况来看,她们应该都是不知情的人,周文远在外面做了什么,家里的人一概不知。” 沈容与靠在椅背上,没有打断,示意元华继续。 “当初导致您坠马的那个小童,律法上不能定他的罪,但应该有人出手了。” 元华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他们家的日子现在非常难过。他父亲在码头上扛活,被人排挤,找不着事做。 母亲在绣坊里接活,也被人退了单。那个小童也没有机会再去读书了,成天在家里务农,被家里人埋怨成了边缘人物。饥一顿饱一顿的,瘦得脱了相。” 沈容与的眸光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有人曾听他说过,当初就不该去读书,不然也不至于这样。”元华顿了顿。 “而且,事情发生之后,周文远再未去过他家。没有金钱利益的往来,连一封信都没有。那个小童应该是被周文远利用了。” 沈容与点了点头。 确实没有任何把柄,若不是这次周文远暴毙,他也不会想着再潜心去调查一遍。 第454章 大多职位不算高,但都是有实权的位置 “周文远在翰林院遭到排挤,在官场上没有关系亲近的同僚。”元华继续往下说。 “不过周文远也有关系熟络的人,他在惠香书院读书时的夫子——孙煜,孙夫子。 孙夫子的家庭关系已经调查过了,一妻一女,家庭幸福美满,也从不在外拈花惹草。 门生遍布,朝中有不少人都是他的弟子。值得一提的是,这位孙夫子是有真才实学的人。 只不知为何没有去考进士,止步于举人,在书院一心教书。” 元华说完了,垂手等着。 沈容与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目光落在书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上。 孙煜。惠香书院。门生遍布。 “孙夫子,”沈容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和周文远的关系,查到什么程度了?” “回公子,周文远在书院读书时,是孙夫子的得意门生。 两个人走动频繁,周文远入仕之后,也常去书院看望孙夫子。在旁人眼里,这是尊师重道,挑不出毛病。” “目前查到孙夫子的交际圈子很干净,多是书院里的同僚和学生。他不出入权贵之门,不结交朝中重臣,连宴请都很少参加。” 沈容与沉默了。 听起来不像是有问题的样子。 周文远今年刚入仕,得恩师提携,关系近一些,也是人之常情。 上一次调查周文远,就查过他的底细。 这个人性格孤傲,自视不凡,和同窗们关系都不好。 能说得上话的没几个,能交心的更是一个没有。 他这样的人,在官场上被人排挤是迟早的事。 可孙夫子不一样,孙夫子是他的恩师,是把他从穷困潦倒中捞出来的人。 他和孙夫子走得近,说得通。 事情到了这里,好像又陷入了僵局。 沈容与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又放下了。 “你说孙夫子家里只有一妻一女?” “是的,公子。”元华垂手答道。 “他的事迹在书院也算是一桩美谈。在孙夫子还未出人头地时,就和孙夫人喜结连理。这么多年,伉俪情深,孙夫子从未纳妾,也未曾听说有过什么风流韵事。” “没有小妾,没有通房?” “回公子,没有。据说前几年孙夫人曾经育有一子,在两岁的时候夭折了,后来就一直没有再怀上。” 沈容与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孙煜是举人身份,惠香书院的夫子,门生遍布朝野。 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纳个妾、续个香火,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他什么都没有做。 世人最忌讳的无子,他都包容了。 是对夫人感情太深,还是另有隐情? “孙夫子的其他弟子,和他的关系如何?” “逢年过节都会送礼上门,偶尔会过去看望老师。弟子们之间关系也很融洽,经常有人发起聚会,请老师出来坐坐。不过——”元华顿了一下。 “周文远和师兄弟们有些格格不入,不怎么参加这些聚会。除了去书院看望孙夫子,他和其他人几乎没有往来。” 沈容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周文远拜在孙夫子门下多长时间了?” “两年。之前周文远家境贫寒,考上秀才之后一直没有银钱继续求学。 虽有考举人的实力,奈何没有盘缠,只得在家里自学。因为性格孤僻,人缘也不好。”元华的声音平稳,像是在念一份履历。 “直到孙夫子偶然看到他的一篇文章,起了惜才之心,这才将他收到自己门下。就连科考的费用,也是孙夫子帮他筹集的。” 元华的话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了几分理解。 一个穷学生,得恩师提携,感恩戴德,来往频繁一些,再正常不过。 沈容与没有说话。 他坐在书案后面,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心里盘算什么。 元华垂手站着,等着。 “你去调查一下孙夫子门下的弟子。在朝为官的都有哪些,分别是什么职位。”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书案上那盏凉透的茶上。 孙夫子怎么看都是没有问题的,可他不相信周文远是自己从悬崖上掉下来的。 一个刚刚入仕的寒门士子,没有仇家,没有债务,没有情伤,不会无缘无故地跑去大觉寺上香,更不会无缘无故地从陡坡上摔下来。 这里面一定有原因,只是他还没有找到。 “你派人继续盯着他的母亲和亡妻。另外,孙夫子那边也让人暗中盯着,隐秘一些。”沈容与吩咐道。 元华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出去。 “对了,”沈容与叫住他,“孙夫子的女儿多大了,可嫁了人家?” 元华想了想,答道:“回公子,今年刚十二岁,未曾许配人家。” 沈容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十二?那孙夫子今年年岁几何?” “三十有八。” 沈容与坐直了身体。 三十八岁,女儿十二岁。 也就是说,孙煜二十六岁时有了这个女儿。 “他和孙夫人是多少岁喜结连理?是青梅竹马还是父母之命?” 元华迟疑了一下:“回公子,孙夫子二十五岁时成亲。至于孙夫人是青梅竹马还是父母之命,小的还没有查过。” “去查。”沈容与的语气不重,但不容置疑,“孙煜的出身,孙夫人的出身,两家之前有没有往来,都要查清楚。” “是,公子。”元华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二十五岁成亲,对读书人来说不算晚,可也不算早。 孙煜是举人,二十五岁之前他在做什么? 为什么一直拖到二十五岁才成亲? 是没有合适的,还是不能成亲? 他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天黑之前,元华重新赶了回来。 沈容与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椅背上,等着他开口。 烛火跳了两下,把元华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元华站在书案前,将从各处打探来的消息一一禀报。 “公子,孙夫子的门生,考上举人的有十七个。有的寻了关系外放,在各地做县令。 有不少在全国各地的府学中当夫子。另外考上进士的有六个,如今除了一人在外任知府,其余五人皆在京城。” 元华将那五人的官职报了一遍——六部主事、翰林院编修、都察院御史,还有两个在国子监。 大多职位不算高,但都是有实权的位置。 尤其那个五品的御史,官职不算显赫,但都察院是言官清流之地,能递折子、能参人。 官位最高的就是这个五品御史,其余都在五品以下,散落在各个衙门里,这些人都是能说得上话的人。 第455章 我只是不太习惯和别人说起这些 沈容与听着,没有说话,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另外,孙夫子和孙夫人乃是父母之命,成亲后一直恩爱多年。”元华继续往下说。 “孙夫子成亲晚的事,小的派人去了他出生的庄子上打听。听村里老人提过一嘴,他年轻时曾有一位青梅竹马长大的女子,名唤李红香。 但当时孙家并不是大富之家,那李红香生得国色天香,李家父母要的聘礼银子孙家无力承担,最终李家将女儿卖给了一个外地来的富商,据说卖了千两。” 元华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后来孙煜整个人都沉默寡言,一心读书,想要出人头地。后来娶了孙夫人,在惠香书院教书,就再没有回过那个庄子。” 沈容与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放下。 “你是说,一个一心想读书出人头地的人,止步于举人,甘心窝在京郊外的书院里教书育人?” 元华垂手站着,没有接话。 沈容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烛火上,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 一个寒门出身的学子,考上举人之后止步不前,没有继续考进士,而是去了书院教书。 这本身不算奇怪,有人擅长读书,不擅长考试。 有人家境贫寒,需要先谋生,有人志不在朝堂,愿意教书育人。 可孙煜不同。 他有真才实学,他门下的弟子进士及第的有六个,举人十七个。 他自己却止步于举人。 这不是考不中,是不想考。 为什么不想考? 一个为了出人头地而苦读的人,因为没钱娶心爱的姑娘而受尽屈辱的人,在终于有机会出人头地的时候,忽然停下了。 这不合常理。 沈容与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下来。 “继续查。”他说,“查那个李红香。被卖给了谁,卖去了哪里,现在还在不在世。 还有孙煜成亲前后的时间线,娶孙夫人之前他在做什么,娶了孙夫人之后又是怎么进的书院。能查多细查多细。” 元华应了一声:“是,公子。” 沈容与摆了摆手,元华退了出去。 谢悠然在竹雪苑等了好一阵,沈容与还没回来。 她坐不住了,从暖阁里出来,从丫鬟手里接过一盏灯,自己提着往后院走。 夜风冷飕飕的,吹得灯笼里的火苗东倒西歪,她把灯笼往怀里拢了拢,加快了步子。 到了外书房门口,正好看见元华从里面出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元华侧身让到一旁,垂手叫了声“少夫人”。 谢悠然点了点头,没多问,推门进去了。 沈容与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还捏着一支笔,面前摊着几张写满字的纸。 见她进来,他把笔搁下,站起身来。 “夫君,该用膳了。”谢悠然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那盏灯,烛光从下面照上来,把她的脸映得柔和。 沈容与从书案后绕出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不算凉,可他还是皱了皱眉,“怎么亲自过来了?让丫头们跑一趟就好。冬日风大,冷不冷?” 谢悠然把手里的灯递给他,顺势把两只手都捂在他一只手上,仰着脸看他。 “你摸摸看,冷不冷?”沈容与的大手裹着她的小手,揉了揉,不算凉,比他想象的要暖和。 他没说话,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发顶,站了片刻,才松开手,牵着她往回走。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来。 小桃带着丫头们把菜端上来,摆好就退下去了。 谢悠然盛了一碗汤,自己端起碗,慢慢喝了几口。 她斟酌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刚刚看见元华从书房门口出来,是不是有新的进展了?” 沈容与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还没有实质性的进展,”他说,“只是在调查他生前接触到的人。” 吃完饭,丫头们撤下碗碟,又端了两盏茶上来。 沈容与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谢悠然没有喝茶,她两只手撑在桌面上,捧着自己的脸蛋,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沈容与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放下茶盏,“怎么了?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谢悠然没说话。 她就那样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没什么,”她把手收回来,撑着桌子站起来,声音闷闷的。 “你不想说就不想说吧。我去洗漱了,睡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那背影怎么看都像是霜打了的小草,蔫蔫的,没有精神。 沈容与坐在那里,忽然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稍一用力,谢悠然整个人就跌进了他怀里,后背撞在他胸口,被他稳稳地接住了。 “你生气了?”他低头看她。 谢悠然没有挣扎,就那样靠在他怀里,扭过头来看他。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 “你觉得我不该生气吗?”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的委屈。 “我觉得我好像一个外人。你有什么事情都不肯和我说,而且这件事事关你的安危,并不是朝堂中的事。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说呢?” 她顿了一下,忽然把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赌气的、故意的夸张。 “你总不会是觉得我为了想嫁给你,找人设计你坠马,然后串通了道士,说我和你的八字命里最配,然后成功进入沈府,成了沈家的大少夫人吧?” 沈容与听她说完,嘴角终于露出了笑容。 不是平日那种客气的、疏离的淡笑,是真的被她逗笑了。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鬼灵精怪,你从哪里想的这些有的没的?” “那你都不和我说,”谢悠然也不躲,就让他捏着,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我自然觉得你在防着我了。” 沈容与的手从她脸上收回来,落在她肩上,轻轻地揽着。 “没有防着你,”他想了想,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我只是不太习惯和别人说起这些。” 第456章 帐幔落下来,把白日的规矩和尊卑都隔开 谢悠然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从他怀里直起身来,整了整被他压皱的衣襟。 “那你今天晚上自己去外院的寒松院睡吧,”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坦然。 “你前十八年都住在那里,想来这竹雪苑住着也不习惯。”说完,她转身就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许多,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补了一句,“被子什么的都不用拿,那头什么都有,也是你用惯了的。” 沈容与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愣了片刻。 谢悠然泡在浴桶里,热水漫过肩膀,把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她靠在桶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方才的事,她冲动了。 明明已经决定好了的,这段时间要好好缠着他,把该办的事办了。 如今懂的事情越多,看的东西越多,就越明白一个道理。 嫡子傍身,才是最紧要的事。 夫君的宠爱,有自然是好,可那不是铁打的。 孩子才是。 把孩子教育成才,就像老太太那样。 老太太年轻的时候没有夫君的宠爱,可她的儿子是族长,是沈家的当家人,她最终做了老封君。 想到这里,心里那一点点莫须有的气,就完全消散了。 她又在浴桶里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擦干,换上寝衣,轻手轻脚地往寝室走。 门帘掀开一条缝,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沈容与已经洗好了,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书,烛火映着他的侧脸,眉目舒朗,看不太清表情。 她若无其事地走进去,掀开被子,一骨碌钻了进去,顺手把面前那个人形大暖炉抱了个满怀。 沈容与手里的书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放下书。 “怎么,这会儿又不赶我走了?” 谢悠然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眼里的笑意快要溢出来了,心里又羞又恼。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占上风的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解气。 于是她把心一横,低下头,隔着寝衣,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沈容与闷哼了一声,没有躲。 谢悠然松开口,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比平时快了几拍的心跳,闷闷地说: “算了,还是等明年春天再赶你走吧。毕竟这么大一个暖炉,冬日没有了,还挺可惜的。” 沈容与低头看着她,看了片刻,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的手落在她背上,“其实真的不是不告诉你,”他的声音很低,“只是我还不习惯。你给我一点时间。” 他的话还没说完,声音就顿住了。 谢悠然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探进了他的寝衣里。 她的掌心是热的,指腹是凉的,让他的呼吸骤然失了节奏。 “时间?”谢悠然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一盏茶的时间够不够?” 沈容与没有说话。 他的呼吸变重了,胸口起伏着,目光落在她脸上,深沉的,幽暗的。 “夫君,你怎么不说话呀?”谢悠然歪着头看他,“说啊。” 沈容与握住了她的手。 “夫人的手这样作乱,”他的声音有些哑,可语气还是端着的,清清淡淡的,“若为夫还无动于衷,岂不是显得夫人手艺不精?” 谢悠然听得他的话,耳根子一下子就红了。 这个人,分明做着这样的事,说着这样的话,可偏偏就是能端得风度翩翩、清风朗月。 夜色已深,烛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幔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谢悠然翻身坐在他身上,寝衣的带子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脸映得柔和,另半边藏在阴影里,眉眼间带着一种平日里见不到的张扬。 沈容与躺在下面,仰着脸看她。 他的头发散开了,墨黑的发丝铺在枕上,衬着那张清隽的脸,少了几分白日的清冷,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 她在上面,他在下面。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快了几拍。 她低头看他,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薄唇,一寸一寸地流连。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动,就那样躺着,由她看。 她弯下腰,吻了吻他的眉心。 很轻,像羽毛落下去,又很快离开了。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又吻了吻他的鼻尖。 然后是他的唇角。 一下,两下,三下。蜻蜓点水似的,碰一下就离开。 他微微侧头想要追她的唇,她偏不让他得逞,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的呼吸比方才重了一些,可面上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 她不急,也不恼,手指慢悠悠地解开他寝衣的系带,露出底下的肌肤。 烛光落上去,勾勒出胸口的线条和腰腹的轮廓。 他不是文弱书生的单薄,看着清瘦,可该有的都有,肩背的弧度和腰腹的收束,像是暗地里下了功夫的。 她的手指落在他锁骨下方,指腹贴着那寸肌肤,慢慢往下滑。 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感觉到了。 他身体的反应比他的表情诚实得多。 她的指尖在他胸口打了一个圈,若有若无地蹭过某处,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是叹息的声音。 她喜欢听他这样的声音。 白日里,他是沈家的嫡长子,是新科的状元,是所有人眼里光风霁月的高岭之花。 她站在他身边,像是月亮旁边的一颗星,所有的光都是他给的。 她得到的一切都源自于他。 所以她不会任性,不会随便乱说话,不会提过分的要求。 可夜里不一样。 夜里,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帐幔落下来,把外面的世界隔开,把白日的规矩和尊卑都隔开。 他不再是沈家的嫡长子,她不再是需要仰人鼻息的少夫人。 他只是她的夫君,她只是他的妻。 她俯下身,含住了他的唇。 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是认认真真的、带着占有意味的吻。 他的唇很软,带着微微的凉意,被她慢慢地厮磨。 她探出舌尖描摹他的唇形,他没拒绝,由着她为所欲为。 第457章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她吻了一会儿,退开一些,垂下眼看他。 他的脸颊泛着薄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像是三月的桃花落在雪地里,又矜持又招摇。 他的眼尾也染上了一层绯色,那双平时清冷得拒人千里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里面只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她最喜欢看他这副模样。 被他这样看着,她有一种错觉,她不是依附于他的菟丝花,她是他心甘情愿臣服的人。 她的手指顺着他胸口往下滑,感受着他因为她的触碰而绷紧的肌肉,感受着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他配合着她,由着她,甚至微微抬起腰身迎合她的节奏。 她忽然笑了。 低头吻他的下颌,吻他的喉结,吻他锁骨的凹陷,在他身上落下细细密密的印记。 他的手扣在她腰侧,拇指在她腰窝处轻轻摩挲,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忍耐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烛火在她身后跳动,她的影子落在他的胸口,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暧昧的暗影里。 “夫君,”她弯下腰,贴着他的耳廓,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现在的样子,将来会给别人看吗?” 他的喉结滚了滚,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没有。只给你看。”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从胸口一直蔓延到指尖。 她低下头,吻住了他。 这一次他没有再被动地承受,他的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两人你来我往地缠绵了许久,帐幔里气息交缠,分不清谁的气息更乱。 最后谢悠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软绵绵地靠在沈容与怀里,汗湿的头发贴在他胸口,像一只餍足的猫。 她伸手拨弄着他散落在枕上的头发,绕在指尖,又放开,再绕。 “夫君,”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事后的慵懒和餍足,“时间够了吗?想清楚怎么说了吗?” 沈容与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被方才那场酣畅淋漓的缠绵染上了薄红,像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 他的手指穿过她散落的长发,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像是在抚弄一匹上好的绸缎。 “够了吗”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几分促狭的得意。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在她额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随后,他缓缓开口,把元华今日查到的那些事一件一件地讲给她听。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隐瞒,只是平铺直叙地说,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现在你知道了,”他说到最后,声音有些沉,“目前并没有结果。我虽有一个大致的方向,但没有确切的证据之前,我不会信口雌黄。” 谢悠然靠在他怀里,安静地听着。 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微微的震动,贴着她的耳廓,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 孙夫子这个人,听下来确实没有什么问题。 交际圈子干净,家庭和睦,门生众多却从不结交权贵。 查起来一时也查不出什么。 可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李红香。 孙夫子的青梅竹马,生得国色天香,被卖给了一个外地来的富商,卖了千两银子。 时下买一个丫头,几两银子就够了。 花千两银子买一个女人,不是疯了,就是另有所图。 有人花大价钱买了她,不会只是让她做个小妾,更不会让她做个奴婢。 买她的人,一定有更大的用途。 谢悠然忽然想起右相府的后院。 群芳院里的女人,个个貌美,从全国各地被送进来。 张恪爱美人,那些讨好他的人,从各处搜罗美人,送进右相府,以此换取权势和利益。 一个被千两银子买下的美人,最终会流向哪里? “夫君,”她抬起头,看着沈容与的眼睛。 “听闻右相大人爱美人,右相后院里的女人都快装不下了,个个貌若天仙。 你说那个李红香,会不会就在右相府的后院里? 毕竟能花千两银子去买一个貌美的女子,应该所图不小。极大可能是用来送人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是在闲话家常。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真的很想让沈家和右相府对上。 那个老东西,作恶多端,手上沾了那么多女人的血,凭什么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太师椅上喝茶? 可这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她自己压下去了。 这一世,沈容与对她好,林氏对她好,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私仇,把整个沈家拖下水。 她脑子里很乱。 刚刚的话,只是她私心里的随口一说。 她就是想在沈容与面前抹黑右相,那老东西不是个好玩意儿,她提一嘴,恶心恶心他也好。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沈容与的手停在她的发间,没有动。 李红香,右相府,后院。 他想起冬猎期间查胡家时意外查到的那桩案子,章磊的姐姐章丽,也是因为貌美,被胡大人看中,送去了右相府。 最后死在了里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谢悠然的呼吸已经均匀了,眼睛闭着,已经睡着了。 她贴在他胸口,手指还松松地攥着他的寝衣。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夜深了,烛火早就灭了。 帐幔里黑漆漆的,只有两个人交缠的呼吸声。 第二天大年三十,谢悠然一觉醒来,发现枕头旁边多了一只锦盒。 盒子不大,黑漆描金的,上面压着一枝红梅,是沈府库房里最好的那一种。 她愣了一下,侧过头,沈容与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书,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像是已经等了很久了。 “打开看看,”他说,“喜不喜欢?” 谢悠然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把锦盒捧在手里。 盒子沉甸甸的,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的东西不轻。 她看了沈容与一眼,“送我的?” “不然呢?”沈容与放下书,靠过来,下巴搁在她肩窝上,由着她拆。 第458章 今日四爷在竹雪苑停留了很久 她打开盒子,里面的东西在晨光里晃了一下她的眼。 一整副赤金头面,簪、钗、步摇、掩鬓,一应俱全,上面嵌着红宝石和猫眼儿,工艺繁复精致,一看就不是市面上能随意买到的东西。 谢悠然拿起来一支步摇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十足,这一套少说也得上千两银子。 她这辈子都没戴过这么贵重的首饰。 “喜欢。”她转过头,大大方方地搂住沈容与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谢谢夫君,我很喜欢。” 沈容与被她亲得一愣,随即笑了,伸手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 谢悠然从他怀里钻出来,掀开被子跳下床,踩着鞋子跑到柜子那边翻箱倒柜。 她在柜子里翻了好一阵,把叠好的衣裳翻乱了,又把压箱底的那些料子翻出来,最后在最底层摸到了一个软塌塌的东西。 她攥在手里,站在柜子前面,半天没有转身。 “怎么了?”沈容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赶紧过来,现在天冷着呢。” 谢悠然磨磨蹭蹭地转过身,走到床边,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了藏。 她脸上红红的,不是羞的,是窘的。 她昨天只想着给下人打赏了,安排飞霜出去给周全他们送年礼送银子,忘记夫妻间也要送了。 她低着头,把荷包攥在手心里,指腹摩挲着那些不太平整的针脚,越看越觉得拿不出手。 “我没想到你会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我就亲手给你绣了一个荷包,怎么办?现在感觉送不出手了。” 沈容与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把她拉到床边坐下。 “你亲手绣的?”他的语气很平静。 谢悠然点了点头,有点心虚地补充道:“绣了好几个,就这个还能看。” 沈容与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温柔。 “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 谢悠然这才把荷包递给他,沈容与看了看荷包的针脚。 嗯,这种针脚,应该不是丫鬟们绣的,她们手艺没这么差。 “你是不是嫌丑?你还给我,我明天送你一个其他的。” 沈容与手一翻,荷包已经收进了袖子里。 “你送了,我收了,就是我的了。” 两人收拾完毕,换好衣裳,准备去给长辈请安。 今日是大年三十,阖府上下都要去松鹤堂给老太太磕头。 谢悠然换上了那件新做的海棠红褙子,头上戴了沈容与送的那支赤金衔珠步摇,镜子前一照,明艳照人,她自己都多看了两眼。 沈容与在她身后站着,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嘴角却弯了一下。 出了门,谢悠然走在沈容与身侧,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腰间。 他腰间系着一只藕荷色的荷包,绣着一枝歪歪扭扭的兰花,针脚疏疏密密,就是她刚刚送他的那个。 他挂上了。 谢悠然看着那只荷包挂在他腰间,怎么看怎么觉得碍眼。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玄色嵌玉的腰带,清贵出尘,风度翩翩。 可那只荷包挂在那里,就像是工笔画上滴了一滴墨,怎么都不对劲。 她越看越觉得丢脸,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要不,你还是重新换一个吧?”她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压得低低的,“今天这么多人都在,你这样带出去,我很丢脸的。” 沈容与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荷包,伸手扶了扶,把它摆正了。 “无事,挺好看的,我很喜欢。” 谢悠然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想说“你是不是故意气我”,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今日是除夕,上午给长辈们请安,每个人都收到了长辈们送的礼物。 四房和五房也回来团年,沈家上下前所未有的热闹。 谢悠然跟在林氏身后,一个接一个地行礼、问安、接礼物、道谢,脸笑僵了,腰弯酸了,好在怀里收的红封和锦盒越来越多,总算没白受累。 四夫人和五夫人都很热情,四房五房的弟弟妹妹们也上来问安,一个一个地叫“大嫂”,谢悠然认了大半日,也没认全。 晚上的年夜饭很丰盛,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还有从南边运来的鲜果和干果,谢悠然吃得不多,每样尝了一筷子就放下了。 吃过饭后,全家人围坐在一起,灯火通明,喝茶、吃点心、聊天、掷骰子、玩叶子戏,热闹得像炸开了锅。 老太太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一盏茶,看着满堂的子孙,脸上的笑就没有断过。 林氏坐在她下首,时不时起身招呼丫鬟添茶倒水,一刻不得闲。 谢悠然看着林氏忙里忙外、从容不迫的样子,心里暗暗叹服。 今日所有事情都是林氏安排的,从早上的请安到晚上的年夜饭,从各房的座次到席面上的菜色,桩桩件件都要过她的手,可她从头到尾没有露出一丝忙乱。 谢悠然有点想象不到,以后自己接手过来,能不能办得这么从容。 待到亥时,长辈们开始发压岁钱。 老太太先发,然后是沈重山和林氏,再是二房、三房、四房、五房的长辈们。 谢悠然作为大房的少夫人,也收到了好几份,心里默默记着数,想着以后回礼的时候好有个分寸。 因着三房都是五品以上的京官,第二天大年初一都要参加宫宴,老太太便没有留大家太晚,未至深夜就散了。 谢悠然从正厅出来,整个人都感觉累。 骨头像是散了架,步子都迈不动了。 要不是下午的时候她抽空回竹雪苑歇了一阵,这会儿怕是连路都走不稳。 回到竹雪苑,谢悠然先去净房洗漱,换了寝衣出来,把白日收到的压岁钱和礼物都摊在桌上,一个一个地看。 小桃在旁边帮她归类,银票放一处,金银锞子放一处,首饰锦盒放一处,整整齐齐地码好。 谢悠然又让平安把竹雪苑的下人们都叫进来,挨个儿发了压岁钱。 下人们领了赏,欢喜地磕了头,一个一个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谢悠然靠在美人榻上,闭着眼睛。 小桃进来换了一回茶,见她还没歇,走到榻前。 “小姐,奴婢按照您的吩咐,让杜鹃在院子里看着点。”小桃的声音压得很低。 “杜鹃说,今日四爷在竹雪苑停留了很久。一开始有大公子陪着,后来大公子被老爷叫走了,四爷一个人在院子里转了转,待大公子回来后才出去。” 第459章 由着一个小妾缠着郡王不放 谢悠然坐直了身子。 上次小年的时候,四爷就来过竹雪苑。 说是梦见老太爷,来看看竹子。 所以她今日出门前特意吩咐了小桃,让杜鹃在院子里盯着,一旦四爷来了,不能离了视线。 结果他还真的来了。 “杜鹃有没有看他都干了些什么?”谢悠然问。 “小姐您吩咐过的,四爷若是过来,不能离了人的视线。 杜鹃是三等丫头,四爷在看竹子的时候,她就在旁边扫洒,没有让他有独自一人的机会。”小桃顿了一下。 “杜鹃说,四爷应该是极爱竹林的,在那里徘徊了许久,走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谢悠然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他到底知不知道那道角门的存在? “小姐,”小桃犹豫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你说四爷是不是也知道咱们竹雪苑有一个后门?” “我不知道。”谢悠然摇了摇头。 但看情况,竹雪苑肯定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她想了想,又道:“今日太晚了,早些去休息吧。这份压岁钱你给杜鹃送过去,她今日辛苦了。” 她从桌上拿起一个红封,递到小桃手里,红封鼓鼓囊囊的,比旁人的都厚。 上次宴会上的事,不好声张,因此没有任何赏赐。 今日让她盯着院子,刚好可以封个大的补上。 小桃接过红封,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竹雪苑的灯就亮了。 谢悠然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沈容与已经梳洗完毕,正坐在外间喝茶。 她揉了揉眼睛,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经跟着小桃的引导开始动作了。 净面、梳头、上妆、更衣,一样接一样,像是在行军。 小桃的手脚比平日快了许多,平安在旁边递东西,吉祥和如意进进出出地端热水、拿帕子,几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却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谢悠然坐在妆台前,闭着眼睛由着她们在脸上涂涂抹抹,脑子里把董嬷嬷教的那些礼仪流程过了一遍又一遍。 待收拾好,谢悠然站起身来,对着镜子上下打量了一番。 今日她穿的是五品宜人的命妇朝服,石青色的补服,绣着五色云纹,头上戴着赤金衔珠的冠。 虽然比林氏那身一品命妇的冠服素净了许多,可穿在身上,到底有了几分官太太的气派。 她对着镜子正了正冠,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前世她连沈家的门都没能堂堂正正地走进去,如今她却穿着命妇的朝服,要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沈容与从外间走进来,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来,牵住了她的手。 “走吧。”他说。 谢悠然点了点头,跟着他出了门。 府里的马车已经备好了,就在大门口等着。 今日天还没亮,大门口却已经站满了人。 沈重山和林氏站在前面,身后是二房、三房,各房的马车一字排开,把整条巷子塞得满满当当。 车夫们举着灯笼,火光照亮了半条街,丫鬟婆子们捧着手炉、抱着披风,来来回回地穿梭,人声鼎沸,热闹得像赶集。 谢悠然跟着沈容与上了大房的马车。 车帘放下来,把外头的冷风和嘈杂都挡在了外面。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褥子,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的。 沈清辞已经坐在里面了,穿了一件宝蓝色的褙子,头上戴着一支金丝累丝嵌宝的蝴蝶簪,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 见谢悠然上来,轻声叫了声“大嫂”,然后低下了头。 谢悠然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小桃递过来的手炉塞进怀里,又拿起一个递给了沈清辞。 “拿着,外头冷。” 沈清辞接过手炉,小声说了句“谢谢大嫂”。 谢悠然心里默默过了一遍今日的流程。 五品以上的官员在太和殿朝贺,沈容与是正六品,品级不够,不能进殿,只能作为家眷在廊下等候。 女眷这边同样如此,命妇们在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带去的子女家眷在偏殿等候,待皇后娘娘赐宴,各自落座。 大家一般不会带太多家眷,多是带嫡子嫡女,既是为了体面,也是为了好照应。 大房没有嫡女,沈兰舒已经定亲,沈月晞还太小,如今年龄正合适的就只有一个沈清辞。 林氏决定把她带上,到时候她是一品命妇,在坤宁宫里头朝贺,外面留谢悠然一个人,到底不太像话。 带个丫头陪着,也好做个伴。 宣王府的天还没亮透,后院里也已经灯火通明。 正妃陈婉莹坐在妆台前,由着丫鬟们梳头更衣。 她是楚郡王的正妃,今日大年初一进宫朝贺,她自然是要去的。 命妇的朝服已经备好了,大红色的织金褙子,赤金累丝凤冠,端端正正地摆在衣架上,烛光映上去,满室生辉。 张敏芝比陈婉莹来得早。 她穿戴整齐了,没有在自己的院子里等着,而是带着丫鬟来了正院。 她坐在陈婉莹下首,手里也端着一盏茶,可她的目光一直在往门口瞟。 冬猎回来之后,楚郡王纳了胡媛,食髓知味,经常夜宿在她那儿,正院去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昨日是除夕,是团年夜。 这样的日子是要给郡王妃体面,宿在正院才是。 可楚郡王先去正妃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喝了一盏茶,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起身走了,去了胡媛的院子。 动静不小,张敏芝的院子离得不远,听了个大概。 胡闹了一通,今天早上起来迟了,这会儿还没来。 张敏芝放下茶盏,看向陈婉莹,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王妃可真是好脾气。由着郡王如此胡闹,平日里也就算了,今日是大年初一进宫朝贺的日子,郡王还如此行事。 待父王和母妃知道了,少不得又责怪王妃不担事,由着一个小妾缠着郡王不放。” 她说“小妾”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慢。 第460章 郡王……如何比得上兴哥哥? 陈婉莹听了张敏芝的话,没有生气。 楚郡王是什么样的人,她在清楚不过了,如今只想守着自己的儿子安静度日。 她放下茶盏,转过头来看了张敏芝一眼,目光平平淡淡的,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闹脾气。 “张侧妃,”她的声音不紧不慢,“你初入府时,不是一样和郡王胡闹?怎的如今变成你的手帕之交后,你反倒受不了了?都是一家子姐妹,好好侍奉夫君才是正道。” 张敏芝被这话不软不硬地怼了回来。 手帕之交——陈婉莹这是在讽刺她。 张敏芝端起茶盏,灌了一口,没再说话。 茶有些烫,舌尖被烫了一下,更觉得气闷了。 好在楚郡王还知道有正事。 不多时,外头传来脚步声,楚郡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郡王的朝服,石青色的补服,绣着四爪蟒纹,腰间束着玉带,头戴金冠,倒也有几分皇家子弟的气派。 只是眼底有些青黑,脸色也不太好,一看就知道昨夜没怎么睡。 他进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胡媛。 胡媛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簪子,面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眉眼间带着几分餍足的慵懒。 她跟在楚郡王身后,不往前面走,也不往后头退,就站在门边,目光落在楚郡王身上,含情脉脉的,像是看不够似的。 楚郡王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去应付陈婉莹和张敏芝了。 今日宫宴,胡媛一个妾室,自然是没有资格去的。 她来送楚郡王,是为了让这后院的每一个女人都看见,郡王昨夜宿在她那里。 胡媛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脸上带着笑,眼底却没有什么笑意。 张敏芝从她身边经过,冷哼一声,脚步都没停,头也不回地走了。 胡媛侧身让她过去,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陈婉莹走在最后,经过胡媛身边时,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带着丫鬟们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胡媛站在廊下,晨风吹过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微微飘动。 芋儿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姑娘,郡王走了,您要不要再歇一会儿?” 胡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提着裙摆往回走。 天还没有大亮,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芋儿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盏灯,走得小心翼翼的,不敢出声。 胡媛进了宣王府的后院以后才发现,如果没有意外,她可能这辈子都出不了这座宅院了。 高墙深院,层层叠叠的门禁,一道道锁,一道道的规矩,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以前在胡家的时候,虽说父亲官不大,家里也不算富裕,可到底能出门,能上街,能看见外头的人。 现在她的天就是这四四方方的一方院子。 她的地就是这铺得整整齐齐的青石板。 她的日子就是从这间屋子走到那间屋子。 她每天都会想陆兴,想以前的日子。 她冒着风险,让陆兴找了个姑娘成了家。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可她就是忍不住。 这些日子,她时时缠着楚郡王,把那个矮胖油腻的男人哄得团团转。 她不喜欢他,可她必须忍。 只有忍,才能换来她想要的。 终于,她借着楚郡王的宠,把陆兴弄进了宣王府。 理由是她想从陪嫁庄子上要挑个下人做回事,帮她跑跑腿、采买一些东西。 这点小事,楚郡王没有多想就同意了。 只不过陆兴能进后院,也就仅限于回事。 进来说几句话,拿了单子就走,时间很短,旁边还有丫鬟婆子盯着。 让人见到终归不妥。 不过宣王府的花园很大,位置就在外院和内院之间,外不进,里不出,层层叠叠的假山堆在那里,像是天然隔出来的私密空间。 她试过一次,趁着没人注意,拉着他躲到假山后面,粗粗地来了一回。 时间很短,心慌得厉害,衣裳都没来得及解,可那短短的一刻,是她在这座宅院里唯一觉得自己还活着的时候。 她太看重男子的样貌,以为为了荣华富贵自己能忍得下来。 可真正过上了这样的日子,夜晚看着楚郡王那张脸庞,她发现之前还是高估了自己,真的忍不了。 今日大年初一,王府的主子们都要进宫朝贺。 连管事的、掌家的、有头脸的嬷嬷们,都跟着进宫伺候了。 现在天还没亮,待外头的车马声彻底消失,这座宅院就会安静下来。 等胡媛回了自己的院子,陆兴已经来了。 陆兴抬起头,看见胡媛从回廊那头走过来,她的步子很快,裙摆在脚边翻飞,像一只急于归巢的鸟。 他往前迎了一步,又停住了,等她。 胡媛走到他面前,停下来,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 芋儿已经退到院门外去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连风都停了。 胡媛站在原地,看着陆兴,胸口起伏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炸开。 她忍了太久了。 那些在楚郡王身下强颜欢笑的夜晚,被他弄得上不上、下不下、只能独煎熬。 她一步跨上前,踮起脚尖,伸手拽住陆兴的衣领,把他拉向自己,直直地吻了上去。 她的嘴唇撞在他的牙齿上,磕得生疼,可她不在乎。 陆兴怔了一瞬,随即箍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按进怀里,低头回应她。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往屋里走。 衣裳散了一地,从门口到床边,里衣、外衫、腰带,一件一件地落下来,像是他们之间那些被压抑太久的欲望终于找到了出口。 床帐放下来,把外面的世界隔开,把这间屋子隔成一座只有两个人的孤岛。 天还没有大亮,宣王府的主子们都在宫里朝贺,下人们趁着主子不在,也懈怠了不少,该打盹的打盹,该躲懒的躲懒,没有人会注意到这间偏僻的小院里发生了什么。 陆兴喜欢在做事的时候说些骚话。 他覆在她身上,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粗重滚烫,声音低沉。 “这些日子在楚郡王身边过得很快活吧?”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扣住她的后脑,力道不轻不重,“嗯?” 胡媛早已经意乱情迷了。 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肩背,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留下浅浅的月牙印。 她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音,可那点克制在陆兴的身下碎得一塌糊涂。 “兴哥哥……”她的声音哑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不要打趣我。” 她喘了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说:“郡王……如何比得上兴哥哥?不然媛儿也不敢冒着掉脑袋的事情……将兴哥哥弄进王府。” 第461章 不用担心,母亲今日也在,董嬷嬷也跟在你身边 陆兴听了她的话,整个人更精神了。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眼角,声音哑得不像话:“说,说你想我。” 胡媛已经语不成调了。 这些日子以来盘旋在体内的火,在这一刻倾泻而出,烧得她浑身发烫,连指尖都在颤抖。 她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兴哥哥……你还说我……倒是你,新娶了娇妻……只怕是早就把媛儿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陆兴吻去了她眼角的泪水,嘴唇贴着她的眼皮,温柔得不像刚才那个说骚话的人。 “怎么会呢,媛儿?”他的声音低下来,“还不是你说我成家以后才好安排我进宣王府做事,不然我根本不会娶妻。谁能比得上媛儿?我碰都不想碰她。” 胡媛知道陆兴只是在说些让她高兴的话。 可她不在乎。他有这个心,就够了。 “你还不想碰她,”她哼了一声,手指在他胸口画圈,“我看你都乐不思蜀了吧。” 陆兴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赤裸裸不加掩饰的占有欲。 “我都存着留给你呢,”他把她拉近了一些,声音低得像蛊惑,“你试不到吗?” 他早就知道今天这一出,所以特意忍了两天,没碰家里新娶的那个。 家里那也是个会缠人的,刚刚及笄,精力旺盛,夜里总是不肯早早睡下。 可他心里清楚,什么事情更重要。 胡媛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把他弄进宣王府,他不能让她的心血白费,更不能让她失望。 至于家里的那个,以后的日子还长,不急在这一时。 帐幔里的动静持续了很久。 天色从墨黑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灰白。 天透亮的时候,远处隐隐传来爆竹声,京城里已经开始拜年了。 胡媛从床上坐起来,推了推身边的陆兴。 “该走了。”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事后的慵懒和紧绷。 陆兴看了她一眼,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又拉回怀里,下巴抵在她肩窝上,闷闷地“嗯”了一声,没动。 胡媛被他箍得紧紧的,挣脱不开,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别闹,天亮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陆兴这才松开手,翻身坐起来,低头找地上的衣裳。 临走忽然伸手捧住她的脸,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快。 胡媛闭了闭眼,没有躲。“去吧,路上小心。” 陆兴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芋儿站在院门口,背对着这边。 他回过头,看了胡媛一眼,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胡媛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看着他穿过院子,走到院墙东北角的那处假山后面。 那处墙根底下有一个狗洞,年久失修,洞口被雨水冲刷得大了不少,外面被假山石挡着,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陆兴蹲下来,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地往外钻。 他身形精瘦,刚好能过去。 胡媛站在假山后面,看着他从洞里钻出去,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看着他走远了,才蹲下来,把洞口边上被蹭掉的碎石重新堆回去,又扯了几把枯草塞在缝隙里,从外面看,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环顾了一圈四周。 花园里安安静静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这才转身回了院子。 她进宣王府的时候,带了两个丫头和一个婆子。 婆子大多数时间都守在院门口,不叫她不会进来。 一个粗使丫头,不会进正屋,只在外头做些洒扫的粗活。 真正贴身的只有芋儿一个。 胡媛回到屋里,把地上的衣裳捡起来叠好,又把床上的褥子重新铺了一遍。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来,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 除了嘴唇肿了些,身上没有留下任何印迹,过一会儿也就会消肿了。 * 排队进宫的路上,马车一辆挨着一辆,从巷口一直排到了宫门。 天还没大亮,晨曦只在东边的天际线上抹了一层薄薄的金,寒气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冻得人直缩脖子。 谢悠然靠在沈容与身上,眼睛半闭着,整个人软绵绵地歪在他肩头。 她今日实在起得太早了,天不亮就醒了,这会儿马车走走停停,晃得她眼皮越来越沉。 沈容与坐得笔直,肩头却微微往她那边倾了倾,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肩,拇指在她手臂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哄她。 谢悠然迷迷糊糊地打了会儿盹,马车停了几次,又走了几次,外头的说话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是隔了一层棉花。 “到了。”沈容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大,却把她从那层棉花里拽了出来。 谢悠然睁开眼,车帘掀开一条缝,外头已经能看见宫门了。 朱红色的大门,高高的门槛,两侧站着带刀侍卫,目光如炬,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马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在门口,官员和家眷们陆续下车,整衣冠、理仪容,一时之间人声嘈杂。 谢悠然坐直了身子,从袖子里掏出小铜镜,照了照自己的脸,又理了理鬓发和头上的冠,确认没有歪斜,才把小铜镜收回去。 沈容与看着她做完这一套动作,伸手替她正了正领口,手指从她的肩头滑到手腕,握了握她的手。 “不用担心,母亲今日也在,董嬷嬷也跟在你身边。” “嗯,我知道的。”谢悠然点了点头,看了他一眼,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转身下了马车。 宫门口,男女分道。 男人从东华门进去,女眷从北安门进去。 谢悠然带着沈清辞,一路跟在林氏身后。 林氏走在前头,步子不紧不慢,脊背挺得笔直,一品命妇的冠服穿在身上,庄重端庄,自有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 谢悠然学着她的样子,挺直了腰背,目不斜视,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到了坤宁宫外,队伍分成了几列,按品级分批次进去。 第462章 今日在宫门口,父亲看见我娘了 二夫人周氏和三夫人苏氏没有诰命,但她们的夫君都是五品官,和谢悠然站在一处。 周氏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头面,打扮得比平日隆重了许多。 苏氏倒是从容些,站在谢悠然旁边,安静地等着,一言不发。 谢悠然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没有看到她娘。 虞禾是四品诰命,应该在四品官夫人的队伍里,比她先进去,这会儿怕是已经到坤宁宫里了。 她不知道的是,虞禾此刻正站在四品官夫人的队伍中,面色平静,心里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火气。 她今日跟着韩震一起进宫,在宫门口和韩震分道扬镳的时候,就那么不凑巧地遇上了谢敬彦。 虞禾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谢敬彦站在东华门的队伍里,看着虞禾穿着四品诰命的服饰,梳着精致的发髻,整个人容光焕发,比他记忆中的样子还貌美。 她没有死。 她不仅没有死,她还嫁给了韩震。 那个穷小子,那个当年连饭都吃不饱的穷小子,如今穿着正四品的武官官服,威风凛凛地站在她身边,伸手扶她下马车。 谢敬彦站在原地,身边的同僚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怎么会跟韩震在一起? 他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是不是他离开家的那些年,她就已经暗中和人勾搭上了? 韩震,没想到是韩震。 当年他自然也知道韩震爱慕虞禾,但他也对虞禾一见钟情,后来就立马上门求娶。 虞禾嫁给了他,就是他谢家妇,生是他谢家的人,死也是入他谢家的坟。 他被背叛的羞愤涌上来,烧得他胸口发疼。 她明明是他的人,她居然不知廉耻地和其他男人在一起。 谢敬彦攥紧了手里的笏板,指节泛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压了下去,跟着队伍往前走了。 可他整个人都魂不守舍的,走路的步子都不太对,身边的人看了他一眼,他也没注意到。 韩震扶着虞禾下了马车,目送她跟着命妇的队伍往北安门走了,这才整了整衣冠,转身往东华门走。 他身材魁梧,步子大,几步就追上了前面的队伍。 路过谢敬彦身边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谢敬彦正站在东华门的队伍里,魂不守舍的。 韩震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直接走到他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不轻不重,可谢敬彦整个人都跟着晃了一下。 “怎么,谢大人脸色不太好啊。”韩震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可眼底没有一丝笑意。 谢敬彦回过神来,看清是韩震,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青一阵白一阵的,最终挤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多谢韩大人关心,谢某无碍。”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今日一见韩大人的夫人,似谢某的一位故人。” 他这话说得含蓄,可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韩震脸上的笑意没变,可眼神冷了下来。 “哦?故人?”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嘲弄。 “谢大人自己亏心的事做多了,怕是不敢睁开眼看吧。” 谢敬彦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想说什么,可韩震没给他机会。 韩震脸上的笑收了起来,声音也沉了下去,像是冬天里结冰的河面,冷得扎人。 “虞禾现在是我的妻子。谢大人既然选择负了她,往后各自安好。”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若京城有关于她的风言风语,我第一个不会放过你。你好自为之。” 说完,韩震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步子大,几步就甩开了谢敬彦,走进东华门的队伍里,再没回头看一眼。 谢敬彦站在原地,脸上青白交加。 他以为韩震至少会顾及一下官场上的体面,会打个哈哈把这事揭过去,毕竟同朝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 可他直直地撞过来,把那些遮羞布一把撕了个干净,一点情面都没留。 谢敬彦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压了下去,跟着队伍往前走。 谢文轩的马车到得晚了一些。 他坐在车里,掀着帘子往外看,正好看见韩震从父亲身边走开的那一幕。 他没有看见母亲虞禾下车,不知道父亲已经看见了母亲,更不知道父亲和韩震之间说了什么。 可他远远地看着父亲的表情,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下意识地觉得,肯定是东窗事发了。 今日这场宫宴,怕是不会太平静。 他从车上下来,低着头,远远地跟在父亲身后,不敢靠近。 等会儿父亲会去太和殿朝贺,他只需要在廊下候着就行了。 太和殿前的廊庑宽阔,可也站满了人。 各家的公子、子弟,品级不够进殿的官员,都聚在这里,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有的在说今年的年景,有的在说昨夜的爆竹,有的在低声议论朝堂上的事。 谢文轩在人群中走了一圈,目光四处搜寻,终于在不远处看到了沈容与。 他站在廊柱旁边,正和沈家的几位公子说着什么。 谢文轩站住了,这会儿贸然过去,插不上话不说,反倒显得尴尬。 他往旁边退了退,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好,目光却不自觉地一直往那边看。 沈容与余光扫过人群,看到了谢文轩。 随后停下话头,和身边人说了几句什么,便转身朝谢文轩走了过去。 “兄长可是有话要说?”沈容与走到他面前,声音不大,语气平和。 谢文轩略一迟疑,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才压低声音开了口。 沈容与已经知道母亲还活着,还带着妹妹上门拜访过,想来是不会介意这件事的。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说了:“刚刚在宫门口,我看到父亲和韩叔走到了一起。父亲脸色不太好,可能……今日在宫门口,父亲看见我娘了。” 沈容与沉默了片刻。 “这件事迟早会知道,只是早一点晚一点的事情。你将心思放在读书上,等开年后,就去书院沉下心来备考即可。其他的事,不必操心。” 第463章 让京城里的贵妇们看一看,相一相,好嫁个好人家 谢文轩听完,点了点头。 他也是这么想的。 父亲的脸色不好看,可那又怎样? 母亲已经和离了,嫁给了韩叔,日子过得好好的。 父亲再不甘心,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他只是在想等会儿有机会,他得找个时间去和妹妹通个气。 当初是她瞒着母亲的消息,甚至威胁父亲要了母亲的和离书。 个中的细节,他是万万不会和沈容与说的。 妹妹做的事,算是大逆不道了。 沈容与只知道结果,并不知道具体的细节。 这些事,他会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功课最近可有落下?”沈容与忽然换了话题,语气随意了些。 谢文轩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没有,夫子布置的课业都做完了,只是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哪里不明白?” 沈容与带着他往廊庑尽头走了几步,找了个人少偏僻些的位置,将那几处疑难细细地讲了一遍。 他讲得耐心,不疾不徐,遇到谢文轩听不懂的地方,就换个说法再讲一遍,直到他点头为止。 谢文轩听着,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渐渐地散了,心思慢慢落在了功课上。 廊下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可他这会儿倒不觉得冷了。 女眷这边,谢悠然跟着五品命妇的队伍一起朝拜。 五品的位置靠后,站得远,前面乌泱泱的全是人头,她踮起脚尖也只能看见前面人的后背和冠顶。 好在董嬷嬷提前教过流程,该跪的时候跪,该起的时候起,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跟着前面的夫人做就行了,不出错就是赢。 在殿外等候的时间长,进去倒快,磕了头、行了礼、说了几句吉祥话,就随着队伍退了出来。 坤宁宫就在御花园的入口处,地理位置极好。 大殿内设宴,坐的是嫔妃、皇亲国戚和一品夫人,按品级从里往外排,越往外品级越低。 五品命妇的宴席设在御花园里,各家带来的家眷也都在御花园活动。 这会儿宴会还未开始,御花园里三三两两聚着人,有的在赏花,有的在聊天,倒比大殿里的正式场合松快了许多。 谢悠然从坤宁宫出来,心里惦记着母亲。 虞禾怀孕还没满三个月,胎没坐稳,今日在宫门外站了那么久,又跟着队伍走了那么远的路,不知道身体吃不吃得消。 她带着沈清辞在御花园里走了一圈,目光四处搜寻,终于在一处梅树旁看到了虞禾。 虞禾身边围着几位夫人,都是五品的诰命,穿着武将家的朝服,说话的声音比旁的夫人响亮些,笑起来也爽朗。 这些夫人韩震在军营里的兄弟的家眷,平日里和虞禾有来往,这会儿聚在一起,倒也不显得孤寂。 虞禾正和她们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看上去气色不错。 谢悠然走近了些,虞禾一抬头就看见了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和身边的夫人说了几句什么,几位夫人往谢悠然这边看了一眼,笑着点了点头,便各自散了。 虞禾带着杏儿朝谢悠然走了过来。 “娘。”谢悠然迎上去,上下打量了虞禾一番,“今日在殿外站了许久,身体可有不舒服?” 虞禾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娘身体好得很,你又不是不知道。在老家的时候,走一天的路都不觉累,今日这一会儿功夫,娘没那么娇气。” 她说着,还特意挺了挺腰背,像是在证明自己没事。 谢悠然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来了一些。 今日的重头戏已经过了,只要中午吃完饭好好歇一歇,下午再在御花园里转转,等到申时就可以出宫回家了,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虞禾往四周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她们,拉着谢悠然往旁边走了几步,压低了声音。 “今日进宫的时候,在宫门口遇见你爹了。”虞禾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很平,“他应是认出我了。你有个心理准备。” 谢悠然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怎么就这么巧?” “谁知道呢。”虞禾摇了摇头,“今日你韩叔安排得好好的,我身边那几个夫人都是武将家的,其中有个还会武,真有什么事也能照应一二。我和她们倒是能说到一处去,你不用管我。” 谢悠然听了这话,心里放心了不少。 韩叔做事向来周全,母亲身边有这些人陪着,总比一个人孤零零的强。 她正要说些什么,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几声清脆的“悠然姐姐”。 谢悠然回过头,楚云昭正朝她走过来,身后还跟着李元婧、丁婉蓁和周若桐。 几个姑娘穿着各色褙子,在冬日的阳光下像几朵开得正艳的花,笑意盈盈的,一看就是专程来找她的。 虞禾见女儿的朋友过来了,便松开谢悠然的手,往后退了两步。 “你去吧,娘没事。”她笑着对谢悠然点了点头,带着杏儿转身走了。 谢悠然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了,才转过身,迎上了楚云昭她们。 陈氏今日也带着两个女儿进了宫。 这是谢敬彦升官后,她第一次以五品夫人的身份参加宫宴,心里既紧张又得意。 紧张的是怕出错,得意的是她终于也站到了这里,和那些从前只能仰视的夫人们平起平坐。 她今日跟着娘家嫂子在一起,嫂子是三品淑人,在贵妇圈里混得久了,认识的人多,带着她到处走动,倒也结识了不少人。 不过多是三品、四品的夫人,再往上的,人家客气地笑一笑,说几句场面话就走了,没有深交的意思。 陈氏也不在意,她今日的目的不是结交权贵,而是把两个女儿带出来,让人看见。 谢静茹和谢婉柔都到了说亲的年纪。 谢静茹比谢悠然小几个月,过了年就十六了,谢婉柔小一些,过了年也十五了。 陈氏一直压着没给她们定亲,就是想等谢敬彦升了官,借着宫宴这样的场合,把女儿们带出来,让京城里的贵妇们看一看,相一相,好嫁个好人家。 第464章 万一碰上了呢? 今日进宫之前,她给两个女儿从头到脚打扮了一番,新衣裳、新首饰,样样都是挑好的置办,花了上百两银子。 她在人群中找谢悠然的身影。 都是五品夫人,方才在坤宁宫外朝拜的时候,她隐隐约约看见了谢悠然。 站在五品队伍靠前的位置,穿着命妇朝服,头上戴着赤金冠,虽然看不清脸,但身形她不会认错。 这会儿御花园里人多,她带着两个女儿在人群中穿行,目光四处搜寻,终于在一处假山旁边的树下看到了谢悠然。 谢悠然正带着沈清辞和几位小姐逛园子。 楚云昭走在她左边,挽着她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李元婧、丁婉蓁、周若桐跟在旁边,几个姑娘围在一起,说说笑笑的,看着就热闹。 陈氏远远地看着,心里有些不舒服。 谢悠然的命真好,冲喜冲出了个五品宜人,还嫁了沈家那样的人家,身边来往的都是侯府、尚书府的嫡女。 她的两个女儿,论相貌不输谢悠然,论出身,她是陈家嫡女,谢悠然是个农妇生的。 凭什么谢悠然就能站在那儿,她的女儿就只能跟在后面? 也是那个小贱人命好,沈容与居然真的醒过来了。 她把那点不舒服压了下去,换上笑脸,带着两个女儿走了过去。 谢悠然看到陈氏过来,和楚云昭说了两句,就走了过来。 这里人太多,又是在宫里,她不可能不给陈氏面子。 “悠然。”陈氏走到谢悠然面前,笑得和蔼可亲。 “你在这刚好。你两个妹妹也是第一次来参加宫宴,不认识什么人,你带着妹妹们和你那几位朋友一起逛逛,也都认识认识。” 她看着陈氏那张笑脸,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前世她的悲剧,和陈氏脱不开关系。 让她去沈家冲喜的决定是谢敬彦做的,可没有陈氏在耳边煽风点火,谢敬彦未必会那么快做决定。 更何况,后来她被沈家退回去,又转头被送进右相府,陈氏更是功不可没。 这个女人,抢了母亲的丈夫,抢了她的父亲,最后还抢了哥哥。 把谢文轩接到京城,日日洗脑,把他养成了那副软骨头的模样。 她凭什么认为,自己会帮她的两个女儿攀附权贵? 谢悠然笑了。 “好的,母亲,”她的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乖巧,“我带着两个妹妹转转。” 陈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转头对谢静茹和谢婉柔使了个眼色。 谢静茹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给谢悠然行了个礼,叫了一声“姐姐”。 谢婉柔跟在后头,也行了礼,叫了一声“姐姐”。 她叫的不情愿,可她娘和姐姐都给她分析过利弊了,想多认识一些高门贵女,只能暂时低头了。 谢悠然看着她们,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走吧,”她说,转身带着她们往前走,“妹妹们跟上来。” 谢静茹和谢婉柔对视了一眼,跟了上去。 陈氏站在原地,看着谢悠然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她不知道谢悠然心里在想什么,但她不在乎。 只要谢悠然在沈家一天,在外人面前,她就要叫自己一声“母亲”。 有这个身份在,她就不怕谢悠然不听话。 谢悠然带着谢静茹和谢婉柔走到楚云昭几人面前,笑着给她们介绍。 “这是我两个妹妹,静茹和婉柔。”她没有说“同父异母”四个字,也没有说“嫡妹”,只是说了“妹妹”二字。 楚云昭看了她一眼,心里有数了。 谢悠然的身世她多少知道一些,生母和离另嫁,继母带过来的妹妹,能有多少情分? 不过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 楚云昭先开了口,笑着和谢静茹寒暄了几句,问她今日几时进宫的、路上堵不堵之类的话。 李元婧、丁婉蓁、周若桐也顺着话头说了几句,客气而不失礼数。 谢静茹一一答了,面上带着得体的笑。 她没想到谢悠然身边这些朋友,一个比一个门第高。 礼部侍郎的嫡女,兵部侍郎的女儿,永宁侯府的嫡女,李阁老家的孙女。 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她平日里见都见不到的人物。 她心里又羡慕又嫉妒,可脸上不敢露出来,只能笑着,应着。 谢婉柔跟在姐姐身后,更是拘谨。 几位小姐寒暄过后,便不再怎么和她们搭话了。 她们各有各的圈子,各有各的相熟的朋友,说了几句场面话就够了。 御花园里人多,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各家大多带两个女儿出来,只有一个嫡女的,另一个就是庶女。 跟着一起来的那些庶女们,倒是和她们两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沈清辞站在一旁,看着这情形,有心想解解围。 她并不知道谢悠然和谢家的关系不好,只知道大嫂对她挺好的。 当初不计前嫌地送了她贵重的礼物,后来带着她们学骑马,一起去冬猎。 回京后大嫂又带她们几个姐妹出门逛街、听戏、一桩一件,她都记在心里。 所以今日,她对谢静茹和谢婉柔格外关照了些。 她主动走到谢静茹身边,和她聊了几句,语气里带着些亲昵。 谢静茹受宠若惊。 沈清辞是沈家大房的庶女,虽然是庶出,可沈重山是一品内阁重臣。 这样的门第,就算是庶女,也比寻常三品官家的嫡女还要体面。 她主动过来搭话,谢静茹自然求之不得。 沈清辞又带着她们走到了定国公府三小姐林挽霜面前,笑着介绍道:“这是林三小姐,和我交好的。” 林挽霜是庶出,生母得宠,在定国公府里很有几分体面,今日这样的场合,她才能跟着嫡母进宫。 林挽霜的目光在沈清辞的簪子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被那上面的宝光吸住了。 她凑近了些,歪着头看了看,又退开两步,上下打量着,嘴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啧”。 “清辞,你头上这支钗,是内务府造的吧?”她的声音不大,可语气笃定。 定国公府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她虽是庶出,可生母得宠,吃穿用度比许多人家嫡出的姑娘还好。 内务府造的东西,用料、工艺、款制,和外面铺子里卖的有天壤之别,她一眼就能认出来。 沈清辞没料到最先注意到这支钗的人会是林挽霜。 她今日戴它出来,心里存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 赵安是皇太孙的侍卫,正旦宴这样的大日子,他说不定会跟着皇太孙来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 万一碰上了呢? 第465章 如今共事一夫,不是一桩美谈吗? 她还没开口,林挽霜的视线已经从她头上移开,落在了不远处的谢悠然身上。 谢悠然正和楚云昭说着什么,侧脸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身上的命妇朝服虽不算华丽,可穿在她身上,自有一股端庄的气度。 林挽霜收回目光,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略带促狭的笑意。 “难怪你后来不跟双双姐好了,”她拉了拉沈清辞的袖子,压低声音,“原来你大嫂出手是真大方。” 她这话说得随意,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林氏不喜沈清辞,那这支内务府造的簪子,就不可能是林氏送的。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是她新巴结上的大嫂送的。 “你大嫂对你可真好。”林挽霜又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又带着几分揶揄。 沈清辞沉默着,没有应声。 她要这样误会,就让她这样误会着吧。 她总不能说,这支钗不是大嫂送的,是赵安送的。 那话一说出来,林挽霜追问下去,她怎么答? 她为什么收一个男人的东西? 沈清辞微微低了低头,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发髻上的钗,嘴角弯了一下,算是默认了。 旁边的谢静茹和谢婉柔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两个人心里都生出了闷气。 什么啊,谢悠然有这种好东西,不想着送给自己的亲妹妹,居然送给沈家的庶女? 那支钗一看就值几百两银子,内务府造的,她们连见都没见过,谢悠然就这么随随便便送人了? 她们才是谢悠然的妹妹,同一个父亲的妹妹。 沈清辞算什么东西? 一个妾生的庶女,凭什么戴比她们还好的东西? 谢静茹的脸色已经有些挂不住了,又碍着场合咽了回去。 谢婉柔比她沉不住气,腮帮子鼓鼓的,眼眶都有些红了。 可她俩也知道,这会儿不是发火的时候。 沈清辞带着她们认识了定国公府的三小姐,又介绍了其他几位贵女,不管怎么说,她们今日是沾了沈清辞的光,沾了谢悠然的光。 就算心里再不舒服,面上也得忍着。 谢婉柔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在心里暗暗发了誓,等回了家,定要跟母亲告状。 谢悠然有好东西不惦记亲妹妹,胳膊肘往外拐。 让父亲知道,他这个大女儿如今攀了高枝,就不认娘家了。 她越想越气,谢静茹比她年长几岁,心思深一些,知道今日不是闹的时候。 她伸手拉了拉妹妹的袖子,递过去一个“忍着”的眼神。 谢婉柔咬了咬嘴唇,把那口气咽了下去,跟了上去。 谢悠然倒是没有介意沈清辞主动帮忙带着那两个妹妹。 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有人替她招呼,她正好脱身。 她带着小桃在人群中慢慢地走,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御花园里的各色人等。 这会儿宴会还没开始,不少品阶高的夫人们也从大殿里出来透气,三三两两地聚在廊下或花圃边,低声说着话,偶尔传来几声轻笑。 谢悠然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张敏芝站在一处假山旁边,身边只带了锦瑟。 谢悠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没有移开目光。 她今日就是想会会她。 张敏芝感受到有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侧过头,循着那道视线看过去。 谢悠然站在梅树下,穿着一身五品命妇的朝服,头上戴着赤金冠,面色红润,气定神闲地看着她。 张敏芝的目光冷了下来。 她和身边的夫人说了句什么,便带着锦瑟径直朝谢悠然走了过来。 “张侧妃。”谢悠然先开了口,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她抬起头,看着张敏芝的脸,“张侧妃脸色看着不太好,可是昨夜没歇好?” 张敏芝没有说话,冷冷地看着她。 谢悠然笑了笑,继续道:“胡小姐和你姐妹情深,现在一同进了楚郡王的后院,想必你们的感情现在更好了吧。”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刀子全在话里。 胡媛是她的人,如今胡媛得宠,日日缠着楚郡王,把她给挤到了一边。 谢悠然提这话,是往她心口上扎刀子。 张敏芝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她今日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被胡媛那个贱人气得不轻。 心里的火还没消,这会儿又被谢悠然当面讽刺。 “你是个什么东西,”张敏芝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也敢嘲笑我?” 她面上没有大怒,反而极快地调整了情绪,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像是根本没把谢悠然放在眼里。 谢悠然看着她的反应,心里暗暗叹了一声,张敏芝比从前沉得住气了。 换了从前,早就翻脸了。 如今进了宣王府,做了侧妃,到底不一样了。 “张侧妃何出此言?”谢悠然歪了歪头,一脸无辜,“我也只是知晓你和胡媛姊妹情深而已。如今共侍一夫,不是一桩美谈吗?何来嘲笑之有?” 张敏芝盯着谢悠然,目光像是淬了毒。 她要谢悠然这个贱人不得好死,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恶气压了下去,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谢宜人说得对,”张敏芝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我和媛儿姐妹情深,自然是美谈。只是不知道谢宜人什么时候也能有这样的美谈?” 她的目光从谢悠然脸上滑到她的肚子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沈家嫡长媳的位置,坐得还稳吧?” 谢悠然脸上的笑意不变,心里却冷了下来。 “不劳张侧妃挂心,”谢悠然的声音平平淡淡的,“我家夫君说了,不急。” 她把“我家夫君”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张敏芝的脸色终于变了一下。 沈容与是她求而不得的人,是她的执念。 谢悠然提谁不好,偏提他。 她嘴角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冷冷地看了谢悠然一眼,转身走了。 锦瑟跟在她身后,低着头,不敢看谢悠然。 谢悠然站在原地,看着张敏芝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慢慢地收起了脸上的笑。 第466章 又是夸又是送镯子,这是看上沈清辞了? 周全让孙柱撤回来之后,她就没有关注过胡媛和张敏芝的后续了。 还有胡媛肚子里可能怀上的孩子,这件事的后续她还是会关注,不能真让胡媛生了陆兴的孩子了,至少不能是这一个。 这会儿说这话,也只是为了刺她两句,探探消息而已。 看来胡媛进了楚郡王的后院,还是挺得宠的。 她们两个斗起来,她乐见其成。 赵崇安今日一早就知道沈清辞跟着沈夫人进了宫。 他算好了时辰,带着人过来给皇祖母请安。 这会儿命妇们大多已经散了,该去御花园的去御花园,该歇息的歇息,坤宁宫外不似方才那般拥挤。 他来得低调,只带了几个近身侍卫,连仪仗都没要,就是不想引人注意。 更不想让沈清辞看到他。 路过御花园的时候,在众多的女眷当中,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的侧脸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微微垂着,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而她发髻上戴的,正是他送的那支金丝累丝蝴蝶簪。 宝光流转,在阳光下碎成一片细细的星芒。 赵崇安的目光在她头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加快了脚步,带着人往坤宁宫的方向走,没有回头,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快了几拍。 沈清辞正和林挽霜说着话,忽然觉得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下意识地转过身,往那道视线来的方向看去。 一行人正往坤宁宫的方向走,打头的那个人穿着皇太孙的冠服,身形挺拔,步子不紧不慢。 是皇太孙吧? 她没见过皇太孙,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只是从服饰上猜的。 后面跟着几个穿着侍卫服的人,背影都差不多,高高的,挺挺的,走路的姿势也差不多。 她分不清哪个是赵安。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的簪子。 他看到了吗? 她的手还搭在发髻上,没有来得及收回来,视线也没有来得及收回,一个人忽然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 顺郡王赵承远。 他穿了一身郡王的冠服,石青色的补服绣着四爪蟒纹,腰间束着玉带,身量高大,面容俊朗,走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他的目光直直地朝这边看过来。 沈清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想起了冬猎篝火晚会上他说过的话,“我已有正妃,愿以侧妃之礼迎娶。” 她立马移开了视线,不敢再看。 和她站在一起的林挽霜、谢静茹、谢婉柔,同一时间都红了脸庞。 顺郡王生得高大俊朗,她们虽然不知道他的具体身份,但他身上穿的郡王服饰还是能认出来的。 一时间,几个姑娘都不确定他到底看的是谁,心里又羞又慌,低着头,偷偷地用余光瞟。 沈清辞垂着眼睛,盯着自己脚尖前面的一块青石板,心跳得很快。 她的手指攥紧了帕子,指节泛白。 她只想他快点走。 快点离开这里。 谢悠然远远地看见林氏从坤宁宫的方向出来,身后跟着徐嬷嬷,步子不紧不慢,一品命妇的冠服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庄重。 她收了收神,转身去找沈清辞。 沈清辞还站在方才的位置,林挽霜已经不知去了哪里,只剩下她和谢静茹、谢婉柔三个人。 谢悠然走过去,叫了一声“清辞”,又对谢静茹和谢婉柔点了点头。 “走吧,母亲出来了,咱们过去。”三个姑娘跟在她身后,一起朝林氏走去。 林氏正站在御花园入口的一株青松下,和几位夫人说着话。 见谢悠然带着几个姑娘过来,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她正在应酬,不好分神。 谢悠然便带着沈清辞三人站在一旁,安静地等着,不打扰。 不多时,又有两位贵妇人从坤宁宫的方向走过来。 走在前头的那位身穿大红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累丝凤冠,步履从容,气度雍容,身边跟着两个宫女。 落后她半步的那位穿了一身宝蓝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冠,面容温婉,笑意盈盈。 谢悠然不认识她们,但从服饰和排场上猜出了七八分。 前头那位是宣王妃,后头那位是周王妃。 两人刚从坤宁宫出来,想必是给皇后娘娘请完安了。 林氏见她们过来,脸上浮起得体的笑。 三位王妃夫人在青松下站定,彼此行了礼,寒暄了几句。 周王妃跟着附和了几句,目光从林氏身上移到谢悠然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说:“这便是沈修撰的夫人吧?果然娇俏可人。” 谢悠然连忙上前行礼,口称“王妃殿下”,规矩地行了礼,退到一旁。 周王妃的目光没有停,从谢悠然身上移开,落在了她身后的沈清辞身上。 沈清辞安安静静地站在谢悠然身后,微微低着头,不争不抢,娴静得像一株新荷。 周王妃看了她一会儿,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这孩子长得真讨喜。”周王妃对林氏说了一句,然后伸出手,从自己腕上褪下一只玉镯子,拉过沈清辞的手,不容推辞地给她戴上了。 一只成色不错的白玉镯子,水头好,但不至于稀世,送喜欢的后生,倒也不算逾矩。 沈清辞愣住了。 她没想到周王妃会突然给自己送礼 她下意识地看向林氏,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知所措。 林氏看了一眼,微微点头,沈清辞这才收下。 沈清辞低下头,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声音轻轻地:“谢王妃殿下赏赐。” 周王妃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和宣王妃一起走了。 谢静茹和谢婉柔站在一旁,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可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今日她们已经够幸运了,见了沈夫人,见了宣王妃,见了周王妃,还说了话,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她们绷住了情绪,没有露出任何不该有的表情,可袖子里攥紧的帕子,出卖了她们的心。 谢悠然站在沈清辞旁边,看了她腕上那只镯子一眼,又看了看周王妃远去的背影,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今日周王妃见了沈清辞,又是夸又是送镯子,这心思,这是看上沈清辞了? 第467章 章丽怎么可能在宫里 赵崇安从坤宁宫请安出来,路过御花园的时候,恰好看见了那一幕。 周王妃拉过沈清辞的手,从腕上褪下一只镯子,给她戴上,还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得温和又慈爱。 旁边几位夫人看着,有的微笑,有的点头,有的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林氏站在一旁,面上带着得体的笑,看不出喜怒。 沈清辞低着头,规规矩矩地道了谢,退到了谢悠然身后。 赵崇安在后面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想到,赵承远的动作这么快。 冬猎篝火晚会上,赵承远厚着脸皮说要以侧妃之礼迎娶她。 她当时已经用“婚姻之事听从父母之命”挡了回去,话虽软,意思却硬。 她不愿意。 赵承远难道听不出来吗? 如今他让他娘来替他办这件事。 在宫里,当着这么多夫人的面,夸她,送她镯子。 周王妃是长辈,给晚辈一个见面礼,谁能说半个不字? 别的夫人都是人精,谁看不明白这里头的门道? 可偏偏这样做,没有任何错处。 就连林氏,也没法替沈清辞拒绝一个长辈送的见面礼。 赵崇安觉得胸口有些堵,说不上来是闷还是疼,反正不太舒服。 他脚步不自觉就慢了下来。 “殿下——”身后传来赵承远的声音,又大又亮,带着几分张扬的喜气,“殿下留步!” 沈清辞正低着头,听见赵承远的声音,她抬起头,往这边看了过来。 御花园里女眷众多,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听见“殿下”二字,不少人都转头看向这边。 沈清辞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赵崇安身上。 一开始,她没有反应过来。 眼睛瞬间就亮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底是藏不住的欢喜。 可紧接着,目光落在了他身上的冠服上。 刚刚一声“殿下”,顺郡王喊的,喊的是他。 沈清辞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殿下。什么殿下? 他不是侍卫赵安吗? 他怎么会穿着皇太孙的服饰出现在坤宁宫外? 她看着他的脸,那张她以为自己已经熟悉了的脸,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她问过他家里还有什么人,他说有爷爷奶奶。 她问过他是什么品级,他说七品。 他是皇太孙,是储君,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可能,而他也从来没说过。 沈清辞的眼睛里,惊喜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可置信。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节泛白,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株被霜打了的花。 赵崇安看着她的表情变化,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他说不出话。 他不能在女眷众多的地方停留,不能被人看出他和她之间有什么。 他立即转过头,看向身后追上来的赵承远,声音不大不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顺郡王方才说什么?” 他提脚就走,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 赵承远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又看了看赵崇安的背影,连忙跟了上去。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赵崇安的背影消失在坤宁宫的拐角处。 她的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没有人注意到她方才的失态,也没有人知道她心里正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她攥着那只镯子的手,慢慢地松开了。 抬起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转身走到了谢悠然身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没过多久就开宴了。 御花园中,皇后赐宴正酣,各色菜肴流水般端上来,五品命妇的席位排在靠后的位置,但也不妨碍观礼。 谢悠然坐在五品夫人这一块,沈清辞主动带着谢静茹和谢婉柔去了后边坐着,替她招呼着,倒省了她不少心。 女官引着乐工鱼贯而入,箫鼓齐鸣,远处太和殿方向隐隐传来笳吹之声,是庆隆舞的乐调。 这边厢,几个女乐身着彩衣,在阶下旋舞,裙裾翻飞如蝶。 谢悠然也是第一次见这场面,一时间看得兴起,连筷子都放下了。 午宴将尽,女官传话“五品以下命妇先退”,谢悠然便带着沈清辞按顺序从顺贞门走。 此时,谢文轩早已在顺贞门外等着了。 他今日心里装着事,从太和殿那边散了就一马当先走在前头,生怕错过了妹妹。 女眷从顺贞门出来,他站在门外不远处一棵老槐树下,看着里头出来的人群。 谢悠然和沈清辞并肩走出来,身后跟着二夫人和三夫人,各房的子女三三两两走在一起,队伍拖得老长。 沈清辞正和谢悠然说着什么,忽然感觉有人在看自己。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顺着那道视线看过去。 一位宫妃站在不远处的树下,衣着不算华丽,看样式和纹样,应是个嫔。 眉目间依稀能看出是个美人。 沈清辞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这位该不会是周王的生母,徐嫔娘娘? 她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拉了拉谢悠然的衣袖。 谢悠然正往前走,被她一拉,脚步顿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去。 那位宫妃还站在树下,见她们回头,似乎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转身,带着宫女走了。 谢文轩站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妹妹。 他把手扬了起来,差点喊出声,结果妹妹回头往后看,他就也跟着看了过去。 只一眼,他整个人就愣在了当场。 那位宫妃像极了一个人。 章丽。章磊的姐姐。 他差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章丽怎么可能在宫里。 可那张脸和眉眼,至少有七分像。 转念一想,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不过是个巧合罢了,两人明显差着年岁。 谢悠然顺着人群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就到了门口,一眼就看见哥哥站在老槐树下,正望着这边发呆。 “清辞,先跟着二婶和三婶一起走,我去跟哥哥说几句话。” 谢悠然走到谢文轩面前,见他还有些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哥,你怎么了?看到什么了在这儿发呆?” 第468章 皇上年纪大了,可能时日无多了 谢文轩回过神来,看了妹妹一眼,又看了看那位宫妃消失的方向,压低声音道:“没什么,就是刚刚看到一位娘娘,和章磊的姐姐章丽长得好像,至少有七分像。” 谢悠然一听这话,脚步就顿住了。 她转过身,顺着谢文轩的目光往那个方向看去,可那位宫妃早就不在了。 “你刚刚说的是哪一位?”她的声音有些紧。 “就是你方才回头看的那一位啊。”谢文轩说。 “我是见你回头看,这才看到了她。那一瞬间,我都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章丽怎么会出现在宫里。 但其实仔细一看,两人差着岁数呢,那位娘娘看着比章丽年长许多。” 谢悠然没有说话,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 “你来这里是专程来找我吗?”谢悠然问。 谢文轩这才正了神色,点了点头。 “嗯,过来就是告诉你一声,今日早上在宫门口,父亲应该是看到娘了。我过来特意跟你说一声。” “我在女眷这边已经碰到娘了,她已经和我说过了。” 谢文轩摸了摸鼻子,有些不自在地道:“那不一样。娘肯定不会跟你多说什么,但我要提醒你。父亲是什么性子,你应该知道。 当初是你诓骗了他,骗他母亲死了,还弄了和离书。只怕父亲不会轻易罢手。”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妹夫待你还好吧?若是你回娘家的时候都由妹夫陪着,父亲倒是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但这事你有没有和妹夫说过其中缘由?” “没有。”谢悠然的声音很平,“他只知道父亲以为母亲死了,关于和离书的事情并没有和他说过。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是我做的。” 谢文轩眉头拧了起来。 “现在麻烦就麻烦在这里。我就怕妹夫知道都是你做的,心里会对你有了隔阂,觉得你是一个心机深沉的女子。” 谢悠然没说话,看着谢文轩。 “哥哥你也觉得我是一个心机深沉的女子吗?” “没有没有,当然没有。”谢文轩连忙摆手,“你是我的妹妹,我怎么会这么想你。我这不是怕影响你和妹夫的感情吗?” “好了,我知道了。”谢悠然的表情淡淡的 兄妹俩人走了一段路。 出宫的门不同,只有这一小段路是同路的,再往前走就要分开了。 谢悠然走在前头,脚步不快不慢,心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哥哥方才说的那些话。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谢文轩。 “哥哥,你等我一会儿。” 谢文轩愣了一下,站住了。 谢悠然转身往回走,二夫人周氏正带着二房的女眷走在后面,和三夫人苏氏说着什么。 谢悠然走到周氏面前,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二婶”,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 周氏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倒也没说什么,等着她开口。 “二婶,方才在顺贞门口不远处,有一位宫妃站在树下。穿着湖蓝色的衣裳,头上戴着银镀金的簪子,看着像个嫔位。”谢悠然描述得仔细,“您可知道那是哪位娘娘?” 周氏想了想谢悠然描述的模样,淡淡地说了一句:“二皇子周王的生母,徐嫔娘娘。” 谢悠然道了谢,目送沈家的女眷走后,这才走到谢文轩跟前。 “哥,你方才看到那个很像章磊姐姐的,是周王的生母,徐嫔娘娘。”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这种情况还真的很少见。你要不要和章磊说说?搞不好她们有什么拐着弯的亲戚关系呢。” 谢文轩摇了摇头,不以为然。 “你想太多了。章家怎么可能和宫里的嫔妃扯上关系?” “你都没有问,你怎么知道?”谢悠然看着他的眼睛。 谢文轩愣了一下,想了想,也是。 他点了点头,“我有机会问问。确实长得很像。” 谢悠然听到这里,心里落定。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朝谢文轩挥了挥手,“哥哥你早点回家吧,我从这边走了。” 谢文轩也挥了挥手,看着妹妹转身走了,才收回目光,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皇宫东北角的一处偏殿,平日里少有人至。 门窗半掩,光线从雕花窗棂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 张恪已经等了一会儿了,他负手站在窗前,看着外头冬日的天光一寸一寸地向西斜。 殿门轻轻推开,徐嫔带着一个贴身宫女走了进来。 宫女留在门口,没有跟进来,顺手将门掩上了。 张恪转过身,看着徐嫔。 她今日穿了一件湖蓝色的褙子,打扮得比平日素净,可那张脸在午后的光线里,依然看得出当年的影子。 他看了她片刻,开口道:“你最近轻减了不少。” 徐嫔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娇羞,低头笑了笑,又抬起头来,走到他身边。 “相爷,今日人多眼杂,久留不得。”她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谨慎。 “我方才在御花园里看了沈家二姑娘,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又是承远自己看上的,不如就依了他吧。” 张恪没有立刻应声。 “她只是沈重山的庶女,并不得看重。做妾倒是可以,一个侧妃之位就这么许出去,你想好了?” 徐嫔走过来,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声音柔了几分。 “相爷,我们也都是从这个年岁过来的。承远的进步你也看在眼里,事事都听从您的吩咐来,如今好不容易有一个自己看上的姑娘。”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手拂了拂鬓角,看着张恪的眼神里饱含深情,“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张恪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你想依了他,就依了他吧。” 徐嫔脸上绽开一个笑,笑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欢喜,又有几分藏了多年的、只在张恪面前才会露出的柔软。 “皇上近日身体欠佳,”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冬猎回来之后就没有进过后宫,就算去,也只是在皇后的坤宁宫里坐坐,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走了。” 她没有说太明白,可张恪已经听懂了。 皇上年纪大了,年轻时候操劳过度,底子早就亏了,如今是一年不如一年,可能时日无多了。 第469章 他对这个孩子深信不疑,从来没有怀疑过 今年冬天为了彰显自己老当益壮,依然强撑着举办了冬猎,回来后身子就更差了。 “相爷,冬猎场上那事,皇太孙躲了过去。”徐嫔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又带着几分谨慎。 “待春节过去,他就要进入官场了。最近这些时日,我听说皇上把京畿卫戍中郎将韩震调配给了崇安。不知道相爷接下来可有什么对策?” 张恪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午后的天光正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这事是朝政上的事,我会和元朗还有承远说。”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只要我还在,就一定会助我们的儿子登顶。你放心好了。” 徐嫔听到“我们的儿子”四个字,眼眶微微红了一下,随即又笑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张恪,点了点头。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体己话,无非是问对方近来身体如何、饮食如何、夜里睡得好不好。 她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了,可在这人面前,她觉得自己还是当年那个被他一眼看中的徐柳。 殿外传来三声轻叩,是宫女在提醒她时辰不早了。 徐嫔从张恪身边退开,理了理衣襟和鬓发,恢复了那个端庄得体、不动声色的徐嫔娘娘。 她看了张恪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出了偏殿。 宫女跟在她身后,两人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张恪在殿中又站了一会儿,才从另一侧的门走了出去。 冬日的午后天光尚亮,他眯了眯眼,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了。 徐嫔回了自己的宫殿,将人都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宫女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子里安静下来。 她在梳妆镜前坐下来,看着镜中的自己。 光线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那些细碎的皱纹照得格外分明。 眼角、额头、唇角,岁月的痕迹一道一道地刻在那里,遮不住,也抹不掉。 她已经老了。 容颜不在了。 她伸出手,指尖触了触镜中自己的脸,又缩了回来。 她想起方才在偏殿里,张恪说“你最近轻减了不少”时的语气,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真的注意到了。 她没想到,张恪对自己还真的有几分真心。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转了一圈,又落了下去。 去年,他居然还找了一个和自己相似的女子,宠爱有加。 章丽,她见过一次,确实有几分像自己年轻时的模样——眉眼,身段,连说话时微微低头的样子都有几分神似。 张恪那老东西,年纪这么大了,居然还让那女子怀了孕。 也幸亏孙云静善妒,弄掉了那孩子,最终一尸两命。 若是真让那女子生个儿子出来,张恪怕是真的会上心。 不过替身就是替身,没有心计,在深宅大院里就只有死路一条。 今日她和他说的话,已经有催促之意了。 皇上的身体眼看着不行了,前头有皇太孙是正统储君,后头有宣王虎视眈眈,就只有她儿元朗最为势微。 张恪一直说要蛰伏、蛰伏,这要伏到什么时候去? 她叹了一口气,伸手拿起梳子,慢慢地理着鬓角。 不急,她对自己说,都忍了一辈子了,不差这几个月。 她想起自己刚进府的时候。 那时候皇上还是皇子,刚成年分府出去,她就是在那个时候被采买进的王府。 一个穷乡僻壤出来的丫头,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被管事的嬷嬷训了无数次,跪了无数次,才勉强学会了规矩。 后来当时的王妃、现在的皇后怀了身孕,见她长得貌美,便安排她做了通房。 她至今记得王妃看她的眼神,不是嫉妒,也不是防备,而是一种居高临下毫不在意的施舍。 仿佛在说:你这样的丫头,翻不起什么浪。 皇上和皇后感情很好。 皇上一心想得天下,后来又娶了侧妃纳了妾,每一个都有娘家的助力。 武将、文臣、世家,一房一房地抬进来,一个比一个身份贵重。 她一个没有娘家支持的小小通房,早就被遗忘在了角落里。 那些年,她像一株长在墙角的花,没有人浇水,没有人修剪,只能自己拼命地扎根,从石缝里汲取那一点点养分。 张恪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那时候张恪也还不显眼,不过是皇上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幕僚,穿着半旧的青布袍子,在人群里站着,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可她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不同,那双眼睛里有光,有野心,有藏不住的欲望。 她见多了这样的男人,他们需要的不是女人,是梯子,是跳板,是一步登天的机会。 而她,可以给他。 想到这里,徐嫔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那时候她和张恪,确实有过一段甜蜜的往事。 他会在没人的时候偷偷来看她,带一盒点心,或者一支簪子,不值什么钱,可那份心思是难得的。 她会给他讲王府里的事,讲皇上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对谁更亲近。 他听得认真,问得仔细,然后在第二天的议事中,不动声色地把这些消息用上。 她确实曾有过借他生子的想法。 可她最终打消了这个念头。 风险太大,一旦败露,死的不仅是她,还有她的孩子。 她不想让她的孩子一生下来就背负着“野种”的罪名。 所以每次同房之后,她都会用深度的法子清洗自己,确保不会留下什么。 哪知那天皇上喝多了酒,她进去伺候。 皇上拉着她的手不松开,酒气喷在她脸上,那一夜之后,她怀了孩子。 在第二天她就立马约了张恪,两人一阵缠绵之后,待张恪走后,她将自己洗的干干净净。 她很确定,二皇子是皇上的亲生骨肉。 可她知道,仅凭她一个人,护不住这个孩子,更护不住这个孩子的前程。 她需要一个助力,而张恪,就是最好的爬梯。 给他一个表面是皇室血脉,实则是他亲生骨肉的孩子作为投资的筹码。 她需要一个有权势的人作为孩子的靠山。 那些日子,张恪时常过来。 他对这个孩子深信不疑,从来没有怀疑过。 第470章 千万不能留有遗诏在他手里 因为皇上从来不碰她,那次酒后乱性,也是直到她有孕后,皇上才想起来。 而在刚得知她有孕的时候,张恪还专门费了一番功夫,将皇上往她屋里引,孩子出生时他买通了产婆,说孩子早产了。 可实际上,皇上知道孩子是足月,因为就是皇上的种。 徐嫔也很庆幸,儿子长得既不像皇上,也不像张恪,居然隔代遗传,长得像她娘,也就是周王那早死的外婆。 她放下梳子,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了笑。 不急,再等等。 等儿子坐上那个位置,她这一辈子,才算没有白活。 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襟,朝着殿外喊了一声:“来人。” 宫女推门进来,垂手等着吩咐。 徐嫔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端庄从容:“去把周王殿下请来,就说本宫有话要跟他说。” 宫女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话音刚落,赵元朗就推门而入。 他身形高大,面容俊朗,眉眼间既有徐嫔的影子,又多了几分皇家的贵气。 进门后,他先给徐嫔规规矩矩地请了安,叫了一声“母妃”。 徐嫔见儿子专程过来给她请安,脸上浮起笑意,摆了摆手,让殿内的宫女都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只剩下母子二人。 “儿子,你和相爷到底决定要怎么做?”徐嫔的声音压得很低,可语气里的急切是藏不住的。 “计划有变,就不能按照以前的计划来了。入秋那次,他非要弄死那沈修撰,结果也没弄死。 冬猎场上又出了意外,到如今赵崇安都活得好好的。 皇上还给他调配了人手,如今皇后也在帮他选妃。一旦让他羽翼丰满,后边的事于我们就更不利了。” 赵元朗在徐嫔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 “娘,所有事情都有失手的可能。许多原因不可控,没到最后的时机,不必惊慌。” 徐嫔听了这话,眉头拧得更紧了。 “当初娘就说了,沈家虽然没有兵权,但到底是百年世家。想动沈容与,不可能不留下蛛丝马迹。若是成功还好,只是没想到他的功夫竟然不弱,反应也很快。” 她顿了一下,看着儿子的脸,“你现在想让承远纳了沈家二姑娘,真能有用吗?” 赵元朗沉默了一阵。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炭盆里细微的噼啪声,窗外的天光正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将他的侧脸笼在一片阴影里。 “娘,沈家轻易动不得。”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上一次没得手,现在更不好动了。为今之计只有拉拢。就算是个庶女,沈家到时候总不会落井下石,至少有些顾忌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也不太有底。 沈家那棵大树根深叶茂,不是能轻易撼动的。 可他又不能什么都不做。 一个庶女,换沈家一个“不站队”,不管值不值得,也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 本来他和右相定下的那个计划天衣无缝。 先让沈重山痛失爱子,打击他的意志。 皇上最倚重的老臣,除了沈重山就是张恪。 沈重山是清流领袖,掌管文官系统;张恪是权臣,掌管朝政运转。 两个人一左一右,是皇上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若是沈重山因为丧子之痛无心朝政,朝堂上就只剩下张恪一人独大。 届时冬猎场上皇太孙殒命,储君之争就会显现。 皇上最疼爱的儿子是太子,太子早死,皇上便将这份爱投注到了太子的儿子赵崇安身上。 皇太孙一死,皇上必然大受打击。 他的身体本来就不行了,再经此一事,大限将至。 沈重山是清流领袖,最重礼法,是皇上最信任的人。 可若是沈重山因丧子之痛乱了心智,皇上就极有可能将遗诏交给右相。 右相是他的人。 遗诏若是在右相手里,届时拿出来,名正言顺。 若不是他,一把火烧之,干干净净。 长幼有序,兄终弟及,他是皇上的二皇子,前面的大皇子早夭,论序齿,他是最大的。 只要皇太孙死了,他就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所有的文官和清流都会支持他。 沈重山是最重礼法的人,就算他心中不愿意,也会站出来支持他。 至于宣王,兵权在握又怎样? 没有遗诏,没有文官支持,他若敢造反,就是乱臣贼子,天下共讨之。 这个计划,他和右相推演了无数次,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到了,每一个可能出现纰漏的地方都做了预案。 可人算不如天算。 沈容与没死,皇太孙也没死。 沈重山没有倒下,反而因为儿子平安无事,越发精神。 计划到了这一步,再去刺杀沈容与已经是不可能了,但赵崇安必须死。 赵元朗放下茶盏,看向徐嫔,目光比方才沉稳了许多。 “娘,您放心。儿子心里有数。承远纳沈家二姑娘的事,就这么定了。 您那边多费心,在皇后面前多走动走动,把这事办得体面些,别让人挑出错来。” 徐嫔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心思深,主意正。 “你岳父那边的事情可还顺利?” “娘,现在时机还不到。岳父是兵部左侍郎,如今兵部大部分事务都是他在处理。 一旦朝局发生变动,埋伏在军中的那些钉子就会冒头。那么多亏空的军饷,够兵部尚书喝一壶了。 届时岳父上位兵部尚书,咱们也并不惧怕三弟造反。” 周王妃孙婉君的父亲是兵部左侍郎孙尚文,同时也是右相夫人孙云静的兄长。 孙家乃是山东名门,世代书香,出过两位帝师,在朝中的关系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届时兵部尚书出了事,甚至不需要右相相助,单凭孙尚文本人的人脉和资历,也能登上兵部尚书一职。 赵元朗对此很有信心。 徐嫔听了,稍稍安心了些,可眉头还是没松开。 周王接着说,“既然沈家现在暂时动不了,宫里娘你就看着些。若父皇召沈重山进宫,你都留意着些,千万不能留有遗诏在他手里。” 第471章 右相,难道喜欢徐嫔? “娘知道了。”徐嫔的声音平静了些。 “你父皇现在年纪大了,反而更喜欢找我们几个老人聊聊天,我会看好你父皇的。” 赵元朗点了点头,他相信母妃能做到。 母妃在宫里这些年,能在皇后和诸位妃嫔之间周旋至今,靠的从来不是运气。 “接下来就是赵崇安了,相爷已经做了安排,娘就不必担心了。” 徐嫔听到“相爷”二字,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周元朗心里清楚。 沈重山虽然是清流之首,可除了沈家之外,在读书人中影响最大的就是右相了。 右相布的棋局,门生遍布天下,各个州府的府学里都有他埋的钉子,夫子和学子都有。 没有遗诏的情况下,只要他振臂一呼,各州府的学子都会顺应他,拥护第一顺位继承人。 而自己是二皇子,是名正言顺的正统。 至于沈家,只要让儿子纳了沈家女,届时沈重山看在女儿的面子上,不出面阻止,就没有任何障碍了。 “去吧。”徐嫔说。 赵元朗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徐嫔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出了好一会儿神。 她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争锋时刻就要到了。 * 谢悠然从宫里出来,坐上了沈家的马车。 车帘放下来,外头的嘈杂被隔了一层,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咕噜声和偶尔传来的马蹄声。 她靠在车壁上,手里还捧着小桃塞给她的手炉,目光落在车帘的缝隙上,半天没有动。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方才在宫里发生的那些事、那些人、那些话。 周王妃送镯子,徐嫔站在树下,哥哥说那位娘娘像章丽的姐姐,还有张敏芝那张淬了毒的脸。 一桩一桩,搅在一起,理不清。 沈清辞坐在她旁边,同样心不在焉。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袖口上摩挲,一下,又一下。 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放她和赵安相识的场景。 不,不是赵安。是皇太孙,赵崇安。 冬猎场上,她迷了路,他骑着马从林子里出来,说要借她的马。 她不肯,后来还把他从马上踹下去,他摔在地上,狼狈极了。 后来她在山坡上哭,他过来听她说了那么多牢骚话。 他在街上陪她挑绢花,送她簪子,还陪着她听了一下午的戏。 可笑她真的很傻。 当今皇太孙的名讳,她稍微留心一点就能知晓。 赵崇安,赵安。 他随口改的名字,甚至都没想过要骗她,只是把名字里的一个字拆出来罢了。 偏偏是她眼瞎心盲,一字之差都没有察觉,就那么傻乎乎地信了。 傻乎乎地叫他“赵安”,傻乎乎地以为他只是一个七品侍卫,傻乎乎地想着往后嫁给一个七品小官,日子清贫些也没关系。 从她懂事开始,她就想要攀高枝。 她巴结过柳双双,巴结过林挽霜,巴结过所有能让她往上走的人。 可是后来遇到了赵安。 她发现,如果那个人是赵安的话,她也可以不攀高枝。 甚至想好了,一个七品侍卫,俸禄不多,她要省着花,不能再像在沈家这样任性了。 现在才知道,赵安才是这天底下最高的高枝。 皇太孙,储君,未来的天子。 她应该高兴的。 攀上了这天底下最高的高枝,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他送她簪子,陪她听戏,在冬猎场上听她发牢骚,他应该也是喜欢她的。 她应该为自己攀上高枝而感到高兴。 可是为什么,心里闷闷地痛? 甚至她感觉眼泪都不自主地想往下掉,心脏随着每一次呼吸,都在痛。 她低下头,把脸转向车壁,不想让谢悠然看见自己的样子。 手指摸到腕上那只周王妃送的镯子,玉的质地温润细腻,触手生凉。 她上次已经婉拒了顺郡王。 可今日周王妃还是送了见面礼,虽然不算贵重,但但凡有眼睛的人都知道,周王妃对她有意。 沈清辞不知道母亲到底是怎么想的,她的婚事完全由母亲做主。 想到这里,沈清辞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地晃着。 马车在宫门外接了沈容与。 谢悠然心里翻涌着太多念头,有很多问题想问沈容与,但沈清辞还坐在车上,她也不好开口。 回了竹雪苑,谢悠然把沈容与拉进了小书房。 “夫君,今日在宴会上,周王妃先是夸了我,后来又盛赞了二妹妹,最后还送了一只镯子。 那么多人在场,母亲也不好推拒,就让二妹妹收下了。周王妃这是看上二妹妹了吗?” 沈容与在书案后面坐下来。 “有这种可能。不过周王在众多皇子中一向低调,很少参与朝廷要事。若周王妃真看中了二妹妹,往后会再派人过来。母亲会处理好这件事,你不用担心。” 谢悠然站在他面前,没有坐。“我们沈家不是从来不参与夺嫡之争的吗?” 沈容与笑看着她,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耐心。 “不是所有皇子都有夺嫡的筹码。周王为人低调,在朝政上也不结党营私。 二皇子的生母是徐嫔,以前只是王府的一个丫鬟提成了通房,周王没有母家的助力,很难成事。所以二妹妹真嫁入周王府,也并不碍事。” 谢悠然听到这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右相将自己的嫡女张敏芝嫁给了楚郡王,明面上看似和宣王府捆绑在了一起。 可在冬猎场上,章磊发现了右相府的异常,混进冬猎场,救下了皇太孙。 皇太孙一旦出事,皇上第一个怀疑的应该是宣王, 在所有人看来,宣王势力最大,呼声最高。 右相的行为明显是在为宣王府招黑,这不合逻辑。 她之前一直想不清楚右相那只老狐狸在想什么。 可今日见到周王的生母徐嫔,哥哥说她和章磊的姐姐章丽长得有七分像。 章丽是被人献给右相的,死在了右相府。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谢悠然脑子里形成了,像一条蛇,从黑暗里慢慢地探出头来。 右相,难道喜欢徐嫔? 第472章 我的夫人,现在已经渐渐有了当家主母的样子 她站在那里,盯着沈容与的脸,半天没有说话。 沈容与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怎么了?” 谢悠然回过神来,“夫君,今日宫宴散后,哥哥来顺贞门这边等我,告诉了我一件事。”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很认真。 “父亲在宫门口碰上了母亲和韩叔在一起。” 沈容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等她说下去。 “当时徐嫔娘娘站在一棵树下,朝我们这边看。是二妹妹先发现的,她拉了一下我的衣袖,我才回过头看到。她应该是在看二妹妹。”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后来我让二妹妹跟二婶三婶先走,自己过去和哥哥说了几句话。结果哥哥也看到了徐嫔娘娘。” 她看着沈容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也知道,哥哥和章公子交好,曾经见过他的姐姐章丽。哥哥说,章丽和徐嫔娘娘有七分像。” 沈容与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他曾经试探过谢文轩,问过他章磊的事,谢文轩当时什么都不知道,连章丽的死活都不清楚。 可他的妻子明显是知道的。 谢悠然见沈容与不说话,晃了晃他的胳膊。“夫君,你怎么了?” “无事。”沈容与的声音平平静静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知道章丽的事?” 谢悠然没有躲闪他的目光,也没有犹豫。 这件事她不想瞒,也瞒不住。 “当初在冬猎场,章磊突然出现在哥哥身边当书童,我就让人去查过他。” 她的声音很稳,“这件事并不是什么隐晦的事情。章丽进了右相府后,就没有了音讯。 我觉得章磊接近我哥哥,是带着目的的,他就是想混进冬猎场。不过最后好歹没有给哥哥招祸。” 沈容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确认。 “所以,这就是你在冬猎场上让飞霜去盯着章磊的理由。” 谢悠然心下了然。 有些事情,是真的瞒不住沈容与。 他没有问过她,不代表他不知道。 他只是在等,等她什么时候愿意说。 “嗯。”她点了点头,“事出反常必有妖。我只是不想让他牵连到哥哥。” 谢悠然说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 她想了想,又抬起头来看向沈容与,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夫君,我都能查到的事情,章磊应该也知道。他的姐姐死在了右相府,他肯定是会一直盯紧右相的。” 她顿了顿,目光定定地看着他,“冬猎场上是不是发生了大事?那天我的马发疯,刚好看到章磊从马上摔下来,他的马屁股上被捅了一刀。是不是有人在猎场遇刺了?” 她虽然没有亲历那场刺杀,可事后从种种迹象里拼凑出了大概。 沈清辞说到遇到一个侍卫,问是哪个营的,是皇太孙的侍卫,那么她就大胆猜测,遇刺的人就是皇太孙了。 沈容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深沉。 谢悠然没有停。她心里那个念头盘桓了一整天了,这会儿终于说出口来。 “还有,右相这么多年的老臣,他不可能没见过徐嫔娘娘。你说他找了一个和徐嫔娘娘至少有七分像的女子,他,会不会是喜欢徐嫔娘娘?” 这句话一出口,谢悠然自己都觉得有些大胆了。 可她就是忍不住去想。 右相把章丽弄进府里,宠爱有加,会不会是因为章丽长得像徐嫔。 沈容与的手指忽然点在了她的唇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堵住了她接下来的话。 “以后这种掉脑袋的事情,不要随意说。”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就算猜出来,也放在心底。” 谢悠然感受到按压在自己唇上的手指,温热的,指腹有薄薄的茧。 她忽然起了几分促狭的心思,微微张开嘴,舌尖在他指腹上轻轻舔了一下。 沈容与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手指猛地缩了回去,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他瞪着她,目光里有无奈,有恼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谢悠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只得逞的小狐狸。 “夫君,我让小桃在外边守着,这里只有我和你,我才跟你说这些的。” 沈容与看着她的笑,心里那点恼意慢慢地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忽然觉得,自己娶的这个夫人,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还要胆大,还要——让他心动。 她不仅聪慧,还心细如发。 “夫君,其实冬猎场上,我回来后问过二妹妹。她说她遇到的是皇太孙身边的侍卫,那天根本不是大型野兽,而是皇太孙遇刺了对不对?” 谢悠然的声音不大,语气却笃定。 沈容与没有反驳。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他倒是想听听,她还能联想到什么。 “你继续说。” 谢悠然像是得到了鼓励,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 “就是刚刚我说的话。如果右相真的喜欢徐嫔娘娘,那么他极大可能支持的人就是二皇子周王。 夫君你方才说周王没能力参与夺嫡,但如果右相全力支持他,你还会觉得他没有一争之力吗?”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给沈容与消化的时间。 “除了前太子的独生子皇太孙,他就是最名正言顺的顺位继承人。 章磊又死盯着右相府,你说冬猎场上的刺客,会不会就是右相的人? 章磊是盯紧了那些人,这才及时救了皇太孙。” 沈容与看着她,“你的想法很大胆,但都有迹可循。” 谢悠然的眼睛瞬间亮了。 “你也这样觉得吗?”得到他的认可,她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可很快眉头又拧了起来。 “夫君,如果事情真的如我猜想的那样,二妹妹还能嫁入周王府吗?” 沈容与没有立刻回答。 他正视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我的夫人,现在已经渐渐有了当家主母的样子。” 第473章 你知道孙夫子是张恪的人? 他没说的是,他很高兴她能敞开心扉和他说这些事。 同样觉得,余生有这样的爱人、知己相伴,是他人生的一大幸事。 沈容与站起身来。 谢悠然抬头看他,“夫君要走了吗?” “为夫去求证一下夫人所言。” 谢悠然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她自己的力量实在有限,右相府和沈府从前没有关联,无论谁最后登顶,沈家都屹立不倒。 可现在不同了。 他们看上了沈清辞,就是把主意打到了沈家,想拖沈家下水。 沈清辞虽然是个庶女,但到底是父亲的骨肉,是沈家的人。 事关沈府,他们肯定会调查清楚的。 “夫君有消息了,能和我说说吗?” “好。”沈容与这次的回复没有迟疑。 谢悠然目送沈容与出了小书房,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回了暖阁,在美人榻上躺下来,闭着眼睛,手搭在额头上,嘴角还带着一丝微微的弧度。 她今天说的那些话,他不仅没有怪她多嘴,还说她有了当家主母的样子。 沈容与出了竹雪苑,径直去了外院的书房。 沈重山已经在了。 他刚从宫里回来,身上的朝服还没换,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 林氏在回府的马车上,已经把今日御花园里发生的事跟他提了。 沈重山当时没说什么,心里却在盘算。 赵承远这个人并不是不学无术的纨绔,相反,他颇有能力,在宗室里算得上出挑的。 周王不涉党争,在朝中低调多年,若是将沈清辞嫁进周王府,倒也不算坏去处。 沈容与推门进来的时候,沈重山抬眼看了他一下,放下茶盏。 “这个时候过来,有事?” 沈容与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开了口。 他先说了今日谢悠然在宫里的发现——章磊的姐姐章丽,和宫里的徐嫔娘娘,长得有七分相似。 沈重山的眉头拧了一下,没有打断。 沈容与接着推演——张恪不可能没见过徐嫔。 当年他还是王府幕僚的时候,时常出入王府,规矩没有宫里这么严。 那时候徐嫔不过是一个通房,形同丫鬟,在前院走动也是常有的事。 别说张恪了,就连沈容与自己,也曾远远地见过那位徐嫔娘娘。 张恪明明知道章丽和徐嫔长得像,却敢将章丽收进府中,宠爱有加——这是大逆不道之事。 一个臣子,找一个与宫妃长相酷似的女子养在后院,什么意思? 沈重山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变了。 沈容与没有停。 他把冬猎场上发生的事也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谢悠然的马桶上被人下了痒痒药开始,他查到是胡大人家的掌上明珠胡媛所为。 后来胡媛在赛马场上意图扑倒他、进沈家做妾,他调查胡大人在官场上干不干净,这才意外查到了章磊家的旧案。 章磊的姐姐被胡大人献给右相,死在了右相府。 章磊死盯着右相府,混进冬猎场,最后救了皇太孙。 皇太孙遇刺,和右相府就有了千丝万缕的关系。 沈重山听完,沉默了许久。 “世人都知道周王的岳父是兵部左侍郎孙尚文。可所有人都觉得,仅凭一个兵部左侍郎,周王角逐的资本远远不够。” 沈容与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了实处。 “可若武有孙尚文,文有张恪——父亲,你还觉得赵元朗没有一争之力吗? 只怕他的胜算比宣王更大。一旦皇太孙身亡,他就再无兄长。兄终弟及,他才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沈重山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说话。 沈容与沉默了一会儿,又开了口。 “还有一件事要与父亲说。儿子去年入秋坠马,当初儿子和父亲都以为是周文远散布谣言所致。年前,周文远坠崖身亡,父亲应是知晓的。” 沈重山看向沈容与,目光沉沉的。 “这事我知晓。我派了暗卫去查过,尸体上没有发现任何伤痕,没有任何证据能表明是他杀。亲戚友人也皆调查过,没有异常。” 他顿了一下,“难道你有新的线索?” 沈容与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谢悠然随口说的那句话。 “听闻右相大人爱美人,右相后院里的女人都快装不下了,个个貌若天仙。” 右相爱美人,天下皆知。 那李红香也是美人,被卖了千两银子,最后去了哪里? 当时正值年关,他并没有安排人去打探消息,若真在右相府,他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 沈容与站在书案前,像是在整理思绪。 “儿子和父亲一样,查过,没有任何异常。”他的声音不大,语速却比平日慢了许多,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但今天这所有的事情结合起来,唯有一点遗漏之处,儿子觉得还需要再查一查。” 沈重山抬眼看他。 “周文远的夫子,孙夫子孙煜。儿子查到他的一桩陈年旧事,孙夫子二十五岁成亲。 在他成亲之前,曾有过一位青梅竹马长大的女子,名叫李红香。 传闻此女貌若天仙,孙家拿不出天价聘礼,此女被李家父母卖给了外地的商人,卖身银千两。” 沈重山皱了皱眉。“孙夫子的往事,与你被害有何关联?” “父亲,在今日之前,儿子和您有一样的困惑。我和孙夫子无冤无仇,他为何害我?”沈容与的声音沉了下来。 “可若张恪真的和徐嫔有了首尾,您想一想——若皇太孙身亡,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他得不了天下。” 沈重山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沉沉。 “皇上有遗诏。” “父亲,您也想到了,不是吗?”沈容与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若皇上临终前真的有遗诏,父亲是不二人选。皇太孙被刺发生在冬猎,我被害的时间发生在入秋。父亲,您自问,那段时间,您还有心朝政吗?“ 沈重山怒从心中起,可他到底没有失了理智。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恶气压了下去。 “你知道孙夫子是张恪的人?” 第474章 十足的街头恶霸,你不要想狡辩 “父亲,我不确定,但我怀疑。”沈容与的声音很稳。 “李红香被卖给商人后,最后被人献给了张恪。如此只有两件事待确认。 第一件,儿子待会儿会着墨画一幅徐嫔的肖像,去章家周围打探一番,确认章丽和徐嫔形貌肖似。” 他顿了一下,“第二件事,得父亲出力了——看看李红香到底是不是在张恪的后院之中。” 沈重山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叩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这个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 “此事暂时按住不动。”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先去搜寻证据,待确定之后再行斟酌。” 沈容与站在书案前,垂手听着。 “关于章丽的事情,你去隐晦地打探。那李氏女,我会让人先弄一幅画像出来。”沈重山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下来。 “现在正值春节,京城里的人家都会走动。周王妃给你二妹妹送了镯子,今年给交好的人家发帖子,让你母亲给张恪的夫人孙氏发帖子。 孙氏是周王妃的婶婶,两家本就是姻亲,走动起来不惹眼。 让你母亲借着探消息的理由邀请,到时候张夫人同样会邀请你母亲过府。届时趁机进去查探一番。” 沈容与点了点头。“儿子知道了。只不过那李氏的画像,父亲得抓紧了。” 他顿了一下,“母亲那边,就由父亲去说了。儿子告辞。” 沈重山摆了摆手。 沈容与转身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沈重山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出了好一会儿神。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扇窗。 凉风灌进来,冷飕飕的。 他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户,抬脚出了书房,往林氏的锦熹堂去了。 * 谢文轩今日出了宫后,留了满仓在马车那里候着,自己却不打算坐车回去。 他怕扛不住谢敬彦的怒火。 今日在宫门口,父亲看见了母亲和韩叔,那张脸黑得像锅底,回家少不得要发作一场。 他不想这么早回去触霉头,能躲一时是一时。 刚好今日大年初一,在宫里看到一位和章丽长得特别像的娘娘。 妹妹说得对,搞不好章家真是天潢贵胄遗留在外的血脉,八竿子打得着的一门亲戚也说不定。 他想着去找章磊喝喝酒、切磋切磋,看看他最近有没有什么长进。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才申时,天还大亮着。 他沿着大街一直走,没有叫马车。 大街上车水马龙,行人摩肩接踵,车马络绎不绝,人们都穿着新衣出门拜年,满街都是喜气洋洋的红。 谢文轩走在街上,心情豁然开朗,方才在宫门口那点憋闷,被迎面扑来的年味儿冲散了不少。 一路上走走逛逛,见一处卖香掉牙烧饼的摊子前排着长队,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勾得他肚子咕噜了一声。 他咽了咽口水,忍不住站到了队伍后头。 烧饼是现烤的,炉火映着摊主黝黑的脸,铁铲在炉膛里一翻,焦黄的饼子带着热气被铲出来,码在案板上,滋滋地冒着油光。 排在他前头的人一个一个地拿走,香气越来越浓,他都已经想好要买几个了。 轮到他的时候,他伸手往腰间荷包处一抹——空的。 荷包让人偷了。 谢文轩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迅速扫了一圈四周,方才排在他身后、一直挤来挤去的那个半大小子最有嫌疑。 他踮起脚尖,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正在往巷子里钻的身影。 “别走!”谢文轩拔腿就追。 “小伙子,你的烧饼——”卖烧饼的大爷在身后喊,声音被街上的嘈杂吞没了。 谢文轩顾不得了,三步并作两步,撞开了几个行人,死死盯着那个瘦小的背影,一路追了下去。 他今日穿了一身新衣裳,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锦带,头上戴着玉冠,看着是个翩翩少年郎。 其实这是陈氏今日进宫给两个妹妹做了好衣裳,不好厚此薄彼,才给他弄了这么一身行头。 他当年跟着黄仁义在街头没少当街霸,别看他现在规规矩矩的,真要动起手来,街头的路数他比谁都熟。 荷包里的银子太重要了。 今日回去,说不得就要和父亲翻脸,那点银子是他傍身用的,没了它,他在谢家连口气都喘不匀。 这小贼太没有眼色,居然敢偷到他头上来,天涯海角他都要追上他。 越过一条街,又越过一条街。 那小贼没吃饱饭,跑起来摇摇晃晃的,到底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体力不济,拐进一条窄巷子后,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谢文轩一个箭步冲上去,在巷子尽头堵住了他。 “跑啊,再跑啊。”谢文轩喘着粗气,一把揪住那孩子的后领,把他按在墙上。 当年街霸那味儿就出来了,他眯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痞气。 “别以为你爷爷我现在规矩了,就敢犯到我头上来。小心爷把你祖宗十八代都给你翻出来。” 那孩子吓得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谢文轩从他身上翻出了自己的银袋子,掂了掂,分量还在,松了口气。 他还没把银子揣好,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一把夺走了他手里的荷包。 谢文轩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只手的主人已经挡在了他面前。 他只能松开那小贼,转身向身后的人反击。 他打架的经验不算少,可对方的手劲大得不像话,他刚伸出手去,手腕就被对方攥住了,一股大力拧过来,他整条胳膊都被人反剪到了背后,疼得他龇牙咧嘴。 “好你个小贼,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欺负穷苦人家的孩子,连别人的银子都要抢。”那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嘲讽。 “看你穿得还人模狗样的,好的不学,偏偏学那街霸欺负弱小。我这就送你见官。” 谢文轩挣扎了一下,没挣开。那人的手像铁钳一样,箍得他动弹不得。 “你是哪儿来的人?你有毛病吗?”谢文轩恼了,声音都变了调。 “那个是小贼,偷了我的银子!你看看我的穿着,再看看他的穿着,我会抢他的银子吗?” 孙长缨听了这话,手上的力道并没有松开。 她上下打量了谢文轩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你方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别以为你爷爷我现在规矩了’——听听,这是一个正经人该说的话吗?十足的街头恶霸,你不要想狡辩。” 第475章 没有新年大吉,只有新年大凶 谢文轩深吸了一口气,把这口恶气压了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些。 “好汉,你仔细看看。你手里拿的钱袋子,是用什么布料做的?那小贼能用得起这种料子?” 孙长缨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荷包,月白色的缎面,上面绣着一枝兰草,针脚细腻,料子光滑柔软,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她迟疑了一下,把荷包递给身后的人。 “荆戈,你看看这是什么布料做的。” 荆戈接过荷包,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用手捻了捻。 “公子,小的也看不出来。这京城的布料还真不好认,但摸着料子极软,想来不便宜。” 孙长缨是孙坚的女儿,随父亲在边疆长大,一直混在军队中,养成了一个男儿般的顽皮性子。 今年已经十九,年根才被孙坚的副将从边疆押着回来,说是什么“再不成亲就老了”。 她爹发了话,今年势必要给她找个如意郎君。 她才回来三天,头两天都被关在府中。 今日大年初一,被她娘绑着去宫里参加了宫宴,实在难熬,早早便偷溜出来,换上了男装在街上逛逛,没想到就遇见了这等不平之事。 从谢文轩说出荷包布料的时候,她就隐隐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弄错了。 现在听到荆戈说料子不便宜,就更加确定了几分。 不过还好,虽然那小贼跑了,但这荷包还在。 “看着这荷包的样子,还真是不俗。”她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着方才的气势,“真是你的?你说说看,荷包里有多少银子。” “你先放开我。” 孙长缨听了这话,手上的力道反而加重了几分。谢文轩吃痛,闷哼了一声。 “二十七两。二十七两碎银子。” 孙长缨看了荆戈一眼。 荆戈立马打开荷包,把里面的碎银子倒出来数了数。 “公子,还真是,一两不多,一两不少。” 孙长缨这才松开了谢文轩的胳膊,把荷包扔回给他,嘴里还不忘奚落一句。 “看你穿得人模狗样的,还没有几两银子就这么嚣张。敢给人当爷爷了,你几岁?” 谢文轩被这话噎了一下,脸色微红。 他承认,方才那句“你爷爷”确实有些不像话。 他也很久没有这么口无遮拦过了,今日是被那小贼气急了,一时没忍住。 他甩了甩被拧得发酸的胳膊,转过身来,想看看自己身后到底是何方神圣。 结果,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比他瘦、比他矮、看着比他还孱弱的男子。 皮肤白净,眉眼清秀,只是那双眼睛亮得很,瞪着他的时候,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凶劲儿。 孙长缨递给他荷包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手指微微僵硬,但很快就回过神来了。 “真是人不可貌相。你的言谈举止和你的相貌可真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把荷包往他怀里一塞,语气里满是嫌弃,“没钱就别穿得这么招摇,省得给人添麻烦。”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谢文轩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失而复得的荷包,心里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火气。 她在羞辱他。 她当着那个小贼的面,当着那个叫荆戈的面,一口一个“小贼”,一口一个“欺负弱小”,还把他说成了“穷得叮当响还要装阔”的二混子。 他承认自己方才口无遮拦,可他被人偷了银子、追了好几条街,还被反拧了胳膊,凭什么还要受她的奚落? 他一步跨上前,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 另一只手快如闪电地伸向她腰间的钱袋子,嘴里还说着:“让我看看你出门带多——” 少字还没说完,他的手就停住了。 因为孙长缨下意识地用手格挡,谢文轩的手被打偏,直直地抓向了她的胸口。 触手软软的,隔着一层衣料,能感觉到底下的柔软和温度。 他又按了一下,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孙长缨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面前这个男子。 他不仅摸了自己的胸口,还按了一下。 她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张嘴尖叫了一声,那一嗓子又尖又亮,把巷子里的几只麻雀都惊飞了。 紧接着,她扬起手,一巴掌扇在了谢文轩脸上,清脆响亮。 “荆戈!”她的声音都在发抖,“把他给我捆起来,丢到将军府的柴房去!” 荆戈二话不说,上前一步,三下五除二就把谢文轩捆了个结结实实。 谢文轩还没来得及解释,嘴里已经被塞了一团布。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那个“男子”——不,是女子——她正气得胸口起伏,眼眶发红,像是随时要哭出来。 谢文轩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他摸了一个姑娘的胸。 谢文轩靠在柴房的墙上,仰头看着屋顶上那一方小小的天窗。 日光一寸一寸地收窄,从明亮变成昏黄,又从昏黄变成灰白,最后彻底暗了下去。 他觉得今年可能克自己。 开年第一天,没有新年大吉,只有新年大凶。 早上亲爹碰到了“早死”的娘,下午他连口烧饼都没吃上就被人抓进了柴房。 此时天已经黑透了,他的肚子叫得一声比一声响。 中午的宫宴他压根没吃几口,下午的烧饼也没买到,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里一阵一阵地泛酸水。 他靠在墙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已经麻了。 他试过挣扎,绳子捆得太紧,挣不开。 他也试过喊人,嘴里塞着布,喊不出声。 他索性不挣扎了,就这么靠着,看着天光一点一点地消失。 他一时分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绪。 他竟然觉得——被绑在这里,不用回谢家承受父亲滔天的怒火,反而松了一口气。 府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熄灭,一直都没有人想起他。 他靠在墙上,昏昏沉沉的,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好几个人,步子又快又急。 他猛地惊醒过来,睁大了眼睛,盯着柴房的门。 “将军,末将一直等着您回府跟您说这件事,怎么可能欺瞒您?” 第476章 无论你们怎么选择,我都接受 说话的人声音粗犷,带着几分急切。 “赶车的阿德说的,小姐今天在街上当街绑了一名男子回来。我想着,这事得跟您知会一声,京城可不比边疆,万一把人打残了,可不好交代。” 孙夫人跟在孙坚和副将后头,听到副将说女儿绑了人,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 这丫头,在边疆野惯了,回京城也不收收性子。 这里是京城,不是边疆,由不得她胡来。 柴房的门被推开,夜风呼地灌进去。 孙坚大步走在最前面,副将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迈过门槛。 孙夫人个子矮,被孙坚挡在后面,什么都看不见,急得直踮脚,嘴里喊着:“怎么了?可是将人打残了?” 她推开孙坚,挤进门去,借着身后人举着的灯笼光往里一看,愣住了。 柴房的角落里,一个年轻男子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团,靠在墙上。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袍,虽然被绑得很狼狈,衣裳也蹭上了灰,可那张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分明,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清俊和少年人的英气。 灯笼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的,反倒衬得他越发好看。 好一个翩翩少年郎,虽然被绑着,可那股子读书人的气质,是怎么都遮不住的。 孙坚看着谢文轩,又看了看身边的夫人,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孙夫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孙坚清了清嗓子,转身退了出来。 孙夫人也跟着退了出来,副将最后一个出来,顺手把柴房的门又关上了。 谢文轩见所有人都退了出去,门又被关上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心里又急又气。 他虽然做错了事,但也不是有意的。 是她自己女扮男装,这才让他误会的。 他只是想拿她腰间的荷包,是她自己用手格挡,这才碰错了地方。 他们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难道连口饭都不给他吃吗? 出了柴房,孙坚停下脚步,朝副将摆了摆手。 “行了,你先回去吧。”副将看了看将军的脸色,又看了看柴房的方向,见人没受伤,放心地点了点头,行了礼走了。 孙坚夫妇并没有走远。 两个人站在柴房外的廊下,面面相觑。 灯笼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青石板地面上,像两根立在那儿的木桩子。 孙坚最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可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兴奋。 “夫人,既然女儿自己从街上看中了一个花美男绑了回来,不如直接今晚就让他们成亲,直接洞房。” 孙夫人听了,立马在他胸口捶了两下,捶得孙坚“哎呦”了一声。 “你个粗人!至少得问问他是不是成家了,万一家里有妻小,你让长缨以后落人口舌怎么办?” 孙坚揉了揉被捶疼的胸口,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那不行。给些银子,让他和离了。闺女好不容易看上一个,这个要是不抓紧了,她就真留成老姑娘了。” 孙夫人气得又捶了他一下,这回捶得更重了。 孙坚龇了龇牙,没敢再吭声。 孙夫人站在廊下,越想越不对。 自己这个女儿,她最清楚不过。 长缨从小在边疆长大,虽然性子野了些,爱闹爱玩,可她从来不是是非不分的人。 更何况,长缨之前一直很抗拒成亲,她爹一提这事她就翻脸,今年被押回来,一路上跟押解犯人似的,满脸写着“我不情愿”。 这样一个抗拒成亲的人,突然从街上绑了个男子回来,怕不是另有隐情。 “老爷,我们去审一审他。”孙夫人拉了拉孙坚的袖子。 两人又立马掉头,走回柴房门口。 孙坚推开门,孙夫人跟在后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头的夜风。 孙坚走到谢文轩面前,弯腰拿掉了他嘴里塞的布团,随手扔在一旁。 然后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如炬,活脱脱一副军中审问犯人的架势。 “姓甚名谁?”孙坚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谢文轩被绑了半日,胳膊已经麻了,可听到这问话的语气,还是本能地挺直了腰背。“谢文轩。” “家中几人?” “父亲、继母、两个妹妹。” “父亲是做什么的?” “家父谢敬彦,在工部任职,正五品。” 孙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继续问:“你多大?成亲了没有?” “十八,尚未成亲。”谢文轩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也不曾定亲。” 孙坚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一下头。 等谢文轩说完,他又开了口:“你说你父亲是工部五品官,谢敬彦。那我问你——沈容与是你什么人?” 谢文轩略一迟疑,还是如实答道:“正是在下妹夫。” 孙坚瞬间就知道他是谁了。 沈容与的妻兄,谢家的长子。 他和孙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孙夫人微微点头,示意身边的嬷嬷过去给谢文轩松绑。 嬷嬷上前,利落地解开了绳子,谢文轩的胳膊终于自由了,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站起身来,对着孙坚夫妇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 “多谢将军、夫人明察。现在时辰已经不早,谢某迟迟未归家,怕是家人着急。” 孙坚靠在椅背上,气定神闲地看着他,不急不慢地开口。 “不急。你说吧,长缨为什么会把你捆了回来?我的女儿,我自是清楚的,你休得说一句妄言。” 谢文轩深吸了一口气,也不隐瞒,将今日在街上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荷包被偷,追了小贼几条街,被孙长缨误当成抢银子的歹徒反拧了胳膊,他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穷人,想去拿她的荷包比一比,结果她用手格挡,他不小心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 他说得坦坦荡荡,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回避,甚至在说到“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时,也只是微微红了耳根,语气却没有躲闪。 他是一个男子,方才被绑着的时候,他已经想了很多。 他的妻子是谁,恐怕轮不到他自己做主。 陈氏是他的继母,她会给他说什么好人家? 一个没有生母庇护、不受父亲待见的长子,能娶到的,怕是连他自己都不敢想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目光坦荡。 他继续说起了自己在谢家的处境。 生母和离另嫁,继母当家,父亲不管后宅之事,他并非良人,若他们的姑娘嫁进来,恐怕日子会过得不顺畅。 他说得坦荡,没有自怜自艾,也没有刻意博同情,只是在陈述事实。 说完,他抬起眼,看着孙坚夫妇。 “若将军和夫人不需要我承担责任,我也不会和任何人提起这件意外之事。无论你们怎么选择,我都接受。” 第477章 以他们夫妻俩看人的眼光,错不了 他将问题抛了出来,等着他们的判决。 柴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的呜咽声。 孙坚和孙夫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既然你和小女发生了诸多误会,我们总是要问过小女才知道。”孙坚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军中做决断时那样沉稳。 “这样吧,今日时辰已是不早,谢公子在府上休息一夜,一切待明日再说。至于谢家,我会派了下人过去知会一声。” 说完,孙坚便吩咐下去,让人给谢文轩准备一间厢房,好生招待。 谢文轩站在原地,略有些迟疑。 他看了看外头黑透了的天色,又想了想此时回去,父亲怕是还在气头上,那张脸他不想再看第二遍。 他深吸了一口气,到底还是点了头。 反正都已经被绑了一下午了,再多待一晚,也没什么差别。 孙坚夫妇从柴房出来后,便径直往女儿的院子走去。 夜风冷飕飕的,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晃悠悠,孙夫人走在前头,步子比平日快了许多,孙坚跟在后头,不紧不慢。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可心里都在盘算着同一件事。 孙长缨早就得了消息,知道父亲和母亲一起过来了。 她坐在正厅里,手里捧着一盏茶,半天没喝一口,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有心想解释,她也就是想给他一点颜色看看,绑着饿他一天也就解气了,没想把事情闹大。 可她也知道,闹到父亲跟前,事情就不是她能做主得了。 孙坚一进门,看见女儿那副心虚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开口第一句话就让孙长缨绷不住了。 “你自己绑回来的夫婿,我和你娘虽然觉得他出身差了点,但你喜欢,我和你娘还是支持你的。” 孙长缨“噗”地喷了一口茶,呛得直咳嗽,脸涨得通红。 “爹!你说什么呢!谁要嫁给他了?我就是——” “就是什么?”孙坚往椅子上一坐,双手搭在扶手上,气定神闲地看着她,“就是看他长得俊,绑回来多看两眼?还是就是看他老实,欺负着好玩?” 孙长缨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孙坚来的路上,他已经找心腹把谢家的底细摸了个大概。 谢敬彦,工部五品官,继室陈氏,长子谢文轩,骊山书院学子,秀才功名,今年预备下场考举人。 家世不算显赫,放在京城里不过是小门小户。 可小门小户有小门小户的好处——好拿捏。 什么继母不继母的,等他女儿嫁过去,那就是当家主母。 姓陈的算什么东西?一个五品官的填房,也敢在他女儿面前摆脸色? 孙坚心里盘算得清清楚楚。 最主要的,是沈容与那小子。 那可是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沈家的嫡长子。 谢文轩是他妻兄,这层关系摆在那里,别人想攀还攀不上。 而且这谢文轩自己也争气,在骊山书院读书,时常有沈伯如这样的大儒提点,假以时日,前途自然不差。 才学相貌都不差,也就现在唯一家世差一点——可正是因为家世差一点,才能让他闺女给捡着。 若是高门大户的嫡长子,才学斐然,也看不上舞刀弄枪的女儿。 孙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夫人一眼,心里已经有了定论。 “娘,你听听爹说的什么话!”孙长缨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们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把女儿赶出门去吗?什么我绑回来的夫婿——这人惹了我,绑回来饿他两顿,怎么了?” 孙夫人看了丈夫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 “你先回去,这事我来跟女儿讲。” 孙坚坐在椅子上,看了看夫人,又看了看女儿,想了一会儿,还是点了头。 “行,你们母女好好说说。”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烛火映着他的脸,那张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面孔,此刻竟显出几分疲惫。 他看着女儿,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语速也慢了。 “如今别人也是官家子弟。你若不是想绑他做夫婿,开朝就有御史会参你爹爹我。若他是你爹爹我的未来女婿,别人自然不能拿我怎么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孙长缨脸上,像是在看一个他还没有看够的孩子。 “你也长大了,该为爹爹考虑了。你也知道,爹爹功高震主,多少人盯着我出错。” 孙长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在烛光下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很多岁。 她从未见过父亲这副模样。 孙坚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步子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出了院子,夜风迎面扑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眯了眯眼,脸上那些疲惫、犹豫、不舍,像被风吹散了一样,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又成了那个杀伐果断、说一不二的孙将军。 屋里,孙长缨坐在那里,看着父亲消失的方向,眼眶有些发红。 她吸了吸鼻子,转过头来看向母亲,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又有几分不服气。 “娘,我什么也没干,就是想着饿他两顿。就这,也会有人参爹爹?那些人也真是吃饱了没事干。” 孙夫人拉着女儿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来,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动作轻柔,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说一件深思熟虑了很久的事。 “长缨,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过了年就十九了,旁的姑娘在你这个岁数,孩子都满地跑了。” 她看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爹打听过了,他是沈容与的妻兄,沈容与那个人,你是知道的,最是规矩守礼的人。谢公子能得到他的提点和认可,人品必然差不了。” 刚刚审问谢文轩时,那孩子也一五一十地回答,甚至连家里的事情也都没有任何隐瞒,以他们夫妻俩看人的眼光,错不了。 第478章 她根本就不可能做好一个官太太 孙长缨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没有说话。 “这谢公子,学富五车,一表人才,如今在骊山书院读书,老师皆是大儒,今年入秋便会下场考举人。” 孙夫人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谢家门户低,这是好事。咱们家如今是烈火烹油,你低嫁,一个是皇上放心。 你爹功高震主,若你再嫁入高门,皇上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再一个,有你爹在,谢家也翻不出什么浪来,往后你的日子也好过许多。” “娘,结亲是结两姓之好。”孙长缨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不服气的倔强,“你就算把他说得再好,那也得谢家同意才是。你和爹爹就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孙夫人看着女儿那副气鼓鼓的模样,不慌不忙地在床沿上坐下来。 “娘和你爹刚刚已经去问过谢公子了,谢公子同意了。” 孙长缨一脸震惊,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再张开。“娘,你说什么?” “那小谢说了,他愿意,就看我们的意思。”孙夫人看了女儿一眼。 “爹和娘这不就寻思着来问问你吗?再说了,你们都是误会,不打不相识,也说明你们有缘不是?” 孙长缨虽是不拘小节的性子,从小到大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会儿听到娘说“他愿意”三个字,脸颊还是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 她别过脸去,假装看墙上的字画,可耳朵尖红红的,像是被炭火烤过。 孙夫人见女儿这副模样,心里有了数,打铁趁热。 “再说了,你在边疆可有见过这么俊朗的公子?”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 “不说边疆,就是京城,也没有多少。会读书,还长相俊朗,也就现在时候正合适。 你再等两年,等他金榜题名,到时候想嫁他的姑娘都会踏破谢家门槛。 他现在愿意娶你,这样的夫君,正是你的良缘啊我的傻闺女。” 孙长缨低着头没有说话。 孙夫人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就这样说了,我去回你爹了。你也早些睡了吧。” 待孙夫人走后,孙长缨在屋里坐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唤来了荆戈。 “去打听一下,那个姓谢的安置在哪间厢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荆戈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去了。 不多时便回来禀报,说人在东边跨院的厢房里,刚送了饭菜进去。 夜风微凉,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荆戈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到了东跨院。 荆戈在院门口站定,背过身去,守在门口。 孙长缨走到厢房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谢文轩刚吃饱喝足,正坐在桌前喝茶,听到敲门声,放下茶盏,起身去开门。 门一打开,他愣了一下。 门口站着一位姑娘,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褙子,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鬓边簪了一支白玉簪。 眉眼还是下午那个“少年”的眉眼,可换了女装,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少了些凌厉,多了几分女子的柔美。 灯笼光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的肌肤白净细腻,像是上好的瓷器。 谢文轩的耳朵不受控制地红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侧身让开门口,规规矩矩地给孙长缨作了一揖,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带着几分歉疚和窘迫。 “下午是在下唐突了小姐,还望小姐海涵。” 孙长缨站在门口,看着他。 这会儿收拾妥当、又谦逊有礼的谢文轩,看起来确实风度翩翩。 面容清俊,眉目间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 她以往在边疆,见到的全是糙汉,军营里的将士们说话粗声大气,喝酒用碗,吃肉用手,哪有人像他这样——作揖都作得这么好看。 她从未与这样的书生打过交道,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孙长缨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那点不自在压了下去,开门见山。 “刚刚我娘来找我说,你跟我爹娘说你愿意娶我?” 孙长缨长相倒是不差,眉眼明朗,鼻梁高挺,只是大大咧咧的性子写在脸上,说话直来直去,不懂拐弯。 京城里的人,尤其是读书人家,会觉得她规矩不够。 又因为她会武,觉得她太厉害。 总归是亲事艰难。 太差的人家,不说她看不上,她爹娘也看不上,这也是她至今未说亲的根本原因。 谢文轩心里大致有了数。 他把问题抛出去,让将军夫妇来选。 看来,他们选了要他承担责任。 也是,他一个男子,轻薄了她,既然她的父母也愿意,他确实该负这个责任。 “我愿意的。”他说。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孙长缨听了这话,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她忽然觉得脸上发烫,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连脖子都红了。 她猛地转过身,把门“嘭”地一声关上了,然后提起裙摆,快步往外走,几乎是跑着消失在了院门口。 荆戈看了谢文轩一眼,又看了看自家小姐消失的方向,连忙跟了上去。 远处回廊的暗处,孙坚和孙夫人站在那里,把方才的一幕尽收眼底。 孙夫人靠在丈夫肩头,嘴角带着笑。 孙坚负手而立,看着女儿跑远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 谢敬彦下午从宫中回来,带着滔天的怒火。 他从宫门口就开始绷着脸,一路上马车里谁都不敢说话。 陈氏带着两个女儿坐在他对面,见他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几次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谢静茹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大气都不敢出。 谢婉柔缩在母亲身后,偷偷看了父亲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睛。 回了谢府,谢敬彦连官服都没换,径直去了书房,把门一摔,砰的一声响,震得廊下的丫鬟婆子们面面相觑。 他坐在书案后面,手指攥着桌沿,指节泛白,胸口像是有团火在烧。 他立马派人去打探虞禾和韩震的消息。 派去的人还没回来,他自己已经在书房里踱了不知多少个来回。 宴会散的时候,他特意等在那里,站在东华门外的廊柱后面,远远地看着。 他看见韩震走到她面前,低下头和她说了句什么,然后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把她扶上马车,像是在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虞氏就是一个农家女。 她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好的仪态? 她怎么可能会比年轻时更容光焕发? 她根本就不可能做好一个官太太。 第479章 大夫说你爹身体不太好,受不得气,有中风的前兆 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 谢敬彦坐在书案后面,听着手下人一五一十地禀报、 虞禾没有死,早在去年就已经和韩震成亲。 韩震在成亲前就替她置办了嫁妆,田庄、铺面、头面,样样不少。 虞禾如今住在韩府,是正正经经的四品诰命夫人,出门有人伺候,在家有人服侍。 手下人还说,韩震对虞禾极好,府里的大小事务都由她做主,连韩震的俸禄都交到她手里。 待下人说完时间线,谢敬彦理清楚了一件事。 是他的好女儿谢悠然一直在蒙骗他。 她骗他说虞禾已死,还以嫁入沈家为筹码,从他这里骗走了和离书。 虞禾这才得以脱身,才能和韩震喜结连理。 谢敬彦怒火中烧,一口气堵在胸口,险些没下去。 “去将公子喊过来!” 他想知道,这件事,他的好儿子到底知情多少? 下人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又回来了,小心翼翼地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老爷,公子今日……未归家。” 谢敬彦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未归家?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从宫门口出来到现在,他满脑子都是虞禾和韩震,根本没有注意到谢文轩有没有回来。 他正要发作,门房匆匆来报——将军府派人来了。 “哪个将军府?” 门房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了不得的大事:“镇远大将军,孙坚孙将军的府上。” 谢敬彦愣住了。 孙坚?那个战功赫赫、手握重兵的镇远大将军,宣王妃的哥哥? 孙府的人说,谢公子与孙将军相谈甚欢,天色已晚,便在府上留宿一夜,特来知会谢大人一声。 谢敬彦听完,整个人情绪激昂。 他的儿子和孙将军相谈甚欢? 情绪大起大落之下,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 他想要站起来,双腿却像是灌了铅,动不了。 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从椅子上滑落,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书房里顿时乱作一团。 下人们扑上来,有人喊“老爷”,有人喊“快去请大夫”,有人手忙脚乱地去扶他。 陈氏从后院赶过来,看到倒在地上的谢敬彦,脸色煞白,尖声叫了起来。 很快,陈氏就安排人去请了大夫过来。 大夫还没到,谢敬彦自己先醒了过来。 他躺在书房的矮榻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脸上青白交加,嘴唇发紫。 陈氏坐在旁边,手里攥着帕子,见他醒了,连忙凑上去,嘴里念叨着“老爷你吓死我了”。 大夫来的时候,谢敬彦已经能坐起来了。 诊了脉,看了舌苔,又问了几句近日的饮食起居,大夫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开了口。 “大人这是肝阳上亢,气血逆乱,导致短暂性昏厥。”大夫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像是在掂量每一句话的分量。 “有中风的前兆。日后切忌大喜大怒,情绪切莫剧烈波动。” 陈氏一听,整个人都愣住了。 谢敬彦这还不到四十岁,正是壮年,竟是已经有了中风的前兆? 她的手一抖,帕子差点掉在地上。 大夫开了方子,又叮嘱了几句“好好保养,切忌动怒,按时服药,会康复的”,便提着药箱走了。 陈氏送走了大夫,回到书房,在谢敬彦床边坐下来,拿帕子擦眼泪,一边擦一边哭诉。 “老爷,你一定要保重好身体。”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一抽一抽的。 “两个女儿如今都没有找到婆家,今日在宫中,我带着她们四处走动,好不容易结识了几位夫人,可人家一看咱们家的门第,都不太热络。若是老爷倒下了,她们往后可怎么嫁人?” 陈氏说着说着,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几分委屈和不忿。 “今日在宫中遇见悠然,她有银子有首饰,她给沈家的庶女送东西都是内务府造的,出手大方得很。可她的亲妹妹呢?她连看都不看一眼。” 陈氏抹了一把眼泪,“老爷,我不是要攀比,可这也太不像话了。她如今攀了高枝,就不认娘家了,往后老爷若是倒下……她怕是连娘家都不回来了。” 谢敬彦本来就在气头上。 陈氏这番话,像是一瓢油泼在了火上。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胸口起伏着,手指攥着被角,青筋暴起。 他猛瞪了陈氏几眼,那目光像是要把她活吞了。 陈氏被他瞪得心里发毛,哭声小了下去,嘴唇哆嗦着,不敢再说话。 “出去。”谢敬彦说道。 陈氏站起来,退了两步,看了谢敬彦一眼,转身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书房里安静下来。 谢敬彦一个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横梁。 虞禾没死,嫁给了韩震,成了诰命夫人。 这件事,他暂时不会告诉陈氏。 否则,她还有的闹。 他知道陈氏嘴上说着关心他的身体,骨子里惦记的还是两个女儿的亲事和谢家的家产。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大夫说切忌动怒。 陈氏出去后,两个女儿都在门外等着。 谢静茹靠着廊柱,手里绞着帕子,脸色白一阵红一阵的。 谢婉柔站在她旁边,踮着脚尖往书房的方向张望,见母亲出来,姐妹俩连忙迎了上去。 “娘,爹爹到底怎么回事?”谢婉柔抢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怨气。 “自从谢悠然来了京城之后,爹爹就变了,再也不是以前的爹爹了。 以前爹爹多疼我们,要什么给什么,如今呢?整天板着脸,动不动就发火。” 谢婉柔抱怨着,眼圈红了。 谢静茹没有说话,可她的脸色也不好看。 她比妹妹沉得住气,可心里那团火不比妹妹小。 谢悠然一个村姑,凭什么她能嫁进沈家,凭什么她能穿命妇的冠服? “娘,爹就这样看着谢悠然欺负我们吗?”谢婉柔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陈氏脸上的脸色也不好看。 她看了小女儿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你啊,就知道抱怨。刚刚大夫说,你爹身体不太好,受不得气,有中风的前兆。” 第480章 孙将军看上了文轩,要招他做女婿 谢静茹的脸色变了。 谢婉柔也愣住了,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陈氏看向大女儿,声音压低了:“静茹,你们挑不得了。得在今年都定下婚事,最好在你爹没中风前出嫁,不然就说不到什么好亲事了。” 谢静茹听了这话,点了点头。 可是能怎么办? 她以前没有认识这么多千金,没有见过这么多的贵人,或许还能静下心来好好选一个门当户对的,安安稳稳地嫁了。 可现在,她的眼界提高了。 今日在宫里,她见了那么多贵女,见了顺郡王,见了皇太孙,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可那些人的身影已经刻在了她脑子里。 她怎么还能忍受平庸? 谢静茹低下头,没有说话。 陈氏看着大女儿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走吧,先回院子。”陈氏转身,带着两个女儿往后院走。 第二天一早,谢府里便忙活开了。 陈氏今日没有带丈夫和子女回娘家。 大年初二本是出嫁女回门的日子,可谢悠然是第一年出嫁,新女婿上门,而且沈家门第高,这样的亲家,她万万怠慢不得。 她一大早便吩咐厨房备下了一桌好菜,又让丫鬟们把正厅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可她没等到谢悠然回门,倒是先等来了一队意料之外的客人。 门房跑进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的,脸色都变了。 “夫人,外头来了人,说是——说是孙将军府上的!” 陈氏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外头传来马蹄声和车轮声,听动静不止一辆马车。 她连忙起身,整了整衣襟,带着丫鬟迎了出去。 大门口,几辆马车依次停下。 打头的那辆黑漆齐头平顶马车,帷子虽是普通的青布,可拉车的马膘肥体壮,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得起的。 车帘掀开,一个身量魁梧的中年男子跳下车来,身穿石青色暗纹直裰,腰束革带,面容刚毅,目光如炬,正是镇远大将军孙坚。 他回身扶下一位妇人,那妇人穿着宝蓝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簪子,气质端庄,是孙夫人。 后头一辆车上,下来一个年轻姑娘,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大大咧咧地跳下车来,正是孙长缨。 谢文轩从最后一辆车上下来,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走到孙坚身后,规规矩矩地站着。 陈氏看得目瞪口呆。 她不知道谢文轩什么时候和孙家扯上了关系,更不知道孙坚为什么大年初二亲自登门。 孙坚见了谢敬彦,倒是客客气气的,拱手行了平礼,便随着谢敬彦进了书房。 孙夫人和陈氏留在正厅喝茶,孙长缨跟在母亲身边,安安静静地坐着。 谢静茹和谢婉柔闻讯赶来,站在屏风后面偷偷打量孙长缨,看她那身打扮和做派,心里又羡慕又嫉妒。 书房里,孙坚开门见山。 “谢大人,我是个粗人,不会拐弯抹角,就直说了。”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我看上了令郎,想招他做了女婿。不知谢大人意下如何?” 谢敬彦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盏,半天没动。 