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传奇》 第1章 在下展昭 “我真帅!” 展昭看着铜镜里的面容。 十五岁的年纪,棱角初显的面庞犹带稚气,肤色白皙又泛出少年武者的健康,一双乌黑眸子亮如寒星,眼尾微微上挑,透出机敏锐光,浓眉斜飞入鬓,眉宇间凝着三分超越年龄的坚毅英气。 以凤表龙姿,丰神俊逸形容,再合适不过。 嘴角要压不住了。 他真没想到,自己竟能穿越为这个童年的偶像。 包青天的故事,可谓家喻户晓,荧幕形象更是经典。 小时候就特别喜欢展昭,也想过那般风度翩翩,行侠仗义。 现在得偿所愿,当真是给个皇帝都不换啊! 嗯,现在是宋仁宗? 那确实不换…… “咚咚!” 正体现着被自己帅醒的感觉,敲门声传来。 一位年轻僧人站在外面,双颊丰润,眉眼柔和,双手合十:“展少侠,晨安。” 展昭还礼:“定海师父晨安,六扇门的捕快还守在寺外么?” 年轻僧人道:“是。” 展昭皱眉:“给诸位师父添麻烦了,我想去正进堂,拜见戒闻大师。” “请!” 年轻僧人正是为此而来,当先引路。 两人穿出客舍门槛,眼前豁然洞开。 檀雾氤氲间,一座座宝殿依次排开,寺中轴线深似天衢,南瞰山门,北仰资圣,五百余亩金碧伽蓝,星罗禅院,后世虽亦有巨刹,终究失却了这份千年古木浸染,磐声悠远的气韵。 此地正是当世第一的佛门道场—— 大相国寺! 某个版本的小展昭,与大相国寺颇有缘分,如今的展昭初出江湖,就来到这里,也是因缘际会。 目光流连间,抵达观音院。 一位中年和尚歪在竹榻上,僧袍绷出滚圆弧度,闻得脚步,支起身露出一张喜庆的脸庞。 展昭行礼:“见过戒闻大师。” 中年和尚上下打量,笑得跟弥勒佛似的:“少侠骨相清峻,根器出众,难怪师父他老人家要收你入寺,当真是菩提树下所结的善缘啊!” “大师谬赞,晚辈还要多谢持愿神僧,出手化解我与六扇门的冲突。” 展昭轻轻咧了咧嘴角,脑海中浮现出一位双目澄若寒潭的老僧身影。 那是大相国寺观音院首座,面前这位胖大和尚的师父。 五日之前,若非那位佛门神僧出面调解,他的剑是不会收回鞘中的。 事后想想,仗着武功高强,或可逞一时威风,长远看来确实不利。 展昭承情。 而僧人作为和事佬,化干戈为玉帛,确实符合一贯印象,但接下来就有些不对劲了。 那位神僧想收他入佛门。 我这建模,出家当和尚? 版本不太对吧…… 眼见这位少年沉默,中年和尚戒闻接着道:“云栖山庄寿宴,少侠以为如何?” 展昭道:“在下初出江湖,本想游历一番,不料卷入争端,亲眼见到那位江南大侠,于大寿筵席上离奇失踪。” 戒闻笑容淡去:“是否还有一幅《钟馗图》?” “不错!” 展昭点头:“现场留有一幅《钟馗捉鬼图》!” 戒闻轻叹:“上面画了几鬼?” 展昭目光微动,回答道:“四鬼!” “四鬼……四鬼……” 戒闻发出叹息:“云栖山庄庄主,‘江南大侠’云鹤鸣,并非第一位失踪的人!这一年内,各地已经接连有三位江湖名宿,在宴请宾客的大喜之日消失,现场都留有一幅《钟馗图》,画卷上所绘的鬼物数目,还在逐渐增多!” “原来如此。” 展昭明白了,为什么庄主失踪后众人先是茫然,等发现钟馗捉鬼的画卷后,却马上变得人心惶惶了:“如此说来,持愿神僧出现在寿宴上,并非意外,而是专门冲着这起事件去的,当时的六扇门也是?” 戒闻颔首:“是。” 展昭问道:“以哪一方为主?” “阿弥陀佛!锄强扶弱,护守黎庶,皆为世间安定!天下道义,何分主次?” 戒闻双手合十,旋即又挤了挤眼睛:“然,我大相国寺不答应的事情,六扇门从来强硬不得!” “晚辈明白了。” 展昭生出好感,他问的直接,对方回答得也如此爽快,倒是完全不含糊。 戒闻恳切地道:“此事干系重大,六扇门必会穷追不舍,少侠初涉江湖便卷入此等风波,终究为难,而我大相国寺与寻常寺院不同,自有护持之道,待此案水落石出之日,少侠若愿还俗,寺中绝不阻拦!” “呃……” 展昭没想到话题又转回来了,苦笑道:“晚辈不想剃度。” 他实在不想剃个光头…… 虽然剃掉头发也会很帅就是了。 “不必拘谨!不必拘谨!” 戒闻笑眯眯地道:“剃度受洗只是小节,关键是慧根与悟性。” “真能随时还俗么?” “自然自然,我佛从不强留世人,这寺门朝开暮合,来去随心,全凭一个‘缘’字!” 展昭其实还有些顾虑,但对方如此态度,再加上与大相国寺接触,本就另有原因,他终究点了点头:“大师礼遇,晚辈感激在心,这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好!好啊!” 戒闻喜滋滋地拉住他的胳膊,叮嘱一番后,热情地将其送出。 展昭离开后,等候在外的年轻僧人定海,走入屋中行礼:“师父。” 戒闻哼着曲儿,从身边的柜子里,熟练地掏出一盘粟米糕、两盘素粽,递了一个大的素粽过来:“徒儿,早膳没吃饱吧,给~” 定海接过,也熟练地剥开,但看着这位高兴的样子,还是有些愣神。 他这位师父曾于江湖上闯下“弥天布袋僧”的威名,今为观音院的监院,大相国寺统领天下佛门,四院权势极大,绝非寻常人物可比,何以对收了一个弟子如此喜悦? 定海没忍住,低声问道:“师父,这位展少侠是卷入那起大案了么?” “可不么?” 面对徒弟,戒闻就没那么端着了,一口一块粟米糕,素粽也是嘴巴开合两下就没了一个,吃得倍儿香,眼底深处却有忧虑: “世上何尝有鬼?妖魔皆从心生。” “九幽遁去形难觅,福寿从来难两全。” “钟馗提剑惊魑魅,五鬼伏诛现青天……” “这段话,如今已成了各地寿宴的魔咒。” “云栖山庄再出事,就是第四起大案了,人心惶惶,江湖难安啊!” 定海一直位于寺内,对于那桩波及天下的奇案只是耳闻,没什么实际的感想,倒是对接触的展昭十分好奇:“那展少侠与六扇门,又有了什么争执?” 戒闻看着这个弟子:“徒儿不妨一猜?” 定海道:“是不是他被六扇门冤枉成了嫌疑人,因此六扇门守在外面,我寺要护他安危?” “恰恰相反!” 戒闻笑眯眯地摇头:“云栖山庄失踪案后,又爆发了一起杀人案,大弟子顾临身死,而这位初出江湖的展少侠经过调查,认定六扇门人才是真凶。可惜云栖山庄不信他,六扇门则大为恼怒,要擒他问罪,结果爆发冲突……” 定海大为震惊,又恍然道:“师祖出面保护了他?” “又反啦!” 戒闻笑得更开心了:“师父出面化解矛盾,虽是为了消弭矛盾,实则也保护了六扇门。” “不然的话,诸多精锐好手,被他一人打得落花流水,六扇门就栽了。” “栽在这位十五岁的少年剑客展昭手中!” (本章完) 第2章 六爻无形剑气 “这位少侠居然如此有本事!” “我寺又要多一位威名赫赫的‘负业僧’了么?” 师父戒闻的一席话语,令定海大为振奋。 跟居于深山老林,清贫修炼的寻常佛寺不同。 大相国寺位于京师内城最繁华的地段,不仅香火鼎盛,还与江湖朝堂皆有着深入的关联。 俗世纠缠,红尘负业,清闲不得。 在吃过几次不小的亏后,寺内由此诞生出一个群体——“负业僧”。 这群僧人大多不是从小长于寺内,而由江湖上已然成名的人物,或因罪业,或因觉悟,遁入空门,被大相国寺收留,专为解决红尘纷扰。 寺中也投桃报李,无论武学资源还是身份地位,都不含糊。 展昭年少,却非凡俗,显然有机会成为“负业僧”,难怪师祖将人带回,师父又要迫切收入寺中。 被师父投喂完毕后,定海赶忙出了观音院,兴冲冲地回到了之前的客房,开口就唤道:“小师叔!” 展昭正在整理床铺,一旦入了门墙,他就不住在这里了,闻言有些诧异:“师叔?” 定海圆圆的脸上浮现出笑意:“我大相国寺乃前唐睿宗赐名,后历浩劫,自本朝起再兴,为国开堂,辈分是‘惟传法印正悟会融,坚持戒定永继祖宗’,展少侠入门后,自可拜入师祖门下,小僧当然要称一句小师叔!” “别!别!” 展昭脸色微变,斩钉截铁地拒绝:“在下年少识浅,岂能高居戒字辈?还是定字辈吧,倒是我该唤一句定海师兄的。” 定字辈好啊! 定海,听听,多有气势的法号。 反之戒字辈,就有风险了。 “小师叔!你太谦逊了啊!” 定海大生好感。 明明能入高辈,却愿意与他们这些小的同辈,武功还那么厉害,真是好人呐! 他更热情了:“小师叔入京后,可还住得习惯?” 展昭继续纠正:“挺习惯的,师弟我是常州府武进县遇杰村人,江南与中原的气候差异不大,自是适应。” 定海半为好奇,半也是拉近关系:“小侄打小在寺中长大,未见过江南风光,可有趣事?” 展昭道:“村内并无什么新鲜事,也就是读书认字,习武练功,出村后便听得云栖山庄庄主大寿,广邀宾客,这位可是江南大侠,如雷贯耳,师弟我便去凑一凑热闹。” “小师叔,寿宴热闹么?” “师弟我……算了!那是相当热闹!” 展昭终于放弃,开始描述他初出江湖的游历: “云栖山庄背倚绵延的缓坡丘陵,面向一处静谧的湖湾,有诗赞曰——” “西枕青峦藏林籁,东泊明镜接太湖。曲廊飞桥衔烟雨,四季芳菲入画图。” “即便江南水乡,也没几处这等好风光的地方了!” 展昭并非魂穿夺舍,更像是轮回转世,出生后还有胎中之谜。 他从小就做些“怪梦”,梦中的记忆像一层厚厚的冰,模糊不清,醒来后就忘得七七八八。 随着年纪逐渐长大,梦境才变得越来越清晰,记忆越来越深刻。 终于,在去年守岁之夜,彻底想起了前世。 两世记忆,融会贯通。 既如此。 哪里还在家乡待得住,自是要出来闯荡江湖! 结果第一站,就是失踪与杀人的现场。 江湖果然凶险。 “云栖山庄是一处风景无比秀丽的地方,江南大侠的寿宴,更是齐聚了各方名人。” “可惜本是热热闹闹的庆宴,却接连发生了两起大案。” “先是这位云庄主于寿辰当日,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 “现场还发现了一幅钟馗画卷,当画卷展开,之前还威风八面的江湖豪客,惊得面无人色,吓得四散离去!” 展昭说到这里,沉声道:“当时我听有人嚷嚷,说这是早有预言的‘钟馗捉鬼’?” “世上何尝有鬼?妖魔皆从心生!九幽遁去形难觅,福寿从来难两全。钟馗提剑惊魑魅,五鬼伏诛现青天……” 定海复述了一遍:“这番话是‘白玉楼’传播出来的,起初无人在意,但随着一起起寿宴庆典的失踪案,一幅幅钟馗图的出现,各地变得人心惶惶。” 展昭皱眉:“白玉楼?” 定海以为他不知,解释道:“这是武林中极为神秘的一个组织,行踪不定,成员不知,只是每每排出江湖上的神功绝艺,以供世人观览。” “嗯。” 展昭其实清楚。 什么百晓生兵器谱啊,龙虎天骄榜啊,江湖人争的就是这些,最重风头和名声。 而这座“白玉楼”便是只排天下绝学,并不涉及具体高手名次的特殊存在。 且以剑、刀、枪棒、拳掌、奇门、轻功、心法,分为七类,各有一榜。 不局限于宋,辽、西夏、大理、吐蕃,天下武者的神功绝艺,皆可上榜。 定海继续道:“云栖山庄,就涉及剑道榜排名第五的一门绝学——六爻无形剑气!” “二十年前,有四名剑客威震天下,号称‘天心飞仙,剑道绝巅’,其中‘仙剑客’云清霄的绝学正是‘六爻无形剑气’……” “云清霄并无子嗣,也未收弟子,唯一可能继承他这门剑道绝学的,就是其侄云鹤鸣,即现今的云栖山庄庄主,江南大侠。” 展昭眨了眨眼睛:“可那位云庄主在大寿之时,演练武学,施展了一套‘云鹤登仙剑势’,却非‘六爻无形剑气’,这是为何?” “不奇怪。” 定海道:“那些旷世绝学固然威力奇大,却非常人能够练成的。” “若不是天资卓越,根骨非凡的武人,强练恐有害无益。” “白玉楼就有言,是强者造就武学,而非武学造就强者。” “当年‘仙剑客’云清霄纵横天下,‘六爻无形剑气’排在剑道榜第三,这二十年间,又有两门绝世剑法开创,将其从第三挤到了第五。” “但‘六爻无形剑气’依旧是旷世绝学,云鹤鸣或许得传了这门剑法,可他能练成几分,就不好说了,还不如使用自己擅长的‘云鹤登仙剑势’……” 展昭颔首:“有理。” 定海得到了高手的赞同,心里美滋滋,眼见这位收拾好了:“小师叔,我们去后院?” “走吧!” 展昭拿起佩剑,背起包袱,跟着这位比自己年长的热情师侄走了出去。 两人边走边说,正聊得热络,一位书生迎面走来,远远唤道:“在下误入后院,相国寺太大了,不知如何回去!哎呀,娘子正在寺外等我,还望小师父引路!” “施主莫急!” 定海不疑有他,就要上前,展昭则看了对方一眼,手中握剑的拇指轻叩鞘口。 剑锋乍现一寸。 几乎就在同时,书生猛地踏出两步,与定海擦身而过,缩在长袖中的五指探出,呈鹰爪般,朝着展昭探了过来。 然而对方尚未来得及近身,只觉得轻风拂过,恰似一阵朔风卷过枝头,头顶的束发葛巾倏然断裂。 一缕断发,随风浮荡,落在眼前。 发丝触到鼻尖的那一缕凉意,令书生擒拿的动作戛然而止,干笑着道:“小生想起路了!告辞告辞!” 说罢低着头快步离去。 定海也有武艺,但江湖经验显然太浅,看着对方狼狈的身影消失,才反应过来:“这位施主刚刚是对小师叔动手了?” “六扇门的人,不死心罢了。” 剑锋归鞘,展昭淡定一笑,心里补充了一句:‘如此明显的敌意,还想避过六爻剑气的锁定?’ 事实上,他初出江湖,就选择云栖山庄,除了正巧碰上大寿外,还有一个原因。 正是早早听闻,“江南大侠”云鹤鸣,承袭当年四大剑客之一“仙剑客”留下的绝学,六爻无形剑气。 巧了。 他从小学习易经六爻之理,再经七载寒暑的努力与汗水,所修成的剑法,似乎也叫…… 六爻无形剑气! (本章完) 第3章 扫地僧 六爻(yáo),是《易经》的符号,占卜的起源,六十四卦象的基础组成方式。 后世熟悉的八卦,构成是三爻,比如乾卦()为三个阳爻,坤卦()为三个阴爻。 再将八卦两两结合,成为六十四卦。 故而在易经占卜里,通过六爻可以计算天下之事,无所不包。 展昭最初习练“六爻无形剑气”,还以为像是“六脉神剑”,以手上六条经脉催发出无形剑气。 后来发现,完全不是一回事。 爻的本义是“交”、“效”,纵横之交、阴阳之交,世间万物在不断地交流变化,在“六爻无形剑气”里,正是化爻变为剑气先机,纳卦象入丹田气海。 以脐下丹田为根基,凝炼六处窍穴,化六爻爻位,阴爻存至柔真气,阳爻蓄至刚剑元,再依乾坤二卦交泰,于丹田内开辟先天气海。 “六脉神剑”一人同使六脉剑气,需要至为深厚的内力,若非段誉那种北冥神功的机缘,几乎难以达成。 但“六爻无形剑气”一旦功成,阴阳互化间,真气反倒如卦变无穷,不假外求。 展昭毕竟年少,至今才凝炼了六爻窍穴,积蓄的真气不足以生生不息,源源不断,但也没有六脉神剑那种驱使不动的窘迫。 他已经可以做到剑气离体,化无形气机,布于敌身六合方位,敌人招数未成,已显吉凶。 因此刚刚的“书生”一露面,展昭就知晓此人绝非迷路的香客,先发制人,自是解决得轻而易举。 “没想到六扇门不甘于守在外面,竟然直接遣人入寺,越来越放肆了!” 对于展昭而言,这连小风波都谈不上,定海却紧张起来,脚下步伐加快:“小师叔,咱们速去地藏院!” 大相国寺内部,分为四院。 文殊院、观音院、普贤院、地藏院。 正是以四大菩萨命名,十分好记。 其中地藏院专司僧人考核收录,掌勘验根骨,辨明心性之责。 两人来到院中,就见宽敞的堂内,是一张张桌案,不少僧人正在伏案写文书。 ‘这是佛门么?和世俗的衙门有啥区别?’ 就在展昭默默吐槽之际,一位僧人还迎了上来:“定海师弟,今个儿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定明师兄!” 定海合十行礼:“这是新入门的小师叔……” “哎呦!” 定明听了来历,那笑容热情得快要溢出来:“小师叔眉间隐现般若纹,天庭饱满似莲台,分明是累世修行的佛门根器,持愿太师伯可是从不收人入寺,难怪会为小师叔你而破例啊!” ‘不是像,这就是衙门吧!’ 展昭无语。 事实上,大相国寺倒也没有那么的世俗。 但持愿不仅是观音院首座,更是佛门神僧,宗师之尊,这样的人带回的弟子,入寺还要阻碍,就是地藏院不懂事了。 不过有些规矩也是不可改变的,定明一番恭维后,又小心翼翼地道:“小师叔,我释门弟子入寺院后,都是先为沙弥,暂无辈分法号的……” 按佛教制度,正式出家后,需先剃度为沙弥,受沙弥十戒,获取度牒。 到了这一步,拥有僧籍,免了赋役,才能称作僧人,不然都是野和尚。 展昭对于这点并不排斥,甚至还有些高兴:“没有法号的沙弥好啊!就该踏踏实实,一步一步来!” “小师叔太谦逊了!” 定海深感大相国寺捡到宝了,定明也松了口气,赶忙取出一部册子:“沙弥也有日常杂务,小师叔尽管挑选,资圣阁就比较清闲……” 沙弥的日常是学经、持戒与劳逸,即打坐念经、背诵功课、沙弥律仪。 但也有扫地焚香、击钟做饭等杂务,不是一味的清修。 看似有杂务,但要知道这里是大相国寺,天下第一刹,多少人挤破脑袋都进不来,已是极高的起点。 展昭更不在意,接过册子看了看,很快选了一项:“就扫地吧。” “啊?好!好!” 定明眨了眨眼睛,提笔飞快写道:“展昭,常州府,武进县,遇杰村人士,年十五,沙弥,杂务扫地。” 双方都很满意。 接下来就是衣物发放。 僧袍僧衣、麻履布囊,由于不剃度,还有专门束发的顶包与僧帽。 最关键的,则是一部经书。 “这是《清净如来藏》,我大相国寺的心法要义。” “其内有一门心法,讲究众生本具如来藏性,本自清净无染,如云散月现,外境扰动时,当体认自性不动不摇,即得大安宁……” 展昭礼貌翻开。 事实上,他对于佛门本身没有任何信仰,甚至都谈不上什么好印象。 毕竟前世出了一件关于方丈的大事,闹得沸沸扬扬,成为笑谈。 虽说不能一概而论,可终究会受些影响。 然展昭从小习武,练的并非家传绝学,而是一位嗜酒如命的道人所授,此人曾说过,自己欠了大相国寺一个人情。 酒道人并没有正式收展昭为徒,展昭却视酒道人为恩师,当时就决定,来日行走江湖,有机会就帮一帮大相国寺,替师父还了人情。 再加上如今初出江湖,江湖经验浅薄,大相国既寺发出邀请,拜入这天下第一刹,增长见闻,也是不错的选择。 但对于佛门的经典,他还是兴趣缺缺。 “咦?” 本是随意地翻开经卷,可看到心法篇后,展昭的神情却很快发生了变化:“这篇心法是入门的沙弥都可学习的?” 定海和定明齐齐点头:“是啊!我们为沙弥时,就得《清净如来藏》传下,各有所得,小师叔不妨细观!” “好。” 展昭沉浸进去。 他的沉浸并不是对外界毫无反应,由于六爻护身之力,以前在家乡亦是如此。 行止坐卧,吃饭交流,都与寻常一般,只是九成的心神全在参悟武学上,对外只留下最基础的反应。 定海和定明并无察觉,带着这位去往沙弥所住的僧舍。 选择床铺,放置行李,与同僧舍的沙弥见礼。 很快。 大相国寺内多了一个极俊的小沙弥。 一手拿扫帚,一手捧经卷,打扫之余,还看得聚精会神,口中念念有词。 就这般。 倏忽五日过去。 展昭终于退出沉浸状态,长吁出一口气,眼底浮现出满足之色: “这篇心法看似简陋,实则妙用无穷,我如今只是浅悟,就领会了这门‘澄心诀’,心若澄冰,十方净明,能消杂念,除戾气,修炼起内功来颇有裨益。” “整本《清净如来藏》绝对是博大精深,大相国寺居然将它当作入门的经文,随随便便传下,当真大气!” “唔!才入寺就得了好处,我不会还不清师父的人情,真当和尚了吧?” 新书发布,拜求追读月票支持! (本章完) 第4章 相国寺中好修行 “姓展的小子拜入大相国寺?” “那样的相貌,那么好的武功,就……就直接出家了?” 大相国寺外,几个捕快苦兮兮地蹲守。 为首者正是之前扮作书生,想要尝试缉拿的庞文,苦声道:“只凭我们,想拿人是办不到了,恐怕得堂主亲自出手!” 大相国寺分四院,六扇门亦分四堂。 玄机堂、镇岳堂、决锋堂、风隼堂。 各堂分别由四大名捕坐镇,麾下捕快多称之为堂主。 此番去云栖山庄参与寿宴的,便是“无刑”李镜明带队的镇岳堂。 这位名捕性情强硬果断,眼睛里容不得沙子,在庄主云鹤鸣失踪之际,众宾客慑于“钟馗图”之际,是他第一个追出,并命令剩下的镇岳堂捕快留守山庄,查找线索。 结果有用的线索没找到,第二场杀人案还紧随其后。 密室之中,人首分离。 六扇门调查后,觉得只可能是自杀。 结果一个初出江湖的毛头小子跳出来,破解密室,指认真凶,竟是六扇门中人。 六扇门当然不会承认,要缉拿这信口开河之辈,结果尽数败于对方剑下。 庞文当时没有亲眼见到冲突,认为不至于如此吧…… 直到被无形剑气斩去葛巾,眼神瞬间清澈了。 众捕快依旧忿忿:“这小子想拿我们六扇门当垫脚石,在江湖上扬名立万?门都没有!” 庞文想到那神乎其神的剑气,隐隐觉得对方成名有的是机会,但他也不相信自己人会行凶,沉声道:“此事关乎六扇门的声誉,已然不是我镇岳堂的内务,得寻玄机堂,他们或许有办法逼迫此人出来,你们在这里守住,我回去求援!” “是!” 一众捕快不知,他们如临大敌的对象,此时正在资圣阁前扫地。 资圣阁是大相国寺最高的建筑,挺拔俏丽,五檐滴水,为汴京八景之一,号“资圣熏风”。 后世大相国寺也有这个景点,不过是重建的,古意远逊唐宋。 换做旁人,入寺未久,注意力往往都被这些恢宏的建筑吸引。 展昭却是专心致志,头也不抬地打扫。 “沙沙——沙沙——” 扫帚划过地面,声音似乎都泛出一种独特的韵味。 并非错觉。 《澄心诀》出自《清净如来藏》,并非一定要参禅打坐,而是坐卧行走,皆是修行。 心若澄冰,十方净明。 展昭目前就沉浸在这种状态中。 欣然感受着凝炼窍穴里的内力积蓄,速度有着显著的提升。 此世的神功绝艺,讲究的不只是贯通十二正经,奇经八脉,按部就班的积蓄内力。 而是要在经脉中,选择适合武学的窍穴,加以凝炼。 凝炼窍穴到达一定的造诣,再合窍穴之力,于丹田开辟特殊的气海。 以“六爻无形剑气”为例,展昭凝炼六爻窍穴。 初爻,选督脉的百会穴,位于人体头顶,百会为诸阳之会,应初爻之万物始发,统摄全局,凝炼功成后为“百会乾元”。 二爻,选任脉的膻中穴,位于人体胸中,气会膻中,合二爻之承上启下,显而不彰,乃运转气机的枢纽,凝炼功成后为“膻中天枢”。 三爻,选督脉的命门穴,位于人体后腰,为生命之本,藏先天元气,固剑气根基,凝炼功成后为“命门坤渊”。 四爻,选任脉的神阙穴,位于人体腹部,神阙为先天胎息所存,再纳后天水谷精微,化剑气之源,凝炼功成后为“神阙归藏”。 五爻,选手厥阴心包经的劳宫穴,位于人体掌心,劳宫属火中之阴,阴极生寒,可储存至柔真气,凝炼功成后为“劳宫玄冥”。 上爻,选手少阴心经的少冲穴,位于人体小指,心属少阴主火,阴极转阳,可纳至刚剑元,体内温养的剑气经此循环,顺势破空而出,凝炼功成后为“少冲离明”。 倘若内视,就能看到展昭此时的体内,有六大窍穴散发出不同的光华,辐射周遭经脉,且真气由此形成小周天阴阳闭环,天地回流,契合六爻往复之理。 这种窍穴凝炼之法的好处在于,可以针对性地挖掘人体潜力。 对于真气的储备、运转、爆发,都有着极强的增幅。 并且只要打通六个关键“节点”,就可以顺畅地施展“六爻无形剑气”这门绝学。 可以说极大的降低了神功的运使难度。 当然,这条修行之路,并不代表就完全不需要积攒内力。 以展昭的根骨与天赋,自小打根基,从九岁那年开始正式的窍穴凝炼,六年时间凝炼六大窍穴,“六爻无形剑气”初步修成。 而后根据酒道人的判断,再经十年苦功,六大窍穴积蓄充盈,于丹田内开辟先天气海,“六爻无形剑气”便可登堂入室。 到那时。 纵横世间,天下之大,哪里都能去得。 展昭知足了。 这建模,这配置,二十五岁前就可成为当世顶尖高手,还想咋滴? 但自从领悟了《澄心诀》,按照如今积蓄真气的修行速度,他初步判断,这个时间应该能提早半年。 别小瞧半年,酒道人作为从小教导他的老师,对于展昭的根骨和资质了然于胸,期许已是极高。 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是极不容易的,绝非多学几门武学,就能够进境的。 而《澄心诀》或许只是《清净如来藏》的开始。 “真是好心法啊!” “佛门也有可取之处,大相国寺别的还不知,对待门下确实没得说,若有机会,该出出力……” 认认真真打扫完毕,展昭向执事僧报备后,回转自己的僧舍。 在京师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哪怕大相国寺,也不可能让沙弥单人独间。 僧舍类似于大通铺,八个沙弥,挤在一间房里的那种。 而还未到门前,就听得里面传来议论—— “院内会先传我们罗汉棍法吧,这是护寺僧众首要的修行之艺,练到精深处,如罗汉金身,敌莫敢当呢!” “罗汉棍法太寻常了吧?” “是啊,我大相国寺收拢天下梵门之学,就让我们学这?” “我喜拳脚功夫,倒是想学嵩山少林的绝技龙爪功,此法招数不多,却劲道十足,极尽威猛,可令对方筋骨根根断折!” 就在几人讨论热烈之际,一道略显尖利的声音响起:“呵!龙爪手?你怎么不学少林的‘达摩武诀’,那可是位列白玉楼心法榜第六的绝世神功!” 前面畅想武功的几位沙弥一滞,声音立刻低了下去:“这……这哪敢想啊?” 尖利的声音又道:“我大相国寺更有‘大日如来法咒’,乃无上心法,若非多年无人练成,怎么也不会被老君观的‘武道德经’比了下去,沦为第二!不过说这些都是枉然,不拜得一位高僧为师,还想学到真功夫?” “胡哥说的是啊!” “谁不知胡哥与执事僧的交情,还望看在同舍的交情上,拉咱们一把!” 就在气氛从讨论转为恭维之际,展昭推门走了进去。 正常两更中午十二点,晚上六点,新书求月票求收藏求投资! (本章完) 第5章 也不好修行 展昭的床铺,紧靠大门。 最不好的位置。 没办法,他来得晚,别的床铺都有人了。 地藏院执事僧定明,其实是想强行调整一下的,但见这位小师叔反应平淡,担心马屁拍到马蹄子上去,这才没有行动。 展昭无所谓。 他入佛门,有好几种因素交杂。 其中唯独没有纯粹的享受。 可此时此刻,回到禅房,一眼扫过,展昭的脸色却沉了沉。 挂在床头的佩剑,被人动过。 床边给每个沙弥,存放自身物品的箱柜,也有打开的痕迹。 甚至衣衫的一角露在外面,十分显眼,似乎都不屑掩饰。 “呦!扫地僧回来了?” 与此同时,僧舍的其余视线也汇聚过来,刺在他的脸上。 展昭的相貌气质实在不俗,起初入僧舍,大伙都想结交。 不过他那个时候正在参悟澄心决,表现在外就是反应冷淡,只是埋头看经书,口中念念有词。 大伙儿再朝那经书一瞅,嘴角顿时撇了起来。 装啥啊? 不就是人手一本的《清净如来藏》嘛! 好像里面有绝世神功似的! 再见他每日纹风不动地出去扫地,很快展昭的代号就成了“扫地僧”,暗含小小沙弥想以扫地成为僧人的讽刺。 不过旁人都是背地里笑话,现在当面叫唤的,则是刚刚那道尖利声音的主人。 此人名叫胡西霸,身高体宽,五官原本不差,只是左眉断成两截,嘴角又微微下撇,顿时多了几分冷厉刻薄的气质,此刻脱了僧袍,靠在床头翘着腿,斜着眼睛看过来。 展昭的视线恰好也落在这人身上:“同室而居,不窥私物,此乃地藏院的戒律,你可知道?” 胡西霸断眉骤扬:“你什么意思?说我翻你的东西?” 展昭淡淡地道:“这五日早课,你坐在西南一角,用完斋饭,必抢步出堂,分派当日杂役时,专拣最轻省的活计,故而每每都是最先回房之人。” 说着,他又望向其余沙弥:“诸位僧袍整齐,只此一人赤足倚榻,显然今日也是他最先回的僧舍,是也不是?” 迎着注视,有人下意识地答道:“是胡哥先回来的……” 说罢反应过来,面色立变,有些不安地看向这位僧舍老大。 展昭则转过头来,继续发问:“今日你既是第一个回来的,当时看到了什么?” “我啥也没看到,说不定有别人进来……” 胡西霸回答到一半,意识到不对,上半身一挺,从床上弹起,表情变得狰狞:“小子,你以为自己是谁,敢来审我?六扇门的捕快,都管不到咱大相国寺的人!” “那我去寻一位可以问你话的来。” 展昭干脆了当,转身朝门外走去。 胡西霸捏紧拳头,但想到这里是什么地方,终究只是晃了晃,厉声道:“扫地的,别想小题大做!” “对!你那东西是我动的,那又怎样!我又没有偷盗你的财物,只是见箱柜开了,帮你整理一下而已,你就要告我违背院内戒律?如此霸道,还修什么佛?” “让院内知道,你觉得那些师兄会瞧得上你?将来还想拜个传你上乘武功的好师父么?” 别的沙弥也开始劝道:“大家都是一间僧舍的,何必因为一件小事,闹得这般不快呢?”“算啦算啦!”“消消气……消消气!” “何事喧哗?”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喝问,两道身影依次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地藏院执事定明。 跟在后面的,也是这间僧舍的沙弥,十七八岁,鼻梁高挺,嘴唇稍薄,下颌线条似工笔勾勒般利落,亦是颇为俊秀的人物。 而这位俊秀沙弥入内后,指向胡西霸道:“禀执事,就是此人!” “每每扬言有门路介绍拜师,习得上乘武功,让我等巴结于他,以此作威作福,对我等呼来喝去!” “我今日回来,更见胡西霸翻这位小兄弟的箱柜,被我发现时还满不在乎,扬言等他回来后要故意羞辱,这等明目张胆,欺辱同门的行径,实在令人不齿,望执事定夺!” “陈修瀚!你……你血口喷人!” 胡西霸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僧舍老大的地位,居然在短短时间内接连遭受挑战,惊怒交集之际,却又赶忙堆起笑脸,对着定明行礼道:“这位师兄,万万不要听他们胡言乱语,小弟原是普济寺僧人,得戒痴大师举荐入寺,一向与人为善的,从不欺辱旁人!” ‘小小沙弥,连法号辈分都无,谁是你师兄?’ 定明冷冷地瞥了胡西霸一眼,话未出口,但眼神清晰地透出这个意思。 而后看向展昭,眼神顿时切换成歉然:“小……” 展昭没等他把师叔两字叫出来,就开口道:“请执事主持公道!” “自当如此!自当如此!” 定明转回胡西霸,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我大相国寺戒律森严,对于触犯者绝不姑息,无论是何人举荐,皆一视同仁!胡西霸,拿上行李,跟我走!” “啊?师兄!师兄!!你们……你们倒是帮我说说话啊!” 眼见定明头也不回地离开,胡西霸再看向其他人。 却见刚才还帮腔的,纷纷低下头去。 “好!好啊!想这样就把我赶出去,没那么容易!” 胡西霸恶狠狠瞪着僧舍里的每一人,饱含怨毒之色:“有种弄死老子,否则这事没完!” 等他咬牙切齿地走出去,舍内沙弥面面相觑间,有几人暗暗啐了一口,露出压抑许久的厌恶,旋即又簇拥到那位俊逸沙弥面前:“陈修瀚,真有你的,居然能请来定明执事!” “那位执事可是地藏院的大忙人,我几次搭话,都是冷冰冰的,没一个笑脸!” “不愧是陈大哥,饱读诗书,文武全才啊!” “哪里哪里……” 俊秀沙弥面对众人拱卫,只是连连抱拳,眼见展昭看过来,还朝着他挤了挤眼睛。 等到那几位散去,展昭也来到面前:“多谢。” “诶!兄弟这声谢,我万万担不起!” 俊秀沙弥凑近过来,低声道:“我那日听到,定明执事和另一位身份颇高的僧人,在离开时唤你‘小师叔’,就猜到你是有大本事的!” “今日回来,见胡西霸翻你箱柜,这才马上去寻定明执事,他一听,果然马上就动身。” “不然的话,只我们沙弥自个儿的事情,别说翻一翻私人用品,只要不是真的动手打起来,寺内的高僧都不会理的……” 展昭这几日一直参悟澄心决,倒是不知一句称呼,落在别人耳朵里,会如此关注。 也没想到沙弥的地位如此之低,僧人又这般冷漠,不禁沉默下去。 亏得他还觉得大相国寺待门内不错,更好修行。 原来只是对他而言。 对于普通人来说,并不好修行…… 俊秀沙弥却明显开心:“这胡西霸在外面怕是个鱼肉乡里的地痞无赖,也不知怎么混进来的,这下不怕受欺负了!” 展昭回过神来,顺嘴道:“西霸这名字,听得就像是骂人。” “啊?” 俊秀沙弥没明白,将僧帽揭下,挠了挠头。 展昭见状眉头一扬:“你没剃度?” 这位的僧帽下,同样露出束起的头发,笑着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自然要带发修行。” 大相国寺对此真的不严苛,毕竟沙弥不算正式的僧人,若是不愿受戒,拿不到度牒,得不到僧籍,也是活该。 你不当和尚,有的是人抢着当。 而一群光头里面,出现了两个留头发的,很快亲近起来。 “在下陈修瀚,湖北均州人士,年十七。” “在下展昭,两浙常州人士,年十五。” “展兄弟!” “陈大哥。” “哈哈!” 两人相视一笑,陈修瀚又好奇地问道:“兄弟,以你这般一表人才,入空门是为了什么啊?” 展昭想了想道:“我与佛门有一段缘分,这才入寺,学些武艺,来日是要还俗的。” “那你我还真是一般无二,我也准备习得上乘武艺后,还俗入仕!” 陈修瀚双手背后躺下,靠在头上,眼中充斥着期待:“我家祖上曾随太祖皇帝征战沙场,可惜家道中落,两代再无官身,待我练成大相国寺的上乘武艺,定要考个武状元,出人头地,让那帮瞧不起我陈氏的势利眼知道,宁欺白须公,莫欺少年穷!” 求月票求追读求投资 (本章完) 第6章 他死了 “哈欠——!” 墨色未褪的冬晨,压抑的声音如冰面裂纹般绽开,一众沙弥列着队,候在明光堂外,准备着早课。 “我在家乡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也是起得这般早……” 陈修瀚这几晚都聊得很晚,眉宇间却不见多少困顿:“只是整日诵经,实在无趣,也不知何时传我们武功?便是入门的罗汉棍法也好啊!” 展昭的精力始终充沛:“你准备专精棍棒?” “我等武将之家,来日上阵杀敌,都是要习枪棒的,刀剑未免不便。” 陈修瀚道:“再者白玉楼棍棒榜上的绝学,排名前列的多在两处,一是天波杨府,另一处就在佛门众寺。我自是学不得杨家枪的,当然是要来佛门进学,补全陈家枪的不足。”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展昭鼓励道:“只要有这份钻研之心,武道进境必不会差,我期待来日陈兄在沙场上大发神威。” “哈哈!承兄弟吉言!唔!” 陈修瀚咧嘴一笑,却又闷哼一声,若无展昭提前扶住,人就朝前栽倒了。 两人朝后看去。 印入眼中的,正是胡西霸那张凶恶的脸,尖利的声音随之响起:“走路瞧着点!” “明明是你撞我!” 陈修瀚大怒,见得左右看过来,赶忙压住声音:“胡西霸,你还敢为恶?就不怕寺内将你彻底赶出去?” “那就不劳你这没背景的可怜小子费心了!你们让老子被关了三日禁闭,老子时刻记得,等着吧!” 胡西霸撂下狠话,挤过他,当先朝着殿内而去。 陈修瀚火冒三丈:“可恶!这般嚣张,真就有人护着,有恃无恐?” “佛门寺院也不是清静之地,何况大相国寺地处京师繁华,世俗红尘,人情往来,难免良莠不齐。” 展昭通过这些天的观察,已经看明白了。 他对于佛门本就没有滤镜,也谈不上失望,直接道:“找个机会,查一查此人入寺前的作为。” 鲁智深三拳打死镇关西,也是出家为僧避难,先去五台山,后来辗转入了大相国寺。 鲁智深打的是地方恶霸,这胡西霸瞧着就像地方恶霸。 欺男霸女,为非作歹的那种。 真要如此,别怪他不客气。 入了寺,就是同为佛门弟子。 那么。 清理门户,也理所应当。 小小的插曲后,众人进了明光堂。 没有直接坐下,而是先来到长条桌案前,拿早课的茶汤。 大冬天的早起,一碗热茶汤本是享受,喝下后浑身暖洋洋。 可瞧着众沙弥的模样,却是苦着脸的占大多数。 排在前面的,更有意识地挑选份量相对少的。 等到了展昭和陈修瀚,后者同样如此,刻意选了一碗少的,展昭反倒拿了一碗大的,抿上一口。 茶汤汤色呈青色浑浊,味道刺鼻,口感苦涩。 然一口饮下,提神醒脑的效果十分强劲,更隐隐有一股助益内气的药效,不易察觉。 这显然是寺院有意为之。 古代的饮茶文化,有相当一部分风气是佛门带起来的,早在唐朝前期,饮茶仅仅是小部分地区的习俗,大多数人对于茶的认知是一种药材,随着佛门的兴盛以及僧人喜欢饮茶提神,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喝茶,茶的好处也为各界所知。 而今,饮茶汤依旧是大相国寺僧人早课的一道必备流程,同样也是隐性福利。 “嘶哈——” 可惜陈修瀚不这么认为,喝得直吐舌头,嘟囔道:“这茶无论喝多少次,味道都是这么的怪,寺内为了让我们吃不下太多的早食,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这茶汤补益元气,用料比起寻常食物珍贵多了,佛门别的不说,有钱是真有钱。’ 展昭心中给予客观的评价,嘴上则提醒道:“大相国寺天下雄,这天下第一古刹的气度,或许就体现在方方面面,得细细体悟它的妙处。” “有么?” 陈修瀚皱起眉头,看着还剩一大半的茶汤,再瞅瞅手中的经卷:“每日的茶汤就不提了,寺内至今发下的,也仅有这部《清净如来藏》。” “我也仔细翻读了七八遍,只觉得平平无奇,经络图是寻常的运气之路,连一处窍穴都凝炼不了,我陈氏的家传心法都比它高明啊!” 他压低声音,小声蛐蛐:“不过也对,我们只是沙弥,并非真正的僧人,寺内怎会给好物呢?” “不必这般想,寺内正式的弟子,也是从沙弥中选出的。” 展昭提点了一句,不再多言。 并非藏私,只因习武终究看个人。 他的悟性根骨都是顶尖,又有六爻无形剑气在身,武学境界别说十几岁的同辈,许多成名高手都无法与之可比,这才能看出《清净如来藏》的博大精深,内藏秘法。 相比起来,陈修瀚功夫浅薄,即便强行告知,恐怕也是徒增烦恼,扰乱心境。 而这些或许也是寺内的考验,所以他才只是提醒,希望对方能自行领悟,得到高僧看重。 说来话长,大伙儿苦着脸饮茶之际,一位僧人也走向法台。 此人大约三十几许,眉目清癯,眼角微垂,显常年静修之态,至法台跏趺而坐:“在下定觉,忝为地藏院讲法僧,为诸位沙弥讲法。” 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似磬音穿雾:“今日续讲《清净如来藏》第七篇,观世音菩萨普门品。何谓‘观音’?非独南海洛迦宝相,实乃返闻自性之法,显菩萨随类应化的度人愿力……” 展昭端坐蒲团,仔细听讲。 他至今也不崇信佛法,但对于这些佛门精要,尤其是蕴含的法理经义,还是感兴趣的。 进一步,可以更好的体悟《清净如来藏》。 退一步,哪怕只当故事听,这里面许多佛门公案,都挺精彩。 其他沙弥就没这样的心态了。 捏着鼻子饮下茶汤后,精神是精神了,可不瞌睡不代表就能听进去课,走神的比比皆是。 陈修瀚算是里面比较努力的,用心听讲,甚至默默记忆,可眉宇间还是时不时透出茫然。 跟数学一样。 听不懂就是听不懂。 “唔——” 然而今日的这一课,注定与众不同。 台上讲法,无论台下是否认真,都是不敢发出杂音的,可今日讲了没多久,一道呼痛的声音却清晰的响起。 一个七八岁大的小沙弥捂住肚子,歪倒在地:“疼!” “嗯?” 展昭别看专心听讲,实则六爻剑气时刻感应周遭六合,已成习惯。 他是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的,因为痛叫出声的不止一位。 几乎是前后脚,还有一人也捂住了肚子。 熟人。 正是曾经的舍霸,刚刚还放狠话的胡西霸。 “嘶——!” 胡西霸同样弓起了腰,疼得龇牙咧嘴,身体甚至止不住哆嗦。 “不对!” 一人腹痛,或许是突发恶疾,但两人先后如此,展昭身形瞬起。 两个选择,他果断地越过胡西霸,直接扑向那个年幼的小沙弥。 绝非心眼小,那可是个孩子,又是先有症状的,当然率先救治。 而扑到小沙弥面前,展昭伸手搭住他的脉象,再看了一眼面前的汤碗,立刻高喝:“茶汤可能有毒!大家快催吐!” 伴随着声音传开,他运气周天,判断自己并未中毒,抓起小沙弥掠到大殿一角,背部靠墙,再一掌拍在那个小沙弥后心。 在家乡时,醉道人只传授展昭一套武学,即六爻无形剑气。 但展昭自己提出,想学药理毒理。 他那个时候尚未完全恢复前世记忆,却有一种认知—— 武功再强,也怕毒药。 印象里,原版展昭就吃了不少毒的苦头,他得防患于未然。 酒道人没有传授药理毒理,因为那太过分心,却也传授了一篇专克毒药的运功之法,连个名目都没有,融入六爻无形剑气里面。 展昭现在用的就是此法。 凝炼的六大窍穴绽放光华,一股奔腾的真气自头顶“百会乾元”起始,过胸中“膻中天枢”,达后腰“命门坤渊”,归腹部“神阙归藏”,引丹田积蓄的七成真气,至掌心“劳宫玄冥”,最后从小指“少冲离明”勃发而出。 整个过程中,真气并非越来越浩大,而是逐渐凝炼,最后化作一道细小剑芒,倏然没入中毒的小沙弥体内。 噗! 短短三个呼吸间,小沙弥身躯剧颤,嘴巴一张,喷出一道黑血。 这口血一出,命就保住了。 “好!” 展昭首次实践,效果颇佳,心里也高兴,却不停下。 真气运转,一缕细细的白烟自头顶蒸腾。 看似拼尽全力,实则不然。 方才来到角落,背靠墙壁,是担心自己给同门驱毒时,遭到凶手暗算。 现在驱毒功成,他继续作势,倒是希望那个下毒的凶手前来偷袭,一举擒下。 可惜无人动手。 而另一边。 从小沙弥痛苦倒地,到展昭清朗的声音传遍堂内,也就数个呼吸。 别说大多数人,就连台上的讲法僧定觉都愣住,手中正拿着茶碗,未能反应得过来。 “有毒!!” 所幸陈修瀚选择完全相信,跟着狂吼一声,手扣进喉咙里,哇的一下,把刚刚喝下肚子里没多久的茶汤给吐了出来。 酸臭的味道弥漫开来,周围的沙弥触电般离开蒲团。 “救……救我……” 这般一空开,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的胡西霸就凸显了出来。 而此时他已经连说话都费劲了。 这下子大伙儿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扣喉咙的扣喉咙,捶胸的捶胸,开始催吐。 一时间。 明光堂内乱作一团。 待得讲法僧定觉终于出面维持秩序,带着众多催吐过的沙弥退出殿外时,就见展昭抱着昏迷过去的小沙弥,也飘然而出:“这个救回来了,另一位呢?” “对对!还有一人!” 定觉重新扑了进去。 但身子很快顿住。 就见洒满了呕吐秽物的蒲团中央,一具尸体以诡异的姿态扭曲着。 青紫的面容狰狞可怖,怒目圆睁,七窍中渗出的暗红血痕,在皮肤上蜿蜒出骇人的纹路。 胡西霸。 他死了。 (本章完) 第7章 举荐破案 明光堂内。 灯火昏黄,烛影在四壁佛像上摇曳。 空气中,本该弥漫着檀香与晨露的清冽。 现在的味道,别提了。 而在四周乱糟糟之际,展昭看着胡西霸被白布盖上的尸体,目露凝重。 虽然对于此人感官极差,但这可是中毒事件。 说来话长,实际上从众人入堂,拿上茶碗听讲,到惨剧发生,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未到。 由于茶汤难喝,不少沙弥甚至都没喝完,其中两人就先后毒发。 若非有展昭在,那个小沙弥肯定没救。 也就是说,原本应是两人中毒,两人死亡。 “师父提过,江湖上若论用毒的本事,当首推苗疆的‘五仙教’和辽地的‘黑水宫’,毒药会源自于这两门么?” “如果我刚刚喝下的茶汤也有毒,我喝下后强行逼毒,即便成功,也难免对身体造成伤害。” “果然相比起光明正大的挑战,毒药更加凶险,万万不能仗着那篇御毒心法,而掉以轻心啊!” 就在展昭默默总结经验之际,众僧闻讯赶到。 观音院的戒闻、定海师徒,地藏院的执事定明都来了。 正中主事的,则是地藏院首座,得先帝御赐金襕袈裟的持宏禅师。 当然,那种象征尊贵身份的“大衣”,不是平日里穿戴的,持宏禅师此时着百衲僧衣,手中悬着一串乌木念珠,颗颗透出经年摩挲的幽光。 讲法僧定觉疾步上前,伏地拜倒,泣声道:“首座慈悲,弟子未能护持众僧周全,致使法筵蒙尘,愿领责罚!” “汝为讲法僧,自心尚若飘蓬,何以垂范众沙弥?” 持宏禅师语气平和:“授经卷非授文字,乃传定慧法灯,心若安住,如如不动,谨记谨记!” “弟子受教!” 定觉只觉得那声音如晨钟破晓,身躯一震,眉宇顿时浮现出安定,声音不再慌乱。 ‘佛门心法,确实擅于安抚人心。’ 展昭旁观,暗暗点头。 佛门狮吼功,可作当头棒喝,而持宏禅师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手段,无疑更加高明,不愧是四院首座之一。 而亲见的示范,也让展昭对于“澄心决”的运用,有了几分新的思路。 这边又开始揣摩武道精义,那边经过询问,胡西霸死亡前的情况也明确了: “先闻惨叫,然后见其干呕,继而四肢痉挛,眼球暴突。” “约半炷香后,耳鼻就渗出乌血,如蚯蚓蠕行,身躯剧烈蜷缩。” “直至气绝而亡。” 持宏禅师掀开白布,轻轻按压尸体,根据发作的症状和尸身的特征做出判断:“这是‘腐髓醍醐’之毒啊!” “此毒饮时有异味,因此常常溶入酒水或乳酪之中,一旦入喉,便开始蚀穿脏腑,中毒者腹痛如绞,半炷香不到就会毙命,连寻常解药都无。” “事后再验尸,连尸骨都是松软的,故有腐髓之称,凶名赫赫!” 众僧骇然,弥勒佛似的戒闻都笑不出来了:“师叔容禀,此毒可是‘五仙教’所出?” 持宏禅师颔首:“正是二十多年前,由‘五仙教’一叛教弟子带出,传入江湖后,毒害了不少喜欢饮酒的侠客,当时闹得众酒肆都萧条了。” “由此也惹怒了最爱美酒的‘飞剑客’,亲上‘五仙教’讨要说法。” “‘五仙教’圣女出苗疆北上,清理门户,‘腐髓醍醐’闹了那阵风波后,这才销声匿迹,没想到今日在寺中重现!” 众僧的神情凝重起来。 旁听的展昭也明白了。 “腐髓醍醐”有异味,如果在清水或者口味稍淡的饮品中,很容易辨别。 偏偏早课所饮的茶汤本就是浓烈刺鼻,味道这才被掩盖住,让人防不胜防。 “死者可与人结怨?” 弄清楚了毒药来历,持宏禅师再度发问。 这次问的显然是动机。 人群里的陈修瀚脸色立变,同僧舍的几名沙弥也赶忙把头低下去。 胡西霸可是他们僧舍的,不久前又发生冲突,今天身亡,不会牵扯到他们吧? “首座,弟子有事禀告。” 果不其然,执事僧定明不敢怠慢,上前将胡西霸的作为和处罚告知。 持宏禅师听完后,灰白的眉头皱了皱:“如此说来,此人屡犯戒律,结怨甚多?” 执事僧定明不敢多言,默默退至众僧身后,讲法僧定觉倒是接上:“禀首座,弟子以为,凶手下毒,不可能是专为杀死胡西霸……” 持宏禅师平静地看着他,等待解释。 讲法僧定觉道:“中毒之人不止胡西霸,还有程若水,所幸程若水由一位展师弟救下,这才幸免于难!” 听到这里,定海、定明目光皆是一动,赶忙寻找,果然见到小师叔那出众的身姿,立于沙弥之中。 而讲法僧定觉接着道:“关键是茶汤放于桌案上,入殿后众弟子随意拿取,凶手即便要刻意加害,如何能让胡西霸喝下有毒的茶汤?” 其余僧人看向桌案,很快恍然,齐齐点头。 茶碗摆放在桌案上面,弟子自己去拿,待得早课结束,再将茶碗重新放回桌案上。 之所以如此安排,是因为茶汤有提神醒脑之用,若是听得昏昏欲睡,喝上一口也能随时提振精神。 在这样的情况下,想要通过茶汤下毒到具体的某个人,就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可如果凶手不是痛恨胡西霸,加以谋害,动机又是什么呢? ‘莫非……’ 持宏禅师灰白的眉梢微动,目光如深潭般扫过聚拢的僧众,沉声道:“各归其位,谨守本分,勿要自乱阵脚,反为贼人所乘。” “谨遵首座法旨!” 众僧闻言,立时警醒,此间或有调虎离山之意,当即合十行礼,纷纷退散。 持宏禅师复又看向地藏院执事:“且引诸沙弥至偏殿安置,善加安抚,勿使惊惶走动。“ 定明等僧合掌应诺:“弟子领命!“ 待得众人散开,戒闻来到面前,低声禀告:“师叔,六扇门人在外,此案又涉及到……若处理得不及时,恐生波折!” 持宏禅师的神情郑重起来。 江湖中人自有规矩,但凡门内发生凶杀,也是内部自行解决,除非万不得已,不会请官府出面。 但大相国寺的性质不同。 它固然是天下佛门之首,也是宋廷皇家寺院,为国开堂。 不说别的,如今已是冬日,再过不久的元正,一元复始,万象更新,太后、官家、八贤王等一众皇亲国戚,都会来寺内上香祈福。 现在寺院内发生毒杀,处理若不及时,六扇门得到消息,势必想要插手其中。 持宏禅师稍作沉吟,缓缓地道:“你可有办法,速速寻到凶手,平息风波?” 戒闻早有准备:“弟子举荐一人,曾在江南云栖山庄,识破六扇门人恶行,后得师父带回,如今已入了我寺门墙。” 另一边。 展昭正随着众沙弥一起朝偏殿走去,一道淳厚的老者声音,陡然在耳边响起:“师侄,请留步!” (本章完) 第8章 我算看明白了,你们个个来历不凡 ‘别请留步,怪渗人的……’ ‘啊?让我查案?’ 传音之人,正是持宏禅师。 传音的话,则是希望展昭能暗中调查一下中毒案情的真相。 这首先是出于信任,信任他不会是凶手。 毕竟死者胡西霸与他是有过口角冲突的,虽说因此杀人未免牵强,终归该查一查。 但持宏禅师似乎十分放心,同时也有分寸。 密语传音,而非在大庭广众之下交托,彼此都留有了余地。 查得出来,自然最好。 查不出来,旁人也不知道。 ‘沙弥于早课中毒遇害,性质恶劣,此事关乎到寺内每个人的安危。’ 展昭没有迟疑,运用方才琢磨出的“澄心决”运用之法,嘴唇轻颤,回答道:“弟子自当尽力!” “咦?” 持宏禅师诧异地望了过来:“师侄参悟《清净如来藏》多久了?” 展昭有些莫名,回答道:“我入寺不过十日。” “善哉善哉!” 持宏禅师愈发动容,声音里透出明显的欣慰。 而待得这位地藏院首座离去,弥勒佛似的戒闻凑了过来,微笑道:“小师弟果真大有慧根,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师兄说。” “不敢。” 展昭其实不认同这个辈分,但现在不是分辩的时候,案情优先:“我想知道死者胡西霸入寺前后的经历与人际交往,还有另一位小沙弥的身份背景。” “好!” 两人正在传音,展昭的衣袖被轻轻扯了一下,陈修瀚来到边上,低声道:“走吧,这里久留不得。” 展昭点了点头,跟着他一并来到了偏殿。 刚入了殿内,就听得嗡嗡声起,一众沙弥议论开来。 而同僧舍的其他人也聚集到一块,有人急切地道:“那胡西霸被毒死了,会不会怀疑咱们啊?” “别胡说!” 陈修瀚立刻道:“那家伙就是个恶霸,得罪的人多了去,与我们何干?况且又不是他一个,程若水跟我们有冲突么?那孩子不也中毒了?” “哦……对的对的!” 其余几个沙弥闻言,纷纷附和,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展昭旁观。 对于同僧舍的陈修瀚等人,他初步判断是没有嫌疑。 原因很简单,方才一同入明光堂,期间若是动手脚,逃不过他的眼睛。 不过既然说到了,展昭正好问道:“程若水是那个小孩子?” “正是兄弟救下的小沙弥,听禅师说,剧毒那么厉害,兄弟你竟能救下人,当真是好本事!” 陈修瀚语气里既有敬佩,又有羡慕:“等案情过了,寺内肯定不会忘记!” 展昭习武本就是为了行侠仗义,快意恩仇,救人一命确实让人舒心,接着问道:“这孩子年纪这么小,难道也招惹了要命的是非?” 陈修瀚皱起眉头:“程若水和我入寺的时日差不多,都是半年前,瞧着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和胡西霸完全不同,不像是会和人结下死仇的。” 展昭道:“他和胡西霸认识么?” “不认识。” 陈修瀚摇头:“至少我从未见两人有过接触。” 看向其他室友,也都得到了否定的回答,展昭视线转动间,落在一个安静的角落。 讲法僧定觉低垂着头,默默出神。 显然目睹门人死在面前,不是每个僧人都能承受的。 而大家也不敢接近,都离得远远的。 展昭想了想,主动走了过去,低声道:“讲师。” 定觉身躯一颤,回过神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小僧当不得此称……” “讲法传道授业解惑,如何当不起?” 展昭道:“凶手投毒,绝非讲师的过错,当务之急是快些找出此人,不让他再加害更多的无辜者。” “是啊!不能加害无辜!” 定觉点了点头。 展昭开始进入正题:“胡西霸和程若水,皆在明光堂听讲,他二人功课如何?” 定觉怔了怔,欲言又止。 展昭就知道,这两位都属于差生类,不然人都没了,至少得昧着良心夸几句。 这显然不妙,因为大部分老师是不会对差生过多关注的,更多的是防备,生怕对方惹事。 果不其然,当问到对两位中毒者的了解时,定觉叹了口气:“小僧惭愧,对他们知之甚少……” “迷时师度,悟时自度,本就强求不得,定觉师弟何必自寻烦恼呢?” 正说着,一道声音从旁边插了过来。 展昭侧头,就见一个眉眼朴实,面容温煦的年长沙弥出现在旁边,双手合十,自我介绍道:“在下定逸,见过这位小师弟,幸得小师弟方才出手,挽救了一条性命,胜造七级浮屠!” 展昭还礼,心里有些奇怪。 既然有法号,那就是僧人了,可对方穿的是沙弥的衣服,而非正式的僧衣。 这又是为什么? 定觉揭晓了答案:“郑明,你还未受沙弥十戒,未受度牒,不可自称定逸!” “定逸”眨了眨眼睛:“我入寺已有二十载,日日听讲,从不犯戒,还没资格得一法号么?” 定觉脸色沉下,语气严厉起来:“你是否有资格得法号,小僧不晓,得由地藏院执事僧定夺,然你不许自称定逸,听清楚了么?” “哦!” “定逸”垂着头应了一声,但口中还是絮絮叨叨,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展昭:“……” 这寺中的压力不会这么大吧? 沙弥迟迟不能转正,直接疯了一个? “让师弟见笑了,这般浊相,便是大相国寺这佛门首刹,亦难规避。” 定觉说到这里,双手合十:“菩提本无树,奈何人间尽是攀缘客啊!” 展昭听着这位的语气里,隐隐有些怨愤之意,不禁沉默。 看来相国寺内的环境,也不是每个僧人都认同。 正在这时,戒闻宽胖的身子灵活地闪入偏殿,嘴唇轻颤,声音经由雄厚的内力,清晰地传了过来:“小师弟,查清楚了——胡西霸是山西潞州府人士,当街殴死一人,得当地员外保举,入了普济寺出家,后触犯戒律,于八个月前转入我寺。” ‘果然是鲁智深邪恶版!’ 展昭皱眉传音:“大相国寺连这种人都收?” “是普济寺收的人,难以约束,这才送来。” 戒闻解释道:“沙弥者,乃勤策息慈之阶,若能安住,显忏悔发露之诚,便可皈依我佛,若一年内恶习不改,自当驱离。” “那也不该!” 展昭直接地道:“且不说这等人会不会真心悔过,即便是的,先前被其殴死的人,就白死了?” 戒闻轻叹:“普济寺将此人送来,我大相国寺乃梵门之首,总不能直接驱逐……有些事情,也是逼不得已啊!” 展昭依旧不满,但暂时按下:“另一位小沙弥程若水呢?” 戒闻稍稍一顿:“他是襄阳人士,并无恶行。” 展昭听出语气有异,追问道:“身上可有仇怨?” “程若水的父亲,于襄阳犯下了一起大案!” 戒闻也不瞒了:“他与我大相国寺有旧,传信而来,有言自己是被冤枉,只是证据确凿,百口莫辩,又遭襄阳三帮两派合力围剿,只能暂时杀出重围,托我们照顾他的独子……” 展昭奇道:“此人现在何处?” 戒闻声音再度顿了顿,回答道:“已经遁入‘恶人谷’,据传谷内最新排位,继原本的六大恶人后,排行第七。” 展昭:“……” 我算是看明白了。 这里的沙弥,个个都来历不凡啊! (本章完) 第9章 破案思路 “依小师弟之见,下毒的凶手,是胡西霸和程氏的仇家么?” “众沙弥早课前,从桌案上随手拿起茶汤,凶手又如何能准确的投毒呢?” 背景调查完毕,再看两位中毒者。 显然,胡西霸和程若水都背负着私人恩怨。 且是深仇大恨的那种。 这就构成了投毒的直接动机。 戒闻显然也清楚入寺的这些沙弥,着实是群英荟萃,什么背景来历的都有,小心翼翼地继续传音询问。 展昭深吸一口气,回答道:“仇怨也分寺内寺外,程若水年纪小,入寺后行为低调,不至于和人产生冲突,但那胡西霸就是个惹是生非的恶霸,也不排除在寺内结下仇怨。” “不过凶手的毒药,又是来自‘五仙教’的剧毒,这不像是临时起意,旧日恩怨的可能性确实更大。” “但我们首先要明确一点——” “毒药,是在什么时候下的?” “沙弥们拿到茶汤之前,还是沙弥们拿到茶汤之后?” 戒闻奇道:“当然是提前下毒啊,还能在拿到茶汤后?” 展昭问道:“‘腐髓醍醐’是什么形态?粉末?酒液?还是毒丸?” 戒闻江湖经验丰富,立刻回答道:“‘五仙教’擅于制毒,门内流传出来的毒药,应该能捏成毒丸,方便携带投放,最可怕的是没有寻常的解药,唯有‘五仙教’内部的心法,才能运功化解剧毒。” “这就是了!” 展昭道:“我们不要中计,认定凶手一定是用某种手法,让被害者选到有毒的茶碗,而是反其道行之。” “只要凶手胆大心细,袖中扣住毒丸,早早瞄准目标,待得双方擦身而过时,弹指一点,将毒丸弹入对方手捧的茶碗里。” “由于动作隐蔽,胡西霸与程若水都未曾察觉,等到坐下时,毒丸已经溶解在茶汤里,他们不明所以,就这般饮下了剧毒。” 这个推理思路,没有手法,全靠武功。 当然武功得高。 至少暗器手法极为精妙。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个法子!” 戒闻大喜:“小师弟果真能耐!” 大相国寺捡到宝了。 得赶紧定下法号,让他成为正式的僧人。 “这样的投毒手段,凶手必然藏在现场听讲的沙弥之中。” 展昭不知对方念头,继续道:“根据动机顺藤摸瓜,一旦与潞州府或襄阳大案有干系的,当优先调查,不过凶手也许并非与这两人都有仇怨,同时投毒两人,是抱着混淆视听的目的。” 戒闻道:“怎么说?” 展昭道:“好比凶手的仇家是胡西霸,但仅仅杀他一人,事后追查起来,动机过于明显。” “为了让寺内难以分辨,凶手备下了两份毒丸,当时程若水不幸经过,孩子的个头相较于成年人矮小,更易弹指投毒,便遭受了无妄之灾。” “反过来也是成立的,单害一个孩子,简直是不打自招,但把面目可憎的胡西霸一并杀了,追查的范围就扩大许多。” 戒闻听得深以为然:“小师弟所言有理,凶手如此为之,肯定是要拖延时间,销毁证物,不能让其得逞,得快些将其揪出来!” “但也不急在几句话的功夫……” 眼见这位要行动,展昭冷静的声音继续传了过去:“刚刚分析的,是拿到茶汤后下毒的情况,接下来,该考虑上早课的沙弥,还未拿到茶汤,毒药就早早下在里面的情况。” “嗯?” 戒闻怔住:“可这不是无法实现么?” 茶碗是众人在上课前随意拿的,凶手如何能准确毒害到自己想杀的目标呢? 这个疑问,刚刚讲法僧定觉就已经提出过。 展昭说得更清晰:“如果提前下毒,凶手不仅仅是要让目标选中有毒的茶汤,还要确保提前进去的其他人,不会拿到那两碗有毒的茶汤……” 程若水是什么时候进去的,展昭没有印象。 但胡西霸撞了陈修瀚一下,再放下狠话,就是在他们前面入堂的,记得清清楚楚。 当时在胡西霸之前,至少已经有二十个沙弥先走入堂中,拿过茶碗了。 问题来了,如果提前下毒,凶手要如何保证,在目标拿到有毒的茶碗之前,前面进去的人不拿那个有毒的茶碗呢? 都是随机选的啊。 “让一个人在众多茶碗里面选到有毒的那碗,或许还有巧妙的操作空间。” “让两个人在众多茶碗里面精确地选到有毒的两个碗,哪怕其中一个是混淆视听,可依旧要确保其他人都要避开毒汤,这难度何止翻倍,简直是天方夜谭!” “所以我有一个猜测。” 说到这里,展昭做出判断:“如果毒药是先投的,不用把作案手法想得过于复杂,反倒要改变动机——这或许是一场无差别投毒!” “无差别投毒?” 戒闻圆脸变色。 无差别投毒,就代表着凶手痛恨的不是某个人,而是所有僧人,乃至整个大相国寺。 所作所为,会不择手段,丧心病狂。 甚至不止是这一场毒杀,凶手还会在别的饮食里面继续下毒! ‘仇视整个大相国寺,难道就没可能吗?’ ‘我才来了几天,就感受到了压抑的气氛,真要在这里修行,在沙弥里面争相表现,获得僧籍,成为真正的和尚,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古人也得卷,这京师里的寺院,更是红尘纷扰,俗事纠缠,清静不得啊!’ 展昭原本答应入寺时,还有一种念头。 还了人情,平息了风波,得赶快还俗,切不可流连佛门的富贵。 结果真正进来,瞧瞧其他沙弥。 鱼龙混杂,泥沙俱下,僧舍里有霸凌,僧舍外有背景,恐怕还牵扯到京师的权贵势力。 哪是出家? 全是世俗! 感慨之余,展昭接着传音:“若是随机投毒,就要从膳堂处查起了,看看什么人能够悄无声息地接近这些茶汤,在里面下药。” 戒闻道:“膳堂不好接近,但从膳堂将茶汤端出来,一路运到明光堂,却有不少机会,早早等候在堂外的沙弥或许有机会投毒……” 话到这里,他却又主动否定:“不对!” “这样反倒可以排除上早课的沙弥,不然的话,凶手在外面投了毒,怎么能确保自己入明光堂后,不会碰巧拿到有毒的茶汤,作茧自缚呢?” “在碗上作标记动手脚?那就太容易暴露了!” 展昭微微点头,表示认可。 经由以上分析。 投毒案的思路变得清晰—— “以投毒的时间线,划分为两种情况。” “如果毒药是在受害者拿起茶碗后投入的,那么凶手就在现场的众沙弥之间,有着精妙的暗器手法,明确的杀人动机,即受害者胡西霸与程若水的仇人。” “如果毒药是早早投在茶汤之内,那么凶手就排除现场的众沙弥,得在寺中其余僧众搜寻,动机未知,很可能敌视整个大相国寺。” 戒闻总结了一遍,大为振奋:“多谢小师弟,有了查案方向,定能尽快找到凶手!” 说罢,信心满满地离开。 展昭目送他的背影,心里默默地道:‘怕就怕凶手也算到了这一点。’ ‘明明是无差别投毒,却敢留在现场,且没有直接在投毒的碗上作记号,就能确保自己不会中毒。’ ‘真要如此的话,凶手又会使用怎样的手法呢?’ 下周开始冲新书榜,今晚凌晨有加更小爆发 (本章完) 第10章 不经意的提示 “呼!终于回来了!” 僧舍里,陈修瀚往床上一跳,毫无形象地滚了两滚,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 展昭上了床榻,眉宇间也有松弛。 人并不累,但经过中毒与死人的冲击,精神上难免有些疲惫。 “兄弟!” 正盘坐运功,陈修瀚左右看看,眼见僧舍内再无旁人,赶忙凑了过来:“你觉得,我是不是得出去避一避?” 展昭道:“你在担心什么?” “我几日前毕竟和胡西霸起了正面冲突,万一最后找不到真凶,寺内会不会……会不会……” 陈修瀚没有说完,担心之色已是溢于言表,末了叹了口气:“真是无妄之灾啊!” “以胡西霸的为人,在寺内得罪的人不会在少数,你与他的冲突程度,不足以用‘五仙教’的剧毒杀人。” 展昭相信这位不是凶手,也愿意出面为其担保,但为了照顾对方的自尊,没有直接大包大揽,而是安抚道:“别忘了,那日先与胡西霸发生冲突的是我,寺内要怀疑,也是先怀疑我。” “兄弟你是有本事的,我瞧得出来,刚刚那观音院的监院戒闻大师,还一直打量你呢,眼神特别温和!” 陈修瀚苦笑道:“我就不成了,来大相国寺只半年,别说跟那些从小在寺内长大的相比,就是沙弥里面,也不够出众啊!” 展昭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道身影:“你知道有一个自称‘定逸’的沙弥么?” “那个痴子?” 陈修瀚脸色更苦了,有种兔死狐悲之感:“当然知道!大伙儿都知道的!” “有人说,这人是在寺内当了二十年沙弥,迟迟不能入僧籍,就发病了,从此后见谁都自称‘定逸’,还以为自己有了法号!何等可悲……” “也有人说,他是练了某种神功,走火入魔后成了如今的模样,混迹在我等沙弥之中,寺内高僧等他恢复!你信么?反正我是不信!偏偏很多沙弥愿意相信啊!” 为什么愿意相信,答案显而易见。 因为疯了的说法饱含绝望,走火入魔至少还留有一线恢复的希望。 ‘这样的人,一旦走了极端,可不是会痛恨寺院吗?’ 展昭琢磨着,看了看这位室友,又忍不住问道:“既如此,为何还要入相国寺呢?” “没办法的,想要习得上乘武艺,都是这般艰难,别的门派也很严苛。” 陈修瀚摊了摊手:“就如那少林寺,多收山下佃户之子,要家世清白,一心护佛,弟子竞争也异常激烈,僧人的地位还远没有大相国寺高,最关键的是……”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热切起来:“少林寺的武艺,大相国寺都有!而大相国寺的绝学,少林则无法染指!” “哦?” 展昭讶然。 佛门第一刹,真就把佛门各派的功法收集齐了? 够能耐啊,难怪这么多人削尖了脑袋,往里面钻。 宁愿疯狂卷,也死活不离寺。 陈修瀚同样振奋了精神,握紧拳头晃了晃:“我一定要学艺功成,将来出人头地,飞黄腾达!这场无妄之灾,定能度过!” 可接下来。 当戒律僧开始挨个问话,陈修瀚挺直的腰杆又弯了下去,被搜寻箱柜时,更是提心吊胆,生怕搜出不属于自己的毒药瓶子来。 不止是他,同僧舍的其他人,都是汗流浃背。 “戒律僧问什么了?” “不知道啊,我怕的很,稀里糊涂的就答完了……” “隔壁的柳德富被问话的时间最长,此人是开封米商之子,平日里也是舍内一霸,出来时如丧考妣,肯定是被收拾了!” “甭管他了,好像是在查山西与湖广的……” “呼!与我无关!与我无关!” 这个过程中。 展昭也被盘问,箱柜和佩剑同样被仔细搜查。 他协助破案,是戒闻偷偷向持宏禅师举荐的,持宏禅师也是暗中传音安排。 不可能大张旗鼓,弄得人尽皆知。 哦,大相国寺死了人,竟然要一个刚入寺不久的小沙弥破案? 那不仅是给予展昭个人压力,大相国寺本身也容易沦为笑柄。 所以一切暗中进行。 同样也在调查的戒律僧,自然对他一视同仁。 展昭坦然面对,希望尽快出现进展。 很可惜。 随着人心惶惶的两日搜寻,案发的第二日晚,戒闻的徒弟定海,匆匆来到了僧舍外。 听到他的脚步声,展昭就知道不是好消息,推门走了出去。 “小师叔,不好了!” 果不其然,这圆脸和尚将他拉到一旁,低声道:“至今为止,所有上早课的沙弥,都没有发现任何动机和动作,毒药也未寻到!是不是我们还不够仔细啊?” “抛开侥幸吧!” 展昭没有故作安慰,而是沉声道:“虽然还不能完全排除仇杀的可能,但照目前的趋势,极可能是后一种情况,无差别投毒。” 胡西霸遭恨,程若水的父亲则犯下血案,如今还成了大恶人,如果凶手是针对他们,案子反倒好破,有迹可循。 但现在,动机追查的方向落空,嫌疑人的范围直接扩大。 寺中僧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嫌疑,甚至再夸张些,都不能排除凶手潜入寺内投毒的可能。 这搜寻起来,难度直线上升。 定海哭丧着脸道:“就怕凶手再度行凶啊,那剧毒除了下在茶汤里面,是不是还能在别的吃食里面下?” 展昭道:“寺内现在上下防范,凶手即便想下毒,也会暂时选择蛰伏,但不能千日防贼,总有松懈的时候,要将此人尽快找出。” ‘师父说了,六扇门已经蠢蠢欲动,再不抓到投毒的凶手,那群捕快就要插手了!’ 定海知道外部还有压力,急切地道:“小师叔,凶手的范围还能缩小些么?” ‘从动机入手?’ ‘不,得改变思路!’ 展昭稍加思忖,开口道:“我确实还有一个疑问——试想凶手无差别投毒,为什么要同时毒害两个人呢?” 定海道:“多毒害人,肯定是要让寺内更恐慌啊!” 展昭道:“追求恐慌的话,那不如干脆多投些毒,死上四五个乃至更多,冲击力无疑更大。” “是啊……” 定海想了想道:“那就是毒药有限,不能乱用?” 来自“五仙教”的“腐髓醍醐”,是稀有的剧毒。 凶手想要毒杀多人,也要有那么多的份量,任其挥霍。 可这个解释依旧不能让展昭信服:“如果份量少,那凶手何不只投入一个茶碗里,剂量下得多些,确保对方死亡呢?真要这样,我也无法保住程若水的性命……” 定海左思右想,讷讷地道:“小僧……小僧不知……” 要么毒药多,多投放,制造杀人震撼; 要么毒药少,省着用,确保致死效果。 毒两个,属实有些不上不下。 因此展昭道:“不妨从这个角度入手,好好查一查。” “是!” 定海牢牢记下,行礼后转身去了。 “怎么了?” 回到僧舍内,陈修瀚第一时间凑过来。 “我与定海有旧,他刚刚告诉了我一些情况。” 展昭选择性地说了案情进展,也给这位室友吃了一颗定心丸:“如今看来,下毒的凶手不在现场之中,而是外面的人。” “呼!那就好!那就好啊!咱们没嫌疑了!” 陈修瀚先是长松了一口气,但想了想又苦笑道:“可这样一来,凶手就难抓了啊!这人一天不现形,寺内一天过不了安生日子!且不说那难以下咽的茶汤了,吃什么都得提心吊胆!” “没办法,案情告破之前,小心些吧。” 展昭附和着,突然目光一凝:“等等!你刚刚说……茶汤……难以下咽?” “不对么?” 陈修瀚不明所以:“也就兄弟你了,能一口气将那碗刺鼻的茶喝下去,我们都是慢悠悠往下咽的,那茶实在太难喝了,不过早课结束前,是得全部喝完的,有人干脆一口闷……” “我明白了!” 展昭原本已经上了床榻,准备打坐练功,此时飘然而下,剑眉舒展,眸光湛然:“怪不得凶手一定要下毒加害两个人,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本章完) 第11章 凶手的诡计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明光堂外,远远看着手持棍棒的僧人看守在外,陈修瀚缩回了脑袋,有些害怕地问道。 展昭有些无语。 我原本独自来此,是你刚刚死皮赖脸要跟过来的,现在又怕了? 正要再劝室友回去,一道宽胖的身体迈着极其轻盈的步伐,出现在面前,正是戒闻。 这位宝相庄严的脸上有着明显的疲态,显然肩负着巨大的压力,眼见展昭出现,也顾不上传音入密了,直接开口道:“师弟,你突然来此,可是有了凶手的新线索?” ‘果然!定字辈的僧人称他为小师叔!戒闻大师称他为小师弟!他刚刚入寺,居然就被定为戒字辈的高僧了么?’ 陈修瀚心头大叫,旋即低下头,掩饰住眉宇间的窃喜。 抱上真大腿了! “确实有新线索。” 对方既然这么问了,展昭也不密语了,直接道:“凶手比我们想得还要狡猾,此人预判了我们的搜查方向,设计了一个诡计,用来脱身。” 戒闻脸色微变,沉声道:“师弟详说。” 展昭道:“我先前的破案思路,是以下毒的时间线划分。” “要么凶手等被害者拿到了茶汤,再向其中投毒,人当然就在现场,需要近距离接触;” “要么凶手提前在茶碗里下毒,为了避免自己误拿了有毒的茶汤,自作自受,这个人当时就不在明光堂的沙弥内。” 戒闻道:“这很有道理。” 陈修瀚听着,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没毛病啊! “可惜,根据这个思路破案,恰恰中了凶手的算计!” 展昭沉声道:“凶手通过了一种实施起来极为简单的诡计,达成了一个极其理想的效果——即便此人当时身在现场,且不在投毒的碗上作记号,依旧能够确保自己不会中毒!” “这可能么?” “有!” 眼见戒闻和陈修瀚满脸不解,展昭开始剖析: “我们现在假设,前天清晨,下毒的凶手也在明光堂中,并且在桌案上随机拿了一碗茶汤,那么就有两种可能——” “第一,凶手手里的茶汤是无毒的,毒药下在另外两个茶碗里;” “第二,则是凶手碰巧拿了一碗有毒的茶汤,但由于一共有两个茶碗投了毒,那么还会有一位沙弥,拿到另一碗有毒的茶汤;” 说完这里,戒闻和陈修瀚目光一动,已然反应过来。 尤其是陈修瀚,结合不久前自己说的话,颤声道:“所以接下来,凶手只需要……” “只需不喝即可。” 展昭道:“我们之前一直有个想法的误区,那就是凶手拿到茶,也是得马上饮下的。” “但实际上,这种茶汤气味刺鼻,单就口味而言,确实难喝,所以许多沙弥只是捧着暖手,到了座位上,也只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喝。” “在这样的环境下,滴水不沾,直接不喝茶汤,并不会显得特别突兀。” “偏偏“腐髓醍醐”的中毒,发作起来有着明显的症状,腹痛难忍,惨叫打滚,不是悄无声息的死亡。” “于是乎,凶手只需要坐在明光堂里,默默等待。” “当堂内出现两个人爆发出腹痛症状时,不知情的人未能反应过来这是中毒,但凶手心知肚明,马上确定手里的这碗茶汤是无毒的,趁着旁人还未应对时,将茶饮下,便可完美排除掉自己的嫌疑;” “当仅有一人出现毒发症状时,凶手则知道,要么另一碗有毒的茶汤,也未被人饮下,要么自己手里的这碗茶汤就有毒;” “那可以选择按兵不动,再不碰茶碗,毕竟别人都惨叫了,他不喝茶汤,也是理所当然。” “待得案发后,寺内开始检查各人的茶碗,发现此人的碗中有剧毒,就能以运气作为借口,自己没有当时饮茶,这才幸运地逃过一劫,同样排除了嫌疑。” “毕竟任谁都不会怀疑,凶手会在自己饮用的茶汤里下毒!” 戒闻喃喃念叨:“所以才要下两份毒啊……” “不错!” 展昭断然道:“凶手在两碗茶汤里下毒,目的不是要杀两个人,而是为了身在现场的自己不会误饮毒汤,所设下的一重保险。” “嘶!” 戒闻和陈修瀚倒吸一口凉气。 说开了,操作并不复杂。 甚至极其简单。 但又凸显出了凶手的冷血与残忍。 因为这就是纯粹的无差别杀人。 于众人中默默排队,一如往常地拿起可能致命的茶汤,坐于蒲团之上,口里默诵经文。 然后。 自己不喝。 平静地看着至少一个人死去。 “阿弥陀佛!此獠得尽快拿下!” 沉默片刻后,戒闻双手合十。 之前排查明光堂内的沙弥,是根据动机分析,结果一无所获。 排除仇杀动机的同时,也将嫌疑人的范围改变了。 现在看来,是调查方向出错,被凶手误导。 凶手根本就在现场的那群人之中! 排查的对象重新缩小,且有了更明确的筛选方式! “未饮茶汤的,便有了重大嫌疑!” 陈修瀚这回不怕了,他喝得慢,但一开始就喝了的,却又皱起眉头:“可那已经是前天清晨的事情,隔了两日,如何能知晓当时的饮茶情况呢?” 展昭也微微凝眉。 当时未能直接识破凶手的诡计,如今再回头调查,得一个个询问沙弥,左右之人饮茶的情况,再互相举证。 这难免出现记忆上的偏差。 可似乎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无妨!” 戒闻却不慌不忙,对着不远处走出明光堂的两位僧人招招手。 两人正是戒闻的弟子定海和讲法僧定觉,上前行礼后,听到戒闻言简意赅地将刚刚的新思路讲述了一遍,也齐齐露出骇然之色:“竟是如此?” 戒闻跟他们讲述这些,主要还是接下来的命令,对着徒弟定海道:“你去将定逸唤来。” “是!” 定海领命而去。 讲法僧定觉奇道:“定逸?” 那不是半疯的沙弥,私下里给自己取的法号吗? 身为观音院监院的戒闻,为何认可? 戒闻解释道:“实际上,定逸早已入了僧籍,只是为人闲散,不喜旁务,便在沙弥之中默默监管,记录众人的表现。” “啊?” 定觉怔住,陈修瀚瞪大眼睛,就连展昭的浓眉都挑了挑。 沙弥们私下传闻,“定逸”是二十年不得僧籍,疯癫了。 也有人说,“定逸”是修炼神功走火入魔,等待恢复。 反正众说纷纭。 可基本上都是坏的思路。 结果万万没想到,这家伙就是正式的僧人,混迹在沙弥里面,默默观察大家的反应? 相国寺套路这么深吗? 戒闻看向几人,叮嘱道:“此事莫要泄露。” 定觉双手合十,展昭点了点头,陈修瀚则赶忙表态:“弟子绝对守口如瓶!” 正说着,定海已然领着那位身材高大的沙弥过来。 定逸依旧是一副安然的气质,颇有几分自得的从容,双手合十:“戒闻师叔有礼!三位师弟有礼!” 戒闻直接问道:“前天明光堂毒杀案时,你所见的沙弥,只将茶汤端在手里,一口未沾的,有多少人?” 定逸稍作思索,笃定地道:“六个人。” 定海和陈修瀚均侧目。 即便此人默默观察,但隔了两天,还能记得清楚? 所言准确么? “只有六个人?好!好啊!凶手终于要露出马脚了!” 戒闻却对定逸的记忆放心至极,眼睛大亮,迫切地道:“这六人里,在程若水和胡西霸毒性接连发作,腹痛难忍惨叫之际,有没有人趁机将端着的茶汤喝下?” (本章完) 第12章 没算进去的一个嫌疑人 “没有。” 定逸目光闪烁,回忆的时间明显长了许多,最后却缓缓地吐出两个字。 “一个都没有?” 戒闻面色一沉,再度追问。 “在弟子的注视下,没有……” 定逸道:“弟子虽坐于最易观察旁人的位置,然视线有差,终究不能将所有人的动作尽收眼底,或有遗漏,在所难免。” 说到这里,他顿一顿,又补充道:“不过在旁人痛苦呻吟时,将之前未饮的茶汤一口饮尽,如此动作,弟子应该会注意到。” 戒闻皱眉之际,陈修瀚、定海和定觉则齐齐看向展昭。 迎着注视,展昭沉默。 之前他根据时间段,划分了凶手的动机与范围。 结果,出动大批人手,追查两日,一无所获。 现在他根据中毒人数的多少,推断出凶手的诡计。 结果,干脆筛选不出嫌疑人了。 ‘凶手足够谨慎,发现自己的茶汤里没毒后,也完全不碰么?’ ‘还是我干脆就想多了?凶手不是用的这个手法?’ 展昭沉吟片刻,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的判断:“我想去膳堂看一看。” “定海,你领路!” 戒闻毫不迟疑地表现出信任,安排了弟子带路后,又恳切地道:“小师弟毋需犹疑,但信汝心自在!那凶手的狡猾程度或许超出你我所想,我马上去查那六人,一定要将其早早揪出来!” “多谢师兄。” 展昭本就没有动摇,如今更加坚定。 双方分头行动。 戒闻领着定逸和定觉,去寻那六个一开始没有喝茶汤的沙弥。 定海则带着展昭和陈修瀚,往膳堂而去。 “兄弟……” 一路上,陈修瀚有心劝说,不再参与这件事。 可看着满脸凝重的定海,再看着步伐并不匆忙,但眼神坚毅的展昭,他还是选择闭上了嘴。 很快。 三人来到膳堂。 此处有个高雅的名字,叫做“香积堂”。 幸有千门香积供,不如随喜去罗斋。 但俗称还是膳堂。 几人未入堂中,就见前院列着十数排长桌,粗陶碗碟摆放齐整。 一沓沓蒸屉摆出,腾着白雾,裹着新炊粟米的甘香,混入殿角飘来的檀烟,氤氲成一道朦胧帘幕。 “好香啊!” 陈修瀚满怀心事,闻着那股味道,都情不自禁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这些吃食可不简单。’ 展昭则清楚,习武之人除了看重天赋根骨外,日常的吃食用度也有要求。 他少时家贫,若无酒道人隔三差五地打来上等的肉食,待得年岁稍长后,又特意为其熬制药膳,也不会有今日的成就。 而大相国寺连提供给沙弥的茶汤,都有补益元气的材料,正式僧侣平日里的用度,更是可想而知。 定海先行几步,却见来往僧人的眼神里,满是戒备。 早课投毒,性质恶劣,查案的当然不止戒闻一行。 普贤院的戒律僧,对供应茶汤的各个环节,尤其是膳房的弟子进行盘问。 在这样的情况下,再见到有不是本堂的僧人在外探视,内部僧众难免紧张。 定海清楚对方的状态,但小师叔要来此,还是朝着里面走去。 “慢!” 展昭却拦住了他:“如此压抑的气氛,我们即便进去了,也问不出什么来,你能否去寻一位年纪小点的弟子,来外面直接问话?” “这好办。” 定海松了口气,走入堂内,不多时领了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和尚出来。 小和尚双手合十,乖巧行礼:“见过师叔,不知有什么要问定耕的?” 眼见这七八岁大的小和尚都有了法号,陈修瀚歪了歪嘴角,感受到了参差。 展昭则语气温和地道:“明光堂早课所用的茶汤,可有名目?” “当然有,那源自我佛门赫赫有名的‘禅寂三昧汤’啊!” 小和尚解释道:“不过‘禅寂三昧汤’饮下后,要用内力化去其中的药力,若是根基不足,经脉反倒如灌沸水,过于刺激窍穴,对修行有害无益,后来便将配方改良为‘五苦消乏汤’,以舌根受炼,证得身心澄明。” 展昭道:“所以沙弥每日清晨早课所饮的茶汤,正是这‘五苦消乏汤’?” “不错!可别小瞧了,里面所用的苦丁霜茶、柏子泥、窖藏梅雪、灵芝屑、青盐晶……” 小和尚如数家珍,一连说了十几种材料,末了舔了舔嘴唇:“可都珍贵得很呢!” 展昭再度深刻地体会到佛门的富有,陈修瀚则暗暗后悔。 早知道这难喝的茶汤如此宝贵,他每天早上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 不过转念一想,留在大相国寺果然是明智之举,佛门第一,不愧是佛门第一! 展昭则开始询问具体过程,小和尚也知无不言,甚至连熬制汤药的过程,都近乎手舞足蹈地描述出来。 详细了解后,展昭这才进入正题:“如果凶手要在‘五苦消乏汤’中下毒,何时是最佳时机?” “反正不是在我们这儿下的!” 小和尚圆脸一正,斩钉截铁地道:“堂内都有记录,每日用料出入,送往哪一堂,送去多少,何人看护,皆登记在册,不敢有丝毫贪墨,也不会给凶手下毒的机会!” ‘骗谁呐!’ 陈修瀚默默撇嘴。 看你这虎头虎脑的模样,就肯定在膳堂里偷吃,还敢说毫无贪墨? 膳堂的职位太幸福了,他若是能入职,不说口舌之欲,对于内功的修行,也大有裨益啊! “登记在册?” 展昭的关注点则在另外的方面:“那日送往明光堂的记录,可否给我看一看?” “好吧!小师叔可要信我们哦!” 小和尚看看定海,眼见定海连连点头,这才答应,一溜烟地跑了进去,不多时带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出来。 展昭翻开。 果然记录得详详细细。 不过看着看着,展昭的眼神陡然一凝:“前日卯时,三百碗‘五苦消乏汤’出炉,其中送往明光堂的是六十五碗……听讲的沙弥不是六十四人么?为什么要六十五碗茶汤?” 明光堂并非唯一的早课点,去那里听讲的沙弥,则是由八个僧舍组成的六十四人。 这点展昭是确定的,因为蒲团就是六十四个,所有人坐得满满当当。 “啊?” 小和尚一时间也给问懵住了。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失笑道:“小师叔莫不是忘了,当时堂内还有一人?” “嗯?” 展昭怔了怔,突然明悟:“对啊,我怎么把他给忘了……” 旁边的陈修瀚则茫然道:“谁?” “最费口舌的,不是台下的听讲者,而是法台上的讲法僧啊!” 小和尚理所当然地道:“这未算进去的一碗,是给讲法僧的,他和诸位一样,取茶都是在殿前的桌案,一视同仁呢!” (本章完) 第13章 峰回路转 “怎么可能是他?怎么可能呢?” 回明光堂的路上,定海一直喃喃低语。 查案查到这里,讲法僧定觉居然成为了嫌疑人。 这完全出乎了年轻僧人的意料之外。 不仅是定海,陈修瀚是懵的,展昭也没想到这个发展。 但当那位起初被忽略的嫌疑人重新回到视野,结合之前接触的细节,他又有了一个疑问: “定逸的身份被揭露时,定觉大为吃惊,显然是真的不知道台下听讲的沙弥里面,有一位真正的僧人,在默默观察考核众沙弥的学业表现……” “为什么定逸的真实身份,没有告诉身为讲法僧的定觉呢?” 面对这个问题,定海挠了挠头,低声道:“小师叔,我不知道。” “也罢。” 展昭叮嘱道:“你接下来将令师和定逸带出来,先不要惊动定觉,我们不能疑邻盗斧,而是要掌握进一步的证据。” “明白!” 定海点了点头,先行一步。 展昭和陈修瀚在观音院外默默等待,很快就见定海领着戒闻和定逸走了出来。 “你们又有发现?” 戒闻正在盘问那六个未碰茶汤的沙弥,见到弟子匆匆而至,却是不惊反喜,但见到两人的表情后,又有些沉凝:“到底怎么了?” 定海刚刚不敢说,此时才涩声道:“定觉……定觉师兄……可能有问题!” 戒闻瞳孔一缩:“定觉?” 展昭看向记忆力极佳的定逸,开始发问:“讲法僧定觉的茶汤,是不是也从桌案上拿的?” 定逸回答:“是。” “定觉会喝茶汤吗?” “寺内僧众知晓‘五苦消乏汤’的好处,为求增益元气,自然会饮尽茶汤,定觉是讲法僧,饮茶更有引导听讲沙弥之意。” 问到这里,进入关键:“案发之时,讲法刚刚开始,定觉可曾饮手中的茶汤?” “没有。” “碰都没碰?” “一口未沾。” “平时可会如此?” “定觉师弟一般在讲法开始前,都会饮上几口,但也确实有几日心情阴郁,不曾饮茶……” “所以单凭这一点,不能说明什么?” “不能说明。” “那么毒发之后,定觉手中的那碗茶汤,作何处置?” 问到这里,定逸稍稍停下,再缓缓地道:“定觉师弟那时正拿起茶碗,似是愣住,先下意识地将碗中茶汤饮下,再扑来救援。” “是否古怪?” “如今想来,确实古怪!” 两人一问一答,旁听者的神情也逐渐变化。 根据定逸的记忆,众沙弥里,有六个人对有可能下毒的茶汤一口未沾,因此有了重大嫌疑,正在院内接受审问。 可事实上,当时的现场,有七个人。 只是大家都下意识的,将那位趺坐高台的讲法僧,排除在外。 偏偏是这个排除在外的,如今完美符合了筛选的条件! 戒闻的眸中精芒闪烁,弥勒佛般的脸上,透出了前所未有的肃然:“居然是他……” 定海满脸的失望,身子微微晃动:“怎会是讲法僧?讲法僧竟行凶杀人?” 定逸轻叹,双手合十:“妖魔皆从心起,菩提难渡执迷人。” 陈修瀚则缩了缩脑袋,恨不得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寺内僧人下毒杀害沙弥,这可是巨大的丑闻! 不过下一刻,戒闻深吸一口气,主动解释了一个疑问:“小师弟,你刚刚不是奇怪,为什么定逸的身份,身为讲法僧的定觉并不知晓么?” “很简单,是我们特意瞒着他,因为……” “定觉实际上是六扇门的人!” “啊?” 在场几人再度傻了。 这峰回路转的,实在令人猝不及防。 “原来如此……” 展昭则眨了眨眼睛,瞬间想通了不少事情。 “定觉是七年前入寺的,看似身家清白,其实是六扇门玄机堂培养的暗桩!” 事到如今,戒闻干脆全说了:“入寺未久,他的身份无意间暴露,我等却未惊动,而是安排其在寺内修行,三年前成为地藏院的讲法僧,直至今时。” 展昭立刻问道:“寺外的六扇门,是不是在关注此案?” “不错!” 戒闻轻叹:“我大相国寺乃天下第一刹,为国开堂,得天家供奉,如今门人遭到毒杀,朝堂都要关注,已经不是简单的江湖事宜。” 偏偏案发的现场,六扇门的暗桩就直接牵扯其中,一旦案情难以破获,六扇门插手,大相国寺势必处于被动。 这正是戒闻担心的。 所以他之前,才会向地藏院首座持宏禅师,举荐同样在现场的展昭破案。 只是那个时候,防备的是六扇门借机插手案情。 却万万没想到,凶手很可能就是六扇门人。 至于动机。 ‘是因为我入了大相国寺么?’ 展昭有所疑虑,但仔细想了想,又默默摇头:‘不太可能是主因。’ 他入寺才十天,行凶的毒药却是“五仙教”的“腐髓醍醐”,这就不是短短时间能够弄到的,况且他和六扇门之间的冲突,也没有严重到如此程度。 戒闻也不觉得是因为眼前这位小师弟,深吸一口气,缓缓地道:“六扇门想要将手伸入我释门,已是图谋多时了……” 定海悚然一惊,就连表情始终平和的定逸,脸色都不禁沉了沉。 此案一出,个个来历不凡的沙弥,是不是都要进六扇门接受调查? 到那个时候,不仅是胡西霸在山西潞州府犯下的事,程若水父亲在襄阳那桩说不清的血案,一定会被六扇门揪出来,更不知还有多少牵扯…… “如此说来!” 陈修瀚听到这里都忍不住了:“这个凶手下毒害人的动机,就是为了让六扇门有充足的借口,能够入寺调查?” 顿了顿,他大半出自真心,但也有趁机表态之意:“未想到执法的六扇门,竟做下这等事来,简直骇人听闻!” 其余几人,也露出义愤填膺之色。 ‘不太对劲啊!’ 唯独揭露真相的展昭皱了皱眉。 他在初出江湖的云栖山庄里,遭遇案情,破解谜团后,凶手直指六扇门人。 但云栖山庄上下并不相信,六扇门当然更不愿承认,还恼羞成怒,拥上来要拿他。 江湖中人,讲道理的从不是嘴,而是剑。 结果用剑讲道理,六扇门更讲不过他。 也是大相国寺的持愿神僧出面,双方才罢手。 对于六扇门人行凶,当时的展昭并未特别在意。 任何执法队伍里面都难免有不法分子存在。 且这类人一旦行凶作恶,祸害更大。 但一桩案件是巧合,接连两桩案件,且相隔如此之近,就不对了。 尤其是这第二起毒杀案。 无差别投毒,不管死的人是谁,何止是极端,堪称丧心病狂! “定觉是否为真凶,目前还不能完全确定,但抓捕过程不能轻易为之。” 展昭建议道:“最好将六扇门的接应之人一并拿下,才能确保此案不会反复,让对方无话可说。” “不错!不能让行凶者反咬一口,嫁祸我寺!” 戒闻连连点头,满是托付地道:“小师弟,一切都听你安排了!” (本章完) 第14章 动机 “我们的人为什么还未入寺?” “佛门圣地,皇家寺院,不是那么好进的,得请示宫中,下达旨意……” “哪怕死了人?” “哪怕死了人!” 曾经扮作书生,尝试入寺缉拿展昭,结果被一道剑气惊走的捕头庞文,此时又换了装扮,正隔着墙,与一人轻声交谈。 墙壁那边,正是定觉。 只是这位平日里的讲法僧,眉目清癯,眼角微垂,显常年静修之态。 此时此刻的讲法僧,却双目锐利,翻滚着一股戾气:“照这么下去,我何时才能为家人报仇雪恨?” “啊?” 捕头庞文眨了眨眼睛,这才意识到,玄机堂派入的这个暗桩,居然与大相国寺有私仇,赶忙劝慰道:“切莫冲动!切莫冲动!放心吧,日子不会远的!” “是么?” 定觉冷冷地道:“我的仇人是负业僧,那是替大相国寺行走天下,监管四方佛寺的人物,江湖各派敬畏尊崇,不敢违逆,你真觉得时日不远了?” 庞文赶忙闭嘴。 定觉双拳紧握,低声嘶吼:“负业僧……负业僧……明明罪业难消,凭什么又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庞文只能沉默,等对方发泄完毕。 然而紧接着,一句晴天霹雳般的话语传了过来:“你跟堂内的人说,这次他们必须尽快入寺搜查,人是我毒死的!” “放心,我一定告诉他们得快,毕竟人是你毒死的嘛~” 庞文只顾安抚,以至于他险些没反应过来听到了什么,直到复述完毕,才如梦初醒:“等等!你刚刚说啥?” 定觉厉声道:“玄机堂的命令太保守,也太软弱了!我创造出了这个机会,让你们入寺,将那些罪人统统拿入我六扇门大牢!” 庞文猛地看向墙头,结结巴巴地道:“你别……别说笑了!” “谁和你说笑?” 定觉咬牙切齿:“每每想到那些以多种珍惜草药熬制,可补益元气的茶汤,被一群在外面为非作歹,到了寺内披上僧袍,就能一笔勾销的罪人饮下,我就想吐!” “每次开堂讲法,看着他们对我讲述的佛理左耳进右耳出,半点听不进去的模样,那一张张心不在焉,毫无悔过之意的面庞,我更是怒不可遏!” “我恨!恨不得杀光这群罪人!杀杀杀!杀杀杀!” 听着话语里积累已久的扭曲,庞文骇然失色:“那中毒身死的沙弥,真是你害的?” 定觉再不理会这种废话,直接督促道:“你们要快!那个新来的展昭很厉害!我下毒的巧思,已经被此人识破,幸好他们只怀疑座下沙弥,谁也没想到把怀疑的目光投向高座讲法台的我!” 说到这里,定觉突然眉头一动:“你之前说,展昭在云栖山庄,认定我六扇门人是凶手?” 庞文悬着的心悬得更高,苦声道:“你现在不会觉得,展昭说的对吧?” 以前他嗤之以鼻,此时也不禁动摇了。 然而定觉想了想,却狠狠摇头:“怎么可能?我六扇门人岂会行凶为恶,杀那无辜之辈?定是展昭污蔑,此人果然也该死!可惜他运气好,没饮下有毒的茶汤,还救了一个罪人!” 庞文的心轰然落地,再也听不下去,转身就走。 完了!完了啊! 让玄机堂的暗桩出手,最初可是他提议的! 自己这是捅了多大的篓子! “哼!” 定觉则冷笑一声,迈开步子,回到地藏院。 迎面就见脸色难看的定海走了过来。 再一询问,果不其然,对于那六个嫌疑人的调查一无所获。 案情又陷入了僵局。 ‘查吧查吧,你们把沙弥全部查一遍,也想不到是我下的毒!’ 定觉全程参与,低眉顺目,冷眼旁观,心头冷笑。 入寺七载,从未有如此轻快过。 我滴任务,完成啦! 然而等到定觉朝自己那间稍显偏僻的僧舍走去,脚步却在院外停下。 因为里面传来动静。 他运起内力,凝神细听。 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兄弟,没发现装毒药的瓶子啊……” “快些,我们必须要找到证据,才能确定凶手到底是不是此人!” 那两个年轻的沙弥,展昭和陈修瀚! 定觉下意识地退后一步,眉宇间满是惊怒:‘展昭!你居然怀疑到我的头上了?’ 里面还在搜寻,很快叹息的声音又传出:“口说无凭,僧人是不会相信我们的话的,必须捉贼捉赃,找到切实的证据……” ‘呵!’ 定觉松了口气:‘刚刚来寺内十日的小沙弥,想诬告我这位入寺七年,讲法三载,勤勤恳恳的僧人?白日做梦!’ 话虽如此,但展昭既将目标锁定向自己,手法又已经揭露,暴露的可能性就大增了。 必须有所行动。 定觉眼珠转了转,有了计较。 他琢磨这起毒杀案,已经有好几个月了,真正决定动手,恰恰是六扇门人联系了作为暗桩的自己,给予展昭入寺的情况。 门内对于这个初出江湖的毛头小子很忌惮,希望他设法配合外面的捕快,最好能将之骗出寺外,里应外合地拿人。 当然,暗桩的作用是很重要的,如果自己担心凶险,也可以按兵不动,什么都不做。 可定觉动了。 不仅动了,还顺应心意,做了一件大事! 现在,他要再顺心意,破格完成玄机堂交托的任务! “如今普贤院的戒律僧在查膳堂,观音院和地藏院盯着沙弥,注意力都在案子上,实乃天赐良机!” 定觉的行动很简单。 这里是他的院子,两个外来者到这里翻找证据,简直是找死! 他悄无声息地潜了进去。 当陈修瀚闷哼一声,突然倒下的同时,黑暗中一只手掌伸出,五指一探,闪电般地扣住了展昭的脉门。 展昭浑身一紧:“谁?” “往外走!你敢反抗一下,我就捏碎你的骨头!” 定觉的声音幽幽传出:“我知你武功不俗,但我练的可是‘龙爪手’,不想下辈子瘫在床上,动弹不得,你就试试!” “定觉!真是你?!” 展昭满脸震惊,依言照做,乖乖地朝外走去,边走边说:“你到底为了什么,要杀害同寺的僧人?” 定觉冷笑:“你们是僧人么?” 展昭声调扬起:“只因我们是沙弥?” “不!因为你们是罪人!” 定觉本来不想多话,可长期的伪装外加满腔的怨恨,令他实在忍受不住:“胡西霸在家乡就害了人命,欺男霸女,无恶不作,这种人渣死了,别说你们不是暗暗称快,他死的不好么?” 展昭反问:“程若水又有何罪?” 定觉冷声道:“程若水之父现在是‘恶人谷’的第七大恶人,‘血锁人屠’程墨寒,屠帮灭派,手上多少人命,他遁入‘恶人谷’前,将独子交托大相国寺收留,大相国寺居然还真的留下了!哼!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为何不该死!” 展昭道:“依你之意,上早课的众沙弥,就没有一位无罪之人?” “当然有!” 定觉毫不迟疑地道:“但他们若是饮毒身亡,也应该去怨恨同堂听讲的罪人,怨恨收拢罪人的大相国寺!死后更要去西天问一问佛祖——入佛门者,究竟避的是心头业障,还是人间法网?” “最后这一问不错。” 展昭道:“你要是将胡西霸之流明正典刑,我倒敬佩你是位英雄好汉,可现在这般盲目杀人,还自诩为正义,就实在偏激可笑!别的不说,程若水之父或许就有冤情,程若水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若真的被你毒死,何等无辜?” “你说程若水的父亲有冤情,又有何实证?” 定觉冷冷地道:“就该让六扇门进来,将每个僧人都仔细盘查一遍,才知多少人为恶,多少人是真正的出家之人!” “哦?” 展昭饶有兴致,还有些期待:“那你们六扇门马上要进来搜查了?” 定觉脖子青筋暴起:“大相国寺有太后庇护,六扇门暂时不得而入……” “这样都不入寺?” 展昭不禁摇了摇头。 “够了!!” 这一下摇头,刺激得定觉勃然大怒,彻底破防:“走!往外走!我要亲手将你交出去,让大相国寺声名扫地!!” (本章完) 第15章 单手拔剑是基本操作(国庆快乐!) “果然寺内的目光,都在香积堂那些肥头大耳的僧人身上!” 眼见西门遥遥在望,定觉的声音里透出得意。 大相国寺说小不小,说大也确实不会太大。 京师内城的寺院,怎么也比不过地方州县里的占地。 再加上定觉早已熟悉各种路线,逼着展昭,一路上竟无惊无险地抵达了寺院边。 “好!人都在!还很多!” 定觉目光一扫,露出笑容。 大相国寺地处闹市,出了寺院大门,可不是深山老林,而是京师最繁华的朱雀门大街。 甚至会举行万姓交易,京师内外的百姓,都会来此购买生活用品,各色杂物。 别说六扇门的捕快乔装打扮,出现在这里不奇怪,即便被认出来了,大相国寺也不好在寺门口直接赶人。 “就是他!怎么出来了!那是……” “展昭?” 另一边,迎着定觉的笑容,捕头庞文的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弹出来了。 此前将消息向上禀告后,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门内竟直接抽调了一批精锐过来。 恰恰是这样的规模,接应一个杀人犯? 这件事情若暴露出去,六扇门该如何收场啊! “事到如今,接人!” “把展昭和定觉一起带走,定觉不能继续留在大相国寺了!” 正当庞文使了个眼神,带着手下精锐迎上之际,一道宽胖的身子从天而降。 那庞大的身躯轻若无物,落地无声,圆脸上不怒自威:“诸位想往哪里去?” “戒闻?” “不好!这是陷阱!” 庞文一行猛然变色,定觉也勃然大喝:“小心!此人武功极高!” 戒闻可不是简单的戒字辈僧人,当年行走江湖时,被称作“布袋和尚”,自创的“归海无量袋”,在白玉楼奇门榜上排名第三十七,有“弥天布袋僧,笑纳三江浪”之称。 别以为三十七这个名次低了,恰恰相反,但凡自创的武学能上榜前五十者,都是江湖名家里的翘楚,只要不中途夭折,后来大多都成了武道宗师。 “上!” 而定觉话音刚起,一众接应的捕快已然掏出武器,扑了过来。 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到如今,他们只能出手。 然而戒闻不闪不避,僧袍鼓荡,直接迎上,诸般兵器劈至肩头,竟似砍进棉山。 庞文见势不妙,飘然抽身,然左右收手不及,就见这大和尚肚腩微颤,再喝一声:“去罢!” “啊——!!” 无形的气浪翻卷,那几个反应稍慢捕快倒卷跌落,飞出丈许远,狠狠砸在地上,发出痛呼。 想要起身,却又感到一股真气势如破竹,四肢一麻,顿时骇然失色。 佛门功法大多慈悲,不重杀生。 但恰恰是因为不杀生,困敌之效往往被发挥到极致。 此时戒闻展现出压倒性的功力,旋即一步迈出,大袖展开,如收纳乾坤,朝着逃得一难的庞文当头罩来。 “唔!” 庞文也是习武多年的好手,可遇上这等手段,竟觉得天旋地转,晕头转向之际,就要被擒下。 “大师手下留情!”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倏然闪出。 颧骨如刀削斧凿,双眉似墨刃斜飞,唇薄如线,眼角一道三寸的旧疤斜划至耳际,相貌颇为丑陋,却又透出一股刚直。 最令人瞩目的,还是其玄墨披风,窄袖劲装,双肩以银线绣獬豸怒目。 来者手中的武器也很古怪,似是腕弩,又似勾爪,左右手腕各装两对,倏然射出,与声音不分前后地破空而至:“此番过错,六扇门定会给贵寺一个交代,此人定是被蛊惑行凶,欲挑拨你我两派关系,还望大师容许我等带他回去!” 对方口中的“此人”,显然是定觉,而单单只是话语,那是半点用处都没有的,真正让戒闻原本仿佛能遮蔽天空的袖子一紧,硬生生缩回去的,还是那对奇门兵刃—— “四绝同心锁!” “名捕周无心?来接应这个凶手的居然是你?” 戒闻露出震惊之色。 来者正是六扇门决锋堂堂主,四大名捕之一的“无心”周天光,外人常常直接称之为周无心。 展昭此次的计划,戒闻颇为认同,重点就是人赃俱获。 即,不仅仅要将凶手定觉拿下,还要把前来接应的六扇门成员一网打尽。 不然的话,只抓捕定觉,就算将毒药搜出来,万一定觉一口咬死,他就是大相国寺的人,六扇门也不承认定觉是暗桩,那不成了大相国寺的僧人,自己人毒杀自己人了? 当然,肯定有方法证明其身份,可那终究麻烦。 肯定不如引蛇出洞,一网打尽来得方便。 但戒闻万万没想到,会引出四大名捕来。 难道定觉在早课下毒,是四大名捕直接下令? 六扇门疯了? “好!三堂主神威!” 定觉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眼见周无心现身,则露出狂喜之色。 可下一息,他就笑不出来了。 “袈裟本是无缝衣,何惧人间刀兵劫?” 戒闻震惊之后,便是震怒,根本不理会对方的话语,合掌结印,周身檀香氤氲,护体真气化作一道琉璃净光。 僧衣应气而涨,宛如须弥藏芥,越扩越大,鼓荡生风。 “这是……!!” 适才围捕的六扇门捕快,俱是神色剧变,偏偏身子动弹不得,只能仰着头,看着那外放的真气隐约化作一尊弥勒妙相,肉髻圆光,竟似从法界中跃出,活脱脱现于娑婆世间。 “南无当下生弥勒尊佛!” 戒闻身后真气化佛,脚下踏莲破空,一步一金印,走了过来。 “唔!难办了……” 周无心的脸上露出无比凝重之色。 这已非江湖名家的威势。 而是武道宗师的威仪! 或许还未能完全进入宗师之境,但至少一只脚迈了进去。 以戒闻的年龄,来日必成宗师! “我挡不住他多久!” 周无心做出判断,却不慌忙。 因为来者不止他一人。 “呼——” 先是一道轻风吹拂,然后眨眼间化作狂风。 风中包裹着一道青色身影,看不清高矮胖瘦,时时刻刻都在变化着身影,须臾间就将戒闻庞大的身影包裹在其中。 戒闻的声音透过狂风,清晰地飘了出来:“是赵无咎!四大名捕里轻功最好的一位!师弟小心,谨防他直接抢人!” 六扇门风隼堂堂主,四大名捕之一,“无咎”赵行曜。 出面合击戒闻的刹那,一道快到留下残影的身形已然直扑定觉所在的方向。 对上只比宗师逊色一筹的戒闻,两位名捕皆不是对手,可只要周无心拖延片刻,赵无咎就能得手。 “这!” 定觉神情凝固,不再叫好了。 他就算自视再高,也不会认为,为了接应自己,会有两位名捕联袂而来。 正如大相国寺不会这么想,所以只出动了戒闻一样。 六扇门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管怎样,先废了你!” 来不及细思,定觉目现狠厉,龙爪手朝着展昭的背脊抓去。 龙爪手是佛门少见的狠辣武学,招数不多,每招每式却劲道十足,极尽威猛,所以他才敢籍此威胁展昭。 可筋骨断折的声音未起,展昭的身形如游鱼般一滑,直接避开这狠辣一击。 “小师叔,接剑!” 同时定海从角落闪出,朝着这里抛出一物。 “休想!!” 定觉也非易与,早有准备,退而求其次,一爪拍向肩胛。 为了引蛇出洞,双方一直紧贴,再加上脉门被扣,这一爪还是印在了展昭的右肩。 “嘿!看你还如何用剑!” “区区伤势,就想阻我?” 面对定觉得意的声音,展昭抬眸,眼中并无寒星迸溅,周身气势却变得凌厉无匹,右肩微垂,左手探出。 “铮——” 只听一声裂帛清响,三尺青锋似银龙破空而出。 展昭左手五指精准握住飞旋的剑柄,小臂肌理瞬间绷紧如拉满的弓弦,剑尖挑破气流,头也不回地疾点向后方。 电光石火之间,定觉竟完全无法躲避,一招用老的同时,周身三大要穴都被点中。 浑身一僵,仰面就倒。 收拾了这个凶手,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前奏。 真正的挑战,是气机牵引下,飞扑而至的那股狂风。 画面于瞬间定格。 展昭持剑之手稳若磐石,剑脊映着日光,流淌过一泓秋水。 微扬的下颌,与绷直的脊背,连成一道傲然弧线。 似青松负雪,又似孤鹤凌虚。 躺在地上的捕快,纷纷失色。 戒闻实力惊人趋至宗师,是第一惊。 接连两位名捕出面夺人,是第二惊。 在此接二连三的震撼下。 展昭单手开剑,潇洒不羁的一幕,同样深深印入众人眼底。 而后。 只见剑光纵横。 (本章完) 第16章 相比破案,在下更精于武艺啊! 四大名捕之“无咎”赵行曜的轻功,名“乘黄御风真诀”,在白玉楼轻功榜上排名第四。 若论高低,是至今所见之最,甚至力压“六爻无形剑气”在剑道榜上第五的名次。 此功非其自创,据说传自上古。 乘黄是古代的神马,其状如狐,背上有两角,出白民之国,乘之寿可三千岁。 黄帝乘之,因此又被称为飞黄、腾黄,后世成语“飞黄腾达”,根源就是乘黄的典故。 而“乘黄御风真诀”专攻提气换气之法,修炼至大成,可凌空换气,借风生力,由此源源不绝,达御空而行的境界。 正如《逍遥游》里所言,“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 足不染尘,飞个十五天再下来。 当然这种境界,创出这门绝世轻功的人是否达到,都是未知之数,赵无咎本人更是远远不及。 可即便如此,四大名捕里面最小的赵无咎,也创下三日追江洋、独破连环寨、千里截辽谍,桩桩件件的功绩,都与这门绝世轻功有关。 此时此刻,赵无咎的战术同样十分明确。 他登场后,就刮起狂风,罩住金身戒闻,替周无心分担压力的同时,瞄准了目标定觉。 两位名捕此来,并不是真的要与大相国寺敌对,反倒是希望化解兵戈。 但周无心沟通无果,赵无咎唯有强行带走这个犯下大案的门内暗桩。 而展昭后发先至,开剑后反手制住定觉的刹那,出手主动邀战。 一道剑气破空而出,直取东南丈许。 待得剑气抵达,恰见一股狂风急旋而至,风中包裹的青影倏然一顿,身形急转,足尖点在剑锋上,潇洒地借力变向。 可第二道剑气已提前刺向西北角。 恰恰是他转折后飞掠的方向。 “嗤——” 这回名捕的靴底,险之又险地擦着剑气掠过,身形再变。 第三道、第四道剑气接踵而至。 赵无咎继续提气,身形如陀螺急旋,在剑光缝隙中硬生生破开一条生路,兔起鹘落间,变幻了多次方位。 此乃扶摇九变。 可凌空九次折转,如青鸾回旋,残影惑敌。 但那剑尖如影随形,轻松跟随。 每一次落点,都是他变化后的方位。 “咦?” 风中的虚影发出一道清晰的惊咦。 双方的轻功差距明显,偏偏展昭的剑光追赶得毫不费劲。 因为每每提前恭候,占尽先机。 怎会如此? 赵无咎不知,他周遭所御的风里,已然渗入了“杂质”。 六爻之变,无形之气。 在展昭的视角里,前后上下左右,敌人变化的方位被清晰勾勒。 这就是“六爻无形剑气”的看家本事,真气离体即化无形剑爻,布于敌周身六合方位。 别说赵无咎的“乘黄御风真诀”,还远达不到真正御风的地步,即便是了,除非他能彻底化作狂风,连人体的模样都窥探不到,不然的话,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将暴露出海量的信息。 挥臂为初爻动,踏步为二爻变,运劲为五爻转…… 敌招未成,已显吉凶。 如此时六爻剑气现“姤卦”,乾上巽下,巽指右肋,乾刚转柔则劲泄,展昭一剑递出,直击肋下。 赵无咎果然做出预判里的动作,为了躲避,不得不强行变招,飘然闪避。 再现“谦卦”,坤上艮下,艮为足,坤顺主守,知其下盘欲退,展昭一剑削其脚踝,继续打断节奏。 赵无咎被逼,再闪。 ‘这是何剑法?’ 赵无咎越打越是憋屈。 明明自己的身形快到外人都看不见形貌,只见得一阵狂风席卷,绕着敌人猛攻不休,还以为是他占据着主动。 实则展昭闲庭信步,每每以逸待劳,攻敌必救,剑光反倒挥洒自如。 这样下去,真气耗损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根本拖不起。 必须改变策略! ‘破其窍穴!’ 电光石火之间,赵无咎就有了决断,迅速变招。 此世的上乘武学,都是以凝炼窍穴、开辟气海为主。 陈修瀚之所以看不上《清净如来藏》,正因为里面附带的心法,是那种只能按部就班,贯通全身经脉的武学。 这在江湖中,是标准的下层武学,水磨工夫,练个大半辈子,成就也有限。 而凝炼窍穴,可以将普通穴道凝炼壮大,增强真气运转,更能以点带面,强振整条经脉,一窍通百窍通,事半而功倍。 经由这种窍穴储备的真气,可以变为异种真气,发挥出诸如寒冰烈火等特别的属性,还有机会催发出神异,拥有种种不可思议的奇效。 待得多个窍穴凝炼成功,积蓄了足够充盈的功力,便可厚积而薄发,尝试于丹田开辟先天气海,领悟玄机,武功趋至寻常武者难以想象的境界了。 但凝炼窍穴之法,也有一个缺陷—— 凝炼功成的窍穴,往往是周身最强的爆发点,同时也是最弱的死穴。 一旦凝炼的窍穴被重击,就不仅仅是点穴,还有破功的凶险。 当然能凝炼窍穴的,都是万里挑一的江湖高手,等闲不会被人点中穴道,可即便不直接击中,被锁定弱点所在,也往往会落入下风,从而让洞察者奠定胜局。 赵无咎就准备采取这个战术。 这既是仗着自己轻功高明,速度凌驾于对方之上。 也是欺负展昭年少,初入江湖,经验不足。 说时迟那时快。 赵无咎身形骤转,倏然化出一连串残影。 寺外的青石板地上沙尘未起,人已如鬼魅般绕展昭三匝。 刹那间,九道虚实难辨的身影似乎在同时出手,所用的招式尽不相同。 这一幕不仅在外人看来惊世骇俗,首当其冲的展昭眉峰微蹙,手中剑势也倏然变化。 原本大开大阖的剑招,忽作玉带围腰,剑锋回环处,荡起一圈青蒙蒙的光晕。 寒芒交错间,十数记重招已如雷霆相击。 ‘有了!’ 劲气交鸣之声未绝,赵无咎的心头却是一定。 因为他锁定了破绽。 右肩天泉穴! 对方这个穴道勃发出的真气明显雄厚,激战之际还在不断活络气血筋骨,恢复方才受龙爪手的伤势,正是最佳的突破口。 “到此为止了!” 虽然名满天下的四大名捕,欺负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右肩还是提前受伤的,未免胜之不武,可事关重大,不是瞻前顾后的时候。 八道残影散去,赵无咎的真身倏忽欺近,右腿如鞭扫出,足尖绷如新月,一脚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点向展昭的右肩。 锁定肩井穴的同时,又蕴含无穷变化,将半边身躯囊括,飘逸狠辣兼备。 ‘好!’ 不远处的周天光面对戒闻的攻势,脸色已是变得惨白,但遥遥观察到这里的战况,也不由地精神一振。 ‘不好意思!你们高兴早了!’ 然而展昭甚至有闲暇关注不远处的周天光,感受到对方的喜悦,唇角微微一扬。 “相比破案,在下更精于武艺啊!” 他一直低低垂下的右臂,突然往后一扭,伴随着咯嘣一声脆响,真气浩荡奔腾,抬手骈指如剑。 “嗤——!” 但见两点寒星自袖中绽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了过来。 “唔——!!” 半空中的腿影,骤然僵滞。 赵无咎一直防备的是展昭左手的长剑,哪能想到受伤被废的右臂突然出招,且是如此凌厉的剑指。 剑气冲出,指尖一缕白气袅袅,如初冬呵出的霜痕,正中脚底。 一时间,赵无咎的右腿经脉如灌冰针,方才还灵动如风的足尖,竟似千斤铁锥般沉重。 “不好!” 乘黄御风的真气流转,以最快速度驱散了右腿经脉的异状,赵无咎断然后撤。 可是晚了。 剑光暴涨。 别说被点住穴道的定觉和难以起身的一众捕头。 就连戒闻和周无心,都彻底将注意力转了过来。 风乱了。 落在赵无咎眼中,展昭攻向自己的不仅是那一指。 他所驾驭的风里,仿佛突然出现了六个无形的敌人,各自手持一剑,刺了过来。 实则是六道无形剑气,齐齐自风内飞出,呈六合之势,封堵万象,配合上展昭的剑指,直刺向赵无咎脚底的内庭穴。 “你怎知?” 赵无咎失声。 轻功绝学中,涌泉穴乃肾经起点,引火归元,是最常被凝炼的穴位。 其次要数太冲穴、太白穴。 相比起来,内庭穴是足阳明胃经的穴道,在第二、三脚趾根部交界处的凹陷位置,比较冷门。 偏偏“乘黄御风诀”所凝炼的十二个穴道里,足底的不是涌泉,恰是内庭,凝炼功成后名“内庭玄墟”。 而方才交锋之际,展昭除了剑占先机外,也有意识地在试探对方脚底窍穴的强弱。 从表面上看,对方施展腿法的真气,都是由涌泉穴输出体外,但通过细致入微的观察,他却发现内庭穴喷涌出的真气,更为轻灵飘逸。 正是这份灵动,令他做出判断,果断执行。 调用剑气,合击内庭,毕其功于一招! 速战速决,破敌窍穴? 巧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本章完) 第17章 四大名捕的玉鉴 速战速决,毕其功于一招。 双方不约而同地使用了相同的战术。 结果。 赵无咎失手。 展昭得手。 内庭穴作为“乘黄御风真诀”凝炼的关键窍穴之一,别说被直接刺中,即便只是擦到,都足以决定接下来的战局。 毫不夸张地说,往赵无咎身上刺一剑,只要不是刺中头脸心脏等要害,所受的影响都没有这个严重。 于是乎。 风卷残云。 一剑制敌。 风散了。 自出场后一直隐藏在风里的名捕赵无咎,如遭雷噬,往后飘飞,护体真气彻底散开,暴露出真身。 他面容瘦削,眉骨高耸,两道霜刃般的眉毛下嵌着一双冷灰色的眼睛,目光凝如冰锥,看人时仿佛都在丈量罪愆深浅。 只不过此时望着将剑尖递到了自己脖子前,凝立不动的对手,赵无咎的眼神里只有愕然。 不光是自己败于这名不见经传的对手之下,关键还在于,此时他才有空闲打量展昭的容貌。 眉如利剑出鞘,目似寒星坠夜,此时一袭僧袍,既有佛门弟子的澄明通透,又难以掩饰少年侠客的意气风发。 “这小子才多大?” 十五六七? 反正就在这个岁数徘徊,大差不差。 自己竟然败给了这个半大的少年,且是堂堂正正的交手。 或许轻敌,但仔细想来,对方神乎其神的剑术,才是逼迫他速战速决的原因,所以并非侥幸。 即便再打一次,结果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一念至此,赵无咎的真气彻底散开,束手而立。 认输。 ‘这位名捕倒是挺干脆。’ 展昭原以为对方会挣扎一下,见如此果断,也不再持剑对峙。 他手腕一抖,剑锋划出一道清冷的弧光,宛如银河倒卷,剑尖轻触鞘口时发出“铮”的一声脆响,余韵未绝,三尺青锋已尽数归鞘,严丝合缝。 地上的庞文看得羡慕不已。 收剑都这么帅气? 同样在地上的定觉,则是面如死灰。 堂堂四大名捕,被个小沙弥打败,太无能了! 六扇门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展昭收剑入鞘后,开启问话:“你们此来,是为了带走凶手定觉?” 赵无咎点了点头:“不错。” 展昭道:“他投毒杀害早课沙弥,可是六扇门授意?” “当然不是!” 赵无咎赶忙道:“必是受奸人蛊惑,我们带走他,绝非为了包庇,而是要查清何人诱他犯案,挑拨我六扇门与贵寺的关系。” 之前的态度可不客气,两位名捕共同出手,摆明了是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现在不得不讲起道理。 而展昭更是直接:“阁下之意,有贼人挑唆定觉,请问这个贼人出自哪里?” 定觉是玄机堂的暗桩,这几年又从未离开过大相国寺,接触联络的只有两方人员,即便被挑唆,也该划定一个范围。 赵无咎面色微变,但沉默少许后,沉声道:“是我六扇门里,出了奸人!” 此话一出,无疑将责任彻底揽下。 展昭这才对着不远处道:“请师兄收手。” 另一边的交锋瞬间罢手。 周无心气喘吁吁,身子晃了晃,险些没站稳,还对着戒闻躬身抱了抱拳。 显然对方固然愤怒,却没有真的下死手,不然面对这位一只脚迈入宗师之境的强者,他势必身受重伤。 大相国寺与六扇门同属正道,哪怕暗中摩擦,终究不是仇敌,彼此间都留有分寸。 “哈!不愧是师父他老人家,带回来这么一位小师弟!” 戒闻之前生出的怒火,此时都被喜悦取代,胖大的身形一晃,已然来到展昭身侧,开怀大笑的模样,又像弥勒佛了。 展昭道:“师兄……” “你来说你来说!” 戒闻笑眯眯地退后了半个身位,主动将位置让出。 展昭也不推辞,直接道:“定觉不可能交予你们,他是在寺内犯案,流程尚未完全查清,那来自五仙教的剧毒,是否还有残留,也是关键,待得寺内审问完毕后,再将犯人移交。” “至于这些捕快……” 他的视线落在地上横七竖八的捕快身上:“六扇门准备给我们一个怎样的交代?” 周无心面容沉凝,赵无咎则再度沉默少许后,突然从腰间解下一件腰牌似的物件:“此物可否?” 戒闻见状动容:“名捕玉鉴?” 说罢,他赶忙传音:“小师弟,快收下!” 六扇门本就是朝堂机构,官职上面颇为复杂,不过若要划分等级,倒也一目了然。 主要看随身的令牌。 最高是玉鉴,乃四大名捕专属,甚至与官员的鱼符一样,有大内行走的特权。 其下是金印,乃玄机、镇岳、决锋、风隼四堂主官,印纹分刻“刑”“缉”“谍”“内”,各有权责,可以调集堂内精锐,甚至抽调一路州县的所有捕快,被称为总捕。 其下是铁牌,这类往往是州级捕快,可以持令牌向当地驻军求援,也有总堂之人,被尊称为捕头。 最下面的则是木牌,便是县级基层的捕快了,俗称班头。 而今,赵无咎给出自己的玉鉴,代表着彻底低头,甚至程度超出预料。 得了此物,那真是占尽了道理,容不得对方后续有任何抵赖了。 “接着!” 眼见展昭伸手接过玉鉴,赵无咎又沉声道:“此物暂存在阁下这里,不允许交予旁人,能否办到?” “能。” 展昭点了点头。 “起来!” 之前四仰八合地躺在地上的捕快,纷纷起身,回到两位名捕身后。 与此同时,成队的戒律僧从寺内出现,却默默执杖,没有阻拦。 “告辞!” 赵无咎心痛地看了自己的玉鉴一眼,再不多言,抱了抱拳,与周无心一起率众离去。 一场交锋,以六扇门完败落下帷幕。 “大哥!!” 但周无心和赵无咎却未返回门内,而是让捕快先行,转入一条小巷中,对着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身影道:“你为何要让我将玉鉴交予展昭呢?便是我们带不走定觉,也不该如此妥协啊!” “咳咳!” 伴随着轻轻的咳嗽声,略显虚弱的男子声音响起:“他们早早就发现我了。” “他们?” 以戒闻的武功,察觉到这位并不奇怪,但这个他们显然就不止戒闻一人,赵无咎的眼睛猛地瞪大:“展昭也发现了,他与我交手时,未尽全力?” 本以为对那少年已经足够高估。 结果还是低估? “看来用不了多久,大相国寺又将多一位负业僧!” 周无心深吸一口气:“不!恐怕是空缺许久的负业僧之首,‘负业明王’!许以杀生特权,审判天下罪人!唉,我六扇门为世间立律法,这群出家人反视朝堂律法为一纸空文,偏偏难以遏制……” “现在不是说那些的时候。” 赵无咎沉声道:“定觉行凶已是证据确凿,如今我的玉鉴也给出去了,向大相国寺彻底低头……我六扇门声威一损再损,这样下去岂非人人可欺?” 周天光目光一动,却是低声道:“大哥是故意的?” 赵无咎也醒悟了,精神大振:“示敌以弱,引蛇出洞?” “盛极而衰,否极泰来。” 伴随着咳嗽和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男子的声音逐渐消失于小巷中:“走吧!该肃清六扇门内部的妖风了!” (本章完) 第18章 审问 “刚才的巷子里,是不是还藏着一位高手?” 与此同时,目送六扇门一众离开的背影,展昭开口问道。 “是!” 戒闻颔首:“让赵无咎交出玉鉴,彻底低头的,必然是他!也只有他——四大名捕之首,玄机堂堂主,‘无情’苏弈鸣!” “此人的武功极高,智慧谋略更是一等一的厉害,但凡出手,无所不中,‘恶人谷’中至少有三成的恶人,是畏惧苏无情逃入谷内,再也不敢出来。” “不夸张的说,六扇门当代有如今的威势,只他一人,便占半数之功。” 弟子定海此时也来到身旁,听了后不忿地道:“亏得师父如此赞誉,可那苏无情不还是不分青红皂白,率众抢人,要维护丧心病狂的凶手?” “不。” 戒闻原本对六扇门满怀敌意,但对方干脆了当的认输,甚至愿意交出玉鉴,让他为之改观:“六扇门恐怕也发现了事态有异,这才想着亡羊补牢……” 展昭接上:“但见事不可为,苏无情就断然将定觉一案交予我们处置,不仅避免了交恶,无形中还分担了压力。” “是苏无情会做的事情。” 戒闻眉头一挑:“看来这玉鉴也不好拿,小师弟,为兄不该让你立刻接下……” “不!挺好的!” 展昭将那玉鉴迎着日光一转,莹莹青光映在眉间:“江湖初试剑,便得此物为证,他年雪夜围炉时,倒可佐酒说与三两好友一听!” 定海听了已是满眼羡慕。 何需他年? 剑败名捕,不出数日,这位就将名动京师! 而展昭与戒闻谈笑之后,又齐齐望向地上已然昏迷的定觉,目光变得凝重起来:“走吧!得好好审一审这位丧心病狂的投毒犯了!” …… 定觉迷迷糊糊地醒来。 三道身影立于面前。 地藏院首座持宏。 观音院监院戒闻。 还有…… 扫地的展昭。 他定了定神,直接忽略前两位寺内高层,只盯着展昭,冷冷地道:“是我小觑了你!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有这等武功造诣,难怪敢污蔑我六扇门人行凶!” 展昭眉头轻扬,并不驳斥,旁边已然响起淳厚的声音:“定觉,事到如今,你还执迷不悟?” 定觉这才转向持宏禅师,冷冷地道:“禅师已知我身份了,请称呼在下俗家姓名吧!” 这俨然是连大相国寺弟子的身份都不愿意认了。 戒闻呵呵一笑,倒是正中下怀。 谁要你这凶手作弟子? 持宏禅师则轻轻叹息,依旧以法号相称:“定觉,你入寺七载,无论起因为何,皆晨钟暮鼓,受佛法熏陶,更为沙弥讲法,勤勤恳恳,何至于此?” 他说这番话时,依旧如当头棒喝,令人发醒。 之前的案发时期,定觉起初表情惊惶,实则是心中有鬼,受此安抚,神情变得平静,至少表面如此。 可此时他的神情却愈发扭曲,脖子前伸,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双目都泛出一股猩红:“呸!别假惺惺的了!我本就是六扇门人,更与你大相国寺有深仇大恨,你说何至于此?这就是原因!” 持宏禅师凝视着他,目光微动,却是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戒闻适时接上:“深仇大恨?你与我寺有何仇怨?” “负业僧!” 定觉咬牙切齿:“这群佛门最虚伪的僧人,明明满手血腥,杀人无算,却一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就可将过往罪业一笔勾销!该死!统统都该死!” “众生皆受业,罪业即菩提!” 戒闻皱眉:“负业僧将未尽的恶业转嫁己身,以阻恶业循环,人选绝非昔日为恶之辈,而是有大智慧,大修行之人,我等皆不及,怎的到了你嘴里,就是杀人无算的凶徒?” “放屁!!” 定觉勃然大怒:“我的家人就是为负业僧所杀,他们还不是滥杀无辜?” 戒闻沉声道:“哪一位?” 定觉眉宇间满是杀意:“鲁十四,曾是‘千机门’弟子,后入你们大相国寺为负业僧,法号‘戒迹’,江湖人称‘万劫手’……” “是他?” 此言一出,持宏和戒闻的脸色都是一变。 但稍作沉吟后,两位僧人还是摇了摇头:“戒迹确实异于常人,由于痴迷机巧,也曾误伤他人,由此才遁入空门,以求赎罪,你说你的家人遭他所害,是何缘由?” “依你之意,我的家人是死了活该?果然是一丘之貉,一群畜生!!” 定觉开始破口大骂。 戒闻还想询问,却见这位已是难以沟通,只能叹了口气,转向展昭:“小师弟?” 展昭静立如松,点漆般的眸子透出思索,上前一步,开口的第一句话,却让在场几人都怔住:“在你心中,四大名捕之首的苏无情,是不是浪得虚名?” “啊?” 定觉的脏话都止住了:“你说什么?” 展昭接着道:“你杀人,不是受苏无情的指使吧?” “当然不是!” 定觉自以为明白了,马上喝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下毒是我自己的主意,苏堂主待我不薄,我绝不会屈从你们,行卑劣的污蔑之事!” 展昭道:“我不是让你指控苏无情,而是你的所作所为,即使不是苏无情下令,此人也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定觉怒道:“一派胡言!我杀人,又非他指使,与他何干?” “当然有干系!” 展昭道:“四大名捕,威震天下,苏无情之名更是出了名的算无遗策,又是玄机堂的堂主,六扇门于各地的捕快,甚至于各方势力安插的暗桩,都受其调遣,统摄全局。” “那么问题来了,你与负业僧有着杀害亲人的大仇,却将你定为暗桩,一潜伏就是七年之久,这合适么?” 这问一出,别说定觉滞住,就连持宏和戒闻,也露出了疑惑之色。 而展昭接着道:“显然不合适。” “所以你觉得难以忍受,时刻煎熬,在寺内犯下凶案,随机投毒,希望六扇门借此机会入内,清除罪人。” “整个潜伏过程中,苏无情既不体恤你的心情,也对突发的意外全无防备,你说这样的四大名捕之首,是不是浪得虚名?” 戒闻不禁微微点头。 确实啊! 暗桩不是杀手,潜伏在一个势力中,倘若与这个势力怀有私仇,难免会因私废公,影响任务。 以苏无情的智慧与布局,怎么会安排这么一个人进来,以致于如今闯下大祸? “不!苏堂主绝非浪得虚名!” 而定觉愣神片刻,马上纠正:“我家人遇害的时候,我已在大相国寺了,最初安排入寺时,并无这段仇怨……” “那也不妥!” 展昭断然道:“玄机堂的密探,苏无情身为堂主,不该不加以关注,在你的家人被负业僧所害之际,你就不适合继续潜伏在大相国寺中了,他要做的,是当机立断地将你撤出寺内,你当时有收到回归六扇门的命令么?” “没有……堂主……堂主他……不该是这样……” 连番的追问,把定觉问懵了。 展昭语气放缓:“事实上,你如果认为苏无情不是浪得虚名,就还有一种可能——” 定觉下意识道:“什么可能?” 展昭一字一句地道:“苏无情根本不知道,你与大相国寺有这段私仇!” “这不可能!” 定觉下意识要起身,展昭探手一按,就将他摁了回去:“没什么不可能的,这件事是苏无情亲口告诉你的?还是由旁人转达?” 定觉面色数变,嘴上答道:“旁人转达……” 展昭了然:“你听得噩耗,如五雷轰顶,恐怕是想要出寺的,至少得祭拜家人,送他们最后一程。” “但那个转达之人,让你继续潜伏,不要声张,避免功亏一篑,是么?” “嗯,由于行凶者是擅于机巧的‘万劫手’鲁十四,我大胆推测一下,转达之人是不是告诉你,你的家人尸骨无存,祭拜也无用?” “你被说服了,没有离开大相国寺,但接下来在寺内的日子也饱受煎熬,怀恨在心,痛苦万分……” 展昭直视定觉,声调扬起,如真正的当头棒喝,令人发醒:“可自始至终,你就没有考虑过,这个转达的人在欺骗你?” “你的家人,真的是被‘万劫手’鲁十四杀害的么?” “你的家人,真的遇害了么?” (本章完) 第19章 真相 “呼哧呼哧!” 当审问的柴房里只剩下定觉的喘息声,持宏和戒闻默然不言,看着这位行凶者的神情变化。 由憎恨到怀疑,再从怀疑到茫然,最后变为一丝丝的期盼:“你是说……我的家人……还活在世上?” “我不知道,只是经由线索,进行的合理分析。” 展昭实话实说。 眼见定觉要急,他接着道:“我只知道,苏无情倘若不是浪得虚名,这期间就必然存在着蹊跷,你该仔细想一想,而不是盲信盲从。” “是!是啊!苏堂主不该忽视这点……不该忽视……” 定觉连连点头,泪水充盈双目,泣声道:“他们还活着!一定还活着!” 展昭不再说话。 持宏和戒闻默默双手合十,也不言语。 柴房里只闻泣声。 待得这位的泪水打湿地面,情绪逐渐稳定下来,展昭才再度开口:“假传你家人遇害的消息,是什么时候?” 定觉态度改变了,老实回答:“十个月前。” “十个月,这些日子很难熬啊!” 展昭安抚一句,终于问到关键:“假传这件事的人……是谁?” 定觉嘴努了努,稍有迟疑,但终于还是道:“玄机堂副堂主,封不语!” “竟然是他?” 持宏与戒闻面容微惊。 六扇门有四大名捕。 “无情”苏弈鸣、“无刑”李镜明、“无心”周天光、“无咎”赵行曜。 江湖人习惯称之为苏无情、李无刑、周无心、赵无咎。 而这四个人分别任玄机堂、镇岳堂、决锋堂、风隼堂的堂主。 每堂自他们之下,又有两位副堂主,皆是老牌的捕头。 持金印,仅在玉鉴之下。 大相国寺与六扇门同居京师,岂会不知? 这位封不语人如其名,沉默寡言,惜字如金,然字字千钧,出言必践。 也正是如此,定觉才对来者深信不疑。 别说是定觉,即便换成在场的两位高僧,都难免相信。 毕竟那可是数十年积攒下来的口碑。 展昭不知此人,但从反应上,也大致猜出其中的情况,想了想道:“当时封不语跟你说这件事时,可有旁人在?” “当然没有。” 定觉摇头:“我的身份隐蔽,岂能接触过多的外来者,封副堂主是扮作香客入寺的,我们前后说话不超过一盏茶的功夫。” ‘实际上你早就暴露了……’ 正好说到这里,展昭本就有一个疑问:“六扇门为何要安排暗桩到大相国寺?” “那你就要问一问,地方佛门对于凶犯的包庇了!” 定觉脸色沉夏,语气又透出浓浓的厌恶来:“多少六扇门通缉的要犯,剃个光头就成了‘放下屠刀’的僧众?各地寺院藏污纳垢,门内想要肃清这个顽疾,就必须从大相国寺开始!” “哦?” 展昭眉头一扬。 他本身就极其痛恨,那种犯了重罪乃至杀人行凶后,往寺院一躲,剃度落发,成了和尚,前事就一笔勾销的行径。 且不会因为他现在身在大相国寺,就转而为佛门说话,找出种种佛理加以狡辩。 现在六扇门要肃清这种乱象,哪怕只是一个目标,或许最终难以付之于行动,但也颇为赞许。 无形中印象都好了些。 不过审问还要继续:“‘腐髓醍醐’是封不语给你的?” “不是不是。” 定觉连连摇头:“他真要予我毒药,我肯定会怀疑他的!” 展昭道:“那你是怎么得到这个毒药的?” 持宏和戒闻也竖起耳朵。 答案却令他们大为惊讶。 定觉道:“买的。” 就连展昭都没想到是这样的回答:“买的?哪里买的?” 定觉努了努嘴:“就在寺前,万姓交易,半个多月前。” “荒唐!” 戒闻忍不住开口:“‘腐髓醍醐’在‘五仙教’中,也是相当稀少的毒药,你在万姓交易买得到这等毒药?” “这又有何奇怪?” 定觉对他们依旧没有好脸色,冷冷地道:“为了生意红火,万姓交易里何物不能买卖?此前有人叫卖秘籍,寺内不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么?” 展昭问:“给你剧毒的卖家是谁?” 定觉描述:“戴着斗笠,看不清长相,只从口音听起来,是一位年长的苗疆人,且擅长毒功。” “何以见得?” “他让我试药,且以五仙教的毒功化解,证明了毒药是真的。” 说到这里,定觉顿了顿,声音又凌厉起来:“他到底是不是苗疆人,我不在乎,药是真的就好!能够助我除去那些罪人就好!” 定觉作为暗桩的任务,本来就是默默收集寺内僧众的情况,定时送予六扇门。 所以他很清楚,胡西霸是地方一霸,打死人后,被当地的员外送入了普济寺,在普济寺触犯戒律,又被转入大相国寺。 他也清楚,程若水的父亲在襄阳犯下血案,如今已经入了恶人谷,还成为赫赫凶名的大恶人。 看到中毒的人是这两位,定觉愈发觉得自己做的十分正确。 而此时说着说着,一股戾气居然又自定觉眼底浮现出来。 “怎么?” 就在展昭意识到不对劲时,一直默不作声的持宏禅师身形倏动,枯瘦的食指如金刚杵般点向定觉眉心。 “叮!“ 似有琉璃碎玉之声,响彻柴房,几人灵台为之一清。 就见持宏禅师的指尖绽出一点金光,而定觉的眉心处,隐隐浮现出一缕扭曲的黑线,如毒蛇吐信般挣扎扭动,令他的双目也彻底泛出猩红。 “心如止水,念似明镜,八风过境,我自岿然!” 持宏禅师开口,梵唱声里夹杂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话音落下。 那黑气被金光寸寸绞碎,倏然间缩了回去。 柴房内檀香忽盛,仿佛方才的阴秽从未存在。 这一切都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 若非在场都是高手,持宏禅师又毫无遮掩,否则绝难捕捉到这么清晰的精神波动。 戒闻恍然:“定觉中了心灵秘术,有人在他的体内留了这股异种真气!” 展昭看得双目熠熠:“哦?” 戒闻以为他不知,解释道:“武道争锋,攻心为上,亦是一法。” “心灵秘术可压制敌方的精神,影响敌人的心绪,强者甚至能封人五感,如坠永夜,令敌自解兵刃,引颈待戮。” “最关键是,心法中有心灵秘术,奇门中有心灵秘术,甚至刀剑棍棒中都暗藏撼动心神的真气杀机,可谓无所不在,无孔不入!” 展昭认真听着。 他其实知道心灵秘术,酒道人特意提及过。 在酒道人的诠释里,武者修为到了一定程度,精神力充盈,对敌是必然要带上精神压制的,如果单摘出来,就是心灵秘术的本事,可用真气潜藏于敌人体内,做出种种影响。 但六爻无形剑气里面,现阶段还真没有这个专门的秘法,所以他也是第一次亲眼见识到。 而另一边,持宏禅师收手,沉声道:“定觉心中的怨愤,被这股潜藏在体内的真气激化,使其彻底失控!” 戒闻冷声道:“这是生怕他能忍住而不杀人啊!” 展昭颔首:“至此案件的脉络梳理清楚。” “先是六扇门玄机堂副堂主封不语传话,让定觉认为家人被负业僧杀害,还是尸骨无存,在寺内日日煎熬,此为根本动机。” “再有从寺门口的万姓交易里,定觉获得了五仙教的剧毒‘腐髓醍醐’,提供了可行的工具。” “最后有这道心灵秘术,异种真气,彻底将他的恨意催化为杀意。” “促成了一位六扇门的暗桩,在大相国寺内实施的一起……” “早课毒杀案!” (本章完) 第20章 质问与感悟 柴房内。 定觉瘫倒在地。 精神萎靡,动弹不得。 持宏禅师收回手指,缓缓地道:“这股心灵秘法所化的异种真气,潜藏在定觉的体内不久,却已如附骨之疽,老衲想将之彻底根除,一次也难以办到。” 戒闻面容凝重起来:“莫非是宗师出手?” “不!” 持宏禅师摇头:“出手之人功力不强,只是所用招法极为精妙,且颇为隐蔽,按照时日,很可能是将剧毒卖给他的那人所为……” 之前定觉提到过一个细节,对方在卖出毒药时,为了验证真伪,还展示了毒功。 这原本是证明身份,但如今看来,此人趁机给定觉种下了一股异种真气,就是担心对方有了毒药也不用。 继案情真相的汇总后,就有两个极为可疑的对象。 第一是六扇门玄机堂副堂主封不语。 第二则是在万姓交易卖给定觉毒药的人。 甚至这两人很可能出于同一方。 毕竟外人可不知晓,定觉是六扇门的暗桩。 到了这里,戒闻已是松了口长气。 看来此前判断的没错,敌人是冲着六扇门去的。 至少大相国寺内,应该可以恢复安稳了。 然而旁边的展昭等两人讨论完,继续开口:“案情已初步明朗,晚辈却有一问。” 戒闻不以为意:“小师弟尽管问。” 可当对方问完后,他的脸色却变了。 因为展昭直接道:“定觉有一句话,虽显偏激,却不是全无道理——让胡西霸这等地方行凶,害人性命的恶徒遁入空门,究竟避的是心头业障,还是人间法网?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是否被歪曲本意,加以滥用?” 啊? 这是能说的么? 但展昭就是要说。 之前是审问。 审问凶手。 现在是质问。 质问环境! 如果大相国寺不给出收容胡西霸之流的理由,他在还清人情后,会毫不迟疑地离开。 因为他不愿意待在藏污纳垢的佛门,与作恶多端之辈共称同门。 戒闻脸色变了。 一来是这种质问极不客气。 二是莫名有一种感觉,如果回答不好,就要失去眼前这位小师弟了。 “能有此问,恰是有整顿佛门乱象之心,扫尘方能见性,破邪即是显正!” 持宏禅师倒是面容平和,竟是出言赞许,旋即道:“戒闻,把我寺真实的情况告知,不必隐瞒。” “是!” 戒闻深吸一口气,缓缓地道:“好叫师弟知道,我大相国寺并不如表面看上去那般强盛——” “对内,各大寺院越来越不顺服,尤其是少林寺,自恃禅宗祖庭,屡屡想要抢夺佛门之首的尊号,觊觎‘大日如来法咒’。” “对外,辽国现任国教‘天龙教’,自吞并‘万绝宫’后,就以‘八部天龙众’统摄北方武林,自两国罢战后,每三年就要派高手南下,明为论法,实则便是约战……” 说到这里,戒闻沉声道:“小师弟可曾奇怪,入寺多日,至今未见住持?” 展昭本以为自己是个小沙弥,见不到住持也很正常,但这么一问,自然是另有隐情,点了点头:“确有好奇。” 持宏禅师接上:“住持师兄于上次论法,被八部天龙众里的‘龙王’耶律苍龙打伤,正在闭关疗伤。” 展昭神情严肃起来:“竟有此事?” “这已非个例……” 戒闻同样看向持宏禅师,满是遗憾地道:“师叔若非十多年前被‘阿修罗’萧未离偷袭,损了根基,早已是武道宗师,而寺内被‘天龙教’袭击的僧众还不在少数!” 展昭确实注意到,持宏禅师的功力比起戒闻要深厚得多,但境界上并无质变。 本以为是年龄问题,毕竟五十岁前不成宗师,则终生再无指望,只能继续积攒内力,增进功力,没想到是被人打伤,坏了根基。 持宏禅师轻叹:“如今四院首座,唯持愿师兄堪破玄关,住持师兄又受重伤,说是武道凋敝,也不为过!” “为统合佛门之力,以御外敌,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统合佛门之力,确实不是一句口头上的话语,而是要真真切切让处于各地的寺庙,一同动员,整合人才,共抗外敌的。 如此一来,似普济寺送来的地方恶霸,必须接收管理。 同样对于内部沙弥的培养,也绝不“友善”—— “五苦消乏汤,是一场考验;” “定逸在沙弥之中似癫非癫,是又一场考核;” “甚至连胡西霸这种人的存在,都是对于众沙弥的磨砺,僧舍内发生的事情都有记录,并非置之不理。” “这层层磨砺,正是为了选拔出修行种子,增加寺内的高手数量!” 戒闻越说越是直白。 声音里满是无奈。 展昭默默听着。 神情里颇为动容。 回想起来,如果大相国寺真的强盛至极,确实没必要眼巴巴地收自己入门。 毕竟展昭在云栖山庄的表现,可是挺桀骜的。 大庭广众之下,指控六扇门为凶手,对六扇门人更是说揍就揍。 要知江湖不仅论武功高低,还要讲背景,看势力。 六扇门遍及天下,乃朝廷正式的执法机构,别说江湖散人,即便是各地门派都不敢得罪,多有礼让。 毕竟除非在家乡的门派待上一辈子,不然行走天下,总有遭遇捕快的时候,一想到得罪对方的后果,唯有一个忍字。 展昭却没有半分忍让。 他习武本就不是忍气吞声,而是顺应自己的心意,讲究一个通达。 至于隐忍低调,或许苟着默默捞取好处,有另一番快感,可那不适合自己的心性,他不取之。 这样的风格,与佛门其实是冲突的。 所以在这里,哪怕感悟《清净如来藏》,于武学上有了意外的惊喜,可发现沙弥的处境,再见胡西霸这种人都不被驱逐,展昭心头就生出了厌烦。 才会有现在这场质问。 但此时此刻,了解到大相国寺烈火烹油的表象之下,真正背负的重担时,再看看刚刚到手的名捕玉鉴,展昭有所触动。 ‘六扇门四大名捕,说认输就认输,为了低头情愿交出象征身份的玉鉴;’ ‘天下第一刹,表面上无限风光,实则住持重伤,僧众遭劫;’ ‘背地里都有种种艰难险阻……’ ‘展昭啊展昭,你自以为能耐,迫不及待地出了家乡,行走江湖,是否真有纵横天下的本事?’ ‘或许来到此,正是冥冥中的机缘,经历案情凶险,世情磨砺!’ 一心至此,仿佛一层枷锁顿开,展昭的脑海中霍然闪出《清净如来藏》的心法,眉宇间浮现出感悟之色。 持宏禅师见状,马上道:“方才替定觉根除异种真气的,是老衲自《清净如来藏》中悟出的一门‘八风不动心经’,诸般外惑如尘扬镜面,此法便是那拂尘之手……” 他开始毫无保留的讲述其中的诀窍。 这门“八风不动心经”,核心要义是修习者通过禅定与观想,逐渐超脱世俗八风,即利、衰、毁、誉、称、讥、苦、乐的侵扰,使心灵如明镜止水,映照万物,而不染尘埃。 持宏禅师是每日静坐观想,将心神沉入丹田,默诵法诀,逐渐剥离杂念。 修至大成时,可从外相中直指本心,不受任何情绪干扰。 戒闻也接着道:“我从《清净如来藏》里悟出的炼心法,也与八风有关,名‘八风炼心’,主动置身于八风情境,以禅心观照自身反应,逐步消解执念。” “利衰毁誉如云烟,称讥苦乐皆幻影!” 展昭默默聆听,与自己参悟的澄心决作为映照,缓缓地道:“五蕴皆空……八风不动……皆不适合我!我所追求的,应是六心澄照!” 一念至此,体内六大窍穴顿时为之呼应,展昭眉头舒展,一股中正平和的气息弥漫开来。 “小师弟当真是修行奇才,又有进境!” 戒闻哈哈一笑,准备趁热打铁:“当入僧籍,正式为戒字辈僧人!” “不!” 展昭坚定摇头:“在下入寺短暂,并无禅心,愿为一扫地沙弥,六心澄照,清静自在。” 依旧拒绝。 但这一次,他心中不再纠结于什么辈分,什么法号。 同样是这一次,他的念头里再无扫地僧有隐世大佬的威风,有意无意的模仿。 而是发自本心,知行如一。 戒闻一时怔然,持宏禅师却已含笑合十:“善哉善哉,少侠今日始入我大相国寺门墙矣!” (本章完) 第21章 六心澄照诀 “沙沙——沙沙——” “兄弟,你怎么还在扫地啊?” 新的一日,陈修瀚怔怔看着不远处那道打扫的身影,表情木然。 识破下毒手法,抓捕下毒犯人,甚至引蛇出洞,将一群六扇门捕快擒拿,替寺内挽回了一场重大的危机。 最牛逼的是,连四大名捕都败在剑下。 如此功劳,不得起飞喽? 结果他看到了什么? 破案前,是扫地僧。 破案后,还是扫地僧。 这不白破案了么? 寺内居然不为这等人才转正? 那自己不是更完蛋了? 但看着看着,陈修瀚又觉得移不开眼睛了。 因为展昭此时的扫地,不仅仅是扫地。 而是在动与静之间,寻找一个奇妙的平衡点。 明明扫地时,手在动,脚在动,脚下的尘土在动,落叶在动,但心中却越来越静。 最终。 整个环境都好似定格,成了一幅静态的画面。 参悟《清净如来藏》的普遍思路是,安耐毁誉,八风不动,以参禅打坐为主的静功。 可展昭觉得这不适合自己。 于是乎,他揉合了“静、定、止、观、觉、同”,将“澄心决”进阶为“六心澄照诀”。 此诀不限于打坐,行走坐卧,皆可修持,旨在使修行者于纷扰中保持本心。 散乱时可“静心”,昏沉时可“定心”,执着时可“止心”。 迷失时可“观心”,体悟时可“觉心”,困厄时可“同心”。 以上是较为极端的情况,事实上是日常中,六心可同修,恰能与凝炼后的六爻窍穴呼应。 “六心澄照,本来无垢,随缘应物,自在逍遥!” 展昭默默念诵,眉宇间露出喜悦。 “六心澄照诀”并非他的自创,而是从《清净如来藏》里体悟出来。 但相比起“六爻无形剑气”完全由酒道人传授,“六心澄照诀”中有包含了不少他的武学感悟在。 这种大框架不变,小细节里可以决定的感觉,既不好高骛远,又有种沉浸感,实在妙不可言。 “之前还考虑,开辟先天气海的时间,能否从十年提前至九年,甚至更短些……” “如今看来,这种唯时间论,还是浅薄。” “我真正该追求的,应该是真气积蓄功成之前,六大窍穴的神异。” 凝炼窍穴,不仅能提升修炼神功的效率,还能生出异种真气。 较为普通的有寒冰真气、烈火真气等等。 较为稀少的,则是之前留在定觉体内的,那股刺激情绪的心灵秘法真气。 但这还不是最为奇缺的。 真正稀缺的是窍穴自生神异,反哺功法,赋予种种不可思议的变化。 不过那种几率很小,属于顿悟。 即便是以展昭的天资与根骨,酒道人都没有抱着太大的期许。 只说在开辟先天气海之前,六大窍穴若能生出一两道神异,那么即便是修炼相同的剑诀,实力都会比起旁人强出一大截。 而今有了“六心澄照诀”,展昭隐隐有种感觉,他生出窍穴神异的机会,比之前要高得多。 这是武学的进境。 还有对于大相国寺现状的思考。 展昭向戒闻发出质问时,是抱着离去的念头。 但听完大相国寺的内忧外患后,有所感触,改变了主意。 这并不代表他就愿意接受胡西霸那类僧人的存在。 毕竟一走了之是一种选择,分道扬镳,眼不见心不烦。 另一种选择,则是按照我的心意改变它。 正如持宏禅师所言,扫尘方能见性,破邪即是显正。 整顿佛门乱象么? 展昭还真有些意动。 这种挑战难度极大。 别说各地隐匿逃犯,多收奸佞的寺院,即便是现在的大相国寺,也早已形成一套规则。 或许有诸多弊端,或许埋下隐患,但它至少在平稳的运行。 贸然改变,牵一发而动全身,谁知道变完后是变好了,还是甚至不如之前? 偏偏如此,展昭生出兴致。 真要简简单单,他还不做了呢! 当然。 现实的诸多困境,不是喊几句大口号就能改变的。 事情得一步一步来。 落叶打着旋儿,主动地投入他的脚下,展昭沐浴在天光之下,心如明镜,映照出周遭的一切。 资圣阁外的一花一叶,草木上爬动的虫蚁,天空中飞过的鸟儿,都清晰浮现。 自然还有那道快步走来,到了不远处停下来的人影。 展昭侧头,看向来者。 “兄弟,你方才简直……简直不似凡人啊!” 陈修瀚走了过来,组织了一下言语,最终挤出这么一句话来。 方才一瞬间的展昭,眸光纯澈,肤色晶莹,真有种神人之感。 可仔细看去,似乎又跟平常没什么区别,就是纯帅。 展昭微笑:“兄长来此,有事么?” “有事有事!” 陈修瀚晃了晃脑袋,咧开嘴巴道:“兄弟这次可太威风了,扬名立万,不仅是寺内,寺外都在议论你败四大名捕的威风呢!” 此前寺外一战,动静颇大,瞒不过人。 而大相国寺作为胜利一方,自然不吝宣传。 对于寺内僧众来说,起初大伙儿不知道是谁破案,还以为戒律僧终于有了突破口,后来得定海宣扬,才清楚了来龙去脉。 什么?破案者居然只是个小沙弥? 怎可能…… 什么?这位强者居然败了四大名捕! 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啊! 从大相国寺发生了毒杀案,居然要托付一个刚入寺不久的沙弥查案。 变为了大相国寺的一个沙弥,就能查明毒杀案的真相,直指幕后黑手。 语言的艺术。 由此。 展昭别说在寺内声名鹊起,恐怕已然进入了京师不少有心人的耳中。 陈修瀚也与有荣焉,更痛恨凶手:“这定觉真是可恨,更是六扇门下,罪加一等,寺内准备如何处置?” 展昭道:“定觉行凶的背后,还有人为的蛊惑与诱导,这些贼人与六扇门大有干系,寺内会与之协商,追凶到底,一并论罪!” “正该如此!” 陈修瀚的心中大相国寺天下第一,六扇门敢欺上门来,简直是老寿星上吊,活腻歪了,只是挺起胸膛的同时,又不免有些自怨自艾:“可咱们什么时候能入僧籍啊?” 展昭道:“兄长何须妄自菲薄,以你的能力,定有出人头地的之日,而且我相信,那一日来得不会太晚。” “那就承兄弟吉言了!” 陈修瀚振作精神,左右看看,又低声道:“兄弟可知,如今就有一个机会,还关乎仕途?” “仕途?” 换成之前,展昭会直接回答:“我对仕途不感兴趣,在下向往的是快意恩仇的江湖生活,而非尔虞我诈、妥协退让的政治生涯。” 但现在,他直接问道:“什么机会?” 生活在这人世间,想要一点与官府庙堂不产生交集,是不可能的。 天下各地,江湖侠客都与各国的朝堂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由此各个国家的武者更是立场分明。 所以他自己不亲自参与到仕途的争斗中,但如果有朋友在里面闯,也乐于见得。 远的有不知道还在哪里的包拯、公孙策,铁三角是否成型难说,但包拯真要入了开封府衙,展昭肯定会帮些忙,也当是为百姓做好事。 近的则是这位进步心满满的室友。 果不其然,陈修瀚热切地道:“元日将近,知客僧事务繁忙,需要我们这些沙弥打下手,这个位置的竞争极其激烈,我原本是不指望的,但如今却想争上一争了。” “知客僧么?” 展昭恍然。 大相国寺可以说是每年接待皇亲国戚最多的寺院,就不说别人,太后、官家、八贤王来寺内上香祈福的次数都不少。 能成为知客僧,哪怕只是打下手的,机遇自不必说。 要知道读书人十年寒窗,考上了进士,说不定平生就在殿试那一日,远远看到皇帝一眼,反观这皇家寺院,却能频频接触贵人,若是留下好印象,可不就是平步青云的机会么? 陈修瀚争取的就是这个职位。 展昭道:“想我怎么帮忙?” “不必直接相帮……” 陈修瀚抱了抱拳:“只要兄弟让我借你几分名头,寺内高僧自有青睐。” 两人是室友,之前查案也有参与,陈修瀚想要借势,其实不必特意言明,自个儿就能操作。 现在特意前来征询意见,还是担心展昭心有芥蒂。 他可不愿意为了一个眼前的小机会,丢了这个明显前途无量的大腿。 那和买椟还珠有什么区别? 展昭颔首:“兄长之前破案亦有相助,早在寺内留下好印象,何必这般客气?” “哈哈!好!好!” 陈修瀚欢喜不尽,拍着胸脯道:“兄弟放心,明珠不该蒙尘,我一定要告诉他们,这里有天底下最厉害的扫地僧!” (本章完) 第22章 “通情达理”的公主 又一日。 当每天都过来汇报寺内动向的陈修瀚没来。 展昭就知道,皇家的那些大人物要来了。 果然,大相国寺响起了悠扬的钟声,整整一百零八声。 大钟晨昏鸣一百八声,以觉醒尘世。 同时也是圣驾诣寺,钟鼓齐鸣百八。 寺内的僧人包括沙弥,齐齐朝着一个方向汇聚过去。 也有不少真正的清修之辈岿然不动,甚至避而远之。 展昭就是其一。 什么太后,什么皇帝,入寺内上香,与他何干? 难不成和稚气未脱的少年皇帝来一场偶遇,那不成韦小宝了? 还是在资圣阁前洒扫,乐得清静。 然而扫着扫着,心灵映照之中,一股陌生的气息飞速逼近。 ‘来者年纪不大,气血充沛,气息却过于阴柔。’ ‘太监么?’ 展昭动作不停,心中却已经有了预判。 待得他转过身来,果然就见一个内官打扮的少年出现在院门口。 年纪和他差不多大,也是十五六岁,身形却单薄许多,肤色尚算健康,五官和气,眸光温和。 对方的视线远远望了过来,上下打量一番,开口道:“可是剑败赵行曜的扫地僧?阁下的富贵来了,公主殿下招你去前殿!” ‘赵行曜……公主……?’ 展昭眉头微皱。 古人一般很少直呼其名,这才有了表字,江湖人则一般称名号。 如四大名捕中,对于“无咎”赵行曜的称呼就是赵无咎,亦或者赵神捕。 直呼其名,则代表着不敬乃至敌意。 而太监都有主子,这年轻太监显然是公主身边的人,如今天子年少,膝下未有子女,所谓的公主是天子的妹妹,太后的女儿昭宁公主。 昭宁公主身边的太监,直呼赵无咎的姓名,十之八九代表着这位公主不喜此人。 短短的一句话里,展昭加以分析,单掌竖于胸前:“在下并非扫地僧。” “你不是么?” 年轻太监愣了愣,倒也没有怀疑。 毕竟常人听到公主殿下相招,那不得屁颠颠地凑过来,欢天喜地? 眼前的小和尚如此沉稳,就像是在说别人的功绩,看来真不是了。 只不过大相国寺现在如此人才济济么? 刚刚听那个知客僧描述,剑败赵行曜的扫地僧面容如何如何俊朗,若谪仙下凡,他当时还不信,现在看看眼前之人,确实有几分俊朗…… 但如果不是此人的话,那就还有一位这般帅气的人。 所幸都是和尚。 诸般杂念划过,年轻太监道:“那扫地僧在何处?” 展昭不答,只是双手合十行礼,旋即拿着扫帚朝着院外走去。 年轻太监心中蓦然感受到一股宁静,那是宫中勾心斗角,从未带给他的安定。 “诶?人怎么没了?” 恍恍惚惚间,待得他回过神来,左右四顾,哪里还有人影? 无奈之下,只有继续询问。 此时展昭已经朝着僧舍而去。 陈修瀚之前兴冲冲地要为他扬名,展昭起初没有打击对方的积极性,真正确定要上任了,才关照对方,不要在那些香客面前提及自己,他并不想去应付那些权贵。 包括昭宁公主。 既然不想卷入权贵之间的无聊把戏,上策自是避开。 反正对方是来寺内上香的,一时心血来潮,想要见自己。 见不到也就作罢了,不会纠缠不休的。 然而这回展昭料错了。 他回到僧舍,刚刚在榻上打坐了两盏茶的功夫,外面就传来喧哗。 展昭竖起耳朵听了听,露出无奈之色,看了看窗户,琢磨着是否翻窗而走。 “也罢!这何尝不是一种修行?” 展昭一念生起,摇头失笑,下了床榻,举步迈出。 打开门,就看到了肥头大耳,当先引路的知客僧,也看到了表情无奈,却难以阻止的陈修瀚。 显然,陈修瀚遵照了展昭所言,却管不了别人。 那位知客僧热情地逢迎着贵人,甚至一路引至僧舍。 如此,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一众太监宫女簇拥下,当中一道身影裙裾迤逦如云,漫步而至。 昭宁公主。 这位公主年岁不大,却已生得秾丽如画,肌肤胜雪,唇若点朱,一双凤眼微微上挑,外披一袭云锦缂丝霞帔,朱红为底,金线绣鸾凤穿花纹,日光下熠熠生辉。 展昭出门时,她的视线恰恰落了过来,两人遥遥对视。 小公主的表情是明显愠怒的,直到展昭双手合十,运使六心澄照诀。 不久前陈修瀚的感觉再度出现。 只是这回更加外放,更加针对。 落入小公主眼中,这位立在晨光之中,双目澄澈透亮,阳光穿过微垂的睫毛,在那双清透的眸子里折射出细碎的金芒,仿佛能照见世间一切浊物。 身形修长挺拔,即便穿着僧袍,都有一番清逸之姿,最奇特的是那股出尘之气,仿若山间初雪般纯粹,又似九天皓月般清冷孤高。 展昭不知对方画面感这么足,只是将心比心,消弭不必要的冲突。 效果很好。 “唔!” 小公主原本带着怒气而来,但真正看到这张脸后,心襟一漾,表情变得缓和,火气飞快地就散了,再意犹未尽地瞅了瞅,吩咐左右:“怀吉,你上前问话!好好问话!” 依旧是之前的年轻太监快步而至,瞪着眼睛道:“你明明就是那个扫地僧,为何骗我?” 展昭纠正:“在下是扫地沙弥,而非僧人。” “这!” 年轻太监一滞,哼了声,半是恼火半是惋惜地道:“你何必如此呢?平白惹怒殿下?” 展昭连大相国寺都是说弃就弃,如今留下也是觉得可以留下,而非必须留下,不卑不亢地道:“烦请告知公主殿下,在下非知客僧,只是一扫地沙弥,不见外客,故而回避,绝非不敬。” 待得年轻太监小心翼翼地回话,昭宁公主的左右表情都变了,好大的胆子,这态度分明就是不敬吧? 唯独这位小公主轻点螓首,心平气和地道:“也罢,是他有理,母后和皇兄还在前殿,今次不耽搁了,下回再来吧!” “是!” 左右如蒙大赦,赶忙领命。 “呼!” 陈修瀚和年轻太监则松了口气。 后者更免不了暗暗庆幸。 公主殿下今天脾气真好啊,难得这么通情达理…… 反倒是领路的知客僧有些急了。 也不知这位向来颐指气使的小公主何以转性,但眼巴巴地带人来,结果掉头就走,自己颜面不存不说,万一公主回去后又发脾气,那迁怒的也不也是自己么? 因此知客僧趋近上前,讨好地道:“殿下既已来此,贫僧便让他上前答话,一路陪去往前殿,绝不会耽搁行程!” “哦?” 昭宁公主高兴起来:“你真能让他来一路陪我说说话,本宫重重有赏!” 知客僧赶忙躬了躬身,屁颠颠地来到僧舍前,堆笑道:“在下戒痴,见过小师弟!” 不料展昭听了这个法号,眼睛微微一眯:“之前胡西霸在寺内横行霸道,触犯戒律,只关了三天禁闭就放出来,就是阁下给他做了靠山?” 知客僧戒痴一愣,赶忙道:“误会误会,贫僧与那胡西霸只是同乡,稍作关照,绝无靠山之意……” “那就是了。” 展昭淡淡地道:“要知胡西霸若是不提前被放出来,那日早课反倒不会中毒身亡,当真是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知客僧戒痴先是愕然,然后有些无措,最后则变成了羞恼:“小师弟便是不喜胡西霸,死者已矣,何必如此不饶人?” “谁是你小师弟?” 展昭对于戒闻和持宏禅师有着认可,这才接受了他们的称呼,但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这样唤他的,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进了僧舍。 ‘小畜生!你狂什么啊!得罪了公主,有你好果子吃!’ 知客僧戒痴心里破口大骂,脸上不得不挤出笑容,转身又回到公主的排场前,躬身弯腰:“殿下……” 刚想上眼药,却见小公主巴巴地看着展昭的身影消失在门内,再转头,就看到一张肠肥脑满的面庞。 “噫~~!” 她下意识一个后仰,纤手飞快地摆了摆,生气地道:“我讨厌你,下次上香时,不要让本宫再看到你!” “摆驾!回宫!” 目送着这位金枝玉叶在前簇后拥下离去,戒痴呆呆地立于原地,一时间竟真的痴了。 不是。 同为僧人…… 凭什么差距这么大啊? (本章完) 第23章 委托查案 “兄弟!兄弟!” “戒痴完了!他被撤去知客僧的职务了!” “哼,让他给胡西霸撑腰,真是活该!” 短短两天后,陈修瀚就兴高采烈地带来了好消息。 知客僧确实是迎来送往的重要角色,在大相国寺这样的地方,地位尤其出众。 可这种职务在本质上,和宫内那些太监宫女一样,都是得到贵人欢喜后,分润到部分权力,籍此狐假虎威,却不具备本身的权势。 一旦贵人嫌恶,瞬间就被打落凡尘。 戒痴就是如此。 他此前多在太后和官家面前露脸,于寺内的戒字辈里也是耀武扬威,被人讥讽为‘俗僧’,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结果现在只因昭宁公主的一句话,寺内火速将他撤下,直接免去知客僧的职务。 当然仍然是僧人,只不过失去了高高在上的地位,能否接受得了这份落差,就不得而知了。 “这等人在寺院内还有不少,日后该好好整顿。” 展昭闻言,也觉得痛快,但又没有太多欢喜。 失势终究是个例,常态反倒是这种人往往混得如鱼得水,才能成为某些恶人的保护伞。 “人终究是要靠自己的本事啊!” 陈修瀚原本极为羡慕知客僧的,但面对这种教训,也是感触良多。 当然现阶段,他依旧不会放弃攀附贵人,毕竟有此阶梯,才能得寺内看重,得传上乘武功,有发展壮大自身的机会。 而拍公主的马屁,如果真能拍到,那确实好,但稍有不慎,被太后和官家厌恶,就得不偿失了。 还不如直接往太后和官家面前凑呢! 或许还有八贤王。 那也是朝堂的实权派,先皇御赐黄金锏,匡扶宋室保万民,上梁不正打昏君,奸邪当道诛佞臣。 更关键的是,若论血脉,当今陛下可是那位的儿子,从小长在王府,前几年太后的亲子病逝,为免储君之位空缺,这才入宫继承帝位。 不过转念一想,陈修瀚又不禁感叹:“话说昭宁公主真美啊!也不知未来是哪位驸马有如此福气……” ‘陈世美呗,还能有谁?’ 展昭继续扫地修行,默默吐槽了一句,想了想那小公主的娇颜,倒也觉得可惜。 陈世美那种忘恩负义,不仅是抛妻弃子,更要杀妻灭子的人,是一定要铡的。 但公主确是无妄之灾,直接当了寡妇。 而可惜的同时,又有些无奈。 因为他再度感到一股阴柔的气息接近。 果不其然,一道身影飞速逼近,之前的年轻太监出现。 此人名叫郭怀吉,正是昭宁公主的贴身内侍。 ‘你怎么又来了?’ ‘我也不想来啊!’ 面对展昭眼神里清晰流露出的意思,郭怀吉更觉无奈。 只因公主殿下这两日回宫后,就有些神不守舍,时不时地绽露笑颜,唇角扬起生动的弧度。 最奇异的是,殿下居然想要画画。 明明以前学画技时,是最最不认真的。 现在则囔囔着要亲手画一幅画,一声令下,翰林图画院忙活了起来,仪凤阁也忙活了起来。 相比起那些手忙脚乱的宫女下人,郭怀吉则被安排了一个任务,再来大相国寺寻人,一定要把话解释清楚。 两人见面,相视无言。 最后还是展昭主动道:“郭内官来此,所为何事?” 郭怀吉憋了憋,憋出一句话来:“殿下对于大师剑败赵行曜,大为欣赏……” “当不起大师之称。” 展昭原本不想掺合这种事情,但现在瞧着对方不肯善罢甘休的势头,只能继续道:“公主殿下与赵无咎有仇怨?” 郭怀吉奇道:“你与赵行曜不是仇敌?” 展昭摇头:“不是。” 郭怀吉不解:“那你们是怎么动手的?不是仇人,也要打架么?” 展昭解释:“彼此冲突,有时是理念之争,有时是门派立场不同,也有突如其来的交手,并不都是仇人。” “哦,各为其主……” 郭怀吉用他宫内的生存环境,大致理解了这个情况。 “四大名捕不仅是江湖中人,亦是国朝的忠臣良将。” 展昭接着提起一件传颂江湖的壮举:“一年多前,辽谍窃取密报,是赵无咎冒着生命危险,深入辽地,追击千里,将辽谍斩杀,又浴血杀回,避免了重大的损失,这样的臣子,公主何以那般厌恶?” 郭怀吉迟疑了一下:“因为这事,太后和官家不知夸了多少次,殿下就十分恼火,很是不喜回来的赵神捕……” ‘无谓的嫉妒心么?’ 展昭有些无语。 嫉妒有什么意思? 他就从来不嫉妒别人。 不过天潢贵胄,看似高高在上,实则一辈子大多困于那深宫大院里,心眼不见得就大。 很多矛盾的产生,在外人看来,也挺不知所谓的。 郭怀吉看出了这份不屑,赶忙为主子鸣不平:“不单单是这个原因,赵行曜还是八王爷的义子,时常出入王府……” “哦?” 展昭和竖起耳朵旁听的陈修瀚都是一怔。 赵行曜的赵姓,居然是皇族之姓么? “大师也想不到吧?” 郭怀吉立刻道:“你们别看赵行曜表面上为人正直,是惩奸除恶的四大名捕,实则背地里是另一套,他在王府里挑拨离间,惹得八王妃震怒病倒,八王妃又一向对殿下最好,殿下怎能不为她出这口恶气?” ‘确实想不到!’ 陈修瀚不太敢听了,但又实在忍不住,缩了缩脑袋,降低存在感,继续聆听这惊天八卦。 展昭则很难想象,不久前那个与自己交手的名捕,会是在内宅里摆弄是非之辈。 但对方不是身边人,没办法全面了解,因此他也不会讲出不可能之类的话,而是发问道:“赵无咎具体做了什么?” “在王府里宣扬,自己是八王爷真正的儿子,且即将入宗人府。” 郭怀吉低声道:“这是八王妃最不可容忍的一点!” ‘入了宗人府,就有王位的继承权了么?所以王妃急了?’ 展昭大致明白了。 由于赵无咎的身份,引起了八贤王和八王妃的不合,而昭宁公主与八王妃亲近,由此便讨厌起了这位名捕,之前听说他被人打败,连玉鉴都给出去了,第一时间赶来嘲笑。 “好吧……” 稍加思忖后,展昭还是摇了摇头。 果然是权贵之间无聊的把戏,自己不参与进去实在是明智。 不过这件事或许也与六扇门的处境有关,指不定拿赵无咎的身世做文章,也是针对的一环。 看来四大名捕颇有些焦头烂额之势啊! 敌人是想方设法地要让他们疲于应对么? 展昭默默思索之际,郭怀吉盯着他:“大师可有话对殿下说么?” ‘我让公主选驸马时擦亮眼睛,皇家也得听我的……’ 展昭双手合十:“愿殿下福寿安康。” 郭怀吉见其毫无炫耀争功的意思,知道这位是真的不在乎公主的好感,倒也有些佩服,欠了欠身:“那小的便告辞了。” “请。” 对方态度始终不错,展昭也就礼貌地将之送走,然后便将这件事抛开。 可他不知道的是,郭怀吉刚刚回到皇城,尚未入内宫,就见一道宦官身影伫立。 郭怀吉大惊,赶忙拜倒在地,声音里有发自内心的敬畏:“干爹!” 宦官头也不回:“展昭如何?” 郭怀吉张了张嘴,缓缓地道:“不贪名利,是真正的出家人。” “哦?大相国寺现在还有真正的出家人?” 宦官有些惊讶,旋即更为满意:“如今京师都在盛传,此子年纪轻轻,就能剑败四大名捕,咱家却更在意,他于短短两日间,破了大相国寺早课投毒的案子。” 郭怀吉有些不明就里,干爹身为大内总管,太后的心腹,不会也要画画吧? 虽不中亦不远矣,宦官缓缓转身,吩咐道:“怀吉,明日你与咱家一起去大相国寺,有一起案子,咱家已经托付了一位友人去查办,然远水解不了近渴,如今看来,这展昭更适合成为查办者。” “啊?” 郭怀吉难掩好奇:“什么案子?” “‘钟馗图’!” (本章完) 第24章 大内总管郭槐 ‘又来了?’ 当郭怀吉的身影第三次出现在大相国寺后院,展昭再度放下扫帚,决定好好跟对方说道说道。 郭怀吉性情温和,并不惹人厌,但一个宫中的小太监,三番五次地朝这里跑,也不像话啊! ‘嗯?’ 但下一息,他就感觉不对。 一股阴冷寒意,仿佛连空气都被冻结的气息,直接出现在六心映照之中。 展昭的神情稍稍严肃起来。 “怎么了?” 陈修瀚正在旁边。 自从戒痴被罢去了知客僧的职务后,他就动了心思。 虽然以其年纪和资历,即便入了僧籍,得了度牒,正常情况下也绝对没资格迎接贵客。 但陈修瀚看出来了,寺内对于这位兄弟极为看重,自己与之关系越近,落在寺内高僧的眼中越是有利,说不定还真有机会补上空缺。 因此陈修瀚一有空闲,就往这里跑,绘声绘色地描述在前院接待的事宜,那些香客的身份与来历,还有彼此间的八卦传言。 展昭听着。 他对于京师各方知之甚少,了解这些并无坏处。 可以不卷入权贵间的矛盾,但睁眼一抹黑就不行了。 而此时陈修瀚说着说着,先见到展昭脸色有异,再侧头一瞧,顿时一僵。 两道身影悄然出现。 郭怀吉是熟人,但走在郭怀吉之前的,则是一位陌生的大宦。 此人约莫四十岁上下,身形瘦削却不显老态,面容平淡,肤色微黄,眉淡眼细,鼻梁不高不低,唇薄而紧抿,乍看上去,整张脸毫无特色。 可再细瞧,那双眼睛半垂着,似睡非睡,眸光却如钝刀刮骨,慢而狠,似乎能一寸寸碾过人的皮肉,剐得人脊背生寒。 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法令纹深如刀刻,仿佛天生不会笑,又像是早已忘了何为喜怒。 最令人在意的,还是那步伐之间,看似与郭怀吉一脉相承,却走得堂皇大气,几步之间,就来到了面前,仿佛缩地成寸。 “啊?” 陈修瀚定睛一看,先是愣住,仿佛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身体抖了抖。 来者开口,说话很慢,声音并不尖利,反倒颇为浑厚好听:“你认得咱家?” 陈修瀚赶忙行礼:“太后与官家来寺内进香时,小僧见过郭总管。” “咱家郭槐,总管大内。” 自我介绍后,这位大内总管对着陈修瀚颔首示意,语气温和:“还望小师父暂且回避。” 陈修瀚骨子里其实瞧不起太监,但面对这位太监第一人,对待自己这般客气,又生出一股子受宠若惊感。 要知眼前虽是残缺之人,却是太后心腹中的心腹,在朝堂的影响力相当恐怖,即便是宰相,见到郭槐都得客客气气,高官权贵更是谄媚巴结。 陈修瀚一介草民,有意仕途,当然不敢得罪。 只是对方让他退下,陈修瀚又望向展昭,露出忧色。 ‘放心!你先去吧!’ 展昭使了个眼色,他这才步伐缓慢,朝外走去。 “入寺不过一月,就能结交这般同门,难得难得。” 郭槐道:“难怪咱家的干儿见了大师两面,也钦佩不已。” “当不起大师之称。” 展昭单手竖掌,淡然一礼:“郭总管大驾,不知有何要事?” “当得起,当得起。” 郭槐语气平和:“佛法岂在年齿?多少僧人皓首穷经,终不过修得个脑满肠肥,而灵台通透之人,往往一叶沾身,即见菩提。” 展昭目光微动,能说出这番话的,这位大内总管的水平可见一斑,倒不是印象里那种纯粹的反派,但还是又问了一遍:“郭总管大驾,有何要事?” “确有要事。” 郭槐进入正题:“大师应知,如今天下盛传一个传言——‘世上何尝有鬼?妖魔皆从心生!九幽遁去形难觅,福寿从来难两全。钟馗提剑惊魑魅,五鬼伏诛现青天’!” “这番话是‘白玉楼’传出的,起初无人在意,但随着一起起寿宴庆典的失踪案,一幅幅钟馗图的出现,传言正在变作现实!” 展昭自然知道。 他会来大相国寺,还与这起案子有关。 若非初出江湖的第一站云栖山庄,遭遇了“江南大侠”云鹤鸣失踪,“钟馗图”现世,他看过寿宴就直接离开了。 也就不会见到云鹤鸣的大弟子“栖云”顾临,身首异处,惨死房内,也不会指认六扇门人有重大行凶嫌疑,与之爆发冲突。 “‘钟馗图’……‘钟馗图’……” 只是这江湖盛传的大案,与久居深宫的大内总管,有何干系? 面对展昭疑惑的目光,郭槐沉声道:“再过四个月,太后娘娘,也要过寿辰了!” 展昭眉头一扬:“郭总管是担心,此事波及到宫内的太后?” “不可不防!” 郭槐语气恳切:“大相国寺早课投毒杀人一案,乃大师所破,大师又是云栖山庄庄主失踪的亲历者,不正是上天预兆,最佳的破案之人?” ‘如果经历过失踪,又有破案经验的就是上天预兆,那六扇门早就将之解决了。’ 展昭还真没想到,对方的来意会是这样。 居于皇宫大内的太后,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竟然有此担忧。 以致于身为大内总管的郭槐,亲至大相国寺,来委托他这个小小的扫地沙弥破案。 但和陈修瀚受宠若惊不同,展昭并不乐意。 他查案是兴趣所致,对于“钟馗图”感兴趣,自己会去寻找真相,揪出真凶。 而不是为了宫内太后一个莫名其妙的烦恼,颠颠地跑去调查,只为其能睡得安稳,再大办特办寿宴。 ‘唔!’ ‘此法不通……’ 郭槐察言观色,已然知道接下来得到的答案必然是拒绝,且敏锐地察觉到两点情况。 第一是展昭对于大师之称并不感冒,这位年纪轻轻,但真的不太在乎这类虚名,更不会因为几句尊称,就有飘飘然之感。 看来干儿郭怀吉说得没错,此子还真是少有的出家人,不着袈裟,方见如来。 第二则是想要对方办事,得找到兴趣所在。 太后不是对方的兴趣,仕途不是对方的兴趣,想来金银珠宝也难以打动。 那还有什么? “咱家托大,就称呼一声小友了。” 郭槐态度变化,语气亲热,也不管身后的干儿听得一愣一愣,又摊开五指:“小友可知,我朝内官所修的功法,源自心法榜第九的《无敌神鉴》?” “哦?” 展昭六心澄澈,感受着对方外放出的那股奇特真气,目光动了。 郭槐知道要拿什么投其所好了,摆开架势:“咱俩搭把手?” (本章完) 第25章 无敌神鉴,莲心宝鉴 “啊?” “怎么打起来了?” 郭怀吉跟着郭槐来到寺内,一字未发,心里却有千言万语。 最令其不解的,是干爹的态度变化。 尤其是这突如其来的动手,更令他看不懂。 但他不得不退至边缘。 因为场间罡风骤起,双方直接起手。 “此乃莲香指法!” “请小友指教!” 郭槐双手探出,直刺过来。 名字颇为淡雅,好似女儿家所用,然他的十指不仅速度奇快,且阴诡狠辣。 专挑人体最脆弱的缝隙,且指风笼罩,随时可以变招,攻向不同的要害。 拇指勾膻中,内力一吐,即可震断心脉; 食指向睛明,指尖如锥,剜目只需一瞬; 小指再划丹田气海…… 如此种种,当得起身如鬼魅,指若毒锥,招招蚀骨,步步夺命。 至于为何叫莲香? 指落莲开,人死香来。 当年创出这门武学的大太监莲心,就喜欢这般反差。 此时的郭槐亦像条毒蛇,缠着猎物,不急不杀,只等对方露出疲态的一瞬。 可这次的对手,根本不是猎物。 ‘招式不错。’ ‘可惜人差点意思。’ 面对进逼,展昭心中稍加评价,甚至没有放下扫帚,仅仅脚下迈步。 两道身影倏分倏合,快得在旁观的郭怀吉眼中烙下残影—— 前一瞬郭槐的十指还笼罩胸前要害,下一瞬展昭已然闲庭信步地转入其背后。 紧接着郭槐双掌再如毒蟒出洞,直掏心窝,却见那袭僧袍又似水中倒影般摇曳消散。 展昭满地游走的足尖,踏过石板时波澜不惊,唯有衣袂破空之声猎猎作响,恍若龙吟。 郭槐一出手,就体现出上乘的武学,深厚的功力,显然下过苦功。 但他这种大内总管,太后心腹,若说全心全意地钻研武功,显然不现实。 更不可能时常与人动手。 所以郭槐与戒闻、赵无咎是一个层级的高手。 但论功力的精纯,他不及戒闻。 论交手的经验,又不及赵无咎。 于是乎。 指法每每刚起,展昭已准确预判落点,两人身形穿梭,走得别有一番美感,却无任何肢体的碰撞与交锋。 莲香指法? 你先打得到人吧! “啧!” 郭槐深知对方能败四大名捕,武功必然很高,但自忖功力深厚,原本还想着从易到难,逐步让对方见识到自身武学的高明,谁知竟是这个结果,一时间也不禁动容。 “好好好!” “是老夫小觑了,也该用出真本事!” 一语落下,郭槐指势渐收,百骸真气汹涌外放,凝成一股凝如实质的罡气。 每踏一步,此处砖石地面就烙下一股红莲印痕,七步连环爆燃,恍若业火铺就征途。 罡风所至,连空气都为之凝滞,肃杀之意逼人窒息。 “此乃净世罡气——请指教!!” “哦?这还差不多!” 展昭目光大亮,他最初感应到有威胁的,就是这股力量。 郭槐本人的武功也就那样,但他所掌握的这门功法,着实强横。 但应对之法不变。 展昭身形倏忽变幻,如游龙戏浪般在罡气间隙中穿梭。 每每于千钧一发之际错开气劲锋芒,剑气却似银鱼绕礁,沿着罡气壁障游走穿刺。 时而如细雨沾衣,时而似惊涛拍岸。 逼得郭槐那铜墙铁壁般的罡气圈,每每想要扩张,又不得不赶紧收缩,避免被剑气长驱直入。 如是再三。 竟还是难以困住展昭这满地流云般的走动。 “且罢手了!” 郭槐雄浑的真气依旧能够支撑,可他几经尝试,依旧占不到半分便宜,双掌一合,干脆罢手。 眼见对方收缩罡气,飘然后退,展昭也徐徐停步。 不多不少。 恰好走了八八六十四步。 待得最后一步落下,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扫帚一摆,将散开的落叶重新归拢到脚下。 “呼——” 郭槐胸膛起伏,动容里露出赞许:“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小友武学天赋之高,实在令人惊骇,来日不可限量!” “在下也是取了巧……” 展昭行礼。 他确实取了一个巧。 要化解郭槐的攻势,在莲香指法和净世罡气下进退自如,难度不大。 但如果要打死郭槐,就得真正破去净世罡气,那又是另一番难度了。 “久战无益,咱家取胜不得,只有退去。” “然咱家功法未臻大成,却非武学之过。” 郭槐本就不是纯粹的武者,认输得也很干脆,开始介绍:“此为《莲心宝鉴》,是一门脱自《无敌神鉴》的上乘武学。” “《无敌神鉴》乃前唐大太监杨思勖所创,此人号称打遍军中无敌手,南征北伐,开创了内官领兵出征的先河,有‘海岳降气,生此武臣’的赞誉,同时期的地位还在高力士之上。” “只不过后来晚唐时期,宦官生乱,控制朝堂,诸多内侍横行内外,祸乱朝纲,又纷纷学了《无敌神鉴》,难以根除,引得世人愤恨。” “终于在唐末大乱之中,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门神功被拆分,诸多势力各取一份,散佚为了众多残篇。” 说到宦官生乱祸世的时候,郭槐表情平静,好像他就不是令人厌恶的太监,更令朝野上下忌惮的大宦一样。 “到了本朝,一位名叫莲心的大宦官,收集了大部分残篇,汇总参悟,最终创出这一门《莲心宝鉴》,排在白玉楼心法榜上第十三。” 有一句话郭槐没说,《莲心宝鉴》的排名看似比之《无敌神鉴》低了四位,但据说修炼至大成,能阴极转阳,太监亦可长出胡须,威风凛凛。 这点对于阉人的诱惑太大了。 所以只要有条件的内侍,多修炼《莲心宝鉴》,而最高成就者正是郭槐这位可以取用宫内珍稀药材,以滋补身体,增益功力的总管。 而他练着练着,发现这门功法在不同时期,确实各走极端。 未大成前,身如鬼魅,阴柔邪魅,以“快”“奇”“诡”三字著称,符合人们对于太监的一贯印象。 而大成之后,反倒威猛阳刚,直来直往,豪迈霸道。 不过这等境界,自莲心死后,至今无人能够达成了。 郭槐如今仅仅是把声音练得浑厚好听,不再奸细阴沉,此时讲述完神功的来历后,给出条件:“只要破了‘钟馗图’一案,老夫愿将《莲心宝鉴》全册秘本,再附上《无敌神鉴》的残篇原本,交予小友观览,如何?” (本章完) 第26章 接案 展昭剑眉一扬。 不远处的郭怀吉听得直挠头。 无论是《无敌神鉴》,还是《莲心宝鉴》,都是太监修炼的武学。 开篇没有欲练神功,必先自宫,但两任开创者,都是在身体残缺的基础上修炼的,如果换成一个正常人来,保证是走火入魔,不作他想。 予展昭又有何用? 郭槐却不这么认为,悠然道:“小友自然不会修炼这等武学,然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欲成武道宗师,多见识天下间各类绝学,自是有无穷裨益。” “况且莲心本就崇佛,创出《莲心宝鉴》时,也多借鉴佛门武学,与当代的大相国寺高僧亦有交好。” “《莲心宝鉴》中,还有易容术、下毒法、金针开穴、苗人放蛊、摄心夺魄之术,这些却不要残缺之身,也可修炼。” “如此不仅能增进见识,日后行走江湖,也是大有保障。” 展昭默然。 不仅是郭槐所言有理,还在于对方身为大内总管,太后的心腹,不许以仕途承诺,荣华富贵,反倒以武学作为承诺的条件,实在奇特…… 但真别说。 他确实有些心动。 郭槐察言观色,心头一定。 换成旁人,别说大内皇城里面的内侍宫婢了,即便是朝堂百官,他都罕有这般客气。 因为那群人的前程乃至性命,都在郭槐的掌控与影响之下,当然说一不二。 而展昭如果只是一个江湖散人倒也罢了,却是大相国寺门下,背后站着佛门,大相国寺不可能不对这等人才看重,轻动不得。 偏偏本人又对仕途没有兴趣,拿捏不得。 那么想让对方查案,自然得投其所好,让其心甘情愿,才能真正出力,及早堪破真相,解决危机。 于是。 这位大内总管继续道:“咱家也有几分识人之明,小友志向不在仕途,而在武道强者之路,这份心意还望收下!” 展昭终于开口:“郭总管以为,我的选择是否明智?” “当然明智!” 郭槐语速很慢,可字字砸下来,却像钉子凿进木头里,有股不容置疑的信心:“当世强者如云,各国纷争,武者亦能有惊世作为!” “如昔年辽国‘万绝宫’的‘万绝尊者’,天下第一,神功盖世,为萧后依仗,什么荣华富贵,不是唾手可得?” “以小友的资质,这个年纪来闯仕途,才是本末倒置,来日我大宋多一位绝顶强者,亦是国朝之福,万民之福啊!” 郭怀吉这才恍然。 干爹的胸襟当真广阔! ‘此人确实可怕!’ 展昭则默默感叹:‘难怪能有如今的地位,更几乎一手主导了皇位的传承……’ 关于那件事,展昭不想过早参与,未来留给包拯便是。 而现在,对于“钟馗图”一案,他已经有了意向。 权贵不香,但武功香。 心法榜第九,心法榜第十三。 对方给的实在太多了。 眼见展昭终于意动,郭槐趁热打铁:“‘钟馗图’一案,皇城司中已经整理好详细的案卷,可供调阅,精锐人手也得差遣。” “咱家另外托付了两位稳妥之人查办,其中一位是咱家的‘三同好友’,正在地方为官,有书信往来。” “小友若需要,也可将他们的看法作为参考。” ‘咦?郭槐的‘三同好友’?那个人不就是包……’ 正当展昭想要打听一下郭槐这位好友的具体消息时,郭槐又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了过来:“此物请收下!” 展昭不接:“这是何物?” 郭槐正色介绍:“里面有三粒‘十全归元丹’,乃宫中太医局的秘药,由百年老参、雪山虫草、寒玉髓、地龙蜕等十味珍稀药材配伍组成。” “修炼时可化气为罡,助内力运转周天,冲穴效率倍增;” “中毒时凝毒成珠,自指尖逼出,如若不成,也能镇百毒,保心脉不衰;” “最关键的是,重伤时可激发生机,暂代气血循环,实乃护身宝药!” 郭怀吉见了大为羡慕,赶忙对着展昭挤了挤眼睛,示意收下。 这可是好东西啊! 庙堂相较于江湖,物资丰富本就是一大优势,而这十全归元丹更是最强的体现,每每太医局炼制出来后,马上送入宫中,就是害怕被抢。 即便如此,之前也发生过江湖高手专门潜入大内偷盗的案件,实在是此物在关键时刻,就是一条性命。 郭怀吉作为郭槐的干儿,平日里都没有资格享用,倒是郭槐见他武学天赋也上佳,不仅赐下《莲心宝鉴》修炼,还承诺来日需要冲关,凝炼窍穴时,会赐予宝药。 展昭却不收:“我如今还未开始调查,无功不受禄,岂能接受这等珍贵的宝药?况且刚刚已言明,待得案情破了,只要《无敌神鉴》和《莲心宝鉴》一观即可。” “诶!诶!这并非受禄,而是更好的查案嘛!” 郭槐摆了摆手。 事实上,他原本没准备都给。 但刚刚和展昭一番交手,接下来的交谈中,还真觉得此子未来不可限量。 那区区三枚宝药,用作投资,拉近关系,简直是再划算不过。 他恳切地道:“《无敌神鉴》与《莲心宝鉴》本来也该提前交予,不过此番查案,期间难免伴随着凶险,万一秘本遗失,被外贼窥得宫中的武学,咱家没命是小,伤到了太后与官家,那才是动荡社稷的大罪!” “既然秘籍珍本依旧收在宫中,三枚丹药又算得了什么呢?” “万一小友抓捕‘钟馗’时,就缺一份助臂,此时推拒岂不可惜?如若真的用不着,事后再还给咱家便是。” 此言十分坦荡。 “好吧!” 展昭想了想,倒也不再推拒,伸手接过。 “怀吉是咱家义子,心善懂事,皇城司内也有职务,这段日子就负责些跑腿的活计,小友若有需要,尽管吩咐他办差。” 郭槐抱了抱拳,飘然后退,眨眼间便已消失在后院,只留下那浑厚好听的声音遥遥回荡:“‘钟馗图’就拜托小友了,咱家静候佳音!” (本章完) 第27章 钟馗四现,五鬼缺一(加更求支持) 当郭怀吉第四次来大相国寺,带来了一沓厚厚的卷宗,展昭终于不扫地了。 由寺内特意安排了一间单独的禅房,开始整理起这一起震动江湖的大案资料。 “一年之间,共发生了四起失踪案。” “时日:圣和三年腊月初八。” “地点:蜀中青城山天师洞。” “失踪者:青城派长老玉虚子。” “失踪经过:玉虚子寿辰作法事,忽作悲啸,以宝剑劈开丹炉,据道童言,炉中竟有青烟化作人形与其对揖,待得烟雾散尽,道冠坠地,鸿飞冥冥,留一卷钟馗捉鬼图。” “图上绘钟馗,虬髯怒张,环眼如炬,朱袍猎猎生风。” “又有一鬼,尖腮猴相,缩颈耸肩,十指钩曲似鹰爪。” “此为伶俐鬼,伶俐鬼狡黠。” 展昭目露思索。 此世的“青城派”,可不是笑傲里面那个反派,而是天师张道陵传下的道统。 据说东汉时期,道人张陵入四川青城山修道,后遗下“雌雄龙虎剑”及“九霄降魔真功”,这便有了源流极长的青城武道。 到了当朝,真宗在位时,道门大兴,“青城派”哪怕位于蜀地,偏居一隅,地位和威势也仅在得朝廷扶持的“老君观”之下,“九霄降魔真功”更是位于心法榜第五,力压少林寺的“达摩武诀”。 从长远看来,道教“老君观”和“青城派”的关系,有些像是佛门的“大相国寺”和“少林寺”。 前者在当今盛极一时,但随着改朝换代,恐怕就泯然众人矣,而后者的道统传承源远流长,哪怕一时间蛰伏,长久来看,则是屹立不倒,底蕴更深。 “第一起失踪案,竟然是青城派的长老。” “不过当时并没有引发什么波澜,直到又一场失踪案发生——” “时日:圣和四年三月初三。” “地点:陕西苍狼堡烽火台。” “失踪者:苍狼堡三堡主赫连绝。” “失踪经过:赫连绝按番人习俗,寿辰当夜上烽火台祭狼神,祭拜后于烽火台醉酒,旋即口出秽语,大骂宋夏边地官吏,正此时,忽听鹰唳长空,随从抬头见其身影被巨禽黑影笼罩,火把尽灭后,台上只剩一件狼皮大氅。” “大氅完好无损,周遭也无任何打斗痕迹,掀开后,下面压着第二卷钟馗捉鬼图。” “图上绘钟馗与二鬼。” “除伶俐鬼外,还有一鬼枯指捻须,吊梢眼斜挑,颧骨高耸如刀削。” “此为跷虚鬼,跷虚鬼虚张声势。” 对于苍狼堡,展昭就完全不熟悉了。 还是根据卷宗的介绍,才知此处位于西北,正处于宋夏两国战火之间,乃是一个由番人组成的门派。 陕西边境这类大大小小的门派还有不少,许多就是倚地势而建的山寨,名义上归宋廷管辖,实则与西夏眉来眼去,但又不是真的投靠了西夏人,属于左右逢源。 这种敏感的局势下,赫连绝的失踪,在陕西当地引起了大乱,由此爆发了好几次流血冲突事件,这才让大寿失踪真正进入江湖人的视线中。 再之后就是今年发生的第三起—— “时日:圣和四年六月十五。” “地点:山东铁剑门总舵。” “失踪者:副门主叶沧浪。” “失踪经过:寿宴至酣时,叶沧浪醉酒高歌,大笑之中,持玄铁剑,围绕堂前铜鼎,展开‘铁锁横江剑法’,不料鼎中忽涌黑雾,雾散后剑插于地,人却消失无踪。” “事后铁剑门弟子检查铜鼎,发现第三卷钟馗捉鬼图。” “图上绘钟馗与三鬼。” “除伶俐鬼、跷虚鬼外,第三鬼招风大耳,鼠须八字,舌尖常舐薄唇。” “此为得料鬼,得料鬼搬弄是非。” 对于铁剑门,展昭也不了解,只是仔细看了一遍,转向最后一案。 即是他亲自参与的云栖大寿。 “时日:圣和四年九月十五。” “地点:江南云栖山庄。” “失踪者:庄主云鹤鸣。” “失踪经过:寿宴当日,云鹤鸣饮下山庄特意调配的‘松鹤延年酒’,随后演练自创的‘云鹤登仙剑势’,其身形飘飘,恍若飞仙,升至最高处时,忽有烟气散开,待得烟消,人已无踪,唯有第四卷钟馗捉鬼图悠悠飘下。” “图上绘钟馗与四鬼,第四鬼桃花眼下吊,唇浮油光,面敷铅粉惨白如尸。” “此为轻薄鬼,轻薄鬼好色。” 由此。 一年时间内。 蜀地、西北、山东、江南。 四个江湖门派,地方势力的高层,皆于寿宴上离奇失踪,无打斗痕迹,无惊呼惨叫,仿佛凭空蒸发。 再结合“白玉楼”所公布的奇诡预言,江湖中传言四起,据说不少原本准备过寿的人家,都取消了寿宴,只为了不遭受无妄之灾。 但其他人家可以不过寿,作为一国之母的太后,如果因为害怕出现意外,取消了寿宴,那传扬出去可就沦为笑柄了。 展昭看完卷宗,也明白了郭槐的顾虑,稍加沉吟后,开口问道:“这四卷钟馗图,确定出自同一人之手?” “是!” 郭怀吉在旁边静静立着,呼吸声都若有若无,闻言却立刻答话:“翰林图画院的画师都已经确定,四幅画卷乃一人所做,画技并不高明,只是所绘的钟馗颇为传神,运笔时似有浓浓的怨恨!” 展昭微微点头:“纸张与颜料呢?出自哪里?可否查出购买者?” “那些没法查……” 郭怀吉叹息:“出自辽国南京析津府,显然是凶手有意为之。” “析津府。” 展昭皱了皱眉。 辽国有五京,这南京析津府,其实就是后世的北京城所在,也是五京里面最繁华,最接近宋境的地方。 以武林人士的腿脚,由河北出关,不足一日就能去析津府买来纸张颜料,但想要细细追查,却是难如登天。 展昭想了想,又问道:“有关这四位失踪者之间的联系,‘皇城司’已经调查过了吧?” “当然!” 郭怀吉赶忙道:“青城派玉虚子、苍狼堡赫连绝皆久居一方,不出乡土,彼此素无往来,交游广阔的是铁剑门叶沧浪和江南大侠云鹤鸣,只是这两人或许听说过彼此的名号,但也无私交往来。” 展昭并不奇怪,若是有明显关联,这也不会成为困扰江湖中人的奇案了。 而现在,也难住了他。 这案子分布太广了,想要查清楚,先得去案发的四个地方走一圈,那都得大半年时间。 关键是古代没有保留现场的思维,恐怕什么痕迹都没了,只能询问当地门派的人员。 而从案卷里面的记录来看,这一步显然不怎么顺利。 眼见展昭都沉默了,郭怀吉想到了来时干爹郭槐的关照,倒是赶忙道:“大……大师……” 展昭顺口道:“别这么称呼,你比我还小个一两岁吧,就叫大哥吧。” “啊?” 郭怀吉怔住。 他可是净了身的太监…… 但正事要紧,他恍惚了一下,赶忙接着道:“皇城司有报,云栖山庄上下将要入京!” “哦?” 展昭精神一振:“什么时候到?” 郭怀吉道:“算算时日,就在这几天。” “好!” 展昭道:“云庄主失踪,本就是距今最近的一场案子,我也是亲历的,与山庄上下还有交集,从这里最容易找到突破口。” 想到这里,展昭叮嘱道:“皇城司最好派人,去途中暗暗护持一番,防备凶手对山庄下手,让他们平安抵京。” “是!” 郭怀吉脾气固然温和,办事却很得力,不然也不会在公主身前服侍,又被郭槐收为干儿,闻言马上就要去办。 展昭却想到了最后一个问题:“钟馗捉五鬼,第五鬼又是什么名目?” “伶俐鬼狡黠,轻薄鬼好色,撩乔鬼捣乱,跷虚鬼虚张声势,得料鬼搬弄是非。” 郭怀吉答道:“如今四鬼已经出现在了画卷上,只剩下最后的撩乔鬼。” “撩乔鬼捣乱……” 展昭缓缓地道:“那么这最后一场失踪案,又会应在哪里呢?” (本章完) 第28章 我们来寻展大侠作主 圣和四年。 十月二十三。 展昭走出僧舍,看着天空飘落的雪花。 十月二十三,小雪雪满天。 这句农谚意味着,在农历十月二十三左右,如果下了小雪,那么整个冬季的降雪可能会比较频繁或量较大。 对于农耕王朝来说,这不是坏消息,因为暖冬反而会引发冬旱,还会造成田地里的病虫害繁殖加快,都会对庄稼生长不利。 甚至来年引发倒春寒,导致庄稼返青时出现冻伤,这样来年庄稼就会减产,农民收益就会减少。 所以十月二十三,农民最怕是晴天,雨雪天气反倒是好事。 对于展昭来说,这则是他入大相国寺的整一个月。 短短一个月,对于寻常僧人来说,并不出奇。 但于他而言,这一个月内却有了许多变化。 无论是武学上,还是心态上的。 ‘来了么?’ 此时他甚至无需特意运转功力,对于接近的气息就有了敏锐的感应。 两颗脑袋,从远处的草丛里探了出来。 一道略显严厉的男子声音率先响起,压得很低,轻声地道:“这里就是相国寺后院,好在香客众多,守备并不森严……” 另一道清脆的女子声音道:“那座楼就是有名的汴京八景?哇!好高!” 严厉的男子声音立刻呵斥:“五师妹,我们难道是来游山玩水的?莫要忘了此行的目的,要向六扇门讨回公道,为大师兄报仇雪恨!” 对面的声音其实很低,又相隔很远,但落在六心澄照的展昭耳朵里,跟当着面大声交谈,没太大区别。 有趣的是,两人即便不交谈,武功气息也暴露无遗。 偷溜进来的轻功,正是“江南大侠”云鹤鸣的云鹤登仙步。 “江南大侠”云鹤鸣是“仙剑客”云清霄的侄子,但他自个儿并不会云清霄的绝学“六爻无形剑气”,成名绝学是“云鹤登仙剑势”,轻功步法也是同名。 ‘不过白玉楼无论是剑道榜还是轻功榜上,却无云鹤登仙之名。’ ‘这还挺奇怪的。’ ‘前五十排不进,前一百应该有资格吧?’ 白玉楼的七大榜单,每榜各有一百之数,其中但凡自创的绝学,能排到前五十的,就有武道宗师之资。 看似夸张,实则不然。 因为上榜的绝学并不是单指这个时代的,而是囊括了上个乃至上上个时代的绝学。 有些神功散佚了,比如心法榜排名第九的“无敌神鉴”; 有些则许久未有人练成了,比如心法榜排名第二的“大日如来法咒”。 当然据白玉楼所言,如果一门武学彻底失传,连残卷都不留,相当于从世上消失了,完全没有复原的可能,那也会自动下榜。 所以榜上的武学,并非是跟古往今来的所有绝学相比。 即便如此,自创的绝学能够上榜,与之较量的也是几百年来的惊才绝艳之辈。 这样能排入前五十的,当然有武道宗师的潜质。 而五十名到一百名的区间,就多为武林名宿发挥的区间了。 云鹤鸣再怎么说,也是成名许久的高手,人称“江南大侠”,威震一方,前五十排不上,后五十名应该有其一席之地吧? 但也没有…… 展昭不知怎么的,就突然想到了这点,然后发散着思维,同时拿着扫帚,朝着那边移动过去。 眼角余光一转,就将来者的相貌尽收眼底。 云鹤鸣座下有七名弟子,虽姓氏各异,但多以“云”为号,合称“七云映霄”,据说是籍此怀念叔叔“仙剑客”云清霄。 如今偷偷入寺的男子,正是排行第三的沈澜,号“流云”。 一袭白衫,身材高瘦,眼神似因连日忧思而显得黯淡,唇角紧抿,整个人蓄势待发,时刻观察周遭,仿佛每一寸肌肉都刻着警惕。 偷偷入寺的女子,则是排行第五的林玉仙,号“织云”。 一袭罗裙,衣袂绣着若隐若现的银丝云纹,长相温婉灵秀,青丝半挽,木簪斜插,余发垂落肩侧,更添几分随意。 “咦?这扫地僧……” “师哥你也有这种感觉?这小和尚年纪轻轻的,怎像是得道高僧?” 展昭扫雪过去,自然引发了沈澜和林玉仙的注意。 但注意归注意,却没有感到紧张。 因为在两人的视角下,眼前的小和尚看似平平无奇,却有种说不出的韵味。 非要形容的话,很像在当地寺院看到的那种大德高僧的气质。 令人一见,就安心宁神,如沐春风。 “大相国寺我们人生地不熟,得找个带路之人!” “就这位小师父了,佛法精深,肯定是从小在寺内长大的,问什么都知道……” “你避开些,我上前去,万一出了事情,也有个退路。” 沈澜对师妹使了个眼神,施展步伐,倏然间逼了过去,落在对方身后。 手中的佩剑没有出鞘,只是剑柄一提,稍稍抵住穴道:“小师父,在下并无恶意,请不要声张!” 展昭扫帚一顿。 沈澜的举动,是防止对方惊叫,也是担心这天下第一刹的僧人深藏不露,但眼见自己近身,对方连提运真气的防备都没有,心头也定了定。 看来只是个普通的小和尚。 最多是暮鼓晨钟,佛法精深。 即便如此,面对这天下第一刹,佛门之首的僧人,他也不敢得罪,主动退后一步,拱手致歉道:“在下沈澜,乃江南云栖山庄弟子,绝非歹人,方才冒犯,还望小师父海涵!” 顿了顿,他肃然道:“只因六扇门中人知法犯法,倒行逆施,不得已来贵寺求援!” “为防六扇门眼线在外窥伺,这才从后院潜入……失礼之处,还望小师父代为向寺中高僧解释!” 展昭侧身而立,静静听着,也不表态。 “请小师父相信,在下此言千真万确!” 沈澜以为他不信,赶忙道:“谁能想到,六扇门表面是朝廷执法之司,四大名捕威震天下,背地里却藏污纳垢,竟有捕快行凶作恶,害我大师兄性命!” 咬牙切齿之际,沈澜又道出来意:“一月前,可有一位侠客随持愿神僧入寺?我等此来,正是要拜见这位大侠!” 展昭终于开口,语气里都有些惊讶:“大侠?” “正是!” 沈澜重重点头:“这位大侠姓展,单名一个昭字,曾在云栖山庄揭破真凶,可恨当时庄中上下受六扇门蒙蔽,如今追悔莫及!” “而不久前,我等听闻,若非展大侠剑败赵无咎,又有一个凶手要借六扇门之势逍遥法外!” “此番我等特来负荆请罪,更望展大侠为我等主持公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便是六扇门也不能只手遮天,颠倒黑白!” (本章完) 第29章 出面 ‘当时我破解密室,揭露凶手,山庄上下可不是这等反应。’ ‘现在把我抬得这么高,一下子变成展大侠了?’ 展昭哑然失笑。 一边是初出茅庐的无名小辈,一边是由四大名捕亲自带队的镇岳堂捕快。 当双方剑拔弩张,云栖山庄上下会偏向谁,确实不必多言。 但基本的判断还是要有。 可惜的是,当时留在山庄内的,除一人外,其余都认为展昭的说辞,是天方夜谭。 甚至认为他为了扬名,故意污蔑六扇门的捕快。 这就不是偏向,而是偏见了。 等到展昭剑败六扇门一众捕快,山庄上下的态度再度发生变化。 表情既有些后悔,又拉不下面子,人就僵在那里,怔怔看着。 不过那时的展昭已经懒得理会,直接收剑,跟着持愿神僧离开了。 而这整个过程中,“流云”沈澜和“织云”林玉仙并不在。 他们追着名捕李无刑,去庄外寻找失踪的师父云鹤鸣了。 所以现在的照面,展昭认得这两位,这两位还真不知眼前这位气质出尘,仿佛大德高僧的年轻僧人,正是此次前来求援的目标。 说来话长,沈澜控诉完毕,就眼巴巴地看过来:“还望小师父引荐!” 展昭心里有了计较,顺便问一问情况:“阁下风尘仆仆,可是入京未久?” 沈澜眼睛里血丝明显,也知道自己神态憔悴,苦笑着点头:“我等今晨才入京,不敢耽搁,马上赶来贵寺。” 展昭接着道:“那有关敝寺与六扇门的冲突,阁下是如何知晓的呢?” 他让郭怀吉接应,是担心云栖山庄遭到袭杀,破案的证人没了,却没有让双方提前接触。 所以沈澜与林玉仙此来大相国寺,是云栖山庄自个儿的主意。 对于六扇门近况的了解,也是来自于他们的情报。 果不其然,沈澜解释道:“是入宿客栈之际,听到客人描述,六扇门名捕赵无咎想要包庇在大相国寺行凶的恶贼,幸得展大侠出面败之,这才赶来。” ‘哦?’ 展昭眼神微动。 这就不对。 六扇门的声威,经过近来的事件,肯定会受到一定的损伤。 但若说京师里面随便一个人,就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议论此事,那就不拿朝廷执法机构当回事了。 即便想要蛐蛐,也得在背地里啊! 由此看来,六扇门的风波还在持续,苏无情近来似乎在整顿门风,可惜收效甚微。 有关玄机堂副堂主封不语的事情,持宏禅师已然出面告知,但只告知了苏无情一人,也不知对方是怎么处理的。 言归正传,了解了基本情况,如果只是云栖山庄自己的麻烦,他懒得再度出手,但涉及到要案钟馗图,对方不来找展昭,展昭都要去寻他们,这正好是个出面的机会,直接开口道:“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啊?” 沈澜一瞬间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小师父……你就是剑败名捕的展大侠?” 展昭道:“大侠之称万不敢当,只是因缘际会,恰好参与其中罢了。” ‘二师兄他们确实说过,展昭十分年轻,初出茅庐,正因如此,当时才不信对方的话……’ ‘可……可这也太年轻了吧?’ ‘而且展昭满打满算,入大相国寺不过一个月,怎么像是从小在寺内长大的僧人一样?’ 沈澜满心怀疑,却又不敢直接否定。 之前已经得罪过一回,山庄才让没有交恶的俩人前来,为的就是让对方不要生气。 当然实际上小师妹出面最好,毕竟当初唯一信展昭的就是小师妹连彩云,但被师娘否了。 定了定神,沈澜还是决定暂且相信,反正其余师兄弟见过真人,到时候一看便知,拱手道:“还望展大侠为我等作主!” 展昭有些无奈,他为什么老是在纠正别人对自己的称呼啊,对方还偏要叫,只能忽视:“贵庄来了哪些人?云夫人身体好些了么?” 云夫人是“江南大侠”云鹤鸣的妻子,云栖山庄的女主人,在云鹤鸣失踪后,据说是她出面操持山庄内外事务,稳住局势。 若非紧接着,七云之首,大弟子“栖云”顾临遇害,云夫人受到接连打击下,不再露面,山庄倒也不至于乱。 “师娘来了!我们七……六云都来了!” 沈澜赶忙道,说到六云的时候,语气流露出一丝痛苦。 “全来了?” 展昭没有对方的同门情谊,对于七云缺一没什么感觉,但对方全员出动,倒是有些讶异。 七云死了为首的“栖云”,现在来的只会是六云,再由云夫人带队,也是全部精锐弟子都入京了? 只剩一些杂役和外门,是很难守住云栖山庄的。 要知道那可是一等一的基业,在风景如画的江南,都是能作避暑山庄的存在。 云夫人就不怕回去后,发现基业被夺,鸠占鹊巢? 沈澜抿了抿嘴,沉声道:“师父至今下落不明,杀害大师兄的凶手则逍遥法外,师娘带我们出庄时,就有言,此行不成,绝不回去,只当没了那个家!” “原来如此。” 展昭听了,倒是生出些佩服。 这话颇有几分“存人失地,人地皆存”的意思。 显然这位云夫人意识到,在丈夫云鹤鸣失踪,大弟子身亡的关头,若不能重塑山庄威望,那么她们上下,是守不住这份基业的。 所以带着众弟子,直接来京师讨公道。 “她们现在何处?” “正往六扇门去!” “那我们也走吧!” 林玉仙本来是为师兄压阵的,确保退路,结果师兄就这么带着那个小和尚回来了,顿时傻了:“三师兄?” 沈澜表情也有些古怪,轻咳一声:“我们的运气实在太好了!入寺遇见的第一人就是展大侠!展大侠,这位是我的五师妹,‘织云’林玉仙。” 展昭颔首:“林姑娘。” “果真是小妹口中的大侠模样!” 林玉仙之前没看到正脸,此时定睛一看,双眸亮起,马上确定无疑,旋即又满是遗憾地道:“诶!你怎么真出家了啊?” “五师妹!” 沈澜一惊,赶忙道:“展大侠,舍妹心直口快,绝无他意……” “彩云姑娘么?” 展昭听到林玉仙所言的小妹,脑海中浮现出一张笑靥,语气缓和了一下,对于出家之言则不以为意:“走吧。” 三人往寺院后门而入,这回毋须隐藏,一路经过的无论是僧人还是沙弥,都朝着展昭驻足行礼,对展昭身后的沈澜和林玉仙两个陌生人则视而不见。 ‘好高的威望!’ ‘他真的来大相国寺仅仅一个月么?’ 沈澜依旧半信半疑,但心里面,已经极为期待这位真的是展大侠了。 刚出寺门,眼前便展开了一幅朱雀门大街的盛世图卷—— 雕车宝马碾过青石板,货郎的吆喝声与胡商驼铃交织成片,再稍稍往前几步,便被汹涌人潮裹挟向前,衣袂相摩间,连沈澜的佩剑都险些撞上卖花担子。 展昭还挺喜欢这股烟火气,最初入京时大致游览了一遍,再入的大相国寺院。 而今一月未出,再踏出寺外,又好似从方外回归红尘,六心六窍各自活泼。 他一路闲庭信步,脚程却极快,行至朱雀门东转,市声忽如潮水退去,巷口静得只听见刀鞘与腰牌碰撞的轻响。 就见十余名捕快按刀而立,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每个过客,生生将雪后暖阳盯出一片寒霜。 “六扇门重地,来者止步!” 展昭透过这群拦路者的身躯,看向远处的衙门口:“前面就是六扇门总衙了,门前有人对峙。” “一定是我云栖山庄的人!” 沈澜和林玉仙脸色立变:“捕快守在巷子口,莫非要直接动用武力?” 两人的手都按在剑鞘上,这个动作也让巷前的捕快迅速拔刀出鞘,厉声道:“尔等何人,敢冲击六扇门总衙?可知该当何罪?” 沈澜怒目圆瞪,拔剑的手却顿住。 里面并未听到兵戈之声,现在带着师妹杀进去么? 且不说这群捕快气息沉凝,一看便知身手不俗,围攻之下双拳难敌四手,胜负犹未可知。 在京师与捕快正面冲突,那个代价,别说现在的云栖山庄,就算师父和大师兄还在,恐怕也承担不起! 眼见双方僵住,互相逼视,展昭观察片刻,取出一块玉鉴。 “这!!” 为首的捕头看着上面的无咎二字,先是下意识不信:“这是四堂主的玉鉴!你怎会……” 然后就反应过来了:“你是……” 展昭平和地道:“我们来此是解决问题,而非制造新的矛盾,让开吧。” 捕头神情数变,但终究挥了挥手,在沈澜和林玉仙震惊的注目下,众捕快归刀入鞘,朝着两边退开。 展昭收起玉鉴。 “走吧!我们过去!” 感谢书友“姜青风”的盟主打赏,感谢信任与支持,后续安排加更! (本章完) 第30章 展大侠来了!青天就有了! “六扇门杀人啦!杀人啦!” “还我大师兄的命来!” “交出凶手!!交出秘籍!!” 捕头庞文皱起眉头,看着堵在六扇门总衙口的这群人。 最先一位,是个铁塔般的巨汉,身量八尺有余,虬结的肌肉将衣衫紧紧撑住,哪怕是厚厚的冬装都好似要爆裂开来,那裸露在外的脖颈更是比常人的腰还粗。 此时破锣似的嗓门炸开,囔囔得远近皆闻。 “云栖山庄二弟子,‘怒云’汤磊……” 对方的身材实在过于突出,庞文难免关注,但真正令其忌惮的,还是巨汉的旁边立着一位白衫文士。 此人背着长琴,腰间插着一根玉笛,颇有些风流倜傥的气质,正是“七云”里排行第四的“行云”楚执柔。 “六扇门为了我山庄的秘籍,杀人行凶,贼喊捉贼,天理难容!!” 而相比起汤磊的怒骂,楚执柔每次开口,带着特殊音波的声音不仅传得更广,还重点在行凶与秘籍之上。 如此就比起单纯的声讨,更吸引路人的围观。 逼迫庞文不得不派出捕快,在巷子口把守住,避免闲人接近议论。 可此举并不能解决问题,更有种要包抄对方的意思,容易进一步地激化矛盾。 比如原本站得靠后的一对男女,也齐齐上前了。 男子身形精瘦如刀削,个子偏矮,五短身材裹在一件青布衫里,面孔生得平淡无奇,唯有一双眼睛十分锐利,看人时目光如钩,仿佛能直接剜进对方骨缝里。 此人是“七云”里排行第六的“隐云”李空,在江南着实做了几件大事,年纪不大,却不容小觑。 女子年齿最幼,生得最是灵秀,杏眸含露,桃靥生春,唇间一点天然朱色,梨涡隐现未笑时,移步间罗衣流彩,恍若云霞栖枝,风过惊鸿。 她是七云里最小的弟子连彩云,由于自带一个云字,出道江湖也晚,至今还没有名号,山庄就出事了。 而今发现捕快封路,似有包抄之势,四云齐齐上前,怒目而视。 立于最后的,则是一位纱巾遮面的妇人,正是“江南大侠”云鹤鸣的妻子,云栖山庄的女主人,倒是一言不发,就静静看着。 “这是倾巢出动,全入京了?” 庞文颇为头疼。 瞧这架势,七云里面,就差“流云”沈澜和“织云”林玉仙未至了。 哦,还有一位大弟子“栖云”顾临,但已经死在了山庄里面。 而根据某位扫地僧的指控,凶手正是六扇门的捕快! 现在苦主上门,且是从江南直接追到京师总衙,怕是再难善了! 所幸正在此时,熟悉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玄墨披风猎猎作响,劲装汉子龙行虎步,相貌精奇,气势刚直,正是决锋堂堂主,“无心”周天光。 他迈出大门,锐利的视线一扫,沉声道:“诸位自江南而来,想必不只是为了堵在我六扇门前,还请入内看茶,讲清事情原委。” “怒云”汤磊瓮声瓮气地道:“你们六扇门行事何其霸道,如今我们只不过站在门口,就是这般待遇,若是真进了门内,恐怕是入了虎口,再难出来!” “行云”楚执柔冷冷接上:“可不敢饮你六扇门的茶水,不然谁又知道,里面是不是投了毒,要把我们与那大相国寺的僧人一样,一并毒死呢?” “你们怎知……” 周无心马上意识到这群人的出现,背后恐怕有推手,至少也有挑拨离间之辈,反倒不准备让庞文撤去巷口的捕快了,直接道:“那诸位要何说法?不妨直言!” “你听好了——” 汤磊大声道:“把凶手交出来!杀人偿命!给我大师兄报仇!再将秘籍还回来!且立誓六扇门上下绝无修习,若有外泄,追究到底!” 周无心皱了皱眉:“什么秘籍?” 汤磊傲气地道:“‘仙剑客’云清霄是家师的叔叔,我等虽缘悭一面,却都敬他老人家为太师叔,山庄内珍藏的秘籍,自然是他老人家的无上剑道绝学——六爻无形剑气!” 周无心立刻道:“‘仙剑客’的绝学,在下自然有所耳闻,然贵庄的绝学是‘云鹤登仙剑势’吧?何以突然失窃了‘六爻无形剑气’的秘籍?” “你!!” 汤磊大怒。 这个问题,起初展昭也向定海打听过,怎么“江南大侠”明明是“仙剑客”的侄子,却从未见其施展过“六爻无形剑气”,当时定海也有猜测。 而现在落在云栖山庄的耳朵里,味道更是变了。 这不就是讥讽他们山庄上下,没一个练成这门绝学嘛! 周无心还真是这么想的,云栖山庄确实与昔日的“仙剑客”有关系,但这并不代表就传承了“仙剑客”的绝学。 退一步说,倘若真的传下秘籍,山庄上下这些年竟无一人练成,哪怕只是初窥门径的都没有,恐怕也保不住这本神功宝典吧? 现在却跑过来讨要秘籍,岂非讹诈? 四大名捕行走江湖,经历了多少案件,见识了多少人心,这点伎俩自然瞒不过。 现在六扇门正焦头烂额,不想继续树敌,但也绝不能变得软弱。 所以在挑明了云栖山庄的虚实后,周无心语气倒是缓和下来: “顾临顾少侠古道热肠,这些年在江南行侠仗义,破浪里十八坞,剑挑血蛟帮,桩桩件件皆是为民除害,令人敬仰!他的意外,我六扇门上下也很悲痛,同样也愿意查明真相,为其报仇雪恨……” “呸!” 汤磊听不下去了,唾沫星子直飞:“大师兄就是你们害的,别假惺惺的了!” 周无心不理会,直接道:“顾少侠遇害时,在下并不在场,只是事后看到了镇岳堂记录的卷宗,如今复述一二,若有错误,诸位可以纠正。” 顿了顿,周无心开始道:“顾少侠遇害时,正在贵庄自己的房间内,且门窗紧锁,外人难以入内,可是如此?” 汤磊还要再骂,楚执柔拦住,回答道:“是。” 周无心接着道:“当时是我六扇门的捕快,在贵庄寻找云庄主失踪的线索,嗅到了房间里的血腥味,强行破门而入,这才发现了房间内的顾少侠已是身首异处,遍地鲜血,可是如此?” 楚执柔冷冷地道:“阁下是不是想问,现场是密室,凶手又是如何出入的?” 周无心道:“不错!” 汤磊立刻道:“很简单!那不过是障眼法!凶手当时就躲在屋内,看着六扇门的捕快破门而入,再顺势混入其中!” 周无心摇头:“此言未免有些想当然……” 楚执柔咬着牙道:“凶手是故意将我大师兄的头颅斩下,现场遍布鲜血,也正是为了吸引闯入者的注意力!” “闯入者只顾着打量尸身,却根本没有发现,凶手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了其中,同样扮出一副刚刚入内查探的情况。” “但凶手没想到,大师兄也在现场留下了提示。” “展大侠查看了血液的分布迹象,从中发现了一个‘杀人十字’,正是大师兄留下的最后遗言,指向你们这群凶手的证据,那就是你们六扇门捕快腰带上的印记!” …… “展昭!” 听到最后,周无心的神情也严肃起来。 这个少年也不知是从什么地方蹦出来的,光芒万丈,且是踩着六扇门的头光芒万丈。 偏偏大哥苏无情还挺承情。 说定觉的早课投毒,幸亏此人及早破案,避免了更大的风波,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周无心却难以接受,认为如果将定觉抓回,由六扇门审问,此人背后的挑唆者应该更容易被找到,洗清六扇门身上的不白之冤。 现在既然说到,他也有话说:“展昭当时提出了密室的破解法,所以他建议贵庄调查我六扇门的捕快,你们查了吗?” 众人一滞。 展昭当时说,六扇门捕快有巨大的作案嫌疑,可除了小妹连彩云外,其余人都不信。 案子起了个头,根本没有查下去。 周无心开始反驳:“且不说这个密室解密是否正确?即便真有这么一位凶手,如何能确定是我六扇门下?有无提前准备好六扇门的服饰,混入其中的可能?有无易容伪装的机会?” “若真是如此,你们六扇门何必要对展大哥动手?” 这回换成连彩云开口,声音清亮好听:“还不是心虚?” “姑娘此言差矣!” 周无心淡淡地道:“我六扇门执法,向来不殃及无辜,也不会受人无端指责,爆发冲突,不能只怪我们六扇门……” 连彩云刚要反驳,突然眸光一转,欢喜地笑了起来:“三师兄!五师姐!还有……展大哥!!” 与此同时,一道清润的声音隔空而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周神捕此言,有失偏颇,倒是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啊!” “好在有三堂主出面……啊!那个克星怎么来了?” 庞文原本已经松了口气,但声音入耳,又让他的心嗖的一下悬了上去。 三道身影迈步而至。 正是展昭带着“流云”沈澜,“织云”林玉仙,抵达六扇门前。 而起初在山庄上,最为抗拒展昭断案的“怒云”汤磊,见状嗷的一嗓子,双手高举:“展大侠来了!青天就有了!” (本章完) 第31章 再度力压六扇门 “周神捕。” “展……少侠。” 展昭一出面,气氛又大不一样了。 至少周无心的神情完全肃然起来,甚至有几分如临大敌。 至于称呼。 大侠他是万万喊不出口的,小师父似乎也不适合对方的身份,唯有少侠了。 展昭一开口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刚刚诸位提及云栖山庄的杀人现场,留下的‘杀人十字’,指向六扇门捕头的腰带,不好意思,那其实……是我杜撰的!” “啊?” 此言一出,双方皆是怔住。 展昭道:“‘杀人十字’,代指捕快腰带上的印记,其实十分牵强,但有关密室的破解思路,却是合理的。” “现场没有暗道机关,且封闭的门窗经过不止一人的检查,不存在动手脚的可能。” “唯独当时聚集在门外的捕快不止一批,且发现打不开门窗,合力破门而入,结果被那血腥的场面所震惊。” “我根据几名捕快的证词,发现他们发现尸体后,经历过一段时间的混乱。” “因为当时有人叫喊,一位担心破坏现场,想要退出,另一位又担心凶手就藏在屋内,想要仔细搜寻,结果意见不一,有人进,有人出。” “偏偏事后再问他们,当时说话的到底是谁,在场的捕快都不能完全确定,猜测的几人则矢口否认,自己没有讲过这样的话!” “我由此怀疑,说话引导众捕快行动的,恰恰是凶手,凶手当时混在捕快里,以类似腹语术之法,诱导其余捕快,制造出混乱的局势,最后布置出这样一个心理密室。” “但很可惜,由于现场涌入的人太多,痕迹已经被破坏。” “这种无凭无据的怀疑,显然无法说服他人。” “于是乎,我观察血迹后,引出了一个‘杀人十字’。” “假借死者留下的死亡信息,将嫌疑引向当时第一批进入现场的六扇门捕快身上,进行试探。” 听到这里,云栖山庄顿时恍然大悟,周无心的表情则变了。 果不其然,展昭道:“我起初没有将凶手的嫌疑限定死六扇门捕快身上,而是如周神捕方才所言,怀疑是否有人早早备好了六扇门的衣物,又经过了一定的易容,装扮成捕快模样,混入其中。” “结果。” “六扇门的反应异常激烈。” “尤其是那位为首的‘金印捕头’裴寒灯,一口咬定此行的捕头皆是出自镇岳堂下,互相熟悉,绝不可能被凶手混入其中。” 周无心赶忙道:“这难道不是正常反应么?又有谁会无故地怀疑忠心的部下……” “不错!但我所做的试探,并不止是这一场!” 展昭正等着呢:“我还告诉这位裴捕头,自己有一手验尸绝活,可以发现常人难以察觉的伤口,愿意勘验尸首,协助查明真相。” “那个时候,顾临的尸体已经被六扇门人看管起来,禁止旁人接触,我要验尸,自然要征得对方同意。” “然而恰恰是这个提议,成为了冲突的直接导火索。” “之前对于密室的破解方法,裴寒灯只是否认部下作案的可能,当我有意验尸查找证据时,他流露出明显的,就是明显的敌意,最后更以诬告罪来直接拿我!” “也是从这个时候起,我将嫌疑范围锁定在了六扇门人上!” 后面发生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双方交手。 结果令人惊掉下巴的是,镇岳堂一众高手,被展昭一人打得落花流水。 若不是大相国寺的持愿神僧在场,六扇门就彻底栽了。 只是在交手之前,居然还有这么多细节交锋,大伙儿却是首次听闻。 更是大开眼界。 “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云栖山庄上下精神大振,昂首挺胸,齐齐看向六扇门。 六扇门的神情则变得不安,就连名捕周无心都沉默下去。 如果展昭所言非虚,他都免不了怀疑,自己的门人大有问题了。 不然没必要不让验尸,反倒要拿人…… 但不对啊! 裴寒灯是镇岳堂副堂主,资历极深,为人正直,嫉恶如仇,岂会包庇手下杀人? 至于凶手,如果正是在场的镇岳堂捕快,与“栖云”顾临又有何深仇大恨,要痛下杀手,甚至使之身首异处? 可周无心知道,他不能提出这样的异议。 因为这就涉及到动机的问题。 一旦提出,云栖山庄显然会要求一查到底,对于现在内忧外患的六扇门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可如果闭口不言,气势又完全被展昭压过,一时间竟显得进退两难。 之前大相国寺门前的交锋,展昭施展武力,完胜。 现在六扇门前的交锋,展昭施展嘴力,依旧完胜? ‘完了!’ 庞文已经要绝望了。 恰恰就在这时。 木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 一驾轮椅从六扇门内推了出来。 上到周无心,下到众捕快,眉宇间的焦虑,顿时一扫而空。 反观云栖山庄,神情又发生了变化。 来者坐在轮椅上,一张脸清癯如雪,透出几分病态的苍白,眉如远山,疏淡而修长,衬得一双眼睛愈发深邃,看人时似含三分倦意,却又如寒潭照影,直透灵魂。 四大名捕之首,“无情”苏弈鸣。 ‘四大名捕里面,一定要有个坐轮椅的么?’ 相比起其他人的紧张,展昭则默默吐槽了一句。 不得不说,轮椅一坐,病容一现,顿时就有了一种高手中高手的气质。 武侠世界里,往往这类人都不好惹。 而那日他与赵无咎交手时,真正提防的,确实是这一位。 在六爻剑气的预测里,此人的存在,变数最多,威胁最大。 如今双方正式见面,轮椅上的苏无情行礼:“展少侠。” 展昭同时行礼:“苏神捕。” 苏无情道:“展少侠对于云栖凶案的推测合情合理,此案既涉及镇岳堂副堂主裴寒灯,我六扇门定会自省自查,还案情一个真相。” 两人对视,彼此间突然有种心照不宣的感觉。 早课投毒案,涉及玄机堂副堂主封不语; 山庄凶杀案,涉及镇岳堂副堂主裴寒灯; 皆为六扇门自四大名捕之下的最高层。 由于四大名捕行走江湖,有时候神龙见首不见尾,处理日常事务,反倒是这几位金印捕头出力更多。 这样的人接连出现问题,六扇门此次面临的困境可想而知。 展昭很清楚这个道理,再加上他出面确实是化解矛盾的,微微颔首,吐了一个字:“好。” 此言一出,六扇门上下顿时松了一口气。 可苏无情却没有结束,转了转座下的轮子,朝着另一面,再度正色行礼:“病客见过顾大娘子!”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发现这回面对的居然是那个一直站在后方的蒙面女子。 ‘这个女子是云鹤鸣的妻子云夫人么?’ ‘她的气息……’ 之前双方争论时,此女静静地站在后面,对于之前的争端一言不发,仿佛事不关己。 她的气息深不见底,连展昭都下意识忽略了其存在。 此时再看,神情却前所未有的严肃起来。 而面对苏无情的招呼,云夫人的眉目一动,缓缓开口:“顾大娘子这个称呼,已经多年没人唤过了……” 苏无情欠身行礼,语气尊敬:“令尊当年对我六扇门助益良多,家师隐居之前,还念念不忘与令尊那场未尽的棋局。” 云夫人声音依旧没有起伏:“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这些年间,你们六扇门也没有寻找到我父亲的踪迹,哪怕是衣冠,就莫要再说往昔的闲话。” 苏无情歉然道:“是我等之过。” 见得这位威震天下的四大名捕之首,对于自家师娘的姿态竟放得如此之低,“怒云”汤磊顿时兴奋起来,瓮声瓮气地道:“现在知道攀交情,早干什么去了,这般惺惺作态,就能换回我大师兄命来么?” 旁边的“行云”楚执柔也道:“六扇门若有些许悔意,先把那裴寒灯交出来,再论其他。” 苏无情并未理会这两位年轻弟子,依旧看着云夫人,语气恳切:“病客知道,顾临顾少侠是大娘子收养的孤儿,从小养育,原本可继承云栖山庄的家业,今遭不幸,自是悲恸,然此案幕后颇多牵扯,云夫人可否容我些许时日?” 云夫人沉默片刻,直接问道:“时限?” 苏无情道:“七日为限。” 云夫人微微点头:“看在老神捕的面子上,我就给你们七日。” 旁边的汤磊赶忙提醒:“师娘……别忘了秘籍!还有六爻无形剑气的秘籍!” 云夫人淡淡地看了一眼这个弟子,后者的叫囔声戛然而止。 “多谢大娘子信任。” 苏无情拱手致谢:“京师的住处……” 云夫人道:“不劳挂念,我顾氏在京师,也是有些许基业的。” 说罢头微微转动,朝展昭看了过来:“我等欲往京师宅邸一行,还望展少侠赏脸入宅,品一杯清茶。” ‘我之前的判断错了,云栖山庄上下之所以敢抛下基业,直接上京师,并非存人失地,人地皆存,而是有这位云夫人在,根本不必担心庄子被人夺走……’ ‘她很强!非常强!’ 展昭看着这位自从出江湖以来,气息感觉上最为危险之人,心头兴奋起来,微笑着接受了邀请:“好!” (本章完) 第32章 前倨而后恭 “好风景啊!” 暖阁内,银炭悄燃,兽炉吐香。 檀木案上,一盏瓷茶瓯正袅着热气,茶汤澄碧如春水。 展昭的目光看向窗外—— 远天冻云散尽,露出一痕淡青色穹顶,檐角垂下的冰凌映着日光,碎成点点金芒坠下,砸在院中的积雪上,簌簌如撒盐。 不远处的汴河已封冻如琉璃带,河畔枯柳枝上,忽有寒鸦振翅,抖落一蓬雪沫,再被西风卷着,扑上窗棂,转瞬化作湿痕。 茶烟、雪气、浮光,俱在窗前交织,又被屋内暖意一烘,模糊了虚实的界限。 展昭想到方才这位云夫人所言:“我顾氏在京师,也是有些许基业的”。 这岂是“些许”? 京师寸土寸金,一座鸟瞰汴河风光的宅邸,更是一等一的豪宅,朝堂上的高官都不见得住得起,这位却是领着六名弟子,轻描淡写地住了进来。 “大娘子回来了!”“大娘子回来了!” 而且从管事和仆佣惊喜的称呼中,这绝非租的宅邸,就是云夫人自家的产业。 顾家大宅。 看来这位的娘家,颇具实力。 “展大哥,请用茶!” 正在欣赏着风光,悦耳的声音连带着那朵彩云般美丽的女孩,一起飘了进来。 “诶!” 展昭应了一声,他突然发现,相比起大师大侠,自己更喜欢这种称呼,何况这活泼灵动,笑靥常现的少女,看着就让人心情愉快:“连姑娘……” 连彩云笑不掩口,露出几颗珠贝一般的细牙,整整齐齐,很是可爱,但听了这个称呼,却有些不开心了:“大哥在山庄时都不是这么叫的,怎的如今反倒生疏了?” 展昭笑道:“彩云姑娘……” ‘其实把姑娘二字去了,就更好啦!’ 连彩云眸光闪亮,浅浅浮出一层更深的笑意,却终究把这句话咽回了肚子里,只是道:“今日多亏了展大哥来,不然我们要被那个周无心欺负死了,六扇门神捕果然伶牙俐齿,将罪责推得一干二净!” “既为名捕,自然擅长寻找漏洞,言语机锋。” 品了递来的茶汤,展昭正好问道:“方才云夫人与苏无情做出约定,她的父辈似与六扇门的前辈颇有交情?” “师娘平日里不和我们说这些诶!” 连彩云想了想道:“不过我听大师兄以前提过,师公曾是六扇门的一员,也是一位很厉害的神捕呢,不过后来就离开了六扇门,恐怕是看不惯这群人的所作所为吧!” 展昭道:“那么李无刑和裴寒灯,带着一众镇岳堂捕快去贵庄为令师贺寿,是因为这段渊源么?” 六扇门并不能未卜先知,提前知道“江南大侠”云鹤鸣就会在寿宴上失踪,所以他们参加寿宴应该是恰逢其会,或许就是因为这层关系? 如此一来的话,六扇门人杀害“栖云”顾临的动机,是不是有了? 可惜连彩云摇了摇头:“大师兄迎客时,我也在边上,当时只听着对方是来恭贺师父大寿,倒是未提及上一辈的交情。” 展昭目光一动:“那六扇门当时来祝寿的人是不是多了些?” “这不奇怪!我们之前剿灭了‘血蛟帮’呢!” 连彩云道:“这帮派是当地一恶,盘踞太湖多年,无恶不作,大师兄云游回来,听得他们的恶行,就下定了剿灭之心!” “我们七云出手,四师兄擅易容,六师兄擅潜行,他们率先潜入帮中,探明哨岗,二师兄披坚执锐,由寨门突入,三师兄、五师姐和我分散击之,吸引帮众……” “最终由大师兄直捣黄龙,剑斩‘血蛟王’,捣毁了这个魔窟,解救出不少无辜百姓,还了地方太平!” 展昭称赞:“了不起。” “而六扇门的李神捕也恰好带队在血蛟帮附近,善后事宜他们多有助力,因此后来得知家师五十大寿,便齐齐来庄内贺寿。” 说到这里,她露出悲伤之色:“可谁知道……先是师父……后是大师兄……” 展昭陪着她沉默片刻,缓缓问道:“若是接下来苏无情的调查,依旧不公,你们待如何?” “那就去告御状!” 连彩云拍案而起,小脸坚毅,又望了过来,有些期待地道:“展大哥是亲历者,如果……如果皇帝问起来……” 展昭很清楚,小皇帝不会真的过问这种事情,而朝廷的三司执法部门,其实就是六扇门,告御状往往只是民间一厢情愿的伸冤执法。 当然如果开封府衙坐着一位黑脸包公,那又有所不同。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会浇冷水,正色承诺:“自当仗义执言,问心无愧!” “展大哥真好!” 连彩云高兴得连连点头,云夫人冷淡的声音也传了进来:“如今这世道,能做到这八个字的人,太少太少了。” 展昭起身行礼:“云夫人。” “不必多礼。” 云夫人坐下,发出邀请:“少侠此前仗义出手,却受劣徒冲撞,还望暂留寒舍,容妾身略尽赔罪之谊。” 连彩云也赶忙道:“展大哥留下来吧,你那日走后,二师兄、四师兄都挺后悔的,这些日子更是念叨着呢,让他们给你陪个不是,也好安心。” 这倒是正中展昭下怀。 不是因为这些早就抛之脑后的小摩擦,而是接触云栖山庄,除了之前的案子有始有终外,正是为了调查“钟馗图”。 按照钟馗图留下的提示,“江南大侠”云鹤鸣的失踪对应着“轻薄鬼”。 轻薄鬼好色。 但展昭又不可能直接问云夫人,你丈夫是不是有什么风流韵事? 也不能问六云,你们的师父是不是好色啊? 那么能够留在顾家大宅,自然可以在接触过程中旁敲侧击。 而且他也十分好奇,这位云夫人的武功来历。 气息与六爻无形剑气、云鹤登仙剑势都不相同,却又凌厉可怖,是家传绝学么? 以此人的武功,为何之前默默无闻,只是作为云鹤鸣的夫人,不为外人关注呢? “好!” 展昭心念急转,颔首应下:“那就叨扰了。” 连彩云大喜过望,先奔了出去,而等到展昭跟着来到院中,发现这里齐刷刷站着五个人。 “怒云”汤磊、“流云”沈澜、“行云”楚执柔、“织云”林玉仙、“隐云”李空。 为首的小巨人汤磊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子弯下:“展大侠不计前嫌,以德报怨,我等感佩,当受一拜!” 其余四人依次行礼。 对比最初,堪称前倨而后恭。 因此有几位的眉宇间,多少有些不自在。 展昭没有故作谦逊,坦然受了一礼,却也接着道:“大侠之称万不敢当,在下年少识浅,此前初出江湖,难免有不得体的地方,还望诸位海涵。” “哪里哪里!” 众人神情一缓。 沈澜和林玉仙上次不在场,倒也罢了,汤磊、楚执柔和李空与展昭接触后,其实还有另一种体会。 他们当时隐隐感觉,对方的态度看似不亢不卑,实则目中无人,在江湖上已经成名的七云,在此人眼中似乎平平无奇,根本瞧不上眼。 毛头小子,嚣张个什么劲啊? 有个这个印象,当然不愿意听对方的话。 但这次见面,就完全没有类似的感觉了。 不仅是来京后的事迹,声名鹊起的光环,那股待人接物的如沐春风,也让他们后恭得心甘情愿起来。 此时纷纷簇拥在左右:“客房已经收拾完了,请展少侠随我等来!” 展昭微笑:“那就有劳了。” (本章完) 第33章 “心剑客”顾梦来之女 “贵府当真奢华,两府的宰相在京师,若无官家赐宅,也住不起这等府邸!” 前呼后拥终究不像样,待到了中庭,众人散开,最终还是排行老二的汤磊,带着展昭来到内院一间敞亮的客房中。 展昭看着屋内的摆设,评价道。 汤磊一路上其实也东看看,西瞅瞅,明显是第一次来,但听得这话,顿时挺起胸膛:“那是!我云栖山庄在江南就是一等一的胜地,多少江湖中人入庄只为一睹风光,现在到了京师嘛,住得当然也不能差!” 展昭看了看他,微笑道:“来日汤兄承袭了这偌大的基业,得好好管理啊。” “哎呦呦!这话可不能现在说!” 汤磊连连摆手,嘴角却忍不住咧开了。 压不住,完全压不住。 ‘你的师父只是失踪了,还未确定生死,现在就将云栖山庄乃至云夫人的娘家产业视作囊中之物,是不是早了些?’ 展昭暗暗摇头,有些瞧不上。 但也知道,如此基业摆在面前,能不心动的确实是少数。 云鹤鸣失踪,顾临身死,那论资排辈,二弟子“怒云”汤磊还真有继承家业的希望,之前对抗六扇门,也是这巨汉冲锋陷阵,顶在最前面。 果不其然,汤磊说着说着,口气更像此间主人了:“展兄他日定威震江湖,还望不要忘了我们这些朋友,小弟到时必扫径烹茶,恭候大驾。” 展昭道:“汤兄这是哪里话,来日我去江南,还要贵庄多多关照才是。” “哈哈!江湖路遥,同舟共济,方得始终,方得始终啊!” 汤磊咧嘴大笑。 他自认为粗中有细,绝非头脑简单之辈,而是深谙江湖之道。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嘛! 然而展昭附和,只是为了更好地引入正题:“之前在六扇门前,我听汤兄强调,贵庄珍藏的秘籍遭窃了?” “是啊!” 汤磊顿时被戳中了痛点,马上忿忿不平地道:“那可是剑道宗师留下的无上秘籍,肯定是被裴寒灯偷走,如今怕是已落入四大名捕手中了!” 展昭道:“莫非是‘仙剑客’云清霄前辈的《六爻无形剑气》的剑谱?” “确是这门剑谱……” 汤磊连连点头,铜铃般的眼珠子转了转,凑近了道:“展兄感兴趣?” ‘我从小练的就是这门剑法,你说呢?’ 展昭觉得颇为奇妙,嘴上则道:“身为剑客,当然希望见识这门绝顶剑诀,不知汤兄能否为我展示一二?” “我不成,我不成,我不会这门剑诀!” 汤磊有些尴尬,但又赶紧找补:“就连大师兄都不会。” 展昭轻咦:“令师一位弟子都未传?” 汤磊压低声音:“不瞒展兄,其实家师也是不会这套剑诀的……” 展昭问道:“这是为何?” “唉!六爻无形剑气固然是无上绝学,但也着实难练!” 汤磊叹道:“家师曾言,他年轻时修炼这门无上剑诀,结果险些走火入魔,沦为废人,无奈将其束之高阁!” “而对于我等弟子,他也悉心教导,时常考校我们的剑道水平,只可惜我等资质平平……” “唯独大师兄资质极高,我等几人所会的武学,他都信手拈来,但依旧难以达到习练六爻无形剑气的要求,不过大师兄倘若不出意外,或许再过几年,他就能练了,真是可惜啊!” 汤磊的语气里既热切又惋惜。 ‘不至于吧?’ 展昭只觉得莫名。 但凡神功绝学,都不好练,这是共识。 可一门武学,也有不同进境的划分。 小有成就、登堂入室、大成圆满、巅峰至境,各有不同。 说得直白点,资质根骨低下之辈,也许一辈子都休想将一门绝学练到登堂入室的境界,但数十年水磨工夫,达到个小成的境界,终归是能办到的。 六爻无形剑气或许入门难度更高,可云鹤鸣本身也不是那种庸碌之辈,坐拥宝山而不入,直接不练,就因为害怕走火入魔? 等一等! 展昭想到一个疑点:“你们的大师兄遭遇不幸后,房内秘籍失窃,证明当时这本剑谱是在他手中的,冒犯地问一问,是他在令师失踪后,偷偷将其拿到手的么?” “不是不是!” 汤磊摆手道:“展兄误会了,剑谱是师父给予大师兄保管的。” “汤兄这话,不觉得前后矛盾吗?” 展昭眉头一皱:“令师有言,六爻无形剑气高深莫测,强练容易走火入魔,不允许座下弟子修习,然后令师又将剑谱秘籍,放在大弟子顾临的手中,命他保管?” “不矛盾!不矛盾!” 汤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却也马上解释道:“大师兄一直是山庄的继承人,早在前几年,师父就将山庄的大小事务,逐渐交予他操持,也是在那个时候,将剑谱一并交托!师父肯定是信任大师兄有这份定力,不会背地里偷学剑谱的!” “这样么?” 展昭目露沉吟。 如果真如汤磊所言,那么云栖山庄确实选了一位很好的继承人。 单就这份心志,顾临将来继承山庄,可保基业不衰。 可惜。 这位大弟子遇害身亡。 至今动机未明。 稍稍琢磨后,展昭又发现一个疑点:“在下还有一疑,望汤兄解惑。” 汤磊心底有些不耐烦起来,但转念一想,这又是双方亲近的体现,马上道:“展兄尽管问……” 展昭道:“之前苏无情称云夫人为顾大娘子,又说顾少侠是贵庄从小收养的弟子,想来这姓氏也是收养之后起的吧?” “可既然顾临是收养的孩子,为什么姓氏不跟着云庄主姓云,而是要跟着顾大娘子姓顾呢?” “作为首徒,师徒同姓不是更为亲近么?” “这!!” 汤磊先是愣了愣,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一瞬间的表情变得极为精彩,嘴上则道:“大师兄姓什么,早就成了习惯,哪里管他是跟师父姓,还是跟师娘姓?” 展昭敏锐地察觉到,他这个回答不尽不实,但也不急,只是反问了一句:“是么?” 汤磊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片刻后压低声音:“展兄你问其他人,他们保证不知,问我却是问对人了!” 展昭的脑袋微微前倾:“哦?” “这恐怕是因为师娘的身份!” 汤磊神秘兮兮:“你可知‘天心飞仙’四剑客?” “当然。” 展昭颔首:“天心飞仙,剑道绝颠,四位剑道宗师称雄于世,谁人不知呢?” “但世人只知,师父是‘仙剑客’云清霄的侄子,却不知师娘与‘心剑客’顾梦来的关系更近!” 汤磊有意顿了顿,这才揭晓答案:“她是顾梦来的长女,亲生的女儿!” “噢!” 展昭恍然:“那云夫人的武功是不是也很高强?” “那是相当高!” 汤磊与有荣焉:“我记得清楚,小时候有一伙贼人入庄,估计是冲着六爻无形剑气的剑谱来的,恰好师父外出访友,不在庄内,我们那时可吓得够呛,但那伙贼人好死不死闯入内宅,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自始至终,师娘都没有现身,只听一声剑啸,那群贼子突然栽倒在地上,或哭或嚎,硬生生气绝而亡,死相凄厉可怖,惨不忍睹。” 汤磊描述着:“我当时就感觉,师娘的武功似乎比师父还要高,而且……” 他把“高得多”三个字咽了回去,即便师父失踪了,这样的说法也未免有些不敬。 展昭则有判断,缓缓点头:“云夫人的武学可有名目?” 他其实知道“心剑客”的绝学是什么,酒道人对于天心飞仙四剑客都有描述,此时主要是为了验证一二,看看汤磊是否扯谎。 毕竟江湖人吹嘘起来往往没谱,嘴皮子上下一碰,什么都敢往外编。 “当然有!” 汤磊回答得毫不迟疑:“师娘所学,正是‘心剑客’顾梦来的独门绝学——‘心剑神诀’!” (本章完) 第34章 被打断的往往是真相 ‘居然是心剑神诀!’ 这门惊世剑法,于剑道榜上排名第六,与六爻无形剑气一前一后,紧挨在一起。 展昭的心开始痒了,很想见识一番。 相比起《莲花宝鉴》《无敌神鉴》之类的性少数神功,肯定是《心剑神诀》这样的剑道绝学,更适合触类旁通,提升剑道修为。 他初出江湖时,也是有意剑试天下名家,先从江南开始。 但在云栖山庄见识了一番后,就知道自己的武学修为,对于普通的江湖人士而言,已经强得可怕。 想要寻找旗鼓相当的对手是十分困难的,找到合适的剑道高手,更是难上加难。 没想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云夫人竟是这般背景来历。 而单从之前的气息和威胁度判断,这位的武道修为恐怕还要超出汤磊的想象。 可就又衍生出一个疑问—— 云夫人这么强,云鹤鸣依旧在寿宴上失踪,是否说明一山还有一山高,“钟馗”的实力还要在其之上? 亦或者“钟馗”的手法高明,令人难以防备? 收集信息不能逮着一个人薅,从汤磊身上问出这些,展昭也心满意足了,闲扯片刻,对方告辞。 待得铺好床铺,沈澜和林玉仙的身影又出现在门外。 展昭微笑:“两位来得正好,烦请帮我带个信给大相国寺,要在贵宅居住几日,暂不回寺。” 沈澜立刻道:“我马上去办。” 这是大好事。 因为展昭不仅代表自身,还有大相国寺的威势。 一旦大相国寺与云栖山庄站在一起,给六扇门的压力无疑更大,让苏无情不敢反悔,交出杀人凶手。 沈澜离开后,只剩下林玉仙一人,她也不拘束,微笑道:“展少侠大义,我等无以为报,小女子武功平平,做不得什么,倒是会一手针线手艺,赶明儿为少侠缝制一件衣袍,还望少侠不要嫌弃!” “织云巧手,名动江南,展某岂会嫌弃?” 展昭没想到对方如此热情,谢过这份好意:“只是我如今是出家人,恐怕不太方便。” “少侠这般人物,出家为僧……那我缝制僧袍吧!” 林玉仙望着面前这张赏心悦目的俊脸,心情都觉得好了起来,又促狭地眨了眨眼睛:“亦或是我送不合适,那我教小师妹,来日好好缝一件如何?” 展昭心里倒是不拒绝,只是也不好直接答应,轻轻咳了咳:“令师那日失踪,是林姑娘和沈少侠一起追出庄外的吧?” “是。” 哪怕对方话题转得有些生硬,但既然提到师父,林玉仙也正色道:“我和三师兄当时追出去,其实是因为名捕李无刑在前,师父突然消失,我俩当时颇有些六神无主,正好跟在那位身后,一起寻找师父的踪迹……” 展昭道:“有何发现?” “我们被甩开了。” 林玉仙有些没好气地道:“李无刑一路狂奔,头都不回,根本不搜查附近,也不答话,跑着跑着就直接没了影……” “倒是古怪。” 展昭皱了皱眉头:“令师是在寿宴大堂失踪的,在场的六扇门人应该封锁现场,调查宾客,李无刑却飞奔出庄,又无任何目标,这是为什么呢?” 林玉仙秀眉一蹙:“莫非师父的失踪,就与他有关?” “那他更要装作仔细调查,趁机抹除痕迹,执法者行凶,自然要将其优势发挥至淋漓尽致!” 展昭思索片刻,缓缓地道:“或许可以把两件事分开来看……” 林玉仙奇道:“这是什么意思呢?” 展昭道:“如果令师没有失踪,单看李无刑的反应,像是什么?” 林玉仙回忆着道:“他就是一路狂奔,甚至等甩开我们后,远远还听到他长啸出声,我瞧着,像是疯了……” 反正双方也结仇了,她说话自然不会客气。 “一路狂奔,长啸出声?” 然而展昭目光一凝:“莫非是中毒?‘黑水宫’中的‘奔魂啸月水’?” 林玉仙眼睛瞪大:“‘黑水宫’?辽国的门派?” 展昭颔首:“‘黑水宫’擅于制毒,‘奔魂啸月水’是其中一等一的剧毒。” “饮下此毒者,喉间如坠玄冰,舌根僵直,食管收缩,别说求救,甚至无法吞咽解药。” “想要解毒,唯有立刻开始狂奔,令气血沸腾,遏制毒素渗入五脏六腑,再不断狂啸,压制喉中寒气蔓延,最后运功驱毒。” “这种剧毒原本不叫这个名字,直到发现解法后,江湖人士才以‘奔魂啸月’称之,可即便知道解法,但凡中了此毒者,也是凶多吉少……” 林玉仙花容失色:“少侠之意是,李无刑中了这‘奔魂啸月水’之毒,他一路飞奔出去,是要为自己解毒,但由于恰好师父失踪,我们则以为他是外出寻人?” 这般回想起来,怪不得一路上无论是自己,还是三师兄沈澜高呼,前面的李无刑都是一个字都不答,只顾着飞奔。 因为那个阶段他根本说不出话来。 等到了后面,能够狂啸出声了,两人又被甩开,只能远远瞧着其背影消失在天边。 “目前无法确定,只是单纯的推测罢了。” 展昭道:“寿宴之际,李无刑喝下的最后一杯酒水,是谁提供的?” “当时是……” 林玉仙想了想,脸色再度变了。 展昭看着她,吐出一个名字:“顾临?” 六扇门之人加害七云的大弟子“栖云”顾临,种种线索说得通,却没有动机。 至于汤磊所言的,为了剑谱杀人,展昭不能完全否定,但也着实不太相信。 可现在通过分析,一个大胆的思路出现了—— 如果顾临不仅仅是受害者,他还是加害者呢? “大师兄绝不会这么做!” 林玉仙猛地站起身来。 你要污蔑大师兄,再帅气也不行! 展昭同样起身,心平气和地道:“林姑娘以为,令师兄是会将毒药下在酒水里,直接递给受害者的人么?” “当然不是!” 林玉仙断然道:“大师兄天赋才情,无不惊人,人人都说他青出于蓝,将来会令我云栖山庄兴盛,岂会这般蠢笨?” 展昭点了点头,竟也认同:“那就是了。” “所以我们要抽丝剥茧,不偏不倚地还原当时的真相,不能让顾少侠九泉之下,还蒙受着不白之冤!” “试问现在不弄清楚,等到七日之后,苏无情提出,是顾临下毒加害了李无刑,六扇门的捕快才动了手,那诸位当如何是好?” 林玉仙呆住。 “坐下吧。” 林玉仙缓缓坐了回去。 不单单是帅气,说话又这么有道理,我就再听听你怎么讲。 展昭安抚完毕,继续深入:“顾临和李无刑的私交如何?” 林玉仙赶忙道:“我们七云出手,荡平了血蛟帮,而六扇门也帮了不少。” “所以李无刑对于大师兄颇为欣赏,两人大有惺惺相惜之态,得知家师五十大寿,李无刑带着手下欣然赴宴。” “这样的关系,大师兄岂会给李无刑下毒?” “况且,况且,如果六扇门真认为是大师兄毒害了李无刑,也该把他抓起来啊,偷偷杀人算是怎么回事呢?” 展昭听着,对于前面不置可否,却也同意林玉仙的最后一问。 六扇门是执法机构,如果动机是知道了顾临下毒加害名捕,抓人就是,为何要暗中杀人呢? 展昭道:“林姑娘,你仔细想一想,有关顾临和李无刑之间,还发生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亦或者他们两人近来,各自有什么麻烦?” “没有什么不寻常的。” 林玉仙眉头一动:“唔,倒是有关大师兄……” 展昭有意放低声音:“是什么?” 林玉仙迟疑了许久,才缓缓地道:“近来有一个谣言……也不是近来……以前就听过,但近来又有人提起……说……说大师兄不是师娘收养的孩子,而是师娘……” “咳!!” 恰在此时,一道重重的咳嗽声突然传入,把林玉仙吓得一激灵,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展昭看向屋外。 打断的好啊! 做贼心虚,恰恰证明所言非虚! (本章完) 第35章 遇害 伴随着脚步声,一人走进屋内。 不是云夫人。 也非六云里面的任何一位。 而是一名仆妇。 这位仆妇是之前带头迎接云夫人的蒋婆婆,在这座顾家大宅,是管事一类的角色。 约莫五十余岁,一身靛青布裙浆洗得发白,面容圆润,眼角堆着细纹,笑起来十分慈和,当时迎接云夫人时,连声音都温软得像煨热的黄酒:“大娘子舟车劳顿,老身已备好热汤!” 可此时再细看,她那双伸出袖子的手,虎口覆着层薄茧,指节虽粗糙,却修长如竹枝,像是常年握剑的。 走入屋中,裙裾纹丝不动,仿佛脚底踩着无形的尺子,每一步都量过似的齐整。 而到了面前,眸子里温吞的笑意更是褪尽,冷冷地盯着林玉仙:“五姑娘慎言,顾家容不得这等闲言碎语!” 林玉仙一惊,赶忙起身:“我……我不是……” 展昭同样起身:“是在下失礼,请老人家莫要责怪林姑娘。” 蒋婆婆闻言视线转至,冷冷地看向展昭。 两人对视。 眼见展昭面容平和,好似只是一场寻常的聊天,蒋婆婆某些临到嘴边的话,反倒咽了下去,微微躬身:“展公子若有需要,尽管吩咐,老身和五姑娘这便告退了!” 展昭道:“老人家客气,是我叨扰。” “公子留步。” 蒋婆婆慢吞吞地转身,带着尴尬的林玉仙,走了出去。 展昭起身,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屋门外,正要思索案情,就见汤磊又在窗户处晃了晃。 那巨大的身影,不会有别人,但对方没有进来,而是转了转,直接离开了。 ‘咦?’ ‘先不管这个,顾临不是云夫人收养的,难不成……’ ‘是亲生儿子?’ 如果对方不急于打断,展昭还不会轻信,江湖中嚼舌根的事情同样不少。 但方才蒋婆婆紧张的模样,再结合先前的疑点,可能性就飙升至一半了。 云鹤鸣与顾娘子夫妇,膝下是没有子嗣的,只有七名弟子。 如果大弟子顾临,不是顾娘子收养的孩子,而是她的亲子,那么此人的生父,就肯定不是云鹤鸣。 不然的话,根本没必要隐瞒,也不会姓顾。 如果真是这般。 云鹤鸣知道么? 应该是知道的。 毕竟风言风语似乎传了不止一次,但凡男人遇上这等事,都免不了调查。 一旦是真事,纸包不住火,生孩子这样的经历,总会有蛛丝马迹。 那云鹤鸣不发作,是太爱自己的夫人? 为了面子,不愿意揭露,避免被江湖人士取笑? 亦或者单纯慑于云夫人的武力与背景,直接是不敢? 再结合云鹤鸣认为六爻无形剑气强练会走火入魔,却将秘籍早早寄放在大弟子顾临手中,难不成是故意害他? ‘啧!地方门派的内幕,真是好多啊!’ ‘不过这样的私密,我作为外人,在确定与案件的关联前,还真的不便擅自打听……’ 原先是打听案件的线索,变成私生子的秘闻,就不好刨根问底了。 蒋婆婆出面制止,可以理解,同样不能完全排除这就是谣言,对方不希望自己的主家名声受损,过于紧张的可能。 展昭放平心态,并不操之过急。 接下来,他大多数时间在房内修行,偶尔外出,也是在一日三餐。 众人齐聚,闲聊之际,关注六扇门那边的动向。 七日为限。 等到七天过后,苏无情又会给出怎样的答复呢? 就这般,四天时间晃眼而过。 眼见约定的时日过半,六扇门那边毫无动静,汤磊怒骂了几回,频频出门,做告御状的准备。 展昭则观察着每一个人。 而就在第五晚,他刚刚躺下,一道身影自窗边一闪而过,飘忽若鬼魅。 展昭翻身而起,却只是端坐床边,修长的五指一探,悬挂在床头的佩剑好似被一条无形的绳索牵扯般,跃入手中。 长剑在手,他却没有马上出动。 这里是顾家大宅。 且不说顾大娘子的武功高深莫测,院内还有蒋婆婆等仆役守夜,不必他这位客人强自出头。 然而下一刻,一道急促的惊呼声响起,似乎被黑影挟持,迅速远去。 ‘林玉仙的声音?’ 展昭脸色沉下,飞身而出。 …… 冬夜如墨。 昨日京师又有雪,此时雪粒簌簌飘落,又被疾风卷成细碎的银雾。 一道黑影在连绵的屋脊上飞掠而过,身形飘忽,肩上挟着个女子,裙裾在风中翻飞,宛如折翼的蝶。 “唔……唔唔!!” “织云”林玉仙却不觉得自己有丝毫美感,眉宇间满是惊恐,却在急促的惊叫声后,被点上了哑穴,只能身不由己地随着对方的起落而颠簸。 ‘谁来……救救我!’ “铮!” 就在眼底浮现出绝望之际,清越的剑鸣破空而至,一抹湛青色的身影自檐角凌空踏来。 展昭衣袂翻卷间,剑锋已横断去路。 几乎是同时,黑衣人袖中甩出九道寒芒。 “叮——” 展昭的佩剑挽出明月般的弧光。 那剑光好似早早等在暗器的落点,以逸待劳,间不容发地挑开所有厉芒。 伴随着一连串脆响,暗器尽数被斩落的同时,剑尖亦如灵蛇吐信,倏地挑向黑衣人的腕脉。 对方有人质,出招势必有所顾虑,但此剑依旧快如电闪,威势满满。 然而黑衣人似乎并无交手之意,在暗器放出的瞬间已然撤手,将林玉仙提前抛开。 展昭撤剑,身形如鹤掠寒潭,探手准确地抓住林玉仙。 电光石火之间,黑衣人身形飘飞,没入巷道中,鸿飞冥冥。 展昭剑身一转,单手收剑入鞘,再弹指点出。 剑刃映着雪光,照出林玉仙惊魂未定的脸,还有刚刚解开穴道后,断断续续的声音:“展……谢……少侠……那贼子呢?” “此人轻功极佳,又无交手的意愿,已然逃离了!” ‘不过这轻功,有些像……’ 展昭觉得对方的轻功痕迹,很像云栖山庄的云鹤登仙步,但没有直接指出,而是沉声道:“林姑娘可曾受伤?” 林玉仙缓过神来,摇了摇头:“他倒是没有伤害我,只是若真的将我带到了贼巢,后果不堪设想!” 展昭微微眯了眯眼睛:“我有一种预感,此人的目的恐怕不简单,咱们速速回去,我担心顾家大宅中会出事。” “好!好!” 林玉仙嘴上答着,但明显腿软脚软,神色苍白,强运真气,勉强跟在身后。 如此免不了拖累速度。 ‘罢了!’ 展昭心里清楚,真要有什么事情,恐怕已经发生,而且担心对方杀个回马枪,再把林玉仙掳走,也慢了下来。 而刚回到一半的路程,迎面奔来一人,眉宇间满是焦急之色,正是“行云”楚执柔。 “五师妹!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眼见林玉仙安然无恙,楚执柔舒了口长气:“六师弟也出来救你了,我俩都慢了一步,唯有分头寻找……幸得展少侠出手相救,我等感激不尽!” “你们都出来了?” 林玉仙却变了神色:“别这样啊!万一是六扇门的贼子声东击西该怎么办?而且每晚这个时辰,师娘都在屋内运功吧,可得有人护法!” “放心!小妹守在师娘门前,她的剑法最强,不会有事的!” 楚执柔安慰道:“我出来前,还看到了三师兄也出了房……” 两人说着话,行程就快了些,待得回到顾家大宅,就见一袭彩衫迎了上来:“四师哥!五师姐!你们都没事!太好了!多谢展大哥!” 眼见连彩云满心欢喜地感谢展昭,楚执柔面容一僵。 你怎么知道人就是展昭救的呢? 好吧,确实是他救的。 但至少该问一问啊! 且不说这位师兄胸口发堵,展昭立刻问道:“刚刚没有发生什么事吗?” “没有……” 连彩云先是摇头,然后意识到了什么,俏脸微微变色:“不过刚刚三师兄飞奔向师娘的屋子,神情慌乱,不知他跟师娘说了什么,师娘让我来门前接应你们回来,难道说?” “走!” 四人快步往里面走去,尚未至前院,就见“流云”沈澜摇摇晃晃地走出,呻吟着道:“二师兄!