昨日他隐隐猜到了有这种可能,孙府的人来传话,说谢文轩在将军府留宿,他就隐约觉出了什么。 可他又觉得不可信——文轩那孩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造化? 那可是孙家。这样的人家,怎么会看上他一个五品官的嫡长子? 今日亲耳听到,他还是觉得不可置信。 孙坚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反应,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谢大人是看不上孙家?” 谢敬彦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放下茶盏,连连摆手。 “不敢不敢,孙将军说哪里话。孙家是百年世家,将军功勋卓著,下官岂敢看不上?只是——”他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 “婚姻大事,总要孩子们能看上眼。文轩那孩子性子倔,下官也不敢轻易替他做主。” 孙坚的脸色缓和了几分。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不紧不慢,带着几分笃定。 “谢大人放心,两个孩子都看上了,这就不劳谢大人操心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敬彦脸上。 “我今日来,就是等着谢大人的好消息了。出了正月初七,谢大人便可安排人上门提亲。 我家姑娘年纪等不得了,我二月份也即将去边关,我瞧着眼下就有一个好日子——二月二,龙抬头,宜嫁娶。谢大人觉得如何?” 谢敬彦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成亲向来是男方主动,男方上门提亲,男方合八字、下聘礼。 可孙坚倒好,主动上门,连日子都给定好了。 他完全是被推着走,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拒绝?他怎么拒绝?孙坚是什么人? 那是皇上都要给几分薄面的镇远大将军,他一个五品官,拿什么拒绝? “好,好。”谢敬彦连连点头,“就依将军所言。” 孙坚满意地笑了,端起茶盏,敬了谢敬彦一杯。 谢敬彦端起茶盏,手还在微微发抖,茶水在杯沿晃了晃。 两个人客客气气地喝了茶,说了几句闲话,孙坚便起身告辞。 谢敬彦送孙坚出门,一路送到大门口。 孙坚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车夫扬鞭,马车稳稳当当地驶出了巷子。 谢敬彦站在大门口,看着孙家的马车消失在巷口,半天没有动。 晨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眯了眯眼,慢慢地转过身,回了府。 文轩要娶孙将军的女儿了,他的儿子,要娶孙长缨了。 他到现在都不敢相信。 他先是和沈重山做了亲家,现在又要和孙坚做亲家,一文一武,都是一品重臣。 他的步子有些飘,像是踩在棉花上,整个人都是懵的。 谢敬彦回来,陈氏迎了上去,递上一盏热茶。 谢敬彦接过来喝了一口,没说话,径直往正厅走。 陈氏跟在他身后,憋了一路,到底没忍住开了口。 “老爷,这孙家是什么意思?昨日文轩在孙家过夜,今早孙家亲自送回来,还带了自家的女儿一起过来,这是——” 谢敬彦在太师椅上坐下来,看了陈氏一眼。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孙将军看上了文轩,要招他做女婿。正月初八你安排媒人上门提亲吧。孙将军二月要去边疆,流程你走紧一些,成亲的日子就定在二月二。” 陈氏听谢敬彦说完这些,整个人都懵了。 第481章 怎么,沈家留不得你? 她想过孙家可能有这个意思,可从谢敬彦嘴里亲耳听到,还是觉得不可置信。 孙家这样的门第,怎么会看上谢文轩?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她本打算给谢文轩娶一个小门小户的女子,以后好拿捏。 她做了这么多年的当家主母,谢家的里里外外都是她说了算。 若是娶进门一个家世低微的媳妇,她就能一直把持着谢家,一直做她的当家主母。 可昨天谢敬彦有了中风的前兆,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家不能没有撑门面的人。 谢文轩若是立不起来,谢家就塌了。 这时候,谢文轩有了一门强有力的亲事,那她的两个女儿,身价自然跟着水涨船高。 这可不比谢悠然那样嫁出去的外嫁女,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帮不了娘家多少。 可孙氏不一样,一旦她进了谢家的门,她就是谢家的长媳。 往后回娘家参加亲友的宴会,那可都是高门贵女,接触的人群也完全不同。 她是嫂子,肯定要带着两个小姑子的。 可同样的,孙氏进门,她在谢家的权力就会丧失。 管家权,必定是要交到孙氏手中的。 到时候,她还能在谢家说上话吗? 陈氏回了屋,坐在炕沿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两个女儿闻讯赶来,一左一右坐在她身边,等着她开口。 陈氏把孙家提亲的事说了,语气平平的。 谢静茹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昨日还在为父亲可能中风而忧心,刚出嫁就没有娘家依靠,往后的日子该多难熬。 可今日哥哥眼看着要立起来了,从长久看,对她来说是好事。 “娘,我和妹妹的嫁妆,娘都已经攒到了。”谢静茹的声音不大,可语气很稳。 “有这样的嫂嫂进门,我和妹妹将来的亲事会更顺畅。更何况,昨日大夫说爹爹可能中风,到时候我们娘家无人撑腰,日子就会很难过。 今日我见过孙姑娘,是一个爽朗的人,做大嫂应该不难相处。” 陈氏听着女儿的话,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慢慢地松了一些。 她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只是一时转不过弯来。 她做了这么多年的当家主母,忽然要把管家权交出去,心里总是不甘的。 可女儿说得对,她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自己的女儿将来能嫁个如意郎君。 * 虽然谢悠然很不想回谢家,可正月初二也不能不回娘家。 林氏早就让人备好了回门的礼物,一盒一盒地码在院子里,红纸包裹,喜气洋洋。 中午她和沈容与先去谢家,晚上再去韩家,礼物备了双份,一样不少。 临出门前,林氏站在二门口,看着儿子和儿媳上了马车,笑着挥了挥手,目送马车拐出巷口,这才转身回了锦熹堂。 几个丫鬟已经把她回娘家的礼物收拾好了,包袱、锦盒、食匣,整整齐齐地摆在正厅里。 林氏一样一样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这才坐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沈重山从外间进来,她抬眼看向他。 “老爷,今日正月初二,妾身嫁入沈家二十余载,除了头些年过年回过娘家,这么多年,都是等两位小姑子回门后,才回的林家。”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 “如今就算是轮,也该轮到二房和三房了。我今日回娘家,老爷可要与我同去?若老爷脱不开身,我一人回去也可。” 沈重山冷不防林氏突然来了这么一下,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了林氏一眼,见她面色平静,目光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不容置疑。 他想起年前给二房三房私下补银子的事,那事本就对不住她。 她又确实快有十年没有在初二回过娘家了。 岳母年纪也大了,于情于理,他都该陪她回去的。 “静仪,你先等等。”沈重山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我去给二弟知会一声,今日由他和二弟妹在家招待两位妹妹。我去去就回,今日我陪你一起回娘家。” 林氏听了这话,垂下眼帘,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在椅子上坐稳了。 “好,我就等一等吧。” 沈重山并没有让她久等。 他去了二房的院子,和周氏说了几句,又和沈峻岳交代了一番,便匆匆回来了。 林氏见他回来,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上了马车,往林府的方向去了。 而松鹤堂里,沈老太太正等着自己的小女儿沈宜慧回门。 她今日心情本是不错的,一早就让李嬷嬷把正厅收拾了出来,又吩咐厨房多备了几道女儿爱吃的菜。 可消息传来说沈重山陪着林氏回了娘家,二房留在府里待客,她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她忍了又忍,没有发作,今日女儿要回来,她不能在女儿面前闹得不好看。 周氏这时咋咋呼呼地来了松鹤堂,一进门就嚷嚷开了。 “母亲,大嫂这是怎么了?”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带着几分委屈和不满。 “我和二爷本都要出门了,突然被大哥给叫住说今日不让我们回娘家了。我都给我娘家递了话,说今日要回去的,这可是个什么事啊?” 沈老太太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靠在太师椅上,目光冷冷地看着周氏,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几分压人的分量。 “这周家的规矩就是这么教你的?沈家三房,姑奶奶要回来,总是要留一房在家。怎么,沈家留不得你?” 周氏被这话噎住了。 她看着沈老太太那张铁青的脸,心里咯噔了一下,知道这位老祖宗今日是不能惹的。 沈宜慧是老太太亲生的闺女,老太太盼这一天盼了不知道多久,今天怎么也不能把事情搞砸了。 周氏低了头,咬着嘴唇,小声说了句“媳妇知错了”,便转身出去了。 她走到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恶气压了下去,然后风风火火地往厨房走去。 一边走一边吩咐丫鬟去库房取料子、去厨房看菜色、去花房搬盆景,把一肚子的气都撒在了脚底板上。 不管怎么说,今日的午膳不能出岔子,否则老太太那关她过不去。 第482章 以后,换我护着你了 谢悠然和沈容与到谢府的时候,谢敬彦已经在书房里冷静好了。 今日女婿陪着女儿回来,并不是一个责问她的好时机。 再者,今早孙坚送儿子回来,他也同样没有问谢文轩是否知道关于虞禾的事。 一切都等过了今日再说吧,往后有的是时间。 谢悠然都做好了今日回来肯定会受到谢敬彦责怪的准备,马车上一路都在想该怎么应对,沈容与握了握她的手,让她不必担心。 可进了谢府,见了谢敬彦,她没想到他居然还笑脸相迎。 可能是女婿在这儿吧,谢敬彦对沈容与的态度,真的是她见过最好的。 笑着说话,客气让座。 见过礼后,沈容与便去了书房陪着谢敬彦说话。 谢悠然留在正厅坐了一会儿,正觉得无聊,谢文轩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站在门口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他走。 谢悠然起身,跟着他出了正厅,穿过回廊,绕过假山,一路往后院走。 谢文轩的院子在谢府东南角,不大,胜在安静。 谢悠然还是第一次来。 她嫁给沈容与之前,在谢家待的日子屈指可数,回门也是走个过场,从没进过他的院子。 “哥,你拉我来这儿干嘛?”谢悠然跟着他进了屋,满仓在外头把院门关了,守在门口。 谢文轩在椅子上坐下来,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耳根泛着红,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 他本来想说的话,一时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了,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个,妹妹昨天不是让我去问问章磊,是不是有远亲吗?” 谢悠然点头。“然后呢?” “我就从宫里走出来,想着去找章磊,结果……路上出了点事。”谢文轩的声音越说越小,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妹妹的眼睛。 “和一位姑娘不打不相识,那个那个……她是孙坚孙将军的嫡女,孙长缨。” 谢悠然愣了一下。 “昨日我在将军府住了一夜,今日孙将军送我回的谢家。”谢文轩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就是,孙将军想招了我做女婿,父亲已经同意了。正月初八就会派媒人上门提亲。我觉得还是提前和妹妹说一声比较好。” 谢悠然还没有从第一句话中反应过来,就听到说正月初八提亲。 她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哥哥,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哥哥,你是不是被绑架了?” 谢文轩猛地站了起来,一脸震惊。“你怎么看出来的?” 谢悠然看着他这副反应,又好气又好笑。 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还真让她说中了。 可她转念一想,不对——哥哥虽然有时候犯浑,可也不至于被人绑着去成亲。 她上下打量着谢文轩,脑子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总觉得哪里不对。 “哥哥,你刚刚说是谁家的姑娘?” “孙坚孙将军。” 谢悠然脑子里乱极了。 月余前,皇上还让沈容与编撰了什么《藩镇鉴》,用来敲打宣王。 如今功高盖主的孙将军要招了自己的哥哥做女婿? 她扶着椅子坐了下来,把手指按在太阳穴上,闭了闭眼。 “哥哥,你让我冷静一会儿。” 谢文轩站在一旁,看着妹妹,屋子里安静下来, 谢悠然闭着眼睛坐在那里,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 这样的人家,怎么就看上了哥哥? 一个五品官的嫡长子,家世不高不低,才学不显不露,除了长得好看,还有什么? 她睁开眼,看着谢文轩那张脸——确实好看。 可孙家选女婿,总不能只看脸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哥哥,你和那位孙姑娘,到底是怎么个‘不打不相识’?从头说,一个字都不许漏。” 等她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之后,只能说,有些事情好像真的是命运的安排。 这一连串的事,但凡中间有一个环节出了岔子,都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可偏偏每一步都踩在了点上,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双方父母已经同意,媒人还没上门提亲,婚期就已经定好了。 正月初八提亲,二月二成亲,前后不到一个月。 这还真是她遇到的头一遭。 谢悠然看着自己的哥哥,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哥哥,你是否真的中意这孙姑娘?” 谢文轩收起了脸上那副不正经的表情,在她旁边坐下来。 兄妹俩肩并着肩,像小时候在虞家村那样。 “妹妹,一直以来,都是你在敦促我前行。”他的声音不大,语速比平日慢了许多,像是在认真想每一句话。 “我也应该要长大了。我是谢家的嫡长子,将来要撑起谢家的门楣。 孙姑娘人很好,虽然性格外向了一些,可我倒觉得她为人爽利。最重要的,她还会武功,比我的力气都还大。” 谢悠然想起哥哥方才说被反拧了胳膊动弹不得的画面,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谢文轩也笑了一下,可笑意很快收了回去,他看着妹妹的眼睛,语气认真起来。 “你也知道我在家里是什么情况,能有好人家的女儿愿意嫁进来就不错了。 陈氏也不可能给我找什么好人家的女儿。你的嫂子,将来要在谢家的后宅立得住。孙小姐她很好,名门贵女,陈氏欺负不了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笃定。 “而且,鉴于陈氏之前中饱私囊的作为,孙姑娘进门后,她能压制得住陈氏。我觉得很好。” 谢悠然听完哥哥说的话,这才惊觉,哥哥也长大了。 “虽然权衡利弊重要,”谢悠然看着哥哥,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又有几分欣慰,“我也希望哥哥和嫂嫂将来琴瑟和鸣。” 谢文轩释怀一笑,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发顶,像小时候那样。 “你放心,我会对你嫂嫂好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会对你好。以前是你护着我,以后,换我护着你了。” 谢悠然鼻子一酸,她忍住了,伸手在谢文轩胳膊上轻轻捶了一下,声音有些哑:“那你可得说话算话。” “算话。”谢文轩说。 第483章 她是名门贵女,陈氏欺负不了她 谢悠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哥,父亲有没有问你关于娘的事情?” 谢文轩摇了摇头。 “没有。而且今日早上回府,我还得知了一件事。”他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 “昨日父亲怒急攻心,晕倒了一下。满仓跟我说,大夫诊断过后,说父亲有中风的可能,让他轻易不要动怒,更不要大喜大悲。” 谢悠然愣住了。 她想过谢敬彦会发怒,会责骂,会摔东西,甚至想过他会不会对哥哥动手。 可她没想到他会晕倒,更没想到大夫会说“有中风的可能”。 这件事是她完全没有想到的走向。 谢敬彦,那个冷酷无情、算计了一辈子的男人,还不到四十岁,就已经有了中风的前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横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哥,你看吧,一个人坏事做尽,总会遭报应的。” 谢文轩没有说话。 谢悠然明白谢敬彦今天大概是不会为难她,甚至责问她了。 他怕自己再动怒,真的中风了。 想到这里,谢悠然还觉得挺可惜的,正好气一气他呢。 她看了一眼眼前的哥哥。 无论她再恨谢敬彦,都不能现在真的把他气死。 在哥哥没有立住之前,谢家还需要他撑着。 至少也要让谢文轩先成家,他要娶孙家的闺女,聘礼自然不可能少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谢悠然坐在谢家的正厅里,对面是陈氏母女三人。 谢悠然看着她们,心里大概有数了,陈氏母女三人,应该还不知道母亲和韩家的事情。 她如今在沈家的地位已经相对稳固了。 她是很期待给她们的生活制造一些不愉快的。 可想着哥哥接下来的婚事还需要陈氏出面,这个时候不宜闹事。 更何况她娘现在胎还没坐稳,她不想让这些糟心事传到娘耳朵里。 她一直耐着性子听陈氏絮叨,面带微笑,偶尔应上一句两句。 等吃完了饭,她连茶都没喝,坐了两刻钟便起身告辞。 陈氏挽留了几句,见她执意要走,也就没有强留。 出了谢府,马车转了个弯,没有回沈家,直接往韩府的方向去了。 车厢里,谢悠然靠在沈容与肩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马车晃晃悠悠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带着几分试探。 “夫君,今日在书房,父亲都和你说了什么事?” 沈容与沉默了一会儿。 谢悠然感觉到他的下巴在她发顶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父亲说了兄长的婚事,问了我的看法。” 谢悠然睁开眼睛,从他肩上直起身来,看着他的脸。 “哦,那夫君怎么说?” 沈容与将她的手握住,十指紧扣。 他的手掌干燥温暖,手指修长有力,紧紧地包裹着她的手。 “京城的姻亲关系多得很,每一家都有拐着弯的关系,不碍事。更何况谢家是娶妻,就算最后孙家不落好,也不牵连出嫁女。”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更何况,孙家是什么情况,未必是如外界猜测的那般。” 谢悠然听他说到这里,精神振奋起来,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孙坚将军不是宣王的大舅哥吗?” “是宣王的大舅哥没错。”沈容与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但他是皇上的臣子,你记住这一点。” 谢悠然看着他的脸,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 “所以,夫君的意思是,孙将军未必会站在宣王那边?” 沈容与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我说了,他是皇上的臣子。” 谢悠然靠回他肩上,不再问了。 下午在韩府,气氛明显比谢家好了太多。 一进门,韩震就迎了出来,笑声震得廊下的灯笼都跟着颤。 他拍了拍沈容与的肩膀,力道大得沈容与都微微晃了一下,嘴里说着“来了来了,就等你们了”。 虞禾站在正厅门口,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簪子,面色红润,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她见女儿进来,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谢悠然刚坐下,一个身影就从门外窜了进来。 “姐!” 虞琅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短褐,腰束革带,身量比几个月前高了大半个头,肩膀也宽了,脸上的稚气褪去了不少,多了几分英气。 他大步走到谢悠然面前,嘿嘿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谢悠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忍不住笑了。 “去军营几个月,果然不一样了。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不再是以前那个毛头小子了。” 虞琅挠了挠头,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姐你就会取笑我。”嘴上这么说,可腰板挺得更直了,下巴也微微扬了起来。 韩震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哈哈大笑。 虞禾招呼着大家坐下来,丫鬟们端着茶点鱼贯而入,正厅里很快就热闹了起来。 谢悠然挨着虞禾坐下,母女俩说了几句家常,谢悠然便把话题转到了谢文轩的婚事上。 “娘,哥哥的婚事定下了。” 虞禾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来看着女儿。 “定下了?哪家的姑娘?” “镇远大将军孙坚的嫡女,孙长缨。” 虞禾愣了一下。 她虽不太懂朝堂上的事,可将军这两个字还是听得懂的,更何况孙坚在武将中名声很大。 她放下茶盏,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谢悠然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便把昨日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这么说,他们是不打不相识?”虞禾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欣慰。 “可不是嘛。”谢悠然笑着道,“哥哥说了,孙姑娘人很好,性格爽利,还会武功,力气比他还大。最重要的是,她是名门贵女,陈氏欺负不了她。” 虞禾听到“陈氏欺负不了她”这句话,沉默了片刻。 女儿已经出嫁了,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她放心了。 她嘴上不说,可心里一直记挂着儿子的终身大事。 第484章 这火气会撒在谁身上,不用想都知道 她甚至打算过年的时候,去和韩震交好的人家走动走动,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最好是个厉害一些的姑娘,能压得住陈氏的。 没想到阴差阳错,居然真是个武将家的姑娘,而且身份死死地压住了那陈氏。 孙家,是谢敬彦都不敢得罪的人家。 “你们兄妹二人过得好,母亲就放心了。”虞禾的声音有些哑,眼眶微微泛红,可脸上带着笑。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 虞禾拉着谢悠然的手,送了一程又一程,一直送到大门口。 韩震跟在后头,嘴里说着“行了行了,又不是不回来了”,可他自己也站在门口没走。 马车动了。 谢悠然掀开车帘,探出头去,看见韩府的大门还开着,虞禾站在门口,灯笼光映着她的脸,还在朝这边看。 谢悠然挥了挥手,车帘落下来,挡住了视线。 她靠在沈容与肩上,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她嫁出去了,哥哥也要成亲了,娘有了自己的归宿,一切都好,一切都比她想象的还要好。 可她就是觉得舍不得。 “往后想回来,我陪你一起回来。”沈容与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了她心上。 谢悠然抬起头,看着他。 车厢里的烛光映着他的脸,眉眼清隽,目光温柔。 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的味道。 “你真的是世上最好的夫君。” 沈容与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谢悠然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等回到竹雪苑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进了暖阁,换了家常的衣裳,小桃端了热茶上来,她捧在手心里喝了两口,才觉得身上暖和一些。 今日府里的气氛不太对劲。 她放下茶盏,让小桃去叫张嬷嬷过来。 张嬷嬷进来给谢悠然行了礼,垂手站在一旁。 “少夫人,今日大夫人和大爷,和您二位前后脚离开的府上,去了林府。” 张嬷嬷语速不快,“原本今日要出门回娘家的二爷和二夫人,反倒是留在了家里。大爷走之前跟二爷交代了,说今日两位姑奶奶回门,他和大夫人都要回林家,就劳烦二爷和二夫人代为招待。” 张嬷嬷见她没有打断,便继续往下说。 “大姑奶奶沈宜慧,是老太太的亲生女儿,嫁的是安国公府的嫡次子。 门户虽高,但夫君没有爵位,在兵部挂了个闲职。大姑奶奶为人随和,和府里走动得一直很亲近。 今日回门,本想着能见到大爷和大夫人,结果等了半晌,人也没回来。 两位姑奶奶在松鹤堂陪着老太太说了好一会儿话,又等了许久,眼见着天色不早了,大爷和大夫人还没回来,便先告辞了。” 张嬷嬷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老太太的脸色不太好,当着两位姑奶奶的面忍着没发作。刚刚夫人和大爷刚回来,便让人去请了他们过去。这会儿,怕是还在松鹤堂呢。” 谢悠然听完,没有说话。 婆媳之间的事,她不好插嘴,她只希望林氏不会太受委屈。 不过转念一想,今日沈重山也陪着去了,有他在,老太太应该不会太过分。 此时的松鹤堂里,气氛沉闷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老太太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串檀木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不急不慢,可那捻动的手指比平日用力了几分。 她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可那张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沈重山和林氏两个人坐在下首,谁都没说话。 老太太将老大两口子叫过来,他们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不必说重话,不必训斥,光是这个阵仗,就已经是敲打了。 “老大和老大媳妇,你们回娘家也是应该的。”老太太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咸不淡。 “只是下次别这么仓促。提前知会一声,娘还能不让你们回去吗?看今日老二家的弄得慌慌张张的,还好勉强打了个圆场,没闹出笑话来。” 沈重山看了旁边的林氏一眼,林氏面上没什么表情,沈重山收回目光,接过了话头。 “娘,儿子也是许久没有初二陪着静仪回定国公府了。今日妻兄留饭,和儿子把酒言欢,回来得就晚了些。”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恭敬,可话里话外的意思明白得很。 他是陪妻子回娘家,不是出去胡闹,妻兄留饭,他没有推拒的道理。 老太太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了沈重山一眼,又看了看林氏。 她心里气闷,可今日这事,她还真的没办法说什么重话。 正月初二,出嫁女回娘家,天经地义。 沈重山陪着去,也是天经地义。 她若是揪着这事不放,传到外头去,只会说她这个做婆婆的不讲理。 她只能把这口气咽下去,摆了摆手,让他们两口子走了。 林氏行了礼,转身出了暖阁,沈重山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谁都没有说话。 待脚步声远了,李嬷嬷才走过来,站在老太太身后,伸手替她捏肩。 老太太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胸口的起伏还没有完全平复。 “你说她到底想干什么?”老太太的声音不大,像是对李嬷嬷说,又像是自言自语,“不过是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值得她闹腾这许久吗?” 李嬷嬷手上的动作不停,力道不轻不重,她知道老太太不是在问她,是在发泄。 可她心里清楚,老太太今日生气的,是大姑爷今日来了,等了半天没见到沈重山的人。 今日大姑爷安国公府的嫡次子过来,本就是冲着沈重山来的。 他有事要找大舅兄商量,特意挑了正月初二回门的日子,想着沈重山怎么着也会在家。 结果沈重山陪着林氏回定国公府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二爷倒是留在家里的,可二爷能顶什么用? 大姑爷陪着笑脸和老二喝了半日的茶,下午又等了许久,眼见着天都擦黑了,沈重山还没回来。 大姑爷的脸色越来越黑,最后连晚膳都没用,带着姑奶奶走了。 他不敢对沈家发火,可回去之后,这火气会撒在谁身上,不用想都知道。 第485章 见多了这种荣华富贵的日子,她们就再也不甘平庸了 李嬷嬷叹了口气,手上的力道放轻了些。 老太太生气,也是没办法的事。 大姑奶奶在安国公府的日子本就不算多好过,嫡次子的媳妇,上头有长嫂压着,下头有得宠的弟媳比着,夹在中间不上不下的。 今日这一出,大姑爷回去少不得要给姑奶奶脸色看。 老太太心疼闺女,可又不能对沈重山发太大的火,只能把气撒在林氏身上,说是“没提前知会”。 可正月初二回娘家,天经地义的事,需要知会谁? 李嬷嬷没敢把这些话说出口,只是手上的力道又轻了几分,小心翼翼地揉着老太太的肩膀。 松鹤堂里安静下来,只有佛珠偶尔碰撞的细碎声响,和炭盆里火炭崩裂的一声轻响。 接下来的日子里,林氏带着谢悠然走亲访友,一家一家地拜年,一家一家地赴宴。 京城里整个春节都很热闹,车马塞巷,行人如织,爆竹声从早响到晚,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酒肉的香气。 各房自己的姻亲也都是各房自己走动,二房去了周家,三房去了苏家。 沈府的大门从早开到晚,迎来送往,门房的水都没顾上喝几口。 一直到了正月初七,林氏才开始办沈家的年酒宴。 今日不仅请了和沈家交好的世家和一部分姻亲,还按照沈重山的吩咐,特意给右相夫人孙氏下了帖子。 谢悠然站在林氏身后,看着她一桩一件地安排,席面用什么菜色,花厅摆什么花卉,各家的座次怎么排,丫鬟婆子怎么分派。 心里默默地记着,想着往后自己接手的时候,能不能也办得这么从容。 写给谢家的帖子是谢悠然亲自写的。 陈氏收到帖子的时候,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连声说“一定去一定去”。 谢悠然知道,正月里人多,她娘虞禾有身孕,不方便出席这种活动。 谢家两位妹妹都想攀高枝,她也想看看她们能攀到什么样的高枝。 她如今已经是世家妇了,嫁进沈家这些日子,跟着林氏学规矩、学管家、学待人接物,慢慢地摸透了世家的规则。 谢家两个妹妹,容貌一般,在外貌上没有优势。 出身不高,在门第上也没有优势。 她们若是想攀高枝,要么做嫡子的妾室,要么做庶子的正室。 这两种,不管哪一种,日子都不会好过。 高门大户,她们想进来很难,进来之后想出去就更难了。 高门大户的后宅,看着花团锦簇,底下全是刀光剑影。 一个没有根基、没有靠山、没有心计的女子进去,只有被人吃干抹净的份。 若是她们没有野心,安安分分地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做正妻,日子还可能过得好。 可她们偏偏想高嫁,偏偏觉得自己不比别人差。 容貌没有优势,出身没有优势,她们能找到什么样的好人家? 邀请她们来沈府,见多了这种荣华富贵的日子,她们就再也不甘平庸了。 不甘平庸的人,才会拼了命地往上爬。 往上爬的人,才会摔得最惨,如果她们真的有幸爬上去了,那也是她们的本事。 她只是把选择权交给了她们自己。 至于她们选什么路,走不走得通,那是她们的事。 陈氏带着两个女儿来了竹雪苑。 这是她们第二次来。 去年第一次来的时候,竹雪苑还很冷清。 可今日不同了。 竹雪苑的门一推开,暖意便扑面而来,炭盆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没有烟气,只有融融的暖意,熏得人脸颊发烫。 屋里的陈设也变了,紫檀木的桌案上摆着一只青花瓷瓶,瓶里插着几枝新开的红梅,暗香浮动。 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案上摆着古玩摆件,每一样瞧着都价值不菲。 地上铺着厚厚的猩猩毡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连脚步声都吞没了。 陈氏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脸上的笑容有些僵。 沈家的家底,比她想象的还要厚。 谢悠然就大方地带着她们看,也压根不会怕陈氏会开口要。 如今沈容与已经醒了,沈家少夫人的位置坐得稳。 她要是再开口,一旦传到谢敬彦耳朵里,回去绝对不好过。 谢敬彦虽然也喜欢银子,可他更看重官场上的前程。 和沈家做了姻亲,他在官场上已经占尽了便利。 若是在沈家表现得太贪婪,落了下乘,坏了他在官场上的名声,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谢静茹和谢婉柔可没有她娘的定力。 姐妹俩进了暖阁,眼睛就不够用了,紫檀木的多宝阁上摆着汝窑的瓷器,红木书案上搁着端砚和湖笔,就连窗前的美人榻上都铺着灰鼠皮的褥子。 每一样都是她们没见过的,每一样都让她们挪不开眼。 谢悠然早上特意让小桃把林氏给她的那些首饰盒放在了梳妆台上。 都是林氏年轻时候存下来的,每一样都很精致,适合小姑娘们戴。 赤金的簪子,白玉的镯子,点翠的耳坠,整整齐齐地码在妆奁里,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谢婉柔看得挪不开眼,谢静茹没有妹妹那么失态,可她的目光也被那妆奁里的东西勾住了,半天没移开。 姐妹俩一个月的月银才三两银子,攒一年也买不起这里头的一件。 陈氏看着竹雪苑如今的摆设,彻底明白谢悠然这是真的在沈家站稳了脚跟。 言语间打探着沈家的用度。 谢悠然坐在一旁,不紧不慢地喝着茶,随口提了一句竹雪苑下人们的月银。 管事的张嬷嬷现在是五两,她身边的大丫头是二两,就连吉祥、如意这几个二等丫头,都是一两银子一个月。 谢婉柔听得眼睛都红了。 一个管事嬷嬷,挣得比她这个小姐还多。 谢静茹也好不到哪里去,她脸上还挂着得体的笑,可那笑意已经僵在了嘴角。 谢婉柔在屋里转了一圈,手不自觉地搭在了一个抽屉的拉环上,随手拉开了一条缝——只一眼,她就愣住了。 抽屉里躺着一整套头面。 赤金的,嵌着红宝石和猫眼儿,工艺繁复精致,在晨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芒。 她这点眼力还是有的——这一套,少说也值上千两银子。 第486章 张恪夺了他心爱的女人,他为什么要替张恪办事? 她的手搭在抽屉边上,半天没动,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套头面,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谢悠然瞥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走过去,不动声色地把抽屉合上了。 “妹妹小心些,这套头面是你们姐夫送的,磕坏了怪可惜的。”她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谢婉柔的手缩了回去,脸涨得通红。 谢悠然见看得也差不多了,外头的客人已经来了不少,隐隐约约能听见正厅方向传来的说笑声。 她起身理了理衣襟,笑着说了一句“走吧,客人们应该都到了”,便率先出了暖阁。 陈氏跟在她身后,谢静茹和谢婉柔落在最后头。 姐妹俩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可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 谢婉柔回头看了一眼那关上的抽屉,咬了咬嘴唇,攥着帕子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谢静茹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说了句“走了”,她才回过神来,快步跟了上去。 今日的宴会,和上次三房沈怀远定亲那日一样,男宾都在外院,女眷们聚在沁芳园和花厅。 只是这一次,谢悠然不再是坐在花厅的角落里、远远地在人群中寻找沈容与身影的那个人了。 她站在林氏身后,跟着她学待人接物,谁家夫人到了要迎,谁家小姐来了要招呼,谁该坐在什么位置,谁和谁不能挨在一起,桩桩件件都有讲究。 沈家的族人,交好的世家,还有各房的姻亲,来了多少人,谢悠然已经记不清了。 她只知道,从进了花厅到现在,她脸上的笑就没有断过。 好在这些日子跟着林氏走亲访友,大多都已经混了个面熟,不至于认错了人叫错了称呼,闹出笑话来。 吉祥和如意跟在她身旁,每当遇到新面孔,谢悠然笑着寒暄几句,等人走了,两人便飞快地记下。 这家夫人姓什么、是哪家的姻亲和沈家是什么关系、下次见了该怎么称呼。 身边有人,就要用起来。 往后参加宴会,有她们提点着,总不会出错。 花厅里,夫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喝茶、吃点心、聊天。 林氏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和几位相熟的夫人说着话。 谢悠然坐在她边上,安静地听着,偶尔被问到,才笑着应上一两句。 说话的间隙,林氏无意中提了一句:“我家二丫头今年十五了,过了年,也该说亲了。各位夫人若是有合适的后生,不妨帮着留意留意。” 她说得随意,像是在聊一件家常事,也不像是有什么特别的目标。 几位夫人笑着应了,说“一定一定”“沈二姑娘长得标致,性子也好,不愁找不到好人家”。 右相夫人孙氏也在座。 她端着茶盏,慢慢地喝着,面上带着得体的笑,看不出什么异样。 林氏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有多停留,继续和其他夫人说起了别的事。 她这话是说给孙氏听的,也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若是周王妃真的有意沈清辞,那么接下来右相府的吃酒宴上,就该给沈家下帖子了。 若是周王妃无意,那她今天说的话也作数。 真有合适的后生,门第相当、人品端正、前程可期的,给沈清辞定下来,也不算耽误了她。 林氏本来的计划,并没有准备让沈家好好过完这个年。 可大年初一的晚上,沈重山在房里跟她说的话,让她改变了自己的计划。 “静仪,容与当初坠马,可能不是意外。”沈重山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了她心上,可能和右相府有关。 林氏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的软弱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所有人所有事,都得为她的儿子让路。 二房三房的事,老太太的事,都不重要了。 她要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查清真相这件事上。 沈家的年酒宴在天黑前完美落下了帷幕。 宾客们陆续告辞,丫鬟婆子们收拾着杯盏碗碟,沁芳园和花厅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 林氏站在二门口,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转身回了锦熹堂。 第二天一早,帖子就送到了。 林氏刚用完早膳,徐嬷嬷便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张大红洒金的帖子,递到她面前。 “夫人,右相府送来的,孙夫人请您初九过府赴宴。” 林氏接到了赴宴的通知,自然是要带上谢悠然的。 她让徐嬷嬷去竹雪苑知会了一声,让谢悠然提前准备,初九那日随她一同去右相府。 谢悠然应了,送走了徐嬷嬷,坐在暖阁里发了会儿呆。 如果之前只是猜测,那么现在她基本上可以确定了。 周王妃是真看中了沈清辞。 谢悠然起身去了小书房,坐在书案后面,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她想起前几日和沈容与说的那些话,章丽和徐嫔有七分像,李红香可能在右相府的后院。 沈父已经派人去采集李红香的画像,今日应该能拿回来。 她正想着,院子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紧不慢。 谢悠然抬起头,小书房的门被推开,沈容与走了进来。 “夫君,可是画像已经拿到了?”谢悠然站起来,迎了上去。 沈容与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好的画像,递给她。 谢悠然接过来,退到书案旁,将画像慢慢展开。 宣纸上的女子,眉目如画,面容清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谢悠然看着那张脸,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这名女子,她见过。 就在右相府的群芳院里。 前世她被关在那间暗无天日的小屋里,每日只能透过门缝看到外面的一小片天。 可这个女人,她远远地看过。 她记得很清楚,那女子穿了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头发挽着简单的髻,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药,正和旁边的丫鬟说着什么。 丫鬟叫她“云香姑娘”。 群芳院里有许多名字里带“云”字的女子,云袖、云香、云萝、云裳,都不是本名,是进府之后改的。 谢悠然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如果这名女子真的在右相府的后院,那就是张恪的女人。”谢悠然的声音压得很低。 “孙夫子就算少年爱慕她,也只会恨张恪。张恪夺了他心爱的女人,他为什么要替张恪办事?” 第487章 孙家的嫡女,要许给谢家的长子了 谢悠然顿了一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抬起头,看着沈容与的眼睛。 “难道张恪用这名女子来牵制孙煜。她在张恪手里,孙煜就不敢不听话。” 沈容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赞许。 “只要能确认这名女子真的在右相府的后院,那极大可能,孙煜真的就是在为张恪办事。” 一个被夺了所爱之人的男子,立志往上爬,想要出人头地,却止步于举人,甘愿窝在京郊的书院里教书育人。 这其中必定有隐情。 谢悠然抬起头,看着沈容与的脸。 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他的眉眼上,清隽而沉静,可她的眼底已经泛起了不安。 “夫君,如果真的确定这名女子在右相府后院,”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是不是孙夫子就和你之前坠马有关?” 沈容与看着她,他之前答应过她,有进展会和她说。 上次他告诉她孙夫子和周文远的事,以及对孙煜的怀疑。 可这些都只是推测,没有得到实际证据的支撑。 一旦证实孙煜听命于张恪,那就代表张恪的势力远比他们知道的更强大。 “上次已经和你说过,孙夫子有指使周文远做事的嫌疑。”沈容与的声音放低了些,像是在安抚她。 “但所有事情都有一个动机。明日你和母亲一起去张府做客,见机行事,看看右相府后院到底有没有这样一个人。” 谢悠然知道,肯定有的。 她前世见过那张脸,就是云香。 可她说不出口。 “夫君,”她的声音有些哑,“右相为什么要害你?沈家不是一直都不参与党争的吗?” 沈容与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拉进怀里,抱了很久。 他的手扣在她腰后,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一下一下的,比平时沉了许多。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出来。 “悠然,因为若张恪真的是二皇子周王的支持者,除了皇太孙的死,还有一种可能就是皇上留有遗诏。 父亲是第一人选。若我去世,父亲无心朝政,张恪会是皇上的第二人选。” 谢悠然听到这句话,脊背一阵发凉。 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她咬住嘴唇,不想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越掉越凶,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沈容与的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沈容与感觉到脖颈间有湿意,松开她,低头一看,她已经满脸泪痕。 他愣了一下,随即手忙脚乱地替她擦眼泪,可眼泪越擦越多,像是决了堤的水,怎么也止不住。 “不哭了,不哭了。”他的声音有些慌,和平日里那个沉稳从容的沈容与判若两人。 “我不是没出事吗?而且若不是你发现章丽和徐嫔长得像,我可能这辈子都联想不到张恪和徐嫔以及二皇子有什么勾连。” 他本是想安慰她,可这话一出口,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甚至开始呜咽出声。 她知道自己不该哭,哭没有用,可眼泪就是不听话。 她从来从来不知道,原来她和沈容与有同一个死敌。 她一心想给前世的自己报仇,害怕牵连了沈家,害怕给这么好的夫君、这么好的婆婆带来麻烦。 可此刻方知,沈家早已在局中。 沈容与急了。 他不知道怎么哄她,只能低下头,轻轻吻在她的眼睛上,一下,又一下,把那些咸涩的泪水一点一点地吻去。 “不哭了,我没事。” 谢悠然重新紧紧地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一下。 “夫君,这辈子我们都会没事的对不对?” 沈容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泡着,软得不像话。 他抱紧了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低的。 “会的。都已经过去了,自然会没事的。” 谢悠然止住了泪水,拿了手帕把眼泪擦干净,一下一下地按着眼角,生怕把妆弄花了。 再看向沈容与的时候,眼底还带着湿意,可那股子慌乱已经褪去了不少。 不知不觉间,她觉得自己更依赖他了。 前世她死在右相府死得太早了,并不知道后来沈家和张恪有没有决裂,最后又是谁登上了皇位。 沈容与拥着她坐在一起,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襟。 两个人就那么挨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晨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来,落在桌案上,把那张画像照得半明半暗。 过了好一会儿,谢悠然闷闷地开了口。 “现在皇太孙在冬猎场上躲过一劫,而且还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右相就算支持周王也没用,是不是?” “嗯。所以你不必紧张。我没你想得那么脆弱,沈家也没有那么经不起风雨。” 谢悠然没有说话,只是把搂着他脖子的手又收紧了些,整个人都窝进了他怀里。 前世的面纱慢慢揭开,她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泥泞中挣扎。 可若沈容与坠马真是张恪让人动的手,那沈容与实际和她就是同一战线的人。 她一个人要报仇太难,只有借助沈家的力量,才可能让张恪倒台。 她不需要一个人扛着了。 明日去右相府赴宴,她会带着飞霜和流云一起去。 虽然对右相府的后院不太熟,可群芳院的位置,她还是知道的。 无论明天有没有看到云香,她都会和林氏说看到了云香。 * 正月初八上午,谢家派媒人去孙家提亲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京城。 如今皇上年迈,朝局不明,宣王府势力显赫,而宣王府最大的兵权倚仗,就是手握重兵的镇远大将军孙坚。 孙家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 今日早上媒婆刚上门,消息就立马传开了——孙家的嫡女,要许给谢家的长子了。 哪个谢家?工部五品官谢敬彦的嫡长子。 门第不高不低,不显不露,在京城里数不上号的人家。 孙家这是唱的哪一出? 章磊一直注意着京城的动静。 他要想扳倒右相府,手里必须有足够多的筹码,而京城的每一丝风吹草动,都可能是他需要的线索。 今日这个消息一出来,他第一时间就警觉了。 第488章 韩将军是我的继父,韩夫人是我的生母 孙家,镇远大将军,宣王妃的娘家,这个时候把嫡女嫁给一个五品官的儿子。 最重要的是这个人还是他认识的人,谢文轩? 章磊换了身衣裳,径直去了谢府。 今日提亲,谢文轩不必出面,此刻肯定在家。 章磊递了帖子进去,门房看了他一眼,进去通报了。 谢文轩正坐在书房里看书,听下人来报说章公子来了,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放下书,整了整衣襟,快步迎了出去。 走到二门口,果然看见章磊站在那儿,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负手而立,正看着院里的那棵老槐树出神。 “你怎么来了?”谢文轩笑着迎上去,拍了拍章磊的肩膀。 章磊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来看看你。”他说。 谢文轩把他带到了自己的院子,让满仓上了茶,关了院门。 两个人在书房里坐下来,茶冒着热气,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桌案上的书卷映得发亮。 章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了一句:“外头都在传,你要娶孙家的女儿了?” 谢文轩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没有隐瞒,把和孙长缨相识的过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章磊就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谢文轩说完了,低头喝了一口茶,抬起头来看向章磊,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 “你也知道我家里是个什么情况。孙小姐很好,门第比谢家高,进了门才不会受我那继母的欺负。 如果只是一个普通门户的姑娘,过了年,我便要去书院读书,那么她在陈氏手底下讨生活,只怕也过得不易。现在这样就很好。”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转开了视线,没有看章磊。 手指在茶盏上慢慢摩挲着,像是在斟酌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开了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你姐姐年纪不小了,找到合适的人家了吗?” 章磊听到这句话,久久不语。 茶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他的手指攥着茶盏,指节微微泛白。 谢文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要开口岔开话题,章磊忽然说了两个字。 “没有。”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姐姐章丽,已经死了。 而谢文轩已经要成亲了,现在提起这些事,没有任何意义。 章磊端起茶盏,一口喝尽。 “恭喜你。”他说,嘴角带着一丝笑,可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谢文轩笑了笑,抬手在他肩上捶了一下。 “你年纪也不小了,也早点找个人成家吧。” 章磊本不欲多待,事情的前因后果都知道了,孙家要嫁女,谢家要娶媳,与他无关。 他站起身来正要告辞,忽然想起谢文轩方才说,大年初一那天本是要来找他的。 他顺口问了一句:“你大年初一找我何事?” 谢文轩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脑门。 “哦,我差点忘记了,那天不太想回家,想找你去喝酒来着。”他顿了一下。 “对了,你家有没有远房亲戚和你姐姐长得像的人?大年初一我去参加了宫宴,在御花园的出口等着我妹妹,远远地看见了一位娘娘,和你姐姐长得至少有七分像。我想着是不是你家远房亲戚呢。” 章磊听到这话,眉头一皱。“你说的是哪位娘娘?” “听我妹妹说,好像是二皇子周王的生母,徐嫔娘娘。” 谢文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随意,“我第一眼还以为你姐姐入宫了呢,仔细看差着年岁。” 章磊心神俱震。 他攥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了,指节泛白。 徐嫔。周王的生母。和他姐姐章丽长得有七分像。 张恪那个老东西,他到底在干什么? 他竟然敢找一个和后宫娘娘相貌相似的女子养在府里。 一个臣子,找一个与宫妃长相酷似的女子养在后院,什么意思? 他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可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沉默了片刻。 “我还有些事,”章磊放下茶盏,站起身来,“下次你成亲的时候,我再来喝一杯喜酒。” 谢文轩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留。 章磊出了谢府,步子越走越快。 他走在街上,脑子里乱成一团,他要去找韩震。 现在过年,皇太孙基本不出宫,韩震还受皇命协同皇太孙调查刺客的事,是他在宫外唯一能联系上皇太孙的人。 他要把这件事报上去。 可走出去不过两条街,他忽然停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这样无凭无据地跑过去,有什么用? 章磊脚步一转,去了他平日里经常抄书的书斋。 掌柜的见他进来,笑着打了声招呼,章磊点了点头,走到角落里的书案前坐下。 “掌柜的,借笔和纸用一下。” 掌柜的应了一声,章磊提起笔,蘸饱了墨,沉默了片刻,落笔勾勒。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画都像是在描摹一个早已刻进骨头里的面容。 在寻找姐姐的那些日子,他画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等画像完成,他又在纸的右下角写了几个字:画中女子乃我胞姐章丽。 他放下笔,等着墨迹干透。 他看着画像久久出神,最终别开眼,将画像折好,装进信封,封了口。 出了书斋,章磊一路往韩府走去。 章磊赶到韩府门口,正要让门房通传,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谢文轩从里头走出来,两个人迎面碰了个正着,都愣了一下。 “谢兄?你怎么会在这儿?” “章兄?你怎么会在这儿?”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开了口。 谢文轩左右看了一眼,拉着章磊往门边退了半步,压低声音。 章磊看着他这副模样,有些不解。 “我是来想麻烦韩将军帮忙送一封书信,你是?” 谢文轩迟疑了一下,这件事告诉章磊也无妨,别人迟早都会知道的,他也相信章兄的人品。 “韩将军是我的继父,韩夫人是我的生母。今日谢家去孙家提亲,这事我来知会一下我母亲。” 章磊听完,整个人愣了一下。 继父?韩震?韩夫人?生母? 第489章 所以,他的胞姐,真的和徐嫔长得一样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可面上没有露出太多惊讶。 “子女的婚事请示父母,也是人之常情。” 谢文轩拱了拱手,“章兄,我就先走了,家父可能马上要到家了。” 章磊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收回目光,转向门房:“烦请通报一声,章磊求见韩将军。” 门房引着他穿过前院,一路去了外书房。 章磊跟着管事进了外书房,韩震正坐在书案后面翻看什么,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放下手里的文书。 “章公子?”韩震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可是殿下那边有什么吩咐?” 章磊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双手递上。 “韩将军,有一封信,还望将军帮忙送给皇太孙殿下。” 韩震没有立刻接。 他在刑部大牢里见过章磊几次,知道他是皇太孙的人。 可正因为知道,他才有些不解。 “皇太孙殿下有许多属官,你也认识,怎么会求到我这里来?”韩震的语气不算质问,更像是在试探。 赵崇安确实跟章磊说过,有事可以去找太子府的詹事、少詹事、府丞,都是他的人,信得过。 可章磊并不相信前太子留下的那些属官。 那些人,跟过太子,跟过皇太孙,可他们跟得太久了,久到和朝中各方势力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不知道谁的嘴严,谁的手干净,谁的背后站着别的人。 反倒是韩震,他和韩震在刑部大牢共事过几日,给他一种可以信赖的感觉。 “章某和谢公子是多年至交,和皇太孙殿下的属官并无多少交集,所以才求到韩将军这边。” 韩震一听,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章磊知道他和谢文轩的关系了? 看来这二人还真是至交好友。 既然是文轩的朋友,不过一封信的事,举手之劳,没什么好推辞的。 韩震颔首,一旁的手下上前接过信,收好。 韩震看着章磊,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信我会帮你送进去。殿下那边若是有回信,我让人知会你。” 章磊拱手行礼,道了谢,转身出了外书房。 他走在韩府的甬道上,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些。 信送出去了,能做的他做了,剩下的,就看皇太孙怎么看了。 出了韩府大门,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信被送到赵崇安手里的时候,他正在太子府的书房里看折子。 他展开信纸,里面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幅画像。 画像上的女子,眉目如画,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面容清秀温婉。 赵崇安看着那张脸,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徐嫔。周王的生母。 这张脸,和徐嫔至少有七分像。 他盯着画像看了许久,纸的右下角写了几个字:画中女子乃我胞姐章丽。 赵崇安靠在椅背上,章磊这是什么意思? 章磊从韩府回来之后,就一直待在家中。 他的住处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可到底是寒门,家徒四壁,连一盏像样的灯都没有。 他不确定皇太孙会来,可他觉得会来。 果然,天黑透了之后,院门被敲响了。 章磊起身去开门,赵崇安站在门口,身后只跟了两个侍卫。 他换了便装,穿了一件石青色的暗纹直裰,看起来像是寻常人家的公子,可周身的气度是藏不住的。 章磊侧身让开,引着他进了屋,桌上那盏唯一油灯还明明灭灭。 他给他倒了一盏茶。 “家里条件简陋,殿下请见谅。”章磊把茶盏推到赵崇安面前,在他对面坐下来。 赵崇安端起茶盏,随后把茶盏放在桌上,抬眼看向章磊。 “无妨。你今日送胞姐的画像给本宫,意欲何为?” 章磊沉默了片刻,把今日从谢文轩那里听到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谢文轩大年初一在宫里见到徐嫔,说和他姐姐长得有七分像。 他听到之后觉得蹊跷,故画出姐姐的画像托韩将军帮忙送进去。 章磊说完之后,站起身来,退后一步,跪在了地上。 “殿下,我知道我和右相有血海深仇。可我说的每一句话,句句属实。 当初我一直盯着右相府找证据,一心想为家姐和亡父亡母洗刷冤屈,偶然见几名大汉从右相府侧门出来,结果招来杀身之祸。 上次我换了同样的装扮,那两名刺客果然又出来追杀我,最后还未得审问,三人皆死在大牢。 我知殿下疑虑右相的动机,我以为,今日得知的这件事,就极可能是右相的动机。” 章磊说完,头重重地磕了下去,“请殿下明鉴。” 章磊话音落地,房间里落针可闻。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赵崇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十分确定,章磊不可能见过养在深宫里的徐嫔。 可章磊送来的画像,确实和徐嫔非常相似。 章磊伪造姐姐容貌这件事,几乎不可能。 他的街坊邻居、左邻右舍,随便打听就能知道真伪,他不敢冒这个险。 所以——他的胞姐,真的和徐嫔长得一样。 赵崇安站起身来,低头看着还跪在地上的章磊。 “起来吧。”他的声音不大,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章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来。 赵崇安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谢文轩又是怎么会出现在御花园女眷的出口处,又那么巧看见徐嫔,并且还能一眼认出来这人是谁?” 章磊垂手站着,知道这是皇太孙在追问细节,不敢含糊。 “回殿下,谢文轩的胞妹是沈家的少夫人,沈容与之妻。 听他言说,当时他在御花园的出口等着他妹妹,这位娘娘正盯着他妹妹和沈家的一位姑娘看。 他妹妹回头看过去时,谢文轩顺着她的视线一起看过去的。至于这位娘娘的名讳,也是沈家少夫人告知的。” 赵崇安没有说话,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下来。 赵承远看上了沈清辞,那日在御花园里,借着周王妃的手,给她送了见面礼。 若徐嫔在最后宴会散场的时候,远远地看一眼沈清辞,倒也说得通。 第490章 皇后娘娘召见,偏偏是今日 这一切,太过凑巧了。 怎么会有这样巧合的事情发生?可这一切又都有迹可循。 他抬起眼,看着章磊。 “本宫知道了。信,本宫收下了。此事你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 章磊垂首:“是,殿下。” 赵崇安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屋子。 侍卫跟在他身后,几个人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章磊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才慢慢关上了门。 赵崇安回了皇宫后,没有回自己的东宫,径直去了坤宁宫。 皇后正靠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身后的宫女轻轻地给她按着太阳穴。 殿内燃着安神香,烟气袅袅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 赵崇安进来的时候,宫女们纷纷行礼,皇后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让殿内的人都退了出去。 “皇祖母,孙儿有一事要禀报。”赵崇安走到皇后跟前,从袖中取出那幅画像,双手递了过去。 皇后接过来,展开一看。 画像上的女子,眉目如画,面容清秀温婉。 她的目光落在画像右下角的那行小字上——“画中女子乃我胞姐章丽”。 皇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抬起眼看向赵崇安。 “此女名叫章丽?” “正是。”赵崇安顿了一下,“祖母可知这章丽是谁?” 皇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赵崇安也不再卖关子,声音压低了半分:“此女是张恪府上的妾室,于去年上半年去世。她的弟弟章磊,就是在猎场上救了孙儿一命的那位书生。” 皇后的手指在画像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摸那张纸上根本不存在的温度。 她看着画像上那张脸,沉默了片刻。 赵崇安最大的倚仗就是自己的祖母皇后娘娘。 他的一切行踪,所行之事,皇后皆已知晓。 如今这幅画像摆在面前,还有什么是她想不明白的。 皇后将画像放在一旁的桌案上,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孙儿。 烛火映着她的脸,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里,有慈爱,也有审视。 “你是不是对那沈二姑娘有意?” 赵崇安微微一怔。 他自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可皇祖母还是知道了。 他垂下眼帘,没有否认。 “孙儿什么事情都瞒不住祖母的眼睛。” 说完,他一时没有言语。 皇后看着他这副模样,叹息了一声。 那声叹息很轻,却像是有千斤的重量。 “她的身份,做皇后是不能够的。但你若真喜欢,祖母可以做主,给你纳了做侧妃。” “祖母——” 皇后一眼扫了过来,目光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崇安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撩袍跪了下来。 “一切但凭祖母做主。” “起来吧。”皇后神情恹恹的,像是有些乏了。 赵崇安见祖母精神不济,不再打扰,行礼后退了出去。 殿门在他身后关上,皇后的目光落在那幅画像上,久久没有移开。 “来人。”她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一个宫女从门外进来,垂手站定。 “明日,召沈夫人进宫。” 宫女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皇后靠在贵妃榻上,闭上眼睛,身后的宫女又上前,替她轻轻按着太阳穴。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安神香的烟气袅袅地升腾。 今日晚上,皇上是在坤宁宫用的膳。 席间皇上提了一句,说他本想将孙坚的女儿许配给崇安,谁知道今日一早,孙家就和谢家定了亲事。 那谢家名不见经传,皇上让人打听了一番,才知道正是沈重山的亲家。 皇后当时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着给皇上布了菜。 孙坚是皇上的人,这件事皇后一直都知道。 所以这些年,她从未阻止过宣王蹦跶。 宣王再闹,也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翻不出皇上的手掌心。 可如今看来,躲在暗处的毒蛇,终于露出了马脚。 皇后的思绪渐渐飘远。 刚刚崇安说,这名女子是张恪府上的侍妾。 往日间那些想不通的事情,猛然间变得豁然开朗。 她的皇儿,已故太子,一直养在宫中,却被人下了毒。 她几乎将整个皇宫掀了个底朝天,审了无数人,杀了一批又一批,依然没有找到背后的凶手。 如今看来——皇后睁开眼,眼底一片冷厉。 就是她了。 这皇宫中,也该肃清了。 次日一早,不仅皇后娘娘召见了林氏,就连皇上也召见了沈重山。 而在家正准备出发、带着谢悠然去张府赴宴的林氏,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今日去张府,是预谋很久的事。 可皇后娘娘召见,她不能不去。 林氏看了站在一旁的秋菊一眼。 “秋菊,你跟着少夫人去张府赴宴。”林氏的声音不大,语速比平日快了几分,透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果决。 她本打算带春桃和秋菊去张府,春桃陪她在外头应酬,秋菊在内院走动,两个人一明一暗,替她打探。 她留在张府坐镇,周旋于各府夫人之间,为秋菊打掩护。 如今皇后娘娘有召,她不得不去,这个局只能交给谢悠然了。 谢悠然站在林氏下首,听到“秋菊跟着去张府”这句话时,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她看了秋菊一眼,秋菊居然和飞霜、流云一样,都是暗卫出身。 林氏走到谢悠然面前,伸手替她正了正领口,又理了理她鬓角的碎发,动作自然得像是一个母亲在送女儿出门。 “今日我不在,你去了张府,自己机灵些。”林氏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谢悠然能听见。 谢悠然点了点头,心里有些发紧,可面上没有露出来。“母亲放心,我省得。” 沈容与站在二门口,见谢悠然出来,迎了上去。 他今日陪她去张府,男宾在外院,进不了内院。 “走吧。”他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指尖有些凉,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紧张?” 谢悠然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一点。母亲不在,我怕出错。” “没事的,你不要有压力,你,一直都很好。” 谢悠然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跟着他上了马车。 去宫里的路上,林氏坐在马车里,车帘紧垂,她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皇后娘娘召见,偏偏是今日。 第491章 家里有个丫头走丢了,我去找找她 她好不容易弄来的机会,做了周详的计划。 可如今她不在,这个局只能交给谢悠然。 她有些懊恼自己没有提前和谢悠然细细说过这件事。 她虽然聪明,可到底年轻,没经历过这种场面。 她能应付得来吗? 马车到了张府门口,谢悠然下车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 她整了整衣襟,带着小桃、飞霜、流云和秋菊四个人,跟着引路的丫鬟进了大门。 沈容与走在男宾的队伍里,远远地看了她一眼,她刚好回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他微微点头,她收回目光,跟着丫鬟继续往里走了。 张夫人孙氏亲自在花厅里迎客。 她见谢悠然进来,目光往她身后扫了一眼,没有看到林氏,笑着问了一句:“沈夫人今日没来?” 谢悠然行了礼,笑着答道:“回夫人,母亲今日本是要来的,不巧宫里来了旨意,皇后娘娘召见,母亲只得进宫去了。临行前特意嘱咐我向夫人赔个不是,改日再亲自登门。” 张夫人脸上的笑意不变,说了几句“无妨无妨”“宫里的事耽误不得”之类的客套话,便让丫鬟引着谢悠然入座了。 谢悠然在花厅里坐了片刻,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很快便在人群中找到了楚云昭。 她站起身,走过去,在楚云昭旁边坐下来。 “云昭,你也来了。”谢悠然笑着和她打了招呼。 楚云昭正剥着一颗橘子,见她过来,把橘子掰了一半递给她。 “来了好一会儿了,你怎么才来?”两个人一边吃着橘子,一边聊了几句闲话。 谢悠然嘴上和楚云昭说着话,目光却时不时地往张夫人那边瞟一眼。 张夫人正和几位夫人说着什么,面上带着得体的笑,看不出什么异样。 “云昭,我还没有来过右相府呢。”谢悠然语气随意,“不如去花园里逛逛?听说右相府的花园极好,难得来一次,不看可惜了。” 楚云昭倒是来过好几回了。 “走吧,我对这边还挺熟,我带你去逛逛。” 谢悠然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飞霜、流云和秋菊,没有说话,跟着楚云昭往花园的方向走了。 虽然这时节没有什么花,可右相府的花园到底是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底子,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流水曲径通幽,枯藤老树别有一番趣味。 不少小姐夫人都聚在园子里赏景说话,三三两两地散在各处,倒也挺热闹。 谢悠然跟在楚云昭身边走了一段,在假山旁边的小亭子里坐了一会儿,丫鬟们端了茶点上来,几个人一边吃一边闲聊。 谢悠然吃点心的时候,不小心把一块桂花糕的碎屑蹭到了袖口上,深色衣裳上沾了一小片碎屑,看着不太雅观。 她皱了皱眉,用帕子擦了擦,没擦干净,便和楚云昭告了一声罪。 “云昭,我去更个衣,衣裳弄脏了,换一件就来。” 楚云昭正和李元婧说着话,闻言点了点头,摆摆手让她快去。 谢悠然站起身来,带着几个丫头出了亭子。 她让小桃和秋菊去马车上拿备用的衣裳,自己则带着飞霜和流云,跟着右相府领路的小丫头去了一间附近的厢房等着。 小丫头是今日专门指派过来给女客引路的,规矩还算周到,将谢悠然领到厢房门口,便守在门外,等着她换完衣裳再领她回花园。 秋菊和小桃领了差事,并肩往外走。 出了花园的月洞门,穿过一条抄手游廊,到了一处岔路口,秋菊忽然停下脚步。 小桃往马车停的方向走。 秋菊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了,才收回目光,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注意到她,脚步一转,朝西边去了。 她走得很快,步子却极轻,像一只无声无息的猫,穿过一重又一重院门,朝着后院的方向摸去。 厢房里,谢悠然坐在椅子上等着。 飞霜和流云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谁都没有说话。 右相府领路的小丫头守在门口,安安静静的,偶尔探头往屋里看一眼,见谢悠然还在等着,便又缩回去,继续站着。 谢悠然之前就吩咐了小桃自己去拿衣服,回来时拖延一下时间,等秋菊回来之后,一起过来。 见时间差不多了,她朝飞霜使了个眼色:“出去看看,小桃是不是迷路了,这么久还没回来。” 飞霜点了点头,无声无息地出了厢房。 门口的小丫头见有人出来,微微侧身让了让,没敢拦。 飞霜走出院门,在回廊里站了片刻,确认没有人注意到她,脚步一错,身形便消失在了假山后面。 又过了一会儿,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小桃和秋菊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小桃手里捧着一件干净的褙子,额上沁了一层薄汗,秋菊跟在后头,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异样。 “少夫人,衣裳拿来了。”小桃走到谢悠然面前,把衣裳递过去,气喘吁吁的,“奴婢走岔了路,绕了好大一圈才找到这边来。” 谢悠然接过衣裳,换了,又理了理衣襟和鬓发,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看了一眼小桃,随口问了一句:“可曾看见飞霜?我让她出去找你,你们没碰上?” 小桃摇了摇头,一脸茫然。 “没有啊,奴婢一路过来,没见到飞霜。” 谢悠然皱了皱眉,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丫头跑哪儿去了”,便不再问了。 她转身看向门口那个领路的小丫头,笑着道:“麻烦姑娘带路,我们先回花园去吧。家里有个丫头走丢了,我去找找她。” 小丫头应了一声,领着她们出了厢房,沿着来路往回走。 到了花园入口,小丫头停下脚步,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谢悠然站在花园门口,看着园子里三三两两的人群,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带着小桃、秋菊和流云,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花园。 她走得不算快,可目光一直在四处搜寻,像是在找什么人。 有认识的夫人和她打招呼,她笑着应一句,脚步却不停。 第492章 这里是什么地方?怎么还守着人呢? 她沿着石子路走了一圈,从假山走到水榭,从水榭走到回廊。 丫鬟走丢了,主人随意找找,谁也不会多心。 谢悠然知道群芳院大致是在右相府后院的东边,位置偏僻,靠着墙根,周围少有人走动。 她循着印象中的方向,带着流云、秋菊和小桃一路往东边走去。 越走越偏,路上几乎见不到人影。 谢悠然放慢了脚步,心里有些发紧,再往前走,就算借口迷路,也迷不到这里来。 她正迟疑着要不要先退回去,目光一扫,忽然看见前面一道熟悉的身影。 张敏芝穿着一件银红色的褙子,带着丫鬟锦瑟,正沿着夹道往东边去,步子不紧不慢,看方向,正是群芳院那边。 谢悠然心里一动,真是瞌睡来了碰到枕头。 她目送张敏芝走远,远远地跟在后头,隔了半条夹道的距离,不敢跟得太近。 张敏芝走了一阵,在一处院门前停下来,门口守着几个婆子,见了她,连忙行礼让路。 张敏芝连看都没看她们一眼,径直走了进去。 院门在身后关上,几个婆子又回到原处,或坐或站,把守着门口。 谢悠然站在远处,看了一眼那院门,又看了看门口那几个婆子,心里明白,这里是进不去了。 此处已经人迹罕至,再待下去只怕惹人起疑。 她正准备回头,问秋菊方才有没有来过这边,一转身,整个人愣住了。 一个少年就站在她们身后不远处,一袭青衫,负手而立,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竟一点声音都没有。 更重要的是,秋菊和流云都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谢悠然的心猛地提了起来,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侧身往路边避让了一步,低眉垂眼,不去看那少年,心里飞快地转着,能进右相府后院的,又是这般年纪,莫非是府里的哪个少爷? 张峰今日从前院过来,听人说张敏芝去了群芳院,他便也往这边走。 刚拐过弯,就看见一个女子带着几个丫鬟站在群芳院门口不远处,往里面张望。 他放轻了脚步走过去,那女子竟然突然转身看向他。 第一眼,她便往旁边退了退,避让到道路一旁,没有好奇,没有张望,规规矩矩的,倒是不像有什么企图的样子。 张峰路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不高不低:“这里是右相府的后院,你是何人,怎么会在此处?” 谢悠然的心都提了起来,手心微微沁出汗来,面上却稳稳地行了个礼,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歉意。 “这位公子,我和府上的张小姐相熟,方才远远地看见她往这边来,本想追上来和她说几句话,没想到走到这里,没见到人……”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是我冒失了。” 张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可就站在这里没有走。 意思也很明显,就是在等谢悠然回去。 谢悠然看着前边群芳院的大门,心里有些不甘,都已经走到这里了,就这样回去,今天很难有机会靠近了。 她没想到今天出师不利,刚出来就被人碰上了。 谢悠然一直低着头没动,看样子也是在等张峰先走。 张峰看着她的穿着打扮,知道她必定是哪一家的女眷,不便在此久留,便开了口。 “夫人还请回去。这里位置偏僻,还是去前头花园那边为好,免得这里的下人冲撞了贵人。” “无事。”谢悠然的声音不大,语气却稳稳的,“我有些话想私底下和张侧妃说,我在这里等她片刻。这里环境安静,倒是正好。” 她就是不走了。 张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他不可能轰人出去,群芳院门口有人把守,她也进不去,而张敏芝此刻又确实在群芳院里。 他不再迟疑,微微回了一礼,便转身朝群芳院门口走去。 他刚到院门口,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张敏芝和张扬一起从里面出来,三个人在门口碰了个正着。 张扬看着张峰,面笑皮不笑。“张峰,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张峰还没开口,谢悠然远远地看见门开了,又看见张敏芝出来,拎起裙摆就跑了过来,几个丫头跟在她身后,步子又快又急。 她只是想往里面看一眼,今天无论有没有看到云香,只要她有这个往里面张望的行为,她就能回去和沈容与说,她看到了,名字叫云香。 所以她此刻根本顾不得其他。 她跑到门口,正好听见张扬说的那句话。 张峰。面前这个碰到的少年,叫张峰。 谢悠然心思电转,他该不会就是前世小桃口中的那个“峰少爷”吧? 她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可面上没有露出分毫,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她笑眯眯地看着张敏芝,语气亲热得像是在跟自家姐妹说话。 “张侧妃,我就说我一路跟着你过来的,想跟你说说话,跟到这里就没见到人。原来你在这儿。” 谢悠然说着,几步就站到了群芳院门口。 她往门里看了一眼,只一眼,她整个人就愣住了。 云香站在门里面,一个男子的身后。 那男子身形高大,侧脸轮廓和云香有几分相似,两个人的站姿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谢悠然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母子? 她来不及多想,目光在云香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张敏芝看到谢悠然突然出现在这里,还是跟着她来的,气得牙痒痒。 她冷冷地看着谢悠然,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沈少夫人不在前边花厅,跟着我来这儿干什么?” 谢悠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秋菊和流云,确认她们两个都看到了云香,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她本来只想虚晃一枪,做个样子,没想到真的碰到了云香。 这一趟,没有白来。 她收回目光,笑着看向张敏芝,语气不咸不淡的。 “方才远远看见了你,想过来和你说几句话,没想到你走得快,我跟了一路,就跟到这儿来了。”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群芳院的院门,像是有些好奇,又像是随口一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怎么还守着人呢?” 第493章 张扬。十七弟名字叫张扬 此时谢悠然已经瞥见了门后边那个女子正悄无声息地往后退,准备溜走。 她人都已经到门口了,怎么可能轻易放弃这个机会。 眼看着云香就要退回门后的阴影里,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张侧妃,这女子是谁?怎么见了人也不知道行礼就往后退,你们府上的人还挺没规矩的。” 云香本是跟在张扬和张敏芝身后出来,送他们一程的,没想到会被谢悠然盯上。 听到这话,她的身体微微一僵,顿住了脚步,转过身来,低着头,对着谢悠然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谢悠然并没有准备放过她。 今天她本只是打算到群芳院门口虚晃一枪,做个样子回去好交差,没想到真的看到了云香。 若是就这样离去,云香很可能会被转移走,下次再想找她,怕是比登天还难。 她不能让这个机会溜走。 “她叫什么名字?”谢悠然的声音带了几分倨傲,像是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下人,“不会称呼人吗?” 谢悠然今天是拿着帖子来赴宴的,是正正经经的客人。 右相府再势大,也没有在宴席上为难客人,甚至让客人出事的道理。 她心里有底,所以敢站在这儿,敢说这些话。 张敏芝看了云香一眼,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这位是沈家的沈少夫人。” 云香低着头,又行了一礼,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妾身云香,见过沈少夫人。” 谢悠然听到“妾身”二字,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她看向张敏芝,目光里带着几分挑刺的意味:“你们府上的姨娘,还真是貌美如花啊。” 说到这里,她的眼神一转,落在和张敏芝一起出来的张扬身上,又转了转,看向旁边的张峰。 那目光带着几分打量,几分好奇,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品评什么人。 张敏芝看着谢悠然看完这个看那个,脸色越来越沉。 她往前走了两步,挡住了谢悠然的视线,声音压低了,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沈少夫人,男女有别。我们先走吧。” 说完,张敏芝率先走了出去。 可走了几步,发现谢悠然没有跟上来,她回头一看,谢悠然竟然还站在原地,目光黏在张扬和张峰身上,像是忘了挪开。 张敏芝咬了咬牙,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讽:“怎么,沈少夫人整日对着沈大人那样的夫君还不够,还盯着外男看?” 谢悠然这才像是回过神来,脸微微一红,低下头,转身跟在了张敏芝身后,快步走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带着各自的丫头,沿着夹道往回走。 等远离了群芳院,到了一处僻静的回廊,张敏芝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直直地看着谢悠然。 “你说你找我,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谢悠然转身看了看自己身边的丫鬟,示意她们走远一点。 小桃、秋菊和流云会意,退开了几步,背过身去。 张敏芝也看了锦瑟一眼,锦瑟点了点头,带着丫鬟们退开了。 张敏芝以为谢悠然要说什么正经事,微微侧了侧身,做出一副倾听的姿态。 谢悠然开了口,声音不大,语气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说你为什么总是盯着我的夫君不放手呢?” 张敏芝的脸色变了。 谢悠然像是没看见似的,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又带着几分少女说起心事时特有的羞赧。 “刚刚那两位,是你的庶弟吗?都长得很是俊朗啊。” 张敏芝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又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她盯着谢悠然,目光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谢悠然,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啊,我知道啊。”谢悠然歪了歪头,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带着几分小儿女家的娇羞,“你这两位庶弟行几?都叫什么名字啊?” 张敏芝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真的是被谢悠然气晕了。 一个如此低俗的乡下女子,如今不仅拥有了沈容与,她居然看见别的外男,还一副垂涎的模样。 她到底哪里配得上沈容与? 张敏芝的心一阵阵刺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密密麻麻的,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的决定没有错,她要谢悠然身败名裂。 她是在沈家喝下了仙人醉,和楚郡王成就了好事。 她是替谢悠然无辜背锅的人,是谢悠然偷走了本该属于她的幸福生活。 今日来找张扬,就是让他在元宵节逛花灯那一日动手。 只要谢悠然敢出门,就让她自己也尝尝仙人醉的滋味。 人选她还没定好,可此刻看着谢悠然面颊发红、一副害羞的模样,张敏芝面上浮起一阵冷笑。 “刚刚那两位是我的庶弟。和我一起出来的行十七,门外的那位行十六。” 她顿了顿,目光在谢悠然脸上转了一圈,带着几分讥讽,“怎么,沈家少夫人是看中了哪一个?” 谢悠然听着张敏芝的话,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她已经听见了,十七喊十六的名字叫张峰,那么十七叫什么名字? 她抬起头,看了张敏芝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帘,脸颊更红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那刚刚和你一起出来,行十七的庶弟,叫什么名字?” 说完,她貌似娇羞地把头低得更深了些,然后又偷偷抬起眼,飞快地看了张扬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和羞涩。 张扬正跟着张峰往外院走,走在另一条路上,却恰好回头看见了谢悠然这一眼。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朝谢悠然露出了一个笑容,然后转过头去,跟着张峰走了。 张敏芝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冷笑更深了。 “张扬。十七弟名字叫张扬。”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看好戏的意味,“怎么,恨不相逢未嫁时?” 此时没有别人,张敏芝也懒得装了。 她直直地看着谢悠然,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第494章 这么巧,今日沈少夫人就跟着敏芝一起到了群芳院? 谢悠然听见张敏芝把名字说了出来,心里松了一口气,脸上却露出几分被冒犯的不悦。 她抬起头,看了张敏芝一眼,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你休要满口胡言,我已有夫君。” “你也知道你已有夫君?”张敏芝嗤笑一声,“那你还盯着外男看?” 谢悠然没有接这个话茬,抬脚就准备走。 张敏芝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声音不高不低:“不是说有话要和我说?” 谢悠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拽住的袖子,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衣襟,把那块被拽皱的布料抚平了,才抬起头来。 “本来是有事情要说的,现在又忘了。”她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对了,张扬公子长得那么俊朗,刚刚站在他身后的那个女子,是不是就是他姨娘?” 说完,她没有等张敏芝回答,又自言自语地接了一句:“也是,也只有那样的娘,才能生出他这样的容貌吧。” 她停了停,看了张敏芝一眼,“嗯,张侧妃估计也是遗传了张夫人的容貌吧。” “你闭嘴。”张敏芝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那四个字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谢悠然没有再说。 她看了张敏芝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带着几分无辜,又带着几分“我说错了吗”的茫然,然后转过身,准备带着丫头们走了。 张敏芝没有反驳她刚才说的话,那么张扬和云香真是母子。 她刚刚的借口是想和张敏芝说说话才跟到这里来,若是现在什么都不说就走了,怕引起张敏芝的怀疑。 谢悠然站住脚步,转身看向张敏芝,脸上的娇羞褪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秋后算账的表情。 “对了,我刚刚过来就是想问问张侧妃,在去冬猎的路上,是不是你对我的私人物件出手了?” 张敏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知道她说的是马桶下药事件。 “你不要以为我没有找到证据,就不知道是你。”谢悠然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来就是警告张侧妃,不要再做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说完,她没有给张敏芝反驳的机会,抬起下巴,像一只斗胜了的大公鸡一样,带着丫头们转身走了。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头也不回,背影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傲气。 等到了前边花园处,确认已经看不见张敏芝了,谢悠然才慢慢地呼出一口气,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而被她甩在后边的张敏芝,站在原地,看着谢悠然的背影消失在夹道尽头,恨恨地咬了咬牙。 真是个蠢货,自己都说了没有证据,还敢到她面前来摆谱,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冷笑一声,转身带着锦瑟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谢悠然在回廊里站了一会儿,今天这一趟,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 接下来,就看沈容与怎么接了。 张敏芝直接去了外院找张峰。 她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到了外院的书房门口,门半掩着,里头有人说话。 她也没让丫鬟通报,径直推门进去了。 进去才发现,张扬也在。 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坐着,面前的茶还没凉,看样子是刚坐下不久。 张敏芝看了张扬一眼,没有打招呼,径直走到张峰面前。 “你今日怎么会带着沈少夫人在群芳院门外?”她的声音不高,可语气里带着几分质问。 张峰站起身来,给她让了座,自己退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沈少夫人走在我前头。我一路上看着她跟在你的身后,一直走到群芳院。”他顿了一下,“至于我,本是有事要过去的,可当时的情况不太合适,我就和张扬一起出来了。” 他没说的是,他本是要去群芳院看朵儿的。 张敏芝一向亲近张扬,不太喜欢他,他害怕张扬借张敏芝的手去为难朵儿,所以才会走这一遭。 到了群芳院门口,正巧碰上张扬和张敏芝一起出来,他便没有进去的必要了。 张敏芝听完,目光落在张扬身上。 这个庶弟,桀骜不驯,只听父亲的话,她等闲使唤不动他。 张扬则比张峰要好用得多,说什么做什么,从不推三阻四。 所以她不喜欢张峰,今日她要确认的是,谢悠然到底是不是跟着她过去的。 现在听到张峰确认,谢悠然是真的跟了她一路,她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若是谢悠然自己摸到群芳院去的,她就要另做打算了。 既然只是跟着她过去的,那便没什么可担心的。 张敏芝走后,张扬心情很好地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张峰一眼,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一个木头,不知道左右逢源,就算有一身本事又怎么样? 他收回目光,大步流星地出了院子。 张峰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盏,没有动。 等张扬的脚步声远了,他才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出了书房,一路往正院走去。 他在正院的书房门口等了一会儿。 过了一阵,张恪从外面进来了,身上还穿着朝服,面色沉沉,看不出喜怒。 他看了张峰一眼,没有寒暄,径直进了书房。 张峰跟了进去,在门口站定。 “找我何事?”张恪在书案后面坐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张峰把今日在群芳院门口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沈少夫人怎么跟着张敏芝一路走到群芳院,怎么在门口逗留,怎么遇上了他和张扬。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隐瞒,只是平铺直叙地说。 张恪听完了,没有说话,摆了摆手。 张峰会意,行了礼,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张恪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 今日皇后娘娘召了沈夫人进宫,沈重山也被皇上叫走了,而他则是刚刚从宫里回来。 皇太孙看上了沈家二姑娘,就在今日,府里本邀请了沈夫人过来,周王妃也来了,就是准备把这件事落定。 谁知道皇后娘娘抢了先。 他垂下眼帘,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皇后是有意,还是无意? 这么巧,今日沈少夫人就跟着敏芝一起到了群芳院? 第495章 皇上赐了婚,把二小姐许给了皇太孙做侧妃 张恪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地吩咐了一句:“来人,去把小姐叫过来。” 外头的人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地去了。 不多时,张敏芝推门进来,见父亲脸色不对,心里有些发虚,行礼的动作都比平日拘谨了几分。 “说说,今日沈少夫人有何事需要单独和你在无人的地方说话?”张恪的目光扫过来,是少有的严厉。 张敏芝不敢惹父亲生气,只能如实说来。 “当初在去冬猎的路上,胡媛为了讨我高兴,在谢悠然的马桶上下了痒痒粉,让她痒了好些天。 今日她跟着我,就是想告诉我,就算她没有证据,也猜到是我,想来警告我。” 张恪听完,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张敏芝脸上,像是在审视她有没有说谎。 张敏芝低着头,不敢抬头,手心沁出了汗。 过了好一会儿,张恪才收回目光,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下去吧。” 张敏芝如蒙大赦,行了礼,快步退了出去。 张恪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谢悠然回到宴会上以后,就一直跟着楚云昭几人待在一起。 她坐在花厅的角落里,手里端着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楚云昭说着话,目光却时不时地往门口瞟一眼。 心里装着事,面上还要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笑得她腮帮子都酸了。 她只想宴会赶紧散,赶紧回家。 而此时的沈府,林氏已经和沈重山一起从宫中回来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林氏的脸色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看不出喜怒。 沈重山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日快了几分,像是在赶时间。 回了府,沈重山直接去了外书房,林氏回了锦熹堂,刚坐下,茶还没喝一口,外头就来报,宫里来人了。 是赐婚的圣旨。 林氏让徐嬷嬷去安排了香案,又让春桃去芙蓉斋唤沈清辞过来。 春桃领了命,一路小跑着去了芙蓉斋。 沈清辞正坐在窗前做针线,见春桃进来,放下手里的绣绷,迎了上去。 “春桃姐姐,可是母亲有什么吩咐?”沈清辞问。 春桃笑着行了个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喜气:“恭喜姑娘,宫里来了赐婚的圣旨。夫人喊姑娘去正院接旨。” 沈清辞听到“赐婚的圣旨”四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险些没有站稳。 碧珠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胳膊,她才没有露出异样。 她攥着碧珠的手,指节泛白,面色却还稳得住,只是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 是顺郡王求得的圣旨吗?父亲和母亲都答应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芙蓉斋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了正院。 脚下的路像是在晃,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到了正院,香案已经摆好了,沈重山和林氏已经跪在前头。 沈清辞跪下来,低着头,看着面前青石板上的纹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赵安,不,赵崇安——他知道今天的事吗? 天使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沈清辞跪在地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也听不进去。 直到听见“皇太孙赵崇安”五个字,她才猛地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天使,像是没有听清楚,又像是听清楚了却不敢相信。 侧妃。赐婚给皇太孙赵崇安为侧妃。 她的耳边忽然响起巨大的嗡鸣声,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脑子里乱飞。 她听不清天使接下来念了什么,也听不清周围的人在说什么。 她只看见天使的嘴一张一合,只看见林氏微微点头。 “沈二姑娘,接旨。” 碧珠在旁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她才回过神来。 她低下头,双手接过圣旨,指尖触到黄绫的瞬间,微微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是怕,是喜,还是别的什么,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接完了旨,沈清辞站起身来,退到了一旁。 她完全没有准备,什么准备都没有。 林氏已经帮她都打点妥当了。 谢悠然和沈容与从张府回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了。 马车在沈府门口停下,谢悠然下了车,沈容与扶了她一把,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门。 刚进门,吉祥和如意就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笑,脚步轻快,一看就是有好事。 “少夫人,您可回来了。”吉祥凑到谢悠然身边,压低声音,可那语气里的喜气是藏不住的。 “今日府里二小姐有喜事,皇上赐了婚,把二小姐许给了皇太孙做侧妃。夫人高兴,赏了全府的喜钱,奴婢们也沾了光呢。” 如意在旁边点头,笑得眼睛弯弯的。 谢悠然听到这个消息,还是震惊了一下。 她看了沈容与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询问的意思。 沈容与也是一脸意外,微微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夫人,我事先也不知道。” 谢悠然没有多问,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小桃几人,笑着摆了摆手:“你们也去领喜钱吧,都沾沾喜气。” 小桃几个应了一声,笑嘻嘻地退了出去。 谢悠然拉着沈容与进了小书房,把门掩好,这才将今日在张府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张敏芝带着她一路走到群芳院,到门口那个叫云香的女子,到张扬和张峰的出现。 她如何借着张敏芝的口问出了那两个名字,她说得很细,每一处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沈容与坐在书案后面,听着她说话,视线却落在她的嘴巴上。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句句要紧,可他的注意力却偏了。 谢悠然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 她说今天实在太巧了,还好张敏芝去了那个院子,不然她根本找不到群芳院的位置,就算找到了也进不去。 她说着说着,语气里多了几分恳切,她想引导沈容与往群芳院那边多关注一些。 里面还有很多女子,不敢说全部,但肯定有从别处强取豪夺过来的。 那些人的背后,说不定能牵出更多的线索。 第496章 我一个妾室,有什么立场去吃正妃的醋? 她说完了,看着沈容与,等他的反应。 “夫君,你觉得呢?” 沈容与没有回答。 他伸手将她拉过来,直接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了自己腿上。 小书房的窗纸上映着午后的天光,这会儿天色还早,亮堂堂的。 谢悠然被他这一抱弄得有些懵,动了两下,想要从他腿上下来,他没松手。 “夫君,你怎么了?”她抬头看他,不解。 沈容与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却带着一种别样的意味。 “那张扬和张峰,当真长得有那么俊朗?” 谢悠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没有。他们连夫君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说完,她拿起他的手,低下头,在他修长的手指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 “我当时也想不到别的办法,只能问张敏芝他们的姓名,不得已而为之。” 她抬起一双大眼睛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无辜,几分讨好,还有几分藏不住的狡黠。 沈容与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下不为例。” 谢悠然笑着靠进他怀里,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沈清辞回了芙蓉斋没多久,云姨娘就带着喜儿过来了。 她一路走得飞快,步子比平日快了许多,喜儿跟在后头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追上。 她推开沈清辞的房门时,脸上还带着笑。 她已经听说了,据说是皇太孙在冬猎场上看上了自己的女儿,这才有了这场泼天的富贵。 皇太孙是储君,说不得以后就是宫里的娘娘了。 她就是一个奴婢,这半生也从未得宠,对女儿的期望从来不高,只盼着她能嫁一个家世和品性相当的后生,一辈子平安喜乐就够了。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女儿能有这样大的造化。 可她刚推开门,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沈清辞坐在床前,面前摊着那道黄绫圣旨,正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手里攥着帕子。 她在哭。 云姨娘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她连忙转身把门关上,快步走到沈清辞身边,弯下腰去看她的脸。 “二小姐,你怎么哭了?” 沈清辞慌乱地把眼泪擦干净,把帕子攥在手心里,垂下眼帘。 “我没事。” 云姨娘在她旁边坐下来,拉过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你告诉姨娘,你为什么哭了?”她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人听见,“你……你可是不喜皇太孙?” 沈清辞没有说话。 云姨娘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只白玉镯子上。 那是周王妃送的,她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像是明白了什么。 “你莫非有了心上人?是那个……那个……”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可是看上了顺郡王,如今赐婚的是皇太孙,所以才哭了?” 沈清辞的眼泪又掉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云姨娘的手背上。 云姨娘看着她的泪,心疼得不行,连忙拿帕子替她擦,一边擦一边说:“二小姐不哭,姨娘去求求你父亲。你要是不愿意,肯定还会有办法的。” 沈清辞拉住了云姨娘的手,把她按回椅子上。“姨娘,我没事。” 云姨娘坐立不安,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有些拘谨地看着女儿。 “那你怎么哭了呢?” 沈清辞看着云姨娘,把眼泪擦干,深吸了一口气。 “姨娘,你不是总想我将来能有大造化吗?现在皇上赐婚,做皇太孙的侧妃,你不高兴吗?” 云姨娘听到女儿这样说,自己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她拿帕子捂着眼睛,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哽咽:“我的傻孩子,我就是心比天高,我想你高嫁,可姨娘更想你过得幸福。可千万不要和姨娘一样,枯等一生。” 沈清辞看着云姨娘的泪,扑进云姨娘的怀里,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像小时候那样,哭了出来。 云姨娘搂着她,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像她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又一下。 等沈清辞的哭声渐渐小了,云姨娘才松开手,拿帕子替她擦了脸,又理了理她散落的鬓发。 沈清辞靠在云姨娘肩上,声音轻轻地,把那些藏在心底的事一件一件地说了出来。 冬猎场上,她迷了路,遇见了他。 他说他叫赵安,是皇太孙身边的侍卫。 他陪她说话,听她发牢骚,送她簪子,陪她听戏。 她以为他只是一个七品侍卫,甚至想过嫁给他之后日子清贫些也没关系。 她从来没有想过,他就是皇太孙本人。 云姨娘听着,没有说话,只是搂着女儿的手收得更紧了一些。 沈清辞说完,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处,像是什么都没看,又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姨娘,我是不是太贪心了?”她的声音轻轻的。 “我曾经和他说过,我不做妾。他也是知道的。我曾经也想过,就算他是一个七品小官,我们心意相通,日子总会过得平安喜乐。” 她转头看向云姨娘,眼眶红红的,可眼泪没有再掉下来。 “姨娘,我未曾想过他身边会有旁人。将来他娶了太孙妃,我甚至连吃醋都做不到。我一个妾室,有什么立场去吃正妃的醋?他们才是一对啊。” 她的声音有些哑,可她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能听出她的心伤。 云姨娘看着沈清辞的眼睛,心疼得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么,最终还是开了口。 “你告诉姨娘,你想嫁吗?如果你不想嫁,姨娘去求你父亲,去求你大嫂。只要还没成亲,总是有转圜的余地的。”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云姨娘。 “姨娘,你知道我心悦皇太孙,为何还会问我想不想嫁?”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想嫁给他,可我更想嫁给赵安。” 第497章 这么小概率的事情,却让她遇上了 云姨娘从来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的女儿要面临这样的事情。 她心高气傲,想攀高枝,她是知道的。 只要不出格,她也赞成。 因为她知道二小姐一心想做正室,她知道做妾的苦楚。 她亲眼看见自己在沈家熬了这么多年,从通房到姨娘,从被人呼来喝去到能在院子里有自己的一个角落,她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所以二小姐想做正室,她从来不拦着。 家世出众的嫡子,不可能娶一个庶女做正妻。 二小姐能攀上的高枝,有限。 “清辞,这世道皆如此。你母亲和父亲已经算是世间少有的恩爱夫妻,你爹爹十多年前就不再碰我们这些姨娘。 可对于夫人来说,他也是有了其他的女人。不管他碰不碰,那些人都在那里,都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她拉着沈清辞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穿过女儿的指缝,把她的手握紧了。 “一个女人,只要不动真心,愿意哄着男人,那她这一辈子都会过得顺遂。 可一旦动了真心,就很难不被辜负。 你知道你母亲一直对祖母多有忍让,那是她对你父亲动了真心,不愿意你父亲为难,所以处处忍让。 若她心中没有你父亲,在这府中她是当家主母,她的日子远远比现在舒爽。” 她看着沈清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如果你真对皇太孙情根深种,姨娘反倒不想你去做侧妃。等着你的,只有无尽的苦楚。” 沈清辞听着,没有说话。 她看着云姨娘的脸,那张脸上有担忧,有心疼。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云姨娘也是这样拉着她的手,教她走路,教她认字,教她怎么在这座大宅子里活下来。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云姨娘握着的手,沉默了很久。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姨娘,”她终于开了口,声音轻轻的,“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圣旨已经下了,我也是心悦他的,我知道该怎么做的。” * 谢悠然下午和沈容与说完在右相府后院的事情之后,沈容与就带着她一起去了锦熹堂。 夫妻俩一前一后穿过回廊,沈容与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谢悠然跟在他身后,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见了沈重山和林氏该怎么说。 等他们到的时候,沈重山和林氏都在,秋菊也在。 秋菊垂手站在一旁,面上没什么表情,谢悠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林氏的脸色,心里大致明白了。 估计秋菊已经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沈父和沈母。 林氏见谢悠然进来,起身迎了上去,拉着她的手,脸上带着几分真切的笑意。 “好孩子,这次的事情还真是多亏了你。不然到现在,我们都还被蒙在鼓里。” 谢悠然被林氏这一声“好孩子”叫得心里暖暖的,可她没有忘记正事,顺着林氏的话往下问了一句:“母亲,现在已经确定孙夫子就是右相的人了吗?” 林氏点了点头,拉着她在椅子上坐下来,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你父亲派人去查了孙夫子门下的门生,有好几个都和右相府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其中甚至有一个,娶了右相府的庶女。” 谢悠然瞠目结舌。 她之前只是猜测,觉得孙夫子可能和张恪有关系,可没想到证据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林氏看了她一眼,继续说下去,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冷意。 “虽然没有十足的证据,但八九不离十了。而且,张恪那个老东西,找了一个和徐嫔容貌一般的女子养在后院,若是传到皇上耳朵里——” 她顿了一下,没有把话说完,可那未尽的意思,在场的人都明白。 一个臣子,找一个和宫妃长相酷似的女子养在后院,什么意思? 往轻了说是好色,往重了说,就是大不敬。 触怒圣颜,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林氏看着谢悠然的脸,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神情。 当初谢悠然是冲喜进门的,道士说她和儿子是天作之合,她一直半信半疑,劝自己说她可能就是儿子命定的妻子。 可这些日子下来,她对这句话越来越相信了。 几乎每一次,都是谢悠然最先破局。 随意提起一句“右相府美人多”,引起沈容与的注意,顺着查下去,那李红香果然在张恪的后院里。 大年初一进宫一次,又意外撞破了章丽和徐嫔长得一样。 这么小概率的事情,却让她遇上了。 林氏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声。 若不是谢悠然,任谁都猜不到,明面上和周王没有任何往来的右相,早已经暗中狼狈为奸。 明面上,右相的嫡女嫁给了宣王的儿子楚郡王,两家是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实际上他扶持的是周王。 宣王不过是他摆在明面上的靶子,替周王挡箭的。 “母亲,”谢悠然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林氏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比方才轻松了几分。 “后边的事情,就交给你父亲和夫君去做。朝堂上的事情,咱们女人插不上手,把后院看好,不让人钻了空子,就是帮忙了。” 谢悠然点点头,也确实如此。 她不懂朝堂上的那些弯弯绕绕,也不懂怎么在官场上博弈。 她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分内的事情做好,不给沈容与添乱。 她在锦熹堂陪着林氏说了一会儿话,林氏问了几句张府宴席上的事,她都一一答了,没敢多说。 林氏也没有深问,摆了摆手让她回去歇着。 谢悠然带着丫头们回了竹雪苑。 沈容与和沈重山一起去了外书房,父子俩关起门来,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一直到晚膳时间,沈容与才回来。 丫鬟们摆了饭,夫妻俩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完了。 小桃带着人撤了碗碟,又端了两盏茶上来,退了出去。 谢悠然端着茶盏,没有喝,眼巴巴地看着沈容与,意思很明显——你倒是说啊。 第498章 古往今来,失败者都不会有好下场 沈容与看着她的模样,笑了一下,放下茶盏。 “我如今的官位并不高,朝堂上的事情,还需父亲出手。打击张恪的势力,顺着孙煜这条线,已经摸到了不少张恪安排在朝中的人。” 他顿了一下,语气沉了几分,“有些关键位置的人,可能需要挪一挪了。” 谢悠然对官场中的事情确实不太了解,可她听得出来,沈容与说的“挪一挪”,不是换个位置那么简单。 可她更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那父亲出手,右相是不是就知道沈家对他出手了?” “无妨。”沈容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平淡。 “若他手下的人清清白白,父亲也动不了。能动的,都是罪有应得。” 谢悠然点了点头,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沈容与放下茶盏,看了她一眼,忽然叹息了一声。 “之前还有一件事,未曾告诉过你。”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在冬猎场上,胡小姐朝我扑过来,流言四起。我告诉过你,回京之后我自己会处理。” 他看向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蛋,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奈何夫人忍不住护夫,让为夫的这步棋一直未动。” 谢悠然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了。 当时沈容与确实说过“你相信我”之类的话,可她怎么相信? 母亲为这事都掉眼泪了,而她有能力解决,却悬而未决。 她当时自责得不行,所以才出手逼胡媛选了楚郡王。 “那夫君为何后来也不曾和我提起过?”她问。 沈容与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纸上。 “因为此事涉及到章公子。你兄长和章公子交好,我若告诉你,你势必会有困扰。 当时并不知道我坠马的事情和张恪有关联,沈家和张家在朝中势力都不可小觑,若两家对上,朝堂震荡也不是不可能。” 他顿了一会儿,转过头来看着谢悠然,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 “我不会因为章磊的家事,就将沈家牵连进去。” 谢悠然听着,没有说话。 她能理解,沈家是百年世家,不能行差踏错。 章磊的仇,是章磊的仇,和沈家无关。 沈容与没有义务替他讨公道。 可她想的不是这个,她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那夫君。”她抬起头,看着沈容与的眼睛,“你知道章丽是怎么进的右相府吗?” 沈容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难道……和胡家有关?” 沈容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让元华去查胡家有无把柄。胡大人去年升任吏部考功司郎中,这个位置多少人都盯着。 英国公家的二爷曾经有意这个位置,英国公老夫人尤其偏爱这个二子,应是从中动用了不少关系,可都没有拿下。偏偏这个位置落在了胡惟德身上。” 沈容与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抽丝剥茧查下去,是张恪暗中出了手,胡惟德才升到这个位置。” 谢悠然就这样捧着脸蛋看着沈容与,眼睛亮亮的。 他不仅长得好看,脑袋也聪明,查起事情来一环扣一环。 “所以,是胡惟德将章丽送给右相那个老头的?” 沈容与笑着点点头,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夫人很是聪慧。” 谢悠然被他这一下刮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偏了偏头,可很快就正了回来。 “那夫君,你之前说你回京后解决,是要解决掉胡家吗?还是说,让胡家公开道歉,澄清误会?” 沈容与的眸光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炸开。 “夫人,”沈容与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了实处,“若我说,是想让胡家消失,你可会觉得为夫过于狠厉?” 谢悠然看着面前这个温润如玉的公子。 他一直都是淡淡的,很少有事能触动他的心弦。 这样一个光风霁月的人,她完全想象不出他发狠是什么模样。 “不会。”谢悠然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胡家在这么做的时候,就要做好会遭到报复的准备。沈家的门庭摆在这里,若是随便就能被一个五品官的女儿给拿捏,那沈家就成了京城的笑话,往后如何在京城立足?” 沈容与看着她,目光灼灼。 “夫人说得对。” 谢悠然靠在他怀里,抬起头,满含期待地看着他。 “那夫君接下来怎么做?” 她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他难道要替章磊翻案了? 章丽的案子,章家的案子,那些被埋在尘埃里的冤屈,难道终于有机会重见天日了? 沈容与低头看着她,手指在她发间轻轻梳过。 “我准备将抓到的那两人以及他们的口供,送给章公子。他现在投靠的是皇太孙,我想他现在应该也知道,他的姐姐和徐嫔相像的事了吧?” 他说完,目光落在谢悠然脸上,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谢悠然恍然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那日在宫中,还是哥哥将徐嫔娘娘认成了章丽。想来是哥哥那个大嘴巴说的吧。” 沈容与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谢悠然从他怀里坐直了些,看着他。“那沈家还会在这件事中插手吗?” “将人给了章磊,他会自己去府衙伸冤。皇太孙,或者说皇后娘娘,必然会施以援手。张恪的妾室章丽的画像,必然会被呈到御前。” 他话没有说完,可谢悠然听懂了其中的意思。 章磊就是一个炮灰,像飞蛾扑火一样。 没有人真的关心章家的灭门惨案,天子可能更关心的,是一个臣子纳了一个和后宫嫔妃长相酷似的女人。 那是大不敬,是触犯天威,是往皇上心口上扎刀子。 章家的冤屈,章丽的死,不过是这条线上的一个注脚罢了。 谢悠然垂下了眼睫,声音有些轻。 “那……章家的冤案会大白于天下吗?” 沈容与将人揽进了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沉默了片刻。 “人和口供,我会给到章磊。至于他如何做,要不要飞蛾扑火,则是他自己的决定。” 他顿了一会儿,低头看向怀中的人儿,“无论什么时候,和皇权沾边,无一不是血雨腥风。古往今来,失败者都不会有好下场。” 第499章 她想要一个和沈容与的孩子 谢悠然从他怀中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那沈家也牵连其中了。” 沈容与低头看着她,目光深沉。 他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手指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 “沈家无意卷入夺嫡的纷争。可也不会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谢悠然知道,沈容与说的都是对的。 世人也大多只会做一些对自己有利的事情。 可今日,他和她敞开心扉说了这么多,她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可心里也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前世,沈容与知道他坠马的事情和张恪有关吗? 这一世,她没有主动将他牵连进来,可命运还是将两个人缠绕在一起,像是两根藤,从根上就长在了一起,分不开了。 她看着沈容与,烛火映着他的脸,眉目清隽,目光温柔。 她忽然觉得有一种宿命般的感觉。 毫无预兆地,她捧起沈容与的脸,吻了上去。 沈容与微微一怔,随即便被她带着走了。 她的吻大胆而热烈,不像平日里的温存,倒像是带着某种宣泄般的急切。 她的嘴唇从他的唇上辗转离开,吻上了他的耳垂,轻轻含住,舌尖若有若无地扫过。 沈容与的呼吸骤然重了几分,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扣在她腰侧。 她没有停,顺着他的下颌线一路往下,吻过他的喉结,吻过他锁骨的凹陷。 她已经许久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印记了,可今夜,她只想把他打上她的印记。 沈容与的眸色逐渐变深,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他没有动,由着她在他身上作乱。 可当她的手指探进他的衣襟,触到他胸口的那一瞬,他猛地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一个用力,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转身往内室走去。 谢悠然被他抱在怀里,双手搂着他的脖子,抬头看着他的脸。 他面上还端着那副清风朗月的模样,可他的耳根已经红透了,呼吸也比平时快了许多。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 沈容与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可他的脚步更快了。 内室的床帐放下来,将烛光隔在了外面。 光线暗了几分,影影绰绰的,只看得见彼此模糊的轮廓。 谢悠然被他放在床榻上,他没有急着覆上来,而是撑在她上方,低头看着她。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 唇齿相交的瞬间,她闭上了眼睛,感受着他的气息将她整个人包裹住。 他的吻不急不慢,一下一下地,像是在描摹她的唇形。 可她的耐心有限,手指插进他的发间,轻轻拉扯了一下。 他闷哼一声,终于不再克制,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手顺着她的腰线往下,解开了她寝衣的系带。 衣料从肩头滑落,烛光透过床帐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肌肤上,泛着温润的光。 他的手指带着薄茧,在她身上点火,一寸一寸地游走,不急不躁。 她不满意他这副从容的模样,翻了个身,将他压在身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的头发散了,铺在枕上,衬着那张清隽的脸,多了几分平日难得见到的慵懒。 眼尾染着一层薄红,看着她的时候,目光像是带着钩子,勾得她心尖发颤。 她低下头,吻了吻他的眉心,又吻了吻他的鼻尖,最后含住他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 她就这样一路撩拨,看着他清冷的面容逐渐迷失,她爱极了他这般模样。 在她游刃有余时,他猛地翻身,将她重新压回了身下。 他的吻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带着隐忍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急切,吻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搂着他的脖子,回应着他,手指在他后背留下了细细的抓痕。 床帐里的温度越来越高,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她听见他在她耳边低低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平日里的他。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从胸口一直蔓延到指尖。 后来她没了力气,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手指还在他胸口画着圈,一下一下的。 沈容与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餍足后的慵懒:“还不老实?” 她“嗯”了一声,往他怀里拱了拱,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不再动了。 窗外的夜风呼呼地吹着,帐幔里却暖意融融。 接下来几天,谢悠然依旧跟着林氏在春节中走动。 今日去这家赴宴,明日去那家看戏,后日又有哪家的夫人请吃酒,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日子过得忙碌而平静。 沈容与这些天忙了起来,经常夜晚回来得晚。 唯一不同的是,沈清辞被赐婚为皇太孙侧妃这件事,在沈家引起的波动不小。 以往二房三房有不少嘲笑她、看不起她的人,这几天倒是有不少主动过来示好的。 连平日里不怎么搭理沈清辞的周氏,见了她也多了几分笑脸。 沈清辞不冷不热地应付着,面上看不出什么喜怒。 时间一晃就到了正月十四。 早在谢悠然月事过去两天后,小桃就主动提醒了她。 谢悠然算了一下日子,上次月事是在出发去冬猎的时候,腊月初七。 如今已经过了七天了。 初九那晚她还不知道,闹了沈容与小半宿,事后想起来也有些后怕。 她一直捂着这个消息,还没有准备说。 她怕自己空欢喜一场,怕日子还不够稳,怕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想着,等过了正月十五再说。 沈容与说了,正月十五要带她去赏花灯,第一次和她两个人的约会,她很期待。 只有他和她,没有别人。 她靠在暖阁的美人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放在小腹上,轻轻按了按。 她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住进一个小生命,她只知道,她想要。 她想要一个和沈容与的孩子,想要一个流着他们两个人血脉的小人儿。 不急。再等几天。 现在月份尚浅,也不一定真就怀上了。 等过了元宵节,等赏完花灯,她就告诉他。 第500章 钥匙已经被取走了 沈容与晚上回来的时候,谢悠然已经洗漱过了。 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书,半天没翻一页,心思早就飘到了窗外。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沈容与走了进来,身上带着一身的寒气。 他从背后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呼出的气息贴着她的脖颈,痒痒的。 “怎么还没睡?”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疲惫。 “等你。”谢悠然放下书,往后靠了靠,把自己整个人嵌进他怀里。 沈容与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今日,皇太孙来找了我。明日,我怕是不能一直陪在你身边了。”他的声音有些歉疚。 “我和正阳楼的掌柜打过招呼了,我会先陪你逛花灯,到时候你在正阳楼歇息,那边也正是热闹地。我办完事就来找你,好不好?” 谢悠然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胸口。“好。” 沈容与低下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他抱着她躺下来,被子裹住两个人,她蜷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 之前沈容与就说了,皇太孙想见沈清辞一面。 元宵节逛花灯的时候,让沈容与带着妹妹一起出来,到时候各逛各的。 他们已经被皇上赐了婚,少年有情人一同逛花灯,也是常有的事。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不出格,谁也不会说什么。 谢悠然心里明白,沈容与说“办完事就来找我”,便是去安排皇太孙和沈清辞见面的事。 她没有多问,只是把自己往他怀里拱了拱。 正阳楼她上次已经去过了,位置确实是极好的,就在京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从二楼的窗口望出去,整条街的灯火尽收眼底。 是沈家的产业,又是茶楼,方便得很。 明日掌柜的想必也准备了许多花灯,到时候她在楼上歇脚,既不耽误看灯,也不会被人打扰。 先和他逛一会儿花灯,然后去正阳楼休息看夜景,再然后他办完事回来接她。 明日便是元宵节,宫里也有宫宴。 不过沈家也只有沈重山和林氏会去,小辈们都更喜欢去逛花灯。 沈家二夫人和三夫人明日会带着府里的小辈们出去逛逛,沈容与和谢悠然本就是夫妻,自然是两夫妻单独出去。 谢悠然心里想着明日的安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活了两辈子,还从来没有和谁一起逛过花灯,没有两个人牵着手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没有一起猜灯谜、买糖人、看烟火。 明日,是第一次。 次日一早,谢悠然早早地起了床,去给林氏请安。 林氏正在安排明日进宫的事宜,见她来了,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家常,又叮嘱她逛花灯注意安全、别走散了之类的,才放她走了。 随后,几房的人一起跟着去给老太太请安。 松鹤堂里照例是一片热闹,老太太坐在上首,听着各房的人说吉利话,面上带着几分难得的笑意。 因为宫宴也是在晚上,林氏吃了中饭才和沈重山一起进宫。 今日沈府也格外热闹,四房和五房的人一起回来了。 谢悠然站在人群里,安安静静地听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四夫人。 四夫人正和二夫人说着什么,笑容温和,看不出什么异样。 四夫人待谢悠然还是一如既往的热情。 谢悠然笑着应了,心里却转着另一个念头。 她想着沈四爷已经好多次独自去了竹雪苑,今日四夫人就在眼前,不如顺势邀请四夫人去坐坐。 一来是礼数,二来——她也想看看四夫人对竹雪苑的反应。 没想到四夫人一听她开口,连推辞都没有,笑盈盈地就答应了,还带着四房的两个孩子一起过来了。 两个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七八岁,一进院子就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倒也热闹。 谢悠然带着四夫人进了正屋,让吉祥和如意在身边伺候,又打发小桃隐在后院中,看着假山和后边那道门,看四夫人到底知不知道这竹雪苑的玄机。 小桃领了命,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竹雪苑来了客人,张嬷嬷自然带着人在旁边伺候着。 粗使丫头和小厮都被打发出去,不在人前碍眼,所以整个竹雪苑的防备是最松懈的。 四夫人带着两个孩子在这边坐着,吃些点心、喝些茶水,和谢悠然聊了几句家常。 两人说起四房的宅子,说起孩子们读书的事,又说起竹雪苑的布置,你来我往的,倒也有几分热闹。 两个孩子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大的那个扭来扭去,小的那个已经开始用手指抠桌布上的花纹了。 四夫人看了他们一眼,笑骂了一句“两个小皮猴”,便让他们去院子里玩。 谢悠然坦然待之。 她原以为四夫人可能会和四爷一样,寻个由头亲自去竹林那边看看,可四夫人只是坐在屋里,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和她聊着天。 谢悠然心里有些意外,可面上不露分毫,陪着四夫人又坐了好一会儿。 没过多久,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玩回来了。 大的那个衣袖上沾了一块泥,小的那个膝盖上蹭了一片灰,两个人脸蛋红扑扑的,也不知道在院子里疯跑了多久。 四夫人看了一眼两个孩子的狼狈模样,无奈地笑了笑,站起身来。 “瞧这两个皮猴,才多大会儿功夫,就弄成这样。我得带他们回去换身衣裳,免得待会儿叫人看见了,又说我没管好孩子。” 谢悠然笑着起身送客,没有挽留。 四夫人带着两个孩子出了竹雪苑,一路说说笑笑的,往四房暂住的院子去了。 等人走远了,小桃才从后院闪身进了正屋。 她快步走到谢悠然面前,压低声音道:“小姐,四爷的大公子,在院子里玩耍的时候,看蚂蚁搬家,靠近了假山后门处。不过他也没靠太近,就在附近的石墩上玩了一会儿。” 谢悠然站起身来,小桃带着她来到后院。 假山在竹林尽头,并不是一整座,下边有许多大大小小的石墩,由矮到高逐渐堆叠上去,错落有致。 谢悠然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处石墩,底下有被移动过的痕迹。 小桃上前,试着将那块石头往外掰了一下,石头松动了,她稍一用力,便将整块石墩挪开了半尺。 露出来的那一面,竟然是中空的。 石墩背面被凿出了一个不大的凹槽,里面放着一块旧得发黄的汗巾,和一叠油布。 谢悠然伸手拿起那块汗巾,旧得发黄,边角都磨破了,显然不是近期放进去的。 她把汗巾放在一旁,又拿起那叠油布,展开来。 油布上压着一道清晰的轮廓——是一把钥匙的形状。 钥匙已经被取走了。 第501章 这才是沈家百年积累的真正财富 凹槽里空空荡荡的,除了这两样东西,什么都没有。 谢悠然将油布拿回了房间,在抽屉底部拿出自己配的那把后门钥匙,和油布上的印迹放在一起。 边缘完美契合。 一个齿痕都不差,严丝合缝。 也就是说,这块石墩里藏着的东西,是一把后门的钥匙。 就是她手里这把。 小桃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两个形状完全重叠,她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小姐,沈四爷知道这个角门的存在?” 谢悠然没有回答。 她把油布重新叠好,又把钥匙放回抽屉,上了锁。 随后带着小桃回到假山后面,蹲下来,把油布放进去又把石墩重新推回原位。 她站起身来,绕着假山走了一圈。 目光落在这大大小小的石墩上——有的高,有的矮,有的方正,有的圆润,错落有致地堆叠在一起。 她停在一块稍微凸出的石头前,弯腰看了看,又换了一块,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底部的缝隙。 “小桃,有没有可能,这些石墩也有和刚刚那个一样,可以移动的?” 谢悠然说着,就伸手去搬旁边一块看起来稍微小些的石头。 小桃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可态度坚决。 “小姐,奴婢来。”小桃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商量的认真, “您要搬哪个,我来就行。这些石头粗糙得很,把您的手划伤了,姑爷一眼就能看出来,到时候奴婢可没法交代。” 谢悠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纤细白净,确实不适合干这种粗活。 若是明天被沈容与看见手心磨破了皮,少不了又要追问。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去拿几块粗布来,把手裹住了再搬。不然你手磨破了,端茶倒水也不方便。” 小桃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回了屋里。 谢悠然没有闲着,她一个人站在假山另一侧,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大大小小的石墩上。 大的她踢不动,可小的呢? 谢悠然用脚踢着地上大大小小的石头,有的纹丝不动,有的稍微晃一下又归了位。 可能她力气太小,大多都踢不动。 她往后退了一步,准备蓄力再踹一脚,脚后跟却碰上了一块不起眼的小石头,被绊得微微踉跄了一下。 那块石头被她脚跟一带,发出清脆的声响。 随后,她听见了一声响动,从假山里面传来。 谢悠然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屏住呼吸,侧耳听了片刻,那声音已经停了,假山重新归于沉寂。 她正要往前走一步细看,身后传来小桃的脚步声。 小桃拿着粗布回来了,嘴里还说着“小姐,手裹好了,您要搬哪块——” “小桃,”谢悠然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你去拿一个火折子过来。然后去前边守着,不要让任何人过来。” 小桃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里的粗布,转身快步回了屋里。 不到片刻,她便拿着一个火折子回来了,然后头也不回地退到了前院,把住了院门。 谢悠然攥着火折子,在假山洞口站了片刻,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 没有人。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她深吸一口气,矮身钻进了假山洞中。 火折子照亮了洞口的一小片空间。 假山里面比她想象的要宽敞,并非实心的堆砌,而是中空的。 此刻山洞最里面露出了一个洞口,台阶从洞口蜿蜒而下,青石砌成,修得平整。 她顺着台阶一步步往下走,脚下踩着的石阶发出沉闷的回响,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下到最底,是一扇木门。 谢悠然用手里的钥匙试了一下,咔嗒一声,锁开了。 谢悠然跨过门槛,点亮了里面的油灯,熄灭了火折子。 火光在暗室里渐渐稳定下来,照亮了眼前的景象。她整个人愣住了。 暗室不算大,约莫一间厢房的大小。 她随手翻开一个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金条,一看就是官铸的,每根足有手腕粗,至少一百两一根。 她粗略数了一下,五十根左右,光这些金条就值五万两白银。 旁边是摞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大小不一,密密麻麻的,一眼望过去怕是有上万两。 还有几个箱子,她走过去一一打开,珍珠、玛瑙、翡翠,成色极好,搁在市面上都是抢手的好东西。 多宝阁上还有一些玉器摆件,大大小小的,看做工和品相,都是值钱的物件。 暗室的另一侧,摆着一排书架,上面放着一排排锦盒。 谢悠然走过去,随手打开了一只。 里面是几册书,封面的绢已经磨损了,边角翻卷,纸质发黄,一看就有年头了。 她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目光落在上面的印章和题跋上。 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某个前朝名家的手稿,她跟着林氏在锦熹堂见过类似的藏品,每一本都是无价之宝。 这才是沈家百年积累的真正财富,不是用银子衡量的。 那些金条、银锭、珍珠玉器,加起来撑死了不过二十万两,可这些字画和孤本,随便拿出一本,都够寻常人家吃几辈子了。 谢悠然一一看过去,越看越心惊。 前朝的书画,失传的诗集,孤本的经史子集,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知道来历不凡的手稿。 这么多,这个暗室里怎么会存了这么多有市无价的字画和孤本? 这些东西,远远比前边摆在明面上的金银还要值钱。 谢悠然站在暗室中央,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墙上那些字画上,忽明忽暗的。 谢悠然走到最中间的书桌后。 桌案上放着一只锦盒,紫檀木的,边角已经磨得圆润发亮,一看就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她打开看了看,里面存放了一些书信,有些已经拆封过,纸张泛黄,边角卷起,而最上面的一封,明显是后放进去的。 谢悠然将书桌旁的油灯点亮,整个暗室都亮了许多。 她把最上面的那封信拿出来,展开信纸,一目十行地读下去。 第502章 难为了他的一片慈父之心 信是沈老太爷写给沈四爷的。 字迹苍劲有力,落笔沉稳,可字里行间透着的,却是一种她从未在老太爷身上想象过的温柔。 说他身体大不如前了,恐怕等不到四爷下次回京了。 信的末尾,老太爷写道:竹雪苑的钥匙,我藏在你小时候最爱玩的那块石头底下。 里面的东西,都是留给你的。 你娘的东西,也都在里面。 你长大了,该知道的事情,也该知道了。 谢悠然看完,将信纸折好,重新装回信封。 她又打开了下面的几封信。 有些是沈老太爷写给祁姨娘的情书,字字缠绵,句句深情,和她在沈府听说的那个“沉迷女色、败光家财”的老太爷判若两人。 有些是诗词,字里行间写着一个男人对心爱之人的思念和不舍。 最下面的几封,是老太爷给沈四爷的后事交代。 每一件事都写得清清楚楚,字字句句都是一个父亲在替儿子铺后路。 谢悠然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能回神。 她从张嬷嬷那里听说过老太太和老太爷年轻时候的事。 老太太和老太爷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谈不上什么情分。 老太爷在祁姨娘死后,便迷恋上了外边一个和祁姨娘十分相似的青楼女子,还将那人养在外面做外室。 沈家的宝贝流水般送了出去,老太太气得在松鹤堂里砸了好几套茶具。 府里人人都说老太爷是被那个狐媚子迷了心窍,晚节不保,百年基业要断送在他手里。 可原来,那女子根本就是一个幌子。 流水般送出去的宝贝,全部都在这间暗室里了。 谢悠然看着满屋的金银和满架的字画,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楚。 对沈家来说,金银是次要的,这些字画和孤本才是沈家真正的底蕴。 老太爷把东西都放在这里,是留给沈四爷的。 她站起身来,把书信放回锦盒,盖好,放回原处。 谢悠然坐在书桌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桌面上那些被磨得圆润的边角,脑子里的思绪渐渐清晰起来。 她想起从前听人提起过,沈四爷只是一个举人。 他只考到举人就止步了,没有再往上考。 她当时没有多想,如今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才慢慢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一则是因为沈老太太在。 她容不下祁姨娘的儿子太过出息。 一个庶子,若真考上了进士,有了出息,那她这个嫡母的脸面往哪儿搁? 二则,老太爷当时的身体已经不行了。 他等不到四爷继续考进士。 他怕自己一闭眼,四爷便没了倚仗。 所以他托了关系,将四爷送到了外地做县令。 上头的知府也是沈家的族人,是老太爷信得过的人,能照应着些。 在将四爷送走之前,老太爷就已经分好了家产,只待他去世,四房和五房便可以搬出去。 沈四爷上任不到一年,老太爷就去世了。 之后丁忧三年,因他的上任是沈家族人,帮他一番周旋,丁忧结束之后,继续上任。 如今满了三年,今年回京述职,也是老太爷提前安排好的。 老太爷把一切都算好了。 因为他当时时日无多,仓促下的安排已经耗了太多心力。 且沈四爷并没有在哪个地方落地生根,所以这些财宝才会放在这里,等他回京的时候来取。 他连自己死后的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难为了他的一片慈父之心。 谢悠然又看了一眼满屋的东西。 金条银锭、珍珠玉器,估摸着能有二十万两。 她站起身来,走到那一排书架前,伸手轻轻摸了摸其中一只锦盒的边角。 这些字画古玩,才是沈家真正的底蕴。 沈家在前朝也出过名家,自家人流传下来的东西一代一代地积攒,这里放了几箱子。 那些东西,不是银子能衡量的。 是几代人的心血,是一个家族几百年的根基。 她忽然觉得,老太太这一生,活得像个笑话。 她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又得到了什么呢? 那些流水般送出去的宝贝,全部都在这间暗室里,安安稳稳地放着。 是老太爷留给沈四爷的。 谢悠然叹了一口气,把那些杂乱的思绪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她走到桌案前,把书信归拢好,放回锦盒里,盖好盖子。 今日她发现的东西太多了,她需要好好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走。 谢悠然熄灭了烛火,将油灯放回原处灭掉,又把木门锁好。 她顺着台阶走上来,从假山的洞口钻出来,循着记忆找到了刚刚无意中踢到的那块小石头,用力一转。 假山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那道暗室的入口,又恢复了原样。 她站在假山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裙,袖口蹭了灰,膝盖上沾了泥,裙摆也皱巴巴的。 她拍了拍,拍不掉,只好用披风遮了遮,快步走回了屋里。 小桃跟在她身后,一进门就利落地替她解了披风,又找出一件干净的褙子替她换上,重新梳了头,理了鬓发。 等谢悠然重新在书桌前坐下来的时候,已经看不出任何异样了。 她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飞快地写了一封信。 她写完后,等墨迹干透,折好封进信封,叫了小桃进来。 “唤飞霜过来。” 小桃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飞霜推门进来,垂手站在一旁。 谢悠然把信递过去,压低了声音:“送去给周全。” 飞霜接过信,没有多问,点了点头,闪身出了门。 谢悠然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方才那些念头。 沈四爷应该知道,老太太说过,等过了冬日开春,她和沈容与就会搬回清风院。 到时候竹雪苑空置下来,便不会再有人常住,就算偶尔有人过来洒扫,也不会太在意。 届时四爷从角门进来,轻易就能将这些东西搬走。 可他等不及了。 他回京述职,可能需要去里面取一两件孤本出来用作打点。 所以才会铤而走险。 谢悠然忽然觉得,一切可能都是天意。 老太太不喜她,将她贬到竹雪苑来,这个本该空置荒废的院子。 让她发现了角门的秘密,又发现了这间暗室的秘密。 第503章 兴哥哥,过来,把她绑了 那道被假山挡住的角门应该瞒不了几年。 这是老太爷算准的时期,等他去世,过上一段时间,等府里的人渐渐忘了竹雪苑的存在。 然后四爷回来,拿着钥匙,从这扇门进来,取走他父亲留给他的东西。 到时候就算沈府翻新,发现了这道角门,也只当是旧时留下的通道,不会有人深究。 她给周全写信,让他派人盯着沈四爷,一旦发现沈四爷回沈府,立马就通知她。 谢悠然想了一会儿,又叫了小桃进来。 “你把杜鹃调到后院去,”她压低了声音,“让她打理那片竹林和后院的卫生。给她划定固定的清扫位置,就负责靠近正屋这边的几丛竹子,不必靠近假山。可她站的位置,要能一眼注意到后院的动静。” 小桃点了点头。 白日里有下人在,就不会出什么乱子。 晚上不比白天的嘈杂,且只要沈容与回来,元华和元宝其中一人必定在这附近,可能还有她不知道的暗卫在。 沈四爷若是晚上来,风险也很大。 只要他们不搬离竹雪苑,这里的东西,她就看得住。 今天是元宵节,晚上要去看花灯,至少忙完春节后,她才有机会腾出手来处理这间暗室里的东西。 午饭后,林氏和沈重山便一起入了宫。 今日元宵节,宫里有宴,满朝文武高阶命妇都要去。 沈家二房三房的人不参加宫宴,各自带着小辈们出去逛花灯了。 沈府里安静下来,连廊下的丫鬟们都比平日少了几分忙碌,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笑。 而午后的宣王府,同样热闹过后便沉寂了下来。 主子们都进宫参加宫宴去了,只剩下守门的下人还在院子里走动。 张敏芝自然也在进宫的队伍中。 她穿戴整齐,跟着宣王妃和陈婉莹一起上了马车,一路到了宫门口。 进了宫,她正随着命妇的队伍往坤宁宫的方向走,却被张夫人派来的人拦住了。 来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张敏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可她没有多问,以身体不适为由,向宣王妃告了假,早早退出了宫。 胡媛今日心里是藏着事。 她算准了日子,今日元宵节,府里的主子们都要进宫,楚郡王不在,正妃侧妃都不在,整个宣王府的后院等于空了大半。 她从初一那日早上和陆兴厮混了一回之后,春节这些天,人来人往。 府里到处是走动的亲戚和客人,两个人始终没有见面的机会。 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半个月了。 一直等府里彻底安静下来,等着那些脚步声都远了,陆兴才顺着花园边摸到那处洞口钻了进来。 胡媛站在廊下,看见他从假山后头钻出来的身影,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了地。 两个人之间无需什么言语,他进了屋,她便迎了上去,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她踮起脚尖吻住他的唇,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门在身后关上,屋里的光线暗下来,两个人吻得难舍难分。 张敏芝被母亲莫名其妙地从宫里赶了回来,心里有些气闷。 她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让她提前离宫,可她没有忤逆母亲。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地回了宣王府,她下了车,冷风迎面扑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今日是元宵节,张扬应该已经在准备对谢悠然出手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那股气闷才散了些。 胡媛进府已经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楚郡王有一半的时间都歇在了她的院子里。 张敏芝想起这件事就恨得牙痒痒。 胡媛以前不过是她身边的一条狗,摇尾乞怜,任她差遣。 可如今,这条狗居然还敢咬起人来了。 趁着今日府里的主子都不在,正好方便了她。 她今日不仅要收拾谢悠然,也要敲打敲打胡媛。 锦瑟被她安排出府去盯着谢悠然了,今日的一切回来都得报给她听。 她带着玉珠,径直往胡媛的院子走去。 胡媛院子门前的婆子压根不敢拦住张敏芝。 一直以来都是芋儿在屋子前守门望风,没有人可以和她替换,刚刚内急去了一趟茅房,回来就看见张敏芝和玉珠的背影,直直地向屋里走去。 芋儿在外边大声地喊了一声“张侧妃”,并给她行了个礼,小跑着过来阻止她开门。 张敏芝见芋儿慌里慌张的,心里便有了数,厉声吩咐玉珠拦住芋儿,自己猛地推开了门。 屋里没人,紧接着她进去推开了内室的门,门推开的一瞬,张敏芝的目光直直地撞上了床榻上的两个人。 胡媛和陆兴根本来不及穿衣服。 方才芋儿那一声喊叫已经惊动了屋里的两人,陆兴翻身就要下床去取衣裳,胡媛却比他更快一步。 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短刀,赤着脚踩在地上,几步冲到张敏芝面前,刀锋抵住了她的脖子。 陆兴也反应过来,立马将门关上。 “你让玉珠出去,走远一点。”胡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冷意。 张敏芝心下震惊。 她想过胡媛不安分,可她万万没想到,胡媛竟然堂而皇之地在宣王府里偷人。 这是掉脑袋的事情,一旦传出去,不仅胡媛活不了,连胡家都要跟着遭殃。 可此刻刀就架在她脖子上,冰凉的刀锋贴着她的皮肉,她能感觉到胡媛的手在微微发抖。 张敏芝深吸了一口气,沉声吩咐玉珠:“玉珠你和芋儿一起,远远地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玉珠刚刚被芋儿拉住,并没有看到屋里的情形,主子吩咐,她跟着芋儿退了出去,在院中守着。 胡媛确认外头的人真的走了,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可手里的刀并没有放下。 张敏芝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张敏芝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刻薄的冷意,“你自己身败名裂不说,还会连累了胡家的灭门之祸。” 胡媛一时心里慌张,她回头看了陆兴一眼。 陆兴还愣在原地,衣裳只披了一半,脸色苍白,额上沁出了汗。 胡媛喊了他一声:“兴哥哥,过来,把她绑了。” 第504章 命运绕来绕去,还是将她和张敏芝缠在了一起 陆兴明显也慌了神,手抖得厉害,拿着绳子绑了半天才绑好,连嘴里都绑上了布条,随后将张敏芝丢在墙角。 胡媛看了他一眼,心里又急又怕,可她知道,这个时候她不能慌。 她拉着陆兴退到另一边,压低声音,语速又快又急。 “兴哥哥,如今别无他法。若是让张敏芝出去,我们的事情就再也藏不住了。 左右不过是个死,我也无法买通张敏芝。你知道的,她一直都看我不顺眼,想着法子的为难我。” 陆兴此刻也早就被吓傻了。 张敏芝是右相府的嫡女,右相是什么人,他也知道利害关系。 连胡家他都惹不起,更何况是右相府? 他方才那点胆量,早就被张敏芝推门那一刻吓得七零八落。 他根本不敢想杀了张敏芝之后该怎么脱身。 胡媛看着他的脸,忽然镇定下来。 她伸手握住陆兴的手,指尖冰凉,可她的目光却比方才稳了许多。 “兴哥哥,你不要怕。”她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蛊惑,“你听我说。左右我们已经被发现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你直接睡了张敏芝吧。” 陆兴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 胡媛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兴哥哥的本事我是知道的。想让一个女人恋上你,拿出你的本事来。 楚郡王不仅短,还小,张敏芝肯定还没有试过兴哥哥这样的男人。 若你能让她和媛儿一样恋上你,那咱们的日子就还长着呢。” 她顿了一下,嘴角忽然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带着几分冷,几分狠,又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绝。 “就算这小蹄子没有动心,那她也非清白之身。到时候捅出去,大家一起死。” 陆兴听到胡媛这样说,也慢慢镇定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胡媛,又看了一眼被绑着张敏芝,心里那阵慌乱被一种横了心的决绝压了下去。 如今没有别的退路了。 他之所以敢继续和胡媛干这事,就是因为贪图荣华富贵。 胡媛自从进了楚郡王的后院,银钱多了起来,对他自然也大方了许多,每次见面都会塞给他不少银子。 他如今的日子,比以前在庄子上当佃户的时候不知道舒坦了多少倍。 银子有了,体面有了,连说话都比以前硬气了。 他不想回到从前那种穷困潦倒的日子。 之前连帮胡媛杀人的事情都做了,何况是今日这种事? 想到这里,他很快镇定了下来。 胡媛给他换了一身衣衫。 是她第一次见他时,他穿的那身粗布短褐。 屋里炭火烧得足,暖烘烘的,和早春料峭的寒意截然不同。 她今日是做好了准备的,知道陆兴要来,知道要做什么事,所以提前让人多添了炭火,烧得屋里像是夏日一般温暖。 胡媛去了隔壁的偏厅。 陆兴进了屋,穿着那身粗布短褐,上半身的衣襟敞开着,露出精壮的胸膛和紧实的腰腹。 他走到床边,站在张敏芝面前。 张敏芝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惊怒,陆兴伸手,解开了她手腕上的绳子。 张敏芝获得自由的第一时间,便扬起手,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 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陆兴没有躲,那一下结结实实地挨了,他甚至没有抬手捂脸,反而抓住了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他的肌肤是滚烫的,心跳又快又有力,一下一下地撞在她的掌心里。 张敏芝愣了一下,想抽回手,可他攥得紧,她抽不动。 她想再打他一巴掌,他却先她一步,低头吻住了她。 胡媛就在隔壁的房间,一门之隔,听着屋里的动静。 一开始是张敏芝呜咽的反抗声,可渐渐地,那些声音变了。 骂声消失了,只剩下细碎的、含混的、分不清是抗拒还是迎合的呻吟,一声接一声,断断续续的。 陆兴早已经将她全身的束缚都解除了,在这种事情上他并不喜欢强迫人。 他的看家本事都拿出来了,张敏芝已经逐渐迷失,这让陆兴更有成就感。 强扭的瓜不甜,只有让她真的接纳了自己,这次的危机才能真的度过。 陆兴喜欢在做事时说一些粗话助兴,张敏芝听到那些话,意识清醒地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可她的身体已经不是她自己的了。 她明明可以推开他,可她的手软绵绵地使不上力。 她生不起一丝反抗的念头,她从来不知道,床笫之间的事,原来是这种感觉。 和楚郡王在一起的那些夜晚,她从来没有体验过这样的感觉。 可此刻,她整个人像是化在了水里,被一双有力的手托着,漂浮在一种从未抵达的波浪之上。 事已至此,她闭上眼睛,不再挣扎,任由自己沉了下去。 胡媛在隔壁听着陆兴那些不堪入耳的胡话,心里便有了数。 她知道他们已经做到哪一步了。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性命应该是无碍了。 可这往后,陆兴又多了一个人分享。 她原本准备将肚子里那个孩子栽赃到张敏芝头上,等过些日子,寻个时机让楚郡王误以为张敏芝做了什么手脚,让她百口莫辩。 可如今,这个计划不得不作罢。 她没想到,命运绕来绕去,还是将她和张敏芝缠在了一起。 屋里的动静从下午一直持续到天黑。 胡媛在屋里准备了一个小炉子和一桶水,炉子上烧着热水,桶里的水都用完了,屋里的动静还没止住。 她坐在椅子上,听着那些声响,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松了一口气的释然,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陆兴的本事她是知道的,以前她一个人受用,如今要多一个人分享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胡媛起身走到门边,在门上轻轻敲了敲。 很快,屋里的动静停了下来。 她推门进去,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暧昧的气味,烛火不知什么时候被点上了,昏黄的光落在地面上。 张敏芝还躺在床上,头发散乱,面色潮红,眼神里带着一种事后的满足和恍惚,像是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陆兴见胡媛进来,主动穿了衣衫,低着头退了出去。 胡媛没有看他,径直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 张敏芝见到胡媛,从床上坐了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相顾无言。 胡媛先开了口,声音不大,语气却比方才多了几分柔和的讨好。 “张姐姐,你现在知道在郡王的后院过的都是什么日子了吧?”她顿了顿。 “我也是情非得已。你和我都是郡王的人,如今和兴哥哥在一起,也好有个慰藉,你说是不是?” 第505章 你还笑,就属你最会招花引蝶 张敏芝看着胡媛,目光复杂,有怒意,有羞耻,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什么东西。 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事后未退的慵懒:“胡媛,你的胆子真大。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她此刻的脑子已经回过了神,方才那一阵汹涌的情潮退去,理智一点一点地回笼。 胡媛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她甚至笑了一下。 “姐姐,事已至此,您就说怎么办吧。我都听你的。” 张敏芝被噎住了。 她看着胡媛那张平静的脸,心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可每一个念头都被堵在了出口,说不出来。 胡媛已经拿了她的衣衫过来,主动帮她穿好衣物,动作轻柔又妥帖,像是一个伺候主子的丫鬟。 她一边系着衣带,一边低声道:“今日这事只有你知我知。只要不说出去,以后兴哥哥就是我们俩的。往后的日子漫长,总要有些消遣,不是吗?” 张敏芝扯过她手里的衣衫,自己穿上,黑着脸站了起来。 梳理好之后,她没有看胡媛,没有再看陆兴,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玉珠在院门口等着,见她出来,连忙迎了上去,不敢多问,跟在她身后一起走了。 胡媛目送她离开院子,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才慢慢松了一口气。 陆兴从隔壁屋走出来,站在胡媛身边,声音有些发虚:“媛儿,会没事吧?” 胡媛转身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力道不重,可带着几分恼意。 “刚刚她叫得多舒爽,你没听见吗?你都没绑着她,也没见她推开你,想来是舍不得你死了。” 陆兴被她这一捶,心里反倒踏实了些。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没敢多留,和她告了别,原路返回了。 * 天色渐暗,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从街口望过去,整条长街像是被点亮了,红彤彤的灯笼挂满了屋檐,连成一片,在暮色中像是一条蜿蜒的火龙。 谢悠然站在街口,仰头看着那些灯,眼睛亮晶晶的。 元宵节逛花灯,她也是头一回。 以前在虞家村,天一黑就关门闭户,别说逛灯了,连晚上出门都要拉着母亲的手。 她从来没有逛过花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灯火、这样的人海。 她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流,看着那些提着灯笼的孩子、挽着手的情侣、三五成群说笑的姑娘,忽然觉得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欢喜。 原来人间烟火,是这样的。 沈容与站在她身旁,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牵住了她的手。 “走吧。”他说。 两人从车上下来,便一路逛着往前走。 沈容与在真味楼定了包房,那边在东市,街景热闹繁华,距离正好。 他没有催她,由着她一路走走停停,看花灯、看杂耍、看糖人摊子上那些栩栩如生的小玩意儿。 谢悠然头上戴着围帽,薄纱垂下来,遮住了面容,可她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欢喜,从她微微翘起的嘴角和亮晶晶的眼睛里透出来,挡都挡不住。 沈容与身长玉立,清贵俊朗,走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玄色嵌玉的腰带,发冠端正,面容清隽,一看便是世家出身的翩翩贵公子。 元宵节街上人山人海,女子出门观灯是习俗,平日里深居简出的仕宦贵女、士族内眷们,都会趁着灯市初开纷纷出门。 她们看见了沈容与,有的认出了他,有的没认出来,却被他的相貌吸引。 顺手丢个帕子、塞个香囊,都是大胆些的。 更有的姑娘捂着嘴,眼睛追着他的背影,一路跟了好远。 就连路边卖花灯的小娘子,见了他都多看了好几眼。 谢悠然出门之前幻想过的场景,她和沈容与两个人手牵着手,甜甜蜜蜜地逛花灯,猜灯谜、买糖人、看烟火,一个都没成。 她的夫君太招眼了。 她心里忽然有些气闷,拉着沈容与的手,穿过人群,只想早早地去了真味楼。 沈容与被她拉着,步子跟着她走,面上却带了些笑意。 谢悠然回头正好看见他在笑,瞪了他一眼,“你还笑,就属你最会招花引蝶。” “夫人冤枉。”沈容与看着她,语气中带着几分无辜,可那笑意压根没收,“为夫什么也没做,一个也没收。” 谢悠然哼了一声,拉着他的手,快步往前走。 飞霜和流云护在她前后,替她开路。 元宝和元华则一左一右地护在他们两侧,替他挡开那些有意无意挤过来的姑娘。 一行人穿过了最拥挤的那段街市,终于到了真味楼。 上了二楼定好的包房,谢悠然才松了一口气,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摘下围帽,端起茶盏灌了一口。 茶水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才觉得那股气顺了一些。 她看了一眼坐在对面、面上还带着笑意的某人,转头看向小桃。 “小桃,还有围帽吗?待会儿给姑爷也准备一个,不然今晚逛不了花灯了。” 小桃忍着笑,低头应道:“小姐,还有的。” 小二刚上了茶水,包房的门就被敲响了。 原来今日元宵节,真味楼里来了不少文人墨客,猜灯谜、对对子、作诗,是每年灯节的保留节目。 方才上楼的时候,不少人见到了沈容与,此刻来敲门的,正是和他同一届考中的榜眼和探花,同时也是他翰林院的同僚。 两人都带了家眷,站在门口笑盈盈的,一副“不请自来”的模样。 沈容与起身开了门,和他们寒暄了几句。 谢悠然便也跟着出来,和两位同僚的夫人见了礼。 对面两人都比沈容与大了不少年岁,一个是榜眼,年近四十,蓄着短须;一个是探花,三十出头,面容清瘦。 两位夫人也都是端庄得体的模样,客客气气地回了礼,说了几句“沈夫人好”“元宵节快乐”之类的场面话。 谢悠然笑着应了,心里却已经在叹气了。 她今天只想和沈容与两个人好好过个元宵节,在街上被人围着看也就算了,到了酒楼里还有人打扰。 第506章 不仅要让谢悠然身败名裂,还要让她孤立无援 正想着,掌柜的也过来了。 真味楼今日设了灯谜擂台,猜对了有彩头,拔得头筹的那一盏最大最漂亮的花灯,挂在正堂中央,引得满堂客人都伸长了脖子。 掌柜的见沈容与在这儿,哪里肯放过他,恭恭敬敬地过来请他去猜灯谜、对对子、作诗,说是“沈大人若能赏光,今日的真味楼可就蓬荜生辉了”。 旁边的一帮文人墨客也跟着起哄,连榜眼和探花都笑着推他。 沈容与被众人簇拥着,回头看了一眼谢悠然。 他收回目光,没有急着走,而是转过身,朝掌柜的笑着道了一句:“不急。方才路上过来匆忙,我先陪夫人挑几盏花灯。” 他说着,便带着谢悠然走到旁边挂满花灯的架子前,认真地看了起来。 旁边有人起哄:“不愧是状元郎,就是有这个底气!” 还有人打趣真味楼:“掌柜的,这是踢到铁板了,状元郎先陪夫人挑灯,这花灯怕是都拿下了。” 一时间气氛烘托到了顶点,满堂都是笑声和起哄声。 谢悠然站在那儿,看着他在满架的花灯前认认真真地挑着,心里那股闷气忽然就散了。 她看了几眼花灯,又看了他几眼,沈容与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询问。 她微微点头,他便转回去,开始猜灯谜。 一个,两个,三个,每一个都猜得又快又准,旁边的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报出了答案。 掌柜的笑着把花灯一盏一盏地递过来,小桃和飞霜接过去,手里捧了三盏,每一盏都精致漂亮,不是寻常街边能买到的那种。 谢悠然见好就收,喊了停。 可正堂中央挂着的那一盏最大最漂亮的灯,需得作诗,在今晚的客人中拔得头筹才能得到。 谢悠然看了一眼那盏灯,又看了一眼沈容与,知道他若出手,必然是手到擒来,可周围的目光太多了。 她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 花灯虽然好看,可她实在不喜欢这种众星拱月的氛围。 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压低声音道:“夫君,花灯已经够了。”说着她看了身后几个丫头一眼,“这些花灯我都很喜欢。人太多了,我带着丫头们先上去了。” 沈容与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和身边几位同僚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跟着她一前一后回了包房。 门关上的瞬间,外头的喧闹被挡在了外面,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悠然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沈容与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着她这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不喜欢人多?” 谢悠然将屋子里的人都打发了出去。 包房里只剩下她和沈容与两个人。 她走到他面前,拉过他的手,低头看着,像是在端详什么稀罕物件,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眼里带着几分笑意和无奈。 “怎么办呢,相公太出众,想藏起来不给别人看。” 沈容与回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低低的:“好。” 两人目光对视着,气氛逐渐变了味道,她顺势走过去,用手勾起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 烛火映着他的眉眼,清隽而温柔,她低下头,吻了上去。 沈容与抱住她的腰身,承受着她俯身下来的吻。 唇齿交缠的瞬间,窗外传来远远的烟火声和人群的欢呼,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而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 到底是在外面,浅尝辄止,她便松开了他,转身若无其事地坐到了对面的位置上,轻轻推开窗户,看着外头的街景。 灯火通明,人潮如织,热闹极了。 只是她红了的脸颊和耳根,出卖了她此刻有些紧张的情绪。 她看了一眼沈容与,发现他就这样默默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暗流涌动,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心动。 小二很快来上菜了,一道道精致的菜摆上桌,谢悠然这才觉得饿了。 两个人一直在这种温馨的气氛中黏黏糊糊地吃完晚膳。 她给他夹一筷子菜,他给她盛一碗汤,谁都没有多说什么,可桌子底下,两个人的腿悄悄地挨在一起,谁也没有挪开。 吃完晚膳,谢悠然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人潮依旧涌动,灯火依旧辉煌,远远近近的烟火声此起彼伏。 沈容与从后边拥住了她,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呼出的热气贴着她的耳廓,痒痒的。 “我让人送你去正阳楼那边,”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不舍。 “今夜人多,不要乱走。让飞霜和流云时时都陪在你身边。我去去就回,等会儿来接你,好不好?” 谢悠然没有多犹豫,点了点头。 “好。” 她知道,他肯定是去找二妹妹和皇太孙了。 今日元宵节,皇太孙要见沈清辞一面,沈容与得去做那个牵线搭桥的人。 她转过身,替他理了理衣襟,又正了正发冠。 沈容与握住她的手,低头在她额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谢悠然带着小桃、飞霜和流云下了楼,沈容与安排的两名护卫也跟了上来,前后左右将她护了个严严实实。 她站在真味楼门口,看了一眼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潮,心里那点逛花灯的心思已经被磨得差不多了。 她没有选择一路游玩过去,而是直接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将外头的喧闹挡在了外面,只留下一道缝隙,透着细碎的光。 她靠在车壁上,透过那道缝隙,看着外头流动的灯火和人群,心里反倒觉得安宁了许多。 她隔着车窗看景,看着街上的热闹繁华。 沈容与出了真味楼,便汇入了人流中。 今日出门没多久,皇太孙的马车就已经在路口等着了。 时辰已不算早,沈容与准备接了沈清辞后,最后在正阳楼和谢悠然会合,一起回家。 张扬今夜一直都派人暗中盯着谢悠然的动静。 他早已做好了周全的计划,不仅要让谢悠然身败名裂,还要让她孤立无援。 谢家两个女儿在这个春节异常活跃,出入各府宴会,想必是在相看合适的人家。 他是右相府的庶子,身份不算低,只是稍稍表露了一些好感,谢婉柔便对他上了心。 第507章 谢家和张家有了牵扯,自然也要跟着陪葬 今日元宵佳节,正是同游的好时机,他邀了谢家姑娘一起出来赏灯。 谢婉柔站在他身边,含羞带怯,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张扬面上挂着温和的笑,他本来以为还要费一番功夫才能把谢悠然引出来,没想到沈容与居然和她分开了,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谢悠然上了正阳楼后不久,便坐在临窗的位置,看着下边的街景。 正阳楼的位置极好,楼下便是最热闹的一段街市,人来人往,灯火通明。 张扬就站在楼下,仰着头,目光直直地落在二楼的窗口,看得很明目张胆,像是故意要让谢悠然看见他。 谢婉柔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过去,正好看见谢悠然坐在窗边。 她脸上的笑意一僵,怒气一瞬间就鼓胀了起来。 她小声地喊了张扬两声,张扬这才像是刚回过神来,低下头看向谢婉柔,目光温柔又歉疚,像是才注意到自己方才失了礼。 他嘴角带着笑,看着谢婉柔有些通红的脸蛋。 他之所以选了谢婉柔而不是谢静茹,就是因为她年纪小,性子急躁,好拿捏。 张扬看得很明目张胆,坐在楼上窗边的谢悠然想不注意到他都很难。 但当她看清他身边站着的居然是谢婉柔时,整个人都震惊了。 谢婉柔穿着一件粉色的褙子,头上戴着绢花,打扮得比平日隆重了几分。 脸上带着几分羞怯的笑意,正站在张扬身边,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和他说什么。 不管她和谢家的关系到底好不好,在世人眼中,她就是谢家女。 一旦谢家和右相府搅和在一起,对她都是百害而无一利的。 谢悠然收回目光,坐直了身子,脑子飞快地转着。 街上的人这么多,谢婉柔竟然只带了一个小丫头就跟着张扬出来了,若是出了什么事,谢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流云,”她压低声音,“你去谢家找人,就说二姑娘在街上出事了,让谢家派人来接她回去。” 流云迟疑了一下:“少夫人,公子吩咐过,今日不得离开您身边。奴婢找一个跑腿的去谢府说一声吧。” 谢悠然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你去吧,找个稳妥些的,要快。” 流云应了一声,转身快步下了楼。 谢悠然坐在窗边,看着楼下张扬和谢婉柔并肩而立的身影,越看越觉得刺眼。 她放下茶盏,叫了小桃过来。 “你下楼去,请婉柔小姐上来坐坐。” 小桃应了一声,快步下了楼。 谢悠然坐在窗边,看着小桃穿过人群,走到谢婉柔身边,俯身说了句什么。 谢婉柔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对小桃说了几句话。 不多时,小桃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无奈。 “小姐,婉柔小姐不上来。她说她今晚有约,不方便上来坐。” 谢悠然气得不轻。 这个谢婉柔,到底有没有长脑子? 她和张扬没有婚约,就这样一起逛花灯,若是有人同行也还好,可此刻就单独两个人,孤男寡女的,这个张扬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她攥着手里的帕子,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谢婉柔不想上来,那就只能是她下去了。 她站起身来,戴好围帽,领着飞霜和小桃一起下了楼。 