二师兄……” “遇害了!” (本章完) 第36章 又见密室杀人 “什么!!” 听到这般晴天霹雳般的消息,林玉仙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往地下倒去,连彩云赶忙扶住,自己的小脸却也发白。 “不可能……二师兄一身横练功夫,血蛟帮那么多箭手都奈何他不得……怎么会!” 楚执柔怔然片刻,嘶声怒吼。 相比起来,展昭是最为冷静的。 一来,他和“怒云”汤磊并无什么交情,对方前倨后恭,先前的交流中还展现出对于山庄基业的热切,谈不上多大恶感,也当然不会有什么好感乃至尊重。 二者,当他看到连彩云等候在门口,再一听安排,就猜测到了,顾家大宅内部很可能是发生了什么变数。 年齿最小的连彩云最受爱护,担心接受不了,才会将她支到这里。 有鉴于此,展昭对着连彩云道:“彩云姑娘,你先在此看顾……” “不!” 连彩云却断然摇头:“我们一起去!大师兄遇害时,六扇门那群人就拦着,没让我们见到他最后一面,此次二师兄……二师兄又……我一定要看到他!” “小妹说得好!咱们走!” 林玉仙咬了咬嘴唇,双腿生出力道,举步朝着内宅走去。 但等到两女真正来到内宅,到了那飘着浓烈血腥的门前,只朝里面看了一眼,就掉头跑到一旁,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倒不怪她们。 就连展昭看了,都感到胃液翻腾。 现场太惨烈了。 “怒云”汤磊的尸身,像一尊被劈开的铁塔。 横着劈的。 他生前魁梧如山,此刻竟被腰斩,上半身砸在地上,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空洞地瞪向门口,血流得到处都是,五脏六腑从冬日衣袍长长的下摆里滑出,摊开一片黏腻的狼藉。 从门外的视角里,恰好见得一颗暗红的心脏半埋在血泊里,似在微微抽搐,仿佛不甘地重复着生前的搏动。 下半身的双腿则抵在开了大半的门边上,竟是屹立不倒,却更增恐怖感。 屋外立着一群人。 为首的云夫人面无表情。 身后是以蒋婆婆为首的一众仆役,有的喉头滚动,有的不安地扭动着双腿,大多面色惨白,却又不敢尖叫。 “当务之急,保护现场!” 展昭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极度压抑的寂静。 众人仿佛如梦初醒,立刻活了过来,却还是不敢动,齐刷刷看向云夫人。 云夫人开口,望向蒋婆婆:“带他们下去,各自回房,小心外敌。” “是!” 蒋婆婆依言照做。 待得宅内的下人散去,云夫人又转而望向林玉仙,上下打量了一下,颔首道:“没事就好。” 林玉仙眼眶大红,一下子跪倒在地:“师娘!!二师兄……是谁……谁害了……” “起来!” 云夫人淡淡地道:“杀人偿命,找出凶手便是,这般软弱又有何用?” “弟子……弟子……呜呜!!” 林玉仙显然习惯了这位师娘的风格,可即便如此,看到从小一起长大的同门如此惨死,再念及不久前的大师兄顾临,她再也遏制不住悲恸,一时间伏倒在地,泪流满面。 连彩云见状也半蹲下,扶住这位的师姐的同时泣声道:“师娘!这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云夫人道:“我在运功,不知外事,沈澜,你说。” 沈澜却也失魂落魄,闻言竟是没有应声,直愣愣地盯住地面。 “还是老身来说吧!” 正在这时,蒋婆婆的声音响起。 她安置好下人后,迈着规整的步子,飞速来到云夫人身后侧站定,开口道:“为了防备六扇门贼人不轨,老身这几日夜间都有巡视,就在三刻钟前,老身听到二公子屋内传来响动,赶至窗边,发现屋内还有贼子……” 她指向凶案现场的另一侧:“老身本想从窗户翻入屋中,助二公子一臂之力,但二公子在屋内高呼了一声,‘守好窗户,莫让贼人逃了’!” 楚执柔厉声道:“所以当时杀害二师兄的凶手,就在屋内?” “老身也是这么想的,而且听二公子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想来占了上风,不惧贼人,便依言在窗外守住。” 蒋婆婆沉声道:“这时三公子也经过,老身便让他绕道正门,前后封堵,瓮中捉鳖,可没有想到,就这样出了事!” 说到这里,大伙儿齐刷刷地看向沈澜。 可沈澜犹自呆立。 展昭的视线,则从屋内那惨烈的尸体上面移开,根据蒋婆婆的描述,脚下移动,绕了大半圈,到达房间朝北的窗外,朝着里面看去。 现场的屋子大门朝南,窗户向北,基本处于一条直线,当中则有一座巨大的屏风遮挡,将内间和外室隔离开来。 通过北面的窗外,可以清楚地看到内间的情况,由于屏风的透光有限,外室那边的情形则是朦朦胧胧。 “到底出什么事了?” 而与此同时,蒋婆婆眼见沈澜不说话,众人又在催促,只能继续讲述:“老身看到……三公子推门之后,二公子的上半身,直接掉了下去!” “啊?”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画面,在场众人尽皆骇然。 再看向失了魂一样的沈澜,也就明白他为何如此了。 这是亲手杀了自己的师兄? 不。 应该是凶手所设下的陷阱。 但也是能伴随一生的阴影了。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等等!” 楚执柔先是摇头,然后反应过来:“当时可有人提前开门?” 蒋婆婆摇头:“二公子一直抵在门口,无人开门离去!” 楚执柔道:“既如此,三师兄入屋后,凶手应该还在屋子里面啊!凶手呢?我要将此人碎尸万段!” “老身也认为凶手被堵在屋内,可……凶手却突然消失不见了!” 蒋婆婆顿了顿,语气里也透出不可思议:“老身见到二公子身死,立刻翻入屋内,但只看到了掉头冲出屋外的三公子,在屋内加以搜寻后,却根本没有发现凶手的踪迹!老身担心宅内其他人安危,不敢停留,也朝着大娘子屋中去了……” 话音落下。 屋外再度恢复死寂。 血腥弥漫中,唯见一双双呆滞的眼,凝固在惨案现场。 北边的窗户,由巡夜的蒋婆婆守着,凶手无法从那一侧逃离。 南边的房门,死者汤磊用自己堵住了退路,最后由沈澜推开。 结果两个人都只看到屋内被腰斩的尸体,凶手却离奇地消失不见了。 问题来了—— 凶手杀人后,又是怎么离开的呢? 蓦然间。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出来。 “怒云”汤磊的死法,是不是和“栖云”顾临极其相似? 皆是密室之中…… 离奇死亡! 只是上一次的密室杀人,有个解答,凶犯直指六扇门! 这一回呢? 下意识的,众人的视线汇聚,望向那道青松傲立般的身影。 而展昭迎视众人,只说了八个字:“如蒙信任,我来查案!” (本章完) 第37章 凶手的诡计 “呼!” 当展昭开口时,在场的几人都露出如释重负之色。 除了蒋婆婆有些皱眉,但也不好提出反对外,就连呆痴的沈澜目光都动了动。 但他们做不了主,又齐齐看向云夫人。 而云夫人稍加沉默后,就平静地发出邀请:“请少侠助我等查明真相,找出杀人凶手。” “好!” 展昭也不含糊,直接发问:“敢问云夫人案发之时,是在打坐运功么?” 云夫人道:“是。” 展昭又问:“是今晚如此,还是常常如此?” 云夫人道:“我每晚夜半子时,都要运功一个时辰。” “且慢!” 蒋婆婆眸光骤冷,语气凌厉起来:“展公子,大娘子将案情托付,是出于信任,而非让你什么都问的……” 刚刚的对话确实像是打探对方武功的虚实,江湖中人最是忌讳,尤其是这种特定的行功作息。 可展昭不得不问:“今晚的案情,实际上可以分为两个部分——” “一是汤兄遇害。” “二是林姑娘遭劫。” “而这两件事几乎是同时发生的,恰恰又都是在云夫人运功的夜半子时,诸位不觉得太过巧合了么?” 蒋婆婆脸色再变:“公子之意,是凶手特意选了这个时辰?” “不错!” 即便汤磊之前不透露那些情报,展昭也早从气机里面,察觉到云夫人的威胁感。 毫无疑问,这位“心剑客”顾梦来之女,是顾家大宅里武力最高强的。 且超出其余人不止一截。 这也是之前展昭没有立刻出手的原因。 主人家能够应付,身为客人不必强出头。 然而凶手挑选了一个好时机。 对方行凶之际,偏偏云夫人在房内运功,不得行动的时候。 这是意外么? 如果云夫人只有今晚在这个时辰运功,那就可能是撞上了。 可她每晚都于子时运功,凶手就在这个时辰,杀死了“怒云”汤磊,掳走了“织云”林玉仙,这就很难是巧合! 这番分析一出,众人的脸色都变得沉重起来。 面面相觑之际,最小的连彩云开口道:“难道说……凶手在我们之间?” “不必急于下判断。” 展昭语气沉稳:“知道云夫人打坐运功习惯的,有哪些人?” 蒋婆婆缓缓地道:“宅内下人是清楚的,老身特意关照,让她们在这个时辰不要来内宅打扰夫人。” 林玉仙低声道:“我们师兄妹都知道师娘这个习惯……” 展昭又问:“外人呢?” “六扇门!” 楚执柔声调陡然上扬:“还在山庄的时候,裴寒灯带着捕快调查,那个时候师父失踪,他们就想来寻师母,我们就提过,师母晚上有练功的习惯,从不见外人!” 此言一出,众人都露出厉色。 从江南来到京师,他们就是为了替大师兄顾临报仇雪恨,甚至不惜告御状,心中对于六扇门的敌意和痛恨可想而知。 现在出了事,当然第一时间加以怀疑。 展昭同样也将之纳入嫌疑人行列。 六扇门近来确实不正常,大相国寺的早课投毒案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六扇门人行凶不是没有可能。 但有鉴于之前掳走林玉仙的黑衣人,所用的身法有云鹤登仙步的痕迹,展昭更大的怀疑目标,还是在场的这些人。 所以先确定了凶手知晓云夫人的运功时辰后,展昭转回凶案现场,继续问道:“蒋婆婆,当时你听到屋内发出喊声,让你紧守窗外,你能否确定,那是死者发出的声音?” 蒋婆婆仔细想了想,皱起眉头:“那声音很粗,听着就像是二公子,但到底是不是,老身不敢确定……” “蒋婆婆!!” 沈澜猛地开口,瞪大着满是血丝的眼睛:“你那时明明说是二师兄,怎的现在突然说不确定了?” 蒋婆婆被这一质问,也有些懵:“老身……老身当时听着是……” “沈兄。” 展昭温和开口,带着古寺晨钟般的浑厚温醇,将听者翻腾的心绪抚平:“相比七云从小一起长大,蒋婆婆之前一直在京师顾家大宅,充其量就接触了这么几日,而人在紧张之际,声音又难免失真,无法肯定十分正常。” 在六心澄照诀的抚慰下,沈澜身躯剧烈地晃了晃,用手掩住眼睛,嚎啕大哭起来:“我们……我们兄弟从小一块长大……短短时日……大师兄没了……二师兄没了……都没了……都没了啊!!” 男儿有泪不轻弹,江湖中人落泪,更是软弱的表现。 即便要哭,也得手刃仇人后,在亲友的坟前悲伤。 但沈澜最初在大相国寺露面时,神情里就有些憔悴压抑,可见连日的奔波,外加与六扇门作对的压力,让他的心弦已经紧紧绷起。 今夜再遭遇了这场祸事,且是亲眼看到同门兄弟的惨死,顿时陷入崩溃,若是无法及时疏导,必然郁结于心,整个人或许都会一蹶不振。 当然,这一切要建立在沈澜并无伪装的情况下。 不过在拿到确切的证据前,展昭怀疑每一个人,却又不会用嫌疑犯的态度去对待任何一个人。 所以才有了六心澄照诀的开导,而眼见沈澜大哭,周围几人也没有嫌弃,几个师弟和师妹都拥了拥他,眼眶里带着湿润。 云夫人则为之侧目。 但她侧目的对象不是弟子,而是展昭的六心澄照诀。 这是她首次有明显的外在反应,深深地凝视了一眼。 当然展昭领悟六心澄照诀,不是专门为人疏导情绪的,眼见沈澜能够正常交流,马上开始问话:“沈兄可否将案发的过程,告知我们?” 沈澜抹了把泪水,除了声音沙哑外,倒也基本恢复了正常:“我先看到蒋婆婆在窗外守着,然后绕道门前,那时门确实被二师兄堵着,我还听到他的呼喝,就喊了一声‘我来帮你’,推门而入……” 展昭道:“你当时听到声音了?确实是汤磊发出的么?” 沈澜皱眉:“不是二师兄,又会是谁呢?” “是凶手!” 展昭直接道:“汤磊当时已经死去,发出喊声,让蒋婆婆不要入内的,恰恰是杀人真凶!” 蒋婆婆提出异议:“可老身若是不听,直接入屋了呢?” 展昭平静地道:“那蒋婆婆也将遭遇危险。” 一个是杀,两个也是杀! “哼!那老身倒是挺后悔的,当时应该领教领教对方的高招!” 蒋婆婆眼神里闪过凌厉之色,倒也没有反驳这个推测。 反驳的是沈澜,他摇了摇头:“不对!不对!我当时听到的惨叫,就是二师兄发出来的,他倒下去的时候……还在惨叫!” 展昭立刻追问:“那他倒下后,说什么遗言了?” 沈澜惨然道:“二师兄腰斩遇害,还能再说什么遗言?我当时探手扶住,他就已经没气了!” “哦?” 展昭不惊反喜,笃定地道:“这就能确定了,呼喊与惨叫,是凶手的诡计!此人要扰乱你们对于汤磊遇害时间的判断,事实上是,早在你们闯入现场之前,汤磊就已经死去了!” “为什么啊?” 迎着众人不解的注视,展昭道:“这其实涉及到两个违反直觉的问题——” “腰斩后,人还可以活多久?” “腰斩后,脏器会在短时间内,统统流出来吗?” (本章完) 第38章 苏无情的盘龙丝 医学有两大类迷惑事件: 这都能活? 这都能死? 腰斩就是前一个。 正常的思维是人都分成两半了,哪里还能活得了,但由于人体的重要器官大多集中在上半身,腰斩并不会直接损伤这些核心器官,它真正的致命点是切断腹主动脉,导致大出血。 所以腰斩后的犯人,意识往往能清醒一段时间,然后在十几秒的大失血中死去。 这显得尤为残忍,不会立即丧失意识,却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一分为二,再拖着上半身,在地上爬行。 但那是古代,后世经过现代医学的处理,是有存活几率的,不是五条悟那种,而是有真实例子,如湖南彭水林。 而此世武道昌盛,习武者不比常人,强者腰斩之后,一旦能够止住血,避免脏器的暴露与感染,再解决后续的排泄问题,更有机会存活下去。 汤磊或许没有那样的武功造诣,但他如果是在沈澜推门进屋时,才惨遭腰斩,那么肯定不会马上死去。 最少十几秒的时间,别说用手指蘸着血,留下“杀我者是……”之类的死亡遗言,甚至可以直接用嘴说出,杀害自己的凶手到底是谁,亦或有着怎样的特征。 “这样么……腰斩后人居然还能存活一段时期……” 沈澜听完后,一时间也有些愣神,想了片刻道:“或许二师兄早遭凶手腰斩,已然处于弥留之际,但他死死抵住屋门,而我那一推门,彻底绝了他的生机……” 抛开弥留之际的人,能否发出凄厉惨叫,这确实可以勉强解释,汤磊身躯分离后立刻死去的疑点。 但展昭依旧摇了摇头:“可若真是如此,就涉及到第二个问题——腰斩后上下身分离,脏器是否会即刻流出?” “答案是并不会!至少心肺绝不会掉出!” 腰斩后,等到人体的血压降至临界值,肌肉松弛,脏器确实会如开闸般涌出,但脱落的大多是肠子。 所以但凡腰斩记录,都是“尸裂为二,肠流三尺”之类。 而心肺位于上部,理论上是不会流出的。 但汤磊的死亡情况,显然不是如此。 别说展昭,就连在场众人都强忍恶心,看向这无比血腥的杀人现场。 汤磊的上半身残尸歪倒在血泊中,地上则都是他的五脏。 倒是应了那一句话—— 把心肺肠子翻出来,晒一晒,洗一洗,拾掇拾掇! 林玉仙和连彩云看了两眼,再度移开视线,实在不忍直视,蒋婆婆则沉声道:“依展公子之意,凶手是有意将二公子的脏器掏出,洒在地上?” “没有比这一幕更造成视觉冲击的了!” 展昭颔首:“让闯入者心慌意乱,甚至因为推门时的惨叫,将汤兄身死的不幸,归咎于自己身上,一旦生出这个念头,就难以冷静地观察现场了……” “不!不对!” 沈澜依旧摇头:“我当时看到二师兄倒下去,死状凄惨,虽感五内俱焚,但也扫视了屋子,屋子里面没人!真的没人!如果依你所言,是凶手的诡计,凶手当时肯定也在屋子里面吧?凶手哪里去了?” 展昭视线随之转过。 这间屋子十分宽敞,家具一览无遗。 床底或许能够藏人,但随后蒋婆婆也入屋,仔细搜寻了一遍,藏在那里的话,想要脱身只会被抓个正着。 果然蒋婆婆接着道:“当时只有尸体,一个人也许会看漏,两个人一起,岂会让凶手有蒙混的机会?老身也是在确定再三后,才离开此屋,去往大娘子那里……” 展昭看向现场,也不禁皱起眉头。 他有信心,自己对于腰斩的判断没错。 但确实有难以解释的矛盾。 门窗两侧,皆有人看守,前后堵截,这是一个接近完美的密室。 当时明明应该在屋内的凶手,到底是怎么离开的呢? 亦或者,沈澜和蒋婆婆有一个在说谎,甚至干脆就是两人联手行凶? 可真要如此,没必要弄得这么麻烦吧…… ‘咦?’ 看着看着,展昭隐隐觉得,现场有一丝不协调的地方。 但一时间,又说不清楚到底是哪里。 “且慢!” 就在此刻,楚执柔突然高呼一声,指着门框边上道:“你们快来,看看这是什么?” 众人闻言立刻凑近,就见门框边缘,有一条细细的痕迹。 如今是深更半夜,灯火又昏暗,若不仔细查看,还真的容易忽略。 林玉仙上前伸手,轻轻摸了摸,十分肯定地道:“这是丝线勒过的痕迹,而且这种丝线既细又利,才能入木三分,留下这么细的划痕!瞧!门框的这一侧也有!” 林玉仙号“织云”,虽然不至于就是一位裁缝女,但确实精通刺绣裁剪,她的判断众人都信服。 而确定了门框两边的痕迹后,众人的脸色发生了变化,楚执柔更是沉声道:“我想到了一种暗器!” 沈澜身躯一震,立刻道:“盘龙丝?” “不错!正是‘盘龙丝’!苏无情的‘盘龙丝’!” 楚执柔厉声道:“苏无情的暗器功夫天下独到,成名的就有五种——盘龙丝、寒星钉、千机轴、无常锁和烬余灭!” “其中的‘盘龙丝’据说细如发丝,却削铁如泥,可勒断千锤百炼的宝剑,更能杀人于无形!” “二师兄修炼的是硬功,真气护体时寻常兵器伤不得他,如果是‘盘龙丝’,恰是致命的杀器!” “照这么说来……” 蒋婆婆比划着道:“凶手使用的是‘盘龙丝’,借助此物将二公子杀死,又模仿二公子的声音,暂时稳住老身,然后趁着三公子绕道正门的时候,他悄然遁出屋外,等到三公子推门而入的刹那,将‘盘龙丝’猛地一抽,二公子的身子就倒下去了!” 沈澜皱眉:“是这样么?可我当时听的,惨叫声确实是从二师兄身上发出来的啊,不是从屋外……” 楚执柔猜测:“或许是腹语术?你们别忘了,大师兄遇害的密室,当时也有人用腹语术误导捕快,藏匿身形的!” 林玉仙接上:“苏无情残疾,必然不是亲自出手,能有这等轻功,避开三师兄视线的,莫非是赵无咎?” 连彩云不解:“他们为何要害二师兄?” 楚执柔咬牙切齿:“定是苏无情难以遵守七日约定,又担心我们告御状,便先下手为强,要我们自乱阵脚,再也无法讨回公道!” 几个人七嘴八舌,这般一合计,觉得真相基本还原了。 苏无情的盘龙丝,外加赵无咎的轻功! 这才让凶手来无影去无踪,形成了这个绝无可能的密室! 展昭旁听。 心里很不认同。 六扇门真要加害云栖山庄的弟子,又岂会使用“盘龙丝”这种指向性极为明确的武器? 那不是不打自招么? 但他并没有发表反对的意见。 原因很简单,云栖山庄上下都愿意相信,六扇门是凶手。 毕竟假如六扇门不是凶手,凶手就在这群人中间,那就是同门相残! 在师父云鹤鸣失踪,大师兄顾临身死的关头,再出这等事,人心就要散了。 在这种情况下,为六扇门辩解,只会跟在场所有人对着干,为查清真相增添难度。 “既然苏无情有重大作案嫌疑……” 所以展昭开口,语不惊人死不休:“我欲夜探六扇门,找到他们行凶的证据,化被动为主动,诸位谁愿与我同行?” 此言一出,众人猛地一惊,面面相觑。 啊? 现在就要去六扇门? 你这执行力是不是太强了些? 展昭何止提议,已经开始点名了:“彩云姑娘可愿与我同行?” 连彩云双眸一亮,马上颔首:“我愿意跟展大哥同去!” 展昭又转向云夫人:“夫人可允许?我会将她安然带回的。” 云夫人看看,给了四个字:“早去早回。” “走!” 当目送展昭和连彩云纵身离开,内宅安静片刻,众人由衷地发出感慨:“展少侠当真侠骨丹心,行事不惧艰险,雷厉风行啊!” (本章完) 第39章 自证清白 冬夜沉沉。 两道黑影一前一后掠过连绵的屋脊。 展昭足尖轻点,湛青色的僧袍在风中翻飞,宛如一片利刃划开夜色。 连彩云紧随其后,路过自己房间时所拿的绯色斗篷,在月下泛着暗芒,如一团将熄未熄的火。 她步伐轻盈,比展昭更多了三分飘忽,脚尖掠过积雪的檐角时,不惊动一片雪尘,整个人仿佛是雪夜凝成的精魅。 “彩云姑娘好身法!” 展昭侧头评价。 连彩云紧紧跟随,气息尚能保证平稳,受这一夸,心里一开心,一口气险些乱了。 她脚下一慢,就见展昭的步伐也慢了下来,顿时赧然道:“展大哥不必等我,我不想成为拖累。” “你岂是拖累?” 展昭正色道:“如果凶手真是六扇门人,以苏无情算无遗策的风格,肯定不会毫无防备,若是四堂精锐尽出,还需你我联手才行!” “嗯!” 连彩云重重点头,从袖中滑出一柄袖剑。 剑身窄而薄,形制优美,犹如一片冻凝的月光。 剑柄无护手,无缠绳,只是开了一个槽,槽内嵌着一截银丝般的细线。 “好剑!” 展昭目光一亮。 连彩云道:“展大哥不妨猜猜,这柄剑叫什么?” 展昭脑海中浮现出晏几道的那首《临江仙》:“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彩云姑娘的佩剑,不会是叫‘明月在’吧?” “明月在……明月在……真好听!” 连彩云灵动的剪水双眸顿时亮起:“我回去就缠着师娘,让她把剑名改过来!” 展昭想到云夫人那股死寂般的气息,倒是有些诧异这两人关系如此好:“这柄剑原本叫什么?” 连彩云马上嫌弃起来:“它叫‘心魔引’!” 展昭眉头扬起:“哦?这又有什么说法?” “因为这根琴弦。” 连彩云展示槽内的琴弦:“此物出自万绝宫的‘天魔琴’,以真气催之,可发‘七绝音杀’,师娘传我的剑法,最合这柄奇兵的发挥。” “原来如此。” 展昭细细打量片刻,收回目光。 两人说着话,脚下却没有停留。 顾家大宅本就在城中心,两刻钟未到,六扇门总衙已是遥遥在望。 在周遭一片漆黑的映衬下,衙门内的灯火愈发显得醒目。 展昭不再多言,做了个手势,飘然而落。 连彩云紧随其后。 “哈欠……” 捕头庞文抱着一摞案卷,匆匆走入刑房,饶是他功力不弱,连轴转的工作也让眉宇间爬满了疲态。 但他按了按眉心,强振精神,来到一张桌案前,禀告道:“大堂主,当年案库大火后,又经虫蚁啃食了许多,还剩下有关‘十方鬼众’的卷宗备份,只剩下这些了……” 苏无情病弱的声音响起:“辛苦了。” “大堂主!你还是去歇息一下吧!” 庞文满是担忧:“你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这般下去,便是发现了贼人,又如何擒他?” “朝廷人才济济,只要查明真相,齐心协力,缺了谁都无妨……” 苏无情道:“你去歇息吧,大家陪着病客,已是熬了太久。” “是!” 庞文轻轻叹了口气,默默退了下去。 刑房内基本安静下来。 唯有轻轻的咳嗽声,和案卷翻动时纸张的沙沙声。 ‘里面只苏无情一人!’ 展昭做出判断。 苏无情的呼吸轻似落尘,展现出了极为深厚的内家修为。 但六爻剑气最擅于体察周遭的环境,便是呼吸再轻,气息再隐蔽,也瞒不过展昭的感知。 除非修炼过同等级别藏形匿影的绝学,亦或者干脆由一位武道宗师躲藏于阴影中,那才会发现不了。 ‘大哥,好机会!’ 连彩云也比划了一下,嘴里无声地道。 擒贼先擒王,若能拿了这四大名捕之首,接下来一切都好办了。 展昭微微摇头,嘴唇轻启,传音入密:“我出手,你押阵,若有意外,确保后路。” ‘好!’ 连彩云纤手握住了“明月在”,蓄势以待,紧张地看着展昭飘然入内。 “咔嚓——嚓!” 骤然间,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声响起。 正在连彩云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就要将头探过去,查探屋内状况时,苏无情的声音响起:“好剑法!” 展昭的声音随之响起:“案牍劳形,阁下神思耗损,是我胜之不武。” “咳咳!” 苏无情轻轻咳嗽两声:“病客所用的是暗器,只有技不如人,未有胜之不武。况且病客三次欲出手,三次都被迫临时收势,只因心知即便暗器脱手,也必被剑光截落……三度变招,三度受制,焉能不败?” ‘展大哥赢了!!’ 连彩云心中狂喜,飘然落下,往屋内一瞅,果然看到展昭立于苏无情的轮椅前,手中的剑身压住这位威震天下的名捕。 苏无情受制于人,神色依旧平淡,见到连彩云现身,守在刑房门口,神色一动,反倒流露出关切:“云栖山庄出事了?” “你害了我二师兄,还在这里假惺惺?” 连彩云拔剑。 展昭身子微侧,拦住她可能进攻的路线,将不久前发生的杀人案,言简意赅地描述了一遍。 “由于汤磊的死状,门框上的痕迹,当然还有贵庄与我六扇门之前的冲突,诸位怀疑凶器是‘盘龙丝’……” 苏无情恍然,随后陷入沉吟:“门窗各有一人,前后各有视线,凶手却在伪装死者的声音和惨叫后,直接消失在现场么?” “凶手可以用类似‘盘龙丝’的暗器布置机关,但在屋内的声音又作何解释呢?” “如果沈澜沈少侠和那位蒋婆婆没有说谎,那这个密室杀人,确实是不可思议的手法啊!” 连彩云冷冷地道:“你的意思,自己不是凶手?” “三日之中,病客一直位于此处,从未离开,‘盘龙丝’也未离身。” 苏无情苦笑:“当然,病客未曾离开,有多人目击,‘盘龙丝’是否偷偷交予四弟,待得行凶后再取回,这就难以证明了。” “其实不是完全无法证明。” 展昭道:“请问‘盘龙丝’上次杀人,是什么时候?” 苏无情毫不迟疑:“病客从未以‘盘龙丝’杀人。” 展昭道:“那伤人呢?” 苏无情想了想,笃定地道:“一年之前。” “既然‘盘龙丝’在苏神捕手中伤人,还是一年之前,这些时日从未离身……” 展昭颔首:“那么如果‘盘龙丝’上残留有些许新鲜的血迹,是不是代表着苏神捕在汤磊遇害一案里面,有巨大的嫌疑?不巧,在下正有一手验血之法,能够察验兵器上肉眼难以辨别的残留血迹!” ‘展大哥威武!’ 连彩云目光熠熠地看向苏无情:‘看你怎么应对!’ 上一次密室杀人案里面,展昭提出的杀人十字、验尸设想,事后证明,都是试探。 恰恰是这些试探,让六扇门暴露出了巨大的嫌疑。 那么此时对盘龙丝的血液检查,是否又是一场试探? 苏无情敢不敢接招? 然而这位四大名捕之首的应对十分简单,轻轻一按,座下的轮椅弹出暗格,一根银线从中抽出:“病客愿将‘盘龙丝’交予展少侠,以证清白!” (本章完) 第40章 明确动机 “此物是以天蚕丝混玄铁编织而成,江湖传言,其细如发丝,却可无坚不摧,削铁如泥,实则没有那般夸张。” 苏无情讲解着,看着展昭接过盘龙丝,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奇异之色。 展昭将盘龙丝缠在指尖,轻轻一绕,就明白了。 这根银线的真气传导性,出乎意料的好。 体内的真气传导到丝线上,能够软硬曲折,随心所欲,如臂使指,再加上本身的材质,使得切割的锐利性倍至。 但话又说回来,此物还得看是谁使用。 若是功力高强之辈,自可如虎添翼,杀人于无形。 若是寻常武者使用,也就那么回事了。 ‘难道真不是苏无情?’ 眼见苏无情痛快地交出了“盘龙丝”,连彩云惊讶之余,又有些不死心:‘是不是他故作坦诚呢?’ 正自迟疑,展昭的传音却自耳边传来:“彩云姑娘,你方才展示‘明月在’的时候,有考虑过里面的琴弦配合轻功,会让自己也摊上杀人的嫌疑么?” “啊?” 连彩云下意识地摇头:“没有。” “这就是心怀坦荡之人的表现。” 展昭道:“所以我相信你不是行凶之人,苏无情本不需要自证,却仍然这么做了,嫌疑也大大的降低,这点毋须否认。” 他有些话未说。 方才并不是只做了一个试探。 事实上早在进入刑房的同时,展昭就传音给苏无情,大致说明来意。 双方根本没有交手,苏无情未作反抗,就让人近了身。 哪怕展昭隐隐感受到,如果自己真要发难,苏无情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但这份坦荡,着实难得。 信任是彼此的。 苏无情信他,他也信苏无情。 ‘展大哥说的对!可……可是……’ 连彩云被说服了,神色却是一黯。 如果苏无情不是真凶的话。 那么。 凶手就在云栖山庄的成员之中了! “打扰了!告辞!” 展昭则准备离开。 他本就判断六扇门人行凶的可能性极低,此来是为了顺应云栖山庄的期待。 带上连彩云,既要一个见证,也是担心宅内会发生连环凶案,将最亲近的一位带出保护。 如今夜探六扇门,洗清其嫌疑,接下来再调查云栖山庄内部的成员,阻力就会小上许多。 “且慢!” 然而就在两人要离开,苏无情开口挽留。 展昭和连彩云回头,就见这位名捕道:“汤少侠是被何人所害,密室又是以何手法布置,病客不得而知,然汤少侠遇害的缘由,或许与一物有关。” “何物?” “那边的书信。” “汤磊的书信?” 展昭拿起书信,发现连彩云眼巴巴地瞧着,便递了过去。 “是二师兄的笔迹!” 连彩云接过展开,看了一眼就确定了,但等到她看完后,俏脸却变了色:“二师兄……在偷偷与六扇门联络?” ‘汤磊不会也是六扇门的暗桩吧?’ 展昭一惊。 那可太令人无语了。 所幸发展并未雷同,苏无情缓缓地道:“汤少侠传信来时,病客也很诧异,不过他言之凿凿,说有一个重大的秘密愿意告知病客,可解双方的纠纷,或许正因为此,才惹来了杀身之祸。” 这个消息实在令人诧异。 汤磊这几日连连外出,说是为告御状做准备,结果居然偷偷与六扇门暗通款曲? 展昭念头一动,更想到那一日他和林玉仙交谈,正说到关键处,被蒋婆婆打断,而蒋婆婆离开后,他发现汤磊的身子在屋外转了转。 难道说那个时候,汤磊就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只是发现蒋婆婆盯得很紧,才没有跟自己交流? “确实是二师兄的笔迹,也是他写信的习惯……” 连彩云还不死心,又反复看了几遍。 终于绝望。 笔迹还有假冒的可能,遣词造句的习惯,就难以仿造了。 尤其是那股谄媚之态,之前李无刑来山庄作客时,二师兄就极为热忱,有事没事往身边凑,后来展昭质疑六扇门行凶,也是他第一个跳出来,言辞最是激烈。 所幸后来堵在六扇门前时,二师兄嗓门最高,态度最坚定。 但万万没想到,掉头又和对方暗中往来。 这是准备…… 两头押注? 连彩云再也忍受不住,身形倏忽化作绯色残影,瞬息间已消失在刑房的廊柱之间。 ‘无心插柳柳成荫,本是排除法,没想到确定了动机。’ 展昭则抱了抱拳:“多谢苏神捕告知,这封信我们就带走了,告辞!” “在下还有最后一事……” 苏无情的声音温雅,一缕细若蚊蚋的传音飘了过来。 展昭听完之后,下颌轻点,袍袖翻飞间,人已如青烟掠出窗外。 唯余案几上一盏孤灯,在穿堂风中明灭不定。 “又有死者了么?” 苏无情感受着夜风,喃喃低语一声:“希望我的安排,还来得及吧!” …… 冬夜之中。 一前一后两道身影再度掠过连绵的屋脊。 只是相比起来时的气势汹汹,返回时的气氛完全变了。 终于,连彩云停下脚步,眼角泛出水光:“大师兄为人温和谦逊,事事周到,明明他比我们大不了多少,却是如兄如父!” “从小到大,师父其实是不太管事的,只顾着游山玩水,交三五好友,通宵达旦,师娘身体不好,常常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后来我们知晓,她是在练功,要陪她,她也不让……” “每每那个时候,都是大师兄带着我们一起,是他教我们读书习字,是他传授我们武艺规矩……” “说实话,师父失踪了,我们只是茫然,大师兄遇害,那才是真的痛彻心扉!” 展昭静立檐上,默默倾听。 连彩云接着道:“方才大伙儿都说凶手是六扇门的,我也是这么想的,因为大家从小一块长大,怎会杀害二师兄呢?” “但现在……二师兄竟然与六扇门私下往来!他难道忘了大师兄是如何待我们的,忘了六扇门是杀害大师兄的凶手了么?” “他为何要背叛师门?背叛我们?” 展昭这才上前几步,轻声道:“现在事实的真相还未明朗,或许汤磊是真的鬼迷心窍,也可能他并未背叛,但无论如何,莫要为了别人的过错而折磨自己。” “呜!” 连彩云被这一说,泪水反倒愈发止不住了。 这段时日,云栖山庄接连遭逢厄运,上下都满怀压抑。 云夫人显然是不可能给这群弟子半分抚慰的,以致于连沈澜那种男子汉,都险些崩溃。 而展昭感到,连彩云的压抑更深。 哪怕笑容有时候十分纯粹,并无做作之态,但那些负面情绪并非消失,反倒是深深积聚。 她毕竟是十几岁的少女,比起展昭还小些,不该如此。 此时六心澄照诀再度出手疏导心理,连彩云终于放声大哭起来:“呜呜呜……大师兄……呜呜呜……” 越哭越大声,且是那种毫不顾忌姿容的小孩哭法,涕泪交流,又没带手绢,便用袖子抹,很快袖子就湿了大半。 然后就见一截干净的袖子送至眼底。 她下意识地抓起,擤了擤鼻子。 这份动作极其自然,好似小时候跟在大师兄身后一样。 但做完后,她猛然意识到这是谁的袖子,啊了一声,彻底红了脸:“展大哥!你怎么……” “你这般唤我,给妹子擦擦泪水,不是大哥该做的么?” 展昭见她实在可爱,忍不住笑了起来。 “唔!也不用这样啊!” 连彩云转过身去,双颊绯红。 不过大哭了这一场,双眸确实又恢复了纯净明亮的天真意态。 “走吧!” 展昭感受到对方的状态好了许多,点了点头,恢复正色:“现在知晓了动机,该查清楚这场密室杀人案,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本章完) 第41章 当年的秘闻 顾家大宅。 对于安然归来的展昭和连彩云,云夫人面无表情,淡淡点了点头。 对于两人带回来的信件,云夫人看完后,面色依旧波澜不惊,只是再也没点头。 展昭首先道:“我刚刚已经用‘盘龙丝’对比了现场的痕迹,看似都是锋利的细线,但并不吻合。” 云夫人道:“那人就不是苏无情杀的。” 连彩云则难过地道:“师娘,二师兄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云夫人道:“他做吃里扒外的勾当,自有他的龌龊心思,为什么问我?” 连彩云哑然。 展昭则开口道:“在下有个疑惑,若论继承顺序,汤磊是不是贵庄最有资格的一位?” “不。” 云夫人微微摇头:“汤磊得不到山庄的基业。” 展昭道:“这是为何?” 云夫人道:“论武功修为,他不过硬功三板斧,专为虚张声势;” “论管理才能,他不通文墨,也不喜文墨,账册在屋内堆满灰尘,都不曾翻过一页;” “论品性修养,他更是心浮气躁,贪念丛生,这等人岂能得到山庄,玷污云氏的威名?” 这番平静的话语一出,连彩云不禁愣了愣,显然没想到,二师兄在师娘心中竟是如此的不堪。 展昭则继续问道:“夫人对汤磊的看法,他知道么?” 云夫人淡然道:“知道。” 展昭了然:“夫人一向不喜汤磊,汤磊早就看出,他觊觎云栖山庄和顾家大宅的产业,却清楚正常情况下,这些产业到不了自己手中,所以在发现某个秘密后,就有了主意——联络六扇门!” “在汤磊看来,这是一个很精妙的办法,六扇门可以化解云栖山庄的追责,他则能代表云栖山庄出面,展现能力,提高在夫人心中的份量,最终顺理成章地成为继承人。” “换而言之,汤磊想要的不是勾结六扇门,而是在两方之间左右逢源,一举两得!” 听到这里,连彩云小脸涨红,拳头握紧,愤声道:“那大师兄的仇就不报了?二师兄若真为了基业,就这么做,简直……简直是狼心狗肺!” 云夫人则默然。 展昭凝视着这位自始至终,似乎都毫无情感的女子,缓缓道:“有关那个秘密,我们能知晓么?” 云夫人显然也没想到对方会有此问,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你想知道?” 展昭郑重地道:“我无意窥探旁人的隐私,然此事涉及案情,若夫人愿意告知,在下洗耳恭听,绝不外传。” 云夫人沉默许久,看向连彩云:“你也要听?” 连彩云迎着师娘的眼神,莫名升起一股惊惧,有些不太敢听,但想想展大哥还在,自己留下也是分担,用力点了点头。 “好!” 于是乎,云夫人一开口,就是石破天惊:“顾临并非我从小收养的孤儿,而是我的亲生子。” “什么?” 展昭早有猜测,尚且好些,只是表面露出震惊。 连彩云则是真的傻了,瞠目结舌,结结巴巴地道:“那个谣言……谣言是真的?师父……师父……知道么?” “他知道。” 云夫人缓缓闭上眼睛,似乎想要掩盖住眸中的情绪:“当年我初出江湖,剑法不俗,又有人追捧,便不知天高地厚,误中奸计,被贼人所辱……” 这回换成展昭的脸色变了,透出肃杀之意。 “最可悲的是,我至今不知贼人面目,家父疯了似的出去,荡平了周遭一切邪派黑道,然等他回来,我发现自己已经有了身孕……” “那个孩子,就是顾临。” 云夫人语声微沉,首度透出一丝哀意,却不是为自己,而是想起当年至亲之人所受的折磨。 世间冷暖,从来如此。 平日前呼后拥、曲意逢迎之辈,遇事便作鸟兽散; 反倒是最亲近的人——那些曾嫌啰嗦、厌束缚的家人,才是真正伤得最深,也留到最后的人。 连彩云反应过来,咬牙切齿:“所以汤磊知道了这件事,前来要挟师娘?” 这回连二师兄都不叫了。 ‘单就这件事,足以达到目的么?’ 展昭目光微动。 这件事对于女子的名节确实是重创,但毕竟过去那么多年了,是上一代的旧闻,再加上云夫人深居简出,在江湖上早没了名声,关心之人又有多少? 而且六扇门真要拿这件事要挟,也会让江湖人所不齿,反倒是他们声名尽丧的可能性更大。 “不是。” 果不其然,云夫人闭目摇头:“真正的秘密,应是你们师父的身份,他其实不姓云,更不是‘仙剑客’云清霄的侄子……” 连彩云又懵了,小嘴微张,保持不动。 展昭瞬间明白了许多事:“那他的本名是?” 云夫人道:“他本姓江,叫江鹤鸣,乃我父亲身边的一位随侍。” “待得事发后,他向父亲提亲,愿意娶我,父亲甚为感动,不仅成全了这门亲事,还为他寻了一个上佳的出身……” “‘天心飞仙,剑道绝巅’,我父亲与另外三位叔伯私交甚笃,尤其与云四叔……” “而我父亲觉得亏欠了江鹤鸣,为了不使其入赘我家,显得寄人篱下,便想央求云四叔,收江鹤鸣为徒。” “结果云四叔直接代其兄认了义子,传承了香火,并将云栖山庄交予他的手中。” “从那一日起,对外界,他就成了‘仙剑客’云清霄的侄子了。” 展昭微微点头:“所以山庄里那部《六爻无形剑气》的秘籍,根本是空白的?” 云夫人,不,此时应该称为顾大娘子了,闭着眼睛,缓缓地道:“江鹤鸣是真的想拜云四叔为师的,但云四叔考校之后,觉得他难以习得‘六爻无形剑气’,便拒绝了。” “一座山庄,一个姓氏,已是难以承受的大恩,岂有再奢求剑术的道理?” 展昭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确认了一下:“那‘云庄主’的招牌绝学‘云鹤登仙剑势’和‘云鹤登仙步’?” 顾大娘子道:“那是我父亲所创的武学,只是改了这个名字,为他充当门面。” 这就难怪云鹤鸣的武功不入白玉楼,原来是套了一层皮,改了个名字,就当作自创,白玉楼当然不会承认。 连彩云听完后,却有些不解:“师娘,汤磊就是以此要挟么?” 相比起师娘受到伤害的过去,师父的改名换姓,似乎没那么重要吧? ‘不!’ ‘这件事太严重了!’ 展昭默默摇头。 相比起顾大娘子的过往旧闻,云鹤鸣的来历才是真正致命的秘密。 因为这位是“江南大侠”,交游广阔,威风八面,一场寿宴,江南地区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赶到山庄贺寿。 这样的武林名宿,当年上位的秘密一旦被揭露,被发现是个连姓氏都改了的赘婿,妻子还早早有了儿子,云栖山庄这些年积累的威望将荡然无存,彻底沦为笑柄。 汤磊假使掌握了这件秘密,确实能够作为把柄,左右逢源,获得山庄的基业。 而听了连彩云的发问,顾大娘子身躯一震,缓缓睁开眼睛,眸光直刺而来。 ‘不好!’ 展昭瞬间闪身,已挡在连彩云之前。 抬眸刹那,却见这位顾大娘子的眼底如万古寒潭倒卷,将经年的七情六欲尽数淬成凛冽剑意! 他背脊陡然生寒,武道直觉如针砭骨,疯狂示警。 方才夜探六扇门,临行前苏无情传音:“顾大娘子这些年间深居简出,并非重病,而是在苦练‘心剑神诀’,至今疑有武道宗师之境。” 这份判断对也不对。 顾大娘子的武道境界,还不是宗师。 但她此时翻涌而出的心绪洪流,竟凝成比宗师更胜三分的杀伐之气! 值此危急关头,展昭首次没有拔剑对抗,反将周身剑气尽敛,缓缓地道:“《清净如来藏》有言,‘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金刚怒目,所以降伏四魔’,在下一直不知其意,直到听了这等恶业,方才领会。” 说罢,他双手合十,一瞬间竟是宝相庄严,消弭杀意:“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本章完) 第42章 最后的疑点(为盟主“姜青风”贺) “佛门的身份,意外的好用~” 伴随着暮鼓晨钟,安定人心的抚慰,顾大娘子双眸中的凌厉之色缓缓淡去,神情又恢复了往日的古井无波之中。 展昭暗暗松了一口气。 如果从武者的角度,他其实还挺想和这位剑道强者交手的。 打,应该是打不过的。 但不真正交锋,又怎知自己的极限所在呢? 只不过目前正在查案过程中。 且是三起案件。 一是江鹤鸣失踪,二是顾临之死,三是汤磊之死。 如果真的与顾大娘子打起来,那么正常沟通的渠道就基本被堵死了。 所以展昭才会施展六心澄照诀,更强调出家人的身份。 向世俗之人透露不堪的往事,有难以启齿之感。 可向方外之人透露,情感上就好接受太多了。 国外宗教还专门承接这种业务呢! 顾大娘子的确被安抚下去,没有真正发作。 连彩云被护在身后,眼睛则眨巴眨巴。 大哥怎么突然变和尚了? 唔,好像原本就是,但原先完全不像啊! 没想到方才一瞬间的宝相庄严,真如大德高僧一样! 不太喜欢…… 展昭维持着宝相庄严的形象,问出关键:“敢问夫人,山庄内知晓这起秘闻的又有几人?” 顾大娘子道:“我未与旁人说过。” “那有关顾临身世的谣言?” 顾大娘子淡淡地道:“那得去问江鹤鸣。” “江鹤鸣?” 展昭皱眉。 江鹤鸣原本是个仆从,娶了心剑客的女儿,一跃成为了仙剑客的侄子,江湖名宿,人人敬仰的“江南大侠”,这样的过往经历掩盖还来不及呢,又岂会泄露出去? 不过听顾大娘子的意思,这个秘密也就是夫妻之间知晓,所以她自己不说,那就怀疑江鹤鸣。 展昭想到之前与林玉仙交谈时,蒋婆婆的打断,又接着道:“蒋婆婆是否知情?” 顾大娘子道:“知情,但不会透露。” 展昭却不放心:“能否请蒋婆婆来此?” “大娘子!” 半刻钟后,蒋婆婆走入屋内。 此时已是后半夜,她的眉宇间也流露出些许疲惫,身上还隐隐透出些血腥气,应该是收殓尸体所致,但语气里依旧透着一股发自内心的恭敬与关切。 “展少侠已经知道了山庄的往事……” 然而顾大娘子第一句话,就让蒋婆婆的眼神里浮现出厉芒,眼角一撇,流露出煞气。 展昭岿然不动,只是再度双手合十,口诵阿弥陀佛。 蒋婆婆也下意识地愣了愣。 对哦,这位是出家人…… 这倒还好,这倒还好。 顾大娘子开口:“问吧。” 展昭将方才的疑惑问了出来。 “老身怎么可能会嚼这等舌根?” 蒋婆婆闻言大怒:“明明是大娘子受害,可若此事传扬出去,非但贻笑武林,更恐损及老爷一世清名!就是把老身杀了,也绝不会透露半个字!” 展昭相信这位是忠仆,但也有新的问题:“那老人家为何住在京师的大宅呢?” 蒋婆婆哼了一声:“因为老身当年不同意这桩婚事,江鹤鸣绝非好人,他愿意娶大娘子,不是出于爱慕,而是贪图老爷的武功与地位,想要籍此出人头地!” “只是老爷不听,还将我送去了京师,显然是不愿意老身与江鹤鸣在一起,相看生厌……” “不过老身放心不下大小姐,这些年间,还是去过江南好几回的。” “起初江鹤鸣本本分分,对大娘子嘘寒问暖,待大公子也是视如己出,老身虽不相信他是本意,却也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只要大娘子幸福就好。” “可自从断魂崖一战,老爷失踪,江鹤鸣就变了……” “不!他不是变了,是恢复了本来面目!对于大娘子不再尊重,冷眼相待,认为自己是云栖山庄的主人了,开始挥霍无度,四处结交三教九流,只为了扬名立万,后来更是常不归庄,一味在外花天酒地!” 蒋婆婆说得咬牙切齿,痛恨至极。 顾大娘子则静静端坐,表情没有丝毫难过,仿佛这说的不是自己的丈夫。 展昭双手合十。 江鹤鸣这等上位之法,确实令人不齿。 但顾大娘子这样的状态,确实也挺难相处。 很难想象在家里面,对着这么一位连七情六欲都没有的妻子,会是怎样的感受。 所以夫妻间的私事,他不予置评。 不过还是那个问题,当年的秘密是谁传出来的。 若不是先有了传言,七云都有所耳闻,汤磊再根据那日的对话,结合身边的情况,恐怕也猜不出昔日的真相。 就目前看来,这个问题暂时没有答案,展昭进一步揭露:“看起来,汤磊也知道了?” “什么!!” 蒋婆婆接过信件,扫了一遍,先是表情狰狞,但想了想又松了口气:“幸亏是六扇门,六扇门不会宣扬……” 展昭仔细观察着她:“为何?” “老爷入六扇门,当过十年的捕快。” 蒋婆婆道:“当年的六扇门,没有四大名捕之说,如果有的话,老爷肯定是为首的那一位!” “原来如此。” 展昭微微点头。 “心剑客”顾梦来与六扇门的关系那么近,怪不得之前苏无情对于顾大娘子十分尊重,哪怕对方带着一群弟子堵在了总衙门口,依旧十分客气。 这也是蒋婆婆松了口气的原因。 在她看来,有了当年的交情,至少六扇门不会泄露这个秘密。 即便如此,对于汤磊告密的行径,她也依旧恨得牙痒痒:“该杀!该杀!这样忘恩负义的畜生死了,死得正好,还查什么查!” 此言一出,连彩云都沉默了,内心深处显然有些赞同。 武林门派里面有四个字,官府管不住,也不想管,叫作“清理门户”。 这是因为从某种意义上,弟子就相当于子女,门派将他们培养长大,衣食住行一并供应,一旦弟子背叛,相当于子女违背了孝道。 忤逆不孝,这在古代可是最重的罪名,不仅社会性死亡,父母将大逆不道的子女打死,那都是受律法保护的。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各有各的权力与责任,这就是社会运行的模式。 展昭同样不反对清理门户,但心中已经默默地将蒋婆婆的作案嫌疑调整到了最大,直接反问道:“可这样的杀人方式,正常么?” 蒋婆婆皱眉道:“杀人就是杀人,有什么正常不正常?顶多是出手之人不想我们知道他的身份罢了!” “将汤磊腰斩分尸,还在门框上留下利痕,指向苏无情的盘龙丝,这就是要进一步激化贵庄与六扇门的矛盾……” 展昭沉声道:“这也是清理门户的范畴么?” 蒋婆婆神色微变。 连彩云也从敌视里恢复过来,赶忙道:“展大哥说的对,得调查清楚真相!” 蒋婆婆沉默少许,皱眉道:“可别的不说,杀死汤磊之人,到底是怎么从屋子里离开的呢?” “是啊!” 展昭收回目光,沉声道:“现在只剩下这个密室疑团了!” 经过这番调查。 犯罪的动机基本确定。 凶手的范围基本划定。 剩下的,就是那个不可思议的密室杀人手法了。 为了弄清楚这最后的疑点,展昭双手合十的动作停止,身份再度切换,举步迈出:“走!我们再回现场!” (本章完) 第43章 谜题解开了(为盟主“姜青风”贺) 凶案现场。 血腥味未散,但汤磊的尸体已经被搬了出去,屋子的地面也被清扫了一遍。 至少能下脚了。 确实是破坏了痕迹,但这也无可奈何。 武林门派都是内部调查,就算与六扇门并无仇怨的,也往往不会邀请捕快来自家的地盘查案。 而之前并不知道汤磊与六扇门暗通款曲,还当他是自己人,总不能让他如此凄惨地铺开,肯定要收殓尸体。 脑海中还原出那惨烈的现场,展昭神情微动,开始提出疑点:“如果把死者腰斩,是为了将凶器引向苏无情的‘盘龙丝’,凶手又为何费力地把死者的脏器给掏出来呢?” 连彩云胸膛起伏了一下,显然觉得恶心,蒋婆婆则哼了一声:“这种狼心狗肺的家伙,就该把他的心肺肠子掏出来,看一看是黑是白!” “处决式杀人么?” 展昭喃喃低语。 处决式杀人是一种仪式化的暴力,采用标准化的杀人手法,往往伴随着特定程序,比如宣读罪行、强迫忏悔、录像取证等等。 而这个年代,便是把汤磊腰斩,再把脏器掏出,以示对他的蔑视与痛恨。 可以解释。 但终究有些牵强。 连彩云强忍恶心,分析道:“不是为了刺激开门之人么?”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这确实能起到视觉冲击。” 展昭道:“但尸体一分为二,死者又死不瞑目地看向屋外,任谁推门,都是足够震撼了,相比起来,把内脏掏出不仅费时,身上还难免溅到大片的血迹和秽物,增加暴露的风险,这么做是弊大于利的。” 连彩云连连点头:“有道理诶!” 蒋婆婆则道:“公子所言,未免太过冷静,杀人时谁想得那般多?痛恨叛徒,掏了也就掏了!” “或许吧……” 展昭目光一动,看向蒋婆婆:“你从另一边翻入屋子,绕过屏风,来到此处,当时看到的汤磊是怎样的面目?” 蒋婆婆有些茫然:“就是死了啊!” 展昭比划了一下:“我的意思是,汤磊的上半身是朝向哪里?” 蒋婆婆稍加回忆道:“双目圆瞪,看向门外。” 展昭眉头扬起:“也就是说,他的上半身一开始就不是俯卧在地上,而是面向屋外?你们没有转动他的尸体?” “没有。” 蒋婆婆摇头:“老身搜寻了凶手,就出了门,转动他的尸体作甚?” “原来如此!我明白之前感到不协调的地方,到底是什么了!” 展昭眼睛微微一眯,断然道:“我们当时不应该看到死者的脸!” 连彩云和蒋婆婆愣住,就连毫无存在感的云夫人,都为之侧目。 展昭来到屋门前,解释道:“正常情况下,死者顶着房门站立,这个时候有人推门而入,尸体上下分离,上半身朝着前面坠去,会是什么姿势?” “显然是面部朝下的俯卧姿势。” “可我们发现尸体的时候,汤磊却是反过来的,他的面部朝上,头脸正对着屋门!” 别说连彩云倒吸一口凉气,就连蒋婆婆都震惊了:“照这么说,凶手将尸体的上半身翻了个面?” “只有这种可能了!” 展昭道:“尸体呢?我想再看一看!” “这边来!” 蒋婆婆立刻带路。 眼见连彩云要跟上,展昭嘴动了动,但没有说出口。 江湖儿女,有时候多见识一些场面并非坏事。 不过当真正打开卷尸体的长布,出现在眼前的汤磊,却并不恐怖。 死不瞑目的双眼已经合上,身躯则被冬日衣袍裹住,由于那长长的下摆遮掩了腰部,乍一眼瞧上去,都看不出腰斩的死法。 蒋婆婆这手段,颇有些后世入殓师的巧妙,给了死者一个体面。 只是此时蒋婆婆啐了一口,大为嫌弃:“亏得老身不顾脏污,竟是给这么个狼心狗肺之辈敛尸!呸!” ‘她难道真不是凶手?不然不至于做得这般细致,毫无破绽……’ 展昭默默观察着每一个人,尤其是蒋婆婆。 但到目前为止,最有动机可能的蒋婆婆却毫无破绽可言。 就像是现场的见证者,不久前才知晓汤磊吃里扒外一样。 展昭定了定神,转回尸体,仔细查看后,再度发现一个疑点:“死者被腰斩时,这件外袍却没有损坏么?反倒是贴身的衣物,全都是一截而断!” 蒋婆婆看了,不觉得如何:“交手之际,外袍被气浪掀开,没有割开,不奇怪吧?” 展昭默默思索,连彩云则幽幽地道:“这外袍还是五师姐亲手给二师兄缝的,二师兄体态异于常人,庄子外的裁缝可不愿意费这么多的心思……” 又喊汤磊为二师兄,不是原谅他的告密行为,只是怀念起了七云一起长大的兄妹情谊,下意识为之。 然而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展昭身躯一震,一道灵光好似闪电般劈过脑海:“对啊!我怎么忽略了这点!” “怒云”汤磊是所有人里面身材最高大的,身高八尺有余,体态魁梧强横,简直就像是一个小巨人。 顾大娘子之前也说过,这位习武也有取巧之心,特意学了横练功夫,平日里摆出一副威风凛凛的姿态,籍此获取江湖威望。 ‘异于常人的体态……’ ‘掏空的内脏……’ ‘错位的尸身……’ “难道说!” “走!我们再回去!” 展昭回到现场的门边:“劳烦取一些踮脚之物来,让我的个头与汤磊一般高。” 蒋婆婆抽了几块砖头来:“给。” 展昭站在屋门边,脚下垫着:“请婆婆绕到外面的窗前,就在案发之际,你所站的位置一样,朝屋内看!只当此时的我,是汤磊!” 蒋婆婆同样不明所以,但也走了出去,绕过一圈,来到另一侧的窗外。 窗户打开,蒋婆婆的头探在外面,朝着里面定定看了一眼,突然怔住。 “如何?” 展昭的声音传了过来。 “怪了!” 蒋婆婆浅浅的眉头皱起:“比老身之前看到的要小了,还变矮了……怎会变矮?” 展昭脚下能垫杂物,但臂宽和腰围是肯定不及横练汤磊的,轮廓上势必小了一圈。 可高矮程度不应该变化,尤其是此时落在汤婆婆眼中,展昭扮作的汤磊,矮的不仅仅是一小截,而是对比明显的一大截。 当时只认为汤磊本就如小巨人般高大,再加上隔着屏风的视觉差异,这才没有察觉。 现在看来,难不成汤磊的脚下也垫了东西? 但那个时候,汤磊不是应该已经被凶手杀害了么? “果然!” 当蒋婆婆百思不得其解的返回门前,展昭确定了一下答案,闭目长叹:“这确实是一起匪夷所思的密室杀人案,因为它有一个匪夷所思的诡计手法,偏偏操作起来又很简单,凶手就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连彩云喜道:“展大哥,案情破了?” “不错!” 展昭颔首:“密室的手法,凶手的身份,我已知晓。” “把所有人召集过来吧!” “谜题,全部解开了!” (本章完) 第44章 破解密室 这无疑是漫长的一夜。 无人成眠。 短短两刻钟,顾家大宅里面的人都聚集了。 云夫人立于屋前,蒋婆婆站在她的身后侧,再后面是宅邸里面的其余下人。 而她们对面的,则是“五云”。 曾经的“七云”,目前只剩下五位—— “流云”沈澜、“行云”楚执柔、“织云”林玉仙、“隐云”李空、连彩云。 眼见涉案人员全部聚集,展昭也不含糊,走到中间:“诸位,今晚的案情已经明朗,可以揭晓真相了。” 沈澜颇为惊喜,又难掩悲怆:“谁?是谁杀害了二师兄?” 楚执柔和李空同样满是关切,迫切地发出了类似的询问:“凶手是谁?苏无情承认行凶了?” 这显然是不清楚,汤磊的真实立场。 也可能是故作不知。 “我们之前怀疑凶手是苏无情与赵无咎,但经过夜探六扇门,有了新的进展。” 展昭自然不会卖关子,直接取出密信:“诸位先看一看这封书信。” “什么!” 几人传阅后,纷纷瞪大眼睛。 但反复看了书信后,他们又难以否认:“确实是二师兄的笔迹……”“竟与苏无情往来?”“这个叛徒!我怎么早没看出来!” 展昭等他们初步接受,接着道:“汤磊的书信证明了,他与六扇门之间并无仇怨,反倒在暗中合作,退一步说,六扇门即使要对贵庄下手,也不会选择汤磊。” 几人沉默下去。 片刻后,沈澜咬着牙:“如此说来,杀人者……” “不错!” 展昭道:“由于汤磊的立场发生转变,此案的凶手范围也随之改变,恐怕凶手正在这里!在我们之间!” 此言一出,场内气氛一变。 众人面面相觑,脸色都难看起来。 “如果凶手的范围是内部的人员,判断身份反倒变得简单。” “当时谁没有不在场证明,谁的嫌疑就大!” 展昭直接看向五云:“请诸位一一述说,案发时所在的位置。” 沈澜道:“二师兄的尸体是我发现的,我先见到蒋婆婆,她守在窗边,让我去屋门,我推门入内,见到二师兄……见到汤磊倒下,跑去寻了师娘。” 楚执柔道:“我听到五师妹惊呼的声音,和六师弟一同外出救人,可惜慢了一步,未能寻到那贼子,幸得展少侠救回五师妹,我们在途中不是见到了么?” 林玉仙道:“我被贼人掳走,幸得展少侠搭救,回来时确实见到了四师兄。” 李空道:“我和四师兄出了大院,分头去救五师姐,我扑了个空,没寻到人。” 连彩云道:“师娘子时运功,我一直守在她的屋前,后来见到三师兄奔来,入屋内与师娘说话,蒋婆婆很快也来了,她们都让我去前院等待,再后面,就是见到了展大哥和四师兄,带着五师姐回来。” “从各自的讲述中,似乎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至少凶手在行凶现场的那段时间,各有目标……” 展昭道:“但有好几人的行踪,不止一位目击证人——” “如沈兄见到了蒋婆婆、连姑娘;林姑娘被贼人挟持,由我亲自救回,返回时见到了楚兄;连姑娘先见到沈兄与蒋婆婆,后来又与我们会合……” “唯有一个人的行踪,只有一句证词,而旁人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到他!” 随着展昭的目光,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过去,落在了最矮小的李空身上。 展昭也凝视着这位:“你说自己追了出去,寻找林姑娘,可有一人以上的目击者?” 李空皱起眉头:“我与四师兄出了院子,四师兄要去北边,因为那贼人带着五师姐似是去了北边,但当时我听到东南处传来一声细微的轻响,以为是贼人声东击西的把戏,便分头行动了。” 楚执柔也马上道:“展少侠,六师弟所言非虚,我愿意为他证明。” “很可惜!孤证不立!” 展昭摇了摇头。 楚执柔脸色沉下:“展少侠何以妄加指责?依你之意,我和六师弟勾结行凶?” “不错!” 展昭直接颔首:“我起初只是怀疑,但后来彻底确定,因为林姑娘被掳走的这个举动,有两重目的——” “第一,是凶手布置密室的手法,要尽可能地避免我这个外人,作为尸体的第一发现者,不然的话,我只要守在现场不动,这个手法就失败了。” “所以那个黑衣人劫持了林姑娘,特意在我屋外经过,发出求救,目的很明确,就是将我引出大宅。” “第二,则是为凶手制造长期的不在场证明。” “因为布置密室的手法,在实施过程中并不困难,但却要大量的时间清洗善后,令这个人无法出现在旁人视线中。” “于是乎,你们制造了林姑娘的绑架案。” 顿了顿,展昭继续道:“可这依旧存在着弊端。” “比如黑衣人明明人质在手,却既不说话,也不挟持,稍有接触就放弃了林姑娘,正是为了遮掩武功。” “但别的武功可以掩饰,轻功身法却不行,黑衣人施展的正是云鹤登仙步。” “所以排除旁人,黑衣人的真实身份只可能是你了——‘行云’楚执柔!” 听到这里,林玉仙下意识地倒退一步,惊疑不定地看着楚执柔和李空:“四师兄,六师弟……你……你们……” “五师妹,不要相信外人的话!!” 楚执柔厉声道:“师娘!此人包藏祸心,肯定是六扇门邀来挑拨离间,那封书信也是伪造的,我们若是内乱,就更被苏无情所制,亲者痛仇者快了!” 李空也开口道:“我们师兄妹同门十几载,难道比不上一个外人的三言两语?” 林玉仙有些茫然,左右看看,陷入迟疑。 展昭继续道:“之前连姑娘曾经跟我描述过七云灭‘血蛟帮’一役,当时就提到,‘四师兄擅易容,六师兄擅潜行,率先潜入帮中,探明哨岗’……” “此次你依旧是易容装扮,先化身黑衣人,假意将林姑娘绑走,等我一追上来,马上将之放开,抽身离去,然后脱下夜行衣,恢复本来面目,在中途等待我们。” “如此不仅解释了自己的行踪,还替李空接下来的行动,打了一个完美的掩护。” 听到这里,林玉仙顿时朝展昭那边靠了过去。 楚执柔的脸颊肌肉抽了抽,李空的拳头也捏紧了。 两人下意识地看向师娘。 顾大娘子一贯的平淡:“说下去。” 展昭继续凝视李空:“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阁下擅潜行,号‘隐云’,想来这方面有过人技艺吧?” 李空沉默以对。 但林玉仙缓缓道:“‘浪里十八坞’的四当家‘血屠刀’戴兴,本是漕帮叛徒,曾劫官盐,污蔑漕帮,由于担心报复,此后居无定所,常常睡在船坞的暗舱之内。” “门前有心腹巡逻,门内悬连环弩,埋地刺,又备有多条暗道,自以为万无一失。” “半年前,却被六师弟缩骨如婴,藏身箱子的夹层中,潜入到暗舱刺杀!” 连彩云接着道:“‘血蛟帮’一役,是由六师兄靠着缩骨功,率先潜入帮中,探明消息,才让我们直捣黄龙,大师兄斩首‘血蛟王’,还了一方太平!” “阁下既会缩骨功,又有成功的案例,那就难怪了。” 展昭了然:“事实上,锁定了最大的嫌疑人后,再结合遇害者的体态特征,密室的真相,就已经变得清晰明朗。” “这是一个限制极大的手法。” “准确的说,也只有汤磊是死者,凶手是李空时,这个密室手法才有实现的可能!” 众人皱起眉头,楚执柔和李空的脸色则彻底变了。 展昭沉声道:“首先我们要明确一点,汤磊的死亡时间,是早在发出动静之前。” “凶手杀害汤磊,布置现场,主要做了两件事——” “第一是在门边留下利线切割的痕迹,以此将嫌疑引导向六扇门的苏无情。” “第二则是将杀害后的汤磊腰斩分尸,把他的脏器掏出,铺在地上。” “接下来,无论是发出声音,让蒋婆婆在窗外守住,不要进入屋内,还是在沈兄推门之时,惨呼着将尸体一分为二,都是凶手所为。” “关键的问题是,凶手是怎么离开这件密室的?” “蒋婆婆在窗前守住,沈兄由门而入,前后封堵,视线交叉,如果你们二位并未说谎,这怎么想都是一起不可能的密室杀人。” “但假如,凶手根本没有离开呢?” “这个人就藏在现场呢?” 沈澜涩然道:“不可能啊!当时根本没地方藏人!” “有一个地方可以藏人,可谓密室中的密室——” 展昭吐出两个字:“尸体!” 顿了顿,又补充道:“一具骨架本就比常人巨大,内脏还被掏空,外面再披着冬日宽袍,下摆拖长的尸体!” 周遭一静。 大伙儿的第一个反应是茫然。 尸体怎么藏人? 等到听完补充,再结合之前的种种问题,神色剧变。 沈澜头皮发麻,蒋婆婆都感到汗毛一根根倒竖起来:“难道说……” “不错!” 展昭揭露了这匪夷所思的密室手法:“自始至终,凶手都近在咫尺,只是你们谁都没有想过,把腰斩后的尸体上半身翻过来……” “不然的话,你们就能看到藏在尸体内部的杀人真凶了!” (本章完) 第45章 心剑神诀之威 “所以老身……通过屏风……看到的那个庞大的身影……” 当真相揭晓,别说周遭全部是倒吸凉气的声音,温度骤降,就是之前一直老而弥坚的蒋婆婆,都瞪直了眼睛,说话甚至有些结巴。 “是凶手与死者的重叠组合!” 展昭直言不讳:“凶手杀死汤磊,将其腰斩肢解,掏空内脏,然后自己的双腿与汤磊的下半尸身紧贴在一起,顶住门口的同时,再将上半尸身,套在自己身上。” “正因他当时头顶着上半尸身,哪怕身材再矮小,也会比起正常的汤磊还要高大。” “不过这有一个限制,那就是必须披上冬日所穿的外袍,通过宽大的外衣,遮掩住腰围的不同。” “所以这也是汤磊明明腰斩而死,宽袍却没有被斩坏的原因所在。” “这个手法里面,衣袍也是关键的要素之一。” “由于汤磊本就是横练巨汉,屏风所见又难免失真,如果不是特意比较,身高差距其实很难被发现。” 展昭解释完蒋婆婆看到的异状,继续道:“而另一边,对于推门而入的人来说,那就是噩梦了。” “一声凄厉的惨叫,配合上下尸体分离的冲击,同门死去的悲伤,相信没有几人能冷静地思考一个破绽——” “为何汤磊的上半身掉在地上,最终却能朝向门前?” “因为套在尸身下的凶手,特意调整了方向。” “他用缩骨与外袍遮挡住自己的身形,却终究不能仰面倒下。” “那样尸身分离的部位,就会落在进入房间的人眼中,暴露出藏身的手法,所以哪怕知道这是破绽,他也必须调转尸身,朝外倒下。” “而等到你们检查现场,找不到凶手的踪迹,先后去云夫人房中报信后,他就可以钻出尸身,安然离开。” “但这个时候,凶手也犯了一个疏忽,没有将尸身重新转过去,而是直接头朝外,摆在了地上。” “恐怕也是因为他担心有别的目击者经过,必须马上离开,顾不上这等细节了。” 听到这里,沈澜作为亲历者,胃液翻腾,实在忍受不住,奔到一旁:“呕——!” 旁人没有亲眼目睹那个场面,同样觉得难以接受,齐刷刷看了过去。 李空低垂下头,面容隐藏在阴影之中。 “血口喷人!” 楚执柔则咬着牙道:“你所言皆是臆测,不能只因六师弟会缩骨功,你就污蔑他是杀人凶手,况且汤磊即便是叛徒,我们杀了他便是,何必要费这么大的劲呢?” “关于动机,我没有实证,却有推测。” 展昭道:“实际上,这个密室难题,你们不是给我准备的,当然也不是给云栖山庄上下准备的,而是针对六扇门所设。” 楚执柔面色再变。 展昭道:“你们原定的计划是,明日清晨,抬上汤磊残破的尸身,再上六扇门,讨还公道!” “到那个时候,现场清理,痕迹毁灭,单靠口供复述,即便四大名捕来,也难以破解这个匪夷所思的密室手法。” “一旦他们解不开凶手是如何消失的谜团,就无法撇清嫌疑,在先前冲突的基础上,你们两方就彻底势不两立了。” 说到这里,展昭声调微扬:“此案是你们独自为之,还是有人教唆?” 李空身躯微不可查地一颤,楚执柔则断然道:“一派胡言!你说来说去,全无证据……” “你们以为是衙门断案么?” 蒋婆婆冷冷地道:“六公子,你若真的藏于尸身内部,衣服上沾染的血迹不提,单单是气味的清理上,就要花些功夫,无论你准备了什么,这宅院一贯是老身打理的,老身倒是不信,你能将痕迹清理得一干二净……” 楚执柔还要再辩驳,李空终于开口:“师娘!我们这是清理门户!” 此言一出,众人身躯一震。 尤其是沈澜、林玉仙和连彩云,看着两位师兄弟,神情最是复杂。 顾大娘子则开口问道:“你们认为,我不会秉公处置?” 李空一惊:“不!不是!” 顾大娘子道:“那为何要自作主张?” 蒋婆婆也道:“你们既然发现了汤磊的丑事,应该禀告大娘子,大娘子自然会处置汤磊,如今擅自杀人,还处心积虑布置现场,是不是如展公子所言,受了外贼挑唆,要让我等与六扇门死斗?” “不!!” 李空跪下,砰砰叩首:“山庄于我等有养育之恩,万不敢受人挑唆,与外人勾结!” ‘咦?’ 展昭目光一动。 由于六扇门近来被卷入种种风波,云栖山庄入京后,在客栈里又“偶然”听到丑闻,所以他堪破真相后,就作出判断。 这一案的行凶者或许和定觉一样,也是被外人蛊惑。 但此时此刻,李空斩钉截铁的态度,好像确实不是如此…… “师娘,请恕弟子今日不敬,无论如何,我们清理门户,问心无愧!” 眼见李空撂了,楚执柔也不再辩驳,咬了咬牙,身形暴起,却非发难,而是朝后退去。 这位“行云”展现出的轻功,真当得起行云流水四个字,竟然远在其余同门之上,难怪之前敢扮作黑衣人,引走展昭。 与此同时,李空也重重磕了个头,身形后撤的同时,还将腰间的佩剑拔出,蓦然一指。 嗡! 一股奇特的剑吟声弥漫开来,目标直指展昭,但途径之人,尽皆受到影响。 别说本就火气大的蒋婆婆,双目瞬间红了,就连神情复杂的其余三云,都感到一股怒意直冲天灵。 ‘怒之剑-燎原焚心?’ ‘还真是心剑神诀!’ 首当其冲的展昭,不惊反喜。 天心飞仙,剑道绝颠。 当展昭得知自己所学的“六爻无形剑气”,是“仙剑客”云清霄的绝技后,也免不了好奇,其余三位剑道宗师的绝学是什么。 酒道人起初不答,待得展昭终于初窥门径,才将另外三门告知。 其中对于“心剑神诀”的评价是—— “剑本凡铁,因情通神,七情过脉,六欲问心,然持剑者需如皓月凌空,映照红尘万丈,自身不染纤尘。” “此剑诀以七情为火,淬炼剑意,却又需保持本心纯澈,方可不被反噬。” “每修成一情,剑意便深一层,七情圆满时,剑心通明,可战天人。” 七式剑意,修炼并无前后顺序,但大部分所修的第一剑,都是怒之剑-燎原焚心! 因为怒火往往是战斗的必备要素。 剑燃魂火,势若狂澜,剑锋所过,如野火燎原,可令对手感同身受,怒火中烧。 练至深处,更能令敌人五内如焚,似有心焰自脏腑燃起,血沸经裂,神智尽溃,狂癫而亡。 “隐云”李空在这一式上显然有所小成,一经施展,便可影响周遭的情绪,令人盛怒,失去理智和应对。 汤磊恐怕就是被其偷袭,一剑毙命。 ‘可惜!’ ‘于我而言还是弱了些。’ 但展昭感受这股剑意的同时,甚至没有出剑应对,只是六心澄照诀一转,那股迅速燃起的怒火,就平息下去了。 “原来你还偷学了心剑神诀……” 相较于展昭的轻松应对,顾大娘子则是首度出招。 她的手中空无一物,仅仅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拨。 铮——! 剑鸣骤起,一道无形真劲随剑气迸发,直贯心间。 展昭面色随之变化。 并非怒火再起。 恰恰是怒火突然消失了。 不仅是刚刚被额外激发的,连原本该有的七情之一,都迅速消散。 整个人变得不会生气,懒懒散散。 没有怒意,也提不起半分战意。 ‘六心澄照,本来无垢,随缘应物,自在逍遥!’ 展昭即刻运功,这次是全力运转,并且分析那股外来的真气,表情又缓缓生动起来。 相比起他,周遭每个人的表情都变得麻木,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倒是酷似顾大娘子一贯的模样。 唯独正欲遁走的楚执柔与李空,心头如遭雷殛。 “咚!” 心脏骤紧。 “咚咚!” 血脉逆冲。 “咚咚咚——!” 二人猛跪于地,十指抓胸似欲掏心,喉间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片刻之际,眼白一翻,便如烂泥般瘫倒在地,昏死了过去。 (本章完) 第46章 受害者同盟 一招之威,竟至于斯! 在场一众弟子看着,神情复杂之余,又难免噤若寒蝉。 李空在怒剑的浸淫上并不浅薄,但在顾大娘子面前,则如同雕虫小技,竟敢班门弄斧。 蒋婆婆上前,将昏死过去的两人一手提溜一个,转回请示:“大娘子,该如何处置?” 顾大娘子道:“关起来。” “是!” 蒋婆婆领命,带着宅子内一众下人,悄无声息地退了下来。 顾大娘子转过头,望向展昭:“展少侠,此案能否了结?” 此言一出,沈澜、林玉仙和连彩云的心顿时提了起来。 师娘的性格,她们自然清楚。 说好听些,叫大公无私。 说真实些,就是莫得感情。 现在展昭破了凶案,有关如何处置凶手楚执柔和李空上面,顾大娘子真的可能会听从他的提议。 倘若杀人偿命…… 那他们“七云”,就要变成“三云”了。 展昭也在沉吟。 他不是初至这个时代,而是从小生长在这个时代,固然有着后世的思维,但也不会不顾时代背景,生搬硬套后世的律法。 倘若汤磊真的因为出卖同门被处置,清理门户,别说什么杀人偿命,这个年代是不会有人追责的,旁人还会拍手称赞,说死得好。 但问题是现在两个人的手法和目的,显然超出了清理门户的范畴…… 展昭缓缓开口:“依在下所见,此事必有蹊跷,背后恐有一个巨大的秘密!” 连彩云、沈澜和林玉仙齐齐点头。 真有道理! 顾大娘子则稍加沉默,又重复了一遍:“展少侠,此案能否了结?” “咳!” 展昭轻咳一声,干脆道:“恐怕难以了结,因为此案让我联想到了此前的早课投毒案。” 他将不久前那场案件的来龙去脉,仔细讲述了一遍。 末了总结道:“定觉是六扇门暗桩,误认为自己的亲人被负业僧杀害,日日煎熬,又中了心灵秘法,这才会将恶念转化为行动,实施了一场无差别投毒。” “此人的计划,原本是让六扇门有机会,可以冠冕堂皇地参与到大相国寺的调查中,将有恶业的罪人统统审判,可事实上,这件事一旦暴露,真正受创的却是六扇门。” “没有一方能接受这种极端手段,六扇门身为朝廷的执法司,势必被推上风口浪尖,为各方所不容!” 顾大娘子听完,问道:“所以?” “所以是不是可以这样认为,有一个人或者是一股力量,一直在针对六扇门?” 展昭道:“那么之前贵庄大弟子顾临身死的动机,是不是也是为了逼迫贵庄与六扇门结仇,甚至逼迫夫人出手?而发现贵庄与六扇门还有和平处理的可能,才有了今夜的又一场凶杀?” 顾大娘子的神色终于发生了变化:“你是说,顾临的死……是因为我?” “不!目前只是纯粹的动机推测!” 眼见这位要发作,展昭赶忙安抚,语气平和:“大胆猜测,小心求证,方可破案。” 顾大娘子眼中的煞气却还是弥漫开来:“杀人者是谁?” 展昭道:“我目前怀疑的对象,正是‘钟馗’!” “‘钟馗’?” 旁听的连彩云三人,齐齐露出仇视之色。 这个恶贼一手制造出了,如今波及江湖的大案“钟馗图”,闹得寿宴不宁,人心惶惶。 先是掳走了他们的师父,如果大师兄顾临的身死,也是此人的手笔,为的就是让六扇门背负行凶嫌疑,今晚楚执柔和李空再杀汤磊,又把嫌疑引向六扇门,那就有三笔血债了! 连彩云马上道:“师娘,我们得帮展大哥,将这个贼子抓出来!” 林玉仙接着道:“不能再这般下去了,被凶手牵着鼻子走!” 沈澜重重点头,但前面的话被两位师妹说完了,轮到他只剩下:“我也是这么想的。” 顾大娘子稍作沉默,开口道:“你待如何?” “联手破案。” 展昭沉声道:“六扇门且不论,大相国寺与云栖山庄在这一起事件里,都是受害一方,理应结成同盟!” 顾大娘子虽然莫得感情,但并不代表她会受人摆布。 在大事上面,方向更不见得一致。 而今展昭的目的,则是结成受害者同盟! 有共同的敌人。 有共同的目标。 行动统一,全力破案。 至于云栖山庄够不够格。 诚然,它原本只是江南地方势力,有“江南大侠”云鹤鸣在时,还算是地方一霸,但依旧和大相国寺这样的天下第一刹,有朝廷支持的佛门之首没法比。 可自从顾大娘子展露手段,一切又不同了。 江湖之上,武力为尊。 单就她一位,便有资格与大相国寺平等对话。 此言一出,三云精神大振。 在京师地界,真要能得大相国寺相助,自是天大的好事。 沈澜和林玉仙最初去大相国寺寻找展昭,也不知这位如此厉害,多多少少也是冲着大相国寺去的。 而今竟有资格结盟,更是欢喜。 只是他们却没有想一想,展昭能否代表大相国寺作主。 仿佛这位说出口了,就是理所应当。 “好。” 顾大娘子也点了点头:“但我不会破案,有的也只有这身剑术。” 言下之意,出手的事情可以喊她,其他的就免了。 “多谢夫人!” 展昭抱拳一礼:“如今我就有一件事,欲请夫人出手。” 顾大娘子道:“何事?” “定觉体内,有一股异种真气,为心灵秘法,激化了他的杀意。” 展昭道:“地藏院首座持宏禅师出手,但并没有将那股异种真气彻底除去,只是逐渐消磨,这其实也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弄清楚这门心灵秘术来历的机会。” 顾大娘子道:“你想我查?” 展昭颔首:“心剑神诀本就是专修心灵的无上剑术,以夫人的剑道修为,完全可以一探究竟。” 此时蒋婆婆已然折返,再度默默地站在了顾大娘子身后,显然已经将楚执柔和李空囚禁妥当了。 听到这话,脸色却微变:“大娘子,心灵秘术各有诡异,你……” “无妨。” 顾大娘子视线扫过众人,做出安排:“婆婆在宅中守着,彩云,你随我一起去一趟大相国寺。” (本章完) 第47章 不知生死的天下第一人 大相国寺。 观音院内。 戒闻如古佛入定,沉水檀香之气自十二个凝练窍穴缓缓渗出,在周身隐隐凝作十二瓣虚幻的莲纹,僧袍鼓荡间,琉璃净光随呼吸明灭。 突然间,他的眼睛猛地睁开,胖大身躯已如惊鸿掠出,轻盈地落入院中,落地时连浮尘都不曾惊动。 不过下一息,他的神情一松,还浮现出喜悦。 “小师弟回来了!” 来者之一,正是展昭。 不过待得转向展昭身后,纱巾蒙面的妇人和明媚动人的少女时,戒闻的眉宇间又浮现出郑重之色,显然感受到顾大娘子气息的可怕,双手合十:“不知两位檀越大驾,贫僧有失远迎。” 等到展昭为双方介绍完毕,戒闻顿时浮现出敬重之色:“阿弥陀佛!原是‘心剑客’之女,令尊当年诛灭万绝,功德无量,檀越亦得心印传承,真是法脉不绝,可喜可贺。” 顾大娘子淡淡地道:“大相国寺不久后又要出一位宗师,正道如灯,灯灯相续,亦是可喜可贺。” 戒闻稍怔。 他是真心觉得“心剑客”后继有人,女儿居然也是如此强者,可喜可贺。 但对方的语气,哪有半点恭喜的意思,活脱脱一副场面话的样子…… 展昭不好说这位的状态有异常人,只有将今晚发生的血案大致讲述了一遍。 “竟有此事!” 戒闻面色无比凝重:“倘若这一桩桩案件的背后,真有‘钟馗’的身影,此人的危害之大,着实令人骇然。” 展昭铺垫完毕,道出来意:“顾大娘子愿以‘心剑神诀’相助,查看六扇门暗桩定觉的情况,判断他是否为贼人所惑。” “善哉善哉!请!” 戒闻干脆了当,直接领路,带着两人前往关押的地方。 大相国寺原本没有私人的牢狱,但出了早课中毒事件后,才专门开辟出一处关押之地,日夜都有戒律僧在外看守。 而展昭离开后的这几日,寺内也幸运地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待得屋门打开,就见定觉正靠在墙边休息。 这位六扇门的暗桩,大相国寺的讲法僧,脸色苍白,气息虚弱,正是受体内的异种真气所扰。 偏偏想要根除,还不能操之过急,不然很容易损伤大脑,变成痴呆。 而听到开门的动静,定觉的身体扭了扭,刚要醒来,身形一闪,顾大娘子已闪至身前,骈指如剑,正中其眉心。 思之剑-千念织网! 这一式剑意,是以思绪万千的心绪推动,令剑招变得亦幻亦真,交战之中,唯有保持“一念不起,万念俱灭”的心境,才能免于其烦扰。 但凡心有挂碍,必被困于有形的剑网,无形的心网,步步受制,处处掣肘。 而修炼到深处,更有奇效。 比如此刻的定觉,缓缓睁开双眼,眼神一片空洞。 因为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甚至连基本的触感都暂时消失。 这就是思之剑发挥到极致的效果,直接编织了一层密不透风的心灵罗网,使得深陷其中的定觉有目不能视,有耳不能听,有鼻不能嗅,有口不能言。 外在五感剥夺的冲击,让定觉如坠深渊,陷入一片心灵混沌之中。 ‘真是一门无上剑诀!’ 展昭旁观体悟。 从某种意义上,这套心剑神诀和六爻无形剑气各走两端。 六爻无形剑气是以最极致的爻变推演,预判敌人的所有动作,以致于自己占尽先机,练到深处,再普通的剑招都能化腐朽为神奇,克敌制胜。 心剑神诀则是以自身心念情绪,淬炼剑意,练到深处,心剑一出,可以剥夺敌人的七情,屏蔽敌人的感官,让对方再无任何先机可言,只能乖乖引颈就戮。 ‘这两种剑法若是能相辅相成,合于一身,那就太厉害了!’ 展昭不禁有些畅想。 试想一方面洞察敌人的种种情形,另一方面屏蔽敌人对外界的感知,此消彼长之下,这让对方还怎么打? 简直被削得没法玩了。 不过他也只是想想而已。 六爻无形剑气还未开辟先天气海,岂能好高骛远,惦记上别的绝世剑术? 拿来作为触类旁通的参考,增进自身的剑道修为倒是不错,完全修炼的话,难度就太大了。 正在思索之际,定觉的神情也发生了变化。 经历了五感剥夺后的茫然无措,这位的眉间非但不见惧色,反腾起滔天怒焰。 骤然间,那股蛰伏已久的异种真气,竟隐隐化作一头漆黑孽龙,鳞爪怒张,喷吐出无形的真火,与剑气狠狠碰撞。 然顾大娘子等的正是此刻。 她双指如钩,凌空一划,竟似有无形锁链缠住龙颈,猛然外扯! “呃……啊啊啊!” 定觉面庞瞬间扭曲,眼皮剧烈颤抖,眼珠子滴溜溜转动,喉间迸出非人嘶嚎。 “不好!” 戒闻见状当即色变,正欲出手—— “破!” 顾大娘子指锋骤转,那精神层面的孽龙虚影咆哮挣扎,却终究被抽丝剥茧,直接化去。 显然,这股力量早已是强弩之末,方才只是虚张声势,根本没有与宿主同归于尽的力量,唯有不甘地化作无形的泡影,消散一空。 而这股附骨之疽的异种真气一消散,定觉的表情迅速安稳下来,头一歪,彻底昏睡过去。 顾大娘子收回手指,散去思之剑:“这下彻底解决了。” “多谢顾檀越!” 戒闻赶忙询问:“不知这股异种真气可有特征?” “……” 顾大娘子这次沉默了许久,缓缓吐出三个字:“‘万绝掌’?” 此言一出,戒闻直接动容:“‘万绝掌’?” 展昭目光一动,连彩云则有些愕然。 何以一门武学,令这两位当世高手,都有不同程度的失态? 展昭则回想了一下,开口道:“可是白玉楼拳掌榜上排名第四的‘万绝掌’?” “不错!” 戒闻深吸一口气,解释道:“这门掌法别看名字平平,实则是所创者的习惯,当年中原武者又称之为‘九龙神火狱’。” “它是‘万绝尊者’所创!” 顾大娘子接上,语气也终于有了明显的起伏:“曾经的‘万绝宫’之主,至今不知生死的天下第一人!” (本章完) 第48章 宋辽国战 “‘万绝尊者’?” 这个名字之前在郭槐口中出现过。 当时那位大内总管的描述就是“天下第一,神功盖世,为萧后依仗,什么荣华富贵,不是唾手可得”。 郭槐不算标准的武人,眼界偏向于庙堂,评价或有夸张。 但现在戒闻与顾大娘子也这样说,就显然是江湖庙堂的一致认可。 而眼见展昭和连彩云这两位年轻人,都有不同程度的惊诧,戒闻举了一个实例:“‘白玉楼’排天下绝学,以剑、刀、枪棒、拳掌、奇门、轻功、心法分为七类,各有一榜,而‘万绝尊者’自创七门武学,同时名列七榜前十。” “什么?” 连彩云动容。 但凡自创的武学,能入白玉堂七榜中的前五十,就有宗师的资质,甚至只要不中途夭折,后来大多真的成就了武道宗师。 结果现在一个人,全部名列前十,还是七门如此? ‘万绝系列是吧……’ 展昭之前主要关注剑道榜,但在江南白玉楼前,还是大致扫了一遍的。 七榜前十中,确实各有一个名字,与其他的格格不入。 万绝剑、万绝刀、万绝枪、万绝掌、万绝变、万绝步、万绝心法。 朴实无华的取名方式。 赤裸裸的炫耀。 “此人堪称天资绝世,造化天人!” 戒闻继续道:“若非如此,二十多年前,辽国的萧太后也不敢带着她的儿子,举三十万兵马,连粮草都不备下多少,就直攻我大宋京师。” 连彩云震撼:“就靠这一人?他武功再强,也无法匹敌千军万马吧?” “确实不能,但辽国也并不需要‘万绝尊者’一人独自匹敌千军万马,只要刺王杀驾,袭击将领,几人能挡?” 戒闻道:“而且不止‘万绝尊者’一位,当时的‘万绝宫’雄踞北方,麾下高手如云,宗师有十数之多,这样的武林势力协助辽军攻城掠地,方能突破防线,长驱直入。” 展昭道:“中原武林迎战了!”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戒闻也重重颔首: “契丹人倾国之力南侵,要灭我汉人国祚,中原武林岂能坐视?” “各派同道皆执剑而起,天下习武之辈齐聚,誓与之决死一战!” “且不说我大相国寺、老君观、藏剑山庄、仙霞派、大旗门尽出高手……” “就连天山的逍遥派、蜀中的青城派、苗疆的五仙教,都纷纷前来助阵!” 那一年,展昭和连彩云都未出生,但也好奇不已:“战况如何?” 戒闻沉默半晌,目露悲痛,缓缓地道:“那一战,厮杀得太惨烈了!” “我寺上一任住持,老君观上一任观主,当场坐化,青城派主废功,逍遥派无瑕子散功;” “要知这四位,是当时正道武林最强的四位宗师!” “其下,藏剑山庄七绝剑皆断,藏剑老庄主吐血而还,不出一年就病逝;” “仙霞派和大旗门活下来的也是人人重伤,至今都未能恢复元气,前者封闭山门已有十数载,后者也已经不是那个‘天下镖行,唯旗是瞻’的镖盟总舵了!” “五仙教原本还被叫做‘五毒教’,但这一役中,教主、圣女皆战死,五仙使死了三位,仅存的两人抬着棺椁回去,各派敬此壮举,从此以后都尊称为‘五仙教’,再也不提五毒污名……” 连彩云听得小脸发白,喃喃低语:“那么多高手都丧命了?” 展昭则沉声道:“‘万绝宫’呢?” 戒闻道:“如此牺牲,自是让那不可一世的‘万绝宫’付出了惨烈的代价,五部尊者死了四位,麾下精锐死伤无数,‘万绝尊者’也被重创,不得不退走……” “宋辽两国宗师,死伤过半,血流成河,血流成河啊!” 他深深叹息。 当年的大相国寺,从住持方丈到四院首座,皆是武道宗师,如此方为货真价实的佛门第一。 而经此一役,元气大伤,至今武道宗师只有住持方丈和观音院首座持愿神僧两位,少林寺才敢不服管束,各地寺院也多有阳奉阴违的举措。 ‘国战!国战!’ 展昭既感震撼,也颇为心驰神往。 身为男儿,又有谁不想在习武有成后,经历这种国家危难之际,仗剑直面鞑虏的场面? 不过想想宋朝的境遇,似乎倒也不担心后面没机会。 定了定神,展昭道:“后来呢?” 戒闻道:“眼见两败俱伤,我大宋没把握留下辽国三十万铁骑,辽人的萧太后也不再如最初那般信心十足,担心失陷在中原,如此两国立下盟约,正式罢兵。” “然武林纠纷不可能落下帷幕,中原各派与万绝宫早就结下了血海深仇,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况且那一战,那么多宗师都丧命了,‘万绝尊者’却只是受了重伤,以他的武功,定有恢复的一日,到时再度南下,谁能抵挡?” 展昭道:“那是怎么解决的?” 戒闻向顾大娘子合十一礼,颇带敬意:“幸得‘天心飞仙’出手。” “二十年前,四剑客约战‘万绝尊者’,于雁门关以北三十里的断魂崖上,做最后的了结!” 展昭道:“谁赢了?” 顾大娘子开口:“不知道。” 戒闻补充:“那一战太多人想去观战,连当时初出茅庐的贫僧都去了,但当天唯有剑气纵横,根本难以接近断魂崖顶。” “等到我们真正上去时,那里已是空无一人。” “‘万绝尊者’和‘天心飞仙’都不见了。” “自那一战后,江湖上再也没人见过他们的身影。” “辽人疯了似的寻找‘万绝尊者’,不知派出了多少谍细,我们大宋武林也在寻找‘天心飞仙’的下落,但至今都无结果。” 展昭听到这里,顿时明白了六扇门前,苏无情和顾大娘子的那番话。 顾大娘子说六扇门应该寻找她父亲的踪迹,即便是衣冠也好,苏无情则致歉。 说的就是“心剑客”顾梦来,在二十年前的断魂崖一战失踪,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同时心中暗奇。 不对啊! 如果说二十年前,“天心飞仙”就与“万绝尊者”一起失踪了,那传授他剑法的酒道人是谁? 他至今才十五岁。 十年前,酒道人出现,开始传授武艺。 他一直以为这位就是“仙剑客”云清霄。 后来也想过,是不是好酒如命的“飞剑客”易风? 毕竟当时听到的消息,是这四位剑道宗师失踪了。 失踪也可能是隐居江湖,以酒道人的面目现世,亦是正常。 结果没想到是这样的失踪法…… ‘幸亏我没有透露过传承,不然还得解释六爻无形剑气是怎么学到的……’ 就在展昭思索之际,戒闻继续道:“宋辽国战后,‘万绝宫’本就不复往昔,全靠‘万绝尊者’威势犹存,震慑各方,此人一失踪,‘万绝宫’即刻内乱,各部四分五裂,很快就被‘天龙教’取而代之。” “不过如今的‘八部天龙众’再煊赫,比起‘万绝宫’的巅峰时期,还是差得远了,并且也未能统一辽国境内的所有武林势力。” “如‘黑水宫’,就是‘万绝宫’分裂出来的势力,其传承了‘万绝尊者’的拳掌与奇门功法,不容小觑!” 展昭回过神来,询问道:“那卖给定觉毒药,并暗下心灵秘法的苗疆商人,是否就是黑水宫之人?” 顾大娘子道:“父亲曾经演示过‘万绝掌’的真气,方才所见,有几分相似……” 言下之意,她觉得像,但无法确定。 戒闻神色郑重:“倘若凶手真是‘钟馗’,此人莫非是辽人所扮?” 但仔细想想,又说不通。 辽人来宋地,在各地寿宴上以捉鬼的名义抓人,又算是怎么回事? 展昭沉吟不语。 顾大娘子则直接道:“我与辽人不死不休,确定此人身份,我必杀之。” 戒闻双手合十:“多谢顾檀越。” 有了这等强者的助臂,对于大相国寺来说,也是合则两利的好事。 同盟算是彻底定下。 顾大娘子转身准备离去。 倒是连彩云瞄了眼展昭,剪水双眸灵动地转了转,凑到师娘身边耳语了几句。 顾大娘子瞥了眼弟子,吩咐道:“接下来有事,彩云往来贵寺。” 连彩云脆生生地应下:“是。” 大相国寺并非寻常寺院,女眷常有出入,江湖儿女更不必避讳。 戒闻心里则警惕起来。 这位女施主眉眼瞧着谁,他可是清清楚楚。 小师弟遭人惦记啊! 同盟归同盟,可别把人拐走喽! (本章完) 第49章 禅寂三昧汤 “兄弟,你终于回来了!” 刚到僧舍门口,迎面就见陈修瀚打着哈欠出来,一声大叫,展开双臂,准备拥抱。 展昭失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也就几日而已,整得好像分别数年似的,至于么?” “有兄弟在,心里就踏实啊!” 陈修瀚认定了大腿,倒是完全不害臊,关切地道:“你去了哪里?我问了定海和定逸两位师兄,他们都说不知。” “江南来客,与我有旧,如今在京师安置,我去宅院住了几日……” 展昭刚刚解释,伴随着香风,连彩云出现在身后:“展大哥,这就是你住的地方么?” 陈修瀚眼前一亮,平日里见到的都是僧人,何时见过如此美貌的少女,但一听这位的称呼,马上眼观鼻鼻观心,双手合十:“姑娘有礼。” 连彩云正色还礼:“小师父有礼。” 展昭为两人互相介绍了一下,目光一转,就见郭怀吉站在不远处。 这位是大内总管郭槐的干儿,自从郭槐交托了“钟馗图”的查案任务后,郭怀吉就被当做与那边的联络人员,时常来大相国寺。 招手让郭怀吉过来,展昭将顾家大宅发生的案件简略地述说一遍,沉声道:“我初出江湖,第一站云栖山庄,便遭遇庄主失踪,大弟子不幸遇害;” “第二站大相国寺,又有早课被投毒,一人身死,一人重伤,凶手无差别杀人;” “第三站顾家大宅,再遇腰斩,凶手将死者的上半身挖空,只为布置那个匪夷所思的密室;” “如此桩桩件件,说明了什么?” 连彩云眨巴眨巴眼睛。 这似乎说明…… 陈修瀚和郭怀吉身躯一震,异口同声地道:“外面这般凶险么?” “是啊!” 展昭深以为然,语重心长地道:“这就是江湖!” “我自忖武功不弱,但在这样的大环境里,也万万不敢掉以轻心,诸位也当努力练功,有保护自身的能力,不可有半分懈怠!” 陈修瀚听了进去,想到自己原定的武状元之路,率先离去。 郭怀吉同样听了进去,但还是眼神询问了一下,见展昭微微摇头,知道皇城司暂时不需要做什么,也离开了。 ‘这么看来,我们七云之前运气挺好啊,平平安安活到了现在……’ 连彩云给说的有些懵,仔细想想,还挺庆幸。 江湖这么凶险都没出事,直到“钟馗”上门。 感慨之后,她又想到一事:“展大哥,我们是不是要去六扇门,把盘龙丝还给苏无情?” 一码事归一码事,既然二师兄确实不是六扇门所害,她也不愿意冤枉了对方,该还的就得还。 “是。” 展昭正有此意,旋即关切地道:“你昨晚近乎一夜没睡,不回山庄休息休息?” “我不累的。” 连彩云确实不感到疲倦,但也神情一黯:“我……我不太想回去,不知该怎么面对四师兄和六师兄……他们最后会如何?” 展昭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佛门有一个公案,我此前早课听讲时听得,倒是挺适合现在的情形——” “却说前唐有一位从谂禅师,常住赵州观音院,人称赵州禅师,一日堂下僧人问他,何是祖师西来意?赵州却反问对方,吃茶也未?僧人答未吃,赵州便说了三字:吃茶去。” “另一位僧人问他,如何是道?赵州又反问,吃茶也未?那僧人回答已经吃过,赵州还是三字:吃茶去。” “观音院的院主不解,问赵州禅师,为何让未吃者吃茶去,已吃者也吃茶去?赵州对着院主微笑,依旧是三字:吃茶去。” 连彩云一知半解:“这是何意?” 展昭看着她微微一笑,问道:“练功也未?” 连彩云下意识地道:“未练。” “练功去,便不再有那些问题了!” 连彩云:“……” 但细细想想,又若有所悟。 方才关于同门相残的悲怆,萦绕于胸的烦恼,还真的放下了不少。 展昭不仅让连彩云莫要烦恼,自己也是这般做的。 案件还有不少迷雾,他无法看清。 却不自生烦恼。 恰恰相反,每每这个时候,他就涌起练功的专注。 甚至由于这段时间参悟清净如来藏与六心澄照诀,见识了戒闻、赵无咎、郭槐、顾大娘子的出手,隐约间感到凝炼的窍穴中,还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正准备还了盘龙丝,就回来心无旁骛的练功,一个小脑袋探出,朝着这里一看,欢呼道:“小师叔你终于回来了!” 来人正是之前早课投毒案里面,在膳堂问话的小和尚,展昭有些奇怪:“你是定耕吧?” “是我是我!我找小师叔好几天了!” 定耕虎头虎脑的脸上满是喜色:“香积堂上下,要谢小师叔为我们洗清冤屈呢!” 展昭明白了:“清者自清,你们本就无辜,不必言谢。” “可不是这样,那时若还找不到凶手,堂内真是人人自危了!” 定耕献宝似的取出一个食盒,打开后一股香气扑鼻而来,除了素菜馒头外,重头戏却是一碗茶:“这碗‘禅寂三昧汤’所用的药材是首座亲定,准备了好久,由手艺最好的定澈师兄熬制的,小师叔快尝尝!” 旁边的连彩云本在出神,此时都下意识地望过来,嗅了嗅鼻子,心里念叨着:‘好香啊!’ “禅寂三昧汤?” 展昭则打量着这碗茶汤。 就见玉盏中汤色澄碧,却又层次分明。 初层如新茶浮雪,二层似松烟入墨,至底层竟凝作琥珀冻脂,用料势必不凡。 “禅寂三昧汤”正是早课茶汤“五苦消乏汤”的高配版。 准确的说,原本只有禅寂三昧汤,但这个汤剂饮下后,要用内力化去其中的药力,不然虚不受补,对修行有害无益,后来寺内便将配方改良为五苦消乏汤,给根基普遍不足的沙弥饮用。 结果众沙弥怕苦,都是捏着鼻子,有的甚至特意剩下几口,唯有展昭品了第一碗,就知是好物,也不客气,咣咣喝。 现在香积堂呈上更佳的原品,作为破案的谢意。 “有劳了!” 展昭也不客气,拿起茶碗,开始品茶。 甫一沾唇,先是一缕淡淡的酸味自舌尖弥漫,然后很快化作澄明甘甜,齿间又微涩,回甘时却涌起乳香没药的馥郁,口感极为神奇。 待得汤液滑过十二重楼,如一剑斩开淤塞气脉,诸多窍穴突突跳动,又似有金刚杵在敲打,每震一次便冲开一道无形的业障。 此时若内视可见,便见到一股热量散入四肢百骸,且专挑那些细小的经络钻。 即便百脉皆通,但总有相对不那么宽阔的。 这股热量,就瞄准那些进行疏通。 最后,当汤液所化的力量沉入丹田,竟形成一股真气漩涡,带动着周天运转,越来越畅快。 展昭双脚立定,小和尚定耕见状,赶忙退开几步。 这是经验。 他见过不少师兄甚至戒字辈的师叔师伯,在第一次饮用“禅寂三昧汤”时,都是忍不住内力翻腾,真气外放。 而这一碗“禅寂三昧汤”的药效,由于用料珍贵,恐怕比那些更强,在旁边万一遭到误伤可不好。 避让之际,他还对着连彩云道:“这位姐姐,我们离远些吧!” 连彩云却微微摇头,摆出护法的姿态。 无论是师娘于子时运功,还是以前大师兄闭关,往往都是她来护法。 她曾经问过师娘,师娘说她心思最纯。 问大师兄,大师兄说最放心。 现在亦是如此。 然而两人的担心都多余了。 展昭仅仅是稳稳立定,呼吸平和,周身气息没有任何外放的压迫感。 只因药力被他完美地吸纳,不存在一丁半点的浪费。 而半晌之后,他唇间徐徐吐出一道白练似的气劲,本就神采飞扬的双目更加神光湛然,由衷地赞叹道: “好宝药!” (本章完) 第50章 第一道窍穴神异 ‘这一碗禅寂三昧汤的用料,绝不寻常啊!’ 展昭默默体悟。 六大凝炼窍穴内的功力,并没有突飞猛进,比如直接增加多少年功力云云。 但各大经脉的不少淤塞之处被贯通,整体的增强,使得他的武道根基愈发雄厚。 由此反哺凝炼窍穴,令这本就强化的六大窍穴里,凝成六团或大或小的真气漩涡。 这大大缩短了他开辟气海的水磨工夫时间。 能有如此奇效,固然在于展昭本就扎实的功底,禅寂三昧汤的药力也不容忽视。 但显然,这样的宝药,不是寻常武者能够承受的,在大相国寺内都属于稀罕物。 也是香积堂感激展昭查清了早课毒杀案,寺内高僧又早早关注他这位由持愿神僧领回来的弟子,才有这份待遇。 破案功成后,展昭并未要僧籍,但有功又不能不赏,所以这碗特殊的“禅寂三昧汤”,才会在此时被端到面前。 眼见展昭神清气爽,定耕又打了个补丁:“小师叔,禅寂三昧汤第一次饮用,对内家修为最是增益,到了后面,就只有补益元气之效了,不过你若是想喝,每日一碗还是毫无问题的。” “不必了。” 禅寂三昧汤的口感不错,但展昭不想为了贪图口舌之欲,日日点它。 刚刚是破案的感激,他坦然受之。 可凡事都要有度,一旦贪得无厌,就是吃人嘴短的人情了。 “哦!” 定耕倒是有些失望,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展昭静立原地片刻,则对着连彩云道:“妹子,我有一种预感,即将开启第一道窍穴神异了!” “当真?” 连彩云又惊又喜:“此等机缘可遇不可求,大哥定要把握住!” 展昭微微颔首:“神异近于顿悟,却非全凭灵光,正如万丈高楼起于垒土,千斤绳索断于细处,平日修行若至,水到渠成时,自得那一瞬明悟。” 他有种清晰的感觉,自己到了临门一脚,稍作思忖,就取出一个锦盒来。 大相国寺固然是天下第一刹,但若论底蕴深厚,富有四方,还得是朝廷。 这个锦盒里面,就是宫中太医局研制的秘药,郭槐托付“钟馗图”一案时,赠予的三枚“十全归元丹”。 此时展昭打开锦盒,捻了一粒圆润的丹药,直接送入嘴中。 禅寂三昧汤的药效,他完美消化,没有丝毫勉强。 此时甚至有一种经脉开拓,渴望外力的阶段。 运功时可事半功倍。 这就有资格继续服用十全归元丹,进一步来刺激窍穴。 只是旁人见了,恐怕会觉得这种行径浪费至极。 别看郭槐给的爽快,那是因为郭槐是大内总管,太后的绝对心腹,不夸张的说,他是整个朝廷里最有权势的几人之一。 换做别的,即便是平日里威风赫赫的大宦,都是可遇而不可求。 这可是皇室专门用来赏赐,收买人心的。 现在什么危险都没有,仅仅是练功,就毫不迟疑地浪费了? 但展昭如果听到类似的抱怨,只会笑笑。 我把武功练到天下无敌,要什么丹药保命? 留着可以增益功力的丹药不用,小心翼翼地存起来,等待着不知何时降临的危险,指望外物保命,才是弱者思维。 果不其然,当十全归元丹进入腹中,一股与此前不同,但同样温和绵长的药力扩散开来时,展昭闭上眼睛。 连彩云知道,关键的时刻来了,持剑护法,小脸满是郑重。 确实。 展昭体内六大窍穴,同时绽放光华。 头顶百会乾元穴。 胸膛膻中天枢穴。 后腰命门坤渊穴。 腹部神阙归藏穴。 掌心劳宫玄冥穴。 小指少冲离明穴。 如果有选择,按照凝炼窍穴的顺序,激发最后一个窍穴的神异,是最佳的选择。 因为最后凝炼的窍穴功力稍浅,如果激发神异,可以维持住各窍穴间的平衡。 反观最强的窍穴再觉悟神异,那就是强上加强。 固然是好事,却容易在开辟先天气海的时候造成阻碍。 但真正实践,不是这个说法。 因为激发神异,是凝炼窍穴的最高成就,比起异种真气都要难能可贵得多。 既然是可遇而不可求,能有就不错了,还要啥顺序? 偏偏此时此刻,展昭有种感觉,自己能够选择。 “原来如此!” 再细细感悟后,展昭心头蓦然有一种明悟。 人体是一个大宝藏,一切神通变化悉自具足。 而想要达成这点,首先要坚信自己有无穷的潜力可以挖掘,并朝着目标坚定不移地前行。 但凡稍有动摇,瞻前而顾后,即便根骨再强,悟性再高,也是不成。 从某种意义上,这正是一种舍我其谁的精神境界。 而且这种道理,不能由外人告知。 那就落了下层。 反成了执念。 所以此番成功的主因不是宝药的药效。 恰恰是这份灵光稍显,就果断追求,不考虑得失的决心。 于是乎,顺理成章的,展昭选择了上爻,少冲离明穴,开启第一道神异。 上爻,选手少阴心经的少冲穴,位于人体小指,心属少阴主火,阴极转阳,可纳至刚剑元,体内温养的剑气经此循环,顺势破空而出。 这是六爻无形剑气的六个窍穴中,最后凝炼的一个,所以在开启神异的时候,反倒要第一个开启。 如此一来,相对靠后最弱的窍穴,获得了神异的加成,才能避免六大窍穴由此失衡,对于日后开辟先天气海造成影响。 展昭伸出小指。 一点只能自身才能见到的璀璨光辉亮起。 ‘咦?’ ‘这怎么像是开辟了先天气海后的能力?’ 气海是所有武者都有的,丹田本就叫气海穴。 而神功绝艺开辟的气海,是先天气海。 返后天,入先天。 一旦功成,此后所有的真气,都是先天真气。 这亦是宗师的标配。 而六爻无形剑气这门剑道绝学,在开辟气海时,能有三种不同的方向。 六虚归一气海。 大衍天命气海。 太乙爻光气海。 六虚归一气海最常见,六虚对应六爻卦象的虚空变化,归一象征剑气由繁入简的高上境界,一旦开辟这样的气海,六爻无形剑气的威力自然而然地会更上一层楼。 大衍天命也不难理解,就是更进一步增进爻变的卦象推演能力,剑气轨迹暗合六十四卦方位,知对手如洞若观火,将演练之效推至更高深的地步。 最后太乙爻光气海则有些特别。 这是纯粹的杀伐路线。 六爻无形剑气在剑道里面,也算是特殊的,它偏向辅助,更像是一门心法。 从表面来看,展昭在交手时,就是刺、撩、截、削等最为基础的剑式,可这些招式于他手中随心变化,随势取用,总能占尽先机,打得敌人左支右绌,难以抵挡。 当年的“仙剑客”云清霄亦是如此,每每出手都是潇洒若仙,敌人还未反应就倒下,即便是对阵同级别的强者,也能风姿卓绝,不失气度,才有“仙剑客”之称。 但也有缺陷,那就是短时间的爆发力不足,如心剑神诀里的七情剑招,单看威力就要大得多。 所幸这也有弥补的机会。 就是开辟太乙爻光气海。 此气海一出,六股无形剑气纵横往来,杀伐之力大增。 现在展昭感受着少冲离明穴的变化,就有这种感觉。 “窍穴神异,居然能提前享受到先天气海的效果?” “怪不得所有武者都孜孜以求!” 当然,窍穴神异的提升,肯定是不及真正的先天气海开辟的,可这已经是意外之喜。 展昭小指点出。 一道无形剑气飞出,在身前的地上钻出了一道深坑。 再换无名指、中指、食指、大拇指。 甚至再换左手。 神异之光坐落真气漩涡,少冲离明穴辐射周遭,十指皆可动用无形剑气,毋须局限于右手小指一道。 但每道剑气根据经脉路线的不同,又有不同的风格。 或刚猛、或阴柔、或雄厚、或轻灵。 这不就是加强版的六脉神剑么? 剑气距离更长,威力更大,且最为关键的是,完美继承了六爻无形剑气的特性,对于真气的耗损率很低! 神异的效果还不止于此,展昭稍作试演,潇洒收势,欣然开口: “这便是我的第一道窍穴神异——” “爻光!” (本章完) 第51章 钟馗图再现 “恭喜大哥,神功大成!” 旁边传来连彩云笑吟吟的道贺,展昭敛气收功,眉目舒展:“多谢妹子为我护法!” 虽然他这不是闭死关,对于外界是有感应和警戒的,但对于这位的守护,也很承情。 身边有一个能够信任的人,自然是一件足以安心的事情,有时更是关键的精神慰藉。 在他的观念里,哪怕武力再强,也不必独行,能结交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亦是一大幸事。 展昭连用宝药,领悟神异,精气神处于巅峰,已然准备下一步了,却也关切地道:“彩云,你去歇一歇么?” 连彩云展颜道:“大哥安心,我真不累,接下来咱们去六扇门?” “嗯。” 展昭颔首:“我们先把盘龙丝还了,再和苏无情谈一谈。” 六扇门也该有些动作了。 毕竟诱导定觉行凶的嫌疑人,是玄机堂副堂主封不语,在审问出这个情况后,地藏院首座持宏禅师,第一时间就告知了苏无情。 至于六扇门内部的妖风,到底刮到了什么程度,又怎么解决,相信这位名满天下的四大名捕之首,心里也有了数。 当然整肃内部问题,永远都是最难的。 比如展昭想要整顿佛门乱象,至今别说计划,只是个念想。 而苏无情再是智慧过人,想要拿六扇门内部的人开刀,恐怕也会遭遇层层阻碍。 这不见得是坏事。 各有所需,才能真正合作。 两人并肩而行,自朱雀门大街一路北上,再度来到总衙的巷子。 但刚刚转入,连彩云的脚步就微微一顿:“怎么还有捕快守在门口?” 展昭也发现了,巷子口有十数位捕快按刀而立,神情肃穆,气氛压抑。 上次云栖山庄来京师讨公道,更扬言六扇门杀人夺秘籍,才由捕快守在巷子口,避免普通百姓接近,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为首的捕头也迎了上来,恰好还是那日把守之人,抱拳道:“见过展……公子,见过这位姑娘!” 展昭直接道:“我们来见苏神捕。” 捕头微微变色:“七日之期还未到……” 展昭道:“此番不是为了七日之约,而是另有私事,烦请通报。” “好。” 捕头转身快步入内,去了好一会儿,才面容肃然地折返,缓缓地道:“两位请!” ‘小心些!’ 展昭从对方的神情里,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脚下迈出的同时传音。 ‘明白!’ 连彩云下颌几不可察地点了点,素手缩入袖中。 跟着这个捕头,两人正式踏入六扇门总衙。 昨晚他们施展轻功,偷偷潜入过,但当时循着灯火,直接在刑房见到了苏无情,没有留意其他地方 此时则是光天化日之下,正式步入这座青砖黑瓦的衙门,迎面就见青铜獬豸,怒目圆睁,独角威严。 往里走则是青石铺就的广场,两侧立十八具精铁武器架,刑具森然,铁链垂地。 正堂门楣上高悬金漆匾额,上书正大光明,其下三把交椅空置,还有一处也被空出,显然是四位名捕召集各堂人手聚集于此,开会的地方。 而之所以是三把椅子,是因为苏无情座下有其特制的轮椅,从不离身,毋须正常的座椅。 展昭在观察座椅,连彩云的神情则有些不安。 因为院中的捕快静立,每每划过来的眼神中,带着难以形容的戒备和针对。 这份敌意,甚至比起之前还要深。 ‘怪了!’ ‘难道还有什么比堵上门叫骂,更严重的情况?’ 正在连彩云暗暗诧异之际,两人迈过前院广场,来到六扇门真正的办公区域。 这里屋舍连绵,有问事厅、录供房、签押房、架阁库、验尸所、刑房等等。 昨晚两人就是在东南角的刑房,见到了苏无情。 那时已是深夜,众人都睡下,而白日里应有文书小吏,抱着成摞的案卷,穿梭来去,忙碌不已。 此时进出的人手却不多,稀稀拉拉几人,低着头匆匆走过。 而再往里面走,就是捕快值戍休息的班房区域了,六扇门总衙的天牢也设在此处。 一旦牢内生变,随时可以支援。 但现在,班房外却站满了人,个个面容难看到极致。 毋须猜测了,周无心从屋内走出,见面一句话就是:“第五幅‘钟馗图’出现了!” “什么?” 饶是连彩云心中有了猜测,当听到这句话后,都情不自禁地瞪大了乌黑的眸子,失声道:“在这里?在京师六扇门总衙?” 展昭则道:“谁失踪了?” 周无心眼角抽搐了一下,强忍怒火与不安:“我大哥!” “苏神捕?” 展昭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起来。 钟馗所捉的最后一鬼…… 撩乔鬼捣乱…… 竟然是苏无情? ‘捣乱……捣乱……’ ‘这个意思,是六扇门阻碍钟馗捉鬼,因此也被视作鬼物么?’ ‘但以苏无情的本事,对方又是怎么得手的呢?’ 展昭思索之际,也立刻道:“留在现场的图卷,与前面的可曾对比,是否排除了模仿作案?” 周无心马上理解了模仿作案的意思,也沉声道:“图卷已经送去翰林图画局,比对画技、颜料和纸张,看是否与前四幅一致,但估计不是假冒的。” 顿了顿,他锐利的眼神落了过来:“阁下此来要见大哥,不知所为何事?” 连彩云目光闪了闪。 算一算时辰,苏无情的失踪,只可能是在昨晚见到两人之后,到今天早晨之前的这段时间里。 这样的话,要承认昨晚与苏无情见过面么? 毕竟当时好像只有他们三人,没有其他人在场。 是不是可以另寻一个理由,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然而展昭几乎没有迟疑,直接道:“我们昨晚见过苏神捕,是为了顾家大宅的一起杀人凶案……” 他将昨晚的案情大致描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盘龙丝的作案嫌疑。 周无心听完后,神情稍缓,颔首道:“四弟后来给大哥送茶,确实远远听到了动静,也看到了阁下离去的身影。” “哦?” 展昭眉头一扬。 ‘呼!’ 连彩云则暗暗庆幸。 幸亏展大哥没有掩饰,不然的话,反倒会惹上巨大的嫌疑。 “但这不代表阁下没有嫌疑……” 不料赵无咎冷肃的声音随之传出:“我当时入了刑房,问了大哥你为何深夜来此,他并未提及顾家大宅的案子,只是神情凝重,因此你们到底说了什么,难以证明。” “诶!” 连彩云怔了怔,脸色顿时一沉:“阁下此言何意?想要污蔑我们么?” 赵无咎不理她,只是凝视展昭:“昨晚大哥失踪之前,阁下出现过!云栖山庄云鹤鸣失踪时,阁下在场!而再往前,阁下自称未出江湖,却又怀有惊人武艺,谁知道那三场失踪案时,你又在何处?” 哪怕自己被排除在外,连彩云却更觉恼火:“你莫要血口喷人,我看你是之前败于展大哥之手,想要公报私仇!” “我赵行曜行事向来光明磊落,败于他手是技不如人,无话可说,可但凡涉及案情,却是公私分明,绝不接受这等指责!” 赵无咎冷冷地道:“当然,阁下若不承认你与‘钟馗’之间存在干系,还请接受我们六扇门的调查,是非曲直,自当还你一个清白!” 眼见争吵骤起,周无心皱了皱眉,但仔细思索后,也无法拭去疑心,缓缓地道:“展少侠能否暂留六扇门?” “我与你六扇门倒是有缘,每次见面都得发生些意外,唯独能好好交流的苏无情,也不在了……” 展昭有些感慨,淡然拒绝:“我不会以这个理由留下。” 赵无咎脸色一沉,四周所有捕头齐刷刷地看了过来,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之上。 周无心面容变得肃然,抱拳沉声道:“既如此,周某得罪了,若他日证君清白,定当负荆请罪!” “大可不必,接下来谁得罪谁,还说不定呢!” 展昭摇头轻笑,袍袖无风自动:“这里是六扇门总衙,你们所有人,一起上吧!” (本章完) 第52章 得罪了 “这里不适合动手。” 展昭不止是说说而已。 眼见班房地势狭窄,对方不好施为,还朝外走去。 到了前院宽阔的广场,这才停步。 周无心面色沉重。 一方面为对方的态度感到恼火。 这是当真视他六扇门无人? 另一方面又隐隐感受到一股可怕的威胁感。 比起大相国寺外的交手时,还要强烈得多。 要知道那也就是一个月前。 难道这年轻至极的高手,还有进境? “拿人!!” 赵无咎则断然喝道。 一声令下,本就蓄势以待的捕头倏然出手。 先有四四一十六人跃出,各持精钢勾锁,爪尾悬铜铃,如抖大龙,在凛冽冬阳下划出十六条纵横交错的冷虹,朝着展昭抓击过来。 这正是周无心的看家绝学,四绝同心锁! 在白玉楼奇门榜上排名第四十九,看似刚进前五十,名次并不是特别高,却能令诸多江湖客谈之色变,甚至闻风丧胆。 因为镇岳堂与决锋堂,本就是六扇门象征武力的两个堂口。 侧重点又各有不同。 镇岳堂擅长正面攻坚,可以直接镇压江湖门派,曾经不止一次覆灭过为非作歹的地方帮派和傲啸山林的土匪山寨,甚至与恶人谷爆发过正面冲突。 决锋堂则擅长围堵高手,以四人为一组,平日里同吃同住,同练四绝同心锁,每每四人合力,多组出击,不少成名许久的江湖名宿都吃过大亏。 此时这四组捕快更是京师总衙的高手,精锐中的精锐,甫一出手,就如齿轮咬合般轮转突进,分工明确—— 第一组分取双臂,响如裂帛; 第二组贴地扫出,专攻下盘; 第三组凌空交织,封死腾挪; 第四组爪尾铜铃,乱音扰神。 展昭佩剑出鞘,剑锋才出三寸,十六道爪链已抵达面前,缠成寒光铁茧。 同时十六名捕快已经准备旋身错步,一旦锁链绞紧如龙筋,就可逼迫展昭撤剑。 周无心与赵无咎各据一方,严阵以待。 见到这一幕,心头也是一定。 大相国寺门前吃亏后,两人私下里专门研究过展昭的剑法。 对方的招数并无任何奇诡,平平无奇,偏偏能每每料敌于先,占据先机,如若不能破势,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但那是单挑。 围攻又是另一回事。 正如此时,决锋堂精锐结阵而出,即便展昭能预判动作又如何,终究还是要以剑抗衡! 而一人的剑诀再是完美,终究局限于人体动作,这就是双拳难敌四手,颠沛不破的道理。 不过此番交锋,被围攻的并非一人。 连彩云侧身一转,轻盈地来到展昭背后,两人背靠背,各自面对一方。 她腕底陡翻,明月在铿然出鞘。 “铮——!” 清越的剑吟裂空而起,剑气未至,先有春风拂面。 喜之剑-春风裁柳! 这一式心剑神诀,以心中欢愉为引,剑招轻盈如三月春风,柔和之气,令敌人戾气尽消,战意全无。 当然此剑也可暗藏杀机,剑势如柳絮纷飞,敌人稍有沉醉,剑气已断其经脉。 修炼此招的矛盾是,习剑者往往也会受喜乐影响,剑意涣散。 如果心绪不够,对敌的剑气就不够威力,可一旦喜乐过足,又容易自己沉溺其中,消弭剑气。 还没让敌人傻乐,自己先傻乐起来了。 需要在取舍之间把握一个难得的平衡。 连彩云就把握得很好,她一剑挥出,划出清虹,直取交织而来的八道钩锁。 那八名捕快正催动劲力,忽觉剑风拂面,神情随之一愕。 有人指间一颤,想起离家时妻子未缝完的春衫; 有人鼻尖微动,似嗅到故宅梨花的甜香; 更有人就是直接露出笑容,想到了许久未得的休沐日; “嗤!” 然现实残酷,这一切统统没有。 剑光如灵蛇吐信,八人的肩井穴同时一麻,精钢钩锁应声而落。 八截被剑气斩破的袖口,还随风飘舞,恰似春风裁落的柳叶。 只可惜连彩云的功力还是不及,最多能影响八名捕快,拆解掉一方的攻势。 不然以心剑神诀之威,足以身形翩跹,明月在瞬间点过十六人肩井穴,令他们彻底丧失战斗力。 而现在这两组的八名捕快见势不妙,毫不恋战,果断向后撤去,退出战场。 几乎是同时,又有八名捕快补充上来,填补空缺,加入合围。 “唔!” 连彩云见状有些难过。 “妹子好剑法!” 展昭却剑眉一扬,出声赞扬。 之前七云中也有不止一人说过,小师妹剑法最精。 现在看来,这说法完全没错,还略微谦虚了。 以连彩云十四五岁的年纪,未来不可限量。 此时哪怕功力不够,单凭这招剑术与之前的他配合,两人就足以潇洒冲杀出去。 当然,现在就毋须那般麻烦了。 在连彩云出面破招之际,展昭右手的佩剑同时往上一迎,爪尖倒钩卡入剑身的闷响里。 却不见捕快旋身错步,收紧锁链,而是痛呼声不绝于耳。 因为一道道无形剑气,同时纵出。 “去!” 第一道剑气裂空,击打钩爪握手处。 持锁捕快痛叫一声,虎口崩裂,踉跄后退。 “着!” 第二道剑气横扫,如月华倾泻。 腾空的捕快只觉腕间一麻,铁链竟自相交缠,在半空拧成死结,一股大力连带着他们横七竖八地砸在地上。 “破!” 第三道剑气沛然直贯。 身经百战的捕快慌忙横锁格挡,却见那刚猛无俦的剑气突然折转,将后方三位同伴的铁索尽数绞入漩涡。 “嗤!” 第四道剑气蜻蜓点水。 刚刚补充进来的八名捕快正要变阵,膝间环跳穴忽的一凉,双腿一软,朝下跪去,一根铁爪乱了,连带着其余,自然也脱手坠地。 而在剑气纵横之间,展昭闲庭信步地走出。 依旧是平平无奇的招数,手中宝剑轻轻点在每个捕快的身上,一点一人倒下,再点又一人伏地。 待得他回归原位,与连彩云背对相贴时,脱手坠地的铁爪,已然在周身铺成一圈铁环,于青石板上映出森冷寒光。 而等到前方横七竖八倒着都是捕快,都快没落脚的地方了,外围的人这才停步,傻愣愣地看着场中。 “怎会如此?” 别说众捕快,周无心与赵无咎都傻了。 不出手,不代表他们就让手下人上,自己坐享其成。 而是他们知晓展昭不好惹,用来压阵,防备对方专攻一面,突出重围,逃之夭夭。 方才连彩云心剑神诀发威时,两人就脚下变幻位置,隐隐堵在必经之路上。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展昭是真的没有要走的意思,且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解决天罗地网的合围。 过程摧枯拉朽,完全没有半分波折。 “到你们了!” 而展昭解决了捕快,视线转了过来。 “岂有此理!” 赵无咎大怒,运使腿功就冲上,周无心同时扑击,四绝同心锁咔嗒一声展开机关。 他这次所用的,和对敌戒闻时又不相同,四条玄铁锁爪如活物般绞来—— 青龙锁筋、白虎扣脉、朱雀焚气、玄武封穴,四象合围! “不错。” 展昭颔首,左手指点剑气明灭不定,五根手指各出一剑。 第一剑刚猛霸道,石破天惊,铮的一声将青龙锁震退三丈; 其后接连三剑,飘逸灵动,连绵不绝,在白虎锁上一沾即走,以极为巧妙的劲力,引其与朱雀锁自相缠绕。 最后一剑沉稳凝练,后发先至,直直刺入玄武锁中。 这番剑气轰击令人眼花缭乱,却是武道的底蕴展示。 既发挥爻光的威,又贯彻六爻的巧。 周无心完全没料到展昭五指之间,竟能释放出五种风格迥异的剑气,顿时被打得措手不及。 最令其骇然的是,玄武锁内竟传来机关崩坏的响动,可见剑气的威力之大。 而赵无咎自然不甘示弱,乘黄御风真诀全力运转,再度化作九道残影,从四面八方袭至。 展昭的应对干脆了当,右手一剑沛然浩荡,如大江奔涌,直接将八道幻影尽数冲散,剑尖精准点向真身的脚尖。 “唔!!” 这回不是破敌窍穴,赵无咎依旧闷哼一声,如遭雷噬。 因为展昭的剑风之快,剑力之重,剑势之沉,与上次交手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窍穴神异“爻光”,带来了类似于六脉神剑一样的剑气手段,但这都仅仅是辅助效果。 真正的强化关键,是它大大增进了六爻无形剑气本身的威力。 赵无咎也是江湖一流高手,功法功力绝对不弱,换作数个时辰前,展昭是没办法正面一剑将对方压制的,现在则是针尖对麦芒,一剑沛然莫之能御的大势,就让赵无咎吃了亏。 这位神捕上一次是轻敌,认为自己江湖经验丰富,想要破敌窍穴,结果被反制。 如今也是轻敌,这份轻敌源于上次交锋的判断,哪怕方才见得捕快迅速落败,终究也没想到,对方的剑法威力能有如此进步。 而周无心见势不妙,顾不上奇门兵器的好坏,四锁合一,扑噬过来。 展昭却已先一步迎上,身形如烟,剑光剑气齐至—— “铛!铛!铛!“ 金铁交击之声如骤雨般炸响,两道身影在丈许之地腾挪闪转,剑掌翻飞间已过十数回合。 忽听“咔嚓“一声脆响—— 四绝同心锁当空解体,周无心脚下青砖尽碎,连退三步方才稳住身形。 未及回气,一点寒芒已点在他的穴道上。 连彩云的剑锋凝如秋水,受此一击,他身躯晃了晃,跌坐下来。 与此同时,展昭身形回转如电,再到赵无咎面前。 这位喉间浊气刚刚吐尽,迎面便是剑气纵横。 同样是以快打快,待得两人身形骤止,展昭的剑尖已然搭在对方的肩头。 赵无咎颈后青筋暴起,硬生生停住,却见展昭剑身一压。 如泰山压顶。 “嘭!” 尘烟微扬,这位同样跌坐青石板上,动弹不得。 说时迟那时快。 “救两位堂主!!” 四大名捕里面的两位落败,周围的精锐好手,乃至从前院和各房赶过来的捕快,见状都目眦欲裂,冲了过来。 “别过来!!” 周无心知道不妙,赶忙高喝一声。 他喊晚了。 “来得好!” 面对冲过来的众捕快,展昭身形再动,直直迎上。 说是打你们所有人。 就是打你们所有人。 云栖山庄的一幕重现。 只是那回是镇岳堂副堂主裴寒灯,带着十几名捕快,异地作战,被展昭打得落花流水,倒了一地。 现在则是,四堂精锐齐聚的京师六扇门总衙,捕快从四面八方涌出,然后就见一道身影好整以暇,恭候多时,剑光随意扫来。 露头就倒。 当偌大的广场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六扇门总衙广场中还站着的,只剩两人。 “大哥好厉害!” 连彩云眼中异彩涟涟,看向那道青松傲雪般的身影,满是钦慕与欢喜。 “铮——” 展昭则归剑入鞘,对着努力想要起身的周无心和赵无咎,给出了前后呼应的三个字: “得罪了。” (本章完) 第53章 可以和解么? “你!!” 当六扇门上下被一人几近团灭,望着对方转身离去的背影,周无心面色惨变,赵无咎则难掩惊愕。 上次大相国寺前,赵无咎与对方交手,惜败一招,事后苏无情告知,由于忌惮这位四大名捕之首的存在,戒闻和展昭都有留手。 但问题是。 这小子留了多少手啊? 当时若展现出这般实力,今日六扇门也不会下令拿人。 总不可能是短短一个月不到,武功更进一层吧? 莫非是要成就武道宗师了? 展昭却很清楚,自己距离宗师还有一段路要走。 只是窍穴神异确实奇妙。 原本的六爻无形剑气,是机制强。 数值方面,受限于他的年纪与功力,确实是短板。 所以对上四大名捕这样的江湖一流高手,想要取胜,得一点点积累优势。 为求速胜,唯有布置战术,破敌窍穴。 但自从领悟第一道窍穴神异“爻光”之后,这门武功的数值也跟上来了,弥补目前最大的缺陷。 一旦机制与数值齐备,那就应了一句话—— 武功高出一线,便是强到没边。 不存在那种明明高出对方,还得打个几天几夜才能分胜负的情况。 当然经历了一场真正的实战,展昭也对于后续的提升也有了更为清晰的规划,是很高兴的。 所以爽完之后,他收剑离开。 但往外走了一段,又折返回来:“对了!还有一事!”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就见展昭从腰间取出一卷银线:“这是苏神捕的‘盘龙丝’,如今他人不在,但交予六扇门,也是物归原主了。” “‘盘龙丝’!” 周无心看着细线,失声惊呼:“此物怎会在你手中?” “昨晚苏神捕交予我的。” 方才展昭也留了一个心眼。 他虽然承认昨晚来见了苏无情,并且讲述了顾家大宅内的案情,但并没有将盘龙丝的细节告知。 毕竟现在苏无情失踪了,独门暗器又在自己手上,如果六扇门以此为由头,还真的说不清楚。 但即便没说这一点,对方还是发难了。 现在打完收工,展昭也不会独吞。 哪怕盘龙丝确实是江湖中难得一见的宝贝,可苏无情大度相借,他这个时候贪墨,反倒是不堪。 物归原主,两不相干。 “且慢!” 然而惊愕过后,周无心身躯一震,豁然冲开被连彩云点中的穴道,站起身来:“展少侠请留步!” 展昭眉头一挑:“你还要留我?” 他刚刚手下留情,一众捕快看似凄惨,却没受什么伤势。 可如果对方真不知趣,就休怪他下重手了。 “不!不!” 周无心赶忙摇头,正色解释道:“大哥的随身暗器从不轻易借予外人,他昨晚既然这么做了,恐怕另有深意!” 展昭淡然道:“那就与我无关了。” 如果刚刚六扇门好好说话,他也会心平气和地与对方一起,研究钟馗图的案件进展。 众人拾柴火焰高,查案亦是如此。 但刚刚六扇门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来拿人,或许是对方情急之下,失去了冷静,展昭却不会惯着,自然准备抽身走人。 “展少侠!!” 周无心急了,上前两步,抱拳躬身:“方才不知大哥将‘盘龙丝’交予,他对展少侠是绝对的信任,还望少侠看在大哥的颜面上,能否听我把话讲完?” 展昭想到那位轮椅上的病客,唯一好沟通的神捕,微微凝眉:“你说吧,我听完。” “大哥在正堂牌匾后,留下一个密盒,盒上有五个锁孔,恰对应五件随身暗器,天底下也只有这五件随身暗器,才能打开密盒。” 周无心道:“正因为如此,大哥从不将随身暗器借予外人,一旦借出,就代表着认定这个人有资格打开密盒,看到里面的密信留言!” “原来如此。” 展昭点了点头:“那你们拿着‘盘龙丝’去开启密盒吧,如果苏神捕在失踪前还留下了线索,正好将他救出来。” 周无心赶忙道:“恐怕大哥的留言,还会与展少侠有关,能否请展少侠亲自开启?至少也做个见证!” 赵无咎此时也缓过气来,闻言脸色微变:“三哥……” 周无心抬手阻止:“大哥吩咐过,一旦他发生意外,凡是持有随身之物,都可以打开密盒,无论是谁!大哥所为,每每都有深意,我相信他的决断!” ‘苏无情的威望当真极高。’ 展昭想到戒闻的评价。 当代四大名捕的威望,有一半的功劳要落在苏无情头上,甚至可能要更多。 这样的人,居然被“钟馗”拿下。 且是在六扇门总衙。 对方用了什么手段? 即便如此,苏无情依旧准备了后手,让周无心与赵无咎愿意遵从…… “也罢!” “我们去看看苏神捕的密盒吧!” 话不多说,四人即刻来到正堂前,望向门楣上高悬金漆匾额,正大光明四个字。 赵无咎飞身而起,探手拿住一个盒子,飞身而下。 周无心拿起盘龙丝,想了想又看了过来:“展少侠?” 展昭抬手:“你来打开。” “呼!” 周无心明显有些紧张,拿起盘龙丝,真气灌注,将其插入右侧的一条细槽,只听得咔哒咔哒几声转动,密盒被打开。 他迫不及待地取出里面的留信,视线迅速扫过。 只是待得看完后,他明显怔住,甚至忍不住看了第二遍。 两遍看完后,周无心沉默片刻,默默递给赵无咎。 赵无咎接过,看了后身体也是一僵,眼神里同样露出浓浓的错愕之色:“怎么可能?” 昭云两人已经站得远了些。 连彩云见状,低声蛐蛐:“大哥,他们在惊讶什么呢?” “不知道。” 展昭微微摇头,心里有着好奇,一时间也猜不出来。 却见周无心和赵无咎低语几句,甚至发生了小小的争论,待得商量完毕,这才走了过来,抱拳道:“大哥有言,钟馗图一案,展少侠是最有希望的破案之人,他邀请阁下持玉鉴,入六扇门,暂代神捕之位!” “啊?” 说完后,对着目瞪口呆的连彩云和剑眉上挑的展昭,两人挤出一个极其尴尬的苦笑:“刚刚的误会,可以和解么?” (本章完) 第54章 何为最佳人选 “我们六扇门又被同一个人给揍了?” 捕头庞文是后赶到的,映入眼中的就是互相搀扶着爬起的同僚们。 待得知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后,他出奇地没有半分惊讶。 话说最初他还是第一个扮作迷路书生,进入大相国寺后院,想要将展昭带出来的呢! 结果阴差阳错,亲眼见证着这个年轻人,是如何两度压得六扇门抬不起头来。 无论是动手,还是动口,都不成。 现在好了,再度动手。 再度被打得落花流水。 ‘何苦呢?’ 庞文心里默默叹息,然后就发现同僚慌慌张张地奔来:“不好了!不好了!姓展的要来我们六扇门当神捕了!” “啥?” 庞文先以为自己听错了,确定之后还是觉得自己听错了:“这怎么可能?” 众人口口相传,已然知道了密盒的事情,急声道:“真的!是大堂主留下的密令,让展昭暂代神捕之位!” “大堂主?” 这边正说着,前院已经传来争吵声。 又有两名副堂主回来了。 六扇门四堂的分工其实很明确—— 玄机堂居中策应;镇岳堂正面攻坚;决锋堂缉拿高手;风隼堂万里追踪。 由于案情的山雨欲来,内外压力齐至,玄机堂和风隼堂的人手都被苏无情派了出去,京师主要留下的就是镇岳堂与决锋堂。 现在回来的,正是镇岳堂副堂主辛力与决锋堂副堂主冷枫。 看到倒了一地的门人,两人已是目眦欲裂,再从周无心与赵无咎手中接过密信,顿时炸了锅。 “不行!绝对不行!” 率先反对的是辛力,看着倒了一地的部下,再想到江南云栖山庄,另一位副堂主裴寒灯带队也是被这般打倒在地,于公于私他都难以认可:“神捕是提点刑狱司之位,得朝廷任命,岂能随意授予外人?” 四大名捕在朝堂上是有官职的,提点刑狱司,诸州捕盗使臣。 只不过平日里四大名捕为了方便在江湖上办事,特意模糊了这个职权。 而且他们上头还有一位“神侯”郑国威,先皇御赐盘龙棒,临危受命记心间,忠心护宋昭日月,棒下不容有群奸。 现在“神侯”郑国威不在京师,出使了西夏,六扇门以苏无情为主,可即便如此,神捕之位也不是开玩笑的。 周无心强调:“只是暂代,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先帝朝有类似的事情,不是没有前例。” “便是暂代,也要看人选!” 决锋堂副堂主冷枫年纪看似不大,已然是一头白发,面容清峻如霜:“我们六扇门可不是佛门,什么作奸犯科之辈都能收下,岂能让这等来历不明之人混入,还尊为神捕?” 赵无咎沉声道:“你们是质疑大哥?” 辛力立刻道:“我等自然不会否定大堂主的决断,可这盒中的密信真的是大堂主所留么?会不会有贼人假冒?” 周无心摇头:“密盒所在,只有我们四兄弟知晓,字迹笔锋都是大哥所为,且真要是贼人所留,何须是这等容易产生争议的任命?” 赵无咎也道:“大哥行事,自有深意!二位是六扇门的老人,亦是我等的长辈,莫非还信不过大哥的决断?“ “我们不是信不过大堂主,只是这决定太荒唐了!” 两位金印总捕眉头紧锁,连连摇头。 听着那里的争辩,庞文再看向另一侧。 与之格格不入的,是站在不远处,时不时低声耳语,还轻笑几声的昭云两人。 这位捕头突然鼓足勇气,上前抱拳道:“展少侠。” 展昭看了看他:“是你啊,有事么?” 庞文道:“少侠愿意入我六扇门么?” “呵!终于有人问到关键了!” 展昭嘴角扬起:“你们六扇门,现在就是一个烂摊子,诸位在这里争论,可曾想过,我愿不愿意答应呢?” 清晰的声音回荡四方,传入每个人耳中。 那边的争吵迅速安静下来,愣了一愣后,齐刷刷地怒目而视。 “烂摊子?” 冷枫上前一步,冷冷地道:“阁下既然这么觉得,就请现在离开吧!我们六扇门庙小,请不起你这尊大佛!” 展昭淡然道:“我原本就是要离开的,是周神捕一定要我留下看一看密盒,不过这样也好,可以把话说清楚——你们可知,苏神捕为何会作此安排?” 辛力沉声道:“阁下知道?” “八九不离十。” 展昭用平静的语气说出石破天惊的话语:“在苏神捕的判断里,‘钟馗’应该与六扇门有着密切的联系!” “你说什么?” “休要血口喷人!” 众人勃然变色。 展昭不理,淡淡地道:“苏神捕难道不知,做出这个非比寻常的决定,会招惹非议么?” “他肯定知道。” “那为何又要这么做?” “很简单,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在权衡利弊后,他觉得相比起争议,此事对于六扇门的帮助更大!” “‘钟馗’作案的影响,已然不限于那四位失踪的江湖名宿,如果近来针对六扇门的种种风波都与‘钟馗’有关,那么牵连的势力已经越来越多,若不将此人及时捉拿归案,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而‘钟馗’之所以能搅弄这么多的风雨,尤其是让六扇门疲于应对,要么对方真有通天彻地之能,要么最可能的情况,其实就是内鬼!” “萧墙祸起,非外敌所能为也!” “‘钟馗’很可能就在六扇门中,亦或与六扇门中人有着至为密切的联系!” “这才能将你们玩弄于股掌之间,查案这么久,不仅线索全无,最后连苏神捕自己都失踪了!” 听到这里,所有人再度变色。 而辛力和冷枫想到近来苏无情的布置,对视一眼,也意识到,这位六扇门的实质管理者,确实是在防备内部。 只不过收效甚微。 所以说…… 展昭继续道:“因此苏神捕才会有这样的任命,他希望找到一个与六扇门绝对无关的局外人,前来调查这起案件。” “在你们看来,我来历成谜,武功又高,说不定就是‘钟馗’。” “但在苏神捕眼中,我虽初出江湖,但入大相国寺,长期待在寺院,有诸多寺僧见证,就不可能是‘钟馗’。” “因为要是‘钟馗’,会尽可能做到行踪隐蔽,不为外人所知,这样在关键的作案时间,才好制造不在场证据,不然平日里行踪稳定,案发时突然失踪,就是最直接的破绽。” 此言一出,周无心和赵无咎不由地流露出后悔之色。 这个道理其实不难理解,但之前苏无情失踪,关心则乱,凭白有了不必要的冲突。 关键是还没打过。 展昭无所谓,他验证了爻光神异,正常情况下还没这么多人陪着习练呢,却也流露出一丝佩服:“苏神捕确实名不虚传。” “我初出江湖,与六扇门上下毫无交情,人际往来可谓最是清白,甚至由于之前的冲突,与诸位虽不至于成仇,但也彼此看不顺眼。” “这确实是最佳人选,用来整顿六扇门内的乱局,可谓神来一笔!” “不过终究不可能有人算无遗策,苏神捕也料不到你们不分青红皂白,直接要来拿我,现在受了教训,恼羞成怒之际,当然更不愿接受。” “诸位,请了!” “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话音落下,眼见展昭带着连彩云潇洒地往外走去,别说周无心和赵无咎身形一晃,马上追了上去,就连神色阴晴不定的辛力与冷枫,脚下都移了过去。 最后四人齐齐拦在大门口,再度露出那种极其尴尬的笑,只是这回又多了几分恳求:“展少侠留步,请帮一帮六扇门吧!” (本章完) 第55章 愿听展神捕调遣 眼见展昭要走,四名堂主和副堂主反倒追了过去。 方才还极度愤慨的众捕快,都不由地面面相觑。 不少人更是露出思索与惭愧之色。 不得不承认,方才展昭一席话语,真的震动人心。 原来大堂主考虑得那般细致么? 不愧是六扇门的实质领导者,上下最为钦佩之人。 可他们竟然因为偏见,拒绝了大堂主的这番好意,只想着严防死守,不让对方入六扇门。 结果人家还不愿意来呢! 寻常人为何愿入六扇门? 除了公理道义与志同道合的认可外,大多还是因为六扇门是横跨庙堂与江湖的大派,入门吃上皇粮,比起寻常江湖门派更有保障。 但展昭如今是大相国寺的高僧,又有这等武艺傍身,功名利禄何须从六扇门取? 况且现在四大名捕之首失踪,六扇门又接连遭遇风波,说是一个烂摊子,虽然十分刺耳难听,但真的不为过。 ‘展大哥已经开始整治这些人了!’ 连彩云眸光流转,心里偷笑,小脸则努力地板住。 她明显地感觉到,当苏无情密信揭晓,请入六扇门暂代神捕之位时,展大哥平和的心绪有了一个明显的波动。 与六扇门合作破案,既然双方都动手了,展昭没有那个意愿。 但来领导六扇门,哪怕困难重重,展昭反倒很有兴趣。 他喜欢挑战。 ‘这就是侠义之心啊!’ 但落在连彩云眼中,这种迎难而上,敢于担当的品质,不正是侠义之心么? 且不说她所见所想,发现四名高层立在面前,展昭依旧不松口:“请让开。” “展少侠,我等方才实在不该,然大哥终究对你信任非常,定是视你为知己!” 周无心无奈,唯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都有些苦口婆心了:“少侠破案擒凶,非是为了我们,只当是救出大哥,可否?” 他也看出来了。 这位对六扇门其他人没什么好感,唯独对苏无情,还是有些敬佩之情的。 “如果专门为了救出苏神捕的话……” 展昭神情稍缓:“我可以提供一个思路。” 周无心赶忙道:“请讲。” 展昭道:“以苏神捕的智慧,‘钟馗’想要将之神不知鬼不觉地擒下,除非武功当真通天彻地,强到不可思议,不然都是办不到的,我认为更可能的情况,他是主动跟着凶手离开的……” “主动跟着凶手离开?” 周无心先是惊怒,然后很快反应过来:“展少侠之意,大哥是受了要挟?” 展昭问道:“李无刑回来了么?” 赵无咎摇头:“我们已经派出了大量人手,风隼堂几乎全员出动,至今还没有二哥的下落。” 周无心则颤声道:“大哥的失踪……是因为二哥?” “不错。” 展昭颔首:“我认为凶手很可能是用李神捕的安危,来要挟苏神捕,迫使其就范。” 赵无咎身躯一震:“大哥看似算无遗策,实则最是悲悯心软,尤其视我们为亲兄弟,这是他唯一的弱点!可……可是凶手又怎么拿住二哥的呢?” 展昭道:“关于李神捕的失踪,我与云栖山庄接触后,有了一个基本的推测——” “当时李神捕飞奔出庄,看似是搜寻‘江南大侠’云鹤鸣的下落,实则有可能是中了‘黑水宫’的剧毒‘奔魂啸月水’!” “竟是如此?” 听完他的分析,众人又惊又怒。 “有了这个线索,诸位应该有破案的思路了,四大名捕名满江湖,虽然如今失了两位,但我相信你们还是能与‘钟馗’周旋的,请了!” 展昭这回说完,所有人都急了,连不情不愿的辛力和冷枫都彻底改变了主意,齐声恳切地道:“展少侠!方才多有得罪!请你留下吧!” 事实证明,对方是真的厉害。 至少三言两语间给出的破案思路,比之前的一团乱麻要清晰太多。 这样的人如果真的放走了,救不回苏无情与李无刑,六扇门上下势必后悔莫及,更有一蹶不振的风险。 相比起门派兴盛存亡,那点小小的面子,又算得了什么呢? 展昭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停下脚步,环视周遭:“我若为神捕,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整顿上下,揪出其中的不法之徒!” “你们恐怕接受不了……” “整日盘问审视犯人的,又岂能接受旁人的盘问,况且还有相互的人情包庇!” 赵无咎愤而开口:“展少侠此言未免小觑我等,你便是拿六扇门人开刀,只要合乎公理道义,我们岂有阻拦的道理?” 周无心轻轻叹了口气,也接着道:“展少侠有关人情之说,不无道理,大哥有此决断,恐怕也是因为我等互相太过熟悉,碍于情面,终归不忍对同门下手,因此迟迟难有进展,这才会被贼人所趁……” 顿了顿,他的声音凌厉起来:“然现在大哥失踪,我不知道亡羊补牢还来不来得及,但我绝不会坐以待毙!” 众人稍稍沉默。 也不知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不安。 但正在这时,庞文挺身而出,斩钉截铁地道:“我镇岳堂捕头庞文,愿意接受调查,只要能揪出真凶,救回大堂主,做什么我都干!” “我决锋堂捕快史伟,愿意接受调查,只要揪出真凶,救回大堂主!” “我决锋堂捕快戴青,愿意接受调查,只要揪出真凶,救回大堂主!” 有了第一个带头者,第二个第三个捕快即刻站出。 然后是越来越多。 最后声浪汇聚,只剩下山呼海啸的声音: “揪出真凶!!救回大堂主!!” 目睹这一幕,展昭为之动容:“我收回刚才的那句话,但凡有这口气在,六扇门就绝不是烂摊子!” 此言一出,不知多少捕快热泪盈眶。 终于得到认可了。 而周无心意识到机会不容错过,赶忙上前,领头躬身行礼:“我等愿听展神捕调遣!” “也罢。” 展昭三辞三让,又初步奠定了权威,且直接展开了对六扇门上下的调查,便伸手虚扶。 与此同时,连彩云的耳畔响起他的传音:“妹子,你先回大相国寺,唤陈修瀚、定海与定逸来,再去顾家大宅,将你的三师兄和五师姐请来。” “单靠一腔热血不成,我需要信得过的人手,你们就是我的帮手。” “明白!” 连彩云重重点头,脚下轻盈离去。 而她踏出六扇门时回望,众捕快正轰然应诺,尤其是刚刚被揍得最狠的,莫名喊得最大声:“我等愿听展神捕调遣!!” 现代刑侦文,万订老作者的书,破案写的很不错,推荐推荐!  (本章完) 第56章 官服安排上 “师父!师父!” 大相国寺观音院禅房,听着弟子定海远远就叫唤的声音,正在吃素粽的戒闻微笑着摇头:“还是沉不住气啊!” 修心不仅是佛道,也是任何武者必经的一关。 往往越是年轻的武人,由于见识和阅历的缺乏,越难以把心静下,更别提真正的心灵修炼了。 戒闻至今所见,也唯有小师弟展昭,成熟得完全不像是十五岁的少年郎,偏偏又并不老成,依旧有年轻人的一腔热血。 这就难能可贵了。 不过这等人才可遇而不可求,他也不指望自己的弟子定海就能如展昭那般,只要好好成长便可。 于是乎,戒闻拿起粟米糕,弹指一点,嗖的一声,刚刚入屋的定海嘴里准确接住,唔唔叫唤,手舞足蹈。 戒闻淡然道:“一念三千而不乱,万象纷纭中保持观照,徒儿,你这碗水,还浅着呐!” 定海咕嘟一声把糕咽下,脖子梗了梗,满是欢喜地叫道:“小师叔成为六扇门的神捕了!” 戒闻手一哆嗦,素粽险些坠地,所幸武功高强,瞬间收住,却又下意识地起身:“你说什么?六扇门敢跟我们大相国寺抢人?” 震怒。 绝对的震怒。 “不!不是抢人!” 定海解释道:“苏无情失踪前,留下了一道密令,上面就是让小师叔暂时接替神捕之位,小师叔起初不愿,但六扇门再三恳求,看在江湖道义的份上,他才应承下来。” “原来如此。” 听了弟子这般讲述,戒闻的神情缓和下来:“暂代么?” 他琢磨琢磨,圆脸上又缓缓浮现出笑容:“六扇门还往我大相国寺里面埋暗桩呢!没想到啊没想到,结果却将我寺僧人请去为神捕,哈哈哈!” 笑容实在压不住。 之前早课投毒案,是六扇门暗桩定觉所为,甭管动机为何,随机投毒实在可怕,每个人的性命都岌岌可危,偏偏还不能与六扇门翻脸,回想起来总憋着一口气! 现在可好,六扇门居然将展昭请了过去。 当真是最扬眉吐气的还击法子! 有此人才,何愁大相国寺不兴? “师父他老人家的眼光实在太好了!” “果然听师父的就是没错!” 眼见戒闻毫无一念三千而不乱的静心之功,定海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没敢点出来,只是期期艾艾地道:“师父,小师叔让我过去帮忙,我从未去过六扇门……” 戒闻立刻道:“小师弟让多少人去六扇门?” 定海道:“我、定逸师兄,还有他同僧舍的陈修瀚。” “只三人么?” 戒闻再感惊奇:“难道小师弟对于六扇门已有一定的控制之法?” 似这等空降的领导者,不带上一群心腹,怎么好开展工作? 而大相国寺看似是寺院,实则深谙世俗事务,真要出马,带上几十人都无问题。 当然那样一来,六扇门的抵抗之心肯定大起,也不利于整顿部下。 戒闻略一沉吟,当即决断:“就你们三人去六扇门,好好听从你小师叔的吩咐,再传话与他,若需增援,我寺僧众随时待命!” …… 与此同时。 宫廷大内。 郭怀吉匆匆而行,一路来到后花园。 远远就见池塘边,太后正在喂鱼,鱼食匣则在干爹郭槐的掌心,开合无声。 太后指尖轻捻,弹落几粒猩红饵食,忽听得水面扑棱一声—— 数十尾彩鳞霎时翻涌争食,在墨色冰水中绞成一团艳煞人的牡丹。 “这等冬日,为了求食,锦鲤也得凑趣啊!” 郭槐眼角堆出笑意。 太后微微颔首,将饵料徐徐洒落。 裙裾映着水面,与池底藻荇交叠成深浅不定的影,恰似垂帘听政这几年,朝堂上那些难以理清的脉络。 郭怀吉不敢多看,默默静立。 他很清楚,以干爹的敏锐,肯定已经察觉自己的到来。 果不其然,很快熟悉的脚步声传至,郭槐来到面前:“何事?” 郭怀吉禀告:“苏无情失踪,展昭暂代六扇门神捕之位。” “什么?” 郭槐见到这个办事妥帖的干儿匆匆赶至,就知道是有不同寻常的事情,但听到这里,也不禁愣了愣:“这是怎么回事?你仔细说说!” 待得听完前因后果,郭槐眯起眼睛:“同为四大名捕,苏无情可不是那三个可比的,‘钟馗’到底是何人,居然能将其掳走?” 顿了顿,他又难得地扬了扬嘴角:“这位展小友更是让人意想不到啊!暂代神捕之位,便是苏无情信他,也要压得住六扇门那群捕快,当真难得!” 郭怀吉小心翼翼地道:“干爹,这事……” “苏无情作此安排,肯定是知道咱家托付展小友查案了,哪怕这个暂代神捕不合朝堂法度,我们也会促成,因为这对于皇城司来说,是好事!” 郭槐淡淡地道:“咱家这就去禀明娘娘,你在这里候着。” 等到再度回到桥上,他言简意赅地将事情禀告,果然太后慢条斯理喂鱼的动作都停下了,脸上讶然:“这个展昭,小小年岁,竟有这等能耐?” 郭槐低眉浅笑:“太后圣明烛照,国朝自是英才辈出。” “大相国寺出来的么?” 太后也露出一抹笑意,手中佛珠轻转:“赶明儿招他入宫,哀家见一见。” 大相国寺是太后常去烧香祈福的地方,这座天下第一刹虽然不说完全站队太后,却也是亲近势力。 相较起来,六扇门与八贤王的关系就是十分密切了,八贤王的义子干脆就是四大名捕之一,四大名捕头上的“神侯”郑国威也与八贤王相交莫逆,都有先皇御赐之物。 当然,这并不是说太后与八贤王在朝堂上就是敌对的。 而是因为当今的天子,在血脉上是八贤王的亲子。 如此。 得先帝托孤的八贤王,虽然不能一跃成为太上皇,却在朝堂中拥有了极其特殊的身份,更占据了孝道名分。 要知道太后之所以能垂帘听政,执掌朝政,正是占了一个孝字。 现在有了一个并驾齐驱,甚至身份更方便的人,哪怕双方表面并未敌对,也足够她警惕的了。 “郭槐,你办事用人,总是这般令人放心!” 面对太后,郭怀吉是不敢看,郭槐是不需要用眼睛看,如此也能藏住那抹极致忠心下的温柔:“奴定会让太后一切顺心如意!” “唔!回垂拱殿吧,还有四方奏牍要批阅呢!” 那边厢太后摆驾回殿,郭槐重新来到郭怀吉面前,吩咐道:“你去一趟六扇门,给展昭备一身官服,让其名正言顺,得把握好这个机会,让铁板一块的六扇门动一动!” “是。” 郭怀吉领命,却又问道:“官服取几品制式?” 以前也有江湖中人暂代神捕的例子,但那位可不得朝堂认可,后来回归江湖,倒是建立了一方不小的势力。 而今展昭的待遇又不一样,所以郭怀吉才要特意请示。 “你去选一身朱红公服,窄袖束腰,冠饰用直角幞头,与其他文武区分开来。” 郭槐毫不迟疑:“既让旁人无话可说,也一定要凸显身份,这便是太后赏识,破例赐服!” (本章完) 第57章 展昭的经典皮肤登场 “师妹,你说我们是不是睡糊涂了?” 沈澜看着那两扇黑漆铁力木为骨,铜钉九纵九横的大门,脚下一顿,对着旁边的林玉仙道:“展少侠真让咱们来这?” “哈~~” 林玉仙更是掩住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我好不容易睡着,还没睡多久,就被小妹喊起来,我现在还迷糊着呢……” “走啦!骗你们作甚!” 连彩云一左一右拉住师兄和师姐的胳膊,就把他们往里面拽:“去六扇门!趁这机会,好好把杀害大师兄的仇人给揪出来!” “不错!” 提到大师兄,两人精神顿时振作起来,眼神也变得锐利,昂首迈入六扇门中。 穿过广场,路过刑房,待得抵达牢狱区域,三人却是一怔。 为首的连彩云更是又惊又喜。 “大哥,你怎么换了一身衣裳啊?” 此时的展昭,俨然换了造型。 一身朱红官袍,衣身挺括如火焰,腰配玉鉴。 头戴直角幞头,两侧垂丝绦,行动时如流云翩跹。 官帽下剑眉凌然,眸若寒星,端肃中犹带三分侠气。 恰似青锋纳于赤鞘—— 凛然不可犯,自有锋芒涌动! 连彩云的眼睛移不开了。 就连沈澜和林玉仙都感觉这位换了一身衣裳,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般,竟有种说不出的正气浩然。 开玩笑呢! 经典皮肤出场! 当郭怀吉把官服送来时,展昭诧异之际,还真的有点怀念。 毕竟儿时印象里的展昭就是这身装扮。 当然他也不完全是为了怀旧。 人靠衣装。 如果还穿着原来那套僧袍,会时刻提醒六扇门上下,他们正在被一个别派之人统领。 哪怕彼此清楚来历,但多多少少有些不甘,一旦产生了抵触,于接下来的管理不利。 既然换一身衣裳,就能解决一个不必要的麻烦,何乐而不为呢? 展昭如今官袍一换,长身玉立,就连六扇门高层都有些恍惚。 好似他就该为朝堂执法机构的领袖一般。 “你们来了!” 而展昭对着连彩云三人点了点头,六扇门的表情又多少有些古怪。 云栖山庄之前可是堵在门前,骂他们是杀人凶手的,现在摇身一变,成展神捕的亲信了? 然而展昭接下来一句话,让他们的态度发生转变:“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流云’沈澜,这位是‘织云’林玉仙,李神捕失踪前最后见到的,就是他们两人。” 此言一出,众人尽皆动容,周无心和赵无咎赶忙上前,细细询问起来。 沈澜和林玉仙心里还有些抵触,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一遍。 周无心确定了细节,咬着牙道:“二哥一定是中了‘奔魂啸月水’,他那时背在身后的手势就是提示,可惜你们与二哥并不熟悉,不明所以,唉!我们怎么早没发现?” 说到这里,他心头大痛。 之前李无刑失踪,周无心并未太过担忧。 因为这位的脾气就是如此,常常抛开旁人,独来独往。 有时候一去就是数月之久,最后都安然无恙地回归。 起初大伙儿还担心担心,后来也就习惯了。 此次一去无踪,以为李无刑发现了“钟馗图”的线索,独自去查案。 结果竟是身中剧毒,被“钟馗”所擒。 定了定神,周无心沉声道:“如此说来,‘钟馗’早就弄到了‘奔魂啸月水’,可以从毒药的源头查起么?” “难!” 赵无咎叹了口气:“‘黑水宫’不似‘五仙教’,‘五仙教’对于毒药的看管极为严格,很少有流入江湖的,‘黑水宫’的毒药时常流出不说,更会为‘金衣楼’的杀手所用,来源就多了太多!” 展昭目光一动:“‘金衣楼’?” 决锋堂副堂主冷枫道:“‘黑水宫’、‘玄火帮’和‘金衣楼’,都曾是‘万绝宫’的五部,后来‘万绝宫’内乱崩溃,覆灭之后,三部就自立门户,成为了三派。” 镇岳堂副堂主辛力接上:“起初三派彼此敌视,都说‘万绝宫’的覆灭是对方两派的过错,堪称仇深似海,直到‘天龙教’崛起,这三派被逼抱团,合力抗衡‘天龙教’。” 展昭听了都不禁扬眉。 二十年前,万绝尊者与天心飞仙决战后失踪,那个时候万绝宫内的武道宗师,已经是死的死,重伤的重伤,剩不下几位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万绝宫覆灭之后,居然还能分出三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门派来,当年全盛时期是何等恐怖的庞然大物,简直难以想象。 怪不得敢以一派之力,独斗中原武林! 稍加感触后,展昭又朗声道:“且不说‘奔魂啸月水’的来源,有一点可以确定,在云栖山庄内,‘钟馗’实际上是犯了两起案件——” “第一,此人掳走了‘江南大侠’云鹤鸣;” “第二,此人在名捕李无刑的吃食里投下了‘奔魂啸月水’之毒;” “这两起案件其实是同时进行的,但由于‘钟馗图’传遍江湖,人们的视线都被前一案吸引,无形中就忽略了后一案。” “这个手法,就是用一起大案,掩盖同样关键的小案!” “而现在我们发现了,是不是能从中得到突破口?” 在场都是久经案情的捕头,眼神马上闪烁起来,个个若有所思。 周无心率先开口:“‘钟馗’对云栖山庄势必特别熟悉,才敢选在这里,用大案件掩盖小案件。” 赵无咎紧随其后:“‘钟馗’应该不会是山庄中人,不然就太容易暴露了,但此人势必得提前踩点……寿宴的宾客!尤其是那些提前住下的宾客,得细细详查!” 辛力和冷枫也多有建言。 说着说着,精神都振奋起来。 “钟馗”一直神出鬼没,别说特征了,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至今都不知晓。 如今总算抓住了对方的一丝破绽,可以深入调查了。 只要有方向,以六扇门的人手,不怕抓不住对方的跟脚! “诸位的怀疑不无道理……” 展昭首先认可了这些的分析,确实各有各的方向,但既然他来了,那查案的重点只能以他的方向为主:“可惜都来不及了!救人如救火,想要救回苏神捕和李神捕,就必须快!” 不待众人询问,展昭直接道:“裴寒灯现在何处?” 周无心扫了眼连彩云三人,低声道:“自从云栖山庄入京后,裴总捕就被关了禁闭,接受调查。” 展昭淡然道:“把裴寒灯与同去云栖山庄的捕快,统统带过来。” (本章完) 第58章 当头棒喝,瞬间交代 裴寒灯是一位两鬓斑白的清瘦老者。 十六岁入六扇门,那时还是太宗朝,至今已历三朝,有四十多个年头。 资历之深,无与伦比。 同辈的捕快若能活到这个岁数,早就退下,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了,裴寒灯却更喜欢公务,常常对左右说,要一辈子擒凶捉贼,尽自己所能,践行公理道义。 由此受到了上下一致尊重。 前几日苏无情将他关起来,要详细调查云栖山庄大弟子顾临之死时,罕见地受到了质疑。 苏无情都如此,换成另外三位神捕来,恐怕这个决定都不会被贯彻下去。 这就是裴寒灯在门内的威望与口碑。 而此时听到门外的动静,裴寒灯不紧不慢地起身开门,就见几张脸僵在外面,欲言又止。 “走吧!” 裴寒灯看这架势,知道自己要受审了,他从不为难部下,直接朝前走去。 前来传唤的捕快确实如释重负,赶忙当先引路。 来到广场,裴寒灯脚下一顿。 之前跟着他一起去云栖山庄贺寿的镇岳堂捕快,共计一十六人。 此时一个不少,直挺挺立着,脸色难看地望向前方。 “是你?” 裴寒灯的目光随之转过去,落在那道身影上,先是怔了怔,打量了片刻后,顿时不可思议地道:“你怎么穿着这身官服?还站在这里?” 广场中心有三把座椅,正是三位神捕所座,还有一处空位,则是摆放苏无情专属轮椅的。 展昭如今所站的地方,恰恰是苏无情的空位。 所以相较于他那身朱红官服,更让裴寒灯一众震惊的,是这位占着四大名捕之首的位置,左右居然任由如此。 展昭淡然而立。 自然有人解释。 赵无咎上前低声道:“裴老,展少侠如今暂代我六扇门的神捕,这是大哥所作的决断,一切以捉拿‘钟馗’为主……” “岂有此理!” 不出意料的,他还未说完,裴寒灯就勃然变色。 云栖山庄外,对方是用武力压制,这倒也罢了,反正六扇门捕快遍及天下,江湖路远,山不转水转,总有找回面子的一刻。 结果现在六扇门总衙,对方直接成了领导者,确定了上下级关系,岂不是彻彻底底的风水轮流转? “荒唐!荒唐!老夫绝不认可!” 换成之前,这会引起共鸣。 可此时此刻,周围都是规劝之声:“裴老,展神捕才能出众,足以胜任神捕之位!” “裴老,展神捕的官服也是皇城司特意送来的,太后特赐绯袍,传口谕尽快破案,还京师安宁啊!” “裴老,你还是好好回答展神捕的话,他会秉公处理的……” 裴寒灯气得灰白的胡子都翘起来了。 一个多月前,我要审这小子,没打过。 一个多月后,我依旧打不过这小子,这小子却来审我? 倒反天罡!倒反天罡! 但冷不防的,有清脆的女子声响起:“原来六扇门看的不是上下职权,而是讲究年齿与资历啊?” 连彩云开口:“天子赐给四大名捕的玉鉴,遇到这位老资格捕快的金印,是不是也要退避三舍?” 众人身形一僵。 太残忍了。 杀人还要诛心? 而听了这话,裴寒灯面色数变,终于不再反抗。 他若是再对抗,动摇的可就是六扇门的上下尊卑,规制法度。 那是裴寒灯绝对接受不了的。 自始至终,展昭没说一个字。 这个资历最老的金印总捕就被压下。 但这个过程里,展昭主要关注的,不是成为嘴替的六扇门高层,也不是吹鼻子瞪眼的老总捕裴寒灯,而是裴寒灯的十六名手下。 他注意到,随着裴寒灯的出现,这群捕快首先涌现的是希望与信心。 显然这群人认为,以裴寒灯的资历与威望,足以抗衡自己这位暂代的新神捕。 可事情很快急转直下,居然没人站在裴寒灯一边,这群人的表情转为错愕与不解。 到了最后,眼见无力回天,只剩下屈辱与惊惧。 屈辱很正常。 六扇门审问别人习惯了,换成自己受审,有几个能坦然接受? 但惊惧就不对劲了。 在怕什么? 展昭背负双手,缓缓踱步,来到这群曾经拔剑相向的六扇门人面前。 少部分捕快梗着脖子看着他,眉宇间依旧是不服; 大部分捕快则避开视线,不敢正面对峙,但也咬着腮帮子; 而那两个神情惊惧的站在后排,还靠在一起。 待得一双黑靴出现在视线里,他们更是肩头一颤,然后就听到这位新晋神捕首度开口,冷峻如铁,似寒刃出匣:“抬头。” 两人出列,缓缓抬起头,声音里带着颤抖:“展……展神捕!” 展昭看向左边一位相貌清奇的捕快:“你叫什么名字?” “谢长伟。” 展昭又转向旁边一位矮小的捕快:“你呢?” “孟江。” 展昭道:“现在裴寒灯护不住你们,接下来会详细调查每一个人,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机会,能理解这八个字是什么意思么?” 孟江脸色苍白,并不答话,谢长伟则涩声道:“展神捕……我们……绝对没有……” “还不如实招来!!” 展昭直视对方双目,断然高喝。 这一句,用上了六心澄照诀。 声浪过处,似有金刚怒目,雷霆棒喝! 左右感到耻辱的捕快,都浑身一颤,脑海中一片空白。 而谢长伟如遭雷噬,当先双腿一软,跪倒下去,嘶声道:“我不想背叛六扇门……我不想收外人好处的……是我病重的老娘……” 他涕泪横流:“罗府的管事,把我病重的老娘接到了延春堂……在那里有参汤续命,我老娘才能活下去……我若是把她接回来,这个冬天是肯定熬不过去了!” 孟江原本还在坚持,听到谢长伟所言,也重重叹了口气:“我也没有想过,自己会收罗府的银子,那确实不是银子,是一身塞北雪貂,我婆娘偷偷收下的……我想要还回去,她就在家中闹,还要上吊……” 两人齐齐跪下:“请展神捕定罪!” 话音落下。 别说左右捕快,那边的六扇门高层齐齐安静下来。 连裴寒灯都彻底僵住。 啊? 还能这样的么? (本章完) 第59章 你是内鬼? “这两人口中的罗府,是什么地方?” 展昭佛法审问,瞬间告破,再转向众高层。 裴寒灯看向两名手下,眼神里全是痛惜。 其余的高层表情则极其难看。 决锋堂副堂主冷枫道:“‘金面阎罗’罗世钧的府邸,此人盘踞京师,黑白通吃,麾下多行不法,涉及命案,六扇门早缉其党羽数众……” 展昭道:“无法定罪?” “是。” 镇岳堂副堂主辛力咬牙切齿:“在罗世钧的软硬兼施下,那些人嘴都极硬,一口咬定是自己所为,牵扯不到罗府上。” 赵无咎冷冷地道:“罗世钧之前就以重金收买玄机堂的捕快,大哥罕见震怒,罢职七人,入狱十六人,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各堂为之警醒!” “我们知道罗世钧不会死心,但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再度出手!” 周无心对着两名捕快,恨铁不成钢:“你们居然还敢收受好处?” 展昭听到这里,基本了解。 如果没有“钟馗图”,那么六扇门现阶段在京师主要的敌人,恐怕就是这个“金面阎罗”罗世钧。 对方显然有权有势,更有钱财收买渗透捕快。 在京师这个名利欲场,来自四面八方的诱惑数不胜数,大相国寺的僧人沦为了俗僧,六扇门也不可能免俗。 展昭直接道:“‘钟馗’之所以能掳走苏神捕,十之八九就与内鬼有关,现在罗府又收买捕快,图谋不轨……” “内部问题必须第一个解决!” “你们此前说苏神捕曾经整治过一回,那次他是如何揪出叛徒的?” 周无心解释:“自从大哥继任神捕之位以来,四堂但凡执事,必须记录造册,有点卯册、更签巡簿、批差印票种种记录,一旦擅离职守,便有迹可循……” 这是说自从苏无情成为四大名捕之首,实质性地执掌六扇门后,设立了种种制度。 如更签巡簿,是捕快巡逻时所需,要先领取铜签,其上签面刻时辰,再在簿册上定时记录; 如批差印票,外出办案需持盖印差票,注明事由、区域和时限,回归后还要归档,与案卷对比; 其余的记录还有不少。 虽然跟后世的监控没法比,但对于这个时代而言,这样详细的登记造册,已经难能可贵。 展昭听完后,对着旁边一位僧人招了招手。 定逸上前:“小师叔!” 这位原本混迹于沙弥之中的僧人,假癫不疯,是大相国寺考验的一环,让展昭印象深刻的是,其记忆力极佳,早课六十四位沙弥,还有讲法僧定觉,当时的所作所为都尽收眼底,堪称人形摄像头。 展昭道:“你的记忆出众,适合查阅卷宗,我现在将内部自查的任务交托,一旦有嫌疑者,你领过来由我问话。” 定逸眨了眨眼睛,突然道:“小师叔方才所用之法,是得自《清净如来藏》吧?” 展昭颔首:“不错。” 定逸微笑:“小僧也有一法,虽不比小师叔神威,却也可一试!” “哦?那很好啊!” 展昭方才只是用六心澄照诀稍作尝试,结果收效极佳。 或许以佛门功法审案,当头棒喝,还真能事半功倍。 当然不能完全依赖,所以他叮嘱道:“此法可为辅助,你尽力为之,不要有负担。” “小僧明白。” 定逸领头,带着陈修瀚和定海,朝架阁库而去。 连彩云、沈澜和林玉仙,则来到展昭身后,齐齐瞪向裴寒灯。 这位三朝老捕,起初登场时也堪称威风凛凛,但先被自己人一通劝,手下再出了两个叛徒,气势彻底低落。 只是迎着几人的怒目而视,神情依旧坦然。 展昭开口:“裴总捕与‘栖云’顾临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裴寒灯不再对抗,直接回答:“我们镇岳堂与云栖山庄相见,是在江南血蛟帮。” 展昭之前听过这个地方帮派:“镇岳堂也是去剿灭血蛟帮的?” 裴寒灯点头:“是。” 展昭问:“区区地方门派,为何要四大名捕专门带队剿灭?” 裴寒灯道:“血蛟帮正在进行一种‘蛟子献寿’的秘密邪祭,他们掳掠孕妇,剖腹取胎,以紫河车喂食豢养的蛟鲵,据说要炼制一种传说中能令功力大增,延续寿元的‘血蛟丹’。” 此言一出,三云立刻变色:“竟有此事?” 展昭的脸色也沉下,又看向三云:“你们不知?” “不知。” 连彩云摇摇头:“我们只知血蛟帮常常掳掠周遭,且越来越肆无忌惮,大师兄这才带我们制定了计划,要拔除这一恶,却没想到这群畜生竟然做出如此令人发指的事情!” 沈澜回忆了一下:“所以那时六扇门自告奋勇,愿意善后……” 林玉仙道:“为了避免这些残忍的手段流传出去,再造恶孽?” 裴寒灯点头:“二堂主在血蛟帮内搜寻,发现了密道,找出被关押的孕妇,毁掉了那些炼制丹药的毒经器具,上下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三云脸色缓和下来。 无论是救出被困的孕妇,还是毁掉那些邪法,都善莫大焉。 展昭目光微动,则突然道:“有关血蛟帮的线索,是谁发现的?” 裴寒灯坦然道:“是老夫意外发现的。” “老夫在河边发现一枚小小的骸骨,疑似婴孩,上面竟有三道锥痕,是兽爪所留,几经探访,才确定了骸骨是从血蛟帮所出。” “二堂主听后怒不可遏,带着我们匆匆赶往血蛟帮,要除恶务尽!” 展昭听到这里,却摇了摇头:“不对!血蛟帮既有这等恶行,镇岳堂只带十六位捕快是不是太少了?你们出发之时,不可能知道云栖山庄也会对血蛟帮下手吧?” 裴寒灯微不可查地顿了顿:“确实不知,我们本是准备去藏剑山庄,中途得知了血蛟帮的恶行,变更了目的地。” “改道血蛟帮是意外的话……” 展昭凝视着他:“那么解决了血蛟帮后,为什么没继续去藏剑山庄呢?” 裴寒灯解释:“云栖山庄的上一辈,与我六扇门有旧,庄主大寿,又有同剿血蛟帮的交情,于情于理我们该去祝贺一二,去藏剑山庄并无急事,再迟上几日倒也无妨。” 展昭直接问:“谁提议的?” 裴寒灯稍加沉默,回答道:“老夫。” 展昭总结:“所以李无刑两次改变行程,第一次是因你发现了血蛟帮的恶行,第二次是因你提出上一辈的交情,结果就是,李无刑在云栖山庄大寿时中毒失踪?” 此言一出,人人色变。 李无刑改道,拜寿,中毒,失踪,最终落入“钟馗”手中。 而恰恰是“钟馗”拿了李无刑,才能要挟苏无情,将这位也带走。 一切都是环环相扣…… 如此看来。 第五卷钟馗图的发生,源自裴寒灯的一个意外发现? 是巧合? 还是这位资历最深的金印总捕,就是钟馗图一案里,六扇门中的内鬼? (本章完) 第60章 “钟馗”是正义的么? “裴总捕没有什么想说的么?” 面对众人的视线,裴寒灯面色不变。 直到展昭继续发问,他才缓缓摇头,铿锵有力地道:“老夫平生行事,仰不愧天,俯不怍人,不曾有违道义,对六扇门更是忠心不二,若违此言,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周遭再度一静。 古人对于誓言可是很看重的,即便是穷凶极恶之辈,一般也不敢说出这等话来。 更别提裴寒灯须发皆张,理直气壮,没有半分迟疑惭愧之色。 之前怀疑的目光收回,众高层松了一口气。 裴寒灯年岁最长,资历最深,而初入六扇门,往往是师父带徒弟的模式。 这位虽然谈不上是所有人的师父,但年轻时候,也或多或少受过对方的教导。 他们实在接受不了,这一辈子都奉献给六扇门的老捕头,会是内鬼。 “莫要顾左右而言其他!”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脆生生的女子声音再度响起:“你就直接说,你与‘钟馗’有没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众人的目光唰的一下望过去,发现出言者正是连彩云。 之前就是连彩云抬出六扇门的上下尊卑,规制法度,逼得裴寒灯哑口无言。 如今依旧是她,直指核心。 裴寒灯沉下脸:“老夫不与你这女娃娃计较!” “阁下论年纪,可以当我的祖父,小女子确实不该咄咄逼人,对前辈失礼……” 连彩云道:“但阁下既然说自己平生行事,俯仰无愧,又敢对天立誓,那就回答我的问题——你与‘钟馗’是否丝毫无关?我大师兄的案子,你是不是毫无隐瞒,毫不知情?” 裴寒灯缓缓开口:“老夫……” 连彩云又道:“请以六扇门总捕之名立誓,接下来所言绝无虚假!” 沈澜上前:“请立誓!” 林玉仙上前:“请立誓!” 是你刚刚对天立誓的。 可不是我们强迫的。 裴寒灯却是滞住,沉默少许后,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六扇门高层愣住。 周无心急声道:“裴老,你这是何意?” 赵无咎迫不及待:“裴老,到底是不是?” 裴寒灯干脆闭目而立,还是一言不发。 “我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了。” 展昭突然开口。 众人摆出聆听之色。 展昭道:“裴总捕刚刚的誓言很有意思,他并没有否认猜疑和指责,只说自己所作所为,无愧于心,不违道义,对六扇门也没有背叛。” “那是不是有一种可能——” “在裴总捕看来,‘钟馗’的所作所为,是正义的,对么?” 裴寒灯依旧闭目不答,但缩在衣袖里的手掌,猛地颤了颤。 ‘看来他确实认为,‘钟馗’所做的是正义之事。’ ‘为此这个为六扇门奉献了一辈子的人,不惜协助对方,抓走了两位神捕?’ 展昭心里有了答案。 而其余的六扇门高层则炸了,围上来七嘴八舌的质问: “裴老,‘钟馗’带走了大哥和二哥,必是大奸大恶之徒!” “裴老,‘钟馗’四处作案,闹得人心惶惶,天下色变啊!” “裴老,你倒是说句话啊!” 可无论他们问什么,裴寒灯都不再与之交流。 眼见一筹莫展,周无心转身请示,俨然是以前对待苏无情的态度:“展神捕,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先将裴寒灯带回班房,严加看管起来。” 展昭稍作沉吟,转变目标:“玄机堂副堂主封不语呢?” 就是此人告诉讲法僧定觉,他的家人被负业僧所害,定觉悲愤莫名,长期仇恨积累下,做出极端的投毒行径。 而在此之前,地藏院首座持宏禅师,已经告知了苏无情这件事。 果然周无心回答道:“封堂主受大哥的命令外出了,不在总衙。” 展昭道:“玄机堂的隐秘据点?” “不错!” 周无心毫不迟疑:“展神捕想要去,我们这就引路!” 此言一出。 当真是将六扇门的核心机密,都向这位开放了。 “我不必去。” 展昭没有迫切地巡视地盘,而是吩咐道:“你让封不语回总衙见我。” “我走一趟吧!” 脚程最快的赵无咎接过任务,转身离去,一言不发的裴寒灯则被押了下去,连彩云三人自告奋勇加入看守的队伍里。 而另一边,定逸那头开始“捷报”频频。 继镇岳堂捕快谢长伟、孟江后,一个又一个被罗府收买的六扇门人暴露了。 从外出执勤的捕快,到留守总部的文书小吏,皆有勾结。 还有一个交代,就牵扯出两三个的。 短短两个多时辰,人数就破了十。 “可恶!可恶!!” 周无心只觉得触目惊心,这些被收买的门人,地位普遍不高,但依旧重要。 别说在六扇门的执法中高抬贵手,即便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漏过某些线索情报,就能让他们的破案追凶,功亏一篑! 可看着证词上面的交代,周无心又涌起一股无力感。 因为比起直接的金钱收买,现在的罗府更注重于攻略捕快的身边人。 哪怕捕快自己能做到廉洁奉公,不收黑钱,但在京师这样的繁华地界,诱惑来自四面八方。 亲人生不生病? 家人贪不贪财? 子女要不要前程? 如此种种,防不胜防。 而整顿内部才刚刚开始,就见捕头庞文快步跑入,手中拿着一个帖子,神色凝重:“不好了!罗府遣人送来了帖子!” 周无心接过:“这个狗贼,还敢上门挑衅?” ‘恰恰是这个苏无情失踪的关头,六扇门的对头才会找上门来,落井下石。’ 展昭并不奇怪,但也觉得十分讨厌。 任谁想要专心致志查案,都不喜欢这等碍事之人,他开口问道:“写了什么?” 周无心打开帖子,扫视之后,咬着牙道:“这位‘金面阎罗’要过寿,说收到了‘钟馗’的威胁信件,要我等派人上门保护他的安危!威胁信是假,让我们自顾不暇,羞辱渗透才是真!” “嗯?” 展昭目光一动:“你刚刚说此人黑白通吃,黑的是麾下的亡命徒,多行不法,白道又是何人撑腰,敢让六扇门保护?” 周无心深吸一口气:“罗世钧本身只是个没落的武臣之家,如今的官身还是买的,宅邸自称罗府都是僭越,但他的妹妹却是一位贤臣的妻子,势力庞大!” 展昭道:“哪位贤臣?” 周无心叹了口气:“当朝少师庞吉!” 展昭眉头一挑:“你说谁?” (本章完) 第61章 还未登上权势巅峰的庞太师 六扇门外。 郭怀吉正在默默观察。 自从送上展昭经典皮肤套装后,他就变得无所事事起来。 原本在郭槐的预计中,展昭再是能耐,作为空降的神捕,想要指挥六扇门这个庞然大物,也是举步维艰。 更何况两者之间还有冲突,那就更需要帮手外援。 要么求助于大相国寺,要么求助于他这位大内总管。 显然在朝堂事上,后者比前者有用得多。 到那个时候,郭槐也能顺理成章的,将手伸入这平日里铁板一块的六扇门。 然而事态的进展,显然出乎了对方的预料。 展昭别说举步维艰了,在短短时间内,甚至不是站稳脚跟的地步,威望扶摇直上。 郭怀吉瞧着那进进出出的捕快,谈及展昭时,神情里流露出的敬佩、尊重乃至畏惧,和老牌的四大名捕有何区别? 他不明白这位是怎么做到的,但也忍不住心生敬佩。 当然干爹吩咐下来的事情,盯还是得盯着。 就在这时,陈修瀚走了出来,视线寻找了一圈,朝这里走来,行礼道:“中贵人!” 郭怀吉之前去大相国寺找展昭时,跟这位舍友也混熟了:“陈大哥不必多礼,你是来寻我的?” 陈修瀚道:“展神捕请你进去,有事情相商。” 工作的时候称职务,他十分注重细节。 “直接进去么?” 郭怀吉迟疑着道:“我可是皇城司之人,六扇门不欢迎的。” “无妨无妨!” 陈修瀚笑着摆摆手:“他们现在不敢不欢迎,只会当作看不见!” 刚刚查出贪腐问题,六扇门正在进行更多的自检,这个时候哪里敢对他这位心腹兄带进去的人提出质疑? 不得不说,这种掌控权势的滋味当真是令人飘飘然,哪怕只是展昭指缝里漏出来的那点小权势。 想想真快啊,也就是一个多月的时间,自己这位舍友就走到这个层次,恐怕现在朝堂上都有不少人知道了吧? 若是有朝一日,自己得势,又当如何? 陈修瀚眼神里有着憧憬与向往,然后拉着郭怀吉入内。 果不其然,一路上不是没有捕快认出郭怀吉宫中内侍的身份,眼神里有着戒备,却不敢多言。 很快两人来到班房前,就见展昭正在看着一份请帖,面容平静,开口就直入主题:“跟我讲一讲庞吉。” 印象里的庞太师权倾朝野,是因为他的女儿庞贵妃,最受仁宗宠爱。 所以后世还原,认为庞吉父女的原型,正是仁宗朝的张尧佐与张贵妃。 如今皇帝年纪还小,好像连皇后都还没正位中宫,庞贵妃显然没有入宫受宠。 所以庞太师只是庞少师么? 然而接下来郭怀吉的介绍,说明如今的庞家,不仅仅是外戚那么简单: “庞氏本就是武将世家,先祖乃开国元勋庞公延钊将军,于后周显德年间就以‘陌刀都尉’随太祖征战,后平定李筠,经略荆湖,历任要职,备受太祖重用,封为楚国公。” “至先帝一朝,又有庞氏女入宫,虽未为先帝养育子嗣,却也贤德淑良,尤其与太后交善,自先帝驾崩后,庞相公便授少师,入宫教导官家学识。” 太师这种三师之首,乃是真正的官居一品,即便是宰相都够不着,多为死后追封,历史上真正生前坐到这个位置的,也就是徽宗朝的蔡京了。 这个世界不必用历史版本揣度,但太师之位也不是如今的庞吉能够达到的,同样庞吉的底气,也并不来自于外戚的关系。 庞氏家族本就是开国武勋家族,在军中大有势力,在真宗朝又与皇族结亲,在朝堂根深蒂固,且在庞吉的女儿入宫为贵妃之前,庞吉就是教导小皇帝的老师,关系亲密。 难怪后面能权倾朝野。 弄清楚了这点,展昭再问:“‘金面阎罗’罗世钧呢?” 郭怀吉有些迟疑。 “此人现在干扰查案,我才要问。” 展昭稍作解释,又淡淡地道:“郭总管想要我尽快查清‘钟馗图’一案,自是全力配合我的,你尽管说,不必顾虑。” ‘干爹好像不是这么个配合法吧?’ 郭怀吉心里嘀咕,但那么多人在郭槐面前战战兢兢,郭槐正眼都不瞧上一眼,这位之前跟郭槐交手,事后还被硬塞了三枚“十全归元丹”,可见看重。 现在展昭大大方方询问罗世钧的朝堂关系,郭怀吉还真的不敢出言蒙蔽,低声道:“罗世钧的胞妹正是庞相公如今的夫人,这位夫人虽是续弦,却已经为庞相公生了二子一女,极为得势。” 顿了顿,他补充道:“庞府的开支,也有罗世钧的一份孝敬。” 展昭了然。 这就说明,两家不仅是亲戚关系,更有利益绑定。 所以表面上,与六扇门不对付的是“金面阎罗”罗世钧,实则背地里,恐怕是那位贴着贤臣标签的庞少师。 ‘这老登还真是阴魂不散,时刻贯彻反派精神……’ ‘要不提前解决得了?’ 庞吉是奸臣就不必说了,庞吉的儿子未来也是大奸大恶,后来都被包拯铡了。 但恶人死了,死在恶人手中的无辜却活不过来。 既如此,何不趁着庞吉还没走上权势巅峰之前,直接解决问题? 不必直接杀人,以他如今的无形剑气造诣,爻光弹指一点,一道无形剑气入体,坏了五脏之气,顺利的话,不出一年,庞吉的身体就会垮掉。 官场上有个好身体是极为重要的,不然什么权势都会离他而去,未来就算庞贵妃受宠,庞吉整日缠绵病榻,以各种珍惜药材吊着命,也难以嚣张了。 当然,这只是最理想的状态,真要做可能有种种意外,再加上就算权倾朝野的庞太师提前没了,类似生态位的反派也会登场。 不可能死了一个恶人,就天下太平了。 所以展昭不会特意去做这件事,直到对方主动撞了上来,那就别怪他手痒,成与不成,先试试再说。 心里有了计较,展昭表面不动声色,将帖子递了过去:“看看。” 郭怀吉这才看到帖子内容,顿时皱起眉头,缓缓地道:“不顾大局!” 这四个字,说得也颇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 别看郭怀吉一副和善模样,实则身份也不一般。 昭宁公主身边的贴身内侍,平日里所见的都是太后、官家、大内总管这等级别,对于罗世钧这等人,还真没有什么忌惮。 但让皇城司出面,为六扇门解围,也不现实,郭怀吉想了想道:“展神捕准备如何?” 展昭心里有了计较,表面上则是不动声色:“六扇门会赴宴,但仅此一次。” 郭怀吉松了口气道:“我会禀告干爹,不会让罗世钧继续放肆。” “好。” 于是乎,神捕的第一日,就这般充实的过去。 待得夜半三更。 闭目养神的展昭徐徐睁开眼睛,双目神光湛然,也不拿佩剑,身形一闪,便融入了夜色之中。 推荐一本文抄题材的书,作者科班出身,对各种作品信手拈来,俄国背景又有新鲜感,写得极好 (本章完) 第62章 拿捏仁宗的心理 更深露重,月隐云翳。 展昭轻点足尖,掠过坊墙,无声进入庞府。 这座宅邸占地虽广,却无雕梁画栋。 前院三进规整,青砖墁地,松柏夹道。 渐入深处,鹤灯林立。 此刻多已熄火,鹤目嵌墨玉,幽光浮动。 单此一物,便知身价不菲。 显然,庞府看似清雅,实则难掩富贵,而钱财从哪里来? 除了家族积攒的基业外,想要源源不断的银两来源,就要从那些暴利的行业赚取。 但庞吉不会直接接触,带有江湖人属性的大舅哥“金面阎罗”罗世钧,就是最佳的白手套。 “小的罗复,拜见大相公!”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当展昭以爻变气机探查,巧妙避过府邸守卫,正式进入内宅之际,一个管事模样的宽胖男子也迈着恭谨的步子,走入书房,深深一躬。 庞吉立于书案前,长袍垂落,身形修挺,眉目既见俊朗清贵,又有三分不怒自威。 任谁见到这相貌气度,都不会将之与奸臣联系到一起,整个人就一个字——贤! 此时他对走入书房的罗府管事视而不见,只是笔走龙蛇。 罗府管事似乎早已习惯被忽视,小心翼翼地抬起腰:“老爷让小的来,请大相公与夫人入府庆生,他还想见见两位公子与小娘子呢!” 庞吉终于开口:“你家老爷的寿宴,不是被‘钟馗’所挟,不得安宁么,怎么还让我们入府?” 罗府管事一惊,干声道:“这……” 脚步声传来,随之响起的是一道年轻而洪亮的声音:“告诉舅舅,摆平了那些破事,再来请我们不迟!” 来者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眉目清秀,唇薄如刃,穿一袭雨过天青色的杭绸直裰,行止间自带一股风流姿态。 庞吉有三子,长子庞昱,次子庞旭,三子庞昀,来者正是次子庞旭。 他的娘亲罗氏是罗世钧的亲妹妹,可对于那位亲舅舅,庞旭显然并不客气。 “二公子!” 罗府管事满是畏惧地躬了躬身:“小的……小的……” 庞吉抬起手:“话已说完,你回吧。” “是!” 罗府管事又看了看庞吉,不敢辩驳,唯有退了下去。 待得这位管事一离开,庞旭神色又是一变,凑到桌前:“爹,六扇门没了苏无情,就是拔了牙的老虎,恰好郑国威那老家伙又不在,我们何不趁机出手呢?” “你看!又急!” 庞吉不紧不慢地将手中的字写好,淡淡地道:“过来念。” 庞旭绕到桌案另一侧,定睛一看:“忍?” “就是一个‘忍’字!” 庞吉抚须道:“你可知老夫在宫中是如何教导官家的——” “君主持最高权柄,一言可福万民,一言可祸四海,若君王不以万民之苦自苦,自可肆意独断,任性妄为,然圣君的品质正源自于仁,更在于忍!” “唯有忍受,官家才能做一位仁君、圣君!” “官家听从了老夫的教导,百官更欣然于老夫教官家这个道理,一致拥护。” 庞旭皱眉:“爹爹为何要这么做呢?” 庞吉淡笑:“因为道理是这个道理,人却难以一直遵守。” “官家在一日日长大,那群老臣却仗着有先帝御赐之物,对官家指手画脚,颇多苛责!” “忍?忍一时倒也罢了,忍一辈子么?” “官家也是人,是人就没法一直忍下去,一直不任性的!” “所以我们只需等待,等到官家临朝亲政,等到他任性的时候,成为那个真正信重的臣子,到时候我庞家,会一举压过那些有先帝御赐神兵的老臣!” “哼!!” 庞旭知道,父亲对于先帝没有御赐他一柄神兵,还挺耿耿于怀的。 他连词都准备好了,结果别人有御赐之物,宣读起来威风凛凛,庞家却没有? 庞氏先祖也曾随着太祖皇帝南征北讨,立下汗马功劳的啊! 所幸想到庞家权倾朝野的日子将会到来,庞旭大为振奋,但他依旧没忘了眼前的阻碍:“那我们更要趁机将六扇门扫除啊!” 庞吉缓缓摇头:“苏无情此番失踪的蹊跷,他之前明着是抓罗世钧的罪证,实则拿了五湖门和飞马镖局的一批人,整理出一本罪证册。” 庞旭变色:“府内的孝敬?” “多少有些牵扯,虽说朝中文武,都免不了有些,但事情不能被御史放到台前!” 庞吉眼神一沉:“老夫如今的贤名来之不易,若被一个小小的名捕给坏了,实在可惜!苏无情引而不发,老夫还真有些忌惮他,这个时候对六扇门动手,不是好时机。” ‘哦?’ 屋外静立的展昭,双目微眯。 庞吉的头脑令他惊讶,这个奸臣显然不是那种全靠女儿上位的蠢物,而是有着清晰的政治认知。 按照他的计划,活该未来能当权倾朝野的太师。 把皇帝的逆反心理,拿捏得太到位了! 同时苏无情的布置更让他诧异。 显然这位已经看出,庞少师并不是真的贤,所以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看似调查罗世钧,实则针对的是庞府,更早早收集了罪证册。 对于权倾朝野的庞太师来说,那无关痛痒。 但对于如今还在蛰伏期的庞府来说,确实是不小的威胁了。 所以庞吉不想在这个时候招惹六扇门。 关键在于,这又是巧合么? 展昭原本认为,苏无情是因为要救李无刑,受到“钟馗”的胁迫,才跟对方离开。 可现在看来,这位的准备似乎有些充分了。 不仅安排他暂代神捕之位,还将外部最可能趁机发难的庞府给按下,使之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不仅如此,昨夜苏无情失踪,今日六扇门竟运转如常,那群捕快进出如风,神色反倒比往日更见抖擞!” 书房内的对话依旧在继续,庞吉显然有着情报来源:“这暂代的神捕展昭,也是个厉害角色,听说还与郭槐有关,你去好好查一查这个人,有什么喜好,和那感情深厚的四大名捕不同,争取让他为我庞家所用。” 庞旭哈哈笑道:“爹爹放心,孩儿一定给你一份惊喜。” 展昭抬起手掌。 爻光耀起。 惊喜来喽! 然而正在这时,他眉头一动,身形往后飘退。 庞府守卫不算少,配得上武将世家之称,但也没有天罗地网,密不透风。 毕竟此时的庞吉,还不是权倾朝野的大奸臣,残害忠良,树敌无数,到了那个时期,府内守卫估计要翻十倍。 现在有六爻无形剑气侦查四方,展昭悄然潜入,无惊无险。 可此时进入他爻变笼罩范围内的人,却带着一股威胁。 和顾大娘子那种极致的剑气威胁不同。 来者的武功远不及顾大娘子,但隐约有一股熟悉的气息。 展昭不急于出剑,静立一处。 看着不远处的回廊,婢女提灯引路,簇拥着一道纤影迤逦而来。 (本章完) 第63章 师兄? “令仪来了!” 书房内,庞吉闻得环佩轻响,当即止了话头。 抬眼见女儿款款入内,虽朝夕相对,嘴角仍不由漾开一片慈色。 孩子多了,当父母的再想一碗水端平,也难免偏心。 若是三个女儿一个儿子,那最宠爱的无疑是儿子,传宗接代的独苗苗。 反过来,庞太师是三个儿子一个女儿,这个女儿可就是掌上明珠了。 取闺名为令仪。 出自《诗经》,“岂弟君子,莫不令仪”,指盛美的典礼。 此后又有“整肃威仪”“仪容美好”之意,所谓“令仪淑德,玉秀兰芳”。 以致于这个词在某个时代,直接用在后宫的位阶上。 而庞令仪年方十四,已见风华。 她乌发如云,肤若新雪,眉不画而翠,唇未点而朱,生得一副天家贵女的骨相,通身气度与昭宁公主一比,也不遑多让。 走入书房的衣袂拂动时,暗香浮动,裙上的纹路在烛火下流转,衬得又如一柄玉剑,明媚中带着些凌厉。 此时庞令仪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打开食盒,首先是一碗枸杞羊汤,汤色清透如琥珀,浮着几点金红枸杞; 再有一碟松瓤鹅油卷,酥皮微裂,透出里头蜜渍的松子香; 并两盏姜汁桂圆饮,白汽氤氲着漫过嫩白的指尖。 “爹爹,这是女儿亲手煲的。” “诶!” 庞吉接过,先用羊汤暖了暖手,还未喝呢,脸上就乐开了花。 “二哥!给!” 庞旭刚把头凑了过来,最喜欢的鹅油卷就出现在面前,顿时美滋滋地接过:“小妹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庞令仪含笑看着父兄,突然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隐约感受到一股奇特的气息。 她眼角余光扫了扫,却没有发现任何窥探。 事实上,展昭还真的重新回到了书房外,重新观察屋内的三人。 以武功论。 庞吉有些武学底子,显然年轻时是习武的,现在荒废了,只不过由于底子在,又有养尊处优的吃食供应,身体不错。 古代四十岁以上就是老者,庞吉也是这样自称的,但他的精气神显然更偏向于后世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精神奕奕,少有皱纹。 而庞旭就是标准的习武之人了,气血阳刚,步伐沉稳,显然有名师教导,药浴充足,哪怕习练得不太刻苦,也能保持一定的武力。 至于大致的层次,只能说二流左右。 江湖上对于武者实力的划分,大多是泛泛而估。 就比如四大名捕,是公认的一流高手,但他们之间各有差距,与同为一流高手的地方名宿也有强弱,怎么细分? 没法细分。 打过才知道。 唯有入武道宗师,才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境界,对于世间而言,已是屹立于武道巅峰,光芒万丈,即便强盛之时,各国武道宗师加起来,恐怕也就百人之多。 别说在辽国、西夏那种弱肉强食的社会中,可以得到朝堂的拉拢与供奉,就算是大宋这种中原王朝,也没有人敢忽视这么一尊存在。 当然中原庙堂擅于制衡,用武者对付武者,个人再有武力,朝廷也有手段招揽,乃至直接扶持江湖大派。 比如曾经的中原五大派里,大相国寺与老君观这佛道两支,就是得宋廷扶持,才彻底兴盛起来的。 剩下的大旗门是天下镖师总盟,镖局与地方官府多有往来,藏剑山庄则与官府有武器军备生意,都有紧密的联系。 唯有仙霞派是纯粹的江湖门派,地处山林,一心习武的那种,因此衰败后也最快封闭了山门。 从朝堂对于江湖的影响来看,庞家作为根深蒂固的武将之家,想要培养武者并不困难,因此庞吉这个二儿子庞旭,看上去绝不是刻苦习武的料子,但武功也不弱。 可最强的,恰恰是年纪最小的少女。 庞令仪,这位未来的庞贵妃,竟是三人里最深不可测的一位。 至少是一流高手,甚至能与四大名捕那样的老牌强者相比。 古怪的是,她身上的气息,让展昭有股莫名的熟悉感,但一时间又不知具体应在哪里。 在这样的人面前,将爻光剑气神不知鬼不觉地种入庞吉体内,破坏对方的健康,就有暴露的风险了。 因此绕着书房转了一圈,展昭沉下心来,开始默默等候。 庞令仪是来给父兄送夜宵的,不会在书房久留,等她走了,再决定是否下手。 果不其然,伴随着一阵欢声笑语,其乐融融,两刻钟的功夫后,给父兄投喂完毕的庞令仪,再度被婢女簇拥在中间。 但这一回,她刚刚步出书房,就对着左右道:“我想散散步,你们去吧。” 换成别的大户娘子,这样的要求是极为突兀的,贴身丫鬟哪敢全部离开主子身边,万一出了什么事情,她们可担当不起。 可庞令仪的命令一下,身边的婢女却好似习惯了,齐齐行礼应道:“是!” 片刻后,下人就退得一干二净,独留庞令仪一人漫步在庞府内宅。 她裹着一袭银狐披风,莲步轻移,朝着后院走去。 待到了岔路,突然开口:“不知是哪位江湖同道驾临庞府,可否出来一见?” 周遭毫无反应。 庞令仪淡然道:“阁下若现在出来,只当是一场误会,保证让阁下安然离开,可若是继续藏头露尾,就休怪小女子不客气了!” 周遭依旧毫无反应。 “敬酒不吃吃罚酒!” 凤目寒芒骤闪,庞令仪玉指挑开领口的缠丝扣,银狐披风如雪瀑倾泻,在冷月下倏然展开—— 那素白缎面竟似活物般腾空而起,披风鼓荡如鹤唳九霄,边缘的乌金锁边,在月色中划出一道幽暗弧光。 “嗡——” 灌注真气的披风化作锋锐轮刃,旋转着横扫周遭。 所经之处,梅枝断口平齐如刀削,青石阶迸出火星,连飘落的雪沫都被一分为二。 待银光滴溜溜绕了一大圈,庞令仪柔荑翻飞似穿花,赤金扣咔嗒轻响,披风已妥帖覆肩。 眨眼间,她又恢复成端庄高贵的模样,若非周遭的狼藉景象,简直犹如幻境。 但毫无疑问,这番试探毫无收获。 可庞令仪却不失望,隐约把握住那稍纵即逝的气息,黛眉轻挑,妙目环视,发出惊喜交集的声音: “师兄?” (本章完) 第64章 阵营对立的同门师兄妹 ‘师兄?’ 眼见银狐披风在庞令仪这贵女手中,竟化作凶横的暗器席卷四方,展昭微微点头,确实是一流高手的水准,不容小觑。 可最后对方的话,就让展昭听不懂了。 师兄? 这是什么试探? 然而庞令仪紧接着运用真气,一股独特的传音波动响起:“师兄是从江南常州府来的吧?” 展昭脸色微变。 卧槽。 盒武器? “师兄不知我,师父他老人家却跟我常常提到你!” 庞令仪接着道:“师父不久前来到京师,说你入江湖了,迟早会入京,若是有缘,我们师兄妹自会见面……” 展昭想到方才的熟悉感,心头一动,探出一股真气与之接触。 ‘原来如此!’ 对方施展的确实是酒道人传授的武学。 不是六爻无形剑气。 而是另一篇驱毒心法。 当展昭提出,行走江湖威胁最大的不是明刀明枪,而是暗箭难防的剧毒时,酒道人传了这篇心法下来,未说名目,只是有言若中毒,能以此法护身驱毒。 之前大相国寺早课投毒案,展昭给小沙弥程若水驱毒时,用的就是这篇法门。 如今想来,六爻无形剑气练就的功力可以催动,六心澄照诀生出的佛门真气也可以运使,且都极为顺畅。 而且真的将程若水从鬼门关前抢救过来,要知道对方中的可是五仙教的“腐髓醍醐”,五仙教的剧毒向来只有她们自己人能化解,这篇心法恐怕是被低估了! 主要是存在感很低,不起眼到展昭险些忘了,自己还练过这么一门武功。 而现在,相同的气息出现在了庞令仪身上,同出一源。 展昭走了出来。 ‘唔!’ 庞令仪原本眸子里还凝着警惕,在看清展昭面容后,倏然化去大半,唇角扬起一抹清浅的笑,行礼道:“见过师兄!请师兄随我来,我能证明你我是同门!” 展昭并未答话,默默跟她来到内宅,立于闺房之外。 庞令仪走入其中,不多时拿出一卷画像。 画像里是一位老者,正是酒道人的相貌,但扮相却非酒道人的邋遢模样,腰间没有酒葫芦,背后没有剑,而是一身常服,气质懒散,像个闲汉。 展昭见状,终于开口:“师父收你作为弟子,排行第几?” “师父没有正式收我入门,从六岁起,教导我打基础,后来每年只是偶尔露上几面……” 庞令仪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这就对了。 酒道人也不是一年到底都在江南教展昭的,除了最开始打基础的那段时日寸步不离外,后来每年只留三四个月,到了近两三年变得神出鬼没,间断性地出现考校他的武功与进境。 至于拜师。 展昭想拜酒道人为师,结果酒道人只是笑笑,也没有正式收其入门。 “你我实则都未入门,不过确有同门之谊,那我就唤一声……师妹!” 既然武功来源、师父相貌、行事风格都对上了,那么教导两人的,基本可以认定是同一人。 展昭感到一股莫名的亲切,原来他也是有同门的。 但也觉得有些荒谬。 未来的庞贵妃,是我师妹? 如此,对庞太师下手,是不是得迂回些? 正想着呢,庞令仪突然道:“师兄夜探庞府,不会是来杀我爹爹的吧?” 展昭摇头:“不是。” 他本来也没准备杀人。 那么凶残作甚,废了就是。 “那就是废了他?” 庞令仪紧接着问道。 “……” 这也太敏锐了。 展昭稍加沉默,反问道:“为何这么想?” 庞令仪道:“师父评价师兄是一个目的明确,行事果决之人,今晚在自家的府邸,见到师兄不请自来,方才似乎还在窥视爹爹和兄长,那还会是什么?” 说罢娇颜沉下,双手轻贴银狐披风:“师兄若真是来害我爹爹和两位哥哥的,那小女子也只能与你分个生死了!” 她生就一对凤目,眼尾微微上挑,方才笑时灿若春华,此时嗔时威似秋霜,竟叫人分不清是娇媚更盛,还是威严更重。 ‘难怪仁宗都会被她迷得神魂颠倒……’ 展昭都不禁暗暗一赞,但想到双方阵营对立,又有些可惜,缓缓道:“我此来的原因,其实是庞府有对六扇门下手的意图。” “六扇门?” 庞令仪怔住,眨了眨眼睛,再度打量过来:“师兄莫非姓展名昭?” “是啊。” 展昭奇道:“师父没有将我的姓名告知?” “若不是我缠着他,他都不愿说你是哪里人士……” 庞令仪道:“他老人家说,以师兄的才干,只要入了江湖肯定会声名鹊起,到时候我自会知晓,什么都提前告知,何等无趣?” “师父说的对啊!” “先败赵无咎,再镇六扇门的展神捕,就是我的师兄,真是惊喜!” 轻盈的语调之后,庞令仪的尾音又猛地挑起:“师兄你为什么在大相国寺出家啊?” 不知道是第几个人问相似的问题了。 展昭言简意赅:“有缘。” “哦。” 庞令仪很想追问,这缘在哪里。 但终究是第一次见面,万一交浅言深,把师兄吓跑了可不好。 再想想对方的身份,暗暗松了口气。 展昭知道双方的阵营对立,她却不这么认为。 暂代神捕之位而已,与庞府又有什么仇恨? 顶多算是矛盾。 师兄今夜来,应该只是探一探情况的。 话说这也够大胆的,当朝少师的府邸说进就进,与原先的四大名捕完全不同啊! ‘师父看人真准!’ 她之前听师父的语气,应该不止收了一两位弟子,但谈论的最多的,就是这位年纪跟自己相仿的师兄。 不在于武功,而在于那股百无禁忌,目空一切的气质,最合师父的心性。 听得多了,她也免不了生出憧憬。 今日一见,与心中勾勒的那个形象,不说是一模一样,也是更加出众几分。 大为满足之际,庞令仪有心化解对方与庞府的小矛盾,顺势改变话题:“那师兄为何要入六扇门呢?” 展昭坦然道:“为了‘钟馗图’一案,苏无情被‘钟馗’掳走,六扇门此前又对案情有了深入的调查,我能以神捕之位统领调查,就方便太多了。” “但现在的六扇门绝非善地,查案虽便,却陷漩涡,利不抵弊啊!” 庞令仪分析道:“苏无情的失踪,不见得是真的失陷于‘钟馗’手中,而是他故布疑阵的手段!” “哦?” 展昭神情平静:“此话怎讲?” “师兄已经看出来了么?” 庞令仪眼波流转,直接道:“有关苏无情,师妹有一言相告,若能稍解师兄之忧,便是幸事。” “是么?” 同门的关系可以多一份亲近,但由于之前并非朝夕相处,所属的阵营又隐隐有所对立,若是直接信任,那就是天真了。 展昭并不信任庞令仪,但兼听则明,偏听则暗,他也不会拒绝每个人提供的线索:“请讲。” 庞令仪道:“小妹有一位好友,或许是天底下对苏无情最为了解的几人之一,她对苏无情的评价,只有七个字!” 展昭道:“哪七个字?” 庞令仪肃然道:“苏无情是真无情!” (本章完) 第65章 不想入宫 “苏无情是真无情?” 展昭目光微动。 这话听着跟绕口令似的。 但倘若是真的,那就蕴含着关键的线索。 苏无情是真无情,那么“钟馗”就不可能用李无刑的性命要挟对方,让这位四大名捕之首,在六扇门总衙乖乖跟着对方离开。 前面的推测,就不成立了。 苏无情是自己主动离开的? 从目前的种种迹象来看,确实有可能。 可为什么呢? 总不会和“钟馗”是一伙的吧? 内情越来越复杂了…… 庞令仪等着他思索,缓了半晌后道:“师兄不会离开六扇门的吧?” 展昭收回思绪:“何以见得?” “因为似师兄这等人做事,都是不会半途而废的。” 庞令仪正色道:“我愿意帮助师兄,揭露苏无情的真实目的!” “多谢。” 对方提供线索,展昭神情稍缓,表达了感谢,却又追问道:“你刚刚说的好友,莫非是个女子?” 庞令仪眼波流转,忽而莞尔:“师兄莫不是要问,那女子口中的无情,可是情之一字的偏见?” 她老神在在地摇头:“非也非也。“ 展昭失笑。 十四岁的小丫头片子,说起来这个话题还头头是道。 不过古代确实不比后世,在后世看来十四五岁太过稚嫩,但古代这个年纪成婚的大有人在,只有上层贵女的结婚年龄,才会普遍推迟到二十岁左右,那无疑对身体更好。 而庞令仪也接着道:“我的那位好友是一位女神医,本是六扇门费了好大的功夫,请来给苏无情看病的。” 展昭奇怪:“那何以得出真无情的结论?” “这我就不知了,只是她在六扇门待了一个月,诊治完成后,对于苏无情的看法,就是这七个字。” 庞令仪道:“小妹信她的判断,可惜她云游四海,已经不在京师,不然倒是能引荐给师兄,为你解惑。” ‘女神医么?’ ‘果然没这么容易,我之前剑气坏五脏的计划,若真的实施了,庞令仪请来此人给庞吉诊断,恐怕有暴露的风险!庞吉如今还是贤臣,到时候反而是我解释不清了……’ 展昭心头一凛,武功进境的膨胀感徐徐消退。 尚未真正显赫的庞府,就有庞令仪这位同样是酒道人教出来的弟子,天下之大,奇人异士何其多也,爻光之威,也无法轻易左右一位朝堂重臣的未来走向。 展昭定了定神,又问道:“除此之外,可还有其他关于苏无情的情况?” 庞令仪仔细想了想,缓缓道:“其余都是道听途说,不过自从苏无情成为四大名捕之首后,六扇门声威大震,他确实是个名副其实的厉害角色,其他三大名捕加起来,都不如他的能耐。” “嗯。” 展昭不再就这个问题深入,转而道:“罗世钧为难六扇门,阻挠我破案,你可有和平的解决之法?” 这句话的关键,在于和平。 不和平的解法,展昭有的是。 “舅舅啊……” 庞令仪蹙眉:“小妹也不喜欢他。” 展昭道:“为何?” 庞令仪嘴唇轻撇,和二哥庞旭一样,对于那位舅舅是真的不太感冒,但原因却又不同:“舅舅想我入宫,那样庞家来日飞黄腾达了,他也能保证荣华富贵。” ‘罗世钧看人倒准……’ 展昭听着她诉苦的语气:“你不想入宫?” “当然不想!” 庞令仪摇头:“入宫为妃,若不受宠爱,那一生便葬送在了那冰冷的宫墙之内,若是受宠,庞家今已是烈火烹油,再进一步,恐盛极而衰,不得好报啊!” ‘可惜!可惜!’ 展昭有些震惊,实在没想到未来的庞贵妃,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也大为感叹,此时的庞令仪年纪还小,思绪却是如此的聪慧清晰。 但人都是会变的。 未来某一日,当她入宫,独得恩宠,连皇后都被压得毫无反抗之力时,恐怕又会忘了这盛极而衰的道理。 最后反倒验证了今日之言。 ‘等等!’ ‘我之前一心想着把庞太师给废掉,这样未来庞贵妃得势,庞家也没法作威作福,残害忠良。’ ‘那换个思路,让庞令仪不入宫,不也是另一种解法么?’ 展昭做事,向来有始有终。 他既然要解决未来的庞太师,那就要解决未来的庞太师。 一道爻光剑气是解决之法,让庞贵妃没有了也是解决之法。 虽然麻烦肯定麻烦许多,但无疑更加稳妥,至少没有被女神医救回来的风险。 况且好不容易有了个师妹,能不反目成仇,又帮她遵从此时的内心,换一种安定的人生,无疑是一件好事。 眼见展昭的目光突然定定地落在自己身上,庞令仪先是不动声色,但被望得久了,终于忍不住面孔微微染霞:“师兄……” 展昭顺着方才的话,换了称呼:“师妹烦恼的是,那我教训罗府,师妹也乐于见得了?” “当然!当然!” 庞令仪毫不迟疑道。 这态度真就完全不同。 方才察觉到展昭有伤害父兄的意图,便是这位憧憬已久的师兄,庞令仪也准备立刻翻脸。 至于那位平日里不断给府里送孝敬的舅舅…… 对不起了! 展昭暗暗摇头,果然一味付出的,最后都得不到什么好下场。 庞家完全将罗世钧当白手套用,哪里有亲戚的情分。 不过接下来,庞令仪补充了一句:“师兄不用留情,罗府行事越来越出格,娘亲屡屡劝说,舅舅就是不听,在他干出真正伤天害理的恶事前,也该吃些苦头了。” 收回刚才的观点。 庞吉和庞旭对待罗世钧的态度或许冰冷,庞令仪此时却是亲人该有的关心。 不是纵容为恶,而是及时纠正,令其迷途知返。 只可惜不少人都选择一条道走到黑,连至亲也是拽不回头的。 “我有个法子!” 庞令仪朱唇轻启,将罗世钧的一个秘密传音告知:“此法一出,罗府自顾不暇,就不会再烦恼师兄了。” “多谢!” 展昭仔细听完,再度抱拳致谢。 “师兄不必这般客气嘛!” 庞令仪巧笑倩兮,十分满足,刚要再聊聊天,却是望向不远处。 两人见面久了,便是庞府下人对庞令仪再敬畏,也还是偷偷朝着这边来了。 “师妹,我要走了,改日再见。” 展昭身形向后退去。 庞令仪衣袂飘然近前,满是恋恋不舍:“师兄得了闲,定要记得来看我啊!我一个人练功好无趣的……” 顿了顿,庞令仪干脆道:“不然等你忙完案子,不再当名捕了,我去大相国寺,借着上香的机会,与你相会吧!” 想到那个场景,她嘴角挑起,大是期待。 展昭的身形则顿了顿,这话怎么听着不对劲呢,却终究潇洒地摆了摆手:“放心吧,我还会再来庞府拜会的!” (本章完) 第66章 来贺寿喽 “哈哈!今日老夫贱辰,承蒙诸位亲朋好友、英雄豪杰拨冗光临,实乃蓬荜生辉!” 罗府大堂,金灯高悬,罗世钧一袭锦袍,端坐主位。 他骨骼极大,棱角分明,两颊横肉堆垒,偏偏在颔下收束成一道倨傲的弧度,生生将凶相拗出了几分威严。 此时话语看似谦逊,实则声音高亢,姿态满满,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然后那市井无赖的气息就出来了:“酒,管够;乐,尽兴——若有半点不痛快,便是打老夫的脸!” 话音落下,堂外传来一阵清越丝竹声。 十二名身着轻纱的舞姬翩然而入,臂挽金铃,足系银链,每踏一步,便如踏在人的心尖上。 为首的女子面覆薄纱,更是只露出一双含情妙目——正是罗府头牌歌姬柳苏苏。 她腰肢轻旋,纱衣翻飞间,座中不少男子已看得痴了,酒杯倾斜而不自知。 “早闻罗府‘天香十二姬’名动汴梁,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此时的堂中,确实宾客如云,权贵齐聚。 左侧席上,朝堂官员们身着便服,腰悬玉带,彼此寒暄间,眼风暗扫,皮笑肉不笑。 两府三司、六部府衙,皆有来者。 他们的到来,自然是看在那位少师的面子上。 虽然外面都有传言,清正廉明的庞吉与这位草莽气息的大舅哥并不对付。 但有这份亲戚关系在,要能让罗夫人吹吹枕边风,对于他们的仕途可是巨大的裨益。 想要进步,自然得懂得钻营。 此时此刻,更能欣赏舞姬的妖娆美姿。 尤其是几名文官,平日里抨击相扑有伤风化,此时看得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 相比起来,右侧席间,江湖豪客们则肆意许多。 “孙某特备‘血玉珊瑚’一株,贺罗爷大寿!” 五湖门门主“翻江龙”孙涛面容粗犷,端起酒杯,声如洪钟。 话音未落,他身后两名弟子抬上一尊三尺高的赤红珊瑚,在烛火下泛着血光。 满座宾客侧目,连看美姬的官员目光都转了过来。 此物赫赫有名,传闻是前朝某位宰相的镇宅之宝,价值连城,没想到对方舍得。 孙涛迎着各方注视,颇为得意,视线扫过,最终落在飞马镖局总镖头“千里烟”马行云身上,咧嘴一笑:“马总镖头,你说这等宝贝,走陆路镖,得多少银子才押得动?” 马行云闻言道:“孙门主说笑了,水路有水路的诀窍,陆路有陆路的门道,就像去年贵门那批货,若走我镖局的线,何至于被六扇门扣下大半?” 话音落下,不待孙涛变色,这位就抬手示意,身后镖师捧上一只檀木匣。 匣开刹那,一尊纯白骏马玉雕跃然眼前,马鬃飞扬如真,四蹄下踏着缕缕云纹:“西域和田玉,雕的是‘八骏踏云’,区区心意,不足挂齿,还望罗爷笑纳!” 罗世钧双手上抬,哈哈笑道:“好!都好!” 两人的贺礼无疑将其他人都给压了下去,但也确实贵重,让众宾客啧啧称奇。 直到金刀王家家主,“断岳刀”王擎山出面。 这位白发苍苍,皱纹深刻,却依旧行走如钟,入座后未急着当堂献礼,而是缓缓自袖中取出一块乌铁令牌,按在案上。 令牌上刻着的“金刀令”三字,森然如刃。 “我王家没有那些金银珠宝,只认得这个——见令如见人,凡有持金刀令,入我王家者,三百金刀卫随时待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满堂骤然一静。 “金刀令”出,意味着王家培养的三百精锐弟子,愿为罗府出手一次。 无论是何等艰险的条件,甚至有灭门之危,都绝不退缩。 “好啊!!” 罗世钧终于动容,哈哈一笑,亲自起身,将“断岳刀”王擎山迎到上座,亲热地与其交谈起来。 之前还相争的五湖门门主孙涛,飞马镖局总镖头马行云,表情都有些悻悻。 对视一眼,又颇为诧异。 五湖门和飞马镖局,与罗府的关系极为紧密,说是在罗世钧手下讨饭吃都不为过。 他们送的贺礼当然名贵,那是为老大捧场,羊毛出在羊身上。 金刀门则不然,这个门派虽然与罗世钧这京师一霸有所往来,但关系并不十分紧密,怎么这回送如此贵重的礼物? 王老头发什么疯? “王门主近来有何喜事?可愿与老夫分享?” 罗世钧同样在旁敲侧击,而王擎山并未隐瞒,直接道:“听说六扇门的神捕会来贵府,保护罗兄安危?” 罗世钧目光一动,顿时明白了,抚须笑道:“不错!” “那就是了!” 王擎山淡淡地道:“不瞒罗兄,自从犬子被秋后问斩,老夫这三年中,时时刻刻不想着报复,今日奉上‘金刀令’,就是冲着六扇门而来!” ‘果然!’ 罗世钧也是想到了那件事。 这位最宠爱的小儿子,三年前犯了一件滔天恶行—— 为练以血祭刀的杀招,先是假扮盗匪连杀商队,后来渐不满足,开始屠村,在屠杀了两座村庄后,罪行暴露。 六扇门拿了后,还有各方请托,认为此子天赋过人,有宗师之资,杀之可惜。 六扇门不理,上报朝廷,定其死罪。 就在那年的秋后问斩里,将穿了琵琶骨的王擎山之子押赴刑场,大刀举起,人头落地。 据说当时金刀门上下激愤,扬言要劫法场,镇岳堂的捕快则严阵以待。 最终王擎山忍下了,去刑场收殓了儿子的尸体,回门内闭关。 但显然他根本没有咽下这口气:“老夫这三年每晚闭上眼睛,就看到腾儿站在面前,他是那么的有天赋才情,年纪轻轻就青出于蓝!来日定能将我金刀门的刀法,练到前所未有的境地,成就一代武道宗师!如此麒麟儿,却……却被六扇门……啊啊啊!” 王擎山说到这里,老泪纵横:“是老夫无能,没法救他!没法救他啊!” “原来如此。” 孙涛和马行云竖着耳朵听着,也生出同仇敌忾之心。 国朝初立之际,江湖人行事,痛痛快快,不受约束,杀几个普通老百姓,算个什么? 可自从四大名捕威震江湖,六扇门声威赫赫,他们这些小门小派的日子一下子变得不好过起来,行事都开始束手束脚。 一旦被抓到罪证,甚至要如普通人那般被押赴刑场,斩首示众,心里的恐惧与怨恨可想而知。 罗世钧更是与六扇门纠缠,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何况对方连金刀令都奉上了,直接道:“王兄准备向谁复仇?” “赵无咎!!裴寒灯!!” 王擎山咬牙切齿:“若非赵无咎抓捕,我儿早已入了恶人谷,待得刀法大成再出谷,我不信朝廷会杀一位武道宗师!若非裴寒灯如一块死硬的臭石头,偏要亲自押送,不给半分机会,肯定有人能高抬贵手!老夫最恨他们!” ‘赵无咎且罢了,那是八王爷的干儿子……’ 罗世钧眼珠转了转:“王老放心,我一定指名让裴寒灯来保护,狠狠羞辱那老头,让你好好出一口恶气!” “能不能将他……” 王擎山满脸狰狞地做了个手势。 “裴寒灯在六扇门内的威望太高了,弄死这老头,整个六扇门都要疯狂,不过嘛……” 罗世钧压低声音,摆出推心置腹的姿态:“可以利用钟馗案,让他身败名裂,让他生不如死!” “好!好!” 王擎山连连点头:“罗兄办成此事,金刀门听候调遣!” 正在这时,先前在庞府亦步亦趋的胖大管事,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来到堂外,入堂后又收敛了些,喜滋滋地道:“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六扇门来贺寿了,到了很多人呢!” “哈哈哈!量他们不敢不到!” 罗世钧大手一挥:“传!” (本章完) 第67章 难办?那就别办了! “嗯?” 当六扇门来客出现在大堂中,罗世钧的笑容不禁一敛。 来的人似乎太多了。 当先领头的几位,他就认得四大名捕之一的决锋堂堂主,“无心”周天光,还有镇岳堂副堂主辛力,决锋堂副堂主冷枫。 但最令人瞩目的,还是为首那位身影。 剑眉星目,英气逼人,一步踏碎满堂喧嚣,朱袍翻涌间,锋芒凛意迫得烛火都为之一暗。 这当然是错觉,但众宾客确实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罗世钧更是瞳孔收缩。 这股威势气度,他半生江湖,也不过见过三两人而已。 ‘此人就是暂代神捕之位的展昭?’ 罗世钧当然有情报来源。 知道这新任的年轻神捕出身大相国寺,还与皇城司有交情,初任职就得宫内送上了官服,名正言顺地接管六扇门。 对于这样的人,罗世钧并不愿直接招惹。 毕竟暂代神捕,不知何时就离开了,何必与之结仇? 当然,确定了苏无情失踪,六扇门案情紧急的情况,落井下石的机会,他也是绝对不会错过的。 拜帖送上,要的就是假借举办寿宴,“钟馗”威胁要掳人,名正言顺地折腾六扇门一番,让他们乱上加乱。 至于展昭不认同…… 罗世钧觉得不会如此。 新官空降,麾下肯定有一批不服管束的。 这个时候罗府以钟馗威胁为借口,指明让六扇门出面护卫,不是恰好将不顺眼的送来罗府么? 指不定人家还很乐意,打一个默契的配合呢! 可现在,眼见此人直接登门,且被簇拥在中间,完全没有违和,罗世钧就知道,自己的算盘落空了。 这个新任神捕的威望,远不是他所想的那样,更不需要用那种手段排除异己! 既如此,那就是敌人! 不想得罪,不代表不能得罪! 背靠庞家,还怕你? “哈!诸位大驾,老夫这颗心就定了!” 罗世钧站起身来,摊开双手,笑吟吟地道:“自从‘钟馗’递了威胁信入府,老夫深感不安,偏偏又不知信件真假……” “所幸现在有了六扇门的守备,便是送信的真是‘钟馗’,量那贼子也不敢再来侵扰了!” “老夫这寿宴要大摆七日,就劳烦诸位护卫府中内外了!” “钟馗”的威胁当然是假的,罗世钧为的就是扰乱六扇门破案,耽搁营救苏无情的最佳时间。 最好让“钟馗”把苏无情弄死,那他睡觉都会笑醒。 至于事后查出是假的,先把话垫上,六扇门又能如何? “不必那么麻烦!搜!” 然而展昭连半分客套的意思都没有,直接大手一挥。 六扇门精锐瞬间分散。 “诶诶诶!” “出去!出去!谁让你们进来的……” 刚刚还在批判天香十二姬衣着暴露的臣子,马上侧开脸,生怕被认出。 江湖人一见六扇门,更如惊弓之鸟,身体僵硬,眼神躲闪。 眼见对方摆出搜查的架势,这群人顾不得其他,纷纷离席避让。 一时间反倒搅得杯盘狼藉,惊叫四起,夹杂着罗世钧的大喝:“你们这是作甚?” “自是搜捕‘钟馗’的线索。” 展昭淡然道:“我同样收到报信,贼人的眼线就藏在宾客之中,为了保护贵府安危,为了防止贼人易容混入,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这发展不对啊,罗世钧脑子一懵,下意识地道:“你们这样一搅,老夫还怎么办寿宴?” ‘难办?那就别办了!’ 展昭眼神里清晰透出这个意思,只是气质过于出众的他,依旧是一派浩然正气。 “你!你怎敢!老夫要向朝廷参你一本……” 罗世钧怒吼到一半,又戛然而止。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京师一霸,能跟四大名捕斗得你来我往,恰恰是因为对方守规矩,讲律法,哪怕用江湖手段也有分寸。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而眼前这位暂代神捕,完全不讲官场规矩,也不讲江湖规矩,上来就不留余地。 对方既是大相国寺的僧人,又是六扇门的神捕,但在行事风格上,既不像大相国寺的僧人,也不像六扇门的神捕。 那就只有一个法子了。 罗世钧猛地一挥手:“给老夫上,把这群扰乱寿宴的贼子赶出去!” 堂外的护卫瞬间涌入,堂上几个敢于对抗六扇门的,也挺身而出。 “翻江龙”孙涛,成名绝学“翻江八打”,颇为依赖环境,若是能于水上水中交锋,威力大增。 “千里烟”马行云,成名绝学“烟霞十三骑”,是从骑术里衍化而来,擅于长途奔袭里的交手。 武功最高强的,则是金刀王家家主,“断岳刀”王擎山,成名已久,是武林中的准一流高手。 此时一刀在手,带着刻骨仇恨扑来。 照面就飞了出去,嘭的一声砸在地上。 同样倒地的,还有气势汹汹摆开架势的孙涛和马行云。 ‘都什么臭鱼烂虾,还一副武林高手的模样列席?’ 展昭剑都没有出鞘,只是挥了挥袖子,三道无形剑气划过天马行空的弧度,点中三个所谓的掌门,极为无趣地结束了战斗。 他之前其实是有种感觉的。 堂堂四大名捕,是不是弱了些? 六扇门总衙的精锐,是不是不太能打? 但现在这样一比较,终于切身体会到,难怪四大名捕能威震江湖,六扇门能压得小门小派瑟瑟发抖。 自己的起点确实有点高,而且初入江湖后,总是跟持愿神僧、布袋僧戒闻、顾大娘子这样的人物比较。 别说他们了,郭槐、连彩云、庞令仪放在武林里,都是传承顶尖,常人招惹不起的一流存在了。 “好功夫!难怪这么猖狂!” 能与六扇门较量那么久,罗世钧的手下也不可能就这点实力,但眼见这一批宾客根本不济事,他反倒大马金刀地坐下,表情狰狞地看着一团糟的寿宴。 他可是有官方背景的,六扇门作为朝廷执法司,将寿宴搅成这样,倒要看看怎么收场! 可紧接着,一阵轻风拂过,赵无咎走入堂中,递了一本册子过来:“幸不辱命。” 说着又叹了口气:“可惜只有这些。” 展昭接过册子,稍稍翻了翻,朝着主位丢来:“所谓的‘钟馗’找到了,看来是一场误会!” 罗世钧下意识地接过,仔细一瞧,瞬间变色,猛地起身:“这……你从哪里得来的?” 展昭反问:“你说呢?” 罗世钧细细一想,突然冷汗涔涔,缓缓坐下。 这本秘册存放的地方,连府内都没几个人知道,倒是庞家,为了得到对方的支持,是一清二楚。 再看展昭胸有成竹之色,丝毫不怕朝堂风波,难道靠山庞家,要放弃他,转而支持这个人? 还不至于。 但也是沉重一击。 庞令仪的手段,是既要让罗世钧痛一痛,不再那么招惹是非,又不能让这个舅舅真的死了。 这部册子,能令其伤筋动骨,但若说能将之直接定罪处死,却是不够。 所以赵无咎才说可惜。 而经此一役,罗府的威风是被扫灭了。 “‘钟馗’的威胁,只是一个误会罢了!” 待得寿宴遍地狼藉,周无心与赵无咎齐齐开口,体会着前所未有的快感:“罗员外可还有担忧,需要我六扇门护卫?” 罗世钧正有工部员外郎的官身,由于没有差遣,纯属闲职,此时听着这颇具讽刺的称呼,只能闷闷地道:“不需要……老夫自有处置……” “走!” 展昭率众离去。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不仅众宾客瑟瑟发抖,琢磨着六扇门何时变得这么不好惹了,近来得低调些,罗世钧也缩在主位上,一动不动。 唯有一人爬了起来,疯了似的追了出去。 “六扇门!还我麒麟儿命来!!” “金刀九式——啊!!” 王擎山喊着招式名冲了过去,然后自己就猛地栽倒在台阶下。 整个人好似瞬间苍老了十岁,连精气神都被抽干,竟哆嗦着爬不起身来。 孙涛和马行云小心翼翼地走出,左右扶住他,竟也如一滩烂泥,见状颇有些戚戚然。 在他们眼中,这位是见报仇无望,彻底没了心气。 其实不然。 那天夜晚,展昭本有一道无形剑气,要送给未来的大奸臣庞太师,结果没送出去。 不久前得知了王擎山与六扇门的所谓仇怨后,再见此人丝毫不觉得儿子有错的态度,顺手借交手给了这个老不死的。 接下来就在床上瘫着,带着对畜生儿子的思念,直至咽气吧! (本章完) 第68章 十方鬼众 展昭回到六扇门总衙,定逸送上新的内审名单。 有受贿行径的捕快和胥吏,已经达三十多人。 这本是一个可以动摇军心的数字。 但在贺寿之后,暂时变得无关紧要。 因为短时间内,外敌是不敢动弹了。 展昭的选择,就是先攘外,再安内。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眼见罗府寿宴的下场,那些得知苏无情失踪后蠢蠢欲动的势力,也会重新蛰伏。 如此才能安心查案。 而压制外敌,奠定威望后,调查方向也加以调整,极为明确,也极为大胆—— 查苏无情! 展昭直接招来赵无咎:“那晚苏神捕失踪之前,你是最后与他见面的?” 赵无咎想了想:“应该是。” 展昭道:“苏神捕当时在做什么?” 赵无咎道:“大哥在翻看旧的案卷,具体是什么,没有跟我说。” “既然是旧的案卷,总不可能是苏神捕亲自去搬出来吧?将案卷送入刑房的是谁?” 很快捕头庞文被唤了过来,听了展昭的问题后,马上回答:“大堂主那几晚都让我从旧的架阁库内,寻找关于‘十方鬼众’的案卷。” “‘十方鬼众’?” 展昭道:“这又是什么?” 赵无咎解释道:“这是二十多年前一个神秘的江湖势力,成员据说来自天南地北,有的出身权贵高门,有的出身江湖大派,有的只是街头闲汉,三教九流,无所不包。” 展昭敏锐地把握到一个词:“据说?” “确实是据说。” 赵无咎道:“因为这个势力里面的成员聚集时,彼此都戴着面具,具体身份也只能猜测,号称‘覆面而立,尊卑尽泯,纵是王侯,亦与乞儿同席’。” 展昭理解了,却又奇道:“初衷很好啊,那为何自称鬼众呢?” 赵无咎道:“事实上原本这个组织叫作‘十方众’,曾盛极一时,会内有数百之众,虽说身份不一,尊卑尽泯,但能入此会的又岂是易于之辈?” “后来‘十方众’突然内讧火并,死了许多人,当时庙堂江湖都有突然失踪之人,就疑似‘十方众’成员。” 展昭道:“何以如此?” 庞文道:“案卷记录,当时怀疑是有成员做了恶事,身份暴露,遭到威胁,为了掩饰这段不光彩的经历,开始挑拨离间,最后引发了众人的不信任与火并。” 赵无咎道:“从此世人就以‘十方鬼众’称之,不乏讥讽之意吧!” 两人的语气都很淡漠,只是讲述。 毕竟这是二十年前一场荒唐残忍的闹剧罢了,与他们何干? 展昭稍加思索,则缓缓地道:“‘十方鬼众’……‘钟馗捉鬼’……两位觉得,苏神捕在这个关头查阅旧日的案卷,它们之间是否存在联系?” “啊?” 庞文猛地瞪大眼睛,神情变了:“这两个‘鬼’,是一个么?” 赵无咎也马上道:“展神捕的意思是,‘钟馗’捉的五鬼,出自昔日的‘十方鬼众’?” 展昭原本不会这样直接关联。 但根据种种线索,苏无情的失踪不是简单的被掳走,此人最后关注的旧案也有了另外的价值:“这只是一个纯粹的联想,但如果是对的,不正好解释了,为何‘钟馗捉鬼’的足迹,会遍布大江南北,各大门派了么?” 赵无咎看向庞文:“卷宗呢?上面可有关键的线索?” “没有。” 庞文茫然摇头:“‘十方鬼众’当年就极其神秘,之前库内还失火,烧毁了不少老的案卷,大堂主看的卷宗其实不多,上面就是以当时失踪的人员进行推测,怀疑那些人是‘十方鬼众’的成员,但终究无法确定,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那和现在的状况不是十分相似么?我们也可以用失踪的人员反推……” 展昭道:“目前失踪的前四个人,是青城派长老玉虚子、苍狼堡三堡主赫连绝、铁剑门副门主叶沧浪、云栖山庄庄主云鹤鸣,能否初步判断,他们就是‘十方鬼众’的一员?” 赵无咎变色:“这四人也就罢了,你难道觉得大哥也是……” 展昭道:“不知苏神捕年方?” 赵无咎怔了怔,脸色缓和下来:“对!大哥不可能是!” “对对!” 庞文想了想也明白了:“玉虚子、赫连绝、叶沧浪、云鹤鸣,这四个人都在四五十岁的年纪,二十多年前,恰是风华正茂之际,但大堂主至今也不过而立之年,二十多年前还是个娃娃,当然不可能是‘十方鬼众’!” 赵无咎却还是觉得不对:“若是这样的话,‘钟馗’捉人岂不是没有遵守规律?前面四个是‘十方鬼众’,第五个变成了大哥,这又是为什么呢?” “不急。” 展昭的思路是一步步来:“苏神捕失踪前所看的那些案卷还在么?拿来我看!” 不多时,庞文抱着一摞并不高的卷宗,来到面前。 展昭这回唤来了连彩云、沈澜和林玉仙,低声道:“劳烦三位看一看这些案卷,回忆一下令师这些年间,是否有对得上的细节?” 连彩云三人先是不明就已,但看了卷宗的大致情况后,脸色顿时变了:“‘十方鬼众’?” 展昭看着她们。 说实话,换成旁人,或许就要翻脸了。 这不是挖自己师父的黑历史么? 但一来,从之前的交流中,可以看出七云之间的感情更好,与师父云鹤鸣则要差了不少,如今也跟师娘更亲近些; 二者展昭如今在她们心中的份量终究不同,眼见案情有了曙光,大师兄的案件有了进展,自然不愿半途而废。 果不其然,连彩云立刻翻开卷宗,沈澜和林玉仙稍稍迟疑,也开始阅览。 卷宗并不多,又有三个人看,不多时就将手中的看完,再互相交换。 连彩云和沈澜边看边回忆,并没有什么收获。 倒是林玉仙看着看着,突然目光一凝:“我想起了一件事,你们还记得么?师父特别讨厌傩戏!” 连彩云和沈澜先是一怔,旋即齐齐点头:“是哦!” 这个年代傩戏驱邪避灾,是很流行的,不仅老百姓相信,皇族官员笃信,就连江湖门派有时候都会请傩戏班子去表演。 相比起来,江南地区的这类风气更加盛行。 果然林玉仙道:“两浙的傩戏,正是以钟馗为主,往往贫丐者都能扮钟馗灶神,击锣鼓迎街,沿门逐疫,那几日是城中最热闹的时候。” “对啊!我们还想去看,被师父知道后,好一阵喝骂!” 连彩云补充道:“不仅城中的傩戏不让看,连庙会的跳钟馗,师父也不许,他对于这些特别厌恶。” “不!师父讨厌的也许不是傩戏……” 林玉仙缓缓地道:“而是傩面!” 展昭一直旁听,听到这里意识到关键,马上问道:“怎么说?” 林玉仙道:“城里傩戏热闹,师父又不允许我们去看,我就想着自己做一身衣服,也做了一张傩面,用的是桃木彩绘,其实挺粗糙的,但师父见到后,勃然大怒,将傩面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连彩云小脸沉下:“我记得!我记得!若不是大师兄护着师姐,可不止是那傩面被砸掉,她肯定会挨打……” 赵无咎也在旁听,此时脸色已经变了:“‘十方鬼众’的成员当年聚集,每个人都带着面具,以致于后来覆灭,除了身死的那些人身份能够确定外,剩下的身份成谜!” “现在云鹤鸣厌恶傩面,不喜钟馗戏,结果被一名自号‘钟馗’的凶手掳走,这应该不是巧合!” 捕头庞文振奋地道:“大堂主和展神捕分析得果然没错,云鹤鸣看来真有可能是昔日‘十方鬼众’的一员!” 连彩云三人听了,脸色都有些难看。 她们或许与那位师父并不亲近,但终究是师徒关系,如今人失踪了,还被查出了种种不堪,连带着云栖山庄的江湖声誉都要骤降啊! 只是想到能为大师兄报仇,三人咬了咬牙,又忍耐下来。 然而展昭沉吟片刻,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赵无咎与庞文的脸色骤变:“你们说,当年‘十方鬼众’里面,有六扇门的人么?” (本章完) 第69章 破解钟馗图的预告 “展神捕!” 捕头庞文急了:“这事……这事可猜不得啊!” 赵无咎也沉声道:“无凭无据,为何这么说?” 这已经不是你暴揍我们的时候了,现在你也是六扇门神捕,大家是自己人! 怎能把十方鬼众这盆脏水,扣在自己头上呢? “莫急。” 展昭淡然道:“我但凡做出判断,皆是有依据的,且孤证不立,依据都还不止一个。” 连彩云眨了眨眼睛:“展大哥,我们洗耳恭听。” 沈澜和林玉仙也歪了歪嘴角,莫名感到痛快许多:“请展兄指点迷津。” 展昭并非为了照顾云栖山庄的情绪,而是真的想通了一个关键点:“首先,是关于苏神捕作为‘第五鬼’被‘钟馗’捉走的疑惑。” “我最初的猜测是,‘钟馗’担心自己作案被苏神捕干扰,先下手为强。” “所以这第五鬼是撩乔鬼,撩乔鬼捣乱,代表苏神捕的威胁。” “但这有个古怪之处,仔细想想,‘钟馗’都有能力直接抓走四大名捕之首的苏无情了,还担心对方阻挠自己作案么?” “况且苏无情是‘五鬼’里的最后一位,要真的担心对方阻挠,也该是在前期,比如捉第一个鬼、第二鬼时,就拿住苏无情,令六扇门陷入混乱。” “‘钟馗’现在把前面四鬼都抓完了,再将可能的搅局者苏无情作为第五鬼,岂非多此一举?” 听到这里,众人都不禁点了点头。 有道理啊! 展昭接着道:“现在我们有了新的线索——” “前面失踪的四人,玉虚子、赫连绝、叶沧浪和云鹤鸣,可能是昔日‘十方鬼众’的成员。” “但以苏神捕的年纪,他显然不符合这个身份,却同样遭到了‘钟馗’的针对。” “这就有两种可能,要么‘钟馗’抓人的规律发生改变,要么所谓的撩乔鬼捣乱,只是一层障眼法!” “而罗世钧寿宴的威胁预告,恰恰给我提了一个醒。” 庞文不解:“威胁信是假的啊,那根本不是‘钟馗’所书,只是罗世钧拿来为难我们六扇门的手段!” “不错。” 展昭颔首:“‘钟馗’是不会写信的,‘钟馗图’就是此人的身份证明,但不代表‘钟馗’不会做出预告!” 赵无咎目光一动:“难道说?” 展昭道:“第五幅‘钟馗图’出现在六扇门总衙,当时苏神捕又失踪了,于是乎我们理所当然的认为,苏神捕就是最后的‘第五鬼’,钟馗捉鬼的任务已经完成,可如果……不是这样呢?” 赵无咎变色:“第五卷‘钟馗图’是作案预告,‘钟馗’的意思是,要捉的最后一鬼,就在六扇门中?” 庞文呻吟道:“这……这谁能想到?” “其实是可以的,而且谜底就标在谜面上!” 展昭道:“诸位不妨回想一下,有关‘钟馗图’的预告——” “第一句‘世上何尝有鬼?妖魔皆从心生’,是说人一旦有恶念作祟,便犹如妖魔鬼怪,由此才有‘钟馗’捉鬼,点出核心的动机。” “第二句‘九幽遁去形难觅,福寿从来难两全’,前半句不正好针对当年那些身份隐秘,消失无踪的‘十方鬼众’么?至于后半句,则是‘钟馗’专挑大寿之日动手。” “但最后的‘钟馗提剑惊魑魅,五鬼伏诛现青天’,就很古怪了,什么叫‘现青天’,这是连破案人都预言了么?” 说到这里,展昭顿了顿道:“可我们此时再看,‘青天’真的是来破案的么?还是单纯的就是一个目标?在百姓口中,能够秉公执法的六扇门人,是不是有青天的赞誉?” 此言一出,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连彩云三人本来是看笑话的,此时都呻吟着道:“所以从一开始,‘钟馗’要抓的不是五个人,而是六个人,‘青天’才是最后的目标?” 由于青天的正面性,任谁看到最后,都以为青天出是为了制止凶手继续作案的。 可事实上,“钟馗”最后就要捉“青天”! 六扇门的“青天”! 展昭直接道:“去把裴寒灯带过来。” 裴寒灯被两名捕快押了过来。 相比上一次的礼遇,这回左右捕快的态度戒备了许多,眉宇间则多少带着些痛楚。 显然难以接受,这样一位以六扇门为家,矜矜业业一辈子的老捕头,居然会晚节不保,与外人勾结! 而被带到面前,裴寒灯依旧是双眼一闭,不发一言。 可紧接着,一句话就飘入耳中:“你协助‘钟馗’捉鬼,是不是因为六扇门里面,有当年‘十方鬼众’的成员为恶?” 裴寒灯身躯一震,眼睛猛地睁开:“你!你怎么知道?” 展昭由此彻底确定,紧接着问道:“你不信苏无情能够秉公无私,肃清六扇门内部的‘鬼’?宁愿相信‘钟馗’?” 裴寒灯脸色阴晴不定,沉默半晌,终于道:“大堂主的手段,老夫自是信得过,六扇门在他手中确实气象一新!” “只可惜,其他事情都能办到,唯有自查谈何容易?一个月前,大堂主就说要肃清六扇门内的妖风,可如今呢?依旧风平浪静!” “老夫自然明白其中艰难,纵是四大名捕之首,面对许多事情也是无能为力,由不得他作主。” “但六扇门倾注了老夫毕生心血,断不容藏污纳垢,便是付出再大的代价,老夫也绝不后悔!” 赵无咎和庞文露出恍然之色。 怪不得这位老捕头,认为自己俯仰无愧,更没有背叛六扇门…… 原来是这样。 家里面有鬼啊! 自查不行,便求外力! 云栖山庄的三人则依旧不解。 沈澜立刻道:“那么‘钟馗’是谁?他把我们的师父抓到哪里去了?” “云鹤鸣……” 裴寒灯露出浓浓的憎恶之色:“不过是个败类而已!这等伪君子竟被称作江南大侠,实在是江南武林的耻辱!” 顿了顿,裴寒灯又望向三人:“你们倒不必感到羞辱,你们本是忠良之后,只是被云鹤鸣这贼子欺瞒,待得真相大白之日,自有正名之时。” ‘咦?’ 展昭目光一动。 忠良之后? 按照云栖山庄的真实来历,原是“仙剑客”云清霄的基业,后来赠予“心剑客”顾梦来作为其女的嫁妆,顾大娘子又是七云的师娘。 按照这一脉来算,那确实是忠良之后。 毕竟四剑客对阵万绝尊者,于中原武林有着极大的贡献。 但问题在于,外人是不知其中细节的,只会将云鹤鸣作为云栖山庄的头面人物。 裴寒灯此言,只可能是他也清楚云鹤鸣的身世,与云栖山庄昔日的真相。 沈澜和林玉仙不知其中玄机,觉得莫名其妙,连彩云隐隐也察觉到这点,闻言瞪大眼睛:“那你为何又要加害我们的大师兄?” 裴寒灯道:“老夫没有杀害你们的大师兄,也没有指使旁人杀害。” “那就是‘钟馗’!” 连彩云悲愤交加:“‘钟馗’做的对不对?” 裴寒灯皱了皱眉,沉默下去。 连彩云见状上前,沈澜和林玉仙也围了过去,三个人都红了眼睛,瞧着就要殴打老头了:“‘钟馗’是谁?到底是谁?说!说啊!” 裴寒灯把眼睛一闭,直挺挺地立着。 六扇门不会容许这位老捕头被揍,也围了过来,所幸展昭的声音随之响起:“‘钟馗’至今不动手,是不是也不清楚,六扇门内的最后一‘鬼’到底是谁?” 裴寒灯眉毛颤了颤,闭着眼睛答道:“是。” 展昭接着道:“现在裴堂主理解了,苏无情为什么让我暂代神捕之位了么?” 裴寒灯猛地睁开眼睛:“他认为你能查到六扇门里的那个‘鬼’?” 展昭道:“如果我能查到,你们待如何?” 问的不只是是你,而是你们。 裴寒灯明白这个意思,缓缓地道:“到那个时候,也就不需要有‘钟馗’了,老夫会劝这个人前来自首,给各方一个交代,还国朝一个安宁!” (本章完) 第70章 第一嫌疑人 “门内有‘鬼’?” 班房之内,六扇门众高层聚集,听完钟馗一案的进展,都不禁面面相觑。 如今的四大名捕,年纪都在三十岁左右,正是风华正茂之际。 而其下的副堂主,反倒年龄要大上一圈,普遍在四十到五十岁之间,倒是符合怀疑的范围。 但这群副堂主都是金印总捕,在六扇门内任职也有二三十年了,堪称根深蒂固,上一辈的神捕都要依仗他们。 一旦为恶,确实会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可要从中查出一个“鬼”,这又谈何容易? 当然由于身居嫌疑,大多数人也不敢贸然开口,倒是辛力快人快语:“裴老有没有说,那个‘鬼’当年到底做了什么事,引发‘钟馗’在二十多年后,还要如此不计代价的犯案拿人?” 赵无咎摇了摇头:“没有。” 辛力把手一摊:“那我们连此人做了什么都不清楚,毫无头绪,怎么查?” 他一领头,其余人也纷纷接上: “‘钟馗’捉鬼,即便最初是源自于擒拿恶人,可案情进行到这一步,还能悬崖勒马?” “给二堂主下毒,只为挟持大堂主,此等行径令人不齿,我绝不信‘钟馗’会自首!” “唉!怕是裴老一厢情愿啊!” 展昭没有参与讨论,默默旁听。 没有一个人认同。 这确实也很难让人认同。 裴寒灯的威望再高,也只能让六扇门内部对其表示认可,但还不足让他们相信一直处于对立状态,还捉走了两大名捕的“钟馗”。 最终众人探讨一番,由赵无咎总结道:“至少要见到‘钟馗’本人,让他先释放大哥和二哥,再谈其他!否则若此人假借裴老之名行离间之计,诱使我等自乱阵脚,岂非正中奸人下怀?” 说罢,他请示道:“展神捕以为如何?” 展昭刚要开口,一人匆匆走入,神色凝重,正是周无心。 “怎么了?” “封堂主失踪了!” 众人一惊,赶忙聚集过来,就听周无心道:“之前四弟去玄机堂的隐秘据点,就发现那里的人不见了,由于现场整洁,没有交手的痕迹,还不知是不是临时离开,但直到今日,里面还是空无一人,已经可以确定,封堂主失踪了。” “哦?” 展昭眉头一抬:“诸位恐怕不知,此人涉及到大相国寺的早课投毒案……” 他将内情说明:“若非身为玄机堂副堂主的封不语,告诉暗桩定觉,他的家人被‘负业僧’鲁十四所害,定觉是不会生出杀人恶念的,一出手就是两条人命!” “竟是如此?” 众人大惊失色。 他们都知道玄机堂的暗桩定觉,在大相国寺早课投毒,却不知这背后的具体缘由。 现在听了,再结合刚刚的讨论,冷枫突然开口:“那个‘鬼’,不会是老封吧?” 堂内安静下来。 大家想到封不语平日里的为人,不太敢相信,但又不敢完全不信,神情变得复杂起来。 “多说无益,我们去玄机堂的据点,带上裴老。” 相比起来,展昭十分果断,当先而行,纱帽丝绦如流云垂落,身后六扇门一众追随,浩荡而出。 汴京乃百万人口雄城,当世无高楼广厦,自然无法尽纳于城墙之内,而是以京师为中心,向外延展,形成辽阔外郭。 外城的街巷虽不如内城规整,然繁华不逊,更因布局杂乱,反成三教九流汇聚之地。 玄机堂的据点设在此处,也是有方便监视外城之用。 从表面看来,这里就是一间巷道深处的普通屋舍,但当展昭前后转了一圈后,才发现这里的选址确实很妙—— 临汴河而据要冲,四通八达,消息传递皆宜。 “根据左邻右舍的证词,大哥失踪的前一天,还看到有小厮进出,根据描述,正是玄机堂捕快,封不语的手下,但到晚上就没声了,后来就再也不见人员出入。” “也就是说,封不语及其属下,是紧跟着苏神捕之后失踪的?” 展昭初步检查了现场,发现确实没有打斗交手的痕迹,缓缓地道:“那是否存在着用苏神捕要挟的可能?” 苏无情是玄机堂堂主,如果“钟馗”带着苏无情来,以其性命要挟,副堂主封不语及其手下会不会跟着对方离开? “这……” 赵无咎皱眉:“但‘钟馗’就不担心大哥有了玄机堂的手下后,反过来将他制住么?” 周无心道:“此人肯定是逼迫他们服下了毒,内力武功皆不能用,如此人质一多,利用大哥的悲悯仁心,为其所制!” 展昭道:“这能办到?” 周无心苦笑:“对于大多数江湖人来说,大哥都是个高高在上的遥远人物,甚至由于‘无情’的名号,还认为他冷血无情,生人勿近。” “然苏无情非真无情。” “大哥实际上外冷内热,是个性情中人,无论是对我们,还是对案件的受害者,都是极好。” “是啊……” 赵无咎十分认可,叹气道:“他最大的软肋恰恰是身边人,拿人质要挟这一招,对付大哥最是管用。” ‘哦?’ 展昭觉得挺有意思。 不久前有人告诉他,苏无情是真无情。 现在六扇门又说,苏无情非真无情,有悲悯之心,对人真的很好。 到底哪个形象,才是真正的苏无情? 且不说这个,展昭观察现场后,加以总结:“根据目前的状况,有两种基本判断——” “封不语是‘鬼’,发现大相国寺投毒事情暴露,又知晓苏神捕被‘钟馗’拿了,担心身份暴露,先一步畏罪潜逃了。” “封不语也被人掳走了,而‘钟馗’的嫌疑还在增加。” 众人闻言点了点头。 辛力则道:“照这么看来,‘钟馗’捉走的人可多了,想要看住这些人质,是不是还有同伙?要不要一个藏人的据点?我们何不从这里调查?” 冷枫也道:“我倒是不信‘钟馗’真能来无影去无踪,大家走访周遭,总有线索!” 展昭则看向裴寒灯:“裴老,封不语目前是第一嫌疑人,下落成谜,能否约‘钟馗’出来一见,双方初步沟通一番?” 裴寒灯皱眉思索片刻:“老夫不太相信封不语那小子会是‘鬼’,但现在他的嫌疑确实最大,见个面也好。” 展昭道:“你们平日里是如何联络的?” 裴寒灯道:“老夫不住在六扇门总衙,便是有事联络,‘钟馗’一旦知晓,就会来相见。” 展昭点点头:“好!我们今夜就住在这里!” “我们去安排!” 眼见六扇门众人走了出去,陈修瀚对着定海和定逸使了个眼神,去检查生活用品,沈澜和林玉仙也有警惕,一同跟了出去。 唯独连彩云跟在展昭身后,就听这位对着裴寒灯道:“我们住一屋吧。” 裴寒灯怔了怔,突然明白了:“你怕‘钟馗’灭我的口?” 展昭并不否认:“防患于未然。” “不会的,不会的。” 裴寒灯摇摇头,神情缓和下来:“老夫这臭脾气,之前还屡次为难你,你如此年轻竟不计较,真是难得……苏无情的眼光确实独到,选了一个合适的人啊!” “裴老过奖。” 展昭道:“论年纪,你足以做我的祖父,论坚持,你宁愿背负骂名,也要肃清六扇门内部的妖风,值得尊敬,小小矛盾何必计较呢?今夜你我不妨长谈,我也不问‘钟馗’,只是想听一听当年的故事……” 裴寒灯笑道:“你想听什么故事?” 展昭目光微动:“比如‘心剑客’顾梦来,比如上一任四大名捕的事迹。” (本章完) 第71章 知道“钟馗”是谁了 “咚咚!” 连彩云端着两碗面汤,来到房前,轻轻敲了敲,这才推门而入。 就见屋子里,展昭和裴寒灯正在对坐,颇为和睦。 “多谢妹子。” 眼见连彩云送晚饭过来,展昭起身接过,微笑致谢。 在这样的环境中,他对于用食也是很谨慎的。 连彩云端来的,才敢用。 换成别的六扇门人,真要防备一二。 “这是我亲手下厨的,大哥慢用!” 连彩云也有警惕,盯得很紧,对着展昭露出灿烂的笑容。 然后转过来,瞬间秒变脸,硬梆梆地道:“给!” 见递到面前的热面汤,裴寒灯有些诧异:“我也有?” 连彩云语气很冲:“不然把你饿死么?” “呵!那老夫就不客气了!” 裴寒灯倒也不恼,接了过来,抱着汤碗暖了暖手,再喝了一口汤水,由衷地道:“冬日里最舒坦的,就是一碗五味肉粥或一碗热面汤了!多谢连小姑娘了!” 连彩云又哼了一声。 房间内很快只有两人吃面的声音。 待得一大碗热面汤下肚,展昭舒服地轻吁一口气,眼见裴寒灯也吃完,便伸手接过了碗:“裴前辈,我们说说往事如何?” 吃人家嘴短,任谁都不例外,裴寒灯道:“你想知道什么?” “正好连姑娘在此,我们聊聊她的师公,‘心剑客’顾梦来前辈如何?” 展昭道:“裴老认得他吧?” 连彩云不由地竖起耳朵。 在顾家大宅里,她确实跟展昭说过,师公曾是六扇门的一员,还是一位很厉害的神捕。 而以裴寒灯的年纪,不可能不知道心剑客,肯定也与之共事过。 果不其然,裴寒灯露出怀念:“老夫当然认得,若论剑法,十个我加起来也不是他一人的对手,但初入六扇门,还是老夫亲自带的他!” 这是真的老资历。 展昭又好奇地道:“顾前辈既有这等剑术造诣,为何要入六扇门呢?” 裴寒灯道:“老夫也问过,他说是练剑,需体悟人生百态,故而来当捕快。” 展昭猜的就是如此。 心剑神诀修的是一种精神境界,七情过脉,六欲问心,自身却要如皓月凌空,映照红尘,不染纤尘。 这谈何容易? 可以说,如果习剑者闭门造车,是绝对不可能达成这种水平的。 必须入世。 而六扇门捕快所经历的案情,往往都是极端的情绪起伏,人间百态,悲欢离合。 以此为参悟,确实可以辅助心剑神诀的修炼。 “老夫最是讨厌这等居高临下的姿态!” 然而裴寒灯的声音却沉下:“我那时就狠狠教训过他,每一件案子,都是当事者的大悲大痛,甚至是一辈子里最无法挽回的遗憾,饱含血泪,岂容他拿来练剑?这般行径,也配称捕快?” “这小子起初还狡辩,说什么‘案子横竖要发生,借之练剑何错之有’?” “哼!冥顽不宁!” 连彩云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了:“起初如此,那后来呢?” 裴寒灯道:“后来办案渐多,他那股傲气也消了,反倒比寻常捕快更易冲动……有回若非老夫拦着,他险些当场诛杀那恶贯满盈的凶手!” 连彩云扁了扁嘴,替师公说话:“既恶贯满盈,那就该杀啊,何错之有?” “大错特错!” 裴寒灯声调上扬,断然道:“押赴刑场,明正典刑,方能震慑宵小!若纵容私刑,必致法度崩坏——届时恶徒横行,生灵涂炭,最先遭殃的便是无辜百姓!” 不是只说口号,裴寒灯还直接举例:“你们可知金刀门王擎山的幼子?此獠以活人试刀,血债累累,事败后竟还有各方求情,说此子天赋惊人,来日为我们中原武林出一位武道宗师,杀之实在可惜,希望六扇门高抬贵手!” “哼!且不说一个胆怯到只敢拿百姓练刀,不敢去挑战名家的刀客,怎么成为宗师,这样的畜生若真成了宗师,那才是武林中最大的祸害!” “而将此人押赴刑场斩了,这几年各门派都安份了许多,这岂是私刑能够办到的?” 展昭心中认可这番话语,但看着裴寒灯,心头又不免一动。 既如此,你为何纵容“钟馗”行私刑呢? 连彩云则身躯一震,马上站起身来,致歉道:“是晚辈失言……” “你年岁还小,年轻人都想着快意恩仇,看到不平事直接拔剑,都是这么过来的。” 裴寒灯不以为意,继续道:“后来啊,顾梦来终是成了真正的捕快!那时他的剑,已是江湖宵小的梦魇,六扇门上下,不知被他救过多少回,要说还能在威望上稍稍胜过他的,只有陆九渊了。“ 展昭道:“陆九渊?” “苏无情和周无心的师父。” 裴寒灯道:“我们六扇门虽由‘神侯’统领,但具体事务,‘神侯’并不实际介入,陆九渊当年便是统领六扇门事务,正如今日的苏无情一般。” 展昭了然,那就是老一辈的四大名捕之首,又问道:“不知另外两位神捕的师承是?” 裴寒灯道:“李无刑那小子是有奇遇,具体的我也不清楚,赵无咎的父亲赵凌岳也是神捕,牺牲在宋辽国战,他由此最恨辽人。” 展昭道:“老一辈四大名捕的最后一人是?” “那时其实没有四大名捕之称。” 裴寒灯道:“不过真要这么算,顾梦来、陆九渊、赵凌岳后,第四人就是断武了。” 展昭道:“这位前辈是?” “断武是纯粹的天赋。” 裴寒灯组织了一下言语,最后还是不知该怎么形容:“反正他是老夫唯一没有半分教导的,破案全凭直觉,偏偏每次都很准,弄得大家提心吊胆,又哭笑不得。” 连彩云觉得挺有趣:“六扇门还有这样的神捕么?” “有的……有的啊……” 裴寒灯目光悠远,缓缓地道:“那时的六扇门,并没有明确的四堂划分,有不少高手在,但整体来说对于江湖门派的威慑反倒不及现在,宋辽国战后各地又乱得很,先帝只顾着天书修道,不过依旧有很多人,拼尽一切的追查真相,不惜豁出性命啊!” 展昭接上:“正因如此,才能淬炼出如今的四大名捕,分工明确的四堂精锐。” “不错!” 裴寒灯重重点头:“所以老夫更不容许六扇门藏污纳垢!” 连彩云眨了眨眼睛,提醒道:“可之前有那么多受贿的捕快被查出……” “那不一样的。” 裴寒灯道:“老夫从未天真到,六扇门上下不出一个恶徒,不受一人蛊惑,然小恶如癣,大恶如疽,老夫可以容忍几个蛀虫,但绝不许有人动摇六扇门的根基!” 展昭沉默。 连彩云确实对眼前的老者有所改观,但对于害死大师兄的“钟馗”没有半点好印象,低声嘟囔道:“裴老你为什么这么相信‘钟馗’呢?万一对方骗你呢?” 这一问,问到了关键。 对于六扇门而言,裴寒灯是最值得尊重的前辈,因为许多初入门的新人,就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其余也多多少少受过其指点与教导。 但对于外人来说,这位老捕头又臭又硬,根本不是个好打交道的。 试想最初的展昭去跟对方说,你们六扇门高层藏有一个“鬼”,与当年的“十方鬼众”有关,且犯下大恶,裴寒灯会作何反应? 哦,云栖山庄前的冲突就是明证。 对方不信。 那么“钟馗”到底是怎样的人,才能让裴寒灯相信对方所说的话,并且坚定地配合其执行捉鬼计划,为此不惜背负骂名与罪责呢? ‘原来如此啊!’ 连彩云还在与裴寒灯说话,展昭起身来到窗边,看向天空明月。 至今的一起起案件,所有线索碎片在脑中飞旋,如惊雷劈开迷雾,一条线赫然贯穿始终! 他已经知道,“钟馗”是谁了。 (本章完) 第72章 “钟馗”杀人? “没错了。” 展昭合上案卷。 案卷是郭槐提供的。 那时是钟馗四现,五鬼缺一。 关于前四场的描述很详细—— “玉虚子寿辰作法事,忽作悲啸,以宝剑劈开丹炉,据道童言,炉中有青烟化作人形与其对揖,待得烟雾散尽,道冠坠地,鸿飞冥冥,留第一卷钟馗图。” “赫连绝寿辰当夜,上烽火台祭狼神,后醉酒,口出秽语,大骂宋夏边地官吏,忽听鹰唳长空,被巨禽黑影笼罩,人消失无踪,剩狼皮大氅,下压第二卷钟馗图。” “叶沧浪于寿宴时醉酒高歌,大笑之中,持玄铁剑,围绕堂前铜鼎,展开铁锁横江剑法,鼎中忽涌黑雾,雾散后剑插于地,人消失无踪,铜鼎内现第三卷钟馗图。” “云鹤鸣于寿宴当日饮松鹤延年酒,演云鹤登仙剑势,身形飘飘,恍若飞仙,升至最高处时,忽有烟气散开,待得烟消,人已无踪,第四卷钟馗图飘下。” …… 当时看这四场失踪,只觉得除了都有戏法似的手段外,根本没有任何线索。 甚至由于手法如出一辙,颇有自编自演之嫌。 但现在带着推测的答案再看,顿时有了端倪。 再结合种种细节线索,展昭已经可以肯定,“钟馗”的身份。 同时对于“十方鬼众”,当年到底做了什么恶事,至少有一件事,是基本清晰了。 难怪“钟馗”一定要将六扇门内的“鬼”揪出来,裴寒灯不惜晚节不保,也要与之配合! “这个‘鬼’,又会是谁呢?” “真是封不语?” 若能将之拿下,“钟馗图”才是真正结束,不然的话,别说裴寒灯与“钟馗”不甘心,展昭想想此人的作为,都觉得不能放过。 有鉴于此,展昭起身走出,回到这几日居住的屋子前,就见裴寒灯已经在更衣,见状问道:“还不睡?” “案情未明,难安枕席。” 展昭想了想道:“我准备去总衙一趟,如今案情关键,你一人在此,万事小心些。” 他们住在这外城据点已经三日,“钟馗”没有出现。 不知是尚未发现裴寒灯离开总衙的动向,还是担心六扇门布置下陷阱请君入瓮。 六扇门上下自然不能干等,已经回去安排事宜。 “你守了老夫三天,总不可能一直在这,尽管去尽管去,老夫不会有事的。” 裴寒灯失笑:“苏无情每每查案,也总是夜夜不眠,老夫告诫他这般熬下去不成,他却是不听,不过你不同,你身体比那小子好,更是年轻……别暂代了,以后就来我六扇门当神捕吧!” 戒闻听了这话要炸。 果然来挖墙脚了。 其实金印总捕年纪基本在四十到五十岁之间,四大名捕则是三十岁上下,相比起来,展昭只十五岁,何止是年轻,差着辈呢。 不过展昭为人处世,甚至如今一袭红袍的威严气度,任谁都不会把他当作十五岁的少年郎对待。 但真正意识到这点时,裴寒灯又满是欣然:“后生可畏啊,我中原代有英杰,如长江浪涌,怎能不昌?” 听得屋内的笑声,展昭默默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开。 这是一位值得尊敬的长者。 既如此,更要尽快将案情查明。 他出了据点,直接往内城而去。 六扇门总衙,灯火通明。 周无心和赵无咎都没睡,见到他走入,起身相迎:“‘钟馗’出现了?” 展昭道:“没有。” 赵无咎哼了一声:“裴老错信了,我看此人就不敢来!” 周无心则道:“那关于本门内部的‘鬼’,展神捕可有头绪?失踪的封不语确实有最大的嫌疑,但万一不是他,‘鬼’是不是还在门内,与我等一起追凶?” “我确实有个想法。” 展昭道:“不知陆老神捕可还在京师附近?” “我师父?” 周无心一愣:“他老人家早就隐居,不理世事了。” 展昭道:“苏神捕失踪也不理?” “大哥失踪虽然是第一次,但类似的危急,我们兄弟其实不是第一次经历,师父若是每回都出面,那和不隐居也没什么区别了……” 周无心解释完,苦笑道:“他老人家告别时三令五申,辛苦了大半辈子,也该享受享受,除非六扇门真的没了,不然他是不会露面的。” 展昭道:“陆老神捕的真情实性,同辈人都了解么?” “这……” 周无心道:“师父性子闲散,但在旁人眼中确实满是威严,正如大哥在外人眼中,也是冰冷无情一样。” “这就好办。” 