两名侍卫知道少夫人可能要和自家姐妹说话,都远远地跟着,保持在视线范围内便停了脚步,没有靠近。 谢悠然走到谢婉柔和张扬面前,先是规规矩矩地对着张扬行了一礼,姿态端庄,挑不出半点毛病。 她直起身来,笑着开口道:“张公子,妹妹年纪还小,不懂事,让公子见笑了。” 她顿了顿,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等会儿我会派人送妹妹回家,不打扰公子赏灯了。” 张扬看着面前的人,露出了一个笑容。 围帽的薄纱垂下来,遮住了谢悠然大半张脸,只能隐约看见她下颌的轮廓和微微抿起的嘴角。 张扬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心里转着旁的心思。 沈少夫人果然长得娇柔明媚,不怪沈容与今日都带着她出来,小心呵护着。 只是想到那日初见他时的模样,她带着小女儿的娇羞,甚至满脸通红。 这件事,不知道沈容与知不知道呢。 今日在人前,到底端庄了一些,和那日判若两人。 张扬也恭敬地回了礼,态度挑不出毛病。 可他低头看谢婉柔的时候,目光里满是恋恋不舍的眷恋,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硬生生拆散的意中人。 那眼神温柔又无奈,仿佛谢悠然是那棒打鸳鸯的恶人,而他留不住她,只能眼睁睁地目送她走。 谢婉柔本就对张扬有意,此刻看到他这副深情款款的模样,一颗心更是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她对谢悠然的话自然是不愿意的,站在张扬身边,不肯挪步。 “姐姐,今日元宵佳节,我还没逛够呢。”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又带着几分不耐烦,“姐姐是在这里等姐夫吧?我就不打扰你了。” 说着,谢婉柔竟真的迈步要走,一副要跟着张扬走的架势。 谢悠然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气又急。 此刻就他们两个人,孤男寡女,一旦被人看见,被人传开,谢婉柔的名声就全毁了。 外人说起来,只会说“谢家的女儿如何如何”,她才不管你是嫡出还是庶出。 到时候她的名声也要跟着一起扫地。 谢悠然伸手拉住了谢婉柔的手腕,力道不重,可谢婉柔挣了两下,竟然没有挣开。 此时正阳楼门前人来人往,灯火通明,到处都是赏灯的人群。 谢悠然不好在这里和谢婉柔争吵,凭白让人看了笑话。 她心里清楚,若是谢婉柔跟了其他人,她根本不想管,也不想费这个心。 可这个人是张扬,就不行。 右相干的事情,一旦失败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夺嫡之事牵连太广,将来若是事败,张家满门都逃不过,而谢家和张家有了牵扯,自然也要跟着陪葬。 她当然想看到谢敬彦倒大霉,可谢文轩也是谢家人,是她的亲哥哥。 第508章 他娘的镯子,戴在一个陌生女子手上 前几天哥哥还说了,以后他成长了来护着她。 若谢家被牵连进夺嫡之事里,哥哥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她不能让谢家和右相府扯上任何关系。 见谢婉柔冥顽不灵,又不肯跟她上楼,谢悠然只能对着张扬抱歉地笑了笑,然后将谢婉柔拉到旁边,压低声音和她说着什么。 飞霜和小桃就离她几步远的距离,守在两侧,警惕地看着四周的人流。 就在这时,一队游街唱戏杂耍的人涌了过来,敲锣打鼓的,声音震耳欲聋,看热闹的人群被冲散又聚拢,不少人脸上还戴着面具,花花绿绿的,在灯火下晃得人眼花。 飞霜第一时间就追了过来,准备护在谢悠然身边。 可一回头,她发现自己护在身后的竟然是谢婉柔,而谢悠然头上的那顶围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戴在了谢婉柔头上。 飞霜脸色一变,立马知道谢悠然被人群冲走了。 她顾不上其他,转身对小桃喊道:“去通知正阳楼的掌柜的,安排人手找人!快!” 小桃脸色煞白,转身就跑进了正阳楼。 飞霜则带着两名侍卫,拨开人群,朝着方才人流涌来的方向追了过去。 街上人山人海,到处都是相似的背影,哪里还分得清谁是谁。 飞霜咬着牙,目光在人群中飞速扫过,心里又急又恨。 等那阵人流过去,张扬看着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谢婉柔,面上浮起几分恰到好处的歉疚和不安。 他走上前来,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责:“谢姑娘,真对不起。今日出了这样的意外,沈家的人都惊动了,我们也不好再逛下去。这正阳楼是沈家的产业,你在这里等着,等会儿应是会安排人送你回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毕竟沈少夫人是因为看见你我同游才出的事,我带着人去找找看,总不能让她出事。” 说完,张扬带着人也朝着人群的方向去了。 谢婉柔站在原地,看着张扬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心里又气又急。 她气的是谢悠然,好好的元宵节,非要来搅她的好事。 若不是谢悠然突然冒出来,她和张扬还能多逛一会儿,多亲近几分。 可如今谢悠然不见了,张扬也走了,她心里又委屈又不甘心。 她咬着嘴唇,恨恨地想:不过是被人群冲散了而已,值得这么多人去找? 谢悠然当街被人捂住了口鼻。 那只手从背后伸过来,带着一块帕子,捂上来的时候她甚至来不及挣扎。 随即就被一只粗壮的手臂箍住了腰,整个人被架了起来。 一件宽大的戏服兜头罩下来,遮住了她的衣裳,紧接着一张面具扣在了她脸上。 她叫不出声,手脚都被制住,被人流架着往前推。 周围是密集的人群,敲锣打鼓的声响震得她耳膜发疼,满街都是戴着面具的人,没有人在意她是不是自愿。 当这阵人流与对面的马车相遇时,谢悠然认出了对面赶车的正是元华和元宝。 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拼命想挣扎,想引起他们的注意。 可她的嘴被堵住,脚都是离地的,整个人被人架着,根本发不出声音。 她看着元华和元宝就在前方,却浑然不觉,赶着马车避让着人群。 车上坐着的,应该就是沈容与和沈清辞。 元宝正侧头和马车里的人说着什么,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谢悠然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可那些架着她的人力气太大,她挣不脱。 因为人流太大,马车被迫停在了路边。 几名侍卫围在马车四周,呈保护姿态,警惕地看着四周的人群。 谢悠然被人架着从马车旁边经过,近在咫尺,却咫尺天涯。 旁边的楼上,张峰负手而立,淡然地看着这一幕。 他近日一直在跟踪皇太孙的行踪,可皇太孙在宫中不出来,即便出来,也异常低调,很难摸清他的动向。 他今日原本的目标是沈二姑娘。 既然她没有落到周王府,自然也不能落到皇太孙的阵营里。 他不知道皇后是如何与皇上说的,皇上召了沈重山进宫,这门婚事才被赐下。 今日他来,原本是打算给沈二姑娘送一个“如意郎君”的。 可没想到,他竟撞见了皇太孙金蝉脱壳、跑出皇宫与沈二姑娘约会的一幕。 看来,他是真的心悦沈二姑娘了。 今日没有做万全的准备,皇太孙带出来的人也不少,此刻动手,不是好时机。 张扬今日在做什么,他也知晓,两个人各是各的行动,互不干扰,他也懒得过问。 张峰的目光落在那架着人的几个身影上,看着他们将中间那个人架着往前走,和沈容与的马车擦肩而过。 不过几步的距离,沈容与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妻子就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被人捂着嘴、架着走,拼了命地想引起他的注意。 张峰从楼上下来,混入人群中。 谢悠然见马上就要和马车错过了,伸手狠狠掐向左边人的胳膊,那人吃痛,手臂微微松了一下,她趁机将手从钳制中挣脱出来,探向沈容与的方向。 可那人很快反应过来,用了大力气将她的手按了下来。 她挥出去的手没有引起沈容与的注意,却正好甩到了刚刚混入人群的张峰面前。 张峰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只银镯子上。 镯子很旧了,银皮已经发暗,可是那上面的纹路和那一丝光亮,在街边的灯火中,却格外清晰。 那是他娘的镯子。 可此刻,它戴在一个陌生女子的手上,就在他眼前。 谢悠然今日出门前,刚刚得知了沈老太爷暗室的秘密,回到屋里,将钥匙妥帖地收好。 打开抽屉的时候,云袖的那只银手镯也放在那里,她忍不住拿起来把玩了一下。 沈容与进来的突然,她来不及放回去,下意识地将镯子戴在了手上,用衣袖遮掩起来。 镯子内侧刻着一个“峰”字,她怕他看见问起来不好解释,结果一直没有机会取下来。 可此刻,衣袖在挣扎中滑落,那只银镯子露了出来,在灯火下一晃而过。 第509章 你把她葬在了哪里? 谢悠然眼睁睁地和沈容与错过了。 她挣扎了这许久,整个人都已经脱力了。 她被人架着,脚下几乎是拖着的,顺着人流一路往前涌动。 远离人群之后,她被绑了起来,眼睛也被布条蒙上了,眼前一片漆黑。 被扔上了马车不知道走了多久,最后被关进了一间屋子里。 门被关上,脚步声远去,四周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门被人推开了。 有人走了进来,脚步声沉重而粗鲁,那人走到她面前,一把扯开了蒙着她眼睛的布条。 烛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面前的人。 一个又黑又胖的男人,长得像一头野猪,满脸横肉,嘴角带着油腻的笑。 他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盛着半碗液体,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上边的人说了,就是要让她看见才行,不然她不知道是谁。 那人端着碗凑过来,就要往她嘴里灌。 谢悠然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死死地咬着牙不肯张嘴,偏过头躲着那只碗。 那人见她不识抬举,脸上的笑意收了,左手捏住了她的下颌,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下巴卸掉,右手端着碗又要灌。 就在这时,窗户被人从外面无声无息地推开了。 一道黑影跃了进来,落地无声,动作快得像是早就蹲在那里等着。 那黑影一掌劈在捏着谢悠然下颌的那人后颈上,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一软,被来人扶着倒在了地上。 而他手里的碗也被黑人接住,顺手倒了。 谢悠然看着面前的人,身形高大,一袭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下,沉沉地看着她。 她心里猛地一紧,张嘴就准备呼救。 张峰在她出声之前,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他的手掌很大,带着薄茧,贴着她的下半张脸,力道不重,刚好让她发不出声。“你一喊,外边的人立马就进来了。” 谢悠然有些迟疑。 面前的人穿得一身漆黑,能无声无息地找到这里,还能悄无声息地制服一个人,他能是什么好人吗? 可他说“外边有人”,她是相信的。 把她绑到这里来的人,不可能就这样把她扔在这儿就不管了。 窗户没有关,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外面黑漆漆的一片,没有什么灯火,连远处的街市喧闹声都听不见了。 张峰见她情绪稳定下来了,“我松开手,你不要喊。我问你几句话。” 谢悠然点了点头。 张峰慢慢松开了手。 他的掌心蹭到了她的口水和眼泪,他下意识地觉得手有些灼热,不动声色地收回来。 随后张峰拽起她被绑在胸前的手,那只银手镯从袖口滑落出来,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伸出手指,探进镯子内侧,顺着那圈浅浅的纹路摸过去,那个字的位置虽然已经被磨得很浅淡了,可他还是确认了,就是他娘的那一只。 他的手指在镯子上停住了。 “这只手镯,你从哪里得来的?” 他娘出殡的那天,他亲眼看着朵儿给他娘穿戴好。 那一对银手镯都戴在手上,他记得很清楚。 可此刻,其中一只就戴在这个陌生女子手上。 谢悠然见他摸手镯的时候,心里不仅有震惊,更有猜测。 手镯里刻着一个“峰”字,前世云袖死的那一天,小桃跑过来和她说——“峰少爷杀了好多人,群芳院血流了一地。” 峰少爷? 心思电转,是那日她在群芳院门口遇到的张峰? 张峰,峰少爷。 他排行十六,可能因为排序太长,下人们才称呼他为峰少爷。 他此刻看手镯的目光,透露着一丝温柔?还是眷恋?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云袖是不是你娘?”谢悠然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张峰,峰少爷?” 张峰的手猛地掐住了她的脖子,力道之大,让她瞬间喘不上气来。 她的脸涨得通红,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张峰常年隐于黑暗中,这只是他保护自己下意识的操作。 他看着她,眼底幽深,像是一口看不到底的枯井。 随即他试着松开了一些力气,让她能够呼吸,却没有完全放开。 谢悠然看着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来:“云袖姑娘,是我的一位故人。” “你撒谎。”张峰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娘从十五岁进了右相府,从来没有出来过。 谢悠然是沈家的少夫人,她今年的年岁和自己一样大,她怎么可能见过他娘? 可那只镯子,那只他亲手摸过无数次的镯子,此刻就戴在她手上。 谢悠然一时有些不知该怎么解释。 前世今生的事情,她很难解释得通。 “我告诉你,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实话。”张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笃定。 谢悠然看着他眼底的幽潭,像是地狱来的鬼,让她不寒而栗。 可她也真的没有办法解释清楚。 她只能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真的和云袖姑娘是故交。这个镯子,也只是想留一个念想。” 张峰的手微微松开了,却没有离开她的脖颈。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分辩。 他想起他娘出殡的那一晚,他娘的尸体被烧了一遍。 他以为是张恪那老东西故意的,是在警告他,让他乖乖听话。 可此刻,他看着谢悠然,看着她手腕上那只镯子,心里忽然涌上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他们烧的根本不是他娘? 他的声音在发抖,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问出那句话:“我娘的尸体在哪里?” 她的镯子现在出现在谢悠然手上,就代表他娘去世后,谢悠然碰过他娘。 “我,”谢悠然看着他,声音小小的,像是怕说错一个字就会被他捏碎喉咙,“我只是怕他们送她去的地方她不喜欢。选了一处有山有水的地方,将她安葬了。” 张峰的手彻底松开了。 “你把她葬在了哪里?”张峰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压抑的、逼仄的紧迫感。 第510章 越是平静,越是让人脊背发凉 谢悠然定定地看着他,“你还没告诉我,云袖姑娘到底是不是你娘。” 张峰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谁都没有退让。 谢悠然的眼睛里还带着方才被掐时泛起的泪光,可她的眼神没有躲闪,也没有畏惧,就那么直直地迎着他,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你不是都称呼她为云袖姑娘了吗?”张峰的声音冷了几分,“怎么,你不知道我是她的儿子?” 谢悠然提起来的心,这会儿才算落了地。 既然他是云袖的儿子,去祭拜她也是应该的。 她沉默了片刻,把埋葬云袖的地方说了出来,她说得很细,怎么走,有什么标志,大概在什么位置。 张峰看着她,看了很久。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看到他攥着窗沿的手指,指节泛白。 “你最好确定你说的是真的。”他说完这句话,松开了手。 他走到窗边,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刚刚那人喂你喝的是仙人醉。你最好自己弄出点动静来。” 话音未落,他翻身从窗户跃了出去,顺手把窗扇带了回来,动作干净利落,像是从未来过。 谢悠然愣了一瞬,随即在心里骂了一句。 都说了是故人,看在她安葬了他娘的份上,还指望他救她,结果他居然见死不救。 可她也清楚,他说得对,门外有人守着,若是发现她安安静静的,反而会起疑心。 她咬了咬牙,开始弄出些动静来,身体晃动着椅子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谢悠然晃着椅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发出一些含糊的声响。 随着时间的流逝,她渐渐感觉身体涌起一股陌生的酥麻感。 方才那大汉喂她喝药,她极力抗拒,可还是有那么一点儿被灌了进去。 药力慢慢地发散开来,顺着她的四肢百骸蔓延,她的呼吸开始变重,脸颊发烫,连指尖都像是泡在温水里,懒洋洋的,使不上力。 她晃着椅子的动作慢了下来,嘴里哼哼唧唧的声音也变了调,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软。 她咬住嘴唇,拼命想维持清醒,可药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她偏过头,把脸埋在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沈容与回到正阳楼的时候,楼上楼下已经乱成了一片。 小桃站在门口,脸色煞白,见他回来,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姑爷,小姐不见了——”沈容与的脚步顿住,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声音比平日沉了几分:“怎么回事?” 小桃飞快地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飞霜已经和两名侍卫追出去了,正阳楼的掌柜也派了人手在附近寻找。 沈容与听完,面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冷得像结了冰。 他将沈清辞送到正阳楼的包房里,再三叮嘱她不要出来,留了两名侍卫守在门口,带着剩下的人立即分开寻找。 夜风很凉,街上的灯火依旧辉煌,人潮依旧涌动,可沈容与走在其中,像是隔绝了一切喧闹。 张峰从这处废弃的戏园子出来没多久,就遇上了带着人追过来的沈容与。 他脚步微微一顿,没想到沈容与来得这么快。 他当即一晃侧身隐入旁边的巷子,沈容与的目光扫了过来。 他带着人一路追过去,张峰身形极快,在黑暗中几个起落,将人引到地方后,随即消失了。 沈容与停下脚步,正要吩咐人继续追,忽然听见了一缕隐隐约约的声响。 是从前面那间废弃的戏园子里传出来的。 听风和逐夜循着声音在前边探路,元宝和元华护在两侧,六名侍卫垫后。 张扬的人守在门外,听着屋里传来的动静,知道药效已经起了,事情成了。 他们本来也不是要谢悠然的命,要的是她身败名裂,让她在沈容与面前被别的男人玷污。 可他们没想到沈容与来得这么快。 见有人找过来,张扬的人对视一眼,准备撤了。 可沈容与怎么可能让他们这么轻易地离去。 元华带着听风和逐夜追了过去,脚步声在夜空中迅速远去。 沈容与带着元宝和剩下的侍卫留在原地。 他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外,听着屋里传来晃动的咯吱声,还有她断断续续压抑的喘息声,心脏就像被人狠狠拽住了一般,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没有犹豫,抬脚踹开了门。 谢悠然被绑着扔在地上,头发散了大半,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嘴里含混地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她还在挣扎着晃动她身后的椅子,地上躺着一个又黑又胖的汉子,一动不动。 沈容与脱下了披风将她包裹住,声音冷得像冰碴:“元宝,进来,把屋里这人拖出去。” 元宝整个人皮都绷紧了,从跟着沈容与到现在,他从来没有见过公子这副模样。 那声音里没有怒意,没有急迫,可越是平静,越是让人脊背发凉。 他快步进来,看到倒在地上的汉子,又看了一眼被绑着的少夫人,一直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 他唤了两个人进来,把那汉子拖了出去。 元宝飞快地扫了一眼地上的场景,心里一阵后怕,万幸公子赶来得及时,再晚一点,真就出大事了。 他看着地上那汉子,心里暗暗骂了一句,公子下手还是轻了,换了他,非得先卸了这人的胳膊。 沈容与走到谢悠然面前,蹲下来,伸手替她解开了绳子。 她的手被绑得太久了,手腕上勒出了两道深深的红痕。 绳子一松,她的身体便软软地往前倒,他接住了她,把她整个人裹进了怀里。 沈容与把她打横抱起来,转身往外走。 他走过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地吩咐了一句:“留两个人,把那间屋里的药渣收起来。其余人,跟我走。” 他的步子很稳,一步一步的,像是抱着什么比性命还重要的东西。 夜风吹过来,掀起了他衣袍的一角,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灯火里。 谢悠然被沈容与抱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将外头的灯火和喧闹隔绝在外,车厢里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第511章 只有肌肤相贴能让她舒爽一些 她身上没有了捆绑的绳子,可整个人还是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像一株被太阳晒蔫了的藤蔓,攀着他才不至于滑落下去。 谢悠然浑身发热,脑子里却还留着一线清明,她并没有沾多少仙人醉,药力不重,可那药性霸道得很,一点就足够让她失了力气。 她的脸贴在他的颈窝处,皮肤贴着皮肤,他的体温微凉,让她觉得舒服了一些。 于是她本能地靠得更近,脸不停地在他的颈侧和下颌处蹭来蹭去。 沈容与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从旁边的暗格里取出一只水囊,拔开塞子,喂她喝了一点点凉水。 水是冷的,入喉的瞬间激得她打了个哆嗦,那股子燥热退了几分,她清明了一些。 她睁开眼,看着他的脸,那双眼睛微微红着,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悠然,”沈容与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极力压制的镇定,“你忍一忍,我们马上就到家了。” 谢悠然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脸又埋回他的颈窝里,贴着他微凉的肌肤,感受着他喉间传来的、一下一下轻微的震动。 马车跑得又快又稳,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沈容与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腕骨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无声地安抚。 到了沈家,马车直接停在了二门。 沈容与先下了车,回身将谢悠然从车上抱下来,将自己的披风裹在她身上,遮住了她凌乱的衣裳和散乱的发丝。 他没有多停留,抱着她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一路往竹雪苑走。 进了竹雪苑,沈容与将她放在榻上,又拉过被子盖住她,这才转身沉声吩咐元宝:“去请府医。”元宝应了一声就要往外跑。 “等等。”谢悠然的声音从榻上传来,沙哑却不含糊。 沈容与回头看她。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袖口,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很坚决:“不要请府医。” 张峰走的时候告诉她,那药是仙人醉。 一旦让府医知道,惊动了家里的长辈,这事以后难免会被人用作筏子刺回她身上。 而且,她也没办法解释那大汉为什么会昏迷在地上。 沈容与马上又走回她身边,挥了挥手,下人们都退了出去。 小桃什么也没说,自发地去准备热水沐浴了。 门关上,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谢悠然靠在床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她如今再傻也知道,那些人是特意等着要抓她的人。 她今日太大意了,以为在正阳楼是自己的地盘,身边又有侍卫,把流云支走,是万万不该的。 现在想来,从张扬带着谢婉柔出现在正阳楼下的那一刻,就是一个局。 谢婉柔是筏子,是张扬故意让她看见的饵,而她也真的咬钩了。 “你不要责罚飞霜和流云。”她伸手攥住他的袖口,声音有些发虚。 “是我自己中了招。张扬拿谢婉柔引我下去,我和谢婉柔姐妹间的争吵,本就不该让她们靠太近。” 说着,她靠近了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口,那药力似乎又被体温催了几分上来,她有些不安分地在他怀里蹭了蹭,抬起头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求情的意味。 沈容与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她,手指落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 “夫人,主子走丢,他们责任重大。”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分量,“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不会真让他们出事,但该有的教训,不能少。” 谢悠然听到这里,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再说下去也没用了,他对她的事向来有求必应,可对下人的管教,他有他自己的分寸。 她不再提这件事,只是窝在他怀里,手指不自觉地在他胸口画着圈。 沈容与握住她作乱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和担忧:“还是请府医来看一下,我才放心。” “我没事。”谢悠然摇了摇头,抬起眼看着他,“沾了一点点仙人醉,不碍事的,过了今晚就好了。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沾了这种药,好不好?” 沈容与还是不放心,眉头微微皱着。 谢悠然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一急,撑起身子,吻住了他的唇角,含含糊糊地说道:“我现在只想和夫君在一起,不想别人看见我这样。” 沈容与沉默地叹息了一声。 他看着她,脸颊通红,可神智是清醒的。 他想了想,终于松了口:“去泡泡澡吧,会舒服一些。” 谢悠然点了点头,想要自己站起来,脚踩在地上却软了一下。 沈容与伸手扶住她,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往净房走去。 沐浴过后,谢悠然裹着一件薄薄的寝衣,整个人像是被热水泡软了,那股子药力被热气一蒸,又泛了上来。 她从背后扒着沈容与不放,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脸贴着他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衣料蹭来蹭去。 沈容与正站在桌边,手里拿着元华方才递进来的一封信,还没来得及拆开。 他感觉到背后那片滚烫的柔软,手指在信纸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悠然,我先处理一下……” “不要。”谢悠然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不讲理的黏腻,“你明天再处理。” 沈容与沉默了一瞬,把信放下,转过身来,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他低头看着她,她的脸颊还泛着红,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像只被雨淋湿了毛的猫。 他伸手理了理她湿漉漉的发梢,没有再提那封信的事。 所有人都走了,环境是安全的,面前的人是她的夫君,她没有了任何顾虑。 她在他怀里蹭来蹭去,只有肌肤相贴能让她舒爽一些。 她的手探进他的衣襟里,指尖贴着他的胸口,顺着他锁骨的线条一路往上,吻上了他的喉结,然后又顺着下颌线一路往上,在他脖颈和肩头留下细细密密的痕迹。 第512章 他感觉他疯了,他为什么会相信谢悠然说的话? 她像一只不安分的小兽,在他身上到处点火,却迟迟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不停地蹭着,像是怎么也找不到一个让她满意的地方。 黑夜中,沈容与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他的呼吸粗重了几分,双手扶住了她的腰身,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悠然——” 他抱紧她的腰身,一个翻转,将她稳稳地压在身下。 谢悠然却急急地喊了停,伸手抵在他胸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和紧张:“夫君,不要动,不要动。” 沈容与的动作顿住了。 他撑在她上方,看着她,呼吸还没有平复,胸口起伏着。 谢悠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下来一些,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小小的。 “我,我上次的月事是腊月初七,如今已经过去七天了。我怕……” 沈容与听了她的话语,整个人如遭雷劈。 他撑在她上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像是停了一瞬。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侧身躺在她身边,沉默地将她拥入怀中,久久没有动静。 他的手臂箍得很紧,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又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碎掉。 谢悠然在他胸口蹭了蹭,又蹭了蹭,他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他的情绪明显不对。 她伸手去摸他的脸,想说她没事,可沈容与将脸埋进了她的头发里。 她摸到了他脸上的湿意。 他哭了。 谢悠然的手指顿住了,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夫君,下次我再也不会将自己置身在危险中了。”谢悠然的声音闷闷的,贴着他的胸口传出来,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水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这次我没事,真的没事。也再不会有下次了。” 沈容与没有说话。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嗯。再也不会有下次了。” 天知道当得知她被人掳走的那一刻,他的心脏都要骤停了。 寻找她的每一秒,他的内心都是煎熬。 街上的灯火那么亮,人群那么密,可哪里都找不到她。 他不敢想,不敢停,不敢让自己去假设任何一种可能。 当在门外听到她断断续续的哼唧声时,他如遭雷劈,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几乎要断了。 可只要是她,只要她还是好好的,是她就好。 踹开门的那一瞬间,他已经做好了一击必杀的准备,可映入眼帘的,是她被绑在角落,而旁边的人已经倒在地上。 他的心脏好像又活了过来。 她没事就好。只要她没事,后边的账都可以慢慢算。 可现在,她可能已经有了他们的孩子。 是他没有保护好她。 他不该留她一个人在那里。 后怕和自责将他淹没,像是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谢悠然感觉到了他的情绪。 她伸出手,捧起他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角,吻去了他脸上的泪痕。 她不想让他沉浸在自责里,于是轻轻哼了两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般的软糯:“夫君,帮帮我。” 她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身上,指尖带着他,顺着衣襟滑进去。 沈容与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温柔地反握住她的手,像是怕弄疼了她。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又吻了吻她的鼻尖,最后落在她的唇上,轻柔得像羽毛拂过。 他的吻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没有急切,没有掠夺,只有小心翼翼地试探,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的手顺着她的腰线慢慢游走,力道极轻,指腹带着薄茧,滑过她的腰侧时,她微微缩了一下,他便停下来,等她适应了,才继续往下。 他的呼吸打在她耳畔,温热的,带着克制。 他的手指像是会说话,不疾不徐地绕着她的肌肤画着圈,所到之处,一片燎原。 她埋在他颈间,低低地哼着,一声一声,带着药力尚未完全褪去的慵懒和迷蒙。 她能感觉到他在忍,忍得手臂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可他落下来的力道和速度还是小心翼翼的,像是怕伤着她。 窗外的夜风还在吹着,屋里却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和那些被压得很低很低的呜咽。 后来她终于安静了下来,蜷在他怀里,像一只被顺好了毛的猫,呼吸均匀而绵长。 沈容与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已经睡着了,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替她拉好被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下头,在她额上落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今夜是元宵节,城门关闭的时间延长,张峰引着沈容与去找到谢悠然之后,便没有多停留,一路疾行出了城门。 他的马跑得很快,马蹄踏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可他浑然不觉。 他感觉他疯了。 他为什么会相信谢悠然说的话? 她怎么可能是他娘的故人? 可她位置说得那么清楚,说得信誓旦旦,还有他娘的遗物。 他按照谢悠然说的位置找了过去。 月明星稀,树影晃动,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马蹄声。 他勒住马,跳下来,往树林里走了进去,果然看见了一个小土包。 土包不大,堆得还算规整,旁边有烧过香的痕迹,几只已经干瘪的果子散落在周围,像是被人或者动物碰过,留下一些残渣。 这里是一处山坡,远望的风景视野开阔,山坡底下有流水经过,哗哗的声响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有山有水,视野开阔。 她娘以前被困在右相府那间小小的院子里,连窗外的天都只能看见一方窄窄的四角。 她应该会喜欢这个地方。 张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土包,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开始用手刨土。 夜里土冻得有些硬,指甲很快就磨破了,血渗出来,沾在泥土上,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一下一下地挖着。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这样做不对,知道不该打扰亡者的安宁,可他就是忍不住。 他必须确认,必须亲眼看一看。 随着时间过去,里面的轮廓一点一点地露出来。 席子裹得严严实实的,边角被泥土洇得发暗,可绑着的绳子还完好。 如今冬日气温低,也不过过去二十来天,尸体在土里保存得很好。 他借着火把的光,一点一点地剥开席子边缘,看到了里面的人。 她闭着眼睛,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是他娘。 第513章 他娘的尸体根本不在他手里 张峰跪在那里,手顿住了。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拿起她的右手。 手腕上,还戴着一只同样的银手镯。 唯一不同的是,这只手镯内侧刻着的是一个“雷”字。 这一对手镯,是他出生那年雷烈送给她的,她很宝贝。 张峰握着那只手,低着头,跪在月光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山脚下的溪水还在哗哗地流着,夜风从山坡上吹过去,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像是成了一座石像,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只有攥着那只手的指节在微微发颤。 过了很久,他才把那只手轻轻地放回席子里,重新裹好,把土一捧一捧地填回去。 他填得很慢,每一捧土都压得很实,像是在做一件他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事。 等他重新把土堆好,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坐在那个小土包旁边,看着山脚下的流水和远处的天际线,像她娘终于自由了。 等他回到右相府,天光已经大亮了。 东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将整座府邸的屋顶镀上一层薄薄的金。 他从角门进去,绕过几重院落,一路避开了早起洒扫的下人,悄无声息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刚洗漱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便有管事来敲门。 “峰少爷,老爷在书房等您。” 张峰系腰带的手顿了一下,面色如常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将衣裳理好,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中的人面色沉静,眉眼间看不出什么异样,和往日并无区别。 他转身出了门,一路往正院书房走去。 进了书房,张恪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汤还冒着热气。 他没有看张峰,目光落在桌案上摊开的一本折子上,像是在看什么要紧的东西。 张峰走到书案前,撩袍跪了下去。 “昨日你去哪儿了?”张恪的声音没有波澜,像是在问一件很寻常的事。 张峰跪在地上,垂着眼,语气恭谨而平稳:“回父亲,昨日儿子奉命出去给沈二小姐寻个如意郎君。 可没想到皇太孙从宫中出来,和沈二小姐约会。他带的侍卫太多,儿子也没有做万全的准备,只能带着人失败而归。”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张恪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目光从折子上抬起来,落在他身上。 目光不重,却像是有实质的重量,一寸一寸地压下来,像是要看穿他。 张峰低着头,没有动,脊背却绷得笔直。 他知道这个老东西是在无声地对他施压。 果然,过了一会儿,张恪淡淡地开了口:“起来吧。” 张峰应声起身,垂手站在一旁,姿态恭谨而顺从,和往日并无不同。 张恪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闲聊一样,语气随意:“前些日子下了几场雨,不知你娘的坟可还好?” 张峰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下,面上却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他微微躬身,声音平稳:“多谢父亲挂念。母亲入土为安,定会一切安好。” 他说得恭顺,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可他的指尖在袖子里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听出了张恪话里的意思,拿他娘的尸体来威胁他。 若他听话,他娘的坟自然安然无恙;若他不听话,则可能暴尸荒野。 若是在今日之前,他听到这句话,必定肝脑涂地,做他最听话的棋子。 可如今,他娘的尸体根本不在他手里。 张峰站在书案前,面上异常恭谨,和往日并无区别。 他心里甚至在飞快地盘算——张恪到底知不知道,他娘的尸体已经被人调包了? 他面上没有露出半分破绽。 张恪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摆了摆手:“罢了,下去吧。” 张峰行了礼,转身出了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他走在回廊里,步子不紧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和来时一样。 谢悠然一觉睡到中午才醒。 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暖融融的,在被面上铺了一层金色的薄纱。 她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眨了两下,看见沈容与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卷书,正低头翻看着。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穿着一身官服,石青色的补服,腰束革带,头戴乌纱,整整齐齐。 她这才骤然想起来,今日正月十六,衙门已经开印了,他今日该去上值的。 可他还在她屋里坐着。 “醒了?”沈容与放下书,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脸颊,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发热,“怎么样?好一些没有?” 谢悠然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觉得浑身骨头都舒展开了。 她笑着看他:“我没事。睡了一觉起来,元气满满。” 她握住他的手,“你怎么上值了中午还回来?可吃午膳了?” 沈容与摇了摇头,谢悠然唤了小桃进来帮她更衣梳洗。 沈容与便起身出去了,等她收拾好,出了内室,发现午膳已经备好了,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冒着热气,都是她爱吃的菜。 沈容与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汤,正低头吹着热气。 “早膳没吃,这会儿饿了吧?” 谢悠然也确实饿了。 她在沈容与对面坐下来,接过他递来的碗,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胃里,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我让人去请了府医过来,给你请个平安脉。”沈容与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笃定,“不然我不放心。” 谢悠然端着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喝汤。 当初张敏芝中了仙人醉的时候,她了解过那药的药性,有催情的效果,可如果不进行激烈的运动,也不会伤害到胎儿。 更何况昨日她只沾了几滴,而且她也还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有孕了。 等吃完饭,府医刚好也到了。 张嬷嬷领着人进来,进了门先行了个礼,才坐下来,取了脉枕,替谢悠然诊脉。 谢悠然伸出手腕,放在脉枕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第514章 谢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府医的手指搭在她的脉上,闭着眼睛,眉头微微蹙着,又松开,又蹙起来。 谢悠然看着他的表情,心里也跟着一起一落的。 过了一会儿,府医收回手,站起身来,面上带着笑意,拱手道:“恭喜少夫人,这是喜脉。月份尚浅,约莫一月有余,脉象虽弱,却是稳的。少夫人身体底子好,好好将养着,不会有事的。” 谢悠然坐在那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她真的有了。 有了她和沈容与的孩子。 她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沈容与站在一旁,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可他攥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看了府医一眼,声音平稳:“劳烦曲大夫,月份尚浅,此事还请不要声张。” 府医会意,应了一声,开了几副滋补的方子,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 谢悠然让张嬷嬷把方子收好,又让张嬷嬷送府医出去。 等门关上,屋子里安静下来,她才转过头,看向沈容与。 两人目光对视,沈容与走过来,将她拥入了怀中。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往后你在府中好好的,外边的事情,一切有我在。你不必担忧,养好身子最重要。” 谢悠然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点了点头。 她拉着他坐下来,手还握着他的手。 “昨日我被绑之后,有一个黑衣人进来,将灌我药的人敲晕了。” 她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是在整理思路,“他出去后没多久,你就带着人过来了。” 她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在他的掌心里画着圈。 上一世冬猎回来后,云袖死了,后来张峰在群芳院杀了好多人。 昨天晚上他已经承认,他就是云袖的儿子。 那么云袖的死,是不是另有隐情? 为什么前世他杀了那么多人,这一世却没有杀人? 她心里有一个大胆的猜想,前世,皇太孙是不是在冬猎场上死了? 而这一世因为章磊的出现,救下了皇太孙一命,所以后来发生的事情才出现了偏差? 她甚至隐隐觉得,张峰和右相是有仇的。 沈容与看着她欲言又止的表情,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语气认真而郑重:“悠然,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好好养着身子,不要忧思过重,于胎儿于自己都不利。外边的一切事情,皆有我在。” 谢悠然点了点头。 沈容与看了她片刻,“时间不早了,我要回衙门了。你在家好好的,有事等我晚上回来再说。” 谢悠然送他出了院子,站在二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转身回了屋。 沈容与回了衙门。 今日是十六,衙门开印的第一天,公务倒是不多。 翰林院的同僚们彼此拜年寒暄,说着过年的趣事,他还收到了几个红封,都是些添添喜气的彩头。 张扬,右相府的庶子,李红香的儿子。 他让人去查过张扬的底细,查回来的消息并不算多,张扬是张恪众多庶子中的一个,并不格外受宠。 元华昨夜带人追上去,截住了两个人。 都是死士,一被抓住就咬破了嘴里的毒囊,当场毙命。 下午,沈容从衙门出来时,已经换下了一身官服,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褪去了朝堂上的清贵,倒像是个出门会友的寻常书生。 元华已经在马车旁等着了,见他出来,快步迎上去,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沈容与略一颔首,上了马车。 马车在城中穿行了一段路,在一处酒楼前停下来。 张扬今日约了几位友人在此相聚,沈容与也约了人,巧的是,他约的这位友人和张扬那桌中的一位公子是堂兄弟。 两桌人订的包间相邻,沈容与推门进去时,正好看见自己的友人和那位堂兄弟站在一起说话。 友人见了他,笑着招手:“沈大人,来来来,我给你引荐一下,这位是我堂兄,今日正好遇见。” 那位公子也笑着拱手,目光扫过沈容与,又往旁边看了一眼。 旁边的包间门半开着,张扬正坐在里面,端着酒杯,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两桌人本就相识,经由这位堂兄弟一番引荐,便顺理成章地打了照面。 沈容与端着酒杯,笑着和张扬点了点头,看不出半点异样。 张扬放下酒杯,回了一礼。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目光碰了一下。 沈容与第一次近距离注意到右相府这位十七少爷。 张扬的面庞和张恪倒是毫无相似之处,轮廓柔和,眉眼清秀,倒是和那位孙夫子更像。 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 元宝估摸着谢敬彦下值的时辰,掐着点来到了谢家。 门房认得他是沈容与身边的长随,不敢怠慢,连忙引了进去。 谢敬彦刚从衙门回来,官服还没换下,坐在正厅里喝茶,见元宝进来,放下茶盏,面上带着几分客气的笑。 “谢大人。”元宝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姑爷让小的来跟您说一声。昨日元宵节,谢家三小姐谢婉柔,和右相府的张公子在街上走得很近。 少夫人去劝她,结果被人流冲散了,幸好及时找回来了,没有大事。姑爷说,三小姐年纪小,还是看紧些好。” 元宝说完了,又行了一礼,也不多留就走了。 谢敬彦坐在正厅里,目送着元宝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 话虽说得隐晦,可敲打之意再明显不过了。 因为谢婉柔,导致谢悠然差点出事,这是多大的事。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和一个外男走在一起,还让自己的姐姐因此出了事,若是传出去,谢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谢敬彦猛地拍了一下桌案,茶盏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他站起身,大步往后院走去。 谢婉柔正坐在屋里,手里拿着一面小铜镜,还在回味昨日和张扬分别时他看她的眼神,嘴角带着笑,心里甜滋滋的。 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谢婉柔吓了一跳,手里的铜镜掉在了地上。 她抬起头,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一个巴掌就落了下来,啪的一声,又脆又响,打得她整个人偏过头去,半边脸火辣辣地疼。 第515章 林氏对她从来都是真心实意的好 “爹——”谢婉柔捂着脸,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又委屈又不敢置信。 陈氏闻声赶来,见女儿半边脸都肿了,心疼得不行,扑过来拦在谢敬彦面前,哭着喊:“你做什么打孩子?婉柔做了什么了?” 谢敬彦看了她一眼,胸膛起伏着,压着声音:“做了什么?她昨日和外男在街上同游,长姐叫她,她还不走。沈家今日派人来敲打,你还问我她做了什么?” 陈氏愣住了,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谢敬彦没有再看她们,转过身,对门口的下人冷冷地吩咐了一句:“二小姐禁足,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出房门一步。若是再让我知道她和外男来往,家法伺候。”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谢婉柔捂着脸趴在桌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氏站在她旁边,脸色煞白。 她看着女儿肿起来的脸颊,心里又疼又恨。 “婉柔,你爹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谢婉柔一脸委屈地看着陈氏,“娘,你不心疼我了。” * 沈容与见过张扬之后,心里便有数了。 他没有多留,和友人简单地聊了一会儿,便借口还有事,起身告辞。 马车在暮色中穿过街巷,一路回了沈府。 谢悠然和往日一样,听到动静便从屋里迎了出来。 沈容与正站在廊下解斗篷的系带,她走过去,自然而然地伸手帮他解开,将斗篷接过来,递给了旁边的丫头。 沈容与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沈容与今日中午走的时候就已经吩咐过,晚上在锦熹堂用膳。 他的手掌干燥温暖,牵着她往锦熹堂的方向去。 虽是夫妻,可在外头这样牵手而行,多少是有些不合规矩的。 谢悠然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挣开,由他牵着。 林氏已经在锦熹堂等着了。 见小两口牵着手进来,她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面上带着笑,招呼他们坐下。 昨日发生的事情,她虽然不知道具体缘由,可谢悠然被掳走了一小会儿的事,她还是知道了。 时间很短,正阳楼那边的掌柜和伙计们也都敲打过,对外只说是人群冲散了,没什么大事。 可林氏心里清楚,绝不是“冲散了”这么简单。 她看了一眼谢悠然,见她面色红润,气色不错,和往日没什么两样,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 一家四口坐在暖阁里,简简单单地吃了顿饭。 只有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和偶尔几句闲话,倒也温馨。 谢悠然低头喝汤,沈容与偶尔给她夹一筷子菜,林氏坐在对面,看着小两口这副模样,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沈重山话不多,可偶尔看向沈容与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满意。 待吃完饭,丫鬟们撤了碗碟,又端了几盏热茶上来。 沈容与端着茶盏,没有喝,像是在思虑什么。 他看了谢悠然一眼,伸手在桌底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像是不想吓着她,又像是在给她递一个信号。 “父亲,母亲,”他放下茶盏,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今日我让曲大夫来给悠然请了平安脉。” 林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 “悠然已经怀孕一月有余,”沈容与的声音平稳,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郑重。 “日子尚浅,不易声张,所以没有大张旗鼓地告诉府里。但不好瞒着父亲母亲,特意跟您二位说一声。”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林氏先是愣住,随即面上绽开了一个笑。 笑容从眼角眉梢漫开来,带着一种藏都藏不住的欢喜。 她放下茶盏,起身走到谢悠然身边,拉着她的手,在她旁边坐下来。 “好孩子,”林氏的声音比平日柔了几分,握着她手的力道也轻了。 “怀了身子的人最是要紧,头三个月更是马虎不得。平日里走路要慢些,上下台阶要留心。 吃食上忌口的也不少,凉的、辣的、生冷的都不能碰,太油腻的也不行。 你若是有什么想吃的,只管跟厨房说,让他们给你单做。”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把压在心头多年的话一下子全倒了出来。 “女子生产不易,一定要多加注意,可千万不能仗着年轻就不当回事。” 谢悠然被她说得有些难为情,脸颊微微发烫,低下头应了一声。 她偷偷抬眼看了沈容与一眼,像是在求救。 沈容与迎上她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来。 “你陪着母亲说说话,我和父亲去外书房。” 沈重山放下茶盏,看了林氏一眼,又看了谢悠然一眼,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起身先走了出去。 沈容与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回过头来看了谢悠然一眼。 谢悠然正被林氏拉着说孕期的事,没注意到他。 他收回目光,迈步出了门。 谢悠然等林氏絮叨完了,才得了空,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沈容与已经不在了,只有门帘还在微微晃动。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嘴角悄悄地弯了一下。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可至少这一刻,她是被好好爱着的。 从锦熹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林氏派了丫头送她回来,谢悠然看着身后几个丫鬟手里提着的那些大包小包的东西,心里又暖又有些无奈。 药材、滋补品、燕窝、阿胶、细棉布、新的靠枕、暖手炉。 她从小在村子里长大,身子壮实着呢,哪里需要这么多东西。 可盛情难却,她说了好几回“够了够了”,林氏依旧拉着她的手,一件一件地交代她怎么吃、怎么用。 像是恨不得把她这九个月的吃穿用度全都安排妥当。 幸亏沈容与走之前特意跟林氏说了不要声张,不然她觉得母亲恨不得把她的小库房都搬空了。 可心里却是暖暖的。 她从进沈府到现在,一路走来,林氏对她从来都是真心实意的好。 第516章 她心悦的,从始至终都是他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平坦的小腹,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还不知道,已经有这么多人开始期待他来了。 她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脚步轻快了几分。 回竹雪苑的路不长,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 在竹雪苑的谢悠然还不知道,白日里,沈容与已经修书一封,让人快马送去了骊山书院。 他和沈重山刚到外书房不久,骊山书院的院长沈伯如就到了。 无人知晓书房里几人都说了什么,只看见沈伯如出来的时候,面色如常,步履从容,手里多了几本卷宗。 次日一早,沈伯如便挑了十几名得意门生,说是出门游学,以文会友、切磋学问。 骊山书院的学子们背着书箱,骑着瘦马,三三两两地出了书院的山门,往各州府的方向散去。 明面上是游学,可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去“杀孙夫子门生的锐气”的。 孙夫子的门生遍布各地府学,各州府的学堂里都有他的学生,有的做夫子,有的做山长,有的在地方上小有声望。 这些人靠着一层层的师生关系,把孙夫子的名望一点一点地铺开,像是蛛网一样,密密的、细细的,铺了各州府。 可沈家的根基也在读书人里。 骊山书院是天下读书人的标杆,沈伯如是清流领袖。 破孙夫子遍布各州府的棋局,不必硬碰硬,只需让骊山书院的学子走出去。 在各地府学“切磋”时,学问、才气、见识都压孙夫子的门生一头,破他们在读书人中的威望即可。 读书人最看重的是什么? 是才学,是名望,是让人心服口服的真本事。 孙夫子的门生若是被骊山书院的学子在学问上压了一头,一次两次还能说是偶然,三次四次,就再也抬不起头来。 到时候,天下读书人自然会看清楚——谁才是真正的“老师”。 沈家是清流之首,不需要脏了自己的手,只需要让棋子走上棋盘,落子有声,便够了。 第二日中午,沈清辞带着碧珠一起来竹雪苑看望谢悠然。 十五一过,府里的府学就开起来了,她每日上午都要去上课,只有中午才有空闲。 昨日中午她来的时候,沈容与正好在家,兄妹俩在院子里碰了个照面,沈清辞便默默地退了回去,没有进来打扰。 今日她特意又跑了一趟。 谢悠然正靠在暖阁的美人榻上,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牛乳,小口小口地喝着。 见沈清辞进来,她放下碗,笑着朝她招了招手。“来了?坐。” 沈清辞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来,目光在谢悠然脸上停了一会儿。 见她和往常一样面色红润,眉目舒展,才像是松了一口气,可开口时声音里还是带着几分自责。 “大嫂,元宵那日都怪我。若不是大哥来接我,你也不会被人在人群冲散。” 谢悠然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沈清辞从前心高气傲,走路都带风,凡事都要争个高低。 可如今,她真的长大了不少。 和皇太孙赐了婚,算是攀上了天底下最高的高枝,可她没有和从前一样张扬跋扈,反而比从前还低调了许多。 说话轻声细气的,待人接物也多了几分真心。 “我没事,不怪你。”谢悠然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那日的事和你没关系。” 她说的是实话。 那日就算沈容与不来接沈清辞,张扬也会找别的由头把她引下去。 谢婉柔那桩事,怪不到沈清辞头上。 更何况,是皇太孙让沈容与去接沈清辞。 姑嫂俩又说了一会儿话,沈清辞问了问她的身子,又说了几句府学里的事,便起身告辞了。 沈清辞回了芙蓉斋,刚进院子,就看见王秀萦正站在廊下和沈兰舒说话。 王秀萦是王明远的妹妹,平日里和沈兰舒走得极近,两个人隔三差五就要见一面。 沈清辞上去打了声招呼,王秀萦笑着回了礼,又和沈兰舒说了几句,便告辞了。 沈清辞这才知道,王秀萦是帮她哥哥过来捎个信。 王明远要随骊山书院的沈院长出门游学,归期不定,特意修书一封,让妹妹送来给沈兰舒。 路过沈兰舒房间门口时,她无意中瞥了一眼。 沈兰舒正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封信,脸颊通红,目光落在信纸上,半天没有翻动。 窗外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映出她嘴角那一丝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沈清辞没有出声打扰,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屋里,在榻上躺下来,闭着眼睛,脑子里却纷乱不断。 方才大姐那副模样,她看得真切。 她是心悦王公子的。 王公子也是有心人,平日里沈兰舒的桌子上,总会出现一些小物件。 有时候是一片泛黄的银杏叶,有时候是一枝新摘的桂花,有时候是一张写着诗句的便笺,字迹清隽,一看就是男子的手笔。 有的东西贵重,有的不值钱,可每一件都被沈兰舒认真地收在匣子里,像是藏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沈清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正月十五那夜,元宵灯火下,赵崇安深不见底的黑眸看着她,像是要将她吞噬。 他说:“就算你恨我,也好过眼睁睁地看着你嫁给别人。” 他站在灯火阑珊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淡,声音低低的,却带着固执的执拗。 他说他喜欢她,可身份的悬殊和他现在的处境,他没有办法以正妃之位迎娶她。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没有移开过。 他最后甚至捧住她的脸,低下头来,轻轻吻了她。 吻落在她唇上,像一片羽毛,又轻又烫。 她当时整个人都愣住了,像被雷击中一样,心跳如鼓,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在那一瞬间清楚地知道,她对他的心意,和他对她一样。 沈清辞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耳根烫得像是被炭火烤过。 这种感觉就像踩在棉花上,落不到实地。 又就像飞蛾坠入网中,挣不掉,逃不脱,只能在其中煎熬。 那个人是赵崇安也好,是赵安也罢,她心悦的,从始至终都是他。 第517章 谁让你现在去动沈家的少夫人! 沈容与去上值了,不在家。 府上的姑娘们都去了女学。 元宵节当晚发生的事情,如今过了一天,谢悠然已经缓过劲来了。 上午吩咐平安和小桃一起,帮她核算了一下过年期间的支出。 各房的年礼、赏钱、走动的节礼、一笔一笔地对账,倒也理得清清楚楚。 所有账目已理清,接下来暂时没什么大事,最近的就是等哥哥二月二成亲了。 谢悠然坐了一上午,下午倒是不想再坐下去了。 大夫说适当的走动走动与身子有利,总闷在屋里也不好。 她带了吉祥和如意,准备去沁芳园走走,散散步。 初春的风还有些凉,可阳光已经暖了起来,落在身上,有些许暖意。 她走在回廊里,心里算着日子,正月十七了,再过十来天就是二月二,哥哥的婚事就在眼前了。 她想着到时候送什么贺礼好,正出着神,远远地看见沈四夫人带着丫头从松鹤堂那边出来,步子比平日快了几分,神色有些匆匆。 谢悠然眉心微动,脚下却没停,走上前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叫了一声“四婶”。 四夫人见是她,脸上的神色缓了缓,笑着说了两句闲话。 谢悠然也笑着应了,随意寒暄了几句,便大致明白了四婶这次回来的目的。 竹雪苑一直有人在守着,暗室里的东西动不了。 四爷回来述职,任期将满,过了正月二十,若是官位还没有落定,那很大可能又要外放。 四夫人方才从松鹤堂出来,想必是去老太太那儿探了口风。 谢悠然看着四夫人匆匆离去的背影,这位四婶,是个明白人。 她知道没有老太太的点头,四房不可能留京。 四夫人走后,吉祥扶着谢悠然,一路往沁芳园走去。 谢悠然走得慢,心里却在默默地盘算着。 沈四爷已经拿到了钥匙,他现在不动手,是因为竹雪苑有人住着,不方便。 她现在怀孕了,沈容与在外头的事又多,她不可能一直派人盯着四爷。 若是四爷的官位迟迟没有落定,他心里一急,难保不会铤而走险。 不如——帮他留在京城。 他的官位落定了,心里踏实了,可能就不会那么急着去动暗室里的东西。 她和沈容与还住在竹雪苑,他能不冒险的时候肯定也不会冒进。 只要她还在竹雪苑一日,那间暗室就是安全的。 谢悠然走了一段路,在一处假山旁的亭子里坐下来,目光落在远处那几竿新绿的竹梢上,心里渐渐有了计较。 这事,她得跟沈容与商量一下。 沁芳园的景致很好。 园子里还是一片冬日的萧瑟,枯枝瘦影,只有几丛常青的松柏还撑着一点绿意。 下午日头正盛,可坐在凉亭中,四面通透,风从水面上吹过来,还带着一丝丝凉意。 谢悠然走累了,在石凳上坐下来,让吉祥和如意在亭外候着。 她靠在亭柱上,看着远处那一片被风吹皱的水面,心里却静不下来。 好不容易她和沈容与互通心意,前些日子他也终于慢慢学会和她分享了。 朝堂上的事,外面的事,他都会跟她说几句,让她心里有数。 可昨天晚上他回来,她再问他外头的事,他却不肯说了。 只说让她好好注重身体,不要操心劳累,外边的事情都交给他。 谢悠然当时没有追问,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可她怎么可能不操心? 又怎么可能放得下? 那日她被绑在废弃的戏园子里,张峰走后,沈容与就来了,前后不过短短片刻的功夫。 从后来沈容与的言语中,她知道是张峰故意将沈容与引来的。 但即便没有张峰引路,沈容与也已经找来了。 张峰不过是让他更快地找到了自己。 谢悠然垂下眼帘,手指在石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那夜张峰走的时候,没有替她解开绳索,那时她心里还骂过他,觉得这个人真是冷心冷肺。 可现在回过头去想,才明白了他的用意。 她是沈容与的妻子,如果他将人送回去,反而会让沈容与心生疑虑。 一个陌生男子深夜送自己的妻子回来,衣衫是否完整?发生了什么? 沈容与即便不说什么,心里也会留下一根刺。 倒不如让沈容与自己发现,只是被绑着,衣衫完整,才不像真的出事。 谢悠然没想到张峰竟然是个心思细腻之人。 那夜张峰能准确地说出那药是仙人醉,说明他对那夜的事情已经提前知晓。 谢悠然摸了摸早已经空了的手腕。 真是时也命也。 那日撞破了暗室的秘密,放钥匙时看见了手镯,慌张之下戴上了,居然在关键时刻救了她一命。 前世云袖姑娘对她有一饭之恩,这一世她想着不能让她暴尸荒野。 结果却意外地结了善缘,如今得了善报。 这个世界上有谁会对她用仙人醉,再明显不过,张敏芝。 柳双双下了仙人醉,她中了药,和楚郡王成就了好事。 张敏芝肯定知道了那是冲着她来的,以为她是替自己遭了殃。 所以她才会用同样的手段来报复她。 而此时的张敏芝刚刚回到右相府,脚步还没站稳,就被自己的父亲迎面打了一巴掌。 那一下又脆又响,打得她整个人偏过头去,半边脸火辣辣地疼。 她抬起头,眼中含泪地看着张恪,眼底满是委屈和倔强,嘴唇微微发抖,却没有哭出声来。 “你还觉得自己没做错?”张恪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那语气里的怒意比任何高声呵斥都更让人脊背发寒。 “谁让你现在去动沈家的少夫人!” 张敏芝从进来看到张扬跪在旁边的那一刻,心里就已经明白了。 元宵节那天的事,暴露了。 那日锦瑟回来之后,把看到的听到的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谢悠然被关进房间没多久,沈容与就找了过来。 可在这之前,房间里传出了很多不可言说的声音。 谢悠然是中了药的,出来的时候是被沈容与的披风裹着出来的,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连脸都没露。 第518章 今天早上,皇上还是坚持上了早朝 张敏芝当时听到锦瑟说沈容与还亲自进去把人抱了出来,她心里的嫉妒就达到了顶峰。 就算没有真的成事,谢悠然也必定衣衫散乱,和一个陌生男子共处一室,他当真丝毫不介意? 他怎么能不介意? 张恪见张敏芝站在那里,低着头,可那副倔强的模样分明写着“我不觉得自己错了”,心里的怒气更甚。 正要再发作,张夫人已经听到信儿赶了过来。 她推开书房的门,一眼就看见张敏芝脸上的巴掌印,又红又肿,心疼得不行。 快步走过去,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敏芝,疼不疼?” 张敏芝双眼含泪,看着她娘,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颤,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恨意。 “脸上的痛,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我要谢悠然死。她毁了我,她凭什么还能好好地活着。” 孙云静听到女儿的话,心痛难当,像是有一把刀在胸口绞。 她转身看向张恪,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少有的强硬:“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话?你要这样对我的敏芝。” 张夫人看了一眼跪在旁边的张扬,目光冷了几分,淡淡地说了一句:“出去。” 张扬抬眸看向张恪,张恪没有出声,张扬便行了一礼,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张夫人拉着张敏芝在椅子上坐下来,自己也坐在她旁边,这才抬头看向丈夫。 张敏芝是她的老来女,四十多岁才生下的女儿,一直捧在手心里疼着,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 她看着张恪,一字一句地说:“当初你一句以大局为重,我的敏芝就无怨无悔地进了楚郡王的后院。 敏芝出事,沈家本来就有责任。 那药就是给谢悠然准备的,要不是我的敏芝替她挡了灾,她如今能坐稳沈家少夫人的位置吗? 敏芝心里自然有气。你这个做父亲的不帮女儿出气,她若是有了依靠,她还用自己动手吗?” 张恪听着夫人的话,气得胸口起伏,声音都变了调:“你还觉得她做得对了?” 张夫人看着他,眼眶也湿润了,声音却稳稳的。 “她是我的女儿,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我不疼她,还有谁疼她?” 她说完,不再看张恪,转头看向旁边的嬷嬷,微微抬了抬下巴。 嬷嬷会意,上前扶着张敏芝站起身来,轻声说了句“小姐,先出去吧”,便带着她退了出去。 张敏芝被嬷嬷扶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张恪一眼。 那目光里有委屈,有失望,还有一丝被她压得很深的恨意。 然后她转过头,跟着嬷嬷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张夫人看着张恪,目光里带着几分少有的凌厉。 “你知道我就这一个女儿。敏芝她从小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你从小都没舍得动她一根手指头。她在沈家遭了人的算计,这件事本就是沈家理亏。 你要平衡,要以大局为重,就一直让敏芝受这等委屈?” 张恪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张夫人说到这里,话锋一转,声音却比方才更冷了。 “要我说,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张扬的人能力不行。那么快就让人找到不说,还折了两个人进去。若他是个中用的,怎么会出了这样的纰漏?” 张恪听了夫人的话,暂时没有开口。 张敏芝行为固然不对,可张扬行事不力也是事实。 接二连三地折了人手,暗卫营搬迁又花去了许多银子,后续的人培养出来,还需要很久。 最近的事态走向愈发对他不利,他接下来要启用孙夫子的门生办事,这时候也不可能真的严惩了张扬。 他端着茶盏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张夫人见他脸上的神情缓和了几分,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放缓了语气,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敏芝这孩子不知道你所行之事,她现在心里有怨气,自然忍不住。你又何必和她一个孩子计较?” 张恪看向孙云静,目光沉沉的。 “不和她计较?你可知道,她的行为,直接将沈家推到了对立面。我们张家和沈家,对上了。” 孙云静看着他,没有躲闪,也没有慌乱,只是安安静静地回了一句。 “老爷,我们和沈家不是早就对上了吗?皇上给皇太孙赐婚,就已经把沈家绑在了皇太孙的船上。 不过是早晚的事,老爷心里难道没有计较吗?” 张恪没有说话。 孙云静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她当年知道张恪和徐柳那个贱人的事情之后,她也闹腾了许久。 可那时候她已经嫁给了张恪,他前途一片光明,深得皇上信任。 她已经是张家妇,且已经有了两个儿子,自然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所以最后,在她的强势要求之下,哥哥的女儿成了周王妃。 如此,孙家才算没有为他人作嫁衣裳。 而且也防着往后事成之后,周王荣登大典,她的两个儿子成了弃子被秋后算账。 如今周王最出色的儿子,是孙家女生的,利益捆绑在一起,孙云静才会对张恪和徐柳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不是不恨,只是她把恨换成了更实在的东西。 张恪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夫人,忽然觉得她比年轻时候更沉稳了。 他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行了。敏芝的事,我会处理。张扬那边,你也不必再多说了。” 孙云静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转身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张恪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里,许久没有动。 元宵节那日,晚宴过后,皇上明显身体精力不济。 一切都在按照他计划好的方向发展。 他布的棋局,正在一步一步地向前推进。 次日正月十六,开印日,皇上甚至没有精力起床早朝。 传出来的消息是“十五夜晚歇得晚了,年纪大了精力不济”。 张恪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喝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以为,按照这个势头,皇上的身体应该会越来越疲乏才对。 可今天早上,皇上还是坚持上了早朝。 不但上了,上朝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布皇太孙赵崇安已满成年,准备安排他在六部先历练一番。 第519章 我不认为皇太孙是心无城府之人 赵崇安的本意是先入刑部。 关于他被刺杀的事,他想亲自跟下去,一查到底。 张恪早就料到他会选刑部,可他怎么会让他如愿? 也幸亏他早有准备。 当皇上问及皇太孙的意向时,张恪没有等赵崇安开口,便先一步站了出来,躬身道: “启禀皇上,皇太孙是名正言顺的储君,身份贵重。 若入刑部,未免与刑狱之事走得太近,于储君体面有损。 依臣之见,皇太孙既然要历练,自然最该先去兵部,熟悉军务、了解边防,才是储君分内之事。”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字字句句都是在替皇太孙着想。 皇上略一迟疑,便点了头。 * 正月二十之后所有衙门的事情才会正常运转,这几日都不算忙。 沈容与过了中午便早早从衙门里出来了。 今日早朝上发生的事情,父亲已经派人来和他说过了。 皇太孙没有如愿进入刑部,反而被张恪推举进了兵部。 在所有人看来,张恪都是一心为皇上、为储君着想,字字句句都在替皇太孙的前程打算。 可沈容与知道张恪真正拥护的是谁,所以他不可能安了好心,真的把兵权让出来。 那么等着赵崇安的,必然是一大挑战。 沈容与从衙门出来,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裳,带了元宝和元华,在正阳楼后巷停下。 他下了车,从后门进去,一路上了三楼沈家专属的包间。 元宝和元华守在门外,沈容与推门进去,章磊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今日收到沈容与递过来的消息时,还觉得不可思议。 他和沈容与素无交集,沈容与主动约他见面,这是第一次。 他如约来了正阳楼,掌柜的将他领到包间,他坐在那里,心里有几分忐忑,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此刻看到沈容与推门进来,章磊的心才算是真正落到了实处。 沈容与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从袖中取出一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了他面前。 章磊看了沈容与一眼,伸手拿起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当他看清楚信上写的是什么时,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两人的口供,以及他们如实招出来的作案过程,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他的眼睛上。 他一直以来无论如何努力,也没有探得一点真相。 他在右相府附近蹲守了多少个日夜,换了多少身衣裳,冒了多少次险,什么也查不到。 可沈容与随手就拿出了章家冤屈的所有证据。 章磊定定地看着沈容与,声音有些哑:“沈大人怎么会想帮我?” 沈容与看着他,目光平静,语气淡淡的:“我不是想帮你,只是拿你做马前卒。不知道章公子愿不愿意做这马前卒?” 章磊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能做沈大人的马前卒,是章某之幸事。” 接下来,两个人低声商议了其中细节。 这事一旦决定要做,必然要蛇打七寸,让对方没有翻身的能力。 沈容与也明确和章磊说了,这件事最终的结果可能是胡家扛下所有,并不会真的烧到右相府。 张恪只需要表示自己不知情,并不知道章丽是良家女子,最多一个失察的罪名。 但这件事最关键的是,有皇太孙在,章磊胞姐的画像会被呈到御前。 届时皇上知晓张恪纳了一名和徐嫔长相酷似的女子,张恪在皇上心里的分量,会大打折扣。 章磊看着手里的口供,又抬头看向沈容与。 “我知道很难让右相伤筋动骨,但只要有一线可能,我都会去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容与脸上,沉默了片刻,“沈家,是决定要蹚这趟浑水了吗?” 沈容与但笑不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 “沈家向来忠君。”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解释,可章磊已经明白了。 忠君,忠于的是皇上,皇太孙是储君,是这天下正统的传承。 章磊将那封信收好,站起身来,朝沈容与拱了拱手,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出了包间。 沈容与回了沈家,没有先回竹雪苑,而是径直去了外书房。 沈重山也已经到家了,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端着一盏茶。 父子俩面对面坐下,门关上,将外头的暮色隔在了外面。 沈容与端起茶盏,没有急着喝,先开了口:“父亲,孙夫子那些门生的罪证,准备得怎么样了?” 沈重山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里,像是斟酌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皇上的身体,突然急转直下。太医院将消息捂得很严实,我今日进宫才隐约察觉到不对。” 他看着儿子,有许多未尽之言。 “皇太孙今日才刚刚入朝,在兵部历练,此时恐不宜多事。皇上圣体违和,受不得刺激。” 沈容与听了父亲的话,没有退缩。 他看着沈重山,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少有的锋芒。 “父亲,张恪狼子野心,我们沈家不惹事,他就会停手吗?不会的。 他将皇太孙举荐进兵部,自然留有后手。” 他顿了一下,看着沈重山,一字一句地说,“他一而再地对沈家出手,父亲当知道,这位置哪位皇子都可坐,独独周王不可。” 沈重山没有说话,可他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沈容与知道父亲在想什么。 皇太孙是皇上选定的储君,是正统,可他现在太稚嫩了。 皇后的娘家,既没有出有名的武将,也没有登榜的文臣。 就算显赫,也不过是虚名。 真到动摇社稷之时,撑不起局面。 沈容与顿了一下,“再说,我不认为皇太孙是心无城府之人。” 沈重山看着自己的儿子,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凉透的茶,苦涩的滋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他才慢慢放下茶盏。 “皇上先前本有意让孙将军之女为太孙妃,结果没想到,倒是让你的妻兄捡了个现成的。 如今京中娘家有能力镇守一方的武将,都没有适龄的女儿。”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第520章 授人以柄的人,可能都会遭到波及 沈容从外书房出来回到竹雪苑的时候,谢悠然已经早早地等着他了。 暖阁里点着灯,小桃摆好了晚膳,两副碗筷面对面放着,菜还是热的。 见他进来,谢悠然便迎了上去,替他解了斗篷,又拉着他在桌边坐下,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像是等他等了很久。 两人吃完晚膳,丫鬟们撤了碗碟,又端了两盏茶上来。 谢悠然捧着茶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容与,和往常一样,眼含期待。 她什么也没说,可那眼神已经把他的心看得软了一下。 沈容与放下茶盏,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捏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有孕在身,往后外边的事情就少操心。忧思过虑,并不是件好事。” 谢悠然听了这话,没有像往常一样应下,而是放下茶盏,认真地看着他。 她今日是做了准备的,这些话她想了很久,一直等到现在才说出口。 “夫君,我觉得,如果你每次事情都和我说,我心中有成算,反而不会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她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的,像是在说一件她想了很久终于决定要说的事。 “但是如果你一直都不和我说,待我肚子大起来,若是有有心之人突然告诉我一个我不知道的消息。 离间你我夫妻感情,我一时不能分辨真伪,大惊大怒之下反而容易出事,甚至连孩子都保不住。”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看着沈容与的眼睛,声音更柔了几分。 “可若是我和你之间没有秘密,那就没有人能离间得了我们。” 沈容与没有说话,可他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谢悠然见他没说话,知道他在考虑这件事,便再接再厉地说下去,语气比方才多了一分认真。 “你看之前在冬猎场上,你总跟我说胡媛的事情你自己能解决,让我相信你。 你已经拿到了胡大人的把柄,可你并没有告诉我。 你都没有相信我,把事情告诉我,却仅仅凭着那几个单薄的字,‘你相信我’,就让我放弃筹谋、放弃抵抗地等着。 我做不到的。我会因为猎场上的风言风语而情绪起伏波动过大,自己做出更出格的事情。” 她说着,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自然而然地搂着他的脖子,坐在了他的腿上。 她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又有几分认真的试探: “你说,如果因为这样的信息差,让我们夫妻越走越远,是不是得不偿失?” 沈容与伸手揽住她的腰,没有说话。 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进去了,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对的。 他不想让她操心,想让她安心养胎,可若是因为他的隐瞒,让她在别人口中听到一星半点的风言风语,反而更容易出事。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能安安稳稳待在屋子里等着别人告诉她结果的人。 她是他的妻子,也是想要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的人。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好。”他说,“往后外头的事,我会跟你说。但你也要答应我,听了之后,不可冲动行事。” 谢悠然从他肩上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 “好,我答应你。”她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这才从他腿上下来,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刚刚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 沈容与的手还保持着揽住她腰身的姿态,怀中的人却已经翩翩离去,又坐回了他对面。 他手里一空,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接着挥了挥手,丫头们都退了下去,元宝和元华守在了门外。 暖阁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炭火烧得暖暖的,烛火在灯罩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沈容与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正襟危坐的谢悠然,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欣赏。 “夫人当知道,万事当以密成。朝堂上的事情,瞬息万变,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可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实处。 谢悠然听了他这话,脑袋转了转,很快便接上了话。 “我就是一内宅女子,朝堂上的事情,夫君无需告诉我。我若有疑问会问,夫君可以自己选择告不告诉我。”她顿了一下。 “但是和沈家息息相关的事情,还请夫君不要瞒着我。” 她说完,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在等他的回应。 沈容与看着自己的夫人,她真的很聪明。 她没有说“你什么都要告诉我”,也没有说“你不告诉我就是不相信我”,她只是划了一条清清楚楚的线。 朝堂的事不问,但沈家的事,她要知道。 沈容与看了她片刻,终于起身,走到她面前,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让她坐到了自己腿上。 他环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头,像是把一整天的疲惫都卸在了她身上。 谢悠然在他怀里没有动,只试探性地开了口。 “那个元宵节那日,若无意外,掳走我的人应该是张扬。 而我在右相府吃酒那日,就遇见张敏芝去找张扬。 给我用的药是仙人醉,我猜,应该是张敏芝吧。” 沈容与没有否认。 他轻轻“嗯”了一声,将怀里的人往紧了拢了拢。 “张敏芝已经嫁入宣王府,她的倚仗是她的父亲。若她的娘家人无暇顾及她,不用别人出手,她在宣王府的日子就不会好过。 她虽然是主谋,可出手的是张家人,也是张家人助长了她嚣张的气焰。” 谢悠然从他怀里微微直起身来,转过头看着他:“所以,沈家要面对的是张家,并不是张敏芝这个人。” “嗯。”沈容与的声音低低的。 “从知道张恪在出手对付我的时候,就已经和沈家对上了。” 他摸了摸她的脑袋,轻轻叹息了一声。 “张家和沈家,都是动一动就能引起朝堂震荡的人家。 如今两家对上,官场难免会遭到一番清洗。 届时不论是张家的爪牙,亦或是沈家的族人,授人以柄的人,可能都会遭到波及。” 第521章 右相已经出招,这一刀,捅在兵部 谢悠然听到这里,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 张家和沈家已经各自清楚了对上的事实,就看最后哪一方会赢。 她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感觉到他的呼吸就贴在她的耳侧,温热而平稳。 沈容与松开了她一些,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认真的、近乎郑重地问询:“会害怕吗?” 谢悠然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害怕。你告诉我了,我心里有底,就不会慌张。若我什么都不知道,可能真会干一些蠢事。”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沈容与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两个人相互依偎了片刻,暖阁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细碎噼啪声。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低的,带着几分少有的沉。 “悠然,父亲他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父亲。他也是宴霆的父亲,是祖母的儿子,也同样是二叔、三叔的兄长。 他考虑的事情很多,我的事只是他考虑的其中一件。 虽然我是他最看重的继承人,但也并不是非我不可。” 他顿了一下,“你,懂吗?” 谢悠然从他怀中探出头来,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 烛火映在他的瞳孔里,跳动着细碎的光,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期待。 谢悠然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 他为什么突然和她说这件事? 他在沈家的地位是毋庸置疑的,她也从来没有把沈宴霆放在心上过,从未将他当成沈容与的竞争对手。 他忽然提起,必有他的目的。 她看着他,忽然福至心灵。 皇上一直都是重视太子的,后来太子去世,也很看重皇太孙。 周王的母亲是以前皇后身边的丫头,太子去世的详情谢悠然并不知道,但现在想来,不是偶然。 周王看起来最没有威胁的一个人,暗地里却和右相勾结在了一起,估计皇后娘娘都没想到。 她看着沈容与,忽然明白了他话里藏着的那一层意思。 “你是说,皇上也并非——”她的话还没说完,沈容与的手已经按在了她的唇角,力道很轻。 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一闪而过喜悦,谢悠然没有错过。 他说的不只是沈家。 更是在隐射朝堂之上。 他不是沈家那个唯一的、不可取代的人,而皇太孙自然也不是。 沈容与低头直接吻住了她。 她愣了一下,随即闭上了眼睛。 他吻得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又郑重其事的分量。 他心里的那根弦,被她轻轻拨动了。 他方才说的那些话,表面上是讲沈家,讲他自己在沈家的位置。 她听懂了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她不仅听懂了他,还顺着那根线头,摸到了他真正想说的那件事上。 他不需要解释,不需要铺垫,甚至不需要旁敲侧击,她全都懂了。 她坐在他面前,安安静静的,却像是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人,他往前走一步,她就知道他要去哪儿。 他们之间不需要多余的言语,眼神交融的瞬间,彼此就能懂。 在这一刻,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 他曾以为,他们能像寻常夫妻一样相敬如宾、举案齐眉,这一生便已是幸事。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遇见那个和他同频共振的人。 这个人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知己,更是以后会和他相伴一生的人。 她能听懂他的未尽之言,能看穿他藏在话里的那些秘密,能在他还没有把话说完整的时候,就已经接住了他。 他何其有幸,能遇见她。 第二天早上醒来,谢悠然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看着头顶的帐幔,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隐约记得昨天晚上明明是坐在暖阁里和沈容与说事的,说着说着就被他抱了起来。 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回了内室,再后来……她红着脸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身边的人已经不在了,枕头上还留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 她缓了一会儿才坐起来,小桃端着温水进来伺候她洗漱。 谢悠然梳洗完毕,刚坐下,吉祥就在外头禀报,说宋岩回来了,有要事要禀报。 谢悠然心里咯噔一下,宋岩被她派出去在外头听风声,寻常小事他不会这么早回来。 她点了点头,让小桃把人带进来。 宋岩进了暖阁,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这才开口: “小姐,今日一早,小的在外头听说了一件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西北军中闹饷——士兵几个月没拿到饷银,哗变了。杀了将领,抢了粮仓。消息传到京城,满朝震动。” 谢悠然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撑着桌沿,指节泛白。 “你说什么?” 宋岩低着头,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听说兵部每年拨往北境的军饷,有近六成被层层克扣,实际到士兵手里的,不足四成。 边军将领吃空饷、克扣军粮,兵部衙门里有人做假账、虚报人数。 朝廷拨了一百万两,实际上只有四十万两到了边关,剩下的被各级经手人分食了。 消息传开之后,街上的老百姓都慌了,说贪官导致边境不稳,怕是要起战事。” 谢悠然听完宋岩的话,整个人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子上。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起了沈容与昨晚跟她说的那些话。 张家和沈家对上了,官场要清洗,可她没想到,张恪的攻击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右相布局多年,他们在暗,沈家在明,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右相已经出招,这一刀,捅在兵部,捅在军饷,捅在朝堂上最敏感的位置。 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自己的声音:“这消息,府里知道了吗?” 宋岩回道:“应该都知道了,外边闹得动静不小。” 谢悠然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你继续在外头听着,有什么消息,立刻来回。”宋岩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谢悠然一个人坐在暖阁里,看着窗外初春的天色,心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 第522章 既得了名声,又不费力气 外头的老百姓都听闻到的消息,在朝堂上引起的轰动更大。 晨鼓刚过,百官列班。 今日的朝会,比往日沉了几分。 皇上端坐龙椅之上,气色尚可,他目光扫过阶下,落在太监手中那封刚送进来的急报上。 “陛下,西南边军八百里加急——”太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展开急报,一字一句念出来:“西南边军军饷拖欠四月有余,士兵哗变,烧粮仓、杀守备。边军联名上书,称若不补足欠饷,恐军心尽失。” 话音落地的瞬间,满朝哗然。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低头攥紧笏板,有人飞快地交换眼神。 兵部尚书刘大人脸色煞白,出列跪倒:“臣失察,请陛下降罪。” 他跪在地上,脊背微微发颤,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不知情,可他是尚书,跑不掉。 兵部左侍郎孙尚文出列,躬身道:“陛下,臣以为当先查账目。是否真如边军所言拖欠四月,还是有人借机生事,需核实后再论。 历年的拨款记录、名册都在,查清了再追责不迟。” 他声音平稳,像是一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都察院左都御史出列,声音洪亮:“陛下,军饷乃国之大事。边军哗变,已非失察之罪。臣以为应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查清军饷去向,严惩贪墨之人。” 孙尚文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三司会审声势浩大。边军军心已乱,若再大张旗鼓查下去,恐适得其反。” 他话里有话,像是不想查得太深。 两个人你来我往,一个要查,一个要拖,朝堂上你来我往的争论声渐渐大了起来,像是水面上的波纹越荡越开。 张恪出列了。 他站在阶下,声音不高不低,却稳稳地压过了方才的议论声: “陛下,此案事关重大,臣建议由皇太孙亲自督办。” 他说得冠冕堂皇,说什么让皇太孙历练,说什么储君熟悉军务正当时,没有一句越界,也没有一句出格。 可坐在龙椅上的皇上,看了一眼站在阶下的赵崇安,没有立刻说话。 沈重山站在文官前列,一直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笏板。 皇上终于看向他:“沈爱卿,你怎么看?” 沈重山出列,声音平稳:“皇太孙初入朝堂,对兵部事务尚不熟悉,此时督办此案恐怕力有不逮。 臣建议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皇太孙可列席旁听。” 他没有直接反对张恪,可他的态度很明确,查案可以,让皇太孙来查不行。 张恪没有退让。 他看着沈重山,语气依旧温和:“沈大人所言有理。可正因为不熟悉才需要历练,否则皇太孙何时才能独当一面?” 他没有等沈重山再开口,便转向皇上。 “陛下,臣以为皇太孙既有储君之名,便该有储君之责。若不让他担事,如何服众?” 沈重山没有再争。 他是老臣,他嗅得出味道不对。 张恪把皇太孙推进兵部,第二天军饷案就爆了。 这是巧合吗?他不信。 可他不能当堂说“张恪这是在给皇太孙挖坑”。 朝堂上沉默了片刻。 皇上看着阶下的臣子们,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最终开了口。 “此事,交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皇太孙列席旁听。” 皇上的目光一转,落在了兵部尚书刘大人身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跟了他多年的老臣。 刘大人跪在地上,脊背微微发颤,冷汗已经浸透了朝服的后襟。 过了好一会儿,皇上的声音才从上头落下来。 “刘爱卿,你可知罪?” 刘大人伏在地上,声音低哑:“臣知罪。”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终于开了口:“停职,配合调查。待案情查清再论,调查期间居家不得离京。”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孙尚文身上,“兵部暂由左侍郎孙尚文代掌尚书之职。”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沈重山握着笏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没有抬头,可他知道,这一局,张恪又占了先手。 刘尚书被停职调查,孙尚文虽然还是左侍郎,但暂代尚书行使职权,兵部便会在他的掌控之下。 张恪这个老狐狸,算准了所有能算准的事。 沈重山心里飞快地转着,若仅仅只是党争,就敢办这么大的事情,杀了将领,烧了粮仓,致使朝廷动荡。 且西北游牧民族经过这个冬天,所有物资已经耗尽,春天来了,没有粮食,正是南下烧杀抢掠的好时机。 边境老百姓的命也是命。 这整件事最大的得利者就是孙尚文,而孙尚文是二皇子周王的岳父。 文有张恪,武有孙尚文,周王的势力已经悄无声息地布满朝堂。 沈重山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一直尽量减少自己存在感的宣王。 宣王低着头,抱着笏板,像是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 沈重山心里明白,宣王也知道,这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丢到皇太孙身上,正合他的心意。 他不必出手,就能看着皇太孙被这个烂摊子拖垮。 沈重山收回目光,出列,声音平稳:“陛下,臣有一言。” 皇上看向他:“沈爱卿请讲。” “臣以为,皇太孙到底初入朝堂,对兵部事务尚不熟悉。若是有人在旁提点,想来历练也会更顺利。 臣举荐宣王殿下督办三司会审,皇太孙可列席旁听。” 此言一出,朝堂上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在看他,有人惊讶,有人不解,有人低头交换眼色。 宣王猛地抬起头,意外地看向沈重山——他没有想到沈重山居然会举荐他。 沈重山面色如常,没有看任何人。 宣王的心思已经飞快地转了起来,沈重山是皇上心腹之一,沈家百年世家,从来不站队,只忠君。 他举荐自己,定是看到了自己的能力,觉得自己能摆平兵部这件事。 更何况,他只是督办,下边有三司会审,也就是挂个名而已,不需要真的出力。 这事落在自己头上,既得了名声,又不费力气。 宣王觉得这是个好买卖。 第523章 母亲,我陪着您一起去吧 赵崇安站在阶下,心里也飞快地转着。 他已经知道张恪暗中支持的是周王,昨日举荐他进兵部,今日这事就等着他了。 张恪出手太快,皇上已经开口让孙尚文暂代兵部尚书,兵部已经是张恪的囊中之物。 可沈重山这一开口,把宣王拉进来了,局势就有了转机。 他毫不犹豫地出列,恳请道:“陛下,臣初入朝堂,便遇这样的大事,心中惶恐。恳请陛下允许,由宣王皇叔督办三司会审,臣在旁学习即可。” 皇上在几个人之间看了一圈。 沈重山站在文官前列,面色沉静。 宣王站在武将那一侧,眼底有一丝掩不住的跃跃欲试。 皇太孙站在阶下,恭谨而克制。 张恪站在另一侧,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尊石像。 皇上收回目光,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准了。宣王督办三司会审,皇太孙列席旁听。退朝。” 他说完,站起身来,太监尖细的声音响彻大殿:“退朝——”百官跪倒。 宣王低着头,嘴角压不住地弯了一下。 张恪转过身,走出大殿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 沈重山走在他后面,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看谁。 春日的阳光落在大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明晃晃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谢悠然得了消息之后,并没有急着去锦熹堂。 她坐在暖阁里,手边放着一盏已经凉了的茶,没有喝。 她唤了张嬷嬷进来,让她细细讲一讲京中那些人物关系。 张嬷嬷是府里的老人,在沈家待了几十年,对这些盘根错节的姻亲关系了如指掌。 她坐在绣墩上,压着声音,一桩一桩地讲给谢悠然听。 定国公府嫡出的大小姐林纾怡,嫁的是兵部尚书刘大人的嫡长子。 沈家大姑奶奶沈宜慧,嫁的是安国公府的嫡次子,在兵部挂了个闲职。 周王的岳父孙尚文是兵部左侍郎,而孙尚文又是右相夫人孙云静的兄长。 一层一层,像一张蛛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谢悠然听完,心里那条线终于清晰了。 兵部这个局,牵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好几个家族。 谁在这场风浪里站不稳,谁就会被拖下水。 她理了理衣襟,带着丫头去了锦熹堂。 林氏正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盏茶,像是在想什么事。 见谢悠然进来,她放下茶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微微笑了一下:“这个时候过来,可是听到什么消息了?” 谢悠然在林氏下首坐下来,没有绕弯子:“母亲,今日听闻了外边的事,不知母亲是否已经知晓?” 林氏看着她,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如今是有身子的人,外边的事,交给你父亲和容与。他们在朝为官,朝堂上的事,不是我们内宅女子能插手的。你啊,目前唯一要紧的,是好好养好自己的身子。”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你放心,天塌下来,有沈家顶着。” 谢悠然握着林氏的手,稍微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母亲,纾怡表姐嫁的是兵部尚书的嫡长子。出了这样大的纰漏,会不会影响到定国公府?” 她问完之后,看着林氏,目光里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知道必然会影响。 不仅会影响定国公府,还会影响到林氏。 毕竟她也是林家人,是定国公府嫁出来的女儿。 这层关系,谁都抹不掉。 林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一处,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茶盏,声音淡淡地:“这京城中,哪家没有几门姻亲?京城但凡世家,姻亲皆是盘根错节。” 她说完,看了谢悠然一眼,忽然笑了一下,“你呀,倒是比我想的还要操心。怀着身子,别想那么多。” 谢悠然低头应了一声,心里却知道,林氏嘴上说得轻松,可她心里,未必真的不担心。 只是还不待谢悠然再问,徐嬷嬷脚步匆忙地从外头进来了。 她平日最是沉稳,走路都带着几分从容,今日却步子又快又急,连门帘都掀得比平日高了几分。 谢悠然一看这情况,就知道有事。 徐嬷嬷此时顾不得其他,匆匆行了一礼,便站到了林氏面前。 谢悠然一时摸不清自己要不要回避,林氏却已经先开了口。 “无妨。悠然是沈家的少夫人,往后这个家总是要交到她手里的。有什么事,直说。” 徐嬷嬷不再迟疑,压低声音道:“夫人,刚刚大姑奶奶回府了,一进门就直奔松鹤堂而去。奴婢派人去打听了一番,说是大姑爷刚刚被下了大狱。”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兵部不少人,都被抓到了刑部大牢里。” 林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面上却没什么变化。 徐嬷嬷看着她的脸色,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忍,又带了几分积压多年的不平。 “夫人,说不得等会儿老夫人就会派人过来唤您过去,您……” 她欲言又止,话没有说完,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每次遇到这种事,夫人总是落不到好。 上次正月初二,夫人带着老爷回了娘家,大姑爷因没有等到老爷,最后走的时候脸色黑得像锅底。 这才过了多久,人直接被下了大狱。 老太太心疼女儿,定然心疼坏了,等会儿不知道还要说些什么难听的话。 果然,没一会儿功夫,松鹤堂就派了丫头过来传话——老夫人唤大夫人过去。 林氏放下茶盏,理了理衣襟,转头看向谢悠然:“好孩子,你先回去吧。松鹤堂那边的事,不是你现在该操心的。” 谢悠然站了起来,走到林氏面前:“母亲,我陪着您一起去吧。” 林氏微微一愣:“你——” 谢悠然看着她,语气平和却认真:“母亲,刚刚你也说了,往后这个家要交到我手里。我不想什么都不知道。” 林氏有些迟疑:“可你现在正怀着身子。” 第524章 正月初二那一天,当时就是有事要找她大哥 谢悠然握了握林氏的手,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少有的笃定。 “母亲,若是我都知道事情的始末,就不会胡乱猜测,更不会听信了别人的谣言,被有心人利用和煽动。 自己看见的,才更真,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她说完,看着林氏的眼睛,“我心里有底,就不会惊慌。反之胡乱猜测,心落不到实处,才会更容易惊慌出事。” 林氏听完谢悠然的话,浑身一震。 她的手扶着桌子才站稳,目光定定地看着谢悠然。 “今日过去必然会受不少气,”林氏的声音有些哑,“你确定要和我一起过去吗?” 谢悠然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母亲,我想和你一起去。” 林氏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 “好,那我们就一起去。” 婆媳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锦熹堂,往松鹤堂的方向走去。 两人走得并不快,林氏走在前面,谢悠然跟在她身侧,落后了半步。 初春的风还有些凉意,吹动林氏鬓边碎发,她抬手理了一下,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耳边却一直回想着谢悠然方才说的那番话。 “若是我心里有底,就不会惊慌。” 林氏在心里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她方才下意识地想让谢悠然回避,觉得她怀着身子,不该去松鹤堂听那些乌糟事。 她以为自己是为她好,可谢悠然的那番话,像是一根针,轻轻扎在她心上。 不疼,却让她想起了一些早就蒙了灰的旧事。 她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小腹。 当年她怀着容与的时候,府里的一切大小事宜,沈重山都不让她插手。 成亲两年才来了这一个孩子,面对婆母的施压,她和沈重山顶住了许多压力。 所以怀孕以后,沈重山简直将她看成了一个易碎的宝贝,吩咐所有人,任何烦心事都不要到她面前说嘴。 林氏想到这里苦笑了一下,笑中却带了一些泪意。 那时候因为她怀孕了,婆母要塞通房进来,她和沈重山商量过后,也征得了冬梅的同意,假意将冬梅提为通房,来挡住老夫人塞人进来的举动。 而她自己对于肚子里的孩子也小心翼翼,严防死守,终于等到要瓜熟蒂落了。 可就是在临产前的某一天,她在花园里散步,偶然间听到了两个小丫头在假山后头嚼舌根。 她们说她怀孕这段时间,容清已经被老夫人塞了进来,已经是容姨娘了。 言语间还有对她的不屑一顾,说她是妒妇,就算看得再紧又有什么用。 他们表兄妹之间自然是有情的,只是碍于她有了身孕,这才一直瞒着不告诉她。 林氏当时追着上去,要问个清楚,可那两个丫头脚快,一转身就不见了人影。 而她初听这个消息太过震惊,月份大了,刚刚又疾行了一阵儿,羊水当场就破了。 虽也是足月,可生产时她心绪起伏过大,她质问过沈重山,可沈重山闭口不提,只让她专心生产,一切以她和孩子的安全为重。 可那时的她,如何听得进去沈重山的话? 他以为是为她好,什么事都不让她知道,可到头来,真的是为她好吗? 林氏的手攥紧了帕子。 她想起那一夜,生产完流血过多伤了身子,大夫说再难有孕。 后来出了月子,沈重山和她解释清楚了来龙去脉。 他和容清当时根本清清白白,只是老太太一心要把容清塞到他房里,他每一次都在推辞。 他不想让她知道母亲做的这些事,怕她动怒,所以在追问的时候不肯说。 原来在他每一个不能回来的夜晚,都在松鹤堂中罚跪。 两个人就这样造成了误会,让她突然生产,差点血崩,坐月子时也郁结于心。 林氏站在回廊的拐角处,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谢悠然,谢悠然也停下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询问,却没有催促。 林氏看着她,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定了。 也许她是对的。 怀孕了并不代表她就是个易碎品。 如果能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才不会遭了别人的离间。 她也不想让谢悠然再走她走过的路。 林氏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松鹤堂的院门就在前面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走吧,今日无论老太太说什么,你听着就行。” 谢悠然跟上来,走在她身侧,轻轻应了一声:“嗯。” 婆媳二人一前一后,跨过了松鹤堂的门槛。 门帘在她们身后落下,隔绝了外头初春的风。 暖阁里,老太太正坐在上首,沈宜慧坐在她旁边,眼眶红肿,像是刚刚哭过。 沈宜慧看到林氏进来,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可那怒意一闪而过,被她压了下去。 这次回来是求娘家人的,她不敢真的得罪林氏。 见林氏带着谢悠然一起行了礼,她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林氏带着谢悠然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谢悠然看了一眼老太太,她面色红润,有怒气,可身体看着却没什么毛病。 前不久老太太才被气得吃了救心丸,如今女婿下了大狱,不仅没有倒下,还能精神抖擞地为女儿做主。 这救心丸,到底是真是假,怕是只有老太太自己心里清楚了。 老太太看了一眼林氏,没有绕弯子:“今早外边的传言,你也听到了吧?说是西北军中军饷亏空,传言边军将领吃空饷、克扣军粮,兵部衙门里有人做假账、虚报人数。” 林氏点了点头:“儿媳也是刚刚知晓。” 老太太端着手里的茶盏,没有喝,只是慢慢地转着杯盖,像是在掂量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你说你这么多年也都过来了。为什么偏偏今年正月初二,那么突兀地要回娘家? 正月初二那一天,宜慧和廷安一起回来,当时就是有事要找她大哥。 最后一直没等到人,过年期间又不得空,这才准备等解了封印以后再找机会和老大商量。没想到事情就来得这样急。”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林氏脸上,“廷安那孩子,我算是看着长大的。他绝对做不了贪污军饷这事。他这就是被无辜牵连进来的。” 第525章 里面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有了老太太在前头打头阵,沈宜慧这才跟着开口。 她看着林氏,声音有些发哑,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急切: “大嫂,你可一定要帮我劝劝大哥。廷安是什么性子,你也是知道的。 这么多年了,他就在兵部衙门挂了一个闲职,哪里知道会沾染上这么大的事? 中午刚过,人就被抓到了刑部大牢里。他一个文弱书生,可怎么受得了啊。”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一圈,手里的帕子被她攥得紧紧的。 林氏看着沈宜慧,声音不高不低:“你大哥还没有下朝回来。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也不知情。” 她顿了顿,“但我相信,只要他没做的事,刑部也肯定不会冤枉他。” 老太太看了林氏一眼,像是在掂量她这话里的分量。 “这样吧,你派个人去衙门里给老大递个信儿,问问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氏面上带着笑,语气却丝毫未退:“母亲,妹妹刚回府,我就急巴巴地派人去衙门给老爷递信。 他现在还在衙门,谁知道有没有宫里的眼线?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大家——沈大人要徇私了吗?” 老太太的脸色沉了一下。 “今日这事涉及的人家不少,”老太太的语气缓了缓,像是在给林氏台阶下。 “肯定会有不少人都会给家人递信。你这个当家主母派人过去问问,不打紧。” 林氏只是面上笑笑,并不接话。 要派人过去,老太太也可以派人过去,为什么非得让她派人过去? 若是以前,她真的会听话派人过去。 可如今,她不会了。 有些时候朝堂上的事情并不适合女子插手,更何况沈重山居高位,更是如此。 若是沈重山回了话,这件事没有她的功劳。 若是沈重山没有回话,那便是她这个做夫人的没有轻重。 老太太进退自如,只有她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林氏拿了手帕出来,按了按眼角,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 “母亲,您是知道的,我的侄女纾怡是兵部尚书的儿媳。 现在这件事出在兵部,首当其冲兵部尚书肯定脱不掉干系。 若我现在派人过去,就是落人把柄的事。左右不过一两个时辰老爷就要回来,晚上再问也是一样的。” 老太太听了林氏这样说,脸色就沉了下来,声音也跟着硬了几分:“就派个人过去问问都不行?” 林氏放下手帕,看着老太太,语气依旧温和,可话里的意思半点没退。 “母亲若实在担心,您派个人过去问问老爷吧。我派人去,怕老爷多心,以为我要偏帮我侄女。” 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老太太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 沈宜慧坐在旁边,目光在林氏和老太太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出声。 林氏就像没发觉一样,转头看向沈宜慧,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 “妹妹,姑爷到底因何事被牵连,你到现在也没说清楚具体缘由。 我就算想在你大哥面前说几句好话,也无从开口。总不能只说他是被牵连,却没有一个落脚点?” 沈宜慧咬了咬唇,看了一眼老太太。 老太太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这事老大媳妇迟早要知道,避不开她。 沈宜慧便开了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 “延安他就在兵部挂了一个闲职,是兵部武选清吏司主事,从六品,管武官的铨选、考核、升迁调补。 这个职位看着是闲职,主要是整理档案、核对名册。”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措辞。 “武选清吏司的职责之一,是核实武官名册和实际在编人数。 边军虚报人数,他核对名册时没有发现异常,更没有及时上报。最多就是玩忽职守,贪污军饷的事情,他是半点都没沾。” 林氏听了这话,心里倒是松了口气。 她面上不显,可心里已经飞快地转了一圈。 如果真的是只玩忽职守,没有参与贪污军饷,那最多就是被革职,人并不会出事。 谢悠然跟着林氏从松鹤堂出来,直接回了竹雪苑。 坐在暖阁里喝了半盏茶,心里虽然还想着方才在松鹤堂的事,可面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静。 她让小桃把张嬷嬷叫来,吩咐了几句话,让她派人盯着外边的动静。 尤其是松鹤堂那边的动向,大姑奶奶什么时候走的。 小桃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没过多久,吉祥就进来回话:“少夫人,大姑奶奶已经从松鹤堂出来了,回去了。” 谢悠然点了点头,沈宜慧等不到沈重山下值,先回去了。 人还在大牢里,她坐不住,可规矩在那里,她不能一直留在娘家等。 到了傍晚,天色渐渐暗下来,竹雪苑里点上了灯。 沈容与没有回来,倒是派了元宝回来传话。 今日他在外书房议事,回来得晚,让她不必等了。 谢悠然听了元宝的话,点了点头,又让小桃给元宝拿了一碟子点心,让他吃了再走。 元宝接了点心,道了谢,小跑着又回外院去了。 谢悠然坐在暖阁里,想了想,又派张嬷嬷安排人去外院看看。 张嬷嬷去了一趟,回来禀报说,外院灯火通明,沈家族人来了不少。 不仅老爷和大公子在,二爷和三爷都在。 谢悠然听完,心里便明白了。 出了这样的事,像沈家这样的世家,肯定都会有姻亲牵连其中。 同时对于朝堂格局的震荡,沈重山肯定也会有很多话要和族人交代。 早一点知道,晚一点知道,于她来说也没有多大的问题。 或者说——有结果了直接告诉她,她也能接受。 彼时的皇宫中,夜色已经落了下来。 乾清宫后殿的窗户亮着灯,暖黄的光透过窗纸,在庭院里铺了一层薄薄的影子。 皇后娘娘带着皇太孙去探望皇上,经过御花园东侧的绛雪轩时,皇后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绛雪轩的阴影里,从窗棂的缝隙望过去,正好能看见乾清宫后殿内的情形。 徐嫔坐在床边,周王和顺郡王站在旁边,父子俩低声说着什么,皇上靠在床头,微微点了点头。 里面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第526章 哪怕右相府纹丝不动,他也甘愿赴汤蹈火 赵崇安站在皇后身后,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皇后没有回头,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带着赵崇安折返回了坤宁宫。 进了坤宁宫,殿门关上,皇后挥退了其他人。 殿内只剩下祖孙二人,烛火在灯罩里安安静静地跳动着。 皇后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赵崇安,沉默了片刻。 “你皇祖父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如今你是名正言顺的储君,旁的事不必放在心上。” 赵崇安垂手站着,没有接话。 他明白祖母要说的话,也明白她是在宽慰他。 皇后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握在手心里,像是在借着那点温度想什么。 “如今皇上身体不太康健,徐嫔本就是婢女出身,比旁人侍疾的更仔细妥帖一些,这也是她的本分。” 她顿了一下,“今日朝堂上,张恪举荐了你,沈大人举荐了宣王,只有周王显得最没有存在感。” 言下之意,皇上今日心情不太好,无论是他还是宣王,皇上可能都不想见。 而一直隐身在背后不争不抢的周王母子能让皇上放下心防。 赵崇安沉默了片刻,他知道祖母是在宽慰他,可他也知道,这宫中隔墙有耳,尤其是在这种关键时刻,话不必说得太透。 “祖母,孙儿知道了。” 他行了一礼,退出了坤宁宫,沿着回廊往东宫走去。 夜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 他走在回廊里,心里却比脚步沉得多。 这世上,没有人不怕死,九五之尊更怕。 越是年迈,越是怕。 所以所有皇子皇孙都不能表现出自己对权力的渴望,更不能露出半点野心。 他是皇太孙,很小就被立为储君。 那时候他还小,还是个孩子,谁也不觉得需要防备他。 可如今他长大了,入了朝,站到了棋盘上。 皇上当年为了防止外戚干政,在借助皇后娘家登上皇位之后,便慢慢剪了皇后娘家的羽翼。 如今国舅家人才凋零,只有贵,没有权。 太子本就是嫡长,为了掩饰自己做得不那么绝,皇上立了皇长子为太子。 而一个成年且贤良的太子,便是最大的威胁。 给太子娶的太子妃,没有家世,只有贤良。 太子当了那么多年的靶子,终于没有防住,早逝了。 而赵崇安当年年幼,威胁最小。 在皇后和一众忠良大臣的请求下,他被立为皇太孙,成了正式的储君。 别的皇子很多年纪很小就开始入朝,而他一直等到今年十六岁才接触朝政。 皇后娘家人才凋零,太子妃娘家不显。 他这位储君手里的权力,是最薄弱的。 皇后和外戚不干涉政治,皇上心里才放心。 赵崇安走过回廊的拐角,夜风吹动他的衣摆,他的脚步没有停。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乾清宫的方向,那盏灯还亮着。 皇爷爷老了,防备心也更重了。 只有表面最没有威胁的人,才能靠他更近。 周王在朝堂上从不张扬,在皇上面前从不争功,连顺郡王求娶沈清辞未果,也没有闹出半点动静来。 他在皇上眼里,还是一个“听话的儿子”。 现在自己被安排到兵部历练,被所有人光明正大地盯着,可同样也代表,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接触朝臣了。 赵崇安收回目光,走进东宫的院门。 祖母敢于放权,并不是在打没有把握的仗。 恰恰相反,这些年皇后娘娘的不争,让她能接触到的人和事比任何人都多。 皇上忌讳臣子和皇子勾结,所以朝中有许多像沈重山这样的纯臣,只效忠皇上,不站任何皇子。 而他是储君,名正言顺,同样也是活靶子。 只要他能活下来,他就有把握能顺利继位。 可现在,张恪已经对他出手了。 若不是冬猎场上遇到章磊躲过一劫,若不是后来章磊不停地劝说让他关注右相,他还真发现不了这个老狐狸。 想到这里,赵崇安在书案后面坐下来,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少詹事和府丞,声音不高不低地问了一句:“章磊最近如何了?” 少詹事闻言,转头看向了一旁的府丞。 府丞被皇太孙这一问,脸上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像是刚想起什么似的,连忙道:“回殿下,臣府上的下人收到了一封章公子的信,臣还没来得及呈上来。” 他说着,连忙转身去了书房,不多时便取了一封信回来,双手递到赵崇安面前。 赵崇安没有立刻接。 他看了府丞一眼,目光不重,却让府丞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上次章磊送信给他,走的是韩震的路子,送的是他胞姐的画像,事关重大。 他回来后特意让人通知了府丞,往后章磊送信就送到他府上,由他带进东宫。 可现在看来,自己手下的人根本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 府丞低着头,心里翻涌着不安。 他知道自己这一次是失算了。 那个不知道从哪个旮旯冒出来、连秀才身份都没有的人,居然频频在皇太孙面前冒头。 他心里原本想着,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压一压也就压下去了。 可此刻看着皇太孙那张沉下来的脸,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赵崇安接过信,展开,目光落在信纸上。 当他看清楚章磊信上写的内容时,这接连几天来的压抑一扫而空。 信里写得极细。 章磊将沈容与找他之后的事一一写明了。 当初抓章丽的那两个人,如今人还在沈容与手里。 他没有足够的人手去接管这两人,而沈容与也明确说了,人他会留着,但不会一直替他看管。 信中详细写了章磊和沈容与的对话内容,章磊没有隐瞒自己“马前卒”的身份,也没有美化任何一方的立场,只是如实地把话说清楚了。 信的最后附了一份誊写的口供,章磊注明原口供还在他手中,誊本先呈给皇太孙过目。 他写道:沈容与说,此事最多能把吏部考功司郎中胡惟德拉下马,在衙门判不了右相的罪名,但他甘愿当这个马前卒。 信中最后一句——只问皇太孙,何时行事。 赵崇安的目光落在“马前卒”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张恪是朝中一品大臣,根基深厚,门生遍布。 章磊连秀才都不是,只是一介白身,可他还是要做这件事。 哪怕最后只能把胡惟德拉下马,哪怕右相府纹丝不动,他也甘愿赴汤蹈火。 第527章 沈家从来不涉党争,他们为什么要帮我? 他见过太多人,嘴上说着“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可心里盘算的都是自己的前程。 章磊明明可以放下仇恨,以他的文采,不出几年就能考上官身,从此走上一条坦途。 可他宁愿玉石俱焚,也要为亲人争一个正义,让不法之徒得到应有的惩罚。 这样有勇有谋,重情重义的人。 他日若是入朝为官,也定是一个刚正不阿、一心为民的好官。 他抬起眼,看向站在一旁的少詹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往后,章磊的信件由你亲自接手。” 少詹事躬身应道:“是,殿下。” 赵崇安站起身来,将信折好收进袖中,带着几个人出了东宫,往章磊的住处去了。 最让赵崇安心中火热的是——沈容与怎么会突然出手帮章磊? 这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赵崇安将信折好收进袖中,他现在要亲眼看看那份原口供。 至于给章磊安排人手,他的舅舅定安侯,早年就交出了兵权,如今也就挂个职位,可在军中的人脉还是不少。 舅舅本就是武将出身,舅妈是商贾之女,巨富之家。 这些年替他培养了不少人手,用的都是舅舅在军中的老底子,不显山不露水,可靠得很。 章磊和那两个人的安全很重要,交给舅舅他更放心。 赵崇安加快了脚步,夜风迎面吹来,他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章磊昨日就将信递进了东宫府丞的府上,可一直没有等到回信。 他坐在屋子里,手里攥着那份原口供,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心里的那团火就烧得更旺一些。 今日兵部又爆发了这么大的动乱,他一直在街上走动,亲眼看见不少官员都被抓进了刑部大牢。 街上的百姓议论纷纷,学堂里的同窗也在说这件事。 有人说兵部这次要倒一大批人,有人说三司会审牵连甚广,有人说边军哗变,恐怕要有人掉脑袋。 章磊听着那些议论,心里却在犹豫——要不要延迟去衙门告状的时机? 他害怕自己一个小小的闹腾,翻不起任何水花。 他的案子,和兵部的军饷案比起来,不过是沧海一粟。 就在他来回踱步的时候,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章磊警觉地抬起头,走到门后,隔着门板问了一句:“谁?” 门外传来一个他并不陌生的声音:“章公子,殿下到了。” 章磊的手在门栓上停了一瞬,然后拉开了门。 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猛地歪了一下。 章磊站在门口,看着门外的人,心跳比方才快了几分。 赵崇安穿了一身半旧的常服,没有带仪仗,身后只跟了两个随从,像是寻常人家的公子夜行。 章磊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侧身让开门口,低头行了一礼:“草民见过殿下。” 赵崇安抬了抬手:“一切从简,不必多礼。” 他迈步进了院子,目光扫了一眼这间简陋的屋子,没有多说什么,在椅子上坐下来,示意章磊也坐。 章磊在他对面坐下,心里已经飞快地转了起来。 赵崇安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细细问了章磊和沈容与交谈的始末。 什么时候见的面,在哪里见的,说了什么话,沈容与是什么态度,那两个人证如今安置在何处,原口供在哪里。 章磊一一答了,没有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 赵崇安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摩挲着手上的扳指,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一盏点亮的油灯上,像是在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拼到一起。 今日朝堂上沈重山在张恪举荐他督办军饷案时,先是说他阅历不够,建议列席旁听。 最后更是举荐宣王,将宣王拉下水。 赵崇安抬起眼,看着章磊:“你之前说,你是从沈容与的妻兄那里得知,你胞姐和宫中的徐嫔娘娘长相相似的?” 章磊点头:“是,殿下。” 赵崇安的手指在扳指上停了一下。 沈家不可能因为皇上给他和沈清辞赐婚就站在他这一边,他心里一直都很清楚。 那么——沈家的少夫人是不是也知道这件事? 也就是说,沈容与和沈大人极大可能也知道。 所以沈容与才会这么做? 赵崇安沉默了片刻,若他不知道张恪的狼子野心,那么今日在外人看来,张恪举荐了他,是在给初入朝堂的他一个展示的机会。 而沈重山让他旁听,最后甚至举荐了宣王,表面上看,是不看好他之意。 但如果沈大人也知道张恪的狼子野心,甚至知道内情,那么沈家,就是在帮他避开算计。 沈容与还将人证交给了章磊,这父子俩的行为,值得推敲。 赵崇安看着面前的章磊,把自己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沈家为什么要这么做?” 章磊被他问得一愣,没明白赵崇安到底指的是什么。 赵崇安便简略地将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张恪举荐他督办军饷案,沈重山先是反对他直接主审,又举荐宣王。 章磊听完,思索了片刻,抬起头来:“殿下,沈家是在帮你啊。若张恪真的暗中支持二皇子,他也算清流中的标杆。 虽然根基不比沈家,但在朝中的势力不可小觑。 如今爆发了军饷案,刘尚书被停职调查,左侍郎孙大人暂代兵部尚书。孙大人是周王的岳父,他们一文一武,周王的势力大涨。” 赵崇安看着章磊,他说的这些,他自然也看得到。 但沈家这样的顶级世家,从来都是忠于皇上,从不涉党争。 沈家为什么要帮他? 这才是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沈家从来不涉党争,他们为什么要帮我?” 章磊听了赵崇安的话,垂下了眼睫,手指在粗瓷碗的边沿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问题不该他回答,可既然皇太孙问到了他面前,他也不能装傻。 “有没有可能,”他抬起眼,看着赵崇安。 “沈家和我一样,和张家有仇?” 谢悠然的脸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虽然没有任何实质的证据,但他总觉得,第一次给他送信的人,还有第二次送了三个刺客来的人,就是沈府里的人。 第528章 母亲,你不必太过悲恸,身体要紧 赵崇安也想到了那三个刺客。 那三个刺客如今还在刑部大牢里蹲着,都是硬骨头,审来审去也没审出什么重要的东西。 唯一问出来的是一个暗卫营的地址,可等他们的人过去,早已人去楼空。 不过能看得出来,对方确实损失不小。 一个好的安全的地方并不好找,他们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据点,说废就废了。 赵崇安没有接话。 他摩挲着手上的扳指,像是在想什么。 章磊见他没有反驳,便继续说了下去:“殿下您也说了,沈家从来忠的是君。陛下是君,您是储君。 他们在朝堂上维护一二,实属正常。我相信,沈家不会有伤害殿下的心思。” 赵崇安听了章磊的话,心里也明白这个道理。 接下来的事,他会用眼睛看沈家会怎么做。 “殿下,”章磊看着他,“这个时刻,我明日要不要去衙门击鼓鸣冤?” 赵崇安想起今日傍晚在乾清宫中看到的那一幕。 徐嫔坐在床边,周王和顺郡王站在旁边,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他不知道,若皇上知道张恪可能喜欢徐嫔,会是什么反应。 他收回思绪,看着章磊:“去。明日就去。”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停留,起身出了章磊的屋子。 夜色里,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赵崇安走后不久,章磊的院门又被敲响了。 章磊开门,门外站着几个黑衣人,为首的一个朝他拱了拱手:“章公子,殿下命我等前来,随你去接人。” 章磊带着几个人出了门,一路往沈容与说好的地方走去。 夜风冷飕飕的,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可心跳比平日里快了几分。 他知道,过了今夜,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没有打算回头。 彼时的沈家,当送走最后一个在朝为官的沈家族亲时,沈容与才从外书房出来。 他站在廊下,和沈重山一同往后院走。 夜色已经渐深,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着,橘黄色的光落在青石板地面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今日议事并未太晚,家里女眷应当也都在等着消息。 走到岔路口,沈容与朝沈重山行了一礼,便往竹雪苑的方向去了。 沈重山点了点头,独自往锦熹堂走去。 锦熹堂的灯还亮着。 林氏没有睡,正靠在暖阁的美人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翻动。 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她放下书,起身迎了出去。 沈重山进了门,见她今日脸上都不带笑意,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是在担心侄女在刘家不好过吗?” 林氏看着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先问妹夫,而是先问了她娘家侄女。 在她面前,他是先关心了她嫁进了兵部尚书府的娘家侄女。 这么多年了,他心里一直是有她的,可他们中间却隔着那么多阻碍。 “不是担心纾怡,”林氏摇了摇头。 “毕竟定国公府还在,兵部尚书也只是闭门不出,并未有牢狱之灾。这时间贸然走动,还不如不动。”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不该把下一句话说出口,最终还是说了。 “今日大妹妹回了府,去了母亲面前哭诉,言说我不该今年正月初二带你一起回娘家,让妹夫没等到你。” 若是放在以前,林氏不会拿这些琐事来烦扰沈重山,会自己一个人默默地消化。 可她现在不会了。 改变是需要一点一点来的,哪怕只是把话说出来,也比一个人闷在心里强。 沈重山听了林氏的话,皱了皱眉。 顾延安那个人,能力没有几分,就挂个闲职都能把自己挂到大牢里面去。 当初母亲要把妹妹嫁给他,他是反对的。 但母亲和安国公的夫人是手帕交。 安国公府都掌不到实权,家中嫡支没有优秀的后生,不要多少年就会慢慢落寞下去。 偏偏母亲不听,妹妹又看上了顾延安的容貌。 他喝了口茶,沉吟了片刻,“顾延安的为人我还是比较清楚的,贪污军饷这种事,他还真不敢干。但他谋的这个闲职,怕是没有了。” 夫妻二人还未说上几句话,松鹤堂就派了人过来请大爷过去。 沈重山看了一眼林氏,“你和我一同去吧。” 林氏没有多说什么,起身理了理衣襟。 沈重山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锦熹堂,往松鹤堂的方向走去。 到了松鹤堂,林氏再见到老太太,心里微微吃了一惊。 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老太太的精神气就像被抽走了一样。 靠着引枕歪在炕上,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像是老了好几岁。 老太太见林氏也跟着进来了,脸上瞬间就更难看了。 她请的是沈重山,只想母子二人说几句体己话,可儿子偏偏把媳妇也带来了。 有林氏在这里,她就没办法和儿子说一些“母子谈心”的话了。 沈重山和林氏行了礼,在炕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老太太看了林氏一眼,没有发作,目光转回沈重山身上,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带着些虚弱。 “刚刚老二和老三也都来过了,今日发生的事情,我已经了解得七七八八。” 她顿了一下,像是酝酿了一会儿情绪。 “老大,你是沈家的顶梁柱,不仅是整个沈氏家族的族长,也万万不能忘记你是几个弟弟妹妹的亲兄长。 如今你妹夫身陷牢狱,咱们可不能光看着你妹妹受苦啊。” 老太太说着,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刚刚你妹妹回府后,又让人捎了信儿过来。说是瑶瑶被人退了婚事,在家哭了一个下午,闹着要去投河,说没脸见人了。” 老太太的声音悲恸起来,像是真的被这件事伤着了。 “都是世家大族,这被当众退了婚事的女子,往后她可怎么活啊。” 她说着,捶了几下自己的胸口,好似气要喘不过来。 沈重山起身去了老太太身边,伸手替她顺着背:“母亲,你不必太过悲恸,身体要紧。” 林氏也只能跟着站起来,站在沈重山身后,跟着劝了几句。 李嬷嬷也抹了眼泪,一边劝着老太太,一边低声说:“老夫人一定要当心自己的身体,大姑娘如今正是需要您的时候啊。” 老太太听了这句话,像是猛地清醒过来一般,一把抓住沈重山的手,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老大,你一定要把延安那孩子从牢里弄出来,不然你妹妹下半辈子可怎么活?还有我可怜的瑶瑶——” 第529章 拍了拍刚刚她焐热的地方,示意他赶紧躺过来 沈重山看着母亲那双攥紧他的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母亲,顾延安若是真的没有受贿,我保证他会出来的。” 老太太听了这句话,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可随即又皱起了眉头。 “我听人说,进了刑部就得掉一层皮。他就算没受贿,但被诬陷进去,这冤屈也很难洗刷干净。老大,娘就生了你们四个,你就这一个嫡亲的妹妹。” 沈重山点了点头,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娘,我知道了。我会将妹夫保下来的。” 林氏看着沈重山,见他脸色不好,悄悄地伸手握了握他的手。 沈重山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轻轻回握住了她。 老太太听了老大的话,这才把情绪收了收。 沈重山和林氏重新坐了下来。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沈重山斟酌了片刻才开口:“娘,我自然不会不管妹妹。” 他顿了一下,“顾延安在牢里肯定也会受些罪,但我明日会让人去打点一下。刑部那边的人知道分寸,不会让他落下伤残。” 老太太听了这句话,心里的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她靠在引枕上,心里却一刻没有闲着。 女儿信中所写——顾君瑶被退了亲,父亲入狱,安国公府的名声已经受损。 如果不做点什么,顾君瑶在京城贵女圈就会变成“没人要的”姑娘。 女儿想把瑶瑶送回沈家。 她回沈家,不是“投靠”,是“展示”——让所有人知道,她还有外祖母沈老太太撑腰,还有舅舅沈重山在朝堂上站着。 这就是世家大族处理“门第受损”的标准操作。 娘家兜底,姥姥收人,舅舅撑腰。 别人看到顾君瑶住在沈家,就会重新掂量——她的父亲虽然倒了,但她母亲的娘家是沈家,沈家的门楣还在。 顾君瑶的婚嫁前景,就会重新打开。 老太太想到这里,心里已经定了。 她缓缓开口:“明日,你妹妹会将瑶瑶送到沈家来。把我院子里的西厢房收拾出来给她住吧。” 老太太说完这句话,没有看沈重山的表情,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这件事已经定了。 沈重山听到这话,没有反对。 “母亲决定了就好。”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推拒,也没有热络。 林氏在旁边接话,语气温和:“明日我派人将西厢房仔细清扫一番,被褥帐幔也换新的,那边缺什么,我让人一并备齐了。” 老太太听了林氏的话,面色缓和了些。 当家主母亲自派人来打扫,至少能让外头的人知道,这个大舅母对外甥女是重视的。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老太太的目光从林氏身上移开,落在沈重山脸上,看了片刻,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咽了回去,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老大,你白日要上朝处理公务,晚上还要回来接见族人,想来是累了。你们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沈重山站起身来,林氏也跟着站起来。 两个人行了礼,一前一后出了松鹤堂的门。 夜风迎面扑来,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沈重山牵着林氏的手,一路走回了锦熹堂。 回了锦熹堂,春桃将厨房温着晚膳端了上来。 沈重山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汤,这才觉得身上那股子紧绷的劲儿松了几分。 林氏坐在他对面,也端起了碗,陪着他一起用了一些。 暖阁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细碎声响。 窗外的夜风还在吹,屋里却比方才暖和了许多。 沈容与回到竹雪苑的时候,谢悠然还没睡。 暖阁里的灯还亮着,沈容与一进门,她就唤了小桃上晚膳,一边替他解了斗篷,一边拉着他在桌边坐下。 沈容与在议事时虽然会吃些点心、喝些茶水,但毕竟不顶饿,这会儿闻着饭菜的热气,倒也真觉得饿了。 他端起碗筷,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谢悠然抢先一步:“夫君,你先吃饭。这么晚了,定是饿了,我陪着你一起用一些。” 沈容与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低头吃了起来。 谢悠然坐在他对面,也端起了碗,陪着他安安静静地把饭吃完。 她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偶尔给他夹一筷子菜。 吃完饭,吉祥已经备好了热水。 沈容与去净房洗去一身乏累,换了寝衣出来,进了寝房。 谢悠然已经靠在床头了,手里还拿着卷书。 见他进来,立马往床里面挪了挪,还拍了拍刚刚她焐热的地方,示意他赶紧躺过来。 沈容与看到她这副鲜活的小模样,无声地笑了。 他上了床,刚躺下,她便趴了过来,趴在他胸口,搂着他的腰,下巴抵着他的锁骨,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猫。 “夫君,今日大姑下午回了府,说是大姑父被下了大狱。今日晚上父亲回来,祖母必定要叫父亲过去。” 她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 “是不是要让父亲把人从牢里捞出来?” 沈容与的手搭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此次干系重大。若姑父没有贪污,父亲有能力将他摘出来。 但若他哪怕沾了那么一点,在这种时刻,父亲没有办法力保他。” 他低头看着她,见她还趴在他胸口,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很多话想问,又忍着没有开口。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今日发生的都是朝堂上的事。你想知道哪些,你可以问。我酌情斟酌一下,能回答你的就回答。” 谢悠然听到他这话,立马高兴了起来,她撑起下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兵部尚书现在怎么样了?纾怡表姐这会儿在婆家,日子会不会很难过?” 沈容与看着她,伸手替她理了理散落在肩头的碎发,声音低低的。 “兵部尚书被停职调查,但人没有下狱。纾怡表姐那边……日子不会太好过,但也不会太难过。 定国公府还在,她还有娘家可以依靠。” 谢悠然听完,像是松了一口气,又把脸贴回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第530章 嬷嬷,你就再帮我一次吧 谢悠然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她想知道的事太多了,又怕自己问得太多,显得没有分寸。 沈容与见她这副模样,轻笑了一下,主动开了口。 他把早朝上发生的事简略地和她说了一遍——西北军饷案发,刘尚书停职,孙尚文暂代兵部,张恪举荐皇太孙督办,沈重山举荐宣王。 他说得不快不慢,像是在给她时间慢慢消化,每一个关键节点都落得很清楚。 他补了一句:“这些事不算隐秘,京城的大户人家都会知道,祖母和母亲也会知道,告诉你也无妨。” 谢悠然听完了他的话,自己消化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夫君,右相也太阴险了。若兵部这事真是他发起的,相当于一箭几雕。”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理清思路。 “皇太孙本是正统的储君,朝堂中中立的人家,如果没有意外,将来都会支持皇上最终的遗愿。 皇上已经立了皇太孙,如果将来不想引起国家的内战,必然不会再留遗诏,那就是皇太孙继承大统。 兵部尚书和定国公府是姻亲,都是中立党派。 右相举荐皇太孙去督办这军饷案,那么张恪会想办法都要将刘大人牵连其中。 到时候兵部尚书倒了,定国公府眼睁睁看着女儿落了难,一下子就把将来可能拥立皇太孙的人推走了两家。而且还是让皇太孙亲自去下刀。” 她说到这里,感觉浑身汗毛都倒竖了起来,这个张恪,心思也太缜密了。 每一步都踩在别人不能动的位置上,连刀都是递到别人手里去捅。 沈容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赏,也带着几分鼓励。 他没有打断她,由着她继续想下去。 谢悠然便顺着那条线继续往下走:“沈家也是保皇党,不站队。沈家在兵部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人,只有大姑爷这一个挂闲职的。 所以他被牵连进去,不死也要脱一层皮。安国公府到时候必定对皇太孙有怨言,而祖母护短,必定会让父亲去捞人。 那么皇太孙就要斟酌,到底要不要给父亲这个面子。给了,人捞出来,右相就有话说。不给,沈家内宅必定不宁。” 她说完,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他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将中立的安国公府和沈家又从皇太孙的棋盘上推走。 她想到这里,有一点点着急了。 这怎么看都很难解。 张恪的棋局不是单一的一条线,而是一张网,每一根线都牵着一个不能动的节点。 她越想越觉得手脚冰凉,抬起头看了沈容与一眼,他脸上的表情却还是平平静静的,像是早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谢悠然试探着开口:“所以,父亲把宣王拉进来,就是在解棋?” 沈容与“嗯”了一声,没有多解释。 谢悠然脑袋垂下来,静静地趴在他胸口上。 沈容与的手抚摸上了她的后脑勺,动作很轻,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哄她入睡。 “睡吧,不用想太多。许多事情,或许明天就自然有了答案。 要知道成长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你先在旁边慢慢看。等看得多了,往后自然就会解了。” 谢悠然没有应声。 她安静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出来: “可是就算宣王也入局了,最多就是把水搅浑了。孙大人已经暂代了兵部尚书一职,兵部就是他的天下了。张恪无论如何都不吃亏。” 她抬起眼看他,“夫君,若不是我们提前发现张恪可能暗中是支持周王的,若沈家真的不知情,会不会袖手旁观,事情就会按照他预想的方向发展?” 沈容之侧身抱住了她,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若不知情,可能不会插手刘尚书之事。但依照父亲的性格,也不会真的让皇太孙督处,只会让他旁听。” 谢悠然默默地想着——那右相的目的也达到了啊。 他看上的,应该就是兵部尚书之位。 沈容之见她还不肯睡,在她耳边默默叹息了一声: “你也说了,是暂代。那就证明,他还不是。” 谢悠然心里一惊,抬头看他。 他没有多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伸手覆上了她的眼睛。 “睡吧,夜深了。” 谢悠然乖顺地闭上了眼睛,可心里却在转着他刚刚那句话。 暂代——那就证明他还不是。 所以,沈家是准备保刘尚书了? 想到这里,谢悠然豁然开朗。 如果刘尚书可以保住,那一切都不攻自破了。 可刘尚书怎么保? 沈家决定保他,可能大致知道他是被做局了。 能不能牵连到他,还未可知,但他有一个失察之罪,无论怎么样都会被罢官,最好一点的结局是降职。 怎么在皇上面前保住刘尚书,也是一个难题呢。 她心里想着,慢慢地,眼皮沉了下来,意识模糊之前,她隐约觉得——他既然肯跟她说“暂代”两个字,那就说明,沈家已经有了对策。 沈家的二房、三房在这个夜晚也进行着同样的话题。 二房的灯亮着,三房的窗纸上映着人影,各房都在说着今日兵部的事、朝堂上的变动、沈家在这场风波里的位置。 而在沈家大房沉寂了数月的荷香院,今夜烛火也过了半。 沈宴霆从荷香院出去没多久,一切便安静了下来。 他方才来给容姨娘请安,说了几句书院里听到的消息,便回去了。 容姨娘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慢慢剪着烛芯。 火苗蹿高了一些,映着她的脸,半明半暗。 陈嬷嬷站在她身后,垂着手,没有出声。 容姨娘剪了两下,放下剪刀,开了口:“嬷嬷,你说低调蛰伏真的能有用吗?”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倦意。 “在这大宅院里面,不争不抢,就只有被遗忘的份儿。谁还会记得我的存在? 就连我的儿子,今日发生了这样的大事,都只能在外边看着,和老师同窗之间听得一些表面上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就算被叫了出去,也是被他父亲叮嘱一番,最近要谨言慎行。” 陈嬷嬷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着。 容姨娘回过头来,看着陈嬷嬷的眼睛,语气里多了几分恳切。 “嬷嬷,你就再帮我一次吧。当初也是你让我安静蛰伏等候时机,我如愿做了他的女人,也如愿生了一儿一女。我都信嬷嬷的。” 第531章 在她这里,和她的情郎一折腾就是几个时辰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己也有些心虚。 她心里也有一些后悔,当初死胎想诬陷林氏的事,她做得太急了。 那几日,她只是感受了一下大家的奉承和追捧,就有些沉不住气。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反思自己,要成事,还是需要嬷嬷的提点。 陈嬷嬷看着容姨娘,沉默了很久。 她心里其实是不想姑娘去争这些的。 如今有一儿一女,大爷必然不会亏待了她和孩子们。 从她犯了那样的错,主母也没有削减她的用度就可以看得出来,林氏已经是一个很和善的主母。 而主君虽然从来没有给二公子过多的偏爱,但作为一个父亲该承担的责任,他都做了,将来分家也必不会小气了。 她也懂姨娘——任谁看着沈家偌大的家业,能够不动心? 只是大公子已经从坠马中清醒过来,如今也站在朝堂上,出门都有护卫。 容姨娘也没有强有力的外家,也没有人手,普通人手也不可能打得过沈家的暗卫。 要对大房出手,就只能从内宅开始。 陈嬷嬷在心里叹息了一声,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她看着容姨娘,缓缓开口:“姨娘,您想怎么做?” 容姨娘听了她这话,眼睛亮了亮,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她往陈嬷嬷那边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 烛火在她眼底跳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燃起来。 陈嬷嬷垂着眼,没有再看她,可她知道,从今夜起,荷香院又要开始动了。 她只希望这一次,姑娘能沉得住气。 * 这一夜京城注定是不安静的。 宣王府内,灯火通明。 宣王和王府的属官幕僚正围坐在书房中,商讨今日朝堂上军饷案的事。 宣王坐在上首,脸色沉沉,属官们低声议论着,有人分析局势,有人揣测圣意,有人提议该去拜访哪位朝中重臣。 楚郡王也在其中,坐在末席,偶尔插一两句话,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像一个不配坐在那里的局外人。 直到夜色渐浓,议事才散了。 楚郡王从父亲的书房中出来,站在廊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正准备回自己的院子。 刚走出几步,就被一个慌慌张张的小丫头拦住了。 是胡媛院子里的粗使丫头,声音都带着哭腔:“郡王,胡姨娘小产了,您快过去看看吧!” 楚郡王一听这消息,脸色骤变,抬脚就往胡媛的院子走去。 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一盆盆的血水从屋里端出来。 胡媛脸色惨白地躺在床上,额上沁满了汗,嘴唇干裂,虚弱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楚郡王进了门,呵斥一声身边的人:“愣着干什么?赶紧去请大夫!” 胡媛虚弱的声音从床榻上传来:“郡王,已经去请过了,大夫应该就快来了。” 楚郡王快步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掌心冰凉,他攥紧了些。 “媛儿,怎么会突然这样?这可是我们的孩子啊。” 胡媛像是忍了许久的泪终于掉了下来,声音哽咽:“郡王,是我没有保护好孩子,都怪我……” 芋儿适时地站在旁边,低着头,声音不大不小地接了一句:“都是张侧妃这两日总是往姑娘这边跑,姑娘身子本就不好,还得一直陪着。” 胡媛瞪了芋儿一眼:“休得胡言!张姐姐只是过来跟我说说话,是我自己身体底子不好,跟张姐姐没有任何关系。” 楚郡王眉头皱了起来,他看向芋儿:“张侧妃做了什么?” 芋儿低着头,声音小了下去:“没有……张侧妃就只是过来坐坐,和姑娘说说话解解闷。” 很快大夫就提着药箱赶到了。 他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手指搭上胡媛的脉,闭目诊了半晌,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松开,又蹙起。 楚郡王站在一旁,盯着大夫的脸。 大夫收了手,起身走到桌边,提笔开了药方,递给一旁的丫鬟,叮嘱了几句“三碗水煎一碗”之类的话,这才转过身来,看向楚郡王。 楚郡王问:“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孩子怎么会没了?” 大夫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真正诊出来的原因,他心里清楚,月份尚浅,房事不知节制,再加劳累,这才滑了胎。 可这话他不敢当着楚郡王的面直说。 他斟酌了一下,换了一套说辞,只挑着能说的讲:“胡姨娘月份尚浅,身子本就有些虚,加之近几日没有休息好,过于劳累,这才没有保住。” 楚郡王听了这话,眉头松了一些。 大夫又补了一句:“好好将养着,把底子养回来,往后还是能再有的。” 他说完,便背起药箱,告辞出去了。 大夫这话一出,好像就对上了方才芋儿说的——张敏芝拉着她一直说话,让她没有休息好,这才小产了。 楚郡王的脸色沉了下来。 没过多久,宣王妃和郡王妃听说了胡媛小产的事,都派了管事嬷嬷送了一些药材过来。 嬷嬷们说了几句“好好将养着”“将来再为郡王开枝散叶”之类的客套话,便回去了。 楚郡王也不好多待,坐了一会儿,便起身走了。 临走前吩咐下人送了许多滋补药品和银子过来,又叮嘱芋儿好好伺候着。 胡媛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脚步声远了,才慢慢地睁开眼睛。 她进郡王府的后院也就一个多月的时间,这个时节滑胎,时机正好。 今日外边有大事发生,她滑胎就不会弄起太大的动静,她也不太想引起大家的过多关注。 张敏芝那日被他父亲叫回去一趟,回来后整个人就变得异常阴郁。 虽然不知道她到底受了什么刺激,可她这两日都来了她的院子,把陆兴叫了进来。 有张敏芝的人在院子外边看着,不会有人往这边来。 开年楚郡王也谋了职务,白日去衙门了,张敏芝就在她这里,和她的情郎一折腾就是几个时辰。 那天让兴哥哥拿下张敏芝后,张敏芝没有任何动静,她以为这件事就算过了。 毕竟她表现得很平静,也不像对陆兴有留恋的样子。 第532章 兵马司的人当场就封锁了现场,不许任何人靠近 可这两日发生的事让她知道自己看错了。 张敏芝不仅有兴趣,还非常能折腾。 她只要心里有气,就会来折腾陆兴。 甚至她在门外都听到了抽鞭子的声音,这个张敏芝就是个变态,她和兴哥哥在一起这么多年都没舍得这样对他过。 倒是她,太过嚣张了——睡她的床,打她的情郎。 现在张敏芝撞破了她和陆兴的事,她就不能光明正大地在所有人面前栽赃张敏芝。 但在楚郡王面前上上眼药,还是可以的。 今日楚郡王听了芋儿的话,心里不可能一点芥蒂都没有。 毕竟郡王府后院子嗣不丰,楚郡王膝下至今只有王妃生的一个嫡子。 任何一个滑掉的孩子,在楚郡王心里都是有分量的。 * 在京城一众人家都晚睡的夜晚,右相府早早地就熄了灯睡下了。 偌大的宅院沉在黑暗里,只有个别院落偶见几盏灯还亮着,像是零星的火星落在墨色的纸面上。 张扬带着几个人隐身在暗处,盯着城南一座小院里的动静。 他们的身影融在夜色里,像是墙上长出来的影子,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没多久,一个黑影摸索着进了这座院子。 那人的身形被月光拉得又长又细,脚步轻而急促,显然是对这条路熟悉得很。 张扬往旁边那人看了一眼,那人会口技,他在周围几户人家门口学了几声野狗叫,像是追着什么人过来的。 等听到屋子里有了动静,那口技声便渐渐远去了,像是野狗追着什么往远处跑了。 兵部度支郎中周秉德进了这座宅院。 他摸黑进来的时候,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可他没想到,桃红居然还没有入睡,听见动静就点了油灯。 屋子里面很快就传来了争吵声,紧接着是厮打声,什么东西被撞翻了,椅子倒在地上的闷响,还有女子低微的惊呼声。 周秉德掐住了她的脖子,要把她掐死。 桃红今晚在外头听说了兵部出事的事,心里一直惶惶不安,周秉德进来的时候她睡得并不死,醒来便点了油灯。 她没想到他进来就动手,挣扎之间,她伸手摸到了桌上的茶壶,拼尽全力朝周秉德头上砸了下去。 茶壶碎了,周秉德吃痛松开了手,鲜血顺着他的额角淌下来。 他一只手捂住桃红的嘴,另一只手飞快地拿掉了她手里剩下的瓷片残渣。 他每次来这座院子都非常谨慎,周围的邻居从来没有看到过他。 李员外郎说他醉酒时自己说漏了嘴,由此知道他养了外室。 他没有揭穿他,还帮着他一起隐瞒。 年前有一封边军急信,是在他们下值的时候到的兵部。 毕竟是年前最后一天到的,大家都想好好过个年。 李员外郎跟他说,像那种信,边军来得多,而且总是催得急,再急也得按流程来。 边境一直安稳,能有什么事,每次这种信来都没什么大事。 他都已经收拾好衙门的文件了,就求他说年后处理也不迟,不过是晚一点时间。 李员外郎还很隐晦地提醒了他外室的事。 他当初只以为李员外郎是不想再加班干活,想着他帮自己隐瞒了几年养外室的事,而且就是下值前一刻来的,就这么压下来也不算什么。 他万万没想到,那封急报,会是那样的大事。 那封被他压下来的信件,他已经悄悄地放到了刘尚书的桌案上,和其他文件混在一起。 刘尚书虽然对他有提携之恩,但出了这事,他已经有了失察之责,也不在乎多漏了这一封信的事。 只要桃红死了,李员外郎说他养外室,他完全可以否认。 没有人真的见过他和桃红出现在一起。 李员外郎只知道他有外室,并不知道是谁、在哪里。 桃红一死,家里的母老虎也就查不到任何痕迹。 而那封急报的事,李员外郎也有一半责任,他不敢说出去。 想到这里,周秉德下手的力度更重了。 张扬悄无声息地站在院子中间,听着里面的动静。 他的身形藏在黑暗里,脸上没有表情。 男人啊,还真是狠心,有一点点可能都要掐灭。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屋子里传来了烛火掉落的声音——油灯翻倒了,火苗舔上了桌布,很快就蔓延开来。 周秉德看到火烧起来了,只能更用力地掐住桃红,直到她彻底没了声息。 他松开手,站起来,要立刻离开这里。 他去拉门——门从外面锁住了。 他根本拉不开。 他刚刚杀了桃红,根本不敢喊人,只能趁着火还没大,往窗户那边去。 窗户也从外面封住了。 天干物燥,火势起得很快,浓烟滚滚地灌满了整间屋子。 周秉德顾不得其他,大声呼喊求救,只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张扬见时候到了,挥了一下手。 门被从外边打开,周秉德就要冲出来,可他还没来得及跨过门槛,就被人一把推了回去。 正撞在燃烧的桌案上,火瞬间舔上了他的衣袍,他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划破了夜空。 张扬一行人隐入暗处,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而刚刚被狗叫声惊醒的隔壁邻居们,这会儿也都被惨叫声惊醒了。 有人披了衣裳出来查看,有人推开窗户往外张望。 只见一个院子里火光冲天,一个人影从火中冲了出来,浑身上下都是火。 有人敲锣,有人大喊“走水了”,街坊四邻一盆接一盆地端水泼过来。 张扬的一个手下混入人群中,端着一盆冷水,对准那个浑身是火的人泼了下去。 冷水浇在烧烫的皮肉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周秉德当场瘫倒在地,不动了。 他之前吸入了太多毒烟,又被烧伤,这一盆冷水下去,在没有大夫救治的情况下,他已经活不了了。 张扬站在远处的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火光,转身走了。 火还在烧,锣还在响,可有些东西,已经沉在火底了。 五城兵马司的人很快就赶到了。 火势被压住的时候,天边还没有一丝亮光,整条巷子被火光映得通明,又在冷水泼下去的一瞬间黯淡下来。 浓烟还在往上窜,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 有人死了。 兵马司的人当场就封锁了现场,不许任何人靠近。 第533章 朝堂上分成了两派 周秉德的尸体被翻过来的时候,火光下,他的脸只烧了一半。另一半露在外面,眉眼尚能辨认。 有人认出了他是兵部度支郎中周秉德。 京城刚爆发军饷案,兵部的人就出了事。 兵马司的小吏不敢压着不上报,怕担责任。 兵部官员和军饷案沾了边,出人命了,万一被说是他瞒报,他担不起。 当夜,消息就被递了上去:顺天府和刑部都接到了消息。 五城兵马司的人守在原地,一步不敢离开,一直等到天亮,顺天府和刑部的人来接手。 尸体还在原地,焦黑的布料贴在皮肉上,散尽余温。 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早起准备上朝的张恪,坐在书房里,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茶。 张扬站在下首,将昨夜城南小院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周秉德怎么进去的,怎么和那女子厮打起来,火怎么烧起来的,人怎么死的。 张恪听完,没有说什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挥了挥手。 张扬躬身退了出去。 消息在京城传播得很快。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街面上就已经有人在议论了。 城南一处民宅昨夜起火,烧死了一男一女,男的据说是兵部度支郎中周秉德。 沈重山早上起来,便有下人来报昨夜的事。 他正在系腰带的手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原以为昨夜走水不过是寻常失火,可死的人居然是周秉德。 他沉默了片刻,在椅子上坐下来,问了来报的人几句。 那人便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周秉德死在院子里,还有一个女子的尸体。 昨夜附近的邻居还听见了争吵声,初步估计是情杀导致的失火,具体原因还要等仵作去检查后才能知晓。 沈重山没有多说什么,吃过早饭后,面色如常地出门坐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他靠在车壁上,听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心里却比方才沉了几分。 周秉德是刘尚书一手提携上来的门生,昨夜就这样死了。 如今京城军饷案闹得沸沸扬扬,周秉德在此时出事,无论原因是什么,都会被人和军饷案联系在一起。 消息传得这么快,只怕是有人想让这件事被更多人知道。 沈重山闭上眼睛,没有再想。 马车穿过城门,朝宫门的方向驶去。 今天的早朝,注定不会平静。 到了宫门口,沈重山从马车上下来,正好遇到张恪。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各自站定,像是约好了一般,客气地拱了拱手。 初春的晨风还有些凉意,吹动两人朝服的衣摆,在汉白玉台阶上轻轻拂过。 没有多余的话,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大殿的方向走去。 张恪走在前面半步,沈重山落后他半步,像是偶然同行,又像是在等对方先开口。 张恪的余光扫了沈重山一眼,他昨夜听闻了消息,今早还能如此面不改色,倒真是沉得住气。 他想起昨日早朝上沈重山说的那些话,想起他举荐宣王时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他在心里笑了一下,面上却没有露出任何痕迹。 朝堂上两个人你来我往多少年了,他对沈重山还是很了解的。 昨日他将皇太孙推出去,沈重山必定会反对,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但他的目的从来也不在那处。 沈重山就算把宣王拉进来也无济于事。 军饷案本就经不起查,只要从源头上切断就行。 贪污的人已经死了,刘崇善这个兵部尚书失察是其一,收到边军急报却压到过年后才处理,这是重大工作失误。 无论哪一条,尚书之位都保不住。 孙尚文暂代下去,兵部就会在他的掌控之中。 张恪走得不快不慢,步子沉稳,像是在走一条他已经走了很多年的路。 沈重山走在他身后,面色如常,目光落在他脊背上,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隔着几步,像是多年同僚该有的分寸。 晨光从东边的天际线漫上来,把大殿的琉璃瓦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皇上还没来,朝堂上已是不少人各自站在一处,小声地议论着什么。 嗡嗡的声响在大殿里回荡,像是冬日里烧开了的锅,压不住,也盖不灭。 有人说着昨夜城南的火灾,有人议论周秉德的死,有人低声猜测那具女尸的身份,还有人压着嗓子说,事情出得太巧了。 卯时初,各衙门的人就已经去了案发现场。 卯时末,朝臣入宫准备上朝。 短短一个时辰的功夫,不少人都已经知道了昨夜发生的事。 随着太监的一声高唱,皇上来了。 朝堂上的嗡鸣声瞬间收了回去,百官齐声见礼,像是水面上的波纹被一只手按平了。 皇上在上首坐定,目光扫过阶下,没有多寒暄,直接提了昨夜的事: “昨夜城南失火一事,诸位爱卿应当都已听说了。兵部度支郎中周秉德,死在一处民宅之中。” 他的话不多,可殿内的气氛明显沉了几分。 有人出列,率先开了口:“陛下,周秉德畏罪自焚,证据确凿。这说明兵部贪墨案已经水落石出,臣建议尽快结案,追赃定责。” 说话的是都察院的一位御史,声音洪亮,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一番话。 话音未落,另一人便出列,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 “人刚死就定性为畏罪自焚,未免太急了些。火场还没勘验,赃银还没找到,靠一个死人结案?是不是有人急着把盖子盖上?” 朝堂上很快便分成了两派。 一方说要尽快结案,免得再生事端;一方说要等现场结果,不能草草了事。 你来我往,谁也说服不了谁。 有人声音越来越高,有人干脆甩了甩袖子,朝对方瞪了一眼。 皇上坐在上首,手指撑着太阳穴,像是被吵得头疼。 就在这时,太监捧着一封急报快步走了进来,直接呈到了御前。 皇上接过来展开,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第534章 他的目的,就是想让皇太孙离开京城 他看得很慢,目光在纸面上停留了片刻,又翻了一页,然后放下,沉吟了几息,开口让太监当众宣读。 太监展开急报,尖细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昨夜火灾现场,屋舍主体框架烧毁大半后,于废墟中露出一处地下室。门开后,发现一箱箱白银,预估接近二十万两。” 此言一出,朝堂上像是被人扔了一块石头,水面炸开了。 白花花的银子,整整二十万两,就在周秉德的院子里。 皇上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声音沉沉的:“众爱卿意下如何?” 张恪率先出列,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陛下,西北边境不稳,如今当务之急,是将贪墨的银子送过去。 周秉德的别院里藏着这么多银子,以他的俸禄是远远不够的,这定是军饷。” 他说完之后,郑重地恳请皇上:“臣请陛下先安排人清点,将银子送往边疆,安抚军心最为重要。” 接着便有几位官员跟着出列附议,有人说得更细了些。 “虽然可能只是贪墨的一半,但能解燃眉之急。再从户部拨一些,先安抚军心,是头等大事。” 附和的声音不少,反对的声音也有,但声音明显弱了许多。 在“安抚军心”四个字面前,谁也不好站出来拦着。 皇上见意见没有太大分歧,便问了一句:“那这银子,由谁送去?” 话音刚落,便有人出列,高声举荐:“陛下,臣以为皇太孙最为合适。兵部军饷案他只是旁听,正好借此机会历练一番。 由储君亲自送军饷,既安抚了军心,又得了拥戴。送银子过去是好事,也是朝廷的态度。” 这句话一出来,朝堂上安静了片刻,没有人立刻接话。 张恪垂着眼,像是没有听见。 沈重山站在文官前列,手里握着笏板,面上没有表情。 皇太孙站在阶下,还没有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站在大殿中央的年轻人身上。 沈重山昨日已经举荐了宣王去督办三司会审兵部军饷案,今日就不可能案子还没有水落石出,又转头推荐宣王去西北边境安抚军心。 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而皇太孙是未来的储君,由他亲自押送军饷去西北,既显朝廷重视,也能安定军心,确实是最好的人选。 皇太孙当即出列,声音不高不低,却稳稳地落在大殿里。 “陛下,臣愿前往西北军营安抚军心。边军将士浴血戍边,却数月领不到饷银,此乃朝廷之失。 臣此去,定将御前之意与军饷一同带到,安抚将士,稳定军心,不负陛下所托。” 他说得恳切,既没有推脱,也没有逞强。 皇上看着皇太孙,面上露出几分满意之色,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这才是储君该有的担当。” 皇上当即下旨——皇太孙押送军饷前往西北军中安抚军心,另命翰林院修撰沈容与为钦差大臣,随皇太孙一同前往。 旨意一下,朝堂上再次安静了一瞬。 有人看向沈重山,有人看向张恪,有人低头数着笏板上的纹路。 宣王站在武将那一侧,脸上没有表情,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他被沈重山推出来督办军饷案,如今皇太孙又去了西北,这案子查到最后,不管结果如何,都是他来做那个“定论”的人。 而张恪站在文官前列,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 皇上扫了一眼阶下,像是把所有的人的脸色都看了一遍,最后淡淡地说了两个字:“退朝。” 太监尖细的声音响彻大殿,百官跪倒,山呼万岁。 沈重山站起身来,收起笏板,转身随着人流往外走去。 他的面色依旧平静,只是握着笏板的手指,比方才紧了几分。 沈容与的品级还不够上朝,圣旨直接传到了翰林院。 传旨的太监站在翰林院的大门前,声音尖细而清晰:“翰林院修撰沈容与接旨——” 沈容与从案后起身,走到院中,整了整衣冠,跪倒在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命翰林院修撰沈容与为钦差大臣,随皇太孙前往西北军中安抚军心,即日准备,明日启程。钦此。” 沈容与叩首接旨,站起身来,双手接过圣旨。 传旨的太监笑着说了句“恭喜沈大人”,便转身走了。 沈容与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圣旨,没有说话,将它卷好收进袖中。 他站在翰林院的院子里,初春的风吹过来,吹动他官服的衣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头还高,明日就要出发了。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转身往屋里走,步子比平日快了几分,他得回府一趟。 谢悠然没想到沈容与早上刚走,这没多久就又回来了。 她正坐在暖阁里喝汤,听见院门口的动静,放下碗起身迎了出去,就见沈容与已经大步走了进来,步子比平日快了几分,面上带着一种她很少见到的、压着事的沉。 “夫君,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谢悠然跟着他进了屋,一边替他解斗篷一边问。 沈容与握住她的手,没有多寒暄,直接开了口: “皇上任命我为钦差大臣,和皇太孙明日一早带着军饷去西北军中安抚军心。 此次行程全程由我来安排,今日下午我就要去兵部,只这会儿有时间回来。” 他说着,拉着谢悠然进了房间,元宝和元华守在门外,门轻轻带上。 沈容与在椅子上坐下来,把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简短地说了一遍。 周秉德昨夜死于城南火灾,火场中搜出二十万两白银,军饷案板上钉钉。 有人提议让皇太孙押送这批银子和户部调拨的粮草去西北安抚军心。 皇上准了,钦点他为钦差大臣随行。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今日上午,章磊必定会去衙门状告右相。人证昨天晚上章磊已经提走了,口供我也交给了他。他行动前必定和皇太孙商量过。” 他抬起头,看着谢悠然,“我将元宝留在家里供你差遣,若有事不方便,都可让他出面。” 谢悠然一听这话,心里就急了。 她攥着他的手,声音都有些发紧:“这怎么能行?冬猎场上皇太孙遇刺,肯定就是张恪干的。 这次事情出得这么密集,完全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昨日故意推皇太孙出来,父亲举荐了宣王,今日立马又有人举荐皇太孙去安抚军心。 昨日已经拒绝一次,今日必定就不能再拒绝。他的目的,就是想让皇太孙离开京城。” 第535章 他散落出去的胞姐的画像,必定会让楚郡王看到 她看着沈容与,眼眶有些泛红。 “他没有放弃刺杀皇太孙,肯定会让他死在路上的。这一路定然凶险万分。 就算没有他,现在所有人都知道皇太孙押送军饷去西北,路上难道就没有山匪吗? 皇上的皇子这么多,除了张恪还会有其他人,没有人想看着他从西北回来的。 元宝你一定要带上,你要平平安安回来才行。” 她拉过他的手,按在自己还平坦的小腹上,声音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你把元宝带上,我在家里哪里都不去。我和宝宝一起等你回来。” 沈容与沉默了一瞬,伸手将她拥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你不用担心,皇上会安排好随行的士兵和侍卫的。”谢悠然在他怀里摇头,声音闷闷的。 “那你将元宝都带上。元宝和元华武功都很好,有他们保护你,我放心。” 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没有松开,像是在等一个确定的答案。 沈容与低头看着她,看了许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好。” 谢悠然这才松了手,像是松了一口气。 “既然你不要元宝留在家中,我另外给你两名侍卫。”沈容与松开她一些,看着她。 “这两名侍卫都是沈府明面上的人,你若要出行,只管让飞霜或者流云去唤他们就行。 日常在家,任何需要用到人的地方,都可让他们去跑腿。 还有,在家万事都有母亲。你现在有孕在身,若是有人找你麻烦,你不用不好意思,直接去找母亲就可。” 他顿了一下,“我等会儿会去见见母亲和祖母。” 他已经说完了所有要交代的话,可握着她的手却迟迟没有松开。 两个人四目相对,眼中都有不舍。 他拉着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随后他将人再度抱进怀中。 