展昭微微一笑:“如果在门内释放消息,由于苏神捕失踪,陆老神捕要出山,亲自调查当年的旧闻,那个‘鬼’会作何反应?” “好法子啊!” 周无心双目一亮:“我等年岁不足,未历前尘,但师父不一样,他一出手,对于那个‘鬼’的威胁是完全不同的!一旦这贼子乱了方寸,就有了破绽,我们就能将此人一举揪出了。” “这件事就拜托两位安排了。” 展昭交代完毕,走出屋子,准备再回玄机堂据点,一阵风掠过,赵无咎追了出来。 他来到面前,神情有些尴尬,终究是抱拳躬身:“展神捕,之前多有误会,我……我欠你一个道歉!” 展昭伸手一扶:“赵神捕不必如此。” 赵无咎叹了口气:“错就是错,我这几日反省,也意识到近来失了冷静,或许是受了那些风言风语影响吧……” 展昭想到郭怀吉曾经提过,公主讨厌赵无咎,是因为他挑拨八贤王与王妃的关系,更传为八贤王的私生子:“那是怎么回事?” “那是最恶毒的谣言!” 赵无咎双拳紧握,目露悲恸:“展神捕或许不知,王爷之所以收我为义子,是因为先父当年在宋辽国战,是为了保护他而与辽贼同归于尽的!” 展昭恍然。 二十多年前的宋辽国战之时,八贤王赵德芳显然也莅临前线,应该是遭到了辽国高手的袭击。 而上一辈四大名捕的赵凌岳,正是为了保护八贤王而死,后来八贤王就将年幼的赵行曜收为义子,只是为了避免外人有闲言碎语,这件旧闻并不为多少人知晓。 现在传言“无咎”赵行曜能在王府上位,是八王爷的私生子,这对死去的赵凌岳来说,无疑是一大羞辱。 赵无咎咬牙切齿:“那风言风语突然起来,连玄机堂都追查不出来源,我原本还奇怪为何会如此,现在才知,恐怕就是‘鬼’的手笔!” 展昭凝眉:“‘鬼’做的?这不见得吧……” 赵无咎道:“我没有证据,但思前想后,不会是别人,这个人肯定以为旁人发现不了自己,毕竟陆叔和大哥都是公认的当代智者,‘鬼’竟能接连瞒过他们师徒二人,一直藏在门中,藏了二十多年,该有多厉害?” 顿了顿,他皱眉道:“我就怕刚刚的引蛇出洞计划,也不成啊!” 展昭道:“试试无妨。” “对!试试吧!做贼终究心虚,就不信此人能不露丝毫破绽……” 赵无咎强振精神,抱了抱拳,化作一阵轻风,重新投入六扇门总衙。 展昭与之分别,朝着外城而去,眉宇间也有思索之色。 赵无咎的提醒不无道理。 陆九渊、苏无情,两代六扇门执掌者,又皆是智计非凡之辈,对于六扇门内藏着一个“十方鬼众”,当真一无所觉么? 还是说…… 一路琢磨着,前方据点遥遥在望,隐约却听得吵闹人声。 ‘不好!’ 展昭顿时变色,赤影如电,破开夜雾,直扑过去。 迎面就见眼眶发红的连彩云:“大哥!我们没能拦住!裴老……裴老他……” 她原本对于裴寒灯十分敌视,但接触得多了,也不禁改观。 此时颤抖的声音,已经说明了什么。 展昭闪身来到后院,脚步终于停下。 裴寒灯倒在地上,鲜血将他的须发和衣襟染得猩红,双目直直瞪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神色,凝固在那浑浊的瞳孔中。 展昭定定地看着这个老者的尸体,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凶手是谁?” “‘钟馗’!” (本章完) 第73章 破案去 “如何确定凶手是‘钟馗’?” “我们都看到了,凶手身穿宽袍,来去如鬼魅,脸上戴着一个面具!” “什么面具?” “民间钟馗的傩面,怒目圆睁,赤面獠牙,朱砂浸染的额间还有一道裂痕。” “说一说详细过程。” “两刻钟前,此人现身,直扑裴老的屋子,裴老那时已经睡下,猝不及防被他所擒,所幸巡逻的捕快发现了踪迹,三师兄也赶来援手,可这恶贼打伤了三师兄,挣脱了钩锁,眼见难以直接带走裴老,便一掌……一掌重击在他的胸口!” 展昭验尸的同时,听着连彩云泣声描述过程。 裴寒灯确实被重击前胸而死,伤势简单明了,过程也有众多见证,不存在之前汤磊案里面的手法诡计。 只是凶手的出现,出乎意料。 展昭去总衙前,也是考虑过裴寒灯安全的。 可正如这位老捕头所言,他已经守了对方三天,不可能别的事情都不做,一直在据点守下去。 再加上识破“钟馗”的身份后,展昭认为,对方不会对裴寒灯下手。 结果…… ‘我错了?’ ‘‘钟馗’已经丧心病狂,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不惜对裴寒灯灭口?’ 展昭心绪翻腾之际,伸手阖上裴寒灯的眼睛,旁边的连彩云则双拳握紧,眸中透出清晰的恨意:“大师兄定是此人所害,裴老又被此人所杀,此等丧心病狂之辈,有何面目自称镇压邪祟的‘钟馗’?我必诛此獠!” 展昭闭了闭眼睛,运使六心澄照诀,使自己恢复冷静:“目前能想到的动机,就是‘钟馗’不愿暴露自己,又担心裴老会告诉我们真相,因此杀人灭口。” “但还不能排除伪装的可能。” “宽袍面具之下,可以是任何人,难以证明就是真正的‘钟馗’行凶。” 连彩云蹙眉:“可不是‘钟馗’,又会是谁?裴老特意等在据点,不就是约见‘钟馗’么?” “不!还有一人知晓这个情况,六扇门的‘鬼’!” 展昭道:“此人畏惧‘钟馗’的步步紧逼,也担心六扇门的内部自查,便通过伪装成‘钟馗’,杀害人人敬仰的老捕头裴寒灯,以此彻底激化矛盾,让双方都顾不上继续捉鬼……” 连彩云提出异议:“可我们现在并不知道‘钟馗’是谁啊?便是认为裴老为‘钟馗’所害,又去哪里找人报仇呢?” “不错!” 展昭微微点头,传音道:“除非接下来有人会帮我们查明‘钟馗’的真身,那个人就会有巨大的嫌疑!” 连彩云一惊,终于也冷静下来:“展大哥,你说得对,我听你的!” 展昭没有全凭猜测,而是转过身,又望向屋舍:“沈兄被‘钟馗’打伤了,我们去探望一下。” 沈澜正在自己的房间内,林玉仙照顾这位师兄,眼见展昭和连彩云走入,赶忙要起身:“展兄!我……我实在无能!” “千万别这么说。” 展昭握住他的手,一股柔和的真气传递过去,在沈澜经脉脏腑内转了转,舒了一口气:“还好,伤势不重。” 沈澜面露惭愧:“在下学艺不精,有那么多六扇门精锐配合,居然都没能留得下对方,实在是愧对你们!” “不必如此。” 展昭依旧握着他的手,输送真气:“‘钟馗’能在天下各地犯下重案,武功之高可想而知,肯定是早已上了年纪,毕竟与二十年前那帮人有瓜葛的,不会年轻了。” 连彩云也赶忙道:“三师兄这般年纪,与那老家伙交手不敌,并不为过!” 沈澜微微低头,嘴上答道:“是……是啊!” 展昭又问:“你和此人交手,能否感到对方的武学出自哪门哪派?” 沈澜立刻摇头:“感觉不到,此人武功高深莫测,根本看不出路数。” “这样么?” 展昭默默叹了口气,收回手掌。 对待身边人,他实在不想用这种办法,但此时不得不用。 方才在询问之际,六心澄照诀的真气借着疗伤的机会,默默涌入沈澜体内,关注着他的状态。 当沈澜回答武功路数,能否看出对方哪门哪派的问题时,无论是心跳的节奏,还是情绪的波动,都有了明显的变化。 只是表面上掩饰得很好。 展昭的心往下沉。 之前他和连彩云说,凶手不能只定为“钟馗”,还会是“鬼”。 但实质上,前者的可能远比后者高。 因为他守了裴寒灯三天,今晚刚一离开,凶手就杀进来了。 试问六扇门内的“鬼”,怎能如此准确的知晓他的动向? 相比起来,自然是默默关注据点的“钟馗”,更有杀人的机会。 可展昭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为查案以来,他首次有了明显的偏向。 他希望杀害裴寒灯的凶手,不是真正的“钟馗”,而是“鬼”假冒的。 如此一来,“鬼”就真正露了行迹,他有把握很快将之抓出,以慰裴寒灯在天之灵。 但现在,沈澜的反应打碎了这个希望。 ‘你也发现了么?’ ‘明明看出了对方的武功路数,却在为至亲之人遮掩……’ 展昭收回手掌,站起身来:“好好休息。” “展兄……” 沈澜看着他的背影,嘴唇颤了颤。 林玉仙见状低声道:“三师哥,你有话应该说的。” “没事……没事……” 沈澜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眉宇间流露出痛苦之色。 而连彩云跟着展昭走出屋外,看着他的背影,突然道:“展大哥,你怎么了?” 展昭脚下一顿,侧过头来:“嗯?” 连彩云低声道:“你的情绪低落了许多,以前无论碰到什么事情,你都信心十足,什么困难都能迎刃而解的!” 这也是她心中展大哥最有魅力的一点。 “因为这一起案件,我本来能够阻止的,是我太自信了,认为‘钟馗’不会对裴老如何……” 说话的同时,展昭看向不远处,捕快们已经在收殓裴寒灯的尸体,压抑的哭泣声随处可闻。 沉默片刻后,他的声音罕见地流露出疲惫:“世上何尝有鬼?妖魔皆从心生!你说如果捉鬼的‘钟馗’,自己也变成了‘鬼’,是不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呢?” 连彩云听着,眸光闪动,突然道:“展大哥莫非忘了赵州吃茶?” 展昭一愣。 连彩云道:“何为如果?事实就是事实,容不得猜测!当日是大哥问小妹,今日小妹要问大哥,破案也未?” 展昭深吸一口气,精神一振,双眸流露出湛然神光:“未曾。” “破案去!” (本章完) 第74章 封不语指认“钟馗” “裴老——” “我们一定为你报仇雪恨!!” 不出意外的,裴寒灯之死,激起了六扇门上下一致的悲愤与怒火。 苏无情失踪,众人固然担心,却还有救回的信心。 不仅是那位大堂主的智谋计策,一贯让人信服。 暂代神捕之位的展昭所行种种,也让上下士气高昂。 可裴寒灯死了。 这位十几岁就入六扇门,手把手不知带出了多少捕快的老者,被残忍杀害。 也成为了“钟馗图”大案里,第一位被“钟馗”明确杀死的人。 “我不愿这么说,但裴老终究是信错了人!” 赵无咎咬着牙道:“‘钟馗’初时捉鬼,或许尚有三分正气,是冲着昔日为恶的‘十方鬼众’去的,但现在已然入了魔道,只为了掩盖身份就杀人灭口,我们不仅要为裴老报仇,更要制止其犯下更大的恶行!” “不错!” 众捕快齐刷刷地看向展昭:“我等听从展神捕调遣!” 一声令下,指哪打哪。 展昭确实需要这口气,直接安排:“凶手行凶的时机极为准确,必然是暗中窥视总衙和据点,再加上此人擒下的人已经不在少数,我们此番用一个笨法子,摸排搜查!” “是!” 众捕快轰然应诺,尽数出动。 且不说一向为敌的“金面阎罗”罗世钧闭府不出,麾下黑白两道的人手全部歇气。 即便对方没有经过寿宴的挫败,见得六扇门此时疯了一般的气势,肯定都要退避三舍。 京师内外,到处能见到走街窜巷的捕快。 铁牌皂靴踏遍九衢。 至大索第三日暮鼓将起,四堂重聚总衙,汇集线索时,赵无咎扶着一人冲了进来,高呼道:“封不语找到了!” “嗯?” 展昭的视线第一时间落上去。 这位玄机堂的副堂主可谓闻名已久,但至今才正式见面。 对方的相貌平庸得近乎模糊,方额细眼,鼻梁微塌,是那种丢进人堆,就再难辨认的长相,倒是很适合做暗桩。 此时满是虚弱,像是被囚禁好一段时日,灰白相间的鬓发蓬乱如草,青白嘴唇上干裂出几道血痕,开口第一句话却是:“‘钟馗’要对裴老不利……小心……小心!” 众人神色一黯:“裴老……已经被此人杀害了!” “唔!” 封不语瞪大眼睛,旋即剧烈咳嗽起来,气息瞬间衰弱下去。 赵无咎解释:“封不语是拼着一口气自己逃出来的,他是被‘钟馗’囚禁,我们之前应该是错怪他了!” “是么?” 展昭微微眯了眯眼睛,这可无法解释对方在早课投毒案中的行为,不过见到封不语如此状态,也开口道:“带他下去,休息一下,再问话不迟。” “我不要……休息……” 封不语脸色苍白,却扬起脖子:“我……我……知道……‘钟馗’……是谁了!” 此言一出,众人大惊,齐齐围了过来:“谁?这恶贼到底是谁?” “把……把案卷……拿来!” 封不语磕磕绊绊地道。 展昭看出来了。 封不语不是因为虚弱,说话才断断续续,而是一个结巴。 怪不得平日里沉默寡言,惜字如金,原来有这样的因素。 但此时也顾不上这个,有书吏抱出了案卷,众人早已围了上去。 “真相……真相其实……早就藏在案卷里!” 封不语深吸一口气,将案卷摊开,指向第一案:“玉虚子失……失踪……在寿辰法事……我们之前查案的视角……都被宝剑劈开……劈开丹炉……炉中有青烟化人……吸引……追查戏法!” 众人点了点头,然后就听封不语道:“却忽略了……玉虚子悲啸……这是‘悲’!” 封不语往后翻去,指着第二案:“赫连绝……寿辰当夜……上烽火台祭狼神……醉酒……口出……口出秽语骂人……这是‘怒’!” 再翻到第三案:“叶沧浪于寿宴……醉酒高歌……接连大笑……笑着持剑……练剑……这是‘喜’!” 听到这里,众人脸色已经纷纷变了,尤其是年长的几位,猛然想起了什么。 “这是一门武功……我们都见过……都见过的……” 封不语眼中露出悲伤:“顾……顾大哥……是顾大哥的……心剑神诀!” 众人猛地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云栖山庄三人。 连彩云、沈澜和林玉仙。 实际上听到一大半,连彩云的表情就变了。 她自己得师娘传授了心剑神诀,之前是没往这方面想。 可当封不语点出了这个特点后,马上意识到这里面,确实有操作性。 因为心剑神诀,从某种意义上也是一门心灵秘法。 林玉仙未曾修炼过这门剑诀,反应还慢了些,但也不禁失色:“这怎么扯上师公了?” 沈澜的神色并无变化,缩在袖子里的手却猛地捏紧,即刻反驳:“武学之道浩如烟海,引动七情者,何止心剑神诀一门?而寿宴本就难免情绪起伏,案卷的记录更有所偏颇,不见得完全还原事实,阁下就凭这些,便判断与心剑神诀有关,不觉得武断么?” 他一口气说完,语气又冷又快。 相比起来,封不语更结巴了:“不对……就是心剑……心剑神诀……云鹤鸣……没有……没有情绪……” 赵无咎反应过来:“是了!令师失踪时,可没有半点喜怒,为什么有这些区别?因为那里就是凶手的家,凶手要拿云鹤鸣,甚至不需要用心剑神诀!” 沈澜的脸色开始发白,刚要再度辩驳,连彩云迈出一步,指着封不语道:“你就是‘鬼’!” 封不语怔住:“什么……什么鬼……” “不要假惺惺的了,借‘钟馗’的名义杀害裴老,再点出‘钟馗’的身份,为的就是让六扇门与‘钟馗’厮杀,再也无法搜寻内部的‘鬼’!” 连彩云谨记之前展昭的分析,怒指封不语:“谁指认‘钟馗’,谁就是六扇门内的‘鬼’!” “我……我不是。” 封不语结结巴巴,周无心出面,沉声道:“连姑娘,你想为师门遮掩,但有些事情是瞒不住的——” “‘钟馗’掳人的手段酷似心剑神诀,恰好云庄主也失踪了,二哥也是在贵庄寿宴上中毒,事后消失不见。” “而贵庄恰好又有一人习得心剑神诀,剑术高超,深居简出,常人不会在意她在哪里!” “之前她来到京师,大哥很快被人掳走!” “种种巧合,难道全是意外?” 说罢,周无心转向展昭:“展神捕,云栖山庄的顾大娘子,有重大作案嫌疑!” 连彩云也看向展昭,急声道:“展大哥,‘钟馗’不会是师娘,绝对不会!” 展昭的视线则落在封不语身上,细细沉吟片刻,眼睛却亮了起来,开口道:“诸位都愿信我的决断?” 无论是六扇门还是云栖山庄,都齐齐点头,几乎不分先后地道:“自是愿意相信展神捕!” “好!我不会辜负这份信任!” 展昭沉声道:“现在既有此疑问,我们先去顾家大宅,但切记,此行是去调查真相,不是直接缉凶拿人,切勿冲动行事。” “是!” 六扇门高层报仇心切,但终究压下怒火,重重应下。 连彩云三人也意识到,事已至此,不说个清楚是不行的,同样应下。 相比起这两方,大相国寺三僧还在愣神,耳畔忽然响起展昭的传音:“速归寺中,告诉戒闻师兄,钟馗图一案,今夜当见分晓!寺中既遭人投毒,此时也该出手,一起缉拿元凶大恶了!” (本章完) 第75章 现身 “师娘绝不会是‘钟馗’!” “我们不能受‘鬼’的挑唆,自乱阵脚,让对方得逞!” 顾家大宅在内城汴河边上,离六扇门总衙的路程并不远。 一路之上,连彩云冷静了下来,等到了宅院,率先走到门前:“师娘清修,入京后都是由蒋婆婆照顾,她老人家护主心切,见不得诸位气势汹汹的模样,我来敲门,先把事情讲清楚,如何?” 顿了顿,连彩云接着道:“我有什么话,就在门前说,诸位不必担心。” 展昭对连彩云投以赞许的眼神。 许多不必要的对立,坏就坏在关心则乱,话都不讲清楚,如今连彩云能冷静处理,这位年龄最小的七云,在案件中着实成长了许多。 之前甚至是她安慰,使得自己没有钻了牛角尖。 “你去吧!” 而六扇门高层对视一眼,确实担心串通证词,可连彩云如此坦荡,也不好直接拒绝,唯有死死地盯住。 当下人开门,见得外面立着一群人,回里面禀告,蒋婆婆很快出面了,且是持剑而出。 “婆婆!” 连彩云上前,将事情言简意赅地述说了一遍。 讲述者不同,接受程度也不一样。 如果六扇门言辞凌厉的呵斥,那双方无疑会剑拔弩张,但现在连彩云出面,气氛缓和许多。 而六扇门众人见得这位,则齐齐一怔,仔细打量之后,封不语率先道:“寒……寒星……是你么?” 蒋婆婆认真听着,理都不理。 ‘真的是蒋寒星?’ 上了年纪的辛力、冷枫等人,看着眼前这位,一时间都有些唏嘘。 别看这位现在是中年仆妇了,二十多年前也是人比花娇的江湖侠女,姓蒋名寒星,人称“玉罗刹”。 她本是霁月剑阁弟子,门派虽小,剑术却精,还有一件镇派之宝,名寒玉剑魄。 可惜怀璧其罪,当时恶人谷四凶里的“剑凶”萧寂觊觎此宝,有凶徒为了讨好萧寂,偷入剑阁,趁着全派齐聚时下毒手,一夜间残杀霁月剑阁上下七十三口人。 蒋寒星得同门拼死保护,只身突围,途中遇到了顾梦来,顾梦来得知此事,一路追杀那个凶徒至恶人谷前,更与出谷接应的“剑凶”萧寂大战。 顾梦来连破萧寂葬剑十七式,在群魔环伺中,逼得萧寂立誓,封剑十年,最后一剑将那灭霁月剑阁的凶徒枭首,扬长而去。 经此一役,顾梦来威震江湖,蒋寒星也自愿为仆,追随顾梦来报此大恩。 这件事六扇门当年也有参与,毕竟恶人谷也是六扇门的死敌了,无论是上一代四大神捕,还是苏无情初继位时组织的围剿,双方都是天然的死对头。 只是一开始的众人,实在无法将当年那个玉罗刹,与眼前这位面目慈和的仆妇联系在一起。 但紧接着,蒋婆婆听完连彩云的话语,脸色一沉,开口就是一个字:“滚!” 对味了。 就是玉罗刹。 叙旧是谈不上了,封不语也直接道:“我们……要和顾大娘子……说话!” 蒋婆婆气笑了:“你们竟然认为‘钟馗’是大娘子?何等荒谬!有什么好说的?滚!” 封不语急了:“顾顾顾大哥……” 蒋婆婆大怒:“你们也配提老主人?他失踪至今,你们六扇门连一点线索都查不出来,亏得他当年救了你们那么多次!” “顾大哥确实救了我们很多回,也正因为这样,裴老才会那么信任‘钟馗’,可裴老万万想不到,他会死于顾大哥的女儿之手……” 封不语沟通实在太费力,辛力上前一步,说着说着眼眶也红了,高声叫道:“顾大娘子,还请出来一见!” “你们!” 蒋婆婆已经抬起剑来,倒是连彩云深吸一口气,压住她的手:“婆婆,事情确实要说清楚,我们相信师娘绝不是‘钟馗’,不能让她蒙受不白之冤!” 林玉仙也上前劝说,沈澜则有些魂不守舍。 蒋婆婆面色数变,最终咬牙道:“等着!” 两盏茶的时间后,纱巾蒙面的顾大娘子飘然而出,看着围在大宅外,已经竖起了火把的众人,眼神极为淡漠:“我来了。” 看着对方,周无心、赵无咎等一众相对年轻的捕快没什么感觉,只有戒备与敌视。 封不语、辛力、冷枫等人则极为感慨,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当然,他们怀念的不是顾大娘子本人,而是那位六扇门的最强者,曾经为他们遮风挡雨的心剑客。 结果万万没想到,有遭一日,他们居然要来缉拿对方的女儿。 相比起这份复杂,顾大娘子十分干脆,出面后等了等,见对方一言不发,便转过身,准备回去。 “且慢!” 辛力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敢问大娘子,去年腊月初八,青城派长老玉虚子失踪时,你在何处?” 顾大娘子回答:“山庄。” 辛力道:“可有外人作证?” 顾大娘子微微摇头:“没有。” “今年三月初三?” “山庄。” …… “今年六月十五?” “山庄。” …… 辛力又问了两起失踪,顾大娘子皆是回答在家,是否有外人见证,都是没有。 “今年九月?” 这第四起其实不需要问,就发生在云栖山庄内,辛力依旧询问了一遍。 这是六扇门惯用的审问技巧,虽不如六心澄照诀立竿见影,但确实能令不少心虚之辈目光躲闪,露出端倪。 然而顾大娘子的神色极其平静,根本看不出半分波澜,提到云鹤鸣时亦是如此。 “可这些失踪者所中的武功,疑似心剑神诀!” 于是乎,辛力将武功的破绽点出,再将之前总结的巧合道出:“六扇门现在怀疑,你有重大作案嫌疑!” “放你的……” 蒋婆婆腮帮子鼓起,一句句怒骂在嘴里滚了又滚。 顾大娘子再度摇了摇头:“我不会做这些事情。” 辛力认为她是在问动机,冷冷地道:“因为云鹤鸣是‘十方鬼众’的一员,而玉虚子、赫连绝、叶沧浪也是,他们昔日一起为恶,事后互相要挟。” “云鹤鸣不愿意继续受挟,便与你一同使了这一出苦肉计。” “看似失踪,实则只是藏了起来,等到时机成熟,再重新露面。” 顾大娘子道:“重新露面,如何解释?” “有何不好解释的?你们不是还拿了大堂主和二堂主么?” 冷枫接上:“到时候云鹤鸣与两位堂主一起脱困,他还成了拯救名捕,捉拿‘钟馗’的英雄!江南大侠的声威,势必如日中天!” 这个意思,“钟馗图”一案,其实就是云鹤鸣和顾大娘子夫妇做的一个局。 顾大娘子扮作“钟馗”,在四方寿宴上以心剑神诀掳人。 云鹤鸣为了避免嫌疑,自愿成为其中一个受害者,然后与自己的妻子“斗智斗勇”,最后营救出苏无情和李无刑两位名捕,施恩于六扇门。 一来可以除去昔日“十方鬼众”的同伙,避免不堪的过去暴露; 二来可以让江南大侠成为解决“钟馗”的英雄,声势更上一层楼。 周无心最后道:“而裴老因为你的身份,毫无保留地选择相信你们,相信我六扇门中也有一个‘鬼’,才会协助你们带走大堂主和二堂主!” “而自从展神捕接手案件,你们就开始担心裴老会泄露‘钟馗’的身份,使得你们的计划功败垂成,最终……” “你们选择杀害了裴老!!” 到了这里,六扇门一众顿时红了眼睛,之前的些许怀念彻底抛开。 顾梦来何等人品,没想到竟有如此卑劣的女儿和女婿。 裴寒灯正是因为相信对方,才落得这般下场,他们绝不能重蹈覆辙。 蒋婆婆听得已经要爆了,顾大娘子则摇了摇头:“云鹤鸣为江南大侠已是不易,他奢望不了更多,我也不会帮他做这种事。” 冷枫沉声道:“阁下之意,是以夫妇感情不和,作为辩驳的理由?” “师娘不是与师父感情不和,她与师父就没有亲近过!” 连彩云赶忙上前,还补充了一句:“展大哥也早就知道!” 冷枫断然摇头:“知人知面不知心,尤其是夫妻之间的感情,你们这些做弟子的,所见的不过是表象。” “你们……” 连彩云滞了滞。 她其实知道师父当年娶师娘的真相,也知道师娘与师父感情淡薄,绝非表面。 但这种事,是万万不能拿到大庭广众之下讲的。 可如果不说这件旧闻,还真不好证实顾大娘子和江鹤鸣根本没有感情可言,不可能为对方做到这个地步。 那么六扇门目前认定的这个“钟馗图”真相,就无法彻底推翻。 眼见连彩云滞住,蒋婆婆按剑,顾大娘子束手而立,再不多言,冷枫和辛力齐齐转身,对着展昭拱手道:“请展神捕下令!” 这次迎着六扇门和云栖山庄截然相反的期待,展昭直接看向汴河边:“出来吧,我知道你在听!” 夜风忽凝。 一道高大的身影,自夜色中显露—— 广袖垂云,体态难辨,唯面上泛着冷光。 月华流过獠牙纹路,在地上投出狰狞碎影。 那面具正是取民间钟馗的傩面,怒目圆睁,赤面獠牙,虬髯戟张。 朱砂浸染的额间一道裂痕斜贯,正象征着钟馗撞柱而亡的传说。 “钟馗”现身! (本章完) 第76章 上架时间,爆发预告 第76章 上架时间,爆发预告 第77章 真身 “‘钟馗’!!”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裴寒灯尸骨未寒,刺激了六扇门上下报仇雪恨之心,哪怕还不能确定对方身份的真假,齐齐出手。 “哼!” 可“钟馗”似乎只是在六扇门面前亮个相,嘴里发出一道挑衅十足的嘲弄声,黑袍一振,身形后移。 顾家大宅本就在汴河边上,“钟馗”飘然一退,便似一缕幽魂踏波而行。 足尖每每点水不过一霎,倒映在上面的碎月已被扫乱,银光泼溅如星。 身法快的不可思议。 “休走!!” 六扇门目眦欲裂,令他们安心的是,两道身影同时追了过去。 第一位自然是轻功最佳的赵无咎。 乘黄御风真诀是轻功榜排名前列的绝世轻功,此时赵无咎的衣袂飘散,身形似被夜风吹透,倏然间也到了河面上。 一路过处,水面不起微澜,唯见靴尖轻点之处,寒波凹陷一分,恍若有风轻托,转瞬又恢复如镜。 第二人则是腾身而起的展昭。 红衣在月下拖出流火残影,剑未出鞘,凛冽剑气已激起水线,挟着刺骨锐响,直追那道将逝的墨色残影。 轻功不是他的强项,但他有余力在全速追赶之中,释放无形剑气。 这不是单纯比直线的长途奔袭,双方更不是只能埋头奔逃,互相之间无法打扰。 因此展昭通过爻变气机,预判对方的落点,一股股无形剑气夹杂,朝着“钟馗”脚下的落点激射。 “钟馗”极其敏锐,身如电闪,以间不容发的姿态避开四道无形剑气。 但他一口气也几乎耗尽,眼见面前有船只掠过,身形一矮,贴了进去。 “怎么了?” 这些船只显然不是无人的,船舱里面的人听到动静,出来查看。 迎面就见河面上两道身影踏波而行,突然又感到寒意逼人,似乎有什么射了过来。 电光石火之间,又一只手探来,拿住他的肩膀。 “钟馗”出手,拉住这个船夫,往旁边一丢。 可那道无形剑气到了面前,却是自行散去,展现出了妙到毫巅的控制力。 即使“钟馗”不出手,这个路人也不会被剑气误伤。 所以这更像是…… ‘试探?’ “钟馗”稍稍一怔,傩面下的双目与展昭隔空对视一眼,冷哼一声,身形再起。 到了漕船桅杆上,此人倒踩船帆,身形倏缩倏展,青铜面具在月下忽明忽暗,更似悬浮的鬼火。 但方才救人的行径,已然错失了最佳的逃亡时机, 就在这片刻之间,赵无咎追了上来,开口就是质问:“云鹤鸣?” “钟馗”身形微顿,傩面下传来一道沙哑的唾骂声:“呸!” “莫要否认!” 赵无咎沉声道:“你不是云鹤鸣,何以在这关键时刻出现?你现在出面,不就是为了帮顾大娘子洗去嫌疑么?但这样一来,我们六扇门只会更加确定,你们夫妇就是真凶!” “钟馗”衣袍猎猎作响,终于开口:“我出面是因为你们受人挑拨,令杀害裴寒灯的凶手逍遥!” 赵无咎冷冷地道:“你的意思,裴老不是你加害的?” “钟馗”道:“不是!” “拿出证据来!” 赵无咎道:“你就跟我们回去,查清楚裴老到底是何人所害,你若是无辜,我六扇门绝不会冤枉你行凶!” “不可能!” “钟馗”断然道:“你们六扇门昏聩无能,我现在受困你们之手,就是功亏一篑!” 赵无咎沉声道:“那就手下见真章吧!” 两人对话之际,身法没有半点减缓,依旧飘忽若鬼魅。 展昭慢了一步抵达这片区域,将两人的交谈尽收耳底,却是一言不发,提剑就逼了过去。 “钟馗”身形再起,这次朝着岸边扑去。 继续留在汴河上,能够利用的地形会越来越少,而且大批捕快已经飞奔,在两岸布防。 一旦他们摆开阵势,再有展昭与赵无咎如影随形的压制,便是插翅难飞。 所以必须要在六扇门结下天罗地网之前,率先钻出。 那就没有其余选择了。 尽快上岸。 可恰恰是踏足岸边的一刹那,一道月色般的剑光陡然自阴影中刺出。 连彩云手持明月在,一剑杀出。 她的轻功被忽视了。 事实上早在夜探六扇门那一晚,连彩云就展现出了踏雪无痕的精妙轻功,此时又早早绕过战场,恰好把握住了袭击的最佳时机。 思之剑-千念织网! 这是心剑神诀七情剑意里面,最偏向于心灵秘法的一式。 无论是似幻似真的有形剑网,还是触及心灵的无形心网,都可令敌人步步受制,处处掣肘。 而连彩云的招意前所未有的强劲,斩出了自习剑以来,最为凌厉的一剑。 “拿命来!!” 她至今还未杀过人。 即便是在剿灭血蛟帮的过程中,师兄师姐们见她太小,都特意照顾,以致于只是杀伤敌人,没有取敌性命。 所以连彩云平日里,最为擅长的是喜之剑-春风裁柳,能恰到好处的运使剑意。 可此时此刻,她毫无喜意,只有杀意。 掳走师父,杀害大师兄,杀害裴寒灯,如今更令师娘蒙受不白之冤。 桩桩件件,让她首次对一个人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杀意,并将满心戾气尽数喂给了手中的兵器。 “嗡——!!” 明月在剑柄内,那根来自天魔琴的琴弦骤然震颤,发出妖异的嗡鸣。 “钟馗”身形蓦地凝滞,青铜傩面后的视线死死盯住飞掠而来的剑光。 “定!!” 与此同时,赵无咎舌绽春雷,喝声炸响的刹那,飞速舞动的衣角都为之一凝,似乎定格在夜风之中。 前后合力。 一瞬之间,“钟馗”竟如遭梦魇般僵立当场。 “唰——” 可恰恰是在连彩云咬牙切齿,奔着对方要害,要一击致命时,一道剑光电射星驰,飞纵而至。 却是展昭直接投出了手中的长剑,后发先至,准确至极地挡在连彩云的剑尖之前。 铛! 即将饮血的明月在,被狠狠荡开。 连彩云身形一震,向后翻飞,惊声道:“展大哥?你……” 展昭没有解释。 因为不需要解释。 就在挡下连彩云杀招的同时,他左手同时弹出一道无形剑气。 这次不比先前的试探。 爻光一闪。 划出优美的弧度,在“钟馗”的脸上飞掠而过。 且不说“钟馗”被明月在和定风的影响下,即便是正常状态,都难以避开这天马行空的一剑。 咔嚓! 裂纹浮现。 钟馗傩面一分两半,露出一张苍白俊秀的脸庞。 一张令连彩云瞠目结舌,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所见的脸庞: “大师兄?你……你还活着!!” (本章完) 第78章 两起密室案的真相 “面具掉了!!” “看看此人到底是谁,是真是假!” 追过来的不止连彩云,六扇门众人在两岸布防,阻截“钟馗”的退路,同时暗暗防范顾大娘子逃跑。 毕竟他们还不能确定,这突然出现的“钟馗”是真是假。 对方的时机太过巧妙,万一只是现身为顾大娘子洗清嫌疑呢? 同时动身的还有云栖山庄上下。 当“钟馗”短暂现身又直接离开,顾大娘子看了一眼,神情突然发生了变化,身形一起,蒋婆婆自然紧随其后,沈澜林玉仙也跟了上去。 而就在河对岸,连彩云先是一剑袭击,展昭掷剑阻止时,也有不少人飞奔了过来。 夜色已深,不是每个人都注意到了,展昭那一剑阻止了连彩云的杀招。 但几乎是所有注意力,都落在了那被无形剑气斩断,一分两半的面具上。 傩面裂了。 “钟馗”的庐山真面目终于暴露! 林玉仙跟着沈澜飞奔,两人的角度恰好在能看到面部的一侧。 她定睛一看,却是愣住,喃喃自语:“三师兄,我是不是糊涂了?我怎么看到大师兄了?” 大师兄早就不幸遇害,就在师父失踪的同日。 看到大师兄,不是见鬼了么? 然而沈澜却未回答,脸色变得惨白,眉宇间却无惊讶。 “三师兄,你难道早就知道……” 林玉仙看着他的表情,顿时反应过来:“莫非那晚?” 沈澜缓缓闭上眼睛,叹息道:“那晚我认出了‘钟馗’的武功,回想起之前的事情,才明白四师弟和六师弟为什么要那么做……” 先前二师兄汤磊身死的案件中,杀人凶手“隐云”李空和其同谋“行云”楚执柔,为什么要用那么残忍的方式?一定要嫁祸给苏无情? 当时众人不解,还以为这两位受外人蛊惑,要挑拨云栖山庄与六扇门死斗。 现在彻底明白。 “二师兄要向六扇门告密,说的不是别的,正是大师兄没死!” “由此二师兄还意识到了,大师兄与‘钟馗’大有干系,于是就想要和苏无情交换这个秘密!” “四师兄和六师兄阻止了他,用那样的手法布置现场,嫁祸给苏无情的盘龙丝,就是要防止这个秘密继续外泄。” “毕竟二师兄看了出来,万一别人也发现,他们难以阻止怎么办?” “最好的法子,就是让云栖山庄与六扇门彻底决裂,彼此成仇,这样才能最好的掩护大师兄的身份!” 沈澜呻吟着说出了第二起密室杀人的真实动机。 林玉仙则想起了山庄的第一起密室杀人案:“大师兄……他为什么要假死呢?” 沈澜叹息:“是为了金蝉脱壳吧!” “展兄说过,要成为‘钟馗’,得尽可能做到行踪隐蔽,不为外人所知,这样在关键的作案时间,才好制造不在场证据,不然平日里行踪稳定,案发时突然失踪,就是最直接的破绽。” “这也是刚刚六扇门怀疑师娘的原因,她确实深居简出,外人无法确定其行踪。” “但我们清楚,师娘在山庄并没有离开,反倒是剿灭血蛟帮之前,大师兄在外云游了大半年方才回归……” “江湖中人行走四方并不奇怪,但从第四案开始,师父也失踪之后,身为弟子的大师兄突然不见,或者单独行动,那么六扇门马上就会怀疑他!” “所以假死的目的,就是在云栖山庄案发后,放弃有着明确身份的‘栖云’,成为可以四处作案的‘钟馗’!” 听完这些,林玉仙脸色苍白:“或许还有一重目的,对另一场案件的掩护——给名捕李无刑下毒!” 她之前就和展昭探讨过,李无刑中毒到底是何人所下。 当时她是绝对不相信大师兄会下毒,结果现在看来,恐怕真的是了。 身为四大名捕之一的李无刑,恐怕也万万想不到,刚刚剿灭血蛟帮的七云之首,惩奸除恶的少侠,会在自己的酒杯里下毒。 而且是那种堂堂正正端过来的,事后一查一个准,根本不容抵赖的。 不过这个事后也查不了了。 一是“奔魂啸月水”十分特殊,想要解毒需要一路直线飞奔,李无刑不得不当场奔出山庄解毒; 二是下毒者顾临,当天也被杀害了,直接绝了线索。 而且这也有个好处。 李无刑平常独来独往,常常失踪,但如果山庄内不是爆发了血案,裴寒灯至少要带队搜寻一二。 结果顾临一“死”,又是身首异处的惨烈血案,镇岳堂上下的注意力自然就被吸引过去,李无刑这匹独狼就被忽视。 后面都只当他发现线索独自追查,没想到他直接落在了“钟馗”的手里。 不过期间还有一个插曲,就是展昭的出现。 “展大哥先通过杀人十字的试探,指认六扇门人有行凶嫌疑,裴老当时是不信,让他离开,不要胡言乱语……” “而等到展大哥再进行第二次试探,说有一手验尸绝活,要给大师兄验尸时,裴老才下令拿人!” “我们事后听了,都认为是六扇门恼羞成怒,现在才知道,这两起试探要分开来看!” “裴老其实不在乎被人怀疑,但对方提出要验尸,对案子刨根问底,清楚大师兄没死的裴老才不得不以污蔑六扇门为借口,准备将展大哥彻底赶走!” “而事实上,我们确实没有看到尸体,只见到了血肉模糊的残尸……” 难以接受的连彩云都明白了。 答案揭晓之前,似乎许多人都有疑点。 待得真身公布,之前一个个不起眼的线索,就化作完整的证据链。 再结合六扇门对于心剑神诀的质疑。 还有裴寒灯因为顾梦来的关系,十分信任“钟馗”。 那顾大娘子固然符合,顾临不也是一并符合么? 裴寒灯信任的不是顾梦来的女儿,是顾梦来的外孙! 一切的一切,全部串联起来。 此时此刻,众人都清楚,“钟馗”的真身绝对就是此人了。 “大师兄……大师兄……” 连彩云又喜又惊。 从小到大,六云其实与师父云鹤鸣,与师娘顾大娘子都不算十分亲近。 反倒是这位为人温和谦逊,事事周到的大师兄,一直如兄如父,教导爱护着每个弟弟妹妹。 所以之前“怒云”汤磊与六扇门暗通,其余五云才那般愤怒。 这不仅是对山庄的背叛,更是对死去的大师兄的背叛。 结果…… 你是假死啊! 只是喜悦之后,连彩云又发出悲伤的询问:“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掳走那么多人?为什么要杀害裴老?” 面对师妹连彩云的接连问话,顾临并未回答,只是凝视了一眼碎裂成两半的傩面,再侧头想要往后看一看。 但他积聚的勇气,竟在这个短短的回首中迅速消退,头又很快转了回来。 可就在这时,一道手掌在他背后拍了拍。 他陡然僵住,下意识地转身,颤声唤道:“师……娘……” 顾大娘子悄立身后,素无表情的脸上,首次露出笑容:“活着就好,跟我回去,我护着你!” (本章完) 第79章 顾家旧闻的秘密 看着死而复生的顾临,顾大娘子首度露出笑容。 正常情况下,即便身首异处,她也是要亲眼见一见顾临尸身的。 但查案之人是裴寒灯,以这位昔日与父亲顾梦来的关系,顾大娘子没有半点怀疑。 再加上当时想到唯一的亲人离自己而去,情绪翻涌,不得不闭关运功,便由裴寒灯收殓尸体,很快下葬。 这才有了顾临和裴寒灯两人合力,再利用之前剿灭的血蛟帮尸首,完成了一起瞒天过海的假死。 而此时听了顾大娘子的话,顾临身躯一颤,俯身拜下:“是弟子的错,连累师娘,连累山庄上下!” 但说完这句话,他身形一闪,又毫不迟疑地朝后退去。 显然,顾临并不希望顾大娘子乃至云栖山庄上下因为他,成为各方声讨的犯人。 他准备以一己之力闯出去。 “事到如今,你还想逃?” 可经过刚刚的耽搁,六扇门几乎全员赶到,怒喝道:“还裴老命来!!” 暴露出真身的顾临二话不说,袖中滑出一柄短剑,遥遥一斩。 怒之剑-燎原焚心! 这式剑诀,最初“隐云”李空施展过,受其影响之人只觉得激怒狂躁,失去理智和应对。 顾大娘子施展过,受其影响之人则是怒气迅速消散,整个人变得古井无波,没有怒意,懒懒散散,也提不起半分战意。 此时此刻,顾临运用起来,又是另一番意味。 剑势骤起,赵无咎与最先赶至的六扇门高手倏然僵立。 原本汹涌的怒意,腾腾燃起的怒火,竟化作一根根尖刺,在经脉中逆冲。 眨眼便是万针刺骨之痛。 “唔!!” 众人面色发白。 轻者如赵无咎,身形一晃,内息紊乱,身法顿时慢了; 重者一口血箭喷出,脚下踉跄,险些跌倒在地。 这一式的玄机,不在激怒,不在消怒,而是借怒。 以敌之怒焰为引,反制其气血逆行,瞬息破敌于未发之际。 唯一几乎不受影响的就是展昭。 他的情绪本就稳定至极,在剑气斩断傩面,揭露“钟馗”身份后,没有半分波动。 因为结合此前的细节,他早就识破了有关“钟馗”身份的真相。 甚至于顾临犯下此案的动机,都有所预测。 只不过那件事确实不好直接讲出。 顾临肯定会百般遮掩,展昭也不愿只为了破案,就毫无顾忌地揭人伤疤。 关键在于,对于“钟馗图”一案来说,“钟馗”真身的揭晓,还不是尾声。 因此展昭弹指间,三道剑气飞出。 顾临身随剑走,如浮光掠影,三道无形剑气全部落在了空处。 ‘哦?’ ‘好精妙的轻功,更与心剑神诀有着完美的配合!’ 展昭目光一亮。 顾临施展的是“神游太虚步”,这门轻功讲究剑为心之延伸,步为意之所向,由此不重形迹,而重“神”行,心念所至,身形即至,宛如神游物外,虚实难辨。 在白玉楼轻功榜上排名第十四。 “江南大侠”江鹤鸣的“云鹤登仙步”,正是以此为原型的低配版本,省去了关键的精要,偏偏又没有自己的感悟,因此根本没有资格上轻功榜。 而但凡武功,修炼进度大致又可分为小有成就、登堂入室、大成圆满、巅峰至境四个阶段。 神游太虚步的小成阶段名为“御气”,身形如风,踏叶无声,可凌空换气,变化多端。 登堂入室阶段名为“化影”,可残影凝实,迷惑对手,移动时如鬼魅闪烁,正是刚刚顾临仗之与展昭和赵无咎纠缠的境界。 再往上的大成圆满阶段,则是“神游”,心念所至,身形即至,几乎脱离寻常轻功的规律限制,有缩地成寸之效。 但这一层境界,必须配合心剑神诀的修为。 因为这门轻功就是为了心剑神诀所设计,两者相辅相成。 如果不学心剑神诀,只学神游太虚步,一辈子都休想晋入“神游”阶段,也施展不出缩地成寸的效果。 更遑论最后的“太虚”,剑心通明后,以意御形,身法彻底融入剑意,行走时如梦幻泡影,是为巅峰至境。 方才顾临为了隐藏身份,更要为云栖山庄的其他人洗清嫌疑,只是一味施展轻功,不敢动用心剑神诀。 但现在他的真身都暴露了,也就再无顾虑,怒之剑后,便是全力展开的神游太虚步,倏然间朝外突围。 “结阵!!” 周无心一声厉喝,同时对着云栖山庄众人道:“此事既与诸位无关,还请回去,之前得罪,周某来日必当登门,负荆请罪!” 他又要负荆请罪了。 不过相比起这点,周无心确实希望云栖山庄保持中立。 从先前的表现来看,山庄的其他人确实不知,这位明明已经死去的七云之首,居然是“钟馗”。 说明双方并非合谋作案。 既如此,无论是基于上一代神捕顾梦来留下的情分,还是云栖山庄不弱的实力,六扇门缉凶之时,都不希望对方参合其中。 “大娘子……” 眼见“钟馗”居然是顾临,蒋婆婆面色数变,也有些迟疑。 对待这位大公子,她的情绪很是复杂。 一方面,顾临确实是大娘子的骨肉,理应护其安危; 另一方面,他的父亲终究是当年那个侮辱大娘子,至今还未被抓住的贼人…… ‘真是贼人的种,犯事还要连累大娘子!’ 当身份揭晓,蒋婆婆都下意识涌出了这个想法。 为了这么一个人,值得山庄上下与六扇门翻脸,更因为钟馗图一案的波及之广,沦为武林公敌么? 可顾大娘子根本没理任何人,只是寸步不离地跟在顾临身后,就这么看着他。 顾临正在突围,把罪名自个儿担下,被这么看着也有些受不了:“师娘……你回去……莫要为我……” 他后面说不出话了,全力应对展昭的剑气。 顾大娘子则身形穿梭,游刃有余:“裴寒灯是个好人,你杀了他?” 顾临好不容易挤出两个字:“没有。” “那就好。” 顾大娘子道:“把人放出来吧,我们一起结束这件事。” 听到把人放出来,顾临的眼神又重新凌厉起来,狂吼道:“绝无可能!” 顾大娘子道:“云鹤鸣是你师父,你一向尊师重道,到底是怎么了?” “师父……师父……呵呵!呵呵呵!” 顾临难以忍受,尤其是从这位口中说出,待得展昭剑气一松,马上咬牙道:“你可知……当年那个……那个……害你的人是谁?” “当年的事情……” 顾大娘子微微皱眉:“不知道,或许永远不会知道了。” “不!我知道……我三年前就知道了!” 剑气倏然消失,顾临没了重压,反倒露出极度痛苦的神情,嘴唇几度颤抖,最终还是厉声道:“江鹤鸣就是当年那个人!而且这个秘密,是他亲口告诉我的,一派洋洋自得!” (本章完) 第80章 “钟馗”的诞生 “快!快!” 眼见顾大娘子出面“截”住顾临,周无心抓紧时机,连连布置,让六扇门精锐就位,摆开天罗地网。 同时竖起耳朵,想要听清楚这位武功极高,原本有着大好前程的少侠,为何要处心积虑,不惜假死成为“钟馗”,犯下这起令天下震惊的大案来。 顾临激动之下,最后一句没有掩饰,被离得不远的人听见了。 但除了寥寥三位外,没有一个听得懂,都是莫名其妙。 而听得懂的三人,展昭默默叹了口气,蒋婆婆和连彩云则是勃然变色。 蒋婆婆当年就是事情的参与者,也正因为不同意顾大娘子嫁给江鹤鸣,才来到京师打理大宅。 连彩云则是不久前二师兄汤磊之死时,听顾大娘子亲口说出了旧事。 顾大娘子年轻时行走江湖,被贼人所辱,后来有了身孕,而江鹤鸣作为顾梦来的贴身随从,甘愿迎娶这位,使得顾梦来大为感动,为其弄了出身与地位,成为了如今江南人人称颂的大侠。 至于当年那个侮辱顾大娘子的恶贼,一直身份未知,至今也是一件憾事。 连彩云自从知道后,就很难过。 师娘如今这般无情无欲,毫无情感的状态,是不是正因为仇人难觅,心结难解,才会如此? 结果此时此刻。 大师兄居然说,那个恶贼,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且是朝夕相处…… 云栖山庄的主人! 他们的师父! “江南大侠”云鹤鸣! 顾大娘子明显愣住:“他?” 顾临紧张地看着这位“师娘”。 但见她除了惊讶外,似乎并没有太多悲怆愤怒的表情,一时间又涌起了苦意:‘七情六欲喂给心剑神诀,你连正常的怒火都没有了么?’ ‘都是那个畜生害的!!’ 顾临心头更恨,嘶声道:“江鹤鸣亲口对我说,他原本只是创造出一个接近你的计划,毕竟以其原本的身份,是万万不配与你在一起的,但没想到……” 说到这里,顾临沉默下去,显然不忍启齿,但最后还是一字一句地传音道:“他没想到你会有身孕,更没想到你会将孩子生下来,于是乎立刻求亲,果然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一切——” 是的。 梦寐以求的一切。 江鹤鸣从一个卑微的仆从,一跃成为了仙剑客的侄子,心剑客的女婿,更坐拥云栖山庄这座江南盛景里都算难得的基业,身份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最令人发指的是。 神也是他。 鬼也是他。 明明造成了一切痛苦的正是此人,顾梦来父女还蒙在鼓里,甚至不惜将珍贵的人情,拿来补偿他的赘婿身份。 夜深人静之际。 江鹤鸣会有多么的得意猖狂,就可以想象了。 所以江鹤鸣做了一件常人万难理解的事情—— 他居然对以大弟子身份养在身边的顾临承认了。 承认自己就是顾临的亲生父亲。 也就变相承认了,自己就是当年侮辱顾大娘子的人。 顾临至今都不愿意回忆,自己得知这个真相后,那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 他本是七云之首,文韬武略冠绝同辈,未及弱冠便已赢得全庄上下敬服。 云栖山庄在他治下井然有序,时人皆视其为不二之位的少庄主,更认为他未来必能带领山庄开创盛况。 结果现在江鹤鸣告知,他其实是师娘的私生子,还是被人侮辱所生,而那个侮辱人恰恰就是江湖道义上最不容忤逆的师父。 这是何等毁灭般的打击。 但顾临终究挺过来了。 挺过来之后,就是追溯。 追溯当年的真相。 “关键不在于江鹤鸣的恶念,在于他是怎么办到的?” “师公曾在六扇门十数年,是上一代名捕,威震江湖,想要骗过师公谈何容易?” “只凭一个江鹤鸣,便是有此恶念,也无法实现!” “必然有人帮他!” “而通过我的旁敲侧击,江鹤鸣也确实承认,当年前后参与计划的不止一位。” “江鹤鸣甚至还说了,那群人都是互相帮助,他成为江南大侠后,也给予当年谋划配合之人,不菲的回报!” 顾大娘子的神情从惊愕恢复平静,立刻道:“谁?” “我起初问不出来。” 顾临道:“哪怕我虚与委蛇,私下里对江鹤鸣言听计从,甚至按照他的指示,向你请教心剑神诀和神游太虚步,再借此传给江鹤鸣,江鹤鸣学不会,我还帮着他改良云鹤登仙剑势和云鹤登仙步,种种曲意逢迎,让他得意万分,但对于当年的那些合作者,他始终闭口不言。” “直到我做了一件事。” “放出了那个谣言!” 不远处的连彩云不再惊讶,只是感到心疼:“有关大师兄身世的谣言,是大师兄自己传出去的?” 之前怀疑过蒋婆婆,怀疑过顾大娘子,也怀疑过江鹤鸣。 唯独没有怀疑顾临! 不仅仅顾临那时在众人心中已经死去,更在于这个谣言伤害最大的,就是这位七云之首的“栖云”。 结果偏偏就是顾临做的局。 蒋婆婆也震惊了:“你要逼江鹤鸣露出破绽?” 一时间,她极为后悔之前的想法。 顾临根本不像那个贼人的种,他更像老主人顾梦来! 确实如此。 顾临接着道:“这个谣言一出,江鹤鸣就慌了,先是自个儿调查,无果后,就要和我联手,说父子同心,一定要维护住他这位‘江南大侠’的声誉,将来才好将山庄传给我,必须要把散布谣言的人揪出来。” “在我的引导下,他开始逐步怀疑起当年的人!” “也就是那时。” “我终于从他口中知道了,‘十方鬼众’的存在!” “更明确了其中的三个人——” “青城派长老玉虚子!苍狼堡三堡主赫连绝!铁剑门副门主叶沧浪!” 这确实厉害。 在江鹤鸣看来,顾临和他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无论这个儿子多么不情愿,与他这位父亲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毕竟两人的关系一旦公开,江鹤鸣完了,顾临也毁了。 然而顾临想的,却根本不是未来的前程。 “我只要当年的那群人死!” 这位大师兄说到这里,转向五师妹林玉仙,露出歉然:“江鹤鸣那段时日对‘十方鬼众’疑神疑鬼,对于面具就极为敏感,与其说是厌恶,不如说是恐惧!由此迁怒到了五妹……” “不过当看到被他打落在地的钟馗傩面时,我突然意识到,这就是我的宿命啊!” “我本不该出生在这个世上,偏偏生下来了。” “所以我生来,就是要做这件事的——” 顾临缓缓扯动唇角,苍白的脸上露出了第一个笑容,一个带着使命感的笑容:“我为‘钟馗’!将恶鬼捉回地府的‘钟馗’!” (本章完) 第81章 上架感言 第81章 上架感言 第82章 胜负定去留(求首订!) 当顾临拿起被江鹤鸣打掉的钟馗戏傩面,化身“钟馗”之际。 一场大戏就拉开了帷幕。 顾临武学天赋极高,七云里面其他人会的武功杂学,他都精通。 “行云”楚执柔擅易容,“隐云”李空擅缩骨功,顾临两者皆会。 而且他在心剑神诀、神游太虚步上的造诣,也不是只会一式的李空,和无忧无虑的小师妹连彩云可比的。 拥有了这些功夫,再加上江湖人的寿宴,又是喜迎八方来客,最重声势的场面,他足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其中。 当然,如果只靠他自己,或许一场寿宴能够成功,但接连三场寿宴,也难以达成目标。 所以顾临是以“江鹤鸣之子”的身份,前去拜访几位“前辈”的。 当玉虚子听说两人的关系后,眼神里的那股戏谑,不像是在看一个人,而像是在看一个战利品。 他们当年布置设局,让江鹤鸣成为了顾梦来的女婿,顾临不恰恰是成功后的战利品之一么? “令尊将你教得很好嘛!” “你该改姓江了,叫江临……” “不!还是顾临有趣!还是顾临有趣啊!哈哈哈!” 理所当然的,当顾临提出是奉江鹤鸣之命前来探望昔日故旧的,玉虚子完全没有防备,大笑着将他当作童子使唤。 而玉虚子虽然是青城派的长老,地位却颇为边缘,便琢磨着寿辰之日,如何整个活。 顾临为之出谋划策,最后两人决定以宝剑劈开丹炉,炉中有青烟化作人形,与玉虚子对揖,待得烟雾散尽,道冠坠地,鸿飞冥冥。 这是道家羽化飞仙的套路。 当然玉虚子不是真的飞仙了,而是要震慑同门,再有意无意的透露给山下那些富贵员外知晓,日后还怕不能成为座上宾客? 但他在寿宴里弄出来这一番类似戏法的噱头,彻底启发了顾临。 于是乎。 继“钟馗”的身份后,“钟馗”的手法也开始确定。 此后到了苍狼堡和铁剑门,顾临几乎是如法炮制,一边用江鹤鸣之子的身份取得对方的信任与轻视,一边引导对方在寿宴上整活,最后里应外合,心剑神诀拿人。 天南地北,相距甚远,以致于消息难以流通,一连三场,他都完成得极为顺利。 “唯一的意外,是白玉楼传出的预告,当时惊住了我。” “我不明白白玉楼是如何知道我的目的的,更担心江鹤鸣由此警觉。” “结果得知我拿下了玉虚子三人,江鹤鸣大喜过望,说天底下除了一个人外,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了。” “当然这个人没将我算进去,不过我也知道等不得了,第四卷钟馗图就给了他!” 顾临深吸一口气,凌厉的视线转向六扇门:“可有这四鬼,依旧不够!” “还有一人!” “居中谋动,策划了这一切的,才是关键!” “可惜我无论怎么逼问,那三人只说不知,江鹤鸣也矢口否认。” “所幸我早早知道,这最后一个‘鬼’,就藏在六扇门中!” “或许是妒忌师公当年的万丈光芒,或许是另有谋算,必须要将此人抓出来,我的使命才算真正完成!” 顾临说到这里,又露出浓浓的悲伤之色:“只是我没想到,这个‘鬼’明知我们在抓他,居然还能害死裴老!” “不!是我害了裴老啊!我本不该将他卷进来的……” 顿了顿,顾临再度拜下:“师娘,请让我做完这最后一件事情吧!” 四周一静。 无论是听明白的,还是依旧莫名其妙的,都望着这个令五湖四海,无数寿宴心惊肉跳的“钟馗”,两度拜倒在江湖上籍籍无名的蒙面女子面前。 “不妙啊!” 由于缺失部分情报,再加上关键词语上面,顾临为了保护顾大娘子的声誉,更是选择传音入密,周无心同样没有完全听明白。 但他的神色已经无比凝重。 因为顾大娘子看着拜倒在面前的顾临,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 眼神里流露出清晰的疼惜。 “苦了你了!” 她收回手,五指一招。 “嗡——!” 连彩云还沉浸于昔日旧闻带来的震惊中,手掌一抖,方才险些杀害大师兄的明月在,陡然脱离掌控,飞了出去。 飞入了顾大娘子手中。 “我要带他走。” 顾大娘子探手握剑,环视周遭,淡然道:“你们拦不住,莫要寻死。” 此时此刻,这柄神兵应该改回原本的名字了—— 心魔引! 一剑在手! 所有人心头蓦然浮现出一股大恐怖! 就连展昭的脸色都变得无比凝重。 天心飞仙四剑客,皆是剑道宗师。 他们的武学,都是剑道榜排名前十的当世绝学。 但也各有偏向。 比如“仙剑客”云清霄的六爻无形剑气,相对来说,就不擅于群战。 而“心剑客”顾梦来的心剑神诀,恰恰是最擅长群战的。 如此。 顾大娘子现在的威胁,绝对不是一句空话。 之前展昭以爻光之威,都能在六扇门总衙将众捕快打得落花流水。 换成顾大娘子这位堪比宗师的强者,场中包围的捕快再多,恐怕都是送。 甚至会出现血流成河之势。 正如她所言—— 莫要寻死! 可六扇门是朝堂执法三司。 如果因为对方的一句威胁,他们就将这位在江湖上造成轰动,将两位堂主掳走,再有害死裴老重大嫌疑的元凶巨恶放走,那六扇门也不再是六扇门了。 “阁下就算武功再强,也不可能一口气杀光我们所有人!” 赵无咎率先上前,气势高昂,蕴含着不惜一死的决意。 “想要带走凶手,就从我们的尸身上踏过去!” 周无心同样上前一步,语气斩钉截铁。 “想要带走凶手,就从我们的尸身上踏过去!” 玄机堂副堂主封不语、镇岳堂副堂主辛力、决锋堂副堂主冷枫…… 乃至一众捕头齐齐上前。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顾大娘子看着众人,似乎有着怀念,又有着叹息。 缓缓抬起了剑。 但就在这时,两道身影不分先后地闪了出来。 阻挡在顾大娘子面前的,竟是顾临。 他看着面前这个不顾一切要保护自己的人,眼神中涌起前所未有的光芒,但旋即又黯淡下去,坚定地摇头:“千万不要这么做!” “不要为了我这种人,坏了师公一世的英名!” “他老人家曾是六扇门的神捕,是绝对不会屠戮六扇门的!” 而就在顾临阻挡顾大娘子的同时,展昭来到六扇门众人之前:“诸位不认我这位暂代神捕了么?” “当然不是!” 众人异口同声,却又欲言又止。 难以言说的,当然是展昭的立场。 他与云栖山庄的关系极好,之前带来的亲信,都有连彩云、沈澜、林玉仙三位。 如今双方反目,即将大打出手,展昭夹在其中无疑尴尬。 然而展昭并无尴尬之意:“你们若仍然认我是神捕,抓捕行动依旧听我命令,现在退后。” 是退后,不是退开。 显然展昭也不是让云栖山庄直接离开。 众人面面相觑,几经迟疑,慑于这些时日对方所作所为,积攒下的威仪,还真的退后了几步。 于是乎。 展昭排众而出,向着顾氏母子走来。 此时顾大娘子听完顾临之言,却弹指点中了他的穴道,将其往蒋婆婆身后一送,用行动表明了态度。 眼见展昭走来,蒋婆婆护住顾临,断然拔剑,沈澜、林玉仙面色数变,也拔出了武器,唯独连彩云目露凄然:“展大哥!你……你……” 不要帮六扇门? 她说不出口。 不要与大师兄作对? 亲眼目睹裴老死去的她,同样说不出口。 只能夹杂在中间,人生第一次体会到柔肠寸断,痛苦无比的感觉。 如此关头,展昭也无法细细劝慰,只能给予了一个眼神,然后直直望向目标。 顾大娘子的视线则恰好落了过来。 “你很好。” 顾大娘子看着展昭,随后又指了指顾临:“但他是我儿子,你要抓他,也不行!” “什么!” 相比起顾临之前的遮掩,此时顾大娘子的承认,顿时激起了包括沈澜、林玉仙在内的一众惊讶。 旋即又是齐齐叹息。 话说到这个份上。 看来一场冲突,再也不可避免了。 可紧接着,就听展昭开口:“今日六扇门要拿人,云栖山庄要护人,未免造成血流成河,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我有个提议——” “我以六扇门神捕之位,向前辈讨教,你我交手,不涉他人!” “以胜负定去留,如何?” 此言一出,六扇门上下勃然变色:“展神捕!万万不可啊!” 顾大娘子的气息之骇人,有目共睹,显然是真正继承了“心剑客”顾梦来的绝学,威胁绝非年轻的顾临可比。 展昭再强,终究年少,只身面对这样的高手,岂不是要牺牲自己,成全六扇门的声名? “好。” 可不待众人劝阻,双方凝视,顾大娘子首先颔首。 “请指教!” 紧接着。 展昭腾身而起。 一点朱红,破开万里霜天。 (本章完) 第83章 双强斗剑 夜色沉沉,汴河之上波光粼粼。 映着两岸灯火,却照不透河心那一片肃杀。 展昭腾身而起,先一步来到河心。 顾大娘子紧随其后。 由于心剑神诀的特性,岸上施展容易造成大范围误伤,难免有所束缚。 反倒是这里更加合适发挥。 而两人并没有立刻动手,先等六扇门紧急驱散两侧的船只,又买下两艘小船,作为交手的座驾。 在此期间,两岸之人只能远远看到河心两道身影,默默对峙,紧张得仿佛也无法呼吸。 终于。 战场搭建完毕。 展昭立于船头,长剑出鞘,斜指河面,红衣猎猎作响。 顾大娘子同样立于船头,素衣翻飞,手中持剑,周身却隐隐缭绕着一缕缕水汽,如霜如雾。 这不是她周身剑气外放的体现。 恰恰相反,是展昭的无形剑气,环绕她的周身,勾勒出的一幕奇景。 换成旁人,多少为之不安,甚至会出手提前清除。 但顾大娘子眸光冷漠,默默坐视剑气缭绕周身,形成无孔不入的试探。 竟是无动于衷。 仿佛七情尽灭,只余一颗通明剑心。 展昭目光微沉,感到前所未有的棘手。 何为剑心通明? 有一重作用便是,对剑意的流动、空间的变化极度敏感,能通过剑势,预判对手的行动轨迹,仅凭气息感知迎敌。 这不就是六爻无形剑气洞察敌势,料敌先机的作用么? 确实。 殊途同归,万法归一。 神功绝学到了一定的境界,所追求的也逐渐统一。 只不过六爻无形剑气是主动为之,且从入门开始就精通此路。 剑心通明则是被动为之,需要心剑神诀修到极其高深的境地,才能触及这层境界。 顾大娘子尚未完全企及,但已经摸到了边缘。 而且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做出了最为克制六爻无形剑气的选择。 六爻无形剑气的“爻”,即交流变化之意。 讲白了,敌人要有动作上的变化,爻变才能收集信息。 收集了信息,便纳入八卦的卜算,有了应对之法。 偏偏顾大娘子岿然不用,面对明明遍及周身的剑气,就好似一片无底深渊,吞噬一切外在光华。 料敌于先的爻变气机,首次失效。 但实际上。 顾大娘子的不动,也有她的原因。 心剑神诀以七情为火,淬炼剑意的阶段,剑招就是七情之剑。 对敌也是针对敌人的喜、怒、忧、思、悲、恐、惊。 偏偏展昭的情绪,与别的武者都不尽相同。 他领悟的六心澄照诀,以静、定、止、观、觉、同六法,澄照六心,清净自在。 不是没有感情,恰恰是感情丰富,但均衡至极。 就像一片湖面,随着微风吹拂,稳定地扩散出一圈圈涟漪,形成一种独特的心灵美感。 所以心剑神诀的七情抉择,首度陷入尴尬。 感觉每一种情绪都能引动。 但又感觉每一种引动,都不会有特别好的效果。 从某种程度上,两人的武学恰好形成了彼此的克制。 这才维持了这个表面上的平衡。 但仅仅持续了片刻,展昭就动了。 原因很简单。 顾大娘子只是不出招而已。 他的剑气外放,则是在不断刺激顾大娘子周身,无时无刻不在消耗真气。 在年岁尚轻,功力本就不及对方深厚的情况下。 如此僵持,相当于主动将自己置身于劣势之中。 所以不得不动。 既然选择先发制人,战术也极为重要。 展昭一剑既出,长剑作长虹贯日之势,直刺对方脚下船只。 顾大娘子素履一点船头,脚下乌篷船猛地一沉,惊起浪花。 她本身则借反冲之力凌空扑至,心魔引划出一道冷月般的弧光。 “铛——!” 两柄青锋首次交击,火花溅落在翻涌的河面上,双方身躯一震,同时下坠。 ‘功力上能打!’ 通过这毫无花俏的比拼,展昭基本确定,顾大娘子在功力上,属于较为薄弱的短板。 各门剑法,各有优劣。 心剑神诀确实不以功力深厚见长。 而顾大娘子修炼的方式似乎还很特殊。 外加展昭近来连用禅寂三昧汤和十全归元丹,再加上领悟爻光神异后的剑力提升,这方面反倒是相对突出的一点。 于是乎,展昭刚刚落下,靴底猛踏主桅,整艘官船突然横摆。 嘭! 两艘小船互撞。 顾大娘子并未催动七情剑意,剑锋正要继续刺出,船身剧烈倾斜,令其剑势一滞。 展昭趁机进招,长剑贴着甲板横扫过来。 顾大娘子轻跺船帮,本该倾覆的官船顿时回正,却是她将内力灌注船底,汴河水在气劲催动下如臂使指。 不以功力深厚见长,只是相对而言,她数十年积累,岂是易与? 两船各自受力相错,船尾撞在一处,震得桅杆上一盏风灯剧烈摇晃。 展昭手上剑招不变,足下交错轻点,靴尖勾住缆绳,在船身倾斜间稳住身形,同时再度操控船只相撞过去。 “以舟为兵?” 两岸上的观战者目不转睛,见到这一幕,更是有人情不自禁地惊呼起来。 本以为这两位剑道高手的交锋,会是剑气纵横,奇招跌出,没想到两人眨眼间比拼起了座驾。 将座下小船作为较量的核心…… 船只对对碰? 但顾临、周无心、赵无咎、连彩云等人的眼神则彻底严肃起来,意识到了这种船只相撞代表着什么。 剑势比拼尚有转圜余地,分出胜负后两人可摆手停战。 然一旦船只撞碎,陷入水中…… 河心的两人连腾挪的位置都没有,转瞬间就会分出胜负,乃至生死。 可稍一思忖,众高手又不得不承认,作为弱势一方,展昭想要取胜,唯有剑走偏锋。 顾大娘子为了儿子顾临倒也罢了。 没想到展昭为了六扇门,竟拼到这个地步。 众捕快再度热泪盈眶。 说时迟那时快。 两艘小船也是倒了血霉,参与到这等级别的交锋中。 半盏茶的功夫不到,就在剧烈的颠簸里碎了大半。 而顾大娘子似乎意识到不能这般下去,剑锋忽转,踏着破碎的浪花纵身再进。 展昭反手一剑格挡,被震得连退两步,靴底在湿滑的甲板上拖出深深水痕。 “哗啦!” 一道剑气扫过船舷,木屑纷飞间,他借势翻身跃上船篷。 顾大娘子剑尖轻点水面,借力飞身而起,心魔引直刺对方下盘。 展昭变招,足尖连点船帮,身形旋转刺来。 “铿!” 这次的金铁交鸣声中,展昭被震得撞断船栏,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半身悬在船外。 “不好!” 周无心一惊。 这两下毫无花俏的比拼,展昭都落入绝对的下风。 因为功力差距不大,不代表没有差距,而顾大娘子的每一击,甚至没有额外使用七情剑意,只是以针尖对麦芒,毫无花俏的扩大优势。 所幸就在这时。 顾大娘子正欲追击,忽觉脚下船只猛地倾斜—— 一道无形剑气已然割断了系舟的缆绳! “嘭!” 第一艘船只就此散架。 顾大娘子不得不跃入展昭身下的那艘船,迎面就见剑气纵横。 恭候多时了! 展昭出剑陡然提速,一招一式间快如电闪,偏偏又能每每攻敌必救…… 爻变气机,天地牢笼! 剑势包抄瞬间展开! “嗡——!” 几乎就在瞬间,奇异的剑吟声也响起。 心剑神诀的七情展开! 顾大娘子出剑陡然变缓,一招一式间清晰可见,偏偏每一剑都撼动心神…… 七情动心,五感剥夺! 六爻无形剑气对阵心剑神诀! 两门无上剑诀起初不动,一出便是石破天惊,各自的绝招往对方身上招呼。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就在真正的交锋展开之际,又有一道身影出现在云栖山庄的几人之中,正是“行云”楚执柔。 他之前和李空合谋杀死汤磊,且手段异常,为防与外人窜通,被关在顾家大宅之内,如果解释不清,怕不是要清理门户。 但顾临的真身暴露,代表着两人没有背叛,恰恰是为了维护这位大师兄。 因此刚刚展昭和顾大娘子在湖心等待时,蒋婆婆也唤了一个下人,速回宅子将两人释放出来。 楚执柔第一时间赶来助手。 此时见得展昭和顾大娘子交手,楚执柔很快意识到不妥,沉声道:“师娘每晚子时,都要闭关运功的啊!” 几名弟子身躯一震。 汤磊一案中,楚执柔和李空之所以选择那个时辰动手,正是因为每每夜半子时,顾大娘子都会在自己的屋中运功,不见外人。 正因为这个空隙,两人才敢动手,清理门户,布置现场。 当然这个细节也被展昭察觉,籍此锁定了凶手范围。 而此时此刻。 云栖山庄一众人仰首看向天空月亮的位置,再听到不远处打更人的活动声,发现时辰也到了。 六扇门出动之时,尚且是华灯初上之际。 可历经之前的种种风波,尤其是双方斗剑之前的准备时间。 如今已是子时将近。 顾大娘子的运功时辰将至…… 这是否会成为决定此战胜负的转机? (本章完) 第84章 展神捕擒“钟馗” 河心破碎的船骸间。 两道剑光骤然交织成刺目的青虹。 展昭的爻变气机如天罗地网收束。 顾大娘子的心魔引则绽出七道剑影。 七情化剑,直刺灵台! “铮——!” 剑锋相抵的刹那,展昭身躯一震,长剑首度被狠狠荡开。 竟发现对方的剑招威力陡然增强。 爻光加成下的剑势,也无法直撄其锋。 同时。 他从顾大娘子古井无波的眼底,看到一丝诡异的光芒。 其周身的水汽,也倏然凝成霜刃。 那并非剑气外放,而是七情之火外溢,凝成的剑气之威! ‘夜半子时,确实是对方行功的一个关键点,但并不是虚弱期啊!’ 展昭眨眼间把握住了关键。 ‘不对!’ 岸边的周无心原本竖起耳朵,听到云栖山庄上下的谈论,还暗暗窃喜。 可现在发现场中局势有变,再望向蒋婆婆身后的“钟馗”顾临。 以顾临对待顾大娘子的感情来说,如果顾大娘子真的因为子时到来的运功产生破绽,此子必然心急如焚。 可此时的他,神情极为复杂。 有欢喜,有悲伤,有内疚,有感激,唯独没有担心。 无论是作为亲传弟子,还是后来知道这位是自己的亲娘,身为人子,他对于顾大娘子的武功进境都是极为了解的。 这位每天确实有一个时辰,需要闭关打坐,不理外物。 但这个时辰,不是她毫无反抗之力的最弱时期。 恰恰相反,是她剑锋最强之际。 心剑神诀的要求,是持剑者如皓月凌空,映照红尘万丈,自身不染纤尘。 即保持本心纯澈,不被七情剑意侵扰。 而顾大娘子在这个时期七情如火,虽然能将剑诀的威力推至极强,但如果沉迷于这种强大,长久以往下去,只会离剑心通明之境越来越远。 因此每每午夜时分,她才会隔绝内外,抚平心绪。 连彩云心思最纯,在外护法,便可不被七情波动影响。 保护的也不是室内的顾大娘子。 恰恰是以防有不知死活之辈闯进来,白白送命。 这是有先例的。 汤磊讲过一件事,当年一伙贼人偷入云栖山庄,想要窃取剑谱秘籍,结果摸到了内宅,只听一声剑吟,连面都未见到,便瞬间团灭。 那就是发生在午夜子时。 此时同样如此。 原本的顾大娘子好比是一座深不见底的寒潭,全无丝毫感情波动。 此时则如一口爆发的火山,七情之火如野马脱缰,蔓延开来。 反应到招式。 喜剑炽烈、怒剑暴戾、思剑绵长…… 甚至互相之间还有交错配合,两两合一,三三结势,令人心绪杂乱的变化瞬间涌出。 剑势威力陡然大涨。 “完了!” 众人脸色发白。 顾大娘子剑势如虹,每一道剑光清晰可见,却都带着直贯心灵的影响。 或绝情,或激意,或借欲,或消解。 六扇门高层单单旁观,就有一股绝望。 他们都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但若是带入其中,只觉得自己恐怕连三五剑都接不下来,必然会死,一定会死! 事实上,展昭的心绪也前所未有的起伏。 即便六心澄照诀再是能稳定心神,在大海狂涛般的驱策下,也如一叶扁舟,身不由己。 他的唇角缓缓溢出鲜血来,可越是如此,周身六大凝炼窍穴如同六道漩涡,源源不断地将真气与潜力催逼出来。 尤其是觉悟神异的爻光,更是散发出灿烂的辉光。 如海浪里的磐石,坚挺屹立。 令剑势始终坚韧,滴水不漏。 “铛铛铛——” 一招一式的拼杀消磨,顾大娘子长发飞舞,展昭红袍猎猎。 强弱明显。 可强者就是不胜,弱者就是不败。 便是这般僵持着,一点点期待着局势的变化。 “难道说?” 就在岸边的六扇门众人再度涌起希望之际,一道身影突然从总衙的方向冲来。 尚未到面前就疾呼道:“不好了!总衙地牢走水!有囚徒正在组织越狱!” “什么!” 众人勃然变色:“地牢?” 六扇门总衙深处,有一座地牢。 位置就在班房中心,也就是说众捕快休息之时,就能顺带看守地牢。 平日里的江湖重犯都被关在里面。 比如昔日金刀门主之子,就被押入此牢,穿了琵琶骨,等待问斩。 现在是十一月,今年的秋后问斩已经过去,牢房属于相对冷清的状态。 但之前六扇门针对五湖门和飞马镖局的罪行,抓到了不少罪证和恶徒,即便处决了一批,里面还剩下不少犯人。 退一步说,即便没有犯人,牢房也关乎一个执法机构最重要的颜面。 一旦大牢被破,六扇门的威望将遭到前所未有的重创。 不得不救! “你们速速回援!” 周无心第一时间安排人手,去总衙救援。 幸运的是,顾家大宅离总衙并不远,应该还来得及。 但令人不安的是,到底是谁敢做这种事呢? 展昭的风格很凌厉,执行的是先攘外,再安内的策略。 以往六扇门在京师最大的对头,“金面阎罗”罗世钧,在罗府寿宴后明显偃旗息鼓。 京师一霸都是这般下场,还有谁敢冒大不韪? 答案很快揭晓。 第二位传信的捕快奔至,带来了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是李空!我们在总衙发现了‘隐云’李空!” 六扇门上下瞬间大怒:“是你们!!” “六师弟?不!不对!” 云栖山庄上下变色,齐刷刷看向楚执柔。 楚执柔眉头紧锁,下意识地道:“六师弟会这么做,但没这么快办到……” 刚刚两人被放出来,得知六扇门率众要来擒拿“钟馗”,就知道大事不妙,恐怕大师兄的身份暴露了。 两人即刻分开,这位六师弟有言要声东击西,替大师兄争取逃走的机会。 所以楚执柔并非不相信,李空有这个勇气和决意骚扰六扇门总衙。 只不过计划归计划,实现起来不是那么容易的。 这些时日,他们被关在大宅的牢房里,封了穴道,只有基本的食物供应,身体难免虚弱。 就算全盛时期,仅凭李空一人,怎么可能这么快烧了总衙的地牢? 这其中大有蹊跷。 “拿人!!” 可赵无咎一声令下,六扇门顿时红了眼睛。 方才他们一再忍让,哪怕“钟馗”的真身都已经暴露,也没有第一时间下手擒拿,有两个方面的考量。 一是终究看在“心剑客”顾梦来的情面上。 在场的老一辈,当年大多得到过那位的照拂,便是执法人员要铁面无私,但真正能舍下人情,毫不动摇的又有几人? 另一点则是展昭挺身而出,以双方最强者交锋的方式,暂时压下了摩擦。 但李空在地牢内放火的行径,成为压倒了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此举彻底点燃了怒火,随着一声高呼,六扇门终于动手,一根根钩锁从四面八方笼罩过去。 “迎战!” 云栖山庄以蒋婆婆为首,楚执柔、沈澜、林玉仙瞬间拔剑,连彩云还想了解清楚,但也不得不动手。 “为我解穴!” 顾临闭了闭眼睛。 他刚刚一直想做的,就是自己把六扇门引走,不拖累同门。 结果最不想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但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咬着牙道。 蒋婆婆反手解开他的穴道,顾临二话不说,一马当先,剑光直接将周无心和赵无咎圈住,俨然是要以一人之力,敌两位神捕。 大混战展开。 “师兄!” 可恰恰就在此刻,河心战局又变。 展昭轻喝一声,一道身影陡然跃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来到交战之处。 “顾檀越,得罪了!” 戒闻周身檀香氤氲,护体真气化作一道琉璃净光,从中隐约可见一尊弥勒妙相,肉髻圆光,宝相庄严,迎上顾大娘子的剑势。 与此同时,手持长棍的戒律僧从巷道中涌出,阻挡在火并的六扇门与云栖山庄之前。 大相国寺参战! “师弟放心去!” 身形交错之际,戒闻还掌风轻送,一股柔劲将展昭送往岸边。 展昭踏足岸上,一枚十全归元丹即刻从袖中取出,送入嘴中。 事实证明,这枚宝药是有大用的。 修炼时可助内力运转周天,冲穴效率倍增,此前助窍穴觉悟第一道神异。 而重伤时也可激发生机,暂代气血循环,实乃护身宝药! 此时服下第二枚十全归元丹,展昭的精神一振,方才衰弱的气息顿时回升。 然后一剑直取顾临。 顾临杀向两位神捕,是为了替同门承担压力,但依旧眼观八方。 戒律僧的出现,让他不惊反喜。 有了这群僧人的插手,双方血流成河的局面不会发生了。 心神一松之际,耳畔突然响起展昭的传音: “不要回答,只要思索——” “你在犯下这些案件的过程中,有没有察觉到某种不妥?” “到底是‘钟馗’捉鬼,还是鬼在让‘钟馗’捉?” 顾临怔了一瞬。 而就在下一瞬,赤袍笼罩过来。 在赵无咎和周无心大喜的注视下,展昭手中青锋斩裂长空,顾临的剑势方起即碎,如冰消雪融。 这位神捕左手成钳,扣住其肩井穴,瞬间擒拿! “大师兄!!” 在四云的失声惊呼中,就见那道朱红身影毫不停留,带着“钟馗”顾临,朝着总衙的方向飞掠而去。 (本章完) 第85章 全都想通了 “拦住他们!” 六扇门总衙地牢,黑烟滚滚,如恶龙翻腾,吞噬着牢狱长廊。 木梁崩裂,火星四溅,囚室铁栅在高温下扭曲变形。 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一道道身影飞扑而出,聚众成势,朝着一个方向突围。 率先赶到的是留守的决锋堂捕快,齐声怒吼,手中铁索如银蛇飞舞,将一名名恶徒绞倒在地。 四绝同心锁再度发威。 锁链交错成网,锁环相扣,一旦缠身,任是轻功再高,也难挣脱。 随即镇岳堂精锐赶至,横刀封路,刀光凛冽,逼退一名名逃犯。 “不必留手!” “若是这群贼子不知死活,往火海里赶,杀了也是无妨!” 捕头庞文高喝,言语里满是威慑。 六扇门无疑是要尽量保护犯人不死,令其明正典刑的。 但如果这个时候说出要活捉的话,那等于让犯人拿了免死金牌。 底下的捕快反倒束手束脚,也不用打了。 因此众神捕和副堂主不在,庞文当机立断,一开口就满是杀意,甚至以火海威逼。 果不其然,犯人听了大为惊恐,而在镇岳堂的强势镇压下,冲出来的三批高手都被打退,眼见捕快们要痛下杀手,其余人不敢再顽抗,抱头蹲下,乖乖被上了枷锁。 “报!五湖门来了外面,怕是奉了罗世钧的指使,要趁机捣乱!” 眼见局势稳定,庞文刚刚松了一口气,又有捕快来报,面色立变:“他们真敢来?” 还真来了。 伴随着脚步声,一大批人朝着六扇门总衙冲来。 当先的确实是灭火的巡铺兵,拿着长杆麻搭、唧筒、水囊。 后面的就是气势汹汹的江湖人。 为首之人却是不久前,在罗府寿宴上见过的五湖门门主,“翻江龙”孙涛。 寿宴上的锦袍换成了武者劲装,边走边高声喊道:“六扇门莫慌,我来帮手救火了!万万不容许这群假冒的贼子逃出去,败坏我五湖门的名声!” “止步!” 庞文匆匆奔出,将他们阻挡在门外,沉声道:“我六扇门救火,不劳阁下操心,至于牢内的犯人,有没有出自五湖门的,你自然清楚!” “哈哈!老夫确实清楚,就是没有嘛!” 孙涛厚颜无耻地笑道:“不然的话,堂堂六扇门还不把我们这小门小派给抄喽?正因为我们是无辜的,贵门才不动手啊!” ‘你不过是罗府的一条狗!’ 庞文心头大怒,但知道对方是故意要激怒自己,面上毫无表情,只是守住大门。 孙涛却不依不饶:“你们还不让开?水火无情,这大火一起,可不止烧大牢,万一波及两侧,谁能担待得起?得让巡铺兵速速入内救火呀!” 庞文寸步不让。 黑夜之中,瞧着模样是救火的巡铺兵,但谁又知道是不是贼人假扮? 冲进去到底是灭火,还是帮倒忙,协助犯人越狱,谁都不好说,他怎么肯让? 孙涛的脸色沉下:“好啊!六扇门是朝廷执法之司,居然这般不顾火势,草菅人命?弟兄们,我们不能这般看着,冲进去救火!” 庞文厉声道:“我看谁敢!”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眼见着也要爆发冲突之际,长街尽头,一道赤影如惊鸿掠至。 红袍翻卷,划破长风。 “锵——!” 长剑出鞘,寒光如雪,剑气横扫,所过之处,五湖门人如割草般倒下。 “展神捕!” 庞文先是大喜,然后又是一惊,生怕这位直接痛下杀手。 但听到地上又有呻吟声,那群倒下的五湖门人至少还有命在,这才松了一口气。 展昭一路出剑,不是双脚破空,而是点在五湖门人的肩膀上。 最后一脚恰恰是踩在门主孙涛肩头,再飘然落在他的身前,眸光如电,声如寒铁,只一个字:“滚!” ‘不是说这些人都不在总衙的么?’ 再度迎着那双湛然若神的眼睛,孙涛心头大懔,二话不说,掉头就走。 滚就滚! 神气什么! “展神捕!” 庞文见状如释重负,刚刚迎上,就见展昭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发白,不由地大惊失色。 同时也注意到,展神捕的手中还提了一个人。 “这是?” “‘钟馗’。” “哦,‘钟馗’啊……谁??” 庞文都傻了。 不过来不及解释了,一道矮小的黑影突然蹿出,朝着展昭杀了过来。 怒之剑…… “噗通!” 庞文尚且来不及反应,对方就倒下了。 “此人是‘隐云’李空,想要营救他的大师兄。” “地牢的火不见得是他放的,你们拿好了人,注意他的安全,别被灭口。” 擒下了人,又稍作关照,展昭将顾临放下。 顾临目露思索,并无被擒拿的焦急,反倒是想到了什么,嘴唇轻颤。 展昭微微摇了摇头。 顾临心头一凛,扫了眼左右,闭上了嘴。 庞文不知这些,只是感受到这位受了伤势,急切地道:“展神捕,犯人交给我们,你赶紧疗伤吧!” “驾——驾——” 可就在这时,皇城方向又有快马赶至。 这回是个禁军的身影,尚未到六扇门总衙前,惶急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报!有贼人冲击天牢,皇城司不及防备,已被贼人突入牢中!” “什么!” 庞文失色。 且是骇然失色。 “天牢?” 展昭扬眉。 庞文赶紧解释。 偌大的京师当然不止一个牢狱。 六扇门总衙内的这座牢狱,之所以称为地牢,恰恰是因为皇城之中,还有一座大牢,平日里由皇城司和大内高手看守,俗称天牢。 地牢关押的,是寻常犯人,那种穷凶极恶的金刀门子,其实也属于寻常犯人,每年秋后问斩的恶贼基本都在里面。 天牢则不同了。 庞文急声道:“当年宋辽国战,辽人高手失陷了不少在我大宋境内,后来两国罢战定盟,谈判条件时,陆续放还了几批,但还有数人被关着,至今不死!” “后来也有陆续的重犯被押入,不止是辽人高手了。” “如果让这群凶犯逃出,后果不堪设想!” “朝廷有规,天牢一旦发生意外,证明敌人来势汹汹,各部各司都要尽力支援,决不可推诿!” 庞文急切的声音传入耳中,展昭的眼睛却在一瞬间放空。 有关钟馗图一案,进展已经到了尾声。 “钟馗”是云栖山庄七云之首,“栖云”顾临无疑。 而顾临的动机与手法,乃至裴寒灯因为不忿顾梦来的女儿遭灾,其女婿竟然是当年的大恶,父女俩被蒙蔽了这么多年,毅然决定与顾临联手,要将当年的恶鬼抓出。 这也是早在裴寒灯生前,展昭就看出来的事情了。 但他之所以不动声色,不是因为与云栖山庄的关系,而是有许多细节不对劲。 就像是一幅完整的图卷碎裂后,看似用大部分碎片拼出了主要的轮廓,但总有几块拼图对不上。 以致于案情的真相无法完全明了。 而当裴寒灯遇害后,展昭也不免生出悔意。 如果自己不追求完美,提前揭露“钟馗”的真身。 那位起初不好接触,但真正了解后,又真正值得尊敬的老捕头,应该就不会死。 可惜后悔无用。 唯有振奋精神。 将案情彻查! 而就在裴寒灯死后的这段时间里,展昭又想明白了许多问题。 尤其是之前追击“钟馗”,剑气试探,发现一个陌生的船夫,顾临都下意识出手搭救。 这样的人,不会是丧心病狂杀死裴寒灯的凶手。 基于这点。 反倒是某个人的嫌疑越来越重,甚至让他基本可以确定,对方大有问题。 但真相的全貌依旧没有解明。 直到此时。 当庞文说出这么一件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时。 就在一刹那,展昭完全想通了。 苏无情的下落! 六扇门的风波! “钟馗”苦苦寻找的最后一“鬼”,到底是谁! 他全都想通了。 而就在这时,数道身影也朝着这里冲来。 当先一人,青丝飞舞,纱巾飘飘,正是顾大娘子。 只是她此时暴露在外的双目,透出前所未有的凛冽杀意。 戒闻在后面大踏步地猛追,距离竟然还在拉大,唯有率先传音。 “师弟——小心啊——!!” 显然顾大娘子的神游太虚步,超出了众人的预料。 以致于这位不仅摆脱了戒闻的纠缠,还前后脚地追了上来,要带回自己的儿子。 继顾大娘子和戒闻之后,赵无咎脚程最快,身形如电。 周无心、辛力、冷枫等一众高手则要更远些,但都玩了命地往这里赶。 “展神捕小心——!” 就在他们焦急得要拦下发疯的顾大娘子之际,展昭洪亮的声音率先传来:“事有轻重缓急,现在皇城天牢有失,速速组织人手,去天牢救援!” “皇城天牢?” 众人大惊失色:“天牢守备森严,怎会有失?” 然而展昭下一句紧随其后的话语,才是真正的雷霆霹雳,石破天惊: “一路千万小心,若是见到相熟之人也不能信任,我现在怀疑,‘鬼’是上一任六扇门的执掌者,陆九渊!!” (本章完) 第86章 你才是一切的元凶 “什么!!” 这句话如同一记惊雷炸响,震得六扇门众高层气血翻涌,险些岔了气。 陆九渊是六扇门内的“鬼”? 曾经“十方鬼众”的一份子,后来参与到对顾家父女设计陷害的案情里,手段卑劣无耻,丧尽天良的“鬼”? “这绝不可能!” 第一个反对的,当然是周无心。 他正是陆九渊的弟子,生平最为崇敬的两人,一是这位师父,另一位就是同样得陆九渊真传的师兄苏无情。 怎么可能承认陆九渊是“鬼”? 况且陆九渊真要是“鬼”,那苏无情呢? 身为陆九渊的弟子,兼六扇门的现任执掌者,苏无情又是怎样的立场? 同样的思绪,也在其余人脑海中浮现。 “难道说……” 并非他们怀疑故人,实在是展昭之前用实打实的战绩,证明了自身判断的准确性。 而且这种指责如果毫无根据,也就没有任何意义。 毕竟两者互不相识,何必污蔑? 莫非这位暂代的神捕,真的查到了某些不可告人的隐秘,才做出了如此耸人听闻的指责? “天牢失陷非同小可,你们速去支援!” 来不及多想,展昭接下来一声高喝。 先将手中的顾临推给庞文,一股力道将他们俩人齐齐送入六扇门内。 最后正色面对顾大娘子:“此人我来应对!” 就在几句短暂的交谈之际,以神游之境身形闪烁,近乎缩地成寸的顾大娘子,已然奔至面前。 二人目光如铁,在虚空中铮然相击。 不言不语间。 忽有风啸裂帛—— 顾大娘子眉心骤现一道青芒。 与先前分散的七情剑意截然不同,此时的剑意竟如百川归海,在她眸底淬出一柄无形心剑。 一剑甫现,顿时掀起滔天的精神风暴。 方圆丈许内的空气如遭巨力撕扯,扭曲震颤间,似有无形大手在空气中疯狂搅动。 首当其冲的展昭顿感识海震荡—— 六扇门前的青石板,在他眼中化作血沼翻涌。 四周众人的呼喊声,隔着万重山海飘渺难辨。 就连掌中相伴多年的长剑,也突然变得重逾千钧,几乎脱手坠地。 狂风怒号中,纯粹的精神冲击肆虐八方。 这份手段,是标准的心灵修为,精神境界。 正常情况下,这是武道宗师级别的存在,才能涉及的范畴。 宗师之下,哪怕是戒闻,可以真气外放如佛像,却很难施展出如此恐怖的精神冲击。 但顾大娘子在心剑神诀上的高深造诣,使得她提前接触到了这层境界。 这其实也是展昭初见此人时,感觉到至为危险的来源。 面对这份全力出手,展昭的第一反应,就是难以抵挡。 但紧随其后的,却是一股淡薄的金光,照耀在迷蒙的世界里。 散乱时可“静心”,昏沉时可“定心”,执着时可“止心”。 迷失时可“观心”,体悟时可“觉心”,困厄时可“同心”。 此时的局面,恰恰是散乱、昏沉、迷失、困厄。 甚至也涉及到了执着与体悟。 “六心澄照,本来无垢,随缘应物,自在逍遥!” 静心,定心,止心,观心,觉心,同心。 六心齐出,展昭福至心灵,眉宇间陡然浮现出一股平静。 六心澄照诀不用来抵挡敌人,而用来收束自己的杂念。 六心同起,诸念同熄。 一瞬间的精神空明,让顾大娘子轻咦一声。 在她的感知中,这个人突然在精神层面消失了。 那么施加的诸多影响,当然也烟消云散。 展昭的视野中,所有幻象如琉璃般轰然碎裂。 唯有那道森寒剑芒凝若实质,似九天垂落的月华织就罗网,挟着斩灭心魂的威势袭来—— 实质上的心魔引剑尖。 已奔雷般地刺到眉心前一尺之处。 “展神捕!!” 庞文大惊。 可仅仅踏出一步,就陷入那精神风暴之中,瞬间耳鼻溢血,踉跄倒退。 就连全力施展乘黄御风真诀,后发先至的赵无咎,都闷哼一声,在陷入那精神风暴的瞬间就露出痛楚,难以救援。 电光石火之间,真正出手阻止的还是戒闻。 “阿弥陀佛!” 这位弥勒佛的胖大和尚,没有再用僧袍化作布袋。 从他袖口的破洞上面,显然是不久前被顾大娘子的剑给刺穿的。 但他缓缓抬掌,身后的佛光虚影居然也随之擎天而起。 隔空拍落。 佛光初现。 这一掌仅仅推出,顾大娘子全力催发的心剑气势陡降,那原本快如电闪的剑尖,更是明显的顿了一顿。 争取到了尽力一避的机会。 或可保命,但难免重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展昭体内那篇原本只用来驱毒疗伤的无名心法陡然一动,身随意走,左臂一扬,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往上一夹。 月华般的剑光倏然凝滞。 心魔引的锋芒,竟被生生夹在指间。 最关键是剑尖上附着的恐怖剑气,也如泥牛入海,消散一空。 然而顾大娘子飞身而来的冲势未减。 一个刺剑,一个夹剑,维持这股姿态。 风暴依旧席卷,数丈之内旁人都无法逼近。 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一路横推出去。 直至地面被脚下犁出深痕,方缓缓止住身形。 一动不动,僵持住了。 “顾檀越收手吧!” 戒闻来到顾大娘子身后立定,缓缓开口,刚刚佛光一掌的消耗,对于他来说也是极为严重。 “请收剑!” 当展昭沉凝的声音响起,顾大娘子飞扬的长发垂落,心魔引终于从那两指间缓缓抽出。 眼见展昭居然挺了下来,戒闻又立于六扇门前,牢牢地阻挡住这位强大至极的心剑客之女。 惊出一头冷汗的六扇门众人,这才发出了如释重负的喘息声。 “你们莫要在此!快去支援天牢!” 展昭沉声道。 “你们速去支援!我来保护展神捕!” 赵无咎也喝道。 “好!” 众人交换了眼神,终于调转方向,朝着皇城方向奔去。 钟馗图确实是震惊天下的大案,更对六扇门造成了巨大的伤害与冲击,至今苏无情与李无刑都不知死活。 但凡事都有比较,“钟馗”顾临与天牢里面那些危险至极的人物一比,又算不得什么了。 事有轻重缓急,确实不能耽搁,必须尽最大努力去救援天牢。 而在场中包括戒闻人人带伤的情况下,赵无咎的轻功展现得淋漓尽致,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绕开顾大娘子,来到展昭身边,搀扶着他就上了屋顶。 几个起落,即刻远离。 “我们去外城的据点,为你疗伤!” 顾大娘子还立于六扇门前,以她的轻功随时可能发难,再想阻止就千难万难,所以赵无咎抛下一句,目标明确地往外飞奔。 “噗!” 他身化轻风,来去无踪,但带着一人,似乎没有那么轻松。 被这么一颠簸,展昭身躯一震,猛地狂喷出一口鲜血,刚才还能维持的气息瞬间衰败下去。 “展神捕,你没事吧?” 赵无咎变色:“刚刚那最后止住剑尖的一招,是不是耗损巨大?” 展昭面容苍白,喃喃地道:“我也不知道怎么用出来的,当时想着如果能夹住武器就好了,没想到还真就成功了!好在顾大娘子那一剑也到了强弩之末,戒闻师兄的支援太关键了!” “那是曾经拳掌榜第一的‘如来神掌’,如今则是一门已经残缺的武功,没想到戒闻大师竟能习得!” 赵无咎道:“不过我更好奇展神捕的那一指,应该也是某种奇遇吧?”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的身上,还有最后一枚十全归元丹……” 展昭苦笑一声,声音愈发虚弱:“郭槐给我时,我还推辞不想要,没想到如今真要靠它来保命!” “还剩一颗就好!” 赵无咎露出喜色:“此药是救命宝丹,我拿出来给你服用!” 话音落下,他的手掌探入展昭的腰间,拿到了盒子。 轻轻晃了晃,确定了里面确有一枚滚动的丹丸。 就在一瞬间,赵无咎的嘴角,突然扬起一个前所未有的狰狞弧度。 他劲力一吐,就将锦盒连带里面的丹药震得粉碎。 可在他做这件事的同时,原本重伤虚弱至极,只能靠在身侧的展昭骈指如剑,一指点向他的心口。 “嗯?” 明明未曾防备,然赵无咎的胸口,依旧不可思议地往后一缩。 整个身躯好似薄如纸张,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剑指。 但指点没有实质性地打在他的心口上,那道由少冲离明穴飞出的爻光剑气,依旧狠狠地刺出。 “噗!” 赵无咎身躯剧颤,仰首一口鲜血喷出,一掌按出的同时,身形暴退。 “你!!” 展昭硬生生接了他一掌,飘然后退,气血激荡,面容瞬间红润起来。 最令其惊怒交集的是,两者分开的瞬间,那被他震碎的锦盒和丹药也暴露出来。 锦盒里面确实有一粒丹药,但无论是大小还是圆润的程度,都与真正的十全归元丹差距巨大。 而真正的最后一枚十全归元丹,被展昭捏在手上,送入嘴中,即刻服下。 做完这一切,展昭凝视过来,眼神里透出前所未有的厉色:“我忍了你那么久,你的真面目终于暴露了——” “六扇门内真正的‘鬼’!” “一系列案件背后,真正的元凶巨恶!” (本章完) 第87章 最惊心动魄的指控 “展神捕,你……你这是开什么玩笑呢?” 赵无咎毁去丹药的时刻神色狰狞,此时表情却变得无辜而茫然:“我今年尚且未到而立之年,‘十方鬼众’时期还是个几岁的娃娃啊,我如何会是六扇门内的‘鬼’?” “谁说那个‘鬼’就一定是‘十方鬼众’的?那不过你精心误导的诡计罢了!” 展昭道:“你其实露出了许多破绽,但高明的是,事后又统统弥补上了,以致于我对你早就有疑虑,但始终没法将真正的嫌疑,定在你的身上,最后才不得不引蛇出洞!” “哦?” 赵无咎的表情淡漠下来,眼神里闪动着莫测的光芒:“阁下不妨说一说,我有什么破绽?” 展昭道:“第一个显著的疑点,就是苏无情失踪的第二天早上,我和连彩云去六扇门总衙归还盘龙丝,你当时不应该说,前天晚上见到我们俩离开苏无情房间的!” “为何不能?” 赵无咎皱眉:“你们确实出现在苏无情房间中,后来离开的啊!” “但你是怎么发现的呢?” 展昭道:“你确实在暗中看到我们离开,我竟未能察觉,这在正常情况下,是不可能的。” “因为我修炼的武学,对于周遭感应极为敏锐,你但凡在能够看到我出入的距离中出现,绝对会被我察觉……” “除非你表现出的实力,远不是那个大相国寺前那个被我击败的赵无咎可比!” “哦!原来是这样!” 赵无咎呵了一声:“但习武之人有些压箱底的招数,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就像戒闻的如来神掌,也好比阁下方才那一指,都未展现过吧?” “你说的不错。” 展昭也认同:“所以哪怕你的这次指责,直接导致了六扇门总衙内爆发冲突,我事后也只当你深藏不露,修炼了别的武功。” “再结合之前昭宁公主所言,你身为八贤王的义子,却在王府内外挑拨离间,散播消息,挑拨得八贤王与王妃夫妇不和,我也只当你表里不一,不是真君子。” 赵无咎露出委屈之色:“可那是真正的‘鬼’做的啊,散布风言风语,为的就是让我六扇门内外不宁!” 展昭道:“你的这个解释很妙,有那么短暂的一段时间,我还真的相信了。” “哪怕每次六扇门不理智的冲动行为,事后想想,都是你起的头,甚至封不语都是你带回六扇门总衙的,但由于苏无情李无刑接连失踪,这起案件确实涉及到了上一代的老神捕,你冲动易怒,我也没有太往深处想。” “我甚至中了你的诱导,考虑了陆九渊和苏无情师徒那等智慧,为何一直识破不了六扇门内藏有十方鬼众,是不是他们师徒俩自己就不干净……” “短暂的一段时间相信?” 赵无咎眯了眯眼睛:“照这么说,你很快不相信了,但刚刚你却指责陆九渊是‘鬼’,那是故意这么说的了?” “是啊!” 展昭坦然地点了点头:“不让你觉得奸计得逞了,你也不会迫不及待地将我独自带离,暴露本来面目,准备将我杀死后,嫁祸到陆九渊身上吧?” 说到这里,他的神色陡然沉下,一字一句地道:“正如你那天跟我致歉后,看似回了六扇门总衙,实则赶在我前面,去玄机堂据点偷袭了裴老,伪装成‘钟馗’将他杀死一样!” “这……这太耸人听闻了!” 赵无咎连连摇头:“裴老怎么可能是我杀的呢?裴老遇害的那天晚上,我还和展神捕见过的啊!” “因为你实在胆大心细!” 展昭道:“裴老一死,我就怀疑‘钟馗’,因为我守了他三天,结果我一去总衙,凶手就出现了。” “不是早早约定见面的‘钟馗’,凶手又怎么知道我那个时辰离开的呢?” “答案很简单,我在总衙见了两个人,你和周无心!” “而你料准了刚刚给我错误的诱导后,我途中会思索,回去的速度肯定相对慢些。” “再加上你平日暴露出的轻功,其实远不是你真正的实力,所以你才敢打一个最极限的时间差,赶在我回去之前,杀人行凶!” “无形中,你也在拿我当不在场证明啊!” 赵无咎继续摇头:“你这个推断不对,我真要这样杀裴寒灯,不仅得轻功快,还要提前准备‘钟馗’的衣袍服饰,你当时又是偶然出现的,这一切怎么来得及?” “来得及!” 展昭道:“因为你早就有所准备,要杀害裴寒灯了。” “哦?” 赵无咎嘴角忍不住轻扬:“可我为什么要杀裴寒灯呢?他可是我们六扇门人人尊敬的老前辈!” 展昭道:“动机我当场就看出来了,如果杀害裴寒灯的行凶者,不是害怕暴露身份的‘钟馗’,那凶手的目的,一定是希望六扇门与‘钟馗’火拼。” “而当我说出以陆九渊的出山敲山震虎之际,你就意识到时机已经成熟,所以才追赶出来,先向我说了那番话,然后即刻去下杀手。” “但是你在作案期间,你也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赵无咎奇道:“什么错误?” 展昭道:“你为了完美地嫁祸给‘钟馗’,用了顾临的武功!” 赵无咎目光微凝:“是么?” 展昭道:“我当时并不能确定‘钟馗’是不是凶手,但由于‘钟馗’与七云里的沈澜交过手,而我当时已经知晓了‘钟馗’就是假死的七云大师兄顾临,便趁机询问沈澜。” “结果沈澜遮遮掩掩的举动,让我十分失望。” “沈澜通过武功,自以为认出了‘钟馗’的身份,痛苦地为其掩饰的同时,也误导了我。” “那个时候,我真的以为,是顾临开始不择手段,行凶杀害了裴老。” “那裴老死的,可就太不值得了。” “直到今日,六扇门在你故意放出的封不语误导下,将顾大娘子视作‘钟馗’。” “顾临毫不迟疑地现身,要为他的母亲洗去嫌疑,我再用船夫试探,观察他的种种行径,这才又否定了‘钟馗’杀人的猜测。” “那么问题来了。” “如果‘钟馗’没有杀害裴老,但这个凶手当时使用的,又是能让曾经朝夕相处的师弟沈澜误解的武功,这说明什么?” “武功是可以骗人的!” “你不应该杀害裴寒灯,更不应该用‘钟馗’顾临的武功,杀害裴寒灯,这实质上暴露出了一个极其关键的线索——你可以模仿别人的武功!” 赵无咎啧了一声,语气凌厉起来:“无稽之谈!裴寒灯就是顾临杀的!展神捕,你不能因为和云栖山庄关系好,就为他遮掩罪行啊!” “甚至不仅是武功!” 展昭不理,接着话题说下去:“还有一个关键人物,封不语!” “最初大相国寺早课毒杀案的背后教唆者,他不仅教唆了案子,还伪装成商人,给了定觉一个来之不易的剧毒,‘腐髓醍醐’!” 赵无咎道:“二十多年前,此毒由‘五仙教’一叛教弟子带出,传入江湖后,毒害了不少喜欢饮酒的侠客,当时闹得众酒肆都萧条了,嗜酒如命的‘飞剑客’易风大为不满,亲上‘五仙教’讨要说法……” “说不定当时易风就留了一些‘腐髓醍醐’。” 说到这里,赵无咎摊开手掌:“你看,以天心飞仙的关系,云栖山庄能弄到‘腐髓醍醐’,完全不奇怪啊!” 这件旧闻在案发后,持宏禅师还真的提过。 所以如果将“钟馗”顾临作为一切事件的罪魁祸首,以“心剑客”与“飞剑客”昔日的关系,确实能将毒药的源头算在这里。 展昭道:“黑水宫的‘奔魂啸月水’呢?” 赵无咎道:“我说过的吧,黑水宫的剧毒传播甚广,顾临行走四方,抓捕昔日的‘十方鬼众’,期间能弄到‘奔魂啸月水’完全不奇怪,毕竟那些钟馗图,不也是用辽国的纸张颜料绘制的么?” 展昭道:“一件确实如此,可两件剧毒一起出现,我为什么不给出一个更直接的答案——凶手就是出自擅长剧毒的江湖门派呢?” 赵无咎失笑:“你这样想,倒也无妨,但我还是认为,凶手就是顾临!” “关键不是毒药,关键还在于人!” 展昭沉声道:“正如杀害裴寒灯的不是‘钟馗’顾临,给定觉毒药,教唆他杀人的,有没有可能,也根本不是玄机堂副堂主封不语?” 赵无咎道:“不是封不语,那又是谁?定觉看到的人,就是封不语啊!不然他作为玄机堂暗桩,也不会相信对方的话吧?” “所以是你扮成的封不语啊!” 展昭道:“你不应该教唆定觉作案,更不应该扮作封不语的模样教唆定觉,这实质上就暴露出了另一个关键线索——你可以模仿别人的相貌!” “不过这倒不是你的失误了。” “你教唆早课投毒案,除了将六扇门置于更险恶的处境外,原本还准备让封不语背黑锅,成为‘六扇门’内的‘鬼’。” “所以假扮封不语,确实可能暴露你的身份,但你也不得不做。” “况且正常情况下,别人就算同样整理出了上述情况,知道凶手具备这些特质,一时半会也怀疑不了你的头上!” 听到这里,赵无咎叹了口气:“阁下越说越玄乎了,我可是堂堂四大名捕,六扇门的风隼堂堂主!我如果真的处心积虑做这些,把六扇门败坏到这样的地步,到底又有什么好处呢?” “当然有好处!” 展昭道:“事实上,相关的提示,昭宁公主那里早已说过,只是被人完全忽略了。” “重点不是你为八贤王私生子的传言,而是另一件事。” “一年多前,辽谍窃取密报,是四大名捕之一的赵无咎,冒着生命危险深入辽地,追击千里,将辽谍斩杀,又浴血杀回,避免了国朝的重大损失。” “因为这事,太后和官家不知夸了多少回,昭宁公主就十分恼火,对着身边人说过,很是不喜回来的赵无咎。” “当时我以为,这是无谓的嫉妒心,因为长辈接连夸赞赵无咎的好,引起了这原本集万千宠爱为一身的金枝玉叶的不满。” “直到不久前,我猜到了一种可能,也意识到,我错怪了昭宁公主。” 展昭凝视眼前之人,说出了最惊心动魄的指控:“从辽国浴血杀回来的赵无咎……还是赵无咎么?” (本章完) 第88章 真相大白 “你说什么?” 周遭先是一静,然后赵无咎的眉头往上飞挑,整个表情极度古怪,似笑非笑地道:“我不是赵无咎?我若不是赵无咎,六扇门上上下下会认不出我?苏无情会认不出我?我如何瞒得过这么多人?” “这确实是你的本事!” 展昭也不得不承认:“当时赵无咎是遭到了辽人高手的阻截,浴血杀回,显然受伤不轻,这就有了可操作的空间,在你疗伤的这段时间内,也可以逐渐熟悉周遭的环境。” “但即便如此,你能模仿赵无咎的脸,你能模仿赵无咎的武功,还能代入他的人际关系,真的成为四大名捕之一,这就实在可怕了!” 自从展昭接触六扇门以来,就觉得这个朝廷执法机构似乎有些无能,完全没有传闻里的强大。 而四大名捕之中,除了苏无情外,也都名不副实。 赵无咎冲动易怒,周无心无甚主见,李无刑则开场就没了,后来证明被下毒擒拿。 结果在识破元凶的身份后,展昭才发现,不是六扇门无能,恰恰是敌人埋得太深。 四大名捕之一被贼人取代如此之久,六扇门还能保持现在的运转,其实已经相当不易。 至于其余三位名捕各自的遭遇,则另有缘由。 眼见“赵无咎”似笑非笑,并不再为自己辩驳,展昭接着道:“而当你站稳脚跟,又巧之又巧地碰到了一件大案,你恐怕认为是天作之合的大案——” “‘钟馗图’!” “赵无咎”闻言咧开了嘴:“怎么?你认为‘钟馗图’是我引导的?” “谈不上引导,即便没有你,顾临也是要化身为‘钟馗’,做那些事情的。” 展昭道:“但是‘钟馗’顾临将最后一鬼定在六扇门,要抓住那个所谓的‘青天’,就纯粹是你的误导了!” “这件事不可能是裴寒灯告诉他的,如果裴寒灯早知道六扇门里有‘鬼’,以他的性情,根本忍不下去,早早就展开追查。” “既然不是裴寒灯,江鹤鸣四人又矢口否认,那么是谁跟顾临说,最后一‘鬼’在六扇门的呢?” “就是你!” “你们其实是一明一暗的两条线,各行其是,又互有交错!” 听到这里,“赵无咎”露出笑容:“我这么做的目的是?” 展昭道:“很简单,你要为接下来六扇门的内忧外患,寻找一个靶子!” “‘钟馗’的存在,让六扇门内外的动荡,有了合理的解释。” “不然突然有一连串针对六扇门的风波,别人就会直接怀疑内鬼了。” 这点展昭一开始都被误导。 他让云栖山庄与大相国寺一起组建了受害者同盟,就是为了针对行事越来越肆无忌惮的“钟馗”。 结果并非如此:“这个局最精妙的地方在于,你甚至用不着直接出手,‘钟馗’顾临就会帮你办到许多事情。” “比如给李无刑下毒。” “比如掳走苏无情。” “这便解决了另外两大名捕。” “你对顾临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找出那个隐藏最深的‘鬼’,找出当年设局害他母亲的仇人,也是为了六扇门锄奸,容不得这等人继续隐藏,事后再将李无刑和苏无情平安放回去便是。” “顾临不疑有他,他以为你是另一位要为六扇门刮骨疗毒的裴寒灯。” “毕竟你是当代四大名捕,与六扇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除了这种正义感外,似乎不会有其他动机。” “由此。” “不仅是‘钟馗’顾临为你遮掩,‘心剑客’顾梦来当年在六扇门上下的人情,实际上也在为你掩饰。” “别人就算怀疑六扇门内部有内鬼,最终也只会查到裴寒灯,查到顾临头上。” “又有谁会想到,你这个完全没有动机的名捕,会在背后默默推动,将六扇门置于内外交困,焦头烂额的境地中呢?” …… “哈哈哈!精彩!当真精彩!” “赵无咎”忍不住抚掌大笑起来:“那些人确实想不到,但我也想不到,连算无遗策的苏无情都没看出这些,你才入了六扇门多久,你才出江湖多久,我天衣无缝的计划,居然是被你给揭穿!” “我想要六扇门和云栖山庄彻底反目,互相厮杀,因此步步引导,挑拨离间,激发双方的怒火……” “结果一直被你压着!” “你甚至不惜调动大相国寺的戒律僧,不然的话,以顾大娘子心剑神诀之威,他们两边早就血流成河了!” 说着,他又忍不住感叹道:“苏无情居然能找到你暂代神捕,真是好运气,宋国也真是人才辈出啊!” 展昭直接问:“你到底是谁?” “好!以阁下的能耐,有资格知道本座的真名!” “赵无咎”伸出双手,在脸上缓缓揉了揉。 极度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眼前之人开始发生变化。 赵无咎本是四大名捕里最年轻的一位,未及而立的面容总是带着几分冷峻——瘦削的脸颊,高耸的眉骨,双目看人时,永远带着审视的意味。 而此时此刻,出现在展昭视线中的,却平添了二十载风霜,赫然化作一位四十余岁的冷峻男子。 五官上看似没有太大的变化,却又是另一幅长相,棱角分明的面孔颇为俊朗,却多了几分摄人心魄的气息。 最令人心惊的是,那双曾经只是冷淡疏离的眼睛,此刻却如九幽寒潭般深不见底,透出刺骨的邪异。 恢复部分真容后,对方还稍稍欠身,颇为优雅地行了一礼,自我介绍道:“万绝尊者十四弟子,大辽黑水宫三宫主韩照夜,见过阁下!” “果然是黑水宫。” 展昭毫不意外,却给出了一个意外的回话:“你刚刚说苏无情没有看出来,你觉得是这样?” 韩照夜笑着反问:“不然呢?” 展昭同样反问:“那为什么苏无情让你将玉鉴交给我?玉鉴除了是四大名捕的身份证明外,还有一个什么功能?” 韩照夜笑容一滞,瞳孔瞬间收缩:“可以行走大内?” “对喽。” 这回换成展昭笑了:“剩下的你再想想?” “这么说那个时候,苏无情就怀疑我,但是……不可能啊!” 韩照夜皱起眉头:“他如果知道我是假的,他为什么不揭穿我?” 展昭道:“想要取代一个人,尤其是赵无咎这位受各方瞩目的四大名捕,不止是会武功会易容就可以的!” “这背后,是真的有一个巨大的阴谋!” “首先,赵无咎的父亲死于宋辽国战,他对于辽人有刻骨的仇恨,这是能够引诱他不顾自身安危,闯入辽境的基础。” “但实则以其江湖经验,也是有的放矢的,量力而行的。” “所以那名携带重要情报的辽人谍细,必然是暴露出可以被追回的特点,赵无咎才会选择深入辽地千里,浴血杀回。” “而事实上,在此之前,你们早已准备好了一切。” 显然,辽国方面绝对不是仓促为之,而是早有准备。 那个窃取了关键情报的谍细,就是诱饵。 一旦赵无咎作为目标入局,马上将之擒下,换成韩照夜扮成赵无咎的模样,浴血杀回。 从头到尾,这是一个局! 极度可怕的大局! 展昭继续道:“苏无情在发现回来的不是他的四弟时,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揭穿你。” “因为他意识到,只你一人,是万万弄不出这等阵仗的。” “辽国在布置一个巨大的阴谋,而且大宋内部,必然有着一群人在配合。” “甚至六扇门内,肯定有奸细,才能将赵无咎平日里的为人处世,用语习惯,乃至文书笔迹,统统传递过去。” “既如此。” “只抓你一人,无济于事。” “辽国顶多就是损失了一个高手,相反他们至少抓住了真正的赵无咎,也不亏。” “而大宋这边潜藏的人手,依旧会潜藏,为祸深远。” “反倒是放纵你,让你觉得自己成功的瞒天过海,开始实施一起起阴谋与计划,才能将你身后的那群人一并调出,一网打尽!” “你能利用顾临完成潜伏,却不能利用他做所有的事情。” “比如今夜。” 说到这里,展昭突然转向皇城的方向:“你我说了这么多,我是在等待十全归元丹的药力化开,好治疗刚刚的伤势,你又在等什么?” 顿了顿,展昭嘴角扬起,露出了满是讥讽的笑意:“不会是等待那群冲击天牢,结果自投罗网的同伙吧?” 韩照夜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事实上,初到六扇门,他也没有信心,以致于小心翼翼地扮演那个准备了许久的角色,然后看周围人的反应。 主要是苏无情。 然后他就陷入了两种情绪中—— 苏无情不会这么好骗吧? 苏无情被我骗到了嘿嘿嘿! 但渐渐的,当“钟馗图”一案席卷江湖,弄得人心惶惶,韩照夜终于确定,苏无情中计了! 他信了……他信了! 可以彻底行动了! 韩照夜要让六扇门和昔日“心剑客”一脉彻底决裂,报复天心飞仙四剑客令他师尊失踪的深仇大恨。 韩照夜要把六扇门带入深渊,如果能将嫌疑引导向上一任执掌者陆九渊,更是可以几乎毁掉这个宋国的执法机构! 韩照夜更要劫天牢,救出那个对于昔日万绝宫至关重要的人物! 可现在…… 韩照夜缓缓地道:“人说苏无情高明,我入六扇门与之接触后,却觉得大不然。” “门内都说苏无情非真无情。” “还真是啊。” “优柔寡断,妇人之仁,不过确实有几分聪明才智,但也不足为虑!” “现在看来,是我错了……” “他明明知道我是假的,居然能忍我一年多,陪我演了一年多的戏!” 之前展昭对韩照夜说,我忍了你许久,你终于暴露出了真面目。 实际上,展昭入六扇门才多久? 察觉到赵无咎不对劲才多久? 前后不过半个多月。 而苏无情呢? 韩照夜扮作的“赵无咎”,可是在苏无情面前晃悠了一年多。 因此。 此时这位黑水宫三宫主的声音里都透出呻吟: “期间我搅乱六扇门内外,苏无情坐视!” “期间我促成了这一起震动江湖的‘钟馗图’大案,苏无情坐视!” “期间我杀死了六扇门人人敬仰的老捕头裴寒灯,苏无情居然还是坐视?” “只为了将我等一网打尽?” 听到这里,展昭不禁默然片刻,再沉声道:“身为四大名捕之首,六扇门的当代执掌者,在必要时……” 他顿了顿,给出了七个字。 也许说者无心,但用在这一起案件,却完美诠释的七个字: “苏无情是真无情!” (本章完) 第89章 你有天人之资 “展昭,你多大?” 韩照夜由不可一世的幕后元凶,沦为被识破一切反被利用的小丑,也只是片刻之间。 但他胸中翻江倒海,情绪起伏之后,问出的第一句话,却有些莫名其妙。 展昭还未准备完毕,也乐得对方再说几句:“十五。” “十五……十五……” “你实在不像是十五岁的年纪,太年轻了,也太可怕了!” 韩照夜强调了一句:“你比苏无情还要可怕!” 苏无情确实名不虚传,但他与赵无咎本是兄弟,能够识破从辽国归来的赵无咎是别人假扮的,其实并不出人意料。 真正难的,是接下来的忍耐与绸缪。 韩照夜原本也有一套被识破的方案,只是后来如鱼得水,硬生生被苏无情诓住,以为自己演得天衣无缝,就放弃了那套方案。 但无论如何,被苏无情识破反过来利用,布置了这一场大局,韩照夜还勉强能接受。 他不能接受的是,一个初出江湖的毛头小子,入六扇门短短时日,居然也能识破自己的身份,看穿了一切。 对此。 韩照夜由衷地道:“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展昭道:“谁?” 韩照夜的眼中流露出由衷的敬意与崇拜:“我的师尊——万绝尊者!” “哦。” 展昭并不意外,倒也给予客观评价:“昔日的天下第一人。” “不是昔日,现在依旧是!” 韩照夜马上纠正:“天心飞仙,哼!区区四位宗师,也想奈何我师尊?我师尊可是天人!天人合一,至高无上的强者!” ‘宗师之上,是‘天人’的境界么?’ 展昭眼睛眨了眨,也不算太奇怪。 毕竟之前听戒闻和顾大娘子说到宋辽国战,万绝尊者确实强到不可思议。 大相国寺、老君观、青城派和逍遥派的四位掌门人,是当时正道武林最强的四位宗师。 结果就在这一战里面,两人当场坐化,一人废功,一人散功。 而迎战他们的正是万绝尊者,代价也只不过是重伤,显然还有一战之力。 其后未经几年,万绝尊者居然又敢约战天心飞仙四位宗师剑客,于断魂崖上一战,齐齐失踪。 这失踪可能是同归于尽,可能是别的什么。 但至少,双方差距是不大的。 先后挑战八位宗师,万绝尊者的实力之强确实震古烁今,已经迈入了另一个全新的境界,也十分正常。 但对方即便没死,应该也是苟延残喘了。 至少展昭认为,昔日那么光芒万丈的人,如果真的还能维持住天下第一的威势,不会二十年销声匿迹,任由创建的万绝宫四分五裂。 “你不理解天人的强大,更不了解我师尊的强大,不信也很正常。” 韩照夜看出了展昭的想法,淡然道:“不过我根据与你的接触,倒是觉得,未来你有机会登上天人之境,成为真正屹立于世间巅峰的强者!” “过奖了。” 展昭眉头一扬:“在下目前连武道宗师都不是,宗师之上的天人,还没有那个想法。” “不过奖!不过奖!” 韩照夜扭了扭脖子:“可惜啊,正如你那时在总衙里面说,苏无情也不可能将每件事都算到,比如他算不到你为了把我引出来,居然敢独自面对我。” “你初生牛犊,不知道自己这样的武者,前景有多么远大,未来有多么宝贵!” “现在我来告诉你,用师尊的绝学——万绝掌!” “你们中原人,习惯称之为‘九龙神火狱’!” 话音落下,韩照夜周身九大窍穴陡然大放光明,九条漆黑魔龙呼啸而出。 伴随着双拳出击,这股真气外放的无上威势,居然以凝若实质之态,朝着这里轰击过来。 ‘先天真气!’ 展昭目光凝重。 唯有开辟先天气海,周身真气由后天转为先天,才能如之前的戒闻那样,真气外放成佛陀之相。 也如现在的韩照夜般,九龙外化成实质之相,好似天地间真有这九头凶恶狰狞的魔龙。 当然也不见得个个都是外放之相,比如顾大娘子也开辟了先天气海,所走的心剑之路则化作精神风暴。 无论如何,都可见先天真气的用处之大。 而之前的交谈,双方本已拉开了距离,但此时韩照夜真气化龙,外放之势隔空扑来。 “嗤!“ 一道青黑龙影自韩照夜拳锋暴起,鳞甲开合间竟喷涌幽蓝酸雾。 所过之处,周遭一切的表面,瞬间浮起蜂窝状的蚀孔。 展昭持剑的右手虎口,也传来针扎般的刺痛感。 中原武者对于万绝掌,别称为九龙神火狱。 似乎认定了这套拳掌,是焚天煮海的炽烈武学。 但此时由韩照夜施展,那拳风非但毫无灼热,反而带着黄泉般的阴寒。 竟是九股异种真气化作的阴水,朝着周身渗透过来。 第一拳就叫—— 冥龙蚀魄! 这一路魔龙变化,主腐蚀。 针对的恰恰是他们这类用刀兵作战的武者,一旦兵器被腐蚀,哪怕只是稍稍脆弱,交手中便可能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招定胜负生死。 展昭当机立断,旋身振腕,长剑凌空画弧,左手并指在剑脊上一抹。 青锋过处,附着上来的真气被逼成扭曲的蛇形,嗖的飞出,在墙上蚀出星斗状的凹点。 “果然敏锐!” 耳中传来韩照夜的声音,展昭眉头一皱,又立刻横剑格挡。 只听铮的一声脆响,剑身震颤,如遭雷殛,瞬间炸开一圈环状气浪。 竟好似凭空给人打了一拳。 但这显然不是凭空,那九龙之影陡然少了一条。 蜃龙无相! 这一路魔龙变化,主藏形。 那无形无影的龙影,直到轰击到胸前才陡然发威。 若非六爻剑气料敌于先,这一拳下去必然重伤。 但在这电光石火的交锋间,两人的距离已然极速缩进。 韩照夜拳势未老,第三拳已接踵而至。 拳锋凝结的寒气在空中划出霜痕,一条苍蓝冰龙破空嘶吼—— “咔!” 龙形未至,展昭脚下的砖石已覆上蛛网霜纹。 关键是他后撤的右腿突然一滞,膝窝韧带传来针刺般的寒意。 冰夷透骨! 这一路魔龙变化,主渗透。 不伤皮肉,专蚀筋骨。 展昭右手的少冲离明穴耀起光辉,爻光神异全力催动,这回在膝盖处一抹。 内劲过处,一股无孔不入的真气化作霜纹,凝结于五指之间,隐约还在扭曲。 ‘先天真气果然不同凡响!’ 他稍加感悟,由衷赞叹的同时,顺势挽了个剑花。 一道冰晶如星河倾泻,在身前布下一道无形的屏障。 “这是窍穴神异?” 韩照夜见识极佳,眨眼间就有所判断,恍然道:“怪不得你一月之间,武功有此长足的进步,原来如此……” “当真了不起啊,我已四十有余,都未曾觉悟一道神异,你小小年纪竟能办到,果然有天人之资!” 他说话期间,动作丝毫不慢,直接轰出第四拳。 夜雾忽浓。 一条碧鳞长龙忽而窜出,龙须摆动间,逸散出带着腐朽甜香的雾气。 途经一处院落,檐下越冬的狸奴刚发出半声呜咽,便软软瘫倒,琥珀色的瞳孔瞬间蒙上灰翳。 瘴龙云梦! 龙息化作腐草沉沼的瘴气,雷雨冥冥。 这一路魔龙真气,主毒雾。 且是韩照夜最具杀伤力的一式。 黑水宫本就与五仙教一南一北,并称天下最擅长用毒的两大门派。 韩照夜又将黑水宫的剧毒融入万绝掌内,以瘴龙云梦催发。 此时竟伴随着种种异相。 展昭只觉得,耳中听到的剑鸣,隐隐变成黏稠水声。 天上寒月,洒落下的光辉,扭曲成流动的铅汞。 舌尖更莫名尝到汤药的苦涩滋味…… ‘不好!’ 这不是心灵冲击。 而是剧毒引发的幻觉。 展昭明明有爻变气机预判,保持尽量安全的距离,却依旧中了招。 可见黑水宫主亲自施展剧毒时,是何等的防不胜防! 不过未等展昭催动解毒心法,体内一股热流就自行涌动起来。 将一缕缕渗透进皮肤的毒素聚集催逼,全部送到小指的少冲离明穴上。 十全归元丹,药性生效。 中毒时凝毒成珠,自指尖逼出,如若不成,也能镇百毒,保心脉不衰。 “宋廷皇室的宝药么?” 韩照夜冷冷一笑:“你便是接连服下两枚,药力也有限,我看你能接我几拳!” 说罢,又是一招瘴龙云梦。 拳脚再出,依旧是瘴龙云梦。 一招鲜吃遍天。 眼见毒招可以奏效,且对方只能用药效硬撑,他丝毫不顾及颜面,毒风席卷,一拳拳轰来。 展昭剑锋急转,且战且退,寻找可能反扑的机会。 “无用!无用!” 韩照夜连连摇头,声如九幽罡风,偏偏清晰无比地传入耳中:“苏无情犯了一个大错!” “他的那些弃子,能将我们大辽的高手尽数调出,即便是全死了,也足以为傲!” “可他偏偏不该让你这样的人置身险境!” “我此次南下,其他谋划便是统统失败,那些内应统统暴露,都无关紧要!” 说到这里,笑容重新自韩照夜的眉宇间浮现出来,双拳陡然泛起玄光,前所未有的杀机迸现:“只要打死你这宋国的未来天人——” “一切都值得了!!” (本章完) 第90章 中原武林又多一位剑道宗师矣! ‘万绝尊者的武功名不虚传!’ ‘此人的实力也确实强横,怪不得敢胆大包天,取代四大名捕深入,搅弄风雨!’ 在对方咄咄逼人的攻势下,展昭依旧保持着冷静的思索。 韩照夜还不是武道宗师。 酒道人说过,如果是自创的武学,在丹田开辟先天气海的一瞬间,就足以架天地之桥,引自然之力入体,成就武道宗师之境了。 但如果是学习他人的武功,即便开辟了先天气海,也很可能会止步于天地之桥前,难以让自然之力为己所用,恰恰卡在了这关键的瓶颈之中。 展昭小时候不理解,但出了江湖后,与各路高手亲自交锋后,也将宗师之下的武者实力细分了出来。 一流以下不考虑。 以四大名捕周无心为参考,他属于标准的一流武者。 大内总管郭槐,传承很好,实战不行,也非武者心态,逊于周无心,那就是一流高手里面较弱的那一批。 云栖山庄七云里的顾临和连彩云,前者比起周无心强上许多,属于一流高手里最顶尖的存在。 后者比起周无心稍弱一筹,但也是传承了心剑神诀,且剑道天赋不凡之人,打过才知道。 除上述外,一流高手还有酒道人的另一位弟子,庞吉之女庞令仪,由于未经历实战,不好与周无心比较。 事实上,展昭初出江湖时,也是这个级别。 他能够凭借六爻无形剑气的精妙,与自身根骨天赋的强横,击败上述所有人。 但每位一流高手,都要令他严阵以待,一旦掉以轻心,也有败阵的几率。 而等到展昭领悟第一道窍穴神异“爻光”,机制与数值齐备,就完全不同了。 从这一刻起,他就与一流高手拉开了实质性的差距,别说单挑上可呈现碾压之势,即便是面对围攻,可也进退自如。 六扇门总衙一战就是明证。 如此,可称为超一流。 再之后,就是准宗师。 展昭认为,超一流与准宗师的分界点,就是先天气海的开辟。 凝炼窍穴,积蓄功力,待得积蓄完成后,于丹田开辟先天气海,自此真气由后天转入先天,拥有种种奇效。 这一步的提升,是极其明显的。 展昭尚未开辟先天气海,固然有窍穴神异相助,本身的根骨天赋传承样样上乘,却终究还是超一流。 而他近来接触的,布袋僧戒闻、顾大娘子还有眼前这个黑水宫主韩照夜,皆是准宗师。 如此细分了武道宗师之下的小境界,战力对比,也明显起来。 且不说展昭之前与顾大娘子接连交手,在六扇门前更明显受了重创,即便是全盛时期,对上这位也是不敌。 现在自然落入绝对的下风。 但他的眉宇间沉稳平和,且战且退,似乎在默默积蓄着什么。 ‘不对劲!’ 韩照夜方才说那些,并不是单纯的要从苏无情那里扳回一局,而是要打击眼前之人的斗志与信心。 然而无论他评价对方有天人之资,还是说苏无情漏算将之置于险地,展昭都表情平静,仿佛接受评价的根本不是自己。 偏偏现在对方被自己压着打,且战且退,却依旧没有半点逃跑的意思。 为什么不逃? 难道此子意识不到,这样下去,真要被自己活生生打死? 有增援么? 不可能! 对方能设局引蛇出洞,但方才自己的行动路线绝不可能在掌控之中。 而且正因为是引蛇出洞,戒闻、顾大娘子那类高手,都不可能跟过来。 事实上真有那种陷阱,韩照夜绝不会上当,早就将展昭安然送入据点,继续隐藏自身了。 所以这个偏僻的外城区域,有且仅有他们两个高手。 ‘难道这小子觉得,只凭自己的力量,可以打过我?’ 韩照夜心头重视的同时,隐隐升起一股威胁感。 不是未来的威胁。 而是现在。 但是怎么可能呢? 难不成他堂堂天下第一人的传人,打一个十五岁的毛头小子,对方之前还经历了两场大战,受伤不轻,居然会拿之不下? “你难道没有奇怪,我既然知道了真相,为何还要与顾大娘子拼成那样?” 仿佛呼应这个念头的升起,步步退后的展昭突然开口。 韩照夜笑容彻底消失,脸色已经变得无比的沉凝,出拳更快。 但展昭的声音依旧清晰地传了过来:“对了!刚刚我说,揭穿真相,是为了拖延时间,吸收十全归元丹的药效……” “这是实话,但并不完整。” “事实上,争取时间还为了一件事。” “我要习惯一门新学的剑法,运使一股外来的功力!” 话音落下。 韩照夜双目陡然瞪大,感受着展昭体内升腾起的浩瀚剑意,发出不可置信的惊呼: “心剑神诀?” …… 六扇门前。 大相国寺的戒律僧赶到,帮空虚的六扇门看守住了总衙。 主要还是为了监视顾大娘子和顾临母子。 庞文作为顾临的看守者,想要将他往里面押送。 但一来地牢刚被烧毁,里面还在抓捕越狱的犯人。 二者顾大娘子的视线直勾勾地盯着这里,他实在有些胆寒,只能一动不动。 可下一刻,顾大娘子竟然朝着这里走了过来。 庞文骇然失色,赶忙看向戒闻。 大和尚,救一救啊! 戒闻盯着顾大娘子,目光闪烁,隐隐发现了什么,竟然侧身让开,并未阻止。 在庞文瞬间立正的姿势下,顾大娘子来到顾临身前,解开他的穴道。 顾临满怀愧疚,再度拜下:“师娘!我刚刚想到,恐怕被一个人利用了!害了你们!害了师公一世英名!” “没那般严重,说开了就好。” 顾大娘子的关注点却很奇怪:“你既然知道了旧事,还叫我师娘?” 顾临身子颤了颤,嘴唇抿了又抿,最终艰难地挤出一个字来:“娘!” 说出之后,他如释重负,更是忍不住眼眶大红。 本以为直到结束此生,都没有机会亲口喊一下,没想到对方还会认自己。 可顾大娘子接着道:“你之前说,自己本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为什么这么觉得?” 顾临脸色又变了:“我……我……” 咬了咬牙,他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不解的问题:“你为何要生下我?” 顾大娘子似乎也愣住了,喃喃低语着重复了一遍:“我为何要生下你?” 顾临双拳紧握,表情流露出前所未有的畏惧。 他害怕从这位亲生母亲的嘴里,听到一个晴天霹雳般的答案。 以致于这位不知令多少人敬之畏之的“钟馗”,竟如一个孩子般,首度瑟缩了起来。 然而顾大娘子仅仅想了想,就以一贯平淡的语气,给出了一个平淡的回答:“因为你怀在我的肚子里,我为什么不生你?” 顾临愣住:“可……可是……我的父亲是……” 顾大娘子皱了皱眉,终究还是重复了一遍:“你的父亲是谁重要么?你怀在我的肚子里啊。” 顾临呆住。 呆了半晌,他才缓缓地道:“娘……你难道……难道就真的……不介意那件事?” “当然介意。” 顾大娘子道:“我始终不知道那个贼子是谁,以致于父亲去决战万绝尊者时,都觉得自己未能为我讨还公道,我感受到父亲的痛苦,所以这二十多年也始终没有放下。” “现在终于明白了,原来就是江鹤鸣。” “父亲当年怀疑了许多大敌,却没有怀疑身边人,也因为江鹤鸣和蒋寒星一样,都是蒙受父亲救命大恩,才一力追随的,父亲起初不愿,江鹤鸣还一直长跪不起。” “那时父亲评价江鹤鸣,是一个勤恳本分之人,颇有天赋,只是天赋不在习武上,而在习文,所以父亲劝他去当读书人,考科举入仕为官。” “结果父亲越是这么说,江鹤鸣似乎越是想要证明自己,每日练功,风雨无阻,比我都要刻苦许多。” “然其武学天资有限,一直学不会上乘武艺,后来不得不放弃,却不愿离开,始终追随。” “父亲怜他,劝他,却从未疑他。” “结果偏偏就是他。” 顾大娘子说到这个名字,也有情绪上的波动。 但继仇恨、愤怒、悔意之后…… 最后剩下的还是漠视:“终究是求不得的执念,徒劳的机心。” “江鹤鸣的处心积虑,根本目的是他始终追求的上乘武功,成为威风八面的大侠,受世人敬仰。” “结果先被云四叔拒绝收徒,后来三番五次想偷学心剑神诀,却又不得入门,由此自暴自弃,放纵度日。” “我能感受到他心灵的扭曲,便愈发不想理会,只是避居后院。” “这等人,实在不值得你毁了自己。” 说到这里,顾大娘子看向自己的儿子:“孩子,你该早些告诉我的。” “你不用一个人去做这些,我自会与你一起,将那群合谋者拿下,报了当年的仇,宽慰你外祖父的心。” “记住,你出生在这个世上,不是因为江鹤鸣是你的父亲,而是因为我是你的母亲。” 顾临呆住。 他苦心的复仇,不惜假死骗过所有人,本以为大功告成之日,能让娘亲有大仇得报的爽快,谁知竟是如此…… 也不知是该失落,还是高兴。 但最终,他还是为娘亲能真正的放下,而感到由衷的高兴。 “是孩儿错了!” 就在他再度叩首拜下之际,一股无形的力量却将之徐徐的推开。 不仅是顾临,旁边的庞文,不远处默默护法的戒闻,都缓缓向后退去。 一道无形的气墙,出现在所有人和顾大娘子之间。 顾大娘子仰首望天,青丝飞扬,眸映星河。 心剑交感,纵横虚空。 仿佛有一座无形的桥梁贯通内外,自然之力化作无形的漩涡,朝着这位潮涌而至。 “天地自然,为我所用!” 戒闻露出由衷的羡慕与喜悦,双手合十:“恭喜顾檀越入武道宗师之境!” 能借用天地自然之力,哪怕只有一瞬之为,也是货真价实的武道宗师。 从此武学迈入全新的境界,已非凡俗可比。 中原武林又多一位剑道宗师矣! 顾临也不禁大喜,但很快他又察觉到不对劲。 因为此时的顾大娘子固然开辟天地之桥,借用天地自然之力为己用,可周身气息却并不强横。 境界上固然货真价实,可这般虚弱的状态,绝对不是正常武道宗师成就的威仪。 顾临大惊失色:“娘,你怎么了?你的功力呢?” “得过些时日修回来……” 顾大娘子平淡地解释:“第一次斗剑之前,在湖心中,展昭传音,说你不是元凶,我问他元凶强不强,他说应该很强,我就把心剑神诀传给了他。” “第二次交手,展昭说他已经明了一切真相,让我配合打伤他,籍此引出元凶,彻底洗清你杀害裴寒灯的嫌疑。” “为了让展昭安然归来,我帮了帮他。” 顾大娘子也不是随便相信人的。 那一瞬间的心剑全开,触碰到剑心通明的境界,让她清晰地感受到展昭堪破真相的冷静,与坚定不移的决心。 对方说的是真的。 对方能为自己的儿子,洗清没有做过的罪孽。 因此,顾大娘子为了让展昭平安归来,也做了一件常人万万做不出来的事情:“我把九成功力传给了他。” (本章完) 第91章 六爻无形剑气与心剑神诀合体之威 “顾大娘子将心剑神诀与自身的功力传给了你?” 外城决战地,韩照夜并未停下暴风骤雨般的拳势,反倒是出拳更急更狠,狞声道:“那又如何?外人的功力不是那么好用的,我照样能打死你!” 此世几乎不存在传功奇遇。 或者说,真要接受旁人传来的功力,也得是几乎不通武功的普通人,因为必须率先散功。 就好比虚竹得无崖子传北冥神功,要化去原本的少林寺内力一般,此世所有上档次的武学,如果要强行传功,都得化去原本的功力。 因为要凝炼对应的窍穴,有着独特的行功路线。 试想这样不散去原本的功力,强行灌注,后果只会是经脉错乱,走火入魔。 在这个基础上,也就不存在那种传功多少多少年,一跃成为绝顶高手的情况。 就算是天人级强者,把毕生功力传给一个年轻人,顶多强行助对方开辟先天气海,连天地之桥都感悟不了,恐怕一辈子就是个准宗师。 在韩照夜看来,哪怕顾大娘子将剑法与功力统统传于展昭,他依旧比对方要强。 然而一直采取防守避让的展昭,终于等到了反击的时刻。 有别于六爻无形剑气的剑气飞出,一股奇特的剑鸣扩散开来。 眨眼间,敌人皮囊之下,那股至为清晰的情绪波动,就浮现在展昭的心头。 事实证明,韩照夜远不是表面上那般沉稳。 对方已经气得要炸开了。 先被苏无情反过来布局,要将内外敌人一网打尽。 后被展昭诱出揭穿,诸多嘲讽讥诮。 这位黑水宫主早就恼羞成怒,如同一口喷发的火山。 只是此人终究是万绝尊者的弟子,昔日的宋辽国战都参与过,大风大浪历练出来的人,哪怕心头再是恼怒,也不会歇斯底里,让敌人看笑话。 所以他表面上很是沉稳,还用言语机锋,接连动摇展昭的心境。 但此时气机骤变。 展昭出手。 终于反击。 爻光怒-燎原焚心! 既无剑吟破空。 也无起手定式。 一道来无痕去无踪的无形剑气飞至,韩照夜胸腔的怒火,就如燎原之火般熊熊燃烧起来。 他面容剧变,九龙神火狱的恐怖威势首次一衰。 ‘这就是心剑神诀!’ ‘果然与六爻无形剑气能形成绝妙的配合!’ 展昭之前还遐想过,如果六爻无形剑气与心剑神诀集于一身,是什么样的际遇。 现在阴差阳错之间,居然真的成功了。 顾大娘子的功力没有被他吸纳,而是被当成一种临时的增益。 首先引导流通四肢百骸,依心剑神诀的修炼之法,凝炼窍穴根基。 心剑神诀取五脏所主五志,配三焦气机,立七情剑基。 怒剑,选足厥阴肝经的期门穴,位于第六肋间隙,合肝经,肝主疏泄,单路剑相“青雷震荡,刚猛暴烈”,凝炼功成后为“期门青雷”。 喜剑,选心之募穴的巨阙穴,位于脐上六寸,胸骨剑突下,联络手少阴心经,心主神明,单路剑相“赤霞流火,绵绵不绝”,凝炼功成后为“巨阙赤霞”。 忧思并为一剑,选足太阴脾经的章门穴,位于第十一肋端,呼应脾主思虑,单路剑相“黄土凝尘,沉厚迟滞”,凝炼功成后为“章门黄土”。 悲剑,选手太阴肺经的中府穴,位于胸前外上方,锁骨下窝凹陷处,呼应肺主肃降,单路剑相“白霜凝结,肃杀凋零”,凝炼功成后为“中府白霜”。 恐剑,选足少阳胆经的京门穴,位于第十二肋游离端,胆经过季胁,肾气注焉,呼应肾主封藏,单路剑相“玄冰刺骨,透髓生寒”,凝炼功成后为“京门玄刺”。 惊剑,选足少阳胆经的日月穴,位于胸部直下,第七肋间隙,呼应胆主决断,惊意使剑速快逾雷霆,单路剑相“金风骤起,快如电闪”,凝炼功成后为“日月金风”。 最后一剑最是特殊,叫定剑,选手少阳三焦经的阳池穴,位于腕背横纹中点,三焦司气化,定剑统御诸情,使七情归元,也可引带血气,临时增强任意一剑,单路剑相“清光流转,收放自如”,凝炼功成后为“阳池清光”。 七情对应五脏之气,凝炼窍穴的规律,无疑要比六爻无形剑气的六爻窍穴要清晰许多。 但展昭原本的估计,他即便有顾大娘子的功力运用,想要一口气凝炼七大窍穴估计也是不成。 只要凝炼一半,专使那几路剑诀,对阵大敌也是足够的辅助了。 结果七大窍穴开辟得极为轻巧。 当真是势如破竹,事半功倍,顺利到不可思议。 此时他体内十三道强化版本的窍穴熠熠生辉,带动着奇经八脉,真气周天运转,循着两条特殊的路线交相呼应,最终合归双手之间。 “爻光怒-燎原焚心!” “爻光惊-雷霆裂魂!” 正如方才韩照夜的九龙神火狱,就是一招瘴龙云梦,反反复复的使用,让展昭不断退避,难以直撄其锋。 此时的展昭也没有动用所有的七情剑意,他还不熟悉,只用最能打击敌人的。 于是乎,韩照夜惊怒交集。 是真正意义上的惊怒交集。 展昭得顾大娘子的九成功力,他又不自己吸纳,强行提升功力,而是准备尽数用于这一战中。 在辅助凝炼七大窍穴后,每一招每一式就将剑气灌注到最大。 每一招的增幅达到最强。 于是乎。 韩照夜也想控制。 可对方不计耗损的出剑,让惊与怒两股情绪交杂升起,便是再稳定心神,也无法压制住那股沸腾的真气。 关键在于,最初展昭打入他体内的那股爻光剑气也爆发出来,与心剑神诀契合呼应。 以致于暴跳如雷之下,韩照夜直接吼道:“小子,你到底用的是什么招法?” 这问的不是心剑神诀,而是展昭原本的剑法。 话说若不是六爻无形剑气护身,方才他已经被九龙神火狱硬生生打死了,也就没有现阶段的反击。 展昭目光一动:“你做了那么多针对顾家的事情,不就是要为万绝尊者报仇么?怎的?连‘仙剑客’的绝学六爻无形剑气都认不出?” “六爻无形剑气?” 韩照夜百忙之中,也不禁一怔。 这门剑诀他怎么会不知? 那可是害师尊失踪的大仇人,天心飞仙里面“仙剑客”云清霄的绝学! 确实有料敌先机之能…… 旋即他就大怒:“小子你又诈我?你用的根本不是六爻无形剑气!” 第一次大相国寺门前,韩照夜假扮赵无咎,以模拟出来的“乘黄御风真诀”与之对敌时,那处处料敌先机的剑法,确实像是六爻无形剑气的效果。 但之所以没想到,是因为这门剑诀早就被“破解”了。 天心飞仙四剑客,在宋辽战场上也有出手,与万绝宫的高手接连较量,锋芒毕露。 而万绝尊者在查看了败于四人手中的剑势伤痕后,对于他们的剑法颇为赞许。 但除了“天剑客”殷无邪的剑招确实不好破解外,“心剑客”顾梦来的心剑神诀,“飞剑客”易风的八剑齐飞,“仙剑客”云清霄的六爻无形剑气,都被万绝尊者设计了破解之法。 其中六爻无形剑气,就专门传下一套秘法,用来感应密布于周身的六爻剑气,捕捉那股看似无形,实则留痕的气机。 一旦捕捉到这股气机,不仅能让六爻变化落空,甚至还能反过来误导施展这门剑法的剑客,让其一击毙命。 或许“仙剑客”云清霄亲自来施展,韩照夜抵挡不住,但那是武者实力的差距,在武功层次上,韩照夜绝对相信师尊的眼光。 他根本没有感应到半分爻变之机,这才没有往那个方向想。 现在则是根本不信。 屁的六爻无形剑气! 你分明是要隐藏真正的传承! “好没见识!还万绝尊者的弟子呢!看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反正是互喷垃圾话环节,展昭嗤之以鼻:“一大把年纪,你活到狗身上去了,至今连个宗师都不是,还敢来我们中原撒野?” “你!!” 韩照夜双眼怒瞪如铜铃。 韩照夜不过四十多岁,和戒闻、顾大娘子的年纪差不多,是同一辈的人物。 在万绝尊者的弟子里面,他确实不算惊才绝艳,几位真正厉害的师兄师姐早就是武道宗师了,只可惜不少都葬身于宋辽国战中。 但若说这位准宗师的年纪,活到狗上面去了,无疑是不够公平的。 毕竟韩照夜为了那门“万绝变”,倾尽了十几年的心血,如此才有了南下之行。 但这句话其他人说出来不恰当,眼前的展昭说出,却是理直气壮。 因为展昭只十五岁。 你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头,连十五岁的少年郎都拿不下,不是活到狗身上去了,又是如何? 双方一对比,韩照夜真的有种无地自容之感。 旋即他就醒悟: ‘这小子在不断刺激我,他现在得了顾大娘子的剑气与功力,是最强的时刻,必不可持久,何须跟他交手?走!快走!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走你妈!这小子不死,真是后患无穷,老子就是死,也要跟他同归于尽,同归于尽!!’ 之前韩照夜一副不惜一切要搏杀展昭的势头,事实上他只是想要打死展昭,自己逃命出去,并不想真的为了辽国,失陷在宋国的京师。 所以此时此刻,眼见打不死展昭,先前的爻光剑气在体内乱窜,伤势还在不断加重,理智告诉他,得先一步撤离了。 但任务失败的情绪翻腾,外加被心剑神诀彻底挑起的七情六欲,让他的理智被怒火、不甘、后悔所包围,堵在中间暴揍。 终于。 剑光纵横之下,韩照夜没有选择遁逃,反倒是运起双拳,恶狠狠地扑了上去:“我不信你真能这么快运使心剑神诀!你也在硬撑啊啊啊!!” 终于。 展昭的长剑抖出千百道寒光匹练,惊风细雨,绵密无比,将之彻底包裹进去。 “不信?我打死你就信了!!” 铛铛铛铛铛—— 伴随着一道道如梦似幻,生出内外双重变化的剑光席卷,绵密如雨的金铁交击声响起。 两人一路厮杀,恐怖的轰击声惊得偶尔夜起的外城百姓瑟瑟发抖,又听得声响飞速远去。 不知过了多少招,不知掠过多少街巷,两人倏然停下。 展昭反手将剑伫在地上,哇的再喷出一口鲜血,朱袍衣袂飘飘,总算没有倒下。 但顾大娘子传来的功力,已然被他用了个干干净净,涓滴不剩。 六爻无形剑气与心剑神诀全力运使。 不知多少式剑诀,统统打在对方身上。 “不!不——!!” 而韩照夜高大的身躯剧烈地晃了晃,伴随着凄厉不甘的吼声,终究无力地栽倒下去。 (本章完) 第92章 传奇的开篇 “韩照夜,我干你老……” “黑水宫害我们啊!!” “杀!一定要杀出去!!” 皇宫天牢,当郭槐带着一众人手满头大汗的赶到,看到的就是一面倒的局势。 不可思议的是,落入下风的不是大宋,而是那群怒闯天牢,志在必得的强大敌人。 而苏无情坐在轮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人由狂喜到惊怒,最后在天罗地网的布置下变得绝望,眼神淡漠得仿佛空洞。 直到夜风拂来,一道身影掠到身边,他才仿佛如梦初醒,转过头来,欠身行礼道:“郭总管。” 郭槐看看场中的六扇门玄机堂、风隼堂精锐,再看看苏无情与站在其身后的李无刑,已然明白了许多,淡淡地道:“苏神捕真是让咱家惊喜啊!看来此番皇城司又要沦为陪衬了……” “不敢!咳咳!不敢!” 苏无情道:“病客正要劳烦郭总管相助一臂之力,二弟!” 李无刑身高八尺,肩宽背阔,浑身筋肉虬结,指节宽大,虽未着甲,却自有一股铁血之气,通身散发的压迫感也不是寻常武夫的蛮勇,而是久经杀伐,掌刑断狱所淬炼出的凛冽煞气,仿佛一柄重斧,沉浑无锋,却慑魂夺魄。 但此时这位镇岳堂主看着不远处的辽敌,眼中强忍着怒火与悲伤,取出一卷薄册递了过去。 苏无情解释:“这五处据点,乃是辽人准备劫囚得手后,精心布置的五条退路,咳咳!现下六扇门人手有限,请皇城司出兵协助,共剿贼寇,以振国威!” 郭槐自己不需要这些功劳,但皇城司确实需要,转手递给跟在身后的干儿郭怀吉,淡淡地道:“那咱家就不客气了,多谢苏神捕!” “郭总管言重,是六扇门承情了。” 苏无情姿态依旧谦卑,只是安排完毕后,就将视线转向战场。 双方不是敌人,但也不会是盟友,所以只需要维持表面的尊卑与客气,关键时刻分配功劳,保持着稳定而默契的局势便可。 郭槐也清楚这个道理,来到苏无情的身侧,看向已经没有了悬念的交战场,直接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赵无咎千里追辽谍,世人传颂……” 苏无情闭了闭眼睛:“可回来的,不是四弟。” “什么?你说什么?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直到现在……” 郭槐都不禁动容,惊得连连发问,但问到一半又戛然而止,思索半晌,缓缓地道:“神侯这回去西夏,是不是久了些?” 苏无情道:“侯爷临行前,病客将真相告知,侯爷在西夏的时日便长了些……咳咳!咳咳咳!” ‘好个苏无情,你真是算到了一切啊!’ 郭槐的心头,都不禁升起一股寒意。 亏得他还以为铁板一块的六扇门终于露出了破绽,甚至有内忧外患之势,自己可以趁着“神侯”郑国威不在京师,替太后将这股力量好好地掌握在手中,至不济也能邀买人心。 结果人家是给辽人高手布置圈套呢,他若真是做得过分,想来苏无情也是不吝于敲打皇城司一番的。 六扇门本就是关键的执法机构,神捕的官品看似不高,但背靠神侯,又有八贤王支持,绝非等闲。 现在还有这么一尊人物镇守,当真是如虎添翼。 只不过斜了眼苏无情那比雪还白的脸,再听着他压抑不住的咳嗽声,郭槐的心又定了定。 慧极必伤,苏无情整日操劳,诸般谋划,恐怕不得长久。 这固然可惜,但又未尝不让他这种怀有秘密的人安心呢? 且不说郭槐思绪万千,苏无情静静观察着战场,听着里面的喝骂逐渐平息,突然叹了口气:“收网吧。” 李无刑闻言脸色立变:“大哥,这些高手虽然不少,但关键是‘迦楼罗’啊!” 苏无情道:“‘迦楼罗’不会来了。” 李无刑不解:“可那个人在里面,天龙教怎会放弃?他们每次与大相国寺论法,都忍不住旁敲侧击那个人的情况呢!” “‘迦楼罗’与旁人不同。” 苏无情没有多解释,只是对着李无刑道:“二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这么多牺牲,绝不能因为你我一己之私而功亏一篑,收网!” “大哥!!” 李无刑魁伟的身躯晃了晃,声音凄然,近乎哀求道:“再等一等吧,韩照夜那边,你为了不引起他的警觉,没有安排任何人手,他现在意识到不对,必然已经出了京师……如果再不拿下‘迦楼罗’,我们如何跟辽人换回四弟?” 郭槐旁听,已然想到了这点。 但见到李无刑这么一个昂藏汉子哀声恳求,苏无情却依旧坚定地摇了摇头,都觉得有些铁石心肠,插了一句:“李神捕这倒是不必担心,我刚刚听干儿说,那个假的赵神捕把展神捕带走了……” “什么!” 苏无情一震,闻言终于有了巨大的反应:“不好!咳咳!快派人去!” “苏神捕不必着急。” 郭槐安慰道:“以展神捕的武功,此人没那么容易逃走!” “万万不能让韩照夜伤害展昭!” 苏无情急切地道:“此番若无展昭,六扇门绝不能如此安定,他保住了许多人,日后能护住更多的人,绝不容有失!” “大哥……” 李无刑心里万分难受,听出了大哥的期许与紧张。 理智上告诉他,大哥说的没错,若无展昭暂代神捕,外定罗世钧,内安六扇门,消弭诸多矛盾,门内的混乱乃至伤亡绝对会更多。 但感情上他难以接受,大哥刚刚几乎是放弃四弟最后一丝援救的可能,现在则准备让对方填补四弟的空缺? 可不待他迟疑,苏无情双手一转,整个人连带着座下轮椅,已然飞了出去。 那轮子转出残影,腾挪之间,居然将李无刑和也跟上来的郭槐眨眼间抛开。 “大哥!!”“大堂主!!” 中途还正好与赶来的周无心一行碰面,周无心目瞪口呆的同时,苏无情根本来不及跟这位三弟解释,只是确定了方向,就继续轮椅狂飙。 所幸在出皇城不久后,郭槐和李无刑终于追上了苏无情。 因为苏无情自己停下了。 长街尽头,一道朱红身影缓缓浮现。 踏着青石,一步一顿,足音沉闷如擂鼓。 左手提剑,剑锋垂地,在石板上拖出一线细碎的火星; 右手提着一个人——那人面容扭曲如恶鬼,四肢却僵如木偶,分明想挣扎,却又动弹不得,只能任由朱红身影拖行,在身后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 寒风起,卷起几片枯叶,掠过路边。 深夜寂静,唯有那越来越近的脚步,敲在每个人心间。 “咱家怎么说来着?展神捕就是无碍的,苏神捕毋须太担心嘛!” 郭槐武功最低,反而最是淡定。 苏无情和李无刑则在确定了,展昭手中拖着的人居然是韩照夜后,都不由地怔住,甚至有些傻眼。 或许韩照夜在万绝尊者的弟子里面,是几乎垫底的存在,但再怎么说,对方也是万绝尊者的弟子,得其传授神功,不然也无法天衣无缝地伪装成赵无咎。 现在居然被展昭生擒活捉了? 怎么办到的? 展昭完全没有解释的意思,来到面前,直视苏无情:“还有谁知道?” 一句没头没尾的问话,苏无情即刻回答:“神侯。” “何时?” “去西夏之前。” “好一盘大棋。” 双方都是一点就透,毋须长篇大论。 展昭接触的六扇门,是纯粹的江湖版,上上下下都是武林人士的行事风格。 但真实的情况显然不是如此,之前属于特殊的时期。 因为“神侯”郑国威不在。 那位有着先帝御赐神兵的老臣,去了西夏出使,当然不会只身前往,而是带着一批随行的官员,和六扇门系统内的不少文臣。 由此才让六扇门行事少了许多掣肘,同时也让“赵无咎”愈发的肆无忌惮。 “所以‘钟馗图’一案的真相,只有你们两位事先知道……” 展昭确定之后,再无疑虑。 但苏无情缓缓摇头:“不!还有一人!” 展昭奇道:“谁?” 以苏无情的布局,神侯是顶头上司,又必须要让他在外拖延一二,不得不说。 除此之外,不该告诉除了神侯外的任何人,那都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苏无情默然片刻,终于艰难地说出一个名字:“裴寒灯。” “裴老……” 展昭都不由地愣住,喃喃复述着这最后的真相:“他早就知道?” 苏无情眼中闪过最为深刻的悲伤:“是的!他早就知道!” 展昭脑海中浮现出那老者的言行举止,一幕幕细节。 苏无情以所有人落子。 裴寒灯则是亲自入局为子。 哪怕裴寒灯十分清楚,自己的下场就是死。 但唯有他死了,假赵无咎才会彻底相信,六扇门上下都被瞒了过去,且处于最内忧外患的衰败期间。 所以这个老者被害时的奇异神情。 想必是努力压制着那一抹欣慰吧…… “给。” 展昭深吸一口气,将韩照夜朝李无刑手里一塞:“凶手归案,有始有终!” 说着,他将头上的直角幞头脱下,赤红官服一展,最后将腰间的玉鉴解下。 几人看着这一幕。 李无刑目光复杂。 苏无情并不意外,却是眼神一黯。 就连郭槐都有些恍惚。 从这一刻起,眼前这位不再是六扇门神捕。 暂代结束了。 将元凶移交,卸下官服,展昭眼底同样掠过一丝难明的神色,终是未发一语,只摆了摆手,转身而去。 长街尽头,那道背影渐远。 却又似一段传奇,正式拉开了序幕。 (本章完) 第93章 钟馗图(结) 大相国寺。 展昭回到寺门前,果然就看到了戒闻一行正在等待。 云栖山庄众人也在,不仅有顾大娘子与顾临母子,连彩云、沈澜、林玉仙、楚执柔甚至李空都被释放出来,正激动着围在他们的大师兄身边。 刚刚他经过六扇门总衙时,见到那里已经没人,就猜到众人来了这里。 此时展昭上前,对着喜极而泣的连彩云点点头,又对着顾大娘子致谢:“多谢大娘子传功,贼凶已被捕,真相大白了!” 话说之前顾大娘子斩出那精神风暴般的心剑,展昭还以为对方不信自己,真要跟他拼了。 结果两人僵持的过程中,对方的功力又源源不断地送入自己体内,当时都满是惊讶。 这位行事确实出乎意料。 而顾大娘子的功力加成,外加心剑神诀的剑法威仪,与他自身的武学相配合,发挥出了一加一远远大于二的效果。 韩照夜败得既冤枉,又不冤枉。 这般想来,如果天心飞仙四剑客,当年都能有如此默契的联手,四位剑道宗师联手,遇上已经在宋辽国战中受伤的万绝尊者,居然不是得胜而归,仅仅是一起失踪…… 万绝尊者的实力确实可怕至极! “哦。” 而面对展昭的致谢,顾大娘子坦然受之,受完后也致谢道:“多亏了你,我们才没有蒙受不白之冤。” 说着把她儿子推了出来,以最淡薄的语气说出最人情世故的话:“接下来我儿子要蒙你照顾了。” “啊?” 展昭愣住。 顾临面色涨红。 他以前十分想有个真正的娘亲,但现在真的有娘了,又被安排得十分尴尬。 但心里又充满着前所未有的温暖,好像三年的噩梦终于做完了,再度回到不知身世之前。 不! 现在他更坦然了,双手合十:“我愿在大相国寺出家,于佛前忏悔罪过……” 展昭有点麻,猛地看向戒闻。 卧槽。 大相国寺真是什么人都收啊! 实际上,顾大娘子晋升武道宗师之境,朝廷就不会拿顾临如何了。 毕竟顾临和金刀门的那个屠村练刀的,有本质区别。 “钟馗”本就是为了向昔日的恶人复仇,期间累及的无辜,多是假赵无咎所为。 唯一惨死的,还是云栖山庄内部的“怒云”汤磊,这位也是倒霉,一心想要继承山庄的基业,结果大师兄压根没死啊! 而在发现顾临未死的端倪后,汤磊也是恼羞成怒,想要报告六扇门,还不直接说,准备谈个好价钱,最后被杀。 这一起凶杀案,可以被归为武林人士清理门户,而这类事情,官府向来是不管的。 甚至此时双方默契地没有询问,江鹤鸣、玉虚子、赫连绝、叶沧浪四个人的下落。 四个畜生,同样由云栖山庄内部解决。 所以顾临此时,如果直接恢复云栖山庄大弟子的身份,成为六云之首,其实并没有问题。 以他管理山庄的能力,再有顾大娘子这位剑道宗师在,云栖山庄恐怕再非地方势力可比,能够冲击中原武林一流的门派。 只不过顾临自己,过不了心中这个槛。 他不愿意自己借着娘亲的庇护,好似什么都没发生,就那样回到山庄。 而且玉虚子、赫连绝、叶沧浪三人各有门派,难保后续不会复仇,他不愿为山庄带来祸事。 而戒闻见状,也不知是如何舌灿莲花的,居然说通了顾大娘子,让顾临拜入大相国寺。 大相国寺不怕担这个责任。 对于这个归处,顾临同意了。 所以刚刚顾大娘子说,让展昭接下来照顾照顾她儿子。 连彩云欲言又止。 大师兄如父如兄,是之前最亲近的人。 展大哥样样都好,更是现在最愿意亲近的人。 结果。 两个和尚? 她好难过。 不过眼珠转了转,接下来是不是可以名正言顺的,去大相国寺看望大师兄,顺带看望展大哥了? 这般一想。 诶,大师兄出家,似乎也不是一件坏事。 反正能还俗的嘛! 戒闻则笑嘻了。 连之前强运“如来神掌”的内伤,都感到好得七七八八。 展昭不再是那身朱红官服,他就知道这位小师弟回来了,没有被六扇门拐走。 现在还带回了一位“钟馗”。 甭管这位惹下多大的麻烦,能惹下那么多麻烦,至少证明能力不是。 这样既有能耐,又非穷凶极恶,还有忏悔之心的人,上哪里找去? 大相国寺赚麻了。 且不说这些,既然顾临有此选择,展昭也不多说什么,而是将案情的真相包括裴寒灯的主动入局告知,末了道:“等裴老下葬时,我们去送他一程吧!” 顾临听完后,面色重新变得苍白,怔仲良久,却没有泪水涌出,只是缓缓点头:“好。” …… 四大名捕被换。 天牢险些被劫。 此事一夜之间,震动京师高层。 却又严禁消息外泄。 绝不容许街头巷尾传播。 除非要撕毁盟约,宋辽再度开战。 不然这类事情只会是隐秘,唯有两国上层人物知晓。 于是乎。 六扇门只有默默咽下苦痛。 失踪的风隼堂堂主赵无咎,以及那位从前日日坐镇总衙,今后再也不会相见的老捕头。 裴寒灯的葬礼十分隆重。 由从西夏返回的“神侯”郑国威亲自护送棺木出城,总衙几乎所有捕快都戴孝送别。 展昭和顾临没有参与到其中。 而是特意等到六扇门将葬礼办完,裴寒灯的棺木下葬到城外的坟区后,才来到墓前。 远远的已经没有别人,只见到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怔怔地看向墓碑,突然狂咳起来:“咳咳咳咳咳咳咳——” 那痛苦的声音里,还隐约带着抽泣。 “是他!” 顾临眼中流露出厉色,忍不住道:“他真的觉得悲痛么?” 对于苏无情的所作所为,顾临很是痛恨。 不仅仅是成为被摆布的棋子,更不能接受对方明知真相,依旧要放弃身边人的性命。 顾临万万做不到这点,他只愿独自抗下一切。 所以他也不信,如果真的对身边人有至深的感情,能够做到这个地步。 可此时听得那剧烈的咳嗽声,其中饱含的痛苦与哀伤,顾临痛斥之际,眉宇间也不免有一丝迷茫,又缓缓地道:“苏无情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有一种无情,是对所有人都无情,包括自己。” 展昭轻叹:“让原本多情的自己,变得冷血理智,但代价又是什么呢?” 说这句话的同时,他又不禁想起,那位给苏无情诊断了一月有余的女神医,所说的评价。 苏无情是真无情。 她在治疗苏无情的病体时,又是以怎样的情感,说出这句话的呢? 沉默片刻后。 两人上前。 然后就发现,新立的坟墓边上,还有一座旧坟。 展昭道:“这是?” 苏无情头也不回,直接开口,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语调:“那是裴老独子的墓。” 展昭道:“怎么去世的?” “病逝的。” 苏无情轻声道:“裴老为了擒贼,未能赶得回来,见儿子最后一面……” “后来将此子葬下,他的妻子就与之和离,回娘家去了。” “裴老除了外出办案外,几乎不离六扇门总衙,唯有每年忌日,会来这里坐上三天,也不喝酒,只是静静坐着,一言不发。” 坟前又是一片安静,三个人突然无言。 直到苏无情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件:“顾临,这是裴老早早写给你的信,你看完后,再给他叩首吧。” 顾临身躯一震,赶忙接过,缓缓打开—— “孩子,在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是在我的墓前。” “毋须悲伤,我的一生,仰不愧天,俯不怍人,不曾做过有违道义的事情,还抓过无数的贼人,知足矣。” “而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就想要把它终结,何等可惜?” “你在云栖山庄内的死亡,不是假死。” “你是真的准备放弃顾临的身份,从此以‘钟馗’的面目示人。” “我知道你心中的苦楚,也知道没有经历相同的身世,旁人劝说你不得,所以支持你成为‘钟馗’。” “但世上何尝有鬼呢?妖魔皆从心生啊!” “心中的欲念一旦膨胀到一定程度,彻底越过那条界限,人就会堕落为鬼,甚至是‘钟馗’!” “不要去那个魑魅魍魉的恶鬼世间!” “不要变得和那群你曾经最痛恨的恶人一样!” “孩子,我知道你觉得,自己不该出生在这个世上……” “但我相信,你的母亲既然选择将你生下来,你的外祖父也没有因为觉得丢了剑道宗师的颜面,逼迫她放弃你,他们甚至将你取名为顾临,这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而你长大后,也确实端方正直,心怀仁善。” “你的宽厚,你的善良,都证明你担得起顾氏之名。” “所以活着回来吧!” “活着回到这遍布喜怒哀乐的人间,莫囿过往,去走完属于你的一生!” “——裴寒灯绝笔。” 裴寒灯不是文人,所书显然不会像绝命书般文采斐然,更多的是大白话。 可顾临读到一半,已是泪流满面,哽咽到无法发声。 他方才还隐隐觉得苏无情在墓前哭泣,是假仁假义,装模作样。 现在才知道对方为何如此。 裴寒灯自愿赴死,往大了说,是为了大宋,为了六扇门。 而落到个人。 一半是为了苏无情,布局反制辽人的阴谋; 一半则是为了顾临,这个昔日好友顾梦来的外孙。 没有裴寒灯拽着他,顾临最初或许是正义的复仇行动,要将那群为恶之辈抓出来。 但只要韩照夜恶意引导,是不是就会偏移初衷,真正踏上一条不归之路呢? 大有可能! 所以裴寒灯主动入局。 从某种意义上,他才是真正的“钟馗”。 为人间除恶鬼! 也为了世间有正气! “人世……有百味待尝……前尘皆可抛……余生犹可期……” “裴老……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一定不会辜负你!” 顾临泣不成声,从怀中取出最后一卷钟馗图。 画上朱砂绘就的钟馗赤面怒目,虬髯如铁,足踏五鬼,凛然生威。 他将画卷缓缓送入火盆。 烈焰吞吐间,五鬼形销骨裂,而那赤面神君却在火光中愈发鲜明,与墓中英魂气脉相连。 展昭、苏无情、顾临。 三人衣袂在风中交叠,齐齐向墓碑拜下。 远处忽有傩戏唱腔遥遥传来—— 朱袍猎猎北方残,铁面无情百鬼寒。 三尺霜锋驱魅影,一盏明灯护平安。 …… “钟馗图”结束,敬请期待下一卷“杀生戒”。 (本章完) 十二更近四万字爆发,卷尾总结 十二更爆发结束,近四万字的爆发,本书第一卷“钟馗图”写完,舒了一口气,希望看到这里的书友能够基本满意最后的反转与真相。 我已经写了不止一本古代侦探文了,但如果是老书友,应该能看出来,虽然这几本都是古代侦探文,但并非重复,还是想写出差异性的。 《从神探李元芳开始》和《大宋神探志》在行文上就有不小的区别,前一本大明其实也是如此,但开头没写好,后面想改又雷同了,而这本《展昭传奇》,从题材上就有不同。 前面几本都可以说是历史破案,以历史元素为主,所以朝堂占了很大篇幅,许多案件直接是从朝堂人物衍生的。 这本是武侠破案,以江湖元素为主,朝堂篇幅就会相对少许多,只是涉及一些关键人物,风格上面也有较大不同。 同样每一卷的大案件也有区别,我以前也在大宋里面写过几个小案件串起来,但前后间隔的太长,前面都忘掉了,以致于效果不好,现在一卷之内把几个案件串起来,前后呼应成一起大案,应该看起来会舒服许多。 当然写得肯定还有问题,我会努力改正,实在是由于破案文在网文里面是小众,没有直接的参考,我写了几本还都是自己摸索。 欢迎大家指证,说出想法,我都会酌情参考,毕竟创作者不能陷入自嗨,这样才能让书越来越好。 另外我开了一个人物楼和武功楼,第一卷中基本的世界观、人物和武功的描述已经展现出来,大家如果有好的想法,可以去评论区的楼里面写,后续说不定就会以重要人物出场。 最后也求下支持,我写书是花费心血的,侦探更是得反复修改推敲,自忖尽自己的最大努力,不辜负诸位,现在新书上架,数据更是至关重要。 所以求月票,求订阅,我也尽量日日过万,让大家看得过瘾! 下一卷“杀生戒”见! 拜谢!拜谢! (本章完) 第94章 天下第一神偷的预告信 “我更帅了。” 展昭看着铜镜里的面容。 十六岁的年纪,眉目已褪去稚嫩,轮廓如刀削般分明,映着晨光的侧脸仿佛镀了一层霜色,肤色是常年习武晒不黑的白,透着一股韧劲,像是打磨过的玉石。 眉骨高而挺拔,两道剑眉斜飞入鬓,不显粗犷,反倒衬得整张脸愈发英气逼人。 若以一字形容,便是“锐“。 不是少年意气的锋芒毕露,而是锤炼后的沉敛锐气。 然转瞬间,展昭气质又变。 眉目间的锋芒尽敛,那双乌眸依旧清亮如墨,寒星般的冷冽褪去,眸光流转间,竟似三月暖阳融冰化雪,透出几分令人心折的温雅。 再以一字论之,便是“和”。 非是刻意为之的平易近人,而是历经世事后自然流露的温润平和。 “六心澄照诀修为,又进了一层!” “咚咚——咚咚!” 正感悟心法对于气质的改变,伴随着敲门声,顾临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师兄!师兄!” 展昭将镜子放好,起身开门,看着这位已经换上僧袍,眉目也颇为平和的前“钟馗”,有些无奈:“说了毋须唤我师兄……” “师兄先入寺,自然要这般称呼。” 顾临从小到大,都是被师弟师妹唤作大师兄,还是首度这样喊别人。 哪怕对方的年龄比自己小十岁,他倒也不以为意,走了进来。 之前展昭住在八人沙弥的僧舍,和陈修瀚是舍友。 但钟馗图一案中,他在六扇门暂代了一段时期的神捕,大相国寺内人人瞩目。 这个时候再和其他七个小沙弥挤在一起,实在太过醒目,寺内再是寸土寸金,也得安排独立的僧舍。 而新入寺的顾临由于战绩可查,也一入寺就有单间待遇,恰好就在隔壁。 顾临起初独来独往,颇为孤僻,还沉浸在裴寒灯逝去的悲痛中。 直到近几日,才终于走了出来。 如信中所言,不再囿于过往,彻底拥抱新的人生。 出家修行,亦是一种新生。 “寺内准备给我剃度赐牒,授予法号……” 他此时就来诚恳地请教:“我不通佛法,只觉得难以承担僧人职责,又不愿拒绝寺中好意,不知师兄当时如何,可有教我?” 展昭别的都知道,恰恰这个是答不上来的:“我没有剃度,我没有法号。” 顾临看了看他僧帽下的头发,倒是能理解带发修行,但对于没有法号却有些奇怪:“师兄入寺也有数月了吧,何以没有法号?” 展昭笑了笑:“我暂代神捕的时候,也没有名号啊,没有法号不也正常么?” 顾临眨了眨眼睛。 两者好像不是一回事吧? 而且没有法号,在寺内其实不太方便称呼。 但发现对方不愿多说,顾临也换了话题:“师兄可要去听早课么?我在《清净如来藏》上有些疑问,想要请教讲法僧。” “这……” 早课和讲法僧原本正常,但现在结合到一起,莫名让人肚子痛。 展昭近来确实没怎么去早课了,但也解释了原因:“讲法僧所言对沙弥尚有益处,于我不过听些公案典故罢了。不过你若想参习佛法,熟悉基础,还是该当每日去听。 “只是基础么?” 顾临面色郑重起来,取出《清净如来藏》:“这部经卷博大精深,我担心练岔了。” “你也发现了?” 展昭道:“《清净如来藏》里面的心法看似简陋,实则不拘文字,直指人心,妙用无穷,寺内高僧的精修根本,多从此经中领悟,绝非入门典籍。” “那就没有练岔的害处么?” 顾临道:“我曾经在河西遇过一位禅师讲法,此人的话语令我至今印象深刻——万物皆有佛性,但只要稍微错失了一点,佛道与自身之道就犹如天地之遥,接着迷惘不断滋生,失去了自己原本的心性。” “这有些危言耸听吧?” 展昭皱眉:“在我看来,佛法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人人皆可自悟,只管随心修炼,若修行时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反倒着了‘我相’,如何见得本来面目?” “前念迷即凡夫,后念悟即佛,师弟是有佛性之人啊!” 顾临尚在思索,戒闻的笑声从外面传来。 眼见胖大和尚出现,两人齐齐行礼:“戒闻师兄晨安。” “两位师弟晨安。” 戒闻笑吟吟地还礼:“顾师弟将受戒入籍,展师弟可要旁观?” “不必了。” 展昭知道,这位一直想自己入僧籍。 不剃度,无法号,总觉得与佛门隔了一层。 其实不然。 师妃暄剃度了么?有法号么?人家不也是慈航静斋的头面人物? 嗯。 怎么感觉怪怪的…… 戒闻提了一句,也不勉强,说了另一件事:“方才六扇门传贴,苏无情要来寺内拜访,展师弟是否见他?” 听到这个名字,顾临的神情依旧有些复杂,只是没了最初的怨愤。 “苏无情?” 展昭有些讶异。 六扇门近来在拨乱反正,整肃开封府周边的乱象。 李无刑亲自带领的镇岳堂,单单这个月,就剿灭了三伙流窜匪贼,两个为非作歹的地方小势力,将地牢塞得满满的。 也不知是撒气,还是要重塑之前被韩照夜败坏的声威。 在这种情况下,苏无情还有空来访? “什么时辰?” 到了约定的时辰,展昭来到资圣阁前。 就见檀香缭绕间,苏无情独坐轮椅,指尖轻捻一朵野花,眸中似有万千思绪。 展昭走到侧面,开口道:“刚刚看到你,我倒是想到了一个人。” 苏无情回过神来:“谁?” 展昭描述道:“一个眼睛看不见的朋友,心灵明澄,从不利用旁人,他的脸上总是带着满足的光辉,他不觉得瞎子一定要活得垂头丧气,而是饱含着对生命的无尽热爱……” 苏无情起初微微苦笑。 什么我有一个朋友。 这是在点他呢! 但听着听着,倒不觉得如此了,反倒露出憧憬之色:“这个人一定很幸福。” “一个乐天知命的人,过得当然幸福。” 展昭道:“你其实也可以如此,不必独自撑着六扇门。” 苏无情轻轻摇头:“病客并未独自撑住六扇门。” 在钟馗图一案里,四大名捕发挥不能说名不副实,毕竟情况特殊。 赵无咎开局就是假的,李无刑开局就中毒被禁,周无心相当于被假的赵无咎和真的苏无情合力忽悠,怎么打? 没法打。 真实的四大名捕,显然不会是这种水平。 所以苏无情确实不是独撑。 “也许六扇门内确实有不少人才,但与你一比,差距又太大,以致于真正的要事,你需要独自抗下。” 但展昭还是认为,苏无情的地位过于特殊:“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六扇门恐怕不止是衰退,甚至要一蹶不振。” 莫非真是这样的发展,于是后来包拯登场。 包拯:我出手了! 以致于如今没什么存在感的开封府衙,接替六扇门,成为了朝廷执法机构的门面? 苏无情不知这位思绪什么,却也目光一亮,看了过来:“其实有个法子……” “想都别想。” 展昭直接给出四个字,然后严厉警告:“莫要算计着让我答应!” “不会的。” 苏无情苍白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多谢展兄关心,我本以为你会讨厌我,没想到你把我当成朋友……” “朋友么?” 展昭摆摆手:“你此来不会只想说这些吧?” 苏无情瞬间收敛情绪,正色道:“展兄可知,负业僧即将回大相国寺?” “负业僧?” 展昭还是从早课毒杀案里面,定觉控诉负业僧鲁十四杀害他全家,才知晓了这个特殊的群体。 但到底是什么情况,他还真不太清楚:“背负罪业,想要偿还,于是以负业僧的身份行走江湖,劝人行善,积累功德么?” 苏无情微微摇头:“佛门并不认可功过相抵,但认可在积德行善的过程中,人能至心忏悔,罪业便可以悉皆灭尽。” 顿了顿,苏无情举例道:“顾临被戒闻大师收入寺中,或许就是想让他成为第七位负业僧,负昔日‘钟馗’之业。” “原来如此。” 展昭点了点头:“无论如何,负业僧都有惩恶扬善的作用,倒是不错。” 苏无情道:“众生皆受业,罪业即菩提……” “负业僧若能将未尽的恶业转嫁己身,以阻恶业循环,确是大智慧,大修行!” “然并非人人都可如此,有些负业僧的行径早就偏向于私刑,而且性情多有古怪,更有失控的例子。” “所幸大相国寺为佛门之首,不只是一个名号,还有一件至关重要之物。” 展昭道:“何物?” “佛兵——‘杀生戒’!” “负业僧每年回寺,正是要在‘杀生戒’下受戒,拷问忏悔之心,一旦有迷失的迹象,寺内就会令其闭关修行,参悟佛法,等到通过‘杀生戒’的考验后,再踏足江湖。” 苏无情铺垫完毕,取出一封信件,递了过来:“而就在昨日,‘天下第一神偷’白晓风传来预告,要取贵寺的‘杀生戒’!” (本章完) 第95章 我当真是不世出的剑道奇才? “天下第一神偷要来偷杀生戒?” 戒闻面容一惊。 近来他一直笑嘻嘻的。 越来越像弥勒佛。 此时终于不笑了。 展昭安慰道:“六扇门根据过往案例判断,白晓风的信件真假难辨,现在还无法确定真是那天下第一神偷的作案预告,只是过来提个醒。” “这很古怪!” 顾临也在场,同样奇道:“既然是要取我寺中之物,为何寄给六扇门呢?这个预告信是假的吧?但若是假的,苏无情何必特意送过来?” 不得不说,钟馗图一案里,顾临或许依旧不喜苏无情,但对于其布局是印象深刻的。 既然对方特意送来,怕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这神偷做事真假莫测,戏谑江湖,难以防备啊!” 戒闻显然也是这么想的,看着信件,叹了口气:“此人出手前必留预告,确实很难辨别真假,因为不少贼人也喜欢盗用他的名号作案,而白晓风竟不阻止。” “为何不阻止?” 展昭不解:“神偷领域的天下第一,他就不怕自己的名声被那些人连累?” 戒闻苦笑:“因为白晓风认为,能辨明预告真伪,本就是保管宝物一方应该有的本事,若有人将鱼目混珠的仿作当真,被些宵小之辈戏耍了去,这帐可算不到他的头上。” “白晓风甚至故意会留下一些看似是仿者,实则是他自己精心制作的预告信。” 说到这里,戒闻举了个实际的例子: “前年襄阳王府大盗案就是如此,襄阳王府收到预告,笔迹摹得惟妙惟肖,王府幕僚却识破天机,认为是另一伙大盗月下狐仿造白晓风所为,为的是声东击西,劫掠城中钱庄。” “王府上的高手设局,果然在城中钱庄堵住月下狐,将这伙贼人拿下。” “本以为大功告成,结果回归王府,发现襄阳王视若珍宝的三物不翼而飞,气得襄阳王暴跳如雷。” “原来那月下狐也是被利用的,听说白晓风欲盗王府,准备趁机洗劫城中钱庄,被白晓风在真盗帖里埋了假线索,反过来成了引开王府高手的幌子,那伙贼囚在牢里骂了他三天三夜……” “真假连环计啊!” 展昭听得津津有味:“最后呢?” 戒闻道:“襄阳王出重赏,各派高手齐出,却还是连白晓风的影子都未拿到。” 顾临倒也想起了行走江湖时听到的不少传闻,补充道:“天下能人,皆厌仿者,视若亵渎。” “白晓风偏不把自己的名声当回事,任那些东施效颦之徒在江湖上蹿下跳,倒像是看猴戏般反觉有趣,确非常人。” “甚至据说此人偷盗宝物,不是为了宝物本身的价值……” 展昭问道:“那是为了劫富济贫?” “也不是劫富济贫。” 顾临顿了顿,以一种他这个性情的人,很难理解的语气道:“据说是为了耍乐子。” “耍乐子么?” 展昭眉头一动。 “天下第一神偷”白晓风…… 如果换个姓氏,姓谢的话,那读起来就更威风了。 可惜换不得。 不过乐子人当神偷的话,动机就很难料了。 当然,以上只是传闻。 “天下第一神偷”到底是不是如此,还有待观察。 “关键是他为何要取杀生戒?” 戒闻顾不上研究对方是什么人,想了又想,还是不敢大意:“此事非同小可,我先去禀告持慧师伯!” 大相国寺分为四院,以四大菩萨命名。 观音院首座持愿神僧,是武道宗师,将展昭从云栖山庄带来大相国寺的那位。 地藏院首座持宏禅师,在早课投毒案里出面处理案情。 而普贤院首座持觉禅师,擅长药理,正与住持一同闭关,为其疗伤的同时,也担任护法之责。 最后一位就是文殊院首座持慧禅师。 身为四院之首的首座,甚至连武道宗师持愿神僧都屈居于下,自是有过人之处。 杀生戒干系重大,戒闻不敢大意,第一时间前去禀告。 目送这位胖大身影风一般的消失,展昭神情平和,倒是顾临皱起眉头,轻叹一口气:“恐怕又是多事之秋啊!” “江湖风雨,本是常态,何须多虑?” “纵有波澜,不过一剑挡之,一笑置之!” 展昭哈哈一笑:“我们去练心剑神诀吧!” 顾临也露出微笑:“好。” 两人回到相邻的僧舍,站在屋后的位置摆开架势,同时出剑。 前段时日顾临孤僻往来,少有沟通,展昭也不与之多废话,只是在练武的时候叫上对方。 双方默默练剑。 所施展的皆是心剑神诀。 有种同门间拆招的意味。 现阶段,展昭主要学习七情剑气的运用。 七情剑气,即七股异种真气。 六爻无形剑气的六大凝炼窍穴,可以蕴养两种异种真气。 一是少冲离明穴的至刚剑元,一是劳宫玄冥穴的至柔剑意。 剑气于经脉间吞吐流转,刚柔相生,倏而破空,若清风无迹,却将战局尽数收于方寸之间。 心剑神诀的七大凝炼窍穴,则是温养七股异种真气。 这点凝炼窍穴时也体现出来了。 单路剑相“青雷震荡,刚猛暴烈”。 单路剑相“赤霞流火,绵绵不绝”。 …… 由此。 怒剑、喜剑、忧思剑、悲剑、恐剑、惊剑、定剑。 七大窍穴,七路剑气。 而最为神妙的是,这七路剑气还能互相搭配,两两相合,生出不同的奇效。 比如李空施展怒之剑,只能起到激怒之效,是因为他只能动用单路剑相,效果就是真气震荡,刺激敌人的怒意。 而顾临更进一层,他可以借怒,正是以怒为引,化喜为桥。 怒剑罡风骤起时,喜剑已悄渡真气,恰似江潮借东风之势,愈涌愈烈,甚至可将敌手内息化为己用。 至于顾大娘子的境界,则是七情配比,随心所欲。 她一剑斩出,能让人提不起半点怒气,连带着战意也消失,对应到真气层面,其实就是七路真气搭配,瓦解对手斗志于无形。 展昭借助对方的功力,一鼓作气的凝炼七大窍穴,就已经掌握了七路真气。 当时是直接将其与更熟练的爻光搭配。 异种真气外加窍穴神异,再借顾大娘子的九成功力,先破韩照夜的心境,再一举击败了这个大敌。 但那是特殊情况。 他想要真正掌握心剑神诀,还得按部就班地学习如何使用七情剑气。 所以这三个多月以来,展昭时不时的,就与顾临一起练剑切磋。 此时屋后两道身影,也开始交错翻飞。 展昭剑身忽如秋水凝光,忽有赤霞流转,一举一动皆有异相。 甚至与对方剑身相触时,还能爆出细碎光点,如星火坠潭。 顾临的招式则朴实许多。 但细细观之,那流转的真气简练干脆,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截住展昭的剑光,逼迫对方真气变化,一招拆招。 在心剑神诀的造诣上,高下立判。 二人剑势愈疾,身形却渐缓。 展昭渐渐落于下风,却不慌不忙,真气运转间,剑路愈发天马行空,每每于不可能处陡转锋芒。 啪! 终于,他一剑激荡,一股惊人寒气纵出,顾临的身形不禁一滞,待得摆脱了迟缓,剑尖已经到了面前。 “好一招惊剑-寒电追魂!” “这是恐剑与惊剑的搭配,玄冰刺骨透髓,金风快逾雷霆,此一剑出,敌手如坠冰窟,身形迟滞之际,已是败于快剑之下。” 顾临由衷称赞:“师兄每次习练心剑神诀,都比上次有所进境,当真是天纵之才!” “我确实于心剑神诀的修炼上,特别如鱼得水……” 展昭也颇感惊喜。 他以前练武就很有信心,一直相信自己的根骨和天赋。 人体是一座大宝藏,一切神通变化悉自具足。 毫无保留的相信自己的潜力与未来,勇猛精进,由此才能觉悟第一道窍穴神异爻光。 但心剑神诀的修炼,让他练的都有些心惊肉跳了。 本以为多学了一门剑诀,分心他顾,难免进境缓慢。 结果事实恰恰相反。 我难道还低估了自己? 实际上我是不世出的剑道奇才? 早知如此,他厚着脸皮早向顾大娘子请教了,也不至于打韩照夜时那般惊心动魄。 正因为有此武学进境作为底气,展昭的心境才愈发平和,又修炼了一番神游太虚步。 这是顾临传给他的,属于心剑神诀的配套轻功。 六爻无形剑气并无此类配套性的轻功绝学,因此展昭在轻功身法上还真的有些短板,能有如此上乘绝学学习,当然不会拒绝。 不过神游太虚步的进境,就没有心剑神诀那般明显了。 由于精力倾注的不多,至今还未真正入门。 展昭也不着急,练功学习,其乐无穷。 练得一个多时辰,两人来到僧舍休息,展昭还将《莲心宝鉴》取了出来。 大内总管郭槐遵守承诺。 “钟馗图”一案解决,《无敌神鉴》残本和《莲心宝鉴》全本,第一时间送了过来。 而有了两部典籍,展昭的习武资源也前所未有的丰厚起来。 剑道榜第六的心剑神诀。 轻功榜第十四的神游太虚步。 心法榜第九的无敌神鉴。 心法榜第十三的莲心宝鉴。 太幸福了! 此时他翻开《莲心宝鉴》,津津有味的看着。 顾临知道他在看什么,之前没有询问,这次却忍不住了:“师兄,这两门武学是阉人所用,对我们剑客作用寥寥,你为何常常翻阅呢?” 触类旁通的效果,他是认可的。 但这也要讲究一个效率。 顾临见展昭在心剑神诀上进境一日千里,就觉得他花费精力来参阅这两部阉人武学,未免有些浪费时间。 展昭笑道:“如果没有心剑神诀和神游太虚步,我或许还会用这两部心法才作为参考,提升自己的武学积累,但现在则要分清主次,肯定先学心剑客的绝学……” 顾临不解:“那你还?” “我现在不是参悟心法本体,看的是杂学。” 展昭介绍:“《无敌神鉴》倒也罢了,这部《莲心宝鉴》里面,却是有易容术、下毒法、金针开穴、苗人放蛊、摄心夺魄,哦,还有妙手空空的偷盗之术。” “最难得的,每门技艺后都附有江湖掌故。” “譬如这金针开穴之法,与当年的太医院悬案有关,而摄心术的来历,可追溯到波斯幻戏班……” “这就不止是习武了,而是阅历与见闻。” 展昭指尖轻抚泛黄的书页:“我们看的不止是这位大宦莲心的武学秘籍,而是他那个年代的江湖啊!” (本章完) 第96章 师妹庞令仪的邀约 “照这么说来,这部秘籍确实相当宝贵了。” 对于宦官,顾临骨子里难免有着偏见与歧视。 毕竟这个年代是宋初,但凡了解点历史的,都知道晚唐的宦官们干了什么好事。 但听到展昭这般一说,再看《莲心宝鉴》,他也不免正视起来。 展昭道:“而且我还想到了韩照夜,他如今被关入了天牢,不代表他那门易容换形,模仿他人武功的绝学,只有其一个人会。” 这个名字一出,顾临的神色,顿时前所未有的郑重起来。 事到如今,他想到最初与“赵无咎”的接触,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对方居然是假的? 堂堂四大名捕,居然是辽人高手假冒的,这谁能想到? 关键是苏无情虽然看出了破绽,但也只有苏无情认出来了。 六扇门上下,包括周无心与李无刑在内,居然都被蒙在鼓里。 试问天底下有几个苏无情? 这门绝学简直恐怖! 顾临更是隐隐生出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 要是把一国的皇帝换掉呢? 换一个冒牌货上去呢? 简直无法无天了。 而事后顾临也有所推测:“韩照夜是万绝尊者的弟子,他所修炼的这门奇功,应该是万绝尊者的奇门神功,‘万绝变’!” 展昭同样想到一件事:“万绝尊者取名太过随意,因此我们中原武者将‘万绝掌’称为‘九龙神火狱’,我与韩照夜交手时,发现这称呼并不完全准确,但也体现出了大部分武学特征,那么‘万绝变’被称为什么?” 由于顾梦来的关系,顾临仔细了解过宋辽国战,马上回答道:“‘九龙神火狱’之类的名字,其实是当时的中原武者与万绝尊者的一众弟子交锋,从他们身上揣摩出了万绝武功的路数,由此命名,但‘万绝变’就是‘万绝变’,没有别的称呼。” 展昭微微皱眉:“这基本有两种可能——” “第一,万绝尊者的众弟子里面,练成‘万绝变’的也很少,我中原武者碰不到,当然就无法诠释对方的武学特点。” “第二,见过‘万绝变’的人,都死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下来。 无论哪一种可能,似乎都诠释着这门武功的可怕。 其实从排行上面,也能一窥究竟。 万绝尊者自创七门神功,皆是白玉楼七榜前十。 但前十之间,也有差距。 比如心法榜,万绝心法就排在第八,比起无敌神鉴仅仅高出一名。 而其中最高的,不是刀剑拳掌棍棒,恰恰是奇门榜。 万绝变,排名奇门榜第二! 奇门榜可不代表就比其他榜类低一头,事实上奇门囊括的种类极多。 奇门兵器算在奇门榜,暗器算在奇门榜,甚至某些天魔解体类的功法,都被纳入奇门榜中。 万绝变在这样的榜单高居第二,含金量可想而知。 “这门武学肯定是有限制的,目前看来,我偏向于第一种可能——” “学成的人很少。” 顾临缓缓地道:“不然也不用等万绝尊者失踪二十年,才有一个韩照夜取代赵无咎南下。” 展昭知道,其实还有一种情况,却没有说出,也点了点头:“从这件事上也能看出,杂学平常时期看似不重要,关键时刻却能逆转局势,不可不了解啊!” 顾临其实也精通杂学,只是跟莲心宝鉴上面的比起来,就显得粗浅了,此时摆正态度,重重点头:“师兄看完后,能否借我参阅?” 展昭笑道:“不需要看完,宝鉴共分十卷,莲心还是挺喜欢写故事的,你我分开看便是。” 于是乎。 僧舍内。 两人翻起书来。 当陈修瀚走进来时,还以为这两位要考科举了…… 等到他们放下书,才发现是太监给的所谓秘籍,顿时不感兴趣,却又凑近了道:“你们知道么?负业僧要回寺了!寺内僧众十分兴奋呢!” 展昭从苏无情那里知晓了此事,顾临却不知,倒也有些好奇:“是么?” 陈修瀚本就是包打听,如今在寺内彻底混熟,各方都有情报来源,马上讲述起来。 大相国寺的负业僧,以京畿开封府为中心,往四方而去,各自负责一路。 如今负业僧有六人,便各走京东、河北、关中、蜀中、滇南、江南。 并非完全固定,有时会交换各自的区域。 但大多数时期,当地的佛门寺院,乃至江湖门派,会定时见到一位负业僧路过。 心虚之辈难免瑟瑟发抖。 大相国寺的影响力,庙堂方面是为国开堂,太后官家、皇亲国戚进香祈福。 江湖方面,多由这六位负业僧所造就。 毕竟如果整日不出京师,谁理你天下佛门之首的名号? 当展昭听到这里,也明白寺内僧众为什么兴奋了:“所以大家对于他们的归来,很是期待。” 维持门派声威的精英回归,普通弟子当然开心,说不定还有小和尚缠着讲故事呢! “是啊是啊!” 陈修瀚笑道:“我入寺近一年,也都想见一见河北一路的负业僧,‘怒目金刚’戒嗔大师!” 展昭不知,顾临则有些动容:“天波杨府出身,自悟夺命十三枪的那一位?” 陈修瀚连连点头:“对对!就是他!” ‘夺命十三枪?’ 展昭脑海中则瞬间浮现出一段语音。 我生于一片大雪之中,自小便只为活下去而战斗…… 宿命中注定的白龙,是我小时梦中的声音…… 他顿时也有了兴趣:“我也想见识一下夺命十三枪,这六位何时回来?” “每年都是三月前后,最快的估计也就在这十来天了。” 如今已是二月,三月前后确实不远,三人聊着还真有点期待了。 不过陈修瀚说完负业僧的回归,眼珠转了转,从袖中取出一封花笺来:“庞府那位又来信了。” 他如今已是最年轻的知客僧,取代的正是戒痴的位置。 不仅是寺中看在展昭的面子上,同样也是陈修瀚自己能说会道。 由此也结识了不少贵人。 比如庞府的小娘子,在得知他和展昭是舍友后,就偷偷递了两回信件。 陈修瀚不敢多看,原封不动的传过来。 展昭接过。 话说那位师妹言出必行,还真的想通过上香跟他相会,如今已经尝试过两次了。 但在庞府,这位大小姐说一不二,说是去后院散步,连府中的下人都不敢跟随。 可在外面,就不是能够随便行动了,各方盯得挺紧,再加上展昭总觉得寺内上香相会怪怪的,弄得自己好像是那种僧人一样,也没有主动配合,因此两次尝试均告失败。 庞令仪却是不肯放弃。 旁边的顾临瞄了瞄那犹自带着清香的花笺,轻咳一声:“哎呀!我刚刚险些忘了提醒!七妹跟五妹学了女红,准备为师兄缝制了一件僧袍,明日要来量尺寸~” 展昭:“……”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空气里怎么就有一股莫名的火药味? 陈修瀚见状,意识到不妙,干笑一声:“那我走了哈,午后还要轮我知客呢!” 顾临也知道不能多言,省得给七妹帮倒忙,起身行礼,还顺走一本莲心宝鉴:“师弟告退。” 送走这两位,展昭失笑着摇了摇头,拆开庞令仪的花笺,扫了一遍,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却变得郑重起来。 他再仔细看了看,稍加沉吟后,开始闭目打坐,恢复精力。 此后无论谁来找他,都被婉拒。 待得华灯初上,展昭这才直接出了大相国寺,朝着班楼街而去。 当朝少师庞吉的府邸就在这里。 二度夜探庞府。 相比起前次夜探,他此番不仅轻车熟路,一身武功更有精进。 上回倚仗六爻无形剑气,感知周遭动静,巧妙避开巡守护卫。 而今真气外放,竟如涟漪般无声扩散,连途径之人的心绪,都隐约可察—— 守卫踏着笔直的步子,多为困倦与麻木; 小厮婢女穿行廊下,每步都踩着小心翼翼的忐忑; 而庞府主人一家,喜怒哀乐皆如薄雾中的灯火般清晰,隐忍者如地窖藏冰,骄狂者似烈焰焚锦。 ‘如此说来,我现在再给庞太师一道无形剑气,就不用直接坏五脏之气,做得太过明显,可以扰乱其情绪,久而久之,说不定会在小皇帝面前暴露出野心。’ ‘不过这相当于心灵秘法,还是能被看出。’ 展昭一路琢磨着,再继续深入内宅。 终于,一道既似稚子扑蝶般的鲜活气韵,又带着寒潭凝冰似的孤绝之意,蓦地闯入感应之中。 若真要形容—— 孤芳自赏? 展昭没有深入探究。 他对于庞府的其他人多少带着一股敌意,毕竟不能保证庞吉未来是否还会成为大奸巨恶,所以提早留心。 但对于小师妹终究有同门情谊,至少也是朋友,这般刨根问底就越过了界限。 日后碰到任何人都用心灵秘法探究秘密,相处得还有什么意思? 他主动收回探查,释放出一股气息。 很快几个下人就被使唤了出去,庞令仪提着裙裾从门后转出,鬓边珊瑚簪子随步伐轻颤,俏生生地呼唤:“师兄!” 她眼角眉梢俱是笑意:“你可算来啦!” 展昭受其感染,也露出笑容:“确实久了些,近来参悟武学,不知日月,上次承诺你来庞府的话没有达成。” “这是哪的话?” 庞令仪正色道:“师兄若无这身武功,如何能擒得住辽贼韩照夜?当然是一切以此为重!” ‘庞吉的情报来源果然非同一般。’ 韩照夜的事情与庞吉毫无干系,他居然了解得如此详细,展昭也想从别人的视角了解一下,是如何看待钟馗图这起大案的:“朝堂对此有何看法?” “心有余悸!” 庞令仪直接给出四个字,又具体解释:“真没想到辽国高手竟能扮作赵无咎,还扮得天衣无缝,要知那位可是八贤王的义子,这一年多,他见了多少皇亲国戚,朝堂高官?最后幸亏被苏无情拆穿,又得师兄擒下,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啊!” 展昭微微点头。 看来朝廷的高层,或者说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苏无情早早就看出了赵无咎的真身,否则肯定深恨这位神捕。 虽说韩照夜处心积虑潜伏进六扇门,不是杀几个人那么简单的,但万一呢? 这不是拿贵人的小命开玩笑么? 想到这里,展昭目光又是一动:“八贤王怎么说?” 庞令仪回忆着父兄的谈话,缓缓地道:“八贤王倒是没有后怕,只是伤心,更希望把真正的赵无咎从辽国救回来,为此不惜用韩照夜去换……” 展昭道:“恐怕别人不会同意的。” “是啊!” 庞令仪赞同:“韩照夜肯定不能放啊,不然他以后换一副面容再潜进来,如何防备?即便与辽国交换,也得换一名人质,这次抓到此人,万万不能软弱,给契丹看了笑话去!” 展昭颔首:“师妹有见地。” “师兄才是真厉害!” 庞令仪道:“现在京师多少人都在打听师兄呢,听说你回了大相国寺惋惜不已,你若是想入仕,定能青云直上!” 展昭淡淡地道:“我没兴趣。” 入仕? 给人当护卫,还是在宋廷当武将? 相反此世武者地位绝不简单,他更想攀登武道巅峰,不受任何束缚。 而聊完钟馗图的余波,进入此次夜访庞府的正题。 展昭道:“你在信中有言,罗世钧的府上住进了一位神秘武者,疑似大相国寺的负业僧?” “不错!这是罗府亲信探得的!” 庞令仪神情也郑重起来:“就在半月之前,舅舅在天香楼中接待了一位贵客,将旁人都遣走,只余最贴心的几名侍从,神神秘秘的,听得口风,对方很可能就是一位负业僧!” 自从知晓了师兄入了大相国寺,她可是通过自己的渠道,将这个天下第一寺院好好调查了一番。 由此知道了负业僧的特殊,以及这群人在三月前后,会回归寺内。 结果罗世钧府上居然疑似有一人。 这个消息非同小可,不仅仅是招揽了一位武林高手那么简单,还有更大的牵扯。 因为负业僧从不攀附别的势力,“金面阎罗”罗世钧真用某种手段将其收买,大相国寺绝不会善罢甘休,师兄目前又是大相国寺的人。 不希望双方交恶的庞令仪这才率先通知,希望在局势恶化之前,先找到解决之法。 展昭明白了,直接道:“那我就去罗府一趟。” “师兄且慢!” 庞令仪阻止,正色道:“天香楼和别处不同,遍布机关陷阱,是罗府最险要之地,万万大意不得!” “哦?” 展昭是听劝的。 机关陷阱确实不比其他,弄不好连武道宗师都会阴沟里翻船:“那有没有别的办法?” “我倒是有个主意。” 庞令仪琢磨着道:“再过几日,就是我娘亲兰闺添算,寿庆之日,舅舅肯定是要上门祝寿的,我可以想办法,让他带出那位招募的高手,展现实力。” 之前是罗世钧寿宴,结果庞吉一家没有去不说,还被六扇门直接掀了桌子。 马上庞吉的夫人罗氏也要过寿了,罗世钧作为其兄长,得乖乖上门道贺。 这就是依附关系。 罗世钧能有现在的风光,表面上贤臣庞吉对其不满,实则真正背靠的就是庞府。 而庞令仪清楚,舅舅上次吃了亏,丢了面子,又暗中招募了高手,那当然得用。 庞府寿宴恰是其展现实力的合适时机。 展昭也认为此法妥当:“好,那我当天再来庞府!” “师兄别夜探了……” 三番五次想要借着上香,与师兄在大相国寺相会,结果被家人盯得死死,惨遭失败的庞令仪眸光闪烁,图穷匕见: “我可以劝爹爹,请大相国寺的高僧来府上讲法,你可以光明正大地过来啊!” (本章完) 第97章 小师弟,万万不能沉迷于女色啊! 大相国寺。 展昭回到僧房,盘膝坐下。 第二次夜探庞府,收获不小。 首先师妹有点小期待。 她希望自己第三次过去,走正门。 说实话,让庞吉以邀请大相国寺高僧的方式,直接把展昭请入府邸,亏得这位敢想。 大相国寺上千僧众,他年纪轻轻,怎么看也不像是大德高僧啊? 其次是负业僧。 通过目前收集的线索,展昭隐隐感受到,负业僧对于大相国寺来说,是一柄双刃剑。 好处自然是凭白多了六位高手,且不似寻常僧人参禅作法,可以行走四方,增加门派的影响力与威慑力。 坏处则是这群负业僧其实并不稳定,指不定他们做出什么事情来,所以必须用佛兵杀生戒压制着。 但现在。 “天下第一神偷”白晓风,要来偷“杀生戒”。 “金面阎罗”罗世钧,又疑似偷偷招揽了一位负业僧。 这两件事是巧合? 还是有所关联? “来者不善!” 近来展昭在大相国寺的日子,还是挺舒坦的。 练功习武,又能知晓各方资讯,不至于与江湖脱节。 换个地方,还真不见得有这般惬意。 而通过逐渐了解佛门的运转,他也没忘记最初的想法,可以一步步来。 所以他并不希望大相国寺乱起来。 “白晓风是天下第一神偷,无人知其下落,这条线暂时不好查。” “倒是罗世钧那条线,得跟寺内透露,让他们有个戒备。” 展昭准备明日就通知戒闻,负业僧行踪的事情。 但仅仅提出问题不够,最好还有解决之道。 “负业僧威震江湖,压得四方寺院及地方门派战战兢兢,这群人的武功不容小觑,而且熟悉寺内弟子,派相熟的僧人去,还真不见得能探明情况。” “负业僧肯定不认得我,我出面是合适的,但偷入庞府,就近监视,有暴露的风险,如果可以光明正大的接近,当然最是稳妥。” “可怎么能让我在短时间内,成为可以受邀入庞府的高僧呢?” …… 与此同时。 戒闻走入一间陈设简单的禅房,合十行礼:“师伯,八位护法僧,已经安排妥当。” 禅房正中的僧人身形枯瘦,宽大僧袍下隐约可见肩胛如刀削,如一株经霜的老松,乍看上去,十分普通。 但那深陷的眼窝中,又嵌着一双清净慧目,眸色浅淡,近乎琥珀,含着慈悲与智慧,长眉雪白,垂至颧骨,宛若两道垂落的佛幡。 这位高僧,正是四院之首,文殊院首座持慧禅师。 方才戒闻显然是去加强人手,看护杀生戒,此时回到禅房禀告,依旧有些忧心:“四院虽增派了人手,然终究无法靠近‘杀生戒’,长此以往,恐有闪失!” 如果是别的神兵利器,阻止神偷盗宝的最佳办法,莫过于让一位高手随身带着。 甚至于直接放入住持方丈的屋中,由方丈与普贤院首座两人看护,可谓万无一失。 偏偏杀生戒是极为特殊的。 一旦靠近这柄佛兵,就会气血翻腾,真气错乱,异象纷呈。 若是短时间握住,还能拷问佛心,负业僧所受的“戒”,就是由此衍生而来。 但长时间带在身边,就是武道宗师也难以驾驭。 因此大相国寺只能将其供奉起来。 这就给了贼人下手的机会。 事实上,大相国寺以前对于杀生戒的守备,就从无松懈,但再加强人手也是有极限。 总不可能堂堂天下第一佛寺,为国开堂的皇家寺院,就因为一封盗宝预告,僧人其他事情不做了,就守着一柄佛兵度日。 麻烦! 持慧禅师当然清楚护持这柄佛兵的难度,温和的语气响起:“杀生戒终是死物,受戒之人,才是活劫!” 戒闻目光一动:“师伯之意,得更关注六位负业僧?” 持慧禅师颔首:“枯等无益,让定观主动去寻,接众人回寺。” 六路负业僧,各有一位联络人,称为“云板僧”。 云板是寺院的一种报讯法器,召集僧众、报时、丧仪都有用到,云板僧的作用就是负责与负业僧的联络。 主要的任务是补给。 毕竟负业僧行走四方也要钱财,总不能拿着一个钵盂,四处化缘。 大相国寺在资源方面从不吝啬,云板僧作为双方的传递者,银钱、丹药、经卷……对方但有所需,立马奉上。 但同样的,这些云板僧也肩负着观察负业僧状态的职责,一旦发现负业僧的情况不对,有失控的迹象,必须马上将之召回。 而这六名云板僧,都是定字辈的年轻僧人,定观就是其一。 戒闻明白了,双手合十:“弟子领命。” 他出了禅房,夜色已深,也不去打扰旁人休息,回了屋中打坐。 待得天光渐明,立刻朝着普贤院而去。 不多时,定观带着另外两名年轻僧人来到面前:“见过戒闻师伯。” 戒闻道:“你们即刻动身,去接负业僧回来,同时发飞鸽传书,与定尘他们取得联络,确保他们正在跟各自的负业僧一同返回。” “这……” 定观有些不明所以,他们三人年前才和各自负责的负业僧见过面,确定了对方状态无碍,回归寺内。 这才多久啊,何必急匆匆地迎对方呢?负业僧已经在各自归寺的路上了啊! 戒闻也不当谜语人,直接关照:“持慧师伯担心,有人欲对负业僧不利,此行务必警觉,若遇异状,即刻传讯,先护己身!” “是!” 定观三人的神情顿时严肃起来。 与负业僧的沟通其实也是一种历练,寻常僧人还真的适应不了那一个个古怪的脾性,他们本就是定字辈的佼佼者,才能肩负起要责。 三位云板僧即刻收拾行囊,动身出寺。 戒闻则思索着,是不是还要派戒律僧支援。 想了想,还是作罢。 他心中有些唏嘘。 记得自己年轻时,那时大相国寺也有负业僧。 但当时的负业僧,真的就是劝罪人真心忏悔的僧职,行走天下也是以苦行僧的方式,没必要做其他事。 毕竟当时的大相国寺,有五尊武道宗师,威名赫赫,负业僧当然只需持钵负杖,劝恶向善。 中原武林谁人敢不服大相国寺的威势,又何须借几个苦行僧来壮大声名? 现在则不比从前啊! 方丈重伤,师尊不在寺内,偌大的天下第一古刹,都没有一位正常的武道宗师坐镇。 而自己开辟先天气海已经数载,却迟迟感悟不到架设天地之桥的办法。 戒闻知道不能急,偏偏还是急切了。 如果他能争气,寺内也不必如此。 而就戒字辈的僧众里面,与他类似的还有两人,一位常年闭关感悟,一位行走四方希望得到突破机缘,陷入瓶颈的时间比他还长,已经十数年。 负业僧里面也有一位,走到了宗师境之前,具备着突破的希望。 其余的就要逊色许多,几位师兄弟还在努力开辟先天气海。 明明功力积蓄完毕,却都差了一口气,就是无法迈出那关键一步。 先天气海已是相对简单的一关,都受困于此,在冲击宗师时,势必更加艰难。 所以。 论香火,大相国寺日渐鼎盛。 论武道人才,大相国寺可称凋零。 不过有两位新入寺的人才,倒是令戒闻欢喜。 一位是顾临,另一位当然就是展昭。 ‘小师弟乃天纵奇才,或许离宗师尚需个数年积累,但开辟先天气海,说不定就在这三四年之间!’ ‘寺内的药浴得供应上,助其积蓄功力!’ 之前特制的禅寂三昧汤,就有戒闻的建言。 期间也有人担心展昭过于年轻,服用宝药会是揠苗助长。 但从后续来看,幸亏有这碗宝药增进其功力,不然可不就被韩照夜害了? 所以事实证明,宝药还得供应上。 这等好苗子得全力培养。 十年之内,说不定就有一尊宗师诞生! 二十多岁的宗师,佛门神僧,换成平日里简直不敢想,但对待展昭,戒闻就有一股莫名的信心。 “诶!” 正期待着呢,不远处又见得展昭出现,戒闻刚想唤这位小师弟,就见他接了云栖山庄的连彩云,两人有说有笑的朝着僧舍而去。 戒闻眼皮跳了跳。 庞令仪三番五次通过陈修瀚传信,寺内看在眼里。 连彩云更是量身材,缝衣服,寺内也看在眼里。 怎么办呢?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呗。 毕竟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连彩云也是来看望自己的大师兄顾临,顺带着看一看展昭,总不能刚刚收顾临入寺,就不允许亲属见面了。 只不过这位貌美少女来的,未免太勤快了些。 话说僧房内,一朵彩云飘来飘去,正忙活着呢,内侍郭怀吉又出现在门前,朝里面看了看,表情一时间有些古怪。 展昭见状奇道:“你怎么来了?有事么?” 郭怀吉瞥了眼连彩云,低声道:“殿下画完了一幅画,邀展……公子品鉴。” “邀我鉴画?” 展昭有些莫名。 他也就见过昭宁公主一面,双方没啥交情,反倒引出了后面的郭槐相托查案。 不过钟馗图一案里,如果没有昭宁公主的一席话语,他还真的难以联想到赵无咎有假。 既如此,他也没有直接拒绝,只是道:“蒙殿下垂青,奈何近来寺务纷冗,容后再说吧,祝她福寿安康!” 对方真好。 接连两次祝福公主。 无奈不见就是不见。 郭怀吉只能走了。 连彩云抿了抿嘴唇,未说什么。 反倒是悄悄跟过来的戒闻受不了了。 怎么又冒出一位公主? 他真急了。 小师弟,你是宗师之才,万万不能沉迷于女色啊! (本章完) 第98章 起个临时法号 “好了!展大哥,等我为你缝制的衣袍哦!” 连彩云量好尺寸,脑海中已然设计出一身僧袍。 她很是喜欢展大哥暂代神捕时期的那身朱红官衣。 所幸现在穿着僧袍,也可以符合美感。 她请教了五师姐,“织云”林玉仙的女红手艺后,就很想亲手缝制出那一身衣裳。 “多谢妹子!” 展昭能感受到对方的心意,有人能为自己这般用心,当然也是欢喜的。 不过眼见顾临不在,他倒是有个问题要问,低声道:“青城派、苍狼堡、铁剑门回信了么?” 连彩云也扫了眼,没发现大师兄,赶忙压低声音回答:“没有。” “一个门派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展昭没有意外于这个答案:“呵!难得糊涂么?” 钟馗图一案里面,还留有一些尾巴。 比如江鹤鸣曾经说过,当年的事情除了他们四个参与者外,还有一个人清楚。 不是六扇门内的“鬼”,那是韩照夜为了扰乱六扇门虚构的。 而四名失踪者最后的结局,他们背后门派的反应,也是后续。 顾临一共拿了六个人。 江鹤鸣、玉虚子、赫连绝、叶沧浪、李无刑和苏无情。 但他分开关押。 将前面四个人关在一处。 后面两人关在一处。 苏无情本就是布局者,当然早早准备了反制手段,和李无刑安然逃出,但也无法找到另外四人的关押之地。 这一点,裴寒灯都没有告诉苏无情。 显然认为那四个人根本不需要救。 而顾临甚至没有亲自动手,他只是用真容露了一面,静静地欣赏着江鹤鸣从不可置信,到歇斯底里的怒骂,最后到卑微的哀求。 顾临始终沉默,只在离开前,做了最后一件事—— 他打开隔壁牢门,将囚禁多日,已如行尸走肉的玉虚子三人,送进了江鹤鸣的囚室。 铁门缓缓闭合的缝隙间,最后的光亮映出三具枯槁身躯突然暴起的剪影,如饿鬼扑食般压了过去。 鬼,也是会自相残杀的。 而四个人的埋骨地,顾大娘子都没有去看一眼,将顾临送来大相国寺,就回了顾家大宅,只是将地点告知六扇门。 六扇门去收了尾,将案卷整理,可以公布的部分写了书信,传由青城派、苍狼堡与铁剑门。 如今三个月过去了。 青城派、苍狼堡、铁剑门三个门派,连回信都没有。 这就意味着,他们甚至连尸骨都不想领回。 至于当年这群人做了什么,更是不想多提。 “可惜了!” 展昭有些感叹。 玉虚子三人,协助江鹤鸣做的罪恶已经查明,但反过来江鹤鸣是如何回报的,又在当地门派做过什么,其实也该查一查。 但顾临当时被韩照夜诱导,只在意六扇门内的“鬼”是谁,没有把玉虚子三个人身上的秘密好好挖一挖。 这还涉及到整个“十方鬼众”。 当年这个势力到底做了什么,又是如何一夜间突然覆灭的,依旧是一个谜团。 真相早已随血雨腥风散尽。 或许这段旧事,会永远沉在岁月长河之下,再不现世。 又或许—— 某个不经意的清晨,它便会借着新的因果,重新叩响名为江湖的门扉。 收回念头,展昭将连彩云送了出去,折返后唤道:“戒闻师兄!” 他方才就感受到这位师兄在外面。 似乎情绪上还有很大的起伏。 只不过由于杀生戒和负业僧的关系,他倒是没有多想,认为对方是因为这件事。 “展师弟!” 戒闻也不能直接说你要远离女色,露面后同样道:“苏神捕那里,还需要你出面沟通一下,关于白晓风过往所犯下的案子,还是六扇门最为清楚。” “好。” 展昭点了点头,将昨晚得到的情报告知:“我有一个线索,目前还无法确定真伪,但事关一位负业僧……” “什么?” 戒闻听完后,脸色立变:“罗世钧怎么可能招揽到负业僧?哪一路的?与之联络的云板僧是谁?” 展昭道:“罗府藏得很好,据说罗世钧将之安排进了天香楼里,进出都只有几位最忠心的亲信,以致于到底是不是负业僧,都无法确定。” “天香楼么?” 戒闻神情凝重起来:“那个地方不好夜探啊!” 显然别说展昭,这位胖大和尚刚刚都生出了夜探罗府的想法。 只是听说地点是在天香楼,才选择放弃。 “天香楼到底是什么地方?” 展昭关于这点倒没有询问庞令仪,趁机询问。 戒闻解释道:“罗世钧在城郊有一座别院,‘天香楼’就建在里面,其内遍布机关暗道,每年四季各开一夜,邀请贵客入内,得罗府专门挑选的‘天香十二姬’侍寝。” 这大和尚并不避讳,说得很直白:“看似只是风月之地,实则不然。” “那群客人入内之前,能各得一块身份铭牌,罗世钧会从中抽取,入夜拜访。” “只要在当晚见到罗世钧的贵客,就可以提出一个要求,但凡罗世钧能够办到的,不惜一切,定竭力办成!” 展昭眉头一扬。 这不就是开盲盒吗? 大奖是罗世钧的承诺; 小奖是美姬侍寝。 确实能吸引不少人。 之前还真的有点低估了这位“金面阎罗”。 他是因为有庞令仪的关系,速通了罗府寿宴,让对方偃旗息鼓。 不然在查案的时候,这位京师一霸的干扰,恐怕能让六扇门喝一壶的。 戒闻则清楚罗世钧的不好惹。 这个出身没落武将之家,满身江湖气的人,能够将妹妹嫁给庞吉当续弦,就是常人做不到的一步。 此后更混得风生水起,成为京师一霸,黑白通吃,岂是易与? 这样的人很难说他能拿出什么来收买人心,若真是招揽了负业僧,也不是一定不可能。 但又是哪一位呢? 应该不是云板僧在身边的。 那就是定观三人负责的那三位负业僧之一? 展昭见他神色有异,提醒了一句:“师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寺内既然选择负业僧,就切莫因杀生戒的风波胡乱怀疑,那样反倒会中贼人的奸计。”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戒闻顿时惊醒,双手合十:“小师弟提醒的是,不妄疑戒,贫僧着相了!” 展昭感觉这位师兄,虽然平日里如弥勒佛般笑眯眯的模样,实际上压力挺大的。 有感于前几次出手,戒闻都是毫不迟疑,有事真上,便分析道:“罗世钧此前寿宴吃了大亏,颜面尽损,为了挽回声威,肯定要做一件大事。” “这或许就是他明知道收买负业僧,会得罪大相国寺,也要铤而走险的原因。” “我们可以由此调查。” 戒闻缓缓颔首,却又有些头疼:“可这如何查呢?” “罗世钧的事情会瞒着其他人,却不会瞒他的妹婿庞吉……” 想到对方目前还是贤臣人设,展昭没有直接说这位就是罗世钧的真正靠山,而是简单地道:“罗世钧会在庞吉面前透底。” 戒闻明白了:“小师弟之意,是从庞府入手?” 展昭道:“庞夫人不日就将过寿,罗世钧也要赴宴,如果能在那一日打开局面,或许就能窥得罗世钧招揽的高手身份。” “这确实是个好机会。” 戒闻还是凝眉:“可我们大相国寺总不能探查庞府……” 罗世钧是江湖人物,庞吉却是朝堂中人。 戒闻会夜探江湖人物的住处,这就是武林人士的风格。 但换成庞府,他就不会生出这个念头了,大相国寺身为皇家寺院,自有规矩。 展昭道:“不用刺探,寿宴也会邀请高僧,府内也有人接应的。” 戒闻了然。 接应的还能是谁。 庞家小娘子呗! 庞吉是贤臣,膝下三个儿子,就这一个女儿,视若珍宝,也不知怎么就被小师弟…… 但看了看小师弟的相貌,再想想他的能耐,戒闻理解了。 可惜爱欲莫甚于色,色之为欲,其大无外。 想要达到见色明空的境地,视女色为无物,才是一大考验。 尤其对少年郎。 至于那些欢喜经,理论上并不是全无道理,但实践上需真正的修行境界,往往就沦为淫邪之举,歪理邪说。 因为寻常僧侣根本达不到那种境界,达成那种境界的又不会践行那种法门。 未得谓得,妄谈双修者,必堕无间。 所以如小师弟这般本就有慧根者,若能破了女色一关,方为大智慧,大定力! 未来不可限量! 展昭接着道:“现在的问题是,真正的高僧不适合打探消息,我倒是想亲自去庞府一趟,可如何让对方觉得我像高僧呢?” 戒闻立刻道:“世人所见高僧,不外乎袈裟皮囊,却不知师弟般若自具,唯缺剃度因缘……” 说到这里,见展昭隐隐皱眉,便又补充道:“法号也可以,名号咒愿,俱是妙法。” 展昭顿时警惕起来:“哦?” 戒闻想了想:“正如小师弟暂代神捕之位,何不起一个临时的法号?” 展昭一怔:“法号也能临时起?” 戒闻合掌而笑:“善哉善哉,法号本空,应缘而现啊!” (本章完) 第99章 戒色 “师兄,这就是杀生戒的存放地?” “不错!这是我大相国寺的禁地,小师弟切记跟在我身后!” 戒闻的行动力极强,眼见有了大好时机,当机立断地带着展昭来了禁地。 说是禁地,但大相国寺本就处于京师的中心位置,是繁华京师中的金碧伽蓝,星罗禅院,在环境的限制下,只能往下深挖。 跟着戒闻入了一座经阁,走过暗门后,两人就开始步入明显朝下延伸的石阶。 展昭目露好奇与思索。 历史上北宋京城的下方,还有四通八达的排水系统,被称作地沟网。 那不是特意营造的,而是因为随着历朝历代水位变化,原本的旧城池被埋在了新城池下面,可以称作战国地层。 战国地层经过时代变迁,就成为了地沟水路,有乞丐、流民、盗匪聚集,称之为无忧洞。 但这个世界显然没有这样的存在。 以京师武林正道门派的强横,根本不可能放任贼人在眼皮子底下聚集。 那和恶人谷开在京师有什么区别? 但没有无忧洞,不代表京师就没有地下结构。 展昭跟着戒闻一路往下走,觉得这个禁地,就应该是位于汴京的地下结构中。 正想着如何提醒一下师兄,要小心周围的结构,别被天下第一神偷打个洞钻进来了,神情突然一凝。 “嗯?” 他感受到,前方有八道沉凝浩大的气息。 “师弟莫虑,里面是八位护法僧看守。” 戒闻说了一句,缓缓推门石门。 八名相貌各异的僧人盘坐,均闭目合掌,犹如泥塑。 展昭通过气息判断,这群人皆是超一流高手,比他也差不了太多。 戒闻认为,大相国寺武道人才凋零,错也没错。 错的地方是,相对于整个武林,大相国寺依旧称得上强者如云。 单单就这八位护法僧,每一位拿出来,小门小派的掌门人都不是对手,现在居然用来守卫禁地,寸步不离,简直奢侈。 没错的地方则是,跟大相国寺自己的巅峰时期相比,那确实下坡路了,宗师和准宗师的数量大为减少。 当然宋辽国战之后,各方或许都是如此。 不然的话,辽国也没必要处心积虑,布置真假赵无咎的局,直接一堆宗师杀过来便是。 回到护法僧身上。 戒闻双手合十,对着他们郑重行礼后,才低声道:“这些多为持字辈师叔,戒字辈的也多为我的师兄,自愿在此枯坐,就是为了确保佛兵万无一失。” 实际上,平日里守在这里的,只有四名护法僧,且是两两轮值看守。 也就是收到了白晓风的盗宝预告,才八大高手齐出。 即便吃斋如厕,也只一人离开,其他七名高手守护佛兵。 这种状态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但至少在六名负业僧回寺,经过这一轮“受戒”之前,都是如此。 戒闻行礼完毕,默默上前。 即便他行为正常,又带着展昭上前,当展昭靠近,也忽觉足下一沉—— 八道气机如金刚锁链缠缚而来,空气骤然凝结如铁板。 他没有硬抗,而是催动六心澄照诀。 霎时梵唱隐隐,那排山倒海的气劲瞬间似清风拂面,徐徐消散。 压力一空。 一众护法僧一动不动,眉宇间浮现出认可之色。 你过关!! 戒闻毫不意外。 他对于展昭如此看好,也不是单纯的认可师父的决策。 大相国寺里,能从《清净如来藏》中领悟出上乘心法的不在少数,但似展昭这般快、这般彻悟的,从小感悟佛法,耳濡目染的都不多见,更何况半路出家。 这确实是慧根。 展昭也觉得自己有慧根。 在他看来,一法通万法通,佛法道法功法,都是对于人体奥秘,天地自然的一种感悟。 通俗的说。 厉害的人修炼什么都厉害。 这也是万绝尊者能七榜皆通的原因所在吧。 而通过了护法僧的考验,正式穿过石门后,期待中一件造型独特,吸引人目光的佛兵并没有出现。 首先涌来的,反倒是一股不适感。 “唔!” 展昭脸色变了。 他的气血开始翻腾,真气不由自主地开始运转,凝炼的十三个窍穴最为明显。 戒闻的脚步也变得缓慢,苦笑着开口:“师弟明白了吧,若非杀生戒有此奇效,也不必存于此处看守了。” 展昭道:“具体是何奇效?” 戒闻道:“轻则烦躁难安,气血沸腾,重则真气错乱,异相纷呈。” 展昭:“……” 你确定这不是和氏璧? 神物有类似的功效,倒也罢了。 但和氏璧是玉玺之用,影响气血真劲,杀生戒是一柄兵器啊,这谁能持之使用? 怪不得被当成负业僧的测试器了。 “噌——” 两人说话之间,终于开启了最里面一扇石门,一声奇异器鸣传入耳中。 “杀生戒”摆放在石室中央的刀架上。 它似剑非剑,似刀非刀,刃长二尺三寸,宽约三指。 厚重的刃身呈现出一种暗沉色调,既非金属的冷光,亦非木质的温润。 再细细瞧,表面布满树皮般的皲裂纹路,每一道裂痕中隐隐透出暗红色的细线,仿佛有生命在其中脉动。 刃口钝厚无锋,看上去并无杀伤力。 但刃柄又缠裹着一段褪了色的袈裟,柄尾坠着一枚小巧的青铜铃,铃舌竟是一截枯骨状的物什—— 器鸣声隐隐就是从中发出。 “这是佛骨舍利。” 戒闻沉声道:“前唐之物,据说是达摩祖师留下的舍利子,具有无穷妙用!” 展昭倒是知道佛顶骨舍利。 指的是释迦牟尼的头顶骨。 据传两千五百年前释迦牟尼涅槃,火化后弟子们从灰烬中得到了一块头顶骨、四颗牙齿、一节中指骨和若干颗真身舍利子。 供奉在南京牛首山佛顶寺的佛顶骨,是后世的唯一一枚。 而在武者的世界,达摩祖师无疑更亲近,作为禅宗之祖,大相国寺拜他亦是正常。 且不说舍利子这种难以考据之物,展昭强忍着体内的不适,观察着这柄佛兵。 只觉得整把兵刃中,散发着一股混杂着檀香与血腥的异味。 目光盯得久了,那刃身似乎如同活物般开始震颤,耳畔渐渐响起一种诡异的重音—— 一边是庄严的梵唱诵经声,一边却是撕心裂肺的惨嚎。 两种截然不同的声响,竟诡异地交织在一起。 在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响中,那柄看似戒尺的佛兵,仿佛化作了一扇扭曲的门扉,透过它,能隐约看见阿鼻地狱里无尽业火在燃烧。 可就在恐惧远离之时,声音又陡然一变。 诵经声渐盛,惨叫声消退,眼前有万千金莲盛放,灿灿佛光中满是菩萨低眉。 杀生戒散发的不再是凶煞之气,而是令人心静的檀香。 一念成魔,一念成佛。 展昭首度忘记了运转六心澄照诀,只是一步步往前接近。 戒闻目露异色,并不开口,默默旁观。 在大相国寺,不是每一人都有资格见杀生戒的。 但每一位见到杀生戒的僧人,都是寺内认为有广大远景的人,且在合适的时机,让其相见。 它不仅是负业僧的精神测试器。 更是所有高僧的精神测试器。 只不过负业僧的状态往往不太稳定,才需要每年回来测一回,寺内高僧则没有那个必要。 因为对于精神状态的观测,以第一次相见最为真实。 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内心深处凸显出怎样的品质? 此时就见分晓。 令戒闻心头一安的是,展昭的眉宇间没有露出残忍、淫邪、癫狂、偏执乃至疯魔,种种恶念情绪。 这不是杞人忧天。 知人知面不知心,也就在十年前,他有一位同样天资绝世的师兄,平日里悲天悯人,对待生灵极度热爱,甚至连一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 结果在触摸了杀生戒后,却流露出骨子里的邪恶与残忍,为了将杀生戒占为己有,竟是要持佛兵杀出大相国寺。 怪异的是,那时的杀生戒对于武者的异相都消失了,居然没有影响到那位师兄,以致于众僧一时竟不可挡,还是方丈亲自出手将之降服,这才没有酿成大祸。 自此之后,杀生戒就被送入这间地下石室,就算持有者发狂,外面的护法僧将万斤石门一落,直截了当的解决问题。 当然没人希望那种事情发生。 现在展昭的表现,证明了表里如一,戒闻彻底长舒一口气。 以后寺内可以放心大胆的培养了。 但紧接着,令戒闻奇怪的一幕就来了。 展昭同样没有露出欣喜、振奋、释然、顿悟等种种正面情绪。 反倒是…… 透出一股迷茫。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 ‘我要到哪里去?’ 展昭正在经历哲学三问。 从佛法的角度,这是“无我相”。 需破除“我执”,方见真性。 从个人的角度,也只有他会这么思考了。 不知过了多久,展昭突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握住杀生戒。 那种之前气血翻腾,真气错乱的难受感却没有浮现,好似这柄佛兵已经被降服,乖乖任由其驱策。 他心头一凛,不喜反惊,赶忙将之放了回去。 果不其然,戒闻见他放了回去,这才开口:“师弟方才是不是有种降服它的感觉?” 展昭道:“是错觉吧?” “不错!” 戒闻苦笑:“正是错觉,为兄当年还出了个丑,自以为我是佛兵的天命之主,结果丢了不小的人……” “呼!” 展昭也轻吁一口气:“师兄,这柄杀生戒有些邪门啊,寺内难道就没人能够真正持有它么?” “其实是有的。” 戒闻有些尴尬:“但凡修成我寺‘大日如来法咒’的,就可运使自如,不受丝毫影响。” 展昭:“……” 那不就是没有嘛? 大相国寺的镇派宝典,正是“大日如来法咒”。 而这门心法榜排名第二的绝世神功,之所以排在第二,屈居于“老君观”的“武道德经”之下,正是因为“大日如来法咒”很长时间没人练成了,而“武道德经”却有人修成。 于是乎,两者的次序就调了个个。 ‘别的不说,以这柄佛兵的特质,白晓风再是天下第一神偷,又怎么偷宝呢?’ 现在戒闻的回答,证明了杀生戒的无主,展昭不禁思考起了盗宝的问题,脚下则跟着戒闻往外面走。 这一趟是有收获的。 他整个人处于一种奇特的精神状态中。 佛法又有进境。 但偶尔一次可以,真要以这柄佛兵修炼,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一个最直观的代价,就是性情变化。 恐怕真要成和尚了。 吃斋念佛,六根清净。 所以他已经决定。 除非能够降服这柄佛兵,使之再也影响不到自己分毫,否则绝不再靠近此物。 让背负罪业,心中有愧的负业僧,去经受这种考验吧。 戒闻带着展昭来禁地,近距离地接触了一下杀生戒,终于转回主题:“师弟想好了么?” 展昭下意识地道:“想好什么?” 戒闻道:“起一个临时法号,以师弟的佛法造诣,只要披上袈裟,报出法号,入庞府绝对无碍。” 展昭道:“那我该起怎样的法号呢?” 戒闻精神一振,报出那个酝酿许久的惊世法号:“师弟为戒字辈僧人,正好有一个法号至今未有人取,你觉得‘戒色’如何?” 展昭脚下停住,定定地看着他。 戒闻正经解释:“这‘色’之一字,非指美色,实乃世间一切形相,山河大地、殿堂楼阁,乃至这具皮囊,无不是色。“ “戒色,亦非避世绝尘,实为看破诸法皆空,持此名号者,实是参透色空不二的妙谛。” “师弟你暂代六扇门神捕之位,说放下就放下了,那便是修行。” “如今亦是修行,何不破除偏见,尝试一番呢?” 展昭沉默良久,问道:“不是真正使用的法号吧?” 戒闻赶忙道:“不是不是。” 展昭道:“随时可以不用吧?” 戒闻连连点头:“随时可以,随时可以。” “修行么?” 展昭终于道:“那好吧。” …… 半夜三更。 展昭睡着睡着,突然起身,在额头上重重拍了一巴掌:“杀生戒误我!怎么就答应了呢!” (本章完) 第100章 戒色大师?一听就是高僧! “师兄,你这是……?” 顾临走入僧房,就见展昭坐在桌案前,面前摆放着一面铜镜,还有些瓶瓶罐罐。 展昭头也不抬,直接答道:“我在尝试莲心宝鉴上面的易容术。” “噢!” 顾临恍然:“需要我帮忙么,我原本就会易容的。” 他不仅是七云之首,天赋更是惊人,六个师弟师妹会的杂学,他都精通。 而能成为“钟馗”,于地方门派掳走名宿,这些杂学也派上了大用。 这几日参悟莲心宝鉴,顾临亦有心得,此时来到桌前,十分熟练地区分了各个瓶瓶罐罐,然后道:“这些不够啊,明日恰好是万姓交易,我去帮师兄买些吧。” “拜托了,师弟!” 展昭恳切地道。 顾临感到有些奇怪,询问要求:“师兄准备要易容到怎样的程度呢?” 展昭马上道:“让别人一眼认不出我来,只当作另一个僧人。” “哦!这个不难办!” 顾临还以为要怎样呢,闻言马上道:“化妆易容就可以达成。” 易容术分为三类路数。 第一类就是化妆易容。 以颜料、胶脂、毛发等材料进行面部改造,不改变骨骼结构,仅靠视觉欺骗。 后世是亚洲四大邪术之一,有些人甚至能完全变成另一张脸。 古代其实一直也有化妆术,比如前唐就有老妪通过化妆扮作妙龄少女,真假难辨的例子。 而莲心宝鉴里面的化妆易容,更是高级。 用铅粉增白,用朱砂晕染病容,都是基础手段,使用人皮胶、鱼鳔胶、胭脂、粉黛、假须等,特制药膏,再提前加工成薄如蝉翼的画皮,用来贴合面部。 期间需要极为精通人脸的肌肉走向,能模仿皱纹、疤痕、胎记,改变五官的立体和面部的轮廓。 这种化妆易容的局限,是遇水、汗可能脱妆,且无法改变身形与声音。 第二类就是易容面具。 这个是相对最没有技术含量的。 佩戴预制面具,可快速切换身份,配合些许技巧,就能完善伪装。 但也是最有技术含量的。 因为面具难得。 据传有人皮面具,以真实的人皮硝制,薄如蝉翼,贴合后几乎无痕。 又有硅胶,树胶面具,用树胶混合药物,轻便但耐久性差。 而最高明的面具需量身定制,边缘与颈部自然衔接,瞳孔、嘴唇等细节模仿得惟妙惟肖。 不过面具终究是面具,局限是表情稍显僵硬,难免被识破。 即便如此,制造面具的手法始终是个不传之秘,但凡有易容面具流出,更是遭到江湖人哄抢,不吝于一件防身的宝贝。 至于最后一种易容路数,最是可怕。 就是韩照夜那样的,功法易容。 以内力、缩骨术、腹语术等彻底改变外貌、身形、声音,近乎完美伪装。 万绝尊者传下的万绝变,我能模仿你的脸,还能模仿你的武功,以假乱真,取而代之。 这种路数唯一的局限,可能就是功法难练了,不是什么人都能练成的。 而现在展昭的要求,在顾临看来是最简单的。 因为展昭不是要变得像谁,而是要变得不像自己。 那就好办了。 顾临甚至没等明天去万姓交易里掏材料,忙碌了两刻钟,几经调整,最后将铜镜推过来:“师兄请看!” 镜中映出一张年轻却宝相庄严的面容—— 原本锐利的剑眉被稍稍描摹,变得修长平直,眉间自然舒展,如静水无波; 锋芒毕露的双目此刻眼角微垂,眸光澄澈似古潭映月,含着悲悯众生的温润; 鼻梁被修饰得稍显圆融,唇色浅淡如莲瓣,唇角似有若无地含着一抹拈花微笑; 整张脸俊朗依旧,不见丝毫世俗锐气,却在眉心点一点朱砂,如菩提证道。 俨然是少年顿悟,禅门龙象。 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大的改变,但看上去就不是原本的人了。 “易容术真好用!得学啊!” 展昭发出由衷的感慨:“你再跟我仔细讲解一遍,接下来我自己易容,以法号僧人出面时,就保持这份姿态了。” “法号僧人?” 顾临一怔,这是什么称呼,但也明白过来:“师兄有法号了?叫什么啊?” 展昭平静地绕过了这个问题:“教我具体的易容步骤吧。” 对于临时法号戒色,他的第一反应是不认。 太羞耻了。 但后来他又觉得这样,未免是屈服于杀生戒,日后于修行不利。 况且一直防备的祸事应验,还真的让他生出些逆反心理。 难道我堂堂展昭,还能被一个法号给难住? 决定了! 我要学莲心宝鉴的易容术。 我要换一副面容。 反正展昭不是戒色。 绝对不是。 “好!” 顾临不知其中曲折,只以为这位兴致所致,深入浅出的讲解起来。 展昭认真聆听,拿出了学六爻无形剑气和心剑神诀的专注感,不多时已然记得七七八八。 等到他自己给自己上了两遍易容术,手法虽然略有生疏,但已无错误后,左看看,右瞧瞧,心终于踏实了。 戒色是戒色。 关我展昭什么事? 计划启动。 可以入庞府了! …… 庞府。 庞吉正在翻看礼单,眉宇间既有满意,又有不甘。 满意的点在于,夫人大寿,文武百官均有贺礼。 他终究是武将之家出身,虽说年轻时得了功名,年长后又为天子师,但能得到士林一致认可,还是颇不容易的,没白费他往日里那么贤。 不甘的点在于,想到不久前郑国威的夫人大寿,那个规格又不一般。 若论权势,他庞吉终究还是差了那四位顾命大臣一档,还有天波杨府的佘老太君,也在他之上。 佘老太君就罢了,近百岁高龄,历经太祖、太宗、真宗三朝,再至本朝,已是祥瑞,庞吉倒不与之计较。 但其余的四个,包括八贤王,他都要碰一碰。 论根基贤名,我不逊你们,论权势谋略,我更比你们强! 正给自己打气呢,二儿子庞旭和女儿庞令仪一同走入书房:“爹爹!舅舅又遣人来了!” 庞吉对着儿子点点头,对着女儿顿时展开笑颜,嘘寒问暖一番,准备将她支走。 “爹爹,有什么事要背着女儿嘛?” 庞令仪拉着他的手晃了晃:“女儿长大了,也想为爹爹分忧嘛!” “好!好!” 庞吉老怀大慰,有这等贤女,何愁家门不兴? 况且他也觉得,女儿确实长大了,让她听一听世间险恶也无妨,总不能一直那般天真无邪。 庞吉留下庞令仪,先接过罗府送来的帖子,扫了一眼后,眉头微动,淡淡地道:“看来你们的舅舅并没有被寿宴打击到,还是很有底气与六扇门斗到底的,你们觉得胜负如何?” 庞令仪只是听,不说话。 庞旭则道:“不是说六扇门元气大伤,折了一个神捕,门内还消失了不少人,他们斗不过舅舅的吧?” “恰恰相反!” 庞吉道:“老夫原本也以为,你舅舅这两年和六扇门斗得你来我往,可以不落下风,但现在经过了‘钟馗图’一案……” 他顿了顿,叹气道:“以苏无情的手段,怎可能真的奈何不了罗世钧呢?” 庞令仪黛眉一挑,庞旭则愣住:“爹爹的意思是,苏无情故意让着舅舅?” “养寇自重罢了!” 庞吉道:“六扇门这样的半庙堂半江湖势力,在京师若是没有个对头的存在,许多人就该心惊肉跳了!” 这许多人里面,其实也包括他,所以庞吉冷声道:“你们的舅舅,不过是苏无情选中的对手,双方看似你来我往的较量,实则是让朝堂安心,六扇门并非一家独大,还有许多制衡。” 庞旭倒吸一口凉气:“这苏无情真坏啊!” 师兄已经不在六扇门任神捕了,庞令仪也无偏向,眸光闪动:“爹爹准备挑破这件事?” 庞吉抚须笑了笑:“毋须老夫出手,这回许多人都看清楚苏无情的能耐了,你们的舅舅也不是易于之辈,六扇门想养虎?却有养虎为患的风险啊!” “好!好啊!” 庞旭连连点头,庞令仪也开始参与讨论。 待得正事说完,她又顺势引到寿宴上:“娘近来参悟经卷,又有所得,若是寿宴上能有高僧列席,她会很高兴的。” 庞夫人确实信佛,近几个月来上香的次数都多了许多,庞吉立刻满足:“这好办,请大相国寺的高僧来便是。” 庞令仪抿嘴一笑:“谢谢爹爹!” 大相国寺很快传来回应,共有两位高僧赴庞府寿宴。 只是待名目奉上,庞令仪看着上面的法号,猛地愣住,眼睛眨了又眨。 庞旭凑过去瞧了眼,则噗的笑出声:“这法号……戒色……哈!” “《心经》有言,‘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若能戒去‘色’,便知真如本性,看破诸法皆空!” 庞吉不以为意,还用一副没文化多读读书的眼神瞪了下儿子:“能起这等法号,可见大相国寺期许,现在又得举荐,此人一定是得道高僧!待得入府,你们得恭恭敬敬,万不可怠慢了!” (本章完) 第101章 想看戒色大师破戒的模样 三月的京师,街边已是桃李纷飞。 京师贵人常常踏青郊游,朱雀门大街上总是能看到香车宝马,成群结队。 然而这一日的车马辙痕,则纷纷碾过庞府朱漆大门前的青石板上。 庞旭领着十二名小厮,雁翅排开,唱礼声穿庭过户。 当然不会是“某某官员献《麻姑献寿图》一幅”“某某将军赠西域和田玉如意一对”这种,详细的礼单早就送来,贤臣的寿宴是不走这一套的。 唱礼声是各家府邸的名讳,再将各方引入不同的区域,互相间遥遥见礼,心照不宣地融入各自的圈子。 尤其今日是夫人的寿辰,各府的命妇和子女也都来了,那更得好好迎送。 庞旭在府门前迎客,庞令仪则在内宅前相迎,庞府在这方面的口碑相当好,各家贵妇都喜欢与他们往来。 “呼延府到——” 刚将妹妹的闺中密友呼延灼华迎进去,庞旭听到一阵熟悉的马蹄声,眼睛一亮,高声欢叫道:“大哥!!” 一骑绝尘而来,却见那骏马倏忽收蹄,稳稳停在阶前,分寸不差,行止间未惊尘嚣,马上的英姿已夺尽周遭的目光,正是庞吉的长子庞昱。 他有些风尘仆仆之相,翻身下马,张开双臂,与弟弟拥在一起,哈哈大笑,颇为开怀:“二弟!我回来了!” 庞吉有三子,长子庞昱,次子庞旭,三子庞昀。 庞昀是最小的儿子,比起庞令仪都小,今年才八岁,迎宾客之类的事情自然轮不到他。 庞旭今年十九岁,在庞吉的刻意培养下,已然参与到了不少府邸的事务中。 最大的庞昱二十二岁,得了恩荫,在朝中任职,之前更是随神侯的使节团去了西夏,回归时神侯先行一步,使节团在西北边地与西夏又掰扯了一段时日,近来才回。 而从年龄上也能发现,老大庞昱和老二庞旭,虽然不是同母所生,但年龄相差并不多。 这是因为庞昱的生母,即庞吉第一任妻子难产,生下庞昱后就过世了。 于是庞太师续弦,娶了如今的罗氏,罗氏接连生了两子一女。 虽然有自己的儿女,不过由于庞昱那时候还小,同样养在罗氏膝下。 尤其是前两个儿子,相当于被一起拉扯大,罗氏对待这位长子视若己出,兄弟俩关系也很好。 此时庞昱先和弟弟稍稍叙旧,马上去正厅拜见寿星罗氏,而庞旭惦记着许久未见的大哥讲述西夏那边的见闻,也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直到一支特殊的宾客抵达。 “大相国寺的诸位高僧,晚辈有失远迎了!” 鼻中隐约嗅到檀香,庞旭就知道,怕是大相国寺队伍到了。 果不其然,就见一群僧众徒步而来,两侧还有马车避让。 为首的是两位僧人,一位老迈,另一位却极其年轻。 老迈的那位庞旭认得,时常主持佛事,往来各府,法号戒显。 年轻的那位则极为陌生,偏偏极为出众—— 剑眉修长如静水,双目澄澈含慈悲,鼻圆唇淡,眉心一点朱砂,更是神来之笔,让庞旭都恍惚了一下。 大相国寺众僧到了面前,先由戒显合十行礼,旋即是这位:“贫僧戒色,见过庞施主。” “啊?” 庞旭都震惊了:“阁下就是戒色大师?” 这身相貌,这般气度…… 关键是如此年轻…… 狠人呐! 庞旭长得也不差,自忖颇有几分风流倜傥,但跟对方一比,着实高下立判。 他要是有这般容貌,别说小甜水巷的花魁娘子,京师各家的贵女也得哭着喊着扑上来啊! 对方居然能戒色? 活该你是得道高僧! 展昭本以为会遭遇不要笑挑战,没想到庞旭肃然起敬。 而且心剑神诀能感受到,对方不是表面作态,是真的立正了,不禁有些感慨。 庞吉家教很厉害啊! 儿女教导得都不错。 “请!高僧快请!” 与此同时。 庞令仪将一众贵女安排妥帖,眼神也下意识地往外瞟。 她并不能确定师兄今日会不会来。 毕竟大相国寺给予的帖子中,来的是戒显和戒色两位大师。 戒显大师她见过,之前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的戒色大师,难不成真的是…… 不会吧? “诸位妹妹,你们猜不到,我方才见到了一位怎样的风流人物!” 正牵挂着呢,忽闻一阵环佩叮咚,最爱传闲话的王小娘子摇着泥金折扇,携着一缕脂粉香飘然而至。 “谁?”“莫非是曹家小公子?”“上元节瞥见过一回,那玉面小郎君长得可真俊呢!” 众女正在窃窃私语,谈些闺中话题,闻言不免有些好奇。 王小娘子唰地合拢折扇,故作神秘地压低嗓音:“错啦!是一位年轻的高僧!” “哦!” 众女顿时没了兴趣。 生辰设斋,僧道诵经,乃是常态,高僧还常与士大夫交游呢! 她们见得多了,有什么好稀奇的。 “这位真不一样!” 王小娘子檀口微启,舌尖不经意掠过唇上胭脂:“你们若是见了,定要惊为天人,那通身的气派,真是谪仙临凡!” 她想说比曹家小公子还要俊,但想着这般说未免得罪人,只能咽下,却又很想表达出来,憋得颇为难受。 有小娘子便用团扇掩唇轻笑:“既是僧人,怎是谪仙?也该是九重天上的罗汉尊者,不慎跌落了凡尘啊!” 想到那威严的罗汉下凡,众小娘子嘻嘻哈哈,乐成一团。 唯独庞令仪警惕起来,眸子转了转,刚要引开话题,最为好动的呼延灼华已然起身:“这般玄乎?我去瞧瞧!” 呼延灼华生得一副北地将门虎女的形貌——眉如刀裁,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唇薄色淡,腰间悬着其父所赐的九节铁鞭,整个人带着一股干脆利落的劲。 她的父亲,正是铁鞭王呼延苤显。 先皇御赐打王鞭,当年撑住半边天,百万军中曾护主,确保宋室千万年。 据说这根打王鞭在高梁河一役中,曾经独战八大辽国高手,还不忘把驴车抽得飞起,这才将太宗险之又险地护送回来。 五大御赐神兵里,其他四件或许还有夸大,但这件是真的百万军中曾护主,当年撑住半边天。 庞令仪则有些撇嘴。 别看呼延灼华整日鞭不离身,她整日两手空空,真要动起手来,她至少能打对方三个。 花拳绣腿。 怎么比得过师父传给她的绝学? 不过在贵女群里,她可是柔柔弱弱从不动手,此时也不好把呼延灼华一掌镇压,只能目送她一阵风跑了出去。 正当庞令仪琢磨着等呼延灼华回来,怎么化解对方的说辞,左等右等,右等左等,都不见人影。 呼延灼华不回来了。 这一下别人都好奇了,纷纷起身:“走!走!咱们也去瞧瞧究竟!” 倒也不必偷偷摸摸,她们本就要去正堂给罗夫人祝寿,此时提前动身。 待得抵达正堂外,再特意放慢脚步。 远远就见年满四十的庞夫人罗氏,穿了身湖蓝底绣银牡丹的褙子,云鬓簪一支累丝嵌珠的寿字步摇,除此之外就颇为朴素了,未着金革带,也无其他奢华配饰。 显然贤夫配贤妻,一家都挺贤。 而此时的罗氏正在和两位僧人交谈,一位是熟悉的戒显。 每每成为各府座上宾的老僧人,首次靠边站,换成另一位年轻僧人与罗氏对谈。 一言一语似乎也没什么特别,却令对方脸上满是笑意。 呼延灼华就靠在窗边,盯着那僧人猛瞧。 王小娘子蹑手蹑脚地上前,笑吟吟地拍了拍:“嘿!看谁呢!” 呼延灼华吓了一大跳,险些没叫出来,然后眼珠子滴溜溜转:“没看谁!没看谁!听高僧讲法呢!” “我也想听!我也想听!” 一众贵女凑过去,眼珠子熠熠生辉地听着。 就连庞令仪都移不开眼睛了。 说实话,乍一看上去,堂内的那个年轻僧人和师兄完全不同,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但师兄的气息她总归认得。 高矮身材也无变化。 戒色大师…… 没想到真的是你啊! 她想了想,又有些感动。 为了不让舅舅罗世钧一条道走到黑,做出难以挽回的事情,师兄果真用自己建议的方式入府。 而为了取信于人,还以此等法号示人…… 都是为了我啊! 牺牲太大了! 庞令仪知道师兄的法号,旁人却不知,听了好看的佛法,还想着以后继续听,便询问道:“这位高僧是大相国寺的么?怎的以前从未见过?可知法号?日后上香去寻他……” 呼延灼华冷不防回头:“刚刚听人称呼,他叫戒色大师。” “噗哧!” 众女想要忍,却终究没忍住。 但仔细想想,又多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禁忌般的诱惑? 更刺激了! 闺中话语本就大胆,此时身边又无男子,有小娘子便道:“不知这样的高僧破了戒,会是什么模样?” “咕嘟!” 庞令仪马上听到有人咽了咽口水,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画面。 她微微低下头,眼珠子快翻到天上去了。 从现在开始,不是闺蜜,而是敌蜜。 且不说正堂外如何,展昭在堂内跟师妹的娘亲聊天,把对方哄得挺开心,半点不落大相国寺的声名。 就连旁边的戒显都默默点头,颇有种找到接班人的意思。 单凭这次出手,日后戒色大师成为京师各府的座上宾客,就完全没有问题。 但展昭在意的不是这些,而是目标人物的出现。 “金面阎罗”罗世钧。 自己的亲妹妹过四十岁诞辰,此人竟来得这么晚么? 不过转念一想,对方的身份并不高,半黑半白的所谓京师一霸,在如今府上的一众权贵眼中,虽然不至于是随时可捏死的蚂蚁,但实际上也上不得什么重要台面。 偏偏敢迟来,应是大有底气。 果不其然,再过了两盏茶,府上的客人都齐聚了,外面才传来姗姗来迟的唱名。 “罗老爷到!” 罗氏的视线终于移开,看向自己龙行虎步走进来的哥哥,眉宇间并无半分责怪,只见温情。 罗世钧见到堂上有两位僧人,知道妹妹一向崇佛的他并无奇怪,还先合十行礼,也半点没有看出,面前的年轻僧人就是在自己寿宴上掀桌子的神捕。 到了面前,这位魁梧汉子坐下,兄妹叙旧。 “妹子今日生辰,哥哥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漂亮话,却知这些年你持家有道,妹夫在朝堂也步步高升,连街头巷尾的妇人都说,庞夫人通身的气派,活脱是菩萨跟前玉女托生的,果真应验啊!” 罗世钧语气中带着骄傲。 “哥,你打小就对我好,妾身能有今日,也是多仰仗哥哥!” 罗氏听了同样大为感动。 罗家不是毫无跟脚,若是追溯到太祖年间,也是军中的一员大将。 但既然这么说了,显然就是历经数代之后,家族没落了。 在这样的条件下,罗世钧还能做出一番事业,甚至在庞吉续弦的时候,巧妙地让妹妹进入视野,打动对方迎娶,这就是本事。 现在确实是罗世钧仰仗妹妹一家,可若是忽略他前期的作用,无疑是不公平的。 罗氏没有忘本,挺感激这位哥哥的,时常在儿女面前说这位舅舅的好话。 可惜随着罗世钧在京师的名声每况愈下,几个儿女对他还是不太感冒。 而现在罗世钧道:“值此双十之喜,哥哥我准备了一朵奇花,送予妹子。” “哦?” 罗氏有些惊讶:“花?” 罗世钧道:“此花名为昔颜,极为神奇,一旦制成膏脂,连涂七七四十九日,可令肌肤重现年少时的莹润透亮,眼角细纹如被抹去,还说叫什么……偷得昔颜一盏露,赊来嫦娥半世娇!” 顿了顿,罗世钧笑道:“我是听不懂那些的,只知道一点,此花可令年长者返老还春,令年轻者永葆青春!” “什么!!” 罗氏动容。 堂外众女的目光,也首度从戒色大师的脸上移开。 世上竟有此物? “进来!” 罗世钧感受到了气氛的突变,嘴角含笑,拍了拍手。 一个高大的随从端着锦盒,走了进来。 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此人手中的锦盒之上,半信半疑,极度好奇。 唯独展昭平和的目光,落在随从身上。 (本章完) 第102章 师兄什么都好,就是法号不喜欢 ‘这个人身上,并未有受杀生戒拷问的气息……’ ‘武功也弱了些,不过路数倒像是大相国寺的……’ ‘是负业僧么?’ 展昭对于杀生戒的印象可太深刻了。 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有比杀生戒让他更记忆深刻的武器。 而杀生戒的气息,在他看来,蕴含着一种各走对立,却又巧妙融合的特性。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因此最能考验僧人的心性,但凡度过考验,对于心境修为的帮助是立竿见影的。 而负业僧每年都要在杀生戒下受戒,身上的气息肯定会暴露出某种特性,这是判断的关键依据。 但这位随从身上却没有。 而且对方的武功也没有预期中那般强,只是从走路步伐上,倒是看出了大相国寺武学的底子。 待得展昭再观察此人面容时,又发现了一个线索。 那张脸看上去平平无奇,隐约透出一股僵硬感。 ‘易容面具?’ 换成之前,展昭或许只是觉得古怪,无法确定。 但他近来勤学莲心宝鉴上的易容术,马上有所判断。 这种易容面具属于低级的层次,识货的人一眼假,普通人则会觉得对方的面容有些僵硬,像后世整容过度的馒化脸,做不了什么表情。 当然,现在堂内众人并未注意到。 因为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刚刚罗世钧介绍的昔颜上面。 罗世钧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一朵奇花出现在堂中数人眼中。 花形如垂落的昙花,花瓣很薄,半银蓝半淡紫,花蕊中心有一点朱砂色的蜜露,散发出一股冷香,颇为好闻。 “这种昔颜花生于幽谷绝壁,只在日暮与月升之交绽放,采摘后需以秘法保存,才能入药。” 罗世钧稍作介绍后,微笑道:“如今这膏脂还未制成,我也是想给妹子一个惊喜,才会在今日带来。” 罗氏紧紧地盯着,眼神里都绽放出光彩,甚至手下意识摸了摸脸颊。 别说女人最重容颜,古代男子还敷粉抹香,引以为傲呢,事实上,谁不希望永葆青春? 尤其是到了她们这个年纪,几乎每一年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容颜的老去与体力的下滑,当然比起健壮的年轻人更加渴望恢复青春。 但片刻后,罗氏又摇摇头:“此物贵重,妾身都是这把年纪的人了,用之可惜!” 她当然不是推辞,而是想给自己的女儿用,若是真能永葆青春,想想都美。 罗世钧看了出来:“妹子放心,这昔颜花固然稀少,但也非绝无仅有,你和令仪都会有的!我这位当舅舅的,哪能不为国色天香的外甥女着想呢?哈哈!” “令仪!我平日里待你如何?” 里面传来爽朗的笑声,外面的王小娘子瞬间凑到庞令仪面前。 “令仪!我们待你如何?” 其他人顿时反应过来,就连一向坦荡的呼延灼华都罕见地扭捏起来。 庞令仪无奈地道:“你们别激动了,这花若真有这等奇效,岂是我们能够享用的?恐怕要献给宫中吧!” 此言一出,众贵女面面相觑,顿时唉声叹气起来。 王小娘子眼珠转了转,却不放弃:“若是争抢,咱们自是比不过娘娘和公主殿下,但以娘娘的圣德,岂会跟我等争抢?” 若论国朝最尊贵的女子,无疑是太后和太后之女昭宁公主。 这种昔颜奇花,也该由她们来享用。 但恰恰是太后和公主受万千瞩目,有时候反倒有所限制。 所以此时她们腆着脸道:“好妹妹!好妹妹!若是有多余的膏药,就给我们一些吧!” “这是哪的话,若真有了,我还能忘了你们不成?” 庞令仪知道这个时候拒绝,那就真成敌蜜了,自是满口应承下来。 但心中却有些不安。 她和别的贵女不一样。 她是知道,自己这位舅舅,疑似和大相国寺负业僧搅和在一起的。 有了这层情报,再结合目前突然出现的奇花昔颜,顿时觉得蹊跷起来。 但话又说回来了。 庞令仪虽然对罗世钧不太感冒,有两点也很确定。 第一,她的母亲罗氏对于这位哥哥感情很深,绝没有因为成了庞夫人而生分; 第二,罗世钧只要不愚蠢到无可救药,是绝不会害这个妹妹的,不然岂非自掘坟墓,自己把自己的靠山弄倒了? 所以照此看来,昔颜花又不该有问题。 而就在她思索期间,堂内的罗世钧合起盖子,随从抱着锦盒退后几步,立于其身后。 此后堂内一切如旧,待得午时将至,众人一并赴正宴。 庞吉带着妻子和众儿女感谢宾客盈门,罗世钧也在其中,抚掌微笑,一片喜庆。 庞令仪想要找师兄交流,但由于主家人受四方瞩目,未能找到机会。 一直等到还礼答谢,庞令仪终于找到了空隙,与戒色大师短暂碰头:“师兄,刚刚那件事……” “罗世钧有大问题!” 展昭直接道:“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何要当着我和戒显师兄,两个外人的面,给令慈献宝?” 庞令仪一怔,先是闪过对方是出家人,应该不会说出去,但随即意识到不对。 出家人也有七情六欲,大相国寺的不少僧人更被人称作俗僧,俗世所沾的事情一样不少。 舅舅也是老江湖了,怎么可能因为对方是僧人,就暴露这等宝物。 除非…… “除非罗世钧本来就想要昔颜花的消息传达出去,当然不担心有外人在场。” “他甚至还要借着我等的口对外宣传!” 展昭此言一出,庞令仪也不由地点了点头:“看来真是如此了,难道他想要卖花?” 这个念头乍听起来十分荒唐,可结合刚刚的言语外加闺蜜团的反应,却又极具操作性。 罗世钧仅仅是通过寿宴献宝,就将一众贵女狠狠打动,接下来只要他放出售花消息,各家岂不趋之若鹜? 如果能保住这门生意,这位京师一霸,可又今非昔比了。 然而展昭摇了摇头:“世上不存在可以直接返老还春,永葆青春之物!” “试问女宗师可以重返十八岁么?” “不能!” “若连拥有无上玄功的武道宗师都不能如此,凭什么一朵花配合些药物,在脸上涂涂抹抹,就能办到呢?” 罗世钧起初介绍,说此花极为神奇,混合别的药材制成膏脂,连涂七七四十九日,可令肌肤重现年少时的莹润透亮,眼角细纹如被抹去。 这话或许夸张,但还有几分谱。 后世许多护肤品广告,都是这么打的,什么羊胎素,皮都展开了,说白了就是润肤去皱呗。 而此世最好的方法莫过于练功,武功越是高强,对于人体的掌控越高明,自然可以延缓衰老。 但靠着一种药膏,指望返老还春,永葆青春,那就是扯淡。 所以相比起庞令仪哪怕怀疑,但心里多多少少抱着些侥幸与期待,展昭可以百分百确定,这花不对劲。 庞令仪说出心中的疑问:“可舅舅不会害娘亲的啊!” “可能性很多——” 展昭道:“或许罗世钧只是虚晃一枪,并不会让令慈真的使用,或许罗世钧自己也上当了,亦或者罗世钧认为这不是加害!” “不过有一点你要确定,一旦双方真有了对立,你会选择谁?” 庞令仪毫不迟疑:“当然是娘亲!” “好。” 展昭并非挑拨离间,而是给师妹一个心理准备:“你接下来要确定一件事,罗世钧今晚会不会住在府上,他那个随从又是怎么安排的?” “舅舅今晚是要住下的,就睡在客房,他没有带其他贴身护卫,那位随从肯定留下。” 庞令仪早有准备:“在娘的诚挚邀请下,两位……大师也留在府上,为其诵经祈福。” 展昭颔首:“很好。” 庞令仪目光一沉:“那个随从是负业僧么?” “不太像,但此人应该出自大相国寺,恐怕也与负业僧有关!” 展昭又提到一个细节:“师妹你方才或许没有注意到,罗世钧在介绍昔颜花的前后,只是打开了锦盒,那个锦盒一直都在对方手中抱着。” 庞令仪明白了:“所以昔颜花是此人所有,此人并非受到舅舅的招揽,而是双方围绕着这朵奇花,展开了一场合作?” “目前看来很有可能。” 展昭道:“此人哪怕不是负业僧,但从武功路数上看,一定是大相国寺出身,真要有什么祸害世人的邪思异想,我来出面清理门户!” 庞令仪一怔:“师兄准备直接出手?” “快刀斩乱麻!” 展昭把话说在前面:“师妹你全心全意的配合我,若能保全你的亲人,我当然愿意为之努力,但若罗世钧冥顽不灵,真要干伤天害理的事情,我也绝不会姑息养奸。” “师兄!我明白的!我都明白的!” 庞令仪深为感动,突然又有些扭捏起来:“你的法号……” “那边有人过来了!” 展昭面容一正:“师妹,大事要紧,其余的我们日后再说!” 说罢僧袍一摆,飘然离去。 庞令仪目送其背影消失,抿了抿嘴。 师兄什么都好,唯独这个法号…… 她不太喜欢呢! (本章完) 第103章 我庞吉难道是靠女儿上位的人? “……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磐……” “多谢大师!” 大堂之中,罗氏再度聆听心经,末了后合掌行礼。 她从未感受到,信佛有此立竿见影的好处。 能有这样的大师为自己诵经祈福,实在身心愉悦。 而听着听着,她甚至连对昔颜花的记挂,都几乎放下了。 正如心经所言,远离颠倒梦想,最后达到彼岸圆满。 “阿弥陀佛!” 展昭用上了六心澄照诀和心剑神诀,对方能不放下妄念,那才奇怪呢。 不过这个效果也无法一直持续。 如果罗世钧又过来忽悠一番,或许罗氏恢复青春的心,马上又被勾起来,重新压倒理智。 毕竟人的心思不是一成不变的,念头层出不穷,纷至沓来,没有心灵秘法能完全引导,那就变成心灵控制了。 所以还是得解决源头。 “娘!” 正想着,伴随着洪亮的声音,庞昱昂首阔步走了进来。 展昭目不斜视,实则将对方仔细观察了一番。 未来庞太师得势后,其长子庞昱被封为安乐侯。 在陈州赈灾期间,庞昱强征民夫建造花园,克扣赈粮,同时建造阮红堂囚禁良家女子,导致当地民不聊生。 包拯最终查明庞昱隐瞒灾情、鱼肉乡里的罪行,经审结画供后,动用龙头铡将其处决。 不过那保守也是十多年之后的事情,甚至更晚些。 如今的庞昱,倒是看不出安乐侯时期的模样,一派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姿态。 对于罗氏这位后妈,他表现得更是十分孺慕,近前拜下:“见到娘容光焕发,孩儿就一切安心了!” 罗氏看着这个虽非亲生,但视若亲子的儿子,也颇为欣慰:“快快起来!快快起来!有你们这样的好孩子,为娘又有什么好操心的呢?” “来!见过两位大师!” 庞昱上前见礼,听到法号时也波澜不惊,同样双手合掌拜了拜:“见过戒显大师!见过戒色大师!” 两人微笑还礼:“不打扰夫人母子叙话,尽享天伦,贫僧告退。” “我送两位大师去住处安歇。” 罗氏起身,亲自上前要送,被戒显拦了又拦,这才坐回。 “这位大师如此年轻,武功却很高啊!” 庞昱则目送展昭消失的背影:“在大相国寺内,应该也是极其出众的人物吧!” 罗氏很是高兴:“昱儿好眼光,这位可是得道高僧,寻常不出寺的。” 戒色大师一表人才,以前却从未在各府见过,那当然不可能因为对方的法号刚刚才起,应该是对方乃寺中清修之辈,在她的寿宴上列席,是莫大的荣幸。 罗氏欣喜之余,见庞昱多少有些风尘仆仆之相,又关切问道:“我儿这次去西夏,累着了吧?可曾有危险?听说那李元昊有不臣之心?” “何止是不臣之心,李元昊几乎是反了!” 庞昱脸色变得凝重:“在西夏内,李元昊已经自称皇帝,建设京都,设文武百官,哪里还把自己当成西夏王?” “他还修炼了西夏佛门的一种神功,叫‘镇狱破天劲’,我们使团抵达西夏自封的都城时,李元昊正在大开杀戒,杀了很多人,连他怀有身孕的妻子都没放过!” 罗氏面色变了:“我儿此去,这般凶险?”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西夏还不至于对我们使节团如何……” 庞昱道:“只是李元昊希望我大宋承认他的皇帝位,对神侯软硬兼施,最可恨的一次,他居然派人,要偷神侯的盘龙棒!” “啊?” 罗氏不解:“这党项人要盘龙棒作甚?” “自是羞辱神侯,更要逼他做交易!” 庞昱连连摇头:“党项蛮夷未受教化,实在不可理喻!” 罗氏担心地道:“反正日后你不能再去这等蛮夷之地了,你父亲是少师,朝中安排一个什么职位不好,偏偏要你跟着使节团同行?” 庞昱笑道:“孩儿知道娘亲的好意,然这等机会旁人想求还求不到,孩儿这回可是增长了见闻,欢喜还来不及呢!” 罗氏端详着他:“远行确实历练人啊!孩子你能这么想,庞府后继有人,想来你父亲也是最欣慰的……” 庞昱左右看看:“父亲呢?还在招待客人?” “且不说他,咱们娘俩再说说话!” 罗氏拿起庞昱的手,轻轻拍了拍,宠溺着道。 事实上,庞吉并未招待别的客人,恰恰在和大舅哥罗世钧交谈。 平日里贤明的帝师,不该跟这种市井江湖气浓郁的亲戚多来往,可借着寿宴彼此叙叙旧,也是应当。 而罗世钧平日里大马金刀,不可一世,但在庞吉面前,明显拘谨许多,或者说主动表现出拘谨的姿态。 庞吉很欣赏对方这点,于是也不绕弯:“六扇门的事情,你清楚了?” 罗世钧赶忙道:“幸得哥哥提点,不然我真的中了苏无情的计,怕是要伤筋动骨了!” 按年龄,庞吉还真比罗世钧大一岁,只是这个叫法无疑谦卑。 现在听罗世钧说苏无情设计要害他,庞吉心中暗哂,面上却肃然道:“六扇门虽势大,却也休想动罗府分毫——苏无情若要拿人,且先问过庞某!” 罗世钧舒了一口气:“是极是极!有哥哥照拂,我才能在京师长久立足下去,这点我自始至终都是清楚的,对待六扇门急了些,也是想为哥哥扫除这个障碍啊!” “不是扫除障碍,而是苏无情公器私用,岂能大意?” 庞吉加以纠正,又突然道:“昔颜花是怎么回事?真有那般神奇?说实话!” “岂敢欺瞒哥哥?” 罗世钧正色道:“此物颇为神异,说是返老还童,或许有些夸大,但长久使用,肯定有驻颜之效,我也是在机缘巧合下,才有幸弄到,这才趁夫人寿宴献礼……” 庞吉眯了眯眼睛,继续问道:“你想卖给京师贵女?” 罗世钧道:“自是想的,若这生意成了,当真是日进斗金,什么都比不了啊!” 如今罗府的生意可不是什么正经生意,多插手漕运,从中渔利,才会被六扇门盯上。 至于正经生意,又苦又累,还赚不到多少钱财,哪个权贵愿意做啊? 庞吉拿罗世钧当白手套用,还不是既要维持贤名,又要享受生活么? “就怕这营生真的成了,也不是你的了!” 庞吉淡淡地道。 他理解的权势之道,唯有先权倾朝野,麾下那些暴利营生,才能如滚汤沃雪般日进斗金。 否则纵是金山银海摆在眼前,也不过是替他人作嫁衣裳,定会被眼红的权贵夺走。 罗世钧赶忙道:“哥哥何必妄自菲薄,以你如今的权势,朝野上又惧得几人?若能以昔颜俘获各府贵女之心,我看百官之首非哥哥莫属啊!” “靠一朵花上位?” 庞吉只觉得一阵荒谬:“那你还不如说,我靠女子上位呢!” 罗世钧精神一振,正好赶着话道:“别的女子确实靠不住,但我们有令仪啊!令仪才貌双绝,天姿国色,若得驻颜妙法,他日入宫闱,六宫芳菲皆当失色!” “你还在想这事?” 庞吉皱起眉头:“官家确实快到成亲的年纪了,但皇后不会是我庞氏的,嫁女只作妃嫔,得不偿失。” 他如今甚有贤名,虽是武将世家出身,于军中根深蒂固,在文臣士林的风评也很不错。 可一旦把女儿送入了宫中,那就成了外戚。 倒不是说外戚一定不行,真宗朝庞家也有女入宫,照拂家族,皇室与武将世家联姻,本就是太祖定下的规矩。 但如果女儿被皇后压上一头,后宫中并不得宠,再凭白多一个外戚身份,那就亏大了,何苦来哉? “不必多言!” 眼见罗世钧还要再说,庞吉语气一沉,直接制止。 “是。” 罗世钧微微低头,再度恢复服服帖帖的模样。 庞吉继续道:“那朵花的事情,你可以自行尝试,却不要借用我庞家的名号,近来也不要给韫玉(庞夫人闺名)和令仪用,明白了么?” 罗世钧继续服从:“明白。” “去吧!” 罗世钧行礼之后,退出书房,待得面容被夜色笼罩,眼底里那股努力压抑的戾气顿时喷薄而出: ‘老匹夫!平日里像对待一条狗一样使唤着我,还在我的寿宴上让我出了那么大的难堪,颜面扫地!” “等着瞧吧!昔颜花就是我的翻身之宝!过不了多久,我要你为了妻女,低声下气地来求我!’ 书房内的庞吉也微微侧头。 他知道这满身江湖气的罗世钧,心里肯定不服气,但不管对方心底是怎么想的,只要行动上服从,也就够用了。 如果行动上也开始阳奉阴违,那就舍弃。 似庞家这种自太祖朝传承下来,屹立不倒的大族,真要论亲戚关系,何其之多,罗世钧真以为自己不可替代么? 至于令仪的婚事。 他的女儿姓庞,庞家女嫁给谁,轮得到这姓罗的指手画脚? 再看着桌案上的那幅忍字,庞吉傲然一笑: “我庞吉难道是靠女儿上位的人?” (本章完) 第104章 庞府凶案 ‘罗世钧回来了。’ ‘心里充斥着愤怒与不甘……’ ‘庞吉给他气受了么?’ 熟悉的脚步声传入耳中,展昭维持着打坐的姿态不变,脑海中则勾勒出一道身形,朝着这里接近。 最终经过门前,走入隔壁的屋子中。 罗世钧哪怕是庞夫人的至亲,住的也是客房,不可能住内宅。 而在庞令仪的巧妙安排下,刚好就在大相国寺两位高僧的隔壁。 所以展昭此番就是端坐室内,光明正大地监听着对方的动静。 就见罗世钧忿忿走了屋中,哐的一下带上门。 那个随从却是盘膝端坐,锦盒放在身侧,闭目养神,连身都不起来迎一下。 罗世钧眼睛顿时瞪大,咬着牙低声道:“这里不是我的府内,外人盯着呢,你就不会做做样子?” 随从睁开眼睛,淡淡地看了看他:“我若是你,会更担心隔墙有耳,还是传音入密为好。” 罗世钧一滞。 随从又道:“哦,我忘了,你不会!” 罗世钧勃然大怒。 庞吉瞧不起他,是因为出身和家世,现在这个家伙居然也敢因为武功瞧不起他? 但他能成为京师一霸,品质终究体现出来,当怒到极致,反倒陡然冷静下来,沉声道:“歇了吧,昔颜花在庞府不能卖了!” “嗯?” 随从的神情一变。 哪怕戴着易容面具,也能看出他的一对眸子透出凌厉之色,传音道:“这可和你之前说的不一样啊!” “你说当朝少师庞吉对你信任有加,是一定会帮助在各府贵女里面,推荐昔颜奇效的,我们能事半功倍,直接让昔颜膏在京师扬名!” “到时候,就算那个人追上来,只要第一批药膏卖出去,他也无可奈何了,只能帮我们继续出售昔颜花!” 罗世钧不回答了,他不会传音入密嘛,对方传音本来也答不了,直接朝着床铺的位置走去。 随从缓缓起身,不见作何动作,就阻挡在了面前。 罗世钧夷然不惧,手指向隔壁,脸上挂着冷笑,语气却很温和:“旁边住着的,正是大相国寺的两位高僧,今日听他们讲法,颇有感悟,可惜天色太晚,不然真想去拜访一番,请教佛学!” 随从僵住。 罗世钧伸出手,轻轻推开随从,走向床边,开始脱衣,最后才淡然道:“睡吧!别忘了还有那件事没做呢!” 随从立于原地片刻,缓缓坐回原位,手按在锦盒上,青筋暴起。 展昭将隔壁的一切尽收耳底。 哪怕传音内容听不见,但双方的情绪波动,却是十分清晰。 别说罗世钧,连那个随从的都洞若观火。 ‘这两人不是上下级,也不是合作,更像是一种互相要挟,还未磨合完毕的状态。’ ‘那为何要来庞府?就不怕出事?’ 展昭目露沉吟。 根据庞令仪的消息,这位疑似负业僧之人,藏在罗世钧的天香楼里面,有一段时日了。 正常推断,罗世钧要么收买对方,要么跟对方合作,这才会一同出现在庞夫人的寿宴上。 可现在两人之间,更像是纯粹的交易。 以致于罗世钧一说昔颜花推广的不顺利,随从马上要发作。 由此见得。 这个疑似负业僧的随从,对待昔颜花的进度紧张至极。 而罗世钧城府更深,表面镇定,其实心里也很急。 不然带着这么个不稳定的人在身边,他就不怕在妹妹的寿宴上发生意外,毁了自己与庞府的关系? 正思索着,脚步声又朝着这里走来。 一名婢女步履稳健地走来,行至隔壁屋前,抬手不轻不重叩门:“罗员外?罗员外?” 罗世钧是假装睡觉,其实心里愤恨,根本没睡的着,闻言马上坐起身来:“谁啊?” 说罢指挥随从:“你去看看。” 真有了外人,随从倒也没有违抗命令,起身来到门前,轻声道:“我家老爷睡了,不知姑娘有何事情?” “婢子冒昧,扰了员外安睡。” 那婢女略一欠身,嘴角含着矜持的笑:“婢子奉呼延府上小娘子之命,特来请教昔颜一事,不知可否……” 言下之意,虽然打扰你休息了,但你最好还是起来说话。 随从听到昔颜花,眼睛一亮,就想要开门,然而罗世钧的声音却从里面传来:“老夫累了,你跟这位姑娘去吧,呼延小娘子但凡问你的话,如实回答。” 婢女小脸微沉,明显露出不悦之色。 她呼延家是什么身份? 铁鞭王! 先皇御赐神兵! 这等名门贵女当然不可能亲自来见外男,所以遣了一位婢女来问问。 而罗世钧是什么身份? 破落家世。 在场的要么就是进士,要么就是勋贵,罗世钧若不是背靠庞府,根本没有资格出席这个会啊! 这样的人居然也派遣手下来应付,就是很不懂事了。 不过想到对方手上有传得神乎其神的奇花,回去后也是婢女们七嘴八舌的讨论,才有了此行,她还是强压不悦,福身行礼:“惊扰员外了,请这位壮士随小婢来。” “是!” 随从跟着婢女,两人的脚步声远去。 ‘那些女子还是对昔颜花动心了。’ ‘看来得快些动手了。’ 展昭并不奇怪,但也坚定了出手的决心。 方才传音入密的真气波动,让他确定了,这个随从肯定出身大相国寺。 而从此人如今的表现来看,一意推广昔颜花,不惜与罗世钧这等名声恶劣之辈联手,佛门败类的可能性极高。 那还迟疑什么? 直接将其拿了,带回大相国寺,清理门户! 然而仅仅是半刻钟左右,隔壁开门的声音响起,脚步声朝着这边传来。 最后真的来到屋外,罗世钧的声音传入:“两位大师安寝否?” 戒显已经睡了,他年岁已高,武功修为不低,但似乎早年受过暗伤,目前就是个身体较为健康的老者,不如展昭能精神奕奕地熬夜。 但来时寺内有过关照,让他全力配合这位戒色师弟行事,因此戒显从里间的床上直起身子,露出征询之色。 展昭对着这位师兄按了按手,示意他睡下,自己则走向外间,打开了房门。 “见过戒色大师!” 罗世钧赶忙行礼,视线落在展昭脸上,又愣了愣。 他知道妹妹信佛,对于寿宴上邀请高僧并不奇怪,之前的注意力也全然不在这两位僧人身上。 此时单独见面,也没想到竟是如此俊美的和尚。 但又突然觉得,眼前的僧人隐隐有些眼熟。 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 ‘咦?’ ‘我见过这样的僧人么?长成这样的,应该会印象很深刻啊……’ 罗世钧眨了眨眼睛,努力回想。 可由于他见过的三教九流,各色人物着实太多,出家人也有上百,仔细思索后反倒乱了,只能微微摇头,抛开杂念,对着眼前的高僧合十行礼:“打扰大师了!” 展昭声音放轻:“戒显师兄已经安歇,罗施主若有事,不妨去你的屋子?” “不了不了!” 罗世钧赶忙摆手:“岂敢让大师移步?我只是难以安眠,就在外间说几句话……” 展昭微微颔首,侧身让开:“请。” 罗世钧走了进来,腰间还夹着一个盒子,正是存放昔颜花的锦盒。 眼见展昭的视线落了上来,他咧了咧嘴:“让大师见笑了,我现在是片刻不敢离了这宝贝,连睡觉都睡不安稳呐!” 展昭平和地道:“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罗世钧露出不明就里之色:“在下不懂,望大师指点迷津!” 展昭合掌:“任其心生,不住其相。” 罗世钧依旧不懂:“请大师指点!” 展昭道:“入一切相,离一切相。” 罗世钧:“……” 必须谜语人是吧? 事实上,展昭也无法说得特别清楚。 他对于佛法是有一些感悟的,听了许多佛门公案,也有自己的心得。 但若让他像那些高僧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显然办不到。 所幸在京师权贵这个圈子里,大德高僧真好当。 他以前认为,要精通佛家各种经卷典籍,对于佛门经义信手拈来,才能扮好一位大德高僧。 现在发现,只要把袈裟一穿,法号一摆,然后把《心经》抑扬顿挫地诵读一遍,就没人怀疑他。 问题是罗世钧严格来说,并不是权贵圈子里面的。 满身匪气,显然就不知道权贵里的默契,偏要刨根问底,展昭也只能跟他谜语到底。 罗世钧本来也是打开话题,被接连谜语了几回,有些悻悻然,倒也趁机道:“反正我知道,这朵昔颜花是烦恼,倒生出一个念头,若将此花赠予大师,又待如何?” 展昭伸出手:“好。” 罗世钧:“……” 你这不按常理出牌啊,不应该拒绝的么? 展昭道:“能为罗施主落去烦恼根,贫僧自当坦然受之。” “大师真高僧也!” 罗世钧把盒子往前递去,但真正即将靠近展昭的手掌,又虚晃一枪,猛地收回,苦笑道:“可罗某是俗人,终究是不舍啊,不过经大师开悟,我的烦恼心倒是散去了许多。” 他脸皮极厚,也不觉得尴尬,又趁机许诺:“待我制出了昔颜膏,定赠予大师,以谢今日点拨之恩!” 展昭淡然道:“万般色相,皆是虚妄。” 罗世钧并不意外这份回答:“是在下着相了!” 实则心底暗暗冷笑。 他见多了嘴上说一套,行动上做一套的出家人。 眼前这位戒色大师如谪仙般的俊美相貌,他就不信,对方不希望永远地停留在此时此刻? 展昭则看到一只井底之蛙。 以对方的武功层次,恐怕都不清楚,武者虽然达不到永不衰老,但只要在五十岁前晋升武道宗师,就能最大程度的锁住气血。 基本在死亡之前,身体各项机能都可以保持巅峰。 当然也包括相貌。 所以宗师以中年人的相貌出现是最多的,甚至对方可能已经是近百岁高龄,但看上去依旧四五十岁的模样。 而他今年距离五十岁,还有三十四年。 早年酒道人就判断,二十五岁之前,他应该能纵横天下,那应该就是晋升宗师之境,现在展昭有信心更早,自然就能一直维持年轻时的相貌。 所以。 向他贩卖容貌焦虑?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当然,罗世钧以为看穿了展昭的需求,故意不揭穿。 展昭也不会揭穿对方,两人低声聊了起来。 在这期间,随从的脚步声先是回到隔壁,相隔了没多久,居然又有一个不同的婢女前来敲门:“在下奉王府小娘子之命,拜见罗员外!” 王府虽不比呼延有先皇御赐神兵,但王相公已经入了两府,任参知政事,日后怕不是要成为王丞相,成为百官之首。 所以论家世显赫,呼延家无疑是一等一的门第,若论实质的权势影响,倒是王府更胜许多。 罗世钧在展昭屋内,不可能应答,依旧是随从出面,跟着王家婢女去了。 而等到随从再回来,居然又有人来邀请。 前后四波。 真挺忙的。 罗世钧显然也听到了隔壁的动静,干笑两声,一副不堪其扰的模样:“大师这下明白,我为何要深夜来此了吧?实在是烦心呐!” ‘这不正是你期待的么?利用庞府寿宴推广昔颜花?’ 展昭看着面前这位虚伪的面孔,再度合掌:“有心者有所累,无心者无所谓,罗施主若不自扰,必无烦心,可得清静。” 罗世钧面色一僵,隐隐有种心惊肉跳之感,好似自己心头的秘密被对方窥探,又生出一股安宁之感,反思道:‘是啊?我何必要做这些呢?安安稳稳不好么?’ ‘不!我若是不做,就不得安稳!必须要为之!’ 旋即他的这股心态就被碾碎,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狠厉。 展昭凝视此人。 同样是心灵劝慰。 如庞夫人那般,至少能在一段时间内恢复平常心,不受外物诱惑。 而似罗世钧这样的,当真是片刻的动摇后,就马上决定一条道走到黑。 可以说是冥顽不灵,但也可以说此人心志坚韧,不受外因干扰,认定了自己要走的路,无论好坏,贯彻始终。 ‘唔!’ 罗世钧突然觉得自己不能待下去了,这和尚看似年轻,但确实是大德高僧,居然三言两语之间,让自己都开始心软。 太蛊惑人心了。 可他屁股动了动,又重新坐了回去,继续闲聊起来。 ‘咦?’ 展昭心头一动。 对方突然拜访,若说只为了躲避那些权贵小娘子的问话,勉强也能说通。 毕竟推广造势嘛,越是想要大卖,越是要饥饿营销,古往今来都有这类套路。 但现在罗世钧的模样,就不像是单纯的造势,还有故意躲避之意。 既然对方要演,展昭也奉陪,只是默默听着外面来来往往的动静。 在连续出去四次后,随从返回,连脚步声都重了不少。 隔壁没了往来动静,打更声则遥遥传入,听得已是夜半子时,罗世钧终于起身:“在下要回去了,叨扰大师,日后定去贵寺进香还愿!” 展昭尚未开口,面色突然微变,脚下迈步。 罗世钧只觉得眼前一花,这位就消失了,屋门开启,不知何时穿出。 与此同时,伴随着轻微的破空声,一道鬼魅般的身影也从隔壁离去。 即便以展昭如今学习了神游太虚步的轻功,也只能看到对方一个模糊的背影,眨眼间没入黑暗之中。 展昭朝着屋内一看,目光顿时一凝。 而等了片刻,反应过来的罗世钧飞奔出来,来到大敞的自己屋门前,瞠目结舌地望向里面,定睛一看,顿时失声:“这……这不可能!!” 随从低垂着头,半张易容面具斜挂在惊愕的年轻面容上,如褪色的袈裟。 他已经没了呼吸,心房的位置,插着一朵花。 殷红的血珠顺着花瓣滚落,让这朵今夜引发多方关注的奇花,显得邪异非常。 心头血,落昔颜。 (本章完) 第105章 请戒色大师护庞府安危 当已经入睡的庞吉起身更衣,匆匆赶到时,现场外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不仅是庞昱、庞旭、庞令仪赶到了。 就连今夜暂居别院漱玉轩,准备与庞令仪促膝长谈的几个小娘子,都在探头探脑。 一副想要看看杀人现场,又不敢真看的模样。 庞吉面色一沉,却未发作,只是上前拱手行礼:“府上突发变故,惊扰诸位贵客,实乃老夫之过!” “不敢!不敢!” 众小辈向这位帝师见礼,然后只能依依不舍地散开。 两个儿子庞昱、庞旭上前,庞令仪也跟上来,却见庞吉看向她:“令仪,你去照顾你娘亲,莫要惊到她。” “是!” 庞令仪知道平日里再受宠,这个时候也得乖乖照办,有些不舍地朝着某个方向瞄了一眼,朝着内宅而去。 待得送走了女儿和其闺蜜团,庞吉这才看向两个儿子:“到底怎么回事?” 在路上时,他已经听了府中管事禀告,说死者是罗世钧身边的随从。 本来死个下人不算什么事,但行凶又有不同,在庞府行凶更是不同。 何况此次的杀人手法,还显得极为诡异。 似乎是用那朵号称能永葆青春的奇花,插入了这个随从的心口。 极为渗人。 所以庞吉这才先问询儿子。 “爹爹,我们也刚到……” 然而两兄弟确实赶到没多久,却摇了摇头,显得十分茫然。 所幸庞昱低声道:“发现行凶现场的有两个人,一位是舅舅,另一位是大相国寺的戒色大师。” 他和罗世钧其实没有血缘关系,但由于视罗氏为母,也跟着一起叫舅舅。 而听到大相国寺的高僧也在,庞吉眉头微皱,不再耽搁,走上前去。 屋子门口,罗世钧坐在一张椅子上,双目愣神,直直发呆。 展昭则立于一侧,和另一位高僧戒显一起,恰好守住现场。 庞吉上前,合掌行礼:“敝府招待不周,令两位大师受惊了,旭儿,你带两位大师去休息!” 这是先把外人支开,关起门来再说其他。 “怕是休息不了。” 然而展昭缓缓摇头,直接道:“死者是我们大相国寺的人!” “什么?”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就连罗世钧都抬起头来。 只是展昭能明显地察觉到,这位的幅度与旁人不同。 显然罗世钧早就知道随从的身份,仅仅是必须表现出惊讶。 庞吉是真惊讶:“大相国寺的僧人?大师能够确定么?” 戒显接上,轻轻叹息:“他是定字辈僧人定尘,敝寺普贤院下,有僧籍在册,不会认错。” 说的这般详细,庞吉也意识到身份不会有假了,立刻看向罗世钧:“大相国寺的高僧,怎会给你当随从?” 罗世钧脸色苍白地起身:“我不知!我不知道啊!他戴着面具,扮成了其他人,我只当他是个武功高强的江湖客,这才让其护卫安全……” ‘哼!’ 庞吉一听就知道这位在扯谎。 罗世钧用人极为谨慎,以前跟来庞府的护卫或仆从,都是跟在身边多年的心腹。 此次寿宴,突然带了个从未见过的陌生随从来,庞吉其实就有些奇怪。 但他也不至于将罗世钧的事情样样过问,对方还没这么重要,结果就出了凶杀之案,死者还是大相国寺的僧人。 心里对于罗世钧的忍耐再度下降,表面上庞吉还得维护这个大舅哥,正色对着展昭和戒显道:“两位大师且宽心,既是在我庞府出了这等祸事,老夫必当彻查到底,给贵宝刹一个交待!” “少师的贤名,天下皆知……” 展昭自然清楚对方是什么人,自己俩人一离开,恐怕这尸体就被处理掉,案子则被压下去,最后不了了之。 因此他正色道:“方才贫僧赶到现场时,有人惊鸿一现,武功极高,恐府内寻常护卫难以应付。” “什么!” 庞吉闻言失声,眼中满是关切:“大师与凶手照面了?那贼子可有伤到大师?” “未曾。” 展昭道:“然贫僧所言绝无虚假,那人武功高强,尤其是轻功,我所不能及。” 他至今所见,单论轻功最佳的,还是“赵无咎”。 毕竟韩照夜模拟的乘黄御风真诀,正是赵无咎应有的水平,而那门轻功榜排名第四的绝世轻功,确实名副其实,让一流高手层次的赵无咎,拥有宗师之下最顶尖的身法。 其次是自己目前所学的神游太虚步。 这门轻功在轻功榜排名第十四,之所以低了这么多,不是这门武功不成,而是它必须配合心剑神诀使用,不然最多修炼到化影阶段。 相当于多了一个巨大的限制,比起其他没有限制的绝世轻功,排名自然就低了。 而无论是乘黄御风真诀还是神游太虚步,展现出来的效果,都逊色刚刚消失的那人一筹。 对方当真是身如鬼魅,倏然间自屋中飞出,瞬间消失于黑暗中,连轮廓都未看清,简直不可思议。 所以展昭确实没有半分夸大。 “这……” 庞吉面露迟疑。 他年少时习过武艺,但早就放下了,却也知道大相国寺是天下佛门之首,里面的许多高僧确实武艺惊人,还有武道宗师被称为神僧。 可面前这位未免过于年轻,也就二十岁出头吧,能被大相国寺认可为高僧,已然是佛法高深之辈,难不成还有时间精通武艺? 但他又不好说,我觉得你的武功没那么强,见到的凶手也不甚厉害,府上护卫完全能够应付。 所幸身后还有两个儿子。 庞昱道:“大师佛法精深,但未免小觑我庞府守卫,我庞氏也是武将之家,开国功勋,何曾怕过蟊贼?” 庞旭心头突然涌起一股冲动,干脆出面抱了抱拳:“爹,孩儿想向大师指教一二,证实我庞府绝非任由贼人来去!” 这位戒色大师长相没得说,但若论武功,看上去也就平平无奇,太阳穴都没有高高鼓起。 反观自己,可是跟过好几位京城知名武师,习得一身好本领,气血阳刚,生龙活虎。 那几位师父更是称赞他天赋上乘,能跟江湖上的成名高手较量,若是发挥的好,甚至可以战而胜之。 所以庞旭摩拳擦掌,信心满满地站出来。 他身为庞府男儿,如今竟有贼人在府上行凶,又被僧人瞧不起,岂能不露一手真本事? “我儿不知天高地厚,竟想与大师过招……” 庞吉隐隐觉得这发展有些不对劲,但话到这个份上了,对方硬说可能有高手窥探,便露出征询之色。 展昭神情平和:“请二公子进招。” “嚯嚯嚯哈——” 庞旭摆开架势,气血涌动,吐气如雷,确实颇有几分威势。 待得踏步进拳,身形急闪,肩膀还上下虚晃,颇具迷惑。 一系列操作后,这才扑至面前,一拳轰出。 展昭双手合十,一动不动。 正当庞旭脸色微变,寻思着自己别把这个俊和尚打死喽的时候,忽觉拳锋如撞铁壁,一股无形力道反震而来。 他浑身剧颤,气血逆冲,如遭雷噬,蹬蹬蹬连退三步,猛地坐倒在地。 围观者愣住。 大相国寺的高僧有惊人技艺,是众所周知,所以这位戒色大师如果出手,将庞旭击败,那不算出奇。 可对方动也未动,庞旭就倒下了,这算是怎么回事? 关键也不是横练功夫啊,因为庞旭的拳头甚至都没有打到对方身上,只是触及袈裟,人就飞出去了。 庞旭却不服气,起身晃了晃拳头:“刚才大意了!再来!” 嘭——! “地太滑!再来!” 嘭——! 展昭一动不动。 对方是哪个层次的武者? 反正是一流之下。 那对不起,之前划分武功时,甚至没有给他们留位置。 就是无位级武者。 别说庞旭,现场其余的其实都是。 所以都看傻了。 你这是武功? 还是真有佛陀降世,罗汉金身? “快快停手!大师快快停手!老夫信了!老夫信了!” 别说庞吉赶忙上前劝阻,庞旭也终于服气,眼珠转了转,腆着脸凑上去:“大师!大师神功盖世!你可愿收我为徒?” 展昭只是合掌。 你去问问你妹妹答不答应。 差辈了啊! 另一侧的庞昱,则来到庞吉身后:“父亲,府内安危,不可大意啊!” 庞吉也有些惊住。 这位戒色大师的武功无疑极高,如果这样的人都未能拦下凶手,府上那点护卫够么? 答案显而易见。 话说庞府确实还没出过这么严重的事件。 毕竟论声名,庞吉是仅在八贤王之下的贤臣,行侠仗义的江湖义士不会找上门; 论财富,京师比庞府富裕的权贵多了去,盗贼匪类也不会光顾。 所以之前就是武将之家普通程度的安保。 可现在,庞吉觉得,得提高级别了。 六扇门不久前都被整成那般模样,皇城天牢遭到辽国高手冲击,内外惨烈厮杀,只是常人不知罢了。 可见天下从来没有真正太平过,若是掉以轻心,来日恐怕追悔莫及。 但一时间让庞府招募武林高手,赶不及,也无法信得过啊! 于是乎,见得二儿子在展昭身边纠缠,庞吉目光大动,上前行礼:“望大师慈悲为怀,护我庞府周全!” (本章完) 第106章 武功高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相比起招募不知根底的游侠,大相国寺更让人安心。’ ‘本就是皇家寺院,又是天下第一古刹,高手如云,何必舍近求远?’ ‘借此凶案的时机,请这位大师坐镇,来日再借着夫人礼佛的契机,多上香火,一旦打牢了交情,我庞府的安危就有了长久的保障。’ 庞吉默默调整策略,语气诚恳无比。 “贫僧在此,自当护持贵府上下。” 展昭合掌还礼,没有推辞。 虽然自己护卫庞府安全,总有一种怪怪的感觉。 但现阶段确实是最好的切入办法。 “那就拜托大师了!” 眼见庞吉松了一口气,展昭接着道:“定尘的尸体需要收殓安放,这杀人的第一现场,也请贵府上下不要再进去,避免破坏线索。” “当然!当然!” 庞吉立刻吩咐下人,整理出一间屋舍,临时停放尸体,又谦虚地道:“大师还有什么吩咐?” 展昭看向无精打采的罗世钧:“贫僧能否问罗员外一个问题?” 庞吉目光微动,轻叹道:“老夫这位外兄一向重情重义,对待身边的亲随也视作手足,如今惨遭不幸,想必心中极不好受,若有何失态之处,还望大师见谅。” 他预感到,罗世钧在这起案件里,恐怕脱不开干系。 这是提前铺垫了。 但当展昭来到罗世钧面前,第一个问题依旧问得对方面容失色:“昔颜花是不是并不稀有?” “大师这是哪的话?” 罗世钧先是变色,然后迅速定神,语气悲痛地道:“若非昔颜花珍稀至极,我的亲随,也是贵寺的定尘师父,岂会遭受杀身之祸?凶手显然是冲着昔颜花来的啊!” “这便怪了。” 展昭看向他怀里的锦盒:“罗施主先前与贫僧叙话时,怀中始终紧抱锦盒,现在你的那朵昔颜花,还在锦盒内么?” 罗世钧手颤了颤,无奈地道:“还在。” 展昭道:“那请问凶手插在死者胸口的昔颜花,又是从何而来?” 罗世钧干声道:“昔颜花固然稀有,却也不止一朵,想来是凶手也有此花,又不忿我们先宣扬此花奇效,才会下手杀害定尘师父……” 展昭道:“然后凶手将自己带来的花插入死者的胸口,只为了泄愤,不惜让珍贵的昔颜花沾染杀人的不详?” 罗世钧:“……” 别问了,别问了。 圆不上了。 “现在有两大疑问。” 展昭总结:“其一,若凶手当真为了偷盗昔颜花而来,理应寻当时抱着锦盒的罗施主发难,可此人却袭击了护卫定尘;” “其二,凶手杀害了定尘,又将另一朵昔颜花插于其心口——此般行止,分明别具深意,不知罗施主能否参悟其中玄机?” 罗世钧唯有摇头:“我不知其中有什么玄机,我只知道凶手杀了人,大师既为死者的同门,理应为他报仇!” “我会的。” 展昭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而望向旁边听着,脸色也不太好看的庞吉:“庞施主可知,死者在遇害之前,曾经受邀见过不少人?” 庞吉皱眉:“见了谁?” 展昭将死者定尘今晚的大致活动轨迹,仔细讲述了一遍。 “竟有此事?” 庞吉还真不知道,死者在遇害之前,居然先后四次出门,且见的都不是一般人物。 大相国寺的僧人死在庞府,已经不是小事,如果再将那些前来作客的贵人牵扯进来…… 庞吉知道不能放任下去,转向罗世钧,开口道:“子衡兄,昔颜花之事,你有什么要对老夫说的么?” 子衡是罗世钧的表字,已经很久没有人这般称呼了,他不由地一怔,迎向庞吉的视线,然后心头一凛。 庞吉静静凝视过来,眼神里透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罗世钧一凛,心里又惊又怒:‘你到底是哪边的?给这和尚三言两语之间,就倒戈相向了?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的外兄啊!’ 庞吉将他呼来喝去,终究是靠山,对外至少是保持一致的,罗世钧万万没想到,被这位戒色大师审问一番也就罢了,连庞吉都来审他。 ‘好机会。’ 展昭则借庞吉之势审问,开始感应罗世钧最细致的情绪波动。 这是他自从习得心剑神诀后,与六心澄照诀相辅相成后才有的能力。 前为心灵秘术,后为心法根基。 两者合力,读心办不到,但目标只要武功逊色于他,情绪的起伏,已是洞若观火。 武功高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此刻罗世钧的情绪反应,就清晰至极地暴露出来。 在初见定尘尸体时,他是满腔的震惊。 然后在等待旁人赶到时,转为忧思与恐惧。 现在又变成了怒火、恨意还有一股深深的……遗憾? ‘遗憾?’ ‘为什么有遗憾?’ 展昭心头一奇。 庞吉审问罗世钧,是为了庞府的安危与声誉,罗世钧则觉得对方身为亲戚,不帮自己人,当然恼怒非常。 而怒火积蓄到一定程度,自会引发恨意,罗世钧此时将庞吉也给恨上了,并不奇怪。 但遗憾又是怎么回事? 短时间内的情绪是连续的,罗世钧恼怒,生恨,然后遗憾…… 遗憾计划中的事情没有完成? 一件与庞吉有关的事情,本该让他狠狠出一口恶气的事情? “唉!我真的不知凶手是谁!庞府是我妹子的家啊!今日又是她的生辰!我若是知道,怎能允许在这个日子,发生这样的事情呢?” 恰好罗世钧面对庞吉的诘问,又满是无辜与悲伤地说着。 ‘谎话!’ 展昭马上作出判断。 可如果这是谎言的话…… ‘罗世钧原本不会准备今晚在庞府行凶吧?’ ‘在他妹妹的大寿之日?’ ‘只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动手,另一位凶手提前把定尘给杀了?’ 如果真是如此,难怪此人感到震惊、恐惧与遗憾。 也是够畜生的。 庞夫人此前对待这位兄长,可是情真意切,关怀备至。 罗世钧就这么回报至亲的妹妹? ‘夫人有这么个兄长,恐来日受其牵连,得早做打算!’ 庞吉不比展昭武功高强,直接通过情绪起伏,验证证词真伪。 但庞吉深谙人心鬼蜮。 罗世钧表情再是真挚,在他眼中也显得十分虚伪,能够肯定对方知道不少事,就是半点不愿透露。 心里对于这位的忍耐度再度降低,庞吉对着展昭道:“大师,子衡兄看来是真不知情……” 展昭合掌:“既如此,贫僧另寻线索便是!” 罗世钧躬身:“愿大师早日擒得真凶,以慰定尘师父在天之灵!” 三人眼神一碰,默默移开,各有计较。 审问了案情的另一位当事人,展昭再跟着庞吉在府内前后转了一圈,巡视了护卫后,回到客房,见到戒显正在等待,马上道:“师兄,死者的具体身份是?” 戒显轻叹:“定尘不是负业僧,而是负业僧的联络之人,云板僧。” 展昭并不意外,他之前就感觉,这位的武功不太够格,果然不是正主,但也和负业僧有着紧密的联系:“此人联络哪一路的负业僧?” 戒显道:“云南一路的负业僧,法号戒殊,江湖人称‘花间僧’。” 展昭有些惊讶:“花间僧?” 莫非此人也招蜂引蝶? 戒显解释:“这位师弟本名阿罗耶,出身苗疆五仙教,自幼痴迷花草,尤擅异种嫁接,不喜寻常用毒之法,常以花代蛊,当时被同门讥为‘花癫子’。” “原来是这个花间。” 展昭恍然。 “因一次蛊花失控,花粉随风吹散,致使五仙教大批弟子中毒,险些不治,被逐出教去,后北上中原,于我大相国寺中剃度……” 戒显讲得十分详细。 负业僧确实人才济济。 五仙教的剧毒,向来最令人头疼的一点,就是没有常规解药。 而是需要五仙教众修炼的内功心法,配合上独门的手法,进行驱毒。 甚至有的剧毒,他们自己都没法对抗,唯有修炼了教中至高秘典“五灵心经”,才能做到通俗意义上的百毒不侵。 所以判断一个五仙教众的手段厉害不厉害,有一个最直观的办法,就是看同门能不能解毒。 如果下的毒同门都解不了,那就厉害了,是最杰出的毒师。 “花间僧”戒殊就在此列。 “戒殊每年送回寺中的种子最多,不少更培育出了京师闻名的花卉。” “同时他也年年托送种子回五仙教,虽然被教中逐出,却还是记挂着五仙教。” 戒显说到对方与五仙教的关系,语气里并不介意。 大相国寺在这方面确实包容,并不要求这种半路出家的僧众与原门派撇清关系。 比如顾临,最有归属的肯定还是云栖山庄,寺中也无所谓,完全不阻拦七云往来。 这样的态度,反倒让许多半途出家的僧众归心,愿意为寺内效力。 展昭其实觉得,比起刻意内卷选拔人才,宽和却不放纵的氛围,才更有利于提升门派的凝聚力。 且不说那些,弄清楚死者的身份,再看彼此的关联:“定尘是‘花间僧’戒殊的云板僧,戒殊喜爱摆弄花草,而定尘近来与罗世钧莫名混在一起,罗世钧又突然取出了奇花‘昔颜’,号称有永葆青春之效……” 展昭沉声道:“是否可以推测,‘昔颜’真正的主人,很可能是戒殊?” 戒显面容严肃起来:“这大有可能,此事非同小可,万万不能让这种奇花落入不知情的人手中。” 戒殊是五仙教出身,他培育的花草,可不是表面上那么娇艳动人,弄不好是能毒倒一大片的毒花。 罗世钧和定尘莫不是在玩火? 展昭道:“我原本的计划,是直取目标,先将定尘拿回寺中,有人下手更快……” “凶手杀死定尘,将昔颜花插在他的心口,醒目且渗人……” “凶手的动机,或许是不让旁人错信昔颜花的功效,籍此以儆效尤!” 戒显皱眉:“师弟怀疑戒殊杀人?” “仅仅是一个初步的猜测——” 展昭道:“或许戒殊在培育昔颜花时,说到了减缓衰老,恢复容颜的效果,但并未讲明毒性,定尘暗暗记在心中,心生贪念,不久前偷了昔颜花出来,与罗世钧合作,准备牟取暴利。” “而戒殊今夜赶到时,发现罗世钧已经在筵席上,将昔颜花的神效宣讲出去,单单是一晚,就有京师贵女先后过来询问,可想而知待得明日消息扩散,会有多少京师娘子趋之若鹜。” “这个时候,单纯的收回昔颜花已经达不成效果,所以戒殊杀死定尘,并且将昔颜花插入他的心房。” “这也是为什么罗世钧手里明明抱着昔颜花的锦盒,凶手却用另一朵昔颜花行凶的原因。” “凶手本就是昔颜花的主人。” 戒显听得缓缓点头:“无怪乎师弟能胜任六扇门的神捕,这分析确实合理,只是……” 展昭接着道:“只是也有两点不对劲。” “其一,戒殊的轻功能否高到令我无法追赶,转瞬消失无踪?” “其二,定尘只是偷花,罪不至死,喜欢摆弄花花草草的戒殊,会如此滥杀么?” (本章完) 第107章 大相国寺尽出神探? “五仙教擅长毒功蛊术,各式奇门,也有五灵剑法之传。” “至于轻功,大多学‘灵蛇百蜕身’和‘千蛛万影步’。” “习得这两门身法,五仙教弟子就能入深山大川,采集药草了。” “至于修为高深的五灵使、圣女和教主,习练的则是‘五灵心经’配套的‘五灵化形步’,白玉楼轻功榜上排名第十七,据说其要诀是‘五灵非灵,化形忘形’。” 戒显先回答第一个问题。 他武功不算高强,但行走各方,见多识广,对于各家所学兼有涉猎。 此时侃侃而谈,为展昭增长了见闻。 “五灵化形步……五灵非灵……化形忘形么?” 展昭脑海中浮现出那道身影消失的气息,缓缓摇头:“那个人施展的,应该不是五灵化形步,感觉对应不上这些特征。” “轻功之事,全凭师弟慧鉴,至于戒殊师弟的性子……” 戒显缓缓地道:“其性沉静,纵使定尘盗其毒花,亦不至于骤起杀心。” 展昭听着。 定尘盗花固然可恶,但罪不至死,戒殊如果下手真这么狠,那要开杀戒的地方就多了。 对于一个掌控用毒能力的人来说,更是可怕。 别的不说,如何通过每年一次的杀生戒考验呢? 而如果人不是戒殊杀的,追溯凶手就有了两条线索。 一是拥有昔颜花; 二是插花的杀人手法; “昔颜花的出处倒是不难,罗世钧在寿宴上宣传此物,不可能仅此一朵,他的府邸中肯定还有,或许就被藏在那座天香楼内。” “至于插花的杀人手法……” 展昭话到一半,戛然而止,转头看向外面。 片刻后,一颗脑袋探了进来,露出灿烂的笑容,正是庞旭。 他手中还拎着一个食盒,颠颠地走进,亲热地道:“师父!戒显大师!两位请用夜作!” 展昭:“……” 对出家人用师父的敬称,倒不奇怪,只是这位显然不是那个意思。 “里面都是素食,绝无荤腥,保证两位满意!” 庞旭把食盒放在桌上,真的把一叠叠菜肴往外放,招呼起来。 刚刚父亲暗示,让自己盯着这位厉害的戒色大师,再加上见识了对方的武功,庞旭是真的心生向往。 跟这位一比较,以前武师教的,都是什么庄家把戏? 最重要的是,眼前之人这么年轻,还精修佛法,武功都能如此厉害,他是不是也可以变得一般厉害? ‘你想多了。’ 展昭都不需要用六心澄照诀,从这小子脸上,就能看出他在想什么美事,倒也没有多言。 谁年少时不做武林高手的梦呢? 戒显也没有推辞,品尝了夜宵后,颔首称赞道:“多谢二公子美意了。” 庞旭赶忙道:“这是哪的话,今夜若无两位大师在,我庞府怕是要人心惶惶,更难免惊扰贵客啊!” 提及贵客,展昭正好问道:“敝寺定尘生前曾见过几位婢子,被她们领去了别院,期间的详细过程,可有仔细问话?” “这……” 庞旭倒也没有说谎:“不瞒两位大师,如今天色已晚,又经波折,那些客人本就是来我府上参加家慈寿宴的,也是与舍妹相交莫逆,才在别院留宿,岂能再去叨扰?” “这不是叨扰。” 展昭摇头:“死者生前行踪最是要紧,凶犯线索往往就藏在这些往来言谈间,若有意回避,只怕会酿成祸事。” 庞旭奇道:“什么祸事?” 展昭道:“万一凶手准备杀害的目标,不止一人呢?” 庞旭一惊:“何以见得?” “因为特殊的杀人手法。” 展昭道。 后世的连环杀人犯,通常会用特殊的行为标签,来满足心理需求。 具体到实际案件中,就是在行凶中赋予个人的仪式化特点。 让围观者和办案人员一看,就知道死者是某某连环杀人犯所杀。 心口插花,恰恰是一种指向性明显的仪式。 当然,这也有可能只是针对定尘一人的特定仪式。 可如果不是,或许就是一场杀戮的开端! 展昭解释得很浅显,庞旭听明白了,凶手可能还会再杀人,惊怒之际又为难地道:“可那些是女眷,不好接触啊!” 展昭自然不能说,你还有那么大的妹妹呢,快去找你妹妹,只是平和地道:“一心不乱,万障可破,这便要看二公子的急智了。” 庞旭眼珠转了转:“这是对我的考验么?” 展昭道:“出家之人,岂能以旁人安危为试炼?” 庞旭有些讪讪,抱了抱拳:“大师之意,在下明了,请静候佳音!” 说罢匆匆离开了。 …… 庞府内宅。 庞令仪从母亲的房间出来, 罗氏显然受了惊。 任谁过生辰,听说家里面死了个人,都难以淡定。 何况罗氏这种信佛的,更以为是自己平日里哪里做错了,这是菩萨的惩戒与警示。 所幸在庞令仪的安抚下,罗氏总算是睡下了。 换成庞令仪睡不着了。 她真的没想到,庞府里面居然会发生凶杀案。 江湖果然凶险,待在家中也不能幸免。 “小妹,娘睡了?” 刚让婢女熬了一碗安神汤,正小口小口饮着,就见二哥庞旭大步走了过来。 “娘睡下了。” 庞令仪见他神色略有疲惫,让婢女将同样备好的汤奉上:“哥哥喝了,也早些安歇吧。” “不!我还不能睡!” 庞旭坐下来,十分直接地道:“我还想拜戒色大师为师呢!” “唔!” 庞令仪不知前院发生了什么,猝然听到一口汤险些喷出来,下意识地道:“不行!” “为何不行?” 庞旭皱眉:“你不是也习武么,别以为我不知道啊,每次丫鬟被你撵出去,你就是在偷偷练功,是不是再过几年,就要追上我了?” “是啊是啊~” 庞令仪没好气地附和着,话锋一转:“我的意思是呢,二哥已是年轻一辈里面的佼佼者,年方十九,同辈里面能有几人是你的对手?武功练到这个地步足够了,还是多多考虑仕途吧!” “小妹慧眼如炬。” 庞旭被哄得颇为得意,却没有自满:“我原先也觉得自己的武功不错,只是跟戒色大师一比,又高下立判,能遇到这等高手不容易,若能拜了这位师父,来日助益颇大,与仕途并不冲突。” 庞令仪笑了起来:“二哥眼光倒是不差。” “那当然!” 庞旭得意地道:“我觉得过不了几年,这位戒色大师就要换一个称呼了。” 庞令仪奇道:“什么称呼?” 庞旭沉声道:“戒色神僧!” “戒色……戒色神僧……噗!” 庞令仪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噗哧笑出了声。 “有什么好笑的?” 庞旭正色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爹爹当时说的没错,这是佛门高僧才有的法号,简单的讲,戒色才能成为神僧嘛!” 庞令仪怔了怔,陡然大怒:“你还懂起佛法了,回去练你的功夫去!” 庞旭见妹妹突然恼了,有些莫名其妙,又不敢吱声。 每每这个时候,家里没几个敢吱声的,只能讷讷地道:“怎么了嘛!说的好好的……” 庞令仪倒也没真的生气,哼了一哼,又问道:“你既然要拜师,怎么突然回了内宅?” “对了!我回来是找线索的!” 庞旭光想着怎么跟神僧习得绝世武功,险些把正事忘了,将有关连环杀人的可能性说了一遍。 “凶手还会杀人?” 庞令仪脸色变了。 庞府寿宴死一个人,已经够丧气的了。 本以为只是个随从,结果是大相国寺的僧人,更是干系不小。 但终究能压下去。 可如果再有第二个乃至第三个受害者,案情就完全不同了! “这等正事你怎么不早说?” 庞令仪埋怨了一句,断然起身:“女眷那边的线索,我来查明,你回去告诉……那位大师,请他务必留意外宅的安全,护我庞府周全。” 庞旭道:“这事之前父亲就拜托了的,我才想着,正好拜上这么一位师父,多多往来嘛!” 庞令仪眸光流转:“此事稍后再说,先把案子解决。” 顿了顿,她又给师兄的身份打了个补丁:“待会儿大师有什么吩咐,你听他的没错,之前听别府的姐姐提过,这位大师很擅于破案的!” “啊?大相国寺尽出神探?” 庞旭有些奇怪:“我记得之前暂代六扇门神捕的展昭,就是大相国寺的吧?爹爹还想我招揽他,可惜还没来得及,人就回寺中了……” “现在戒色大师也精通查案,这大相国寺怎么比六扇门还会培养查案的人才?” 庞令仪扯了扯嘴角:“大相国寺是天下第一古刹,人才济济,不奇怪的。” “哦!那大相国寺真是了不得,我去了!” 庞旭没有多想,起身离开。 庞令仪并未急切,反倒坐在椅子上,细细思索,突然想到一个疑点:“死者定尘遇害之前,受四批人所邀,出去过四回……为什么是四批人?” 寿宴之后,她在庞府别院里,留下了三个平日里最要好的闺蜜—— 呼延家小娘子呼延灼华,王家小娘子王攸宁,吕家小娘子吕奉真。 而之前听到昔颜花有永葆青春之效,这三位都有明显的意动。 谁不想永葆青春呢? 派婢女前去,细问昔颜花的功效,十分正常。 但为什么派了三次? 完全可以叫人过去,三个人一起问个清楚。 分批叫,是要瞒着另外两人,单独问话? 结果另外两人也是这么想的? ‘呼延灼华最直爽,她应该是被王攸宁和吕奉真怂恿,直接就让自己的婢女前去唤人了。’ ‘结果舅舅并未出面,去的只是一个随从,王攸宁不甘心,派自己的婢女又过去请人,但还是随从出面。’ ‘吕奉真平日里疑心就重,肯定觉得前面两人瞒着她,又将自己的婢女派过去,第三次邀请,这才有了三人分别邀请了一回的次序。’ 庞令仪冰雪聪明,结合这群闺中密友的性格,已然将前三次的情况猜得个八九不离十。 就算有些细节上的初入,接下来只要去套套话,也能基本还原。 关键的,还是第四次接触。 随从最后一次出去,是跟谁走的呢? 呼延灼华三个人里面,有人问了两回? 不对。 婢女就算去客房两回,见到依旧只有随从在,罗世钧又不跟去,没必要再重复相同的过程。 ‘肯定也是女眷,不然毋须通过婢女谈话,直接去客房拜访便是。’ ‘府内还有谁?’ ‘娘亲?’ 庞令仪缓缓摇头。 之前师兄劝慰过娘亲,娘亲对于昔颜花的执念已然放下,今夜不会念念不忘。 可如果不是娘亲,府内需要通过下人传话,不好直接去外房露面的女眷…… 庞令仪面色陡然一变,对着守在身边的丫鬟道:“去把我房内的人统统唤过来!” (本章完) 第108章 商素问友,白晓风留 不多时。 庞府内服侍庞令仪的众婢子就位了。 前唐真正的高门大户,婢女的配置十分奢华。 有绾髻婢,专司梳妆、首饰保管; 有司衣婢,管理四季衣裳,防蛀熏香; 有捧栉婢,侍奉沐浴、净手。 更有类似书童之责,在书房磨墨、晒书,以及专门养护琴棋画作。 等到晚唐高门大户灭得差不多了,到了宋朝,已经没这么讲究。 但庞府别看是武将之家,由于历代积累,庞令仪又是庞吉膝下独女,待遇也不一般。 单单是贴身婢女,就有四位,平日里院中服侍的,则有八位,加起来十二人。 当然这十二位婢女不是同时服侍的,各有轮值,此时就有好几人已经去睡觉了。 但庞令仪一声令下,她们还是马上被唤了起来,且个个强振精神,乖乖站好,不敢有半分懈怠。 对待这位主子,她们服服帖帖,不仅仅是地位上的尊卑,更有一种强弱上的使然。 而庞令仪此时离开座位,来到面前,也不说话,只一个个望过去,目光并不森冷阴寒,却依旧让众婢女瑟瑟发抖。 半晌后,庞令仪开口:“我庞家向来待你们不薄,月例钱比别家高过百文,岁赐衣帛从不短缺,便是年关压岁银,我都额外再添三分,给你们补贴家用。” “但你们也该了解我的脾气,凡是做错事的,无论是哭是闹,月例照扣,赏赐尽没,纵有些闺阁闲话,说我刻薄的,我也绝不姑息!”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若做错事不受罚,以后谁还去办对的事情,我又如何驭下?” 领头的婢女赶忙道:“娘子赏罚分明,我等从来都是服气的!” “好!服气就好!” 庞令仪道:“那你们就清楚,背着主子做事,损害我庞府的,会是什么下场了!” “不敢!万万不敢!” 众人接连开口。 “一个个说,今晚干了什么,不许有半分隐瞒!” 庞令仪一声令下,众女个个上前,一五一十地将今晚的行动轨迹说出。 与平常确有不同,毕竟要忙活寿宴的事情,京师贵女住在别院,她们也要照料起居用度。 庞令仪认真听着,时不时问几个细节。 一个一个婢女过去,直到平日里最老实的墨娥上前,说着说着,就提到了罗世钧:“……小婢还按照娘子的吩咐,去请舅老爷,舅老爷不在,小婢就带着他的随从入了后院,在外等待,事后让小婢不要跟别人讲……” “还真是‘我’!” 庞令仪听到这里,目光凌厉,语气反倒沉静下来:“我的吩咐?我何时吩咐你的?” 墨娥也怔住:“小婢正要回居室,娘子在路中唤住小婢,吩咐小婢去做的啊!” 庞令仪盯着她,想到这位平日里走路都是习惯性看着脚下,亦步亦趋的模样,换了个问法:“你当时有没有亲眼看到我的脸?” “没有!” 墨娥意识到不妙,人都哆嗦了:“娘子站在路边,那时天已经黑了,婢子走过去,没敢抬头,可那明明是娘子的声音,穿的也是娘子的衣衫……” 庞令仪哼了一声:“衣衫不是我今日所穿的这件吧?” 墨娥跪倒在地,泣声道:“婢子以为是娘子换了衣衫,不知是贼人,娘子恕罪!娘子恕罪!” “只要你不是有意背叛,而是被人蒙骗,就不必惊惶!说!那个人当时穿的哪一件衣衫?” 庞令仪问清楚,对着另一位行事稳妥的婢女道:“去看看那件衣衫还在不在!” 那人匆匆去了,庞令仪缓缓坐下,目露寒光。 定尘死前曾经见过四批人。 没想到最后一批,还真的是“自己”吩咐的。 幸亏师兄让二哥前来传话,早早调查死者生前轨迹,不然拖个一两日查出,她还说不清楚了。 问题是有人偷走了衣衫,扮成她的模样,只为使唤个小丫头将罗世钧的随从引向后院么? 正思索着,先前去取衣衫的婢女飞奔进来:“娘子!娘子!衣衫没有了,留下了一张字条!” 庞令仪接过,眉头顿时挑起:“夕颜非珍,定尘染尘?” 这八个字的意思很明显。 罗世钧献宝似的奇花,根本不是所谓的奇珍异宝。 而那个法号定尘的僧人,更无出家人的清静,也不是个好东西。 照这么说来,对方还是想要帮她? “咦?” 庞令仪仔细看完字条,记下笔迹,鼻子凑近,又嗅了嗅。 “商姐姐?” 一股熟悉的香气令她大感意外:“这不是商姐姐惯用的香露么?” 商素问,正是她之前跟师兄提到的,那位给苏无情诊治过的女神医。 对方出身武学世家,父亲精通医术,有回天之力,母亲用毒如神,有催命之能。 商素问得爹娘培养,小小年纪集两家大成,医毒之理极为不凡,倒正合了素问之名。 此后又加入了一个名叫“杏林会”的医者组织,如今已是公推的“小药圣”了,行走天下,救死扶伤。 庞令仪心里还挺羡慕这位姐姐,但也知道这种生活看似自由自在,实则并不美好。 让她偶尔出去转转可以,若是整日风餐露宿,又往病人扎堆的地方钻,她可受不了。 不过正因为商素问精通医毒,治病无数,相比起庞令仪这位闺中娘子,这位小药圣的朋友自然更多。 而庞令仪恰恰对商素问有恩,曾经帮了对方一个大忙,再结合字条上的留言,不禁默默猜测:‘莫非是商姐姐的朋友,见到定尘欲以昔颜花欲行不轨,这才出手相帮?’ ‘不!’ ‘对方带着昔颜花,肯定也与这朵花有关,行事又极端,直接痛下杀手,肯定不是正道。’ ‘不能因为区区一张纸条,就想当然认为此人是在帮我们庞府。’ 无论如何,在她母亲寿辰杀人,庞令仪都很不高兴。 她要找出这个人到底是谁。 江湖中精通易容术的不少,但不是谁都是韩照夜,能变化成指定的人物。 对方的手段,应该是易容装扮后,偷出庞令仪的衣衫,再从婢女里筛选出最合适的墨娥,站在暗处指使墨娥去办事,以庞令仪的名义,把定尘约到后院。 到了后院,对方跟定尘一番交谈,发现定尘执迷不悟,依旧要用昔颜花骗人,便生出杀心,尾随定尘到客房,将之杀死。 现在的问题是,凶手是怎么进来的? 如以前的师兄,艺高人胆大,以江湖人的手段潜入府邸。 还是像现在的师兄,易容装扮,换个身份,堂堂正正地入庞府? 庞令仪稍作思索,朝着别院漱玉轩而去。 那里位于庞府东南角,临水而建,引活水成曲池,取曲水流觞之雅意。 与主宅相望,确保私密,又避免完全隔绝。 有身份尊贵的客人来访,往往就住在这里。 今夜是给另外三家小娘子准备的,原本能有一场春日茶会,白墙青瓦,飞檐轻挑,不饰朱漆,窗外海棠纷落,四女促膝长谈,也是美事…… 结果被凶案破坏。 而当庞令仪接近厅外,发现灯火还亮着。 她并未走入,立于窗外,就听三女的声音飘出:“……也不知是哪个江湖贼子,竟敢在少师府中行凶,明日怕是又有六扇门忙的了!” “我看不见得,死者的是令仪舅爷的随从,庞府不见得会通报六扇门……” “这是庞府内务,我们不该多问,只是可惜了那昔颜花,当真具有奇效么?” “有奇效就不会拿来杀人,而是偷走啦!或许就是那个人以前骗了人,又想来京师行骗,才会遇害呢!” 人以群分,呼延灼华三女都颇有见识,才能与庞令仪结成闺中好友。 而一场血淋淋的凶杀案,顿时让她们从永葆青春的美梦里惊醒,审视这突然出现的奇花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 “话说我刚刚又看见戒色大师了……” 庞令仪仗着武功高强,美美偷听了半晌后,等她们转向讨论师兄的美貌,暗哼一声,这才朝着房间走去。 作为贵客,呼延灼华三女各带两名婢女入住,刚刚在厅中,身边各站着一位服侍,屋内应该还有一人。 庞令仪脚下无声,一路经过王小娘子和吕小娘子的屋外,都听得里面有一道呼吸。 唯独来到呼延灼华的屋外时,发现里面静悄悄的。 ‘灼华带在身边的婢女,一是弦歌,刚刚站在厅内的就是,她从小跟在灼华一起长大,以前入庞府时,带的都是她;’ ‘另一位则十分陌生,第一次带来,在内宅里,听灼华唤其‘玉勒’。’ ‘这位‘玉勒’,此时应在屋内铺床叠被,等待她家娘子回来,现在去了哪里?’ 庞令仪凤目微微眯起,闪身而入。 确定了本该留在房内服侍的婢女,此时居然不见踪迹,心中顿时有了目标。 她没有打草惊蛇,也没有直接埋伏,而是选择离开。 直接去往前院。 搬救兵。 “小妹,你怎么来了?” 夜色如墨,前院的人声渐稀,二哥庞旭进进出出,马上发现了这位妹妹的身影。 庞令仪正色道:“我发现了凶手的端倪,不敢妄动,你去邀大师来一起擒凶!” “哦哦!” 庞旭马上兴奋起来,匆匆入内,不多时带着展昭来到面前。 听了师妹的分析后,展昭微微颔首:“这位呼延家的婢女,确实有不小的嫌疑。” 庞旭摩拳擦掌:“那还等什么,咱们快去拿人啊!真要是贼子,呼延家不会包庇的!” 庞令仪奇道:“二哥你也要一起去吗?” 庞旭:“?” 展昭道:“二公子不要误解,令妹之意是贼人武功高强,同去怕你有失。” 庞旭:“……” 谢谢大师,但你不解释,我的心会好受些! 最后庞旭只能目送展昭和庞令仪离开的背影,默默握紧了拳头。 他一定要练就一身好武功,不再让人瞧不起! 展昭和庞令仪还真没瞧不起对方,都一流之下了,还有什么好瞧不起的,并肩朝着漱玉轩而去。 路上没了外人,庞令仪终于有机会问了:“师兄,你为何取这么一个法号啊?” “这不是我的法号,是临时法号。” 展昭避无可避,唯有纠正错误。 庞令仪眸中荡起亮色,唇角轻扬:“这么说来……不日便能撤去了?” “自然如此。” 弄清案情的前因后果,他回去把易容一卸,戒色大师就成为一个传说了。 计划通。 庞令仪也放心了,只要师兄不是暗示就好,心思完全转回案件中,低声道:“如果‘玉勒’真是凶手,这人的手段是不是太马虎了些?” 墨娥的事情是可能被忽略过去的,但只要双方一对峙,马上就会知晓有人冒充了庞令仪发号施令,再顺藤摸瓜,对方就有暴露的危险。 相比起那些滴水不漏的凶手,对方的做法是不是太糙了? “不要掉以轻心,先拿了人再说。” 展昭没有贸然评价。 两人脚程极快,半盏茶不到,就回到了漱玉轩屋内。 眼见屋内没人,庞令仪松了口气,耳语道:“她还没回来,师兄,我们躲起来吧!” 躲在哪里呢? 想想还怪期待的…… 展昭目光一扫,则落在一处:“你之前离开时,床上有张纸条么?” “什么?” 庞令仪脸色一变,掠到床边,发现当真有一张字条静静躺着。 上面又是八个字:“恩将仇报,妄图擒我?” “对方发现了!” 庞令仪大为惊讶。 她已经足够谨慎,意识到不对劲后,没有自己留下设伏,而是将武功更厉害的师兄请来,结果就在这过程中,被对方识破了? 而且全程自己竟然毫无察觉。 展昭则看着这张纸条的厚度,再凑近仔细嗅了嗅,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莲花宝鉴》上看过的一种手法,开口道:“去拿一盏烛灯来。” 庞令仪照办,就见师兄卷起纸条,在烛火上方缓缓地烤了烤。 在两人的注视中,纸条的背面徐徐浮现出字迹。 依旧是八个字—— 商素问友,白晓风留! “此人果然自称是商姐姐的朋友……等一等!” 庞令仪俏目瞪大:“白晓风?‘玉勒’居然是‘天下第一神偷’白晓风假扮的?” (本章完) 第109章 庞令仪的心 “谁!!” 当呼延灼华带着婢女弦歌回到自己的屋子时,就见到两个人正在外室的桌前,马上摸向腰间的九节铁鞭。 待得看清楚是展昭和庞令仪,宛如双璧,拔武器的手停下了,眼神里反倒充盈起了好奇。 她们方才也谈论起这位俊美如画的高僧,但终究只是嘴上说说,过过瘾而已。 这位好姐妹不会真的下手了吧? 哇! 好大胆! “灼华你来了!” 庞令仪顾不得对方眼中的八卦,立刻把她拉了进来:“你那个婢女‘玉勒’,是何来历?” “玉勒?” 呼延灼华一愣:“问她作甚?” “呼延檀越请看。” 展昭直接将手中两张字迹一致的纸条递过去。 第一张留下的纸条也烧出了字迹,依旧是相同的八个字。 商素问友,白晓风留。 “这应该就是‘玉勒’所留,还用了一种‘真焰照形’的手法,专门隐藏字迹……” 用后世的话说,就是隐性墨水,拙劣的马奎被陷害为峨眉峰时都有类似的桥段,可见泛用性之高。 但实际上,古代也早有类似的方法。 原理很简单,就是有机酸反应,用柑橘汁即柠檬酸、醋即乙酸、米汤即淀粉,都可以办到。 因为酸性物质会轻微腐蚀纸张纤维,加热后,被腐蚀部分炭化速度更快,就会显现出棕褐色的字迹,所以用特制的醋书写密信的方法,古人早就运用。 当然实践起来没有这么神奇,莲心宝鉴里记录的秘术,就要复杂许多,取名“真焰照形”。 其内不仅记录了详细的操作方法,还揭示了破绽。 展昭先从纸张的厚度判断,这张纸并非随意找来书写,而是特制。 再从气味分辨出,不仅有写字的墨香,被庞令仪认为是商素问所用的香露,更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气味。 于是用火烧烤。 即刻现形。 不得不说,莲心宝鉴上记录的杂学确实有用。 “白晓风?天下第一神偷!!” 呼延灼华看了留言,自是惊住,又下意识地道:“商素问又是谁啊?好厉害的感觉!” 庞令仪其实不太想将整条留言都展现出来,觉得白晓风会连累到商姐姐。 毕竟这位天下第一神偷的所作所为,可是令不少权贵恨得牙痒痒。 一旦知道两人的关系,那些人抓不到白晓风,可能会去寻商素问的麻烦。 不过展昭认为,既然有此留言,就不必特意遮掩。 如果留言是假,对方根本不是商素问的朋友,则必怀异心。 庞令仪大可探明真相,为好友解忧。 如果留言属实,既是挚友,何须多虑? 江湖儿女,快意恩仇,若畏首畏尾,瞻前顾后,又有何资格与这等人物论交? 庞令仪深以为然,此时十分坦诚地道:“商素问是我的江湖好友,是一位救死扶伤的女神医。” “哦?果然是一位厉害的姐姐!” 呼延灼华看着纸条,依旧觉得不敢相信:“玉勒那可怜的孩子,会是白晓风?这不可能吧!” “可怜?” 庞令仪闻言眉头一动,顿时明白了什么,叹气道:“你是不是又收留什么卖身葬父、卖身救母的可怜人了?” “这次不一样!” 呼延灼华脸孔瞬间涨红:“她父兄都是我大宋西军的兵丁,殉国后连下葬的钱财都没有,我如何能不收留?” “不要别人说什么就信啊!” 庞令仪又叹了口长气:“罢了!就算她真的这么惨!那入呼延府也没多久吧,为何带她来赴宴呢?” 呼延灼华开始结巴:“玉勒近几日念及父兄,十分伤心,连连哭泣……我便想要带她出来散散心……她很乖巧听话的……”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哭丧着脸道:“她是坏人么?是杀死你舅舅随从的凶手?” “你也不必伤心。” 庞令仪道:“现在的关键是,我们并不能仅凭一张纸条,确定对方就是白晓风……” 说罢看向展昭,露出征询之色。 “只看这个手法,还真有可能是白晓风所留。” 展昭缓缓道。 关键在于香气。 纸条上有着女神医的香露,不仅证明了与商素问的关系,更巧妙掩盖了别的气味。 庞令仪冰雪聪明,都没能窥得纸张背后的秘密。 他若是这段时间没有翻看《莲心宝鉴》,也不会想到真焰照形之法。 如此机巧,确实不是一般贼人所用,十分符合白晓风传闻中的手段。 每每偷盗重要宝物前,均下预告信。 还故意留下破绽,只看对方能否发现。 换成其余盗贼,生怕别人抓住自己呢,哪里会这么做? 正因为这种游戏人间的态度,才会让不少江湖人觉得,这天下第一神偷是在耍乐子。 再结合杀人现场那道鬼魅般的身影,如此轻功前所未见,如果是天下第一神偷,倒是不奇怪了。 庞令仪信服师兄的判断,蹙起眉头:“如果真是白晓风,定尘是白晓风所杀了?” 呼延灼华道:“之前从未听过这天下第一神偷杀人啊!” “只是不知,并非不是。” 展昭道:“以白晓风神出鬼没的隐秘性,此人从未确定杀死过某人,每回都是盗走重宝后潇洒离去,至于幕后又做了那些事,暂且未知。” 呼延灼华道:“现在白晓风留下纸条,承认身份,不就是承认了杀人?” “也不能断言。” 展昭道:“两张纸条,一是‘夕颜非珍,定尘染尘’,一是‘恩将仇报,妄图擒我’,与定尘之死没有绝对的干系,就算此人从杀人现场逃离,也不一定真是杀人凶手。” 有鉴于对方不按套路出牌,展昭还真不觉得这就是对于昔颜花杀人案的承认。 弄不好又是故意的误导。 而且提及花,还有一个细节。 展昭看向呼延灼华:“呼延檀越今晚见过定尘吧?” 想到那位不久前还对过话的死者,呼延灼华抿了抿嘴,声音里并无寻常女子的畏惧:“是。” 展昭也无质问之意,只是问了一个听上去挺古怪的问题:“当时定尘有说过,夕颜花的‘夕’字,是哪个‘夕’么?” 呼延灼华一愣,想了想道:“当然是昔日的‘昔’的啊!” 展昭颔首:“若按罗施主所言的返老还春,‘昔颜’之意,应是昔日的容颜。” “可纸条上,分明写的是‘夕颜’!” “夕,莫也,从月半见!夕阳夕照是黄昏,朝夕相处是夜晚,岁夕是年末,夕有时光流逝之意!” “若此花真实的名字叫‘夕颜’,那含义可就完全不同了!” 呼延灼华一惊,庞令仪也大感渗人,喃喃低语:“夕颜夕颜,不仅无法恢复昔日的容貌,还如夕阳西下,最后的时光么?” “所以白晓风是要阻止我们上当!” 呼延灼华终于长舒一口气:“我就觉得玉勒不是坏人……” 旁边的婢女弦歌则吓懵了,没想到这几日居然和天下第一神偷朝夕相处,回去后老爷可不得发飙? 眼见呼延灼华的情绪变得稳定,展昭对着庞令仪使了个眼色,合掌一礼:“贫僧为捉凶而来,冒昧之处,还望诸位见谅,告辞了!” 说罢,大袖飘飘,朝外走去。 庞令仪心领神会,等到这位离开,闺房中只有女子,上前开始安慰:“灼华你心地善良,自是信她,可这种行走天下的江湖人,心思实在难料……你能把玉勒在呼延府上的事情告诉我么,我也不是要对她如何,只是防范一二罢了!” “好吧!” 呼延灼华想了想,对着贴身婢女道:“弦歌你在外守着。” 婢女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眼见再无旁人,呼延灼华坐下,突然眉飞色舞起来:“你和戒色大师眉来眼去的,是不是早就相识啊?” 庞令仪对于她的转折有些猝不及防,但还是把话题转回来:“我们先说玉勒的事情。” 呼延灼华把嘴一鼓:“你不说,我就不告诉你玉勒的事情!” 庞令仪眸子转了转:“我此前根本不认识戒色大师,今日寿宴第一次见到这位高僧。” “是么?” 呼延灼华半信半疑:“我听攸宁说,你最近频频去大相国寺上香,不是为了和戒色大师相会?” ‘我也想的,爹娘看得紧,找不到机会……’ 庞令仪淡然摇头:“我在大相国寺中,没见过戒色大师。” 句句实话。 “这样啊?” 呼延灼华眼中光彩微黯:“我原本还以为你们如话本上那样,两情相悦,私定终生,抛却俗礼,成就一段佳话呢!” “话本岂能当真?” 庞令仪失笑,突然又沉默下去。 呼延灼华同样喃喃低语:“我的年岁快到了,家中已经有意择婿,也不知将来会与怎样的人共度一生,若是不合心意,来日会不会变成深闺怨妇,在这夜半三更,捡拾些陈年旧梦,蘸着眼泪下酒?” 庞令仪继续默然。 她今年十五,年纪还小,两三年内不用操心婚事,但也总有这么一天的。 到那个时候,她能抛却俗礼,嫁给自己如意的人么? 片刻的安静后,庞令仪深吸一口气,再度把话题转回:“灼华,现在你该告诉我玉勒的事情了吧?” 两盏茶的时间后。 庞令仪离开漱玉轩,毋须寻找,展昭飘然而至。 她看了看师兄,开始讲述刚刚获得的情报:“‘玉勒’在呼延府上一共待了十三天,短短时间内,就取得了上下信任,只可惜相处中并未暴露出什么线索,仅仅是编了一个阵亡将士亲眷的故事。” 展昭问道:“近来国朝有战事么?如何就有阵亡的将士了?” “有的。” 庞令仪解释道:“我朝与辽国虽然定盟罢战,但西北与党项人又有争端,边地摩擦不断,自然也有军中将士阵亡。” “‘玉勒’就说她的父兄便是不幸牺牲在西北边地,呼延家本就有子弟在西军中任职,当然觉得亲近,也愿意收留这些士卒亲眷。” 展昭道:“那她是否说着一口西北当地的方言土话?” 庞令仪还真问了:“是。” 展昭道:“是否在生活习惯上也模仿得惟妙惟肖?” “是。” 庞令仪颔首:“能入呼延府为婢女,也不全是灼华作主,府上老管事也看过,都觉得没问题,这才信她。” 展昭又道:“呼延府可有宝物失窃?” 庞令仪苦笑:“这得等明天灼华回府后再查看了。” 换成旁人知道天下第一神偷在自家里待了十多天,恐怕第一时间就要回家看看丢什么宝贝没。 尤其是那曾经撑起半边天的御赐神鞭。 结果呼延灼华跟庞令仪说完后,就躺下睡觉了,出门时里面就传来平稳的呼吸声了。 也是心大。 展昭稍加沉吟,缓缓地道:“不久前,六扇门收到了一封预告,白晓风扬言要偷大相国寺的佛兵‘杀生戒’。” “竟有此事?这就难怪天下第一神偷,会在此时出现在京师了!” 庞令仪还真不知这件事,闻言先是恍然,却又感到奇怪:“白晓风要偷‘杀生戒’的话,入呼延府作甚?她们家都不去大相国寺的。” 方才呼延灼华说,从王小娘子王攸宁那边,得知庞令仪近来常去大相国寺上香,而非她自己亲眼见得。 那是因为呼延家就不信佛,除了必要的节庆外,并不去寺院进香参拜。 白晓风就算要找跳板,接近目标杀生戒,也不该选呼延家。 “这确实古怪。” 想要模仿一个西北将士亲眷,并不是把自己弄得蓬头垢面,虚构一段经历那么简单。 无论是乡土方言,还是肢体习惯,都有要求。 不然呼延家也不是随便相信人的。 白晓风至少得经过一番准备,才能打入呼延府内部。 然后就为了夕颜花,把这个身份直接舍弃了? ‘难道说……’ 庞令仪百思不得其解,展昭沉吟片刻,脑海中倒是浮现出一个猜测,马上道:“师妹,你能否请一位画师,根据呼延娘子和她身边其余婢女的讲述,将‘玉勒’的容貌描绘下来,以作留存?” 庞令仪应下:“我明日就办,师兄还有别的吩咐么?” “没有了。” 展昭抬首望月,再听远处更声:“露重更深,今夜都累了,师妹去休息吧。” “好。” 目送着展昭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庞令仪想到今夜两人同住一府,凶杀案带来的冲击完全逝去,剩下的只有一抹安宁。 庞府发生凶案是不幸,万幸的是有师兄在。 一夜未过,案情就逐渐清晰起来。 再想到呼延灼华之前抛出的问题,她淡淡地吐出一句话,声音轻却铿然:“我可不做那深闺里的怨妇,待得凋零时再回想昔颜美好,我要靠着自己的努力,掌握自己的姻缘!” (本章完) 第110章 现在看到僧人,都觉得有几分像他 “咚咚!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起,展昭睁开眼睛,起身穿衣。 他昨夜四更天后才睡,至今也不过一个多时辰,但精神已然完全恢复,眉宇间更无半分疲惫。 另一间传来动静,显然戒显也被惊动了。 这位老僧显然就没有如此好的精力,展昭低声道:“师兄再睡一会儿吧,门外之人我去看。” “多谢师弟。” 戒显满是倦意的声音从内间传出。 展昭来到门前,打开后发现是庞府管事,对方先是致歉躬身:“打扰大师休息了!” 然后又颇为急切地道:“老爷请大师去。” “何事?” “六扇门来人了!” 展昭了然。 庞府内部的消息,果然惊动了六扇门。 因为苏无情和自己一样,都知道庞吉表面贤明,实则野心勃勃,绝非善类。 六扇门对于庞府既然额外关注,得知府内有人身亡,自是第一时间派人登门。 “领队的是谁?” “李无刑。” 走入正厅,最引人瞩目的正是这位李神捕。 李无刑身形伟岸,是四大名捕里面最为高大壮硕的一位。 但和汤磊那种横练后全凭身材的威吓不同,他通身散发的压迫感不是寻常武夫的蛮勇,而是一股沉浑无锋的威势。 此时端坐厅内,就令庞昱脸色沉凝,庞旭坐立难安,只觉得浑身压抑。 唯独庞吉淡然自若地品茶。 ‘这种压迫感,也似是一门心灵秘法的变种。’ ‘无刑……无刑……不必动刑就能达到这种效果么?’ 展昭稍作判断后,脚下微顿,也轻轻吸一口气。 展现易容技术的时候到了。 “大师来了!” 眼见他僧袖生风,踏入堂内,出尘面容如月照霜,庞吉赶忙起身相迎:“这位是大相国寺戒色大师,佛法精深,武艺超群,昨夜全赖大师护佑府邸周全!” 李无刑目露审视,但显然没有认出来,起身行礼道:“李某见过大师。” 展昭彻底安心,声调在六心澄照诀的运用下,多了几分柔和,吐字如珠落玉盘,听上去愈发温润如玉:“见过李神捕。” 庞吉请他入座后,肃然道:“李神捕为昨夜血案而来,死者身份特殊,老夫不敢擅专。” 展昭道:“死者是敝寺僧人定尘,贫僧正要向寺中禀告,查究因果,不敢劳动六扇门。” 这是他这个身份该说的话。 但凡武林门派弟子出事,都是寻求内部解决,找出犯人,该清理门户的清理门户,该大事化小的大事化小。 反正没有一死人,就找六扇门的道理。 而小门小派之所以畏惧六扇门,也是因为随着四堂建立,这个朝廷执法机构真的将手朝着江湖的地界延伸。 不必评价谁对谁错。 这个年代,没有对错。 因为六扇门代表的不仅仅是律法的界限,更是庙堂与江湖两个生态位的博弈。 庙堂希望将江湖纳入管辖,认为侠以武犯禁,江湖则不愿意受约束,认为江湖义士是对贪官污吏的一种震慑。 彼此拉锯之间,半庙堂半江湖性质的六扇门,就是其中的风向标。 庞吉很清楚这点,因此搬出这位大师,让大相国寺与六扇门斗去。 “然此案发生在庞府,而非贵寺之中。” 果不其然,李无刑一开口,就要往庙堂上定性:“庞公为帝师,安危关乎国朝社稷,岂能轻疏?死者虽为贵寺僧人,却干系重大,我六扇门不得不肩负起维护庞府安危的重责!” 庞吉闻言早有准备:“戒色大师武功出神入化,府中上下无不信服,有他在定可护卫我庞府周全。” 说着看向二儿子。 庞旭反应过来,赶忙插了一句:“我还想拜戒色大师为师呢!” 庞吉微笑颔首。 事实上二儿子真能拜一位大相国寺高僧为师,只要不是剃度出家,他倒也不拒绝,能与这为国开堂的皇家寺院深度往来,对于庞府有百利而无一害。 更何况现在亲疏有别,他更希望李无刑不服,最好再当场演练一番,与这位年轻高僧交手。 “原来如此。” 然而李无刑看似粗犷,却无半点莽撞,只淡淡一句,就把这话带了过去,然后目光四顾:“不知罗员外何在?” 庞吉不动声色:“李神捕寻外兄何事?” 李无刑道:“死者虽是大相国寺的僧人,也是罗员外的亲随,既要问明案情,他怎能不在?” 庞吉摇头轻叹:“外兄平日最是器重这亲随,现在突遭横祸,岂能安枕?李神捕若要探望,不妨择日再来……” “怕是不行啊!” 李无刑拍了拍手:“将人带上来。” 两名镇岳堂捕快入内,中间挟着一道胖大身影,满面油光的脸上都是惊惧。 “罗复?” 庞家一怔,此人是罗府的管事,罗世钧派遣人传信时,常常由他跑腿,可见信任。 六扇门怎么敢…… 然而紧接着,李无刑就揭晓了缘由:“我等来府途中,遇此人纵马疾驰,几伤路人,正欲拘押时,他道出了罗宅今晨发生的噩耗。” “噩耗?” “五湖门门主孙涛,死在了罗宅别院的天香楼前!” “什么!!” …… 很快。 满脸疲惫的罗世钧出现在堂中,看着府中管事,最信任的左右手,脸色阴沉似水:“孙门主怎会在天香楼前?” 管事罗复浑身直哆嗦:“禀告老爷,小的不知啊,今早仆婢洒扫,看到天香楼前有人影,才发现了那具可怕的尸体。” 罗世钧道:“如何可怕?” 管事罗府牙齿直打颤:“他的胸口……胸口插着一朵花!” 罗世钧勃然变色,庞府上下的神情也变得无比难看。 又见昔颜花杀人? 庞旭更是涩声:“大师说的没错,那凶手不止要杀一人,这么快就有第二位死者了!” “哦?没想到大师早有预见?” 李无刑扫了眼沉吟的展昭,沉声道:“五湖门管理汴河民间漕运,号称‘五湖船聚,四海客集’,虽不至此等夸张,确也坐拥数百舟船。” “然该门为牟暴利,多行不法,暗地里更干过沉船毁尸的勾当,我六扇门已查实诸多罪证,不日便传讯孙涛……” “未料此人竟毙命罗宅,此案干系重大,不得不查!” 庞吉一时间也沉默了。 昔颜花一案,现在有了两名死者。 第一位是大相国寺的僧人定尘。 由于戒色大师在场,又受庞府所托,可以将事态压制。 但这第二位五湖门主孙涛一出。 就不仅仅是庞府和大相国寺的事情,六扇门的参与确实名正言顺。 下意识的,庞吉看向展昭,使了个眼色。 展昭平和的视线也落了过来。 双方对视,展昭起身合掌:“诸位勿忧,贫僧这就与六扇门彻查此案,明因果,正法度,以安众心。” 庞吉:“……” 老夫不是这个意思啊! 也怪他平时太贤,大师才有所误会。 这次贤的不是时候…… 事已至此,六扇门是拦不住了,庞吉也不多费唇舌,起身道:“那就有劳大师了。” ‘咦?’ 李无刑原本以为这又是一场艰难的较量,没想到过程颇为轻松,更隐隐察觉到这位大相国寺僧人并不是与庞府一条心,立刻改变态度:“大师请!” “请!” 展昭微微点头,又来到失魂落魄的罗世钧身前:“罗施主,请带路。” 罗世钧面色阴晴不定,但最终深吸一口气:“走吧!” 众人鱼贯而出。 “展……” 庞文一行捕快等候在庞府门前,没有一并入内,此时眼见二堂主与一道熟悉的身影并肩走来,顿时大喜迎上。 但定睛一看,又将称呼默默咽了回去:‘这位高僧与展神捕的身形挺像的,可惜不是他。” 钟馗图结束后,六扇门内部才知晓,众人度过了何等惊心动魄的一段时期。 哪怕知道大局为重,哪怕清楚这是最理智的安排,有人也不免对苏无情的布局颇有微词,更有人悲伤于裴寒灯的自我牺牲。 但无论是谁,对待一位的态度,是绝对一致的。 展神捕! 毕竟若无展昭的冷静压制,在韩照夜不断的挑拨离间之下,他们和云栖山庄绝对会爆发火并,难免有所死伤。 关键是那样的伤亡,并不是为了公理正义所做出的牺牲。 待得真相大白,回头一看,何其不值? 所以平日里生死与共的兄弟,能够安然活下来,那一位居功至伟。 展神捕的恩情实在还不完! 不仅感恩,六扇门还挺怀念展神捕带队时期的风格。 什么江湖规矩,什么朝堂规则,在查案面前统统靠边站。 一路披荆斩棘! 直指真相! 种种怀念下,以致于现在看到僧人,都觉得有几分像他…… 庞文怀念着翻身上马。 目的地—— 京郊,罗府别院。 之前罗世钧给自己办寿宴的地方,是京师内城的府邸。 寸土寸金,四进的院子占地五亩,已是不易。 而京郊的别院,占地更加广阔,有近三十亩地,山石、水榭、花圃、藏书阁,四景俱全。 远远更是看到,别院中心,一栋高楼拔地而起。 历史上这个时代最为华丽的建筑,是徽宗朝的龙德宫熙春阁,高七十米,长宽为七十二米,外观四层,内部实际为七层,采用重檐设计,共五层房檐。 当然那种规模的建筑群,绝不是一个民间宅邸能够拥有的。 等到众人入了别院,一路抵达天香楼下,发现这栋楼已然十分震撼。 七层飞檐如刀,形似浮屠,却又比佛塔多三分奢靡,七分诡艳。 朱漆立柱缠金丝,檐角悬铜铃,前六层每层檐下皆垂七彩纱幔,颜色各异。 春风一卷,铃声不似梵音清净,反倒像女子低笑。 幔帐翻飞,楼上更似有衣袂飘飘,暗香浮动。 天香之称,名副其实。 但平日里接待四方贵客的地方,此时却围着罗府的护卫。 里三层外三层,个个神情紧张,看着被中间白布盖着的一物。 展昭和李无刑来到面前,后者伸出蒲团般的大手,将白布一揭,露出了一具狰狞的尸体。 五湖门主,“翻江龙”孙涛。 展昭见过此人两次。 第一次是在罗世钧的寿宴上,孙涛和飞马镖局总镖头马行云,还有那个金刀门的老不死王擎山一起,为罗世钧出手。 第二次是六扇门地牢失火,孙涛带着五湖门弟子和一批灭火的巡铺兵,来到总衙前,扬言要帮助救火,显然是趁机捣乱。 结果展昭出面后,孙涛硬气地滚蛋了。 第三次就是面前这具尸体。 孙涛仰卧在青石板上,面色青白,早无生气。 他周身上下看不出什么伤口,唯有胸口那朵殷红的昔颜花格外刺目—— 花瓣舒展,花蕊低垂,犹如一滴凝固的血泪,花茎深深插入心窝处,周围衣衫被暗红的血迹浸透。 李无刑揭开白布的动作很小心,目光沉静地审视片刻,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副验尸专用的鹿皮手套,声音低沉而威严:“此案尸检事宜,由我六扇门负责。” 罗世钧张了张嘴,还未说话,展昭已然退后一步:“请!” 说来惭愧,展昭自忖破案还算有些天赋,但也有个缺陷—— 他不会验尸。 最早在云栖山庄前,展昭说身怀验尸绝技,要给顾临验尸,那其实是心生怀疑后的试探。 裴寒灯真要让他验,他是无从下手的。 毕竟古代验尸,绝不是看看《洗冤录》的内容,就能实际操作的。 那是给相关刑案人员看的书籍,生搬硬套的话,只会错漏百出,甚至《洗冤录》受限于时代,本就有着不少错漏。 至于后世的验尸技巧,不仅需要诸多仪器,更得解刨尸体,这在古代显然是大忌讳,被视作侮辱尸体。 因此对于验尸,展昭只会纸上谈兵,掌握不少理论的技巧,没有实践的经验。 所幸这个时候,李无刑顶上。 而这位镇岳堂主细致地完成了验尸工作,缓缓开口,言简意赅地道:“孙涛的死因不是表面所见的这样——” “在被这朵花插入胸口之前,他就已经死了!” (本章完) 第111章 天香楼的秘密 “何以见得?” “凡生前被刃伤,其肉色鲜红,纹理紧缩,死后假作伤处,肉色凝白,无血荫。两位请看,孙涛胸前的伤口,不见血溅,苍白整齐,皮肉无半点蜷缩——” “所以这花是在人死之后,才被插进伤口里的?” 李无刑解释得很精简,展昭一听就理解。 后世法医学有个概念,叫生活反应。 指人体在生命活动状态下受到损伤时,通过生物机能产生的特异性反应。 其鉴定价值,就在于区分是生前伤,还是死后伤。 这个观念在《洗冤集录》里面就有体现,不然说《洗冤集录》是法医学的先驱呢。 如今的这年代还没有宋慈,但类似的经验总结早已出现,李无刑显然也深谙其道。 罗世钧的接受速度显然就没有这么快,或者说他本来就和六扇门是死对头,下意识地怀疑对方的话,沉声道:“那孙门主是怎么死的?” “利刃穿心。” 李无刑道:“尸体并无其余伤口,致命处正是在心口,应是一击毙命,且创口比起花茎更小。” 展昭道:“暗器?” 创口比花径还小的,正常能想到的就是细针之类的暗器了,如果解剖尸体,倒是能看一看他的心脏处是不是扎了一根针。 李无刑显然也是这么想的:“我带他回验尸所,让总衙仵作进行更细致的验尸,定能确定凶器。” “不行!” 然而罗世钧勃然变色,阻挡在尸体前,断然拒绝:“孙门主是我故旧至交,他未娶妻生子,如今不幸遇害,老夫理应为他办理后事,入土为安,岂能坐视他的尸身被你们六扇门祸害?” 李无刑皱眉:“验尸是为查明真相,缉拿真凶,岂是祸害?罗员外这般反应,是否心中有鬼,阻挠办案?” “你说什么!!” 罗府护卫齐齐怒目圆瞪,有的更是兵刃出鞘,一时间剑拔弩张。 “阿弥陀佛!” 展昭口诵佛号,立于双方中间:“真凶未获,诸位便要兵戈相向么?” 他首先看向李无刑:“李神捕,罗施主正历丧友之痛,还望慎言相慰!” 随后又看向罗世钧:“罗施主明鉴,凶贼残忍,步步紧逼,当暂搁前嫌,诛恶为急!“ 李无刑稍加沉默,首先抱拳道:“是在下失言了。” 罗世钧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麾下之人看向孙涛的尸体,眼神里流露出惊惧,隐隐有所骚乱。 对于这些人而言,这场连环杀人案的目标很清晰,死者一个是罗世钧的亲随,一个是罗世钧的亲信。 现在两人惨遭杀害,接下来是不是轮到他们了? 如此想来,便是以前与六扇门作对,这个时候也得服个软。 毕竟六扇门是要按律法办事,明正典刑的,凶手可不会跟罗世钧讲道理,直接就插花了。 “好!” 感受到手下士气动荡,罗世钧胸膛起伏,最终咬牙道:“孙涛可以予你们验尸,但不能去六扇门总衙,就在天香楼里面验!” “可以。” 李无刑觉得对方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担心六扇门会做什么手脚,所以才要在自己的地盘,倒也应下。 “进来吧!” 既然约定好在天香楼内,罗世钧袍袖一拂,朱门顿开。 先是一缕暗香浮动,继而珠帘半卷处,显出众佳人或倚或立的身影,个个粉面含惊。 天香楼七层玲珑,每层各设两间绣阁,共十四处香闺。 天香十二姬,不常住此间,却按四时节令,每季设一夜迎宾之期。 正因为稀少,才显得珍贵,每逢开阁前夕,诸姬必先入楼筹备。 此刻距春宴就还有三日,众姬已齐聚楼中,听闻外间命案,个个都聚集到一楼的大厅中。 胆怯者紧攥帕子,胆大的也云袖半掩,直到看到罗世钧出现。 为首的师小小越众而出,盈盈下拜:“老爷!” 罗世钧皱眉道:“都回房去,莫要外出,风波自当平息……” “是!” 众女显然对于罗世钧极度畏惧,不敢有半分停歇,纷纷消失。 待得一楼待得的大厅空出,罗世钧这才冷然一指:“要验尸就在此处吧!” 李无刑道:“罗员外不怕弄污了你这精心布置的地方?” “李神捕何必明知故问呢?” 罗世钧冷冷地道:“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天香春宴还想举办?随你们摆布吧,弄得一片污秽也无妨,把凶手尽快抓住便是。” 李无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打扰了。” 他也不客气,带着庞文等一众手下,开始挪动桌椅,布置出一块合适验尸的地点。 展昭则静立原地,双手合十。 看似是出家僧人对于这等烟花之地的不适。 实则在默默释放六爻剑气,探查周遭环境。 这栋天香楼,是罗府真正的龙潭虎穴所在。 守卫森严尚在其次,据说里面有诸多杀人于无形的机关,更传有匿影藏形的死士。 以致于戒闻那样的强者都不敢大意,一听天香楼的名声,都打消了夜探的想法。 这显然是有战绩可查。 估计是以前有厉害的江湖高手陷在里面了,才有了这等威名。 不然同在京师,大相国寺绝不会被单纯的传言唬住。 但如今看上去,这就像是一个温柔乡。 罗世钧收集貌美舞姬,用来款待贵客,邀买人心。 而既然舞姬都能住在楼内,那所谓的机关暗器,是不是有几分夸大? 不然真要步步杀机,天香十二姬就算被关照了诀窍,一旦稍有疏忽,不也是第一个惨死么? 莫非机关还能认人? “大师在想什么?” 罗世钧的声音悠悠传来。 展昭语气自然地道:“贫僧在思索,孙门主今晨为何会出现在楼外?”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 罗世钧叹了一口气:“原本死者已矣,我不该说他的不是,但……唉!” 展昭平静等待。 罗世钧见他不接话茬,只能道:“孙老弟本是府内常客,又与楼内的舞姬有情,这才会夜半来此啊!” 说罢感叹道:“色难戒,色难戒,我等不如大师远矣!” 展昭:“……” 后一句不必说。 罗世钧的意思很明显了。 五湖门主孙涛贪恋天香十二姬的美色,昨晚偷偷接近,结果被凶手杀害。 如果真是如此,那凶手就是专门针对罗世钧。 先在庞府杀定尘,又在罗府别院杀孙涛,且都以昔颜花作为连环杀人的标识。 但根据昨晚在庞府的调查,锁定了呼延灼华身边的婢女“玉勒”,此人疑似白晓风,且先后两次留下字条,口气俨然是帮助庞府,免受昔颜花的欺骗。 可现在五湖门主孙涛又死亡,昔颜花或许不是第一凶器,却也插在对方的胸膛。 手法如此一致,也是白晓风所为? 第二名死者孙涛,又与白晓风有何关联呢? ‘咦?’ 展昭沉吟之际,不忘以心剑神诀继续感应,察觉到罗世钧的情绪波涛汹涌。 然后再度发现异常。 首先,罗世钧今次没有震惊。 昨晚见到定尘身死时,他是极为震惊的,几乎不可置信。 但今日从听到孙涛的死讯,到亲眼见到孙涛的尸体,罗世钧都没有多大的诧异。 仅仅是在听说发现地是天香楼时,有些不解。 莫非他早就知道,孙涛遇害了? 管事罗复不是第一通知人? 除了没有惊讶外,倒是也有恐惧、担忧,也有疑虑、彷徨。 遭遇凶案,这些尚且正常。 但最后,又有一股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这就更加不正常了。 为何会感到轻松? 一个晚上,接连死了两个手下,或许定尘不是亲信,只是一场交易,但孙涛是绝对的左膀右臂,敢为罗世钧冲六扇门地牢的那种。 现在孙涛死了,罗世钧既不感到惊讶,又感到轻松。 展昭深深凝视了这位金面阎罗一眼,调查此案的重点,已经从白晓风转为了眼前之人身上。 “嗯?” 正改变策略,不远处又响起一声惊咦。 在等待六扇门老仵作抵达的空闲,李无刑带着两位手下,又将孙涛的尸体仔细验了一遍,突然高声道:“昨晚第一个死者定尘,命丧于哪个时辰?” 展昭回答:“夜半子时,当时正好听到打更声。” 罗世钧也点头附和:“老夫也听到打更声,是三更天没错。” 李无刑道:“那么这起案件的死亡顺序,我们之前判断的就有错误了。” 罗世钧皱眉:“什么意思?” “孙涛是先死的!死亡时辰在昨夜亥时三刻到四刻!” 李无刑道:“然后才是僧人定尘,死于确定的子时!” 罗世钧不嫌弃血污了,马上走了过去,声音里满是怀疑:“李神捕能如此精确的判断死亡时辰?” “这是在下微不足道的一点手段。” 李无刑沉声道:“也就是死亡时辰不超过六个时辰,我才能准确判断,不然就不成了。” 罗世钧眉头紧锁:“这先死后死,又有什么区别呢?” “当然有区别,且干系重大!” 李无刑解释:“别忘了从内城庞府到外城别院,途中的脚程就不止一个时辰,夜间城门封闭,来去更加不便,凶手如何能在亥时于天香楼外杀害孙涛,又在子时于庞府杀害定尘?轻功再好,也很难办到吧!” 罗世钧冷声道:“李神捕的意思是?” 李无刑道:“我现在怀疑,孙涛不是死在这里,他是死后尸体被移到此处的!” ‘这个该死的六扇门神捕!’ 罗世钧身体陡然一紧,心脏狂跳。 展昭默默观察着这位的反应,正要开口,忽的也心头一紧。 刺骨寒意,自脊背窜起。 一股若有似无的窥视感,如影随形。 这股气息,展昭只在两个人身上感受过。 一是大相国寺观音院首座持愿神僧,静立不动,便似与天地自然融为一体; 另一位就是心剑神诀威仪强横的顾大娘子,如无底深渊,幽深难测! 而这两位皆是…… ‘武道宗师!’ ‘有宗师在楼内窥视着我们?’ 展昭六心澄照诀全力运转,让自身的反应一如寻常,没有半点应激之兆。 但他已经明白,天香楼为何在外界传得那么神乎其神,机关暗道遍布,危险无比了…… 这栋楼里面,很可能藏着一尊宗师! 而此时的罗世钧冷冷地看着李无刑,视线里凝聚着一股不信任,心中翻腾的情绪却再也不是先前的惊怒、焦急、遗憾与放松。 唯剩一股杀机。 对方猜错了,自己迫使六扇门在天香楼内验尸,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而是这里才是他真正的地盘。 一旦案情朝着对他不利的方向进展,得加以阻止。 如果阻止不了,那说不得,得铤而走险,杀人灭口! (本章完) 第112章 还不谢谢戒色大师? ‘杀六扇门神捕?’ ‘即便有一位宗师帮他,这里这么多人,手脚也很难做干净。’ ‘罗世钧到底要掩盖什么,居然准备铤而走险到这种地步?’ 展昭心灵澄澈,冷静分析。 他第一时间没有关心宗师是谁,出自哪门哪派。 也没有关心罗世钧凭什么拉拢一位宗师,能让此人藏身于自家别院的天香楼里。 而是确定一个核心问题—— 到底是什么样的真相,让罗世钧不惜动了杀人灭口的心思? 另一边。 李无刑对此一无所觉,只是自顾自分析案情:“若孙涛是先死,那案情的分析就要推倒重来,此人死亡的第一现场,更是至关重要,只要找到了第一现场……” 罗世钧抿了抿嘴:“就能如何?” “当然能查明端倪,探得真相!” 李无刑语气沉冷:“罗员外,凶手可是冲着你来的,未免此人犯下第三起血案,还是得尽快缉凶才好!” “呵!那老夫就多谢李神捕的好意了!” 罗世钧目光幽深,正准备去做某些事情,平和好听的声音响起:“贫僧另有拙见。” 李无刑和罗世钧的视线转了过来:“大师有何高见?” 展昭道:“李神捕通过验尸,下了孙施主首先遇害、定尘其后遇害的判断,由于两场案发地相距较远,这才对行凶的第一现场产生怀疑,可有没有想过,这恰恰是凶手有意为之?” 李无刑皱眉:“哦?为什么?” “很简单。” 展昭道:“昨夜这座天香楼里,住着人吧?” 李无刑浓眉扬起:“大师之意,是有目击者?” 展昭微微颔首:“是。” 李无刑稍作沉吟,也觉得无法忽视这种可能,再加上相比起暂无头绪的第一现场,还是目击者的口供更加直观,马上看向罗世钧:“能否让楼中舞姬出来一见?” “本来天香十二姬,是不见外人的……” 罗世钧稍作迟疑,苦笑道:“但都这个时候了,再提旧规也显得不合时宜,李神捕自己去绣阁问话吧,老夫不参与其中。” “好!” 眼见李无刑果然带着两名记录口供的捕快,朝着楼内走去,罗世钧暗松一口气。 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下那样的决定。 因为纸包不住火,真要那么做了,京师肯定是待不下去了,他得舍弃这十几年来辛辛苦苦经营的基业,远走他乡。 现在就很不错。 天香十二姬都是聪明女子,自然知道该怎么回话,李无刑从她们身上只会得到更进一步的错误引导,离真相越来越远。 想到这里,罗世钧再看向身旁这位气质出尘的高僧,暗暗开心:‘你来得好啊!戒色大师!’ 一句话就将李无刑之前的正确分析推翻,朝着错误的道路上狂奔。 真是最好的帮手! ‘武功低微,就是好骗。’ 展昭将罗世钧的心绪波动尽收眼底,确定了关键的线索—— 其一,罗世钧知道孙涛是怎么死的。 其二,罗世钧对于孙涛之死的真相极为紧张,为了掩盖,不惜要动用天香楼内隐藏的宗师级高手,但发现真相能掩盖,又抱有侥幸心理,显然也不希望鱼死网破。 有这等矛盾的心理,那就简单了。 宗师这张牌再强,舍不得打,也是无用。 稳住即可。 …… 李无刑带着捕快,询问口供,发现众女的说法不一。 尤其是一到三层的美姬,入睡都挺晚的,昨晚案发之时,有的听到楼外隐约有重物坠地的声响,有的看到人影闪过,有的甚至听到疑似孙涛的说话声。 每个人的描述,都绘声绘色,煞有其事。 李无刑很清楚,证人是会说谎的。 哪怕不是作案之人,也有种种理由,说出虚假的证言,误导查案的方向。 趋利避害,情感偏向,认知扭曲,权威服从,还有自我表现…… 怎么从这些错综复杂的证词中,获得真正有用的线索,方能体现出一位捕快的本事。 而当来到第七层,望着最顶层两间屋门紧闭的秀阁,李无刑问道:“这里住着何人?” 引路仆从道:“四季开宴当晚,老爷会来这里住一夜,平日里不住人。” 李无刑上前渗透拂拭了一下缝隙,淡然道:“那你们打扫得可勤快的,时时擦拭,纤尘不染……” 仆从垂着头,不敢说话。 李无刑了解底下人的办事风格,哪怕对主子再是敬畏,好比宫中的那些内侍宫婢,对待太后与官家,依旧有疏漏之处。 因为皇宫足够大,太后与官家活动的就那些区域,剩下的自然可以应付了事。 同样的道理,如果罗世钧一年四季只上来住四个晚上,第七层绝不会收拾得如此整洁,甚至感觉比起前六层加起来都要用心。 ‘这里面一定长期住着人。’ ‘且天香楼内的侍从对于此人极度敬畏,不敢有丝毫马虎!’ ‘罗世钧秘密招募的高手?’ 李无刑反应同样敏锐,没有打草惊蛇,掉头朝下走去。 等到了第六层,却见一张千娇百媚的脸探了出来,正是天香十二姬之首的师小小:“李神捕,可否过来一叙?” 李无刑刚刚问过师小小的话了,但也走了过去:“姑娘是否又想起了什么?” 师小小目光扫了扫李无刑身后的捕头,低声道:“奴家确实有要事禀告……” 李无刑目光闪了闪,对着左右道:“你们在外等我。” 左右捕快有些不安:“二堂主!” 万一他们一离开,这妖艳女子猛地投怀送抱,然后大喊大叫呢? 岂不是说不清楚了? “无妨!师姑娘是聪慧之人,如今我们是为罗世钧擒凶,她若是设计加害,反倒是不打自招!” 李无刑丢下一句话,昂首走了进去。 绣阁之内,丫鬟早已被屏退,师小小一路来到里间,突然盈盈拜倒:“求李神捕救奴家脱得苦海!” 李无刑并无怜香惜玉之色,只是看着她:“说。” 师小小肩膀耸动,泣声道:“奴家出自教坊司,拜上届‘行首’高娟为师,通诗词音律,三度入宫献艺,可后来得罪了管事的宫人,贬去‘念奴娇’,成了‘魁娘’。” 行首顾名思义,是一个行业的首领,那已经不是纯粹的名妓,而是时常出入宫禁,参与到宫廷舞乐的编排中,有了不容忽视的社会地位。 而魁娘没有那么高的地位,却更注重色艺,得连续两年当选花魁,才能被称作魁娘。 师小小就是魁娘,她的五官相貌本就精致,最诱人的是身上那股气质,如一幅工笔重彩的仕女图,被泼了三分妖气,勾得人心痒痒。 这其中竟有秘诀:“奴家能成为了魁娘,‘念奴娇’的林嬷嬷居功至伟,是她传授我闺中密事,交际往来,这才有贵公子争相,一举夺魁!” 李无刑听过“念奴娇”,知道那是小甜水巷最有名的青楼,且已经屹立二十年不倒,这点在烟花柳巷尤为不易,沉声道:“你讲这些作甚?” 师小小道:“并非奴家多言,实在是这位林嬷嬷十分重要,她教出的魁首不止一位,如今的天香十二姬里,多为她指点,而今罗老爷……要将她送入庞府。” 李无刑不解:“为何?” 烟花柳巷的竞争向来激烈,能教出魁娘的婆婆,相当于会下金蛋的母鸡,给庞府作甚? 迎着质问,师小小迟疑了一下,目露恐惧,却终究低声道:“奴家只敢说,有两件事将要发生,官家年岁到了,将要选秀,罗老爷又有意,将庞小娘子送入宫中……” 将这两件事结合一下,李无刑的脸色瞬间沉下:“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把念奴娇培养花魁的婆婆,送入少师府中,传授少师之女床底之术等专业技能,以便来日入宫争宠? 这可不是前唐了,后宫放荡,淫秽甚多,一旦传扬出去,势必朝野沸腾! 师小小把头一顿:“奴家所言千真万确,不敢有半字虚言!” 李无刑凝视着她,心头信了小半。 让一位娇娇大小姐,学会迷惑男人,且是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十分有必要。 但问题在于,直接调念奴娇的嬷嬷去,是不是太夸张了些? 不能找一个出身正经的婆婆,培养外甥女么? 那样不会授人以柄,名声也好听许多。 原因很简单,罗世钧故意在其中插一脚,要的就是他这个外兄,从此与庞家休戚与共,籍此稳固自身的地位! 这位“金面阎罗”黑白通吃,行事只顾利益,向来不择手段,会做出这种勾当,完全不奇怪。 但之所以只信了小半,是因为还有许多细节需要了解:“你是如何知晓的?” “林嬷嬷不想去庞府!” 师小小道:“她担心去了后,就出不来了……” 李无刑微微点头。 市井中人自有智慧,林嬷嬷的担忧很有道理。 她一旦教了庞小娘子,庞家绝不会容许这个污点存在,这位嬷嬷事后自是无声无息的消失。 但问题又来了:“林嬷嬷为何告诉你?” 师小小凄声道:“只怪奴家好奇心切,不慎听得此事,林嬷嬷便要挟奴家,若是事发了,也要奴家陪葬!” ‘够狠毒。’ 李无刑默默地道。 师小小接着道:“奴家平日里被人看管,所见之人都和罗老爷关系密切,绝不会为我这等人作主,今日好不容易见到李神捕,只恳求李神捕救奴家一命!” 说罢,砰砰叩首。 至此李无刑已经信了一半。 对方所言之事重大,又不会提前知晓自己会出现在天香楼内,供词确实有可信度。 至于为何只是一半? 也因为对方所言之事过于重大,就这般突然告知,总令他觉得有几分蹊跷,不敢尽信。 倘若此事属实,确实是意外收获。 回去告诉大哥,大哥一旦稍作安排,足以离间罗世钧与庞府。 庞吉何等身份,岂容爱女向娼门嬷嬷学艺? 对于庞小娘子这等世家千金而言,也无异于奇耻大辱。 到时两家必生嫌隙,罗世钧一旦失了庞家这个靠山,就可以轻松拿下了。 四大名捕行事从来不会拘泥于手段,李无刑一念至此,伸出手虚扶师小小:“你所言我已清楚,只要有机会,我定会救你逃出生天。” “多谢李神捕!多谢李神捕!” 师小小激动不已,抬头看了看李无刑,又加了一句:“奴家定结草衔环,来世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李无刑看着她,目光一动,又问道:“七层住了何人?” 师小小一怔:“奴家不知,只知是老爷邀请的贵客,身份非同小可,严令我等不可上楼。” “嗯。” 李无刑不置可否:“起来吧!” 待得师小小直起身来,只看到李无刑离开的背影,不禁目露复杂之色,默默地道:‘李神捕,你是个好人,别怪奴家……’ ‘这女子突然告诉我这些,若是真事倒也罢了,若是假的,是为了分散我查案的精力么?’ ‘到底为了掩盖什么更大的秘密,身为天香十二姬之首的她,才要这么做?’ 李无刑带着思虑,拾阶而下,重新回到一楼大厅。 就见罗世钧正在那位大相国寺的高僧面前,低声请教什么,一副谦逊好学的模样。 李无刑对于大相国寺印象并不好,无论是行走各方的负业僧,还是地方寺院送入的不法之徒,都是六扇门所不喜的。 但对于这位戒色大师,却莫名的有股亲近感,总觉得对方与众不同。 而此时想来,方才当着罗世钧的面下判断,实在有些武断了,应该跟大哥学习,把想法放在心里,沉得住心气。 多亏这位高僧提醒。 有鉴于此,李无刑特意露出一副收获满满的神色,上前行礼:“幸得大师指点,在下此行大有收获,当从目击证人这条线查下去。” ‘聪明。’ 展昭看了看这个神捕,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合掌行礼:“不敢当。” ‘哈!这个蠢货彻底走歪了!’ 罗世钧心里笑嘻了,强压住嘴角,双手合十,恳切地道:“多谢大师指点迷津,还望真相早日水落石出!” 还不跟着我一起,谢谢戒色大师? (本章完) 第113章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二堂主,这是尸格。” 李无刑接过六扇门老仵作验的尸体。 与他之前的验尸判断相比,老仵作又提供了新的线索。 孙涛死前曾有过被束缚的痕迹。 他被人点了穴道,由于气血不畅,死后的血荫分布就与正常尸体有所不同。 这种特征连李无刑都无法分辨,唯有六扇门内这种见多了身怀武功的江湖高手厮杀,一辈辈总结经验下来,才有如此惊人的手艺。 李无刑看完后,心里有了计较,表面上只是摇了摇头:“这说明不了什么,凶手既然能插花杀人,武功势必比孙涛高很多,点穴束缚亦是常态。” 罗世钧在旁边颔首:“是啊!是啊!” 展昭旁观,确定了那股萦绕的威胁感消失,六扇门暂时不会有危险,开口道:“案情重大,贫僧当先归大相国寺,禀报四院定尘遇害之事,告辞了。” “大师请便。” 李无刑不以为意,人家是大相国寺的高僧,本来就不可能一直待在杀人现场,离开理所应当。 “大师慢行,一定要珍重啊!” 罗世钧反倒依依不舍。 相比起可恨的六扇门神捕,咄咄逼人,总是查这个查那个。 这位佛门高僧就亲切多了,虽然也就定尘之死询问案情,可问不出个所以然就放弃了,想来后面就是不了了之。 如果都是如此,该有多好。 展昭出了天香楼,罗府的下人还特意牵来马车,一路又快又稳地将他送回了内城的大相国寺。 入了寺院,他回到僧舍,就见顾临佩剑走出。 “师兄!我正要去寻你!” 顾临颇为关切:“听说庞府出事了?” 展昭颔首:“江湖凶险,又有人遇害了,这次还是与负业僧联络的云板僧定尘……” 他简略地将事情说明了一下,最后总结道:“我现在怀疑,孙涛之死是此案的关键,趁着罗世钧和六扇门都把注意力放在天香楼那边,我想直接去孙涛的五湖门一探,查明线索!” 顾临立刻道:“我随师兄一起!” “走!” 展昭也不推辞。 目标—— 五湖门总部! 说是总部,其实就是一座船坞,五湖门号称“五湖船聚,四海客集”,若是它真的坐拥汴河码头,那确实名副其实。 毕竟宋之所以选开封定都,不选长安或洛阳,也是因为关中被前唐过度开发,已经不适宜大量人口居住,而洛阳位于黄河上游,河道淤积严重,需投入巨资整治,开封则依托运河,可直接从江南运输粮食,成本更低。 所以开封的水运是极其发达的,如今又有两个码头最为热闹。 一是虹桥码头,于汴河与五丈河交汇处,可泊两百石以上漕船百余艘。 一是州桥夜市码头,昼夜卸货,形成水上街市。 据说单单是这两个码头,每年漕运量就达数百万石,每日往来船只最高超五百艘。 五湖门的总部船坞就坐落在虹桥码头,待得两人抵达,映入眼帘的是一派热闹场景。 到处可见扛着麻包的力夫,能说会道的牙人出没,还有拎着食盒的脚店伙计在跳板间穿梭。 而五湖门背靠罗府,不敢说垄断这里的民间货运,但也有偌大的威势。 毋须额外打听,只从称呼和服侍,他们很快锁定了船坞的位置。 可真正接近,里面却非井然有序,而是争吵成一团。 “货都压舱两天了!再不出手,六扇门的狗鼻子就该嗅过来了!” “我也急,可现在门主遇了害,罗爷又不发话,我们怎么发货?” 两位副门主正在舱中拍案。 一个叫“铁桨”赵三,粗布短打,沾满鱼腥,显然是底层船夫出身; 另一个叫“算盘蛇”钱静川,慢条斯理,老神在在。 他们两个对立,下面七八个管事也吵作一团。 有人指着对方鼻子骂娘,有人脱下外衫露出陈年刀疤,有的干脆收拾起了细软。 展昭与顾临对视一眼。 这算是什么江湖门派? 分明是群乌合之众,困在一艘将沉的破船上。 但其实很正常。 五湖门是孙涛自己开创的门派,别说历代传承了,就是这几年才发展壮大起来的。 规制潦草,全凭威望,实打实的草台班子。 左右两位副门主,再下面就是管事一档,大多都是漕运里面起来的人物,各自带着一帮弟兄,服气于孙涛的能耐与人脉,听从号令。 现在孙涛一死,这群人自然就想着两条路—— 要么上位,占据孙涛原本的位置,成为罗世钧的心腹,从此吃香喝辣,还能去天香楼过夜; 要么分家当,拿到属于自己的一部分,总不能被别人占得便宜去。 江湖上这种小帮派极多,领头的一横死,瞬间分崩离析。 当然孙涛作为门主,如果眼光长远些,也该培养继任者,而罗世钧不想自己扶持起来的漕运势力直接消失,更会选一个接任者,于背后撑腰,先将五湖门表面稳定下来。 但他现在正和六扇门在明争暗斗呢,哪里顾得上五湖门的死活,于是乎,出现在展昭和顾临面前的,就是这副场景。 顾临侧耳倾听片刻,指了指“算盘蛇”钱静川,意思是此人知晓的事情应该不少,可以从其入手。 展昭却微微摇头,指了指后方,闪身而入。 两人很快来到仓库。 这里竟然只有两个看守,光天化日之下还盖着一顶草帽,正呼呼大睡,倒是春眠不觉晓。 顾临做事谨慎,探手点了两人的穴道,让他们睡得更沉了,才低声开口:“师兄,我们不先拿个副门主问一问么?” “不必了。” 展昭摇了摇头:“孙涛才死了一天不到,五湖门就乱成这样,连一个名义上的主心骨都没有,可见他之前就没有培养心腹接班,那两个人看似是副门主,但知道的应该有限,倒不如我们先查探一番,再拿人审问不迟。” “师兄所言有理。” 顾临颔首同意,又问道:“那孙涛的家人呢?” 展昭道:“据罗世钧所言,孙涛并未成家,倒是看上了天香十二姬,与美姬厮混。” “这……” 顾临奇怪了:“孙涛既无家人,又不培养心腹接班,他就真不怕自己有个好歹,好不容易创下的五湖门基业不保么?” “今朝有酒今朝醉,有不少江湖客就是如此的,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 展昭道:“孙涛有妻儿,只是被他隐藏得很好,想来也是多有不法,怕牵扯到家人?” 两人讨论着,已然进入仓库深处。 展昭直接道:“我来看看有什么违禁之物,刚刚那人担心六扇门寻来,显然有几分心虚,你去寻找机关暗格。” “好!” 顾临确实会机关之术,但在杂学里面算是粗浅的。 所幸挑选莲心宝鉴时,特意选了机关暗器篇,增长见闻的同时,也有了精进。 展昭目前主攻易容术,没有心思顾及其他,此时带着这位师弟来,正好派上用场。 两人分头行动。 展昭在货架前流连,发现仓库里主要存放两种货—— 一是江南的米粮,这是应有之物,京师就是靠江南米粮供给,不然维持不了百万人口的生计。 还有一个是皮毛。 以貂皮和鹿皮为主。 若是判断无错,其中不少出自辽地。 这是暴利生意,民间一般难以涉及,仅限河北榷场特许商户承运,一旦转卖成功,往往就是十倍暴利。 如此利润,当然有人铤而走险,朝廷也查过许多次,但依旧有漕卒挟皮,习以为常。 ‘不能让六扇门查到的,应该就是这些了。’ ‘可这数量倒也不多,若说真要定多大的罪名,恐怕也办不到……’ 正在思索,顾临掠了过来:“师兄!我找到暗格了!” 两人来到仓库一角,发现隐秘暗格打开,空间不小,足足摆放着几口大箱。 但打开后,出现在面前的却非金银珠宝,而是很古怪的东西。 “麻搭、唧筒、水囊……” “这些是巡铺兵灭火所用啊?” “为何要被藏在暗格里面?” 顾临百思不得其解,甚至以为自己找到的是个假暗格,里面摆放的仅仅是杂物,根本无关紧要。 “不!这个发现很关键!这些东西是去年十月底入库的……” 展昭拿起箱子内的一本账册翻了翻,看到入库的时间后,目光一动:“你不觉得十分眼熟么?那一晚六扇门总衙前,我们都见过的!” 经过提醒,顾临也记起来了:“是天牢暴动的那一晚?当时地牢走水,孙涛带着一帮五湖门人和巡铺兵前来灭火,看似帮忙,实则捣乱,当时就拿着这些灭火器具?” 也不怪他一时间没想到,那个时候,他还是“钟馗”,被这位师兄所擒,提在手上。 可这又能代表什么呢? “按照入库日期,孙涛是早就备好了这些灭火器具……” 展昭脑海浮现出罗世钧的反应:“两起昔颜花杀人,罗世钧对于定尘之死极度惊愕,对于孙涛之死的反应却很平淡。” “明明孙涛是其心腹,见孙涛身亡,甚至觉得如释重负。” “而后李无刑验尸,判断孙涛应是先死,第一现场并非天香楼前,是被人移尸,死前更是遭到束缚,罗世钧又极度紧张起来,欲铤而走险,杀人灭口!” 原本一团迷雾的真相,结合眼前所见,终于拨云见日,展昭露出微笑:“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本章完) 第114章 案情真相 “合上暗格,我们出去说。” 展昭对真相做出推测后,目光又扫了扫,让顾临复原了暗格,两人悄然离开五湖门。 出了虹桥码头,寻到一处清静的巷子,展昭这才开口,第一句话就令人惊异:“孙涛实际上不是罗世钧的人。” 顾临皱起眉头:“他可是罗世钧的左膀右臂,连六扇门总衙都敢带人去捣乱,竟然会有二心?” “恰恰是两人绑定太深了,当晚地牢走水,当我们看到孙涛带领五湖门人和不知真伪的巡铺兵去总衙时,都会认为这是罗世钧的命令!” 展昭道:“可如果不是呢?” “不是?” 顾临怔了怔,面色陡然变了:“如果是孙涛自己行动,那他是哪一方的人?” 当晚是“钟馗图”的收尾之夜。 韩照夜认为时机成熟,“救”出封不语,指控顾大娘子为“钟馗”,通知偷偷潜入大宋京师的辽国高手,准备大破天牢,救出里面的关键人物。 辽国高手齐出,嗷嗷冲入天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估计失陷的时候,那群人肯定对韩照夜破口大骂。 可由于天牢的局势过于凶险,以致于众人也忽视了,地牢同样遭受到了冲击,险些失控。 “冲击地牢的是孙涛,且从这些救火器具的入库情况,他是早有准备。” 展昭道:“这其实也解释了一个疑点,当晚是谁在六扇门地牢放火的,六扇门起初误以为是你的师弟李空,事后证明不是他。” “现在看来,放火的恰恰就是孙涛一方!” “但由于此人与罗世钧的紧密联系,孙涛做再多的事情,外人都会认为,是罗世钧咽不下气,派遣这个心腹实施反击。” “唯独罗世钧自己知道……” “他没有!” “罗世钧当晚根本并没有让孙涛去总衙捣乱,是孙涛自己行动的,先放火后救火,就是为了让六扇门无暇他顾,难以支援天牢!” “什么立场的人,有这样的需求?” 顾临明白了:“孙涛是韩照夜的人!” “不!更准确的说,他是辽人的细作!” “怪不得这家伙既不在五湖门培养亲信接班,又没有妻儿家人!” ‘这样的谍细是不合格的。’ 展昭心想。 孙涛不培养亲信接班,其实就是准备着有朝一日,让五湖门直接混乱,给漕运这一块造成不大不小的混乱。 不娶妻生子,要么是担心有了妻儿,会暴露身为细作的破绽,要么就是不愿意连累亲人,今朝有酒今朝醉,干脆流连于烟花柳巷。 这其实就是破绽。 如果想彻底融入,娶妻生子,像个大宋人一样生活,才是完美的伪装。 不过像苏无情那样,关键时刻能保持绝对理智的,终究少之又少,大多数人都难免如此。 顾临觉得这样做很正确,至少那原本无辜的妻子孩子,不会得知真相后如晴天霹雳。 但他也琢磨着道:“可孙涛这种行为,是不是太不顾后果了?事后准备怎么跟罗世钧解释呢?” “不需要解释啊!” 展昭笑笑:“辽人以为那一晚,他们会大获全胜,六扇门将一蹶不振,墙倒众人推。” 韩照夜那时信心爆棚,自以为计划实施得完美无缺,连带着辽人一方也觉得十拿九稳。 试想如果皇城天牢被破,重要犯人被救出,京师大乱。 同时六扇门与云栖山庄火并,血流成河,上一任神捕陆九渊还蒙上不白之冤。 罗世钧身为六扇门的对头,哪里还顾得上别的,不得狠狠落井下石? 到时候奖赏忠诚的手下孙涛都来不及呢,岂会细究他为什么自己带人去冲地牢? 但结果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当韩照夜成了韩牢夜,一行帮手更是全员覆没,他把队伍带崩了。 漏网之鱼孙涛的行径,落在知情的罗世钧眼中,就很不对劲了。 “可至今三个多月过去了,孙涛的身份却未暴露……” 顾临冷声道:“孙涛反过来要挟对方,得到了罗世钧的包庇?” “不错。” 展昭微微点头:“孙涛和罗世钧绑定得太深了,孙涛如果在天牢暴动事件里,被揭穿是辽人奸细,罗世钧脱不得干系,更何况罗世钧本来就有诸多不法罪证,握在这个心腹手中……” 顾临道:“但以罗世钧的性情,也不是反过来被手下要挟的主……” 两人对视一眼,理所当然地得出结论:“孙涛就是罗世钧设计除掉的!” 实际上以生死秘密要挟,最后的发展往往都是这样。 自爆同归于尽。 或者一方杀人灭口。 而孙涛即便是辽人谍细,也不会是什么关键人物,与韩照夜这种级别差得远了。 罗世钧起初惊惧,但很快稳住了对方,等到三个月风头过去,就开始谋划除掉这个表面上的左膀右臂,实则已经成为眼中钉肉中刺的死敌。 顾临道:“师兄刚刚说,李神捕判断,孙涛是先死的,第一现场也不是天香楼前,那么原先的杀人地是哪里?” 这是案情的关键,展昭已经有了答案:“正是庞府!” “罗世钧原先的计划,是在妹妹庞夫人的寿宴当晚,在庞府之中,除去孙涛这个心腹大患。” “所以昨晚罗世钧来到我的房内,假托不愿受打扰之由,与我畅谈佛法,一直待到了夜半子时,其实就是让定尘布置现场。” “定尘戴着易容面具,不仅是为了掩饰自己的面容,关键时刻还为了调换死者。” “他们原先是这样设计的——先宣扬昔颜花青春永驻之效,然后假装有贼人前来夺花,杀死了亲随。” “那亲随揭下易容面具后,就是孙涛。” “我这位大相国寺的僧人则作为证人,为两人提供证明。” “结果横生变故,真正丧命屋内的亲随,变成了定尘自己……” “因此罗世钧当时极为震惊,失声惊呼不可能!” 顾临沉声道:“让孙涛死在庞府,也是为了让庞吉帮他遮掩,还选了其亲妹妹的寿辰,罗世钧此举真是卑劣可耻!” 展昭道:“罗世钧最在意的永远是自己,这一关过不去,他就完了。” “与辽国有勾结,是国朝绝对不会容许的事情。” “庞吉更不可能支持一个与辽国有牵扯的外兄,会第一个站出来大义灭亲,断然抛弃他。” 顾临奇道:“那又是谁破坏了这个计划,反过来杀死定尘的呢?” “暂时还不好说。” 展昭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猜测,但相比起基本明朗的孙涛线,有关白晓风的那条线暂且不作判断,继续道:“定尘死后,罗世钧一直失魂落魄,不仅惊惧于这个僧人的身亡,更担心孙涛那边的情况。” “直到孙涛身死的消息传来,罗世钧悬着的心才放下。” “哪怕凶手未知,孙涛毕竟死了,只要六扇门不将真相还原,外人怎么也不会想到,是他要除掉自己的左膀右臂……” “不好!” 顾临面色变了:“如此说来,李神捕有生命危险啊,罗世钧现在如惊弓之鸟,随时会痛下杀手的!” 出于顾梦来与裴寒灯的关系,顾临对于六扇门还是挺上心的,对于李无刑更有一份愧疚。 毕竟之前在云栖山庄上,是他亲自给对方下了奔魂啸月水。 “安心。” 展昭道:“我离开时,李神捕正在与罗世钧虚与委蛇。” “罗世钧目前很矛盾,他一方面有了鱼死网破的念头,另一方面也舍不得京师的基业。” “当案情的进展稍有不顺,他就会自己说服自己,毕竟如果六扇门原本查不出真相,他却让宗师出手杀了人,岂非不打自招?” 顾临松了一口气:“如此就好。” “但我们还是得帮李神捕脱困,至少不能留在天香楼里!” 说到这里,顾临下意识看向顾家大宅的方向。 既然有宗师级的敌人,同为宗师级的高手出手是最稳妥的办法。 偏偏大相国寺的方丈正在闭关疗伤,而顾大娘子也在闭关恢复功力。 一尊宗师想要恢复功力,比起寻常武者要快得多,但她毕竟将九成功力传给了展昭,如今才过了三个月,还没有完全练回来。 顾临当然不愿意让娘亲冒险,不由地眉头紧锁。 “说不得要和宗师碰一碰!” 展昭则有几分跃跃欲试。 他自己默默划分了几个境界,却也始终认为,武者得交手才知高下。 如果宗师就一定能胜过非宗师,那不必打了,直接摆出境界,弱者自杀便是。 境界终究只是境界,武者个人才是关键。 是否处于巅峰期,是否有伤势未愈,甚至心态情绪状态,都能决定胜负与否。 不过涌起斗志的同时,还是得做出诸多安排的。 “师弟,你先回寺中,向戒闻师兄请教一事!” 展昭说着,又嘴唇微颤,传音入密。 “好!” 顾临眼睛微微一眯,不再多言,闪身离开。 而等到幽静的巷子里只剩一人,展昭负手而立,又开口道:“阁下既已静听多时,何不现身一见呢……” “白晓风?” (本章完) 第115章 江湖好汉来相助(庞吉版) “呵!” 一道笑声传了过来,似男似女,忽远忽近:“阁下既然觉得我是白晓风,还让我出来相见?” “为何不可?” 展昭道:“白晓风若是出现在旁人眼中,就担心事后被抓,也不会有天下第一神偷的威名了。” “不过江湖同道抬爱罢了!天下第一愧不敢当!” 声音语气谦逊,彬彬有礼:“倒是阁下身为大相国寺的高僧,居然能断案如神,真是让鄙人大开眼界,鄙人还奇怪罗世钧为何要杀害自己的手下,只为了陷害自己的妹婿?原来那人是辽狗!真是蛇鼠一窝,沆瀣一气!” 展昭发问:“孙涛是罗世钧亲手杀死的?” 声音道:“庞府有罗世钧的内应,早把无法动弹的孙涛送了进来,罗世钧用隐虹针匣布置一个机关,人不在就能将杀死,定尘再依照约定将尸体搬入屋中,布置现场……” 定尘最后一次回房的脚步声,比起前三次都沉重许多,原来是扛着尸体。 至此昨晚的流程基本清晰:“你带走了孙涛的尸体?” 声音理所当然:“庞少师是朝中肱骨,忠义贤明,既教我撞破此等构陷,岂能坐视?我便负起孙涛尸身,一路赶到天香楼,将其放于阶前!” ‘江湖好汉来相助?这居然是庞吉的待遇?’ 展昭暗暗失笑。 如果再等个十年,江湖好汉只会杀庞吉而后快,现在却因为对方是忠臣,主动出手相助。 贤的是时候。 实际上,罗世钧算计得很厉害。 在庞府作案,帮手的是大相国寺的云板僧定尘,将三方都扯了进来。 原本计划顺利,这件事还真被他成功遮掩过去了,结果被路过的白晓风破坏。 不对。 不是路过。 展昭问道:“阁下与‘花间僧’戒殊相识?” 声音一顿:“何以见得?” “不然阁下手中如何会有两朵夕颜花,将之插入尸体的胸口,用来警醒世人?” 展昭道:“此花的真名,是夕阳的‘夕’,而非昔日的‘昔’么?有什么效果?” 声音稍加沉默,声音冷了下来:“五仙教人研制出来的花朵,能有什么效果?自是毒药!这个毒极其厉害,尤其是对在意容貌之人!” 展昭道:“愿闻其详。” 声音道:“夕颜花膏初敷时,确有返颜驻容之效,然需日日涂抹,断不可止。” “一日不敷则肌生刺痒,二日不敷则抓心挠肝,三日不敷则皮肉溃脓。” “更兼此物令人沉迷,少涂则欲壑难填,多涂则面目全非,故而用量须如履薄冰。” “戒殊自己抹了十日,为了驱毒却用了整整一月,确定了毒性后,觉得传出去势必惹出祸患,便不再培育。” “然而定尘却自以为是的觉得,他能够控制。” “只要不让那些涂抹者接触,由他按时按量地分配,就能让使用者只享受好处,不至于毁去容颜。” “甚至一旦京师贵女开始使用,他能反过来要挟戒殊配合,继续栽种,改良药性。” “由此财源滚滚,何须再当苦兮兮的僧人,自然能坐拥荣华富贵,地位超然!” 展昭听到这里,脸色都沉了下去。 庞令仪之前奇怪,如果昔颜花是假的,罗世钧为什么要给罗氏使用,就不怕害了这个妹妹,失却靠山么? 答案揭晓。 对方认为可以摒弃缺陷,享受好处。 贪婪。 且愚蠢。 毫无疑问,夕颜花一旦真的制成药膏售卖,最后的结局,势必是失控。 话说五仙教的毒药,确实容易失控。 早课投毒案里面的“腐髓醍醐”就是一例,它饮时虽有异味,却能完美地溶入酒水或乳酪之中,以致于被五仙教一叛教弟子带出后,毒害了不少喜欢饮酒的江湖人,当时闹得酒肆生意都萧条了。 最爱美酒的“飞剑客”易风被激怒,亲上五仙教,最后还是五仙教圣女出苗疆北上,清理门户。 恐怕易风不去,圣女也得出山。 不然死的人太多,哪怕是叛教弟子所为,五仙教的名声也臭了,又要沦为五毒教了。 如今戒殊研究出了夕颜花,也是同理。 是的,戒殊发现不对劲,不再栽种。 可事实证明他没有销毁干净,被身边的云板僧带了出来。 一旦这种毒花流入市场,造成大害,那些受伤的京师贵女会怪谁? 不还是戒殊定尘,乃至整个大相国寺么? 这其实也是负业僧的失控! “如若阁下此言不虚,那多谢了。” 展昭此次出面,本就是为了调查负业僧的问题,虽然他已经准备拿人,但不管怎样对方都是帮手,便也颔首道,但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只是定尘为谁所杀?” “呵!大师不就是想要问,定尘是不是鄙人所杀么?” 声音笑道:“天下第一神偷从不杀人!此人是自食恶果罢了!最后转告戒殊,我与他两不相欠了!告辞!” 这次声音不再忽远忽近,而是一路远去,最终鸿飞冥冥,消失无踪。 ‘好诡异的轻功!’ 展昭立于原地静思。 听音辨位,是武林高手的基本功。 而对于参悟六心澄照诀,修炼心剑神诀的他来说,已经不再是从耳朵听,更是用心感悟,用来明确目标的所在。 就连天香楼内那尊宗师的探查,都被他隐隐感知到,可今日这个疑似白晓风的人,居然让他把握不住方位。 江湖之大,奇人异士,确实层出不穷。 只是有一点很奇怪。 对方全程都没有提“杀生戒”。 明明之前发出预告,这位天下第一神偷要偷大相国寺那柄佛兵。 但对方无论提及庞府的所作所为,还是与戒殊的往来,都全无顾忌。 是故布疑阵? 还是那预告信其实不是这个人发出的? 稍加思索,展昭举步,朝着巷外而去。 白晓风之事可暂缓,罗世钧该解决了。 先回庞府。 “大师回来了!” 庞吉对此热烈欢迎,又询问道:“天香楼那里?” 展昭将天香楼内的表面情况述说了一遍。 “唉!贼人嚣狂啊!” 庞吉并不知那位大舅哥,要坑他到什么地步,还颇为担心对方的安危:“希望六扇门能早早将杀人凶徒捉拿归案吧!” 展昭道:“贫僧亦作此想。” 正在这时,戒显走了出来,庞吉微笑:“老夫便不多扰了,二位但请自便,只当在自家一般。” 最近一年京师不太平,急需高手保护。 大相国寺的高僧无疑是更好的选择,千万不要客气,只当成自己的家。 展昭并不客气,又与庞夫人见面,诵念心经,安抚情绪后,与庞令仪顺利接头。 对待这位师妹,他毫无隐瞒,将真相尽数告知,包括夕颜花的药效。 庞令仪听得时而惊怒,时而思索,最终冷冷地道:“他恐怕还想用这种药膏来摆布娘亲和我吧?只要我们用了,每日就得定量涂抹,不然容颜就会毁去,再也离不开这花,也就再也无法忤逆他……” 展昭确实想到了这点,只是这句话不太好由自己来说,而庞令仪足够聪慧,一点就透。 “想来那次寿宴,我让师兄你取了那本秘册,给予警告,舅舅是恨上我们了!” 庞令仪的语气里透出悲伤。 或许她与罗世钧的感情,不如庞家至亲那般深厚,但那毕竟也是亲舅舅。 她此前所做的,其实还是不希望对方堕入万劫不复之地。 结果换来的却是这等结果:“舅舅认为,我们跟他不是一条心,才想出这种法子来,要彻底把我们控制在手里!” “亏得娘亲还时常担心,舅舅行事越来越不择手段,会遭来祸事,我还想借师兄的手,让他悬崖勒马,实在天真……” 说到这里,庞令仪的眼中流露出杀意:“包庇辽谍,暗算至亲,此人已经丧心病狂,绝不能留!” 即便师兄认为她残忍,她也认了。 因为庞令仪清楚,自己的娘亲是绝对不忍心的,就算知道罗世钧做的种种恶事,也会选择包庇。 但那样对方不会感激,只会愈发变本加厉……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罗世钧得死! “我帮你。” 展昭颔首。 多少人口口声声说能秉持公道,大义灭亲,绝不包庇那些作恶多端的亲人。 结果事到临头,依旧犹豫不决,最终遭至恶果,再后悔不跌。 庞令仪能有这份决断,尤为难得。 展昭还有两件事要分享,一是提醒:“庞府内有罗世钧的人,且是那种甘愿帮他藏尸移尸的亲信。” “或许不止一人。” 庞令仪并不意外:“那些下人收了好处,只以为是在帮舅老爷,却不知是吃里扒外!或许他们知道时,也已经晚了,必须听命于罗世钧了……” 罗世钧毕竟是庞夫人的亲哥哥,庞府的舅老爷,六扇门是敌对关系,他都能收买那么多捕快和胥吏,在庞府内发展几名亲信,作为耳目眼线,再正常不过。 平日里帮忙打听些消息,亦或在庞家人面前说几句好话,这倒也罢了,可往府邸里搬尸体,性质就完全不同。 庞令仪目光闪烁,已经想到几人,最容易与罗世钧勾结,一条道走到黑的。 展昭再说出第二件:“罗世钧这些年,与哪些江湖大派来往密切,招募的武林高手里面又有哪些人脉关系?” 庞令仪的神情顿时郑重起来:“师兄想调查天香楼内那一位宗师的来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哪怕做不到完全了解,但不能两眼一抹黑。” 展昭已经安排顾临回大相国寺做这件事了,那是从江湖渠道,现在则是从罗世钧的人脉关系来看:“一位武道宗师总有跟脚可言,不可能从石头缝里蹦出来。” 且不说中原各大派的清晰传承,天心飞仙四剑客,都不是独行侠。 如“心剑客”顾梦来,本是得了一位武林前辈的心剑秘籍,后来加入六扇门十数载,将心剑诀推陈出新,又自创神游太虚步,自此剑法大成,才成为中原武林最强的剑道宗师之一。 “飞剑客”易风则是中原五大派之一的藏剑山庄出身,他的“八剑齐飞”与藏剑山庄关系密切,只是此人性格肆意,常年不在庄内,好似独行剑客一般。 “仙剑客”云清霄则出身太乙门,这个门派在前唐是大派,镇派绝学甚至不止六爻无形剑气一门,当年习得这门剑诀也不止一人,由此六爻无形剑气才有三种先天气海路线可供选择。 但晚唐天下大乱时,太乙门没落,门派典籍遗失严重,到了宋初已是小门派,仅存的一门六爻无形剑气更成了残卷,无人练成。 云清霄则是这一派近百年来最出色的天才弟子,补齐了六爻无形剑气,出山未多久,就连败各地剑道名家,声名鹊起,最后威震江湖。 结果云清霄失踪后,太乙门再度没落,如今已是彻底没了消息。 由此可见,但凡武学宗师,自身的能力固然不容忽视,对武学多有推陈出新,但多多少少也有跟脚可寻。 天香楼里面那一位,当然也不例外。 如果能大致了解对方的门派,真要打起来,也能有所应对。 庞令仪仔细回忆:“罗世钧这些年倒是跟不少江湖人士走得很近,但都是些小门小派,武林游侠,别说是宗师,有的连我二哥都打不过!” 庞旭知道会很伤心。 但这个例子确实很直观。 连庞旭都比不过,可见是真的小门小派。 “至于能出宗师的那等大派……” 她眉头突然一动:“有一个门派,是有宗师的,恐怕还不在少数!” “哦?” 展昭奇道:“哪一派?” 庞令仪提醒道:“师兄应该听过吧,先帝天书封禅,道教大兴,不止是罗府,那时我庞府内也多有道人往来,爹爹在家中都常穿道袍的……” “确实!” 展昭恍然,天书降世他自然清楚,真宗还去泰山把封禅给搞臭了,而那个门派也呼之欲出了,绝对是最有资格出武道宗师的: “天下道教之首,老君观?” (本章完) 第116章 看人真准 道佛两脉,从来都是最容易出高手的门派。 因为源远流长,传承完整。 而自赵宋立国,朝廷扶持外加自身底蕴,大相国寺成为了天下第一古刹,为佛门之首,老君观则是天下第一道观,为道教之首。 宋辽国战里面,老君观损失同样惨重,观主妙元真人羽化,观内耆宿长老死伤惨重,最具前程的真武七子也折损近半。 可接下来他们的处境,看起来却比起大相国寺要好得多。 因为众所周知,北宋有两大道教大兴的时期,一个是后来的宋徽宗崇道,另一个就是真宗时期的天书封禅。 宋真宗为巩固统治权威,伪造“天书”下降,并举行盛大的封禅泰山仪式,道教神祇彻底进入官方祭祀。 根据庞令仪所言,玉皇大帝被尊为“昊天上帝”,与儒家昊天信仰结合,太上老君更被加封为“混元上德皇帝”,由此老君观的地位也大幅提升。 不仅诸多道观获得特殊优待,道士还享受司法豁免权与免税免役。 即道士犯罪,需先由道录司审理,世俗官府不得直接处置。 道士可免除赋税、兵役,高阶道士享有朝廷俸禄,等同官员,朝廷赐钱赐地。 听到这里,展昭缓缓摇头:“这对于一个武林门派来说,不是好事啊!” “师兄明鉴!” 庞令仪也赞同:“我听爹爹提过,自从天书降世,老君观就开始堕落了,门下弟子良莠不齐,越来越重奢靡之风……” 展昭道:“那庞府的道士?” 庞令仪哼了一声:“当时京师权贵人人崇道,爹爹也不好与众不同,但心里面对于那些贪婪的道士并不认可,对那些道人推荐的丹药更是从不服用。” 于后世而言,人们对于道教的印象往往比起佛门好上不少,印象里道人都是仙风道骨,和尚则是肥头大耳,展昭都不例外,也是这么个观感。 但对于当世而言,倒是反过来了。 许多人对于道士颇为反感,认为他们比起僧人更贪婪。 僧人只要香火钱,至少不谋财害命,道士不仅要钱还多有炼丹,前唐吃丹药死的皇帝都好几位,但依旧有无数人盲目相信,受其所害。 而在道门大兴的背景下,道教群体变得良莠不齐,什么投机取巧之辈都混了进去。 偏偏老君观的老观主牺牲,一众长老死伤惨重,新任观主经不住诱惑,拥抱皇权,配合真宗大搞天书迷信,带来的后果就是门内奢靡之风大兴,门风每况愈下。 “所以这样的老君观,罗世钧想要收买其中的高手,确实有机会。” 展昭道:“但任何一位武道宗师,都不会籍籍无名,老君观真要有一位宗师避居观外,不见踪迹,那还真有可能是被其笼络了。” 庞令仪皱眉:“我总觉得舅舅没有那个能耐,他或许有些钱财,也舍得用来收买人心,可京师那么多高门大户,哪个又缺了金银?堂堂武道宗师,何必投靠他?” 展昭目光一动:“从孙涛身上,我们也能揣测一二。” “孙涛暴露出辽谍的底细,反过来要挟罗世钧。” “罗世钧即便发现了端倪,是选择为了国朝揭露此人,还是为其遮掩,继续重用?” 庞令仪毫不迟疑的回答:“继续遮掩啊,他用人本就不择手段!” 然后她也明白了:“师兄的意思,是这个宗师犯了事?别的权贵人家不敢收留,才被舅舅招揽,偷偷供奉在天香楼里?” “这个好办啊!我庞府可以查一查的!” 庞家根基深厚,庞吉尤其重视情报的收集,老君观又是多方瞩目的天下第一道观,这方面的消息还真的有机会查到。 “多谢师妹,不过如果是老君观的话,还是大相国寺出面更快。” 展昭相信庞府有这个能力。 但六扇门一行还在天香楼内,时间紧迫之下,还是得走更快的途径: “我有一位师弟,已然回了大相国寺,若论彼此了解的程度,同为佛道之首的大相国寺,对于老君观绝不陌生,他那边应该有消息了。” “好!” 庞令仪颔首,却还是挂念这位的安危,提议道:“师兄,宗师终究是宗师,不如我来将罗世钧引出天香楼……” 她也不称呼舅舅了,直接道:“我以贪恋昔颜花为由,罗世钧如今利欲熏心,不会怀疑,一旦出了楼,便将人拿下,天香楼内的宗师未受指示,也无法害李神捕的性命了。” “不妥。” 展昭断然摇头:“你贪恋昔颜花的驻颜之效,罗世钧确实容易相信,但你无法解释,在接连发生凶杀案后,令尊如何会放你出府,一旦罗世钧在这上面疑心,你就会有危险,万万不能抱侥幸之心!” “好吧!” 庞令仪心头一甜:“我听师兄的,不去冒险。” 展昭清楚,如果对方真是老君观门下,有大相国寺出面,应该不至于动兵戈。 但罗世钧不择手段,为防此人在中间挑拨离间,爆发不必要的冲突,引蛇出洞确实是好法子,便问道:“你身边的婢女呢?能代替你出面索花么?” 庞令仪摇头:“她们不堪大用,我一向不习惯让婢女代我出面,这点罗世钧也是了解的。” 自家人就有这个坏处,彼此知根知底。 正如庞令仪一听夕颜花的秘密,就知道罗世钧绝对不止是卖花,而是要由此控制她们母女一样,罗世钧对于这位外甥女也很熟悉。 所幸庞令仪稍作沉吟,目光一亮:“有了!” 不多时,庞旭乐呵呵地出现在面前:“大师!小妹!你们找我?” 见他完全不意外这两位为什么站在一起,展昭就知道师妹看人真准。 果不其然,庞令仪直接道:“我想要昔颜花,二哥你去舅舅府上,问他要些来!” 庞旭脸色立变:“那花都杀两个人了,如此不祥,小妹你还是算了吧。” 庞令仪反问:“京师死了人的凶宅,从此就不住人了?” 庞旭噎住。 以京师的房价,那肯定是不可能的,顶多降些房钱,过段时间风波淡了,还得涨回来。 但问题是这个比方更加不祥了吧,哪有人把涂抹在脸上的膏药,与凶宅做对比的? 庞令仪心里对于夕颜花厌恶至极,自然体现到了话语里:“二哥你去不去?” “去!去!不就是拿些花回来么?” 意识到小妹的心情很不好,庞旭叹了口气,还对着展昭道:“让大师见笑了。” 展昭微笑。 相比起罗世钧的算计,这才是至亲。 而庞令仪虽然认为二哥出面,罗世钧肯定不会怀疑,却还是细细叮嘱起来。 最后说得庞旭都有些不耐烦了:“小妹,你什么时候变得跟娘亲一样,我这么大的人了,取几朵花来还要千叮咛,万嘱咐么?” “哼!不识好人心!” 庞令仪眸光一转:“大师,我二哥习武也是有一股恒心的,不若拜入大相国寺,为俗家弟子如何?” 让师兄收徒是不可能的,一来辈分差了,二来师徒关系可是半点马虎不得。 对于武林人士而言,弟子是最亲近之人,在某种意义上比亲子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为亲生子嗣没得选,弟子则可以筛选,往往更能继承师父的意志。 所以即便是玩笑,也不可能收徒。 但俗家弟子又有不同。 庞旭却不太愿意:“俗家弟子啊……能学到真本事么?寺内的那些僧人也没有大师厉害吧?” “二哥何须担心?” 庞令仪轻笑道:“有了俗家弟子的名头,大师不就能指点你武功了么?你来日上猎场,也不用担心被曹家小郎比下去了,能好好压一压对方的风头!” “哦?那太好了!曹家小子自从拜了潇湘阁为师,习得一身剑法,可傲气得很呢!” 庞旭精神一振:“大师!那让贵寺收了我吧,我也想学真正的上乘武功!” “好吧。” 展昭应下。 庞旭恐怕吃不了苦头,须知自己能有如今的本事,也是在家乡十年如一日,寒暑不辍苦练出来的,武者打基础,最忌轻浮取巧。 不过既然庞令仪想要为她的哥哥争取一个机会,那不妨给其一个机会。 就不知戒闻会不会继续笑嘻了。 近来大相国寺广纳四方人才啊! 庞旭身为庞吉的亲子,怎么不是人才? 话说庞令仪关照完毕,展昭带着斗志昂扬的庞旭出了府,果然这二儿子出门,庞吉没有理会。 而待得小厮刚刚牵来马匹之际,顾临的身影也出现在府门前,与庞旭见礼的同时,也即刻传音道:“寺内已经知晓天香楼的情况,戒闻师兄请教了持慧师伯,怀疑楼内藏身的宗师,是出身老君观丹鼎一脉的‘玄阴子’。” 展昭问道:“此人有何作为?” 顾临极为慎重:“他是先帝的御用丹师,曾位比宰执,所炼丹药一粒难求,太医院‘十全归元丹’就是此人研制,亦是老君观‘真武七子’之首,威震江湖,却又毁誉参半,最终被老君观逐出,是一位曾经的传奇!” (本章完) 第117章 自食恶果 十全归元丹。 宫中太医局的秘药,由百年老参、雪山虫草、寒玉髓、地龙蜕等十味珍稀药材配伍组成。 无论是修炼、中毒还是重伤,都能发挥奇效。 就连展昭自己,都得益于郭槐赠予的三枚十全归元丹。 无论是在觉悟神异上,还是与韩照夜的决战中,都发挥出重要作用。 没想到这份宝药的丹方,居然就是天香楼内宗师所创。 在听庞令仪描述老君观的时候,展昭本以为如果天香楼的宗师出自其门下,也是那种门风堕落后的道人。 可如今看来,似乎不是如此。 想到这里,展昭细问:“玄阴子什么时候被老君观逐出的?” 顾临道:“六年前一场动荡后,老君观将玄阴子逐了出去,此人从此消失不见,本以为隐居避世,但持慧师伯说,玄阴子不见得放弃,或许还在京师。” ‘六年前……那不就是真宗驾崩,当今天子继位的关头么?’ 展昭具体问道:“什么动荡?” “我也问了,戒闻师兄这回的反应很不一般。” 顾临凝声道:“他只说此人身上担着天大的干系,如果天香楼内藏着的真是玄阴子,我们只要提出罗世钧跟辽人勾结,对方就不会阻拦,到时候拿了人便走,其他事情不要深究!” “哦?” 展昭的眉头扬了扬。 戒闻有事是真上,且一向不怕事。 比如出动戒律僧,阻止六扇门与云栖山庄火并。 比如收留“钟馗”顾临。 眼皮子都没有眨一下。 此次竟给出这样的告诫,可见事态确实不一般。 而在见到同行的庞旭,得知对方可以名正言顺地将罗世钧引出来,顾临也不由地松了口气:“幸亏师兄有所布置,若能兵不血刃化解此事,确实最好。” “是么?” 展昭不置可否,也不再多言:“走吧。” 庞旭不知这两位的传音,只是见得顾临也极为年轻,且武功高深的模样,顿时更加开心。 早知大相国寺有这么多人才,他还何必跟那些京城武师学艺作甚,早就拜入门下,在京师威风八面了啊! 唉!戒色大师应该早来庞府的! 一路出了城,抵达罗府别院,迎出来的是管事罗复,点头哈腰:“二公子!两位大师!” “不得无礼!大师当然得排在我前面!” 庞旭即刻纠正,然后翻身下马:“舅舅呢?” 管事罗复道:“老爷在天香楼。” 庞旭随意吩咐:“去请舅舅出来,我有话对他说。” “是!是!” 管事不疑有他,连忙去请人。 但半晌后,这位管事却带着尴尬的笑容返回:“二公子,老爷有要事在身,无暇分身,他说有事的话,请你入楼去谈。” “我进天香楼?” 庞旭对于天香楼其实挺好奇的,见过天香十二姬,个个不说国色天香,也确实姿容出众。 然庞吉三令五申,绝不让他碰舅舅养的这群美姬,庞旭终究不敢违抗父命。 现在戒色大师又在身边,更不能表现出一副色色的模样,义正言辞地一摆手:“这是什么话,我岂能去那等地方?让舅舅出来,就说是有小妹的要事,必须跟他一说!” 终于。 罗世钧出现了。 眼神里流露出的惊疑,在庞旭拉着他到一旁,问出昔颜花的情况后,又消散无踪。 “旭儿,你回去告诉令仪,让她安心,舅舅这边已经把昔颜膏给她准备好了!” 罗世钧嘴角微微上扬,对着管事吩咐:“去把药膏拿过来。” 待得管事真的将一瓶制作精巧的药膏奉到面前,庞旭却感到不对劲了:“舅舅,你早就做出药膏了?这没问题么?”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 罗世钧笑容满面,拍着胸脯道:“我还能害令仪不成,你放心拿去,让她回去就涂抹!” 庞旭伸出手,缓缓接过,却没有收起来,而是打开后闻了闻,突然道:“小妹来时曾经跟我说过,如果舅舅真的把药膏准备好了,劳烦你做一件事。” 罗世钧道:“何事?” 庞旭将打开的药膏伸过去:“请舅舅自己先抹一抹。” 罗世钧的笑容僵住,嘴角弯起的弧度一点一点收起:“此言何意?我千辛万苦为你们弄来了这宝贵之物,你们不仅不珍惜,还如此作践?” “娘亲说过,舅舅年轻时也是俊朗之人,只可惜这些年为了罗氏操劳,年华不再……” 庞旭眨了眨眼睛:“现在有此好物,长辈不先用,反倒由我们当小辈的先享受,传出去岂非有违孝道?” “请!” 定定地看着重新递到面前的昔颜膏,罗世钧深吸一口气,重新露出笑颜:“原来是一片孝心,那老夫涂抹一下又有何妨?” 似庞家这等大户,确实重孝道,理由勉强是能解释通的。 或者说,走到这一步,他已经在自己骗自己了。 说罢,罗世钧还真的用手指挖出一块,朝着老脸上抹去:“这昔颜膏抹起来凉滋滋的,多是一件美事!啊哈哈哈!” “舅舅还真用了?” 庞旭继续眨眼,从怀里又取出一封信件来:“小妹告诉我,如果你真用了药膏,就把这封信念出来——” “昔颜的真名叫‘夕颜’,是一种毒花,所制成的药膏,初抹确有返颜驻容之效,然一日不用肌生刺痒,二日不用抓心挠肝,三日不用,皮肉就会开始溃烂……” 念完这封简短的信件,庞旭勃然变色,死死盯着罗世钧:“此言当真?” “你!!” 罗世钧更加惊怒。 他如何还不知道,竟是被这一向纨绔的外甥耍了,厉声道:“一派胡言!令仪是我亲外甥女啊,我岂会加害?千万别相信外人蛊惑!” 庞旭吼道:“你还知道小妹是你外甥女?我娘更是你亲妹妹!你竟然想将这种毒膏给她们用?你黑了心烂了肺,良心都喂狗了!!” 展昭旁听,直到此时也满目震惊:“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顾临有样学样,合掌念诵:“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没大没小!不识好人心!我不跟你说了!” 眼见局势不妙,罗世钧再不解释,拂袖就要离开。 “你别走!” 庞旭一把拉住:“跟我回庞府,在爹爹面前说清楚!” 罗世钧怎么敢去庞吉面前对峙,想要挣脱,却还真的挣不开生龙活虎的庞旭,不禁怒声道:“你们傻了?” 呵斥的是罗府的护卫。 但包括管事罗复在内,众人确实傻了。 如果是外人要对老爷不利,他们早就冲上去了,可现在是庞旭啊,庞府的二公子! 结合两起凶杀案,众人竟升起一股大厦将倾的感觉,愈发不敢动弹。 “你们……竟敢……违逆……!!” 罗世钧已经被庞旭半压在地上,一向威严的面孔涨得通红,一颗心沉了下去。 这其实都怪他,平日里每每在手下面前宣扬,当今天子的老师庞吉,是自己的妹婿。 论辈分,皇帝小儿,都要叫他一声师伯。 这固然极大的凝聚了手下的忠诚,但也无形中塑造了庞府的威严,以致于现在与庞府闹翻,手下居然不敢相帮。 你罗世钧要完蛋了,他们这群人还想在京师混下去呢,岂敢得罪庞吉? ‘我要回天香楼!只要回到楼里面!就还能翻盘!’ 罗世钧此时异常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出来,拼着一口气,再度挣扎起来。 “嗯?” 庞旭的脾气也上来了,干脆使出擒拿手法,把罗世钧压在地上:“舅舅,你跟我回府,请求娘亲原谅,保证以后再也不做这种事,别让她为你伤心!” 罗世钧半蹲着,刚要开口说些软话,颈脖一凉,竟是半个字也讲不出来,只能呜呜作响。 庞旭怒了:“你这都不肯?嚯嚯嚯哈!” 两人扭打成一团,也就没有发现,展昭将管事领了出去,不知说了什么,这位管事再朝着天香楼奔去。 等到李无刑带着庞文等一众手下,出现在了堂前,皱眉看着倒在地上的甥舅:“这是怎么一回事?” 顾临迎了上去,将真相告知。 “什么!!” 面对这位七云之首,李无刑也难免有些复杂,但听完后却顾不上旧事,脸色立变:“天香楼内有宗师?老君观的玄阴子?” 他马上想到,那被清扫得一尘不染的最顶层:“罗世钧把我们骗入天香楼,是想要玄阴子为他出手,必要时杀人灭口?” 李无刑惊出一身冷汗。 他本人绝非贪生怕死之辈,但此行带着十数镇岳堂的捕快,而一旦宗师开了杀戒,恐怕死的还不止这些人! 这是万万不愿意看到的。 由此他郑重地道:“多谢顾兄出手相救!” 顾临有些赧然:“与我无关,是师兄看穿了罗世钧,更识破了此人的动机——” “唔唔唔!放开……我能说话了!刚刚有人点了我的穴道!” 当罗世钧颈脖一凉,恢复说话的能力,一双官靴已然来到面前。 李无刑冰冷的声音从上面传来:“现以背国从伪,谋叛之罪,将你缉拿归案,罗世钧,随我们回六扇门!” 看着本该为人质的六扇门一行,安然无恙地出现在面前,又听到对方口中谋叛二字,罗世钧陡然如泄了气的皮球,缓缓瘫倒下去。 完了! (本章完) 第118章 直面宗师 “等一等!等一等!” 眼见罗世钧被六扇门拿住,庞旭愣住了。 哪怕知道罗世钧毫无良心,但让他马上决定大义灭亲,也是不免迟疑。 可庞令仪的设计,就没准备给罗世钧留活路。 庞令仪甚至算准,以二哥的性子,一旦识破夕颜花的毒性,定会与这位舅舅产生冲突。 这下可好,光明正大的翻脸。 事后也能证明,罗世钧准备用毒花谋害妹妹与外甥女,双方早无情谊,儒家亲亲相隐都用不到这种亲人身上。 接下来六扇门再定通辽大罪,庞府就能轻而易举地撇清干系。 “庞吉!特意让你儿子过来跟我翻脸!你好狠呐!!” 罗世钧也自以为明白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是年仅十五岁的外甥女所谋,只认定是老匹夫庞吉的算计。 他眼睛狂眨,思索着如何反制,越想越是绝望。 罗家这些年确实孝敬了庞府许多,但主要是钱财上的供应。 真正的恶事,庞吉是从来不参与的,听都不听。 仅凭钱财往来,想要扳倒一位当朝少师,无疑痴人说梦。 “不对!” 但即将彻底放弃希望之际,罗世钧扫过六扇门,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们早就知道天香楼里有谁,对不对?” 李无刑不欲节外生枝,直接冷声道:“闭嘴!带出去!” “你们果然知道!果然知道!” “那位可是先帝的御用丹师,当年京师权贵,无一不是得他一粒丹药为荣,结果先帝一驾崩,太后就过河拆桥,要治他死罪,是老君观死保他,才得以活命!” “不过也难怪,玄阴子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宋辽国战,许多参战的江湖人重伤,却未能回归山门,是怎么失踪的?” “泰山封禅,先帝御游天庭,天书失而复得,又是怎么回事?” “还有六年前,太后的亲生儿子,如何就突然病故了?” 罗世钧不仅没有闭嘴,反倒大说特说。 当他的声音回荡在内外,堂中渐渐安静下来。 静得可怕。 静得死寂。 不仅罗府护卫吓得两股战战。 就连六扇门上下,都噤若寒蝉。 李无刑死死地盯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走!!” 罗世钧换上一副歇斯底里的笑容,对着吓傻的庞旭叫道:“回去告诉你爹,想要抛开我,没那么容易!没那么容易!!我死了,也要拖着你们一起!!” 庞旭隐隐知道,出大事了,下意识看向的却是展昭,颤声道:“大师,怎么办啊?” 方才正是展昭出手,点了罗世钧的哑穴,没想到一结束禁言,对方就说出这一番惊世骇俗的话来:“二公子回去吧,将今日所见所闻,详细告知令尊即可。” “好!好!” 庞旭不敢停留了,一溜烟奔了出去。 而李无刑押着罗世钧出门后,也折返回来,对着展昭和顾临道:“两位大师,天香楼内还有一众舞姬和侍从,如今既然确定了老君观弃徒玄阴子就在其中,我想将那些人也解救出来。” 换做罗世钧,根本不会将天香十二姬和仆从视为人,更别提为了她们冒险。 但在场的三人,恰恰都与罗世钧的性情相反,顾临即刻颔首:“正该如此!” 展昭则笑了笑:“既来此处,岂能不见一见那位宗师前辈?” 三人再度来到天香楼下。 驻足楼前,但见七层朱阁拔地而起,檐角飞铃泠泠作响。 恍惚间,似有一道俯瞰众生的目光,自云端垂落。 三人脚下毫不迟疑,踏入楼中。 走入大厅,师小小迎了出来:“李神捕?两位大师?你们这是……” 李无刑看着这个天香十二姬之首,已经确定,之前是被耍了。 如果按照林嬷嬷的线索查下去,六扇门不仅不会有收获,说不定还得惹得一身骚,对方更能误导查案的方向。 即便如此,他并未斥责,只是淡淡地道:“罗世钧勾结辽人的罪行暴露,已被缉拿归案,押入六扇门中,你去将楼内的所有人唤出,尽快出去吧!” 师小小妙目一转,看向展昭和顾临,显然不信。 展昭平和地道:“李神捕所言无假。” 师小小脸色这才变了,稍作愣神,没有如释重负,反倒是露出惨然,致了个万福:“奴家多谢三位义士搭救,这就唤人出来……” 说罢转身,缓缓朝着楼上走去。 三人沉默下来。 李无刑和顾临都不是初出江湖的毛头小子,展昭更是两世阅历,自然清楚,师小小所谓的谢字,没有半分真诚。 因为她们确实没有脱离苦海。 罗府覆灭后,天香十二姬唯有回归小甜水巷的烟花之地,比起罗府天香楼这种四季开宴,不仅要更频繁以色娱人,还难脱贱籍。 所以她们固然惧怕罗世钧,却愿意过这样的日子,结识来罗府上的贵客。 若能嫁给如孙涛那样的江湖客,都是一条不错的出路,也就难怪为其尽力遮掩。 展昭道:“罗世钧刚刚揭露了旧闻,有关罗府旧人,还要劳烦六扇门照看了。” 李无刑目光一动:“多谢大师指点,我明白了。” 意识到罗世钧真的完蛋了,上面很快传来哭哭啼啼的声音,不多时一个个舞姬鱼贯而下,带着她们的婢女和小厮,朝着楼外而去。 人越来越少,最后待得一位老妇人走出,李无刑询问:“没人了么?” 老妇人枯皱的眼皮抬了抬:“没了。” 李无刑道:“七层顶楼呢?” 老妇人干瘪的嘴角向耳根裂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没有牙齿的空洞:“那……可不是人啊!” 李无刑瞳孔一缩,顾临的面色都是微微变化,唯独展昭看了看这老妇人,平和地道:“走吧!” 三人拾阶而上。 空荡荡的绣阁层层穿过,一股沉甸甸的压抑感逐渐浮现出来。 仿佛顶楼蛰伏着一头凶兽,先前还顾忌着外人,收敛着气息。 此刻人去楼空,终于肆无忌惮地释放出令人窒息的威压。 待至第六层时,那无形的压抑,已然化作凝如实质的屏障,横亘在面前。 立于最后一段阶梯前,竟有种难以迈步的感觉。 “走!” 然而三人对视一眼,反被激起斗志。 腰背挺得笔直,迈上阶梯。 李无刑走得最快,似乎想要冲在第一位,替另外两位承担压力,但很快步伐就慢了下来,骨节爆响如雷,每一步都似负千钧,踏得阶梯隐隐颤动。 顾临的步伐最为飘逸,显然施展出了神游太虚步的精要,衣袂翻飞间似有残影相随,如游鱼逆流,寻隙而上。 展昭走得最稳,一步步拾阶而上,无论威压如何变化,都步履如量,每一步跨度分毫不差。 终于,三人齐齐来到第七层。 迎面就见那原本紧闭的屋门开启,屡屡烟气从中散出。 ‘莫非玄阴子在这个时刻炼丹?’ 李无刑目光一沉。 都到这个地步了,罗府的变数,玄阴子不可能一无所觉。 这个时刻炼丹,未免太目中无人。 可等三人真正走入房间,才发现里面并不似想象中那般,有一座巨大的丹炉,烟熏火燎,一应炼丹器物齐备。 室内出奇空旷,四壁书架林立,书籍乱叠如嶙峋山石。 正中一方蒲团上,一位老道人跌坐,通体赤金如火,热浪翻腾间竟似一枚人形大丹,圆融无漏,灼灼生辉。 ‘武道德经!’ 三个人的脑海中,都浮现出一部无上神功。 武道德经,老君观镇派绝学,白玉楼心法榜排名第一。 即便是老君观,能够完全练成这门绝学的,都是屈指可数,一代都难出一人,无奈下将之拆分成四脉。 丹鼎就是其中一脉,“以身为炉,以气为火,以神为药,以武成丹”。 正常武者是开辟先天气海,丹鼎宗师则是导引周天之气如汞铅相融,龙虎交媾,在丹田结“小还丹”。 而当正式迈入武道宗师之境,整个人就可化作一粒性命交修的“人元大丹”。 恰如此时的玄阴子。 “本以为会看见老朋友,没想到是三个小辈!” 玄阴子闭着眼睛,淡然开口:“一个练的是大旗门的铁血嫁衣功,已到了披衣之境,以你的资质,当在四十之前历散功之关,如若闯过,便宗师有望。” 明明没有睁眼,李无刑就知道对方是在看他,更是一口点出了六扇门内都罕有人知的奇遇。 “一个练的是‘心剑客’顾梦来的心剑神诀,如此年纪就有这般造诣,看来也遍尝人间冷暖,宗师有望!” 顾临也感到对方的注视落在自己的身上,听语气与外祖父还有过往来。 “咦?” 最后,玄阴子的灵觉落在展昭身上。 然后缓缓睁开眼睛。 李无刑和顾临的心头都是一凛。 玄阴子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如雪,本是一派仙风道骨,但此时睁开眼睛,气质陡变。 这个道人居然是双瞳。 那双眼眸生着两重瞳仁,外瞳如常,还有一个内瞳,转动时如水底游鱼般微微错位,令人无端生出晕眩之感。 准确的说,这其实叫重瞳,但古代是和双瞳一同讨论的,都是一种异相。 在古籍记载里,有双瞳重瞳的人一般都是圣人。 如“仓颉四目,为黄帝史”“舜两眸子,是谓重瞳”“若夫舜目重瞳,遂获禅尧之位”。 距离最近的人物,则是南唐后主李煜,据载有一个眼睛是重瞳。 没想到如今这位玄阴子,居然也是重瞳。 此时他的四目落在展昭身上,透出一股愈发强烈的威压,语气里却又含着一股疑惑:“少年郎,你练的是哪门武功?” (本章完) 第119章 大相国寺从哪里收来的妖孽弟子? “清净如来藏。” 面对这个问题,展昭给予回答。 没毛病。 他确实从中获益良多,还领悟了六心澄照诀。 “老道自是知道,入大相国寺的僧人,都会修炼昔日悟法神僧精简的大日如来法咒前篇——《清净如来藏》!” 玄阴子淡然道:“故而大相国寺人人都在练大日如来法咒,人人又都练不成大日如来法咒!” “什么!” 顾临一怔。 寺内给每位入门僧人下发的《清净如来藏》,居然就是镇寺宝典《大日如来法咒》的前半部? 展昭也有些惊讶,但也仅仅是惊讶。 管它是不是《大日如来法咒》的前半部,反正他从《清净如来藏》里所获颇丰,继续修炼下去便是,何必想那么许多呢? 玄阴子接着道:“你这少年郎入大相国寺未久吧,不是僧人作派,老道问的不是《清净如来藏》,而是你俗家所学!” 展昭反问:“我为何要告诉你?” 顾临与李无刑身体顿时一绷。 不得不说,直面宗师,他们还是极为紧张的。 结果展昭竟然如此不客气。 “咦?” 玄阴子则眼光一动:“原来是心剑神诀,小辈言语刺激,就想来探查老道的心灵,真是胆大!” ‘宗师不愧是宗师。’ 展昭方才确实在用六心澄照诀和心剑神诀,感应对方的情绪波动。 但相比起罗世钧全程被洞若观火,看得跟透明人似的,这位玄阴子瞬间察觉,精神一动,他的感应灵机就消散不见。 所幸六爻气机依旧遍布周遭,查探对方的一举一动。 也正是这股力量的波动,让玄阴子感到惊奇。 他能确定,眼前之人的心剑神诀造诣并不深厚,之所以方才没有看出,是被另一重武学掩盖住了。 而那层武学,不仅完美地驾驭心剑神诀,还恰恰是他从未见过的。 玄阴子出身老君观,作为中原五大派之一,最为顶尖的江湖宗门,他不认为有什么神功绝学是自己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所以尤为好奇。 关键是修炼者,还是如此年轻。 李无刑年过三十,顾临二十五六,唯独展昭最是年轻,仅仅十六七岁,那种少年人的朝气蓬勃,连他都不禁羡慕。 而这最为年轻的小辈,也是最不怕自己的一位,眼中战意勃发,有种跃跃欲试之感。 “小辈好胆色,老道就满足你!” 玄阴子轻轻叹息。 轰隆! 不见其作何动作,李无刑和顾临只觉眼前一花,周遭景象霎时扭曲—— 青砖地化作赤铜炉壁,四方梁柱变作蟠龙火纹,整间厅堂,竟好似化作了一座通天彻地的鼎炉! 李无刑只觉得周身毛孔俱张,无形丹火自百会穴强行灌入,五脏六腑如遭真火煅烧。 “喝!” 他暴吼一声,铁血嫁衣功运转,周身气血激荡,竟如先天真气般,在体表凝成一件猩红衣甲。 那血气翻腾如沸,与丹火相激发出金铁交鸣之响,每寸筋骨都在抗拒着炼化之力。 “铮!” 顾临则似一柄出鞘寒剑,伴随着奇异的剑鸣,七情窍穴陡然耀起,七处明灭如北斗悬天。 思之剑-千念织网! 这次不是用来对敌,而是用来守御自身。 以思剑为纲,诸般情绪皆化为凛冽剑意,在神识中织就一张疏而不漏的剑网,将那丹火意念尽数绞碎。 他脚下青砖悄然裂开蛛网般的剑痕,衣袂无风自动,身体却依旧挺拔。 而这两位经受的,仅仅是余波,也恰好是可以应付的程度。 首当其冲的,无疑是展昭。 他的感应最是清晰,眼前老道士的周身赤金焰光倏然内敛,化作一缕幽紫丹气自眉心透出,如游龙般盘旋而上。 霎时间,整座厅堂仿佛被拖入丹鼎幻境,空气中弥散着苦、涩、腥、甘四味丹息。 这依旧是外放的先天真气。 但宗师之境的外放真气,已然出神入化,每吸入一口,就好似吞下一枚滚烫的丹丸,灼烧肺腑。 由此三人如坠熔炉,耳边响起万千丹砂摩擦的细碎声响,骨骼血肉竟似被丹火分解、提纯、再塑。 恍惚间,自身的存在,都要被炼成一枚圆坨坨、光灼灼的“大丹”! 但也就在这一瞬间,展昭双目微阖,便有一泓秋水般的剑意自眉心漾开。 六心澄照诀应念而起,融入心剑神诀之中,荡然全身。 论心剑神诀的造诣,他不如顾临,但两者相合,却是另一番造诣—— 眼不见丹火幻象,唯见本心一点澄明; 耳不闻丹砂碎响,只听丹田真气流转; 鼻息凝定,苦腥甘涩诸味过而不留; 舌抵上颚,如含一枚冰魄,镇住灼热丹气; 身如青松扎根,任他丹火煅烧,我自巍然不动; 意似寒潭映月,照破虚妄,还归本来。 于是乎,屋内四人形成一种静默的对峙。 玄阴子如丹鼎镇中央,真气蒸腾间,化出无方妙像; 李无刑铁血嫁衣猎猎作响,血气与丹火相冲,炸开点点星火; 顾临七情剑窍轮转,喜怒忧思悲恐惊皆化剑气,在身周结出剑仪; 展昭则不仅是抗衡,更予以反击,心澄剑光所照所至,丹鼎之境隐隐波动,如水中倒影被石子惊破。 ‘宗师感悟天地自然,皆擅心灵精神之力。’ ‘此人的心灵秘法,比起顾大娘子更加玄妙,但若论威胁,也就是在伯仲之间。’ 展昭曾在六扇门总衙前,硬接顾大娘子爆发的精神风暴,那是他感觉最接近败亡的一次。 顾大娘子在踏入宗师境之前,就是绝对的强者,给予展昭的威胁感,与持愿神僧不相上下。 当时全力爆发的一击,俨然有宗师之威,展昭六心澄照诀再有突破,外加戒闻隔空拍出如来神掌,才险之又险地化解。 但话又说回来了,顾大娘子当时一击固然强横,可放到宗师境里面,就是正常的水平。 而宗师也分三六九等,如曾经的中原四大宗师,老君观、大相国寺、逍遥派、青城派四位掌教,亦如天心飞仙四剑客,号称剑道绝颠,显然就比起其他宗师强了许多。 换而言之,这几位应该就更接近,那传说中的“天人之境”。 不可能每位宗师都是如此,初入此境的,相对肯定弱上不少。 现在玄阴子如果不是特意隐藏武功,表现出的威仪却与顾大娘子相差不大,是否代表他也就初入宗师境的实力? 按照资历,这位应该是老牌宗师才对,修炼的又是武道德经丹鼎一脉,为何表现得有些名不副实呢? 展昭没有多想。 他只知道两个字—— 能打! 而且恰在此时,六爻气机又感应到两股气息出现在第六层。 那两位一旦到场,至少能够接应顾临和李无刑,如此展昭更无后顾之忧,爻光一起,对着玄阴子点了过去。 “小辈你……” 玄阴子有些惊愕,尚未开口,周身已然卷入剑气漩涡之中。 展昭身形骤动,如一抹流光,绕着玄阴子疾走。 玄阴子周身赤金丹气流转,化作一道浑圆火幕,生生不息,那一道道无形的爻光剑气迫近,便如泥牛入海,被丹火吞噬消融,但也感受到了那无穷变化。 剑光忽轻灵如春风拂柳,忽暴烈如雷火轰顶,忽缠绵似秋雨滴阶,忽诡谲如雾里看花,偏偏剑势温润如暖玉生烟,刚柔并济,不断渗透。 李无刑和顾临则神情一轻,步步后退,最终退出屋外,怔怔地看着场中两人风卷残云般的交手。 真打起来了! 倒不是不能打起来,对方毕竟是罗世钧幕后的宗师,如今罗世钧被擒,天香楼众人被解救,对方若是恼羞成怒,一言不合,是可能以大欺小,教训小辈的。 可现在反过来了啊! 一言不合,加以出手的,分明是展昭。 玄阴子都有些懵。 这不对吧! 谁是宗师啊? 倒反天罡了! 但很快他发现,这小辈绝非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天高地厚。 恰恰相反,对方远比想象中难缠。 武者交锋。 实力境界是一方面。 战力又是另一方面。 而眼前之人的实力,相比年纪已经够夸张的,战力却比起实力还要恐怖! ‘大相国寺从哪里收来的妖孽弟子?老道一把年纪了,竟然短时间内拿之不下?’ ‘果然比顾大娘子强得有限,现在的我,却已经不是那时的我了!’ 玄阴子越打越震惊,展昭越打越有信心。 毫无疑问,他依旧是打不过对方的。 但正如当初他也打不过顾大娘子,而顾大娘子一时间也败不了他。 这就是超群战力带来的加成。 我和宗师五五开! 而且通过交战,这位玄阴子现阶段的心性,也有一定程度的体现。 武功本来就能直观反应出武者的性情。 好比顾临为“钟馗”时,他的心剑神诀就暴露出一股自毁的倾向,七情剑意里的怒之剑也远比其余几式更为凌厉。 而等到顾临放下执念,更理解了裴寒灯以身入局的苦心后,如今的七情流转,就是平稳向上了。 玄阴子同理。 这位的道号听上去,可不是什么好路数,但此人的武功路数倒是堂堂正正,并不参杂任何邪异。 如非对方隐藏至深,那就说明这位被老君观逐出后,还是原本的武学,并未转修邪门功法,也没有性情大变,逆练武学之类的事端。 至于别的。 打下去再看。 可风云激荡之间,双方已然交手了三十多招,玄阴子受不了了,竟自蒲团上陡然拔起,道袍翻飞若垂天之云。 双袖交叠间,一道金紫气浪轰然炸开。 展昭早就回守,仍然被气浪硬生生震飞出屋外。 “小辈好战!老道却不是打生打死的年纪了!” 屋内玄阴子负手而立,宗师气度不失:“况且有人也要护犊子,持慧,你既然来了,为何不露面呢?” (本章完) 第120章 行走江湖,能打真的有用 话音落下,拾阶而上的声音再度响起。 不多时,两道僧人的身影出现在房外。 表情很是古怪。 一位是有事真上的戒闻师兄。 另一位枯瘦的老僧,走在戒闻之前,正是文殊院首座持慧禅师。 为了一尊宗师,这位亲自出面,也很正常。 事实上,他们来了有一会儿了。 本想着以大相国寺与老君观昔日的关系,对方不至于为难小辈。 但也难保不会这些年避世,性情大变,如果真要刁难,他们自然要出面周旋。 结果…… 好像是小辈为难对方…… 这展开不对劲啊! 所幸高僧都是有城府的,两人上前,就好似完全没看到交锋的余波,直直走入屋中,持慧合十行礼:“真玄道兄,许久不见了!” 老君观的道号辈分是“守道明仁德,全真复太和……”,眼前之人是真字辈,比起当代老君观观主,甚至还要高出一辈。 玄阴子缓缓坐下,神情依旧有些气呼呼的,好一个下马威,大相国寺收了个宗师拿不下的弟子,实在了不起啊,哼了声道:“老道早已是被逐出师门之人,昔日的道号不必再提。” 持慧也不客气:“那道兄便不该留在京师。” “呵!” 玄阴子气笑了:“持慧啊持慧,以你的智慧,说出这般话实在有失身份,你知我藏身于此的时候,就该清楚,那些人是默许的吧?” 持慧目光平静:“那道兄也不该留在京师。” “呵!” 玄阴子这次的笑声里面,就明显多出一股真正的怒意:“老道不是你们僧人,忍不得那些委屈,更不容许我老君观蒙受不白之冤!不该留?老道偏要留!” 持慧轻叹,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玄阴子摆了摆手:“你也不必在我这里念佛,当年老君观受四方围攻,你大相国寺并未落井下石,就是担了不小压力,老道承你们这份情,把这些小辈领走便是,莫要扰人清静了。” 一言不合就开打。 有意思么? 持慧默然片刻,看向展昭三人:“你们愿意随老衲回去么?” 李无刑和顾临面面相觑。 说实话能将罗世钧拿了,又将天香楼内的人统统转移,还不与这位宗师爆发直接冲突…… 呃,似乎已经冲突过了。 但不管怎么样,已是不错的结果。 该见好就收了。 然而展昭开口:“‘玄阴子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宋辽国战,许多参战的江湖人重伤,却未能回归山门,是怎么失踪的?” “泰山封禅,先帝御游天庭,天书失而复得,又是怎么回事?” “还有六年前,太后的亲生儿子,如何就突然病故了?” “以上这些,都是罗世钧被捕之前所言。” “在去六扇门总衙后,他肯定还要将这些话重复上好多遍,总不能一直点着此人哑穴的。” “现在几位前辈还觉得,可以轻轻放下么?” 三人纷纷变色。 持慧和戒闻早就到了,但一直守在天香楼外,后来见展昭、顾临、李无刑入楼,也一并跟了上来,也就没有在前堂听到罗世钧被捕时的吼声。 连玄阴子都感到心惊肉跳:“罗世钧……他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些?” “为何不敢?” 展昭轻叹。 宗师高高在上惯了,似乎总觉得底下的人不会反抗,哪怕到了穷途末路,也只是默默接受命运。 然而现实根本不是如此。 罗世钧是草莽之辈,为人不择手段,毫无底线,连亲妹妹都坑,玄阴子即便是宗师,又算得了什么? 平日里恭敬供奉,是因为将玄阴子视作一张保命底牌,关键时刻是要回报的。 结果罗世钧被骗出天香楼,未能得到玄阴子的庇护,干脆就在被捕之际,将这位宗师的往昔牵扯公之于众,直接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做了这件事,罗世钧自己肯定是活不了了,但一定能让很多人活得也不舒服。 玄阴子首当其冲。 这位老君观的宗师,先帝御用的丹师,重瞳闪烁,面色阴晴片刻,倒也镇定下来:“该来的总是会来,老道便在这里等着,你们去吧!” 话音方落,一道无形气劲排空而来。 展昭本想运功相抗,但见持慧、戒闻二人敛息受之,便也随势而退。 众人足下未移,身形却已飘然后撤。 倏忽间,阁门轰然闭合,将那道身影隔于门内。 “他还是放不下。” 持慧轻叹一口气,喃喃道:“谁又能放下呢?” 说罢,也一路朝下走去,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只留下戒闻带着三人慢慢下楼。 没了师伯在,这位胖大和尚也边走边骂:“那罗世钧真是该死啊!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庞家恐怕都要被他牵连,简直是无妄之灾!” 这位师兄有时候说话很直白,不打禅机,但这样直接开喷的还是少数。 可见是真急了。 展昭心头将那三件事排了个主次,他其实最关心第一件。 当年宋辽国战,那些前线受伤的武者,居然在回归宗门时消失不见? 如果是被贼人掳走,这种事情就实在太恶劣了! 但展昭也清楚,最容易引发波澜的还是最后一件:“六年前,太后的亲子是如何病故的?” 戒闻脚下放缓:“这还要说起前朝的一件旧事,当年皇妃刘氏、李氏同时怀有身孕,先帝称谁先生下太子,就立谁为皇后,后来刘皇妃诞下一子,李妃……” 说到这里,戒闻顿了顿,话锋一转:“反正刘皇妃诞下子嗣,母凭子贵,成为皇后,其子也被立为太子。” “然六年前太子不幸染疾,后薨逝,当时先帝也已病重,国不可一日无君,便将八贤王的三世子接入宫中,过继到太后膝下。” “那位便是如今的官家了。” 李无刑身为六扇门神捕,当然知道这件事,只是默然。 顾临倒是真的不知这种皇家秘闻,闻言恍然。 展昭最是心知肚明。 这就是狸猫换太子的故事。 李妃生产时,被刘妃和郭槐陷害,所生之子被替换成狸猫。 但这个孩子没死,而是被宫女抱出宫,送到八王府收养。 后来刘妃的亲生儿子病死了,真宗又把八王爷的儿子立为太子,巧不巧,恰恰是那个被狸猫换走的孩子。 所以当今的天子,明为八王爷的儿子,实际上还是先帝的血脉。 颇有些因果轮回之意,是你的皇位,终究还是你的。 对于狸猫换太子一案,展昭没什么兴趣,因为毫无难度,只等民间的李太后出来便是。 但现在,居然揭露了里面的另一个谜团—— 刘太后的亲生儿子,是怎么死的? 这倒是让他感兴趣了:“前太子是如何病逝的?” 戒闻皱眉:“重病身亡。” 顾临奇道:“那与这位前辈何干?” “因为前太子也服用了玄阴子的药。” 戒闻轻叹一声,干脆传音入密:“其实在服药之前,前太子就已是高烧不退,人已经不成了,怪不到药上……” 这就像是后世为了博眼球,反复强调李世民是服丹药死的,却有意忽略了,李世民在服丹药时已经旧疾反复发作,人本来快不行了,服丹相当于死马当成活马医。 结果丹药一服,直接毙命。 唐太宗相当于选了一个很不体面的死亡方式,但丹药并不占主要因素。 和唐宣宗李忱那种,是真的服丹中毒身死,有着很大区别。 戒闻就觉得挺冤枉:“可太后就是震怒了,问罪老君观,老君观是想要保住玄阴子的,但面对接连问责,终究还是不得不将其逐出师门。” “而后先帝驾崩,太后又将供奉在老君观内的天书封存,命观主亲自将之送入先帝墓中陪葬!” “恐怕还是余怒未消啊!” 展昭闻言目光微动,问了另一个问题:“天书降世之后,老君观门风堕落,弟子良莠不齐,可有此事?” “有。” 戒闻颔首:“但当时自朝堂到民间,皆是如此,宋辽罢战,民间休养生息,逐渐富裕,先帝大兴道教,老君观自然无法独善其身,他们不做,就要被取而代之……” 庞令仪提起老君观,印象颇差,言及自从天书降世,老君观就迅速堕落,门下弟子越来越重奢靡之风。 但此时戒闻,却又是另一番说辞。 上有所好,下必效焉。 如果不效怎么办? 简单,换一批下。 所以不得不效。 大相国寺与老君观,为佛道两脉的魁首,得到朝廷全力供奉的同时,也必然要在很大程度上依附于皇权。 所以在戒闻看来,老君观若说出了问题,确实不可否认,可大多还是被迁怒的。 天书降世是先帝所弄出的祥瑞,老君观根本阻止不了,唯有依附; 后前太子病逝,本来是孩子生病没了救,又是玄阴子受牵连; 待得先帝驾崩,因为天书祥瑞闹得实在不像话,太后要制止,还将老君观拖出来立为反面典型,丝毫不留情面。 以致于这个曾经的中原第一派,短短十年不到,已有一蹶不振之势。 再结合大相国寺同样在走下坡路,也难怪戒闻连连叹息,语气颇有兔死狐悲之感。 个人立场不同,庞令仪年纪小,听来的说法不见得正确,戒闻同样不见得就是准确。 展昭兼听则明,大致有了自己的判断,再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宋辽国战后,参战的武林人士失踪,又是怎么回事?” “那也是一桩悬案。” 戒闻的神情郑重起来:“确实如罗世钧所言,宋辽国战期间,许多与辽人交锋后受了重伤的江湖侠士退下后,在返回山门的途中失踪!连我大相国寺都有几人!” 顾临奇道:“这等恶事,怎的未听人提及?” 在掳走武林人士上面,他很有发言权的,可一想到那是战场上受伤退下来的,依旧觉得令人发指,性质完全不同。 戒闻看了看这位师弟,直言道:“‘钟馗’带走的是武林名宿,当地的知名人物,且在寿宴之上,又有白玉楼的预告,因此造成轰动,影响巨大。” “那次事件主要是针对各大派的普通弟子,而且为了迎战万绝宫,中原各派已是元气大伤,这等失踪的消息一旦传出,于我等而言更是雪上加霜,所以才特意瞒下,只是暗中调查。” 李无刑接上,沉声道:“在下知晓此事,大旗门也是受害者之一,藏剑山庄和仙霞派同样有重伤的门人在归途中失踪,这些年间,一直有人在追寻。” 失踪的弟子或许不是什么成名的高手,但他们也有关心的同门与亲人,当然不甘心就这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展昭凝眉:“后来如何了?” “国战结束,还保留有最多高手的就是老君观了,中原群雄本就视其为首,有盟主之尊,当然不会坐视不理。” “可结果不甚理想。” 戒闻脸色难看起来:“老君观不仅未能找到凶手,甚至还渐渐流传出一个谣言,就是老君观秘密掳人,拿这些人去炼了丹药!” “当时的玄阴子为‘真武七子’之首,自然不容许有这等诋毁师门的言语,行走四方,不断搜寻,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而随着他成为先帝的御用丹师后,这个谣言就一直没有消停过,以致于毁誉参半,只是慑于老君观之威,没有广为人知罢了。” 展昭记下,接着道:“那泰山封禅,先帝御游天庭,天书失而复得……” 戒闻无奈打断:“师弟,别问了,别问了。” 戒闻苦笑,顾临和李无刑也眉头紧锁,觉得棘手。 这罗世钧真是会挑啊,每件旧闻都是那种牵扯极广,难度巨大的。 展昭没有再问,但稍作思索,还是对着戒闻传音道:“师兄,待会你回寺内,如果大内总管郭槐来寻,暂时稳住,不要应承任何事。” “好!师弟!你要去哪里?” 此时众人已经来到一楼大厅,戒闻却见到这位转身,赶忙问道。 展昭道:“我想再去拜访一下玄阴子。” 戒闻脸色微变,刚想说怎能一个人去,但突然想到,这位之前已经出手挑战过那位宗师,甚至没有露出多少窘迫。 瞧着趋势,就算最终打不过,至少能受伤退走。 这就是展昭敢于再度直面对方的底气。 行走江湖,能打真的有用! ‘我们大相国寺当真是收了一位了不得的弟子啊!’ 戒闻心头由衷欢喜的同时,又不得不劝道:“小师弟,不要再打了!咱们大相国寺和老君观,关系真挺好的啊!” (本章完) 第121章 这推理考验真“难”啊! “小辈,你又回来作甚?” 天香楼七层,展昭来到秀阁门前,玄阴子不悦的声音从中传出:“不要得寸进尺,便是看在大相国寺的面子上,老道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这位宗师是真的有些不耐了。 不会又是回来找他打架的吧? 拿老道当磨刀石了? 展昭却是平和以对:“晚辈此来,主要是有几个问题要请教。” 他也不待对方同意,直接道:“此前罗世钧心生杀意,他如果请求前辈对六扇门的神捕下手,你会帮他杀人灭口么?” 里面沉默片刻,玄阴子冷淡地道:“老道会让那个大旗门的传人卧床一月,且外人诊断,只以为他此前体内的余毒未清,这才病倒,看不出其他端倪。” 这话不仅展现了宗师的可怕,更体现出了这位先帝御用丹师的能耐,居然能一眼看出,李无刑此前中过黑水宫的奔魂啸月水之毒。 展昭关注的却是另一点:“前辈可知罗世钧通辽?” “通辽?” 玄阴子面色立变:“罗世钧岂会与辽人勾结?你莫要胡言乱语!” 对于罗世钧的人品,玄阴子不是不清楚,但他已经没有太多选择了,必须要选这种百无禁忌,胆敢冒着大不韪收留他的。 不过有些事情,玄阴子还是能断言。 比如勾结辽人,罗世钧背靠妹夫庞吉,有朝廷背景,黑白通吃,何必与辽人勾结? 展昭详细将昔颜花一案解释了一遍:“严格的说,罗世钧其实没有为辽人办事,但他为了一己之私,包庇辽人谍细孙涛,错失了关键的审讯时间,最后更是杀人灭口,说是与辽人勾结,没有问题。” “原来如此!” 玄阴子怒声道:“我与辽狗不共戴天,若是知晓此事,老道第一个收拾了他!” 展昭不置可否,接着问道:“罗世钧给前辈供奉了什么?值得前辈为他出手?” 里面稍作沉默,玄阴子的声音再度传出:“你这是在审我?” 换成另一个小辈敢说这些话,玄阴子肯定一巴掌拍过去,让对方尝一尝武道德经的厉害。 但面对这位,玄阴子只是反唇相讥:“你这小辈早早发现了老夫,罗世钧由此被你稳住,这才轻易被擒,可怜他也是成名许久的人物,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你这般聪慧,难道自己不能猜?” 展昭还真不客气:“那晚辈就贸然猜测一二了。” “天香楼四季一开,每每邀请十二位贵客,其中有一人会被罗世钧选中,上最顶层的秀阁。” “这个人可以提出一个要求,但凡罗世钧能够办到的,不惜一切,定竭力办成。” “在不知前辈行踪之前,我只以为这是罗世钧收买人心的手段。” “现在再看,又有不同。” 说到这里,展昭话音稍顿:“这位贵客,真是幸运地被罗世钧选中?还是被前辈选中,准备从这些人身上,查探当年旧案的线索?” 吱嘎—— 秀阁朱门无风自启。 玄阴子端坐蒲团,重瞳如渊,定定地望来。 片刻后,这位老道士开口道:“你进来!” 展昭坦然而入。 玄阴子凝视着他:“你如何能想到这点?” 展昭道:“因为罗世钧对于自己铤而走险的行为十分自信,他觉得肯定能请你出手,对付一位六扇门神捕。” “若非他深度参与到前辈的事情中,只凭一些金银器物,显然是不足以打动前辈的。” 玄阴子皱眉:“就这?” 展昭反问:“这还不够么?” “够了……对于你们这等人,确实够了……” 玄阴子再度沉默,片刻后淡淡叹了口气。 不得不说,有些事情确实是要看天赋的。 在习武和炼丹上,他的天资无疑是世上最顶尖的那一批人。 但若说查案,自觉就是普普通通,中下之资了。 如眼前之人这般,只凭一个零碎的线索,马上能加以联想,推断出真相,玄阴子是由衷的表示羡慕。 稍作感叹之后,玄阴子语气不再高高在上,而是平等许多:“江山代有才人出,大相国寺沉寂许久,也该有你这等人才了,你是戒字辈的僧人?法号是什么?” 这回换成展昭沉默下去。 片刻后,合掌道:“法号戒色。” “戒色?” 玄阴子有些惊讶:“继戒空之后,贵寺终于舍得将这个法号予人了么?” “戒空?” 展昭有了兴趣。 这个法号不错啊,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如果当时没有被杀生戒影响,他肯定让戒闻师兄换上这个法号。 但听玄阴子的意思,这个法号已经予人了,怎么从未在寺内听过:“不知戒空师兄现在何处?” “被贵寺方丈打死了吧~” 玄阴子语不惊人死不休。 展昭扬眉:“为何?” 玄阴子道:“戒空未过杀生戒的拷问心灵一关,魔性大发,夺了杀生戒,要杀出寺去,结局自不必说。” “可惜此人天资绝世,且不说成就宗师,甚至被誉为能修成大日如来法咒的,就落得这般下场。” 展昭听完后,轻轻点头:“竟还有这段往事,多谢前辈赐教。” ‘这小辈心态当真了不得。’ 玄阴子静观其色,心下愈发凝重。 先是武力上没有压服对方,就已是不占上风。 再是被窥出与罗世钧的合作关系,就已是落于了下风。 所以道出戒空往事,正是刻意为之。 换成旁人,听到前一个天赋惊人的师兄落得如此下场,难免心神震荡。 结果展昭竟如听坊间闲谈,闻过即过,心神波澜不惊。 两人言语机锋,都要占据对话的上风,如今玄阴子虚长一甲子的年岁,居然占不得便宜,干脆道:“你重新上来,不会只是卖弄本事,到底所为何事?” 展昭道:“前辈可愿将这些年收集的线索分享一二?” 玄阴子面色一动,身子都下意识往前倾了倾:“你敢查旧案?” 展昭直言道:“视情况而定。” 钟馗图一案,他受郭槐所托,半为两部宝典所诱,半是兴味使然。 彼时案件尚在进行,“钟馗”仍在作案,破局全凭本事。 旧案却大不相同。 查办旧案,有的时候真的是“三分靠打拼,七分看天命”。 因为许多线索,断了便是断了,犹如永缺一角的拼图。 若缺失的只是边角,倒也罢了; 倘若是正中最关键的一块拼图没了,那么真相就只能淹没在时光长河里面。 所以展昭重新上来的一个目的,就是想看一看,关于旧案的线索,大概积累到什么程度。 如果少之又少,那接下来郭槐即便找上门来,他也不会应下的。 对于完全没有希望的事情,贸然应承只是给相关的人员无谓的希望,于人于己都不是好事。 “没想到你这小辈能有这等想法!” 玄阴子竟似看了出来,目露感慨:“当年各派弟子下落不明时,亦有诸多俊杰出手,无论为江湖大义,抑或求扬名立万,老道皆心怀感念。” “可一次次希望,带来一次次失望。” “终至绝望。” “但即便绝望,也不会放下!” “于我等而言,这已非陈年旧案,而是大半辈子!” 玄阴子一字一句地道:“老道绝不会离开,宁愿藏在这么个下贱的地方,也绝不放弃!” 罗世钧听到这话,不知会作何感想。 他已经把最老实可靠的下人,最无微不至的待遇奉上。 拼命狂舔,结果换来下贱二字。 而站在玄阴子的角度,这位可不单单是武道宗师,更是天子的御用丹师,当年多少权贵趋之若鹜,想要见其一面都不得。 现在竟藏在天香楼这么一个半风月之所。 如此天差地别的境遇落差,玄阴子居然能忍得下来,已是不可思议,当然觉得下贱。 恰恰是这些年勤能补拙,理应积攒了不少线索,展昭才有此行。 但此时凝视展昭,玄阴子目露迟疑,最终还是道:“收集这些线索的,不止是老道,若予了你,恐怕无法向旁人交代……” “好。” 展昭并不意外,也不失望:“晚辈告辞。” 自从罗世钧那嗓子吼出来,很多人已是牵扯其中,包括大相国寺和庞府。 所以展昭才会折返,正是希望能掌握主动,提前做好接下来的应对。 但既然玄阴子不愿,那就作罢。 下面要考虑的,就是如何置身之外了。 “慢!且慢!” 眼见对方毫不拖泥带水,就要离开,玄阴子面色一变,隐隐有种错过后,自己一定会悔恨的感觉,赶忙抛出一物:“接着。” 展昭看得清楚,那是一个丹盒,却没有接,只是拂袖一抬,将其送了回去,淡淡地道:“我不是为了这些而来。” 他若是索要,宫中太医局的种种宝药,郭槐那里不会吝啬。 而玄阴子或许是炼丹宗师,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被逐出老君观,又失了御用丹师的身份,能拿出来的东西,不见得能比上太医局的供应。 就算能比上,展昭还真不稀罕对方的赏赐。 玄阴子示好不成,有些赧然,又沉声道:“阁下能来此,老道是承情的,非是老道刁难,实则是那些非老道独自所有。” 展昭颔首:“我明白。” 玄阴子道:“那你总该有所表现,老道才好对他人有个交代,老道出个题目,考一考你如何?” 讲白了,就是战绩不可查。 如果是展神捕皮肤,凭借着钟馗图一案,玄阴子就不会有任何质疑。 但现在换成戒色,虽然拆穿了罗世钧的图谋,又根据只言片语就推断出两者关联,依旧不够。 展昭被怀疑了,心里莫名的挺高兴,展昭与戒色果然是两个人啊:“请讲。” 玄阴子指了指地面:“此楼原本只有五层,是老道后来让罗世钧加盖的,其内的结构,也是老道让其改变,形成了如今每层两间秀阁,两两相对,你可知是何原因?” 展昭目光微动:“莫非在一栋七层高楼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你当真敏锐!” 玄阴子道:“在相同结构的一座七层高塔里面,曾经发生过一起惨绝人寰的杀人案,死者共有六人,发现之人后来都半疯了。” 展昭听着。 玄阴子沉声道:“首先是失火。” “整座高塔,被人纵火,由一楼开始往上烧,发现之人则居于七层,待得夜半醒来,发现窗外已然腾起浓烟,下方都被点燃了。” “他立刻朝着楼下跑。” “于六楼南侧的房间里,他发现了一位幸存的同伴。” “于六楼北侧的房间里,他发现大门紧闭,敲门不应,担心里面的人沉睡未醒,他和那位幸存的同伴撞开了屋门,结果发现了第一具尸体。” “一具无头尸身。” 顿了顿,玄阴子沉声道:“不仅是死了人,真正可怕的有两点:” “其一,这具无头尸身,本属于江湖上一位成名的高手,仅在宗师之下,结果不仅被人斩下头颅,那断颅的痕迹,还是被自己的成名绝学所杀,而此人的兵刃就插在尸体旁边,沾满了血迹。” “其二,房间内的门窗不仅紧闭,更从背后用木板钉死了。” 展昭目光微动:“密室杀人?” 玄阴子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火势越来越大,在同伴的催促下,发现之人无法替对方收殓尸体,只能继续往下跑。” “他来到了五楼。” “五楼北侧的房门大开,这回换成南侧的房门封闭。” “发现之人撞开了南侧房门,又有一人死于屋内。” “这具尸体的小腿及双脚消失了,地上也全是血迹,旁边还有兵器,一柄沾满血液的分水戟。” 展昭问道:“也是密室?” 玄阴子颔首:“门窗被木板钉住,密不透风。” 展昭道:“接下来呢?” “接下来是四楼。” 玄阴子道:“四楼北侧房门紧闭,死了第三个人,依旧是被分尸,头颅还在,但肩部和双臂消失不见,旁边插着兵器,门窗紧闭。” 展昭想了想,问道:“火势到什么程度了?” 玄阴子回忆了一下:“已经烧到四楼了,发现之人不敢多看,带着同伴出了房门,去了三楼。” “到了三楼,南侧房门紧闭,第四具尸体倒在地上,缺少的部分是大腿部位,火已经烧到屋子里,面部都已经被烧得有些模糊不清了,其他一致。” “到了二楼,北侧房门紧闭,撞开屋门,尸体都难以接近了,只能看出缺失的是腹部。” “而最后的一楼。” 说到这一层,玄阴子的眉宇间明显流露出悲痛之色:“南侧房间里的人遇害。” “他的尸体被彻底分开——” “头、肩部和双臂、胸部、腹部、大腿、小腿及双足!” “他的身上有残缺,应该是缺少了胸部,但当时火势太大,已经彻底分辨不清,只是猜测。” “发现之人看着残尸被火焰吞没,勉强带着幸存者冲了出去。” “此案的高楼当时就被焚毁倒塌,凶手至今是个谜团,甚至有人怀疑是鬼神作祟,才会取走了每具尸体的一部分……” 玄阴子说到这里,不禁顿了顿,叹了口气:“老道不是拿来为难你,只是多年来不得其解,才会问出。” 这起案件当年也是一起著名迷案,连六扇门上一任执掌者陆九渊都没解开,自己现在说出来为难一个小辈,未免有失身份。 实在太难了啊! 然后玄阴子就发现,眼前的戒色僧稍作沉吟后,看了自己一眼。 那视线隐隐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然后开口道:“这案子我未曾亲身经历,前辈所言又省却了大量的细节,我也不敢说堪破真相,但关于凶手的身份,倒是能够推测一二。” 玄阴子愣住:“你说什么?” 展昭道:“我去去就来。” “慢!且慢!” 玄阴子站起身来:“你真知道凶手是谁了?” “基本确定了。” 展昭看了看他:“不过用言语描述起来不够直观,晚辈去寻些器物来,前辈一眼就能明了。” 玄阴子:“???” 什么意思,你已经看出了真相? 现在是害怕解释后,我听不懂么? 展昭没有停留,身形很快消失在第七层。 玄阴子来到窗前,低下头,默默俯瞰下方。 不多时,就发现展昭出了天香楼,朝着罗府正院的方向而去。 接下来就是难熬的等待。 能成为武道宗师的人,都是耐得住寂寞之辈。 玄阴子的经历更是跌宕起伏,平日对罗世钧时,无论什么都是云淡风轻,一笑置之。 可此时此刻,他竟然坐不住,就直直地立于窗边,等着这个小辈回归。 漫长而煎熬的等待中。 就在他以为这位大相国寺的年轻僧人,是虚张声势之际,展昭的身形重新出现,朝着天香楼而来。 不多时,这位轻盈的步伐就拾阶而上,重新来到七层门前。 “罗世钧被捕,树倒猢狲散,府内的下人都在收拾细软,我来得慢了。” 展昭稍作解释,在地上摊开六个泥娃娃,指着它们道:“前辈请看,这就是答案……” (本章完) 第122章 惊为天人 ‘这不是少包的隐逸村么?’ ‘啊不对不对!这也可以是金田一的异人馆村杀人事件!’ ‘啊对的对的!这还能是岛田庄司的占星术杀人魔法!那个才最正宗!’ 别怪展昭看玄阴子的眼神不对劲,他听完这个案件后,就觉得满满的既视感。 这个案件的手法过于惊人,结合最初版本占星术的设定,可以称之为宏大而华丽,着实是分尸案的巅峰,至今无人超越。 关键是无论是最初的占星术杀人魔法,还是金田一的异人馆村杀人事件,亦或者少年包青天里面的隐逸村,都有着相当程度的传播度。 所以即便是不怎么关注推理的,也都或多或少有所耳闻。 六个人留下了五具尸体,通过巧妙的拼接组合,让其中一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生天。 最初看时,惊为天人。 现在玄阴子听了展昭的推理,也觉得惊为天人。 因为展昭讲得太言简意赅了: “凶手应该就是一楼的‘死者’。” “关键有两点。” “其一是大火。” “大火从下往上烧,当发现者来到最下方的一层时,火势已经吞没了尸体,无法接近,无法验尸,也就无法发现,分开的尸体根本不属于一个人。” “其二就是每具尸体被取走的那一部分了。” 展昭将泥人一字排开,切割下它们的一部分。 六层的头颅; 五层的小腿及双足; 四层的肩部和双臂; 三层的大腿; 二层的腹部; 最后将这些小块排在一起。 就形成了一层那具烧得模糊不清的尸体。 当时猜测是缺少了胸部,因为确实不会有胸部。 这具尸体,就是前面五个人遗失的尸体拼接而成的。 然后在一把大火下烧得个干干净净。 真正意义上的毁尸灭迹。 “是他?竟然是他?” 玄阴子喃喃自语,神情复杂至极,又下意识地道:“那密室和武功是怎么办到的呢?” “密室有许多解法。” 展昭道:“最简单的一点,就是楼内藏有暗道,在大火升腾的环境中,发现者不可能仔细检查每一个角落,这就给了凶手鱼目混珠的机会。” “如果不是密道的话,其实也可以布置。” “最关键的就是六层密室。” “因为那是发现之人第一个进入的杀人现场,他肯定仔细检查了门窗,是否被木板反钉住,没有丝毫缝隙。” “而其下的五层,且不说火势已经上来,注意力恐怕都放在房间里的尸身上面了,不会再浪费时间查看钉住窗户的木板是否牢固。” 玄阴子听明白了:“所以看上去这六个杀人现场都是密室,但实际上真正的密室,只有第六层?” 展昭颔首:“这是最有可能实现的,通过类似的布局,让发现之人产生误解,从而造成无解的难题。” “而且事后这栋高楼被焚毁,也毁掉了现场,不至于被查案者发现。” “同样的道理。” “武功的痕迹,应该只能确定第六层的死者,是死于自身绝学之下吧?” 玄阴子缓缓点头:“不错。” 展昭道:“后面几层察验尸体,根本没有那么长的时间,甚至有些尸体都接近不了,自然就更不可能判断具体的手法。” “我猜测,凶手之所以布置密室和武功反杀的痕迹,也是耽搁发现者的时间,让他没有时间细细查看整个现场,避免暴露出其余的破绽。” “案发后,是不是有人遭到了怀疑?” 玄阴子道:“不错!” “案发之初,嫌疑最重的本是一位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名宿……” “只是此人当时正在千里之外,且有多人证明,不可能分身杀人。” “纵是如此,其门下弟子亦遭怀疑,但这些弟子功力浅薄,办不到这一起大案,最后才不了了之。” 展昭目光微动:“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么?” 这个世界也有姑苏慕容? 在江南时没听过啊。 且不说那些,玄阴子定定地出神片刻,突然起身,开始翻箱倒柜。 他的这间屋子里面,没有丹炉和器物,有的是一摞摞书架。 上面乱七八糟地堆放着不少书籍。 而此刻这位老道士掠到书架前,取了一个大大的行囊,出手如风,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些年珍藏的案卷翻出来,最后珍而重之地递到了面前:“给!一切拜托了!” 看到推到面前的行囊。 再迎着对方如同对待天人级破案高手的神情。 展昭有些汗颜。 这次是取巧了。 没办法。 案子实在太耳熟能详。 也是这位一楼的“死者”很有水平,居然采取了与占星术杀人魔法类似的手段,自是被一眼识破。 但展昭也不认为自己就真的破了案。 核心诡计应该是这样的分尸手段没错。 可真相不见得准确,更不见得完整。 毕竟是旁人口述,省却了大量细节。 从玄阴子的口吻来看,他并不是那位凶案现场的发现之人,反倒是与一层的疑似真凶大有关联。 所以他转述的过程,是在自己的提炼与总结下,很多关键的线索被他认为无关紧要忽略了。 这就是旧案。 在层层转述之下,原本的面目必然会被一定程度的扭曲,破案者要先尽可能地还原案情的本来面目,再去揭晓真相,自然难上加难。 有鉴于此,展昭也直接道:“旧案不比其他,即便有了这些线索,晚辈也并无把握,此非谦词,事实如此。” “老道已经失望了足够多次,不在乎再多失望一回。” 玄阴子不以为意,甚至从怀中掏出一物,一并递了过来:“阁下本与旧案无关,此物收下,聊以护身吧。” 展昭视线落上去,发现书卷上写着五个字:“武道轮回法?” 玄阴子解释:“这是老道这些年自创的一门武学,虽源于《武道德经》,但依师门规矩,是可以外传的。” 武道德经是老君观镇派秘典,肯定是不能传于外人的。 不过大多数门派并不禁止门人自悟的武学外传,哪怕这些武学也与门内的宝典息息相关。 这其实就是开枝散叶,门人通过自悟武学,传于家人与亲属,自成一脉,香火情也不会少了。 许多门派追根溯源,都是这么来的。 玄阴子作为当年老君观最出众的“真武七子”之首,一身所学虽非惊天动地,但身为宗师多年来的感悟浸淫亦是非同小可,这部秘籍的珍贵程度可想而知。 “不可。” 展昭却觉得无功不受禄。 他从郭槐那里得到《无敌神鉴》和《莲花宝鉴》秘籍,也是查明钟馗图的真相之后。 哪有这种还未开始查案,就直接拿秘籍的。 无形中也是一种负担。 自己要是没有查出来呢? 岂非受之有愧? “不要推拒!” 玄阴子却道:“你是大相国寺门下,我五派当年同气连枝,共抗万绝宫,交情绝非外人可比,你不为自己,也当是为师门收下。” 顿了顿,他恳切地道:“来日若是见到合适的老君观弟子,再传下去,老道反倒是承了你的情。” 玄阴子已经被逐出老君观,可从这番话语,依旧能看出他对于师门的深厚感情。 “好。” 而展昭也不是迂腐之辈。 既然对方这么说了,点了点头,收下秘籍。 玄阴子见其收下卷宗与秘籍,神情莫测,喃喃低语:“有关老道的案子,牵连的从来不是老道一人,如今又托付小辈,也不知是福是祸,将来是否会后悔今日所为?” “无论是福是祸,都是避无可避,直面便是。” 展昭十分洒脱:“敢问前辈,还有何人可以询问当年旧闻?” “那些人多不愿见外人,你别贸然去,避免冲突。” 玄阴子主要是想到这位一言不合就开打。 关键是他们这一辈老人哪怕虚长这么多年岁,还真不见得有几人能压得住对方。 自然不敢让其贸然登门。 不过他还是举荐了一位:“有一人你倒是可以接触。” “谁?” “大内总管郭槐!” 玄阴子解释道:“此人对当今太后至为忠诚,前太子薨时,他亦是悲恸至极,皇城司一遍遍的搜查,只是后来为了皇位平稳交接,才不得不放下。” “如果要重启案件,你可去寻他问当年的线索,他应该会告知,且会协助你查案。” 展昭微微点头。 玄阴子不知“钟馗图”的过程,他却心知肚明,所以之前与戒闻分别时,还会预告郭槐可能会跑来找自己。 但本以为是得太后的旨意,现在听玄阴子的意思,郭槐自己也有强烈的追查欲望。 难道当年那个前太子之死,真不是病逝,其中另有蹊跷? “好。” 展昭道:“前辈还有什么告我?” “没了。” 玄阴子缓缓摇头:“老道这些年的收获,都在卷宗里面了,当然,你看了后若有疑问,可以再来问我。” 展昭奇道:“前辈就准备等在这天香楼里?” 玄阴子道:“不然呢?” 展昭心想你若是天心飞仙级的宗师,那留下无妨,既然不是特别强,又干系重大,就别逞能了。 当然嘴上不能这么说,只是温和地道:“刀剑无眼,前辈不妨暂避片刻。” 玄阴子敏锐察觉,有些恼怒,却终究接受了这份建议:“老道不会留在天香楼,成了吧?” 他之前颇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想法,现在则萌生了希望,确实不可停留了:“老道不会离开京师,若有要事,就去大相国寺寻你。” “好。” 展昭颔首,合掌行礼后,最后道:“晚辈还有一问。” “你说。” 展昭道:“刚刚前辈所述的那起案件,第一层的‘死者’到底是谁?” 玄阴子神情一颤,默然片刻,缓缓地道:“他是我们‘真武七子’里面最小的一位,当年最是顽皮,种种千奇百怪的念头,让各个师兄哭笑不得……” “小师弟性情懒散,不爱练剑,总说有六位师兄在,他就可以滥竽充数,在江湖上扬名立万了……” “其实最具侠义之心的也是小师弟,为了心中正确的事情,他能付出一切的!” 嘴里絮絮叨叨说了一通,玄阴子的语气渐渐变得迟疑,但最终想到面前这位是天人级破案高手,终究没有隐瞒:“此事还望阁下保密,不要告诉其他人,小师弟的俗家名字……” “叫白晓风。” …… 展昭背着行囊,里面放满了卷宗,缓缓走下天香楼。 此行收获颇丰。 在折返之时,他本以为最多能获得罗世钧口中那三件旧案的线索,不打无准备的仗。 结果最后真正的收获,居然拐到了那位天下第一神偷身上。 白晓风居然是老君观曾经的“真武七子”之一? 哪怕这并不代表,这些年在江湖上横行无忌,大盗宝贝的白晓风,就是昔日那位老君观的小师弟。 但这两者之间,很可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一念至此,展昭目标变得明确起来。 暂时不回大相国寺,先去庞府。 验尸定尘。 不久前那个疑似白晓风的人说,天下第一神偷不杀人,定尘不是对方所杀,只是死后在心口插上了夕颜花。 那么他也该去确定一下,定尘真正的死因是什么。 入了内城,一路抵达庞府外院,迎面就见庞旭正在廊下发呆。 “二公子?” 展昭上前。 “大师!!” 庞旭见到他,就像是见到亲人一般,明明两人只认识两天不到,都快热泪盈眶了:“你终于回来了,祸事了啊!” 展昭道:“慢些说,怎么了?” “爹爹放衙回来,得知舅舅的事情后,神色大变,马不停蹄地要出门,但出门后又突然折返,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都不见!” 庞旭哭丧着脸:“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爹爹的脸色那么难看,是我闯了大祸啊,这可如何是好?” 事实上让庞旭去庞府,是庞令仪的主意,其后庞旭也是按照她的指导,拆穿了舅舅罗世钧虚伪的丑恶面孔。 但庞旭显然没有让这个妹妹揽责任的意思,而是认为自己闯下了大祸。 当然这本就不是他们两人的错,只是罗世钧自个儿去死,反过来深深仇恨之前一直帮他的庞吉,更要把至亲都拖下水。 “这绝不是你的错。” 展昭语气平和,用上六心澄照诀的抚慰之效:“揭穿罗世钧的真面目,实为庞府除一大害,今察之未晚,若任其继续隐伏,他日才会酿成滔天大祸。” 庞旭依旧惴惴不安:“可是……可是爹爹……” 展昭道:“二公子安心,令尊没有急于出门,就没有失去冷静。” 庞吉显然一开始慌了,想要出去活动打点,消除负面影响。 但后来他又反应过来,把自己关进书房,强行冷静。 有一句话说的好,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那么已经上了秤的怎么办? 可以把它拿下来,也可以装作看不到。 不错,掩耳盗铃也是一种法子。 越是上下活动,越是撇不开干系。 一动不如一静。 “况且还有贫僧在。” 展昭继续道:“此案贫僧参与颇深,若是宫中前来问话,贫僧定会如实相告,不会让贵府蒙受不白之冤。” 庞旭这次是真感动了。 他出身权贵之家,看多了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平日里前呼后拥,一旦出了祸事,马上门庭冷落,避之不及,在这个圈子里实在再正常不过。 而这位大相国寺的高僧,明明能够置身事外,居然愿意相帮,实在太难能可贵。 只不过对于展昭所言的宫中问话,庞旭还是眨了眨眼睛。 毕竟这位高僧在大相国寺内或许地位不低,但在皇家贵胄面前,恐怕也说不上什么话吧…… 无论如何,庞旭都由衷地道:“有大师在,我就安心了,如今天色已晚,我来安排客房!” 展昭却不是来借宿的,转到正事:“昨晚令尊让人腾了一间屋子出来,专门安放定尘的尸体,能否带贫僧过去?” “当然!大师请!” 庞旭马上引路。 然而尚未接近停尸的屋子,展昭脚下一顿,对着庞旭道:“二公子,你先去内宅吧,令妹肯定也担心庞家风波,向她问个平安。” “好!” 庞旭确实担心小妹的状态。 她一贯柔柔弱弱,得知舅舅真的是那等丧尽天良之人,如今又令庞家不定,还不知会多么伤心呢,赶忙朝着内宅而去。 等到他离开,展昭才一步步走向停尸房,最终推门进去。 本该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站着一个人。 身形瘦削,脊背微驼,一张风霜浸染的脸上皱纹纵横,两颊微微凹陷,颧骨突出,肤色黝黑粗糙。 若不是披着一袭破旧的袈裟,此人完全就是田间的老农模样。 此时这个老农似的僧人站在尸体前,嘴里念念叨叨,唉声叹气: “定尘啊定尘,贫僧说了多少次,你是中了毒的,不然根本无法接近花圃,你为何就是不信呢?” “你偷了夕颜花,贫僧在后面追你,不只是要把花要回去,还要给你解毒啊!” “休矣,贫僧未能赶上,徒增杀业,罪过!罪过!” (本章完) 第123章 真相补完 “戒殊师兄?” 展昭听着这个僧人念叨完,这才上前一步。 僧人猛地一震,倏的一下,窜到了房间的角落:“你不要过来啊!贫僧身上有毒的!” 展昭还真的没有过去,打量着这个老农般的僧人。 六大负业僧之一。 “花间僧”戒殊。 五仙教出身,最擅长培育毒花毒草,没想到竟是这般形貌。 而在六心澄照诀和心剑神诀的感受下,对方是真的很害怕,絮絮叨叨地道:“你走路怎么没个声响,吓死人了!你是哪位师弟,以前没见过你,你也不认识我吧!快离开些!别靠近了!” 展昭道:“师兄控制不了自己的毒么?” 戒殊唉声叹气:“平时肯定控制得住,但近来意外频出,连定尘都没了命,躺在那里的就是,你不要冒险啊!” “我亲眼看到了定尘遇害……” 展昭道:“此人在明知夕颜花有剧毒的情况下,还要盗花,更迫不及待与‘金面阎罗’罗世钧合作。” “他的目的是将夕颜花制成药膏,售卖给京师贵女,一旦她们开始使用,就是木已成舟,你作为此花的培育者,也得反过来受定尘和罗世钧要挟。” “这样的人,你不恨他么?” 戒殊连连叹息,脸上皱纹愈发深刻:“唉!不管怎样,他罪不至死啊!夕颜花只要不涂抹太久,贫僧是有法子解毒的,定尘闯的祸都能收拾!” 展昭道:“但定尘现在死了,又是怎么回事?” 说话的同时,他的视线也落在定尘的尸体上。 这位云板僧昨晚的死状,是易容面具半揭,胸前插着夕颜花。 心头之血滴落在花瓣上,透出一股妖异的死气。 但此时尸体摆放了大半日后,却又呈现出迥异的特征来—— 定尘的面部开始呈现不自然的色泽,皮肤下隐约可见蛛网般的黑色血丝,自颈侧向四肢蔓延。 十指指甲发绀,指尖蜷曲,裸露在外的尸斑色泽暗沉,与寻常尸体的紫红迥异,隐隐散发着一股甜腥的腐臭味。 展昭即便不通验尸,也一眼就能看出,定尘是中毒而死。 可什么毒素,昨夜能掩盖,今日才扩散出来? “师弟退开些!” 戒殊揭晓答案。 他从角落里缓缓接近尸体,伸手拨开定尘的衣衫。 就见心口处的皮肤最明显,已泛出灰败的斑块,周围血管凸起,如黑色的树根盘踞皮下。 戒殊解释道:“他服下了贫僧的‘定心引’。” “此方半药半毒,平日里可强健心脉,助长功力,更能御毒,正适合出入贫僧的花圃,抵抗那些毒花毒草散出的毒性。” “只是这‘定心引’药性炙烈,需得十日一解,每次都需重新调配,若误了时辰,必当心脉爆裂而亡……” 听着他描述毒理,再结合定尘的尸体变化,展昭也理解了这种“定心引”的特点。 严格意义上说,这不像是毒,更偏向于一种副作用极强的强心剂。 如果遵守用药规范,“定心引”就能带来诸多好处,强健体魄,百毒不侵。 可一旦使用不规范,是药三分毒的那部分就会被千百倍放大,使得服用者两行泪。 也可能哭都哭不出来,直接暴毙。 这也是为什么定尘实际上是中毒身亡,尸体上却没有半分中毒的迹象,直到停尸半日,相关的症状才显示出来。 展昭道:“这些没有跟定尘说?” 戒殊苦声道:“怎能不说?他起初害怕,后来也许觉得贫僧是在吓他,就无所谓了。” 展昭道:“无知者无惧,难免出事,为何不换一位云板僧呢?” 戒殊稍加沉默,再度叹息道:“贫僧当时觉得这样也不错,以前在教中时,其他人看到贫僧,先是嘲笑,后来又感到畏惧,好不容易有个既不笑我,也不怕我的,终究是舍不得啊!” 说罢双手合十,目露愧疚:“罪过罪过!” 这确实是人之常情。 只可惜戒殊的宽容,终究助长了定尘偷盗夕颜花的妄念,而他本人也受此报应,死于定心引之下。 如此说来,白晓风确实没有杀人。 而庞府凶杀案的真相,还剩下最后一块拼图:“除了定尘,师兄的夕颜花,还给过别人么?” 听了这一问,戒殊缓缓摇了摇头:“贫僧不打诳语,此事贫僧答应了那人,不可说。” 这位负业僧即便不说,展昭已经清楚了后续的发展。 戒殊认识白晓风,将夕颜花的祸害告知,白晓风脚程更快,追上来想要制止定尘售花。 但慢了一步,对方已经借助庞府寿宴,把夕颜花改了个名字,变成了昔颜花,将其返老还春,永葆青春的奇效宣扬出去了。 而后白晓风化身的玉勒与定尘见面,依旧未能说服对方罢手。 甚至定尘有恃无恐,还照着与罗世钧的约定,带孙涛的尸体回房,准备布置杀人现场。 结果就在这时,“定心引”发作,他中毒身亡。 白晓风见状,做了两件事—— 第一是将夕颜花插入定尘的心口,既改变了死亡的方式,以作警示,也避免了中毒身亡的迹象暴露后,连累戒殊。 第二则是带走了孙涛的尸体,甚至一路带着这具尸体到了天香楼前,也插上了夕颜花,以示对罗世钧的警告。 毕竟罗世钧很清楚夕颜花是怎么回事,也清楚孙涛是谁杀死的。 他原本在庞府内布置杀人案,是希望借助庞吉的权势,把案子压下去,同时暗暗宣扬有贼人来抢夺奇花,为其昔颜花的名头进一步造势,一箭双雕。 结果见到了本不该出现在天香楼前的尸体和毒花,想来也不敢继续在上面做文章了。 ‘白晓风不仅是听了庞吉的贤名,义助这位‘贤臣’,为其免除了一个大麻烦。’ ‘还是在给戒殊善后,避免夕颜花为祸,堪称用心!’ ‘双方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展昭不免有些好奇,想了想又问道:“定尘从你手中偷走了多少朵夕颜花?是不是还有种子?” 戒殊马上道:“十朵夕颜花,三袋种子,还有两盒成品药膏。” “这么多?” 展昭故意道:“现在全部落在罗世钧手里了,应该就藏在天香楼中,哪怕经过了两起夕颜花杀人事件,此人也不见得会放弃……” 戒殊马上道:“贫僧这就去那天香楼,把这些要回来。” “以师兄的毒术,罗世钧原本抵挡不住,但很可惜的是……” 展昭道:“天香楼内藏有一尊宗师!” “什么?” 戒殊首度不是唉声叹气,而是变了脸色:“宗师?何门何派的?” 展昭道:“老君观的玄阴子,师兄可有耳闻?” “是他?真武七子之首?当年他好厉害的!” 戒殊面容更苦,喃喃低语:“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让贫僧去打宗师?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持愿师伯在不在?” 展昭从他的心里感受到了惊慌与怯懦,有些诧异,也有些好笑。 哪怕玄阴子也是炼丹大家,对于毒理不会陌生,但不至于这般畏惧吧? 展昭直接问道:“师兄的毒术难以对宗师造成威胁?” 戒殊粗糙的脸上扯出满满的苦笑:“若在密闭如天香楼处,贫僧这毒术,纵是玄阴子也难全身而退!” “可楼内还有无辜性命,岂能一并加害?” “况且宗师架天地之桥,感应外在自然,灵觉如月映潭,恐怕贫僧未抬手放毒,玄阴子就把贫僧打死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意思很明确,如果让戒殊尽情放毒,玄阴子也得退避三舍,在封闭的环境中甚至有生命之危。 但且不说他不愿释放那种毒术,以免波及无辜,在封闭环境里面,玄阴子又岂会让他放出毒来? 展昭见他身子都有些哆嗦了,这才道:“师兄可愿随我回寺,先见一见戒闻师兄,向他报个平安?” “好!好!” 戒殊如蒙大赦,又看向尸体:“不知定尘的遗体?” 展昭道:“自是送回寺内安葬。” “夕颜花一事……” 戒殊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有问出口,只是合掌叹息:“走吧!” 让庞府下人准备好棺木,两人将定尘遗体放入其中,放在马车上,朝着大相国寺而去。 自后门入寺,闻讯赶到的戒闻匆匆而出,双方碰面。 眼见戒殊回归,戒闻明显松了一口气:“戒殊师弟你回来了!六位负业僧,你是第一位归寺的,真好真好!” 这话带着几分称赞,然而戒殊哭丧着脸道:“弟子愧对寺门,夕颜花几乎酿成大祸,愿于杀生戒前闭关忏罪,涤此业障!” 戒闻变色:“怎么回事?” 展昭在旁边,将夕颜花一案的前因后果,言简意赅地讲述了一遍,只是暂时省却白晓风的作用。 戒闻看向定尘的尸体,也不禁叹息:“没想到竟是如此。” 亏得寺内选了六位云板僧,作为负业僧的联络人,无形中也是监视与引导。 结果没想到,负业僧没出事,云板僧却生出了贪念,险些铸成大祸。 惭愧! 至于戒殊的请求。 戒闻默默思索:‘滇南风雨欲来,五仙教与大理国都不太平,戒殊师弟的性情虽然不适于接触外人,但由于和五仙教的关系,只要在滇南行走,倒是可以及时回报消息,防患于未然。’ ‘现在他要闭关,实非良时……’ ‘罢了!’ 戒闻心中默默叹了口气,但也知道与地方局势相比,负业僧的状态更重要,心魔若起,恐生大祸,颔首道:“合该如此!” 然而就在这时,展昭的声音再度响起:“且慢!” 两人看过去。 就听这位师弟道:“戒殊师兄可知,天下第一神偷白晓风传来预告,要取杀生戒?” 戒殊猛地愣住。 展昭终于揭晓白晓风的作用:“庞府夕颜花杀人一案中,自称白晓风之人出现,将夕颜插入已死之人胸膛的,就是此人。” “此举虽然造成了恐慌,但确实制止了毒花夕颜的进一步传播,又破坏了罗世钧的阴谋,让他的罪行大白。” “从此事上来说,白晓风是帮了大忙的,但一码事归一码事,白晓风与戒殊师兄是什么关系?” “若不弄清楚这点,让戒殊师兄接触到杀生戒,实在让人难安。” 戒闻听到这里,已是变色。 但看向戒殊的眼神不是警惕与怀疑,而是安抚,手掌轻轻往下压了压:“师弟,你切莫激动,千万别抽……” 晚了。 戒殊闻言脖子一梗,突然咯的一声,猛地向后倒去。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三章 色空剑 “戒殊师兄一直是这样的性情么?” “我第一次见他,也万万想不到这般精于毒术的人,性情会如此胆小,激动时还会晕倒,也难怪五仙教众先是欺负他,后来被他毒花毒倒后,又难以接受。” “因此逐他出教?” “不,少有人知,他其实是自请出教,只不过寺内为了增加负业僧的威慑,对外才那般宣扬,五仙教都受不了他的毒花毒草,将其驱逐,江湖人一听,自是畏惧非常。” “那他为何离开五仙教呢?” “戒殊是自己待不下去了,五仙教当代教主其实挺看重他,还想升他作五仙使,但一想到每天要面对那么多人,戒殊师弟就崩溃了,这才逃了出来……” “原来如此。” “五仙教主也挺后悔,时常书信与寺内联络,关切戒殊近况,我听她的意思,还是希望戒殊回去的,不过嘿嘿,我们才不放人呢!” “是我的过错,先入为主了。” “师弟不必自责,戒殊师弟也不会怪你的……” 戒殊悠悠醒来,发现自己还躺在原地,旁边站着戒闻与展昭。 “师兄醒了?” 展昭的眉宇间,则带着歉然。 六大负业僧威震天下,他确实有些先入为主。 见戒殊与白晓风关系不清不楚,回寺就想往杀生戒面前凑,这才有了刚刚的突然问话。 结果直接把对方刺激得抽过去了。 在得知此人并非伪装后,展昭自然很是抱歉,此时恳切地道:“戒殊师兄,在下对你多番试探,有违同门之谊,实在惭愧。” “不用不用!” 戒殊反倒很局促,爬起身后,缩着头道:“师弟怀疑的是,我确实认识……认识白晓风,只是有约定,不要告诉旁人,这才不说!但我不会偷杀生戒的,我也不知道他要偷杀生戒的!” 戒闻趁机道:“那师弟能给白晓风传个话么?问清楚此人为何要盗杀生戒?这是我佛门兵器,他得了去,完全无用啊!” “好的!好的!” 戒殊挠了挠脑袋:“不过平日里,都是他来我的花圃取花,我若有事,就留下字条,他收到后,有时候就会留信……” 展昭目光一动:“师兄知晓白晓风的真实相貌么?” “他的脸上戴着一张易容面具,一眼就能识破的那种,不知真容,他说最好不要让我看到,不然是自找麻烦……” 戒殊道:“不过他的轻功真好,我的花圃外人根本无法来去,即便是能闭息的,毒也能从毛孔入体,唯有真正做到来去如风,才能采摘到我的花草,多停留片刻都不行。” “白晓风常来常去,我也不免好奇,有一次,我在喝药酒,他竟然上前讨要一杯,我递了过去,他居然敢喝。”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我与那些毒师不同,不想着用毒术害人,或者用毒药让人畏惧,我是个好人,所以相信我不会下毒。” “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样的话!” “久而久之,他还说我们是朋友!” 说到这里,戒殊老脸一红,赧然道:“我没有朋友,定尘不怕我,但也不把我当朋友,白晓风是第一个把我当朋友的……” 展昭微微颔首。 这位负业僧戒殊性情胆小,极度社恐,但也渴望与人接触。 多数社恐者,其实都存在归属需求,大脑岛叶对社交奖励依然敏感,所以后世的许多社恐者,会主动观察他人社交,乃至沉迷网络虚拟互动。 而戒殊显然也有这种需求。 因为他十分依赖身边的云板僧定尘。 同时白晓风能自由出入他的花圃,也让他起了好奇心,逐渐成为了朋友。 而从白晓风千里奔袭,替戒殊解决夕颜花的后顾之忧,确实对得起朋友之谊。 “白晓风出入师弟花圃?” 戒闻听到这里,神情却严肃起来:“白晓风取了师弟许多毒花毒草?” “师兄放心!放心!” 戒殊赶忙解释:“我警告过他的,如果他要偷那些剧毒的,我宁愿一把火烧光,也不给他,他就只选蒙汗昏睡类的药草,不会害人性命。” ‘昏睡类的药草,如何就不能害人性命了?’ 展昭暗暗摇头。 这类药草成功下了,更能为所欲为。 若说不害性命,除非白晓风遵守自己的诺言。 天下第一神偷从不杀人。 但这些话没有直接说出口,避免对方再抽过去。 戒闻则关心另一件事:“这类花草,能否对八位护法僧起作用?” 戒殊愣了愣,脸色变了:“那八位护法僧在封闭的地方么?” 嗖! 戒闻瞬间消失不见。 显然奔去禁地石室了。 所幸小半个时辰后,他再度出现,神情缓和:“杀生戒还在!还在!” 但他依旧要防患于未然:“戒殊师弟,你速速配置那些药草的解药,千万不能让白晓风有可乘之机!” “好!好!” “可白晓风怎么要偷杀生戒呢?” “没道理的啊!下次再也不让他采药了!” 戒殊连连点头,絮絮叨叨地离开了。 安置好这位,戒闻这才有闲暇来关心展昭在天香楼的情况:“师弟,我们当时在楼下等了等,见你安然,这才离开,后来如何了?” 展昭将玄阴子的托付道出。 戒闻看向他一直背着的行囊,大为动容:“真玄前辈居然将他这些年的心血尽数交托,不愧是师弟啊,能得这般信任!” 展昭道:“师兄对于这位前辈很是敬仰?” 戒闻颔首:“昔年真武七子威震天下,江湖公认,这七人惊才绝艳,都有宗师之望!我那时初出茅庐,如何不敬呢?” 展昭目光一动:“这七位在江湖上如此成名,可知俗家姓名?” “俗家姓名?” 戒闻摇头:“这倒是不知,都是以道号称呼的。” 展昭心头有了数,看上去不是武当七侠那种称呼俗家名字的,难怪白晓风只被称作天下第一神偷,无人往老君观上联想,继续问道:“后来呢?” “后来……唉!后来可惜啊!” 戒闻大是惋惜:“宋辽国战,直接战死了三人,剩下的四位还统统未能落得个好下场!老君观如今势微,与真武七子全员覆没大有干系,只要留下一位,何至于如今的掌教真人都是后辈?” “七人全没了……” 展昭也不禁有些感慨:“那现在玄阴子前辈现身天香楼,传入京师,又待如何?” 戒闻神情郑重起来:“之前六扇门的李无刑在,有些话我不好直言,真玄……玄阴子此时露面,恐怕会引发新旧五大派的纠纷!” 展昭奇道:“新旧五大派?” 戒闻介绍。 曾经的中原五大派—— 老君观、大相国寺、藏剑山庄、仙霞派、大旗门。 宋辽国战后,仙霞派和大旗门死伤太过惨烈,当时就不行了,藏剑山庄也是元气大伤,但固守江南,尚能勉强支持。 老君观和大相国寺底子最厚,前者趁着后来的天书封禅,还大兴一番,但盛极而衰,也是虚有其表,在真宗驾崩后,短短十年不到的时间,就不复威仪。 苟到最后的反倒是大相国寺,虽然实力下滑,同样不复当年神勇,但终究没有被取而代之,还在苦苦支撑着佛门之首的位置。 不过新的竞争者已然粉墨登场。 江湖上新近宣扬的五大派—— 大相国寺、丐帮、潇湘阁、丹霞观、铁剑门。 保留一个大相国寺,是给佛门之首一个面子,也是少林寺还没有上位的把握,依旧在积蓄力量。 正如青城派居于蜀中不出,不代表这五大派就是实力最强的,只是目前江湖声威最为显赫的五派。 展昭好奇的是:“丐帮是怎么回事?” 经过戒闻解释,他才明白,此世与宋廷联系最为紧密的,其实也有五大门派。 分别是执法的“六扇门”,道教的“老君观”,佛教的“大相国寺”,大内的“皇城司”以及主要聚集于北方的“丐帮”。 丐帮不是什么侠义为先的江湖组织,也不是采生折割丧尽天良的乞儿势力,而是宋廷由驻地厢军衍生出来,半军队半江湖的一股力量。 由于五代遗风,大宋正经良家子是不当兵的,募兵多选市井无赖及负罪亡命之辈,甚至连乞丐都不放过。 军队里面又有三六九等的歧视链条,一般亡命之辈争狠斗勇,武功最高,地位也最高,其次是市井之徒,而乞丐乞讨为生,身体最弱,自然备受欺凌。 久而久之,乞丐为求生存,抱团聚集,反倒在军中形成了一股势力,成了气候。 朝廷发现后,本想将之瓦解,后经名相寇准阻止,不仅未有打散这群乞丐,还促成其组建势力,加以良性引导。 这份举动获得了回报,丐帮在宋辽战事间发挥了不小的作用,谍探斥候的回报,更挽回了许多前线将士的性命。 若非丐帮内部实在良莠不齐,行事多有不择手段,对外功劳其实比起六扇门还要耀眼许多。 当然抛开事实不谈,是绝对不行的,丐帮行事,多遭质疑。 不仅庙堂官员很是不喜,就连江湖中人也颇为排斥。 可这并不能阻止他们的势力日益壮大,如今在大宋北方武林已是第一大帮的事实。 展昭在听得这些由来后,倒觉得这种丐帮真实一些,不然一群义薄云天的乞丐,总觉得十分违和。 而现在新五大派里面,有四个势力野心勃勃,准备把老门派掀翻在地,自己好上位。 先帝御用丹师,真武七子之首,偏偏又沦为老君观弃徒的玄阴子,确实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 展昭问道:“这四派都有宗师?” “当然有。” 戒闻道:“四派即便最弱的铁剑门,都有一位宗师,门下弟子亦是出类拔萃,雄踞京东一路,关键是他们也得朝廷权贵认可,多在京师出没。” 展昭想到之前庞旭提过一句:“潇湘阁好像就收了曹家弟子为徒,看来确实野心勃勃。” “潇湘阁与襄阳王府的关系更为密切,接下来恐生冲突。” 戒闻江湖经验丰富,清楚武林人士为名为利,往往不择手段,见展昭双手空空,叮嘱道:“师弟,你接下来兵刃得随身携带,切不可掉以轻心。” 展昭之前对敌玄阴子时,都是以爻光迎战,倒也点了点头:“我原先的那柄兵刃,有些不合僧人所用。” 他愿意用戒色的身份,代替大相国寺出面,只是平时惯用的宝剑不太合适出现。 “寺内其实有一柄兵器。” 戒闻也早就考虑过这件事,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稍作迟疑,还是如实道:“戒字辈有一位僧人,法号戒空……” “哦?” 这位戒空,玄阴子恰好提过,本有宗师资质,却在杀生戒的拷问下大发狂态,想要抢夺佛兵未果,下场自然不会好。 而戒闻提及那位师兄,眉宇间蕴含着深深的遗憾,末了接着道:“他留下了一柄宝剑,合师弟所用。” “什么剑?” “色空剑。”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四章 这门神功正合我用! 色空剑。 乌木为鞘,长三尺七寸,净重六斤四两。 剑身以寒铁锻就,通体无华,唯刃口隐现云纹,近柄处刻四字梵文。 在展昭握住这柄剑之前,鞘中沉寂,犹如凡铁。 待得他拔剑出鞘之际,却隐透檀香,锋刃甚至隐隐颤鸣起来。 戒闻见状,眼神顿时释然:“看来师弟果然是为此兵之主,因空见色,自色悟空,望师弟能以此剑,铸就江湖威名。” 他释然了。 展昭沉默了。 虽然戒空以其法号,给自己的宝剑取名色空剑,很是符合寓意。 但问题是别的世界的佛门,有个叫师妃暄的,佩剑也是叫色空剑。 他日自己持色空剑行走江湖…… 总觉得怪怪的。 不过对于这柄剑,他还真的挺喜欢。 那种契合心境之感,连真气都愈发活泼起来,确实难得。 展昭原本的佩剑,是酒道人给予的。 问何名字,对方也不说,倒有其一贯的风格。 展昭干脆取之“无名”。 无名剑看似平平无奇,与任何兵刃交锋都不吃亏。 汴河之上,他与顾大娘子斗剑,顾大娘子当时手持心魔引,与无名剑交击了成百上千下,丝毫没有损伤。 韩照夜九龙神火狱的一招冥龙蚀魄,有腐蚀兵刃之能,落在无名剑身上也无损坏,展昭只伸指一抹,就将那股真气卸开。 可见其绝非凡品。 不过这柄剑就是纯数值,或许坚韧耐击,可至今没有什么机制显露。 而大相国寺的色空剑则不同。 展昭灌注六心澄照诀的真气,顿时如臂指使,灵异非常。 以此施展剑气,必然事半功倍。 这就是江湖上人人追求的神兵利器。 好比苏无情的盘龙丝,极为适合真气灌输,落在高手手中自能千变万化,有着种种不可思议的奇效。 若能加成武学,更是人人追捧,高手相争,有时候差的就是一线之隔,岂会拒绝? “罢了!” 展昭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色空剑并不代表什么,他心怀坦荡,何必敏感? 眼见师弟收下宝剑,戒闻放心了些,又看向他背着的行囊:“师弟你整理线索的这段日子,即便宫中来人,也由我应付,你不要操之过急。” 展昭正要说这个,师兄提前道出,闻言心头一暖:“多谢师兄。” “五派同气,江湖怕只此最后一现,自此之后,就是新的武林了!” 戒闻喃喃自语,振袖合十:“阿弥陀佛!贫僧去也!” 展昭没有这等当事人的感慨,他只有恰逢其会的好奇。 庞府凶案,本就是恰逢其会,最后却在京师落下一记惊雷。 甚至涉及了五大派的兴衰更迭。 展昭回到自己的僧舍,将行囊里的一本本案卷摆了开来,满满当当。 开看。 很快天黑。 期间顾临默默入内点灯,没有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三更子时,展昭按了按眉头,起身活动了一下,露出苦笑。 他原本是抱有期待的。 毕竟玄阴子说得信誓旦旦,又是多年心血,又是不止一人还在查探线索。 无形中将他的期待也给勾了起来。 结果玄阴子查案的能力,不说一塌糊涂吧,也是惨不忍睹。 展昭本以为,堂堂武道宗师,借助罗世钧这京师一霸,暗访了那么多久,至少能有些明显的突破点。 但实际上却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追查的方向又多又乱又杂。 比如前太子病逝前后的事情,京师的所有医师都被唤去太医局,群策群力,玄阴子不重点关注为首的几个关键人物,偏偏把每一位医师的情况事无巨细的记录一遍。 还不前后对比,归纳总结,就是囫囵记下。 至于这些年筛选的天香楼贵客,也只是当事人而已。 即只要对方稍有联系的,玄阴子都借机唤过来,反复询问细枝末节。 展昭可以测谎,宗师更能体察心跳血流,加以测试。 但问题是,知道对方说谎,和堪破真相之间,往往相隔甚远。 好比庞府凶案,玄阴子哪怕能感受到罗世钧的情绪变化,也如隔雾观花。 这位查案的本事,与炼丹和武功相比,别说十分之一,恐怕百之一二都不及。 所谓其他的探案者也是如此。 “这要是能查出来,皇城司早就破案了,何须玄阴子暗访?” “亏得他还在里面强调,自己是替皇城司查漏补缺……” “咦?” 展昭目光陡然一动,回到桌案前,看着那一摞摞厚厚的卷宗,再转向皇城。 一起大案成为无头悬案,往往有两种方向。 一是凶手厉害,手段高明,面面俱到,掐灭了所有线索,使得查案者无从查起。 另一种可能,则出在查案者身上,或因为摸排方向错误,或因为技术条件落后,或者干脆就是消极怠工,这才会导致案子最终成为无头悬案。 那再看前太子病逝…… ‘皇城司?’ ‘可玄阴子明明说,郭槐对太后忠心耿耿,见得前太子薨逝,悲恸欲绝,皇城司归郭槐管属,岂会消极查案?’ 展昭眯了眯眼睛,突然道:“师弟?” 顾临正到门外,推门而入:“师兄,该休息了。” 展昭问道:“郭槐来过么?” “没有。” 顾临劝道:“即便这位大内总管来了,寺内也会拦住他的,师兄安心便是。” ‘不!他或许不会来了……’ 展昭原本以为,郭槐肯定会来。 因为钟馗图一案里面,仅仅是因为“钟馗”在寿宴掳人,而太后寿宴即将到来,郭槐就前来托付他追查案情。 这是防范于未然。 可见其谨慎的性格。 或者说对于太后,哪怕万分之一差错的可能性,郭槐都会摒除。 现在被罗世钧捅破以前的旧案,涉及到太后的亲生骨肉,又有一位本就破了钟馗图之案的现成神探,郭槐于情于理也该来走一趟。 哪怕不见得能查明真相,可总是一番尝试,万一有收获呢? 所以展昭这才嘱咐寺内,万一郭槐到来,先拖延住对方,不要应承下来。 他要先查看卷宗,有个头绪,再作定夺。 可现在,郭槐的不出面,恰恰就是最大的头绪。 ‘果然涉及到皇室的水,都很深啊!’ 展昭送走了顾临,深吸一口气,将卷宗整整齐齐地放好。 无论是否有用,都倾注了玄阴子的心血。 他并无睡意,想了想,翻开了那部《武道轮回法》。 这部功法是玄阴子所创,源头则是心法榜第一,武道德经。 或许大相国寺的僧人会酸溜溜的说一句,大日如来法咒才是天下第一,但现实就是,大日如来法咒太久没有人练成,从第一跌落到第二,还真就排在武道德经之下。 天下第一,难免令人向往。 展昭也不例外,认真翻看起来。 当然,他很清楚,习武最忌讳贪多不精。 样样都要学,样样都学不好,下场是最惨的。 所以他是没有修炼这武道轮回法的打算的,顶多参悟一二,触类旁通。 哪怕它很强,也肯定不如六爻无形剑气和心剑神诀带来的剑道根基重要。 “妙!妙啊!” 然而当展昭将这部并不厚的武道轮回法粗粗阅览了一遍,眉头却扬起,喃喃低语:“没想到这竟是一部专为宗师之下准备的功法。” 此法合道法自然之旨,如天地包容万物,却不着痕迹,似日月轮回不休,而亘古长明。 具体来说,功效有三。 一是融功,百川归海。 但凡神功绝学,入门阶段都要凝炼窍穴。 而许多要穴,在不同的武功中都有需求,只是凝炼之法不同,顶多能互相参考,不能同时修炼。 可一旦修炼了武道轮回法,就可以打破这个局限,将不同功法的窍穴凝炼之力合而为一。 不仅可以降低凝炼的难度,还能加快功力的积蓄,且储存的真气纳千溪万壑,化大江大河,沛然莫之能御,更易开辟先天气海。 二是藏锋,返璞归真。 真气内敛,深藏若虚,大巧若拙,可以掩饰武学门路,使得敌人无从探查。 怪不得玄阴子一开始,就好奇展昭的传承来历,原来这位自己也能隐藏。 三是蓄元,周天轮回。 此法最为神异,于平日内周天循环之际,默默将功力储备,形成一粒轮回道种。 危急时既能打破道种,爆发出远比正常强盛的功力,也可将毕生功力聚于道种,传于他人。 这等传功,比起顾大娘子那种九成功力的硬传,不仅效率快,也不会有额外的浪费。 受传功之人哪怕不能一步登天,成为当世绝顶武者,可只要同样修炼武道轮回法,所能获得的裨益也无与伦比。 展昭看完秘籍,已然明白了玄阴子的良苦用心。 这部功法以宗师境界,高屋建瓴,再基于武道德经的博大精深,确实可以创出,但在心法榜的排名不会高,因为它并不全面,是特定给宗师之下武者准备的,偏偏又要耗费巨大的心血。 一般来说,宗师都想继续攀登武道极限,达至天人之境,根本没这个功夫。 唯独玄阴子创出这一门武道轮回法,根本目的还是知道老君观元气大伤,恐门内断了代,这才倾注心血,回报师门栽培之恩。 玄阴子自身干系又太大,直接传回老君观,担心引发不必要的后果。 所以在发现展昭的能耐后,才先传给他,再让其找机会传给老君观的弟子,达成目的。 “这门神功正合我用!” 展昭承情,肃然起身,郑重一揖。 礼毕归座,五心朝天,运转玄功—— 修炼! 武道轮回法! (本章完) 第126章 潇湘阁:大相国寺,你的挑战者来了! 第126章 潇湘阁:大相国寺,你的挑战者来了! 「哐当!!」 听得宫内的声响,内侍和宫婢低垂著头,大气也不敢出。 与年轻官家的宽宏不同,太后本就是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人物,但凡有下人犯了错,从来不会轻饶。 可她也不会无故责罚,更不会迁怒。 直到近日。 太后突然变得喜怒无常,动辄呵斥。 别说宫内的人,就连奉公主之命,前来探视的内侍郭怀吉,也是大气都不敢出。 却有一只枯瘦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郭怀吉一个激灵,赶忙朝后拜下:「干爹!」 「更机灵了。」 郭槐柔和的声音响起:「回去吧,告诉殿下,太后娘娘一切安好,没事的。」 「是!」 郭怀吉领命退下,郭槐则静静步入宫中。 沿著宫廊前行,无须开口,当值的宫人便如潮水般无声退去。 最终,空寂的殿阁内,只余主仆二人。 太后端坐凤座,素手支额。 郭槐垂首侍立,静默如影。 「可是报应?」 幽幽一声,忽然划破寂静。 太后抬眸,眼底浮著层薄泪:「你我造的孽,报应在皇儿身上,老天这才早早带走了他?」 那浸满悲怆的嗓音入耳,郭槐浑身剧震,砰然跪地:「此乃老奴一人之罪! 娘娘切莫自伤凤体!」 「莫要自欺了。」 太后苦笑:「这事本就是你我的手笔,你一个人,扛不起的。」 「娘娘明鉴!」 郭槐以头抢地:「当日老奴擅自做主,待木已成舟才禀告,娘娘不过顺势而为,这罪业合该老奴独担!」 太后摇首不语。 她那时临近分娩,郭槐岂敢将狸猫换太子之计和盘托出?万一心情激动,引发难产怎么办? 但若说当时还是顺水推舟,后来千方百计的除去李妃,将其在冷宫里烧死,可是她明确下达的命令。 郭槐知道再说这个无益,只能道:「殿下当年就是病了,没有其他,娘娘放下吧,你现在有官家!」 太后默然。 官家又不是她的亲生儿子,哪怕养育在膝下,悉心教导,但终究隔了一层,八贤王夫妇尚在,会跟谁更亲,毫无疑问。 甚至于她也没有奢望对方跟自己更亲,只是想到自己本有亲生骨肉,这才更痛。 而郭槐的劝慰还从大局出发:「往事不可追,请娘娘以国朝社稷为重啊!」 太后目光颤动。 她当然知道轻重。 如今的官家渐渐大了。 对于太后垂帘听政,已经有了些许反抗意识。 这个时候,去查六年之前,前太子是如何病逝的。 官家怎么想? 毕竟是那位太子病故后,才有的他从八王府接入宫中,继任皇位———— 现在突然追查旧事,任谁都要生出抵触之心,甚至难免多作猜疑。 到时候母子失和,社稷不稳,才是大事。 许久的沉默。 最终。 一滴泪珠坠落在袖摆上,太后闭上眼睛:「你去吧!我想一个人,想念一下我那可怜的孩子,最后————再想一想他。」 郭槐感受到太后的痛苦,也跟著痛苦起来,揪心的痛。 喉头滚动,似有万言哽在胸间,但他最终只是深深伏拜,默然退出。 等回到皇城司驻地,郭槐坐了下来,眼神罕见地空洞了许久,突然道:「罗世钧关在六扇门的地牢?」 亲信默默侍奉左右,此时闻言马上道:「正是!督主,我们要不要————」 「灭口?」 郭槐淡淡地道:「自然不必,事情已经由罗世钧挑起来了,再灭口又有何意义?任由他秋后问斩吧,只是这最后几个月,咱家不想他在牢里过得舒服。」 「是!是!」 亲信心头一悸,连连点头。 对于罗世钧这种京师一霸,威风赫赫的人物,牢里哪会有舒服一说? 但显然这位督主是对其恨之入骨了,一定要让对方在这段最后的时日里,过得生不如死! 郭槐的心思不在这种小人物身上,继续问道:「庞少师呢?」 亲信回答:「除上衙外,皆闭门不出。」 「庞少师果然聪明,可惜结了这么一门亲家————」 郭槐冷冷地道:「大相国寺如何了?」 亲信禀告:「眼线回报,寺内高层再未去过天香楼,近来一切如常,唯有庞吉二子庞旭拜入门下,为俗家弟子————」 郭槐听著。 亲信又道:「寺内此前,似乎还以为督主要驾临大相国寺,有所准备。」 「嗯?咱家去?」 郭槐脖子一昂,稍作思索,面色变了变。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 应该往大相国寺一行的,哪怕是做做样子。 现在那个聪慧至极的年轻神捕,不会察觉到什么了吧? 不,对方已经不是神捕了。 若非有自己为其背书,之前想要暂代六扇门神捕,可不会那么容易。 现在反过来,自己想要阻止对方查旧案的话,则是轻而易举。 只不过———— 如果是这个人,会不会接替当年半途而废的自己,真能查出什么? 可正如他对太后所说的那些话,现在已是官家继位,对前太子的死亡穷追不舍,又有什么意义呢? 郭槐再度叹一口气。 他突然体会到了太后的心情。 那种既感到无能为力,却又隐隐抱著一丝奢望的矛盾感。 不过最终,郭槐还是摒弃了这股杂念,淡然发问:「那些新兴的门派里,可有高手来京师?」 亲信马上禀告:「有!潇湘阁!」 「哦?」 郭槐并不诧异:「果然是它!」 这个扎根于湖广,跟襄阳王府走得极近的武林门派,近来在江湖上可是风生水起,甚至还要号召武林群雄,干两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一是攻打恶人谷,清除这个收留四方恶人,各派叛徒的毒瘤。 二是共讨天龙教,逼迫天龙八部众,再也不得南下为恶。 这真要办成了,岂非中原武林的盟主? 要知道当年的老君观,也不过是无冕之尊,并无盟主之名。 哪怕办不成,能号召这等事,也是把取代旧日五大派的野心,写在了脸上。 既如此,就方便安排了:「告诉潇湘阁,见过玄阴子的,是大相国寺的僧人。」 亲信心领神会:「属下明白。」 挑拨江湖门派争斗,皇城司是最擅长的。 只要稍加推波助澜,这些江湖人为名为利,自个儿就会争得头破血流。 「且慢!」 然而就在他领命,准备去执行时,郭槐又突然道:「如果潇湘阁失利,也得善好后,大相国寺是为国开堂,该帮哪边,你们心里要有数。」 亲信怔了怔,提醒道:「督主,潇湘阁的武道宗师,天南四绝,烟雨阁主」楚辞袖,可是亲自来了。」 「那又怎么样?宗师咱家见过不少,那个人却不一样!」 郭槐眼前浮现出那道身影拖著韩照夜,从长街尽头走来的场景,哪怕事情是他挑起来的,又莫名有著一股信心:「你做好准备便是。」 「玄阴子不在了?」 「少阁主有令,一定要找到这老道士,我们四散开来,分头找!」 天香楼外,数道飘逸的身影汇聚。 潇湘阁弟子著劲装,袖口与裤脚皆以密针收边,衣料经桐油浸染,遇水不濡,行走时飒飒有声。 无论男女,又皆以青布束发,不佩饰物,装扮看似寻常,细看却透著特有的清利爽劲。 当然此时这群弟子的眉宇间,更透出一股斗志与信心。 面对一位武道宗师,并不畏惧,因为他们的背后也站著一尊实力超群的武道宗师。 潇湘阁与五湖门那种兴盛不过几年的小帮派不同,他们也是百年宗门了。 门内弟子,也参加过宋辽国战。 那时辽国数十万铁骑南下,再鉴于万绝宫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霸道,一道英雄帖出,中原武林当真是万众一心,无论大小门派,都共赴战场。 只不过天下的视线,基本都聚集在中原五大派和万绝宫的对决上,至不济也是青城派、少林寺、五仙教、逍遥派这样的顶尖大派。 那时的潇湘阁,尚且不值得过多关注。 可他们也确实有重伤的弟子,在回湖广的途中,莫名失踪,此后再未寻到。 偏偏那个失踪者,与他们的少阁主,亦是如今天南最年轻的武道宗师大有干系。 所以潇湘阁早就在关注玄阴子。 只不过先帝还在时,玄阴子是御用丹师,位比宰执,根本不是潇湘派能够质问的,顶多在江湖上流传他拿人炼丹的时候,多附和上几句。 而后先帝驾崩,玄阴子又被太后责罚,被老君观逐出师门,瞬间由云端跌落泥潭,潇湘阁这才意动,但很快玄阴子就失踪了。 直到现在,行踪再现。 这一回,无论如何潇湘派都要找到对方。 一是能为门派立威,彻底奠定五大派的威望! 二是能为最尊敬的少阁主,报仇雪恨! 「找到了么?」 「没有。」「没有。」「这老道士不会跑去恶人谷了吧?」 「要去早去了,此人便是为了老君观的声名,也绝不会去那种地方的。」 「不错,玄阴子既然这么多年一直在京师停留,就不会贸然离开,我们再分头找,便是被对方拿了,丢了性命,此番也得寻到人————」 「我这里有线索!!」 正在某些性情激进的弟子大声囔囔,语气里都有视死如归之意时,一道身影飞掠过来:「玄阴子失踪前最后见过一人。」 「江师妹做得好!」 众人赶忙围了过来:「到底是谁?」 师妹江浸月相貌淡雅,素色劲装裹著纤秀身形,行动时衣袂翻飞如掠水惊鸿,亦是门内出类拔萃的弟子,此时沉声道:「是大相国寺弟子,一位法号戒色的年轻僧人,我是从罗府下人口中得知,反复确认过的!」 「戒色?噗!」 这么紧张的氛围下,竟然有人笑出了声。 不过大多数众弟子还是面面相觑,神情严肃起来:「大相国寺?」 新五大派里面,为什么还要带著大相国寺? 少林寺三尊武道宗师,为什么还是没有上大相国寺,讨要代表佛门之首的佛兵杀生戒? 自然不会是谦让。 而是实力。 江湖向来是实力为尊,或许大相国寺已不复昔日辉煌,宗师数目大不如前,可寺内依旧是高手如云,若论整体实力来说,仍旧是货真价实的佛门第一。 更别提它是为国开堂,名副其实的皇家寺院。 正如天书降神,道教大兴的时候,没有哪个门派想不开的,去正面挑衅老君观。 现在想要与大相国寺抗衡,肯定也得掂量掂量朝廷的偏向。 然而江浸月眸光一转,建言道:「诸位师兄何必这般神色,我们此来又不是与大相国寺为敌,只是让那个僧人出来回个话而已,若是大相国寺不愿,我等一定要客客气气,有少阁主出面即可。」 这位师妹表面温润如水,内藏九曲玲珑,此刻一言就点出了关键,众弟子想了想,顿时安心下来:「不错!宗师会宗师!」 若论宗师之下的高手数量,潇湘阁就算这些年得襄阳王府的支持,也是拍马赶不上大相国寺的。 但若说宗师数目,潇湘阁接连两代都出了武道宗师,两尊对两尊,还真不逊色。 而且大相国寺的住持方丈,自从被天龙教的龙王耶律苍龙打伤后,就一直闭关疗伤,再未露面。 大相国寺观音院的持愿神僧又一直云游,很少回京。 两位宗师一伤一离,偌大的佛门之首竟是没有一位武道宗师坐镇,现在他们这边有惊才绝艳的少阁主亲自出面,还怕什么? 不过也有弟子提出:「可大相国寺还有负业僧————」 有弟子却很不屑:「负业僧了不起么?」 「六位负业僧,各走京东、河北、关中、蜀中、滇南、江南!」 「呵!滇南本是大理国界,何须他负业僧照料?专走滇南,却忽略荆湖,正是忌惮我们潇湘阁啊!」 「不错!」 江浸月眸中闪过一丝清冷剑光:「负业僧纵有手段,与我等不过五五之数,此番较量,正合借他禅杖,丈量我阁百年锋芒!」 「是该如此!」 众人抚掌而笑,抛出信鸽,向少阁主报信的同时,灼热的视线也齐齐转向一个方向。 江湖代有人才出,一辈新人换旧人! 大相国寺! 你的挑战者来了! A 第127章 随便一个扫地僧都如此厉害? 第127章 随便一个扫地僧都如此厉害? 「大相国寺当真是毫无守卫,居然就这么进来了?」 「身处闹市,也只能这样了。」 暮鼓声里,七名潇湘阁弟子,踏碎资圣阁后院的落叶,打量著这天下第一古刹,眉宇间多有不屑。 潇湘阁建在汉水南岸,背靠鹿门山主峰,面朝沧浪津。 鹿门山是前唐孟浩然隐居地,距襄阳城三十里,快马两个时辰可达,方便参与江湖事务,又设码头,可走水路。 山门虽谈不上易守难攻的险地,但山中暗河也连通地下溶洞,形成天然水练武场,阁中暗渠则直通汉江,上下守备严密。 与自家的山门一对比,大相国寺就像是一座民间寺院嘛,顶多大些,繁华些。 若是攻打进来,真就全靠弟子武力了。 一旦失利,连撤退的路线都没有。 想到这里。 潇湘阁上下,一股身为纯正江湖客的优越感,不禁油然而生。 「那个叫戒色的,似是年轻高僧。」 「年龄既然不大,又精通佛法,还取了这等法号,武功的低微,就可想而知了,若能不惊动四院首座,直接拿了人,问完话后再将之送回便是。」 「是极是极,赶明儿,再给他们补些香火钱!呵!」 几名弟子轻笑几声,还有空闲打趣。 江浸月是里面较为谨慎的,虽然也很享受这种将老门派踩在脚下的感觉,可如今还未能得手,自然不可大意。 于是乎,她目标一扫,发现了目标。 「那里有一个扫地僧,年纪不大,可以唤来问问话!」 「咦?不对!」 江浸月脸色陡然一变,看著那个扫地的僧人缓缓转身,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 对方也很年轻,看上去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目柔和,温润如玉。 他手持竹帚立于阶前,嗓音温雅,似檐角风铃:「诸位施主若为进香,前殿自有知客引路,若观资圣阁胜景,方才降雨,还望避让积水残枝。」 「此人是高手!」早就候著我们呢?」 潇湘阁七人互视一眼,方才的嬉笑消失,都看到了彼此的凝重。 但凡身负上乘绝学的武者,都擅于用气机探查敌人的强弱。 而在他们的感应中,眼前这位扫地僧竟是江湖中的第一流高手,即便放于湖广地界,也绝对是威名赫赫之辈,偏偏年纪又轻,相貌特征很是陌生。 这就是大相国寺么? 随便一个扫地僧都如此厉害? 「诸位施主?」 扫地僧见他们没有反应,僧鞋踏出,右手仍持著扫帚,左手却并起食中二指。 铮! 指尖不见锋芒,偏生一声剑鸣,让众人颈后寒毛根根倒竖,心头狂跳起来。 「我来会你!」 本就抱著敌意的众人按捺不住,一人主动出手,揉身而上。 潇湘阁的轻功,名为「水云三十六踪」,以「水无常形,云无定势」为总纲,身法缥缈难测,动静间暗合潇湘水脉气象,白玉楼轻功榜上,排名恰恰也是三十六。 此时那位足尖点地,身形如雾中游鱼,三步间已绕至扫地僧身后。 正是三十六踪之烟波渺。 此式踏步如雾中行舟,脚底真气凝水纹,过处留潮湿足印,三步后自消,看似留痕,实则暗藏杀机。 然僧人扫帚斜拖,地面积水忽映出条条轨迹,手腕一抖,扫帚尾梢如剑点出,正中其足踝。 「雾里看花,不如脚踏实地。」 话音刚落,那弟子闷哼跪倒,水渍自膝下晕开,直接被逼出烟波渺的暗藏水气。 「好剑法!我们来会你!」 两名潇湘阁弟子见状,齐齐纵身跃上。 三十六踪之竹影摇。 这一式身形若被风吹斜的竹,看似脆弱却始终不倒,最擅于灵活腾挪,凌空变向。 出手的两位弟子又是同胞兄弟,平日里最擅长左右合击,这才断然出击。 然而僧人扫帚再动,如秋风扫叶,卷起雨后的落叶向前一送。 沾衣瞬间,二人身形一滞,仿佛竹枝承雪,再难摇曳自如。 扫帚横拍,电光石火间,十招未过,二人已如断竹坠地。 「莫伤师兄!」 江浸月见势不妙,踏著雨积水洼掠来,鞋尖仅触水面即起,涟漪未散人已至丈内。 三十六踪之萍踪渡。 如此没完,江浸月看似是搭救,实则话音刚起时,袖间泪竹针青光隐现。 三十六踪之湘灵步。 这种两式合一,最是精巧难防,袖中的「泪竹针」,也是潇湘阁特制的暗器O 此物取自九山湘妃竹的竹心,以秘制药汁浸泡三年,长一寸八分,粗如发丝,质轻如羽,偏偏以潇湘阁真劲催动,可硬逾精钢。 此时江浸月脚下发力,以袖风催动,七针连发,如雨打芭蕉射了出去。 别说这个扫地僧一看就是年岁不大,功力不深,即便是那种横练硬功也难以抵挡。 铮! 可回应她的,仅仅是一道剑鸣。 江浸月本就心思细腻,思虑繁多,此时且听剑鸣后,各种思绪更是纷至沓来,瞬间挤满脑子。 不好!心灵秘法!」 江浸月的反应著实不慢,几乎是本能地催动三十六踪里,自己能掌握最高明的一式,江天无羁。 她顿时化身为一道青痕,顺风飞掠如江鸟贴水,倏然间横移。 可无用。 扫帚在面前飞速放大,狠狠拍中,将她扫飞出去。 噗通! 对方虽然是僧人,下手却不轻,江浸月狠狠砸在地上,还滚了两圈,晕头转向之际,耳中就听到师兄师弟们的不断闷哼。 「不要一个个送啊!」 江浸月急了。 不过潇湘阁是想成为新五大派,而非恶人谷第五大恶人,能够两人同出,已经是不怎么要脸了,终究不可能七人围攻一人。 况且并不是每个门派都是六扇门决锋堂那种,多人合练四绝同心锁,除了同胞师兄弟默契合击,其余人同出也是各打各的,不见得就能发挥奇效。 于是乎。 当最后一名弟子狼狈不堪地飞退出去,檐角铜铃恰被春风吹响。 七名潇湘阁弟子,没有一个走出二十合。 僧人拾起扫帚,扫开地上落叶,如同扫去尘缘:「诸位施主又是何苦?」 「我们认栽了!」 江浸月满嘴苦涩,自知不敌,不再上前自取其辱,而是沉声道:「还望阁下报上名号!」 「贫僧法号戒尽。 扫地僧合掌行礼。 这位当然就是顾临。 某人近来忙于修炼,顾不上再来资圣阁扫地,就把这活交给了师弟。 一个扫地僧的编制,两个人轮著用,也是辛苦。 而顾临选择了剃度,更有了戒字辈的法号。 法号正常得让某人很是羡慕。 却让潇湘阁上下极为震惊。 戒尽? 他们从未听过,大相国寺的戒字辈里面,有这么一位年轻的高手。 但凡高手,都是有经历的,闭门造车出不了真正的强者。 比如戒闻当年行走江湖,就闯下了布袋僧的威名,等到开辟了先天气海,这才回归寺内,管理僧务的同时,冲击宗师之境。 可戒尽则是默默无闻。 那么除非大相国寺能狗屎运到,突然收了这么一尊厉害的弟子入寺。 答案很明显了一对方秘而不宣! 这就是天下第一古刹,佛门之首的底蕴么? 随便隐藏一位,就是这等级数的强者? 其实除了来历猜错外,顾临还真的很厉害。 心剑神诀、神游太虚步的传承,「锺馗」跌宕起伏的经历,遍尝人间冷暖,又恰合心剑神诀所用。 由此才得到玄阴子的评价。 宗师有望! 这样的弟子,即便是中原五大派这样的顶尖门派,一代人里面都不见得有几个。 到了老君观,也绝对是昔日真武七子那个档次了。 老君观能培养出真武七子,是为货真价实的中原第一。 而此时顾临看著江浸月一行上下,更无什么压力。 但他也没有掉以轻心。 他已经认出了这群人的根底,知道这群人出自潇湘阁。 云栖山庄身在江南,但也听过荆楚各派的威名。 其中潇湘阁接连两代出了武道宗师,不仅说明传承上乘,更说明授徒的手段也足够高明。 毕竟有的宗师自己厉害,但不擅于教导弟子,有的则如闲云野鹤,就不喜欢待在宗门里,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那么门派自然就享受不了多少福泽。 潇湘阁的两位宗师,恰恰是阁主与少阁主,宗门完全能享受到宗师的照拂与指点,由此门派声威水涨船高。 实际上顾大娘子和顾临母子也是如此。 如今顾大娘子已经晋升宗师,倘若来日顾临也登临宗师之位,两代人的成就必然使得云栖山庄彻底兴盛起来,在江南地区,就能和藏剑山庄一较高下了。 且说回潇湘阁。 顾临尚未出手时,便知道这群入寺弟子的武功,放在寻常州府或许能称一方俊彦,但若论天下武者,这般修为尚不足跻身真正的一流之列,在准一流上下徘徊。 但对方又敢入寺,势必另有底气。 莫非———— 果不其然。 一缕清越的洞箫声徐徐传来。 似天外云间遗落的清响。 又似耳畔三尺低语的寒泉。 顾临肃然而立,目光变得凝重。 「宗师来了!」 6 第128章 少阁主来了!潇湘烟雨卫恭迎少阁主! 第128章 少阁主来了!潇湘烟雨卫恭迎少阁主! 「来者是谁?」 应是天南四绝之一,潇湘阁的少阁主楚辞袖了。 白玉楼仅设七榜武功,刻意回避武者排名,美其名曰避争端,息恩怨。 然江湖中人最重名器,一时间,各地榜单如雨后春笋— 什么天地人三才榜、潜龙卧虎榜、青云评、英雄谱,林林总总,恨不得将天下高手尽数罗列。 可惜这些榜单多囿于方隅之见。 江南道推举的「四秀」,到了巴蜀便成笑谈; 滇黔评出的「八骏」,在荆楚地界竟无人识得。 唯有一份名录,自岭南传至江左,从苗疆行到吴越,始终无人质疑一正是「天南四绝」。 所谓天南,实是囊括长江以南的偌大武林,江南烟雨、荆楚雄风、巴蜀奇诡、滇黔异色,尽在其中。 而四绝,便是四位年轻宗师。 当然这里的年轻,指的是四十岁以下。 未及不惑,便可跻身武道宗师之列者,确实能冠以年轻二字,可谓英杰。 而潇湘阁的楚辞袖,却是真正的年少成名。 恰恰是在顾临成为「锺馗」的同时,与之同龄的楚辞袖便晋升武道宗师,轰动一时。 江湖传言,楚辞袖登临宗师之日,潇湘阁外烟雨倒悬,滴水不沾其身,异相久久不散。 真正看过顾大娘子晋升宗师的异相,顾临知道这是有所夸大。 宗师能借用天地自然之力为己所用,外放真气能化出种种不可思议的奇效,却终究做不到改变天象之力。 可即便如此,此女与他年岁相同,就能登临武道宗师之位,实在是当世天骄。 潇湘阁也正是出了这般少阁主,这两年才愈发呈现烈火烹油之势。 现在连京师事宜都敢插手了。 「啊!少阁主来了!」 相比起顾临的思虑,江浸月一行就是狂喜了。 「潇湘烟雨卫恭迎少阁主—!!」 众人齐声高呼,语气狂热。 暮色浸透飞檐,琉璃瓦上渐次凝结晶莹水珠,悬而不坠,将残阳折射成万千细碎金芒。 直至那抹素影踏云而来,水珠方倏然垂落。 却见纤足轻点,恰恰踏在坠珠之上。 每一步皆激起三寸清漪,恍若凌波而行。 这才是真正的「水云三十六踪」。 先前众弟子所展,不过徒具其形。 楚辞袖临风而立,素纱掩面,只看双眸,眉若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已是极美,唇边一管青玉洞箫,又比刀剑更摄人心魄。 看著如临大敌的顾临和一众被教训的同门,楚辞袖开口:「大师好武艺,可否请教?」 随著其呵气如兰,烟雨如丝,轻轻飘入心底。 宛如乱成团的愁绪,扯不烂,剪不断。 令整座寺院都凭添了几分清寒,寂寞。 「呼!」 面临这股类似于丹鼎幻境,却更加润物细无声的精神压迫,顾临深吸一口气。 脑海中浮现出师兄与娘亲过招,师兄与玄阴子过招的场面。 那位的眼中,从来没有所谓宗师地位,只有武功强弱。 打过,才知真正的强弱! 他也想效仿。 和宗师过过招。 由此默默挥起心剑,斩断了心中的犹疑、胆怯与畏惧。 可就在挥起心剑的一瞬间。 顾临恰恰明白了,自己终究缺少那股无所畏惧的昂扬斗志。 哪怕实力能与宗师交手,气势上却天然矮了一头。 心灵气机的此消彼长之下,更是落入绝对下风。 当斩出心剑的那一刻,就已然败了。 罢了!」 顾临反倒变得释然,合掌行礼:「小僧戒尽,见过楚少阁主,不知诸位大驾敝寺,有何贵干?」 「哦?」 楚辞袖凝视,眼神里也有了几分郑重。 对方起初是想要动手的,但很快放弃了此念,却不见丝毫颓然畏惧,反倒另有一番坦荡。 能在宗师的压力下,斩却心中的诸般杂念,心境修为更进一步,这何尝不是一种宗师的资质呢? 大相国寺确实人才济济。 