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她很少在他身上听见的歉疚。 “对不起,上次让你被人掳走受了惊,现在你怀着身孕,我又不能陪在你身边。” 谢悠然在他怀里摇头,声音闷闷的,却比方才稳了许多:“皇命难违。你一定要保证自己的安全,绝对不可以给别人任何可乘之机。”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你时间紧,去看看母亲吧。我在家会听话的,我帮你收拾出行的衣物。” 沈容与低头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再看一遍,才松开手。 他转身出门的时候,两名侍卫已经在院中等候了。 沈容与指着站在前面的两个人,对谢悠然道:“这是赵五、钱六,都是府里信得过的。” 两名侍卫各自报了姓名,声音不高不低,利落干脆。 沈容与沉声吩咐:“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们两个听从少夫人调度。” 两人齐声应道:“是。” 谢悠然站在廊下,目送沈容与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初春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动她的裙摆。 谢悠然转身便唤了张嬷嬷进来,让她帮着给大公子收拾行囊。 张嬷嬷一听是出门远行,二话不说便忙开了。 谢悠然坐在一旁,一样一样地交代,厚衣裳要带几件,轻便的也别忘了。 药要备齐,外伤的、内服的、防蛇虫的,都装进去。 干粮要耐放的,水囊要结实的。 她想了想,又让张嬷嬷收拾了两份:一份比较全面,厚衣裳、药、干粮、文书,样样齐全。 还有一份轻装简行,只带了一些要紧的东西。 如果没有遇到危险,自然用不上,可一旦遇上危险,背着这个包袱跑就行了。 这次出行沈容与肯定也会带暗卫,到时候每个人背着一个包袱,里面有干粮和药物,总比到时候手忙脚乱的好。 竹雪苑的人很快就忙了起来,小桃和平安在屋里叠衣裳,吉祥和如意在库房里找药匣子,就连杜鹃也被叫来帮忙整理文书。 谢悠然自己也没有闲着,她把沈容与日常惯用的那些小物件一件一件地归拢到一起,又亲自检查了一遍包袱里的东西,确认没有遗漏,才松了一口气。 沈容与出了竹雪苑,先去了锦熹堂。 林氏正在和徐嬷嬷说着什么,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这个时候回来,可是有事?”沈容与便将今日早朝的事简短地说了。 林氏听完,只是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既是皇命,便好好办差。一路小心,万事以自身为重。”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来,“走吧,我陪你一起去松鹤堂,跟祖母说一声。” 沈容与看了母亲一眼,应了一声,跟在她身后,一前一后往松鹤堂走去。 母子二人进了松鹤堂,暖阁里已经有人了。 大姑沈宜慧带着女儿顾君瑶也在,母女二人刚刚到,下人们正在院外搬东西。 沈宜慧正坐在老太太下首,陪着说话,顾君瑶坐在她旁边,低眉顺眼的,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见到沈容与和林氏一起进来,沈宜慧笑着站起来打了声招呼。 顾君瑶也站了起来,低着头,轻声叫了一句:“表哥万福。” 沈容与点了点头,没有多看她,视线便转向了老太太。 “祖母,孙儿奉旨出京办差,明日一早就走,特来告知祖母一声。” 老太太靠在引枕上,听了这话,“差事要紧,差事要紧,” 她说着,又叮嘱了几句,“一路上一定要多注意安全,出门在外不比在家,凡事多留个心眼。” 沈容与应了一声,又说了几句让祖母保重身体的话,便退了出来。 从松鹤堂出来后,沈容与直接去了外书房。 元宝和元华已经在书房里候着了。 沈容与在书案后面坐下来,直接开口:“元宝,让你安排的人安排好了没有?” 元宝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回道:“回公子,已经安排妥当。只待今日章公子击鼓鸣冤之后,他散落出去的胞姐的画像,必定会让楚郡王看到。” 第536章 你一个白身,可知道民告官的后果? 沈容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件事的每一个环节。 “做得妥帖一点,不要让人察觉到刻意。” 元宝点头:“公子放心,绝对不会让其他人察觉到。” 沈容与没有再追问,从书案一侧取出舆图,在桌上铺开。 又拿了白纸放在旁边,开始在上面勾画路线。 他的笔尖落得很稳,一边画,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这一路可能遇到的关卡、地形、驿站、可能设伏的点。 朝廷这边暂时出不了大事,他必须在出发之前,把能布的棋子都布好。 章磊胞姐的画像送到楚郡王面前,再由楚郡王送到宣王面前。 宣王看到画像的那一刻,必定会明白——张恪和他不是一条心。 张恪很可能已经暗中站队周王。 再联想到现在的军饷案,一旦孙尚文掌握了兵部,于宣王是大大不利。 而皇太孙又被支开了,周王就会成为他最大的威胁。 到那个时候,父亲在朝堂上公开保刘尚书,让他配合调查、自证清白。 父亲开了这个口子,宣王为了兵部不落在孙尚文手中,必定会第一时间响应。 只要孙尚文在兵部不能一手遮天,军饷案就不会草草完结。 这么多军饷消失,根本顶不住三司会审。 只要给刘崇善时间,他必定能把兵部的蛀虫都揪出来。 沈容与的笔尖在舆图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画。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宣王没脑子,未必是个忍得住的。 皇太孙和皇后娘娘应该早就知道张恪和徐嫔的事,但一直没有捅到皇上面前去,就是这个度不好拿捏。 搞不好就惹火烧身,引起帝王猜忌。 可若由宣王将这件事捅到皇上面前,皇上反而是最放心的。 毕竟宣王脑子不多,皇上能看着他蹦跶这么多年,另一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他得宠。 一个没有太多心眼的孩子,皇上不用花大心思防备。 沈容与放下笔,看了一眼舆图上已经画好的路线,又拿起那张白纸,在边缘处写了几行小字,折好,收进袖中。 他站起身来,将舆图卷好,放回书架上。 “元宝,你去一趟大理寺那边,看看章磊那边进展如何了。跟进后续,完成后回来和我汇报,元华,你等会儿随我一同去兵部。” 两个人各自应了一声,元宝就出去了。 章磊今日起了大早。 天还没亮透,他已经收拾妥当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间系了一条素色布带。 没有多余的东西,干净利落,像是一个要去办一件大事的人该有的样子。 他先去了学堂,站在门口,等几个相熟的同窗来了,便装作不经意地提了一句:“今日我要去大理寺告状,为我姐姐讨个公道。” 同窗们愣住了,有人问他告谁,他没有多说,只是笑了笑,说了句“去了就知道了”,转身便走了。 随后然后他去几家茶楼,在人多的地方坐了片刻,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和同桌的人随口说了几句闲话,有意无意地透露出今日要去大理寺鸣冤的意思。 他昨天画了一整夜的画像,又写了一份状纸,在天亮之前,将画像和状纸贴上了各处茶楼、酒肆、庙会、官衙附近的墙上。 有的是贴在人最多的巷口,有的是夹在告示栏的缝隙里,有的是被人“不小心”掉在了路边。 他掐着大理寺开衙的时辰去,这会儿路上的人正多,来来往往的,保证围观的人够多。 他的同窗和街坊们大多都知道他家的事,知道他姐姐没了,知道他家曾经告过状。 可没人想到他居然真的敢去——民告官,是要掉一层皮的。 有人摇头叹气,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远远地跟在后面,想看看他到底能走多远。 章磊走到大理寺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他站在台阶下,从怀中取出状纸,展开,高声念了一遍。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一字一句的,像是在念一篇他已经背过无数遍的文章。 “草民章磊,状告吏部考功司郎中胡惟德,强抢民女章丽,献于右相张恪。 章丽入右相府后,死于非命。草民父母告官,被杖责而死。草民今日告状,不求苟全,只求一个公道。” 他说完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章磊没有回头,捧着状纸,跪在了大理寺门外。 手里高举状纸,一声一声地喊着:“草民章磊,求大理寺明察——” 大理寺的鼓声响了三下。 沉闷的鼓声穿过院墙,落在街面上,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挤在前面伸长脖子,有人站在后面的台阶上踮起脚尖,还有人干脆爬上了对面的墙头。 章磊跪在门外,手里的状纸高举过头顶,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过了好一会儿,大理寺的门才从里面打开一条缝。 一个差役探出头来,目光在章磊身上停了一下,又扫了一眼周围黑压压的人群,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进来。”差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 章磊站起身来,膝盖已经跪得有些发麻,他站稳了,整了整衣冠,捧着状纸,跟着差役走进了大理寺的大门。 身后的人群议论声骤然升高了,像是一锅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有人低声说“进去了进去了”,有人摇头叹息“民告官,哪有那么容易”。 有人攥着拳头,像是替章磊捏了一把汗。 大理寺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将那些嘈杂的议论声隔绝在了外面。 院子很安静,青砖地面被晨光照得发白,两侧的廊柱上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庄严肃穆。 差役引着他穿过前院,在二堂门口停下来,让他等着。 章磊站在廊下,手里还攥着那份状纸,指节微微泛白。 他等了一会儿,二堂里传出一个声音:“让他进来。” 差役推开门,侧身让开。 章磊深吸了一口气,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二堂里坐着一位主事,正在低头翻看一本卷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状纸递上来。”章磊上前,双手将状纸递了过去。 主事接过状纸,展开,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过去,看到后面时,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意外的东西。 他放下状纸,看着章磊:“你所告之人,一个是吏部考功司郎中,官居五品。另一个……” 他顿了一下,“是当朝一品。你一个白身,可知道民告官的后果?” 第537章 端着国公府嫡媳的架子,瞧不起自己是姨娘的身份 章磊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草民知道。草民今日跪在大理寺门外,就没打算全须全尾地回去。” 主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放下状纸,站起身来:“你且在此等着,这案子我做不了主,要去请示寺卿。” 说完,他转身进了后堂,门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了。 章磊站在原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比平日快了许多。 他没有坐下,也没有走动,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主事没有回来,倒是差役先进来了。 为首的一个穿着皂衣,腰间别着一根水火棍,面色平平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看了章磊一眼:“民告官,不管谁对谁错,先打三十大板。规矩你知道,不用我多说。” 章磊点了点头。他早就知道这一关免不了。 他俯身趴在了长凳上,攥紧了凳腿,闭上眼睛。 板子落下来,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 沈容与安排元宝打点过了,皮肉炸开的声音和痛感都在,可没有伤到筋骨,只是皮外伤。 章磊攥着凳腿的指节泛白,咬着牙没有出声。 三十板子打完,他后背和臀腿上的衣裳已经被血洇透了,整个人趴在长凳上,半天没有动。 差役收了板子,看了他一眼:“起来吧,寺卿大人说了,事关重大,待上头的大人看了状纸,认为有立案依据,才会正式立案。你先回去等着。” 两个衙役抬着章磊,将他拖了出去。 大理寺的门打开又关上,外面围观的人还聚着没散。 黑压压的一片,眼睛都落在他身上,有人低声说着什么,看到章磊的模样,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才进去多大会儿,人就横着出来了。 章磊早先就花钱雇的两个脚夫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 把他抬上担架,盖上了一条旧毯子,抬着他就走。 围观的人群这才像是被解了冻的水,一哄而散。 没有人再说话了,连议论声都小了下去,像是怕被谁听见。 有人在后面低声说了一句:“这年轻人何必呢,自己去了半条命,都没扑腾出一个水花。” 楚郡王今日心情不错,开年父亲给他安排了差事,宗人府右理事,管宗室事务中的一摊具体差事,有实权但不重。 父亲说了,让他打理好皇室宗亲的关系,不用坐班,偶尔过去晃一晃就行。 他一听不用坐班,心里便觉得这差事不错。 打理好宗室的关系,最重要的还是要一起去吃吃酒,一众宗室子弟聚一聚吃吃喝喝,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容易打理好关系的。 今日便有人请了他,说是几位宗室子弟在东城的酒楼里攒了个局,请他务必赏光。 他想着正好去露个脸,便换了身衣裳出了门。 马车在酒楼门口停下来,他刚从车上下来,一阵风吹过来,卷着一张纸,直直地朝着他的门面刮过来。 他的侍卫眼疾手快,在他没被贴上之前一把抓住了那张纸,正准备揉成一团扔掉——“等一下。” 楚郡王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第一眼,好一个标致的美人;第二眼,有些眼熟。 他接过侍卫手里的纸,翻来覆去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你觉得熟不熟?”他问旁边的小太监。 小太监凑近了,认真地看了看,又看了看,声音有些迟疑:“奴才瞧着……是有些熟。奴才瞧着,”他咽了一下口水,“和宫里的徐嫔娘娘,有些相像。” 楚郡王的目光猛地顿住了。 他把纸张展平,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眉眼,鼻梁,唇形,确实很像。 他这才有心思去看纸旁边写着的小字。 等看完小字,他的脸色变了。 他攥紧了那张纸,转身大步往马车走去:“回府。现在回府。” 侍卫愣了一下,连忙跟了上去。 楚郡王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那张纸他一直攥到了宣王府门口,都没有松开。 元宝确认楚郡王看到了画像后,没有多留,留了人在后边跟着,自己便回去把这件事禀报上去。 沈家的松鹤堂里,沈宜慧刚把女儿顾君瑶安置好,正坐在老太太身边说话。 母女俩说了些家常,沈宜慧说起顾延安在牢里的情形,声音又低了几分,眼眶微微泛红。 老太太握着她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多说什么。 正说着话,外头丫鬟禀报,容姨娘来给老太太请安。 容姨娘进来的时候,藕荷色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簪子,收拾得比平日隆重了几分。 她进门先给老太太行了礼,又向沈宜慧问了好。 沈宜慧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容清也很识趣,请了安之后便安静地坐在一旁。 沈宜慧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 她今日回来是送女儿的,如今人安顿好了,话也说完了,便不再多留。 容清也跟着站了起来,看了老太太一眼,见她面上已有几分倦色,便没有再坐下去,跟着沈宜慧一起退了出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松鹤堂的院门,沈宜慧走在前面,容清落后她半步。 容姨娘进去的时候,老太太正和沈宜慧说着话,也没有避着她。 老太太说定会为顾君瑶重新相看一门亲事。 安国公府,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个空壳子。 已经两代人都没有出过优秀的后生了,这几十年都是坐吃山空。 家大业大,子嗣众多,沈宜慧嫁的还是嫡次子,没有爵位,分不到什么家产。 说句不好听的话,安国公府现在的家业,未必有沈家二房三房多,更不要说到时候大头都要给嫡长子,顾延安能分到的就更少了。 下边还有几个庶子,都要分一份家产。 一旦分家,沈宜慧估计要靠自己的嫁妆来维持体面。 届时这位大姑姐能分得的家产,还不如她的沈宴霆多。 可偏偏她还要端着国公府嫡媳的架子,瞧不起自己是姨娘的身份。 第538章 她又不是沈家的当家主母 容姨娘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两人一同往外走,容姨娘闲话了几句,提起从前在老家的事,语气随意,像是在叙旧。 沈宜慧毕竟念着旧情,还是给了几分薄面,偶尔应她一两句。 走到回廊拐角处,容姨娘忽然停下了脚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微微侧身,顺势理了理自己的衣裳,又伸手拢了拢鬓发,露出手腕上那只成色极好的玉镯子。 那是沈宴霆送她的,平日里她也舍不得戴出来,今日特意戴上了。 沈宜慧只一眼就看明白了。 容清是在她面前显摆她的衣裳,她的首饰,她在这府里的“体面”。 一个妾室,也敢在她面前卖弄这些。 沈宜慧的步子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容清,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 “怎么,当了妾室还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还舞到我面前来了,收起你的小心思。” 容姨娘面上没有半分恼怒,反而露出了一个得体的笑容,声音不高不低。 “大姑奶奶言重了。妾身只是一个不得宠的妾室,大爷多少年都不进我的屋。 能过得这样滋润,还是因为生活在沈家。有大爷在,沈家能在朝堂中屹立不倒。 而大公子如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作为沈家未来的接班人,能保沈家未来百年不倒。” 她顿了一下,语气平缓,“今日听了母亲的言语,听说要为顾大姑娘相看人家,妾身只是想提醒大姑奶奶一句。 这相看亲家,可不仅要看家世相貌,更要看能不能在朝堂上说上话,未来能不能给家里的兄弟帮衬上。” 沈宜慧听了这话,脸色骤变。 “你一个妾室,也敢看我瑶姐的笑话!” 容姨娘微微低头,语气恭顺,可话里的锋芒半点没收。 “大姑奶奶这可冤枉妾身了。您不仅有女儿,也有儿子啊。 大姑爷犯的这事先不说能不能安全出来,您也要为将来的儿子着想。 将来瑶姐高嫁,才能给娘家兄弟帮衬不是?” 沈宜慧的胸口起伏着,声音都变了调:“你明明知道我的瑶姐刚被退了亲事,这会儿说高嫁?她父亲现在出了事,能找个合适的人家都不错了,怎么高嫁?” 容姨娘面色淡然,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 “这京城如今能帮上您的,除了沈家,还有谁?昨日大姑奶奶应是见了不少人,往日和安国公府相好的人家都去过了吧?” 她看了沈宜慧一眼。 “也只有我们老爷透个信儿出去,就让姑爷在牢里少受些苦。” 沈宜慧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你到底什么意思?” 容姨娘笑了笑,那笑意淡淡的,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 “妾身能有什么意思,就是让大姑奶奶和沈府维护好关系。让大爷帮瑶姐找个好人家,往后也能让大爷给铮哥谋个职位。” 沈宜慧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看着容清那张平静的脸,心里的火气烧得她指尖都在发颤。 她只是一个外嫁女,她凭什么来沈家当家做主? 哥哥能帮她把夫君捞出来就已经不错了,还要把瑶姐和铮哥都带上,她又不是沈家的当家主母。 这个念头一出,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表情变了几变。 容姨娘见她像是终于拐过弯来了,也不再多说,行了一礼:“大姑奶奶贵人事忙,妾身就不打扰了。” 说完,她便带着丫头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宜慧站在原地,脸上神情变幻不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轰然裂开了。 容清已经走远了,她还站在那里,廊下的风穿过来,吹动她的衣摆,她攥着手里的帕子,攥得指节泛白,半晌没有动。 一直到沈宜慧出了沈府,坐在回府的马车里,她的脑子里都还在翻来覆去地转着容姨娘方才说的那些话。 马车晃晃悠悠地穿过街巷,车帘低垂,外头的喧闹声隔着帘子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帕子,捻得边角都皱了起来。 她看向坐在身边的嬷嬷,是她从沈府带出来的陪嫁姑姑,后来提成了管事嬷嬷,跟了她大半辈子。 “嬷嬷,”沈宜慧的声音有些紧,“你觉得她是什么意思?” 嬷嬷斟酌了一下,说话慢吞吞的,像是在掂量每一个字的轻重:“容姨娘可能是想姑娘和沈家交好一些,往后看着这些情分,也能照顾着瑶姐和铮哥一些?” 沈宜慧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膝上那方已经被攥皱了的帕子,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可她不敢去细想。 夫君还在大牢里,一切都要等他出来再看后边的事。 夫君没有贪污,她很清楚,在安国公府的日子看着体面,但内里是什么样她更清楚。 但凡顾延安贪了,她也不至于过得这么拮据。 她闭上眼,靠在车壁上,像是想把那些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可刚刚那个声音,还是一遍一遍地在她耳边响着——“她又不是沈家的当家主母,她凭什么来沈家当家做主?” 可若是,若是她的瑶瑶,将来是呢? 沈府这边,容姨娘回了荷香院,一进门便将手上的玉镯子摘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回妆奁里。 她坐在镜子前,心情很好地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嘴角带着压都压不住的笑意。 陈嬷嬷站在她身后,替她拿了一件家常的褙子换上。 容姨娘转过头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喜意:“嬷嬷真是料事如神。刚刚看到她脸色变了,我就知道,她肯定是回过神来了。” 陈嬷嬷没有接话,只是替她把换下的衣裳叠好,放在一旁的架子上。 容姨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收。 她对着镜子,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对陈嬷嬷说。 “不急,话已经递出去了,只要埋下了种子,一旦遇到合适的土壤,就会生根发芽。” 第539章 刘尚书被停职,现在兵部就是左侍郎孙尚文的一言堂 容姨娘坐在妆台前,将今日和沈宜慧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今日没有说透,只是点到即止地提了一句“和沈府维护好关系”。 至于沈宜慧怎么理解这句话、怎么选接下来的路,那是她自己的事。 可容姨娘心里清楚,沈宜慧能选的路,无非两条。 一条,是和她哥哥沈重山搞好关系。 可沈重山已经有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他的重心更多是放在自己的小家庭上。 就像老太太如今的所作所为一样。 用亲情来绑着沈重山,让他顾着整个沈氏家族,顾着二房三房,顾着妹妹,顾着所有人。 沈宜慧若是学着老太太的路数,用亲情来绑架沈重山,那么林氏必定会受更多的委屈。 夫妻之间有了缝隙,她就有机会乘虚而入。 十几年前,不就是这么来的吗? 另一条,是让顾君瑶做沈容与的平妻。 谢悠然身份太低,只是一个乡野出身的女子。 就算现在谢家也是官身,但和百年世家相比,不值一提。 一个男人若是成了家,他的钱和权大概率就是属于小家庭的。 但若他无妻无子,那么他的权和他的钱就是属于整个家族的。 属于父母,兄弟,每个亲人都能来分一杯羹。 沈重山是族长,是嫡脉嫡支,不可能无妻无子。 但能用亲情让他无法把心思投入自己的小家庭中,那么大家都能跟着分一杯羹。 沈二爷和沈三爷分家这么多年还住在沈家祖宅,许多日常用度都是大房支出,这就是以亲情绑架沈重山得来的好处。 沈重山和林氏夫妻感情再好,也经不起一而再再而三的离间。 而沈容与更是沈家未来的希望。 他现在对着谢悠然如珠如宝,对于沈家其他人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沈容与和谢悠然一条心关起门来过日子,将来把家业攥在自己手里,二房三房沾不到光,族里也捞不到好处。 所以要趁现在就把人塞进去,把沈容与的后院搅浑,把他从谢悠然身边拉开。 等将来分家的时候,沈容与后院不稳,才需要长辈、族老出面“主持公道”,到时候二房三房才能继续跟着沾光。 尤其是沈家大房只有两个儿子的情况下。 若沈容与和谢悠然一条心,将来分家后,沈宴霆必定会被赶出去。 但若沈容与后院有了其他人,和谢悠然斗起来,他们需要拉同盟的时候,将来宴霆媳妇在中间做做和事佬,同样能得不少利。 更何况,现在宴霆年岁还小,将来未必不能考中进士。 到时候,沈家家主就不一定非得是沈容与了。 若是宴霆继承家业,将来给族人分的利益更多,一切都还未可知。 * 楚郡王拿着那张画像,越看越不是滋味。 他坐在书房里,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上面的女子眉眼如画,和徐嫔至少有七分相似。 他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让人去打听了一下章磊的案件,不多时便有人来回禀。 章磊今日已经去大理寺递了状纸,告的是吏部考功司郎中胡惟德强抢民女,将人献给了右相张恪,章丽死在右相府。 楚郡王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一直都对张恪这半个老丈人尊敬有加,也以得到张敏芝这样的高门贵女的倾心而自满。 张恪是当朝右相,位高权重,能和他做了亲家,是宣王府的一大助力。 可如今这张画像摆在面前,他才忽然意识到,这个被他当作“自家人”的老丈人,心里装着的可能根本不是宣王府。 他为什么要强纳一个和徐嫔长相相似的女人? 而且还弄到别人家破人亡? 正常女人他真的看上了,出些聘礼光明正大地纳了就是。 可他不走明路,偏偏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那就说明他有见不得人的心思。 那心思不能放在明面上,不能让人知道。 所以,这个老东西,他居然对徐嫔有那种心思? 那他还会真心投向父王吗? 楚郡王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画像,等父王回来的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好不容易等到中午,宣王从外边回来了。 楚郡王第一时间就拿了画像,快步迎了上去。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刚到书房门口,便看见父亲的一个幕僚也拿了同样的一张画像过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宣王看着他们手里的画像,又看了看两个人的脸色,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进来吧。” 一行人进了议事厅。 楚郡王跟在最后面,门在身后关上,将外头的日光隔绝在外。 宣王的幕僚其一开了口,“张恪对徐嫔,绝对不一般。” 另一个幕僚像是为了佐证这种说法,也跟着接话,男人最懂男人。 从过去那些年的事情中抽丝剥茧,挑出了一些平日里谁也不会多想的蛛丝马迹。 周王本就很低调,没有什么存在感,这样的王爷,嫡子不太可能会被封为郡王。 一般都是世子,等着袭爵。 可除了楚郡王以外,也就周王的嫡长子赵承远被封了顺郡王。 此话一出,场面安静了一瞬。 有人回忆了一下当年的敕封契机——好像,确实和右相有关。 当初册封顺郡王的时候,朝中没什么人提起,顺郡王也不显眼,大家都没有多想。 可如今回过头来想,那道旨意能那么顺利地下来,背后若无人推动,是不可能的。 往日里那些让人忽略的事情,一件一件地被抽出来,像是抽丝剥茧,慢慢地浮出水面。 每一件单独看都不算什么,可合在一起,就像是在佐证同一件事。 突然有一个幕僚开了口,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王爷,如今兵部空缺出来许多职位,不少人都盯着,我们也准备安排人进去,但始终被拦着。 刘尚书被停职,现在兵部就是左侍郎孙尚文的一言堂。” 他顿了一下,“孙尚文可是周王的岳父,还是右相夫人的哥哥。” 第540章 他贴状纸、贴画像的地方,已经全部被人处理干净了 京城的姻亲人家非常多,这种关系平日里并不能引起大家注意。 一个权臣并不会因为妻子的侄女嫁入王府就去站队。 可若是这个男人为了喜欢的女人做任何事,却都不过分。 楚郡王的脸色已经变了,“那右相若真站在周王身后,孙尚文把持兵部,周王岂不是有了和父王一拼之力?他还占了个长字。” 宣王的脸色比他更难看了几分,坐在上首,目光沉沉地扫过议事厅里的每一个人。 楚郡王却没有察觉到父亲的脸色,他还在继续往下说,声音越说越快,像是自己也被这个念头吓到了。 “今日我还听说,皇上派皇太孙去军中安抚军心,路途遥远,土匪猖狂,谁知道他还回不回得来? 皇爷爷身体又不太好,万一传来噩耗,皇爷爷熬不住,这皇位——”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岂不是周王的了?” 话音落地的瞬间,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 一个幕僚适时地接过话,声音不紧不慢,“郡王近来谋略渐长。” 宣王没有接这句话。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那两张画像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多言的分量。 “继续查。不光查张恪和徐嫔的事,还要查他这些年安插在六部的人。一个一个地查,不要漏。” 议事厅里的人都应了一声。 门重新打开的时候,楚郡王走在最后,出来的时候步子有些沉,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楚郡王回了自己的院子,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 丫鬟端了茶上来,他端起来又放下,没喝,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章磊状告的人,正是胡媛的父亲。 吏部考功司郎中胡惟德。 胡媛和张敏芝以前是好姐妹,胡惟德依附于右相,这件事他一直都知道的。 当初他纳胡媛的时候,也没有太在意,只觉得是张敏芝带进府里的手帕交,姐妹俩共侍一夫,也不算稀奇。 所以他对于张敏芝和胡媛都没有厚此薄彼,该给的体面都给了。 可现在想来,胡媛的父亲曾经献美给张敏芝的父亲。 那胡媛的父亲,是不是也知道些什么? 想到这里,楚郡王站起身来,想去问问胡媛。 可刚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 昨日她刚小产,身体正虚着,这个时候去,万一她开口求他出手救她父亲,他该怎么办? 若张恪并不是站在父王这一边,他绝对不会帮胡媛的父亲。 到时候翻脸,反而更难看。 他站在廊下,迟疑了片刻,最终收回脚,转身往张敏芝的院子去了。 张敏芝的院子里,丫鬟们正在廊下洒扫,见他来了,连忙行礼通传。 张敏芝正在屋里喝茶,听说楚郡王来了,放下茶盏便迎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褙子,头发挽得整整齐齐,面上带着笑,见了楚郡王便柔柔地唤了一声“郡王”,眼神清亮,像是满心满眼都是他一个人。 昨日胡媛小产的事,她自然已经听说了。 她只觉得晦气。 今日就没有心情再去调教陆兴了,没想到今日郡王居然在家。 楚郡王进了屋,看着张敏芝那张温柔含笑的脸,心里犹豫了一会儿。 他原本是想问问她关于画像的事,想看看她看到那张画像时的反应,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些蛛丝马迹来。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若是他现在说了,张敏芝给张恪去通风报信,张恪就知道父亲已经知晓了这件事。 他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能让她去递这个信。 方才他又派人出去打听过章磊的事了,可出去打听的人回来禀报说。 老百姓三缄其口,街上到处一丝痕迹都没有了。 张恪的反应很快,这件事没有激起任何水花。 那个被打的学子也血淋淋地回家躺着了,能不能活下来都不好说。 楚郡王想到这里,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看着张敏芝那张脸。 她父亲做的事情,她知不知道? 若她父亲站的是周王身后,那她相当于是她父亲用来迷惑宣王府的一颗弃子。 可此刻看着满眼都是笑意、眉目间带着温柔的女子,楚郡王竟是心有不忍。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站起身来:“我还有事,晚上再过来。” 他的声音比平日硬了几分,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 张敏芝坐在屋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 此时城南章磊家中,两名脚夫把他抬回来之后,拿了银子就走了。 院门一关,屋里便安静下来。 章磊趴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听着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才慢慢地撑着床沿坐起来。 板子看着吓人,血淋淋的,可没有伤到筋骨,他还是能起身的,只是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皮肉,疼得他额上直冒冷汗。 他刚坐稳,窗户轻轻响了一声,一个人从暗处走了进来。 是皇太孙派来的人。 那人没有多话,利落地替他换下了血污的衣裳,将伤口涂上药,又检查了一遍伤势。 确认没有大碍,便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章磊穿上干净的衣裳,又自己去小炉子上把药熬上。 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苦味在屋里散开,他趴在床上盯着那跳动的火苗出神。 方才回来的路上,他特意让脚夫绕了路。 他贴状纸、贴画像的地方,已经全部被人处理干净了,墙面上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来没有贴过任何东西。 他甚至还碰到了书院的同窗,有人远远看见他,脚步便顿了一下,随即低头绕开了。 章磊趴在床上冷笑了一声。 人情冷暖,从来都是如此。 他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章兄,你在不在家?”是谢文轩的声音。 章磊愣了一下,撑着床沿站起来,去了外边拉开了门闩。 谢文轩站在门外,身后跟着满仓,手里还拎着两包药。 他看到章磊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立即和满仓一左一右地扶住了他,将他架回屋里,安置在床上。 第541章 他作为钦差大臣,统筹整件事 谢文轩在床沿坐下来,久久没有说话。 他有很多话堵在胸口,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你,怎的不告诉我?你姐姐她,已经去世了。” 章磊没有说话。 谢文轩想起以前,章丽在街边支着一个小摊子,卖些小食,对着客人总是笑意盈盈的,说话轻声细语,从来不和人红脸。 他那时候还不懂得那是什么样的感情,只记得每次路过那个摊子,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 那样一个心地善良的姑娘,她应该值得更好的,而不是就这样无声无息地香消玉殒。 他心里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章磊侧头看着他,见他面色很差,眼眶甚至有些发红。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说与不说,都不能改变什么。” 他转过头,把脸埋进被子里。 谢文轩知道了姐姐的事,没有害怕得罪右相,也不惧他民告官把他也牵扯进来,还是来看他了。 这份情义本身,就难能可贵。 他能感觉到,谢文轩在为他姐姐的死感到难过。 所以,他曾经也感受到过姐姐对他的喜欢吧? 章磊把脸埋在被子里,眼泪无声地流了出来。 他不想让谢文轩看见。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谢文轩坐在床沿,替他掖了掖被角,不知道该说什么,可也不打算走。 药罐子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满仓蹲在炉子边上,拿扇子轻轻扇着火。 屋子里弥漫着药味和沉默,可那份沉默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章磊闭着眼睛,把那些眼泪咽了回去。 风声从窗缝里钻进来,在屋里绕了一圈,又走了。 谢文轩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你要去衙门告状,告的还是当朝一品重臣。民告官本就不易,我怕你发生和你父母一样的事情。” 章磊没有说话。 谢文轩继续道:“早上在街上看到你贴的消息后,我先去了韩府一趟,去看望我母亲。 我也和韩叔说过,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你一个人在这边也不方便。等天黑后,我送你去韩府养伤吧。” 章磊转过头,看着谢文轩,见他脸上的担忧是实打实的,没有半分虚假。 他垂下眼睫,声音低了几分:“我状告的是当朝一品的右相。我不想给韩将军招来右相的报复。”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的事情,若是去了韩将军府上,右相的人就会盯上韩府,反倒拖累了将军。” 谢文轩听了章磊的话,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怎么说服他。 “你不必担心,我已经和韩叔说过,他已经同意了。” 他顿了一下,“你不知道吧,皇上派了韩叔作为护卫首领,这次随行护送皇太孙去边疆稳定军心。 所以韩府的防护韩叔已经加强过一遍,夜晚去不让太多人看见,别人就不知道你在哪里。” 他语气诚恳,“更何况这种敏感时期,若是有人敢去韩府行刺,那就是不打自招。 韩叔见多识广,他既然能答应,必然也是深思熟虑过的。” 章磊看着谢文轩,心里不是没有感动。 他知道谢文轩是真心实意地替他着想,可他还是摇了摇头: “谢兄,谢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哪里都不能去,我就在家中。” 谢文轩见劝章磊无果,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像是想了一下什么,又转过身来,语气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既然这样,那我和满仓在你家照顾你几天吧。等你能下床了,我再回去。” 章磊眉眼微动,谢文轩已经笑着坐了下来。 “我现在是镇远大将军孙将军的乘龙快婿,若我在你这儿出了事,总归不能这样无声无息地就止住。对方想下手,应该也会掂量几分。” 章磊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也知道这样很危险,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谢文轩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声音不高不低:“人生难得遇到知己。虽然之前章兄可能对我多有偏颇,我却认可章兄的才气。章兄未来前程似锦,不能折在了这里。” 章磊没有再说话。 皇太孙本就已经安排了人在暗中保护他,他现在受了伤,生活中确实多有不便,便没有再拒绝。 谢文轩见他默认了,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看了一眼炉子上的药罐,又看了看窗外,对满仓招了招手: “去买些吃食回来。多买些。” 满仓应了一声,快步推门出去了。 院门关上又合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容与到了兵部之后,才知道因着兵部动荡,军饷案还未查清,兵部内部从上到下都被人盯着。 这次护送饷银的任务便不可能由兵部来安排人。 皇上这次安排护送军饷去边疆的人,是京畿卫戍军中郎将韩震。 沈容与知道的时候,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皇上对韩震的信任,显然比他想象的要高得多。 沈容与刚到兵部大堂,还没来得及和主事的人说上几句话,林弘毅便从后头出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武官的短打常服,腰束革带,步子比往常轻快了几分,见沈容与站在堂中,眼睛一亮。 “表哥,没想到能跟你一起共事。” 沈容与看了他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你也去?” 林弘毅点了点头,“韩将军亲点的人,我就在其中。”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放心,路上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绝不会给你拖后腿。” 沈容与没有接他这话,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堂中正展开的舆图上,像是在心里把这一路的行程重新过了一遍。 此次出行,皇太孙去边疆就是安抚军心的一场政治秀,并不需要他亲自上阵杀敌,也不需要在战场上建功。 他是储君,他只需要“到”就行了。 韩震负责饷银的运送,这是此行最重的担子,银子安全到了,军心就稳了。 皇上拨了一支羽林卫专门负责皇太孙的安危。 而他作为钦差大臣,统筹整件事。 第542章 长年累月的相处才能磨出来的亲近 韩震押银、羽林卫护人,各管一摊,但都得配合他定的行程和节奏。 这样就算路上遇到突发情况,他也能以钦差身份调拨人手,分工清晰,不会乱。 沈容与站在舆图前,手指沿着路线慢慢划过,目光落在几个关键节点上。 没多久,皇太孙也从宫中出来了。 他换了一身常服,身后只跟了两名侍卫。 到了兵部偏厅,沈容与已经等在那里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楚郡王手里的那张画像,是沈容与安排元宝做的,借着那阵风送到他面前。 而宣王府幕僚手中的那张画像,应该就是皇太孙的手笔。 两张画像,两条线,同时落进了宣王府。 沈容与面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很快又收了回去。 明日早朝,想必也会热闹。 沈家安排了人,皇太孙也安排了人,章磊的事已经有人在盯着,大理寺不敢不接。 今日有一天的犹豫时间,明日早朝过后,就没有他们犹豫的时间了。 大理寺这边,收了章磊的状纸之后,没有立刻动作。 寺卿坐在后堂,翻着那封状纸,看了两遍,又合上了,没有表态。 主事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明确的指示,便退了下去。 没多久,就有一人从衙门后门出去,去了右相府。 而在右相府,张峰这几日都在训练手下的人,每日傍晚出发,早上回来。 今日早上他回到府中,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街上的异样,状告胡惟德献美于右相的状纸,贴满了茶楼、酒肆、庙会、官衙附近的墙面。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当即让人把东西都撤了下来。 等章磊从大理寺血淋淋地出来时,街面上的痕迹已经清理干净了。 那些早上看热闹的人,再有人来打听,一个个都三缄其口,像是没有人记得今天早上发生过什么。 此刻,右相府的书房中,那些状纸已经被清理干净,整齐地放在了张恪的桌案上。 张峰立于一旁,声音不高不低,将今日早间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章磊如何在大理寺门外击鼓,如何递状纸,如何挨了板子,又如何被人抬走。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简化。 张峰刚说完,管家便来敲门,说大理寺卿送了一封信过来。 张峰看了一眼张恪,张恪没有说话,只是接过信,拆开。 展开信纸,他的目光在上面缓缓扫过,看完之后,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了。 信中说的,正是张峰方才禀报的事。 大理寺卿在信中说,昨夜城南发生了一起情杀纵火案,死者之一是兵部度支郎中周秉德。 此案牵涉甚广,且与军饷案有直接关联,三司会审即将启动,大理寺作为会审衙门之一,人手已经抽调过半。 因此,章磊的案子暂时押后,待周秉德案查清、军饷案有了眉目之后,再择期开堂审理。 他说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兵部大案在前,民告官的案子此时开审,容易被人利用,不如等风声过了再说。 张恪心里清楚,这是在给他时间。 张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张恪手中的那封信上,虽然看不清内容,可他已经有了猜测。 张敏芝的闺中密友孔令娴,正是大理寺卿之女。 只是张峰没想到,原来大理寺卿居然也是站在张恪这边的。 大理寺卿是正三品,管全国刑狱案件的复核和审理。 明面上他是九卿之一,不介入朝政决策,平时不太显眼,但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他说了算。 章磊的案子递进大理寺,大理寺卿可以决定立案还是不立案、拖还是查、上报还是压下。 案子在别人手里还有转圜余地,在他手里就等于捏在了张恪手心里。 张恪将信纸折好,没有说什么。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张峰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张恪已经不只是“权臣”了,他离“能把司法和行政捏在一起”,只差一步。 而最关键的那一步,就是让皇太孙永远葬在西北,再回不来。 皇太孙一死,朝堂就是周王的天下。 周王上位,所有的实权都会落在张恪手中,他甚至能架空周王。 到那个时候,一个章磊的案子,不过是一阵风吹过水面,连波纹都不会留下。 章磊早上贴出去的全是状纸,不是画像。 他不会傻到把画像也贴满街。 画像若是落在右相手里,反倒让张恪提前有了防备。 状纸贴出去,右相府的人一定会第一时间撤掉,甚至被右相府的爪牙拿到张恪面前去邀功。 他只将画像贴在合适的位置,让该看到的人看到。 皇太孙安排人在附近看着,一旦有人要来清理,会先他们一步将画像撤下来。 所以张恪只会看到状纸,并不会知道章丽的画像也出现过。 * 宣王出了王府后,马车一路疾驰,车帘被风掀起又落下,他攥着袖中那两张薄纸,指节泛白,面上的焦躁几乎压不住。 他原本打算明日早朝再发作。 可他等不了。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下午幕僚的话——“张恪若是真的支持周王,王爷这些年防的、争的,就全是笑话。”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上,越动越疼。 守在宫门口的侍卫见是三皇子来了,不敢拦,连忙侧身放行。 宣王脚下生风,一路穿过几道宫门,直到乾清宫外才放缓了步子,深吸一口气,压了压脸上的神色,才抬脚进了殿门。 寝殿里弥漫着一股药味,温热潮湿的,混着炭火的暖气,罩得整间屋子都昏沉沉的。 皇上刚刚午休起来,靠在软枕上,面上带着病后的倦色,精神看着也不太足。 偏生徐嫔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只青瓷药碗,拿着银勺轻轻搅动,低头吹了吹热气,送到皇上嘴边。 皇上就着她的手喝了最后一口药,微微皱眉,似是嫌苦。 徐嫔便从一旁的碟子里拈了一颗蜜饯,放进皇上口中,动作自然熟稔,像是做过无数次。 皇上含了蜜饯,眉头这才舒展开来,抬眼看向徐嫔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宣王从未见过的柔和。 宣王站在殿门口,脚步顿了一瞬。 那个画面扎进他眼里,刺得他眼皮一跳。 他见过父皇在朝堂上龙威深重的样子,也见过父皇在皇子们面前不怒自威的样子。 却很少见过父皇在一个人面前露出这样不加防备的神色。 那是长年累月的相处才能磨出来的亲近,是信任,是习惯,是两个人之间不需要言语的默契。 第543章 一个父亲在衡量自己儿子的分寸 宣王心里的火气猛地蹿高了几分,又被他自己死死压了下去。 徐嫔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见是宣王,面上露出得体的笑容,站起身来行了一礼:“三殿下来了。” 她穿着一件浅碧色的宫装,通身上下并无过分华贵的饰物,只在发间簪了一支白玉簪,衬得整个人素净温婉,眉眼舒展,带着一种让人看了就舒服的和气。 宣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那张脸,和袖中的画像,有七分像。 他垂下眼,压下心头的翻涌,朝徐嫔拱了拱手:“见过徐嫔娘娘。” 徐嫔微微颔首,又转过头对皇上道:“陛下,既然三殿下来了,臣妾就先告退了。药已经喝完了,您歇一歇,莫要劳神太久。” 皇上“嗯”了一声,也没有多留她,摆了摆手。 徐嫔便敛衽行了一礼,端着药碗退了出去,经过宣王身边时,步履从容,目光没有多看他一眼。 宣王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浅碧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才收回视线。 皇上喝了药,又含了蜜饯,精神稍缓了些。 他在大太监的搀扶下从榻上起来,挪到桌案前坐下,端起茶盏漱了漱口,又放下,抬眼看向宣王。 “说吧,什么事?”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刚醒来的沙哑,也带着一个父亲对儿子登门的见怪不怪。 宣王站在案前,手里还攥着袖中的东西,额头沁出薄薄的细汗。 他方才在来的路上一肚子话,满腔义愤,可方才看到徐嫔伺候父皇喝药的那一幕,那些话忽然就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该怎么开口? 说张恪在宫外养了一个和徐嫔长得极像的女人? 说张恪可能暗地里在扶持周王? 这些话一旦说出来,就等于把徐嫔拖下了水,把父皇的脸面撕开了一道口子。 父皇方才看徐嫔的眼神……那是父皇身边的人,是伺候了他多年的人,是父皇信任且亲近的人。 他若在这个时候撕破这层纸,父皇会怎么想? 是信他一个鲁莽的儿子,还是信枕边人? 皇上喝了口茶,见宣王立在那里半晌不吭声,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打量。 他这个三儿子,心思浅,性子急,平日里有什么事都写在脸上,藏不住话。 难得见他也有犹豫的时候。 皇上放下茶盏,声音平淡:“若是无事,就退了吧。” 话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逐客之意。 宣王听到这句话,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激了一下。 他攥紧袖口,心一横,往前跨了一步,从袖中将那两张纸掏了出来,双手递了上去。 “父皇,儿臣今日在街上,偶然得了这两样东西。事关重大,儿臣不敢隐瞒,特来呈与父皇过目。” 太监接过状纸和画像,躬身呈到了皇上面前。 皇上先接了最上面的状纸,展开,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状纸上的字不多,章磊写得平实而克制,没有过多渲染情绪,只将事实一条一条地列出来。 胡惟德强抢民女章丽,献于右相张恪;章丽入右相府后死于非命;章家父母告官被杖责而死。 最后落款处,是“草民章磊”四个字,墨迹干透,字迹端正,每一笔都带着力道,不像是匆忙写就的。 皇上看完,没有表情。 他沉默片刻,将状纸放到一旁,又拿起第二张纸。 那是一张画像。 画中女子眉目温婉,瓜子脸,细长的眼尾微微上挑,唇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梳着未嫁女子的发髻,穿一件素色衣裳,整个人干净得像一朵刚开的花,怯生生的,可眉眼间却透着一股沉静的韧劲。 皇上的目光在那张画像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微微凝住。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没有立刻放下。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炭火在铜盆里发出细微的哔哔声,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都被厚厚的宫墙挡在了外面,传不到这间屋子里来。 宣王低着头,余光里只看见父皇的指尖压在那张画像的边角上,指腹微微泛白,像是用了些力气。 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父皇没有立刻发怒,也没有摔东西,甚至没有开口问“这是谁”。 那种安静,比发怒更让宣王心里发毛。 过了好一会儿,皇上才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这画像,你从何处得来?” 宣王咽了一下口水,如实答道:“回父皇,是今日在街上偶然看见的。儿臣原以为是寻常的寻人告示,可仔细一看,却发现状纸上的事……非同小可。” 皇上又看了一眼那张画像,将它放到状纸旁边,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抬眼看着宣王。 “你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宣王被问得一愣,他没想到父皇会把问题抛回来。 他在来的路上想了很多种可能,想过父皇可能会拍案而起,可能会立刻召张恪入宫对质,可能会骂他捕风捉影、无事生非。 可他没有想过父皇会这样平静地问他“你以为该如何处置”。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有些发硬地开口: “儿臣以为……章磊既然已经递了状纸,大理寺就不能压着。该查的查,该审的审。” 他说完了,又觉得自己的话说得太急、太直,像是生怕父皇听不明白,又补了一句: “那张画像上的女子和徐嫔娘娘长得太像了,儿臣觉得……这不可能只是巧合。” 他把“徐嫔娘娘”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殿内的空气又沉了几分。 皇上没有看他,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 他看了宣王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打量,又像是一个父亲在衡量自己儿子的分寸。 半晌,皇上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多言的力度。 “这事,朕知道了。你先回去。” 宣王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看到父皇那副神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行了一礼,后退两步,转身出了乾清宫。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第544章 她能不能策反张峰,让他去投靠皇太孙? 宣王站在廊下,初春的风迎面吹过来,他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了一片,凉飕飕的,贴在皮肤上。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父皇没有发火,没有责骂,也没有说“你多心了”。 他只是在看那张画像的时候,看了很久。 宣王走后,乾清宫寝殿内的安静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皇上他坐在桌案后面,目光落在那两张纸上。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拿起那张画像,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天光仔细看了一遍。 皇上看了片刻,放下了画像。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慢慢地咽下去。 宫里的消息他每日都听,朝堂上的风吹草动他每件都看,他活了这些年,什么样的手段没见过,什么样的心机没防过。 今日老三来送这张画像,他还以为老三终于开窍了,心思转过来了。 可方才老三开口提醒他那句“和徐娘娘长得太像了”,他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老三还是那个老三,被人当了枪使都不知道。 皇上将画像放回桌案上,靠着椅背,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处,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殿内安静了许久。 他开口:“万全。” 站在角落里的大太监应声上前一步,躬身垂首,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在宫里浸淫了几十年的那种恰到好处的恭谨:“陛下,奴才在。” 皇上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桌案上那两张纸上,“你觉得这事是谁做的?” 万全的视线没有抬起来,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寸的地面上,声音恭顺。 “回陛下,这是宣王殿下送来的,自然是宣王殿下深思熟虑过送来的。” 他的话没有半分破绽,既没有替宣王揽功,也没有替旁人推脱。 皇上听了,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万全一眼。 万全弓着腰,面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他知道,不管这张画像和状纸是谁主使送到宣王面前的,皇上都不可能不在意。 皇上重新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将那两张纸拿起来,叠好,压在了镇纸下面。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去,把锦衣卫指挥使叫来。” 万全应了一声“是”,转身退出了寝殿,步子轻而快,像一阵无声的风。 不多时,锦衣卫指挥使萧彻便到了。 他穿着一身飞鱼服,腰间悬着绣春刀,进了殿门便单膝跪地,垂首听命。 皇上坐在案后,没有看他,声音平平的:“今日上午大理寺有人击鼓鸣冤,状告吏部考功司郎中胡惟德和右相张恪。天黑之前朕要知道这件事的始末。” 萧彻没有多问一个字,低头应道:“臣,领旨。” 他站起身来,后退三步,转身大步出了乾清宫,很快便消失在殿门外。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 沈容与走后的竹雪苑,比往日安静了许多。 谢悠然坐在暖阁里,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却一口都没有喝。 茶水从温热慢慢凉透,她也没有察觉。 小桃进来添了一回炭,又悄悄退了出去,不敢打扰。 谢悠然的目光落在窗外,心绪却飘的很远。 张恪之前就想过要除掉沈容与,这次沈容与和皇太孙一同出行,押送军饷去西南,路途遥远,关隘重重,正中了张恪的下怀。 两人一起除掉,一箭双雕,张恪怎么可能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手里的茶盏已经没了温度,她却还攥着不放,指尖微微泛白。 正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桃快步进来通报:“少夫人,韩府来人了,说是有信要当面交给您。” 谢悠然一听,连忙放下茶盏:“快请进来。” 来的是虞禾身边伺候的杏儿,见了谢悠然便福了一礼,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姑娘,夫人让奴婢亲自送来,说让您看了信便安心。” 谢悠然接过来拆开:“悠然:你韩叔今儿回来跟我说,皇上让他押银子去西北,说女婿也去。 我听了就放心了,你韩叔说了,一路上有他在,保管把女婿囫囵个儿带回来,一根头发丝儿都不会少。 你韩叔还说,他那个叫林弘毅的下属也一起去,是个勋贵人家,能帮得上忙。你莫要担心,在家好好吃饭,别瘦了。 娘写不来那些文绉绉的话,反正你记着,你韩叔说话算话,他说能护住就一定能护住。 你自己也要当心,有啥事就让人来跟我说。” 谢悠然看完信,眼眶微微泛红。 母亲嫁了韩叔之后,日子过得比从前舒展了许多。 韩叔待她极好,说话做事都有担当,从不让母亲受半分委屈。 如今母亲也让韩叔照拂沈容与,这份心意,她记在心里。 可她又想了想,韩叔负责押送的是饷银,他首要的任务是确保银两安全抵达。 即便韩叔有心保护沈容与,也不能擅离职守。 若真遇上刺杀,韩叔分身乏术,未必能事事周全。 林弘毅也去? 谢悠然放下信,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几分。 林弘毅是定国公府的嫡出三公子,身份贵重,是林氏嫡亲的侄子,也是沈容与的表弟。 他年轻,身手不错,可性子跳脱,没有真正经历过刀口舔血的阵仗。 张恪把事情闹得这样大——从军饷案爆发到周秉德“自焚”,再到二十万两白银从火场里搜出来。 这一切的最终目的,就是把皇太孙逼出京城。 一旦皇太孙离开京城,到了远离京畿的地方,张恪就再也没有顾虑了。 他想杀皇太孙,如今已不必再借别人的手了。 皇上身体愈发不好,张恪大约也是看准了这个时机,若是再等下去,皇太孙一旦坐稳了储君之位,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所以这一次,他几乎是孤注一掷。 谢悠然想到这里,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上不来也下不去。 就在她走到窗前时,前世最后的片段,忽然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右相府的后院,群芳院。 小桃说,张峰提着刀,像是要把这座府邸里所有的人都杀光,一路杀出了右相府。 后来张峰杀出右相府之后便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在那一天举起刀,杀群芳院里的人。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能听见那怦怦的声响。 张峰是右相府的庶子,他为什么要杀右相府的人? 张峰和张恪有仇。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 右相干尽了坏事,但是一直拿不住他的把柄,那她能不能策反张峰,让他去投靠皇太孙? 第545章 四叔是去替沈家做事,不是去谋私利 张峰在右相府那样的龙潭虎穴中,孤身一人却能杀出一条血路。 武功之高,不必多说了。 若是能将张峰策反过来,皇太孙和沈容与这一路的安全,便多了一份保障。 若是他在路上恰好在关键时刻救了皇太孙一命,那便顺理成章地可以投入皇太孙麾下。 而且,她遇险时,只凭着腕上那只云袖留下的银手镯,他不但没有伤害她,反而及时将沈容与引了过来。 一个能在那种情形下出手相助的人,心地似乎并不算坏。 谢悠然想到这里,心头猛地热了起来。 她回到竹雪苑的时候,心里已经盘算好了两封信的内容。 在书案前坐下来,铺开两张纸,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先写了第一封。 是给周全的。 信写得不长,字迹却比平日更用力了几分,像是每一个字都带着斟酌过的分量。 “周全亲启:劳你动用所有暗处的人手,替我寻一个人。右相府庶子,张峰,行十六。 找到他的行踪,另有一封密信,需你亲手转交到他本人手中,不可假手他人。” 她写完,等墨迹干透,将信纸折好,封了口。 又拿起第二张纸,写给张峰。 这封信她写得比方才更慢了一些,斟酌了许久,落笔又停,停了又落。 写得太热络,容易引人警惕。写得太生硬,又怕他不肯来。 她想了想,最终只写了几行字,语气平淡,不带什么情绪。 “张公子见字如面。那日承蒙公子出手相助,引我夫君及时赶来,此恩未敢忘怀。 然此事不便在人前言说,故冒昧相约,望能当面致谢。明日午后,东城望江楼二楼雅间,静候公子。” 她没有提云袖的事,没有提右相府的事,也没有提任何可能让张峰警惕的字眼。 只说谢恩。 这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又不会让人觉得她在打什么主意。 一个深宅妇人,被人救了,想当面道个谢,这是人之常情。 而张峰若心里还念着云袖的事,应当会愿意来这一趟。 她将信折好,放进一个封皮空白的信封里,又交给飞霜,低声叮嘱道:“这封信要亲手交到周全手上。让他先找人,再送信。” 飞霜接过来,利落地收进怀中,无声无息地出了院子。 信送出去之后,谢悠然坐在暖阁里,目光落在窗外,心绪却比方才更乱了。 周全那边能不能找到张峰,她心里没有底。 张峰是右相府的庶子,行动本就隐秘,若他刻意藏身,周全的人未必能寻到踪迹。 可万一找到了呢? 他会来赴约吗? 谢悠然正出神,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小桃掀了帘子进来,向她福了一礼:“姑娘,四夫人今日回府了,正在锦熹堂和夫人小坐呢。” 沈四爷外放多年,今年回京述职,四夫人跟着一起回来的,隔三差五便回沈府走动。 谢悠然想了想,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便带着小桃和吉祥往锦熹堂去了。 她到锦熹堂的时候,四夫人已经走了。 谢悠然进了暖阁,林氏正靠在美人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面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见谢悠然进来,她放下茶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林氏的声音带着长辈惯有的温和,却也带着几分打量。 谢悠然请了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才开口道:“母亲,儿媳听闻四婶刚刚过来了,可是为了四叔想留在京城这事?” 林氏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答话。 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 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道:“你四叔和四婶这两回回来,都是为了这事。 往你祖母那边送了不少东西,又是补品又是药材,还托人带了两匹上好的料子给你祖母做春衫。 可老太太一直没有松口,想来是留不了的。” 林氏的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沈家四爷今年回京述职,想留在京城谋个实缺,也是人之常情。 谢悠然一想到竹雪苑那个暗室里的东西,后背就一阵一阵地发紧。 那么多孤本、前朝字画,还有老太爷留给四房的财宝。 沈四爷这些年在外奔波,仕途不顺,家底也不厚。 若是老太太这边行不通,他会不会铤而走险,打暗室的主意? 她现在怀着身孕,沈容与又要远行,朝堂上的风向不明,沈家经不起任何动荡。 若是暗室的事被捅出来,老太太一个气急攻心,万一出了什么事,沈重山作为嫡长子,必定要丁忧守制。 在这样的节骨眼上,沈重山若是离开朝堂,沈家便等于在夺嫡之争中被人卸了甲。 谢悠然想到这里,指尖微微发凉。 她攥了攥袖口,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看向林氏,斟酌着开口: “母亲,兵部如今因为军饷案,罢免了许多官员,空出来的位置定然不少。 四叔到底是沈家人,这个节骨眼上若是有咱们自家人在兵部当差,也是个照应。” 林氏听了这话,抬起眼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她没想到谢悠然会主动提起这件事,更没想到她能想到这一层。 谢悠然没有停,继续往下说道:“如今刘尚书会如何还不知晓,但左侍郎孙大人已经暂代了尚书的职责。 孙大人是周王的岳父,兵部如今等于是攥在孙大人手里。若是过些日子刘尚书真的保不住,兵部就彻底是孙大人说了算了。” 她顿了顿,又斟酌了一下措辞。 “儿媳想着,四叔毕竟是沈家人,若能在这个时候安排进兵部,哪怕只是一个不甚紧要的职位,也能替咱们家听到些风声。 西北那边若是有什么消息传回来,自家人在兵部当差,总比别人传话要快一步。” 林氏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掂量她这话的分量。 谢悠然又补了一句:“再者说,如今兵部被清出来这么多位置,人人都知道这不是个好差事,进去就是接烂摊子。 四叔在这个时候入兵部,祖母那边知道了,应当也不会太过盛怒,毕竟四叔是去替沈家做事,不是去谋私利。” 第546章 罪名还没有定下来,他们就把二房分出去? 林氏看了她一会儿,目光里的审视慢慢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 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这个想法,倒是不错。只是你四叔的品级和外放资历,要进兵部,怕是需要你父亲在朝中周旋一番。” 谢悠然听林氏没有直接回绝,心里便松了几分,面上却没有露出来,只点了点头:“儿媳只是这么一说,全凭父亲和母亲定夺。”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又陪着林氏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家常话,便起身告辞了。 沈宜慧从沈家回来之后,整个人就像丢了魂一样。 容姨娘的声音还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响。 “这京城如今能帮上您的,除了沈家,还有谁?” “让她和沈府维护好关系,让大爷帮瑶姐找个好人家,往后也能让大爷给铮哥谋个职位。” “她又不是沈家的当家主母,她凭什么来沈家当家做主?”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上,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闭上眼,想把这些念头甩出去,可越是想甩,那些话就越往深处钻。 老安国公还在世,可年纪大了,精力一年不如一年,府里的大小事务早就交给了世子夫妇打理。 世子是嫡长子,袭爵是板上钉钉的事,府里的产业大头将来都是他的。 顾延安是嫡次子,没有爵位可袭,分家的时候能拿到手的,最多也就是几处田产、几间铺面,再分些现银。 说句不好听的,安国公府传到这一代,家底已经不厚了。 老安国公年轻时便不算什么有才干的人,守成尚且勉强,世子读书也不行,靠着荫庇得了一个小官,庸庸碌碌过了这些年,也没什么建树。 而顾延安这一辈,嫡子只有两个,庶子却有六个。 六个庶子,将来都要分家产。 虽然庶子分得少,可架不住人多。 她想到这里,心里便一阵一阵地发紧。 她还有铮哥。 铮哥今年才十二岁,离成年还有好几年。 老安国公如今身子骨已经大不如前,能不能撑到铮哥成年,给他谋一个职缺,谁也不知道。 万一老安国公不在了,国公府必定要分家。 二房分出去之后,地位便一落千丈。 到时候铮哥的前程,靠谁来铺? 靠顾延安? 顾延安自己都还在大牢里蹲着。 他那个闲职,能有多少油水? 沈宜慧想到这里,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 她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窝蜂在里头乱撞。 容姨娘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从前不敢去想的那扇门。 若是……若是瑶姐能嫁给沈容与呢? 沈容与是沈家嫡长子,当朝最年轻的状元,翰林院修撰,将来沈家的族长。 以沈家的门楣和沈容与的前程,瑶姐若是能嫁给他,哪怕是平妻,也比嫁进寻常人家做正妻要强得多。 沈宜慧攥紧了帕子,心跳得厉害。 可她又想到,沈容与已经娶了谢悠然。 那个乡野出身的女子,命好,冲喜冲成了正妻,还得了沈容与的青眼。 要让瑶姐进门,谈何容易? 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坐下。 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她胸口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人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下午申时,她刚歇了午觉起来,便听到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丫鬟掀了帘子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慌张:“二奶奶,世子爷回来了,正在议事正厅召集族老和几位老爷议事,请您也过去一趟。” 沈宜慧愣了一下,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她理了理衣裳,快步出了院子。 到了议事正厅,她还没进门,便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她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才抬脚跨过门槛。 正厅里坐满了人。 老安国公坐在上首,面色沉沉,手里拄着拐杖,像是刚刚发了一通脾气,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意。 安国公世子坐在他下首,面色也不好看,手里攥着一盏茶,没有喝。 几位族老分坐在两侧,有的低着头,有的捻着胡须,有的目光在厅中来回扫着,像是在打量什么。 六个庶出的弟弟和弟媳也都在,有的面带惶然,有的低着头不说话,有的偷偷拿眼打量着沈宜慧。 沈宜慧站在门口,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心里便咯噔了一下。 她嫁进安国公府十几年,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齐全的阵仗。 安国公夫人坐在老安国公旁边,见沈宜慧来了,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到自己身边来。 沈宜慧走过去,在婆母身边站定,目光落在安国公世子脸上。 世子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话,只将手中的茶盏放下,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二弟妹,今日请你们过来,是有件事要通知你们一声。” 他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 “今日我去刑部探视了二弟,问了他案子的情况。二弟确实没有贪墨军饷,这一点我能确定。但失察之罪,他是躲不掉的。” 他说到这里,看了沈宜慧一眼,见她脸色白了白,声音便缓了几分。 “可如今麻烦的不止是二弟的罪名。兵部现在在筹集军饷送往西北,缺口还很大。 有人在皇上面前进言,说要罚没此次被牵连入狱官员的家产,充作军饷。” 这句话一出,厅中安静了一瞬。 沈宜慧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面上却还撑着,没有露出太多情绪。 安国公世子继续道:“安国公府如今还未分家,若是皇上真的准了这进言,罚没令一下,整个国公府的产业都要遭殃。 到时候不仅仅是二弟的家产,连祖产、祭田、族产,都有可能被牵连进去。”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厅中众人。 “所以,我和几位族老商议之后,请了父亲点头,决定——将二房分出去。” 沈宜慧站在那里,听到这话,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边炸开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分家? 在这个时候? 顾延安还在大牢里关着,罪名还没有定下来,他们就把二房分出去? 第547章 只要你哥哥还在,老二将来还能再起来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安国公夫人。 婆母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愧疚,几分心疼,几分无奈。 安国公夫人伸手握住了沈宜慧的手,声音低了几分:“母亲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母亲也是没有法子了。 安国公府经不起这次的风浪,族老们商量了一下午,这也是眼下唯一能保全大家的法子。” 她拍了拍沈宜慧的手背,声音更轻了些:“先分出去,等延安出来了,母亲会再贴补一些给你们。不会让你们太难过的。” 沈宜慧站在厅中,听着婆母的话,看着满屋子族老和妯娌们的神色,忽然就觉得有些可笑。 她和顾延安成亲十几年,为安国公府生儿育女,操持中馈,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可真到了危难时刻,第一个被推出去的,就是他们二房。 她垂下眼,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声音平平地问了一句:“分家的事,已经定下了?” 安国公世子点了点头:“家产已经分完了。二房该得的那一份,我让人列了单子。” 安国公世子见她目光落在单子上,便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平稳。 “另外,还分了一座京城五进的宅子,在东城甜水井巷,离沈家不远,走动也方便。 所有的契书都已经办好了,房子我也命人去打扫过,你们今日就可以搬过去。” 对于这个弟弟他也尽力了,罚没家产时不会罚没唯一住宅,所以宅子就给的大了些,往后他们若是手头紧,可以卖了换一座小一些的。 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看了沈宜慧一眼。 “明日皇太孙就要带着兵部的饷银出发去西北军中了,这事拖不得,时间要来不及了。” 沈宜慧听了最后那句话,只觉得耳朵里嗡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 明日。 皇太孙明日就要出发。 所以安国公府赶在今日把她叫来,分完家产,连宅子都打扫好了,催她今日就搬出去。 就是要在罚没令下来之前,把二房从安国公府的族产名册上干干净净地摘出去。 沈宜慧攥着那张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纸页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微微发疼。 她方才进来时还没想明白的事,此刻忽然全都想通了。 为何要这么急,为何要趁她不在就把家产分完,为何不提前跟她商量一句。 因为一旦罚没令下来了,差役上门的时候,看的不是“哪一房犯了事”,看的是“这府邸姓顾”。 只要二房一日未分出去,二房名下的产业就和国公府的族产混在一起,到时候差役搬东西,哪里分得清哪间库房是二房的、哪间是嫡支的? 连祖宅都未必保得住。 所以要把她这一房干干净净地切出去,切得越早越好,切得越彻底越好。 她是个妇人,不配参与分家议事。 铮哥却是顾家的血脉,是顾家的子孙,却也没人问问铮哥的意见。 沈宜慧站在厅中,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分家单子,看着这满堂的顾家人。 老安国公垂着眼,像是累了;安国公夫人坐在一旁,神色复杂。 几位族老捻着胡须,面色各异;世子夫人低头喝茶,不看她;六个庶出的弟弟和弟媳们,有的目光闪烁,有的面无表情。 满堂人,没有一个人替她说一句话。 她忽然就笑了。 她笑得很平静,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天大的事。 是啊,大家都怕受牵连,这个办法是最稳妥的。 难道真让整个顾家都跟着她这一房陪葬吗? 她没有闹,也没有哭,只是将单子叠好收进袖中,声音平平地开口:“劳烦大哥安排人,帮我们搬家。” 安国公世子听到这话,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点了点头,立刻吩咐身边的管事:“去,多叫几个人手,手脚麻利些,不要磕碰了东西。东西一样都不许少,仔细搬。” 下人们应了一声,很快便忙碌起来,院子里顿时响起脚步声和搬动箱笼的声响。 安国公夫人走上前来,握住沈宜慧的手,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愧疚和心疼。 “宜慧,顾家对不住你。可是,母亲也没有办法啊……” 她说着,眼角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攥着沈宜慧的手紧了紧。 “你看了分家单子,也知道母亲没有薄待了老二。无论如何,老二都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母亲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受苦。” 沈宜慧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安国公夫人又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放得更低了些:“这次的事,顾家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你心里有气,母亲能理解。 可你也得体谅体谅你父亲,他都这把年纪了,经不起这样的大风大浪。” 她说着,转头看了一眼厅中众人,又转回来,声音里多了一丝劝慰的意味。 “再说,你娘家沈家如今是朝中的中流砥柱,咱们安国公府如今是有些难处,可沈家还在呢。 只要你哥哥还在朝堂上站着,捎带着看顾一下老二,东山再起也不是没有可能。” 沈宜慧听到“沈家”两个字,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接话。 安国公夫人见她没有应声,又接着往下说,声音低而恳切:“还有铮哥。铮哥今年十二了,正是要紧的时候。 往后铮哥不在我身边了,你可一定不能让他荒废了学业。 京中论族学,沈家族学才是最出人才的地方。 容与那孩子就是沈家族学里出来的,你也看得到他如今的前程。铮哥若能进沈家族学,将来考个功名,也是一条出路。” 沈宜慧心里清楚得很,婆母这番话,说得确实在理。 沈家族学在京城首屈一指,请的都是有真才实学的先生,多少世家子弟想挤都挤不进去。 铮哥若能进去读书,将来考个功名,哪怕只是中个举人,也比在安国公府混吃等死强。 她抬眼看了婆母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行了一礼,便退出了议事正厅。 沈宜慧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满院子的丫鬟婆子已经得了消息,正乱糟糟地来回走动,有人搬箱笼,有人叠被褥,有人站在廊下小声地议论着什么,见她回来,都噤了声,低头垂手让到两侧。 第548章 那人她认得,是沈家旁支的一位族叔 沈宜慧没有多说话,只吩咐了一声:“把东西都收拾好,嫁妆一样不许落下,今日就搬。” 下人们应了一声,院子里便彻底忙碌起来。 她的嫁妆是当年沈家老太太亲自置办的。 庄子、铺面、压箱银、四季衣裳、首饰头面,装了满满十几口箱子,一箱一箱地从库房里抬出来,又一件一件地搬上马车。 安国公世子派来的下人手脚麻利,知道这位二奶奶的娘家是沈家。 虽然二房被分出去了,可沈家的门楣还在,也不敢怠慢,搬东西的时候小心翼翼。 沈宜慧站在廊下看着,日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看着那些箱子一车一车地拉出安国公府的大门,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嫁进来的时候,她是坐着花轿从正门进来的,满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如今离开的时候,只有几辆马车从角门出去,安安静静的,连送行的人都没有几个。 她没有回头,等最后一箱东西装好,她拿了分家的单子,又将她自己的嫁妆单子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便扶着丫鬟的手上了马车。 十二岁的顾明铮坐在她身边,低着头,手指攥着衣摆。 马车缓缓驶出安国公府的角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拐过街角的时候,顾明铮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哭腔。 “娘,祖母和祖父……为什么不要我们了?父亲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沈宜慧伸手将儿子揽进怀里,手掌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后背,声音比平日温柔了几分:“铮哥不怕。”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稳了稳:“我们的新家离外祖母家更近,到时候娘送你去沈家族学。 你一定要努力读书,努力考取功名,这样才不会被人欺负,知不知道?” 沈宜慧替他擦了擦眼泪,没有再说话,只将他搂紧了些。 马车一路穿过街巷,在东城甜水井巷停下来。 沈宜慧扶着丫鬟的手下了马车,抬头看去,一座五进的宅子,门楣不算高,青砖黛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很干净。 大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门口的石阶也扫得干干净净。 下人已经先一步到了,正忙着把箱笼往院子里搬。 沈宜慧站在门口,看着那座宅子,从今以后,这里就是她的家了。 她身后,几辆青布骡车也陆陆续续地到了,姨娘和通房们各自带着孩子从车上下来。 王姨娘抱着小的,李姨娘牵着大的,几个孩子有的怯生生地躲在大人身后,有的好奇地探着头打量这座新宅子。 沈宜慧数了数人头,加上她和铮哥,浩浩荡荡十几口人,全都指望着她一个人。 她收回目光,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对站在门口候着的管事点了点头:“先进去吧。” 下人们便鱼贯而入,搬箱笼的搬箱笼,安顿孩子的安顿孩子,院子里很快就热闹起来。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正厅,在桌案前坐下来,让人备了纸笔,提笔给母亲写了一封信。 落笔不快不慢,字迹端正,将分家的事、搬家的地址、铮哥想进沈家族学的事都简单说了一遍。 沈宜慧将信折好封口,递给丫鬟:“送去沈府,亲手交给老夫人。务必快些。” 丫鬟接了信,快步出了院子,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口。 沈宜慧站在正厅门口,看着丫鬟的身影消失,她转过身回了厅中,在椅子上坐下来,目光落在门口那两扇刚漆过的新门上,没有再动。 此时的沈府,松鹤堂里,老太太正靠在引枕上,就着烛火看一本闲书。 李嬷嬷掀了帘子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面上带着几分急色:“老夫人,大姑奶奶来信了,差人快马送来的,看着像是急事。” 老太太听了,放下书,接过信来拆开,凑到灯下细看。 越看,脸色越沉。 信上沈宜慧将安国公府分家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末了又写了几句“女儿如今带着铮哥搬进了甜水井巷,姨娘通房和几个孩子都跟着过来了,往后怕是指望不上顾家了” 之类的话,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累和寒心。 老太太看完信,没有立刻说话。 她将信放在膝头,沉默了一会儿。 安国公府这个做法,换了任何世家大族,都会这么做。 保全嫡支和祖产,把犯事的二房分出去切割干净,这是最稳妥的办法,她没有立场去怪安国公府不讲情面。 可她心里还是烧着一股火。 她的女儿,她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女儿。 老太太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怒气,目光重新落在信上。 当务之急,不是生气,是保住女儿的嫁妆。 她在沈家做了几十年的当家主母,对朝堂上的规矩门儿清。 像顾延安这种失察之罪,罚没家产只罚他名下的产业,田庄、铺面、现银,这些属于顾延安私产的,都会被收走。 但媳妇的陪嫁是媳妇的私产,不在罚没之列。 话是这么说,可到了执行的时候,差役们哪里会那么精细。 搬东西时顺手牵羊、趁乱摸走几件值钱物什,甚至把媳妇的妆奁匣子一并抬走,都是常有的事。 尤其如今罚没是为了充作军饷,手脚只会更粗,更不会有人替沈宜慧的嫁妆做主。 老太太想到这里,当即坐直了身子,让李嬷嬷取来纸笔,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写得不长,却字字着力,大意是让沈重山赶紧安排人去甜水井巷看着些。 不要让罚没的人打砸了东西,更不要让差役趁乱把沈宜慧的嫁妆也收走。 写完之后封了口,交给李嬷嬷:“送去衙门,亲手交给大爷,要快。” 李嬷嬷接了信,转身快步出去了。 她帮女儿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甜水井巷那边,沈宜慧送走信后,就一直坐在正厅里等着。 她没有用晚膳,水也没喝几口,只是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 沈宜慧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声音平静地吩咐丫鬟:“去开门。” 院门打开,暮色里站着一队人。 来人穿着官服,腰悬令牌,身后跟着一队差役,面色平平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为首的是刑部的一位主事,手里捧着一卷明黄圣旨,跨过门槛时步子沉稳,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那座新漆过的正厅上,又收回视线,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顾夫人接旨。” 沈宜慧带着铮哥和一众姨娘通房跪在了院中,青砖地面凉飕飕的,隔着衣裳也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主事展开圣旨,宣读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院子里。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兵部武选清吏司主事顾延安,玩忽职守,怠慢军务,以致军饷案发,失察之罪属实。 念其并非主犯,从轻处置,罢其官职,罚没其名下田产、铺面、浮财充作军饷,以儆效尤。钦此。” 她俯身叩首:“臣妇接旨。” 主事将圣旨卷好,面上神色缓和了几分,朝沈宜慧客气地拱了拱手:“顾夫人,得罪了。下官奉旨办差,还望夫人行个方便。” 沈宜慧站起来,微微侧身让开了门口,声音平静:“大人请便。” 主事点了点头,一挥手,身后的差役便鱼贯而入,分头往库房和各处厢房去了。 沈宜慧站在廊下,看着那些差役们打开库房的门,一箱一箱地清点,一本一本地造册,把银锭、铜钱、值钱的器物都搬了出来,在院中码放整齐。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宜慧抬起头,便看见一个穿着深青色官服的中年人带着几个人大步走了进来。 那人她认得,是沈家旁支的一位族叔,在户部任主事,平日里走动不多,可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她心里猛地一热。 第549章 老太太想给她找一门好亲事,怕是更难了 那人进了院门,先朝沈宜慧微微颔首,然后走到户部主事面前,拱了拱手,面上带着客气的笑意:“张大人,又见面了。” 刑部主事认出他来,也拱了拱手,面上带着几分意外:“沈大人?您这是……” 沈家族叔指了指身后书吏手中的册子,笑道:“罚没充作军饷的财物,要入过户部的账。 下官正好在附近办差,听说这边已经开始了,便顺道过来核验数目。张大人只管继续,我在旁边等着就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公事公办,不是来“看”的,是来“办差”的。 张主事心里有数,沈家这是来给自家姑奶奶撑腰的,但人家拿的是户部的名头,办事流程上挑不出毛病。 他笑了笑,朝沈家族叔点了点头:“沈大人客气了。那便有劳稍候片刻,等造册完毕,你我两家一并核验交割。” 沈家族叔笑道:“好说好说。” 他说完便带着书吏站到了一旁,不插手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可沈宜慧知道,只要她这位族叔站在那里,张主事的人就不会也不敢动她的嫁妆。 刑部主事心里有了数。 沈家百年世家,沈重山官居一品,沈家族人遍布六部。 他今日来罚的是顾延安的家产,顾延安的妻子却是沈家的嫡女。 沈家既然亲自来了人,他也无意为难。 他转身对身后的差役吩咐了一句:“都仔细些。顾延安名下的产业,一样不少地造册。夫人的嫁妆,分开放,别弄混了。” 差役们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便仔细了几分。 沈宜慧的嫁妆箱子先前已经单独码放在东厢的一间空屋子里。 差役们进去之后,只打开箱盖大致查验了一遍,便合上退了出来,没有动里面的东西。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库房空了,册子造完了。 刑部主事接过差役呈上来的册子翻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又朝沈家族叔拱了拱手:“沈大人,这边已经办妥了。叨扰了。” 沈家族叔笑着回了一礼:“张大人辛苦了,改日得空,请你喝茶。” 刑部主事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带着人退出了院门。 一队差役抬着那些封好的箱笼鱼贯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院门重新合上的时候,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院子里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安静。 沈家族叔没有多留,走到沈宜慧面前,声音低了几分:“沈阁老传了话,让我过来看看。东西保住了就好,你且安心住着,往后有什么难处,回沈家说一声便是。” 沈宜慧朝他深深行了一礼,声音有些发紧:“多谢族叔。” 沈家族叔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带着人也走了。 院门再次合上,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宜慧站在廊下,夜风迎面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她衣摆轻轻拂动。 她这才发觉自己后背已经湿了一片,凉意贴着皮肤,让她忍不住微微打了个寒颤。 她慢慢走下台阶,站在院子中央,目光扫过那些被搬空了的库房和厢房,心里空落落的,可又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好她是沈家的女儿。 还好她嫡亲的哥哥在朝中站得住脚。 不然她的嫁妆就算不在罚没的范围内,今日也未必保得住。 * 夜色一寸一寸地沉下来,竹雪苑里已经掌了灯。 谢悠然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盏茶,已经凉透了,她也没有喝。 周全那边一直没有派人来回信。 从下午把信送出去到现在,再没有动静。 谢悠然心里便有了数,周全没有找到张峰。 倒是沈容与那边,晚饭前派了元宝回来传话。 “少夫人,公子让奴才回来禀报一声。今夜刑部的人要连夜去各被牵连的官员家里抄没家产、清点造册、贴封条。 户部的人也要连夜核对刑部送来的清单,把银子和物资入库登记,准备明日交接给押送队伍。 公子是钦差,统筹整件事,这些环节都要经他的手签字确认。 所有的事在明日皇太孙出发之前必须做完,公子今晚怕是回不来了,让少夫人不必等他用晚膳,早些歇息。” 谢悠然听了,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他吃过了没有?” 元宝躬身答道:“公子在衙门里用了些点心,旁的还没顾上。” 谢悠然站在廊下,看着元宝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明日就要出发了。 她转过身回了屋,吩咐小桃将沈容与的行囊又检查了一遍。 谢悠然心里估摸着沈容与今晚最早也要后半夜才能回来,回来顶多换身衣裳、交代几句,天不亮又得走。 她没有再多想,只让小桃备了热水,正洗漱着,张嬷嬷从外头进来。 “少夫人,奴婢方才听前院的丫头说,大姑奶奶那边出了事。 安国公府今日把二房分出去了,大姑奶奶带着铮哥和几个姨娘通房搬到了甜水井巷的一座宅子里。 下午刑部的人已经去过了,罚没了大姑爷名下的田产和铺面,大姑爷已经被罢官了。” 谢悠然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分家?罚没?罢官? 她又问了一句:“那大姑奶奶现在怎么样了?” 张嬷嬷低声道:“听松鹤堂那边传出来的话,老太太气得不行,却又没法子说什么。 顾家大姑娘也在那边,听说哭了很久,沈家几位姑娘为了在老太太面前表现,都去西厢房看过她了。” 谢悠然听了,她沉默了一会儿。 顾君瑶如今住在沈家,本就是老太太为了给她重新相看人家才接来的。 如今她父亲被罢官、家产被罚没,她的身价一下子跌了大半,老太太想给她找一门好亲事,怕是更难了。 谢悠然在心里把这些念头转了一遍,面上却没有露出什么,只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明日若有空,我也去松鹤堂看看表姑娘。” 谢悠然心里正烦闷着,怎么也坐不住。 沈容与明日天不亮就要走,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一路可能遇到的凶险。 越想越睡不着,索性披了件外衫,让小桃在门外守着,自己一个人进了小书房。 第550章 可偏偏,她的话击中了他心中最隐秘的隐私 她心里堵得慌,便伸手推开了窗户,想让夜风吹一吹,散一散心头的闷气。 就在窗户推开的那一瞬,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窗外跃了进来。 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她还没来得及惊呼,对方的手已经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整个人抵在窗边。 “是我。” 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字,却让谢悠然瞬间认了出来。 张峰。 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不会喊。 张峰这才松开手,侧身将窗户轻轻关上,又顺手拉上了窗边的帘子,动作利落干净。 谢悠然站在窗边,心跳得很快,一时没有出声。 她没想到张峰会主动找上门来,而且是夜探沈府,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她的书房。 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惊愕,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小桃的声音:“小姐,您没事吧?” 她这才想起来,竹雪苑里是安排了两名暗卫的,应当就在院中某个角落里守着。 张峰进来能避开他们的耳目,摸到小书房窗下都没被发现,直到翻窗进来与自己撞上弄出动静,这才引起了外头人的注意。 这份身手,比她预想的还要高出一截。 谢悠然心里对张峰的武力值又多了一分期待。 她转身推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 站在廊下,朝院中扫了一眼,只是像寻常一样唤了一声:“小桃。” 小桃从外头快步过来:“小姐?” “你在门外守着,任何人不要靠近书房。我有事要独自待一会儿。” 小桃应了一声,退到院门口站定。 谢悠然站在廊下,又停了片刻。 她知道暗卫一定在看着她,她独自出来、没有呼救、没有异样,行动自如,那就说明屋里没有威胁。 若是她被胁迫,绝不可能这样平静地站在月光下吩咐丫鬟。 院角的阴影里,有两道气息几不可察地松了一松,随即各自隐去了身形。 谢悠然这才转身回了小书房,轻轻带上了门,转过身,看向张峰。 她下午让周全去找张峰送信,周全没有回信,说明信根本没有送到张峰手上。 那今晚张峰自己找上门来,绝不是因为她那封约茶楼见面的信,他根本不知道她约了他。 那他来做什么? 她走到桌案边,就着月光在小书房的椅子上坐下来,声音尽量放得平缓:“请坐。” 张峰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两个人隔着桌案相对而坐,谁都没有先开口,安静得能听见院外隐约的风声。 谢悠然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男人的脸,和沈容与的清贵不同,带着一种刀锋般的冷硬。 她开口打破了沉默:“你今夜过来,是有什么事?” 张峰看着谢悠然,没有说话。 为什么会过来,因为明天他也同样要出行。 去西北,去刺杀皇太孙,去刺杀她的夫君。 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过来。 或许,他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安葬他的母亲。 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从帘子缝隙里钻进来,在两个人之间打了个转,又无声地散开了。 “为什么?”张峰问。 谢悠然没有开口,张峰又问了一句。 “为什么你会安葬我的母亲?你到底知道些什么?那日晚上放火烧尸体的人,是你安排的?”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可指尖微微攥着膝上的衣料,像是在等一个他等了很久的答案。 谢悠然听他问这话,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可随即她又犯了难,这个问题,更难回答。 她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看着他,声音尽量放得平稳:“我和你说过,她曾经是我的一位故人。所以只想她能入土为安。” 张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却也没有立刻反驳。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探究,像是在分辨她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敷衍。 “我先不追究她到底是不是你的故人,”他顿了一下,“你安排了人盯着右相府?” 这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他娘是自杀。 没有人能预料到她会在那一天死去。 而眼前这个女人,不仅提前知道了,还及时安排了人手去调换尸体,做得天衣无缝,连他都信了。 他以为那是张恪给他的警告。 烧了他的生母,让他记住自己是右相府的一条狗。 可那座坟出现之后,他才知道自己被骗了。 那么张恪到底知不知道尸体被人调换的事? 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谢悠然脸上,心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 谢悠然长叹了一口气,看着张峰。 既然她想策反张峰,总得有说服他的理由。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该从哪里说起,最终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你母亲去世那一日,是沈家祭祀的日子。中午从沈家祠堂出来,回了沈家之后,我整个人就昏昏沉沉的,最后做了一个梦。”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一个很长很真实的梦。” 前世今生的事情,没有办法跟他直说。 重生这种事,说出来只会被人当成疯子。 她只能以梦境的托词开口,把那些话说出来,信不信由他。 “在梦中,我被人掳进了右相府的后院。”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很久远的事情,没有太多情绪起伏。 “刚进去的几天,我被关在群芳院中,饿了几天,没有人管我。 后来有一位叫云袖的姑娘,让她的丫鬟朵儿给我送了馒头和水。我才没有饿死在那里。” 她说到这里,看了张峰一眼。 他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打断她。 “后来我被张敏芝提到了柴房,日日以折磨我为乐。 那一天我躺在柴房里,奄奄一息,忽然听见外头一阵慌乱。 一个小丫头一边往这边跑一边喊,云袖姑娘死了,峰少爷在群芳院杀了好多人,血流了一地。” 谢悠然说到这里,两个人都看着彼此。 空气安静了一瞬,连窗外的风都像是停住了,整个小书房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轻而缓。 谢悠然垂下眼睫毛,“梦境中太过真实,我醒来后,心里总是不安。我就安排了人去群芳院后门那里盯着。 结果真有人运了尸体出来,我画了云袖姑娘的画像,让人认,如果是画中人,帮我厚葬。” 她抬起眼,看着张峰:“所以你相信这一切是天意吗?你是右相的庶子,梦境中的你为什么会杀那么多人,最后还从右相府逃了出去。” 她盯着张峰的眼睛,不错过他一丝表情。 “你,和张恪有仇是吗?” 张峰没有说话。 他听了谢悠然的话,第一个念头是——天方夜谭。 做梦梦见前因后果,醒来后安排人手去蹲守,还真的蹲到了尸体。 这种话说出去,没有人会信。 可偏偏,她的话击中了他心中最隐秘的隐私。 他从未和任何人言说过他对张恪的恨意。 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恨,但那种“想杀尽群芳院里的人”的心,却是如假包换的。 第551章 你保护我夫君安然归来,我们就当两清了,行吗? 日积月累、压在他胸口很多年的一团东西。 这件事不可能有任何外人知道。 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连他自己都不愿意去细想。 所以—— 她说的是真的? 他垂下眼,攥着膝头衣料的手指微微收紧。 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维持着同一个姿势。 谢悠然见他没有出声,心里便有了数,她应该是猜对了。 张峰对右相有恨意。 那个恨意,很可能和前世一样,和云袖的死有关系。 虽然她不知道重生到底改变了哪些事情,让这一世的张峰没有血洗群芳院。 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恨就是恨,只差一个引子,迟早会烧起来。 她看着面前这个沉默的年轻人,在心里飞快地把剩下的话理了一遍,然后开了口。 “所以,张峰,你应该知道张恪在做什么事情。” 她顿了一下,“其实我今日下午让人去找过你,想约你明日见面,有件事想当面拜托你。” 张峰原本垂着眼,听到这里,才抬眸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谢悠然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是张恪的庶子,虽然我这个想法听起来有些荒谬。 但是我还是想拜托你,我夫君明日陪着皇太孙一起去西北军中,路途遥远,我知道你功夫很好,我希望你能保护他们平安归来。” 她说完了,看着张峰,没有躲闪,也没有催促。 张峰听了她的话,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一根刺轻轻地扎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 “你自己都觉得很离谱,”他看着她,“你还敢对我开口。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他的语气不算重。 他这次的任务就是去刺杀皇太孙,让他永远葬在西北,甚至连她的夫君都要一起埋葬。 她现在居然天真地来求他这个刽子手。 谢悠然并没有被他的态度刺激到,她依旧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等他把话说完,等那阵嗤笑过去。 “我相信我的梦境。”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你最后杀了群芳院里面的人,虽然逃走了,但最后的结果肯定是遭到右相的追杀。 只要你父亲不倒,天涯海角,无论你跑到哪里,他都会追杀你。” 张峰错开了视线,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道月光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既然你知道他是我父亲,”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就当知道,他若失败,将来我也在他的九族之中。天涯海角,你觉得我能跑得过皇权?” “你当然可以。” 谢悠然的声音笃定。 “若是此次皇太孙去西北军中遇刺,你舍命相救,护着皇太孙和我夫君安全归来,投靠皇太孙,扳倒右相。 将来皇太孙登上高位,定不会牵连到你。” 她看着他,目光认真而坦诚,“这是你唯一能坦荡活下来的机会了。” 张峰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还是落在窗外,可攥着膝头衣料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些,又收紧。 谢悠然没有逼他,安静了片刻,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就算不说你的事情,我就提一个非分的要求,我安葬了你的母亲,作为回报,你保护我夫君安然归来,我们就当两清了,行吗?”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跟他商量一件很小的事情,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张峰转过头来,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什么算计的痕迹,甚至带着几分恳切。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云移过月亮,屋里的光线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来。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好。让你夫君安然回来。”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留一瞬。 站起身,推开窗户,一跃而出,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窗外的夜色吞没了他的身影,连脚步声都没有留下,只有被夜风吹动的帘子轻轻晃了两下,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 谢悠然坐在原地,看着那扇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 竹雪苑中,谢悠然回到寝房后,没有立刻躺下。 她站在床边想了想,唤了吉祥和如意过来吩咐道:“今晚你们两个轮流在外间守着,若是大公子回来了,不管多晚都叫醒我。” 吉祥应了一声,如意也跟着点头。 谢悠然这才放心地上了床,侧身躺下,将被子拉到下巴处。 她现在有了身孕,不敢熬夜。 她闭上眼睛,逼自己入睡,脑子里却还转着方才张峰临走前那句“好,让你夫君安然回来”。 她翻了个身,慢慢呼吸,让自己静下来,不知不觉间,睡意终于漫了上来。 锦熹堂那边,灯火还亮着。 沈重山从外头回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他进了院门,便看见暖阁里还透着暖黄的烛光,推门进去,林氏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在等他。 见他进来,林氏放下书起身迎了过来,替他解了外头的披风。 沈重山看着她,“怎么这么晚还没有歇着?” “年纪大了,觉少。”林氏吩咐丫鬟将一直温着的宵夜端了上来。 沈重山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暖意从喉咙一路淌下去,整个人松泛了些。 他慢慢地吃着,林氏在旁边坐了下来,等他吃了大半碗,才不经意地开了口。 “今日下午四弟妹过来了,说是想为四弟留在京城活动一番。” 沈重山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继续吃。 林氏看着他的脸色,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家常小事。 “我知道母亲不想让他留在京城,但明日容与就要被派去西北军中了。 我心里总是不踏实,想着军情那边万一有变,咱们家在兵部若是有人,也能早一步听到风声。” 她说着,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到碟子里,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 “我就想着,四弟总归是沈家人。如今兵部清理了那么多人,空出来不少位置。 将他安排进去,哪怕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官,将来西北那边有什么消息传回来,也比别人早一步知道。你说呢?” 第552章 张恪肯定会对皇太孙出手,你一定要安全回来 沈重山没有说话,沉默地吃着碗里的东西。 他心里清楚,母亲一直不愿意四弟留在京城。 他对四弟,其实没有太多恶感。 父亲虽然从小偏爱四弟一些,可最终家业还是交到了嫡支手中。 四弟比他小了不少,小时候跟在他身后跑,一口一个“大哥”地叫,他对这个弟弟,到底是有些情分在的。 只是母亲的态度摆在那里,他若是帮四弟留在京城,母亲那边必定不高兴。 林氏见他一直没吱声,也不急,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兵部现在是一个烂摊子,谁进去都得忙得焦头烂额。 四弟若是进去了,有你这位哥哥在上头看着,他就算留在京城,能不能冒头,还不是你说了算。” 她说到这里,别开了头,声音低了几分:“你有两个儿子,我却只有容与这一个孩子。” 沈重山放下碗筷,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林氏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抽开。 “好。”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明日我安排四弟进兵部,让他帮忙盯着西北军的动静。” 他又补了一句:“你知道我对儿子的期待并不比你少。我是他的父亲,怎么能不盼着他好。” 林氏听了这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垂下眼,又给他盛了一碗汤,轻轻放到他面前。 她坐回椅子上,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许:“儿行千里母担忧。哪怕他已经长大了,在我心里,他还是需要母亲护着的孩子。” 沈重山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然后“嗯”了一声。 “父母自然会护着孩子的。”他说得很轻,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竹雪苑内,一直到后半夜,院门才被轻轻叩响。 吉祥守在廊下,听到动静立时醒了神,转身便往寝房去了,少夫人交代过,不管多晚,大公子回来都要叫醒她。 如意听到动静,已经利落地去了小厨房备热水。 谢悠然睡得浅,吉祥在门外轻声唤了一句“少夫人,大公子回来了”,她便睁开了眼睛。 沈容与正站在外间,风尘仆仆的,外头的披风上还带着夜里的凉气。 他看到谢悠然披着衣裳走出来,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怎么这么晚还让丫头叫你起来,你现在身子不一样了,该好好歇着才是。” 谢悠然没接他的话,直接走过去,伸手抱住了他。 她把脸贴在他胸口,隔着他微凉的外衫,听着他心口沉稳的跳动声,闷闷地说了一句:“夫君这么晚才回来,天不亮就又要走了。我就醒这么一会儿,明日白日再补觉就是了。” 她没有抱很久,抱了一会儿就松开手,推着他往净房走:“赶紧去洗漱换身衣裳,水应该已经备好了。” 谢悠然转头吩咐小桃,将厨房里温着的吃食端上来。 沈容与洗漱得快,换了一身干净的寝衣出来的时候,小桃已经在桌上摆好了碗碟。 沈容与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温热的,不烫不凉,恰到好处。 他这才觉得身上那股子奔波了一整夜的凉意被一点点驱散了。 谢悠然在他身边絮絮叨叨地开始说行囊的事。 随后又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去:“我还列了个清单,什么东西放在哪里都写清楚了。你带着这张纸,到时候想找什么一看就知道。” 沈容与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字迹工整,一样一样地列着。 厚行囊、轻行囊、衣裳、鞋袜、药品、文书、干粮。每一件都标注了位置,旁边还用很小的字写了备注。 他看了一眼,将纸折好收进怀里,没有多说什么,又低头喝了一口汤。 暖阁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细碎声响。 沈容与喝下最后一口汤,放下碗,看着她。 灯下的她眉眼柔和,带着一点困意却还在撑着,像是要把这短短一刻拉得长一些。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走,”他说,“现在天色尚早,陪我睡一会儿。” 沈容与几乎是躺下就睡着了。 谢悠然侧身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声从平稳慢慢变得绵长,知道他这一整夜是真的累狠了。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窗外天光微微亮起来的时候,沈容与几乎一瞬间睁开了眼。 他侧过头,便看见谢悠然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不知道已经醒了多久。 “醒了多久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没多久。”谢悠然没有说实话,撑着手坐起来,顺手替他拿了搭在床边的衣裳,“起来吧,该洗漱了。” 两个人穿戴整齐出来时,元宝和元华已经等在外头了。 院子里的天光还带着初春早晨特有的清冷,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浅浅的青白色。 元宝见沈容与出来,上前一步躬身道:“公子,行李都已经搬上马车了。” 谢悠然站在廊下,看着院门口那辆已经装好的马车,心里酸酸涨涨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沈容与也看了一眼天色,转过头来对她说:“现在时辰尚早,你再回去睡一会儿。” 谢悠然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一步,伸手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身,把脸埋在他胸口。 她心里一直在挣扎。 上次元宵节对她出手的人,肯定是右相府的人。 如今沈容与要出远门,张恪必定会借机对皇太孙下手,沈容与和皇太孙同行,危险可想而知。 昨日张峰答应她会让沈容与安全回来,可她怕沈容与到时候不相信张峰,两方打起来反倒坏了事。 她想告诉他,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犹豫了好一阵子。 直到院门外传来元宝低声催促的声音,沈容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是要松开她了。 谢悠然这才下定决心,她松开他的腰,踮起脚尖,搂住他的脖子,贴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元宵节那日夜晚,救我的人是张峰,是右相府的张峰,也是他引着你过去的。 他和张恪有仇,如果你有机会遇到他,可以策反他,他肯定更容易拿到张恪的罪证。 这次出行,张恪肯定会对皇太孙出手,你一定要安全回来。” 第553章 不如让刘尚书暂回兵部,自证清白 她说完,松开手,退后半步,抬头看着他。 两个人四目相对,天光从廊外漫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眼睛里有不舍,有担心,也有一种认真得近乎固执的坦诚。 沈容与显然有很多话想问。 谢悠然看得出来,但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等你平安回来,我再告诉你好不好?” 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将她重新拉进怀里,抱紧了些。 “好。”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沉而平稳,“等我回来,你再告诉我。” 谢悠然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那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她送他到了垂花门外,沈重山和林氏已经等在那里了。 沈容与上前向父母行了礼,沈重山只点了点头,交代了一句“一路保重”没有多说。 林氏站在旁边,看着儿子,眼角泛着红,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替他理了理衣领,拍了拍他的肩。 沈容与上了马车,马车缓缓驶出巷口,车轮压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渐渐远了。 谢悠然站在林氏身边,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拐弯处。 她伸手拢了拢鬓发,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林氏站在她旁边,也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现在刚有了身子,不能累着。再回去睡一会儿吧,天还早。” 谢悠然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朝林氏行了一礼,转身带着小桃回了竹雪苑。 沈容与出城的时候,皇太孙和韩震的队伍已经在城门口汇合了。 晨光从东边漫上来,将城楼上的旗帜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军饷的车辆一辆接一辆地排开,押送的士兵列队整齐,刀枪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皇太孙骑在马上,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眉目间带着几分初出远门的郑重,身后跟着羽林卫。 韩震策马立于队伍前方,正与押送军需的官员核对最后一批物资的数目。 元宝和元华驾着马车并入队伍,沈容与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头,物资清点已经接近尾声,队伍整装待发。 他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等马车驶出城门,才重新睁开。 队伍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发出沉闷的声响,朝西北方向去了。 而此时的朝堂上,也迎来了新的一轮争论。 官员们分列两侧,有人出列,有人退后,奏对的声音在大殿里来回碰撞,嗡嗡的,像一锅烧开了的水。 首先被提起的是周秉德的案子。 刑部官员出列禀报,声音不高不低,将昨夜查清的细节一条一条地说了出来。 周秉德的死亡确系情杀,尸检结果排除他杀。 他先掐死了外室桃红,两人争执过程中失手打翻了烛台,造成失火,他自己也丧生火海。 火场中搜出的二十万两白银已经清点入库,周家已被抄没。 与此相关的,还有昨日被牵连入狱的兵部小官们。 那些失察情节较轻、名下产业与罚没数目大致相符的,今日便会从刑部释放出来。 这话说完,殿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又有人出列,将话题引向了更深的水域,兵部主要涉及的官员该如何处置。 朝堂上很快分成了两派。 一派认为应当尽早结案,将此次军饷案的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军心已经不稳,朝堂若再内耗下去,只会让西北那边更乱。 尽早定性、尽早处置、尽早翻篇,才是稳妥之策。 另一派则认为应当清查到底。 军饷案牵涉甚广,周秉德一个人吞不下二十万两白银,他背后必定还有人。 若此时草草结案,等于替真正的主犯遮掩了罪行,将来只会养出更大的祸患。 两派你来我往,谁也说服不了谁。 有人声音越说越高,有人干脆甩了袖子。 皇上坐在上首,手指撑在膝上,听着下头的争论,没有立刻表态。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最终落在张恪身上。 张恪站在文官前列,安安静静的,没有参与争论,像是这场热闹与他无关。 皇上垂下眼,揉了揉太阳穴,没有出声。 昨日锦衣卫指挥使萧彻已经将章磊告状的事查了个清楚。 章丽与徐嫔有七分像,确凿无疑。 章丽死在右相府,也是真。 只是具体因何而死,目前还查不清楚。 他目光重新落到朝堂上。 此刻争论的焦点已经从周秉德的案子转移到了对前兵部尚书刘崇善的处置上。 有人出列,声音洪亮,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一番话:“陛下,刘崇善失职在前,积压军中急报在后。 边军将士浴血戍边,饷银却迟迟不发,兵部之失,当以刘崇善为首。 若不严惩,如何向西北军中的将士交代?” 附和的官员不少,声音一个接一个地响起来。 可反对的声音也很快跟了上来。 另一派官员出列,掷地有声:“臣以为,刘大人在朝为官多年,兢兢业业,从未出过大的纰漏。此中必有隐情。 那封信虽然在他桌案上被发现,可谁又能断定就是他有意压下的? 若因一封来历不明的信就将一位老臣定罪,往后谁还敢在兵部当差? 臣请皇上严查,追究到底,不能寒了忠臣的心。” 两派声音交错,殿内的气氛像是绷紧了的弦。 皇上听了一会儿,目光从那些争论的官员身上移开,落在一直安静站着的沈重山身上。 “沈爱卿,”皇上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殿内的争论瞬间安静了下来,“你以为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沈重山身上。 沈重山出列,行了一礼,声音沉稳,不疾不徐:“陛下,臣以为,刘尚书在朝为官多年,素来行事谨慎,轻重缓急应当分得清楚。 那封信虽然出现在他的桌案上,但仅凭此一项便定其罪,未免草率。”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臣以为,给人判死刑之前,当给他一次开口的机会。不如让刘尚书暂回兵部,自证清白。 若结果陛下不满意,届时再行处置也不迟。” 第554章 王御史所奏,朕准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殿内安静了一瞬,像是所有人都在斟酌他这番话的意图。 张恪站在原地,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他心里清楚,沈重山这是在给刘崇善留一条活路,只要人回了兵部,就有机会翻盘。 他出列,声音不急不缓:“臣以为,前兵部尚书刘崇善失职在先,积压军情在后,无论如何,他都难辞其咎。 三司会审正在推进,乃是眼下最为公允的程序。 若此时让他重返兵部,往日下属众多,难免有人为他遮掩,反倒给了他以权谋私、销毁证据的便利。臣以为,不妥。”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直接反对沈重山,又点出了“若刘崇善回兵部可能销毁证据”的隐患,让皇上不得不考虑这个风险。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皇上的决断。 就在此时,宣王出列了。 他往前站了一步,目光扫过张恪,又看向上首的父皇,声音比平日沉稳了几分。 “陛下,儿臣以为沈阁老所言有理。刘尚书在朝为官多年,若有罪,当明正典刑;若无罪,也该还他清白。 让他暂回兵部自证清白,既显朝廷公允,也不至于寒了老臣的心。若他真有不轨之举,届时再处置也不迟。” 宣王说完,垂手而立,没有再多说。 他昨日已经将画像送到了父皇面前,可父皇没有表露任何态度。 他到现在也没看明白父皇到底在想什么。 但有一件事他看明白了,不能让兵部落到孙尚文手里。 如果刘崇善真的被一撸到底,兵部就是孙尚文的一言堂。 一旦兵部被孙尚文彻底把持,他的处境只会越来越被动。 所以今日,他必须站出来支持沈重山。 皇上坐在上首,目光从沈重山身上移到张恪身上,又移到宣王身上,最后落在大殿前方那一方空地上,像是在把所有人的话都放在心里过了一遍。 殿内安静了许久,没有人再出声。 皇上没有接这个话。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诸人,像是在等下一颗石子落进水里,等涟漪散尽,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众爱卿,还有没有其他事要奏禀?” 殿内安静了片刻。 有些人低着头,有些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些人攥着笏板,像是在犹豫该不该站出来。 就在这片刻的安静中,王御史出列了。 他往前站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陛下,臣有一事奏禀。” 他顿了一下,像是让所有人都能听清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吏部考功司郎中胡惟德,强抢良家女子章丽,转献于右相府中。 章丽入府后死于非命,其弟章磊日前已在大理寺击鼓鸣冤,状纸在此,请陛下过目。” 他说完,将袖中早已备好的状纸双手举过头顶。 太监快步下来接了,呈到御前。 皇上的目光在状纸上扫过,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将那页纸放在手边,手指轻轻压在上面。 王御史的话说得很巧妙。 他说的枪口对准的是胡惟德,“强抢”、“转献”的措辞里,右相张恪是被动的“收”,不是主动的“抢”。 他在替右相留余地,也在替自己留余地,弹劾一个五品郎中,不比直接弹劾一品大员,风险小得多。 张恪站在文官前列,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不能否认收了人。 献美的事瞒不住,王御史能闻风上奏,但这件事经不起查。 昨日不是没有派人去解决那寒门学子,只是没想到孙将军的乘龙快婿在里面,且周围隐藏的有人,极大可能是孙坚安排的人。 他派人去查了谢文轩,竟然和章磊是至交好友,且在照顾受伤的章磊,一时倒不好动他。 若他说“没有此事”,回头一查便露了馅,反倒坐实了他欺君。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出列,声音平稳:“陛下,确有此事。胡惟德确实曾送了一名女子入府,但臣不知她是强抢来的。 那女子入府时有卖身契,手续齐备。臣作为臣子,收下官员的节礼本是寻常,总不能逐户查验对方祖上三代是否良籍。” 他说得坦荡,像是真的无辜受累一般。 王御史没有纠缠这一点,顺着他的话接道:“陛下,此事虽事小,右相也是受人蒙蔽,但胡惟德德行不修、强抢民女,已是触犯律法。臣请陛下严查胡惟德,以正纲纪。” 就在此时,沈重山出列了。 他没有直接提刘崇善,而是顺着王御史的话,将另一把尺子轻轻搁在了朝堂上。 “陛下,臣有一言。右相方才说,他收下胡惟德所献女子时,因有卖身契、不知对方是强抢而来,故而被蒙蔽。臣以为这个理,放在任何人身上都说得通。” 他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上首。 “既然右相可以因为一张卖身契被蒙蔽而免责,那刘尚书为何不能因为信任下属而受蒙蔽? 他与周秉德共事多年,周秉德在账目上动手脚、压边报、伪造文书,刘尚书毫不知情。 若‘被下属蒙蔽’可以成为免罪的理由,那这把尺子便该量所有人,而不是只量刘尚书一人。” 他说完,殿内安静了一瞬。 张恪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反驳。 沈重山这把刀递得刁,他拿着“同一把尺子量人”的道理,把他方才用来脱身的说辞原封不动地套在了刘崇善身上。 如果他此时反对,就等于告诉所有人,我可以用不知情脱身,你不能。 这句话在朝堂上谁也不敢说出口。 张恪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算是暂时哑了火。 皇上坐在上首,目光从沈重山身上移开,落在张恪面上,停了一息,又移开。 他扫了一眼满堂安静的大臣,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将方才所有的争论都压了下去。 “王御史所奏,朕准了。胡惟德强抢民女一案,着大理寺严查,不得姑息。” 他说完,又顿了一下。 “至于刘崇善,准其所请,暂回兵部原职,配合三司会审,自证清白。若查实有罪,两罪并罚;若查实无罪,还他清白。” 第555章 听说和亲眼看到,终究是两回事 他的话说完了,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太监尖细的声音随即响起:“退朝——” 百官跪倒,山呼万岁,齐声送皇上离殿。 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殿侧,众人这才陆续站起身来。 张恪从殿中出来的时候,日光正从大殿的檐角斜斜地照下来,落在汉白玉台阶上,明晃晃的,刺得人微微眯眼。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前面那道远去的背影。 沈重山走得不快不慢,袍角在晨风中微微拂动,脊背挺得笔直,像是根本没有把方才朝堂上的交锋放在心上。 张恪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只要有沈重山在,事情总是横生阻碍。 他早就猜到沈重山会保刘崇善,这一点他在意料之中。 可他没想到的是,宣王会站出来替沈重山说话。 若没有宣王那一句“儿臣以为沈阁老所言有理”,今日的结果未必是这样。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宣王从殿中出来,脚步不急不缓,面上带着一股子刚下了朝堂尚未散尽的意气。 张恪转过身,朝他拱了拱手,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声音不高不低。 “沈大人向皇上举荐殿下督办军饷案,殿下今日怎的突然转了风向,倒替刘尚书说起话来了?” 宣王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他方才在朝堂上亲眼看着沈重山将张恪堵得哑口无言,心里正暗自称快。 此刻张恪主动走到他面前来问这句话,他倒也不急着走,站定了,目光平平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位右相。 方才在朝堂上,张恪力主孙尚文暂代兵部,想将刘崇善按死在失察之罪上。 刘崇善至少是个中间派,守着尚书的位置,兵部就不至于完全倒向谁。 可孙尚文是周王的岳父,他若真的把持了兵部,那兵部到底是谁的,就不好说了。 宣王看着张恪,笑了一下,那笑意淡淡的,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客气。 “张相此言差矣。本殿不过是说了句公道话。刘尚书若真有罪,早晚查得出来;若无罪,也不能白白冤枉了他。 三司会审自会给他一个结果,本殿只是觉得,不该在结果出来之前就把人一棍子打死。” 他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点破自己真正的心思,也没有让张恪抓到话柄。 说完,他朝张恪拱了拱手,转身便走了。 张恪站在原地,看着宣王的背影消失在宫门的方向,面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来。 沈重山走出宫门的时候,晨光已经铺满了汉白玉台阶,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面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很快又收了回去。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长子今日不在朝堂上,可今日朝堂上发生的每一件事,容与出发之前便已经布局妥当。 王御史的刀何时递、递向何处、措辞如何拿捏,宣王会在什么时候开口、说什么样的话。 甚至张恪会如何应对、会怎样被架在那个“同一把尺子量人”的位置上进退不得,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那孩子,才智与谋略已经不在他之下了。 他以往在朝堂上与张恪交手无数次,多半是斗个旗鼓相当,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 可今日不同,上阵父子兵。 看着张恪那张绿了又白、白了又青的脸,他心里只觉得畅快。 沈重山收回目光,走下台阶,朝着衙门走去。 * 甜水巷的顾宅,沈宜慧一大早就接到了沈家递过来的信儿。 说是今日早上刑部就会放人,让她按时过去接。 沈宜慧看了信,心里那根悬了好几日的弦终于松了一松,她没有耽搁,当即吩咐下人备车,带着两个婆子和小厮便往刑部大牢去了。 刑部大牢外头已经站了不少人,和她一样来接人的。 粗粗看去有五六家,个个面色愁苦,有人攥着帕子来回踱步,有人站在墙根下低着头不说话。 还有几个妇人已经哭过了,眼眶红肿,神色木然地靠在车旁。 沈宜慧到的时候,刑部的大门还关着。 她下了马车,站在车旁等着,没有和旁人多说话。 倒是旁边一个穿着靛蓝褙子的夫人认出了她,迟疑着走近了两步,朝她福了一礼:“顾夫人。” 沈宜慧转头看了她一眼,认出是兵部一位员外郎的夫人,以前在宴席上见过几面,只是不熟。 她点了点头,算是回了礼。 那夫人见她态度还算和善,便低声开了口,言语间带着掩不住的艳羡。 “顾夫人,昨日的事我都听说了……你有一个好娘家啊。你的嫁妆怕是都保住了吧?还有你家那位,在牢里怕是也没受什么罪。” 沈宜慧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笑了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那夫人又叹了一声,声音更低了些:“昨日家里被抬空了,就连我的嫁妆都少了多半,往后这一大家子,可怎么活啊。”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拿帕子按了按眼角,退回到自家马车旁边去了。 沈宜慧站在晨风里,看着那夫人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几家同样愁云惨淡的面孔,心里那种感触逐渐加深。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大门终于从里面打开了。 两个差役先出来,站在门两侧,随后便有狱卒领着人一个一个地往外走。 沈宜慧的目光立刻锁住了那道门。 第一个出来的是个中年男人,蓬头垢面,衣裳上沾着暗色的血迹,一条胳膊不自然地垂着,像是被打折了没接好。 他几乎是被人架着拖出来的,脚在地面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他家里接人的婆子一看到这情形,当场就哭出了声,扑过去抱着那人喊了一声“老爷”,哭得浑身发抖。 接着又出来两个,一个腿瘸了,被两个人搀着才能走。 一个浑身是血,衣裳都贴在皮肉上,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人已经站不住了,是被抬上马车的。 沈宜慧看着那一幕一幕,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刑部大牢里的手段,她是听说过的。 可听说和亲眼看到,终究是两回事。 第556章 胡惟德倒了,他这顿板子就没有白挨 她正看着,门里又走出来一个人。 身形瘦了一圈,衣裳皱巴巴的,头发有些散乱,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脸上的气色也不太好。 是顾延安。 沈宜慧迎上去,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一遍。 衣裳虽然脏了,但没有血迹,脸上有些憔悴,走路虽然没有平日利索,但腿脚是好的。 全须全尾。 沈宜慧看着他那张瘦了一圈的脸,没有多说什么,只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声音平稳:“先回家。” 她扶着他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将外头的目光隔绝在外头。 顾延安靠坐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像是还没有从牢里的阴沉中缓过神来。 沈宜慧坐在他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将昨日发生的事简要地说了一遍。 顾延安听完,靠在车壁上许久没有说话。 沈宜慧看着顾延安的面庞,容姨娘的话语像魔咒一样在脑海中响起。 她的外甥是和他哥哥一样有勇有谋的人,如今官途一片坦荡,也会是沈家未来的族长。 瑶姐如果是沈家未来的宗妇,将来她还有铮哥才能真的长久地得到沈家的庇护。 * 右相刚到衙门,长随便快步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低声禀道:“相爷,大理寺那边递了消息过来,说是今日早朝上领了旨意,今日就会开堂审理章丽案。” 张恪脚步未停,展开扫了一眼,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将信纸折好,放在桌案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提笔写了两封信,封了口,交给长随。 “一封送去胡家嫡支,一封送到胡惟德手上。” 长随接过信,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去了。 胡惟德只是一个五品官,平日只有大朝会才需要上殿,今日并不在朝堂上。 可胡家的嫡支太常寺卿胡惟宗今日是在的,胡惟宗下了朝回到衙门不久,便收到了张恪的信。 他拆开看完,面色沉了沉。 信上写得隐晦,但意思他看得明白,章丽案已经闹到了御前,皇上下旨严查。 胡惟德是首当其冲的那个人,若是对方手里有实证,胡惟德就保不住了。 而他作为胡家嫡支,若不想被牵连进去,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胡惟德自己把事情一力扛下来,把祸水止在他一个人身上,不要漫到胡家整棵树上。 胡惟宗坐在书房里,将那封信在灯上烧了,灰烬落在香炉里。 而另一封胡惟德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吏部衙门的值房里。 他刚坐下没多久,茶还没喝上一口,长随便从外头匆匆进来,将信递到了他手上。 他拆开一看,脸色当场就变了。 信是张恪亲笔,措辞简短却字字分明,今日早朝上皇上已经下旨,大理寺即日开审章丽案,让他自己心里有个数。 他心里的不安一阵一阵地往上涌。 那两个人是他托人找的,当初为了把章丽弄进府里,他让人把那两个地痞塞了银子。 让他们在街上寻衅找茬、寻个由头把章丽抓了。 再由他的人出面“买”回来。 办了卖身契之后,那两个人便拿了银子远走高飞,一切手续也都齐全。 之前他从不曾害怕过,可今日方知,是陛下开口准查,那卖身契的猫腻就会被查出来。 为今之计,只有求楚郡王出手,将卖身契落实,到时他就是被那两个地痞流氓蒙蔽之人。 他心里清楚,这件事闹这么大,那两个人十有八九怕是落在章磊手里了。 他得在那两个人开口之前,把这条线彻底掐断。 他又写了一张字条,封好,交给另一个信得过的人:“送去宣王府,亲手交给大姑娘。让她想办法求楚郡王帮忙。” 那人接了字条,也快步出去了。 胡惟德坐在值房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透了,苦得他皱了皱眉,又放下。 城南章磊家中,天刚亮没多久,章磊便已经穿戴整齐了。 昨日谢文轩照顾了他一整日,用的是上好的伤药,虽然那三十板子看着吓人,但并没有伤到筋骨,只是一些皮肉伤。 他趴着歇了一夜,早上起来虽还有些疼,但已经能起身行走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色,虽有些苍白,但精神还算不错。 谢文轩从外头进来,见他这副模样,愣了一下:“章兄,你这是要出门?你伤还没好利索,不在床上多趴着歇一歇?” 章磊转过身来,看向谢文轩,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笃定:“谢兄,今日大理寺应当会开堂审理了。我要出门。” 谢文轩是官家子弟,从小耳濡目染,自然知道衙门那套拖字诀。 案子递进去了,什么时候审、怎么审、审成什么样,全看上头的人想不想办。 他本想劝章磊对衙门不要抱太多期望,可看着他认真打理自己的模样,又不忍心把这话说出口。 他沉默了一下,开口时换了一句:“今日我同你一起去。你在里头听审,我在外头等你。” 章磊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点了点头。 不多时,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差役打扮的人站在院门口,声音不高不低:“章磊可在?大理寺传唤,今日开堂审案,命你即刻到堂。” 章磊应了一声,理了理衣襟,抬脚便往外走。 谢文轩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微微有些吃惊。 衙门办案,竟有这样快的时候? 他原以为章磊递了状纸,至少要拖上三五日才会有动静,甚至可能被大理寺以各种理由压下去不了了之。 可这才隔了一日,传唤的人便到了。 章磊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解释。 他信的不是衙门,他信的,是沈容与。 右相轻易倒不了,这一点章磊心里比谁都清楚。 但抓他姐姐的胡惟德也着实可恨。 他要当年害死他姐姐的人付出代价。 胡惟德倒了,他这顿板子就没有白挨,他姐姐的在天之灵也能安息。 第557章 这个人在京城中更像是一道影子 胡惟德送往宣王府的信,在门口就被拦了下来。 楚郡王正从书房出来,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 信上写得不长,无非是胡惟德以长辈身份请他在大理寺那边周旋一二,措辞恳切,甚至带了几分低声下气。 楚郡王看完,嗤笑了一声,随手将信递给了身后的侍从:“烧了。” 侍从应了一声,转身便将信纸投进了炉子里,火苗蹿起来,卷着纸边烧成灰烬,落进炭灰里,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楚郡王站在廊下,负着手,想了想胡媛那张苍白虚弱的脸。 她昨日刚小产,身子还没养回来,这些事还是不要让她知道的好。 他抬脚往外走,路过胡媛院门的时候脚步未停,没有进去。 而陆兴今日早上也被街上的动静惊动了。 他是胡媛的人,这几日被张敏芝叫去院中折腾得够呛。 今日好不容易得了空,刚出府打算透透气,便看见街上的人比往日多了不少,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着什么。 他走近了听,才听明白,昨日那个被打得满身是血的书生,状告的案子被大理寺接了。 老百姓奔走相告,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挤在大理寺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还有人在街边摆起了茶摊,像是等着看一场好戏。 陆兴站在人群后头听了一会儿,目光沉了沉,没有多留,转身回了府里。 而此时,胡惟德已经接到了大理寺的传唤。 今日早朝上皇上金口刚开,旨意已经下到了大理寺,他不敢以任何借口不去。 他坐在马车里,让车夫绕了两条街,等了一刻钟,又等了一刻钟,派出去的人终于回来了。 那人隔着车帘低声禀报:“老爷,信被拦下来了。楚郡王说……让胡家自己想办法。” 胡惟德听到这句话,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僵了一瞬。 楚郡王不肯帮忙,胡媛那边就指望不上了。 他正想着,马车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嫡支那边派人送来的。” 胡惟德接过信,拆开,一行一行地看下去,脸色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信中写得清楚明白。 强抢良家女子本身便触犯大齐律,“强夺良家妻女”者,杖一百、徒三年,情节严重的甚至可判绞刑。 他是五品官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更何况他把人转献给了右相府,章丽死在右相府,章家父母告状后又被杖毙。 这一连串事情叠加起来,已经不是“强抢民女”四个字能盖住的了。 一个五品官,靠权力抢人、灭口、牵连两条人命,最后的下场至少是斩监候。 信中说得很坦诚,让他自己一个人把这事扛下来,不要牵连到右相府。 只要他不把右相扯进来,张恪会在朝中运作,把他的罪名从“死刑”拉到“流放”。 胡惟德献美属实,但强抢民女一事若证据不足,处死便过重了。 张恪保他一命,往后徐徐图之,未必没有翻身的机会。 胡惟德攥着信纸,手微微发抖。 他将信看完,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折好收进袖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沉默了许久。 他知道,胡家这是放弃他了。 嫡支要保全自身,不会替他去顶这桩事。 右相也只愿意保他一条命,不会替他收拾全部的烂摊子。 可至少——至少还有一条命在。 他睁开眼,声音有些哑:“走吧,去大理寺。” 马车缓缓驶动,朝大理寺的方向去了。 * 京城外的官道上,一人一骑飞奔而过。 马蹄踏在初春半化未化的泥土上,溅起细碎的泥点,马背上的人身形精瘦,伏低了身子,将速度提到极致。 元华追上的时候,队伍刚好在官道旁的一处坡地停下歇脚,埋锅造饭。 几缕炊烟从临时支起的灶间升起来,士兵们三三两两坐在地上歇息,有人喝着水囊里的水,有人靠着车辕闭目养神。 韩震正在队伍前头和几个校尉交代什么,远远看见元华策马追来,只抬眼看了看,没有多问。 元华在队伍中扫了一眼,看见那辆青帷马车停在坡地边上,便翻身下马,快步走了过去,在车帘外低声说了一句:“公子,属下回来了。” 车帘掀开一角,沈容与靠在车壁上,手里拿着一卷书,见元华回来了,放下书,侧身让了让。 元华上了马车,车帘重新落下,将外头的动静隔绝了大半。 元华在车厢里坐定,没有多寒暄,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双手递了过去。 “公子,这是张峰的画像。属下让人寻了见过他的人描的,应当有七八分像。” 沈容与接过来展开,目光落在那张画像上。 纸上的人轮廓分明,眉眼间带着一股沉沉的冷意,像是习惯将自己藏在暗处,不轻易让人看清全貌。 元华又接着禀报:“另外,今日朝堂上的事如公子所料一般。皇上下令让刘尚书暂回兵部自证清白,您安排王大人上奏的章丽案也准了。 属下走时,路遇章公子往大理寺去,谢公子陪同前往。” 沈容与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还落在那张画像上,张峰是右相府的庶子,行十六,极少在人前露面。 外人没怎么见过,不代表右相府的人没见过。 可即便如此,这个人在京城中更像是一道影子。 该出现的时候会出现,不该出现的时候便销声匿迹,谁也摸不到他的踪迹。 元宵节那日,对悠然出手的人是张扬,引他前去救人的却是张峰。 沈容与将画像折好收进袖中,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车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天光上,没有说话。 他想起谢悠然临别时贴在他耳边说的那番话,想起她说“他和张恪有仇”时笃定的语气。 有点意思。 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随着刘尚书重回兵部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消息传得很快,还没到中午,京城里但凡有些门路的人家便都知道了。 沈重山在朝堂上顶住了右相和多位大臣的压力,力谏前兵部尚书刘崇善暂回兵部自证清白,皇上准了。 第558章 嘴上哄着她,姨娘却一房一房地纳,庶子庶女一个一个地生 已经嫁入刘家的林纾怡,上午就带着些薄礼来了沈府。 她来得低调,只带了一个丫鬟,从角门进的府。 到了锦熹堂,见了林氏,她端着茶盏的手还有些微微发颤,开口叫了一声“姑姑”,声音就哽住了。 林氏没有多问,只让人给她换了一盏热茶,拍了拍她的手背,让她慢慢说。 林纾怡便将这几日在家中如何坐立不安、婆母如何愁眉不展、夫君如何彻夜难眠的事说了,说着说着,眼泪便掉了下来。 她这几日憋得太久了,娘家虽然撑着她,可夫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她作为儿媳,连哭都不敢在人前哭,生怕被人说“不吉利”或是“埋怨婆家”。 如今朝堂上的风声定了,姑父在朝堂上保住了她公公的官职,等于保住了她夫家的根基。 她不敢想,若是刘尚书真被定了罪、抄了家,她往后的日子该是什么光景。 林氏没有多说什么,只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听她说完,递了帕子过去,轻声道。 “哭出来就好。回去好好过日子,你公公既然回了兵部,往后的事儿自有章程,你不用担心太多。” 林纾怡接过帕子按了按眼角,连日来的郁气终于散了些。 她在锦熹堂没有多待,坐了大半个时辰便起身告辞,怕留久了惹人闲话。 出来的时候虽然眼眶还微微泛红,但到底脸上带了几分喜气和对未来重新燃起的信心。 走到垂花门附近的时候,她迎面遇上了正往里走的沈宜慧。 两人只匆匆点头打了个照面,没有多说话,便各自错开了。 沈宜慧继续往里走,步子比平日快了几分。 她自然也知道了今日朝堂上的事。 她的亲哥哥,今日在朝堂上顶着右相和多位大臣的压力,力谏前兵部尚书重返兵部。 这么大的事、这么重的担子,他都肯替大嫂娘家侄女的夫家出手。 那是大嫂的娘家侄女,与他不过是姻亲关系。 沈宜慧想到此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她可是他的亲妹妹。 他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哥哥。 若他真的肯出手,她的夫君如何会丢了官职? 如何会在牢里蹲了这几日?还让安国公府趁着她不在的时候就把她这一房分了出去? 她越想越觉得胸口发堵,脚下的步子又加快了几分。 她知道这些念头不该有,她该感激哥哥替她打点了刑部,让她夫君能全须全尾地从牢里出来。 可方才听到林纾怡的事,再想到自己这些日子受的委屈,心里那股酸涩就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攥了攥袖口,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跨进了松鹤堂的院门。 沈宜慧到了松鹤堂的时候,老太太已经得了信,知道她今日要来,早早便让下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了李嬷嬷在屋里守着。 暖阁的门帘放下来,外头的脚步声远了,屋里便只剩母女二人和李嬷嬷。 沈宜慧在老太太面前坐下来,方才一路绷着的情绪便再也压不住了。 “母亲,”她刚开口,声音就已经带了颤。 “昨日延安还在牢中,安国公府就将我们分了家。傍晚分家所得的家产,全部被罚没。 若不是母亲让大哥派了族叔过去,连我的嫁妆都要保不住。”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却越按越多。 老太太看着她哭,心里也跟着一阵一阵地疼。 她伸手握住女儿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低了几分。 “宜慧,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就算是沈家遇到这样的事,我也会做主让他们分出去的。总不能让整个顾家都陷进去。” 沈宜慧知道这个道理,她心里明白,换了谁家都会这么做。 可明白归明白,委屈还是委屈。 她攥着老太太的手,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娘,女儿也知道。可往后女儿的日子该怎么过啊? 夫君如今失了官职,铮哥儿还小,家里被罚得干干净净,全指望着我的嫁妆度日。 就算是座金山,也经不起这样十几口人的消耗。” 她说到这里,声音更哑了:“更何况夫君还有五六个姨娘,除了我的瑶姐和铮哥,还有三个庶子、两个庶女。 一大家子人都等着吃饭、等着穿衣、等着读书、等着出嫁。我手里的这点嫁妆,能撑几年?” 她终于忍不住大哭了出来,像是这几日所有压在心里的委屈、惶恐、不甘都在这一刻决了堤:“母亲,我要怎么过啊母亲!” 她伏在老太太膝上,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声音断断续续。 “当初这门亲事是母亲帮我选的,您说婆婆秉性善良,定会宽待我。 可天下母亲都是心疼儿子的,她只盼着延安开枝散叶,姨娘一房一房地往家里抬。 我拦不住,也不能拦,看着那些姨娘一个个进门,一个一个地生孩子,我只能笑着替他们安顿院子、添置东西。” 老太太听着,心里也一阵一阵地泛酸。 她搂着女儿的肩膀,手掌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背,声音虽低却带着几分硬气。 “你放心。只要沈家在一天,他顾延安就不敢负了你。姨娘不过是些伺候人的玩意儿,没有一人敢越过你去。若是他敢宠妾灭妻,我第一个不答应。” 沈宜慧哭了一会儿,慢慢收了声,接过老太太递来的帕子擦干净眼泪,声音带着鼻音,却比方才平静了些。 “夫君倒也没有宠妾灭妻,平日对我还算敬重有加,一个月多半都宿在我院中。”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是有些怅然的。 她喜欢顾延安,这一点她从来没有否认过。 他对她也还算好,至少面子上过得去,该给的体面都给了。 可“好”这种事,经不起比较。 相较于二哥和二嫂,她自然是生活幸福美满的那一个。 可相较于她的大嫂林氏,沈家当家主母,她的这个“好”,就显得很表面了。 林氏嫁给沈重山这些年,虽然也经历过妾室通房,可大哥心里有她,大事小事都护着她。 后院里再闹腾也翻不出天去,上次和容姨娘短暂的交锋,她更是知道了大哥这近十年,几乎没有碰过那些姨娘。 这样一份体面和尊重,是多少女人艳羡的,可世上能有几个这样的男人? 林氏既有当家主母的权力,又有夫君的宠爱,夫君还位高权重,权倾朝野,试问哪个女人不羡慕呢? 她的夫君顾延安,敬她、重她,可心里到底装着多少她,她自己也说不清。 嘴上哄着她,姨娘却一房一房地纳,庶子庶女一个一个地生。 第559章 在这个世道,没有权势傍身,什么体面都是虚的 她能做的,不过是当好这个正妻,管好这个家。 沈宜慧垂下眼,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娘,如今沈家的儿女中,不管是庶子还是庶女,每一个都过得比女儿好。” 沈宜慧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不甘,终于在这一刻破了一道口子。 “就连沈华菁这个庶女,当年您帮她挑的新科进士,一贫如洗、耕读传家的穷学子。 如今靠着沈家这棵大树做到了四品知州,是一方大员。沈华菁如今都过得比女儿风光。” 她抬起眼看着老太太,眼眶通红,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母亲,你不疼我。” 这话像一把钝刀子,不尖利,却扎扎实实地捅在了老太太心口上。 沈老太太张了张嘴,却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当年沈华菁的婚事是她随手挑的,一个没有根基的寒门进士,家徒四壁,连娶妻的聘礼都凑不齐。 她不过看中了那孩子老实本分、会读书,便将庶女许了过去。 谁能想到那个穷小子十来年过去竟会有这番造化,在地方上出了成绩,一路高升到四品知州,成了一方大员。 而她自己的嫡女,心肝宝贝一样养大的,她精心挑了勋贵世家、翩翩公子嫁过去,原以为能保女儿一辈子体面风光,如今却落得这个下场。 老太太胸口一阵发闷。 沈宜慧见时机成熟,擦了一把眼泪,泪眼婆娑地看着老太太,声音带着哭腔,却比方才稳了几分。 “娘,我现在算是想明白了,只有像大哥这样自身有才华的人,才能在朝堂上屹立不倒。都是母亲将大哥教得这样好。” 这话说得恰到好处,既捧了老太太教子有方,又让她心里宽慰了几分。 老太太的脸色微微松了一些,像是被这句话从方才的伤心里捞出来了一些。 沈宜慧见母亲神色缓了,便顺着话头往下问:“娘,给瑶姐相看的人家,你有没有合适的?” 老太太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若是还没分家,瑶姐是国公府嫡女,又有沈家撑腰,自然是还能寻到好人家。 可如今你们被分了出来,她父亲又是白身,还被人退过婚……” 她顿了一下,像是斟酌着该怎么把下一句话说出口。 “如今能选择的余地并不多,要么是世家中的庶子,要么是寒门中的学子。” 沈宜慧听了这话,心里虽然明白,可还是觉得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她沉默了片刻,又开了口,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委屈。 “刚刚我进来的时候,碰到了刘尚书家的少夫人,正是大嫂的娘家侄女。 大哥在朝堂上冒着触怒天颜的压力保刘尚书,延安只是一个五品官,大哥真要保,难道真的保不住吗?” 她抬起头,看着老太太,眼眶又红了:“若是夫君还是官身,我的瑶姐和铮哥也不会沦落到普通老百姓中去。” “不要胡说!”老太太的声音比方才重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再如何他们都是世家子弟,出身永远是安国公府的公子小姐。” 沈宜慧没有反驳,只是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娘刚刚都说了,瑶姐要么嫁高门庶子,要么嫁寒门学子,能得什么好呢?” 老太太看着女儿那张憔悴的脸,心里也跟着酸了一酸。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过了许久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深思熟虑后的笃定。 “宜慧,你二哥的嫡长子,文渊,也是你看着长大的。 那孩子虽然不算出挑,但老实本分,不会委屈了瑶姐。不如就将瑶姐许了他吧。” 她顿了一下,看着沈宜慧,声音放缓了些:“就算将来母亲去了,你二哥还在,必不会亏待了瑶姐。 母亲身子骨还硬朗,等瑶姐生了嫡子,再让文渊纳妾。” 沈宜慧听了这话,知道母亲是在帮她。 她心里清楚,即使她还在安国公府没分家,瑶姐嫁给沈文渊都算高攀了。 沈家的权势在京城摆着,而安国公府在朝中连一个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只剩一个空架子。 若是没有出事之前,她或许也觉得这门亲事不错。 二房嫡长子的正妻,门当户对,亲上加亲,瑶姐嫁过去稳稳当当的,不必受什么委屈。 可如今不一样了。 她经历过打击,眼看着夫君被罚没家产、被罢官,从堂堂五品官一夜之间成了白身。 她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知道,在这个世道,没有权势傍身,什么体面都是虚的。 哪怕给容与做妾,将来女儿吹一吹枕头风,对娘家的帮衬也比给沈文渊当正妻大得多。 沈文渊是二房嫡长子没有错,可二房终究只是二房,所有实权都攥在大房手里。 铮哥的前程,二哥帮不上什么忙,只有容与能帮。 沈宜慧想到这里,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可话到嘴边,她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毕竟母亲已经替她考虑了这么多,文渊是老太太的亲孙子,自然是比一个外孙女更亲。 老太太能主动开口把亲孙子配给她的瑶姐,已经是看在母女情分上了。 沈老太太见女儿一直没说话,等了一会儿,面色便有些不耐了。 “怎么,文渊还配不得你的瑶姐了?若是没有我做主,你二嫂那边还未必愿意。” 沈宜慧垂下了眼睫,手指攥着帕子,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她在心里把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好几遍,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 她站起身来,走到老太太面前,缓缓跪了下去。 老太太被她这举动弄得一愣,眉头皱了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沈宜慧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母亲,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却比方才平稳了几分。 “娘,女儿不孝。不是文渊那孩子不好,是女儿心里另有一番计较。”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女儿不仅有瑶姐,更有铮哥。若是瑶姐嫁给了文渊,自然是夫妻和美,可铮哥怎么办? 二哥能给铮哥的助力终究有限,铮哥的前程,靠不了二房。” 第560章 没有四五个儿子,如何能出优秀后辈? 老太太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盯着女儿,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你是要拿瑶姐给铮哥换前程?你要让瑶姐去做高门妾?” 她说出“高门妾”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怒意。 她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儿,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沈宜慧的额头,手指用力,点得沈宜慧微微偏了一下头。 “堂堂安国公府的小姐,即使没落了,也绝不能去做高门妾!你是世家女,更应该知道妾是什么玩意儿。你、你——” 老太太气得说不下去,胸口起伏了几下,“你要气死我这个当娘的!” 沈宜慧跪着没有动,任由老太太的手指戳在她额头上。 等那阵怒气过了,她才往前膝行了两步,抬头看着老太太,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恳切。 “娘,把瑶姐嫁到别人家,女儿也不放心。如今能真心实意帮到女儿的,除了大哥,还能有谁?” 老太太顿住了。 她看着女儿那张脸,看着她眼中的泪光,心里那股怒气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宜慧见母亲没有立刻反驳,便继续往下说,声音低而急,像是怕一停下来就没有勇气再说下去了。 “娘,大哥当年就专情,不愿意纳妾。容与如今看着和大哥的模样有几分相像,可那谢氏毕竟是先进门的,总不能容与一辈子就守着她一个人过,不纳妾吧?” 她看着老太太的神色,放缓了些语速:“瑶姐哪怕是容与的妾,有着表妹这层关系在,有大哥看着点,将来生了孩子,也是沈家的孩子。 铮哥和容与的关系也更亲近几分,将来铮哥读书、科考、入仕,也能沾一份助力。”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 “娘方才也说了,瑶姐如今难嫁如意郎君。嫁给容与,就算是做妾,那也是沈家未来族长的妾,女儿也能放心。 至少女儿知道她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想她的时候就能回来看看她,将来也能有几分体面。” 老太太没有立刻接话。 她靠在引枕上,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儿,面色沉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心里清楚,沈宜慧说的是实话。 瑶姐如今这个处境,想嫁一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太难了。 容与是她沈家的嫡长孙,她比谁都清楚容与未来的分量,能不能保沈家下一个百年,就在他身上了。 沈宜慧没有多缠,站起身来,退到一旁,安安静静地站着。 若是瑶姐真的能进了容与的院子就行,哪怕是以妾室的身份进门。 只要进了门,瑶姐就要在谢悠然面前低眉顺眼,老太太看久了心里自然就会不舒服。 谢悠然是什么出身? 一个乡野女子,阴差阳错进了沈家的门,她凭什么压瑶姐一头? 老太太沉默了许久,最终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摆了摆手:“你先起来。这事容我再想想。” 沈宜慧没有就此打住。 她见老太太的神色比方才松动了几分,便又往前挪了半步,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趁热打铁的急切。 “娘,你之前曾经说过,谢氏的门楣不高,要给容与寻高门贵女作为平妻。 若是在顾家没出事之前,瑶姐虽然身份稍低一点,但毕竟是平妻,也是做得的。 如今女儿没提平妻这事,只是一个妾室,母亲难道还做不得主吗?” 她这话说得很聪明,把自己的要求退了一步,从“平妻”退到了“妾”,显得已经退让到了极致。 若是老太太再不答应,便是不心疼她这个女儿了。 老太太看着她,目光复杂,没有立刻接话。 她沉默了片刻,才朝李嬷嬷抬了抬手:“将大姑奶奶扶起来。” 李嬷嬷应声上前,将沈宜慧从地上扶了起来。 老太太靠在引枕上,看着女儿那张憔悴的脸,心里到底是软了几分。 她叹了口气,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娘生了几个儿子,就只生了你这一个女儿,娘怎么能不心疼你。” 她顿了一下,语气又沉了几分:“可你拿瑶姐的前途去给铮哥铺路,你问过她愿意了吗? 若是将来成了怨偶,弄得沈家鸡飞狗跳,不是让你大哥和娘离心了?” 沈宜慧听了这话,心里反而松了一松,因为她知道,母亲没有一口回绝,而是在考虑。 她接话道:“娘,瑶姐现在就在沈家,不如问问她自己的意愿。” 她在来之前,已经给瑶姐写过信了,也跟她说过这事。 她心里是知道的。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就叫她过来吧。” 李嬷嬷应声出去了。 不多时,顾君瑶便跟着李嬷嬷进来了。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低眉顺眼地走进来,先给老太太行了礼,又给沈宜慧行了礼,然后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 沈宜慧拉过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她看着女儿那张已经显出几分清丽的脸,心里微微酸了一酸,却没有让自己露出来。 她将方才和老太太说的话简略地跟顾君瑶说了一遍,语气平和。 说到最后,她握着顾君瑶的手,声音低了几分:“瑶姐,你愿不愿意嫁给你大表哥为妾?” 顾君瑶低着头,手指在衣摆上轻轻绞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大表哥很好。若是将来能帮助到弟弟,君瑶愿意。” 她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再抬头。 耳朵尖泛着淡淡的红,分不清是羞的还是什么别的情绪。 老太太坐在上首,看着顾君瑶那张低垂的脸,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再多问,也没有再提沈文渊的事,只是摆了摆手:“行了,你先回去吧。” 顾君瑶站起身来,行了礼,便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老太太看着女儿,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知道,当初娘给你大哥纳妾,他都跟母亲对抗多年。瑶姐想进沈容与的后院,还得容与自己点头。他这个性子,随了他父亲。” 沈宜慧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 “你先回去吧,晚上等你大哥回来,我先问问他再说。” 沈宜慧看着母亲的神色,便知道这件事已经在她心里生了根。 待沈宜慧走后,老太太一个人坐那沉默了一会儿。 历任沈家的家主身边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 哪一个像沈家这样的世家,不是多子多福? 就连她的女儿,都贤惠地给丈夫纳了妾,庶子都生了三个。 甚至在她自己年轻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生了三个嫡子,还让妾室生了两个庶子。 没有一个大家族是靠着单薄的香火传承下去的,没有四五个儿子,如何能出优秀后辈? 家族又如何能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第561章 容姨娘在这里等着沈宜慧,到底是想做什么? 容与那孩子,她看着长大的,性子像他父亲,认定了什么便不肯轻易松口。 可这个家里的事,终究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她是沈家的老封君,她若是铁了心要给孙儿房里放人,难道还真的能拦得住她? 容姨娘从荷香院出来,没有往松鹤堂的方向去,而是在沈宜慧出府必经的那条回廊拐角处站住了。 她手里捏着一方帕子,像是在赏廊下新发的几片嫩叶,可目光却一直落在回廊那头,等着那道身影出现。 果然,没过多久,沈宜慧便从松鹤堂的方向出来了。 她步子不快不慢,脸上还带着方才哭过的痕迹,眼眶微微泛红,可神色却比来时沉定了许多,像是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容姨娘见她走近,微微侧身,朝她福了一礼,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大姑奶奶。” 沈宜慧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她心里门清,容姨娘等在这里,绝不可能是碰巧。 沈宜慧没有绕弯子,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审视:“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容姨娘听了这话,面上笑意不变,语气温顺。 “妾身能有什么主意?妾身虽做了老爷的妾,但到底和大姑奶奶也是远房表姐妹。妾身自然是盼着大姑奶奶和沈府的关系更亲近些。” 容姨娘之所以等在这里,就是想看看沈宜慧到底选了哪条路。 如今见沈宜慧虽然语气中带着质问,但对她这个姨娘的身份没有流露出从前那种明显的排斥。 甚至主动开口与她说话,尽管是质问的话,但也已经说明了态度。 她心里便有了数。 沈宜慧选了让顾君瑶留在沈家。 至于到底是做平妻还是做妾,她不确定,但凭她对沈宜慧的了解,沈宜慧是个会审时度势的人。 做沈容与的平妻有难度,老太太不会轻易答应,谢悠然那边也不会松口。 只有妾室,姿态放得低、门槛放得低,才是最容易进门的。 看吧,人都会选择有利于自己的事情。 沈宜慧从前看她这个姨娘像是看脚下的泥,如今不也主动开口跟她说话了? 沈宜慧站在那里,看了容姨娘片刻,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说起来,我还真是该谢谢你的提醒了。” 容姨娘闻言,微微低头,语气恭顺却带着一丝笑意:“哪里。大姑奶奶不嫌妾身多事就好。” 沈宜慧收回目光,抬脚从她身边走过,朝府门的方向去了。 容姨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嘴角那丝笑意才慢慢淡了下去,像是被风吹散了一般。 云姨娘远远看着沈宜慧走后,容姨娘也转身回了她的荷香院。 沈重山这些日子都没有去妾室的院子。 往年虽然他也不常在妾室房中过夜,但每个月总会去每个妾室院子里坐一坐,哪怕只是喝一盏茶、说几句话,也会给一份体面。 后院的妾室们心知肚明,那是主君给的体面,让她们在府里不至于被下人们轻看了去。 可这个月眼瞅着就要过完了,沈重山连一次都没有踏进过后院的门。 云姨娘这段日子以来都没有见到老爷的人影。 虽然心里也明白过年期间事情多、朝堂上又出了军饷案那样的大事,老爷忙得脚不沾地。 可她到底还是感觉到了大房里有些不同寻常的气氛。 往年再忙,也不至于一个月都不露面。 云姨娘心里转了几转,去年容姨娘被关禁闭的那段日子,老爷自然是没有去过的。 去年年底放出来之后,老爷又忙着朝堂上的事,一直没有踏足过后院。 几个月过去了,容姨娘那儿,老爷一次都没有去过。 云姨娘倒是不在意这些。 她的女儿清辞已经定了亲事,赐婚给了皇太孙做侧妃。 她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已经落了定,往后的日子她就老老实实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可这么多年下来,她对容姨娘的性子还是了解的。 容清那个人,不是个老实的。 老爷这么久都没去她的院子里,她心里必定是着急的,肯定会弄出什么幺蛾子来。 云姨娘这几天便多留了个心眼,没事就暗中留意着容姨娘的动静。 上次和大姑奶奶沈宜慧一同从松鹤堂出来,两个人走在回廊上说了好一会儿话。 今日又见容姨娘在回廊拐角处徘徊了好一阵子,像是在等什么人。 云姨娘隔着半道月洞门看着那边的动静。 果不其然,没等多久,沈宜慧便从松鹤堂的方向出来了。 容姨娘迎了上去,两个人站在回廊下说了一会儿话。 云姨娘这才明白过来,容清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沈宜慧。 沈宜慧夫家的事情,在沈家不是什么秘密。 安国公府分家、顾延安被罢官罚没家产、沈宜慧带着一大家子搬到甜水巷去,这些事在府里传得沸沸扬扬,稍留心就能知道。 可容姨娘在这里等着沈宜慧,到底是想做什么? 难道她还指望着沈宜慧来帮她在老爷面前争宠不成? 云姨娘暗暗听了半耳朵,也听不出什么大问题来。 看起来就是容姨娘想攀附大姑奶奶,大姑奶奶也看出来了,敷衍了几句便走了。 她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谢悠然昨天晚上熬了夜,送走沈容与之后,回到寝房躺下时天已不早了。 她迷迷糊糊间睡到中午才醒过来。 小桃听见动静,掀了帘子进来伺候她洗漱穿衣,吉祥端了热粥和小菜进来摆在桌上。 谢悠然喝了几口粥,精神才渐渐缓过来。 她用完午膳,宋岩便从外头进来了。 他站在廊下隔着帘子禀报,声音不高不低,将今日上午外头的动静说了一遍。 谢悠然听到哥哥居然是陪着章磊一起去的,意外之中又觉得合情合理。 宋岩禀完外头的事便退了下去。 昨日张峰夜探沈府之后,她早上就吩咐飞霜去周全那里将另外一封信拿回来。 飞霜将信取了回来递过来,谢悠然接过信,没有拆开看,直接走到炭盆旁边,将信封扔了进去。 第562章 在冬猎场上,你是不是见过皇太孙? 火苗舔上纸页,卷着边角烧成灰烬,落在炭灰里,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坐回窗边,端起了茶盏。 宋岩平日里是替她在外头听风声、传话的,沈府内的事则安排了张嬷嬷的儿子。 张顺如今还在角门处当差,每日进出的下人、往来的消息,经他耳边的不少。 张嬷嬷见她醒了,也进来回禀了几句府里的事。 “刘尚书已经回到兵部配合调查了,今日上午大夫人娘家侄女来过,没待多久就走了。” 张嬷嬷顿了一下,又压低了声音,“紧接着大姑奶奶也回了府,在松鹤堂待了好一阵儿,走的时候眼眶微红,想来是哭过了。” 谢悠然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张嬷嬷退下去之后,她靠在引枕上,想着昨日张嬷嬷说的那些话。 沈府有不少小姐都去松鹤堂看过那位表姑娘,不过多是些庶女,大约是想在老太太面前讨个好。 她本来想着要不要也去看看,后来想了想又作罢了。 顾君瑶如今住在沈家,早晚都能见到,没必要今日特意跑一趟。 从前沈老太爷还在的时候,府里的女眷每日早上都要去给老太太请安,风雨无阻。 直到老太爷去世后,老太太精神不济,庶子们又分家出去,这才免了每日早上的请安。 府里的都是嫡子,碍眼的人不在了,没心气也没必要折腾他们。 沈家三位爷都要去衙门上值,早上大半时间不在府里,老太太也懒得断那些后宅官司,便索性放手了。 每个月只在每逢十,府上老爷休沐的时候阖府去给老太太请安。 可晚间的阖家吃饭却是雷打不动的,每五日一次。 老太太说,见得次数多了,手足之间的感情才不会淡下去,又不妨碍各自过各自的日子。 沈家上上下下都习惯了这样的规矩,倒也没有人觉得不便。 明日就是正月二十,正好是阖家请安的日子,到时候顾君瑶自然也会出来见人,她没必要赶在今日特意去松鹤堂。 谢悠然想到这里,便歇了出门的心思。 沈清辞知道赵崇安今日一早就走了。 昨日他让人送了信到沈家来,信写得不长,只告诉她,他一定会平安回来,等着他来娶她,请求她一定要相信他。 她昨天晚上看了信之后,反而睡不着了,翻来覆去地把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她就算是再傻也反应过来了。 当初在冬猎场上碰到的那个自称叫“赵安”的狼狈样的他,定是被人刺杀了。 如今他要去西北军中,走得这样匆忙,她担心也是在所难免的。 她想去问问大嫂,毕竟大哥作为钦差一同前去,大嫂知道的肯定比她多。 可中午的时候楚云昭来了,开年第一次见面,她陪着说了许多话,时间便耽搁了,只好等晚上下学之后再过来。 天色渐渐暗下来,谢悠然正和平安、小桃一起坐在暖阁里算账。 庄头把今年预计种什么东西、各种多少亩、庄子上今年春季的庶务都送了过来,这些活她都交给了平安在打理。 平安理清楚之后,再交给她过目。 桌面上摊着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谢悠然手里拿着一支笔,偶尔在纸上划一下,偶尔抬头问平安一两句。 小桃坐在旁边研磨,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细碎声响。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楚云昭清脆的嗓音:“悠然,你在不在?” 