再看看这群龇牙咧嘴的狼狈同门,吃这一亏,倒是好事。 不然真以为门内出了两位宗师,就不知天高地厚,总有闯下大祸的一日。 当然,即便大相国寺不好惹,她也不会放弃此行的目的:「烦请戒色大师出来一见。」 听到师兄的法号,顾临嘴角微颤,抿嘴道:「戒色师兄正在闭关。」 楚辞袖淡然道:「那就请贵寺四院首座出来相见吧。 闭关? 在她看来,这就是借口,难不成大相国寺一个个的,都是宗师有望不成? 至于四院首座出面。 她身为武道宗师,哪怕年纪不大,也确实有其资格。 顾临微微皱眉。 寺内的情况他当然也清楚。 不提未来潜力,像他这般级别的高手,寺内其实还有不少。 护卫杀生戒的八位护法僧就是。 但恰恰是巅峰战力,武道宗师级别的高手,有些捉襟见肘。 方丈住持正在疗伤,从不见外客,自然是不可能出来见楚辞袖的。 除持愿神僧外的其他几院首座,又不是宗师之境,面对这小辈,在武道上却要被压上一头。 估计最后出面的,还是戒闻师兄。 偏偏戒闻师兄不久前也出去了—————— 「师弟,既有外客访我,不必阻拦!」 正自迟疑,一道清越声韵,破空而来。 字字如冰弦拂动,分明隔著数重院落,却似在每人耳畔响起。 七位潇湘阁弟子相顾骇然,未及反应,楚辞袖已化作一道素影掠向石径。 石径尽头,僧衣拂过。 待她望去,那僧人正好抬首一残阳余晖为他眉目镀上一层淡金,剑眉之下,双眸如古井映月,沉淀著千年古刹的香火禅韵。 鼻梁的弧度在暮光中显得格外分明,与淡若秋水的唇色构成一幅素净的僧相。 而眉间那点朱砂,恰似画龙点睛,为这副清净法相,平添几分超然气度。 江浸月等人追至时,正见自家阁主静立。 顺著目光望去,一片落叶飘在僧人肩头,竟似不敢惊动这份超脱尘世的俊逸。 潇湘阁上下也看呆了。 这就是戒色大师? 这个法号———— 嗯,突然变得有道理起来了! 楚辞袖其实也不可避免地浮现出这个念头,但就在下一息,她的素纱广袖便无风自动,一滴将落未落的雨珠悬在箫孔之上,倒映著那个踏碎暮色走来的身影。 两人照面,二话不说,精神气机首先碰撞。 楚辞袖的烟雨意境弥漫开来,细雨如丝,每一滴都蕴含著千般愁绪,万种执念。 雨幕笼罩之处,连时光都仿佛凝滞,沉溺在永恒的缠绵悱恻之中。 展昭六心澄明。 一片无波古井,映照著万千雨丝,却不起半点涟漪。 井水清澈见底,倒映著天空本来的模样,不为浮云所扰。 愁雨缠绵,古井无波。 两种截然不同的意境相互侵蚀。 暮色更深了。 展昭止步。 眉间一点朱砂滚烫,在夕阳下竟似沁血的菩提子。 楚辞袖同样止步。 有些恍惚,甚至有些惊异。 方才这人,跟自己在精神气机上交手了一招,且丝毫不落下风? 这位宗师看上去不太强的样子啊! 尚且不及顾大娘子与玄阴子么?」 展昭则默默给予了评价。 绝不是看不起顾大娘子和玄阴子,实在是这两位各有原因。 顾大娘子那时是未入宗师,临门一脚。 玄阴子则是多年探访旧案,又苦创武道轮回法,已经没了再向上走的心气,武功自然就止步不前,甚至有所滑落。 以这两位与展昭交手时的水平,划分为宗师里面的「初境」,应该没有问题O 结果没想到,还能有比他们弱的。 宗师的标志,是天地自然之力。 在展昭的感应中,楚辞袖的烟雨真气就像是一层滤网,将天地之力过滤细分,小心翼翼地吸纳入体内,引入内外周天的大循环中。 这确实是宗师手段。 能够运用天地自然之力,哪怕只是一瞬,都是宗师。 但宗师的强弱,肯定也关乎自然之力的时间与深度。 能够肆无忌惮使用的,与小心翼翼借用的,岂会是一个档次? 考虑到此女年轻,哪怕天赋再出色,是否受制于先天气海开辟的根基? 能打!」 展昭的脑海中再度浮现出这两个字。 虽然评价相同,但意义又不一样。 对上顾大娘子和玄阴子,他确实能打。 可这个能打,仅仅是不会过早落败。 或许能撑上五六十招,或许发挥好,支撑个上百招,最终还是得负伤败走。 毕竟宗师借用天地自然之力,宗师之下的武者全靠自身,两者续战的差距太大了。 可面对楚辞袖,他首度生出一种不仅是能战,更能好好一较高下的心思! 「这个人————」 楚辞袖的眸子沉下。 自从踏入宗师之境后,她已经习惯于旁人仰视的目光,就连师尊都觉得她前途无量,言语里多了许多客气。 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用这样的眼光看她。 审视与评估后,最终只剩下跃跃欲试。 这不是错觉。 展昭探手。 色空剑出。 飞身相邀。 「楚少阁主,这里施展不开,我们去寺外,大战三百回合!」 > 第129章 果然宗师才能让我尽兴啊! 第129章 果然宗师才能让我尽兴啊! 「铮— 」 两道身影如惊鸿掠影,自大相国寺的朱墙之上倏然而起。 展昭僧袍翻飞,宛若白鹤凌空,色空剑尚在鞘中,仅以古朴剑鞘迎敌。 楚辞袖纤腰轻转,素白衣袖如流云舒卷,手中青玉长萧划出道道清冷弧光。 萧剑相击,刹那间已过十数招,金石之音清越悠长,在暮色中荡开层层涟漪。 二人错身而过,展昭借势飘然退至飞檐之上,眼中闪过一丝赞叹:「好兵刃!」 楚辞袖以为他是问兵器,倒也不失宗师风度,介绍道:「此兵为寒烟翠」,取自苗疆深处潭底的一块天然寒玉,玉质澄澈,坚韧耐磨,由我师祖亲手雕琢,耗费整整十载心血,方才功成。」 她指尖轻抚箫身,玉色流转如烟:「萧身九孔,恰合我潇湘阁镇派剑诀九嶷烟波剑」的施展,可谓量身打造的神兵利器,我阁弟子持之,无异于如虎添翼。 」 「兵戈凶险,阁下若惜身,此刻罢手,尚不为迟!」 展昭起初认真听著。 但听到最后,依稀有种「我这次带来了一把巨阙剑,这把剑削铁如泥,绝对可以斩妖除魔」的感觉,不禁洒然一笑:「楚少阁主不必担忧,我剑也未尝不利也!」 他刚刚确实也在称赞自己的色空剑。 不打不知。 一打才能确定,这柄佛兵确实堪称神兵利器,连剑鞘都能传导真气,抵御宗师的锋芒。 如果赤手空拳,爻光再利,也难以匹敌宗师。 现在有了色空剑,底气就更足了。 「好!」 楚辞袖双目浮现出郑重,又有屡屡愠怒。 郑重在于,哪怕刚刚只是试探阶段,都没拿出真本事,可对方的战力依旧令她感到惊讶。 明明不是宗师,甚至连先天真气都未外放,偏偏能抵挡自己的锋芒。 怎么做到的? 愠怒在于,对方不选择在寺内交锋,反倒要在外面打,恐怕用心不良。 如今确实是夜幕降临,可大相国寺位于京师中心,周遭皆是最繁华的闹市。 而众所周知,大宋京师甚至是不宵禁的,歌舞升平,通宵达旦,夜间甚至比白日更加热闹。 两人在寺内交手,尚且能够施展,到了寺外,万一误伤旁人怎么办? 因此在她看来,此人分明是没有把握与宗师争锋,才用了这种场外招,比起刚刚的那个扫地僧戒尽尚且不如—————— 白瞎了这副样貌! 展昭察觉到对方的不悦,心下了然。 这位怕是觉得宗师威严遭了轻慢。 他夷然不惧,反倒愈发激起三分战意,色空剑在鞘中轻颤:「楚少阁主,既然试探已毕,何不展露真章?」 「如你所愿——!」 楚辞袖眸中寒芒乍现,纤指在萧孔间倏然一划,奏出一缕裂帛之音。 霎时间,暮霭翻涌。 万千水汽凝成细若牛毛的寒雨针,每一针尖都泛著幽幽青芒,铺天盖地朝展昭笼罩而去。 这是宗师级的外放真气,化虚为实,成就雨幕,看似细雨如丝,实则每一滴雨针,都蕴含著足可穿金裂石的凌厉真气。 雨针未至,展昭的僧袍已被激得猎猎作响,眉心朱砂在劲风中愈发殷红。 「好!」 展昭微笑。 色空剑终出鞘。 剑光不似寻常利刃寒芒刺目,反倒如月映澄潭,清辉流转间,漫天雨针竟似撞上无形屏障,纷纷凝滞了一瞬。 就是这瞬息之际。 展昭手腕轻旋,剑锋划出一道玄妙弧线。 这一剑看似极缓,实则快若惊鸿。 剑势过处,雨幕如帘,被从中剖开,连带著天边最后一缕残阳也被剑气牵引,在二人之间划出一道金红分界。 嗯?」 楚辞袖神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这不是先天真气的运用,纯粹是剑道的展现。 大相国寺不重剑术,本来她见到扫地僧戒尽一身上乘剑法,就已经觉得有些奇怪,再见这位更觉震惊:好高明的剑法,早早洞察了先机,等著我这一式么?」 些许轻视一扫而空,楚辞袖收敛心神,玉萧转势,以萧代剑,正式展开九嶷烟波剑。 九嶷山终年云雾缭绕,潇湘二水在此交汇,水雾与山岚交融,形成如梦似幻的烟波奇景。 一百多年前,前唐一位女剑客曾于九疑山巅闭关,观云海涛生涛灭,悟出这套虚实相生的剑法,由此开创了潇湘阁一派。 开派祖师的武艺其实不算特别高强,但这门剑诀观天地自然,立意极佳。 此后经过代代完善,传到楚辞袖师尊手上,终于突破宗师之境,这门剑诀在剑道榜上也提升到了二十七名。 不低了。 并非人人都是天心飞仙,那四位可是被称为剑道绝颠,别说小一辈的天南四绝,就是老一辈的宗师剑客,也多难以望其项背。 而楚辞袖同样是以九嶷烟波剑,架设天地之桥,于剑诀上有著极深的感悟。 此时手中寒烟翠横执于唇前,箫孔中溢出的不再是音律,而是一缕缕青白色的烟霞真气。 霎时间,两人周遭云气翻腾,如九嶷山晨雾骤起,将她与展昭的身影吞没。 此招非为伤人,实乃以雾锁重楼之法,筑起一方剑域洞天。 但见雾霭之中,忽有寒星三点自左肋闪现,转瞬又是流光一道自右肩袭来。 楚辞袖身形已与烟霞同化,剑势如潇湘夜雨,疏落却无处可避。 这已经是将展昭视作同等级别的大敌来对待。 「这才对嘛!」 展昭默默颔首。 他与顾大娘子和玄阴子交手,那两位可一出手就是毕生绝学。 心剑神诀与武道德经,毫不含糊。 这位烟雨阁主却未免自重身份,先用些小手段试探,再层层铺垫,最后拿出门派绝学。 烟波之境中,展昭双目似阖非阖,色空剑在掌中轻旋,如捻一支墨笔。 忽见青锋斜掠,恰似毫尖点染,在烟霞间勾出数道凌厉寒芒; 忽见剑指轻划,犹如爻象天成,于虚空中再添三分无形锐意。 无论是有形的剑锋,还是无形的剑气。 所过之处,烟霞都开始剧烈波动,缥的烟霞竟渐渐如沸水翻涌,楚辞袖的进击也有了些许的变形,本该行云流水的九嶷烟波竟生滞涩。 就在毫厘之差,她的攻势屡屡无法建功,反倒眼睁睁地看著展昭愈战愈是从容。 每道剑光闪过,必有一缕烟霞真气应声而断。 偏偏是色空剑破空之声与箫音相激,叮咚如对弈落子,竟在这杀阵中谱出一曲清商。 「这到底是谁的主场?」 三十合再过,楚辞袖发觉自己竟未占到半分便宜,反倒是外放的真气滚滚而出,耗损严重。 于是乎。 再无忍耐。 杀招终至。 云海中,忽有九道水色剑光,自不同方位刺向展昭。 每一剑皆似湘江逆流,轨迹飘忽如水中游鱼,剑锋未至,寒气已浸透僧袍。 她似乎觉得这样,就能抵挡住六爻无形剑气的查探?」 展昭剑眉微扬,手中色空剑稳如磐石,再度划出一道浑圆。 剑圈皎若孤月悬天,九道袭来的烟波剑光撞入其中,便如露入晨荷,纷纷消散。 可恰在此刻。 忽有一缕寒意透骨而来— 那第九道剑光瞬间化实为虚,化作绵绵细雨,绕过剑圈,直取命门。 楚辞袖的身影同时自烟波中浮现,玉箫挟著凄风,点向展昭后心,箫孔中溢出的呜咽声,恍若湘妃竹上未干的泪痕。 剑光前后夹击。 精神气机牵引。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当啷!」 然而展昭头也不回,反手一剑,剑尖与箫尖在毫厘之间相抵。 这一剑潇洒随意,却又精准如丈量。 将真正的剑气积蓄,等候在此,请君入瓮。 砰! 气劲迸散,云开雾霁。 楚辞袖志在必得的一剑不仅未能建功,反倒被展昭这好整以暇的一剑以点破面,身躯一颤。 这就纯粹是剑法的高下了。 九嶷烟波剑固然成就了这位潇湘阁的宗师,但明显不如六爻无形剑气那般精妙绝伦。 再加上双方的施展皆无破绽,将各自的绝学发挥得淋漓尽致。 于是乎。 身为宗师的楚辞袖反倒棋差一招。 可楚辞袖翩然飘后,广袖翻飞间,掩去微微发颤的指尖。 她的雪腮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周身气息波动了一刹,忽有滚滚元气涌了进来。 神色瞬间恢复正常。 这便是武道宗师的底蕴。 天地之桥贯通之后,武者体内的周天循环,已与外界自然造化相连。 说得夸张些,每一次吐纳,皆如江海吞吐日月,每一息流转,俱是山川呼应四时。 真气循环往复,生生不息,纵使激战三日三夜,亦不过如溪流汇海,永无枯竭之虞。 当然,这是理论上最佳的状态。 实际情况中,显然达不到那么完美。 可至少境界到了。 而展昭虽将剑意催发至极致,看似稍占上风,实则如履薄冰。 就算伤到了宗师,对方内息稍作调理,就能恢复。 他若是受伤,则马上就难以正面抵挡宗师之威。 这也是宗师之下的武者,从来都认为无法力敌宗师的原因。 耗不过。 也就打不过。 但展昭不在乎最终结果。 就算最终打不过又如何? 他看重的是这个彼此相耗的过程。 唯有在与宗师较量的过程里,他的武功才能长足进步,越变越强。 「来!」 于是他朗笑一声,剑光一圈,主动将楚辞袖引往下一处战场。 大相国寺确实不好施展。 倒不是地方不够。 或者怕误伤。 而是佛门老是讲究以和为贵,慈悲为怀。 他打著打著,四院首座跑出来劝架,那得多扫兴? 还是这里痛快! 原来如此!」 耳畔传来逐渐远去的夜市热闹,楚辞袖身躯一震。 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对方不是卑劣,想要利用大相国寺外的无辜行人阻挠自己的攻势,令她投鼠忌器,施展不开。 事实上,方才云海波涛,两人都是在屋顶上交锋,且是下方无人的屋舍,夜市百姓根本不会上来。 而此时展昭将她带往的方向,同样是人烟较为稀少的方向。 所以对方恰恰是底气。 自信不会伤到其他人。 一个非宗师,反倒自信满满,有把握在匹敌宗师的过程中,不会波及行人。 她一位宗师,却瞻前顾后,认为自己在拿下一位非宗师,还不能完美地收敛力量,以致于会误伤无辜? 「不好!」 当意识到这一点时,楚辞袖马上收敛心思。 可迟了。 愁雨缠绵,古井无波。 自从两人见面,两种截然不同的意境,就在不断侵蚀,且从未停止过。 雨水想要渗入井中,井水却将每一滴雨水照得通透,化解其中的执念。 恰恰是在楚辞袖心志动摇的一刹那。 一滴雨悬停在井面上空。 那是楚辞袖深层次的意念。 井水依然平静,却在这滴雨里,看到了一个孤独少女在雨中练剑的身影。 展昭的禅心一动。 就是这一瞬的动念,让那滴雨终于落入井中。 然而井水并未浑浊,反而将雨滴包容,化作自身的一部分。 「你!!」 楚辞袖面颊突然泛红。 这跟把自己的内心看光有什么区别? 展昭则十分坦荡。 色空一剑。 横斩而出。 打著呢! 别想那有的没的! 此消彼长之下,楚辞袖身躯再震,陷入展昭的节奏中。 二人从寺墙战至民居屋顶,最终停在内城边缘一座高高的钟鼓楼上,满城灯火在脚下如星子铺陈。 「看剑!」 楚辞袖实在不服,云水再起,剑势如洞庭雾霭,虚实难测。 萧影重重间,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 「招数老了!」 展昭不闪不避,色空剑尖忽然绽放一点金光,那光芒初时不过豆大,转瞬便化作一轮烈日。 「铛!」 萧剑相击,声震长街。 这次甚至不再是以逸待劳,而是直接破敌剑势。 用的恰恰是武道轮回法的融功之效。 展昭借力飘然而起,如孤鹤翔空。 楚辞袖则素袖翻飞,似谪仙凌波。 两人同时回气。 楚辞袖率先恢复,展昭慢了些许,但也恢复了七七八八。 六爻无形剑气有一大优势。 一旦功成,阴阳互化间,真气如卦变无穷,不假外求,也有生生不息,源源不断之势。 当然,依旧比不过宗师,可借天地自然的内外周天循环。 但在宗师之下,又是独一档的。 所以展昭通过与多位宗师交战,已然确定了,自己比起原本的设想中,还要能耗。 不过这也得看人。 楚辞袖终究是目前见过的最弱宗师,总该是宗师里面垫底的存在了。 估计是这一两年突破的,年龄又小,根基比起其余宗师肯定薄弱。 展昭甚至感觉,自己来日若是开辟先天气海,就有机会直接将之击败,而非目前这种只是维持不败。 这样的对手,若是多来几个就好了!」 展昭回味著刚刚的交锋,大致判断自己的极限。 对上楚辞袖,前两百招里,他能凭借一身神功绝艺,占些便宜。 到了两百招开外,他回气的速度就跟不上对方了,功力不及下,招式再妙,也顶多能维持平手。 到了三百招开外,就要落入下风,开始支撑。 勉强坚持的话,应该在五百招左右彻底落败。 当然在此之前,他肯定退走了,不会真的等到快要战败的时候再离开。 不过这一切,是对方战力保持不变的情况下。 如果对方藏有杀招,亦或临战又有突破精进,那肯定又有改变。 也不错了。 与三位不同的宗师交手,他感到自己周身十三处凝炼窍穴,越来越活泼。 且不说积蓄功力,开辟先天气海的速度大大进步。 就连第二道窍穴神异,都隐隐有了一丝灵光。 果然宗师才能让我尽兴啊! 眼见展昭眼中的战意越来越盛,色空剑又彻底锁定过来。 楚辞袖却再也没了趁著大相国寺宗师不足,过来要人的初衷,而是忍不住开口:「你为何要包庇玄阴子?」 「包庇?」 展昭淡淡地道:「我在天香楼中,与其一言不合,打了起来。」 换成别人,楚辞袖只会嗤之以鼻,可面对这位,她马上相信,不由地问道:「为何?」 展昭道:「这老道士是京师恶霸金面阎罗」罗世钧背后的人,我自然要试一试对方,看他是否真是十恶不赦之辈。」 楚辞袖凝眉:「如何试得出?」 展昭道:「当然是通过武功,就如姑娘方才的心境,满心孤寂,忧思————」 楚辞袖变色:「大师请自重!」 展昭一顿,倒是诚恳致歉:「贫僧失礼。」 听著贫僧的称呼,莫名有些刺耳,楚辞袖忍不住又问道:「你真的是大相国寺的僧人?」 老的中原五大派里面,最为好斗的是大旗门,门下弟子喜欢挑战各派,在比武切磋中提升自我。 剩下的仙霞派是女子门派,藏剑山庄专于铸剑,都不怎么好斗。 老君观和大相国寺一道一佛,更不必说了。 所以此时碰到这么一位僧人,她实在想不明白。 「贫僧戒色————」 展昭现在也坦然了。 或者摆烂了。 反正戒色是戒色,与其他无关。 而这个人设不妨狂野些:「————喜战宗师!」 楚辞袖不禁动容。 还真是独特的爱好啊! 除了容易早逝外,没啥缺点。 对方问了这么多,展昭也有疑问,同样单刀直入:「楚少阁主寻那老道,是为了你潇湘阁扬名立万?」 楚辞袖本不屑于对旁人解释,但此次破例:「不!我只为玄阴子而来!」 展昭道:「贵派当年也有失踪的人?」 楚辞袖眼神微黯,轻轻点头。 「谁?」 「家父。」 那就没的说了。 确实是为玄阴子来的。 展昭此时深刻体会到了,寺内为何会那般头疼,连一向不怕事的戒闻都敬而远之。 玄阴子的消息才问世,就惹来了一尊父亲失踪的宗师,后面还不知会引来谁。 不过恰恰是对方的父亲失踪,展昭倒是有了另外的想法。 当然在此之前,他还是要打完未尽之战,摆开架势,礼貌地道:「请!」 楚辞袖:「?」 继续打么? 还以为和解了呢———— 「请!」 展昭好不容易碰到这么弱的宗师,岂会放过。 嗯,虽然至今见过的宗师,都与对方交手过。 但这也不代表他是纯莽。 如果真遇到天心飞仙级别的宗师,保证毫不迟疑地战略转进。 唯有战斗力接近才有感悟。 碾压局就没意思了。 于是乎。 夜色渐浓,京师内城的街市依旧喧器。 长街灯笼高挂,叫卖声、欢笑声、丝竹声交织,百姓摩肩接踵。 浑然不觉头顶的天穹之上,两道身影在月色中交错而过。 楚辞袖素袖翻飞如鹤展翅,莲步轻点琉璃瓦当,身形化入暮色烟霭之中。 展昭袈裟广袖迎风舒卷,色空剑走龙蛇之势,剑芒吞吐却连檐角风铃都未惊动。 剑萧交击,先是金石悠长,继而声响渐消于无。 二人招式愈见圆融,竟将劲气尽数敛于方寸之间,连一片青瓦都未震颤。 最终,二人踏过汴河水面,足尖点起的涟漪还未荡开,身影已至对岸。 河畔画舫里的歌女犹自低唱,而展昭与楚辞袖负手立于高处。 回首望去,京师的万家灯火如星子铺陈,竟无几人知晓今夜有两位宗师级高手横跨半座城池交锋。 「铮!」 展昭色空剑终归鞘。 楚辞袖瞄向他的侧脸,隐隐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但旋即目光一沉。 因为展昭也看了过来,直接问道:「你只会一套剑法,一套身法么?」 楚辞袖:「???」 九嶷烟波剑,剑道榜排名二十七。 云水三十六踪,轻功榜排名三十六。 她这般年纪,能精通这两门武学,籍此晋升武学宗师,还想怎的? 展昭也觉得还行。 只是与宗师交锋,自然要尽兴。 结果楚辞袖没活了。 打来打去,都是那一套。 我可以打不赢你,但是你堂堂宗师,只会这点武学,未免有些无趣。 真就没有别的绝学杀招么? 「戒色!!」 楚辞袖恼羞成怒,正要发飙,展昭却又转为正事:「你真想找到令尊当年失踪的线索?」 楚辞袖下意识点点头。 展昭瞄准一处地方,神情稍显凝重,身形却十分决然:「随我来!」 > 第130章 少阁主被戒色拐走啦! 第130章 少阁主被戒色拐走啦! 「你要去何处?」 「皇城司。 「」 「什么!」 跟著展昭一路接近那座巍峨的皇城,楚辞袖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待得展昭绕著皇城外墙转了一圈,瞧著要翻墙而入时,她的拳头已经捏紧。 最终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声。 展昭很诚实地告诉了她。 楚辞袖止步:「线索在皇城司?」 「不错!」 展昭道:「目前想要追查旧案的真正线索,就得一探皇城司。」 楚辞袖显然不信,横起玉箫,冷冷地道:「阁下是想让我知难而退?」 展昭道:「我乃大相国寺的僧人,大相国寺为国开堂,决不会拿朝廷的事情作为试探。」 楚辞袖眸光闪烁。 是的,你是大相国寺的僧人。 但你和那些僧人半点都不一样。 展昭继续道:「你要寻回令尊的踪迹,就得冒一冒风险,如若不愿,我自然不会勉强。」 楚辞袖定定地看著他,也觉得不是试探了,面色数变。 片刻后,她玉指轻抚洞箫,眸光一黯:「这些年,我踏遍三山五岳,每逢夜雨敲窗时,总疑是父亲当年离山时的脚步————」 「我心心念念所盼的事情,就是寻到他的踪迹,哪怕只是一个踪迹!」 「然潇湘阁养我教我,我也断不能因一己私心,贸然闯入皇城,为宗门惹上大祸!」 展昭理解,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门确实是另一个家,颔首道:「既如此,楚少阁主能否回答贫僧几个问题?」 楚辞袖已经后悔稀里糊涂跟著对方来到这里了,理智告诉她应该决然离去,偏偏嘴上应道:「你问!」 展昭道:「当年宋辽国战,先有参战的义士返程失踪,后来又传出老君观的是非,你们如何就相信了呢?」 楚辞袖道:「不是我们相信,是江湖各派皆以为此。」 展昭沉声道:「不!我不想听道听途说的理由,你们潇湘阁也非小门小户,阁下更是一代宗师,认定玄阴子是犯人,总该有个较为确切的理由吧?」 楚辞袖想了想道:「当年各派都有失踪之人,唯独有一派,无一位弟子失踪————」 展昭眉头一挑:「不会是老君观吧?」 楚辞袖眸中闪过厉色:「正是老君观!」 展昭不解:「当时的中原大派里面,包括大相国寺,都有弟子失踪,唯独老君观一人不失,如果真是老君观所为,这岂非不打自招?你们就不觉得奇怪么?」 楚辞袖微微摇头:「没什么好奇怪的————」 展昭道:「怎么说?」 「因为他们不在乎!」 楚辞袖道:「老君观深受先帝信重,我是亲眼见过,当年那群道士骄横的模样,玄阴子更是位比宰执,只要没有实证,他们何须惧怕江湖非议?」 展昭眉头微皱:「所以你们的判断依据就这些?」 「这些还不够么?」 楚辞袖反问:「老君观有这个实力,老君观又无人失踪,他们的嫌疑难道不是最大的?」 展昭: 」 」 他险些气笑了。 你们这些宗师练武,把脑子练的全都是武功了么? 按理来说,能成就武道宗师的,绝不会笨啊! 不过结合玄阴子这些年调查的进展,再看看面前这位,展昭倒也释然了。 术业有专攻。 确实不该苛责。 展昭道:「所以你们的判断依据始终是落在一点,老君观后来声势煊赫,足够强大上面?」 楚辞袖颔首:「不错!」 「好!我们就当老君观足够强大,不在乎外人的怀疑,由此肆无忌惮,那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一」 展昭道:「当年这些参加宋辽国战的江湖义士失踪之际,先帝天书封禅了么?」 楚辞袖怔了怔,片刻后道:「没有啊。」 展昭道:「那老君观凭什么认为它之后会足够强大?」 楚辞袖赶忙道:「可它确实是五派最强的!」 「不!」 展昭道:「你们对于老君观足够强大的概念,显然是天书封禅时期的印象,那个时候,其余四大派都有衰败,先帝却大兴道教,于是愈发凸显出老君观的一枝独秀,对不对?」 楚辞袖欲言又止。 展昭道:「事实上,老君观在宋辽国战里,由于是中原门派的领头者,伤亡并不比其他各派轻,观主妙元真人羽化,长老名宿死伤惨重,有宗师之望的真武七子折损近半!」 「这已不是伤筋动骨,而是元气大伤!」 「或许它由于本身实力雄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剩下的高手也比别的四派多,可它能抵挡得住其余几派围攻么?」 「在不知道接下来先帝会大兴道教的情况下,他们掳走其他门派的弟子炼丹,自己门派却一人不动,连做做样子都不愿意————」 「你觉得这是老君观当时会做的选择?还是真的认为道士会未卜先知?」 楚辞袖被这一连番问话,问得彻底沉默了。 半晌后,她倒没有嘴硬辩驳,只是低声道:「可如果不是老君观,我爹的下落,是不是再也没有人知道了?」 这回换成展昭默然。 他明白了。 不是这些人真的半点没察觉到其中的蹊跷。 而是他们也愿意相信,老君观是罪魁祸首。 因为如果排除了老君观这个答案,那当年的失踪,可能就再也没有答案了。 所以哪怕知道老君观也有可能含冤,对于楚辞袖这类人来说,也抱著最后一丝希望,想从玄阴子的口中问出至亲的下落。 哪怕确定其死亡。 「等一等!」 展昭目光一动。 玄阴子之前并未说,当年的失踪案子里面,只有老君观无人失踪,现在从楚辞袖口中补充了细节,他倒是籍此推测出了新的线索:「照这么看的话,作案者有两个特点。」 「其一,作案者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要把掳走参加国战的江湖义士的罪名,安在老君观头上,所以才特意避开了老君观的弟子。」 「其二,作案者从一开始,就有把握不被老君观找到。」 楚辞袖理解第一点,却不明白第二点。 展昭解释:「我们试想一种假设,如果老君观也有几名弟子失踪,那么就是中原所有门派都有弟子未归,这也是所有参战门派的事情,各自出人寻找。」 「对于国战刚刚结束,元气大伤的老君观而言,不见得会将这件事放到特别重要的位置。」 「可只有老君观弟子未失,其他门派都丢了人,局面就不一样了。」 「老君观为了自证清白,也得竭尽全力追查。」 「面对当时天下第一大派的追索,还有其他门派的配合,至少最初是会配合的,作案者凭什么能确保万无一失呢? 楚辞袖明白了,目光闪了闪:「我看作案之人很可能还是老君观的,贼喊捉贼!」 「你的意思是内鬼?」 展昭摇头:「内鬼除非真是对老君观恨得歇斯底里,连自身安危都不顾忌了,不然的话,老君观完全有自查的可能。」 「如果不能确保万无一失,那不如最开始连老君观的人也掳走,让各大派互相怀疑,挑拨离间,这才是更容易成功的法子。」 「可作案者偏偏选择了一个最不好惹的目标。」 「凭什么这么自信?」 想到这里,展昭目光一动:「你随我来!」 发现是远离皇城的方向,楚辞袖松了一口气,跟了上去。 然而两人来到一处幽静的巷道,展昭直接语不惊人死不休:「我怀疑作案者与朝廷有关!」 楚辞袖倒吸一口凉气。 展昭之所以要远离皇城,恰恰是因为接下来的话,不能给第三个人听到。 哪怕他的感应再敏锐,为了防备皇城里面有什么老怪物,也必须离开皇城脚下。 此时再无顾忌:「我原本只是去皇城司寻找线索,现在看来,一切的源头很可能就在皇城之中————」 楚辞袖愣神片刻,直接摇头:「阁下莫非在说笑?我父亲,还有当年那许许多多参战的人,可都是为了大宋而战的!」 「正因为这样,才不会有人想到!」 「而且我说作案者与朝廷有关,不代表就是朝廷直接要对付你们!」 「毕竟朝廷太大了,各有各的心思!」 展昭说到这里,目光一动:「当年的国战,武林各派共赴战场,是得到朝廷的征召么?」 「不!」 楚辞袖摇头道:「是妙元真人广发英雄帖!」 展昭道:「老君观掌教妙元真人?他是武林盟主?」 「虽无武林盟主之名,却有武林盟主之实。」 楚辞袖目露崇拜:「妙元真人当年云游四方,不仅武学造诣登峰造极,更有一手银针活人的济世绝技,一杆铁笔定是非的浩然正气!江湖中无论正邪两道,谁人不曾蒙其恩泽,承其点拨?」 「就连恶人谷里的赌凶」轩辕光,与之进行了七场赌约后,最终都心服口服,放下四凶的身份,消失不见,让恶人谷内好一阵混乱。」 「无论是家父,还是师尊,都对妙元真人崇敬非常,我潇湘阁当时还不是大派,但得了英雄帖,也觉得极为荣幸,更不会辜负这份信任,他们两位当时都毫不迟疑地动身赴约!」 顿了顿,楚辞袖道:「我潇湘阁终究是荆楚门派,为大宋出力也是理所应当,当时见到逍遥派和五仙教时,那才叫惊讶。」 「这两派一在天山,一在滇南,都不是大宋境内,虽然也不希望契丹人统一中原,万绝宫再无可遏制,但也不至于千里迢迢赶来。」 「后来方知,他们其实得到妙元真人的邀请,这才出力相助。」 展昭听到这里,也不禁露出钦佩之色:「如此人物,才是真正号令天下武林的盟主啊!」 楚辞袖同样深深叹息:「此战之后,若非妙元真人羽化,我们其实也不可能怀疑老君观————唉!若是妙元真人还在,老君观怎么可能变成后来那副样子!」 显然,楚辞袖对于老君观的感官,跟庞令仪一样,都认为这个门派是彻底堕落了。 但两女的理由有些不同。 庞令仪觉得,是因为先帝大兴道教。 楚辞袖则认为,是因为妙元真人死了。 由此展昭总结:「照这么说来,如果宋辽国战时,仅仅是朝廷征召,当时奔赴前线的武林人士,不见得有那般规模?」 「自然不会!」 楚辞袖下意识地回答,然后琢磨了一下这话的意思,神情变了:「你的意思是,妙元真人的威望太高了?」 「确实太高了!」 展昭道:「一位振臂高呼,八方云集的武林领袖,在某些人眼中太耀眼,也太刺眼了。 」 有的武侠世界,整天召开武林大会,推举武林盟主,而朝廷好像就失踪了一样,压根没有存在感。 由此只能得出结论要么朝廷无能,要么武林弱小。 朝廷无能自不必说,他们心有余而力不足,想管也管不了,只能听之任之。 武林弱小也很好理解,所谓江湖门派并没有想像中那般强大,所谓武林盟主,多自娱自乐的性质,朝堂懒得理会。 不然的话,就压根解释不了。 因为一个能够统领各地江湖客的联盟,对于庙堂的威胁力相当大,一旦形成了这种庞然大物,试问到底谁在管理基层? 武林门派相当于一个个地方豪强,而能够控制地方豪强,呼应举事的武林盟主,万一野心勃勃,要起兵造反,又待如何? 这太引得当权者忌讳了。 老君观的妙元真人,既不是武林盟主,也没有结成类似的同盟,但在辽国举兵南下,万绝宫倾巢而出时,他广发了英雄帖。 呼应之人,出乎意料的多。 甚至不止是大宋境内,连大理国的五仙教与当时在沙洲回鹃境内的逍遥派,都来了大批高手。 正是得益于这股威望,大宋最终挫败了辽国的兵锋,不可一世的万绝宫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 但这份荣光,落在朝廷眼中,可不单单是功劳那般简单。 老君观,似乎太强了! 无论是自身实力,还是影响力。 「现在我们还确定不了任何事————」 展昭道:「但如果不是这个方向,那就实在难以解释,为什么当年没查出来,这么多年玄阴子等人明察暗访,依旧一无所获,所以接下来,我会朝这个方向调查!」 楚辞袖身躯颤了颤,喉间溢出一声痛楚的低吟:「这————这谁又能想到?」 不是想不到,是不敢想。 夜色如墨,展昭一念至此,不再多言,迈步而出。 「且慢!」 楚辞袖急唤,素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玉箫:「你去哪里?」 「你知道的。」 展昭驻足,侧颜在月光下如刀削般分明,色空剑穗随风轻扬,僧袍下摆翻卷如云。 他的嗓音沉静,却不容置疑:「不要跟上来了!回寺内与你的同门会合吧! 这样对你,对潇湘阁都好!」 楚辞袖脚下动了动,只觉得有千钧之重,又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也有家人失踪?」 「没有。」 展昭摇头:「只是想管一管罢了!」 话音未落,人已踏入夜色。 楚辞袖眼睁睁地看著那袭僧衣渐行渐远,最终与皇城的阴影融为一体。 她立于原地许久,终于朝著大相国寺掠去。 「少阁主!!」 待入了寺中,如热锅上蚂蚁的江浸月七人如释重负,大喜迎上。 不急不行,少阁主回来的,远比他们预料得要晚得多。 本以为以这位宗师之位,对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僧人,应该是很快结束交手,潇洒回归。 结果出去了那么久,令他们担忧不已。 所幸总算是回来了。 只不过。 怎么有些失魂落魄的———— 错觉!肯定是错觉! 顾临见到这位独自回来,不见师兄展昭,倒也微微变色。 但一看到对方失魂落魄的表情,心头就是一定。 如果对方大胜而归,不可能是这副状态,明显是没有拿下师兄。 至于师兄不回来,肯定有他的道理。 他倒也没有得寸进尺,只是上前,平和行礼:「楚少阁主,请了。」 「请了。」 楚辞袖态度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对著资圣阁的方向合十行礼,这才率众离开。 等出了大相国寺,七名烟雨卫面面相觑,终究由江浸月小心翼翼地道:「少阁主,玄阴老贼的下落,我们还要追查么?」 他们的自信与高傲,被两位年轻的戒字辈高僧击得粉碎,现在只看这位宗师的态度了。 他与此事何干?他与此事何干?难道无关之人为了江湖道义义无反顾,我的父亲失踪,反而止步不前,畏惧逃避么?」 楚辞袖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玄阴子身上了,脑海中反复出现此前的声与色,终究目露坚定:「不行!戒色!我要回去寻他!」 「啊?」 江浸月清楚地听到这句话,已然意识到不妙,然后就听到少阁主道:「你们去外城的据点,若明日见不到我回来,就先回襄阳,莫要在开封府停留!」 「少阁主————」 江浸月刚要开口,眼前已杳无人踪,只能怔立檐下,泪水夺眶而出,彻底慌了:「不好啦!少阁主被大相国寺的戒色拐走啦!」 第131章 他真的好不一样! 第131章 他真的好不一样! 皇城司。 郭槐轻轻抿了一口茶,耳朵耸了耸,听著亲信的脚步入内。 从那稍显急促的脚步声里,他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果不其然,亲信入内道:「督主,潇湘阁的人去大相国寺了。 郭槐唔了一声。 亲信道:「七名弟子为顾临所败,宗师楚辞袖与督主关注的那个人交手,去了寺外,至今还不知胜负————」 「宗师不能与之分胜负,其实就是分胜负了。」 郭槐道:「你为何这般担忧?」 亲信脸色一变,额角渗出细汗,不敢否认,缓缓说出了心里话:「督主明鉴,那人不过弱冠之年,竟有如此修为,若任其下去,只怕不可控啊!」 郭槐看了这个亲信一眼:「你想控制他?你可知江湖人最厌控制」二字? 」 「当然想!」 亲信背脊一挺,虽然到脖子处又猛地垂落下去,但莫名的就有一股骄傲:「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江湖人越是厌恶控制二字,我们就越要控制,绝不可放任他们肆意妄为!」 「有这份心,是好的。」 郭槐指节轻叩案几,淡淡地道:「可惜江湖人最不吃的,便是普天之下这套。」 「文人求功名,武夫图封荫,皆有青云路可攀。」 「江湖人求什么?」 「江湖人又有什么约束?」 「不过门派传承,师徒香火,江湖道义罢了。」 「故而皇城司要握住的,从不是哪个独行客,而是各派命脉!」 「只要让那些名门正派为朝廷所用,纵有几个不服管的游侠儿,自有江湖人去收拾!」 「皇城司若亲自动手—一成了,徒增江湖警惕,排斥心越重;败了,大损朝廷威严,让江湖人更不可制!」 「如今已是承平年月,不是立国之初,烽火连天,乱兵肆虐的光景了,朝廷这柄刀,轻易不可出鞘,让江湖制江湖,方为上策!」 亲信听得冷汗涔涔。 类似的话语,这位督主其实也说过一回,但这次的语气愈发森然。 因为事不过三。 郭槐已经说过两次,如果这个亲信再不知如何办差,那就得换一个亲信了。 「督主教训得是!」 亲信马上改变态度,连连应是:「小的也是刚刚才想明白,大相国寺与潇湘阁孰轻孰重?自是大相国寺!现在大相国寺赢了,是好事啊!」 「唔。」 郭槐对于这话还是满意的。 他对于潇湘阁并没有什么好感,对方跟襄阳王府走得太近了。 朝廷具体是什么? 是太后?是官家?还是两府宰执?文武官员? 都不是。 是一个个衙门,一口口吃饭的锅罢了。 显然潇湘阁选的那口锅,让郭槐很不喜欢,吩咐道:「襄阳王府在荆楚的势力越来越庞大,接下来要再加派些人手过去,把他们给看牢喽!」 「是!」 亲信重重应下,顺著这位督主的话道:「那我们在潇湘阁里面的暗桩,要不要动一动?」 郭槐稍作沉吟,缓缓地道:「潇湘阁想要新五大派的名头,新老交替,必有流血,倒是可以推上一把,去安排吧!」 「是!」 亲信精神一振,行礼离开。 他兴冲冲的走出屋外,却没有发现黑暗中一道视线寒光闪烁,心潮澎湃。 眼见楚辞袖终究选择追了上来,展昭并无诧异,也不多言,任其跟在身后,一起来到皇城司的驻地。 结果一上来就有收获。 居然发现了此次潇湘阁入大相国寺,恰好是皇城司的推波助澜。 而这个朝廷势力,在背后做的事情,还远远不止这一件。 宗师也并非一个个沉稳至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同样有冲动暴躁,甚至性情怪异的人物。 而今夜楚辞袖受到的刺激无疑够多,心绪本就激荡之下,当听得皇城司里面的交谈,再看这个要让潇湘阁流血的鹰犬,险些按捺不住。 直到展昭在她手背上轻轻一点。 六心澄照诀的真气,如一滴清露坠入寒潭,在她紊乱的心绪间,荡开层层澄澈的涟漪。 楚辞袖蓦然抬眸,眼波如凝霜的湖面,彻底冷静下来。 所有杂念尽数收敛,只余一股清明,思考正事:回去后一定得禀告师尊,朝廷对各派大有恶意,挑拨离间,无所不用其极!郭槐当真可恨至极! 郭槐倒是一个合格的厂卫督主,可惜还是局限于内斗———— 展昭则是另一种思路。 他本就知道郭槐是什么样的人物,自然也不会因为锺馗图一案里面,双方有所合作,就天真地认为这家伙是好东西了。 真正不同的,永远是立场。 郭槐永远站在太后那边,而如今太后执政,他自然希望朝堂稳固,天下太平,江湖各派服从朝廷号令。 皇城司的所作所为,就是朝著这个方向努力的。 展昭同样希望天下太平,但看不惯这一套。 宋廷真正该做的,是如何令国泰民安,国力强盛,兵强马壮后去打契丹人,夺回燕云之地,去打党项人,夺回河西走廊。 现在反倒是只光顾著窝里横,拿出浑身解数对内压制。 所以展昭恼火的,倒不是皇城司对大宋的武林门派下手。 他恼火的,是皇城司只对大宋的门派下手。 但凡对外情报靠谱些,也不至于让那么多辽人高手潜入京师,冲击天牢而不自知。 若非苏无情运筹帷幄,绝地反击,皇城司面对辽人高手时,就一败涂地了! 对内内行,对外外行! 展昭默默呸了一声,目光转向那个亲信,传音道:「跟上!」 楚辞袖默默跟上。 这个亲信在郭槐面前点头哈腰,大气都不敢出,一离开皇城司的小院,顿时昂首挺胸,趾高气昂起来。 他名叫宁崇山,乃武举榜眼,曾授忠翊郎,因剿匪有功,入殿前司为御龙直,后被郭槐看中,调入皇城司。 在太监手下做事,宁崇山并不觉得屈辱,因为攀上了郭槐这棵通天的高枝,官品就不是问题了。 短短数年之间,他已是正六品的皇城司提点,掌江湖谍报、门派渗透,兼管「冰井务」暗杀组。 宁崇山很享受这股权势,他如今不仅掌控江湖各大势力里面的朝廷暗桩,还掌握各派秘档,相比起六扇门玄机堂堂主苏无情,职权更大,限制更少。 毕竟六扇门受各方关注监督,而皇城司则神秘许多,无论是外朝还是内朝,都难以监管。 大权在握之后,宁崇山就开始厌恶武林人士的「不服王化」,认为江湖门派皆是隐患,得大力整顿。 对于郭槐的以江湖制江湖,他其实不以为然。 不是觉得成功不了,恰恰是因为这样能成功,可皇城司变成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了。 外人不知他们的功劳,如何立功受赏? 或许郭槐的地位会更稳如泰山,那他宁崇山呢? 他自己怎么继续平步青云? 所以宁崇山更希望看到,有一个江湖大派不服管束,然后自己带领精锐,神兵天降,犁庭扫穴,将之一举剿灭。 那样太后和官家才能真正知晓他这个人,日后更有机会跳出皇城司,成为军中新贵。 「本来潇湘派作为这个目标不错,结果没想到那烟雨阁主如此废物,还天南四绝呢,连个少年都打不过?」 「看来所谓宗师也不过如此!」 宁崇山来到自己的堂屋,端坐下来,顿时有手下奉上大内的茶水与糕点。 他摆了摆手,慢条斯理地吃著,既然左右无人,就难免自言自语起来。 实际上武举出身的他,还是十分清楚,一尊武道宗师有多么厉害。 正因为如此,先前才下意识的想要进谗言,打压一下那个年轻人。 这个年纪就能战宗师了,若放任其成长下去,将来还了得? 可惜郭槐对于这方面不太敏感,宁崇山唯有狠狠地吐槽了一下那不争气的潇湘阁女宗师。 反正对方也听不见。 变著法的骂了几句,吃完了糕点,他这才擦了擦手,站起身来朝著书架而去。 不是去拿书架上面的卷宗,而是按动机关,书架咔哒一声,顿时横移出一个暗门的入口,他连左右扫视一下都不做,直接弯腰进入密室。 「潇湘派————潇湘派————有了!」 不多时,宁崇山拿了暗桩秘卷走出。 郭槐是何许人也,宁崇山一清二楚,对方下达的命令,他绝不敢阳奉阴违,必须要马上执行。 所以第一时间前来取秘卷。 看完对方的情况后,宁崇山不敢大意,取了一张纸,将上面的内容誊抄下来。 尤其是暗桩安置在京师的家眷,准备明日去探访一下,确定没有病伤,对方的把柄牢牢握在手中,再彻底启用,祸乱潇湘阁。 记录完毕后,他将秘卷重新放入暗室内,关闭机关,吹掉烛火,走了出去。 嗖!嗖! 两道身影出现在屋内,正是展昭和拳头紧握的楚辞袖。 顾不上宁崇山的恶言,楚辞袖扑到书架前,探手摸了摸,却有些无措。 显然她真的只会一套剑法,一套身法,而完全不懂机关术。 直到展昭的传音响起:「我来吧!」 楚辞袖眼神里流露出不可思议:「杂学你也懂?」 展昭其实也不是很懂,之前探访五湖门时,还是带著师弟顾临的。 但他早就看过《莲心宝鉴》,再细细一瞧,顿时嘴角上扬:皇城司够懒的,真就照搬秘籍上的机关布置,半点都不改动的么? 既然看过说明书,那就好办了。 展昭上前,轻松打开了机关,进入暗室。 暗室内部没有机关。 毕竟皇城司中人本就要时常出入暗室,这个年代又没有指纹锁那种针对个人的甄别型机关设计,所以里面是不会布置陷阱的,容易误伤自己人。 宁崇山刚刚吃了糕点,手上还沾有味道,展昭循著这个特点,很快找到了此人调阅的秘卷,取了出来。 楚辞袖上前一步,目光期待。 「想清楚!」 展昭递过来的手顿了顿:「看了这个,可就没回头路了。」 「哼!」 楚辞袖毫不迟疑,一把接过。 说得好像跟谋反似的,吓唬谁啊! 不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么? 她上船了。 又如何? 「六师叔?居然会是六师叔?」 毋须点蜡烛,借著一点月光,楚辞袖就将暗桩的身份尽收眼底,面色立变,目光复杂。 这个人的地位在派内可不低,甚至潇湘烟雨卫都是对方提出组建的,若是推波助澜,蛊惑师尊,真能让门派吃个大亏。 可若不是亲眼见到皇城司上的记录,她实在想不到这位令人尊敬的长辈,会是朝廷的人! 看来朝廷的布置早就开始了! 展昭同样想到,六扇门埋在大相国寺里面的讲法僧定觉。 再根据自己和楚辞袖刚刚交手,皇城司这里就一清二楚了,显然大相国寺内还有别的耳目,渗透得很深。 对内是真内行。 展昭其实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难度不一样,危险也不一样。 就好比讲法僧定觉,寺内其实早就察觉到他是六扇门派过来的,但依旧留下,还安排了给沙弥讲法之责。 如果换成一个辽人谍细,还会是这样的待遇么? 早就抓起来严刑拷打了。 同样的道理,皇城司在大宋内部安插内应,即便身份暴露,那些门派一般情况下也是不敢痛下杀手的,顶多将其逐出。 而想要在辽国和西夏安插类似的谍细,无论是难度还是危险度,就截然不同了。 身份一旦泄露就是死,且是惨死。 两相对比之下,国内的打压又更见成效,皇城司当然是舍难求易,舍远求近O 「走吧!」 稍作沉吟,展昭见楚辞袖确定了内应身份,探手取过秘卷,重回暗室里面,将其放回原位。 两人离开这间院落,却未离开皇城司,而是重新藏身在暗处。 展昭准备进一步了解一下潇湘阁的局势,传音道:「听说曹家有一个弟子,拜了你们潇湘阁为师?」 楚辞袖回答:「是曹家小郎,他拜入我师兄门下。」 展昭道:「教了真传?」 「教了。」 楚辞袖道:「传了云水三十六踪,这份本事也足够他在京师权贵里崭露头角了!」 庞旭确实挺嫉妒这位曹小郎的,看来潇湘阁倒也不蠢,没有在襄阳王一棵树上吊死。」 展昭微微点头。 曹家是最顶尖的武将之家,如果历史方面的进程没有改变,仁宗接下来第二任皇后都会出自曹家,虽然被庞贵妃压得抬不起头来,但曹氏和庞氏的家族地位是一目了然的。 能收曹家嫡系为弟子,可见潇湘阁还是多线开花的。 之所以问这个,也是要弄清楚这是不是一个猪队友。 如果派内被皇城司渗透,高层又一心跟著襄阳王走。 哪怕楚辞袖因为父亲失踪的旧案,愿意与他保持一致,展昭也会做一些事情,以防万一。 楚辞袖隐隐也感受出来,突然问道:「你有没有什么话对我说?」 展昭眉头一扬:「交浅言深,你想听?」 楚辞袖不高兴了,同入皇城司,同上一条船,还是交浅么,淡淡地嗯了一声O 展昭道:「当今皇室主脉人丁稀薄,恐人心生异,与襄阳王往来,是一件弊大于利的事情。」 楚辞袖咀嚼了一下话意,脸色立变,声音微颤:「大相国寺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展昭道:「不!只是我个人的忠告!你来日回去可以告诉潇湘阁的阁主,但不要把我说出去便是。」 「好。」 楚辞袖缓缓点头。 她依旧不敢相信,却也不敢忽视其重要性。 因为这一句话,或许就能挽救潇湘阁上下的性命,如何能不重视? 对于能听进人言的,展昭还是欣赏的,微微点头。 再竖起耳朵,听著郭槐的脚步声离开驻地,应该又去后宫服侍太后了,低声道:「走吧!」 楚辞袖继续跟随。 但这回足足跟了两刻钟,她有些忍不住了:「你来皇城司是寻什么的?」 虽然听说皇城司对武林门派不利的阴谋,更知晓了潇湘阁内部的叛徒。 但展昭来皇城司之前,显然不会知道这些。 这位是另有目的。 偏偏一间院落一间院落的闪过,有的只是扫了几眼就不再关注,楚辞袖这才奇怪。 「我找的是人。」 「老人。」 展昭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继续在皇城司的驻地里面搜寻。 终于,在一处位于皇城司边角的房屋前,他看到了目标。 一位年迈的皇城司禁军。 这老禁军瘸著一条腿,左眉和右颊各有一条长长的伤疤,手中提著灯笼,腰间别著酒壶,正慢吞吞地巡视著。 展昭观察他片刻,鼻子再嗅了嗅,颔首道:「就是这个人了。」 楚辞袖旁观,心里有了猜测:「你想从此人身上问出昔日的旧闻?」 「不错!」 展昭颔首:「许多事情,只有当年的老者才有可能知晓,当然最会知晓秘密的是郭槐,可他终究是大内总管,皇城司督主,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惊动他,那我们只能另寻目标询问。」 楚辞袖蹙眉:「这等老兵,即便知道什么,恐怕也不会说。」 展昭道:「这位老禁军身上有檀香味,尤其是双手的味道更重,此人崇佛。 ,楚辞袖:「————」 这也行? 这当然行。 展昭既入了佛门,自然利用这重身份,寻一个崇佛的相关线人,能事半功倍。 有了目标,后续就方便了。 「我们先离开!」 带著楚辞袖一路出了皇城司的驻地,再从西南一角出了皇城。 等回到京师内城,楚辞袖的心跳明显降了下来。 此行无惊无险,看来皇城也不是龙潭虎穴,可就是令她无比紧张,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刺激。 展昭同样舒了一口气。 他早就知道,皇城守备不会无懈可击,不然之前韩照夜的同党也无法冲击天牢,险些将里面的厉害犯人解救出去。 他防备的是皇城里有什么武功高强的老怪物,毕竟以此世的武者实力,若说皇城里面连一位宗师都没有,那也不太可能。 所幸皇宫够大,宗师要守备的也是关键地方,不太可能蹲在皇城司的办公区域,因而此行并无波澜,克服的只是心理上的敬畏。 哪怕收获颇丰,无惊无险,展昭也不敢大意,询问道:「你来时是怎么对同门说的?」 「我————」 楚辞袖有些赧然,当时反应稍稍有些大。 同门不会误解什么吧? 展昭又问道:「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安排同门?」 楚辞袖想了想道:「我准备让他们先回襄阳。」 「不可!」 展昭担心的就是这个,立刻制止:「你此举不仅会让门人胡思乱想,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来,还会让暗暗盯梢的皇城司紧张,从而增加接下来追寻线索的难度。」 楚辞袖目光微动,马上道:「那我回去跟他们说,今夜是在继续追查玄阴子的下落,方才假意平手,让你放松警惕,再跟踪行迹————」 说著说著,白玉似的耳垂不禁泛起薄红。 堂堂宗师,竟然要为自己的不能取胜,找这样的借口么? 展昭却是十分赞许,颔首道:「就该这么说,如此他们就不会疑心了,关于潇湘阁的那个皇城司内应,最好也不要立刻揭发,先稳住此人,待得必要时再一并解决。」 「好!」 楚辞袖见他行事滴水不漏,甚至连自己这边都考虑周全,心头募地涌起一股热流:「旧案当真涉及朝廷,你要调查到底?」 「自然!」 展昭斩钉截铁地道:「昔日为国参战者,皆是护卫中原大地,免遭异族荼毒的英雄,若是早生二十年,我肯定会共赴国战,如今既知这等旧案,岂能无动于衷?今日无动于衷,来日若是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你我身上,又有谁会帮助我们呢?」 楚辞袖眼波微颤,郑重抱拳,广袖垂落如云:「多谢!」 展昭坦然受之,再合掌微笑:」贫僧告辞。」 听到贫僧二字,楚辞袖怔了怔,险些都忘了,对方是僧人,只静静地目送这位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良久后才发出一声似叹似喃的感怀:「他真的好不一样啊!」 第132章 有请下一位「受害者」! 第132章 有请下一位「受害者」! 「师兄,你终于回来了!」 即便知道展昭应该无事,当看到这位终于回归寺内,顾临还是松了口气。 「我无事的,这样的宗师,如果能再多来些就好了!」 展昭笑笑。 他的本意是,像楚辞袖这种入宗师境没多久的,当真是最适合的磨砺对象。 但落在旁人耳中,这口气可著实太狂妄了。 却又令顾临极为羡慕:「我若是有师兄这般的豪情壮志,该有多好?」 「每个人性情不同,各有各的缘法,不必强求!」 展昭道:「戒闻师兄他们没有来过问吧?」 大相国寺毕竟是佛门,老是想要息事宁人。 其实跟宗师打一打又怎么了? 他和顾大娘子、玄阴子、楚辞袖,每一位都打过。 除了顾大娘子态度始终是那样外,后面两位打过后,顿时变得好说话起来了O 这说明了什么? 不打不相识嘛! 顾临的脸色却变了变:「师兄,你这些日子闭关练功,我没有打扰,其实这几日戒闻师兄已经不在寺内了。」 展昭笑容收敛:「怎么了?」 「是因为负业僧。」 顾临道:「除戒殊师兄外,其余负业僧至今都未归来。」 如今已是三月多,按照往年的惯例,负业僧已然回大相国寺,至杀生戒前受戒,拷问心灵。 但今年———— 六位负业僧,只回来了「花间僧」戒殊一人? 展昭沉声道:「我记得戒闻师兄还派了各路的云板僧去,那些定字辈弟子回来了么?」 顾临道:「也没有。」 展昭的神情严肃起来:「此事非同小可,戒闻师兄带够人手了么?」 顾临道:「这倒可以放心,戒闻师兄带了一队戒律僧去,日日传回消息,只」只是他至今未归,说明负业僧的搜寻很不顺利。」 展昭皱眉思索片刻,叹了口气:「这件事我帮不上忙。」 主要是不认识。 他入寺未满一年,与那些负业僧一个都没见过面。 既然不熟悉,难免产生误会。 之前与戒殊就是如此。 所以寻找负业僧的重担,还真得落在戒闻的肩上。 顾临则道:「这会不会与白晓风有关?此人预告要取杀生戒,负业僧就齐齐出了事,太巧合了吧?」 「确实有不小的嫌疑。」 展昭道:「不过如果是白晓风所为,负业僧和各自的云板僧应该没有生命危险,那反倒是不幸中的万幸,寺内只要守好杀生戒便是。」 顾临道:「我剃度之前,也被戒闻师兄领去禁地,看到了杀生戒,这件佛兵「」 他顿了顿,似乎想要组织一下言语,但最后还是道:「确实与众不同!白晓风想要偷走此宝,至少得先摒除它的神异影响,这又是怎么办到的呢?」 展昭道:「我不知怎么办到,不过确实有人能够办到————」 玄阴子和戒闻都提到过一个人。 同为戒字辈,甚至法号还和戒色有些渊源的戒空。 色空剑的原主人。 据说戒空在杀生戒的拷问心灵下,原形毕露,狂态大发,竟手持杀生戒,准备杀出寺去,最后被方丈降服。 这就说明了,杀生戒还是能够作为兵器使用的。 而且是除了完全练成大日如来法咒,另外一条途径。 如果白晓风知道了这种办法,再偷入禁地石室,避开八位护法僧,就能带著此宝离开。 嗯,听上去还是不可思议。 但天下第一神偷确实在屡屡创造奇迹,况且此人的来历并不简单,还与真武七子最小的那位俗家姓名一致。 展昭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没有头绪,也就不想了:「去休息吧,多思无益,养精蓄锐,应对变数便可。」 「师兄所言甚是,晚安。」 「晚安。」 两人告别,各自进了僧房睡下。 第二日清晨,精神奕奕的展昭就出了寺门。 晨钟刚撞过第一响,展昭便坐在了刘记面铺,最靠外墙的榆木桌前。 这家铺子离皇城西门不过百步,是夜值禁军交班后最爱歇脚的地方。 粗瓷碗盛著浮著辣子的羊汤面,刚出笼的蟹黄汤包,在蒸雾里若隐若现,跑堂的哑巴伙计来回穿梭,从不多看任何一位食客一眼。 展昭要了碗素面。 色空剑横搁在膝上,僧袍袖口沾了昨夜雨露,此刻被炭火烘出缕缕白气。 他垂眸看著面汤里晃动的晨光,耳畔却将四面声息尽数收拢。 当第五声晨钟余韵散尽时,展昭眉头一扬。 来了。 棉帘一掀,灌进来的冷风先卷进一股酒气,随后才见人影。 那是个跛腿老禁军,灰白胡子结著冰碴,左腿木杖敲地时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跑堂的哑巴一见此人就咧嘴笑,比划著名往灶台后指。 「老周头!」 隔壁一桌的年轻禁军则嬉笑著招呼:「听说你前几日又吹牛,说年轻时就认得督主了,来来来,说给大伙儿听听!」 瘤腿老禁军也不客气,咚地坐下,解下腰间酒壶先灌了一大口:「小崽子懂个屁!」 他特意缩起袖口,露出半截狰狞的刀疤:「看看!看到没有!当年我跟著先帝,一路往泰山,封禅祭天,结果你们猜怎么著?」 年轻禁军故意提高嗓子:「不会是你护了驾,为先帝挨的伤吧?然后当时的督主,记住了你?哎呦呦,那你老怎的现在跟我们吃一个铺子?当不起!实在当不起!」 病腿老禁军显然说了不止一回了,对于这种阴阳怪气也习惯了,哼了一声:「爱信不信,当时的督主还不是督主,就是亲自给老子裹的伤!至今他还念著这份功劳呢,不然能把皇城司的好差事给老子?」 「对对对!夜间执勤的好差事,还是最偏僻的西院!哈哈!」 一群年轻禁军调侃老家伙调侃完了,嘻嘻哈哈地起身离开了。 「那也比外出给人当泥瓦匠强不?」 腿老禁军也不恼,自顾自地把他们的碗筷往边上拨弄了一下,那哑巴伙计恰好将一碗热腾腾面端了上来。 腿老禁军将木杖斜靠在桌沿,枯瘦的手指拢住粗瓷碗,先低头深深嗅了一口蒸腾的热气。 那羊油凝成的白沫,在汤面打著旋儿,辣子红得像是淬了血。 他并不急著动筷,而是从怀里摸出一块馍儿,掰碎了撒进汤里。 馍渣吸饱了汤汁,渐渐沉底,他这才抄起竹筷,沿著碗边哧溜一吸。 「哈—」 面条裹著碎馍入口,喉结滚动时,脸颊上的刀疤也跟著蠕动,像条蜈蚣在爬。 汤碗见底时,他忽然用筷尾敲了敲碗沿,三长两短。 跑堂的哑巴立刻又端来一碗。 这回他吃得更慢,每一根面条都要在齿间嚼够十二下,仿佛在数著什么。 偶尔有汤汁溅到胡须上,他便伸出舌头灵巧地一舔,活像只老猫。 展昭全程慢条斯理地吃著素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等到对方第二碗面下了肚,敲著筷尾要第三碗时,他这才站起身来,朝外走去。 然而棉帘一掀,恰好又有一人要进来。 这个人尚未入内,堂内都为之一亮。 别说跑腿的伙计呆住。 连专心致志对付面条的病腿老禁军,都下意识地扭过头来。 不过众人还未细看,就见对方只是倩影一闪,似乎不满堂内的环境,又退了出去。 小伙计跑出堂内,也只能看到一位僧人的背影,不由地怅然若失地摇了摇头。 来者正是楚辞袖,她此刻施展云水三十六踪,悄然避开来往百姓的视线,到了一条巷子里,看向走进来的展昭,忍不住问道:「刚刚那位老禁军是你的目标吧,我为何不能来这种酒铺?」 展昭解释道:「你在市井出现,看到的人记忆深刻,一旦皇城司问起来,会暴露我们的行踪。」 楚辞袖哪怕纱巾遮面,但单单是露出来的眉眼,就极为吸引人,更别提那身宗师超凡脱俗的气质。 「那你呢?」 楚辞袖有些不服气。 你长得也这般出尘,怎的就能出入这等场地? 展昭没有多言,只是合掌。 楚辞袖看著,顿时明白了。 面前这位真的不一般。 明明相貌超凡脱俗,居然能和周遭融为一体,毫无违和。 展昭的六心澄照诀,本来就自在随心。 既能收敛气息,降低外界的过多关注。 也能吸引注目,好似谪仙临尘,光芒万丈。 待得修炼了武道轮回法,其中藏锋的返璞归真之效,更是让他在敛息方面更进一步。 所以他的相貌气度固然也极为出众,又是年轻僧人打扮,偏偏周围人都下意识地忽略他,除非双方面对面交谈,那确实瞒不住,毕竟不是隐身法。 楚辞袖自知方才确实欠妥,接著道:「我潇湘阁内的弟子已经安排妥当,他们住去了外城。」 顿了顿,她低声道:「我饿了。」 平日里都是门内弟子供应她吃食用度,现在把弟子们遣走了,她再是宗师,也无法一直辟谷。 刚刚进面馆,除了发现展昭在里面外,还因为她也想吃面。 「原来如此。」 展昭眼中浮现出莞尔:「稍候。」 不过两盏茶功夫,他便拎著个食盒回来了。 掀开藤编屉盖时,几缕热气携著香气漫开上层码著金丝焦壳的油糍粑,中层是裹了蜜渍橘皮的藕粉圆子,下层盏里浮著嫩如凝脂的银鱼羹。 「你是荆湖人士,我便问店家要了这个食盒,京师的美食供应确实齐全,换成别处是万万不成的。」 楚辞袖看著,一时竟有些受宠若惊:「这!这如何能成?」 「买个饭而已,又如何了?」 展昭笑道:「我寺内有云板僧,专门照顾武艺高强,却不太会打理自身的负业僧————」 楚辞袖当然听说过负业僧的威名,只不过荆楚一路,大相国寺确实没有安排负业僧,因此她倒是不知道云板僧的存在。 展昭接著道:「你便将贫僧当成云板僧吧!」 楚辞袖终于接过,却又不好意思揭下纱巾直接吃。 展昭微微一笑,朝著巷道外走去。 待得一盏茶的功夫后,用完早膳的楚辞袖与之并肩,只觉得浑身舒坦。 两人也很快进入正题:「京师内还有别的门派在找玄阴子么?」 「有。」 楚辞袖道:「很多人都在找他,丐帮、丹霞派、铁剑门都来人了!」 「呵!」 展昭毫不奇怪:这是来寻人么?分明是来打老君观的脸吧? 楚辞袖是因为至亲当年失踪,她要寻自己父亲的下落,确实是迫切想要见到玄阴子,至少问一问当年的旧事。 而其余几派即便有失踪的人,其亲人家属也不见得能身居高位,那当年的旧事就多半沦为了借口。 于是乎,展昭直接问道:「来了多少宗师?」 楚辞袖脚下一顿,有些没好气地道:「你以为宗师是什么?」 大白菜么? 一抓一大把? 除了当年的万绝宫,宗师数目史无前例地破了十外,老君观和大相国寺在全盛时期,也不过是五尊宗师。 那已是威震中原,佛道两脉无可置疑的第一。 而放到各路州县,有一位宗师坐镇,就是绝对的地方大派,影响辐射周边,门下弟子外出行走,无人敢随意招惹。 如果宗师数目突破一位,那就证明了门派的传承和积累,足以跻身天下大派。 可见宝贵。 展昭同样不会因为与几位宗师交了手,就瞧不起宗师。 恰恰相反,他对于宗师十分重视,才要事先了解对面的情况,做到知己知彼:「我与玄阴子交过手,恕我直言,他比楚少阁主强,即便老君观不出手,只你一人,恐怕奈何不得玄阴子。」 「原来如此。」 楚辞袖颔首:「只凭我一人,确实不是玄阴子前辈的对手。」 随著旧案的调查,她心中对于老君观的怀疑已经大大降低,自然恢复了对前辈的敬重:「不过即便为了这位昔日真武七子之首,威震天下的人物,各派宗师也不至于齐聚京师,据我所知,也就铁剑门还来了一位。」 展昭眉头一扬:「铁剑门好像只有一位宗师吧,那位亲自来了?」 这么拼? 「不!」 楚辞袖微微摇头:「是铁剑门供奉的客卿。」 「哦?」 展昭更加惊讶:「宗师级客卿?」 楚辞袖道:「我并未见过,但应不是吹嘘,这位客卿也是女子之身,听说上了年岁,剑法凌厉,出手狠辣,前岁铁剑门弟子遇害,她千里追凶,连斩恶人谷十八接引使者!」 展昭评价:「铁剑门颇有能耐啊!」 宗师皆有跟脚,多由门派培养。 独行散人不是没有,但确实少之又少。 况且这类人既然能不依靠师门,独自成就宗师,且不说天赋,往往也当惯了闲云野鹤,不受束缚。 一般不会反过来成了宗师后,反倒加入某个门派。 现在铁剑门居然能招揽一位宗师级客卿,且让对方为了玄阴子前来京师,相当了不得。 「如此也好,我又有新的磨砺对象了!」 展昭惊讶之后,就是欣喜。 铁剑门,本就是新五大派里面,最有可能与大相国寺产生矛盾的一派。 因为「锺馗图」一案里面,「锺馗」顾临抓走的其中一人,就是铁剑门副门主叶沧浪。 而叶沧浪后来证实是「十方鬼众」的一员,当年恐怕做过不少丑事,以致于间接死在顾临之手后,六扇门收险尸体,发信往京东铁剑门,对方都未回信。 一位副门主,好像说没就没了。 这当然不可能是真的不计较,不了了之。 小本本记著呢! 现在顾临入了大相国寺,玄阴子所在的老君观本就与大相国寺关系密切,又夹杂著新旧门派的竞争,颇有种新仇旧恨的意思。 所以展昭在听到新五大派后,本就以为铁剑门会是第一个来冲突的,结果反倒是潇湘派受皇城司的挑唆,傻乎乎地冲了上来。 不过没关系,一个个来,终究还是轮到铁剑门了。 玄阴子真好啊!」 若无这位前辈,哪来这么多的宗师给我练手?」 展昭感谢玄阴子的同时,没有忘了眼前这位:「贵派与铁剑门有旧么?」 楚辞袖微微摇头:「没有。」 两派一个在荆楚,一个在京东,确实没什么交集。 展昭道:「如此我与铁剑门宗师切磋时,楚少阁主愿意观战么?」 「愿意!当然愿意啊!」 楚辞袖愣了愣,素纱轻荡。 她昨夜其实没有睡著。 也不知是因为长这么大,第一次偷入皇城,偷看秘卷,更发现皇城司野心勃勃,早在门内埋下暗桩,以致于心绪激荡,无法入眠; 还是因为堂堂宗师居然被宗师之下的武者牵著鼻子走,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无法入眠; 亦或者还有别的什么。 但反正那种挫败感,是绝对有的。 宗师之下,怎会有这等人物? 现在好了。 又有宗师要遭殃———— 不,是遭遇这位大相国寺的天才圣僧了。 「我知铁剑门在京师的驻地在哪,当年失踪案非一门之事,确实要各派共商。」 楚辞袖的唇角不自觉地噙起三分笑意,伸手邀约:「圣僧请移步!」 > 第133章 少阁主人还怪好的勒 第133章 少阁主人还怪好的勒 辰时的阳光穿过槐树枝桠,在青石地砖上投下交错的碎影。 铁剑门京师据点,青锋别院内,晨雾还未散尽,弟子们早已在演武场列阵。 九柄玄铁剑在晨光中泛起青幽冷芒,犹如九条黑龙。 剑阵甫动,周遭三丈内的落叶便无风自旋。 这是九宫锁龙剑阵。 此剑阵,脱胎于铁剑门的镇派绝学《玄铁剑纲》,需九名功力相若的弟子各守一宫,阵成时剑气交织如铁索横江,攻守兼备,威势无穷。 「寒潭缠丝——!」 首席弟子一声清啸,坎水位弟子身形疾转,玄铁剑划出浑圆弧光,一片飘落的青叶卷入剑势,瞬息间被无形气劲撕扯成漫天丝缕。 「倒踩七星!泥牛入海!」 干天位弟子凌空而起,坤地位弟子沉腕压剑,两股刚柔相悖的劲道当空相撞,檐下铜铃剧烈颤动,剑阵内却诡异地保持著绝对静默。 「锁!」 八道寒光倏然自八方绞杀而至,剑气在半空交织成无形牢笼。 中宫弟子重剑轰然杵地,整座院落随之一沉。 刹那间气流凝滞,连穿透剑阵的晨光都被绞碎成数粼金屑,在凝固的空气中缓缓浮沉。 「啪啪啪——!」 「精彩!精彩!」 伴随著抚掌叫好声,一群丐帮弟子踏著露水进院。 为首之人名叫彭达,年约五旬,身形精瘦却不显佝偻,一张饱经风霜的方脸上布满细密的纹路,灰白相间的须发梳理得整齐有度,一身褐色短打用料讲究,干净整洁,却又特意打著几块补丁。 「竟是彭长老亲至,有失远迎啊!」 方才指挥剑阵的张寒松迎上。 此人三十出头,方脸阔额,眉如剑锋,一袭靛蓝劲装干净利落,袖口用铁线绣著纹路,正是铁剑门剑老的标记。 铁剑门门内等阶森严,共分九阶。 九阶剑首唯一人,即门内宗师,「七绝剑首」燕藏锋。 八阶剑主同样只一人,即铁剑门门主,「寒江孤岳」谢无忌。 七阶剑老则是四位副门主,去年副门主叶沧浪不幸遇害,张寒松就成为了唯一晋升七阶剑老的年轻弟子。 虽然很是引发了一些年长者的不满,觉得区区年轻人根本没资格继承剑老位阶,但门主谢无忌力排众议,终究还是定下了这个进阶。 张寒松由此不仅是年轻一辈的首席,此行京师,更是由他带队。 门内都相传,只要一切顺利,少门主之位便是彻底稳了。 张寒松也是这般想的,此时不卑不亢地将丐帮一行迎入堂内,吩咐左右:「给彭长老及诸位贵客奉茶。」 彭长老大马金刀地坐下,摆了摆手:「误!我们就是一帮叫花子,当不起这一套,张首席太客气了!」 「这是去岁腊月封存的北苑早春新芽,配以玉泉第二泉!」 张寒松矜持一笑:「我五大派同气连枝,敝门与贵帮的交情更不是一两日,岂能失了待客之道,彭长老万勿客气!请!」 「好茶!好茶!」 彭长老嘴上客气,待得茶水奉上,却是悠闲地品了一口,哪有半点叫花子的模样,再摩挲著茶盏,看著嫩绿芽尖徐徐舒展,笑了笑道:「果然人逢喜事精神爽啊,张首席,哦不,是否应该称呼张少门主了?」 丐帮的线报果然厉害!」 青瓷盏中茶汤微漾,倒映著张寒松骤然收缩的瞳孔。 相比起潇湘派远在荆楚,与铁剑门不熟,丐帮可与铁剑门太熟了。 丐帮的大本营在北方,主要是河北一路,铁剑门则雄踞京东,经营良久。 而河北路与京东东路同属大宋北部的边防体系,互为特角,共防辽国南侵,双方建立军需协作关系,还有漕运命脉,平日里更有黄河水患的共治。 由于黄河频繁改道,河北与山东同受其害,两路官员常联合治理,共同修筑堤防,并因资源调配产生矛盾。 在这样的背景下,丐帮与铁剑门不可避免地产生摩擦与纠纷。 虽然还不至于结为死仇,但彼此看不顺眼,也多使绊子。 所以张寒松成为七阶剑老,其实就是启程来京师不久前的事情,彭长老竟是直接点出,隐隐就是一个下马威。 「哪里哪里,在下年少识浅,少门主绝不敢当!」 为此张寒松自然要反击:「倒是贵帮的乔少帮主,听说已然赶赴西北,防止党项人作乱了?」 彭长老眉头一挑,他是不同意那个少室山下的庄稼汉上位的,可帮内为了拉拢少林寺,迫不及待地定下少帮主之位,没想到铁剑门对此矛盾也一清二楚。 想到这里,他不禁抱了抱拳:「西夏的李元昊反了,竟自立为皇帝,更有寇边犯禁之势,我丐帮弟子当然要赶赴前线,为朝廷分忧解难!」 张寒松露出敬佩之色:「贵帮大义!乔少帮主更是深明大义,来,取好酒来,我们遥敬他一杯!」 这话乍听起来,好似那位少帮主慷慨就义在边关一样,偏偏又无可指摘。 彭长老既感到有些痛快,心中又有些忌惮:这张寒松剑道天赋不过尔尔,却长于经营,谢无忌如此急切地借副门主折损的机会扶他上位,倒是果断—一这般人物执掌铁剑门,假以时日,京东路的那些肥缺,怕是我丐帮再也染指不得了!」 哼!一群臭要饭的,早该滚出我山东大地了!」 张寒松感受到了那股忌惮,猜到对方在想什么,心中却没觉得多么痛快。 平心而论,他其实不喜欢长于经营的评价。 哪怕师父谢无忌再三强调,门主不一定要是门派的最强者,却一定要是最擅于管理经营之人。 正如身为门主的谢无忌,与一心习剑的宗师燕藏锋,取长补短,共同振兴铁剑门那样。 但身为武者,谁又不希望成为真正的强者呢? 张寒松其实更羡慕,潇湘阁的少阁主。 「天南四绝,烟雨阁主」楚辞袖,踏入武道宗师的那一日,直接成为宗门少宗主,万众一心,无不敬服。 而非自己这样,借著副门主叶沧浪被「锺馗」掳走,宗门职位空缺,师父施展权谋手段,推他提前上位。 不过人终究要找准自己的定位,张寒松就只是念头转了转,最终还是脚踏实地,开始了合纵连横:「彭长老可听说玄阴子之事?」 「自是听说。」 彭长老点了点头,不咸不淡地道:「没想到此人还敢在京师停留。」 张寒松露出悲痛:「当年我铁剑门折了十二位前辈————七师叔最是疼我,出征前还答应要教我寒梅九式————」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带出了哭腔:「整整二十年,七婶每到清明,就抱著未亡人的白衣坐在山门口,眼睛都快哭瞎了!」 突然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震得叮当作响。 他的眼神陡然锐利:「绝不能再让这个贼凶逍遥法外,若是能亲手剜出这恶贼的心肝,看看里头究竟藏了多少冤魂的下落,才能告慰我师门前辈的在天之灵!」 凭你也配?那可是宗师!」 彭长老看著他表演,脸上倒也爬上悲痛,却不附和:「我丐帮当然也想出人出力,可如今西北大乱,我帮中弟子赶赴前线,恐无力计较当年的事情了啊!」 真不计较,你会出面?装什么啊!」 张寒松心中不屑,想要当新五派就直说,何必扭捏作态,但此次想要成事,这个北方第一大帮还真成了共同上位的盟友,于是恳切地道:「贵帮弟子遍及天下,就连京师都是耳目遍地,还望守望相助,一同拿下玄阴老贼啊!」 「!不敢当!万万不敢当!」 彭长老连连摆手:「我帮内那些不成器的弟子,不过是沿街讨些残羹冷炙,何时有什么耳目遍地了?」 「彭长老过谦了!在下用词确有些夸大,真要耳目遍地,那还有皇城司什么事?」 张寒松身体前倾:「不过依我之见,贵帮的贡献,可比那阉人管著的皇城司大得太多了,论功欣赏之下,也该得到朝廷的正式敕封了吧?」 彭长老眼睛微微一眯:「张少门主莫不是要给我丐帮挣个御前听用」的金匾?贵门当真了不得啊!当年先帝泰山封禅时,就鞍前马后地服侍著,莫非如今还有上达天听的面子?」 「哪里哪里!」 两人对视一眼,颇有些皮笑肉不笑之感,然后又同时开始饮茶。 「张少门主确实寻错人了,应该去见潇湘阁与丹霞派!」 堂内安静了片刻,彭长老知道这位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决定抛出些饵O 张寒松不动声色:「怎么说?」 「你不知道?」 彭长老眉头一挑:「那位烟雨阁主」就和玄阴子有不共戴天之仇,说起来,她父亲正是当年那批失踪者呢!」 「哦?竟有此事?」 张寒松闻言先是眼中闪过喜色,但又惊觉失态,急忙敛去,转而做出一副哀戚状:「那位楚少阁主果然是忠良之后,玄阴老贼当真可恨!」 彭长老接著道:「潇湘阁要报仇,丹霞派嘛,则想要玄阴子秘藏的丹方!」 「咳咳————」 对于这点,张寒松就不奇怪了,丹霞派位于终南山,前唐时期就出了不少炼丹师,常常往长安跑,后来随著关中没落,也一并没落下去,直到近些年才重新有了起色。 而玄阴子曾为先帝的御用丹师,不知创作了多少灵丹妙药,丹霞派想要对方留下的秘传丹方,完全不奇怪。 只不过彭长老此言未免太过直接,弄得他们新五大派,个个不是为了寻私仇,就是为了谋私利,哪有点名门正派的样子? 张寒松不由地轻咳一声:「主要还是为了江湖道义,决不可放任玄阴老贼继续为恶啊!」 还笑话老夫虚伪,你不也是一副虚伪面孔?」 彭长老撇了撇嘴,刚要再说,突然身躯一震,神情立变,马上起身:「有宗师来了!」 张寒松反应明显要慢了一些,听得声音的同时,才感到一股浩大的气息自外面传来,身躯大颤,却又强行压抑下去,只是匆匆起身:「我等还不快快出迎?」 青锋别院大门洞开。 铁剑弟子青衫列阵。 丐帮众丐灰衣肃立。 众人屏息垂首,恭迎宗师大驾。 楚辞袖负手而至,莫名有些感动。 这才是武道宗师应有的待遇嘛! 跟身边这个人在一起,好似自己这位宗师,都变得平平无奇了。 现在终于恢复了常态。 只是当真正看著这群人表面上强自镇定,实则免不了诚惶诚恐的神情,她突然又觉得一阵无趣。 还是跟身边这个人一起,更加有趣。 张寒松与彭长老凝神看到的,则是眼前的女宗师虽以纱巾掩面,却难掩惊世姿容,一管玉箫斜执在手,气度风华与传闻中那人一般无二。 两人对视一眼,急忙上前见礼:「不想竟是楚少阁主芳驾亲临!我等有失远迎,实在罪过!」 楚辞袖清音如泉:「二位不必多礼。」 宗师之尊,自是毋须多说什么,更不会为不请自来多做解释,张寒松已然侧身引路,姿态愈发恭敬:「楚少阁主,请!」 一行人入了院中正堂,张寒松正要请楚辞袖上座,突然发现随行还有一人,顿时大惊:「你是谁?」 彭长老倒是先一步发现了,细细打量后,眼神则有些惊疑不定。 这样的僧人。 这样的气度。 莫非是? 果不其然,楚辞袖介绍道:「这位是大相国寺圣僧————」 她顿了顿,补充上法号:「戒色大师!」 「大相国寺?」 众人难言惊愕。 关注点倒不在法号上面,而在于对方的出身。 新五大派里面虽然有大相国寺,但明眼人都知道,双方不是同路人。 另外四大派只是捏著鼻子带上这一门,就恨不得哪一天,少林寺上位取而代之。 到时候把老家伙统统踩在脚下,才是新旧更替,又一个江湖! 结果楚辞袖身为潇湘阁少阁主,居然带著大相国寺的僧人来了? 「潇湘阁与大相国寺联手?」 肯定没有这个道理,真要联手,反倒不会出现在我们面前,而是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了!」 圣僧?圣僧?如此年轻,凭什么称为圣僧?莫非是有意吹捧,再借新派之手打压?」 张寒松与彭长老眼珠转动,疯狂思索。 他们百转千回的情绪一生出,展昭就没兴趣了。 宗师不是那么常见的,但一流和超一流高手,新五大派里面终归会有。 展昭本来发现丐帮也在,还有些兴致,想看看两派有没有什么出类拔萃的人物。 结果这两个领头者的实力相当一般。 丐帮长老倒还行,勉强达到郭槐的水平。 这铁剑门为首的弟子,怕是连郭槐都不如。 那就是不入流。 原来还奇怪为何如此。 现在看来,心思八成都用到勾心斗角上面去了。 楚辞袖也会思考,但楚辞袖一天的杂念,都不见得有这两人片刻时间多。 习武之人,尤其是剑客,不是要头脑简单,但心思一定不能太过杂乱。 张寒松恰恰就是反面例子。 心剑神诀洞察这两人的类型,展昭就转变目标了,六爻气机逸散出去,搜寻宗师的蛛丝马迹。 正当展昭找寻真正目标时,张寒松开始正式试探:「不想大相国寺竟出了大师这样年轻的圣僧,我等当真孤陋寡闻了,不知圣僧到访,有何贵干啊?」 他是因为叶沧浪被「锺馗」掳走后才上位的,但这不代表要感谢「锺馗」。 恰恰是即将成为铁剑门少门主的他,与「锺馗」的对立愈发难以化解。 毕竟「锺馗图」闹得人尽皆知,这个场子若不找回来,铁剑门的声威势必受到不小的影响。 而偏偏「锺馗」被大相国寺收留了,甚至六扇门还写了信件过去,让他们连装死都不行。 于是一开口就有敌意,在众弟子面前,也不掩饰。 展昭语气平和:「贫僧此来,是为了诗剑佛」戒言师兄。」 「诗剑佛」戒言正是京东一路的负业僧,此言不完全是借口,毕竟那位确实没有归寺。 不料听到这个法号,先是铁剑门弟子一阵骚动,人人眉宇间露出愤慨之色,就像是听到了某个魔头的名字。 随后张寒松面容一变,语气愈发变得冷淡下来:「诗剑佛」?那和尚何时有这等好听的名号了?我怎么听说,江湖人都唤他为毒偈子」啊?」 展昭道:「哦?那戒言师兄的下落,施主可知?」 张寒松冷冷地道:「在下不知,请圣僧去别处询问。」 展昭道:「戒言师兄多在京东路走动,贵门的基业正在京东,岂会半点不知? 「」 张寒松还未开口,有个铁剑门弟子就嚷嚷道:「我们为何要知道?那个和尚怕是嘴巴太臭,惹了哪个不能惹的,被活生生打死了吧? 」 展昭看向那人,淡淡地道:「此言何意?」 「是在下的师弟失言了。」 张寒松抬手制止对方,但自己个几继续说了下去:「不过这话语固然有几分粗鲁,意思却不错,贵寺的这位戒言僧人,每每口出秽语,得罪了不知多少人,若是横死他乡,也不奇怪啊!」 能让这个颇有城府的少门主,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对于京东一路的负业僧,有多么痛恨。 展昭了解到的情况是—— 戒言是举人出身,屡试进士不中,由于宋时举人不是终生制,每科要重新考,在一次乡试时被诬夹带,当场撕毁考卷,大闹考场,转身就入了空门,扬言「科场污人衣,不如袈裟净」。 不过即便出了家,这位昔日的毛病还是改不掉,常常出口成诗,有了「诗剑佛」的雅称。 展昭不了解到的情况是一这个诗往往不是赞美他人,歌颂风景,而是嘲讽讥诮,由此又被人称为「毒偈子」。 更通俗的说,可以叫嘴臭和尚。 戒言行走山东时,常常嘲笑铁剑门附庸风雅,实则没有文化,白白生在了孔孟之乡。 铁剑门这哪能忍,偏偏每次对骂都比不过,比武也比不过,总不能为了一个嘴臭和尚出动「七绝剑首」吧,自此结下大仇。 张寒松本就对戒言极为痛恨,对方变著花样骂,先是说他「机关算尽误剑心,霜刃未磨已蒙尘」,又说他「百般算计千般巧,不抵青锋一线光」。 反正张寒松破防了。 但他现在当著这位大相国寺圣僧面,说戒言的坏话,主要还是观察正主的反应。 「天南四绝,烟雨阁主」楚辞袖! 在张寒松眼角余光的观察下,这位不仅听著无动于衷,甚至悄然退后一步,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他的心头顿时一定。 看来潇湘阁与大相国寺果然不是一路的。 带著这个年轻和尚来,先是称呼其为圣僧,那不可能是尊重,也不会是因为相貌极俊,绝对是捧杀! 再让对方询问负业僧的下落,还提到了那个最可恨的戒言,自然是要我等借机狠狠羞辱! 看来相比起丐帮的口头结盟,尔虞我诈,还是潇湘阁更懂得新五大派同气连枝,一致对外的道理! 无形中,这也是对方的考验。 潇湘阁少阁主人这么好,铁剑门岂能辜负? 张寒松开始主动出击:「如此说来,戒言没有安然回寺了?」 展昭道:「是。」 「那可真是个好消息!」 为了摆明立场,张寒松干脆抚掌一笑:「我这就飞鸽传信,回去让师兄弟好好庆祝庆祝,恐怕门内要大摆三日酒宴,通宵达旦呢!」 展昭语气依旧平和:「阁下之意,是贵门与戒言师兄仇怨甚大?」 张寒松挑眉:「是,又如何?」 展昭道:「既如此,那贫僧就要怀疑,戒言师兄是否被铁剑门所掳了?请施主带贫僧在这座别院走一走。」 「哈!」 张寒松先给楚辞袖一个你放心,尽管看我们表现的眼神,再对著左右道:「诸位师兄弟,你们听听,这位圣僧要在我们青峰别院走一走啊!你们答应不答应啊?」 「不答应!」「不自量力,他以为自己是谁啊?」「戒色,哈哈,这法号真逗!」 众人哄然大笑。 展昭淡然道:「贫僧若是一定要看一看呢!」 张寒松大手一挥,身后九名师兄立刻摆下九宫锁龙剑阵:「阁下不妨一试!」 咦?」 彭长老往后退了一步。 这就剑拔弩张,要打起来了? 怎么隐隐感觉有些不太对劲啊———— 好在与他无关! 丐帮和铁剑门本就不是盟友,乐得见到大相国寺和铁剑门率先冲突一番呢! 楚辞袖纱巾下的笑容则快要压不住了。 天可怜见,她以前绝不是这种幸灾乐祸的人。 但真的好期待接下来铁剑门的遭遇啊怎么办? 罪过罪过! > 第134章 还有意外收获? 第134章 还有意外收获? 「嚯哈——!!」 「还挺有精神。」 展昭身背色空剑,在九宫锁龙剑阵中间,闲庭信步地走著。 他很满意这个发展。 找宗师切磋,也要有个动机。 顾大娘子是六扇门要拿她儿子顾临,玄阴子是罗世钧所建的天香楼的底牌,楚辞袖则是被皇城司挑唆,主动闯入大相国寺。 打起来都理所当然。 但那位铁剑门的客卿,却没有冲突的理由。 哪怕明知道铁剑门多半不怀好意,与大相国寺有著旧怨,也不好直接开打。 所以展昭以负业僧作为切入点。 而对方的反应也出乎意料的大。 现在这样就很好嘛! 不对!不对劲啊!」 张寒松却渐渐骇然于这个发展。 京师重地,铁剑门此番遣来的,皆是门中翘楚。 这九名布阵弟子,任一人放在京东一路,都堪为地方名宿的座上宾,俱是声名鹊起的后起之秀。 九人合璧,纵是一流高手都要避其锋芒。 更别提布置下九宫锁龙剑阵了。 然则这个大相国寺的僧人,却只是从容行走于阵中。 宽大的僧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那柄宝剑安静地背在身后。 别说出鞘了,连剑穗都没怎么晃动。 那脚步稳得不可思议,偏偏又如行云流水。 「寒潭缠丝!」「玄岳压顶!」「惊蛰破!」「铁锁横江!!」 任凭九宫剑诀如何变幻,那一道道凛冽剑气,总在将及未及之处悄然溃散。 恰恰是展昭每走一步,都恰恰踩在九宫变阵的关窍之处,且似未下先知,占尽先机! 别说剑阵内惊怒的剑客,旁边的楚辞袖都不笑了。 铁剑门这些宗师之下的弟子,绝对奈何不了这位,是毫无疑问的事情。 可九宫锁龙剑阵也非等闲,江湖一流高手陷入其中都会落败,即便换作是她,也无法只靠纯粹的步法,就将对方彻底戏耍,要么引天地自然之力,以宗师之势压制,要么也就出剑破招。 此人不会经过昨晚一战,又有进境吧? 他到底练的什么剑法? 这个人靠的不是身法,而是洞察了九宫剑阵的变化,大相国寺何时有了这等精通剑阵的僧人?」 张寒松终究是旁观者清,渐渐的已经意识到了关键,再看向面无表情,似乎很不满意的楚辞袖,心头一沉。 大意了。 自己过于表现,想要崭露头角,反而把屁股露了出来。 想想也对,能让一尊武道宗师特意捧杀为圣僧的,又岂会是大相国寺的寻常人物? 这个僧人值得宗师出面,必然是大相国寺年轻一代的翘楚,恐怕比起六大负业僧都要难对付的那种。 他太过相信九宫锁龙剑阵的强横,过于托大,狠话放早了,才有了如今骑虎难下的局势! 我不应该如此匆忙的表态,应该先稳住对方,等卫前辈回来,再行发难。」 现在露了怯,让铁剑门失了颜面,无形中又矮了潇湘阁一头。 「唉!终究想在这位少阁主面前表现表现————」 张寒松痛定思痛,反思自己的过错,阵内的九人却不知。 只觉得眼前人影晃动,剑招每每总是慢了半拍,甚至仅仅差上毫厘,不禁焦急万分。 然而越是急切,越是连对方的衣角都沾不到半点,甚至手中的长剑越来越沉O 剑势愈发力不从心,原本圆融无碍的剑网,也渐显凝滞。 终于。 展昭发现对方没活了,变化已尽,便也驻足而立。 广袖轻拂间,一股柔和的劲风扩散开来,九柄青锋齐齐低吟垂首。 那号称锁龙困虎的剑阵,竟在这般云淡风轻间土崩瓦解。 「好剑阵,若论精巧之处,在六扇门四绝同心锁之上。」 展昭微微颔首,倒也予以点评。 这九宫锁龙阵的精妙,确实在四绝同心锁之上。 但六扇门内决锋堂的捕快,四人成阵,就能施展四绝同心锁,擒拿武林高手O 当时总衙交锋,前后有十几组捕快攻上。 相比起来,九宫锁龙阵的要求就要高得太多,整个门派都不知能否凑出十组施展九宫锁龙阵的弟子,当然也就比不上决锋堂。 铁剑门众弟子惨败,相顾失色,面上青白交加,之前嘲笑的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寒松反倒定了定神,缓步出列,抱拳行礼:「在下眼拙,未识得圣僧高明,先前让诸位师弟贸然试剑,实属狂妄! 」 展昭眉梢微动:「少门主要亲身领教?」 「在下非少门主,也确非大师的对手————」 张寒松道:「然我铁剑门立派百年,纵遇宗师,亦当以剑相问,不会任人欺辱!」 众弟子闻言倒也重振旗鼓,摆开阵势:「嚯哈!」 展昭: 」 说词,说词啊! 果不其然,张寒松摆出众志成城的姿态后,又肃然道:「然此番我铁剑门入京,一切行止皆由卫前辈定夺,她老人家乃武道宗师,我等不可僭越妄动!」 展昭终于听到自己想听到的:「这位前辈现在何处?」 「有事外出,尚未回归。」 张寒松目露挑衅:「圣僧要等她么?」 展昭合掌:「既如此,贫僧便静候卫宗师驾临。」 「好!好!」 张寒松如释重负,赶忙应下,生怕对方反悔。 然后又偷偷瞄了一眼楚辞袖。 他觉得,自己再度洞察了这位少阁主的用意。 早就听说潇湘阁不仅在荆楚说一不二,在江湖上也屡屡发声,甚至要号召武林同道共讨恶人谷。 张寒松当时听到这个消息,就觉得潇湘阁十分聪明,无论此举成与不成,先把威势打出去,扬名于天下再说。 现在看来,此女年纪轻轻,果然不容小觑。 竟带著大相国寺高手登门,寻找负业僧的下落。 谁不知六路负业僧,偏偏没有荆楚一路的,这方面潇湘阁与大相国寺不会有冲突。 如此不仅能够置身事外,还能借此试探一下,铁剑门客卿宗师的实力。 借力打力,一举数得。 从这个势头来看,莫非潇湘阁想当新五大派的领头者? 哼! 野心勃勃啊! 没想到你人长得美,心眼也这么多,那他这位铁剑门少门主就奉陪到底! 「心眼这么多的剑客,还是第一次见! 展昭感到对方的心绪波动,一瞬间攀至极致。 有不有效暂且不说,但算计的数量上,恐怕比起苏无情都要多了。 而其余的铁剑门弟子也昂起脑袋,重新恢复信心,眼睛瞪了过来。 我们的宗师马上就回来了! 等著啊!你等著啊! 展昭就为了这个来的,当然等著。 不过话赶著话,既然刚刚说要追查负业僧的下落,也直接道:「现在贫僧可以在院中走动了么?」 铁剑门弟子露出屈辱之色,张寒松却沉声道:「我铁剑门行事光明磊落,戒言失踪一事,与我等毫无干系!圣僧若不信,尽可在前后院中察看!」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自忖接下来就能找回场子,当然不会再造冲突。 只是看了看丐帮中人,又觉得有些碍眼。 彭长老只当没看到这个眼神,死皮赖脸地留下。 白白看热闹,谁不愿意? 待会儿让你们一起见识见识,我门内宗师的厉害! 张寒松暗哼一声,眼见展昭举步,干脆当先引路:「此乃青锋别院,是我燕师叔当年剑试天下,救了一位京师官宦弟子,后其报恩,所赠予的院落。」 「我燕师叔,圣僧肯定是听说过的吧?而立之年,即成剑道宗师的旷世奇才!」 「他生平最大的遗憾,就是生得晚了,未能与昔日的天心飞仙四剑客,一较高下啊!」 张寒松跟导游似的,领著展昭穿行于别院,三句话不离自家的武道宗师。 展昭听著,还真的挺有兴趣。 既然那位七绝剑首有如此孝顺的师侄介绍,也不能扫了兴,赶明儿去山东会会对方! 「这处练剑场,是燕师叔当年亲手修建的————」 「那边藏书阁,还曾收有他草创的七十二路剑谱————」 「这间院落则是卫前辈所居————」 听到这里,展昭停步:「哦?」 张寒松正等著呢,不无得意地介绍道:「卫前辈亦是当世宗师,更是家师至交好友,此番能得她老人家随行护持,实乃我铁剑门之幸。」 言语间不自觉挺直了腰背:「有她坐镇,这京城之地,我等行走便多了三分底气!」 怕了吧? 是不是刚才答应得太快,现在隐隐有些后悔了呢? 展昭则再度关心对方的动向:「不知这位前辈现在何处?」 张寒松笑了:「圣僧但放宽心,卫前辈昨日虽外出云游,然晨起已有飞鸽传书,申时前必归,断不会让圣僧久候!」 展昭是真放心了,既然快回来了就好,可别让自己等的太久了,再看向宗师院内:「贫僧先入内一观,再等这位前辈回来。」 「好胆!竟连宗师的院落都要搜查?」 「不对!他这是要刺激我们,故意起了冲突,好趁机退走吧? 忍!一定得忍住!」 张寒松面色先是立变,然后咬了咬牙,默默跟在后面。 行啊,你就为了大相国寺的颜面,硬撑著吧! 待会儿宗师真回来了,你怎么下台! 要知那位卫前辈,本来就对僧人抱有成见,甚至颇为厌恨。 如今又被莫名怀疑与负业僧的失踪有关,还不直接发作? 展昭入内倒不是挑衅。 他既然说了,是要寻负业僧才来的此处,总要将院子内外转上一圈,才算走个流程。 这宗师所居住的院落确实不同凡响,极为雅致,仆从井然,更有曲径通幽的后园。 就在他一路行至后院假山时,耳朵却突然耸了耸。 隐约间,展昭听到了一道细微的异响。 似是铁器相击的铮鸣,一闪而过,就像是错觉。 不对! 来自地下! 张寒松尚且在忍耐,就见展昭突然停步,俯身拾起一片落叶,指尖轻弹,叶片贴著假山根部落下,在青苔覆盖处微微震颤。 「排气孔在这里! 这密室设计得并不复杂,我能打开! 展昭身形一晃,来到叶片位置,屈指叩石,三声闷响间杂空鸣回音。 他目光一凝,拂袖扫开藤蔓,露出嵌在山石间的一个铜环。 「这!」 张寒松脸色骤变,还未来得及开口,展昭已探手拉动。 「轰—」 假山侧面移开三尺,阴冷腥气扑面而来,石阶如蛇蜿蜒入地,黑暗中隐约传来锁链轻响。 「他居然能发现秘牢?」 张寒松瞪大眼睛,不得不阻拦:「圣僧止步!」 展昭理都不理,迳自拾级而下。 潮湿的黑暗中,铁链哗啦作响,动静越来越明显。 行至尽头,是一间牢狱。 里面有一位三十多岁,长相颇为秀气的僧人,委顿在地,手腕脚踝皆缠著铁链,正奋尽最后的力气徐徐晃动。 听见脚步,他艰难抬头,眼中映出来人熟悉的僧袍,不禁舒了一口长气: 」 绝壁忽开云外径,深渊自有蛟龙桥———— 到这地步了,都不忘吟诗,展昭已然有所猜测,但还是询问道:「不知是哪位师兄,落难于此?」 僧人也不感叹了,语气又快又急:「贫僧戒言,师侄是定字辈的吧,若是外面无人,你快快救我出去,若还有守卫,你还是速速回寺求援,将四院首座请来!」 「我救你出去。」 展昭基本确定了身份,对方即便说谎也能镇压,便拔剑出鞘,直接一斩。 哗啦! 锁链坠地,展昭再伸手扶起这位,发现他气血滞涩,马上出指,解开穴道。 「嘶!好高的武功!」 戒言脱开束缚,眨了眨眼睛,反应极快:「你不会也是寺内收来的负业僧吧?那就是戒字辈的师弟?不知法号?」 展昭心态放平,习惯地报出法号:「贫僧戒色。」 「嗯?嗯————嗯!」 戒言明显就不如戒殊了,自己都这副悲惨的模样,听了后嘴角居然还压了压,意味深长地看了过来:「寺内还真会取,这个法号挺适合师弟的。」 「师兄的法号也挺合适,我们出去吧————」 展昭不想跟他多言,只是也难免好奇。 从刚刚张寒松的反应,对于戒言失踪,他是很有底气,并无半点心虚的。 戒言怎会出现在铁剑门据点的秘牢中呢? 果不其然。 待得展昭扶著戒言出现在秘牢出口,张寒松及一众围过来的铁剑门弟子齐齐怔住。 他们有的眨巴著眼睛,似乎不敢相信所见,有的忍不住指了过来,声音都哆嗦了:「毒偈子戒言!你你你!你怎么在这里?」 听到这称呼。 彭长老怔住。 楚辞袖也怔住了。 不是,你们铁剑门还真的捉了大相国寺的负业僧啊? 第135章 我可不止一套神功绝学! 第135章 我可不止一套神功绝学! 「不是!没有!我们绝对没有!!」 戒言能横行山东大地而不被人打死,自己武功高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当然也因大相国寺僧人的身份。 哪怕新五派要将老家伙掀翻在地,也是明争暗斗的较量,而非直接拿对方的人。 且不说江湖上那是彻底翻脸成仇,大相国寺还是为国开堂的皇家寺院,拿这里面的僧人,也要沦为朝廷通缉的犯人。 所以张寒松反应过来后,是真的慌了,第一时间辩驳:「圣僧,刚才都是气话,我们铁剑门亦是名门正派,当年泰山封禅,得先帝嘉许的,绝不会掳掠贵寺的僧人啊!」 展昭平静听完,指了指尚未合上的假山:「这下面是贵派的秘牢?」 武林人士多有类似的秘牢,即便是江湖大派,也难免有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张寒松难以否认,却也道:「这确实是秘牢,可已经荒废多时,我们不知是哪家贼人将戒言藏在我们的牢中,这是嫁祸!嫁祸啊!如果早知里面有人,方才我也不会带著圣僧进来的!」 展昭纠正:「是贫僧破了九宫锁龙剑阵,在等待贵派强者回归时,阁下被迫带著贫僧游览各院。」 张寒松滞了滞,急切地道:「话虽如此,可戒言真的不是我们绑来的,不信问他,戒言大————大师,不知是何贼人,将你掳来此处?」 情急之下,连大师都称呼上了。 戒言看到双方的表情,意识到这位陌生的师弟十分厉害,以一己之力压得对方抬不起头来,马上忍不住了:「非也非也!就是你们铁剑门干的!那个白头发的疯癫女子,是你铁剑门的客卿!贫僧与她无冤无仇,她诸多挑衅,贫僧甚至没有开口骂她,还是被她抓了过来!」 展昭:「——,什么叫甚至没有开口骂她? 「是卫前辈抓你来的?」 张寒松面色再变,气势再降:「这————这恐怕是个误会吧————」 宗师强大归强大,也不能肆无忌惮,江湖道义还是要遵守的。 比如此番对方登门,寻找负业僧的下落,如果负业僧不在这青峰别院,那接下来宗师出场,将其打倒在地,那也是自取其辱,怨不得人。 可如果负业僧真的在青峰别院,宗师出手就变成了以大欺小,当大相国寺没有强者还是没有后台?接下来铁剑门也得吃不了兜著走。 无论什么时候,大义名分都是至关重要。 所以现在捉贼捉赃,真的从秘牢里面救出戒言,戒言又说绑人之人是客卿宗师,理亏的就完全是铁剑门,这该如何是好? 「我先送戒言师兄回寺。」 展昭是冲著宗师来的,结果万万没想到,居然有意外收获,真的救出了一位失踪的负业僧。 戒闻那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这里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而在详细挖掘具体动机之前,还是先将人安然送回寺内为好。 反正铁剑门家大业大,也跑不了。 眼见终于能够脱身,戒言哪怕虚弱至极,却还是忍不住讥讽道:「青锋本应扫魔障,奈何藏僧困云堂。白发三千烦恼丝,不及铁剑一脉脏!」 「你!」 铁剑门上下弟子大怒,但慑于展昭的武力,终究不敢动手。 「你骂得挺脏啊?」 可恰在此时,展昭侧头望去,同时一道森寒的女子声传了过来。 众人循著声音的方向望去,发现不知何时,庭院最高的亭台上,坐著一位白发女子。 此时晨露未晞,朝阳刚爬上飞檐,女子坐于晨光之中,白发如雪,手中持一柄长剑。 那剑身通体透明如玄冰,内里隐隐流转著青色光纹,寒气在剑刃三寸外,竟凝成细密霜花,随她手腕轻转,簌飘落。 「!我这张嘴怎么就是管不住呢!」 戒言先是默默给了自己的嘴巴一下,然后挺身而出:「贫僧说的话,一人做事一人————」 话未说完,他身形一轻,已然被展昭送到楚辞袖身后。 铮——! 同时色空剑出鞘。 「请前辈指教!」 展昭肃然请战。 这女子虽然满头白发,但从气血来看,应该与顾大娘子年纪差不多,也就四十多岁。 之前谈论昔颜花的时候,展昭还和庞令仪说过,女子想要容颜不老,登临宗师之境即可。 但眼前的这位,却颇为反常。 不仅头发花白,脸上也有皱纹和老态,别说驻颜了,竟比起真实的年纪还要老上几分。 怪不得之前张寒松等人都是称呼其为老前辈,不细看还真以为是五十岁开外,在这个年代,足以称老妪了。 但她很强! 照面间的气机牵引,展昭就能确定,这位铁剑门的客卿宗师,比楚辞袖和玄阴子都要强! 虽然还未到完全无法匹敌的地步,但相较于与前两位的交锋,此时的展昭明显全神贯注,些许杂念瞬间消散,剑气激昂而出。 「嗯?」 白发女子也顾不上戒言了,剑尖轻点,一滴晨露落在剑锋,瞬间化作冰晶激射而出。 展昭视线不动,轻轻侧首避让,冰晶擦过耳畔,身后廊柱顿时蔓延开蛛网般的冰纹。 电射星驰之间,色空剑已至面前。 白发女子剑锋再震,晨露凝于剑尖,刹那间挥洒成七点寒星,直刺展昭周身要害。 每一点寒星破空时所发出的威势,竟丝毫不逊于楚辞袖九疑烟波剑的杀招。 这并非白发女子信手一招,就能压过楚辞袖的绝学。 而是相比起楚辞袖循序渐进的交手方式,这位照面间施展的,便是自身绝学。 且此人绝学的层次,显然强过剑道榜排名二十七名的九烟波剑。 来得好!」 展昭喜欢这种风格,色空剑尖轻颤,在身前划出一道浑圆弧光。 七点寒星撞上剑圈,顿时炸裂成漫天冰雾。 「嗯?」 白发女子剑身一摆,剑锋又在阳光下,幻作一明一暗两道剑影。 明者灿若朝霞,暗者沉似暮霭。 两重剑光交错袭来,剑气过处,比起方才九宫锁龙剑阵的威势何止强上数倍。 展昭不避不闪,色空剑忽作龙吟,将那虚实难辨的双重剑影尽数映照其间。 两剑相击,进出数点火星,映得二人眉发皆赤。 女子再也坐不下去,身形忽如飞雪飘转,整个人腾空而起,刹那间剑光化作漫天飞雪,每一片雪花都是一记凌厉刺击。 展昭足尖反倒立于亭台之上,色空剑在周遭织就一张银色剑网,剑刃相击之声密如急雨,晨光在两人的拼击下,折射成千百道绯色霞光。 那看似无害的霞光拂过庭院,所过之处青石板表面咔咔作响,绽开无数细密冰裂,慌得铁剑门与丐帮弟子一起避让。 「啊?」 张寒松先是看傻了。 不是,这位圣僧连宗师都能打啊? 照这么说的话———— 他猛地看向楚辞袖。 那你把对方带到我们铁剑门驻地来,岂不是坑人? 说好的新五大派同气连枝呢? 来不及多想,眼见两人照面间就打得如此激烈,张寒松赶忙呼喝道:「退! 快退出去!」 他十分清楚这位客卿的脾气,真要发作起来,那当真是六亲不认,连剑首和门主的面子都不给,完全有可能误伤同门,赶忙带著弟子退了出去。 「大相国寺竟有这等年轻弟子,真是了不得! 幸亏方才只是看戏,没有得罪———— 彭长老同样震惊于展昭的强大,眼见两者打出真火,自然也不会逞强,带著丐帮弟子撤出庭院,遥遥观战。 是我小觑天下人了!」 唯独楚辞袖目光沉凝,身形渊渟岳峙,将戒言护在身后。 知晓这位宗师是客卿,她本以为对方是不如自己的,应是江湖散人,机缘巧合下晋升宗师,被铁剑门寻到,花费大代价招揽。 可此时此刻感受到对方那云霞漫天的剑意,已臻化境的剑术,她难免有一阵刺痛般的颓丧划过心头。 自己威震天南,受尽恭维,本以为天下难遇敌手。 如今方知,天大地大,人才辈出。 但看著那道直面宗师也永远挺拔的背影,她的眸光流转间,又感到心头安宁。 这京师之行,成了最好的一面铜镜。 照见自己的不足,也照见未来的道路。 一念至此,眉宇间浮动的阴翳尽散,如同洞庭湖上的晨雾遇见了初阳。 那点不甘与挫败,化作了一缕清透的明悟。 再目光灼灼地盯著那纵横来去的剑光,楚辞袖突然又发现,这白发女子的剑法,与潇湘阁观云海烟波的武学虽非同源,却有几分相似。 应该在哪里听过。 「好个小辈!」 白发女子是最为惊讶的。 她的传承,她的境界,原本应该是当世罕逢敌手。 后来虽出了变故,以致于未尽全功,却也不该连一个小辈都拿之不下。 对方的气血年轻得吓人,居然能以非宗师之身,抵挡她这么多招? 哪怕是大相国寺的,哪怕是当年五大派巅峰全盛之际,最为惊才绝艳的少年郎,都没有这般夸张吧? 「大相国.————还留有这般底蕴————同为中原五大派————我的门·却————」 她喃喃低语,神情极为复杂。 有怀念,有亲近,有悔意,也有痛恨。 但诸般杂念也是瞬间消散,最终只化作纯粹的求胜之意。 「小辈,我懒得与你纠缠,莫说我动用神兵欺负你!」 「铮「」 双目寒芒骤闪,白发女子手中那柄形制奇特的长剑,在掌心陡然旋出凄艳的弧光。 剑吟如凤唳九天。 霎时间,庭院内寒潮奔涌,地面青砖迸裂,无数锋锐冰棘竟破土而出。 这不仅是宗师先天真气的外放了。 更是她手中这柄神兵的强横威仪。 于是乎。 青砖地面炸裂声如爆竹,无数湛蓝冰棘破土而出,每一根尖刺上都流转著先天罡气,半空中水汽凝结成万千冰晶,在阳光折射下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霞光罗网。 「好强!」 六爻气机疯狂示警,展昭已然先一步飘退,突出包围圈。 但他的足尖刚在庭院的荷塘点出涟漪,整个水面已凝成冰镜。 不仅荷塘冻结,寒气甚至顺著僧袍攀援而上,在衣摆绽开霜花。 展昭身形又落在一株枝头,整棵树干再瞬间被寒气侵蚀,枝干发出咔擦脆响,由内而外结出晶莹冰花。 他的色空剑在身后一旋,划出一道浑圆剑圈,将追击而来的冰晶纷纷挡下。 与此同时。 楚辞袖护著戒言,终究朝外退去。 她昨晚生出的云海,只是真气外放所化的幻境,这白发女子所发的剑气,却令整座庭院仿佛真的坠入了霞光冰狱。 高下立判。 而在这样几乎等同于领域的威势下,六爻无形剑气再能料敌先机,也无法创造出属于自身的先机,唯有不断躲避。 「嗖嗖嗖—!」 漫天冰虹再度已自八方袭来。 剑气之迅疾狠辣,竟连爻变预判,都难以周全。 展昭选择一念放空,不断挥剑格挡,身形在冰棱间穿插游走。 而色空剑每一次格挡,剑身便多添一道霜痕。 在围观者目不暇接的注视下,他的身形在漫天冰晶中倏忽折转,待得剑光越来越慢,一条不可避免的破绽出现。 「嗖!」 僧袍下摆终被一道冰虹正面扫中,凝出一片霜甲。 「不好!」 戒言刚刚失声,却见色空剑突然倒转,剑柄在霜甲上重重一叩一「喀嚓!」 冰镜应声碎裂,冰棱倒溅而起,恰挡住后面袭来的三道剑气。 借这电光石火间的空隙,展昭突然出招,一直隐而不发的爻光剑气一闪,朝著白发女子刺去。 「好小辈!」 白发女子也没有料到,自己这等攻势下,对方居然还在构思反击。 须臾之间,爻光剑气已是到了,只来得及横剑于胸。 霜霞剑气自主游动,于身前结出一道凝若实质的冰晶罡气。 「叮「」 一声清越脆响,无形的爻光撞上有形的冰晶,激荡出肉眼可见的波纹。 女子手腕轻颤,略显狼狈,但终究将这道凌厉的反扑化解于无形。 她唇角微扬,长剑再度爆发出刺目寒光:「我看你这小辈还有何手段!」 展昭并不气馁,继续游走。 但所有观战者,都认为他输定了。 平心而论,这位已经强到不可思议,居然能与宗师战到这个地步。 可白发女子无疑更厉害。 其一是出神入化的剑招。 其二则是她手中的那柄神兵。 当宗师之尊,再配上一柄与自身功法相合的神兵,那何止是如虎添翼,简直是无往不利! 「等一等————冰青剑!这是冰青剑!」 楚辞袖一直在思索对方的剑法,可此时当注意力转向白发女子手中的宝剑,眸光一闪,突然高声道:「这是仙霞派的镇派宝剑!」 「据说剑身是冰火洞中一道冰泉凝聚而成,寒气逼人,凡俗难御,剑身又可吐露青芒,而得冰青」之名!」 「阁下出身仙霞派?」 无怪乎她认得出来,仙霞派原先就在荆湖地区。 门派驻地在仙霞峰,位于巫山十二峰之侧,孤峰独立,三面绝壁。 唯东侧有「霞光道」盘旋而上,终年云雾缭绕,日出日落时云霞如绮,故得其名。 而等到仙霞派败落后,同样在荆楚地的潇湘阁才后来居上。 对于这个曾经的竞争目标,当然有相当程度的了解。 「仙霞派?」 「是了!此人用的应该是九霄天变剑典!」 经由楚辞袖一提醒,展昭马上也认了出来。 眼前的女宗师,用的极有可能是仙霞派的《九霄天变剑典》,剑道榜排名第七。 此剑典以天地九种自然气象为基,分九路剑意,修习者需悟天时、借地利,剑势随自然变化而变,至高境界据说可引动真实天象。 而仙霞派将「霞之一路」发扬光大,号称「天变九重,剑载霞光」。 以天象为基,融霞光之变,取云霞万千气象,剑招如天工造化,虚实相生,剑势随天时流转,晨昏各异,四季不同。 楚辞袖猜出了对方的神兵,展昭猜出了对方的剑法,再想到寺内群僧聊到五大派旧时的人物,试探著道:「阁下是昔日的「仙霞五奇」?」 「我————我不是!」 白发女子的眼神瞬间躲闪了一下,旋即剑法更厉:「小辈可恶!秃驴去死!」 展昭无所谓,全神贯注地迎战,倒是不远处的戒言探了个脑袋出来,不服气地道:「非也非也!这位师弟没剃度啊!你这根本是骂错人了嘛!」 嗖! 一道剑气飞过。 戒言缩了缩头,再也不敢吱声。 「从心绪波动上面来看,此人是仙霞派弟子无疑了———— 旧五大派的仙霞派门下,怎么会与新五大派的铁剑门勾搭在一起? 况且仙霞派自宋辽国战后,情况极差,连山门都封闭,既然成为了宗师,何以不选择重振师门,而是成为了别派客卿?」 咦?我居然能清晰地感应到,这位宗师无比剧烈的情绪起伏? 展昭判断出对方的跟脚,再结合对方那浓烈至极的情绪波动,目光一动,决定改变战术。 收起六爻无形剑气。 换上心剑神诀。 我可不止一套神功绝学! > 第136章 圣僧神威!旷世奇才! 第136章 圣僧神威!旷世奇才! 昨晚与楚辞袖大战三百回合时,展昭几乎没有使用心剑神诀。 一是心剑神诀毕竟是初学,哪怕突飞猛进,也没有从小修炼的六爻无形剑气扎实。 二是楚辞袖的情绪基本稳定,除了偶尔的起伏外,大多数都没有破绽,心剑神诀的效果并不好。 但眼前这个疑似仙霞派出身的宗师,心比韩照夜还乱。 韩照夜其实很强,比起戒闻强上不止一筹,正常状态下与顾大娘子交手,两人敦胜敦负都不好说。 那一晚之所以被展昭拿下,顾大娘子的九成功力传功是关键因素之一,另一点就是被苏无情的反布局破了大防。 心剑神诀最针对的,恰恰是这种破了大防的敌人。 而如今的这个宗师,情绪起伏的程度,比起那晚得知被苏无情耍了的韩照夜还要夸张。 当意识到这点,展昭果断改变战术,切换剑法。 铮! 奇特的剑吟弥漫开来。 却非寻常金铁之音,而是将人带入心的领域。 白发女子施展的确实是九霄天变剑典,这部剑典没有剑招,只有剑势。 她方才看似变化多端,实则全是一招剑势,名「余霞成绮」。 一旦持此剑势,剑气绵密便如晚霞铺展,看似柔和,实则后劲无穷。 又有口诀,霞光一道剑千里,绮色三分绕指柔。 刚柔并济,无孔不入,追著敌人轰击。 而由于心境的不同,外加上冰青剑这柄神兵的威仪,剑势展开,又有了庭院遍地结霜,天地封堵的狠辣。 但同时攻守兼备,展昭的爻光一击,她并非未下先知的防备,而是留有三分余力,这才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化作冰晶守备,化解了极其凌厉的反击。 如此种种,包容于「余霞成绮」之中,一招鲜,吃遍天。 正常情况下,白发女子本就是宗师之尊,只需维持这一式剑势,就能将展昭压得死死的,百招都撑不过去,就得落败。 可此时心剑神诀一起,白发女子身形骤震,眸中怒火暴涨。 怒之剑—燎原焚心! 剑锋未至,怒火先燃,此剑如野火肆虐,非但可焚敌躯体,更能引动七情,使对手同堕怒焰,修至深处时,可令敌五内生火,经脉沸腾,终至癫狂而亡。 顾大娘子和顾临母子使来,单就这一招剑诀,就有不可思议的奇效,更别提「心剑客」顾梦来本人了。 然此刻展昭不求变化,唯取本源原— 激敌心火,乱其神智! 「该死!你们统统都该死!!」 白发女子受此一激,满头白发逆风狂舞,怒喝声中,剑势一转。 由「余霞成绮」变为「晚霞烂然」。 霞之一路有六大剑势,「晚霞烂然」恰恰是最后一势。 此为绝杀之招,剑势如暮霞最后一瞬的绚烂,一击必杀后归于沉寂,甚至带著几分与敌皆亡,同归于尽的气势。 而白发女子显然是被怒火冲晕了头脑,剑锋过处,绚烂如垂天霞色,空气竟为之扭曲。 本如夕阳沉海般壮美,此刻却似点燃了天空,剑锋过处庭院的青砖都开始纷纷熔解,蒸腾的雾气里更是跃动著猩红的火苗,充斥著怒火与杀机。 「不好!」 围观者面露骇然,一退再退。 包括楚辞袖在内,统统退出庭院。 同为宗师,楚辞袖哪怕不敌对方,也不至于直接退走。 但方才展昭将戒言交予她保护,在保护此人的情况下,她就再难抵抗这势若毁天灭地的杀招了。 「嗡」 只是感受到前方的霞光炼狱,玉箫在她的腰间震颤嗡鸣,楚辞袖又难以压制眉宇间的担忧,险些抛开戒言,冲了进去。 「千万不要出事啊!我————我父亲还要靠你!」 「来得好!」 面对这绝强一式,首当其冲的展昭却是不惊反喜。 他的足尖轻点,身形在爆炸性的剑气中,化作流云散开。 神游太虚步。 相比起修炼心剑神诀的突飞猛进,这门轻功的进境很是一般,直到不久前修炼武道轮回法,才正式入门,达到了御气之境,可身形如风,踏叶无声,凌空换气,变化多端。 面对宗师原本不够,可此时却够了。 六爻无形剑气的料敌先机,只是不作为主攻手段,依旧是被动状态,配合上神游太虚步与心剑神诀的契合,展昭以最小的真气耗损,与对方最强的剑势所抗衡。 一时间,院内堪称狂轰乱炸,剑气纵横间,里面双方交手的身影都看不清了。 众人一退再退,依旧感到霜风扑面。 「卫前辈武功盖世!卫前辈神通广大!」 「好强的宗师!铁剑门怎能招揽到这等客卿?」 铁剑门一众看得亢奋不已,连方才囚禁负业僧的惊惶都散去了。 有此强者,负业僧又被救出去了,大相国寺也不敢多说什么吧! 丐帮则颇有些心悸。 彭长老目光闪烁,又是嫉妒又是担忧。 唯独楚辞袖的神色安定下来。 最危险的时候,恰恰是晚霞烂然剑势初展开之际。 那种炼狱般的威仪,当真是连整座庭院都能碾碎。 可当这股威势没有拿下敌人时,就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时刻了。 剑势终有尽时。 这般汹涌的杀招,纵是宗师也难长久。 「不好!」 我为何要换剑势?」 此时白发女子也突然反应过来。 她本不必如此,却因怒乱心,硬生生舍长取短。 将缜密绵长的仙霞剑,化为孤注一掷的杀招。 破绽,就此浮现。 可来不及撤回了。 真气骤然凝滞的刹那,展昭剑招已起。 挥出蓄势已久的第二式心剑。 思之剑—千念织网! 此剑无形,却以心绪为刃。 剑意起处,万千杂念顿生,若不能持守心境,必陷于有形之剑网,无形之心牢,寸步难行,招招受制。 同时也是最直接的心灵秘术! 白发女子正值全身功力尽注晚霞烂然,眉心一涨,整个人就好似被无形的箭矢直直射穿,神思骤然空白。 旋即。 无数想要遗忘,却怎么也忘不掉的回忆,如决堤之水,奔涌而出「师父!师姐!师妹!我愧对师门,我没脸回去!我真的没脸回去啊!」 「他留下的那半块玉佩,是佛门大力金刚指的指力,他是谁?他到底是谁?」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到底被带了哪里?」 白发女子凄厉的呼喝声中,展昭欺身而上,五指如电,扣住剑柄。 冰青剑竟被硬生生拿了过去。 虎口夺剑! 「休想!」 白发女子终究是宗师,哪怕心灵状态奇差,在武器脱手的一刹那,居然从迷思中硬生生恢复过来。 骤然回神之后,她的五指毫不迟疑地探出,竟直接握住剑刃。 「拿来!」 真气激荡间,掌心与剑锋相触,却无半道血痕。 那不仅是宗师级的护体罡气在流转,更是源源不断的真气与兵器产生共鸣。 冰青剑终究跟了对方二十多年,神兵早已习惯了对方的真气,此时竟有了几分自行护主之意,不仅没有伤害对方,反倒要重新回归对方的执掌。 「小辈松手!」 白发女子厉喝。 展昭当然不会松手。 两人各执剑身一端,在方寸之地展开角力,剑气凝而不发,只在咫尺间激烈碰撞。 脚下腾挪,所过之处,本就被肆虐的没有一块好的青砖,再度崩碎分裂,碎石尚未飞溅,又被剑压碾作齑粉。 冰青剑的归属,已成胜负关键— 如果展昭一举夺下冰青剑,那么即便对方是宗师,手无寸铁之下,也难以抗衡他层出不穷的招数。 如果白发女子重夺冰青剑,以她对心剑神诀的防备,刚刚的招数就不可能奏效了,落败再也无法挽回。 两人手上较劲,脚下不停,彼此的剑势更是碰撞。 心剑神诀的波动攀至最强,不可避免地逸散开来。 围观之人首当其冲。 楚辞袖反应不大,只是目光愈发牢牢盯在一人身上,片刻不离。 其身后的戒言本就虚弱,此时竟是流淌下泪水来,喃喃低语:「纸上游龙皆化鲤,龙门原不在人间,我的功名,终究是一场梦————」 张寒松则想到自己的剑道天赋,也下意识感叹道:「闻道邻家子,三载破玄关。我剑十年冷,犹在匣中寒。我若习剑天赋好些,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彭长老既没有那份心境,又没有两人的文化造诣,眼中只流露出淫邪之色,下意识地看向一人:「啧!真润啊!」 「不好!!」 紧接著他就意识到了什么,自己看的可不是那些掳进宅邸的女子,而是一尊宗师,赶忙收回视线。 可楚辞袖已然感应到了,猛地回过头来,眉宇含煞:丐帮果然没几个好东西!」 她容貌绝美,难免惹人凯觎,就连襄阳府的小王爷,都曾经做过纳为侧室的美梦。 然自从登临宗师之位,同门中的追求者自惭形秽,就连小王爷都敬而远之,再也不提男女之事,转而拉拢整个门派。 自从进入这青峰别院,年轻的众弟子也神情恭敬,带著对宗师的羡慕与向往。 结果一个头发都花白的半百老头,竟敢想淫邪之事,简直不可容忍! 这其实也是江湖中人多看不起丐帮的原因。 不说帮众弟子良莠不齐,时常有奸淫掳掠,杀良冒功之事,就连那些长老高层一个个都不是好东西,多享乐纵欲,不择手段之徒。 若非出了「天残绝掌」洪十一,以大智慧,大魄力重整丐帮,在宋辽罢战,两国息兵后,丐帮早就沦为一盘散沙,直接消失了,哪有现在北方第一帮的威势? 即便有洪十一那样的英雄人物,彭长老这等人也该死! 连宗师都敢心生不堪,面对那些难以反抗的寻常女子呢?不知做过多少恶事! 感受到对方的杀意,彭长老只觉得无比后悔。 没事留下来瞎凑什么热闹啊? 现在可好,居然得罪了一位宗师,得赶紧撤出京师了,毕竟这等人真要肆无忌惮起来,丐帮绝对护不住他。 「回来了!」 且不说观战的插曲,终究是宗师底蕴深厚,冰青剑在真气激荡中,即将重回白发女子的掌中。 白发女子长舒一口气,眼眶竟有些湿润,显然又有追思。 恰恰就在此刻。 剑柄将触未触之际,展昭主动撤手,骈指如剑,一招惊之剑—雷霆裂魂使出。 所谓惊变骤起,剑如霹雳,此招的要旨,在于敌人尚未反应,剑气已贯透心神。 求的是一个快字! 现在也确实只要一个快! 就在惊变一瞬,白发女子分神的一刹那,展昭抬手一送。 「嗖!」 冰青剑同时脱离两人的控制,直接飞出,恰好钉入数十丈开外的一块匾额,剑尾犹自震颤不休。 我夺不了剑。 那就谁都别想要。 「冰青!!」 「师父————你的剑————我最后也没能保住————」 白发女子怔立当场,竟是再度失了神,本就比寻常宗师苍老太多的面孔,更是弥漫出一股难以掩饰的衰颓。 展昭的爻光一指,则毫不迟疑地点中其后心要穴。 噗! 一声闷响,白发女子身形晃了晃,猛然坐倒下去。 展昭疾点对方十大要穴,待得完全控制住对方,才舒了一口气。 「这个人到底遭遇了什么? 堂堂宗师,心境居然乱到这个地步?」 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狂喜于取得了胜利,而是诧异于对方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发女子的硬实力,是至今交手的四位宗师里面,最强的一位。 与展昭对比的话。 武道境界比他高。 所修的武学层次,并不逊色。 手持的冰青剑,也比色空剑更具威仪。 所以之前没有人认为,展昭能赢。 但从某种意义上,白发女子又是最弱的一员。 因为心灵破绽实在太大。 展昭的心剑神诀毕竟未学太久,造诣并不高。 如果换成顾大娘子来,此人恐怕被完克,十招走不到,就要落败。 这样的宗师当真奇特———— 他在这里思索。 围观者已是彻底傻了。 「啊?啊?啊!!」 张寒松发出土拨鼠般的尖叫。 刚刚卫前辈不是还气势如虹,把这个大相国寺圣僧碾压得毫无还手之力的么? 怎么突然之间就败了? 天塌了!天塌了啊! 「圣僧神威!圣僧神威!我等敬佩不已,丐帮弟子告辞了!」 彭长老则看得心悸不已,再感到楚辞袖那边的寒意,再也不敢停留,躬身行礼,朝后退去。 无论背地里有什么较量手段,武林人士认可的强弱,就是强者站著,弱者倒下。 而今日今时,强弱在宗师与非宗师之间颠倒了。 此战势必名传于外,轰动江湖。 丐帮溜了,铁剑门独木难支,再加上本就理亏,更是敢怒不敢言。 只能眼睁睁看著展昭将白发女子交给楚辞袖,低声跟她说著什么。 戒言倒是凑了上来,有些担忧:「戒色师弟,这是不是有诈啊?」 「不至于有诈,只是这位前辈的情况较为特殊————」 展昭并没有因为这场交锋而膨胀,言语中还保持著一分客气。 毕竟仙霞派是老五大派,当年是真的同气连枝,共抗辽国。 此时将之交予楚辞袖,也是希望打探出对方的确切身份。 可惜接下来,无论楚辞袖如何询问,白发女子都是恍恍惚惚,口中喃喃念叨著什么,竟是陷入到过去的回忆里,一时间半痴了。 展昭也不强求,飞身去将牌匾上的冰青剑拔下,对著戒言道:「师兄,我们一起回寺吧!」 「好!好!」 戒言连连点头,也不看如丧考妣的铁剑门一行,出了清风别院。 一路上闭紧嘴巴,忍住半个字都不说。 直到看到大相国寺门口,他才终於潜然泪下,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贫僧终于回来了,往后一定要管住自己这张嘴,再也不作妄言了!」 「戒言————戒言师叔?」 戒闻的弟子定海恰好路过,见状欢天喜地的大叫一声:「你回来了!太好了!大家可担心师叔了!」 当被一群定字辈师侄围住,被簇拥在中间的戒言哈哈大笑,身形尚未远去,就听到他的声音遥遥传来:「你们不知,我此行回归有多么凶险————」 展昭暗暗失笑,看向楚辞袖,露出征询之色:「少阁主是留下照拂这位前辈?还是等待我查案的进一步消息?」 楚辞袖毫不迟疑地道:「我潇湘阁与仙霞派同属荆楚,如今这位卫前辈状态莫名,我自是留下放心些。」 「好!」 展昭颔首。 方才一战,若非楚辞袖护住戒言,铁剑门可不见得会守江湖规矩,不对旁边虚弱的戒言下手。 真要分心,他就必败无疑了。 所以一位帮手是必须的。 如果是宗师就更好了嘛。 楚辞袖嘴角也微扬,旋即又道:「如果这位前辈真是仙霞派弟子,贵寺的高僧应该是认得的。」 果不其然,当文殊院首座持慧和地藏院首座持宏禅师一同走出,先是与楚辞袖见礼,然后视线齐齐落在了白发女子身上。 他们定睛打量了一番,先是有些不敢分辨,但看著那熟悉的冰青剑,终于确定,试探著道:「卫檀越?」 白发女子垂下头,依旧半痴著,展昭则向二人请教:「这位可是仙霞派弟子? 」 持宏禅师颔首:「这位女檀越姓卫名柔霞,仙霞五奇里排名第四,双十未到的年华就以九霄天变剑典开辟先天气海,当年公认必成宗师的绝世天骄,江湖上传颂一时————」 当年五大派但凡有并称名号的,都是年轻一辈里面有宗师之望的才情弟子。 不过也不是每个门派都列,比如大相国寺就没有类似的组合。 只是突然看到故人以如此面目出现,即便是两位首座都不禁惊愕,询问缘由:「这到底是怎么了?」 「卫前辈如今是铁剑门的宗师客卿,而戒言师兄就是我从铁剑门据点秘牢救出来的,难免爆发了些冲突。」 展昭言简意赅地解释了过程:「弟子侥幸制住了她,将其带了回来。」 「你————制住了她?」 持慧和持宏面面相觑。 卫柔霞当年二十岁没到,就开辟先天气海,触及宗师之位了,刚刚又说是铁剑门的宗师客卿,那是宗师无疑,且非一般的水准。 这样的人,年仅十六岁的戒色,如何制得住? 两人下意识地望向楚辞袖。 话说潇湘阁昨日打上门来,他们还真如展昭所料,是准备出面息事宁人的。 结果展昭直接带著楚辞袖去寺外打了,他们没有赶上,只能望而兴叹。 然后一天时间未过,这两位联袂归来,关系似乎变得挺不错? 你们大相国寺自己的弟子,自己都觉得惊奇么?」 也是啊!他确实太令人惊奇了!」 楚辞袖心中有些好笑,平和地道:「两位大师莫要看晚辈,晚辈并未插手。」 两人再度对视,片刻后双手合十,异口同声地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 眼角的笑纹不可抑制地绽放开来。 持愿师弟,你从哪里招来的这等旷世奇才? 干得实在太漂亮了! 第137章 都听你调遣 第137章 都听你调遣 禅堂。 两院首座持慧、持宏位列。 两位宗师楚辞袖、卫柔霞就座。 还有的两人,便是展昭与刚刚救出来的戒言了。 对于大相国寺来说,当务之急是负业僧的问题。 持慧禅师道:「自那杀生戒的预告信现世,老被便忧心负业僧安危,特遣云板僧前往接应,不料————」 持宏禅师接口:「六路负业僧,唯滇南戒殊归来,余者皆杳无音讯。」 展昭沉声补充:「而事实上,滇南这一路也生了变故。」 「云板僧定尘偷盗戒殊师兄的夕颜花,准备制成药膏,宣传能永葆青春,售给京师贵女。」 「若非阴差阳错之下遭到阻止,哪怕只卖出一批,后果也不堪设想。」 听到永葆青春,楚辞袖都不禁竖起耳朵。 戒言则闻言变色:「竟有此事?戒殊师兄的那些花花草草,寻常人可碰不得啊!」 「不错!」 展昭简单描述了昔颜与夕颜的功效和区别:「虽然抹了夕颜膏,只要时日不长,戒殊师兄尚能为之驱毒,但这中间的折腾绝非小事,出入权贵府邸,闹得沸沸扬扬,到时寺中势必焦头烂额————」 持慧禅师和持宏禅师面色严肃。 如今想来,贼人不拿戒殊,或许是发现定尘盗花的阴谋,乐得让这件毒花案牵制大相国寺的精力。 而戒言则涩声道:「所以我们六路负业僧,居然是全员覆没,一个没留?六尘渡厄去,空留梵钟鸣————」 众人: 这诗有点晦气啊! 你狠起来连自己都骂啊? 展昭也有些无奈:「戒言师兄,将你被绑的过程详述一遍吧!」 眼见众人的视线聚集过来,戒言叹了口气,颇为委屈地道:「我真的不知,如何得罪了这位————这位卫檀越!小僧真的与她素不相识,从无仇怨啊! 展昭道:「你是在何时,与这位前辈相见的?」 「滑州韦城县。」 戒言道:「我就在那里,就被她突然拿了,然后带到京师,一直关到今日—— .」 持慧与持宏看了看卫柔霞,微微凝眉,展昭则继续问道:「具体如何,细细讲来。」 戒言回忆著道:「那日我将出京东界,只觉得春风里已带著开封府的暖意,再赶一日的路,就能喝到最喜爱的热豆粥了,倒也不去化缘了,便在官道旁的逆旅歇脚。」 「但到了逆旅外,还未走入,便听到背后有人唤我的法号,我回过头,就看到这位卫施主站在不远处,冷冷的望过来。」 顿了顿,戒言的语气沉了下来:「这就不是偶然相遇,卫施主正是冲著我来的,我见她是宗师,自知不是对手,也颇为忍耐,言语里不敢有丝毫冒犯,但她还是出手了。」 「我没打过,想逃,也没逃得了。」 「最后被她制住,先封了穴道,后又灌了药,无力反抗,然后塞入一辆马车中,一路进了京师。」 「后来几经辗转,就关在那间地牢里面了,直至今日。」 持慧禅师听完,立刻道:「前去接应你的云板僧定唯呢?」 「并未看见。」 戒言脸色立变:「定唯也没回来?」 持慧禅师默然。 持宏禅师则道:「你近来可与铁剑门交恶?」 戒言瞄了一眼外人楚辞袖,又看了看戒色师弟,心想还不见得是外人呢,倒也不顾及了,原原本本地道:「弟子还是往常那样,与铁剑门确有摩擦,却不至于让铁剑门恼羞成怒,派出宗师来拿我————」 持宏禅师也沉默了。 展昭则了然。 他原本认为,负业僧行走四方,是为了维护大相国寺这个佛门之首的尊荣,让天下佛寺遵其号令。 但近来得知了江湖新老五大派之间的更替,也隐隐明白,六大负业僧还有维护与震慑的用处。 维护老的五大派。 震慑新的五大派。 当然,单靠几个人,想要阻止新五大派崛起,那是不现实的。 可通过这种接触,也有两大好处。 其一,可以让大相国寺对于新五大派的发展,有著清晰直观的了解。 其二,也是令新派知晓,旧派底蕴犹存,免生轻启战端之念。 江湖厮杀,多因误判而起,若是一直韬光养晦,对手杀过来了,纵知难缠,却已势成骑虎,到时候唯有不死不休了。 与其这样,不如一开始就予以威慑。 照这么想的话,六大负业僧的路线划分,就有深意了。 河北有丐帮,关中有丹霞派,蜀中有青城派,滇南有五仙教,江南有藏剑山庄,京东则有铁剑门。 而没有安排负业僧的湖广一路。 展昭看了看失魂落魄的卫柔霞。 莫非就连大相国寺也认为,仙霞派已经没有「维护」的必要了么———— 这只是个人推测,但从结果来看,六大负业僧完成得不错,于地方上颇具影响,皆是威震江湖的风云人物。 除了潇湘派这种没有遇见负业僧的荆楚门派,不拿负业僧当根葱外,其余六路受其影响,绝不敢等闲视之。 因此不久前,张寒松发现戒言真的被关在密道地牢中时,是真的十分慌乱。 从其心中的震惊来看,他确实不知道,客卿宗师卫柔霞,抓走了戒言。 想到这里,展昭不再局限于铁剑门,反而开始针对细节:「戒言师兄,那辆送你入京的马车,可有明显的特征?」 戒言仔细回忆,缓缓摇头:「没有特征,就是随处可见的寻常马车。」 展昭又问:「那被那马车送入京师后,几经辗转,最终才关在那间地牢里面?是否说明,在被关入铁剑门秘牢之前,你还被关在了什么别的地方?」 「我不知道。」 戒言缓缓摇头:「我当时不止被点了穴道,还被下了药,筋骨松软,昏昏沉沉,只是隐约感到自己不断颠簸,等到醒来时,就到地牢了————」 展昭立刻道:「你在牢内被关了多少天?」 换成普通人,在暗无天日的地牢,恐怕连时日都算不清楚,戒言却毫不迟疑地道:「距今刚好十日。」 展昭道:「你被抓走时是哪一日?」 戒言道:「二月二十六。」 持慧禅师白眉一动:「那是十三天前了。」 展昭道:「从师兄被绑走的京东边界,即便是用马车运来京师,也用不著三日,快些的话,只用一天。」 戒言明白了,皱起眉头:「有两天的空白?你们把我带去了哪里?」 后半句是对著卫柔霞问的。 但她依旧神情恍惚,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根本不作应答。 「不见得是这位仙霞派的卫前辈带著你的,只不过那时抓人的是她,而后她将你交给了另一伙人。」 展昭分析道:「是这伙人带著师兄在京师两日,最后又将师兄交给了这位仙霞派的卫前辈关押起来。」 顿了顿,展昭又问道:「你进入地牢后,每天的吃食和排泄是如何解决的? 」 戒言道:「那地牢有排泄孔,足够我方便,至于食物和水,居然也留下了。」 展昭道:「所以这十天以来,无人给你送饭,全靠师兄一人在里面苦撑?」 「是啊————」 戒言刚刚就用了食物,再洗了一把澡,才出现在禅堂。 负业僧行走四方,餐风露宿,倒也过惯了苦日子,但之前的囚禁仍然有些不堪回首:「那贼人先点了穴道,又给我服了软骨散,最后再锁上锁链,前几日我筋骨无力时,最是狼狈,这几日随著药效散去,还算能活动一下,只可惜功力始终无法恢复。」 展昭道:「所以囚禁者将你关进铁剑门秘牢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戒言道:「没有出现过。」 展昭想了想道:「我今日能救出师兄,也是与师兄摇晃锁链,发出声响有关,以师兄如今恢复的劲力,有自行脱困的机会么?」 「有!」 戒言显然一直在寻求自救,重重点头:「软筋散的药力已褪去七八分,那封穴手法虽诡异,但时日渐久,至多再过两天,我便能运转功力,震断这锁链!届时门外那些铁剑门的弟子,拦不住我!」 楚辞袖听到这里,有些忍不住了:「如果大师真能逃出去,囚禁者又是为何作此安排呢?」 此言一出,持慧禅师和持宏禅师都有些皱眉。 确实古怪,有人费尽心机将负业僧抓起来,只为了关押在铁剑门据点,挑拨离间么? 但这个时候,展昭却问道:「今日我若没有发现秘牢,里面剩下来的食物和水,还能支撑几日?」 戒言道:「也就两日,我是算好了的,两日后用完食粮,挣脱锁链杀出去! 」 展昭马上道:「请戒言师兄马上去寻戒殊师兄,验一验毒。」 「验毒?」 戒言怔然:「我中了软筋散的毒,但那药力已经散了啊,这些日子我都没有见外人,如何再中毒?」 展昭道:「你确实没有见外人,但你一直在吃东西!且吃的是囚禁者留下的食物!」 戒言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此人在食物里下毒?可我没有症状啊!」 「慢性毒药,还未发作。」 展昭提出了一个假设:「软筋散的毒渐渐散去,师兄功力逐渐恢复,信心满满,认为再过两日,就能挣脱束缚,自己冲出去!到时候铁剑门弟子拦不住你,但如果在你们交手之际,体内新的剧毒猛然发作,又待如何?」 「那我怕是要被铁剑门那群杂鱼狠狠羞辱了————不对!」 戒言猛地瞪大眼睛:「凶手是要借铁剑门弟子的手杀我?」 「请师兄速去验毒!」 在展昭的催促下,戒言飞奔出了禅堂。 展昭并未等待结果,而是看向楚辞袖:「请问楚少阁主,贵派、丐帮和丹霞派,在京师的据点都有秘牢么?」 「我潇湘阁是有的。」 楚辞袖先是毫不迟疑地回答,然后变色:「里面不会也关了人吧?」 「不无这种可能。」 展昭缓缓地道:「如果四大派,各自关押了一位负业僧,且下了杀手,会是何等局面?」 此言一出,禅堂内几人齐齐变色。 昨晚展昭和楚辞袖说过一番话。 老君观再强,也不可能狂妄到以一己之力面对各派的围攻,除非它早早预料到真宗会天书封禅,道教会被神话。 同样的道理,大相国寺再强,如果铁剑门、丐帮、丹霞派和潇湘阁联手起来,也是抵挡不了的。 当然,正常情况下新四大派难以联合,潇湘阁与铁剑门根本不熟,铁剑门与丐帮则多有摩擦,恨不得对方倒霉呢! 但好事难以联手。 坏事呢? 当发现各派都囚禁了一名负业僧,甚至弄死了一名负业僧,四派会不会抛弃成见,在这件事上一致抗衡大相国寺? 类似的念头在堂内每个人心中浮现出来,展昭则对著楚辞袖道:「请楚少阁主马上去贵派据点,寻找是否也有负业僧藏在密室地牢,贵派弟子是否有人对你隐瞒。」 「明白。」 楚辞袖断然起身,临行前还不忘对著两院首座道:「两位大师,晚辈告辞! ,「多谢楚少阁主相助!」 持慧与持宏还礼,望著那道青影如烟消散在暮色中,忍不住齐齐瞥了一眼展昭。 刚刚其实他们就想问的,这位先前还打上门来的宗师,为何愿意为大相国寺奔走? 相比起胜过宗师,能化敌为友,让一尊宗师如此听话,才是更大的能耐吧? 当然这个念头只是转了转,持慧禅师接著道:「戒律僧要动一动了,老被去丐帮,师弟去丹霞派!」 「好!」 持宏颔首。 京师终究是大相国寺的地界,他们当然知道丐帮和丹霞派在京师的据点在哪里,若戒律僧不动,此番真要让人看轻了! 两位老僧准备发威,又对著展昭道:「你坐镇寺内,四院僧兵,皆受你调遣「请两位师伯放心。 」 展昭合掌相送。 待得禅堂内没有旁人,他这才来到卫柔霞面前,平和地道:「我方才每说一次「仙霞派的卫前辈」,你的心绪就起伏一回,怎么压抑都压抑不住————」 「卫前辈,你早已经清醒了,我们谈一谈如何?」 第138章 还原真相 第138章 还原真相 」呵!心剑神诀,名不虚传!」 卫柔霞浑噩的自光陡然一清,不再伪装,冷冷地道:「没想到大相国寺的弟子,还会心剑客」的绝学,败于昔日五大派弟子的手中,我也是活该此报!」 说著闭上眼睛:「动手吧!戒言就是我拿的!」 展昭听著对方的语气,比起那时刚刚被揭穿「锺馗」身份的顾临还要悲观,是真的想要寻死。 由此他的语气反倒更加温和:「昔日我五大派的情谊何等深厚,理应是友非敌,是我趁人之危,侥幸制住前辈————」 「不必!」 卫柔霞闭目不动:「胜就是胜,败就是败,我五大派的弟子,何时连胜败都不敢承认了?你用心剑神诀赢的我,扯什么趁人之危?」 语气固然凌厉,但承认了五大派弟子,显然就是进步。 展昭再度安抚:「前辈的冰青剑」,晚辈已经带回来了,这就物归原主。」 「冰青剑!」 卫柔霞倒是睁开眼睛,旋即又露出难以压抑的悲怆之色:「我————我其实没资格持有这柄剑,但霞光道被封,我想要送剑回去,又无颜面对同门,几次徘徊,终究下不了决心,这才一直拿著!」 她如霜的白发轻颤,声音低沉:「冰青剑不需要给我了,劳烦贵寺派一位弟子,送回仙霞峰吧,我感激不尽————」 「唉!」 展昭原本还准备了一番说辞,结果这也太容易了,三两句间对方就改变了态度,却又高兴不起来。 他静待片刻,等卫柔霞情绪稍作平复了,继续问道:「不知贵派现在如何了?」 「还能如何?」 卫柔霞道:「自宋辽那一战后,我仙霞派便不是当世五大派了————」 「正因如此,更显贵派风骨!」 展昭正色道:「当年辽骑南下,若非贵派与各派豪杰以血肉筑长城,若无诸位前辈舍生忘死,保家卫国,何来今日山河无恙,太平岁月?」 卫柔霞指尖微微一颤,眸中浮起一抹亮色,转瞬又被更深的阴翳吞没:「我当不起,我当不起的————当年我们五姐妹里,独我全须全尾地回来,大师姐、三师姐牺牲,二师姐和五师妹重伤,再无宗师之望,是她们用命护著我————」 说著说著,泪水滚滚而落。 展昭默然。 去年听顾大娘子和戒闻提及宋辽国战,伤亡惨烈,血流成河。 但终究如听传说,遥不可及。 而当「真武七子」里的玄阴子,「仙霞五奇」里的卫柔霞,真正出现在眼前时。 带给人的冲击,就真实多了。 那些陨落的天骄们,曾经风采卓然,却随那场烽烟化作黄土。 五大派菁英折损大半,多少可能成就宗师的星火,永远熄灭在了战阵之中。 「这份牺牲不值得啊!」 卫柔霞浑身颤抖,霜发凌乱地黏在泪痕斑驳的脸上,十指深深抠进手掌:「她们都说,我是仙霞派百年难遇的奇才————」 「未至宗师便彻悟六式霞之剑势,更领会雷之剑意,来日必然不会局限于宗师前两境————」 「更能与天心飞仙四剑客并肩,争一争那剑道绝颠的位置————」 话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她突然将头深深埋下,喉间溢出泣血般的声音:「可我竟为个薄幸之人,负尽了同门以命换来的机缘!师父吐血,二师姐气得经脉逆乱那日————我就该自尽以谢师门! 「薄幸之人?」 展昭微微凝眉。 他本以为卫柔霞身上发生的事情,会如玄阴子那般,涉及大案旧闻。 没想到听起来,却是男女之事。 再结合这位之前对于僧人的痛恨,莫非她口中的薄幸人,是一位出家人? 那可够尴尬的。 不过既然打开了话匣子,展昭也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干脆问道:「不知是否有佛门中人伤害过前辈?以致于前辈如此痛恨僧人?」 「不!不是僧人!」 卫柔霞惨然道:「那个薄幸人,临行前留下了半块玉佩,用的正是佛门大金刚指力,我自此便痛恨起了僧人,不过是迁怒罢了!小师父,此前对不住了!」 展昭本来想问一问为何要绑走戒言,但知道不是好机会,没有打断这份情绪,继续道:「不知那个薄幸人是谁?」 「我不知道他是谁——————」 换成别人,卫柔霞是万万不会说的,但面对眼前这个大相国寺的出家人,她竟鬼使神差地开了口,痴痴地道:「他裂玉为誓,说待桃花再开时,必遣人来与我相见,那时我信了他的话,结果他不仅失了约,待我生下孩子,还派人前来夺走了孩子————」 展昭再度皱眉。 这听上去确实是一段负心薄幸的感情,可是与辜负仙霞派何干? 仙霞派虽是女子门派,但没听说过不能嫁人啊,又不是尼姑庵,卫柔霞的情况充其量就是遇人不淑———— 等一等!」 展昭目光一动,陡然想到其中蹊跷,继续问道:「这件事发生在宋辽开战之前,还是开战之后?」 卫柔霞道:「自是战后,那时宋辽结盟都好几年了。」 展昭道:「可据我所知,宋辽国战结束,贵派弟子回了仙霞峰后,不是很快封闭山门了么?前辈如何还能遇上那位薄幸人?」 卫柔霞解释:「师门确实封了,但我们遭到了辽贼的刺杀————」 「嗯?」 展昭凝声道:「辽人刺客?潜入仙霞峰?」 「不错!」 卫柔霞道:「从武功来看,是万绝宫金部的弟子,金部白帝阁的副阁主,万绝老贼的九弟子,昔日就是死于我的剑下,他们肯定是来报仇的。」 「这群刺客潜入仙霞峰时,我正在闭关,被暗器上的剧毒所伤,险些走火入魔,幸得闭关的师父重新出关,合力将为首者杀死,可惜还是跑了一批。」 「师父提前出关,伤上加伤,那时仙霞峰上已经没有一位宗师庇护了,为了担心辽贼继续派杀手前来,师父便带著其余弟子躲入山中秘洞,且安排我秘密下山。」 展昭道:「安排前辈下山?为何不护著前辈一起入秘洞,等你成为宗师再出呢?」 卫柔霞苦笑:「藏头露尾,如何能入宗师之境?」 「我仙霞派当时虽然衰败,但师父说,只要有我在,就必然有重振山门的一日!」 「故而她安排我下山,托付给了一位信得过的旧友。」 展昭道:「谁?」 卫柔霞道:「上一任铁剑门门主,一剑无争」叶逢春,也是如今七绝剑首」燕藏锋与寒江孤岳」谢无忌的师父。」 展昭道:「所以那时前辈已经不在荆楚,而是去了京东?」 「是啊!是啊!去了京东,我若还在荆楚,想来是不会遇见那人的————」 卫柔霞低垂著眼帘,缓缓地道:「叶前辈为我寻了一处不会有外人打扰的隐秘山谷,为静修破境之用。」 「可我忧心师父她们的安危,老是想著快一些突破宗师,就能回归仙霞峰,再开山门。」 「我越是急于求索,天地之桥反倒愈发渺远。」 她顿了顿,唇角牵起一抹苦涩:「那日烦闷难抑,想著出去透口气,就在谷外————遇见了那个人。」 展昭听到这里,马上道:「那位叶掌门不是说,山谷十分隐秘,不会有人打扰么?」 「许是冤孽吧!」 卫柔霞轻叹:「那个人当日迷路,护卫都与他失散了,正在林间彷徨呼喊,我又出了谷,便循著声音走了过去,见到了他————」 展昭又问:「那接下来,你们频频相见?」 「不。」 卫柔霞缓缓摇头:「他很繁忙,每次都匆匆来去,我们相见的次数其实并不多。」 「即便次数不多,终究也有好几次吧?」 展昭道:「铁剑门既然安排了山谷,始终就无察觉?」 卫柔霞想了想道:「许是我遮掩得当,叶叔叔那时也很忙碌,并未察觉————」 展昭目光微动,问出关键:「前辈当时练功,是否对男女情事,有所禁忌?」 「你!」 卫柔霞面色立变。 这也是能直接问的么? 展昭却很坦然,眸光澄澈,一派脱俗之相。 卫柔霞目光闪烁,眉头依旧皱起。 展昭只能上杀手锏,双手合十:「前辈恐怕还不知,贫僧得寺中期许,法号戒色。」 「哦?」 卫柔霞的神情终于缓和下来。 眼前这位僧人既然能得这样的法号,又能修成这样的武功,那心境上确是看破红尘,反而是自己著相敏感了。 她语气涩然,终于承认道:「不错!我当时还修炼了寒月映霄诀」!」 「此法讲究抱阴守元,以月炼剑,九转成势」,是取太阴之气,行于阴维、阴跷二脉,形成月轮小周天,使我能够同时承受九霄天变剑典的两路剑势,且阴阳互济,威势无穷。」 「若我寒月映霄圆满,搭天地之桥,可完美地驾驭霞之剑势」与雷之剑势」,入宗师便是第二境,来日便是万绝尊者那群弟子,也无几人是我的对手!」 「哦?」 展昭听了,都不免期待。 酒道人曾经对他说过,七榜排名前十左右的武学,皆是不世出的神功绝艺。 论其巅峰威能,实则难分高下。 之所以能分出排名前后,其实就在于修炼的难度,看修炼者要付多少代价。 这也是为什么大日如来法咒久久无人练成,就落到第二去了,被武道德经超过。 而九霄天变剑典之所以排的比六爻无形剑气、心剑神诀要靠后,同样不是因为不强,正是太过难练。 要知道仙霞派仅专攻霞之一路,就成就了当世五大派的威名,且它是唯一半点不靠朝廷扶持,门下弟子个个出类拔萃的江湖宗门,含金量十足。 如果能驾驭两路天变剑势,以此浑厚根基,一旦破入宗师之境,那确实势不可挡,前途远大至极。 了解到这些隐秘后,展昭最后予以确定:「寒月映霄诀的代价是?」 「唉————」 卫柔霞再度闭了闭眼睛,缓缓地道:「寒月映霄诀的代价,就是大成之前,绝不得成婚。」 卫柔霞说得没有那么直接,其实就是不能行男女之事,需保持纯阴之体。 这也是少部分条件苛刻的功法限制。 一旦破功,往往下场悲惨。 展昭默默点头。 这就对了。 仙霞派是不禁止女弟子成婚的,老君观和大相国寺是出家人,自不必说,藏剑山庄和大旗门昔年却有门人与仙霞派女弟子结为连理,传为江湖佳话。 所以正常情况下,卫霞柔与人相恋,并不是问题,顶多称得上分心他顾,还谈不上辜负师门众望。 可如果是她修炼寒月映霄诀的关头,又在突破宗师的关键时期,坠入爱河,这问题就大了。 话说就不能把恋爱往后稍稍? 真就这么急? 「情难自禁。」 卫柔霞似乎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她的眉宇间明显有著深深的悔意,可吐出四个字后,又浮现出一副极为复杂的神情。 展昭看得出来,这位对于那位薄幸人还有感情。 不然的话,这些年不可能在铁剑门任客卿,留在两人相识的山东大地。 但此时性质又有了变化,这或许不是一起简单的始乱终弃事件:「前辈能否仔细描述了一下,那个人的特征?」 卫柔霞沉默下去。 展昭道:「前辈难道不想找到那个人?找到你的孩子么?」 听到孩子,卫柔霞神情发生变化,嘴巴张了张,却又苦涩地道:「我现在已是描述不出他的相貌了,是真的描述不出了————」 展昭相信。 有时候自认为多么刻骨铭心的人,经过岁月的消磨,到最后却连对方的脸都模糊了。 可他也相信,对方追索了这么多年,总归会有线索:「没有画像?」 卫柔霞再度沉默下去,心中甚至有些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对这素不相识的僧人说这么多。 但既然都到这里了,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有的,与那半块玉佩一起,在别院的屋内。」 展昭道:「等楚少阁主返回,我就拜托她与前辈走一趟,将你的私人之物从铁剑门取来。」 卫柔霞怔然许久,缓缓地道:「你能帮我找到那个人么?」 正常情况下,展昭不会贸然承诺。 毕竟凭白予人希望,往往是更大的绝望与残忍。 但考虑到这位的精神状态不太稳定,他还是道:「我只有一半的把握。」 「什么?」 卫柔霞人都傻了,心里话脱口而出:「我找了这么多年,还有铁剑门的鼎力帮助,都渺无音讯,你仅仅听我说了当年的事,就有一半把握?」 她既想相信,又不太敢相信,语气里甚至流露出一丝哀求:「大师!戒色大师!你能否说一说,这一半把握到底来自于哪里?」 展昭凝视著她:「前辈真的想听?」 卫柔霞连连点头。 「好!」 展昭沉声道:「首先声明,我接下来所说的话,皆是猜测,尚无实证!而且前辈听了后,请千万不要激动」 顿了顿,等到对方至少有了些心理准备,展昭沉声道:「前辈有没有考虑过一点,铁剑门前掌门叶逢春,到底希望不希望前辈成就武道宗师?」 卫柔霞猛地一怔,然后皱起眉头,脸色缓缓沉下:「你这是何意?叶叔叔是家师故交,在明知有万绝宫刺客的威胁下,不畏凶险,慷慨应诺,他怎会不愿我成就宗师?」 展昭并不意外,淡淡地道:「可前辈后来成就宗师,劝你不要回仙霞派的,留下来继续等待薄幸人与孩子的,是不是也是这位叶门主?」 卫柔霞顿时一怔,片刻后才道:「那是我无颜回去————」 「恕我直言!」 展昭的话开始不客气了:「既然叶逢春是令师的故交,在知晓仙霞派困境的情况下,哪怕你犯了错误,无颜回归,叶逢春要做的也该是尽力劝你回去,坐镇山门,以弥补自己的过失。」 「可假使叶逢春不仅没有劝你回仙霞派,还对你嘘寒问暖,让你安心留在铁剑门,而你留下的越久,就越是觉得无颜回去面对同门,以致于一待就是十几年————」 「这样的人,真的是令师的至交好友吗?」 卫柔霞愣住。 展昭接著道:「前辈之前说过一句话,师父吐血,二师姐气得经脉逆乱那日,我就该自尽以谢师门」!」 「前辈后来其实没有回过仙霞峰吧,请问令师和同门的这些反应,是谁告诉你的?」 「是不是叶逢春?」 卫柔霞嘴张了张,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就是一种回答。 但半晌后,她又缓缓地道:「叶叔叔或许藏有私心,铁剑门能多一位宗师客卿,自然声威大震,可错终究是我犯下的,并不能怪他啊!」 「是的。」 展昭对于这点并不否定:「如果仅仅是这样,那确实不能过多苛责,顶多是他为了门派的发展,并没有顾全与你师父当年的情谊。」 「而如果枉顾江湖道义,只看结果,铁剑门在两位宗师的照拂下发展壮大,如今已有了新五大派之势,似乎叶逢春做的还真没错! 「错确实是你犯下的,没道理怪到他的头上————」 「可如果,从一开始,这就是他的计划呢?」 「什么!!」 卫柔霞霜雪般的发丝无风自动,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气息紊乱间强自压下翻涌的情绪:「你想说什么?」 「那座山谷!」 实际上对方已经意识到了,展昭只不过将其挑明:「在叶逢春口中,本该无人经过打扰的山谷,那一日突然有年轻男子经过,这到底是巧合,还是铁剑门的有意布置?」 「此后男子与前辈相会,你们情投意合,铁剑门却毫无察觉,是真的毫无察觉?还是冷眼旁观?」 卫柔霞如遭雷噬:「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她显然无法接受。 不仅是因为与叶逢春的私人情谊,还在于这些年无颜回仙霞派,反倒在铁剑门担任客卿。 卫柔霞留下的原因,多多少少看在叶逢春与自己的师父是至交,当年冒著危险收留,如今既然回不了师门,留在铁剑门也是一个勉强可以接受的选择。 而且叶逢春还亲上仙霞派致歉,确定了后来万绝宫杀手没有继续袭击,她的师父和同门从秘洞里面出来了。 此后铁剑门更是每年都送一批物资上山,维持仙霞派的供应。 这些年仙霞派虽然一直封闭山门,却还是存在的。 卫柔霞很清楚,这也是因为自己担任铁剑门客卿的回报。 毕竟个人私交再好,铁剑门也没有理由千里迢迢地运送物资上仙霞派。 何况如今叶逢春都已经去世,是他的弟子谢无忌接班,关系就更远了一层。 她无颜回归师门,只能用这种方式默默回报,哪怕掩耳盗铃,终究也能好受些。 可现在有一个人告诉她,一切遭遇,都是铁剑门算计的。 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原本仙霞派不会这般败落,她可以重返仙霞峰,重开山门,以强绝的实力照拂上下。 结果她的寒月映霄诀一朝破功,勉强跻身宗师之列后,实力相较于原本该有的水平大打折扣,自觉再也无法威震四方,更无颜回归山门,余下的好处被铁剑门享受到,这些年为对方提升宗门实力———— 「啊——!!」 不待她土拨鼠叫,彻底破防,展昭早就准备,爻光一指,带著定剑的安定之效,打入体内。 在卫柔霞翻腾的心绪勉强压制下去之际,就听这位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前辈莫要激动,以上终究只是推测。」 「或许铁剑门只是私德有亏,不舍武道宗师的强大,没有劝前辈回宗门,当年山谷中的事情与之无关;」 「而倘若铁剑门真是策划者,接下来也能通过铁剑门这条线,还原当年的真相,找到那个薄情人的身份和前辈的孩子。」 「我之前说有一半破案的把握,就应在此处,前辈想要查下去吗?」 展昭说完,撤下心剑神诀。 卫柔霞双目圆瞪,如霜的白发狂舞:「查!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第139章 莫要沉迷男女之情,看上戒色啊! 第139章 莫要沉迷男女之情,看上戒色啊! 「竟然真的有————」 潇湘阁外城据点,楚辞袖看著从密室牢房里搀扶出来的僧人,脸色沉凝。 江浸月等弟子却傻了,和张寒松一样,看著负业僧从自家地盘里被发现,满是不可置信。 但他们担心的却不是大相国寺,毕竟少阁主也说了,她正在示敌以弱,麻痹对手。 现在大相国寺居然将这般重要的事情都交托,显然是上了大当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少阁主不仅武功盖世,更有这般惊世智慧? 但无论如何,对待大相国寺,他们是放心的。 不放心的是,出了这等事,如何向少阁主交代? 因此众人齐齐拜下:「我等无能,请少阁主责罚!」 以前楚辞袖习惯了这些烟雨卫的作派。 她出场时高呼恭迎,她退场时高呼恭送。 还要半跪于地,突出武道宗师的威仪———— 但此时想到训练这群人的六师叔,就是皇城司安插在派内的奸细,楚辞袖顿时觉得一阵警惕。 她拂袖一振,将众人搀扶起来:「从此以后,不要说这些话了,同门之间,也莫要行这样的大礼!」 江浸月等人有些茫然地起身,面面相觑。 楚辞袖则转向那个和戒言差不多虚弱,一看也是喂了软筋散,身上戴著锁链的僧人,面露歉意:「在下潇湘派少阁主楚辞袖,这位大师受苦了,我这就送你去大相国寺。」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负业僧看著一位武道宗师站在面前,对自己还莫名的挺客气,受宠若惊的同时,也不由地有些心惊胆战。 不会是个变态,在下杀手前,故意先行释放,给予希望,再折磨自己吧? 无论是与不是,他都满怀恳切地道:「小僧戒相,常在江南行脚化缘,今日蒙女菩萨出手相救,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顿了顿,他轻吸一口气,声调骤然清亮:「愿佛祖保佑女菩萨,降龙象之力,赐青鸾之捷,点菩提明慧,铸金刚不坏!」 「武学如钱塘潮涌,一日千里!」 「容颜似西湖春柳,岁岁长青!」 「福缘若灵隐香火,绵延不绝!」 「往后的江湖路呐,步步生莲,处处逢贵————」 他说得又快又稳,江浸月等人再度听傻了。 绝活啊! 楚辞袖则有点绷不住。 你说话这么好听,怎么没跟戒言匀一匀? 这位确实是江南一路的负业僧,外号「戏禅子」,本是傩戏班的跳魈人」,以十二张神将面具入武。 即便通了武艺,性情倒也不变,终日嬉笑卖艺,最擅于说吉祥话,每每赏钱最厚。 直到某夜演完「锺馗嫁妹」,恰撞见恶少欺辱班主独女,暴怒之下摘了判官面,一柄木剑直直刺入其咽喉。 那恶少是当地漕帮帮主的妻弟,漕帮麾下好手众多,自然要为其报仇,然数场恶斗下来,却是他越战越勇,最后反杀入地方漕帮,斩下那帮主首级,遭到衙门通缉。 此后,世间少了个卖艺人,大相国寺多了一位戒相和尚。 他本是六路负业僧里面最为轻松的一位。 毕竟藏剑山庄在江南还有著不俗的影响力,也没有新兴势力挑战其权威。 平日里稍加帮衬,就在佛寺化缘,行走江南各地,领略风光,心情愉悦。 以致于明明被关了十几日,途中又得知自己可能中了慢性剧毒。 当来到大相国寺前时,戒相还不忘恭维:「楚少阁主的轻功真好呢,当真是翩若惊鸿,矫若游龙,方才那一纵,怕不是踩著云彩飞过去!小僧今日得见少阁主,简直是佛祖赐下的福分!」 他要是对宗师,有你一半的客气就好了~ 「不!他又何须对宗师客气?」 楚辞袖心里失笑,摆了摆手:「好了好了!去吧!别忘了去找人解毒!」 「好嘞!」 戒相一溜烟地跑入了寺内,这才长舒一口气,眼神锐利起来:看来拿我之人,真的不是潇湘阁!好歹毒的手段,这是想借小僧,让潇湘阁与大相国寺彻底成仇么?」 「可也古怪!」 江南那边传言,潇湘阁傍上襄阳王府后,上下都挺嚣张跋扈,这位烟雨阁主更是冷若冰霜,从来不假人色,即便潇湘阁想要撇清干系,也不至于这般友好吧———— 戒相思索之际,楚辞袖已然如一阵烟云,率先回到禅房。 第一眼就看到,展昭正盘坐在地,默默运功。 不远处的卫柔霞则不再痴傻出神,而是煞气腾腾。 嘴里还时不时念叨一句:「铁剑门!铁剑门!如果真的是你们做的,便是叶逢春死了,我也要将他刨尸出来,让你们满门鸡犬不留!」 「啊?」 楚辞袖愣住。 不对吧。 她离开时,这位不还是铁剑门客卿么? 怎么回来时,变成让铁剑门鸡犬不留了? 见她回归,展昭起身:「如何?」 楚辞袖马上道:「果真如你所言,江南一路的负业僧戒相,藏在了我潇湘阁据点的秘牢里,但不是我门中弟子所为,我已经将戒相带回寺中了。」 顿了顿,她声音有些凝重:「途中我也询问了绑走他的人,但并无收获。」 「和戒言不同,戒相是夜宿时中了暗算,一觉醒来便已落入贼人之手。」 「不过关押的事情倒是与戒言类似,辗转入京师,藏在秘牢内,身边留了水粮,原本再过两日,戒相也准备挣脱束缚杀出来————」 展昭听到这里,恰好又看向外面。 两道身影走了进来。 正是「花间僧」戒殊和「毒偈子」戒言。 「戒色师弟!戒色师弟!你料事如神!」 戒言一进来就嚷嚷道:「我真的中毒了啊!」 戒殊则还是那副自闭的样子,看到禅堂内居然有三个人,其中还有两个陌生人,就已经受不了了,整个人开始哆嗦。 展昭见状,干脆带著楚辞袖走出禅堂,对著戒殊道:「戒殊师兄可有解药? 」 「哦!」 戒殊松了一口气:「简单简单,我已经给戒言师弟服下解药了,其实不用解,后面也能自行散去————」 戒言则迫不及待地道:「那贼子真坏啊,他下的毒你们绝对想不到!」 展昭目光一闪:「不会还是软筋散吧?」 戒言怔了怔,由衷赞道:「一点灵犀通万物,九霄云外见真章!师弟绝了!」 楚辞袖有些惊讶。 呦!你还会夸人呢? 展昭则再度看向戒殊,请教道:「戒殊师兄,这毒药到底是怎么回事?」 戒殊解释道:「贼人给戒言师弟下了两种软筋散,一种是直接见效的,药力可持续十余日,一种是慢性见效的,应是藏在那干粮里面,且两毒相生,极具隐蔽,若自以为恢复了功力,强行与人动手,必致筋骨酥软,凶险万分!」 展昭道:「这种毒药事后验尸的话,能验得出来么?」 「很难很难!」 戒殊不通验尸,却知道那也不外乎人体与药理:「这种软筋散不是直接致人死伤的剧毒,死后不会出现对应的痕迹,仵作恐怕也发现不了。」 楚辞袖微微凝眉:「可如果这不是剧毒,铁剑门趁机揍戒言一顿,事后放人不可以么?」 戒言: 」 」 什么叫趁机揍我一顿? 算了,你是宗师,小僧不与你计较。 展昭提醒:「你还记得我们找到戒言师兄时,铁剑门张寒松及其余弟子的反应么?」 楚辞袖稍作回忆,脸色沉下:「刀剑无眼,将错就错?」 「正是如此。」 展昭颔首:「不可否认的是,在新旧五大派更迭的过程中,新兴的四大门派对大相国寺怀有明显的敌意。」 「这种潜在的敌对情绪,恰恰成为某些势力在暗中推波助澜的最佳契机。」 「相较之下,老一辈的五大派之间传承有序,彼此交情深厚,若是换作他们,即便那些势力再怎么处心积虑地挑拨离间,也终究是徒劳无功。」 楚辞袖默然。 毕竟昨晚她还气势汹汹地打了过来。 虽然说是为了寻找父亲的踪迹,要问出玄阴子的下落,但也确实受师门影响,将大相国寺视作假想敌。 如今终于清醒。 新四大派这样是不对的。 对著这位清醒的宗师,展昭接著道:「而且我们是机缘巧合之下,在铁剑门的驻地发现了戒言师兄。」 「正常情况下,还有两日,戒言师兄才会脱困。」 「而现在寺内已然发现负业僧未归,众僧正在外四处搜寻,却始终找不到人」 。 「这时负业僧从自家秘牢脱困,双方厮杀后,再把人送回来,如何解释?」 「恐怕新四大派,也担心我大相国寺会借题发挥,故意说他们囚禁负业僧,图谋不轨吧?」 楚辞袖被说服了:「看来那个真正绑走负业僧的人,就是处心积虑要我们各派染血!」 「不错。」 展昭沉声道:「只要你们没有亲手沾上僧人的血,那就还有回头之路,双方就还有解开误会,合力追查的可能。」 「可一旦新四大派最终选择杀死了负业僧,那别管一开始的负业僧,是不是被你们绑过来的,与大相国寺也是不死不休了。」 楚辞袖马上传音:「到底是谁做的这件事呢?皇城司么?」 「暂时不能确定。」 展昭同样传音回话。 从昨晚郭槐和宁崇山的对话中,皇城司在这次的冲突里,主要是利用玄阴子现世,让潇湘阁找上大相国寺。 而从戒言被关押的时间来看,有关负业僧的布局时间,无疑要早得多。 如果两者都是皇城司布置,以郭槐的头脑,完全没必要再挑拨潇湘阁打上门来,那完全是徒增变数。 所以展昭目前偏向于,有关负业僧的布置,不是郭槐安排的。 至于是不是皇城司,还真的说不准。 毕竟皇城司上下也不是一条心,不排除有人瞒著郭槐这位督主行事。 「救出来了!救出来了!!」 两人正在传音,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很快就见到戒闻的弟子定海,一路兴奋地冲了进来:「戒嗔师叔当真在丐帮的驻地,那彭长老还想嘴硬,如今已被我寺戒律僧团团围住,吓得面无人色呢!」 楚辞袖哼了一声,对那个老乞丐极为厌恶:「正该如此,好好查一查此人,一定作恶多端!」 展昭则道:「先把人救出,确保安全,再将丐帮上下看住,不能放跑一个。」 戒嗔,天波杨府出身,江湖人送外号「怒目金刚」,正是最早陈修瀚想要见的偶像,河北一路的负业僧。 此人也是六大负业僧里面武功最高强的一位,与戒闻不相伯仲,宗师有望。 「几位师兄都在啊?」 正说著丐帮那里的情况,方才楚辞袖救出的「戏禅子」戒相,也洗干净了身上的异味,前来会合。 戒殊上前诊断,很快确定他也中了相同的软筋散,将早已准备好的药丸给其服下。 戒相服下药后,徐徐运转内气,下巴一点,就换上了一具滩面。 「嗤一」 面具下的气息骤然冷厉,他手指一翻,第二张「雷公」面已复上,眉间电纹乍闪,周身噼啪作响。 不待众人看清,第三张「夜叉」面又出,青面獠牙,煞气逼人。 十二张神武面具,轮转如走马灯—— 「伽蓝」面金刚怒目,「灵官」面赤髯飞扬,「哪吒」面三头六臂。 直至最后一张「弥勒」面扣上,笑意慈悲,却让人脊背一寒。 戒言抚掌笑道:「十二修罗面,慈悲最杀人!妙哉妙哉!师弟的《百相经》 更精深了!」 戒相脸一晃,又恢复本来面目,叹了口气道:「没想到戒嗔师兄都被贼人暗算,戒言师兄你的四无碍辩,舌绽青莲」也在我等之上,小僧这点微末伎俩,不值一提!」 「师弟谦虚了,不过等闲高手还真拿不得我!」 戒言指了指里面,低声道:「我是被宗师抓住的,在里面坐著呢,很凶很凶!」 「还有宗师?」 戒相面色立变,宗师平日里那般稀少,怎么这回粉墨登场,赶忙问道:「又是什么情况?」 戒言道:「被戒色师弟拿住了!」 戒相:「啊?」 他看看展昭,又看看左右。 发现楚辞袖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顿时咋舌。 寺内何时多了一位这么厉害的师弟? 你这般能耐,我都没法说吉祥话啊! 都能拿宗师了,还能怎么祝福? 展昭倒是对这两位负业僧的武功挺好奇的,不止是宗师能带来感悟,可惜现在不是切磋的好时机。 至于被擒的两路负业僧,他倒是得到了进一步的线索:「我方才已经问过卫前辈,她出手拿了两个人,一是京东路的戒言,另一位就是河北路的戒嗔,其余三路不是她所为。」 戒相恍然:「戒嗔师兄原来也是被宗师所拿么?这就不奇怪了————」 以戒嗔的强大,遇上一般的宗师即便打不过,也有撤走的机会。 偏偏卫柔霞还真不是一般的宗师。 楚辞袖则道:「是谁指示这位卫前辈这么做的呢?」 「她刚刚没有说。」 展昭道:「不过现在是机会了,我们进去问问吧!」 展昭、楚辞袖带著三位负业僧,重新回到禅堂内。 卫柔霞还在念叨,待得心剑一起,她一个激灵,立刻道:「我们何时回青锋别院?」 展昭道:「楚少阁主已经回来了,她马上就能陪著卫前辈,去青锋别院取画像和玉佩。」 卫柔霞看向楚辞袖,目光闪了闪。 这个人坐镇大相国寺,发号施令,堂堂宗师给他跑腿? 你怎么还一副心甘情愿的模样? 作为过来人,她很想提醒一句,莫要沉迷于男女之情啊! 关键是这是个和尚,还戒色啊! 楚辞袖确实挺愿意的,若非有这位,怎能发现皇城司在潇湘阁的内应,怎能发现潇湘阁秘牢的负业僧,接连解决两起针对宗门的大祸? 只是在此之前,她却要问个清楚:「卫前辈,现在我派秘牢内也发现了负业僧的踪迹,到底是谁让你抓这些负业僧的?」 卫柔霞稍加沉默,原来她怎么都不会说的,但此时缓缓地道:「铁剑门当代门主谢无忌,让我拿了河北路和京东路两路最强的负业僧。」 「铁剑门主?」 楚辞袖则愣住:「可之前谢无忌的弟子张寒松,见到负业僧在牢中时的惊骇,不像是作伪啊!」 卫柔霞道:「张寒松确实不知道,谢无忌传密信予我,避开了门内其他人。 「」 展昭马上道:「是否有他人伪装密信的可能?」 「不。」 卫柔霞或许中了铁剑门的算计,但那主要是亲近之人的背叛,她的江湖经验是丰富的,摇了摇头道:「我也很意外,为何突然要拿负业僧,所以连夜回了铁剑门一趟,亲自见了谢无忌,那封密信确实是他传的,不是他人作伪。」 展昭道:「动机呢?」 卫柔霞皱著眉头道:「谢无忌对我说,他有难言之隐,请我只需拿了这两名负业僧,毋须伤他们性命,到时候自然有人来接。」 「我虽不喜僧人,却也不愿对大相国寺的人下手,但他抬出叶叔————叶逢春来,说自从我为铁剑门客卿,这么多年来,铁剑门也没求我办过什么,只此一事。」 「我终究应下了。」 说到这里,她的脸颊肌肉隐隐抽动,眸中流露出骇人凶光来。 如果叶逢春真的如展昭所言,当年故意设计害她,现在还敢拿人情说事———— 叶逢春自己死了,她无可奈何,顶多开棺鞭尸,谢无忌和燕藏锋却还活著呢! 哪怕穴道被制,杀意却如潮漫涌,禅堂内的温度陡降,青砖地面竟无声凝出霜纹,但眨眼一看,又是错觉。 这股凝如实质的精神气机,让三名负业僧的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运功抵御。 展昭和楚辞袖倒是神色如常。 前者还对后者关照道:「回青锋别院时要小心,防备那个幕后的凶手。」 「明白。」 楚辞袖颔首,搭住卫柔霞的肩膀:「前辈得罪了。」 她施展云水三十六踪离开,展昭则思索著谢无忌的所谓难言之隐,再缓缓地道:「负业僧就剩下两位了————」 戒嗔一救出,失踪的负业僧就剩下最后的两位。 一位是戒迹,走蜀中之路,本是蜀中天机门出身,痴迷于摆弄机关奇巧之术,曾出过事故,自觉有罪,出家为僧。 早课投毒案里面,讲法僧定觉被韩照夜假扮的「封不语」欺骗,认为自己的家人遇害,凶手就被冠在这位外号「万劫手」的负业僧头上。 因为这位所弄的机关火器爆炸,确实可能伤及无辜,韩照夜甚至还欺骗定觉,说他家人被炸得尸骨无存,由此避免他出寺探访。 另一位叫戒妄,曾是少林寺俗家弟子,后破杀戒,却始终认为自己只杀该杀之人。 少林寺断言其凶性太甚,出动三十六伏魔僧缉拿,被其突出重围后,入了大相国寺。 这位每次都是杀生戒下的严选客,据说受拷问的时间最长。 每每寺内众僧以为他通不过,要在寺内强行闭关之际,他又偏偏通过了杀生戒的考验,潇洒离寺,再去关中寻找心中的该杀之人。 江湖人送外号,「血菩提」。 终于。 定逸回归寺内,一贯沉稳的他此时也忍不住满面笑容,带来了另一路振奋的好消息:「丹霞派驻地里,发现了戒妄师叔,他已经杀出秘牢,持宏太师叔带戒律僧赶到时,正与丹霞派对峙。」 展昭奇道:「对峙?」 定逸解释:「戒妄师叔药性发作,难以突围,但已经拿了对方的一名长老,痛揭其丑事,要抽出对方的脊骨来,与之一同下地狱!」 「是戒妄的性情。」 戒言和戒相齐齐笑道,戒殊也猛猛点头。 只是笑容过后,又不禁感慨:「没想到我等纵横江湖,今遭贼人暗算,险些一朝尽丧,更要成为门派冲突,江湖厮杀的开端啊!」 随后三人又齐齐望向展昭,躬身行礼,再无花里胡哨的诗词和吉祥语,只有由衷的感激与敬重:「此番蒙戒色师弟相救,恩同再造,请受全礼!」 > 第140章 进入大相国寺的领导层 第140章 进入大相国寺的领导层 「噢——!!」 当高大威猛的戒嗔和僧袍日常染血的戒妄回归,大相国寺内,难得传来了众沙弥的欢呼声。 五位负业僧,依顺序回归— 滇南一路负业僧,「花间僧」戒殊。 京东一路负业僧,「毒偈子」戒言。 江南一路负业僧,「戏禅子」戒相。 河北一路负业僧,「怒目金刚」戒嗔。 关中一路负业僧,「血菩提」戒妄。 只剩下蜀中一路负业僧,「万劫手」戒迹了。 哪怕还有一人未归,寺内上下也免不了喜气洋洋,之前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 不得不说,现在大相国寺的江湖威望,确实有相当一部分,是这六位本事各异的负业僧塑造起来的。 虽说寺内僧众等闲不会离京,但提起负业僧行走江湖时所做的一件件大事,都是与有荣焉。 所以之前六人失踪了五位,寺内上下一片压抑,许多小沙弥甚至颇为惶恐。 现在不仅解救了出来,文殊院首座持慧和地藏院首座持宏还带著戒律僧,正在审问丐帮和丹霞派的人员呢! 如此名正言顺的机会,岂能不狼狠地压一压这新四大派的气焰? 定海跑进跑出,把好消息传遍了四院,末了又回到禅堂前:「我这就去寻师父,将这个好消息带给他!」 展昭提醒道:「去吧,关键是告诉戒闻师兄,云板僧的下落要加紧搜寻。」 「小师叔放心!」 定海笑道:「既然五位负业僧都能回来,定观师兄他们也会安然无恙的!」 展昭看著他开心地飞奔出去,脸色却缓缓沉下。 此时戒殊受不得人多,派发下解毒药丸后,已经回了自己的僧舍。 戒言戒相在一起窃窃私语,两人似有说不完的话。 而新近救出的戒嗔和戒妄,则好奇地打量著这位小师弟。 戒嗔肤色偏深,眉目凌厉,颧骨如刃,左颊一道浅疤斜贯而下,那是少年时与契丹人交战的印记,唇线紧抿时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双手虎口厚茧密布。 哪怕披上僧袍,受困十多日,这份军中悍勇的气质都丝毫不减,其周身涌动的气息更丝毫不在戒闻之下。 恰恰是与宗师仅有一步之遥,戒嗔才知道卫柔霞有多么强大。 那都不是宗师第一境的人物,这位小师弟到底是如何败之的? 另一边的戒妄反倒不计较那些。 他面容白皙,斯斯文文,若非僧袍至今还沾著不少血,完全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此时很是自来熟地道:「小师弟,你在担心什么?」 「我担心凶手阴谋落败后,会恼羞成怒————」 展昭轻叹一声:「希望是我杞人忧天吧。」 戒嗔闻言,古朴的面色沉下,双手合十,低颂佛号:「阿弥陀佛!」 戒妄同样想到了什么,面无表情地道:「若真是那般,思之无益,送凶手下阿鼻地狱便是!」 展昭微微点头,盘膝坐下,闭上眼睛,晋入修炼之中。 戒嗔和戒妄相视一眼,也齐齐坐下。 戒言与戒相停下了,不再交流言语的艺术,一起走了过来。 一众负业僧默契地盘坐下来,围绕著展昭,同时晋入修炼状态中。 领悟自清净如来藏的武学气息交融,竟形成一股奇特的和谐。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待得外面天色已经黑透,突然一声凄厉的高呼传来。 「遇害了!定观师兄他们————全部遇害了!」 展昭睫毛颤了颤,猛地睁开眼睛。 他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事实证明,躲藏于幕后的凶手,不杀负业僧,只是将几人囚禁,动机极其歹毒,准备让负业僧的死,发挥出最大的效果。 但别忘了,每一路负业僧,还有一位联络协助的云板僧。 负业僧由于名动江湖,可以作为挑唆各派矛盾的利器,那云板僧呢? 云板僧就籍籍无名了,甚至如楚辞袖这种荆楚一路没有负业僧的人,都不知云板僧的存在。 展昭方才告诫定海,要尽快找到云板僧,就是意识到,凶手原计划一定是痛下杀手。 让云板僧的死亡,成为压垮新四大派的最后一根稻草。 试想大相国寺的高手,在外长期搜索负业僧未果,结果发现了云板僧遇害,在愤怒若狂之际,负业僧从四大派驻地的秘牢里杀了出来。 内外压力,举起屠刀,一了百了。 结果凶手万万没有想到,展昭会上门挑战宗师,阴差阳错地发现戒言。 再根据戒言的情况,强行搜查其余三大派驻地的秘牢,提前将负业僧救了出来。 利用负业僧挑拨新四大派和大相国寺死斗的计划失败了,云板僧会怎么处置? 展昭希望看到的是,云板僧尚未遇害,对方权衡利弊,在事情还未做绝之前,将这些弟子释放回来。 然而。 对方做出了相反的选择。 痛下杀手。 「轰!」 四大负业僧齐齐站起。 戒嗔拳骨爆响,戒妄眸染血色,戒言舌绽青芒,戒相傩面自转。 雷霆震怒激荡。 或许他们都不是宗师,精神气机还没有旺盛到足以生出异相的地步。 可曾经朝夕相处的云板僧遇害,禅房内的空气已然为之凝滞。 云板僧的血,足以点燃负业僧的业火! 「走!」 展昭双目中透出肃然与坚毅,缓缓开口。 六心澄照诀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了众僧过于激荡的情绪。 不是抚平情绪,而是将过于激荡的情绪压下。 只剩下一股决然。 「诸位师兄!」 五人刚刚出了禅堂,熟悉的脚步声传来,顾临赶至,眼眶微红:「戒闻师兄已经带著尸身回来了。」 展昭颔首,顾临融入队伍中,一同朝著寺外迎去。 寺院小径上,零落的火把,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此起彼伏的啜泣声里,夹杂著夜风穿过松枝的呜咽。 等到了寺门前,恰好见到一支队伍自长街尽头而来。 戒闻弥勒佛般宽胖的身躯走在前方,后方是一群寂然的戒律僧。 五具覆著白布的尸身静静躺在木架上。 那白布太过单薄,隐隐透出几处暗红的痕迹。 展昭上前:「师兄。」 「师弟,幸亏有你,救了他们回来————」 戒闻的视线看向戒嗔一行,嗓音沙哑得像是被香灰灼过,喃喃低语:「总算救回了一批,总算救回了一批!」 「让我最后看一看定唯————」 戒言咬紧牙关,上前伸手,想要揭开白布。 「别!」 戒闻制止了他:「不要看了,凶手有意刺激,他们被折磨得很惨。」 说罢深吸一口气:「我先去安置他们,诸位师弟待会来方丈院吧!」 此言一出,寺门前一片沉静。 大相国寺内最为显贵的地方,自然是大雄宝殿。 但那仅用于朔望敕祭、帝王诞辰等国家祭祀,非经特旨,即便是寺内僧众,也不得于正殿聚议。 而寺内真正议论要事的地方,就是位于大雄宝殿东侧独立院落的方丈院。 不过自从方丈持湛神僧,被天龙教的「龙王」耶律苍龙打伤后,就在院内闭关,同时还有擅长药理的普贤院首座持觉禅师护法。 因此寺内的其他重大事件,基本都是由文殊院和地藏院两位首座作主的,大多数的执行者则是戒闻。 从大相国寺依旧稳定的运转来看,众人做得很不错。 等到收了展昭和顾临两人入寺,寺内更是逢凶化吉,面临危机,也能纷纷化解。 所以方丈也一直没有露面。 直到今夜。 负业僧遭袭。 云板僧惨死。 方丈出关! 当走入方丈院,展昭发现院外看去平平无奇,禅堂内亦是寻常。 不过是略显宽,半点比不上大雄宝殿的金碧辉煌,唯见三十余蒲团散落地面。 但端坐于前方的僧人,却抹去了这种平凡。 这是展昭第一次看到大相国寺的方丈,持湛神僧。 持湛的相貌出乎意料的年轻,仅四十几许的模样。 没有持字辈老僧惯有的长眉风霜,亦无戒闻那般弥勒似的圆润福相,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僧人。 一袭寻常的袈裟裹著清瘦的身形,衣角一丝不苟地收在膝头,不染半点香灰O 他端坐在方丈院的蒲团上,乍看竟似一幅工笔描摹的僧像。 若非窗外夜风过时,垂落的广袖微微浮动,又几乎要让人错认为是尊玉雕。 但当那双眼睛望过来时,既不显出悲悯,亦不露锋芒,倒像一泓映著云影的无底深潭。 对视之人分明能看到,自己的影子落在其中,却永远也触不到底。 「好高深的心境修为! 展昭的第一感受,就是对方心境上的极度平静。 这份静,不显山露水,无丝毫刻意。 相比起来,六心澄照诀就明显落了痕迹,也就落了下乘。 他并不觉得意外,如果大相国寺方丈,一尊佛门神僧都不能如此,那反倒奇怪了。 何况从玄阴子那里也知道了,《清净如来藏》正是脱自《大日如来法咒》的前篇,显然在《清净如来藏》的修行上,持湛方丈已经走到了极为高深的境界。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参悟啊! 如果对方不是伤势未愈,他还想切磋一番呢! 就在展昭默默体悟对方气息之际,持湛方丈的视线也落了过来,隐隐透出奇异之色,最终则轻轻颔首。 在这个过程中,四大院执事以上的僧人,鱼贯而入。 人数并不多,零零散散只有十几位,这还包括原本守在禁地里,八位护法僧里的两位领头者。 再加上跟在展昭身后的四名负业僧,人数刚刚破二十。 顾临觉得,他来得突兀了。 作为一名刚入寺不过四个月的僧人来说,哪怕他是戒字辈的,也没有资格来到方丈院,参加这样的会议。 展昭倒是十分坦然。 且不说戒闻让他来的,即便是他本人的能耐,难道不能在这里有一个位置? 再等待片刻,持慧禅师和持宏禅师也出现了,默默地来到最前方的四个蒲团上。 这里的第三个位置,则早早坐了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僧人,正是普贤院首座持觉。 自此。 大相国寺上万僧众,二十位高僧聚首,齐齐合掌,共喧佛号:「阿弥陀佛! 拜见妙严禅师!」 正如老君观的前任观主妙元真人,这个道号不是老君观自身的辈分,而是朝廷敕封的真人号,全称「洞微显化妙元真人」。 而今大相国寺的方丈为国开堂,也得敕封「治平承法妙严禅师」,御赐紫金袈裟,九环锡杖。 因此公共场合下,众人的称呼是妙严禅师,只有私下里,才会以寺内的法号持湛称呼。 「坐。」 持湛方丈微微颔首,待得众僧各自坐在蒲团上,对著展昭和顾临招了招手:「两位来这里。」 顾临上前,合掌行礼:「方丈师伯,小僧初剃度,佛法不精,未立寸功,无资格参与这等议事。」 「未立寸功?」 持湛方丈反问,说话竟十分直接:「昨日潇湘阁弟子入寺,不是戒尽你打退的么,如何是未立寸功?」 顾临一怔:「可那位楚少阁主是戒色师兄敌住的————」 持湛方丈道:「那也不能免去你的功劳啊,如今是寺内危急关头,你莫非不愿为我大相国寺出一份力?」 顾临道:「自是愿意。」 持湛方丈伸了伸手:「那便入座吧,这院内的蒲团只是为了议事之用,并非论资排辈,毋须拘泥于俗世所见。」 四院高层也纷纷颔首,齐齐合十:「请戒尽入座。」 顾临这样的青年才俊,堪比昔日老君观的真武七子,而在锺馗图一案后入寺,这些时日的观察来看,确实有皈依忏悔之心。 哪个宗门把这样的人才往外推,甚至因为资历问题排斥,那才叫愚不可及。 顾临见状倒也不再推辞,取了蒲团,坐在了戒字辈的僧人最后。 展昭上前,十分坦然:「弟子坐哪里?」 「你坐这里。」 持湛方丈伸手示意。 这一回,却让众僧的神情为之一变。 展昭都怔了怔。 因为方丈所示意的位置,赫然是四院首座,那唯一空缺的观音院首座蒲团。 那是持愿神僧坐的位置。 展昭本来是毫不谦虚的。 他自从入大相国寺以来,不仅解决了早课投毒案,避免韩照夜挑唆大相国寺与六扇门冲突,后解决锺馗图,间接引顾临入寺,近来又力压潇湘阁,营救负业僧———— 要知入寺初衷,是因为传他剑法的酒道人,曾言欠过大相国寺的人情,展昭这才接受持愿僧人的邀请。 现在算算,酒道人的人情怎么都该还完了,如今自己倒是愿意待下去,那坐一个方丈院的蒲团,又有什么问题? 可直接坐持愿神僧的,就不好了,人家还没回来呢! 所幸接下来,持湛方丈正好说到这件事:「持愿师兄常年云游在外,鲜少回寺,个中缘由,诸位或许不知————」 众僧呼吸为之一静,包括几名负业僧,都凝神细听。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确实难免好奇,在如今大相国寺宗师稀少的关头,为何持愿神僧老是不在寺内,甚至连方丈被天龙教所伤都不回来。 这岂非予外人可趁之机? 然而,持湛方丈的语气中,却带著支持:「持愿师兄所查之事,非但我寺安危,更关乎中原武林的安定一正是当年断魂崖一战后,万绝尊者与天心飞仙四剑客的下落!」 「什么?」 众僧动容。 就连展昭的神情都变得凝重,顾临更是露出焦虑。 身为大相国寺的方丈,既然这么说了,显然与江湖上那种盲目追索不同。 莫非持愿神僧真的有什么线索,才会一力追查下去,至今都不归寺? 关键是照这么看来,万绝尊者和天心飞仙很可能还活在世间,而且前者回归的可能性更大啊! 毕竟如果万绝尊者死了,天心飞仙回归,就谈不上中原武林的安危了,反倒是值得大肆庆贺的好事。 气氛变得压抑起来。 顾临是关心「心剑客」顾梦来,他可是那位的亲外孙,娘亲顾大娘子也一直想要找寻父亲顾梦来的踪迹,可惜不擅此道。 在场的僧人则震惊于万绝尊者的消息。 即便如戒闻这种中年僧人,当年也是去断魂崖,想要观看那场惊世对决的。 许多人哪怕时隔二十年,对于宋辽国战的血流成河,与万绝宫的不可一世,都依旧觉得恍若昨日,历历在目。 以致于提到那个名字,不少老僧便是心潮起伏,难以自已。 在平复心境后,不由地愈发佩服起持愿神僧的坚毅。 持愿当年可是与那个人交过手的,更亲眼目睹了上代方丈,同样也是持愿的恩师,如何坐化的全过程。 在万绝尊者那盖世魔头,已然二十年渺无音讯的情况下,居然还敢凭一己之力追踪下去,实在令人感佩。 而持湛方丈则目光沉静地看向展昭:「持愿师兄素来不收人入寺,却为你破例,想来是云游在外时,遗憾不能坐镇寺中,幸而遇见你这般天资卓绝之人。」 「你既入门,便是承他所愿。」 「过来坐下吧,这是持愿师兄希望看到的。」 展昭稍作沉吟,终于走上前去,在观音院首座的蒲团上,坐了下来。 第141章 出世为戒色,入世为展昭 第141章 出世为戒色,入世为展昭 「安置好了么?」 众僧入座,持湛方丈首先看向戒闻。 戒闻身躯一颤,双手合十:「禀告方丈师叔,六人皆已入殓。」 这是将之前死的滇南一路云板僧定尘,也给算进去了。 六位云板僧,被收殓完毕,只待下葬。 持湛方丈合掌:「阿弥陀佛!」 众僧齐颂:「阿弥陀佛!」 声音里均有著悲痛与激愤。 佛也有怒。 持湛方丈出关,可不只是愤怒,看向刚刚返回的持慧禅师与持宏禅师:「丐帮和丹霞派如何了?」 这两位首座带队救出负业僧,还趁势将两派弟子包围在各地的据点里,直到听说云板僧遇害,才匆匆赶了回来。 所幸戒律僧还在据点处围著,马上答复:「丐帮八袋彭长老及以下,丹霞派外务长老赤松子及以下,皆在院中,等候问询。」 持湛方丈道:「让六扇门出面,缉拿嫌犯,审问清楚。」 两位首座合掌:「是!」 展昭默默点头。 大相国寺是皇家寺院,朝廷有事,就是大相国寺有事,因此当年国战冲锋在前,全寺僧人全部出动。 那么反过来,大相国寺有事,也是朝廷有事,现在有凶手杀害大相国寺一众云板僧,还有一名负业僧下落不明,朝廷执法机构六扇门当然也得出面。 如此不仅名正言顺,更将案件的规格提升,不仅仅拘泥于江湖门派的纷争。 这位方丈不愧是敕封的护国禅师,格局确实不同。 一番话定下案件的性质后,持湛方丈接下来则是:「比起缉凶,戒迹的安危更重要,戒嗔、戒言、戒妄、戒相,你们与戒殊一起,出寺寻人!」 「是!」 戒嗔等四名负业僧起身领命。 持湛方丈告诫:「戒迹所学非比常人,你们即便与他相熟,也得做好防范。」 「是!」 四人面容郑重,再度应诺。 六路负业僧里面,若说武功造诣,蜀中一路的「万劫手」戒迹,或许得排在最后。 但若论破坏力,戒迹是第一。 他那些火器机关,曾在蜀道天险处炸得山崩石裂,青城山一段栈道生生被雷火炮轰塌,虽说当时的目的是为了救人,可乱石滚落,三日不绝,也让青城派上下心有余悸。 这样的人落于敌手,一旦遭到算计,后果严重,恐怕不堪设想。 不过戒嗔四人也不畏惧。 此前猝不及防,各个击破。 现在五名负业僧齐聚一路,无论是宗师强横来袭,还是江湖鬼蜮伎俩,他们都有信心应付。 做好第二重安排后,持湛方丈这才看向众僧:「幕后真凶可有线索?」 众僧默然。 持湛方丈又问:「幕后真凶所图为何?」 「为四大派与我寺彻底决裂。」 展昭不含糊,将先前的分析细细讲述了一遍。 方丈院内,气氛再度变得压抑。 先前是因为万绝尊者—曾如乌云蔽日般笼罩整个江湖的无上天人; 而今却是为了那个杀人凶手一其手段狠辣至极,阴毒卑劣,令人发指。 杀害云板僧,囚禁负业僧,不仅是要折去大相国寺的臂膀,更要让新四大派与大相国寺彻底成仇,甚至掀起一场江湖上的腥风血雨。 持湛方丈眉宇间也流露出凝重:「此等恶獠,得速速揪出!」 「方丈,老衲有话说!」 正在这时,护法僧持岳陡然起身,宏声开口。 持湛方丈道:「持岳师兄请讲。」 持岳沉声道:「老衲怀疑一人是幕后真凶!」 「谁?」 「白晓风!」 持岳断然说出一个名字,沉声道:「此人欲盗杀生戒,寺内担心负业僧有异,这才派出云板僧接应,结果被白晓风所袭。」 「暗算负业僧后,白晓风将之偷偷送入四大派秘牢,引对方之手加害。」 「暗算、嫁祸、借刀杀人——这般鬼蜮伎俩,岂非正是鼠辈惯用的手段? 另一位护法僧持照道:「寺内出了这等大事,我等八人还得在禁地,日夜防备,也是要防备白晓风偷杀生戒。」 「若非看守佛兵,我们与戒闻师侄一起,凶手不见得能找到加害云板僧的机会,正因为我们虚耗时光,中了贼人声东击西的奸计,这才没能护得同门的性命!」 「先有白晓风预告盗杀生戒,后有众僧遭劫遇害,绝非巧合!」 两位护法僧说完,院内烛火一晃,映得众僧眉宇间阴晴不定。 虽未直接出言附和,但从神情来看,显然是大致认同。 前有白晓风预言,后有负业僧出事。 这天下第一神偷,肯定脱不得干系! 持湛方丈稍作沉吟,则是看向展昭:「师侄以为呢?」 展昭开口,予以认同:「发预告信的「白晓风」,确实有巨大嫌疑。」 持岳重重点头:「老衲就觉得如此!」 「但有个前提————」 展昭道:「预告信真的是白晓风发出来的。」 持岳一怔。 「这预告信来得蹊跷,六扇门收到的信笺虽署名白晓风,但以此人神出鬼没的作风,谁又能断定真是他所为?」 展昭道:「况且凶手深谙借刀杀人的手段,如果假借白晓风的名头,给寺内发来预告信,让我们在护卫杀生戒上投入过多的力量,以致于顾此失彼,失去了对负业僧和云板僧的照应,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持照皱眉:「如何确定真假呢?」 「目前无法确定。」 展昭道:「可以将此作为一个调查的方向,不过无论真假,关键是要找到白晓风的踪迹。」 持岳和持照花白的眉毛颤了颤,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 这话不假。 天下第一神偷神出鬼没,就算认定了对方是凶手,也能拿住人才行。 展昭也正是因为这样,才选择更脚踏实地的路线:「对于幕后真凶,我们虽然还没有线索,但对于绑架负业僧之人,还是有明确指向的。」 戒嗔和戒言马上开口:「绑走我们的,是铁剑门客卿,宗师修为。 「铁剑门客卿?」 在场众僧并不是每个人都知道卫柔霞的情况,闻言脸色发生变化。 更令他们震惊的是,展昭接下来说:「这位铁剑门客卿之所以出手,是受铁剑门当代掌门谢无忌密信,直接让她动手,擒了戒嗔、戒言两位师兄后,再交予另一伙人。」 持湛方丈目光微沉:「证言可信?」 「可信。」 展昭道:「这位铁剑门客卿,原出自仙霞派,之所以投入铁剑门,还有一段旧案————」 他隐去了部分隐私细节,将卫柔霞的情况告知,听得众僧顿时义愤填膺起来:「竟有此事?」 且不说大相国寺与仙霞派曾为五大派,守望相助。 便是素不相识,也会出于江湖道义,不忿于这等算计。 「叶逢春、谢无忌,这对师徒当真卑劣至极!!」 护法僧持岳再度震怒。 仇恨转移。 相比起飘忽不定的白晓风,铁剑门山门就在那里,目标可明确太多了。 就连普贤院首座持觉禅师都主动请命:「老衲愿往铁剑门一行!」 护法僧持岳和持照齐声道:「我等愿同行!」 就连四名负业僧都有些意动,可惜他们要去寻戒迹,不然杀向铁剑门,好好揪出幕后真凶,为同门报仇雪恨,才更合心意。 持湛方丈幽潭般的眸底微澜乍现,却不见怒涛翻涌,他手掌虚按,如抚平一池春水:「且坐。」 待众僧按捺怒火归座,持湛方丈平和的声音传开:「若那蛰伏暗处的凶手,当真得偿所愿,该当如何?」 「嗯?」 众僧微怔。 持湛方丈再问:「丐帮、丹霞派、潇湘阁、铁剑门,敢直接杀向我大相国寺么?」 众僧齐齐摇头。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即便双方成仇,撕破脸皮,新四大派也万万不敢对大相国寺直接动手。 哪怕四派联合,实力当然要超出如今的大相国寺,但大相国寺是皇家寺院,为国开堂,更坐镇京师。 直接行灭派之举———— 那不是江湖冲突,而是直接谋反了。 「然四派虽不敢犯京师,却再容不得我大相国寺的僧人踏入其地界。」 「河北有丐帮,京东有铁剑门,关中有丹霞派,荆楚有潇湘阁;」 持湛方丈手掌虚划四方:「京畿古刹,已成囚笼。」 「长此以往,我寺弟子便是那檐下青灯,再照不得万里山河了。」 「凶手所求,正在于此。」 「至于新四派能捞多少好处,不过是秃鹫分食罢了。」 这话说得简单直白,毫无禅理佛偈,却让每个僧人的神色沉下。 他们大相国寺是武林的泰山北斗,门下弟子自当踏遍九州,观山岳以明佛性,涉江河而证菩提。 若只知枯坐青灯之下,终日诵经礼佛,如何能参透这芸芸众生的疾苦? 那般闭门造车,莫说光大佛门,便是自性真如,怕也要参成个井蛙之见! 展昭目光微动。 持湛方丈所言一针见血。 但这样凶手成功后的假设,倒是让他想起了另一个门派。 老君观! 昔日中原五大派之首的老君观,不就是如此下场么? 先是在宋辽国战里面损失惨重,其后又因真宗天书封禅,大兴道教,而门风堕落,日渐奢靡。 以致于当先帝驾崩,太后将天书往陵墓里面一封,造神运动结束,老君观直接遭到反噬,由云端跌落,如今几年已有一蹶不振的态势。 两相对比,凶手的目的,莫非是让大相国寺步老君观的后尘。 对外影响六路的负业僧被纷纷剪除,再与新四大派结下无法化解的仇怨,想要重新拉起一批负业僧都是不可行的。 只能选择收缩影响,最后龟缩京师,门派世风日下,走向无法避免的衰败。 「再观那铁剑门!」 展昭思索之际,持湛方丈继续道:「谢无忌若为主谋,能得几分好处?」 「非如剿灭恶人谷那般,可昭告天下,博个侠名,这等卑劣行径,天下不齿,他万万不敢泄露半个字。」 「他赌上铁剑门百年声誉,以宗师客卿暗算我寺,图的仅仅是我寺式微后,新派独尊?」 「如若失败,他就得承担起滔天罪责,我寺不会放过他,朝廷更不会放过他!」 众僧再度颔首。 这番话总结一下,就是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 成功了,好处不是铁剑门一家享受; 失败了,罪责却要铁剑门一家承担。 谢无忌为何如此愚蠢,要做这样的事情? 护法僧持岳彻底冷静下来:「阿弥陀佛!此人只是帮凶?」 「善哉!善哉!」 持湛方丈道:「他绝非首恶,只是帮凶,甚至是受人所制的掌中刀兵。」 展昭默默点头。 持湛方丈所想,与其不谋而合。 他还有另外的证据辅佐。 比如铁剑门的少门主张寒松,是个心机极重的剑客,能教出这样的弟子,准备扶持其接替门派掌门,谢无忌就不会是那种鲁莽冲动,动不动押上门派未来豪赌的人。 既然确定了谢无忌的定位,持湛方丈的安排就有所改变:「未免幕后真凶灭口,我寺僧人,暂不宜入京东路。」 说著,他看向顾临:「戒尽,将铁剑门主谢无忌涉案,告知六扇门神捕苏无情,请他出手详查谢无忌,一应联络事宜由你负责。」 「是!」 顾临起身领命。 如此基本安排妥当。 首先将此案通报朝廷,确定有凶手杀害皇家寺院僧人。 其后由文殊院首座持慧、地藏院首座持宏,率戒律僧,保持对丐帮、丹霞派的压制。 以戒嗔为首的五名负业僧,出寺寻找最后一名负业僧戒迹的下落。 先前掀起锺馗图一案,本就与六扇门有密切往来的顾临,与六扇门一同追寻铁剑门主谢无忌的线索。 「你留一下。」 待得众僧各自领命,持湛方丈又看向展昭。 展昭留下,待得禅房内,只剩两人相对。 方才在众僧面前,这位若青松峙岳,指挥若定,举手投足间便安抚惶惶人心O 此刻四下无人,却见他肩背微佝,面色青白如旧瓷,唇上的血色竟迅速褪去。 展昭变了色:「方丈!」 持湛方丈微微一笑,刹那间,刚刚的颓唐之气又如露水遇朝阳般消散无踪:「无妨,我看似虚弱,寻常宗师还是伤不得我的,只是有你坐镇寺内,更加稳妥些。」 「你未开气海,就能与楚辞袖不分胜负;佛心未固,就能破卫柔霞心境缺漏,这般天资,当独步天下。」 「有你在,我安心许多。」 展昭不奇怪对方居然知道的这般详细,却忍不住道:「龙王」耶律苍龙真就如此强横,令方丈的伤势久久无法痊愈?」 持湛方丈坦然道:「宗师亦分四境,耶律苍龙已近四境,我还在三境前徘徊,确实不是他的对手,能伤得到此人,已是大日如来法咒」的神异了。」 「宗师四境?」 展昭道:「请方丈指教。」 「你现在知道那些,并无好处。」 持湛方丈轻轻摇头,趁机举了个例子:「以烟雨阁主楚辞袖的资质,若非强破玄关跻身宗师,不会与你久战不下,而她如今看似风光无限,往后数十寒暑,或要困于一境,徒叹奈何。」 展昭:「————」 方丈怎么也有戒言的风范了? 这话给楚辞袖听到,打击可不小,这是认为她接下来可能会止步不前啊! 不过以潇湘阁的底蕴,或许也不知宗师境的许多玄机,毕竟能登临宗师之位,就是得天之幸了,还能拒绝不成? 持湛方丈倒不是想要毒舌,而是趁机灌输这个理论,语重心长地道:「宗师之道,不在早成,亦在根基,年少得志者,往往长久不得————」 他说到这里,也不禁想起了真武第七人和仙霞第四奇。 当年巅峰时期的中原五大派里,那两位也是最惊才绝艳的,天才中的天才。 二十岁前开辟先天气海,皆根基稳固,绝非速成。 二十五岁前就能登临宗师,亦是厚积薄发,日后三境四境都大有所望。 可惜这两人此后的人生路,并不辉煌,而是变得寂寂无闻。 所以有时候年少成名,过于惊艳,未必是一件好事。 这也是特意将展昭留下的原因。 持湛方丈担心他近来与宗师交锋不落下风,要么看轻了宗师,要么看高了自己,难免飘飘然,接下来吃个大亏,悔之晚矣。 展昭能感受到这位的善意,诚恳地道:「多谢方丈指点,宗师之路,我不敢有丝毫怠慢,不求快,只求走得更远。」 他确实从来没想过尽早成为宗师,甚至成为史上最年轻的宗师。 比年纪有什么意思,关键还是看,谁最后走得更远。 天下无敌不比单纯的年轻厉害百倍? 持湛方丈隐隐有些诧异,他见过许多天赋异禀的奇才,却都不似这般,倒也露出安心的笑容:「持愿师兄眼光真好,你更是一位好孩子,我这般说,你不要见外。」 「不见外,不见外————」 展昭目光微动,倒是趁机提出要求:「有一事,弟子想要拜托方丈。」 持湛方丈道:「何事?」 展昭赶忙道:「我这个法号,是临时法号,起的————不甚恰当,能否换一个? 」 「原来如此!」 持湛方丈失笑,但仔细打量了他一下:「你学了易容?」 展昭道:「是的。」 持湛方丈稍作沉吟,又问了一个问题:「你愿意一辈子青灯古佛,四大皆空?」 展昭坦然道:「不愿意。」 人生长远,他想要领略各路的风光,而非局限于一地。 哪怕大相国寺对他再好,他终究还是有还俗的那一日。 持湛方丈眼底泛起一丝了然,又看向堂内青灯:「你看那灯焰,可曾因名相而改其光?名者,实之宾也,你心中无尘无垢,戒色二字便为菩提明镜,永远为你而留。」 展昭眨了眨眼睛,没听明白。 持湛方丈合掌浅笑:「出世为戒色,入世为展昭,本就未曾离你分毫,又何必另觅他名?去吧!去吧!」 展昭这下明白了。 申请改名失败。 他合掌行礼,走出方丈院,不禁有些小小的不开心。 说好的临时法号呢?骗人的吧,现在上下都喊顺口了啊———— 虽然这个法号有时候也挺好用,特别是与女施主沟通时。 但将来亲朋好友问起来,你在出家的那段时日里面,法号叫什么啊? 他怎么回答,说出去又是不要笑挑战了。 所幸办法总比困难多,展昭抬头望向天空明月,目光陡然一动:「出世为戒色,入世为展昭,本就未曾离我分毫————」 「这可是方丈你说的!」 「弟子悟了!」 > 第142章 答案揭晓 第142章 答案揭晓 「东西拿到了。」 走出方丈院没多远,夜风拂过,云水现踪,楚辞袖带著卫柔霞返回寺中。 展昭正好问道:「铁剑门那边情况如何?」 楚辞袖道:「张寒松只留了两名弟子看守青锋别院,其余人都被他带走,听著意思,是直接返回铁剑门了。」 「倒也果断。」 展昭微微点头。 铁剑门出了这等事情,先飞鸽传书回宗门,再等待宗门回应,已是来不及了O 张寒松直接撤离,是正确选择。 只是如此一来,落在不知情的江湖人眼中,就更显得做贼心虚了。 接下来六扇门也能顺理成章地调查铁剑门,看看那现任的门主谢无忌,到底是因何密信卫柔霞,让她对大相国寺的负业僧下手。 说到这位,展昭也看向了她。 卫柔霞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画像缓缓展开:「这就是那个————薄幸人!」 楚辞袖不知缘由,但一听薄幸人,马上凑了过来。 借著院中摇曳的灯火,三个人的视线同时落在画卷上。 画中男子身著云纹锦袍,玉带环腰而立。 身姿如松,面容虽非俊逸,却自有一番气度。 尤其那对狭长双目,不显阴鸷,反透著一股矜贵之气。 只是细看之下,眼角烙著几道细纹,皮肉也略显松弛,分明已过而立之年。 恐怕是三十几许的人物,甚至年纪要更大些。 展昭端详片刻,问道:「这是何人所画?」 卫柔霞神情复杂,似怀念似释然:「是我亲手所画。」 展昭问得很详细:「是在你们相识之间所画,还是他离去后所画?」 「相识之间作的画。」 卫柔霞明白他的用意:「这相貌是准确无误的,绝非臆想。」 「好。」 展昭微微点头,又问道:「玉佩呢?」 卫柔霞递过来一物:「这是他平日里带在腰间的随身玉佩,临行时一分为二。 「」 展昭接过,发现是一块羊脂白玉佩。 玉质极佳,泛出一股柔和的莹光,仿佛凝冻的月华。 玉佩呈圆形,直径约两寸,正面精雕细琢的,应该是一幅二龙戏珠的图案。 原本该有两条五爪蟠龙矫健灵动,龙须飞扬,鳞片细密,追逐著中间一颗宝珠,但现在被平整的一分为二,只剩下一半的图案。 「好指力!」 这玉质是上上品,居然能将之平整地分成两半,展昭都不见得能办到。 他自己没有练过拳脚指法,只能用爻光剑气切割,但无形剑气太利,一指下去,恐怕会损坏玉佩,做不到如此规整的一分为二。 就连楚辞袖凑过来看了后,也评价道:「这等指力当真了得,有这样造诣的,恐怕是江湖上的成名武者。」 展昭道:「掰断玉佩的,是这个人么?」 「不是。」 卫柔霞摇头:「他那日分别时取出玉佩,为了表示与我重逢的决意,便走了出去,让身边的护卫掰断了这块玉佩,将其中一半交给我。」 展昭道:「那个护卫你可曾见过?」 「他身边常年跟著三个护卫,我都见过,只是当时我不知他具体是寻哪个人掰断的玉佩。」 卫柔霞道:「后来我从断口判断,此人用的是佛门大金刚指力,或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 实际上大力金刚指不算是什么稀奇武功,少林寺的武学大相国寺都有收藏,甚至包括少林寺镇派绝学《达摩武诀》。 只是四院僧众内,没听说有人修炼《达摩武诀》的。 其一是避讳。 毕竟少林寺尊大相国寺为天下佛门之首,才将经卷武学供奉,真要修炼对方的镇派绝学,多少有些不合适。 其二则是大相国寺有更好的选择,《大日如来法咒》。 可惜大相国寺近年来巅峰武力凋敝,修成《大日如来法咒》的一个没有,晋升宗师的寥寥无几,反倒是少林寺那里已经有三尊武道宗师了,其中一位练成了完整的达摩武诀。 话虽如此,对于卫柔霞的这个判断,展昭是认可的。 有这样强横大力金刚指的造诣,又不是出家人,那最大的可能,确实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 展昭道:「这样的俗家弟子,不会籍籍无名,铁剑门当时肯定帮你追查了,就没有丝毫线索?」 卫柔霞默然。 展昭知道答案了,转向画卷:「前辈既然与此人情投意合,为何要与之分别? 」 卫柔霞轻叹:「师门恩重,再加上叶逢春时不时来探望,关心我的武功进展,我岂能就此抛下一切跟他离开?原想著待成就宗师之位,整顿好仙霞派后,再去寻他,结果————」 展昭大致猜到后续发展,楚辞袖却忍不住道:「结果如何?」 卫柔霞缓缓闭上眼睛:「他走后不久,我便发觉有了身孕,又被叶逢春知晓,斥我辜负师恩,那时我————我只觉天崩地裂!」 楚辞袖一时间没听懂,展昭便将大致的分析告知,她听后顿时柳眉倒竖:「铁剑门前掌门,竟是如此卑劣之人?」 「目前还是推测,不要妄下定论。」 展昭虽然对铁剑门没有什么好印象,但也不会一口咬死对方就是罪魁祸首,继续问道:「后来呢?」 卫柔霞道:「我当时六神无主,询问叶逢春该如何是好————」 展昭道:「此人有何建议?」 卫柔霞道:「他也显得很矛盾,先是叫我不要留下孩子,后来似乎又觉得此举过于残忍,反倒接连劝我,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 「嗯?」 展昭眉头一扬。 楚辞袖则关心道:「那孩子呢?」 「被抢走了。」 卫柔霞眉宇间流露出最深切的痛苦:「我临盆时胎位不正,几度气绝,当拼死产下孩子时,已是油尽灯枯之态,谁知那个人居然派来护卫,生生从我怀中夺走了骨血!」 展昭皱起眉头。 卫柔霞凄声道:「我至今不离京东,也是担心有朝一日孩子找了回来,不知我的下落,只是我也知道,这是奢望————那孩子一出生就被带走,哪里还记得我这个母亲呢?」 看著对方比起寻常女子都要苍老的容颜,楚辞袖心下恻然。 这位可是当世天骄,原本注定光芒万丈,没想到一日受困于情爱,竟落得这般下场。 那个薄幸人始乱终弃不说,连孩子都要从亲生娘亲身边夺走,实在可恨至极。 楚辞袖牵著她的手,低声安慰片刻,待得卫柔霞情绪稍加稳定,又看向展昭。 这案子比起她父亲的失踪,还要难查得多吧? 毕竟当年同她父亲一起失踪的,有各大派的不少人,表面上五派掩盖住了颓势,背地里轰动一时,不止玄阴子一人追查了多年。 而卫柔霞这边,只有一个早就消失不见的薄幸人,和生下来就被抢走的孩子———— 这怎么查? 「这案子可以查,依旧是一半的机会。」 展昭开口,语气笃定,却问了个十分古怪的问题:「你生产的时候,铁剑门没有护卫?」 卫柔霞收敛情绪,回答道:「没有。」 这是丑事,她当时无颜拜托师父的好友照看。 「不!不会没有!」 展昭却摇头:「你终究是令师托付给叶逢春的,女子生产又是虚弱之际,身边无一人护卫,真要有个三长两短,叶逢春如何向令师,向仙霞派交代?」 卫柔霞不解:「若有护卫,我的孩子怎么还会被带走?叶逢春不至于连这等事都做吧?」 「这就是此案的关键所在了!」 展昭道:「我先前的分析若无误,站在铁剑门的立场上,其实是应该帮你保住孩子的。」 「保住了孩子,你身边有了牵挂,更难回归仙霞峰,铁剑门再从中左右逢源,叶逢春将你留在门内的把握更大。」 「相反,你失去了孩子,若是铁了心出去寻找怎么办?那样一来,铁剑门不就失去你这位高手客卿了么? 卫柔霞明白了,喃喃低语:「是啊————叶逢春那时确实表现得十分歉然,对于孩子的事情避而不谈————他当时的反应,挺古怪的!」 楚辞袖同样奇道:「既如此,铁剑门为什么放任那个薄幸人的手下,带走了孩子?」 「得罪不起。」 展昭给出简单明了的四个字:「铁剑门不仅知道那个人是谁,还不敢得罪对方,甚至承担不起把孩子留下的代价,所以宁愿冒著失去卫前辈的风险,也坐视对方带走了孩子。」 顿了顿,展昭问道:「铁剑门那段时间,有没有接待什么贵客?与门派利益攸关的那种贵客?」 卫柔霞默默回忆,但半晌后却缓缓摇头:「没有,那段时日皇帝来泰山封禅,我听铁剑门弟子说,他们上下都在忙著恭迎圣驾,叶逢春每次也是匆匆来去,那副嘴脸令人厌恶————」 她语气颇有几分不屑。 一是对于叶逢春这位师父的好友,印象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满怀厌恨。 二是仙霞派一贯的风格。 老五大派里面,就仙霞派与朝廷最无瓜葛,是纯粹的江湖门派。 派内弟子心中自有一份清高,对于铁剑门这种舔著脸凑上封禅的行径,当然会看不惯。 「封禅?」 展昭的神色陡然一动。 他突然想到,之前铁剑门少门主张寒松确实提过,当年泰山封禅,铁剑门是得先帝嘉许的。 当时本以为是江湖人的夸大之词,但如今看来———— 可不对啊!」 「如果真的是那个人,被夺走的孩子是谁?」 展昭浮现出肃然之色。 他原本为卫柔霞分析旧案,除了宗门间的交情外,也是多少看不惯铁剑门的行径。 如果对方真是有意让仙霞派衰落,好让自家门派上位,找个男人在关键时刻坏卫柔霞修行,这些年一直将其瞒在鼓里,还使唤其为自家客卿,行为就太过卑劣恶心了。 再者相比起白晓风案的奇异、玄阴子案的牵扯与负业僧案的血腥,卫柔霞个人的案情终究不大。 小案子嘛,换换脑子。 然而此时他发现,可别这始乱终弃的小案子,才是最大的一个吧? 一念至此,展昭对著卫柔霞沉声道:「画卷和玉佩借我一用,就在寺内,马上还你。」 「!」 卫柔霞还在回忆,展昭拿了两物,已然闪身离开。 他最想请教的是持湛方丈,但方才这位气息不稳,目前正在疗伤,不便打扰。 而剩下的三院首座里面,持慧禅师和持宏禅师同样外出,那就剩下普贤院首座持觉禅师了。 展昭抵达普贤院时,就见到这位面目最为慈和的老僧,正在整理药箱,上前见礼:「持觉师叔。」 「戒色?」 持觉有些惊讶,又取出一张丹方来:「你来得正好,老衲这里有一副禅寂三昧汤的配方,是不久前听闻卫檀越的症状,为她调配的,你带去香积堂熬制,让卫檀越喝下吧。」 「禅寂三昧汤?」 展昭接过配方,马上反应过来:「那碗禅寂三昧汤,原来是师叔特意为弟子调配的,当时助益良多,多谢师叔。」 持觉禅师微笑:「禅寂三昧汤本就是寺内药汤,老衲多设戒规,正是怕弟子们生了贪著之心,不想你一碗知味,随即放手,不贪药效,不恋余甘,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善哉善哉!」 展昭依旧合掌行礼,再有些好奇:「卫前辈的心境缺漏,禅寂三昧汤也有效用么?」 「唉!」 持觉禅师轻轻叹息:「当年若非仙霞派幻音师太的清心普善咒」与药心师太的玉露丹」合力,老被就死在万绝宫的天魔琴之下了,如今对卫檀越,只能略尽绵薄之力,亦是惭愧。」 这话的意思,显然是也不太看好。 即便是特制的禅寂三昧汤,对于卫柔霞这种情况,恐怕也起不到多大效用,真的只是尽心而已。 「心病还须心药医,弟子或许另有办法。」 展昭却趁机展开画卷:「此人是卫前辈这些年苦苦追寻之人,师叔可认得?」 持觉禅师仔细看了看,缓缓摇头:「不认识。」 但话音落下,他再凝视了一下画卷之人,眼角又微不可查地颤了颤,似乎发现了什么。 经过了刹那的迟疑,这位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四院首座,多入宫中,你果然认识!」 展昭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如果说之前对于卫柔霞案的把握,还是一半一半,如今则有了九成。 因为真要是这个人,铁剑门叶逢春肯定是坑了卫柔霞,绝没有置身事外的可能。 持觉禅师却显然有些不安,稍作迟疑,还是开口问道:「这画卷从何而来? 卫檀越为何要寻他?」 展昭之前就没有透露卫柔霞的男女私情,只是说所托非人,此时也斟酌著词句道:「卫前辈与此人有些前缘,不过已是陈年旧事,如今她不过是想探个下落,了却一桩心事。」 持觉禅师默然片刻,双掌合十轻叹:「阿弥陀佛,有些因果,或许早断于红尘,执念易生心魔,不如放下,不如放下。」 已经进陵墓了,确实断于红尘。」 「但因果还未断啊———— 展昭收起画卷,本来还想取出玉佩给对方辨认的,现在也不需要了,行礼离开。 刚刚出了普贤院,就见卫柔霞翘首以盼,楚辞袖陪在她旁边。 将画卷和玉佩交还到对方手中,卫柔霞牢牢抱住,这才舒了一口气。 楚辞袖则以眼神询问。 展昭已然有了计较,但大相国寺的僧众即便认识,也不可能直接透露对方的身份,还需要最后的证实:「我们得再去那里试上一试。」 卫柔霞道:「什么地方?」 展昭望向城北:「不久前去过的地方。」 楚辞袖眨了眨眼睛,心领神会。 当两人带路,一同来到那巍峨的城墙之下,卫柔霞都不免一惊。 这不是皇宫么? 两人熟门熟路,卫柔霞也迅速冷静下来,默默跟随,一起来到皇城司驻地。 昨晚展昭和楚辞袖来此,关注的是督主郭槐、提点宁崇山,这对上下级之间的交谈与动向。 而今晚展昭再来,直接朝著边角的房屋而去。 越走越偏僻。 卫柔霞莫名其妙,楚辞袖大致明白对方要找的是谁,却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找那个小人物。 很快目标出现。 一位皇城司老禁军,拖著一条残腿,慢吞吞地走著。 灯笼昏黄的光,在地上晃出一道颤巍巍的影子。 腰间的酒壶随步伐轻响,像是给这例行的巡夜,打著节拍。 似乎每一晚,这位瘤腿老禁军都是这么做的,哪怕是经年累月都无人经过的院落,他也一间一间细细查看。 只是今夜注定与众不同。 当拐进最偏僻的院落,一间屋子突然大门开启,本该空荡荡的房屋中间,不知何时挂上了一幅画卷。 腿老禁军先是一怔,然后打著灯笼上前,往画卷前一停。 只看到画中人的第一眼,痫腿老禁军浑浊的眼珠就骤然一颤,疯狂地眨巴起来,似乎想起什么,却又不敢相信,嘴巴逐渐张大。 但最终,他还是难以抑制满腔的情绪,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嘶声迸出两个字,揭晓了答案:「陛下!!」 第143章 民间的娘娘,被抱走的孩子是谁? 第143章 民间的娘娘,被抱走的孩子是谁? 「什么!」 「唔?唔唔!!」 屋内的老禁军对著画卷叩首。 屋外原本莫名其妙的楚辞袖和卫柔霞,眼睛同时瞪大,满是不可思议。 展昭则先一步出指,制住了后面这位,避免失态,同时传音道:「前辈,这里是皇城,再难以接受的事情,我们出去再说。」 卫柔霞并未挣扎,却盯著瘤腿老禁军,嘶声道:「我想起来了!我见过这个人!我在他的身边见过这个人!」 这回轮到展昭惊讶了:「他就是当时的护卫之一?能确定?」 正主都记不得眉眼了,需要靠当年的画像来辨认,却能认出来护卫? 卫柔霞笃定地道:「若是见不到,我确实描述不出,但见到了人,不会认错!」 展昭微微点头,稍加沉吟,干脆道:「前辈准备直接露面,质问他么? 」 「我?」 卫柔霞皱起眉头:「我质问他,他会说么?」 展昭道:「不妨一试,此人是老禁军,先帝虽然驾崩,但从方才的反应来看,还保留有不小的忠诚,他既然是当时的护卫,应该也能认出你,可以用身份压制!」 卫柔霞突然一滞:「等一等!那个人————那个人到底是谁?」 展昭平淡地给出对方的身份:「先帝。」 卫柔霞猛然僵住。 楚辞袖眨了眨眼睛。 敢情你方才激动,是因为认出了昔日的护卫,却忽略了对方跪在画像面前,高呼陛下的意思? 能被称为陛下的,要么是当今的小皇帝,可年纪显然对不上,要么就是先帝,泰山封禅的真宗啊! 「先帝————先帝————」 卫柔霞怔然良久,神情逐渐平静下来,舒出一口气:「原来是他!他都已经不在人世了啊!」 对于这个反应,楚辞袖有些诧异,展昭却能理解。 卫柔霞其实一直有著纠结。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当年那个负心薄幸之人。 再续前缘?绝不可能。 一剑杀了对方?或许也下不去那个手。 现在对方死了,对于卫柔霞来说,反倒是一种解脱。 至于身份,本来就是其次。 毕竟卫柔霞在意的,从来不是对方的身份,如今知晓了对方到底是谁,又是已死之人,对于薄幸人的执念,顿时释去大半。 可紧接著,卫柔霞又沉声道:「那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如今在宫中?」 展昭也更关心这件事。 真宗在泰山封禅的过程中,与卫柔霞产生过一段情,事后卫柔霞产子,又派护卫将孩子抱走。 这孩子到底是谁? 所以在得知这个腿老禁军,就是当年真宗在泰山封禅时期的护卫时,他才建议卫柔霞,干脆直接露面询问。 屋内老禁军见到真宗画像,连连叩了十几个头,额头都磕红了,也不禁露出疑惑之色,喃喃低语:「昨夜这间屋子里,是绝没有画像的,先帝————先帝显灵了么?」 老禁军终究不敢直接起身,伏地后挪,待得到了屋门前,才缓缓爬了起来。 蓦地白影一闪,但见一位白发女子,幽灵般立于阶前。 「啊呀!」 他惊得本能一个跟跄后退,浑浊老眼却同时迸出精光,枯瘦五指如铁钩般暴起,赫然是少林龙爪手。 爻光一闪。 无形剑气破空而至,猛然打在老禁军的后背。 病腿老禁军哎呦一声,重新跪倒在地。 只是这一跪,反倒让他反应了过来,眼前是人非鬼,咬著牙道:「放肆!皇城禁地,岂容你装神弄鬼!」 卫柔霞冷冷地凝视著他。 瘤腿老禁军佝偻的背脊硬是挺直几分,咬著牙道:「报上名来!敢闯宫禁,不怕朝廷踏平你师门,株连你同族么?」 卫柔霞最听不得这话,长袖拂起,将他狠狠打翻在地:「你看看我是谁?」 「老子会怕你?」 病腿老禁军闻言昂起脖子,定定一看。 这一看就皱起眉头,再观察片刻,猛地回头看向那幅画卷,嘶声道:「是你?」 卫柔霞冷冷地道:「你果然还认得我!当年那个人带著三个护卫,你就是其中之一,化作灰我也认得你们!」 腿老禁军的气焰一下弱了下去:「你————你————娘娘————」 「我不是什么娘娘!」 卫柔霞很是厌恶这种称呼,直接问道:「叶逢春当年知道你们的行踪么?」 病腿老禁军连连点头:「知道!当然知道!陛下便是微服出访,铁剑门又岂敢轻忽?」 卫柔霞闭了闭眼睛,深深叹了一口气。 在未确定真相之前,她哪怕放出狠话,要开棺鞭尸,要铁剑门鸡犬不留。 但内心深处,其实还是希望叶逢春并没有故意害自己,只是阴差阳错下的巧合。 在确定薄幸人身份时,答案其实就呼之欲出,此刻仍旧忍不住问出口。 她想要最终认定。 当年得师父托付信任的至交好友,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这些年,我被骗得好苦!骗得好苦啊!」 听到这位无比悲戚,却又透出无尽杀意的声音,病腿老禁军误解了。 他认为这说的是先帝,赶忙道:「娘娘莫要如此,先帝回宫后,还时常想念娘娘,曾几度想要接娘娘入宫!」 卫霞柔沉浸在自己被至为信任之人的背叛中,理都不理。 腿老禁军又道:「先帝虽贵为天子,却也有诸多束缚,见娘娘一面要费尽周折!他当年去见娘娘时,还令身边的丹师作法,说御游天庭,与神女相会,又说天书失而复得,种种波折,总之是争取出行的机会,先帝是真用了心的!」 默默聆听的展昭眉头一扬。 罗世钧吼出的三大旧案,在这里解决了一桩。 泰山封禅,先帝御游天庭,天书失而复得,是怎么回事? 答:创造时机,偷偷出来,与女子相会。 只是后来这锅,让玄阴子背了。 恐怕许多臣子,至今都认为是那位出身老君观的御用丹师,伪造祥瑞,欺上瞒下。 「是么?」 卫柔霞终于回过神来。 不知怎么的,在不知薄幸人是谁时,她时不时念及对方,辗转反侧,柔肠百转。 可此时明明是天下至为尊贵之人,她反倒没多少感觉了,只凝视画卷:「这面容可是易容所扮?」 病腿老禁军低声道:「天子出访,未免有心之人注意,确有变化,然亲近之人还是认得出来的————」 「原来连相貌都是假的。」 卫柔霞淡淡道了一句,语气陡然变化,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你们当年把我的孩子抱走,养在皇宫里了?」 「什么!抱走了娘娘的孩子?竟有此事?」 瘸腿老禁军怔住:「老朽不知。」 卫柔霞表情凌厉起来,刚要喝骂,耳畔响起传音,话锋一转:「当年三个护卫,除了你之外,另外两个人是谁?」 病腿老禁军稍作迟疑,倒是回答道:「大内总管周怀政,大内护卫统领裴寂尘。」 卫柔霞对于大内总管不关心,立刻冷声问道:「那裴寂尘可是少林俗家弟子?」 病腿老禁军道:「是!裴统领师承少林达摩院首座,他还引老朽拜入少林,传授老朽龙爪手。」 「当年扳断玉佩的,看来就是此人了!」 卫柔霞道:「抱走我孩子的,肯定也是他,这个人呢?」 腿老禁军皱眉:「裴总管已不在京师,早些年就卸任了统领一职,回少林寺闭关了。」 卫柔霞冷冷地道:「那我就是要去少林寺问他了?」 「不!不!」 病腿老禁军赶忙道:「娘娘要问我等话,我等绝不会隐瞒,可真要是先帝的安排————」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道:「先帝子嗣稀少,成年的仅一位公主,便是当今官家,也是八贤王的血脉,后来过继到了先帝膝下,得以继承大位。」 「娘娘所生的孩子,当年即便真的被抱回宫中,寄养在哪位妃嫔之下,恐怕后来也————」 卫柔霞道:「也什么?」 病腿老禁军低声道:「夭折了!」 真宗共六子二女,除如今的昭宁公主外,皆年幼夭折。 连前太子都病重而死,才有了当今官家的继位。 所以这位民间的娘娘时隔这么多年,来寻自己的孩子,无疑是难以如愿的。 就不是能不能相认的问题,真的没人了。 卫柔霞这回却不惊怒,只是冷冷地道:「宫里养大的孩子还有谁?」 瘸腿老禁军道:「只昭宁公主一人。」 卫柔霞道:「她多大?」 瘸腿老禁军道:「十七。」 「十七————十七————」 卫柔霞身躯一震:「我的孩子,若是长到这般大,也是十七!」 瘤腿老禁军解释道:「昭宁公主是太后娘娘所生,还是与前太子双生同胞,只是恰好同岁罢了————」 卫柔霞根本不理。 她如今对于薄幸人已无执念,耿耿于怀的则是当年被抱走的孩子。 便是真宗的孩子全部夭折了,她也要找裴寂尘问个清楚,当年是谁抱走的,又给了谁抚养。 现在既然还有一位活著的,且年龄对得上的,当然更加不能错过。 只是就在这时,她的耳畔又响起了传音,顿了顿,再度问道:「前太子是怎么死的?」 瘸腿老禁军面色变了:「娘娘,为何问这个?」 实则是展昭传音让她问的,但卫柔霞反应也很快,冷冷地道:「是你刚刚说,前太子与公主双生同胞,若活到今岁,都是十七,与我抱走的孩子年龄相仿!」 「对了!」 腿老禁军愣了愣:「娘娘不知自己的孩子,是男是女,甚至是不是双生同胞么?」 卫柔霞咬著牙道:「我那时逆产,孩子勉强生下时,都昏死了过去,醒来后产婆都不见了!我如何能知道那些?」 腿老禁军把头垂了下去:「前太子病重,又因玄阴子用药不当,这才薨逝。」 「玄阴子?」 卫柔霞注意到了无时无刻不在背锅的前御用丹师:「是老君观的真玄道兄么?」 腿老禁军目光闪了闪,赶忙道:「是!是!此人近来又在京师出现了,娘娘可去寻他,他当年是先帝的御用丹师,清楚许多事情————」 卫柔霞冷冷凝视了这个跪在地上的老者一眼,身形一闪,消失无踪。 悬挂在屋内的画卷,也被一并带走。 皇城司院外,她与展昭会合,第一句话倒是所见略同:「这个人不老实!」 「这个人知道的旧事,比预料中多!」 展昭原本找上这个病腿老禁军,有两点原因。 一是年龄大,又久在皇城司,能够知晓曾经的秘闻。 二是崇佛,可以在其烧香拜佛之际,打开切入点,询问旧事。 结果没想到,卫柔霞这条线,居然直接牵连到对方身上。 而且当年真宗在泰山封禅期间,微服出访时,此人就在身边。 能成为三个护卫之一,就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毕竟另外两人的身份都很显赫。 一是大内总管周怀政; 一是大内统领裴寂尘; 这个病腿老禁军,何德何能,能与这两人并列? 卫柔霞道:「此人想用真玄道兄把我引走,我们要不要跟著他?」 「不!跟踪此人恐怕无用!」 展昭其实一直观察著院内的动向。 方才卫柔霞离开后,病腿老禁军又在地上跪了片刻,才缓缓爬起身来,取出腰间的酒壶,打开后咕嘟咕嘟灌了几口,再晃晃悠悠地离开了。 卫柔霞的到访,他肯定是措手不及的。 但能这么快恢复基本的平静,可见这老者的城府之深。 想要从这种年老成精的家伙身上套出情报来,是难上加难。 单纯的跟踪,只怕会做无用功。 不过有了目标就好。 毕竟了解先帝的情况的,绝不止他一人。 既然确定了画像的身份,展昭也立刻道:「我们去见下一个人吧。」 「谁?」 「玄阴子。」 三更梆子响过,京师夜市的灯火,终于渐次熄灭。 而老君观的重檐轮廓,在月色下显出一种冷清的威严。 展昭三人掠过西侧斑驳的围墙,轻松入内。 —— 这种轻松不在于他们的武功,而是因为无人看守。 且不说二十年前,即便是十年前,夜间都有三十六名佩剑道士彻夜巡守,如今却只惊起两只栖鹤。 再往正殿走,楚辞袖和卫柔霞越看越是触目惊心,喃喃低语:「这可是老君观啊,曾经的天下第一宗门,现在居然如此冷清?」 展昭则注意到,不少殿宇前的铜鹤香炉还温著,应该是晚课时才用过。 而其余殿宇虽然大体漆黑,讲经阁每层却都亮著烛火,有道人在里面用功。 显然,老君观虽不复巅峰,但若说衰败到难以持续,那还不至于。 或许天书降世的闹剧结束,回归原本道观的清静无为,对于老君观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卫柔霞渐渐也看了出来,倒是放了心,低声道:「真玄道兄在哪里?」 「他离开天香楼后,还在京师,最可能的位置就是老君观附近————」 展昭身形一起,落在斋堂上,目光扫视,落在一个方向。 从武道轮回法的苦心,就能看出玄阴子对于老君观的感情是极深的。 玄阴子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放下旧案,不仅是自己蒙受不白之冤,也因为老君观同样遭到了声望上的巨大打击。 当年妙元真人积累下的清誉,可谓丧失殆尽,他又岂能甘心? 郭槐看得没错,武林中人的命脉还是师门,带著这份对师门的情感,玄阴子最有可能出没的地方,就是这附近。 「走!」 展昭此时登高望远,发现了一座合适的高楼,目光一动,率先掠了过去。 楚辞袖和卫柔霞紧随其后。 「酒楼?」 但近了后,两人却有些意外。 现在这个年代,京师还没有七十二家正店之说,但酒楼客栈已是数不胜数。 而这座无疑相当豪华,周遭百盏灯球次第燃起,三层飞檐下悬著官窑烧制的琉璃灯,照得楼前车马如昼。 宝马嘶挤在朱漆权子前,豪商京官擦肩登阶,楼中的歌喉压著舞乐钻出雕窗。 不断有伙计托著食盒疾走,掀盖时溢出的酒香露甜,勾得夜游的行人频频侧目。 「玄阴子会隐于这里?」 楚辞袖颇为诧异。 她最初就是为了这个老道来的。 但真的让她搜寻,绝对不会找来这种地方。 卫柔霞则发出物是人为的感叹:「这么多年过去,真玄道兄恐怕也变了许多啊!」 「大隐隐于市,藏身此处,其实并不出奇。」 展昭微微点头。 其实也可以说是路径依赖。 毕竟此前许多人就想不到,玄阴子居然会藏在天香楼那样的半风月之所。 天香楼藏得,一座酒楼又算什么? 毋须一间间搜寻,展昭让两人稍作等待,自己入内,运起武道轮回法。 独属于这门功法的气息逸散出去,就如黑夜中的星火那般显眼。 一道气息迅速掠至,玄阴子来到身后,探手按住他的肩膀,急切的声音传来:「有两位宗师跟著你来这里,定是寻老道踪迹,快随我走!」 如此危险的局势,这位居然还冒险出面救人,令人感动,展昭当然不会故弄玄虚,直接道:「前辈不必担心,那两位宗师都与我不打不相识,已化敌为友。」 1 玄阴子:「???」 第144章 我有妙计,可见公主 第144章 我有妙计,可见公主 「真玄道兄!」 「卫师妹?真的是你!」 直到见到卫柔霞和楚辞袖,玄阴子才完全相信展昭的话。 本以为两尊宗师合力来堵我。 结果没想到,竟是友非敌。 其中一人还是故人? 只是看著卫柔霞的白发,再感受到对方的气息,玄阴子颤声道:「卫师妹,你怎么—— ——你怎么变得————」 卫柔霞苦笑:「如此老态?又如此弱小?」 玄阴子点了点头。 或许旁人眼中,一尊宗师已然是了不得的存在,怎么都与弱小两字沾不上边。 但眼前这位是谁啊? 在当年天才辈出的五大派,都是风头最劲的人物,甚至妙元真人都不止一次夸赞过她,也不知是不是在点某个整日懒散的小师弟。 在玄阴子看来,仙霞派哪怕在宋辽国战里伤亡惨烈,只要卫柔霞还在,振兴宗门没有问题。 结果后来仙霞派封闭山门,一直未曾开山,老君观就猜测卫柔霞恐怕出了什么问题,还派人去探访过。 可惜那个时候,卫柔霞已经下山,仙霞派其余弟子则躲进秘洞里面去了,老君观与之擦肩而过,后来就再也没能联系上。 直到如今。 已近二十年光阴。 「我先是错信了人,其后又没有坚守心志,以致于酿成大错,悔之晚矣!」 卫柔霞展开画卷,呈给玄阴子看:「真玄道兄,你看这是何人?」 真玄子定睛一看,不禁变色:「这不是先帝么?易容装扮的模样?何人所画?」 「我画的。」 卫柔霞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讲述了一遍,沉声道:「待了结这些事,我要回仙霞峰,我盼著师父还在————无论她老人家怎么怪我,我都要向她磕头认错————」 「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玄阴子眼眶微红,不仅是为了这位的遭遇,还想到了自己的小师弟,感慨道:「莫非天意如此?要我五派衰败?要我五派衰败?」 「铁剑门也能代表天意?」 展昭在旁边冷声道:「当年污蔑老君观之事,铁剑门叶逢春所做,分明是人为!」 「不错!」 卫柔霞厉声道:「师父信他,我也信他,一直视他为长辈,结果他却如此算计,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玄阴子也不再唏嘘于命运弄人,而是咬著牙道:「叶逢春!这个狗贼,死了太便宜他了!」 楚辞袖暗暗咋舌。 昔日五大派的感情是当真深厚,这位对于卫柔霞的遭遇是感同身受,若非出身道教,恐怕也要开棺鞭尸了。 展昭则问道:「前辈当年跟著先帝,见过这位铁剑门前掌门么?」 「那就是一条狗,有何资格见我?」 玄阴子险有这般不客气的时刻。 他本就是真武七子之首,武道宗师之尊,在天书封禅那段狂热时期,更是位比宰执的御用丹师。 毕竟他的丹药是货真价实,真的管用,展昭都受过十全归元丹的好处,更别提那时用料充足,整个皇室供应的时期了。 这样的炼丹宗师炼制出来的宝药,可不是一药难求么? 所以铁剑门算什么? 别说当时,现在的也够不著。 不过玄阴子也没有完全掉以轻心:「叶逢春卑劣无耻,其弟子燕藏锋倒是个人物,而立之年晋升宗师不说,老道见过此人一面,先天气海稳固,武道之心坚定,天地之桥的接引之力可至二境,倒也不容小觑。」 说到这里时,他的视线微不可查在楚辞袖脸上掠过。 楚辞袖并无感受,展昭倒是注意到了。 之前持湛方丈也有言,宗师并非越早晋升越好,而要根基扎实稳固,方能为后续的宗师四境铺路。 道理其实谁都懂,谁不想厚积薄发呢,然寻常门派,能出一位宗师已是侥天之幸,岂敢奢求更多? 所以楚辞袖就沦为了负面例子。 显然这位如果是大相国寺和老君观的弟子,两派肯定不会让她早早晋升宗师,而是打磨圆满,方允破境。 可世事难两全。 有时候目光太长远,也不见得是好事。 以大相国寺举例,戒闻、戒嗔都是积攒充足,先天气海浑厚,精神气机充盈,偏偏困于玄关,始终触不到那灵光乍现的破境之机。 其他各大派多多少少也有这种例子,或许这群人破镜后的潜力比起楚辞袖更足,可一旦破不了境,那不是还不如楚辞袖么? 过早破镜,容易根基不稳,但根基太稳,又容易失了锐气,蹉跎于玄关之外。 上乘武道之艰,便在这进退取舍之间了。 而铁剑门的宗师,「七绝剑首」燕藏锋,似乎是新门派的正面例子。 卫柔霞就接著道:「此人确是奇才,仅凭《玄铁剑纲》就晋升宗师之位,近几年还将《玄铁剑纲》改良,划分出三重境——砺锋、观澜与无垢。」 卫柔霞顿了顿,并未贬低对手,也没有妄自菲薄:「此人十年之内,定能突破宗师二境,所幸现在我能杀他。」 心灵秘法本就稀少,心剑神诀那样排名剑道榜第六的,更是世间罕见。 关键是自身武学还要高。 如果不是展昭,换成顾临来,哪怕顾临在心剑神诀上的造诣上比展昭强,也会早早落败。 况且心病还要心药医,卫柔霞如今得知了当年真相,心境已然稳固了许多。 虽然还是宗师境的破绽,但以展昭和顾临的心剑神诀造诣,恐怕都撼动不了的,得顾大娘子亲自出手。 所以哪怕落到如今这个境地,卫柔霞说自己能杀燕藏锋,还真不是大言不惭。 眼见卫柔霞和玄阴子真的开始讨论怎么杀燕藏锋,展昭有些无语,提醒道:「铁剑门在京东有偌大的基业,如今六扇门又盯上了,放心吧,他们跑不掉的!当务之急,还是先将宫内的情况弄清楚。」 他将腿老禁军的相貌和特征描述了一遍,对著玄阴子道:「前辈认得这个人么?」 「周雄?」 玄阴子奇道:「他在皇城司担任一个小小的守夜禁军?」 展昭道:「他原本的职务是什么?」 玄阴子道:「他原是御前带刀护卫,常在先帝身前护卫。」 展昭道:「武功高强?」 玄阴子想了想,评价道:「武功在御前护卫里,只能算作平平,但也合格了,不是滥竽充数。」 展昭道:「那当年先帝在微服出访时,为何是带著周雄、大内总管周怀政、大内护卫统领裴寂尘三人?」 玄阴子微微皱眉:「老道还真不知此事,老道那时虽是先帝的御用丹师,地位尊崇,却非近臣————」 看出来了。 你不仅不是心腹亲信,还专门背锅。 展昭道:「那周雄有何依仗?」 玄阴子再仔细想了想:「此人据说与周怀政有亲,周怀政深得先帝信任,或许是常常提及这个亲属,以致于先帝对他印象颇佳。」 展昭奇道:「这似乎不足以被带上微服出访啊————」 「他既然是皇帝的心腹,肯定知晓不少事情,与其猜测,不如直接拿了人逼问!」 卫柔霞有些不耐烦了,冷冷地道。 「不妥。」 玄阴子道:「这等人对于先帝忠心耿耿,直接拿了只会闭嘴不言,问不出什么来,想要寻回师妹的孩子就难了。」 卫柔霞听到孩子,目光一颤,突然道:「我要入宫!我要见那位昭宁公主!」 展昭、楚辞袖和玄阴子都沉默了。 卫柔霞的孩子从生下来就被抱走,现在都已经长到十七岁了,只靠见面,怎么都认不出是不是自己的孩子。 但他们无法用这样的话反驳。 身为一个母亲,哪怕明知道不可为,有些事情还是一定会去做的。 玄阴子琢磨出一个办法:「卫师妹想要找寻孩子,何不用认亲之法?」 卫柔霞道:「什么法子?」 玄阴子道:「辨骨认亲!」 展昭眉头一动。 他还担心来个滴血认亲。 那玩意在古代是认亲最普遍的办法,但学过现代科学的,就清楚无论是合血法,还是滴骨法,误判的可能性都相当之高,说是纯粹看运气都不为过。 但古代又没有DNA对比技术,想要确定孩子是不是自己亲生的,确实很难办到。 比较起来,辨骨认亲是看骨相与皮相吧,相比起滴血认亲还稍稍靠谱些。 当然准确性也不会有多高,毕竟世上多有毫无血缘关系,骨相皮相也颇为相似的人,这同样属于运气。 卫柔霞激动起来:「道兄会相骨之法?」 「老道不会。」 玄阴子道:「倒是有一个落第书生,曾在老君观借读备考,观中老道与他论道,惊觉此人学识之渊博一上至星象历法,下至山川脉络,就连五行术数,摸骨相面这等偏门学问,都颇有造诣!可惜科场蹉跎,屡试不第,终是明珠蒙尘。」 展昭目光一动,想要问一问姓名,卫柔霞则道:「他马上就能寻来看骨相?」 玄阴子道:「此人现不在京师,赶来恐要些时日。」 卫柔霞的激动之色散去,缓缓地道:「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确定孩子的安危,找铁剑门复仇,回仙霞峰,我等不了那么久!」 玄阴子轻叹,终于开始相劝:「卫师妹————」 「不如兵分两路。」 这个时候,展昭开口:「前辈去寻来那个落第书生,尽快赶赴京师,我和卫前辈则入宫一探。」 玄阴子皱眉:「你们如何入宫?公主所住的地方,和皇城司的驻地可不一样!大内高手众多,便是宗师也难硬闯,万万大意不得。」 展昭趁机问道:「大内现在还有几位宗师?」 玄阴子道:「原先大内的宗师,主要是我老君观一脉与你们大相国寺一脉,入大内行走,被称为护国法师,现在嘛————」 那个时候老君观与大相国寺,各有五位宗师,当然可以轮值入宫,守护宫城安危。 但现在大相国寺的两位神僧,持湛闭关治伤,持愿行走在外,追查万绝尊者与天心飞仙的下落。 而老君观留下三位宗师,一位就是眼前的玄阴子,先帝驾崩后被逐出了老君观,另外两位在天书封禅结束后,也不再行走于宫中,避免触及朝野上下敏感的神经。 展昭道:「大内禁军与皇城司都无宗师级的强者么?」 「禁军的宗师在宋辽国战中牺牲,后来的大内护卫统领裴寂尘,倒是宗师有望,回少林寺闭关修行,或能跻身宗师之列。」 玄阴子道:「至于皇城司,当时确实有一位宗师,是大宦莲心的弟子。 17 「莲心?」 展昭眉头一扬。 此人是《莲心宝鉴》的开创者,虽说是在前唐大太监杨思勖《无敌神鉴》的基础上,但白玉楼将之评价为不同的武学,可见这位在前人的基础上推陈出新,有了自己的精髓,武学才情可想而知。 只是之前都难免将莲心视作一个传说中的人物,如今骤然听到其弟子还是皇城司的宗师,才让人意识到,莲心本就是宋初的宫内太监,距今并不遥远。 毕竟宋开国才四代,至今国祚不过六十多年。 展昭问道:「莲心的弟子叫什么?」 玄阴子道:「此人叫蓝继宗,不仅武学惊人,还通晓契丹语,曾多次出使辽国,主持翻译《金刚经》为契丹文,深得先帝与辽帝嘉许。」 展昭道:「蓝继宗还在世么?」 玄阴子摇头:「蓝继宗参与到辽国的佛教之争中,最后一次出使时受了重伤,回来不久后就去世了。」 楚辞袖忍不住了,好奇地问道:「如此,皇城中就没有一位确切的武道宗师?那太后当年还将前辈驱逐出去?」 玄阴子叹息:「他们这般执政者,是不会作此考虑的,武道宗师固然地位尊崇,终究还不是万绝尊者那等人物。」 楚辞袖问道:「万绝尊者又如何?」 「又如何————又如何————」 玄阴子喃喃念叨几声,突然道:「宋辽两国罢战议和,我大宋的使者去辽军大营,依常人所想,应该是与那时执政的萧太后和尚且年轻的辽帝,去谈判两国的议和吧?」 楚辞袖道:「难道不是么?」 「不是。」 玄阴子缓缓摇头:「端坐主位的是万绝尊者,他与萧后并坐,辽帝坐在两人的下首。」 「什么!」 楚辞袖惊愕不已:「他怎么敢的?」 「不是他怎么敢的,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万绝尊者在宋辽国战吃了亏后,甚至还有所收敛。」 玄阴子道:「他与萧后的的关系人尽皆知,这固然与契丹人的风气有关,也有万绝尊者的极致强大,辽廷当时是无人敢得罪他的,甚至一场宫廷比斗,对手使了小手段,让他的弟子输了,他都直接以萧后的名义处死对方,以致于辽国朝廷人人自危。」 楚辞袖听得直蹙眉,但看著玄阴子和卫柔霞的表情,又不禁心头一悸。 对待万绝尊者与萧太后,这两位的态度毫无男女关系的戏谑,有的只是满目的凝重。 玄阴子的师叔妙元真人,正是牺牲在与万绝尊者的交手中,对于这位大敌的仇恨可想而知。 卫柔霞在宋辽国战的一大战功,亲手击杀万绝尊者的九弟子,金部白帝阁的副阁主,虽非她一人之功,又多仰仗冰青剑之利,但也足以自豪。 偏偏这两位对待万绝尊者的态度完全不同,那种感觉,好像都难以生出反抗之心。 楚辞袖一时间都不知道,没能亲眼目睹那样的盖世凶人,到底是一种幸运,还是不幸0 「可惜了,我和他不生于一个时代,以后也不知道能否遇上————」 展昭认为是不幸,又将话题引回来:「且不说当年,如今的皇宫内就无高手了?」 「当然有,宗师也不是全部。」 玄阴子回过神来:「大内有著专门对付武林高手的手段,先帝在位时,辽国派过两批宗师高手冲击天牢,都吃过大亏,后来便偃旗息鼓了。」 韩照夜是第三波,只是不再是完全凭借宗师级武力硬闯,而是用起诡道了。 照这么看,宫中确实不容小觑。 展昭本来也没有小觑皇城防御的意思。 他这两次入皇城,都是直达皇城司驻地。 那里距离天牢与禁中都还远,宗师毕竟不是地图炮,没办法覆盖那么远,皇城也够大,不可能处处都把守得固若金汤。 但如果要入皇城找昭宁公主,又有不同。 因为公主和太后、天子生活在同一片区域。 理论上,展昭和卫柔霞能找到公主,那也能出现在太后和天子面前。 那皇城守御岂非形同虚设,武林高手直接可以行刺了? 所幸除了强行入宫外,展昭还有办法:「确实不必硬闯,我能见到昭宁公主。」 「哦?」 玄阴子见识过这位天人级的破案能力,满怀期待地道:「小友请讲。」 卫柔霞和楚辞袖也颇为好奇,目光熠熠地看过来。 展昭道:「让公主邀请我们即可。」 「哦?」 玄阴子愈发动容:「是何妙计?」 展昭揭晓答案:「公主本来就想见我,我先前一直不愿,现在答应她即可。」 楚辞袖:「」 玄阴子、卫柔霞: 」 ,还真是妙计呢! > 第145章 分明是辩机和尚,来勾搭公主了 第145章 分明是辩机和尚,来勾搭公主了 翰林图画院。 贴身内侍郭怀吉匆匆步入,清秀的脸上带著喜色。 不过很快,他就放轻了脚步。 因为昭宁公主正在作画。 而旁边的李供奉,已经第三次调整了呼吸,才维持住面上的恭敬。 翰林图画院,分为学正、待诏、艺学、祗侯、供奉五等。 能成为宫廷供奉的,都是年长的大家,多年供宫廷御用,不知奉旨前往多少处寺院道观作画过的,要教小公主当然是信手拈来。 但李供奉此时盯著昭宁公主笔下那袭素白僧衣,实在无奈。 国朝翰林图画院,一直独尊黄筌、黄居父子所创的黄氏院体画风。 先以炭笔起稿,再以极细的墨线勾勒出轮廓,继而反复填彩。 画面讲究八个字,工致富丽,旨趣浓艳。 而此刻公主所化的画,画的是一位僧人。 没有黄派院体规定的双勾填彩,甚至不曾用炭笔打底,只以淡墨笔扫出衣褶起伏,活似寒山瘦石上挂著的雾霭,便开始描绘。 色泽也极为清雅,与案头摊开的《罗汉渡海图》大为不同,偏偏昭宁公主视而不见,就沉浸在自己的画笔中。 李供奉默默等待,直到这位暂时停笔,才赶忙道:「殿下这罗汉像,倒有贯休遗风,只是————」 他咽下不合规制四字,将盛著石绿的玛瑙碟往前推了半寸:「只是袈裟的衣纹若加些泥金,便更好了。」 「本宫不喜欢。」 昭宁公主直接道:」也不像他。」 李供奉教了这段时间,多少知道些公主所画的是真有其人,哪里敢多问,只是一门心思地教导笔法。 但昭宁公主偶尔点点头,依旧我行我素,用她喜欢的风格描绘。 待得一张画作大致完成,且不说李供奉,就连悄悄来到身后站定的郭怀吉都看明白了。 画中的僧人手持一柄油纸伞,伞面垂落的雨丝与背景烟岚融为一体,仿佛整个人都要化入烟雨之中。 公主收笔时,那滴偶然垂落的清墨,恰在僧伞上晕开,倒像是天意要为这画中人添一分朦胧禅意。 「殿下好天分!」 李供奉思及公主正式学画才半年不到的光景,竟有如此造诣,都不禁赞叹,又觉得可惜。 且不说这笔锋颇为离经叛道,就说画来画去老是画僧人,也著实不像个样子。 可这位在后宫实在无人敢惹,太后视作掌上明珠,官家也拿这位皇妹很是无奈,什么都让著,他区区一个图画院供奉,还是谨小慎微些为好。 昭宁公主则是心满意足:「回仪凤阁吧!把本宫的画作带上,切莫弄污了!」 「是!」 李供奉退下,宫婢们小心翼翼地收拾画卷,郭怀吉趁机来到身边禀告:「殿下,他受邀入宫了。」 「谁?啊!」 昭宁公主先是一怔,然后大喜,最后甚至有些忐忑:「他终于愿意来见本宫了?」 郭怀吉低声道:「是。」 其实他很清楚,殿下起初不见得多么想念,毕竟仅仅见过一面。 或许有几分心血来潮,但过些日子,也该淡忘了。 可偏偏殿下邀请那位入宫鉴画,对方却始终不来。 越是不见,反倒越是想见。 而且无论是与展昭共同破锺馗图一案的相处,还是干爹对其的评价,郭怀吉都能看出,展昭并非欲擒故纵,是真的没什么兴趣。 这也让他愿意帮殿下如愿。 不然换个心怀叵测之辈,真当他这位大内总管的干儿,皇城司的执事是摆设么? 昭宁公主浑不知身旁这个自小相伴的内侍有何本事,只当由他经手便万事妥帖:「怀吉,莫让那些人嚼舌根,到母后跟前搬弄是非,还有大相国寺那里,需得关照。」 大相国寺虽然是皇家寺院,但也不是所有僧人都能入宫的。 大致只有三类。 一就是持湛方丈,这位得朝廷敕封的治平承法妙严禅师,常被召入宫中,内道场讲经,为太后、天子、皇子、公主讲授佛法,主持皇家祈福,消灾法会,四院首座也多有这般待遇。 二是译经院,精通契丹语、梵语、西域文字的僧人常入宫,翻译佛经,为外交场合担任通译。 三是医药僧和艺术供奉。 善制药、书画、音乐的僧人入宫,绘制佛道壁画,教授皇子公主书画乐曲等。 昭宁公主最初招展昭入宫,说是鉴画,便是这个意思。 当然那时昭宁公主有些想当然,这几个月真正学了画后才知道,可不是那么容易。 郭怀吉也知道不容易,所以他方才已经请教过干爹郭槐,郭槐得知此事后,却没有阻拦,反倒让他尽早安排。 光天化日之下,宫内又有这么多双眼睛,本来也不至于做什么,有了郭槐这句话,就更是畅通无阻,郭怀吉便道:「请殿下放心,一切已安排妥当,只是入宫之际,还要带上一位民间画师。」 「民间画师?」 昭宁公主愈发惊喜:「是专门为本宫准备的?」 郭怀吉觉得不是,但确实没明白为啥突然有一位民间画师,只是如实陈述:「是一位年长女子,在民间应有几分技艺,应是听殿下醉心于画技,想来献艺。」 「女子啊!」 昭宁公主笑道:「那好办,让她来便是。」 非出家的男子根本没法入后宫,但换成女子就简单许多。 朝臣贵女常常入宫,拜见太后的同时也想与这唯一的长公主交好,只是昭宁公主不太瞧得上那些谄媚之人。 现在所谓的民间画师,其实也多为这类人,不然眼巴巴地来宫中献艺作甚,难不成只为看她一眼? 不过昭宁公主却不讨厌了。 因为是他领来的。 郭怀吉确定了殿下的心思,碎步出了翰林图画院,朝著皇城司而去。 「站住!」 刚到半路,一声断喝自身后传来,郭怀吉止步,却见一行大内护卫走了出来。 为首之人身长八尺,肩宽背厚,轻甲内衬深青劲装,行步时虎踞龙行,有金石相击之声,正是大内护卫统领王淡。 「王统领! 」 郭怀吉行礼。 这位出身将门,叔父王超为太宗朝名将,后为武状元,拜前任大内统领裴寂尘为师,继任以来很快坐稳了位置,御下甚严。 殿前司诸多禁军中,以御龙直最是桀,都被这王淡调教得都服服帖帖,是宫内为数不多敢与干爹郭槐较量的人物。 此时王琰上下打量了一下,语气冷肃:「原来是郭黄门,这般匆忙,往哪里去啊?」 郭怀吉道:「往皇城司去。」 「哦?」 王琰道:「郭黄门不是一直在公主殿下身边侍奉么?我方才见殿下的凤辇,从翰林图画院往仪凤阁去了,郭黄门为何不跟上?」 郭怀吉道:「有内务办理。」 王琰追问:「是何内务?」 郭怀吉平静地道:「内侍省之事,非王统领所能过问。」 他是干爹郭槐的人,是昭宁公主的人,唯独不是禁军的人,王淡虽然是在大内护卫中说一不二的人物,但还能管得了内侍不成? 「放肆!!」「你个小小的阉人,竟敢跟我们将军这般说话?」 王琰身后的两个禁军顿时闪了出来,瓮声瓮气地呵斥道。 郭怀吉性情温和,再加上阉人确实低人一等,也不是第一次遭受歧视了,但此时此刻他只是淡淡地看了这两个禁军一眼,稚嫩的脸上竟生出几分威严。 王琰则抱臂而立:「早听说郭总管麾下有九个干儿,最小的那个最是得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郭怀吉再度欠了欠身:「王统领过誉了,我等得干爹时常教导,要尽心侍奉太后,侍奉官家,怀吉愚钝,更只牢记干爹常说,禁中最要紧的就是手勤口拙,切莫打听闲话。」 「好!好!看来郭黄门今日是来教王某做事了?」 王淡本就是来找茬了,冷冷一笑,上前一步。 轰隆! 郭怀吉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横空压下,肩膀上仿佛多了千钧重担,膝盖骨似乎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唔!想要逼我跪下?」 郭怀吉勤练《莲心宝鉴》,和干爹郭槐不同,郭槐并无武者心态,只靠著宫中珍稀宝药积蓄内力,他却真的喜欢习武精进,很清楚今日一旦跪下,就灭了心气,来日想有真正的进境,便是千难万难。 「不能跪!这个时候万万不能跪!」 以致于郭怀吉哪怕功力尚弱,浑身骨骼咯咯作响,却依旧咬破舌尖,一股腥味在唇齿间弥漫,死死不跪。 就在他即将彻底倒下的刹那,威压倏散。 「哼!」 抬首时,只余王淡猩红披风翻卷,领著亲卫扬长而去的背影。 仿佛只是场寻常问话,至多夹杂几句口角,不值一提。 唯有袖袍下颤抖的手指,与浸透中衣的冷汗,诉说著方才的凶险。 王琰是偶然路过,随意刁难,还是故意为之?」 郭怀吉目露思索。 他很清楚,随著年轻的官家日渐长成,宫里人的心思也开始渐渐杂了。 而大内统领王淡,就明显有投靠年轻官家的意思。 因为王琰与郭槐的关系向来不好。 从名义上来说,皇城司也掌控护卫皇城之责,属于禁军体系的一部分,办差时更多抽调禁军精锐,权力上多有重叠与倾轧。 如此一来,郭槐这位大内总管,与王淡这位大内统领,要么东风压倒西风,要么西风压倒东风,不存在禁中权力对半分,两者平衡的可能。 而众所周知,太后对于郭槐是绝对的信任,太后如今又垂帘听政,执掌国朝,王淡自然落于下风。 不久前一场宫城大乱,辽国高手冲击天牢,惊动大内,事后追责,受重罚的又是王琰一方,郭槐毫不客气地裁撤了对方的几员亲信,狠狠地打压了王淡一派的气焰。 现在这位大内统领所作所为,或许只是偶然路过,随手刁难报复。 但如果不是的话———— 郭怀吉想到自己要带那位入宫,不由地警惕起来。 可转念一想,以干爹对于禁中的控制,不可能不考虑这种情况,莫非另有打算? 稍作迟疑,他还是决定不要自作聪明,严格执行上命,恢复完体力后,缓步离去。 与此同时。 大内统领王淡停下脚步,吩咐左右:「这小黄门方才心跳的厉害,定然有事瞒著,你们两个跟上去瞧瞧,莫要惊动他。」 两个精锐心腹闪了出来:「是!」 王琰目露沉思。 他方才拿郭槐最小的干儿开刀,不是欺软怕硬,而是有意显出几分无能狂怒,麻痹对方。 谁都知道,未来属于官家。 但谁也都清楚,现在属于太后。 如何能投靠未来的官家,得其信重,但又不被现在大权在握的太后收拾掉,以致于根本看不到未来,才是禁中的生存之道。 王琰对此自有一套手段。 只是刚刚他又隐约察觉到,郭怀吉是真有些事情要去办,因此被自己喝住时,内心大为紧张,直到双方对峙,才重新变得冷静。 「小小阉人,也敢在本将军面前弄虚?」 这就是武功高强的好处,王淡从来都是不掩饰这份得意的。 果不其然,两名办事得力的心腹很快回报,只是事情并不似想像中那般见不得光:「大相国寺的僧人入宫?」 王琰皱了皱眉,皇家寺院的僧人常常出入宫禁,甚至以前大内都有寺庙和道观,供僧道在宫中讲经作法。 那郭怀吉下意识的紧张什么? 「此子神色有异,肯定有鬼————」 「况且大相国寺!哼!」 王琰是少林寺隔代传人,受师父裴寂尘影响,对于少林寺的感官也远比大相国寺要好。 很早就听裴寂尘说过,大相国寺多俗僧,远不如少林寺远六欲红尘,一心苦修。 然大相国寺明明衰败,却霸占著佛门之首的名号不愿相让,著实可恶。 这般一琢磨,王淡再度吩咐手下:「你们盯著那小黄门,看看他领哪些和尚入宫,若察觉有沽名钓誉,滥竽充数之辈————不!若看到有陌生面孔,就来报我!」 「有人在盯著我们!不怀好意!」 展昭身著一袭素白僧衣,立于宫门前,衣袂随风轻扬,如雪落寒潭,不染纤尘。 卫柔霞立于其后,虽然鬓染霜华,却亦如雪覆青松,气质远非寻常妇人可比。 且不说这里是皇城重地,即便是寻常大街上,这两位一立,也是引人侧目的。 但此时卫柔霞的传音里面,特意补充了不怀好意四个字,就是特有所指。 事实上,展昭早就注意到了。 暗中观察他们的不是别人,正是不远处巡逻的禁军护卫。 反复出现,目光审视,显然超出了寻常护卫之责。 而观察了好几遍后,其中一名禁军还匆匆离去,似乎去禀告什么。 卫柔霞对此尽收眼底,不免警惕起来,继续传音:「宫中有埋伏?」 「应该不是。」 展昭道:「如果真是有人埋伏,反倒不会做这种打草惊蛇的举动。」 而且这两名禁军看向郭怀吉的目光也很厌恶,倒像是皇城里的派系争斗。 不必盲目猜测,展昭直接对著领路的郭怀吉传音:「怀吉,近来宫中有针对你或公主的矛盾么?」 郭怀吉脚下一顿,他功力不足,不会传音入密,却是深谙大内规矩,很快在一处宫门处停下,对著别的内侍低声吩咐几句。 待得旁人离开,他才凑到展昭面前,低声解释起来:「大内统领王琰,一向与干爹不睦————」 「郭槐这是终于昏了头,放纵干儿,连这种事情都敢做?」 与此同时,王淡细细听了心腹的禀告,顿时眉飞色舞起来:「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啊!」 两名心腹面面相觑,却是不解:「将军,那不过是个大相国寺的和尚,带了个民间的妇人,又有何重要的?」 