谢悠然放下笔,抬头便看见沈兰舒、沈清辞和楚云昭三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楚云昭走在最前头,步子轻快,像是憋了很久终于被放出来透气的小雀。 沈兰舒走在中间,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沈清辞走在最后,神色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谢悠然站起身来迎了出去,楚云昭一见她便笑开了:“悠然,今天我娘终于放我出来了!过年吃年酒到现在才结束,真是累死我了。” 几个人进了暖阁,小桃利落地端了茶点上来。 谢悠然看着楚云昭大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坐,伸手便拈了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忍不住笑了笑。 “云昭,过了年你又大了一岁。伯母拘着你去各府吃年酒,怕是有相看之意吧。” 楚云昭啃着点心,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咽下去之后才摆摆手。 “我才不管呢,成亲有什么好的,做什么都不自由。我还要多玩几年呢,不像你们,一个个的不是嫁人就是许了人家。” 她这话音一落,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谢悠然倒是还好,毕竟已经嫁作人妇,早就习惯了这种话。 倒是沈兰舒和沈清辞两个未出阁的姑娘,脸皮薄,脸蛋微微泛了红。 沈兰舒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掩饰了一下,才开口反驳她:“你今年也十七了,伯母今年定是要帮你定了人家的。” 楚云昭撇撇嘴:“我才不要呢。拖得一时是一时吧。今日我哥一出门,我娘担心得不行,我这才能来沈家女学继续上课。不然还得拉着我去吃年酒。” 她说到这里,转头看向谢悠然,语气随意地补了一句。 “你还不知道吧?我哥就在这次护送皇太孙去西北军中的羽林卫里。 等他回来,路上顺利的话,去的时候压着饷银,走得慢,要一个月。 回来快一点,也得二十天。能松快很久了。” 谢悠然听到这里,抬眼看向楚云昭:“这么巧,你哥在护送的羽林卫中?” 楚云昭点了点头,又拈了一块点心:“是啊。我哥回来还早呢,我总算能松快一阵子了。” 沈清辞本来不知道他们要去多久,如今听了楚云昭的话,心里那根弦便更紧了几分。 她捧着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 “西北军中那么远吗?一来一回竟是要这么久……那现在路上太平吗?” 她问得随意,像是只是在关心路途远近。 可目光落在茶盏上,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楚云昭多精的人,一听这话便笑着凑了过来,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沈清辞。 “哟,这是担心皇太孙的安危啊。清辞,你从实招来,在冬猎场上,你是不是见过皇太孙?” 第563章 你该庆幸,他现在只是不理你 沈清辞被她这么一打趣,脸上便有些挂不住了。 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沈兰舒倒是看着楚云昭笑着开了口,语气温和,像是替二妹妹解围。 “篝火晚会那日,二妹妹跳了一支舞,许多人都看到了。想来那时皇太孙也在吧。” 楚云昭哈哈一笑,拍了拍手:“我就说嘛!” 她一边说,一边凑近了沈清辞些,声音压低了半分,带着几分促狭的意味。 “我告诉你们哦,我听人说,是皇太孙亲自去求了皇后娘娘,这才找了沈大人和沈夫人进宫将这事定下来的。想来是费了一番功夫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含笑看着沈清辞,目光里带着几分“你还不老实交代”的意味,直把沈清辞看得面色羞红。 谢悠然看着楚云昭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云昭,你如今打趣清辞,往后你定了亲事,就不怕她们也打趣你了?” 楚云昭大方地一摊手:“无所谓,我不怕笑。你们想打趣就打趣好了。” 几个小姑娘又说笑了一阵,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楚云昭看了一眼外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裙:“天都黑了,再不回去我娘又该念叨了。走吧走吧,明儿还得上学呢。” 沈兰舒和沈清辞也跟着站了起来。 几个人一同往外走,到了竹雪苑门口,沈清辞落在后面,回头看了谢悠然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谢悠然便走到她身边,声音不高不低地开了口,“放心,他们都会平安回来的。你大哥也在,不会有事。” 沈清辞听了这话,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便转身跟着楚云昭和沈兰舒出了院门。 谢悠然拢了拢披风,转身回了屋里,小桃正蹲在炭盆前添炭,暖阁里的烛火又亮了几分。 谢悠然在窗边坐下,透过窗子看了一眼墨蓝色的天幕,心里默默地算着日子。 去一个月,回二十天。 若是顺利,沈容与回来的时候,正好是三月下旬。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没有再想。 此时的宣王府中,陆兴白天在外头把消息打听了个清楚,整个人有些发懵。 那个学子状告的人,竟然是媛儿的父亲。 五品官都被传唤到了大理寺,若不是事态严重,衙门不会动一个五品的官。 他虽然没有读过多少书,可在京城混了这些年,该懂的规矩还是懂一些的。 那天媛儿让他睡了张敏芝的时候,他心里是异常忐忑。 张敏芝是右相嫡女、郡王侧妃,身份摆在那里,他一个靠女人吃饭的,哪里敢碰那样的人。 可如今事情已经做了,张敏芝居然对他也有了一丝情义。 虽然没有媛儿温柔体贴,但过后反而别有一番滋味。 陆兴站在街边,心思转了几转。 他现在有点庆幸,媛儿的父亲若是倒了,她在郡王府的后院就没有了依靠。 失了父亲的庇护,她在后院中的日子就会艰难起来,处处都需要打点银子,哪里还有多余的给他。 而那两日和张敏芝在一起,她出手比媛儿大方多了,赏钱给得痛快,东西也给得利落。 他心里犹豫起来,若是就这样倒向张敏芝,倒显得他这个人薄情寡义。 可若是继续跟着媛儿,她父亲倒了之后,她手里还能有多少银子? 他盘算了半晌,最终还是回了宣王府,去了胡媛的院子里。 胡媛正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听到陆兴进来,撑着手坐了起来。 陆兴站在床边,将今日在外头听到的事简略地说了。 胡媛一听,整个人便急了。 可她如今小产未愈,连床都下不了,更别提去服侍郡王、吹枕头风了。 陆兴见她这副模样,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又安慰了几句,便找了个由头走了。 胡媛一个人靠在床上,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烛火偶尔跳动的声响。 她沉默了一会儿,叫了芋儿进来:“芋儿,你去请郡王过来一趟。” 芋儿应声出去了。 胡媛靠在床头,等着,心里把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又一遍。 只要郡王肯来,她就有办法开口求他帮忙。 可没过多久,芋儿一个人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小姐,郡王说他很忙……说等闲下来了再来看小姐。” 胡媛听了这话,只觉得整个人精气神都被抽走了。 她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帐顶,半晌没有说话。 没过多久,她又坐直了身子,像是重新攒了一口气:“你去请张侧妃过来。” 芋儿愣了一下,但没敢多问,又转身出去了。 没多久,张敏芝便带着玉珠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她穿着件水红色褙子,手里拿着一方帕子,步子不紧不慢的。 进了门目光便在胡媛那张面无血色的脸上扫了一圈,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么,这个时候想起我来了?”张敏芝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来,看着胡媛。 “你不是很行吗?得郡王宠爱,连我都不放在眼里。” 她说着,忽然伸手从玉珠手中抽出一鞭便落在了胡媛的肩头。 胡媛没有闪躲,只是微微缩了一下肩膀,咬着牙,声音低低的:“只要你能消气就行。” 张敏芝见胡媛一声不吭地受着,便觉得无趣了。 她收起鞭子,往旁边一放,语气也淡了几分:“还算识时务。”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回胡媛脸上,“陆兴进来告诉你的?” 胡媛没有隐瞒:“是。” 张敏芝没想帮胡媛,但在这宣王府,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 尤其是失去了娘家靠山的人,她了解胡媛,只要诱惑够,能干的事情多了。 她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见惯了事的淡然。 “郡王今日让院子里的人封锁了消息,其实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为你好。 若他真的丝毫不在意你,今日朝堂上这事一爆发,回来第一个就是拿你开刀。 你该庆幸,他现在只是不理你。” 第564章 今日不必娘娘亲自送服,请娘娘回去歇息 她顿了一下,看着胡媛那张苍白的脸,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劝慰的意味。 “你也不要去找他了。待你身子好了,放低身段去哄一哄,往后在郡王后院还能活得下去。 你爹死不了,但流放是免不了的。你自己心里有个数。” 胡媛低着头,手指攥着被角,过了许久,才低低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张敏芝并没有走。 她今日过来的时候,楚郡王已经去了郡王妃那里。 今日朝堂上闹出那样的事,她的父亲虽然没有被直接卷入,可到底也被牵连了一星半点。 楚郡王那性子,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起了疙瘩,今日是不会去她院子里了。 胡媛让人去请郡王没请来,倒是把张敏芝请了过来。 芋儿回来之后,又跑了一趟外头,没多久,陆兴便从狗洞处钻了进来,无声无息地进了胡媛的院子。 张敏芝正坐在外间喝茶,见陆兴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等茶喝完了,她站起身,勾着他的腰带便去了隔壁的房间。 很快,胡媛便听到一阵阵动静。 她躺在床上,隔着墙壁,那些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从前她还会吃醋嫉妒,如今听着那些动静,心里却只剩下麻木。 她望着帐顶,目光空空落落的,心想至少兴哥哥能安抚住张敏芝。 她的父亲若是被罢官甚至被流放,就像张敏芝说的,郡王没有来找她算账已经是优待了。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养好身体,怀上郡王的子嗣。 有了子嗣傍身,往后她在郡王府后院才能站得稳。 至于兴哥哥……情情爱爱不过锦上添花,顺境中的消遣罢了,到了如今这地步,她不能再指望他了。 隔壁房间里,张敏芝今日却有些意兴阑珊。 陆兴能感觉得出来。 她今日下手没有往日重,兴致也没有往日高,像是只是在打发时间,眉眼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厌倦。 陆兴心里一紧,媛儿眼看着就要靠不住了,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就是张敏芝。 若是她也对他没了兴趣,他便什么都没有了。 可张敏芝与胡媛不同。 她没有像媛儿那样对他痴迷过。 他在她面前只是随手拿来取乐的玩意儿。 所以他在张敏芝面前一直都是克制着的,极尽温柔地讨好她,就算面对她的折辱也低着头受着,可现在看来,这套路数似乎行不通了。 陆兴心里渐渐浮起一股说不清的怒气。 不就是个女人吗? 媛儿和家里那个都被他治得服服帖帖,女人这种东西,就是不能惯着。 在张敏芝的手再一次甩下来的时候,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低头受着。 而是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一翻手将她按在了床榻上,随后再不顾及她的感受,放任自己驰骋其中。 张敏芝显然没料到他敢这样,惊了一瞬,随即挣扎了几下。 可她的声音却慢慢变了调,脸上的怒意被一层薄薄的潮红盖了过去,攥着床单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松开了。 事毕,张敏芝穿好衣服,坐在床边,看着陆兴,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平平静静的,却带着一种不容违逆的冷淡:“跪下。” 陆兴心里一紧,连忙翻身下床,跪在了她面前。 张敏芝坐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谁准你这么干的?” 陆兴低着头,等着她一巴掌扇过来。 可他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等到。 她没有打他,甚至给了他开口的机会。 陆兴心里飞快地转过一个念头,原来她不喜欢温顺的,她喜欢被扑倒,喜欢带着侵略性的真男人。 张敏芝垂下眼,慢慢地抬起脚,准备踩在他...... 可脚还没有落下来,便被一双宽大的手掌稳稳地握住了。 她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被抱了起来,悬在空中。 她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地抱紧了他的脖颈。 陆兴轻笑了一声,看着怀里那张带着薄怒和意外的脸,心里忽然踏实了几分。 他定然要让她知道他的厉害,让她离不了他。 新的一轮结束,张敏芝已经没有了丝毫力气。 她被陆兴折腾得够呛,整个人瘫在床榻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闭着眼歇了一会儿,才慢慢撑着坐起来,手脚发软地穿上衣裳,连头发都来不及重新梳好,只随意拢了拢,便扶着墙出了门。 本来就是晚上,她是借着安抚胡媛的名义来的,不敢久留。 出了院子,玉珠正等在外头,见自家主子这副模样,连忙上前扶住了她的胳膊。 张敏芝没有说话,由着玉珠扶着她,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回廊往自己院子走去。 陆兴神清气爽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芋儿正在外头等着。 她低垂着头,声音压得低低的:“陆公子,姑娘请您过去一趟。” 陆兴整了整衣裳,跟着芋儿进了胡媛的屋子。 胡媛还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神色却比方才平静了许多。 她看着陆兴,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兴哥哥,往后张侧妃就靠你稳住了。我必须得先养好身子,得了郡王的宠爱才行。” 陆兴见她能想开,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他走到床边,低声安慰了几句,语气比平日温和了些许:“媛儿你能这样想,最好不过了。时间不早了,我先出去了,你好好歇着。” 胡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陆兴转身出了门,院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胡媛躺在床上,目光落在帐顶上,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 而此时皇宫中,每日这个时辰,徐嫔都会准时到皇上的寝宫中来侍候用药,顺便带着儿子一起来皇上面前刷刷好感。 她今日来的时候,依旧穿着一件素净的宫装,手里端着药,面上带着温婉得体的笑意,到了殿门外,却被人拦了下来。 守在门口的小太监躬身道:“徐嫔娘娘,陛下吩咐了,今日不必娘娘亲自送服,请娘娘回去歇息。” 徐嫔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那扇紧闭的殿门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面上笑意不变。 将手中的药碗交给了万全派出来的小太监,温声叮嘱了一句,“药温着喝的,莫要凉了。” 说完,她转身便走了,步履从容,连背影都看不出半分异样,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万全才从殿内出来,接过小太监手里的药碗,转身回了寝殿。 殿内的烛火比平日亮了几分,将皇上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拖得又长又细。 皇上坐在案前,手里端着一盏茶,可手指却在微微发颤。 茶水在杯沿处晃出一圈一圈的波纹,有几滴溅出来,落在桌案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的脸色带着一种不正常的灰白,眼底却泛着一种亢奋的光,整个人像是绷着一根弦,坐立不安地在椅子上微微挪动着。 第565章 皇后娘娘是这后宫之主,您都不急,臣妾急什么? 万全端着药快步上前,将药碗放在桌上,半跪着扶住皇上的手,一勺一勺地喂他喝下去。 皇上就着他的手喝完了药,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大约过了一两刻钟的功夫,他手上的颤抖才慢慢止住了。 脸色从灰白渐渐转成微微的红润,眼神也比方才亮了一些,整个人像是从一滩死水里被捞了出来,重新有了生气。 可万全看着,心里却暗暗发沉,整个过程,就像一盏快要灭的灯被人添了油,猛然亮了一瞬,可谁都知道,油总有烧尽的时候。 皇上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 自从徐嫔献了药方,太医院查验后只说是一副滋补强身的方子,名为五石散,能治疗早衰。 皇上服下的第一晚,整个人容光焕发,精神亢奋,甚至还宠幸了徐嫔。 第二日上朝时声音都比平日洪亮了几分。 此后皇上便对这药愈发依赖,徐嫔也因此越来越受宠。 元宵节那日,徐嫔因着吃皇后的醋,心神恍惚间竟是将药撒了一半出去,导致第二日皇上精力不济,差点延迟了一天才上早朝。 自那以后,皇上对徐嫔更是日益宠爱起来。 万全端着空药碗退到一旁,垂着眼站着,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寸的地面上,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徐嫔退走后没多久,一个宫女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乾清宫外。 她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沿着宫墙根一路穿过两道角门,最后闪进了皇后的宫殿,将方才在乾清宫外看到的情形一五一十地禀报了。 皇后靠在美人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听完了宫女的话,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 宫女便无声地退了出去,殿门合上,偌大的殿内只剩下皇后一个人。 她靠着引枕,目光落在窗外渐深的夜色里,手指慢慢地捻过一颗佛珠,又捻过一颗。 自从冬猎回来之后,皇上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 太医院院正也束手无策,只说是操劳过度、气血亏损,开了无数温补的方子都见效甚微。 后来徐嫔献了药方,皇上服下之后整个人精神焕发,比从前还精神了几分。 可她的心却一天比一天沉。 她看得清楚,皇上服药之后气色确实好了,可性子却渐渐变了。 从前他对徐嫔并不亲近,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嫔妃,皇上待她和待其他嫔妃并无二致。 可如今却一日比一日依赖徐嫔,有时候徐嫔不在身边,他便会问一句“徐嫔呢”。 这种变化不是一点一滴的,是明显到连宫女太监都能察觉出来的地步。 她知道皇上的脾性,相伴一辈子,她太了解他了。 皇上最容不得的就是臣子有私心,更容不得有人在他面前耍弄心机。 章丽的画像已经送到了他面前,以他的性子,若换了从前,张恪即便不被立刻拿下,也必定会被明里暗里地敲打一番。 可如今他已经看到了画像,却迟迟没有动作。 这不像是他。 还有元宵节那日,徐嫔撒了一半的药出去,皇上第二日便精力不济、甚至到了无法上朝的地步。 她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徐嫔伺候不周”,皇上居然罕见地怪罪到了她头上。 语气生硬,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那里听过的冷意。 皇后靠在美人榻上,捻着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 冬猎之前,皇上还在一步一步地为皇太孙铺路,给他安排历练、让他在朝堂上站稳脚跟。 可冬猎回来之后,皇上对皇太孙的态度却变了许多,虽然面上还是一样,可那份热切明显淡了。 他不再急着把皇太孙推到前面去,也不再急着替他扫清障碍了。 皇后垂下眼,将佛珠放在膝上。 她从来都不相信世间有这样的药能让人一夜之间容光焕发、精神百倍,像是枯木逢春一般活过来。 若是真有这样的灵丹妙药,太医院院正不会不知道。 可太医院查过了,查验不出任何问题,只说是一副滋补强身的方子,无毒无害,可以服用。 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世上多的是虎狼之药。 有些东西,初服时能让人精神振奋、回光返照一般地亮起来,可那是在透支生命,是在拿日后的气血换眼前片刻的明亮。 一旦停了药,或者某一次剂量出了差错,不知道这副身子还扛不扛得住。 皇后坐在那里,夜色从窗外漫进来,将殿内的烛火衬得孤零零的。 她伸手拨了一下灯芯,火苗跳了跳,又重新亮了起来。 “去,将淑妃唤来。” 皇后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宫女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没多久,淑妃便带着人来了。 她进殿的时候步履从容,面上带着惯常的得体笑意,先给皇后行了礼,又在赐了座之后不紧不慢地坐下来。 接过宫女递来的茶盏,端在手里,却没有急着喝。 “不知皇后娘娘唤臣妾所为何事?” 皇后没有立刻接话。 她靠在美人榻上,目光落在淑妃身上,带着一种打量。 淑妃年纪虽然不小了,可保养得宜,肌肤光滑,眉目间带着一股子保养得当的润泽。 她陪在皇上身边数十年,恩宠不断,宣王又是皇子中最受宠的一个。 若不是她这个皇后还活着,淑妃怕是早就登上后位了。 从皇上对宣王的态度就能看得出来,那个儿子不够聪明,可皇上就是愿意宠着他,由着他折腾。 皇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才开口:“淑妃,你得了皇上恩宠数十年,近日来都没能近皇上身边,不觉得奇怪吗?” 淑妃听了这话,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又放下,抬眼看向皇后,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却看不出什么情绪。 “皇后娘娘是这后宫之主,您都不急,臣妾急什么?” 皇后笑了一下,那笑意淡淡的,在嘴角停留了片刻便散了。 “我自然不急。崇安是皇上亲自立的储君,名正言顺,谁也夺不走。我只是担心皇上的龙体安康。” 第566章 先联手除了徐嫔,断了周王的路 淑妃垂下眼,捻着帕子,声音不高不低:“西北路途遥远,皇太孙要保护好自己才是。” “这是自然。”皇后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语气随意。 “只是我的孙儿离京近两个月的时间,万一皇上一旦龙体有恙……周王可就占了一个长字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可落在淑妃耳朵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湖心。 淑妃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面上的笑意淡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寻常。 她自然已经从宣王那里知道了徐嫔的事。 那个贱人,居然勾结了右相,在暗处蛰伏了这么多年,想要坐收渔翁之利。 她和皇后斗了这么多年,从年轻时候争宠、争位份、争儿子的前程,斗到如今头发都白了,谁都不服谁。 一个出身卑贱的丫鬟,借着皇上这几天的宠爱竟然爬到她们头上,想趁着她们斗得两败俱伤的时候摘果子? 淑妃垂下眼,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喉咙,才开口:“皇后娘娘想怎么做?” 皇后靠在引枕上,手指在膝头轻轻叩了两下,像是不急不慢地打着什么拍子。 她看着淑妃,目光里带着一种多年交锋下来才有的默契:“你我斗了这么多年,怎么能平白便宜了旁人?自然是先清场了。” 淑妃听了这话,没有立刻接话。 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像是把这四个字放在嘴里慢慢地嚼了一遍,然后放下茶盏,朝皇后微微颔首。 两个人又若无其事地闲聊了几句,说了一会儿宫里的琐事、各宫的近况、春日的衣裳花色,面上看不出半点异样。 可话里话外,两人之间已经达成了默契——这皇位,不是皇太孙的,就是宣王的,断容不下其他人坐收渔翁之利。 先联手除了徐嫔,断了周王的路。 至于最后谁能登顶,就各凭本事了。 就看皇太孙能不能活着回京。 从兵部军饷案爆发的那一天起,朝堂的局面就已经动荡起来了。 成王败寇,皇后知晓,淑妃亦知晓。 两人心照不宣地放下茶盏,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多说。 淑妃站起身来,朝皇后行了一礼:“时辰不早了,臣妾先告退了。” 皇后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淑妃转身出了殿门,夜风迎面吹过来,吹动她宫装的衣摆。 徐嫔回到自己宫中的时候,殿内的烛火已经燃了大半,灯芯结了一朵暗红色的灯花,她也没有心思去剪。 她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头微微蹙着。 今日皇上拒她于门外,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自从她献上五石散之后,皇上便对她日益亲近,每日她送药过去,皇上总会留她说几句话,有时甚至留她小坐片刻。 可今日,她连殿门都没有进去。 她看向跟着自己一同回来的周王,声音压得有些低:“你父王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周王沉默了一会儿,站在桌案旁,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琢磨什么。 片刻后他抬起头来,声音平稳,看不出太多慌乱:“母妃,今日早朝朝堂上发生的事情很多,父王不想见任何人,怕是怕人在他面前吹耳边风。” 徐嫔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军饷案闹得这样大,兵部从上到下被清洗了一大批人,朝堂上的局势还没明朗。 皇上不想见嫔妃,只想过一个清静的晚上,倒也说得过去。 她心里稍微松了几分,却还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周王看了她一眼,又道:“母妃,明日再看看。那五石散太医院虽然也有一些药材,但量太少,太医院自己配出来的药效远不如我们送进去的那一批。 明日你晚一些过去,让父皇亲自召见你。他若还惦记着药,自然会开口。” 徐嫔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周王没有再多留,拱手行了一礼:“时间不早,儿子先回去了。” 他说完,转身出了殿门,脚步声渐渐远去了,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徐嫔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烛火跳动的光影,手指攥着帕子,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处,心里把近来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地翻出来过了一遍。 原本事情是顺利的。 冬猎场上,皇太孙本该死在那里。 只要他一死,皇上回朝之后必然承受不住打击,身体会以更快的速度垮下去。 届时她的儿子周王,便可以在朝臣的拥护下名正言顺地继位。 他是皇子中最长的,兄终弟及,只要皇太孙没了,谁还能与他争? 可谁料到他居然命大活了下来。 幸亏张恪让人遍访大齐的名医,集齐了药材,这才用药吊住了皇上的命。 虽然五石散是虎狼之药,但到底吊住了皇上的命脉,让他一日一日地撑着。 皇太孙还在世,皇上就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徐嫔靠在椅背上,所幸——不需要太久了。 右相府中,夜色已经深了。 书房的烛火还亮着,将张恪的身影投在身后的书架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章丽的案子在这个时候爆出来,他一时摸不清到底是皇太孙所为,还是宣王的手笔。 不过如今赵崇安已经离京,路途遥远,山高水长,想要平安回来,难了。 至于宣王——他嗤笑了一声,那草包不足为惧。 真正让他烦心的,是兵部那边的局势。 刘崇善回了兵部之后,比他预想的要强势得多。 他在兵部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即便停职了一段时日,一回去便迅速稳住了局面。 孙尚文虽然暂代了些时日,可到底根基不稳,刘崇善一旦回来,他就只能退回到左侍郎的位置上,处处受刘崇善掣肘。 张恪放下信纸,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 不能再让刘崇善细查下去,只能推一个替死羊出去,让案件早早完结。 他在做这一切的时候早已经分析过利弊,做了万全的准备,替罪羊也已经到位,只等着合适的时机推出去,把军饷案的口子堵上。 可真正让他意外的是,孙煜的门生,明面上和他没有任何一丝关联。 他安排人举荐进兵部填补空缺,竟然遭到了排挤。 不但没能安插进去,甚至有两个人还被爆出了受贿以及家风不正、宠妾灭妻的丑闻,连举荐他们的人都跟着受了牵连。 第567章 让他去荷香院坐坐,是为子女体面、为家族和睦该做的事 张恪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沉了沉。 兵部的职位空出来那么多,自然人人都想安插自己人进去。 可这一次似乎查得格外严格,或者说,早已经有人在暗中盯着他的人了,每一步都走在了他前面。 他拿起手边另一份名单,目光落在中间那个名字上,停了一瞬。 沈峻岭。 沈重山这个老匹夫,在朝堂上力保刘崇善,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刘崇善回了兵部,便投桃报李地给了沈家一个方便。 让沈峻岭坐上了度支郎中周秉德之前的位置上。 那是兵部最重要的实缺之一,管着兵部的银钱进出和账目往来,谁坐在那个位置上,谁就能摸清兵部的底细。 张恪将名单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可攥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指节泛着白。 沈峻岭是沈重山的庶弟,外放多年,今年回京述职。 周秉德的旧位是兵部银钱进出的明细,经不起细查。 * 沈家宅院中,今日沈重山难得回来得早一些。 戌时正,天刚刚擦黑,他便从衙门回来了。 刚进二门,还没来得及往锦熹堂方向走,便被老太太派在门口候着的人拦住了。 “大爷,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沈重山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松鹤堂的方向,没有多问,便转身往那边去了。 进了松鹤堂,老太太正靠在引枕上,见他来了,坐直了些,让李嬷嬷端了茶上来。 母子二人先说了一会儿家常,老太太问了他近日身子如何、朝堂上忙不忙、有没有按时用饭。 沈重山一一答了,语气平平稳稳的,像是知道母亲要说的远不止这些。 家常话说完,老太太的话头便转到了沈宜慧身上。 她叹了口气,拿帕子按了按眼角:“你妹妹今日回来了一趟。安国公府听闻要罚没家产,就先分了家。 延安被罢了官职,分家所得的家产又被罚没。 若不是昨日你让沈家族叔过去看着点,你妹妹的那点嫁妆都保不住了。” 沈重山听了,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母亲,如今顾延安身体康健,妹妹也有嫁妆傍身,两个子女都姓顾。 只是眼下刚分家出来,安国公府不好和他们多亲近,往后的日子还长,顾家不会不管他的。” “说是那样说,”老太太擦了擦眼角,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愁绪。 “可到底你妹妹经此一事,难以翻身。如今顾延安更是白身,连个官职都没有了。往后铮哥的前程、瑶姐的婚事,全都没有着落。” 她说到这里,抬起眼看着沈重山,目光里带着几分试探:“真没有办法给他再寻个职位了? 那刘尚书这么大的失职都能留在兵部,延安只是一个芝麻官。 就不说重新回兵部了,给他安排一个不打紧的闲职,好歹是个官身,你妹妹往后日子也不至于太难。” 沈重山沉思了一会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 “娘,如今是不成。军饷案闹得这样大,朝堂上多少人盯着,这时候安排人进去,反倒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等过几年这事平息下去,新帝登基,或能给他谋个一官半职。” 老太太听了这话,长长地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下去。 她心里清楚,大儿子能这样说已经算是给了回复。 至于女儿今日说的那些话,什么大哥帮了林氏娘家侄女的婆家却没有帮自己的女婿。 老太太心里自有谋算。 堂堂一部尚书,牵一发而动全身,老大这样做必定是为了稳定朝堂局面,并非为了一己之私。 这一点她看得明白,也还没有老糊涂。 老太太方才和沈重山说了那些话,一句也没有提顾君瑶的事。 她知道老大现在和林氏感情正好,若是直接提了将顾君瑶给容与做妾的事,他必然是第一个反对的。 且这事若是没成,反倒传了出去,将来瑶瑶那孩子的名声更是受损。 所以这事急不得,得从长计议,暗中来做。 在此之前,她得先让老大从林氏屋子里出来才是。 老太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目光落在沈重山身上,像是在斟酌什么。 片刻后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做母亲过来人的语气。 “容姨娘去年底小产的事情,你也是有责任的。她是你的女人,怀的是你的孩子,气虚在林氏那边站不稳,也是年岁大了。 若她真的要害林氏,这么多年有多少次机会,我不说你也知道。 再不济,容与没醒来的那段时间才是最好的时机。她何必等了容与醒来之后,再去干诬陷林氏的蠢事?” 沈重山低着头,没有吱声。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继续道:“无论如何,这么多年了,她这辈子都跟了你,给你生儿育女。 月晞和宴霆都是好孩子,你这样长久地冷落了他们的生母,两个孩子在小辈中也抬不起头来,毕竟都是我沈家的子孙。 过年期间忙碌我就不说了,如今军饷案我看刘尚书回去后必定会出手清理,朝堂上的事也该松一松了。 你得了空,去荷香院坐坐,喝一盏茶。宴霆已经十五岁了,今年就要参加乡试,该给的体面还是要给的。” 沈重山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儿子知道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只摆了摆手:“去吧。” 沈重山站起身来,行了一礼,转身出了松鹤堂。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了,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老太太靠在引枕上,这才慢慢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门帘的方向。 她这个大儿子是重规矩的人,只要是在他认可的规矩里的事情,他不会抗拒。 那些大道理、那些伦理纲常,只要说在点子上,他便会听。 让他去荷香院坐坐,是为子女体面、为家族和睦该做的事。 沈重山走出来后,习惯性地往锦熹堂方向走了几步。 第568章 无妨,一家人吃饭,不在意这些 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他走到回廊拐角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头跟身后的长随吩咐了一句:“你去跟夫人说一声,晚上就不过去用膳了。” 长顺应了一声,快步往锦熹堂方向去了。 沈重山站在回廊下,夜风卷着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着,橘黄色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他站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转身换了方向,朝着荷香院去了。 夜风将他的袍角微微吹起,那道背影在廊下渐行渐远,最后拐过月洞门,消失在夜色里。 锦熹堂中,长顺过来禀报了大爷今日晚上不过来用膳,便躬身退了出去。 他走后没多久,一个小丫头从外边进来,到了林氏跟前回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将方才在松鹤堂外头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老太太今日安排了人在二门处等着,大爷一回来就被请去了松鹤堂,老太太和大爷说话也没避着人,说的都是容姨娘的事。 小丫头把老太太那番话学了一遍,说二公子和三小姐都大了,就算去荷香院坐坐,也该给他们生母一份体面。 大爷听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出来便让长顺来锦熹堂传话,随后就去了荷香院。 小丫头退出去之后,锦熹堂里安静了片刻。 林氏坐在桌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听了那些话,面上没有什么变化。 她将书合上放在一旁,声音平平静静的:“摆饭吧。” 丫头们应声将晚饭端了上来。 几碟小菜,一碗热汤,一碗米饭,摆得整整齐齐的。 林氏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碗,慢慢地吃着,姿态从容,看不出任何异样。 徐嬷嬷站在旁边,看着她这副模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唤了一声:“姑娘。” 林氏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声音不高不低:“我没事,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 她说着,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咽下去,动作不急不缓。 徐嬷嬷站在旁边,看着自家姑娘这副平静的模样,只安静地退到了一旁。 林氏一个人坐在桌前,灯下的影子落在她身后,拖得又长又细。 她默默吃完了那碗饭,放下碗筷,丫鬟端了茶上来,她接过来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 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碟剩下的菜上,心里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波澜。 世间的男子皆纳妾,家族香火兴盛才利于家族的繁衍,源远流长地传承下去。 她从小便知道这个道理,还在闺中待嫁的时候就知道。 容姨娘不过是玩了一个内宅的把戏,又没有杀人的心,最多是栽赃她而已。 就算让容姨娘栽赃成功,以她当家主母的地位,也不能把她怎么样,最多是老爷心里有疙瘩。 这也是她娘家给她的底气。 深宅大院里的争风吃醋,哪一家没有? 沈宴霆是老爷的儿子,他总共就只得两个儿子,他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让沈宴霆的生母没脸。 林氏想到这里,垂下眼,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只是有一些遗憾而已。 她未曾要他许诺,是他主动许诺了,给了她希望。 若是她从来不曾抱有独占他的期望,或许这么多年会好过许多。 也是,一个权倾朝野的一品重臣,哪一个不是妻妾成群、儿孙满堂? 她已经是世人眼中艳羡的对象了,丈夫敬重她、儿子争气、娘家鼎盛,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林氏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了一点窗缝。 初春的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吹在她脸上,让她微微眯了一下眼。 她站了一会儿,关上窗,转过身来,面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把东西撤了吧,我累了,准备洗漱歇下。” 徐嬷嬷应了一声,带着丫鬟们开始收拾碗碟。 锦熹堂的灯一盏一盏地熄了大半,只余暖阁里的一盏小灯还亮着。 沈重山来到荷香院的时候,院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暖黄的烛光,还有一阵轻声说笑传出来。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听着里头的声音,然后抬脚跨了进去。 容姨娘正一脸笑容地指挥着丫头赶紧把菜上齐,声音比平日轻快了几分,带着一种掩不住的欢喜。 沈宴霆和沈月晞兄妹俩都在,女儿挨着母亲坐,儿子坐在另一侧。 三人围着一张小圆桌,桌上摆着几碟菜,说不上丰盛,可那股子热腾腾的家常气却扑面而来。 陈嬷嬷早就算准了今日老爷会来。 老太太派了人在二门等着的事,她也一早便就知道了。 她得了信,当即让丫头们去准备,换了一身半旧的藕荷色家常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 干干净净的,既不刻意打扮,又不至于显得落魄。 桌上的菜色也简单,两荤三素,都是清淡的家常菜,没有大油水的大荤。 对于一个沈家公子和小姐来说,这样的菜色算得上朴素了。 可就是这样简单的一顿饭,三个人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反倒显得格外亲近。 沈月晞正给她母亲夹菜,嘴里甜甜地嚷着她姨娘多吃些,容姨娘笑着应了。 又回手给女儿夹了一筷子,转过去又给儿子添了半碗汤,一边夹一边说:“你们正长身体呢,多吃一些。” 沈重山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烛火暖融融的,母子三人围坐在桌边,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简单而真切。 一股酸涩漫上了他的心头。 他这个做父亲的,平日里却确实疏忽了许多。 容姨娘一抬头看到他站在门口,整个人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站了起来,面上带着一种来不及掩饰的慌张无措。 “老、老爷?你怎么过来了?” 她干巴巴地说了半天,才想起来问,“老爷用过膳没有?” 两个孩子也立刻站了起来,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父亲”。 沈重山看着他们,点了点头,声音放得比平日温和了几分:“还未用膳。” 容姨娘连忙招呼丫头多添一副碗筷,亲自接过来摆好,又在桌边加了一张椅子。 等碗筷摆上来了,她才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看着桌上的菜色,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今日的晚膳都是些家常菜,不知道老爷会过来……” 沈重山在桌边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声音不高不低:“无妨,一家人吃饭,不在意这些。” 第569章 能近他的身已经是极大的进步了 一家四口围坐在一张小圆桌前。 容姨娘坐在他旁边,沈宴霆和沈月晞坐在对面。 沈重山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地嚼着。 两个孩子在面前小心翼翼地吃饭,偶尔抬眼看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沈重山主动开口问了沈宴霆的功课,又问了沈月晞在女学里念了什么书。 沈宴霆一一答了,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目光看着父亲时满是孺慕之情。 沈月晞也脆生生地答了,说到女学里的趣事时,还忍不住笑起来。 眉眼弯弯的,时不时看看父亲,又看看她姨娘,像是怕这一刻太快就过去了。 一顿饭吃得慢,席间高升让人去厨房新提了几样菜来添上。 一家人在灯下慢慢吃着,说不上多热闹,却有一种平平淡淡的暖意。 临到最后,沈月晞悄悄给沈宴霆使了个眼色,兄妹俩便一前一后地起身告退了。 沈宴霆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见父亲和母亲还坐在桌边说话,便没有多留,拉着妹妹的袖子快步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下人们撤了餐碟,上了茶。 容姨娘站起来,替沈重山斟了一盏茶,然后退回自己的位置坐下,垂着眼,手指攥着茶壶的柄,半天没有抬头。 沈重山端茶喝了一口,看着面前这个低着头不敢看他的女人。 那张熟悉的面容上带着一丝他忐忑和慌乱。 容姨娘的眼泪却忍不住往下流。 她眨了眨眼想把眼泪逼回去,最终没有成功,连忙拿了帕子按了按眼角。 声音带着哽咽,却努力压着让自己镇定下来:“对不起,老爷……我只是,我只是——”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慢慢稳住了:“我知道我做错了事,都是我的错。没想到老爷今日还会过来,还陪着孩子们吃了饭……我,我就是高兴的。” 沈重山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拍了拍她放在膝上的手,示意她放宽心。 “我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和孩子们吃一顿饭也是应该的。” 容姨娘像是被烫着了一样,手指微微缩了一下,随即又停住了。 她猛地站起身来,像是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手足无措地站在桌边。 嘴里嗫嚅着说了几句不成调的话,最后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由头,有些忐忑地开口。 “老爷上值辛苦了……我就只有按摩的手艺尚可。我……我给老爷捏捏肩吧?” 她说完这话,像是怕被拒绝,低着头不敢看他。 沈重山没有出声。 容姨娘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拒绝,便大着胆子走到他身后,伸手按上了他的肩膀。 她的力道不轻不重,指腹按在僵硬的肩颈上,一下一下地揉捏着,手法娴熟。 这些年她做惯了这些事情,按着按着,往日的熟悉感便慢慢回来了。 沈重山这几日早出晚归,身体确实吃不消,肩膀和脖颈的肌肉硬得像是绷紧的弓弦。 在她一番揉按下,酸痛的地方慢慢松开了,身体舒服了不少。 连日来的疲惫便排山倒海地涌上来,困意漫过他的眼皮,整个人有些昏昏欲睡。 陈嬷嬷叮嘱了她,第一日不能太过得寸进尺。 能近他的身已经是极大的进步了。 她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收了手,声音轻轻地说:“老爷,夜深了,该回去歇着了。” 沈重山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他没有多说什么,便带着高升出了荷香院。 容姨娘站在廊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收了起来。 沈重山踏着夜色回了锦熹堂,屋里只余一盏孤灯,昏黄的光落在窗纸上,安安静静的。 林氏已经入睡,他悄声洗漱完,换了寝衣,轻手轻脚地上了床,从背后搂住了她。 林氏在睡梦中没有醒,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又沉沉地睡了。 沈重山闭着眼,听着她平稳的呼吸,也慢慢睡着了。 * 第二日一早,谢悠然起得很早。 今日是阖府请安的日子,不单要去锦熹堂给公婆请安,之后还要随大房一同去松鹤堂给老太太请安。 她心里记着时辰,天还没大亮便醒了,唤了小桃进来伺候梳洗。 在她梳洗的功夫,吉祥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这丫头是个机灵的,惯会听风闻讯,每日一早便去各处转转,得了什么消息便赶着回来禀报。 小桃正拿着梳子替谢悠然梳发,谢悠然从铜镜里看到吉祥在外头探头探脑的,便招了招手让她进来。 吉祥进来后也不多寒暄,压低声音就开了口。 “小姐,昨日老爷回来之后,去过松鹤堂,出来就直接去了荷香院。 而且进去以后,在里面待了近两个时辰呢。这事下人们中间都传遍了。” 吉祥其实还想多说几句,毕竟这是容姨娘被关禁闭之后,老爷第一次踏进姨娘的院子。 昨儿个可是待了近两个时辰呢。 谢悠然听了,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随口问了一句:“现在这么早,就已经传开了?” “小姐,不早了。今日是阖府请安的日子,各个院子里的人起得都早。 那些洒扫的、传话的,天不亮就忙活起来了,什么消息传不快?” 谢悠然没有再问,只让小桃快些将发髻簪好,又匆匆吃了几口点心垫了垫肚子,便带着吉祥和如意往锦熹堂去了。 到了锦熹堂的时候,沈重山和林氏已经坐在上首了。 沈重山端着茶盏,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异样。 林氏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石青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见谢悠然进来,便笑盈盈地招手让她过来坐。 “悠然来了,快坐,别站着。”林氏的声音和往日一样亲切自然。 谢悠然上前行了礼,在林氏下首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安安静静地等着。 不多时,大房的人便陆陆续续到齐了。 容姨娘穿着一件藕荷色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沈宴霆和沈月晞跟在后面,兄妹俩进了门,先给父亲母亲行了礼,便各自站到了一旁。 第570章 林氏这辈子最大的心结,就是老太太插手她房中之事 谢悠然的目光悄悄扫过众人,发现沈宴霆和沈月晞看向沈重山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还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沈宴霆虽然极力端着少年人的沉稳,可嘴角却微微翘着,一看就是心里高兴。 沈月晞更是藏不住事,时不时偷偷看她父亲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像是一只得了糖吃的小雀。 谢悠然垂下眼眸,他们本就是父亲的孩子,孺慕父亲是人之常情。 大房的人都到齐之后,林氏站起身来,沈重山也放下茶盏,带着众人一同往松鹤堂去给老太太请安。 一行人穿过回廊,沈重山和林氏并肩走在最前面,步伐从容。 林氏微微侧着头,正和沈重山低声说着什么,远远看去,倒是一对和睦夫妻的模样。 容姨娘跟在后头,目光落在那两道并肩的背影上。 她看着林氏那副淡然从容的模样,看着她与沈重山并肩而行时那种习以为常的默契,心里的妒意像潮水一样涨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林氏什么都没做,就得了沈重山全部的爱。 而她昨日按摩拿捏了大半个时辰,今日手腕都还有些酸痛。 机关算尽,费尽心机,也不过是得了沈重山陪着她和孩子们吃了一顿饭。 她自入沈家这么多年,争宠争宠,争不过林氏一根手指头。 她生了儿子,生了女儿,可沈重山眼里永远只有林氏。 林氏对他冷淡了,他反倒贴得更紧。 她对他百般温柔,他不过是偶尔施舍般来看一眼。 人生如此不公平。 林氏什么好处都占了,如今她对沈重山表现出的淡然更是刺得她心里发疼。 她求之不得的人,林氏却淡淡地推开。 容姨娘低下头,攥紧了袖口,将心头那股翻涌的恨意压了下去。 她很清楚,林氏现在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沈容与身上,那就从她最看重的地方下手。 等顾君瑶进了沈容与的后院做了妾室,以谢悠然那乡野出身,想要压住一个高门贵女自是不可能。 到时候沈容与的后院必然鸡飞狗跳,老太太也不会看着自己的外孙女低人一等。 而林氏这辈子最大的心结,就是老太太插手她房中之事。 到时候老太太不仅要插手她的房中之事,还要插手她儿子的房中之事,最好气得林氏直接吐血。 容姨娘想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调整了一下心绪。 将脸上的神色重新收拾妥帖,低眉顺眼地跟在队伍后头,安安静静地往松鹤堂的方向走去。 走在最后边的云姨娘,目光一直落在容姨娘的背影上,若有所思。 昨日老爷从松鹤堂出来后直接去了荷香院,还在里头待了近两个时辰。 云姨娘心里犯着嘀咕:难道容清是求了大姑奶奶,让她在老太太面前美言过,这才让老爷昨日去了她的院子? 她的院子与容姨娘的荷香院只隔着一道墙,昨日那边其乐融融的动静,她隔着院墙隐约听到了一些。 她偷偷去看了,看见荷香院的窗纸上映着暖黄的烛光和几个人影,听见里头传出来的说话声和笑声。 一家三口围坐在桌边,那画面看起来热络又亲近,像是一个寻常的、和和美美的小家。 云姨娘心里冷笑了一声,容清就是有心机。 这段日子以来,二公子和三小姐异常低调,几乎不出现在人前,也不像往常那样在府里走动。 昨日老爷过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家三口穿着半旧衣裳、围坐在一张小桌前吃饭的模样,怕就是要勾起老爷的愧疚之心。 到底是他的孩子,亲眼看到自己的骨肉穿着旧衣裳、吃着粗茶淡饭,做父亲的心里怎么可能不动容? 竟真让容清成功了。 老爷就此放下了去年的嫌隙,重新接纳了她们母子。 云姨娘的目光移到最前头林氏的背上,那背影挺得笔直,和沈重山并肩走着,从容而稳当。 她看了片刻,又收回了目光。 她知道林氏讨厌她,从来不去她面前碍眼。 就算她想凑上去说一句好话,林氏也未必领情。 她想了想,目光又落在了落后一步的谢悠然身上。 少夫人对清辞是有提携之恩的。 云姨娘心里盘算着,容清争宠这事虽然只是长辈间的内宅手段,可若她能提前知会少夫人一声,至少也算卖个好。 她这么多年自己存了一点银钱,若清辞是嫁进小门小户,自然能顶些用。 可皇太孙是什么身份? 她的那点积蓄拿出来,连给清辞做一套像样的头面都不够。 嫁进皇家,处处都要银子打点,若是少夫人能看在她提前透信儿的情分上,在清辞出嫁时多添一些妆,那便大不一样了。 在路上遇到了沈家二房和三房的人,两房人一前一后地过来,浩浩荡荡的,将回廊都占了大半。 谢悠然看着这满府一大家子人,二房和三房的人果然都比大房多出许多,嫡出庶出的子女加起来,乌泱泱的一大片,二房果然枝繁叶茂。 大房这边倒是清减得多,沈容与不在家,沈宴霆和几位小姐站着,再加上她和林氏、沈重山,统共不过十来人,倒显得冷清了不少。 到了松鹤堂,一切和往常一样,从长到幼依次给老太太请安。 沈重山带着大房走在最前头,二房、三房依次跟上,乌泱泱的人跪了一地,又乌泱泱地站起来。 老太太坐在上首,面上带着慈和的笑意,一一受了礼,又一一问了话,精神头看着还不错。 请安过后,几位老爷和夫人们便留下来陪着老太太说话,下边的小辈们便各自散开,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 往日里这种时候,沈家的小姐们都是按着各自的圈子坐的,各说各的话。 可今日不同。 老太太将顾君瑶唤到了跟前,拉着她的手,笑眯眯地让她跟几位舅舅见礼。 外甥女来了两日了,今日才算正式见了长辈。 顾君瑶穿着一件淡青色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低眉顺眼地站在老太太身边,一一跟几位舅舅和舅母见了礼。 她声音不高不低,举止也大方得体。 一圈礼行下来,顾君瑶最后走到了谢悠然面前。 第571章 她是真的喜欢娇娇软软的小姑娘 谢悠然以前并未见过顾君瑶,只见她身形纤细,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沈宜慧的影子,却比沈宜慧年轻时候多了几分柔弱的怯意。 谢悠然心里早有准备,她从袖中取出一只早就备好的荷包,递了过去,笑着说了句“表妹初来,这是见面礼”,语气客气而周到。 顾君瑶接了荷包,低声道了谢,抬头看了谢悠然一眼,目光带着几分打量,随即又低下头去。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顾君瑶没有回到老太太身边去,而是在谢悠然旁边坐了下来。 她先是问了谢悠然几句“嫂嫂住得可好”“平日里都做些什么消遣”之类的家常话。 语气柔柔的,带着几分刻意的亲近,像是想和她拉近关系。 谢悠然礼貌性地一一回了,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心里却暗暗思忖着。 可能是因为公公和夫君在他父亲出狱这件事上帮了忙,表小姐才对她和善许多吧。 她想着,既然顾君瑶主动示好,她也不好冷着脸。 便也顺着话头回了她几句,问她在府里住得惯不惯、缺不缺什么东西。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一会儿话,看起来倒像是投契的模样。 顾君瑶一面说着话,一面悄悄打量着谢悠然。 谢悠然今日穿的是一件青色褙子,料子虽不算顶名贵,但裁剪合体,颜色也衬她的气色。 发间簪了一支白玉簪,耳朵上坠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干干净净的,并不张扬。 言谈举止也大方得体,说话时目光平视,接话时不急不缓,虽然算不上十分精致优雅,但也看不出什么失礼之处。 顾君瑶心里微微动了一下,这位表嫂看起来,倒是学得挺快,几乎看不出曾经出自乡野。 她面上没有露出什么,依旧笑盈盈地跟谢悠然说着话,声音柔柔的。 可她的目光却时不时地从谢悠然脸上移开,落在远处林氏身上,又收回来。 沈老太太坐在上首,目光在暖阁里扫了一圈,见顾君瑶一直在谢悠然旁边陪着说话,便朝她招了招手:“瑶瑶,到外祖母这里来。” 顾君瑶应声站起身来,走到老太太身边,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站定了,然后抬眼看向屋里剩下的人。 她摆了摆手,让其他小辈们都先退了出去,屋里只留了老大沈重山和林氏夫妻两人。 门帘落下,暖阁里安静下来。老太太拉着顾君瑶的手,看着林氏,叹了口气。 “静仪,你也知道,瑶瑶刚遭人退了亲事,如今外头多少双眼睛等着看她的笑话。” 这话一出口,顾君瑶的眼眶便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唇硬撑着没有掉下来。 她微微垂下头,将下巴收了收,像是要把那股酸涩咽回去,声音带着一点细弱的颤:“外祖母,瑶瑶没事的。” 老太太怜爱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却落在林氏身上,带着几分恳切。 “你是这沈家的当家主母,往后你多带带她。有宴会的时候,带她一起出去露露脸,让人知道沈家护着她。瑶瑶的年纪也耽误不得了。” 这番话合情合理,顾君瑶毕竟是沈重山一母同胞的妹妹生的女儿。 外甥女遭了这样的变故,舅母照拂一二原是应当的。 且顾君瑶这孩子看着也端庄有礼。 林氏心里对她是有几分怜意的。 一个好好的姑娘,遭人退了亲事,父亲又被罢了官,家产也被罚没,她如今能靠的,确实只有沈家了。 她看了顾君瑶一眼,见她低着头站在那里,眼睛红红的却努力忍着不掉泪,心里那根弦便软了几分。 林氏开口,声音温和了些:“母亲说的是,我知道了。我也挺喜欢瑶瑶,是个懂事的姑娘。” 她说着,朝顾君瑶招了招手:“瑶瑶,往后就多陪着舅母了。” 顾君瑶抬眼看了她一下,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一句让她安心的话。 她走过去,在林氏身边站定,乖乖巧巧地应了一声:“多谢舅母。” 林氏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脸,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她是真的喜欢娇娇软软的小姑娘。 不过以前她对柳双双多有疼爱,后来导致双双做出不可挽回的错事,她对这种事其实就淡了许多。 她明白不是亲生的女儿,终归是不一样的。 她会对顾君瑶照拂着些,日常宴会带着她,平日里也给她一份体面,可像从前将双双当女儿养的情形,却不会再有了。 顾君瑶站在她身边,脸上带着笑意,目光里却带着一种微弱的急切。 她像是一个在河里挣扎了许久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紧紧攥着,不敢松手。 林氏心里软了一下,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一缕碎发,没有多说什么。 老太太看着这一幕,难得地说了一些软和的话语。 替外孙女说了几句好话,又叮嘱林氏不要太费心,只带在身边就好。 今日虽然是休沐,但沈重山还有公务要处理。 从松鹤堂出来之后,他便带着长随去了外书房,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那头。 顾君瑶便一路陪着林氏回了锦熹堂,她走在林氏身边,步子不大不小,手里轻轻扶着林氏的胳膊。 一路上说着些趣事给林氏解闷。 林氏听着,偶尔应一两声,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 谢悠然从松鹤堂出来的时候,日光正好照在回廊上,将青砖地面晒出一层薄薄的暖意。 她走得不快,正打算往竹雪苑的方向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唤:“少夫人留步。” 她回过头,见是云姨娘。 云姨娘快步跟上来,朝她微微福了一礼,没有多寒暄,只压低声音说了句:“少夫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谢悠然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两人便沿着回廊拐进了旁边的小花园。 园子里安静,几株早梅还没谢干净,零星地缀在枝头。 两人并排走着,云姨娘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将自己这几日看到的事一一说了。 第572章 容姨娘一定还提了别的事 容姨娘两次与大姑奶奶碰面,一次是从松鹤堂出来后在回廊上说话。 一次是昨日大姑奶奶回府,容姨娘特意在回廊拐角处等着。 然后昨夜老爷一回来就被老太太叫去了松鹤堂,出来后便去了荷香院,一待便是近两个时辰。 云姨娘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将看到的事平铺直叙地说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 “少夫人,妾身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着这些事,您心里有个数也好。” 谢悠然听完,心里便有了计较。 她原想让丫头给云姨娘打点一下,算是谢她这份心意。 可云姨娘却摆了摆手,“少夫人不必客气。妾身现在没有需要用银钱的地方,就等着二小姐出嫁,妾身的心就落了地了。” 聪明人之间不用说太多。 谢悠然便听明白了,云姨娘这是不求眼前的银钱,只求往后清辞出嫁时能多一份照拂。 她便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却笃定:“云姨娘放心,往后二姑娘出嫁,我做大嫂的,自然是要添妆的。” 云姨娘脸上便露出笑意来,她知道少夫人是个玲珑剔透的。 两人又并肩走了一段,云姨娘便寻了个由头退开了,安安静静地往自己院子去了。 谢悠然站在花园出口,看着云姨娘的身影走远了,才收回目光,转身往竹雪苑的方向走。 她拐过回廊的弯,正要穿过垂花门,脚步却忽然顿了一下。 前头不远处,顾君瑶正跟在林氏身边,两人走得很近。 顾君瑶微微侧着身,姿态亲昵而自然。 她正低声说着什么,林氏微微侧头听着,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偶尔应一两声。 日光落在两人身上,远远看去,倒像是一对亲密的母女。 谢悠然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只是放慢了脚步,等着前头的人走远了些,才不紧不慢地继续往竹雪苑走去。 谢悠然回了竹雪苑,在书案前坐下来,手里捏着一支笔,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处,却一个字都没有写出来。 她脑子里转着方才云姨娘说的那些话,又转着方才在回廊上看到顾君瑶扶着林氏手臂的那一幕。 两件事像两股线绞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她忽然想起这段日子以来,她一直都惦记着外边的事,惦记着前世的情仇,竟把另一件事忘到了脑后。 过年之前,林氏安排了董嬷嬷来教她规矩,可今年开年这么久了,她一次都没有提过这事,林氏那边也没有提。 两个人都把这件事忙忘记了。 谢悠然将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容姨娘两度与大姑奶奶接触,然后昨夜老爷就被老太太叫去了松鹤堂,随后就去了荷香院。 沈宜慧如今自身难保,顾延安被罢了官,家产被罚没,她哪里还有余力去帮容姨娘? 她以前根本不搭理容姨娘,甚至瞧不上她姨娘的身份,如今自己落魄了,反倒会去帮一个她从前看不起的人? 谢悠然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觉得这里头一定有她还没想通的地方。 笔尖不自觉地在纸上洇开了一团墨迹,晕染开一大片,她也没有察觉。 小桃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见自家小姐发着呆,墨水滴下来都没反应,才上前轻声提醒:“小姐,笔……” 谢悠然低头一看,纸上已经黑了一片,她这才回过神来,将笔搁下,看向小桃,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小桃,你在什么情况下会主动对别人好?” 小桃被她问得一愣,眨了眨眼,认真想了想才回答:“当然是别人对奴婢好,奴婢才会对她好呀。” 谢悠然听到这句话,像是有一根线在她脑子里“啪”地接上了。 人的好是相互的。 前世红袖给了她馒头和水,所以这一世她替她收了尸。 小桃前世对她更好,经常偷偷去柴房看她,给她留食物,最后和她一起被打死,所以这一世她提前找到了小桃,将她买了回来,护在了自己身边。 些微的善意是可以凭空而生的,但真正的情分,从来都是相互的。 沈宜慧愿意帮容姨娘,一定是容姨娘先帮了她一个忙,沈宜慧才会投桃报李。 可容姨娘一个不受宠的姨娘,她又能给沈宜慧提供什么帮助? 而且这个忙对沈宜慧来说分量不轻,大到她愿意放下身段,去替一个从前瞧不上的姨娘在老太太面前说话。 谢悠然顺着这条线往下想。 顾延安已经从牢里出来了,只是没了官身。 这事就算老太太不说,沈父应该也会做,和容姨娘没有关系。 沈宜慧如今最需要的是什么? 是帮顾君瑶说一门好亲事,是把铮哥送到一个好学堂,是让顾延安重新有个出路。 可这些事,沈家任何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并不需要容姨娘提点。 容姨娘若只是说了这些明眼人都知道的事,沈宜慧不至于帮她。 那么,容姨娘一定还提了别的事。 一件沈宜慧原本没想到、却被容姨娘点醒了的事。 谢悠然甩了甩脑袋,将这些念头从脑子里晃出去。 且行且看吧,日子还长。 就在这时,老太太院子里的人又来了。 谢悠然正在窗边站着,远远便看见王嬷嬷带着两个小丫头穿过月洞门进了院子。 王嬷嬷进了屋,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先给谢悠然行了个礼,开口倒也客气。 “少夫人,老夫人惦记着您的身子,吩咐老奴又送了一批药材过来。 老夫人说了,您如今身子要紧,得好好补着,早早为沈家开枝散叶才是。” 谢悠然面上带着得体的笑,站起身来道了谢,让平安接过了药材,又让吉祥端了茶来。 王嬷嬷却没有急着走,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嘴里说着闲话,脚却不着痕迹地往小厨房的方向挪了几步。 谢悠然没有拦她,只由着她去。 王嬷嬷进了小厨房,见王娘子正守着药炉,炉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股浓浓的药味弥漫在小小的灶间里。 王娘子见王嬷嬷进来,也不慌张,只笑着打了个招呼,手里还拿着扇子轻轻扇着火。 王嬷嬷凑近看了看,见药渣确实熬得透了,颜色也正,这才说了几句闲话,便带着小丫头退了出去。 第573章 谢兄这些日子鼎力相助,章某铭记于心 谢悠然坐在暖阁里,看着桌上那几包用黄纸包好的药材,目光淡淡的,没有伸手去碰。 王娘子从厨房出来,在门帘外头轻声问了一句:“少夫人,这药材还要每日都炖下去吗?” “炖。”谢悠然回答得没有任何犹豫。 她老早就吩咐过了,炖出来的药汁倒掉,第二日再换上新的药材继续炖。 王娘子应了一声,又退回厨房去了。 谢悠然之前送过一包出去,让周全找人去查验过,查出来的结果确实没有问题。 都是滋补的药材,阿胶、当归、党参之类的,都是温补的方子,喝着无碍。 可不管是不是滋补,她是不会喝的。 时辰尚早,谢悠然便去了锦熹堂。 她进门的时候,顾君瑶还在里面,正坐在林氏下首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盏茶,姿态温顺。 见谢悠然进来,顾君瑶便站起身来,朝她微微福了一礼,叫了一声“嫂嫂”,声音柔柔的。 谢悠然也回了礼,两人只是简单地打过招呼,便各自坐下了。 谢悠然没有多耽搁,直接向林氏说明了来意。 如今年已经过完了,她想恢复每日上午跟着董嬷嬷读书明理的功课,请母亲示下。 林氏听了,心里有些犹豫。 谢悠然如今怀着身孕,月份虽然尚浅,可到底是双身子的人,她本想着让她多歇着,不必日日奔波。 可顾君瑶就在旁边坐着,有些话她不好说得太明白。 谢悠然自然察觉到了林氏那一瞬间的迟疑,她没有等林氏想好措辞,便自己接了口。 “母亲放心,只每日上午读一个时辰的书,不费什么力气,就是跟着董嬷嬷认认字、明明理,权当解闷了。” 林氏听她这样说,便点了点头:“也好,你心里有数就行。” 这事便这样定了下来。 谢悠然上午跟着董嬷嬷读书识字,下午便来锦熹堂,林氏会教她一些庶务。 如何看账册、如何打理庄子铺面、如何调度中馈。 顾君瑶则每日下午也都过来,跟着一起和林氏学。 日子就这么过了几天,倒也相安无事。 这天早上,谢悠然刚起床,正坐在铜镜前由小桃梳头,飞霜便从外头进来了。 小桃识趣地放下了梳子退到外间守着。 飞霜这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禀报:“少夫人,章公子状告吏部考功司郎中胡惟德的案子,大理寺结案了。胡大人一家被判了流放,今日就要出城门了。” 谢悠然对着铜镜沉默了片刻,“去和董嬷嬷说一声,今日上午就不必过来了。” 小桃应声去了。 她又吩咐如意:“去锦熹堂和徐嬷嬷说一声,今日我要出府一趟。” 如今林氏并不拘着她出门。 她现在是沈家少夫人,更是沈家未来的当家主母,出门只需报备出去的时间和回来的时辰即可。 如意很快便回了话,说徐嬷嬷已经记下了,夫人那边也知道了。 谢悠然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带上了飞霜、流云和小桃,随行的护卫是沈容与留下来的赵五和钱六,外加林氏安排的几个小厮和婆子。 一行人出了府,马车穿过几条街巷,在距离城门口不远处停了下来。 谢悠然没有下车,只是掀开车帘的一角,远远地看着城门的方向。 城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些人,有围观的百姓。 胡惟德和她没有关系。 可他是张恪的人,是张恪手下第一个被砍掉的爪牙,对她来说有不一样的意义。 章磊今日一早便醒了。 天还没亮透,他便穿戴整齐坐在窗前,等着外头的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他安静地坐着,听着外头渐渐响起的街市声,心里默默算着时辰。 两天前衙门判了流放之后,他就一直期待着这一天。 虽然没能判死刑,可他知道,屈辱地活着,有时候比死更难受。 胡惟德那样的人,习惯了高高在上、养尊处优,骤然被扒去官服、戴上枷锁、踏上流放之路,每走一步都是煎熬。 对他而言,这样的下场比一刀杀了更解恨。 谢文轩跟在章磊身后,两个人混在人群中,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离得太远。 他们看着胡惟德被差役从衙门里带出来,双手被套上了手铐,脚上拖着沉重的铁链,每走一步便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囚服,头发散乱,面容枯槁,像是几日之间老了十岁。 昔日那个穿着官服、趾高气昂的五品官员,如今佝偻着背,被差役推搡着往前走,脚步踉跄。 身后跟着的,是胡家的妻妾。 几个妇人穿着半旧的衣裳,手里提着包袱,惶惶然地跟在队伍后面走。 胡惟德所做的恶事没有牵连家人,但妻妾需要陪同流放,这一走便是千里迢迢。 章磊跟在人群中,一路看着,一路跟到了城门口。 他站在城门外的官道旁,目送他们渐渐远去。 铁链的声响越来越远,队伍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化作官道尽头一个灰蒙蒙的点,消失在晨光里。 章磊眼中有泪,可面上却带着笑。 他站在那里,风从官道上吹过来,吹动他的衣摆,他攥了攥拳头,又慢慢松开。 他做到了。 他还不算一个没用的儿子,一个没用的弟弟。 血海深仇,至少报了一半。 谢文轩站在他旁边,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拍了拍章磊的肩膀。 “章兄,罪魁祸首已经得到了他应得的报应。我知道无论如何也弥补不了你失去亲人的痛苦,但一切都要往前看。 我要回骊山书院读书了,你也该好好进学了。” 章磊转过身来,看着谢文轩,沉默了片刻。 他郑重地朝谢文轩作了一揖,腰弯得很深,声音带着几分哑意。 “多谢谢兄这些日子鼎力相助,章某铭记于心。此间事了,章某确实该回书院了。 往后亦可在学问上切磋,希望有一日,你我都能立于朝堂之上。” 谢文轩见他精神尚好,没有钻入死胡同出不来,整个人便轻松了不少。 他笑着拍了拍章磊的肩,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那就祝我们都前程似锦。” 第574章 张峰可能会一路跟着他出行 晨光从东边漫上来,落在两个年轻人的肩上,将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又细又长。 章磊抬起头来,看着远处官道尽头的天际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把这一段的沉重都留在身后,然后转过身,朝城里的方向走去。 谢文轩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着,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章磊走进城门后,在城门口便和谢文轩分开了。 方才在城门口,他看到了旁边停着的那辆青帷马车,飞霜的身影从车帘后一闪而过,他便猜到车里坐的应该是沈家的少夫人。 无论她当初出于何种目的,但她确实帮了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厢的方向,远远地,一道婷婷袅袅的身影从车上下来,叫住了谢文轩。 章磊笑了,笑意淡淡的,带着几分释然和感激。 他没有再多看,转过身,大步向前走去,没有再回头。 他该回书院,走自己该走的路了。 谢文轩正要往自己家的方向走,旁边马车的车帘掀开了,一道婷婷袅袅的身影从车上下来,叫住了他。 谢文轩回过头,愣了一下:“妹妹?这么巧,你怎么会在这里?” 谢悠然走到他面前,站定了,抬头看着他,“不巧。我就是在等你的。” 谢文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等我?” “新年过去这么久了,哥哥怎么还未去书院读书?” 谢文轩在妹妹面前向来硬气不起来,被她这么一问,便有些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 “我……我定亲了。最近几日家里都在忙碌,前日谢家刚下了聘,我在家帮衬着。今日下午我就回书院了。” 谢悠然听到这里,便了然了。 她没有再多问,只侧了侧身:“上我的马车,我送你回去吧。” 谢文轩没有推辞,跟着她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车厢里光线暗了几分,兄妹二人面对面坐着。 谢悠然靠在车壁上,看着对面的哥哥,开口问了一句:“父亲拿了多少银子的聘礼?” 谢文轩没有瞒她,如实答道:“谢家本身家资不丰,父亲拿了五千两银子的聘礼,另外给我置办了两个庄子,花了三千两。” 谢悠然听了,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把老本都掏空了。” 谢文轩看着妹妹,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狡黠:“因为我让人在外边传了些闲话。” 谢悠然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谢文轩便慢悠悠地开了口:“我让人在外头传,工部员外郎谢大人当年凭借自身容貌,娶了官家女,吃了多年软饭。 他的儿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俊美异常,攀上了孙将军家的高枝,准备继续吃软饭。 传得有模有样,还说孙家宅子都买好了,虽然说的是嫁女,但实际是入赘。 到时候成亲了就住孙家买的宅子,靠着孙家养。有其父必有其子。” 谢悠然听着,眼睛微微睁大了,看着面前这个一脸坦然的哥哥,只觉得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那个从前受了欺负也只会忍着的人,赫然变成了一个会传闲话、会拿名声来逼人就范的人了。 谢文轩看着妹妹目瞪口呆的模样,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几分认真,也带着几分被逼出来的果决。 “哥哥总是要长大的。谢家只有我一子,谢家的家产我不要,难道留给陈氏吗?” 过了好一会儿,谢悠然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低的:“哥哥长大了。” * 此时已经是皇太孙出行的第七日。 离京第三日开始,远离驿站之后,路上便出现了第一批刺杀的人。 那一拨人不多,来去匆匆,像是投石问路,试探这次护送皇太孙的队伍到底有多少人、护卫是什么水准。 赵崇安身边的羽林卫迅速应对,将人击退,对方也没有恋战,丢下两具尸体便撤了。 第四日夜里,又来了第二批。 这一回明显多了一些,约莫三四十人,趁着夜色摸到营地外围,弓箭和短刀并用。 被韩震提前布置的暗哨发现,双方交了一刻钟的手,对方见占不到便宜,便又撤了。 两次摸底之后,今日的刺杀明显来势更凶。 天色将暗未暗,队伍正行至一处两侧有矮山的谷道。 沈容与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头的地形,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放下帘子,低声对元宝说了一句:“传话下去,准备。” 话音未落,两侧的山坡上便响起了尖锐的哨声。 几十道黑影从山坡上俯冲而下,刀光在暮色中泛着冷白的光,马蹄声踏碎谷道上的碎石,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赵崇安一身铠甲,被羽林卫紧紧护在中间,长刀出鞘,面色沉定。 韩震策马立在队伍前方,长剑横在身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冲下来的黑影。 沈容与所在的马车被围在了队伍中部,韩震派了十几个人护在马车四周,长枪向外,列成一个圆阵。 可对方来的人显然比前两次多了许多,黑压压的一片,粗略看去足有上百人。 而且个个下手狠辣,显然不是试探,是冲着取命来的。 沈容与明面上只带了元宝和元华两个人。 此刻元宝护在他左侧,元华护在他右侧,三个人被围在马车的方寸之地,看起来狼狈得很。 沈容与手里挽着一张弓,时不时朝外射出一箭,箭矢破空而去。 倒也射中了一两个人,只是都偏了要害。 看着像是准头不够,又像是被对方躲闪得太快,没能击中致命处。 沈容与从元宵节那日就知道,那日在前边引路的黑衣人武功极高。 他当日带的人都没有追上他,那人来去如风,像一道影子,在夜色中一闪便不见了。 这几日他坐在马车里,耳边反复回响着临行那日夫人贴在他耳边的叮嘱,若是有机会遇到他,可以策反他。 这几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明明知道他此行是要送皇太孙去西北,若是张峰在京城,他们不可能在路上遇见,那她就不必选在他要出行的当口说这句话。 那么潜在的意思就是——张峰可能会一路跟着他出行。 第575章 胸口的血洞和额头的箭矢交相辉映,像是一份无声的投名状 是与不是,今日一试便知。 对方的刺杀来得凶猛,一波接一波,从两侧山坡上俯冲而下,刀光在暮色中交错。 赵崇安那边被围得最紧,几十个刺客围着他所在的阵心猛攻,羽林卫结阵抵挡,刀枪碰撞的声响不绝于耳。 沈容与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赵崇安的方向,又收回来。 他低声吩咐了一句:“往皇太孙那边靠。” 元宝和元华护着他,慢慢地往赵崇安的方向移动。 原本围攻赵崇安的刺客见沈容与这边靠过来,便分了一部分人转攻沈容与,刀锋直逼马车而来。 元宝和元华全力抵挡,两人身上都挂了彩,元宝胳膊上挨了一刀,元华肩头的衣裳也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洇出来染红了衣料。 就在这时,刺客中忽然有四人脱阵而出,径直朝着沈容与杀来。 他们的身手明显比其他人高出一截,出手又快又狠,刀锋破空,直取要害。 沈容与看着那四道扑来的黑影,心里冷笑了一声。 看来张恪还没有放弃刺杀他。 今日的刺客分了几波,其中一波只围攻皇太孙,另一波也攻击他,但攻击力度并不强,看起来像是他被皇太孙牵连了。 直到这四人出现,他才确定,这一波不仅冲着皇太孙来,更是有一波冲着他来的。 他没有犹豫,带着元宝和元华边打边退,往坡地的方向撤。 追兵紧咬不放,刀光在身后紧追不舍。 沈容与抱着弓箭顺着坡地滚了下去,衣袍被碎石和枯枝划破了好几处,脸上也蹭了一道血痕。 元宝和元华追着他过来,却被另外三名刺客缠住脱不了身。 刀光交错间,两人被死死拦住,眼睁睁看着沈容与滚下山坡,而第四名刺客紧追不舍,也跟着跃下了坡地。 另一边,赵崇安那边的局面渐渐稳住了。 韩震那边的刺客解决之后,他带着人迅速赶到皇太孙这边。 刀锋上还滴着血,整个人像一柄刚从鞘中抽出的利刃,目光扫过战场,确认赵崇安无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形势骤然逆转,剩余的刺客见势不妙,立刻鸣哨撤退。 张扬受了点伤。 今日围攻沈容与的都是他的人,他手下的四名精锐一路追着沈容与下了坡地。 而沈容与那边现在就剩两个护卫,趁他病要他命,今日势必要取他性命。 他正要带人追过去,余光里却见一道黑影比他更快地掠过身侧,朝着坡地的方向一闪而去。 张峰。 张扬咬了咬牙,目光追着那道消失的背影,恨恨地啐了一口。 张峰平日里不吭声,关键时候就会抢人头。 可撤退的哨声已经响了,他若再不走,等韩震的人围过来就来不及了。 他攥紧了刀柄,最终还是咬牙一挥手:“撤!” 身后的人跟着他迅速撤离,消失在暮色深处。 张峰没有理会张扬的怒意,他早先就注意到了元宝和元华的战力。 虽然确实不错,但两个人对四个人,最多能拖延一会儿,他若不去,沈容与还真可能死在这里。 他没有露面,而是直接从侧翼绕到了山坡底下,身形隐在暮色和枯草丛中,悄无声息地逼近。 那单独追着沈容与过来的刺客已经越来越近,刀锋在暮色中泛着冷光,脚步踏碎枯枝,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容与背靠着一棵枯树,箭已经搭在了弦上,弓拉满,目光紧紧锁住那道逼近的身影。 那刺客见张峰从侧翼出现,以为是同伴来抢功劳,脚步便快了几分。 就在他即将扑杀向沈容与方向的那一刻,张峰从他身侧掠过,一柄利刃精准地从他后背刺入,穿过脊骨,直透前胸。 与此同时,沈容与手中满弓的箭矢破空而出,正中刺客眉心。 刺客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刀从手中滑落,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地。 他额头的箭羽还在微微颤动,后背的血洞正汩汩地往外涌着黑红的血,浸透了身下的枯草和泥土。 枯草丛生,上方的元宝和元华被三名刺客死死缠住,刀光交错间根本无暇分神去看坡地下方发生了什么。 可他们心里清楚,公子既然没有召唤听风、逐夜,就代表眼下还算安全,没有到生死攸关的地步。 张峰看着倒下的黑衣人额头的箭羽。 沈容与此时已经站了出来,目光落在那具倒下的尸体上。 胸口的血洞和额头的箭矢交相辉映,像是一份无声的投名状。 张峰没有说话,转身就走。 沈容与从怀中取出一支箭,搭弓射出。 箭矢破空,精准地钉在张峰前方三丈处的一棵枯树干上,箭尾缀着一封信,在暮色中微微晃动着。 张峰脚步顿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走过去,伸手取下那封信,直接收进了怀中。 他没有回头,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暮色中,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没过多久,韩震派来的增援赶到了。 沈容与提着弓,从坡地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衣袍上沾满了枯草和泥灰,身形看着有些狼狈。 他走到半山坡侧身搭箭,一箭射出,正中一名刺客后心。 刺客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元宝和元华见公子现身,便知道不必再装了。 两人手上瞬间换了力道,刀锋凌厉,出手狠厉,再无方才的疲态。 那两名刺客措手不及,只在片刻之间便被先后放倒,无声无息地倒在了暮色里。 元宝和元华解决了对手,快步朝沈容与迎了上去。 火光映在三人身上,沈容与将弓交给元华,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土,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低声说了一句:“收拾一下,继续赶路。” 张峰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营地里升起了几堆篝火,火光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地跳动着,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穿过人群,在一处僻静的角落坐下来,解下水囊喝了一口。 张扬正在包扎胳膊上的伤,见他一个人回来,目光在他身后扫了一圈,声音带着几分戾气:“我的人呢?” 第576章 你该庆幸,我此刻觉得你还有些用处 张峰放下水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 “韩震提前派了人去支援。我去的时候,他们四人正在被围剿,就算救下来也活不了。” 张扬听了这话,整个人都沉了下来。 他攥着布条的手指猛地收紧,勒得伤口一疼,血又渗了出来,他也不管,只盯着张峰,目光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今日折损的,大部分都是他手下的人。 四名精锐,一个都没回来。 而张峰的人虽然折损了一些,但大多数都性命无碍。 他看着张峰坐在那里,衣袍干净,神色从容,连一根头发丝都没乱,心里那股闷气便越烧越旺。 他自己胳膊上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火辣辣地疼。 张峰像是没看见他的脸色,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怎么,心中有气?” 他顿了一下,又喝了一口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闲话。 “若是你早点认清自己不是练武那块料,让孙夫子求了父亲让你去念书就是了。”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张扬最疼的地方。 张扬猛地抬起头来,目光死死地盯着张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整个人的戾气都炸开了。 他读书更不行,比练武还差。 右相府不养废物,读书读不出名堂对他来说是比死还难受的事,所以他才会选择被分到雷烈手下进了暗卫营。 可张峰——这个只比他大几个月的家伙,就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他身上。 两人从小一起训练,无论多凶险的场面,张峰最后都活了下来。 他唯一一次受伤是因为救他,可那一次回来之后,他就被父亲骂是废物。 张扬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他练武其实颇有天资,在同龄人中已经算拔尖的了,可奈何张峰永远比他更胜一筹。 无论他怎么拼命、怎么努力,到了最后,张峰永远站在他前头,而他永远是第二。 他恨他。 从小到大,他都是在被拿来和张峰比较的日子里长大的。 同一个师父带,同样的训练,可每一次张峰都比他快一步、稳一分、狠一寸。 他不甘心。 张峰看着他那副模样,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开了。 火堆旁只剩下张扬一个人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在火光中半明半暗,像一尊蜡像,沉默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张峰拿了干粮,一个人寻了一处稍远且背风的地方坐下来。 他靠着山石,咬着干粮慢慢地嚼着,目光落在前头跳动的火堆上,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等周围的人声渐渐远了,他才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展开,借着远处透过来的火光又看了一遍。 信上字迹简短,只写了一行话:若他想脱离右相府,从此站在阳光下,今夜子时在驿站一公里外的小树林见,过时不候。 张峰看了许久,信纸上的字被火光映得明明灭灭,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像是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又一遍。 他没有动,也没有收起信,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着,将他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 良久,他将信纸折好,扔进了脚边的火堆里。 火苗舔上纸页,边缘卷曲发黑,很快便烧成了灰烬,被夜风一吹,散了。 他靠在身后的山石上,闭上了眼睛,像是入定了一般,呼吸平稳,面容沉静,看不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夜风从谷口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掠过他的衣摆和发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与山石融为一体的影子。 而在五里之外的驿站,沈容与这边的队伍在驿站前停下来。 士兵们忙着安顿马匹、搬运物资,火把的光将驿站前的空地照得通亮。 沈容与没有急着进驿站歇息,他先前让元宝和元华将山坡底下那具尸体用毡子裹了,放在一辆板车上,盖好了,随着队伍一起带了过来。 等赵崇安安顿好身边的事务,沈容与便将他唤了过来。 两个人走到板车旁,沈容与掀开毡子一角,露出了那具尸体的半边脸。 沈容与示意他仔细看,赵崇安便又凑近了些,两名侍卫将尸体侧翻过来,看清了那致命的两处伤口。 一处是眉心的箭伤,一处是后背直透前胸的刀伤。 沈容与挥手让周围的人退远了些,才将方才山坡上发生的事简略地说了一遍。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将事实摆出来。 赵崇安听完,沉默了片刻,抬眼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来刺杀他的人中,居然有张恪的庶子,而这人刚刚又救了沈容与。 他定定地看着沈容与,心里比谁都明白,沈容与会尽自己的能力护着他,可最终也得他能活着回来才行。 他舅舅将这些年的心血都交给了他,暗中护着他的人不少。 可这一路山高水长,皇上身体又欠安,他不知道会有多少位皇叔对他出手。 虽然做了万全的准备,可这世上,谁也不敢说万无一失。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开口:“既然沈大人约了人出来,那就见一见。” 沈容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又低声聊了一些细节,见面的地点、时辰、如何接应,—每一桩都交代得清楚利落。 赵崇安听完,没有再多问,只说了句“一切小心”,便转身回了自己的住处。 驿站里的灯火渐渐熄了大半,众人各自回去歇息。 待到夜深,沈容与带着元宝和元华出了驿站,朝着约定的小树林走去。 夜色沉沉,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有几缕微光从云隙间漏下来,落在枯草和碎石上,影影绰绰的。 树林里安静得很,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蛰伏着。 沈容与在林中站定,环顾了一圈四周,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既然来了,不出来相见吗?” 过了片刻,树后的阴影微微动了一下,张峰从一棵树后走了出来。 他目光落在沈容与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和打量,像是一个在暗处待久了的人,习惯了先看清对方的底细再开口。 张峰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容与看着他,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你该庆幸,我此刻觉得你还有些用处。” 第577章 她若在这时候开口倒像在争风吃醋 他的话说得直白,没有粉饰,没有客套,像是一个习惯了权衡利弊的人,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对方。 你值得我出手,是因为你有用。 这话听起来并不好听,可张峰听了,反而松了一口气。 他抱剑靠着树干,看着沈容与,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怎么相信你?” 沈容与直直地看着他:“你今日救了我,就已经背了主。你还有退路吗?” 张峰听了这话,目光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诮。 “沈大人说笑了。以沈大人的箭术,即使张某不来,沈大人也会平安无事。” 他在试探沈容与到底对他了解多少,也在试探今晚这场见面,到底是沈容与布的局还是真心实意的招揽。 沈容与没有接他这话,而是换了个方向,目光直直地看着他,问了一句:“是她让你在关键时刻救我一命的?” 虽然沈容与没有明说“她”是谁,可张峰听得懂。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可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沈容与心里那根弦便落定了。 张峰果真是因为他的夫人而出手相助。 他真的很想问为什么,想知道她和张峰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他忍住了,现在不是时候。 他收敛了心绪,声音平稳地开口:“你如今既然已经背叛了张恪,若有一天他得知此事,必然不会放过你。投靠皇太孙,才可能换得一线生机。” 张峰整个人松弛了不少,双手抱胸,剑就抱在胸前,后背靠在树干上,姿态看着随意,可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沈容与的脸。 他像是在打量一个刚刚认识的对手,也在掂量他说的每一句话的分量。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若你是皇太孙,你会接纳一个曾经刺杀过你的人吗?沈大人又如何保证,皇太孙最后不会卸磨杀驴?毕竟,我可是来取他性命之人。” 他的话音落下之后,树林里安静了一瞬。 就在此时,树林外的官道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沈容与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身。 张峰的目光越过沈容与的肩头,落在那道正从马车上走下来的身影上。 赵崇安穿着一身玄色常服,从马车下来,一步步走进了树林。 他的步子不紧不慢,走到沈容与身边站定,目光落在张峰身上,带着一种储君特有的沉稳和坦然。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沈容与保证不了,我可以保证。” 他顿了顿,看着张峰的眼睛:“若张公子有功于我,我必不会卸磨杀驴。今日刺杀之事,准你将功折罪。将来张家所犯之事,你亦不在牵连之列。” 夜风从林间穿过来,吹动三人的衣摆。 * 谢悠然这几日的日子过得规律而平稳。 每日上午跟着董嬷嬷学习一个时辰,下午便去锦熹堂跟着林氏学习一个时辰的庶务。 她去的时辰固定,顾君瑶也固定在那时候过来,像是一道每日都要出现的影子,准时得很。 顾君瑶对她一向笑脸相迎,见面便叫“嫂嫂”,声音软和,态度亲近。 谢悠然也回以礼数,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可心里却始终亲近不起来。 她心里不是没有计较。 顾君瑶的母亲沈宜慧帮了容姨娘争宠。 不管容姨娘用了什么法子让沈宜慧替她说话,沈宜慧确实是帮了容姨娘。 最终的结果就是沈父去了荷香院,打破了沈家大房后院近两个月的平静。 之后沈父又去梅姨娘和云姨娘的院子里各坐了一坐,恢复了从前每月各院走一圈的惯例。 日子看起来像是回到了正轨,林氏面上也看不出什么异样,每日与沈父相处依旧是平淡而温馨的模样。 她每日下午到锦熹堂的时候,顾君瑶已经在了。 林氏对顾君瑶看着还算喜爱,虽没有像从前对柳双双那般亲昵,可也给了足够的关照和耐心。 教谢悠然看账册的时候,顾君瑶坐在旁边一起听着。 教谢悠然如何调度中馈的时候,顾君瑶也在一旁安静地记着。 林氏没有特意避着她,也没有刻意亲近她,就像是顺其自然地带了一个外甥女在身边养着。 谢悠然看着这幅场景,心里不是没有犹豫。 云姨娘那日告诉她的话,她一直压在心底没有说出口。 毕竟那只是云姨娘远远看到的一些画面,沈宜慧和容姨娘说了什么,云姨娘也没有听清楚。 且大姑奶奶和容姨娘本就是远房表姐妹,说几句话谁也说不了什么。 她若是贸然跟林氏说起这事,倒显得她像个长舌妇一般,在林氏面前搬弄是非。 且如今看着顾君瑶乖巧懂事,林氏也愿意带着她。 她若在这时候开口,反倒像是嫉妒顾君瑶得了林氏的喜爱,在争风吃醋。 那样一来,她便完全站在了下风。 谢悠然把这些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最终还是压了下去。 如今沈容与还在路上,夫君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 容姨娘争宠这些事情远远不及沈容与的安危要紧。 算着日子,沈容与出门已经上十天了。 明日就是哥哥成亲的日子,谢悠然已经让人备好了贺礼,只等着明日过去。 朝廷兵部军饷案在前几日已经结案了,结局也不过是推了一个替死鬼出来而已。 刘尚书保住了位置,孙尚文暂且退回了左侍郎的位置上,兵部重新回到了原本的格局。 可谢悠然心里清楚,这个案子从头到尾都是张恪一手促成的,如今被踢出来的那个替死鬼,也必定是他的人。 右相舍了一颗棋子保住了整盘棋局,算不上伤筋动骨。 林氏将顾君瑶和谢悠然的课业都看过一遍。 顾君瑶的字迹工整,条理也清晰,看得出是用心写了。 林氏点了点头,夸了一句“不错”,便让她先回去了。 顾君瑶起身行了一礼,乖顺地退了出去。 等她的脚步声远了,林氏才转向谢悠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方才看课业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谢悠然虽然人也坐在桌前,笔也拿在手里,可目光落在纸面上半天没有动过,墨迹都快干了也没写几个字。 “这几天常见你发呆,心不在焉,可是有什么心事?” 第578章 幸得峰回路转,一切无恙 谢悠然回过神,抬眼看了林氏一眼,放下笔,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母亲,我没什么事。只是夫君走了有十来日了,我心里有些忧心。越往西北而去,路上的驿站就越少,这会儿怕是在路上风餐露宿了。” 林氏听了,没有立刻接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平和。 “为朝廷办事,为皇上分忧,是他作为臣子的分内事。你如今有了身孕,不宜操劳忧思过重。回去歇着吧。” 谢悠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起身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她站在回廊里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明朗的天色,然后收回目光,朝竹雪苑走去。 次日一早,谢悠然便醒了。 今日是二月二,龙抬头,也是哥哥谢文轩的大喜之日。 她早早便收拾妥当,换了一身桃红色的褙子,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簪了一支赤金簪子,耳上坠了一对小小的红宝石耳坠,看着既喜庆又不张扬。 小桃替她理了理衣领,又退后两步看了看,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等她收拾妥当去锦熹堂请安的时候,林氏已经穿戴整齐等在那里了。 今日谢家的喜宴,沈家这边就林氏带了谢悠然前去,算是给足了谢家体面。 两人一同上了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朝着谢家的方向驶去。 谢家的小宅院今日前所未有的热闹。 门楣上贴了大红的喜字,门前的灯笼也换成了新的,红绸从门头一直垂到门槛两侧,远远看去便是一片喜气洋洋。 谢悠然下了马车,目光扫过院门内外,已经来了不少人,多是些同僚和街坊。 陈氏的娘家人也来了几桌,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 不过今日身份最高的,还是数林氏。 她一到,谢敬彦夫妻便亲自迎了出来,面上堆着笑,一路将人引到上座。 早上去娶亲的队伍已经出发了。 谢文轩穿着大红的新郎喜服,骑着高头大马,胸前系着一朵红绸扎成的大花,面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紧张和欢喜。 他身后跟着一队迎亲的人马,骊山书院的几名同窗也在其中,章磊今日也在迎亲队伍里,就走在谢文轩左右。 一群读书人来武将这府上娶亲,那拦门的自然是一群武夫。 孙家那边热闹至极,宣王和宣王妃都在,京城的勋贵人家也去了不少。 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老百姓,有人踮着脚张望,有人拍着手起哄,有人笑着议论新郎官生得好相貌。 谢文轩被一众武夫拦在门外,又是对诗又是比武,折腾了好一阵子才被放进去。 虞禾站在人群后方,远远地看着儿子骑着高头大马进了孙家的大门。 她今日没有走近,只站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手扶着杏儿的胳膊,目光追着那道红色的身影,直到他消失在门里。 她的眼眶红了,有泪光在眼底打转。 如今一双儿女的婚事都落定了,她心里的那块大石,也终于落了地。 杏儿站在她旁边,轻轻扶着她的胳膊,低声说了一句:“夫人,迎亲的队伍进去了。” 虞禾点了点头,带着丫头去了附近的茶楼。 中午的宴席在孙家开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吆喝声和锣鼓声——“新娘子出门了!” 远远地看见新娘子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由喜娘扶着从屋里走出来。 到了门槛处,一位年轻男子弯下腰来,稳稳地将她背了起来。 新娘子伏在兄长背上,双手轻轻搭在他肩头,红盖头微微晃动,像一朵被风轻轻吹动的花。 孙家长兄背着她一步一步穿过院子,穿过大门,在满堂宾客的欢笑声中走向门口的花轿。 喜娘掀开轿帘,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放进轿中,退出来的时候又替她理了理轿帘,确认妥当了才退后几步。 喜娘放下轿帘,扬声道:“起轿——” 锣鼓声重新响起来,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地调转方向,朝着谢家去了。 孙家这边的热闹渐渐散了,虞禾站在人群中看了一会儿,直到花轿消失在街巷尽头,才收回目光。 杏儿站在她旁边,轻轻扶着她的胳膊,低声说了一句:“夫人,迎亲的队伍走了。咱们回去吧。” 虞禾点了点头,扶着杏儿的手,慢慢地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将外头的热闹隔绝了大半,马车缓缓驶动,沿着街巷往韩府的方向去了。 谢家这边新娘子娶回来,热热闹闹地开了晚宴。 院子里张灯结彩,红烛高烧,喜气洋洋地闹了一整晚。 谢悠然因着怀着身孕,林氏不想她太过劳累,吃过酒席便带着她起身告辞了。 谢悠然虽然想多留一会儿看看哥哥娶亲的热闹,但也没有多留,便跟着林氏一同上了马车回沈府。 马车在夜色中稳稳地驶过街巷,谢悠然靠在车壁上,哥哥如今已经成家了,往后便是有家室的人了。 回到沈府,马车刚在二门前停稳,秋菊便快步迎了上来。 她脸上带着喜色,朝林氏行了一礼:“夫人,公子来信了。驿站的人刚送到,奴婢便赶紧在这儿候着了。” 婆媳俩听了这话,都是精神一振。 谢悠然心里那根一直悬着的弦像是被人轻轻拨了一下,颤了颤,又落回来一些。 她跟着林氏一起回了锦熹堂,丫鬟掌了灯,婆媳二人各自在桌边坐下来,各自拆开了手中的信。 沈容与给她们分别写了信,字迹沉稳如常,与平日并无不同。 谢悠然展开信纸,目光落在那一行行熟悉的字迹上,一字一字地看过去: “吾妻如晤: 前日过峡谷,遇伏。幸得峰回路转,一切无恙。你且莫要忧心。此间诸事已定,我自有分寸。若京城有人传什么消息,皆不可信,等我归期便是。 另,春寒料峭,早晚添衣。有什么事拿不定主意,多去母亲那里坐坐。” 谢悠然将信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 信是通过驿站送回来的,字句简洁,像是寻常的报平安家书,就算落在旁人手里看了,也只当是丈夫在向妻子报平安,看不出什么异常。 可她心里却微微动了一下——“幸得峰回路转”这六个字,会不会是在告诉她,张峰已经被策反成功了? 第579章 如今夫君能明事理,倒是省了她许多拳脚功夫 她将信折好收进袖中,面上的神色却与平日无异,看不出什么波澜。 林氏坐在另一侧,也看完了儿子的信。 她虽然面上不显,可连日来眼底那层淡淡的忧虑也散了些许。 婆媳二人坐着说了几句话,说的都是些日常琐碎,热热闹闹地说了一会儿,谢悠然才起身告退,带着小桃回了竹雪苑。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谢悠然便换了衣裳,备好了给新嫂子的见面礼,带着仆妇回了谢家。 今日是新妇认亲的日子,她作为出嫁女,自是要回娘家的。 谢家的小宅院今日安静了许多。 院门上还贴着大红的喜字,廊下的红绸也没拆,只是没有了昨日的喧闹。 谢家在京城并无本家,人口也简单,今日也不过是一家子人围坐在一起,清清爽爽地认亲。 谢悠然到的时候,正堂里已经摆好了蒲团和茶案。 谢敬彦和陈氏坐在上首,谢文轩和孙长缨站在一旁,都穿着新制的衣裳,面色带喜。 谢悠然进来的时候,目光先是落在哥哥身上。 他今日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袍子,眉眼间比昨日更多了几分沉稳。 再看旁边的新娘子,孙长缨穿着一件桃红色的褙子,梳着妇人的发髻,面容清秀,看着倒是个温婉大方的人。 认亲的仪式并不复杂。 谢文轩先带着孙长缨给谢敬彦和陈氏敬了茶。 孙长缨跪在蒲团上,双手举着茶盏,先后叫了“父亲”“母亲”,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新妇特有的温顺。 谢敬彦接过茶喝了一口,面色难得地带了几分温和的笑意。 陈氏接过茶时面上也带着笑,只是那笑意看着比谢敬彦客气了几分。 接着是谢悠然。 她走上前来,孙长缨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双手递到她面前,微微低了下头,唤了一声:“妹妹请用茶。” 谢悠然接过茶盏,轻轻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时取出一只锦盒递了过去。 她笑着道:“嫂子一路奔波辛苦,往后便是一家人了。妹妹的一点心意,嫂子收下。” 孙长缨接过锦盒,道了谢,面上带着几分腼腆的笑意。 谢悠然看着她的模样,心里想着哥哥倒是有福气的,娶了这样一个温婉的姑娘。 再往后,便是谢静茹和谢婉柔两个未出阁的小姑子依次上前与嫂子见礼。 一家人认完亲,便围坐在一桌吃了顿早膳。 席间谢文轩时不时侧头看一眼身边的妻子,给她夹一筷子菜。 孙长缨低头吃着,耳根微微泛着红,嘴角却带着浅浅的笑意。 用过早膳后,谢文轩便带着孙长缨一起送谢悠然出门。 三人走到院门口,晨光正从门楣上方照下来,落在青砖地面上,暖洋洋的。 谢悠然站定,转过身看着谢文轩,认真地叮嘱了一句:“哥,你可一定要对大嫂好。” 谢文轩看了身边的孙长缨一眼,目光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郑重,点了点头:“我自然会对你嫂嫂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孙长缨站在他旁边,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谢悠然看着这副模样,心里便踏实了几分。 她知道,将来的日子终究还是得哥哥和嫂嫂自己过的。 孙长缨在嫁进谢家之前,想必就已经清楚谢家是什么样的人家了。 她不再多留,朝两人点了点头,便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朝着沈府的方向去了。 谢悠然走后没多久,谢文轩便吩咐下人备了马车,带着孙长缨一同出了门。 马车穿过街巷,朝着韩府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谢文轩坐了一会儿,不经意地伸出手,握住了孙长缨放在膝上的手。 他握得不算紧,却牢牢地握着,没有松开。 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着红,看着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开口时声音却还算稳当。 “我家中情况,昨日已尽数告知你了。明日陪你回门之后,我就得回书院读书。你一个人在家中,若陈氏当真欺负你,不必忍着。” 孙长缨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耳朵红着,面上却故作镇定,心里便觉得有些好笑。 她没有抽回手,只笑盈盈地问了一句:“那夫君就不怕往后有人传你娶了个母老虎?夫君的朋友皆是读书人,到时候传出去,可就不太好听了。” 她这话说得轻巧,目光却灼灼地看着谢文轩。 谢文轩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沉默了一下,才开口。 “无妨。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夫人本就是将门虎女,在闺中是什么模样,往后便是什么模样。 不能受了委屈还不吭声。若是有事拿捏不定主意,便让下人去书院给我送信。” 孙长缨听了这话,心里那根绷着的弦便松了下来。 她原本还担心谢文轩是个只会读书的呆子,凡事都要她忍让。 如今听他这样说,倒比想象中强了许多。 夫君长得好看固然重要,可她从来也没想着要委屈自己。 相遇那一日他便被她揍了一顿,还敢娶她,想来是已经做好准备了。 如今夫君能明事理,倒是省了她许多拳脚功夫。 马车在韩府门前停下来的时候,虞禾已经接到了谢文轩派人送来的信儿。 知道儿子要带着新妇来给她敬茶,一大早便在正厅里等着了。 她今日穿了一件枣红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一听说人到了,便让杏儿快快迎进来。 谢文轩带着孙长缨一路进了韩府,穿过回廊,到了正厅。 孙长缨在蒲团上跪下来,双手举着茶盏,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母亲请用茶。” 虞禾接过茶盏喝了一口,笑眯眯地看着她,越看越喜欢。 她从身后取出两只锦盒,一只递给孙长缨,一只递给谢文轩,笑着道:“你们一人一个,都是娘的。” 孙长缨打开锦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五千两银票。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了虞禾一眼,又看了看谢文轩。 谢文轩打开自己的那只锦盒,里面是两份地契和一间铺面的房契,两份加起来也在五千两上下。 第580章 哪有新妇进门没几日就跟着夫君往外跑的? 他看着那几张契书,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娘,你这给得也太多了。”谢文轩的声音有些发紧。 虞禾摆了摆手,笑着道:“多什么多。你娶了长缨,是她受了委屈了。 以孙家的门楣,聘礼一万两都少,谢家出了五千两,如今娘再补五千两,是娘的一点心意。” 她又看向谢文轩,目光里带着母亲特有的关切。 “还有你,以后成家立业了,手里没有一些银钱怎么行?拿着吧。 娘后来给你妹妹也补过嫁妆,没有厚此薄彼的。你们过得好,娘就放心了。” 谢文轩站在母亲面前,喉头微微动了一下,有些哽咽。 他姓谢,在谢家想要的东西需要去算计。 可到了母亲这里,却是生怕他过得不好,恨不得把什么都塞给他。 昨日妹妹送来的贺礼也极丰厚,他手里攥着那只锦盒,低头看着里头的地契和房契,只觉得心里头又酸又暖,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情绪压下去,郑重地点了点头:“娘,儿子记下了。” 虞禾又留了他们小两口在韩府吃了午饭。 席间虞禾给他们夹菜,问孙长缨住不住得惯,还有什么缺的,又叮嘱谢文轩去书院之后要记得给家里写信。 热热闹闹地吃过饭,谢文轩才带着孙长缨起身告辞,坐上马车回了谢家。 马车在午后暖融融的日光中穿过街巷,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平缓而安稳的声响。 第二日一早,谢文轩便带着孙长缨早早地出了门。 夫妻二人坐在马车上,朝着孙家的方向驶去。 今日是新妇回门的日子,孙家那边一早便得了消息,全家老小都在等着。 马车在孙府门前停下的时候,门房早就候着了,一见是姑爷和小姐的车,连忙迎了进去。 孙坚和孙夫人已经在正厅里等着了,孙家几位嫂嫂也带着孩子在一旁候着,孙家的宅院今日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谢文轩带着孙长缨进了正厅,先给孙坚和孙夫人行了大礼。 孙坚是个武将,身材魁梧,见女婿行完了礼,上前一步,蒲扇大的巴掌在谢文轩肩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拍得谢文轩身形微微晃了晃,面上却还撑着笑。 孙坚见他站稳了,哈哈笑了两声,便拉着女婿去了书房,说是要“说说话”。 谢文轩不敢不从,跟着岳父的背影乖乖地走了。 正厅里便剩下孙夫人和孙长缨母女俩。 孙夫人拉着女儿的手,上下细细地打量了一遍,见她面色红润、气色不错,才放了心,压低了声音问:“女婿对你可还好?” 孙长缨点了点头,抿着嘴笑了一下,将昨日去韩府的事说了一遍。 韩夫人给她补了五千两银子的彩礼,还给夫君置了一些产业。 她顿了顿,又说:“昨日回去之后,文轩就将他名下的四个庄子和一间铺面都交给我打理了,说是用作以后的家庭支出。” 孙夫人听了这话,倒是放心了不少。 她拍了拍女儿的手,目光里带着母亲特有的安心的笑意,随即又正色道。 “我与你爹后来想了想,女婿要在骊山书院读书,你们刚刚成亲就分开住,一个是你年纪不小了,于子嗣不利。 再一个,娘不放心你一个人留在谢家。那陈氏定然不是个好相与的。” 她说着,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几分。 “今日你们回门后,我和你爹就准备出发去北疆了。你两个哥哥都在北疆,连你出嫁都没能回来。 到时候孙家就只留你两个嫂嫂和侄儿在家,娘怕你受了欺负没地方去。” 孙长缨听了这话,面色微微变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孙夫人已经接着往下说了。 “所以我和你爹商量过了,在骊山书院附近给你们买了一个小院子。 到时候你一起搬过去住,打理女婿的日常起居,让他能心无旁骛地读书。 想来亲家那边也是没什么意见的。下午就让你爹过去说一趟,今日就把事情安顿好。我们明日一早就要出发了。” 而在书房里,孙坚和谢文轩说的也是一样的话。 孙坚本来还怕女婿有意见,觉得孙家插手太多,没想到谢文轩听了之后,一口便应了下来。 说自己本就打算安顿好新妇之后便去书院,若夫人能一同前往,自然是再好不过。 孙坚见他通情达理,心里也痛快了几分,便不再多说了。 待用过午膳,夫妻二人先回了谢家。 到了傍晚谢敬彦下值回来,孙坚便带着夫人一起登了谢家的门,将安置别院的事当面与谢敬彦说了。 谢敬彦听完,没有怎么犹豫便同意了。 第一个是孙将军亲自上门来说,他在孙将军面前硬气不起来。 第二个是一心为谢文轩着想,今年他就要下场考举人了,若是身边有人照顾生活起居,自然能更心无旁骛地读书,对谢家来说也是正事。 而且陈氏从前是怎么对谢文轩的,他心里多少知道一些。 如今新妇进门花完了他的家底,陈氏明面上没有跟着他闹,可心里是憋着一口气的。 若是把新妇放在家里,免不了有婆媳摩擦,反倒家宅不宁。 倒不如让她跟着文轩一起去书院,来得清净。 孙坚见他松了口,当即便安排人将女儿女婿的日常用度送去了骊山书院附近的别院。 又让人将院子重新打扫了一遍,添置了家具和被褥,一应事务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一直等孙坚夫妇走了,陈氏这才知道,新婚第四天,新妇就要跟着谢文轩一起去骊山书院了。 她站在堂屋里,半天没有回过神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老爷,为何这么大的事,你竟是不跟我说一声,就这样同意了?” 谢敬彦看了她一眼:“孙将军夫妇一起上门来,为的还是文轩的将来着想,你让我怎么说?” 陈氏的声音便有些急了:“她就算以前身份再高贵,进了谢家门,就是谢家妇,自然是要替她夫君尽孝的。哪有新妇进门没几日就跟着夫君往外跑的?” 谢敬彦看着她:“你还真准备磋磨她不成?” 第581章 这峡谷便是他们为皇太孙精挑细选的埋骨之地 “老爷,我怎么会磋磨她?” 陈氏攥着帕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和急切。 “如今静茹和婉柔年纪都不小了,春日宴会多,她们跟着大嫂多出去走动走动。 各家夫人小姐参加宴会,不就是为了给自家小子相看合适的女子。 现在她跟着文轩走了,这宴会定不会回来参加了。”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这事,谢敬彦的气便上来了。 他看了陈氏一眼,声音冷了几分:“你给我看好婉柔。元宵节那日独自和男子看花灯,这才过去多久? 你这个当娘的教得好。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纵着她天天往外跑,性子都野了。这样往后能有什么好人家看上她?” 陈氏被他的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张了张嘴想辩解,谢敬彦却已经甩袖走了出去。 她一个人站在堂屋里,手指攥着帕子攥得指节泛白,眼眶红了一圈,咬着唇半晌没有出声。 * 太阳渐渐西下,将整个黑风沟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影中。 官道两侧的土崖被余晖镀上一层暗金色,沟谷深处却已慢慢暗了下来。 风从谷口灌进来,裹着黄土与河水腥气,呜呜咽咽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大队人马鱼贯进入沟谷,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蜿蜒的队伍在狭窄的官道上一字排开。 黑风沟谷中段有一处极险的急弯,内侧是陡峭的土崖,外侧便是断崖。 崖下河水翻涌着浊黄的浪头,拍打着岩壁发出轰隆隆的闷响,听久了让人后脊发凉。 韩震骑着马走在队伍前方,目光警觉地扫过两侧高耸的土崖,只觉得这里的地势过于险峻,便沉声吩咐了一句:“加快速度。”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不远处那面明黄色的皇太孙旗幡,旗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旗下一行人马皆是精甲利刃,那便是赵崇安的羽林卫。 军饷的几十辆大车走在最前,沉重的车轮碾过路面留下深深的车辙。 按皇太孙临行前的严令,银两先行,韩震亲自押着饷银走在队伍前头,而赵崇安带着羽林卫殿后。 就在队伍刚刚转过那处急弯、首尾被山崖遮挡得彼此望不见的时候,变故陡生。 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像山在低吼,紧接着无数斗大的落石从两侧土崖上倾泻而下,带着摧枯拉朽之势砸进队伍正中。 碎石飞溅,战马惊嘶,惨叫声与金石碰撞声混杂在一起,队伍被生生截成了两段。 前头的饷银车队被隔在了弯道之外,后头的羽林卫与皇太孙却被堵在了这一段不足百丈的绝路之中。 与此同时,土崖之上密密麻麻的黑影齐刷刷立起,弓弦震动的声音连成一片。 如暴雨前的闷雷,随即箭矢如蝗虫般遮天蔽日地射下来,钉入人身、马背、车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咄咄之声。 赵崇安身边的羽林卫瞬间扑上来,盾牌连成一道铁壁,却仍然挡不住从三面压来的箭雨,阵型在顷刻间便被冲得七零八落。 “护住殿下!”楚逸风嘶声喊道。 而元华和元宝则一左一右紧紧夹在沈容与身边,手中长刀翻飞,将射来的冷箭一一格开。 沈容与面沉如水,目光却锐利如鹰,飞快扫过战场。 落石将前后截断,前头的韩震与饷银安然无恙,所有刺客的目标全数冲着皇太孙而来。 那一支支淬了寒光的箭矢无一例外地绕过前队,齐刷刷扎向后队的人群。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截杀,冲着的是赵崇安的人头。 韩震被隔在前头,身负押送饷银入西北军的重任,此时若弃银回援,不仅违了军令,更会让西北将士寒心。 而羽林卫虽骁勇,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攻势也渐渐左支右绌。 放眼望去,土崖上影影绰绰的黑衣人少说也有三四百之众,分成四批从不同方向合围而来,杀声震天。 就在羽林卫阵脚将乱之际,西侧山谷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彪人马旋风般杀到。 为首之人正是赵崇安提早召来的舅舅麾下暗卫,三百余精锐身着玄甲,如一把钢刀直插黑衣人侧翼。 两队人马绞杀在一处,刀光剑影在夕阳下交错闪烁,鲜血飞溅在黄土上转眼便洇成暗褐色。 沈容与当机立断,朝着前队方向厉声喝道:“韩将军,带着军饷先走!殿下这里有我!” 他的声音在喊杀声中竟仍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韩震回头望了一眼,咬了咬牙,一鞭抽在马臀上,带着车队拼命往前冲去。 与此同时,沈容与也再不犹豫,抬手做了一个隐蔽的手势,从队伍暗处无声无息地闪出二十道人影,皆是黑衣短打的精悍汉子。 身形快如鬼魅,是沈家世代秘养的贴身暗卫,从不轻易示人,此刻却被他毫不犹豫地唤了出来。 二十人入阵如虎添翼,与羽林卫和赵家暗卫合在一处,硬生生将黑衣人逼退了几丈远。 然而对手显然也不是等闲之辈。 张扬在乱军之中左劈右砍,刀锋过处血光迸溅,面上却渐渐露出吃力的神色,额角青筋暴起,喘息也粗重起来。 他一边打一边暗自咬牙,眼角余光不住地往东侧山坡上瞟。 张峰那厮说好了要一起上,临到头却偏说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非要让他先带人冲杀。 等露出疲态引埋伏在暗处的其他人加入战局,消耗掉羽林卫的锐气,张峰再带着人手从高处收割。 张扬心中骂了千百遍,面上却演得愈发逼真,刀势渐缓,脚步也虚浮起来。 果然不多时,两侧沟壑中又涌出黑压压的人影,喊杀着加入战团。 看来想要皇太孙命的人还挺多,此刻尽数亮出獠牙。 他们盘算得精,黑风沟恰在京城与西北军正中间,往南往北都是等长的路程。 无论向哪边求援都远水不解近渴,这峡谷便是他们为皇太孙精挑细选的埋骨之地。 战至暮色苍茫时分,双方人马均已折损过半,地上横七竖八倒满了尸体。 鲜血汇成细流汩汩地往崖边淌去,滴落崖下河水之中,转瞬便被湍流吞没。 第582章 沈容与的身影也坠入了断崖之下 赵崇安被十余名贴身侍卫护着且战且退,手中长剑早已卷了刃,铠甲上满是刀痕箭孔。 一张年轻的脸庞上溅满了不知是敌是友的血。 可身后已是退无可退。 再往后三步便是断崖边缘,崖下河水咆哮如雷,浊浪翻涌着撞上岩壁碎成万千白沫,那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侍卫们拼死挡在他身前,用血肉之躯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东侧山坡上张峰终于带着他蓄势已久的人马现身了。 上百张弓同时拉满,弦月般的弓臂在残阳下泛着冷光,紧接着“嗡”的一声闷响,箭矢如黑云般压了下来。 就在这波箭雨落下的同一瞬,张扬瞅准了那个稍纵即逝的空档,猛地暴喝一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扑向赵崇安。 他刀锋直取皇太孙面门,势如疯虎,赵崇安身前的侍卫本能地侧身举盾去挡这一刀。 防护的阵势便露出了一个极窄的缺口。 恰在那一霎,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狼牙箭穿过乱军缝隙,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扎进了赵崇安腰腹之间铠甲与护腰连接的那一处细微缝隙。 箭头穿甲而入,鲜血瞬间洇透了里衣,又沿着甲片的纹路汩汩涌出,在月白色的锦袍上绽开了一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赵崇安猛然睁大了眼睛,那张年轻的脸上先是震惊,随即是剧烈的痛楚,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支箭的力道太大,带着他的身体往后仰去。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已然踩空了崖边松动的碎石,整个人便如山倒一般向后翻去。 明黄色的披风在空中展开如同一面残破的旗帜,随即被崖下卷上来的风兜得一扬,整个人坠入了断崖之下。 他的一个贴身护卫嘶吼着扑上去抓他的衣角,两人连同那面披风一起被浊浪吞没。 张扬抢前一步,站在崖边俯身望去,只见河水滔滔,浊浪翻滚。 水面上溅起了一团黄白交织的泡沫,随即被湍急的水流裹着向下游冲去,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他喉间滚出一声粗重的大笑。 满峡谷的黑衣人仿佛得了某种号令,攻势骤然一收,齐刷刷往后退开了数丈。 羽林卫和赵家暗卫见皇太孙落崖,个个目眦欲裂,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吼声。 也不管什么阵型了,疯了似的往崖下冲去,要寻人。 黑衣人那边同样不甘示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过皇太孙不中箭掉下去都未必活得了,更何况腹部中箭,凶多吉少。 沈容与面容惨白,却仍强撑着镇定,一挥手带着身边剩下的十几名侍卫拔步便追。 元宝和元华紧随左右,刀上血尚未干涸。 张扬定睛一看,沈容与身边此刻不过寥寥十数人。 其他人都去崖下寻人了,这正是天赐良机! 他眼中寒光一闪,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转头冲自己的人厉声喝道。 “沈容与也不能留!杀了他”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纵身追了上去,数十名黑衣人如影随形,刀光霍霍直扑沈容与后心。 元宝元华拼死护着自家公子回身抵挡,沈容与且战且退,连发三箭射向张扬,都被他侧身避过。 箭矢擦着他的耳廓钉入身后土崖,尾羽嗡嗡震颤。 张扬步步紧逼,刀势越压越狠,沈容与本就身量清瘦,连着退了十余步。 脚后跟忽然碰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他踉跄了一下,身形猛地一晃——那石头滚落崖下,半天才传来一声微弱的水响。 张扬趁机逼近,刀锋直取沈容与的脖颈。 沈容与侧身避开,身形一个不稳,整个人向后倒去—— 张扬眼睁睁地看着沈容与的身影也坠入了断崖之下,袍角在暮色中划过一道弧线,随后被崖底的河水吞没。 元宝和元华同时发出一声惊呼:“公子——” 张扬站在崖边,低头看着那片翻滚的河水,目光沉沉的,嘴角的笑慢慢收了起来,像是一口钟终于在敲完了最后一声之后安静了下来。 崖底的河水依旧在翻滚着,暮色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将整个黑风沟笼罩在一片灰暗之中。 风声、水声、远处零星的厮杀声混在一起,像是一支奏完了的曲子,只剩下余音在谷中回荡。 悬崖底下,早有四名暗卫趁着夜色潜伏在水流最缓的弯道处,将一张特制的绞索渔网牢牢固定在两岸的巨石之间。 这网以浸过桐油的牛皮绳编成,韧劲极强,入水后与浑浊的河水几乎融为一体,便是站在岸边仔细瞧也瞧不出端倪。 四人蹲伏在齐腰深的冰冷河水里,双手攥着网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们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忽地,崖顶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喊,紧接着一团明黄色的身影裹着风声直坠而下,身后还缀着一个紧紧抓住他衣角的侍卫。 两人砸入水面的瞬间激起丈许高的白色水浪,四名暗卫同时发力拉紧网绳,那湍急的暗流裹着两人往下游猛地一冲。 他们落水的位置恰在渔网正上方三尺处。 河水虽然汹涌,但那张精心布置的网如同一只温柔的大手,兜住了两人下坠的余势。 赵崇安只觉得耳畔全是轰隆隆的水声,口鼻中灌进了混着泥沙的河水,呛得他五脏六腑都像被拧成了一团。 但腰间那只死死攥住他衣角的手从始至终没有松开过。 侍卫借着水流的推力,抓着网绳将他托出了水面。 另一只手同时飞快地摸索到他身侧,三下两下解开了那件浸透了水沉重如铅的明黄披风。 任其顺着河水奔腾而去,转瞬便被冲出了十几丈远。 赵崇安被侍卫半拖半抱地拽上岸时,整张脸白得像纸,嘴唇紫绀。 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眉骨上,水珠顺着下颌一滴一滴砸在岸边的碎石上。 他单膝跪在地上剧烈地咳嗽了好一阵,呕出几口黄浊的河水。 他喘匀了气,低头看了一眼腰侧露出的那半截箭杆,箭杆上还缠着一丝染血的衣料。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握住箭杆根部,牙关紧咬,猛地一个用力便将整支箭拔了出来。 就在赵崇安撑着膝盖站起身来的时候,一道清瘦的白色身影从高处坠落,身姿在半空中展开如同一只折翼的鹤。 第583章 若算错了一寸落点,今夜这出戏便要做成真的了 那侍卫反应极快,未等沈容与落水便一个猛子扎进了河里,双臂张开迎着水流方向潜游过去。 沈容与入水的姿势虽然狼狈,却因落点恰好也在渔网范围之内。 侍卫探手一把捞住他的后领,借着网绳将他从暗流中拽了出来,拖着他踉踉跄跄地爬上岸。 沈容与趴在岸边连咳了好几声,水从口鼻中涌出来,湿透的发丝贴在脸颊上。 向来从容淡定的面容此刻也浮着一层劫后余生的苍白。 他撑着手臂坐起来,看见赵崇安站在三步之外望着他,那张年轻皇太孙的脸上竟还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赵崇安看着他,喘着气低声道:“没想到,今日那刺客竟是也想要你的命。原以为他们只是冲着我来的,倒是我连累沈大人了。” 沈容与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摇了摇头,嗓音带着几分被河水呛过的沙哑。 “殿下言重了。那些人今日布了这般大的局,既然已经动了手,自然是一个都不打算放过的。 殿下还是莫要多说了,此地不宜久留,趁着上头那些人还没寻到法子下来,咱们得赶紧走。” 四名暗卫的动作极快,他们将整张渔网从水中收起,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一个暗卫将众人沿着河岸踩过的湿泥脚印抹平,另一个则潜入水中将固定网绳的几块石头恢复原状。 四人配合默契,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料理得干干净净,整个河岸恢复了乱石杂草的模样,月光下看不出半分异常。 悬崖底下树木丛生,杂草高过人的膝盖,稠密的荆棘与野藤缠绕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赵崇安一行人猫着腰在草丛中穿行,沿着事先踩好的一条隐蔽小径绕过了最开阔的河滩。 按照先前的谋划,皇太孙的衣物、靴子早在坠河之前便已分成了几份,由不同的暗卫乘着夜色分批投入了河中不同的河段。 顺着今夜这般湍急的水势,天亮前便能被冲出去几十里地,搜山的人若沿着河道找寻,只会越找越远,越找越糊涂。 此刻已是彻底入夜了,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有稀薄的微光勉强照出前路。 一行人不敢点起火把,全凭着脚下感觉和记忆中的方向摸索前行。 脚下的碎石与枯枝被踩得簌簌作响,每一声都像是在空旷的山谷中放大了数倍,让人心里发紧。 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林子深处露出了一座半塌的废弃猎屋。 里头却早已被暗卫提前清扫过,墙角堆着干粮、水囊、干净衣物和六匹拴在后头树桩上的好马。 马蹄上都包了厚厚的棉布,走动时几无声响。 七人进了猎屋,迅速换下湿透的衣物。 没有准备沈容与的马匹,此时只好其中两名侍卫共乘一匹。 趁着月色上了屋后那条罕有人迹的乡村土道。 一路上他们绕着村庄走,避开所有有人烟的地方,沿着山脊的背阴面翻越了两座山梁。 一直赶到天色将明未明、东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才到了事先选定的第二个歇息点。 一处被废弃的山神庙,半掩在密林深处,正殿的木门早已朽烂,但后殿尚有半间屋角能遮风挡雨。 赵崇安翻身下马时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上,两名侍卫急忙上前搀住他。 赵崇安靠着山神庙斑驳的土墙,几名暗卫正处理着他换下来的血衣。 伤口周围确实糊着一层黏腻的血迹,可仔细看便能瞧出端倪,那层“血”是混了猪血与红糖熬成的稠浆。 几乎能以假乱真,此刻干涸后泛着暗褐的色泽,连血腥气都做得十足。 护心镜被他取出来搁在膝上,他腰腹间连皮肉都没蹭破半点。 镜面上蛛网般的裂纹从箭孔向四周散开,可见那一箭的力道何等惊人。 他捏着那个特制的血包,薄薄的鱼鳔皮外裹了好几层细棉布,此时软塌塌地瘪着,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腥甜气。 赵崇安将东西递给暗卫一并烧掉。 沈容与的目光在那面裂了纹的护心镜上停了一瞬,唇角微微勾起,什么也没说,只将自己手中的水囊递了过去。 赵崇安接过来仰头灌了两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颤。 可那颤里头分明带着劫后余生的畅快。 他偏过头看向身旁正靠着另一面墙啃干粮的沈容与,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感叹。 “没想到沈大人箭术了得,方才在崖上,那乱军之中,你也只瞅见那么一条窄窄的缝,便能精准无误地将箭射进来。 若不是你那一箭,只怕我还得多挨几下才能脱身。”他的语气里半是佩服半是感慨。 沈容与正撕下一块干硬的饼子送入口中,闻言抬眼看了看他,又将水囊拧开抿了一口。 “殿下还是赶紧多吃些干粮补充体力的好,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赵崇安默默点了点头,接过侍卫递来的饼子小口咬着,嚼得极慢。 干粮咽下最后一口,几人便各自寻了角落倚靠下来。 山神庙的后殿逼仄昏暗,破瓦缝隙间漏下几缕淡薄的晨光,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赵崇安靠着斑驳的土墙,将外袍裹紧了些,缓缓阖上眼。 他身体仍在不自觉地微微发颤,那种从高处坠落时的失重感仿佛还残留在四肢百骸里。 每一次心跳都带着一种虚浮的钝痛。 虽然这事儿暗卫早就反复勘察试验过,选了悬崖底下最深处的那一汪深潭。 又亲自绑着绳索跳下去试了七八回,确认潭底没有暗礁乱石,水深足够缓冲坠落的力道,暗卫亲自跳过几次,才最终定下这个九死一生的计策。 可当他真的张开双臂向后倒去的那一刻,疾风灌满耳廓,天地在眼前急速翻转,心脏像是被人攥在掌心里猛地一拧。 那种命悬一线的极速下坠感几乎要将他的胸腔撕裂开来。 他在半空中本能地张了张嘴,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那一刻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若这潭水再浅三尺,若算错了一寸落点,今夜这出戏便要做成真的了。 第584章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已经是能保命的最好办法了。 当初也曾想过用替身代他坠崖,甚至备好了身形、面容都有七八分相似的死士,衣裳、发冠都照着他的样子打理得一模一样。 但张峰否定了这个提议。 张扬此人疑心极重,不见兔子不撒鹰,若不能亲眼看着殿下本人坠落悬崖,他绝不会轻易收手。 只有殿下本人跳下去,张扬才会真正相信皇太孙已死,后续的追查才会松懈,他们才有机会沿着山间小道绕回京城。 赵崇安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头。 至于腰侧那支箭,更是整场戏里最关键的一笔。 若只是自己失足坠崖,张扬未必全信。 可若是被一箭射中要害之后跌落,便显得真实了十成。 原定计划是由他身边一名心腹侍卫代射这一箭。 可没有人敢真的往他身上射箭,那支箭的力道和角度必须精准无比,偏一分便可能伤及性命。 最终,这一箭还是落在了沈容与手中。 赵崇安此刻闭着眼靠在墙上,脑海里却将昨夜的事翻来覆去地过了无数遍。 西北军中这一趟,注定是去不成了。 张恪竟然给张峰和张扬下了死命令,要他死在赴西北的路上。 这一次出手的是张峰,还只是在路上伏击。 若这次任务不成,待他折返京城的途中,张恪派来的人只会更多、更狠,手段也会更不留余地。 他的贴身侍卫私下里曾与张峰试过手,只走了二十来个回合便被张峰一记膝顶撞翻在地,那还是切磋留了余地的情形。 若不是这次出行带足了羽林卫与暗卫,在黑风沟那种地方,张峰带人合围之下怕是当真要得手。 张恪此番只派出了两支伏击队伍,一支由张扬统领,一支由张峰本人坐镇。 可昨日黑风沟中那铺天盖地的黑衣人,分明分了四批从四个方向合围而来。 张扬带一批,张峰带一批,那另外两批又是何人派来的? 在这世上,想要他赵崇安性命的人,看来远不止张恪一人。 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这一路走来,也是踏着许多人的尸骸前行。 而另一边,张扬和张峰带着人一路沿着河流搜下去,整夜未眠。 河岸两侧杂草丛生,夜间水雾弥漫,视线极差。 楚逸风在岸边的灌木丛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处回水湾、每一片乱石滩,整夜未曾合眼,眼底都布满了血丝。 河水在晨光中泛着浑浊的黄,裹挟着断枝枯叶奔涌而下,时不时有不知从何处冲来的杂物从水面上漂过。 及至天色大亮时分,下游一处浅滩上,一具被水泡得发胀的尸体半搁在乱石间。 面部朝下,身上的甲胄是皇太孙贴身侍卫的制式,已经被水流冲得歪斜。 被河水冲走后应是撞到了河中暗石,伤口处的血已经被河水泡得发白,四肢僵硬,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楚逸风站在岸边看了片刻,摆了摆手让人将尸体拖上来,又命人继续往下游搜。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一队羽林卫在一处回水湾的石缝间,发现了一团被水草缠住的明黄色织锦。 皇太孙的披风,已被河水冲刷边缘撕裂了好几道口子。 羽林卫认出那披风的瞬间,整队人如遭雷击,齐齐跪倒在河滩上,有人当场便红了眼眶。 张扬与张峰始终隐在暗处冷眼看着这一切,不曾现身。 楚逸风带着手下沿着河道来来回回搜了整夜,靴底磨穿了,嗓子也喊哑了,衣袍上沾满了泥浆与水渍。 整个人失魂落魄地坐在河滩上一块大石头上,双手抱着头,指缝间露出的半张脸上满是灰败的绝望。 他虽然知道这是一趟苦差事,很危险,可皇上钦点的队伍,容不得他们拒绝。 如今皇太孙坠崖失踪,他作为羽林卫的郎将,难辞其咎。 他站在河滩上,看着面前翻滚的河水,攥紧了手中的长刀,指节泛白。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昨天夜里,他已经安排了八百里加急将消息送往京城。 算着时间,要到今日傍晚,消息才能送到。 楚逸风昨夜已派人持羽林卫令牌急调当地府衙,征发沿岸民夫并县衙差役共计三百余人,沿河两岸拉网式搜寻。 同时另遣一队快马沿官道向南疾驰,备齐船只与渔网,在下游百里处设卡拦截。 当地县令听说皇太孙在此地遇袭坠河,吓得面如土色,哪里还敢耽搁,当即便将全县能调的人手都派了出去。 楚逸风抬头看了一眼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又低下头,朝着河滩下游的方向挥了挥手。 “继续搜,往下游走,沿着河岸不要放过任何一处。” 他身后的羽林卫应声而动,沿着河岸散开,继续往更下游的方向搜去。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将河面镀上一层浅金色。 河水依旧在翻滚奔流,拍打着两岸的乱石,发出轰隆的声响。 楚逸风站在河滩上,远远地看着那道消失在晨雾中的河水,沉默地站了许久,才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子沿着河岸继续往下走去。 * 二月初五,天刚蒙蒙亮,京城的城门在晨雾中缓缓打开。 孙坚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刀,跨坐在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旁边同样是一身劲装的孙夫人,两人送了女儿女婿出城。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往骊山书院的方向去了,孙长缨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看着父亲和母亲站在城门口,朝她挥了挥手。 晨光落在他们肩头,将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她放下车帘,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慢慢松开,没有再回头。 孙坚收回目光,朝孙夫人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一夹马腹,带着身后二十余名亲卫沿着官道便往北去了。 马蹄踏在清晨微湿的官道上,溅起细碎的泥点,一行人不多,却个个精悍,马背上都驮着干粮和水囊,一看便是要赶远路的架势。 今日起,她也要跟着丈夫一同去北疆了,两个儿子都在那边,这次去了,怕是没有三五年不会回来了。 第585章 皇太孙在黑风沟遇伏,中箭坠崖,生死不明 京城里的日头一寸一寸地往中天爬,宣王府的门房刚换过一轮班,门前的石狮子在日光下投出两道浓重的阴影。 待到中午时分,孙家的老仆骑着马,不紧不慢地到了宣王府外。 他是孙家积年的老仆,在府里待了大半辈子,宣王妃认得他。 门房通报之后,老仆便被引到了宣王妃的院中。 他面上带着恭顺的笑意,手里捧着一只锦盒,说是将军临走前吩咐送来给王妃的物件。 无非是些北境特产的药材和皮料,不值什么钱,只是给王妃留个念想。 宣王妃让丫鬟接了锦盒,又看了那老仆一眼。 老仆垂着手,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随即若无其事地退了出去。 宣王妃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常,只吩咐丫鬟将锦盒放那,说自己有些乏了,要歇一歇。 丫鬟们退了出去,门帘落下,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赵叔每次过来都是替哥哥送信的。 她伸手掀开锦盒的盖子,里头少许干货,下边压着一封薄薄的信。 封口处压着一枚火漆印,是孙将军府的印记。 她取出信拆开,展开信纸,目光落在那行熟悉的字迹上,只一眼,整个人便如遭雷击,攥着信纸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信中写道:吾妹见字如面。为兄此去北境,无皇召不回京。 孙家世代武将,只守边疆、不涉朝堂。 大齐的江山姓赵,无论是谁坐在那个位置上,孙家都只认天子、不认私交。 往后京城诸事,为兄鞭长莫及,你自保重。 若遇难处,孙家在京中的人手皆可听你调遣,但唯有夺嫡之事,孙家绝不参与。 宣王妃将这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嚼过去,像是一颗一颗的石子砸在她心口上,每一颗都砸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的手开始发抖,信纸在指尖簌簌地响。 她面貌像父亲,身高像母亲,身量矮,相貌平平,在美人如云的王府中从来不出挑。 可这么多年,宣王对她始终礼遇有加,该给的体面一分不少,每逢节庆宴席都带她出席,从不让她在旁人面前失了脸面。 她一直都知道,是哥哥在朝堂上的分量。 宣王拉拢孙家,需要她这个孙家嫡女坐在正妃的位置上,才能名正言顺地借用孙家在军中的威望和人脉。 可如今哥哥这一走,连“不参与夺嫡”这样重的话都说出来了,那她在宣王府的体面还能撑多久? 眼泪骤然落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信纸上,将墨迹洇开了几处,字迹模糊了一小片。 她慌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这封信万万不能让任何人看到。 她站起身来,快步走到炭火盆边,将信纸投入火中。 火苗舔上纸页,边缘卷曲发黑,那几行字在火光中扭曲变形,最后化作一片灰烬,散落在炭灰中,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盯着那片灰烬看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心神,随即带着丫鬟出了门,直奔镇远大将军府。 镇远大将军府的大门紧闭着,门前的石阶扫得干干净净,可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安静。 宣王妃让人叩了门,门房见是王妃来了,连忙将人迎了进去。 她进了正堂,叫来侄媳妇和两个侄孙问话,可那年轻妇人和两个孩子却是一脸茫然。 侄媳妇说,公婆今早出发前留了不少人在府上,若是京城突发什么意外,便关门闭户,不必惊慌。 旁的他们一概不知了。 宣王妃听了这话,心头最后那一丝侥幸也被浇灭了。 她失魂落魄地从孙府出来,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头街市的喧闹,车厢里安静得像一个与世隔绝的茧。 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 这几日宣王所行之事她略知一二,夫君也派了人去刺杀皇太孙。 可如今她最大的助力,她的哥哥,退了。 那宣王夺嫡便成了笑话。 该怎么办?她儿该怎么办? 马车缓缓驶过街巷,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敲在她心上,敲得她心里发慌。 她坐直了身子,伸手拢了拢鬓发,将面上那副失魂落魄的神色慢慢收了回去。 快到了,她不能让人看出来。 马车在宣王府门前停下来的时候,宣王妃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看不出半分异样。 她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车,一步一步走进府门,背影挺直,脊背绷得紧紧的,像是一根随时会断却不肯弯的弦。 二月初五,酉时三刻。 京城的暮色刚刚漫上宫墙,将琉璃瓦镀上一层暗沉的金红。 乾清宫外当值的小太监正打着哈欠换班,忽然听见宫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急,最后在宫门外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兵器碰撞的声响、急促的脚步声、压低了却掩不住慌乱的喊话声。 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一圈一圈的涟漪迅速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那匹送信的驿马从宫门一路奔到乾清宫外,马背上的人翻身滚落下来,双腿打颤几乎站不住。 手里攥着一封染了尘土的急报,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八百里加急——黑风沟急报——” 声音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惊起了檐角几只歇脚的寒鸦,扑棱棱地飞向暮色深处。 小太监不敢耽搁,接过急报一路小跑着送进了乾清宫。 万全接过信时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认得封口处那枚羽林卫的火漆印,拆开信纸,目光扫过那几行字的时候,面皮猛地一紧。 皇后正在自己宫中用膳,宫人匆匆来报时,她刚夹起一筷子菜送到唇边。 听到“皇太孙在黑风沟遇伏,中箭坠崖,生死不明”这几个字的时候,她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落在桌面上。 整个人往后一仰,面如白纸,连话都没来得及说一句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宫人掐人中的掐人中,唤太医的唤太医,端热水的端热水。 皇后被扶到美人榻上躺下,眼睛紧闭着,面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第586章 她嫁给他这么多年,他的每一个细微的变化她都看得懂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太医院院正连滚带爬地赶到,一针扎下去,皇后才悠悠转醒。 可醒过来之后整个人却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目光直直地望着帐顶,嘴唇翕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此时乾清宫中,皇上已经召集了内阁和兵部几位重臣。 沈重山站在内阁诸位大臣的最前列。 大殿内的烛火燃得通亮,将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投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拖得又长又细。 皇上面色铁青地坐在龙椅上,手里攥着那封急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攥得信纸边缘都起了皱。 万全宣读了急报后,皇上将急报往桌案上一拍,声音沙哑却带着雷霆之怒。 “朕的皇太孙,在朕的大齐国土上,被人截杀!” 殿内众人齐齐跪倒,没有一个人敢接话。 皇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怒气压下去几分,转头看向兵部的人,一字一句地下了旨意。 让兵部连夜派人快马赶往黑风沟出事地点,带着兵部令牌调动沿途卫所驻军和沿途府县差役,全力搜救。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最后补了一句,“沿途府县,若有人敢敷衍塞责、拖延搜救,朕定斩不饶。” 沈重山站在内阁诸位大臣之中,从急报被念出来的那一刻起,他的背脊就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听着周围同僚们压低声音的议论和惊叹。 他站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 急报中写明:队伍行至黑风沟,遇数百伏兵截杀,皇太孙于乱军中箭坠崖,沈大人追贼时失足,亦坠入激流,二人皆生死不明。 韩震带着军饷已过黑风沟,正继续赶往西北军。 羽林卫在全力搜救。 旨意下完,皇上又转向内阁:“沈爱卿,你即刻拟旨。” 沈重山应声叩首:“臣领旨。” 他的声音平稳,和往常上朝时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比许多同僚还要镇定几分。 周围的几位阁老和兵部官员都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如常、应答从容,心里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出了这样的大事,沈阁老还能稳住,那他们便也有了主心骨。 旨意一道道地拟好、用印、封缄、发出,兵部的信使带着令牌连夜出了城门,马蹄声在空旷的街巷中远去。 皇上靠在龙椅上,面色灰败,像是这几道旨意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挥了挥手让众人退下。 众臣跪安,鱼贯退出乾清宫。 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宫门外的灯笼次第亮起,将汉白玉台阶照得昏黄一片。 沈重山走在众臣的最前头,步子不紧不慢,袍角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身后有同僚低声议论着什么,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 出了宫门,他上了自家马车,车帘放下来,将外头的灯火隔绝在外,车厢里瞬间暗了下来。 他靠坐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夜色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将整辆马车裹在一片沉寂之中。 沈家暗卫,容与此行带走了三分之一。 那些人是沈家几代人暗中培养出来的精锐,个个以一当十,即便是在千军万马中护住一个人全身而退也绰绰有余。 更何况此次刺客的目标分明是皇太孙。 出了这样的事,儿子还能从容下令让韩震带着军饷先去西北安抚军心。 急报上说,沈大人追贼时失足,坠入激流。 追贼,失足。 这两个词放在别人身上或许说得通,可放在他儿子身上,他一个字都不信。 沈容与那个孩子,从小到大每一步都走得稳扎稳打,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件事上失过手。 他能在乱军之中护着皇太孙且战且退,能在被箭雨包围的时候仍然让声音带着威压传出去,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在追贼的时候失足坠崖? 沈重山的手在膝上慢慢攥紧,指节泛着白。 那孩子,一定是有别的谋划。 回到沈府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他径直进了自己的外书房。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他没有掌灯,在黑暗中走到桌案前坐下来,手撑着桌案,沉默了很久才掌灯。 沈重山在灯下坐了一刻钟,将舆图折好收入书架深处,才站起身来。 他走到门边,低声唤了一句:“高升。” 廊下的黑影应声而动,高升推门进来,躬身立在门内。 沈重山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对着桌案上那盏跳动的烛火说话。 “去将沈家暗卫在京城的人,尽数派出去。一,查黑风沟方圆五十里内所有可藏身之处,每一处山洞、每一片密林都不要放过。 二,注意坠崖处附近河岸,有没有人上水的痕迹——脚印、水渍、被踩断的草,只要是反常的,都记下来。 三,去附近农舍、猎户家中打听,夜间有没有听到异常响动,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影。 切记,消息不要泄露出去。” 高升一一记下,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是”,便无声地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廊下的脚步声轻而快地远去了,像一滴水融入夜色,再听不见半分动静。 沈重山坐在书案后面,又沉默了一会儿,闭了闭眼,将面上的沉色慢慢收拢回去,整理了一下心情。 这才站起身来,推开门,往锦熹堂的方向走去。 锦熹堂的灯还亮着。 沈重山进门的时候,林氏正坐在暖阁里,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在翻动。 她见他进来,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沈重山走到她身边坐下来,过来之前他已吩咐了下人端了安神茶上来。 沈重山接过来,递到林氏手中,声音放得比平日柔和了几分:“先喝了这盏茶。” 林氏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接过来慢慢喝完了。 沈重山便让人摆饭,陪着林氏一起用了晚膳。 他给她夹菜、盛汤,做得很自然,像是和寻常的每一个夜晚没有什么不同。 可林氏知道,一定出了什么事。 她嫁给他这么多年,他的每一个细微的变化她都看得懂。 吃完饭,碗碟撤下去,暖阁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氏看着沈重山,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道:“老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沈重山沉默了一瞬。 他方才在外书房的时候便已经想好了,这件事瞒不住林氏,也不该瞒她。 第587章 是不想参与夺嫡,还是觉得宣王的胜算不够大? 她是容与的母亲,她有权利知道真相。 他在桌边坐下来,伸手覆上她放在桌面的手背,感觉到她的手指冰凉,微微有些发颤。 他握紧了她的手,开口时声音低沉而平缓,尽量让每个字都落在实处。 “容与出了些事。” 林氏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却没有抽回去,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沈重山便将急报上的话简要地说了,皇太孙行至黑风沟遇伏,中箭坠崖,容与追贼时失足,亦坠入激流,目前二人皆生死不明。 他说完的时候,林氏的身体明显地晃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一记重拳砸在了胸口上,脸色瞬间白了下去。 沈重山在她倒下之前便已经将她拥入怀中,掌心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顺着,声音低而稳地贴在她耳边。 “你听我说,这只是急报上写的,不是定论。容与那孩子你比谁都了解,他从来不是会失足的人。 他带走了沈家三分之一的暗卫,那些人是几代人养出来的精锐,就算护不住皇太孙,护住他自己绰绰有余。 我怀疑他另有谋划,急报上写‘失足’,恐怕是他故意让人看到的。” 林氏靠在他怀里,身体还在微微发颤。 她听着他在耳边一句一句地说着,心里那些翻涌的惊涛骇浪一点一点地缓了下来。 她闭着眼,把他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又嚼了一遍。 她的儿子,确实不是会失足的人。 他从小便沉稳,做任何事都有章程,从不莽撞。 她慢慢从他怀里退出来,坐直了身子,抬手理了理散落在鬓边的碎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可目光却比方才稳住了许多。 “老爷可安排人去搜救了?” 她开口时声音还有些哑,却已经有了主心骨。 “已安排沈家在京城的暗卫尽数去搜救,你放心,容与不会出事的。” 沈重山看着她,语气笃定,可那两个字的分量,他们心里都清楚——放心,放在这样的情境下,实在太单薄了。 林氏垂下眼,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只轻轻点了点头。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被突然点醒的惊惧。 “悠然呢?她还怀着身孕,若是听到这个消息可怎么受得了?” 她说着便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像是在梳理思绪,又像是在给自己攒一口气。 她站定在桌边,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带着当家主母特有的利落:“徐嬷嬷。” 徐嬷嬷一直守在门外,听到唤声便掀帘进来,躬身候着。 林氏一字一句地吩咐下去:“你去竹雪苑找张嬷嬷,将情况如实告知她,让她管好竹雪苑下人的嘴,不得让任何人将此事传到少夫人耳中。 另外,明日一早就让府医过去一趟,对外就说少夫人体弱需要静养,这些时日暂且在竹雪苑休息,不必出来走动请安了。 再传我的话给沈家所有下人,明日但凡有人敢在少夫人面前多一句嘴,不管是谁的人,一律杖责二十,撵出府去。” 徐嬷嬷应声退了出去,脚步又快又稳。 沈重山看着她一样一样地安排下去,从最初的惊惶中一点点地把自己捞出来。 重新坐回当家主母的位置上,一件一件地拢住那些快要散掉的人和事。 林氏则自顾自地转了两圈,虽然悠然曾经说过出了事不必瞒着她,但她现在月份太小,这件事的打击又是毁灭性的。 延缓几天吧,万一虚惊一场,兵部派了那么多人出去,寻回来不就没事了。 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让她更缓和一点知道,明日她就随府医一同过去吧,她那么聪明,想来会猜到几分。 皇太孙遇险的消息,在这一夜里但凡京中有些权势的人家都知道了。 消息像一阵无声的风,从宫墙之内渗出来,穿过街巷,渗入各府门第。 先是有门路的人家从兵部的熟人那里得了信,随后消息便像流水一样漫过街巷,递到了各府主君的案头。 有的府邸灯亮了整夜,书房里人影攒动,说不上是在密议什么还是单纯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睡不着。 有的府邸悄无声息,门窗紧闭,可院子里值夜的下人都能感觉到今夜的气氛和往日不同。 京中的天,要变了。 宣王从宫中回来的时候,面色沉沉,一路进了书房,召集了幕僚们过来。 他在书案后坐下,接过茶盏却没有喝,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幕僚,开口时声音低沉。“都说说吧。” 幕僚们便依次开了口,有人分析朝中局势,有人估算皇太孙生还的可能,有人提醒他注意周王那边的动静。 正说到一半,坐在末席的一个幕僚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面色微微一变,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王爷,还有一事……今日一早,天刚亮,镇远大将军携夫人出了京城北门,带了二十余亲卫,往北境去了。” 宣王的脸色在烛火中沉了沉。 他一直都知道孙坚年后要赴北境,兵部年前便已经下了调令,只是因为军饷案耽搁了一阵子。 他没有拦,也拦不住,镇远大将军戍守北境是朝廷的旨意,他这个做王爷的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阻止。 可他没有想到孙坚会走得这样急,会在皇太孙遇刺的同一天,天亮就出城了。 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叩了两下,像敲在自己心上。 方才还在献策分析的幕僚们也都安静了。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捻着胡须不说话了,有人目光在桌面上来回扫着,像是在飞快地重新盘算什么。 孙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心里都在翻来覆去地想同一个问题。 孙坚在这个节骨眼上离京,是不想参与夺嫡,还是觉得宣王的胜算不够大? 没有来宣王府辞行,没有让人递过一句话,甚至走的那一天府里都安安静静的。 若不是有心人去查,怕是等到孙家的人马出了京畿地界都未必有人知道。 第588章 等他养好伤、再想法子回京,京城的天早就变了 正安静间,又有人从外头快步进来,低声禀报了另一件事——黑风沟的刺杀竟有足足四拨人。 宣王接过信,拆开,烛火映着信纸上的字迹,一行一行地扫过去,面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 信上写得清楚:黑风沟伏击,刺客分为四波,从四个方向同时合围。 信尾附了一句:我等隐于暗处观察,四波刺客彼此并非同一路,相互之间亦无配合,甚至有抢夺战果之嫌。 四波。 他派出去的是其中一拨,另外三拨是谁的人,不言自明。 右相张恪不会放过这个除掉皇太孙的机会。 可另外的人是谁? 在这京城里想要赵崇安命的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幕僚们已经围了上来,有人将信接过去传看,有人已经铺开了舆图在推演地形,书房里一时议论声起。 一个须发半白的老幕僚捻着胡须开了口。 “王爷,会不会是替身,皇太孙的金蝉脱壳之计?” 送信进来的暗卫跪地禀报。 “王爷,皇太孙在断崖处被围,中箭坠崖,是属下亲眼所见,做不得假,当时在的暗卫都看见,千真万确就是皇太孙本人。” 幕僚们不是没有人猜测这可能是一场计谋,可所有人都不相信一个皇孙贵胄敢真的拿自己的千金之躯去开这种玩笑。 万一水太急撞了石头,万一暗卫失手没接住,万一水底有什么看不见的暗桩,稍有不慎便是真的命丧黄泉。 没有一个人是不惜命的。 没有人相信赵崇安会真的拿自己的千金之躯去开这种玩笑。 中箭坠崖,落到那种地方,活下来的可能微乎其微。 就算是计谋,以他的身份也不该是那个坠崖的人。 宣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面色沉沉的。 赵崇安死了也好,活着也好,现在左右都是一步棋。 若他真死了,皇位之争就只剩下他和周王。 若他没死,以他受了箭伤坠入激流的处境,就算活下来也必定元气大伤,回京之后无力立刻与他对抗。 况且他母妃在宫中早已布好了局,只待周王按耐不住先出手,一旦周王动了,便是自寻死路。 到时候皇太孙失踪在前,周王被废在后,他这个皇三子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他心里将这条线捋了一遍,面上的神色渐渐定了下来。 幕僚们见他神色缓了,也都暗自松了一口气,又有人开口分析起周王那边的动向,有人建议他这几日多往宫中走动,在皇上面前多露露脸。 宣王听了一会儿,摆了摆手:“行了,今日就议到这里。你们各自回去歇着,有消息再递进来。” 幕僚们应声退了出去,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宣王坐在灯下,又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起身出了书房。 夜风迎面吹过来,灌进他的袖口。 他站在廊下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轮被薄云遮了大半的月亮。 他知道孙坚的秉性,若是自己的赢面足够大,能顺利登基,以孙坚的性子,在他登基之后必定会帮他稳住朝野。 甚至会为了王妃和外甥尽心竭力地替他守着北境。 可如今孙坚走了,挑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声不响地走了,他心里不是没有疙瘩,只是眼下还不是发作的时候。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宣王妃的院子走去。 宣王妃的院子今夜灯还亮着,比往日晚了半个时辰还没熄。 她坐在窗边,手里翻着一卷书,可那书从方才起就没有翻过一页,目光落在纸面上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丫鬟进来禀报说王爷来了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随即放下书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和鬓发,迎到了门边。 宣王进来的时候,宣王妃已经站在门内等着了。 她微微低垂着眼,朝他行了一礼叫了一声“王爷”,声音和往常一样温顺,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攥紧了帕子。 她心里发虚。 孙家不参与夺嫡。 这几个字就是一把悬在她头顶的刀,她不知道宣王什么时候会发现这把刀的存在,更不知道当他知道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 宣王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他走到桌边坐下来,宣王妃连忙跟过去替他斟了一盏茶,双手递到他手边。 他接过茶喝了一口,放下茶盏,开口时声音比方才在书房里柔和了几分。 “今日府里可有什么事?你哥哥走了,可派人来辞行过?” 宣王妃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面上却稳稳地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哥哥走得急,只派了老仆送了东西过来,说是北境路途远,往后通信不便,让妾身自己保重。” 宣王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宣王妃抬起头来朝他笑了笑,笑意温顺妥帖,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右相府中,夜色沉沉地压在屋檐上。 书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将张恪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暗影。 他案上摆着两封信,一封张扬送来的,一封张峰送来的。 两人素来不和,从小到大没少明争暗斗,张扬恨张峰处处压他一头,张峰也看不上张扬那点火就着的性子。 可今夜这两封信送回来,措辞不同、笔迹各异,内容却出奇地一致。 张恪将两封信并排摊在桌面上,先看张扬那封。 张扬的字迹潦草,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戾气。 皇太孙被张峰一箭射中腰腹,当场血染衣袍,整个人朝后翻倒坠入断崖,张扬站在崖边亲眼看着他掉下去的。 张扬还特意写了一句:张峰那一箭,射得极准。 张恪看到这句,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张扬那性子,能亲笔写下这几个字,大约心里已经酸得冒泡了。 再看张峰那封,字迹沉稳简明,没有多余的字句。 只说了沈容与被张扬追杀至悬崖边失足坠崖,皇太孙中箭落水,两件事都发生在张扬眼前,张扬亲眼所见。 张恪将两封信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出入,然后拿起张扬那封凑近烛火。 看着火苗舔上纸页,边缘卷曲发黑,烧成灰烬落在炭盆里。 若是两日过去,能在下游河道搜到皇太孙的尸体,那便什么后顾之忧都没了。 若是两日过去,还搜不到皇太孙的尸体,即便他侥幸活了下来,要养好伤也需要时间。 就算他命大没有当场毙命,腹部中了箭伤,落入激流,在初春的河水里浸泡那么久,不死也去了半条命。 想要养好伤,至少得三五个月。 等他养好伤、再想法子回京,京城的天早就变了。 识相的就该在外边隐姓埋名,苟且偷生。 若他还敢有胆量回京,沿途每一条官道他都设了关卡,他不露面便罢,若是敢露面,那就是自投罗网。 第589章 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久无储君 至于沈容与,则是顺带的。 无论沈容与是死是活,都不再影响大局。 张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嘴角微微浮起一丝笑意,又淡了下去。 今日在宫中看到沈重山那老东西,强撑着听完急报,手都在微微发抖,却还在硬撑。 他用不了一两日。 等消息迟迟没有回来,他就不信沈重山当真能撑得住。 沈重山的命门他看得很清楚,他的宝贝是他那位青梅竹马的沈夫人,沈夫人的宝贝是他们的儿子。 如今儿子出了事,林氏那关沈重山就过不去。 后宅闹起来,家宅不宁,他哪里还有心思主持朝堂大局? 张恪想到这里,脸上又浮起了一丝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嘲讽。 沈重山那样精明的一个人,当初竟会糊涂到让沈夫人请了道士匹配八字,娶一个身份低微的乡野女子进沈府冲喜。 堂堂一品阁老,嫡长子的婚事,不说配公主郡主,至少也该是世家贵女。 可沈家偏偏捏着鼻子认了这么个儿媳。 谁说他沈重山没有昏庸的时候? 男子立于世,竟被情情爱爱困住了手脚,也就是沈家那位坐镇的老太太还没让他糊涂到底罢了。 张恪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那盆炭火上。 可她终究也老了,能撑几年? 张恪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凉透了的茶喝完,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 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吹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志在必得的神色,仿佛整盘棋局,都在他掌中。 次日早朝,五品以上的官员尽数到齐,乾清门外站得乌泱泱一片,比往日大朝会还齐整了几分。 天还没亮透,宫门一开,百官鱼贯而入,脚步比平日快了不少,面上却都压着,没有人大声说话。 连咳嗽声都刻意憋着,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今日这场朝会,注定不会太平。 皇上坐在龙椅上,面色灰败,眼下泛着青黑。 他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朝臣,开口时声音沙哑,只说了一句:“皇太孙遇刺一事,众卿都已知晓,有话便说吧。” 话音落地,殿内安静了一瞬,随即文官列中一名御史出列,声音铿锵。 “陛下,储君遇刺,乃动摇国本之事,必须严查到底。黑风沟在我大齐境内,沿途州府竟毫无察觉。 任数百刺客设伏截杀,此事绝非寻常匪寇所能为之,背后必有人指使,请陛下下旨彻查。” 这话一出,殿内响起一片附和的低语。 紧跟着,又有一人出列,语气更急:“陛下,臣以为,不仅要查,还要剿。黑风沟一带匪患猖獗至此。 竟敢伏击朝廷钦差,若不派兵剿灭,日后谁还敢为朝廷办差?” 话音刚落,兵部那边便有人被推了出来。 孙尚文站在列中,被人点了名问“皇太孙出行沿途布防是如何安排的,为何黑风沟那种险地没有提前排查。” 他面上镇定,拱了拱手开口回话,说兵部已按章程部署沿途护卫,沿途驿站、驻军皆有调令可查。 至于黑风沟当地的地形排查,按制应由地方驻军与当地知府协同负责,非兵部直接管辖。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兵部的章程摆在那里,你若挑他的错,就得先问地方驻军为何失职。 果然,这话一出口,矛头便被引向了地方。 有人开始追问黑风沟所在的府县知府是谁、驻军将领是谁、为何提前没有排查地形,话里话外都是要追责的意思。 一时之间殿内议论纷纷,各有各的说法,乱糟糟的。 就在这时,方才一直沉默的一个人忽然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整个大殿骤然安静了下来。 那人说:“陛下,皇太孙生死未明,可储君之位不能长期空缺。 若搜救迟迟无果,朝廷便长久没有继承人,恐致朝局动荡,地方不稳。 万一有心之人趁虚作乱,届时生灵涂炭,悔之晚矣。臣斗胆,请陛下提前议储,以安天下之心。”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湖心,殿内比方才更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殿角铜漏的水声滴答滴答地落下来,落在每个人心头。 没有人立刻接话,可目光已经悄悄地在宣王、周王以及几个皇子之间来回游移了几趟。 好一会儿,才有人站出来接话,说立储当按序齿,长幼有序才能避免朝局动荡,这话指向谁不言而喻。 就在此时,沈重山这边安排的人站了出来。 那人没有直接驳斥议储的提议,而是拱了拱手,开口时声音沉沉。 “陛下,皇太孙下落未明,此时议储于理不合,于情不忍。 储君方才遇刺三日,朝中便急着议储,传出去天下人会如何议论朝廷?请陛下三思。” 这话说得巧妙。 他用的是“于情”,而不是“于理”,因为他心里清楚,于理已经站不住了。 储君确实失踪了,一日找不到,储位就是空的,于理议储没有什么可指摘的。 可他偏说“于情”,把理让出去,用情来挡。 皇上尚未放弃孙儿,你们就急着议储,这叫人子人臣该有的样子吗? 果然这话一出,殿内原本蠢蠢欲动的气氛被压了一压。 有几个中立朝臣顺势出列附和,说等搜救结果出来再议不迟,现在议储确实急了些。 可宣王这边的人哪里肯罢休,当即便有人反驳。 “若搜救数月无果,难道就让储位空悬数月吗?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久无储君。 若迟迟不定,朝中各方势力各怀心思,反倒更容易生出事端来。” 这话也有道理。 朝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有各的算盘。 宣王站在前列一直没开口,只微微垂着眼,听着两边你来我往地争辩,面上没什么表情。 皇太孙不在,周王占了长,而父皇一直最疼爱的人就是他。 若是能让皇上亲封他为储君,则自然更名正言顺。 第590章 她想瞒着自己,大约是怕她受刺激动了胎气 皇上坐在龙椅上,听着底下的人你来我往地争了将近半个时辰,面色越来越沉。 他没有插话,也没有表态,直到两边的声音都渐渐低了下去。 众人都等着他开口的时候,他才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像是被这一早晨的争执耗尽了力气。 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 “搜救未停之前,不必议储。搜救的事由兵部负责,沿途州府全力配合。若有懈怠,朕绝不轻饶。至于旁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沉沉地扫了一圈殿内的众人,“等有了结果再说。” 这句话落下来,殿内安静了一瞬。 众臣听出了其中的意思:搜救继续,议储暂缓。 既没有完全否定议储的提议,也没有同意,只是把决定的时间往后推了。 皇上还没放弃皇太孙,可也知道,留不住多久了。 退朝之后,百官陆续从殿中出来,日光正从大殿的檐角斜斜地照下来,落在汉白玉台阶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眯眼。 可没有人在这日头下多留,各人脚步匆匆地往自家府邸赶,面上看不出什么,心里却都在盘算着。 * 用过早膳后,林氏便带着曲大夫和几个捧着东西的丫鬟到了竹雪苑。 身后的丫鬟手里满满当当的,有锦盒装着的补品,有几匣子新打的点心。 还有几样精巧的小玩意儿,泥人、九连环、翻花绳,甚至还有一匣子新出的画本子。 摆出来花花绿绿的,看着就叫人心情松快些。 谢悠然迎出来的时候,林氏已经进了院子,正指挥着丫鬟们把东西往屋里搬。 见了她便快步走过来,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笑着嗔了一句:“早起风凉,你怎么穿这么单薄就出来了?快进屋去。” 谢悠然被她扶着往屋里走,心里便知道,今日林氏来,绝不单单是送东西这么简单。 进了暖阁坐下,曲大夫便上前来替谢悠然把脉。 指腹搭在腕间,闭目凝神了片刻,又换了另一只手,诊完了才松开。 站起身朝林氏拱了拱手,按照事先交代好的话说了一遍。 说少夫人脉象尚稳,只是日子尚浅,头三个月最是紧要,不可劳累,不可忧思过重,需得静养,待过了头三个月胎坐稳了方才稳妥。 又开了一副温补的方子,叮嘱了些忌口的事项,便退了出去。 林氏坐在谢悠然对面,接过方子看了一眼,又递给了张嬷嬷,让她照着去抓药。 然后才转过头来,拉着谢悠然的手拍了拍,语气和煦。 “好孩子,我知道你心里记挂着容与。可如今你是双身子的人了,旁的什么都不及你腹中的孩子重要。 如今你只管好好将养着,日子还长,学习庶务那些事往后再学也来得及。 这些日子你就在竹雪苑安心静养,莫要操心旁的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面色如常,语气也稳稳当当的。 谢悠然乖顺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母亲放心,我省得的”。 林氏又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闲话,翻着那几样小玩意儿给她看,问她喜不喜欢。 又让丫鬟把画本子摆在她伸手够得着的地方,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一遍。 临走前又叫了张嬷嬷和小桃、平安几个大丫头过来,当面吩咐了一番。 说少夫人如今身子金贵,你们都要仔细伺候着,小厨房缺什么只管报上来。 林氏走了之后,暖阁里安静下来。 谢悠然坐在窗边,看着桌上那几样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手指拨了一下那只泥人的脑袋,泥人晃了晃又不动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叫了一声:“小桃。” 小桃正蹲在炭盆边添炭,听到唤声手顿了一下,然后才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谢悠然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小桃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明显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站在原地踌躇了好一阵,忽然膝盖一弯跪了下来,声音带着一股子从没在她面前有过的慌乱。 “小姐,您已经察觉到不对了,就别问了。您现在唯一要关心的,就是肚子里的孩子。您要是有什么闪失……” 她说到这里声音哑了一瞬,低了低头才接着说完。 “夫人既然让咱们安心在竹雪苑待着,咱们就好好养胎就是了。小姐您觉得呢?” 