「妇人确实无关紧要,想来就是来混淆视听的。」 王琰冷声道:「关键是那和尚,年纪轻轻,长相还极其俊美?」 心腹点头:「是!是!那位大师确实很俊,还从未见过这般僧人!」 其实他的感觉不止是俊,但受限于文化,只能用这么一个简单的词汇。 「那就对了!」 王琰了然:「本将军听闻一件蹊跷事这半年来,公主突然痴迷丹青,且专爱画僧像。」 心腹面面相觑。 王琰拍案而起:「公主所绘非才子佳人,分明是高阳旧事!郭槐这干儿子引进宫的,是哪门子大师,根本就是当代辩机,怪不得那日突然紧张!」 心腹露出没有被文化玷污过的清澈目光。 「辩机都不知道?」 王琰低声描述了一番。 「噢!!」 心腹这才露出恍然大悟,满是又羡慕又嫉妒的表情:「这群出家人真好啊,连金枝玉叶都能勾搭————」 「咳!」 王琰制止了他们后面的妄言,叮嘱道:「你们去监视著,确保那年轻和尚真的进了仪凤阁,如果看到宫婢内侍被驱赶出来,莫要惊讶,露了行迹!」 「是!是!」 手下兴冲冲地领命而去,王淡背著双手转了转,终究不愿意放弃这大好机会,朝著官家所在的延和殿快步而去。 郭槐啊郭槐,为了讨好太后和公主,你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看我带著陛下去捉奸,狠狠拆穿你的丑事! 第146章 你们兄妹都是这么以貌取人的么? 第146章 你们兄妹都是这么以貌取人的么? 三月的风裹挟著桃李芬芳,穿堂入户,撩起仪凤阁的帘幔。 昭宁公主斜倚在临窗的榻上,一册《心经》摊在膝头,纸页被春风翻得簌簌作响。 恍惚间,她猛然惊醒,凤眸由迷蒙转为清亮,忽地直起身子:「哎呀!本宫竟睡过去了?」 昨夜辗转难眠的兴奋犹在心头,本想浅寐养神,却不想真的沉沉睡去。 指尖抚过经卷上被压皱的页角,她急急抬头:「你们怎么不早些唤我?那些画」」 左右宫婢抿唇而笑:「殿下且宽心,一切俱已备妥。」 仪凤阁正堂内,数十幅画卷井然陈列。 当然不可能都是和尚,而有山水清逸,花鸟灵动,仕女婀娜。 乍一看去,倒真似一场书画品鉴会。 昭宁公主舒了口气,却又急急起身:「取妆奁来!」 很快。 铜镜中映出少女的容颜。 肌肤胜雪,唇若含朱,一双凤眼天然带著三分骄矜,即便不施粉黛,也是如画姿容,待得胭脂轻扫过眼尾,愈发显得眸光流转,如春水潋滟。 「殿下今日格外明光照人呢!」 左右宫婢啧啧称赞。 昭宁公主抿了抿唇上的玫瑰膏子,对镜左右顾盼,忽然指著眉间:「再添些黛色。」 指尖划过自己上扬的眼尾,忽地抿嘴一笑:「这般可好?」 「好!好!」 阁中梳妆,屏风后两位稍稍年长的宫婢,则在低声议论:「真要让殿下见那僧人么? 宫中已经有些议论了!」 「莫理会那些长舌妇,殿下的性情咱们还不了解么?横竖不过是个和尚!」 「可别真如前唐高阳公主那般————」 「你竟不知?高阳公主和辩机和尚之事,是编出来的野史笔记,辩机和尚是玄奘法师的高徒,协助玄奘法师翻译经卷,根本与高阳公主无关的!」 「你怎知晓的?」 「听相公们争吵时所言,那些不喜佛家的说辩机是真事,却被别的相公驳斥,吵得可厉害了!」 「唉!恰是如此,人言可畏,不可不防啊!」 「莫急莫急,殿下不过是好奇罢了,待得新鲜劲儿过了,便如那白鹩哥,抛到脑,」 相比起某些人敏感的神经,她们熟知殿下的性情,倒不觉得真有那份心思。 只是见到一个喜爱之物,却又未能得到罢了。 待得真到手了,过不了多久,就会觉得没趣。 所以见一见那个和尚,又算得了什么呢? 只听说过相貌不俗,她们倒不信,真能俊美到什么程度。 「怀吉引那位大师到阁前了!」 正说著呢,另一位早早去候著的婢女进来通风报信,神色中带著几分感叹。 「怎的?那位高僧真就相貌不俗?」 「何止是不俗,你们一看便知。」 但这一回的发展,却与以往不同。 当期待的昭宁公主带著一群更好奇的宫婢,来到仪凤阁的门前,看向郭怀吉领来的入宫之人时,众人第一眼的目光,却非落在那位期待许久的僧人身上,而是一位穿著普通的白发女子。 只因展昭特意施展六心澄照诀和武道轮回法,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凸显出另一位的存在。 而卫柔霞本来就是一位极其突出的人。 她的面容轮廓极是分明,鼻梁如险峰陡峭,唇线似刀裁冷铁,瞳仁黑得发寒,眼白又清明如雪原晴空。 哪怕如今被岁月淬去了朝气,多年来的折磨与煎熬,使得她极速衰老,但那一头白发也衬得她眉峰如刃,眼角皱纹都如剑刃上经年打磨的痕迹,将锐气淬炼得愈加凌厉。 这位妇人,好不一般!」 昭宁公主不禁被其吸引。 娇养在深闺的贵女们,何曾见过这样的气度? 不施粉黛,不佩珠玉,连衣袖都紧束著,仿佛随时要挽弓挥剑。 偏偏那袭简素布衣,比任何霓裳都更刺目。 相比起昭宁公主的好奇,卫柔霞也难免激动,仔仔细细看著这位与自己孩子一般大小的公主。 从眉眼到面相。 再从体态到气质。 然后就皱了皱眉。 太娇了。 虽然知道宫中的金枝玉叶,难免娇生惯养,但以卫柔霞的性格,也很难接受这种娇娇柔柔的孩子。 至于那种亲生骨肉之间,什么天然的血脉吸引,其实是不存在的。 有的话,往往也是心理作用。 第一眼看上去,基本还是得看相貌。 如果像萧峰萧远山父子,那自不必说,都能用一个演员来演,一看我就是你老子。 可此时昭宁公主的眉宇间,依稀与她有些相似,但整体瞧起来又不太像。 因此卫柔霞茫然了。 这到底是不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孩子呢? 展昭同样在从相貌上观察。 他倒是觉得有点像。 居移气,养移体,由于生活环境的不同,身处宫闱的昭宁公主和行走江湖的卫柔霞,真要一眼看上去极为相似,反倒显得不正常。 当撇除这些影响,其实在眉眼上,两人至少有三分相似。 「禀殿下,这位卫先生虽出身民间,却精于丹青之道,尤擅人物气象,今日特携佳作,供殿下品鉴。」 郭怀吉率先打破了安静。 「哦?」 昭宁公主回过神来,伸手道:「先生请!」 在翰林图画院,能被称得上先生的,至少也得是供奉级别,但公主又不管这个,看得顺眼就好。 卫柔霞默然一礼,走入仪凤阁,目光扫过陈列出来的诸多画作。 她首先行至一幅《春山行旅图》前,评价道:「斧劈皴法,失之刚硬,云雾渲染,又过绵软————」 说著手指作刀势斜划:「若此处留白三分,便是山雨欲来之象,更为传神。」 昭宁公主跟著她的步伐,闻言眨了眨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种走势,倒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对哦!」 展昭默默扬眉。 看来这位真懂作画,那倒是好办了。 卫柔霞确实懂画,但她的性格,又注定了她完全不适合教人。 以致于昭宁公主尚在咀嚼第一幅画作里面,留白三分的玄机,卫柔霞已经来到下一幅画作前,冷峻嗓音如剑锋般划破沉思。 「腕力虚浮,此乃大忌。」 她指尖划过《仕女扑蝶图》中的纨扇轮廓:「扇骨无锋,蝶翼无骨,尽是闺阁儿戏。」 「确实哦!」 昭宁公主跟了来,细细观看后,刚若有所悟地颔首,那袭素袍已行至《雪涧双鹤图》 前。 卫柔霞扫了一眼,点评比身形更快:「鹤颈折得生硬!寒天冻羽,该是这样的弧度」」 她手臂倏展,袖中有破空之声,宛若真鹤唳空。 「!你等一等!」 画阁朱窗下,白发女子步步生风,身后跟著个手忙脚乱的华服公主。 一个如利剑劈烛,招招见血。 一个似雾里看花,应接不暇。 满阁丹青好似都成了剑靶,被那道锐利目光刺得簌簌作响。 展昭默默感叹。 果然即便是宗师,也有完全不会教人的。 眼见公主难以反应,郭怀吉也赶忙上前:「卫先生且慢些————」 卫柔霞扫了眼跟在身后的小公主,却并不停下,视线掠过满阁丹青,最终停在一幅未裱的画作上:「这一作倒是有些韵味。」 画中僧人立于青松之下,眉目未细描,却神韵自生,衣袍寥寥数笔,更显出几分飘逸。 最难得的是那眉间一点朱砂,并非工笔点染,而似随意挥洒,却意外地衬出一派超然气度。 「旁人作僧,必刻意庄严,你的笔下,自有菩提。」 卫柔霞由衷赞许:「此画胜在用心,却又胜在无意!」 昭宁公主顿时高兴起来,大生知己之感:「卫先生当真懂我!翰林院的那些老学究,只会念叨不合规制,有违礼法,从来没夸过我!」 卫柔霞确实欣赏,但又难免告诫:「画是雅事,切莫痴迷,当知出家人四大皆空,不染红尘!」 千万不要沉迷于男女之情! 再次强调,那个和尚,他戒色啊! 「哦!」 昭宁公主还沉浸在自己的画作受表扬的喜悦里,左耳进右耳出。 「在下也有一作,请殿下品鉴!」 卫柔霞也不再多言,大致看出了公主的水平,这才进入真正的考验。 她将背上的素绢取下。 「本宫瞧瞧!」 昭宁公主当了半年学生,没想到自己也能成为先生,点评别人的画作,更加兴致勃勃,连声应著,细细看去。 但那画轴展开的刹那,窗外春阳竟似暗了三分。 只见危崖孤悬,一女子临风而立。 白发狂舞如银蛇乱空,素衣猎猎似欲乘风而去。 关键是有多重天象,在方寸之间交织翻腾— 乌云如墨泼洒,金箔勾勒的雷纹蜿蜒如龙; 银粉点染的枝状闪电刺破长空,与枯笔扫出的狂风纠缠不休; 千万道细若发丝的雨线交织成帘,却在崖边被一抹胭脂色的晚霞骤然截断。 石阶上浮著硼砂绘就的霜痕,画角迷蒙的雾气中隐约透著清光,叶尖垂坠的露珠与天穹散落的冰晶遥相呼应。 这些天象,最终齐齐收敛于女子手中的一点猩红。 既像朱砂点睛,又如血染长锋。 整幅画被填充得极满,却又感觉留有余白,墨色淋漓处,有金戈之气扑面而来。 「此画名为《九霄临渊图》。」 卫柔霞语带期待:「殿下不妨细细观之!」 展昭一直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毕竟此行入宫的主要目的,是卫柔霞寻亲。 可当卫柔霞拿出这幅画卷,他定睛一看,就有些绷不住了。 这莫不是———— 居然直接把此物拿出来给人看么? 昭宁公主眸光微凝,视线被那画卷生生攫住。 翰林图画院里,她看过不少名篇名作,尤其是黄筌、黄居案父子的名篇。 可那些千金难求的传世名作,此刻在这幅画前,竟都失了颜色。 不是画技的高下,也非情感的充沛。 而是越细看,越觉画中风雨雷电似要破绢而出。 看得久了,额角竟隐隐作痛,却偏像坠入蛛网的蝶,挣不开半分。 「阿弥陀佛!」 一声清越佛号忽如冰泉灌顶。 昭宁公主猛地回神,才发觉后背已沁出薄汗,喃喃低语:「我刚刚是怎么了?」 「你有天分,所以看得与常人不同————」 卫柔霞的手正悬在画上,眼中灼灼似有火星:「殿下再看看,觉得此画如何?」 昭宁公主欲言又止,最后只挤出三个字:「画挺好。」 卫柔霞不免有些失望,却没有完全失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掌:「莫怕,记住方才的感觉就好,我不会害你。」 昭宁公主捏紧袖中的帕子,一时间也不知是感到刺激,还是觉得失落。 旁边的展昭则传音道:「卫前辈,这可是《九霄天变剑典》?」 卫柔霞传音回答:「不错,这是我所绘的剑典总纲。」 她顿了顿道:「这不违门规,我仙霞派武学不仅可传血亲,也可借予外人一观,昔日天剑客」殷无邪就登门拜访,借了祖师亲绘的总纲,参悟十日,即便她不是我女儿,只要有所领悟,也能引入门中。」 「我不是这个意思————」 展昭默默苦笑。 他关心的不是仙霞派的门规,容不容许卫柔霞这么做。 而是没有这样认亲的方式! 你拿个镇派绝学的秘典出来,让当朝公主感悟,看她是否有上乘的武学天分? 这能说明什么? 即便是宗师的子女,也多有平平无奇的,武学天赋并没有传承下去,反倒是武学世家的耳濡目染帮助更大些。 即便是农户的子女,也有那种天纵之才,比如丐帮乔少帮主,听说只是少室山下佃户之子,却天赋超卓,被帮主洪十一收为入室弟子,悉心教导。 所以公主天赋好,不代表就是卫柔霞的女儿; 同理公主天赋差,不代表就不是卫柔霞的女儿。 这种办法完全不靠谱嘛。 但无奈卫柔霞已经在这么做了。 此时那宗师的无形气场,压得在场的宫婢和内侍昏昏沉沉,完全生不起阻拦的念头。 就连郭怀吉也只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对,这老妇人似乎太强势了,也没有意识到对方正在进行武学天赋上的考验。 也罢!」 展昭不同意认亲之法,但也不会直接阻拦。 反正后面还有玄阴子带来那位落第书生,卫柔霞现在的法子不伤到人就好。 只是在旁边默默等待之际,他的眉头又是一挑。 外面有人正在悄悄接近。 两个人一前一后。 前者是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年,身著白色大袖衫,眉目清俊,身形略显单薄,步履匆匆,眼中泛出怒火; 后者是个禁军将领,轻甲加身,却步履无声,气血浑厚,显然是军中精锐,看似紧随其后,实则从容不迫,眼底带著几分玩味与期待。 结合之前郭怀吉的介绍,展昭眉头一扬,大致知道来人是谁了。 来者正是当今大内,最为尊贵之人,此时却连随身的内侍都未带,面色隐现青白,眉间压著阴云。 只因王琰所言,骇人听闻。 宫闱重地,竟有僧人借画为名,近身公主,欲行前唐辩机故事? 宫内的人干什么吃的,居然放任这种事情发生? 还是那郭槐仗著母后宠信,任人唯亲,已将宫闱搅得乌烟瘴气? 可当这位愤怒地来到仪凤阁外,朝里面一看,脚下先是一顿。 因为宫婢和内侍,并没有被赶到外面。 如果昭宁公主真与僧人私会,仪凤阁那么多下人,肯定要驱赶出来一批,顶多留下一两位最心腹的在身边照应。 但现在怎么瞧著,内侍和宫女全部入阁去了,比平常还少? 「陛下,这边来!」 王淡隐隐也意识到有些不对,但开弓没有回头箭,而且他方才看到心腹打了手势,示意人还在阁内,便率先引路。 少年强压不安,跟著王淡蹑手蹑脚地看到阁外一角,顺著大开的窗户朝里面一瞧,再度怔住。 僧人呢? 皇妹怎么是在跟一妇人讨论画作? 王琰看了后同样怔住。 这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样啊! 不过他视线寻找,终究在偏角落的位置,找到了传闻中公主青睐的僧人所在。 「陛下!看!快看!那淫————僧人在那里!」 少年循声望去。 日光斜照轩窗,一袭素白僧衣静立。 衣袂翩跹似流云渡月,眉间朱砂如古佛青灯。 鼻若悬胆,唇似淡樱,下颌线条如工笔勾勒。 尤其那双眼睛,澄澈得能照见云影天光,眼尾却带著三分悲悯的垂落,恍若菩萨低眉。 「这不是高僧?这就是高僧啊!」 少年直接反问。 「这————」 就连王淡都不禁呆了呆,又赶忙道:「陛下!此人这般年纪,如何能与公主亲近?但凡有影响公主殿下声誉的可能,臣身为大内统领,都责无旁贷,不可不报!」 「这位高僧没与公主亲近啊!」 少年不乐意了:「你看他站得这般远,显然是刻意避嫌,舍妹顽劣,倒叫高僧为难了————且将他引至延和殿,朕有佛理需请教,也该替昭宁赔个不是!」 王琰:「???」 不是。 对方就往那里一站,什么都没做,你又怎知他为难? 你们兄妹都是这么以貌取人的么? > 第147章 他就像一道天光照亮了朕 第147章 他就像一道天光照亮了朕 想见天子,飞黄腾达,门都没有!」 带著天子来捉「辩机和尚」。 没想到公主没看上,天子看上了。 王琰哪里受得了。 他受师父裴寂尘影响,对于大相国寺本就不喜,岂会给对方创造面圣的机会? 当然直接拒绝是不可能的,只是想要破坏,倒也不难。 毕竟他现在是天子心腹———— 「咦?」 脑海中正琢磨著,王淡的视线突然落在那副画卷上,同样被硬生生攫住。 「这是!!」 他方才只顾著找辩机了,没注意到公主和那白发老妇到底在看什么,此时一见,顿时移不开眼睛。 那画中风雨仿佛活了过来,每一道墨痕都似剑锋,刺破苍穹。 这等武学意境———— 错不了! 当年师父给我看《达摩武诀》的袈裟,便是一样的感觉!」 「哪来的粗鄙妇人,居然能有此宝?噢,原来是入宫献给公主!真是蠢!献给我啊! 「哈哈!无妨无妨!此物合该与本将军有缘!」 这人眼光倒还行,看上了九霄天变剑典?」 王琰贪念一起,展昭就感受到了。 倒也不奇怪。 白玉楼七大榜单,排名前十左右的神功秘籍,比起后面的武学,有著明显的差距。 这点展昭和楚辞袖交手时,就能深刻体会到。 楚辞袖的九烟波剑排名二十七名,名次并不低,亦是江湖上货真价实的神功。 可与六爻无形剑气一比,高下立判,档次明显不同。 所以此时排名剑道榜第七的九霄天变剑典在此,且如此直白地摆放在面前。 但凡识货的,恐怕都难以压制那股渴求的冲动。 财不露白,富不露相,就是这个道理。 不过此时应该担心的,显然不是九霄天变剑典的总纲图卷。 而是这个心生贪婪的大内统领。 也不看看是谁将这部宝典带进来的。 仙霞派本就是最不敬畏官府的江湖门派,卫柔霞的经历更导致她对于朝廷没半点好感。 如果有人敢打仙霞派镇派绝学的主意,那她说不得会大开杀戒。 「嗯?」 卫柔霞同样感受到了窥视,却是理都不理,只对著昭宁公主讲解了一番:「殿下觉得如何?」 昭宁公主眼睫轻颤,眉宇间浮现出沉思。 根据方才这位先生所说的「笔触」,再观此画,气象已然不同。 泼墨乌云虽慑人,却不过是陪衬。 真正惊心动魄的,是银粉闪电破开混沌后,借万千雨线之势形成的天罗地网。 她指尖不自觉地划出弧度,腕骨一转,竟是平日习字都未曾用过的力道。 那动作不像执笔,倒似持剑。 「先生————」 公主蓦然抬头,眼中娇气尽褪,眸光锐利如新开刃的剑:「这画中风雨,莫非真有灵性?」 「好!好!」 卫柔霞终于满意了。 当年她九岁,被师父领到师祖亲自绘制的那幅《九霄临渊图》前,毋须任何指点提示,直接就沉浸了进去,打破师门此前之最。 后来之所以选霞、雷两路,不是她只能走这两路,而是宗师之前,不可贪多,待得搭天地之桥,自有更加广阔的天地等待。 而今昭宁公主的表现,明显差了太多。 但这也不奇怪。 一个是年岁。 年纪越大,杂念越多,对于参悟神功,无疑是不利的。 另一个则是根基。 她虽然九岁悟剑,但从小就修习心法,于仙霞峰上观天地自然之景,打下根基。 在未有任何根基的前提下,昭宁公主能看出画中意境,如此快的触及到剑典总纲的一丝精髓,这份悟性已经能称得上奇才。 接下来还得摸摸根骨。 不过这方面卫柔霞倒是不急,免得吓到对方。 只是再望向昭宁公主时,眼眶已经微微发红。 「卫先生?」 昭宁公主有些莫名其妙,旋即又骄傲起来。 这肯定是被自己的作画天赋打动了吧? 翰林图画院的那些供奉,即便是装,也装不出这样的情真意切。 看来本公主还是得在真正懂画的人眼中,才能绽放出万丈光芒啊! 刚想再说些什么,外面突然传来洪亮的声音:「臣王琰,拜见公主殿下!」 「王琰?」 昭宁公主转头朝外面看了看:「他来本宫的仪凤阁,所为何事?」 王琰继续高声道:「陛下听闻,有民间画师入仪凤阁,特命臣前来听命,护殿下安危。」 昭宁公主哼了一声,她不喜欢这个人,直接对著郭怀吉道:「让王琰出去,他要守著无妨,到仪凤阁外面去,别在本宫面前碍眼。」 郭怀吉领命走出,还未开口,王淡再度道:「陛下听闻有大相国寺的高僧入宫,欲请教佛学经典,还望大师往延和殿一行。」 「啊?对哦!」 昭宁公主猛然反应过来。 她方才就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现在终于意识到,今日不是真的鉴画,是久别重逢啊! 怎么跟一位民间画师聊得如此投缘,把正主都给忘了? 此时眸光一转,终于落在展昭身上。 「咦?」 怎么不一样了。 换了一个人? 不。 还是他! 昭宁公主上前微笑:「怠慢大师了,托大师的福,本宫近来确实安康。」 展昭有些惊讶。 他来时还有过考虑,要不要把易容卸下,毕竟最初见到这位昭宁公主时,可没有易容装扮。 不过最终决定,还是以戒色的身份示之。 毕竟日后展昭是要以还俗的身份示人的。 至于如何解释,他自有办法。 没想到毋须解释,时隔半年,公主居然能一眼认出来。 而自己每次拒绝对方的邀请,都带一句福寿安康的祝福,展昭倒也合掌微笑:「殿下宅心仁厚,自是福缘深厚。」 昭宁公主颊边微红,说她刁蛮任性的不少,说她宅心仁厚的可是头一个,太有眼光了:「请大师赏画!卫先生的画极好,大师定要细看!」 她不喜欢人时,从来没有理由,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所以对方怎么改,都改不好。 同样的,她喜欢人也没有理由,喜欢就是喜欢,旁人说对方的不是,她还是喜欢。 卫柔霞冷眼旁观,见公主这般情态,马上想起自己吃过的亏,再瞅了眼展昭,马上露出浓浓的警惕之色。 这位吸引楚辞袖时她就颇有意见,吸引她女儿更是万万不行,当即出言:「方才统领说皇帝相召?还是先行面圣为要,你去吧!赶紧去!」 迎著对方护犊子的目光,展昭无奈传音:「卫前辈,外面那个人是大内护卫统领,看出了九霄天变剑典的珍贵,若图谋不轨,还是暂且收敛些。」 「那个人身上有少林的气息,我讨厌少林寺!」 卫柔霞冷冷回应,末了顿了顿:「放心,我不会在大内杀人,顶多废了他!」 我就是不放心啊! 要不我先出手吧———— 至少王琰不会死。 本著佛门慈悲为怀的心思,展昭正在沉吟之际,又一道熟悉的气息逼近。 他心头一定,知道毋须自己出面了。 接下来,那刁蛮公主会出来呵斥我吧! 王琰则在外面等骂。 这是好事,落在少年天子眼中,更显得他忠心耿耿。 至于那僧人,怎么可能真把对方带去延和殿,说不得要用些手段,毁了对方的脸。 让你长得这么好看,什么都不用做,就让陛下和公主都喜欢。 气煞我也! 要怪就怪你出身大相国寺吧!若是出身少林,本将军倒还会拉你一把! 王淡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嫉妒,心头冷冷一笑,再转向那副画卷:今日当真运气,既讨好了陛下,又教训了大相国寺的和尚,还得了这宝典!待我好好参悟,跻身宗师之列,来日再让师父把《达摩武诀》传给我,到时候天下之大,有几人能与我抗衡? 正心怀大畅,一道温和的声音陡然从后方传来:「王统领怎的在这里?」 王琰身躯一震,转过身来,看向那个相貌平平的大宦官,面容沉下:「不想惊动了郭总管!」 「这是哪的话,我等都是护卫皇城,为太后与官家分忧,何谈惊动?」 来者正是郭槐,声音一贯的温和,不像是身体残缺的宦官,更像是满腹经纶的学士。 只是配合著他那双似乎能刺到人心底去的眼睛,总令对视者有股不寒而栗之感,此时更是淡淡地道:「方才听得王统领所言,咱家不免奇怪,官家如今不在延和殿,又是何时吩咐王统领,带这位大师去殿内的呢?」 王琰冷冷地道:「本将军自是得官家口谕,官家如今不在延和殿,就不能让这位大师稍作等候?」 「当然能。」 郭槐语气平和:「只是咱家来时遇见阎押班,他正在带人四处寻找陛下,又听说最后入内觐见的是王统领,这才前来稍作问询————王统领可知,陛下现在何处?」 王琰毫不迟疑:「不知。」 暗中的赵祯松了口气,刚刚探出半个脑袋,却又发现郭槐的视线扫视过来,不禁吓得缩了回去,心咚咚狂跳。 自己来此,是万万不能暴露的。 不然怎么说? 说捉奸,有损公主的名节; 不说捉奸,屏退左右,偷偷来公主的仪凤阁,大失天子的体统。 方才一时激动,王淡又催促得紧,所行未免有欠考虑,如今想来颇为不妥。 而对于郭槐,赵祯还真有些怕。 或许是因为那位向来要求严厉的母后,对于郭槐绝对信任,两者犹如一体。 或许是因为此前想要使些手段,结果被郭槐轻松化解,再被母后训斥,以致于生出了阴影。 反正万万不能让他找到自己。 这老狗肯定已经知道,官家跟著我来了仪凤阁! 王琰则皱起眉头,不抱侥幸之心。 原先的计划里,倒也不怕郭槐来抓,毕竟只有和郭槐正面冲突,才能让天子看到他的忠心耿耿。 但王淡一没想到,公主与那僧人半点私情都没有,只跟个民间老妇说话,僧人纯粹陪衬。 二来也没料到,有神功图卷的出现。 僧人之事倒也罢了,关键是神功图卷。 万一被郭槐看了出来,跟他争抢,那就错失成为宗师的机缘了啊! 有鉴于此,王琰恋恋不舍地朝阁内瞥了一眼,赶忙道:「既如此,我与郭总管速速去寻官家吧!」 「拙劣的王琰啊!」 郭槐看著对方的小动作,心里流露出浓浓的鄙夷。 所谓的太宗朝名将王超,本就是个废物点心,这个侄子也是个自作聪明的蠢货,那点小心思,郭槐一眼看穿。 王淡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他认为郭槐就算发现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为了顾及天子的颜面,也不会直接将人揪出来,顶多是揪著王淡不放。 而郭槐越是为难王淡,天子越会感动,觉得王琰是替自己受过,这圣眷不就来了? 但王琰不知道,郭槐自始至终都瞧不上他,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逐渐年长的天子。 相比起宫内其他人,眼见小皇帝的岁数越来越大,总有著执政国朝的一天,不说心思浮动,投靠新的主子,至少也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但郭槐不同。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太后。 如何确保太后垂帘听政,大权始终在握,是郭槐唯一要考虑的事情。 所以自从那位答应入宫,郭槐就意识到,这其中有钓鱼的价值,特意设局恭候。 贪婪冲动的王淡果然中计,兴冲冲地带著天子闯入他布置的陷阱。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反捉奸行动开启。 「咦!咱家刚刚好像看到官家啊!」 郭槐说著,特意惊呼一声,就要往仪凤阁里面闯。 「你!」 王琰先是一怔,然后勃然变色。 这人真敢冲著天子去? 「郭总管看错了吧————」 王琰眼中寒光骤凝,右臂猛然一震,袖袍无风自动,五指如钩般曲张,骨节竟发出金铁交鸣般的铮响。 龙爪手探出。 「哼!」 郭槐毫不客气,还以莲香指法。 他一向觉得,自己的武功还是挺厉害的。 皇城司内的那些高手与之交手,大多走不出三十个回合,勉强有几位能撑住五十个回合的,让郭槐打得愈发酣畅淋漓,便接连提拔,比如宁崇山。 所以在大相国寺那回,被展昭手持扫帚,不还一招,仅靠步法轻松拿捏,郭槐顿时发现,这个年轻人了不得。 后来证明他看人真准,展昭果然了不得吧! 那从某个方面也说明,他郭槐也真的厉害。 王琰同样没有小觑这位皇城司督主。 对方不仅功力深厚,莲心宝鉴也阴险毒辣,诡异难防。 但他得传少林绝学,岂会惧怕区区一个阉人,也不变招,只使一套龙爪手,去势如电,专攻要害。 郭槐双手翻飞如蝶,指风过处如春风拂柳,以柔克刚。 「给我破!」 然而王淡爪势骤然一变,如怒龙出海,五劲重叠。 那凌厉爪风与莲香指劲相触,竟发出一阵裂帛般的刺耳锐响。 郭槐的柔劲抵御不住这等刚猛,被撕得粉碎,整个人倒退一步,指节泛白,惊怒交集地呵斥:「王统领好手段啊!要扑杀咱家不成?」 「不————不敢!」 王琰被这尖声一骂,攻势一滞,顿时弱了三分。 且不说郭槐此番占著理,就算不占理,若是真伤了对方,如何向太后娘娘交代? 太后一旦真的震怒,他这位大内护卫统领的位置恐怕瞬间就会被撤换,天子和外臣一起都保不住他。 所以王淡唯有撤去龙爪手的杀气与凌厉,换上几分守御。 这恰恰是莲香指法最擅长的领域,郭槐又有信心了,重整招数,气势汹汹地攻了上来。 「这什么菜鸡互啄?」 展昭看得直皱眉头。 郭槐弱,他是早就确定的,不然也不会将之定为一流地板,垫底的存在。 但王琰身为大内护卫统领,这样的实战能力,是真的没有想到。 你就算不敢下死手,但完全能以擒拿为主,十招之内制住郭槐,硬生生将之架出去,待得少年天子溜走后,再行撤手。 如此既能在小皇帝的心里,留下强横护主的印象,统领之位愈发稳固,又能让郭槐吃个哑巴亏,以力破巧。 结果在交手中留手,武功明明比对方强出一截,却束手束脚,打得不分胜负———— 简直是在站著死和跪著活之间,选择了跪著死。 王卿堂堂禁军第一高手,怎么连郭槐一个太监都收拾不了?」 果不其然,躲在阁外的赵祯惊怒交集,开始瑟瑟发抖。 郭槐的目的,他已经看出来了。 简直不敢想像,接下来自己被当堂拽出,当著昭宁和仪凤阁上下的面,有多么难堪。 「谁来救一救朕啊!」 正惶然无措时,身侧忽传来清润之声:「请随贫僧来。」 抬眼望去,一袭素白僧衣不知何时,已静立身侧,随后引路而行。 赵祯如见救命稻草,不假思索地跟上那从容的步伐。 说也奇怪,任身后指风凌厉,劲气交鸣,二人却似闲庭信步,转眼已出仪凤阁,居然没有惊动任何人。 —」 赵祯长长舒了一口气,望著面前飘动的衣角,只觉得一道天光穿透乌云密布的云层,朝著自己洒落下来。 得救了! 享 第148章 带著天子体验查案快感 第148章 带著天子体验查案快感 「大师————」 等完全远离了仪凤阁,赵祯已然彻底安下心来,近距离地看著面前的高僧,越看越觉得赏心悦目,目光又微动:「为何要引————我出来?」 说这话的时候,他其实是想著,是否不要揭露自己是天子,先编一个内侍的身份。 但隐约觉得,那有些自欺欺人。 毕竟他的穿著和配饰,与寻常内侍完全不同。 展昭却不会往韦小宝与康熙的路线上引,直接合掌行礼:「贫僧大相国寺戒色,见过官家。」 「你原来认出朕了!」 赵祯反倒释然了,又担心社死,马上道:「朕刚刚来仪凤阁————」 展昭平和地道:「兄妹情深,人之常情。」 「是啊是啊!」 赵祯不好意思地道:「舍妹顽劣,让大师受累了。」 展昭还是那句话:「公主殿下宅心仁厚,必能福寿安康,岂有受累一说。」 「呵! 」 赵祯失笑,心头又是一暖。 虽然那一向刁蛮任性的丫头,怎么都称不上宅心仁厚,但他也觉得昭宁骨子里是善良的,且应该福寿安康。 不愧是得道高僧,跟朕所想不谋而合。 他没有被郭槐抓到,心里放松下来,又有些兴奋:「大师可否陪朕走一走?不怕你笑话,朕每日课程安排得很紧,连走动走动都是不成,实在烦闷————」 展昭本来想著,帮这位少年天子化解了尴尬,就折返仪凤阁。 但听了这位所言,倒是眉头一动:「官家想去哪里?」 「你真愿意啊!」 赵祯大喜过望,又有些迟疑起来:「可这样不会害了你吧,母后严苛,若是发现的话————」 展昭道:「官家不必担忧,贫僧只是大相国寺一普通僧人,无官无职,倒也通晓武艺,能护人周全,太后便是责罚,顶多将贫僧赶出宫中,不允许入大内而已。」 大不了以后不以正规途迳入宫。 「好————好吧!」 赵祯迟疑片刻,终究受不住诱惑,兴奋地道:「走!走!」 展昭一袭素白僧衣,踏著晨光熹微,领著赵祯开始漫游皇宫。 比起前唐的皇宫,宋朝的皇城要寒酸许多,占地面积没法比,但规制还是在的。 朱墙碧瓦间,宫殿如棋盘般层层递进。 最外是文武百官议事的紫宸殿,飞檐如翼,庄严肃穆。 向内越过三重汉白玉阶,便是天子日常理政的垂拱殿,如今则是太后常在。 再往里,九曲回廊连接著后宫诸阁,雕梁画栋间时有护卫内侍。 赵祯紧张的就在于这里,生怕被发现抓回去。 结果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明明两人并没有鬼鬼祟祟,弯腰潜行,禁军护卫的巡逻也算紧密,却偏偏看不到他们,好似卡在了视线的死角,甚至有一次擦身而过,惊得他险些尖叫起来。 眼见著通过一重重关隘,赵祯忍不住道:「大师你的武功很高吧?」 展昭微笑:「很高。」 「大师真是与众不同!」 赵祯本以为会听到谦虚之言,却没想到是这个答案,愈发欢喜后,又看向一处处陌生的亭台楼阁,由衷感叹道:「原来宫城这么大啊!许多地方,朕都没有来过呢!」 展昭闻言,都觉得这位少年天子被约束得有些可怜。 皇宫是家,却连家的每个角落,都不能走遍。 但宋朝天子就是如此。 或许可以口含天宪,一言影响万万人的命运,但于自身而言,就必然过得不太自由。 毕竟相比起明清天子可以肆意妄为,乾纲独断,朝代越是往前,天子的权势越不似后世想像中那般为所欲为。 依托身份换取的权力,当个昏君摆烂也就罢了,想要当个圣明的君王,改变王朝的国运,可不是改制发明就能办到,千头万绪的事情,需要难以想像的精力与坚持。 这也是展昭最初就觉得,给个皇帝都不换的原因。 他的性格,还真的受不了这许多的约束。 当然如果不要脸一些,就是当个昏君,不管别人死活,拿一国资源养己身,那即便依旧走武道,起点肯定高得太多。 可又何必呢,他还真的挺满意现在的状态。 身旁的赵祯却想不到,还有人不想当皇帝,只顾著往人少的地方去。 行至宫城西北角,突然面色一变,条件反射似的停下:「那个方向,是天牢吧?」 展昭也注意到了,远处一座黑石垒砌的孤楼隐在晨雾中,檐角铁马隐约发出沉闷的叮当声,如困兽低鸣:「哦?那是怎样的地方?」 「昔年先帝曾带朕远观此地,据说里面关著许多契丹高手,曾侵我宋地,杀我百姓,偏偏两国定盟时,约定不杀战俘,只是辽人想要我大宋将这群凶徒送回,也是万万不能!」 「自此便建了这座天牢,关押囚徒。」 「而我大宋的能人义士亦驻守于此,以防辽人贼心不死,加以营救。」 天子今年十七,出生时宋辽就已经罢手停战了,显然对于当年惨烈的国战并没有多么深刻的感触。 只是话至此处,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缓缓地道:「辽人的中都,也有这么一座天牢,关著我大宋的忠勇之士,他们当中,还有朕的手足兄弟————」 展昭知道,这说的是真正的「无咎」赵行曜。 天子从小在八王府长大,与八贤王的义子赵行曜不仅相熟,更有兄弟之情。 如今赵行曜生死未卜,最好的情况也是在辽国天牢受苦,他当然很不好受。 赵祯接著道:「其实辽国每年遣使入京,是提出交换囚徒的,只是朝中群臣多不同意,因辽人贪婪狡诈,想交换的必然是要人,若是那等凶徒返回辽国,来日再侵我宋地,朕岂非为了一己之私,害了我大宋百姓?」 展昭微微点头,颇为赞同:「此言甚是。」 赵祯叹息道:「可朕真的很想救人啊!」 「想要救人,其实不止交换一法。」 展昭道:「官家是否想过,直接派人去辽国天牢营救?」 赵祯一惊:「啊?」 展昭道:「辽人为了救回天牢里的囚徒,组织过多场营救吧?」 「不错!」 赵祯点点头:「辽人前后来过三次,不久前还想冲击天牢,幸得苏卿镇压。」 展昭道:「那我大宋的高手,冲击过几回辽国中都的天牢?」 赵祯低声道:「先帝念两国结盟不易,便未曾派人,朕————朕也没有————」 说著他都有些尴尬。 那为何辽人不念及结盟条约? 很简单,辽人不是不想打,是因为国内连年征战,也打得民生凋敝,不得不罢手言和。 所以他们哪怕不直接兴兵戈,也接连派高手南下。 只要大宋这边稍有衰弱,他们窥到便宜,肯定会再举兵来犯,大肆掠夺。 「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啊!」 宋廷不乏有识之士,赵祯同样明白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的道理,沉声道:「大师所言不无道理,辽人三番五次来犯,若不予以反击,恐永无宁日,与其让高手一味镇守此地,倒不如也去辽人的中都探一探!」 展昭微微点头,却不忙于喊口号,直接问道:「官家了解镇守此处的强者么?」 最初和楚辞袖探讨案情时,他就一直防备著,有某个老怪物偷听说话。 再见玄阴子后,也向这位先帝的御用丹师请教过,大内的具体情况。 现在正好有机会,不妨一问。 当然展昭认为的绝顶高手,是被朝廷招揽的江湖客卿,亦或内侍里面整日练武的老宦官,而不是在寻常的禁军护卫里面。 道理很简单,整日给人护卫,且不说浪费练功的时间,就是武者的心气,也会消磨在重复的巡逻上面。 真正的绝顶高手,哪怕服务于朝廷,也是作为供奉,不可能时常露面。 甚至说得更极端些,绝顶高手岂会每天晚上,老老实实地守在龙床前?睡在龙床上还差不多! 一如万绝尊者。 所以那位大内统领王淡,瞧著路数是少林寺的,武功其实很高,在六大负业僧里面都属上流。 如果只评估纸面上的武学,能稳赢此人的,唯有「怒目金刚」戒嗔。 但从之前与郭槐的交锋来看,王淡的心态不行,实战能力太差。 真要打起来,「万劫手」戒迹展昭没见过,不算在里面,其余的五位负业僧,王淡恐怕一个都打不过。 想要护卫禁中,只靠这样的人肯定不行,展昭想看看皇城真正的底蕴在哪里。 但赵祯却有些尴尬:「朕并不了解,先帝在世时,朕尚且年幼,自然不能接近此处,等到登基,就更接近不了此处了————」 说罢期待地道:「大师能带朕过去么?」 展昭摇头:「贫僧不会带官家去天牢之地,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官家关系国朝安定,不容有半点闪失。」 赵祯有些失望,却也表示理解:「大师考虑的是。」 展昭接著道:「况且官家原本也不需亲至天牢,这些高手既在皇城,势必也涉及皇城安危,难道就没有任何记录?那真要用人时,该如何是好?」 「是了!」 赵祯顿时反应过来:「先帝还真的跟朕说过,倘若辽贼来袭,需调用皇城高手时,可寻三人————」 三个人?」 展昭目光一动,不会那么巧合吧。 但接下来,赵祯还真就皱起眉头:「可其中两位已不在宫内,一位回了少林寺,另一位————呃————倒是最后一位,还在宫城里面,但朕也找不到了!」 展昭知道,没错了,还真是当年那三大护卫。 前两位明显是前大内护卫统领裴寂尘,和前大内总管周怀政。 裴寂尘是少林寺俗家弟子,后来主动卸下大内统领的位置,也可能是先帝驾崩,被逼著急流勇退,返回少室山闭关,或许有望成为少林寺第四位武道宗师。 至于周怀政,此人在历史上是天书降神的鼓动者之一,封禅泰山时主管行宫及圜台修建,等到真宗患重病即将驾崩前,又策划刺杀权臣丁谓,意图拥立仁宗继位,事败被杀。 这个世界不知道是否还是这样的政治轨迹,但从赵祯略显尴尬的表情来看,肯定也不是正常下线。 而第三人,则是病腿老禁军周雄。 之前真宗最为信任的,看来就是这三位,甚至保持到收养当今天子的时期。 对于一位皇帝来说,心腹能保持这么长时间,十分难得。 皇城的真正力量,被这三位熟知乃至掌控,并不为奇。 但等到真宗驾崩后,太后全面接手,就不会容许这股力量落于旁人之手了,肯定有所收编。 周怀政死了,裴寂尘滚蛋了,至于病腿老禁军周雄,则成了皇城司里面不起眼的存在0 一朝天子一朝臣,莫不如是。 不过好就好在,至少还有一人在。 且很不老实,面对卫柔霞时,根本不说实情。 展昭趁机道:「既然还有一位在宫中,官家既已来了,何不寻找一二呢?」 「对啊!如今不正是一个好机会?」 赵祯精神一振:「走!走!」 他方才是真的憋得久了,想要好好转一转自己家。 但被问到正事了,就放下贪玩之心,有了切实的危机感。 事实证明,王淡或许忠心,但能力上实在靠不住。 他渐渐大了,又不愿意一直仰人鼻息而存。 皇城里面的力量即便不用来做什么,至少也该接触一二吧! 现在正是好机会。 展昭前面引路,两人绕过西北角,朝著西南而去。 「前面是皇城司?」 赵祯虽然连自己家都没完全游览过,可大致的方位还是清楚的,目光一动:「咱们去皇城司看看,或许那个人就在里面!」 聪明。」 展昭默默点头。 如今看来,病腿老禁军周雄的身份非比寻常,那么自先帝驾崩后,郭槐没有直接杀害,但又不放心对方脱离掌控,因此将之招入皇城司安置,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 而周雄也耐得住性子,真就好似普通老兵一般,日常值守,还和其余禁军说笑,让那些小辈都以为他以前的那些事迹,都是胡吹大气。 结果此人在真宗朝,是真正的心腹近臣。 「站住!」 运气不错,进入皇城司偏僻的院落没多久,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呼喝声传来。 周雄拖著瘤腿,快步朝著这里赶,边走边呵斥:「放肆!大内禁中,也是你们能随意走动的?还不快快停下?」 他主要呵斥的对象是展昭,显然认为是从宫外来的僧人,不知规矩。 直到赵祯转身,打量著对方。 周雄来到面前,略显浑浊的老严定定一瞧,却又怔住,少许后浑身一震:「老奴拜见陛下!!」 赵祯有些不太确定,试探著道:「朕在先帝身边,见过你————」 「陛下!」 周雄猛猛磕了一个头,泣声道:「不想陛下还记得老奴,老奴周雄,曾得先帝信重,特授御前都护卫,非诏不卸兵刃————老奴当真惭愧,有负先帝所托啊!」 赵祯想起来了,但看著他如此模样,又有些痛心,伸手搀扶:「起来!快快起来!你可是先帝的近臣,怎的变得————这般窘迫?」 周雄闻言一滞,头顿时垂了下去:「老奴————老奴————唉!」 赵祯是真的看不惯忠义之士被如此对待,怒声道:「别怕,有什么事情,你说出来,朕替你做主!」 然而周雄所言,却不如预料那般:「不瞒陛下,老奴是被同门连累的,与旁人无关。 「」 「同门?」 赵祯一怔,展昭也竖起了耳朵。 周雄道:「老奴同门有一位师兄,叫蓝继宗,曾为国朝立功,更屡屡出使契丹,为辽帝所重。」 「嗯?」 展昭目光一动。 不久前玄阴子介绍,蓝继宗是真宗朝皇城里的武学宗师之一,为大宦官莲心的弟子,文武双全,通晓契丹语,曾多次出使辽国,后参与到辽国的佛教之争中,重伤去世。 如果蓝继宗是此人的师兄,岂不是说眼前这个老禁军,也是莲心的弟子? 赵祯不知这点,但稍加回忆,倒也颔首道:「朕记得蓝副都知,皇城司原是由他执掌,不想你们竟是同门师兄弟,后来怎么了?」 周雄迟疑了一下,还是咬牙道:「后故懿文太子病重————」 懿文太子就是前太子,太后的亲生儿子,六年前病逝的那位。 赵祯闻言一怔:「与皇兄有关?」 周雄轻叹:「当时懿文太子久病,先帝得知辽国天龙教,有一秘药专治小儿病痛,命我师兄去辽国取来。」 「师兄不辱使命,取来了药,为此还被天龙教高手所伤,可回来给懿文太子服下后,太子的病体却更重,不久后薨逝。」 「先帝悲恸不已,师兄也觉得无颜见陛下,伤势复发,不久后就郁郁而终了!」 蓝继宗之死,对外宣传是参与到辽国佛教之争,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么?」 展昭目光微动,但眉头又隐隐一动:不对!」 赵祯的语气则变得低沉:「没想到竟有此事,蓝副都知————唉!」 他本想说蓝继宗也尽心竭力了,但又觉得这般说对先帝和前太子都有些不敬,便闭上了嘴。 周雄道:「蓝师兄出了这等事,老奴也无颜留在陛下身边,便想出宫,倒是郭总管念著老奴当年护卫先帝,帮老奴谋了个清闲的差事,苟延残喘至今。」 说罢他又拜了下去:「能得见陛下天颜,老奴荣幸之至,死而无憾了!」 「起来吧!」 本就是先帝近臣,再见到这位情真意切的表情,赵祯的印象很是不错,刚想伸手再度搀扶起周雄,耳畔却传来展昭的声音:「陛下,贫僧这是传音入密,旁人听不见————」 赵祯目光微动,不动声色地听展昭讲述下去:「此人所言,与外朝对前懿文太子病故的记录,有很大的出入————」 前太子病逝,外朝认为,第一责任人是玄阴子。 他那时还是老君观的真玄子,真宗的御用丹师,位比宰执的朝堂人物。 正因为前太子之死,而死前服用了玄阴子的药物,太后震怒问责,老君观想要保,没有保住,这才将其逐出师门,随后换上了这个污名化的道号。 不少人觉得冤枉,比如戒闻之前就说过,玄阴子给前太子服药时,前太子人已经不行了,服药本就是死马当成活马医,结果把罪责算在玄阴子头上,实在不公。 但没办法。 谁让那人是太后呢? 失去孩子的母亲,本来就没有道理可讲,予以迁怒,玄阴子也只能认栽。 但他又隐隐觉得前太子之死另有蹊跷,为了洗刷自己的冤屈,这些年一直在追寻线索。 进展寥寥。 而现在周雄却说,前太子病故,与另一位武道宗师,前皇城司督主蓝继宗有密切的关系。 是蓝继宗从辽国天龙教带回来的秘药,未能派上作用,反倒加重了前太子的病体,最后使其病死。 这就产生了矛盾。 如果周雄说的是真话,那太后要迁怒,也该迁怒蓝继宗办事不力,为何要怪到玄阴子头上呢? 要知那时真宗还未驾崩,天书封禅并未结束,道教依旧在大兴。 太后还依旧是皇后,在失去亲生儿子,地位变得不稳的情况下,如果她真的不是觉得自己的儿子之死,玄阴子要负责,完全没必要匆匆向老君观发难。 这些分析,展昭并没有全部传音,只是捡了其中最为关键的部分。 但赵祯也听懂了。 太后当年认为的导致前太子病故的责任人,和此时病腿老禁军周雄所描述的责任人,分明不同。 或许这两个人其实都无罪,毕竟根本原因是前太子年少生了重病,他们已经尽力救治,可过程里产生了如此严重的冲突,就明显掩饰著什么! 有案情? 赵祯面容沉下:「周雄,你是在欺朕年少么?」 周雄半起的身子陡然伏地:「老奴万死不敢!万死不敢啊!」 「那你还隐瞒?」 赵祯肃然呵斥:「朕今日就站在你面前,还不将你所知道的事情,如实交代出来!」 第149章 五排刷大龙的真相 第149章 五排刷大龙的真相 「故懿文太子薨逝时,朕已十一岁,记得事了————」 赵祯呵斥完毕,周雄却好似吓傻了,伏在地上哆嗦。 眼见对方不答,赵祯又缓缓开口,说得有理有据,更增几分威势:「当时母后分明责怪于老君观的真人,到了你嘴里,如何就变成了蓝继宗取药有误?」 「啊!」 周雄终于开口:「陛下恕罪!陛下恕罪!老奴非有意欺瞒————」 果真有事!」 赵祯眉头一挑,生出成就感的同时,也愈发对旧事好奇:「到底有何隐瞒,还不如实交代!」 展昭旁观,发现这位对于前太子的事情,其实并不忌讳。 想想也不难理解。 同样是被收养在膝下,因亲生儿子死去,后继承皇位的。 历史上的英宗,每当仁宗有了亲生儿子,就被送出宫去,亲生儿子殁了,又被接回来,反复折腾几次,英宗身心俱疲的同时,对于仁宗和曹皇后也无丝毫感激之情,甚至有几分恨意,连葬礼都不愿参加。 而这个世界赵祯,目前还不知身世真相,同样是被真宗收养,但就是在前太子薨逝后被接入宫,很快就继位了。 没有了波折,再加上赵祯的脾性,所以对于前太子,并不似所想的那般敏感。 此时这位少年天子是真的好奇,前太子之死里面,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被连连逼问,周雄终于交代:「陛下所言的老君观真人,应是先帝身边的丹师真玄子,此人炼丹术精奇,只是在太子患病之初,就有言丹药无法治稚子病痛,需请御医诊断————」 赵祯微微点头:「此言不虚,朕亦不信丹药。」 自继位以来,天书被送入真宗陵墓陪葬,道教大兴之势被压下,再加上太后耿耿于怀,耳濡目染间,他确实不信丹药。 「可最终,陛下还是让真玄子炼了丹药,但那个时候,懿文太子服用了蓝师兄带回来的天龙教秘药,已是不行了————」 周雄道:「而太后娘娘,并不知此事。」 「嗯?」 赵祯皱起眉头:「你是说,母后并不知蓝继宗从辽国带回来秘药,早已给皇兄用过,只以为皇兄当年是服下真玄子的丹药,加重了病情,因此重罚于真玄子?」 周雄低声道:「是。」 赵祯露出怒色:「为何如此?你们为了保全声誉,嫁祸于旁人么?」 周雄再度叩首:「不!不!我们真要嫁祸,蓝师兄也不必郁郁而终————」 赵祯追问:「那为了什么?」 周雄看向旁边默然而立的展昭,露出迟疑之色。 「大师与朕如同一体!」 赵祯马上道:「你尽管说来!」 周雄重新低下头去,身体颤抖,咬著牙道:「蓝师兄带回来的那种秘药,若要发挥药效,需得母子心血相合,混以药物一并服下!」 「当时的太后娘娘照料沉疴缠身的懿文太子,已是衣不解带,形销骨立。」 「先帝欲取血时,她已昏睡过去,便屏退左右,并未惊醒太后娘娘,让蓝师兄直接取了血。」 「先帝原想著,待太子转危为安,好教娘娘醒来得个惊喜————」 「结果————结果————」 赵祯都听急了:「结果什么?你说啊!」 周雄嘶声道:「太后娘娘的血不能与懿文太子相合!」 赵祯猛然愣住。 展昭则微微凝眉。 没想到绕了一圈,还是没能逃过滴血认亲。 早就说了,滴血验亲证明不了什么,这种方法纯粹是看运气,父母与子女的血型不见得一致,古代合血法的操作也有问题。 可对于古人来说,却深信不疑。 关键在于,前太子还真有可能,并非太后所生,而是卫柔霞之子? 那就是阴差阳错,歪打正著了? 赵祯则是对滴血认亲深信不疑之辈,想到其中的蹊跷,颤声道:「你————你什么意思?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雄没敢回答,只是继续道:「先帝依旧让懿文太子服了药,发现秘药无用,却未惊动娘娘,而是让那位丹师继续送上了丹药,再给懿文太子服下,太后娘娘误解,恐怕也在于此。」 展昭: [」 ,玄阴子你是真的惨啊! 赵祯的声音却愈发凌厉起来:「你刚刚说的,到底是何意?回答朕!」 周雄哆嗦著,继续讲述:「后来懿文太子薨逝,先帝龙体欠佳,病榻之前,招来四位老臣,御赐了他们兵刃,匡扶宋室江山,不容奸佞篡权————」 这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毕竟每位重臣还有顺口溜,惹得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未来太师很是羡慕先皇御赐黄金锏,匡扶宋室保万民,上梁不正打昏君,奸邪当道诛佞臣。 先皇御赐盘龙棒,临危受命记心间,忠心护宋昭日月,棒下不容有群奸。 先皇御赐打王鞭,当年撑住半边天,百万军中曾护主,确保宋室千万年。 先皇御赐紫金锤,五紫千金百炼成,倘若君王误朝政,千钧之下不容情。 除了天波府的余太君,已然有了太祖御赐的龙头杖外,其余四位重臣皆在真宗驾崩前,御赐了神兵。 或者说他们本来就有了兵器,通过先帝敕封,使之拥有了托孤重臣的位格。 本来展昭还奇怪,谁家先帝这么对待自己的儿子啊? 扫皇大队,五排刷大龙? 先皇赐我五活爹? 原来如此。 这是真宗发现了前太子有可能不是太后所生,但当时自己的身体也撑不住了,将八贤王的三子赵祯收养到膝下后,又担心自己驾崩后国朝生变,早做安排。 究其根本,这些托孤老臣手持御赐神兵,是为了防太后啊! 按照这个逻辑,倒是能说通了。 赵祯还不知未来会面对什么,但此时突如其来的旧闻,也冲击得他大脑晕乎乎的,身躯甚至晃了晃。 他本能地抓住身边人,又不会传音入密,就拽著展昭来到旁边:「大师!大师!朕的心乱的很,这该怎么办啊?」 前太子居然可能不是太后亲生的? 那太后又凭什么为太后? 要知道他本就不是太后之子,被过继到先帝名下,才认太后为嫡母。 但那也是因为太后母凭子贵,先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待得先帝驾崩,成为太后。 如果前太子就不是太后的儿子,这从一开始就错了,太后的统治根基将遭到前所未有的质疑。 这是足以颠覆朝堂的发现。 换成阴狠的皇帝,都要琢磨著是否灭口了。 但赵祯只想著请教。 不知怎么的,他明明今日才见到这位高僧,却觉得对方极为靠得住,再加上此时再无旁人,自然要征求其意见。 「官家莫乱!」 展昭开口,平和的声音带著抚慰人心的力量:「我们首先要证实周雄的话,是不是再无欺瞒,还原了当年的真相?」 「对对!」 赵祯先是点头,旋即又皱眉:「可这很难证实吧?」 蓝继宗本来就是宦官,当年所作所为瞒过了大多数人,连太后都不清楚,说明他取血喂药时,是十分隐蔽的,没有别的下人看见。 现在前太子病逝,先帝驾崩,蓝继宗去世,当时的三名见证者全部不在人世了。 周雄作为其师弟,或许是了解旧闻的唯一人选,如何证实他说的话,是真是假呢? 展昭同样知道这很困难,因此哪怕逻辑上成立,他依旧保留著最基本的怀疑:「若无法完整证实,仅凭口供,官家就不能完全相信此人所言,只当作参考,且考虑清楚,这起旧案要一查到底么?」 赵祯沉声道:「朕想查下去!」 展昭道:「那对于太后,官家准备如何质询?对于群臣,官家又准备如何交代?」 赵祯滞住。 狸猫换太子,原本要等到多年后揭露真相。 那个时候,赵祯已经亲政,太后退居幕后。 案情的阻挠,其实就在于如何调查出当年的真相,让郭槐开口承认罪行。 现在则不同。 就算把刘太后弄下去,十七岁的少年天子想要稳固朝堂,恐怕都办不到。 他没有这份威信,贸然为之,只会让国朝动荡。 赵祯还年轻,一开始并不能考虑得这么周全,但现在展昭所言,确实让他纷乱的心冷静下来,缓缓点头:「朕确实要好好想一想!好好想一想!」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有一件事,朕想要做!」 展昭道:「何事?」 赵祯沉声道:「老君观的那位真人,朕要还他清白!」 「官家宅心仁厚。」 展昭颇为欣慰。 这位虽然是天子,但有著朴素的价值观。 既然玄阴子是被冤枉的,就该还以清白。 话说玄阴子不是首席丹师,是首席背锅师吧? 从这方面来看,真宗堪称薄情寡性,明明是借著天书封禅稳固了皇权,对待身边忠心耿耿的道人却这般利用,没有半点情分。 所幸这件事不算先皇遗命,不然赵祯身为其子,即便不认可,也不好推翻。 「贫僧愿为官家寻到那位蒙冤之人,告知他好消息。」 如今少年天子愿意主持公道,展昭自然应下,又提醒道:「官家不妨问一问周雄,大内高手的名录?」 「哦————对对!」 赵祯不被提醒,都险些忘了,他们寻周雄的目的,原来是为了大内高手名单的。 怎么说著说著,就把惊天旧案给揪出来了呢? 难道朕于此道颇有天分? 两人掉头回到周雄面前。 「大内高手名录?」 周雄依旧跪在那里,被问到此事后,老脸上不由地露出苦涩:「启禀陛下,老奴原先确实知道,可自先帝驾崩,就轮不到老奴执掌大内密探了,也不知有无更改————」 「无妨!」 赵祯自从发现王淡靠不住后,还挺关注高手名单的,如今发现旧案线索,就更有了危机感:「现在这部名录在哪人手中?郭槐么?」 周雄道:「不在郭督主手中,皇城司和禁军只是负责寻常的护卫,真正的高手则归属大内密探。」 「哦?」 赵祯半好奇半振奋,又有些警惕:「难道太后也执掌不了?」 展昭倒不奇怪。 先帝既安排了托孤重臣防备太后夺权,当然不会将守卫皇城的真正力量交付。 只是这股力量交给谁,才能令真宗放心呢? 答案揭晓— 周雄道:「太后娘娘确实执掌不了,先帝让大内密探自治,等到陛下成年执政后,再受陛下调令。」 「好!好啊!」 赵祯终究年轻,顿时喜形于色。 宫内居然有一支不受太后调遣,专门给自己安排的力量,实在太好了,他立刻道:「速速带路,朕要见一见这群大内密探!」 周雄又看了看展昭。 赵祯不悦:「都说了,大师是自己人,何须隐瞒?」 且不说大相国寺本就是皇家寺院,确实是自己人,单看遇到对方,自己便好事连连,分明是福星啊! 而且这位参与得越深,也越会帮助自己,若是不信任对方,中途驱赶离开,虽然他觉得大师不会是那样的人,但万一被太后察觉,岂非前功尽弃? 展昭看了出来。 这位还是心善,换做另一位君主,担心消息外泄,只会选择另一条路。 「是!」 眼见天子如此相信这位僧人,周雄只能领命,咬了咬牙道:「老奴愿为陛下引路!」 这位著腿在前引路,走得实在不快,展昭不急,赵祯则难掩兴奋,再度问道:「大内密探是何时何人所设?」 周雄道:「受太宗皇帝之命,最初是家师所设。」 赵祯奇道:「令师是?」 周雄神色倏然肃穆,眼中浮起崇敬:「家师莲心,文武双全,杂学通神,于天下诸般巧事皆有涉猎,若非隐于大内,当世武林定然罕逢敌手,势必威震大江南北!」 赵祯看向展昭。 展昭传音:「他所言有几分夸大,不过大宦莲心确是高手。」 能创出《莲心宝鉴》,调教出宗师级弟子蓝继宗,是宗师境无疑了,就不知按照持湛方丈所言的宗师四境,莲心是第几境的宗师。 不过《莲心宝鉴》记录的不仅仅是武功,还有诸多杂学,如易容术、下毒法、星象术、机关术、苗人放蛊、摄心夺魄,乃至音律与烹饪。 如此看来,此人确是奇才。 赵祯微微点头,开始关心自己的高手班底:「大内密探共有多少人?武功最强的是哪一位?」 「共有九人。」 周雄想了想,谨慎地道:「老奴武功平平,也不敢评价那些高人,只记得当年手持名录时,一号密探是太乙门门主云无涯。」 「哦?」 展昭眉头一挑。 太乙门? 那不是「仙剑客」云清霄出身的门派么? 太乙门在前唐是大派,但晚唐天下大乱时,门派没落,典籍遗失严重,到了宋初已是小门派,云清霄据传是这一派近百年来最出色的天才弟子,补齐了六爻无形剑气,声名大噪,威震江湖。 后来云清霄失踪,太乙门彻底没了消息———— 没想到不是泯然众人矣,而是入了皇宫,为客卿供奉了么? 「一派门主么?那肯定是高手无疑!皇宫里果然藏龙卧虎!」 赵祯颇为满意,期待非常,嘴里甚至喃喃低语:「朕也不求别的,能让大内密探,好好警示一番郭槐即可!」 展昭看了出来,不久前的反捉奸,让这位少年天子心有余悸。 只是前景依旧不容乐观。 王淡或许不算特别聪明,但正常情况下,此人的手段倒也没有大错。 太后绝对信任郭槐,王淡作为大内统领,与郭槐有权力上的倾轧,准备投靠逐渐长大的官家,自然要利用机会表忠心。 哪怕受些责骂刁难,也能在天子心中留下好印象,为未来铺平道路。 只是在事情发生之前,任谁也料不到后续的发展。 旁人是杀鸡做猴,郭槐是杀猴王做猴。 恰恰是因为王淡这类臣子,对天子的忠诚有著私心,大多想著自己。 而郭槐这个宦官,对太后的忠诚却没有私心,只想著太后。 对付一个甘愿为太后牺牲的人,只凭高手是无用的。 况且这群大内密探———— 真的会听命于少年天子么? 途中说著话,一行三人目标明确。 从皇城司横穿,来到东南一处偏僻的杂院外。 「来者止步!」 尖细嗓音忽从四面八方传来,分明是内宦特有的阴冷声调。 周雄比个手势,独自踏入院中,沉声道:「是我!现需名目一观,你且拿来!」 「呵!先帝敕封的大内密探掌令使早成过往,你如今不过是个皇城司老卒,凭何号令我等?」 声音飘忽不定,竟是让人察觉不出位置。 展昭目光微凝。 这虚实难辨的传音之法,似曾相识啊。 周雄继续与对方沟通:「先帝并未收走我的掌令。」 对方嗤笑:「那又如何?」 周雄道:「尔等自制之权,是先帝所赐,我自然明白,然我亦有掌令,现在只要名录,你难道要抗命么?」 双方唇枪舌剑地磨了几个回合,对方似乎不耐烦了,冷冷地道:「罢了!只给旧册! 再多言半句,恕不奉陪!」 啪嗒! 名册自屋檐阴影处坠下,周雄上前捡起,跛足踏出庭院,回到少年天子面前:「请陛下过目!」 赵祯赶忙看了过去。 大内密探第一位— 太乙门主,云无涯。 代号:【青冥】; 绝学:六爻无形剑气,太乙神数; 现处:天牢; 职责:镇守天牢; 「唉!」 周雄有些遗憾:「这确实是六年前的旧名目,还是最简略的,现在的密探说不定又有更替,陛下可要细细一观?」 「当然!往后翻!」 赵祯兴致勃勃。 周雄开始翻动。 这本名录确实简略,每张纸上寥寥数列,记录的是最关键的信息。 不过接下来的几位,别说赵祯了,连展昭也都不认得,出身与来历也是五花八门,大多则镇守天牢。 直到大内密探第五位— 铁剑门门主,谢无忌。 代号:【千钧】; 绝学:玄铁剑纲; 现处:泰山; 职责:封禅护道; 展昭开口问道:「铁剑门是江湖大派,一派掌门居然也是大内密探?」 「这位谢掌门有些特别。」 周雄不太想回答,但在赵祯的注视下,还是道:「当年铁剑门前任掌门叶逢春,在泰山封禅时出力甚多,为先帝所喜,便为弟子要了一个大内密探的名额,正好第五位密探缺了人,谢无忌便顶替了上去。」 赵祯不明所以,展昭则心头一沉,不动声色,缓缓颔首。 继续往后翻。 后面的几位,门派来历有些特别,但暂时都不关键。 直到大内密探第九位— 天下第一神偷,白晓风。 代号:【绝影】; 绝学:洞玄隐真篇,鬼影幽冥大法; 现处:不详; 职责:监察江湖。 第150章 四位宗师平推过去 第150章 四位宗师平推过去 白晓风!」 他到底是老君观真武七子的第七子,还是皇城的真正底蕴,大内密探? 不————这两者的身份,并不冲突啊! 展昭已经是第三次在意料之外,看到白晓风这个名字了。 第一次是庞府的昔颜花杀人案,白晓风留下字条,揭穿昔颜花的真相; 第二次是天香楼会玄阴子,玄阴子最后揭晓,白晓风是其师弟的俗家姓名,真武七子里最小的一位; 第三次则是在皇城,大内密探的旧名录里,赫然出现了白晓风。 如果单纯从身份来看。 老君观本就是宋廷扶持的道观,白晓风身为老君观弟子,在玄阴子曾经提到过的那一起拼好人杀人案里面,假死脱身。 消失在世人眼中后,此人摇身一变为天下第一神偷,实则是供职于皇城的大内密探,完全能够说通。 而且刚刚与周雄交谈的宦官,所施展的武功飘忽不定,难以让人判断位置。 正是昔颜花杀人案结束后,白晓风与展昭交谈时所用的武功。 如此看来,对方的身份基本可以确定。 白晓风与大内密探有著极深的关联。 如此。 结合之前大相国寺发生的种种,性质就变了。 先是白晓风发来预告信,要偷佛兵杀生戒。 然后六路负业僧,六路云板僧,统统出事。 负业僧被擒拿囚禁,其中四人险些被四大派所害,至今还有一位下落不明。 云板僧则全员遇害,定尘可以说是自食恶果,其余五位则死得无辜。 关键在于,这其中又有铁剑门主谢无忌的参与。 是谢无忌让客卿卫柔霞出手,拿了负业僧里面最强的「怒目金刚」戒嗔和「毒偈子」 戒言。 如果白晓风和谢无忌同属大内密探的话———— 展昭的眼中闪过凝重之色。 赵祯还傻乐呢:「原来皇城有这么多高手啊!朕这就安心了!这就安心了啊!」 周雄则有些泱泱:「老奴老了,要个名录都是如此,有负先帝与陛下所托!」 展昭再度开口:「大内密探的驻地在哪里?」 周雄一怔:「大师要去密探驻地?」 「不错。」 展昭合掌:「若能得施主领路,贫僧感激不尽。」 「这————」 周雄不用看天子,也知道对方怎么说。 果不其然,赵祯马上道:「去驻地好!周雄,你带著大师去密探驻地!」 刚刚他也看出来了,这群密探或许强大,但确实不服管束了。 对待还有著先帝掌令的周雄,都是爱答不理。 自己即便报上身份,恐怕也只能得到表面上的尊重,难以真正调动。 而如果有这位武功高强,又与自己极其投缘的大师出面,一旦收服这群密探,岂不是能提前掌控这股力量了? 想到这里,赵祯干脆解下腰间的玉佩,递了过来:「大师收下此物!见此玉,如朕亲临!」 你们父子都喜欢解玉佩啊! 幸好这次没有大力金刚指掰两半———— 展昭确实需要此物,接过玉佩,再度合掌:「多谢官家信任。」 天子连信物都给了,周雄还能如何,只好应下:「老奴领旨。」 「呼」 赵祯露出满足之色,这才想起自己出来得似乎久了些,笑容满面地道:「我们回去吧,省得王琰他们找得急了。」 虽然还是没能把自己的家逛完,但此行收获满满。 不仅得知了前太子薨逝颇有蹊跷,其中可能隐瞒了足以动摇太后地位的秘密。 更得知了大内密探的存在,有机会提前掌控这股重要的力量。 最关键的,在于这位陪伴左右,波澜不惊的大师。 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也。 王琰靠不住,外臣难接触,他太需要这样的助力了。 以致于回归的途中,赵祯低声道:「大师日后能多多来宫中鉴画么?」 展昭:「6 「7 你还记得自己最初是为什么来的不? 赵祯有些赧然,但也很实在地道:「太后宠爱昭宁,她做什么不会约束,朕就不同了,宫中上下把朕盯得太紧了,此次若非王琰领朕出来,绝没有这段空闲。」 展昭道:「贫僧会再入宫的。」 赵祯大喜。 「好!太好了!」 「完了!完了啊!」 与此同时,王淡觉得天塌了。 天子不见了。 眼见皇城司的精锐宁崇山赶到,自己好不容易狠下心来,出重手制住郭槐,准备掩护官家离开,结果到了角落一找,空空如也~ 王琰人都傻了。 他虽然与郭槐交手,但也时刻警惕周遭的动静,怎会不知不觉中被人带走了天子? 「这就是真玄道兄所言的皇城精锐么? 统统都是废物!」 「若没有我中原武林拼死,当年辽人杀过来,怕是都亡了!」 阁内的卫柔霞斜了一眼,不屑之色简直要溢出眼眶。 王淡没有发现端倪,当然是她暗中影响。 如此倒也罢了,宗师欺负非宗师,没什么好自豪的。 只是王淡和郭槐的菜鸡互啄,也把她给看笑了。 这什么臭鱼烂虾? 记得以前听师父说过,皇宫里面有一位很厉害的宗师太监。 可看看郭槐,满肚子算计,武功不值一提。 再看看王淡,本以为学了些少林的真本事,勉强还能入眼,结果更是可笑。 亏得她此番还小心翼翼的入城,早知道就直接夜半翻进来。 「该死的!肯定是郭槐!他吸引我的注意,派高手偷偷将官家接走了!」 他果然还是不敢直接让官家难堪————但我斗不过他———— 「那幅画卷!我一定要得到那幅画卷! 被卫柔霞彻底看不起的王淡,却开始了反思。 这几年当护卫统领,一直都与郭槐有著摩擦,一直都落于下风。 但他一直都认为,自己能够与之抗衡。 甚至内朝外朝许多人都这般觉得。 一位大内总管,一位大内统领。 哪怕不是五五开,四六开总有的吧? 结果经此交手,王淡已然意识到了,他连半分胜算都没有。 他斗不过郭槐,官家斗不过太后。 就算官家百分百地信任他,如同太后信任郭槐那样,他还是赢不了。 更别提经此一来,官家肯定对他产生一点小意见了。 王谈曾经受叔父王超教导,人一定要抓住眼前可以看到的利益,切莫去考虑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所以他看到机会,就带官家捉奸。 同样的,此时意识到处境,马上退而求其次。 宫中的权力是保证不了了,但武功上他天赋不凡,还有宗师的希望。 一旦跻身宗师之列,即便是朝堂都不能忽视,到时候他大不了熬到太后老死,总有卷土重来的一日。 因此明明官家失踪了,王淡却不去寻找官家,反而气势汹汹地朝著仪凤阁内闯来。 「唔!」 昭宁公主正在聆听卫柔霞的教导,越看那《九霄临渊图》,越是觉得妙不可言,身体有股过电之感,腹中则隐隐涌现出饥饿感。 正沉浸其中呢,忽然听到郭怀吉的呵斥:「王统领,你这是作甚?」 「让开!!」 王琰狠狠一爪,将郭怀吉打开,三步并作两步扑了过来,要去抢夺画卷:「此乃邪祭之物,殿下万万不可沉迷其中,且容臣将之收走!」 此宝与我有缘! 直接强抢! 至于昭宁公主和白发老妇人———— 咦?近了看起来,倒也不那么老———— 管他呢,神功秘典重要! 然后他就听到,这个白发女子对著昭宁公主道:「瞧好了!」 话音落下。 王琰惊骇地发现,自己明明是抓向画卷,却好似捞了个空,直接入画了。 眼前的白发女子,与画中那个立于悬崖边上,面对漫天异相的白发女子,陡然合而为一。 危崖之巅,白发与素袍在风中狂舞。 倏然抬手。 乌云泼墨,雷纹化金蟒狂舞; 银电裂空,枯风如恶蛟撕缠; 骤雨倾天,残霞似血刃截断; 霜痕漫阶,雾色入清光流转; 露垂叶梢,冰晶共星芒遥颤; 这万象天机,终坍缩于指尖。 一点猩红。 灼尽尘寰。 王琰只觉天地骤暗。 那点朱砂般的红芒在他瞳中炸开,霎时雷音贯脑,体内真气如受天威牵引,竟自百骸逆冲丹田。 雨线穿刺经脉,霜痕冻结气海,而那道截断雨帘的霞光,正一寸寸削去他苦练的功力。 「呃呃呃!」 王淡自以为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实则只是闷哼般的呻吟,整个人哆嗦起来。 噗通! 最终,堂堂大内统领,就这么直挺挺跪倒在地。 他拼命想抬头,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唯有彻底瘫倒下去。 不仅是王琰。 包括郭怀吉在内的所有内侍宫婢,都觉得眼前一黑。 待得再度回过神来,就看到一个安安静静躺在地上的八尺男儿。 像是死了。 「哇!先生好厉害!」 昭宁公主是唯一窥到方才那一幕的,觉得特别威风,忍不住抚掌赞叹。 「记住,千万不要生出依靠他人之心,哪怕你是公主,或许有一日,都会遭到凶险。 「」 「唯有自己,永远靠得住!」 卫柔霞则趁机给予最重要的教导。 她当年若是不去寻找师父的好友叶逢春,仅仅下山行走于江湖,寻找突破宗师的契机,也不会有后来的事端。 一念之差,生出软弱依靠之心,半生近毁。 感触岂能不深? 而对于昭宁公主的资质,卫柔霞还是满意的。 年纪确实大了些,好在九霄天变剑典最重悟性,有后来居上的机会。 「卫前辈,把画卷收起来吧,留在这里,是给公主招惹祸端。」 正在这时,终于回归的展昭传音飘入耳中。 「好。」 卫柔霞对此表示认可,但又接著道:「这个护卫头领被我废了,五脏之气彻底毁掉,接下来只能躺在病榻上等死。」 「哦。」 展昭并不意外,至少没下死手。 只是这手段有些熟悉啊! 这不是他当时想对庞吉做的事情么? 不过相比起爻光的无形剑气,卫柔霞的仙霞派武功,显然容易被发现。 「发现了又如何?」 卫柔霞看出对方所想,冷冷地道:「贪图我仙霞派的宝典,我废了他理所应当,若是少林寺不服,我自去少林寺讨个公道!」 我看你是想找个借口,上少林寻裴寂尘吧?」 展昭了然。 江湖仇杀就是如此,打了小的来了老了,同理有借口废了你的弟子,还能去找师父寻仇。 两人交流之际,看著卫柔霞将《九霄临渊图》卷起,昭宁公主意识到这位要离开了,颇有些不舍:「先生何时再来?」 「放心,我会再入宫的,好好感悟今日所得,可受益一生。」 卫柔霞给予类似的承诺,洒脱地离开了。 且不说脱困的郭槐如何处理安静的王淡,展昭与卫柔霞离开皇宫,玄阴子和楚辞袖迎了上来:「可还顺利?」 这两位入皇城,他们俩人也挺紧张的,就在城外等待。 一旦出了事,马上入内接应。 卫柔霞淡淡地道:「十分顺利,就是废了一个大内统领。」 玄阴子和楚辞袖:「————」 展昭还是较为朴实的:「我陪著天子在皇城内转了一圈,也有了些收获。」 玄阴子和楚辞袖:「!!!」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展昭对著玄阴子道:「前辈,或许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恢复原来的道号了。」 玄阴子怔了怔,半信半疑:「当真?」 换成别人来说,他是半点不信,但这位实在神奇,才令他心头猛地跳了起来。 「这是官家亲口承诺的。」 展昭将周雄讲述的旧案经过,取出赵祯的玉佩,加以证明。 玄阴子这下彻底愣住。 半晌后眼眶都发红了,喃喃低语:「竟是如此————不想竟是如此————官家仁厚!官家仁厚啊!」 不得不说,相比起真宗,至今甚至没有见过一面的赵祯,哪怕也有收拢班底的需求,人确实太好了。 「且慢!」 卫柔霞先是看到天子玉佩,神色当即就沉了下来,有些应激。 待得缓过神来,琢磨了前太子之死的详细,不禁失色:「如此说来,那位太子不是太后的亲子?莫非————是我的孩儿?」 楚辞袖面色也是微变,心头颇为不忍。 倘若真是如此,前太子才是卫柔霞的亲子,六年前就病死啊———— 「不!现在还不能确定!那个认亲的法子不妥————」 展昭干脆地道:「滴血认亲之法不能证明是否亲生,这点我可以证明,两个毫无干系之人的血液可以融合到一起,相反亲生母子间的血液反而不相容。」 这下子是三位宗师一起半信半疑了。 沉默半晌后,玄阴子涩然道:「倘若如此,当年先帝所为,可能是一个误会?」 那他不是更冤枉了么? 「世事确实阴差阳错————」 展昭有些无奈。 受限于古代的认知局限,真宗很可能真是误判的。 也许前太子就是太后的亲生儿子,但两人的血就是合不起来。 结果真宗认为前太子不是太后所生,甚至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儿子,连带著也自然担心起了太后执政后,会不会谋朝篡位,复前唐武周故事。 多了五排刷大龙倒没什么。 关键是玄阴子真被坑惨了。 但同样的,既然出现了血型不同的局面,那前太子是卫柔霞之子的概率也大增。 一切皆有可能。 所以对于认亲,到底谁是卫柔霞的孩子,展昭决定追本溯源:「真正能辨别是否亲生,最为稳妥的办法,还是找到当事人!」 「当年抱走卫前辈孩子的人,肯定知道真正的下落,其余都是推测。」 「但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周怀政与裴寂尘,尚且两说,倒是那个周雄知道太多隐秘,得从此人下手。」 卫柔霞面色数变,但总算按捺下翻腾的情绪:「好!且等他带我们去寻那大内密探,我要好好问一问!」 展昭沉声道:「我想请三位助我一臂之力,一探这个据点!」 三位宗师见他神色凝重,也不由地郑重起来:「怎么?」 「我怀疑近来大相国寺一系列风波,与这个势力有关。」 展昭道:「那驻地不吝于龙潭虎穴,保险起见,还是我们四人一探究竟吧!」 戒色大师入宫第二日。 晨雾未散,刘记面铺的棉帘,便被人用木杖挑开。 病腿老禁军周雄,慢悠悠地踱了进来。 他这次来得特别早,铺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哑巴伙计蹲在灶台后,听见动静,抬头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 周雄也不言语,径直走向老位置,敲了敲筷子。 哑巴伙计手脚麻利,很快便已端上一碗热腾腾的羊汤面。 汤面上依旧浮著一层红艳艳的辣子,羊油凝成的白沫打著旋儿,香气扑鼻。 周雄再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馍,掰成小块,撒进汤里,等馍渣吸饱汤汁,渐渐沉底,才抄起竹筷,先沿著碗边哧溜一吸,再慢慢开始咀嚼。 一碗面吃完,他用筷尾敲了敲碗沿,哑巴伙计马上端来第二碗,然后是第三碗。 「好胃口。」 清润的声音从铺外传来,展昭身背色空剑,掀帘而入,来到榆木桌前坐下。 哑巴伙计上前,展昭开口:「贫僧要一碗素面。」 伙计点点头,转身去了后厨。 展昭道:「十聋九哑,这位伙计却能听得清人言,倒是难得。」 周雄终于抬起头来,哈著气道:「这伙计的舌头是被剪掉的,不是先天哑巴,当然听得清人言。」 展昭面容微沉:「何人行凶?」 「他自己。」 周雄感叹道:「祸从口出啊!想活得久,最好把嘴缝上,若实在管不住舌头————那就让它永远歇著!」 展昭看著他灵活舔舐碗边的舌头:「施主这番感慨,可是自省之言?」 「大师想说,世人劝诫别人的话,自己往往最先违背?」 周雄苦笑一声,无奈地道:「有些话,老朽本来想烂在肚子里的,可有人见娘娘问不出来,便带著陛下来,那老朽也只能无奈告知了。」 展昭眉头微扬:「施主不愧是莲心的弟子。」 「大师是疑惑,我并未净身,师尊为何会收我入门吧?」 周雄将第三碗面吃了个干净,抹了抹嘴巴,将花白的胡子也擦得干干净净:「《莲心宝鉴》自是需净身之人修炼,我确实狠不下心,修炼那等上乘武学,所幸于杂学上颇有天分,这才得师尊看重,收入门墙,为关门弟子。」 展昭道:「只凭杂学,便收为关门弟子,那施主在此道上的天赋非同凡响啊!」 「不敢!不敢!」 周雄摇头苦笑:「老朽真不是什么天赋过人之辈。」 「之所以能入师尊法眼,还是大内之中,多追名逐利之辈,便是修习《莲心宝鉴》上的杂学,所钻研的尽皆用毒放蛊、惑心施害之法。」 「师尊生性悲悯,见之自然不喜,见我只好园林、建筑、天文、历算、机关、厨艺之道,这才最终收我为关门弟子,此后不再收别的传人。」 说到这里,周雄又叹了口气:「说来惭愧,即便是这些小道,老朽与师尊一比,也如萤光之于皓月,不值一提啊!」 展昭本来对宦官就没什么偏见,古代很多穷苦人家的孩子,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才会自损身体入宫,闻言倒是赞道:「那莲心确实是一位值得尊重的长者。」 「大师不愧是高僧啊,竟无世俗偏见!」 周雄先是有些诧异,然后霍地起身,躬身行礼。 哪怕因为瘤腿,身子微微有些歪曲,神情依旧郑重至极:「家师一生蒙尘,只因宦官身份,不为外人所知,何等可惜,若大师来日能宣扬家师名声,老朽必感激涕零!」 江湖人极重师徒恩情,没想到眼前这位老禁军也能如此,展昭倒是有些刮目相看,起身还礼:「善心忠义,自当称颂,不知令师名讳?」 「这————」 周雄苦笑:「老朽还真的不知师尊本名,便是太宗皇帝也是以莲心称呼,大师来日宣扬时,能否加尊者二字?」 「莲心尊者?」 展昭道:「这名讳让贫僧想起了辽国的万绝尊者,恐有不详吧?」 「尊者本是敬称,岂会不详?」 周雄连连摇头:「那万绝尊者不过是一介匹夫,或论武艺,师尊确实不及,但若看文武全才,包罗万象,他又如何比得上师尊?可惜世人只重武艺————」 说著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再度躬身:「拜托大师了!」 「好。」 展昭稍作沉吟:「待得此事了结,施主可将莲心尊者当年事迹写下,贫僧愿意为之宣扬,若是宫内能多出几位忠义大宦,亦是功德无量,造福后人。」 「多谢大师!多谢大师!」 周雄大喜过望,连连抱拳,旋即正色道:「大师来意,老朽明了,只是这大内密探的驻地非比寻常,它在————这里!」 顺著他手指的方向,展昭目光微动,顿时明白为何那般隐蔽了:「在京师地下?」 「正是!」 周雄叹道:「当年密所乃家师莲心尊者亲手所筑,花费无数心血,其中机关暗道密布,老朽原本熟悉,只是难保近些年来,那些大内密探是否加以变动!而老朽武功粗浅,恐难助大师,大师还需多带些人手————」 展昭道:「无妨,我等有四人同行。」 「只四人?」 周雄皱眉:「大师出身大相国寺,不能多聚些好手么?大内密探非同小可,不止是那九个领头之人,麾下更有门人弟子,精锐好手,疏忽不得!」 展昭平和地道:「四位宗师级武者如何?」 周雄终于沉默下来,半响后憋出一句话:「那是够了。」 第151章 先帝入皇陵了,天子可在龙椅上坐著 第151章 先帝入皇陵了,天子可在龙椅上坐著 「咚!咚!咚!」 周雄用木杖在石壁上敲击三下,沉闷的回音在偏僻的柴房内回荡。 他侧耳倾听片刻,紧绷的面容稍稍舒展:「入口还在这里,没有变化!」 「咔哒!」 在展昭、玄阴子、楚辞袖、卫柔霞的注目下,一道暗门被打开。 幽深的通道,仿佛一张漆黑的巨口,向下延伸的台阶上积著薄薄的灰尘,但又能看见几道脚印,可见这道出入口,确实是有人通行的。 周雄没有用火折子,从背著的箱子里,取出一盏小巧的铜灯。 指节在灯座底部轻旋三圈,灯芯无火自燃,灯火并不亮堂,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几分。 「请诸位跟紧老朽!」 他转头叮嘱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带头走入通道。 四位宗师级高手没有怠慢,默默点头。 展昭走在最前,色空剑并未背于身后,而是持于手中。 楚辞袖走在第二位,长箫寒烟翠同样是握于掌心,随时应变。 卫柔霞排在第三位,冰青剑悬于腰间,眼神冷冽。 玄阴子殿后,道袍飘飘,在通道中不发出任何声响。 通道越来越窄,两侧石壁上隐约可见龟裂的纹路。 乍看上去,像是年久风化的裂痕,却是暗藏机关。 展昭看著,有些感慨。 北宋的京师汴京,确实有地下排水结构,历史上便有贼人隐于沟渠,号无忧洞,令官兵颇为头疼。 到了这个世界,以朝廷的武力,贼人想要聚集在皇城眼皮子底下闹事,无疑是痴人说梦。 结果变成宋廷自己利用,作为大内密探的隐藏据点。 相比起民间的开发,有了官方力量的支持,这个据点确实更加隐蔽,也更加凶险莫测。 周雄用的开道木杖,非平日里代步的那根,而是特制的。 杖尖每点落一下,都有章法。 时而点地三次,时而在墙壁上轻轻划动。 「慢!」 走了五十步不到,他突然停下,指向前方看似毫无异样的砖石:「那里有机关!」 展昭弹指一点。 劲气轻拂,一阵微风掠过那块砖石。 那砖石陡然一震,砖缝间寒芒爆闪一「唰!」 数十道银线破空而起,细若游丝,疾似飞星,眨眼间已尽数没入穹顶。 待铜灯火光摇曳而上,但见石壁上星芒点点,每一枚牛毛针尾犹自颤鸣,泛出的幽蓝寒光如毒蛇吐信。 「这些针淬了「千机散」,只要擦中一丝伤口,就能渗入经脉。」 周雄介绍道:「中者真气逆行,十二个时辰内,武功废了大半,难以迎敌。」 展昭四人微微点头。 继续前行。 再往前走了五十步左右,周雄的木杖停住。 他抬手示意止步,指向地面几条几不可察的银线。 细如蛛丝,横贯整个通道,离地仅三寸。 「这是牵魂丝。」 「碰之即断,丝上淬了「腐骨膏」,可沾于靴子,再朝内渗透。」 「一旦沾肤,脚很快就会溃烂,若是不及时处理,等强行脱下靴子,恐怕都能看到骨头了。」 周雄介绍,展昭弹指。 剑气掠过银线,将其无声切断。 断裂的银丝坠地,竟冒出缕缕青烟,石砖表面顿时蚀出一条条细细的痕迹,触目惊心。 再往里走。 这回不是五十步,仅仅走了二十步左右,周雄抬杖轻点石壁。 石壁毫无反应。 但展昭四人目露警惕,已然闭住了呼吸。 因为一股无色无味的气体飘了出来。 直到周雄木杖继续点动,触摸到某个机关,咔嚓一声,那泄露气体的小孔这才关闭。 密道内看似封闭,实则有对外的排气孔,众人往后退了二十步,等到刚刚的气味散了,周雄才介绍道:「那是「五毒瘴」。」 「原先是五仙教的五毒桃花瘴」,一旦吸入,五脏便如万蚁啃噬,痛不欲生,但气味太明显,容易让高手闭息防范。」 「家师便改为了这种「五毒瘴」,虽然毒性较弱,却更加防不胜防。」 楚辞袖忍不住了:「这般密集的机关,大内密探的自己人,就不会中招么?」 「会。」 周雄解释:「难免有大意中招的,所以这些毒药都不致命,便是不慎误中陷阱,也能得到同伴救治,而外来的闯入者,就没这份运气了。」 用药的成本也低。」 展昭微微点头。 对武林高手都能致死的毒药,绝不会是大路货,都是珍稀之物,如五仙教的「腐髓醒醐」,黑水宫的「奔魂啸月水」。 若是每一样机关暗器,都涂抹这类毒药,成本实在太高。 但现在所遇见的千机散、腐骨膏、五毒瘴,造价就低了太多。 所求的也不是直接让闯入者中毒身亡,而是限制闯入者的武功。 真要一段时间内武功丧失大半,那和任人鱼肉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当然,仅凭这些机关陷阱,拦不住宗师。 不过等到接下来,当前方的通道忽然分出三条岔路,四位宗师级高手也开始面面相觑0 连迷宫岔路都有么? 每条路都是漆黑一片,周雄却没有多加观察,毫不犹豫地走向最右侧那条。 这回他侧身等待,等到展昭四人都进入岔路后,木杖在入口处轻轻一磕。 轰! 一声闷响,另外两条通道的入口,瞬间被落下的石门封死。 「这里有阻截来敌之用。」 「无论是要强行闯入的,还是见势不妙要逃出这里的,都会被封堵。」 周雄解释道。 楚辞袖开口:「这些机关需人操控,才能发挥最大效力,方才破解,怕是已惊动暗处之人。」 「是。」 周雄目光凝重:「但此路已是所知最稳妥的入口,即便惊动守卫,他们也只能在出口设防。」 楚辞袖的宗门潇湘阁,山门处也有暗河连通地下溶洞,形成天然水练武场,阁中多设密道,闻言目光微动,马上道:「其他路线莫非设有自毁机关?」 「不错!」 周雄点头:「包括皇城天牢那条路线,共有五条路线可入密探驻地,但另外三条分别设有天阙闸」九重闭」和玄枢锁」,一旦触发便会内外封堵,可困宗师!」 此言一出,四位宗师级高手都郑重起来。 人力有所穷时。 机关暗器他们还能应付,如果真要来个万斤巨石把通道一堵,那宗师也确实是无可奈何。 当然,既然大内密探的据点在地下,确实不能每条路线都设计这样的封堵机关。 不然万一闹了内鬼,把所有机关统统开启,来个瓮中捉鳖,大内密探就全完了。 所以必须留有一条路线,作为安全通道。 周雄现在走的,就是这条安全通道。 不过走这条路的代价,就是会被驻地人员发现,派出高手,人为堵截。 这就是四位宗师擅长的领域了。 一行五人继续往里面走,在周雄的木杖下,再度破解了七八处机关陷阱。 展昭默默跟《莲心宝鉴》上的机关术对比,发现布置的思路上或有共通之处,但实践起来更加高明巧妙,破解手法也没有记录在秘籍中。 这很正常。 毕竟《莲心宝鉴》在大内传播颇广,一旦上面记载了大内密探的暗道机关,就相当于把攻略摆出去了,莲心既然是大内密探的创建者,当然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再走两百步,就到真正的据点区域了,诸位小心————」 而再穿过了一间石室,周雄话未说完,展昭目光微动,已然开口:「来人了!」 「嗖!」 周雄二话不说,缩到四位强者身后。 而除了卫柔霞同时眸光一动外,玄阴子慢了半拍,楚辞袖更是慢了一拍,才依次察觉到有人接近的气息。 然后三位宗师,齐刷刷地看了展昭一眼。 展昭明明不是宗师境,却总能在压力下妙招迭出,诸多应变信手拈来,硬撼宗师不落下风。 这倒也罢了。 但这股不可思议的气机查探,是怎么培养的? 很简单,六爻无形剑气蔓延,展昭垂眸而立,指节轻搭色空剑柄,周身气机沉如「地天泰」。 这一卦象,下干上坤。 地气下沉,天气上升,阴阳交感,故称泰卦,主通达之象。 原本觉悟窍穴神异爻光后,他很少使用这一变化了,但此时施展,却是灵台空明,福至心灵,结合九霄天变剑典的那一股浩荡天威。 以地天泰为基,取天地交而万物通之意,使爻变气机既能沉入地脉坤,又可引动天威干,形成攻守一体的剑势场。 于是乎,当这股气机朝外蔓延,就像是开了小地图般,展昭清晰地「看」到,有两名剑客呈特角而立,正摆开架势,严阵以待。 有意思的是,这两名剑客周身,也有外放真气所化的爻变气机。 左侧一人,是「泽风大过」卦,兑上巽下,九三爻变的剑气如沼泽暗漩,悄无声息地布于四周石壁,逐步推进。 右侧一人,摆「山火贲」势,艮上离下,六四爻动的剑意似熔岩渗入地缝,同样是不紧不慢,徐徐推进。 展昭还是首次遇到同样修炼六爻无形剑气的武者,顿时大感兴趣。 可兴趣之后,又微微皱眉。 这两人给他的感觉,似乎很担心外放的爻变气机,被人发现。 因此一个将之藏于石壁,另一个将之藏于地缝。 确有几分巧妙,但如此想要查探敌人的动向,就隔了一层,剑气应变必然迟缓! 莫非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变化? 且试一试!」 展昭觉得对方不该这么弱,断然出手。 他的剑势整体没有变化,只是将两道外放的真气转变。 一道「地天泰」转为「雷天大壮」。 雷在天上,大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来到四壁,覆盖在对方的气机之上。 一道「地天泰」转为「地火明夷」。 内文明而外柔顺,则是悄无声息地流入缝隙,渗透进对方的气机之中。 而对方依旧在严阵以待,缓步接近。 「嗯?」 真的发现不了?」 展昭剑眉一挑。 此时此刻,这两位剑客,成了两个瞎子。 自己明明悬了两把剑在他们的头顶,他们布置在外的爻变气机却是视而不见,完全没有传出任何示警。 真的假的?」 顺利得有些不敢相信,展昭决定再做尝试。 气机变化。 天雷无妄! 干上震下,初九爻变的剑气如晴空霹雳,直刺过去。 「什么!」 这回对方终于发现不妥,骇然变色之际,却已经迟了。 左侧剑客惊觉亥,自己布下的兑泽气机反噬,一瞬间的剑气竟倒灌经脉。 右侧剑客惊觉亥,自己凝聚的山准气机则如野马脱缰,在周遭暴走狂飙。 瞬息之间,他们只能选择强压自己莫名益腾的剑气,然后两道无形剑气迎面而久。 目眦欲裂之际,他们的剑气应变果然迟缓了一刹那。 就这毫厘之差,剑气已然没入体内。 「砰!」 「砰!」 两道声音不分先后地响起,当头就倒。 展昭收剑,目露沉吟。 经过方才极其短暂的交手,他基本确定了。 看似双方施展的都是六爻无形剑气,却有著根本性的不同。 他的真气外放,爻变气机,从未被敌人世察过,面对宗师也没有露出过破绽。 而对面那两位剑客的爻变气机,却轻易被自己洞察,甚至引导误判。 这两位剑客原本武功不弱,在江湖上也是一流高手,结果照面间就被无形剑气打中要穴,毫无反毫之力地败下阵久。 这就是致命的伙响。 一边插了眼,开了开地图。 一边以为自己插了眼,以为自己也开了开地图,结果看到的全是假的。 这就没法打了。 对方的剑法,是残缺版本么? 不应该啊。」 云清霄前辈早已补完了六爻无形剑气,不然也无法位列天心飞仙,四大剑道宗师之列。 太乙门是他的宗门,后从又投靠了朝廷,没道理一直使用残缺版本的六爻无形剑气「那就是另一种可能了。」 「我所练的剑法,确实与众不同。」 展昭想起锺馗图那一晚,与韩照夜交手亥,韩照夜问自己的剑法,他回答是「仙剑客」的绝学,结果对方破口大骂。 本以为是韩照夜破防了,狂飙垃产话———— 如今看人,韩照夜可能是对的。 此六爻无形剑气非彼六爻无形剑气。 可师父当年传授剑法,确实是六爻和无形啊! 展昭记忆清晰,酒道人最初传授这门武学亥,著乓强调两点。 其一是「变」。 爻者,纵横之交、阴阳之变,天机流转,万物皆在动静相生中演化不息。 故六爻即「变」。 其二是「藏」。 无形者,形散神不散,迹隐意愈真,仍目力可及,乃与天地同息,愚自然一脉。 故无形即「藏」。 而后者的重要性,甚至要高过前者。 因为如果藏不住自身的气机,何谈探查对方的变化? 练变,展昭练了不驴两年半。 练藏,展昭练了足驴五载岁月。 在酒道人口中,才终于初窥门径。 而后这套剑法,也确实给他带从了丰厚的回报。 展昭至今为止的修行,都是以六爻无形剑气为根基。 比如六心澄照诀的运用里,就有六爻无形剑气的藏与放。 比如夜探庞府,深入皇宫,也是以爻变气机探路,他带著少年天子逛皇宫,能提前避开护卫,便是开了开地图。 至于战斗交手,那就更别提了。 除了对阵卫柔霞,被对方的九霄天变剑势逼得找不到破局之路,那是实实在在的武学境界差距,无可奈何外,其余可谓无往而不利。 对阵顾大娘子、玄阴子、楚辞乘,之所以能相持不败,正因为他能屡屡世察先机,以逸待劳,优势无限扩大。 现在对阵太乙门,明明同为六爻无形剑气,又呈现碾压之势。 看从这套剑法,确实是有大笑密了。 「走吧!解决了!」 较量与思索只在须臾之间,反应到现实,展昭脚下几乎未停,就直直地走了过去。 其余四人对视一眼,压下心头诧异。 待行至下一处密室通道口,果见两道身伙颓然倒地。 那二人约莫四十出头,容貌平裕,面色却颇为惨白,还透著一股青灰,似久未见光的活死人。 没有想像中的锦衣华服,身上各自穿著一突灰麻衣衫,衣被地气浸得发黄,布匹纹理间还沾著土渍,更显破败。 此刻他们穴道受孩,虽未昏厥,却如石雕般僵卧于地。 浑身筋肉绷若铁石,唯有眼珠在眼眶中急颤,瞳孔里凝著浓得化不开的骇然。 我们怎么败的? 从者绝对不止是宗师———— 三境宗师杀过从了? 展昭打量了一下两人,先给左边的一指,彻底将之点倒昏迷,然后解开了右边之人的穴道,同亥将玉佩伸到面前:「此乃天子御赐,见玉佩如官家亲临!」 那人本从都要破口大骂,上演一副可杀不可辱的忠义了,闻言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咽得脖子都僵住了,吞吞吐吐了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久:「我————我怎知你说的是真是假?」 展昭道:「刚才出手的是我,我后面是三位宗师。」 玄阴子、楚辞乗和卫柔霞默契地释放出武道宗师的气势。 「你!你们!」 那人原本就青白的脸色,更像死人了。 三位武道宗师? 而且这个打败自己的人,看似没有宗师的气势,那是返璞归真的敛息,肯定不止是一境宗师,很可能是二境,甚至三境都不意外。 那就是四位宗师艺至? 无论何亥何地,这都是一个具备驴够威慑力的阵容,剑客甚至不敢质疑了。 展昭先出示身份,再展现实力,最后才问道:「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不!不敢!」 剑客下意识地矮了一辈,对方看著脸嫩,还不知是多大岁数的老怪物呢,低声道:「在下莫寒,太乙门弟子,见过前辈!」 展昭又看向旁边昏迷的剑客:「这位呢?」 莫寒道:「他是我的师兄林霜回。」 展昭问道:「两位在大内密探中领何职?」 莫寒稍作迟疑,似乎觉得这个说了没什么关系:「我们皆是佚卫。」 展昭看了看他常年不见天光的脸色:「一直驻守于此?」 莫寒道:「还有天牢。」 说了这些,莫寒终于冷静下人,嗓音虽然仍有些发颤,脊背却一寸寸绷直:「纵使前辈奉陛下手谕而久,晚辈也恕难从命,请不要再问了!」 「哦?」 展昭猎峰微挑:「为什么?」 莫寒朗声道:「先帝遗诏明令,我等大内密探暂归自治,待当今天子亲政后,再听调遣!今陛下年少,太后临朝称孩,我大内密探不会遵从任何一方旨意,以避免国朝内乱,诸位前辈请回吧!」 此言一出,其余几人的脸色均有变化。 先帝遗诏归先帝遗诏,当今天子是当今天子。 古往今从多少顾命大臣,后久都被丑免了,所谓遗诏,终究抵不过龙椅上活著的人。 就好比如今得赐神兵的四位老臣,难不成天天一字排开,围堵皇帝? 不可能的嘛! 而眼前这密探,竟连天子的口谕都不肯听完,直接一口回绝,当真是半点余地都不留。 大内密探如此桀骜,等到未从官家亲政,真的会乖乖听命么? 展昭倒是心裕气和,只是问的话变了:「现在不听官家的命令,这是云无涯告诉你的?」 莫寒怔了怔,面色立变:「怎是师父?这是先帝遗诏啊!」 展昭反问:「先帝在世亥,你亲自聆听了先帝的教诲?」 莫寒滞了滞:「没————没有————」 展昭道:「既然没有,那先帝遗诏肯定是有人传达给你的,这个人是不是云无涯?是他让你不要遵从当今天子之命的?」 「这————这又是怎么说的?」 莫寒声音都哆嗦了。 毫无疑问,对于这种举派投靠朝廷,宁愿在暗无天日的天牢与驻地镇守的武林人士,不可能对于皇权没有敬畏之心。 所以莫寒对于当今天子肯定是敬畏的,但又有人不断灌输一个概念,那就是先帝颁布了遗诏,他们目前不要听从皇帝的命令,这是为了国朝好。 所以莫寒一方面严词拒绝,一方面又万万不敢承认,这是自己的师父云无涯告诫的。 不然将从天子亲政了,还有太乙门好果子吃? 展昭对于其心理状态已经了然,一指点倒了莫寒,转头看向周雄:「这两位太乙门弟子不弱,但只他们守在这里,是不是少了些?」 周雄拧起猎头:「是奇怪!怎么就两人看守?其他人去哪里了?」 「或许我们从得正是亥候!」 展昭稍作沉吟,再度探手一指,把另一位太乙门弟子点醒。 林霜回醒久后,先是震惊于四位宗师站在面前,但紧接著也是近乎相同的话术,昂著脖子宁死不从:「大内密探暂归自治,待陛下亲政方奉调遣,现今太后垂帘,我等不便涉入————」 但还没等他说完,展昭已然接上:「刚刚莫寒说过了,之所以要拒绝我们,是因为云无涯告诫过,要遵从先帝遗诏?」 林霜回同样怔了怔,脸色猛然变化:「不!不是家师!」 展昭道:「嗯?云无涯不要求你们遵先帝的遗诏?」 林霜回赶忙又道:「不!师父当然要求我们遵从先帝遗诏————」 展昭强调:「所以还是云无涯反复告诫你们,要遵从先帝遗诏,不遵当今天子的圣旨? 「」 「对————不!不对!我们————我们————」 林霜回要哭了。 你这要我们怎么选? 恰恰就在此亥,当今天子的玉佩又被展昭出示,在眼前晃了晃。 先帝已经躺在皇陵里面了———— 而当今陛下还坐在龙椅上。 林霜回定定地看著,仕然明白怎么选了,赶忙挤出一抹难看的重容:「不知陛下有何旨意?还请前辈示下!」 > 第152章 大内密探——忠诚!! 第152章 大内密探——忠诚!! 「大内密探出了什么事?」 如果是赵祯的意思,显然希望大内密探现在就听命于他这位天子。 但这种简单粗暴的命令,不可能得到执行。 皇权是无形的,真正影响的还是人的心。 所以展昭此时询问的,是大内密探的状况。 林霜回闻言脸色微变,下意识地道:「陛下知道了?」 展昭平静地看著他。 林霜回有些惊疑不定,但缓了缓,还是低声道:「并无大事,只是暗牢里面,走脱一名犯人。」 展昭抬起玉佩:「天子赐下玉佩,如大宋官家亲临,你可知什么是欺君之罪?」 林霜回大惊,急切地道:「我没有说谎啊!确实是暗牢走脱了一位犯人,其他暗卫都去追赶了,不然来的绝不止我们俩人,至少有八位!」 卫柔霞一直旁听,此时冷冷地道:「八个了不起么?能在我们手中走上几个回合?」 林霜回: 这确实哈! 你们来四个宗师,完全不讲道理嘛! 不过这般一想,天子虽然没有亲政,但麾下居然藏龙卧虎,有这么多的高手。 这岂不是说明,当今少年天子英明神武,超出了先帝的期许? 听命于这样的天子,岂非理所当然? 展昭马上发现,对方的抗拒心理削弱了许多。 江湖人难免也是慕强的。 四位宗师级高手横推过来,就算不出手,只是齐刷刷一站,冲击力都无与伦比。 对方抵抗心理不再那么强烈,这就好办了。 展昭再道:「陛下有言,太乙门的云无涯,是一位高手,皇宫卧虎藏龙啊!」 林霜回惊喜交集:「陛下当真这么说?」 这确实是赵祯原话,毕竟赵祯对于江湖知之甚少,周雄当时第一个介绍的,就是太乙门主云无涯,听上去确实很厉害的样子。 而此时从展昭嘴里说出,则是天子对于太乙门赞许有加,他还补充了一句:「你可知刚刚是怎么败的?」 「嗯?」 林霜回确实不解。 之前点中穴道时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所能想到似乎唯有对方太强,实力的绝对碾压。 可此时见到这位脸嫩的前辈,或许收敛了宗师气息,但应该也不至于强到那般地步。 再被这样一问,一个大胆的念头顿时浮现出来,林霜回颤声道:「刚刚前辈施展的也是无形剑气!与我等的六爻无形剑气颇有几分相似之处!莫非前辈————与我太乙门有旧?」 「倒是不笨。 展昭成全这个顺杠爬,轻咳一声,淡淡地道:「我与你们确有几分渊源。」 林霜回大喜:「啊!那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不知是何等渊源?」 展昭淡淡地看著他。 「嗯? 对方不说话了,林霜回先是不解,但瞅瞅其余几位宗师,马上明白了。 哎呀! 他多年不接触外人,也是够蠢的,攀交情没有这么攀的,外人还在! 落入陛下耳朵里,还以为这位前辈徇私呢! 不过心里面,他已经愈发确信,这位脸嫩的前辈,肯定与太乙门脱不开干系。 师父云无涯有过评价,以他们两人的剑道水平,联手配合,互补不足,是能够与一境宗师僵持的。 这也是两人敢来迎敌的底气。 结果对方出动四位宗师不说,只一人动手,照面间就将他们击倒。 如果对方本就通晓六爻无形剑气,那就不奇怪了。 别说林霜回恍然大悟,事实上,玄阴子和卫柔霞都为之侧目。 他们都是参加过宋辽国战的人物,是亲眼见识过「仙剑客」云清霄大发神威的。 此后六爻无形剑气,一直是剑道榜排名前五的绝世剑法。 如今这两人同出太乙门下,虽然无法与云清霄相比,但也不至于照面间就落败———— 这位是如何办到的? 玄阴子有城府,再加上最初就问过传承,然后对方就扑上来开打了,总不好再问。 卫柔霞则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直接传音:「你练的是哪一门剑法?」 「卫前辈见谅,我有难言之隐,不太好说。」 展昭以前还会坚定地告知,现在自己也不知道了。 总不能回答,我练的是六爻无形剑气ProMa———— 「哦。」 卫柔霞回了一声,倒也不问了。 而林霜回态度又有不同。 既然有与本门交好的前辈,手持天子玉佩出面,岂能错失大好良机? 在大内密探里面,太乙门完全可以第一个投靠当今天子,当从龙之臣啊! 至于先帝遗诏,只能是昨日种种了。 林霜回马上道:「晚辈多有得罪,还望前辈大人大量,晚辈这就引前辈去见家师,他老人家正在天牢镇守————」 展昭不准备去见云无涯,那位一听就知道是真正的老前辈,可没有这么好糊弄,直接问眼前之人:「从暗牢逃出去的犯人是谁?谁的责任?」 林霜回以为问题的关键是后一句,马上道:「看守暗牢并不是我太乙门弟子,而是无间狱之责,至于那犯人,请前辈放心,是绝对逃不出去的。」 无间狱?」 展昭脑海中与名录对了一下。 大内密探第三位— 无间狱门主,幽判老人。 代号:【寂刑】; 绝学:丧神诀; 现处:天牢; 职责:镇守天牢。 这个门派与高手,展昭从未听说过。 倒是其绝学「丧神诀」,在白玉楼奇门榜排名第十一,可见不凡。 而现在看来,无间狱和太乙门一样,都是以门派的方式加入大内密探,其门主就是九名大内密探之一,门下弟子则于据点驻守。 只是太乙门担任巡视护卫之责,无间狱则看守暗牢。 稍作沉吟,展昭结合此人刚刚所言,接著问道:「你方才说,原本来拦截我们的有八人,结果因为有暗牢犯人逃跑,只来了你们两位,还有六人去跟著无间狱的狱卒,一起搜捕越狱者了?」 林霜回道:「是。」 展昭道:「如此规模的搜捕,可见大内密探对此人的重视,你又有什么底气,认为此人一定逃不掉?」 林霜回不疑有他,老实交代:「回前辈的话,无间狱这段时日一直防备著有人来救他,三大判官各自带了人手,守在暗牢的三个通道口,那和尚绝对插翅难飞!」 「嗯?」 听到和尚二字,清楚大相国寺具体变故的楚辞袖和卫柔霞,眼神已是隐隐变化。 玄阴子反倒面无表情,省得打草惊蛇。 而展昭的语气愈发温和,恍若一位循循善诱的长者,正关切询问晚辈的困惑:「你们此前的谋划既已败露,无间狱这才严防死守,可是如此? 林霜回怔了怔:「前辈如何知晓?」 展昭反问:「不然你以为,我们四人为何在此时,持天子玉佩,入密探驻地?」 「哦————噢!」 林霜回喉结滚动,在四位宗师沉凝如渊的目光下,后背沁出冷汗。 他思绪电转间,已补全利害关系,慌忙拱手:「前辈明鉴!此事实非太乙门所为,全是无间狱————」 「行了!推诿之词就免了!」 展昭摆了摆手,直接打断,温和的语意里透出凛冽:「你们事败了,我们才会出面,现在回答我,那个越狱之人当真能捉回来么?」 「能————能吧!」 林霜回明显没有底气了。 展昭道:「把他的情况告诉我,不得有丝毫隐瞒!」 林霜回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可看著天子玉佩,面对与师门大有渊源的老前辈,还是回答道:「此人是大相国寺的负业僧,万劫手」戒迹,听说已被送入幽判老人面前,用了丧神诀」,本应变得温顺忠诚,无间狱只防备著大相国寺来营救,不想他竟然突然越狱了————」 说到这里,他目光一顿,定定地落在展昭脸上。 空气瞬间凝固。 本就阴森的密探据点,此刻变得愈发压抑。 「啊!」 林霜回终于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了。 眼前这位的打扮,好像大概也许,是一位僧人啊? 怪了! 怎么之前半点没感觉出来? 可此时再细细看之,同样迎著其他三位宗师的表情,林霜回脸色变得精彩纷呈,干声道:「还未请教前辈名讳?」 展昭合掌:「在下大相国寺僧人戒色,你们要抓捕的戒迹,正是我的师兄。」 「师兄?前辈————你多大?」 林霜回最惊愕的居然是这个问题。 你脸这么嫩,不会真的———— 爻光一点,他应声而倒。 这个再度倒头就睡,莫寒又被拽了起来。 展昭第一句话就是:「抓大相国寺的僧人,也是你们太乙门所遵的先帝遗诏?」 莫寒勃然变色:「你!你怎么知道的?」 展昭一指地上的林霜回:「他交代的。」 「师兄他怎么会?」 莫寒惊怒交集,旋即意识到了什么,赶忙辩解:「不!此事和我们太乙门无关!我太乙门对朝廷忠心耿耿,是无间狱做的事情!人也是他们一个个拿入暗牢的!」 「一个个拿入暗牢!」 展昭只听这句话,就可以确定,大相国寺负业僧的变故,当真是大内密探所为。 除了「花间僧」戒殊外,其余五名负业僧在被擒后,先下了药,昏昏沉沉之际,辗转了好几个地方,最后才出现在四大派的秘牢里。 其中有两天的空白期。 如今基本证实。 这两天的空白期里,负业僧被带入了京师的地下,大内密探的暗牢! 展昭冷声问道:「为何先关押,后放出?」 莫寒喉头滚动,在那双并不凶残冷酷的双目注视下,竟生出几分濒死般的室息感,终是哑声道:「那四人都被送入幽判老人面前,我猜测,是用了丧神诀————」 展昭问:「丧神诀有何作用?」 莫寒道:「据传能丧其五感,夺其心神,幽判老人可将人变成行尸走肉,也可变得外表与常人无异,但心智受幽判老人影响而不自知。」 展昭道:「说下去。」 莫寒道:「大相国寺的负业僧确实名不虚传,丧神诀应是对他们无用,后来便只留了戒迹一人,其余四僧不知被送去了何处———— 「结果就在不久前,戒迹也跑了,无间狱来求援————」 「此事干系重大,我的六个师兄弟就跟著他们一起去寻人了!」 展昭道:「无间狱为什么要对大相国寺下手?」 莫寒颤声道:「这————这我真的不知道啊!」 砰! 确定对方基本没有说谎,这位再被点倒。 而在初步审问京盗位太乙门弟子后,五人面面相觑。 玄阴子率开口,语气沉重:「大内密探背叛了?」 不听调令和背叛,是盗码事。 前者有帝遗诏背书。 真宗驾崩时,当今亢子还小,为了担心太后掌控大内密探,变得不可遏桐,真宗确实是让大内密探自治的。 但后者的性质就京全不同了。 大相国寺是皇家寺王,为国开堂,绑走这座寺王的僧人,施以秘法控制,这绝对不是大内密探应该做的事情。 有鉴于此,玄阴子看向周雄:「你卸下大内密探的掌令使之位,京全是因为蓝继宗之事么?」 「不尽然。」 周雄苦涩地道:「老朽武功微末,当嫁能执掌密探,全赖帝垂青,师门余荫,那时便多有不服之声————待老朽请辞之时,帝未作挽留,圣言如他,想必早知老朽终究驾驭不了这股力量————」 玄阴子皱眉:「可帝不会彻底放纵大内密探,总要有一个忠心之辈管理吧?」 卫柔霞冷冷地道:「现在这群大内密探最服谁?太乙门主云无涯?」 「不,云无涯没有那样的威望,他只能命令太乙门下,其余几派的不会听他号令———— 「」 周雄摇了摇头,思索片刻,缓缓地道:「老朽倒觉得是那位亢下第一神偷,白晓风!」 「白晓风!」 玄阴子面色不可遏止地变了变。 事实上,在得知白晓风是第九位大内密探时,他就有一肚子疑问了。 但出于老君观的立场,他终究忍耐了下来,可此时实在忍不住:「你见过白晓风,他是何模样?」 周雄道:「穿著伸袍,身形难辨,又戴著人皮面具————」 玄阴子皱起眉头,继续问道:「白晓风是哪一嫁入大内密探的?」 周雄为难地道:「老朽入大内密探时,白晓风已先在了,只知此人资历极深,监察江湖的职责,不是谁都能担任的,那些密探都想出去呢!」 卫柔霞环视周遭:「待在这种地方,确实难熬,和囚徒又有何区别?」 这个秘密据点暗无亢日,机关重重,待久了实在压抑。 按理来说,莲心精通杂学,设计之时,没有考虑过风水么? 不过转念一想,几个人也明白了。 大内密探首重隐蔽与忠诚。 隐蔽怎么来? 想要在百万人口的繁华京师与世隔绝,还真的只有这么一处地下据点。 不然就算道教老君观,佛教大相国寺,都难免与世俗打交道,就不可能不为外界所知。 忠诚同理。 只有这么一处地方,才能完全依靠皇族所存,不然换个地方,压抑确实不压抑了,忠于谁就说不定了。 世上不会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必然是要取舍的。 为了确保前面盗点,心理压抑的缺陷,也得克服了。 但如果能从容地行走江湖,谁不愿意呢? 所以周雄所言不假,白晓风能名正言顺地行走于事光下,地位确实非同凡响。 楚辞袖不知白晓风与真武七子的关系,只是丕声道:「白晓风连襄事亓府都敢行窃,如今看来,怕是借勉宝之名行试探之实!即便如此,也太过肆无忌惮一连皇族威严都敢轻慢,何况大相国寺?」 小师弟,真的是你么?」 玄阴子脸色难看起来,缩在道袍中的手缓缓握紧。 展昭沉吟,此时终于开口:「目前讨论那些为时过早,我们现在最直接的敌人,是无间狱。」 四人齐齐看了过来,就听展昭分析道:「无论大内密探是不是背叛了朝廷,背叛的程度又有多深,现在能确定的有罪之人,就是无间狱。」 「抓捕负业僧的是他们,带入暗牢看守的是他们,若我所料不差,杀害名云板僧的,也是这伙贼人。」 「无间狱显然也清楚这点,为了分担罪责,才引四大派杀负业僧,要让四大派也彻底上了他们这艘贼船。」 楚辞袖重重点头,目露寒光:「这群贼人当真可恨!」 若不是遇到这位,潇湘阁险些就要走上无间狱设计的不归路了。 到时候手上真沾了皇家寺王僧人的为,潇湘阁又该如何是好? 以武林中人的性情,恐怕真要一条道走到黑。 当真阴毒。 玄阴子也放下对小师弟的担忧,颔首道:「我们企去救人。」 卫柔霞冷冷地道:「除掉一批,再论其他!」 周雄指了指莫寒和林霜回:「老朽终究六嫁多没来过这里了,是不是让这盗人带路,他们应该熟悉内部情况。」 「可行。」 展昭点了点头,再环顾周遭:「到了此处,还有机关陷阱了么?」 周雄道:「没有了,这里已先是大内密探自行活动的内堂,再设计重重机关陷阱,那是自找麻烦。」 展昭了然,弹指点向莫寒和林霜回。 盗位太乙门弟子,终于同一时间醒来。 他们是面面相觑,再看向这可怕的并头者,知道审问结束了,对方显然已先知道了想要知道的事情。 林霜回涩然道:「你居然是大相国寺的僧人?」 「啊?」 莫寒还不清楚呢,顿时露出蹲愕的表情。 方才那出神入化的剑法,还有指挥若定的能力,怎么看都不像是僧人吧? 「是了!只有皇家寺王的僧人,才能入宫亲近陛下,得陛下亲赐玉佩,网罗江湖高手」」 林霜回却想通了。 想到抓人抓到了陛下的心腹头上,亏得无间狱亚算万算,却怎么想不到,对方拿著御赐玉佩,现在找到秘密据点来吧?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林霜回惨然一笑,把眼睛狠狠一闭:「要杀要剐,尽管来吧!」 莫寒依旧怔仳,但见师兄如此,也紧跟著闭眼:「来吧!」 然而想像中的剧痛并没有袭来,展昭淡淡地道:「你二人倒也不愧是太乙门的剑客,有几分风骨,至今没有半句为自己求饶的话,你的师弟刚刚还一口咬定,太乙门对朝廷忠心耿耿,盼贫僧禀告陛下!」 莫寒眉宇间透出哀伤之色,林霜回则猛地睁开眼睛,意识到有转机:「大师鉴!贵寺的僧众确实不是我们拿的,而是无间狱所为,冤有头债有主啊!」 展昭道:「太乙门和无间狱,难道不是同属于大内密探?我师兄戒迹准备逃离此处时,你们太乙门没有参与追捕?」 「这————」 林霜回怔住,哑口无言。 周雄在边上道:「你们大内密探如今虽是自治,但总有下令之人,是谁下令捉拿大相国寺僧人的?」 「没有人下令,是无间狱擅自行动,待我等察觉时,人已被押入暗牢。」 林霜回低声道:「师父闻讯震怒,出关亲入暗牢,质问幽判老人,但那幽判老人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竟然说服了师父,他老人家回了亢牢,再不理会,我太乙门下也重新巡逻看守————」 展昭道:「那你还说太乙门无罪?」 林霜回道:「我等————我等知罪!」 展昭道:「然后呢?」 莫寒不耐烦了:「我等都知罪了,还要如何,动手吧!」 林霜回恨不得堵住他的嘴,赶忙道:「望大师开恩,我等愿将功赎罪!」 莫寒愕然地睁开眼,就听这位师兄咬了咬牙,摆出接剑的姿态:「我们师兄弟愿意亲手斩下无间狱贼子的头颅,向陛下证言我太乙门的忠诚!」 展昭探手,盗人掉在地上的佩剑嗡嗡作响,瞬间飞了过来。 但在接剑之前,他还要纠正对方的错误:「不止是太乙门,大内密探得帝厚望,岂会因为几个害群之丑,就将其余人的忠心彻底否决?你言白么?」 「明白!」 林霜回福至心灵,大声回应:「大内密探——忠诚!!」 第153章 杀生戒关乎天人之秘? 第153章 杀生戒关乎天人之秘? 「林师兄?莫师弟?」 「两位师弟休要执迷不悟,我们是为官家尽忠!」 「太乙门!你们!叛徒————啊!」 「呸!我们才是忠臣!」 誓言对天子忠诚后,林霜回和莫寒开始爆发。 不知是立功心切,还是开启了宋廷内斗内行的窝里横天赋。 当他们将剑锋瞄准自己人的时候,这两位超一流高手的剑势竟比先前凌厉三分。 三十招不到,两名赶来驰援的太乙门弟子已被点穴捆缚,弃于路旁; 无间狱门人却无此等运气,剑过处必见血光。 楚辞袖默默观战。 先前展昭出手,战斗结束得太快,感觉还没用力,林霜回和莫寒就倒下了。 此时剑势展开,方觉太乙门绝学的精妙。 六爻剑气无形无相,变化无穷,简直占尽先机。 她身为宗师,虽能洞察二人气机流转,奈何对方互为特角,此消彼长,互补不足。 除非瞬间破掉两人外放的所有爻变气机,不然哪怕只剩一股,就会陷入六爻无形剑气的布置中,恐怕得五十招开外方能取胜。 然而楚辞袖眼底未见波澜,反是余光扫过身侧之人时,心头忽如云破月明。 结合那晚与对方的交手,再看太乙门的绝学,她隐隐有种高屋建瓴之感。 这种难得的体悟,让九烟波剑有了精进的思路,且方向变得清晰。 而相比起楚辞袖的剑道感悟。 玄阴子在意小师弟的下落与安危,卫柔霞则念及谢无忌也是大内密探之一,极可能与无间狱同流合污,眼中浮现出杀机。 两位宗师几乎是不分先后地出手,将见势不妙准备逃窜的大内密探,统统生擒过来。 很快。 第一批现身的无间狱弟子就统统落网。 众人打量著他们,眉头拧起。 林霜回和莫寒是衣著朴素,脸色不健康,但相貌还是正常人的相貌。 而这无间狱弟子,就有些不似活人了。 肤色呈现一股青灰,像是被地底阴气腌渍过,半张青铜鬼面扣在脸上,露出干裂泛紫的嘴唇。 腰间铁钩与骨锥随著脚步碰撞,发出细碎刺响,如同恶鬼摇动镣铐。 最瘆人的还是鬼面下那双眼睛,灰白的眼珠空洞无神,倒映不出半点光彩,如同久埋的尸骸。 「是赤判的手下。」 林霜回道:「无间狱自幽判老人之下,有三大判官,黑判、白判与赤判,要辨别他们的手下,只看青铜鬼面上涂抹的颜色即可。 那青铜鬼面上确实左右有两道赤色的划痕,莫寒接著道:「幽判老人和家师一样,常年在天牢闭关,平日里掌管无间狱的其实就是三位判官,而这三人为了争权夺利,已然矛盾重重,手下也是水火不容,所以划分明确,不会混在一起。」 楚辞袖回过神,闻言道:「如此说来,戒迹大师是利用三判官之间的矛盾,从暗牢里面走脱的么?」 她对于负业僧印象颇深,尤其是戒言和戒相。 戒迹虽未见过,应该也是一位人才。 莫寒摇头:「恐怕不是,三判官斗得固然厉害,但他们对于幽判老人十分惧怕,幽判老人吩咐下来的事情,他们都会摒弃成见,一致完成。」 楚辞袖奇道:「那戒迹大师是怎么脱身的呢?」 展昭目光微动:「戒迹师兄精通机巧之术,此番越狱想必与此有关,不知大内密探中,是否还有此道高手?」 「有!」 周雄马上道:「有一位出身蜀中天机门,当年欲拜入师父门下,但师父那时已经不再收传人,便只是略作指点,就令他受益匪浅,此人心怀感激,自愿留下维护据点机关。」 「天机门?」 展昭眉头微扬:「戒迹师兄也是出身蜀中天机门,俗家姓名叫鲁十四,这另一位机关高手是何名讳?」 「咦?」 周雄奇道:「那个人叫鲁七,这两位莫非是兄弟?」 「不见得是亲兄弟,但应该有关系,其余大内密探或许担心鲁七徇私,没有让他参与看守,反倒给了戒迹师兄机会。」 展昭道:「得寻到鲁七,搭救戒迹师兄的任务恐怕要落在此人身上,同样拿住了精通机关术的高手,也能断了大内密探鱼死网破的念想。」 林霜回道:「我知道鲁七的住处,诸位请这边来。」 两人带路,一路朝著据点深处而去。 一路上砍瓜切菜。 别说四位宗师级高手在,单单是弃暗投明的林霜回和莫寒就特别卖力,再加上六爻无形剑气的料敌先机,两刻钟的功夫不到,就到了一处石室的门前。 嗅著里面隐隐飘出的一股臭味,林霜回开口唤道:「鲁七?鲁七?」 「死了!」 里面传来一道极不耐烦的回应:「又来喊!又来喊!他娘的我都说了,我和鲁十四早没关系,人在的时候怪我,人丢了还怪我,你们弄死我得了!」 伴随著骂骂咧咧的声音,一个披头散发,满身污迹的中年汉子从洞中走了出来,随后愕然止步:「你们!你们是谁?」 林霜回刚要开口,对方的目光却又落在最边缘的周雄身上,眼睛猛地瞪大:「周兄!」 周雄走了出来:「鲁兄弟,是我————是我————」 鲁七上前几步,甚至欢喜到要拥抱:「哎呀!真的是你!我们有七八年没见了吧,你一点都没变啊!」 周雄露出一副「总算有个大内密探认出我了」的感动之色,但还是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多年不见,鲁兄弟也风采依旧啊!」 楚辞袖和卫柔霞侧目。 这位鲁七,说是不修边幅都过了,分明是邋里邋遢,身上还飘出一股臭气,居然说风采依旧? 到底是夸?还是损? 鲁七却哈哈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周兄莫要埋汰我了,我就是这副模样,谈什么风采?倒是你,当真好运气啊,成为莲心前辈的关门弟子,我这些年真是越想越羡慕,我怎的就没有这福分呢?」 周雄笑道:「鲁兄弟也有才干,只是家师年岁已高,这才不多收弟子。」 「可惜可惜!」 鲁七连连感慨,又赶忙问道:「不知莲心前辈身体可好?」 周雄道:「自先帝驾崩后,老朽也没见过他老人家了,不过老朽相信,他的身体肯定康健。」 「嗯?」 此言一出,玄阴子与楚辞袖都是一怔,卫柔霞干脆道:「莲心还活著?」 「是是!」 周雄不敢叫娘娘,之前见面称呼被骂了,只能恭敬地回答道:「家师掌耄之年时,身体依旧康健,他老人家是能长命百岁的!」 展昭倒不奇怪。 对于莲心,周雄一直称呼家师,而不是先师。 这其实也体现出,莲心还活著。 八十、九十曰耄,八十岁九十岁都可称耄耄之年,算算年纪,这位宦官大致是于宋朝建国前二三十年出生的,也就是后晋到后汉年间,一直活到现在。 宦官虽然身体有残缺,但也有不少长寿的例子,再加上天波杨府的佘老太君,都快成百岁祥瑞了,莲心比起余老太君还年轻些,又是武道宗师之尊,活著很正常。 既然提到莲心,展昭目光微动,也问道:「能否请莲心尊者出山,拨乱反正,肃清大内密探的妖氛?」 听到这位加上尊者的称呼,周雄明显高兴起来,但还是歉然道:「大师见谅,家师早在先帝一朝,就已经不担任宫中职务,待得先帝驾崩,更是彻底不问世事,如今老朽都不知他隐居何处,何谈请他出山呢?」 展昭点了点头。 这是和六扇门上代执掌者陆九渊一样,隐居不问世事了。 鲁七旁听,大致理解了情况,顿时欢呼道:「周兄要重新执掌大内密探了?太好了!你在的时候,虽然没做成什么事,但也没有乱做事啊!」 周雄:「————」 鲁七是真的兴奋:「现在被那群人弄得乌烟瘴气,我早就看不惯了!周兄快回来吧,许多人早就盼著你在,悠闲度日了!」 「咳咳!」 周雄颇为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却也正色道:「鲁兄弟可知,大内密探现在受何人调遣?」 「这个嘛!」 鲁七挠了挠下巴,满是污泥的指甲缝留下几道浅浅的黑痕,看得楚辞袖直皱眉头:「幽判老鬼是想上位作主的,但白晓风和云无涯明显不服他,要我看,倒是白晓风说话最好使,幽判老鬼和云无涯对他都有几分忌惮————」 玄阴子心头一沉,还真是与疑似小师弟的白晓风? 展昭默默记下。 如果此人判断无误,那么如今大内密探内部,是三足鼎立的局势。 最大的三位话事人,就是太乙门主云无涯,无间狱主幽判老人和天下第一神偷白晓风。 真要是这样,大相国寺之难,白晓风就是嫌疑最大的幕后凶手了,至少也是与幽判老人合谋。 唯有白晓风站在幽判老人一边,实施乃至策划了对大相国寺的加害,云无涯得知后,才会听之任之。 当然不管幕后凶手是谁,无间狱都是直接实施者。 先把戒迹救出,将这伙贼人拿下,准没错。 展昭使了个眼色,周雄马上道:「鲁兄弟,我们此来是为了救戒迹大师,你可有办法?」 「鲁十四?你们竟是为他而来?」 鲁七有些诧异,兴奋之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喉间挤出一声嫉妒的冷笑:「他倒真是好造化,入了哪家山门,都有人护著!哼!」 同出天机门,名字又颇为相似,这两位的关系却并不美妙,鲁七心情变差,但还是道:「看在周兄的面子上,我为你们指一条路线,等我去画图!」 「不。」 展昭道:」还请鲁先生随我们同行。」 「凭什么?」 鲁七环抱双臂,一股腋来香飘出,瞬间逼退两位女宗师。 林霜回屏住呼吸,马上跳了出来,大声地道:「凭这位戒色大师是天使,得官家亲赐玉佩,如朕亲临!」 鲁七怔了怔,赶忙抬出老花样:「先帝遗诏明令————」 「闭嘴!!」 林霜回断然呵斥:「先帝遗诏可允许无间狱的贼子,掳掠大相国寺的高僧?」 鲁七背的词戛然而止。 莫寒也冷声道:「你要同那群无间狱的逆贼一起乱命么?」 「不敢————不敢————」 鲁七心想他一个看守机关的,怎么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哪敢认下这等重罪,支支吾吾地道:「好!好吧!我跟你们走!」 带上这个人一起上路,众人的队形都松散了许多。 楚辞袖与卫柔霞干脆往前开路,前面不断传来倒地的声音,很快林霜回和莫寒也不见了。 鲁七不知道他的威慑力,在意识到这群人真的是当今天子派出的使者,要来收大内密探的大权,也流露出讨好之色:「鲁十四是怎么越狱的,我一听就知,无间狱的那群蠢货,肯定是只顾著搜身,没将他的毛发剃光。」 玄阴子微怔:「毛发剃光?」 鲁十四已经出家,那就是剃了光头,还要怎样剃光毛发? 鲁七冷冷一笑:「就得把他的所有毛都剃光,连一根都不能留给他,不然天底下再复杂的锁,都能被他用几根毛发给撬开。」 展昭闻言都有些惊讶:「如此神奇?」 「当然!」 鲁七虽然很不喜欢鲁十四,却也没有贬低对方:「鲁十四对于机巧的控制,确实到了一个出神入化的地步,任何器物只要给他上手摸一摸,摇一摇,听一听,就能知内部结构,白晓风或许是天下第一神偷,但若论开锁,绝对比不过鲁十四————」 玄阴子道:「可无间狱既然将他关入暗牢,肯定封了武功,哪怕能开锁,他又能往哪里逃呢?」 鲁七环顾周遭,颇有几分自豪:「不错!鲁十四就算能逃得出暗牢的牢房,也逃不出这座驻地一」 他说著往腋下一摸,拔出一根毛来,探到墙砖上刮了刮:「诸位可知道,这里面埋著何物?」 玄阴子皱著眉,都有些受不了,但还是问道:「何物?」 「玄铁砂!」 鲁七傲然道:「整座驻地的地基和四壁,都混了碾碎的玄铁砂,便是神兵利器进来劈砍,都难伤分毫,所以只要无间狱的三位判官牢牢守住三路,鲁十四再能耐,也逃不出去!」 玄阴子道:「可他现在就是不见了。」 鲁七笑道:「不见了,不代表他已经逃掉了,我们去暗牢便是。」 众人脚程极快,在说话的关头,暗牢已然遥遥在望。 空气变得愈发阴冷,隐约还有难以形容的声音飘来。 再拐过一个弯,就见前方出现了一个宽阔的石洞,里面聚集著密密麻麻的身影。 差不多有三四十个无间狱弟子,呈环状伏跪于地,如同百鬼朝宗,拱卫著中央那尊铁塔般的身影。 那人单手提著碗口粗的寒铁链,链梢拖过砖石,火星四溅,玄铁面具的獠牙在火把下泛著血光,裸露的胸膛上,一条条深可见骨的伤痕还在渗血,他的口中却发出痛快的呻吟声。 鲁七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是三大判官里面最难缠的黑判———— 这疯子修炼丧神诀后,便以折磨他人为乐,连自己都不放过————」 话音未落,铁塔巨汉猛然回首。 玄铁面具下的双目赤红如血,仿佛能穿透黑暗直视众人。 「呼」 凄厉的破空声骤然炸响,那条碗口粗的寒铁链竞被直接抛了过来,在空中扭曲成螺旋。 「轰隆!」 最终狠狠砸在众人面前,坚实的地面顿时龟裂开来,蛛网般的裂痕蔓延至脚下。 玄阴子淡然道:「看来你的玄铁砂也不是很坚固嘛————」 鲁七骇然失声。 因为烟尘之中,那道如魔神般的身影,已然缓步而至。 黑判来到丈许开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众人,铁链在手中轻轻拖动,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鲁七,你这只会摆弄那些花俏之物的废物,来救你的好师弟了?」 鲁七浑身哆嗦:「该死的————周兄,你带来的高手,能搞定这家伙么?」 他的武功平平,看不出强弱,关键也是周雄此前给人的感觉,也是武功上的弱鸡,谁知道对方这回带下来一伙什么人? 太乙门的林霜回和莫寒倒还行,可一晃眼的功夫,这两人竟不见了。 只靠刚刚与自己交谈的那个老道人,行不行啊? 黑判可是开辟了先天气海,距离宗师只有一步之遥的顶尖强者! 周雄很平静,只是安抚道:「没事的,大师和道长都在,这个黑判还能站著,恐怕都是这两位想看一看无间狱的武学。」 「不错。」 展昭微微颔首,以六心澄照诀掩盖了自身的气息,微笑著看向玄阴子:「前辈以为如何?」 「这就是奇门榜排名十一的丧神诀?」 玄阴子则是以武道轮回法,遮掩了宗师气息,眉头皱起:「很残忍的一门武功,应是摧残五感,以痛为食,才能不断刺激周身潜力,用以提升功力————」 「哦?」 两人对话不是传音,黑判当然听到,咧嘴一笑:「你这老道倒有几分眼光!师尊的丧神诀,共有丧神三劫,第一劫是肉丧」,正是摧残五感,老子练了二十年,这痛觉相较于普通人,可是会翻上三番哦!」 他舔了舔舌头:「同时被老子打中的人,也会感受到相同的痛楚,你们看过那种痛晕过去的名宿么?哈哈哈!」 伤痛领域的七伤拳么?」 展昭观察著他的真气波动,确实发现了奇妙之处。 七伤拳是未伤敌先伤己,这丧神诀的第一劫,是未痛敌先痛己。 但同样是翻上数倍的痛苦,黑判这类无间狱弟子,平日里已经习惯了,与他们对敌之辈却不习惯。 因此一旦中招,无疑会痛不欲生,再坚韧的意志都可能崩溃。 确是杀招。 玄阴子道:「第二劫是什么?」 「第二劫是「髓丧」!」 黑判用手指点著太阳穴,指尖旋转,似乎要钻进脑袋里,阴声笑道:「老子的内劲会震荡你的髓海,令你看到刀山火海、百鬼啃噬之象,你的天灵浆会慢慢溢出来,嘶!那是最美味的!」 周雄与鲁七流露出惧色,玄阴子则淡淡地道:「莫要吹嘘,你武道之心不定,根本用不出这第二劫,丧神第三劫是什么?」 黑判的眼神古怪起来,他意识到自己不该说这些,应该抢起锁链,将这些闯入者砸成肉泥,但不知怎么的,嘴上就是继续说了下去:「第三劫是神丧」!这就是师尊的境界了,你们会成为他的「丧奴」,唯命是从!」 「更是一派胡言!」 玄阴子冷冷地道:「天下邪功众多,惑人神智的心灵秘法不在少数,可控人神智的却从未出现过!即便是当年恶人谷四凶里的户凶」郸阴,也只是以傀儡术操控死尸,你小小无间狱,也敢大言不惭,妄言操控活人?」 「你这老道士————你是谁?」 黑判感觉不对劲了,看了看玄阴子,尤其是落在对方那奇特的重瞳上,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 好像在哪里听过,有个道士就是重瞳异相,表面得先帝看重,实则为先帝忌惮不喜的。 那个人是谁来著? 「不好!」 「这家伙是宗师!!」 黑判突然想起来了,大锁链条都不要了,转身就跑。 铁塔般的身影居然迅疾如风,眨眼间就跃过宽洞,对待那群跪拜的手下理都不理,要钻入通道。 可玄阴子后发先至,整个人霍地升腾起一股赤金之火,热浪翻腾间似一枚人形大丹,碾了过去0 大洞里人仰马翻,无间狱弟子哀嚎成一片。 等到这个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壮汉被拖回来时,黑判吼得声嘶力竭:「我是大内密探!我是皇家的人!玄阴子,你不能杀我,不然就是背叛朝廷!」 玄阴子露出嫌恶之色,鲁七也马上威风起来,啐了一口:「什么东西!」 同样被生擒,林霜回和莫寒自始至终,都没有为自己求饶一下,辩解也是为了师门。 所以哪怕林霜回很明白识时务为俊杰的道理,展昭依旧赞他们有几分风骨。 但这个满身凶气,惯于折磨旁人的黑判,落入宗师手里的姿态,可就是丑态百出了,半分骨气都没有。 明明他也是宗师之下第一档的人物。 以致于展昭以心剑神诀,将那群四散轰逃的无间狱弟子全部拿下后,都懒得多言,直接取出玉佩晃了晃:「我们是奉陛下之命,前来接管大内密探,同时调查尔等密谋加害大相国寺一案!」 「大相国.————你们知道了————」 黑判哪怕戴著玄铁面具,从眼神里都清晰地透出惊惧之色,气焰瞬间散了大半。 他原本还仗著大内密探的身份,觉得对方武功哪怕强过自己,也不敢下杀手。 但大相国寺的事情一败露,就真的面临杀生之祸了。 以致于他直接跪了:「道长饶命!大师饶命!我是奉幽判之命行事,绝非主谋啊!你们要杀,也去杀他!」 玄阴子冷冷地道:「你若想戴罪立功,就老实交代,幽判老人为何要对大相国寺下手?是他自己所为,还是有人指使?」 「我交代!我交代!」 黑判赶忙道:「幽判————那老鬼对我等说,他对付大相国寺,是遵照先帝遗命!」 「先帝不欲见到大相国寺如昔日的武林五大派那般延续,而是想要这个寺院专为皇家服务!」 「所以才要废掉负业僧,让大相国寺僧众从此安分守己地待在京师————」 「嗯?」 玄阴子脸色变了,顿时想到了如今衰败的老君观。 时至今日,他已然知道自己蒙受的不白之冤,多多少少出于先帝的指使。 可多年来忠君报国的思想,却也让心中没有怨恨之情,只感慨造化弄人。 直到此时此刻。 大相国寺遭劫,也是先帝遗诏所命? 那老君观呢? 为先帝封禅造势,稳定皇权的老君观呢? 他的重瞳猛然收缩,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道:「一派胡言!」 「是胡言!胡言!」 黑判察言观色,发现这位突然变得极度愤怒,觉得自己要遭,赶忙附和。 展昭反倒更加冷静,淡淡地道:「今夕是何年?」 黑判愣住:「啊?」 周雄却明白了,沉声道:「如今已是圣和五年,若先帝真有秘诏,你们大内密探为何要等先帝驾崩六年后,再对大相国寺下手?」 鲁七也道:「是啊!前些年怎么从来没听你们说过,先帝还留有其他遗诏,我看分明是你们无间狱矫诏!好大的胆子!」 「是幽判那老鬼矫诏,与我等无关!」 黑判赶忙切割:「其实我们也不相信!所以我们三个判官都有调查,后来打听到,那老鬼或许想要大相国寺的杀生戒!」 展昭凝眉:「杀生戒是佛兵,幽判老人要了作甚?」 黑判稍作迟疑,还是咬了咬牙回答,语气里透出一股难以压抑的火热之色:「大师或许不知,此物可不止是佛兵,而是有著巨大的秘密,能辅助修行,助宗师破境,甚至关乎著————」 「无上天人之秘!」 第154章 你们就是不懂宗师的基本原理 第154章 你们就是不懂宗师的基本原理 「呵!」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玄阴子提著这个壮汉朝著暗牢深处走去,不屑地给出了四个字的评价:「鬼迷心窍!」 黑判小命系于人手,不敢反驳,只能干声道:「小的是胡言乱语,道长大人有大量,莫要与小的一般见识!」 「你莫要不服气。」 玄阴子淡淡地道:「尔等认为,杀生戒能够助宗师破镜,那么武道宗师的理念,你们搞懂了没有?」 黑判微怔。 他也是开辟了先天气海的强者,一直在苦苦追寻天地之桥,希望成为世间最顶尖的那一批强者,可惜迟迟踏不出那关键一步。 至于原因,除了黑判认为,幽判老人对自己藏私,没有将《丧神诀》倾囊相授外,也就是自身机缘未到。 讲白了,就是运气不佳。 运气不佳,又能怎么办呢? 什么宗师理念,说得神乎其神,不就是站著说话不腰疼么? 然而玄阴子接下来的描述,不仅没有云里雾里,反倒十分朴实:「武道宗师的晋升,说白了并不玄奇,所重的不是积蓄了百年功力,也非创出了神功绝艺,而是一股信念。」 「一股能够驾驭天地自然的信念!」 「有了这样的信念,功力的积蓄,武学的创造,则是结果。」 「当然这股信念,并非凭空而来。」 「首在武者窍穴凝炼,正经奇脉,自成周天;」 「次在武者感悟万物,体悟自然,内外交汇;」 「待成先天气海成就,便能敏锐地接触到,周遭无处不在的天地自然之力;」 「到了这一步,就拥有了成就宗师最基础的资格;」 「可接下来,若将跻身宗师之列,视作鲤鱼跃龙门,如何判断自身潜力,强振自身信念,依旧是两难的难题————」 对待黑判这种恶徒,玄阴子自然是有所保留,关键要点都是传音入密,在展昭耳畔响起。 展昭默默聆听,与自己的思索相印证。 宗师普升,究其根本,还是数值与机制。 根基就是数值,信念就是机制。 光有根基,而无充足的信心,就是妄自菲薄,容易束手束脚。 正如鲤鱼跃龙门,明明能跃五丈依旧平稳落地,却觉得三丈就够了,生怕跳得太高,掉下来摔死,结果每每触碰不到龙门。 关键在这个过程中,龙门在武者的心里,还会被抬得越来越高,越来越远,直至遥不可及的位置,彻底让武者绝望,就此绝了宗师之路。 反之。 光有信念,根基略欠打磨,则容易妄自尊大。 要么撞得头破血流,乃至走火入魔,要么虽然跃过去了,却堪堪擦著龙门而过。 反应到实际的修行中,就是架天地之桥,引自然之力入体的「量」不够多。 玄阴子也正好说到这里:「宗师初感天地,如旱苗逢霖,此乃武道最凶险亦最珍贵之机。」 「以身为舟,以胆为楫,真元倾泻如银河倒灌。」 「撑多少天地,得多少造化!」 「待第一次涌来的天地自然之力固化,再求寸进,便如逆水行舟了————」 展昭默默点头。 宗师第一次感受天地自然之力的时候,是事半功倍的。 人有多大胆,只要当时的身体能承受得住,拼命地灌注真元,内外天地呼应,调动越多的天地之力,上限越高,成就自然也越高。 等到成就宗师,上限初步定了,再一点点扩充,则是事倍功半。 这也是持湛方丈惋惜于楚辞袖天资极佳,却过早晋升宗师的原因。 正是看出她晋升宗师时,第一次驾驭天地自然之力时,总量偏少。 只此一次,便成习惯,成了无形的天花板。 以致于接下来的修行中,楚辞袖要一寸一寸地拔高上限,抬高这层天花板。 如果当时楚辞袖的根基更牢,身体承受能力更强,她便能大大缩短第一境的修行时间。 不过话又说回来,楚辞袖终究是破境了。 凭著一股年轻人的朝气,无所畏惧地跃出,贯通天地之桥。 而如果她继续打牢根基,再打磨五年,等到三十岁,或许身体能够承受更多,但那股原先那股一往无前的信心,也会在这个过程里消磨,多了几分自身都难以察觉的迟疑。 下场就是前一种情况,缺乏了终极一跃的信心,干脆连天地之桥都贯通不了,也别提未来前程多么远大。 这就是武道之艰,宗师两难。 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 玄阴子分析得这般透彻,展昭倒也明白,为什么之前持湛方丈不言。 因为持湛方丈看出,他可太有信念了。 非宗师就敢接连挑战宗师,可以说普天之下,都没有几个人比展昭更具武道信念。 所以持湛方丈觉得没必要跟展昭点明这些,甚至担心过早点明了,反倒落了下乘,在心灵处蒙上阴影。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这其实也是过虑了。 展昭对自己充斥著无与伦比的信心,甚至早在觉悟窍穴神异爻光时,就觉得自身这座大宝藏有著无穷潜力可被挖掘。 如今看来,晋升宗师和觉悟神异是有共通之处的。 只不过神异是单个窍穴的觉悟,而宗师是人体大密藏的拔升————」 展昭思索之际,楚辞袖、卫柔霞、林霜回、莫寒,也从另外两个方向悄然返回。 包括二境宗师卫柔霞在内,皆凝神细听。 在场的宗师,玄阴子不是最强的。 但身为曾经的中原第一门派老君观弟子,真武七子之首,修行心法榜第一武道德经。 若论见识和眼光,他是货真价实的第一。 而面对两名太乙门弟子渴望的眼神,玄阴子不客气地评价道:「似大内密探这般,躲藏在不见天光的地下,所见所闻皆阴暗逼仄,你们能有那股我为天地自然之中心,万物皆为我所用」的心气么?」 「不能!」 「甚至即便侥幸成就宗师,你们能够借用的天地之力,也是一隅之地,少之又少,一辈子都是个一境!」 林霜回与莫寒脸色难看,楚辞袖若有所思后,轻轻叹了口气,卫柔霞则微微颔首。 当年她之所以不躲在仙霞派的秘洞里面晋升,而是冒险下山,正是出于这个原因。 她那时有大志向大气魄,岂能接受自己因为受限于环境与心理,勉强破境,影响了未来? 黑判哪怕没有全部听见,也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老是触摸不到天地之桥了,恨得咬牙切齿:「那老鬼肯定也知道,却从不让我们三人出去,就是害怕我们突破了宗师,再也不服从他的约束!可恨呐!」 说著他又道:「杀生戒是为了宗师破境,更要追寻那传说中的天人之境,道长刚刚说的只是突破宗师之路————」 玄阴子淡淡地道:「方才说如何晋升宗师,是让你们知晓宗师之路的艰难险阻。」 「宗师四境,老道也不提后面两境,只看一境入微,二境化意。」 「入微的要义,即八个字—观山非山,察水非水!」 「非是山水,又是何物?」 「用我道家之言,就是」。」 「「炁」上为虚,下为火,喻指无形无相的力量之火。」 「气是可感可察的实体,如周身力气、呼吸之气、血气流注。」 「而炁则是先天存在的宇宙本源,万物负阴而抱阳,冲炁以为和。」 「当你可以洞察这一切极致细微的力量,天地自然之力可为你借用驾驭,万物皆可为,万物亦皆可为刃,这就是所有宗师境武者,都能掌控的第一境能力。」 这些理念,玄阴子倒没有传音,全员告知。 黑判眼中满是渴求,林霜回、莫寒悠然神往,楚辞袖则微微点头,她就是这般感受。 而玄阴子接著道:「等到了宗师第二境化意。」 「化意的要义,又是八个字—天地为卷,我意为笔!」 「这个境界的宗师,于体悟天地自然中,凝聚自身的武道真意。」 「然后将自身的武道真意,烙印进周遭的天地之炁中。」 「哪怕只在天地这一幅画卷中,留下独属于自己的一笔,都是二境宗师。」 「从这一步开始,宗师对于天地之力,不是单纯的借用,而是正式与自然交汇。」 「引天象,动地脉,与这方乾坤,共书春秋!」 「一旦成就,或许囿于小小的范围,或许有著诸多局限————」 「但纵有樊笼,亦难掩其煌煌天威,沛然莫之能御!」 「老道并未达到这个境界,所言也只是纸上谈兵,仅此为止,不多做描述。」 卫柔霞默默点头,她目前就是这般境界。 此前与展昭交手时,才能轻而易举地用冰青剑将庭院化作寒冰剑狱,同时九霄天变剑典到了这个层次,也会展现出真正的天变威势来。 可惜她行功有差,不得圆满,不然早就达成第二境不说,还会比现在强得多,三境有望。 玄阴子仔细描述这宗师两境的差距,除了指点后辈,明晰前路外,同时也是对黑判所言的直接驳斥:「你现在告诉老道,从入微到化意,如何靠一件兵器突破?」 「这————」 黑判呆住了。 他此前哪里知道这等详细的境界划分,只以为宗师厉害,四境突破起来无疑更难。 而杀生戒是佛门第一神兵,或许具备不可思议的奇效,用来辅助破境。 但现在听上去,入微和化意居然是这么回事,确实没道理能靠一柄神兵成就。 可他还是下意识地道:「那无上天人之秘呢?」 「天人之秘?」 玄阴子冷笑道:「何为秘密?」 「或许杀生戒最初的锻造者,是一位天人级武者,后人可以瞻仰其伟力,这算不算秘密?」 「或许几百年前,杀生戒被一位天人级武者持有过,持之纵横江湖,这算不算秘密?」 「这些秘密,又与尔等何干?」 黑判懵了。 「你们所期盼的秘密,莫过于晋升天人的办法!」 玄阴子拂袖道:「那就别想了!」 「宗师尚且有四境,天人更是多少宗师都不敢奢求的无上之境!」 「若杀生戒真有企及天人的神效,大相国寺早就是天下第一,当年的万绝宫都要被踏平,哪还有血流成河的宋辽之战?」 展昭接上:「且不说天人境,杀生戒但凡能助武者突破宗师,这么多年来,势必遭到各方凯觎,可至今为止,这柄佛兵依旧在敝寺,连贼人行窃都未发生,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黑判大为失望,林霜回和莫寒则不由地点了点头,方才某些心思也散去了。 展昭和玄阴子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何况杀生戒确实是佛门第一神兵。 如此名头,就难免让江湖人对之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一旦方才黑判的话传扬出去,哪怕只是猜测,也要惹出祸端。 所以玄阴子说这些,可不是显摆宗门底蕴。 他是出于大相国寺与老君观的交情,用这一番有理有据的分析,打消无数不必要的纠纷。 黑判确实打消了贪婪,只剩下对幽判老人的恨意:「这是在糊弄我们呢!」 「他肯定是与大相国寺有仇,不惜矫诏下手,又故意透露出杀生戒的诱惑,让我们动心————」 「天杀的老鬼,满肚子的坏水!」 「矫诏————」 玄阴子其实更在意前面一个理由,欲言又止。 展昭却知道那个理由不能深究,至少不能当著旁人的面深究,立刻道:「有关幽判老人凯觎杀生戒的消息,是从哪里打听来的?」 「是赤判!」 黑判马上道:「我们三大判官里面,老鬼最信任的就是赤判,这家伙原是老鬼座下童子,后来被赶了出来,但终究是能听到些真心话的!他就在西北那一路————」 「是这个么?」 卫柔霞拖出来一个半死不活的铁面人。 「啊?」 黑判愣住。 其余人可没有闲著。 在玄阴子擒下黑判的同时,楚辞袖、卫柔霞在林霜回和莫寒的带路下,也把另外两位判官白判和赤判拿了过来。 赤判若论体态,与黑判是两个极端,颇为矮小瘦弱,全靠铁面维持威严。 待得面具摘下,就是个五官阴柔的男子。 当他转醒过来,先是下意识运功,然后见到卫柔霞的瞬间,默默散去劲力。 二境宗师上门拿人,自己败得不冤。 然后他又看到两个宗师。 赤判颤声道:「不知几位前辈大驾,小的有失远迎————」 玄阴子道:「你是幽判老人身边的童子出身?知晓此人的隐秘?」 「是。」 赤判低声道:「只是这老鬼十分谨慎,多数时日都一人独处,小的也近不得他身————」 「我们不是让你投毒,你只要老实回话即可。」 玄阴子冷冷地道:「杀生戒是怎么回事?」 赤判马上道:「老鬼预谋杀生戒,突破宗师境界,甚至一窥天人之秘!」 「放屁!」 黑判赶忙将玄阴子方才所言讲述了一遍,恶狠狠地道:「是不是你假传消息,跟老鬼一起糊弄我们?」 「宗师一境入微,二境化意,居然是这样的么?」 赤判认真听著,也觉得大开眼界。 无间狱和老君观的底蕴,实在差得太远了。 但回味完毕,他又赶忙为自己辩解:「绝非我假传,老鬼有意杀生戒,是我亲耳听他现在的身边人讨论的,只不过————」 玄阴子道:「不过什么?」 赤判道:「不过有关老鬼为什么要佛门的武器,除了杀生戒能助破境,内藏天人的秘密外,那两个童子还有另一个猜测,只是————只是太荒谬了!」 卫柔霞不耐烦了:「你不能一次说完,偏要喘口气?」 赤判感受到她的凶厉,吓了一跳,立刻道:「那两个童子说,老鬼要拿杀生戒延寿!」 「延寿?」 众人面面相觑,确实感受到了荒谬。 拿神兵破境,乃至窥探天人的奥秘,虽然也是假的,但乍一听起来,还有点谱。 延寿就完全不靠谱了,这是武器啊,又不是什么旷世宝药,服之延年益寿———— 就连展昭都默默摇头。 当它是邪帝舍利么? 向雨田吸纳精元,得寿数百,再破碎虚空? 「把白判也弄醒,一并审问!」 就在最后一位判官也开始对口供之际,此时众人一路深入,正式进去暗牢。 鲁七武功最是低微,对于宗师之路与佛兵杀生戒的秘密,既听不太懂,也不感兴趣,眼见来到牢房前,倒是马上探头朝里面看。 暗牢从整体上,和普通的牢狱没什么区别。 一间间石室分隔,里面还关押著不少犯人,隐隐发出痛苦的呻吟。 鲁七从石门开的窗户看进去,口中念念叨叨,突然在一处停下,哼了哼:「鲁十四,出来吧! 」 里面关押的犯人并无反应。 鲁七继续道:「你大相国寺的同门,带著宗师高手来救你了,三位判官都已被擒,你想躲著就接著躲!」 啪! 明明门锁完好,石门却突然打开,一颗光头探了出来,迅速地扫了一眼。 虽然只是瞬间,但众人也看清了对方的长相,倒是微微一怔。 原本以为痴迷于机巧之术,多少有些不修边幅,对于戒迹的期待,也只是不要像鲁七这般邋遢就行。 结果事实恰恰相反。 即便落到这个地步,这个僧人依旧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或许没有某位大师那般俊逸出尘,但让人一看,也不由地生出几分好感。 六大负业僧里面,这位「万劫手」竟是相貌最佳的。 而在迅速观察了一眼外面后,戒迹露出穿著囚服的身子,手里还捏著一颗珠子。 「天雷子?」 鲁七的视线落在那粒珠子上,顿时勃然变色,整个人好似触电般往后退去:「无间狱疯了,居然没把这东西搜出来?」 戒迹笑容羞涩:「他们认真搜的,只是没搜到而已。」 鲁七恍然:「噢!我知道你藏哪里了!」 众人本来对这位感官也不错,听了这两个人的对话,有些绷不住了。 不是吧———— 裤裆藏雷? 所幸人总算是救了出来。 让鲁七出面果然效率,不然真要一间间牢房搜寻,没有这么快找到。 展昭上前见礼:「戒迹师兄,这段时日受苦了。」 「不敢当!」 戒迹还礼,流露出悲色:「我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定观师侄他们,也一起被关在暗牢之中,他们————现在如何了?」 从颤音和悲痛中,他其实已经猜到了结果,只是还抱有些许期待。 「他们遇害了。」 展昭终究打破了这份期待,又沉声问道:「何人下的毒手?」 「是幽判老人!」 戒迹咬著牙,唇齿间渗出恨意:「他以丧神诀折磨我等,起初尚有一线生机,直到前日,他将定观等人带走后,再未带回,我就知道再不逃,我也得死————」 展昭叹了口气,将戒言等人获救之事告知,也正是负业僧与四大派的阴谋失败,让幽判老人带走了云板僧。 大内密探的秘密和驻地暗牢的位置,是绝对不能暴露的,幽判老人直接痛下杀手。 「阿弥陀佛!」 戒迹闭目合十,低声诵念起了往生咒:「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 没想到你鲁十四当年自命不凡,现在还真成了和尚———— 鲁七本来想讽刺几句,但见到这般氛围,倒是闭上了嘴。 其余人也肃立,为死者哀悼。 唯独展昭的耳边,蓦然响起了戒迹断断续续的声音:「师弟————往生咒我用的是腹语————有宗师在————你我传音必须隐秘————我有一件要事拜托————幽判老人得速速诛杀!」 展昭眸光微凝,回以简短的两字:「为何?」 戒迹道:「他此次————针对我.————只因得知了一个大秘密————要夺杀生戒!」 展昭道:「宗师破境?天人隐秘?」 「不————那些是幌子!」 戒迹沉声道:「是延寿————杀生戒真的能让————大限将至的武者————延寿!」 「诛杀幽判————死前别让他开口————」 「不然————杀生戒的秘密一旦泄露————我大相国寺将永无宁日!」 > 第155章 卫柔霞破功的真相 第155章 卫柔霞破功的真相 「无间狱弟子全在这里了么?」 黑判、赤判、白判三人上前点人头。 数了又数,末了上前回话:「活著的全在这里了,剩下的就在老鬼身前服侍。」 同时林霜回和莫寒,也将太乙门的弟子统统「说服」了。 里面也有强种,但被林霜回点倒,剩下的都在高呼忠诚。 如此,驻地威胁解决。 接下来的目光,就落在天牢上。 如果按照时间顺序。 先是太宗朝,大内密探秘密成立。 大宦莲心作为第一任掌令使,亲自设计并建造了这座京师地下的驻地。 然后到了真宗朝,宋辽国战。 交战过程中,双方都俘虏了敌国一些地位重要的高手,原本两国如果彻底分出生死,或者继续往后打的话,那倒是好办,杀了了事。 偏偏后来两国罢战言和了,按照盟约,双方都不杀战俘,并且通过谈判交换人质。 但辽给出的条件,宋不满意,宋给出的条件,辽也不满意,这些高手就继续关押了下来,一直囚禁在京师最重要的牢房里,即如今的天牢。 而天牢的守卫工作,表面上是皇城司与六扇门负责,实则是由大内密探镇守。 真宗规定,九名大内密探,至少要确保三位正式密探,同时位于天牢之中。 所以如今镇守天牢的,就是太乙门主云无涯、无间狱主幽判老人和药王谷弃徒徐半夏。 这个徐半夏之所以冠以药王谷弃徒,不是羞辱,而是他自己为之。 名录信息极为简单。 大内密探第四位— 药王谷弃徒,徐半夏。 代号:【鬼菩萨】; 绝学:九转还魂针、枯荣咒; 现处:天牢; 职责:镇守天牢; 而在来此的路上,展昭也询问过周雄,这个人的情况。 当时周雄的回答同样简略:「徐半夏的医毒之术,是确保天牢里面犯人无力反抗的关键。」 「其余大内密探都能走动,唯有他必须时刻坐镇,监视著那几名重犯的动向。 3 「也正因为此,老朽自从上任之后,就见过此人一回,连话都未说过一句,实在不了解对方的性情。」 即便如此,由于这位大内密探的存在,众人也难免有所提防。 展昭先定下基调:「大内密探整体对于国朝是忠诚的,今幽判老人为一己之私,欺上瞒下,犯下大恶,罪无可赦!」 此言一出,别说太乙门弟子猛猛点头,就连无间狱的三判官都连连附和。 他们其实也脱不了罪,但将幽判老人定为主谋,或许还能争取一个活命的机会,自然是把什么罪名都安在对方身上。 而展昭接著道:「幽判老人亦是宗师强者,此等穷凶极恶之辈,想要生擒活捉,无疑徒增风险,我等当以雷霆之势诛之。」 「然天牢守卫不明就里,若见我等强闯,难免误会与劫狱有关,难免产生不必要的冲突。」 「所以得事先沟通,尤其是云无涯与徐半夏,得提前知会他们。」 林霜回和莫寒对视一眼,前者上前抱拳:「大师,我愿意去见师父,陈说利害,告知来龙去脉」 展昭道:「你们俩人都去,再带著这些同门弟子。」 两人怔住。 林霜回之所以自告奋勇,也是认为这位会留下人质,让他乖乖服从的同时,也确保云无涯有几分投鼠忌器。 可现在竟然全员出动,不留人质? 展昭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们太乙门本就是受奸人蒙蔽,有弃暗投明之心,方才又手刃了不少贼人,我岂会不信你们?」 「一人前去,恐令师还有迟疑,你们一起去说明原委。」 「不过令师与幽判素有嫌隙,对付此獠就不要出面了,避免打草惊蛇。」 「只要帮我们安抚住天牢守卫,让他们知晓此非外敌,而是当今天子肃清大内密探的邪氛就好。」 别说林莫两人,太乙门众弟子均露出敬服之色,齐声道:「是!我等定不负大师所托!」 安排好太乙门众,展昭看向赤判:「幽判老人身边的两名童子,是如何选出来的?」 赤判道:「是拐带的孩子,都是年幼时被老鬼养在身边,调教个几年,便是使唤童子,平日里来往天牢与驻地的都是他们,老鬼是很少露面的。」 末了顿了顿,低声道:「小的也是如此,十二三岁的时候被拐带下来,至今连家中在哪里,爹娘是何许人士,都不记得了。」 十二三岁本该记事,就算被拐带,也不会完全遗忘家人的情况,但结合幽判老人的武功,展昭沉声道:「你们受了丧神诀的影响?」 「是。」 赤判惨然:「每次老鬼用丧神诀,都会让我们昏昏沉沉,以前的事情逐渐模糊,唯有他残忍可怕的一幕记忆犹新,如烙铁般深深刻入脑中,我们虽然对其恨之入骨,但只要每次看到他,都怕得连腿在哆嗦,连不会武功的普通人都不如————」 众人听得纷纷皱眉。 这就根本不是培养门人,而是驯化奴仆吧? 事实亦是如此,白判在旁边接著道:「这老鬼整日拿人试演他的丧神诀,死了的,疯了的,不知有多少,能熬过最初一丧的就收入门下,而最能熬的,便是我等判官————」 黑判咬牙道:「他传了我们前两丧,允许我们去挑战他,但事实上还是拿我们练功!道长有言,那第三劫神丧」能控制人,根本是胡吹大气,可他传授时,却是反复强调大成后的神威,可见这老鬼自己也未练成,才要不断拿人练功!」 卫柔霞开口:「如此说来,丧神诀是幽判老人自创的武功,还在不断完善中?」 「不是的!」 黑判和白判面面相觑,一时间不敢确定,当作贴身童子的赤判却道:「小的曾经听那老鬼念叨过,为何练不成」明明该这么练的」————可见这丧神诀也是得人传授,或是得了神功秘籍?只是这老鬼资质不够,练不成罢了!」 展昭也比较偏向于这种推测。 丧神诀在白玉楼奇门榜上排名第十一。 这个名次已然很高了,各榜排名前十左右的武学,都是最顶尖的神功绝艺。 倘若丧神诀是幽判老人自创,那此人的武功绝不止宗师一境不说,第三劫神丧肯定也练成了,不会是个半吊子。 所以这老头应该也是有所师承。 这方面,展昭就要请教宗师了:「诸位能看出,这丧神诀的来历么?」 玄阴子、楚辞袖、卫柔霞皆凝神思索,但最后都是缓缓摇头:「闻所未闻。」 「不过这等武功路数,像是与恶人谷有关。」 玄阴子倒是给出了思路:「恶人谷内四凶,当年也多以活人练武,那群恶徒自以为逃入了谷中,从此可以逍遥法外,结果却是生不如死,当真恶有恶报!」 「这也导致恶人谷众联合在一起,推翻了四凶,如今选出了七大恶人,管理恶人谷,缔造属于恶人的秩序,且蠢蠢欲动,恐怕不甘心只一辈子待在谷中————」 楚辞袖接著说出了后续的发展。 潇湘阁之前还扬言要号召武林同道,共同讨伐恶人谷,对于这个江湖里最臭名昭著的势力,自然有几分了解。 二十多年前,恶人谷是「四凶」的天下,四名宗师级恶人凶威滔天,不可一世,最后却被谷内的恶人自己推翻。 当时无数江湖人拍手称好,欣然于恶人的内斗残杀。 结果四凶的时代虽然落下帷幕,此后三大恶人依旧凶悍,还在不断吸纳新血,甚至主动派出接引使者,接应被官府通缉的重犯,被各大门派追杀的叛徒。 以致于经过这些年的发展,如今恶人谷已经有了七大恶人,势力愈发庞大。 说到这个,展昭还想起来,早课毒杀案里面,另一位中毒的小沙弥程若水,其父亲现在就是恶人谷的第七大恶人,「血锁人屠」程墨寒。 当然那就扯远了,回归丧神诀的话题,展昭看向周雄:「大内密探当年吸纳人员时,会招收这般恶徒么?」 「当然不会!」 周雄断然回答:「以我师尊的品性,岂会容纳这等人入大内密探?」 展昭道:「那幽判老人是先行伪装良善,等到位置稳固后,再原形毕露的?」 周雄坚定地道:「至少我任掌令使时,他没有这般恶行。」 黑判、白判、赤判三人的嘴角同时撇了撇。 周雄大怒:「你们什么意思?」 鲁七上前为好哥们说话:「周兄莫恼,他们并不是认为你无能,肯定是那幽判老人两面三刀,作恶隐蔽,才能把周兄彻底瞒过去。」 周雄:「————」 这不还是我无能么? 「如此看来,幽判老人拿活人练功,有多年光景了。」 展昭基本明确,周雄任掌令使阶段,对下是没有约束的。 那么别说六年前,更早些都有可能。 而拿人练功这个特点———— 玄阴子突然失声:「当年宋辽战事里面,失踪的那些人!」 楚辞袖勃然变色:「我父亲当年的失踪!」 两人几乎是同时扑到年纪最大的黑判面前,厉声道:「二十多年前,幽判老人可有掳人练功?」 「二十多年前————二十多年前————我也还是个孩子啊————」 黑判险些吓尿了,尖声道。 这三位判官看著固然不像是活人,但若论年纪,其实也就三十多岁。 二十多年前,确实还是十岁左右的孩子,甚至都未被拐带进来。 指望他们记得那时候的事情,确实不现实。 展昭其实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做出判断:「幽判老人那时行凶的可能性不高。」 「如今是大内密探自治阶段,幽判老人对大相国寺下手,只要说服内部人员即可。」 「当年宋辽战事期间,对不止一大门派的弟子下手,需要欺瞒的人就太多了,他至今都无法在大内密探里面一言九鼎,二十年前更不具备这个能力。」 玄阴子和楚辞袖闻言身躯一颤,这才放开瑟瑟发抖的黑判,一时间也不知是庆幸还是失望,只是喃喃低语:「是啊————不是他————应该不是他————」 不过展昭并没有把话说完。 大内密探不是恶人谷那样的地方,幽判老人敢掳掠活人练功,除了因为密探自治,缺乏约束,给予可趁之机外,是不是还存在著一种可能他曾经见到某个人这么做了,且没有被发现。 现在不过是趁机向那个人学习,做出类似的恶事? 展昭并非无端怀疑。 早在跟楚辞袖第一晚入皇城时,他就推测,当年宋辽战争里面的武者接连失踪,唯独老君观弟子一个不少,而后引导各大派将怀疑的目标瞄准了老君观,背后的幕后凶手可能与朝廷有关。 唯有朝廷中人,那个时候最不受怀疑。 武林各派参战,是为了保大宋江山,岂会防备宋廷下手? 唯有朝廷中人,敢抹黑老君观,更有阴暗的动机。 老君观主妙元真人,威望如日中天,英雄帖振臂一呼,连位于河西走廊的逍遥派和位于大理国的五毒教都来参战,号召力比起朝廷都强得多。 所谓功高震主,便是如此了。 而大内密探,不正是与朝廷有关? 如今二十年后,又是大内密探里面的幽判老人,对大相国寺下手。 是单纯的巧合? 还是前案的延续? 所以幽判老人很重要。 从这个人身上,不仅能挖掘出现在大相国寺杀生戒之劫的真相。 还有可能解决困扰了老君观、玄阴子、楚辞袖乃至许许多多失踪武者亲属的最大疑问。 当年那些赶赴战场,为国效力的侠义之士,回归山门的途中消失,到底去了哪里? 玄阴子和楚辞袖没有考虑得这么深,却生出几分同仇敌忾之感:「无论如何,这老贼罪大恶极,当尽快诛灭!」 展昭这时才看向戒迹:「戒迹师兄,你是去过幽判老人住处的,可有其余的发现?」 戒迹目露思索,片刻后道:「幽判老人凶残多疑,难以接近,如今诸位宗师齐至,不如先行出手,镇压此獠,避免夜长梦多,再言其他。 「说得对!」 卫柔霞表示认同:「与其在这里诸多猜测,直接拿了这老鬼,再逼问出丧神诀的来历,这些年到底害了多少人便是。」 「好!」 展昭又微不可查地扫了戒迹一眼。 方才与众人交流时,他实际上一直在默默地观察「万劫手」戒迹。 通过心剑神诀的感应,戒迹的心里一直有股焦虑,面上却波澜不惊。 而且自传音过后,对方就再也没有了任何的私下交流。 这股城府,反倒让那时的传音,多了几分可信度。 是的,展昭怀疑戒迹所言的真伪。 他与戒迹第一次见面,绝不会听到杀生戒有所谓的延寿之效,就马上急吼吼地去杀人灭口。 哪怕此人是六大负业僧之一,也不可盲目轻信。 甚至考虑到对方是最后一个被留下的,云板僧死光了,戒迹却还活著———— 一个很残酷的事实是,戒迹可能背叛了! 正因为背叛了,戒迹才要迫不及待地杀死幽判老人,甚至要确保对方死前说不出话来,无法揭露自己背叛的事实,才会编造出杀生戒延寿的荒谬借口。 至于后续回寺怎么糊弄,先灭口再说。 另一个可能则是,幽判老人的丧神诀,在其他四名负业僧上没有奇效,却在戒迹身上生效了。 若是如此,那么幽判老人的住处,就是一个陷阱。 不过通过心剑神诀的感应,展昭倒是觉得,这两种可能性变得低了许多。 戒迹的反应,确实像是发现了对大相国寺不利的秘密,却又不敢表现出来。 以致于表面上不得不配合著众人,暗暗焦急的模样。 莫非杀生戒真能延寿?」 什么原理呢?没道理啊———— 况且从我接触的大相国寺高僧反应,他们也都不清楚这点,不然肯定会做出相应的调整。 大相国寺都不清楚这柄佛兵有此效用,幽判老人是怎么知道的?又是怎么让戒迹知道的?戒迹又如何确定对方不是妄想?」 负业僧只留下戒迹一人,是不是因为他信了杀生戒的所谓真相,才没有被杀? 种种疑问浮现出来,展昭将之暂且压下,顺著刚刚的话道:「我们即刻出发!」 周雄上前一步:「老朽还是跟著诸位同去吧,天牢那里也有机关。」 「不。」 展昭道:「请周老留在此处,与鲁七一同看守这无间狱上下,他们若有反抗,毋须留手,至于机关,有戒迹师兄随行,应无大碍。」 他不放心戒迹一人留下,而且戒迹刚刚还是阶下囚,如今摇身一变成看守者,也容易和沦为囚徒的黑判等人爆发冲突。 现阶段,这群无间狱的门人不是重点,展昭不希望前方与宗师交锋时,后方失火。 周雄有些无奈地点点头:「好吧。」 「拜托了!」 展昭合掌行礼,带著玄阴子三人与戒迹一起,朝著天牢的方向而去。 经过一条长长的甬道,再度破解了五六处复杂的机关,地势开始逐渐变高。 「天牢共分八层,地上五层,地下三层。」 「幽判老人的居所就在地下第三层。」 戒迹介绍道:「如今太乙门的门主不插手,那位药王谷弃徒则在地下一层,本就难以赶到,以三位宗师合力,擒拿此獠易如反掌。」 展昭终于从他语气里听到一分明显的迫切,反倒愈发沉稳,安排道:「不可操之过急,更不能认定太乙门一定会作壁上观。」 「玄阴前辈,楚少阁主,还请两位守在外面,万一云无涯不听他的弟子相劝,出面相助幽判老人,还请拦下。」 「戒迹师兄,你则看好天牢机关,避免守卫以机关限制我等,必要时示警,我们可以撤回驻地。」 「卫前辈和我入内,擒拿幽判老人。」 戒迹显然不知展昭武功,听了这样的分工,脸色变化:「师弟————只你们二位————」 玄阴子和楚辞袖却是立刻点头,尤其是前者十分放心:「你与卫师妹一起,幽判老人只一境,是抵挡不住的,我们在外接应,如此也算是万无一失。」 卫柔霞更是道:「很好!就这么办!」 展昭倒是默默地道:对不住了! 他这么安排,就是在防备杀生戒真能延寿。 三位宗师里面,卫柔霞不仅战力最强,年纪也不大,才四十多岁,而且身为女子,连容貌都毫不顾惜,不在乎老态,对于一柄延长寿数的神兵,欲望自然是最低。 相比起来,玄阴子年岁大了,楚辞袖则实力较弱,都不适合与自己一同出手。 只是这三位全力助他,还要动用这样的心思,总是款然。 而戒迹目光在三位宗师脸上微微一转,闪过若有所思之色,马上合掌道:「师弟一切小心! 7 「走!」 五人分开。 展昭和卫柔霞运起轻功,一路飞掠,很快来到一处环形区域。 再往里走,一股幽深的气息弥漫开来。 每位顶尖武者的外放真气,都能看出其武学的特征。 如玄阴子外放的真气,是通体赤金如火,热浪翻腾间似一枚人形大丹,圆融无漏,灼灼生辉。 楚辞袖外放的真气,是云雾缭绕间,潇湘二水交汇,水雾与山岚交融,形成如梦似幻的烟波奇景。 而幽判老人外放的真气,则是阴寒刺骨的无间炼狱。 依稀间,仿佛有无数的幽魂被铁钩贯穿脊骨,悬吊于滔滔血河之上,经受赤焰反复灼烧。 它们的哀嚎无声无息,使得周遭的空气愈发扭曲震颤,逐渐沉入无穷的黑暗中。 偶尔一道闪电划破黑暗,刹那的光亮,照见无间炼狱的中央一尊千首千眼的庞大魔影巍然矗立,每张面孔都浮现著不同的痛苦表情,却又在闪电消逝的瞬间,统一扭曲成同一个毛骨悚然的狞笑。 武学能反应出心性,这活脱脱的邪功。 不过正邪归正邪,武者终究还是要看实力。 同为一境宗师,幽判老人对于天地之力的调用,明显是要强过玄阴子与楚辞袖。 因此展昭的态度颇为郑重,默默传音:「卫前辈,你以九霄天变剑典打强攻,我来侦查敌情,再以心剑神诀扰乱敌智,辅助配合————」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卫柔霞本就比对方要强,两人再发挥出最为擅长的领域,可一举建功。 然而展昭的传音,并没有得到回应。 不仅没有回应,他突然感到身侧的气息变得不对劲起来。 侧头一看,发现卫柔霞定定地感受著那股外放真气,手指紧紧攥住冰青剑的剑柄,脸色前所未有地难看:「这股气息————好熟悉————好熟悉啊!」 之前黑判、赤判、白判实力不够,传承的武功也不完整,未能辨别。 但此时这幽判老人外放出的宗师真气,给予她前所未有的触动,以致于身体都轻轻颤抖起来。 「不好!」 这是心境破绽发作了?」 展昭脸色微变,当机立断,探手拿起她的肩膀,直接朝外退去。 卫柔霞的心境本就是破绽,两人的最初一战,他就是用心剑神诀占了上风,最终击败了对方。 但自从揭露当年的真相,发现薄幸人的身份是真宗皇帝,失踪的孩子也在追查中,卫柔霞的情绪稳定了许多,展昭的心剑神诀已然查探不出对方的心绪波动了。 即便没有恢复二境的应有水平,一境宗师也该有。 这也是展昭选择对方同来的底气。 结果万万没想到,还没见到幽判老人,卫柔霞居然发作了。 虽然不明白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展昭当机立断撤退的同时,也运起心剑神诀,骄指如剑,直接点出:「醒来!」 剑光如电,直贯天灵! 卫柔霞如遭雷噬,同时也灵光一现,捂住额头,呻吟著道:「十八年前————我的寒月映霄诀————是怎么被破的————到底是怎么被破的————」 「嗯?」 展昭微怔。 寒月映霄诀是仙霞派的秘法,取太阴之气,行于阴维、阴跷二脉,形成月轮小周天,使得修炼者能够在非宗师的境界时,就同时承受九霄天变剑典的两路剑势,且阴阳互济,威势无穷。 当时卫柔霞就有言,若她的寒月映霄圆满,再搭天地之桥,完美驾驭「霞之剑势」与「雷之剑势」,入宗师便是第二境化意,直接凝聚武道真意,天地留痕,可谓前途无量。 但寒月映霄诀的代价,是大成之前,不能行男女之事,需保持纯阴之体。 结果卫柔霞在山谷里与真宗相爱,后来孩子都有了,纯阴之体当然没保住。 现在卫柔霞突然提起旧事,是发现了什么? 「不————不————」 「我是先被破了寒月映霄诀————才看上了那个男人————」 「我竟然会忘了————我怎么会忘了————是谁————是谁做的————」 卫柔霞自言自语,神情越来越癫狂,空著的左手重重地敲击著自己的脑袋,却怎么也记不起那最关键的一幕。 「谁!!」 如此动静,不可能瞒得过里面的宗师。 哪怕展昭飘退得够快,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也陡然从室内响起。 那千首千眼的庞大魔影陡然破开黑暗,化作一股铺天盖地的魔风纵了出来。 「醒来!!」 展昭色空出鞘,一声清喝如惊雷炸响。 刹那间。 心剑神光如晨曦破晓,直贯卫柔霞灵台。 危急关头,他的心剑神诀也有了全新的突破。 七情首度合一,那道剑意纯粹得近乎透明,却在触及卫柔霞心灵的瞬间,化作万千光雨洒落。 「呃啊——!」 卫柔霞浑身剧震,布满血丝的双目忽然明朗,终于清醒过来:「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当年有人破我功法,让我至今真意不得圆满,就是这门武功,就是————」 「丧神诀!!」 第156章 用宗师来弥补心灵破绽 第156章 用宗师来弥补心灵破绽 「何方宵小,敢犯我天牢?」 幽判老人从屋内纵了出来。 事实证明,无间狱上下确实一脉相承,他青白如尸的面容,同样隐在青铜锻铸的面具之下,只露出两点幽绿的瞳火,在镂空的眼眶中跳动。 他的身材高大,宽大的玄黑衣袍猎猎作响,仿佛有无数阴魂在袍底游走,枯瘦如鹰爪的手指握著一柄骨锥似的奇门兵器,乌紫的指甲与惨白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由于卫柔霞的异状,原本的突袭反倒暴露了自身的位置,使得对方有了反应。 可占据了主动的幽判老人扑出一看,却吓了一跳,身形一顿,险些往回缩去:「二境宗师?」 开辟先天气海后,武者对于天地自然之力的感应,就会变得无比敏感。 到了这一步后,纸面上的强弱差距,反倒变得愈发突出。 这也是许多开辟先天气海的武者,明明距离宗师只有一步之遥,却不敢对宗师反抗的原因。 他们能够直观地感受到,宗师身边萦绕著浓郁的天地自然之气,认为自己怎么打都耗不过宗师,怎么打都是输,干脆就放弃了挑战。 当然这样的心态一起,基本也是跃不过龙门,贯通不了天地之桥的。 不过宗师之间的基本强弱,也能用天地之力判断。 持湛方丈与玄阴子一看楚辞袖,就发现她周遭的天地自然之力相对稀薄。 实力自然偏弱。 而此时幽判老人一看卫柔霞,就骇然发现她周遭的天地自然之力浓郁至极。 这绝对不是第一境的入微宗师能够调用的力量,必然是二境宗师。 与展昭面对宗师无所畏惧,注重的恰恰是挑战的过程相反,幽判老人的第一个念头,也是先退。 哪怕他确实是一境巅峰的人物,可一日无法在天地间留下自己的武道真意,他就绝不是二境宗师的对手。 况且对方来的可能不止这两人,毋须逞能,去寻找其他镇守高手才是上策。 「死!」 可卫柔霞此时已然清醒,手腕一翻,冰青剑应声出鞘。 剑身如凝万载玄冰,甫一亮相,四周温度骤降。 她剑锋遥指,七道寒光自剑尖迸射,如北斗悬天,封堵幽判退路。 剑气破空,所过之处冰晶绽放,更在半空留下七道清晰的霜痕轨迹。 「嘶!」 幽判老人铁面下的瞳孔骤然收缩,手中骨锥发出刺耳尖啸,数十道漆黑鬼影如毒蟒出洞,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森罗鬼网。 那鬼网每一根「丝线」,都好似由扭曲的怨魂缠绕而成,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声。 「锵——!」 七道寒月剑光与鬼网轰然相撞,爆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 冰晶与鬼影同时炸裂,迸发的寒气与阴煞两股真气,在空中形成一片混沌雾霭。 碎裂的冰晶折射著光辉,又在雾中映出万千星光。 卫柔霞的身形如谪仙临尘,踏著飘散的冰晶欺近。 冰青剑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剑锋轻颤间,九朵霜花再度凌空绽放。 每一朵冰莲都晶莹剔透,花瓣上流转出月华般的光晕。 更妙的是,先前战斗残留的霜痕竟如活物般游动而来,在冰莲下方结成晶莹基座。 这就是宗师二境化意的作战方式。 每一剑都不仅是杀招,更是在改变周遭的天地环境。 那些飘散的霜痕,破碎的冰晶,乃至空气中的水汽,都成了她剑意的延伸。 待到这方天地尽数化为自身主场时,便是煌煌天威镇压而下之刻。 「唔!」 反观幽判老人,铁面下传来一声闷哼,身形骤然模糊,如鬼影般向后飘移,同时骨锥猛插地面。 「轰!」 地面炸裂,血河翻涌! 无数惨白的骨手破土而出,指节扭曲如枯枝,带著粘稠血丝,抓向卫柔霞脚踝。 那骨手上缠绕的阴煞之气凝如实质,竟也在半空留下道道黑色轨迹。 单就这一招,就能看出幽判老人已然摸到了宗师第二境的门槛,同样在努力改变周遭环境,塑造出自身的主场之威。 配合上丧神诀的诡异与邪恶,都不像是寻常武道,有几分邪修诡术的意味了。 可卫柔霞眸光清冷,冰青剑轻描淡写地一划。 「咔、咔、咔!」 寒气爆发,方圆三丈内的骨手瞬间僵住,保持著狰狞的抓握姿态凝固在冰晶中。 下一息,这种本就由外放真气所化的异相消散,只留下冰晶悬停,展现出了绝对的压制。 而卫柔霞剑势不停,冰青剑陡然霞光大盛。 剑锋过处,漫天云霞如绸缎铺展,再度留下久久不散的绚丽光痕。 紧接著剑身一转。 「轰隆!」 霞光中又骤然进发出刺目雷芒,两股剑势交织缠绕,如雷龙驾霞,直贯幽判铁面。 九霄天变剑典的真正威力,恰是在宗师第二境化意中展现出来的。 刚刚卫柔霞出于过往经历,出手之初是颇为收敛的,甚至没有动用自身绝学,纯粹是以冰青剑自带的霜气影响周遭。 在发现幽判就是那么回事时,这才展现霞之剑势与雷之剑势,务必要在数招之内,将敌人生擒活捉,拷问出当年的旧事。 「嗤——!」 此时此刻,霞光与雷芒交相辉映,剑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 「拼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幽判老人的铁面下露出骇然,骨锥猛然划破掌心,喷出一股黑血,挥洒成雾。 霎时间阴风怒号,无数厉鬼仿佛自血雾中冲出,与万千雷光和霜气消融。 可他能消解的,也只能是雷光和冰霜。 那漫天霞光冲刷下来,已将他彻底笼罩。 「诛!」 卫柔霞剑如天罚坠落,携著毁天灭地之势直取。 两大宗师动手,至今未过十招,就已经要分出胜负。 「啊——!!」 幽判老人铁面砰的炸裂,露出青筋暴突的狰狞鬼脸,七窍自行流血,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啸:「丧神—同归!」 嘶吼声骤然扭曲,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刺入卫柔霞的脑海。 他的双眼迸发出诡异的黑芒,那黑芒化作无数细密的丝线,疯狂钻向她的眉心。 轰! 卫柔霞眼前骤然一黑,十八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一日。 那道突兀闪现的黑影。 那弥天极地的手掌,打散真气,破开剑势,以强大的实力直接碾压。 那森白的手指冰冷如铁,抵住她的天灵,一股至为阴损的黑气渗入阴维、阴跷二脉,乱了她的太阴之气,毁了她的月轮小周天! 宗师————不是一般的师———— 此人突然出现山谷里面————毁了我的寒月映霄诀————所用的功法————前所未见———— 此人还使用心灵秘法————真气潜入我的体内————使得我记忆错失————心烦意乱————出谷正好见到了那个.————这个心灵·法·————就是丧神诀! 卫柔霞瞳孔骤缩,心神剧震,彻底明确了当年破身的真相。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意乱情迷,受不得男女的诱惑,才会功亏一篑。 对于背叛者叶逢春,也只说对方该承担一半责任。 引先帝入山谷的,是明明该为好友弟子护法的叶逢春,这两面三刀的小人,却为了向皇帝献媚讨好,无所不用其极。 但说到底,还是她自己动了情,居然在那个关头爱上了一个男人,毁了仙霞五奇拼死为她争取来的完美晋升机会。 所以卫柔霞一直不肯原谅自己。 直到现在,她终于明白,自己是被人暗算了。 被一个宗师级高手强行毁了寒月映霄诀,再乱了那段记忆,当她浑浑噩噩之际,出了山谷,遇到了先帝。 顺序颠倒。 一切都变了。 叶逢春不再是第一仇人,那个黑影,那个宗师黑影到底是谁? 但同时,处于宗师交手的她,方才建立的剑势,也瞬间烟消云散。 「啊?」 幽判老人自己都愣住了。 他方才使出丧神同归,完全是被逼无奈之下的举动。 对方太强了。 功法强,神兵强,剑势更是恐怖至极,他实在是被压得没了脾气,才狗急跳墙。 且不说他的第三劫丧神还未练成,就算练成了,面对这位强大的二境宗师,也顶多是为了自己争取一瞬间的逃跑机会。 能在二境下退走,也能体现出丧神诀的威力了。 可现在。 为什么能直接突破了对方的剑势?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以前就中过丧神诀?」 「你————你是来寻那个人报仇的?」 幽判老人终究是宗师,片刻的惊疑后,从卫柔霞的心灵波动中,找到了唯一解。 他流露出一抹极其古怪的神色。 似惊喜,似狰狞,又似极致的恐惧———— 「十八年前果然不是你!」 「说!还有谁会丧神诀,武功更在你之上?」 卫柔霞的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带著前所未有的凄厉。 「哈!」 幽判老人神气起来了:「你一个被丧神诀破过心境的人,还敢嚣张?本座就是你的克星!克星知道么?」 旋即他又用一种如视珍宝的眼神看向卫柔霞:「老天助我!竟然将一个二境宗师送到面前,拿你练功,我马上就能丧神诀大成!突破二境!我就终于能————啊!!」 狂笑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痛苦的嘶吼。 爻光一指,一道无形剑气狠狠刺入后心。 展昭:「喵喵喵?」 你这是完全忽略我了啊! 幽判老人起初并没有忽略展昭,毕竟能突然闯入天牢重地的,任谁都知道不是好惹之辈。 只是威胁是对比出来的,相比起卫柔霞的强势,收敛气息的展昭,看著就是个带路的炮灰。 连个宗师都不是,除了帅外一无是处,自然就不在意了。 可恰恰是这个人,抬手就给了他一记狠的。 经过与不同宗师的接连交锋,展昭已经基本测出来了。 他目前的战力水平,就是应付一境入微级宗师。 二境宗师暂时打不了,因为对方的出招威力,已经突破了六爻无形剑气的承受上限,这就使得战局无法僵持,只能是一面倒的压制。 而幽判老人恰恰卡在这个边缘。 所以正常情况下,两者交锋,展昭也很凶险,顶多支撑个一两百招左右,就得落败。 但此时的幽判老人状态又是不同。 他先是惊惧于卫柔霞的强大,又得意于战局的逆转。 心情大起大落之际,心剑神诀瞬间屏蔽感知,爻光一道无形剑气,悄无声息地绕过前胸,狠狠轰中后背。 「小辈你————」 幽判老人的铁面已经被卫柔霞打掉了,那张丑陋扭曲的脸上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惊怒交集的狠话刚到一半,整个人又被剑气淹没。 展昭色空剑出,直接将其圈了进去。 幽判老人只觉得荒唐。 他刚刚险些要胜了一个二境,一个非宗师的小子见状,不应该屁滚尿流地逃跑么? 不选择逃跑,居然反过来,向著自己出剑么———— 嗯? 破不开剑势? 方才两位宗师激烈交锋之际,展昭可不是闲著,爻变气机布置,将海量信息收纳,进行变化的分析。 丧神诀的前两层「肉丧」与「髓丧」,究其根本是一个路数。 求的是真气的粘连。 丧神诀的异种真气十分阴诡,对内可以摧残五感,以痛为食,不断刺激周身潜力,提升功力,对外则是将平日里积攒的痛苦加倍奉还。 宗师的外放真气又是千变万化,只要粘在人体的一刹那,就能让敌人从四肢百骸,到天灵脑髓,都痛不欲生。 即便不直接丧失反抗能力,也难以发挥出自身的水准了。 所以方才幽判老人的招数,究其根本就是想要沾边。 结果由于卫柔霞的九霄天变剑典太强,化意境界又在天地留痕,他的真气别说沾边,险些连外放的趋势都要被遏制,被一面倒的压制。 而展昭不具备这样压倒性的优势,那就只能从真气的特性入手。 凡事有利必有,丧神诀真气具备著如此奇特的功效,如果其他方面也样样不虚,那同等级的较量就无敌了。 这自然不可能,因此展昭观察,丧神诀真气最大的弱点,就是单股来说,相较于其余真气要细弱。 幽判老人为了弥补这一缺陷,将一缕缕细若蛛丝的外放真气串联起来,结成森罗鬼网,惨白骨手,硬撼卫柔霞的剑光。 而此时展昭的剑光,则如同庖丁解牛,专挑节点。 「嗤!」 一道六爻剑气精准刺入鬼网经络交汇处,整张森罗鬼网瞬间溃散。 幽判老人变招,展昭更快一分,剑气再出。 「铮!」 又一道节点被斩,惨白骨手尚未成形,便土崩瓦解。 展昭剑势如虹,剑气纵横捭阖,始终将丧神真气隔绝在三尺之外。 他身形飘忽,剑光如影随形,绕著幽判老人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屡屡在其招式将成未成之际,一剑破之。 以点破面!以点破面! 如是再三———— 伤害性不大。 侮辱性太强了。 「小辈!!」 幽判老人骤然迸发出一声厉啸,那声音不似人声,倒像万千怨魂同时尖嚎。 他双目猛然暴睁,两点幽绿瞳火嘭的炸开,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黑丝,朝展昭眉心激射而来。 心灵攻势再出。 毫无疑问,这是路径依赖。 在发现丧神诀的心灵冲击,对于卫柔霞形成前所未有的压制时,幽判老人也寄希望于用这一招解决难缠的展昭。 然而这回撞上了铁板。 自从感悟出六心澄照诀后,展昭的心灵境界就成为了他较为突出的一点。 在学会心剑神诀后,心灵境界更成为了能与剑道并驾齐驱的强项。 况且卫柔霞的情况特殊,相当于十八年前被人砍了一刀,那个伤口一直没有愈合,但由于自身强大,平日里能够遮掩。 直到刚刚幽判老人用同源的功法,打出相似的心灵冲击,这才引爆了旧伤。 究其根本,厉害的也只是卫柔霞的旧伤,不是幽判老人自己的心灵秘法。 因此面对幽判老人的鬼哭狼嚎,展昭六心澄净,如清风拂面,即刻还以剑气的同时,清润的声音也问出:「你只会这一门武功么?」 幽判老人:「???」 哪怕排除心剑神诀的影响,他的眼睛也瞬间红了。 堂堂宗师,没受过这等羞辱。 真败给那个白发女子也就罢了,白发女子够强。 偏偏他都要胜了对方,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辈耍弄挖苦? 「丧神同归!丧神同归!丧神同归!!」 幽判老人双臂高举,歇斯底里的嘶吼声,在空气中层层回荡。 真气浩浩荡荡地扑击出来,那尊千首千眼的魔影剧烈震颤,无数狰狞鬼首同时张开血盆大口,一时间仿佛喷吐出了遮天蔽日的怨魂狂潮。 这不是单纯的心灵冲击。 而是丧神风暴! 每一道幽魂都携著撕心裂肺的哀嚎; 每一缕黑雾都裹挟著最原始的恐惧; 整片空间仿佛被拖入无间地狱。 不同于顾大娘子当时精准针对一人的精神风暴,这场风暴无差别地席卷全场。 不单单展昭眼前浮现无数血淋淋的刑具,十八年前的黑影也在卫柔霞的眼前,反反复复地浮现口那至今都想不起半点形貌特征的幕后凶手,十八年前几乎毁了她这位天之娇女的武道之途,十八年后居然也阴魂不散,要将她彻底拖入无底深渊。 「不!不!」 「你休想真正的毁了我!休想!」 卫柔霞双眸赤红如血,却死死握住震颤的冰青剑。 剑身上霞光与雷芒忽明忽暗,如同她此刻摇摇欲坠的心境。 就在她准备施以破釜沉舟的手段,强行出手之际,耳畔忽然响起展昭的传音:「卫前辈,这是个大好机会,弥补你的心灵破绽!快!」 卫柔霞猛然醒悟。 展昭诱导对方爆发,正是为了让自己不断感受那股同源的力量。 毕竟想要弥合这个历经十八年的伤口,正常的方法已然不可行,唯有破而后立。 有鉴于此,她当机立断,双目微闭,主动放开心灵,任由丧神风暴长驱直入。 「找死!!」 幽判老人厉喝。 这个目标不是卫柔霞,而是展昭。 通过这样无差别的心灵风暴,他已经成功压制了六爻无形剑气的剑势。 外放真气化作的万千怨魂,趁机突破剑气封锁,如同黑潮般淹没对方身形。 现实中当然没有这般夸张,但久守必失,展昭的剑光流转,剑气消磨,已经守得固若金汤。 但瞬息之间的缝隙,仍旧让一股丧神真气钻了进来,终于扑到了展昭的体表。 「哈!」 就在幽判老人得意尖叫之际,展昭早有准备,心剑神诀即刻斩向自身。 七情动心,五感剥夺! 对敌可行,对己亦可行! 在幽判老人期待的注视下,这个小辈居然没有疼得屁滚尿流,仪态尽失,反倒面无表情地接下了这一击。 「那套剑法是何来历?」 「小辈你到底会多少上乘武功?」 幽判老人不认得心剑神诀,却意识到展昭能够免除丧神诀痛楚的影响,必然又是一门极其高深的绝学,顿时恼羞成怒,狠狠进招:「本座看你还能接几招!」 确实,心剑神诀可以屏蔽感官,让展昭不至于受丧神诀十倍痛楚的影响,但对于身体的伤害却无法免除。 因为敌人的真气确实钻了进来。 正如幽判老人至今也不能将爻光剑气彻底排出体外一样,展昭一时间也难以解决这如附骨之疽的外来真气。 而宗师若论恢复,可比他强多了。 「嗯?」 所幸这回也不需要打持久战。 就在幽判老人连连进招,认为马上就能把小辈打得抱头鼠窜之际,卫柔霞缓缓睁开眼睛,剑身划过半圆。 霞光如绸,雷芒似电,两股剑势交织缠绕,轻松撕开一道真空裂痕。 空气发出尖锐的悲鸣,像是被无形利刃生生剖开。 幽判老人猛然立住,本能地再出旧招:「丧神同归————」 可这一招落在展昭身上,尚且如清风拂面,效果愈发薄弱。 落在此时的卫柔霞面前,则如深不见底的寒潭,再也没激起半分波澜。 迎接他的,是高举的冰青剑。 幽判老人的面容彻底扭曲起来。 仿佛听见了,天地在剑锋下的颤鸣。 > 小小黑 第157章 不可能告破的旧案终将水落石出 第157章 不可能告破的旧案终将水落石出 「那个人是谁?」 当骨锥断成两截,四肢被冻成冰坨,丹田几乎被剑气洞穿,幽判老人犹如一头老狗,气喘吁吁地趴伏在地上。 冰青剑尖抵在咽喉三寸之上,剑锋吞吐的寒气已在他脖颈凝结出霜纹,卫柔霞握剑的手微微发颤,眼底翻涌著十八年积压的恨火,却终究没有刺下这一剑。 她深吸一口气,霜雾随著话语喷涌而出:「我未碎你丹田————未断你经脉————只要说出那个名字,你马上就能滚!」 「呵!」 幽判老人胸膛起伏,惨然道:「你放我走又如何,我还是会死!还会死得很惨!不信看看后面!」 他的脑袋朝后歪了歪。 毋须示意,展昭也看到了,幽判老人所在的屋门打开,几颗脑袋探了出来,口中还下意识地囔囔道:「老祖神功盖世!法力无边!」 正如赤判之前所言,这位无间狱主是有童子服侍的,而能够侍奉在这等人左右,必须有眼力劲。 可这份眼力劲,当亲眼看到幽判老人如同一滩烂泥倒在地上,动弹不得之际,马上就变了。 有几颗脑袋瞬间缩了回去,一颗脑袋却猛地探了出来。 那是个半大孩子,瞧著也就十一二岁,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面前,噗通拜下:「两位大侠,杀了他!杀了这可恨的老鬼!!」 「瞧!」 幽判老人完全不意外,冷冷地道:「我既然败了,下场只有死————」 那童子声嘶力竭:「你这老鬼不得好死!!你把我们折磨得生不如死,我每日梦中,都恨不得喝你的血,吃你的肉!!」 「小九,你的天赋最好,来日是能习得丧神诀,练成上乘武功的,可现在没机会喽! 「」 幽判老人凝视童子,眼睛里流露出恶毒的赞许,咧开嘴巴:「不过临死之前,我倒可以满足你的心愿,来来来,饮我血!啖我肉!也不枉来这大内密探走一遭!哈哈哈哈!」 伴随著嘶哑如砂纸摩擦的狂笑,卫柔霞沉默下去。 她本就不是会拷问的人,而即便换成衙门里的酷吏,面对一个终日以折磨自身修行武功,又不畏惧死亡的人,也会束手无策。 倒是展昭一直默默观察,直到听到幽判老人与这个童子的对话,才突然道:「黑判、 白判、赤判,这三个人,你是怎么看待的?」 幽判老人嗤笑一声:「他们是人?」 「在你眼中,他们确实不是人,只是卑贱的奴隶,无间狱中自你之下的门人,都是被这般对待的。」 展昭环顾周遭:「也是因为这个封闭的环境,不然这样的欺压与迫害,无间狱早就消失于世间了,不可能畸形地存在下来。」 「不错!」 幽判老人露出你能奈我何的表情。 然而展昭接下来的一句话,令他的神情凝固了:「可问题是,你这位门主,又是怎么来的呢?」 「幽判老人,幽判老人,最初听到这个称呼时,我就觉得有些古怪。」 「现在想来,如果把老人」二字去掉————」 「幽判、黑判、白判、赤判————」 「你们就变成一样的了!」 展昭凝视著他:「你也曾经是判官出身,对么?」 幽判老人浑身一颤,那双浑浊的眼珠剧烈收缩。 而旁边跪著的童子都愣住了,怔怔地看著这个可怕而可恨的老人。 这个人在许多年前,也和自己一样? 「你的名字?」 展昭继续问道:「你叫什么?还记得么?」 简单的问题,却字字如针。 幽判老人嘴唇颤抖著,发不出一个字来。 「看来是了。」 展昭道:「你也是被掳掠到这里,在丧神诀的折磨下存活了下来,不记得出身,不记得家人,甚至连自己原本的姓名都渐渐遗忘,只是被认定有习武天资,然后成为了判官。」 「当你成了宗师,也成为了无间狱的门主,继而培养出黑判、白判、赤判。」 「代代传承,代代轮回。」 「一旦大内密探的环境不做出大的改变,或许这个畸形的无间狱,会一直存续下去。 「」 「你愿意看到那一幕发生么?」 展昭问到这里,幽判老人终于好似活了过来,嘶声道:「愿意又如何?不愿意又如何?我根本不会去想那么多!我要成为二境宗师!我要练成完整的丧神诀!」 「然后去打败那个将丧神诀传给你的人?」 展昭说到这里,敏锐地发现他再度颤了颤,了然道:「看来你不敢————你觉得晋升二境,练成完整的丧神诀后,还是打不过对方的,嗯,只是有了————逃走的资格?看来天牢不光关著异族的高手,也关著你啊!」 幽判老人惨然一笑:「不错!我也是囚徒!不是囚徒,谁又愿意整天待在这个暗无天日的鬼地方?」 「我可不是云无涯那个蠢货,想借朝廷之力壮大太乙门,等彻底恢复元气了再脱离,无间狱就是一群真正的狱卒罢了,谁在意我们的死活?」 「等我成了二境宗师,天下之大,都可去得,哪怕去投了恶人谷,我都能成为第五凶,再也不是如今的模样!」 「四凶已经被恶人谷自己推翻了,现在是七大恶人的时代。」 展昭纠正了一句:「你其实可以直接逃出去的,凭借一境巅峰的武力,当第八大恶人绝对是绰绰有余。」 「堂堂宗师,不可能有人能十年如一日地监视你,囚禁你,你真的想走,无人能拦得住你。」 「可是你不敢。」 「真正囚禁的,是你自己的心。」 「所以你其实永远也逃不出去,哪怕有朝一日,入了第二境,修成了丧神诀,也逃不出去。」 幽判老人呆住。 「挺可惜的。」 展昭轻叹一声:「就在不久前,我听一位前辈阐述了宗师的理念,深切地体会到宗师之路有多么困难。」 卫柔霞侧目。 你这样的人,真的觉得难? 展昭话得这么说,并且感慨道:「而对于一位整日困于地下的武者来说,跻身宗师之列,更是远超寻常武者,说一句难于上青天也不为过。」 「但你成功了。」 「在这样的环境里,你不仅突破宗师之境,甚至成为一境的巅峰,如此天赋才华,若是在外界,恐怕早已是名动江湖的大侠,受无数人敬仰。」 幽判老人受不了了,身躯扭动,恨不得主动迎上冰青剑尖:「别说了!别说了!你杀了我吧!」 杀人还要诛心? 太残忍了! 展昭并不是故作惋惜,事实上此人能在这样的条件下走到这一步,根骨天赋确实惊人。 只不过如果换了一条习武之路,又能否成为一境巅峰宗师,甚至更进一步,其实也说不准。 人生际遇往往如此,在绝境下逼出的潜力上限,换了另一个环境,指不定就是另一幅模样。 不过如果给幽判老人选择,他肯定是不愿意过现在这种日子的。 听了展昭的话,他的脑海中也下意识地浮现出自己行走在阳光下,受到万人敬仰的场景,偏偏嘴角淌出的却是黑血———— 幽判老人彻底破防了。 「我的一生————我的一生————」 「都被那个人毁了!!都被毁了啊!!」 卫柔霞紧张起来。 她的大半辈子,何尝不是那道黑影毁了? 而今终于能知道,那个藏于幕后的凶手是谁了! 展昭却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稍安勿躁,语气平和地道:「但是你的心底,却又很崇拜那个人,又惧又怕的同时,还在下意识地模仿对方,是么?」 「你——!!」 幽判老人喉间挤出嘶吼,手掌猛地攥紧,眼珠转动间,陷入回忆。 正是这份回忆,让他不受控制地蜷缩起身子。 脊背佝偻如虾,紧闭的嘴巴里面,传出咯咯的牙齿战栗声。 落在旁边的童子眼中,竟和其余的同伴一模一样。 痛苦,恐惧,折磨。 精神上还存有些许的反抗意识,肉体上却已经被彻底驯服,以致于只要想到,都会变成如此悲惨的模样。 卫柔霞不敢问了。 这样的刺激,恐怕对方会直接崩溃,什么都问不出来。 展昭同样在等待,声音里带著安抚,问题围绕著那个人,却又不是直接询问身份,而是旁敲侧击:「你崇拜的,是他可以自由出入于阳光下,有著受人敬仰的身份?」 幽判老人没有反应。 「是他可以肆无忌惮地调用大内密探的权势?」 幽判老人没有反应。 「是他可以拿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武林人士练功?」 幽判老人终于颤了颤。 展昭知道答案了,立刻道:「当年那个人对付老君观,掳掠各大派的弟子时,也关在暗牢里面么?」 幽判老人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回答:「不,暗牢出入都有记录,关在暗牢里面,不可能不被大内密探的其他人发现————」 展昭紧接著道:「既然不关在暗牢,你又是怎么发现的呢?」 幽判老人道:「有练功的痕迹,他在拿那些人练丧神诀,我当时在他身边服侍,那种气息我一眼就能辨认————」 「等一等!」 「当年各派失踪的门人————你们!是你们大内密探抓走的!!」 卫柔霞终于忍不住了,失声惊呼。 当年宋辽战争,妙元真人广发英雄帖,武林各派豪侠踊跃呼应。 结果在正面战场与万绝宫厮杀,死伤无数不说。 那些或重伤,或残废的普通弟子,在回归山门的途中还消失不见。 当时战事为重,不能磨灭士气,五大派没有对外宣扬。 可内部却极为震怒,老君观更是不止派出了一批弟子搜寻,结果一无所获。 仙霞派也有两位女弟子在失踪的行列。 不是仙霞五奇,只是寻常门人,但能成为五大派弟子,相较于其余江湖人士,也是出色的了。 再加上仙霞派弟子人数较少,每个人的感情都很深厚,卫柔霞现在还记得她们。 一个叫苏蓉儿,擅长厨艺,烧得一手好菜。 一个叫姬三妹,擅长轻功,曾打趣想做劫富济贫的女神偷。 结果国战之后,两人结伴而行,齐齐失踪在回归仙霞峰的路上。 仙霞五奇也搜寻过,同样是一无所获,这些年来也绝望了。 直到今时今日。 答案终于揭晓。 竟是被朝廷的大内密探所拿。 甚至还被那个人拿来练了丧神诀———— 「蓉儿!!三妹!!」 冰青剑寒意大盛,卫柔霞本就涌动的刻骨仇恨,此时更不禁眼眶大红,落下泪来:「我要为你们报仇!我一定要为你们报仇雪恨!!」 展昭同样缓缓握紧了拳头。 二十多年前,一桩牵连江湖无数门派,原本不可能告破的旧案,终将水落石出! 他都难免激动,又为这个残酷的真相而感到悲伤,却又瞬间压下了这些情绪。 这是关键时刻。 不能急于破案,而轻信对方。 哪怕幽判老人此时的状态,已经没必要特意编造谎言,也要有理有据,经得起查证。 所以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道:「那些人没有关进暗牢,又会关在哪里?」 幽判老人同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喃喃低语,语气还真的有几分钦佩:「我不知道————不过我猜测————那些人当年还是被关在地下驻地里面!世上不会再有别的地方比这里更加隐蔽了!若无自己人带路,外人根本进不来————」 展昭目光微动:「所以你是觉得,这处地下建筑里面,还有不为人知的暗道和区域?」 幽判老人道:「是————肯定有————可惜我没有找到————不然————嗯?」 回答完这一句,他突然醒悟过来,刚刚怎么莫名地进入那种服从的状态里面了,他可是宗师,即便败了死了,也绝不该向对方屈服。 然而展昭接著道:「如今对付大相国寺,也是对方下的命令吧?要杀生戒的不是你,而是那个人! 」 幽判老人再度滞住。 对于杀生戒的渴求,如果是为了追求宗师破境,倒是符合幽判老人目前的状态。 但从目前的接触来看,幽判老人作为一境巅峰,也很清楚晋升的关键是什么,不至于将希望寄托在一柄武器上。 至于天人之秘,更是虚无缥缈。 所以绕了一圈,还真有可能与延寿有关。 但这就不对劲了。 判官因为受到丧神诀从肉体到精神的折磨,都比外表要衰老许多。 比如黑判、白判、赤判三个人,其实也就三十多岁,四大名捕般的年纪,但看著完全不像是同一辈分的人了。 而幽判老人虽然自称老人,但展昭从他的气血旺盛程度判断,此人应该不超过五十岁。 即便丧神诀对于武者折磨过多,寿元肯定不似寻常人那般,但一位武道宗师还不至于在五十岁就走到寿数的尽头。 所以幽判老人想要以杀生戒延寿,从这一点上就不成立。 如果幽判老人的年纪不达标,那他要抢夺杀生戒,又是给谁用的呢? 答案就显而易见了。 幽判老人却惊骇于这个人怎么什么都知道,但想了想,倒也醒悟过来:「你将那个和尚救了出来————」 展昭趁机问道:「你杀害了云板僧,囚禁了负业僧,更要逼迫四大派下杀手,唯独留下了戒迹,为什么? 幽判老人实在不服气,冷冷地道:「你这小辈不是能耐么,有本事你再猜啊!」 展昭凝视著他,突然弹指,将旁边的童子点倒。 同时无形剑气飞出,不远处又接连传来几起倒地声。 他侧耳倾听,确保除了卫柔霞外,没有人旁听了,才开口道:「杀生戒不是你要的,你只是听命,起初也不明白那个人为何突然要我大相国寺的佛兵,对不对?」 幽判老人滞了滞。 但凡涉及到那个人,他都会失态,哪怕想要控制情绪,也避免不了流露出蛛丝马迹。 而展昭之所以点倒其余人,也是为了接下来的问话:「杀生戒能延寿————你信了?」 卫柔霞情绪正激烈翻腾呢,闻言都不禁一怔:「什么?」 幽判老人则忍不住道:「你也知道杀生戒的秘密?是真的么?」 展昭道:「我原先不知道,也是不久前戒迹师兄告诉我的,也是他告诉你,你才留他一命的吧?」 幽判老人面色变了变,哼了一声。 「你原本只是奉命拿杀生戒,但不知道为何要这么做。」 展昭道:「直到戒迹师兄告知,杀生戒有延寿之效,你半信半疑,却也将戒迹师兄留下,囚禁于暗牢之中,想要逼问出关于杀生戒的真正秘密————」 幽判老人冷笑:「听你的口气,连自己的同门师兄都怀疑?」 「我确实好奇。」 展昭道:「杀生戒只是一柄武器,武器能延续寿命,乃前所未有之事,恐怕是人都会疑虑,戒迹师兄又是怎么对你讲明的?」 幽判老人继续冷笑:「戒迹是你们大相国寺的负业僧,你不去问他,反倒来问我?」 展昭下一句话,让他笑不出来了:「我确实想听听戒迹师兄是怎么骗你的。」 「骗?」 幽判老人再度咬牙切齿起来:「我为大内密探,更是宗师之尊,你以为那和尚空口白牙几句话,就能让我信他?」 展昭道:「所以戒迹师兄到底是怎么骗你的?」 卫柔霞在旁边听得有些急。 她确实也好奇,杀生戒一柄佛兵,怎会让人延寿? 但相比起这个,还是那个当初害了她,也不知残害了多少人的幕后凶手更重要啊! 怎么说著说著,就扯到杀生戒的问题上了? 所幸她知晓自己不擅长审问,终究忍住,默默等待。 幽判老人反倒完全沉浸到这个问题中了,冷声道:「杀生戒本就不是大相国寺的神兵,大相国寺不过是本朝才兴起的佛门,成为天下第一佛寺,也就是这数十年间,他们又有多少底蕴,知晓多少隐秘?」 展昭心平气和:「此言倒也不错,那杀生戒原本供奉在哪座佛寺?」 在问出这个问题时,展昭还以为会听到少林寺,毕竟那是禅宗祖庭。 结果幽判老人却说出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庙宇:「安国龙兴寺。」 展昭问道:「地处何方?又是什么来历?」 幽判老人道:「在蜀中!」 「据传安史之乱中,前唐玄宗逃入蜀地后,途中目睹战乱涂炭,生灵哀嚎,自觉愧疚,遂敕建此寺,望尽快平乱,国泰民安,杀生戒从那时起,就供奉在那座寺庙中————」 「直到国朝之初,蜀地全师雄叛乱,天军镇压后,杀生戒被带入京师,才落入大相国寺手中。」 「算算时日,也不过六十载,你们大相国寺就以杀生戒的主人自居了?也不过是抢过来的罢了!」 展昭不与他争辩这个,直接道:「戒迹师兄是蜀中一路的负业僧,莫非在曾经的安国龙兴寺中,发现了什么线索?」 「不错。」 幽判老人冷声道:「而且白晓风那段时日也在蜀中,他突然要取大相国寺的杀生戒,肯定也是发现了这个大秘密!」 展昭道:「白晓风要偷杀生戒,不是大内密探下的命?」 「不是。」 幽判老人语气里流露出嫉妒:「白晓风有著我们其余人都没有的自主权力,行走江湖,威震天下,好生潇洒!」 显然白晓风就是幽判老人梦想中的自己,能够自由行走在阳光之下,足迹遍布天下四方。 而展昭道:「哪怕戒迹师兄和白晓风去过蜀中安国龙兴寺,他们又是如何获得延寿的线索呢?」 幽判老人道:「前唐玄宗皇帝欲取杀生戒,为自己延寿,却不如愿,为了担心这柄佛兵的真实功效被世人所知,知情人基本都被除去,只剩下护戒人」一脉。」 展昭微微凝眉:「是么?」 「你莫要不信!」 幽判老人道:「你是不是在想,既有护戒人」,那杀生戒为何还会被送去大相国寺?既有「护戒人」,那个叫戒迹的和尚,又是怎么知道这个秘密的?」 展昭道:「愿闻其详。」 幽判老人对于杀生戒显然极有好奇,问得也很详细:「原因其实很简单— 」 「杀生戒为何还好好地待在大相国寺?护戒人」只要确保杀生戒留在佛门,至于是哪家寺院,具体哪个僧人的手中,都不会干涉。」 「至于戒迹和尚又是怎么知道杀生戒的秘密的?呵,上一任护戒人」不久前去世,戒迹和尚就是杀生戒今任的「护戒人」!」 幽判老人说到这里,咧嘴一笑,图穷匕见:「你们大相国寺得好好审问一下这个戒迹,将杀生戒的秘密彻底逼问出来。」 这番话,其实与之前批判大相国寺也不是杀生戒的主人,产生了矛盾。 既然护戒人都不在乎,杀生戒到底存放在哪间佛寺,又何谈主人不主人呢? 不过幽判老人真正的心思,是见不得人好,他希望戒迹也遭受审讯,大相国寺狠狠逼问出杀生戒的秘密来。 对于这种恶毒心理,展昭并不理睬,直接道:「如此说来,你也不清楚杀生戒延寿的原理了?」 幽判老人道:「他宁死不说,我当然没有问出来,好在现在急的也不是我了。」 「是啊!急的是那个人!」 展昭绕了一圈,终于转了回来:「不过倒也奇怪,杀生戒的延寿之效那般隐秘,那个人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幽判老人哼了一声:「我猜是白晓风告诉的,若不是向那人谄媚,他白晓风凭什么成为天下第一神偷?只是这家伙当神偷当上瘾了,要偷杀生戒居然提前示警,以致于至今不能得手,简直是笑话!」 展昭了然:「所以你是这么认为的,杀生戒的秘密是白晓风上禀,但偷盗未能得手,才变成了你无间狱出手————」 「看来那个人的年岁确实大了,在你心里也幸了不得不延寿的地步————」 顿了顿,展昭颔首道:「嗯!线索足够了!」 「你————你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幽判老人面色变了,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伍情绪。 既有被揭穿的惊恐,又透著一丝难以遏制的干盼。 「是谁?」 卫柔霞的身躯也瞬间紧绷。 终于来了。 十八年前,袭击自己,几乎毁掉她武道之途的神秘人! 大内密探中,调教幽判老人,将其视作奴隶,传以丧神诀的控制仫! 更是当年犯下滔天大案,趁著宋辽国,前线各派门人受伤,掳走诸多弟子,后来丐罪东推老君观身上的战凶巨恶! 「根据你方才的交代,凶手的特征并已了然。」 展昭不再是单纯的撇问,反倒是直接报出名号,加以印证:「莲心?」 「呵!」 幽毫老人目中闪过失望,冷冷地道:「并都没见过那位初代掌令使,你在乱猜什么?」 展昭接著道:「周雄?」 「嗤!」 幽毫老人笑了,满是不屑:「那个全靠师门庇护的废胞,先帝也是糊涂了,居然让他接任掌令使,就他那亢微末武功,能管得了谁?」 展昭定定地看著他,说出了第三个名字:「蓝继宗?」 幽毫老人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了。 > 第158章 追凶困难怎么办?那就带上官家和太后吧! 第158章 追凶困难怎么办?那就带上官家和太后吧! 「你!你怎么会想到他?」 简短的一个名字,幽判老人就已经流露出颤抖与恐惧。 这其实便说明了一切。 旁边的卫柔霞则瞪大了眼睛。 蓝继宗? 那不是莲心的弟子,真宗朝的内侍省副都知,执掌皇城司的大宦官么? 此人不仅是武道宗师,而且文武全才,通晓契丹语,曾多次出使辽国。 在前太子病重时,蓝继宗打听到了天龙教有一种秘药,冒死取来。 结果因为太后的血与前太子融合不上,药效不成,反令前太子病情愈发严重。 最终此人带著愧疚,伤重而亡了。 怎会是这么一位忠诚的大太监? 展昭则理所当然地道:「你给的线索实在太多,我当然能想到他。」 幽判老人不解:「我————我给了你什么线索?」 展昭道:「首先,你认为那个人当年掳走武林各派的弟子,是关在大内密探的隐秘之处,试问什么人,能够接触到那样的隐秘之处?」 「第一个想到的,当然就是设计者莲心,及其门下弟子。」 幽判老人明白了,怪不得对方先问莲心,再问周雄。 前者是大内密探的创建者与驻地的设计者,后者则传承了莲心的机关术及各类杂学。 但幽判老人还是不解:「可精通机关的不止是他们,那个鲁七,鲁七不也通晓驻地机关么?」 展昭道:「恰恰是别的大内密探也可能通晓机关术,这个人才最有可能出自莲心一脉。」 「且不说鲁七在二十年前还没有入大内密探,即便之前也有过类似的人,试问他如果用密地藏人,如何能确保不被莲心一脉发现呢?」 「这等事件,几乎不存在同谋的可能,参与了就是主凶,莲心一脉绝对脱不开干系!」 幽判老人哑然。 「这是其一。」 展昭道:「其二就是,那个人为什么要借你的手取杀生戒?」 「他的武功很高吧?你都已经是宗师一境巅峰,接近二境的实力,还是丧神诀没有大成的情况————」 「而对方的丧神诀大成,武功至少是二境,还可能是宗师第三境。」 卫柔霞默默点头。 不仅是丧神诀,那个人还练有另一门武功。 丧神诀用来破其心境,扰乱记忆,另一门武功的阴毒真气,则直接破掉了她的寒月映霄诀。 虽然当时她还不是宗师,但能做到这一步,且瞒了这么多年,她更偏向于此人早就是一位三境宗师。 展昭接著道:「反观我大相国寺,自宋辽国战后,宗师级战力就颇为势微。 ,「持湛方丈不久前被辽国天龙教的龙王」耶律苍龙打伤,另一位持愿神僧则行走天下,不在寺中。」 「单以武功论,那个人想要杀生戒,完全可以自己去取。」 「但就算武功再高,想要强闯大相国寺这样的地方,也难免留下痕迹。」 「对方真正忌惮的是这个,所以才有了你针对大相国寺的种种行为。」 展昭总结道:「他始终把你视作随手可弃的仆从,这等暴露身份的风险,自然由你承担。」 幽判老人面容扭曲起来:「还有么?」 展昭道:「还有就是最后的试探了。」 「我对你说,杀生戒的秘密是白晓风上禀的」,你听了此言,毫无反应。」 「说明在你的认知里,那个人与白晓风就不该是平等,而是有著明确的上下尊卑,范围就进一步缩小了。」 之前周雄怀疑,盗取杀生戒是白晓风推动的。 因为白晓风在大内密探里面威望极高,与太乙门门主云无涯和无间狱主幽判老人分庭抗礼。 一个神偷与两个势力的头脑平等对话,确实已经说明了问题。 在这样的局势下,大内密探想要对大相国寺动手,仅凭幽判老人一人不行,连云无涯都说服不了,确实该有白晓风的参与。 可展昭跳出同辈关系,将视线放到上一代上面,思路顿时打开:「蓝继宗与云无涯是什么关系?」 幽判老人低声道:「当年太乙门入大内密探,就是蓝————蓝继宗引入的,云无涯一直念著这份人情————可他已经死了!你怎么会想到他?」 连说出那个名字,幽判老人似乎都要鼓起勇气,可见阴影之深。 最令他不解的,还是大多数人都会下意识地忽略死人,蓝继宗六年多前,就病逝了,现在大内密探里都有许多人淡忘了他,这位是如何一眼分辨的? 展昭却觉得这把戏老套:「假死稀奇么?」 他僧舍隔壁就住著一个。 再结合之前收集的情报,展昭继续道:「蓝继宗的年纪很大了,应是古稀之龄。」 「而且他在六年前的病逝,关键一个原因是,去辽国取药受了伤。」 「去世是假,但受伤恐怕是真的。」 「照这么看来的话,蓝继宗应该是真的接近了大限,这才会将希望寄托在杀生戒的延寿上。」 「而你当年见过他拿各派武者练功,在自己的丧神诀遭遇瓶颈时,早就蠢蠢欲动,想要效仿这个举动。」 「但你终究是大内密探,哪怕先帝让你们自治,你也没有一言九鼎的威望,贸然对外面的武林人士下手,太乙门这一关就绕不过去。」 「直到蓝继宗给你下令,你才借著他的威望,压下了云无涯,成功推动了对大相国寺的行动,可是如此?」 听到这里,幽判老人彻底瘫倒下去:「不错————不错————」 「你承认了!你终于承认了!」 卫柔霞一字一句地道:「说!蓝继宗现在何处?」 「我不知道————」 幽判老人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其实比你们更盼著他死,你们恐怕难以想像,我当年听说蓝继宗的死讯时,有多么的欣喜若狂,我觉得自己终于自由了!」 「而当他又鬼魅般地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我当时又有多么的恐惧绝望!」 「当天夜里,我甚至生出了自尽的念头,那老鬼始终不死,这样不见天光的日子,何时是个头啊?」 卫柔霞看著这个无间狱主,首度生出一丝同情。 宗师或许在武道上有著常人难及的天赋与努力,但并不可能事事完美,坚定不移。 只要是人,就有喜怒哀乐。 超脱物外,那是连出家僧道都难以办到的事情,宗师又岂能免俗? 且不说幽判老人,这十几年间,她何尝不是过得浑浑噩噩,好几次生出破罐子破摔的念头? 展昭倒是难以体会这样的心情,他只将这次的凶手视作又一位需要挑战的大敌,斗志愈发昂扬坚定,继续询问:「依你之见,蓝继宗为什么要假死?只因前太子不幸病逝?」 幽判老人断然摇头:「绝不是,莫说对于前太子,对于太后娘娘,他都是没有什么敬重的。」 「哦?」 展昭眉头微扬:「那先帝呢?对待先帝,蓝继宗也是阳奉阴违?」 「不!」 幽判老人立刻道:「他对先帝很忠诚,也时常教导我们要忠于天子,忠于国朝!」 「呸!」 卫柔霞回过神来,咬牙切齿:「且不提我与蓝继宗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他为何要害我,当年各派武者驰援京畿,护的可是宋室江山,蓝继宗居然趁各派武者受伤回归山门,将他们抓去练功,这等丧心病狂的举动,是忠于天子,忠于国朝?」 幽判老人微微低头:「他反正是一直这么说的————」 展昭则继续问道:「可这不是自相矛盾么?如果忠于先帝,岂会对当时的皇后与太子不恭?」 幽判老人道:「肯定是宫内那些龌龊事,我等大内密探本就只对天子负责,绝不参与宫廷之争,偏帮任何一位后宫娘娘,这也是莲心师祖一贯的教导。」 展昭奇道:「蓝继宗让你认莲心为师祖?」 「不!是我私下认的————」 幽判老人的语气再度低沉下来:「我听说莲心师祖是一位心善之人,可惜先帝一朝,他已经不理世事了,不然蓝继宗岂能如此为非作歹,在大内密探中肆无忌惮?」 顿了顿,他接著道:「我倒是怀疑,蓝继宗后来假死,与莲心师祖有关!」 展昭略一思索,马上道:「转折是不是从周雄继任掌令使开始?」 「不错!」 幽判老人点头:「周雄那等无能之辈,为何能继任掌令使?我怀疑就是蓝继宗的事情露出马脚了,想要急流勇退————他后来假死,表面上是办砸了差事,躲避先帝责罚,实则也是为了避开莲心师祖,担心师祖清理门户!」 展昭目露沉吟:「是么?」 卫柔霞则厉声道:「说了半天,蓝继宗现在何处?他肯定在京师,不然岂会给你发布取杀生戒的命令?」 「京师地上地下,那么多地方,如何寻找?」 幽判老人嘶声道:「你们不了解蓝继宗的可怕,他学全了莲心师祖的莲心宝鉴,又自创了丧神诀,在奇门榜的名次上甚至要比莲心宝鉴还要高!我即便成了第二境的宗师,都只敢逃,只敢逃啊!」 「莲心宝鉴?」 卫柔霞恍然。 直接破掉她寒月映霄诀的,就是这门武功? 是了,那股真气本属阴性,却能扰乱太阴之气。 若是残缺太监所修炼的功法,确实符合特点了。 「我有《莲心宝鉴》的秘籍,回去后就给前辈,印证所言。」 展昭即刻传音。 「好!」 卫柔霞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半分畏缩:「即便蓝继宗是四境宗师,我也要与之决一死战!」 「这已经不是卫师妹一人的事情了。」 正在这时,玄阴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一字一顿,似有千钧之重。 「我们每个人,都与此獠有血海深仇。」 楚辞袖随后而至,眼眶通红。 刚才的问话到一半时,这两位就到了,再默默听完了后半段。 而不仅是这两位宗师,还有一群人。 为首是一位白眉老者,身形清癯如雪中老松,面容却颇显老态,皱纹深刻,垂垂老朽。 不过最奇的,是他周身三寸始终萦绕著一层薄雾,那雾气随著呼吸吐纳微微起伏,时而化作游丝般的剑形,时而又凝成玄奥的卦象。 「大衍天命气海。」 展昭稍加感应,就知道这道外放真气对应著的,正是六爻无形剑气开辟先天气海时,所做出的选择。 一旦开辟这样的先天气海,就可进一步增进爻变的卦象推演能力,剑气轨迹暗合六十四卦方位,知对手如洞若观火。 能有这样的造诣,来者的身份自是确定无疑。 太乙门门主,云无涯。 此时这位老者也开口道:「蓝继宗对老夫有恩,哪怕想到对方有矫诏的可能,老夫也终究心存侥幸,没有出力阻止,大相国寺受难,老夫责无旁贷!」 林霜回、莫寒等弟子跟在云无涯身后,本来还暗自庆幸他们说通了师父,结果听得这番话语,脸色顿时变了。 这说得太直接了吧? 云无涯却很坦然。 剑客的风骨是宁在直中取,不在曲中求,事到如今,还要对自身的错误狡言辩解,又会给弟子留下多么恶劣的榜样? 他宁愿被问罪处死,也不愿太乙门的门风为之堕落。 展昭看向这位老者:「云掌门知道,蓝继宗二十多年前做的恶事么?」 云无涯摇头:「老夫不知,若是知晓他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岂会受其所邀,加入大内密探?」 顿了顿,他长叹道:「宋辽国战时,太乙门人丁稀薄,门下只清霄一人出战,已是惭愧,未曾想还有此事,老夫实在愧对清霄啊————」 「仙剑客」云清霄,正是这位的弟子兼义子,且早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时至今日,云无涯提到,都忍不住流露出骄傲与悲伤。 如果云清霄还在,太乙门也不至于落得如今这般地步,早就是天下第一流的大派,甚至重回前唐时期的辉煌了。 展昭微微点头,没有作任何表态,却又问道:「蓝继宗死后,可有朝廷封赏?」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却是面面相觑,包括云无涯在内,显然都不清楚这点。 「有的哦!」 直到一道温润好听的声音响起,一位中年文士飘了出来,执扇一礼:「在下徐半夏,见过诸位英雄。」 众人纷纷侧目。 这位也是大内密探之一,且精通医毒,听周雄说过,天牢最深处的重犯若不是有此人下药,或许就有自行逃脱的可能,重要性不容忽视。 但和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幽判老人,还有苍老枯瘦的云无涯不同,徐半夏眉目清朗,唇边噙著淡淡笑意,举手投足间尽是儒雅气度。 关键是神清气爽,肤色健康,甚至透著一股冰玉般的莹润光泽,完全不像是镇守在天牢。 他此时走了出来,自来熟般地连连拱手,又接著展昭的问题道:「蓝继宗得先帝赞誉谦谨自持」四字,去世后,追赠安德军节度使,谥号忠敏」!」 玄阴子脸色立变,楚辞袖胸膛起伏,卫柔霞则直接骂了出来:「瞎了眼,这等人竟是忠敏?」 此言一出,旁人脸色再变,徐半夏也哎呦一声,赶忙捂住耳朵,口中念念有词:「我没听见,我没听见,我什么都没听见————」 可甭管听不听见,蓝继宗「死」后得到的追封,都是实实在在的,连谥号都有了。 众人顿时皱起眉头。 只凭幽判老人一家之言,显然不足以推翻先帝的评价,揭露蓝继宗的罪行。 甚至朝廷就算明白此人的罪过,遮掩的可能也更高。 毕竟蓝继宗执掌的可不仅仅是大内密探,还曾经勾当皇城司,将那个明面上的朝廷势力也掌控在手中。 他犯下这种种恶事,到底是自己的恶念邪欲,还是————受了上命? 依旧是卫柔霞第一个开口:「这桩武林旧案一旦揭露,天下武林,新旧五派,都要群起而攻之,何须朝廷首肯?」 楚辞袖马上附和:「不错!我们这便告示天下,邀天下同道共诛之!」 然而到了玄阴子这里,却是神情沉凝,欲言又止。 太乙门的云无涯更是默然。 徐半夏左右看看,倒是开口道:「勿怪小生直言啊,诸位英雄有那样的威望么?若能取信各派,得天下认可,那可是武林盟主了,现在还有这样的人?」 玄阴子眼神一颤,默默叹息。 振臂一呼,天下云集的妙元真人,已然羽化。 此后二十年,江湖上再也没有了这样的人物。 反倒是新旧五派的分歧越来越大,冲突日益严峻。 所以对待蓝继宗一事,确实可以撇开朝廷,只当江湖仇杀。 但问题是江湖各派也有立场,如楚辞袖这种全程参与的,能够抛却新旧五派的成见,可其他武者呢? 当年失踪的人,大多是各派的普通子弟,不是谁都有楚辞袖这个宗师级的女儿,也不是谁都如仙霞派那样感情深厚的。 要让江湖各派冒著得罪朝廷的风险,为早就失踪了二十多年的同门报仇雪恨,甚至就连潇湘阁内部,都不见得完全赞同吧! 「呵!一个个江湖大派!一位位武道宗师!今日算是见识了————」 幽判老人突然开口,语气里满是讥诮:「你们追寻了这么多年,最终总算知道凶手是谁了,却根本拿对方无可奈何么?何其可笑!哈哈!哈哈哈哈!」 笑著笑著,泪水不知不觉地狂涌出来。 众人的脸色变得难看无比,就连看似事不关己的徐半夏,眸中都闪过一丝阴霾。 直到展昭开口:「蓝继宗的假死与追谥,确实制造了一些麻烦,我们现在要做两件事。」 众人精神瞬间大振,齐齐看了过去:「哪两件事?」 展昭道:「第一,我们得找到当年那些失踪者的下落。」 「最有可能藏匿的地方,正是地下据点,这就得劳烦戒迹师兄、周雄、鲁七,三人协力,将隐藏的区域找出来。」 戒迹一直默不作声,闻言合掌,低颂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楚辞袖和卫柔霞更是重重点头:「正该如此!」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们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前者已无希望,但后者必须要做到。 将父亲与同门的尸骨,带回安葬,以慰其在天之灵,是最后的责任。 相信其余失踪者的亲属亦是如此。 可即便在大内密探的驻地里面,真的发现了旧日失踪者的尸骨,朝廷真要掩盖,还是能够否认。 问题依旧解决不了———— 所以展昭接下来的第二件事,才让包括躺在地上的幽判老人在内,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了:「第二,有鉴于蓝继宗恶行累累,丧尽天良,我现在怀疑,此人于前太子薨逝一事上有重大嫌疑,当禀明官家,请太后定夺!」 > 第159章 正大光明的与官家联手 第159章 正大光明的与官家联手 「唉!没想到蓝师兄会是那样的人————」 刘记面铺,展昭与周雄再度坐在桌前。 前者一碗素面,后者一碗满是辣子的羊汤面。 只是这回,胃口再也好不了了。 周雄吃下去一碗,就已经放下筷子。 由于没有敲动,那个哑巴小伙计还探出脑袋,好奇地往这里看。 周雄追忆往昔,浑浊的眼中泛起微光:「记得那年大雪,蓝师兄顶著寒风而来,靴上结著冰凌,却先将怀里焐著的油纸包取出,那是大理的沉香,非贡品,却更难收集,师父素来爱制香,他也是千里迢迢寻来的————」 「还有一次,师父随口提了句想吃江南的腌笋,可汴京难寻,谁知隔了几日,蓝师兄便拎了个小坛子来,笑著道:虽不是地道的天目山笋,却是按江南的法子腌的,师父尝尝可还对口?」」 周雄絮絮叨叨,描述著昔日同门师兄弟的相处:「老朽虽与蓝师兄相见不多,但他每次来都是恭顺谦逊,向师父禀明宫内大小事宜,孝敬之物并不珍贵,却皆合心意,他是个好人呐,怎会做那样的事情————」 展昭吃著面,听著对方的种种回忆,末了轻轻擦了擦嘴,开口道:「令师只有两位弟子么?」 「是啊!」 周雄道:「家师淡泊名利,不喜收弟子,在宫中也不收义子,多深居简出,老朽之前,便是蓝师兄为他门下唯一的传人,老朽又是他的关门弟子,只有我们两人了。」 展昭道:「如此,你们两位应该多多往来才是。」 周雄叹道:「蓝师兄太忙碌了,他对外兼著皇城司,对内管著大内密探,每每还来探望师父,哪里还有空与我这个悠闲之人闲谈?不过他也没有怠慢过,当年我学杂学之时,他也带了不少礼物过来,我们之间是能说上话的————」 说罢摇了摇头,显然对那位师兄印象很好,难以与杀人无算的魔头联系在一起。 展昭道:「那令师对他的评价如何?」 周雄沉默片刻,再度叹了口气:「如今想来,师父确实说过一句,蓝师兄别的都好,唯独争强好胜之心实在太强————」 展昭眉头一扬:「他想攀登宗师极境?」 「应该是吧!」 周雄道:「我对武功兴趣不大,也只是听师父说过,以蓝师兄的资质,如果《无敌神鉴》不在唐末的大乱里面被拆分,散佚为了众多残篇,成就肯定还要更高些————」 《无敌神鉴》半失传,到了本朝被莲心整理残篇,在此基础上开创了《莲心宝鉴》。 而在心法榜的排名上,《无敌神鉴》排名第九,《莲心宝鉴》排名第十三。 别看只相差了四位,但若论整体威力,至少是逊色了一个档次。 展昭微微点头:「所以蓝继宗在习得了莲心宝鉴后,尤嫌不足,又自创了丧神诀,加以修炼?」 「唉!」 周雄脸上的疤痕微微扭曲著:「这是何苦————都已是宗师了,再练能练到什么地步?蓝师兄当真糊涂啊,为何不学师父那般著书留名,造福后世呢?」 展昭道:「人各有志,有些人确实习武都入了魔障,而令师的品性值得敬重,若多莲心尊者这样的人,天下方能太平安定啊!」 「大师所言极是!」 周雄闻言深吸一口气,正色道:「若真是蓝师兄造此大恶,身为同门,我也是有责任拨乱反正的,地下据点里的暗道,老朽接下来一寸寸搜寻,一块块砖石摸过去,不怕找不出它!」 「多谢周施主。」 展昭合掌:「此事功德无量,一切拜托了。」 「岂敢岂敢!」 周雄赶忙还礼,倒是雷厉风行:「老朽这就下驻地,开始查机关,入皇城的事情就请大师一人去吧,这件事不解决,老朽实在没有颜面再见陛下————」 展昭和周雄本来是吃完面,就要入宫城见少年天子的。 对方既然这么说了,展昭也没有阻止,颔首道:「好。」 出了面馆,两人分别。 这里离皇城西门不过百步,是夜值禁军交班后最爱歇脚的地方,展昭眨眼就到了巍峨的宫门前,然而尚未通报,就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 郭槐好听的声音随之响起:「小友,咱家恭候多时了。」 展昭面色平静,合掌行礼:「郭都知。」 「呵!」 郭槐有些感慨。 在宫内称呼他为总管者有之,督主者有之,甚至外朝官员都要恭恭敬敬地尊称一声大貂铛。 这般直接称呼官职都知的,倒是少之又少。 不过眼前这位确实特殊,在得知皇城司眼线的禀告后,他才第一时间赶来,确实等候了一段时间,此时伸手邀约:「进一步说话?」 展昭点了点头,跟著他朝皇城的边上走去。 「咱家就开门见山了。」 郭槐道:「太后娘娘不希望小友再入宫,见昭宁公主了,当然这绝非小友的过错,只是你也知道,公主年少,心性不定,往来多有不便啊!」 对于那个宝贝女儿,太后当然是不希望一个年轻俊逸僧人接近的,但郭槐真正的动机,却不是因为公主。 而是之前的入宫风波后,他排查了一遍,敏锐地意识到,官家突然消失的一段时间,十之八九是被展昭带著离开了,顿时警惕起来。 王琰那个废物投靠官家,其实没什么大不了。 郭槐之所以要下狠手,主要是发现随著天子年龄渐长,宫内人心浮动,准备来一出杀鸡做猴,让宫内上下好好看看,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可如果官家没了王淡那个废物,换上眼前这个人作为心腹,那威胁就完全不同了。 所以郭槐要防范于未然,断了展昭与宫内的往来,而且以公主的名义。 你这般长相,这样的年纪,又是大相国寺的僧人,难不成真的想与公主发生些什么? 该主动避嫌了。 展昭却也直接问道:「那日见到的护卫统领王琰如何了?」 郭槐顿了顿,说道:「突发恶疾,下不了床————」 说好听些,叫下不了床。 说难听些,就是瘫了。 这在宫内掀起了一股巨大的风波。 堂堂大内护卫统领,居然与大内总管过过招,就被打瘫了? 明面上太后虽然处罚了郭槐,但实际上这位的威望却如日中天。 郭督主是强者!绝对的强者啊! 郭槐却很清楚,这不是自己做的,目光微动:「应是小友所为吧?」 展昭道:「非我所为。」 「是也无妨。」 郭槐知道怎么跟这类江湖人打交道,大手一摆:「那王琰出身少林寺,对于贵寺颇有成见,私心极重,咱家早就看不惯他了,大内交给这样的人护卫怎么能好呢?」 展昭听著。 因为郭槐说这些,必有后续。 果不其然,郭槐接著道:「咱家一向觉得,贵寺才是对国朝最忠心的,大内统领的人选,应该选一位贵寺出身的俗家高手才对。」 这就是条件交换了。 不能让人凭白让渡好处,唯有利益交换,才是最稳妥的谈判办法。 说罢郭槐期待地看了过来。 相比入宫投靠少年天子,换取一个难以保障的将来,还是现实的好处更加实在吧? 况且这位即便不考虑,大相国寺也该有所权衡。 相比起官家,实则还是太后更加崇佛,每年准时去寺内烧香敬佛。 然而展昭接下来的回答,却出乎郭槐意料之外:「玄阴子的事情,郭都知可知道?」 郭槐一时间不知此言何意,唯有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声:「嗯。」 展昭道:「那么罗世钧被捕之前,所言喊出的三场旧案,郭都知应该也有所耳闻。」 罗世钧在被六扇门押走之前,喊了三句话一宋辽国战,许多参战的江湖人重伤,却未能回归山门,是怎么失踪的? 泰山封禅,先帝御游天庭,天书失而复得,到底是怎么回事? 六年前,太后的亲生儿子,如何就突然病故? 现在这三问均有答案。 是摊牌的时候了。 郭槐不明就已,却也缓缓停步,脸色微沉:「咱家托大,告诫小友一句,旧事莫要穷追不舍,对谁都没有好处。」 展昭同样止步,平静地问道:「前太子薨逝的真相,太后居然不想知道?」 「嗯?」 郭槐再度变色:「此言何意?你查出来了?」 展昭颔首:「不错。」 「没可能啊————你————你查出了什么?」 郭槐原本想说不可能,脑海中瞬间闪过锺馗图的种种,又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别人不可能,但眼前这个人,还真的有可能。 甚至就在玄阴子现身的那几晚,昔日的伤疤被揭开,眼见太后痛苦伤心的关头,郭槐甚至都想过,要不要找这位来查一查。 但理智最终压过了冲动,他没有往大相国寺一行,且劝住了太后,将这件事淡化处理,只是派人在牢房内狠狠地折磨罗世钧。 可即使他没有请托查案,对方还是接触到真相了么? 话语在喉咙里滚了又滚,郭槐一贯好听的声音都变得沙哑起来:「故懿文太子,是病重薨逝的么?」 「是也不是。」 展昭道:「根据目前的追寻结果,我只能回答,此事大有蹊跷。」 郭槐拧起眉头,缓缓地道:「那凶手是谁?」 展昭凝视著他,反问道:「你们是不是曾经怀疑过先帝?」 「你!你!!」 郭槐瞬间僵住,骇然失色。 对于当年前太子到底是怎么死的,太后和郭槐其实一直有著疑虑。 甚至怀疑一个本不该怀疑的人一先帝! 主要是治病的过程,先帝的行为确实有著蹊跷。 蓝继宗的行为固然隐蔽,但终究是做了手脚的,再加上先帝的态度,前后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以太后与先帝的亲近,以郭槐的精明与城府,自然有所察觉。 当然,太后和郭槐想不到,先帝是发现了前太子与太后的血无法相合,怀疑这儿子不是自己亲生的,这才态度有异。 他们只看到了,一个本该对膝下独子薨逝悲恸万分的父亲,没有露出应有的极致伤痛。 于是,双方的猜疑链形成。 先帝怀疑太子不是自己的。 太后怀疑太子之死先帝没有尽力,甚至任其病逝。 但越是猜疑,太后和郭槐越不敢深究。 因为心虚。 有著狸猫换太子的旧案,对待皇子龙嗣,这对主仆十分敏感,生怕先帝发现了什么。 总不能什么都查吧,万一真查出些什么来呢? 而等到当今天子被收养,先帝很快驾崩,皇后也成为了执政太后。 虽然死了亲生儿子,但依旧成为了国朝最尊贵的女人,且大权在握,这个时候再调查前太子之死,就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了。 可抛弃过去的儿子,拥抱现在的儿子,虽然是明智的选择,但郭槐也清楚,太后娘娘这些年来始终耿耿于怀。 心里面总有一根刺,拔不出来,深受折磨! 现在展昭一语道破。 莫非真的是———— 「不是。」 展昭接著道:「虎毒不食子,先帝岂会加害自己的儿子?」 郭槐腿都快软了,气得眼前一黑。 不是真的,你这么问? 「但是————」 展昭又是一个转折:「据我推测,前太子的薨逝里面,先帝受到了很深的蒙蔽,我未曾接触过先帝,所以无法确定是不是这种端倪,郭都知能否告知?」 郭槐迎著对方的目光,知道毋须隐瞒了,缓缓点头:「那时先帝确有异样。」 「那就没错了。」 展昭道:「太后想听具体的真相么?」 「唔!」 郭槐陷入了天人交战之中。 理智告诉他,最好不要听。 前太子早就死了,任何事情都不可能让前太子重新活过来,还是眼前的朝局重要。 可这回,就连郭槐的理智都压不下翻腾的情绪了。 如果不听,恐怕接下来午夜梦回,他脑海里想的都是这个案子。 更别提一旦这件事被太后知晓,原本牢不可破的主仆情,会出现难以愈合的裂缝。 郭槐倒不是为自己鸣不平,只是担心在这种后宫里面,若无自己的帮衬,即便是太后娘娘,也无法应付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 最终。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咱家带你入宫,你向娘娘细细禀告案情,若真能案情大白,娘娘绝对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这个时候了,郭槐都不忘许以好处,替太后拉拢心腹。 展昭对此是佩服的,但他还是摇了摇头:「且慢!」 郭槐沉声道:「怎么?」 展昭道:「得知故懿文太子的薨逝有异,官家深感震惊,官家有孝心仁意,让我调查,如今有了初步的结果,理应先禀明官家,再由官家向太后禀明实情。」 郭槐瞬间警惕起来。 好啊! 你还真的投靠了少年天子! 甚至敢如此直言不讳! 看咱家———— 嗯,咱家该怎么对付这个人? 当时追查锺馗图时,之所以要给出两部秘籍作为条件,正是因为郭槐拿展昭没什么办法。 这位既不入仕,又不参军,本身还是皇家寺院的僧人,武功还高,他堂堂大内总管,总不能逼著对方去查案。 现在其实同理。 郭槐绝非善类,可不是跟谁将利益交换的,换个人该投靠小皇帝试试,皇城司能让对方人间蒸发,只是眼前这位实在不好搞定,才要谈条件。 而且他也可以阻止对方入宫,身为大内总管,在皇城有著绝对的控制权,但他没办法让对方乖乖把案情真相吐露出来。 终于,郭槐认清了现实,断然道:「小友所言有理,咱家与你一同去见官家? 」 「请。」 「请!」 两人来到延和殿时,赵祯刚刚上完早课,正百无聊赖地看著窗外。 方向正是不久前游览的大内密探驻地。 他并不知道,真正的驻地在京师地下,还以为是皇城某个隐秘的角落。 想著那里正有一群高手等待调遣,就不禁激动起来。 其实就算真的能调用大内密探了,赵祯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派他们去做什么事情。 或许最迫切的反倒是去辽国天牢,把赵无咎给救出来。 而非与太后争权夺利。 只是身为天子,哪怕先生庞吉不断传授他相忍为国,圣君的品质源自于仁,更在于忍的道理,赵祯还是无法一直忍下去。 那成什么了? 而现在,终于有了情绪的抒发口。 只是一次游览皇城,但由于种种见闻,再加上身边再也没有了约束,令他回味至今。 不知道大师何时再能入宫来————」 正怀念著呢,熟悉的脚步声来到殿外停下,旋即那个不同于其余内侍的温和声音传入:「官家。」 赵祯面色微变,努力想要维持威严,声音却仍有些不自然:「郭都知来了? 进来吧!」 郭槐小步走入殿内,趋前行礼:「老奴拜见官家。」 赵祯看著这个明为奴婢,实则是大内半个主人的家伙,心里既是讨厌又是忌惮,淡淡地道:「何事?」 郭槐道:「老奴刚刚接了大相国寺的小师父入宫。」 赵祯顿时变色:「你要对他如何?」 咱家要能对他如何就好了———— 郭槐暗暗叹息,缓缓道:「这位小师父正在殿外恭候!」 赵祯马上起身:「快让他进来。」 一身素白僧衣的展昭走入殿内,合掌行礼:「官家。」 「大师没事就好!」 赵祯仔细打量,松了一口气,又斜了一眼郭槐。 识趣的,你该退下了。 然而郭槐只是垂首静立。 展昭来先见官家也好,他可以趁机听一听,对方查出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再决定是不是将此人带到太后那里。 在入宫的这段途中,郭槐已经决定了,如果真相对太后有大害,哪怕拼著从此后失去信任,他也要一力阻止,将此人彻底赶出宫去。 展昭则只当这位不存在,开口道:「贫僧幸不辱命,故懿文太子的薨逝一案,有了进展。」 「啊?」 赵祯怔了怔:「大师查到了?这么快?」 此言一出,郭槐倒有些诧异。 官家还真的拜托这位,去查前太子一案啊? 在他看来,官家对待前太子一事,应该是颇为敏感的,毕竟前太子薨逝了,才有了官家如今的继位。 现在调查前太子之死的真相,虽说人死不能复生,但终究有些忌讳,换成郭槐自己,肯定会担心有人在里面大做文章,动摇皇位的正统性。 结果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么? 展昭道:「此案颇有几分机缘巧合,恰好与大内密探有关,贫僧在调查大内密探的过程中,接触到了当年许多旧案的真相————」 随著他的娓娓道来,大殿内的气氛变得压抑起来。 赵祯起初听得瞠目结舌,但很快流露出不忍之色,最后义愤填膺,拍案而起:「竟有这等恶徒?丧心病狂!简直丧心病狂!把蓝继宗抓起来,一定要抓起来!」 郭槐则眼珠转动,疯狂回忆往日种种,但越想脸色越是阴沉似水:「蓝继宗————蓝继宗!是了,他那时刚刚回京不久,又领了皇命匆匆使辽,原来是奉先帝之命,去天龙教取药了!」 细节对应上了,更令郭槐惊怒的是,蓝继宗居然在滴血认亲中做手脚,挑拨先帝与太后的关系。 前太子是不是太后所生的,他还不清楚么? 两人绝对是亲生母子,滴血认亲无法相合,那毫无疑问,肯定是蓝继宗所为! 幸好那个时候先帝的身体已经不行了,匆匆收养了八贤王的三子,即当今的官家后,没过多久就撒手人寰,国朝的重担还是要给太后担著。 如果先帝还能活上好些年头,太后岂不是要蒙受不白之冤,被先帝废掉? 展昭此时同样总结:「有鉴于蓝继宗所为种种大恶,故推测,懿文太子的薨逝一案中,此人有重大行凶嫌疑。」 事实上,如果说蓝继宗伤害卫柔霞有武功作证,抓捕各派武者有幽判老人为证,那么前太子薨逝的过程,并没有任何人证或物证,能够证明他动了手脚。 所以展昭只说推测。 但关键在于,如果那些旧案查明无误,真是蓝继宗所为,此人当真是罪大恶极,丧心病狂。 这样的大恶人,在前太子上做了手脚,这就不是刻板印象,而是合情合理的分析。 相比起赵祯出于公理正义的愤怒,郭槐强压惊怒,咬牙切齿地道:「蓝继宗现在何处?」 「下落未知。」 展昭道:「蓝继宗表面上已死,且是朝廷追赠的安德军节度使,谥号忠敏」。 「」 「嗯?」 郭槐仔细想了想,发现这蓝继宗还真得了谥号,彻底压不住了,气得浑身都哆嗦起来:这老狗竟然有这么好的谥号?我都不见得有啊!我要让他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但暴怒之后,郭槐看了眼展昭,也明白了,这位为什么要入宫。 原来是要借太后的势。 也对,除了太后外,没有人敢贸然对一位先帝敕封「忠敏」的大宦动手。 哪怕明知道对方可能假死,事关朝廷的颜面,有些事情都得压下去。 对此郭槐反而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担心的是,有人用前太子之死来算计太后,动摇太后的执政根基。 结果案情的真相居然是这样,先帝也是被蒙蔽了,凶手仅仅是一个有谥号的假死太监罢了。 屁的谥号! 什么东西! 现在大宋只有一个人可以呼风唤雨,那就是太后! 如果拿下一个太监都要迟疑,那太后还执掌个什么国朝? 「请大师入宝慈殿!」 郭槐立刻发出邀请。 展昭则看向赵祯:「请官家同去。」 「朕也要去?」 赵祯一时间竟有些受宠若惊,但旋即意识到这是个好机会,整了整衣衫:「走!」 赵祯和展昭出了延和殿,郭槐退后一步,看著这两位的背影,又默默发出一声叹息。 有些人。 终究阻挡不住。 第160章 太后赐我凤翎剑,斩尽奸邪正乾坤 第160章 太后赐我凤翎剑,斩尽奸邪正乾坤 宝慈殿内。 太后并不在。 这个时辰,她正在垂拱殿批阅奏章,召见两府宰执,商议国家大事。 平日里郭槐也会在左右服侍,顺便观察观察,哪个高官不老实。 但大内护卫统领王淡瘫掉后,外臣对于他颇多指责。 毕竟那位也是大将王超的侄子,就这般不明不白地废了,自然要有一番激烈的争论。 郭槐清楚外臣翻不起多大风浪来,但也没必要直接硬撑激化矛盾,便避一避风头,没有去垂拱殿。 这一避,就避出了真相。 当太后凤驾回殿,第一眼看到静立在阁前的郭槐,早已习惯。 但第二眼看到官家,倒是有些诧异地扬了扬眉头。 第三眼看到展昭。 然后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郭槐以前就描述过这位,本以为多少有些言过其实,没想到还保守了。 这份相貌气度,确实独一无二。 出家可惜了。 太后稍作感慨,马上看向郭槐。 郭槐则转向太后身后的宫婢与内侍,稍稍摆了摆手。 那群人齐齐行礼,悄无声地退了下去。 显然这位大内总管与太后娘娘屏退左右说话,不是一回两回了,以致于下人早就习以为常。 而恰恰是这样的习惯,也让郭槐这个大内总管的位置不容撼动。 毕竟面对一个随时能够单独面见太后,打各种小报告的心腹,谁敢与之为敌? 王琰尝试过,现在正躺在床上流口水呢! 其余下人统统退下,郭槐率先上前,低声向太后禀告。 所言的莫过是,接下来的话,你千万不要激动。 毕竟当著少年天子的面,身为嫡母的太后,万万不能弱了威势。 然而太后在听到关系到前太子的时候,指节倏地攥紧衣角,眼中的震怒已如惊涛翻涌。 等到郭槐禀告旧案已经查明,太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展昭面前:「谁!谁害了我的孩儿? 」7 展昭蓦然合掌:「阿弥陀佛!」 佛号荡过殿宇,如暮鼓晨钟。 太后顿时意识到了自身的失态,马上调整情绪,强自镇定。 待得缓步走到案前坐下,又是那个垂拱天下的执政太后,先看向赵祯:「官家且安坐。」 赵祯朝著下首走去,却听到这位嫡母太后突然道:「来!官家坐在哀家身侧来!」 赵祯身躯微震,深吸一口气,默默走到太后右侧落座。 两人并列,同时看向展昭,太后这才缓缓开口:「大师请讲。」 展昭目光平和,将案情妮娓道来。 太后静静听著,看似面无表情,实则缩在袖中的手掌极度握紧,指甲早已刺破了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原来如此! 蓝继宗那时出使辽国是为了取药———— 前太子突然病重,不是玄阴子炼丹有误,是服了对方的药物———— 而先帝的态度突然改变,不是发现了什么旧事,居然是此人动了手脚,污蔑前太子不是她亲生的———— 待得听完这些,太后没有片刻的迟疑,直接道:「将蓝继宗开棺验尸!」 此言一出,赵祯的面色都微微一变。 对于这个年代而言,开棺验尸,不吝于开棺鞭尸,是极具侮辱性质的行为。 且不说蓝继宗是先帝敕封的忠敏宦官,安德军节度使,就算只是一名寻常的官员,要开棺验尸都不是简简单单一句上谕能够办到的,必然会遭到朝臣的激烈反对。 关键是证据还不够多吧? 展昭并未将所有事情都讲明,比如卫柔霞的情况就一笔带过,但目前周雄和鲁七,正在大内密探的驻地,寻找隐蔽的暗区,这件事是说了的。 等到那块区域被找出来了,确定当年失踪的各派人士的尸骨,这也就有了确切的证据,到时候再开棺不迟。 不然万一弄错了人,对于死者的惊扰,已是挽回不了了。 太后却根本没有这方面的考虑,什么惊扰死者,万一弄错,都比不上她亲生儿子的一根毫毛。 别说这蓝继宗身上有种种疑点,基本已经确定其罪恶,即便只是三分怀疑,她都会让郭槐去做。 大不了出动皇城司的暗探,直接行动,来个先斩后奏! 然而展昭开口:「太后容禀,蓝继宗乃广南人士,六年前病逝时,棺木已然运回家乡安葬。」 「广南人?」 太后微微凝眉,但还是立刻道:「派皇城司去,快马加鞭,将棺木启出,运回京畿,再派各州县仵作来验明真身!」 广州海南人,这个年代即岭南的最南端,未来苏东坡流放的地方。 由京师去一趟确实千里迢迢,来去时日耗费众多,但这依旧阻挡不了太后寻找真相的决心。 可展昭接下的话,终于令太后的脸色阴沉下来:「贫僧分别询问过曾为蓝继宗门下的幽判,以及与其同出一脉的周雄。」 「据二人所言,蓝继宗并无特殊体貌特征。」 「时隔六年,棺中尸骨早已化为白骨,若当年此人假死时足够谨慎,寻得一具身形年岁相仿的替身,便是最老练的仵作,怕也难辨真伪。」 太后面容沉凝,看向郭槐:「蓝继宗在宫内可有干儿?」 郭槐有九大干儿,将入内内侍省各个要职安排得明明白白,最小的郭怀吉都在最受宠的昭宁公主身边服侍。 而收干儿不是郭槐一人的特例,是宫内大宦官的惯例,太监没有真正的子嗣,却又以这样的父子关系缔结牢固的人脉网络,形成内外传承。 蓝继宗曾为内侍省副都知,勾当皇城司,宫中相熟者众多,他的膝下不可能没有类似之人。 郭槐马上道:「蓝继宗有一干儿名蓝元震,最是得宠,当年办丧事的都是他」 。 太后道:「拿了。」 展昭这回再未出言相劝。 干爹干儿的关系堪比师徒,事发后,受到牵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蓝继宗的那个于儿蓝元震,恐怕也不见得知道自己的于爹做过这许多事情,更不见得敢参与假死。 太后同样意识到这点,直接看了过来:「大师可有线索?」 「有。」 展昭言简意赅:「泰山铁剑门。」 经由他的简略解释,殿内的三人也知晓了,此番大相国寺的僧人遭难,铁剑门门主谢无忌出了大力。 而此人本就是大内密探第五位,登录在册的皇家隐秘势力,竟敢让门派客卿暗算皇家寺院的僧人,背后是否与蓝继宗存在著密切的联系? 这件事之前持湛方丈也禀明了朝廷,同样有据可查。 「泰山————先帝封禅————」 太后眸光骤冷,指节捏得泛白,声音如冰刀刮骨:「当时蓝继宗任扶侍都监,负责仪典调度,谢无忌必是借机攀附,暗中勾结!」 「一个阉奴,一个江湖匪类,竟敢亵渎天家盛事?铁剑门藏奸纳叛,祸乱朝纲!」 「哀家要他满门绝户!」 铁剑门完了。 卫柔霞说的是鸡犬不留,尚且还可能是气话,不见得真会赶尽杀绝。 但太后此时所言的满门绝户,那是真的会贯彻下去。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蓝继宗本人。 太后继续道:「大师能否擒此大恶?」 展昭道:「此人天理难容,贫僧自当尽全力为之。」 「好!」 太后也不含糊:「哀家予你便宜行事之权,不止是铁剑门,但凡阻挠你的,都有先斩后奏之权,此事哀家要一查到底,谁都挡不住!」 这个谁,包括先帝拟定的顾命大臣。 哪怕太后的执政权势,是先帝赋予的。 但还是那句话,先帝已经躺在冰冷冷的皇陵之中了,执政太后与少年天子还活著坐在那两张统御国朝的座椅上。 在前太子的真相一案上,谁让太后不痛快,太后势必用尽一切法子,让对方一辈子不痛快。 当然,这个态度是明确无疑的,但怎么能传达出去呢? 毕竟这一起案件不太好大张旗鼓地宣扬出去,哪怕太后和官家的态度是一致的,朝堂群臣那里也不好明说。 所以太后再道:「将哀家随先帝亲征时,得赐的凤翎剑取来!」 郭槐与太后视线一对,心领神会地退了下去。 待得再回殿内,他恭恭敬敬地来到面前跪下,双手高举著一柄宝剑。 赵祯都赶忙站起身来,就见这位母后轻轻抚摸著剑鞘,露出追忆之色:「当年辽人南侵,哀家随先帝亲至前线,还遭遇了辽贼行刺,先帝有感哀家奋不顾身,护驾有功,赐下此剑。」 郭槐朗声配合:「先皇御赐凤翎剑,垂帘听政护江山,玉锋出鞘清寰宇,斩尽奸邪正乾坤。」 展昭:「————」 真宗到底赐了多少东西下来啊? 连太后都有? 这是担心那四位顾命大臣架空皇权么? 不过稍一琢磨,展昭也明白了,这恐怕不是真宗拿神兵对冲,而是太后有意抬高自己。 与武则天驯狮子骢的道理是一样的。 说唐太宗得一烈马狮子骢,无人能驯,当时年仅十四岁的武才人请命,说「妾能制之,然需三物一铁鞭、铁、匕首。鞭之不驯则其首,再不驯则以匕首断其喉」,太宗很是欣赏她的志气。 但实际上,这不是太宗朝记录下的事情,而是武则天登基之后,教训一名臣子时,回忆往昔,说出了这段往事。 是真是假,没人知道。 当年在李世民的后宫中,武则天根本是个小透明,也许就没有她说话的机会,更别提驯狮子骢了。 但成为女皇,功成名就之后,抬出太宗皇帝来提高自己的威望,哪个臣子敢说这是小作文? 同样的道理,现在太后说当年先帝赐下剑来,更与垂帘听政护江山捆绑在一起,哪个臣子敢直接否定? 显然通过旧事,太后已然明白了,先帝御赐神兵的用意。 她虽然于前太子一事上问心无愧,但也要尽量化解这种影响。 那么将凤翎剑抬高,就是十分有必要的了。 当然假的终究是假的,没有龙榻前临终托孤,凤翎剑就不具备黄金锏、盘龙棒、打王鞭之类的位格。 得真正办事,来树立权威。 所以太后值此关头,亲手拿起这柄剑,来到展昭面前,将它交托过来:「望大师善用此剑,斩尽奸邪,万不能让蓝继宗这类贼人逍遥法外!」 这是把蓝继宗当成契丹人来整了。 「贫僧领旨。」 展昭接剑。 此剑长三尺三寸,鞘以南海鲛皮为胎,裹缠金丝,嵌七宝璎珞。 剑格作飞凤振翅之形,双翼拱卫一颗赤红宝珠,于日光的照耀下,隐现流焰纹路。 单就是这份造型,一看就是皇家宝物,满是华贵。 令展昭惊喜的是,当他刚刚握住这柄宝剑,尚未出鞘,就从那赤红宝珠中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天地自然之力。 在开辟先天气海之前,武者对于天地自然的感悟是较为收敛的。 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不然经脉和丹田难以承受外界庞然的力量,贸然接触,反易受伤。 可这柄凤翎剑的赤红宝珠,却在一定程度上解决了这个难题。 它相当于一个过滤器,将天地自然之力吸纳过来,再过滤掉其中狂暴的元素,让武者可以提前接触运用这股力量。 本以为是中看不中用的样子货,没想到此剑能够与无名剑、色空剑和卫柔霞的冰青剑相比,堪称神兵利器之列。 那他就不客气了。 眼见展昭收起凤翎剑,赵祯看得都有些眼热。 等他以后大权在握了,也要御赐些东西下去,让自己的皇子体会一下来自老父亲的温暖。 词都想好了。 先皇御赐XXX,朝堂肃穆镇奸言,剑指昏庸匡社稷,光耀大宋万万年。 而太后、郭槐与展昭则达成了默契。 此次展昭入宫,是来借执政太后的势,好光明正大地捉拿得朝廷敕封过的蓝继宗。 太后也不含糊,一方面对这个凶手恨之入骨,要不惜一切代价将之拿下,另一方面也要借此机会,消弭先帝对自己不信任后引发的影响,进一步巩固执政的根基。 双方各取所需,在赵祯依依不舍的注目下,展昭告退,一路又被郭槐亲自带出了皇城。 「此子当真厉害! 「咱家的眼光还是好啊———— 郭槐目送这位离开的身影,素白僧袍在风中轻扬,唯余背后凤翎剑的赤色剑穗如焰拂动。 乍看仍是超然物外的世外高人,却已身负天家雷霆之威。 他稍作感慨,转头就对快步出现在身后的几个干儿厉声道:「拿人!」 且不说整个皇城都开始动了起来,展昭身背两口长剑,回到大相国寺中,第一件事就是寻找一个人。 「师兄。」 路上恰好碰到了如弥勒佛般的胖大和尚戒闻,戒闻终于又恢复了几分笑容,上前道:「小师弟,这次多亏了有你啊!」 顿了顿,好像自从这位入大相国寺,次次都多亏了有他。 这般一想,师父持愿神僧眼光真是好啊! 展昭则问道:「几位师兄都回来了么?」 「戒殊师弟回来了,正陪著戒迹师弟,其他四人去寻蓝继宗了!」 戒闻也是要出寺院的,沉声道:「必须要将这魔头找出来,断不能容其继续祸害武林!」 戒迹回寺后,已将大内密探中的见闻与当年的旧案真相禀告。 寺中高层全员震怒。 当年五大派里面,只有老君观没有一名弟子失踪,大相国寺也丢了四人。 三名持字辈僧人,一名戒字辈小和尚,受伤后从河北前线结伴回寺,就此消失不见。 大相国寺自然派人搜寻过,一无所获,结果时隔二十多年,才发现居然是被宫内的太监拿了去,练了邪功。 更别提此次大相国寺遭难,杀害云板僧的确实是无间狱主幽判老人,但真正的罪魁祸首依旧是蓝继宗,是他命令幽判老人动的手。 新仇旧恨!新仇旧恨! 所以戒闻也坐不住了,准备出寺加入搜寻的队伍。 无论如何,一定要将这魔头找出来。 展昭当然不会劝阻。 同门血债,不报此仇,誓不为人,本就是江湖铁律。 更何况,武者凭的便是一口不屈之气,若因对手强横便畏首畏尾,这武不练也罢! 不过展昭并不认为盲目搜寻会有作用,所以在确定了戒迹的下落后,朝著僧院走去。 到了院外,展昭敲了敲门,得到里面的应声后,走了进去。 「戒色师弟?」 开门的是「花间僧」戒殊,将他引入屋内,低声道:「戒迹师兄在静坐,莫要打扰。」 展昭目光一扫,首先发现屋内的陈设颇为雅致。 矮几上摆著一套品相颇佳的茶具,墙上悬著好几幅工笔罗汉图,窗边花瓶里则斜插几枝极为鲜艳的花朵。 整间僧房意外的整洁干净,而且并不朴素,与戒殊花间老农的形象颇为不符。 看来这位自闭归自闭,独自一人时,心思还是挺细腻的。 不过现在屋内还有一人,正是不久前刚刚解救出来的「万劫手」戒迹。 此时盘膝而坐,晋入修炼之中。 展昭见状低声问道:「戒迹师兄练的是?」 戒殊挠了挠脑袋:「听他提过一回,叫天罡归元气」,很古怪的一门武功,与天机门的武学并不相符,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 「哦。」 展昭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戒殊倒是问道:「师弟此来,所为何事?」 展昭开门见山:「想和师兄聊一聊天下第一神偷白晓风。」 「啊?」 戒殊为难地道:「师弟,白晓风之前确实来过我的花圃,但我那时不知他要偷杀生戒,我也确实没有看到过白晓风的真容————」 「我相信师兄。」 展昭安抚道:「这也是尽朋友之谊,不知真容,对你们都好。」 戒殊不由地咧开嘴,露出笑容:「是啊!是啊!他拿我当朋友!」 展昭道:「师兄能说一说,你们最初见面的情况么?你的花圃很好寻?」 「当然不好寻,我的花圃很危险的,怎能让人随便进来————」 戒殊道:「不过白晓风是天下第一神偷,肯定有常人不及的本事,能找到我的花圃,倒也正常。」 「他的轻功真好,我的花圃外人根本无法来去,即便是能闭息的,毒也能从毛孔入体,唯有他能常来常去,不受影响。」 展昭听著:「然后呢?」 戒殊笑道:「然后就是那一次,我在喝药酒,白晓风竟然上前讨要了一杯,我当时很惊讶,把酒递了过去,他真的接过,一口喝了下去,完全不作防备。」 「我问他为什么敢这么做,难道不怕我这个毒师,趁机在酒里面下毒么?」 「他说我心地善良,不会用毒术加害无辜,他还对我说,不要害怕陌生人,可以尝试著与外人交朋友————」 说到这里,戒殊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转而浮现出悲伤:「结果他居然要偷我寺的杀生戒,他是不是一直在欺骗我,利用我啊?」 展昭感到屋内某个人的气息微微一颤,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继续问道:「那师兄有没有过一种感觉,白晓风性格古怪,忽冷忽热的?」 戒殊怔了怔,猛地瞪大眼睛,压低声音道:「师弟你也认识白晓风吗?」 展昭摇头:「我以前不认识。」 戒殊奇道:「那你怎么知道的啊?」 「猜的。」 展昭道:「所以我的猜测是对的,白晓风对师兄,确实忽冷忽热?」 「这也能猜到么?」 戒殊挠了挠脑袋,大为不解,却又絮絮叨叨起来:「是啊!他脾气挺古怪的,有时候跟我聊得很开心,无话不谈,有时候却突然冷冰冰的,来花圃取了药就走。」 「我唤他,他也不理,我还挺难过的。」 「结果下一次他又向我致歉,说是有急事不可耽搁,我也就原谅他了————」 展昭了然,又问道:「夕颜花一案中,你们发现种子和药膏被盗,是不是立刻追了上来?」 戒殊轻叹:「白晓风马上追了过来,我的轻功远不如他,这才慢了,没来及救下定尘。」 「那就怪了!」 展昭道:「我当时在庞府,基本确定了白晓风伪装的身份,是呼延家小娘子呼延灼华身边的婢女,自称玉勒」,而这位玉勒」入呼延府已经十几日了。」 「嗯?」 戒殊愣住:「十几日?这————这不对吧?」 「这确实不对,时日对不上。」 展昭道:「师兄你认识的白晓风,带著你的夕颜花,从滇南赶往京师,怎么也不可能超出十几日,真要超过那么久,早就阻止定尘和罗世钧售卖夕颜花的计划了,不至于在庞府当晚匆匆布置————」 戒殊百思不得其解:「那是怎么回事?白晓风确实帮我阻止定尘卖花的————」 「所以我那时就有了想法,再根据后来发生的种种端倪,愈发确定了这个猜测。」 展昭以平静的语气,说出一个石破天惊的答案:「有没有一种可能,天下第一神偷白晓风,就不是一个人呢?」 「怎么就不是人了?」 戒殊先是怔然,随后猛地反应过来:「师弟之意,白晓风是一群人?」 展昭颔首:「不错!」 「那个跟师兄你做朋友,平日与你无话不谈,还鼓励你出去接触陌生人的,是一位白晓风」。」 「那个取了药草就走,匆匆忙忙说不上话的,是另一位白晓风」。 「落在师兄眼中,白晓风自是忽冷忽热,喜怒无常!」 「而早早扮成婢女入呼延府的玉勒」,也是一位白晓风」,她从另一位白晓风」那里知晓了夕颜花的事情,为了阻止定尘和罗世钧的阴谋,间接促成了庞府的夕颜花谋杀案。」 这其实也解释了庞令仪的疑问,玉勒是西北阵亡将士之女的身份,得到了呼延家的同情,但这个身份并不是编造一个背景,就能随便取信于人的。 西北口音,边地习惯,生活中的林林种种,都容易暴露破绽。 即便呼延灼华年纪小,同情心泛滥,呼延府的管事也不傻,能骗过对方,说明白晓风伪装得极像,为何说放弃就放弃。 答案揭晓。 不是白晓风伪装得极像,那个「玉勒」恐怕真是西北阵亡的将士之女,完全是本色出演。 「白晓风居然不是一人,而是一伙人————」 戒殊却有些难以接受:「天下第一神偷真若是如此,很容易被发现吧,此人也扬名多年,为何从未暴露?」 别的不说,单单是分赃不均,就可能成为致命的矛盾。 武林中大盗团伙亦有不少,比如栽在襄阳的月下狐,也有内部背叛的因素在,才导致全员覆没。 白晓风凭什么如此团结,至今别说被发现了,连一点消息都未泄露过? 「或许这群人不是因为利益相结合,而是因为别的原因聚集在一起————」 展昭望向旁边盘膝而坐的「万劫手」戒迹:「戒迹师兄,你说是么?」 「呵。」 戒迹缓缓睁开眼睛,露出苦笑:「戒色师弟真是神了,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又看向戒殊:「戒殊师弟,我每次来找你喝药酒,都劝你多出去走走,多交朋友,结果你还是只能跟我们几个好好交流————」 「你你你你!」 戒殊傻了:「戒迹师兄,你是「白晓风」?」 > 每天一万三更新,月底求个票~ 每天一万三更新,月底求个票~ 第161章 令人震撼的真相 第161章 令人震撼的真相 「师兄你你你,你为何要扮作白晓风————不是!你为何要骗我呢?」 「师弟莫要激动,起初我去只是取些药草,但看你独来独往,实在寂寞,便想著开导开导你————」 戒殊与白晓风交朋友。 真相是师兄治愈自闭师弟。 自闭的孩子以为交到了新朋友,结果只是家人假扮的。 既让人觉得有些温暖,又有些哭笑不得。 「怪不得白晓风与我那般投缘——————」 戒殊勉强接受后,却是再度起身,难得地厉声道:「你为何要偷杀生戒?」 展昭开口:「他是杀生戒的「护戒人」,何必偷杀生戒?」 「不错。」 戒迹承认:「我在安国龙兴寺,得真如神僧信任,托付护戒人」一职。」 「护戒人是啥?」 戒殊听懂之后,终于松了口气,坐了回去:「那就是贼人假托白晓风之名,要行偷盗之举了————太好了,师兄没有叛寺!」 戒迹道:「不!杀生戒的预告信,确实是我们发出来的!」 戒殊又要起身了。 所幸展昭开口:「这是为了保护杀生戒,而不是真的盗窃它,怪不得你们发给六扇门,是准备事后赖掉么?」 戒迹再度苦笑:「是的,贫僧本想直接发给寺中,另一位却觉得发给六扇门,事后白晓风没有现身,也好假托是旁人假冒为由,不落了我们天下第一神偷的威风————」 展昭道:「不过这封真假未知的预告信,确实保住了杀生戒。」 「若无八大护法僧时刻轮守,在禁地里寸步不移地看住杀生戒,蓝继宗也许真的出手,将之神不知鬼不觉地盗走了。」 八大护法僧或许都是宗师之下的境界,但在那样特殊的环境里,即便是宗师也无法来无影去无踪的盗宝。 而如果护法僧还是原本的两人,那又不同了。 以蓝继宗的实力,完全可以先制住两人,再取宝。 「主要还是与杀生戒的神异有关。」 戒迹道:「那个魔头无法压制,只能用功力强行抵御,再有八位师叔护法,便是万无一失,他也不敢贸然入寺来抢。」 戒殊彻底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 展昭的神情却郑重起来,凝声道:「杀生戒当真能为将死之人续命?」 「能。」 戒迹沉默片刻,缓缓地道:「但那样的延寿手法,本身极具凶险不说,即便侥幸成功,活下来的也不是原本那个人了。」 戒殊莫名其妙:「此言何意?」 展昭也皱起眉头:「师兄能仔细说说么?」 极具风险倒是没什么。 都快死了的人,肯定是放手一搏,哪里还会惧怕风险? 但什么叫「活下来的也不是原本那个人了」? 「抱歉。」 戒迹合掌:「不到万不得已,贫僧便是死,也绝不能透露杀生戒的秘密。」 「也罢。」 展昭没有强行逼迫:「那能跟我说一说白晓风么?」 戒迹这次倒是没有推辞,反问道:「此前我见到了老君观的真玄子前辈,他是否跟师弟说过,当年真武七子里面最小的一位,俗家名字叫什么?」 展昭道:「前辈说了,正是白晓风,两者是同一位?」 「不错。」 戒迹的眼中浮现出追忆之色:「那就是白晓风,最初的白晓风。」 「当年中原五派正值鼎盛,天骄辈出,但能在二十岁以前开辟先天气海,且根基稳固,绝无半分揠苗助长的,放眼整个武林,也称得上凤毛麟角。」 「当年各派之中,仅有两人做到了。」 戒迹竖起两根手指:「一位是仙霞派的卫柔霞,十九岁开辟先天气海,位列仙霞五奇第四;」 「另一位,就是真武七子里面最小的白晓风,竟还比卫柔霞早了一年,十八岁就开辟先天气海,被妙元真人都赞誉为不世出的奇才」百年难遇的璞玉」。」 说到此处,戒迹突然摇头失笑:「只是这块璞玉」最不耐烦的就是打磨自己,整日里不是偷溜下山会友,就是躺在老君观的树上打盹。」 他模仿著记忆中的语调:「此人常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武功嘛,练练就好啦~反正有六位师兄在,天塌下来也轮不到我顶著。」」 「结果他反倒是修炼武道德经进境最快的一位,比他的六位师兄都厉害。」 戒迹说这番话的时候,言语里是有感叹的。 对一位纯粹天才的感叹。 「好厉害!」 戒殊同样也如此。 五仙教二十年前,倒是没有这般人才,在宋辽国战里更是死伤惨重,甚至面临灭教之危。 虽然中原武林念得这份相助恩情,不仅再也不称五毒蔑称,转而一致称呼五仙教,还多有援手,但毕竟远水解不了近渴。 大理国内的争端又激烈,戒殊身为负业僧,就多用大宋皇城寺院僧人的身份为五仙教解围。 所幸这一代五仙教的圣女,在镇教秘典《五灵心经》上的修炼一骑绝尘,同样被誉为百年来最优秀的一位,不知能否与当年的白晓风一较高下。 展昭就觉得还好,只想听后面怎么样了。 戒迹说完白晓风的情况,又回忆起了当年的自己:「那年我十四岁,在天机门排行十四,大家都唤我「小十四」。」 「说来惭愧,那时我最擅长的不是机关术,而是捅娄子。」 「有一次我偷偷改装了九师兄的千机弩,本想给他个惊喜,谁知机关扣反了方向,试射时弩箭朝著师父新得的七星仪」飞去,把那价值连城的宝贝射了个对穿。」 「师父气得当场拔剑要砍我,罚我去悬思洞面壁,那山洞悬在峭壁上,进出都要靠机关吊篮,平日只用来关押触犯门规的重犯,我在洞里面又害怕又无聊,觉都睡不好————」 说到此处,他笑了笑:「谁曾想第三天夜里,洞口的机关锁咔嗒一响,进来的竟是白晓风。」 「他穿著素色布衣,背著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冲我狡黠一笑:听说这里有位小兄弟被困,特来搭救。」」 「他从包里掏出自制的竹鸢,说是参照我派典籍改良的,我看了后,发现竟然做得挺好,居然真能飞。」 「我们就趁著月色,从百丈高的悬崖滑翔而下,夜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落地时一个踉跄,滚作一团。」 「那夜他就带著我,去了城中最富的员外家,破解了此人密库前的璇玑日月扣,从里面得了拐卖人口的罪册,原来那员外竟是当地牙人帮派的幕后指使。」 「白晓风发现端倪,起初就要寻此证物,结果受困于璇玑日月扣,无法入库,这才找上我们天机门。」 「从门人那里听说我开锁最精,又被关了禁闭,便来悬思洞解救。」 戒殊听得都津津有味:「那师兄后来回归师门,肯定被令师夸奖了吧?」 「没有。」 戒迹苦笑著摇了摇头:「回去后被关了大半个月,还是师娘心疼,最后放我出来————」 戒殊不解:「啊?」 展昭道:「虽然拿了恶人,但这恐怕也砸了天机门的招牌,才被责罚。」 戒迹叹了口气:「不错,那员外密库的璇玑日月扣,就是我天机门帮他装的,我破了这个锁扣,哪怕证实了此人的罪证,也是坏了门派的名声,师父没把我打死,就是轻的了————」 戒殊生气了:「可那人做了伤天害理之事,令师————唔!天机门岂非助纣为虐?」 戒迹轻叹:「天机门虽是钻研机关术的门派,却也免不了柴米油盐的营生。 「」 「我们这些研究机关术的,最是明白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没有银钱购置上等材料,再精妙的设计,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他抬眼望向窗外的流云,继续道:「师父他老人家要维持偌大门派运转,还要供养我们这些整日糟蹋材料的弟子,其中艰难,我自是明白的。」 「只是有些买卖,实在不该接。」 「记得当年蜀地还很乱,时有小规模的乱军,有人出重金要我们打造器械,说是用来对付山匪,可后来————」 「器械却被乱军得了去,用来攻打城镇。」 「那也是我们天机门最凶险的一次,师父上下打点,不知请托了多少人情,这才没有被朝廷围剿。」 戒殊颇为感同身受:「我五仙教其实也遭遇过这类事情,那些遭了蛊毒的都会寻来,可滇南也非我五仙教一家会蛊毒之术啊!」 展昭听著。 两者还是不同的。 五仙教的蛊毒很少外传,都是门人弟子自己使用,而天机门的机关机巧则要对外出售,才能换取源源不断的材料,交给门下弟子继续实验,两者有本质上的不同。 所以真的对攻城有帮助的器械落入乱军手中,被朝廷查上门去,天机门完全有责任。 他问道:「那天机门后来就加倍小心了?」 戒迹摇头:「并没有。」 「师父始终跟我们强调,机关本无善恶,如果每设计一件机关机巧,都要考虑它未来是不是会伤人杀人,那我们这些人将一事无成。」 「我知道师父说的不无道理,但还是难以接受。」 「但也就是在那夜,我在工坊里枯坐到天明,看著自己亲手绘制的图纸,忽然觉得那些线条都在渗血。」 「第二日清晨,我便收拾行囊下山,只留下一封信和那些年攒下的全部银钱。」 「我去寻了白大哥。」 「而后我们组成了————一个不为人知的江湖势力————」 戒殊好奇:「叫什么啊?」 戒迹觉得有些羞耻,低声道:「八大豪侠」。」 戒殊没忍住笑:「这名字————」 真不如真武七子。 「咳咳!」 戒迹带过了这个黑历史,却又忍不住露出怀念之色:「但那段日子当真是快意恩仇!我们八个肝胆相照,专管天下不平事,且从不留下名号,做完好事就跑,深藏身与名,事后倒也会去看看那些被救之人,每当他们的日子过得不错,我们就很开心————」 展昭有些不忍,但还是道:「后来呢?」 戒迹声音低沉下去:「后来宋辽战争爆发了。」 「妙元真人广发英雄帖,白大哥当然是第一时间赶回老君观,我们也各自回了各自的门派。」 「幸运的是,我们八个在这场血流成河的战役中,都存活了下来。」 「不幸的是,从那之后,我们就找不到白大哥了。」 「他独自一人,去追寻当年的那起失踪大案。」 戒殊变色:「你们早就知道,是蓝继宗掳走了各派弟子?」 「不。」 戒迹道:「不是我们,只是白大哥。」 「当各大派四处搜寻,老君观也反复派人搜寻,皆一无所获,白大哥北上辽国,发现万绝宫被天龙教侵吞,根本不可能有余力南下掳人,又排除了种种嫌疑后,就怀疑上了朝廷。」 「所以他后来想方设法,加入了朝廷的秘密组织大内密探,这也是他突然失联的原因。」 展昭目光微凝:「那场高塔分尸案?」 「不!那其实是后面的事情了————」 戒迹摇摇头:「白大哥起初为大内密探,是真的当大内密探,为朝廷监察江湖各派的情况,且为了更方便行走四方,他便干脆用俗家姓名,闯出一个天下第一神偷的威名来。」 「但暗地里,他始终在追查当年失踪案的真相。」 「尤其是许多门派都开始怀疑,是老君观掳走了人,他的大师兄真玄子更成了拿人试丹的大恶之辈,他就愈发认定,是大内密探在有意败坏老君观的名声。」 「实际上,他已经察觉到了那个魔头的不对劲。」 「但可惜的是,白大哥哪怕很快成为了第九位大内密探,也完全没有证据。」 「而且先帝对于那个魔头极为信任,大内密探的权势全被此人掌握在手中,白大哥只能一直隐忍调查,希望收集到蛛丝马迹。」 「直到七年前。」 「那个魔头忍耐不住了。」 「他发现了白大哥的调查,为了先下手为强,我们所有人竟然都被其掳走,关在了那一座高塔之中。」 展昭听到这里,目光一动。 终于到拼好人杀人案了。 当时在天香楼中,玄阴子提及旧案,却又不太相信他的调查能力,便将此案作为推理考验,让他破解。 天香楼每层有两间秀阁,南北对望,而在相同结构的一座七层高塔里面,曾经发生过一起惨绝人寰的杀人案。 首先是失火,整座高塔被人纵火,由一楼开始往上烧,发现之人居于七层,待得夜半醒来时,窗外已然腾起浓烟,下方都被点燃。 此人立刻朝著楼下跑,于六楼北侧的房间里,发现第一具尸体,头颅被砍掉,且是被自己的成名绝学所杀,而此人的兵刃就插在尸体旁边,沾满了血迹,房间还被布置成密室。 五楼南侧是第二具尸体,小腿及双脚消失。 四楼北侧是第三具尸体,肩部和双臂消失。 三楼南侧是第四具尸体,大腿部位消失,火已经烧到屋子里,面部都被烧得模糊不清。 二楼北侧是第五具尸体,腹部消失,尸体都难以接近了。 最后一楼南侧是第六具尸体,胸部消失,尸体被彻底肢解,分成了头、肩部和双臂、腹部、大腿、小腿及双足。 而这座高塔当时就被焚毁倒塌,那些尸体也彻底葬身于火海之中。 由于这起案件既视感实在太强,展昭当场将之破解。 可此时此刻,再回想起当时的细节,他缓缓地道:「此案真玄前辈跟我描述过,当时塔内有八个人,莫非就是————」 戒迹流露出不堪回首之色,沉声道:「就是我们八大豪侠。」 展昭微微凝眉:「你们怎么到塔里的?」 「白大哥这些年来独自调查,为的就是不连累我们,原本八大豪侠十分隐秘,江湖中根本无人知晓我们八人的关系,可后来————」 戒迹叹了一口气:「我们之中有一个人背叛了。 s 展昭恍然。 相比起名动江湖的真武七子、仙霞五奇,八大豪侠更像是白晓风自个几组建的好友团,一群志同道合好友行侠仗义,打抱不平,他们武功又高,手段又强,真想做好事不留名,是完全能够办到的。 所以如果无人背叛,蓝继宗也没办法将八个人全部抓到一起。 可一旦有了内应,一网打尽的条件就成立了。 展昭道:「那个背叛者,当晚住在第几层?」 「第七层!」 戒迹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出咔咔声响,声音里夹杂著痛苦的颤音:「那夜我们久别重逢,欢喜不尽,白大哥表面上也沉浸在喜悦中,却借著斟酒的功夫,用传音入密挨个告诫我们。」 「不仅指出了叛徒的身份,更揭穿了那个魔头的险恶用心!」 「他竟是要我们自相残杀!」 「就像————就像当年那些被掳走的各派弟子一样!」 戒迹双眼赤红,仿佛又看到了那可怖的场景:「那些人,被魔头用各种手段逼迫,师徒反目,同门相残,而那个疯子就静静地欣赏一场场人间惨剧!这是此人亲口承认的!」 戒殊听不下去了。 他们五仙教当年倒没有失踪的弟子,因为死得太惨,人就没剩几个,最后抬棺回归滇南,倒是避开了蓝继宗。 即便如此,他也一贯听不得这种事,口中喃喃念叨:「别给我碰上这老贼,不然我一定要用黄泉渡」!一定要用!」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 展昭脸色也不禁变了:「难道说分尸案的真相,居然是那样的?」 戒迹本来想揭晓答案的,但一听这话,也颇为好奇:「师弟难道知道白大哥是怎么做的了?」 「两位稍候。」 展昭起身走出僧舍,很快带了十二个泥人回来。 他将六个泥人摆放在左边,六个泥人摆放在右边,然后一指左手:「我在听到真玄前辈讲述这起旧案时,最初的分析是这样的」 将泥人一字排开,切割下它们的一部分。 六层的头颅; 五层的小腿及双足; 四层的肩部和双臂; 三层的大腿; 二层的腹部; 最后将这些小块排在一起。 就形成了一层那具烧得模糊不清的尸体。 经过生动形象的分尸和简短地讲述后,戒殊马上就明白了:「这样啊!五具残尸多出来的拼成第六人————」 但顿了顿,他又挠著头道:「可不对啊!」 「这确实不对!」 展昭沉声道:「我当时就觉得这案子有些古怪,只是线索太少,也只能这样分析。」 「现在想来,一开始的动机就错了。」 「我那时并不知道高塔内八个人的关系,认为凶手是杀害了其余人,通过分尸拼合,来确保自己的假死脱身。」 「可事实上的动机是相反的。」 「白晓风的动机是,如何不被贼人要挟逼供,真的落入自相残杀的陷阱中,又如何在内鬼的眼皮子底下,最大程度的保护你们,能救几人救几人————」 戒殊能理解动机,却理解不了操作:「可分尸成这样,已经是极限了吧,白晓风想要多救人,还能怎么做到呢?」 「有办法的!」 展昭揭晓答案:「这其实是双重诡计。」 「一重是心理诡计。」 「一重是分尸诡计。」 「我们先说前者,心理诡计在于密室的布置。」 「那个发现者从最高的第七层下来,走到第六层,发现第一具尸体时,观察是最为细致的。」 「不仅验了尸体,确定了尸体的身份、伤口、凶器,也检查了现场,发现房间内的门窗紧闭,更从背后用木板钉死了,是一个标准的密室。」 「此后从第五层开始,由于现场不存在差异,都是密室与尸体,再加上下方的大火在燃烧,逼迫著发现者根本没有时间细细检查。」 「但由于第六层的印象,此人却又下意识地认为,密室的布置是一致的。」 「实际上并不是。」 「只有第六层是真正的密室,剩下的都是伪密室。」 展昭说到这里,看向戒迹。 戒迹点头:「那些都是我做的手脚,很简单的小花招,窗户看似钉死,实则可以从外部拆开,能够自由出入现场。」 戒殊听不明白了:「那第六层呢?就算下面五层都不是真正的密室,第六层的杀人现场又是怎么布置的?」 「那确实是密室————」 展昭回答:「第一具尸体也确实死于自己的成名绝招之下,因为他就是自杀的,或者说,他是主动牺牲的?」 戒迹眼眶一红:「不错!那是夜不收」刘新杰,刘二哥当时已经受了严重的内伤,自知不治,就主动提出,自己来做第一位死者!」 展昭问了一个细节:「那头颅呢?」 戒迹缓缓地道:「头颅本就另有作用,当时我在窗外接应,通过机关收走头颅的同时,正式封禁了内外,形成了第一间密室,也是唯一一间经得住检查的密室。」 「这个心理诡计设计得很好,让本就心虚的叛徒,更加难以静下心思考了。 」 展昭轻叹:「基于这心理诡计的密室布置,我们再来说分尸诡计。」 他将左边六个切割完毕的泥人移开,指著右边六个完好的泥人道:「如果要尽可能地保全同伴,当场的六具尸体,会有几位牺牲者?」 戒殊挠了挠头:「五个人啊!怎么想都是五个人吧————」 「不!」 展昭摇头:「事实上,有一个简短的辨别方法,六具房间里面,能清晰看到人头的有几层?」 「除了第六层是无头尸身,后面不是都有人头么?」 戒殊先是下意识地回答,然后又反应过来:「不对!由于火势烧起来了,从第三层开始,人脸就被烧毁了,下面两层更是没能靠近尸体,那就是第四层和第五层的尸体,看到明确的人头。」 展昭道:「所以最极限的情况,死者只有两个人!」 说著,他将六个泥人里面的四个移走,只剩下两个泥人。 僧舍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戒殊看著两个泥人,只觉得头皮发麻:「二具尸体,切成六个人?这怎么切?这完全不可能啊!」 展昭道:「这是可能的,师兄难道没有发现,这些尸体的位置很奇特的么?」 「六楼尸体在北侧房间,五楼尸体在南侧房间,四楼尸体又换到了北侧,三楼尸体又回到了南侧,依此类推。」 「再结合火势从一层往上烧,让发现之人只会不断往下走,不会再重新往上跑。」 「这其实就创造了一个条件。」 「尸体被重复利用的条件!」 展昭说到这里,将两个泥人的第一个头切下。 将无头尸体摆放,这就是第六层北侧房间的尸体。 然后将第二个泥人的小腿及双足切下,这就是第五层南侧房间的尸体。 展昭道:「等到发现之人走下第五层时,第六层南侧房间早已藏身好的第二人,立刻将六层北侧的尸体带出,从窗户飞出,直抵四层北侧的房间,拆下机关,进入房间。」 说到这里,展昭将这具无头尸体的肩部和双臂切开,将剩下来的残尸摆放:「四层的房间里面,应该早有一颗头颅了吧?」 「是。」 戒迹痛苦地点了点头:「刘二哥的头颅早被戴上了易容面具,扮作了郭五哥的模样,两人本就体态相仿,尸身又出自一人身上,再加上那个叛徒心虚之下,根本不敢细看尸体狰狞的面容,自然瞒了过去。」 戒殊看著一个泥人被用了两次,只觉得震撼至极:「所以这一具尸体,就已经分别在两个房间里扮演了死尸?」 「这还不是结束。」 展昭道:「当那个发现之人看完第五层南侧的尸体时,又有一人通过同样的手段,将这具尸体的大腿部分切去,再通过窗户,纵向三层,和里面早早就放好的小腿和双脚一起,组成了三层房间的尸体。」 说著,他将第二个泥人这么切开,挪动了一下位置。 三楼的尸体出现了。 「可运送尸体时,发现之人就不会察觉到异样么?」 戒殊刚刚问出,就已经明白了:「对了!房间的安排是关键!」 南北两侧的房间分隔,不仅让轻功的施展快捷方便,更重要的一环,还在于让发现者难以察觉有人在上下。 发现者在看北边房间时,南边的上下两个楼层正在运送尸体。 发现者在看南边房间时,北边的上下两个楼层正在运送尸体。 都在他的背面一侧活动。 除非此人功力真的通天彻地,不然在那样的环境里,是察觉不到动静的。 而最后两层的尸体也一目了然。 展昭继续把泥人切开:「现在再把四层尸体的腹部切开,肩部和双臂组合上,送至二楼,由于这一层烧得已经很厉害,即便头颅和肩部有分离,只要位置摆放得合适,也看不太清楚。」 「最后一楼的尸体,则由第一具尸体的腹部,和第二具尸体的头颅、肩部和双臂、大腿、小腿及双足组成。」 「这也是它被切得最碎的原因。」 「因为两具尸体的运用已经到达极致,怎么也无法拼合,只能分开摆放。」 「而且这样也恰恰暗示了,这第六具尸体是由前五具尸体的一部分组合而来。」 「恐怕那个叛徒,自以为看透了白晓风的布置,这样禀告上去的吧?」 戒殊看著两个泥人被反复切割挪动,彻底怔住,眼眶也不禁湿润了。 这个案件的诡计,不仅需要两个自我牺牲的豪侠,剩下来的豪侠还要强忍著悲痛,反复切割利用兄弟的尸体。 其中的痛苦,简直难以言喻。 而付出了这样的代价,又获得了怎样的回报? 展昭与戒迹对视。 白晓风的这番极限操作,成功骗过了八大豪侠里面的内鬼,其根本目的还是骗过幕后的真凶。 成功了么? 戒迹缓缓点头,声音里渗出一丝彻骨的寒意:「那个叛徒中计了,以为白大哥是靠牺牲兄弟,最终才逃出生天。」 「而这样的自相残杀,正中了幕后布置之人的下怀————」 「就在那一夜,那个藏了多年的魔头,终于撕下虚伪的那层人皮,以庐山真面目,得意洋洋地出现在了白大哥的面前!」 第162章 这场长达二十年的较量,终将落下帷幕 第162章 这场长达二十年的较量,终将落下帷幕 「结果呢?结果呢?」 戒殊回过神来,接连发问。 戒迹身躯颤抖,眼眶大红:「白大哥,被那个魔头打成了重伤!」 戒殊失声:「什么?」 好不容易把对方引出来,竟然———— 展昭并不意外,默默叹了口气。 事实上如果白晓风当夜胜了,就没有现在的事情了。 凶手早已揭晓,真相水落石出。 但既然风平浪静,那就说明白晓风输了。 这就是最无奈的。 布局赢了。 武功败了。 但也同样说明了对方的可怕。 展昭直接问道:「白晓风当时是几境宗师?」 「白大哥那时已是二境巅峰。」 戒迹握紧拳头,缓缓地道:「以白大哥的天资,若不是这些年潜伏大内密探追查那魔头,早该踏破三境门槛了。」 「即便如此,那晚他也亲口对我们说,以其武道德经的修行,足以匹敌三境宗师。」 「可那个魔头,根本不能以常理度之!」 「莲心宝鉴已是阴损至极的武功,丧神诀更有四劫,白大哥就败在了第四劫上,拼著身受重伤,才打退了这个魔头!」 展昭沉声道:「双方伤在何处?」 「那个魔头伤得不重,可以痊愈,但白大哥————」 戒迹闭上眼睛,一字一句地道:「白大哥是脊骨被此人捏碎了,从今往后,都站不起来了!」 戒殊变色:「那————那天下第一神偷————」 「从此江湖上,再没有那位踏月留痕的白晓风————」 戒迹不再流露出哀伤与痛苦,声音里反倒带著某种可怕的平静:「所幸白大哥也有预料,因此早早传了这门天罡归元气」下来。 展昭道:「这门功法的效用是?」 戒迹解释:「白大哥不仅会武道德经,后来还专门学了铁血嫁衣功。」 「而他以武道德经的一化三清为根基,融铁血嫁衣功的舍身渡劫之法,创出了这门天罡归元气」。」 「此法需有五人同修周天之气,先用秘法洗炼经脉,分别驾驭一种天地自然之力,待得关键之时,再以天罡合流之法,将周天之气全部汇于一人的玄关大窍中,那人承载五者之力,可短暂踏入天人交感之境。」 展昭闻言都有些动容:「天人交感?天人之威?」 「不!达不到真正的天人,但也能企及宗师四境的至强一击了!」 戒迹道:「白大哥说,他当年见识过天剑客」殷无邪的剑法,出招时引动煌煌天威,势不可挡,至今印象深刻,这天罡归元气」正有几分模仿精髓之意。」 展昭道:「代价呢?」 戒迹缓缓地道:「平日需敛神守一,形同寂灭,待得玄关洞开,舍身证道,一击之后,肉身崩毁,形神俱灭!」 戒殊张了张嘴,已然说不出任何言语。 展昭也为之默然。 玄阴子从武道德经里面,领悟出了「武道轮回法」。 白晓风则结合武道德经与铁血嫁衣功,创出了这门「天罡归元气」。 而代价则是,这位曾经光芒万丈的真武天骄,后来的天下第一神偷,成为了一个自封五感,不能动弹的活死人。 等到彻底解封的那一刻,就是他迎来死亡之时。 戒迹说完了过往,终于回到了白晓风为何是一群人的原因:「从那时起,我们四人就成为了白晓风」,代白大哥行走天下,维持天下第一神偷的威名不坠!」 八大豪侠,背叛了一人,在宝塔分尸案里面,牺牲了两人,白晓风也已瘫痪入寂,还剩下四个人。 而包括戒迹在内的这四个人,就是如今行走江湖的第二代白晓风。 知晓了前因后果,戒殊再也不觉得受了欺骗,只是喃喃低语:「师兄你为何不早些跟我说呢?为何不早些说呢?」 展昭则明白,戒迹四人其实不想牵扯其他人进来。 正常情况下牵扯其余人进来确实没用,只会造成更大的伤亡。 但事实上「白晓风」的存在,已经成为了关键的一步走向:「蓝继宗六年前的假死可与之有关?」 「应该有关。」 戒迹道:「这个魔头后来伤势好了,又寻到了白大哥住处,还想斩草除根,但察觉到了天罡归元气」的气息,当即就抽身退走,不久后就传出了蓝继宗的死讯。」 并不是周雄猜测的那样,蓝继宗假死是担心莲心清理门户。 而是白晓风的「天罡归元气」确实威慑力十足,以致于那个人干脆避其锋芒,从台前退居幕后。 展昭微微点头,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杀生戒的延寿之效,蓝继宗是怎么知道的呢?除了师兄外,还有别的护戒人么?」 「确实还有。」 戒迹道:「护戒人一辈会传两人,如果其中一人出了意外,另一位会尽早培养传人,以避免杀生戒的秘密彻底掩埋,真如神僧传给我时,也告知了少林寺内还有一位护戒人。」 展昭道:「所以杀生戒可以延寿的秘密,有可能是少林寺内的另一位护戒人告诉蓝继宗的?」 「或许是吧。」 戒迹微微皱起眉头:「按理来说,如果那位护戒人将延寿的秘密全部告知,那个魔头就不太会要这件佛兵了,除非他只说了一半?可只说一半,又如何取信对方呢?」 展昭继续问道:「那师兄之前与幽判老人的试探,可有线索?」 「师弟果然看出来了。」 戒迹苦笑:「我之前被幽判老人抓住后,察觉到对方受那魔头指使,想要杀生戒,故意透露出些许端倪,一点点套话,但最终也没有收获。」 「我当时担心,这魔头会宣扬杀生戒的延寿之效,搅得寺中以后永不安宁,唉!罪过罪过!」 他双手合十,默诵佛号。 展昭缓缓起身。 脑海中开始整理目前所获得的关键信息。 二十多年前,白晓风组建八大豪侠,宋辽国战,各派武者开始失踪。 十八年前,卫柔霞于铁剑门山谷练功,被破秘法,种下丧神诀破绽。 大致也是差不多的年份,白晓风加入大内密探,成为天下第一神偷,调查失踪线索。 七年前,蓝继宗难以容忍白晓风的调查进展,八大豪侠高塔案爆发。 当夜,白晓风与蓝继宗交手,结果是白晓风不敌残废,却又以天罡归元气保持威慑。 六年前,蓝继宗借前太子薨逝一事假死,彻底消失在世人眼中。 最后到六年后的今天,双方围绕著杀生戒,展开新一轮的较量。 这场长达二十年的较量,终将落下帷幕。 整理完毕,展昭心头有了数,对著戒迹道:「师兄随我往方丈院一行,将前因后果禀告方丈。」 戒迹还有些迟疑:「师弟,那个魔头的身份非同小可,你入宫见官家,可有成效?」 展昭指了指背后的第二柄剑:「这是太后赐下的凤翎剑,一切与贼人有关之事,皆可便宜行事,先斩后奏。」 戒迹动容,猛然起身:「好!好啊!」 若非一直苦于没有证据,白晓风也不用在大内密探中明察暗访十余载。 此后他们四人作为第二代「白晓风」,明明有著血海深仇,也依旧挂在大内密探名下,同样是苦于无法指认。 而今不仅真相大白,朝廷更直接摆明立场,这一刻众人不知盼了多久。 展昭却不觉得这就是结束,凝声道:「走吧!」 方丈院内。 持湛方丈听完了戒迹的讲述,眉宇间也流露出痛惜,低宣佛号:「阿弥陀佛!苦了你们了!」 「不苦!我等不苦!」 「比起那些被魔头残害的无辜之人,比起白大哥的牺牲,我们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戒迹沉声道:「只要能诛此大恶,还以公道,一切就都值得!」 展昭则直接道:「敢问方丈,这样的一位三境宗师,何人可制?」 武力确实是问题。 白晓风已是当世天骄,宗师第二境巅峰的修为,或许没有完全发挥出他原本的资质。 但对于当世武道宗师而言,二境巅峰绝非平均水平,在宗师里面也算是拔尖。 何况白晓风有著足以匹敌三境的战斗力,也成功打伤了对方,结果棋差一招,败下阵来。 连他都败了,江湖上又有几人可制? 持湛方丈的神情也变得肃然,缓缓地道:「若是二十多年前,中原武林鼎盛之际,老君观妙元真人、先师法印禅师、逍遥派主无瑕子与青城掌教紫阳真人,皆是四境宗师,天心飞仙四剑客中的天剑客」殷无邪殷施主,后来在断魂崖决战前也入了四境————」 戒迹听得脸色微变。 妙元真人、法印禅师、无瑕子、紫阳真人,正是昔日正道武林的四大宗师。 只可惜万绝宫一战,前两位身陨,后两位一人废功,一人散功。 以巅峰宗师的实力,只要还有一口气在,都是有机会再修炼回来的。 至少此后二十年间,无瑕子和紫阳真人就再也没有踏足过江湖。 而相比起他们,天心飞仙四剑客都是晚辈,但威名并不逊色太多,尤其是天剑客,在年龄相差很大的情况下,居然也入了宗师第四境。 可天心飞仙也失踪了啊———— 戒迹颤声道:「如此说来,如今我中原武林,已无三境宗师?」 持湛方丈道:「三境宗师自是有的,只是此前龙王」耶律苍龙南下时,接连挑战各派,我大相国寺、老君观、少林寺、青城派,甚至连江南的藏剑山庄和滇南的五仙教他都去了————」 展昭扬眉:「挑战各派,以宗师磨砺?」 「不错!」 持湛方丈道:「此人立志要成为下一位万绝尊者,虽然离万绝尊者还差得远,却也是当代武林难得一见的人物,转战四方后,安然回归了辽地。」 展昭道:「看来各派宗师也有受伤,不然绝不会放任此人离去。」 「是。」 持湛方丈微微颔首,凝眉道:「若无耶律苍龙此行,我还是有几分薄面,能请出几位好友相助,共讨此大恶的!但现在————」 戒迹已然绝望了。 当真是老天都纵容这等巨恶? 好不容易将他的身份揭露,呈各方围剿之势,又没有绝顶强者予以制衡? 然而接下来,持湛方丈稍作沉吟,却是从袍袖里面取出一物,递了过来:「这囊中有三封密信,你们带去地藏院,按照地址飞鸽传书,邀这三位宗师来助臂。」 戒迹:「————」 方丈你刚刚不是还为难于没人了么? 一下子就给出三位宗师的联络之法? 持湛方丈解释道:「这三位是真正的闲云野鹤,飞鸽传书的位置只是平日里闲居的住处之一,便是通知了,也可能根本收不到,我担心的正是这点————」 展昭了然。 显然有的选择,持湛方丈是希望请门派固定的宗师高手,前来助臂的。 因为那样的传书稳定,除非有什么意外,不然对方一般看到传信,会出面赶来。 但「龙王」耶律苍龙的南下,让各派宗师都有不同程度的负伤,这个时候再对付蓝继宗那位连白晓风都打不过的三境强者,许多人就变得力有未逮。 所以无奈之下,持湛方丈只能碰碰运气,看看能否邀请三位行踪不定的高手出面。 「你将天罡归元气再讲述一遍。」 持湛方丈安排完援手,又让戒迹把天罡归元气细细讲述了一遍,末了稍作沉吟,缓缓地道:「难怪蓝继宗要假死,此法凌厉,三境宗师决计抵挡不住,白晓风当真是奇才————」 实在可惜啊!」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道玩世不恭的身影,再想起不久前见到的满头白发的卫柔霞,一向平和淡泊的心境,都止不住泛起涟漪。 难道昔日的中原五大派,当真气数将近? 不然的话,白晓风、卫柔霞,这两位绝世天骄,本该成为中原武林的中流砥柱,何以落得这般下场? 还有他大相国寺的戒空———— 但看了看身前的展昭,持湛方丈悬著的心又安定下来。 有希望的,有希望的。 展昭同样旁听了天罡归元气,发现其中不少道理,与武道轮回法相通,颇有收获。 而等到戒迹说完,他也问道:「白前辈是不是已经晋入五气归元的境地,即便没有你们四位的传功,也保留有四境的一击之力了?」 戒迹一怔:「师弟如何知晓?」 展昭道:「因为师兄至今还活著。」 「如果天罡归元气必须要求你们当场传功,那么蓝继宗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剪除你们四位。」 「但白前辈事实上已经做到了五气归元,蓝继宗与之接触后,敏锐地发现这一点,为了不彻底刺激他,这才选择罢手。」 「他们两位现在是互相威慑了。」 戒迹还真没想到这点,闻言稍作思索,这才重重点头:「确实如此。」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其实毋须其他援手,白前辈一人就足以重创蓝继宗!」 展昭道:「只是————」 「没有只是!」 戒迹从蒲团上马上起身,正色行礼:「若是能让白大哥完成这个心愿,那师弟于我们八大豪侠,皆是再造大恩!」 「不敢。」 展昭起身还礼,也能理解对方。 白晓风如今成了活死人,与蓝继宗固然保持著威慑,但他最大的心愿,无疑是彻底送这个魔头下地狱。 若能让他爆发出天罡归元气之威,手刃蓝继宗,确实是最大的慰藉了。 持湛方丈提醒:「天罡归元气只有一击之力,且蓝继宗已有了防备。」 「那就要选一个合适的战场了————」 展昭心里有了数,准备去实施,行礼道:「弟子告辞。」 「一切小心。」 持湛方丈稍作关照,又点名道:「戒迹,你留一下。」 展昭离去,戒迹留下,就听这位方丈开口道:「杀生戒的秘密是————对么? ,戒迹十分惊讶:「方丈师叔,你————」 「别奇怪我为何知晓。」 持湛方丈解释:「当年戒空持杀生戒,我与他交手,就发现了这个秘密,便也明白了,为何要修成完整的大日如来法咒,才能驾驭这柄佛兵。」 「戒空师兄么?」 戒迹入门之时,这位师兄已经不在,听说也是天资超凡之辈,结果在杀生戒的考验下狂性大发,居然要夺了佛兵杀出寺去,被方丈镇压。 照这么说的话———— 戒迹忍不住道:「戒空师兄也是那种症状?」 「不错。」 持湛方丈颔首:「所幸他还有的救,我便允他出寺,刚刚的三封飞鸽传书,有一封就是发给戒空的。」 戒迹转忧为喜:「如此说来,戒空师兄已然晋升宗师之位?」 持湛方丈轻叹:「他的路一直是临渊而行,若非别无选择,我实不愿看他踏上此途。」 「不过事已至此,也不必犹豫,事实上寺内除了戒空外,还有一人有类似的症状————」 「而这个人,能短暂执掌杀生戒!」 戒迹动容。 他突然明白,这位大相国寺执掌者为何要留下自己了。 「将杀生戒带上吧!」 果不其然,持湛方丈沉声道:「杀生戒为佛兵,岂能一直困于禁地之中,不见天日?当于负业明王手中,杀生护生,诛邪荡魔!」 戒迹合掌:「弟子领方丈法旨!」 > 第163章 不负己心,无愧侠名,礼敬戒色大师! 第163章 不负己心,无愧侠名,礼敬戒色大师! 「恭迎凤翎剑!」 「恭迎戒色大师!」 当展昭再度来到大内密探驻地,首先迎上的是太乙门一行。 继无间狱后,他们暂时成为了狱卒,反过来监管其余人。 而天牢本就处于皇城,在得知了大内密探的存在后,郭槐马上派人接触,同样也宣告了太后的决定。 一听这位大相国寺的高僧,竟然有了顾命大臣的礼遇,云无涯只觉得震惊莫名。 此时这位老者先对著凤翎剑恭敬行礼,再对展昭挤出一丝略显尴尬的笑容。 一辈子没讨好过人,偏偏现在满门上下的命运系于一人之手,又犯了大错,他不得不低头。 展昭没有拿大,直接正色宣告:「太后、官家仁德,只诛首恶蓝继宗及其一众党羽,诸位当戴罪立功,不负恩情。」 「太后仁德!官家仁德!」 太乙门上下长松一口气,更有人牢记不久前的口号,高声道:「大内密探忠诚!!」 云无涯是最庆幸的。 如果太后与官家斗起来,他身为第一位大内密探,实在无法违逆先帝遗诏,参与到母子之争中。 但现在太后既然与官家意见统一,再抬出先帝遗诏就是完全不识趣了,就连这位平日单性格古板的老者,都默契地忽略了躺在皇陵里面的那一位。 至于太后与官家是否宽宏大量,他们并不清楚。 他们只清楚,蓝继宗的党羽具体是谁,由面前这位说了算。 对方说戴罪立功,是给予机会,可得好好把握。 展昭满意于这份态度,让林霜回等弟子各自去职守,留下了云无涯:「云门主,请随贫僧来。」 「请!」 云无涯赶忙跟上。 由于「仙剑客」云清霄的关系,展昭对于太乙门还是有一份好感的:「当年天心飞仙四剑客力抗万绝尊者,为中原武林存续气运,贵门培养出这等忠义侠士,著实令人钦佩!」 「哪里哪里!」 一提到云清霄,云无涯就跟孩子有出息的家长一样,马上流露出骄傲之色,只是又有些悲伤。 这样出众的弟子,最终却失踪了———— 但无论如何,他的神态放松了下来,却也直接道:「此番老夫对贵寺的遭遇袖手旁观,实是罪过,幸得大师以德报怨,往后大师差遣,太乙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敢。」 展昭驻足合掌,又开始发问:「不知蓝继宗当年,是如何知晓贵派的处境,前去邀请的呢?」 提到蓝继宗,云无涯的神情顿时变得严肃起来:「不瞒大师,此人起初并非是来邀请我们入大内密探的,而是为了搜集《无敌神鉴》的残篇,上了我们太乙门。 2 「哦?」 展昭道:「贵门有秘籍么?」 太乙门是前唐大派,后来没落,无敌神鉴也是前唐大太监杨思勖所创,后来散佚。 从年代传承上来说,太乙门内确实可能有无敌神鉴的秘籍或者线索。 「没有。」 云无涯直接道:「无敌神鉴是内宦所创,行功路线迥异于常人,我们太乙门又是道家正宗,岂会收录这等秘籍?」 展昭了然。 大门大派确实看不起太监,不久前顾临见他翻阅无敌神鉴的残本和莲心宝鉴的秘籍,都表示不理解。 他接著道:「结果蓝继宗未得秘籍,却邀请贵派入大内密探?」 云无涯缓缓地道:「老夫原本对阉人颇有成见,蓝继宗武功虽强,又有朝廷身份,却也绝不会巴结此人,只是想著应付了事,送其离开。」 「然蓝继宗见我宗门破败,弟子凋零,感叹仙剑客」的门派竟至这等地步,竟三度登门,发出邀请。」 「他当时承诺,太乙门只要入大内三十载,听候调遣,日后朝廷必扶持太乙门重建山门,广招门徒————」 「老夫终被其态度与诚意打动。」 展昭听著。 现在的太乙门人并不多,仅三十多人,但由于得大内密探供养,完全不需要操心用度钱财,武功普遍不弱。 为首的林霜回、莫寒几人,比起四大名捕里面的周无心都要强了。 当然四大名捕擒贼捉凶,整日奔波,仅仅比较武功进境,并不公平。 而且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据点,林霜回、莫寒等弟子想要晋升宗师,也希望微薄。 所以云无涯期待的,其实不是在大内密探里面的这段日子,太乙门就能重回兴盛。 而是听命大内三十载后,朝廷扶持太乙门重建宗门,招收弟子,那才是宗门彻底壮大的时机。 但展昭也由此提出疑问:「前辈认为,蓝继宗能够履行承诺的?」 云无涯轻抚白须,倒也没有迎高踩低,回了一个字:「能。」 展昭道:「蓝继宗可曾收过明面的弟子?」 虽有幽判老人承袭了半部丧神诀,实则不过是奴仆,且鲜为人知,并不能算。 云无涯果然摇头:「没有。」 展昭奇道:「那前辈如何笃定,待蓝继宗身故后,新任的掌令使还会认这三十年之约呢?」 云无涯叹息道:「老夫当时认为,蓝继宗的寿数不止三十年————」 展昭道:「所以前辈认为,蓝继宗能一直执掌大内密探,长达三十年?」 「这————」 云无涯白眉一颤,抚须的手顿在半空:「确实是老夫疏忽了,蓝继宗在大内密探说一不二,让老夫也下意识的认为,他能一直任掌令使下去,倒是没有考虑过后人反悔的情况。」 展昭: 也不奇怪。 说的难听些,如果云无涯是一位合格的门派管理者,太乙门不会败落至此。 云无涯堂堂宗师,又能教出云清霄那样的弟子,但凡有点长远眼光,在天心飞仙四大剑客威震江湖之际,就能让太乙门红红火火,恢复好几分元气了。 结果云无涯当时没有把握住流量,云清霄的江湖威望没能反哺多少给门派,后来还被蓝继宗三顾茅庐打动,连人带宗门大多数弟子,一并带来了大内。 三十年之约? 还真想脱离密探,重开山门啊? 恐怕最后变成了———— 一日是大内密探,一辈子都是大内密探吧! 这正是盲信权威,被彻底忽悠的情况。 再问了些细节,展昭知道太乙门这里已经没有多少线索了,又问道:「有没有其他人与前辈一样,得了蓝继宗的许诺?」 「有。」 云无涯道:「徐半夏!此人也是蓝继宗带回来的,而且坐镇天牢的,都是蓝继宗较为信任之人!」 「嗯。 」 展昭还真的想到了这一位。 幽判老人、云无涯、徐半夏三人镇守天牢。 幽判老人是蓝继宗亲手调教出来的仆从,对其恐惧到了骨子里,十分好用。 云无涯是蓝继宗连人带宗门一并带回,有三十年期限吊在前面,又有门徒弟子作为人质,也值得信任。 徐半夏又是因为什么呢? 「小生有把柄,被蓝继宗捏在手里。」 当来到徐半夏的屋中,这位热情地奉上茶水,经此一问却苦笑著回答道。 展昭倒是先不急,首先观察徐半夏的屋舍。 徐半夏的居所设在天牢负一层尽头,四壁以青石砌就,挂著几幅淡雅山水。 墙角一盆素心兰幽幽吐芳,案头青瓷瓶中斜插著新折的梅枝,铁栅栏上攀著几株常青藤,日光透过窄窗落在砚台边。 整座阴森牢狱中,唯有此处透著几分清雅生气。 也难怪此人神清气爽,肤色健康,甚至透著一股莹润光泽,与其余镇守天牢之人大不一样。 而徐半夏承认自己有把柄后,心跳加快,略显紧张地看了过来,期待著什么。 展昭却没有就此询问下去,反倒话锋一转:「徐前辈是药王谷弟子?」 「哎呦呦!」 徐半夏瞄了一眼他背后的凤翎剑,视线火热,腰都下意识弯了几分:「小生哪敢得大师尊称前辈,小生年纪不大,刚过而立之年,当不起,万万当不起的!」 以展昭的年纪,三十多岁与他也差著辈了,倒是改口道:「那徐施主出身的药王谷,不知是何来历?」 「药王谷在江湖上没什么名气,难怪大师不知,唔————」 徐半夏稍作迟疑,反问道:「大师可听说过「杏林会」?」 展昭道:「略有耳闻。」 师妹庞令仪的朋友,曾经给苏无情诊治过的女神医商素问,就是「杏林会」的人,据说成了公推的「小药圣」,行走天下,救死扶伤。 徐半夏露出笑容:「大师不愧是大相国寺的高僧啊,这就好办了,凡与医术有关的门派结盟,便是杏林会」,而我药王谷」正是杏林会」下的一支。」 展昭道:「那徐施主为何成了弃徒呢?」 「理念之争罢了。」 徐半夏转为苦笑:「当年药王谷因行医惹祸,从此只许弟子种药,不许问诊————」 「我却不甘心做一辈子药农,便偷偷出诊,结果被师门发现,就要重罚,我干脆就自请除名,离开了药王谷!」 他眼底似有星火,沉声道:「不怕大师笑话,我以药王谷弃徒自居,是想有朝一日功成名就,让谷中那些老顽固知道,我选择的路才是正确的,他们不过是因噎废食罢了!」 倘若如对方所言,这确实是师门内部的理念之争,展昭不予评价,转回最初的话题:「那蓝继宗要挟施主的把柄,莫非与行医有关?」 「大师觉得我治死了人?」 徐半夏颇为傲然:「我虽然没有杏林会医圣一脉的肉白骨活死人,凡有一口气在,都有几分治愈的把握,但当年行医,也救了不少不治之症,连被大火烧了的————都能救回来!」 展昭敏锐地察觉到他最后一句话顿了顿,内心的情绪更是开始起伏,流露出些许慌乱0 将被火烧了的人救回来,是功德善举啊,此人心慌什么?」 展昭心头微动:「那蓝继宗要挟徐施主的事情是?」 徐半夏之前是笑容变为苦笑,此时又从傲然变成颓然:「我配置的一抹毒药被盗走了,害了一个大人物,便被蓝继宗要挟,不得不入了大内密探,一直守在天牢。」 「自那时起,我就改名为半夏,就是要警告自己,往后再也不能犯这样的错误了!」 半夏是一味有毒的中药,徐半夏改名这个,确实是痛定思痛。 但徐半夏看著窗户边的素心兰,还是惨然道:「我原先不愿做药农,盼著行走天下,闯出神医的名头来,如今竟还不如药农————」 展昭稍稍沉默,等对方的情绪稳定后,问出关键:「那位被毒药所害的大人物是谁?」 徐半夏身子颤了颤,眼神里闪过一丝迟疑,但最终还是坚定下来。 他知道,大内密探要改朝换代了。 而接下来大权在握之人,十之八九就是面前这位。 少年天子肯定信任,现在连太后都默许了。 所以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改换门庭的机会。 自己的把柄被对方握住了,这样对方才敢放心用自己———— 所以他咬了咬牙,沉声道:「是李妃娘娘!」 展昭心头微震,面上却无什么表情,甚至还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疑惑:「李妃娘娘?」 徐半夏见状暗暗松了口气。 他既要让对方觉得自己有把柄可以拿捏,但那把柄又不能太大,不然直接把自己交出去了,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现在很好,先帝后宫里面的一个失宠的妃嫔,这位年纪轻轻的大师果然不认得。 徐半夏还贴心地解释道:「李妃当年也是先帝的宠妃,还怀了龙嗣,可惜并未诞下皇子,后来不知因何缘由,被打入了冷宫————」 展昭道:「那这位娘娘又与徐施主有何关系呢?」 「她的眼睛瞎了。」 徐半夏轻叹道:「她以为自己的眼睛是哭瞎的,小生后来一看就知,眼睛是被我的药弄瞎的。」 呼! 幸好李妃是个大人物里面的小人物,不然自己真的危险。 展昭:「————」 李妃可是仁宗的亲母,未来的李太后! 你这祸闯得未免太大了! 居然还敢对我说? 不过展昭也明白,徐半夏为什么敢说。 在他看来,李妃不过是先帝后宫的一位嫔妃而已,还是失势的那种,现在连皇宫里面都没几个人记得了。 这个把柄,上了秤会很重,不上秤,真就是轻飘飘的四两。 但事实上并不是。 有鉴于此,展昭凝视著他,沉声道:「徐施主还有什么隐瞒的?」 徐半夏心头一凛,莫名慌了起来,干脆道:「大师容禀,我方才所言那个被大火所烧都能救回来的人,也是李妃娘娘!若无我的搭救,她可就被烟气呛死了!她的眼睛非我毒瞎,命却是我所救,这功过之间————能否相抵?」 展昭直接问道:「李妃当时被关在冷宫里,你如何会去冷宫救火?」 徐半夏低声道:「是蓝继宗带小生去的。」 「蓝继宗带你去的?」 展昭微微凝眉:「他先带你去见了李妃,发现眼疾是你的药草所致,后来又带著你,去救下了火场里的李妃?」 「对啊!」 徐半夏感叹道:「也不知是不是这个妃子得罪过他,要有意折磨,这魔头当真恶毒得很!」 展昭奇道:「他带你救下了李妃,怎么是折磨?」 「可如果弄瞎眼睛的毒,也是蓝继宗下的呢?」 徐半夏恨恨地道:「我以前不理解,现在得知了蓝继宗做了这么多恶事,才是真正明白,蓝继宗绝对不是在救李妃,是在折磨她啊!」 「李妃的眼睛绝对是蓝继宗毒瞎的,这个魔头简直不做人事,他甚至还领了个孩子让李妃摸,李妃眼睛看不见了,边摸边哭,那场面我都看不下去————」 「嗯?」 展昭一怔。 领个孩子让李妃摸? 这不是狸猫换太子的剧情么? 养在八贤王膝下的幼年赵祯,在入宫时被带到当时已经打入冷宫的李妃面前,给李妃摸了轮廓。 以致于后来母子相认时,还有这令人垂泪的一段。 至于后来的失火,是因为太后与郭槐总觉得李妃碍眼,就在冷宫里面放了一把火,想要将李妃烧死,来个斩草除根。 但李妃福大命大,逃过一劫,后来出宫隐于民间,直到包拯任开封府尹,她当街喊冤,这才有了后来的母子相认,真相大白。 没想到蓝继宗在狸猫换太子一案中,竟然也有参与? 先是用徐半夏的草药,毒瞎了李妃的眼睛; 又趁著幼年赵祯入宫的时候,把这个孩子领到李妃面前给她抚摸; 最后在太后与郭槐要放火烧死李妃的关头,让徐半夏救了李妃,毫无疑问,将李妃送出宫,隐于民间的也是蓝继宗。 蓝继宗到底是要帮李妃?还是要害李妃?」 关键是此人为何要这么做呢? 展昭隐隐觉得,有一条最关键的线索要被串联起来了。 但还是有些模糊。 以致于他一时间也想不透彻。 「大师?大师?」 眼见展昭默然,徐半夏心怀忐忑,觉得这位的反应有些不太对劲。 「大师!!」 而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高亢的声音。 屋门打开,鲁七出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找到了!我们终于找到了!」 「走!」 别说展昭和徐半夏,太乙门那边也全员赶来,而卫柔霞和楚辞袖早早就抵达,最终齐聚于周雄打开的入口处。 望著那深不见底的台阶,周雄发出呻吟般的感叹:「没想到————还在下面————」 「我们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举著火把,率先走了下去。 机关齿轮在黑暗中沉闷转动,厚重的一堵堵石墙依次分开,露出一条长长的甬道。 毋须举著火把,壁上嵌著几盏长明灯,火光如豆,映得石阶泛著青惨惨的幽光。 众人屏息前行,潮湿的空气中仿佛弥漫著腐朽与血腥的气息。 走到密道尽头,前方豁然洞开。 一处巨大的地底洞窟映入眼中,大大小小的洞穴连通,四壁打磨得远没有上方区域那般齐整,透出一股蛮荒的粗糙感,但其中又布满了铁链与刑架。 一具具触目惊心的白骨,分散于各处。 有的被铁钩贯穿琵琶骨,仍保持著挣扎的姿态; 有的似是蜷缩在角落,指骨深深抠进石缝。 有的应是生前挺立,亦或盘膝而坐,死后白骨就散成规整的一堆。 哪怕早就有了心理准备,看到这地底炼狱般的场景,众人也勃然变色,定定地看了许久。 地下魔窟!地下魔窟! 最终还是卫柔霞率先迈出一步,朝前走去,楚辞袖紧随其后。 这里的尸骨保守估计,有三四百之多,分布在大大小小的洞窟之中。 当年宋辽国战里面,各大派的失踪之人远没有这么多,是百人左右。 显然蓝继宗不止是趁著宋辽国战抓人,前前后后,陆陆续续,不知害了多少条人命。 而这也增加了失踪者寻亲的难度。 「还能找到么?」 以致于连一贯没心没肺的鲁七,都露出几分恻然。 这么多白骨,如何能在里面寻找到亲人与同门呢? 周雄更是受不了了,老眼落下泪来:「蓝师兄————蓝继宗————你这魔头!竟然做下这等滔天大恶!师门不幸!师门不幸啊!」 他声音悲怆至极,喃喃低语:「亏我在此之前,还抱有侥幸,如今亲眼所见,铁证如山!铁证如山!」 鲁七见他实在伤心,开口劝道:「周兄,那老贼与你无关————」 「怎会无关?」 周雄嘶声道:「蓝继宗是我师父的首徒,也唯有他能借著施工之由,偷偷建造此地,师父虽是设计者,竟也被他瞒过!」 「那时尚且是太宗朝,此人就有了这样的恶念,实在是太可怕了!」 说到这里,周雄咬著牙道:「不行!我要去请师父出山!」 鲁七睁大眼睛:「周兄能联络到莲心前辈么?你不是不知前辈的闭关之地么?」 展昭也看了过来:「周施主能请出莲心尊者?」 周雄断然道:「老朽确实不知师父隐居之地,但也有一个多年未用的联络之法,如今蓝继宗罪恶滔天,相信他老人家绝不会置之不理!」 展昭微微颔首:「六扇门的前任神捕陆九渊前辈也是如此,虽已隐居避世不出,但关键时刻也能出面相助,若周施主能请莲心尊者出面,那就太好了。」 「请大师放心!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周雄说著转过身,却又忍不住回头,再深深地凝视了一眼这个魔窟,迈著瘤腿飞速拾阶而上。 另一边,卫柔霞和楚辞袖寻找的脚步却很坚定。 卫柔霞坚信,她仙霞派的门人苏蓉儿与姬三妹,不会丧命于大厅之中,定会反抗到底。 楚辞袖同样坚信自己的父亲楚怀玉,不会如那些困于大厅中的人一般,自相残杀,供魔头取乐。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父亲还有一个肢体特征,使得她寻找尸骨的把握大了许多。 巨大的洞窟陷入死寂。 展昭等人静立边缘,唯有卫柔霞与楚辞袖的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 碎骨在靴底发出细碎的悲鸣。 两刻钟后,楚辞袖突然止步。 狭小的洞窟内,一具高大的骸骨被铁链悬于石壁。 右脚骨上,第六根趾骨突兀地支棱著。 楚家不少男子都有六趾骨相,她的父亲楚怀玉也不例外。 「爹!我终于找到你了!」 呜咽从楚辞袖的齿缝渗出,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肌肤,鲜血顺著指缝砸在地上,像迟来了二十年的泪。 「咱们回家————咱们回家————」 楚辞袖解下外袍,上前轻轻裹住骸骨,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卫柔霞恰好也停下了脚步。 一间不大的洞窟中,十数具白骨散落如星。 中央两具靠在一起的骸骨格外醒目,其中一具指骨间,半截玉簪泛著温润的光。 卫柔霞一眼就认出,那是当代仙霞派女弟子及笄时,大师姐赠送的玉簪。 大师姐家中就是打造首饰的,平日里除了习武练剑,最喜欢摆弄这些。 而苏蓉儿及笄了,姬三妹却还差了点,因此在离山那日,三妹把攒了半年的红绳穿起来,也系在头上,许愿大家能平平安安地回来———— 可惜未能如愿。 没有死于辽人手中,却被自己人加害。 卫柔霞走入,沉默地俯身,将两具相偎的白骨小心托起。 长明灯忽明忽暗,照著两人的身影缓缓走出。 而回到众人面前,卫柔霞突然看了过来:「我求你一件事。」 毋须出口,展昭已然心领神会,毫不迟疑地道:「我会通知各派,前来认尸。」 「啊?」 此言一出,徐半夏脸色马上变了。 太乙门自云无涯之下,慢了几拍,但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这里可是大内密探驻地的最深处,地下的地下。 且不说各派来认尸,大内密探的驻地就暴露无遗。 站在朝廷的立场上,是绝对不愿意这么做的。 而展昭如今虽然得到了太后与官家的认可,但少年天子或许是出于公理道义,太后则是前太子薨逝的怒火,并不代表她会无条件的支持。 因此展昭的承诺,绝对是有政治风险的。 何必呢? 把这些白骨收拾收拾,甭管谁是谁的,送入城外安葬,就已是尽心了。 但众人不解之后,在看向卫柔霞和楚辞袖怀中的白骨,突然又明白了。 她们怀中的白骨很轻,轻得像未说完的遗言; 她们怀中的白骨又很重,重得像是凝聚了一代人的悲怆。 读书人尚言,人有所为,有所不为。 江湖侠客,更求不负己心,无愧侠名。 正该如此!正该如此! 卫柔霞与楚辞袖深深躬身。 云无涯,徐半夏乃至鲁七,齐齐行礼。 礼敬戒色大师! > 第164章 第二道窍穴神异 第164章 第二道窍穴神异 大相国寺僧舍。 在地下魔窟被发现,二十年前失踪的武者尸骨被启出后,接连的事件,终于暂时告一段落。 在等待各方回应的同时,也是等待与蓝继宗最终对决的到来。 展昭忙里抽闲,准备来觉醒一下窍穴神异。 早在与楚辞袖交手时,他就有所感触,等到与幽判老人厮杀结束,终悟契机。 此时体内,共有十三个窍穴,同时绽放光华。 头顶百会乾元穴、胸膛膻中天枢穴、后腰命门坤渊穴、腹部神阙归藏穴、掌心劳宫玄冥穴、小指少冲离明穴。 这是六爻无形剑气凝炼的六大窍穴。 其中小指少冲离明穴,已然领悟了第一道神异,爻光。 还有期门青雷穴、巨阙赤霞穴、章门黄土穴、中府白霜穴、京门玄刺穴、日月金风穴、阳池清光穴。 这是心剑神诀凝炼的七大窍穴。 且位置基本集中于胸腹与肋下,唯有最后的定之剑—阳池清光穴,位于手腕背部。 说实话,展昭原以为新学了一门心剑神诀,凝炼的窍穴从原本的六个,一下子跃升至现在的十三个,难免形成拖累。 但事实上,完全没有拖累。 六大窍穴对于功力的积蓄速度,反倒有了显著的提升,劲头十足。 不过这两门剑法,并非互补不足。 六爻无形剑气的窍穴,占据著绝对的主导地位。 两门剑法从一开始,就高下分明。 按理来说,六爻无形剑气排在第五,心剑神诀排在第六,两门剑法紧挨著,差距不会太大。 可事实就是如此。 在六爻无形剑气下,心剑神诀只能乖乖位于辅助地位,双方主次分明。 这也从侧面印证了,他修炼的六爻无形剑气,确实与原版有著很大的差异。 如果按照名次排,绝对不止第五。 所以这第二道窍穴神异,展昭清晰地感受到,只有六爻无形剑气的六大窍穴能够觉悟,心剑神诀的七大窍穴尚且没有这份底蕴与资格。 「开始吧!」 展昭盘膝而坐,双目轻阖。 十全归元丹? 不必。 禅寂三昧汤? 多余。 他周身真气如潮涌动,直接在体外凝成一堵气墙。 气墙内光影流转,闪现万千画面或见独立院中,剑光如水。 或见拔剑出鞘,遥指宗师。 一招一式,皆是积累; 一战一悟,尽是底蕴。 从第一道窍穴神异爻光领悟到现在,展昭于这一年不到的时间里,经历著实丰富。 直接修炼了「心剑客」顾梦来的「心剑神诀」,心剑神诀配套的步法「神游太虚步」。 直接修炼了玄阴子开创的「武道轮回法」,聆听了白晓风开创的「天罡归元气」。 参阅的秘籍,则有太监修行的「无敌神鉴」「莲心宝鉴」,顺带看了几眼卫柔霞手绘的那一幅「九霄临渊图」,略有所得。 至于交锋中的感悟,就更多了。 韩照夜的九龙神火狱、玄阴子的武道德经、楚辞袖的九嶷烟波剑、卫柔霞的九霄天变剑典、太乙门的六爻无形剑气、幽判老人的丧神诀———— 关键是每一战都有所获,每一战都有点点滴滴的积累。 而不是看似身经百战,实则在不断重复同一种套路,最后只是掌握了熟能生巧的技巧。 于是乎。 武道之心愈见精纯,武道信念愈发蓬勃。 展昭深信,这具身躯如矿藏无尽,能掘出前所未见之宝,助他朝著武道绝巅不断攀登。 一念顿起。 右掌的劳宫玄冥穴骤然一亮。 「咦?」 「不是另外两种气海的效果么?」 六爻无形剑气开辟先天气海时,有三种选择方向。 六虚归一气海、大衍天命气海、太乙爻光气海。 而第一道窍穴神异,之所以取名「爻光」,恰恰是那道神异的特点,与太乙爻光气海极为相似。 太乙爻光气海是纯粹的杀伐路线,提升剑招剑气的威力。 展昭觉悟「爻光」神异后,举手投足间威力大增,在原本机制强大的基础上,大大的增幅了数值。 外加上层出不穷的战术应变,和从来不看境界只看战力的不屈心态。 这三者合一,才使得他在宗师之下,就能和一境宗师相持不落下风。 宗师想要败之,也得通过天地自然之力给予的真气补充,在长久的僵持下将他的真气耗尽。 既然爻光是这样的神异,当展昭察觉到第二道窍穴神异将生,且又是在六爻无形剑气的体系下,自然认为这道神异会从另外两种气海中来。 结果并非如此。 既不是六虚归一的虚空变化,由繁入简; 也不是大衍天命的卦象推演,洞若观火; 而是更深一层的————无形? 展昭轻阖的双目缓缓睁开,外放的气墙,遍布的剑气,统统消失了。 僧舍外的老槐树一颤,叶片打著旋儿悠悠飘落。 叶片刚至半空,忽的一滞,被某种无形之力凌空斩断。 断口处光滑如镜,映著天光微微发亮。 两半叶片尚未分开,又是数十道无形剑气交错掠过。 那落叶在空中无声碎裂,化作数十片薄如蝉翼的残片。 每一片都边缘齐整,在风中轻轻颤动,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这正是新悟出的神异之效。 自劳宫玄冥穴中蕴育的剑气离体后,可凭心意控制其存灭。 对手明明已见剑光袭来,却忽然消散无踪,防不胜防。 反之同理。 前一瞬尚是无形之势,下一瞬便化作凌厉剑气,扑面而至。 这是第一重变化—虚实变幻! 展昭再悟。 发现这道神异剑气,即便被对手格挡,亦可一念再生。 不是凭空生出,而是周遭的爻变气机,可以无比丝滑地转化成剑气。 具体落到与卫柔霞的初战,他的爻光反击,却被对方的冰晶挡下。 若是当时有这第二道剑气神异相助,就能马上组织第二波,乃至第三波攻势。 直到遍布于四周的爻变气机全部耗尽,一整套源源不断的攻势才算彻底结束。 这正是第二重变化——存续由心! 可仅仅是这两重变化,也不过是剑法的运用更加精深一层罢了。 似乎当不起窍穴神异之威。 展昭再悟。 很快发现,右掌的劳宫玄冥穴觉悟神异后,还有一个特点。 这个穴道,居然开始截留剑气了。 六爻无形剑气是一套循环,自头顶「百会乾元」起始,过胸中「膻中天枢」,达后腰「命门坤渊」,归腹部「神阙归藏」,引丹田积蓄的真气,至掌心「劳宫玄冥」,最后从小指「少冲离明」勃发而出。 而在这条循环往复的路线里,劳宫玄冥穴在没觉悟神异前,就是一个中途的节点。 此时一经觉悟,竟然开始默默地「吃回扣」了。 每次循环的剑气中,它都要截留一分,相当于百分之一,雁过拔毛,储备在窍穴之中。 当展昭心念一动,主动催动它时,它居然敢截留一成,一下子翻了十倍,跃升至十分之一,储备在窍穴之中。 剑气入内,如泥牛入海,查无踪迹,然此窍实则如蓄水池,可吞纳五倍于寻常经脉容量的真气,且不显于外,令人难以察觉。 临敌之际,一念催动,虚窍骤开。 积蓄多时的剑气如决堤洪水,瞬间反哺,令六爻无形剑气暴涨,招式威力陡增,且后劲绵长,不似寻常爆发后气血亏空。 本就是零存整取,积少成多。 当然如果真的下定决心,愿意承受一定的代价,那爆发的威力还能更强,直至达到舍生技的地步。 这才是第二道窍穴神异的最终变化— 虚实之际,有无之间,生死之别! 「神异确实奇妙!」 展昭终于满意了,发出感慨。 神异的领悟,对于武者而言,属于可遇而不可求的机缘。 是有迹可循的,但又不能完全按照自身的意愿来。 展昭此时领悟成功,再反过来通过神异的功能,分析其成效,倒是能发现,这与最近的经历息息相关。 尤其是与老君观真武二子的接触。 玄阴子的「武道轮回法」有蓄元之效,能够于平日内周天循环的时候,默默将功力储备,形成一粒轮回道种。 危急时既能打破道种,爆发出远比正常强盛的功力,也可将毕生功力聚于道种,传于他人。 展昭修炼武道轮回法不久,于蓄元上参悟并不深刻,效率不高,就没有强行为之。 而相比起来,白晓风的「天罡归元气」更极端。 五人同修周天之气,用秘法洗炼经脉,分别驾驭一种天地自然之力,待得关键时刻,再以天罡合流之法,将周天之气全部汇于一人的玄关大窍中,使之发挥出远超寻常的功力。 代价则是一击之后,自身就要毙命。 蓄元与归元皆源自武道德经,又仅一字之差,但都蕴含著舍弃自身的决绝。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这对师兄弟却压制了这种恐怖,坚定地选择了这条不归之路。 展昭深入参与到案件中,再亲眼目睹了魔窟的累累白骨,对于玄阴子与白晓风的经历,能够一定程度上感同身受,这也就促成了神异的特性。 但他的性情又与玄阴子、白晓风皆不相同,因此走出了这第三条路。 随性自在。 展昭凝视著指尖上的神异剑气。 寻常交锋之际,有无相生,妙用无穷。 生死较量之刻,有无之间,一决存亡。 「这第二道窍穴神异,我将之命名为「」 「有无!」 就在展昭抽了个空,自「爻光」后,再得「有无」之际。 一封封飞鸽传书,也朝著天下各方而去。 少室山北麓,五乳峰下。 禅宗祖庭,千年古刹,依山势而建,殿阁层叠,朱墙碧瓦,掩映于苍松翠柏之间。 —— 少林寺占地五百四十余亩,中轴线七进。 自山门起,天王殿、大雄宝殿、法堂、方丈院、立雪亭、千佛殿依次而立。 左右钟鼓楼、藏经阁、达摩院等建筑对称分布,廊庑衔接,蔚为壮观。 山门为单檐歇山顶,面阔三间,正门悬少林寺匾额,乃宋太宗御笔亲题,时时擦拭。 门前古柏森然,石阶宽阔光滑,经年累月被香客踏磨得泛著青黑色光泽。 入山门即见天王殿,五间四进,殿内供奉弥勒、韦驮及四大天王像,其中铁铸韦驮像重逾千斤,乃后周显德年间遗物,时时擦拭。 殿前月台两侧立古碑数通,碑文多已模糊不清,唯有唐代《太宗赐少林寺教书》碑文尚清晰可辨,时时擦拭。 大雄宝殿居于寺院核心,重檐庑殿顶,面阔七间,进深六间,堪称嵩岳第一大殿。 殿前月台宽广,可容百僧同时诵经,殿内三世佛金身高丈六,背光浮雕飞天、宝相花纹,据传为吴道子弟子手笔,时时擦拭。 佛前的青铜香炉,为先帝真宗所赐,更是时时擦拭。 其余需要时时擦拭的地方就不多了。 倒是寺院西北隅,有一座依山而凿的达摩洞。 洞内壁上有天然石纹,状若僧影,传闻为达摩祖师面壁九年,留无上玄功于此。 无人敢擦拭。 只二祖慧可将之拓于袈裟之上,自此《达摩武诀》为少林寺镇寺之宝,代代传承。 这座达摩洞亦是寺内高僧的闭关之地,非常人可入。 此时达摩堂首座弟子裴寂尘,正在洞中面壁。 其人年约五十,身形顾长,肤色如石,一袭灰旧僧衣更显身形消瘦,腕间则缠著一根玄铁链。 这是裴寂尘自行要求的。 他卸下大内护卫统领一职后,行走天下三载,未贯通天地之桥,又于达摩洞内闭关三载,依旧未得宗师机缘。 而就在去年,他一次运功,竟是心烦气躁,险些走火入魔,便以此锁脉,防真气走岔。 突然,山风卷著几片落叶扑进洞来。 裴寂尘猛地睁开眼睛,握紧玄铁链,锁环铮铮作响。 「你的心,又躁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飘了进来。 裴寂尘身躯一震,站起身来,来到洞外,就见一位老僧瘦如枯松,白眉垂到身下的大石上。 裴寂尘赶忙拜下:「弟子拜见恩师。」 少林寺的辈分是「清净真如海,湛寂淳贞素。德行永延恒,妙体常坚固————」,而老僧正是少林寺达摩院首座,永照神僧,再加上少林寺以释为姓,俗称释永照。 永照神僧看向这个得意弟子,轻轻叹息:「延谦,你可知自己何以迟迟未悟天地之桥? 「」 裴寂尘目露惭愧:「弟子令恩师失望了。」 永照神僧道:「你绝非根骨不到,更非资质不足,终究是禅心不纯。」 「《金刚经》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你如今恰似持钵求空,愈求愈不得。」 「当年达摩祖师一苇渡江,若惦记著对岸的苇鞋,早沉了。」 裴寂尘合掌静喧佛号:「阿弥陀佛!弟子谨遵教诲!」 声音里却有颤抖。 道理他不是不明白。 他太执著于宗师之境,越是渴求,越是不可至。 可他真的就离天地之桥,仅半步之遥了。 甚至当年任大内护卫统领的时候,反倒感受过那股契机,只因当时的武道根基打磨未成,思及恩师所言的宗师四境,若仓促为之,于未来不利,还压制了下去。 那时是自信满满,舍我其谁,只待功行圆满,一飞冲天。 现在就是后悔。 相当的后悔。 早知道当年就龙门一跃,想那么多干啥? 或许根基确实未够,于宗师之路不利,但那至少是在宗师四境里面坎坷。 总比现在神完气足,根基早就打磨得圆满得不能再圆满,却困于宗师之外,要好得多吧? 唯一能令裴寂尘聊以安慰的,就是这种情况,绝不止他一人。 比如大相国寺的「布袋僧」戒闻,当年也是名动江湖的人物,三十岁不到就开辟了先天气海,后打磨功成,回归大相国寺修行,至今也未入宗师。 老君观、青城派、藏剑山庄、丐帮————皆有此类人物。 他虽闭关于达摩洞内,但通过来往送餐的僧人,还是关注江湖大势的,各派的情况不说了如指掌,都有关注。 「罢了!」 永照神僧看著这位原本寄予厚望的弟子,默默叹了口气:「你出寺去吧!」 「恩师?」 裴寂尘脸色立变:「你——————你要赶我走?」 「莫急!莫急!」 永照神僧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件:「此事为师压了压,你要冷静!」 「原来如此!王琰出事了!」 裴寂尘展开信件细细一看,面色微变,沉声道:「此子心浮气躁,合该有此劫难————」 王淡出身显赫,家族势力给了他足够的帮助,再加上天赋根骨亦是一等一的优秀,便养成了目空一切的性子。 裴寂尘对于这位俗家弟子其实并不满意,但少林寺愿意与王家交好,他也希望通过师徒交接的方式,延续自己在大内禁军中的威望,便默许了许多事情。 结果王淡终究还是吃了大亏,竟然直接被废,整日躺在床上流口水。 不看僧面看佛面,那郭槐下手这么狠,丝毫不留余地么? 哼! 狠就狠! 此人若不是太后的心腹亲信,一定要给他个教训! 「恩师!王琰之事,我少林寺如今不便表态!」 裴寂尘结合朝堂局势,马上道:「现太后临朝,牝鸡司晨,势焰正炽,幸今上春秋渐盛,待亲政之日,我寺再以此事参奏,擒郭槐以献,使少林声威更彰!」 永照神僧希望裴寂尘冷静,但见他冷静到这个地步,丝毫不顾念与王琰的师徒感情,只想著未来的仕途纷争,又暗暗叹了口气:「京师还有一件大事,当年我大宋与辽人开战,失踪了诸多武者,下落终于寻到————」 「什么!」 裴寂尘听完这个,瞬间动容,比起王琰被废还要震惊得多:「失踪了二十多年,还能找得出来?」 当年宋辽国战,少林寺也有几名失踪弟子,后来找了找,就放弃了。 不是寺内冷血无情,实在是这种失踪案,随著时间的推移,破案的难度直线上升。 一般来说,一年内找不回来的,就可以彻底放弃搜寻了,后续做的全是无用功,便是尸骨都难觅。 所以裴寂尘此时听说破案,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大相国寺为了替老君观出头,伪造了此事?」 永照神僧缓缓摇头:「应不会有假。」 且不说老君观势微,大相国寺便是造了假,还了老君观清白,也改变不了门派的整体局势。 就说这种二十年未破的悬案,造假的难度实在太高了,大相国寺的持湛方丈绝不会做这等不智之事。 所以当消息抵达少林寺,少林方丈与达摩堂、罗汉堂、般若堂三堂首座一商议,便判断此事恐怕不假。 而于公于私,少林寺也不能置之不理。 永照神僧此来达摩洞,就是让这位最熟悉京城事宜的弟子出面:「你可愿往京师一行?」 裴寂尘心领神会:「弟子愿往。」 再严重的旧案,随著时间的推移,也会逐渐淡忘在人们心中。 除了当事亲属外,感情上其实不会引发太大波澜。 可江湖威望又不同了。 大相国寺查出这等旧案,替当年的各大门派讨还了一个迟了二十年的公道,势必声威大震,如日中天。 这对于想争一争佛门之首位置的少林寺来说,绝不是一个好消息。 裴寂尘对于少林寺感情很深,自然不愿意看到这一幕,却又有些担心:「可王淡既已成废人,弟子入京恐势单力薄————」 永照圣僧道:「永胜师弟携罗汉堂弟子,与你同行。」 「哦?」 裴寂尘动容。 这说的是罗汉堂首座,永胜神僧。 那位才是真正的传奇,以武僧出道,一路大小百余战,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如今据说已是宗师一境的巅峰。 关键是虽是永字辈僧人,年纪比裴寂尘还小了十多岁。 裴寂尘仿佛看到本该属于自己的万丈光芒,心里面瞬间五味杂陈,但旋即压下,合掌道:「弟子领恩师法旨!」 永照圣僧看著他解开玄铁锁链,阔步而行,来到达摩洞中,对著石壁留印合掌默诵:「愿祖师保佑老衲的弟子,此行能了却牵挂,照见五蕴皆空!」 > 第165章 公孙先生入京,有朋自远方来! 第165章 公孙先生入京,有朋自远方来! 「京师!」 「我又回来了!」 裴寂尘遥望著川流不息的汴京城门,眼中闪过复杂之色,缓缓吐出一口气。 少林寺与大相国寺同位于京畿,属开封府登封县,自寺中下山东行,沿官道至汴京,快马半日可达。 此次出寺的僧众皆是高手,徒步而行,小半日就抵达了京师。 正因为离得如此之近,少林寺才觉得自己能够取代大相国寺,成为天下佛门之首,大宋皇室想要参佛进香,完全也可来寺中。 而裴寂尘自先帝驾崩后不久离京,至今六载有余,再看京师,似乎还变得更加繁华了些。 看来那牝鸡司晨的老妇,还挺会治理国家的? 不! 是先帝治国有方,太后不过是得先帝余荫罢了! 稍作感慨后,裴寂尘转向后方,恭敬行礼:「永胜师叔,我等今日去王家府邸投宿,如何?」 「你安排。」 释永胜淡淡给出三个字。 这位神僧身形魁伟,肩宽背阔,一身筋骨如铁铸铜浇,却不显粗笨。 肤色微深,眉如刀削,双目炯炯,似有烈火暗藏,周身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以其宗师的境界,其实完全可以隐藏,但以这位的脾性,却根本不屑于隐藏O 甚至总赤著双足,行走四方,传闻沉浸于武道时,曾一路踏碎石板而不自知。 裴寂尘以前只听过其威名,接触得倒不多。 此次同行,却是发现这位相当随和,根本没有领头者的意思,反倒事事听他安排。 挺好。 王琰的府邸,位于京师内城西南,安业坊中。 朱门高墙,飞檐翘角。 门前一对石狮怒目圆睁,彰显著将门之家的威严。 府内庭院深深,假山回廊间点缀著几株老梅,如今却因主人遭难而显得萧索。 「裴统领!真的是裴统领!」 「王管事请起,贫僧已出家,得赐释姓,法号延谦,这是贫僧的师门长辈,神僧释永胜,可为你家作主!」 「哎呀!释延谦大师!释永胜大师!你们终于来了!终于来了啊!」 王府管事欲哭无泪。 打了小的,总算把老的给盼来了。 你老来得也忒慢了! 之前王琰身为堂堂大内统领,突然被打瘫,在朝堂上引发了一阵不小的波澜O 不少外臣本就不忿于太后通过郭槐,将大内经营得铁板一块,想要趁机拿下这个心腹。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但再怎么说,那段时间终究是对抗过。 不少臣子登门拜访,探视王淡,文臣甚至作诗留念,控诉不公。 可京师总有数不完的风波,朝堂总有议不完的事务。 王琰的风波也就热闹了小半个月,朝堂就被新的事情转移了注意力,连登门的文武官员都没有了———— 这个时候,后台才姗姗来迟。 「好了!」 裴寂尘若不是要对大相国寺发难有个借口,根本都不会来,所以忽略了那些废话,直接问道:「当时在场的,是不是有一位大相国寺的僧人?」 「这————确实有一位高僧————」 管事面色立变。 裴寂尘等了等,没等到后续:「此人是谁?具体说一说!」 「这————不可说————不可说啊————」 管事顾虑起来,涩声道:「请大师先随小的入后院。」 「也罢!你带路吧!」 裴寂尘一行跟著管事,穿过重重院落,最后停在一处僻静的小院前。 青石板缝隙间杂草丛生,廊柱漆色斑驳,连穿堂风都带著几分阴冷。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那檐角残破的铜铃在风里摇晃,发出细碎声响,每一记都像是压抑的鸣咽。 气氛太惨了。 裴寂尘有些皱眉,这是特意搬到破旧的院落吧,确实能够博人同情。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太后对于朝堂的控制也确实强大。 一位大内统领落得这般下场,那郭槐居然毫发无伤? 不可力敌。 管事受环境感染,打开屋门,眼眶已红:「少爷他!他实在太惨了!少爷! 快看看谁来了,你的师父————终于来给你报仇了!」 屋内药气浓烈,一股混著沉水香也压不住的苦涩飘出。 王琰躺在榻上,双目半睁,却无神采,嘴角垂下涎水,在锦缎枕上洇出一片深色。 昔日意气风发的面容,变得肌肉松弛,左颊甚至因久卧而微微凹陷,整个人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唉!」 裴寂尘见状都轻叹一声,刚想缓步上前,一道魁伟的身影已然掠过。 释永胜原本一直眼神放空,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直到此刻,他眼神陡然变化,身形一闪,瞬间扑到床前,拿起王淡的手探了探,马上道:「这是皇城司督主郭槐所为?郭槐是几境宗师?」 「啊?」 管事愣住。 裴寂尘则回答道:「那位郭督主的武功————只能说不错,但绝对到不了宗师之境!」 他都还不是呢! 郭槐怎么可能? 「那就不是郭槐。」 释永胜明显感了兴趣,目光熠熠地盯著王淡,上下打量:「他是被宗师给废了的!还不是一般的宗师,不是一般的武学,皇城司内竟有这样的高手?贫僧想与此人见上一见!」 裴寂尘脸色微变:「不可!」 早听说这位师叔是武痴,没想到这般痴。 那可是皇城司,暗下黑手也就罢了,与之光明正大地作对,就是与朝廷作对,岂能讨得了好? 释永胜瞥了他一眼,不声不响间,又要退出。 「且慢!」 管事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赶忙跪下哀求:「大师!大师有神功!还望救一救我家少爷啊!」 释永胜摇头:「贫僧没法救他,他只是被废了武功————」 什么叫只是被废了武功? 管事听得惊怒交集:「那我家少爷岂会如此?」 裴寂尘刚要开口,释永胜已然解释:「以他的内功底子,本可导气归元,重续武功,如今这副姿态,是心气尽丧,自断前路,当然是一辈子都下不了床了!」 「大师!!」 管事怒气不减:「我家少爷是被人暗算,大师这口气为何责怪于他?身为出家人,就没有半点慈悲心么?」 「贫僧并未责怪于他,只是在讲述事实。」 释永胜平静地道:「我禅宗修行,以自悟自证为根本,靠不得外力,贫僧修行时,不作佛求,不作法求,不作僧求————」 管事怔了怔:「那你求什么?」 「求我即可!」 释永胜理所当然地道:「故而救不得此人,告辞!」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裴寂尘有些尴尬,但也顾不上这小小管事的哀求,赶忙追了出去,拦住了准备离开的罗汉堂一行:「师叔慢走,我们今晚住下,不必担心王府下仆。」 释永胜确实停下脚步,又突然道:「梦里明明有六趣,觉后空空无大千,你可知何意?」 裴寂尘肃然。 他心底深处虽然对这位师叔有些嫉妒,但也知道对方是少林寺三大武道宗师之一,且是前景最好的一位。 对方如今开口,似有指点之意,岂能怠慢? 裴寂尘赶忙绞尽脑汁思索,片刻后缓缓地道:「唯有靠自己「觉」,方能真正解脱?」 「然也。」 释永胜道:「你说得不错,却可惜了————」 裴寂尘不解:「师叔何意?」 我说对了,为何可惜? 「你通佛法,却无慧根,故而可惜。」 释永胜道:「听永照师兄说,你在达摩洞内闭关数载,始终不能堪破玄关?」 裴寂尘大为期待:「请师叔指点。」 释永胜道:「如今确有一个好机会,你的弟子王琰被废功,身为师父,为弟子出头理所当然,你去挑战那个人,可成宗师。」 裴寂尘呼吸一滞:「师叔刚刚不是说,下狠手之人是宗师么?」 释永胜颔首:「是。」 裴寂尘抿了抿嘴:「那此人会因我是少林寺门下,而手下留情?」 「不会。」 释永胜微微摇头:「此人的武功是正派玄功,但心性极凶,会下杀手。」 「那————那我————」 裴寂尘变色。 那他为王淡出头,岂不是要被对方打死? 至不济也会被打成残废,还怎么成宗师? 「罢了。」 释永胜看了看他,不再多言:「今晚我们住哪里?」 裴寂尘当前引路。 待得将罗汉堂上下安排妥当,脑海中回想起这位师叔方才所言,一时间竟也痴了。 道理他依旧能明白。 以如今困于玄关多年的情况,突破的希望其实是越来越渺茫的。 这个时候名正言顺地面对一位宗师,便是最佳的突破契机。 但这条路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代价是不成功,便成仁。 王琰还在大内护卫统领的位置上,对方就敢痛下狠手,对于他这位前任大内统领,更不会手下容情。 而且江湖寻仇,本就是刀剑无眼,生死不论。 在这种情况下,他挑战一位强大的宗师,被人打死也会被说成自不量力。 「我————我————要试一试么?」 「我练武一辈子,何以到了临门一脚,就贪生怕死,止步不前?」 裴寂尘自我折磨了一晚上。 待得第二日清晨起来,眼圈都微微有些发黑了。 释永胜见状,再无言语。 禅宗修行,确实以自悟自证为主。 武功则是斩断依赖之绳的利剑,使人拥有直面本心的力量。 在此过程中,别说生死畏惧,就连对佛陀、祖师的依赖都要斩断,方得真正的解脱。 释永胜自觉都未得圆满,不会一再干涉裴寂尘的修行,当然他们此次入京是带著任务来的,待得用完早膳后,就开口道:「今日去大相国寺?」 「师叔且慢!」 裴寂尘回过神来,赶忙制止。 他终究跟在先帝身边多年,不止是继承护卫统领位置的弟子王淡,在京师还是有不少人脉的。 而昨日进城后,他已经安排了人手去探听最新的案情进展,自己一行则住进王氏府邸,示意要为弟子作主,甚至还想从当时在场的大相国寺僧人入手。 算算时辰,对方差不多来了。 果不其然,很快管事前来通报,外面有人登门拜访,指明要见少林高僧。 裴寂尘走了出去,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才折返回来,脸色既凝重又轻松。 释永胜摆出聆听之色。 裴寂尘开始讲述,先将案情的相关描述了一遍,末了评价道:「这蓝继宗,弟子当年还与其多有交集,在先帝面前是个极为忠顺的太监,没想到如此大奸大恶,欺上瞒下,骗过了我们所有人————」 「阿弥陀佛!」 释永胜眉宇间有怒意:「此人残害无辜,五逆俱全,当堕阿鼻地狱,受无间业火!」 话音落下,周遭罗汉弟子手中的佛珠骤然绷紧,檀木珠相撞之际,竟发出金铁般的铮鸣,嗡嗡震响。 宗师一怒,亦可呼应周遭,当真伟力啊!」 裴寂尘看得羡慕至极,又沉声道:「不过那大内密探里面,高手如云,如今竟被大相国寺控制了,只探明情况的宗师,就有太乙门的门主云无涯。」 「太乙门————」 释永胜稍作回忆:「「仙剑客」云清霄的宗门?」 「是。」 裴寂尘道:「还有老君观的玄阴子,曾为先帝炼制丹药,后来得罪了太后,被逐出老君观,改了道号,如今似有消息,当今天子要赦免其过错————」 「还有潇湘阁的烟雨阁主楚辞袖,此人竟也与大相国寺混到了一起,听说是为了其失踪的父亲————」 裴寂尘说到这里,语气不悦。 潇湘阁是新五大派之一,少林寺虽非新五大派,但准备顶替的就是大相国寺的位置,这些年间还是多有往来的。 没想到这位少阁主居然背叛了新派,跑去跟那些旧派混在一起,即便为了失踪的父亲,立场也太不坚定了。 释永胜平静地道:「那就是三位宗师,你方才担心的就是这个?」 「是。」 裴寂尘听说还有一位白头发的女子,探听消息之人没有查明此人的身份来历,只说武功很强,自己的弟子王琰被废,可能就是此人出手。 他难下决心,极为矛盾,便刻意忽视过去了,故作轻松地道:「所幸主持此事的大相国寺僧人,却非宗师,只是一位戒字辈的年轻弟子。」 听到上面三位宗师,释永胜反应平平,听到这里,他倒有了兴趣:「此人何以能主事?」 裴寂尘解释:「这年轻僧人便是查案之人,于此道颇有建树,得了太后青睐,赐下先帝的凤翎剑,在抓捕蓝继宗之案中,有先斩后奏,便宜行事之权,方为领头之人。」 「嗯。」 释永胜表情散去,恢复一贯的淡然:「不必等了,直上大相国寺吧!」 「这————」 裴寂尘其实是想要谋定而后动的。 少林寺此行,是为了不让大相国寺在这场二十年前的旧案中大出风头,恢复昔日如日中天的威势。 但少林寺终究是名门正派,不可能直接捣乱,要讲究手段方法。 可这位罗汉堂首座的风格,实在有些直来直往。 裴寂尘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道:「师叔,我们是不是要从长计议?」 「毋须瞻前顾后。」 释永胜起身:「贫僧此来,本就是为了挑战大相国寺,若得胜,就该由贫僧出面,缉拿蓝继宗!」 「哦?」 裴寂尘眉头一扬,精神大振,抚掌道:「师叔此举高明啊!」 大相国寺破了旧案,发现真相,当年弟子失踪的各大门派,确实会承这份情。 但身为武林人士,最重要的还是看最终的结果。 就这么说吧,如果蓝继宗这个元凶巨恶,最后被少林寺拿了,这场旧案真正的风头,大半要被他们夺走。 大相国寺忙忙碌碌,不知派了多少人手,花了多少心血,给少林寺做了嫁衣裳! 嘿!这岂不是最好的结果? 不过得快。 现在是少林寺同在京畿开封府,收到消息后立刻赶来京师。 其他门派别说派出人手,恐怕连飞鸽传书都未收到。 等到各派齐聚,不会只有一家想到这点,指不定人人争抢,蓝继宗落在谁手中就不好说了。 要先下手为强! 释永胜则是另一种思路:「大相国寺强过我少林,它是第一,我少林强过它大相国寺,我是第一。」 「如是而已。」 「走。」 少林寺众僧袍袖翻飞,步履如风地踏出王家府邸,也不理后面那个追出来的管事,浩浩荡荡地朝著大相国寺而去。 转过州桥,未行多远,五百余亩金碧伽蓝,星罗禅院,已然在望。 那寺前广场上香客如织,青烟缭绕,知客僧的袈裟在石阶上穿梭如织。 少林寺的香火也不错,但跟这座京师里的皇家寺院一比,高下立判。 裴寂尘有些眼热,罗汉堂上下关注的倒不是这些,打量著那些知客僧的步伐和武功,隐隐露出不屑。 少林寺三堂,达摩堂、罗汉堂、般若堂,本就是以罗汉堂的僧众武功最高,他们也不拿自己与之相比,那是欺负了僧人的分工不同。 但就算拿少林寺的知客僧,与这大相国寺的知客僧一比,也是高下立判。 久闻大相国寺宗师级高手数目稀少,但宗师之下还是高手如云的。 如今一见,不过如此。 「大相国寺四院,文殊院的戒律僧是精锐,你们入寺后会一会。」 释永胜平静地道。 「谨遵首座法旨!」 罗汉堂僧众顿时摩拳擦掌起来。 少林寺虽是禅宗祖庭,得达摩祖师传法,但寺院真正扬名立万,还是在隋末唐初时期。 当时少林僧人率众,擒王世充之侄王仁则,献于唐王李世民,助其攻破洛阳王世充,由此名声大噪。 此后更相助李唐实力,逐鹿中原,以致于才有了那座时时擦拭的《太宗赐少林寺教书》碑。 那可不是天子崇佛,而是打出来的威风。 要知隋末乱世,强者如云,宗师辈出,少林寺能在这样的背景下崭露头角,武力之强可想而知。 此后历代武僧都是实力的保证,甚至到了唐末乱世,五代十国时期,兵匪肆虐中原,都没敢来犯少林古刹。 正因为有了这份底蕴与功绩,对于新兴了不足百年的大相国寺,少林寺骨子里还真有点瞧不上。 如今有罗汉堂武僧出力的时候,岂能不大展拳脚,好好露一露威风? 「嗯?」 知客僧陈修瀚,则早早就看到了这一群凶神恶煞的和尚。 不是贬义词,眉宇间这般好斗的出家人,他还是首次见到。 再加上个个身躯健硕,好似炼就了铜筋铁骨,确实来者不善。 他为人本就灵活,并未上前自讨没趣,目光一转,落在另一人身上。 那位看上去就文雅多了,似是一位落第书生,约莫三十几许,身形清瘦如修竹,一袭洗得发白的靛蓝长衫罩在身上,腰间系著一条素色束带,衣襟虽略显陈旧,却是一丝不苟,整理齐整。 他下颌蓄著三缕疏朗的长须,如墨线垂落,修剪得极是雅致,抬手抚须时,修长的指节似玉箸拨弦,愈发透出儒雅风度,让人见而心折。 陈修瀚知道自己该接待谁了,快步上前,率先行礼:「小僧见过施主,施主可要进香?」 「见过小师父!」 落第书生合掌还礼:「小生复姓公孙,受一位前辈所托,前来寻贵寺的一位戒色大师。」 「哦?」 陈修瀚颇为惊讶:「戒色大师是我好友,公孙施主快请来————」 「且慢!」 但罗汉堂僧人已经盯上了他,上前合掌,哪怕维持著表面上的客气,语气还是很冲:「这位师弟有礼,我等乃少林罗汉堂武僧,前来拜会贵寺,还望师弟领路,带我等去文殊院一行。」 苦也!还真是少林蛮子来闹事了!」 陈修瀚之前跟展昭同舍时,就讨论过,为何不去少林寺学艺。 其中关键一点,就是少林寺收俗家弟子的条件更严苛,有层层考验,确保弟子对寺内的忠诚,还真不如大相国寺随性。 现在陈修瀚彻底在大相国寺站稳脚跟,对少林寺当然更加不爽,可此时迎著那目光熠熠的注视,本著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原则,不得不合掌道:「阿弥陀佛! 这位师兄见谅,贫僧已有香客在侧,实在分身乏术————」 「好叫师弟知道—— 」 罗汉堂弟子不耐烦了,直接道:「我少林罗汉堂首座,永胜神僧法驾亲临,还望师弟莫要以俗务推诿!」 「什么!」 陈修瀚脸色也微变。 他整日耳濡目染,见多识广,当然清楚神僧意味著什么。 少林寺三大宗师,居然来了一尊? 不过想到那一位,他又瞬间冷静下来。 要不别带去文殊院,直接带去他舍友如今居住的僧舍吧———— 到时候看你这位少林神僧,还能不能那么狂! 旁边的落第书生本来可以另寻知客僧,但见此一幕,却抬手捋了捋颌下三缕长须,缓缓道:「这位小师父,佛门首重因果,你此刻强闯在先,恐已犯了求不得」之苦,难怪今日运势不佳!」 罗汉堂僧人变色:「你说什么?」 「小生虽不才,却也略通易理。」 落第书生道:「小师父今日印堂隐有青气,山根微陷,此乃冲煞」之相,若执意逆势而行,恐有折戟之危。」 罗汉堂僧人冷冷地道:「哪里来的算命先生,糊弄愚民便也罢了,敢来骗我? 」 「小师父不信,那小生再算一算!」 落地书生抚须微笑,三枚铜钱忽自袖中跃出,在指间翻飞如蝶。 掌心相合时,铜钱叮当作响,待得展开,卦象已定。 「瞧!」 他的语气愈发笃定:「此乃离上坎下」之象。」 「火在水上,未济之卦,火势虽盛,遇水则熄。」 「阁下此行,正如烈火焚林,看似气势汹汹,实则根基不稳,若强求一时之胜,反遭反噬。」 「小师父可否让我看一看你的手掌?」 罗汉堂僧人本来听得大为恼怒,但看著对方专注的眼神,竟鬼使神差地摊开手掌,咬著牙道:「如何?」 「啧啧!」 落地书生微微摇头:「掌中断纹,主遇强阻,今日若动手,必逢克星,轻则颜面折损,重则筋骨暗伤啊!」 「你!!」 罗汉堂僧人脸色铁青,心里却又流露出一丝动摇,下意识地看了看那巍峨耸立的连绵殿宇一眼。 莫非———— 「恒林回来!」 释永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那高大伟岸的身影已然迈步而入,淡淡地道:「既然不愿领路,贫僧唯有失礼,自行入寺了。」 他朝著大相国寺里面走去。 相比起越往深处守备越森严的少林寺,大相国寺除了几处院落外,其余的都是直进直出,香客甚至能入后院,去欣赏汴京八景里面的资圣阁。 此时释永胜入内,眨眼间就没了身影。 陈修瀚也清楚自己根本管不住一尊武道宗师,不过寺内有自己的舍友就不慌,转而看向旁边的落第书生,由衷地道:「先生厉害!」 这位气质本就极佳,尤其是方才一笑时,眼角浮现几道浅浅的笑纹,整个人更如一方素砚,沉稳而内敛,而那话语又似墨中藏锋,暗蕴锋芒,实在了不得。 「只是些谋生的伎俩,让小师父见笑了。」 落第书生道:「只是这等戾气,却不似出家之人,只可惜他们未能听得劝告,终有应验之时啊!」 「先生看人真准!」 陈修瀚道:「不过应验之日嘛,也不用等待,恐怕就在今天。」 「哦?」 落第书生马上道:「看来贵寺果然能应付这等恶客,倒是小生冒昧了,不知可否————」 「哎呀!我都忘了,先生请!」 陈修瀚当先领路,带著这位朝后院的禅房而去。 「咦?」 可当他们来到展昭所居于的僧舍之外,却发现之前那个身形伟岸的少林神僧,没有去文殊院,反倒默默地立在院外,一动不动。 陈修瀚眨了眨眼睛,带著落第书生绕了小半圈,来到院门前,对著里面喊道:「兄弟!有一位先生特来寻你,说是一位前辈请来的,很有才干————」 展昭惊喜的声音从屋内传出:「可是真玄前辈请来的先生?」 落第书生拱手:「在下复姓公孙,单名一个策字,见过戒色大师。」 「果然是公孙先生!」 陈修瀚发现,舍友的声音透出难得的喜悦,但面对另外一个人就不同了:「这位神僧,今日有朋自远方来,恕我不能奉陪————」 「阁下的武道禅心」,是贫僧生平仅见,绝不可错过。」 释永胜开口:「贫僧此来,可以文斗,比试结束,掉头就走,绝不耽误阁下会友。」 「也罢!」 展昭感受到这位罗汉堂首座的无匹战意,心头也不禁火热起来:「何必文斗呢,我这里有一道剑气,请神僧指教!」 > 第166章 少林寺太卑鄙啦,用达摩武诀抢人了? 第166章 少林寺太卑鄙啦,用达摩武诀抢人了? 罗汉堂首座释永胜真正的目标,是大相国寺持湛方丈。 他很清楚,持湛方丈被「龙王」耶律苍龙打伤了。 因为耶律苍龙也上了少林寺,同样打伤了他们的方丈永旭神僧。 也恰恰是那一战,让释永胜的危机感愈发迫切。 辽国的万绝宫虽然覆灭了,但天龙教依旧高手如云,「天龙八部众」虎视眈眈,咄咄逼人,时刻有南侵之势。 相反中原,老五大派一片沉寂,以致于整个武林都有些死气沉沉,似乎还沉浸在二十年前的那场血战中,走不出来。 释永胜认为,该换血了。 老五大派淡去,新五大派上位,扛起大旗,力抗契丹,护我中原。 所以他此来不是趁人之危,而是与持湛方丈文斗,论武论道。 甚至论一论他的达摩武诀,与持湛方丈尚未修成的大日如来法咒,到底哪个才是佛门第一! 结果入寺行走,转著转著,来到了这座僧舍外。 从院落的规模来看,独间居住的僧人应该是戒字辈里面的佼佼者,但应该还未到「布袋僧」戒闻那个程度,更别提宗师。 可不知道怎么的,释永胜就被屋内的那股气吸引了。 展昭同样也察觉到,一位比起幽判老人更强的一境宗师,居然就这般送上门来。 之所以有这样的判断,是因为对方与周遭天地的交融程度,已经可以突破入微,迈入化意了,却故意没有迈出。 实际上,宗师四境的每一步都是如此。 看似相同的境界,强弱潜力也大不一样。 第一步入微,对于天地自然之力的借用多寡,就是强弱判定最直观的体现。 第二步化意,在天地间留下自己的武道真意,犹如自身持笔,于天地间划上一道。 这一笔的长短深浅,是浓墨重彩,还是淡淡留痕,同样是强弱判定的直观体现。 展昭虽还未到这个境界,但身边见多了宗师,加以比较衡量,也能推测此时院外的这位一境宗师巅峰,恐怕是准备晋入二境之刻,就在天地间留下独属于自身的浓墨重彩的一笔,是以一直积蓄打磨。 此人无论是年纪,还是心志,都是最顶尖的高手。 至今所见,也就是卫柔霞的天赋能压过一筹。 但卫柔霞又因曾被破功,至今心境还未彻底圆满,所以综合看来,还不见得比得上对方。 毫无疑问。 展昭惊喜非常。 宗师何其稀有,即便是京城,等闲也见不到几位。 他之前还要去主动寻找切磋,卫柔霞就是专门闯入铁剑门驻地找到的,后面的幽判老人和云无涯也是深入大内密探驻地。 现在坐在家里面,这么好的对手,就主动寻来了么? 而惊喜还不止这一处。 陈修瀚领来了公孙策,又是一喜。 公孙策当年进京赶考之际,曾寄宿于老君观中借读备考,当时的玄阴子与对方论道,惊觉此人学识渊博,上至星象历法,下至山川脉络,就连五行术数,摸骨相面这等偏门学问,都颇有造诣。 故而在卫柔霞寻找亲生孩子时,玄阴子想到了公孙策的相骨之法,就以书信传递,邀对方入京。 古代联络不便,有时候运气不好,即便是熟人也会失联,玄阴子也没有绝对的把握,对方就能应邀而来,结果如今露面,自是一喜。 而听得交谈,公孙策也饶有兴致。 他对待罗汉堂的武僧并不看好,对方戾气太重,全无出家人的淡泊。 但释永胜已超脱此列,即便争胜之言,亦含三分禅机。 故而公孙策敛袖退后,眼底映出院内外对峙的身影,朗声道:「在下不通武艺,却也看得出两位大师棋逢对手,还望不必拘束,尽兴方好。」 「那便请先生稍候。」 展昭微笑开口,院门无风自闭:「神僧请。」 「唵—!」 释永胜微微颔首,双手合十,陡然吐声。 少林狮子吼真言震荡,他周遭丈许内的空气,即刻如水波般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 这还是神僧呢!居然这般不要脸,主动进招么?」 陈修瀚微微皱眉。 身为宗师级武者,就没有一点气度,还主动出手? 然而下一息,他就发现错了。 狮子吼的声波在空气中荡开层层涟漪,丈许范围内,竟清晰地映现出一道剑形虚影。 那本该无形的剑气,在佛门狮吼的震荡下显出了真形。 所以双方其实是同时进招的。 展昭出六爻无形剑气,释永胜出狮吼功。 而接下来两人皆未变招。 被狮吼功吼出的剑气,并未消散,也未被继续捕捉,反倒即刻展开了玄奥的变化,与音波涟漪产生共鸣,就这般眼睁睁地再度消失。 循著狮子吼的波动轨迹,倒卷而回,朝著释永胜坚定不移地刺去。 「唵~~!」 释永胜喉间真言再吐,声浪层层叠叠。 狮子吼的音波震荡马上变化,又将剑形虚影凸显出来。 剑气再隐,狮吼再转。 电光石火之间,无形剑气三次显形,三次隐没。 最后抵达释永胜身前时,恰好是显形之际。 释永胜并指如拈花,轻拂而出。 指尖不带半分劲力,却似佛祖轻拂尘埃,暗含化解万法之妙。 然而就在这抹剑气即将被彻底扫去的刹那,释永胜的自光陡然一凝,那剑气竟如梦幻泡影,直接消失。 不是与狮吼功的真气波动同频,而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彻底归于虚无。 以致于他的拈花一指扫出,竟然落了一个空。 窍穴神异,有无剑气! 按理来说,无形剑气更加防不胜防,何必在有形与无形之间切换使用呢,一直维持无形剑气的效果不好么? 作用正在于此。 有无之间,虚实之际,可以骗招。 此时释永胜一招用老,紧随其后的,是周遭万千细碎的无形剑气倏然合一,再度刺出。 「唵!!」 然而释永胜真气再提,声浪骤然拔高一个境界,那千丝万缕的无形剑气,竟如晨雾遇朝阳,再度消散开来。 可即便是武功境界不足的陈修瀚,从释永胜的眉宇间,都能感受到那股剑气的威胁并未消失。 果不其然,几乎是狮吼功攀升到极致的同时,无形剑气再出。 而这一回,释永胜再也没办法通过狮吼功的音波,令其显形了。 「阿弥陀佛!」 他眉间肃穆,低诵佛号,周身泛起古铜色光晕,金钟罩应念而生。 那股凝如实质的外放真气,真的如一口金钟将其罩住。 「铛铛铛」」 虚实不定的剑气撞上金钟气劲,激起阵阵波纹。 释永胜不闪不避,任由剑气袭身,金钟罩上火星迸溅,难伤其分毫。 只是此刻他展现的功力与气势,较之先前,已是天壤之别。 「神僧,你想压制在宗师之下与我交手,是没有丝毫胜算的————」 「请拿出真正的实力来吧!」 展昭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是的,这位罗汉首座,最初没有拿出宗师级的功力。 释永胜是来论法的,而不是纯粹以武道境界压人。 所以面对受伤的持湛方丈,他准备文斗,即口述武道高下,顶多隔空出招,不带烟火气。 而面对僧舍内的展昭,他察觉到对方的武学境界在宗师之下,便也自行将功力压制在宗师之下。 当然宗师的境界眼光犹在,但这就属于释永胜要证明少林寺强大的地方了。 他不占对方功力的便宜,却用自身的武学境界战而胜之,不正代表了少林寺在大相国寺之上? 结果一招之间,就被逼出了宗师境的功力。 「这不可能!」 此时才匆匆赶到的罗汉堂僧人恒林,带头发出惊呼。 释永胜是谁啊? 少林寺内真正的武僧传奇,本是名不见经传的沙弥,连法号都无,后自请去边地与外族交锋,一路大小百余战,铸就了威名。 待得归寺后,为武僧之首,得法号永胜。 他也配得上这个法号,此后交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无论是生死交锋还是武林切磋,均无败绩。 结果现在照面间就被逼出了宗师级的功力,岂不是说相同的境界下,释永胜一招之间就会落于下风,不败金身就有破灭的危机? 「果然!」 释永胜则是彻底确定。 抛开了原来的目标持湛方丈,抛下了达摩武诀与大日如来法咒的胜负,只剩下院中之人。 他的判断依据是武道禅心。 少林寺有七十二绝技,易筋经神功,但总纲则是这部《达摩武诀》。 讲究「无招无式,无法无我」,是一门超越了传统武学的招式与内力,追求纯粹禅武合一的心法。 修行者需先经历「破技」,忘却此前所学的七十二绝技。 再经历「明禅」,以禅意御武,这个阶段就已经开始无招无式,出手无固定招式,但每一动皆合武学之理。 最终铸就一颗「武道禅心」,以禅心照见万物本质。 但凡入门了「达摩武诀」,就必入宗师之境。 因为这颗「武道禅心」,就是宗师第一境入微的最佳体现。 但反过来,少林寺历代宗师,有以易筋经、洗髓经入宗师境的,有以七十二绝技入宗师境的,能参悟「达摩武诀」,以此入宗师的却是很少很少,有时候同代之中都无一人。 当代的三大宗师,也唯有释永胜这位罗汉堂首座,是以「达摩武诀」晋升武道宗师,因此也被誉为前程最为远大的一位。 恰恰是自己有了武道禅心,释永胜看了一眼王淡,就知此人心气已丧,彻底救不回来。 再看裴寂尘,则觉得这位师侄还有些许机会,如果对方敢于直面宗师,是能破而后立,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至于听或不听,由得他去。 而面前屋中的那个僧人,哪怕双方至今都没有见过一面,只是隔空交手,但释永胜却看到了一颗生平仅见的「武道禅心」。 对方的这颗武道禅心,不是通过达摩武诀练成的,但也有异曲同工之妙,显然是历经百战,不断挑战自我,打破极限后,才有了这样的心境。 关键是此人居然不是宗师,居然出在大相国寺———— 「善哉善哉!」 释永胜顿时发出由衷的感叹:「阁下在大相国寺太可惜了,应入我少林,达摩武诀才是最适合阁下的武学!」 同样赶来的戒闻脸色立变。 好个少林寺的蛮子,敢来我们大相国寺抢人? 太肆无忌惮了!! 不过感叹之后,释永胜并未停手,反倒合掌高颂:「阁下既想见识,贫僧便毫无保留,向阁下展现出我少林寺达摩武诀的精妙!」 「七十二绝技是虚妄,易筋洗髓是虚妄,世间武学皆是虚妄。」 「唯我独真!」 释永胜说话的同时,踏出三步。 他第一步踏出,青砖地面震颤,宛如古寺晨钟轰鸣,外放的金钟罩光晕则骤然内敛,凝聚在皮肤上,化作不灭金身。 随著第二步的踏出,这金身居然又淡去,化作一抹琉璃净色,而周遭居然晃动起来,整个天地似乎在震颤。 到了第三步,肤色已然彻底恢复如常,但展昭袭来的有无剑气甫一近身,却如雪入洪炉,瞬息消融。 显然金钟罩不是散去,而是臻至无相的境界。 外显的金光虽敛,防御之能却已融入周身毛孔。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绝非单纯的防御提升,而是将少林七十二绝技尽数化入举手投足之间。 此刻的释永胜,每一寸筋肉都暗含金刚不坏之能,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易筋洗髓之效。 达摩武诀运转之下,往昔苦修的种种绝学,此刻尽数熔于一炉。 无需刻意催动,拈花指可化般若掌,罗汉拳可转龙爪手,万般妙法信手拈来,却又不著痕迹。 以致于围观众人心神震荡,恍惚间似见一尊金身佛陀拔地而起。 那佛陀怒目圆睁,却含慈悲意,金刚威严,又具菩提心。 「以武入禅,由禅显圣?」 戒闻目露震撼。 他当初在寺门外对付六扇门捕头时,身后也能大放光明,化作一尊弥勒妙相,肉髻圆光,竟似从法界中跃出,活脱脱现于娑婆世间。 但那仅仅是外放真气的运用,对付六扇门的捕头自然能形成威压,对待真正的高手用处就不大了。 而如今释永胜所为,是真正与天地自然呼应,形成一道法相庄严,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哦?」 如此极致的反差,令展昭的神情都凝重起来,眼神里更是绽放出光彩。 好禅功!好武功! 少林不愧是少林,这样的神僧才有劲! 展昭有无剑气再出。 这回却在释永胜周身三丈处凝成剑圈。 剑气不攻不守,只是随著真气的波动而明灭。 「咦?」 「这是什么意思?」 罗汉堂僧众看得莫名其妙。 戒闻则若有所思:「这不止是交锋,更是要论法————」 确实如此。 瞬息之间,三丈剑圈同时震颤。 每一道剑气都开始自我衍化。 有的化作金刚杵,有的转为木鱼形,更有变作拈花指模样的。 千百种佛门意象在剑气中生生灭灭,竟是将释永胜外放的真气精髓吸纳过来,又以有无剑气演绎。 最妙的是,这些剑气演化到极致时,都会自行崩解,重归虚无。 「佛门有言,诸法无常,既知是空,何必执著?」 「神僧方才又说,世间武学皆是虚妄,那请问达摩武诀」是否也在世间武学之中?」 「神僧所为,是唯我独真,还是唯达摩独真?」 轰隆! 话音落下,释永胜眼中精光暴涨,双掌合十,周身再度泛起琉璃净光。 那光芒不似先前金钟罩那般刚猛,反而如水般流淌,将四周演化的剑气意象逐一包容。 于是乎,刚刚收容的剑气,竟开始在净光中自行演化。 金刚杵渐化菩提枝,木鱼声转为梵唱韵,拈花指化作渡人舟。 「我即达摩,达摩即我,诸相非相,无相之相!」 释永胜由此回应。 「好一个我即达摩,达摩即我」。」 展昭不禁赞叹:「达摩武诀的境界,本就不在招式精妙,而在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我请神僧点评这道剑气的精妙,倒是不该了————」 屋门打开,他飘然而出,身后色空凤翎双剑嗡嗡作响,面露期待:「我们直接打吧!」 看!」 「你应该入我少林寺吧!」 释永胜至今所见,从未见过这般坚定不移的武道禅心。 想到引这样的人入寺,可以时时切磋,共攀武道极境,一时间也不由地露出笑容,发出邀请:「阁下可愿往我少林寺达摩洞一行?」 展昭奇道:「达摩洞?」 释永胜解释:「真正参悟达摩武诀」的武者,都是从达摩洞的石壁上面领悟而来,但凡看了袈裟者,便是落了下乘,是天赋资质不足的体现,以阁下的武道禅心,必然能从达摩洞中大有收获!」 观战的裴寂尘:「————」 突然间被骂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当年就是看袈裟的啊,那时还欣喜若狂,本以为是被师父永照神僧寄予厚望,结果居然是天赋心性不够,需要从有形的袈裟上面参悟神功么? 关键是师叔还直接开口,让对方进入少林寺的禁地达摩洞? 别看大相国寺是天下第一刹,为国开堂的皇家寺院,相对来说,想入大相国寺学艺的难度,反倒没有少林寺那般高,甚至俗家弟子都是如此。 至于达摩祖师当年悟道的洞窟,则是少林寺内的圣地,非得有大智慧大贡献者不可入内。 他能入达摩洞闭关,倒也不是大智慧,而是任大内统领期间,对寺内做过大贡献———— 现在这个大相国寺的僧人什么都没做,凭什么就能得到这样的际遇,几乎是拱手奉上。 不公平! 完全不公平! 他急了,戒闻还急了呢! 少林寺出动神僧,一入寺就冲著小师弟来,目标明确,连达摩武诀都抬出来了,这种竞争太卑鄙了! 展昭却没有兴趣。 他的根基是六爻无形剑气,达摩武诀再好,也不可能废了这门去转修。 而且对方一再强调武道禅心,似乎对于自己的禅心很满意。 那么话又说回来了,既然他的禅心已经很强了,还学达摩武诀作甚? 不是效果重复么? 至于其他的触类旁通,去那些门派一个个看武学,哪有一位位宗师过来送那么方便? 「请神僧赐教!」 所以展昭探手一招,色空剑先出,落入掌心。 还是先打。 「好。」 释永胜也不再多言。 然而这一回,一道病腿身形的出现,中止了交锋。 释永胜侧目,此人的身上似乎也有少林寺的底子,而且瞧著架势,似乎是———— 「咦?你不是周雄么?」 裴寂尘马上认出了来者。 这位当年也是先帝身边的近臣之一,甚至连泰山封禅,外出微服私访时,都被带在身边。 虽然据传这位与周怀政有亲,得了那位大太监的照拂,又传此人拜了一位好师父,但反正在宫内颇有根基。 为了示好,自己还传了此人龙爪手呢! 不过此人对于武学似乎不怎么感兴趣,学了个龙爪手也不过是护身之用,再加上为人低调,后来裴寂尘就见不著了,甚至此番入京也从来没有想到这位,没想到现在见到。 看到一身僧袍,苍老许多的裴寂尘,周雄也愣了愣,却没有时间招呼,即刻来到展昭面前:「大师,家师回复了!」 展昭的神情顿时严肃起来,相比起比武会友,还是正事要紧:「莲心尊者有何指点?」 周雄也顾不上其他,迫不及待地道:「家师发现蓝继宗的下落了!泰山铁剑门!泰山铁剑门那里有线索!」 「哦?」 铁剑门本就是要去的,之所以没有动身,是因为顾临和六扇门已经先行一步,再加上这种宗门拖家带口的,一时间根本转移不了,才稍候处置。 现在可好,蓝继宗居然直接与之有关,那就不必说了,展昭对著公孙策与释永胜道:「贫僧另有要事,怠慢之处,还望见谅。」 公孙策还礼,释永胜合掌。 「大师且慢!」 裴寂尘却纵步跃出,抱拳正色道:「诛魔卫道,武林共责!蓝继宗为祸世间,罪大恶极,天下义士同仇敌忾,我少林乃武林正道砥柱,自当以苍生为重,还望贵寺允准我等随行泰山,共擒此魔!」 > 第167章 公孙先生巧献策 第167章 公孙先生巧献策 果然时来天地皆同力,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如今天下各派,只有我少林寺赶到京师,得到第一手的消息,等到了泰山铁剑门,抓捕凶手时,也就我们与大相国寺竞争————」 有永胜神僧,罗汉大阵在,如何就不是我们最后拿下蓝继宗呢!天佑我少林啊!」 京师新宋门外,裴寂尘精神奕奕,翘首以盼地等待著。 罗汉堂僧众,却没了昨日的摩拳擦掌,反倒频频看向首座释永胜。 最终还是僧人恒林上前,低声请教:「首座,昨日若你与那位大相国寺的————师叔交手下去,胜败如何?」 「你能克服心障,开口问出,就是修行。」 释永胜先对著这位弟子微微点头,然后回答道:「应是不胜不败。」 恒林变色:「首座不能胜他?」 「能胜。」 释永胜道:「但要两百招开外,切磋比试只看前百招,故而是不胜不败。」 恒林依旧变色:「此人当真这般强?」 释永胜点评:「贫僧在宗师之下,绝非此人对手。」 其实武功不是这般论的,即便是江湖切磋,也不可能全要压制到同一境界。 而且他想要取得真正的胜利也能做到,不再磨砺武道真意,马上晋升宗师二境,百招之内就可以取胜。 「若是十年之前,贫僧或许还会真的这么做,只为了不负永胜」这个法号」 O 「现在却再也不会有那等想法。」 「一时的胜负已如过眼云烟,我会成为少林寺中最强的僧人,更会带领少林寺超越大相国寺,成为佛门第一。」 释永胜直言不讳,就这般说了出来。 恒林却欲言又止。 释永胜道:「你是担心那个人天资卓绝,他日成就凌驾于我之上?」 恒林想起首座平日的教诲,没有否认:「弟子确有此虑。」 「心生此念,便是著相。」 释永胜目光如止水:「若执著于今日我在他前,来日恐被赶超,那就一定会被赶超,你可明白?」 恒林有所醒悟:「弟子明白。」 释永胜道:「况且此人所学,并非出于大相国寺。」 恒林怔了怔,这回倒是马上明白了:「这么说来,此人不是大相国寺调教出来的?」 「不错。」 释永胜平和地道:「强的只是他而已,不是大相国寺,我欲引此人入少林,若不可得,来日亦会再寻持湛方丈论道,以证高下。」 到那个时候,依旧是少林取胜。 裴寂尘一直竖著耳朵,想要插话又插不上。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行车队抵达,他赶忙将视线转了过去,仔细观察起来。 大相国寺僧众————来的人数并不多,这是有信心不被我少林寺抢功?」 老君观的真玄子,模样苍老不少,远不比当年那般仙风道骨了———— 那人就是太乙门的云无涯了吧?气色也不好,比不上我少林寺的神僧————」 潇湘阁的少阁主,哼,年纪轻轻就能晋升宗师,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肯定敌不过我少林寺的神僧!」 怪不得师叔对这三位宗师不在意。」 裴寂尘主要是看宗师,发现天下英雄,还是唯少林寺与大相国寺尔。 但当他的视线转到一位白发女子身上时,先是怔了怔,再仔细打量后,整个人如遭雷殛。 先是瞳孔微缩,继而浑身筋肉绷紧,连呼吸都为之一滞。 「嗯?」 展昭瞬间朝著少林寺这边看来,然后对著卫柔霞传音:「卫前辈,你看那个灰袍僧人,可是熟人?」 卫柔霞原本没有注意,此时定睛一看,眼神瞬间沉冷下来:「是他!是裴寂尘!」 相比起最初一心要寻找薄幸人的身份,在禁中一眼就认出了周雄,裴寂尘还真的险些没认出来了。 毕竟卫柔霞已经知道薄幸人就是真宗皇帝,更清楚自己其实并没有多么喜欢对方,与真宗有了那段情,实际上是寒月映霄诀被破的后遗症,那方面的执念已消。 剩下的就是报仇与孩子。 而裴寂尘恰恰与她至今下落不明的孩子有关。 毕竟当年带走她孩子的,最有可能的,就是真宗微服出巡时身边的三个人。 周怀政已死,周雄排除了嫌疑,那就剩下裴寂尘了。 没想到此人不在少林寺内闭关,竟然主动送上门来! 「前任大内护卫统领裴寂尘?之前提议少林寺与我等同行的也是他,看来他并不知你在————」 展昭了然。 他昨日看到裴寂尘兴冲冲地跳出来,就感觉此人与罗汉堂僧人不太一样。 既不是参禅苦修的僧人,也不是好战的武僧,倒有些似之前铁剑门的少门主张寒松,心思算计很多的那种。 如今一听身份,果不其然,原来是曾经混仕途的。 送上门来确实好,不过对方如今是少林寺僧人,不太好直接审问。 果不其然,卫柔霞一露出敌意,释永胜也马上感应,身形横移,护在众僧之前,直面对方的九霄天变之威。 裴寂尘看著这道宽阔的背影,手都快伸出去了,颤声道:「师叔救我!师叔救我!」 释永胜传音:「你与那位女施主有私仇?」 「我————我————」 裴寂尘想到了什么,隐隐露出恐惧之色,但旋即又冷静下来,咬著牙传音回答:「王琰肯定是被此人废掉的,此人就是冲著我们少林寺来的!」 释永胜微微凝眉。 对方答非所问,顾左右而言其他,颇多隐瞒,显然是真有私仇。 但现在裴寂尘确实是少林寺门下,对面这位白发女宗师除非能够直接指出此人做过什么伤天害理,江湖道义不容的事情,不然他自然是会护自家门人周全。 「卫前辈,孩子的事情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道出,裴寂尘既然在这里,可以从长计议!」 与此同时,展昭也在传音安抚。 卫柔霞眸中寒芒几度明灭,冷眼扫过释永胜,按在冰青剑上的手指终是缓缓松开。 双方一轮对峙,悄然生起,悄然结束。 其余人虽然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也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看待少林寺的眼神当然也有了变化。 对于这群僧人同行的目的,明眼人都看得清楚。 这是抢功来了。 破案的功劳已是大相国寺的了,没人抢得走,但既然凶手还没被抓到,就还有机会。 少林寺是赶上了,如果其他门派也赶到,肯定都会说出那句经典名言跟邪魔外道不要讲什么江湖规矩,大家并肩子上啊! 江湖人崇尚武力,最后谁抓到了凶手,确实更能赢得信服。 但知道白晓风下场的展昭,却暗暗摇头。 他当时听完白晓风的遭遇,是跑去方丈院寻求外援的。 越一级挑战,其乐无穷; 越二级挑战,生死游走; 越三级挑战,脑子有坑。 蓝继宗是三境宗师,还不是一般的三境宗师,对于十六岁的自己来说,确实有些超纲了。 现在居然有人愿意顶著压力上,求之不得啊。 感谢少林寺送来的强援,确实是武林的正道砥柱,以苍生为重。 双方会合,各自沉默,直到展昭大手一挥:「出发!」 「目标泰山铁剑门!」 「先帝大中祥符年间,泰山封禅,天书频降,铁剑门因世代居于岱麓,得以受命看守封禅台、驻跸行宫等御赐建筑。」 「时任门主叶逢春,随御驾侍奉,得先帝嘉许,长袖善舞,善结权贵,趁此天时,广纳豪杰,扩建门庭。」 「至现任门主谢无忌,铁剑门于泰山南麓筑起铁剑山庄,依山势设四堂十二舵,门下弟子数千,兼有商队、镖行、盐引之利。」 「与兖州府衙、曲阜孔氏、登州海商皆往来密切。」 「每逢朝廷要员登山祭告,必先拜会谢门主,方得便利。」 「门内等阶森严,共分九阶。」 「九阶剑首唯一人,武道宗师,七绝剑首」燕藏锋。」 「八阶剑主只一人,现任门主,寒江孤岳」谢无忌。」 「七阶剑老,四位副门主,分管战、商、律、谍四堂。」 「战堂主征伐、护镖、剿匪;商堂掌钱粮、盐铁、商路;律堂司门规、刑惩、戒律;谍堂统情报、暗杀、渗透。」 「六阶剑师共十二人,授业传剑,各领一舵口,负责培养精锐弟子。」 「五阶剑使共三十六人,外派要职,或驻州府分舵,或押镖行商,皆为独当一面的精锐。」 「四阶剑卫共八十一人,精于九龙索龙剑阵,护山守门,威慑群雄。」 「三阶剑徒数百,内门弟子,习《玄铁剑纲》基础篇,择优升阶。 「二阶剑侍千余,外门弟子,负责杂役、锻造、巡山等基础事务。」 「一阶剑奴,人数不定,战俘、罪囚、买来之奴,持剑为仆,生死由门。 入山东地界没多久,六扇门和皇城司那边的情报,就几乎同时传了过来。 展昭对于各门各派的详细情况,了解得并不深,看著也就看著。 但戒闻和释永胜,这两位熟知大相国寺和少林寺情形的高僧,看完后却露出动容之色:「铁剑门竟在山东之地,壮大到这般地步了?」 少林寺是北魏年间建立,至今五百余年,自唐初起势,有四百多年的发展壮大史。 相国寺初建于北齐年间,后毁于战火,自前唐睿宗时期重建,至今也有三百多年,只是唐朝时不温不火,自宋朝开国后走上鼎盛。 铁剑门呢? 不过是新兴了三四十年,创派不过三四代的地方宗门。 所以当他们看到铁剑门发展到这个地步,平心而论是相当震撼的。 「这个规模,在新五大派里面排第几?」 展昭看向楚辞袖,传音问道。 「丐帮或许帮众和堂口更多,但没有这般等阶分明,丹霞派位于终南山内,规模是远远不及的————」 楚辞袖缓缓评价:「我潇湘阁也多有不及。 」 展昭道:「少阁主该想一想了,原因何在?」 楚辞袖沉默。 她是真的没料到,潇湘阁得襄阳王府支持,居然远远比不上铁剑门。 至于原因何在———— 两种可能。 一是潇湘阁现任阁主晏清商,与铁剑门主谢无忌,在管理门派方面有著巨大的差距。 这倒也罢了。 可如果是第二种,那就细思恐极了。 襄阳王府的支持,其实没有想像中那么给力。 却偏偏弄得人尽皆知,好似潇湘阁有目前的烈火烹油之势,是与襄阳王府通力合作的结果。 眼见楚辞袖若有所思,展昭又看向卫柔霞:「卫前辈可知铁剑门有此规模?」 「不知。」 卫柔霞冷声道:「看来谢无忌早就防著我了,此人和他那个师父叶逢春一样,都是两面三刀,心怀叵测的伪君子!」 如果真是如此,叶逢春当年做过的事情,谢无忌肯定清楚,这才会对卫柔霞多加防范———— 展昭微微点头,往下看去。 以上是门派现有的规模,如何达到这个规模的,情报里面也有提及。 如果说叶逢春趁著天书封禅,彻底让铁剑门搭上了朝廷的车,拥有了壮大的根基。 那么谢无忌接任掌门后,铁剑门就真正进入了蓬勃的发展期。 此人有三大动作。 第一,吞并周边小派,如山东原本还有一个岱宗剑派和一个青锋盟,就在这十年间接连覆灭了,铁剑门纳其精锐,余者贬为剑奴。 第二,掌控泰山商路,插手香税、私盐、铁器、登州海运,甚至连河北的生意都不放过,怪不得与丐帮那边多有摩擦,都盯著对方碗里的生意呢。 第三,渗透山东官场,门下剑使多任州府武职,谍堂更在漕帮、绿林安插眼线,争取将这片区域打造得铁板一块。 「这位门主相当不简单,合该入仕途!」 看到这里,就连裴寂尘都忍不住给出了评价。 「然高手太少,且门风太差。」 公孙策也跟了过来,此时抚须评价了一句。 一针见血。 铁剑门的发展固然迅速,但也有一个巨大的缺陷。 那就是高手数目太少。 别说门内只有燕藏锋这一位宗师,恐怕连开辟先天气海的超一流武者都没几位。 没办法,顶尖高手就不是巴结朝廷,长袖善舞能够拥有的,而是看门派长期的底蕴和积累。 而且恰恰是对上巴结朝廷,对地方长袖善舞,与各地官府豪强往来,这样的门派风气,其实是不利于培养顶尖武者的。 所以才会养出张寒松那样蝇营狗苟,满是算计心思的少门主,完全没有剑客的纯粹与执著。 玄阴子道:「若只对付铁剑门,当擒贼擒王,只待将六阶剑师及以上的高层擒拿,其下自散。」 这样规模的地方势力,想要如太后那样说的满门尽绝,无疑是不现实的。 但要铁剑门从此不复存在,也不难办到。 正好派内阶级分明,由上到下一位位门派高层,定位异常清晰。 这样的职权明确,日常方便管理,下起手来,也方便了。 将高层一网打尽,这个地头蛇势力,肯定是树倒糊散。 当然正常情况下也不容易,毕竟这群高层又不是聚集在一个地方,而是分散于四堂十二舵,别说一网打尽,一两个出事就足以令其他人警惕了。 但现在入山东的规模,不说是小菜一碟,也属于杀鸡用牛刀。 可那只是对付铁剑门的路数,此行真正的目标,是找出蓝继宗。 云无涯皱眉:「如果蓝继宗就藏在铁剑门内,数千之众,如何搜寻?」 卫柔霞冷冷地道:「此人肯定不会甘于充当寻常弟子,肯定是被谢无忌藏起来了。」 玄阴子担心道:「此人寿数将近,为了万无一失,不见得会将自己的踪迹告知谢无忌。」 杀生戒的秘密没有透露,但蓝继宗疑似大限将至,还是告知了众人。 「快死了好啊!」 便是再厉害的武者,一旦大限将至,气血枯竭,也发挥不出几成本事了!」 别说师叔,说不定连我都有机会,得到这泼天的功劳啊! 裴寂尘听得眼珠滴溜溜转动,心头大为意动。 展昭则望向周雄:「不知莲心尊者何以判断,蓝继宗如今藏身在铁剑门呢?」 周雄苦笑:「老朽不知。」 展昭道:「此事干系重大,容我多问,当时莲心尊者是怎么跟周施主说的?」 此时众人正在官道驿站,周雄稍作迟疑,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茶水入喉,他清了清嗓子,嗓音陡然变得沙哑苍劲,模仿著道:「泰山铁剑门,可寻那孽徒踪迹!吾先行一步,汝不必相随!」 说完后,周雄又恢复原来的声音:「当时师父的传音,就是这般在我耳边响起的。」 「万劫手」戒迹正在侧,听了后神情顿时沉重起来:「如此说来,莲心前辈一个人追去铁剑门了?那个魔头穷凶极恶,恐已六亲不认,老前辈一人去,会不会————遭遇凶险啊?」 他这话显然想到了大哥白晓风的惨状,若不是被蓝继宗所败,白晓风早已揭破此人的真实面目,让真相大白于天下了。 如今莲心也去寻蓝继宗,不会布白晓风的后尘吧? 「唉!唉!」 周雄脸色立变,连连叹气:「不瞒诸位,我收到此言后,也有迟疑,到底要不要告知,毕竟是我师门出了这等败类,理应由师父清理门户!」 「可他老人家终究年岁已高,那蓝继宗的武功又据说青出于蓝,我实在———— 实在担心得很!这才违背了他老人家的告诫,一定要跟来铁剑门!」 「理解理解!」 裴寂尘立刻道:「我们得快些动身啊,万万不能让莲心老前辈遇险!」 他的心里也很急:千万不能让那老太监找到人,真要你们清理门户了,那还有我少林————我们什么事?」 展昭瞥了裴寂尘一眼。 这人命不太长的样子。 看来卫柔霞孩子的事情得尽早过问,可别断了线索。 且不说各自的担心与急切,众人稍作整备,星夜兼程,一路往东北而去。 一行除周雄、公孙策等寥寥几位外,皆是武林中罕见的高手,又有官方身份,快马加鞭,沿途驿站补给,短短两天不到,就已经抵达充州。 大禹治水后,将天下分为九个州,兖州就是古九州之一,以致于新三国里还有一句名台词「吕布一介匹夫,他哪里来的如此胆识,竟敢偷袭我的兖州?」 那时曹操所言的兖州,相当于一个省,等同山东的西南部与河南的东北部,如今的兖州则相当于一个市,地方标志就是五岳之首的泰山。 如今则成了铁剑门的大本营。 众人抵达充州,就不敢投宿官方驿站了,那里都有铁剑门的眼线在,而是来到了六扇门玄机堂于此地设立的据点。 等到了山庄外,两人迎了出来。 一位是四大名捕之一的李无刑。 一位是前「锺馗」顾临,如今大相国寺的僧人戒尽。 「大师!」 「师兄!」 两人行礼,见到展昭身后跟进来的一众高手,不由地惊了惊。 且不说李无刑没见过这场面,顾临也没见过啊。 他离开时,师兄身边也不过是楚辞袖、卫柔霞两位宗师,顶多还要算上天香楼所见的玄阴子。 怎么现在又多了云无涯与释永胜? 五大宗师,还要算上师兄自己这位宗师级强者,六大宗师齐聚一地! 宋辽国战之后,这等场面肯定是屈指可数。 「云门主是大内密探,欲拿曾为掌令使的蓝继宗,拨乱反正。」 「永胜神僧则代表少林寺,为武林公义,天下苍生,前来助拳。」 展昭介绍。 多一份人多一份力量,李无刑和顾临来充州已有一段时日,深刻地感受到铁剑门在这里经营得根深蒂固,自是乐于见得宗师级高手越多越好:「多谢云门主出力!多谢神僧义助!」 云无涯还礼:「不敢!此乃老夫应尽之责。」 释永胜合掌:「阿弥陀佛!若蓝继宗不可制,贫僧愿出力降服!」 裴寂尘微微变色。 这话可说不得啊! 万一蓝继宗轻易被拿下了,他少林寺岂不是不好插手了———— 且不说他的小心思,很快众人入了正堂,围在桌案前,开始进行最新的情况汇总。 「皇城司提点宁崇山也来了,此人起初气势汹汹,还真有灭门之意,后来打听清楚铁剑门的规模后,顿时偃旗息鼓。」 「不过他倒是提供了这副布防图。」 「这些是先帝封禅时所设的礼制建筑,如今铁剑门弟子多有分布。」 真宗围绕著泰山封禅,建造了大量的「奇观」。 比如山顶的封祀坛。 此乃祭天之所,位于泰山玉皇顶,圆坛三层,以青土筑成,象征「天圆」,刻《玉册文》埋藏其中,当年真宗在此亲奉天书,宣称「神人降言」,强化君权神授。 比如山下的社首坛。 此乃祭地之所,方坛两层,用黄壤筑就,对应「地方」,真宗当年以禅地只礼祭拜,依旧是配合天书祥瑞之说。 还有朝觐坛。 接受百官及四方使者朝贺,广二十丈,高五尺,铺设朱漆御道,真宗在此颁布大赦天下诏书,赐宴群臣。 还有天贶殿。 以「天观」命名,直意为天赐,主祀东岳大帝,殿内雕梁彩栋,贴金绘垣,丹墙壁立,峻极雄伟。 这座殿宇在后世尤存,与北京故宫的太和殿、曲阜孔庙的大成殿,并列为「中国古代三大宫殿」,亦被誉为「东方三大殿」。 除了以上,更有不少功能性建筑。 这些当年都是周怀政、蓝继宗等大宦监督建造的,铁剑门现在则派遣精锐弟子看守。 既展现出对先帝对朝廷忠心耿耿的同时,也无时无刻不散发出强烈的政治信号。 六扇门和皇城司对此,还真有些投鼠忌器。 别看铁剑门犯了大罪,但真要在除恶的过程中,冲撞了先帝留下的封禅事宜,比如毁了些建筑,太后肯定会降责下来。 那就是一码事归一码事了。 现在李无刑就道:「我们目前最担心的,蓝继宗这魔头若是躲在这类封禅之地,该当如何?」 众人明白这个意思。 宗师级交手调用天地自然之力,真要全力出手,对于周遭环境的破坏性是极大的,如果在那些脆弱的建筑群里,和拆房子没多大区别,这点还真的难办。 「不会!不会的!」 周雄却开口道:「蓝继宗再是穷凶极恶,对于先帝的忠诚与敬畏还是不变的,他不会躲在那些地方!」 「这————」 众人微微皱眉。 你们虽属同门,但蓝继宗做的那些穷凶极恶的事情,把莲心和周雄师徒都蒙在鼓里,现在却又说对方忠诚不变,如何能让大家信服呢? 周雄也意识到大伙儿不信,欲言又止,最终也只能叹了口气,脸上的疤痕与皱纹愈发深刻起来。 展昭又问了几个细节,发现蓝继宗的下落目前依旧是个谜团,再看了看天色:「今日大家歇下吧,路途劳累,先以养精蓄锐为上。」 「好!」 六扇门安排住所,众人纷纷告辞,公孙策耳边却响起传音:「先生请留步。」 待得屋内只剩下两人,展昭道:「此行带先生犯险,还望先生莫要怪罪。」 「大师何出此言?」 公孙策微笑:「小生自科举落第后,行走四方,靠著一手易理糊口,也被人视作算命行骗,更见识过人心险恶,今得真玄道长与戒色大师信重,实乃小生之幸!」 展昭正色道:「确需依仗先生智慧。」 别看一众宗师阵容豪华,他们的脑子基本都点在武学上面,有些像后世科学家,在自身的领域极有建树,智商普遍极高,但在人情世故方面往往还不如普通人。 当然也不是每位宗师都是这样,比如蓝继宗就极为难缠。 论起揣摩人心、设局布计,玄阴子、卫柔霞等人,实在比不得这位从皇宫大内的环境里面摸爬滚打上来的大宦官。 即便是展昭自己,也更适合临阵应变,见招拆招。 若有人设下谜局,让他来破解,他会兴致勃勃地进行挑战,查案正是如此。 但如果要让他自己来创造一个谜题,织就一张天衣无缝的罗网,做到算计人心,面面俱到,就非他所长了。 性情磊落之人,自然缺了三分布局时的精细巧思。 而这些恰恰是公孙先生所擅长的。 咦?」 公孙策明白了对方的期许,颇为诧异。 他以前借宿老君观,与玄阴子虽有交集,但也没有这般了解吧? 不知怎的,明明与这位戒色大师见面未多久,反倒隐隐有种说不上来的默契。 或许这就是知己? 无论这种感觉是否为真,既然对方信重自己,又是关乎到这等祸害苍生的魔头,平日里自感怀才不遇的公孙策,难免心潮澎湃起来。 但他心中越是激动,表面上越是波澜不惊,只将指腹缓缓捋过胡须:「大师若有疑难,小生愿略尽绵薄之力。」 展昭反倒放心了,确实是运筹帷幄的公孙先生,目光微动,缓缓开口:「我怀疑一人,但又难以解释此人的言行,故而困扰————」 「那就暂且放下。」 公孙策仔细听完,马上道:「以大师之明睿,既能勘破陈年疑案,又何须为捕风捉影之事劳神?」 「好。」 展昭确实说放下就放下,再请教道:「蓝继宗此人,当以何计诱其现身?又该择何处为决胜之所?」 公孙策这回默默听完,稍作沉吟,目光落在展昭背后的剑柄上:「敢问那可是太后亲赐的凤翎剑?」 展昭道:「是。」 大师你真就随便背著啊————」 公孙策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神色:「小生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展昭道:「先生但说无妨。」 「先斩后奏,便宜行事,此剑最利之处,从来不在锋芒,而在人心。」 公孙策道:「大师只将它视作兵刃,不主动运用,未免可惜,反观铁剑门,又只想著借朝廷之势,不修武德!你们二者各走不同,此番相遇,岂非天造地设的一局?」 展昭眉峰微动,顿时露出了然之色,微笑合掌:「多谢先生指点迷津!」 > 第168章 铁剑门:噫!真能和解吗? 第168章 铁剑门:噫!真能和解吗? 铁剑山庄。 玄铁阁。 阁门紧闭,门上铸著一柄三尺铁剑,剑锋倒悬,寒光凛冽,正是铁剑门的徽记。 阁外三十六名铁剑卫按剑而立,青甲覆面,各自依九宫锁龙剑阵站定,寸步不离。 阁内谢无忌盘坐,双目微阖。 他身著玄色锦袍,袖口以银线绣著纹路,腰间悬一块玉佩。 这是当年先帝封禅泰山时,特赐给其师尊叶逢春御前行走所用的腰牌。 哪怕封禅结束,此物已经没了用场,叶逢春却大肆宣扬,临终时传下,令其片刻不得离身。 谢无忌确实这么做了。 居移气,养移体,或许正是因为这枚玉佩,他方颌阔额,眉如刀裁,鼻若悬胆,颌下三缕黑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相貌气度初看上去,像是哪路文官大员,而非执掌山东第一大派的掌门人。 事实上,谢无忌对于门派的管理,也朝著朝廷的制度化靠拢。 职权明确,层层分配,有功则赏,有过必究。 这自然引发了不少的争论与冲突。 一个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前任掌门叶逢春之子叶沧浪。 此人任副门主,与自身武功无关,与能力人品更无关,完全是仰仗其父的恩荫。 本来这样也就罢了,关键是叶沧浪还不满足于当普通的副门主,多有夺权揽权的举动,甚至拉拢其余副门主,俨然破坏门规,屡屡触犯底线。 谢无忌并未一味容忍,著手剪除其羽翼,逐步压制其影响,直到「锺馗图」案发。 叶沧浪被「锺馗」掳走,铁剑门最后连尸骨都没有亲自迎回。 有人说他冷血无情,若无叶逢春,别说没有谢无忌的今天,铁剑门也绝对不会有今时的成就。 但谢无忌并不理会,反倒趁著叶氏垮台,再度清洗门内老一派的余毒,能者上,庸者下,短短两年不到,又让铁剑门上了一个台阶。 眼见著上下井然有序,接班人张寒松虽剑法平平,却对管理门派极有天赋,谢无忌终于放心了。 然后,客卿卫柔霞一去不复返。 再然后,蓝继宗事发。 此时谢无忌闭关之际,前方桌案上,一卷卷案报依旧堆叠如山。 大部分是各舵口呈上的帐册。 盐税、镖银、铁器买卖,一笔笔银钱流向清晰可查。 但平日里这些或许重要,现在则变得不值一提。 拆开的谍堂密信,禀告著京师的最新动向,才是谢无忌沉寂的原因。 皇城里面的事情,瞒不过外界。 尤其是此番大动干戈,蓝继宗的干儿和过往的亲信都被郭槐拿了。 更别提后面发现了魔窟白骨,大相国寺以飞鸽传书通知当年弟子失踪的武林各派。 巧了不是,铁剑门当年也有两名弟子失踪。 而这等波及江湖的大事,大相国寺没有略过铁剑门,将他们也通知到了。 这封传书,成为了谢无忌的噩梦。 他是真的不知道,蓝继宗当年居然做了这些事情,不然铁剑门无论如何都不敢与这等魔头扯上关系。 这种话现在说,已是无用。 铁剑门与蓝继宗的牵扯,实在太深太深。 早在泰山封禅之际,师父叶逢春能入先帝法眼,领路人就是蓝继宗。 此后铁剑门入大内密探,谢无忌自己成为第五位大内密探,也是得蓝继宗的首肯。 而蓝继宗仅仅施恩,始终没有让铁剑门回报。 唯一点明的安排,则是将卫柔霞留在门中,作为客卿。 能得一位宗师级客卿,对于高层战力不足的铁剑门自是求之不得,根本不算回报。 直到不久前,谢无忌终于收到了大内密探专属的传信,让他动用卫柔霞,对河北、京东两路负业僧下手。 这是幽判老人的指示,而里面明确提到了,是蓝继宗的命令。 谢无忌起初不愿遵从。 铁剑门作为新五大派,确实看旧派不顺眼,但何必由他们出面,对皇家寺院动手? 可在权衡利弊后,在得知太乙门也被说服作壁上观,无间狱又全员出动,谢无忌终究还是给卫柔霞传去了密信。 到了这个地步,当墙头草两头摆,是绝对没有好下场的。 要么就反抗蓝继宗,反抗其余依旧暗中听命于蓝继宗的大内密探。 如果没有那个魄力,就乖乖遵命。 谢无忌遵从了命令,然后就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对于这个局面,他谈不上后悔,只觉得荒谬。 「上苍在赐下天书,庇护我大宋国泰民安的时候,就不能分润一些微薄的气数,予我铁剑门么?」 「我们两代人,数十年心血,就因为一个太监的罪恶,要毁于一旦?」 谢无忌陡然间悲从中来。 他猛地闭上通红的眼睛,这才勉强止住了泪水的滑落。 因为熟悉的脚步声从外传来,然后是铁剑卫恭敬的问道:「张副门主!」 「诸位师弟辛苦了!」 张寒松一路招呼著,走入阁内拜下:「弟子拜见师尊!」 谢无忌看著这个得意弟子,收敛情绪:「何事?」 张寒松趋近上前,低声禀告:「京师来人了,一大队人马,住进了六扇门的据点。」 「还是来了————」 谢无忌轻叹。 六扇门和皇城司自以为避开官方的驿站,又没有住在客栈旅店里面,就能不被铁剑门发现,著实有些天真了。 若说整个山东还不至于,但整个充州地界,早被他们经营得铁板一块,任何风吹草动,外来身影,都会被第一时间察觉到。 甚至街头的乞丐,都曾经让丐帮的探子吃过大亏,从此以后不入充州,只敢在附近转悠。 所以李无刑、顾临、宁崇山一行人的踪迹,早就被铁剑门探得,等到展昭率众住入山庄后,探子也第一时间来报。 不过六扇门皇城司看到铁剑门的规模,不敢轻举妄动,铁剑门其实也是如此。 地方豪强勾连成势是一回事,公然谋逆又是另一回事。 说白了,朝廷若要查办铁剑门,地方官员、乡绅自会竭力周旋,毕竟盘根错节的利益牵绊太多。 可若铁剑门敢行大逆之事,准备杀害六扇门皇城司来者,这些盟友断不会陪著送死。 大不了壮士断腕,舍些钱财保全自身。 所以局势暂时僵持住了。 可问题是朝廷耗得起。 铁剑门却看不到希望。 谢无忌定了定神,询问道:「给吕府和王府的信,还有回复么?」 「没有。」 张寒松神情一黯。 他顿了顿,甚至惨然道:「那吕府换了管事,与我们往来的老管事,据说年迈归乡了。」 「归乡?」 谢无忌哼了一声:「是入土了吧?」 张寒松也是这么想的,低声道:「师尊,那些京师高官,每年收受铁剑门的孝敬,现在出了事就把我们弃之如敝履,没有如此便宜的事情吧!」 「这次的事情确实太大,还有,谁让他们是相公呢!」 谢无忌轻叹:「也不要自讨没趣了,现在至少还能袖手旁观,真要逼得翻脸相向,最想灭我满门的,就是这群受过恩惠的高官重臣!」 「是。」 张寒松心头大凛。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对于京师高官的靠不住,谢无忌并不意外,只是终究有些失望,又发问道:「你来此有何要事?」 「对了!」 张寒松赶忙道:「师尊可还记得,弟子从京师回来时,描述过的那位戒色圣僧?」 谢无忌淡淡地道:「如今名动北地的那位?」 目睹了卫柔霞与展昭一战后,丐帮彭长老回到据点,就用飞鸽传书将此事传给丐帮总舵,后来有人还来铁剑门印证,张寒松不好否认,只能认下。 于是乎,北方武林已经开始传颂这位圣僧的威名。 宗师之下逆伐宗师,是有先例的。 而古往今来能做到的,几乎都成了惊天动地的传奇,自然值得江湖中人崇拜。 幸亏他们还不知卫柔霞是二境,不然的话———— 不然就不会信了。 谢无忌以前会很关注这等人物,但此时宗门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已经不在意了:「你提及此人作甚?」 张寒松沉声道:「弟子也是刚刚才知道,蓝继宗的恶行就是此人查出来的!」 「哦?竟是他?」 谢无忌终于动容:「此人既能堪破陈年悬案,又练成了这等绝世武功?」 「对啊!」 张寒松情不自禁地道:「真不公平!」 谢无忌轻叹:「这等人物得上天眷顾,是真正的英杰,嫉妒是没有意义的————徒儿,你既提及这位圣僧,莫非他已至兖州?」 「正是!」 张寒松道:「而且他还传来口信,欲与弟子一晤,此事重大,弟子特来请师尊示下!」 「自当相见。」 谢无忌的精神倒是一振,正色道:「你得礼数周全,好好侍奉,不要怕屈辱,关键是探明其来意,只要能让我铁剑门渡过此劫,一切条件皆可商议!」 张寒松咬了咬牙:「请师尊放心,为保我铁剑门基业,弟子万死不辞!」 谢无忌欣慰地看著这个得意门生:「好!好!这才是我铁剑门的下一代掌门i 」 张寒松迟疑了一下,却又道:「这件事可需禀明燕师叔?」 「不必了————」 谢无忌的神情顿时淡了下来:「你师叔习剑成痴,当年就与为师不睦,这倒也无妨,他只要为我铁剑门撑起宗师的门面即可,只是这等存亡之秋,单凭一柄剑改变不了什么,就不必惊动他了。 「是。」 张寒松骨子里最崇拜的人其实是那位师叔,还想著如何师叔能同去,也能让对方高看一眼,觉得他铁剑门不容随意欺辱。 但师父既然这么说,他也从善如流,再得几句告诫,起身退下。 等到张寒松再度出现在玄铁阁时,额头已是微红。 谢无忌一眼就看出,这是磕头磕的,不由地脸色微变:「此人枉为出家人,竟如此折辱于你?」 倒不单单是心疼弟子,而是对方如此态度,恐怕难以善了啊! 张寒松却赶忙解释:「不!不!弟子不是对著这位圣僧叩首————呃,也是对著他————但真正值得弟子参拜的,是先帝御赐的神兵!」 —— 「什么?」 谢无忌动容:「此人如何会是先帝的托孤重臣?」 由于铁剑门得先帝赐下玉佩腰牌,谢无忌对这方面的消息,还是十分敏感的。 但凡得先帝御赐神兵的,不是皇室的贤王,就是当朝的重臣,连当今天子的帝师都没资格拿到,这大相国寺的僧人怎么会有—————— 「是先帝予太后的,太后又赐予圣僧!」 张寒松朝天上抱了抱拳,抑扬顿挫地开始唱名:「先皇御赐凤翎剑,垂帘听政护江山,玉锋出鞘清寰宇,斩尽奸邪正乾坤。」 谢无忌听著,也不禁悠然神往。 铁剑门要是有一柄御赐神兵,往玄铁阁内这么一供奉———— 哎呦喂! 那他谢无忌能把门派壮大至万余之众,整个山东都经营得铁桶一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神往之后,就是变色。 「不好!」 谢无忌猛地看向弟子:「亏你还傻乎乎磕头呢,人家要斩尽奸邪正乾坤,我们就是奸邪」啊!」 「他只要持著这柄御赐神兵往充州府衙转一圈,你马上就能从那些官员脸上看到,什么叫翻脸无情,落井下石!」 张寒松也变了色:「不至于吧,哪怕是上命,不都有阳奉阴违的————」 「错!大错特错!」 谢无忌厉声道:「阳奉阴违的绝对少过争先抢功的,到那个时候,我派的灭门,就是地方官员晋升的资历,又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 张寒松赶忙道:「师尊莫急,这谁是奸邪,还不是戒色大师一句话的事情么?」 「哪有这么简单?」 谢无忌话虽如此,但也忍不住道:「他要什么条件?大相国寺莫非也缺钱财?」 「不!不!谈钱就俗了!」 张寒松此行不知考虑了多少细节,脑子都冒烟了,但双目中已然泛出智慧的光华:「弟子以为,这位圣僧是为当今天子来的,他是陛下的人!」 「嗯?拿著太后的剑,却是陛下的人么?」 谢无忌眉头一动,声音终于缓和下来,若有所思地道:「陛下今年十七,确实不小了————」 「蓝继宗又是先帝一朝的忠宦,以此人开刀,确实有利于树立威望————」 「唔!怪不得太后赐下了凤翎剑,这莫非是母子斗法,大内争权?」 张寒松深以为然:「徒儿也是这么想的一」」 「官家抓到了蓝继宗的把柄,想要借此立威,为亲政作准备,外朝群臣肯定也予以配合!」 「这般师出有名,太后无法直接阻拦,却棋高一著,赐下神兵,让圣僧办差,这蓝继宗一旦拿了,最后又成就了太后的威望!」 「高!高啊!你能看出来这些,为师也没有白教你!」 谢无忌神情转为欣慰:「若真是如此,我铁剑门就有了生机,不至于被当做「奸邪」斩掉了。」 张寒松道:「弟子也是这般想的,而且圣僧还透了一个消息—一蓝继宗疑似藏在我们铁剑门!」 「什么!」 谢无忌震惊,但并没有说不可能,而是仔细想了想,缓缓地道:「蓝继宗是不是出事了?」 张寒松道:「弟子也问的,圣僧并未直接回答,可想来是有问题的。」 谢无忌背负双手,开始踱步:「蓝继宗沉寂了这么多年,突然要对大相国寺动手时,我就觉得古怪。」 「尤其是此人真要下手,不缺卫柔霞一位宗师,偏要我们铁剑门参与进去—— 「照这么看来,他还真有可能藏身在我们这里,之前的作为,就是要让我铁剑门没了退路!」 事实上,铁剑门原本确实没有退路。 无论对方是强攻,还是用谋,谢无忌哪怕知道斗到最后,不可能斗得过朝廷O 但让他束手就擒,舍弃这上下数千众的基业,那也万万不行。 结果对方居然给出了第三条路。 联络张寒松,出示凤翎剑,点出蓝继宗的下落。 看似没有说什么。 实则说了千言万语。 这是要和解啊! 「蓝继宗是藏在泰山某处?还是藏在我们铁剑门内部?」 顿了顿,谢无忌又摇头道:「没有区别————只是蓝继宗若藏在先帝封禅的那些宫观里面,抓捕起来也————噢!」 谢无忌彻底明白了,冷冷地道:「怪不得这位圣僧,明知道我铁剑门对负业僧动手,还要给出和解的机会!果然不是以德报怨,是投鼠忌器啊!」 「是了!蓝继宗真要藏在那些地方,他们可不敢强行闯进来抓人————」 张寒松也恍然,却又担心道:「现在他们暗示,让我铁剑门出手,万一打坏了先帝封禅的地方,责任我们也担不起!」 「不!想这个没有意义!」 谢无忌沉声道:「这确实是一个与大相国寺和解的大好机会。」 「太后与官家争斗,大相国寺哪怕偏向于未来亲政的官家,也不敢直面太后的怒火。」 「太后把凤翎剑都赐下来了,蓝继宗是必须要抓的,但抓人期间,若是坏了封禅的宫殿,那太后趁机发难降责,大相国寺也有苦说不出。」 「所以对方才要抛开这个烫手山芋,反倒把蓝继宗的下落透露给我们知晓。」 「如果顺利拿了人,交给大相国寺,前面负业僧的恩怨就能一笔勾销;」 「如果抓人出了事,弄坏了先帝的宫观,那我铁剑门罪上加罪,也与他们无关。」 「左右都是大相国寺得利!」 张寒松听到这里,有些不甘心:「这也太占便宜了吧?」 谢无忌却觉得理所当然:「不然呢?若不占尽好处,人家凭什么给你和解的机会?」 「不过我们也不亏。」 「蓝继宗作恶多端,如果最后是由我们铁剑门拿下犯人,那朝廷也不好过河拆桥,直接问罪,哪怕日后刁难,至少这一关是过去了————」 张寒松心里有了数:「师尊之意是答应?」 「谈不上答应,这本就是默契,不会有约定,去把你燕师叔请来!」 谢无忌有了决断:「不!我亲自去请!」 五月的泰山,云海翻涌如怒涛。 谢无忌踏著石阶而上,锦袍被山风撕扯出裂帛之声。 谷中雾气未散,潮湿的岩壁上爬满青藤,偶有山鹰掠过,鸣叫声撞在峭壁间,碎成锋利的回音。 十丈外的断崖边,燕藏锋正在磨剑。 他的赤足踏著苔石,粗麻衣襟被山风掀开,露出完美的身躯轮廓。 磨剑石旁搁著半块冷硬的馍馍,几只山雀蹦跳其间啄食碎屑,全然不顾那近在咫尺的磨剑声。 好似那铁剑与砺石相蹭的韵律,已融入这山谷的呼吸。 谢无忌驻足凝望。 每次看这位师弟磨剑,他的心神都会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 世间纷扰尽消,权谋算计皆忘,唯余这一人一剑的韵律。 可每每回神,又觉这般虚度光阴实属不该。 此时同样如此,谢无忌强行挣脱开来,沉声道:「师弟!」 磨剑声依旧未止。 足足过了半刻钟,崖下云海忽被无形剑气劈开,一缕晨光如利刃刺落,正映在那柄铁剑之上。 剑身不见锈迹,却也非寻常利刃的雪亮,倒似将一段夜色淬入其中,幽沉得令人心悸。 「第六柄了。」 燕藏锋终于停手,食指轻抚剑脊,嘴角微扬:「再磨一柄,我便功成二境,当可下山,试剑天下。 「二境么?」 谢无忌闻言动容。 他一直都很震撼。 震撼于这个师弟,是怎么将九宫锁龙剑阵简化为了七绝剑阵,由此晋升为武道宗师的。 晋升宗师后,改良《玄铁剑纲》,使得门下弟子多有受益,如今居然向著宗师第二境迈步而去了。 当然震撼之余,多少也有些嫉妒。 天公为何如此偏袒这些天资卓绝之辈呢? 所幸这一回,师弟的强大,让他和解的信心倍增。 定了定心神,谢无忌开始详述其中关节。 从朝堂博弈,到江湖暗涌,条分缕析,面面俱到。 燕藏锋不发一言,直到听完这一系列分析,才道了一句:「师兄还是想得这么多。」 谢无忌觉得这个师弟又在讥讽自己,脸色微沉:「铁剑门已到生死关头,你难道不愿出手?」 「我是铁剑门人,当然会出剑。」 燕藏锋定定地看著手中的铁剑,突然悠悠叹了口气:「只是师兄你想了那么多,唯独没想过一个问题—我铁剑门拿不下蓝继宗怎么办?」 第169章 骇人听闻的真相 第169章 骇人听闻的真相 「拜见圣僧!」 张寒松再度来到面前时,展昭就知道成了。 六扇门和皇城司还在头疼,如何攻破这门众数千的地头蛇。 一众宗师还在酝酿,如何神兵天降,斩首高层,又担心打草惊蛇,放跑了魔头蓝继宗。 就连展昭之前都局限于这两条路径的时候,公孙策一语点醒梦中人。 凤翎剑出,不在锋芒,而在人心。 铁剑门默默滑跪,自己来和解了。 四两拨千斤,就是这般简单。 当然这也与铁剑门的门风有关。 如果换作另一个地方宗门,宗门高层但凡莽一些的,都不见得能领会己方的意思。 掌门领袖但凡对于宗门的控制力度差一些,就算领会了意思,也不见得能付之于行动。 偏偏铁剑门掌门谢无忌,既是个领导型人才,又对宗门有著绝对的控制力。 所以双方的接洽相当顺利。 不过铁剑门的转变,也不代表万事大吉。 此行的目的,终究还落在那个魔头身上。 展昭立刻问道:「贵派还需多久,能锁定蓝继宗的踪迹?」 「圣僧明鉴!」 张寒松抱拳沉声道:「此人若已潜藏兖州多时,门中要从茫茫人海中搜寻,确实需要些时日。」 展昭目光微动:「这么说,新近入城的外来者,贵派都已排查过了?」 「正是。」 张寒松不自觉地挺直腰背,语气中带著几分自矜:「兖州内外,但凡多出一张陌生面孔,都逃不过我门中的耳目,即便是宗师高手,总要吃喝歇脚——」 这也是展现实力,让对方知晓,与铁剑门和解,确实是最佳的选择。 展昭道:「那你们是否留意到,一位突然出现在贵派周边的老者?」 「老者?没有——」 张寒松摇了摇头:「不知这位老人家的来历?」 展昭道:「此人正是蓝继宗的授业恩师,创出《莲心宝鉴》的莲心尊者。」 「什么!」 张寒松脸色变了:「蓝继宗的师父还活著?他——他来作甚?」 「自是清理门户。」 展昭道:「莲心尊者淡泊名利,你们倒是不必担心他与你们抢功,若能配合,一并擒此魔头,也是功德无量。」 「是么? 张寒松心里半信半疑。 展昭接著道:「蓝继宗会出现在贵派,就是莲心尊者提供的线索,他们师徒之间应该有特别的搜寻方式,贵派不妨留意一二。」 「是——是张寒松已然紧张起来,想到谢无忌回来时,对燕藏锋的冷言冷语,干脆道:「敢问圣僧,那个魔头是不是受了伤?不得不藏头露尾?」 展昭给予答复:「据说蓝继宗大限将至,但并无实证,只是推测,这个魔头非同寻常宗师,诸位行事务必谨慎。」 「噢!快死了啊!」 张寒松自动忽略后半句,松了一口长气。 师父回来时,脸色颇不好看,说师叔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竟然说铁剑门举派之力,可能还拿不下一个蓝继宗。 谢无忌反驳的理由也很简单蓝继宗真要特别强大,还需要借他们之手对付大相国寺么? 蓝继宗真要特别强大,还需要东躲西藏,隐于铁剑门中么? 宗师也不是一直威风,也有重伤垂死时,大限难逃日。 所以谢无忌更相信门派的力量。 众志可成城,蚁多能噬象」 当年万绝尊者都无法一人力挡千军万马,他不相信举一派之力,拿不下区区一个蓝继宗! 燕藏锋没有多言,收起打磨的六柄玄铁剑,出了闭关之地,来到玄铁阁坐镇。 张寒松知道后,虽然也认可谢无忌的判断,但总有些担忧。 直到此时确定,蓝继宗快死了,这才放下心来。 难度就只剩下找到人,再在抓捕过程中,不要被打坏了封禅留下的建筑即可。 哦对了,现在还多了一条不要被莲心抢功。 展昭一眼就看出,又一个裴寂尘。 没办法,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 就不知道教完后,人还在不在了。 但机会他已经给了,劝告也劝了。 对这个曾经对大相国寺下黑手的势力来说,称得上仁至义尽。 待得张寒松离去,展昭回到据点,朝著少林寺所在的院落而去。 「戒色师叔!」 得益于之前和释永胜的短暂交手,一众罗汉堂的武僧态度完全改变,将他恭敬地迎了进去。 释永胜正在闭目打坐,见他到来,也立刻起身:「阁下想通了?达摩武诀真的很适合你!」 面对这个时时刻刻推销的少林神僧,展昭也有些无奈,直接道:「我没有入少林的打算。」 「阁下将来会想通的,到时候也不迟。」 释永胜也不坚持,继续问道:「此来何事?」 展昭道:「我想和裴寂尘谈一谈。」 释永胜高声道:「恒林,去唤延谦过来。」 不多时,裴寂尘匆匆入内,看到展昭在座,脸色就微不可查地变了变,合掌行礼:「见过戒色师弟。」 展昭还礼:「贫僧此来,与俗家之事有关,就称呼阁下裴前统领了。」 「不!不!」 裴寂尘赶忙撇清干系:「在下早已不是大内统领,岂能再用这个称呼,还请师弟称我法号延谦。」 「所以贫僧称你前统领。」 展昭语气变得冷肃起来:「往日种因,今日得果,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裴前统领可明白这个道理?」 裴寂尘强行镇定:「我佛门因果,贫僧自是明白。」 展昭接著道:「我大相国寺的负业僧,虽背负罪业,却也要受杀生戒拷问,行走江湖亦是为了偿还过往,少林的僧人,前尘旧孽是否就能一笔勾销?」 「前尘旧孽?」 裴寂尘深吸一口气:「大师此言从何说起?贫僧与贵寺素无瓜葛,何来旧孽之说?」 展昭平和地道:「因果业障,自在人心!裴前统领的反应,神僧不会察觉不到吧?」 裴寂尘闻言骤然变色,霍然望向释永胜。 「阿弥陀佛!」 释永胜道:「两位何必打这机锋?既有旧怨,不妨明言,我少林虽居方外,却也容不得伤天害理之事。」 「好!」 展昭直言道:「卫柔霞卫女侠出自仙霞派,乃昔日仙霞五奇,裴前统领可听过?」 裴寂尘嘴唇颤了颤:「听说。」 展昭再问:「今日之前,可曾见过?」 裴寂尘猛地咬牙:「没见过。」 展昭眉头微扬:「阁下要不再想想?」 「没见过就是没见过!」 裴寂尘却已是下定决心:「阁下若说我与这位卫女侠有恩怨,那就说出是何恩怨,在下可不记得,与仙霞派弟子何时有过往来!」 咦? 展昭有些奇怪。 对方这个反应,基本可以确定,裴寂尘与卫柔霞的孩子失踪,有极大的干系。 不然的话,只是当年跟在真宗身边,见证过真宗与卫柔霞的关系而已,不至于如此心虚。 就是个护卫而已,与他何干? 正如最初周雄见到卫柔霞的时候,也没有半点愧疚的表现。 但如果后来是裴寂尘抱走了卫柔霞的孩子,那就大不一样了。 也符合了此人见到卫柔霞时,如同见到鬼一样的表现。 不过展昭原本以为,裴寂尘会将责任推到真宗身上。 他不必直接说,孩子是自己抱走的,只说当年奉真宗之命办了一件事即可。 其实就是暗示,真宗不愿龙种留在民间。 至于真假,反正真宗已经进皇陵了,又不能开口反驳他。 而孩子最后的下落,他只是个抱走孩子的,完全可以推脱不知。 可裴寂尘此时心中满是恐惧与仿徨,表面上却一口咬死,连半点口风都不透。 还抱著侥幸心理,希望卫柔霞为了名声考虑,不愿揭露出当年的私情,籍此糊弄过去—— 为什么要这般害怕呢? 「看来当年抱走孩子,肯定不是真宗下令,恐怕真宗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个民间的孩子—— 有鉴于此,展昭突然问道:「阁下当年所为,与蓝继宗有关?」 裴寂尘怔了怔,上扬的声调反倒沉稳许多:「大师休要血口喷人,我与蓝继宗有何干系?」 「恐惧犹疑消散许多,变得理直气壮,看来此人抱孩子,还真与蓝继宗无关。 展昭作出判断,继续问道:「是宝慈殿中的那一位所为么?」 「宝慈殿?」 裴寂尘这次又怔了怔,这才意识到对方说的是太后娘娘,眼神闪了闪:「大师你到底要如何?我都说了,我根本不认识那位卫女侠。」 「虽不中亦不远矣——看来不是太后,但和太后有关系—— 不是真宗,不是蓝继宗,不是太后,却又和太后有关系? 那就是她了。 展昭心里有了数:「裴前统领,我方才所言,其实是给你留一个最后的体面,你一定要我说出那位亡者的姓氏么?」 裴寂尘身躯一颤,努力想要压制,语气却结巴起来:「什么亡者——什么姓氏——你到底在说什么!」 展昭道:「前朝盛世第一家,是何姓氏,还要我说得再明白些?」 裴寂尘终于如泥雕木塑,呆呆地立在了原地。 展昭道:「你将卫女侠的至亲骨肉偷出,予了此人,种下了这等因果,还想瞒天过海,将这件事彻底抛之脑后?」 「你!你真的知道!」 裴寂尘身躯晃了晃,眉宇间满是惨然之色,再也不敢嘴硬,转为了哀求:「往事已矣,当时的人都已经不在了,现在就是把这件事揭示出来,又有何用?还望大师慈悲为怀,放过我吧!」 展昭冷冷地看著他:「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裴寂尘低声回答:「那位的贴身人。」 展昭细问:「叫什么?」 裴寂尘道:「叫秀珠。」 展昭道:「你为何帮这个叫秀珠的婢女?」 裴寂尘叹了口气:「秀珠其实姓裴,与我还有些远亲,如果来日她们得势,我在宫中的地位自然稳如泰山,反之那边得势了,我迟早要被赶出去,后来果然应验。」 展昭已然大致猜到了后面的发展,但还是要确定一下:「裴秀珠呢?」 「被郭槐害死了。」 裴寂尘流露出一丝愧意,转而又道:「我不敢救她,相信她也不敢让我救,不过郭槐那边并未发现什么,秀珠肯定是守口如瓶的——」 展昭道:「可你们最终未能如愿,前朝姓氏还被打入冷宫了,这是为什么? 裴寂尘摇了摇头:「我当时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原本应该是她先得龙嗣,为皇后的,结果先帝震怒,将之打入了冷宫,宫内不敢多言,我也不敢打探,后来才听说那位生下了狸猫」 「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真的就不清楚了——或许不是她的,终究不是她的——」 释永胜默默打坐,其实早就看出展昭用了心灵秘法。 但他没有出言提醒。 实在是裴寂尘的表现太过可疑,他也想听一听,此人是不是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可如今听起来,似乎更加严重啊! 释永胜默默叹息,倒是没什么后悔,只是下定决心,回到寺内要规劝方丈与几位首座师兄,日后这等仕途之人不要收为弟子,免得生出祸端来。 展昭则彻底明白了卫柔霞孩子的真相。 怪不得当时幽判老人说过,「我等大内密探本就只对天子负责,绝不参与宫廷之争,偏帮任何一位后宫娘娘」「这也是莲心师祖一贯的教导」。 莲心还真是这样教导的。 周雄的评价也没错,蓝继宗对于先帝忠心耿耿。 从某种意义上,此人保持了绝对的中立与公正,也确保了先帝的皇位传承,不会落于外人之手。 只是对武林门派的恶念未免太大—— 眼见展昭沉默下去,裴寂尘也渐渐冷静下来。 终究是陈年往事了,若不是突然看到卫柔霞,他都已经把那件事彻底忘掉。 所幸现在看来,对方也不想追究到底,应该是就这么算了。 至于那个孩子,恐怕早就死了吧。 何必再揭开过往的伤疤呢? 「把供词写下,再签字画押吧!」 然而展昭接下来一句话,就令他勃然变色,断然道:「不行!万万不行!你休想以此要挟我——我少林寺!」 展昭看向释永胜:「此人涉及到一起宫廷旧案,虽不至于伤天害理,却也令母子分离,我现在只是让他对过往之事有个交代,大师以为如何?」 释永胜并未迟疑,立刻道:「前尘如刀,不断自伤!延谦,此乃你皈依前种下的业障,若是不愿了结,那便出寺去吧!」 裴寂尘神色剧变:「师叔,你要赶我走?」 他如果真的离开了少林寺,没了这位神僧的庇护,那凶神恶煞的卫柔霞还不把他撕成两半? 释永胜不语。 他原本只是对这个师侄有些失望,现在则有些厌恶了。 如果对方丝毫不知悔改,他真的会直接将其逐出少林。 展昭则道:「今日有我二位见证,你只需记录下所知的过往真相即可。」 「好——好吧!」 裴寂尘无可奈何,只能取来纸笔,将前尘旧事统统记下。 当然他也模糊了人名,尤其是最核心的几位,哪怕了解宫中情况的一眼看出来说的是谁,终究是掩耳盗铃了一下。 展昭收起。 这样就确保了过往真相的证据。 当然留下人证,让裴寂尘自己说,效果无疑是最好的。 但他总觉得裴寂尘一脸衰相,恐不得长久。 万一接下来追捕蓝继宗时有个三长两短,以前的事情还说不清了。 现在得做个预备。 释永胜默默观察。 他已然看出,这位并不是想要挟裴寂尘,裴寂尘不值得对方要挟。 也不是要遏制少林寺,不然的话完全毋须当著自己的面做这些,真要单独寻裴寂尘,以其心灵秘术的修为,完全可以办到。 那就是真的对过去的事情,保持著探究之心。 对此释永胜不评价什么,但他还是觉得对方应该修达摩武诀,以武道进境为主,不该分心他顾。 且不说这屋内两人一个颓丧,一个思绪,展昭起身行礼:「贫僧告辞!」 弄清楚卫柔霞孩子的秘密,至此所有过往的真相,已经全部揭晓。 只剩最后的擒魔。 刚出了少林寺所在的院落,迎面就见到顾临走了过来,眉头紧锁。 「师弟!」 展昭招呼:「怎么了?」 顾临神情由思索变为郑重,给了个眼神,朝著偏僻之处走去,边走边传音:「师兄,你放在我那里的《莲心宝鉴》不见了」 「《莲心宝鉴》?」 展昭一奇,也传音道:「你还没看完么?」 「我已经看第五遍了。」 顾临道:「师兄当时说的没错,这部著作不仅是秘籍,里面还有包罗万象的杂学技艺,最难得的是,每门技艺后都附有江湖掌故,故而我时常翻阅——」 「「这就不止是习武了,而是阅历与见闻,我们看的不止是大宦莲心的武学秘籍,还是他那个年代的江湖展昭将当时说的话再度重复了一遍,仔细问道:「这秘籍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应该就是昨日,前天我还翻看的,今日就找不到了。」 顾临本就是极其机敏之人,不会放过蛛丝马迹:「我在发现秘籍莫名失窃时,就感到不对,秘籍里面莫非有什么线索?」 等到了偏僻之处,顾临神情肃穆,如临大敌:「蓝继宗就在附近?甚至就藏在我们身边?」 展昭神情也严肃起来,思索片刻,缓缓摇头:「应该不会。」 「就算秘籍里面有什么线索,凶手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偷走秘籍,不然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特意引诱我们去发现——」 「如果蓝继宗藏在我们身边,更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直接下手偷袭就是,以他的武功,足以各个击破,甚至掀起一场屠杀。」 「最关键的是,《莲心宝鉴》在大内不止一本,我们手里的本就是副册,毁了又有何用?大不了快马加鞭,让皇城司再送一部过来。」 顾临稍稍放松,可也愈发不解:「那秘籍突然丢失,又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拿走秘籍的,最可能是那个人——」 展昭下意识地想要去那人的院中。 他追查线索的风格向来是雷厉风行,往往是直截了当问个明白,若问不出,再旁敲侧击,暗中查探。 但这回他稍作沉吟,还是停下脚步,对著顾临道:「你我且在山庄外围搜寻一番,看看能否发现秘籍踪迹。」 「好!我去北边!」 顾临应声而动,身形如烟,展开神游太虚步,飘然离开。 展昭则沿相反的南方,漫步而行,目光如炬地扫过每一寸土地。 众人所居于的山庄在兖州府郊外,东西出行,南北皆是山林,越往深处走越是茂密。 大约走了数里左右,展昭的目光一凝。 焦黑的草木痕迹闯入视线。 他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片未彻底燃尽的纸屑。 指尖传来的触感,令他微微点头。 哪怕烧得只剩下一角,也能发现这种材质细腻如绢,入手沉实。 是官造楮纸。 《莲心宝鉴》是大内所印,所用的纸张都是这种御用纸张,民间很难仿制。 看来顾临手中的这部秘籍,还真是带来此处,被人为烧掉了。 展昭循著秘籍碎屑的发现地,一路返回,再度观察来时的土地。 「别说留下任何脚印了,连丝毫借力的痕迹都没有,好高明的轻功,就像是凭空出现了那里。 「却又留下焚烧后的纸屑,虽说不是特别容易察觉,但仔细搜索的话,还是不难发现的。 「嫁祸么? 展昭想到这里,已经先一步折返的顾临迎了上来:「师兄!我这里并未有发现,你呢?」 「我有了发现。」 展昭目光一动:「你刚刚说,《莲心宝鉴》已经看了五遍,上面那些杂学与故事,你还记得么?」 顾临本就是天资卓绝之辈,立刻颔首:「记得。」 「好!我们去寻玄阴前辈!」 玄阴子正在屋内运功。 自他踏出天香楼那一刻起,随著尘封旧案的真相大白,那停滞多年的修为终于开始松动。 昔日因创武道轮回法而耗竭的心神,也渐如枯木逢春。 蒲团之上,他周身赤金流转,灼热气浪翻涌如潮,整个人恍若一尊熔炉,将精气神三宝炼作一团。 抱元守一,引气为薪。 神作药引,武火锻真。 这一粒性命交修的人元大丹越来越圆融,隐隐开始与周遭天地交互。 展昭和顾临来到屋外,默默等待,直到这位运功结束,才敲了敲门。 玄阴子气色不错,但当展昭开口询问时,却很诧异:「你要老道这些年收集的线索?那些不是没用么?」 原本见案情推进神速,他还多少有些参与感,后来也发现,自己调查的线索不说是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也基本是聊胜于无。 与这位天人级破案高手一比,双方调查的突破手段,实在是云泥之别。 展昭原本也那么觉得,现在却改观了:「前辈收集的那些线索还在么?」 「在的,在的。」 玄阴子取出一个行囊来,感叹道:「终究是老道这么多年来的心血,哪怕案件已经破了,也舍不得丢弃啊!」 「前辈的心血,绝对没有白费!」 展昭接过,将当年那些失踪者的案录抽出,翻开再度看了看。 果不其然,玄阴子依旧是事无巨细的风格。 他当年作为老君观搜寻弟子的带队之人,去各大门派登门拜访,将那些失踪者的情况,通过同门之口的描述,详细地记录下来,连兴趣爱好与过往见闻都有。 此时展昭抽出这些案录,递给顾临:「师弟,你与《莲心宝鉴》里面的江湖掌故对比一下,看看有没有雷同之处。」 「好。」 顾临接过。 一目十行,看得飞快。 他的记性极佳,虽然达不到过目不忘的地步,但由于近来无事,把《莲心宝鉴》当作故事会来看,对于里面的奇闻轶事已然了如指掌。 此时与那些失踪者的经历爱好一经对比,顿时有了惊天发现一「根据《莲心宝鉴》记录,这金针开穴之法,与当年的太医院悬案有关,「杏林会」失踪弟子苏叶,就是太宗朝太医院悬案的亲历者!」 「这摄心术的来历,可追溯到波斯幻戏班,「六扇门」失踪者严陌,曾经调查过波斯幻戏班——」 「这苗人放蛊,据说与五仙教有关,五仙教虽无失踪者,却有一位江湖散人五毒童子失踪,此人就精苗人放蛊之术——」 「还有这些杂学技艺。」 「楚少阁主父亲楚怀玉的寒江落玉曲谱,上面有!」 「仙霞派弟子苏蓉儿的拿手菜肴,上面有!」 「仙霞派弟子姬三妹的妙手空空,上面也有!」 顾临越是对比越是心惊,越是对比越是麻木。 《莲心宝鉴》不仅是秘籍,上面更有包罗万象的绝学。 易容术、下毒法、金针开穴、苗人放蛊、摄心夺魄、偷盗之术—— 更有园林、建筑、天文、历算、机关、厨艺—— 而今。 这些包罗万象的来源终于揭晓。 「此人居然将当年被掳走的那些江湖人的技艺和见闻,统统写入秘籍里面?」 当顾临合起案录,已是呻吟著道:「这根本不是武学秘籍,而是证据大全啊玄阴子浑身发抖,一字一顿:「沾满了无辜者鲜血的秘籍,充斥著滔天罪恶的证据!这个魔头!这个魔头!!」 骇人听闻的真相一出。 别说顾临和玄阴子震撼到无以复加。 展昭在得到验证后,都不由地动容。 锺馗图结束,郭槐就将承诺的两部秘籍送来。 从那时起,《莲心宝鉴》一直都在身边。 二十年前悬案的真相,二十年前悬案的证据,也一直都在身边。 但这个思路实在难以想像,因此所有人将之忽略。 直到此时此刻。 但震惊过后,展昭深吸一口气,开始分析:「现在的问题是,这部流传于大内的《莲心宝鉴》,真正的著作者是谁?」 「蓝继宗是莲心的弟子,存在与其师合著秘籍的可能?」 玄阴子明白了:「此人胆大包天,堂而皇之地将这些罪证,记录在莲心的秘籍里面,加以挑衅?」 「这确实说得通,不过我认为没那么复杂。」 顾临也恢复过来,沉声道:「我们要追查的盖世魔头,根本不是蓝继宗,就是其师莲心!那位所谓淡泊名利的莲心尊者,一直假借其弟子蓝继宗的名义行事,将所有人都蒙在鼓里!」 两人说完,齐齐看向展昭,露出征询之色。 展昭目露沉吟,缓缓地道:「或许还存在著第三种可能——」 > 第170章 蓝继宗终登场 第170章 蓝继宗终登场 「找到了!」 张寒松飞速冲入阁内,急切地道:「师尊!师叔!发现蓝继宗的下落了!」 声音刚起,一阵清风拂过,燕藏锋已然掠过了他,朝著阁外纵去。 那七柄玄铁剑竟尾随著这位七绝剑首,倏然间消失。 「好!功夫不负有心人!师弟你————」 谢无忌则大喜过望,话还未嘱咐完,人就消失了。 他也只能拿起华贵宝石镶嵌的玄铁佩剑:「我们走!」 三道身影朝著山下飞掠的过程中,谢无忌这才有空闲询问:「蓝继宗藏在什么地方?」 张寒松回答:「就在山脚下的奉符舵口,是个老剑奴,平日里就有些神神叨叨,只是没引人在意,细细摸排才发现此人不对劲,但凡得罪过他的都会突然消失,而且还有人听他确切地说过两个名字!」 谢无忌沉声道:「哪两个名字?」 张寒松道:「莲心!蓝继宗!」 「那就是这个人没错了!奉符舵口?还真的不在先帝封禅的道观里————」 谢无忌先是一怔,然后脸色立刻变了,沉声道:「这蓝继宗恐怕还真的不好对付,「血雨十三卫」到了么?」 「师尊放心!十三卫已经围住了这老头所在的屋舍!」 张寒松马上道。 自从上次九龙锁龙剑阵被展昭不费吹灰之力破掉,他也发现这门剑阵的威力确实不够瞧,想要对付真正的高手力有未逮。 但培养高手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所以回归铁剑门后,张寒松颇为焦虑。 好在师父谢无忌不久后就打消了他这个焦虑。 铁剑门也不是不知道,自身缺少顶尖高手的弱点。 尤其是谢无忌与燕藏锋这位宗师师弟还理念不合,内心深处当然更加不安。 所幸在覆灭青锋盟的过程中,谢无忌偶然获得了前朝大派「血雨楼」的一套图纸,秘密打造出一支血雨卫。 至今七年过去了,哪怕铁剑门越来越壮大,钱财铁器样样不缺,甚至培养了一批匠人,也仅仅打造出十三套血雨卫所需要的铠甲与兵刃,便是「血雨十三卫」的由来。 「这十三血雨卫出,就足以匹敌一尊宗师!」 「还有师弟这位接近二境的宗师!」 「十二剑师、三十六剑使、八十一剑卫,全员出动,领精锐剑奴六百,弓箭齐备!」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就不信蓝继宗只一人,他就算再强,在真气耗尽前能杀光我们这么多人?」 谢无忌此番是真的将新五大派之一的铁剑门,能够调用的力量调用到极致了。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何况这关系到门派生死存亡,他确实不敢有半分掉以轻心。 然而事态的发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中。 师徒俩轻功本就不及燕藏锋,再加上途中交谈,脚程不由地更慢。 当赶到奉符舵口之际,远远却听得一声剑鸣,剑气纵横。 「啊!师弟动手了!」 话音刚落。 剑气消散,一切归于平静。 「师弟停手了————」 「啊?」 师徒俩停住,面面相觑了一瞬,吓得脸色剧变,汗毛倒竖。 燕藏锋败了? 那可是宗师一境巅峰的七绝剑首啊! 怎可能短短数招之内———— 不过接下来,他们倒是松了口气。 预想中的厮杀与惨叫并未接踵而至。 血雨十三卫率先冲入内院,其余剑师、剑使亦如潮水般有序涌入,瞬间形成铁桶般的合围之势。 待得那密不透风的人墙裂开一道缝隙,容二人踏入。 就见燕藏锋一袭长衫,左手负于身后,右手如泰山压顶般按在一名披发老者天灵。 同时血雨十三卫的十三柄玄铁重剑寒芒流转,剑尖分毫不差地抵住老者周身大穴,剑气结成无形牢笼。 「成了?」 谢无忌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意识地道:「怎会这样好抓?」 燕藏锋开口:「此人本就受了重伤,而且————」 他似乎一时间有些不能确定,缓缓地道:「这个人曾经是宗师么?」 「蓝继宗肯定是宗师,受了重伤,又是大限将至,才跌倒宗师境了?」 谢无忌恍然。 如果蓝继宗现在的实力连宗师境都不是,那就难怪战斗结束得这么快了。 且不说这天罗地网的合围,就算是师弟燕藏锋一人,也足以瞬间解决对方。 可为什么受重伤了呢? 「禀告掌门!」 此时原本执掌奉符舵口的大剑师上前:「属下倒是探得一个消息,前几日这里应该爆发过一场短暂的交锋,当时有人感到一股极为可怕的气势,还听到这贼子大喊,莲心,你为何总是不放过我」,重复了好几声!」 结合不久前展昭告知的情况,谢无忌恍然:「这么说来,蓝继宗的师父莲心真的出手了,将蓝继宗打伤,那为什么不直接拿人呢?」 大剑师猜测:「或许是两败俱伤?我们进来时,看到这老贼正在吐血,周围挺狼藉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就算最乐观的张寒松,在发现蓝继宗时,也觉得一场恶战在所难免,所以他身形略微靠后,将师父和师叔护在身前。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自己身为铁剑门未来的执掌者,也是合情合理的吧? 结果万万没有想到,莲心已经与这个孽徒交手了,师徒俩打得两败俱伤,以致于抓捕才变得如此容易。 好人啊! 我承认之前对莲心尊者的质疑,是以小人之心渡君子之腹,半夜起来一定狠狠给自己一巴掌! 「哈哈哈哈!」 我铁剑门立于泰山,果然是得上苍庇护,气数所钟,合该我派大兴啊! 谢无忌心头狂喜,拼命压住嘴角,看了看毫发无损的门内上下,轻轻咳嗽了一声。 张寒松顿时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低声吩咐起来:「你们这般不行,得把此战弄得惨烈一些,朝廷才会认可我铁剑门的功劳!这般这般————」 且不说张寒松带著众人开始布置「惨烈」的现场,燕藏锋凝视著老者,突然道:「师兄,你该仔细认一认。」 「没错!真是蓝继宗————」 谢无忌倒也上前,捏著老头的脸左左右右,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再结合当年的记忆,笃定地道:「我记得十分清楚,这就是当年那个不可一世的大宦官!」 当年泰山封禅时,他站著如小喽啰,跟在师父身后,别说见到先帝大礼参拜,见到官员点头哈腰,就连见到那些护卫和内侍都是恭恭敬敬。 当时心里也颇为压抑,甚至责怪师父为何带著自己来受气,根本不带师弟燕藏锋来,但又对于当时威风八面的几位大宦官印象深刻。 其中最为不可一世的应该就是两个人,一位是当时的大内总管周怀政,另一位就是副都知蓝继宗。 所以谢无忌对于这两人印象极为深刻。 此时的蓝继宗虽已是披头散发,白发如枯草般凌乱,口中不住地喃喃自语,可那面容轮廓却仍如刀刻般清晰。 这太好了,等交到朝廷那里,也方便验明真身。 然而燕藏锋凝视著这个老者,却突然道:「可我怎么觉得,他像是师父呢? 」 「嗯?」 谢无忌怔了怔:「你说谁?」 燕藏锋再说了一遍:「他像是师父,师父过世时,是师兄你守在床榻边的,你再来看看————」 「住嘴!!」 话到一半,谢无忌猛地探手,死死地拉住这个师弟的胳膊:「你在胡说什么!」 燕藏锋第三次道:「他虽然是蓝继宗的脸————却真的像是师父————」 「他就是蓝继宗!他就是蓝继宗!!我们的恩师早已病逝,早已入土为安,你给我闭嘴!!」 谢无忌咬牙切齿地传音,但死死盯著那个披头散发的老者,仿佛要用目光将对方的面容烙进脑海。 手则下意识地探出,在老者腰部摸索了一下。 陡然间,谢无忌如遭雷噬。 可与此同时,他又立刻传音:「师弟!我从未求过你什么!现在是我们铁剑门上下三千六百余口的身家性命,全系于你一言之间!你千万不要说胡话,成不成?」 听著那哀求的声音,燕藏锋默然了。 半晌后,他缓缓地道:「好!不过师兄得答应我一件事!」 谢无忌道:「你说。」 燕藏锋道:「由我来看守这个犯人,一路押送京师,必要时————我会亲自送他一程!」 谢无忌身躯猛地一颤。 脑海中恍惚间浮现出那道高大温和的身影。 师父总爱站在树下,看著他们师兄弟拆招,那些殷切的叮咛犹在耳畔:「无忌,你能壮大宗门!」 「藏锋,你能攀登武道巅峰!」 「有你们二人在,我铁剑门有朝一日,若能成为中原五大派那样的宗门,那我叶逢春死也瞑目了————」 而眼前这个疯癫老者枯瘦的脖颈,正近在咫尺。 师父!你当年的心血全部在我们身上,连亲生儿子叶沧浪都没什么心思教导,以致于他嫉恨无比! 我对叶师弟处置,对得起铁剑门,却唯独对不起你啊! 谢无忌心中在悲吼,脸色则淡了下去,点了点头:「正该如此,若有必要,请师弟诛杀魔头,为武林除害!」 「什么!铁剑门抓住了蓝继宗?」 裴寂尘闻言一蹦三尺高。 自从写过供词后,他的脸色就一日比一日灰败,但眉宇间又酝酿著一股不甘心。 他不甘心自己因为当年的一件错事,接下来都要受制于人。 关键是释永胜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冷淡,恐怕少林寺也靠不住了。 所以现阶段最大的转机,还是要抓到蓝继宗。 结果没等他行动,居然就被铁剑门拿了? 这比大相国寺更不能让他接受。 毕竟案件本来就是大相国寺破的,真要抢功未成也就罢了。 铁剑门是个什么东西,也轮得到他们立功? 「这不可能!」 卫柔霞、楚辞袖则面露异色,她们都已经准备好大战一场了,戒迹干脆就高声道。 大哥白晓风是何等修为,都被蓝继宗那个魔头打得残废,铁剑门即便倾全派之力,能让蓝继宗杀得手软,都是他们士气强横了,怎可能生擒活捉? 「还未验明真身,暂时不作数的。」 李无刑也很是诧异,却沉稳地开口,看向展昭:「大师,我们是否马上去交接犯人?」 展昭则看向周雄:「周施主,既然蓝继宗已被擒,接下来还要你验明真身—— 」 「好!好!」 周雄连连点头,神情颇为振奋:「蓝继宗总算没有再造杀孽,捉拿得如此顺利,肯定是家师的功劳,他老人家终于降服了魔头,清理了门户!」 顾临和玄阴子下意识对视一眼,但想到展昭的关照,又硬生生地按捺了下去,跟著众人一起,朝外走去。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朝著铁剑门的山门而去。 远远就见谢无忌率众等候在外,满面红光,哈哈大笑著迎了上来:「来者可是戒色圣僧?」 「正是贫僧。」 展昭合掌行礼。 「礼敬圣僧!」 谢无忌恭敬还礼,视线却第一时间落在他背后的凤翎剑上:「请圣僧出示御赐神兵,容我铁剑门祭拜先帝圣恩!」 展昭探手,从背后取出凤翎剑,双手平举:「先帝御赐凤翎剑在此。」 「拜!!」 谢无忌一声令下。 铁剑门上下推金山倒玉柱,朝著凤翎剑行跪拜大礼,场面一时间蔚为壮观。 要知道这个年代,朝廷里面的官员,都不见得对官家下跪行礼,动不动磕头,要到清朝才有。 但如果面对先帝,那跪拜确实不为过。 毕竟对待死去的长辈,还要叩首,更何况这是先帝? 而借著祭拜先帝,光明正大地保持了对朝廷的绝对忠诚后。 谢无忌拍了拍手,连囚车都准备好的队伍出现,指著囚车里面披头散发的老者道:「此人就是蓝继宗!」 「他已经被我铁剑门的宗师制住要穴,彻底失去反抗能力,请诸位验明真身!」 顿了顿,谢无忌也模棱两可地补充了一点:「此战还多亏了莲心老前辈,若不是他压制蓝继宗的盖世凶威,即便我等前仆后继,恐怕也镇压不了此獠————」 不等他描述围杀的辛苦,与蓝继宗仇深似海的卫柔霞、楚辞袖、戒迹第一时间落上去,那眼神恨不得剐去对方身上的肉。 云无涯、李无刑等人也仔细观察,眼神里则多少有几分如释重负。 无论如何,随著元凶巨恶的落网,这一起绵延二十年的旧案,总算是彻底落下帷幕了。 释永胜平静观望,唯独裴寂尘的眼神透出满满的可惜。 展昭则道:「周施主。」 「老朽在!」 周雄当仁不让地上前。 他攀爬上囚车,先在老者的脸上和脖子处开始摸索,一寸一寸细致入微,忙活了好一会儿,才高声道:「没有易容!没有易容的痕迹!」 然后才掀开乱发,只看了几眼,就动容道:「就是他!他就是蓝继宗!」 事实上,当年见过蓝继宗的不是一个人,当囚车中老者的真容出现在众人面前,戒迹的眼眶都红了,发出了无比复杂的感叹:「大哥————白大哥————你如愿了————」 他倒是不会遗憾于白晓风没有补上最后一击,如果蓝继宗真的授首,至少他们还能走访天下,试一试能否让白晓风散去天罡归元气,不再赴死。 「这个人————」 卫柔霞则皱起眉头,刚要开口,耳畔突然响起了传音,这才缓缓闭上了嘴。 展昭道:「贵门擒拿元凶巨恶,立此大功,我们这就将犯人押送入京,禀明太后与官家。」 「圣僧不留下开个筵席么?在下已备好素筵,如今这个时辰也不早了————」 谢无忌本来还想款待众人一番。 与大相国寺和解了嘛,经此一役,后续说不定还能有更深一步的往来。 但见到展昭去意坚定,倒也不勉强,却又道:「在下的师弟燕藏锋想要同行。」 这倒是正中展昭下怀:「好!那就劳烦燕剑首一路押送了!」 嗯?」 谢无忌和张寒松隐隐感觉,对方似乎有种快刀斩乱麻之势,顿时警惕起来。 谢无忌总觉得太过顺利,再加上自个儿心知肚明,这个如此好捉拿的蓝继宗到底是谁,终究有些心虚。 虽然他认为到了这个地步,这群人如果知情识趣,也该帮著他们一起隐瞒了。 毕竟真的揭发出来谁都落不得好,可凡事只怕万一,真要水落石出,那铁剑门得彻底完蛋。 张寒松则担心,师叔燕藏锋的性格与旁人不同,万一被这群人忽悠,将到手的大功劳夺了去,那可如何是好? 于是师徒俩对视一眼,齐声道:「不!请容许我们一起押送,至少要送出京东!」 「也好。」 展昭看了看他们,没有多劝。 于是乎,燕藏锋、谢无忌、张寒松,还有血雨十三卫都跟了上来。 囚车早已备好,众人雷厉风行,在简短的交接后,汇合成一,直接上路。 而从铁剑山庄一路往充州府城走,走了大半个时辰,眼见著快要彻底离开泰山边界,前方出现了一间面馆。 周雄鼻子嗅了嗅,顿时发出喜悦之色:「里面有老朽最爱的羊肉汤。」 展昭目光微动,却制止道:「周施主,我们还是尽快回京,让一切尘埃落定。」 「不瞒大师,老朽好不容易做完了这件事,当真是其他什么都不想了————」 周雄露出赧然之色:「现在只想喝一碗羊肉汤。」 此人还是莲心的弟子呢,至今也没有问一声莲心去了哪里,伤势重不重,只看到蓝继宗授首,就如释重负了?」 谢无忌心里暗暗鄙夷,但也使了个眼神。 张寒松上前笑道:「我知大师归心似箭,但我们这么些人,一路上也不可能不吃不喝,这个铺子也是泰山脚下的老铺子了,不如进去吃碗面吧!」 此时周雄的脚步已然往面馆挪去,肚子里发出咕咕的饥饿声,展昭见状再不多言,朝著里面走去。 众人鱼贯而入。 「啊!果然是这个味道!一辈子就好这一口!」 周雄找了个位置坐下,等待伙计上好面汤,看著那羊油凝成的白沫,在汤面打著旋,辣子红得像是淬了血,摸了摸腰间:「可惜了,没有馍儿————」 他以往都不急著动筷,要从怀里摸出一块馍,掰碎了撒进汤里,等馍渣吸饱了汤汁,渐渐沉底,再抄起竹筷,沿著碗边哧溜一吸,猛猛开动。 此时没有了那个条件,周雄也就开动了,面条直接入口,喉结滚动时,脸颊上的刀疤也跟著蠕动,像条蜈蚣在爬。 他这般专注而美味地品尝著生平最爱的羊肉面,待得汤碗见底时,下意识地用筷尾敲了敲碗沿。 「铛——铛——铛— 「铛~铛~」 三长两短。 不过敲完之后,周雄愣了愣,笑了起来:「这又不是京师,哪来的哑巴伙计给老朽上第二碗呢?!伙计!再来一碗!」 小伙计没应声,铺子的店主一溜烟地扑了出来,条件反射一般,亲手奉上了第二碗羊肉汤。 然后咧开嘴,露出断了一大半的舌根,无比讨好地对著周雄笑。 「咦?」 另一桌的楚辞袖不禁侧目。 她当时还进过皇城西门外的刘记面铺,跑堂的就是个哑巴伙计,来回穿梭,从不多看任何一位食客一眼,现在怎么泰山脚下,还有个哑巴店主? 周雄则看著那无舌头的店主,猛然愣住:「你!你也因为多嘴,自己把自己的舌头剪掉了?」 「不————不是这样的————不会是这样的————是我————是我做的————」 「居然在这里等著么?」 周雄怔怔地看著店主,再看著身前的第二碗面,突然发出一道无比凄厉的惨叫:「啊!!」 他这一叫,把大伙儿吓了一跳,包括外面押著囚车,也准备休息休息的铁剑门上下。 正探头朝里面瞧呢,周雄的背后突然闪出一道身影,展昭骈指如剑,瞬间点在周雄脑后,同时喝道:「师弟!!」 顾临即刻出手,同时运使心剑神诀,但当心剑触及周雄体内的同时,却忍不住骇然失色:「师兄!他的心智————他的心智————」 在触及周雄神台的刹那,如坠深渊—— 那是一片混沌狂乱的心海。 暴怒、恐惧、哀伤,无数情绪如岩浆喷涌; 痴妄、癫狂、绝望,层层心魔似恶虬绞缠。 「唔!不行么?」 展昭也剑眉紧锁。 别说他和顾临两人,恐怕连顾大娘子来都不行。 非得昔日的「心剑客」顾梦来亲至,才有可能用心剑神诀,抚平对方此时此刻如狂风骤雨般的混乱心境。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我为什么一定要吃这碗面呢————唔————不吃也无用————是他早就算好了51 「可惜最后还是功亏一篑————」 明明心中翻江倒海,周雄却好似突然明悟了什么,发出哀声的叹息,然后目露无穷恐惧之色,缓缓吐出五个字:「他要出来了!」 说罢。 眼睛闭上。 身子往前倒去,恰好避过了身后的两道剑气。 看来没法拖到回京了———— 事实上展昭在发现心剑神诀无用,已经断然大喝:「下杀手!不要有丝毫保留!!」 话音刚起。 展昭运起爻光与有无,两道神异剑气,狠狠轰向周雄后心。 最快出招的是释永胜、卫柔霞与燕藏锋,几乎不分先后地暴起。 达摩武诀、九霄天变剑典、七绝剑意,同时刺出。 玄阴子、云无涯、楚辞袖,稍稍慢了一拍,但前者心里早有准备,后两位也选择相信展昭的判断,即刻进招。 六爻无形剑气、武道德经、九疑烟波剑,瞬息抵达。 六大宗师,七位宗师级的高手。 刹那间,一股沛然莫御的天地伟力轰然爆发! 整座面馆如同纸扎的玩具般土崩瓦解,梁木在罡风中寸寸断裂,瓦砾尚未落地便化作齑粉四散。 周遭数丈内,未至宗师境界者皆被一股柔劲托起,恍若秋风扫落叶般送了出去。 而风暴中心。 竟呈现出一片诡谲的混沌。 空间仿佛被无形之手生生撕裂,光线在三丈范围内扭曲变形。 刺目的阳光在此处黯然失色,破碎的店堂内宛如被浓墨浸染,连飞溅在空中的汤汁都凝成一颗颗漆黑的玉珠,诡异地悬停不动。 恰恰就在这时,周雄的背后突然生出一股罡气。 罡气如月华泻地,所过之处。 呼啸的狂风戛然而止。 飞扬的尘埃定格半空。 连席卷而来的山风都凝结成剔透的冰晶。 轰隆! 凝滞的时空陡然破碎,七位宗师的攻势尽数砸落,却又狠狠卸开,只将残破的地面轰出数丈深坑。 「这是什么护体真气?」 释永胜首度露出震惊之色。 他经过达摩武诀的金钟罩已经是防御的巅峰,却也经不住七位宗师的轰击,此时周雄的罡气却一时间突破不了? 更可怖的是。 周雄绝非被动挨打,他往前倒去,整个人呲溜一滑,又稳稳立住,然后闭目狂奔,瞬间冲出面馆的位置,朝著泰山上面而去。 每踏一步,地面就烙下一股红莲花般的印痕。 待得七步连环爆燃,恍若业火铺就征途。 山路已化作火焰长河。 众人在后面追击。 眼睁睁看著那道佝偻的身躯如枯木逢春: 标志性的腿舒展如龙; 脸上的疤痕徐徐淡去,最终似雪融般褪去; 那苍老瘦削的身躯徐徐撑起,衣衫绷得几近开裂,下巴的胡须怒张,威猛慑人。 「啊——!」 最终这仿佛脱胎换骨般的「周雄」,睁开了黝黑的双目,发出一股呻吟般的叹息。 他伸出白玉般的手掌,扭了扭脑袋,又在太阳穴上戳了两戳:「莲心」和周雄」这两条老狗,困了我六载岁月,还想就这么彻底让我死」去?」 「他们万万也想不到吧,我当年拔去这些小伙计的舌头,可不仅仅是让他们不要乱说话,而是故意留下的丧神」缺口————」 「他们便是把我压制得再狠,只要压制不住自己的本性,有朝一日我还是能出来,终究是我棋高一著!终究是我棋高一著啊!」 「哈哈哈哈哈!」 山风呜咽,泰岳低垂。 「周雄」的笑声撞在巍峨山壁上,激起层层回响,他的双足缓缓离地,脚下乱石浮空,松涛在林海间翻涌,与他周身盘旋的罡气连成一片,恍若黑龙绕柱。 当升至半空,背后便是岱宗巍巍绝壁,玄袍与苍岩一色,他双手虚握,居高临下地俯视所有人:「在下蓝继宗,为了庆祝我的又一次新生,诸位想要一个怎样的死法呢?」 > 第171章 真相大白 第171章 真相大白 「是他!」 「就是他!!」 卫柔霞的剑气冲霄而起。 她判断的依据从来不是相貌,也不是有没有易容,而是心灵创口的反应。 之前看到囚车里面老者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对劲,那人或许长著蓝继宗的脸,但心中毫无波澜。 而此时在面对这个蓝继宗时,丧神诀的残留气息再度翻腾起来,当年被蒙蔽的记忆彻底清晰起来。 那一日,闪现的黑影一指突袭,三境宗师的力量打散了她的真气,破开了霞之剑势,以强绝的实力差距直接碾压。 森白的手指冰冷如铁,抵住她的天灵,至为阴损的莲心宝鉴黑气渗入阴维、 阴跷二脉,乱太阴之气,毁月轮小周天! 就是这个人! 周雄才是真正的蓝继宗。 但简直不可思议。 这一批人之中,卫柔霞是除了展昭和楚辞袖外,最早见到周雄的人了。 在当时的皇城司驻地,那个对著先帝画像叩拜,对著她高呼娘娘的腿老禁军,怎么可能是蓝继宗? 为什么眨眼之间,能够判若两人? 别说卫柔霞,最难以接受的是匆匆赶上来的谢无忌一行。 听到蓝继宗自报家门,想到还在囚车里面锁著的那位,张寒松下意识地道:「你————你不是————蓝继早被我们拿了————」 「铁剑门?」 蓝继宗呵了一声,极其不屑:「一群土鸡瓦狗,还想拿我?」 说著视线倒是落在燕藏锋身上:「你这小子,身上的剑气还有些意思,那个假冒我的人,难道你没有看出来是谁?」 谢无忌身躯一震,哪怕在对方的注视下,背后已然全是冷汗,还是忍不住传音道:「师弟!千万别认!千万不能认啊!」 被魔头糊弄,以致于认错了人,仅仅是过错。 毕竟这个周雄原来不也在朝廷的人马之中么,可见大家都被他骗过了! 但如果承认铁剑门已经发现那个蓝继宗有假,还故意抓捕,献给朝廷,性质又完全不同了。 「果然废物的弟子就是废物,你竟敢在我面前传音,这和大声说话有何区别?」 蓝继宗看向谢无忌,失笑道:「你们果然认出来了,结果将错就错,准备把那个被我折磨疯了的叶逢春押入京师砍头么?好孝顺的弟子啊!」 谢无忌骇然失色,眼珠疯狂转动。 燕藏锋周身的七绝剑齐齐颤鸣,一字一句地道:「叶逢春是我的师父!」 「歹竹出好笋,叶逢春居然能教出你这样的弟子,倒是令人称奇。」 蓝继宗悠然道:「待会儿我屠戮铁剑门时,可以最后一个杀你!」 说罢,视线又朝著卫柔霞落了过来:「怎样?我是不是给你报仇雪恨了?」 卫柔霞闻言都不禁愣了愣:「你说什么?」 「若不是叶逢春将你的画像给陛下看,陛下也不会看上你,我也不需要破你的功————」 蓝继宗对待卫柔霞的态度又有不同,感慨道:「仙霞派虽然对朝廷不敬,但你是个武学奇才啊,为了我大宋武林,我本该护住你的!」 「可惜可惜,造化弄人,在废了你的时候,我是十分不情愿的,不过也没有彻底毁你丹田,你果然还是跻身宗师之列了————」 「只是现在仅二境,武道真意还不完美,本来以你的天赋,这个年岁肯定能入三境,唉!我大宋痛失一位顶尖高手啊!」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居然愤恨起来:「都怪叶逢春!都怪叶逢春!」 「这个人还是你师门故交吧?结果背信弃义,阴谋算计!」 「我最恨的就是这等卑鄙小人,所以特意关照,在他身上用了最多的丧神诀,偏偏还保留有一丝神智,能够感受到外界————」 说到这里,蓝继宗又对著谢无忌和燕藏锋咧嘴笑了笑:「就不知叶逢春在发现自己培养出来的两个好徒弟,要把他当作犯人交给朝廷时,会是怎样的感受呢?哈哈哈!」 「你是说,师父还有知觉?」 谢无忌终于忍不住,失声惊呼。 他已然意识到,那个疯癫老者可能是叶逢春,却还当作蓝继宗交上去,一来是为了保全铁剑门上下,同样也是看对方浑浑噩噩,早已疯癫了,也能有所安慰。 哪怕叶逢春自己来选,肯定也会认为这样不如死了好。 能以此残躯,为铁剑门做最后一件事,于愿足矣。 但叶逢春居然对外界还有感应,看著弟子将自己献上去,会有多么的绝望? 他居然对恩师亲手做了这样的事情? 「蓝继宗!!」 燕藏锋的剑意则更加冷冽,身后的第七柄玄铁剑都嗡嗡颤鸣起来,隐隐有铛铛的打铁声响起。 「你这魔头!」 卫柔霞对于叶逢春确实极度痛恨,但此时听著蓝继宗的话,也不禁感到一股寒意弥漫。 这个人是怎么在葬送了自己大好前景的同时,还能理直气壮地说出这么一番话来的? 「简直是丧心病狂!」 楚辞袖则是无比愤恨:「你害了我大宋这么多武者,还配谈为了大宋武林?」 「你是说地窟里的那些人吧?」 蓝继宗谈兴很足,连连摇头:「不!不!不!他们的牺牲是有价值的!」 「首先你们进过地窟,应该看过那些尸骨的数目,那里面可远不止我大宋的武者,里面有五百一十二人,中原武林的武者,我只抓了九十七人,其余都是辽国和西夏的!」 「其次我都是挑人的,门派的中流砥柱我不抓,门派里面天赋过人的我不抓,那些都是我大宋的未来,哪怕用他们练功更方便些,我也是不能拿的!」 「剩下的嘛,能为我练功,也是他们的造化了!」 楚辞袖气得发抖。 照这么说来。 楚辞袖的父亲楚怀玉,卫柔霞的同门苏蓉儿、姬三妹,在对方眼中都是随意浪费的材料? 展昭突然开口:「在魔窟中,让各派弟子自相残杀,也是为了大宋?」 「问得好!」 蓝继宗赶忙道:「但我要纠正一下,那不是让他们自相残杀,而是担心他们之中有人的潜力没有激发出来,让他们临阵突破!」 「如果这些弟子中有这样的,我马上就放他们出去,不让我大宋失了英才!」 「很可惜,一个也没有。」 蓝继宗摇了摇头:「所以我是对的,我拿入地窟的,都是无足轻重之辈。」 「用一些无足轻重的寻常弟子,换一位宗师的进境,这是何等值得的事情?」 「结果莲心」居然不懂得这个道理,三番五次阻我!」 「他自己阻止不了,还偷偷地在《莲心宝鉴》里面记录下那些罪证,希望有人发现线索前来阻止我!」 「结果根本没人发现,你们说可笑不可笑!」 玄阴子袖袍中的拳头,彻底握紧。 他当年就是查案之人,却怎么没想到去宫中搜寻一部太监的秘籍。 关键是这个凶手肆无忌惮到将罪证直接摆出来,本以为是挑衅,是猖狂———— 结果居然是这么回事? 但从某种意义上,却令玄阴子愈发愤怒了。 因为在对方眼中,真的没有将各派弟子当做人。 说到这里,蓝继宗倒是看向展昭:「你迟生了二十年,不然如你这般敏锐之人,当年说不定还真能发现,可惜可惜!」 展昭则面容沉冷,继续问道:「你是为了突破?」 「不错!」 蓝继宗眼睛亮起,周身的罡气呼啸,愈发激烈。 事实上若不是有著这层可怖的罡气,众人早就一拥而上,把他打死了,哪里还会任由这个魔头大放厥词? 偏偏方才那恐怖的防御力,让一众宗师不得不严阵以待,不断探查罡风的真气流动。 而蓝继宗似乎具备著绝对的自信,任由众人如此,目露追忆之色:「你们都知当年宋辽国战,迎战万绝尊者的是四位大宗师。」 「老君观妙元真人、大相国寺法印禅师、逍遥派主无瑕子、青城掌教紫阳真人!」 「不!其实是五个人!」 「第五人就是我,我代表宫廷!」 「我是唯一的三境宗师,也是唯一全身而退的,这固然是万绝轻视我,也与我所练的武学有关!」 「但我虽然回来了,却彻夜难眠,只绝望于一件事。」 「接下来万绝要是打来皇城,我如何抵挡?」 说到这里,蓝继宗幽幽叹息:「你们不懂得那种压力,我身为宫中最强之人,绝不容许陛下的安危受到半分威胁。」 「但莲心宝鉴已无潜力,我自创的丧神诀又陷入瓶颈,万绝来犯,哪怕是受伤的他,我也挡不住!」 「除非————」 「我突破四境!」 顾临忍不住了:「万绝自有天心飞仙四剑客出手,何须你这魔头?」 「小辈无知!」 蓝继宗淡然摇头:「你未生在那个时代,不知宋辽国战后,中原武林万马齐喑的绝望。」 「那时天心飞仙四剑客根本未上断魂崖,就算约战,也没有任何人看好他们能与万绝同归于尽,谁能未卜先知呢?」 「我若真知晓万绝后来死了,也不会迫切地抓人练功,连我大宋子民都不放过————唉!我那是逼不得已啊!」 顾临气得说不出话了。 这魔头杀了那么多人,居然真的头头是道? 「那白大哥呢!」 戒迹恨声道:「他也是你迫不得己加害的?」 「白晓风啊!」 蓝继宗再度流露出可惜之色:「他和卫柔霞一般,都是天资卓绝之辈,却也不得天时,偏要执著于旧事。」 「他入大内密探时,我就知他用意不对,但又爱他的天赋,一直容忍,是真的想要他成为大内密探,为朝廷效力的!」 「可他步步追查,步步紧逼,有一次竟然真的险些找到地下石窟了。」 「我这才将你们这群人抓来,一并关入那座高塔里面!」 「这也是一个考验。」 「看看白晓风是知难而退,还是另有突破?」 戒迹咬著牙,一字一句:「白大哥当时胜过了你,破解了你的阴谋!」 「我确实上当了。」 蓝继宗坦然道:「当得知白晓风利用同伴假死逃生,我既感到惋惜,但又十分欣慰。」 「我以为他终于明白了,真正的强者不该拘泥于细枝末节,可背叛自己的兄弟,终究还是有些不应该。」 「不过白晓风的方法确实巧妙,我倒是没想到他居然能在那种状况下,保全住你们大多数人,还要反过来拿我。」 「多么遗憾呐!他如果这些年不执著于旧事,就能突破三境,突破三境,哪怕不敌我,至少能退走。」 「结果如何?」 「他被我废掉了。」 「不过我也留了他一命,不然当时再拼著受些伤,定能斩草除根,也等不到后面积蓄那同归于尽的一击。」 说到这里,蓝继宗对著戒迹微笑:「哦对了,八大豪侠里面那个叛徒,也被我用丧神诀折磨疯了,我最痛恨这种小人了,不用感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你!你!!」 戒迹浑身发抖。 「好了!」 蓝继宗摊开双手:「也说了这么久,诸位找出破解净世罡气」的办法没? 」 他的视线落在场中的每一个人身上,无论是宗师还是宗师之下,瞳孔中都映出他那张令人不寒而栗的笑脸:「接下来,你们若能突破自我,从我手中逃得一命,来日尽管来寻我蓝继宗复仇。」 「如若不能,就如那些无足轻重的弟子一样,沦为我突破四境的垫脚石吧!」 「现在辽国也没了万绝尊者,我没必要对大宋宗师留手了,一尊四境宗师,未来更有破境天人的希望,远比你们这些一二境有价值得多啊!」 「诸位即便死了,想到来日我大宋武林的辉煌,也该瞑目了吧?」 众人心头弥漫出一股寒意来。 这是个疯子。 偏偏有著自己的一套行事逻辑。 他似乎真的觉得自己对大宋忠心耿耿,为大宋武林殚精竭虑! 「且慢!」 然而就在这时,展昭再度开口:「阁下既然这般自信满满,敢让我揭穿你的谎言么?」 「哦?什么谎言?」 蓝继宗笑容不变:「我坦坦荡荡,方才无一句假话!」 「恰恰相反,你刚刚说的,基本全都是假话!」 展昭冷然道:「从最核心的一点开始,「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诞生的?」 蓝继宗的笑容依旧不变,眼睑却缓缓垂下,以致于那股笑容愈发浸透人心:「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刚刚的说辞,将自己掳掠中原各派的武者,推脱到宋辽国战,万绝尊者南下,由此衍生出一个核心理由—— 」 展昭道:「那就是你为了力抗万绝,不得不冒险提升武功,才要掳掠武者练功,对不对?」 蓝继宗反问:「难道不是么?」 「当然不是!」 展昭断然道:「宋辽国战,万绝尊者南下是二十多年的事情,幽判老人是何时的事情?」 此言一出,众人知晓幽判老人存在的都怔了怔,尤其是云无涯。 对啊! 那幽判老人入大内密探比他还要早,根据时间顺序,早在辽国三十万铁骑南侵之前,幽判老人就已是无间狱的门主了。 这就与蓝继宗方才所言产生了矛盾。 「幽判老人和黑判、白判、赤判一样,都是无间狱的判官,由于他是上一代的,你将其视作仆役,传授丧神诀折磨的时候,可不止二十年前吧?」 果然展昭冷声道:「难道那个时候也是有人逼你,不得不成立无间狱这等奴役他人,丧心病狂的势力?」 蓝继宗笑容彻底冷了下来。 「我来猜一猜。」 展昭道:「你的诞生,远早于二十年前,而是要在太宗朝了。」 「在莲心受命太宗建立大内密探的时候,你显然就存在了,由此才建立了地下魔窟,又建立了无间狱这个畸形的势力。」 「而这一切的根源,在于莲心自创的一门武学——丧神诀!」 蓝继宗的眼睛微微眯起。 展昭道:「这门武学或许很强大,但剑走偏锋,伤残自身,无间狱的那些判官就是明证。」 「但那群判官以为你敝帚自珍,没有传授他们完整的丧神诀,以致于幽判老人也是宗师了,依旧在苦思弥补功法。」 「可实际上,你不是没传授下精髓,而是真要传授了精髓,这群人也会变得和你一样— —」 「丧神分裂!」 「你的症状,用医家所言,叫作离魂症」,我现在为你专门起一个名字,叫作精神分裂」!」 「你的体内,会诞生出不同的人格!」 蓝继宗淡淡地道:「小辈胡言!」 「是不是胡言乱语你自己清楚,事实上你也早就承认莲心」和周雄」的存在!」 展昭道:「莲心」是主人格,也是第一人格,而随著他修炼丧神诀,精神开始分裂,分裂出第二人格,也就是你蓝继宗」!」 「不过一开始,莲心」都是占据绝对主导的,你蓝继宗」也只能时不时地出现。」 「趁著大内密探建造驻地时,偷偷挖掘地下魔窟,再偷偷培养无间狱,作为你肆意凌虐的奴仆,建立一个最初的班底。」 蓝继宗道:「你又如何知道这些?」 展昭道:「很简单,因为地下魔窟建造得很粗糙,而无间狱早期也没有大规模的铺开,倘若莲心」受你控制,大内密探早就不是如今这副模样了。」 蓝继宗道:「无谓的猜想,地下石窟本就不需要建造得富丽堂皇,无间狱也够用了,一群狱卒还要壮大?」 展昭不理他的嘴硬,继续往下面说:「真正的转折点,就是宋辽国战。」 「万绝尊者南下,败中原四大宗师,莲心当时也参战了,苦于无法遏制此人「」 。 「这个时候,由于主人格的恐惧与忧虑,你开始利用这个时机,兴风作浪,壮大自身!」 说到这里,展昭厉声道:「你抓捕那些武者来练功,究其根本,不是为了大宋武林抵挡万绝尊者,也不是单纯的突破第四境,只是你这个第二人格,自己想要出来,占据这具躯壳罢了!」 此言一出,卫柔霞、楚辞袖、玄阴子、顾临等人不约而同地舒了一口气。 哪怕知道对方是歪理邪说,但之前此人的言语,实在是如同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心头。 如果那些牺牲者,是被这么一个自诩为忠义的疯子杀害,就实在太荒谬,太不值得了。 所幸蓝继宗的谎言,终被展昭揭穿。 明明是自私自利的邪念,居然还扯上了忠君报国的幌子,还编的有理有据,好似对方真的是这么想的———— 这个所谓的第二人格,简直恶毒到了极点。 蓝继宗面上笑意犹在,却如蜡封般逐渐凝固。 一股至为邪恶之气自眉骨渗出,顺著皱纹沟壑缓缓流淌。 恍若冰面下暗涌的黑潮,终是破开了虚伪的假象。 展昭则接著道:「随著你拿活人练功的行径越来越多,丧神诀的平衡开始打破,莲心」这个第一人格开始逐渐丧失主动权,而你这个第二人格由此占据上风。」 「表现在外。」 「从此太宗朝的大宦「莲心」隐退,你开始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陛下身边。」 「而在你接任大内密探掌令使,成为大内密探的第二任掌管者之时,就代表著第二人格蓝继宗」基本压制住了第一人格莲心」。」 「自此先帝一朝,你蓝继宗」都是占据著主导地位,莲心」偶尔能影响,也只能稍作限制罢了。」 「比如「周雄」的出现。」 「周雄」是莲心」分裂出来的又一个人格,这个人格极为特殊,在他的感受中,他和你是莲心」的两个弟子。」 「你继承了莲心」的武功与才能,在天子身前任职尽忠,一直很忙碌,却又能讨得师父」欢心,以致于一直占据著主动;」 「而周雄自己则是闲云野鹤,他不喜欢习武,只喜欢诸多杂学,尤其是园林、建筑、天文、历算、机关、厨艺这类没有什么攻击性的杂学。」 「最后在莲心」的努力下,周雄」的存在感逐渐变强,不仅在先帝身边任了带刀侍卫,还成为了大内密探第三代掌令使。」 「但他一直对外示人的形象,是武功低弱,这其实就代表著在,他不足以调用丧神诀的力量,甚至连原本的武功都被压制。」 「如此一来,周雄」难以占据真正的主动,成为掌令使也是空有其表,大内密探真正的力量,实质上还是被你蓝继宗」牢牢掌控。」 「而你与他之间真正的转折,来自于白晓风。」 说到这里,展昭凝视著蓝继宗:「无论如何,阁下也是一代宗师,连对手的强弱都不敢承认么?」 「与白晓风一战,你之所以没有痛下杀手,绝不会是惜才,而是你办不到!」 「你如果能杀了白晓风,就代表你能为所欲为,从此别说周雄」,莲心」都要被你彻底镇压,再无翻身的余地。」 「可结果却是,白晓风固然败了,你也付出了惨烈的代价。」 「第二人格蓝继宗」假死,第三人格周雄」反而占据身躯的主导权,正是与那一战有关,不是么?」 蓝继宗不笑了,但依旧维持著气度,淡然道:「我有何不敢承认的,白晓风不入三境,本就不是我的对手,我真正假死,也不是因为他。」 「那一晚还有第九人!」 说到这里,他哼了一声:「我被一个过路的和尚斩了一刀,那和尚也不过是一境宗师,但那刀法十分诡异,直接催发了莲心」和周雄」的反扑!」 「尤其是莲心」,他拼著跟我一起沉睡,也要争夺身体的控制权,最后反倒彻底便宜了周雄」!」 「嗯?被和尚砍了一刀?」 展昭心头一动,嘴上则道:「这就是莲心」所选择的传承」啊!」 「你在加害了白晓风后,莲心」彻底下定决心,为此不惜与你同归于尽,也要选择将衣钵传给了周雄」!」 「你在同门的竞争」中,失败了!」 当「蓝继宗」打残废白晓风后,作为主人格的「莲心」终于崩溃。 他本来是要为大宋抵御辽国,结果辽人高手没伤到几位,反倒将五大派两位盖世天骄接连毁掉。 这种强烈的信念冲突感,配合上外力的辅助,使得「莲心」做出了最后的反扑。 结果就是,主人格「莲心」和第二人格「蓝继宗」齐齐沉睡。 第三人格「周雄」正式接管身体,成为了这具身体的操控者。 昔日不可一世的大内密探首领蓝继宗死去,得朝廷敕封,谥号「忠敏」。 皇城司内则多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病腿老禁军周雄。 不过接下来也不是风平浪静。 「莲心」和「周雄」只不过是一表一里,勉强困住了「蓝继宗」,这最为强大的第二人格,在体内无时无刻不在反抗。 杀生戒!」 展昭心头一动,知道进入了这个最终争夺的曲目,不过这方面他却没有直言,而是说到了刚刚的意外:「面铺的设计,是你早就考虑好的?」 果不其然,蓝继宗嘴角微扬,顿时得意起来:「很精巧是不是?」 「莲心」和周雄」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喜欢喝羊肉汤,我便特意拔掉了那些羊肉铺伙计的舌头,并且训练他们,正是等著有朝一日,当他们要逃避自己罪恶的时候,奉上最强烈的冲击!」 「我的准备果然有用,周雄」这狗老狗还不如莲心」,他居然帮著你们,一步步把我昔日的案情揭露出来,他自己则成为了完全不知情的局外人!」 「周雄」甚至烧掉了《莲心宝鉴》,就是想要阻止自己想起自己」做过的那些罪孽!」 「他更是给自己传话,设计了一出莲心」清理门户的大戏,就是希望我彻底死」去。」 「真是处心积虑啊!」 「结果呢?」 「我只在面铺伙计上等著,就让他功亏一篑,彻底认清了自己是谁!」 「我杀生就是他们在杀生!」 「我的罪恶就是他们的罪恶!」 「谁都逃不掉!谁都逃不掉的!」 「哈哈哈哈哈!!」 蓝继宗再度长笑起来。 第三人格周雄确实最为特殊。 他最后诞生,对于莲心人格与蓝继宗人格的事情十分模糊,在他的记忆里,是真的把莲心当师父,把蓝继宗当师兄。 所以当展昭一行查询旧案时,他作为「局外人」,全心全意地帮忙揭露真相。 恰恰是因为这样,展昭之前一直没有怀疑过他。 能够查出陈年旧案,周雄在某些关键节点上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如果此人是恶人,或者是莲心、蓝继宗假扮的,完全没必要做那些事。 但渐渐的,展昭发现他不对劲了。 因为周雄的记忆固然是他自己确信无疑的,却难免出现自相矛盾的地方。 尤其是蓝继宗的恶行揭晓,他的行为就越来越古怪。 而展昭在意识到此人的精神可能有问题时,就准备按兵不动,回到京师再聚集各方力量一起解决。 但蓝继宗的后手确实打破了他的计划。 所幸通过真相的步步揭露,展昭依旧确定那两个字能打! 于是乎。 就在蓝继宗哈哈大笑之际,展昭清亮的声音也在场中每个人耳中响起:「蓝继宗并没有表现出的那么强大,他如果能够肆无忌惮的动手,绝不会说半句话,会直接出手杀光我们所有人。」 「此人之所以要摆出这副有恃无恐的模样,是因为他要通过杀人来壮大自己,但又不愿意直接见血。」 「所以要不断用言语战术,用心灵压制让我们不战自溃,同时自我暗示,他所杀的都是无足轻重之辈,降低残害大宋武者的负罪感,安抚体内的另外两个人格。」 「蓝继宗,我的这些传音,你也能听得到吧?」 「说的可对?」 这最后一句话出,罡气浮空,俯瞰众生的蓝继宗首度色变。 而展昭探手,色空剑发出清越龙吟,跃入手中,剑锋直指天穹,寒芒吞吐:「宗师之下速速退去,宗师之上随我迎战!」 「把莲心和周雄唤醒出来!」 「魔头蓝继宗,你残害无辜,恶贯满盈,今日不是你的新生,而是你的死期!!」 > 第172章 杀生戒与持刀人 第172章 杀生戒与持刀人 但凡动手之前,长篇大论者。 要么是反派死于话多。 要么就是别有目的。 锺馗图决战,展昭与韩照夜正式交锋之前,剖析案情,不是为了让对方败个明白,而是为了等待十全归元丹的药效化开,同时运用顾大娘子的九成功力冲击周身要穴,掌握心剑神诀。 同样的道理,如今决战,蓝继宗剖析自身,满口歪理,也不是要让众人死个明白,而是要动摇心智,摧毁斗志,最后再拉开一场血腥的盛宴。 结果被直接揭穿。 待得展昭话音刚落,行动最快的却是铁剑门。 「退!!」 谢无忌和张寒松早就想跑了。 他们现在就是后悔,相当的后悔。 之前展昭说让燕藏锋跟上来,铁剑门其余人等在泰山,朝廷自有答复。 他们答应就好了嘛,想那么多作甚? 现在可好,直接撞上这个盖世魔头。 「私铸甲胄?你们想造反么?」 「该杀!」 可蓝继宗的声音已然在耳畔轻柔地响起。 他倏忽间已掠至血雨卫后。 十指纤长,指节如玉,左右开弓,连连点出。 左手拇指,首先按在第一名血雨卫的胸甲正中,铁甲丝毫未损,内里却喀擦一声脆响,那铁剑门精挑细选的血雨卫浑身一震,面甲下缓缓淌出一道血线。 右手食指,指风如针,点在第二名血雨卫的铁盔上,面甲下的眼球噗的爆裂,血浆自孔中喷溅而出,卫卒踉跄倒退。 左手中指,在第三名血雨卫后心轻轻一按,铁甲无痕,心脏在胸腔内骤然炸开,那弟子浑身一颤,五指死死扣住胸口。 右手无名指,点在第四名血雨卫的铁盔顶端,颅骨无声开裂,那卫卒僵立,头盔内涌出血沫。 蓝继宗就这般闲庭信步地走过去。 身后噗通噗通倒下。 等到他来到谢无忌师徒身后,说出那句话时,十三血雨卫,这个铁剑门耗费七八年心血,以为合力能抵挡一尊宗师的底牌,已经死完了。 而蓝继宗所用的招数,甚至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绝学,仅仅是莲心宝鉴里的莲香指法。 郭槐都用过。 何为莲香? 根据宫中内侍揣测,是为「指落莲开,人死香来」。 据传当年创出这门武学的大太监莲心,就喜欢这般反差。 事实证明,莲心确实有反差。 就是和大家想像的不太一样。 而蓝继宗的出手,同样并非想像中的翩然之姿。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令人毛骨悚然。 指尖轻点铁甲的瞬间,真力如毒蛇般钻入甲缝。 不损分毫铁皮,却将内里的血肉震得糜烂。 这不是破不开重甲。 而是对真气的掌控已臻化境。 宗师得了天地自然伟力,难免如小儿持金过市,肆意挥霍,毕竟天地之力无穷无尽,毋须节省。 蓝继宗却将每一分真元都用在刀刃上,每出一指,便杀一人,多一分则甲裂,少一分则人不死。 十三具铁甲陈列在地,外壳除了血迹外,锂亮如新,内里则成了一具具铁皮包裹的血囊。 关键在于。 蓝继宗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正有七大宗师级高手同时出招。 展昭、卫柔霞、释永胜、燕藏锋、云无涯、玄阴子、楚辞袖。 七人的武功不说是惊天动地,也皆是当地绝顶,却偏偏碰不到他。 剑气、掌劲、指风,却永远只差寸许,每每擦著蓝继宗的衣角掠过。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展昭凝视著对方的身影。 蓝继宗的快,不是那种快若鬼魅,让人看不清楚的神速。 也不是神游太虚步那般缩地成寸,身形瞬闪的快捷。 他的快,就是比其余人快上那么微妙的一瞬。 这瞬息之差,众宗师的攻势永远追在身后,竟阻止不了他的杀戮。 就好似无可撼动的时光,后一刻永远追不上前一息。 哪怕彼此相望,也是咫尺天涯。 「这就是宗师第三境合势」的威仪了!」 展昭心头有数。 玄阴子在大内密探的地下据点里面,讲解了宗师前两境,一境入微,二境化意。 入微的要义是「观山非山,察水非水」,化意的要义是「天地为卷,我意为笔」。 后来闲暇之际,展昭又向玄阴子请教了后两境的划分与要义。 玄阴子由于也只是第一境的修为,所言十分谦逊,只说当年得妙元真人教诲,再听门内长辈描述,对于宗师第三境描述为「合势」。 合势的要义则是十六个字—— 天地有意,我顺其势;自然有力,我乘其威。 真传一句话,便胜过千言万语。 这老君观总结出来的十六个字,其实就将宗师第三境说得很明白了。 这个阶段的宗师,已经能借势于天地,但由于无法强行扭转外力,所以是顺势而为,借自然之势增强自身的武学。 听起来似乎并没有特别强力,万一自身的武功,遇到了不合适的环境怎么办? 答案其实很简单。 能达到这个境界的宗师,已然拥有了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他们甚至可以临阵自创招法,用来合当时的天地之势。 而展昭听完玄阴子的描述,也有了自己的理解。 宗师之路,始于开辟先天气海。 开辟先天气海,就能感应到外界的天地自然之力,由此做好跃龙门,成宗师的准备,所以这一步,又可以当成「观察」。 接下来是宗师第一境,则为「接触」,正式开始与天地自然之力接触。 然后是宗师第二境,可称「交互」,开始将自身的痕迹烙印向外界天地自然O 而宗师第三境,才是「运用」。 从这个时期开始,宗师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运用浩瀚的天地之力。 所以三境和二境,是一个小分水岭。 两者看似只一境之隔,但其中的差距,比起二境和一境之间的差距,要大上许多。 这也是二境巅峰的持湛方丈,被三境的龙王耶律苍龙打伤,至今无法恢复的原因。 对应到现在的交手中,七位宗师级高手之所以摸不到蓝继宗的边,不是对方的轻功身份真的高到不可思议,而是因为破不了蓝继宗借的势。 那么是不是说三境宗师对下就无敌了? 显然不是。 不然的话,持湛方丈就被耶律苍龙打死了。 但双方的结果却是,持湛方丈受重伤的情况下,让耶律苍龙也受了轻伤。 因此三境对下,也无法呈现真正的碾压之势。 尤其是现在并非展昭一人,多位宗师在此,每一位都有千锤百炼的武道修为。 关键是要消除境界上的心理落差。 还有战术上怎么打。 一念至此,展昭六爻无形剑气散开,有无剑气穿梭,开始预判对方的天地走向。 「咦?」 蓝继宗瞬间回头。 他言语攻势被戳破,必须直接动手。 但痛下杀手的同时,也在暗中提防。 但主要防备的只有两人。 一是卫柔霞,当场唯一的二境宗师,心灵破绽在之前对阵幽判老人时,得到了极大的弥补,冰青剑在手,是威胁最大的一位。 蓝继宗之前有一番话没错,以卫柔霞的资质,一旦入三境,配合上九霄天变剑典的调用天地之威,三境宗师里面都是绝对的强者,被毁实在太过可惜。 另一位则是释永胜,这位少林神僧如今虽是一境巅峰,但随时可以突破二境,且一旦突破,综合实力绝不会在卫柔霞之下,值得另眼相看。 结果真正率先出招破解的,既不是卫柔霞,也不是释永胜,竟是戒色。 这个其他人战战兢兢,却对他第一个拔剑的小辈。 这个让宗师之下速退,自己却理所当然冲上来的宗师之下。 竟然真的令他感受到了一丝威胁? 于是乎,彻底调取了「周雄」的记忆后,蓝继宗诧异开口:「你在地下据点出剑时,我就有些诧异,你这剑法与六爻无形剑气有关吧,但又不是六爻无形剑气,是另一套剑法————」 「不对!」 「这不是剑法,这是剑阵,呵!你自己清楚这是何来历么?」 展昭理都不理,专心致志地施展自己的剑招。 但心里也记下。 他的六爻无形剑气,不是剑法,是剑阵? 酒道人怎么说这是剑法? 不过这如果是剑阵的话,外放的爻变气机,连敌对的宗师都察觉不出,似乎倒有了几分解释。 蓝继宗点破武学的同时,也在搜寻爻变气机。 一股奇诡无比的真气扩散过去,展昭瞬间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可心念一动之下,六爻气机自成变化,倏然间隐入天地六合之间,让蓝继宗的真气扑了个空。 而三丈之外,展昭一袭僧袍猎猎,色空剑尖凝聚的寒芒愈发惊心动魄。 「咦?」 蓝继宗这次是真的震惊了。 显然没料到以他的武学境界,竟然第一时间没能拿住对方外放出来的气机。 这简直没有道理。 除非———— 但正如展昭不敢胡思乱想,此时此刻蓝继宗也不敢分心他念,脚下闲庭信步,修长的手掌再度探出。 这一切说来话长,实则不过电光火石之间。 血雨十三卫的尸身尚未完全倒地,谢无忌便觉肩头一沉。 那只白玉般的手掌,轻轻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柔和好听的嗓音已贴著耳畔响起:「你们铁剑门能有今日。」 「全靠叶逢春用龌蹉的手段挣来的。」 「现在该还了,对吧?」 「师弟救————!!」 谢无忌无比凄厉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燕藏锋想要救,却救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蓝继宗的食指轻描淡写地点穿谢无忌的后颅。 指风从眉心透出时,带出一股红白相间的髓液。 自始至终,堂堂铁剑门主谢无忌,甚至没有拔出随身佩剑,出招反抗一下,便直挺挺栽向地面。 那张凝固著惊骇的面孔,最后印入众人眼帘的,是眉心那个汩汩涌出血浆的,完美的圆形孔洞。 「饶——饶命—— 张寒松则是自己跪倒下去,涕泪横流,然后就听到一句话:「这等废物,留之何用?」 随著这位少门主噗通栽倒,眉心上也多了个孔孔,铁剑门跟过来的人员,除了七绝剑首燕藏锋外,统统被杀光。 关键是门主和少门主,还有压箱底的血雨十三卫统统死绝,这已经不是伤筋动骨,而是灭门的危机。 该来的还是躲不了。 「我又来喽!」 而蓝继宗调转了一个方向,追向迅速撤离的少林寺罗汉堂僧众。 跟过来的宗师之下,只有三伙人。 铁剑门、少林寺和大相国寺。 大相国寺蓝继宗暂时不考虑,在解决铁剑门之后,他的目标就是少林寺。 「阿弥陀佛!」 恰恰就在这时,释永胜双掌合十,周身骤然绽放出无量金光。 那光芒之盛,竟似将天上的云海都映成了金色。 「咚一」 同时一声浑厚钟鸣自虚空响起,震得两侧山壁碎石簌簌滚落。 一尊凝若实质的金钟虚影,从这位罗汉堂首座的身周浮现出来。 钟身上印著密密麻麻的梵文,每个字迹都清晰可见,简直不似真气化形,而是佛宝实物。 这金钟不断扩大,隐隐将方圆数十丈都笼罩其中,山风在触到金钟的瞬间,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钟声回荡间,释永胜的武道真意,如泼墨般在天地间晕染开来一达摩武诀的唯我独真! 三十年苦修的求胜意志! 舍身护道的决然信念! 金钟之外,风云变色,雷霆隐现; 金钟之内,佛光普照,梵音阵阵。 释永胜突破宗师二境! 他原本显然想要打磨武道真意,直至完美无瑕,再突破第二境,于天地间留下独属于自身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遇上这个魔头,眼见铁剑门宗师之下全军覆没,为了不让少林寺步其后尘,也决然破境。 武道真意,天地留痕! 以这化意境的达摩武诀催动的金钟罩,护向寺内众僧。 「少林武学,确有独到之处,就是私心重了些!」 但蓝继宗反倒面容平静,淡然拂袖,五指如抚琴弦般按在金钟表面。 「铛——!!」 震天钟鸣化作实质音浪,金色波纹在钟壁疯狂荡漾。 那群罗汉堂的僧人见到蓝继宗追了上来,已然摆出罗汉大阵,但人人眉宇间都流露出绝望,显然不认为以他们的武功能够抵挡这盖世魔头片刻。 「首座威武!」 待得金钟罩从天而降,他们才如蒙大赦,有的年轻僧人甚至发出了欢呼。 可此时此刻,这些原本喜极而泣的罗汉堂弟子,突然齐齐捂住双耳。 「啊啊啊啊啊「」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释永胜居然自己控制不了自己的金钟罩真气,一道道凝如实质的金色波纹在钟壁疯狂荡漾。 被金钟罩保护在里面的罗汉堂弟子,一个个东倒西歪,痛苦得抱住头,发出凄厉的惨叫。 这就是第三境合势之威。 合的不仅是天地大势,自然之威,也能合敌对的武者之势。 此时此刻,蓝继宗轻描淡写间,就将佛门护身绝学,转化为索命魔音! 释永胜的脸色瞬变。 以少林寺的底蕴,当然知道宗师四境的具体划分。 可知道归知道,少林寺当今的最强者也不过是二境巅峰,他确实缺乏与三境交手的经验,结果自己破境出招,反被蓝继宗所趁。 关键是现在落入了两难的境地。 如果自己撤去金钟罩,那以蓝继宗的手段,眨眼间就能将罗汉堂杀得精光。 可如果自己不撤去金钟罩,蓝继宗合势借力,一招之差,竟然要借助自己的手,亲自杀死罗汉堂的弟子们。 恰恰就在这绝对两难的境地中时,展昭沉声道:「撤!」 释永胜毫不迟疑,散去金钟罩。 蓝继宗如白影掠空,刹那间欺近僧人,指尖再点。 「铛——!」 一声震耳钟鸣响彻山巅。 释永胜出掌硬撼莲心一指,掌指相撞,真气激荡,震得四下山石迸溅。 继出招连连落空之后,释永胜终于第一次硬桥硬马,与对方拼了一招。 蓝继宗则撤去莲香指法,周身再度释放出那股护身罡气,毫无压力地抵挡下了大摔碑手,但双方确实正面交锋了。 「怎的?」 蓝继宗眉头微挑,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释永胜亦心神剧震。 因为一股莫名的气息连接过来,此刻的蓝继宗,周身竟隐隐浮现出一缕缕扭曲的「势」! 不是错觉! 那层护身罡气依旧无懈可击,可对方的借势轨迹却开始显化。 就像一幅无形的山水画卷,蓝继宗每一次对天地自然之力的运用流向,都在周遭勾勒出淡淡的痕迹。 虽仍模糊,却已能被捕捉! 不止是释永胜。 卫柔霞、燕藏锋、云无涯、玄阴子、楚辞袖五人同时心有所感。 灵台仿佛被清泉涤过,眼前骤然清晰,好似连接上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感应,蓝继宗周身的天地借势也同时出现在视野里。 依旧模糊,但结合自身的宗师修为,和方才已是判若两人。 「诸位!」 「随我上!」 展昭的声音响彻四方。 他的思路十分正确,爻变气机没有被对方即刻破解,也为其提供了准确的预判方向,开始徐徐展现出这位合势境大高手所借势的细节。 但看到没用。 他跟不上。 简单的说,就是眼界高远,但修为不足。 这一点,从之前和卫柔霞交战时,其实就体现了出来。 当时展昭同样预判出卫柔霞的种种招数,却难以化解,唯有被动迎敌,等到爻光反击被防住,基本上就失去了取胜的希望,这就是修为差距较大导致的。 至于后续的心剑神诀,属于特攻。 如今他和蓝继宗的差距更大,心剑神诀又难以见效,同样是只能发现而无力应变。 但刚刚蓝继宗的话提醒了他。 如果六爻无形剑气,真的是一门剑阵,那能否将预判的效果共享给其他人呢? 这本就不是一个人的战斗。 他和蓝继宗的差距或许巨大,但其余六位都是宗师。 宗师哪怕分为四境,但终究是一个大境界里面的。 于是乎。 展昭加以尝试。 共享六爻视野。 居然真的成功了。 恰恰身边六人,一人一个气机分享,合力诛魔。 「哇!」 此时此刻,玄阴子、楚辞袖与卫柔霞,突然明白展昭跟他们交锋时是怎样的感受,怪不得自己那时打得束手束脚,原来是如此美妙的料敌先机。 「这!这!!」 云无涯是最为震撼的。 这真的很像是六爻无形剑气啊! 但为什么可以这样用? 「嗯?」 燕藏锋也眨了眨眼睛,这似乎真的是———— 「果然是剑阵!」 「但你没全学————」 「不,是你还没学完?」 蓝继宗的武学见识何等之高,马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竟破天荒地生出悔意如果刚刚不是自己提醒,对方应该想不到这样的运用。 但谁能想到临阵点破的武学关隘,不仅没有困扰住对方的思绪,还令其瞬间展开了新的剑阵? 而此时此刻,当展昭坐镇中央,六大宗师再合力围攻上来,战局顿时发生了翻天覆地般的变化。 说是宗师之上随我迎战。 就是宗师之上随我迎战。 六爻无形剑阵出! 蓝继宗面色数变,掉头就走。 目标依旧是少林僧众。 眼见著首座阻挡住魔头的攻势,罗汉堂僧众也重振旗鼓,摆开罗汉大阵,同时朝著外面撤去。 于是乎,一道瑟瑟发抖的身影暴露出来。 前大内护卫统领,力主前来抓捕蓝继宗的裴寂尘。 此时的蓝继宗就展开净世罡气,硬抗身后攻势,闲庭信步地走了过去。 「不!不!!」 眼见那盖世魔头步步接近,裴寂尘五官扭曲起来,凄厉地道:「蓝都知,是我!是我啊!」 「对哦,我们还是认得的,久违了啊,裴统领!」 蓝继宗啧啧称奇:「我本以为你也能跻身宗师之列的,怎的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裴寂尘哪里还有别的话,只是不住颤抖:「饶命————饶命————我没有罪————」 「你若是没有罪,那天底下没人有罪了!」 蓝继宗失笑,但眼神旋即阴冷下去,首次流露出清晰的杀意:「你是该死的!你自己清楚为什么!对你,我多用一分力!」 说罢翻掌如云,五指似钩,对著裴寂尘天灵盖轰然拍落。 裴寂尘膝弯刚欲发力。 「咔!」 胫骨先折三分。 再想拧腰侧身。 「嚓!」 腰椎已塌半截。 最后抬眼时,那只白玉般的手掌已印在额前。 「砰!」 不是头骨碎裂声。 是整个人如泥偶般坍落的闷响。 待山风拂过。 地上只余一团模糊血肉,依稀可辨半张仍带著惊骇的面皮。 「唔——!」 蓝继宗发出舒爽的叹息声,哪怕他不再躲避,开始以净世罡气硬接众人的轰击,但气息不降反升。 众人都看出来了。 展昭先前所言半点不错。 蓝继宗的状态很不对劲。 他无法肆无忌惮的杀人。 每杀一人,又都在找借口。 血雨十三卫是私造甲胄,谋反大罪。 谢无忌与张寒松是得叶逢春余荫,享受了罪人的恩赐,所以该死。 裴寂尘则是曾经的罪孽,最为蓝继宗所不容。 而随著这些「师出有名」的杀戮,他的气息居然节节攀升,变得越来越强。 此时此刻,蓝继宗猛地回头,再度望向少林武僧:「宋辽之战里面,你们少林寺可是大大有所保留的,缩在大相国寺之后,等到大相国寺伤亡惨重了,再来争夺佛门之首的位置?呸!真是无耻!真是该死!」 释永胜目光沉下。 他还真不知这等事,但并不能动摇保护同门的信心。 一码事归一码事,他会回去质问方丈乃至其余两堂首座,但此时此刻绝对不容许这个魔头逞威! 而展昭的视线则稍稍一转,落在另一侧。 大相国寺的僧众。 对待这个皇家寺院,蓝继宗的态度又有不同。 若非万不得已,他显然不会对这个寺院里的僧人下手,那会极大地刺激「莲心」与「周雄」。 但就连蓝继宗都没有想到。 大相国寺没有来一位宗师,可出了展昭这个令人头疼至极的对手不说,还有一人不该被忽视。 展昭方才一声高喝,宗师之下众人撤退,戒迹没有多言,直接带人撤离。 但远离战场后,他又从怀中取出一物,嗖的一声发射出去。 不多时,不远处就发出了回应。 戒迹立刻朝著那里飞奔,不多时就见到两名护法僧持岳和持照,共同捧著一个奇特的匣子。 双方碰面,二话不说,就将匣子打开。 一柄戒刀静静地躺在里面。 它似剑非剑,似刀非刀,刃长二尺三寸,宽约三指。 厚重的刃身呈现出一种暗沉色调,既非金属的冷光,亦非木质的温润,刃口钝厚无锋,刃柄处缠裹著一段褪了色的袈裟,柄尾坠著传闻中的佛骨舍利。 整把兵刃散发著一股混杂著檀香与血腥的异味,目光落在上面,似能感到刃身同活物般震颤,耳畔会响起诡异的重音。 忽而是庄严的梵唱诵经,有万千金莲盛放,佛光灿灿,忽而是撕心裂肺的惨嚎,阿鼻地狱里有无尽业火在燃烧。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身为护戒人,戒迹早早从安国龙兴寺的真如神僧那里,得知了杀生戒的秘密,因此之前听到戒色师弟对于案情的剖析,不由地暗暗后悔。 莲心的情况,其实与杀生戒有著莫大的相似之处,他早该将杀生戒的秘密告知,也许师弟就能早早布局安排,也不至于在这泰山脚下仓促动手了。 所幸为了解决蓝继宗这个大魔头,持湛方丈主动让杀生戒出寺,两位护法僧也加入护戒人的行列始终跟随,现在还来得及—————— 当然,即便身为护戒人,知晓杀生戒的秘密,但戒迹自己也无法掌控这柄神兵。 不是每个人都有那种症状的,即便有,有的人也触碰不了杀生戒。 唯有六大负业僧,每年在杀生戒下受戒,长期的接触下,如果产生了那种特性,就有进一步拿起佛兵的可能。 从某种意义上,受戒既是杀生戒的拷问,也是杀生戒的择主。 而这一届的六大负业僧,确实有一位符合了条件。 「师兄!」 戒迹看著那人走出,即便持湛方丈早早告知,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因为那个人是「花间僧」戒殊。 出身五仙教,擅长培育花草,六大负业僧里面走滇南一路,性情最为自闭的一位。 戒殊身形瘦削,脊背微驼,一张风霜浸染的脸上皱纹纵横,两颊微微凹陷,颧骨突出,肤色黝黑粗糙,平日里若不是披著一袭袈裟,完全就是田间的老农模样。 但此时此刻,那原本佝偻的身影,却如山岳般挺拔而立。 枯瘦的脊背不再弯曲,布满风霜的脸上,皱纹依旧深刻,却因那双骤然明亮的眼眸而显得迥然不同。 凹陷的两颊映著阳光,黝黑粗糙的皮肤下似有金芒流转,就连突出的颧骨都镀上了一层坚毅。 架裟猎猎,他昂首而立,自信满满,判若两人。 「戒迹师弟,多谢照顾了!」 「戒殊」微笑:「不过有些事情,别告诉另一个我,比如定尘是我故意设计除去的事情,以他胆小的性格怕是受不了,但这等祸害不除,等著定尘卖出夕颜花,会生出大乱的!」 戒迹能被称为「万劫手」,除了他机关的破坏性外,也不是迂腐之人,闻言点了点头:「好!」 「戒殊」嘱咐完毕,又转向匣子,落在那柄佛兵上,发出感慨:「每年在它面前受戒时,我都感受到它的呼唤。」 「它渴望被掌控,真正作为一柄兵器使用,而不是困于暗无天日的石室禁地。」 「偏偏它的特殊,又只能被我们这些特别的人控制,哦,还有完全练成大日如来法咒的天僧。」 说罢,「戒殊」探手虚握:「现天僧未出,有魔头降世,残害苍生,请佛兵杀生护生,诛邪荡魔!」 铮!! 刀鸣骤然撕裂空气,杀生戒竟自匣中激射而出。 刀身震颤如龙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不偏不倚———— 落入那只布满老茧的掌心之中! > 第173章 她才是皇帝的生母,当朝的太后娘娘! 第173章 她才是皇帝的生母,当朝的太后娘娘! 「若是来六位二境,在你剑阵的指挥下,或许还真有几分机会!」 「现在嘛!」 「你们不会是我的对手!」 围攻还在继续。 有了六爻无形剑阵的加持,六大宗师终于能与蓝继宗开始硬碰硬,他围绕著少林罗汉堂进行杀戮的行为,也被硬生生拖住。 但这只是战略上稍有成效,从交战双方的局势来看,蓝继宗依旧占据著绝对的上风。 这位三境宗师的招数极为简单。 攻击,他就用一招郭槐都懂的莲香指法。 险些将铁剑门上下和少林寺武僧统统杀光。 防守,同样是莲心宝鉴上面的净世罡气。 至今没有破防。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展昭看不明白了。 他参阅过《莲心宝鉴》,清楚这门护身真气的修炼要点,是断尘根而锁元阳,斩七情以固真罡。 说起来高大上,其实就是阴气最盛的子时,逆运周天,引阴气自会阴入体,沿督脉上行,过百会后散入四肢百骸,最后化作一道护体罡气。 若是未净身之人修炼此功,肯定走火入魔,经脉尽断而亡,但太监由于身体构造特殊,恰恰能凝聚这股至阴的真气,形成一股超越寻常武者的护身罡气。 很符合太监护身真气挺强的刻板印象。 但真要讲起来,也就那么回事,能够在同等级武者里面占占便宜,也不至于无懈可击。 而现在的局势又完全不是如此。 玄阴子突然传音:「他或许曾经突破到四境,又滑落了回来!」 众人心头一震。 宗师四境,一境入微,二境化意,三境合势。 第四境叫做极域。 根据当年妙元真人描述,这个境界的要义,也是十六个字—— 我身所立,即为乾坤,武道至极,域内无敌。 这一境的宗师,已经可以在周身丈许之内,搭建出一个极我之域,自成一方乾坤。 人体本身就有小天地,待得开辟先天气海,由后天返先天时,开始正式接触外界大天地。 而宗师四境,是对大天地的一步步探索,到了第四境极域,才可以正式在周身凝聚极域,由此拥有独属于自己的一片小乾坤。 根据展昭自身的理解,宗师前三境是接触,交互,运用。 到了这四境,就开始截留了。 截留出一部分天地自然的力量,固化形成自己的小领域。 单单是描述,就知道这个难度有多大。 能够达到这个境界的宗师少之又少,因此历代也被称作大宗师。 当年中原有四位大宗师,老君观妙元真人、大相国寺法印禅师、逍遥派主无瑕子、青城掌教紫阳真人。 后来天心飞仙里面的「天剑客」殷无邪,在决战断魂崖之前,也成功晋升四境,成为大宗师。 而「心剑客」顾梦来,「飞剑客」易风,「仙剑客」云清霄,还是三境宗师。 不是他们天赋不够,根骨不足,这三位已经足够惊才绝艳,实在是大宗师太难成。 即是说,当年全盛时期,中原武林明确的大宗师,也就是五个人。 莲心会是险些成功的第六人么? 还真有可能。 如果他的净世罡气,保留了一部分大宗师极域的特点,那就能够解释为何六位宗师合力都难以攻破了。 不过毫无疑问,这其中还有破绽。 且不说大宗师也不是无敌,就看蓝继宗现在仍然处于第三境,就知道晋升四境肯定出了问题。 展昭的脑海中立刻分析起来:莲心在突破四境的时候失败,莫非当时就走火入魔了,再加上丧神诀的形式就是丧神分裂,这就更进一步加剧了人格分裂的状况? 所以他三个人格的武功分布才如此怪异———— 作为主人格的莲心,却打不过第二人格的蓝继宗,后来分化出的第三人格周雄,更是几乎没有武功。」 蓝继宗最强,恰恰是因为他对应的,是突破第四境的最强一刻!」 但他又无法肆无忌惮地使用这股力量,因为他的破境是失败的,一旦第二人格全力施展,又会重新陷入走火入魔的境地?」 所以与其说人格分裂是坏处,倒不如说是莲心在破境失败后,所做出的自我保护? 不然他承受不住失败的反噬,当场就死了? 这些就是完全的脑补了。 因为展昭对于三境四境的了解,全凭玄阴子的口述。 