谢悠然看着跪在面前的小桃,那张小脸涨得通红,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慌慌张张的,分明是在瞒她。 她心里便有了数。她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平静的笃定:“你就骗不了人。起来吧。是不是夫君出事了?” 小桃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全是震惊,就差把“小姐你怎么知道”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谢悠然没有再追问,站起身来走到贵妃榻边坐下,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丛竹子。 二月的竹叶已经泛了青,在晨风里轻轻摇着,沙沙作响。 她坐了一会儿,语气平平的:“行了,别告诉别人我问过你,你就只当不知道,出去吧。” 小桃退了出去,门帘落下,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悠然看着桌上那几样林氏送来的解闷的小玩意儿,九连环、翻花绳、泥人、画本子。 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像是一个母亲在替她打点好所有能让她安心的东西。 能让林氏这样兴师动众地亲自跑一趟,又带着府医来叮嘱静养。 还把竹雪苑的下人都叫到跟前敲打了一遍,说明沈家确实出事了。 可林氏方才说话的时候面色虽有些疲惫,却还算撑得住,那说明事情还没有坏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她想瞒着自己,大约是怕她受刺激动了胎气。 她想起前几日才收到的那封家书,沈容与信上写了“幸得峰回路转”几个字。 旁人看不懂,她看得懂。 张峰已经被策反了,那沈容与做事就会有他的成算。 她靠在引枕上,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清了出去。 既然林氏要她静养,她便静养着。 且等着看看,等一等,总会有消息来的。 第591章 我愿意用一辈子陪着你儿子,就算他回不来我也认了 顾君瑶自然也知道了沈容与坠崖的消息。 消息传进松鹤堂的时候,她正坐在窗边绣一方帕子,针尖扎进绸面又抽出来,一针一针走得极慢。 丫鬟翠儿从外头进来,凑到她耳边低低说了几句,她手里的针便顿住了。 针尖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落下去,却扎偏了位置,戳在了指腹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指尖冒出来的那颗血珠,放下绣绷,拿帕子按住了,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母亲前些日子拉着她的手说的那些话。 母亲说,瑶姐,如今咱们家已经败了,你爹成了白身,家产也被罚没了,铮哥将来要读书要科考要入仕,样样都需要人帮衬。 你大表哥是沈家下一任族长,你若是能进了他的后院,往后铮哥的前程就有了着落。 她堂堂安国公府嫡女,即便父亲被罢了官,也还是正经的世家小姐,母亲却要她去做妾。 若是之前她肯定会争一争最少要当平妻。 可这些日子她想明白了,她已经被人退过一次亲,世人是什么嘴脸她早就见识过了。 从前与她交好的那些小姐妹,在她父亲出事之后便渐渐疏远了。 她递帖子过去,对方不是推说身子不适就是说家中有事。 一次两次她还能骗自己,三次四次便再明白不过了。 这世道捧高踩低,她若再端着国公府小姐的架子,往后只会比现在更难。 表哥本就一表人才,年纪轻轻便中了状元,又出身沈家这样百年清流门第。 若真能进他的后院,哪怕是以妾室的身份,只要大舅还在一天,必然不会委屈她,往后未必没有做平妻的可能。 现在大家都在传大表哥坠崖九死一生,可在她看来,表哥那样的人物,必然吉人自有天相。 现在是她在大舅母面前表现的最好时机。 她将帕子叠好放在桌上,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然后转身出了门,带着翠儿往锦熹堂去了。 到了锦熹堂门口,丫鬟通传了一声便引她进去。 林氏正坐在暖阁里,手里拿着一卷账册,目光却落在虚空中的某一处,显然没有在看。 她今日心里不静,也静不下来,此时有人聊聊天,分散一下她的精神力也是好的。 见顾君瑶进来,她放下账册,朝她招了招手:“瑶姐来了,过来坐。” 顾君瑶走过去在她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先说了几句闲话,问她今日身子如何、用过早膳没有、昨夜里睡得可好。 林氏一一应了,语气温和如常,可顾君瑶看出来了,她眼底那层疲惫比昨日更重了几分。 她心里便有了数。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顾君瑶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像是终于撑不住了。 眼眶慢慢泛了红,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她咬着唇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开口问了出来,声音带着颤:“大舅母,表哥……真的出事了吗?” 林氏听到这句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顾君瑶的眼泪便顺着脸颊滑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林氏见她哭了,心下也慌了一瞬,连忙放下茶盏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开口时声音是稳的,可尾音却微微有些发紧。 “好孩子,怎么哭了?你大舅已经派人去寻了,定不会有事的。” 她说完之后又像是怕自己也不信,便又重复了一句,“定不会有事的。” 可那两句话落在空荡荡的暖阁里,自己听着都单薄。 顾君瑶听了这话却没有止住眼泪,反而越流越多。 虽然眼睛在看着林氏,但眼睛里面却布满了伤痛。 她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林氏面前,双膝一弯便跪了下去。 林氏被她这举动惊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她:“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顾君瑶没有起来,她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林氏,声音带着哭腔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像是这些话在她心里已经翻了无数遍,今日终于找到了出口。 “大舅母,我不敢瞒您。我心悦表哥。从前母亲给我定了亲事,我只能将这份喜欢埋在心底。如今我的亲事已经退了,我……” 她说到这里脸颊通红,眼泪还在往下淌,可目光却慢慢坚定起来。 “表哥这次出事我才明白,有些感情是割舍不掉的。 他若安稳,我可以远远旁观他的幸福,可他如今身陷险境,我却无能为力。 大舅母,若是表哥能回来,哪怕做妾我也想留在表哥身边。若他回不来……”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沉了,“若他回不来,我也想留在沈家。” 顾君瑶说完这一番话,林氏都没反应过来,看着顾君瑶满脸泪水,眼中尽是痛楚。 林氏的心也抽疼了起来。 “他能回来我愿做妾,他回不来我也想留在沈家”,这句话表面上是表白,实际上是“我愿意用一辈子陪着你儿子,就算他回不来我也认了”。 这对一个正在担心儿子生死的母亲来说,是很难不动容的。 林氏现在最怕的就是儿子回不来。 而顾君瑶说“他回不来我也留在沈家”,这句话给了林氏一个心理上的“退路”——就算最坏的情况发生了,也还有人在等着他。 若是平日里顾君瑶说这话,她定会掂量掂量其中几分真心几分算计。 可她偏偏选了这一天,在她最怕的事情被摊开在眼前的时候。 在她整夜整夜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儿子的时候。 林氏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她一直在强撑着,在沈重山面前撑着,在下人面前撑着,在儿媳面前也撑着,不敢露半分怯意,怕她一流泪旁人便跟着慌了。 可顾君瑶跪在她面前,哭着说“我心悦他”“他回不来我也认了”的时候,她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就松了。 她没有去扶顾君瑶,而是弯腰将她抱住了。 两个人跪坐在暖阁的地面上,一个伏在另一个肩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林氏哭了一会儿才慢慢收了声,扶着顾君瑶站起来,拿帕子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 第592章 她一路是怎么走到今天的,她自己比谁都清楚 林氏开口时声音还带着鼻音,语气却比方才软了许多。 “起来吧。你为你表哥担忧的心我已经知道了。只是你是国公府的小姐,做妾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叫人听了,你往后的清誉可怎么办?” 顾君瑶哭着摇了摇头,抬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声音虽然还带着哭腔却格外认真。 “大舅母,你就成全我吧。我从来没有一刻心像现在这般痛过,想到表哥,我心如刀割。 你就成全我吧,我想为自己选择一次。” 说完她终于绷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像是把压在心里的惊惶、害怕、委屈和那份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意全都哭了出来。 林氏被她情绪渲染得眼泪又掉了下来,搂着她的肩膀没有松手。 两个人抱在一处,哭了许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林氏让丫鬟打了温水来,亲自拧了帕子递给顾君瑶让她净面,又对着铜镜替她理了理鬓发。 确认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了,才让丫鬟好生送她回松鹤堂。 顾君瑶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林氏一眼,那一眼里有泪痕未干。 她朝林氏福了一礼,轻声说了一句“舅母保重”,然后转身跟着丫鬟走了。 林氏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许久没有动。 她心里清楚,今日顾君瑶这番话,确实让她心软了。 顾君瑶从锦熹堂出来,翠儿一路跟在她身后。 她脸上早已收拾好了表情,方才哭过的红痕被廊下的风一吹便淡了大半,眼角那一圈浅浅的粉色若不细看也瞧不出来了。 她步子不紧不慢地走着,面上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方才在锦熹堂那番话,是她想了很久才说出口的。 挑这个时机,选这个场合,眼泪什么时候掉、什么时候跪、什么时候放声大哭,都在她心里过了好几遍。 她知道林氏现在最怕什么——怕儿子真的回不来了。 所以她说“他回不来我也想留在沈家”,这句话就是一把钥匙,专开林氏心里那扇正在发颤的门。 她赌的就是林氏此刻需要一个和她一起等的人,需要一个在“万一”面前也不退缩的人。 今日之后,林氏就算不把她当自己人,也绝不会再拿她当外人了。 其实从头到尾沈家上下除了祖母和母亲,没有任何人知道她想给大表哥做妾。 母亲那日跟祖母提这事的时候,松鹤堂里只有她们母女和祖母三个人。 后来祖母问她愿不愿意,她点了头。 再往后,祖母便没有再提过这件事,连母亲也没有再催过。 沈家其他人都只当她是暂居在沈家的表姑娘,一个被退了亲、父亲失了势的可怜人,来舅家寻一个安稳日子罢了。 没有人知道她心里盘算着什么。 往后若是大表哥平安回来,林氏念着今日这份患难时的情谊,便很难再硬起心肠来拦她。 即便不主动替她撮合,至少也不会从中作梗。 大表哥面上看着清冷疏淡,可对长辈的意愿还是会顾及的。 若林氏不反对,祖母再施压,大舅再敲边鼓,这事便有七分把握了。 她也清楚,这一切都建立在表哥平安回来的前提下。 可若是大表哥真的回不来了呢? 顾君瑶想到这里,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寻常。 若是他真的回不来,那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无论如何都留不下来的。 祖母舍不得她如此委屈,母亲更不会让她这般蹉跎。 大舅母再心软也不会让她一个黄花大闺女留在沈家守一个妾的名分。 若是真到那一步,沈家若要给她一个名分,便不会是妾。 祖母和大舅开口,平妻之位才说得过去。 她是正经的国公府嫡女,即便家道中落,做妾终究是委屈了。 若是给了她平妻之位,就算表哥不在了,她守一辈子空房又算得了什么? 届时从沈家宗族过继一个孩子养在她的名下,她便是沈家下一任宗妇。 这沈家主母的位置,她坐得住。 最坏的情况,是表哥平安回来之后,拒不肯纳她。 那样的话,她今日在林氏面前那番伤心欲绝的剖白,便成了林氏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 一个姑娘家为他儿子哭成了那样,情意摆在了明面上,却被拒之门外。 往后林氏见到她,心里不可能没有亏欠。 那亏欠会在她往后的婚事上变成实打实的好处。 到那时候,不需要她催不需要她求,林氏自己就会过意不去,亲自替她物色好人家。 相看的时候必会多用几分心,出嫁的时候少不得替她添一份厚厚的嫁妆。 她日后嫁过去,若是过得好自然一切都好。 若是不幸受了委屈,只要林氏还在一天,沈家就永远是她的娘家,她但凡开口,林氏不会不管她。 所以不管怎么算,她今日这趟锦熹堂都没有白去。 表哥回来,她有进门的路。 表哥不回来,她有平妻之位。 表哥回来却不肯纳她,她也有林氏的亏欠和一份厚嫁妆。 横竖她都不亏。 她想到这里,心里最后那一点忐忑也彻底散了。 她收回目光,步子重新变得平稳从容,沿着回廊继续往松鹤堂走去。 * 谢悠然靠在贵妃榻上,窗外的竹影在日光里轻轻摇着。 林氏今日来这一趟,是好意,她心里清楚。 一个做母亲的怕儿媳妇受了刺激动了胎气,宁可自己扛着也要把她护在竹雪苑里不让她知道外头的风浪,这份心意她领。 可她一路是怎么走到今天的,她自己比谁都清楚。 从前世被一顶小轿送进沈家无名无分地活着,到今生重新走进这道门。 每一步都是她自己挣来的,从来没有人替她铺过路。 让她把眼睛闭起来、耳朵堵起来,安心做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她做不到。 整个竹雪苑都是她的人,从张嬷嬷到小桃、平安,再到外头洒扫的粗使丫头,每一个人都是她的人。 若这些人当真能被当家主母敲打一番之后便联合起来蒙蔽她,那就是她这个做主子的失败。 第593章 她从来都不小看姨娘和庶子女的争宠手段 林氏心地太善,当初她冲喜进来,不就是利用了母亲对夫君的担忧,打动了林氏才坐稳了少夫人的位置? 这种关键时刻,谁能确保不会有其他人钻了空子,再次攻破她的心防? 小桃退出去之后,谢悠然便叫人唤了张嬷嬷进来。 张嬷嬷是通透人,在谢悠然身边这么久,知道少夫人心里是有成算的。 谢悠然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了外面的动静。 张嬷嬷略一犹豫,抬眼看了看谢悠然的神色,见她面上平静,目光里没有慌乱,便知道瞒不住她。 她犹豫了一瞬,便压低声音如实说了。 昨日傍晚府里的确有急报,皇太孙殿下在西北出了事,大公子也坠了崖。 夫人让府医过来说是少夫人需要静养,怕的就是她受不住,朝廷已经派人去搜救了。 谢悠然听完了,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问更多细节。 她心里清楚,母亲是一片拳拳爱意之心,为她好。 那就这样过吧,面上该安静养胎就安静养胎,可她的耳朵和眼睛不能闭起来。 她低声吩咐张嬷嬷:“拿些银子去府中打点一番,有什么动静回来禀报。不拘大小,只要是有用的消息都要传回来。” 张嬷嬷点头应了,转身出去安排。 不多时,吉祥便被唤了过来,张嬷嬷嘱咐了几句,吉祥便揣着一把铜钱出了竹雪苑。 这丫头一向爱四处走动、跟人打听闲聊,平日里也是嘴碎话多的性子,往各处院子一钻,倒也不惹人注意。 吉祥在府里兜了一圈,先是去大厨房那边跟几个相熟的小丫头说了会儿闲话。 又绕到后角门跟守门的小厮打听了几句。 她手松,说话也甜,几个小丫头得了几个铜板,便你一言我一语地把听到的消息漏了出来。 吉祥接了张嬷嬷的吩咐,沿着回廊往锦熹堂附近转了一圈,跟几个相熟的小丫头凑在一处说话。 说是来借个花样子,话里话外却没少打听今日锦熹堂里头的动静。 小丫头们都知道吉祥手头散,喜欢听新奇消息,给几个子就能说上一箩筐话,心里也不防她。 况且府里出了这样的大事,下人们私下也在议论,只不过嘴上都绑着绳子不敢让主子们听见罢了。 吉祥打听的是主母院子里的动静,也好判断大公子是不是真出了事。 这种事再寻常不过,主子失了势,做下人的总得为自己早做打算。 又不是探听什么私密事件,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没有人起疑。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头从锦熹堂那边出来,瞧见吉祥站在回廊下跟人说话,便装作顺路走了过去。 吉祥认得她,是锦熹堂外院洒扫的小丫头,平日里不大起眼,可消息灵通。 两人凑到一处说了几句,那小丫头压着嗓子,将锦熹堂今早的动静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顾君瑶在锦熹堂待了不少时辰,期间有丫头听到里面有哭声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压着声音在哭。 后来还唤了热水进去,说是夫人要净面。 等顾君瑶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低着头走得很急。 她走后,夫人便躺下歇了,连午膳都没有用。 吉祥把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又随手给那小丫头塞了几个铜板。 嘴里说着“姐姐辛苦了,回头得了什么新鲜事别忘了再告诉我”之类的话,便笑盈盈地转身走了。 她只是听一些八卦,并不会打听具体消息,真正重要的事是没有丫头敢嚼舌根子的。 她绕过两道回廊,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才加快脚步回了竹雪苑,将打听到的消息原原本本地报给了谢悠然听。 谢悠然坐在暖阁里,听完吉祥的话,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新发了嫩芽的树上,没有说话。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 谢悠然靠在引枕上,脑子里把今日的事情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 顾君瑶不过是寄居府上的一位表小姐而已。 沈家出了这样大的事,她一个外人,跑到当家主母的院子里哭红了眼出来? 若是寻常晚辈来安慰长辈,说几句宽心的话便够了,何至于哭? 她心里那根弦忽然绷紧了几分。 又想到云姨娘那日告诉她的话。 容姨娘两次与沈宜慧接触,之后沈父便去了容姨娘的院子。 沈宜慧如今落魄至此,必有所图。 容姨娘能帮沈宜慧什么? 以她现在自顾不暇的处境,能图谋沈家的什么东西? 若顾君瑶只是想讨好林氏,让林氏替她的亲事多出几分力,可林氏说到底只是舅母,不是亲娘。 以顾延安如今被罢官罚没的处境,就算林氏再帮衬,顾君瑶又能嫁到什么好人家去? 世家嫡子断然看不上她,庶子又不甘心,寒门学子更是她母亲沈宜慧绝不会考虑的。 她现在能够得着什么样的亲事? 谢悠然猛地从榻上坐了起来,后背的冷汗瞬间沁湿了一层薄衫。 最好的亲事,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若是大姑奶奶是被容姨娘点醒,将顾君瑶送进沈容与的后院,用心之险恶,一箭双雕。 无论这件事成与不成,她都坐收渔翁之利。 首先要是林氏不同意顾君瑶进来,与老太太和沈父之间必然有一番拉扯。 沈重山和林氏之间必然会有裂痕,正好让她乘虚而入。 若顾君瑶真的进了沈容与的后院,那自己必然会和她闹起来,争风吃醋都是轻的。 谁都想牢牢坐稳沈家少夫人的位置,沈容与后宅不宁,沈重山的心也会慢慢被沈宴霆笼络过去。 她从来都不小看姨娘和庶子女的争宠手段。 老太爷不就把沈家传家的家底都准备留给沈四爷了吗? 若不是自己误打误撞发现密室,安排人看得紧,老太爷的盘算可以说已经成功了。 自从元宵节那日发现密室后,紧接着她被掳,朝堂爆发并不军饷案,事情一件件接踵而至。 在这种至关重要的时刻密室的事情就被她延后了。 第594章 你不能体会我做母亲的心,难道你自己的儿子你也不心疼? 她在想等事件平息后,等一个什么契机将密室曝光出来。 假山后就有一扇门,密室一旦曝光,那后门必然也隐瞒不了。 开密室门的钥匙她又是从何而来,这一切都需毫无破绽方可。 世家大族表面争夺的是宠爱,实际争夺的是权力、身份、地位,还有家产。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小算盘,若是在没有侵犯自己利益的情况下自然没有必要和别人起冲突。 可现在却是由不得她了,有人看上了她的位置并开始主动出击,被动就得挨打。 她是冲喜进来的,从小在田野间长大,她的底气没有林氏足。 母亲可以不争不抢稳坐主母之位,她是需要抢的。 老太太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她,从前就想给沈容与再娶一位世家女来架空她。 好一点给她一个院子待着,弄不好,甚至可能让她悄无声息地死在沈家后院之中。 如今沈容与在外生死未卜,林氏正是最脆弱的时刻,这个时候若是有人乘虚而入。 在林氏耳边说些软话、诉些苦楚,让她心软松了口,等到沈容与回来时,木已成舟,一切都晚了。 顾君瑶进沈家。 以表妹的身份,先是在林氏面前博一个好印象,等时机成熟,老太太再出来做这个主。 沈容与就算不愿意,他真的能忤逆不孝,不敬长辈吗? 成亲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妾室更是长辈赐,不敢辞。 虽然她相信两人夫妻感情很好,但为了她冒天下之大不韪,他,会吗? 谢悠然想到这里,心里那根弦骤然绷紧了。 今日顾君瑶去锦熹堂,说是有丫头听到里面有哭声传出来,后来又唤了热水进去。 那哭的人到底是顾君瑶,还是林氏?亦或是两个人都掉了泪? 若是林氏在这样的时刻被顾君瑶和老太太联手说动了,那她先前所做的所有努力,都可能在顷刻间崩塌。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榻上站起身来。 她也想好好养胎,顺了林氏的好意,不想让母亲为她担心,可如今看来,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有人在趁她闭着眼睛的时候,悄悄伸了手,想要把她好不容易站稳的地方一点点撬开。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让她发热的脑子清明了几分。 谢悠然在竹雪苑里算着时辰,没有急着动身。 她知道林氏昨夜定是一夜未眠,今日一早就忙着到她这儿来安顿她。 又见了顾君瑶那一场,撑到这个时辰怕是已经耗尽了力气。 午间正是该歇一歇的时候,她若这个时候过去反倒添乱。 锦熹堂这边,林氏刚歇过午觉,起身净了面、换了件衣裳,正想着要不要再去看看谢悠然。 松鹤堂的小丫头便来了,说老太太请她过去一趟。 林氏没有耽搁,带着徐嬷嬷便往松鹤堂去了。 松鹤堂里,林氏进门的时候,暖阁里的光线有些暗。 窗子半掩着,帘子也放下了大半,只余一线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像一道细细的金线。 老太太靠在引枕上,整个人面色灰白,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 眼眶凹陷下去,目光落在一处虚空里,精神气看着比前几日差了太多。 林氏上前行了礼,老太太淡淡地抬了一下眼皮,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疲态尽显的沙哑:“坐吧。” 林氏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来,“母亲叫儿媳前来所为何事?”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终于还是说出来了的沉重。 “静仪,你嫁入沈家二十余载,母亲除了要求你为沈家开枝散叶纳妾之外,有没有在其他地方为难过你? 当家主母该有的体面你全有了,世家宗妇的位置你也坐了这么多年。” 林氏听着,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接话。 老太太这话问得她没法接,说没有,可那几房妾室确实是她心头一根刺。 说有,老太太待她确实也算得上宽厚,从未在庶务上掣肘过她。 她沉默着,老太太也不需要她答,像只是要把压在心底许久的话一口气说出来一般,继续往下说。 “母亲不是要拆散你和老大,我也只是一个母亲,我希望自己的儿子开枝散叶、多子多福,我有错吗?啊?” 说到这里,老太太的声音里带了一丝颤,眼眶也跟着泛了红。 “我忍了这么多年,看着大房人丁稀薄,容与之外只得一个宴霆,我这个做祖母的心里能不着急? 我自认待你不薄,你生的嫡长子更是出息,说句光耀门楣也不为错。 可子嗣单薄对于我们这样的世家来说,就是最要命的事。” 林氏坐在那里,手指攥着帕子攥得指节泛白,却一句都没有反驳。 老太太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疲倦。 “你和老大这一辈子,除了我这个老婆子硬塞了几个妾室做了那恶人,才给大房多留了一儿半女。 容与两次出事,我这个当祖母的怎么能不心痛? 他可是沈家最杰出的孙辈,他若有个三长两短,大房就只剩下宴霆一个庶子,你让我闭眼之后到了地下,如何去见沈家的列祖列宗?” 她说到这里,眼泪是真的淌下来了,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下来。 “他房里只得那谢氏一人,人丁凋零,你当真要让大房绝后才甘心?” 老太太的眼泪流得真切,帕子湿了一片。 林氏听到“绝后”两个字,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老太太缓了缓,声音里带了几分疲惫,却比方才更重了几分。 “你若是个通情达理的,不霸着老大,我这个做婆婆的也真不想做那恶人。 你这一生这样过了,不要害了你的儿子。他可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儿子。 你不能体会我这个做母亲的心,难道你自己的儿子你也不心疼吗?” 她说到这里,抬眼看了林氏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若这次天菩萨保佑我孙儿平安归来,就算你们所有人恨毒了我,这个妾室我也是非纳不可。 你听也好,不听也罢,我再由着你们这样下去,沈家长房嫡支就绝后了,绝后了啊!” 第595章 她自己被拆散过,所以不愿做那拆散别人的人 林氏坐在那里,听着老太太一句一句地说完,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她差点就想开口说谢悠然已经怀了身孕,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月份尚浅,胎还没坐稳,万一出了什么差错,这时候说出来反倒让老太太空欢喜一场。 况且儿子如今生死未明,若他当真回不来了,谢悠然肚子里那个孩子就是她唯一的孙儿。 她拼了这条命也要护住,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任何差错。 她攥紧了帕子,将那话死死压在了心底。 老太太见她沉默,也没有再说什么狠心的话,只挥了挥手:“你回去吧。” 老太太说完这句话,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往引枕上靠了靠,脸色比方才更灰败了几分。 林氏站起身来行了一礼,转身出了暖阁。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整个人缩在那一方引枕里,像是老了许多。 林氏心里酸了一酸,却到底什么都没说,掀了帘子出去了。 日光从廊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将她纤细的背影在青砖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她走得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老太太一个人坐在那里。 她闭着眼坐了一会儿,睁开眼,慢慢撑着引枕站起身来。 李嬷嬷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她摆了摆手,只低低地说了一句:“扶我去祠堂。” 李嬷嬷愣了一下,见老太太面色沉沉便没有开口,只应了一声,扶着她出了暖阁。 老太太一步一步走得不快,背影微微佝偻着,朝着沈家祠堂的方向缓缓走去。 李嬷嬷跟在她身边,看着她鬓边花白的头发在日光里微微颤着,忽然觉得老太太确实老了。 到了祠堂,老太太跪在蒲团上,烛火在她身后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沈家历代祖先的牌位上。 她的腰已经不如年轻时挺直了,却还是跪得端端正正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沙哑和疲惫: “沈家的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媳沈赵氏跪禀。” 她顿了一下,像是要把那些话在肚子里先过一遍,才能说得出口。 “我这一辈子,把孩子们都拉扯大,吃了多少苦我都认,儿子能有出息顶住沈家门楣,是我的骄傲。 重山争气,中了进士,入了阁,沈家的门楣是他撑起来的。” 她抬眼看了看最中间那块牌位——她公公的牌位,亦是当年的沈家族长。 “您是沈家的家主,您最清楚,一个大家族要往下传,靠的是人才。 重山不肯纳妾,当年我亦是顶着母子决裂这才留下两个血脉。 长孙容与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三岁启蒙,五岁能背《论语》,十五岁中解元,十八岁中状元。 他像他父亲,甚至比他父亲还强些。他若是能平安回来,沈家至少还能再旺三十年。” 她的声音有些颤,攥着帕子的手指也在微微发抖。 “像他这样的麒麟子多少年才出一个,如今出在了沈家,求列祖列宗保佑,保佑我的嫡长孙化险为夷,平安归来。不肖媳沈赵氏叩首。” 老太太给列祖列宗都上了香,又一张牌位一张牌位地看过,目光在最中间那块她公公的牌位上停了许久,才在李嬷嬷的搀扶下慢慢站起身来。 她的膝盖跪得有些发麻,起身时微微晃了一下,由李嬷嬷扶着一步步走出了祠堂。 日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明晃晃的。 她眯了眯眼,走得很慢,背影微微佝偻着,回到松鹤堂径直进了小佛堂。 她在蒲团上坐下来,拿起那串磨得发亮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捻过去,嘴唇微微翕动着,低低地念着经文,为在外远行的孙子祈福。 佛堂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佛珠碰撞的细碎声响,和窗外偶尔吹进来的风声。 林氏从松鹤堂出来,没有直接回锦熹堂,沿着花园慢慢地走着。 二月的园子里还带着几分萧瑟,只有几株早梅零星地开着,花瓣落在青石小径上,被风吹得打着旋。 她走得不快,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老太太方才说的那些话。 世家大族子嗣的重要性,她如何会不知道? 她做了二十多年的沈家主母,比谁都清楚一个家族要传下去靠的是什么。 只不过她心里一直想着,容与和悠然小夫妻还年轻,将来有的是机会开枝散叶,不必急于这一时。 况且悠然也是争气的,入门半年就有了身孕,往后多生几个,一样可以夫妻和美。 她并非反对儿子纳妾,她只是不想违背儿子的意愿,强行给他塞人。 她自己当年的苦楚自己清楚——婆婆硬塞进来的人,她和沈重山之间那根刺扎了多少年都拔不掉。 她自己被拆散过,所以不愿做那拆散别人的人。 若是儿子主动想要纳妾,她并不会反对。 这世间,并不是每一对夫妻之间都有情爱。 毕竟是一个盲婚哑嫁的世道,成亲之前彼此可能连面都没见过,又哪里有那么多的忠贞不渝呢? 林氏想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口那股闷气慢慢地吐了出来,脚下步子也稳了几分,拐过月洞门,朝锦熹堂的方向走去。 她刚进了锦熹堂的院门,春桃便迎了上来,一边跟着她往里走一边低声禀报。 “夫人,少夫人过来了,在偏厅候了一会儿了。” 林氏脸上的神色骤然一紧,脚下的步子便加快了几分,快步往偏厅走去。 掀帘进去的时候,看见谢悠然正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姿态从容,面色看着也还好,林氏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了些。 她走过去在谢悠然旁边坐下,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地嗔怪:“你这孩子,不是让你在竹雪苑静养吗?怎么出来了?” 她说着目光扫过谢悠然身后跟着的张嬷嬷和吉祥如意,脸色微微沉了几分,正要开口责问,却被谢悠然抢先截住了话头。 谢悠然放下茶盏,伸手握住了林氏的手,语气平平稳稳的。 “母亲,这事怪不得她们。我是做主子的,我真问起来,她们又怎么敢欺瞒?” 第596章 若是她主动追问顾君瑶的事,反倒显得她存了防备之心 谢悠然说着微微倾身往林氏那边靠了靠,声音低了几分。 “母亲早上带着大夫过去,又让我在院子里静养,我就猜到肯定是出事了。 后来待我慢慢缓过劲来,逼问之下她们才说了实话。” 她说到这里,抬眼看了一下左右伺候的下人,目光在林氏面上停了一瞬。 “母亲,让她们先退出去吧,我有话单独跟您说。” 林氏看了她一眼,略一颔首,朝下人们摆了摆手。 屋里的丫鬟们鱼贯而出,徐嬷嬷守在门外左边,张嬷嬷守在门外右边,门帘垂下来,将内外的声响隔绝开来。 偏厅里只剩下婆媳二人,安安静静的。 谢悠然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到林氏面前:“母亲,您先看看这个。” 林氏有些疑惑地接过来,展开信纸,目光落在那一行行熟悉的字迹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吾妻如晤:前日过峡谷,遇伏。幸得峰回路转,一切无恙。你且莫要忧心。此间诸事已定,我自有分寸。 若京城有人传什么消息,皆不可信,等我归期便是。 另,春寒料峭,早晚添衣。有什么事拿不定主意,多去母亲那里坐坐。” 林氏看完,指尖在信纸的边缘微微摩挲了一下,抬头看向谢悠然,目光里带着几分迟疑和希望交织的复杂。 “这是在黑风沟遇刺之前写的?” 谢悠然目光认真地看着林氏。 “母亲,之前有一事我未曾和你说过。元宵节那日我被人掳走,是一名黑衣人将那匪人打晕,后又引着夫君前去营救。 我认出了那人,是右相张恪的十六子,名张峰。 他武艺极高,我察觉到他似与张恪有仇,在夫君临行前曾和他说过,若是遇到张峰,或许能策反他。” 她指了指信上那一句“幸得峰回路转”,声音低却笃定。 “夫君特意在出事之前写了这封家书。遇伏,幸得峰回路转——我想相公可能已经策反了张峰。 此次坠崖,或许是他与皇太孙的谋划。因我怀着身子,怕我惊惧之下动了胎气,才特意先写了这封家书回来。” 林氏听着,心跳一下一下地快了起来。 她又低头将那封信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此间诸事已定,我自有分寸。若京城有人传什么消息,皆不可信,等我归期便是”那几行字上。 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像是在从每一个字的笔锋里寻找佐证。 她看了许久,忽然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却越按越多,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又带着几分说不清是释然还是后怕的颤。 “这孩子……也真是,也真是……”她连说了好几遍“也真是”,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攥着那封信不肯松手。 谢悠然缓缓道:“他是在让我放宽心。后面这句让我拿不定主意多来母亲这里坐坐,想必也是为了安母亲的心。” 谢悠然拉起林氏的手握了握,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自责。 “母亲,怪我。我若早一点和你说,也免得你如此忧心。” 林氏听了这话,握着信纸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谢悠然一眼,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可目光却忽然清明了几分。 她摇了摇头,声音还带着方才哭过的鼻音,却已经稳住了。 “不。你不急着告诉我是对的。我若一开始就知道是假的,未必能表现得这般惊惧。 万一叫外人看了去,心里难免起疑。若从我这里漏了破绽,让容与陷入险境,那才是坏了大事。” 她说着攥紧了谢悠然的手,目光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你做得对。这封信,你收好了,不要再让第三个人看到。” 谢悠然点了点头,将那封信折好收回袖中。 婆媳二人坐在偏厅里,安静了片刻,像是那些压在心头的惊惶终于有了一个出口,慢慢泄了出去。 林氏又拿起帕子擦了一回脸,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面上浮起真真切切的松快。 谢悠然又陪着林氏说了好一会儿话,净挑些宽慰人的说。 见她气色缓了些,这才把话头转到了正事上。 “母亲,如今府上的人都不知情,大家都以为夫君出了事。 当初夫君陷入昏迷时,府里便人心浮动了好一阵子,如今这消息传回来,怕又有人动了心思想钻空子。 儿媳听厨房那边说,您今日午膳都没用几口。您可得万万保重自己的身子,不然等夫君平安归来,见您瘦了一圈,该心疼了。” 林氏听了这话,心里那股暖意便涌了上来。 她拍了拍谢悠然的手,声音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你放心,母亲这会儿心里有底了,倒还真有些饿了。” 说着便唤了春桃进来,让她去端几样点心来。 不多时春桃便端了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酥并两盏热茶进来,婆媳二人坐在偏厅的桌边,就着热茶慢慢吃了几块。 林氏咬了一口桂花糕,嚼了两下,觉得嘴里终于有了些滋味,便又拿了一块。 谢悠然也陪着她用了一块,两人都没说什么话,安安静静地吃着。 可那股子压在屋里的沉闷,像是被这点心和热茶的暖意化开了一些。 林氏吃完一块糕点,拿帕子擦了擦手,开口时声音压低了半分。 “这会儿容与还生死不明,母亲陪着你吃些点心也是正当。晚膳还是要掩人耳目,做做样子给外头看。” 谢悠然点了点头:“母亲所言在理。儿媳省得。” 她没有提顾君瑶上午来锦熹堂的事,林氏也没有主动说。 谢悠然不是不想问,可她清楚,以林氏此刻的心情,若是她主动追问顾君瑶的事,反倒显得她存了防备之心。 谢悠然一直在锦熹堂陪林氏用了晚膳,两人又坐着说了会儿话,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她才起身告退。 只是林氏让春桃将锦熹堂的东厢房收拾了出来,说是白日里给她歇脚用,让她每日过来坐坐,不必闷在竹雪苑里。 谢悠然应了,带着吉祥和如意回了竹雪苑。 林氏这样做既是为了能就近照看她的身子,也是为了掩人耳目。 外人看着,只当是林氏怜惜儿媳妇,怕她一个人在竹雪苑胡思乱想,接在身边照看着,谁也说不出什么不是来。 而谢悠然心里另有计较,她白日里守在锦熹堂,顾君瑶便没有机会再单独跟林氏相处。 第597章 表小姐的心意夫人知道了,您先回去歇着吧 皇太孙失踪的消息虽然被严令封锁在官员之间,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这么大一件事,宫里宫外上百号人经手,哪个府上没有几个耳目? 到了第二日,消息便从官衙的缝隙里渗了出去,最先传到的是国子监和各书院。 国子监里午间休憩的时辰,学子们三五成群聚在廊下,有人从做侍郎的叔父那里听了一耳朵。 有人从兵部当差的同乡那里得了只言片语。 消息像一团火绒被风吹着,顷刻便燎了整片草场。 最先炸开的是读书人。 国子监的食堂里筷子拍在桌上的声响此起彼伏,有人压着嗓子说储君遇刺是天大的事。 朝廷必须严查到底,谁干的就要谁偿命,这是动摇国本的大案,若连储君都保不住,大齐还有什么指望? 另一拨人拍着桌子反驳,说眼下局势不明,皇上龙体欠安,消息传出去就是动摇民心。 稳住朝局比什么都重要,至于追责,那是朝廷的事,轮不到他们这些人来吵。 两派人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让谁。 还有一小部分人聚在角落,声音压得极低,互相递着眼神,说这四下伏击的刺客谁知道是谁派来的。 皇太孙若真回不来了,哪个皇子最得利? 这话没人敢大声说,可彼此心照不宣。 到第二日,国子监和几大书院的学子们已经按捺不住了,有人牵头起草了一份联名上书。 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措辞激烈,要求朝廷彻查凶手、严惩幕后主使,还皇太孙一个公道。 联名的人越来越多,从国子监传到附近的几家书院,最后厚厚一叠纸递进了通政司。 通政司的人接过来翻了一遍,没敢耽搁,当天便送进了内阁。 几位阁老传阅了一遍,面面相觑,最后将那份上书压在了案底,没有往上递。 消息出了书院,便往市井里漫。 皇商们消息最灵通,到了第三日,街面上已经传开了各种各样的版本,有的说皇太孙当场就死了,尸身都没捞着。 有的说人没死,只是受了重伤被老百姓救了。 有的说刺客是西北军叛变派来的,要造反。 还有说得更离谱的,说有人暗中勾结外敌,要趁储君空缺改朝换代。 老百姓不会分辨哪个是真的,他们只看一个结果——储君出事了,朝廷要乱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粮铺。 正月刚过,春粮还没下来,各家的存粮本就不宽裕。 消息一传开,城南那家最大的粮铺门口排起了长队,从铺面一直排到巷口,乌泱泱的人头挤在一块。 有挎着篮子的婆子,有扛着布袋的汉子,还有牵着孩子的妇人。 有人挤着挤着便开始吵嚷,前面的喊“别挤别挤”,后面的喊“快些快些”,乱糟糟的,维持了好一阵才勉强稳住。 米价从早晨到傍晚涨了两次,先是涨了两文,午后又被抬了一文,可买米的人还是络绎不绝。 紧接着是银钱铺子。 有人开始把铜钱换成银子,觉得银子压手才踏实。 银楼和当铺的生意比往日好了许多,有人揣着攒了半辈子的铜板进去,出来时怀里揣着几块碎银,面色看着才松快了些。 还有几个富户大户,带头开始抢购囤积,米、面、油、盐,但凡能存得住的东西,都成车成车地往家里拉。 消息彻底压不住了。 街面上的人越聚越多,粮铺门前排队的人挤到了路中间,挡住了来来往往的车马。 银楼门口也排起了长队,有人从早上排到午后才换到银子,出来时一脸疲色却像是松了口气。 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得了上头的严令,加派人手上街巡逻。 穿着号衣的兵丁两人一队,沿着街巷来回走动,目光扫过每一处聚堆的人群。 有粮铺门口排队的人因为插队吵起来,险些动手,巡逻的兵丁及时上前隔开了,呵斥了两句,人群才散开一些。 可散开归散开,回去的人还在暗暗囤着,不出门的人也开始托邻里代买。 街面上看着比平日热闹,可那股热闹底下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 像一根绳子绷得太紧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 顾君瑶这两日来了锦熹堂好几趟,可每一次进门的时候,谢悠然都坐在东厢房里。 或是翻账册,或是抄佛经,或是拿着一卷书靠在窗边,安安静静地占据着那个位置。 像一堵软绵绵的墙,不声不响地挡在她和林氏之间。 头一日她还能跟林氏说上几句话,虽然谢悠然就在隔壁,隔着一道门帘时不时弄出些翻书的声响,可到底还能开口。 第二日她再来的时候,她坐在林氏下首才刚开口说了句“舅母可要保重身子”。 谢悠然便从东厢房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盏刚炖好的燕窝,眼圈微微泛红,像是方才在屋里哭过的模样。 她走到林氏身边将燕窝放在桌上,声音带着几分鼻音:“母亲,您这两日没怎么歇好,儿媳让厨房炖了些燕窝,您好歹用一些。” 林氏一看她那副眼眶泛红的模样,心里便揪了一下,连忙接过燕窝喝了两口。 又拉着她的手让她在旁边坐下,拍着她的手背温声安慰了几句。 顾君瑶坐在一旁,话到了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再想开口时林氏的目光已经转到了谢悠然身上,问她午歇可睡得安稳、小厨房的吃食可合胃口。 殷殷切切的,像是一刻都离不开她似的。 顾君瑶坐在那儿,手里的帕子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足足坐了大半个时辰也没找到机会再说一句体己话,最后只得起身告退。 到了第三日,她再去锦熹堂时,院门虚掩着,春桃站在门口,见了她便微微欠了欠身,语气客客气气的。 “表小姐,夫人说这几日身子乏累,要静养几日,暂且不便见客。表小姐的心意夫人知道了,您先回去歇着吧。” 顾君瑶站在锦熹堂门外,看着那扇合拢的院门,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她从前常来锦熹堂,林氏待她虽不是多亲近,可也从没有将她挡在门外过。 第598章 今夜注定不太平了 顾君瑶攥了攥帕子,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朝春桃点了点头。 “既如此,我便不打扰舅母歇息了。等舅母精神好些了我再来请安。” 说完转身往回走,步子不紧不慢的,可一过了回廊拐角,面上那层笑意便淡了下来。 谢悠然日日守在锦熹堂,几乎寸步不离林氏左右。 自己一来她便出来打岔,不是端汤就是送水,永远让林氏分不出神来看旁人。 她心里隐隐浮起一个念头——谢悠然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所以才这样严防死守?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那日在锦熹堂说的话,屋里只有她和林氏两个人,翠儿守在门外,林氏断不会将那些话拿出去对旁人讲。 况且那番话涉及她的清誉,林氏若是没有准备接纳她,便不会将这事传扬出去。 这对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来说名声是大事,林氏当了二十多年的当家主母,不会连这点分寸都没有。 那谢悠然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顾君瑶靠在窗边,将这几日的事情翻来覆去地捋了一遍。 她不知道谢悠然对林氏说了什么,可她清楚地感觉到了,林氏看她时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不再是那日含着怜惜的温和,而是一种淡淡的疏离,像是有人在她耳边吹过风,让她心里那根被焐热的弦又凉了回去。 顾君瑶坐在窗边,看着外头那些青竹,心里的那口气渐渐沉了下来。 * 沈重山这几日下值回来,只短暂地到锦熹堂坐一坐,跟林氏说几句话便走了。 用膳也是在外院,偶尔让长顺传话回来说朝中事务繁忙,让她不必等他。 林氏知道朝堂上如今正是暗流涌动的时候,丈夫能每日回来报个平安已是难得,便也不多问。 只是每日让厨房将晚膳备好温着,等他哪日得空了回来吃。 而沈重山这几日确实分身乏术。 朝堂上每日都有不同的声音冒出来,议储的动静一日比一日大。 今日这个上折子,明日那个递条陈,他虽然面上不显,可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比朝堂上的事更让他挂心的,是长顺带回来的消息。 长顺亲自出了一趟城,寻到了元宝和元华。 皇太孙和沈容与都没死,金蝉脱壳之计已成,二人正在秘密回京的路上。 沈重山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坐在书案后面沉默了很久,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没有告诉林氏。 不是不想,是不能。 回京的路上必定困难重重,张恪的人、宣王的人,甚至周王的人,此刻怕都已经在各个关口布好了眼线。 皇太孙和容与能安全抵达京城,才有以后,若是提前走漏了风声,反而坏大事。 他将长顺带回来的消息压在心底,面上依旧维持着一个儿子生死未明的父亲该有的焦灼和疲惫。 该上朝上朝,该去衙门去衙门,该跟同僚议事便议事,一丝破绽都没有露出来。 与此同时,他吩咐长顺将散出去的暗卫秘密召回了一半。 这些人这些时日就守在沈府内外,不动声色地护着沈家的门庭。 还有一半留给了元华,让他们护送容与和皇太孙回京的路上多一分保障。 沈家在朝为官的族人那边,他也让长顺挨个去敲打了一遍,让他们这几日安分些,下了值便回府,不宜外出走动,更不要在朝堂上出头。 族人们虽然不知道内情,可见沈重山亲自派人来传话,便知道局势要紧,一个个都闭紧了嘴,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沈重山做完这些安排,坐在书房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涩味在舌尖上漫开。 * 右相府中,张恪坐在桌案前看着张峰送回来的信。 今日是皇太孙遇刺的第四日了。 张扬和张峰带着人隐在羽林卫后边,沿着河岸已经搜了整整一日。 他们找到了皇太孙当日穿的披风,还找到了半只靴子和一片带着甲片残骸的护甲。 以及那日和皇太孙一同坠崖侍卫的尸体。 一日过去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河水这般湍急,就算没有中箭,掉进去生还的可能也微乎其微,更何况那一箭射穿了铠甲。 他心里清楚,搜到这一步已经够了,这些东西足以让任何人相信皇太孙凶多吉少。 张恪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炭盆里,面上浮起一层笃定的冷意。 他不再等了。 回京的路上他已经到处设好了埋伏,沿途每一个关隘、每一处驿站、每一条可以绕行的小路都安排了人。 张扬和张峰被他召回,埋伏在京城的北门和东门外。 就算皇太孙真的没死,从黑风沟快马加鞭回来,按正常速度需七日才能到京城。 更何况皇太孙还受了箭伤,带着伤赶路只会更慢。 他有一百种法子让赵崇安进不了京城的大门。 张恪在书案前站了片刻,将最后一封命令写完封好,交到长随手上,转身走出了书房。 而在皇宫之中,太阳正一寸一寸地往西沉去,将坤宁宫前的汉白玉台阶染成一片温润的金色。 一个小宫女悄无声息地穿过回廊,低着头闪进了皇后的寝殿,在皇后耳边低低地耳语了几句,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 皇后正靠在美人榻上捻着佛珠,听到那几句话的时候,捻佛珠的手指微微顿了一瞬。 随即若无其事地又捻过了一颗,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露出来。 她挥了挥手,小宫女便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殿门重新合上。 皇后坐在那里,将佛珠放在膝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里。 时候到了。 皇太孙已经平安到了京城的范围了。 她放下茶盏,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笑意很轻很浅,像是一层薄冰下面的水痕,一闪便不见了。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子,晚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初春草木初萌的气息。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然后关上窗,转身回了内殿。 今夜注定不太平了。 第599章 一切早已部署完毕,只需静待便可 夜幕低垂,京城各处的灯火次第亮起,将整座城池笼在一片昏黄的暖光里。 巷陌深处,两道人影悄无声息地拐过街角,一前一后,步伐极快却落地无声,像两道被风卷着走的影子。 当先一人身形精瘦,正是元华。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子,眉目英挺,腰间挂着一枚不起眼的铜牌。 可若是识货的人仔细看去,那铜牌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定”字——定安侯府的印记。 此人正是定安侯嫡长子程定邦。 两人在兵部尚书刘崇善的宅邸后角门处停了一瞬,元华抬手叩了三下,两轻一重。 门内有人应了一声,拉开一条窄缝,见了元华的面便立刻侧身让开了。 两人闪身而入,门在身后重新合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刘崇善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桌上的烛火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这两日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黑风沟的消息传来之后,他心里那根弦就始终绷着。 听到门响,他猛地转过身来,见元华进来,目光在他身后扫了一眼,落在程定邦身上时微微顿了一下。 他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皇太孙……可还安好?” 程定邦没有多寒暄,只朝他拱了拱手,点了点头。 刘崇善看到那一点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稳稳地托了一下,连日来的焦灼和不安在这一刻忽然有了着落。 他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沉定下来。 他在朝为官多年,兵部军饷案爆发之时他便已经察觉到了蛛丝马迹。 首当其冲冲着他来,显然有人想要他死。 沈家保住了他,他重回兵部之后便暗中查了下去,虽然孙尚文遮掩得够快,许多痕迹已被抹去,可他还是摸到了一些端倪。 那些端倪指向的方向让他脊背发凉,周王竟悄无声息地在夺嫡。 皇太孙出事,绝对和周王脱不了干系。 刘崇善攥了攥手指,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周王还未上位便要除掉他,若是真让他登了基,他刘崇善第一个活不了。 皇太孙如果不能平安回京,周王便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这几日朝堂上周王的呼声虽然表面不如宣王大,可明里暗里支持他的人已经浮了不少。 连那些平日里不露声色的老臣都开始私下走动。 若是周王登基,刘家满门皆无活路。 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抬头看向元华,目光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断:“沈大人可有交代什么?” 元华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过去,刘崇善接过展开,迅速看完,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定在一种沉沉的凛然上。 他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将那封信凑近烛火烧了,灰烬落在炭盆里,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元华和程定邦没有多留,事情办妥便起身告辞。 两人从后角门出来,街巷里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程定邦将一枚虎符攥在掌心里。 元华看了那虎符一眼,没有多问,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暗影一路疾奔出城。 东城门已在定安侯府控制之下,出了城门两道身影没入夜色之中,马蹄声沿着官道远去,很快便被夜风吞没了。 而此时右相府中,张恪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幅京畿布防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着记号。 他最后又看了一遍自己的部署,目光在封城的位置停了一瞬。 封城守备军有兵力五万,守备将军是孙尚文手下的人,此刻正驻扎在距离京城最近的封城地界进行演武,整支军队就扎在边境线上。 距京城急行军只需两个时辰便能抵达西门。 他每隔十里便安排了两人释放烟火用来传递消息,一环扣一环,层层递进,以作备用。 一旦京中有变,烟火燃起,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能传遍整条线,五万守备军便可拔营往京城而来。 皇太孙如今不在京城,第一顺位便是周王。 周王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但宣王那边不得不防。 若宣王狗急跳墙起兵作乱,这五万守备军便是用来平叛的。 若宣王没有反,待明日消息出来,朝堂之上自然顺水推舟拥护周王上位。 张恪又将目光移到朝堂布防那一片,孙夫子的门生已安排妥当。 只待明日宫中消息一传出来,读书人中便会传出拥立周王的呼声,兄终弟及,顺理成章。 他做这些部署花了数月之久,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推演过,该想到的全都想到了,该堵的口子全都堵上了。 一切早已部署完毕,只需静待便可。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像是在等一个确切的结果。 而在宫中,徐嫔正端着一碗药穿过回廊。 碗里的药汁浓黑如墨,隐隐泛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辛烈气味,比平日浓稠了许多。 她将药碗端稳了,步子不急不缓,面上带着温婉得体的笑意,朝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那碗药里加了双倍的份量,一碗灌下去,皇上早已被五石散掏空的身体会在极度亢奋中支撑不住,心脏骤停,一个时辰内毙命。 五石散是太医院查验过的方子,防衰老、强身健体。 就算最后被太医诊断出来药的剂量加重,也无人敢开口。 毕竟五石散是太医都验过的药,若是这药有问题,整个太医院都难辞其咎,是满门抄斩的罪。 没有人会开口,也没有人敢开口。 徐嫔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脚往乾清宫走去。 夜色笼罩着整座皇宫,宫墙下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将巡逻侍卫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徐嫔端着药碗从自己宫中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贴身宫女,一个提着食盒,一个捧着帕子。 一行三人沿着回廊不紧不慢地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的是,从她迈出宫门的那一刻起,暗处就有无数双眼睛盯住了她。 皇后和淑妃各派了人手,埋伏在她必经的两条回廊拐角处,几个肩宽腰圆、力气极大的老嬷嬷早已候在暗影里,手里攥着麻绳和布团,只等一声令下。 第600章 一个没有娘家倚仗的皇后,他才能放心 徐嫔刚走到一处拐角、前后都没有侍卫巡逻的空档,两道黑影便从廊柱后闪了出来。 一个从背后箍住了她的胳膊,一个将布团干净利落地塞进了她嘴里,她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惊呼便被人拖进了旁边的月洞门。 另两个宫女也被如法炮制,连人带药碗一并被制住,不到十息的功夫,回廊上便恢复了安静。 只余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皇后站在暗处,看着人被拖进了偏殿的方向,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转身带着人跟了过去。 淑妃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目送皇后带着人消失在偏殿方向。 夜风从宫墙那头吹过来,吹动她宫装的衣摆和袖口。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看着那道背影被夜色吞没,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如今皇太孙中箭坠崖,十有八九是死在外边了。 消息传回来那日皇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瘫在宫中整整两日没有出门,连每日的请安都免了。 一个失了儿子又失了孙子的女人,再尊贵也不过是空壳子。 淑妃想到这里,心里那点戒备便又松了几分。 她和皇后斗了这么多年,从未真正信任过对方,可这一次她们联手除掉徐嫔,倒是难得的默契。 皇太孙死了,联盟当然不能就这样散了,徐嫔这个贱人,还是需要皇后出手才更名正言顺。 毕竟她是后宫之主,处置一个嫔妃合情合理,她淑妃若亲自下场反倒落人口实。 她将徐嫔给先太子下毒的证据送到皇后手里。 她自己的人查了几个月才从先太子宫中一个旧宫女口中撬出了真相。 酷刑之下那宫女什么都交代了,时间、手段、经手的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将这些证据封好让人送去坤宁宫的时候,心里便已经算准了皇后的反应。 一个做母亲的,得知自己的儿子是被人害死的,而害死他的人就在眼前,还日日以温婉恭顺的面目出现在她面前。 这份恨意足以让皇后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徐嫔身上。 淑妃想到这里,嘴角那丝笑意又深了些。 皇后得知儿子是徐嫔害死的之后,整个人反倒从那摊泥里挣了出来。 一个原本以为儿子是病死的母亲,和知道儿子是被毒死的母亲,根本是两个人。 前者只能哀恸,后者却可以复仇。 一无所有的女人,果然更可怕。 她知道皇后今夜对徐嫔绝不会手软,那是杀子之仇,换了谁也放不下。 淑妃收回目光,心里最后那点忌惮也散了。 毕竟今夜过了,她的儿子就是最年长的皇子。 皇太孙没了,周王今夜也要跟着他的母妃一起完了,顺位下来便是她的宣王。 她等这一天等了多少年,等到如今,终于等到了。 淑妃收回思绪,理了理袖口,转身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徐嫔的药没有准时送到,皇上那边必然已经察觉了。 以皇上如今对五石散的依赖,到了时辰没有药送过去,他必定会坐立不安,派侍卫出来找寻。 她得赶在侍卫找到偏殿之前把人拖住,给皇后留出足够的时间。 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子从容,面上带着一贯温和大方的笑意,像只是寻常夜里出来散步一般,朝着乾清宫的方向缓缓行去。 夜风将她的裙摆微微吹起,那道身影在宫灯的光影中拉得很长,从容不迫地隐入了夜色深处。 而此刻一处僻静的偏殿里灯火幽暗,门窗紧闭,徐嫔被两个健壮的老嬷嬷按在地上。 嘴里的布团被塞得严严实实,发丝散乱地垂在脸侧,那双平日里温婉含笑的眼睛此刻满是惊恐和怒意。 皇后没有急着开口,她居高临下地站在那里,看了徐嫔好一会儿。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沉沉的冷:“去,徐嫔娘娘好像有话要说。拿掉,听听她想说什么。” 一个嬷嬷上前将徐嫔嘴里的布团抽了出来。 徐嫔喘了几口气,猛地抬起头来,目光死死盯着皇后,声音因为方才被堵着而有些嘶哑,却仍然硬撑着一股气势。 “皇后娘娘,你敢绑皇上的嫔妃,就不怕皇上怪罪吗?还是说——” 她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皇后娘娘您要造反?造反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皇后听了这话,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短,像是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随即便沉了下去。 她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来,伸手捏住了徐嫔的下巴,指腹用力,越捏越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徐嫔下颌的皮肉里。 她开口时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 “你是个什么东西?一个贱婢,竟敢以下犯上,谁给你的胆子?” 话音未落,她反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徐嫔脸上,掌心落在脸颊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徐嫔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嘴角渗出一丝血痕。 皇后站起身来,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声音恢复了方才的平静:“把她嘴给我堵上。” 嬷嬷立刻上前重新将布团塞进了徐嫔嘴里,严严实实的,徐嫔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那双眼睛死死瞪着皇后,目光里全是恨毒了的怒意,像是要将皇后生吞活剥了一般。 皇后却连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转过身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姿态闲适,像是坐在自己宫中喝茶一般从容。 她摆了摆手,两个嬷嬷便将徐嫔按在地上,任她如何挣扎扭动都挣不开分毫。 皇后坐在那里,看着地上扭动的徐嫔。 一个贱婢还妄想夺走她孙子的天下。 皇后端起手边那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漫开,她慢慢咽下去。 她的娘家早已凋零了。 当初父兄鼎力支持皇上登上高位,耗尽了一族的心血和兵力。 可当皇上羽翼渐丰、坐稳了皇位之后,便开始清算,她的父兄皆已死在战场。 尸骨都没能好好收殓,只剩一个小侄女远远地嫁了出去,再没有回过京城。 一个没有娘家倚仗的皇后,他才能放心。 第601章 娘娘,此事事关重大,需要先禀报陛下再做定夺 皇后放下茶盏,垂着眼看着地上已经挣扎得没了力气的徐嫔,目光平平的,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她没有急着审她,也没有急着处置她,就这么坐着,像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辰。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动了一下,徐嫔的影子在地上跟着颤了颤,又稳住了。 皇后坐在那里,纹丝不动。 皇宫的司钥房早在今夜之前便被皇后的人悄然控制住了。 掌钥太监被换了班,宫门夜里落了锁,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太医院的两位当值太医被皇后以“皇后娘娘心口不适”为由唤进了坤宁宫。 坐在偏殿里喝茶,并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 就连周王,皇后也事先安排好了人手,以徐嫔有要事相商的名义将他引进了宫。 此刻正安置在距离徐嫔宫殿不远的一处偏殿里,等着他的母妃“送完药”后回来见他。 待徐嫔去世,周王就是瓮中之鳖。 偏殿里,徐嫔被按在地上,皇后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目光落在殿角的铜漏上,看着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时间慢慢地流过去。 她知道,此刻乾清宫里,皇上正等着那碗药。 戌时已过,药没有送到。 皇上起初还能忍,也许徐嫔路上耽搁了,也许她身子不适迟了一会儿。 他让身边的小太监去催,然后继续坐在案前等。 可一刻钟过去了,没有动静。 又一刻钟过去了,还是没有动静。 他开始坐不住了,反复问身边的人:“徐嫔呢?药怎么还没送来?” 太监跪了一地,没人答得上来。 皇上放下手中的朱笔,站起来在殿里走了几步,又坐回去,翻开一本折子,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起初只是指尖,后来蔓延到整只手。 拿茶盏的时候盏盖碰着杯沿发出细碎的声响,茶水晃出来洒在手背上。 他低头看着那一片湿痕,觉得喉咙发干,干得像是被人用砂纸从里面刮过一样。 五石散的成瘾性极强,到了时辰不喝,身体便会本能地发出信号。 皇上灌了一杯凉茶下去,没有用。 又灌了一杯,还是觉得渴。 他整个人忽冷忽热,一会儿燥热得想脱衣服,一会儿又冷得打颤,裹着龙袍坐在那里还是觉得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他的面色潮红又泛白,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干裂,眼神已经开始散乱了。 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反反复复念叨着那两个字:“药……药……徐嫔怎么还没来……” 声音从最初的焦躁渐渐变成了嘶哑的,甚至带着几分哀求的意味。 小太监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乾清宫里跪了一地的人。 万全站在最前面,面色发白,他知道出事了,徐嫔的药从来没有迟过,今夜不来,必定是出了大事。 他将宫里的御前侍卫和羽林卫都派了出去,让他们满宫找人。 又让人去太医院唤太医,被皇后叫进宫的太医很快就来了,但也束手无策。 万全压着声音又问了一遍:“徐嫔娘娘的宫里去找了没有?” 一个小太监颤着声回话:“找了……人去敲门,里面没人应,闯进去一看,娘娘和两个贴身宫女都不在。” 万全的脊背猛地一凉,他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却不敢往深处想。 只催着侍卫继续找,往宫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派了人去。 乾清宫里乱成了一锅粥,太监宫女跪了满地,御前侍卫一批一批地被派出去又空着手回来,没有人敢看皇上的脸。 龙案上的折子被扫落在地,有几本摊开着,书页皱巴巴的,像是被攥过又扔掉的。 又过了半个时辰,乾清宫的地上碎了一只茶盏,瓷片碎得到处都是,茶水泼了一地,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 皇后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盏茶,一动没动。 她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和喊话声,听着越来越近的动静。 她知道药没有送到,皇上现在应该很煎熬,整座皇宫的人都在找徐嫔,就看淑妃能拖延多长时间了。 而乾清宫里,此时已经彻底乱了。 皇上侧躺在榻上,手指死死抠着床沿,指节泛白,整个人蜷缩着,身体一下一下地抽搐着。 他的龙袍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散乱地铺在枕上,脸上泛着一种病态的潮红,嘴唇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有人在进来。 他的目光是散的,像是看不见任何人,嘴里含含糊糊地反复念叨着什么。 凑近了才勉强听清——那两个字,是“药……药……”。 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已经完全没有了帝王的样子。 几个宫女跪在角落,低着头不敢抬起来,肩膀在发抖。 殿内安安静静的,只有皇上喉咙里发出的喘息声和含混的呜咽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听得人脊背发凉。 一个时辰过去了。 御前侍卫统领和羽林卫统领先后带着人赶到了偏殿门外。 他们满宫搜人,搜了大半个时辰才在偏殿附近看到身影,两人便带着人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可到了偏殿门口,他们却愣住了——门已经开了,皇后和淑妃正一左一右坐在里面。 徐嫔被两个健壮的老嬷嬷按在地上,嘴角带着血,发丝散乱,嘴里塞着布团,旁边地上还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深色药汁。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没有人会想到能在这里看到皇后亲自绑人。 侍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先开口。 御前侍卫统领和羽林卫统领对视了一眼,先后挤到了前面,一左一右站在偏殿门口。 目光在徐嫔脸上的巴掌印和地上那碗药汁之间飞快地扫过。 御前侍卫统领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娘娘,这是……?” 皇后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徐嫔给皇上下毒,本宫人赃并获。” 羽林卫统领皱着眉,目光在那碗药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地上挣扎呜咽的徐嫔,硬着头皮又说了一句: “娘娘,此事事关重大,需要先禀报陛下再做定夺。” 第602章 你当着这满殿人的面,想清楚了再动手 皇后沉默了一瞬,站起身来,语气从容:“那就依你们所言,带去乾清宫。让皇上亲自定夺。” 御前侍卫统领和羽林卫统领对视了一眼,硬着头皮上前将徐嫔从地上架了起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回廊往乾清宫走去,前面是御前侍卫和羽林卫押着徐嫔。 后面是皇后和淑妃并肩而行,再后面跟着一群面色发白的太监宫女。 没有人敢多嘴,只听见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唰唰地响着。 整个过程中谁都没有注意到,在回廊尽头的拐角处,有一道身影无声地滑入了夜色深处,像一尾鱼沉入水底,没有惊起半点涟漪。 约莫过了一刻钟,那道身影朝着面色铁青的周王跪了下去,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徐嫔娘娘被皇后娘娘和淑妃娘娘带走了,罪名是毒害皇上。 两位娘娘早有准备,宫门已经落了锁……” 周王听完,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知道事态有变,皇后和淑妃既然联手,今夜便不会让他活着走出这座宫城。 此时宫门已锁,他插翅难飞,可他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去。 他当机立断,带着身边的心腹沿着徐嫔与张恪幽会的那条暗道,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 暗道狭窄昏暗,他一身锦袍沾满了灰尘和蛛网,却连拍都顾不上拍,直奔着右相府的方向而去。 夜色沉沉,他跑得跌跌撞撞,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之中。 御前侍卫统领和羽林卫统领就算再傻,到了今夜这个地步也看明白了——宫变了。 只是皇后和淑妃联手绑了徐嫔,罪名是毒害皇上,这事身为臣子,他们只能听吩咐行事。 毕竟皇上此刻尚在,还没到谁说了算的时候。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开口,一左一右押着徐嫔,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乾清宫方向去了。 乾清宫里此刻已经乱得不成样子。 太监宫女跪了满地,龙榻上的皇上蜷缩着,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口不能言,手不能抬,目光涣散地望着殿顶,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含混的呜咽。 万全跪在龙榻旁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不停地替皇上擦着额头的汗,可那汗擦了又出,出了一层又一层。 他急得满头是汗,却什么都做不了。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侍卫甲胄碰撞的声响。 万全猛地抬起头,便看见御前侍卫统领和羽林卫统领一左一右押着徐嫔走了进来。 皇后和淑妃并肩跟在后面,后头还跟着一群面色煞白的太监宫女。 万全的目光在徐嫔那张红肿带血的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后头那个宫女端着的药碗上。 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把,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龙榻边站起来,朝着那碗药扑了过去。 “药来了!快——快给皇上服下!”他的声音嘶哑而急切,伸手便要去接那碗药。 皇后看到他的动作,猛地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慢着!” 万全的手顿在半空中,整个人僵了一下,回过头来看向皇后。 皇后一步一步走上前来,目光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今日徐嫔蓄意毒害皇上,这是一碗毒药。万全公公,你要亲手给皇上服用?你好大的胆子。来人,拿下。” 乾清宫里安静了一瞬。 侍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动。 乾清宫的人都是皇上身边的人,虽然皇后发话,可万全在宫中积威已久,一时间谁都不敢先上前。 就在这僵持的当口,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位生了皇子的嫔妃得了消息先后赶了过来。 一个个穿着常服,面色惊惶地站在殿门口,目光在皇后和徐嫔之间来回打转。 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嫔妃攥着帕子,声音带着颤开口:“皇后娘娘,您莫不是见皇上病重,生了旁的心思?” 这话一出口,殿内的气氛骤然绷紧了几分。 皇后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说了两个字:“掌嘴。” 话音刚落,她身后两个身强力壮的宫女便走上前去,一人按住那嫔妃的肩膀,另一人抬手左右开弓,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那嫔妃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来,却再不敢开口。 旁边的几个妃子见状,有人小声嘀咕说“这话确实不该说”,也有人偷偷交换着眼色,可没有人再敢站出来质问。 大家心里都清楚,皇太孙出了事,皇后已经没有储君人选了。 她不会冒这个险去害皇上,因为她根本没有势力能夺嫡。 皇太孙本就势弱,若皇上一死,朝堂上最得利的绝不会是她。 皇后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直直地盯着万全,一字一句地说: “万全公公,你手里就是一碗毒药。你若是亲手给皇上送服,皇上今日暴毙,你就是徐嫔的同谋。 你当着这满殿人的面,想清楚了再动手。” 万全攥着药碗的手微微发抖,进退两难。 就在此时,旁边一个小太监怯怯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谁知道这药到底有没有被人换过?”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碗药上。 淑妃在这时候站了出来,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笃定。 “本宫一直派人看着。人虽然是皇后娘娘拿下的,可这药从徐嫔手中被劫下到现在,全程都有人盯着,绝没有被换过。 太医不是在这儿吗?不如问问太医,这药可是徐嫔平日里送来的汤药?”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两名站在角落里发抖的太医。 两人被推到了前面,硬着头皮上前,一个端起药碗凑近闻了闻。 另一个蘸了一点在指尖上尝了尝,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面色都有些发白。 他们能分辨出这确实是五石散,和徐嫔平日里送来的汤药成色一致,剂量有些重。 可其中到底有没有掺毒,他们不敢确定。 这药一直是徐嫔亲手熬制、亲自送服,从不经过太医院的手,他们对这药的了解远不如徐嫔本人。 两人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一句:“这……这确实是徐嫔娘娘平日送来的药,臣等只能分辨出是五石散……旁的……旁的臣等不敢妄断。” 第603章 徐嫔勾结周王,毒杀皇上,蓄意谋反,周王按罪当诛 殿内的气氛愈发僵住了。 就在这时,龙榻上传来一阵剧烈的响动——皇上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整个人从榻上翻了下来,跌坐在地上。 伸着手朝那碗药的方向爬了两步,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咽,目光死死盯着那碗药,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一根浮木。 万全和几个小太监立马过去,将皇上扶了起来。 皇后看了皇上一眼,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复杂,随即被她压了下去。 她走到桌前,端起那碗药,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想证明这药有没有毒,给徐嫔亲自服下即可。”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万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了一眼浑身抽搐的皇上,又看了一眼皇后手中那碗药,最终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皇上现在的样子,任谁看了都像中毒的样子,这满殿的人,根本瞒不住。 万全在皇上身边伺候最久,皇上的身体到底如何,他心里清楚。 徐嫔送来的到底是毒还是药,就让皇后娘娘试一试吧! 两个嬷嬷上前拿掉了徐嫔嘴里塞的布团,一人掰开她的嘴,另一人端着碗就要往里灌。 徐嫔剧烈地挣扎起来,拼命往后退,嘴里含混地喊着:“不……不……那是给皇上的……不能……”她的话只说了一半,便被嬷嬷捏住了下颌,接下来的话全变成了含混的呜咽。 徐嫔这个反应,在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御前侍卫统领和羽林卫统领对视了一眼,面色都沉了下去。 宫里的妃子们一个个攥紧了帕子,宫女太监们低着头不敢抬,可大家都不傻。 徐嫔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若那药没有问题,她何至于怕成这样? 皇后淡漠地看着徐嫔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开口时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都还愣着干什么?全部灌进去。一滴不剩。” 几个嬷嬷应声上前,一人按住徐嫔的头,一人掰开她的嘴,另一人端着碗,将药汁一口一口地灌了进去。 徐嫔被按在地上拼命挣扎,嬷嬷们不为所动,一碗药灌得干干净净,连碗底最后几滴都倒进了她嘴里。 灌完之后,嬷嬷们松开手退到一旁。 徐嫔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手捂着喉咙,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是想把喝进去的东西呕出来,却什么都呕不出。 殿内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在看着徐嫔。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徐嫔的反应便上来了。 她的面色开始泛红,先是脸颊,继而蔓延到脖颈和耳根,整张脸像是被火烤过一般,红得不正常。 她的手开始发抖,喉咙里发出干渴的嘶嘶声,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火炉里,燥热难耐,开始撕扯自己的衣领。 她以前没喝过五石散,身体对药性的反应远比皇上更为剧烈。 更何况今日这碗药是加了双倍剂量、准备送皇上走的量,对她来说更是灭顶之灾。 方才徐嫔喝药时那拼命挣扎的反应,在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此刻她这副模样更是让那份猜测变得确凿无疑了。 若那药没有问题,她何至于怕成那样? 若那药只是寻常补药,她喝了之后又怎会如此痛苦? 殿内安静得可怕,除了龙榻上皇上神志不清发出的含混呜咽,就只剩下徐嫔在地上翻滚的声响和粗重的喘息。 一刻钟的时间过去,徐嫔的症状急剧恶化。 她的双眼开始充血,眼白上布满红丝,看起来像是要渗出血来。 剧烈头痛让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抱着头,指甲嵌进头发里,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吼。 胸腹之间传来灼烧般的剧痛,像是有一团火在她五脏六腑里烧着,她开始呕吐,吐出几口带着血丝的秽物, 浑身上下汗如雨下,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五石散含有硫磺、钟乳石等燥热矿物成分,对于大剂量初次服用者来说,就像是五脏六腑在同时燃烧。 她无法控制地扭动着身体,在地上翻来滚去,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哀嚎,那声音凄厉得让人不忍听。 所有人都看着她和皇上一模一样的症状,甚至比皇上更惨烈。 方才那几个还有些迟疑的妃子此刻脸色白得像纸,攥着帕子的手指都在发抖。 太医们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不敢抬,可谁都知道,这下真的确定了。 徐嫔真的对皇上下毒了。 一时间殿内人人自危,变天了,真的变天了。 徐嫔挣扎了将近一个时辰。 她的挣扎从剧烈的翻滚渐渐变成了抽搐,从抽搐变成了间歇性的痉挛,整个人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在痛苦中一点一点地耗尽了最后的力气。 她的口鼻开始往外渗血,起初只是嘴角一丝暗红的血痕,后来鼻子里也有血淌出来,混着脸上的汗水洇开一片。 最后她的身体猛地僵直了一瞬,随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一般软了下来,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太医战战兢兢地上前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颈侧的脉搏,好一会儿才收回手,声音又低又哑:“徐嫔娘娘……薨了。” 皇后站在一旁,面色淡漠地看着这一切。 她听到太医说出那个字的时候,目光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她没有停留,转身看向万全,又看向御前侍卫统领和羽林卫统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徐嫔勾结周王,毒杀皇上,蓄意谋反,周王按罪当诛。本宫命你们即刻捉拿周王。” 殿内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转向了龙榻上的皇上。 皇上毕竟还在,这样大的事,不经过皇上的旨意,谁敢动手? 可皇上此刻蜷缩在龙榻上,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着,连坐都坐不起来。 徐嫔的死,让皇上清醒了片刻。 他的身体在榻上挣扎着,手指抠着床沿想要撑起来,可手臂软得像两根面条,撑到一半便又跌了回去。 药没了,全没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徐嫔身上。 她真的给他下了毒。 第604章 她们今夜就要将谋逆的罪名扣在本殿头上 皇后顺着皇上的目光看向地上那具尸体,她没有立刻开口,让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走到龙榻边。 声音放得温软,像是在安慰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皇上,您是不是也想不到,竟会被枕边人所害?妾身为您报仇了。”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皇上汗湿的额头,又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 “您安心,让太医给您看诊,您一定能康健的。” 皇上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还钉在徐嫔身上,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声响,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皇后说完那句话后,直起身来,忽然转身走到旁边一个御前侍卫身边,伸手从他腰间抽出了佩剑。 剑锋出鞘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寒光一闪,映在皇后的侧脸上。 她没有犹豫,转身走回徐嫔的尸体旁边,双手握剑,猛地刺了下去。 剑刃穿透皮肉,穿过肋骨之间的缝隙,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徐嫔的身体被钉在了地上,微微弹了一下随即再没有动静。 皇后握着剑柄站在那里,手没有抖,目光平静地看着剑尖下的尸体,眼中有一种平静的癫狂。 她为她的皇儿报仇了。 就在皇后拔出剑转身的时候,龙榻上的皇上忽然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的身体被五石散掏空了底子,像一盏灯,灯油早就烧干了,全靠那些药粉像劣质的油脂一样强行续着命。 今夜他已经将近一个时辰没有用药,被断药后的戒断反应折磨得死去活来,已经没有任何剩余的力气了。 可偏偏在这个最后的关头,他清醒了那么片刻。 皇后当着他的面,从侍卫腰间拔出剑,一剑插进了徐嫔的胸口。 那柄剑刺下去的时候,皇上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心脏。 面色由潮红瞬间转为青灰,嘴唇剧烈地颤动着,手抬起来朝皇后的方向指了一下。 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拦住什么,可他的手指只抬到一半便无力地垂落下去。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剧烈地搏动了最后几下,然后像一匹奔跑到了极限的马,轰然倒塌。 他的脑袋往旁边一歪,再也没有了支撑,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万全的臂弯里,一动不动了。 万全一直搀扶着皇上,感觉到他的身体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重量,往下沉了一沉。 万全的手开始发抖,颤颤巍巍地将手指探到皇上鼻端,停了好一会儿。 收回手时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声音又哑又颤:“皇上……驾崩了。”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片哭声和哀嚎。 皇后率先在皇上面前跪了下来,扑在龙榻边沿,放声大哭,那哭声听着凄切而悲痛,像是任何一个失去丈夫的妻子。 她的眼泪是真的,她哭的是皇上,也是她自己,哭的是这几十年的夫妻情分和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殿内的妃子们见她哭了,也跟着哭了起来,一时间乾清宫里哭声震天。 太监宫女跪了一地,所有人都伏在地上,没人敢抬头。 待所有人都哭着表了一番心意之后,皇后慢慢收了声,拿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站起身来。 她的面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转身看向万全,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万全。徐嫔勾结周王,毒害皇上,证据确凿。周王谋反,按罪当诛。” 万全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上已经驾崩了,他一个太监,管不了朝堂上的事。 可他心里清楚,皇后要他开口,要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确认周王的罪名。 这殿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徐嫔毒发身亡的过程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他就算想替周王遮掩也遮掩不住。 他伏在地上磕了一个头,声音又哑又低:“奴才……遵皇后娘娘懿旨。” 皇后转身看向御前侍卫统领和羽林卫统领:“还等什么?即刻缉拿周王。今日他在宫中,本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的话音落下,殿内的御前侍卫和羽林卫齐声应诺,甲胄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侍卫们鱼贯而出,脚步声沿着回廊迅速散开,朝着宫中各处搜寻而去。 夜风从殿门灌进来,吹动殿内的烛火,将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动着,明灭不定。 皇后的目光落在那具胸口插过剑的尸体上,又收回来,一步一步地走到龙榻旁边站定,没有再回头。 周王从皇宫出来后,绕开了主街的巡逻,拐进了一条窄巷,直奔右相府的方向而去。 他带出来的心腹,一个在前头探路,一个在后头垫后,一行人在夜色中一路狂奔。 周王跑到右相府后角门的时候,整个人靠着墙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 喉咙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好半天才直起身来。 后角门被叩响的时候,门房听出是周王的声音,吓得手一抖连忙开了门,将人让了进去。 又探出头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无人跟随,才迅速合上了门。 张恪正在书房里等消息。 他算着时辰,徐嫔的药应该已经喂下去了,再过不久宫中就会有消息传出来。 可他等来的不是宫中大丧的消息,而是周王一身狼狈地冲进了他的书房。 周王进门的时候面色煞白,嘴唇还在发抖。 “母妃被皇后和淑妃联手拿下了,罪名是毒害父皇。她们设了局,朕……本殿……” 他连称呼都乱了,深吸了一口气才稳住心神。 “她们今夜就要将谋逆的罪名扣在本殿头上。” 张恪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千算万算,没想到这个时候皇后还能和淑妃联手。 那两个女人斗了半辈子,竟能放下成见联手布局。 他坐在书案后面,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迅速将事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此刻皇宫必定已经被皇后和淑妃的人掌控住了,徐嫔落在她们手里绝无生路。 而周王从宫中逃出来,皇后必定已经将他列为同谋,缉拿令怕是已经发出了。 第605章 这几日来,他们几乎是昼夜不停地赶路 一旦天亮,周王便是谋逆之臣,而他作为周王最大的支持者,也绝逃不过这一劫。 就在此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孙尚文带着几个家丁赶到了。 他得了周王出宫后派人送去的消息,知道事态紧急,便立即带着人来了。 他进门之后环顾了一圈书房里的情形,没有多问,只朝张恪点了点头,又朝周王拱了拱手,便在桌边坐了下来。 几人没有寒暄,迅速将当下的局势过了一遍。 孙尚文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决断。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就不能再犹豫了。周王殿下,封城守备军五万人马,今夜就驻扎在边境线上。 只要烟火信号传过去,两个时辰内便能赶到京城西门。 现在宫中的御前侍卫只有数百人,羽林卫三千余人,守卫皇城的禁卫军八千余人。 只要动作够快,抢在皇城禁卫军反应过来之前拿下皇宫,将皇后和淑妃扣上谋逆的罪名,届时一切都可以翻过来。” 他说完看向张恪,等着他做最后的决断。 张恪坐在书案后面,沉默了片刻,像一块石头压在那里。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放烟火。今夜这一仗,必须速战速决。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拿下皇宫。” 孙尚文听了这话,没有多耽搁,当即起身出去吩咐手下。 不多时,京城西城门外十里处,三支红色的烟火同时升空,在夜空中炸开三道耀眼的红光,将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 烟火的光芒在夜空中停留了片刻,随即缓缓散去。 每隔十里便有人守着,看到前边放出的烟火,立刻按照同样的方式点燃自己手中的信号。 三支红火冲天而起,一层一层地传递过去。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那信号便沿着京畿官道一路传到了封城边境的守备军大营。 营地里负责瞭望的哨兵看到西边天际接连亮起的三道红光,猛地吹响了号角。 整个军营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被人狠狠踢了一脚,瞬间醒了过来。 士兵们从帐篷里冲出来,甲胄碰撞的声响、马匹的嘶鸣、将官们沙哑的号令声混在一起,整个营地转动起来。 拔营、整队、列阵、出发,五万人马在夜色中朝着京城的方向开拔。 队伍浩浩荡荡地蔓延在官道上,火把汇成一条蜿蜒的火龙,一眼望不到头。 队伍前头打着两面大旗,一面写着“清君侧”,一面写着“诛奸党”,旗幡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马蹄踏在官道上的声响像闷雷一样滚滚向前。 张恪站在右相府的书房窗前,看着西边天际那三道红光已经散尽了,夜色重新合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提笔写了最后几道命令交给心腹,让他们立刻送出城去。 周王派了心腹回王府传话,让王妃带着所有人守着王府不要妄动。 而他与王妃所出的嫡长子顺郡王,则被他的心腹从西城门一路护送了出去。 带着几个护卫和干粮,趁着夜色出城,在京郊外事先备好的藏身地点落脚。 若是事成,自然接回来。 若是事败,也算给周王一脉留下一条血脉。 连逃跑的路线都是早就规划好的,备了快马、换了寻常百姓的衣裳,沿着小路绕过关卡,直奔太行山深处去了。 张恪站在书房的窗前,在心里默默地算着时间。 封城守备军离京城最近,急行军两个时辰便能抵达西门。 而京畿卫戍军虽然驻扎得也不算远,可那里不是他的人,今夜就算有人突围出去报信。 从京城跑到卫戍军营地快马加鞭至少需要一个时辰。 等那边接到消息、整兵拔营、再赶回来,至少是三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到那时候,皇宫里面该结束的早就结束了。 今夜这一仗的关键,就是抢在京畿卫戍军反应过来之前,把宫里的事情定下来。 木已成舟,真相便由活着的人来写。 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闭了眼,没有再说话,只静静地等着。 今夜皇后和淑妃联手,是他没有预料到的变数。 既然徐嫔那边已经出了差错,他就不得不防着另一种可能——万一皇太孙没死呢? 万一他已经到了回京的路上呢? 虽然张扬和张峰送回来的消息说亲眼看见他中箭坠崖,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张恪做事从来不留漏洞。 他刚刚吩咐下去的,正是在皇太孙回京可能经过的几条道上增加埋伏了的人手。 那些人是他私下豢养多年的暗桩,平日里散落在各处做些不起眼的营生。 可一旦接到令牌便会立刻合拢围杀,下手极狠,从不留活口。 这些人今夜就是最后一道防线。 夜色浓稠如墨,官道两侧的树林在疾驰的马蹄声中飞速后退,只剩下模糊的黑色剪影。 一行人在官道上疾奔,马蹄踏在夯实的路面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像一面被急促敲击的战鼓。 就在片刻之前,他们刚刚换过马。 一行人迅速换了马,将旧马交给守在那里的人牵走,连口气都没多喘,便又重新上了路。 今夜一定要赶到京城,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 这几日来,他们几乎是昼夜不停地赶路。 白天走小路避开官道上的耳目,夜里便借着月色和火把赶路。 困了就停下来打个盹,饿了就啃一口干粮灌一口水,每人每天合眼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 原需七日的路程,硬生生被压缩到了不到五日。 皇太孙骑在马上,被几十名侍卫护在中间,外围还有沈容与的人手和定安侯府派来的接应侍卫,一圈一圈地将他围在阵心。 他的面容比出发时瘦了一圈,眼下泛着青黑,嘴唇也有些干裂。 可目光却异常清亮,紧紧盯着前方那条被夜色吞没的官道。 今夜这条路,已经不需要再遮掩了。 距离京城不足百里,再往前的路便开阔起来,沿途开始有零星的村落和驿站,再想藏匿行踪已经不可能。 第606章 我带着人拦住他们!你们护着皇太孙先走!我马上就来! 定安侯这一次几乎是倾尽全力相助。 他带着旧部人马分散在各条路段接应,府中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在不同的地方轮换着护送这一行人。 他们扮过书生游学、扮过商贾行商、扮过镖人押镖,在不同路段由不同的人交替护送,掩人耳目。 最靠近京城的这一段,皇太孙与定安侯的小女程云澜扮作夫妻,前来京城投亲,这才避过重重筛查。 此刻走在队伍前方的,便是定安侯的次子和三子,两人一左一右策马在前探路,腰间佩刀,目光警觉地扫视着两侧的黑暗。 程云澜此时已经换回了男装,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跟在皇太孙左侧。 手里攥着一柄短刀,目光锐利,完全看不出方才还扮演过温柔顺从的小媳妇。 坠崖那日之后,皇太孙和沈容与便分开了。 这是计划之中的安排,两人从不同的路线各自赶往同一个地点汇聚。 两人在路上走了近五日,直到方才在换马的那处汇合点才重新碰面。 赵崇安在心里默默算着日子。 沈容与说过,张恪最多只能等到今日,今夜必定会动手。 若是错过了今夜,明日朝堂上的局面便会失去掌控。 他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白,心里不断地翻涌着各种念头。 虽然已经提前给皇祖母飞鸽传书报过平安,可计划从来赶不上变化。 会不会在关键时刻生出别的变数,他并不知晓。 还有表哥程定邦,此时应该已经快到京畿卫戍军的驻扎地了。 程定邦手中握着虎符,元华也一同前往,可卫戍军的将领会不会买账、能带多少兵回来,他心里也没有底。 他策马快行了两步,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前面半个马身处的沈容与身上。 沈容与骑在马上,面容沉静,目光平视着前方,看不出丝毫慌乱。 夜风将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火把的光影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地跳跃着,可他的神色始终如一。 像是在心里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算清楚了,剩下的只是按部就班地走过去而已。 赵崇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一直悬着的慌乱不知不觉地安定了几分。 这一路走来,沈容与算无遗策,制定的每一条路线都精准地避开了追兵和搜查。 沿途经过哪些村落、何时换马、何时歇脚、哪条路上可能会有埋伏、哪段路可以走快一些,每一处都提前算好了。 正是因为有他在,他们才能在不到五日的时间里平安抵达京城地界。 这几日来不曾遇过一次真正的险境。 赵崇安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缰绳。 有沈容与在,他心里便多了几分底气。 元宝和听风、逐夜紧紧围在沈容与身旁,三人的马匹几乎贴着他的坐骑,呈三角之势将他护在中间。 一行人沿着官道一路飞奔,马蹄踏碎夜色,急促而密集的声响在空旷的原野上远远地传开。 沈容与的面容沉静如常,可他的目光一直在扫视着前方的地形,心里默默算着距离。 随着离京城越来越近,他的眉头微微收紧了一些,忽然勒了一下缰绳。 放慢了半个马速,侧头低声对元宝说了一句:“传话下去,所有人戒备,前方那段山林容易设伏。” 话音刚落,队伍便进入了那片茂密的山林地带。 两侧的黑影层层叠叠,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蛰伏着。 忽然间,林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紧接着几十道黑影从两侧的树丛中猛地冲了出来。 刀光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直扑向队伍中间被团团护住的皇太孙。 刺客们来势汹汹,个个下手狠辣,刀刀直取要害,显然是不要命的打法。 皇太孙身边贴身护卫只有五人,死死护在他四周,刀锋交错间拼命抵挡着四面八方压过来的攻势。 其余五六十名暗卫都是定安侯早先交给他的人,此刻已经全部投入了战团,与刺客绞杀在一处。 定安侯带来的旧部两百余人也从队伍后方赶了上来,将皇太孙层层围住,一边抵挡一边往山林的出口方向撤退。 这一波刺客大约四五十人,人数虽不多,但个个悍不畏死,拼着两败俱伤也要往皇太孙的方向冲。 一名刺客扑上来一刀砍在了一名暗卫的肩头,那暗卫闷哼一声却没有退,反手一刀将刺客捅了个对穿,两人同时倒在地上。 另一边定安侯的两个儿子一左一右护在皇太孙马前,长刀横扫,逼退了三名扑上来的刺客。 在护卫们的拼死掩护下,皇太孙一行人终于冲出了山林,将那拨刺客甩在了身后。 可代价不小,有二十余名护卫倒在了那片林子里,再也起不来了。 然而他们甚至来不及回头多看一眼。 第一批刺客虽然没有得手,但他们将皇太孙走这条路的消息已经传递了出去。 这是他们最怕的事情,一旦行踪暴露,张恪安排在不同道路上的人都会朝这里汇聚过来。 沈容与策马赶上皇太孙,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加速,不能停。” 一行人催马狂奔,马蹄声如雷,在夜色的官道上拉成一条长长的线。 可没过多久,前方又冲出来一队人马,比方才那批更多,黑压压地堵住了去路。 短兵相接,刀光与喊杀声再次响彻夜空。 这一次的刺客足有七八十人,显然是从附近几条路上赶过来的,汇合之后一起扑向了他们。 定安侯亲自带着人拦在队伍前方,手中长刀翻飞,一连砍倒了三名刺客,身上已经溅满了不知是敌是友的血。 他的两个儿子死死护在皇太孙左右,程云澜也握着刀策马护在另一侧,父女四人各据一方,将皇太孙围在阵心。 可刺客实在太多了,一波倒下又补上一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怎么杀都杀不完。 定安侯一刀劈开面前的一名刺客,回头看了一眼护在皇太孙身边的孩子们。 忽然猛地一勒缰绳,调转马头,朝着身后大喊了一声。 “我带着人拦住他们!你们护着皇太孙先走!我马上就来!” 他话音落下便带着几名心腹侍卫猛地冲向了刺客最密集的方向,长刀横扫,生生将包围圈撕开了一道口子。 程云澜一剑刺穿了一名刺客的腰腹,回头一看,正好看见她爹的左臂被一名刺客砍了一刀,鲜血瞬间涌出来染红了半截衣袖。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嘶声喊了一句:“爹!我来帮你!” 定安侯没有回头,他一手捂着伤口,另一只手还在挥刀迎敌,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决断:“快走啊!快!” 第607章 整座皇宫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缓缓地露出了獠牙 赵崇安看着舅舅以一己之力将刺客们都拦在了身后。 看着他浑身浴血却还在拼命挥刀的身影,眼眶猛地红了,泪水在眼底打转却硬撑着没有落下来。 他咬了咬牙,猛地转过身,一夹马腹,朝着京城的方向冲了出去。 沈容与的马随即跟上,赵家两兄弟也死死护在他身边,几匹马汇成一道急流,从那道被撕开的口子冲了出去。 身后是定安侯带着人拼死断后的喊杀声,那声音越来越远,渐渐被夜风和马蹄声吞没。 接下来的路上一波比一波更凶险。 刺客像嗅到了血腥气的狼群,一波接一波地扑上来,每一波都比前一波更多。 护卫们一个一个地倒下去,有人中箭落马,有人被拖入黑暗中再没有起来。 程云澜骑在马上,握着刀的手在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夜风从她脸上吹过,冰凉刺骨。 她没有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唇,将所有的哭声都咽回了喉咙里。 她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父亲方才说“马上就来”,可那样多的刺客,他就带着那几个人拦在那里,哪里还能有马上就来的时候? 他方才那句话,是让他们不要回头、不要停留、不要犹豫,只管往前跑。 父亲此刻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她的眼泪模糊了视线,可她不敢放慢速度,只是一刀一刀地将扑上来的刺客挡开,紧跟着队伍继续往前奔去。 夜色沉沉,前方的路还很长,可京城的方向就在那片黑暗的尽头。 只有跑到了,才不算辜负父亲拼了命替他们撕开的那道口子。 夜色沉沉,马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急促而密集地响着。 沈容与策马疾驰,目光时不时地扫一眼天色,又飞快地收回来,在心里默默地将自己部署的时间线再过了一遍。 张扬和张峰最多在黑风沟那边停留一天用来确认他们的死活,紧接着张恪便会将他们召回京城。 那两人走的是官道,到驿站就换马,昼夜兼程,没有追兵阻拦,速度远比他们快得多。 算着日子,张扬和张峰此时应当已经先一步到了京城,埋伏在张恪预判的几条道路上。 一旦接到信号,他们便会朝这边汇聚过来。 而父亲交给元华的那一半暗卫,应当已经从京城出发前来接应了。 沈容与在心里又算了一遍距离,再坚持大约三十里路,就能遇到援军。 按照他们现在的行进速度,抵达京城的时候应当正好是寅时刚过半,还来得及。 与此同时,皇宫中的搜寻仍在继续。 御前侍卫和羽林卫将宫中各处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没有找到周王的身影。 最后有人提议将徐嫔宫里的宫人全部绑了,一个个地审问,这才从一个面色惨白的小太监口中逼问出来。 原来周王早早地就在徐嫔宫中和宫外之间挖了一条暗道。 通道窄小隐蔽,出口在宫墙外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平时用枯草和碎石掩盖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皇后听了禀报,当机立断地下令让人将那处暗道彻底填埋封死,又加派人手守在宫墙四周。 她转过身看向淑妃,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宫门落锁之时,本宫已经派了人去最近的京畿卫戍军中求救。 他们接到消息后拔营赶来至少需要两个时辰。 你娘家的侄子是禁卫军统领,今夜周王逃了出去,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等不到明早,今夜便会有兵变。皇宫能不能守到援军赶来,就看你的了。” 淑妃的面色在烛火中微微白了一瞬,随即又稳住了。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朝皇后点了点头。 皇后也没有再多留,转身带着人回了乾清宫。 今夜兵变在即,所有的妃嫔和尚未出宫建府的皇子和公主都被集中到了乾清宫中,由御前侍卫负责守住乾清宫。 皇后回到殿内的时候,满殿的人都面色惶恐地或坐或站,有人低声啜泣,有人攥着帕子发抖,有人抱着孩子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皇后没有理会她们,径直走到殿门口站定,目光透过门缝望向远处的宫墙。 她知道张恪既然安排了徐嫔在今夜动手,必定已经布置了兵力。 只是不知道是哪里的兵、人数多少、什么时候会到。 她之所以选择和淑妃合作,就是因为她娘家侄儿是禁卫军统领,今夜能不能守住宫门、拖延时间,靠的就是禁卫军这八千余人。 宫中的羽林卫才三千余人,加上禁卫军,总共一万多兵力。 皇宫宫墙高厚、机关重重,想要攻破绝非易事,只要撑到援军赶来,便能稳住局面。 淑妃也知道今夜说不定就要兵戎相见。 到了这一步,谁都不敢再留余地。 她接过皇后递来的一道宫门钥匙,攥在掌心里,指节泛白。 她没有多耽搁,立刻派人出宫将消息递了出去。 不到一个时辰,禁卫军便进入宫中,按照淑妃的命令在宫墙各处布下了防守。 弓箭手登上城楼,刀盾兵守住各道宫门,暗处的弩机也被校准了方向,整座皇宫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缓缓地露出了獠牙。 宫墙上的火把被一盏一盏地点亮,将城墙上照得清清楚楚,士兵的甲胄寒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 禁卫军统领亲自登上了西门的城楼,目光望向城外黑沉沉的夜色,攥紧了腰间的佩刀,等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动静。 夜风从城墙上吹过去,将火把吹得猎猎作响,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着天亮,等着那道不知道会不会响起的号角声。 丑时正,正是整座京城睡得最沉的时候。 街巷里静悄悄的,连一声犬吠都听不见,只有夜风偶尔从屋檐上掠过,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封城守备军五万人马在这一刻抵达了京城西门,黑压压的人影在夜色中铺展开来,像一片漫过堤岸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涌到了城下。 火把汇成一片绵延不绝的光海,将西门外的大片空地照得通亮,甲胄上的寒光在火光中明明灭灭,刀枪林立,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第608章 天亮之后,赢家是谁,他们就认谁 周王策马立于阵前,身后两面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一面写着“清君侧”,一面写着“诛奸党”。 旗幡被风鼓满了,猎猎地抖动,像是两只巨大的手掌在夜空中挥舞。 张恪勒马立在他左侧,面色沉凝如铁,目光一动不动地望着前方那道紧闭的城门。 孙尚文在右侧,一手按着腰间的刀柄,一手攥着缰绳,指节泛白,目光死死锁着城门的方向。 周王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有些发紧,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皇太孙遇难,皇上病重。皇子之中,本王年最长,本当入宫侍疾、安定朝纲。然宣王勾结淑妃,毒杀父皇,又将谋逆之罪嫁祸于本王!”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面前黑压压的军队,声音拔高了几分。 “本王母妃已被她们害死!今夜,本王借诸位之手——清君侧,诛奸妃!” 声音落下,阵前数十名传令兵齐声重复他的话,一字一句地传向队伍深处。 “清君侧——诛奸妃——”那声音一层一层地传下去,像波浪一样在五万人的队伍中扩散开来。 最后化作整齐的、低沉的呼喝声,在夜色中沉沉地回荡。 城楼上,守城的将领已经被惊动了。 他站在城垛后面,看着城下那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把海洋,面色白得像纸。 他的副将站在旁边,声音压得极低:“将军,五万人……咱们城楼上只有几百人……” 守将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手挥了挥:“开城门。” 副将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转身下去传令了。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的拉动下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周王看着城门打开,一夹马腹,率先策马而入。 五万人马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无声而迅速地涌进了城门。 守备军中立即分出人马接管城防。 四千五百人被调拨出来,每个城门分派五百人把守,京城总共九道城门,每一道都换上了自己的人。 守城的将领没有反抗,配合着完成了换防,被客客气气地请到了一旁看管起来,等到仗打完了再论功过。 犹豫不决没有立刻交权的,一律先关起来,等战事结束再行处置。 有胆敢反抗拒绝交权的,当场斩杀,换自己的人顶上。 整个城防在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便换了主人。 悄无声息的,像是一头巨兽被人从内部掏空了内脏,外表看着还是原来的模样,内里已经完全不同了。 五万人入城,动静终究是瞒不住的。 远处先是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声响,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地面上滚动,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紧接着是马蹄声,密集得像暴雨砸在瓦面上,劈劈啪啪地连成一片,听得人头皮发麻。 京城的百姓从梦中惊醒,有人披着衣裳贴着门缝往外看,看见街上有火把在快速移动。 一队一队的人从街面上跑过去,脚步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涌过去,一浪接着一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 男人们从床上翻身起来,把门闩插死,又推了一张桌子顶在门后面,还不放心,又搬了一把椅子抵住。 女人们把孩子搂在怀里,一只手捂住他们的嘴,不让他们哭出声,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有人悄悄地在墙角准备好了棍棒和菜刀,手心全是汗,攥着刀柄的手一直在发抖。 整条街的灯在一盏一盏地灭下去,没有哪个敢点灯,没有哪个敢出声。 脚步声从街面上滚滚而过,一浪一浪的,像河水漫过了堤岸,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下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漫进自己家的院子里。 有人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火把的光映在脸上,又飞快地缩了回去,门闩又加了一道。 京城的官员们也全都醒了。 大门紧闭,家丁护卫被召集起来守在各处门口,可人人面色发白,握着刀的手都在抖。 他们都知道今夜兵变了,可谁也没有胆子出去看一看。 没有人知道来的是谁的人,是护驾还是逼宫。 外头只有无尽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街巷中奔涌。 所有人都在等,等天亮。 天亮之后,赢家是谁,他们就认谁。 五城兵马司的衙门里,当夜轮值的只有百十号人。 将领披着外袍站在院子里,听着外头那一片铺天盖地的脚步声,沉默了很久。 他的副将从门外跑进来,面色发白地站在他面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哑着声音叫了一声:“大人……” 将领望着外头夜色里隐约可见的火光,听着那越来越近的、像潮水一样的响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又低又哑:“把门锁好。” 没有人问“为什么不去拦”。 所有人都知道,百十号人拦上万人,是送死。 衙门的门被从里面闩上了,所有人都退到了院子深处,没有人点灯,没有人说话,只是攥着各自的兵器,安静地等着天亮。 沈家,谢悠然是被外头的动静惊醒的。 先是一阵闷雷似的声响从远处传来,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完全清醒,便听见院外有急促的脚步声跑过去。 紧接着是低低的说话声和丫鬟们压着嗓子的惊呼。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小桃已经披着衣裳从外头进来了,面色有些发白:“小姐,外头好像出事了,好多脚步声,像是……像是军队进城了。” 话音刚落,竹雪苑的院门便被叩响了。 张嬷嬷亲自去开的门,来人是锦熹堂的婆子,说是夫人派来的,请少夫人即刻搬到锦熹堂去住。 竹雪苑靠近围墙,若真有什么变故,这里首当其冲,不安全。 谢悠然没有多耽搁,迅速换了衣裳,让小桃和吉祥收拾了几件要紧的东西,便跟着婆子穿过回廊往锦熹堂去了。 一路上她看见府里的下人们就着月色来回跑动,每个人的面色都绷得紧紧的。 没有人敢大声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夜色中急促地响着。 到了锦熹堂,林氏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正厅里了,见谢悠然进来,连忙招手让她到自己身边坐下。 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觉得有些凉,便让人端了热茶来塞到她手里。 “别怕,你公公已经安排好了,府里各处都有侍卫守着,不会有事。” 第609章 若她留下守住了宣王府的后院,反倒有一线生机 林氏正说着,又有婆子从外头进来禀报,说是老爷打发人传了话,各房都看住自己院子里的人,不许随意走动。 沈府内外已经布了护卫,让大家安心待在屋里不要出去。 这话传了一圈,府里各房的人才稍微安定了一些,可耳边的脚步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号令声,还是让每个人的心都悬在半空中落不下来。 而此时宣王府中,情形更加紧张。 淑妃派人出宫通知娘家侄儿今夜兵变的同时,也派了人快马赶回宣王府传话。 所有主子立刻收拾要紧物件,随来人入宫避祸。 宣王带着宣王妃和王府里的公子、小姐、有娘家助力的女人们,匆忙上了马车,只带了最要紧的东西便往宫中赶去。 一院子的妾室和下人,全都被留在了府里。 胡媛压根顾不上自己小产未愈的身子,听到外头的动静时便从床上挣扎着坐了起来。 她披了件外衣,带着芋儿跌跌撞撞地往张敏芝的院子赶去。 她心里清楚,宣王带走了正妻和嫡出子女必然是出什么事了。 她们这些妾室就是被扔下的。 如今府里群龙无首,张敏芝是侧妃,若能跟在她身边,至少还有一条活路。 可等她带着芋儿赶到张敏芝院子附近时,却远远看见那院子外头竟围了一圈侍卫。 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一个个腰佩长刀站得笔直,看着便不是宣王府的人。 胡媛连忙拉着芋儿躲进了回廊拐角的暗影里,隔着半道月洞门往里偷看。 只见一个穿着黑斗篷的妇人正站在张敏芝面前,身后跟着几十个侍卫,那妇人正是右相夫人孙云静。 胡媛缩在暗处,心头猛地一跳,右相夫人怎么来了? 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院子里头,孙云静站在张敏芝面前,面色焦急,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急切。 “敏芝,跟娘一起走。你爹的兵已经到了,这京城今夜就要变天了,宣王谋逆,带着家眷逃了,留下你们这些妾室在这里等死。 等会大军过来,没有主子在,拿你们祭旗是迟早的事。你现在不走,就是死路一条啊!” 张敏芝坐在椅子上,纹丝未动。 她抬起眼看着她娘,面上没什么表情,可目光里却有一种让人陌生的平静。 她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娘,我不能跟你走。” 孙云静急得眼眶都红了,上前一步攥住了女儿的手。 “你糊涂啊!你爹马上就带着周王的兵一起过来了,等他们到了,这宣王府里一个主子都没有,到时候便是刀斧加身,你一个弱女子如何抵挡?” 张敏芝摇了摇头,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缓缓在孙云静面前跪了下去。 她仰头看着她娘,声音低低的,却一字一句咬得清清楚楚。 “娘,女儿不能走。父亲将我嫁入宣王府,本就是用来麻痹宣王的棋子。我已经是一颗弃子了。” 孙云静听到这话,整个人像被刀扎了一样,眼泪猛地涌了出来。 她弯下腰去拉女儿,可张敏芝跪着不肯起来。 孙云静的心揪成了一团,声音都变了调:“你个傻丫头,你要和宣王府共存亡吗?他们已经抛下你逃走了啊! 你跟娘走,只要娘还在,你就安然无事。你舅舅的兵已经到了,咱们不怕的——” “娘,”张敏芝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她娘,眼泪从脸颊滑落。 “你要女儿死吗?若是你要女儿死,女儿绝不挣扎,一如当初你要我嫁入宣王府一般。” 孙云静听到这句话,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我是你娘啊,我怎么会要你死!你个傻丫头,你是在挖娘的心啊!” 她扑上去抱住张敏芝,母女两个抱在一起哭了一场。 孙云静搂着女儿,一边掉泪一边压着声音劝她:“将来周王登基,你爹权势滔天,就算你跟过楚郡王也没什么,娘为你招婿,你想要什么样的都行,一切都可以重来——” 张敏芝被她娘搂在怀里,却没有动。 她在她娘耳边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 “娘,宣王府行事比父亲光明磊落,心思也更纯些。 今日之事,不论周王谋逆还是宣王造反,都已经对上了。 宣王带着家眷撤离之时没有拿我开刀,若是换了心机深沉之辈,第一时间就会给我一刀。 如今我在宣王府安然无恙,只是被抛下了。 我若带着人守住了楚郡王的后院,明日若父亲兵败,宣王不会清算我。 对夫君来说,关键时刻我不跑,还带着他的妾室死守后院,届时就算我无娘家依靠,在宣王府依然可活。 若是宣王府兵败、父亲赢了,娘到时候来接我回家便是。 如今我进退两条路,怎么走都不会输。” 她说完了,退开一些,抬头看着她娘,目光里带着一种笃定和哀求混合的复杂。 “娘,我的命就在你手里。今夜我不会退。若娘还想要女儿,将令牌和这些人留下保护我。 若是娘不想要女儿了,想让父亲将我拿到阵前祭旗——母亲可以回去了。” 孙云静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心里像有刀子在绞。 她四十多岁才得了这个女儿,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当初张恪要把她嫁入宣王府时她便不同意,可夫君一意孤行,她拦不住。 如今女儿被困在这里,进退维谷,她若是强行带她走,明日张恪兵败,张敏芝便是逆臣之女,跟着她也逃不过一死。 若她留下守住了宣王府的后院,反倒有一线生机。 孙云静闭了闭眼,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她弯下腰去,从腰间解下一枚令牌塞进张敏芝手里,攥了攥她的手指,声音又哑又颤。 “娘留下二十个人给你,守好了,等娘来接你。” 她说完猛地转过身去,没有再回头,带着几个心腹快步出了院子。 二十名侍卫留了下来,在院子四周各自站定,腰间的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第610章 只要撑到天亮,局势便有转机 张敏芝站在院子里,目送母亲的身影在侍卫的护送下消失在月洞门外。 直到那盏灯笼的光彻底被夜色吞没,她才慢慢收回目光。 夜风从廊下吹过来,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只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被风一吹便凉飕飕的。 她抬手按了按脸颊,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进了屋里。 她没有耽搁,吩咐玉珠去将楚郡王院子里几个得宠的姨娘都叫过来。 楚郡王的妾室不少,可真正得宠且有娘家助力的也就那么几位。 其中还有一个生过女儿的,只是孩子被郡王妃抱走了,妾室孤零零地留在院子里无人问津。 玉珠领了命,带着两个小丫头分头去各院传话。 胡媛听了张敏芝的命令,连忙从回廊暗处出来,快步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没有多耽搁,先让芋儿去唤陆兴过来。 今夜必定要杀不少人,她心里清楚,留在自己院子里就是等死,只有去张敏芝那边才有一线生机。 陆兴很快便到了,两人没有多说话,胡媛便带着芋儿和陆兴,以及自己院子里的几个丫鬟婆子,匆匆往张敏芝的院子赶去。 不多时,几个女人便在丫鬟的护送下陆续到了张敏芝的院子。 张敏芝坐在正厅的椅子上,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面前这些人,都是在楚郡王面前有几分脸面的,娘家也各有助力。 她的目光在胡媛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她身后跟着的陆兴身上,什么话都没有说,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 胡媛低着头站在人群里,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可她没有退,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带着她的人一并进了院子。 张敏芝并没有去动宣王的其他妾室。 她心里清楚,今夜大军入城,必定需要有人来祭旗,那些妾室一个都保不住,她能护住楚郡王院里的这几个已经是极限了。 再多,她也无能为力。 人都到齐之后,她站起身来,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二十名侍卫和玉珠带着人守住的各处入口。 “把院子四面都围起来。今夜任何人敢闯进来,格杀勿论。” 侍卫们齐声应诺,迅速散开,将院门、后门、侧门和围墙各处都守得严严实实。 * 而此时皇宫西门外的哨兵,已经探到了最新的消息。 一名哨兵趴在城楼高处,远远看见街面上有一片绵延不绝的火把正朝着宫城的方向涌来,像一条火龙在夜色中缓缓蠕动着,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猛地从城垛上缩回来,连滚带爬地冲下了城楼,一路跑到淑妃和禁卫军统领卫崇面前,声音都变了调:“娘娘!将军!街面上有大军正朝宫城方向过来!打着周王的旗号!” 卫崇的面色骤然一沉,没有多问一句,转身便下了城楼,敲响了宫城的警鼓。 沉闷的鼓声在夜空中炸开,一声接一声地传遍了整座宫城,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禁卫军全员动了起来,沿着宫墙迅速布防,弓箭手登上了城楼,滚木和热油被一桶一桶地搬上了城墙。 各道宫门早已从里面锁死。 与此同时,宫里各处的妃嫔、皇子、宗室都被禁卫军通知到位,让他们各自待在屋里不要乱跑。 乾清宫里,宣王已经带着家眷赶到了。 他跪在龙榻前,伏在皇上的遗体上放声痛哭,哭得声嘶力竭,整个人像是一棵被风刮倒的树。 他一边哭一边咒骂周王狼子野心,痛批徐嫔毒害父皇,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听着凄切而悲愤。 淑妃也陪在儿子身边,拿帕子按着眼角,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嘴唇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有说太多话。 母子二人一唱一和,将这出戏演得情真意切,满殿的人都低着头,没有人敢抬头看。 淑妃心里却在飞快地算着时辰。 她知道皇后已经派了人拿着虎符去京畿卫戍军搬救兵,只要禁卫军和羽林卫能抵挡住叛军一个时辰,援军就会赶到。 宫中有禁卫军八千余人,羽林卫三千余人,加起来一万三千守军,加上宫墙坚固、地形熟悉,抵挡叛军一两个时辰应当不成问题。 只要撑到天亮,局势便有转机。 她拭了拭眼角的泪,转身看了卫崇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无声的交托。 卫崇接收到她的目光,微微颔首,转身大步出了乾清宫,带着人往宫墙的方向去了。 夜风灌进殿门,吹动烛火晃了晃,所有人的影子也跟着晃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乾清宫外,城墙上的火把已经全部点亮,将整道宫墙照得如同白昼。 弓箭手密密麻麻地列在城垛后面,刀盾兵守在城门内侧,所有人都攥紧了手中的兵器,等着那一片正缓缓逼近的火光。 * 孙云静走后没多久,一声急促的喊杀声打破了宣王府的平静。 孙尚文分了一支千人队伍前来围剿宣王府里剩下的人,脚步声像潮水一样涌进府门,迅速散开,扑向各处院落。 张敏芝的院墙外,很快便传来了宣王府下人和妾室们哭天喊地的逃跑声。 有人在拼命拍打着院门想要挤进来,有人在回廊上踉跄着奔跑。 有人在黑暗中撞翻了灯笼,火苗蹿起来烧着了帘幔,映出一片慌乱的人影。 哭喊声、求饶声、刀锋入肉的闷响、短兵交接的金石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水在隔壁翻腾着。 那些声音先是尖锐地响了一阵,随即渐渐弱了下去,一点一点地归于沉寂,只剩下偶尔几声低低的呻吟和脚步声来回地响着。 院子里头,张敏芝身边的几个姨娘紧紧靠在一处,面色惨白,嘴唇发抖。 有人捂住了耳朵不敢听,有人攥着旁边人的袖子不肯松手。 胡媛坐在角落里,指节泛白,眼睛紧紧盯着院门的方向,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张敏芝坐在主位上,面色沉静,手里端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口一口地慢慢喝着,像是外头的声响与她毫无关系。 很快,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停在了院门外。 几个姨娘的身子同时抖了一下,有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门前的侍卫没有开门,出示了令牌,声音不卑不亢地报上了名号。 此院是右相嫡女张侧妃的院子,他们奉张夫人之命替小姐守住院子,闲人不得擅入。 第611章 兵变,守宫门 门外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快步跑开去报信了。 没过多久,一名将领带着几个亲兵折返回来,站在了院门外。 那是孙尚文手下的偏将,封城的兵都是孙尚文的人,张夫人是孙尚文的亲妹妹,里面住的是他的外甥女。 他不敢硬闯,可军令在身,必须要搜查清楚此处是否藏了宣王府的子嗣。 他站在院门外沉默了片刻,高声表明了来意,说奉命搜查宣王府各院,请张侧妃行个方便。 门从里面打开了。 张敏芝站在门内,穿着一件素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吩咐人开门并侧身让开了路,声音不高不低:“进来搜吧。” 将领愣了一下,没想到她如此干脆,拱手行了一礼,带着人进了院子。 几个人仔细搜了正屋、偏房、厢房、后罩房,甚至连柴房和厨房都看了一遍。 院子里只有几个瑟瑟发抖的女人和丫鬟婆子,并无孩童的踪迹。 将领带着人退回到院门口,朝张敏芝拱了拱手,语气客气了几分:“得罪了。张侧妃安心歇息,我等不会再打扰。” 说完便一挥手,带着人撤出了院子,脚步声朝着别的院落方向去了。 院门重新关上,门闩插好,侍卫们在门后重新站定。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几个姨娘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瘫软在座椅上。 有人捂着胸口大口喘气,有人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却不敢哭出声来。 胡媛松手心里全是汗,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 所有人都依偎在一起,听着院墙外越来越远的喊杀声和零星的兵器碰撞声,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屋里回荡着。 这一夜的情形,只怕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张敏芝重新回到主位上坐下,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又喝了一口,姿态从容,静静地等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流过去。 外头的夜色还浓得很,离天亮还有好一阵子。 她坐得很稳,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屋里的人都在看着她,像是看着一根在暴风雨中始终没有倒下的桅杆,心里那份快要漫出来的恐惧,总算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 * 周王策马立于阵前,身后四万余人的大军在夜色中铺展开来,火把汇成一片无边的光海,将宫城西门外照得亮如白昼。 他没有叫阵,没有喊话,甚至没有让人再宣读什么檄文。 他知道时间不在他这边,每多耽搁一刻,京畿卫戍军便多一刻赶来的可能。 他抬起手,往下猛地一挥。 号角声沉闷地响起来,穿透夜色,传遍了整片军阵。 队伍最前列的盾牌手齐步向前,沉重的盾面连成一道铁壁,掩护着后面的士兵往宫城方向推进。 没有人喊杀,只有脚步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一下一下地压向宫墙。 城墙上,禁卫军统领卫崇站在城垛后面,目光死死盯着那片逼近的火光,攥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喊了一声:“弓箭手——准备——” 宫城城墙的暗层里,隐藏的弓箭手早已就位。 墙体内部的夹层中,士兵们站在狭小的空间里,从预留的砖缝间将箭矢对准了外面。 那些箭孔角度刁钻,外面的人根本看不到射箭的人在哪里,只能看到冷箭从墙缝里无声地飞出来。 第一波箭雨落下的时候,队伍前头的盾牌手挡住了大部分,可仍有不少箭矢穿过盾牌间的缝隙,扎进后面士兵的身体里。 有人闷哼一声倒下,有人被射中腿弯扑倒在地,被后面的人踩了过去。 城墙暗层里的弓箭手不停地射着,一箭接着一箭,可城下的盾牌阵太厚了。 那些箭大多数钉在了盾面上,发出密集的咄咄之声,像暴雨打在瓦上。 就在队伍逼近到距离城墙不足二十丈的时候,前锋的阵脚忽然一阵大乱。 有人脚下的地面忽然塌陷,石板翻落下去,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尖刺,三五个人同时掉了进去,惨叫声从翻板下方传上来,刺耳而短促。 后面的人立刻停下了脚步,有人低头去看脚下的地面,有人绕开塌陷的区域。 可翻板陷阱不止一处,又有人踩中,又有人掉下去,队伍的前进速度被拖慢了一截。 卫崇站在城墙上,看着底下的混乱,却连一丝松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陷阱只能拖住一时,叛军几万人,死这些根本不影响大局。 果然,片刻之后,队伍重新稳住了阵脚,绕开了翻板区域,继续逼近城墙。 紧接着,一架架云梯从阵前抬了出来,搭上了城墙的边沿。 士兵们像蚂蚁一样抓着云梯往上爬,密密麻麻的人影在火光中攀附在城墙上,一层叠着一层。 卫崇猛地挥刀,声音在夜风中炸裂开来:“滚油——倒!” 城墙上早已架好的大锅被猛地掀翻,烧滚的热油从城垛上倾泻而下,浇在云梯上、浇在攀爬的士兵身上。 油是滚开的,粘稠的液体裹着炽热的高温,烫穿皮肉,发出滋滋的声响,惨叫声连成一片。 有人抓着云梯的手被烫得松开了,整个人从半空中摔下去,砸在下面的人身上,两个人叠在一起滚进火把堆里。 几架云梯被推倒了,上面的士兵像断线的木偶一样坠落下来,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可云梯不止这几架,更多的云梯重新架了起来,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 城墙上,滚油浇下去之后,卫崇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第二道命令便紧跟着落了下来。 火把被抛了下去,沾了热油的云梯瞬间燃烧起来,火舌沿着梯身迅速蔓延,将攀附在上面的士兵裹进一团橘红色的烈焰中。 有人从梯子上摔下来,身上带着火,在地上翻滚着拍打,却怎么都扑不灭。 几架云梯在火中烧得噼啪作响,木质的梯身被烧断,连着上面的士兵一起砸落下去。 城墙下一片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而上,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被夜风裹着吹向宫墙各处。 第612章 皇太孙,沈容与,居然在他眼皮子底下做戏! 可城下的军队实在太多了。 前面的云梯烧了,后面的又架上来;前面的士兵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张恪站在阵中,望着城墙上那片火光,面色沉凝如铁。 城墙上那层火还没烧透,攻城的人还没死够,现在就推木桩上去,只会白白浪费力气。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稳住的姿势,传令兵将命令一层层传下去——云梯继续,弓箭手压制城墙,消耗守军的箭矢和滚油。 城墙上的卫崇也看出来了。 对方的弓箭手一直在往城墙上射箭,虽然城垛提供了掩护,可禁卫军的人数有限。 每倒下一个就少一个,而城下的人像潮水一样,死了一波又涌上来一波。 他让人去清点箭矢和滚油的剩余,传回来的消息让他心里一沉。 这才只是第一波攻势。 他攥紧了刀柄,回头看了一眼宫城深处的方向,心里默算着时辰。 从皇后派人出宫算起,已经过了快一个多时辰了。 京畿卫戍军的援兵,至少还要再撑一个时辰才能到。 这时城下的弓箭手忽然换了阵型,盾牌手矮身蹲下来不少,露出了后面的弓弩手,一波密集的箭雨从下方射上来,直接压住了城垛上的禁卫军弓箭手。 城墙上的反击被压制了几息的功夫,就在这片刻的空隙里,城下的云梯又重新架了起来,比方才更多、更密。 卫崇猛地吼了一声,操起一面盾牌挡在身前,箭矢钉在盾面上发出密集的咄咄声,震得他手腕发麻。 城墙上的人冒着箭雨重新组织反击,滚油再次浇下去,火把再次投下,新一轮的火势在城墙脚下重新烧了起来。 浓烟翻滚着向上升腾,遮蔽了视线,连城墙上的人都看不清下面的人影了。 只能听见惨叫声和木料燃烧的噼啪声从烟幕中传上来。 火势比方才更猛,将城墙脚下一带彻底点燃,那些想要冲上来的士兵被火墙拦在了外面,一时无法靠近。 周王看着那堵火墙,面色阴沉。 他没有催促,只是让传令兵传话下去——等火势烧弱了再攻。 所有人都在等那堵火墙矮下去。 而城墙上,卫崇趁着这片刻的喘息之机,让人将储备的箭矢和滚油重新调配到位。 又让暗层里的弓箭手换了一轮,受伤的士兵被抬下去,新的人补上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火终究会灭,下一波攻势会比方才更猛。 卫崇站在城楼上,目光穿过浓烟和火光,看向远处那片黑压压的军阵,攥紧了刀柄,等着那堵火墙矮下去的那一刻。 * 此时距离京城北门三十多里,夜色依旧沉沉地压在天际线上。 沈容与策马疾驰中,目光扫过前方的地形,心里那股一直压着的预感终于落到了实处。 前方的岔路口处,影影绰绰地涌出了大片黑影,足有数百人之众,黑压压地拦在官道正中央,像一道铁铸的闸门。 张恪埋伏在城外的死士,终究还是纠集到了一起。 赵崇安看着前方那一片密密麻麻的黑影,心里猛地一紧,攥着缰绳的手心沁出了冷汗。 他身边这一行人如今只剩下一百余人,舅舅定安侯被留在了回京的路上生死不明。 前方又是数百人的截杀队伍,而京城近在眼前,却像是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他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沈容与,沈容与也正好回头看他,两束目光在夜色中短暂地碰了一下。 沈容与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当:“殿下,援军就要到了。” 他随即转过头去,对着身后的队伍高声吩咐了一句:“所有人护住殿下,突出重围!” 那声音在夜色中传出去,落进每一个护卫的耳朵里。 今夜所有人都明白,只要能护住皇太孙回到京城,殿下登基之日,他们便都有从龙之功。 军功和荣耀都是拼杀出来的,就算今日折在了这里,只要皇太孙安然登基,他们的后人也会因此福泽绵长。 没有人退缩。 定安侯的两儿一女都紧紧护在赵崇安马侧。 程云澜的二哥率先挥刀冲进了刺客的包围圈,长刀横扫,将最先扑上来的两名刺客斩于马下。 他身后二十余名侍卫紧随其后,像一把尖刀插进了敌阵之中。 与此同时,元宝紧紧护在沈容与身边,沈家的暗卫也尽数加入了厮杀,刀光剑影在夜色中交错闪烁,喊杀声响彻旷野。 沈容与骑在马背上没有冲进去,他稳稳地控着马,目光锐利地扫过战局。 手里的弓不断拉开又松开,每一箭都精准地射向那些即将扑到赵崇安面前的刺客。 箭矢破空而出,有人应声落马,有人被射中肩头踉跄着后退,被他身后的护卫补刀斩杀。 双方正厮杀得难解难分之际,北面的官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集。 张扬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他的人马,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跃着,映出一张因愤怒和惊惧而扭曲的面孔。 他遥遥望见前方那片混战的火光,心里的怒火便猛地蹿了上来。 皇太孙,沈容与,居然在他眼皮子底下做戏! 他亲眼看着他们坠崖,亲眼看着他们在浑浊的河水中消失不见,他亲自将消息报回了京城。 若是皇太孙今夜真的杀回了京城,张家败了,他张扬也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的母亲要死,他自己也小命不保。 他攥紧了手中的刀,猛夹马腹,朝着战团的方向加速冲去。 而跟在他身后的张峰,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放慢了马速。 就在张扬率队即将杀入战团的那一瞬间,一支箭从背后无声地射来,精准地穿透了他的后背,箭尖从前胸透了出来。 张扬低头看着胸口那一截带血的箭尖,整个人僵在了马背上,手中的刀还高高举着,还没来得及砍向任何一个人。 他的身体晃了晃,从马背上栽落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手中那柄刀脱手飞出去,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路边的草丛里。 同一时间,他身后的人马被从后方射来的箭矢一一击中。 有人闷声落马,有人中箭后还挣扎着往前跑了几步才倒下。 有一两个侥幸躲过箭矢的人惊慌失措地往两侧撤去,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中。 张扬躺在地上,嘴里涌出血来,他艰难地偏过头,看见张峰骑着马缓缓到了他跟前,手里的弓弦还在微微颤动着。 他瞪大了眼睛盯着张峰,嘴角的血不断往外涌,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声音。 “为什么……” 他的眼睛死死地钉在张峰脸上,像是要把这个答案刻进骨头里。 张峰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他策马从张扬身边经过的时候,手里那柄刀顺势往下一压,精准地补在了张扬的脖颈处,声音不高不低地落下来:“你不该动我娘。”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再多看一眼,带着身后的人纵马加入了前方的战团。 第613章 他要拿回属于他的一切 战场上的局势瞬息反转。 刺客们本以为是援军到了,正准备欢呼合围,没想到来的人竟朝着自己人动了手。 眨眼间便有数十人倒下,阵脚瞬间大乱。 程云澜原本已经快撑不住了,她二哥身负重伤被人从阵中拖了出来,她一个人顶在最前面,刀都快握不稳了。 就在这时,张峰带着他的人杀入了阵中,刀锋所过之处,刺客倒下一片,竟瞬息间将原本即将崩盘的局势拉平了。 张峰率先策马到了沈容与面前,刀尖上还滴着血,开口时声音带着疾驰后的喘息:“我来晚了。” 沈容与看了他一眼,面上浮起一丝极淡的松动:“不晚,还来得及。” 张峰没有再多说,调转马头,作为先锋率先杀进了刺客最密集的区域。 他手下那三十余人紧随其后,如同一柄锋利的匕首,狠狠扎进了敌阵的心脏。 皇太孙见张峰及时赶到,心里那口一直吊着的气终于松了一半。 但前方的战局依旧胶着,刺客人数众多,拖延一刻钟,京城的局势便瞬息万变。 就在这时,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元华一马当先,身后是沈家那一百暗卫,黑压压的一片像一道黑色的铁流涌了上来。 有了他们的加入,整个战场的局势彻底扭转。 沈家暗卫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迅速将刺客的包围圈撕开了一道口子。 张峰看了一眼皇太孙的方向,声音在喊杀声中拔高了:“殿下先走!我来断后!” 赵崇安没有多说什么,一夹马腹,朝着那道被撕开的口子冲了出去。 沈容与紧随其后,带走了一半的护卫力量,几十骑人马拼了命地往京城的方向狂奔。 身后马蹄声如雷,那些想要追上去的刺客被张峰带着人尽数拦截了下来。 刀光交错间,没有人能越过那条线一步。 夜风呼呼地刮在脸上,赵崇安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催着马往前跑,京城的方向就在前方了,那片城墙的轮廓已经在夜色中隐约可见。 他心跳如擂鼓,一刻也不敢停。 元华策马追上沈容与,落后半个马身的位置,压低了声音快速禀报着今夜的情形。 夜风呼呼地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可元华的声音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沈容与耳朵里。 “爷,兵部尚书刘大人如您所料,将虎符交给了程公子。 我们一起去了京畿卫戍军的驻地报信,可从头到尾都没见到都督本人。 属下用韩将军的令牌调走了他手下的亲信四千余人,又按照韩将军临行前交代的,拿着虎符去他指定的几个营调兵。 有韩将军的亲兵在前边顶着,又有虎符在手,总共调了两万五千余人。 军营拔营速度慢,程大公子留在那里跟着大军一起赶路,我先带人来迎你们。” 皇太孙的马与沈容与的马离得很近,元华说话的声音虽然压得低,那些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赵崇安的耳朵里。 他攥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面上没有什么变化,可心里那股一直在翻涌的躁动忽然被什么东西稳稳地托住了。 沈容与听完元华的话,没有立刻接话,只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望着前方的路。 他心里默默地过了一遍,事情和他料想的相差无几。 一个掌管京畿卫戍军的高官,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兵变,第一反应一定是观望。 他不知谁赢谁输,不敢轻易站队,所以躲起来不见人,这是政治生存的本能。 他既然选择了躲起来不见人,那么就证明都督本人不在军中。 元华拿着韩震的令牌去调他的亲兵,便没有能拦住的人。 出了事情有韩震在前头顶着,韩震交好的那些将领见到虎符,又见主将不在,自然愿意跟着拔营出来搏一搏。 若成了便是有从龙之功,若败了,上面有韩震顶着,他们最多不过是见兵符听令行事。 虎符是兵部颁发的,皇太孙手里有虎符,就算是清算,也是清算前头顶着的人。 每一步都在他的计算之内,没有出太大的偏差。 赵崇安听到元华说已经调来了两万五千余京畿卫戍军,那根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弦终于松了几分。 他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翻滚,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一股热意猛地涌上了眼眶,被迎面吹来的夜风一激,又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他没有让那滴泪落下来,只是用力地眨了一下眼,将那股酸涩逼退了,攥着缰绳的指节泛着白。 堂堂储君,皇太孙,手里没有兵权,没有结交的党羽,没有可以完全信任的朝臣。 他有的,仅仅是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身份。 这个身份在平日里能让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受人朝拜,可到了刀兵相见的时候,什么都不是。 今夜若是没有沈容与,没有沈家,没有韩震提前留下的那道令牌,他恐怕真的没有命杀回京城。 说起来,倒是张恪将沈家往他这边推了一把。 若不是张恪在朝堂上步步紧逼,沈家未必会这样如山岳般站在他身后。 可老天既然给了他杀回来的机会,他便不能辜负这个机会。 赵崇安侧头看了一眼沈容与的侧影,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沈容与依旧策马疾驰,面容沉静如常,风将他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那副从容镇定的模样,像是这漫漫长夜里所有的变数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赵崇安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缰绳,将目光重新锁定在前方那条通向京城的官道上。 夜色在眼前铺展开来,京城的轮廓已经在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可见,那道黑沉沉的城墙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巨兽,正等着他回去。 他催马加速,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所有的疲惫和慌乱都被夜风卷走了,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拿回属于他的一切。 有了张峰拦下所有刺客之后,后面的路果然顺畅了许多。 虽然零星又遇上几波赶来的刺客,但都已经不成气候,人数稀稀落落的,被护卫们三下五除二便解决了。 第614章 他怎么会带着数万京畿卫戍军站在城门外? 一行人策马狂奔,夜风灌进每个人的衣领里,吹得人浑身冰凉,可没有人放慢速度。 几天几夜的赶路让所有人都疲惫到了极点,可此刻每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地点燃了,攥着缰绳的手没有一丝松懈,马速被催到了极致。 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密集而急促的声响,像一面不肯停歇的战鼓。 京城的东门,早先便被定安侯渗透成了自己的人。 封城守备军大军压境之时,城门的防护兵被接管,所有人没有反抗,配合着完成了交接,将城防顺利交到了叛军手上。 可就在那群被换下来的士兵中间,有一个人始终没有走远。 定安侯最小的儿子程定远穿着一身普通士兵的号衣,低着头混在人群中,安安静静地跟着其他人一起退到了城门内的一处偏院里。 他知道,父亲和兄长们都在外面的夜色里拼杀,而他的任务,是守住这道门。 京畿卫戍军靠近东门一定距离的时候,城楼上的哨兵借着夜色中的火把光看见了远处那片正缓缓逼近的黑影,立刻便察觉到了异常。 他几乎是贴着城墙跑了下去,一路奔到新接管的将领面前,声音又急又快。 “报!东门外发现大批军队逼近,人数众多,目测不下万人!” 守城将领的面色骤然一变,当即下令城门立即戒备,所有士兵上城墙列阵,又派人去申请增援。 可命令传下去之后,问题便来了——城门内的许多物资存放点,新来的人并不熟悉。 箭矢放在哪个库房,火油储存在哪间地窖,滚木堆在何处,热油需要大批干柴来烧,这些事只有原本守城的士兵才清楚。 若真打起攻城战来,物资都找不到,这仗还怎么打? 将领站在城楼上,面色阴沉地沉默了片刻,终于挥了挥手,让人把原先锁着守城士兵的那间屋子打开。 几个将领走进去扫了一圈,点了几个看起来老实本分、对城中布防熟悉的士兵出来,其中包括程定远。 他低着头跟着其他人一起走出来,他带着人去库房清点箭矢数目,步子不紧不慢地往库房方向走去,面上看不出丝毫异常。 当他路过城门口时,正好听见一名探马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朝将领禀报。 “援军足有数万人之众,距东门已不足五里!” 程定远攥着钥匙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悄悄地松了一丝。 数万人。 程家为此付出了太多,太多的鲜血换来了今夜这道门。 定安侯府原本煊赫一时,手握兵权,威震一方。 可老皇帝忌惮他们,一步一步地削夺兵权,将赵家男儿尽数排挤出军营。 哪怕他们想自己去军中拼杀、靠军功挣一个前程,都不被允许。 随后将姑姑嫁给了先太子并生下皇太孙,以此来安抚程家。 程家的男儿个个习得一身武艺,马背上的功夫、刀枪剑戟,没有一样拿不出手,却全无用武之地。 若这次不能放手一搏,程家将彻底沉寂下去,再无翻身之日。 天下男儿没有谁甘于平庸,他们亦不甘。 哪怕是鲜血铺就的道路,也要闯一闯。 父亲将他安排在最不起眼的位置,这里看似安全,却也是最关键的地方。 城门若是被堵死,大军便进不来,他们所有的谋划都会功亏一篑。 他攥着那把钥匙,一步一步地走稳了,他知道自己一定能完成这个任务。 大军越来越近了。 马蹄声和整齐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像一片闷雷在缓缓逼近,城墙上的火把被风吹得猎猎晃动,所有人的面色都绷得紧紧的。 程定远站在物资库房门口,目光穿过夜色望向城外那片正在逼近的火光,等待着那个最合适的时机。 皇太孙一行人终于在京畿卫戍军到达东城门时同时到达。 京畿卫戍军两万余人已经在东门外列阵完毕,火把汇成一片无边的光海,将城门外的旷野照得亮如白昼。 皇太孙策马立于阵前,身后大军肃立无声,只有战马偶尔打着响鼻喷出一团团白气,被夜风卷散了。 他抬手握住了元华递来的那枚虎符,冰冷的铜铁贴着他的掌心,沉甸甸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策马往前走了两步,亮出虎符,声音在夜色中清清楚楚地传出去:“京畿卫戍军将士听令——孤持兵部虎符在此。周王勾结徐嫔,毒害皇上,矫诏调兵,围攻宫城,意图篡位。孤命尔等随孤入京,平叛勤王!” 他的声音落下,阵前将领们看到那枚虎符,没有犹豫,率先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齐整而响亮:“谨遵殿下号令!” 身后的士兵跟着跪了一片,甲胄碰撞的声响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沉闷的轰鸣,像浪潮拍在礁石上。 赵崇安策马转身,剑指城门,声音拔高了几分:“入城!” 他没有立刻策马向前,而是抬眼看了一眼城楼上那几盏晃动的灯笼,侧头对身边一个声音洪亮的侍卫低语了一句。 那侍卫会意,策马出列,气沉丹田,声音在夜空中炸开来。 “城上的人听着——皇太孙殿下在此,持虎符率京畿卫戍军,前来平叛。 周王勾结徐嫔,毒害皇上,矫诏调兵,围攻宫城,乃是谋逆之罪。 尔等若尚有一分大齐将士的骨气,即刻开门迎接殿下入城,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天亮之后,满门皆诛!” 城楼上安静了片刻。 火把的光在城垛后面晃动着,隐约能看见上面的人在走动、在传话、在争辩。 孙尚文留在东门的那五百人此刻正站在城楼上,俯视着城下那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把海洋,所有人的面色都白得像纸。 他们的将领攥着刀柄站在城垛后面,目光死死盯着底下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收到的命令是守住东门,严防宣王的人反扑,可底下来的不是宣王的人,是皇太孙。 皇太孙不是死了吗? 不是中箭坠崖了吗? 不是已经搜了好几日都没找到尸身吗? 他怎么会带着数万京畿卫戍军站在城门外? 第615章 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退无可退 就在这片刻的迟疑之间,城门内侧忽然爆发出一阵骚乱。 程定远带着定安侯的人动手了。 他们先是以最快的速度打开了关押原守城将领的那间屋子,将那些被缴了械的旧部放了出来。 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不知从哪儿摸来的棍棒或短刀,冲着城门绞盘的方向便扑了过去。 城门上的人反应过来想拦,可被放出来的原守城士兵已经拦在了楼梯口。 两拨人在城墙上就打了起来,刀光在狭窄的通道中交错闪烁,有人被推下了楼梯,有人捂着伤处倒在地上。 城楼上那五百人想分兵下去堵门,但已经来不及了。 程定远带着人已经撬开了绞盘旁的石锁,沉重的门闩被七八个人合力抬了下来,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城门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缝,然后越来越宽。 程定远站在门缝中间,抬头看着城外那一片耀眼的光海,扯开了嗓子,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锐利穿透力:“东门已开——恭迎殿下入城——” 皇太孙没有犹豫,一夹马腹,率先策马冲入了城门。 他的马蹄踏上京城土地的那一刻,身后两万大军像一股黑色的洪流,紧随其后涌入了城门。 脚步声像潮水一样灌进城门洞,涌上街道,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沈容与紧随其后策马而入,目光扫过城门口程定远那张年轻而激动的脸,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便跟着皇太孙的方向沿主干道疾驰而去。 城楼上那五百人站在高处,看着底下两万人从城门洞里涌进来,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漫过了堤岸。 他们攥着刀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没有人敢冲下来拦。 城门已开,大势已去。 数万人已经进来了,他们这五百人冲下去,就是螳臂当车。 皇太孙入城之后没有在街上停留,策马顺着主干道直奔宫城方向。 两万人的脚步声踏在京城的青石板路上,将整座京城从沉睡中彻底震醒。 百姓们躲在门后,从门缝里看着那一道接一道奔过去的火把长龙,听着那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涌过去的脚步声,没有人敢点灯,没有人敢出声。 整座京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被两万人的脚步声填满了,像是一头被闷了太久的猛兽,终于撕开了喉咙,朝着宫城的方向发出了低沉的嘶吼。 东门京畿卫戍军入城的消息,几乎是踩着风传到宫城西门的。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穿过军阵,扑到张恪马前,声音又急又哑: “相爷!东门破了!京畿卫戍军两万余人已入城,皇太孙亲率大军正沿主干道朝宫城方向而来!” 张恪的面色骤然沉了下来,攥着缰绳的手指猛地收紧。 张扬张峰都是干什么吃的? 数百人拦不住一个皇太孙,竟让他杀回了京城。 他没想到赵崇安真的对自己下得去手,竟敢以身犯险,拿命去赌这一局。 他平日里看着温厚恭谨,张恪一直觉得他不过是个靠储君身份撑着门面的空架子,可这一回他看走了眼。 那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狠得多。 周王此刻已经彻底慌了,他坐在马上,面色惨白地转头看向张恪,声音都变了调: “右相!这可怎么办?皇太孙回来了!他带着兵回来了!” 他攥着缰绳的手指在发抖,目光在张恪脸上和宫城方向来回游移,像是想从张恪那里得到一个能让他安心的答案。 张恪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沉沉的,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近乎冷硬的镇定。 “慌什么。我们有五万大军,对方只有两万余人,人数上我们占优。下令,强攻。 另外派三千人去拦截皇太孙,拖住他,哪怕只拖两刻钟也够了。” 传令兵立刻将命令传了下去。 原本正在调整阵型的军队忽然像被抽了一鞭子,猛地又动了起来,云梯重新架起,撞门的木桩再次抬起。 号角声急促而密集地响起来,将方才那片刻的喘息彻底撕碎了。 攻城的势头比方才更猛,像是困兽的最后一次反扑,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刻倾泻了出来。 宫城城墙上,卫崇正靠在一处城垛后面喘着粗气,浑身是汗,甲胄上溅满了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方才那片刻的休整让他刚缓了一口气,可还没等他攒够力气,底下的号角声便又响了。 他猛地抬起头,撑着手臂站起来往下一看——黑压压的人影重新涌了上来。 比方才更密集、更疯狂,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墙。 撞门的木桩一下一下地擂在宫门上,那声音闷得像是有重锤一下一下地砸在他胸口上。 卫崇握着刀柄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的目光扫过城墙上那些已经疲惫到极点的禁卫军士兵。 有人靠着墙垛闭着眼,有人握着弓的手在发抖,有人包扎好的伤口又在往外渗血。 可他没有时间让他们歇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站直了身子,将手中的刀高高举起,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力道,在夜风中炸开来。 “弟兄们!援军已经到了!叛军现在是狗急跳墙,大家再坚持这一阵,跟我一起守住宫门!” 他的声音在城墙上回荡着,原本疲乏低落的士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点燃了。 有人抬起头来看向卫崇的方向,有人撑着膝盖站了起来,有人重新拉开了弓。 那些已经累到极点的士兵像是被他的话从泥潭里拽了出来,重新攥紧了手中的兵器。 没有人多问一句援军到底来了多少、什么时候能到,他们只知道,卫将军说援军到了,那便是到了。 守住了这一阵,便是卫家将来数十年的荣耀,也是他们每一个人拼出来的前程。 卫崇其实并不知道到底能调来多少兵力。 可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退无可退。 他只知道必须守住,哪怕多守住一刻,也多一刻的希望。 他转身冲到了最前面,一把推开了一名已经快撑不住的盾牌手,自己顶了上去。 第616章 打进去!天亮之后,孤登基,尔等皆有从龙之功! 卫崇肩膀抵住盾牌,脚下蹬着地面,将那股从城门上传来的撞击力硬生生地扛了下来。 木桩撞在宫门上的闷响一下接一下地震着他的骨头,嘴角渗出了一丝血,他却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只是将身体弓得更紧了些,朝着身后的士兵吼了一声:“盾牌顶上——弓箭手不要停——再撑一撑,援军马上就到!” 城墙上的士兵们应声而动,滚油浇下去,火把投下去,箭矢一波接一波地射向正在攀爬的云梯。 黑夜中火光冲天,喊杀声、惨叫声、木桩撞击宫门的闷响交织在一起,城墙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将是今夜最后一搏。 被张恪分派出去的三千士兵,想要阻挡两万五千大军前进的步伐,哪有那么容易。 他们沿着主干道匆匆列阵,火把稀稀落落地排成几道防线,可还没等他们站稳脚跟,对面那一片无边无际的火光便已经从街巷尽头涌了出来。 三千对两万五,人数上的差距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每个人面前。 当那三千士兵终于看清对面大军中高高竖起的旗帜时,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主旗是明黄色的储君旗,旗面上绣着五爪金龙,正中央一个斗大的“储”字在夜风中猎猎展开。 火把的光将那面旗照得通亮,龙纹在火光中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副旗紧随其后,明黄色旗面上书四个大字——“奉诏勤王”。 被派来的将领本以为是宣王谋逆的叛军,正憋着一股劲儿准备拼命。 可当他看清那面旗帜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攥着刀柄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皇太孙?皇太孙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身后那些士兵也骚动起来,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有人低声议论着什么,原本列好的阵型出现了一阵明显的松动。 沈容与策马立于阵前,目光扫过对面那一片明显慌乱的阵脚,没有犹豫,当即分了两千兵力去应付这支拦截的队伍。 那两千人列阵而出,明黄色的储君旗在他们身后高高飘扬。 仅仅是那面旗子展现在眼前,对面三千人的士气便已经低落了大半。 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攥着刀的手在发抖,原本那道看似严整的防线在两千人逼近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溃散了。 没有人真的敢朝那面储君旗放箭,没有人敢对皇太孙的旗帜下手。 两千人迅速将那三千人缠住,而皇太孙亲率的大军主力几乎没有减速,沿着主干道继续向宫城方向疾驰。 脚步声像雷一样碾过京城的街巷,两万五千人的队伍在夜色中拉成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 火把将沿途的屋顶和墙壁都映成了橘红色。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火星,整座京城都在微微震颤着。 宫城西门,张恪的人终于在这一刻撞开了宫门。 沉重的门扇在木桩的持续撞击下发出一声断裂的巨响,门闩从中间折断。 铁皮包裹的木板向内崩开,门后的禁卫军被那一下冲击力震得向后倒了一片。 可就在城门被撞开的那一瞬间,皇太孙带着京畿卫戍军及时赶到了。 两万五千人的脚步声从主干道尽头涌过来,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漫过了整条街面,将宫城外的空地迅速填满。 明黄色的储君旗在队伍最前方高高竖起,在夜风中猎猎展开,火光映在旗面上,将那条五爪金龙照得熠熠生辉。 皇太孙身边两个声音洪亮的侍卫策马出列,并排站在阵前,气沉丹田,声音一浪接一浪地传出去。 “皇太孙殿下率京畿卫戍军两万五千人,奉诏勤王,已回京城——” “周王勾结徐嫔,毒害先帝,矫诏调兵,围攻宫城,乃是谋逆之罪——” “城上城下所有人听着:放下兵器者,既往不咎!执迷不悟者,满门抄斩——” 最后一声:“皇太孙在此——大齐的将士,不替叛贼卖命!” 连喊三遍。 第一遍的时候,攻城方的人正在拼杀,喊杀声盖过了许多声音,有人没听清。 第二遍的时候,刀剑碰撞的声音明显稀落了一些,有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回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 第三遍的时候,整片战场都安静了。 弓箭手不再放箭,撞门的木桩也不动了,所有人都回过头去,看向那片明黄色的旗帜。 战场上有几息的寂静,像是时间忽然被人按住了,所有人都待在原地。 攻城方的人回头看见了那面储君旗在夜风中猎猎展开,火把的光照亮了旗帜下面的那个人影。 城墙上的守军也看到了。 有人扶着城垛往下看,有人攥着刀柄的手松开了,有人将已经搭在弦上的箭慢慢放了下来。 皇太孙策马往前走了几步,出了阵前,火把的光打在他身上,将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拔剑出鞘,剑身在火光中泛着寒光,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拔高了。 “孤乃皇太孙赵崇安!周王勾结徐嫔,毒害先帝,矫诏调兵,围攻宫城,乃是谋逆之罪! 张恪助纣为虐,从逆作乱!城上城下所有人听令——放下兵器者,既往不咎! 倒戈擒斩逆贼者,封侯!执迷不悟者,满门抄斩!” 身后的传令兵齐声重复他的每一句话,一字一句地传向队伍深处,那声音一层一层地传出去,像浪潮一样在夜空中回荡。 周王坐在马上,面色惨白地看着对面那面明黄色的储君旗,看着旗下那个人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猛地转过头来,面朝自己的军队,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声喊道: “将士们!皇太孙中箭坠崖!羽林卫沿河搜寻三日,只寻得披风和残甲! 那明黄旗下面的人,是宣王找来的替身!是淑妃为了夺嫡,连替身都准备好了! 你们不要被他们骗了!若皇太孙真的还活着,为何这一路都藏头露尾? 为何偏偏选在天亮前现身?因为替身撑不到天亮! 打进去!天亮之后,孤登基,尔等皆有从龙之功!” 他喊完之后,孙尚文立刻接上,声音在夜风中炸开:“传令——所有人听周王号令!攻城!撞门!把宫门撞开!” 第617章 杀了反贼周王,可封侯! 周王的话音落下后,身后的传令兵齐声重复,一字一句地传向队伍深处。 可那些士兵都是大齐的士兵,他们原本都以为自己是勤王的军队。 都以为皇太孙已经死了,自己跟着周王攻城是匡扶社稷、清君侧。 可现在对面那面明黄色的储君旗就立在那里,两万多京畿卫戍军列阵在后。 那旗下面的人影清清楚楚地就是皇太孙的模样。 不少人心中的信念在这一刻动摇了。 有人攥着刀的手开始发抖,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偷偷地松开了手中的弓箭。 一瞬间,所有人都开始意识到——自己很可能是叛贼。 周王的呼喝还回响在夜空中,张恪的催促令还在层层往下传,可队伍的脚步明显慢了。 但也有人即便已经反应过来了,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宫门已经撞开,刀已经出鞘,皇太孙说了“放下兵器者既往不咎”,可谁敢保证对面那一万多人会真的把刀收回去? 有人咬了咬牙,猛地挥刀冲了上去。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又有人跟了上去,更多的人在犹豫了片刻之后,被裹挟着朝宫门的方向涌去。 两股潮水在宫门处猛地撞在了一起。 京畿卫戍军从外往里压,叛军从里往外冲,宫门口瞬间变成了最惨烈的绞杀场。 刀剑碰撞的声响密集得像暴雨砸在瓦面上,有人倒下去被后面的人踩过。 有人拼着最后一口气砍倒了对面的敌人,有人被挤得贴在了墙上动弹不得。 旗帜在混乱中晃动着,火把掉在地上烧着了散落的箭矢,发出噼啪的声响,浓烟和血雾混杂在一起,夜风怎么吹都吹不散。 皇太孙策马立于阵后,目光穿过混战的人群望向宫门深处,握剑的手稳稳地,没有一丝颤抖。 他等着那道门彻底洞开的那一刻。 宫墙之上,卫崇在看到皇太孙亲率大军归来、明黄色的储君旗在夜风中猎猎展开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 他攥着刀柄的手指猛地收紧,目光死死盯着城下那片火把海洋中那面旗帜,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瞬间就明白了——淑妃从头到尾都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皇后藏得那样深,深到连她这个多年的对手都没有看透。 皇后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宣王上位。 她与淑妃联手除掉徐嫔和周王,只不过是为了扫清皇太孙登基路上的障碍。 而淑妃还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的儿子占了“年长”的优势,却不知皇后手里还握着皇太孙这张底牌。 卫崇站在城垛后面,看着底下那一片明黄色的旗海,手指攥得发白,良久没有动。 就在这时,沈容与在沈家暗卫的护送下穿过了宫门,沿着城墙的阶梯走了上来,站到了卫崇面前。 夜风从城墙上吹过来,将两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沈容与看着卫崇,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落在卫崇耳朵里。 “卫将军带领禁卫军奋力抵挡叛贼攻城,成功等到了皇太孙亲率援军归来。论功行赏,当记头功。” 这话像一道惊雷,将卫崇猛地劈醒了。 周王打着的旗号是宣王谋逆,他带着禁卫军守在宫墙上抵挡的,是打着“清君侧诛奸妃”旗号的叛军。 若是宣王本没有谋逆,只是抵挡逆贼,那待皇太孙登基之时,不但无罪,反而有功。 卫崇的目光在沈容与脸上停留了很久,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夜风在两人之间无声地穿过去。 沈容与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沈容与看着他,目光平平静静的:“我知卫将军是个聪慧的,应知道该如何劝谏宣王。” 卫崇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大势已去了。 皇太孙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先帝亲立的继承人,名分上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若是宣王此刻坚持要争皇位,那便是谋逆之臣,天下诸王皆可讨伐。 就算勉强坐上了皇位也坐不稳,迟早被人拽下来。 而卫家满门,也会被屠杀殆尽。 他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里已经没有了犹豫。 他朝沈容与拱了拱手,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子认清了现实之后的果决。 “多谢沈大人提点。卫某知道该如何做了。” 他说完,没有多耽搁,转身带着自己的亲卫便往乾清宫的方向快步走去,留了自己的副将听从皇太孙指挥。 宫门外的战场上,厮杀仍在继续。 张峰在京城外的路上带人拖住刺客,等皇太孙一行人先行之后,他并不恋战,带着剩下的人虚晃一枪便撤了。 刺客们追了一段,被他手下的人沿途设了几道绊马索和暗箭伏击,又折损了一批人。 等他们反应过来再追的时候,张峰的人马已经跑远了。 他一路上没有歇息,带着剩余的人直奔京城而来。 待他带人杀到宫门外的时候,京畿卫戍军和叛军的混战正酣,人潮在宫门处挤成了一锅沸腾的粥,喊杀声震天。 张峰勒马立在阵后,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精准地锁住了被重重围护在军阵中央的周王,以及紧跟在周王身边的张恪。 京畿卫戍军一边往前冲,一边有人在呐喊:“杀了反贼周王,可封侯!” 这话像一剂猛药灌进了每一个士兵的血管里。 从泥腿子一跃变成王侯将相,封妻荫子,世代荣华,这样的诱惑谁能挡得住? 京畿卫戍军就像被打了鸡血一样,一波又一波地往前压。 刀锋所过之处,叛军的阵线被一层一层地撕开,尸体堆叠在宫门前的空地上,血流成河。 周王身边的护卫圈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薄,他的面色已经白得像纸。 目光游移不定地扫过周围不断倒下的士兵。 张恪紧紧护在他身边,面色铁青地挥刀斩开一名扑上来的京畿卫戍军士兵,血溅了他一脸,他连擦都没有擦,只是嘶声吼着让周围的人顶上去。 第618章 周王兵败,张家满门难逃一死,你大可不必脏了自己的手 张峰就在这个时候动了。 他带着人一路穿过混战的人群,佯装受了重伤,佝偻着身子,一手捂着腰侧“流血”的部位,一手握着刀踉踉跄跄地往前挤。 他手下的暗卫也学着他的样子,一个个垂头耷脑的,像是败兵退下来逃命的模样,混在溃散的叛军中间,一路朝张恪的方向挤过去。 他们和京畿卫戍军过手时只是象征性地抵挡了几下,迅速让开,没有造成任何伤亡。 像是被对方击退了一般,推搡着往阵心撤退。 张恪远远看见张峰带着人过来,开口质问时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戾气。 “张扬呢?你怎么会独自过来?” 张峰低下了眉眼,微微佝偻着身子,声音又低又沉,像是带着重伤后的疲惫。 “父亲,谋逆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张恪面色铁青地瞪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闭嘴!既然知道失败就只有满门抄斩死路一条,那就拼死杀出一条血路!” 张峰抬起眼,目光在张恪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有一种张恪从未见过的冷,像是冰面下封着的深水。 他开口时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父亲说的是。” 话音刚落,张峰手中的刀猛地挥了出去。 刀锋精准地划过周王的脖颈,一颗头颅冲天而起,在火光中划过一道弧线,翻滚着落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眼睛还大大地睁着,像是到死都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张峰一刀得手,没有丝毫停顿,身体顺势一转,刀锋借着转身的惯性,直直地没入了张恪的胸口,从肋间穿过,从后背透了出来。 张恪低头看着胸前那截带血的刀尖,又抬头看着面前的张峰。 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含混的声响,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的身体晃了晃,重重地摔在地上,再没有动。 张峰站在两具尸体之间,血顺着刀锋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拔高了声音,在混战的夜空中炸开:“反贼周王已死——张恪伏诛——所有叛军放下兵器,投降不杀!” 他身后的暗卫齐声重复,声音在战场上层层传开:“周王已死——张恪伏诛——投降不杀——” 京畿卫戍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住了,有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有人还在愣愣地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 叛军的士兵们先是震惊,然后是茫然,再然后,有人松开了手中的刀,跪了下来。 有了第一个,便有了第二个,第三个,像是连锁反应一般,叛军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放下了兵器,跪倒在地。 刀剑落地的声响在夜空中此起彼伏,原本还在沸腾的战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按住了,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宫门外的空地上,火把的光映着满地跪倒的人影,只有夜风还在呜呜地吹着,将旗角吹得猎猎作响。 京畿卫戍军的将领们勒马立于阵前,齐刷刷地看向皇太孙的方向,等着他下令。 战场上还跪着黑压压的一片降兵,刀剑散落一地,火把的光映着满地低垂的人头。 赵崇安策马从阵后缓缓走出来,目光扫过面前的战场,停了一瞬,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放下兵器者不杀。降兵收押,天亮后处置。” 话音落下,京畿卫戍军的将领们齐齐应声,迅速分派人手将跪在地上的降兵一一收押,缴了兵器,列队押往临时划定的空地。 普通的叛军士兵只是听从上峰指令行事,既然皇太孙说了放下兵器既往不咎,他们便有一条活路。 可那些将领不一样,他们是谋逆的主事之人,难逃追责。 孙尚文站在混乱的人群中,面色惨白地看着四周正在被收押的降兵。 趁着夜色扯掉了身上的官服,扔在脚边,又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泥灰胡乱抹在脸上,混在一群灰头土脸的士兵中间。 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后挪,想要趁乱摸到城墙根的阴影处溜走。 皇太孙站在阵前,目光冷静地扫过整片战场。 他知道今夜必定会有人借着夜色潜逃,当即转身吩咐身边的将领。 “立刻分派人手去接管京城各处城门,没有孤的手令,不许任何人出入。 一应守城将领全部换防,原有人员就地看押,不得放走一人。” 将领应声领命,分派了数队骑兵快马往各道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宫门此时已经彻底洞开。 羽林卫和禁卫军的将领们从宫门内列队而出,甲胄上沾满了血污,面色疲惫,可目光却亮得惊人。 他们走到皇太孙面前,单膝跪地,声音齐整而响亮:“臣等率军守宫城一夜,幸不辱命。” 赵崇安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他们面前,弯腰伸手将为首的将领扶了起来,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真挚:“你们辛苦了。这一夜,孤记在心里。” 张峰还站在那两具尸体旁边,刀在手里,血顺着刀尖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脚下的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痕迹。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张恪的尸身,目光平静,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他收刀入鞘,转身走到皇太孙面前,单膝跪地,声音不高不低:“殿下,叛军主将已伏诛。” 赵崇安看着他,没有立刻让他起来,沉默了一息才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沉沉的认真:“你做得很好。” 这四个字他说得真心实意。 这一路上张峰多次护主有功,在黑风沟配合计划实施,在回京的路上挡住了刺客的追兵,今夜又亲手斩杀了周王。 周王死得越早,叛军投降得越快,大齐将士的伤亡便越少。 赵崇安心里清楚,这一路上若是没有张峰,他未必能站在这里。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在众将领的拥护下转身进入了宫门。 夜风从宫门外灌进来,吹动他的袍角,他的身影在火把的光中渐渐走进了宫城的深处。 沈容与走在后面,经过张峰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看着他。 张峰正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目光平视着前方,像是方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沈容与看着他的侧脸,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声音压低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斩杀叛贼周王有功,理应封侯。可张恪是你名义上的父亲,在世人眼中,你弑父了。 何必呢?周王兵败,张家满门难逃一死,你大可不必脏了自己的手。” 张峰抬眼看了沈容与一眼,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他往前迈了一步,与沈容并肩而立,两人一起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 他开口时声音平平的,带着一股子尘埃落定之后的释然:“仇,我喜欢亲自报。” 沈容与偏过头看着他,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最终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本可以封侯,有个锦绣前程。如今——你不后悔?” 张峰没有回头,大踏步地走进了宫门,声音稳稳地从前面传回来:“不后悔。” 第619章 本王在乾清宫恭候皇太孙,愿率宣王府上下,拥立新君 沈容与看着他的背影,在宫灯的光影中渐渐走远,没有再说什么,抬脚跟了上去。 宫门外的火把还在夜风中猎猎地烧着,将满地跪伏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夜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天边退去,东方的天际线上已经泛起了一线极淡的灰白,天快要亮了。 皇太孙进入宫门的脚步很慢很慢。 靴子踏在宫内的青砖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像是在用脚步丈量这条他以为自己再也走不完的路。 宫灯的光从两侧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拖得长长的,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 他走了几步,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沈容与很快从后面赶了上来,并肩走在了他左侧稍稍靠后半步的位置。 赵崇安侧头看见了他,那颗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这才安安稳稳地落回了原处。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带着连夜征战后特有的沙哑,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沈大人,孤终于活着走到这里了。” 沈容与没有立刻接话,他陪着皇太孙走了一段,步子放得不快不慢,像是也在用这段路丈量着什么。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沉静。 “殿下能至此地,非天命独厚,乃殿下有断崖之勇、信人之量。 臣曾闻,先太子在位时,天下贤士争相投奔,非因先太子权柄在握,乃因先太子待人如待己。老臣们至今提起先太子,仍会沉默良久。” 赵崇安听到这些话,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眼中有些动容。 他知道自己走到今天这一步有多难,也知道自己付出了什么、赌上了什么。 他即将登上那个最高的位置,而沈容与往后就不再是他的谋士了。 他是他的臣子,说话也会像方才那样委婉许多。 赵崇安没有回头,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被夜风一吹又落了下来。 沈容与怕不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所以在谋划坠崖的时候就和他预演过今日的场景。 他如今走得这么慢,不是走不动,而是让卫崇有足够的时间去劝说宣王。 夜风从宫道两侧吹过来,带着一夜厮杀后残留的血腥气,吹动两人的袍角。 赵崇安脸上的笑意渐渐深了一瞬,又收住了。 宣王本以为自己会登顶,结果他活着回来了,心态一时半会儿必定转不过来,多给他一点时间,让他认清形势。 这一夜打赢了宫变,可打赢之后,他面对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朝堂。 他不能靠一路杀进皇宫来坐稳皇位,他需要人心。 赵崇安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将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情一件一件地捋过去。 新皇登基,朝局不稳,他有三大隐患。 第一,没有兵权。 羽林卫、禁卫军、京畿卫戍军,这三支力量今夜都在他这边,可那是因为叛军在前,他们没有选择。 等一切安定下来,这些人会不会变成他自己的,还要看他怎么经营。 第二,没有朝堂根基。 他在朝中没有经营多年的党羽,沈重山是他能用的,可沈重山是文臣,不是可以镇压一切的力量。 其他大臣,六部、九卿、各地督抚,都在观望。 他们没有见过他执政,不知道他会是个什么样的皇帝。 第三,宗室的态度。 先帝的儿子不止周王和宣王,还有其他的皇子和宗室诸侯。 如果宣王被逼死或流放,其他宗室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新皇帝对自己亲叔叔都这么狠,以后对他们呢? 人心一旦散了,各地宗室诸侯就会开始私下串联,新朝最怕的就是这个。 赵崇安将这些问题在心里过了一遍,脚下的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依旧稳稳地朝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这些事急不得,得一件一件地来。 而此时在偏殿中,卫崇已经将淑妃、宣王、宣王妃、楚郡王和郡王妃都召集到了一处。 殿门紧闭,烛火通明,所有人的面色都绷得紧紧的。 当宣王得知皇太孙带着京畿卫戍军已经归来的时候,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面色几经变换,最终化成一口长长的叹息。 他心里清楚,大势已去,若是此刻还挣扎,他的头颅今夜就保不住了。 他当然也知道皇太孙需要他表态,所以才会派卫崇过来劝他。 淑妃坐在旁边,一只手捂着胸口,面色灰白如纸。 她输了,和皇后斗了一辈子,没想到最后这一局输得干干净净。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不甘,只剩下一片认清现实后的疲惫。 她开口时声音有些哑,却字字清晰:“皇儿,如今没有路走了。反抗是死路一条,此时认了他,反倒有功无过。” 她说完看向卫崇,在此之前卫崇先找了她,毕竟她是卫家人,不能真看着卫家满门被抄斩。 她心里清楚,这个头,得她先低下来。 宣王妃坐在一旁,一直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松了几分。 她心里那根绷了整夜的弦终于在淑妃开口的那一刻松了。 她比谁都清楚,宣王府已经没有资本去争那个位置了,哥哥的信早就说得明明白白,孙家不会参与夺嫡。 如今皇太孙活着回来,这就是一个天大的台阶,不下来还等什么? 她侧过头看向宣王,声音放得又轻又缓:“王爷,妾身觉得母妃说得有理。咱们宣王府守了一夜宫门,叛军围攻时咱们也在宫中。 说到底,宣王府可能都被叛军攻破了,咱们守住了宫门,这是天大的功劳。 大势已去,新皇登基,肯定也是要在宗亲面前做表率的。 宣王府于他有功,新皇必定会善待咱们。” 宣王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盏跳动的烛火上,看着火苗一会儿蹿高一会儿压低,像是在他心里翻涌的念头。 过了许久,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把一整夜的野心和不甘都一同吐了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卫崇,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认了命之后的平静。 “你去回话——就说本王在乾清宫恭候皇太孙,愿率宣王府上下,拥立新君。” 第620章 从今天起,这座宫城里的天,换了人撑着了 卫崇听到这句话,心里那块石头才终于落了地。 他朝宣王深深拱了一礼,转身快步出了偏殿,朝着乾清宫的方向赶去。 夜风灌进偏殿的门缝里,吹得烛火晃了晃,宣王靠在椅背上闭了眼,没有再说话。 宣王妃坐在他旁边,伸手覆上了他放在膝上的手背,轻轻握了握,什么话都没有说。 可那一点温热的触感落在宣王的手背上,让他绷了整夜的身体终于慢慢地松了下来。 宣王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又将发冠扶正了些,然后目光落在宣王妃脸上。 开口时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比方才软了许多:“走吧,跟本王一起去。” 宣王妃连忙站起身来,跟在了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偏殿,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天边已经泛起了极淡的灰白色。 宣王仰头看了一眼那片正在转亮的天色,深吸了一口气,抬脚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腰背却挺得笔直,皇太孙需要他当众表态,他需要一个体面的台阶,那就都有得谈了。 乾清宫里还坐着一屋子妃嫔和未成年的皇子公主,整夜都在惶恐不安地等着消息。 宣王妃跟在他身侧,始终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陪着他走完了这段路。 皇太孙一路走到了乾清宫门口,宫灯将门前的汉白玉台阶照得通亮。 一夜的硝烟和血腥气被夜风远远地吹散了。 可台阶上还残留着匆忙奔走时踩下的泥印和零星几点暗色的血迹。 赵崇安抬眼看见宫门内站着的皇后,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了步子迎了上去。 皇后站在门内,一见到他的身影,眼泪便猛地涌了出来。 她几步走上前来,拉住赵崇安的手,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成句:“崇安……皇上他……他没等到你回来……你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赵崇安没有说话,反手握住了皇后的手,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扶着皇后进了乾清宫。 殿内的烛火燃了整夜,已经烧短了大半,烛泪堆在铜烛台上,凝成一坨一坨暗黄色的痕迹。 皇上的遗体被安放在龙床上,盖着一床明黄色的锦被,面容已经收拾过了。 比昨夜刚驾崩时安详了许多,可脸色依旧灰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躺在那儿像是睡着了,却再也醒不过来了。 徐嫔的遗体被放在殿角一处不起眼的地方,用一块白布盖着,露出来的裙摆边缘沾着一圈暗色的血痕,没有人多看一眼。 赵崇安走到龙床前,慢慢跪了下来。 他跪在那里,看着床上那张熟悉的面孔,看着那副再也不会睁开眼来看他的面容,沉默了很久。 殿内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敢出声,只有烛火偶尔爆开一朵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伏下身子,额头抵在床沿上,肩膀微微耸动着,发出压抑的、低沉的哭声。 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身体在微微发抖,像是一整夜的疲惫和惊惶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皇后站在他身后,伸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这么站着,让他哭了一会儿。 待到他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皇后才弯下腰来,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崇安,节哀。皇上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得好好的。” 皇太孙直起身来,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还没有来得及开口,殿内的妃嫔们便围了上来。 几位年纪稍长的妃子陪着掉了几滴泪,有人出声附和着劝慰皇太孙节哀。 有人拉着年幼的皇子公主上前来见礼,几个小孩被一整夜的变故吓得面色发白,怯怯地躲在母妃身后不敢抬头。 殿内一时有些嘈杂,赵崇安微微摆了摆手,众人便安静了下来。 就在这时,宣王从殿门口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宣王妃,两人一前一后,步子不紧不慢。 宣王走到殿中站定,手里攥着那枚禁卫军的兵符。 昨夜母妃将兵符交到他手中时,他握着它仿佛握住了整个天下。 可那枚铜铁的冰凉触感只在他掌心里停留了一夜,天一亮,他就要亲手将它交出去。 他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跪,也没有抬眼直视皇太孙,目光平视着前方不远处的金砖地面。 沉默了一瞬,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臣守宫城一夜,幸不辱命。禁卫军兵符在此,请殿下收回。” 他上前一步,双手将兵符呈上,举过头顶。 赵崇安沉默了片刻,才伸出手,从宣王掌心中将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兵符取了过来,握在掌心里,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三皇叔辛苦了。” 宣王微微颔首,退后半步,站回了宣王妃身边,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双手垂在身侧,安安静静的。 殿内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兵符交出去了,宣王退了一步。 从今天起,这座宫城里的天,换了人撑着了。 时间刚到卯时,天光渐渐亮了。 东边的天际线上先是泛起一线灰白,随即透出淡淡的橘红色,将整座京城的轮廓从夜色中一点一点地勾勒出来。 乾清宫里的人各自回了各自的宫殿,一夜的惊惶和疲惫写满了每个人的脸上,可没有人敢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退了出去。 宣王也带着宣王妃回了偏殿歇息,兵符已经交了出去,他心里清楚自己如今该安安静静地待着,等新皇登基后的安排。 宫城外,叛军都被押到了京城外固定的地点看管起来。 京畿卫戍军留下了一部分人接管了京城的各处城防,剩下的士兵收拾着战后的残局。 清点死伤、收缴兵器、将尸体运走。 城门前的大片空地上,血迹被一桶一桶的水冲刷着。 水泼在青砖上洇开一片片淡红色的水渍,顺着砖缝流进路边的暗沟里,很快就看不出来了。 逃跑中的孙尚文在城门口被拦了下来,他换了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脸上还抹着泥灰。 混在几个溃散的士兵中间想要趁乱混出去,可城门早已被皇太孙的人接管,进出之人一律严查。 他往城外挤的时候被守城的士兵认了出来,一把按在了地上,和其他的叛军将领一样被单独关押起来,等候朝廷的处置。 第621章 他既给了台阶,也敲了警钟 天色大亮的时候,整座京城除了西城门破损的痕迹还留在那里,其他地方已经和往日没什么两样了。 宫门前的血迹被冲刷得干干净净,青砖地面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连那些匆忙奔走时踩下的泥印都被水冲走了。 烧过的云梯残骸被拖走了,折断的箭矢被收走了,连城墙上那些被滚油烫出的黑色痕迹也被覆盖了一层新泥。 远远看去,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天亮之后,街上安静了。 脚步声停了,喊杀声没了,那些在夜里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涌过去的响动被晨光彻底吞没了。 最胆大的人先从门缝里探出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片碎木板和墙角的暗色痕迹。 然后隔壁的门也开了,再隔壁的也开了。 有人提着水桶出来泼水冲洗自家门口的石阶,有人站在门槛上伸长脖子往宫城的方向望,有人小声问了一句:“打完了?” 没有人回答,但街上的人越来越多。 天亮之后,该卖菜的卖菜,该开门的开门,日头照常升起来。 街面上渐渐有了买卖声和说话声,夜里那些翻涌的惊惶和恐惧被白日的阳光晒得一点点散去了,像是做了一场漫长而混乱的梦。 朝臣们一整夜都没有睡。 他们披着外袍坐在书房里,听着外头时而密集时而稀疏的脚步声,攥着茶盏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过。 直到卯时过后,一队队羽林卫沿着各条街巷分散开来,挨家挨户地上门敲门,声音在晨光中传出去:“皇太孙已回京,请大人即刻入宫。” 门内的人听到这句话,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才终于断了。 有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有人撑着桌沿站起身来时才发觉腿已经坐麻了。 有人对着铜镜理了理散乱的鬓发,换上官服,推门而出。 街上已经有了行人,也有其他官员的轿子从巷子里出来。 几顶青呢小轿在街口相遇,轿帘微微掀开一角,有人隔着帘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各自放下了。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夜已经有一个结果了。 宫城的方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可那安静不再是让人心慌的那种,而是一种尘埃落定之后,等着人去接住的沉甸甸的平稳。 轿子一顶接一顶地朝着宫城方向汇聚。 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轻轻响着,清晨的风从街巷间穿过去,带着初春草木的微凉和一夜厮杀后残存的铁锈气。 所有人都走得很稳,因为都知道,新的日子已经开始了。 皇太孙命人将偏殿收拾出来,又让人备了热水和干净衣裳,让沈容与在偏殿洗漱更衣。 来不及回沈家了,百官已经在宫门外候着,盏茶的功夫就要入殿。 沈容与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便跟着小太监进了偏殿。 他洗去了一路风尘和甲胄下的尘灰,换了一身干净的官服,对着铜镜理了理衣冠。 出来时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副模样,依旧是那个从容沉静的翰林院修撰。 赵崇安见他出来才转身,两人一前一后往太和殿偏殿的方向走去。 偏殿里,内阁和六部尚书已经跪了一地。 皇太孙在上首坐下,目光扫过面前跪着的这一排老臣,没有立刻让他们起来。 殿内安安静静的,只有殿角的铜漏在一下一下地滴着水。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分明:“孤叫诸位来,是有几件事要交代。先帝驾崩了,丧仪由礼部主持,今日入棺。 周王和徐嫔毒害先帝,已伏诛。张恪从逆,已伏诛。降兵收押,将领交刑部审。另外——” 他顿了一下,“宣王率禁卫军守住宫门,有功。” 他说完这几句话之后,殿内安静了一小会儿。 没有人立刻接话,几位尚书的目光在地上微微游移着,像是在掂量这几句话的分量。 皇太孙扫了一圈跪着的人,又开口补了一句:“诸位在朝多年,比孤懂得多。往后该怎么做,孤会听诸位的意见。孤也知道,诸位会配合孤。”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有几个老臣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又绷紧了。 他说“孤会听诸位的意见”,是在示好,表示他愿意倚重老臣。 他说“孤知道诸位会配合孤”,是在划底线,表示他知道谁在观望、谁在骑墙,他现在不计较,但以后会看着。 他既给了台阶,也敲了警钟。 兵部尚书刘崇善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率先叩首,声音稳稳的:“臣等谨遵殿下旨意。” 紧接着沈重山也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殿下放心。” 其他五部尚书跟着附和,一个接一个地开口表态,没有人反对,可每个人开口的时候都在悄悄打量着皇太孙的神色。 赵崇安的目光落在刘崇善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了。 他心里清楚,刘崇善是第一个投靠他的,昨夜若是没有那枚虎符,韩震的人马再忠诚也调不动京畿卫戍军的兵。 沈重山是沈容与的父亲,一脉相承地站在他这边。 其他几位尚书此刻不过是顺水推舟,因为他们看到兵部和沈家都已经倒向了皇太孙,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此时恭敬一些,皇太孙还可能既往不咎,毕竟皇太孙对宣王都施行了仁政。 若是此刻还端着架子,等皇太孙坐稳了位置,秋后算账谁也跑不了。 偏殿的事交代完了,内阁和六部的人退出去,各自站到了太和殿的队列中。 百官已经到齐,太和殿的门在晨光中缓缓打开,殿内的金砖地面被初升的日光映得泛着温润的光泽。 皇太孙从偏殿走了出来,沿着大殿正中的御道一步一步地走上去,在御座前站定。 他的目光扫过底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所有人都低着头,等着他开口。 百官跪倒,甲胄和朝服摩擦的细碎声响在空旷的大殿中汇成一片。 万全从队列中走出来,站在太和殿前的高台上,展开一卷明黄色的绫帛。 声音尖细而高亢,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官员的耳朵里。 “先帝昨夜驾崩于乾清宫。徐嫔勾结周王,毒害先帝,罪证确凿。 徐嫔伏诛,周王伏诛。张恪从逆作乱,伏诛。宣王率禁卫军守宫城一夜,护卫宗室,有功。 皇太孙亲率京畿卫戍军回京平叛,已入宫掌政。钦此。” 第622章 还好,还好那丫头主意大,没有跟着她回来 万全念完之后退后三步,躬身站回了皇太孙身侧。 百官跪在地上,没有人抬头。 宣王也跪在人群中,他听到了“有功”两个字,攥着朝服衣摆的手指微微松了一松。 百官都听见了这两个字,便知道皇太孙不会清算宣王了。 这是皇太孙在百官面前定下来的基调,金口玉言,日后便是规矩了。 紧接着礼部尚书出列,跪在地上,声音洪亮而郑重:“先帝驾崩,天下无主。皇太孙乃先帝亲立储君,名正言顺。臣等请皇太孙即皇帝位,以安社稷。” 他说完之后,沈重山随即出列,声音不高不低却格外清晰:“臣附议。国不可一日无君,请皇太孙早正大位。” 百官齐声高呼,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着,一层一层地传向殿外:“臣等恭请皇太孙登基!” 接下来便是按部就班的流程。 三请三辞,每一遍都庄重而郑重,皇太孙每一次都推辞,直到第三遍,他才终于点了头。 百官跪拜,三呼万岁的声响从殿内传向殿外,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一直传到了宫门外。 新皇的继位诏书由中书省拟好、用印,即刻颁行天下。 与此同时,太和殿外的丧钟被敲响了,一声接一声,低沉而悠远,那是为先帝举哀的国丧之音。 钟声穿过宫墙,穿过街巷,向整座京城宣告着先帝驾崩与新君继位这两件同时到来的大事。 百官伏在地上,有人悄悄松了口气,有人还在盘算着接下来的风向。 有人抬眼偷偷看了看御座上那个年轻的身影,目光里带着观望也带着试探。 赵崇安坐在那张御座上,面容沉静,身板挺直,目光扫过底下那一排排伏地的身影。 攥着扶手的指节微微泛着白,可他的声音在开口时却出奇地稳:“众卿平身。” 百官齐声谢恩,站起身来。 太和殿外的日光正一寸一寸地铺满汉白玉台阶,新朝的第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张峰在皇太孙接管皇宫的第一时间就离开了。 他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趁着天边才刚泛起一线灰白,宫门口的羽林卫正在换防的间隙,悄无声息地闪出了宫墙。 沿着街巷的阴影一路疾行,直奔右相府而去。 他到的时候天才刚刚亮透,右相府外还安安静静的。 昨夜那场翻天覆地的兵变像是与这座府邸毫无关系。 张峰没有走正门,径直绕到了群芳园的后门处,一个纵身翻了进去,落地时靴子踩在青苔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朵儿整夜防备,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来。 张峰几步走到门前,猛地踹开了门,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突兀。 他进门后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屋内,见朵儿安然无恙,面色才松了一松。 开口时声音压得又低又急:“把你自己的东西收拾一下,赶紧的。” 朵儿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到张峰那一身黑衣上沾染的大片血迹和刀痕,便知道出了大事。 她没有多问,转身进了里屋,麻利地将几件换洗衣裳和要紧的东西拢进一个小包袱里,打了个结挎在肩上,前后不过片刻的功夫。 张峰没有等她多收拾,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包袱挎在自己肩上,带着她转身便往后门走去。 守门的婆子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见是张峰带着朵儿急匆匆地往外走。 张了张嘴想拦,可对上张峰那双带着冷意的眼睛,又看见他满身的血迹和刀痕,便吓得缩了回去,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张峰带着朵儿出了后门,没有往正街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晨光之中。 那守门的婆子待两人走远了,才哆哆嗦嗦地从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后巷,转身一路小跑着去禀报了管事。 管事听了脸色大变,连忙往上禀报,可消息一层一层地递到张夫人面前时,整座右相府已经被士兵团团围住了。 一队队士兵甲胄齐整地列在府门外,刀枪林立,将前后门和侧门都堵得严严实实。 连角门处都站了两个手持长戟的兵士,当真是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孙云静坐在正厅的主位上,面前的茶盏已经凉透了,她没有动,也没有让人续。 外头士兵列队的声音和甲胄碰撞的细碎声响从门缝里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她听着,面色平静,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端正正的。 老爷兵败了。 她等了这一整夜,等来了这个结果。 她怔怔地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轻很短,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随即嘴角压了下来。 笑着笑着,眼泪又顺着脸颊淌了下来,她拿帕子按住眼角,就这么坐在那里,笑一阵哭一阵。 她忽然想起昨夜敏芝跪在她面前说的那些话。 还好,还好那丫头主意大,没有跟着她回来。 若是跟着回来了,今日便是满门抄斩的命,连她这个做娘的也护不住她了。 而此时的宣王府中,张敏芝也知道了她爹兵败的消息。 府里的人从宫中回来了,宣王妃和楚郡王的正妃带着孩子们坐着马车回了府,后面跟着一队宫里派来打扫的宫女和太监。 一夜之间,宣王府外的街道上全是血迹。 那些被砍杀在院子里的妾室和下人,尸首已经被拖走了。 可地上洇开的暗色痕迹还没有被完全冲刷干净,一桶一桶的水泼上去,混着血水顺着台阶流下来,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红。 张敏芝站在自己院子的门口,隔着半开的大门看着外头那些忙碌的宫人。 他们在廊下冲刷石阶、清理散落的杂物、将破损的门窗一一卸下来换上新的。 整个宣王府里活下来的人,除了跟着宣王入宫的几人之外,便只剩下她院子里护着的这几个了。 其他的妾室、通房、下人,死的死,散的散,连同那些她不曾费心去救的面孔,全都消失在了昨夜的混乱之中。 张敏芝站在门内,看着外头忙碌的宫人来回走动,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了。 她心里清楚,考验她的时候到了。 第623章 前世对她来说不可撼动的右相府,就这么在一夜之间倒了 宣王妃回来了,宫里的人也来了,她该怎么走下一步,就在今日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衣襟和鬓发,推开了院门,朝着正厅的方向走去。 郡王妃回来之后,将府里各处安顿了一遍,又问了问昨夜院中存活的各房人数。 丫鬟一五一十地回禀了,当说到张侧妃的院子时,郡王妃倒是有些意外地顿了一下。 张敏芝不仅没有趁乱逃走,反而将楚郡王平日里宠爱的几个妾室都护在了自己的院子里,一个都没有折损。 郡王妃坐在正厅里听完,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倒是个有脑子的。”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去料理别的了。 郡王的女人自然要等郡王回来自己处置,她虽是正妃,却也不必管到夫君的妾室头上去。 受张敏芝庇护活下来的那几个妾室,在得知郡王妃已经回来、外头局势也稳了之后,便纷纷来跟张敏芝道谢。 她们穿着昨夜仓促间换上的素色衣裳,一个个站在张敏芝面前,倒是客客气气地屈膝行了礼,说了一句“多谢张侧妃昨夜搭救之恩”,便转身各自回了自己的院子。 张敏芝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们一个接一个地来、又一个接一个地走,脸上的表情淡淡的,没有多说什么客气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她心里清楚,这些人都是有娘家倚仗的,就算昨夜受了她的庇护,往后在府里的身份也未必比她低。 如今局势定了,她们自然要回去收拾自己的院子。 胡媛看着那些女人一个个走得干净利落,连多一句寒暄都没有,心里的火气便蹿了上来。 待最后一个人走出院门,她忍不住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替张敏芝打抱不平的愤懑。 “张侧妃,你看看她们都是什么人呐!昨夜过来的时候一个个感恩戴德的,恨不得跪在地上给你磕头。 如今倒好,像换了副嘴脸似的,说走就走,连一句体己话都没有!” 张敏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抬眼看了胡媛一眼,声音平平的。 “你还看不清形势吗?她们只要不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就已经是帮了我了。” 胡媛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张敏芝说得确实在理。 那些女人各有各的娘家撑腰,如今大局已定,她们自然会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做她们的宠妾。 哪里会真的和张敏芝这个没了娘家依靠的侧妃绑在一起? 胡媛心里虽然还有些气不顺,可到底不好再说什么了,便安静了下来。 两人就这么坐在屋里,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胡媛没有走,张敏芝也没有赶她。 以前在闺中她们便是密友,虽说后来各自走了不同的路、进了同一座府邸、成了同一个男人的女人。 中间生了些嫌隙和算计,可如今两个人都是没了娘家可以倚仗的人了。 在郡王府的后院里谋生,往后所有的荣宠都要系在楚郡王一个人身上。 外头那些风头一时无两的人指望不上,能靠得住的,反倒只剩下彼此了。 * 沈家,清晨的日光刚刚透过窗棂洒进锦熹堂的暖阁里,谢悠然便醒了。 她在锦熹堂歇了几夜,虽然林氏将她照顾得妥妥帖帖,可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有松过。 今早起来的时候,丫鬟们已经将早膳摆好了,几碟清淡的小菜、一碗热腾腾的米粥,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谢悠然刚坐下来,林氏便从外头进来了,脸上带着这几日来不曾有过的松快。 在她对面坐下,亲手替她盛了一碗粥推到她面前,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今日早上你公公出门时已经告诉我了,容与回来了。如今宫中事务繁忙脱不开身,晚些时候就回来了。” 谢悠然端着粥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听清了每一个字,可那些字落在耳朵里的时候还是让她恍惚了一瞬。 夫君回来了。 她低着头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米粥,鼻头忽然有些发酸,拿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慢慢地咽下去,才开口问了一句:“母亲,是皇太孙吗?” 林氏点了点头,放下筷子,将早上沈重山走前告诉她的那些话简略地说了一遍。 “先帝昨夜驾崩于乾清宫。徐嫔勾结周王,毒害先帝,罪证确凿。 徐嫔伏诛,周王伏诛。张恪从逆作乱,伏诛。 宣王率禁卫军守宫城一夜,护卫宗室,有功。皇太孙亲率京畿卫戍军回京平叛,已入宫掌政。” 谢悠然听着听着,攥着筷子的手指便有些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起来。 张恪死了。 那个前世对她来说不可撼动的右相府,就这么在一夜之间倒了。 她低下头去,借着喝粥的动作遮掩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那股泪意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忍了又忍,终究没有在林氏面前落下来。 她吸了一口气,平复了片刻,才重新抬起头来,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了第一声钟响。 低沉而悠远的钟声从宫城的方向传过来,穿透了清晨的薄雾,一下一下地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先帝驾崩的国丧之钟,正式宣告了。 林氏猛地站了起来,面色一凛,当即对徐嬷嬷吩咐道。 “吩咐下去,摘下门前的红灯笼,在匾额上挂白绫,把府里所有带红色的东西都收起来,帘幔、桌布、摆件,一样都不能留。院子里不能有任何红色。全府女眷换素服。” 徐嬷嬷应声而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下。 林氏转过头来看向谢悠然,正想叮嘱她几句,谢悠然先开了口: “母亲,儿媳已经吃好了。这会儿您还有许多事情要忙,我在这儿也待了好几日,夫君要回来了,我想先回竹雪苑收拾一番,等他回来。” 林氏听了这话,脸上露出几分欣慰的笑意,点了点头:“好,好。你带人先将院子都收拾一番,缺什么只管让张嬷嬷来报。” 第624章 定安侯府为了护着皇太孙回京,几乎拼光了全部的身家 谢悠然站起身来行了礼,带着小桃和吉祥出了锦熹堂,沿着回廊往竹雪苑的方向走去。 晨光落在她的肩上,将她纤瘦的身影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地踩在青砖地面上,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释然,有酸涩,也有一种终于走到这一步的沉甸甸的踏实。 回到竹雪苑之后,谢悠然让小桃和吉祥将东西归置好,又让张嬷嬷将院子上下都收拾了一遍。 小丫头们拿着扫帚将院子里的落叶扫得干干净净,又将窗棂上的灰尘仔细擦了一遍。 竹雪苑在晨光中焕然一新,安安静静地等着它的主人回来。 而此时京城的各条街巷里,官宦人家们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门前的红灯笼被一盏一盏地摘下,白绫一块一块地挂上了匾额。 连街上的百姓也都自觉回了家,换下了颜色鲜艳的衣裳,穿上了灰扑扑的素服。 卖布的铺子门口排起了长队,白布和素色绸缎被一匹一匹地搬出来,挂在门前的架子上,很快便被抢购一空。 整座京城像是被人轻轻地按了一下,将所有的颜色都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素白和灰青,笼罩在丧钟的余音里。 街面上安安静静的,没有人高声说话,没有人穿着红衣招摇过市,连小贩的吆喝声都比平日低了几分。 所有人都知道,旧的日子结束了,新的日子正在那片素白和丧钟声中缓缓铺展开来。 * 周王的头颅被张峰斩落的那一刻,程云澜正策马立在不远处,手中的刀还滴着血。 她看见那颗头颅在火光中划过一道弧线滚落在地,看见叛军士兵一个接一个地放下了兵器跪倒在地。 看见战场上的喊杀声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一般骤然安静下来。 她攥着缰绳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胸口的起伏慢慢平复了下去。 一切都结束了。 她转头对身边的一名侍卫说了一句“我带人去寻我父亲”,便调转马头,一夹马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疾驰而去。 身后京城的轮廓在晨光中越来越远,马蹄踏在昨夜的硝烟和尘土上,扬起一路灰蒙蒙的烟尘。 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夜风渐渐停了,露水沾湿了路边的草叶和灌木。 程云澜带人策马沿着昨日定安侯带人断后的那条路一路往回找,越走心越沉,像是被人攥着一点一点地往下拽。 终于,在一处树林边缘,她看见了那具她最不想看见却又知道一定会看见的躯体。 定安侯靠在一棵老槐树下面,手里还攥着半截断刀,刀口卷了刃,身上被砍了不知多少刀。 甲胄破碎,血已经流尽了,洇透了身下的泥土和落叶。 他的眼睛是阖着的,面容比活着的时候松弛了许多,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的担子,安安静静地睡了过去。 他的身边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具尸体,都是他带着断后的那些旧部。 每一个都穿着定安侯府的号衣,每一个她都能叫得出名字。 有看着她长大的叔叔,有和她一起练武、一起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的伙伴。 此刻他们全都安静地躺在那里,再也站不起来了。 程云澜翻身下马的时候腿是软的,跌跌撞撞地扑到父亲面前,跪了下来。 她伸手想去碰他的脸,手指却停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怎么也落不下去。 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爹”,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沉默了几息之后,她猛地伏在父亲的肩头,整个人崩溃地大哭出来。 嘶哑的哭声在空旷的树林里回荡着,惊起了枝头几只歇脚的飞鸟,扑棱棱地飞远了。 她没有父亲了。 那个从小就教她骑马射箭的父亲,那个在阵前豁出命去给他们撕开一条生路的父亲。 那个笑着说“我马上就来”的父亲,再也不会睁开眼看她了。 她哭得浑身都在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定安侯已然冰凉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又一小片的湿痕。 旁边的尸体一具一具地排开,都是她认识的脸,都是定安侯府最后的力量。 五百余人跟着父亲一路护送皇太孙回来,如今她数过去,能辨认出来的活人已经不到半百了。 定安侯府为了护着皇太孙回京,几乎拼光了全部的身家。 程云澜哭了很久,久到嗓子哑了,久到天光彻底亮透了。 她慢慢止住了哭声,跪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站起身来,将父亲手中那柄卷了刃的断刀轻轻取下来,收进了自己的腰间。 她对着身边的几名侍卫吩咐了几句,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违背的沉定。 “就地掩埋。能认出来的都好好埋了,记号做好,等朝廷的抚恤下来之后,再来接他们回府。” 侍卫们应声而动,开始将地上那些尸体一具一具地搬到早已挖好的坑边。 程云澜亲自弯下腰,替每一个躺在地上的旧部合上了眼,然后一一盖上泥土。 等到最后一捧土落下去的时候,她对着那片新垒起来的土包默默地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 她带着父亲的尸体回了京城。 一路走得不快,侍卫让出一匹马出来,她将父亲的尸身用一块干净的布裹好,横放在马背上绑好。 晨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纤瘦的背影拉得又细又长。 城门已经在望了,京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丧钟一声接一声地响着。 她听着那些钟声,攥着缰绳的指节泛白,策马回了那座她为之拼尽了一切的城市。 街上的行人远远看见她马背上横着的那具用布裹着的遗体,又看见她腰间挂着的那柄卷了刃的断刀。 纷纷避让到路边,没有人出声问,只是安静地让开了一条路。 她走过长街,拐过巷口,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定安侯府。 府门外的白绫已经挂上了,门前的石狮子左右各扎了一朵白花,是府里的下人一早得了消息便备好的。 程云澜在门口站了片刻,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被白绫半遮半掩的匾额,深吸了一口气,牵着马跨进了门槛。 第625章 蚂蚁虽小,亦能撼树 程云澜将父亲的遗体安安稳稳地放进了正厅的灵堂里,替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又替他理了理散乱的鬓发,这才退出来,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推开二哥房门的时候,屋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和血腥气。 宫里的御医正在一旁收拾药箱,见程云澜进来,微微欠了欠身便退了出去。 程云澜的目光落在床上的二哥身上,他的右臂被厚厚的白布裹着,布面上渗出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 从肩膀一直缠到手腕,整条胳膊几乎全部被包裹住了。 御医方才说,那两刀砍得太深,骨头都露出来了,虽然保住了手臂,可伤到了筋脉,往后可能再也提不起刀了。 程云澜站在床边,看着二哥苍白的面色和紧抿的嘴唇,一个字都没有说。 二哥睁着眼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难过。 她转身去了三哥的屋子。 三哥伤得更重,浑身是血地躺在床上,身上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了,可依旧面色灰白。 连翻身都翻不了,整个人陷在枕褥里,呼吸轻浅而急促。 守在一旁的丫鬟端着药碗,见程云澜进来便端着药碗退到了一旁。 程云澜在床边站了片刻,弯腰替三哥掖了掖被角,什么都没有说,站了一会儿便退了出来。 她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些来来往往忙碌着收拾洒扫的下人。 看着廊下新挂上的白灯笼在风里微微晃着,看着正厅方向已经搭起来的灵棚一角在日光中露出灰白色的顶。 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她抬手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可眼泪像是止不住似的,擦了又涌出来。 她的父亲死了,二哥往后提不了刀了,三哥还在生死线上吊着。 定安侯府的那些旧部一夜之间折损了大半,只剩不到半百的人活着回来。 她攥紧了拳头,将那些翻涌的酸涩和悲恸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父亲的性命不会白白牺牲,哥哥们的伤也不会白受,属于程家的荣耀,她要一件一件都拿回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正厅的灵堂走去。 新皇登基了,定安侯府也还在,日子还要过下去。 * 钟声响后没多久,京城各处的街口和城门便贴出了新的布告。 中书省拟好的继位诏书用印之后,由通政司和礼部的官员分头前往各处张贴。 布告上用简明扼要的文字写清楚了昨夜发生的事。 先帝驾崩,天下同悲;皇太孙继位,择日登基;国丧期间各衙门照常办公,不得擅离职守。 布告贴出来的那一刻,围上去的人便越来越多。 有人识得几个字,便站在前面一字一句地念给后面的人听,人群里时不时爆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又很快被旁边的人压了下去。 章磊站在一处街口的布告前,看了许久都没有动。 他昨夜便知道京城兵变了,街上的脚步声一浪一浪地涌过去,他躲在门后攥着一根顶门的木棍,一整夜没有合眼。 他不知道是谁赢了,不知道这大齐的天会往哪个方向倒,他只知道天亮之后,一切都会有一个结果。 如今他站在布告前,看着上面那几行工整的官字,一颗悬了整夜的心终于落了地。 皇太孙继位了。 他攥了攥拳头,转身便往右相府的方向跑去。 到了右相府所在的街巷口,他远远便看见了那一片肃杀的景象。 整座府邸被士兵围得水泄不通,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长戟交叉着拦在府门前,连侧门和角门处都站了人,当真是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周围已经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处低声议论着什么。 章磊放慢了脚步,混在人群里,竖起耳朵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闲话。 有人说周王造反被杀了,有人说周王勾结徐嫔毒死了皇上,有人说周王想抢皇位被皇太孙的人当场砍了头。 还有人说这仗打了一整夜宫里宫外死了好多人。 章磊听了一圈,终于有人提到了张恪的名字。 右相府的主子跟着周王一起反了,已经被杀了。 旁边有人插嘴说“张峰大义灭亲,亲手杀了他爹”,另一个人摆手说不信。 是张恪被人乱刀砍死在阵前的,还有人说张家人已经被全部关起来了,等着秋后问斩。 这些版本有的真有的假,可街坊邻居凑在一起,总能拼凑出一个接近事实的轮廓。 又有人补了一句:“他女儿嫁给了宣王的儿子,不知道会不会死。” 旁边的人摇了摇头:“嫁出去的女儿,娘家的事连累不到她头上,命大。” 这些闲话说完便散了,没有人会去追究真假,人死了,消息传几天就淡了。 章磊站在人群里,听着这些七零八碎的话语,胸口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撑开了。 张恪死了,右相府倒了。 那个压在他心头像一座山一样的名字,就这么轻飘飘地出现在街坊的闲话里,被人随口说了出来。 蚂蚁虽小,亦能撼树。 他曾经以为自己一辈子都扳不倒那个人。 他曾经以为自己能做的不过是去大理寺敲一敲那面登闻鼓,把胡惟德拉下马就已经是极限了。 可天理昭昭,右相府终究倒在了皇太孙的铁骑之下。 他的眼眶忽然就热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淌下来,落在衣襟上。 他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可眼泪越擦越多。 父母和姐姐在天有灵,看到今日这一幕,应该也能瞑目了。 他在街口站了很久,直到眼泪干了,才转身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他回了家,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袍子,将书袋理好挎在肩上,便出了门往书院去了。 日子还要过下去,他还要读书,还要科考,还要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到了书院的时候,同窗们已经三三两两地聚在廊下说话。 有人看见章磊进来,目光便躲闪了一下,往旁边挪了半步。 有人低头装作没看见,也有人主动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章兄,昨日没事吧”。 章磊一一回了礼,面上带着平淡的笑意。 第626章 大表哥如今有从龙之功,将来必然身居高位 他曾经去大理寺敲登闻鼓状告五品官的事,书院里人人都知道。 有人钦佩他的胆气,觉得他做了旁人不敢做的事。 也有人觉得他过于耿直,与官府作对迟早要惹祸上身,便渐渐疏远了他。 章磊都不在意这些,他如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好好读书,考取功名。 皇太孙继位了,他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新皇必然是一代明君。 他看着廊下那些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的同窗们,脸上带上了一丝笑意。 同窗们还在议论昨夜的兵变,有人压着嗓子说周王死得惨,有人叹着气说朝堂这下要变天了。 还有人凑过来问他昨夜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章磊听着这些纷乱的议论,并没有参与,只在心里默默地算着日子。 他笑着摇了摇头,再不努力,可就赶不上好时候了。 晨光从廊檐上斜斜地照下来,落在他的书袋上和青布袍子上,暖洋洋的。 他收回目光,翻开手中的书卷,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下去。 * 沈家松鹤堂中,沈重山早上出门之前,不仅亲自去锦熹堂跟林氏交代了一番,也让人去松鹤堂给老太太传了话。 老太太知道大孙子平安回来,如今还有了从龙之功。 一大早就被李嬷嬷扶着去了沈家祠堂,跪在蒲团上结结实实地给列祖列宗磕了几个头。 她跪在那里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会儿话,说容与那孩子争气,说沈家祖宗保佑,说往后沈家还能再旺几十年。 说着说着眼眶便红了,又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这才在李嬷嬷的搀扶下回了松鹤堂。 二房三房的人一大早就过来请安了。 周氏和苏氏都是人精,消息最灵通的地方除了大爷便是老太太这里。 昨夜出了那么大的事,她们一早便赶了过来。 老太太坐在上首,将昨夜发生的事捡着能说的说了一遍。 周王勾结徐嫔毒害先帝,张恪从逆作乱伏诛。 皇太孙率京畿卫戍军回京平叛,如今已经入宫掌政,沈容与一路护送皇太孙有功。 周氏和苏氏听着,心里又惊又喜。 沈家一家人骨头连着筋,即便已经分了家,往后沈容与有了出息在庙堂上身居高位,对她们来说也是一个强有力的后盾。 许多事都是朝中有人好办事,沈容与有从龙之功,至少可保沈氏家族几十年繁荣昌盛。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夸起来,把老太太哄得十分高兴。 顾君瑶早在二夫人和三夫人过来的时候便一起进了暖阁,只是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出声。 她端着茶盏低着头,看似在喝茶,可耳朵一直竖着,将老太太说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表哥平安回来了。 她攥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那块悬了多日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就知道大表哥吉人自有天相,那样出类拔萃的人,怎么可能就那么轻易地死去。 她嘴角忍不住微微翘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了回去。 待二夫人和三夫人从松鹤堂出来,顾君瑶便跟着一起退了出来。 她没有回自己住的屋子,转身带着翠儿便往锦熹堂的方向去了。 一路上她的步子比平日轻快了几分,脸上带着一种压也压不住的光彩。 既有小女儿的娇羞,又有马上就要见到心上人时那种既激动又忐忑的心情。 到了锦熹堂,顾君瑶恭恭敬敬地给林氏行了礼。 林氏正坐在窗边翻着一卷账册,见顾君瑶来了,放下账册,笑着问她怎么过来了。 顾君瑶坐下来,手指攥着帕子,心里的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终于有些激动又有些忐忑地开了口:“大舅母,方才我听了外祖母说,大表哥平安无事,他回来了是不是?” 她说完这话,眼眶已经泛了红,目光饱含期待地看着林氏,像是迫切地想要从她口中得到那个确认的答案。 林氏看着顾君瑶这副模样,心里便想起了前些日子她在自己面前哭着剖白的那番话。 这姑娘是真的把心放在容与身上了。 她看着顾君瑶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心里难免软了几分,开口时声音放得温和:“消息是真的,容与今日就会回来。” 顾君瑶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是绷了许多天的弦忽然松了。 迅速垂下眼帘,嘴角带着笑,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林氏看着她这副又哭又笑的模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让她宽心的话,可那些话在嘴边转了好几遍,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她心里清楚,若是现在不把话说清楚,让顾君瑶觉得有机会越陷越深,将来只会更痛。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温和的坚定。 “遥遥,舅母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你放心,你将心事告诉大舅母,大舅母谁都不会说。 可舅母只有容与这一个儿子,我尊重他的意见。 他喜欢的人我会一起喜欢,他若是不接受,我不会强逼他。你——可懂?” 顾君瑶听了这话,面上的表情险些僵住。 她攥着帕子的手指猛地收紧,随即又慢慢松开了。 她心里清楚,大舅母这话说得温和却不容改变,她知道这已经是林氏给她留的体面了。 可她更清楚,大表哥如今有从龙之功,将来必然身居高位,满京城还有谁能比他爬得更高? 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的泪意,声音带着几分强撑出来的顺从。 “大舅母,我知道的,我都知道。只要大表哥好好的就好,我……我不重要了。” 她说完这话,微微低下头去,像是将那满心的委屈和失落都咽回了肚子里。 林氏看着她这副强撑着的模样,心里的愧疚感又重了几分。 她伸手拍了拍顾君瑶的手背,声音放得更柔了些。 “你放心,这事谁都不知道。往后有宴会,大舅母带你出去多参加几场宴会,总有合适的人家。” 顾君瑶脸上的神色终究有些撑不住了,换上了一种遮掩不住的伤心。 她低了低头,像是顺从地应了一声:“我都听大舅母的。” 可她眼眶泛红,嘴角微微抿着,那副模样落在林氏眼里,让林氏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第627章 如今一朝飞上枝头,倒是人人都记起她这个二姑娘来了 顾君瑶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匆匆告辞了。 林氏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微微耷拉着的肩膀和比来时慢了许多的步子。 心里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心急了些。 那姑娘毕竟年纪小,满心满眼都是容与,如今被她这样明明白白地拒绝了,心里怕是已经伤透了。 林氏坐在窗边,看着顾君瑶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轻轻叹了口气。 又拿起方才那卷账册,可翻了几页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她想起谢悠然已经回了竹雪苑,今日容与就要回来了。 这会儿顾君瑶的模样和悠然那安静等待的模样在她心里交错着,让她一时之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二夫人周氏和三夫人苏氏从松鹤堂出来之后,两人面上都带着笑意,嘴上说着“改日再聊”。 同时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两人各自让心腹嬷嬷收拾了一份体面的礼物,便带着丫鬟往大房的芙蓉斋而去。 到了芙蓉斋门口,两人迎面碰上了,倒也没有觉得意外,相视一笑,心里都明白对方打的是什么算盘。 沈清辞在先帝在位时便被下旨赐婚给皇太孙做侧妃。 如今皇太孙继位,登基为帝,她的身份便不再是普通的侧妃了,进了后宫那就是正经的娘娘。 再加上她亲哥哥沈容与此番护送皇太孙回京平叛,立下了从龙之功,沈家满门荣耀,她的位份想来也不会低。 如今她还在沈家没进宫,正是示好的最好时机。 往后若有事求到她面前,怕比求到沈容与面前还得脸几分,毕竟沈容与和他父亲一样,不假辞色。 两人心照不宣地一同进了院子。 沈清辞一早便让玉珠出去打探消息,刚刚玉珠才回来告诉她皇太孙已经继位了。 她听了之后坐在窗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将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慢慢地吐了出来,面上的神色这才缓了几分。 这会儿二夫人和三夫人带着人和礼物过来,她自然知道所为何事,便起身迎了出来。 周氏进门后先上下打量了沈清辞一番,笑着夸她气色好、越长越标致了。 拉着她的手拍了拍,话头一转便带了出来:“往后进了宫,可别忘了二婶,二婶往后也能沾沾你的光。” 这话说得像是玩笑,其实是她想知道自己往后能帮衬二房多少。 沈清辞笑着回了一句:“二婶说笑了,清辞不过是仗着家里人的福分罢了。” 两个人都聪明,话里话外都留了余地,谁也没有把话说到尽头。 苏氏也不甘落后,笑着拉过沈清辞的另一只手,语气亲热:“二姐出息了,以后三婶也能跟着沾沾光。” 沈清辞也笑着应了回去,心里却明镜似的。 她从前不受宠的时候,这些长辈们何曾这样热络地来看过她? 如今一朝飞上枝头,倒是人人都记起她这个二姑娘来了。 她没有把这些心思摆在脸上,依旧温温和和地陪着两人说了一会儿话。 直到周氏和苏氏觉得话已经递到了,便起身告辞了。 沈清辞送走了两人,回到屋里,目光落在桌案上堆得满满当当的物件上。 上好料子、精致的首饰、滋补的药材,每一份都包得妥妥帖帖,比从前她见过的任何节礼都厚重几分。 她伸手拿起一匹绸缎摸了摸,又放下了。 月余前,大嫂送她一匹海棠红的料子,她欣喜了许久。 如今眼前的这些东西堆了满桌,她的心里却并没有太大的波澜。 周氏和苏氏走后没多久,沈府里的小姐妹们便三三两两地结伴来了芙蓉斋。 有送几方亲手绣的帕子的,有送几碟自己做的小点心的,还有送一些精巧的小玩意儿的。 沈清辞一一收了,道了谢,让玉珠好生收起来,又陪着说了几句闲话。 她知道这些小姐妹们的心思,无非是赶在她进宫之前来示个好、留个印象。 这些东西她不一定用得上,可收不收是她对旁人的态度。 若是不收,旁人便会觉得她一朝得意便冷了旧日情分。 若是收了,便是给彼此留了一条日后可以走动的路。 就在一群小姑娘们都聚在芙蓉斋说说笑笑的时候,松鹤堂那边来了人,老太太传了话过来。 说二丫头要清静准备进宫的事,小姐妹们的心意她知道了,东西就不必再送了。 这话不冷不热的,既拦住了那些还想凑上来的人,又给沈清辞留了体面,让她不必被这些人情往来围得脱不开身。 小姐妹们听了这话,便纷纷起身告辞了。 芙蓉斋重新安静了下来。 老太太让李嬷嬷去把云姨娘叫到了松鹤堂。 云姨娘进暖阁的时候有些忐忑。 她低着头行了礼,老太太赐了座,又让人上了茶,这才仔细地打量了她一番。 彩云进门那年年纪小,生得容貌艳丽,她当年便是看中了她这一点,才将她送到大儿子屋里。 想着能开枝散叶、多生几个儿子。 没想到儿子没生一个,倒是生了个相貌稠丽的闺女。 老太太看着彩云,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比平日温和了几分。 “彩云,二丫头有福气。往后她在宫里出息了,你这个做生母的也有脸面。” 这话说得不高不低,不像是敲打,倒像是真心实意地给云姨娘几分体面。 她说完便让李嬷嬷端了一个托盘上来,上面放着几样东西,一匹素色的绸缎、一对银簪、两盒上好的药材。 东西不算多贵重,可对于一个姨娘来说,已经是难得的体面了。 云姨娘连忙起身跪下谢了恩,双手接过托盘,眼圈微微泛红。 她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清辞能有个好归宿。 如今清辞要进宫做娘娘了,她这个做母亲的心里既欣喜,又担忧。 老太太看着她眼眶泛红的样子,没有再说什么,只摆了摆手让她退下了。 中午时分,沈容与终于得空回了家。 他从前一夜到今早几乎没合过眼,进宫、更衣、议事、接旨、见百官、安顿宫防,一桩接一桩的事情排着队等他定夺。 直到新皇那边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他才跟赵崇安告了假,说家中老母妻室牵挂多日,想先回府一趟。 赵崇安点了头,又叮嘱他好好歇一歇,明日再进宫议事。 第628章 他在长辈们面前始终是那个稳重妥帖的沈家大公子 沈容与出了宫门,一路策马回了沈府。 元宝比他早一步回来,已经将热水和换洗衣裳都备好了,连院中的廊下都洒扫了一遍,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回来。 竹雪苑的院门敞开着,谢悠然早早就站在门前等着了。 她穿了一件素色的褙子,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一方帕子,目光一直落在院门外的那条路上,没有移开过。 她等了好一会儿,直到院墙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在院门口停住。 谢悠然抬眼的时候,沈容与就站在那儿,一身半旧的官服还没换下,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整个人瘦了一圈,下颌的线条比走之前更硬朗了几分。 她的眼泪还是没出息地掉下来了。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撑着,在林氏面前撑着,在竹雪苑的下人面前撑着。 她告诉自己沈容与必定会平安回来,她告诉自己他有分寸有谋划,她告诉自己急也没有用。 可当她真的看到他站在面前的那一刻,所有的那些“撑着”忽然之间就全都松了。 既有这些日子对他的思念和担忧,更有对他终结了她前世所有仇怨的动容。 种种复杂的情绪混杂在一起,她只知道此刻只想拥他入怀。 她往前走了两步,沈容与也正好迈进了院门,她扑过去抱住了他,抱得很紧。 脸埋在他肩窝里,眼泪无声地洇湿了他肩头的衣料。 沈容与被她撞得微微往后晃了一下,随即便站稳了,抬手将她圈进了怀里。 掌心贴着她的后背轻轻拍了拍,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声:“我回来了,不必担心。” 竹雪苑所有的下人都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有人低着头假装在整理廊下的花盆,有人转身假装去倒水,小桃更是直接拉着吉祥退到了偏厅的帘子后面,把院子里的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个人。 沈容与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随即放开了,声音带着几分笑意。 “大家都看着呢,先回屋吧。” 谢悠然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失态,连忙松开了手,退后半步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又看了一眼他眼下那片浓重的青黑和明显消瘦的面庞,及时收住了自己的情绪。 有什么话可以等一等再说,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歇一歇,吃一口热饭。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些鼻音却已经稳住了:“水已经备好了,夫君先去沐浴更衣,换身干净衣裳再说。” 沈容与点了点头,没有推辞,转身进了浴室。 谢悠然看着他进去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吩咐小桃去张罗午膳。 要清淡些的,炖一盅热汤,菜色不必太丰盛,但每一样都要热乎乎的。 小桃应声去了。 等沈容与沐浴更衣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袍子,头发半干地披散在肩头,整个人看着清爽了几分,可眼下那片青黑依旧明显。 午膳已经摆好了,一盅热汤,几碟小菜,还有热腾腾的米饭。 谢悠然替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开口道:“今日在宫中应是还没好好吃过饭,先吃了午膳再去母亲那边吧。” 沈容与从善如流地坐下来,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温热从喉间一路滑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缓缓地暖过来了。 他吃得不快不慢,但看得出是真饿了,一碗饭很快就见了底。 谢悠然没有多说旁的,只忙着给他添饭布菜,夹一筷子放进他碗里,又夹一筷子。 这会儿人安全回来就好,有些话晚些说也无妨。 两人都吃完之后,谢悠然略作收拾,便跟着沈容与一起出了竹雪苑,往锦熹堂的方向去。 一路上沈容与走得不快,步子放得稳稳的,时不时侧头看一眼身边的谢悠然,确认她跟得上自己的速度。 谢悠然和他简单地说了说这些日子府里的日常。 说消息传回来那日林氏的反应,说她这几日都在锦熹堂那边陪着林氏,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不必挂心。 沈容与听着,偶尔应一声,握住了她的手,两人就这样并肩走过了回廊,相携来到了锦熹堂。 林氏一早就收到了元宝传回来的话,知道儿子已经回了府,先去竹雪苑洗漱更衣也是人之常情。 她便在锦熹堂里等着,听到院门口传来的脚步声,她刚走到门口便看见沈容与正跨进门槛。 她的眼眶便红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连声说瘦了瘦了。 又说他这些日子在外头辛苦了,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心疼。 沈容与上前握了握她的手,笑着说了几句宽慰的话,说路上虽有些波折但并无大碍,让母亲放心。 林氏擦了擦眼角,没有多留他们,只说老太太那边还等着,先过去松鹤堂报个平安,晚上再好好说话。 沈容与点头应了,林氏带着他和谢悠然转身又往松鹤堂的方向去了。 松鹤堂里,沈家在家的小辈们已经都到了。 老太太坐在上首,二房三房的几位长辈也在一旁坐着,沈宴霆和几位小姐依次坐在下首。 顾君瑶也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帕子,目光时不时往门口的方向瞟。 沈容与进了松鹤堂,先走到老太太面前,恭恭敬敬地跪下来行了大礼,叩了三个头,才直起身来:“孙儿不孝,让祖母担心了。” 老太太看着他跪在面前的样子,一整个早上积攒的那些欢喜和欣慰,在看到他消瘦的面庞和眼下青黑的那一刻全化作了眼泪。 她之前在祠堂跪了那么久,求了那么久,如今她的孙子真的好好地站在她面前了。 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又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带着哽咽,翻来覆去只说出那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二房三房的人陆续上前问候,周氏笑着说容与这次立了大功,往后沈家就靠你了。 苏氏也附和着说几个弟弟妹妹都要以你为榜样,好好读书。 沈容与一一应了,话不多,可每一句都回得周到,既没有冷落谁,也没有让谁觉得被敷衍了。 他在长辈们面前始终是那个稳重妥帖的沈家大公子,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该有的礼数却一样都不少。 第629章 你送我的荷包我都好好收着,我是怕你累着了 老太太等二房三房的人都说完了,才摆了摆手替他挡掉了剩下的寒暄。 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违逆的祖母威严:“容与累了,让他先回去歇着,晚上再一起用饭。” 这话一落,众人便明白是放人了。 沈容与站起身来,先向老太太告了退,又向二房三房的长辈们一一告辞。 来松鹤堂这一趟,就是让大家看见他没事,跟长辈报个平安,其余的话留到晚上用饭时再说也不迟。 他走出松鹤堂院门的时候,日光正好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 他回头看了谢悠然一眼,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下,往竹雪苑的方向慢慢走去。 回了竹雪苑,沈容与便歇下了。 他前一夜几乎没合过眼,一路策马疾驰回府又去各处报了平安。 如今整个人终于松弛下来,沾了枕头便沉沉睡去。 谢悠然替他掩好了被子,又轻手轻脚地将窗子合上半扇,免得风吹进来着凉,这才退了出来,在廊下寻了一处日光好的地方坐下来。 早春的日头暖融融的,透过院墙上方那几根还没有完全抽绿的竹枝洒下来,落在青砖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浅浅的光斑。 谢悠然靠在椅背上,整个人被晒得懒洋洋的,心里那根绷了许多日的弦终于彻底松了。 夫君回家了,皇太孙继位了。 右相死了,树倒猢狲散,张家的势力必然也会瓦解。 前世那些压在她心头的仇怨都烟消云散了。 如今她在沈家有夫君疼爱,有公婆认可,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小生命,日子终于开始往她想要的方向走了。 小桃从屋里搬了一只针线笸箩出来,里头放着几块细棉布、针线、剪子,还有一张描好的小衣裳样子。 她坐在谢悠然旁边,将布料摊开在膝上比划着,一脸兴致勃勃地跟谢悠然商量着要做一件什么样的小衣。 谢悠然拿起针线也跟着比划了两下,可笨手笨脚的,线头半天穿不进针眼,好不容易穿进去了,缝了几针又歪歪扭扭地走了样。 她皱着眉头看着自己手下那几针松一针紧一针的走线,心里有些恼火。 她小时候常见她娘熬夜绣绣品,灯下坐着一绣就是大半宿。 她听着旁人说的那些“迟早要将眼睛熬瞎”的话,心里便暗暗起了抵触,针线活一直没认真学过。 如今好了,真的抓瞎了。 连想给孩子做几件小衣裳都要从头学起。 小桃见她皱着一张脸,忍不住掩着嘴笑,谢悠然瞪了她一眼,小桃便连忙低下头假装认真缝自己的那一块,可嘴角的弧度怎么也藏不住。 怀孕的事在竹雪苑里知道的人并不多。 林氏吩咐过要瞒着,张嬷嬷管着院门,小丫头们也只当少夫人在给孩子做些小东西,只以为是给娘家小辈准备的。 谢悠然也不急着说破,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日头底下,一针一针地缝着那块小小的布料。 虽然缝得歪歪扭扭的,可每缝一针心里便多一分实实在在的欢喜。 沈容与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他一觉睡了将近两个时辰,整个人像是被从水底捞出来重新晒干了一般,浑身的疲惫褪去了大半,睁开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清清爽爽的。 他起身穿好外袍,推开房门走出来,便看见夕阳西沉,天边染着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谢悠然就坐在院中的椅子上,逆着光,手里拿着一块细棉布和针线,正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缝着什么,小桃蹲在她旁边替她比划着线头。 沈容与放轻了脚步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她手里拿着的是一件巴掌大的小衣裳。 袖口和领子都裁得小小的,一看就是给婴孩穿的。 他站在她身后看了片刻,看着她低着头专注地一针一针地缝着。 小桃抬头看见姑爷醒了,又见他正盯着少夫人手里那件小衣裳看,便悄悄站起身来,拎着笸箩无声无息地退到了廊下,将这一方院子留给了两个人。 谢悠然缝完最后几针,将小衣裳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正满意地端详自己的“大作”,余光里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她抬起头,便看见沈容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侧,正低头看着她手里那件小衣裳。 她脸上的笑意便漾开了,语气里带着自然而然的亲昵:“你醒了?睡好了吗?” 沈容与没有答话,弯下腰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 双臂环过她的肩头,一只手落在了她腹前,掌心隔着衣料贴着她的小腹。 那里头已经孕育了一个小生命,他的孩子,他们共同的孩子。 她如今正在学着给孩子做小衣裳,坐在夕阳下一针一针地缝着,笨拙又认真。 这一刻沈容与只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的,暖融融的,像是有光从胸口漫出来,将周围的一切都照得柔和起来。 他低下头在她发顶轻轻蹭了一下,没有出声。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那件小衣裳歪歪扭扭的走线上。 针脚深浅不一,有的松有的紧,和他之前收到的那只荷包的针法如出一辙。 他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开口时声音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和笑意。 “府上有绣娘,往后可以交给下人做。” 谢悠然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抬眼看他,见他正盯着她手里那件小裤腿看,便有些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嫌弃我?” 沈容与连忙摇头,声音里带着笑:“哪里?没有。你送我的荷包我都好好收着,我是怕你累着了。” 谢悠然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真的?” 沈容与弯下腰凑近了些,目光对上她的眼睛,语气认真了几分:“真的。” 谢悠然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别开视线,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件歪歪扭扭的小衣裳,又看了看他,心里那点小恼火早就被那几句话熨得服服帖帖的了。 到了晚上,沈府正厅里灯火通明,一家子人齐聚一堂。 除了沈重山还在衙门处理公务没能回来,其余人都到齐了。 二房三房的人早已落座,连沈四爷和沈五爷也从各自府上赶了过来。 第630章 谁都没有错,可谁都不肯退一步 老太太本对老大将老四留在京城,还安排进了兵部一事意见颇大。 可这次孙子遇险,沈四爷在兵部确实出了不少力。 安排人沿途搜寻、协调各地驻军配合,桩桩件件都落到了实处。 老太太心里虽还有些疙瘩,但到底没有再说什么刻薄话。 今日孙儿平安回来了,还立了大功,是沈家的大喜事,她不想扫兴。 男人们那边谈的多是正事,有人向沈容与打听朝堂上的风向。 有人问他昨夜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有人试探新皇登基后的用人意向。 沈容与应对得体,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便以一句“等朝廷正式公文”轻轻带过。 既不让长辈们觉得被冷落,也没有泄露半点不该泄露的话。 女眷这边又是另一番光景。 老太太今夜特意将沈清辞和谢悠然两人的座位都安排在了林氏身边,一左一右,像是刻意要让外人看见大房如今的气象。 沈家的几位夫人围坐在林氏身旁说着贴心的话。 这个说担心了这么多天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那个说若不是在这个关键时刻跟在皇太孙身边也换不来将来的荣耀加身。 还有人拉着林氏的手说往后沈家就要靠容与了,大嫂你可是最有福气的人。 一句接一句的好话像流水一样淌过来,有人是真心的羡慕,有人嘴上说着好听话心里却难免有些泛酸。 林氏不在意她们是真心夸还是假意奉承,她今夜就是高兴。 自己的儿子有出息被人夸,比夸她自己更让她高兴。 她笑着应了每一句话,握着茶盏的手稳稳当当的,面上的笑意一直没落下来。 待用完膳之后,众人陆续散去,老太太将林氏单独留了下来,叫到了松鹤堂的暖阁里。 李嬷嬷端了茶上来又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婆媳二人。 老太太靠在引枕上,看着林氏坐定了,这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深思熟虑之后的斟酌。 “老大媳妇,你也知道,清辞虽然被先帝赐婚给当时还是皇太孙的皇上为侧妃,可如今皇上登基了,她进宫的身份便至关重要。 若是她以庶女的身份进宫,位份会受到限制,宫里选妃讲究出身,庶出的女儿在同等条件下会矮人一头。 但若是她记在你的名下,她就是嫡女了。 庶女变嫡女,名分上完全不同,初封位份至少能拔高一截。 这对清辞来说是好事,对沈家来说也是好事。” 老太太说完这些话,便等着林氏的回答。 林氏听完,脸上的笑意便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最后彻底消失了。 道理她都懂,一个家族的兴盛离不开大家的团结,可情理上,她做不到。 她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冷硬。 “母亲恕儿媳无能为力。这么多年来,我从来不曾苛待过庶子庶女,可要让我把他们当亲生的看待,我做不到。” 她说完将茶盏放回桌上,站起身来,朝老太太行了一礼,声音平平的:“若是母亲能说动夫君将她记在我名下,我没有意见。” 话音落下,她没有等老太太再开口,转身便出了松鹤堂的门,步子走得又稳又快,门帘在她身后落下,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老太太坐在上首,看着林氏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胸口的气便堵了上来。 她攥着引枕的边沿,声音压不住地带着怒意:“你看看她,到底有哪一点大家闺秀的风范? 哪一个大家闺秀不给自己的丈夫纳妾开枝散叶?又有哪一个不为家族荣誉着想?”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高了几分,“她倒好,一句话就把我堵回来了!” 李嬷嬷站在她身后,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替她顺气,声音放得又低又缓。 “老太太,您又不是不知道,大夫人和大爷夫妻恩爱多年。 当年大爷都能联合容姨娘和梅姨娘两个人瞒着您未圆房的事情,若不是云姨娘闹开了,您还被蒙在鼓里呢。 大夫人心里多少是有些膈应的,可这些年她也并未薄待了二小姐,该给的体面一样不少,说明大夫人是个心善的,也是明事理的。” 老太太听了这话,非但没有消气,反而更觉得堵得慌。 “她不让他夫君碰其他妾室,她还有理了?这满天下都没有这样的道理!” 她说到这里,像是被自己的话勾起了多年的委屈,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疲惫。 “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老大就是个逆子,联合他媳妇一起蒙骗我。 若不是我的坚持,大房到如今就只得容与一个孩子,万一出了意外就绝后了啊。” 李嬷嬷站在老太太身后,没有再劝。 她知道林氏善妒这一点,是老太太多年的心病。 老太太那辈人经历过家族凋零的苦,知道子孙单薄对一个世家大族意味着什么。 她当年顶着婆母的压力生了好几个儿子,又给丈夫纳了妾、留下了庶子庶女,以为这就是一个当家主母该做的事。 可如今她的儿子儿媳不按她的路子走。 她心里那股“多子多福”的执念和儿子儿媳之间的对抗便成了她心里一道过不去的坎。 李嬷嬷叹了口气,这世间的事,怎么可能事事都称心如意呢? 老太太想要的,是一大家子热热闹闹、人丁兴旺。 而大夫人想要的,不过是夫君一心一意地待她一个人。 谁都没有错,可谁都不肯退一步。 暖阁里安安静静的,烛火在灯罩里跳了两下,又稳住了。 李嬷嬷见老太太的气息平了一些,便又试着开口劝了一句,声音放得又轻又缓。 “老太太,这嫡女和庶女的名分,说到底不过是进宫时初封的位份高低会差一些。 可二小姐若真是个有出息的,入了宫得了圣宠,皇上想升谁的位份,自然就能升了。 也不差这进门时的一步半,到底是她自己的福气和造化。” 老太太靠在引枕上,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摇了摇头:“说是这样说,可那深宫大院是什么地方? 嫔妃们争宠争位份争得头破血流,初进宫的位份低了,处处便低人一等。 请安要站在后头,分例要少一截,连宫人见了都敢怠慢几分,那是要白白吃许多苦头的。”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案上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上,声音低了几分。 “若是能记在林氏名下,她就是清辞嫡母,是清辞正经的母亲。 将来二丫头得了圣宠,又怎么会不记着她母亲的好、不记着沈家的好?” 第631章 他封程云澜,欠程家的他也会用程家应有的荣耀去还 李嬷嬷听出老太太这话里的意思已经转到了沈家荣辱上,便知道再劝也无用了。 老太太心里装的不是清辞进宫后会吃多少苦。 她心里装的,是沈家能不能靠清辞在后宫站稳脚跟、能不能靠她和皇上之间多一层香火情。 李嬷嬷最终还是识趣地闭了嘴,没有再往下说。 她只是上前替老太太换了一盏热茶,又将引枕往她背后垫了垫,低低地说了一声:“老太太说的是,是老奴想得简单了。”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在灯罩里偶尔跳动的声响。 老太太端起那盏热茶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嬷嬷站在她身后,垂着手安安静静地等着,也没有再开口。 * 彼时的皇宫中,内阁与吏部、兵部的官员们正聚在偏殿里议事。 烛火通明,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拖得忽长忽短。 桌上的卷宗堆了厚厚一摞,朱笔和墨砚摆了一排,官员们你来我往地核对着一份长长的封赏名单。 军中的封赏论功行赏即可,谁领了多少兵、打了多少仗、立了多大的功,都有据可查,没有什么争议。 这一部分名单已经定下来了,只等明日颁旨下去,军队便可拔营回防。 可到了张峰这里,却卡住了。 有人主张论功行赏,说他斩杀周王,在关键时刻扭转了战局,功劳实打实摆在那里,若不重赏,日后谁还肯为朝廷卖命? 可另一派人立刻驳了回去,说他杀的是自己的父亲,弑父之人若封侯拜将,让天下人怎么看? 礼法何在? 朝纲何在? 两派人争得面红耳赤,各有各的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桌案上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最终还是没能争出一个结果来。 为首的阁老将名单放下,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说:“此事明日朝堂再议,先搁一搁吧。” 众人这才散了,各自收拾卷宗退出偏殿,留了一屋子的烛火和未散的争论声。 赵崇安正在御书房里批阅今日送来的急报,一张张翻过去,手里的朱笔几乎没有停过。 他中午只小憩了一会儿,昨夜又一整夜没合眼。 这会儿眼圈泛着青黑,可精神还撑着,不敢松懈。 就在这时,太皇太后身边的大宫女过来传话,说太皇太后请皇上过去一趟。 赵崇安放下朱笔,起身跟着宫女往坤宁宫走去。 夜风从宫道上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微凉,吹在他脸上,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进了坤宁宫的时候,太皇太后已经屏退了左右,殿内只留了他们祖孙二人。 灯盏里的烛火跳了两下,太皇太后坐在上首,目光落在他那张明显疲惫的脸上,心疼了一瞬,可该说的话终究还是要说出口。 她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历经风霜之后的从容和笃定。 “崇安,你继位了,后宫空着,总要有个主事的人。你心里可有人选?” 赵崇安听了这话,微微顿了一下。 他脑子里确实有一个答案,可那个答案在嘴边转了几转,他迟迟没有说出口。 他喜欢沈清辞,少年爱慕,在冬猎场命运让他们相遇,彼时她不知自己身份,想攀高枝的她偷偷卖了自己的首饰。 她的爱是纯粹的,她想嫁给七品侍卫赵安。 他想要她做他的皇后,想要给她那个最高的位置。 可他也知道,有些事不是光凭“想要”两个字就能成的。 太皇太后见他沉默,心里便有了数。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疲惫却又硬撑着的孙子,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既有欣慰也有心疼。 她放轻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清辞是个好姑娘,沈家也有功。可定安侯府满门忠烈,你舅舅为你死了,两个哥哥都残了,程云澜一路握刀护你回来。 你若是不给她这个位置,满朝文武会怎么看程家?天下人会怎么看你?” 她不是在命令他,她是在提醒他——他欠程家的,不只是一个人情,是满门的命。 赵崇安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太皇太后说的是对的。 他喜欢沈清辞,可他欠程家的更多。 他的舅舅定安侯,被先帝打压了那么多年,程家在勋贵中几乎要销声匿迹了。 舅舅始终忍着等着,从不曾抱怨过一句。 他的父亲被奸人所害,母亲追随父亲而去,他从小能依靠的,便只有皇祖母和舅舅两个人。 在他最需要的时候,舅舅带着全家老小拿命去拼,拼的就是程家能跟着他有一个未来。 父亲没能给母亲的荣光,是赵家欠的。 而舅舅虽然没有明面上说过什么,可那些深夜里的沉默、那些出征前握着他的手说“殿下放心”时的郑重,他不能假装不知道。 他攥着膝上的衣料,指节泛白,沉默了很久很久。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铜漏的水滴声,一滴一滴地落在盛水的铜盂里,像是时间在慢慢地淌过去。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沉沉的疲惫和释然:“皇祖母说的是。孙儿知道了。” 太皇太后听到这句话,便知道他已经答应了。 她没有再逼他,目光里那些方才还绷着的沉定也软了几分,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带着一种祖母特有的温和。 “你放心,清辞那丫头,祖母不会亏待她。她是沈家的姑娘,也是你亲口定了的人,祖母心里有数。” 赵崇安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又稳住了。 赵崇安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脑子里翻涌着很多东西,可最终都归于平静。 他知道,这件事就这样定了。 他娶沈清辞,欠她的他会用一辈子的宠爱去还。 他封程云澜,欠程家的他也会用程家应有的荣耀去还。 他既是皇帝,就不能只凭自己的喜欢做事。 他坐了很久,才站起身来,朝太皇太后行了一礼,转身出了坤宁宫。 第632章 我很担心你,这么多天没见,你都瘦了 赵崇安从坤宁宫出来,一路走回御书房,夜风迎面吹过来,将他的袍角吹得微微拂动,可他浑然不觉。 御书房里的烛火还亮着,桌案上堆着未批完的折子,朱笔搁在一旁,墨迹已经干透了。 他坐回桌案前,拿起那支朱笔想继续批折子,可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许久都没有落下去。 他盯着那张空白的奏折看了很久,最终放下笔,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写了几行字,又看了一遍,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了口,叫来一个心腹侍卫,低声吩咐了一句:“送去沈府,亲手交给沈二小姐,不要惊动旁人。” 侍卫接过信,躬身退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赵崇安坐在灯下,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殿门,沉默了一会儿,才重新拿起朱笔,翻开下一本奏折。 侍卫一路策马出宫,悄无声息地到了沈府后角门,亮出腰牌,让守门的人开了门。 一路穿过回廊到了芙蓉斋外,将信交给了碧珠,又嘱咐了一句“务必亲手交给沈二小姐”,便转身走了。 碧珠拿着信进了屋,沈清辞正坐在桌案前发呆,见她进来,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封信上。 信封是素白的,没有落款,可那个火漆印她认得——是他从前每次送信来都会用的那枚。 沈清辞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 她坐在桌前,指腹摩挲着信封边缘的折痕,迟迟没有动手。 今日芙蓉斋很热闹,从早上开始就不断有人来。 二夫人三夫人来过了,小姐妹们来过了,老太太也派人传了话。 人人都来恭喜她,说她是板上钉钉的娘娘了,是先帝亲赐的侧妃,往后进了宫站稳了脚,可不要忘她们。 那些话落在她耳朵里,她笑着应了,可心里总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像是悬在半空中没有着落。 如今她手里攥着他送来的信,却没有拆开的勇气。 她心里其实已经猜到了,不是吗? 她一个小小的庶女,若不是沈家,她连进宫的机会都不会有。 那个位置,她怎么能妄想去坐呢? 她坐在桌前,将信封翻过来又翻过去,手指微微发着抖。 碧珠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这副模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安静地退到了门外,将门轻轻带上。 沈清辞一个人坐了许久,才慢慢平复了心绪,颤抖着手拆开了信封,抽出里面那张素笺,展开来,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清辞亲启: 朕今日继位,诸事纷杂,然心中所念,唯卿一人。 定安侯一门忠烈,朕之舅父战死,二兄一残一伤,云澜握刀护朕于乱军之中。 程家满门,几乎为朕流尽了血。太皇太后今日与朕商议,欲立云澜为后。 朕思之再三,无法拒绝。非朕负卿,乃朕负赵家之命太重,重到朕不能不还。 朕已定卿为德妃。四妃之首,位在皇后之下,万妃之上。 朕登基之后,卿便是朕心中最重之人。后宫空阔,朕等卿来。”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目光在“立云澜为后”那几个字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继续往下看。 看到“朕已定卿为德妃,四妃之首,位在皇后之下,万妃之上”时,她的手猛地攥紧了信纸,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她坐在灯下,泪珠一颗一颗地砸在信纸上,洇开一朵一朵深浅不一的水痕。 今日碧珠出去打探消息的时候,她已经听说了定安侯的事。 定安侯战死,两个儿子一残一伤,程云澜一路握刀护着皇太孙杀回了京城。 那是满门的血换来的功劳,哪一个都比她重得多。 程家为皇帝流了那么多血,要一个皇后的位置,谁都拦不住。 她哭了一会儿,慢慢收了声,拿帕子将脸上的泪痕擦干净,又将那封信叠好,放在桌案上看了许久。 他现在是皇帝了,后宫佳丽三千是迟早的事,他不再是她的赵安了。 过了许久,沈清辞站起身来,将信纸凑到烛火上。 看着火苗舔上纸页,边缘卷曲发黑,字迹在火光中一点一点地扭曲、蜷缩,最后化成一撮灰烬落在铜盆里。 她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寝衣,上了床躺下来,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是睡着了。 碧珠从门缝里看了一眼,见她盖着被子呼吸平稳,便轻轻掩上了门,没有惊动她。 沈清辞睁着眼睛望着帐顶,黑暗里她什么也看不见,可她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从今往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翻了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再动。 * 竹雪苑中,晚膳从正厅回来后,谢悠然便拉着沈容与去洗漱。 她自己早就洗漱好了,换了一身寝衣,散着头发靠在床头等他。 听到浴室那边的水声停了,等他一出来,她便掀开被子一角,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他赶紧躺上来。 沈容与擦着半干的头发走出来,看到她那副模样,忍不住失笑,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有多想念夫君。 他走过去躺下时,看到她眼中清亮亮的神采,心里便知道她此时心思很正,没有半点旖旎的念头。 谢悠然支起脑袋侧躺在他身边,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夫君给我讲讲嘛。” 沈容与偏过头看着她,故意问:“讲什么?” 谢悠然瞪了他一眼,翻身将他按在枕头上,双手撑在他脸颊两侧。 俯身在他唇上像小鸡啄米一样连亲了三下,然后退开半寸,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 “夫君就讲讲这些日子你们是怎么过的,还有昨夜发生了哪些凶险的事情。” 说完她整个人窝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很担心你,这么多天没见,你都瘦了。” 沈容与被她这一连串的动作闹得心头一暖,翻了个身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静静地抱了片刻。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晃了一下,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温和,简略地说了说这些日子的经历。 他讲得并不细致,黑风沟的坠崖、回京路上的伏击、昨夜宫门口的混战。 那些旁人听了要心惊肉跳的凶险在他嘴里都变成了轻描淡写的几句话。 可即便他说得再简略,也足够谢悠然拼凑出大致的真相了。 当他说到张峰在叛军中佯装不敌,边打边退,一路退到张恪和周王身边。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砍下周王的头颅,同时一个回马刀捅进张恪的胸口时,他忽然停住了。 第633章 你的梦没有说完整对不对? 周王和右相同时毙命,叛军投降。 他说到这里便没有再往下说。 烛火在灯罩里跳了一下,屋里安静了几息。 谢悠然正窝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听着,等着他继续往下讲,见他忽然停住了,便从他的胸口探出脑袋来,抬眼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片刻,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沉默在缓缓流淌。 谢悠然眨了眨眼,忽然反应过来——他停在这里,是想起来了。 当初她答应过他,等他回来就告诉他,她和张峰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现在他停在了这里,分明是在等她开口。 她沉默了一下,重新将脑袋靠回他胸口,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那个……我说出来,怕你不信。” 沈容与低头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她往下说。 她酝酿了一会儿,才接着道:“年前沈家祭祀那天下午,你回来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被父亲送去了右相府,用来攀附换取他的官途,被人关在一个院子里饿了几天。 有一个叫云袖的姑娘,派了一个叫朵儿的丫头给我送了馒头和水。 我透过门缝看过她一眼,后来梦里一转,我被关在一处柴房里,听着外头很慌乱。 有人说着云袖姑娘死了,峰少爷在群芳院杀了好多人,血流了一地逃走了。” 谢悠然说到这里便停住了。 前世今生的事情说来荒唐,她只能用梦境来解释,而且她确实是在那一日梦醒之后才记起这些事的。 沈容与没有说话,手掌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像是在等她缓一缓。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说:“你进来将我叫醒的时候,我猛然惊觉,云袖姑娘就是在那一天死的。 我提笔画了画像,让周全在右相府后门口等着。那天晚上,周全当真等到了云袖的尸体。” 她的声音又沉了几分,“我只是想着,到底有一饭之恩。她那样的身份,极可能被扔去乱葬岗。 我让周全在外边等着,若是当真等到了,就寻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将其安葬。” 谢悠然说完这段话,又沉默了一下,才将脸重新从他胸口抬起来,抬眼去看他的眼睛。 她在心里揣度着他会不会相信她这番听起来如此离奇的说辞,可他依然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质疑,没有审视,只有安静和等待着全部听完的耐心。 她与他对视了片刻,才开口,声音轻轻的:“没想到,云袖姑娘是张峰的娘。” 沈容与听完她说的话,很久都没有言语。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夜虫的鸣叫和廊下灯笼被风吹动的轻响。 他搂着她的手臂没有松开,可也没有立刻接话,像是把她说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 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过了,才慢慢品出那些话底下的分量。 她方才说那是“一个梦”,那日她做噩梦的样子是他亲眼所见。 他从外头回来的时候,她整个人蜷在被子里,浑身冷汗,脸色白得像纸,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手指死死攥着被角,怎么叫都叫不醒。 他将她抱起来送进浴室,在热水里泡了许久才缓过来。 她出来之后连头发都来不及擦干,就提笔写了一封信让飞霜送了出去。 那一日的慌乱和不安,他一直记在心里,只是没有问。 如今她把那些事情的前因后果摆在了他面前,再回想那日的种种,便全都对得上了。 他沉默了片刻,重新搂紧了她,她的耳朵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声沉稳有力地一下一下地跳着。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笃定:“张峰之前见过你,甚至答应过你,会保护我?” 谢悠然心里暗暗惊了一下,他怎么就这么妖孽,什么都能串联起来想通。 她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老老实实地交代了。 “周全那日葬了云袖姑娘之后,从她身上带了一件信物给我,是一只银手镯。 元宵节那日你来接我的时候,我拿在手中把玩,时间匆忙就戴在了手上。 那日张峰会现身救我,是因为看见了我手上他娘的遗物。” 沈容与听到这里,心里那根一直隐约悬着的弦才终于松了下来。 命运像是兜兜转转绕了一个大圈,曾经释放过的微小善意,在不知不觉间就被人记在了心里,又在最需要的时候变成了回报。 那日她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他看见了,只当是她旧时的贴身之物,便没有多问。 她继续说:“那日我知他功夫特别好,你要护送皇太孙出行,我担心你的安危,便将镯子还给了他,让他保你平安归来。” 她说得简略,没有细说她和张峰之间究竟谈了些什么,可沈容与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她,久久没有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格外认真的语气。 “为什么当时做梦梦到的事情没有告诉我,却自己独自一人吩咐周全去做?” 谢悠然被他问得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回答,可话到了嘴边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为什么呢? 她好像习惯了,习惯了什么事情都自己去做,什么决定都自己去扛。 前世她孤立无援,没有人可依靠,没有人可以商量,生死都是自己一个人熬过来的。 重生之后,她也依旧保持着这个习惯,把什么都攥在自己手里,从不轻易交出去。 她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安静地窝在他怀里,没有出声。 沈容与等了片刻,见她没有回答,便又问了一句:“你的梦没有说完整对不对?你已经嫁进了沈家,为什么会被你父亲送去了右相府?”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最终问出了那句让他自己也心头一紧的话。 “是不是,你没有留下来?” 第634章 她不能不回答,又要回答得不让他起疑 沈容与伸手抬起了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看着他,两人四目相对。 他的目光里有审视、有心疼、有一种像是已经猜到了答案却还想要从她口中得到确认的复杂。 谢悠然看着他,忽然之间鼻子一酸,那些她以为已经压下去了的画面不期然地涌了上来。 上辈子在沈家无名无分、被人轻贱的日子。 她作死地闹腾最后被送回谢家,回了谢家被陈氏磋磨的日子。 最后被张敏芝关在右相府柴房里受尽折磨,那些绝望、屈辱、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掉了下来。 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他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温热的湿痕。 她想开口说“没有”,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此情此景已经不需要她再多说什么了。 沈容与看着她满脸的泪水,看着她那双盛满了委屈和恐惧的眼睛,心里那个猜测便落到了实处。 他猜的是真的。 他低头吻去了她脸上的泪水,唇瓣轻轻蹭过她湿润的眼角,声音放得又低又柔:“不哭了。” 谢悠然被他这样一哄,反倒觉得自己有些矫情了。 明明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明明仇人也已经伏诛了。 明明日子已经好起来了,她却在他面前哭成这样。 她吸了吸鼻子,将剩下的那点泪意硬生生憋了回去,拿袖子胡乱蹭了蹭脸,抬眼看了他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了视线。 其实她一直有一个藏在心底的疑惑。 前世她和他之间,好像从一开始就隔着一道她跨不过去的墙。 他醒来之后几乎就避而不见。 偶尔在廊下远远地碰见了,他也是看一眼便转身,和元宝交代一句什么话,然后转头就走了。 他们两人其实根本没有真正意义上说过什么话。 如果有,也就是他昏迷期间,她白天受了一肚子的气,晚上一个人闷闷地坐在他床边絮絮叨叨地抱怨。 抱怨她那个背信弃义的父亲、抱怨恶毒的继母、抱怨府上每个人因为什么欺负了她。 她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发泄,只能对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说。 说完了心里那股闷气才能散一些。 气狠了的时候还会偷偷捏他的胳膊出气。 可有时候林氏对她露出的善意又会让她良心不安,她便又会在夜里偷偷给他说道歉的话。 日子让她过得一塌糊涂,说来说去好像也怪不得别人。 以她现在学到的东西和重新展开的视角来看。 前世的她活在怨恨里拔不出来,在乡下时被捧着的高傲,和到了沈家后被处处看不起的落差。 她的行为确实给沈家抹黑了,也很上不得台面。 人家不喜欢她,其实也没什么可冤枉的。 谢悠然看着沈容与的眼睛,忽然很想问问他,前世他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态来对她的。 是厌恶?是漠视? 还是根本懒得在意? 可她张了张嘴,那话到了舌尖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心里很清楚,自己什么都不能说。 沈容与太聪明了,他的脑子转得比寻常人快太多。 那些她随口说出来的话落在他耳朵里,他能顺着蛛丝马迹一路推回去,推到她根本不想让他知道的地方。 若是她告诉他,梦境中她无媒无聘被一顶小轿送进沈家冲喜。 两人未圆房,他醒来后不喜欢她,沈家就将她送回了谢家。 那么以他的敏锐,很轻易就能猜到——这一世洞房花烛夜,她为什么会不管不顾地强行和他圆房。 那时她并不知道他已经有了意识,她曾经在他昏迷时说过,她想要一个子嗣。 若是一切都串联起来,他一定能猜到,她可能有着上一世的记忆。 那么既然沈家对她不好,她依然选择进入沈家冲喜,很自然地就能想到——她是来伺机报仇的。 谢悠然想到这里,脸上的表情便有些不好看了。 她确实存了报仇的心,暗中搅动风云,步步为营地算计着那些前世害过她的人。 这些事情她怎么可能说出去呢? 即便他现在对她再好,那些她曾经做过的、在暗处铺排的事情。 她利用了他昏迷期间不能动弹,博得林氏心软才换来在沈家站稳脚跟的机会。 那些她为了稳住少夫人位置做出的种种谋划,桩桩件件都摆在那里,她永远都不会说出口。 更何况,现在还有顾君瑶在旁边虎视眈眈。 谢悠然想到这个名字,心里便微微沉了一下。 她真的没有信心沈容与会只有她一个人。 她是重生回来的,她见过太多这个世道里男人的模样,三妻四妾是常态,一生一世一双人反倒是异类。 他如今对她好,她珍惜这份好,可也不敢奢望这份好能持续一辈子。 她现在的想法只是能霸占他多久就霸占多久,能多一日便是一日。 若是他以后真的有了别的女人,那今日的坦白之言就是他日插入自己胸口的利刃。 他会觉得她是一个如此心机的女人。 会想她当初说的每一句话是不是都别有用心,会想她靠近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忽然觉得自己并不是那么坦荡的一个人。 就像前几天,她察觉到了顾君瑶的心思。 不动声色地去了林氏身边,示弱、卖乖、引着林氏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将顾君瑶挡在了门外。 若是往后还有这样的事情,她敢肯定,她还是会这样做。 她的坦荡只是表面的,底下藏着的是每一个清醒的权衡和每一个不动声色的谋划。 所以此刻沈容与问她的话,她不能不回答,又要回答得不让他起疑。 她不能让他知道她有前世的记忆,不能让他知道她一开始就是抱着目的进沈家的。 更不能让他知道她曾经在暗处做了那么多事。 她沉默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看向他,慢慢地靠近,吻了吻他的唇角。 她退开半分,将那些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编排过的话说出口。 “那一日的梦境中,就是从进入右相府开始的。梦境做得很深,我好像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在旁边看着一切。 我知道自己是你的妻子,可灵魂像被困在了里面。 梦境中的那个我好像什么都不知道,我拼命挣扎想要醒过来,可无论如何就是醒不过来。”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像是真的被那个梦境吓住了一般。 “我刚刚掉眼泪,是因为在云袖死后的那个夜晚,梦境中的我当晚也死在了那间柴房里。” 第635章 这份心思摆在那里,他若是不闻不问,倒显得他薄情了 谢悠然说完这句话,咬上了他的唇,轻轻啃噬,带着些泄愤的意味。 “我生气,你不来救我。我派周全过去,也是因为我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有云袖这样一个人,也不能确定……那一夜我是不是真的会死。” 说到这里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闷闷的,“这么离奇的事情,我一开始也不敢跟你说,怕你把我当成妖魔鬼怪。” 沈容与听到她说“梦中的我也死在了那个夜晚”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一阵窒息般的疼痛从胸口漫上来。 他从来不信鬼神之说,可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让他心疼。 他抬手抚了抚她的发,声音带着几分低沉的疼惜:“都怪我,没有及时出现在你的梦中。” 谢悠然听到这句话,猛然一愣,随即迅速从方才那种伤感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 她抬手戳了戳他的胸口:“我的梦中,你怎么进得去?真是个傻子。” 沈容与见她笑了,眉眼间的沉重也跟着松了几分,脸上带了一些笑意。 “那以后再做梦告诉我,我带你一起做美梦,我们不要再做这种噩梦了。” 谢悠然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说着这样的话,心里忽然觉得软软的、暖暖的。 现在在沈家的生活,对她来说,可不就是美梦吗? 她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笑意又带着几分认真:“好,右相府已经没有了,以后定然都是美梦。” 两人说了许久的话,时间已经不早了。 谢悠然在他怀中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窝好,打了个哈欠,声音含含糊糊的。 “早点睡吧,你下午就睡了那一会儿,肯定没有休息好。明日又得早起。” 沈容应了一声,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伸手将床头的烛火熄了。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缝里透进来一线淡淡的月光,落在地面上,像一道浅浅的银痕。 两人相拥着,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谢悠然闭着眼,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心里那些翻涌了一晚上的念头慢慢沉淀下去,被他怀里的温度熨得妥妥帖帖的,很快便沉沉睡去了。 * 彼时的宣王府中,宣王一日都在宫中未归,先帝入殓、新皇登基、宗室礼制,桩桩件件都需要他在场。 宣王妃虽然知道张敏芝还留在宣王府没有走,可她如今实在没有心情去处理她。 她哥哥孙坚一声不吭地去了边疆,走得那样决绝。 她本以为自己做了这么些年的宣王妃,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皇后的梦碎了不说,连命都可能保不住。 谁知道今日早上竟峰回路转了。 皇太孙活着回来了,周王伏诛了,宣王府守宫门有功,不仅没有获罪,反倒成了新皇登基的功臣。 做不成皇后就算了,夫君如今只是王爷,至少一家人整整齐齐都活着。 宣王府后院的女人本就不多,昨夜还被周王的人杀了个干净。 如今剩下的大多是楚郡王院里的几个妾室,倒省了她不少事。 若是宣王真登了基,到时候选秀充盈后宫,皇上可不会再忌惮她哥哥的兵权而对她客气。 如今这个结局,对她来说已经是再好不过了。 她昨日一夜未睡,今日回来又花了半日功夫将整座宣王府收拾出来。 清点死伤、安顿下人、登记损失的财物,桩桩件件都办妥了。 收拾完宣王府的残局,下午又去宫中守灵去了,年纪大了挨不住。 楚郡王今日也忙了一整天。 他身为皇室宗室,虽然只挂了个闲职,可先帝入殓这样的大礼,他身为皇孙必须在场。 跪、拜、哭灵、陪祭,一整套流程走下来,膝盖都跪肿了。 等到晚上回府的时候,整个人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只想赶紧回屋歇着。 他一路穿过回廊往自己院子走,脑子里乱糟糟的,一面是宫里那些繁杂的礼制规矩,一面是昨夜叛军入城时的惊惶。 他只带了郡王妃和孩子入宫,那些妾室通房全丢在了府里,不知道昨夜死了多少。 他越想心里越烦闷,脚下步子也快了几分。 拐过月洞门的时候,他忽然看见自己院子门口站着一个人。 胡媛穿着一件素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正站在廊下翘首张望着。 一见他回来便快步迎了上来,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又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郡王,您终于回来了!妾身……妾身担心了一整天……” 楚郡王看到她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心里愣了一瞬。 他方才还在想那些妾室不知道死了多少,没想到胡媛竟好好地站在他面前。 他微微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胡媛已经上前两步,将昨日的事情简要地说了一遍。 张侧妃将楚郡王院里的几个妾室都护在了自己院子里。 周王的兵来搜院子的时候,她让人守住院门,亮明身份,硬生生将人都保了下来。 胡媛特意等在这里说这番话,就是为了在楚郡王面前给张敏芝塑造一个先入为主的好印象。 楚郡王本来想着,张敏芝是张恪的女儿,昨夜张家人必然会将女儿接走。 他以为张敏芝昨夜一定是跟着走了,没想到她不仅没走,反倒将他的美人都护在了自己院子里。 他面上的意外之色掩都掩不住。 胡媛见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便又适时地吹了吹耳边风,声音放得又柔又轻。 “张姐姐一心恋着郡王,昨日张夫人带人来接,她宁死不走。 妾身也不是特意为她说好话,实在是……实在是感动于她对郡王的这份深情。 若不是她,妾身和几位姐姐怕是早就死在昨夜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注意着楚郡王脸上的神色,见他面上明显有了几分动容,便又轻轻推了一把,“郡王……去看看她吧。” 楚郡王原本是不想这个时候去见张敏芝的。 昨夜的事情太乱,张恪是叛军主将,张敏芝是她女儿,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处置她。 可胡媛的话确实说动了他——张夫人来接人,她宁死不走,还护住了他的妾室。 这份心思摆在那里,他若是不闻不问,倒显得他薄情了。 第636章 对谁都不算顶好,却也从不将谁真正踩进泥里去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步子一转,带着人往张敏芝的院子方向走去。 夜风从廊下穿过来,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的,心里想着见了面该说什么。 到了院门口,他看见院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暖黄的烛光,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楚郡王在门口站了一瞬,抬手推开了门,跨了进去。 张敏芝早就听到了院门外的脚步声。 她站在正屋的门框处,没有迎出去,也没有退回屋里,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攥着帕子,看着楚郡王的身影从院门口走进来。 月光和廊下的烛光交错着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眶已经泛了红,盈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就这样定定地看着他,像是一个被抛弃在荒野里等了许多天的人,终于等到了那个该来接她的人。 楚郡王在院门口站定了,对上她那道目光,心里便像是被什么东西软软地撞了一下。 他最见不得美人哭,何况还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委屈、有后怕、有一种劫后余生之后终于看到依靠的依恋。 当初张敏芝用那样的手段得到他,后来他渐渐知道了张恪到底是站在谁身后的,他对她的那份心意便淡了下来。 他以为她就是她父亲送过来麻痹宣王府的棋子。 以为她的靠近不过是顺势而为、有所图谋。 可昨夜叛军五万人兵临城下,宫中也只有一万余人,连他都不知道皇太孙会带兵回来。 在宣王府势弱、周王势强的情况下,她不仅没有跟着她娘离开,反而死死守在他的后院不肯走。 还爱屋及乌地护住了他的那些美人们。 换成任何一个男人,面对这样的情意,都不可能不动容。 张敏芝站在门框处,将那片刻的沉默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看着他站在院中的模样,看着他的目光里明显有了动容。 心里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松开了扶着门框的手,像一只归巢的乳燕一般朝楚郡王飞奔而去。 直直地扑进了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双手紧紧攥着他腰侧的衣料,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她说完这句话便放声大哭起来,委屈得像个被大人丢在了街角的孩子。 哭声里带着一种毫无遮掩的、完全卸下了所有骄傲的脆弱。 她本就是高傲的世家女,在娘家也骄纵惯了。 此刻她没有收着,甚至还用手轻轻捶打着他的胸膛,一下又一下,嘴里翻来覆去地重复着那句话:“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楚郡王被她这样一哭,心里那点残存的犹豫和冷淡便被哭得干干净净了。 他低下头看着她埋在自己胸口的脑袋,看着她因为哭泣而微微耸动的肩膀,心里软得不行。 他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另一只手抓住了她正在捶打他胸膛的手腕,掌心贴着她的手背,声音放得又低又柔。 “你对我的情谊,我怎么会感受不到呢?你放心,以前如何,以后还当如何。” 张敏芝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声音带着几分不依不饶的娇嗔:“你说的。” 楚郡王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重复了一句:“我说的。” 张敏芝这才破涕为笑,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亲了一下,退开半分又凑上去亲了一下。 然后才退开来,仰头看着他,声音带着鼻音却已经稳了几分:“那我以后还骄纵着,你会不会厌烦了我?” 楚郡王想了想,张敏芝一直都是张扬的性子,让她学着做温顺小意的模样,她怕是也做不到。 而且他院子里多的是会逢迎的人,个个都是顺着他的性子说话,像她这样敢哭敢闹的,反倒少了。 他想都没想便点了头:“还和往常一样。” 张敏芝这才真正地笑了起来,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笑容却已经漾开了。 她松开他,转身吩咐丫鬟传膳,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说了算数”的笃定。 晚膳摆上来,菜色简单却精致,都是他平日爱吃的。 张敏芝坐在他旁边替他布菜,偶尔给他夹一筷子,偶尔给自己添一勺汤,姿态自然而亲昵。 楚郡王吃了一碗饭,忽然觉得有些饿了,便又添了一碗。 等他用完晚膳,张敏芝没有再留他。 她起身替他理了理衣领,声音温温软软的:“今儿个先帝新丧,郡王不好留在女人院子里。快回去吧,明日还要早起。” 楚郡王看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院门。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张敏芝正站在门内目送他,烛光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衬得柔和了几分。 她没有追出来,也没有再喊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个知道分寸的等着天亮再见的寻常妇人。 楚郡王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院门在他身后合上,张敏芝这才将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转身回了屋里。 在桌边坐下来,端起他喝过的那盏茶,慢慢喝了一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落了下去。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两晃,她伸手拨了拨灯芯,火苗重新旺起来。 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张敏芝此刻的心绪,比庭前被夜风吹皱的池水还要纷乱几分。 今日她在那人面前,三分真、七分演,连自己都快要分不清哪一句是出于算计,哪一句是骤然松懈后真心流露出的软弱。 可当赵楚钧低垂着眼,用那副惯常漫不经心的语调,向她许诺“往后还和以前一样”时。 她指尖不自觉地蜷进了掌心,那点微凉的刺痛,让她陡然意识到自己居然真的被这句话打动了片刻。 他贪恋美色,府里环肥燕瘦,争奇斗艳,比御花园的花开得还热闹些。 可也仅止于此了。 郡王妃是个剔透人,自生下嫡子后便,一心只守着儿子过活,从不往后院这些胭脂堆里沾半分是非。 而赵楚钧这人,骨子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温柔,对谁都不算顶好,却也从不将谁真正踩进泥里去。 第637章 能在这寒夜里并肩取暖的,不过就剩下她们两个无依的女人 张敏芝垂下眼帘,纤长的睫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想起宣王在朝堂上那副上蹿下跳的模样,此刻却品出了另一层味道。 这对父子,脾性上竟有七八分像。 难怪皇上能一再容忍宣王的荒唐,因为本质上,宣王是个没什么心计、底色甚至称得上良善的人。 这样的人,便是再闹腾,也做不出真正戕害社稷、丧尽天良的事来。 思绪蔓延到昨日那场惊心动魄的变局中,后知后觉的寒意这才慢慢爬上脊背。 若是换了任何一家王府,在她父亲公然支持周王带兵逼宫的消息传回的那一刻,她这个“罪臣之女”恐怕在进宫前就会被悄无声息地处置掉。 可昨日,宣王府上下乱成一锅粥,人人自危,竟像是完全忘了后宅里还关着这么个隐患。 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没动过要拿一个女人开刀的念头。 这念头让张敏芝心里说不清是庆幸还是酸涩,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眼神渐次沉静下来。 “锦瑟。”她低声唤道。 帘外立刻闪进一个身量纤细、脚步却沉稳无声的丫头。 张敏芝俯身过去,气息拂在她耳畔,话语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锦瑟听完,面上神色分毫未动,只利落地一颔首,转身便消失在门外浓稠的夜色里。 锦瑟走后,张敏芝在镜前坐了片刻,起身往胡媛的院子去。 胡媛正对着一盏半凉的茶出神,见她踏月而来,惊得险些碰翻了茶盅:“张姐姐?” “昨日我护下了你,你今日便引了郡王来我院中,也算是投桃报李。” 胡媛脸色微白,手指攥紧了帕子,没接话。 张敏芝往前走了两步,烛火将她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罩在胡媛身上。 “胡媛,你我都清楚,如今咱们是没了根的人。京城的天已经变了,右相府没了,你家也没了。 往后在这深宅大院里,能靠的,唯有郡王那点时有时无的宠爱。那是我们唯一的浮木。” 这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进胡媛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嘴唇翕动,还没来得及开口,张敏芝的声音已经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陆兴留不得。” 三个字,像三颗冰珠子砸在地上。 “他活着,一旦他被人拿住,到那时,没有娘家可回,没有父兄可依,我们就只有死路一条。” 胡媛猛地捂住胸口,后退一步,后背抵上了冰凉的桌沿。 烛影晃动,她面上血色褪尽,可片刻的惊惶之后,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奇异的镇定。 她缓缓直起身,望着张敏芝,目光里那点残存的犹豫终于彻底熄灭了。 “我听张姐姐的。”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张敏芝昨夜既然肯拉她一把,今日就不会再转手把她推出去。 这偌大的宣王府,楼阁重重,花木深深,可到头来,能在这寒夜里并肩取暖的,不过就剩下她们两个无依的女人。 从前那些拈酸吃醋、争风夺宠的嫌隙,在生死面前,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张敏芝见她懂了,便不再多言,只微微颔首,转身踏入了夜色里。 裙摆拂过阶前的青苔,悄无声息。 而另一边,陆兴这一天像是把一辈子的惊惧都尝尽了。 昨夜的刀光剑影虽因他躲在张敏芝院中而侥幸避开,可今日天亮之后,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 张恪伏诛,右相府被团团围住,阖府上下无一幸免。 他躲在茶楼二层的帘子后头,看着一队队铁甲兵从长街上踏过去,靴声如雷,震得他心口发麻。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那些他从前只在话本子里听过的“满门抄斩”“株连九族”,原来落在真人头上时,是这样一种天塌地陷的寂静。 幸好,幸好他是良民之身。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回了家,拉着妻子,催促着父母兄弟,卷了金银细软,又唤上家中仆役,混在逃难的人流中仓皇出了京城。 一路南行,马蹄声碎,车轮辘辘。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他们才寻了一处偏僻小镇上的老旧客栈投宿。 陆兴命人将门窗尽数关严,又央店家多添了几盏油灯,一家人挤在逼仄的后院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尚不知,自他出城那刻起,身后便缀上了一条甩不掉的影子。 入夜后,小镇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 锦瑟勒住马,远远望着那家亮着昏黄灯火的客栈。 主子的暗卫早就将客栈里其余的住客不动声色地“请”了出去,此刻整座店里,只剩下陆家那十几口人。 她翻身下马,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 手中的火折子“嚓”地一亮,微弱的火光映在她低垂的眉眼间,没有一丝波动。 她将火折子从门缝里扔了进去,又利落地将客栈前后几扇门从外面反锁扣死。 接着,她退到暗处,抱臂而立,静静等着。 火舌起初是试探着舔上帘幔,接着便“轰”地一声蹿起来,贪婪地吞噬着木梁和楼板。 里面很快传出惊叫和哭喊,有人在拼命撞门,有人在喊“救命”,嘈杂声撕破了小镇的宁静。 附近的几户人家被惊动,有人披衣出来张望,可看着那冲天的火光,再看看这偏僻地界上稀稀落落的人影,到底敢上前的人是少数。 有人提了桶水来,泼上去不过杯水车薪。 锦瑟始终站在暗处,身形纹丝不动。 她听着里面的喊声从高亢到嘶哑,从嘶哑到微弱,再到彻底归于沉寂。 大火烧了很久,橘红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拉得又长又孤峭。 直到最后一块房梁轰然塌落,火星四溅,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她才终于动了动脚步。 确认再无任何活物从火场中逃出,这才转身牵马,隐入了更深的夜色中。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约莫百步外的一棵老槐树后,孙柱将整个身体蜷缩在树干投下的阴影里。 他额上沁出密密一层冷汗,后背的衣衫都汗湿了,贴在脊梁上,冰凉刺骨,陆兴竟是被灭了满门。 第638章 新皇仁德,应该不会滥杀无辜 今日他本是奉老大的命令出城打探京中局势,谁料刚拐上官道,便撞上了慌不择路的陆兴。 陆兴一见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拉着他说了好一阵话。 字字句句都在拐弯抹角地打听外头的风声,末了还试探着问他哪条路走得通、哪处地方安稳。 孙柱何等油滑的人,当即编了个“刚做完一单活儿回京”的由头敷衍过去,可心里已经留了意。 他假意告辞,转头便远远缀上了陆兴的车队。 一路跟下来,见他拖家带口,金银细软装了整整两车,分明是打算一去不回。 孙柱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这孙子到底惹了多大的祸? 他本想着跟到落脚处,再寻个机会套套话,却万万没想到,竟在这样一个荒凉小镇上,亲眼目睹了一场灭口。 那个放火的人一身夜行衣,身量纤细,出手却利落得可怕。 孙柱虽隔着老远,却看得分明——那是个女人,而且是个功夫不低、手上极稳的女人。 翻墙、落锁、纵火、守候,每一步都像在脑子里演练过千百回,没有半分犹豫。 孙柱的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胡媛那个失了势的小小贵人,绝对请不动这样的高手。 火光照不到的那片深浓夜色里,孙柱悄悄缩回脑袋,像一只受惊的野猫,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退走了。 风从烧焦的废墟上吹过来,带着余温,卷起几点暗红的火星,在漆黑的夜空里旋了一旋,终于彻底熄灭。 * 京城的夜,从来就没有真正安宁过。 惠香书院深处那间挂着“慎独”匾额的书房里,烛火明灭不定。 孙夫子枯坐在案前,案上堆着厚厚一沓信函,每一封上都写着“周王年长,按序当立”的字样。 这是他数月心血,联络各地门生、同窗、故交所布下的一张网。 信里引经据典,从太祖旧制讲到嫡庶伦常,处处是圣贤道理,字字为周王铺路。 可如今,这张网已经没了用处。 他面无表情地将一沓一沓的信投入火盆,火舌舔上纸页,墨字在焦黄中扭曲、卷缩,最终化为一撮灰白的余烬。 他盯着那片火光,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只是瞳孔深处映着跳动的火焰,像一潭死水底下压着暗涌。 那边棋局已经落定,可这盘棋,他还得替自己下下去。 今日天还没亮透,他便听闻右相府已被重兵围住,铁甲森然,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他心里咯噔一下,旁人只道孙夫子是惠香书院的清流大儒,与朝堂政务毫无干系。 可他自己清楚,他与张恪之间的往来,虽字面上滴水不漏,但若有人铁了心要查,未必扒不出蛛丝马迹。 而这些都不是他最怕的。 他最怕的是李红香还关在那道高墙后面。 张恪从来都没有碰过她,她也根本不是张恪的女人。 可朝廷不会管这些,右相府的女人,这个名头就够了。 孙夫子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他不能在判决下来之前坐等。 他是读书人,深知“舆论”二字的分量。 圣人言“众口铄金”,那些女人是无辜的。 于是这一整日,他从书院到茶楼,从同僚府邸到门生寓所,一处处走、一处处谈,面上永远是那副温文尔雅的夫子模样。 课间休憩时,他立在廊下,春风拂起青衫衣角,他负着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跟人聊天气。 “新皇登基,天下归心,正是施仁政的好时候啊。” 身边几个门生纷纷附和。 他顿了顿,眉心微微蹙起,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不忍的神色: “听说右相府里的女眷都被关起来了。那些女人,说到底不过是丫鬟仆妇,哪里知道主家做的那些事呢?” “先生说得是。”一个年轻的门生接口道,“可朝廷法度如此……” “法度自然是该有的。”孙夫子接过话,不紧不慢地补充,像往一杯茶里添最后一点热水,不急不躁,却刚好满到杯沿。 “可若朝廷能对女眷宽待三分,该发配的发配,该流放的流放,既全了法度,也不失仁德。 传出去,满朝上下、天下士林,谁不赞一声新皇仁厚?” 话音落下,他含笑扫了众人一眼,那目光里全是师长的温和与期许,仿佛只是在随口讲一篇经义里的道理。 门生们若有所思地点头,有人已经在心里琢磨着待会儿回去要跟同窗好好说道说道了。 孙夫子要的就是这个。 他不需要任何人记住这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接下来半日,他让几个最信得过的门生分别去了不同的去处。 茶楼里,有人喝茶时“偶然”叹一句“右相府那些女人也挺可怜的”。 书肆中,有人翻书时“无意”提起“听说朝廷打算宽待女眷,不斩女流”。 同窗聚会的酒桌上,有人“感慨”新皇仁德,应该不会滥杀无辜。 这些话一句比一句轻,一句比一句不着痕迹,可它们像水渗进干裂的泥土一样渗进京城的市井和士林。 渗进那些最擅长传播“圣人之言”的读书人的耳朵里。 半天下来,坊间已经隐约有了那么一种“大家都这么说”的氛围。 当所有人都觉得“女眷不该杀”的时候,朝廷就算动了杀心,也得掂量掂量。 为几个女人惹一身议论,值不值得。 夜色正浓,老管家从廊下阴影里疾步迎出来,脸色白得吓人。 孙夫子心头猛地一沉,脚步顿住了。 “老爷。”老管家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他许多年没听过的颤意,“您……您随老奴来一趟后罩房。” 孙夫子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答案。 他只是沉默地跟着老管家穿过回廊,脚下的青砖在夜露里泛着潮湿的暗光,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后罩房的门虚掩着,管家推开门,侧身让开。 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芯已经烧得老长,火光病恹恹地跳着。 孙夫子一眼就看见了屋中央那张长案上面覆着一块白布,白布底下是一具尸体的轮廓。 露出白布边缘的那只手臂,袖子上的青灰色布料,是他儿子张扬时常出门时穿的衣裳。 袖口还沾着泥,那是城外官道上的土。 孙夫子站在门口,脚像钉在了门槛上。 过了很久,他才一步一步走过去,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瓷片上。 他颤抖着手掀开白布,油灯的光照下来,下面那张脸虽然沾了血污、面皮发青,可眉眼还是他儿子的眉眼。 第639章 擢兵部左侍郎,正三品,兼翰林院侍读学士 张扬最后的表情定格在一瞬的惊愕上,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刀已经落下了。 孙夫子腿一软,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一样蜷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膀剧烈地抖。 有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砖缝里,洇出深色的圆点,又迅速被干燥的泥土吞没。 他就只得这一个儿子啊。 他这一辈子,从寒门苦读考上举人,到入惠香书院教书育人,再到被张恪看中拉入那盘暗棋里,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 他替张恪联络士林、操控舆论、替周王造势,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张扬。 可如今,这个儿子就躺在他面前,冷得像一块石头。 哭了一刻钟,或许是两刻钟,孙夫子终于慢慢止住了颤抖。 他直起身,用袖口胡乱擦了把脸,眼神从一片浑浊渐渐聚拢成一种硬邦邦的冷静。 他把白布重新盖回去,盖得很仔细,连边角都抚平了。 张扬是昨日在城外截杀中战死的。 就算昨夜不死,今日右相府被围,他作为张恪庶子,张恪的党羽,同样在抄家灭族的名单上。 可这唯一的儿子,他连厚葬都做不到。 他甚至不能发丧,不能设灵堂,不能让人知道他是他的儿子。 他只能趁着夜色,让老管家把尸体运回祖宅,悄悄葬在孙家的祖坟里。 立一块无字碑。 “去吧。”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连夜送回去,别让人看见。” 老管家红着眼眶点头,退了出去。 孙夫子独自站在后罩房里,对着那盏将灭未灭的油灯,将手拢进袖中。 掌心下是他写给门生的信,是明日要让他们去各处传的新的“风”。 内容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想好了,不过是“新皇仁德,宜速定人心”“先帝驾崩,当务之急在稳朝局,不宜多兴株连”之类的话。 句句是为国为民,句句不提李红香。 院中月淡星稀,春夜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 他仰头望了一眼天,面无表情地往正房走去。 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做,许多话要说,许多分寸要拿捏。 儿子已经死了,他娘就不能再死了。 * 第二日的天还没亮透,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露,百官已在宫门外按品级列好了队。 晨风从檐角掠过,吹得朝服下摆微微翻动,却没有人交头接耳。 宫门在沉闷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两列禁卫手持长戟立在朱红门廊两侧,目光如铁。 众人鱼贯而入,靴底踩过金砖地面,发出细密而整齐的声响,在大殿高阔的穹顶下回荡成一片沉沉的暗涌。 赵崇安坐在御座上,年轻的脊背挺得笔直。 龙袍是新赶制的,玄色底上绣着五爪金龙,在烛火与晨光交织的昏暗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目光缓缓扫过殿中黑压压的人头,面上没什么表情,下颌线绷得紧,一双眼睛却沉得不像十六岁的人该有的样子。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殿上要定的事,桩桩件件都沾着血。 刑部尚书出列,双手捧着厚厚的卷宗,声音在大殿里稳稳铺开。 他念得极慢,一字一句像是往石板上刻字,将张恪、孙尚文、周王三府抄没的条目念得清清楚楚。 府邸封存、家产入官、家眷收押,女眷入狱待审,男丁按律处置。 殿内静得能听见远处更漏滴水的声音,和卷宗翻页时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念完之后,刑部尚书合上卷宗,躬身退入班列。 赵崇安没有迟疑,只简短地吐出一个字:“准。” 接下来是封赏。 礼部尚书出列,展开内阁连夜拟好的另一份长长名单,一条一条念过去。 军中将士按功行赏,该升迁的升迁、该赐金的赐金,京畿卫戍军与羽林卫各自论功。 从校尉到副将,名字和赏赐逐条念下来,殿内凝滞的气氛终于松动了几分,有人悄悄舒了口气,有人微微颔首。 礼部尚书念到一处,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卷宗上扫过,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在提醒满殿文武注意接下来的这个名字: “沈容与,翰林院修撰,随皇太孙押送军饷往西北,沿途周旋于军伍之间,临危不乱。 后随皇太孙折返京城,调京畿卫戍军勤王平叛,于宫变中亲赴阵前,筹谋调度,功勋卓著。擢兵部左侍郎,正三品,兼翰林院侍读学士。” 殿内安静了一瞬。 兵部左侍郎,正三品——从正六品的翰林修撰连跳数级,越过正五品、从四品、正四品、从三品,直接落到了正三品的位置上。 这个升迁幅度,本朝开国以来都少有。 可偏偏没有人出列反驳。 谁都知道沈容与在这场变局中做了什么。 可以说没有他,皇太孙未必能活着回来。 有人悄悄抬眼,往沈重山的方向瞄了一下。 沈阁老仍是那副垂着眼皮、纹丝不动的模样,仿佛方才念的不是他儿子的名字。 礼部尚书顿了一息,确认没有异议,便继续往下看去。 殿内的目光收回来,又投向下一份封赏。 接下来是定安侯,礼部尚书的声音明显拔高了三分,像是在刻意提醒满殿文武听清楚这份恩遇的分量: “定安侯程坤,力战殉国,追封定安公,赐谥‘忠烈’。 长子程定邦,袭定安侯,加太子少保衔。次子程定川,荫一子为千户。三子程定山,荫一子为千户。幼子程定远,授羽林卫校尉。女程云澜——” 他顿了顿,殿内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册为皇后。” 这四个字落下来,殿内安静了一瞬。 有人微微侧目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垂下眼皮掩饰眼底的惊诧。 定安侯府一门五子,战死一人、伤残两人,最小的儿子拼死打开东门,如今又出了一个皇后。 这座侯府,往后怕是比从前要显赫了。 但议论声只起了个低低的头,便很快被压了回去。 定安侯府这份封赏瞧着甚是恩宠,可细看之下,老定安侯已死,追封的头衔不过是虚的。 第640章 这一拜,他拜的是父亲,也是那道圣旨背后程家满门的血 长子本就是要承袭爵位,也就二子、三子往后得荫一子为千户。 四子羽林卫校尉算不得多高的官位。 最重的封赏落在了定安侯唯一的女儿身上。 但所有人都知道,此刻还不是松弛的时候。 封赏名单念完了。 礼部尚书退下之后,殿内重新陷入一种微妙的静默,比方才刑部念卷宗时还要难熬。 所有人都知道,名单上少了一个人。 张峰。 果然,班列中一名御史出列,声如洪钟:“陛下,张峰阵前斩周王首级,于战局扭转有定鼎之功。 陛下当时在阵前金口玉言,承诺封侯。天子无戏言,怎可出尔反尔?” 他话音未落,对面列中立刻闪出一位礼部官员,拱手接话,语调不急不缓却字字带刺。 “他斩杀周王有功不假,可他斩杀周王之后、当着三军将士之面,手刃生父张恪。 弑父之人,若许以侯爵之位,锦绣加身,满朝文武日日与之同列朝堂,置我朝礼法于何地?置‘孝’字于何地?” “阵前斩贼与阵前弑父,功是功,过是过,岂能混为一谈?” “功可抵过,却抵不了人伦——若弑父者封侯,他日天下人效仿,朝廷还拿什么立规矩?” 两边你来我往,各有各的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御史们引经据典,从《周礼》讲到本朝祖训,礼部官员则咬死不肯松口。 殿内一时喧嚷起来,有人皱眉,有人捋须,有人在心里暗暗选边站队。 沈重山一直没有开口,只是垂着眼坐在班首,像一尊沉默的石头。 宣王站在自己位置上,时不时转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一副想说话又忍住了的模样。 赵崇安坐在御座上,一言不发地听着。 他的手指搭在龙椅扶手上,指节微屈,指尖轻轻叩了两下,又停住了。 等两边的声音渐渐落下来,殿内重新安静到能听见殿外风声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整座大殿。 “张峰阵前斩周王,扭转战局,有功。战后当着三军之面手刃张恪,弑父,有罪。功过相抵。”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底下每一张脸,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敢在他停顿的间隙里插话。没有人。 “不封侯。赐金千两,宅一座,授羽林卫统领。” 殿内彻底安静了。 这个处置,像一刀切在正中——不偏不倚,两边都接得住。 到底没有封侯,礼法还是守住了。 军中的将领们也没话说:千两黄金、一座宅邸、羽林卫统领的位置,这赏赐说轻不轻,说重也不重。 而最关键的是,两边都挑不出错来。 赵崇安既没有因为阵前的承诺而被人架住脖子,也没有因为礼法的顾虑而寒了将士的心。 他给了张峰一条路,也给了满朝文武一个台阶。 有人低低吸了口气,像是这时候才意识到,坐在上面这个年轻人,已经渐渐有了帝王的模样。 殿外晨光渐渐亮起来,透过槅扇投下长长短短的光影,落在金砖地面上,落在百官垂首的乌纱帽上。 赵崇安坐直了身子,没有再看任何人,只轻轻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下一项议程开始。 殿内重新动了起来,有人出列,有人奏事,一切如常。 早朝散去的鼓声还在宫墙间回荡,礼部官员和内侍便已分头出发,马蹄声在清冷的晨街上踏出一串急促的脆响。 两路人马各自捧着明黄卷轴,像两股细流从皇城根下分流而去,要往两座府邸里浇下今日最大的两场恩泽。 定安侯府离皇城近些,宣旨的队伍先到了。 府门两侧的白灯笼还没摘下,门楣上悬着的素绸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卷。 灵堂设在前厅,从前用来待客的宽敞堂屋里如今白幡白幔层层叠叠垂落下来。 香烛的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梁间盘桓成一缕散不去的哀思。 程坤的灵位摆在正中,黑漆木牌上金字端正,前面供着三牲果品。 程定邦穿着粗麻孝服跪在灵前,腰间的麻绳勒得紧,膝盖下的蒲团已经被跪得塌陷了一角。 他身后左侧,程定远和程云澜并肩跪着。 程定川和程定山因伤重不能起身,被人扶着坐在侧厅的圈椅里。 听说圣旨将至,硬是让下人扶着坐直了身子。 满院子的族人、亲朋、旧部、世交,得了消息都聚在灵堂内外。 有人腰间系着白布,有人袖上别着黑纱,黑压压一片人把前院到照壁之间的空地站得满满当当。 有人低声说着程坤生前的旧事,有人红着眼眶望着灵位出神,也有年纪轻的族人小声议论着今日会来什么样的旨意,被长辈一眼瞪回去。 马蹄声在巷口停住的时候,院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宣旨官捧着明黄卷轴从大门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小内侍,靴声踏过青石甬道,那抹明黄色在满院素白中醒目得像一道突然劈开云层的日光。 “圣旨到——” 院子里呼啦啦跪了一片。 孝服、布衣、锦袍、官服,一瞬间全部矮了下去。 程定邦领头跪在最前面,双手交叠举过头顶,额头贴在手背上。 程定远和程云澜左右跪在他身后,侧厅里的程定川和程定山也由人扶着挣扎着要跪,宣旨官连忙摆了摆手:“两位爷伤重,不必跪了。” 宣旨官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朗地念了起来。 追封程坤为定安公,赐谥忠烈;长子程定邦袭定安侯,加太子少保衔;次子程定川荫一子为千户;三子程定山荫一子为千户;幼子程定远授羽林卫校尉。 一条一条念下来,灵堂内外安安静静,只有宣旨官的声音在上空回荡,末了一句“钦此”落下,程定邦叩首,双手举过头顶: “臣,领旨谢恩。” 他接过那道明黄卷轴,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站起来转身走到灵位前,将圣旨端端正正地供在香案之上,退后两步,对着灵位深深拜了下去。 这一拜,他拜的是父亲,也是那道圣旨背后程家满门的血。 第641章 封后封妃 身后众人这才陆续起身。 有人低着头偷偷抹眼泪,有人拱手上前道贺。 程定远站在兄长身侧,眼眶微红却咧了咧嘴,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程定川和程定山在侧厅里被人扶回圈椅坐定,对视了一眼,两个人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都轻轻吐了一口气。 一位族中头发花白的长辈走过来,重重拍了拍程定邦的肩膀,掌心落下去啪的一声,声音微微发颤: “定邦,你爹在天有灵,看见了。” 程定邦没有回头,仍对着灵位站着。 他肩膀抖了一下,很快稳住,声音低哑地回了句:“五叔公,我知道。” 周围聚过来的亲朋越来越多,有人道贺,有人感慨,有人望着那道供在香案上的圣旨啧啧称奇。 爵位袭替,本朝惯例是降等——父亲是侯爵,儿子袭爵便要降为伯爵,再下一代降为子爵,代代递降,不出三代便与庶民无异。 而定安侯府的这道旨意上清清楚楚写着“世袭罔替”四个字,不降级,代代传侯爵。 这在开国功臣里都是数得着的恩遇。 有晚辈小声问长辈:“世袭罔替?那不就跟铁帽子王一样了?” 长辈低声回:“你当定安公那条命是怎么丢的?你当程家二爷三爷那身伤是怎么来的?拿命换的。” 人群里有人吸了口气,有人重重点头。 羡慕归羡慕,可在场的人都亲眼见过程家那几个儿子是怎么从战场上被抬回来的。 第二道圣旨很快也宣读了。 宣旨官重新站定,展开另一卷明黄。 这一次,跪下去的不仅有程家人,还有满院子的宾客。 封后大旨,分量比方才那道袭爵的旨意还要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乾坤交泰,正位宜隆于中宫;日月齐明,垂光实资于内治。 咨尔程氏云澜,秉性柔嘉,持躬淑慎,动循礼则,言合箴规。 选贤举德,宜正位乎中宫;母仪天下,实朕心之所寄。 兹册尔为皇后,正位中宫。尔其肃雍以率六宫,孝敬以承宗祀,内助朕躬,母仪天下。钦此。” 程云澜跪在兄长身后,双手交叠贴额,听着圣旨上的字一句一句落下来。 她没有抬头,神色始终平静。 其实从父亲安排她以“妻子”身份护送皇太孙回京那日起,她便隐约有了预感。 后来一路同行,共历生死,她在赵崇安面前握过刀、挡过箭,也见过他靠在车壁上睡着的疲惫侧脸。 那些日夜里滋生出的东西,有并肩的情谊,有信重的默契,但也仅止于此。 她从没天真到以为那是寻常男女之间的情愫。 她太清楚自己走的是什么路了。 姑姑当年入宫为妃,在深宫高墙里度过了短短的一生。 高处是冷的。可冷也要站上去。 最后一个字落下,程云澜深深叩首,额头触地:“臣女,领旨谢恩。” 她直起身接过圣旨,举止从容,仪态端正,落落大方地站起来退到一旁。 满院子的目光落在这个穿着一身素白孝服却即将换上凤袍的年轻女子身上,各样的情绪在那些眼神里翻涌。 惊讶、艳羡、感慨、盘算,也有压得极低极低、只敢在角落里用气声嘀咕的酸话。 程云澜垂着眼立在兄长身侧,像一棵刚刚栽进土里的树,根已经扎下去了,余下的事,交给时间。 人群里的热闹还在继续。 而在人群边缘,不知是谁家带来的一个年轻媳妇,缩在廊柱后面,压低声音跟身旁的人嘀咕了一句:“先帝不是给皇太孙定了沈家的姑娘做侧妃吗?我听说还是皇太孙自己看中的呢……怎么如今皇后倒不是沈家的了?” 她话音没落,旁边她婆婆一把拽住了她的袖子,脸色都变了,低声斥道:“要死了?这种话也是能说的?不要命了!” 那年轻媳妇缩了缩脖子,赶紧闭了嘴,脸都白了。 可那句话像一颗被扔进水里的石子,虽然扔石子的人赶紧缩回了手,可涟漪已经荡出去了。 人群中总有那么几个人耳朵尖,目光若有若无地往程云澜那边瞟了一下。 程云澜站在人群里,脸上仍是那副温和从容的表情,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她确实不在意。 她要的从来不是帝王的偏爱,也不在乎后宫里有几位妃嫔、那些妃嫔出身何方。 她要的是中宫之位,要的是程家的儿女堂堂正正站在天下人面前,要的是程家从血泊里站起来之后,再也不会倒下去。 至于赵崇安心里装着谁——她根本不在乎,也不会在意。 灵堂外的院子渐渐热闹得像开了锅的水,程家一门双喜的消息传得飞快,已经有人开始盘算着改日要备什么礼登门道贺了。 程定邦被族人簇拥着,回身往灵位上又看了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转头去应付那些涌上来的笑脸。 而此时此刻,另一支队伍也到了沈府的门前。 宣旨官勒住马,抬头望了一眼沈府门楣上那块匾额,整了整衣冠,捧着那道册封德妃的圣旨,拾级而上。 门房早已飞跑着进去通报了,林氏带着沈家上下众人匆匆赶到前院。 按品级依次跪下,乌压压一片人,从老太太到抱猫的小丫鬟,齐刷刷矮了半截。 沈清辞跪在最前面。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银钗,脂粉未施,整个人清清淡淡的,像一株刚从晨露里醒过来的兰草。 她面色平静地垂着眼,双手交叠在膝前,背脊挺得很直。 宣旨官展开圣旨,声音在沈府前院里清晰地铺展开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王化之基,肇于闺门;六宫之治,资于贤媛。 咨尔沈氏清辞,柔嘉成性,温惠秉心,恪守礼法,夙夜无违。 德容兼备,足为六宫之范;贞静端方,堪佐中宫之治。 兹册尔为德妃,位列四妃之首。尔其敬修妇道,宣赞后宫,佐皇后以理内政,毋负朕意。钦此。” 老太太跪在第二排,身后有丫鬟扶着她的胳膊。 她听着“位列四妃之首”时,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第642章 这份热闹竟也有她的一份 她原是存着几分念想的——长孙的从龙之功是实打实的,清辞又是个聪明稳重的孩子。 若能在册封之前将记名的事情办妥,从庶女变成嫡女,德妃这个位置都算屈就了。 皇后的位置,未必不能争一争。 可如今圣旨已下,“德妃”二字明明白白写在黄绢上,尘埃已经落定了。 老太太垂着眼皮,将心里那点遗憾压得干干净净,面上换上一副欣慰的笑容,跟着众人一起重新拜下去。 而沈家其他人的反应,则和老太太截然不同。 德妃乃是四妃之首,一入宫便位列这个份位,已经是多少官宦女子一辈子都够不着的荣耀了。 二房三房过来观礼的几位妯娌已经开始低声议论起来,话里话外全是艳羡。 “德妃啊,这可是四妃之首了。” 沈清辞听着身后那些细碎的议论声,面上仍是淡淡的。 她双手接过圣旨,指尖触到那冰凉光滑的绢面时,心里什么起伏都没有。 她起身,从善如流地站到了林氏身侧,垂手而立,像个听话的姑娘。 林氏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随即说了几句“以后进宫要贤良淑德,以皇上为天,以皇后为尊,不可恃宠而骄”之类的话。 沈清辞一一应了,声音不高不低,姿态不卑不亢。 她手里捧着那道圣旨,指尖微微用力捏了捏绢角。 沈容与从兵部衙门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 回到沈府门口的时候,门房远远就瞧见了他,一溜烟跑进去通报。 沈容与刚迈过门槛,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热闹的笑语声。 下人们正三三两两聚在廊下说话,一个个眉开眼笑,见他进来赶紧站直了行礼,可嘴角的喜气怎么也压不下去。 沈容与心里有数了。 他一路往正堂走去,穿过垂花门时便听见母亲林氏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比平日高了三分,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爽利劲儿。 “……都别闲着,把前厅收拾出来,该摆的花瓶摆上,茶盏多备两套。今日但凡登门的,不管哪家哪户,茶水点心都要照应周全了。” 周氏和苏婉如也在里面,一个在帮着安排人手,一个在核对备用的茶礼单子,满屋子都是忙碌而欢腾的气氛。 沈容与跨进门,先给林氏行了礼:“母亲。” 林氏一抬头见他回来了,脸上顿时绽开一朵笑。 她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那是六品青袍的领口,绣着鹭鸶补子,今日之后就要换成三品绯袍的孔雀补了。 “我儿今日之后就是正三品了。” 周明兰和苏婉如也笑着上前道贺。 沈容与一一还了礼,面色如常地谦逊了几句,目光却已经越过母亲的肩头,落在了站在林氏身侧的谢悠然身上。 她站在那里,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星子进去。 她嘴角抿着,可笑意已经从眼角眉梢漫出来了,藏都藏不住。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衣裳,站在一群锦缎华服的长辈中间显得素净,可偏是那份素净让那双亮着的眼睛格外惹眼。 沈容与看到她这副模样,方才在兵部和翰林院里绷了一上午的从容,忽然松了一角。 他走过去,站到了她身边,袖子底下两人的手垂在身侧,隔着不到半寸的距离。 长辈们还在说话,没人注意他们这边的小动作。 谢悠然微微侧过头,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压不住的笑意,朝他飘过来:“恭喜恭喜,正三品的小沈大人。” 她那双眼睛直直地望着他,亮得他心里动了一下。 沈容与的嘴角终于没能忍住,也弯了起来。 他偏过头,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回道:“恭喜夫人荣升三品淑人。” 谢悠然的眼睛倏地睁大了,惊讶毫不掩饰地浮上来。 她瞪着眼望他,那副又惊又喜的模样落在沈容与眼里,比方才在朝堂上听自己受封时还让他心口发热。 他小声补充了一句:“今日上午去兵部之前,我先去了趟吏部,你晋封的报备已经递上去了。圣上批复之后,诰命文书就会下来。” 谢悠然怔了一瞬。 她没想到,今日满府上下都在为沈容与的青云直上欢腾的时候,这热闹竟是也有她的一份。 她在前世连五品宜人的名分都没等到,如今却已经要到三品了。 她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了颤,再抬起来的时候,眼底那点湿润已经被她硬生生忍了回去,只剩下一片温软的光。 她小声道:“……多谢夫君。” 沈容与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他伸过手,在她袖口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尖,一触即收。 那是他们之间惯常的分寸——在人前,他是清贵矜持的沈侍郎,她是端庄守礼的沈夫人。 可在袖口底下那一点点碰触里,有些话不用说出来也传得到了。 林氏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了,回头一看儿子和儿媳妇并肩站在一处。 谢悠然面上虽端着,眼底却亮堂堂的,沈容与也是难得露出几分柔和的神色。 林氏面上不显,只笑着说:“容与你忙了这许多日,悠然也跟着站了许久了,你们俩先回竹雪苑歇着去吧。 今日上门道喜的人多,我和你们二婶三婶在前头应酬就够了。” 这话说得体面,也给了小两口退场的台阶。 沈容与应了声“是”,和谢悠然一道退出了正堂。 而正堂里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林氏转头招呼徐嬷嬷:“快,把备好的喜钱分下去,府里今日上下人人有份,都沾沾喜气。” 下人们听了,欢呼声从廊下传到院子里,整个沈府都洋溢着喜气。 同一时刻,这些消息也正通过那张贴在通政司门前的皇榜,像水一样渗进京城的每一条街巷。 惠香书院廊下,春日的阳光照在青砖地上,暖融融的。 孙夫子正坐在一张竹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论语》,手边是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一个小厮从外头跑进来,脚步匆忙,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孙夫子手中的书页停了一瞬。 他的目光还落在书页上,可那行字已经不在他眼里了。 他拇指按在纸面上,指节微微泛白,过了几个呼吸才翻过一页,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露出来。 可他的心里远没有面上这样平静。 沈容与。 去年那场坠马,他以为这个年轻人就算不死也得废了。 谁知命大,冲喜一个月后竟醒了过来。 后来张扬出城截杀皇太孙那一路人马,他虽没有直接参与调遣,可他知道张扬带的任务。 如今这个人不仅活着回来了,还一跃成了三品大员。 第643章 周王府和张家、孙家,抄家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二十岁不到的三品侍郎,本朝开国以来都没有过。 孙夫子缓缓合上书页,将书放在膝上,抬头望了一眼廊外的天。 天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彩,可他觉得自己的前路已经暗下来了。 他心里清楚,沈家那样的百年世家,根基深、人脉广、耳目多,未必没有察觉到张恪对沈容与数次下手的痕迹。 若沈家铁了心要往深里查,他这条线未必藏得住。 京城他待不了了。 得尽快做准备,把该收的线收干净,该抹的痕迹抹干净,然后带着李红香离开这个地方。 而在宣王府后院的绣窗之下,又是另一番光景。 张敏芝正坐在窗前绣一方帕子,穿针引线间,锦瑟从外头进来,行礼后低声将今日皇榜上的内容一一说了。 说到沈容与擢兵部左侍郎的时候,张敏芝手里的针尖穿过绸面的动作顿了一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她垂下眼,看着那根银针下面快要成形的半朵海棠花,红色的丝线正好绣到花瓣最浓的那一笔。 她没有抬头,只是轻声问了一句:“他……升了三品?” 锦瑟答道:“是,小姐。兵部左侍郎,正三品,兼翰林院侍读学士。” 张敏芝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针慢慢落下去,又慢慢抽出来,像是绣花的动作没有断过,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被那根针扎了一下。 初见时的一见倾心。 她那时候以为,张家和沈家门当户对,自己未必没有机会。 后来她使了那么多手段,甚至把主意打到了谢悠然头上,到头来全是一场空。 直到她母亲兵变那一日晚上来见她,她才知道,沈容与坠马是父亲的手笔。 父亲从来就没打算让她嫁进沈家。 那时候她才明白,原来她和沈容与之间从来就没有“可能”这两个字。 就算没有谢悠然,没有那些设计,没有厢房里那场让一切崩塌的闹剧。 她和沈家依然没有任何可能。 张敏芝坐在窗前的绣架旁,指尖不紧不慢地在一排丝线之间滑过。 水红、杏黄、藕荷、月白,各色丝线整整齐齐地绷在绣绷上,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给那些丝线镀上一层细碎的光。 她挑了一根黛青色的线,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了回去,换了一根秋香色的,在指尖捻了捻,始终没有落针。 说来讽刺。 她人生中最灭顶的那一夜,厢房里灯火摇曳,楚郡王推门而入,一切都无可挽回。 如今回头去看,竟然是沈家送给她的一条生路。 若没有那一夜,父亲败了,她便成了罪臣之女。 可正因那一夜,她被赐婚给楚郡王做了侧妃。 即便那桩婚事来得不堪,这个身份如今却成了她的护身符。 郡王侧妃,皇家玉牒上记了名的,她的夫君已经被她稳住,谁要动她,都得掂量掂量。 她的指尖在那根秋香色丝线上停住了。 今日一早,母亲只让一个不起眼的婆子给带了一句话出来,混杂在府里日常送来的蔬果菜蔬之间,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那句话很短,可张敏芝听完之后,坐在绣架前整整一炷香的工夫没有动。 京郊的温泉庄子,东西都在那里。 那个庄子张敏芝再熟悉不过了。 她幼时第一次去,就被那里迷住了。 多处的泉眼冒着氤氲的白汽,秋冬时节整个庄子笼在一层薄雾里头,像踏进了神仙的地方。 地方开阔,沿着山势铺开好几进院子,花木葳蕤,景色怡人。 她小时候最喜欢在温泉边的石阶上坐着,把脚伸进热水里晃荡,母亲就坐在旁边的藤椅上看着她笑。 后来她成亲时磨着母亲将那里作了陪嫁,母亲点了头。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座庄子,一座母亲疼她、给她留的私产。 可她今日才知道,那座人来人往、宾客不断的温泉庄子,竟是父亲经营多年的暗桩。 人脉关系、密信账本、桩桩件件见不得光的东西,都藏在那里。 因为那里从前是张家款待客人的地方,官员、幕僚、门生、商贾,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谁也不会怀疑一座公开的温泉别院里会藏着什么。 灯下黑,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 如今母亲只跟她提了一个要求——保住张家和孙家所有的女眷。 当家主母和参与谋逆的男丁必然问斩,这一点她心里清楚。 可张家数十年经营下来,根深叶茂,旁支庶出众多,女眷上上下下加起来有几十口。 若朝廷真要杀,杀得完;可若要保,也未必保不住。 她庶姐庶妹不在少数,嫁出去的人也不少。 已经整整两日了,张家竟未有一个出嫁女被夫家休弃送回来。 按常理,张家这样的谋逆大罪,别说是妾室,就是正妻,夫家也恨不得连夜写休书撇清干系。 可居然一个都没有。 那些嫁出去的庶女们,仍然安安稳稳地待在各自夫家。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些夫家要么是张家的死忠,要么——是被人按住了。 而能按住这么多人家、让所有人都不敢动的东西,秘密恐怕就在那座温泉庄子里。 张家虽然输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张敏芝坐在院中,从午时一直等到日头偏西,又等到檐角的影子慢慢拉长、融进暮色里。 可一直到夕阳沉尽、天边最后一抹橘红也暗下去,外面仍然是安安静静的。 没有动静。 张敏芝望着最后一缕天光从院墙上收走,手指慢慢攥紧了袖口,又松开了。 父亲虽然败了,可他留下的东西还在起作用。 皇帝上午在朝堂上下了旨,可旨意出了宫门,落在下面的人手里,有人拖着、有人等着、有人观望。 而在乾清宫里,赵崇安也从一堆折子里抬起头来,揉了揉眉心,这才想起来问一句:“周王府和张家、孙家,抄家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王福站在御案旁边,闻言愣了一下。 他今日一整天都跟在皇帝身边。 先是在早朝上听了一上午的奏对,然后是一摞又一摞的折子。 中间还穿插了先帝丧仪的各项安排、登基大典的流程确认、太皇太后那边传了几次话让他过去用膳他都没顾上。 抄家的事,他确实一直没顾得上去问。 第644章 赵崇安不想把这个人用废了 直到皇帝问起来,王福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 他面上不显,躬身道:“奴婢这就派人去问。” 说着便快步出了殿门,招手叫来一个小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小太监一溜烟跑了出去。 王福回身立在殿门口等着,心里已经开始打鼓。 约莫过了两刻钟,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凑到王福耳边说了几句。 王福面色变了一变,转身回到御案前,垂手立着,声音压得低了些:“回皇上……周王府已经抄了,所有人羁押入狱,府邸封存。 但张府和孙府那边……卫戍军还围着,府里的人还在里头关着。一整天了,没有动静。” 赵崇安手里的朱笔顿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从折子上移开,落在王福低垂的顶戴花翎上,沉默了很久。 殿内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拂过殿檐。 周王府已经被抄了。 这是理所应当的——徐嫔毒杀先帝,周王是她的儿子,谋逆主犯,这个案子没有余地,也没有人敢拖。 刑部的人再懒政,也不敢在周王府这件事上怠慢分毫。 因为罪名是“毒杀先帝”,谁拖谁就是在包庇弑君者。 所以在今日之内,周王府就被抄得干干净净,府门贴上封条,家眷尽数收押入大牢。 这是底线,是所有朝臣都必须做的事,没有人敢在这个案子上含糊。 可张家和孙家…… 赵崇安缓缓靠向椅背,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屈起,在坚硬的木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可那笑意冷得没有温度。 他已经能想到了。 明日早朝,他若问起此事,底下的人会如何回复。 他在朝中,竟无人可用。 赵崇安垂下眼,看着案上摊开的那堆折子,面上的冷意渐渐收了回去,换上一副看不透的平静。 他转向王福,语气淡淡的:“外头那些市井传言,你也一道说了吧。” 王福迟疑了一瞬,低声道:“是。今日皇榜张贴之后,京城各处都在议论……有不少人说,皇上刚刚登基,正是施仁政、收民心的时候。 若对张家和孙家的女眷宽待三分,只惩首恶、不株连无辜,便是仁君风范……” 他说得很小心,每一个字都斟酌过才出口,“这话传得挺广的,茶楼书肆里都有人在说,像是——像是大家都在等皇上怎么处置这件事。” 赵崇安听完,面上的笑意更深了,可眼底仍是冷的。 “仁政。”他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像在舌尖上品一味苦药,说得好。 他刚登基,天下都在看着他,看他是仁慈还是残暴,是明君还是昏君。 所以他们把张家和孙家的女眷摆在那里,像摆一盘棋,等他落子。 他若杀了,有人会说朕残暴株连。 他若不杀,有人会以为他好拿捏。 王福不敢接话,只垂首立着,大气都不敢出。 乾清宫里安静了一瞬,烛火将赵崇安年轻的侧脸映在身后的屏风上,轮廓被拉得修长。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王福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才听见他低声道:“去把萧彻叫来。” 王福一愣。 锦衣卫指挥使萧彻,先帝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做过的事桩桩件件都沾着血。 先帝信任他,因为他是独行侠出身。 没有家族、没有靠山、没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做官之前江湖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号。 这样的人好用,因为他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握着刀柄的那只手。 可也正因为如此,换了握刀的人之后,这把刀还听不听话,谁也说不好。 王福没有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萧彻便到了乾清宫外。 他进来的时候脚步极轻,跪在下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一身玄色飞鱼服在烛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赵崇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缓缓扫了一遍,像在打量一件刚刚拿到手,还不知锋不锋利的器物。 他没有让萧彻起来,萧彻也没有抬头。 赵崇安看了他许久,殿内静得只剩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压平了情绪的沉:“朕知道你之前替皇爷爷做了许多事。桩桩件件,朕不会追问,也不会追究。从前的账,朕一笔勾销。”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萧彻纹丝不动的头顶上。 “就看接下来你做的,能不能让朕满意。若你能把朕安排的事情办妥当,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依然是你的。朕不会亏待做事的人。” 萧彻没有犹豫,叩首道:“臣,必不辱命。” 赵崇安微微颔首,语气仍然是平的,可后头的话落下来时,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打折扣的重量。 “朕要张恪所有子女的姻亲关系分布图,全部,一个不漏。哪家娶了张家的女儿,哪家嫁了张家的儿子,什么官职、什么门第和张恪有什么往来。 朕明日早朝之前就要。” 萧彻应了一声“是”,起身退出了乾清宫。 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浓稠的夜色里,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一阵风过,连檐角的灯笼都没晃动一下。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赵崇安坐在御案后面,手指搁在扶手上,慢慢屈起又松开。 他望着萧彻方才跪过的地方,心里在掂量一件事。 他现在手中可用之人,太少了。 萧彻是皇爷爷手里的刀,锋利归锋利,可换了一只手握着,能不能用得出原来的力道,还要看这把刀自己识不识趣。 若能办好这件事,自然就留着他。 若办不好——赵崇安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没有往下想。 他还有别的选择,只是那些选择都有代价。 在武艺出众的人里面,他现在最依赖的是张峰。 可张峰身份特殊,他是张恪的儿子,即便亲手杀了张恪,这件事终究绕不过去。 若让他去查张家的姻亲关系、抄张家的家。 一旦群臣知晓,张峰本就因为弑父一事名声跌到了谷底,再沾上抄家的脏活,往后在朝堂上就真的翻不了身了。 赵崇安不想把这个人用废了。 第645章 郡王爷,侧妃娘娘这……这怕是有喜了 张峰能在阵前斩杀周王、捅杀张恪,那份狠厉和决断是旁人没有的。 这样的刀,要留着砍更硬的骨头。 更何况,张峰杀了张恪这件事,其实是帮他除了一大害。 张恪若活着,即便被押入大牢,以他在朝中经营多年的人脉,审问起来势必牵出无数条线。 朝堂动荡不说,那些暗地里的反扑会一波接一波地扑过来。 可张峰在阵前手起刀落,人头落地,一切都戛然而止了。 那些盘根错节的线没有人牵头,便散成了一盘乱棋。 赵崇安心里清楚,张峰这一刀,替他省了太多麻烦。 可如今更大的麻烦来了。 他已经登基为帝,发下去的抄家圣旨,周王府当天就办了,可张家和孙家到日落都没有动静。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不想让张家倒得那么快,有人在暗地里给张家人行方便、拖延时间。 赵崇安靠在椅背里,闭上眼,手指在眉心按了按。 而此时,京城北街一座新赐的宅邸里,张峰正站在空荡荡的前院里,望着头顶的月亮出神。 宅子是今日下午刚领到的,不大,三进院子,前后收拾得干干净净。 羽林卫统领的官服和印信已经送到了正堂的案上。 朵儿从后院跑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站在廊下喊他:“少爷,吃饭了。” 张峰回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那些从前在暗卫营里日复一日磨出来的冷厉线条,在这座新宅子的月光里似乎柔和了一点点。 他走过去接过碗,坐在廊下的台阶上吃了起来。 朵儿在旁边蹲着,托着腮看他,小声说:“少爷,这院子真大,就咱们两个人住,空得很。” 张峰咽下一口面,没有接话。 从前在右相府,他住的是最偏僻的院子,身边只有朵儿一个人。 院墙外面是人来人往的热闹,是父亲每日出入时前呼后拥的仪仗。 那时候他身处其中,只觉得那些热闹都是别人的,和他没有关系。 羽林卫先统领在守宫门时战死,如今空出来的这个位置给了他。 张峰心里清楚,他坐上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 他是张家的儿子,却在阵前亲手杀了父亲,满朝文武没有人愿意和他走近,也没有人敢拉拢他。 他已经是一个真正的孤臣了。 而孤臣,恰恰是皇帝最愿意用的人。 把皇宫的安危交在他手里,皇上会放心。 因为他除了忠于皇上,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朵儿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明天要添置什么家具、要不要在后院种一棵桂花树。 张峰听着,没有打断她。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把碗搁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月亮很大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清亮。 * 宣王府的傍晚,比别处来得更安静些。 楚郡王进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廊下的灯笼刚点上,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里晕开一圈。 他今日早朝上站了一整日,朝堂上那些你来我往的奏对、刑部念卷宗的声响、皇上最后那声不轻不重的“准”,他都看在眼里。 只是宣王府从头到尾没有插一句话,父亲宣王在班列里站着,他也站着,父子俩默契地作壁上观,像两尊不开口的泥菩萨。 张家和孙家,皇上今早已经下旨查抄,人都该收押入狱了。 可今日一整日张家和孙家那边,卫戍军还围着,里头的人还在里头,一整天没有动静。 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了好几道浪。 张恪已经死了,可居然还有人能压得住抄家的差事,让圣旨出了宫门之后落不下去。 这张恪生前到底留了多少东西、牵了多少人? 他带着这个疑问,脚步不自觉地就拐向了张敏芝的院子。 张敏芝正在屋里头坐着,听见院门响动,起身迎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裳,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素净得很。 可脸上那份迎上来时的笑意还是妥帖的,像平日一样周全。 她屈膝行了个礼,语调温软:“郡王回来了。” 楚郡王“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他看得出来,她眼底有东西压着。 可她没有说,他也没有问。 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吩咐丫头们张罗晚膳,替他布菜、盛汤,安安静静地坐在他对面,像一个最寻常不过的温婉妻子。 楚郡王便也就顺其自然地坐下来,拿起筷子,陪她一道用膳。 心里那点疑惑没有散去,只是暂且搁下了。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顿饭的工夫,只有碗筷碰触的轻响和丫头们偶尔添茶倒水的动静。 直到张敏芝端起那碗鱼汤,浅浅地喝了一口。 碗还没放下,她的脸色忽然变了。 眉头猛地蹙起来,筷子“啪”一声搁在桌上,她侧过身,捂着胸口弯下腰去,一股恶心翻涌上来,当着楚郡王的面就吐了出来。 旁边的丫鬟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递帕子、端漱口水,张敏芝伏在桌沿,肩头微微发抖,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她抬起头,脸色已经白了,正要开口跟楚郡王赔罪——还没来得及说出“妾身失仪”四个字,身后的陪嫁许嬷嬷已经抢先一步开了口。 脸上带着一种掩都掩不住的笑意,声音里透着喜气: “郡王爷,侧妃娘娘这……这怕是有喜了。” 楚郡王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 他愣住了,整个人定在那里,像被什么定住了一样。 张敏芝有喜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 张家刚刚倒了,抄家的圣旨还悬在头上,她这时候有了身孕。 他的目光从张敏芝苍白的脸上移到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他放下筷子,转头对身后的小太监道:“去请太医,快。” 小太监一溜烟跑了出去。 等太医的工夫,屋里头安安静静的。 张敏芝被许嬷嬷扶着靠在了软榻上,她自己的手紧紧攥着帕子,指节都攥得发白了。 她心里比楚郡王还紧张——她的月事向来不准,府上虽然有记录,可日子总是对不上,她从来没往“有了身孕”这个方向想过。 第646章 为何父亲会同意让二妹妹给当时还是皇太孙的皇上做侧妃? 万一不是呢? 万一许嬷嬷看错了呢?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处境,张家倒了,她能倚仗的只有郡王侧妃这个身份。 若再有了身孕,她的筹码就多了一层。 可若没有,方才那阵恶心只是吃坏了东西……她的心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 楚郡王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面上看似平静,可搭在膝上的手指时不时屈一下、松开,再屈一下。 他成亲几年了,膝下只有一个嫡子、一个庶女。 子嗣之单薄在王府里是宣王妃日日挂在嘴边的事。 张敏芝若真有了身孕,那是他的骨肉。 可她姓张,她肚子里的孩子有一半是张家的血脉。 这个时候有了身孕,朝中那些人会怎么想? 皇上会怎么想?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这些念头,面上却什么也没露出来。 没等太久,太医便到了。 一个小老头背着药箱快步进了院子,进屋先给楚郡王和张敏芝行了礼,然后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取了脉枕出来。 张敏芝将手腕搁上去,指尖还微微颤着。 太医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她的脉上,垂着眼细细辨了一会儿,又换了另一只手搭了一遍,末了收回手,捋了捋胡子,起身对楚郡王拱手道: “恭喜郡王爷,侧妃娘娘这是喜脉,胎儿日子尚浅,快两个月了。脉象平稳,一切安好。臣开几副安胎滋补的方子,按方服用即可。” 太医后面说了什么,张敏芝没有听得很真切。 她耳边嗡嗡的,脑子里只盘旋着“快两个月了”这几个字。 两个月。 正月十五那日,她撞破了胡媛和陆兴的事。 她和陆兴在一处的时间,拢共不足一个月。 而胎儿已经近两个月了,这孩子只能是楚郡王的。 她攥着帕子的手慢慢松开了,心口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可落地的同时,另一种情绪又浮了上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平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可里面已经有了一个孩子。 一个姓赵的孩子。 一个能让她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刻,多一层护身符的孩子。 她抬起头,看向楚郡王。 他站在榻边,面上有一种奇异的怔忡,像是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发愁。 张敏芝抿了抿唇,撑着身子坐直了些,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恰到好处的低弱。 “郡王,妾身知道此刻说这话不合时宜。张家如今正在风口浪尖上,妾身不敢说为母亲父兄求情的话,可心里终究是煎熬的。 不忍看着他们出事而我一人在府中独自煎熬。如今又有了身孕,这一下怕是把夫君也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妾身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她垂下眼帘,睫毛在烛光下微微颤动,声音更低了几分。 “妾身在京郊有一个温泉庄子,是母亲当年给我的陪嫁。那里偏僻安静,也宽敞。 夫君帮我和父王母妃说一说,我去那里暂时避一避吧。等风头过了,再接我回来。” 楚郡王听了这话,眉间紧锁的纹路松了一松。 他原本还在发愁怎么处置这件事。 留她在府里,朝中那些人难免会借题发挥,说她姓张,说王府包庇罪臣之女。 可若是把她送走,她肚子里的又是他的骨肉。 如今她主动提出来要去庄子上避一避,倒是把这道难题解了一半。 他心里松了一阵,面色也缓和了些,点了点头:“你先歇着,我去和母妃说。” 张敏芝垂首应了声“是”,目送他出了院门。 门帘落下之后,她脸上那份温婉的柔弱慢慢收了回来,换上一层更淡更静的神色。 她靠在引枕上,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闭上眼。 她本来就准备去温泉庄子的,留了胡媛在宣王府,等她事情处理完毕,胡媛吹吹耳边风,郡王自然会接她回府。 如今有了身孕,倒是意外之喜。 郡王子嗣单薄,这孩子就是他心尖上的肉,王府的子嗣不可能生在外头。 等风头过了,就算她不开口,王府也会派人来接她回去。 楚郡王那边已经进了正院,将事情跟宣王妃说了。 宣王妃正在灯下看账册,听完之后抬起头来,面上不显,可眼底到底浮起了一丝松动。 她一直嫌后院子嗣单薄,正妃生了一个儿子后就再没有动静,府里几个妾室也只添了一个闺女,她早就急了。 张敏芝她是有些不待见的,进门那一桩事就不光彩,如今娘家又倒了,更是个烫手山芋。 可烫手归烫手,她肚子里有了赵家的血脉,那是她的孙儿。 宣王妃放下账册,点了点头:“明日一早就送她去庄子上吧,多带些人,丫鬟婆子护卫都要配齐了,别出了差错。那庄子在京郊,离城不算太远,缺什么让人回来取就是。” 楚郡王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他站在廊下,夜风迎面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他心里那团乱麻也稍微散了散。 他回头望了一眼张敏芝院子的方向,派了个小厮去传话,转身往书房去了。 * 竹雪苑里灯火温柔,桌上的晚膳已经撤了下去,换上了一壶热茶。 谢悠然和沈容与面对面坐在窗下的暖榻上,隔着一张小几,壶嘴里冒出的白汽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人之间散开又聚拢。 谢悠然捧着茶盏,指尖在杯壁上慢慢摩挲着,垂着眼帘像是想什么想了很久,终于抬起头来,看向对面正在慢慢喝茶的沈容与。 “夫君,有一件事,我憋在心里很久了。” 沈容与抬眼看了她一眼,将茶盏搁下,示意她往下说。 谢悠然斟酌了一下措辞,语气尽量放得平缓。 “你之前跟我说过,沈家不涉党争,不参与皇子夺嫡之事。 我一直记着这句话,也一直觉得这是沈家百年屹立不倒的根本。 可我心里有一个疑团,怎么都想不通——既然沈家不涉党争,为何父亲、母亲会同意让二妹妹给当时还是皇太孙的皇上做侧妃? 这本身就是一头扎进了储位之争里,不是吗?” 第647章 二妹妹会是一辈子的宠妃,她不会有自己的子嗣 谢悠然顿了一下,像是把一口气捋顺了才继续往下说。 “今日我也听说了,和沈家的圣旨前后脚到达定安侯府的圣旨,册封程家小姐为后,二妹妹进宫做了德妃。 往后若有了皇子,二妹妹的位置便在皇后之下、众妃之上,沈家在其中又如何自处? 若皇上偏宠二妹妹、二妹妹又有了皇子……”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不就违背了沈家不入党争的祖训了吗?” 谢悠然一口气把话说完,像是把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从胸口搬开了。 她抬眼望着沈容与,等他的回答。 沈容与没有立刻开口。 他端起茶盏慢慢地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茶汤上。 过了一会儿,他将茶盏搁下,声音不急不缓地铺开来。 “皇太孙在冬猎场上见过二妹妹,应是那时就生了情愫。 这件事,皇后娘娘看在眼里,一方面有顺了孙儿心意的意思。 少年时期得不到的人,最终都会成为将来帝王的一块心病。” 沈容与看着谢悠然的脸,她有时聪慧,有时又迷蒙。 “而沈家经历百年屹立不倒,从来不涉党争,先皇知道,皇后亦知晓。 皇后娘娘的娘家人,当年为扶持先皇上位,家里男丁几乎死绝了。 皇后娘娘拿当年那份恩情,冒着惹怒先皇的风险,才提了这桩婚事,先帝没法拒绝。 先皇后来诏父亲、母亲一同进宫,为的就是二妹妹这件事,父亲和母亲同样也无法拒绝。” 谢悠然顿了一会儿,“皇后娘娘是为皇太孙拉拢沈家吗?” 沈容与继续道:“皇后娘娘要的也不是沈家替皇太孙冲锋陷阵,她看中的是沈家的‘不站队’。 若没有沈家率先表态支持皇太孙,朝中那些观望的人很难下定决心倒向哪一边。 沈家的支持,是定心丸。而皇太孙是储君,名分已定,皇太孙登位,沈家必然不会反对。” 谢悠然听到这里,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那对我们沈家有什么好处?这样我们就入局了,想脱身就难了。” 沈容与没有直接回答。 他伸出手,越过小几,覆在了谢悠然的手背上。 他的手心是温热的,包着她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握了一下。 “夫人对沈家没有信心,还是对你的夫君没有信心?” 谢悠然被他这话一堵,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她那张脸上写满了“我真的想不明白”,眼睛直直地望着他,眨了眨,又眨了眨,里头明明白白地写着“求解”两个字。 沈容与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收了回去。 他握着她的手,语气放得更缓了些,像在跟一个认真听课的学生讲。 “皇位是谁做,对沈家来说没有什么不同。沈家求的从来只是朝堂的安稳。 朝堂安稳,则沈家安稳;一旦发生战乱,沈家难免遭受波及,历朝历代,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沈家比谁都明白。 能最大程度的减小战乱,对沈家就是最大的好处。”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谢悠然脸上,一字一句地说,“二妹妹只是一个庶女,她的婚事不足以和沈家整门的荣耀相提并论。” 谢悠然听得心里一紧,指尖在他掌心里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沈容与感觉到了她那一瞬的僵硬,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将手指合拢了些,像是要把那句话里透出的凉意替她挡一挡。 他的眼睛直直望向她,见她还是那副半懂不懂的模样,抿了一下唇,终于将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 “二妹妹会是一辈子的宠妃。她不会有自己的子嗣。” 谢悠然猛地睁大了眼,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她盯着沈容与看了很久,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一句带着颤的声音:“这、这、这……二妹妹知道吗?” 沈容与没有直接回答她。 他垂下眼帘,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抚了一下,像是在替她把那股震惊缓缓压平。 “身为沈家的女儿,自小受先生的教导,她不会不明白她嫁给皇太孙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沈容与后来有专门查过。 冬猎场上他曾遥遥地见到二妹妹将侍卫打扮的皇太孙从马上踹下来。 那时她可能不知情,不知道他的身份,不然也不敢做出那样的举动。 可后来的事一件一件叠上来,就没法再用“不知情”来搪塞了。 年前腊月里,谢悠然带府上姑娘出去那一次,二妹妹和赵崇安在街上相遇。 下午在戏楼听戏,包间相邻,隔着一道薄薄的板壁。 两折戏的工夫,是整个下午的陪伴。 再后来就是过年进宫那日。 阖府女眷按例进宫朝贺,沈清辞那簪子做工极细。 他心里清楚,若冬猎场上是无心,街上偶遇是巧合,茶楼里听戏是凑巧,那支簪子呢? 什么巧合能让一枚内务府制造的簪子戴到沈家二姑娘的头上? 她知道对方的身份,可她还是接了,还是去了,后来两人还有诸多的书信来往。 他没有生气,甚至谈不上失望。 他只是觉得,既然二妹妹敢迈出这一步,那么从迈出去那一日起,她就已经选好了往后的路。 往后宫里是什么光景、那位子上要坐稳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她既然在踏出去之前就已经知道前方是什么,那就应该做好了准备,自己走到底。 沈家给了她体面,给了她德妃的位份,可旁的,谁也替不了她。 谢悠然坐在灯下,手里捧着那盏已经半凉的茶,眼前却还晃着沈容与方才那句话的影子。 “二妹妹会是一辈子的宠妃,她不会有自己的子嗣。” 她心里凉了半截。 之前和他提起张峰的事时,她还能硬着头皮把那些话圆回来。 好在沈家祭祀那日她做噩梦的事是他亲眼所见,她满身冷汗从梦里醒过来时整个人都是抖的。 所以对于她用“梦见”来解释那些她本不该知道的事,他倒是没有深究。 竹雪苑假山后头那间密室,她原本打算过一段时间找个合适的时机告诉他的。 可今晚听了沈清辞的事,她忽然觉得,她开不了这个口了。 第648章 每念一个,她后背的汗毛就竖起来一分 她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感伤。 “夫君,我是不是很没出息?想到二妹妹这辈子都不能有孩子,觉得她很可怜……可若她真的生了皇子,沈家又会被她牵连进去。左右好像都不对。” 她抬起头看了沈容与一眼,那目光带着试探,像一只爪子探进水面又怕碰到冰:“二妹妹为什么会没有子嗣……是,是谁动手?”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冒昧,这话已经越过了寻常夫妻闲谈的边界,往深里走了一大截。 她抿了一下嘴唇,却没有收回去——她是真的想知道。 沈容与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伸出手,牵起她放在膝上的手,带着她一路出了暖阁,穿过回廊,推开了竹雪苑小书房的门。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地的银白。 他松开她的手,走到桌案前点亮了那盏铜灯,昏黄的烛火“噗”地亮起来,在满室的墨香和书卷气息里稳稳地燃着。 沈容与在桌案前坐下,伸手拍了拍身边的椅子,示意她坐过来。 那动作让她想起他之前教她读书的时候,也是这般并排坐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替她讲那些艰涩的经义。 她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了下来,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像两道被灯并拢在一起的光影。 沈容与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皇太孙登基需要用到沈家的助力,可沈家太过庞大,摆在朝堂上就是一把双刃剑。 用好了是护身的利器,用不好会割了自己的手。 之前沈家女不入宫便罢,一旦沈家女入宫,又生下皇子……你觉得太皇太后和皇上怕不怕?” 谢悠然想了想,如实道:“自然是怕的。” “怕就对了。”沈容与微微颔首,“沈家已经是手握实权的世家,若再出一个有皇子傍身的宫妃,这朝堂上还有谁能制衡沈家? 可太皇太后要拉拢沈家,又不得不用沈家的女儿。那怎么办?”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既然太皇太后知道沈家女生下皇子会令朝堂动荡,那她在向先皇求这桩姻缘的时候,就已经把后路一并铺好了。 沈家女入宫,可以,但注定不会有子嗣。这桩事从一开始就是算好了的,是赐婚之前的定策。” 沈容与偏过头,目光落在谢悠然的侧脸上:“若她求的是沈家嫡女,沈家断然不会答应。嫡女入宫无嗣,那是把沈家的体面踩在地上,但二妹妹只是庶女,何况——” 他声音微微冷了一分:“她并不无辜。在她知道赵崇安是皇太孙之后,两人还有书信往来。 她走这条路之前,心里比谁都清楚将来面对的是什么。既然她知道,那往后的日子就是她自己选的,怨不得旁人。” 谢悠然听到这里,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沈容与的话里浮了出来,像水底的暗影慢慢升到水面。 她迟疑地抬起头看向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沈家……是不是从来没有想过站在二妹妹身后?” 沈容与回望着她。 烛火在他眼底映出两点细碎的光,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坦荡。 “沈家不涉党争,”他说,一字一字,像在重复一句刻在门楣上的家训,“从来如此。” 谢悠然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带着一种执拗。 “那万一呢?万一二妹妹有本事,真的生下皇子了呢?就算沈家不站队,在世人眼中,可不会认为沈家不站队。到时候还是会把沈家推上去。” 沈容与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身后的书架前,目光在那一排排书脊上扫过,最后停在中间某一层,伸手抽了一本出来。 挺厚的一本书,深蓝色的封皮,线装,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 他拿着那本书走回来,重新在谢悠然身边坐下,将书搁在桌案上,摊开在两人面前。 谢悠然低头看去,微微怔了一下。 她之前从来没有注意到书架上有这一本——准确地说,她从没有见过这本书的样子。 翻开的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地写着蝇头小楷,一行行一列列,全是人名,按辈分排列,旁注着生卒年份、婚配情况、官爵品阶。 是沈家的族谱。 沈容与没有看她,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这本是部分手抄本,祠堂神龛上供奉的那一本才是全本。” 沈容与翻过前面那些已经去世的先辈,指尖在书页上停了一停,然后落到了后面几页上。 那是如今沈家还在朝堂中任职的人,一个个名字排下来,旁边朱笔标注着官衔和驻地。 他侧过身,让谢悠然能看得更清楚些,手指指着第一个名字,语气跟平日里替她讲书时没什么两样,平平地铺开来。 “沈重山,父亲,你认得。翰林院大学士、内阁首辅,正一品,朝堂最高文官。管票拟、百官考核、朝会主持。朝中大小政务,要先过内阁再上御前。” 谢悠然点了点头,这个她自然是知道的。 沈容与的手指往下移了一行:“嫡支分支二叔沈重岳,河南巡抚,正二品。河南是南北枢纽,漕运必经之地,管着中原民政和财政。南北消息、物资调动,都绕不开他。” 又下一行:“沈明德,旁支的,江宁织造,正五品。江宁织造是内务府设在江南的职位,名义上管织造、采办、贡品——实际上是皇帝的耳目。 江宁、苏州、杭州三地织造品级都不高,但可以直接上密折,不受地方官管辖。 不占中枢、不插手地方政务、也不引人注目。沈家靠他,能知道江南的风往哪边吹。品级不高,位置很妙。” 谢悠然的目光跟着他的指尖,落在那个名字上。 正五品,在一串二品三品的名字中间显得不起眼。 可沈容与说“位置很妙”的时候,她忽然觉得那个名字像一颗被随手搁在棋盘角落里的棋子,不起眼,却连着半盘棋。 “沈明章,山东按察使,正三品,管一省刑狱司法。山东是漕运起点,管住了山东按察使,漕运线路上出了事他能第一时间按住,递不到京里来。” “沈重安,湖广布政使,从二品,管湖广民政财政。湖广熟,天下足——那是大齐最大的粮仓。” “沈明远,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正四品。都察院的实缺,可以上弹劾奏章。沈家在都察院有人,就不怕被人暗箭伤人。” “沈明泽,通政司右通政,正四品。通政司管天下奏章收发、呈递,所有地方奏折进京都要先经过通政司。 沈明泽在这个位置上,沈家能第一时间知道谁在弹劾谁、什么地方出了什么事、什么人在递什么折子。” 沈容与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他比都察院更前置——都察院是事后弹劾,通政司是事前知道。他是沈家的耳朵和眼睛。” 谢悠然一页一页地跟着看过去,听着沈容与一个一个地念那些名字和官职。 每念一个,她后背的汗毛就竖起来一分。 第649章 老太太是沈家的老太君,可她从来没做过宗妇 谢悠然从前只知道沈家的人很多,当官的也多。 可她从来没有真正知道过,这些人具体在做什么、坐在什么位置上、那些位置又意味着什么。 如今这些名字和官位一个一个摆在她面前,像一副被缓缓展开的棋盘。 她这才看清楚——沈家不是散落各处各自为政的枝枝叶叶,而是一张完整的网。 每一个位置都是被精心安放的,每一个衙门里都有一根沈家的线牵着。 河南的粮道、山东的刑狱、湖广的粮仓、江南的密报、通政司的奏章、都察院的弹劾。 这些东西看起来各自独立,可当它们全部被同一个姓氏连起来的时候,那就不再是分散的力量了。 她忽然意识到,方才沈容与念的还只是沈家占据重要位置的几个人。 沈二爷、沈三爷那些分产出去的嫡支旁支他还没有提。 再往底下,还有密密麻麻做着小官或者荫官的族人。 这张网比她以为的不知道大了多少倍。 她以前总听人说“世家底蕴”四个字,听得多了便觉得耳熟,却从来没有真正明白过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直到此刻,这些有名有姓的沈家族人、真真切切的官位、环环相扣的衙门分布。 一字排开摊在她面前,她才恍然大悟,她以前心里头算的那一亩三分地,在沈家整棵大树面前,不过是一片叶子。 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目光慢慢移到自己的小腹上。 她用手轻轻覆了上去,隔着衣料感受着那片温热。 她忽然明白了,对沈家这样的庞然大物来说,子嗣从来就不只是子嗣。 每多一个嫡出的孩子,就意味着多一条血脉、多一条路、多一份将来可以安插在棋盘上的筹码。 而她肚子里这个孩子,是沈容与的第一个嫡出的孩子。 沈容与没有再多解释什么,她也没有再问。 可她心里那团原本模糊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变清晰,像河底的石头被水流慢慢冲刷出棱角。 她好像已经慢慢明白了一些事。 这把龙椅是谁来坐,对沈家来说固然有影响,可远不到伤筋动骨的程度。 沈家已经长成了一棵把根扎进大齐地底的大树,枝叶覆盖了大半个朝堂。 若有人想动沈家,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网。 沈家动荡,大齐恐怕也要跟着动荡。 沈容与合上族谱,最后看了她一眼,声音平缓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沈家每一任族长都必须是进士出身,这是祖训,为的是保证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不至于昏庸无能。 这江山谁来坐,于沈家无关。沈家坚持祖训,不涉党争,不在朝堂搅弄风云。 皇家虽有忌惮,却也不至于容不下沈家。何况——” 他顿了一下,“沈家的家规一千多条,一半以上针对的是在朝中为官的族人。 百年来,沈家没有出过大贪官,反倒收过不止一回万民伞。 沈家的人在外头做官,不敢在明面上贪赃枉法、徇私舞弊。因为一旦事发,族规比国法还严。” 他说完,将族谱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转身对谢悠然道:“这份手抄本就放在这里,往后你若想看,自取便是。” 谢悠然也站了起来,沈容与伸出手,牵着她从书桌后走出来。 两个人的影子被烛火拉成一长一短,叠在书房的青砖地面上。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一路牵着她穿过回廊,走进了寝室。 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她的袖口微微翻动,可他的手心是温热的,握着她的手指稳稳当当的。 进了寝室,沈容与松开她的手,自己去了外间洗漱。 谢悠然坐在床沿上,听着水声隐隐传来,脑子里却还翻腾着方才那些话。 沈家在朝为官的族人都严以律己,又不涉党争。 只要不犯什么大错,皇上就拿捏不到沈家的把柄,想出手也出不了。 而沈家的族人遍布在朝堂各个位置上,互相照应、互为犄角。 若皇上主动动手削弱沈家,沈家联起手来反抗,这座江山恐怕都要晃一晃。 她想到这里,心脏跳得有些快。 她忽然想起沈容与方才轻描淡写带过的一句。 “将来母亲所行之事,最终要交到你手上。” 那时候她魂都还没回来,只无意识地点了点头。 此刻细细想来,才觉得那句话里压着什么分量。 林氏现在是沈家的宗妇,掌着整个沈府的中馈,同样,她的话在沈氏宗族的女眷中,有着举足轻重的重量。 将来林氏老了,她是沈容与的正妻,是嫡长媳。 若没有意外,这些事迟早要落在她肩上。 她觉得自己的手心有些发汗。 更要紧的是,她方才看了族谱,沈家嫡脉嫡支,真的只有沈容与一个嫡子,底下一个沈宴霆是庶子。 沈家这么大的家业、这么多在朝为官的族人、这张铺遍了大半个朝堂的网。 都系在沈容与一个人身上。 而他膝下,如今连一个子嗣都还没有。 谢悠然坐在床沿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方才在书房里看到的那些东西。 她方才只顾着看沈家那些在朝为官的族人,可等她回过神来再一想。 这还只是沈家自己的枝干,还没算上那些嫁进来的、嫁出去的。 林氏是定国公府的嫡女,国公府的势力自不必说。 三房的嫡长子娶的是国子监祭酒的嫡女,那是清流文官里有名的体面人家。 将来府里这些公子们还要陆续成亲,娶进来的妻子身后又连着各自的门第。 女儿们嫁出去,夫家又成了新的姻亲。 一层叠一层,这棵树的枝叶只会越来越繁茂,根系只会越扎越深。 她想到这里,心尖尖都在颤。 她从前不明白,老太太身为沈重山的生母,沈家辈分最高的人,为何会对林氏这个儿媳妇始终带着那么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如今她好像明白了。 老太太是沈家的老太君,可她从来没做过宗妇。 宗妇的位置是林氏的,掌中馈、理家务、主持祭祀、操持族中大事。 第650章 谢悠然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家的归属感好像慢慢长出来了 有些事老太太作为长辈只能看着、偶尔提点两句,却插不上手。 难怪老太太会嫉妒。 她从前只觉得那不过是婆媳之间寻常的龃龉,今夜才品出那后面压着的东西。 谢悠然忽然觉得压力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母亲林氏去年送她那间铺子的干股分红时,把她叫到跟前说了好一会子话。 林氏的语气是温和的,话却说得直白而务实。 她说你是个聪明孩子,如今嫁进来了,旁的我不多操心你,只有一件事你得放在心上。 你年纪还轻,身子骨也养得好,趁着这阵子,多生几个孩子。 嫡子越多,你在沈家的根基就越稳。 今夜她才品出那句话底下沉着的东西。 林氏不是随口叮嘱,她是过来人,比谁都清楚嫡支单薄意味着什么。 谢悠然靠在床头的引枕上,手一直没有离开小腹。 她闭上眼,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这个孩子一定要平平安安地生下来。 怀孕以后就很嗜睡,谢悠然没等到沈容与回来就已经呼吸平稳地睡着了。 沈容与洗漱进来,见她蜷在被子里睡得正沉,便轻手轻脚地上了榻,将她拥入怀中,一起睡去。 明日早朝中必然有一番波澜。 第二日沈容与去上朝时,天还没亮透,谢悠然还在梦里,连他起身都没察觉。 他走时特意吩咐了下人:“夫人睡着,不必打扰,让她睡到自然醒。” 谢悠然醒过来的时候,日光已经透过窗棂的缝隙在床前的地面上铺了一小块暖融融的金色。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身侧的被褥已经凉透了,沈容与走得早,连枕头上那点余温都散尽了。 她翻了个身,怀孕以后就是这样,怎么睡都睡不够。 小桃听见里间有动静,轻轻掀了帘子进来,见她半睁着眼在床上发呆,抿嘴笑了一下。 “小姐醒了?姑爷走的时候特意吩咐了,说让您睡到自然醒,谁都不许打扰您。奴婢在外头等了好久了。” 谢悠然懒懒地“嗯”了一声,伸了个懒腰才慢慢坐起来。 小桃伺候她洗漱梳妆,又用了早膳。 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院子里竹影婆娑,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初春料峭的凉意。 飞霜已经在廊下等候多时了,见谢悠然用完膳漱了口,这才走进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呈到她手上。 “少夫人,周全那边派人送过来的,今儿一早城门刚开就递进来了。” 谢悠然接过信,拆开封口,抽出了里面的信纸。 她最近一段时间让周全的人一直盯着沈四爷,那位四叔之前确实曾在沈府外徘徊过几回。 可自从他的官位落定之后,他便再也没有来过,想来便不着急了。 谢悠然的目光落在信纸上,逐字逐句地看下去,越看眉头越紧。 信里附着那幅女子的画像。 虽然画得不算特别像,但身形、高矮、胖瘦、脸部五官大致的轮廓,她还是认出来了。 张敏芝身边的锦瑟。 她心里猛地一跳。 是锦瑟出手杀了陆兴一家。 客栈大火,满门烧尽,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陆兴不是胡媛的姘头吗? 胡家倒了之后都没见陆兴跑,当初胡惟德流放、胡媛失去娘家倚仗的时候,他安安稳稳地缩在京城里头。 可如今张家一倒,他倒是二话不说,带着全家老小毫不犹豫地就跑路了。 谢悠然眉心拧得更紧了些,总觉得这中间还隔着一层没想透的东西。 信上说,火势蔓延极快,客栈前后门都被锁死了。 锦瑟始终隐在暗处守着,确认没有漏网之鱼才离去。 陆兴带了不少金银细软,被烧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虽然被烧变了形状,可冷却之后掂在手里,份量可不小。 孙柱一直等到天亮,确认火场里再没有任何动静才离开。 临走时将那些金银取了回来,全部交到了周全手上。 而周全在信的末尾提了一句,说那些烧变形的金银他自作主张分给了军中退下来的旧部。 谢悠然看到这一行字的时候,手里握着信纸微微停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弯。 这一部分周全完全可以选择不说,可他还是说了,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做了这个主。 谢悠然心里是满意的。 周全跟她的时间不长,可已经慢慢摸到了她的分寸。 她给他的权限,他用了,用了之后还知道回来报一声,这就是可用的样子。 她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周全口中的那些“旧部”,都是韩叔曾经的手下和战友。 这次京中宫变,虽然在历来的政权交替中伤亡已经算最小的了。 可她看过宋岩抄回来的那份长长的封赏烈士名单,上头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列着,每个名字后面都写着籍贯、年龄。 那些名字密密麻麻的排了好几页纸,她看完之后一个人坐了很久,心里沉得喘不上气。 那些士兵是谁的儿子,又是谁的丈夫。 她垂下眼,忽然觉得心里有些酸酸的。 龙椅上那把椅子换一个人坐,京城里的天就变一次颜色。 可城外那些种地的百姓不在乎龙袍是玄色还是明黄,他们只在乎今年的赋税重不重、家里的儿子能不能平安回来。 如果皇位能平稳地交接,老百姓的日子就会好过许多。 可一旦发生战争,死的永远都是最底下那些人。 她忽然就想起昨晚沈容与跟她说的那些话,沈家要的就是天下太平,要的就是把战争和动荡压到最小。 她当时听着只觉得那是大道理,此刻坐在窗下,手里捏着周全的这封信。 眼前浮现的是宋岩那份名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她忽然对这些话有了真实的感触。 沈家做了百年世家,不是仅仅是为了争权夺利。 哪把龙椅上都有人坐,可朝堂一旦动荡,战火烧起来,烧到的就是千家万户。 谢悠然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家的归属感好像慢慢长出来了。 从前她嫁进沈家,想的是怎么站稳脚跟、怎么守住自己的日子、怎么报了前世的仇。 可此刻她坐在竹雪苑的窗下,日光暖暖地照在她脸上,她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模糊却确实的认同。 沈家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 第651章 张家的案子一出来,他竟是受到了来自三个世家的压力 谢悠然再次看了一眼信中所说之事,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她在妆台前坐下来,提笔蘸墨,给周全回了一封信。 她不信张敏芝会为了解决胡媛的后患而去杀了陆兴。 张敏芝什么时候是这么好的人了? 这里头一定还有别的缘故。 而且这次周王谋反,张恪是从犯,张家的人会怎么处置、张敏芝会不会受到牵连,这些她都要明确地知道。 她在信中让周全安排人盯住宣王府的动向,主要关注张敏芝和胡媛两个人,有什么消息随时来报。 写完之后她等墨迹干了,封好信口,交给飞霜,让她即刻送出去。 飞霜走后,谢悠然又让小桃去把宋岩唤了进来。 宋岩一直在二门做个小管事,算不上什么要紧的差事,他就是谢悠然的耳朵。 外边市井上吹什么风、街巷里传什么话、茶楼里议论什么人,他回来都要和她一一禀报。 今日宋岩照例过来回话,站在廊下将外头的事一桩一桩地学给她听。 谢悠然靠在引枕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面上淡淡的,心里却听得很仔细。 “……听说昨日一整天,张家和孙家那两座府邸外头还围着京畿卫戍军,外头的人进不去,里头的人也出不来。 街坊邻居都瞅着呢,说是围了一整天了,也没见抄家的官兵进去抄东西。” 谢悠然整个人愣住了。 那个抄家的旨意外头的老百姓知不知道她并不清楚,可她是知道的。 昨日沈容与回来之后,她特意问过他张家和孙家的下场,沈容与说得很清楚——圣旨已经下了,抄家、收押、入狱。 如今张家和孙家居然还没有任何行动?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早朝之上,气氛比她的书房要沉得多。 天色才刚亮透,百官已在太和殿内按品级站定。 赵崇安坐在御座上,脸色很不好看。 他继位才第二日,昨日发下去的旨意里,周王府当天就抄了,可张家和孙家被围了一整天毫无动静。 这件事他压到了今日早朝才开口问,本是想给底下人留些脸面,也给自己留些余地。 可当他开口责问为何昨日圣旨已下、张家和孙家却还未抄家的时候,殿内此起彼伏的回话,让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有人先说今日封赏的人太多,礼部、吏部各处的人手都抽去颁旨了,实在顾不上抄家的事。 赵崇安的目光转向刑部。 刑部侍郎出列拱手道,昨夜宫变抓的叛军降兵和将领还在大牢里关着,牢房确实已经挤满了。 要等兵部把人移交到城外营地,才能腾出空来。 而且涉案人数太多,需要先核对名册,周王、张恪、孙尚文三府加起来几百口人。 要先核对身份、区分主犯从犯,不能一股脑全押进去,否则后面审起来更乱。 顺天府尹也跟着出列,说昨日天色已晚,抄家要清点财物、登记造册。 天黑看不太清,容易漏了东西,也容易让人趁黑跑了,不如今日天亮再办,稳妥些。 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拱手道,兵马司的人还在满城收拾残局,宫变那夜城里多处混乱,兵马司人手本就不够,实在抽不出兵来。 后头又有刑部主事站出来说了一句,圣旨是圣旨,但抄家需要内阁正式的行文和用印。 内阁昨日还在拟,还没发下来。 意思是——刑部不是不办,是还没收到内阁的公文。 赵崇安坐在上面,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听过去,一个借口一个借口地接过来。 每一句听上去都是“合理”的。 皇帝才继位几日,确实有一堆事情要办;牢里确实挤;兵马司确实可能在忙;内阁确实可能还没把行文发下来。 没有一个人说“我不干”,所有人都在说“今天干不了”。 可这么多“今天干不了”叠在一起,叠成一整日的毫无动静,那就不是巧合了。 赵崇安想发火,可他找不到具体的人。 不是一个人拖着不办,是所有人都在“按照流程”拖延。 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 案卷还没有开始审,事情就卡在那里了。 这就是“新皇不掌权”最典型的样子。 圣旨下去了,但没有人在意它什么时候能办完。 大家都不是第一天当官,每个人都把流程拿捏得恰到好处,拖得不动声色,拖得挑不出毛病。 而这些人在拖时间的同时,也是在试新帝的底线。 看皇帝会不会发火,看皇帝能拿他们怎么办。 赵崇安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底下那些人恭恭敬敬垂着的脸,心里什么都明白,只是面上什么都没有露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内重新安静下来,久到那些借口在沉默里变得越来越单薄。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压平了的平静。 “那就今日办。内阁行文,现在拟,拟完即发。刑部腾牢房,今日之内腾出来。 兵马司抽人,朕不管你们怎么抽,今日之内把人派过去。三府抄家,今日之内办完。” 他没有拍桌子,没有发火,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平平的,像在念一道再寻常不过的旨意。 昨日能拖得一日,今日定然是拖不下去了。 早朝上皇帝那几句不轻不重的话落下来,刑部主事出宫的时候脚步都是沉的。 他心里清楚,今日之内,张家和孙家的抄家事无论如何都要办了。 他边走边叹气,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是万万没有想到,张恪布局这么多年,在朝中经营了大半辈子的人脉和暗线,最后竟然被他的十六子亲自斩杀于阵前。 父子相残,弑父之人踩着父亲的人头往上走。 这种事搁在话本子里都嫌离奇,偏偏就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了大齐朝的宫门之前。 而更让他头疼的是,若换了别人家出了张恪这样满门抄斩的案子,满朝文武避之唯恐不及,根本不会有人敢来求情。 可张家的案子一出来,他竟是受到了来自三个世家的压力。 第652章 皇爷爷大概是想把沈容与留给自己用的吧? 话传得隐晦,可意思很明白——意在让他拖延时间。 他很清楚,拖延时间,就是在给这些人撇清关系留足时间。 张恪如今人死了,他们需要时间把该断的线断干净、该烧的信烧干净、该撇清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刑部主事将这口气咽了下去,脚步沉沉地往衙门里去了。 事到如今,拖不住了,那就办吧。 而此时宫内御书房里,气氛与刑部衙门里的焦头烂额又是另一番光景。 下朝之后,赵崇安将沈容与单独留了下来。 殿门合上,日光从槅扇间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赵崇安在御案后面坐下来,手里捏着一本折子,可目光没有落在折子上,而是落在沈容与身上。 他看着沈容与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疲惫和沉郁:“沈大人如何看待这事?” 沈容与站在下首,没有立刻接话。 他微微垂着眼,像是在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称量了一遍,然后抬起头,不紧不慢地开口。 “陛下继位日子尚浅,张恪在朝中经营数十年,关联之人众多,其中不乏一些世家大族。 臣想问陛下一句——陛下是准备深究,还是只是先治张家和孙家?” 话一出口,赵崇安就懂了。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屈起。 他没有立刻回答,可心里已经转过了好几个弯。 张恪既然敢跟着周王谋反,必然不可能打没有把握的仗。 他手里握着的底牌、暗地里连着的线、那些和他绑在同一条船上的人,恐怕比现在浮在水面上的要多得多。 赵崇安很想弄清楚,除了那些已经露了面的封城守备军之外,还有哪些势力和张恪勾结在一起、哪些世家在这张网里插了一脚。 可他同时也知道沈容与说的是对的。 这些人之所以敢这样明目张胆地拖延行事,敢把一道圣旨晾上一整天而无人在意,恰恰是因为牵涉的人太多了。 多得让他们有恃无恐,多得让他们觉得法不责众。 若是他真的深究到底,一个牵连一个、一层挖出一层,最后必然整个朝堂都要被掀翻。 到那时候,朝局震荡,人心惶惶,他一个刚刚登基的年轻皇帝,拿什么来稳住局面? 他想到五皇叔镇守南疆,手里握着二十余万边境大军。 若他在朝中传出“新皇苛酷、诛连过甚”的名声,那些虎视眈眈的皇叔们,就有了起兵的理由。 清君侧,诛暴君,历史上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套话,可每一次都管用。 赵崇安只觉得坐上了这皇位,也无比憋屈。 他明明知道那些人在拖、在看、在试他的底线,可他不能发火、不能深究、不能一网打尽,甚至还要网开一面。 若不网开一面,把那些人逼急了联手反扑,他在这朝堂之上怕是寸步难行。 他在心里将那团火翻来覆去地压了好几遍,终于将它压进了胸腔最深处,面上什么痕迹都不露了。 沈容与站在下首,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赵崇安脸上的那点变化,从沉郁到隐忍,从隐忍到强行压下,最后归于一片平静。 他心里很清楚,皇太孙是皇太孙,那时候他还是储君,沈容与可以置之事外,可以不站队、不亲近、不表态。 可如今他已经继位,是皇帝了。 和从前到底是不一样的,君臣之间,还是保持一定的距离比较好。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赵崇安终于开口,声音平稳下来,像是已经把方才那阵翻涌的情绪压定了:“朕知道了。张家和孙家,今日照旨意办,不深究,不扩大。” 沈容与躬身,没有接话,良久,才让他退下。 赵崇安坐在御案后面,目光落在沈容与方才站着的位置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许久没有动。 沈家多年来在朝中是如何行事的,他看得清楚。 他的皇爷爷在位那么多年,不是没有试图打压过世家。 可那些根深叶茂的家族,一茬一茬地长在朝堂的各个角落里,拔了这一枝、那一枝又冒出来,终究只能和众多世家保持一种势均力敌的制衡。 皇爷爷对外要防备这些世家狼子野心,对内要防止外戚坐大。 一辈子在刀尖上走平衡木,从不敢偏倚哪一头太狠。 在众多的世家中,皇爷爷最终选中了沈家。 而沈重山也确实对得起皇爷爷的这份看重。 学问渊博、持身方正、不结党、不营私,在内阁里坐了那么多年,从不曾有过逾矩的举动。 赵崇安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皇爷爷当初派他去西北军中送饷银,安排了沈容与作为随行的钦差,恐怕从一开始就是算好的。 沈容与是沈家嫡长、是沈重山精心栽培的继承人,把他放在自己身边,既是助力,也是试探。 皇爷爷大概是想把沈容与留给自己用的吧? 可这份安排能不能落到实处,端看他赵崇安有没有这条命活着回来。 若是回不来,便是一切皆休。 若是能回来,至少证明他有能力坐稳这个位置,沈家这步棋才真正落到了他手里。 赵崇安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将脑中那些纷杂的线头一根一根理清楚。 禁卫军统领卫崇,已经称臣归顺了。 羽林卫如今握在张峰手中。 皇城的安危基本无碍。 可京城附近的京畿卫戍军总督,在赵定邦拿着虎符去调兵那日避而不见,不在军营之中。 那人既没有投诚,也未曾阻止其他营的人去平叛,无功无过,稳稳当当地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可京城最重要的防卫交在这样一个人手中,他是不可能会放心的。 他想到新封的定安侯赵定邦。 程家满门忠烈,京畿卫戍军交在他手里自然是放心的。 可程家在多年前就被卸了兵权,赵定邦年纪并不大,也从未领兵打过仗,虽有忠心,却缺历练。 若真有敌袭,他能守得住吗? 赵崇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脑海里闪过了另一张脸——韩震。 第653章 竟然全都不是父亲的孩子 这次能顺利调动京畿卫戍军,韩震的那块令牌当是首功。 若没有他营中的四千亲卫跟着走,没有他举荐的那几位交好的同僚从中相助,调兵之事不会那样顺畅。 韩震有多年领兵打仗的经验,明威将军的名头是实实在在的军功换来的。 从一个猎户小子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脚下踩的每一步都是鲜血铺就的道路。 赵崇安想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京畿卫戍军总督的位置,由韩震来坐,他倒是真的放心,且韩震孤身一人,并不是世家。 至于韩震升迁之后空出来的那个位置,可以让赵定邦顶上。 让他先在军中磨炼一段时间,等能真正领兵打仗了,再作后续的安排。 他算着时间,韩震一行人眼下应是快走到西南军中了。 等那边交接完毕,他便会回京。 到那时候,京城里这支最重要的兵权,才能真正交到他手里。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 * 张敏芝一大早在宣王府侍卫的护送下,出了城门,往京郊的碧泉庄去。 马车辘辘地行了大半个时辰,穿过一片初春里刚刚泛青的田野,终于在一片氤氲着薄薄白汽的庄子前停了下来。 碧泉庄依着几处泉眼修建,远远望去便见水雾缭绕,如同一幅被水汽晕开的水墨画。 宣王妃派来的十名王府侍卫率先下马,在庄子前后巡视了一圈,确认无虞之后,这才让马车驶入庄门。 张敏芝从车上下来,扶着玉珠的手站定,目光扫过这座熟悉的庄子。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头刚刚冒出几粒新芽,廊下的石板缝里钻出一丛丛青苔,一切都和她记忆中的一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暂时压了下去,面上只露出一副“身子乏了、想歇着”的倦态。 对身边的婆子丫鬟们吩咐了一句,便径直往自己惯常住的那间屋子走去。 她带来的陪嫁人手不少。 两个贴身大丫头玉珠和锦瑟,四个二等丫头,两个嬷嬷,六个粗使婆子,六个侍卫。 此外还有母亲在兵变那日留下来的二十个护卫。 那二十人都是张家多年培养的暗卫,人人武艺出众、沉默寡言,混在侍卫中间根本看不出异样。 楚郡王自然也是知晓这些人的存在的——毕竟那一夜在宣王府里,是这二十人守住了他的爱妾们,算是替王府挡了一劫。 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不知道了。 张敏芝一度以为,这就是她手中最后的底牌了。 至于宣王妃那边,名义上是怕她在这庄子上出什么意外,派了十名王府的侍卫过来守着。 又拨了几个府上的婆子跟随,说是添人手伺候,实际也是看着她。 她心里清楚得很,嘴上却什么也没说,客客气气地应了。 进了屋子,她便对玉珠和锦瑟摆了摆手:“都出去吧,我歇一歇,谁都不许进来。” 两个丫头应声退了出去,合上了房门。 张敏芝站在屋子中央,目光落在那面墙的多宝阁上。 多宝阁很大,几乎占了一整面墙,里头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种摆件。 瓷瓶、玉雕、铜炉、木刻,林林总总,每一件都精巧别致。 她的目光从那些物件上一一扫过去,最后停在中间那一层的一尊观音坐莲上。 观音像普通并不出众,垂目端坐,身侧立着一童子一童女,神态天真,做工精细。 张敏芝走上前去,伸出手,指尖落在童女身上,轻轻转动了一下。 童女的身子微微旋了半圈,将面相转向了观音。 只听多宝阁后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响,整面多宝阁缓缓向后旋开,露出后面一扇窄门。 张敏芝侧身闪了进去,反手将门合上。 多宝阁在她身后无声地转回了原位,从外面看,什么痕迹也看不出来。 密室不大,只容得下一张桌案、一把椅子,还有靠墙放着几只木箱。 桌案上干干净净的,一盏油灯搁在角落。 张敏芝摸出火折子点亮了灯,昏黄的光晕在狭小的空间里铺开来,照亮了案上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一摞文书和信件。 她坐下来,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册子,翻开看了起来。 越看,她的心跳就越快。 她从前在张府生活了那么多年,自以为对那个家了如指掌。 可此刻她才知道,父亲的亲生女儿,竟只有她一人。 不,准确地说,父亲的亲生孩子,只有母亲所出的。 她也是直到今日才知道,张家所有庶出的子女,生母是谁,册子里都一一登记在册,这些人她也是知道的。 可后边登记的父亲名字,却让她浑身发冷。 竟然全都不是父亲的孩子。 册子里详细地记录了每一个庶子庶女的生父是谁,是什么人,做什么事。 那些人有的在军中,有的在地方,有的是父亲的幕僚,有的是张家养的暗卫。 她一行一行地看下去,手指捏着纸页的边缘,越来越紧。 所有庶子当中,父亲最看重、经常派出去出任务的有两个——十六,张峰,和十七,张扬。 她翻到张峰那一页。 上面写着:张峰,生父雷烈。雷烈掌管张家暗卫营,选拔、培养、到最后能出任务的人,都是他的手笔。 而张峰和张扬的名字,也被登记在暗卫营的名册之中。 这意味着,他们从一开始就是父亲手里的刀。 张敏芝又往下看,雷烈的名字旁边用朱笔批了一行小字:冬猎场上刺杀皇太孙,失败后死亡。 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冬猎场。她忽然想起来,那一天她记得很清楚。 因为她平时使唤张峰去办一件小事,他经常当作没听见,转身就走了。 所以他的生母去世的日子,她记得。 此刻她看着册子上的记录,雷烈死在同一日,张峰的亲生父母,在同一个日子里死干净了。 接着往后翻,她看到了张扬的那一页。 张扬的生父是孙煜,举人出身,惠香书院的夫子。 第654章 张峰到底是怎么被沈容与策反的? 张敏芝皱了皱眉,她对这个人没有什么印象,只知道张扬生母是云香。 她直接翻到了册子的后边,想看看孙煜这个人,在父亲的棋局中到底摆在什么位置。 当她看到孙煜有哪些门生、那些门生如今分布在什么位置之后,她才终于明白。 她从前以为张扬受宠是因为张扬自己讨人喜欢,其实从始至终,父亲看重的都是张扬的生父。 孙煜门生遍布,分布在各处衙门和书院之中,那是一张绵密的人脉网。 张扬不过是这张网上挂着的那个饵,而孙煜才是握着线头的那个人。 张敏芝将那本记录庶子庶女身世的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过去。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生父的姓名、身份、现居何处、在做什么。 她越看越觉得浑身发冷,那些她从小叫到大的“庶姐”“庶妹”们,一个个嫁出去之后从未有人被退回来。 她从前以为是父亲权势滔天、夫家不敢得罪,此刻才明白,她们都是棋子,是用来牵制她们生父的棋子。 她们的母家,那些真正的生父们,大多都还活着,且对她们的母亲始终未曾忘情。 册子后面还有一页,记着一些被划掉的名字。 那些名字旁边批着“殁”字,有的还不止一个。 那些人之所以被划掉,是因为他们的父亲或是丈夫放弃了她们,不肯受张家驱使,所以她们便没有活下来的价值了。 张敏芝的指尖拂过那几行被划掉的字迹,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纸页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小时候很心疼母亲。 父亲弄了一屋子的女人,庶子庶女多得她数都数不过来,母亲常年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底下是什么,她从前看不懂。 她曾经恨过父亲,恨他对母亲不忠,恨他让母亲受了那么多委屈。 可如今她知道了真相,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那些她以为的“妾室”“通房”,那些她曾经暗中使过绊子的庶姐庶妹们,原来没有一个人是父亲的骨肉。 那些女人和孩子的存在,从头到尾都只是父亲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她的父亲,比她想象的还要冷血千百倍。 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将那本册子合上放在一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拿起另一本。 翻开第一页,目光落上去的时候,她的心跳比方才更快了。 工部左侍郎李延年。 这个人她从前在父亲的书房里见过,印象中是个话不多、面容清瘦的中年人,每次来都客客气气的,走的时候父亲偶尔会亲自送到门口。 李延年是张恪的门生,在工部做了十几年,经手的河工、修城、采办无数。 他本人不显眼,可他的岳父是漕运总督。 漕运每年过手的银子数以百万计。 父亲在世的时候,李延年通过父亲保住了岳父的位置;岳父则通过漕运给父亲提供了源源不断的银钱。 张敏芝翻过一页,吏部文选司郎中郑守义。 文选司管的是官员的选拔和调动,父亲在世时,郑守义暗中替父亲安排了大批门生故旧入仕。 那些人的名字张敏芝不认得,可她知道,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扎进朝堂某处的根。 只要有这份名单在手,她甚至可以成为父亲旧部的联络中枢。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再往下翻,太仆寺少卿陈勉。 父亲当年通过陈勉在西北边境暗地里囤了一批军马,名义上是“备战”,实际上是父亲私底下在军中的一条暗线。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赵秉忠。 礼部祠祭司员外郎周文泽。 两淮盐运使卢兆安。 漕运总督马文和。 川陕茶马司使周敬之。 江西布政使宋明诚。 浙江市舶司提举方文进。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从她眼前流过,每一个名字旁边都附着往来书信的摘要。 记录着父亲为他们大开过哪些方便之门,而他们又如何投桃报李,暗中为父亲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 张敏芝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脸上的表情从震惊逐渐变成了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神色。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出来,那笑意里带着一丝癫狂,嘴角弯着,可眼底是湿的。 笑着笑着,眼泪就又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到下颌。 原来父亲手中握着这么多人的命脉。 工部、吏部、都察院、太仆寺、地方上的盐运使、布政使、市舶司……几乎每个要紧的衙门里都有一根线牵在父亲手里。 这些人被绑在同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父亲既然手握这样的底牌,为什么会在阵前就死掉了? 按照父亲的筹谋和布局,哪怕周王败了,他也应当有退路,甚至能假死脱身。 父亲不是世家出身,他是靠自己的手腕一步一步爬上来的,数十年经营下来,这一张关系网已经丝毫不亚于任何一个百年世家了。 难怪他敢对沈容与出手。 她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了一个她最熟悉的名字上。 张峰。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张峰于阵前斩杀反贼周王之后,本应封侯,可他反手就杀了自己的生父,功过相抵,最终得了羽林卫统领的位置。 他早就投靠了皇太孙。 可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的目光又落回到前边“雷烈”那一栏上。 雷烈在冬猎场上刺杀皇太孙失败后死亡,同一天云袖去世。 那时候张峰的生父生母都还在世,他不可能在那之前就投靠了皇太孙。 那是在冬猎场之后? 是在他父母双亡之后? 还是更晚? 张敏芝将册子合上,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心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 很快,一个名字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沈容与。 皇太孙奉命去西北军中,沈容与是同行的钦差。 是他一路出谋划策,带着赵崇安杀回了京城,父亲才功败垂成。 还有张扬和张峰被父亲一起派出去刺杀皇太孙。 若张峰在那时候就已经反了,以他的身手,第一个要杀的便是张扬。 张扬虽然武艺不弱,可张峰是暗卫营里最顶尖的刀,若他存了杀心,张扬根本活不到回京。 可张峰到底是怎么被沈容与策反的? 第655章 她还有三个嫂嫂,还有四个侄女,能救出来的都要救出来 张敏芝坐在密室里,目光落在跳动的灯芯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忽然间,脑海中一个念头闪过,元宵节那日。 她吩咐张扬把谢悠然绑了,让她也尝尝仙人醉的滋味。 后来张扬派人来回话,说是人绑了,只是最后被沈容与救走了。 她当时只觉得沈容与来得真快,没有深想。 可此刻她闭上眼,努力回想那日回话的细节。 那人说了一句“本来安排人进去了,没想到被那小娘子打晕了”。 张敏芝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一个被绑的弱女子,还中了仙人醉。 她可是亲自喝过那药的,药效有多猛,她能不知道吗? 全身绵软、意识模糊,连站都站不稳,谢悠然怎么可能有力气将那壮汉打晕? 张峰。肯定是张峰。 张扬大部分时间都和张峰在一处,而她吩咐张扬办事的时候也从来没有避着张峰。 一个庶子,她根本不放在眼里,说话做事从不避讳。 张峰定然是听到了,暗中跟了上去,在关键时刻打晕了那个壮汉,让谢悠然撑到了沈容与赶来。 他在暗中帮助谢悠然? 张敏芝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起来。 她攥着那本册子的边缘,指节发白。 张峰帮的到底是谢悠然,还是沈家? 还是说,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投靠了沈家? 张敏芝闭着眼,将那些碎片一点一点拼在一起。 冬猎场上回来后,雷烈刺杀皇太孙失败身亡,云袖同一天去世。 然后是元宵节,张峰暗中帮了谢悠然。 再然后就是西北军中,张扬和张峰一同被派去刺杀皇太孙,张扬死了,张峰活了下来,并且投靠了皇太孙。 张敏芝在密室里坐下,从案角的笔架上取下一支细毫,蘸了墨,将方才那本记录张府庶子庶女生母生父的册子一页一页地抄写下来。 她抄得很慢,一笔一划,不敢有半点疏漏。 每抄完一个名字,她都会停一停,再看一遍,确认无误才继续往下。 等最后一笔落下,她轻轻吹了吹纸面,待墨迹干透,这才将抄好的纸张仔细折好,贴身收进袖中,又将原册放回了木箱里原处。 她站起身,吹灭了油灯,从密室里出来,将多宝阁上的机关转回了原位。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新抽的嫩芽出了神。 父亲现在能用的幕僚,恐怕就只剩孙煜一人了。 想来他也是想救出他的女人吧? 母亲告诉她这处密室的用意,就是让她保住张府的女眷。 她还有三个嫂嫂,还有四个侄女,能救出来的都要救出来。 那本册子里不仅有每个人的底细,还有和他们的联系方式。 张敏芝收回目光,唤了玉珠进来。 玉珠是她身边最得力的大丫头,和锦瑟一样都会武。 玉珠稍弱一些,平日里照顾她的生活起居更多,跑腿传话之类的事也多是玉珠去做。 张敏芝将方才抄好的那份名单递到玉珠手上,低声交代了几句。 和孙夫子的联系方式很简单。 去金阳楼买一份烤鸭,对好暗号,将东西留下即可。 不需要遮遮掩掩,她本就是骄纵的小姐脾气,碧泉庄的人只会觉得这位侧妃娘娘真是难伺候。 这才来不到第一日就想吃金阳楼的烤鸭了,不会有人起疑。 玉珠领命,将东西收好,退了出去。 周全一早收到谢悠然的书信,不敢怠慢,当即安排了李成和赵四两人去盯着宣王府的动静。 两人领了差事,在宣王府外头不远处寻了个落脚的地方。 时不时朝王府门口瞟一眼,顺便竖着耳朵听周围人闲话。 “听说了没?今儿一早宣王府张家那位侧妃娘娘就出城了,听说去了京郊的庄子上,带了好些人呢。” 李成和赵四对视了一眼。 一大早带着人出城去庄子上,这明显是有事。 两人当即起身,回去取了马,一路循着出城的方向追了过去。 京郊的路不好找,岔道多,他们只能顺着路上的车辙印子再慢慢打听。 沿途问了几户人家,有人见过一队马车往东南方向去了,有人说不清具体是哪座庄子。 两人一路追一路问,好不容易快要找到地方了,李成远远看见前头路上有个人影,骑着马从他身旁呼啸而过。 他勒住马,定睛一看,心里咯噔了一下。 当初在冬猎场外,他远远见过这丫头一面,跟在张敏芝身边的,就是这个叫玉珠的丫头。 不多时,赵四也跟了上来,两人在岔道口碰了头。 李成没有多解释,只说:“前头那丫头是张敏芝身边的人,你跟上去,看她去干什么。我继续往庄子的方向去看看那边是什么情况。” 赵四点了点头,勒转马头朝玉珠的方向追了过去。 李成则收了目光,远远地绕着庄子走了一圈,把地形和周围进出的小路都记在了心里。 赵四远远缀玉珠后头,见她策马时腰背挺直、控马稳健,便知道这是个会功夫的丫头,且身手不弱。 他不敢跟得太近,借着道旁的树丛和拐弯掩蔽身形,一路跟进了京城。 进了城门之后,街上行人渐多,马速慢了下来。 赵四知道再骑着马跟下去太过显眼。 将马缰丢给在京城卖菜的孙柱,自己提着衣摆快步跟了上去。 玉珠一路穿街过巷,脚步不停,最终在金阳楼门前停了下来。 赵四远远看着,她推门进去,直接上了二楼。 金阳楼的烤鸭是京城一绝,每日买鸭的人络绎不绝。 玉珠进去之后并未直接买现成的带走,她要现烤的,且要楼上包间等。 赵四在楼下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点了半只烤鸭,一碟薄饼、一碟酱,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目光时不时落在楼梯口。 现烤的鸭子要好一阵子,偏生她又要了个包间。 赵四心里有了数,她极大可能是在等人。 他在楼下坐着,一边慢慢卷着饼,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每一个进门的人。 午饭的时辰已经过了,店里的客人不多,楼下的散座空了大半。 约莫过了三刻钟,小二提着一只油纸包好的烤鸭上了楼,片刻后端了空盘下来。 又过了一小会儿,玉珠从楼上下来,出门牵了马往回走了。 第656章 宗妇手里的权力比她以为的要大得多 赵四没有急着起身。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续了一碟酱,慢吞吞地又磨了约莫一刻钟。 就在他准备结账走人的时候,楼梯上走下来一个人。 四十岁上下,青衫布鞋,面容清瘦,一副教书先生的打扮,手里同样拎着一只油纸包好的烤鸭,从楼上来。 赵四注意到这个人进门的时间。 若是买现做的烤鸭,一刻钟的工夫根本不够。 若是买现成的,拎了就能走,怎么会从楼上下来? 赵四将最后一口饼咽下去,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结了账,推门出去。 他远远坠在那个青衫人身后,一路跟着穿过了两条街、拐过三个巷口,一直跟到惠香书院附近。 他听见路边有人朝那人拱手,喊了一声“孙夫子”,这才停住了脚步。 赵四没有急着离开惠香书院。 他在附近的铺子间慢慢逛着,先寻了家书铺走进去,翻了几本书,随口问了一句掌柜的。 “对面这惠香书院怎么样?我家里有个兄弟,过两年想送进来读书,不知这边的先生教得好不好?” 掌柜的说了几句书院的大致情况,赵四听了,又道了声谢,便出来了。 他又去了隔壁的笔墨铺子,借着挑笔的工夫,又跟店家聊了几句,问的还是惠香书院的风评。 店家说了些书院的历史、出过哪些有功名的学子。 赵四听着,又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到了书院的先生们身上。 店家便提了孙夫子,说他学问好,教出来的门生不少,在京城读书人里头有些名望。 赵四不动声色地记下了,又转了两家铺子,零零碎碎地打听,拼凑出来的东西渐渐完整了。 他在街上走了一圈,找了家离书院不远的小饭馆,要了碗面,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吃。 此时正是书院散学的时辰,陆陆续续有学子进来用饭,三三两两坐在一处,边吃边说话。 赵四低头吃着面,耳朵却一直竖着。 邻桌坐了几个青衫学子,起初聊的是功课,后来说着说着便转到了朝廷的事上。 其中一个压低了声音道:“你们说,张家和孙家那案子,最后会怎么判?” 另一个接话道:“按律当是满门抄斩的,可新皇刚登基,若一上来就大开杀戒……” 又有人插了一句:“我听说有人主张只诛首恶、女眷流放,既全了法度,也显了仁德。” 几个人议论了一阵,最终偏向的意见是流放女眷,施以仁政。 赵四将面碗端起来喝了口汤,把那些话一字不漏地收进了耳朵里。 他吃完面出来,又去了京城其他几处书院附近转了转,同样找了学子们常去用饭的地方,各坐了半个时辰,听他们闲谈。 他发现别处的学子们对这件事的争议要激烈得多。 有人拍了桌子说谋逆之罪必须满门抄斩,否则后患无穷。 也有人反驳说男丁斩首已经足够震慑,女眷何辜。 争来争去,两边都说不出压倒性的结论,不像惠香书院那边几乎一面倒地偏向于“施行仁政、流放即可”。 赵四心里已经有了底。 这位孙夫子,只怕就是张恪的人了。 他没有再多停留,快步回了城南周全的落脚点。 周全从郊外搬到了城里暂住,正好方便议事。 赵四进门后,将今日打听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玉珠进了金阳楼,孙煜随后下来,他一路跟到惠香书院,又在各处书院听了学子们的议论。 惠香书院的风向明显是被人刻意往“仁政”的方向引的。 周全听完,眉头微微拧了一下,随即松开,没有多说什么,只提笔给谢悠然写了一封信。 将事情简要写明了,封好口交给王强,让他即刻送到沈家去。 赵四歇了歇脚,灌了一碗凉茶,起身道:“我这就出城,和李成汇合,继续盯着碧泉山庄那边。” 周全点了点头,赵四便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口的拐角里。 * 竹雪苑中,谢悠然今日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窗下看书或小憩。 她用过早膳后,便让身边的小桃引路,去了董嬷嬷住的院子。 她在董嬷嬷那儿坐了大半个时辰,将心里那些模模糊糊的念头一个一个摆出来问。 董嬷嬷话不多,答得也细,见她问得认真,便将她懂得的事一桩一桩说给她听。 谢悠然从前知道沈容与之妻很重要。 可她当时并没有真的明白那个“重要”到底意味着什么。 今日听董嬷嬷细细说来,她才一点一点地咂摸出味道来。 宗妇手里的权力比她以为的要大得多。 如果有其他世家或者新贵想与沈家联姻,林氏可以直接从沈家嫡支旁支的适龄女子中选人,作为联姻的对象拍板决定。 沈家一部分的公共开支——祠堂修缮、族学维持、年节祭祀、孤寡赡养都由宗妇经手。 她手里攥着钱粮,旁支的人自然要看她的脸色。 宗妇管着族中所有女眷的规矩、媳妇婆媳之间的官司、女眷的出入走动、节庆往来。 而且得了林氏庇护的沈家嫁出去的女子,夫家轻易不敢欺辱,因为林氏这个宗妇有底气去找对方家族说话。 旁支的媳妇出了事,闹到林氏面前,林氏开口就是最后的处置决定。 平日里沈家族人婚嫁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若是一门亲事涉及沈家的脸面,比如想借沈家的名头攀高枝,宗妇有权不同意,这门婚事就不能成。 谢悠然越听越觉得心惊。 她从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沈容与身上的担子那么重,也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世家的宗族会那样强大。 董嬷嬷只说了一句话:“世家子弟在外头做官,官位是皇上给的,但做人的规矩,是族里教的。” 这一句话像一把钥匙,把谢悠然心里那些散落的东西扣在了一起。 她想起了隔房的堂叔二叔沈重岳,河南巡抚,正二品。 在地方上他是封疆大吏,巡抚衙门里他说一不二。 可若他宠妾灭妻,他的妻子受了委屈,告到宗妇面前来,这在宗法里是一件正当且严肃的事。 第657章 就她这满脸的醋意,他敢开口说要纳妾吗? 宗妇不能坐视不理,她有义务出面处理,问清楚来龙去脉,然后让族长知道有人宠妾灭妻。 族长知道了,就等于宗族知道了。 宗族知道了,他就会被请到祠堂去“喝茶”。 一个正二品的巡抚,在巡抚衙门里能拍桌子能发威,可回到沈家祠堂里,他就只是一个犯了族规的晚辈。 他不敢硬顶,因为硬顶的结果会闹到宗祠里,全族人都知道他宠妾灭妻、不顾正妻体面,那他在家族和官场上的名声都会受影响。 沈家人才济济,他能坐上那个位置,也能下来。 一个聪明男人是绝不会让自己的后院烧到自己的官场上去的,所以妾室再多,该给正妻的体面必须给。 谢悠然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老太太当年要求父亲纳妾开枝散叶,父亲不肯,老太太为什么要让他去跪祠堂? 她从前只觉得那是婆母拿捏儿子儿媳,如今才明白底下的道理。 沈重山是进士出身,是沈家这一支的嫡长子,是未来族长的接班人。 作为未来族长,他必须以身作则,为族人做表率。 开枝散叶、绵延子嗣,在宗族里从来不只是私事,它关系到嫡支的延续、关系到宗祧的传承、关系到全族人对族长的信服。 一个连子嗣都不肯多生的族长接班人,在宗法上是有亏的。 老太太让他去跪祠堂,是沈家的宗法在督促未来族长履行他的责任。 谢悠然想到这里,手不自觉地又覆在了小腹上。 她垂眼看着自己尚且平坦的腰腹,心里头有些沉甸甸的。 谢悠然等到晚上沈容与回来,两人在灯下坐定,她这才将今日周全送来的消息一桩一桩说给他听。 先是张敏芝派锦瑟去杀了陆兴一家的事,接着说今日张敏芝搬去了京郊的庄子。 紧接着让玉珠以买烤鸭的名义去了金阳楼,而孙夫子前后脚的工夫也从楼里出来。 她将赵四打听到的那些细节一并说了。 惠香书院的学子们对张家和孙家的处置几乎一面倒地偏向流放,而其他书院争议颇多,显然有人在背后推动舆论。 沈容与听完,没有立刻开口。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无声地将她揽进了怀里,手臂环过她的肩背,动作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道。 他下颌轻轻搁在她的发顶上,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低沉平缓。 “张恪已死,张敏芝也好,孙夫子也罢,他们最终的目的是一样的。 想救张家和孙家的女眷出来,让她们免于死刑。她们费尽周折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不是流放,就是充入教坊司。” 谢悠然靠在他怀里,听到这话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思绪飘到了上辈子待过的群芳院,在那里她接触过许多女人,那些女人中好像有许多都不是自愿进去的。 她脑海中闪过了章磊的姐姐章丽。 有多少像章丽一样的女子,无辜地惨死在那种地方? 虽然到最后,可能张恪嫡出的孙女们也能免于一死,可那些孩子都还很小,又做错了什么呢?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所以这事,沈家既不插手,也不会阻拦,是吗?” 沈容与低头看着她,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化开,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夫人果然聪慧过人。” 谢悠然瞪了他一眼,没有让他把话题岔开,接着问道:“那周王和张恪当时被张峰斩杀于阵前,肯定当时有很多后招没用上。张恪旧部也会有许多人,那些人会怎么样?” 沈容与松开她,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道。 “张恪旧部必定还有许多像孙夫子这样的人,或者比他更厉害的人。 昨日给刑部施压、拖延抄家的世家就有三个。一个世家,人数众多,不能保证人人都是一条心,其中或许有人与张恪在暗中有往来。 如今东窗事发,他们害怕右相府里抄出什么东西来,便都求到了主家面前。 主家虽会出手相救,但事后定然也会按族规处置。 张恪已死,其他诸如孙夫子这样的幕僚群龙无首,失了庇佑的人,慢慢就会攀附其他人,或者就此没落,被新的人慢慢替换掉。” 谢悠然听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了一句:“那皇上是不准备追究了吗?” 沈容与摇了摇头:“皇上想追究,也需得他掌权之后徐徐图之。” 他说完便看着她的脸。 烛火映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眉眼比半年前刚嫁进来时长开了些,下巴尖了些,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堂堂的。 他们成亲不过半载光阴,起初她是个活泼娇憨的姑娘。 在每个他晚归的夜晚,她总坐在窗前看书,见他回来便起身迎来,接过他解下的披风,温声张罗着丫头们上晚膳,目光灵动。 他在人前是风光霁月的小沈大人,回了竹雪苑有那样一盏灯等着他。 自冬猎归来之后,他慢慢将朝堂之事也告知她些许,小丫头的心思便重了不少。 洗漱过后两人躺在床上,他将她揽入怀中,手臂环在她腰侧。 夜里安安静静的,窗外只有风声。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并不平稳,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你最近有心事?” 谢悠然在他怀里动了动,抬起头来看他。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住他。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声音闷闷的,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试探。 “夫君,我现已有身孕,不好行房事,祖母可会给你纳妾?” 她说完之后想了想又接着说,声音低落了少许。 “昨日你带我看了沈家族谱,我有些关于世家的疑问,今日去问了董嬷嬷。 她给我讲解了许多,说正妻有孕时,贤惠的妻子会给丈夫准备妾室通房。” 她话说到这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没有往下再说。 沈容与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失笑。 就她这满脸的醋意,仿佛他敢开口说要纳妾,她就敢立马把他踹下床的架势。 第658章 顾君瑶肯定是看上了沈容与,想做平妻 这哪里是在问他意见,分明是在递刀子等他接。 “那夫人当以为如何?” 他这句话问得漫不经心,眼底却带着一丝纵容的探究。 谢悠然眯起眼睛看他,那双平日里含笑的杏眼此刻淬了寒霜,又像是燃着火,两相交织的目光在烛火中无声缠斗了许久。 她忽然从他怀中挣脱出来,动作利落得像一尾滑腻的鱼,未等他反应过来,她已经翻身将他压在身下。 俯身吻下来的那一刻,她的唇带着微微的凉意,却烫得惊人。 这吻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几分攻城略地的蛮横,齿尖轻咬着下唇又松开,反反复复,像在惩罚,又像在烙印。 沈容与被压得动弹不得,双手下意识扶住她的腰侧,不敢用力,只好任由她予取予求。 许久,谢悠然才松开他。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在一处,气息都有些乱了节奏。 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跳擂在掌下的震动,一下一下,又沉又快。 她垂下眼,看他唇上被自己吮出的那一点嫣红,眸色加深。 她顺着他的唇角慢慢吻上他的耳垂,含在齿间轻轻一咬。 又沿着下颌线一路往下,吻过喉结,在脖颈处辗转流连,落下细细密密的红痕。 沈容与仰着头,喉间发出一声极低极闷的喘息 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的呼吸愈发重了。 她俯身压着他,胸前那一片柔软因着身孕的缘故愈发莹润饱满,隔着薄薄的寝衣抵在他胸口,随着她亲吻的动作轻轻摩挲。 那触感让他喉间发紧,一股热意从小腹窜上来,烧得他理智摇摇欲坠。 他终于抬手按住她的腰身,稍稍拉开一点距离,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夫人……不可。” 谢悠然闻言非但没有停手,她的手从他衣襟探进去,指尖微凉,贴着滚烫的皮肤一寸寸往下滑。 “嗯?哪里不可?”她的声音低而绵软,带着蛊惑般的尾音,“这里?” 指尖停在胸前。 “这里?” 划过腰腹,打着圈。 “还是……这里?” 她垂着眼看他,手指顺着他的腰腹继续往下,隔着衣料轻轻一蹭。 沈容与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谢悠然一点都没有收敛的意思,反正做都做了,现在她也不是什么人事都不知的小媳妇了。 何况有次他央她帮忙,怎么帮的她已知晓。 那册子里的图样他也带着她翻过许多遍。 书上说,男人没开荤则已,一旦尝过女人的滋味,就很难忍得住。 董嬷嬷也隐晦地提过,纳妾不过是个玩物,就是伺候男人的物件。 那既然男人需要这东西,那就由她来给,给足了,喂饱了,他总不会再惦记外头的野食。 沈容与没料到往日里她便大胆,如今怀着身孕还这般行事。 可此刻轻重缓急全凭她高兴。 他的面颊早已潮红一片,额角沁出细密的薄汗,喉间滚动着压抑的声响。 谢悠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情动的模样,心里那一角虚张声势的醋意终于稍稍平复了些。 她看着他眼底的迷乱,看着他因她而起的狼狈,忽然停下了所有动作。 “求我。” 她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他的唇,吐出这两个字。 声音里带着魅惑的引诱,像隔着一层薄纱的蜜糖。 沈容与难耐地动了动腰身,却被她按住了。 他睁开眼看着她,眼底一片湿漉漉的欲色,理智与渴求在眸中反复拉锯。 片刻之后,他终于低低开口,声音沙哑而顺从。 “求夫人。” “求夫人做什么?”她偏不放过他,指尖轻轻划过他绷紧的小腹。 “求夫人……帮帮我。” 沈容与的耳根已经红透了,像煮熟了的虾子。 谢悠然终于满意地弯起唇角,拉着他的手覆上自己胸前那片柔软的白雪。 他的掌心滚烫,贴上微凉的肌肤时两人同时颤了颤。 她反复地撩拨,又反复地冷却。 看他蹙着眉低喘的模样,然后再次覆上去,又一次将他推向更深的浪潮。 谢悠然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确认他是需要她的,他是离不开她的,他是只属于她的。 沈容与的理智在她的掌心和唇舌间被碾成了齑粉。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喉间溢出来,混着她的名字,一声比一声低,一声比一声碎。 烛火摇曳了许久,才渐渐归于平静。 窗外的夜风穿过回廊,吹得竹影婆娑。 沈容与仰躺着闭着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余韵尚未散尽。 谢悠然伏在他身侧,下巴搁在他肩窝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他心口画着圈,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沈容与抬手覆在她后脑,将她按回自己胸前,声音还带着方才的沙哑:“夫人可满意了?” 谢悠然没有答话,只是在他心口处轻轻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窗外竹影婆娑,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帐幔微微拂动。 沈容与将她拥入怀中,他的手掌贴在她后背上,带着事后的慵懒和温存。 他闭着眼,声音低低地从她头顶传来,却带着一贯的敏锐:“你不问,董嬷嬷不会主动给你讲这些。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什么?” 谢悠然靠在他怀里,手指还搭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目光落在他下巴的轮廓上。 她一直留意着顾君瑶,这些天顾君瑶天天往前院跑,往林氏跟前凑,殷勤得有些过了头。 而林氏那边的态度却有些回避,不如从前热络。 若顾君瑶亲近林氏只是为了寻一门好亲事,那林氏回避做什么? 之前林氏已经应承过老太太会带她出去参加宴会的。 她觉得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顾君瑶肯定是看上了沈容与,想做平妻。 她如今怀有身孕,再过半个月胎就坐稳了,到时候怀孕的消息就要告知老太太了,而那时正是老太太绝佳的发难机会。 老太太一定不会放过这个由头。 而顾君瑶日日在她跟前殷勤,到时候她会推谁出来,还用猜吗? 她收回思绪,从沈容与怀里抬起头,伸手抚上他的脸,话锋一转,语气放得轻了些。 “夫君,大姑父在兵部军饷案中到底只是受人蒙蔽遭到牵连,如今新皇登基,正是用人的时候,能给他重新安排一个位置吗?” 谢悠然真不是想对他们好。 只不过顾延安有了官位,门庭撑了起来,顾君瑶就没有脸面再继续住在沈家。 第659章 有山有水风景秀丽,那便是自由了 不在沈家就不能每天在老太太和林氏身边献殷勤了。 甜水巷的顾宅就算离沈家再近,也不能天天这么跑。 沈容与听完这句话,几乎立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祖母有意想将君瑶表妹留在沈家?” 谢悠然没有直接答是或不是。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想留,但她不喜欢我,我能感觉得到。 而且她几乎每一天都往母亲跟前跑。你若想知道更多,可以问问母亲。” 她心里清楚自己这个儿媳自然不好去问婆婆这种事,但儿子去问,林氏应当会说的。 沈容与低头在她额上吻了一下,力道轻轻柔柔的。 “睡吧,这事我来处理。” 谢悠然听了这话,这才重新靠回他怀里,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 接下来的日子,谢悠然的日子渐渐有了固定的节奏。 每日上午,她跟着董嬷嬷学半个时辰的规矩。 如何应对各府的拜帖、如何安排节礼的轻重、如何处置下人之间的官司。 董嬷嬷教得细,她也学得认真,遇到不懂的地方便开口问,慢慢地将那些从前觉得遥不可及的规矩一样一样地收进自己手里。 到了下午,由沈家女学的夫子沈岚亲自为她授课。 沈岚是沈家旁支的姑奶奶,年轻时在京中颇有才名,后来丈夫早逝便回了沈家,在女学里教了多年的书。 她的课从最简单的《三字经》开始讲起,偶尔也会讲些典故和道理。 这是沈容与亲自安排的,他没有多说什么,她便也没有多问。 只是每日午后在书房里安安静静地坐上半个时辰,跟着夫子学习。 而在那日之后的第三日,大姑父顾延安就被沈容与安排进了一个闲职里。 正六品的小官,不打眼,俸禄不多,可到底算是官身了。 有了这个身份,顾家的门庭便算重新立了起来。 在顾延安上任的第二日,顾君瑶便被接回了甜水巷的顾宅。 谢悠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跟董嬷嬷学习,面上不动声色,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却悄悄地松了一松。 日子继续往前走。 谢悠然上午学规矩,下午读书,午后宋岩还是照例进来跟她汇报外头的事情。 风声每日都在变,可有一件事一直没变。 孙夫子每日在外头活动的时间挺多,茶楼、书院、同僚府邸之间穿梭不停。 周全前日来了信,说了一句让谢悠然在意的话。 不止有他们的人在盯着孙夫子,还有好几拨人也在盯着。 谢悠然其实能想到,张敏芝是张恪的嫡女,在这种时刻虽然搬去了京郊的庄子上避风头,可暗中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 她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许多人的心。 而张峰那边,又是另一番光景。 他对张恪暗中的力量知道得不少,也知道孙煜一直在暗中活动,想让皇上判流放。 每日朝堂上关于张家和孙家如何处置的争论,他都听在耳朵里。 他已经亲手杀了张恪,大仇得报。 群芳院里的那群女人都是和他娘一样的人,被关在那座院子里身不由己,他犯不着去为难她们。 至于张恪那些庶子,除了他之外,其他人皆已被判了死刑。 他既已脱身,便不会再去过问那些事了。 他心里也清楚,等张家和孙家的案子最终尘埃落定之后,会有不少人把账算到他头上。 那些曾经依附过张恪的人、那些被他斩杀周王那一刀断了前程的人,不会放过他。 可他亦无所畏惧,他走到今天这一步,没有什么好怕的。 跟着他的三十余名暗卫,如今都随他进了羽林卫,是他最忠心的属下。 可有一人,他不知如何安置。 朵儿。 他前前后后想了好几日,自己那座宅院空荡荡的,朵儿留在那里既不方便也无人照应。 况且若真有报复的人寻上门来,普通的看家护院根本拦不住。 他思来想去,既然朵儿和沈家少夫人有些渊源,送进沈家倒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至少沈家门槛高、护卫严,比他那座空宅子安全得多。 想到这里,他在沈容与下朝的路上拦住了他。 沈容与下值回来的时候,天色将暗未暗,竹雪苑廊下的灯笼刚刚点上。 谢悠然和往常一样迎了出来,接过他解下的披风,挂在架子上,又张罗着丫头们摆膳。 初春的天气已经没有先前那般严寒了,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两人面对面坐下吃饭,谢悠然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沈容与吃着,像是想起什么,将今日路上遇到张峰的事跟她提了一嘴。 他说张峰拦住了他的轿子,说是想将朵儿送到沈家来。 朵儿是他母亲身边的丫鬟,算他母亲生前的旧人,跟着他一个大男人多有不便。 且往后他的仇敌怕是不会少,朵儿留在宅子里不安全,想将她送来给她。 谢悠然正夹着一块笋,听到这话手在半空顿了一下,将笋放进碗里才抬头看他,心里转了几转:“朵儿真的只是个丫鬟,不是张峰的女人?” 沈容与摇了摇头:“他说不是,当初保她一命的权宜之计罢了。他说送来给你,你会妥当安排。” 他说完便抬眼看着谢悠然,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谢悠然听到这句话也愣了一下。 那句“你会妥当安排”从沈容与嘴里说出来,她总觉得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和张峰的关系什么时候那么亲近了,亲近到张峰觉得她一定会管这桩事? 她垂下眼帘,脑海里翻过前世的一些画面。 她想了想才开口。 “我那次做梦确实梦到过朵儿姑娘,那水和馒头都是她送过来的。我想想该怎么安排她。” 她的思绪飘回了前世,飘回了那座四四方方的群芳院。 云袖一辈子就守着那样一片四方的天,到死都没有走出去过。 如今她亲手选了一处地方安葬云袖,有山有水风景秀丽,张峰从未动过那地方,那便是自由了。 第660章 她让他那原本枯燥的一生忽然间鲜活了起来 想到这里她忽然眼神一亮:“夫君,当初我就是安排周全去安葬云袖姑娘。 我想她被关在四方院里终其一生都不得自由,既然要将朵儿送来,从右相府到沈府,不过是换了一个四方院罢了。 我还是交给周全去办吧,他们住在京郊的庄子上,都是退役下来的伤残兵,比寻常人机警,朵儿在那里有自由,安全也尚可。” 她说完抬头去看沈容与,这才发现他的脸色微不可察地暗了一暗。 他搁下筷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夫人真是了解张统领,连处理的方式都大差不差。” 谢悠然听他这话里透出来的那点酸意,心里忽然就亮了一瞬,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她放下筷子,双手撑在桌沿微微朝他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夫君,你吃醋了?” 沈容与抬眼看了她一下,眼底那点不自在还没来得及收干净,索性就由着它晾在那里。 他也放下茶盏,笑了笑,坦坦荡荡地回了几个字:“嗯。吃醋了。” 谢悠然想到这儿,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之前那由泥娃娃引起的误会。 他明面上不露声色,可暗地里那股劲儿却折腾得她险些下不来床,腰酸得连翻身都费劲。 如今回想起来,耳根还是热的。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心里默默庆幸。 这孩子来得可真是时候,不然就他那股子闷着劲儿使出来的折腾法,她如今的身子骨是真吃不消。 自从那日夜晚她主动挑衅了他之后,这厮像是被什么开关触动了似的,食髓知味。 偶尔下值回来得早,他便早早地用过膳后拉着她往内室去,帘子一放便是大半个时辰。 起初她还有些羞恼,后来便也由着他去了,横竖关起门来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外人又不知道。 说来也奇怪,这般闹腾了几回之后,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生分反倒一点点淡了下去。 从前他昏迷着,他们彼此也不熟悉。 到如今慢慢相处下来,彼此心里那杆秤来回地掂量着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分量。 反倒有了一种迟来的如胶似漆。 像是寻常夫妻该有的那段新婚燕尔,在他们这里迟了许久,却终究还是来了。 后来还是经他提起,先帝新丧,国孝期间民间不得嫁娶。 她才知道原来老太太这些日子一直安安静静地没出声,竟是这个缘故。 热孝未过,谁也不能提纳妾的事,便是老太太心里有再多的盘算,也不敢在这当口触犯国法。 也就是说,就算想给夫君纳妾,也不能太过心急,国丧一过立马就提,怎么也得缓几个月。 到那时候她身子已经笨重了,沈容与若是搬出“正妻即将临盆、不宜分心”的理由来婉拒,老太太也说不出什么来。 至少还有大半年的光景,沈家的后宅是安静的。 两人如今相处的时候,丫头们几乎都被遣到外头去了,屋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碗筷偶尔碰触的轻响。 谢悠然放下筷子朝他招了招手。 沈容与正夹了一箸菜,见状便搁下筷子,微微俯身过来。 她凑上去,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声音脆生生的:“我只喜欢你。” 很直白的一句话,没有什么弯弯绕绕,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扔了出来。 沈容与愣了一下,随即眼底化开一片笑意,两人对视一眼,眉梢上都挂着明晃晃的欢喜。 他重新坐直了身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又给她布了一筷子菜,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可嘴角那点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低头吃着,随口问了一句:“你白日是怎么跟董嬷嬷学规矩的?” 谢悠然回答得理直气壮:“规矩都是学给外人看的,又不是给内人看的。” 她说得坦坦荡荡,半点没有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不妥。 因为在慢慢地相处中,她隐隐已经有些发现了。 白日里那个端方守礼、清贵矜持的小沈大人,骨子里并不如表面上的那般规矩。 他会在无人处吻她吻得喘不过气,会在夜深时缠着她不放,会拿那双读过万卷书的手替她拢衣带时故意慢上几拍。 他面上越是风光霁月,私下里便越是藏着另一副样子。 而她本就是一个乡野丫头,天生就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 若她真的有一天被董嬷嬷规训得像高门世家的贵女那般一举一动都端着、拿着、分寸不差,她总觉得他不会喜欢那样的她。 沈容与听她说完,抬眼看了她一下。 他读过那么多书,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什么端庄温婉的贵女、什么知书达理的闺秀,他从前见得多了。 可唯独她这样一个人,坐在他面前理直气壮地说“规矩是给外人看的”,偏偏叫他心里那块最硬的角落一点点软了下来。 她的大胆、她的明媚,让他觉得他那原本按部就班、四平八稳的一生忽然间鲜活了起来。 第二日一早,谢悠然便让周全派人去接朵儿。 她特意交代了周全,先问问朵儿的意思,看她愿不愿意留在他们居住的村子里。 周全他们住的村子离城门不算远,算是近郊区,里头伤残的老兵多。 也有许多健全退役的战友拖家带口都住在那一片,彼此照应着,比外头安全得多。 周全听了,便安排了孙柱和赵四两人去新鲜出炉的羽林卫统领张府的宅子接人。 张峰早就交代过朵儿,今日会有人来接她,会将她妥善安置。 朵儿心里记着这话,也早早就收拾好了包袱。 少爷给了她二百两银子,还将她的身契销了,她现在已经是良民的身份。 她摸着那张薄薄的户籍,心里头又酸又暖。 跟着少爷从右相府出来,算算也不过几天的光景,这些日子她每天出门去买菜,回来给少爷做饭。 走在街上一切都是新鲜的、自由的。 她甚至在心里想过,若是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就好了。 可她也知道少爷的生活是打打杀杀,在刀尖上舔血,他说她跟在他身边太危险,才要将她送走。 她不能像以前的红袖姑娘一样做牵制少爷的那根风筝线,所以她老老实实地应了,安安静静地等着人上门来。 第661章 云袖姑娘生前只想和一个人死同穴 赵四和孙柱到了张峰宅子门口,敲了门。 朵儿听到敲门声立马过来开门,立马让对方报了名号。 赵四报了周全的名号,说奉主子之命来将她接走,说的话也对得上。 朵儿便开了门,请他们进来稍坐。 可她看着赵四和孙柱,尤其是这个孙柱,越看越觉得眼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她站在院子里,目光在孙柱的脸上停了一瞬,又停了一瞬,忽然脑子里“轰”的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借口还有东西没拿,转身回了屋,在门后摸出了一把扫把,对着孙柱和赵四劈头盖脸地就打了过来。 “都是你们!都是你们害的云袖姑娘死了还被火烧!” 她一棍子抡过去,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个瘸子,我已经认出你来了!” 孙柱和赵四连连喊停,又不敢真的对一个姑娘家动手,更何况这是要接过去安置的人。 孙柱往旁边躲了一步,伸手一把抓住了扫把杆子:“误会,都是误会!” 朵儿哪里听得进去。 她从三岁起就在云袖身边长大,虽然是主仆,可云袖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 冬天怕她冻着,夏天怕她热着,有好吃的都给她留一份。 在那座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里,云袖就是她全部的依靠。 可那日她眼睁睁看着云袖的尸身被火烧得面目全非。 如今仇人就在眼前,她怎么能忍住? 扫把被抓住了,她松了手,顺手抄起墙边靠着的一根竹竿,劈头又打了过来。 赵四硬挨了一下,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怕她再闹腾下去把左邻右舍引来,便一把握住了竹竿,顺势将她双手反剪在了身后。 他想起来当初这小丫头对着那两个押运尸体的老家伙抡铁锹的时候,他就觉得她劲儿不小。 如今这竹竿打在自己身上,他算是切身领教了。 小丫头还真有劲儿,手劲不比寻常姑娘小。 赵四压低了声音,语速又快又急:“朵儿姑娘,你有所误会。那日被烧的尸体并不是云袖姑娘。 就在被烧之前,已经被我们掉包换掉了。为了不惹人起疑,这才烧掉面容以假乱真。” 朵儿听到这话,猛地停止了挣扎。 赵四感觉到她身子僵了一瞬,便顺势松开了手。 朵儿转过身来,眼眶通红,声音哑哑的,带着压不住的颤:“你说的是真的?” 孙柱在旁边揉着被扫把抡到的胳膊,气得快吐血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当面骂“瘸子”了。 可看这小丫头哭成那样,他到底也没忍心再计较,只没好气地接了一句:“当然是真的。不然你家少爷为什么让我们来接你?” 朵儿怔怔地站在那里,眼泪还挂在脸上,一时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可手里的竹竿终于放下了。 赵四和孙柱这才松了口气,你一言我一语地将那日之事细细说了。 朵儿一开始还半信半疑,听到他们说云袖姑娘根本没有被烧,尸体早就被调包换走了,安葬在了一处有山有水风景明媚的地方。 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真的?那你们带我去看看。” 赵四和孙柱对看了一眼,没有推辞。 两人便带着她先去铺子里买了香烛纸钱和几样供果,一路出了城门,往那片山林而去。 到了那片山林边缘,朵儿没有直接跟着他们去云袖真正的安葬处。 她先绕去了那日她亲手埋人的地方,见土里真的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这才像是彻底信了。 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头看了赵四一眼,示意他带路。 赵四领着她往林子深处走了一段,穿过一片矮松和乱石,在一处背风向阳的小坡前停了下来。 坡上有一小片平地,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坟前摆着几样残留的果子和一些点心渣,旁边的香烛燃尽的灰烬被风卷走了一半,看来是不久前才有人来过。 朵儿的目光落在那些果子残渣上,都是云袖生前爱吃的。 她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知道肯定是少爷来祭拜过的。 那座矮坟旁边多了一座新坟。 新坟上的土还是潮的,旁边的纸钱烧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立了没几天的。 云袖姑娘生前只想和一个人死同穴。 那个人是谁,她心里清楚。 这座新坟里躺着的,只能是刑部大牢里自尽的雷烈,少爷的生父。 朵儿在坟前跪了下来,将带来的香烛点上,供果一一摆好,磕了三个头。 她伏在坟前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 赵四和孙柱默默退到了几十步开外,站在一棵树下看着。 两人都没有说话,风从林间穿过来,带着初春泥土的气息和草木初生的涩味。 赵四抱臂靠在一棵树上,看着远处那个跪在坟前的小小身影,低声说了一句:“这小丫头,是个重情义的。” 孙柱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难得地沉默着。 朵儿在坟前坐了许久,把这段日子以来发生的事都告诉了云袖姑娘,这才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她膝盖上沾了泥,袖口被眼泪洇湿了一大片,眼睛肿得几乎只剩一条缝了。 她朝坟头又拜了拜,低声道:“姑娘,我走了。往后我会好好活着,少爷也会好好的,您可以放心了。” 说完她转过身,朝赵四和孙柱走来,脚步有些踉跄,没有回头。 朵儿跟着赵四和孙柱一路往城外走,穿过官道又拐了几条土路,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柳树屯。 村子不大,四五十户人家错落着分布在一条小河的两岸,河边种着几棵老柳树,枝条刚刚冒出嫩绿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晃着。 村里的房子大多是土墙瓦顶,门前屋后都辟了菜畦,远远望去一片生机勃勃的烟火气。 朵儿跟在赵四身后慢慢往里走,眼睛四下打量着,觉得什么都新鲜。 这是她头一回进村子,从前在右相府里,她连出那座院子都难,更别说走到这样开阔的乡野间来了。 第662章 所有人都在逼迫他放了要杀他之人的家眷 一路上遇到不少村民,有扛着锄头的老汉,有挎着篮子的大嫂,有在门口玩闹的小娃娃。 见了赵四和孙柱便熟络地打招呼,目光落在朵儿身上,带着好奇和善意地打量。 赵四便打着幌子说,这是老大的远房侄女,过来投奔的,往后就住在柳树屯了,大家多多关照。 村民们听了都热情地应着,有人笑着让朵儿有空去家里坐坐,有人说缺什么尽管开口。 朵儿被这些人围着一句一句地问,耳朵根都红透了,手指紧紧攥着包袱带子,可心里头那点紧张正在一点一点地化开。 周全给朵儿安排的是隔壁的一间空屋子。 不大,两间正房带一间灶房,院子里有一口水井,墙角的葡萄藤还没发芽,枯褐色的枝干缠在木架上。 朵儿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觉得这院子比右相府里云袖姑娘住的那间屋子还要大些,而且四面都有风,头顶是敞亮的天。 她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头堵着的那块东西好像被风吹散了一点。 安顿好行李之后,赵四便带朵儿去见周全。 周全住在隔壁院子,比朵儿那间大一些,院子里坐着几个闲唠嗑的老兵,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瘸了腿。 见赵四领了个生面孔进来,都笑呵呵地打招呼。 周全先是打量了她一番,然后问她想过什么样的日子,有没有什么想做的营生。 朵儿愣了好一会儿,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她张了张嘴,半天也说出个所以然来,最后红着脸说全凭周全叔安排。 周全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便替她拿了个主意。 这附近的农田本就不多,且离京城近,价格比远郊的地要贵上不少,一亩地要二十两银子。 若不是有沈家的关系在中间周旋,这附近的地寻常人根本买不到。 周全托了人替她买了五亩地。 朵儿自己不会种地,周全便替她做了主,将那五亩地中的四亩租了出去,每年收租子就够她日常嚼用了。 剩下一亩地留在自己手里,可以学着种些菜。 京城附近的人家虽然也种些粮食,但更多的还是种菜。 离京城近,城里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青菜瓜果这东西隔了夜就不新鲜了,所以城郊的菜从来都不愁卖。 朵儿听着周全一桩一桩地安排,觉得新鲜又踏实,心里头那些飘着的、没着没落的东西,像是终于落了地。 周全安排妥当之后,便提笔给谢悠然回了一封信,将朵儿安顿在柳树屯的事简要说了。 谢悠然收到信的时候正坐在窗下喝茶,看完之后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将信纸折好收起来,心里头那桩前世的旧事像是终于有了一个收梢。 这一世云袖安葬在了她想安葬的地方,朵儿也自由了,有田有屋有人照应着。 这桩因果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抚平了。 * 距离新皇继位已半月有余。 这半个月里,赵崇安在朝堂上如履薄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上,冰面下的暗流汹涌,他却连跺一跺脚都不敢用力。 他先是被坊间的舆论绑架了。 张恪和孙尚文干的是谋反的事情,按律当诛九族,他原本并没有打算牵连其他无辜的族人,只想将正犯和主犯处置了便罢。 可即便如此,御史台的人依然上了折子,措辞温和,话里话外却带着刀子。 “陛下初登大宝,宜以宽仁示天下,不宜多兴大狱,令朝野不安。” 这句话被有心人传到宫外,在茶楼书肆里被反复咀嚼,渐渐变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一旦朝野都在说“新皇太狠了”,他再强硬下去,就真的会变成孤家寡人。 外头的风声越刮越盛,最终汇聚成了十几名官员联名的折子,措辞温和,内容清晰。 “臣等请陛下宽待女眷,以示新朝仁德。” 那些联名的人里头,未必都是张恪的死党,大部分不过是跟风、随大流、怕被孤立的人。 可联名就是联名,十几个人同时递折子,他不能无视。 赵崇安看着那本折子,手指按在封面上久久没有翻开。 他要么批“准”,那就是退了一步;要么驳回去,那就是公开和满朝文武对立。 他不能压着不发——联名折子一旦递上来,按规矩就必须要有答复。 他若是压着,朝臣会说新皇不纳谏、不体恤臣意,话只会更难听。 他想给自己争取些时间,先将这道折子搁在一边。 可还没等他想到折中的法子,南边便送来了加急军报。 南蛮趁新朝初立、边防空虚之际蠢蠢欲动,意图北上劫掠。 军报送到兵部,必须调兵、拨饷。 他召了户部的官员来问,得到的回答是:“国库空虚。先帝驾崩、新皇登基,各项开支繁多,刚刚拨了军饷送去西北军中,实在拿不出钱来。” 赵崇安还没从这道难题里缓过劲来,江南的急报又到了。 春雨连绵不休,河堤年久失修,几处已经出现了险情,若再不修葺,一旦决堤便是千里泽国。 工部要银子、要人,钱从哪儿来? 他让人去查户部的账目,户部官员倒是不推诿,利索地列了一张长长的账目给他看。 每一笔都有名目,每一笔都不算错账。 可那些名目和数字背后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旧账、死账、烂账,根本查不清楚。 他只在那些纠缠不清的条文之间看到了一件事——他手里没钱。 他想办的事,十件里有七件会因为“没钱”而搁浅。 户部、工部、漕运、盐运,还有兵部,多方压力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浪接着一浪,逼得他透不过气。 拖到了今日,这半月里他渐渐看清了一件事。 朝堂上的事,催一次动一次,不催就不动。 他总不能把所有人统统罢免了,如果把他们都罢免了,谁来办事? 新换上来的,可能比他们更慢。 赵崇安将那道联名折子又翻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后那一行“臣等请陛下宽待女眷,以示新朝仁德”上,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提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一个“准”字。 笔尖落下去的那一刻,他觉得那一个字落在他心上,像一块石头沉进井里,没有什么声响,可水底下已经被它压深了一截。 所有人都在逼迫他放了要杀他之人的家眷。 第663章 他像从前那样去见她,不是皇帝见德妃,是赵安见沈二姑娘 他还是妥协了。 这半个月的拉锯终于有了一个结果。 赵崇安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他这一个月来,前半个月在逃命,后半个月坐在龙椅上被群臣步步紧逼。 他看着自己批的那个“准”字,墨迹已经干了,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光。 张家和孙家女眷的命保住了。 他输了一局。 朱笔被搁回笔架,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赵崇安靠在椅背里,仰头望着藻井上描金的龙纹,那些蟠龙在跳动的烛火里仿佛活了过来。 张牙舞爪地俯视着他,像极了今日朝堂上那一张张义正词严的脸。 赵崇安闭上眼。 他想起半个月前在密林里奔逃的那个深夜,荆棘划破了他的手臂,血混着泥土糊在袖口上,他顾不上疼,只知道要跑,要活下去。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坐上这把椅子,就再也不用跑了。 如今他坐在这把椅子上,却比逃命时更觉得四面楚歌。 面前摊着好几本折子,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不想见太皇太后,他知道太皇太后会说什么。 她会教他如何周旋、如何忍耐、如何一步一步把局面扳回来。 那些话都是对的,可他今夜不想听。 他也不想见大臣,不想听任何人跟他谈朝政、谈局势、谈明日该如何。 这个夜晚,他只想见沈清辞。 明天对张家和孙家的处理就会出来,宣旨、抄家、充入教坊司,一切都将落定。 而他在这个夜晚,心里空荡荡的。 他想像从前那样去见她——不是皇帝见德妃,是赵安见沈二姑娘。 经历了生死,经历了初入朝堂的接连打压,他知道他变了。 清辞曾说过她不想为妾,可他还是屈服了。 以后他可能还会有更多妃子,可能是太皇太后,也可能是满朝文武塞进来的人。 清辞曾经和他说过,别人都说她是墙头草,风吹两边倒。 她一个小庶女命运不由己。 可如今他是皇上,是这天下之主又如何? 他的命运又何曾由己了? 那时候他曾想过,等他有一天能做主了,一定要给她她想要的一切。 可如今他做了主,却亲手把她变成了“德妃”。 他们曾经灵魂共振,在这个夜晚,他想和她在一起,像两只互相舔舐伤口的小兽,互相取暖。 他换上了当初那身侍卫服饰,带着王福和几名侍卫出了宫门。 张峰不知年轻的帝王去往何处,只尽责地跟在暗处贴身保护。 一行人摸黑去了沈府的后角门,王福上前叩了门,亮了腰牌。 守门的人认出是宫里的人,不敢多问,便放了他们进去。 赵崇安一路穿过回廊,月光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他到了沈府的沁芳园,园中开阔,是平日里举办宴会的场所,此刻空无一人,只余春夜的花木在风中轻轻摇动。 他在湖心亭里坐下等候,石凳冰凉,他也不在意,就那么坐着,看着湖面上那半轮残月。 王福进门时便唤了门口的小丫头去请二小姐到沁芳园来。 沈清辞还没睡,正坐在灯下看一卷书,听见小丫头传话说宫中来人了,要见她,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多问,只带着碧珠提了灯笼一路到了沁芳园。 园中只在远处点了两三盏灯,光线并不明朗,亭子里黑黢黢的,看不太清。 碧珠想跟进去,被她拦住了。 “你在这里等。” 她提着裙摆走上石阶,抬眼望去,亭中站着一个穿侍卫衣裳的人,身形挺拔,眉眼轮廓在暗处半明半灭。 她怔住了,手里的灯笼微微晃了一下。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过了许多念头。 他是怎么出宫的? 万一被人发现皇帝夜探臣府——可这些念头掠过之后,剩下的只有一句话。 他来了。 赵崇安从暗处走出来一步,月光落在他脸上,下颌比从前锋利了些,眼底有压不住的倦色和血丝。 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开口时声音带着连日来被压出来的疲惫以及对心上人压不住的思念。 “我想见你。” 四个字,说得又轻又重。 她走过来,走到他面前,没有行礼,没有称“陛下”,只是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她的手很轻,指尖拂过他领口的褶皱,像是在抚平一件旧衣裳上的痕迹。 “你当初说你是侍卫,叫赵安。”她收回手,声音很轻。 赵崇安低头看着她,月光从亭檐外漏进来,落在她的眉眼间。 他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要是能一直做赵安就好了。” 这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没说话。 月光下,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没有掉泪。 他忽然伸手,将她拉进了怀里,抱得很紧,手臂环过她的肩背,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似的。 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她的耳膜,又沉又乱。 她闭上眼,将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没有动。 风从园中穿过来,吹得亭外的海棠枝条轻轻晃动,两个人在夜里静静地站着,很久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她想问他在签下那道封妃旨意时心里有没有犹豫过哪怕一瞬。 可她看见了他眼底的疲惫和血丝,看见了他换这身旧衣裳来见她的用意。 她忽然不想问了。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灌满了她发间清淡的桂花油香气。 他闭上眼,手臂收紧,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 “清辞。”他叫她名字,声音埋在她发间,闷闷的,“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得极轻,被夜风吹散了一半。 可沈清辞听见了。 她把脸贴在他胸口,没有答话,只是慢慢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腰。 她掌心贴着他后腰的旧革带,指尖能感觉到他衣裳底下微微硌手的脊骨。 他瘦了这么多。 夜风穿过回廊,吹得湖面皱起细碎的银光。 远处碧珠提着灯笼站在月洞门下,看不太清亭子里的情形,只模模糊糊看见两个人影叠在一处,便默默转过了身。 第664章 往后再见,他是皇帝,她是德妃 亭中安静了很久。 赵崇安终于松开她一些,低头看着她的脸。 他伸手把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她的耳廓,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手。 碧珠在月洞门下站得腿都麻了,灯笼里的烛火烧了小半截,她打了个哈欠,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亭中的两个人影始终叠在一起,像两棵长在风里的树,枝叶交缠,根系相握。 可他们都知道,回不去了。 但至少这个夜晚,他们是赵安和沈二姑娘。 没有圣旨,没有德妃,没有“准”与“不准”。 只有两个被命运推着走的人,在这座园子里,偷偷地、紧紧地抱了彼此一回。 皇帝夜探沈府的事,门房不敢怠慢,第一时间便报给了家主和当家主母。 沈重山和林氏得了消息,并没有惊动太多人。 林氏只派了徐嬷嬷出去,将今夜当值的门房、回廊上撞见人的小丫头、角门旁扫洒的粗使婆子,一个一个叫到跟前,敲打了一遍。 话不多,可分量沉——今夜的事,谁若透出去半个字,沈家容不下,宫里也容不下。 下人们都是府里的老人,知道轻重,一个个低着头应了,回去之后各自闷头回去,只当什么都没瞧见。 许久之后,赵崇安带着人回了皇宫。 来的时候无声,走的时候也无声,像一阵夜风拂过沈府的墙头,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只有沁芳园亭子里那盏还没来得及吹熄的灯笼,在风里微微晃着。 沈清辞拎着灯笼,带着碧珠,一路回了芙蓉斋。 碧珠替她推开门,点了灯,又悄悄退了出去,将门带上了。 沈清辞坐在窗前,手里还握着那盏灯笼的竹柄,指节攥得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灯影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微微颤着,终于,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她伸手擦了一下,可第二滴又落了下来,紧接着是第三滴、第四滴,怎么也止不住。 她哭得没有什么声音,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呼吸又轻又碎。 她能感觉到两个人之间那份心意相通的爱意。 他伸手将她拉进怀里时那个力道,她闭着眼也能在脑海里原封不动地描摹出来。 他今日心底的伤痛,她全都感受到了。 那些被压成灰烬的疲惫、被迫妥协的不甘、被群臣围困的孤寂,他一个字都没说,可她贴在他胸口的时候全都听见了。 她还是哭了,是因为她很清楚,今夜之后,她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就是皇帝,她就是德妃。 中间隔着深宫的重重宫门和满朝文武的无数双眼睛。 这些时日外边发生了什么事,每日通政司发了什么布告,她统统让碧珠看了回来告诉她。 她知道张家和孙家的案子拖了多少天,知道坊间的舆论一边倒地在施压。 她心头一转,什么都想明白了。 她是沈家的姑娘,自小受夫子教导,学问虽不算拔尖,可眼界和这个世界的规则道理,她比许多人都看得透。 沈家百年来都没有姑娘进过宫,她是头一个。 皇上赐婚的时候并没有直接下旨,而是将父亲和母亲双双招进了宫,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桩婚事是谈下来的,是权衡过的。 她虽然不知道到底是由什么驱使皇帝说服了父亲,但她能想到,入了宫之后,沈家不会站在她身后。 她一个庶女入宫做德妃,已经是沈家能给的全部体面了。 往后在宫中的路,全凭她自己走。 沈清辞坐在窗前,泪痕还挂在脸上,她对着窗台上那一小片月光,忽然嗤笑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带着一点自嘲和冷意。 她抬起手,用指腹将脸上的泪迹一点一点擦干净,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像是要把那些软弱的东西也一并擦掉。 人果然是愚蠢的。 只有动了情的人才会掉眼泪。 她从前的目标不就是攀高枝吗? 她从小在沈家长大,看着嫡母林氏如何掌家、如何拿捏分寸、如何在下人面前不怒自威。 她心里头比谁都清楚,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儿女情长,她想要的是出人头地。 她想要自己将来的孩子不必像她一样,因为一个庶女的身份就被人挑挑拣拣。 虽然她从前是想当正妻,可她想当正妻的最终目的,不过是想让她的孩子名正言顺,不过是不想让孩子重蹈她小时候过的日子。 皇帝的妾和普通人家的妾能一样吗? 皇帝的妾生的孩子,就是皇子公主。 她将来若生了女儿,那就是大齐的公主,身份尊贵无比。 她会锦衣玉食地长大,将来会得遇良人、觅得如意郎君,她会过得很幸福。 她将擦过泪的帕子搁在桌上,对着窗台上那盏灯,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哭过了,也笑过了,心里那点酸软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硬。 她心里那个柔软的角落,就留在今夜,留在沁芳园的亭子里,留给那个叫赵安的侍卫。 往后她见到的,只有皇帝。 第二天一早,正是沈府女学放假的日子,沈清辞照常去了云姨娘的云舒院。 推开院门的时候,云姨娘正在廊下给一盆盆栽浇水,见她来了便放下水壶迎过来,笑着拉她的手进屋里坐下,张罗着摆早膳。 母女两人面对面坐着用饭,桌上摆着几碟清淡的小菜和一碗热腾腾的米粥。 云姨娘一边给她夹菜一边絮絮叨叨地让她多吃些。 沈清辞慢慢喝着粥,心里头转着昨夜的事,那些画面从眼前一帧一帧地掠过。 她从前没有发现过,原来在这偌大的沈府里,她能倾诉心事且永远都会帮她、不会背叛她的人,只有她的姨娘。 所以昨日赵崇安过来的事情,她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和云姨娘一五一十地说了。 云姨娘听完,手里的筷子在半空停了一下,随即眉眼间都是忍不住的笑意,连眉梢都弯了。 她放下筷子,双手合在胸前像是想拍又忍住了,压着声音说:“皇上有这份心思,姨娘就放心了。你进宫后,日子必不会难过的。” 第665章 我这一辈子,吃够了苦,就是为了让你不必再吃我吃过的苦 云姨娘说这话的时候眼底亮晶晶的,那种替女儿高兴的欢喜明晃晃地写在脸上,没有半分遮掩。 沈清辞看着云姨娘那张欢喜的脸,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云姨娘这副模样,她知道是真的从心底里觉得开心,觉得这是对她好的事情。 她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姨娘,你有没有想过,沈家百年都没有出过一位嫔妃,是为什么?” 云姨娘被她问得愣了一下,想了想才道:“姨娘不知道为什么。我也曾听说过沈家不涉党争,但如今你父亲母亲都同意了这门婚事,又是先皇下的旨意,那必然是不能错的。” 她说得很笃定,像是已经替女儿将这桩婚事的来龙去脉反复确认过许多遍了。 她看着自己面前的女儿,伸手轻轻抚了一下沈清辞的手背,语气柔和下来,又说起那些热热闹闹的打算来。 “再有几日,你就要及笄了。虽然在国丧期间不能大办,但一家人在一起吃个饭还是可以的。 你也可以约往日相好的贵女来吃碗长寿面,就当寻常朋友相聚,不打紧的。 虽然是委屈了一些,但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等及笄后,国丧过了百日,我的清辞就是德妃娘娘了。” 她说到“德妃娘娘”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骄傲,像是已经看见了女儿身着宫装站在宫门前的模样。 沈清辞心中苦涩,她知道姨娘一心以为她攀到了最高的高枝,以为她从此飞上枝头做了凤凰。 她抿了抿唇,终于还是将那句话说出了口:“姨娘,我入宫后,沈家不会站在我身后。我身后再无一人。” 云姨娘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自己出落得越发标致的女儿,目光里的欢喜慢慢沉了下去,换上一层更深的东西。 她沉默了一会儿,将筷子搁下,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 然后她开了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 “你从前并不亲近我,许多事情我都没跟你讲过。” 云姨娘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盆栽上,像是在看很远的从前。 “姨娘在进沈府之前,大字不识一个,从小在村子里长大。那时候闹了三年饥荒,整夜整夜饿得睡不着。 我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就想着要为自己谋一条出路。 我将自己卖了,因为长得好看,又肯舍出脸面讨好人牙子,人牙子也想估着卖个好价钱,便将我带到了京城来。 他说我模样好,身形又出挑,虽然当时干巴瘦了一些,但养一养肯定好看。 他又说,我这样的人就适合去大户人家做妾,但若是不本分、太过妖娆,反而适得其反。” 她说到这里,看了沈清辞一眼,见她在认真听,便继续说道。 “我当时就装木讷,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最终被沈府的管事挑了进来。 在府上做了三年粗使丫头,吃好了,整个人气色也好了起来。 那时候你父亲和母亲刚成亲,你父亲是整个沈家最有前途的人。 当我从其他丫头嘴里听说老太太对大夫人不满意的时候,我就想尽了办法,最终进了老太太的院子。 进了老太太的院子之后,我将自己原原本本地展现出来。 容貌出挑,老实本分,规规矩矩地伺候老太太。所以最终老太太给老爷选妾时,选中了我。” 她说到这里,面上甚至带上了一丝自豪的笑意。 那笑里没有半分羞惭,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骄傲。 “我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只有我自己知晓。进了大房之后,我才知道你父亲并没有碰过屋里的两个姨娘。 可我想要孩子啊,所以我闹了出来,最终如愿以偿地生下了你。 但因为我撕开了大房的真相,所以夫人一直不喜欢我。 我在这云舒院坐了十几年的冷板凳,你若是问我后悔吗——” 她摇了摇头,嘴角带着笑,“我不后悔。” “我太知道每日在田间劳作的辛苦,太知道饿肚子是什么滋味,太知道做丫头被处处刁难、月银还要拿出来孝敬各处管事的滋味。 如今我的月银每月十两,不缺吃喝,有丫头伺候,我不后悔,若是再来一次,我依然会这么做。”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了红,可嘴角始终带着笑。 她看着沈清辞,目光里有一种沉甸甸的、用岁月和委屈换来的笃定。 “我这一辈子,吃够了苦,就是为了让你不必再吃我吃过的苦。 我曾发誓,我的孩子必不能走我的来时路,她要衣食无忧,读书识字,多才多艺,她以后会嫁得如意郎君,她会过得比她娘好。” 沈清辞看着云姨娘眼底的泪和嘴角的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 她从前总觉得自己是庶女,生母出身低微,在沈家处处矮人一头。 她拼命读书、学琴棋书画,不过是想在嫡母和祖母面前多争一口气。 可她从来没有想过,姨娘为了把她送到今天这个位置上,到底走了多远的路、忍了多少的委屈、咽下了多少不该咽的东西。 “如今我的女儿是高门贵女,她从小读书明理,学习琴棋书画,如今要嫁这天下最尊贵之人。” 云姨娘伸手握住沈清辞的手,掌心是温热的,“我就是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沈清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用力咽了一下,将那口酸涩压下去,反手握住了云姨娘的手,十指交扣着。 她低低地叫了一声:“姨娘。” 就这两个字,再没有往下说。 可云姨娘听得懂,她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没有再开口。 母女两人坐在窗下,日光从窗外漏进来,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洋洋的。 云姨娘看着沈清辞脸上的表情,就知道她肯定还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放下手里的粥碗,身子微微朝沈清辞那边倾了倾,声音放低了些。 “二小姐,姨娘没读多少书,不懂多少大道理,看不清沈家和宫中这许多的门道,但是我也有我的生存之道。 昨日皇上来了沈家看望你,他心中必然是有你的。 给皇上做妃子和普通人家做妾是不一样的,以后的子嗣就是皇孙贵胄。” 第666章 姨娘有一个秘密,能让沈家助你一次 云姨娘语重心长地再次说道。 “你从小也算在你母亲跟前长大的,她心中爱着你父亲,所以会为我们这样伺候人的奴婢伤心。 我们这样的妾,说的难听了,就是个玩意儿,不值当生气。 她不知道,我们无论怎么争都争不过她一根手指头,这就是男人将她放在心上的原因。 如今皇上将你放在心上,你一定一定要自己看开。 往后宫中妃嫔肯定更多,但他心中有你,对你就始终比对别人敬重一分,有好东西都会想着你,犯了错也不会真的忍心责罚你。 若是心中没有你的男人,你上吊他都不会来看你一眼。他是皇帝,你心中要有分寸,不能闹得太过了。” 沈清辞听完这番话,轻轻叹了一口气,心里头那个隐秘的角落隐隐作痛。 她垂下眼帘,指尖在桌沿上慢慢摩挲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姨娘,我怕我会无子嗣。” 云姨娘听到这句话,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脸色微微变了变,后宅的阴私她心里清楚得很。 她在这深宅大院里活了十几年,听过见过的事情比沈清辞能想到的要多得多。 许多人怀孕了会小产,生产鬼门关过不去,而那些不想让她们生的人,有的是法子让她们怀不上。 想到这里,她坐得离沈清辞更近了一些,攥住她的手,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姨娘告诉你,许多人家会有避子汤,里面掺了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你切记不要乱吃别人给的东西,什么东西都不行。 若是有避子汤你被逼着喝下去了,皇上心中对你有爱意,你可以假装不高兴,转身进房间休息不理人。 然后立即用手指抠喉咙,会有恶心呕吐的感觉,坚持抠,就会把吃进去喝进去的东西吐出来。 做得隐蔽一些。就算不想你有子嗣的那个人是皇上,可你若真怀上了,我想他心中对你只要还有半分爱意,他都下不去手。” 云姨娘说到这里,猛地站了起来,拉着沈清辞的手,让她也站起来。 她伸出自己的食指和中指,指腹朝下,张开嘴给沈清辞看。 “你看,就是这里,压住舌苔靠后的位置,用力压下去。” 她示范了一下,手指抵在舌根处往下一压,喉咙里立刻发出一阵干呕声。 她松开手,示意沈清辞试。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学着云姨娘的样子将手指伸进嘴里压向舌根,胃里顿时一阵翻涌,一股不适感猛地冲上来。 她弯下腰,将方才喝进去的半碗粥连着酸水都吐在云姨娘事先准备的痰盂里。 她直起身时眼眶都红了,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水,喉咙里还残留着那股被刺激之后的酸涩感。 云姨娘接过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让她漱了口,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虽然人会遭一些罪,但这是最隐蔽不会引起人注意的法子了。 其他喝汤药催吐的法子来不及,并且有药渣,买药也有记录,很容易被查出来。 只有这个最保险最及时,只要操作得当不会抠伤喉咙的。” 她唤了喜儿过来将地上的污物打扫干净,这才拉着沈清辞重新坐了下来。 她看着沈清辞的目光重之又重,像是要把后面的话一字一字地刻进女儿心里。 “你切切记住,若往后在宫中遇到了大麻烦,你自己解决不了的,只要我还活着,你让人递信出来给我。” 沈清辞看着她姨娘,眉头微微蹙起来:“让你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平白让你跟着一起担心。” 云姨娘捂住她的手,凑近她耳边,声音低得像一丝风从她唇边漏出来。 “姨娘有一个秘密,只要你的麻烦沈家能解决,姨娘能让沈家助你一次。” 她说完之后退开一些,看着沈清辞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重复道。 “你记住我说的话,真到了过不去的坎,一定要回来求救。” 沈清辞整个人都有些颤抖,她看着云姨娘的眼睛,那里头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让沈家助她一次? 沈家不需要全力助她,只需要在关键的时刻替她争取一下,后位就能是她的。 她指尖攥着袖口,用力到指节发白,声音都有些不稳:“姨娘之前怎么从未提起过?” 云姨娘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头发,动作又轻又慢,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你好好地活着,姨娘提了做什么?关键时刻能救命的东西不能随便用,要沉住气。 你现在年纪还小,等再大一些,总能知道自己最想要什么。” 沈清辞从云姨娘这边出来的时候,日光已经升高了,照在回廊的青砖地面上暖融融的。 她一路走回芙蓉斋,推门进去在窗前坐了很久,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刚抽了新芽的树上一动不动的。 从前她觉得自己身后空无一人,像浮萍一样飘在水面上,风一吹就不知道要漂到哪里去。 可如今她知道,她的姨娘站在她身后,姨娘手里还握着一样能替她挡一次灾的东西。 她心里那个一直悬着的、空荡荡的角落,像被什么东西填了一点进去。 虽然只有一次,可一次也是落在实处的。 她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袖口,又慢慢松开。 云姨娘送女儿走后,她就在廊下那张竹椅上坐了下来,初春的风从院墙上头吹过来,还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吹得她肩上的披帛微微拂动。 她靠在那里,望着院门口的方向。 她就生了这一个女儿。 从泥腿子的女儿到高门大户的庶女,她用了一辈子把女儿往上送了一步。 如今女儿要进宫了,从高门庶女到四妃之首,她这当娘的能做的已经做完了,剩下的是女儿自己的路了。 她虽然读书少,可在后宅里活了这么多年,有些事情不用人教她也看得明白。 女儿在宫中最终的归宿,最好的路是生女儿。 皇子固然尊贵,可皇子是要争储的。 沈家不站在清辞身后,一个没有娘家撑腰的庶女出身的德妃,生下来的皇子就是所有人的靶子。 就算能平安生下来,也不一定能活着长大。 可公主就不一样了,公主不争皇位,不涉党争,就算沈家不出手帮忙,清辞一个人也能在宫中护她周全。 帝王对女儿总是比儿子宽容些的,一个得宠的公主,比一个没娘家的皇子要安稳得多。 她想到这里,在心里默默地盼着,女儿能第一胎就生个公主。 从泥腿子到公主,也就两代人。 她一个从饥荒里爬出来的乡下丫头,将来的外孙女将来会是大齐的公主。 这事说出去谁会信呢? 可她做到了,她的女儿也走到了。 女儿得帝王的心,日子怎么会苦呢?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伸手拢了拢披帛,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沉沉的。 第667章 若能在科举场上脱颖而出,朕等你站到朕面前来 今日一早,通政司的官员便捧着写好的黄纸布告,分头出了衙门,往京城各处城门和闹市口的告示墙而去。 浆糊桶还冒着热气,几个小吏端着刷子将布告一张一张地贴了上去。 白纸黑字,通政司和刑部的大印端端正正地盖在下方。 春日早晨的风吹过来,纸页微微卷起一角,又落回去。 皇榜一挂出来,街上的百姓便纷纷围了上来。 赶早市的大婶拎着菜篮子踮着脚往人堆里凑,挑着担子的货郎把扁担往肩上一搁也挤了进去。 还有几个穿着长衫的读书人站在最前头,仰着头一字一字地念。 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声音从告示墙前头一圈一圈地往外传,很快满城都知道了张家和孙家的案子了结了。 布告上写得清清楚楚: 通政司奉旨晓谕: 查逆犯张恪、孙尚文等,勾结周王,谋逆作乱。罪证确凿,案经刑部审明,奏奉钦定: 首犯张恪已伏诛、孙尚文,凌迟处死。其子嗣、同党男丁,按律斩立决。 女眷中参与谋逆者,斩立决。其余女眷,尽数充入教坊司,发落为官婢。 所有家产,尽数抄没入官。 特此晓谕,咸使闻知。 茶楼里原本有人正喝着茶聊着闲天,看到楼下围了人、听了一耳朵皇榜上的内容之后,声音便低了下去,不敢高声说,只在角落里窃窃私语。 书肆里翻书的手也慢了些,几个站在书架间的客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也没说,又各自低了头。 皇榜就挂在那里,白纸黑字写着张家和孙家的结局,写着女眷充入教坊司。 字都认识,意思也都懂。 皇上到底没有将女眷全杀了,到底还是施行了仁政。 没有人替他们喊冤,也没有人替他们求情。 谋反是十恶之首,能留下女眷一条命,已经是新皇宽仁了。 张家和孙家的女眷会在当天被押送教坊司,从高门贵女到官婢,她们的余生从这道布告贴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定了。 皇榜张贴的同时,囚车已经押着张家、孙尚文及其党羽的男丁从大牢出发了。 一辆接一辆的囚车沿着主街缓缓驶过,木制的囚笼里挤着穿灰衣的犯人。 铁链在木栏上叮当作响,押解的官兵骑马分列两侧,面容冷肃。 街边的百姓涌到路旁来看,有人捂着嘴退了两步,有人踮着脚尖往前探。 小孩被大人捂住眼睛往后拉,闹市里的喧嚣被压成一片低低的嗡嗡声,像一锅快要烧开却没有沸腾的水。 囚车一路往菜市口去。 刑场四周已经列好了阵,官兵手持长戟站成几排,明晃晃的刀锋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监斩官坐镇台上,面前的案上摆着令牌和朱笔,日头缓缓升高,人群被隔在警戒线外,黑压压一片,所有人都沉默着等。 午时三刻一到,监斩官手中令牌落地,执刑的刀落下去,像砍断一捆枯柴,一声接一声。 行刑结束后,尸首示众,布告上写得明明白白——谋反是十恶之首,斩立决。风从刑场上空吹过去,带着血腥气散了很远。 章磊的户籍地就在京城附近的县城,虽然出生就在京城,但县试还是要回到户籍地。 前几日他刚刚参加完县试,今日一早去县衙门口看见已经贴了榜,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中了。 他是童生老爷了。 今日回家时天色尚早,刚到京城,三三两两的老百姓说话,你一言我一句的,说的全是京城今日的大事。 皇榜上的内容被人口口相传,他一路走一路听。 如今已至二月底。 因为新皇继位的缘故,今年县试晚了许多,不过好歹不算太晚,不影响四月份的府试。 等过了四月的府试,六月的院试,他就是秀才了。 若是一切顺利,今年八月便可与谢文轩一同参加乡试。 听闻张家和孙家的男丁今日斩首,他对去观礼没有什么兴趣。 那些血腥的场面他不想看,也不想凑那个热闹。 如今新皇继位,百废待兴,他将更多的心思都用在读书上。 等他回到了城南自己家,推开院门正要进去,却见门口站着一个陌生人,看着面生得很。 那人见他过来便上前几步,微微躬身,声音客客气气的:“请问是章磊章公子吗?” 章磊点了点头,那人便自报身份,说是皇上身边的太监总管王福公公派来传话的。 章磊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清楚,那人已经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到他手上。 又补了一句“公公吩咐务必送到公子本人手上”,说完便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脚步又快又轻,很快就消失在巷口。 章磊站在自家门口,手里的信封薄薄的,封口处封得严实。 他推门进了屋,将门关好,在桌边坐下来,这才拆开信封。 里面是银票,三张,整整齐齐地折在一处,每一张都是一百两。 他捏着那三张银票,指尖有些发烫。 展开信纸,上面的字不多,却每一句都像秤砣一样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听闻你已应县试,甚慰。银子三百两,聊助笔墨之资。好好读书,安心赴考。若能在科举场上脱颖而出,朕等你站到朕面前来。” 章磊在桌前看着这些字,沉默了许久。 皇上许他,只要他能再次站到他面前,往后必定会重用他。 三百两银子放在这里,话也放在这里,就看他能不能凭自己的本事走到那一步了。 而他亦想为官,他想荡平天下不平事。 想凭自己这双手,替无辜的老百姓讨一个公道。 他慢慢将那三张银票重新折好收进信封里,又将信纸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才折好一同放进去,锁进了桌角的匣子里。 然后他在桌前坐下来,翻开那本还没读完的书。 * 谢悠然今日原本也想出去看看行刑的。 她坐在窗下,心里想着今日菜市口和教坊司那边该是怎样的光景。 可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那弧度已经遮不住了,手指覆上去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又鼓了一些。 第668章 为了一个这样的贱人,他竟是不顾她和女儿的死活 她犹豫了终究还是歇了亲自出去的念头,吩咐了飞霜和流云两人出门。 一个去教坊司门口看女眷被押送进去的情形,一个去菜市口的刑场观刑。 两人得了令便各自换了寻常衣裳出了府,约好了午后回来复命。 午后日光斜斜地照进屋里,飞霜和流云前后脚回来了。 飞霜先去菜市口那边,回来时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站在下首一五一十地禀报。 张家和孙家的男丁尽数斩首,两家的当家主母也已被处决,其余女眷皆充入教坊司。 流云那边说的大致相同,她站在教坊司对面的巷口远远地看着,一队一队的女眷被押下车。 有哭的、有沉默的、有被人搀着走都走不稳的,也有几个年纪小的姑娘被人群拉起来推进了门里。 谢悠然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让两人先下去歇着,自己一个人靠着引枕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树上,可什么也没有真正在看。 前世的仇已经落幕了。 那些在她前世一步一步将她推向深渊的人和事,到如今该了的都了了。 唯一剩下的就只有谢敬彦和陈氏了。 不急,怎么也得等哥哥八月参加乡试之后再说。 那两人跑不了,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而远在郊区碧泉庄的张敏芝,今日亦是知晓处决的日子。 一早上宣王府的侍卫就加强了戒备,庄墙四周多了巡查的人影,连庄门外的路都被人来回走了好几遍。 张敏芝坐在屋里,听着外头隐约的马蹄声和脚步声,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出去看。 她站在窗前,手指攥着袖口,微微发抖。 她能做的都做了,母亲和哥哥们注定活不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在这样的舆论施压和朝臣联名之下,皇帝虽然没杀女眷,可也没有如他们的意判流放。 流放,发配到地方之后人至少还活着。 日子虽然苦,好歹还有一条命在,还能在当地落户、嫁人生子、慢慢熬。 可充入教坊司就不一样了。 那些被充入乐籍的罪臣女眷,她们没有选择。 年轻貌美的可能被安排接客,年老色衰的做杂役,教坊司会把她们当成摇钱树,尽量压榨每一分价值。 人是活的,可尊严和自由全没了。 入了贱籍,终身不得脱籍,子女也跟着入贱籍。 她们不能嫁人,不能出去,不能自由走动,一辈子被困在那个笼子里。 死了之后,可能连个坟都没有。 张敏芝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发配边疆是“九死一生”的苦,可教坊司是“生不如死”的苦。 对张敏芝来说,她宁愿那些女眷被发配边疆。 至少在路上她还能想办法照顾她们,到了地方出银子安顿她们,让她们好歹有条活路。 可教坊司在京城,就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她伸手就会被发现。 她慢慢松开攥紧的袖口,低头看着自己发白的指节,将那一口气缓缓地、缓缓地吐了出来。 而在惠香书院的孙煜,显然也没有料到事情会是这个结局。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好几圈,眉头拧成一道深深的褶。 他原以为有朝臣联名施压、有坊间舆论造势,皇帝再怎么强硬也该退一步,判个流放就差不多了。 流放的路上九死一生,皇上若想让那些女眷死,路上是最好动手的。 可他算来算去,偏偏没算到皇帝会选了教坊司这条路。 进了教坊司一般不会死人,可人却出不来。 如今尘埃落定,想从教坊司将人救出来,不是不能,而是要大量的钱财,走正经的路子,通过礼部去赎身。 李红香本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妾室,并非张家的女儿、孙女,只要钱足够,还是能赎出来的。 他想到这里,脚步匆匆地又出了门,连袍角都顾不上整理,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书院外的巷口。 他走后,孙夫人从内院的月洞门后慢慢走了出来,站在他方才站过的那块青砖地上,目光落在他远去的背影上,许久没有动。 世人都道这个男人对她一心一意,这么多年只有她一个妻子,连妾都没有纳过。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年他待她只是客客气气的体面,像对待一件摆在厅堂里的器物。 擦拭干净、摆放端正,却从不曾真正放在心上。 若不是这段时间他频繁奔走、形迹可疑,她暗中留心跟了几回、又翻了他锁在书房暗格里的东西,恐怕这一辈子都要被蒙在鼓里了。 那个女人是叫云香吧,是他在入私塾前就认识的青梅竹马。 原来他有一个儿子,还是在这次叛逆中死掉了,就这样的逆贼,他还让管家送回了老家安葬。 那些泛黄的信纸、藏在书页里的小像,还有他醉酒后偶尔呢喃的那个名字。 一样一样都在告诉她——他心里从来只有那一个人。 娶她不过是父母之命、是传宗接代,是给外人看的体面。 他生了一个女儿之后便很少再碰她,她原先只当他是读书人清冷,如今才知道,他那颗心早就挂在别处了。 孙夫人站在廊下,看着院墙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她倒是想看看,一个被千人骑万人枕的贱人,他还会不会如珠如宝地舍命相救。 为了一个这样的贱人,他竟是不顾她和女儿的死活。 结党营私、逼迫皇帝,他还有什么不敢干的。 她想到这里,转身回了屋里,利落地收拾了几件细软,唤上女儿和几个忠心的仆妇,从角门出了府,径直回了娘家。 她娘家侄女嫁的夫家,兄弟媳妇和教坊司的一个小管事有亲戚关系。 这事离孙煜太远,他根本不知道。 云香不到四十岁,正是风韵犹存的时候,且本就是妾出身,伺候人的活什么不会? 教坊司虽有条例说新入的人需要调教几日才能接客,可对这种已是成熟妇人、什么都会的,口头训诫几句也就行了。 只要有人愿意出高价,今日夜晚就出来接客也不是不可能。 第669章 新皇登基了,年号昭平,大赦天下 一个目标太明显,孙夫人使了银子,找了三个不同的人去教坊司挑人。 银子给够了,再有管事在中间说几句话,一切便水到渠成了。 等孙煜那厮费尽周折找到门路的时候,那云香早已被人染指了。 她倒要看看,到那个时候,他还舍不舍得豁得出去,连家都不顾了。 孙夫人将女儿揽在怀里,目光落在窗外,脸上平静得像一池结了冰的水。 可心里头那团火烧得旺旺的,把从前的隐忍和委屈全烧成了灰。 今日一切尘埃落定,京城的天色也像是被洗过一遍似的,清朗朗的。 而新皇的登基大典,也在这片清朗中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 礼部备好了仪仗,太常寺洗净了祭器,钦天监测算了吉时,百官换了崭新的朝服,按品级列好了队。 整个皇城笼罩在一种庄肃而忙碌的气氛里,连宫墙上的日影都像是被刻意拉长了一寸,好让每一道程序都赶在吉时之前落定。 登基大典定在二月的最后一天。 这一日是钦天监算了又算挑出来的,日子不冲、时辰不犯,天地人三合。 前一日清晨,天还未亮透,赵崇安便已起身。 这一日的仪式分两步走。 第一步是向天地、宗庙、社稷“汇报”自己即将即位的事,这叫作“告祭”。 他先派了礼部官员去南郊天坛祭天,又另遣一队人去了太庙,告祭列祖列宗。 登基必须走这一步——这代表他的皇位不是自己抢来的,是“受命于天”的。 天坛那边香烟缭绕,太庙那边钟鼓齐鸣,消息传回宫里的时候,赵崇安正在乾清宫里等着,一身素白的孝服尚未换下。 二月的最后一天,凌晨时分,天还是墨色的。 赵崇安穿着孝服,独自跪在先帝灵前。 灵前的长明灯燃了一整夜,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拉得修长而单薄。 他跪了很久,这个仪式叫“祗告受命”,表示他不是篡位,是继承了先帝的遗命。 他跪在那里,没有人知道他说了什么,也没有人敢问。 许久之后他直起身来,神色平静地退后三步,深深拜了三拜。 然后,他脱下那身孝服,换上了衮冕服。 冕冠上十二串旒珠垂在眼前,玄衣纁裳上绣着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 每一针每一线都是礼制,每一寸都是规矩。 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身着天子礼服的人。 从一个穿孝服的孙儿,变成了一个穿衮冕的皇帝。 这身衣服一换上,他便不再是“赵安”了。 登基大典在太和殿举行。 百官已按文东武西的序列在殿前广场上站好了位置,绯袍紫袍青袍层层叠叠,乌纱帽上阳光一晃,泛着一片细碎的光。 锦衣卫鸣鞭三响,噼啪的脆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开来,全场肃静。 鸿胪寺官员扯着嗓子高喊——“跪——” 百官的衣摆齐齐落地,锦袍玉带拂过金砖地面,三跪九叩,动作整齐划一,衣料摩擦的声响像一阵低沉的潮水。 沈重山跪在最前面,双手捧着那方传国玉玺,高举过顶。 他的动作很稳,稳稳当当地进殿前,将玉玺呈到了御案之前。 尚宝卿接过玉玺,仔细查验之后收入宝盒之中,退后半步。 这是“宝”的交接仪式——玉玺从内阁首辅手中传到皇帝案上,意味着皇帝正式拥有了皇权的物质象征。 赵崇安坐在御座上,伸手将那方玉玺取出来,握在掌心。 玉质温润,沉甸甸的,压在手心里像握住了一整个天下。 他握着它,抬头看了一眼殿外那片湛蓝的天,然后轻轻将玉玺放回了宝盒之中。 从这一刻起,这个朝堂才算正式承认了他。 典礼结束后,还有一个重要的环节——颁布即位诏书。 诏书在午门外宣读,由专门选定的官员站在高台之上,展开明黄卷轴,声音洪亮地念给宫墙外黑压压的人群听。 诏书的内容大致是:先帝驾崩,皇太孙赵崇安受命于天继承大统。 宣布大赦天下——除了谋反、大逆、十恶不赦之外,其余罪人皆减一等。 同时改年号为“昭平”。 昭者,光明显耀;平者,天下太平。 这个年号是赵崇安亲自定的,他登基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让这个天下“昭然平静”。 诏书念完的那一刻,午门外响起一片跪拜的声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呼声从宫门口一波一波地往外传,穿过长街,穿过城门,像是要一路传到大齐的每一寸土地上去。 新皇登基了,年号昭平,大赦天下。 京城里的百姓们互相传着,茶楼里的茶壶又续上了水,街上的货郎又重新挑起了担子。 日子还是要过的,新皇宽仁,总归比从前好一些吧。 新皇登基后的第三日,正好是沈清辞及笄的日子。 册封德妃的圣旨已下,沈家到底还是念着这个女儿,在府中为她聚了一聚。 场面不大,也没有大肆声张,沈四爷,沈五爷,还有出嫁的大姑奶奶今日都算回家走动。 另外请了几位亲近的女眷,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便饭。 云姨娘从前一日就开始张罗了,心里头既欢喜又有些酸涩,只是面上一直带着笑。 不请外人、不奏乐、不设酒席,在先帝丧期内不算逾制。 沈清辞交好的闺秀并不多,也就那么几位能说得上话的。 今日请了定国公府的三小姐过来,又请了楚云昭,还有王秀萦。 今年开年以来发生了太多事,朝局动荡、宫变、新皇登基,一连串的大事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永宁侯夫人便没再让楚云昭来沈家女学了,怕外头风声紧,女儿家走动太多惹人闲话。 不过今日她到底还是亲自陪着女儿一起来了。 沈清辞的及笄礼总得有个全福人,永宁侯夫人身份贵重、儿女双全、夫妻和睦,正合适。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衣裳,笑意温温的,扶着沈清辞在席中坐下,从盘中取出簪子,替她将长发挽起,稳稳地插上了第一支发笄。 第670章 院子的位置大小和华丽的程度,向来是身份的象征 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皇上也派人从宫中送了礼过来。 王福亲自跑了一趟,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说是皇上赐给德妃娘娘的及笄贺礼。 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对羊脂白玉的镯子,玉质温润通透,品相极好,一看就是宫里的东西。 沈清辞只道了谢,将匣子合上交给碧珠收好。 虽然国丧期间场面简单不宣扬,但有皇上送的东西、永宁侯夫人来做全福人、楚云昭、林三小姐、王秀萦这样的贵女在场陪着。 沈家给她的体面已经做足了。 没有人敢说沈家怠慢了女儿,也没有人敢说德妃娘娘的及笄礼寒酸。 该有的都有了,不该有的也没有人挑剔。 新皇登基,四海初定,压在众人心口的那块石头总算是挪开了些,府里的气氛也渐渐活泛起来。 到了正午,沈家众人齐聚在正厅用膳,男人们在正厅里,女眷们则聚在花厅里说笑,窗外的日光照进来,映得一屋子衣香鬓影、欢声笑语。 楚云昭好些日子没见到谢悠然了。 今日在花厅里一见到谢悠然,她便眼睛一亮,提着裙摆走过来,挨着谢悠然坐下,亲亲热热地拉过她的手。 “你平日里都在竹雪苑不怎么出来走动,不嫌闷吗?” 谢悠然也有一段日子没见到楚云昭了,见她坐过来便弯了弯嘴角,温声道:“我倒还好,坐得住。你呢?” 楚云昭听了她的话,整个人就像被霜打过的茄子似的,肩膀一垮,叹了口气,拉着谢悠然的手压低声音道。 “悠然,我娘在给我相看人家呢,急得不得了。” 她说着又往谢悠然这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 “新皇登基,皇上一个子嗣都没有,不要说子嗣了,就是一个嫔妃都没有。 我娘说如果我不想进宫,就要赶紧把亲事定下来,可我不想嫁人。” 谢悠然眉头微微一挑,手里的茶盏搁了下来。 这事她还没有听说过,便问了一句:“你从哪里听的消息?” 楚云昭撇了撇嘴,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这还用听消息吗?历来都是如此。你看着吧,要不了几天群臣都会谏言让皇上选秀。 如今是三月,选秀的消息发到地方,各级地方官家中有适龄未婚女子的都要上报。 等筹备得差不多了,先帝百日热孝一过,时间正正好。 到时候大选一开,像我们这样年纪合适的,谁跑得了?” 她说着说着语气就低落下来,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帕子,闷声道,“我反正不想进宫。” 谢悠然听了,轻轻叹息了一声。 女子多有不易,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从前也以为自己的人生只能随波逐流,后来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才有了自己手里这一方天地。 云昭是个好姑娘,若当真被一道旨意送进宫里,从此困在重重宫墙之中,那日子想想便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 她那日听沈容与说“二妹妹会是一辈子宠妃、不会有自己的子嗣”之后,每次看见沈清辞,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从前她们是一家人,她是沈家妇,二妹妹是沈家女,坐在一处吃饭、说笑、走动,都是寻常不过的事。 可等沈清辞入了宫,那层关系就变了。 入了宫就是皇家的人了,是皇帝的德妃,是后宫嫔妃,是君,而她们是臣妇。 她只要一想到这个,心里便泛起一层淡淡的怅然。 如今又听楚云昭说皇帝可能要选秀,且永宁侯夫人为了不让女儿进宫,已经开始急着相看亲事了。 她便忽然觉得,大家慢慢长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看着楚云昭那张带着几分愁闷的脸,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 “你娘疼你,定会替你寻一门好亲事的,你别太担心。” 楚云昭点了点头,靠在她肩头蹭了蹭,没再说话。 林三姑娘和沈清辞坐在一处说话,两人年岁相仿,从小一起长大,比旁人多了几分亲近。 沈兰舒则和王秀萦坐在另一侧。 沈兰舒要嫁的是王秀萦的兄长,两人如今是准姑嫂的关系了,坐在一起倒也不生分,正说着王秀萦兄长的事。 他写了家书回来,再有半个月就要归家了。 王秀萦脸上带着笑,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期待。 沈家的几位姑娘也都聚在这一处,花厅里衣香鬓影,笑语不断,热热闹闹的。 楚云昭和谢悠然说了一会儿话,便起身去了沈清辞那边,毕竟今日是沈清辞的及笄礼,她这个好友总得过去陪着坐坐。 谢悠然没有往那边凑,只端着手里的茶盏慢慢地喝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沈清辞的方向,又很快收了回来。 她也不知道以后若是二妹妹在宫中有事回娘家求助,自己该怎么面对。 谢悠然到底今年也才十七岁,有些事情于理知道该怎么做,于情却总有些不忍。 她索性便不多想了,老老实实地跟在林氏身边,当个安静懂事的儿媳妇。 沈四夫人带着二夫人和三夫人一起走了过来,几个人笑盈盈地围在林氏跟前说话。 沈四夫人是个嘴快的,一开口便笑着问林氏。 “大嫂,我听二嫂说去年悠然身子不爽利这才搬到竹雪苑去静养。 那竹雪苑僻静,确实是个安静的地方,我瞧着如今倒是养得不错了。 清风院到底又大又宽敞,我看啊,还是早些搬回去的好。” 她说着便朝谢悠然笑了笑,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林氏听了这话,微微点了点头,心里也正有此意。 谢悠然如今已经是沈家承认的少夫人了,前几日三品淑人的册封也已经下来了。 院子的位置大小和华丽的程度,向来是身份的象征。 沈家未来的家主和夫人一直住在偏僻的角落,说出去也不合体统。 她笑着应道:“是该要搬回来了。” 谢悠然一听四夫人的话,心里头便转了一转。 四夫人这么热心替她张罗搬家的事,怕是早就对竹雪苑那间密室里的东西动了心思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笑着挽住了林氏的手臂,语气软软地道:“母亲,竹雪苑虽然是偏了些,可儿媳住了这些日子,倒也清静,适合安养。” 第671章 大舅母捧着的哪里是儿媳妇,分明是沈家嫡支的骨血 她这话说得隐晦,可林氏是过来人,一听便明白了。 谢悠然如今怀了身孕,竹雪苑偏僻安静,去的人不多,养胎确实比清风院合适。 清风院的位置虽好,可四面四通八达,同样也代表偶尔会被人扰了清静。 她如今的身子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林氏拍了拍谢悠然的手背,笑看着她,语气中带着几分了然和纵容。 “既然你喜欢,那就再多住一段日子。等什么时候想搬了,再跟母亲说。” 谢悠然垂首应了声“是”,嘴角带着笑意。 沈四夫人见林氏松了口,也不好再说什么,只笑着点了点头,将话题岔开了去。 花厅里重新热闹起来,茶盏碰着茶盏的清脆声响和女眷们的笑语声混在一处,暖暖地铺满了整个厅堂。 今日大姑奶奶沈宜慧也带着顾君瑶一起回来了。 自从顾延安重新入朝之后,沈宜慧整个人瞧着比前些日子精神了许多,眉宇间那股子焦灼淡了下去。 经历了这一次的打击,她比从前更深刻地认识到了权力的滋味。 从前她只觉得哥哥是内阁首辅、沈家是百年世家,这些事都是理所当然的。 直到顾延安被罢官、家产被抄、安国公府分家,一家子寄人篱下,她才真正尝到了没有权势傍身的滋味。 如今顾延安重新有了官身,她心里那口气虽然松了,可也从此多了一根弦。 她知道,这官位来得不容易。 这次夫君顾延安的官位她知道不是哥哥安排的。 哥哥那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根本顾不上她的事,是侄儿沈容与从中周旋安排的。 她回去之后,曾细细地过问女儿,在顾家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何事。 顾君瑶不敢隐瞒,红着眼眶将她那些小心思一五一十地都说了。 她曾在林氏面前哭诉“心悦表哥”,说“他回不来我也认了”。 也曾在老太太跟前日日殷勤伺候。 沈宜慧听完之后,瞬间就想明白了。 在侄儿失踪的那几日里,这个谢氏就处处霸占着大嫂,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必然是已经察觉到了女儿的一些小心思。 不然不可能出现得那么及时,恰好就在女儿快要说动大嫂的时候插了进来。 若不是谢氏横插一杠子,她这个大嫂她是了解的,耳根子最是软了,架不住人哭、架不住人求。 女儿日日在她跟前磨着,未必不能磨出一个结果来。 如今想来,那谢氏年纪轻轻,手段倒是不浅。 自从夫君再度入朝为官,应是被侄儿提点过几句,入职后便立即将女儿接回了家。 虽然什么话都没有说,可沈宜慧已经知道侄儿和自己的大嫂是什么意思了。 她如今也已经想通了。 若是侄儿顾念着亲情,看着她这个姑姑的面子帮了顾家一把。 她再非把女儿塞进去,反倒是惹人嫌了。 她是沈家嫁出去的女儿,娘家的侄儿替她夫君谋了官位,已经是天大的情分,若她再不知进退,那便是自己把这条路堵死了。 不过现在算着时日还长,如今还在国丧期内,不宜嫁娶,这事就只能暂时搁置了。 而顾君瑶今日的心思都不在沈清辞身上。 虽然沈清辞被封了德妃,四妃之首,放在旁人眼里是泼天的富贵,可在她看来,当皇帝的妃子远远不如当沈家主母来得舒坦。 皇帝的妃子再好,那也是妾,住在深宫里,上面有皇后压着,下面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一年到头见不着家人几面。 可沈家主母就不一样了——掌一府中馈,理一族人脉,出门是人人敬着的沈夫人,在家是说一不二的当家主母。 她在沈家住了这些日子,亲眼见过林氏是如何被族中女眷簇拥着。 那种体面和权力,比宫里的娘娘也不差什么。 她的视线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谢悠然身上。 谢悠然今日也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林氏身边,和往日并没有什么区别。 她安安静静地站在林氏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有人跟她说话她便含笑应几句,没人注意她时她便垂着眼听旁人说话。 只不过现在已经到了阳春三月,天气一日暖过一日。 花厅里的许多淑女都一个个换去了冬日的臃肿,穿上了更加显身形的春衫。 薄薄的衣料裹着纤细的腰身,行走间裙裾如风拂柳。 而谢悠然则依然穿着冬日的衣裳,一件件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袄的腰身也收得比旁人宽松许多,整个人瞧着比年前臃肿了不少。 她站在一群穿春衫的姑娘中间,倒像是还停留在冬天里没醒过来似的。 顾君瑶站在花厅一角,手里捏着帕子,目光隔着几张桌子落在谢悠然身上,越看越觉得有些不对劲。 谢悠然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厚缎小袄,领口是立起来的,严严实实遮住了脖子,衣摆宽宽大大地垂着,看不出什么腰身。 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细节。 当初表哥出事,沈家上下乱成一团的时候,她日日去锦熹堂陪大舅母说话,替她递茶、替她顺气,好容易才让大舅母对她露出几分亲近的意思。 可每次那个谢悠然一出现,大舅母所有的心神就都放在了她身上。 拉着她的手问寒问暖,吩咐下人端热汤来、添炭火来,把她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宽慰着,连旁人说什么都顾不上。 那时她还以为大舅母只是疼这个儿媳,可如今回想起来,那副模样,哪怕是亲生的闺女也不过如此了。 她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豁然开朗。 她就说自己在林氏面前的表现完全没有问题,端茶、递水、赔笑、说软话,哪一样不是做得妥妥帖帖? 可大舅母怎么会不动容呢? 若是这个谢氏已经有了身孕,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大舅母捧着的哪里是儿媳妇,分明是沈家嫡支的骨血。 她越想越觉得像,目光便像黏在了谢悠然身上似的,细细地打量着她的一举一动。 谢悠然这些日子一直都穿着宽松的衣裙,从前她只当是谢悠然为人低调,如今看来,那宽大的衣摆底下藏着的,怕是一个已经坐稳了胎的肚子。 第672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识时务者为俊杰 顾君瑶越看心越往下沉,她悄悄拉了拉身旁沈宜慧的袖子,将她娘拉到了花厅外头回廊尽头的角落处,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开口。 “娘,你瞧着谢氏那模样,是不是已经有了身子?大表哥已经有了孩子,若这孩子生下来,便是嫡子长孙了。” 沈宜慧被她这一提醒,眉头微微皱起,回过头往花厅里看了一眼。 隔着窗棂,她看见谢悠然正扶着林氏的手臂在席间走动,步子轻缓,身量确实比从前圆了一圈。 沈宜慧心里咯噔一下,越看越觉得像。 顾君瑶则暗暗地想,大表哥给父亲安排了职位,父亲立马就将她接回家中,而且态度坚决,完全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哪怕母亲也求过情,父亲也不松口。 顾君瑶知道,她再想进大表哥的后院就有些难了。 可她真的意难平——这个谢氏,她凭什么? 可再意难平,她也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 顾君瑶将母亲拉到角落之后,母女俩就着花厅外头的回廊站定了。 她问母亲,当初为何会有让她给大表哥做妾的意思。 沈宜慧也没有瞒着女儿,将容姨娘那些暗示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母女俩一合计,这才知道容姨娘的手段当真是高明。 她借着沈宜慧的手把话递过来,让她们母女自己去钻这个套。 既不用自己出面,还能顺水推舟把顾君瑶塞进沈容与的后院,林氏若不同意,那么夫妻间必然有了隔阂,一石三鸟,什么都没做就把局布下了。 只不过一切都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若是先帝没有驾崩,顾延安绝对还是白身一个,顾家败落,她们母女失势,自然是想抓住能抓住的一切机会。 哪怕是给人做妾也好,好歹是一条往上爬的路。 可现在新帝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而且那兵部军饷案可能本就是针对皇太孙的一次阴谋,她们家确实是被牵连的。 如今父亲恢复了官身,既然皇上都对她们家没有意见了,安国公府自然也与她们家恢复了来往。 虽然已经分了家不好再住回去,但顾君瑶就还是国公府的小姐,她依然是官家小姐。 一个堂堂国公府的小姐,再去给人做妾,那是会被人唾沫淹死的。 “娘,父亲如果已经有了官身,我就是官家小姐,且出自安国公府,是断断不可能再给大表哥做妾了。 若是谢氏有了身孕,就算是祖母,也开不了口让我做表哥的平妻。 想进大表哥的后院,很难了,万一做的不好,扯破脸皮得不偿失。” 顾君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把最后一点不甘也咽下去了。 “所以这个念头还是断了吧。” 沈宜慧看着女儿,半晌,轻轻叹了口气:“瑶瑶,你长大了,也懂事了。” “娘,人都是被逼着长大的。”顾君瑶说到这里,忽然抬起头看向母亲,目光里有一种打定了主意的清明。 “娘,我想嫁给文渊表哥为正妻。之前祖母也打算让我嫁给文渊表哥的。” 沈宜慧这次是真的露出惊讶的表情了。 她怔了一怔,放下手里的茶盏:“我儿,你是怎么想的?” “娘,当初我跟大伯母表白过心意,我中意大表哥,大舅母当时已经心软了。” 顾君瑶将心里盘算好的话一句一句说出来,条理清楚得很。 “这京城的世家,还有哪一家比沈家更显赫? 大舅这个人最是正直,也最顾念兄弟情,母亲你是知道的,从前大舅帮了咱们家多少? 如今既然不能离了沈家,也不好再进大表哥的后院,那就嫁给文渊表哥。 二舅和二舅母终归是听大舅的话。只要还在沈家这个院子里,我若受了欺负,找大舅母哭诉,她必不会不管。” 沈宜慧听着女儿的话,心里头一半是欣慰,一半是迟疑。 她想了想,还是将顾虑说了出来:“可是你二舅生性风流,那一院子庶出子女,将来分家产未必能分得多少。” 顾君瑶转过身看向母亲,目光直直的,没有半分闪躲。 “娘,就算分得再少,都比安国公府强。如今家中全靠你的嫁妆度日,你的嫁妆又能有多少?” 顾君瑶看着沈宜慧,声音压得低,可语气里有一种打定了主意的笃定。 “娘,我想过了。从大表哥给父亲恢复了官身这事来看,他必然已经和大舅母表明过自己的立场。 大舅母现在正对我心软着呢,若是我知情识趣,我出嫁之时,大舅母必然会添妆不少。” 她说到这里,伸手拉了拉母亲的袖子。 “娘,今天就把这事落定,了却了大舅母的一桩心事,我才能从中将利益最大化。 我们去找外祖母,您今日就将这事落定吧,迟则生变,我怕父亲到时候会有其他心思。” 沈宜慧听了这话,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看向女儿:“你父亲能有什么心思?” 顾君瑶抿了抿唇,目光落在回廊尽头那扇通往松鹤堂的月洞门上,声音又低了几分。 “娘,我已经是被退过一次婚的人,在京城的名声本就变差了。 我嫁去谁家又能过得很好呢?娘,我们就去吧。 再迟了,我怕文渊表哥也定了亲事——他是二房的嫡长子,将来分家得的家产必然是最多的。” 沈宜慧还有些迟疑,站在原地没有动。 顾君瑶却已经拉着她的手往松鹤堂的方向走了。 沈宜慧被她拽着走了几步,心里头也慢慢转过了弯来。 大房那边看来是进不去了,大嫂如今一颗心都扑在谢氏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身上,女儿再凑上去只会惹人嫌。 二哥的嫡长子文渊,自然也是她看着长大的,两个孩子从小就认识,知根知底。 文渊那孩子性子虽有些绵软,可到底是个规矩本分的,必然不会对女儿太差。 她想到这里,脚步便不再犹豫了,跟着女儿一路往松鹤堂去。 顾君瑶自己则是有另外一番算计。 她挽着母亲的手臂,脚下走得又快又稳,脑子里却转着这几日在甜水巷的日子。 她们从安国公府分家出来,这才在甜水巷住了几日,她就已经受不了了。 第673章 将利益最大化 父亲的妾室和庶子庶女也不少,全部都没有进项,就靠母亲的嫁妆度日。 就算如今有了官职,可那点俸禄少得可怜,怎么经得起他们这一大家子人花销? 那些人偏生还个个嘴刁,什么东西都还想吃好的、用好的,一顿饭桌上七碟八碗,母亲那点嫁妆流水似的往外淌。 而且最重要的,她也看清楚了。 她爹野心勃勃,还想再往上走一步。 可沈家让他重新当官已经是最大的助力了,再求沈家也没用。 大舅和大表哥都是有原则的人,不会为了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破例。 她爹没有多少本事,真坐到了高位上反而是个祸害。 大表哥那边没有希望了,文渊表哥就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她心里隐隐有一个感觉,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又不敢忽略。 若是她不赶紧定下来,她爹说不定会将她嫁给年纪大的老鳏夫做续弦,用来铺垫他的青云路。 那时候她花一样的年纪,嫁给一个比她娘的年纪还大的人家去,给人家做填房、伺候前头留下的儿女,她这一生才真的毁了。 与其等着被她爹拿去换前程,不如她自己先选一条能走的路。 文渊表哥至少年轻,知根知底,二舅母虽然有些势利,可二舅到底听大舅的话,只要还在沈家这个院子里,她就还有靠山。 她想到这里,手指在母亲的手腕上紧了紧,脚步越发快了。 顾君瑶知道她娘疼她。 从小到大,沈宜慧在她身上花的心思比在弟弟身上还多些,吃的穿的用的,从来不曾短过她,她想要什么,只要开口,母亲没有不应的。 可从她娘选择让她给大表哥做妾的那个时候起,她心里就隐隐明白了一件事。 她在母亲心中的位置固然重要,可始终比不过弟弟。 母亲疼她,是疼在心头肉上。 可弟弟是顾家的根、是将来要顶门立户的人。 若是有一天她爹拿她去攀高枝,只要打着“为弟弟好”的名头,她娘未必不会同意。 所以她必须在被人拿去换前程之前,先把自己的名分定下来。 定得越早,她越有主动权;定得越晚,她就越可能成为别人棋盘上的一枚子。 母女俩一路往松鹤堂去的路上,顾君瑶已经把自己的意思和母亲说清楚了。 她说得不算快,但条条在理。 沈宜慧听着,心里头那杆秤慢慢地偏了过去。 她觉得女儿说得也有道理,而且更重要的是,她们现在住在甜水巷,什么都要花钱。 她和夫君一起回过安国公府,婆婆私下给他们补贴了一些钱财。 并且告诉他们,当初之所以分家时给他们一个五进的宅子,就是因为那是唯一住宅不会被充公的。 他们家这些人住一个三进的宅子完全够了。 当初分家给那宅子就是为了让他们以后能置换出去,换成三进的,可以多出几千两银子,再置些产业,到时候也不至于一点银钱都没有。 沈宜慧听了婆婆这话,心里好受了不少,觉得婆婆到底还是念着他们这一房的。 可住进了大宅子再换小宅子,这口气谁也咽不下去。 五进的院子住着宽敞体面,三进的院子挤挤挨挨。 从俭入奢易,从奢入俭难,她光是想想就觉得憋屈。 可若是瑶瑶嫁给了文渊,那就大不一样了。 按照沈家嫡长子娶妻的标准,聘礼最少也有一万两。 这笔现银落在她手里,她至少能留下一半来支应家用。 而当初给瑶瑶经年累月存下来的嫁妆,都放在安国公府没有带走。 都是些上好的木材打的家具,黄花梨、紫檀、鸡翅木,一件件都是请了老师傅精雕细刻出来的,光工钱和料钱加起来就有几千两银子。 到时候她再去安国公府走一趟,婆婆和那些兄弟姐妹们必然会给不少添妆。 那些添妆加上之前存的物件家私,虚虚地算下来,一万两银子的嫁妆也就有了。 两份加在一起,她手里的银钱就活泛了,家里的日子也能缓过一口气来。 整个京城,聘礼出到一万两的人家也不多。 更何况文渊那孩子还年轻,将来必定也是荫个官,稳稳当当的,女儿日子就不会差。 而且瑶瑶说得对,大嫂现在正是对瑶瑶心软的时候,瑶瑶这么知情识趣,主动退了这一头去,大嫂不得多添点妆? 那添妆的数目,少说也得几千两。 沈宜慧想到这里,脚下的步子便不再犹豫了。 她侧头看了女儿一眼,见她眉眼沉静、嘴角微抿,一副已经把事情想透彻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欣慰。 这孩子从前骄纵任性,她总怕她将来吃亏。 可这一遭家中的变故反倒把女儿催熟了,做事知道前后思量,说话知道留有余地,连这种时候都还想着怎么把利益最大化。 她伸手替女儿理了理鬓边的碎发,低声道:“走吧,去松鹤堂。你外祖母那里,娘去说。” 顾君瑶微微点了点头,挽着母亲的手,脚步轻快地穿过了回廊。 午后的日光照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花厅里头的笑语声被远远地甩在身后,松鹤堂的院墙已经隐约可见了。 沈宜慧带着顾君瑶到了松鹤堂。 老太太今日精神尚可,正坐在暖榻上由李嬷嬷伺候着喝茶,见她们母女进来,将茶盏搁在了一边。 沈宜慧带着女儿上前给母亲行了礼,又问了安,接着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这会儿前边正热闹着,怎么到我这儿来了?”老太太抬起眼皮看了女儿一眼,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宜慧笑了笑,手里捏着帕子,斟酌着措辞:“娘,今日女儿是有话想跟娘商量着些的。” 她说完转头看向顾君瑶,温声道,“瑶瑶,你去外边坐坐,娘和你祖母有话说。” 顾君瑶知道母亲要说她的亲事,自己确实不宜在场,便乖巧地应了一声“是”,朝老太太福了福身,跟着李嬷嬷退到了外间。 她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隔着帘子听不见里面说什么,只能听见偶尔传来的说话声,她攥着帕子,安安静静地等着。 第674章 我沈家的儿郎由得你挑挑拣拣? 等顾君瑶走后,沈宜慧起身走到老太太跟前,双膝一弯,直直地跪了下来。 老太太眉头一皱,手里的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你这是做什么?” “娘,我对不起你。”沈宜慧的眼泪说来就来,眼眶红了一圈,声音也哑了下去。 “之前你想让瑶瑶嫁给文渊那孩子,我看着也是极好的。可那时延安他是个白身,家里还有铮哥,我不得不为他考虑。 我就想着让瑶瑶进了容与的后院,往后有姐姐拉着一把,多少是个助力。一切都是我太过自私。” 她说到这里,肩膀微微抖着,抬起头看着老太太。 “如今容与有从龙之功,回来之后就一番周旋,现在夫君已经重新是官身了。 再让女儿做妾,他面子上也不好看。 可若是做平妻,大哥和大嫂必然不会同意,就是母亲这里,也是让你为难。”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她也不去擦,就那么仰着脸看着老太太。 “那一日来之前我就告诉过瑶瑶,将来要为弟弟谋划,她是个懂事的。 你将她叫到跟前来,她为了弟弟甘愿回答是愿意的。 娘当时就想让她嫁给文渊,如今顾家的困局已解,我自然想让瑶瑶能嫁给文渊做正妻。” 老太太听她说完,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她伸手抓起桌上的茶盏,猛地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脆响,茶盏碎成几瓣,茶水溅了一地,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李嬷嬷在外头听见动静,吓了一跳,却不敢进来。 “我先说文渊,你不同意,非要容与那孩子。现在又变了卦想要文渊。 怎么,顾家的门户是大起来了?我沈家的儿郎由得你挑挑拣拣?” 老太太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气得胸口起伏。 她是真的动了怒,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冒着火,盯着跪在地上的女儿。 沈宜慧被这一摔吓得肩膀一缩,可眼泪却没有停。 她知道母亲是真生气了,可她已经跪在这里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往前挪了挪膝盖,声音里带着哭腔:“娘,是我不对。顾家要逼死我,现如今娘也要这样对我吗?” 她泪眼婆娑地抬头,“你和婆婆是手帕交,这才让我嫁给顾延安。现在沈家所有的子女,无论嫡出还是庶出,哪一个不是比我过得好? 夫君就算再入官场,可一个六品小官怎么养得活一大家子人? 我的嫁妆年年贴补,年年贴补,娘,你就疼疼我,我就只有君瑶这一个女儿。 她嫁给文渊也算是脱离了苦海,不用和我一起在顾家苦苦熬着。 有二哥在,有大哥看顾着,我也放心。”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声音哽了一下,又接着说,“瑶瑶被人退过亲了,能说到什么好人家?沈华菁的女儿今年也十五岁了,她一个庶女,现在日子过得比我舒坦,我也认了。 若是她的女儿将来嫁得比我的瑶瑶还好,我真的咽不下这口气。” 这一句话说出来,就是在老太太心上扎了一根刺。 沈华菁是姨娘的生的,是老太太的庶女。 这些年来,沈华菁嫁得不错,日子过得顺遂,她的女儿也养得金贵,前些日子老太太还听人夸过那孩子出落得好。 如今自己的女儿跪在地上哭诉,说自己的外孙女比不上一个庶女生的女儿。 这话老太太听着,面上没什么,可心里那团火却变了味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怒气虽然没有全消,可到底不如方才那阵摔茶盏时那么冲了。 “孽障。”老太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沉沉的,“你自己想好了,和文渊的亲事一旦定下,就由不得你反悔了。” 沈宜慧见母亲松了口,连忙擦了擦眼泪,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娘,我知道。再出尔反尔,我也没脸回来见二哥。” “好了,我知道了。”老太太摆了摆手,像是被她哭得有些乏了,“这事还得跟你二哥说说,他们同意了才做数。” “娘,二嫂一直都想给文渊娶一个贵女作为助力,二哥我倒是不担心,二嫂怕是……”沈宜慧说到这里顿住了,抬起眼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叹了一口气,靠回引枕上,面上露出几分疲惫。 “你先回吧。这事老二就能做主,周氏不过是爱贪些小便宜,人也不坏。将来瑶瑶进了门,多哄哄她,比你大嫂好哄得多。” 沈宜慧听了这话,知道事情算是成了大半,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她擦干眼泪,又给老太太磕了个头,这才起身退了出去。 走到外间的时候,顾君瑶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迎上前一步,目光里带着询问。 沈宜慧朝她微微点了点头,母女俩没有再说什么,一前一后出了松鹤堂的院门。 午后的日光照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顾君瑶挽住母亲的手臂,低着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弯。 沈清辞的及笄就这么过去了。 各房的夫人小姐们也都送了她许多礼物,花厅里摆了几张桌子,堆着锦盒、匣子、绸缎料子,虽说不算大办,可该有的体面一样不少。 平日里这些事是轮不到姨娘露面的。 沈家的规矩,庶出子女的及笄礼,生母只能在自己院子里等着,最多事后叫人送碗长寿面过去。 可因为沈清辞被封德妃,云姨娘这次也被允许露面了。 她换了身干净体面的衣裳,安安静静地坐在花厅的角落里,看着女儿被众人簇拥着,眼眶热了一整天,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最会察言观色。 在这深宅大院里活了十几年,看人脸色、辨人话里的冷暖,是她安身立命的本事。 今日一整天看下来,她也清楚女儿说的话是对的。 林氏和谢氏这两位最重要的人,始终对清辞表现得淡淡的。 林氏坐在主位上,对清辞客客气气,礼数周到,可那客气里透着一层薄薄的疏离,像是隔着一层纱在说话。 谢悠然跟在林氏身边,对清辞也是温温和和的,该给的添妆给了,该说的话说了,可那温度始终到不了眼底。 她们不冷不热,不远不近,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体面,却也恰到好处地划清了界限。 云姨娘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 大房不会站在清辞身后,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第675章 母亲最看重的就是这一家子整整齐齐、兄友弟恭 而二夫人和三夫人虽然对清辞亲热了不少,还说了好些体己话,可那份亲热里并没有谄媚的姿态。 她们到底也是沈家的正经夫人,犯不着去巴结一个庶出的侄女。 可她们愿意亲热,是因为清辞进宫以后极大可能是宠妃。 二房和三房远不如大房那么有底气。 大房有沈容与的从龙之功,有林氏的宗妇之位,有谢氏的三品诰命,什么都不缺。 可二房三房不一样,他们在朝堂上的位置远不如大房稳固。 若是清辞能在宫中帮衬一二,吹吹枕头风,他们就能获利不少。 所以那份亲热是真的,可那份亲热底下藏着什么,云姨娘看得清清楚楚。 云姨娘很早就懂得人性了。 每个人都是自私的,都是利自己的,她也不例外。 她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人活着就得为自己、为自己的孩子打算,天经地义。 其实还有一点,她那天和女儿说的时候有一点没告诉她。 当初与其说是老太太选中了她给老爷做妾,倒不如说是容清选中了她当这个工具人。 那时候她还在老太太院子里当差,容清已经进了大房,是老爷屋里的姨娘。 容清知道老爷不肯碰屋里的姨娘,也知道老太太急着想给大房开枝散叶。 她需要一个新的人进来,替她撕开大房这道口子。 于是她挑中了自己,因为自己模样好、没根基、又豁得出去。 容清要的就是她来撕开这道口子。 而云姨娘那时候也清楚地知道,容清给她指的是一个坑,可她义无反顾地跳了。 因为她想要孩子,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想要一个能让她在这深宅大院里站稳脚跟的依靠。 那道口子撕开之后,她如愿生下了沈清辞,容清也如愿让大房添了庶出的子女。 两个女人心照不宣,各取所需。 今天看下来,她已经大致看明白了。 女儿说她可能生不了孩子、不会有后,大约是真的。 她虽然读书少,可这些事情上她的直觉比谁都准。 不过没关系,只要清辞有本事怀上,她就要保女儿能生下来。 是儿是女,就看女儿自己的命了。 机会只有这一次。 至于她要做的事会不会伤害到别人,她顾不上了。 谁都没有她的女儿重要。 她坐在花厅的角落里,看着女儿被众人围着说话,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心里头却像揣了一块烧红的铁,滚烫滚烫的。 她将手里的帕子攥得紧紧的——清辞,娘这辈子能给你的不多,可但凡娘能给的,娘都给你。 待到晚上沈二爷下值回来,换了家常衣裳刚在书房里坐下喝了口茶,老太太那边的人就来了,说是老太太请二爷去松鹤堂说话。 沈峻岳放下茶盏,心里头嘀咕了一句,还是起身跟着去了。 他知道他娘这个时候叫他,多半没什么好事。 进了松鹤堂,老太太正坐在暖榻上等他,见他进来也没多余的寒暄,直接开了口。 “老二,你也知道你妹妹今年开年遭的这趟罪。如今你大哥周旋一番,你大妹夫重新入朝为官了。 可瑶瑶是个女子,本是国公府嫡出的姑娘,日子也过得风风光光,如今却亲事艰难。 宜慧是和你一样,都是从娘肚子里出来的亲妹妹。” 沈峻岳一听这话,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他妹妹是什么样的人,他还能不清楚吗? 无事不登三宝殿,只要回来,准没好事。 他不动声色地在椅子上坐下来,面上不显,心里已经在转着怎么应对了。 “娘,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老太太也不绕弯子:“那我就直说了。文渊这孩子我看着极好,让文渊娶了瑶瑶吧。 你妹妹就这一个女儿,如今落魄了,你这个当哥哥的不帮衬着些?” 沈峻岳在他娘开口的时候,就猜到了是这么个事。 他沉吟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可是文渊是我的长子,到底是不同的。瑶瑶和墨卿同年,和次子年纪倒是更合一些。” 他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 长子是要顶门立户、继承家业的,娶妻娶的是助力,娶的是门第和人脉。 文渊的媳妇将来要当家,要撑起二房的门面,不能随便定。 次子倒无所谓,娶谁都是添双筷子的事。 老太太听了老二这么说,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那目光沉沉的,带着一种不容搪塞的锐利。 “你打的什么算盘,以为我不知晓?我时常跟你大哥说,一家子亲骨肉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 你摸着良心说,你大哥给你擦了多少屁股?怎么,如今你妹妹需要你的时候,你这个当哥哥的就先退了? 再说了,瑶瑶是堂堂安国公府的嫡女,配文渊还配不得了?” 沈峻岳一听这话,就知道他娘是真的动怒生气了。 他这么多年也就看着母亲希望他们手足之间相亲相爱,才能分家后还一直住在祖宅里面。 母亲最看重的就是这一家子整整齐齐、兄友弟恭。 若是他这会儿推三阻四,把母亲的心意驳回去,到底是惹了母亲不快。 他想到这里,心里那点盘算便放下了几分。 母亲看上了文渊,他倒是真的没有理由拒绝。 “娘,你知道周氏一心想给文渊娶个贵女,至少不能比三弟的长子媳妇差了。 要是大妹妹还在安国公府没有被分出来,自然是门当户对,可如今……” 沈峻岳话还没有说完,老太太就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放,“咚”的一声,茶水溅出来几滴。 沈峻岳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老太太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老二,周氏还不是事事都听你的?往日你要纳妾,没顾及周氏,如今给儿子定儿媳,你倒是想起来了。” 沈峻岳表情讪讪的。 他没想到有一天被他惯用的招数,转身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纳妾的时候他说“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正妻只管贤惠便是”,如今轮到给儿子定亲,他拿周氏当挡箭牌,却被母亲一句话堵了回来。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低了头:“儿子但凭母亲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