而玄阴子的描述,又全凭妙元真人当年的一点诠释。 这样隔了两手的简略消息,无疑包含了大量的不确定性。 关键是能否从中找到击败蓝继宗的方法。 目前看来还不行。 不过有一点,展昭倒是明确了。 难怪白晓风要酝酿天罡归元气。 天罡归元气就是专门为了打破净世罡气的。 一旦破了这个护身罡气,才能真正击败乃至杀死蓝继宗! 「你们不会是在等白晓风吧?」 可恰恰就在这时,蓝继宗突然开口:「想用他那招同归于尽的杀招解决我?」 对于白晓风的杀招,只有展昭和戒迹清楚。 戒迹此时已然撤离,展昭的心微微一跳,却又迅速控制。 但蓝继宗悠然道:「白晓风确实是一个劲敌,他与我交手到一半,就已经察觉到我净世罡气里的极域之力,知道不可能再杀我,便欲抽身而走,结果败在我的丧神四劫之下。」 展昭这才开口:「请阁下施展丧神四劫,我们拭目以待!」 蓝继宗笑了笑:「呵!那倒是不必!」 他之前吃过亏。 打白晓风时候,若不是使用丧神四劫的后遗症,不至于被那个过路和尚砍中那一刀。 他不再上当了。 宗师级交锋,绝不是招数越华丽越好,而是越有效越好。 他至今翻来覆去只用两招,就打得这一众宗师没有脾气。 若用丧神四劫,若能彻底结束战斗还好,万一有个意外,反倒容易暴露破绽。 毕竟丧神诀,确实是他变成目前这般模样的罪魁祸首。 谁知道贸然动用,会不会被对方那个小子抓住什么破绽,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同样的道理,既然对方这群人构不成真正的威胁,只要防备好唯一那位能够威胁自己的白晓风,就足够了。 「诸位~告辞!」 蓝继宗突然闪身飘退。 如果能血染泰山,将这群人统统杀死,那么这个人格就彻底占据了身躯,另外两个人格再也无法反抗。 但现在无法做到,逐渐的相持,反而让他隐隐不安起来。 哪怕半途而废,让他最初登场时的豪言壮语有些小丑,却能确保自身的安全。 哪怕接下来「莲心」和「周雄」两个人格,必然有所反扑,可终究也能压制。 他是绝对不想回到这六年间牢牢被压制,完全无法掌控身体的那种无力感了。 「此人当真敏锐————」 只是现在想走?」 「迟了!」 展昭已然看到了自不远处飞奔过来的一人,断然喝道:「留下他片刻!」 轰隆! 六位宗师各据一方,气机骤然爆发。 燕藏锋沉腰立马,七绝剑意冲天而起,淬火之锋烧灼空气,锻铁之劲震碎山岩,七柄玄铁剑如铁匠重锤轮番砸落,将周遭的地面锻成铁板一块,占初爻坤位,厚重沉凝,以厚土之势锁敌根基。 释永胜双掌合十,周身梵音骤起,一尊凝若实质的金钟再度显化,钟身梵文如活物游走,金光如瀑垂落,占二爻良位,以佛门金刚之力正面压制。 云无涯长剑轻旋,脚下六十四卦倏然展开,干天在上,坤地在下,震雷巽风交替显现,卦剑占定后爻坎位,剑走偏锋,变化难测。 楚辞袖玉箫横按,十指纤纤,潇湘烟雨顿时弥漫,水雾与云气相融,幻化出万千迷离剑影,占左爻巽位,以飘渺云烟扰敌五感,侧翼奇袭。 玄阴子道袍鼓荡,周身燃起赤金丹火,整个人犹如一枚人形金丹,散发出灼热威压,镇守右爻离位,以纯阳真火焚敌退路。 卫柔霞剑指苍天,云层翻涌如怒海,霞光如瀑,化作赤红雷霆劈落,每一道剑光都似有灵性,蜿蜒扭曲,占据上爻干位,以天罚之威凌空击顶。 六股截然不同的天地伟力,以六爻六合站定,配合得无比默契,在这一刻形成混沌般的牢笼。 这次不再局限于突破净世罡气,而是专攻周遭的环境,将那道身影死死围在中央。 「哦?」 蓝继宗的眼神郑重起来。 他愈发确定,自己不能留了。 这一战打成这样,著实出乎意料之外。 在原本苏醒的那一刻,飞速吸纳了周雄的记忆,得知近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时,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可以大杀四方的。 哪怕真实状态,并没有初登场时如魔神降临般那么好。 但三境宗师打底的强绝实力,对上一众一境宗师为主的敌人,已然是压倒性的优势。 然而武者的交锋本来就不是以数量计算。 不是说两个一境宗师,或者三个一境宗师,就能够匹敌一位二境宗师。 反过来,一位二境宗师一定能打两三位一境宗师,一位三境宗师一定能打八九位一境宗师云云,这些都是不成立的。 关键还是要看是否有配合,同样那个强者有是否有各个击破的强绝手段。 不然当年万绝尊者,也不能以一己之力,把中原四大宗师统统打得惨败。 展昭的出现,恰恰让这六个明明传承毫无关联的宗师,实力联合起来。 虽然还不至于完全拧成一股绳,劲往一处使,威胁力度却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小辈到底练的是什么剑阵?」 「若是能将他掳走就好了———— 罢了!来日找机会吧! 思索之际,蓝继宗衣袂飞扬,净世罡气撑起的透明气罩似乎明灭不定,实则稳如泰山0 显然这种纯粹的爆发突破不了他的罡气,仅仅能够搅乱风云,迟滞他的脱离时间。 所幸展昭一方无法连续动用,不然宗师都承受不了那等耗损。 但同样以蓝继宗的武功,身形也迟滞了片刻,才从漩涡里毫发无伤的走了出来。 可恰恰是借著这个空隙。 手持杀生戒飞奔而来的「戒殊」,二话不说,当头就是一刀。 这一刀朴实无华,既无精妙的招法,也未引动天地大势。 仅仅是刀身震颤间,一道奇异的波纹悄然荡开。 「嗡」 「怎么!!」 蓝继宗瞳孔骤缩。 他的眼前突兀地现出一扇扭曲门扉,透过裂隙,阿鼻地狱的熊熊业火清晰可见。 万千冤魂在火海中哀嚎,直到被响起的诵经声笼罩。 朵朵金莲自火海绽放,佛光普照间,又见菩萨低眉垂目。 但转瞬,那慈悲菩萨忽地抬头,面容狰狞扭曲,竟是魔头披著袈裟在桀桀怪笑。 转眼又有佛掌自九天镇压而下,将魔相击碎。 继而天魔反扑,佛魔交替———— 轮回景象在瞬息间变幻九次,最终定格为刀锋一点寒芒。 落。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啊—!!」 蓝继宗发出自登场后,最为凄厉的叫声。 「此乃杀生戒!」 「你用面铺哑巴伙计,算计莲心」和周雄」的时候,没想到莲心」也找到了克制你的杀招吧?」 方才真相大白之际,展昭也不是什么都揭露的。 他就专门藏了有关杀生戒这一段。 也是最重要的一段。 事实上,由于查出了蓝继宗的种种罪恶,包括一开始的展昭都认为,想要大相国寺的佛兵杀生戒,肯定是魔头蓝继宗的渴求。 用处则是为了延寿。 但事实上,完全不是这样。 因为之前蓝继宗这个第二人格出现时,说了这么一句话,「莲心和周雄,困了他六载岁月」。 如果这六年时光,蓝继宗这个人格能够出来,肯定不是这种情况。 恰恰是蓝继宗一直没办法出来,但反抗得又越来越激烈,正在不断突破这个牢笼,而这段时间都是莲心和周雄在轮流接管这个身体。 周雄就是个日子人,正如鲁七评价的那样,他接管大内密探的时候真好,有他和没他一个样。 而莲心不同。 莲心意识到自己终有一日会压制不住蓝继宗,所以也做了一手准备。 那就是杀生戒。 之前给幽判老人传令,让他夺大相国寺杀生戒的,其实不是蓝继宗,而是莲心。 至于对负业僧的手脚,具体的恶毒计划实施,倒是幽判老人所为,幽判老人以为传令者是蓝继宗,那抓捕武者练功,让大相国寺落得个老君观一样的下场,都是理所应当,因为当年蓝继宗就是这么干的。 而莲心却只是想要杀生戒,不是延寿,是为了自救。 这恰恰是因为杀生戒的秘密,也与精神分裂有关。 展昭最初在杀生戒下接受拷问,就感到心灵空空,什么杂念都无,甚至连戒色这个法号都接受了,觉得合情合理。 事后他对于这种感觉极度抵触,认为要是常受杀生戒影响,总有一天要变成心如止水的老僧,马上对这柄佛兵敬而远之。 但仔细想想,以展昭目前的性格,如果真的变成了心如止水的老僧,岂不是性情截然相反的另一重人格? 当然人格分裂不是这么简单,人的性情是极为复杂的,不是说各走极端就一定是分裂。 可杀生戒能令人精神分裂,确实是一种趋向。 由此延寿的原因也可以解释了,恐怕是用秘法斩去苍老的自我,诞生年轻的人格。 但且不说这种举动凶险无比,稍有不慎就万劫不复,即便成功了,我也不是我了。 所以作为护戒人的戒迹,干分抵触这种行为,严格保守著所谓延寿的秘密,就是怕杀生戒惹来大祸。 不过对于大相国寺连年以杀生戒拷问负业僧,护戒人戒迹倒是持肯定态度,且自身参与了进去。 因为这是一种正向的筛选。 筛选出合适杀生戒的使用者。 只是就连他自己都没想到,最后挑选出来的,会是「花间僧」戒殊。 实际上,展昭之前就觉得,戒殊身上有两个疑点第一,以戒殊那种自闭害羞,动不动抽过去的性格,真的能担当独行一路的负业僧么? 要知道滇南一路还不比其他五路,那是在大宋境外,要与大理国和五仙教打交道,肩负的任务更重大。 展昭不知道别人怎么看,但总觉得至少从他和戒殊的接触,实在挺悬的。 不过奇怪的是,大相国寺似乎没人担心过这一点。 这其实就说明,戒殊之前完成的一直不错。 所以旁人不会无谓的担心,展昭作为入寺未久的师弟,当然也不会贸然质疑。 第二,昔颜花一案中,定尘之死的疑点。 戒殊身边的云板僧定尘,身中「定心引」,这个方子半药半毒,平日里可强健心脉,助长功力,更能御毒,正适合出入戒殊的花圃,抵抗那些毒花毒草散出的毒性。 只是这定心引药性炙烈,需得十日一解,每次都需重新调配,若误了时辰,必当心脉爆裂而亡。 而定尘贪心作祟,只想著偷了夕颜花去京师售卖给贵女,赚取暴利,最终错过了服用解药的时机,死在了庞府。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戒殊真的担心定尘身死,应该让白晓风先以救人为主,取花为次,但结果并非如此。 不过当时展昭只是认为,白晓风不愿意救定尘这个恶人,坐视其自食恶果。 现在看来,这两个疑点都有了解释— 戒殊和莲心一样,都有精神分裂的症状。 但并不是每个分裂人格都似「蓝继宗」这般穷凶极恶,戒殊的另一个人格不仅能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完美地完成负业僧的任务,还断然除去定尘这枚定时炸弹。 或许也是因为两人的途径大不一样。 莲心是因丧神诀这门武学。 戒殊则是受杀生戒的拷问。 他的主人格性情实在懦弱,分出来的副人格反倒能承担大事,甚至能让持湛方丈放心将杀生戒交托。 而此时,杀生戒出场一刀,改变了战局。 「你们!你们!!啊—!」 蓝继宗料到了白晓风会作为对方的杀手锏,却实在没料到还有这一柄佛兵。 伴随著凄厉的嘶吼声,整个面孔陡然扭曲。 他的左半边脸青筋暴起,眼瞳血红如恶鬼:「你们————你们————休想!」 右半边脸却浮现出诡异的慈悲相,嗓音陡然变得沙哑苍劲,语调则变得庄严:「多谢诸位————」 这是莲心人格的苏醒。 紧接著,他的背部再度弯曲佝偻,病腿的症状逐渐浮现,又有一道衰老而低沉的声音响起:「别让他出来!别让他继续害人了!」 这是周雄人格的苏醒。 眨眼间,蓝继宗脸上的肌肉就开始诡异地蠕动著,原本占据主导的扭曲笑容突然被挤到一侧,莲心与周雄的面容持续浮现。 三张面孔在他脸上不断交替,进行著对身体的争夺。 「机会!」 不用展昭示意,六位宗师一拥而上,强绝攻势再度朝著蓝继宗身上招呼过去。 「就凭你们?给我死!!」 蓝继宗的声调陡然变大,瞬间压下莲心与周雄的声调,双眸骤然化作漆黑漩涡,再轰然炸开一「殛!」 刹那间,周遭天地仿佛被无形之手生生掐灭。 六位宗师同时陷入绝对的黑暗— 眼不能视,晴空烈日如被浓墨吞没; 耳不能闻,风声剑气尽数消弭; 鼻息断绝,铁剑门横尸遍地的血腥味湮灭无踪; 舌根僵死,竟尝到腐土般的苦涩; 肌肤麻木,再感受不到微风与疼痛。 五感尽丧! 但这只是开始。 恰恰是五感的瞬间丧失,让他们愈发强烈地感受到,一股难以名状的撕扯力从神魂深处爆发。 五感倏然回归。 但一切都变了。 释永胜的金钟罩无声龟裂,唯我真意首度变得空空茫茫,梵音金钟无声崩裂,佛光如脆弱的琉璃片片剥落,最骇然的是低头时,发现自己结的根本不是佛印,而是某种血肉模糊的魔道印法,丹田里的佛光好似变成粘稠血海。 燕藏锋的七绝剑意忽然扭曲,玄铁剑熔化成赤红铁水,顺著指缝滴落,千锤百炼的剑招正从记忆中飞速流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破碎的残片在颅内轰鸣,他忽然分不清手中握著的究竟是剑,还是自己正在融化的臂骨。 玄阴子的人元大丹正在溃脓,原本圆润如珠的丹田气海此刻布满龟裂纹路,武道德经同样扭曲错乱,熟悉的法门变成了一串串毫无意义的怪异音节,只能眼睁睁看著道袍下的皮肤大片剥落,露出内里蠕动的黑色虫群,犹如最可怕的丹毒反噬。 楚辞袖的潇湘烟雨凝成毒露,玉箫吹奏的明明是清心之咒,传到耳中却成了索命魔音,她眼睁睁看著自己的雾气剑意里,满是儿时那道一去不回的宽阔背影,渐行渐远,再也追不回来。 云无涯的六十四卦象轰然炸碎,六爻方位每息都在颠倒,大衍天命气海的下算之力瞬间失效,当他试图重布六爻气机时,那些演练过千万次的手诀全部出错,乾卦变成腐尸,坤卦化作血池,一切全部错乱。 卫柔霞的九霄剑意豁然散去,她引以为傲的霞光与雷霆在掌心溃散成灰,往日熟悉的剑谱字句在眼前扭曲成陌生符文,而镜花水月的倒影里,昔日在山谷里被破功的一幕幕再度浮现,那弥天极地的手掌充斥的全部视野,怎么也抹除不掉。 六人脚下的影子都在扭曲拉长,仿佛交织成蓝继宗那张扭曲疯癫的面孔。 丧神四劫! 殛神劫! 「这门武功————」 显然同时针对六位宗师已然是蓝继宗的极限,此时已然顾不上展昭,倒是让展昭一窥这门魔功的可怕。 他知道白晓风为什么会惨败了。 事实上,早在与幽判老人交手时,展昭就发现了丧神诀对敌的思路与七伤拳颇为类似,都是未伤敌先伤己。 比如丧神四劫的第一劫,就是平日里先折磨自己的肉身,逐渐放大痛苦,等到对敌时让敌人也感受到类似的痛苦。 修炼丧神诀的武者早已习惯这种刺激程度,对手却不同,一旦中招,无疑会痛不欲生,再坚韧的意志都可能崩溃。 此时同理。 丧神第四劫之殛神劫,直接让敌人体会到蓝继宗的丧神分裂,扭曲意志。 想要让敌人直接精神分裂办不到,却能扭曲对方的记忆,甚至连自身的武功都短暂遗忘。 当然以宗师的意志力,肯定是能够从中走出来的。 但高手交锋,毫厘之差就是生死之别。 只要硬控对手哪怕一瞬间,让对方陷入到不能动弹的境地,也足以决定胜负了。 当年的那个晚上,蓝继宗就是在施展殛神劫后,趁著白晓风呆滞的时刻,好整以暇地转到了白晓风的身后,拧断了他的脊骨,废了这个老君观的绝世天骄。 不过殛神劫这一招,应该未得完美,施展后恐怕也要加深蓝继宗自己的分裂状态。 蓝继宗心知肚明,所以他之前一直压制,没有使用。 直到杀生戒出,他人格再度分裂,难以控制,面临生死关头了,才被逼出来这最后的底牌。 可反观己方,白晓风还未赶到。 还有什么破解的办法? 而此时硬控全场,蓝继宗的目标则不是本就比他弱上许多的六大宗师,那双邪恶的眼睛死死落在杀生戒上面。 「那个和尚的刀法,是来源于这柄刀啊!」 「莲心,你真是处心积虑,想用这把刀来彻底除掉我?」 「可惜啊可惜!」 说著蓝继宗这才看向「戒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你若是个宗师,哪怕只是初入一境,手持这柄刀,说不定还真能给我制造些麻烦。」 他故意将麻烦二字拖得极长:「当然,也只是麻烦而已!」 话音未落,戒殊只觉得一股恐怖的劲风扑面而来。 铛! 色空剑电射星驰,瞬息出现,堪堪架住蓝继宗那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杀机的一指。 「拼了性命!也绝不能让你夺走杀生戒!」 剑身剧烈震颤的同时,「戒殊」目露决意,咬牙低喝,周身突然蒸腾起一股淡黄色烟雾。 嗯?」 恰恰就在这时,展昭与蓝继宗脸上的某个位置对视一眼。 那是莲心的人格面孔。 面对蓝继宗强势夺取唯一能克制的佛兵杀生戒,他的神情里没有半分绝望,有的只是一股最后的平静。 难道说?」 展昭迅速反应过来。 在莲心的布置里面,是不会有自己这群人存在的。 那么他就算通过大内密探获得了杀生戒,要如何直接用杀生戒,除去蓝继宗这个凶威滔天的第二人格呢? 关键是杀生戒要落在谁的手中,才能达成莲心的目的? 这是最后的决断!」 电光石火之际,六爻剑气突然出现一丝缝隙。 「戒殊」的黄泉渡还来不及完全展开,蓝继宗已然探手,间不容发地抢过了杀生戒。 这柄杀生护生,诛邪荡魔的佛兵,落在了这个盖世魔头手里。 「哈哈哈哈哈!」 「好神兵!好神兵!」 「正适合我!我无敌了!我无敌了啊!」 握住刀柄的一刹那,蓝继宗就明白了这柄佛兵的特殊性,爱不释手地摩挲著刀身,眼中闪烁著癫狂的光芒。 那股扭曲的笑容,充斥著大半个面孔,将莲心和周雄直接挤到了两侧的角落里。 然后他对著自己徐徐一斩。 「去死吧!莲心!!周雄!!」 「唔」 说来话长,殛神劫的效果终于散去,六大宗师清醒过来,然后就发现最能克制这魔头的杀生戒,竟落了魔头手中。 而且对方当机立断,自斩一刀。 这一刀落下。 蓝继宗的眉宇间陡然浮现出解脱与明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蓝继宗是莲心的恶念所化!」 「那莲心呢?」 「莲心是太监,太监是为了呼应天子的恶念所诞生的啊!」 「先帝忌惮于妙元真人的威望,于是有了老君观的衰败!」 「先帝不喜真玄子的重瞳,于是有了玄阴子的道号!」 「先帝看上了卫柔霞的美貌,于是有了山谷的破功!」 「先帝所欲的种种,是老奴为他办到的————」 「老奴正是呼应先帝的所念罢了!」 「你们还敢阻我?」 「还不速速退散!!」 说著说著,蓝继宗的扭曲面容逐渐统一。 莲心和周雄居然徐徐消散。 三种性格不同的声音,开始完全合一。 人格分裂的症状弥合,而杀人的理由也再度改变:「在下蓝继宗」!」 「诸位刚刚听到了太多不该听到的事情!」 「为了先帝的名声,请诸位在此结束生命吧!」 「哈哈哈哈!」 山风呜咽,如泣如诉。 巍峨的泰山仿佛也在这盖世魔威之下低垂了头颅。 蓝继宗的笑声在山壁间来回激荡,震得碎石簌簌滚落。 他不再悬空高浮,这回双足仅仅离地三寸,但那周身的净世罡气如狂涛怒涌,竟在丈许方圆内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气旋。 四周草木无风自动,砂石悬浮而起,天地自然之力疯狂拥至,又如百川归海般被他强行截留,在这气旋中不断压缩凝练。 玄阴子面露骇然:「这个魔头————要晋升四境了!」 所有人都露出惨然之色。 方才第三境时,此人已近乎不可制,一旦成为四境大宗师,恐怕当真是一场中原武林的浩劫! 「不!」 「这才是他露出真正致命破绽的时候!」 展昭的神情沉著下来。 脑海中迅速浮现出周雄见到赵祯的称呼。 「老奴拜见陛下!」「能得见陛下天颜,老奴荣幸之至,死而无憾!」「老奴万死不敢!万死不敢!」 当时这个称呼其实就有些奇怪,周雄是大内禁军,并不是内侍宫婢那样的奴婢,毋须这样的称呼。 待得人格分裂的真相揭晓后,似乎这就是因为周雄真实的身份是大内宦官,所以沿用了昔日的称呼。 然而并非如此。 周雄并不清楚莲心与蓝继宗的所作所为,他是真的认为,莲心是自己的师父,传授自己诸多不含攻击性的杂学,蓝继宗则是神秘的师兄,整日忙忙碌碌,但也对先帝对师父极为忠诚其余事情上全都是单独的个体,唯独在面对先帝与当今天子时,周雄为什么暴露出了异常? 再结合刚刚与莲心面容的对视,展昭彻底确定。 这个第三人格的称呼,不单单是异常,更是一种布置。 莲心等的就是这个时候,不过他的计划不够完整,我来替他补全! 展昭手指一点,沉声道:「蓝继宗!你看看她是谁?」 蓝继宗望了过去,陡然滞住。 众人下意识望去,也不禁愣了愣。 被展昭所指的卫柔霞都怔了怔。 她是谁? 她是要蓝继宗命的人! 就算同归于尽,今日也绝不退半步。 然而展昭接下来一句话,令在场所有人都始料未及,更令蓝继宗彻底变色:「她才是当今天子的生母,真正的太后,这点你最清楚不过!」 「你这蒙蔽先帝,欺瞒天子的老奴!」 「还不来拜见当朝太后娘娘!」 > 第174章 从今往后,再无天子封禅泰山了 第174章 从今往后,再无天子封禅泰山了 「你以为自己胡说八道一番,就能————就能————」 蓝继宗眼神里并无骇然,只是惊讶。 这份惊讶在于,对方到底是怎么发现这件事情的。 他明明打死了裴寂尘这个关键之人,再加上当年的人死的死,出走民间的出走民间,应该无人再知晓才对啊。 但不重要了。 就算这个秘密发现了又能怎么样? 还让他去拜见太后,简直是笑话! 不会真的以为他忠君报国,事事以———— 「唔?」 蓝继宗惊愕地发现自己的双腿徐徐弯曲下去,嘴里则似乎生出了本能反应,回答道:「老奴————老奴————」 「不好!」 蓝继宗如遭雷噬,却又突然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用杀生戒为媒介,以对先帝的忠诚作为根基,弥合了三个人格,本以为是将莲心和周雄彻底除去。 但并非如此。 杀生戒再是神兵,也没有这等惊天动地的奇效。 他所做的,不过是弥合罢了。 并非三个人格彻底归一,而是暂时粘合到了一起。 而这样做的代价就是,莲心与周雄对于他的影响,反倒前所未有的大了。 当然由于他的强横,也不是什么都能影响的。 但唯独涉及到三者都能统一,至少蓝继宗表面也得认可的忠君上面,居然变得无力反抗? 所以蓝继宗只能全力控制自己,不真正对著对方跪下,同时厉声道:「她不是————她绝对不是————」 卫柔霞才是皇帝的生母,当朝的太后娘娘! 事实上当这一句话传开,别说众人震惊莫名,就连卫柔霞自己都愣住了: . 啊?」 我是么? 但旋即她就意识到:「我那个被抱走的孩子,是那位官家?可那不是八贤王的三世子么?」 展昭立刻道:「前朝有一件旧事,当年皇妃刘氏、李氏同时怀有身孕,先帝称谁先生下太子,就立谁为皇后。」 「按照产期,本是李皇妃先生子,如果生的当真是男丁,那就是当朝太子,她也能被立为皇后。」 「结果李妃真正生产后,诞下的却是一只被剥去了皮的狸猫,一时间传为污秽,先帝震怒,将其打入冷宫。」 「而后刘皇妃诞下子嗣,母凭子贵,成为皇后,其子也被立为太子。」 「然六年前,刘妃所生的太子不幸染疾,后薨逝。」 「当时先帝也已身体有疾,国不可一日无君,便将八贤王的三世子接入宫中,过继到膝下。」 「此后这位三世子继位,便是如今的官家了。」 这件事并不是什么秘密。 民间的燕藏锋、楚辞袖不太清楚,但身为先帝炼丹师的玄阴子和大内密探的云无涯都有所耳闻。 不过接下来的事情,就让他们动容了一— 「然而谁也不知道,李妃产房里的不是狸猫,而是真的皇子。」 「这个皇子被人偷偷送出宫去,寄养在了八贤王的府中,正是后来的三世子」 。 「天理报应,最后皇位还是被这位三世子继承,只不过他并非八贤王的世子,而是先帝的亲子!」 「蓝继宗,我说的可对?」 展昭当年一听到这个传说,就知道这是狸猫换太子的背景。 对此没啥兴趣。 因为案情十分简单,就是一出调换婴儿,然后因果报应的戏。 等未来流落民间的李太后找到包拯,让包拯为其伸冤,母子团圆便是。 可当他对皇宫大内的情况,追查得越来越深,也逐渐意识到一个问题。 不对啊! 这个世界的武者实力高强,尤其是宗师,堪称超凡脱俗。 以大内总管郭槐的微末伎俩,凭什么能在高手如云的皇宫做狸猫换太子的把戏? 别人他或许能够糊弄,有一个人郭槐绝对瞒不过去。 那就是蓝继宗。 而根据幽判老人之言,大内密探的立场是,只对天子负责,绝不参与宫廷之争,偏帮任何一位后宫娘娘。 可如果蓝继宗放任郭槐做这件事情,又如何谈得上对天子负责,毫不偏帮呢? 默认刘妃与郭槐所作所为,就是在偏帮刘妃一方! 除非———— 李妃那里也做了手脚? 果不其然,后来裴寂尘的交代证实了这一切。 按理来说,李妃原本的产期是比刘妃早的,只要她能顺利诞下皇子,就可以成为后宫之主,母仪天下。 但不知她的胎儿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李皇妃身边的婢女秀珠,本家姓裴,与裴寂尘这位前大内护卫统领有亲,两人竟谋划了这一起偷梁换柱。 裴寂尘作为当年先帝微服私访时,跟在身边出巡的三大护卫之一,或许是通过铁剑门叶逢春,得知了卫柔霞也怀有身孕,且产期将近。 于是乎,裴寂尘趁著卫柔霞产后晕厥,抱走了她的儿子,最终送入李妃宫中。 李妃这边的手脚做完,本来万无一失,结果郭槐又动了手脚,把这个孩子和狸猫调换。 于是乎,两位贵妃各凭本事,孩子竟被换了两遍。 狸猫换太子,只是真相的一半。 而整个过程中。 蓝继宗冷眼旁观。 这种情况下,他冷眼旁观,就是真的不偏不倚了。 唯独对卫柔霞不公平。 但站在这老奴的角度,或许也想著先帝的骨血不至于流落民间,因此并未干涉。 不过后来,蓝继宗也做了不少事。 首先就是确保了先帝的骨血没有遭到伤害,平安送出了宫,寄养在了八贤王的膝下。 其后还用徐半夏的药物,将冷宫里面的李妃眼睛毒瞎,再领著那被抱出宫中的李妃之子,与之相见。 然后在太后与郭槐想要烧死李妃时,又将其暗暗送出宫去。 最后在前太子死亡一案后,让三世子入宫,得先帝认领在膝下,恐怕也是此人默默推动。 「裴寂尘已然招供画押,你以为杀人灭口,就能湮灭证据?徐半夏也有证词供述,可以证实你于其中的所作所为!」 展昭此时就厉声质问:「你这老奴,竟敢暗自操控皇嗣?」 「不!不!老奴没有!」 蓝继宗其实不想回话,但此时由不得他了,嘴里老实答道:「当年先帝本就是在刘妃和李妃之间定皇嗣,卫柔霞虽有子嗣,却是民间所生,不入宗籍,故而本该是刘妃为后,老奴这才没有声张。」 展昭道:「那你后来为何又要对李妃下手?」 蓝继宗道:「前太子从小身子骨就弱,老奴见他不是个能长久的,便想到了八王府的世子,但世子与李妃长得并不相像,他倒是更像————」 说著他下意识看著下卫柔霞,然后低声道:「老奴担心李妃见到世子后,横生波折,再加上她在冷宫里以泪洗面,眼睛本就不成了,便用徐半夏的药物让她彻底看不见了,领来世子予其辨认。」 展昭道:「然后你害死了前太子?」 「不!不!不!」 蓝继宗这次矢口否认,态度坚决:「前太子确实是病重薨逝,与老奴无关,老奴还从辽国天龙教取来秘药,为此争斗颇多,只可惜————」 「只可惜血不能相融,你便认为前太子非先帝骨血?」 展昭并没有跟对方解释,滴血认亲不科学,并不能判断血亲关系,他直接道:「在你的监视下,太后宫中明明没有换取孩子的可能,你却莫名怀疑,前太子非先帝与太后所生?」 蓝继宗沉声道:「可血确实不相容!」 展昭反问:「难道不是中了辽人的诡计么?」 「辽人?」 蓝继宗断然摇头:「不可能!老奴去辽国出使,对辽庭上下试探,万绝宫覆灭后,天龙教虽取而代之,威胁却已大不如前,老奴取得那秘药后,还用当地孩童多加尝试,这才回来给前太子服下,绝不会有毒!」 展昭道:「那太后换了前太子就有可能?若是一出生就有调换倒也罢了,那孩子是日日在宫中长大的,如何换了?」 「这————」 蓝继宗也不禁迟疑起来,喃喃低语:「难道真的是辽人————真的是辽人?」 展昭至此也彻底确定,前太子之死与蓝继宗无关,真的是病死的。 只是临死前服药的滴血认亲阶段,让先帝和蓝继宗都生出了颇多猜疑。 前者的猜疑,促成了御赐神兵大批发。 后者的猜疑,则更进一步要将皇位交给先帝的亲生子嗣,即被八贤王养在膝下的当今天子。 这恰恰就是展昭接下来质问的关键:「你明知当今天子的生母并非李妃,竟敢鱼目混珠,让李妃冒认此功,莫非你与裴寂尘一样,投靠了李妃?」 「岂会如此!」 蓝继宗顿时觉得受到了侮辱:「老奴是要防备刘后,她的子嗣有疑,又不知还敢做何等大逆不道之事!若要谋朝篡位,老奴就将李妃从民间请出,将狸猫换太子的秘密公之于众,让刘后彻底倒台!」 展昭一指卫柔霞:「那她呢?」 「她只是个江湖女子,根本不懂朝政,如何能当太后?」 蓝继宗下意识地将真实想法道出,他忠于的可是天子,而不是后宫的娘娘,更不是民间的娘娘:「李氏终究是先帝的贵妃,世人皆知,还是可以为太后的,到那时天下只知刘后失德,再不知其他,这全是老奴护卫大宋江山有功!」 卫柔霞咬牙切齿:「你这魔头!」 她倒不是因为那太后之位,而是为自己母子分离,孩子还为这些人如此摆布,而感到由衷的愤怒。 蓝继宗对此并无什么反应。 然而展昭接著喝道:「你一个太监,在教先帝做事?你想学前朝恶宦,废立天子?」 这一声呵斥,直接让蓝继宗勃然变色:「休要血口喷人!老奴绝不会做这等事!老奴万死不敢!!」 展昭厉声道:「你还言不敢?」 「你明知宫内真相,却隐而不言,暗自密谋。」 「这对先帝而言,是欺君之罪,让先帝临终前都不知亲生子在榻前尽孝,只认为亲子已逝,不得不领养他人之子继承皇位,郁郁而终!」 「这对当今天子而言,更是万死莫辞的罪孽,你让当今天子不知亲生父亲是谁,不知亲生母亲是谁,成为了大不孝之人!」 「蓝继宗,你置两任天子于这等地步,还有资格自诩为忠诚?自诩护卫大宋江山有功?」 噗通! 蓝继宗的身躯剧烈颤抖著,像一柄绷到极限的强弓。 他额头青筋暴起,隐隐又有三张不同的面孔在皮肤下疯狂蠕动,那是粘合在一起的三个人格,主要是蓝继宗在带著另外两个人格,做著最后的挣扎。 哪怕三大人格因对天子忠诚而粘合在一起,哪怕展昭揭破了卫柔霞的身份,但这位是天子的生母,终究不是天子亲至。 所以即便受到义正辞严的质问,他也在拼命抵抗。 周身的极域罡气时聚时散,就像狂风中的残烛,明明随时可能熄灭,却始终顽强地亮著微光。 直到展昭这番诛心之言,如天雷贯耳! 蓝继宗陡然僵住。 他缓缓低头,看著自己颤抖的双手,仿佛第一次认清这双沾满鲜血的魔爪。 但真正后悔的,其实也不是杀人。 而是展昭所言的不忠不孝。 终于。 极域之气如退潮般消散,在周遭划出一道凄美的光痕。 「砰!」 膝盖重重砸在地上,这个盖世魔头在他自己表明的皇权忠心下,跪倒在地。 卫柔霞当即就想出剑。 释永胜、燕藏锋、云无涯、玄阴子、楚辞袖、「戒殊」也恨不得马上出手。 就连不远处的顾临、戒迹、持岳、持照等大相国寺僧人,也朝著这里接近。 他们或许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可方才那风云变色的景象实在令人心悸,即便是螳臂当车,亦有道义所在。 「不要直接动手!」 可恰恰就在这个看似大功告成的关头,展昭的声音再度响起。 值此关键时刻,传音也不要顾及对方能否听到了。 之所以阻止,是因为展昭一直在冷冷地观察著蓝继宗。 哪怕对方迫切解决自己人格分裂的问题,拿起杀生戒后,二话不说就自斩一刀。 满以为就此无敌,结果制造出了真正致命的破绽———— 但不够! 依旧不够! 有个问题。 莲心和周雄既然都想要除去蓝继宗,那等他们接管身体时,自我了断不就行了? 答案是办不到。 人格分裂是一个极为复杂的情况,蓝继宗看似与莲心、周雄水火不容,实际上他们是一体的。 正常也有七情六欲,也有善恶诸般念头,只不过能控制得住,仅仅想想而已,并不会真的那么去做。 正如莲心初创丧神诀时,由于这门功法的特殊性,他或许也想过拿别人试招,但这个邪念被压制了下来。 直到第二人格蓝继宗的诞生,无间狱这个势力就开始出现,事实上他是将莲心原本压制下的恶念,付之于行动了。 而等到蓝继宗越来越壮大,把莲心纯粹的恶念聚集到一起,行事肆无忌惮,甚至反过来压住主人格时,其实也是一种性情大变。 所以要将蓝继宗完全与莲心切割开来,是办不到的。 他杀生就是莲心杀生。 他为恶就是莲心为恶。 本就是一体。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由此即便莲心原本的善念被分割,聚集成现在的第一人格,一旦想要自残,求生的本能也会占据上风,蓝继宗会瞬间接管身体,轻而易举地将其压制。 所以别看现在蓝继宗跪下了,似乎放弃了抵抗,变得任人宰割。 可如果六大宗师再度出招,或许依旧会打破这个脆弱的平衡。 来杀我!来杀我啊!」 蓝继宗此时的心中,真的渴求他们齐出杀招。 甚至他能接受自己被打伤的事实。 那样他就可以绝地反扑了。 可事实上并没有。 展昭的视线一转,落在不远处的尸身上面。 由于众人交战的激烈,铁剑门的尸身大多都已经被乱石掩盖,但那飞溅的鲜血依旧凄厉。 展昭由此发出叹息:「这里是泰山啊!」 「五岳之首!」 「自秦始皇统一六国后,首开封禅,受命于天,历朝历代共有八位天子封禅泰山!」 「如今你血染此地,正是在先帝封禅之后!」 「走!带上他!让他亲眼看一看,封禅圣地被自己糟蹋成什么样子了!」 展昭一行人分散开来,押著蓝继宗朝泰山走去。 宗师的脚程何其之快,平日里即便是登山,也很快可达山顶。 然而这回,众人却走得极沉极慢。 待到了封禅的主道,太阳已近落山,巍峨的泰山在暮色中更显肃穆。 残阳如血,将那些宏伟的建筑,镀上一层凄艳的赤色。 他们首先行至封祀坛,只见三层青土圆坛,在夕阳下泛著幽幽的光辉。 蓝继宗怔怔看著,耳边仿佛响起真宗当年在此诵读《玉册文》的庄严声音。 与今日的血腥,形成鲜明的对比。 再至社首坛,方正的黄壤祭坛上,象征大地厚德的地方。 蓝继宗再度想起,当年真宗在此行禅地祇礼时,万民朝拜的盛景。 如今却记录著暴虐的罪行。 朝觐坛前,展昭点亮火把。 这里本该是帝王接受万国来朝的神圣之地,现在却成了见证杀戮的修罗场。 最后来到天贶殿,这座被誉为东方三大殿的宏伟建筑,殿门上赫然插著几支折断的箭矢。 蓝继宗颤声道:「这————这是怎么了?」 「你屠戮铁剑门,将门主谢无忌,少门主张寒松和那十三个护卫杀死。」 「消息势必传回门中,恐怕是这些看守的弟子生了恶念,自相残杀,让这殿内的神像,都被溅上了血污。」 展昭站在殿前,声音沉重,似乎带著无尽的惋惜之意:「因你之故,泰山封禅将成绝响,后世帝王,恐怕都不会来此祭天了! 暮色中,泰山沉默地见证著这一切。 山风呜咽,仿佛在哀悼一个时代的终结。 蓝继宗浑身颤抖。 他看见自己的罪孽如同污墨,玷污了大宋天子留下的每一处圣迹。 他看见自己曾经日夜督造的封禅建筑,如今都成了审判自己的证物。 「不!!」 蓝继宗发出凄厉的哀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深深叩首:「陛下!陛下!老奴万死!老奴万死啊!」 展昭凝视著对方,知道火候终于到了。 「蓝继宗,你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恶贯满盈,罪大恶极,罪该问斩,还有何话可说?」 「我————无话可说!」 「好!」 展昭拔出背后的凤翎剑,清朗的声音回荡在天观殿的广场前:「先皇御赐凤翎剑,垂帘听政护江山,玉锋出鞘清寰宇,斩尽奸邪正乾坤。」 「这是先帝在天之灵庇佑,如今借我之手,让凤翎剑交予真正的太后娘娘,以完成其遗愿————」 「请娘娘接剑——斩奸邪!!」 卫柔霞接过凤翎剑。 剑身高高抬起。 「啊!!」 蓝继宗浑身颤抖,从五官的扭曲来看,他拼命想要挣扎,那狰狞的表情最终却如潮水般退去。 明明是相同的五官,当再度睁眼时,一股慈悲之相缓缓浮现,同时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老奴莲心,娘娘可否等一等?」 卫柔霞以前是绝对不愿意等的,但值此关头,担心功亏一篑,倒也沉声道:「你要如何?」 「蓝继宗杀人无算,在最后的关头,却恐惧于自身的死亡,主动隐去————」 莲心似乎也觉得可笑,声音里透出浓浓的唏嘘:「原来蓝继宗————不!老奴自己的恶念,是如此的怕死啊!」 「难怪老奴屡次自杀,每次都被恶念所趁,想来即便有了杀生戒,恐怕还是难以功成。」 说罢他对著展昭行礼:「幸得大师出手,点破老奴此生种种罪孽,这才让他终于再无狡辩之力。」 「只是老奴这般死去,相较于此生罪孽,终究是太轻了。」 卫柔霞冷冷地道:「你待如何?」 莲心视线落向人群。 不知何时,众人一行多了一顶简陋的板舆。 以戒迹为首的四个人,抬著一顶板舆,如履平地的登上泰山。 板舆上,坐著一个形销骨立的男子,玄阴子哪怕围在莲心周围,也忍不住频频回首。 他闭著眼睛,面容苍白如纸,仿佛一具失了魂的躯壳。 可即便如此,仍能从那瘦削的轮廓中窥见昔日的风采。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刀削,微抿的薄唇透著一丝不羁。 这本该是一张俊逸不凡的脸,如今却被病态的青白和凹陷的双颊侵蚀得不成人形。 然而,更令人心惊的是他体内隐隐散发的威势。 哪怕虚弱至此,那股蛰伏的气息仍如深渊下的暗流,汹涌可怖。 筋脉间游走的真气时而鼓动,在苍白的皮肤下泛起诡异的青痕,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其体内积蓄,默默等待著苏醒一刻的石破天惊。 「白大侠,久违了!」 莲心凝视著活死人般的白晓风,眼眶募地红了,发出叹息:「老奴和他其实早有一面之缘,当年他偷入皇宫想要找酒喝,老奴那时默默观察,就赞其天资卓绝,前途不可限量,来日定会为我大宋中流砥柱————」 记忆中的少年剑客鲜衣怒马,偷入皇宫只为讨一壶御酒时的张扬笑颜,与眼前这枯槁的身影重叠,令他喉头发紧。 「没想到————」 「最后是老奴亲手毁了他!」 山风呜咽,卷起白晓风散落的几缕碎发。 闭目无声,仿佛对世间一切再无反应。 莲心深吸一口气,转向众人:「诸位能否将白大侠抬过来?」 戒迹半信半疑,但眼见著展昭点了点头,这才去劝服另外三位同伴,四个人将白晓风抬到面前,依旧凝神戒备。 莲心缓缓地道:「老奴一生做错了太多事,尤其是害了卫娘娘与白大侠,令我大宋武林痛失两位天骄!」 「卫娘娘经历过方才那一式殛神劫后,武道真意应能圆满。」 「接下来老奴会化去白大侠体内的真气,只是背脊的伤势,老奴也无能为力。」 戒迹一行倒是精神大振。 如果能让白晓风活下来,恢复行动,哪怕残疾了,终究也比这般活死人好得多。 当然他们不可能对这个罪魁祸首说出半个谢字,只是努了努嘴,挤出一句:「你当真会做?」 「当真。」 莲心点了点头,再仰首望天:「老奴终究难以直接杀死自己,就借这片天地,走出最后一步吧。」 「接下来的半场天人造化,还望对诸位日后的武道之路,有所裨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除了展昭感受到那股真切的决意,其余不少人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这个分裂的魔头到底要做什么。 唯独一道歇斯底里的声音,在莲心心头疯狂响起。 刚刚恐惧于死亡的蓝继宗再度钻了出来。 但这回他终究没办法接管身体了。 只能发出最后的哀嚎。 「废物!废物!」 莲心!周雄!你们这两条老狗,还真的信忠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我那是表面上说说的,先帝又是什么狗一样的东西!他也配封禅!!」 兵强马壮者为天子,我已经能入四境,我会成为万绝,视天子为无物,我才是最强的!」 不!不!不!你要做什么?停下!停下啊啊啊!」 在蓝继宗疯狂的怒吼中,莲心双手合十,周身气息浩浩荡荡,直冲天宇。 越过四境。 直开天门。 第175章 杀生戒(结) 第175章 杀生戒(结) 幼年入宫时,他的记忆里,只有疼。 那种疼不是尖锐的,而是钝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慢慢地碾进记忆里,然后再也抹不去的疼。 他那时太小,小到连恐惧都是模糊的。 只记得一双粗糙冰冷的手,按著肩膀,将他推进一间漆黑的屋子。 「忍忍,忍忍就过去了。」 有人说著话,他不懂,只知道很快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身子轻了,也空了。 周围的人,都说他现在是个「小太监」了。 他蜷缩在墙角,盯著自己的影子,觉得它彻底缺了一块。 后来,他被丢进柴房。 似乎只是犯了个小错,没有巴结好顶头的内官,就落得这般下场。 那时似乎又换皇帝了,由郭换成了赵,宫里宫外乱的很。 人太多了,多一个少一个,没人记得。 柴房潮湿阴冷,老鼠窸窸窣窣地从他脚边爬过,他饿得发昏,连抬手赶它们的力气都没有。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儿,烂在那儿。 直到门被推开。 一道刺眼的阳光劈进来,他眯著眼,看见一个伟岸的影子立在门口。 「怎么还关著一个?」 那人的声音低沉威严。 「回陛下,是个没调教好的小阉人,肯定是犯了错,才被关在这里。」 他浑身发抖,想爬过去求饶,却连膝盖都抬不起来。 那人沉默片刻,忽然道:「放了吧。」 就这三个字。 他不仅被放了,还被人好好治了治,喂了饭食。 终于活了下来。 他后来才知道,那是大宋太祖皇帝。 他记住了太祖的恩。 宫里的人又说,当太监的就该忠于天子。 他信了,也这么做了。 他还交到了朋友,小桂子。 小桂子会偷偷塞给他半块点心,会和他躲在值房里讲笑话,会在他受罚时替他揉膝盖。 他以为他们是朋友。 直到那天,他听见小桂子偷偷对副都知说:「上次私下抱怨陛下的,就是小雄子。」 他愣住了。 他从没抱怨过。 可小桂子说得斩钉截铁,甚至捏造了细节。 他被拖下去,鞭子抽得皮开肉绽时,小桂子就站在旁边,低著头不敢看他,但很快就来到了副都知面前,拜了干爹。 他忽然懂了。 太监不是人,连「朋友」都是假的。 他恨。 恨背信弃义之人。 恨到骨头里。 他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 可太祖又一次救了他。 不是特赦,而是亲自过问。 「你抱怨过朕?」 「没有。」 他伏在地上,血从鞭痕里渗出来。 太祖盯著他看了看,忽然笑了。 「朕信你。」 又是三个字。 又能活命了。 那一刻,他彻底明白了。 太监不该有朋友,不该有私心,不该有欲望。 太监就该忠于天子。 只忠于天子。 后来,他被一个大太监收养。 那人姓蓝,权势滔天,手段狠毒。 蓝太监收他当干儿,说:「你得给咱家承继香火。」 荒唐。 一个阉人,承继什么香火? 可蓝太监偏要。 他逼自己认祖归宗,逼他改名一蓝继宗。 继谁的宗?继一个阉人的宗? 他恶心这个名字,却又不得不顶著它活下去。 因为蓝太监在宫内确实权势滔天。 小桂子拜的那个干爹,直接被蓝太监拿下了。 小桂子吓得直接疯掉,但依旧被活生生杖毙。 所以哪怕蓝太监折磨他,他也能露出甘之如饴之色。 由此蓝太监又在旁人面前夸他,夸他是个得意的干儿。 他依旧恨。 但他学会了忍。 再后来,他在宫里的寺院遇见一位老僧。 老僧说:「你心里有火。 —— 他沉默。 老僧又说:「火会烧毁别人,也会烧毁自己。」 他还是沉默。 老僧最后叹了口气,给他起了个法号一「莲心。」 对于这个法号,他没什么念想。 但那位老僧传了他武功。 让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从此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所以莲心挺好。 当太祖驾崩,太宗继位。 宫内最强的宦官,已是莲心。 许久许久之后。 他突然发现,自己既不想当蓝继宗,也不想做莲心。 他只想做周雄。 那是他被送进宫前的名字,是他真正的自己。 可事实上,周雄早就死了。 活著的,只有莲心,只有蓝继宗。 既如此。 何不趁著这个机会,让「周雄」诞生,替自己活下去? 过著普通人的生活,每天能有一碗羊肉汤,生活就乐无边了。 不错。 真不错。 「可惜只有六年。」 「这六年是我这一生,过得最快乐的时光了。」 莲心仰首望天。 或许是人之将死,竟在转瞬间,回忆起了八十多年的人生。 「也罢。」 「此生的最后,让我看一看天人的风景吧!」 「哪怕一眼。」 莲心一念至此,引动秘法,沟通天门。 泰山广场上,风止云凝,一切声响似乎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 不是轰然洞开的震撼,亦非霞光万道的恢弘,而是一种——寂静的降临。 平日里宗师级武者最在意的,是天地自然之力。 这股力量其实无处不在。 滋养著武者的筋骨体魄,淬炼著武者真气的交互,甚至孕育出稀世神铁,由此锻造出种种神兵利器。 可此刻涌来的。 不止是天地。 不止是自然。 而是一种更为原始,更为混沌的力量。 若硬要形容— 它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如山岳般沉重,又如流水般虚幻。 它不滋养肉身,不淬炼真气,但那些滋养淬炼的力量又统统源自于它。 「此乃开天门!」 「老朽引来的正是天门之力!」 当莲心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广场上的每一人都感受到这股力量。 包括宗师之下的顾临、戒殊、戒迹、持岳———— 众人下意识地看向玄阴子,露出询问之色。 玄阴子也傻了。 我不知道啊! 妙元真人当年没说———— 甚至于妙元真人当年都没有做到! 「蓝继宗————不!莲心这是要————」 「冲击天人之境?」 其实在场众人也有猜测。 宗师境开先天气海,架天地之桥,那终极一跃又被称为「跃龙门」。 那么如果宗师四境圆满,向著传说中的天人之境迈步,是不是就被称为「开天门」? 或许唯有试探性地迈出这一步,莲心才有可能散去白晓风抱著同归于尽之心,积蓄于体内的天罡归元气。 此时确实如此。 当那股奇妙的天门之力降临时,莲心倏然来到白晓风身后,一指点在他的胸腹处,另一手虚握。 白晓风的身子猛然一颤,周身毛孔豁然洞开,一缕缕凌厉的罡气如狂潮般喷涌而出。 那些原本在他体内肆虐的狂暴真元,此刻被莲心以不可思议的手法引导,化作一道道璀璨的银白色气流,自他的七窍、指尖、丹田处缓缓泻散而出。 关键在于,这股平日里狂暴的真元,没入由开天门引来的奇妙力量中,竟是未曾掀起半点波澜。 「唔————!」 白晓风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脸色却逐渐从青白转向平和。 天罡归元气著实霸道无比。 是这位以武道德经的一化三清为根基,再结合铁血嫁衣功的舍身渡劫之法,创出的秘法。 创造这门功法的时候,白晓风还没有被蓝继宗打残废,但他隐隐已经有了一种觉悟,即便拼上一切,也要彻底将这个魔头铲除。 因此在创造之初,就奔著同归于尽去的。 白晓风再结合八大豪侠的情况,选出五人同修周天之气,用秘法洗炼经脉,分别驾驭一股天地自然之力,待得关键之时,再以天罡合流之法,将周天之气全部汇于自己的玄关大窍中。 这样做的好处是,那四个兄弟经此修炼,反倒能提升功力,是一场造化,而他自己承载五者之力,可短暂踏入天人交感之境。 所谓天人交感,其实就是极域的一种运用,可以视作武者与天地达成的一种「契约」,以自身武道真意引动天地共鸣。 以致于白晓风这个二境宗师,竟能打出四境巅峰的一击。 当然这一击的代价,就是打出后肉身崩毁,形神俱灭,死得不能再死。 同样的,从他积蓄这一击开始,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敛神守一,形同寂灭,逆转不得。 即便有人能够导出他玄关大窍中的真元,真元涌入外界的雾那也会失控,即刻爆开,到时候白晓风依旧得死,救助他的人至少也是个重伤。 可此时此刻,那些奔腾的罡气在脱离身体的刹那,并未暴走肆虐,而是如晨雾遇朝阳般,缓缓消散于天地之间。 以致于当白晓风睁开眼睛,一时间也不禁怔神。 他虽然用天罡归元气将自己弄成了活死人,但对于外界也是保留著一定的感应能力的。 不仅八大豪侠里面的其他四人,修炼武道德经的老君观弟子能够适时唤醒他,当年他以第一神偷之名行走江湖,还遇见过情投意合的女子,与之成婚生子,妻儿如果寻来,也能见他最后一面。 当然,如果敌人来袭,他也绝对不会坐以待毙,尤其是蓝继宗这个元凶巨恶。 结果此时睁开眼睛,一个与蓝继宗相貌一致,气质上却有著翻天覆地变化的老者,正位于身前,居然不可思议地化开了他的天罡归元气,甚至保留了他的功力。 白晓风怔然:「你————你不是蓝继宗?」 「老奴是蓝继宗,蓝继宗却不是老奴。」 莲心道:「白大侠请凝神运功,你的身体太虚弱了,接下来能恢复多少就恢复多少吧!实在抱歉!」 感受著外界的奇特力量,再发现大师兄和四个兄弟都在,白晓风虽然不知道前因后果,却也隐隐明白,事情迎来了转机。 而莲心解决了天罡归元气的同归之效,轻轻一掌,将白晓风推到外侧,开始仰首,全力地面对这股降临的天门之力。 他的眼神里流露出顶尖武者的专注与渴望。 天人之境。 说实话,在万绝尊者出现之前,中原武林甚至都不知有这么一层境界。 当然,九成九的武者本来就只知宗师与非宗师的划分,能知晓宗师四境的具体划分,已经是中原五大派的传承与底蕴了。 而即便是五大派,也认为四境宗师就已经是武道至极。 不然的话,妙元真人对于极域的描述,也不会是「我身所立,即为乾坤,武道至极,域内无敌」。 结果万绝尊者横空出世,自称无上天人。 震撼世间。 更震撼了当世的大宗师们。 莲心作为当时大内的三境宗师,很清楚一点。 妙元真人固然江湖威望无与伦比,能够一呼百应,从者云集,但逍遥派的无瑕子和青城派的紫阳真人这两位大宗师之所以会出面,至少有一半是冲著万绝尊者来的。 对于进无可进的大宗师而言,是真的想见识一下,极域之上,还有什么风光。 结果就被一挑四了。 莲心当年是参战的,而且参战之初,他认为自己能发挥出举足轻重的作用。 毕竟三境宗师已然是天下间最巅峰的强者,以他的武功,在三境里面都是顶尖。 即便辽国、西夏等地也有四境大宗师,保守估计,莲心也觉得自己能跻身天下前二十之列。 这样的绝顶高手,如何不能参战? 结果确实参战了。 但全程的作用,也就是参战。 蓝继宗说得很好听,万绝尊者轻视他,再加上自身武功特殊,是中原五位宗师里面唯一全身而退的。 这话不是谎话,万绝尊者确实轻视他,准确的说就是没正眼瞧他。 在对方的眼里,似乎只有凝聚于极域的大宗师,才有资格被他看在眼中。 自身武功的特殊,则是莲心见势不妙就撤出了交战的漩涡中。 然后一退再退,直至退出数百丈开外,骇然地感受著交战核心的力量涌动。 属于四大宗师的,是熟悉的天地自然之力,属于万绝尊者的,就是这股汹涌澎湃的天门之力。 「没想到那伙人所言的开天门」秘法,居然是真的,即便是三境宗师,也能引动此法,强开天门————」 「看来这世间的天人级武者,不止是万绝尊者一位啊,老朽终究是坐井观天了!」 天地自然之力,本如流水般奔涌不息。 即便是武道宗师,也不过是在这浩瀚洪流中取一瓢饮。 与之接触,与之交互,借其势而用其力,最后截留一线,彻底为己所用。 然而人力终究难逆天工,纵是四境宗师的「极域」,也不过是在周身丈许内强划一方小天地,与那苍茫无尽的自然伟力相较,仍似沧海一粟。 因此,天地自然之力终究是流动的,如风过无痕,似云散无迹。 可此刻莲心招来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那道自天门垂落的奇异力量,竟如凝固的琥珀,死死嵌在了现世之中! 它也在流动,却不归返,只是沉默地盘踞在莲心周身,渐渐凝结成一层诡谲的釉质般的光泽。 那光泽并非明亮,反而像是吞噬了所有色彩后剩下的,一股最原始的「存在」本身。 六位宗师起初还凝神细观,可随著时间推移,他们的脸色逐渐变了,甚至下意识往后退去,感受到一股致命的危险。 「果然啊!」 「请神容易送神难!」 「开天门和跃龙门不同————」 「跃龙门跃不过去,就是停留在宗师之下,不得寸进,却无生命危险。」 「而天门一旦开启,若是无法驾驭这股力量,四境大宗师也会被其侵蚀同化,最后身融天地,命归自然————」 莲心眉宇间没有丝毫惊讶,显然早就知晓这一点。 他的内心深处也有骄傲。 相比起自己和周雄两大人格,挟持著蓝继宗一同,被凤翎剑一剑砍下头颅。 还是这样的身融天地,更符合自己的结局。 而且他方才所言不假,这正是半场天人造化。 「诸位且准备好!」 莲心一指点出。 轰隆! 以天门之力为引,一个前所未有的无形漩涡,在泰山广场上诞生了。 无穷无尽的天地自然之力从四方汇聚过来,且前所未有的活泼,前所未有的灵动。 六大宗师身处其中,体内真气如江河奔涌,久滞的瓶颈彻底松动。 事实上,众人与蓝继宗此前的交手,本就是梦寐以求的武道经历。 能与这样一尊拥有四境特征的三境宗师拼死一战,只要能活下来,未受不可治愈的创伤,武学经验就太过宝贵了。 而此时此刻,莲心通过开天门招来的力量,又带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造化。 「来!」 卫柔霞气势暴涨,剑指苍穹,天威加身。 瞬息之间,她好似与《九霄临渊图》里面那位立于悬崖边上,面对漫天异相的女子彻底合而为一。 白发如瀑,素袍翻飞,抬手之间,万丈霞光自云隙迸射,赤金交织的雷霆在霞霓中凝聚。 九霄天变剑典中,她本就精于霞之剑势、雷之剑势,此时借著浩瀚天威,却也没有贪多,而是愈发追求两个剑势的精髓纯粹,将两道天变之力彻底夯实。 以致于流云被灼成紫金色的火海,又在霹雳声中碎作漫天光雨,诸天异象最终坍缩于她指尖一点,光耀世间。 这便是独属于卫柔霞自身的武道真意。 时隔十七年,终得圆满。 紧随其后的是楚辞袖。 她纤指轻抬,玉箫横于唇畔,周身窍穴倏然大放光明,如星斗点亮夜空,引天地元气倒灌而入。 天可怜见,她虽天资卓绝,却因晋升宗师过早,此前打磨未臻圆满,能引动的天地元气总量始终稀薄如雾。 换而言之,不是天地不愿予她,而是她尚无力承受更多。 平日运功感悟天地,她都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偏生上限固定,此后打磨便如逆水行舟,事倍功半,故而在宗师云集之际,向来属于垫底之列。 如今这场造化恰恰弥补了短板,元气如春风化雨,浸润周身,她眸中浮现出感悟,默默一语:「潇湘烟雨漫乾坤!」 水雾与云气交织升腾,凝结出万千透明剑影,每一道皆折射七彩流光,恍若将穹霞碎作了锋芒。 此时此刻的「天南四绝,烟雨阁主」,终于有了睁眼看世界后真正的底气。 第三位是玄阴子。 他盘膝而坐,双目微阖,周身赤金真火流转,灼热气浪如潮翻涌,整个人恍若一尊熊熊燃烧的天地熔炉。 抱元守一,引气为薪。 只是这一次,外界涌入的天地元气实在太多、太盛! 浩浩荡荡,如天河倾泻,似永无止境! 而玄阴子居然能够承受。 来者不拒,共入丹炉! 武道德经本就是心法榜第一玄功,玄阴子也被当年旧案拖累,以致于耿耿于怀,待得被逐出师门,更是心灰意冷,开始一心钻研武道轮回法,不再专注于本身的功法进境。 可这种「荒废」,恰恰也是一种积累。 此时武道轮回法凝聚的轮回道种,与自身道途的人元大丹一表一里,阴阳相济,竟在不知不觉间,铸就了独属于他的武道真意。 由此玄阴子再度仰首,望向那天门的浇灌,不由地发出感慨:「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其后是释永胜。 他为了护罗汉堂僧人周全,提前突破第二境,武道真意未免有些许欠缺。 所幸经由刚刚那场生死交锋,再逢此刻天门造化,立刻福至心灵,再悟达摩武诀。 之前金钟罩每次爆发,都是浩浩荡荡,又有金身佛陀拔地而起,怒目圆睁,金刚威严。 然此刻释永胜的动静却是最小的,周身金光收敛,一切武道虚影如烟云散去,臻至无相,融于自身。 眸中映照的,已非单纯的胜负,而是一线禅机。 「佛本无相,武亦无痕。」 「这才是贫僧完满的武道真意。」 之后是云无涯。 云无涯闭目,脑海中则浮现出之前六爻无形剑阵连结时,那股雷同却又更加奇妙的感受。 他觉得对方的这门剑阵,肯定与六爻无形剑气有著密不可分的关系,但其精髓又要凌驾于本门的剑法之上。 若说他的六爻无形是以剑演卦,那对方的剑阵便是————以卦御天? 「清霄————是你留下的剑阵变化么————」 「如若不是————你能看一看————该有多好啊!」 云无涯心头感叹,蓦然睁眼,却只余长风过耳。 无论如何,这便是指明了一条前路,比起自己独自摸索要清晰太多。 没有犹豫,他立刻展开大衍天命气海,周身卦象轮转如星河倾泻。 干天在上,卦剑引雷,坤地在下,剑气凝山,震巽交错,风雷相激! 「此阵既指明前路,老夫便以此为契机,重衍六爻无形剑气!」 最后是燕藏锋。 燕藏锋双臂一震,七绝剑意如火山喷发,淬火之锋烧穿空气,化作六道赤红剑虹,凌空盘旋,然后运起锻铁之劲,就若千钧重锤般随著第七口玄铁剑落了下来。 每一次剑锋斩落,都似铁匠锻铁,砸出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 第七柄玄铁剑,大功告成。 原本至少要数载才能积蓄完毕的第一境修为,竟是水到渠成,且武道真意打磨,不逊于此前释永胜的积蓄。 「我的七绝剑终于大成。」 「本欲再修《玄铁剑纲》,壮大本门,只是这样的铁剑门,还有壮大的可能么?」 「还有壮大的必要么?」 他幽幽叹息。 「好机会!」 就连方才转醒的白晓风,此刻也毫不犹豫地开始引动这股精纯元气。 他运转武道德经,周身窍穴如星河闪烁,贪婪地汲取著这股力量,以填补这些年因伤势积累的亏空。 与此同时,他飘渺的声音传入每个人耳畔,震醒了还在惊讶中的四大豪侠:「速速运功!此等造化千载难逢!」 确实。 不仅是七大宗师。 宗师之下更是大造化。 刹那间,顾临心神俱震,体内心剑自发颤鸣,对著丹田就是一斩。 七道大窍早如北斗连珠,豁然洞开,此刻先天之气则自丹田气海汩汩涌出,周流不息。 这突破来得水到渠成,精神圆满如皓月当空,毫无滞碍,乃是一步一个脚印的扎实突破,没有半分勉强。 戒殊与戒迹本已是开辟先天气海的强者,此时前者闭目凝神,指尖犹自轻颤,似在回味方才以杀生戒破敌时那抹灵光,后者则双手虚划,衣袂无风自动。 天机门由于专长于机关术,至今没有出过武道宗师,戒迹原本也没有那份指望,这位专精机关术的传人,竟触及了那从未奢望过的玄关门槛。 而原本年岁已高,已经没有晋升希望的护法僧持岳与持照,同样借著这股千载难逢的时机,身躯里爆发出雷鸣般的诵经声,开始冲击宗师之境。 还有三大·侠———— 「嗯?」 展昭眨了眨眼睛。 好像有哪里不对? 哦。 我没有开辟先天气海———— 我感应不到天地自然之力———— 我还没上车啊! 此时刚刚开辟先天气海的顾临,都忍不住望了过来。 师兄一手促成了这场造化,却难以参与,未免太过可惜。 「莫要分神!」 展昭一声呵斥,让顾临重新将心神沉浸进那片造化的海洋里。 而展昭自己也双手虚握,缓缓闭上眼睛。 先天气海是一个水磨工夫,主要还是在特定神功凝炼的窍穴里面,积蓄足够多的功力,再以点带面,打破周身经脉关窍,后天反先天。 这一步确实取不得巧,即便是卫柔霞、白晓风这样的天骄,也是到十八岁、 十九岁才开辟先天气海的。 展昭原本听酒道人的意思,他是二十五岁后,天下之大都可去得。 他当时自行判断对方的意思,应该就是二十五岁晋升宗师。 那么倒推一下,开辟先天气海,若是慢了些话,也要十年,快的话,也差不多是二十岁左右。 如今他才十六,哪怕有著进境,但在功力的积蓄上确实存在差距。 不过。 谁说一定要开辟先天气海,才能体悟天地自然之力? 那也不过是前人研究出来的一条通用的道路而已。 展昭一念至此,徐徐抬起右手。 小指少冲离明穴,第一道窍穴神异,爻光! 掌心劳宫玄冥穴,第二道窍穴神异,有无! 以此两道窍穴神异,他隐隐构架出一道螺旋长桥,直探长空。 天地元气一震。 滚滚而来。 「果然,晋升宗师和觉悟神异是有共通之处的!」 「神异是单个窍穴的觉悟,而宗师是人体大密藏的拔升!」 「既然如此,以窍穴神异在一定程度代替天地之桥,又如何不能做到呢?」 如果说第一道窍穴神异爻光,是颇有几分机缘的话,第二道窍穴神异有无,就是水到渠成了,完全不能用可遇不可求来形容了。 讲白了,展昭已然掌握了诀窍。 而此时,他更用爻光和有无搭桥,直探天地。 大不了就像是最初的楚辞袖那样,接触天地之力时小心翼翼些。 然而接下来,令展昭都没想到的一幕发生了。 天地元气滚滚而来也就罢了,周遭全部是海量的元气,可广场中央,那被莲心引来的天门之力,居然也分出一股,朝著这里探来。 「咦?」 莲心都忍不住露出骇然:「你不要————啊?」 天门之力稍作徘徊,挤开其余天地元气,循著窍穴神异所架设的桥梁,没入展昭体内。 且不说天地元气委委屈屈地避让,莲心身边的天门之力也波动起来,似乎有些茫然。 到底要考验谁来的? 怎么被一股看似微不足道的力量截留走了? 莲心极度震惊,但蓦然想起此前与六爻无形剑气交锋时,那如陷泥沼的滞涩感,又转为明悟:「此阵意境,竟比宗师境还要高出半筹————难怪老朽先前也抓不住那缕气机!」 而展昭体内则发生了———— 似乎也没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天门之力入体,心剑神诀凝炼的七大窍穴,瑟瑟发抖地避到一旁,根本不敢沾惹这股力量。 六爻无形剑气凝炼的六大窍穴,则顺理成章地将之接受,开始了内周天的循环。 但展昭清晰地感受到,领悟了神异的两大窍穴,作为承担力量的主体,由它们惠及的经脉,则成为了循环的路线。 天门之力从小指「少冲离明」没入,至掌心「劳宫玄冥」,不入丹田,直接达腹部「神阙归藏」,再至后腰「命门坤渊」,过胸中「膻中天枢」,最终由头顶「百会乾元」离开体内。 「看来我窍穴点亮的次序错了,如果点亮的是小指少冲离明穴和头顶百会乾元穴,这股力量就能形成小周天内循环了。」 展昭目光一动,顿时有所领悟:「再看看这窍穴神异之法,我原本只将其视作额外的能力加强,是不是太过浪费了?」 「它连天门之力都能承受,为何不能以此为根基,真正驾驭天地元气?」 「武道宗师,也不过是对天地自然之力的运用罢了!」 「如此一来,似乎能形成两套并行的循环系统?」 窍穴神异不仅仅是模仿先天气海,天地之桥,而似乎是另一条路线。 有鉴于此,展昭开口,声音传向莲心:「窍穴神异法,可成武道宗师否?」 莲心有些茫然。 他没觉悟过窍穴神异。 他不知道啊! 但旋即,他又意识到了什么,不禁动容:「你要开创一条武道之路?」 别人都是自创功法。 你开创一条道路? 「不,还谈不上开创道路。」 展昭摇头:「先天气海法我不会放弃,这则是在先天气海法的基础上,一条分支的探索。」 开先天气海,架天地之桥,晋武道宗师,是前人通过不断摸索,总结出来最行之有效的晋升办法。 若说完全舍弃,那就是不自量力的狂妄。 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造化。 当展昭吸纳了这股天门之力,再感觉自己的窍穴神异之路,已经从妙手偶得的可遇不可求,变成了厚积薄发的顺理成章时,就可以构思出一条独属于自己的武道晋升分支。 这条分支不会与原本的路线完全分离,完全可以依托于「先天气海法」,与之相辅相成。 别人架一座天地之桥,他到时候架两座,有何不可? 关键在于,窍穴神异法可以有助于自己的修行,发挥出最大的长处,不至于卡死在天赋与积累上。 「好!好!好!」 莲心没有完全听明白,但已经觉得很厉害了,不禁露出欣慰之色:「没想到老朽半场天人造化,竟能给大师这等感悟!」 他本以为弥补的是卫柔霞和白晓风,虽然这二十年的伤害,不是一场开天门的造化能够抹平的,但终究是能弥补多少是多少。 结果收获最大的,居然是一位连先天气海都未开辟的年轻僧人么? 展昭开始吸收第二股天门之力,同时看向莲心:「前辈不冲击一下么?」 莲心长叹:「老朽不成的。」 他之所以还忙里偷闲,有空关注展昭的进展,是因为在接触了天门之力后,就知道自己毫无办法。 别说真正打开天门,去一窥后面的风景,就连第一关考验都过不去。 所以相比起别的突破武者时难免有几分患得患失,他反倒相当坦然,说话之际,皮肉开始默默消融。 展昭见状道:「前辈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么?比如民间的那位李妃娘娘?」 莲心一时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面,确实忘了那些,赶忙道:「李妃娘娘的住处,老朽安排在————」 将地址告知后,莲心又趁著最后的时刻,交代了两件事:「为了交换开天门」的秘法,老朽将《丧神诀》交予了一个神秘宗门,这宗门本是隐世,但近年来似有出世之相,你们日后要有所防备。」 「还有《莲心宝鉴》的杂学,多为地下魔窟的亡者所留,老朽那时与他们沟通,他们也希望留下最后的印记,你能否帮老夫告知各门的武者,若是亲属愿意就留下,若不愿就毁去记录吧————」 「只是《莲心宝鉴》本体不要毁掉,那对于大宋宫城的守护,老朽承太祖皇帝之恩,哪怕变成这样,也希望为大宋江山出一份力。」 展昭默默听著,颔首道:「好。」 天门在众人短暂的交谈间,似乎已然察觉到考验者无法真正驾驭它的力量,缓缓合拢。 浩瀚的天地元气如潮水般退散,化作点点星光消散于天际。 众人从顿悟中惊醒,目光再次投向广场中央。 就见莲心的身躯,已然萎缩成一具皮包骨的骷髅。 唯有残余的天门之力,仍如流萤般环绕著他,从外向内层层消融。 此时的莲心已经无法言语,但他浑浊的双眼中仍闪烁著欣慰的光芒。 目光扫过七位武道宗师,最后停留在展昭身上,这位走出独属于自己武道之路的年轻英才。 「能在临终前见证大宋有此等后起之秀————」 他的眼神中流露出满足:「老朽死而无憾了。」 众人望著眼前这位作恶多端,却又并非全然出于本心的魔头,心中则五味杂陈。 白晓风忽而出声:「七弟,你来诵往生咒,送他一程吧。」 戒迹缓步上前,双目轻阖,双掌合十,低沉而庄严的诵经声在泰山之巅回荡:「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 「戒殊」目光转向伤害最重的卫柔霞与楚辞袖,见二人微微颔首,亦上前一步,诵念声与师弟相和:「阿弥利哆悉眈婆毗,阿弥哆毗迦兰帝,阿弥哆毗迦兰多,伽弥腻伽伽那————」 这诵经声仿佛具有某种感染力。 顾临、释永胜、持岳、持照,乃至泰山上的所有僧人,都渐渐加入其中。 梵音如潮,在云海间层层叠荡。 莲心空洞的眼眶中,那对浑浊的眼珠突然轻轻转动,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清明O 在这最后的时刻,他终于参透了自己法号的真谛:「原来如此————」 「莲心苦,但清净。」 「我这一生,终究在最后一刻,证得了此名。」 白骨合掌。 终归尘土。 「杀生戒」结束,敬请期待下一卷「双猫记」。 卷尾感言 卷尾感言 第176章 戒色:像我这么厉害的还有一位 第176章 戒色:像我这么厉害的还有一位 「叶逢春尸身上的易容面具揭下来了,十分精巧,身份已经彻底确定。 F 「他是怎么死的?」 「应是求死,如蓝继宗所言,此人固然疯癫,对于外界还有些许的反应,在见到弟子要将他当成蓝继宗交上去,就彻底崩溃了。」 「罪有应得。」 「燕藏锋想要收殓叶逢春的尸身。」 「尸身可以给他,他接下来准备怎么办?接管铁剑门?」 「不,燕藏锋想离开泰山,仗剑行走天下,只求我们不要降罪给每一位铁剑门弟子! 」 「公孙先生,你觉得如何?」 泰山之役,莲心的一生,彻底落下帷幕。 但并不代表他造成的影响,就此烟消云散。 等到众人回到六扇门驻地,展昭在了解完最新的进展后,望向公孙策。 公孙策抚须沉吟片刻,缓声道:「眼下尚有两桩难题。」 「其一,便是这铁剑门。」 「尾大不掉,难以尽数定罪,却又不可轻纵。」 铁剑门,位列新五大派之一,门徒三千,盘踞兖州。 不得不说,谢无忌与其师叶逢春,在经营门派上确有独到之处,短短十数年间,借封禅之风,将兖州经营得如同一个小朝廷,官府政令难入,门下弟子只认层层划分的上级师长。 如今谢无忌、张寒松伏诛,无论是准备献师冒功,还是私铸甲胄,罪证都是确凿,可那三千门人如何处置? 若尽数问罪,兖州马上就得乱。 若轻轻放过,充州日后也得乱。 接下来,充州官府和六扇门有的头疼了。 当然这与下一桩事情比起来,重要性又要靠边站。 那就是当今天子的生母问题。 宗师心大,当时听完就听完了,只当听了个稀奇,还不觉得什么。 大相国寺的僧众已经有些惴惴,待得回来告知公孙策真相,更是令他震惊当场。 他一个落第书生,居然撞上了这等大事? 所幸公孙策不愧是公孙策。 他当即决定介入此事。 并非为谋取私利,而是秉持士人之责,要为天子正本清源,辨明血脉正统。 此时公孙策目光沉静,一针见血地指出关键:「当务之急,是将流落民间的李妃娘娘迎回,不知大师可知其下落。」 「知道。」 展昭道:「莲心临死前告知了李妃在民间的住处,将她接回宫中倒是不难,只不过—— 「」 公孙策目光微动:「大师担心她不知详情?」 展昭颔首:「对于婴孩被偷梁换柱,李妃本人应该是不清楚的,不然的话,蓝继宗当年没必要毒瞎她的眼睛。」 就是因为当今天子与其相貌不一,再加上古人多少相信些母子连心那一套,蓝继宗担心到时候相认,万一李妃说出当今天子不是自己的骨肉,他总不能那个时候再把民间的卫柔霞找出来。 为了避免变数,蓝继宗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让个瞎子当太后。 这其实也说明了蓝继宗这个人格,对于皇权并无真正的敬畏,只是表面上的忠诚,能糊弄就糊弄过去了。 但公孙策对此又提出了一个疑问:「那么宫婢秀珠,为何又要提前准备换掉龙嗣呢? 先帝是不是还有别的骨血流落民间?」 「先生所言甚是!」 展昭也想到了这两个问题。 卫柔霞产子是在充州地界,铁剑门控制的地界,裴寂尘要先去偷婴儿,将他带著抱入皇城,偷偷送入李妃宫中,最后交换。 这可不是一两日的功夫,从策划到实施,至少得小半月。 那么问题来了,秀珠为什么提前要换呢? 李妃原来生的孩子,又去了哪里? 首先不是流产。 因为两位贵妃产期临近,先帝才说出谁先生子谁为皇后这件事,那个阶段真要流产,肯定是一尸两命了。 会不会是死胎呢? 有可能。 御医通过切脉,妊娠期正常应为滑利脉象,若突然转为沉涩、散乱或消失,可能提示胎气衰竭,若胎动突然停止,兼见孕妇面青唇黯、畏寒腹痛,就可能为胎死腹中。 但这种症状很突发,至少不该提前那么早预知。 所以照自前的线索来看,最有可能的是防范于未然。 秀珠通过裴寂尘,得知了真宗在民间还有骨血,预产期相近,便收买许诺裴寂尘,让他去等候民间女子生产,如果是男丁,就将孩子抱入宫中。 这就是保底了。 李妃产期比起刘妃早,但她如果生的是个公主,并不能成为皇后,但假如民间有个皇子可供替换,那无论李妃生的是男是女,都足以封后。 可这也有个问题。 李妃生产后,名义上膝下只一子,实则是卫柔霞的亲子,这点经过蓝继宗的确定,不会有错。 那李妃原本的孩子呢? 如果不是死胎,一并留下不好么? 生的是双胞胎或龙凤胎,不也是一桩美事? 还是说担心孩子长大后,相貌不一,惹人怀疑,所以不得不忍痛割舍一个? 按照这样的思路判断,李妃生的要么是死胎,要么就只可能是女儿。 因为真是两个儿子的话,秀珠肯定将李妃的亲生骨肉留下了,不会养别人的儿子。 唯有李妃生的是女儿,才会将那个女儿抱走,只留下卫柔霞的儿子顶替。 然后又被郭槐用狸猫换掉。 可惜秀珠已死,想要弄清楚真相,李妃这边只能从她自己身上找答案了。 原本稀里糊涂也就罢了,但现在卫柔霞才是当今天子的生母,这些就必须弄清楚。 公孙策深吸一口气:「把那位卫娘娘请来吧!」 展昭将卫柔霞请来。 眼见这位现身,公孙策上前,正要行礼,卫柔霞已经抬手:「莫要那般,有事说事。」 公孙策默默苦笑。 人很好,但不适合当太后。 「我正好也有两件事————」 卫柔霞才不管那些,她知晓了薄幸人————呸,那家伙甚至不能称之为薄幸人。 反正知晓了那个人的身份和孩子的真相后,卫柔霞的当务之急就是:「我要回仙霞派! 「」 时隔十八年,终于能回去了。 如今武道真意圆满,她用不了多久就能修到二境巅峰,再加上此前的磨砺,有信心晋升三境,真正发挥出九霄天变剑典的威仪来。 只是说到这句话时,卫柔霞的声音又下意识地颤了颤。 如果没有这段过往,她恐怕早就坐镇山门,再振仙霞派一脉,根本用不到十八年,就能晋升三境。 现在。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师父、师姐和师妹们。 但就算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也得面对。 「卫前辈且等一等。」 展昭却道:「你还想做什么?」 果不其然,卫柔霞接著道:「我想与我的孩子团聚。」 展昭轻叹:「那上仙霞派之事,不妨稍候,先派人上山探明真实情况不迟。」 卫柔霞皱眉:「为什么?」 展昭说得很直接:「接下来若有争端,恐怕会连累同门。」 卫柔霞明白他什么意思,毫不迟疑地道:「我不要当太后,我不要跟那些人争什么,我只要自己的孩子。」 展昭和公孙策对视,异口同声地道:「不!你必须是太后!」 他们都相信卫柔霞是真心实意的,这位女侠对于太后之位确实没有半点兴趣。 但问题是,她的孩子是当今天子,如果真正想要母子团聚,她就必须是当今太后。 而且反过来,也是成立的。 明明有亲生母亲不认,置当今天子于何地? 古代都是以孝道治国,这是人伦大事,会动摇统治的根基。 展昭知道该怎么规劝:「纸包不住火,泰山一战人多口杂,天子身世又关系到天下安定,卫前辈自己就算不愿意为太后,也难以阻止旁人担心你要当太后!」 「而且那些人心狠手辣,可不只会对你一位下手,泰山之役的所有人都可能会受到牵连。」 「前辈想要振兴仙霞派,白大侠也想重振老君观,玄阴前辈理应重归原来真玄子」的道号,云门主有意带著太乙门离开大内密探,即便是楚少阁主,都要解决潇湘阁与襄阳王府的牵扯————」 且不说老五大派本就是同气连枝,彼此照应,六大宗师此前一战,皆是将生死置之度外,也结下了生死间的交情,卫柔霞当然希望玄阴子、白晓风、楚辞袖他们都好。 但卫柔霞又对此十分头疼,她是真的不懂这些,干脆道:「大师能帮我么?」 展昭还未开口,公孙策赶忙劝阻:「大师不宜出面!」 卫柔霞皱眉:「嗯?」 她就信这位,这位不出面,岂能放心? 「贫僧明白。」 展昭欣慰与这位能直言,也明白公孙策的意思。 他直接出面的话,刘后怕是要发疯了。 她赐下凤翎剑,结果你接了一个新的太后回来? 这等「背叛」,会让双方的冲突爆发,彻底不留余地。 也会让外人怀疑大相国寺这座皇家寺院的立场,是不是过早站队官家,策划出这等事情来,要逼迫太后还政? 那样一来,本来的真相,也会沦为政治斗争了。 而且蓝继宗有一句话说的没错,卫柔霞是江湖人风格,在入宫太后方面,李妃确实更方便操作。 李妃再怎么说还有当年先帝的许诺在,哪怕经泰山一事后,先帝在许多人心里的形象已是一塌糊涂,但对于朝野之间的大义名分还是至关重要。 按照蓝继宗的设计,狸猫换太子真相,李后取代刘后,到那个时候天子应该也长大亲政了,影响并不大。 可现在真相揭晓。 变成了太后———— 卫太后有什么优势呢? 第一,她之前很能打,二境宗师,哪怕心灵有破绽,武道真意不完满,天底下也没有多少人是她的对手。 第二,她现在特别能打,已是状态完全的二境宗师。 第三,她未来更能打,能突破三境,是大宗师下最强的一批武者。 以前大内第一高手是太监,符合人们的刻板印象。 以后大内第一高手是太后,这实在前所未见。 这一点并非没有用。 毕竟当年万绝南下的时候,皇宫大内也瑟瑟发抖。 不久前辽国高手冲击天牢,也显然从未放弃过此类行动。 但不足以籍此上位。 所以围绕著这位的登临太后之位,必然有一场争端,戒色不适合出面。 展昭目光微动,迟疑了一下,想到卫柔霞心性太直,不太好现在透露,还是道:「在下有一位至交好友,无话不谈,肝胆相照,或可担此重任————」 卫柔霞有些不情愿:「那人能信得过么?」 「此人叫展昭。」 展昭补充道:「别说人品,就连武功,都不在我之下。」 卫柔霞瞬间动容:「当真?」 下一代年轻人这么可怕吗? 这位其实就已经把她和白晓风比下去了,他们两人在这个年纪,绝对没有这般武学造诣,更别提查案的本事了。 结果出了一位戒色不够,还有不在他之下的人才? 「嗯? 公孙策本来不知那人能否胜任。 毕竟在杀生戒大案里面,这位戒色大师的威望是无与伦比的,宗师都服他,换一位出面,单就武功恐怕都无法胜任。 但眼见卫柔霞的神情,倒是有些诧异,看来这位戒色大师很厉害啊,一句不在我之下的评价,就能令宗师动容。 而展昭为了安抚,也不得不详细介绍一下:「不知二位可曾听过「锺馗图」一案?」 「听过。」 公孙策抚须道:「此案搅得江湖动荡,小生当时所在的府城,寿宴都因此取消了大半,当地那些名门大户,都是紧闭门户偷偷设宴,生怕声张半分。」 「听过。」 卫柔霞也清楚:「铁剑门的副门主叶沧浪,就是被锺馗」掳走的,当真是报应!」 「锺馗图」一案就是这位展少侠所破,此前也曾入大相国寺,不久前还俗,如今行走江湖,我可以用飞鸽传书通知他————」 展昭轻咳一声:「此事戒尽师弟更加清楚。」 不多时,顾临来了。 「啊?啊————啊!」 听到戒色大师的至交好友展昭,顾临先傻了,但马上也附和道:「对对对!」 说著又看向展昭,给出一个疑问的眼神:郭槐知道的啊!」 展昭回了个眼神:他好办! 不得不说,莲心变为周雄的六年里,宫里实在有些断代了。 以致于让郭槐和王淡这两个人,一个任大内总管,一个任大内统领。 这么想来,让卫柔霞正太后之位,还有其必要性。 她或许不会权谋,但能够坐镇内廷,也能镇得住大内密探,比瞎眼老太太李妃合适得多。 「像你这么厉害的居然还有别人————」 卫柔霞则在问了顾临不少事情后,震惊于这位居然说的是真的,嘀嘀咕咕著,和公孙策出了屋子。 房内只剩下展昭和顾临。 顾临苦笑:「师兄要离开了?」 展昭道:「戒色在此闭关,就要劳烦师弟护法了,我先去寻一下那位李妃,再看其他」」 。 「请师兄放心,我一定照料好这里。」 顾临点了点头。 既然要恢复俗家身份,展昭又想起一人:「对了!苏无情呢?」 当时大相国寺,持湛方丈是向苏无情求援的,毕竟这位四大名捕之首十分可靠,天牢一役更是凸显出了其智谋布局。 但等到众人来到兖州时,见到的六扇门为首者,却是镇岳堂堂主李无刑。 当时展昭就觉得有些奇怪,只是没有询问,现在正好问出。 顾临作为与六扇门接洽之人,当然清楚个中缘由,闻言神色一肃,沉声道:「苏神捕详查案情后断定,有令师兄坐镇已然足够,加上他也改变不了什么————」 「这家伙还真偷懒~ 展昭不动声色,知道必有后续。 果然顾临接著道:「关键在于,辽国那边出了一桩奇事,事关玉猫」,听苏神捕之意,恐怕还会牵扯到我大宋。」 「玉猫?」 展昭不禁愣了愣。 对方什么档次,跟我用一个称号? 哦,我不是御猫啊,那没事了。 不过顾临接下来的描述,似乎代表著对方并不是一个人:「据传玉猫有九命,各蕴玄机,分为精之命」气之命」神之命」灵之命」静之命」觉之命」光之命」劫之命」。」 「这猫既有道气,又通佛性啊,命里都有这些?」 展昭失笑:「这莫非是道佛编撰出的志怪故事,虚构出的什么秘宝?」 顾临想了想也笑了:「还真有些相似。」 展昭接著问道:「精、气、神、灵、静、觉、光、劫,这是八命,第九命呢?」 「不知。」 顾临摇了摇头:「不过苏神捕似乎对这「玉猫」十分重视,匆匆去追查了!」 展昭微微颔首。 能让苏无情去追查的,恐怕还真不是小事。 解释完苏无情的行踪后,顾临看了过来:「师兄,你之前的易容并未多么用心,恐怕瞒不过相熟之人————」 展昭之前虽然开玩笑说,自己是自己,戒色是戒色,但也就经由莲心宝鉴的易容术化妆了一下。 水平只能说差强人意,靠著六心澄照诀的气质改变,才能让人觉得不太一样。 否则的话,就说他至今没有剃度,是留著头发的僧人,稍加联想都能想到两人是一位。 所以顾临知道,展昭希望用另一种身份,去解决卫柔霞登临太后之事,但恐怕瞒不住有心人吧? 「师弟————不,顾兄不妨看看!」 展昭抬起右手,在眼前晃了一晃。 一股难以名状的波动自他周身涤荡开来。 「你!!」 顾临眨了眨眼睛,瞬间动容。 眼前的师兄相貌不变,但周身气韵却已判若两人。 那是一种源自武道气息的蜕变,仿佛铸就了新的筋骨,焕发了新的气息。 真的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不。 这等变化对寻常人而言反倒没有效果,但对于武学高手就完全不同了。 越是武功高强之人,越容易陷入认知的误区。 因为他们惯于通过气息辨人,反而会被自己的武道直觉所蒙蔽,还不如肉眼去观察。 这天门之力,确实奇妙!」 展昭也为之感叹。 莲心开天门,对于天门之力束手无策,最终被硬生生消融于天地之间,倒是他通过窍穴神异,截留了好几股力量下来。 但他周身的其他经脉和窍穴,承受不住这股力量。 连心剑神诀凝炼的七大窍穴都不行。 只有六爻无形剑气这一路行功路线,能够承受天门之力的运转。 而小指少冲离明穴,第一道窍穴神异爻光,掌心劳宫玄冥穴,第二道窍穴神异有无,这两个神异窍穴,从某种意义上形成了两个新的小丹田,专门用来容纳截留的天门之力。 现在听说易容难以瞒过真正的高手,才做出了这般尝试。 效果简直出乎意料的好。 如果再配合上原本的易容术,再有缩骨的手段———— 「咦?」 「这不是万绝变么?」 「看来万绝自创的这门神功,果然与天门之力有关啊,但他居然能让宗师之下的武者,产生如此奇妙的转变,当真不可思议!」 之前锺馗图最后,韩照夜能够变成赵无咎的模样,令人感到震撼,甚至有种超出武学的理念。 可现在当展昭自己,也运用有无神异的天门之力,轻而易举地改变武者气息时,马上明白了。 是不是万绝变的核心,亦是类似的运用? 当然以韩照夜的武道实力,是绝对不可能接触天门之力的。 但此人或许通过了其他的办法,达到了异曲同工之妙,这才能从硬体程度完全扮作赵无咎。 后来被苏无情和展昭接连发现,那就是韩照夜自身的操作问题了,他自以为万绝变无敌,心生狂妄与傲慢,这才接连暴露,与武学本身无关。 且不说那位,有了气息转变之法,展昭再向顾临请教易容之术。 待得一个多时辰,展昭看向铜镜里,经过些许调整的相貌一眉骨如剑脊般陡起,两道剑眉斜飞入鬓,底下是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沉静时如古井无波,锋芒乍现时却又亮得灼人。 挺拔的鼻梁如峰峦叠嶂,将整张面容的轮廓勾勒得愈发立体,晨光斜映在刀削般的侧颜上,镀了层霜雪般的冷冽,似精铁百炼后的韧白,又如寒玉经年磨砺出的温润。 这般英挺的面容不显半分粗犷,反将少年人的铮铮锐气凝练得愈发摄人。 他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我真帅啊!」 > 第177章 身份的秘密,不要瞒官家 第177章 身份的秘密,不要瞒官家 如果按照最原著的设定,李妃流落民间后,是居于陈州。 话说包拯奉旨陈州放粮,拿庞太师之子庞昱,试了试龙头铡的锋锐度后,就在天齐庙遇盲丐妇告状。 章节名就叫「斩庞昱初试龙头铡,遇国母晚宿天齐庙」。 老妇历数当年宫闱秘事,正是真宗之妃李定妃,当朝天子之母,并有黄绫诗帕为证,包拯当即答应代其回朝辨冤。 包拯回京,借元宵观灯之际,特设雷强张继保灯戏,指出皇帝不孝。 仁宗大怒,要斩包拯,经老太监陈琳,说破当年狸猫换太子之事,才赦免包拯。 由此京剧里面还有《遇皇后》,常与《打龙袍》二剧联演,称《遇后龙袍》。 而到了电视剧包青天里面,剧情又有变化,戏剧冲突性更强烈些。 李妃同样隐于民间,但就在京师,还曾在大相国寺的万姓交易中摆摊,是个卖菜的老妇人,后来又被郭槐掳进宫中,多番试探,险些弄死。 此后才让包拯出面,与郭槐数度交锋,终将案情查得水落石出。 现在与那些干系都不大了。 展昭大小算是个穿越者,本以为狸猫换太子是入门级的案子,纯粹白送,难度全无。 结果现在查著查著,已经不知道这个武功很强水很深的世界,过去到底是怎么发展的。 而蓝继宗给李妃安排的民间住处,根本不是陈州,是个很熟悉的地方襄阳! 所以展昭如果还用大相国寺戒色身份,自然会与楚辞袖同行。 楚辞袖本身也要带著她父亲的白骨回家安葬,只是要报杀父之仇,这才耽搁。 泰山之役,大功告成,她稍作闭关,就准备回潇湘阁,临行前过来依依惜别。 展昭知道双方不久后就会见面,与之告别,这才正式「闭关」。 他离开充州后,没有第一时间去襄阳,而是返回京师。 首先向持湛方丈报备。 毕竟自己的身份,持湛方丈和戒闻师兄是再清楚不过的。 对于天子身世的揭露,接下来的太后相争,也要让寺内做好准备。 当然,大相国寺的其他僧人可能也早已密信传回寺内,但终究不如他这位亲历者清楚。 其次就是解决知情的郭槐了。 对于这位大内总管,他自有办法。 最后则是探一探臣子这边的情况。 此事不仅关系真宗的两位妃子,还关系整个朝堂。 虽然说母子亲缘,天经地义,卫柔霞就是当今天子的亲妈,但证明这件事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要看群臣愿不愿意相信。 真要不愿相信,哪怕是事实真相,也稳不住阵脚。 说白了,群臣的站队不容忽视。 展昭第一时间想到庞吉。 一来这位少师庞吉,被他的大舅哥罗世钧坑得有些惨,正处于仕途的低谷期,想必很需要一个重回巅峰的机会。 二者可以探望一下许久不见的小师妹。 正式追查旧案前,他特意跟庞令仪说了情况,再加上那个时候庞府受到罗世钧影响,避府低调不出是最好的选择,此后便未见过了。 同时临行前,顾临又递了好几封信件来,他的七师妹连彩云很是想念,哪怕跟在顾大娘子勤学心剑神诀,依旧不忘了写信。 展昭也挺想念这个妹子的,如今大案终于告一段落,有了些闲暇时光,当然要一并探望。 这般想来。 挺忙的啊! 「你!你这身气息!」 方丈院中,持湛方丈见到展昭的一瞬间,就动容于他的变化:「如何办到的?」 展昭这还是为了避免麻烦,先以原本的气息入院,等到见面后,再运转气息变化,由此也顺势引出了泰山顶上的事情。 「心台明镜,本可照三千世界,若蒙尘垢,反生无边魔障。」 对待莲心的下场,持湛方丈轻轻叹息,双手合十:「成佛作魔,不过刹那颠倒妄想罢了!阿弥陀佛!」 展昭也有些感慨,等他念诵完佛号,又请教道:「不知寺内可有开天门」的记录? —— 「」 「没有。」 持湛方丈摇头:「当年师父与万绝交战,未能来得及阐述天人之妙,就已圆寂了。」 当年四位大宗师与万绝尊者一战,老君观主妙元真人、大相国寺方丈法印禅师当场牺牲,甚至没能给两个门派留下遗言来。 若说对于天人境有何感悟,还要看活著回去的逍遥派主无瑕子,和青城派紫阳真人。 不过这两位大宗师之后也再未踏足过江湖,目前状况未知。 有不少武者猜测,他们也伤重坐化了,只是门内秘而不宣。 终究是大宗师之尊,又为中原武林挺身而出,自然不会有不开眼之人上门询问。 展昭有些遗憾,再感受了一下这位的气息,开口道:「弟子于泰山之役中略有所得,方丈的伤势,可否予弟子一观?」 「有心了。」 持湛方丈目露温和,稍作沉吟,颔首道:「也罢!耶律苍龙是天下三境宗师里面,最常行走江湖的一位,你们日后或许真有遭遇,得防范于未然,我这便讲一讲此人的武功。」 展昭凝神细听。 莲心也是三境巅峰,或许曾经突破入四境,获得了一股极域之力,比起寻常的三境巅峰强一些,但差距不会特别大。 而如果莲心并无人格分裂,那一战的结局就是他能杀死泰山上的大部分人,宗师拼命之下,或许才能逃走几位。 一位最顶尖的高手,就是如此可怕。 当然泰山之役后,卫柔霞、释永胜二境稳固,燕藏锋、玄阴子破境在即,云无涯、楚辞袖实力大增,这个规模如果再与蓝继宗交锋,就又有不同了。 可即便如此,面对耶律苍龙这种同层次的人物时,也是稍有不慎就有败亡之危,当然得知己知彼,提前了解一番。 持湛方丈先问:「宗师第三境,你有多少了解?」 「合势。」 展昭道:「天地有意,我顺其势;自然有力,我乘其威。」 「这是真玄道友告诉你的吧?」 持湛方丈了然:「很是恰当。」 顿了顿,他的神情变得凝重:「然而耶律苍龙恰恰相反,他走的路是天地逆我,我便夺其势;自然阻我,我便破其法!」 展昭眉头扬起:「逆天夺势,以力破万法?」 持湛方丈道:「不错。」 「好气魄啊!」 展昭奇道:「他真能做到?」 「当然做不到,但他确实向著这个方向不断努力。」 持湛方丈道:「此人自创的功法叫做天命龙气」,信奉逆境化龙,方证天命」,有言龙气并非与生俱来的命格,而是逆势不折,越挫越强的武道意志所化。」 「如真龙潜渊,历经万丈波涛冲刷,方显鳞甲峥嵘;」 「似幼蛟渡劫,承受九天雷火锤炼,终得角爪飞扬。」 「宗师第三境本为合势」,要顺势而为,借天地之力行之,耶律苍龙却每每在逆地里修养,以血肉为炉,苦难为薪,在绝境中煅出天命龙气」。」 展昭听著,先是若有所思,然后回忆了一下这门武学在榜单里的排名,最后期待地道:「耶律苍龙成功了么?」 持湛方丈道:「天命龙气」被他练成了,逆不得天地大势,却能在交锋中破尽对手之势,他这一身武功,对于三境合势宗师优势最大,这也是青城派当代掌教都败下阵来的原因。」 展昭目光熠熠:「如此说来,耶律苍龙不是说说而已,而是在宗师第三境里面,走出了不同的道路分支?」 持湛方丈觉得这个描述挺古怪的,但稍作沉吟,倒也觉得有几分恰当:「不错!确是一个不同的道路分支!」 「了不得。」 展昭由衷地道:「难怪方丈此前称赞此人,立志要成为下一位万绝尊者,是当代武林难得一见的人物。」 他心里默默地道:「真是一位好对手啊!」 当然这话现在不必说,显得狂妄了,等他先有资格挑战三境宗师了,再言不迟。 不过评价完耶律苍龙本人后,展昭接著问道:「这门武学既然如此特殊,是导致方丈伤势迟迟不能痊愈的关键么?」 「是。」 持湛方丈道:「天命龙气入体后,若是强行驱除,对于宗师借势天地会有极大的伤害,尤其是我如今面临破境,更不愿如此————」 「原来如此!」 「龙王」耶律苍龙是第三境合势巅峰,持湛方丈是第二境化意巅峰,双方的实力确有差距,但古怪的地方在于,持湛方丈伤到至今都不得好。 展昭本以为是耶律苍龙实力过于强大,此时才恍然:「所以方丈是不愿意顺著耶律苍龙的心意驱除旧伤,这才拖延伤势恢复的时日。」 持湛方丈颔首:「我若是强运大日如来法咒,确实可以马上伤势尽复,但代价就是破三境的难度大大增加,甚至此生就此不得寸进,故而才一直压著体内的那股天命龙气」,逐步消磨,不得动弹。」 展昭立刻问道:「那按照方丈的办法,彻底清除掉耶律苍龙的天命龙气」,需要多久?」 持湛方丈道:「不出一年。」 展昭凝眉:「这般说来,耶律苍龙南下挑战各派掌门,是不是别有目的?」 持湛方丈面容也多了几分肃然:「我也有追查,可自从被耶律苍龙挑战的中原各派掌门受伤的这段时日来,我大宋并未发生过什么大事。」 其实也有的。 比如锺馗图,比如杀生戒。 但都与耶律苍龙无关。 展昭立刻道:「辽国呢?」 「这————」 持湛方丈轻叹:「我们还无力顾及辽国。」 他是有些无奈的。 至今发出去的三个飞鸽传书,一个都未回应,这边厢展昭他们自个儿把蓝继宗解决了。 看似大功告成,著实风险万分,稍有不慎就万劫不复。 实在难以想像,如果展昭、卫柔霞、释永胜、燕藏锋、云无涯、玄阴子、楚辞袖这七位,真的被蓝继宗所害———— 那对于中原武林又是一记多么沉重的创伤? 而没有高手护法,其实就说明,如今中原武林的力量是不足的。 不然蓝继宗固然强大,但也不至于肆无忌惮,毕竟他尚且不是大宗师,而二十年前成名的大宗师就有四位之多。 展昭倒是觉得即便力量不够,也不能一味的防守,总要你来我往:「辽人屡屡犯境,我们却只能防守,这般困局越是持续下去,越是只能招架之力,得变一变。」 持湛方丈马上道:「你们在成长,就是我大宋未来的希望,暂且忍耐一二吧!」 担心这位不听劝告,持湛方丈还道:「万绝宫固然覆灭,万绝的弟子还在,与天龙教的仇怨绝难化解,这也是我们休养生息的机会,贸然进击,反令辽人一致对外。」 「是了。」 展昭眉头一扬:「去年来犯的那位韩照夜,乃是黑水宫三宫主,自称万绝尊者十四弟子,万绝尊者收了很多弟子?」 持湛方丈颔首:「万绝广收弟子,且擅于教导弟子,他的那群弟子多有宗师,甚至有一位成就了四境大宗师。」 「哦?」 展昭有些惊讶:「既有四境大宗师,万绝宫为何还灭了?」 持湛方丈解释:「此人突破四境正是近年来的事情,若是当年为大宗师,或许还真能弥合起万绝失踪后,四分五裂的万绝宫,但后来木已成舟,已是迟了。 「不过此人晋升大宗师后,对于天龙教极为仇视。」 「想来耶律苍龙那里也颇多压力,难以肆无忌惮的行事。」 展昭微微点头。 正如大宋武林有旧五派、新五派,期间颇多摩擦,任何地方都不可能铁板一块。 他也早就听说过,辽国万绝宫覆灭后,天龙教在万绝宫的尸骨上崛起,吸纳了诸多精锐,甚至总坛都是基于其上改建的。 这也导致了万绝宫覆灭后,分裂出来的黑水宫、玄火帮和金衣楼,对于天龙教极为仇视,双方的厮杀早就不是什么稀罕事。 眼下天龙教作为辽国国教,权势滔天,已彻底压制其余三大帮派,甚至连黑水宫都被逼退至白山黑水间的荒僻之地,举步维艰。 如今万绝当年的弟子里面,出了一尊四境大宗师,依照辽国人的性子,那还不得有仇报仇? 大致了解那边的情况后,展昭本来还想用天门之气尝试给方丈疗疗伤,但现在得知耶律苍龙「天命龙气」的特点,再加上这位几近痊愈,也就不节外生枝了,开始正式说起卫柔霞身份的问题。 「太后————」 持湛方丈罕见地皱起眉头。 显然这种事,作为大相国寺的方丈,他是沾都不想沾。 没办法。 太容易被人解读成政治站队了。 而听了展昭的解决之法,持湛方丈稍作沉吟,终究还是问道:「宫内何解?」 展昭道:「弟子愿入宫,与郭公公讲一讲道理。」 持湛方丈目光略有怪异:「你刚刚回京吧?」 「是的。」 展昭点了点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宫中出事了?」 持湛方丈道:「郭总管近来病倒了,据说得了一种怪病,太后怒而责罚了数位太医,太医局依旧束手无策。」 「竟有此事?」 展昭觉得有些巧合。 持湛方丈接著道:「你欲以原来的身份行走江湖,寺内不会阻止,只是对于戒色的真身,不要瞒一个人。」 「谁?」 「官家。」 展昭原先还真有所忽略,此时得了提醒,马上颔首道:「弟子明白了。」 退出方丈院,展昭略作思忖,朝著皇宫而去。 这回大胆地翻了进去。 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入内内侍省,转向郭槐所在的独院,果然尚未抵达,远远就闻到一股药味。 紧接著便听见内里传来阵阵哀泣,其间夹杂著咚咚闷响,显然是有人以头抢地,撞得实实在在。 如果是民间这架势,展昭肯定认为郭槐已经凉了,里面马上要开席。 不过考虑到宫内的环境,越是这般架势,越说明郭槐还未死,正是手下人趁著这位大内总管倒下,在表忠心呢。 展昭来到院墙上,目光一扫,落在一人身上。 正是郭槐的干儿,昭宁公主身边的贴身内侍郭怀吉。 他就并未哭泣,也没有嘭嘭磕头,只是眉头紧锁,露出担忧之色。 除了他外,也有好几个威风凛凛的大太监在偏厅,并未惺惺作态,而是聚在一起,低声商议著什么。 宫内太监多变态,尤其是对干儿往往颇多凌辱,但郭槐对于自己人是很不错的,尤其是愿意分享部分权柄与利益。 一旦郭槐真要没了,太后对于郭槐的信任,能否转移到他们身上? 如若可以,那郭槐平日里对他们再好也无用,在宫廷里忘恩负义是家常便饭。 可如若不能,到时候他们在宫内的地位和权势反倒会大受威胁,当然不希望看到干爹出事。 当然不会每个人都这般理智,总有想趁机上位的,但只要大部分干儿能保持冷静,有歪心思的也不敢直接表露出来。 展昭大致判断了立场,开始默默旁听。 「干爹这病来得蹊跷!前几日还好端端的,怎会突然昏迷不醒?依我看,必是那帮外臣下的黑手!」 「他们忌惮干爹得娘娘信重,如何弹劾就是无用,这才下了毒!」 「下毒?宫禁森严,谁能轻易得手?」 「是啊!那些人平日里囔囔得再欢,让他们做这等要杀头的大逆之事,怕是不成————」 「莫不是王淡的诅咒作祟?那厮被干爹拿了,不是发过毒誓,做鬼也不放过咱们吗?」 「发过毒誓么?他不是当场就瘫了么?」 「应该发过吧,王琰终究是大内统领————」 「咱家听值守的小黄门说————干爹病倒前,曾在夜里和一只猫说话!」 听到王淡的诅咒,展昭险些没绷住。 但听到与猫对话,倒是目光微凝。 几名大宦同时为之一静。 一名年长的太监呵斥:「阎文应,你休要胡言乱语!」 那人道:「咱家也不信,可那小黄门描述得有鼻子有眼,说那猫儿不似凡类,通体莹白,似玉做的一般,偏偏眼珠子血红血红的,干爹当时像是和它说著什么,见到有人来马上闭口离去,结果隔日就倒下了————」 屋内再度安静下来,众干儿面面相觑,气氛沉凝。 听著意思。 莫非是中了邪物? 恰在此时,好似呼应这句话,里屋很快传来异动「猫!猫!猫!」 郭槐的尖叫声骤然划破寂静。 那嗓音嘶哑颤抖,仿佛见到了索命的厉鬼,全然不复往日的温和而老辣。 「嗯?」 展昭身形一闪,已然来到里屋的窗边,看著一众人抢入内室,围作一团挤在病榻前。 郭槐正仰面痉挛,散乱的头发尽被冷汗浸透,十指死死攥著锦被,喉间发出嗬的怪响。 众人见状,有捶胸顿足者,有掩面啜泣者,有呵斥御医者,一时间乱作一团。 展昭冷眼旁观。 这是见到那所谓的奇异玉猫,回忆起狸猫换太子的亏心事了么? 「不对!」 郭槐一手策划了狸猫换太子,如果按照常人的思路,做了这种丧良心的事情,还害死了李妃身边的宫婢秀珠,肯定会感到羞愧,午夜梦回害怕对方的鬼魂前来索命,是很正常的反应。 但事实上郭槐这种性情之人,是很难悔过的,他的立场大过良心与道德,方能坚定不移地站在太后身边,清除一切对太后不利的因素。 所以展昭判断,这并非郭槐心里有鬼,见到一只奇异的玉猫,害怕昔日的丑闻暴露病倒。 真要有这种事,恐怕郭槐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令宫中下人开始抓猫,而不是自己苦兮兮地倒下去。 这恐怕是遭人暗算。 既如此,展昭视线一转,落在一人身上,开口传音。 郭怀吉身躯一震,侧耳倾听片刻,碎步上前,来到郭槐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与此同时展昭调整方向,弹指一点。 「咯—!!」 郭槐本来都开始打摆子了,待得指风入体,再听到郭怀吉的耳语,猛地一抽,居然缓缓地平复下来,睁开了眼睛:「唔!」 「干爹!!」 屋内气氛一变,众人趋前呼唤,语气里满是关切。 郭槐侧过头,看著一众干儿与心腹,缓缓地道:「你们有心了,咱家无事,都去当差吧!怀吉留下————」 「是!」 一众大宦瞬间有了主心骨。 当然也有人暗暗失望,更有人嫉恨地瞥了一眼郭怀吉,但表面上都露出喜极而泣的神色,齐刷刷地退了出去。 待得屋内清静下来,郭槐看向年纪最小,也是最让他放心的郭怀吉,立刻道:「你去天牢,将那个药王谷弃徒徐半夏带来!」 「他?」 郭怀吉有些惊讶。 郭槐原本不知道大内密探的存在,自从知晓后,马上开始调查相关人员,清楚徐半夏是药王谷弃徒,医术手段了得并不奇怪。 但问题是双方并无交情啊! 怎能放心用人? 「让他给咱家看了病,就有交情了。」 郭槐看出了这个干儿所想:「去吧。」 「是!」 郭怀吉马上匆匆离去。 待得折返时,确实领著一位大内密探,正是面露忐忑的徐半夏。 这位药王谷弃徒走到面前,下意识地露出讨好的笑容,躬身道:「草民拜见郭总管!」 郭槐微抬眼帘,细细打量著来人,手指在锦被上轻轻一叩,缓缓道:「咱家遭宵小暗算,应是中了阴毒,劳烦徐神医了。」 徐半夏强忍心头激动,他如果知晓能搭上大内总管这条线,之前也不会向那位戒色大师自揭其短,赶忙道:「郭总管放心!包在草民身上!包在草民身上!」 药箱咔嗒一声打开,银针在烛火下泛著寒光,徐半夏捻针的手稳如磐石,落了下去。 眉宇间的信心,随著诊脉与施针,开始逐渐消散。 最终额头上的冷汗沁了出来,徐半夏喉结滚动,声音发涩:「郭总管脉象虽弱,却无中毒之兆,只是————只是气虚体弱罢了————草民无能!草民无能!」 郭槐眯了眯眼睛:「徐神医不必妄自菲薄,你连天牢里的那些囚徒都能看守,医术必是当世第一流的,何必自谦?」 「是————是————」 徐半夏干声应道。 他对于自己的医术确实很有信心,除了杏林会外,是谁也不服。 但他通过查探郭槐的身体状况,确实没发现半点中毒的迹象,就是十分虚弱。 但从一路上郭怀吉的描述来看,这位大内总管还真像是中毒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郭槐眼眸半阖,沉默片刻,缓缓道:「甭管是不是中毒,徐神医接下来能否让咱家保持清醒,不至于再昏睡过去?」 「能!能的!」 徐半夏连连应道:「我这就去备药!」 说著看了看郭怀吉:「这位中贵人是否————」 郭槐道:「他不必跟去,咱家既然请徐神医来,就是信得过徐神医,你自去备药便是」 。 「是!」 徐半夏露出振奋之色,连连躬身退了出去。 眼见徐半夏离去,郭槐这才转向郭怀吉,沉声道:「你之前在咱家耳边说的那句话,从哪里听来的?」 郭怀吉之前只顾著郭槐的身体了,此时想到那句言语,才感到心有余悸:「耳边突然响起的,干爹,那是真的么?」 「泰山那边确实传来些消息,没想到是真的————」 纸确实包不住火,何况这种惊天大事,郭槐原本半信半疑,此时再听,顿时确信无疑,面色阴晴不定地思索片刻,沉声道:「别人也就罢了,太后绝不容许戒色带著凤翎剑回京!」 「啊?」 郭怀吉目露悲伤,他觉得那位展大哥是很好的人,真不想干爹与之反目成仇,互相厮杀。 郭槐目光一斜,倒是有了人选:「你接下来出宫办一件差事。」 郭怀吉道:「孩儿领命。」 郭槐道:「你去将六扇门神捕时的那身官袍取出,再将御前护卫的名册取出,送予陛下面前。」 郭怀吉知道官袍,就是六扇门神捕时的那一身,但对于后者却有些不解:「御前护卫自先帝特授后,许久不予了。」 郭槐道:「那本就是宋辽国战时,陛下亲至前线时,为嘉奖前来参战的各派,许以正四品御前带刀护卫,赐剑履上殿,当年各派掌门遥领此职,可出入宫禁,上达天听。」 「后来宋辽罢战,国泰民安,自是毋须这个职位了。 「不过官家很是喜欢那个人,你只要把名册奉上,官家自会动心的。」 郭怀吉知道这是好事,但又不明白干爹这么做的用意了。 不是不允许戒色回京么? 怎么又要让官家安排正四品的官职? 郭槐也很无奈。 展昭不想以戒色的身份出面,是因为凤翎剑会使得双方爆发不死不休的冲突,再无半点转圜的余地。 而大相国寺作为皇家寺院,方外之人,也不想参与到这种天子生母的争端中。 同样的道理。 太后赐下凤翎剑,是盼著这件御赐神兵为她增光添彩,稳固执政地位的,当然也不愿意见到对方调转剑身,用来对付自己。 同时也不希望大相国寺参与到后朝之争中,毕竟佛家在民间是有广泛信仰的,他们如果真的坚定地站队新太后,会产生极大的影响。 双方的目标其实是一致的。 这种情况下,谁先稳不住,谁先开口表了态,谁就落于下风。 郭槐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但他此时的状态没办法细细谋划,逼迫对方屈服了,只能沉声道:「对待那个人,你毋须说得透彻,只要做了,他自然会明白怎样抉择。」 「是!」 郭怀吉虽然不太理解,但也明白干爹不会与那位直接见血了,心头定了定,领命退下。 郭槐虚弱地呼出一口气,喃喃自语:「怀吉刚刚出了风头,出宫也能避一避祸,省得被其他几个不省事的暗算了。」 「以利驱之,以势导之,以情动之,能成么?」 「展昭啊展昭,你若是娘娘的人该有多好啊————」 第178章 御猫 第178章 御猫 「郭怀吉!郭怀吉!」 「区区么儿,也配越过我们这些老人,在老祖宗跟前卖弄?」 阎文应阴沉著脸,手中茶盏重重一磕。 瓷盏与檀木案几相击,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屋内顿时噤若寒蝉,只余窗外夜风卷著落叶扫过石阶的沙沙声。 「干爹明鉴!干爹明鉴!」 几个老宦官连忙躬身应和,皱如树皮的面皮上堆满谄笑。 虽说这些干儿年岁比阎文应还长,膝下又各自养著一群干孙,但在宫里,这般颠倒的辈分却是再寻常不过。 郭槐确实是宫里的老祖宗,麾下九大干儿,阎文应排名第三,任内侍省押班。 他的年纪就比郭槐还要大个几岁,也是太宗朝入宫,在真宗朝逐渐起势的老人。 等到刘妃封后,开始辅佐真宗处理朝政,后宫大权独揽,阎文应立马投身于郭槐麾下,拜了干爹,从此鞍前马后。 但他是有野心上位的。 当然正常情况下,这份野心只敢想想,不敢付之于行动,可先前郭槐突然病倒,阎文应不禁心头大动。 结果郭槐居然被郭怀吉唤醒了过来,根据眼线探得,这小子又去天牢请了个医师,瞧著有了彻底康复的凶险。 可惜了!」 稍稍失态后,阎文应又平复过来。 王淡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现在宫内没有人敢跟郭槐正面作对,除非郭槐自己倒下。 现在既然不倒,那如何在郭槐卧床时期好好露一露脸,就成为他接下来要努力的方向了。 「你们去办一件事!」 一众内侍省的宦官垂首领命:「干爹尽管吩咐!」 阎文应道:「去把宫里的猫都给清理一遍,接下来不要让老祖宗再看到那些讨人厌的东西,明白了么?」 众宦官愣了愣,但也只能应下:「是。」 咦?」 他们真要捉猫啊?」 展昭飘然而出。 他之前观察郭槐的九个干儿,就发现这个阎文应心思最杂最狠,并不是真心希望郭槐康复。 再加上玉猫的线索,也是由此人提供的,在听完郭槐和郭怀吉的安排后,就来看一看这个阎文应做什么。 结果就发现对方要抓猫了。 这么说来,之前提到的玉猫线索,至少不是子虚乌有。 押班一声令下,一众内侍宫女很快动员起来。 在某位眼中,一流武者之下的都不作考虑,所以宫中除大内密探外,高手寥寥。 但在正常的武林人士里面,宫内可是好手如云,高手也层出不穷。 《莲心宝鉴》培养了大量身手不俗的内侍和宫婢,哪怕完全奈何不得一道闲庭信步的身影,但对付起猫来亦是手到擒来。 「喵呜——」「喵呜」 「堵住!别让它窜上房!」 「这边都拿了!」「这里也逮到了!」 这边厢,几名内侍手持长杆,脚步沉稳,在檐下交错围堵。 另一边,宫婢提著灯笼,身法轻盈如风,也在飞檐走壁。 「宫内近来,居然有这么多野猫吗?」 「如何处置?统统打死?」 「不可不可!无故杀生,岂非惊扰娘娘与官家的安宁?狸奴更通灵性,打死恐招邪祟啊!」 一名年长宫婢急急阻拦,袖中飞出一缕绸带,轻轻卷住一只黑猫的后腿,那猫儿喵鸣一声,不再挣扎,落入她怀中。 年长宫婢抚摸了一下猫儿柔软的皮毛,轻叹道:「阎押班既有命令,让大貂铛以后都看不见这些猫儿,就将它们驱赶出去吧!」 她的声音里透著无奈。 古代养猫可不是因为猫萌,是真的有需要,专职捕鼠的。 前朝宫廷庞大,就有大量野猫繁衍,宫人称之为「衔蝉奴」,因其常叼走膳房的鱼鲜,到了本朝同样如此,皇城鼠患屡禁不绝,宫人这才默许猫儿游走于库房、御厨,肩负捕鼠之责。 现在别说把猫统统打死,就算只是赶出去,估计也坚持不了多久,不然老鼠可比猫儿难抓多了,后面肯定得放回来。 但没办法,谁让上面一拍脑袋,下达命令了呢? 哪怕不合理,也只能照办。 众下人心里唉声叹气,嘴上不敢有丝毫抱怨,开始四处驱赶猫群。 展昭看著并无异常,准备离去,却在转身之际骤然一顿,眸中精光一闪。 远处屋顶,一抹莹白静立。 是一头极为奇特的猫。 通体如雪,无一丝杂色,唯有眸中两点赤红,如血凝魄。 夜风掠过,它纹丝不动,目光却似穿透夜幕,直直锁在展昭身上。 展昭足尖一点,身形攀上屋顶,无声无息。 下方嘈杂依旧,但这猫却不逃不避,反而迈著优雅的步子,缓缓靠近。 它的爪垫踩在瓦上,不发出半点声响,直到停在展昭脚边,低头轻嗅。 「你是什么品种的猫儿啊?」 展昭前世没养过猫,也不懂猫的品种,只是看著这猫儿就觉得十分名贵,却又奇怪:「郭槐就是被你整倒的?你与辽国的「玉猫」有什么关系?」 猫儿抬头,血瞳微眯。 好像在说,你真想跟我说话? 「也是。」 展昭失笑,招了招手:「来?」 猫儿好似真的看懂了,后腿微微一曲,轻盈一跃。 前爪在他腰间一借力,身姿如雪絮飘摇,稳稳落上肩头。 旋即团身一蜷,尾巴绕著前爪盘成个圈,竟就此阖眼不动,宛如一尊玉雕。 「这般熟稔————」 「若非是真的通了灵性,就是惯常与人亲近,被人豢养的。」 展昭有了数,轻笑一声:「不管你是不是与辽国的玉猫」有关,郭槐又是不是被你整倒的,既然见面,也是有缘,就跟我走吧,来日碰到你的原主人,再回去不迟。 猫耳微微一动,鼻息绵长,竟真的睡熟了过去。 延和殿内。 赵祯看著自己偶然发现的御前护卫名册,啧啧称奇:「没想到先帝当年还封赏了这么一批掌门人当护卫啊!」 自从跟著戒色大师游览了自己的家,见识到大内密探的存在后,少年天子对于江湖高手就尤其感兴趣起来。 当年宋辽国战,万绝尊者和萧太后是坐一桌的,甚至晚上睡一屋的,大宋这边的朝廷和江湖高手也不可能毫无关系,各打各的。 尤其是四位大宗师。 老君观妙元真人和大相国寺法印禅师,本就是朝廷的敕封,不需要额外授予官职。 而另外两位大宗师,逍遥派的无瑕子和青城派的紫阳真人,都在御前护卫名册上。 无瑕子原本是不愿领受的,逍遥派远在天山,自前唐河西走廊丢失,那片土地就不是中原王朝的领土了。 —— 二十年前统辖天山的当地政权是沙洲回鹘,如今则已经被西夏侵夺。 无论哪个时期,都不归宋廷管理。 但恰恰是这样,无瑕子最终反倒答应了,接受御前护卫一职,与中原武林一起直面万绝。 青城派自不必说,有段时日他们也想和老君观争一争道教第一,后来又默默退出了竞争,但紫阳真人任御前护卫一职,国战守护天子安危,亦是责无旁贷。 同时领下的,还有大旗门掌门铁云铮、藏剑山庄庄主易星河、仙霞派掌门清微师太、 少林寺行止方丈、五仙教教主巫夜罗、天刀盟主秦忧、白鹿书院院首沈清言、丐帮帮主史进。 如果将老君观和大相国寺也算上,共十位四品御前护卫。 十大宗师。 若是这群人真的愿意全心全意护卫天子,那含金量比起大内密探高得太多太多。 但那显然不现实。 御前护卫是特殊时期的特殊产物,当时契丹人要灭中原国祚,天子又亲上前线,才有诸多英雄侠义之辈挺身而出,为国为民而战。 等到宋辽大战结束,尤其是两国签订盟约后,这群赐剑履上殿的御前护卫,再无聚集。 首先是死伤本就极为惨重,一半直接阵亡,剩下的也多废功重伤。 哪怕还有一战之力的,朝廷多有试探,也未收到回应。 真宗地发现,这群宗师级高手根本不愿长期受约束,只能提拔了一批真正能在宫内当差的,周雄当时就是其一。 赵祯虽不知其中详细,但看著这份名录,遥想当年金戈铁马。 年轻的胸膛里,一股热流在暗自涌动。 当然他并不想再经历一次辽人数十万铁骑大军压境的感受,而是想起游历天牢时,戒色大师的一番言语,喃喃低语:「辽人三番五次来犯,若不予以反击,恐永无宁日,与其让高手一味防守,不如也去辽人的中都探一探!」 「可惜大内密探被蓝继宗那个魔头一搅,短时间内不堪重任了,不知何时才能组织起可靠的人手?」 「若是能把行曜救回来就好了,他肯定在辽国受苦————」 「官家!官家!」 正想著呢,身边传来的内侍声音打断了思绪:「小的发现了官家的玉佩。」 「玉佩?」 赵祯先是好奇,接过一看,顿时变色:「在哪里发现的?」 内侍道:「就在殿外的桌案上,端端正正地摆著。」 赵祯目光闪了闪,心里有了数:「朕想一个人静一静,你们都退下吧。 待得屏退左右,他拿著玉佩在殿内转了转,轻声道:「大师?」 展昭漫步而入,行礼道:「官家!」 「看到玉佩,朕就知道是大师回来了!」 赵祯大喜过望,再细细一看,又觉得这位有些不同,却也顾不上其他:「蓝继宗那魔头可伏法了?」 展昭道:「蓝继宗已授首。」 「好!好啊!」 赵祯舒了一口气,旋即又叹息道:「虽说死者已矣,但总算能宽慰他们的在天之灵了,可惜了那么多当年为保我宋室江山的英雄,竟被此人所害!」 「此事当为前车之鉴,不可再犯。」 展昭道:「蓝继宗固然罪有应得,然此人临死之时,还揭露了一桩秘闻,与官家有关。」 赵祯奇道:「何事?」 展昭道:「在尚无证据之前,我目前还不能说。」 赵祯以为他只是谨慎:「没有证据也无妨,说来听听,朕只是听听,不做其他。」 展昭道:「望官家恕罪,便是冒著欺君之罪,我也不能说。」 「哦?」 所谓欺君之罪,有时候是千钧之重,可以株连亲族,有时候就是那么回事。 比如现在太后当政,外朝的臣子,内朝的下人,对于他都多有糊弄。 若要追究,一个个都犯了欺君之罪,但又怎么追究得过来呢? 只是平日里那些人可不会这般实在,肯定会摆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现在这位明摆著欺君,赵祯倒是愈发新奇,心猫抓似的痒痒,然后目光一转,诧异地道:「你肩膀上是何物?」 展昭站的位置远离烛火,形象气质又过于突出,让赵祯一时都忽略其他。 直到此时才发现,肩膀上盘踞著一团白色之物。 而随著赵祯的注目,那猫儿恰好睡醒了。 它缓缓睁开了那双血玉般的眸子,慵懒地打了个呵欠。 纤长的前爪向前伸展,粉嫩的肉垫如梅花绽开,锋利的爪尖在烛火中闪著细碎的光芒。 再弓起雪缎般的背脊,每一节脊椎都舒展开优雅的弧度,尾尖轻轻颤动,划出几道无形的涟漪。 展昭本以为它要跳下去,还想著如果要触碰官家,得及时控制,毕竟郭槐病倒的原因未知,自己能防得住,暂时不能让它接触旁人。 没想到它舒展了一下身体,歪头蹭了蹭自己肩颈处的衣料,蓬松的尾巴扫过下颌,稳稳垂落时,连尾尖那簇白毛都服帖地收拢成笔直的线,就这般立在肩膀。 眼见这小家伙如此黏人,展昭倒也有了一丝喜爱,介绍道:「一只猫儿,在路上捡的。」 赵祯打量著:「这有些像是玉狮猫」啊,通体如雪,目赤如丹,据传为西域贡品,能辟诸邪,太宗朝还有一两只,当时在宫内最受宠,后来就不见了。」 顿了顿,赵祯又啧啧称奇:「猫儿可不黏人,朕小时候还被它们抓过,不敢乱碰的,它为何与大师如此亲近?」 「或许有几分缘分吧。」 展昭道:「在下此来是有一事,望陛下应允。」 赵祯道:「大师尽管直言。」 展昭将来意道出。 「你接下来去调查,不便用出家人戒色的身份,准备用俗家姓名展昭,这两个人不都是你么?」 「竟能如此?」 赵祯先是听迷糊了,但渐渐醒悟,不由地兴奋起来:「你们江湖人都是这样游戏人间的?」 展昭: 」 对方好像误会了什么。 事实上江湖人也多有改头换面,换一个假身份的。 不然易容术和易容面具不会那般流行。 不过那都是为了干坏事,推卸责任所用。 展昭却是做好事,性质完全不同嘛。 「啧啧!」 赵祯觉得江湖生涯太刺激了,遗憾于自己今生都不可能参与的同时,又回到最初的话题:「出家人不打诳语,能让大师不惜破戒的,朕真的好奇是什么事情,能否透露一二?」 迎著对方期待的眼神,展昭知道什么都不说反倒会起反效果,再者太后那边已然得到了消息,也可以露一个口风了:「官家在八王爷与八王妃膝下尽孝时,可曾有种奇特的感受?」 赵祯愣了愣,脸色缓缓变了:「此言何意?」 展昭直言:「此事与官家的身世有关。」 「朕的身世?朕是父王的三子,后被先帝收养于膝下,此乃朝野皆知的事情!」 赵祯眉头紧皱起来。 随著年岁渐长,八贤王与王妃,对待他的态度有所不同,他其实还是隐隐能感受到的。 爹娘待他与两个哥哥有所不同。 并非不好,也不是不亲,却不似寻常父母子女那般自然,总是带著几分若有若无的疏离与克制。 这念头原只是心底偶尔闪过,如今被人点破,却似野火燎原,再也无法按捺。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大师到底要查什么?」 展昭道:「正因为此事干系重大,我不敢妄言,还请官家容我查明证据,再行禀报。 「」 赵祯沉默片刻,缓缓地道:「你要去哪里查?」 展昭道:「襄阳。」 「襄阳————襄阳————」 赵祯的手指在玉佩上微微一顿,视线却落在案头的御前护卫名册上:「朕未亲政,单凭信物,恐怕地方官员难以辨认,朕欲敕封你为御前护卫,许你便宜行事之权。」 这正是郭槐预计的,他就知道这位看到真宗当年的所作所为,肯定会心动。 但郭槐也没想到展昭如此快的入京,将身份秘密直接告知官家,而赵祯更是罕见地流露出雷厉风行的帝王之威。 赵祯其实想了许久,并非一时的冲动:「先帝在时,御前护卫不过虚职遥领,大内密探后来更藏污纳垢,不仅未能守护大宋子民,反倒加害英雄义士,实为憾事!」 「朕欲重振此制,让这御前护卫与大内密探,皆为光明磊落之辈,做我大宋真正的国之利器,不容辽人再肆意猖狂!」 赵祯的目光落在展昭肩头那团莹白上,再直视展昭的双目:「展卿,可愿做朕第一位真正的御前护卫,代号「御猫」?」 > 第179章 好妹妹都在,我来的正是时候! 第179章 好妹妹都在,我来的正是时候! 庞府。 昔日红火的高官府邸,在短短数个月内,已然变得冷冷清清。 不久前庞吉自己过寿,只是在家中摆了一桌薄酒,连亲朋好友都没有遍邀,更别提官场同僚了。 与此前庞夫人过寿时,宾客云集的场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没办法,罗世钧案发,对于庞吉的贤名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那可不是远亲,而是同居于京城的大舅哥。 哪怕平日里庞吉对罗世钧的做派多有微词,谁知道是不是唱双簧啊? 嗯。 就是双簧。 这在历朝历代的权贵高官里面,其实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一个最好的例子,嘉靖朝的徐阶徐阁老,当时徐家在当地横行霸道,无恶不作,父老乡亲听说徐阶的贤名,屡屡送信入京,向徐阁老告状,你的家里人在干坏事啊,别再被蒙蔽了,结果屡屡石沉大海。 直到徐阁老致仕回乡,父老乡亲们才终于明白,谁才是最大的保护伞。 罗世钧至少还隔了一层,没那么直接,但庞府白手套的身份也是心知肚明。 现在出了大事,庞吉想不扒一层皮,就轻而易举地脱身,朝臣们岂会放过? 「爹爹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练字,心情郁郁,我看著都心疼啊!」 后花园,庞令仪正在闭目运功,二哥庞旭走了过来,第一句话就是这个,语气里满是疲惫。 庞令仪睁开眼睛,也默默叹了口气,但一开口却全无颓丧:「越是这个时候,你我越是不能这般,不然爹看了会更难受的。」 「我知道————我知道————」 庞旭皱眉:「只是我实在忍不住,我现在连大相国寺都不敢去了,总觉得那些僧人看著我的眼神十分古怪。」 旋即又有些委屈:「你说戒色神僧会传我神功的,结果我拜入大相国寺当了俗家弟子,连这位大高手的面都没见过。」 庞旭委屈,庞令仪还委屈呢! 她这几个月也没见过师哥一面,对方忙得完全看不见身影。 不过庞令仪也没闲著,通过自己的渠道收集外界的消息,淡淡地道:「如今武林各大门派,都有人赶赴京师,你可知是何原因?」 庞旭没好气地道:「我现在哪里还顾得上他们?不知道!」 「那是为了迎回当年门内失踪武者的尸骨。」 庞令仪将蓝继宗与地下魔窟所为,详细地讲述一遍,末了道:「这起大案,就是————大师破的,你明白为何见不到他了吧?」 「哇!厉害啊!」 庞旭动容:「如此岂不是对各派都有大恩?此案一破,江湖上谁不念他的好?这案子破得可太值得了!」 「你想得未免简单。」 庞令仪瞥了眼这功利心满满的哥哥,她虽然年轻,对于人性却很看得透:「二干载光阴,足够消磨多少执念?除了至亲骨肉,谁还会为陈年旧事肝肠寸断?」 「此案告破,各大派肯定承情,但若说多么念著好,也不至于,说不定还有没良心的,想要来京师抢功劳呢!」 「当然这份江湖威望是实打实的,你日后走出去,说自己是大相国寺的俗家弟子,江湖好汉都会卖你几分薄面。」 庞旭闻言失笑:「多稀罕呢!我只想自己练出好本事,至少把曹家那小子给打趴下,要别人给薄面有什么意思?」 庞令仪倒是挺同意这句话的:「那你练啊!大师不是给你留下了一份秘籍么?」 那是她假借师哥名义,给二哥留下的,终究是希望二哥支棱起来,别耍那三脚猫功夫了。 「那个啊————」 庞旭闻言却挠了挠脑袋,低声道:「我看不太懂,这不等著大师回来给我解释么?」 庞令仪顿时瞪大眼睛:「那么简单你看不懂?」 「简单么————以前都是一群师父教我,可没有直接对著秘籍练的————」 庞旭先是嘟囔一句,然后又奇道:「小妹你怎知简单不简单?」 庞令仪一句话就糊弄过去了:「大师教你武艺,肯定是循序渐进,由浅入深,留下的秘籍当然简单。」 「是么?」 庞旭开始有些怀疑自我了:「那我怎么看不懂?以前师父们都夸赞我筋骨强健,天赋过人,不会是因为爹的关系,故意吹捧我吧?」 庞令仪暗暗抹了把冷汗,她觉得二哥的根骨资质倒也不算特别差,这才留下了秘籍,没想到对方居然无法入门。 得换个什么呢? 师父教的她不敢随便传授,能看得上眼的秘籍也不多啊! 正琢磨著,庞令仪眼角一动,突然道:「二哥你莫要胡思乱想,去休息吧,也许明日大师就回来,传授你神功绝学了。」 庞旭苦笑:「小妹你这是让我去梦里学啊!罢了罢了!」 目送这位摆著手离去,庞令仪开口:「你来了?」 清风拂过,庭前落花簌簌,一道如清泉漱玉的少女声音突然响起:「我来了。」 庞令仪道:「你不该来。」 对方:「但我还是来了。」 庞令仪道:「这是我家。」 对方:「上次你是来的我家。」 庞令仪叹了口气:「连彩云,我们这样说话有意思么?」 连彩云眨了眨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噗哧一声笑出了声:「挺有趣的。」 说罢她如一朵彩云飘到桌前:「你武功挺好,为何不教自己的哥哥呢?」 庞令仪没好气地道:「你们云栖山庄的武学,能够随便传给家人?」 连彩云理所当然:「山庄上下就是我的家人啊!」 庞令仪解释:「我这种不同,师门和家得分开,不然是给家人惹祸。」 「唔。」 连彩云好奇地道:「你准备一辈子待在这府邸之中么,那你学这一身武艺,又有何用处呢?」 庞令仪哼了哼:「学成一身好武功,本身就是一个大用处,可以不使,但不能不会,不然日后万一遇到凶险,何以自保?」 「至于行走江湖,我是庞府娘子,何必舍弃如今的贵女日子不过,去尝那野店的粗茶、驿道的风沙?只为了寻求刺激么?」 连彩云哦了一声:「那你以后就打不过我了。」 「那可不见得!」 庞令仪自信地道:「若是谁吃得苦多,谁就武功高强,那边地之人肯定个个神功盖世,事实上江湖五大派的日子,过得不见得有多差,他们不还是习成了上乘的武学?我也能够做到!」 「不是这样的。」 连彩云摇头:「江湖大门大派之内,习武气氛浓郁,又有师长提点,同门切磋,才能进境,你这般闭门造车是出不了高手的。」 「不是还有你跟我切磋么?」 庞令仪眸光流转:「你不把我当朋友?」 连彩云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像蝴蝶振翅:「蒋婆婆说你们这些大户人家出来的,交朋友都很功利,但我觉得你挺好,我当你是朋友哦!」 由于频频出入大相国寺,双方其实早就知道对方的存在,起初也没有多想,更没有见面的意思直到那位许久不曾现身,庞令仪路过顾家大宅时忍不住窥探了一下,然后就被顾大娘子发现,不得不表明身份,由此也结识了连彩云。 庞令仪的闺中密友都是京师高门大户的小娘子,就连女神医商素问家世都不俗,倒是没有连彩云这等纯粹的江湖女子,见她一派天真烂漫,无忧无虑,还真的有心与她往来。 而连彩云原本只以为是大户娘子凯觎展大哥的容貌,直到了解后,才知这位居然和展大哥师出同门,也不由地好奇起来。 双方竟真成了朋友,此时庞令仪听到对方这般说,却也十分坦荡:「我凭本事择友,不与庸人为伍,这便叫功利?」 「倒是那些江湖人,见个三教九流便称兄道弟,看似豪爽,实则糊涂。」 「到头来,不是被借名生事,就是让宵小钻了空子!」 连彩云闻言不禁点点头:「大师兄也是对我们这般说的,择友切莫功利,但需谨慎。」 「呵!这就是了!」 庞令仪做事自有一股大气:「对了!咱们待会儿切磋一番,就在昨日,我觉悟了一道窍穴神异「当真?」 连彩云先是干分惊讶,又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窍穴神异可遇而不可求,便是武道宗师也少有涉及,那真是大喜事啊!」 「还好还好。」 庞令仪看似谦逊地摆了摆手,嘴角有些难压:「我的这门武学叫万象御」,讲究万象皆兵,天地为用,借势化形,无物不御」,凝炼八大窍穴。」 「师父传授时就特意强调,让我积蓄功力开辟先天气海时稳步而行,切莫操之过急,或许是我这副淡泊的性情吧,这才侥幸觉悟了神异。」 连彩云笑道:「那恭喜了,淡泊名利的庞姐姐。」 「哼!休要取笑!」 庞令仪抬腕起身,裙裾如静水微澜,不拿兵刃,只露出一对手套:「口说无凭,来吧!」 展昭最初见这位师妹时,是在冬日,她裹著一袭银狐披风,雍容华贵,但当挑开领口的缠丝扣,披风倏然展开,竟似活物腾空而起,乌金锁边化作利刃切割四方。 这正是万象御的运用,庞令仪能将真气灌注至周遭一切事物中,飞花落叶皆可伤人,当然以她大户娘子的身份,也要讲究闺秀之雅,可借扇、簪、琴弦等风雅之物为器,暗藏杀机。 如果是特制的银狐披风,化作锋锐轮刃,旋转横扫周遭,威力就更大了。 现在是夏日,不可能裹著大袄,她便穿上了一双薄如蝉翼的手套,此时特意展示出来:「此物名玉京梭」,是师父予我防身所用,取天山雪蚕丝织就,又淬以昆仑冰晶淬炼,可硬撼神兵利刃。」 这双手套确是奇物,在月光下泛著珍珠母般的冷光,指尖处绣著暗绣,随著她手指轻拢慢捻,那些纹路竞如活物般流转变幻,如同握住了一捧碎星般。 「巧了,我的兵刃也是三个字呢!」 连彩云素手一探,腰间长剑出鞘,于月光下流转出一层似有若无的银晕:「此物原名心魔引」,乃是我师祖当年自万绝宫天魔琴上,取下的第七根琴弦所铸,后来展大哥见明月当空,吟诗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如今就叫明月在」了。」 师兄起的名字了不得么!还吟上诗了! 庞令仪暗哼一声,但见连彩云抚剑时眉间那抹澄澈,也知道对方不是故意显摆,倒也不说什么,只是战意更盛:「请!」 「请!」 连彩云眸光微凝,心剑神诀一起,清越的剑吟裂空而起,正是最擅长的喜之剑—春风裁柳。 庞令仪之前吃过心剑神诀的亏,被顾大娘子三招就擒下,虽然对方是宗师,但也不至于如此不堪。 回来后她痛定思痛,不断试演与心剑神诀对练的过程,此刻十指轻拨,竟发出一阵奇特的颤鸣口这声音不似金铁交击,倒像是古琴的泛音,与那春风般的剑吟在空中相激相荡。 「铮——」 剑鸣与琴鸣相互抵消,庞令仪顿觉灵台一清。 她双手展开,玉京梭在月光下划出数道银河般的光痕,精准地格挡住明月在的每一次斩击。 「铛!铛!铛!」 金玉相击之声不绝于耳。 两人身影如穿花蝴蝶,从石凳附近一路斗至花树之下。 落英缤纷中,但见剑光如练,梭影如虹,转眼已过了二三十招,不分高下。 「来!」 眼见难占上风,庞令仪指尖倏然一点,三片落叶应声而起,在半空中急速旋转,叶缘凝结出一层霜白锋芒,呈品字形朝连彩云中盘激射而去。 连彩云剑锋一荡,明月在在身前划出半弧光幕。 落叶触及剑光,瞬间碎作斎粉。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际,庞令仪已借势变招,身形飘退至池边,素手一扬,一蓬池水化作漫天水幕呼啸而来,每一滴水珠都在嗡嗡震颤。 「好一个万物为兵!」 连彩云发出赞叹,手腕灵巧一转。 剑锋在方寸之间绽开难以计数的剑花,每一朵都精准点中一滴水珠。 那些被刺中的水珠还未破碎,瞬间蒸腾成雾。 雾气氤氲中,一道皎洁剑光如穿云之月,直取庞令仪眉心。 这一剑不仅是破招,更是再运心剑神诀之妙。 相比起先前的有迹可循,被音波化解,此时的喜之剑气满是柔和之气,润物细无声,悄然间没入了对方的经脉之中。 庞令仪转瞬之际,就已被硬控,心中充斥著欢愉之意,眼见著再难阻挡剑势,明月在却在身前骤停。 「嘿!我早有准备啦!」 却是庞令仪双手翻飞,万象御的异种真气先一步化作无数冰蓝丝线,丝丝缕缕缠绕在明月在上。 更关键的是,每根丝线上都附著细密水珠,在月光下折射出迷离虹彩,正以奇异频率震颤著,将凌厉剑势层层化解。 这些水丝更如活物般,不断向剑身内部渗透。 「万象皆兵,天地为用,借势化形,无物不御!」 「既然无物不御,当然也包括对手的兵刃!」 这门功法不拘泥于器物之形,修至大成,可驭使飞花摘叶、流水凝冰,甚至操控他人兵器,借天地万物为刃,以无形破万法。 而庞令仪的窍穴神异,觉悟于「中冲离火穴」,取名为「截锋」。 顾名思义,这道神异被庞令仪专门强化,用来控制敌人的兵刃。 此时她的中指主动探去,轻轻一拨。 连彩云只觉得手中的「明月在」突然剧烈震颤,剑锋竟不受控制地调转方向。 这已不是简单的空手夺刃,而是要让对手的兵器反噬其主。 此消彼长,奠定胜局。 「撤剑!」 庞令仪轻喝一声。 「才不!」 连彩云剑势忽变,竟借著明月在的震颤之势,化作一记全新的春风化雨。 剑锋轻颤如抚琴弦,竟与庞令仪的控兵之法形成奇妙共鸣。 两股真气相互激荡,在月色下进发出清越剑鸣。 「好!好啊!」 「师妹的窍穴神异相当不凡! 彩云妹子的喜之剑,也是练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默默旁观的展昭看得眉头一扬,颇为赞赏。 早在两人动手之前,他就来了。 首先惊讶于连彩云的在场。 一位是师妹,一位是妹子,都是好妹妹,居然成为了朋友? 见她们有切磋之意,展昭没有打扰,选择旁观。 再之后,就是庞令仪的窍穴神异,让他感到惊喜。 话说至今遇到的顶尖高手,无论是宗师之下的韩照夜、戒闻、六大负业僧,还是已成为宗师的卫柔霞、释永胜、楚辞袖、玄阴子等人,都没有神异。 甚至就连三境巅峰宗师莲心,都似乎没有觉悟窍穴神异,泰山之役的最后,表现出了相当的惊奇。 当然,这个样本也并不多,窍穴神异号称可遇而不可求,展昭目前接触的高手数量,相较干范茫世间还是极少数,没有碰上倒也不奇怪。 可此时此刻,他在庞令仪身上看到了同样的神异光辉。 是因为两人同为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如果当真如此,岂非说明酒道人传授的功法,掌握了较为稳定觉悟神异的途径? 关键是连彩云凝炼的七大窍穴里面,也有一道灵光酝酿。 那是喜之剑凝炼的「巨阙赤霞穴」,本是心之募穴的巨阙穴,联络手少阴心经,心主神明,得以施展喜之剑。 心剑神诀的七路剑诀里面,连彩云最为擅长的就是喜之一路。 锺馗图里面颇多忧虑烦恼,等到案情真相大白,大师兄未死,顾大娘子晋升宗师后,无形中也经历过一番大起大落的人生感悟,剑意愈发活泼,隐约也有神异灵光。 展昭同样修炼顾大娘子所传授的心剑神诀,七大窍穴与连彩云一致,再加上在窍穴神异的经验上丰富无比,连彩云自己都不见得察觉,他却一眼看出,这位妹子也有此机缘。 那问题来了。 连彩云总不是酒道人教出来的,为什么她也能拥有神异呢? 将自己、庞令仪、连彩云三人列在一起比较,寻找共同点后,展昭目光大动。 「莫非————」 「觉悟窍穴神异时,凝炼窍穴里的真元积蓄不能太多?」 他内视自身,六爻无形剑气的六大凝炼窍穴里面,各自积蓄的真元大致占据了整个窍穴的一半左右。 这也是他判断,自己大致还要过个两三年,才能开辟先天气海的原因。 真元积蓄,是日积月累的水磨工夫,只有将功力打磨得纯之又纯,后天反先天的效果才能最好。 可如今看来,或许当凝炼的窍穴里面积蓄的真元太多时,反倒会压制神异灵光的诞生。 这也就解释了,宗师高手都未能觉悟的原因。 那群人的天赋根骨样样不缺,有的十八九岁,有的二十出头,就功力积蓄完毕,开辟先天气海了。 这样的进境,凝炼窍穴早就被真元塞得满满的,根本没那功夫觉悟神异。 而展昭、庞令仪、连彩云都是十五六岁,功力积蓄还不够,凝炼窍穴里面储备的真元较少,反倒腾出了空间。 再加上他们天赋出众,际遇非常人可及,种种条件之下,才有了这份机缘。 「这样来说的话,我构思的窍穴神异法」,岂不是与先天气海法」相冲突了?」 展昭想到这里,不免有些遗憾。 先天气海法需要早早积蓄功力,开辟先天气海,再架天地之桥,突破宗师。 窍穴神异法却不能早早积蓄功力,而是要趁著凝炼窍穴空间足够的时候,尽力感悟神异,再以窍穴神异接触天地自然之力,打磨根基的同时,还是要开辟先天气海———— 毫无疑问,后者的稳定度是远不如前者的,花费的精力太多,整体看来得不偿失。 对展昭自己还行,他已然觉悟了两道神异,完全可以在开辟先天气海前,再多觉悟几道神异。 但这就不是一条可供旁人学习的道路,纯粹是自身的风格,而且上限并不会如最初设想时那般高。 「可惜了,如果窍穴神异对于冲击宗师有著实质性的帮助就好了,不然仅仅是增加自身的战力,于长远反倒不利————」 「等等!」 「窍穴神异既然能感受外界天地,如何不是对冲击宗师,有著巨大的帮助呢?」 展昭突然醒悟。 开辟先天气海后,武者已经能够接触到外界浩瀚无边的天地自然之力,为什么不当场冲击宗师? 因为外界元气杂乱,武者要凭著先天真气小心翼翼地观察梳理,寻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引动方法口这点每位武者都有不同,哪怕修炼相同的武学,也有细微差距,非得寻找到自身最合适的办法不成。 整个过程一般要持续几年,卫柔霞和白晓风都不例外,他们在十八九岁开辟先天气海,晋升宗师时一般也要等到二十三四岁左右。 顾临现在也正在这一步,以心剑神诀开辟先天气海,准备以五载光阴梳理清楚外界的天地元气,知道普升时该吸收哪些力量入体,如何分配内外周天之力。 一朝晋升,便如旱苗逢霖,庞大的天地元气倒灌入体内。 如果准备充分,就能一次性地引最大的元气入体,奠定下雄厚的根基,在宗师境里走得长远。 不然等第一次涌来的天地自然之力固化,再求寸进,便是逆水行舟了。 可事实上,开辟先天气海,后天反先天时,是一位武者最神完气足,信念高涨的时刻。 这个时候一鼓作气跃龙门,冲击宗师之境,在信念方面是最强的,此后免不得逐步下滑。 但直接冲击,又是初感外界天地元气,对于运用技法上远远不够,根本吸纳不了多少元气入体D 所以便是宗师两难,楚辞袖和裴寂尘曾经是各走极端的反面例子。 那有什么办法解决呢? 原本是没有办法的。 现在似乎有了一个新的思路。 经历泰山之役后,展昭以事实证明,不止是先天气海可以接触外界天地,窍穴神异也可以。 那么是不是可以这样操作— 先领悟窍穴神异,以窍穴神异感悟外界,梳理天地元气,揣摩吸收技法。 等到开辟先天气海的瞬间,直接冲击宗师,得天地自然之力灌注入体。 如此。 不仅武道信心十足,技法又已老练,岂不是将宗师两难的困境解决了? 「这对么?」 展昭眨了眨眼睛。 如果对的话。 他好像整合出一条了不得的道路啊! 当然,以上还全部是设想。 最基础的一点,窍穴神异到底是不是与积蓄功力的多寡有关,这点猜测都还没得到印证呢———— 这边思索之际,那边厢两人的交手已经再上一层楼。 由于是庞府后花园,两人还是压著打的,不想惊动旁人,但打著打著有些收不住手了,直到一道身影飘然而出,衣袖轻扬,一股柔劲恰到好处地切入之间。 连彩云明眸骤亮,大喜过望:「展大哥!」 庞令仪眉目间也满是喜悦,下意识整理了微乱的鬓发,隐隐一僵:「师哥!!」 你来的不是时候啊! 不!我来的正是时候! 展昭右手探出,爻光与有无大放光芒,天门之力引来外界滚滚元气,暮鼓晨钟般的声音在两人耳畔响起:「令仪,以你的窍穴神异,接触外界的天地万象,有我护法,万事莫慌!」 「彩云,抓住方才的一线灵光,感悟窍穴神异,有我见证,你能功成!」 「开!」 > 第180章 庞吉狂喜:天子要赐我神兵? 第180章 庞吉狂喜:天子要赐我神兵? 「这就是天地自然之力?」 庞令仪怔怔望著自己周遭。 月色下,她发现后花园的世界变了一草木吐息,青竹叶片边缘泛著光晕,每一次摇电都在空中拖出尾迹,芍药花瓣上的露珠不再是完全透明,而是隐隐折射出七彩虹霓,像缀满碎钻的璎珞。 虫鸣织纹,振翅的夜蛾翅尖划出细线,与蟋蟀震颤的声波在空气中碰撞,激荡起一圈圈涟漪,就连蜘蛛网上悬垂的露珠,都在月光下拉扯出细密的弦。 月华成瀑,倾泻而下的月光不再虚无,竟凝成光绸,缠绕在池中巨石那凹凸的孔窍间,当微风拂过,那些光绸便如流水般波动,在池塘水面投下变幻的光影。 甚至还有地脉显形,青石板缝隙里窜出极为淡薄的光丝,沿著特定轨迹游走,最终齐齐聚于院中一株百年老树的根系上。 世间万物,原来都流转著这种奇异的波纹。 这些波纹如烟似雾,彼此交织,彼此呼应,构成了一张浩瀚无边的网。 庞令仪第一次真正「看见」了天地自然的韵律。 以往修炼武功,她只能凭借一丝微妙的感应,笨拙地尝试引导外界气息。 就像蒙著眼在黑暗中摸索,十次中先是成功一两次,然后三四次,逐步增加。 这是熟能生巧,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而现在。 她完全睁开了眼。 即便不考虑未来的宗师之路,这对于自身的武道也是至关重要。 万象御本来就是驾驭天地万象的功法,万象皆兵,天地为用,原本在开辟先天气海之前,她都只能凭著微妙的感应,外加不断的尝试,去感受外界天地的波动。 现在则是直接观览。 只此一步,庞令仪的武学就有了巨大的进境。 如果再遇到顾大娘子———— 呃,似乎还是走不过十招。 心剑神诀这套武学有些不讲道理,同层次也就罢了,对上不如自己的对手,克制性实在太强,一旦硬控,照面之间就分胜负,实在没有办法。 但对上其余所谓的武林高手,庞令仪却是信心满满,便是那群开辟了先天气海的超一流,也不在话下。 甚至可以更进一步? 她轻轻抬手,指尖触碰那些流动的波纹。 霎时间,一股前所未有的通透感涌上心头,仿佛整个人融入了这片天地,再不分彼此。 「回去!」 展昭的传音,「爻光」与「有无」则适时封堵。 庞令仪悚然一惊,赶忙退了出去。 方才那一瞬,她险些被那浩瀚的天地韵律彻底吞没,就像稚子初见沧海,不知不觉便要涉足深水。 不得不承认,相比起先天气海,有著丹田与全身经脉为根基,足以接洽外界天地的稳固,窍穴神异只是一个穴道,便如同一叶扁舟。 如果认得清自己,循序渐进,先在浅滩区嬉戏,在锻炼技术后不断深入,也不是不能成为弄潮儿。 但若狂妄自大,贸然深入那天地伟力之中,就是一叶扁舟入深海,下场自不必说。 反应到外界。 若非师哥给她护法,就是走火入魔,筋脉寸断的凶险。 绝不会如今这般,好似包裹在温暖的怀抱里,如此舒坦。 另一边。 如果说庞令仪是外求,连彩云就是内视。 但这回不是盲目内视,而是有了实实在在的例子。 展昭当时觉悟窍穴神异之际,连彩云恰好在身边,看著他饮下禅寂三昧汤,又随意地嗑了一枚武林人士视若珍宝的十全归元丹,然后就顺理成章地觉悟出「爻光」。 但再怎么说,展昭是全靠自己摸索,自己抉择。 连彩云则要幸福太多。 身边有两个现成的例子。 展昭的「爻光」「有无」,庞令仪的「截锋」,明晃晃地展示在面前。 再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神异,有著如此引导,也变得清晰起来。 再加上一语点醒梦中人,她方才交手时就隐隐有种奇妙的感受,此时内视巨阙赤霞穴,福至心灵,灵光耀起。 「我的窍穴神异,名为」 「喜君!」 再看巨阙赤霞穴得灵光中,竟似端坐著一个小小人儿,生就一张笑脸。 眉眼弯弯似新月,唇角微扬若春风,通体笼罩著一层暖融融的赤霞光晕。 这张笑脸不似俗世谄媚,亦非强颜欢笑,而是透著天然的清净喜乐。 观之便令人戾气尽消,心生安宁。 眼见著「喜君」诞生,「爻光」和「有无」也马上领著她,去睁眼看世界。 连彩云同样感到震撼。 同样在第一次接触时,也有了过多深入的迹象。 但在这方面的表现,她比起庞令仪要好得多。 毋须展昭保护,当天地自然之力不受控制地涌入体内经络时,「喜君」坐落,笑意流转,经脉中躁动的真气都变得温顺起来,如春风化雨般自然流淌。 「喜君」再调皮地眨了眨眼,将贴著周身的天地之力化作一缕和煦微风,阻隔住内外,避免更多力量的入体。 对应在外。 就是连彩云自行截断了感悟天地,将自己保护了起来。 「哦?看来彩云觉悟的这个神异,很是适合修炼啊!」 「这也印证了,我的设想是正确的————」 「世人对于神异的认知有错误,窍穴神异法」有其独一无二之处!」 展昭亦是欢喜不已。 猜测得到了验证。 窍穴神异之所以那么多宗师都没有领悟,不是那些人天赋不够,恰恰是他们天赋太好,十几岁时就突飞猛进,积攒的真元把凝炼窍穴迅速填满,反倒挤压了灵光的诞生空间。 至于天赋根骨原本就不够的,那本来就很难觉悟神异了。 所以窍穴神异的觉悟其实也挺巧妙,多一分则堵,少一分则缺,偏要把握住那股微妙的平衡不可。 而且理论上千万不能出错,不然越努力越是渺无希望。 现在展昭的发现,就从根本上改变了武者的认知,按照这个思路,日后有天赋根骨的武者,觉悟神异的可能性会大大增加。 有了这个基础,再从庞令仪与连彩云实质性的接触天地来看,窍穴神异同样可以成为沟通天地的桥梁。 那么晋升宗师的顺序就变了。 从原来的凝炼窍穴,积蓄功力,开辟先天气海,正式观察天地元气,做好吸纳入体的规划,最终架设天地之桥,入宗师境。 变为了现在的凝炼窍穴,觉悟窍穴,观察天地元气,做好吸纳元气入体的规划,同时默默积蓄功力,最终开辟先天气海之际,一鼓作气地架设天地之桥,真入宗师境。 展昭自身已经确定,他会走后一条路。 这条路不仅在宗师境前有所变化,入境后是否还是原本的四境划分,都要打一个问号。 因为他隐隐觉得,窍穴神异还有更多的潜力可供挖掘。 毋须跟著前人照本宣科。 这是最适合自身的道路。 现在则是要考虑,能不能带著身边人一起。 毕竟庞令仪和连彩云如今也觉悟神异,不共同进步实在是浪费了。 那是后话,不必急于一时。 目前两人各自陷入难得的体悟中,展昭自不打扰,默默护法。 月色如纱,他负手立于庭前,肩头玉猫纹丝不动,唯有赤瞳中流转的月华泄露一丝生机。 过了半刻钟,展昭微微侧头。 方才的交手动静,终于是引来了庞府中人。 不再是庞旭,也不是寿宴上见过的庞昱,而是个毛头小子探了个脑袋过来。 「咦?怎么多了一位姐姐?」 对于后花园多了一位女子感到惊讶,但再左右看看,乌溜溜的眼珠转个不停:「刚刚听姐姐唤————师哥?是听错了么?」 「你是在找我么?」 一道清润嗓音蓦然响起。 毛头小子一惊,却奇异地没有吓一大跳,只是定定地看著前方。 月光如水倾泻,勾勒出来人修长身影,玉面如琢,青衫似竹。 最奇的是他肩头竟蹲著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琉璃般的眼瞳映著月色,恍若精雕细琢的玉像。 「哇!」 庞家么儿不由惊呼出声。 庞吉有三子一女,女儿就是庞令仪,三个几子则是长子庞昱,次子庞旭,三子庞昀。 此时出现的正是么儿庞昀,今年刚满十岁,自幼在府上见惯达官显贵,却从未看过这般人物。 不必佩剑持刀,单是负手而立的气度,便似把绝顶高手四个字刻进了骨子里。 「哇!」 庞昀又惊呼一声,然后努力板著小脸,故作老成地问道:「你就是姐姐的同门师兄?」 展昭道:「不错。」 「那————」 庞昀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是姐姐约你夜间来后花园相见的?」 「不是。」 展昭微微摇头:「展某此番前来,并未提前知会令姐。」 「哎呀!这可不妥!」 庞昀急得跺了跺脚,活像个操心的小大人:「就算你是江湖中的大侠,也不能夜闯少师府邸的,对我姐姐名声不好,若是让府中侍卫撞见,更是会生麻烦————你快走吧,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如此,展某先行谢过小兄弟了。」 展昭失笑,抱拳行了个标准的江湖礼:「不过我此次入府,确实有事相商,还望小兄弟代为通传令尊庞少师。」 庞昀皱起小眉毛:「我爹不会在这个时候见你的,你要入府拜访,也该明日白天来啊!」 「不是我入府拜访,是官家让我来见令尊的。」 「啊?」 「什么!!」 书房之中,庞吉猛地抬起头:「令仪的同门师兄,代官家夜间来寻老夫?你这孩子,莫不是在玩闹?」 庞昀不干了:「爹,孩儿小事闹一闹,哪里敢在这等大事上开玩笑?那位大侠就是这么说的,当然他说的是真是假,孩儿可不知道啊,不过瞧著他的模样,真不像是戏言。」 庞吉道:「此人可报上名讳?」 庞昀道:「他说他叫展昭。」 「是他?」 庞吉一惊。 这个人也曾经名震京师啊! 之前苏无情失踪,暂代六扇门神捕,捉拿「锺馗」的不就是这一位么? 当时庞府还想要拉拢的,结果对方破了「锺馗图」一案后,直接回了大相国寺,此后就音讯全无。 没想到不声不响之间,竟是一步到位,直接投入官家麾下了么? 莫非是入了那个不久前庞吉才知晓的秘密组织,大内密探? 「爹!别想那么多了!他可是官家派来的啊,还不快快有请?」 此时书房之中,长子庞昱也在。 相比起庞吉没什么变化,庞昱明明年纪轻轻,精神却差了许多,眉宇间多郁郁之色,此时闻言颇为激动。 「老夫平日里教导你的养气功夫,都丢到哪里去了?」 庞吉斜了大儿子一眼,反倒平淡下来:「请这位展少侠进来便是。」 越是落魄,越不能自惭形秽,没得让别人看轻了自己。 此时庞令仪与连彩云的感悟也已结束,展昭不再守护,跟著小庞昀,迈步走入书房。 他穿的是顾临提供的江湖人服饰—— 一袭靛青劲装被烛火镀上金边,腰间墨玉带映著温润流光,行走时肩头玉猫纹丝不动,长袖垂落的弧度都似丈量过般恰到好处。 分明是江湖客,偏生带著三分清贵气。 这般英姿令庞家父子三人,包括小庞昀在内,都再度眼前一亮。 当真是一表人才!」 庞吉马上相信这位是官家派来的了,脸上露出矜持却又不失亲热的笑容,拱手道:「老夫庞吉,见过展少侠。」 「庞公折煞在下了。」 展昭侧身避礼:「论公,庞公乃天子之师,德高望重;论私,令嫒与在下有同门之谊,岂敢受礼?」 「哪里哪里!」 庞吉哈哈一笑:「老夫也早知令仪拜了一位江湖高人为师,没想到还有展少侠这般同门,真是缘分呐!不知官家让少侠来,所为何事?」 他的语气很是放松,但内心的情绪还是暴露出了紧张与期待。 展昭没有辜负这份期待:「与官家的生母有关。」 「且住!」 庞吉刚听了一个开头,脸就变了色,对著小儿子庞昀道:「你先出去。」 瞥了眼大儿子庞昱,倒是没有将他赶走,沉声道:「请展少侠明言。」 展昭开始明言。 部分细节稍作修饰,但基本关系直接讲了个明白。 庞家父子听傻了。 庞昱双目圆瞪:「这————这————莫不是说笑?」 庞吉则不觉得说笑,有时候往往越是匪夷所思的事情,反倒越是真实。 编都不会编得这么离谱啊! 只是他马上问道:「依展少侠所言,当事人都已过世,蓝继宗也已授首泰山,如何能证明事情真伪呢?」 展昭道:「在下欲寻民间的李妃娘娘。」 庞吉道:「可有具体线索?」 「有。」 展昭道:「她被蓝继宗送往了襄阳。」 「襄阳?」 庞吉面色再变:「襄阳————襄阳————」 展昭直接问道:「庞公担心襄阳王?」 「是————是啊!」 庞吉苦笑,对方直来直往,他也不云里雾里,直接道:「襄阳王是太宗九子,当今天子的九叔,八贤王以贤德著世,尚只虚领俸禄,这位却是本朝唯一有实际封地的藩王,情况特殊————」 展昭细听。 襄阳王是著名反派了,按照亲属关系是真宗幼弟,仁宗叔父,作为镇守荆襄九郡的皇亲,以襄阳为据点策划谋反,在冲霄楼内暗藏反叛盟书,并与西夏、庞太师等势力勾结。 不过庞太师与庞贵妃,历史上还有张尧佐与张贵妃可供参考,襄阳王历史上就并无原型了,因为以宋朝的藩王制度,那些皇亲国戚都是遥领,根本出不了京师。 而如今听「庞太师」的解释,这个世界的襄阳王确实特殊。 他是太宗皇帝最宠爱的第九个儿子,生母为太宗晚年最宠爱的陈贵妃,因生于太宗寿辰当夜,宫人皆言九龙吐珠吉兆,三岁能诵《孝经》,深得太宗溺爱。 虽非嫡出,却破例赐居东宫配殿,著明黄褓,待遇几与太子无异。 等到了十四岁,他仍居禁宫,太宗还特准其参与经筵,朝野上下也逐渐形成一股拥护其为太子的声音。 但后来不知经历了何种争斗,反正结果是真宗被立为太子,襄阳王自请就藩,且实封襄阳。 这意思就好像他如果也和其他皇亲一样被封在京师,真宗要下手害这个弟弟似的,太宗把最宠爱的儿子封到襄阳,专门保护起来。 起初由于藩王制度,襄阳王也是不能出府,无任何实权,直到宋辽国战,襄阳王写下千字血书,自请代替真宗莅临前线,督战三军。 真宗对于兄弟情深干分感动,然后拒绝了他。 但从此之后,襄阳王的活动范围也渐渐松动,不再是有名无实的藩王,而是逐步渗透襄阳内外。 等到真宗驾崩,当今天子继位,襄阳王的势头便有些肆无忌惮起来,荆襄各地多有弹劾,皇城司也多派人手前去监视。 朝臣不蠢,知道这个襄阳王究其根本,还是太宗偏私酿下的一枚恶果,经由真宗朝发酵,到了本朝,已经形成尾大不掉的趋势。 别说少年天子不好直接对这个皇叔如何,就算是执政太后,也不能提前对先帝的这个弟弟怎样。 哪怕有心人其实都清楚,先帝根本不喜欢这个弟弟,只是不敢忤逆太宗皇帝而已。 目前襄阳王府已然坐大,最理想的状态,莫过于这一任襄阳王仅仅在封地嚣张跋扈一番,但不会动真格。 等到此人老死,就可以找个借口,将他的子嗣重新接回京师,按照正常的藩王制度安置起来,襄阳王府撤除,这一脉就重归正常了。 如若不能,恐怕会有一番动荡,甚至会大动兵戈! 这也是庞吉头疼的地方。 事关当今天子的身世,李妃在什么地方不好,偏偏在襄阳? 若是被襄阳王知道此事,那还不如获至宝,正好拿来当造反的借口? 展昭看出了庞吉的顾虑,也正色道:「官家让展某来寻庞公,亦是信重庞公德高望重,此事朝中尚无旁人知晓————」 「哦?」 庞吉有些动容。 他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官家这是邀他从龙啊! 什么叫从龙之功? 除了助天子登上皇位外,助天子坐稳皇位,同样是从龙之功! 「爹!爹!」 庞昱闻言大喜,频频使眼色。 相比起王超的侄子,大内统领王琰瘫倒,朝野内外一个月不到,就无人问津了。 他庞家可被人盯著呢,罗世钧的风波,至少让庞府沉寂个两三年,才能彻底过去。 他庞昱大好年华,可不想被这件事影响,蹉跎个数载光阴,现在正是翻身的好机会啊! 庞吉捻须不语,烛火将他眉间的沟壑映得愈发深邃,陷入天人交战的迟疑中。 凡事不能光看好处,未虑胜先虑败,才是一个家族存续的关键。 此事就不比其他,稍有不慎,可能让整个庞家万劫不复。 可如果不应的话,他作为帝师这么多年来的情分,也会丧失殆尽,沦为普通的君臣关系。 即便如此,天子伸出的招揽固然令人心动,终究不太值啊———— 恰在此时,展昭补充:「官家有意赏赐庞家一柄神兵。」 「当真?」 庞吉身躯立震:「老夫身为天子师,责无旁贷啊!」 庞昱:「————」 爹你的养气功夫呢? 爹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考虑个啥,干了! 庞吉这段时间除了郁闷于罗世钧的事情,觉得自己终日打雁反被雁啄了眼外,还郁闷于一件事。 那就是他听说大相国寺戒色大师,得太后御赐了凤翎剑。 连出家人都有御赐神兵还是认识的出家人———— 老夫哪一点比不上对方? 当然他很清楚,太后赐下凤翎剑,与先帝在临终前给予四位顾命大臣赐下神兵的性质不同,但依旧很是吃味。 现在可好,自己终于有机会了。 官家还是懂老夫的啊! 庞吉不再迟疑,看向长子,断然道:「老夫安排你去襄阳任职,你一定要配合大侠,将此事查得水落石出!」 庞昱精神大振,重重抱拳:「孩儿领命!」 > 潘 第181章 襄阳府有一位包大人 第181章 襄阳府有一位包大人 庞吉办事效率极高。 十日不到。 庞昱就任京西南路转运司判官,监察襄阳刑狱、漕运、税赋,出京赴任。 显然庞家百年根基,可不止他这一位有影响力,朝廷与军中都安插了党羽要职。 况且在许多人眼中,安排嫡长子出京,去荆襄任职,已然是再明白不过的示弱之举。 毕竟那个地方,这几年可不太平。 庞昱带著任务,在吏部一拿到实际的差遣,立刻走马上任。 只是在城门口,他发现自家的马车,居然多了一辆。 待得揭开帘布,看著里面端坐的女子,不禁目瞪口呆。 「小妹?你————你怎么送到了这里?」 「我可不是来送大哥,而是要和大哥一起下襄阳的。」 「啊?」 那晚之后,连彩云回了顾家大宅,向顾大娘子请示,要和展昭一同南下襄阳。 庞令仪对此暗暗握拳。 当然她出身贵女,不可能只为了刺激,就专门去当江湖侠女。 何况江湖女子多的是,恰恰是她这样的才独一无二。 跟著大哥庞昱下襄阳,才是最应该做的事情。 当然想要出远门,也不是那么容易。 庞吉对于女儿的印象,还是捧在手上的掌上明珠,起初根本不信庞令仪有什么能耐,直到庞府所有护卫一起上,都不及小女儿一人后,这才动容。 在确定这位完全有自保的能力,又听了她对朝局侃侃而谈的分析后,庞吉权衡利弊,最终答应了她的请求。 此时庞令仪端坐车厢,雪青色的衣袖垂落在紫檀小几上,指尖轻轻叩击著几面,虽只著一袭素色襦裙,玉簪绾发,却自有一派不容违逆的威仪:「大哥此去襄阳,关系到我庞氏满门荣辱,父亲已允我随行理事,还望大哥莫嫌小妹多言。」 庞昱缩了缩肩膀,莫名觉得比起父亲的训诫,这个妹子又是另一种方式的教人脊背发紧:「我————我晓得轻重!」 「那便出发!」 「驾!驾!」 相比起庞令仪这边的行程,两骑并辔出了汴梁城门,马蹄踏碎一地晨光。 连彩云鬓角碎发被风吹得扬起,眼角眉梢俱是掩不住的笑意。 展昭肩头的玉猫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琉璃似的眼珠子映著云影天光。 有连彩云陪伴南下襄阳,展昭也觉得很轻松。 跟这妹子在一起就很喜乐。 做人嘛,最重要的就是开心。 若非李妃一事耽误不得,迟了去恐生变数,他真想一路上吃吃喝喝,好好游览一下荆襄各地的风光。 连彩云却是真的开心,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她屡屡飘向那雪团子的目光:「大哥,它怎就不肯让我摸一摸呢?」 「没法子。」 展昭轻轻撸了撸玉猫:「它可不仅仅是不让人摸,连鱼儿都不屑一顾呢!」 自从那晚在皇宫收养这只玉猫,且暂时称作这个名字吧,也过去了数日,自然要喂它吃东西。 展昭以前没养过猫,便去酒楼买了些鱼干,结果对方居然不吃。 至于吃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玉猫倏地凌空跃起。 但见爪撕空气,一口叼住只掠过的鹁鸪,落地时已灵巧地背过身去,然后就是羽翅扑棱与吞咽窸窣声。 甚至转过身享用,还懂得避人。 连彩云见了则有些咋舌:「这猫儿到底是怎么养的?」 展昭目光微动:「你说它会养在一个水中的鱼儿不能吃,只能扑天上鸟儿吃的地方么?」 连彩云奇道:「有这样古怪的地方么?」 「或许有吧。」 展昭笑了笑:「不过我相信它会改变的。」 溪边的篝火啪作响,烤鱼的香气随风散开。 连彩云盘腿坐在火堆旁,手里攥著一根细长的柳枝,拨弄著刚烤好的鲈鱼。 金黄的鱼皮微微裂开,露出雪白的嫩肉,油脂滴落在炭上,滋起一缕白烟。 展昭先自己美美享用了一条,然后将鱼肉放在苇叶上,伸手递向玉猫。 玉猫端坐在青石上,赤瞳盯著鱼肉,鼻尖微动,却纹丝不动。 连彩云忍不住凑近一步,玉猫立刻竖起耳朵,尾巴尖轻轻一甩,示意她别靠太近。 —— 展昭则将鱼肉放在近处的石板上,不再强求。 玉猫仍不动,只盯著那鱼肉,仿佛那是什么可疑之物。 连彩云一只手托起下巴,歪著脑袋道:「它真的只扑天上的飞鸟吃?」 「倒也不至于。」 展昭从行囊里取出一小包干肉脯,撕成细条放在掌心。 玉猫迟疑许久,这才缓步走近,低头嗅了嗅,矜持地叼走其中一条,慢条斯理地咀嚼,仿佛在施舍面子。 连彩云奇道:「它为什么肯吃肉干,却不吃鱼肉呢?」 展昭道:「或许是因为肉干它不认得,饿了后就会尝试去吃,而鱼肉则认得,知道是不能吃的东西。」 又过了两日。 天阴欲雨。 两人在驿站的屋檐下歇脚,连彩云蹲在井台边,手里捏著一尾活蹦乱跳的小鲫鱼。 方才在溪里现抓的。 「大哥,你说它今日肯不肯吃?」 她晃了晃鱼,水珠溅在猫儿鼻尖上。 玉猫赤瞳一缩,后退半步,却没像往常一样直接跃开。 展昭见状接过鱼,熟练地刮鳞去脏,烤熟后再将鱼肉切成小块,摆在干净的桑叶上。 玉猫盯著鱼肉许久,终于低头嗅了嗅,随即退后,尾巴轻轻摇晃,似乎在做某种艰难的决定。 「它犹豫了!」 连彩云眼睛一亮。 展昭点点头,又添了一块鱼肉。 这次玉猫终于低头,极轻、极快地叼走一小片,退到阴影里慢慢吃。 「猫总算肯吃鱼了!」 连彩云雀跃拍手,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 抵达襄阳的前一晚,他们在野地露宿。 连彩云这次兴致勃勃地从河里捞了几条肥鱼,架在火上烤得金黄酥脆。 这一次,玉猫没再远远观望,而是蹲坐在火堆旁,赤瞳紧盯著翻动的烤鱼,尾巴尖微微勾起。 鱼肉刚熟,展昭还未动手,玉猫便已悄无声息地凑近,鼻尖几乎贴到鱼身上。 「莫急!莫急!」 展昭撕下一块鱼肉,还未递过去,玉猫已迫不及待地伸爪扒拉,一口叼住,三两下吞下肚,又抬头盯著剩下的鱼肉,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 「它开始抢著吃了。 」 连彩云满是欢喜。 展昭也浮起一丝笑意,继续撕著鱼肉,一块接一块地喂。 玉猫吃得极快,甚至舔了舔展昭的指尖,仿佛生怕他停下。 「看来是饿狠了。」 连彩云笑道:「往后大哥不用再拿剑气,替你打空中的鸟啦!」 正说著呢,玉猫终于吃饱,蜷在展昭脚边,尾巴轻轻绕上他的靴子,赤瞳半阖,露出一丝满足的慵懒。 从拒食到试探,再到狼吞虎咽。 这只仿佛来自天上的猫儿。 终究还是学会接受了地上的美味。 连彩云绕著玉猫打转,指尖几次试探著伸出又缩回:「往后它能自己抓活鱼吃么?鱼刺会不会卡著喉咙呀!」 实际上,生鱼骨刺绵软,猫儿灵巧的舌头自会剔骨刮肉,反倒是烹煮后的硬刺,才真容易鲠喉。 当然很多猫是熟肉生肉都能吃,囫囵吞下,胃口倍儿棒。 展昭的思绪却不在投食上:「你原来的主人到底是谁?家又在何方呢?为什么会出现在宫中?」 玉猫的回应,是熟练地将尾巴盘成雪环,脑袋往他颈窝一歪,呼噜声渐起。 「睡吧!」 展昭摇头轻笑,修长手指抚过它脊背,目光投向暮色苍茫的南方:「明日入襄阳!」 襄阳城西,窄巷深处。 展昭和连彩云停在一间低矮的民居前,门扉紧闭,檐下蛛网密结,窗纸早已泛黄剥落。 毋须扣门,两人都已判断出,里面别说没有活人的气息,连虫鼠行走的声音—— 都无,显然荒废有一段时日了。 「进去看看。」 展昭指尖轻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灰尘簌簌落下。 屋内空荡,只余一张瘤腿的木桌,桌上搁著半盏早已干涸的油灯,灯芯焦黑蜷曲。 墙角堆著几只蒙尘的陶罐,其中一只倾倒,裂口处爬满霉斑。 除此之外,几乎是家徒四壁。 连彩云里外仔细转了转,不解地道:「大哥,这位李妃即便隐于民间,也不该过这样寒酸的日子吧?」 「确实不该。」 展昭道:「莲心临死前对我说过,李妃眼睛瞎了,行动不便,但她身边还有一位养女,平日里照顾她的起居,家中虽谈不上富裕,但也过得是平常人的生活。」 「而蓝继宗更是在附近安排了两组人手,一组是皇城司,一组是大内密探,互不相识,却又互相监督。」 「至少在先帝驾崩之前,都是如此。」 在那之后,蓝继宗就「假死」,实则是被另外两个人格一起压制下去了,李妃这里的情况就再也顾及不了。 「走吧!我们去另外两个据点看看————」 出现在展昭和连彩云面前的,同样是两个废弃的屋舍。 只是里面的家具要齐全很多,哪怕满是鼠蚁啃食的痕迹,也能看得出来,屋内的人原先过得不错。 连彩云蹙眉:「怎么监视李妃的人手,过得比李妃还要好?他们莫不是敢故意苛责这位沦落民间的娘娘?」 「皇城司是肯定不知道李妃的真实身份的,大内密探应该也不知,即便知晓,也该是奇货可居,万万没有苛责的理由。」 展昭环视周遭,眉头又是一扬:「彩云,你不觉得古怪么?」 「古怪————」 连彩云稍作沉吟,很快明白过来:「是了!这里有一段时日没住人了!可此处是襄阳城内,虽不及京师寸土寸金,但这些屋舍没道理一直空著!」 两人走出屋舍,左右都看了一遍。 阳光斜照,巷子里静得出奇,连鸟雀都不曾落脚。 一间间空屋的门窗破败,檐下蛛网层层叠叠,像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可这里明明是襄阳府的内城。 街巷如织,行人往来不绝。 方才入城行走,就见青石板铺就的官道平整宽阔,两侧商铺鳞次栉比,旗幡招展。 绸缎庄前堆著江南来的绫罗,香料铺里飘出南海沉檀的幽香,酒楼茶肆的喧闹声混著说书人的醒木,在街巷间回荡。 虽不及汴京的富贵繁华,却也自有荆楚之地的勃勃生气。 这里是南北交会的枢纽,商旅云集,百业兴旺。 为何距离闹市不远的一条小巷,却荒废至此? 「走!去对面的巷子问问。」 对面的酒铺,挂著褪色的「醉仙」旗幡,檐下悬著几串风干的茱萸和艾草。 掌柜的正倚著门框打盹,忽见一男一女踏入店内。 青衫侠客眉目极为俊朗,相貌气度如谪仙,旁边的侠女亦是极美,似明珠生晕。 两人一个清逸如松间月,一个明媚似柳梢霞,实乃平生未见。 掌柜一个激灵,赶忙堆笑迎上:「两位客官,咱们这儿有上好的襄阳土酿—汉水春!快请上座!」 展昭看著这酒铺冷清到连个伙计都无,掌柜直接来招呼生意,马上开门见山:「掌柜的借问一句,对面巷子为何无人居住?」 掌柜脚下一顿,笑容僵了僵:「客官问这个作甚?」 「掌柜也听得出来,我们不是本地人。」 展昭直接取出一块碎银子搁在桌上:「初来乍到,想赁间屋子,见那边空著,却不知是何缘故,还望掌柜的指条明路。」 掌柜眯了眯眼睛,知道不是这么简单,但瞅了瞅银子的份量,迅速一探,银子就没了。 再在袖中掂了掂,确定够说话的,这才凑近道:「晦气啊!两年前那边可出了桩血案,有个杀人魔头,一夜之间血洗了整条巷子,谁还敢住那里?」 展昭目光微凝:「具体说说。」 「这————唉!具体怎么说呢?就是一起血案呗!」 掌柜叹息道:「那晚惨叫声传得老远,可愣是没人敢管,等第二天官差去了,尸首都凉透了,血从门缝里渗出来,把青石板路都染红了,冲了好久才冲淡!」 连彩云闻言变色:「真的血洗了整条巷子?那得杀多少人?」 掌柜缩了缩脖子:「可不是嘛,后来江湖人称之为人屠」,杀人不眨眼呢i 」 「人屠?」 展昭心里有了数:「当地的江湖门派不管么?」 「管啊!怎么不管!」 掌柜谈性起来了:「我襄阳有六大派,潇湘阁」高高在上,那可是江湖上最顶尖的门派,有无上宗师的!」 「余下也有三帮两派,三帮是檀溪马帮」陌刀帮」青竹帮」,两派是隆中剑庐」大悲禅寺」。 「,「他们都派出高手追捕这个人屠,结果————唉!」 连彩云道:「怎样?」 掌柜连连摇头:「三帮两派高手惨败啊,隆中剑庐」甚至被这魔头反过来灭了门,后来他一路杀进了恶人谷,再没人敢追————」 连彩云听到这里,也想了起来:「这说的是恶人谷第七大恶人吧?」 「对!对!就是那个大魔头!」 掌柜说到这儿,忽然打了个寒颤,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声音更低了:「自那以后,那条巷子就成了凶地,谁靠近都觉得阴风阵阵,连带著我们这些邻近的铺子,生意都一落千丈,真是无妄之灾啊!」 展昭看了看他:「掌柜两年前就在这里做生意了?」 「可不?」 掌柜精神一振:「我家的汉水春」,当年可是远近闻名,多少英雄好汉慕名而来,就为了一口这滋味呢!少侠尝尝?」 展昭颔首:「给我们带两壶。」 「好嘞!」 提著两壶酒,展昭和连彩云走出这条街,后者低声道:「大哥,李妃莫不是已经————」 「如果襄阳血案真如民间所传,一条巷子的居民都被屠戮,那李妃恐怕也被卷入其中了,不过此案恐怕另有蹊跷!」 展昭道:「凶手是血锁人屠」程墨寒,此人在逃入恶人谷之前,将幼子程若水送往大相国寺为沙弥。」 「哦!是那个在早课时,饮下毒茶的小沙弥吧?」 本就是锺馗图一案里的事情,连彩云一听就明白:「若无大哥在,那程若水就被韩照夜的毒给间接害死了!」 「是啊————」 展昭有些感慨:「没想到竟然转到这一起案子上来。」 当时早课投毒案,调查受害者时,戒闻说过:「程若水的父亲,于襄阳犯下了一起大案!此人与大相国寺有旧,传信而来,有言自己是被冤枉,只是证据确凿,百口莫辩,又遭襄阳三帮两派合力围剿,只能暂时杀出重围,托我们照顾他的独子————」 当时展昭算是看明白了,大相国寺的沙弥个个都来历不凡,对于戒闻所言,也是半信半疑,谁知道佛门是不是又包庇「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魔头了? 但经过这段在寺内的生涯,他基本确定大相国寺行事还是有分寸的,既然他们敢收留程若水,除了因为双方有旧外,程墨寒的案子恐怕真有些蹊跷。 只是展昭也没想到,这襄阳血案会与李妃的下落搅和在一起。 连彩云提议:「既然程若水在寺内,大哥要不要飞鸽传书,回寺内问一问?」 「可以试一试,但不必抱多大希望。」 展昭道:「两年前,程若水还是个六七岁大的孩子,这个年纪不会知道什么,再者他如果真的知晓案件的关键内情,程墨寒也不会将他托付给大相国寺,恐怕是冒著风险,也要直接带去恶人谷了。」 连彩云微微点头:「正因为这孩子什么都不清楚,程墨寒判断他的敌人不至于冒著风险闯入大相国寺杀人,这才交托————」 说罢眼眸明亮起来,宛如星子落进清潭:「大哥要彻查此案么?那可太好了!襄阳枉死的百姓能沉冤昭雪了!」 「切莫盲目自信。」 展昭轻轻摇头:「陈年旧案最是难查,靠的不止是本事,更要看天时地利。」 即便二十年前的悬案终得昭雪,这话依旧作数。 假使莲心不人格分裂,真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魔头,那些血债怕是要永远埋在那暗无天日的地窟之中,再不见天日。 故而查案者一向厌烦这等积年旧案,若论痛快,肯定是更希望追查正在发生的案子,与凶手刀来剑往,见招拆招。 但襄阳血案实在过于骇人。 整条巷子的百姓,竟无一活口。 若程墨寒真的是被冤枉的,真正的凶手又为什么要犯下这等十恶不赦之事呢? 「此案得看地方府衙的案卷留存与当事人的口供收集。」 「走!」 「先去襄阳府衙,再往三帮两派!」 日影偏斜,一抹淡云掠过襄阳府衙高墙。 两道人影如飞絮般飘入院内。 展昭靴尖点在瓦上,无声无息,青衫微动,与天光融为一色。 连彩云紧随其后,窄袖罗衫如燕羽掠风,半点声响也无。 二人借著侧柏掩映,悄然落至廊下。 衙门内,各房司吏胥散漫如常。 户曹的文书歪在椅上打盹,刑房的笔吏正蘸墨偷画王八,连签押房外当值的衙役都拄著水火棍,脑袋一点一点地钓著鱼。 「这可是襄阳府,怎的如此松散?」 连彩云皱眉。 展昭目光则转向西侧一处院落。 人影来往,步履匆忙,与其他各处形成鲜明对比。 「去那边!」 刚刚抵达西院,恰好就见廊下几个吏胥正聚在一处低语。 「这黑脸通判当真难缠!」 一瘦高文书揉著腕子抱怨:「昨日核对漕粮帐册,竟又要我重算了一遍,有没有问题大伙儿心里没数么,何必这般苦苦相逼?」 「嘘!小声些!」 另一个小吏缩颈四顾:「你当他是钱知府那般好糊弄?那双眼一扫过来,寒浸浸的,怪吓人的,还是办了吧!」 「呵,有王爷在,他再较真又能如何?」 第三个胥吏嗤笑,却也不自觉压低了声:「也就是那惊堂木一拍,嗓门儿都不必提,光那脸色————啧,活像阎王殿里爬出来的!」 说罢,三名胥吏齐齐叹了口气:「苦也!苦也!这位才上任了两个月,就让我等这般忙碌,何时是个头哦!」 「哦?」 连彩云听得十分好奇,传音道:「听这意思,有位通判到任不过两月,竟能让懒散成性的衙门吏胥忙得脚不沾地?」 如果是他,就不奇怪了。」 展昭眸底掠过一丝笑意,望向另一侧。 「刑房的旧案都取来了————」 几个皂隶正抬著成箱卷宗匆匆而至,领头的年长吏目满脸疲态,袖口还沾著墨渍。 忙碌的不止是刚刚聚在廊下抱怨的三个人。 显然院内那位通判当真了不得,能将衙门的吏胥充分调动起来,绝不是单纯的官位能够带来的。 要知许多没有能力的流官只能得过且过,一旦触碰当地利益,下场肯定是阳奉阴违,直接被架空。 但从另一方面也能反应,这襄阳府衙怕是积存下了不少大问题。 再根据方才的交谈,与襄阳王、现任知府都有关。 「去见一见这位吧!」 「咦?正好出来了。」 就在展昭准备去见一见这位最熟悉的陌生人时,院中忽然一静。 檐下麻雀惊飞,树影都似凝住,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吏胥们,此刻如见鹰隼的燕雀般骤然散开,垂首肃立。 堂内脚步声沉沉,一道身影缓步而出。 但见此人约莫四十上下,一张面孔黑如铁,长须及胸,随步履微微颤动,浓眉入鬓,眉峰似刀,压著一双明亮如电的眸子,那目光所及之处,连飘尘都为之一滞。 身著深青色官袍,腰间革带束得极紧,更显得肩宽背直,手中捧著厚厚一叠文书,指节突出,骨节分明,显是常年执笔所致,步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似量过般精准。 听著那步子,某些心里有鬼的吏胥都忍不住一哆嗦,额上已沁出冷汗,腰弯得几乎要折了,口中则不自觉地发出变了调的见礼声:「拜见包大人!」 > 第182章 顾大娘子名动江湖 第182章 顾大娘子名动江湖 襄阳府衙。 胥吏行礼。 包拯开始布置。 「漕运帐目,三日内重核!」 几个仓曹吏面色顿白,袖中手指不自觉地掐算著通宵的时辰。 「城北水渠淤塞,工房明日动工!」 吏目偷偷抹汗,此事他上月就已收到呈报,却因偷懒拖延至今,如今被当场点破,只能缩著脖子,恨不得钻入地缝。 「今岁夏税,逐户验明田册再征。」 税吏们面面相觑,往年按旧例摊派,既省事又能从中渔利,如今竟要挨家挨户核对? 可还未等他们交换眼色,包拯冷峻的目光已如刀锋般刮来,所有人顿时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最关键的是这位通判接下来的言语:「城南刘家庙的无头悬案,本官要彻查!」 此言一出,气氛立变。 原本还存著几分抵触及侥幸的心,顿时偃旗息鼓。 之前还在盘算著如何敷衍的税吏、工房吏目、仓曹书办,全都低眉顺眼,再不敢有半分违逆之意。 展昭与连彩云隐于侧廊松影之下,静观院中肃然景象。 听到这里,连彩云有些疑惑,不知这群人为何这么大变化。 展昭则心头一定。 不愧是包拯,手段著实老辣。 先以钱粮水利之事铺垫,既不直接触动某些人的根本利益,又逐步施压,最后再以刑案雷霆一击,彻底震慑众人。 刑狱之事,不似漕运赋税那般牵扯千丝万缕的利益网,但人命关天,稍有不慎便是掉脑袋的罪名,最能震慑人心。 而且包拯到任不过两个月,确实已经连破三桩积年旧案,拿下三名或包庇真凶、或玩忽职守的老吏,手段之凌厉,令府衙上下无不胆寒。 官场中人,向来只对权力的来源低头。 若包拯只是个空有清名的文官,再正气凛然也无用,唯有包拯是既能精准揪出病,又能以雷霆手段惩治渎职者的能臣,这些滑吏才会老老实实,再不敢阳奉阴违。 此时包拯出来透了透气,活动了一下筋骨,顺带治了治手下这群人的歪风邪气,又回到自己的屋内。 然而这一来一回之间,却见两道长身玉立的身影,不知何时竟正立于案前。 包拯都不由地一怔:「你们!」 官家那边的敕封还未到位,自己目前还是纯粹的江湖中人,展昭抱拳行礼:「在下展昭,见过包大人。」 连彩云对于这位通判印象也很不错,觉得是个好官,跟著抱拳行礼:「小女子连彩云,见过包大人。」 包拯审视二人。 少年青衫磊落,仪表堂堂,无半分邪佞,少女罗衣翩然,带著几分天真烂漫,眸光亦是清正如水,都是平日里极为罕见的出挑人物。 他略一沉吟,终是抬手还礼:「二位侠士不请自来,所为何事? 」 展昭开门见山:「为三槐巷血案而来。」 「哦?」 包拯面容顿时肃然,显然是知晓这起两年前的旧案,声音似惊堂木震在梁间:「有何冤情,速速道来!」 展昭将李妃的部分暂时隐去,只说是一位故人原本居住在巷内,多年不联系,如今才知遭了意外,倒是将程墨寒父子的情况道明。 包拯仔细听完,眉头却皱起:「如此说来,除了凶手自述含冤之外,你们并无任何实证,如何能令本官重查旧案呢?」 展昭本来也没指望襄阳府衙的官员重查旧案,不是见这位在此,才改变了主意嘛:「我们此来是想与包大人作个约定的。」 包拯问:「作何约定?」 展昭道:「我二人欲彻查三槐巷血案始末,尤其涉及三帮两派的江湖干系,若得实证,此案另有隐情,还望包大人能重启旧案调查,还亡魂一个公道!」 相比起其他官员对于江湖侠士颇为抵触,认为这些人不按律法办事,视其为洪水猛兽,包拯却深知,正是这些江湖义士如悬顶利剑,才能让官员怀有敬畏之心,不至于肆无忌惮的欺压百姓。 所以哪怕展昭与连彩云的请求近乎唐突一无公文呈递,无诉状在案,仅凭三言两语,便要翻查两年前的旧案。 但包拯只略一沉吟,便领首应下:「但凡二位取得真凭实据,本官定会追查到底,为巷中百姓的无辜枉死而昭雪!」 「好!」 一字落定,如金石铿锵。 展昭带著连彩云飘然离去,只留下包拯抚须沉吟的背影和眼神里的坚定。 准备加班! 离了襄阳官府,展昭把乖乖等在檐角上的玉猫抱了,对著连彩云道:「我们先找一家客栈,安顿下来吧。」 之前一路赶来,途中除了喂猫外,他和连彩云并未做任何耽搁。 现在已经确定了李妃被卷入了血案,两年前就生死未下,而襄阳内部确定了与包拯的联手,襄阳外部的庞昱还未赴任,接下来调查当地门派,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嗯!」 连彩云盈盈一笑,更是放下忧虑,能和大哥一起住客栈了,真好。 目标很快出现。 襄阳城最大的客栈金鳞阁,立在城东最繁华的街口,三层飞檐挂著七十二盏明角灯,照得门前车马如昼。 这个规模,在京师正店里面都不算寒酸了。 展昭和连彩云入内,来到柜前:「掌柜的,可有两间上房。」 掌柜早就注意到这两位,露出笑脸:「客官来得巧,正好还剩两间听涛阁」,临著汉水,景致最好!」 「就这两间吧。」 展昭微微点头。 出门在外,当然不能亏待了自己。 他自从入了大相国寺,个人用度就不必担心了,而连彩云更是个小富婆。 云栖山庄在江南是大庄,可是经营了不少生意,临行前蒋婆婆给她备了不少钱财,几个师兄师姐更是给这个小师妹塞了大量的东西,马袋都险些装不下,这才无奈撤下。 定下上房,两人倒也没有直接上楼,而是来到了热闹的大堂坐下。 堂内人声鼎沸,伙计托著食盘穿梭如织,盘中多是襄阳特色。 有槎头雪白如玉,淋著金黄油汁;有宜城盘鳝炸得酥脆,椒香扑鼻;还有金刚酥层层起酥,面上洒满芝麻。 酒菜很快上齐。 连彩云夹起一筷晶莹剔透的鳞鱼脍,轻轻放入檀口,顿时眼前一亮:「这鱼肉如琼脂般滑嫩,带著茱萸的辛香,唔!好吃!」 她话未说完,又忙不迭夹起第二筷。 「味道确实不错。」 展昭也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忽觉膝上一沉。 玉猫不知何时已跃上他双腿,两只雪白前爪扒著桌沿,赤瞳直勾勾盯著盘中鱼肉。 那模样既矜持又馋嘴,倒像是位等著侍膳的贵公子。 「你倒是好口福。」 于是乎,展昭自己用筷的时候,还为这小家伙配了一双,双手开动,右手吃左手喂。 展昭一口它一口,展昭一口它一口。 银箸与粉舌交替起落,配合得天衣无缝。 「哇!你看————你看————那————那猫儿!」 邻桌传来女子的惊叹。 那里坐著四名江湖人,两名劲装女子约莫二八年华,一个杏眼圆睁,一个掩嘴轻叹,视线都落在展昭和猫儿身上。 居中的汉子气度不俗,双目如电,最外侧的男子约二十七八岁,腰间悬著柄长剑。 中年汉子的目光先在展昭身上停留片刻,只觉得除了长相,其余也没什么奇特的。 再看那明眸皓齿的连彩云,感应到此人身上的气息,倒是有些惊奇。 这少女才多大,就有这等上乘的武功? 至于那猫儿,视线只是一划而过。 最终汉子向男子递了个眼色。 男子心领神会,起身取了一杯酒水,走了过来:「两位请了!」 展昭和连彩云放下筷子,就见这位年轻人抱拳道:「在下青竹帮执事柳寒川,见过两位。」 展昭和连彩云交换了一下眼神。 倒是巧了。 他们刚想调查调查当地的三帮两派,第一个就送上门来。 青竹帮是半商半武的江湖帮派,扎根襄阳百余年,主营汉水漕运、竹器贸易,兼顾镖局护送。 帮众规模不大,也就四五百人,分舵设在汉水沿岸,总舵设在襄阳城西的青竹坞。 掌门沈青崖,号「青竹先生」,是素有清誉的地方名宿,在当地名声不错,常赈济灾民,帮规有三不欺之说,即不欺老弱、不欺孤寡、不欺行商。 展昭抬了抬杯子:「在下展昭。」 连彩云则报上了名号:「在下云栖山庄,连彩云。」 「云栖山庄?七云映宵?」 柳寒川闻言动容:「原来是凌波仙子」的弟子,幸会幸会!」 凌波仙子?」 连彩云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这说的是师父啊? 自从得知了江鹤鸣的恶行,七云已经不再认那位为师父,顾大娘子就是他们的师父,由此改变了称呼。 展昭则了然:这敬的是宗师啊。」 锺馗图真正的真相,只有当事人清楚,到了外一层,就不知黑水宫三宫主韩照夜在其中所做的手脚了。 而到了江湖上,连江鹤鸣与顾大娘子的旧事也不清楚了,涉案的另外三大门派青城派、铁剑门和苍狼堡又不可能自揭其短,所以最后「锺馗」是谁都是稀里糊涂的。 绝大部分江湖客只知两件事—— 「锺馗」被六扇门拿下了,往后寿宴再也不用担心有人掳走寿星; 云栖山庄的女主人,「心剑客」顾梦来的女儿,顾大娘子晋升了宗师。 后者的劲爆程度,远比前者来得激烈。 自从二十年前,天心飞仙四剑客与万绝尊者于雁门关外断魂崖决战,双方齐齐失踪,压在中原武林头顶上的那片乌云终于散去,天心飞仙四剑客的威望也一度攀至巅峰。 毕竟当年四位大宗师打万绝尊者,都以惨败收场,天心飞仙四剑客至少是个同归于尽,且还有归来的一丝希望,怎能不让人人敬畏? 也就难怪江鹤鸣改姓云后,仗著「仙剑客」云清霄侄子的身份,就坐稳江南大侠的位置。 现在心剑客之女入宗师之境,更是象征著两代传承,不知有多少人赶往云栖山庄祝贺,顺带领著自己的子女前去拜师,然后就扑了个空。 但也不妨碍,顾大娘子的名声彻底传播开来。 甚至有人挖出来,她二十多年前闯荡江湖时的名号,「凌波仙子」顾凌霜。 哪怕现在人到了中年,但既然成了宗师,说不定容颜永驻,称一句仙子总归没有坏处,伸手不打笑脸人不是? 连彩云却不知这些,她这段时间在京师顾家大宅练功,并没有感受到江湖上的变化结果一来襄阳,还如往常一样报上姓名,发现自己成为宗师弟子了,待遇大不一样。 果不其然,另一桌的老者和少女一听,都不敢怠慢,齐齐上前见礼。 中年汉子是青竹帮长老程松,两名少女一个是他的女儿程玲,一个是他的外甥女杨棠,皆是青竹门下。 彼此见礼后,双方干脆让小二拼了个桌子,程松更是要尽地主之谊,又点了几个外地人不熟悉的当地拿手好菜,吃得连彩云眉开眼笑。 待得火候足够,程松笑吟吟地抬了杯后:「两位可是来参加天南盛会的?」 展昭道:「我们今日刚到襄阳,是来寻故人的。」 「那可不来得巧了?」 程松眉头一扬,语气里带著几分骄傲:「展少侠与连姑娘适逢其会啊,用不了多久,就是天南四绝,宗师聚首的盛况,四方英雄都会齐聚我荆州大地,两位一定要留到那个时候,共襄盛举!」 「哦?」 展昭有些惊讶。 天南四绝,宗师聚首? 白玉楼仅设七榜武功,不排江湖人物,各地由此多有私下里设定的榜单,但都没有广泛的传播度与认可度。 天南四绝是例外,这是囊括长江以南的偌大武林,四十岁以下的四位年轻宗师,共列榜上,连江湖名号都统一了。 比如楚辞袖就号「天南四绝,烟雨阁主」。 另外三名宗师,名号前面也带上了同样的四个字。 现在这天南四绝,居然要齐聚一堂。 对于经历了泰山之役的展昭来说,别说四名宗师见面,就算是指挥六名宗师对敌的事情,他都做过了。 但对于其余江湖客而言,自宋辽国战后,这种多名宗师聚于一堂的时刻太少太少,确实堪称盛会。 「怪了。」 楚辞袖才刚回潇湘阁,安葬了她父亲的尸骨,她显然不太会在这个时候发起这种聚会,那就是别人发起的。」 可举办地偏偏又在襄阳———— 不管怎样,展昭应承道:「程前辈盛情相邀,晚辈自当赴会一观。」 「哈哈哈!展少侠爽快!」 程松抚须大笑,声若洪钟,又看向连彩云,诚挚地道:「若是连姑娘的师尊凌波仙子也能莅临,那才真是群英荟萃!」 连彩云想要接下来查案,眸光流转:「晚辈愿修书一封,告知家师天南盛况,问问她的意愿。」 信她确实会写,这毕竟是一件天南武林的大事,但以师父的性情,恐怕只会看看,然后随意地放到一旁。 「哦?」 但落在程松的耳朵里,却是大有把握,不禁动容。 随便上来攀个交情,说不定能请来一位宗师? 今天是什么日子?真是鸿运齐天啊! 如果顾凌霜能莅临,事后又传出是他青竹帮邀请的,他这位长老在帮内地位都要大大地提升。 程松顿时多了几分真挚的热情:「连姑娘客气了,你在襄阳期间,我青竹帮定当尽地主之谊,还望姑娘多向令师说说襄阳风物,请仙子务必赏光!」 展昭看出连彩云的意思,暗赞这位机灵,也顺势道:「久闻襄阳三帮两派威名,贵帮「三不欺」之策更是深得民心,令人钦佩。」 听到三帮两派,程松神情微微一僵,听到帮青竹帮规三不欺,又有些得意起来,矜持一笑:「展少侠过誉了,我青竹帮百年基业,行事自有章法,保一方平安,亦是护我帮派根基,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都是应该做的嘛!」 连彩云眨了眨眼睛:「那其余四门如何?我与展大哥初来乍到,可有什么不能招惹的? 」 「哎呦!」 程松心都跳慢了一拍。 你有一位宗师当师父,更有心剑客当师祖,谁吃饱了撑的来招惹你啊! 而且从气息感应,展昭就是帅而已,武功应该也就平平无奇,这连彩云可是强得很,这才能让人相信她是宗师弟子,不是胡吹大气。 别人打都打不过你啊! 稍作停顿,程松赶忙道:「连姑娘说笑了,我襄阳武林向来和睦,断不会有那等不识趣的狂徒,我等地方各派,在下都愿向二位引荐。」 「那小女子就放心了!」 连彩云抚掌笑道:「我们明日能去隆中剑庐一览么?我在江南听说,这一门相传是诸葛武侯隐居隆中时留下的剑术传承,后演变为武林门派的吧?早就心生向往了!」 程松笑容终于僵住:「连姑娘恐怕不知,隆中剑庐两年前遭了大难,被一个魔头灭了满门————」 「竟有此事!」 连彩云动容,肃然道:「那小女子更要去瞻仰一番了,还请程前辈带路。」 程松脸色难看起来,但想著宗师请柬,终究咬了咬牙:「好吧!明日我带两位去隆中剑庐遗址一行!」 第183章 连彩云:展大哥真是神人降世! 第183章 连彩云:展大哥真是神人降世! 」大哥,我们为何要去隆中剑庐呢?」 等到酒饱饭足,连彩云婉拒了两位青竹帮女弟子程玲和杨棠的邀请,随著展昭上了三楼客房。 掌柜所言的听涛阁临著汉水,倒也没错,只是这襄阳夜色远不比京师繁华,推窗望去,唯见黑沉沉的水面隐没在夜色里,潮热的江风裹著水汽扑面而来,倒比白昼更添几分闷室。 以展昭和连彩云的功力,自是不畏寒暑,何时何处都保持清爽,倒是那玉猫不耐闷热,粉鼻急促翕动,舌间不住轻颤。 连彩云见状,在屋内拿起折扇,素手轻摇,徐徐清风便向玉猫拂去。 那猫儿耳朵一动,当即凑近扇面,惬意地眯起了赤瞳。 二人相视一笑,借著江涛拍岸之声,传音交谈。 「按照程墨寒当年的辩解,他被误认为屠杀一巷百姓的凶手,三帮两派加以围剿,他百口莫辩,唯有杀出重围,最后逃入恶人谷。」 「可之前那个酒铺的掌柜却说,程墨寒不仅突出重围,还掉头灭了两派中的隆中剑庐」。」 「这个性质就不同了。」 「一个是含冤后的走投无路,一个或许含冤,但至少也凶性大发,屠帮灭派。」 「如果在最初逃命,程墨寒就灭了一个地方门派,大相国寺还会收留此人的独子么?」 听了展昭的分析,连彩云恍然:「怪不得大哥刚刚传音,让我先问隆中剑庐」 三帮两派第一个突破口,反而是已经灭门的隆中剑庐。 这个门派,真的是程墨寒所屠戮的么? 如果不是,那程墨寒犯下三槐巷血案的嫌疑,就能产生动摇。 说明有人搞鬼,在背后栽赃。 程墨寒以后可以和玄阴子坐一桌。 当然程墨寒更惨些。 毕竟玄阴子还有老君观死保。 再联想到刚刚青竹帮上下的态度,连彩云又有些猜测:「刚刚那位长老程松,提及隆中剑庐时似乎颇为抵触,如果同为三帮两派之一,应该是兔死狐悲吧,不至于那般情绪————」 「这个倒也难说。」 由于对两派的关系知之甚少,展昭没有贸然下判断:「等到明日,他带我们去隆中剑庐的遗址一观,再谈不迟。」 「好啊!」 连彩云重重点头,又有些不舍。 现在时辰还早,自己是要回到自己的房间,还是能继续留在大哥的房间,说说话呢? 展昭却关注另一件事:「你觉悟窍穴神异后,这些日子在元气修行的进境如何?」 连彩云正色道:「我回禀师父后,她将昔年所创的元气修行法传授于我,嘱我依自身情形参考,不可照单全学。」 确实是参考。 开辟先天气海,武者能够看见天地自然的韵律,世间万物的波动后,就进入到元气的梳理阶段。 讲白了,就是对于外界的力量进行分类,哪些可以为自己所用,哪些要在运功时排斥,不断地进行试验调整,最终总结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来。 这也被称为「元气修行」。 元气修行因人而异,每位武者都不一样,哪怕师出同门都是如此。 就好比顾大娘子、顾临、连彩云,三人修炼的都是心剑神诀,但由于各自根骨与经历的差异,对于天地元气的吸纳梳理,肯定会有细微上的出入。 这种细微的差异,在别的时候或许无所谓,但在登临宗师之境,跃过龙门后的第一次吸纳天地元气入体时,就会被无限放大,直接决定初入宗师后的根基与潜力。 所以元气修行注定了各不相同,外人教不得,必须要自己不断打磨。 展昭请教过玄阴子,他说当年五大派弟子,平均要打磨修行五年时间,才能制定一套最契合自身,在突破境界时吸纳最多元气入体的方案。 楚辞袖也是打磨元气修行的,只不过她时间较短,二十三岁开辟先天气海,元气修行两年后,一日福至心灵,觉得自己可以突破,就这般突破了。 现在展昭、庞令仪和连彩云三人,都是在还未开辟先天气海,仅凭窍穴神异,就开始接触外界自然之力,那试问他们完成自己的元气修行,要几年时间? 这至关重要。 如果这个时间线也是五年,「窍穴神异法」就是神。 如果拉长到平均十年左右,「窍穴神异法」也绝对优于「先天气海法」。 原因很简单,觉悟窍穴神异,在十几岁这个阶段效果最好,成功率最高,窍穴灵性十足,活泼万分,最适合点燃灵光。 而在二十岁以前觉悟神异,武者经过十年时间,积蓄功力,修行元气,到了三十岁之前,又是自身状态最鼎盛之际。 这个时候开辟先天气海,一鼓作气突破宗师,成功率要比「先天气海法」高得多。 如果真能成功,一批二十多岁的宗师,简直不敢想像。 展昭甚至觉得,那都不能叫宗师境了,应该改为先天境。 毕竟现在叫宗师境,一来是人数稀少,二来是年龄基本在四五十岁,四十岁以下的宗师都是年轻的。 到了这个年纪,一身武学千锤百炼,甚至推陈出新,自创功法,统称为宗师境,确实没问题。 但如果「窍穴神异法」真能成功,让二十多岁的天骄普遍踏入那个境界,称之为宗师其实就有些夸大了,称为「先天境」反倒更恰当些。 迈入先天境,正式运用浩瀚的天地之力,后面再细细划分。 当然说那些还早,现在的关键在于,通过窍穴神异的元气修行需要多久? 假如这个时间线还要拉长,到十五年二十年,那依旧是三四十岁突破,顶多与「先天气海法」并驾齐驱。 如果再不稳定,那就不如「先天气海法」。 好在这两条路并不冲突,就算不成,也不至于对先天气海有太大的影响。 所以展昭才让连彩云与庞令仪尝试,且对两人的进境十分关注。 现在他也细细将自己的思路告知:「你觉得如何?」 连彩云听傻了。 说实话,这位大哥二十岁之前能晋升宗师,她都觉得理所应当,由衷地为之欢喜。 但这位现在正在琢磨,如何走出一条不同于以往宗师晋升的道路,将突破宗师的年龄普遍提升到二十多岁? 这就太夸张了吧? 大哥你真的是神人降世么? 关键是她结合顾大娘子给出的元气修行,再结合窍穴神异「喜君」对于天地元气的感悟,连彩云还真有判断,低声道:「我————我觉得还能更短些。」 展昭闻言都愣住了:「还能缩短?比五年更短?」 连彩云小心翼翼地道:「是不是不可能?我应该是感觉错了————」 「不!你没错!错了也没关系!」 展昭赶忙给她打气:「我们目前所做的,本就是尝试,即便不成功,对于来日晋升正常的宗师,也是一份宝贵的武学积累,不必瞻前顾后,你细细告诉我感受,为什么觉得自己元气修行的时间能更短?」 连彩云道:「我回到顾家大宅,向师父展示了用窍穴神异接触外界天地的方式,她很是惊奇,感悟半响后,评价这样的方式其实更适合于每位武者的自身特性。」 展昭身躯一震,目光大动:「对啊!这种方法确实独一无二!」 窍穴神异本就是凝炼窍穴后的最高成就,且独属于武者自身,换成另一个人修炼六爻无形剑气,再觉悟神异,也不会与展昭一样是「爻光」与「有无」,而是变成其他的神异。 这种独一无二的特性,其实与元气修行不谋而合。 所以借助窍穴神异修行元气,不仅不会延长时间,反倒是事半功倍。 展昭又赶忙问道:「积蓄功力呢?开辟先天气海,你觉得还要几年?」 连彩云自信起来:「这般梳理天地元气,对于积蓄真元大有帮助,也在这三四年时光,内外周天并行,我就有机会开辟先天气海。」 那就是卫柔霞与白晓风当年开辟先天气海的年纪了,了不得,当真了不得! 「不对!」 「这个法子也有一个缺陷————」 展昭细细思索,意识到问题所在:「这样的晋升之路太专了,用哪门武功破境,日后就不能转修其他。」 「比如彩云你,修心剑神诀的七大窍穴,再以神异喜君」晋升破境,往后就算转修其他武学,也不可能达到心剑神诀的层次。」 「因为先天之前的根基限定死了!」 连彩云愣了愣:「我本来就只学心剑神诀啊,神游太虚步也是一体的轻功,还能去学别的什么?」 展昭:「————」 对哦! 他好像问过楚辞袖、幽判老人类似的问题。 你们只会一套武功么? 但事实上,即便是宗师,大多数也就是一套核心武功,莲心都不过是莲心宝鉴与丧神诀罢了。 似展昭这种,目前已学了六爻无形剑气、心剑神诀、出自大日如来法咒的六心澄照诀、出自武道德经的武道轮回法,还有一门不知名解毒心法的,反倒是极少数。 展昭继续领悟:「但这样对于武功强弱的依赖性太强了,先天气海法突破的宗师,在第一境入微的实力,与自身武学无关,只看打磨的程度。」 「而以窍穴神异法突破的宗师,境界倒是相等,但如果武学层次偏低,即便是完美晋升,实力也会偏低。」 那就是量产楚辞袖? 当然,是曾经的楚辞袖,现在人家的实力已经不是曾经的自己了。 但如果按照连彩云这样的修炼方法,也许三年左右,她就可以尝试冲击先天境,可如果仅靠一道神异喜君,即便成功,也是弱宗师境。 二十之前,宗师破境,恐怕要震古烁今,但意义不大,正如展昭当时和持湛方丈所言,比谁年龄最小没有意思,应该比一比最终能走多远。 「也就是说,我目前构想出来的窍穴神异法」,可入先天境」,而先天境」的第一层境界,对应到那边就是弱宗师?」 「弱宗师倒是无妨,关键是后续如何进行有效的提升。」 展昭定下心神,微笑道:「彩云,你修炼吧,我为你护法。」 连彩云轻轻点头,合上眼睫,气息渐沉。 不过须臾,那纤长的睫毛便不再颤动,周身气韵如潭水映月。 澄澈而幽深,显然已臻物我两忘之境。 「哇!到现在还不回房?」 「明明订了两间房,原来只是做做样子,这宗师的弟子年纪轻轻,就很豪放嘛!」 杨棠回到二楼的一间客房中,将打探到的情况告诉,程玲的嘴角顿时高高撇起。 —— 她话音未落,柳寒川的手已搭上肩头,将她抱住,程玲顺势依偎在对方怀里。 杨棠冷眼瞧著这对身影,眸中妒火一闪而过:小贱人,柳大哥本是我的,却被你硬生生夺了去,还好意思说别人? 「你们在做什么?」 正在这时,青竹帮长老程松脚下无声地走了进来。 先是斜了眼表情怪异的外甥女杨棠,再看著女儿程玲和得意弟子柳寒川尚未成亲,却公然逾矩,重重咳了一声。 两人赶忙分开,柳寒川尚且不敢说什么,程玲想到父亲之前的卑躬屈膝,则有些窝火:「爹,你对那个小狐媚子,可不是这般态度!」 「你称呼人家什么?」 程松变色:「给我收起你平日里那副牙尖嘴利,那可是宗师的弟子!」 程玲忿忿不平:「宗师弟子!宗师弟子!她师父是宗师,她又不是,得意什么!」 关键是吃那么好。 别说整个青竹帮,襄阳城就没见过展昭那样的男人。 就因为自己没个宗师当师父,之前在桌上,连抛个媚眼都不敢,程玲对此很是不服。 杨棠和柳寒川表面上不说,但见平日里威严满满的自家长老,对待一个年纪比他们还小的少女如此巴结,心里也多少不舒服。 程松看看三个年轻弟子的表情,轻叹一声:「你们终究是在襄阳久了,不知天下之大,宗师的真正威仪!」 「然我襄阳并非没有那等人物,潇湘阁两位阁主,天音阁主」晏清商,烟雨阁主」楚辞袖,不都是武道宗师?」 「你们将这位连姑娘,视作昔日楚少阁主还未晋升宗师之前,哪里还会有这等不服?」 「那能一样么?」 程玲马上驳斥,只觉得荒唐:「楚少阁主如今可是天南四绝!她自己就是宗师,当然值得我等尊重,可这个连彩云————哼!哪里有宗师的资格,小小年纪就带著面首四处显摆,自己养的猫都由面首喂————」 「闭嘴!」 程松听她越说越不像话了,高高抬起手掌。 程玲撇了撇嘴,一副你有本事真的打下来的表情。 「若不是看在你娘的份上————我!我!!」 程松面色数变,深深叹了口气:「明天你们不要去了,寒川,你看好她们两个,若是出了什么事,我唯你是问!」 柳寒川苦声道:「是。」 程玲居然又张开了嘴:「不就是怕我们说漏了么,让外人知道你们当年见死不救,那隆中剑庐更不是因为————」 「啪!!」 一个巴掌狠狠抽下,彻底中断了这张伶牙俐齿的喋喋不休。 程松面容扭曲,指著女儿,一字一句地道:「你再说半个字,我打断你的腿,以后休想再出门!」 程玲少有见到父亲如此狰狞的时刻,更别提对自己,捂著很快浮现出掌印的脸颊,浑身发抖,噤若寒蝉。 柳寒川赶忙劝道:「师父息怒!师父息怒!天南盛会之际,弟子一定看好两位师妹!」 「记住你说的话,回房去吧!」 程松最后吩咐一句,拂袖而出,到了自己的屋中,怒火很快散去,目露沉吟。 不得不说,那个除了长得帅气,武功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少年展昭,还真的像是连彩云找的小白脸。 毕竟连彩云一眼可见的强,单就这个年纪真没见过谁能比得上的,肯定是被那位凌波仙子手把手调教出来,他才会拿其与楚辞袖相提并论。 可惜青竹帮小门小户,是养不出这等弟子的,唯有羡慕的份。 至于展昭,举手投足间都看不出什么习武的迹象,只是手和步伐稳些,呼吸轻些,应该就是从小学了些吐纳法的贵家公子,出来游戏人间时,被宗师女弟子看中,两人结伴而行。 总不可能自己练了大半辈子武功,连个十几岁少年郎的武功底子都看不出来吧? 「明日旁敲侧击一下?」 呵!这是受小辈影响了,这姓展的到底怎样,与我何干?」 只要哄得连彩云高兴,把那位凌波仙子请过来,既不让潇湘阁事事专美于前,又能让我在帮中的地位更稳如泰山———— 帮主自从上次被程墨寒重伤,身体至今一日不如一日,说不定有机只是隆中剑庐———— 程松默默思索,眼中既有著火热,又闪过一丝阴霾。 吃个饭就能遇上宗师弟子,结交这等人脉,他认为是自己在青竹帮内更进一步的天赐良机。 但那个地方,他实在不想去。 偏偏若论底蕴,襄阳三帮两派里面,还真就隆中剑庐最闻名遐迩。 毕竟是大名鼎鼎的诸葛武侯当年躬耕之所,外地人来了,但凡听到有这么一个门派,都特意去瞻仰一二。 所以连彩云提到那里,听到被灭了门还想去遗址看看,程松倒也不觉得奇怪,因为这一两年确实有不少江湖人去那里悼念。 「罢了!」 「游览一二能有什么问题?」 程松沉下心来,躺了下去,但还是翻来覆去许久,这才沉沉睡去。 第二日清早,精神稍显萎靡的他,遇到了精神奕奕的展昭与连彩云。 真是一对璧人! 眼见两位一如玉树临风,一似朝霞映雪,程松也不由地心生赞叹。 「程前辈!」 展昭和连彩云迎上,目光掠过他身边:「柳兄与两位姑娘怎未同往?」 程松长叹一声:「当年剑庐之变,他们亲眼目睹惨状,又与庐中弟子有旧,实在不忍再见故地,便由我一人引路罢。」 说罢有些期待,要不你们改变一下主意,也别去了? 「原来如此!」 然而连彩云只是微微点头,并无半点迟疑。 展昭更是唇角微不可查地扬了扬,如果不是昨晚对方的争吵隐约地传入耳中,他就信了呢,伸手道:「前辈请!」 程松无奈:「请!」 晨雾初散,三人策马西行。 汉水北岸的官道渐渐收窄,转为崎岖山径。 马蹄踏过铺满松针的泥路,惊起几只山雀,扑棱棱地掠过道旁石碑。 汉水以北,襄阳城往西二十里左右,就是隆中剑庐所在处。 由于诸葛武侯当年躬耕之地,到底是在襄阳外还是南阳外,这个话题后世吵了一千多年都没结束。 于是乎,在南阳城外也有一座隆中剑庐,就是要取一样的名字。 两派不说同气连枝吧,也是老死不相往来,若是弟子行走江湖遇见了,那说不得要狠狠比试一番剑法,非得论个高下不成。 而南阳外的隆中剑庐暂且不说,单看这襄阳城外的剑庐,三人经过石碑,再往里行了半里地,绕过一道青石照壁,眼前豁然开朗— 青瓦白墙的院落依山而建,飞檐下的铜铃在晨风中轻响,一派清幽气象。 「这里就是剑庐了。」 程松拂开垂落的柳枝,眼见两人神情有些惊奇,解释道:「两年前此地虽遭逢惨变,但自从收险了尸体后,我四派弟子更是来此轮值洒扫,江湖同道也常来吊唁武侯遗迹。」 他捻须环视:「总不能任先贤故地荒芜吧?」 「前辈有心了。」 连彩云赞道:「看来襄阳各派之间,果然和睦友好,同气连枝。」 程松要听得就是这句话,抚须笑道:「那是自然,我等既处于一地,自当互相扶持!连姑娘请!展少侠请!」 三人说著,继续往里面走去,就见地面并无血迹,虽不说纤尘不染,但也少有落叶积灰。 两侧松柏修剪得宜,一间间屋舍固然空著,但也没有蛛网密布。 看上去隆中剑庐的人倒像是暂时离开了,而不是被灭了门。 但越是如此,越有种诡异之感。 三帮两派的关系即便再好,也不至于过了两年,还将这隆中剑庐打扫得这般干净吧? 当然如果用来游览的话,确实不错,总比看到断壁残垣,处处破败要好得多。 程松显然觉得这样的氛围适合参观,干脆当起了导游,一路走一路介绍。 从诸葛武侯当年躬耕隐居,到隆中剑庐得自汉末的传承。 比如镇派之宝,古剑—卧龙。 比如镇派绝学,三分归一剑。 比如镇派剑阵,八阵剑图。 比如镇派轻功,八阵步。 不得不说,这门派的武学强弱先不说,历史氛围感拉满了。 而历代掌门也复姓诸葛,最后一代掌门诸葛明,字晦之,年轻时还高中过进士,只是仕途不顺,后回了山中修行,接任掌门人,乃襄阳名士,历任知府的座上宾。 连彩云听到这里,直接问道:「既如此,隆中剑庐惨遭大难,襄阳府衙没有反应么?」 「有!当然有!」 程松叹息:「钱知府是个好官呐,惊闻噩耗,痛心疾首,派出了府衙内所有捕头,更向六扇门总衙求援,务必要将那大魔头给拿住!」 「可那人武功高强,更有恶人谷接引使者相助,直接杀出重围,最终逃进了恶人谷里。」 「如此,襄阳府衙、我等四派与六扇门皆扑了个空,唯有徒叹奈何!」 展昭则问道:「听闻贵地是潇湘阁为尊,潇湘阁为何没有出高手,捉拿那个魔头呢?」 程松苦笑:「说来不巧,那魔头肆虐之际,正是潇湘阁楚少阁主破境入宗师之前。」 「当时晏阁主正在为其弟子护法,潇湘阁上下也防备外人惊扰,再加上那魔头从行凶到出逃,也只数日之间。」 「没等潇湘阁得知这魔头的恶行,派出高手来拿,他就已经灭了隆中剑庐,逃去恶人谷了,不然有两位宗师出面,任他再是狡诈凶残,也插翅难飞————」 展昭微微点头:「原来如此,那真是挺不巧的。」 程松再度叹了几口气,看了看天色:「连姑娘,展少侠,此行可尽兴否?」 连彩云不尽兴,但一时也看不出破绽。 虽说此地隐隐透出一股古怪,但程松所言滴水不漏,显然是早有准备。 想来这襄阳四派已然统一了口径,咬死程墨寒是屠巷灭门的真凶。 这案子确实不好查。 展昭则依旧是游客的表情,左右看看:「程前辈,此地的弟子是一直躲著我们么?」 「什么?」 程松微微一怔。 「方才你说,你们四派弟子,在此轮值洒扫,我们这一路走来,确实环境清幽,可是怎么没见到人呢?」 展昭道:「此行若不是程前辈领路,我和彩云自行前来,他应该出来待客吧? 」 程松恍然:「算算时日,应该是大悲禅寺的明风师父在此待客,他住在后山的草屋,两位请随我来。」 跟著程松的脚步,两人朝著剑庐后山而去。 走到一半,展昭的神情就微微一凝。 再走百步,连彩云的神情也变了。 她闻到了空气里飘来的一股血腥味。 > 第184章 「天南四绝,五仙圣女」虞灵儿 第184章 「天南四绝,五仙圣女」虞灵儿 「明风师父,可是大悲禅寺住持最得意的弟子,佛法精深,慈悲为怀,这才会自愿来剑庐洒扫。」 往后山的路上,程松还不忘介绍了襄阳三帮两派之一的大悲禅寺。 这座寺院位于襄阳城西北十五里,岘山南麓,背靠汉水,山门正对官道。 寺内传南山律宗旁支,供奉《大悲心陀罗尼经》,这也是它的寺名「大悲禅寺」的由来。 有在籍僧众八十二人,田产两百亩,若算上沙弥和杂役,也只有三四百之众。 若论规模,在襄阳三帮两派内应该是最小的,但大悲禅寺的当代住持宏真法师,武功高深。 曾在十多年前上潇湘阁,与「天音阁主」晏清商切磋百招而不败,由此名声大噪。 后来这位宏真法师虽未突破宗师,却也是宗师之下当之无愧的第一档高手。 而由其调教出来的弟子明风,自然———— 「嗯? 」 「这什么味道?」 「不好!!」 程松鼻子嗅了嗅,表情瞬间僵住,运起青竹帮的轻功万竿斜,朝著那里扑去O 连彩云其实早就想提醒了,但眼见展昭不动声色,也默默忍住,此时运起神游太虚步,也朝著后山小屋而去。 展昭的视线则转向另一处。 他望向了肩膀上的玉猫。 就在刚刚,这平日里一动不动,如玉雕般的猫儿猛地弓起脊背,浑身毛发如银针炸立,赤色瞳孔缩成两道细线。 然而未及展昭伸手安抚,那炸开的毛发又倏然垂落。 玉猫眼瞳里似乎浮起困惑,重新安静下去。 它刚刚是感应到什么了吗?」 展昭没有忽视这个变化,扩散六爻气机的同时,也带著玉猫朝著前后左右,不同的方向进行试探。 但刚才的异样,似乎真的只是一时的。 接下来玉猫乖巧地蹲在他的肩头,最后还歪了歪脑袋,似乎奇怪他在做什么。 「明明是你先哈气的。」 展昭失笑,撸了撸猫,这才朝著血腥味的所在地走去。 程松和连彩云正立在后山屋前,看著地上一具狰狞的尸体。 大悲禅寺的明风和尚倒在地上,僧袍呈现出一种可怖的暗红色,四肢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伸展著,右手五指深深抠入地面,指节发白,身后的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显示出他曾试图爬行。 关键是此人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细密的血珠,仿佛被无数无形的针尖刺破,连指甲缝里都渗出血丝,整个人成了一个血葫芦。 而那张本该平和的出家面容,此刻极度狰狞,双眼圆睁,面容凝固著生前最后一刻的扭曲。 「怎么会————是谁下的这种毒手!」 程松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喃喃低语:「得赶紧去大悲禅寺!通知噩耗!」 展昭冷不防地问了一声:「襄阳府衙呢?」 程松也点了点头:「是了,襄阳府衙也得通禀,让钱知府派人来验尸。 「嗯?」 连彩云一奇。 江湖门派与地方官府或有合作往来,但一般门下弟子出了事,是很少找官府处理的。 正如大相国寺出了早课毒杀案,也根本不愿意六扇门插手,而是自家关起门来解决一样。 程松也是青竹帮长老,为何愿意让襄阳府衙插手呢,这反应有些古怪啊! 「呃————」 程松话说出口后,也意识到不对劲,自己也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放松了警惕,把心里话讲出来了。 他赶忙补救:「大悲禅寺的宏真法师,近来于钱知府府中作法事,此事难免惊动府衙,况且明风师父死状颇为奇特,还是请仵作来验了,更能明确凶手!」 「有理。」 展昭附和了一声,又接著道:「前辈江湖经验丰富,在通报大悲禅寺与襄阳府衙之前,不妨稍作判断,这位明风师父是何时遇害,又是死于什么手段之下呢?」 「何时遇害不好说,但这被杀的手段————」 程松定了定神,上前两步,强忍那扑面而至的血腥味,打量起了尸身。 正如他一路上介绍所言,明风并非普通弟子,而是住持亲传,在襄阳当地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对付这样的人,便是要害其性命,也绝非一件容易事,莫非是几人围攻? 可他很快就发现,这个猜测是错的。 且不说这屋舍周遭全无凌乱的脚印与打斗的痕迹,便是明风的尸身上面也没有兵器伤痕。 这位之死,像是完全的流血而亡———— 「咦?」 程松定定观察片刻,突然眉头一动,脸色再变。 这回换成连彩云问道:「程前辈可是发现了什么?」 程松神情有些阴晴不定,稍作迟疑后,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没什么————」 连彩云语气微沉:「程前辈莫非是信不过我和展大哥?」 展昭也道:「我们适逢其会,既然发现了明风师父遇害,也希望尽一份心力。」 「我哪会信不过两位,只是不敢贸然下判断。」 程松苦笑著,倒也说道:「这既无刀剑劈砍的明显外伤,天灵胸背又无掌印击打的凹陷,偏偏出血量如此骇人,恐是邪功或剧毒所致啊!」 连彩云道:「襄阳有这样的邪门功夫,这般可怕的剧毒?」 「邪功闻所未闻,至于剧毒————」 程松面色难看起来:「倒像是五仙教的剧毒泣红散」。 1 「五仙教?」 展昭和连彩云奇道:「愿闻其详。」 这个剧毒,他们还真未听过。 程松沉声道:「难怪两位不知,这种剧毒也是近一两年来,那位五仙教圣女研制的手段,专门惩治了一位叛教恶徒,才为外人所知。」 「据说中毒者起初双颊泛起病态红晕,如饮酒微醺,随后眼角、鼻下渗出细密血珠,如泪痕滑落,故得泣红」之名。」 「而到了这个时候,实际上就已经没有解药了,只能眼睁睁看著,接下来全身毛孔不断渗血,肌肤如披血纱,最后活生生流血而亡,残酷至极啊!」 「这又是一种无生之毒」!」 所谓「无生之毒」,是外界对于五仙教剧毒的称呼,意为中毒者十死无生。 因为五仙教的剧毒和别的门派不同,它们往往没有配套的解药,一定要修炼了门派内部的心法才能运功驱毒,对于外人来说,一旦中了门中剧毒,当然是毫无生机。 而听到这里,连彩云都惊讶了:「程前辈之意,加害明风的是五仙教前来赴会的宗师?」 昨日在酒楼里还聊过,天南盛会即将举办,四大宗师聚首襄阳。 今天就在襄阳城外二十里的隆中剑庐,僧人明风惨遭五仙教剧毒所害,那最大的嫌疑人岂不是———— 「天南四绝,五仙圣女」虞灵儿?」 程松语气里顿时流露出惊惧,主动澄清:「不————这不可能————应是贼人盗了毒药,出来为非作歹,败坏五仙教威名,待得虞圣女至我襄阳,还得请她作主!」 这就是宗师之威,即便有了嫌疑,也要想方设法为其洗脱嫌疑。 不然让三帮两派怎么办? 真去抓虞灵儿啊? 展昭不置可否,倒是又问了一个问题:「此番前来剑庐遗址,是意外之行,倘若我们不至,会是何人发现尸体?」 程松回答:「四派轮值,自是下一位来接班的弟子。」 展昭道:「何人?」 程松面色微变:「是我青竹帮门下弟子,我也是听此人前几日聊过,才知明风师父正在此地修行。」 展昭道:「那请程前辈通报各方时,也确定一下门中弟子安危。」 连彩云道:「程前辈请自便吧,我们还是有些自保之力的,不劳挂怀。」 「好!好!我这就去!」 程松也觉得这位宗师弟子有自保之力,当然对方真要无力自保,自己在旁边也是白送,抱了抱拳,匆匆离去。 等确定这位离开,连彩云才道:「展大哥,你觉得杀人的会是那位五仙教圣女?还是五仙教又有弟子叛逃,盗了教内剧毒,在外行凶害人?」 「恰恰是天南盛会召开在即,后者的可能性反倒不高。」 展昭分析道:「五仙教历史上不止一次发生过弟子叛教,携带剧毒为祸江湖的事情,为了保教中名声不坠,五仙圣女和五仙使也不止一次出滇南清理门户,甚至行动越来越迅速————」 这件事「花间僧」戒殊与他聊过。 五仙教的正面名声来之不易,全靠宋辽国战里面的牺牲而来,此后也多得中原各派礼让,当然不希望重回五毒污名。 当然有些事情的反应也没有那么迅速。 比如最初教内弟子盗出「腐髓醍醐」,频频害人,要等到「飞剑客」易风亲自质问,当代圣女才随之北上除恶。 等到了后来,一旦发现事态不对,有弟子盗了毒药,或有剧毒泄漏,五仙教立刻就采取措施。 基本上在滇南区域就把人和毒药追回,避免事态扩散,对于叛教者更会施以重手,以做效尤。 反应到这起案件里,连彩云也明白了:「如果是门中叛徒盗了毒药出来,想要跑到荆襄之地都不容易,更别提听闻天南盛会召开在即,就越发不会用这种剧毒行凶,不然岂不是正好撞在虞灵儿手上?」 「是啊。」 展昭道:「这类毒药特征太明显了,程松也只是地方宗门的长老,见识平平,都能很快判断出是「泣红散」之毒,行凶者应该不会抱有掩饰的侥幸————」 「那就是嫁祸了?」 连彩云道:「有人想要趁著五仙教圣女来赴宴时,嫁祸给此人?至少也败坏五仙教的声名?」 展昭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这里不是隆中剑庐的遗址,他还真会对动机作类似的判断。 但牵扯到两年的那起襄阳血案,再加上这个门派遗址,本就让人觉得有些诡异。 现在所谓轮值洒扫之人,还莫名被五仙教剧毒所害—————— 展昭眉头陡然一动:「死者明风在当地有一定的身份,死亡地点是曾被灭门的隆中剑庐遗址,死亡手法又牵扯到五仙教剧毒。」 「这一切可太有话题性了!」 「按照如此发展,这一起新的案件,是不是能将两年前的旧案,重新拉回人们的视线之中?」 以新案引出旧案? 如果杀人动机真是如此的话,那行凶之人可不会走远—————— 展昭缓缓闭上眼睛。 连彩云和庞令仪初悟神异,都能被他领上天地元气修行之路,他在泰山之战后不久,更是发现自身对于周遭的感悟,达到了一种全新的级别。 隆中剑庐的后山,在常人眼中不过是一片深山老林。 可在他的感应,这山这水,却已不再是简单的山与水。 山有灵,水有韵。 山势化作一道道无形波纹,如潮汐般起伏,每一块岩石、每一株古木,都仿佛在呼吸,向外扩散著微弱的震颤。 水流亦非死物,而是带著某种节奏,在溪石间跳跃、回旋,如琴弦轻拨,奏出无声的韵律。 展昭双目微闭,右手抬起,「爻光」与「有无」耀起光辉,回应波纹,开始沉浸入整座后山的「气」。 草木的生机、岩石的厚重、风的流动、雾的聚散———— 它们不再是独立的存在,而是天地间律动的一部分。 那么自然而然的,不属于这种天地律动的存在,就会变得特别醒目。 比如展昭自己和身边的连彩云,就属于「外来者」。 比如后山搭建的屋舍,与屋舍前方倒下的明风尸体,也是「外来者」。 更有一缕极淡、极隐晦的「线」,从此处延伸,蜿蜒如蛇,穿过山林,直指远方。 那是一种近乎无形,却又真实存在的「痕迹」。 「有了!」 展昭沉浸在这股感应中,脚下移动,一步步朝著那个方向走去。 连彩云屏息凝神,默默跟在后面。 展昭觉得自己是外来者,与天地格格不入,连彩云却感到此时此刻的展大哥仿佛身融天地,散发出一股浩大而恐怖的力量。 以致于她下意识地收回了神异喜君的气息,紧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两人一前一后,默默走著,很快绕过后山,走入一片芦苇丛中。 待得展昭拨开最后一丛芦苇,眼前蓦然现出一抹水色倩影。 一位少女赤著双足坐在溪边青石上,素白的罗袜随意搁在一旁,正用脚尖轻点水面,荡起的涟漪惊散几尾游鱼,在晨光下碎成点点金鳞。 连彩云并非故意,视线却不自觉地落在对方的赤足上。 只见那双足莹白如雪,足弓弯出秀美的弧度,十趾如贝,在水波中若隐若现,溪水冲刷著足踝,映得肌肤几乎透明,连淡青色的血脉都清晰可辨。 然后视线往上,从侧面看去,就见女子头戴一顶高耸的银质牛角冠,银冠上的铃兰随著动作簌簌轻颤。 银冠是苗疆女子常见的配饰,这一顶虽高耸却不显凌厉,细银链垂落的弧度恰如新月,在额前投下细碎的光影。 一袭靛蓝色的对襟长衫,袖口与衣襟处绣著蜡染纹样,从这一边能看到蜈蚣盘绕成藤蔓状,另有衣襟处的蝎子似在花间游走,腰间微微裸露,饰以银链,随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二位——」 她听到动静,微微侧头,露出一张纯净如初雪新霁的面容,未施粉黛却透著天然的莹润,声音更是清凌凌的,像山涧流淌的泉水:「可是迷了路?」 「并非迷路。」 展昭彻底退出微观天地的状态,语气平和地开口:「可是五仙教圣女虞灵儿虞姑娘当面?」 「哦?」 女子将湿漉漉的双足从溪水中提起,水珠顺著纤巧的足踝滚落,在青石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也不穿罗袜,就这般赤著立于青石上:「看来二位是特意来寻人家的.」 她眉如远山含黛,杏眸清澈见底,笑起来时眼角微微下弯,像两枚小小的月牙,好看至极。 「唔!」 但连彩云却觉得毛骨悚然,只觉得一股莫大的恐惧感直逼过来,顿时汗毛倒竖,紧紧握住了明月在。 比上泰山前的楚辞袖强,比泰山后的楚辞袖稍弱。 展昭则作出基本判断。 当然这只是气机的衡量,真正打起来还要看手段。 而身为五仙教圣女,对方的手段无疑极其难防,毕竟是世上少有的用毒大家。 所以展昭开门见山:「两年前襄阳三槐巷血案,虞姑娘可是在追查真相?」 「三槐巷血案?」 虞灵儿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扑扇,摇了摇头:「人家不知道呢!」 除卫柔霞那般特殊情况外,宗师级高手的心灵修为都不弱,展昭的心剑神诀并不能直接感应出对方的情绪变化,却已经有了判断。 他继续道:「我们也在追查两年前的三槐巷血案,且襄阳府衙有一位新上任的通判包拯,爱民如子,对冤假错案决不放弃,虞姑娘若有线索,我们可以互通有无,不必行激烈手段。」 虞灵儿俏生生地立于青石上,听完后笑容不变:「人家真的不知道那什么案子呢!」 「看来虞姑娘不相信我们———— 展昭不再多言。 且不说苗女对于中原人一贯警惕,就算是其他门派之人,初次见面说这样的话,恐怕也难以取信对方。 关键从明风之死来看,这位五仙教圣女的手段可是相当酷烈的。 换成别人,大不了互相提防便是,但这位是用毒的,且是宗师级用毒高手,谁也不敢忽略这样的威胁。 因此展昭转瞬间就有了决断,微微欠身,语含歉意:「虞姑娘,得罪了。」 「我要拿你。」 第185章 灵犀一指夹圣女 第185章 灵犀一指夹圣女 「哈!」 虞灵儿笑了。 若不是看对方长得不像坏人,她早就下手拿人了。 没想到一时的宽容,竟让此人口出狂言,反过来要拿她? 现在的中原人都这般狂妄,以致于连宗师和宗师之下的区别都分不清了么? 也罢! 虞灵儿赤足轻点,腰间银链在阳光中闪烁著细碎的光芒,靛蓝长裙随著旋转的动作翻飞如浪,在溪边的草地上投下变幻的光影,倏然间已到了展昭面前。 「铛铛铛铛一」 金铁交鸣声骤然打破了宁静。 虞灵儿甫一出手,攻势就如疾风骤雨,青葱玉指在袖中若隐若现,每一次探出都带著幽蓝残影。 指风扫过之处,后方芦苇更是整齐地俯仰摇摆,翠叶上的水珠簌簌震落,在斜阳中划出晶亮弧线。 展昭的身形则稳如苍松,重新换回酒道人赠予的无名剑,剑不出鞘,仅以剑鞘格挡,截住每一次袭来的指爪,迸发出耀目的火星。 朴实无华的招式,精确无比地打断对方的节奏,使之难以展开连绵不绝的攻势。 即便如此,虞灵儿也直接占据了主动。 她整个人好似分身万千,快到留下清晰的残影,包裹住展昭,残影仿佛配合著协同出招,打出了双拳难敌四手的恐怖效果。 这位五仙教圣女真正的玄机,不在于快,而在于动作的柔韧,违背身体原理的基础变化。 正常武者出招之际,肢体动作上总归有迹可循。 比如转身,必先拧腰转胯,肩动而臂随;出掌,必先沉肩坠肘,劲由脊发; 扫腿,必先移重心,腰马合一而后动;纵跃,必先曲膝蓄力,如弯弓搭箭,力从足起。 即便是宗师级高手,这些也避免不了,变招时亦有端倪。 可虞灵儿却完全违背了人体规律。 她整个人柔若无骨,好似变成了一条美女蛇,发力借力都无半分预兆,动作又如行云流水般,自然而然就快得匪夷所思,诡异得难以防备。 这正是五仙教的绝学五灵化形步。 世间常说的五毒,即蛇、蜈蚣、蝎子、蜘蛛、蟾。 而五仙教所称的五仙,则是游龙、天蜈、飞蝎、灵蛛和玉蟾。 讲白了,普通毒物是根本入不了五仙教弟子眼的。 非得千挑万选,通过秘法豢养的毒物,才是教内弟子真正的依仗。 因此在教派内部,这五种灵性毒物,又被称为「五灵」。 五仙教的镇派秘典,则叫做「五灵心经」,镇派轻功身法,则是「五灵化形步」。 事实上,但凡能完美驾驭五种灵性毒物之一的弟子,就是五仙使的预备役了,再通过彼此竞争,斗毒斗虫斗蛊,最后上位。 能够驾驭全部五种毒物的人,则是圣女的预备役,再通过修炼「五灵心经」和「五灵化形步」,选出真正的圣女。 嗯,五仙教也是有男弟子的,甚至教主也有男子担任过,但圣女之所以是圣女,恰恰是由于五灵心经只适合女子修炼,才会有性别的限制。 而远的不说,这百年来的历代圣女中,虞灵儿也是最出类拔萃的一位。 此时仅仅是施展游龙变,就将身法推至宗师一境里面亦是绝顶的程度。 平心而论,如果展昭没有经历泰山之战,单凭此前的六爻无形剑气,在技法上还真有些吃亏。 因为爻变气机要收集的,恰恰是敌人的动作信息、真气流动与气机变化,再加以预判。 这点对上柔若无骨,曲折随心,彻底违背人体常识的五灵化形步,动作信息失效。 而对方所运转的五灵心经真气,又弥漫著一股若有若无的奇特波动,使得真气流动也变得失真起来。 所幸气机变化瞒不过人。 而且此时展昭通过爻变与有无,收集的已经不仅仅是表面的情况,而是更深层次与天地自然的交汇。 这一点哪怕五灵化形步赋予的身法再诡异,也不会有所改变。 虞灵儿越快。 展昭反倒越慢。 一招一式,清晰可见。 以点带面,剑鞘前后横挡,剑气挥洒自如。 偏偏至为简单的动作,却能克制住对方至为繁复的攻势。 「哦?」 「小弟弟还真有些本事,难怪敢口出狂言!」 虞灵儿腰肢轻摆,整个人既像随风摆柳,又似游龙戏水,于虚实之间透出一股惊心动魄的美感。 美是够美了,可十数招后,竟诧异地发现自己未立寸功。 明明强劲无比的指风,却攻不破对方那看似薄弱的剑风防御。 别说拿下这个口出狂言的小子,连对方的剑都没有逼出来。 正如楚辞袖最初登场,招式循序渐进,逐渐增加威力一般,此时的虞灵儿也没有动真格的,难免带著几分高傲劲。 可即便如此,以她宗师的境界,辅以五灵化形步的威仪,居然没能奈何得了区区一个宗师之下? 虞灵儿不得不承认,这个中原人确实很不一般。 自她出山门以来,还从未见过这等年轻高手。 也就难怪对方敢说出那等言语了。 少年人习得这等武功,名动天下是轻而易举,未来不可限量,倒也不算不知天高地厚。 可惜啊! 碰到了她! 虞灵儿探手一摸,取出了武器。 一条绕在大腿处的细长软鞭! 不过和楚辞袖动用武器时,还专门介绍了自己的玉箫「寒烟翠」的产地和出处不同,虞灵儿就没有这般大方了,直接抽了出去。 啪! 展昭的神情瞬间变得郑重起来,首度抽身而退,没有以剑鞘硬接。 「挺敏锐的嘛!」 虞灵儿呵气如兰,手腕轻抖间,软鞭如活物般漫空游走。 这鞭身通体泛著青鳞般的光泽,在斜阳下流转著纯粹的青光,不显诡异,反倒莫名有股圣洁之感。 这把武器在滇南来历非凡,据说取自苗疆深处一头修炼数百年的灵蛇褪下的皮,当地百姓称之为「天蛇」,五仙教单单是为了取这条「天蛇」所蜕下的皮,当年就折损了不少好手。 取得蛇蜕后更是历经五代人的钻研,先是三代人苦思切割之法,后又两代人争论炼制工艺。 终至前代圣女,得「飞剑客」易风之助,融以藏剑山庄的锻造秘术,才终于打造出一套最适合五仙教门人所用的装备,可为镇教之宝。 这条「天蛇鞭」就是其一。 此物甚至已经超出寻常兵器范畴,更是修炼神功的辅助媒介,虞灵儿从小就将它缠绕在身体各个部位祭炼,与体内五灵真气交感共鸣,助益窍穴凝炼,积蓄功力。 甚至在晋升宗师境,贯通天地之桥的时刻,她都是与天蛇鞭一起,吸纳滚滚天地元气入体。 所以寻常宗师的兵器再是得心应手,终究是外物,而她这条鞭,却真如多出一条臂膀般,随心所动,灵便至极。 当然这样修炼的缺陷就是,虞灵儿日后想要将这条天蛇鞭交予自己的弟子,亦或者下一代五仙教圣女,对方要运用起这件武器来,就有了巨大的阻碍。 所幸天蛇装备不止一条天蛇鞭,而且有时候考虑得太过长远也不是件好事,先让当代圣女强大再说不迟。 展昭不敢硬接的原因也在于,天蛇鞭上面附著难以形容的剧毒。 这甚至不是虞灵儿特意涂抹,而是她从小到大五灵真气的灌注交互,就使得她所吸纳的五灵剧毒,自然而然地附著在这条软鞭之上。 再加上此物本身的破空与坚韧之效,对于主人的加成,甚至比起冰青剑之于卫柔霞都要更深一层。 「小弟弟别跑啊!」 虞灵儿一鞭在手,攻势更加挥洒自如,铺天盖地朝著展昭席卷过去。 「铮— 」 展昭的无名剑终于出鞘,剑气挥洒,朝著天蛇鞭迎去。 但每每双方将触即触之际,他又提前一步错开剑锋,只在毫厘之间擦身而过。 于是乎。 两人身形交错如电,却再无金铁交鸣之声,唯有衣袂破空的猎猎响动。 这般看似平和的较量,实则凶险更甚。 而如此一来,五灵化形步的威力又逐渐展现出来。 溪畔摇曳,两道身影从中交错如电。 虞灵儿赤足踏过水面,溅起的晶莹水珠尚未坠落,便化作细碎冰粒,侵扰下盘。 在不断的试探,发现展昭的轻功身法并不出奇,需要分神稳固下盘后,那靛蓝裙摆扫过水面,带起的细浪清晰地形成一个圆弧,逐渐将展昭往水中央赶。 虞灵儿也没有托大。 在身法压制,武器压制之后,还准备在环境上,也彻底将敌人压制。 一旦到了水面,虞灵儿的五灵化形步可以踏水而行,反观展昭脚下再要分神,纵使剑法再是惊奇,也难以抵挡了。 「不好!」 连彩云俏脸逐渐变了色。 她原本对于展大哥极有信心,既然这位敢出言拿人,那就是能拿人的。 结果这位五仙教圣女展现出来的实力,比起预料中还要强得多,尤其是那根天蛇鞭,这可是通过气息判断不出来的事情,如今看来,局势已然相当不利。 而虞灵儿甚至有闲暇侧目,巧笑倩兮:「担心你的小哥哥么?」 「那还不叫他快快投降?以后便是在情妹妹面前显摆,也莫要如此狂妄了! 」 「人家今日心情不错哦,给你们个教训也就罢了,不然的话,你的小哥哥可会很惨的!」 听得此言,连彩云面容反倒沉静下来,斩钉截铁地道:「我信展大哥。」 「哦?」 虞灵儿有些诧异。 这位小妹妹的气息也很强,虽然与这少年郎无法相提并论,但在宗师之下也是第一流的好手了。 以对方的年纪来看,肯定是师出名门,难道看不出来,对方已经彻底没了取胜的希望? 亦或者说,这些中原名门大派的弟子,把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到了这个时刻,还要死硬到底? 展昭确实开口了:「久闻贵教五灵心经脱胎于上古九黎之术,以灵、蛊、 毒、幻、煞」五要为核心,早已超脱寻常蛊毒藩篱,虞姑娘不妨尽情施展。」 「怎的?」 虞灵几其实无时无刻不在施展五灵心经,但其中的杀手锏确实未曾动用,那也不是能轻用的,闻言失笑:「你觉得人家还没用全力,打得还不够过瘾?」 展昭道:「确实要出全力为好,避免阁下待会儿不服。」 「你!」 虞灵儿怔了怔,俏脸终于沉下:「好!好啊!!」 看来她今天是太好说话了,真以为老虎不发威,当自己是病猫? 敬酒不吃吃罚酒! 展昭把话给到位了,也基本看清楚对方的路数了,同样不再留手。 他之前确实是留了「手」。 此时手腕轻转,无名剑倏然换至左手,剑锋斜指地面。 空出的右手之上,爻光、有无两大神异同时耀起,游动在灵光里的那股天门之力倏然探了出来。 虞灵儿的天蛇鞭正挟著前所未有的劲风劈头抽下,面对这柄连剑尖都不敢轻触的武器,展昭两根修长的指头竟不避不闪,径直迎了上去。 「你疯了?」 就在虞灵儿觉得对方疯了之际,毛骨悚然的压制陡然降临。 她骇然发现,对方的手上生出了一股极其可怖的力量,不仅轻而易举地阻隔了天蛇鞭上的剧毒,也瞬间笼罩了自己。 不好! 快躲———— 不行! 来不及了。 且不说她没有防备这一招,虞灵儿甚至觉得自己防备了,也绝对挡不住。 于是乎。 那双看似寻常的修长手指,此刻如天神之手般稳稳夹住了剧毒无比的鞭梢,一股浩瀚如天的威压顺著鞭身逆流而去。 展昭双指一探,不可思议地夹住了天蛇鞭的一头,然后轻轻一抖。 虞灵儿如遭雷噬,整个人好似也被无形的手指夹住,然后也被轻轻一抖。 这个时候,天蛇鞭又一个弱点暴露了出来。 虞灵儿与天蛇鞭的联系太紧密了。 换成别的宗师,持有的武器被展昭所制,大不了断然撤手,丢弃兵刃。 虽然会由此落入下风,但还有再战之力,不至于一击分出胜负。 而此时的虞灵几,一瞬间真的如浑身过电了般,那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循著天蛇鞭无比顺畅地没入体内,摧枯拉朽般击溃了她的护体真气。 反应到外面。 展昭夹住了天蛇鞭的七寸。 也夹住了她这条美女蛇的七寸。 虞灵儿浑身气机骤然凝滞,眸子首次露出骇然,高耸的银冠歪斜,额前垂落的银链凌乱地缠上面颊,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直接朝著溪中坠去。 真要落水,那就狼狈不堪,仪态全无了。 展昭没准备羞辱这位五仙教圣女,身形如电,将无名剑往背上一送,右手已穿过飞溅的水帘,稳稳托住那抹下滑的纤腰。 冰凉柔软的触感涌来,手掌依旧稳如磐石,左手疾点,三处大穴封住的瞬间,轻轻一送,将人推向岸边。 连彩云配合默契,明月在一指,压在对方的脖颈上,彻底限制住了她。 直到无力地坐倒在地,虞灵儿依旧保持著花容失色的状态,死死地凝视展昭:「这是什么招?」 这是天门之力,再模仿的极域力量! 展昭默然。 这话不好说啊! 太高端,对方除非经历了泰山之役,说了也不信。 但这确实是泰山最后,莲心开天门后,他吸纳了那股天门之力,由此赋予的杀手锏。 天门之力,莲心无法运用,其他宗师避之不及,展昭唯有六爻无形剑气凝炼的那条真气线路,才堪堪承受。 但依旧运用不了。 所以展昭退而求其次,尝试用这两个窍穴内储存的天门之力,模仿出一股极域的力量。 从某种意义上讲,他和莲心施展的都是伪极域。 莲心展开伪极域的净世罡气,直到最后自我了断,六大宗师都没有打破那个乌龟壳。 若不是蓝继宗太想著彻底占据自己的身躯,自己用杀生戒砍了一刀,单凭这个护身罡气,蓝继宗哪怕杀不光众人,也能潇洒退走。 而展昭展开的伪极域力量,只在右手的两大窍穴神异中,最后则被其凝聚到了两根手指上。 所以他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一夹,就将虞灵儿千变万化的天蛇鞭给夹住,然后一招败敌。 天门之力,灵犀一指。 可点穴擒拿。 可破敌真劲。 更可以专夹神兵。 两指一出,无往不利。 展昭初战尝试,亦觉得欣慰。 虽然虞灵儿还有五灵心经的杀手锏未出,但她除非那一招能直接杀敌,不然也要被这灵犀一指所拿。 更别提她人兵合一,与天蛇鞭过于紧密的联系,恰好最受这一招的克制。 不然换一位宗师,果断撤手放弃兵器,掉头就跑,倒也能逃走。 当然这是对一境宗师而言,换成二境化意级宗师,是否能化解这一招,还在两说。 得打过才知道。 展昭稍作感悟,开口问道:「虞姑娘可服气了?」 「哈?」 虞灵儿脑海中拼命思索著破招的办法,脖子一梗,输人不输阵:「我当然不服!」 「那请憋著吧。」 展昭语气依旧温和,却又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凌厉:「带上她,我们回现场,看看襄阳各方的反应。」 > 第186章 圣女持续哈气中 第186章 圣女持续哈气中 「那到底是什么招数?」 「到底是什么招数啊?」 楚辞袖当时与展昭打了个平手,还能知道展昭是剑法高超,心智超群,哪怕境界不足,战力也是宗师级的存在。 卫柔霞败阵,则是自身丧神诀的心灵缺陷被心剑神诀引动,与硬实力无关,纯粹是克制。 而虞灵儿这回败阵,人都是懵的。 她也知道自己是怎么败的,被两根手指一夹嘛,但实在不明白对方是怎么使出来这种招数的。 甚至她都不清楚,面前这个人,到底是剑法厉害,还是境界厉害,还是那两根手指厉害? 因为对方的剑法太简单了,就是刺、撩、截、削等最为基础的剑式,却又能随心变化,随势取用,每每截住她的攻势。 至始至终,展昭都没有多余的招数,就是简单的剑术基础用到底,接灵犀一指,结束战斗。 所以虞灵儿反复思索后,咬著银牙,下达判断:「你早就是宗师了吧?二境宗师?还是三境宗师?老怪物使了什么敛息之术,装扮成宗师之下,还扮成个俊俏的少年郎?呵!中原人果然狡诈!我该早早下毒的!」 展昭心平气和:「正因为虞姑娘没有刻意下毒,我们直到现在,才这般客客气气。」 他从未出江湖之前,就开始防备毒术,由此酒道人也专门传了那篇解毒心法。 所以展昭自忖,这位五仙教圣女一旦施展毒术,他不见得能够予以化解,恐怕也得避其锋芒,但对方到底施展没施展毒术,还是能分辨的。 天蛇鞭那种伴随著修炼自动附著剧毒的武器不算,这位五仙教圣女确实在方才的交手中,没有施展剧毒,也就是未下毒手。 所以他在打败对方后,也没有半点羞辱,而是十分和气。 「哈?」 虞灵儿则是大怒。 她都要被绑起来了,你还要怎么客气? 是的,连彩云觉得直接带人不保险,再加上她随著携带著五师姐「织云」林玉仙的「牵丝线」,就提议用这个。 当时出京师之前,林玉仙就特意关照,如果遇到什么必须要束缚的敌人,就在要穴部位绑上几条这种牵丝线,可以捆缚真气,关键时刻派上大用。 虞灵儿一看就知是做什么用的,她们五仙教更有一种「缠心绫」,是以南疆血藤所制,能浸染五毒液,甚至以蛊丝缠绕,那才叫束缚。 相比起来「牵丝线」只是小几科,但确实是一重麻烦事。 但终究是宗师,也不逞口舌之快,眼见连彩云取出此物,也不再说无谓的话,而是默默运功冲穴,思索逃生的办法。 她已经断定,这个中原人肯定是某个老怪物假扮的,易容成年轻人,压制到宗师以下的境界,麻痹了自己,然后一举生擒。 虽然从最后两指爆发出那股恐怖之力来看,自己本来就不见得能打得过,但真要是强大的二境宗师,乃至三境宗师出面,她可以直接跑啊,结果傻乎乎地中了圈套,居然被生擒活捉—————— 此人必然是谋划已久,处心积虑,极有可能与那件事有关! 展昭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误会加深了。 但也不太在意,看著连彩云准备好牵丝线,还取出一瓶药递过去:「你待会儿接触她皮肤时,先涂抹好这个,可以防毒。」 这是「花间僧」戒殊给的,可以专门防备皮肤上涂抹毒药的情况。 「哼!」 虞灵儿鼻子嗅了嗅,马上辨认出,这种药膏可不是凡品。 即便是教内也没有多少弟子能够炼制,心里更加确定无疑。 准备的这么充分,还扮成一副偶遇的模样,露破绽了吧? 不过对方至少没有亲自动手,还让身为女子的连彩云来捆绑。 既然如此,虞灵儿眼珠转了转:「中原人都知道男女授受不亲,阁下不离开此处避一避么?」 展昭不作理会,只是转过身,望向溪水。 他不可能为了非礼勿视,留连彩云一人在此承担风险。 而只要他还在身边,无论这位五仙教圣女用什么秘法冲破穴道,灵犀一指都能随时补上。 连彩云也知道此人绝对凶险,不会让展大哥离开,在双手上涂抹好了药膏,抽出牵丝线,给她绑绳子的同时,杏眼里又满是认真:「虞姑娘,我们不是坏人,展大哥只是怕你下毒才先下手为强的,望你理解。」 「哈?」 虞灵儿险些气笑了。 我理解? 赶明儿我也把你五花大绑起来,让你理解理解! 不过细细观察,展昭固然脸嫩,但沉著气度完全不像是少年郎。 连彩云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倒真是活脱脱的妙龄少女了,应该不至于也是伪装吧? 或许是被展昭这张脸所骗? 她试探著问道:「小妹妹出自何门何派啊?」 连彩云手中的牵机丝灵巧地缠绕而上,动作轻柔得像在包扎伤口,却又遍布几条关键经脉,形成繁复的路线,最后在颈脖处打了个结,然后才自报家门:「江南云栖山庄弟子,连彩云。」 虞灵儿怔了怔,露出一抹奇异的笑容:「哦?莫非是心剑客」的传人?」 连彩云不明所以,还点了点头:「是啊!家祖正是心剑客!」 展昭听这位五仙教圣女的口气,则目光一动。 「看来你们准备得很全面啊!」 果不其然,虞灵儿笑容瞬间转冷:「挺会攀交情的,连心剑客的门人都扯出来了!哼!你又是什么老怪物,扮成个小妹妹的模样,恶心不恶心?」 连彩云见她刚刚语气还算好,自己自报家门后,眸光则充斥著敌意,有些不解:「我————我没有骗你啊!我真的是云栖山庄弟子,七云里面排最小!」 展昭则问道:「虞姑娘莫非与四大剑客有旧?」 「明知故问!」 虞灵儿冷声道:「飞剑客」易风是我爹,你们说有没有旧?」 连彩云愣住:「那姐姐怎么姓虞?」 她这回倒是称呼她姐姐了,虽然辈分不太对,但是以天心飞仙四剑客的关系,早知对方是飞剑客的女儿,那———— 哦,估计还是得打。 毕竟口说无凭,虞灵儿根本不信连彩云的身份,敌意反倒更甚:「我的身世外人虽然不知,在我五仙教内却不是什么隐秘。」 「我原本姓易,出生在宋辽两国大战之前,那时我爹四海为家,根本在一个地方闲不下来,而我娘起初陪著他,等到宋辽大战之后,五仙教伤亡惨重,内忧外患,我娘就带我回了教内。」 「等我爹在去决战万绝老魔之前,他亲上教中,抱著我,让我跟了娘姓。」 「从此以后,就是我娘养我,五仙教养我。」 她语气平静,说到最后,却也难免带上了一抹深深的悲伤与惆怅。 展昭则默默算了算时间。 看来当年「飞剑客」上五仙教,不仅仅是为了腐髓醍醐害人,还是探望老婆孩子的? 不过那个时候,也是断魂崖之战前夕,天心飞仙四剑客最后对阵万绝尊者之前了。 或许那一次,也是他最后见到妻子和女儿。 「这件事在五仙教内虽非隐秘,也不是人人皆知,两位专门弄出这么个身份来,确实是处心积虑。」 虞灵儿冷冷地道:「所图为何,不妨直言,我最讨厌中原人的那套弯弯绕绕!」 连彩云赶忙道:「虞姐姐误会了,我可以证明,我会————」 「你会心剑神诀」?」 虞灵儿呵了一声:「那我不会八剑齐飞」,我是不是就不是飞剑客之女?」 「一门武功又能代表什么,你们既然敢以这个身份露面,自然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省省吧,我不会上当的!」 连彩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好像误会越来越大了。 展昭则看了看她:「阁下说完了?」 虞灵儿呼吸下意识地一屏,她对于这个老怪物还是很忌惮的,沉声道:「你要怎样?」 展昭道:「阁下说这些,其根本目的,莫过于试探我们的来意。」 「事实上,我们从一开始就表明了来意。」 「我们是来追查两年前三槐巷血案的,而你用泣红散」毒杀大悲禅寺的明风和尚,也是想以此为契机,直接翻开当年血案内幕的吧?」 虞灵儿立刻道:「你又是怎么知道那个和尚是我毒杀的?就因为泣红散」么?只要有毒药,下毒谁不会啊?我真要下毒,岂会用那么明显的五仙教手段?」 这正是她原本酝酿好的说辞。 毕竟用威震天南的毒药杀人,嫁祸痕迹太严重了,反倒不像她这位五仙教圣女所为。 然而展昭微微摇头:「不,不是因为毒药,是因为你在现场留下了的一股气」!」 虞灵儿奇道:「气?」 「每个人都有自身的气」,宗师于天地自然交互,留下的气」更加明显。 」 展昭道:「你如果离开的时间久了,那股气」淡去,我也就发现不了了,所幸你应是数个时辰内出没过,甚至亲眼看著明风痛苦而亡,我也就循著那股气」,一路追到这里来。」 「当然,你如果矢口否认,只说自己在杀人现场停留,却不是毒杀明风的凶手,那我目前确实没有更多的线索证明。」 「不过想必以阁下的身份,也不屑如此,是么?」 虞灵儿怔住,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来:「你还说自己不是老怪物?」 连彩云有些无奈,却又觉得有些好玩,朝著展昭使了个眼色,悄悄做了个口型:「老怪物哥哥~」 展昭则摇头失笑,不再多言:「走吧!」 「等等!」 虞灵儿沉声道:「我要提醒一句,你便是封住了我的穴道,将我五花大绑,也压不住我五灵心经所炼的本命蛊」,或许你们两个深藏不露,能免于一死,但襄阳武林的那些人可挡不住,到时候来的人都得死!」 虞灵儿是绝对接受不了,这位带著她回到山后的现场,当著襄阳地方门派来一场「审判」的。 到时候不仅是她,五仙教也会声名扫地。 那身为五仙教圣女的她,绝不会苟活,绝对会做出极端举动。 「你多虑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展昭本来就没准备,让这位五仙教圣女如此快的露面,那就是彻底的打草惊蛇了,平淡地道:「我们只是带著你过去,不代表那些人能发现你。」 虞灵儿皱眉:「这话什么意思?」 展昭没有解释,连彩云则突然转头,看著不远处一团雪白的接近。 玉猫通体如新雪堆就,唯有一双赤瞳如焰,在夕阳下灼灼生辉,迈著优雅的步子走了过来。 要面对一位宗师强者,展昭的肩膀上自然不能再立著玉猫,因此在出芦苇丛之前,就把它放了下来,再在它周围划了个圈,示意不要离开。 这小家伙就乖乖地等在圈里面。 现在不知道是等得不耐烦了,还是知道战斗结束,就自己跑了过来。 「呀!来!来!」 连彩云现在可欢喜这团雪白了,但对方又不让摸,越是不让摸,越是欢喜。 「嘶!」 相比起连彩云的表情,虞灵儿就是截然相反的态度了。 见到那玉猫接近,竟然一个激灵,瞳孔骤缩,银冠垂链剧烈摇晃:「这是何物?」 展昭和连彩云都有些奇怪。 猫啊! 还能是何物? 苗疆总不会没有猫吧———— 玉猫歪头打量这个散发幽香的身影,粉鼻轻耸,低下头嗅了起来。 「这是何物?」 这绝不是简单的猫,它体内藏著什么东西,能克制我的本命蛊? 虞灵儿是真的惊骇了。 正如展昭之前所言,五灵心经脱胎于上古九黎之术,以「灵、蛊、毒、幻、 煞」五要为核心,可以孕育本命灵、本命蛊、本命毒、本命幻、本命煞五种,且并不唯一。 虞灵儿早在宗师之下,就已经著手孕育本命蛊,在晋升宗师之际,得天地元气之助,本命蛊的孕育方得大功告成。 而今宗师一境,本命毒的凝练也已准备得七七八八。 待她以毒蛊二道,印证武道真意,突破至宗师二境化意后,便可著手孕育本命煞。 继而在宗师三境与四境,追求本命幻与本命灵。 待得五灵归一,灵性通玄,或可趋至天人之境。 只不过历代圣女,还无一人达到那种成就,最高的也只孕育了四种本命之力,就已是神功无敌,横扫苗疆了。 直到万绝尊者现世,五仙教才得以推演出五灵归一的可能,并期待往后的圣女能趋至这一不可思议的境地。 当然这五灵本命,虽然可以将苗人擅长的五路奇门异术,发挥到前所未有的最强威力,但同时也是与武者自身结合,性命交修。 这点和刚刚与天蛇鞭合而为一,不分彼此,由此受到灵犀一指的克制一致。 本命蛊一旦受到克制,她自身也会遭受重创,所谓蛊在人在,蛊亡人伤,便是如此。 此时虞灵儿拼命压抑体内躁动,本命蛊在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玉猫时,还是发出了颤栗感。 该死的! 这两个老怪物准备得太充分了。 居然连克制她本命蛊的异兽都备上了? 如此一来,岂不是连同归于尽都做不到,要任人摆布? 不! 绝不! 虞灵儿银牙紧咬,强压本命蛊暴动,对著玉猫怒目圆瞪:「嘶哈!」 玉猫惊得往后退了半步,赤色的瞳孔定定地看著她,弓背竖尾,浑身毛发炸起,也怼了回来:「嘶哈!」 于是乎。 展昭就看到一人一猫在互相哈气。 通过现象看本质,他倒是能做出判断。 这只玉猫身上,果然带著一股生人难以接近的气息。 郭槐突然病倒,恐怕还真与此有关。 或许它是突然失去了原主人,被人放在宫中,然后碰到了郭槐,郭槐成了第一个倒霉鬼? 当发现郭槐倒下后,它又想起了之前主人的教导,此后不再接近连彩云,也不再接触其他人。 并非高傲,而是不愿意害人。 那每每靠著自己,是因为自己可以免疫那股力量么? 至于虞灵儿,体内则有著蛊虫之类的存在,可以敏锐地察觉到玉猫潜藏的气息? 「好啦好啦。」 连彩云则看不下去了,上去制止持续哈气。 幸好这里没旁人,不然五仙教真要名誉扫地了。 「走吧!」 她来到虞灵儿身边,将这位圣女扶起,展昭也将玉猫重新抱回肩膀上,一起朝著后山的方向而去。 这般来回耽搁,再加上程松快马去通报,等回到后山屋舍前,天已经黑了。 三人一猫抵达时,另一侧随著火把的移动,一群僧人也齐齐出现:「明风师兄!明风师兄!!」 显然大悲禅寺的僧人赶到了,看到明风凄惨的死状,一时间哭声此起彼伏,更有人哀嚎道:「我大悲禅寺一向与世无争,从无害人之意,到底是哪个魔头,下此毒手啊?」 「哼!」 虞灵儿沉浸在本命蛊被压制,受制于人的恐惧中,闻言都忍不住哼了一声,满是不屑。 展昭侧头瞥了她一眼,没有多问,直接朝著那边走去。 「谁!!」 那群僧人竖起火把,摆开架势,警惕满满。 「在下展昭,与同伴连彩云,和青竹帮长老程松,是发现明风师父惨遭不幸之人。」 对方的敌意与警惕稍稍散去,为首的僧人赶忙上前,合掌行礼:「原来是程长老口中的展少侠与连姑娘,没想到两位一直守在此处,敝寺承情了!」 咦?」 虞灵儿怔了怔。 我呢? 我还在旁边呢? 武者夜能视物是基本操作,江湖上的高手都能办到。 没道理一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你们看不见吧? 看见是看见的,只是下意识的忽略了。 六心澄照诀本来就可提高或降低展昭自身的存在感,让人下意识地只注意到他或者忽视他的所在。 而随著展昭对天地之势逐渐体察,六心澄照诀的范围也不仅仅专注于他自身,甚至能笼罩在周围人身上。 当然,这个笼罩与六爻无形剑阵就不能相比了,作用的也就是这批僧人,真要宗师前来,一眼就能识破。 佛门功法?」 老怪物会的武功果然多。」 此时虞灵儿哪怕被封住窍穴,眼力仍在,很快发现了六心澄照诀的作用。 心头先是一定。 至少对方确实不想把她拉出去显摆,名声是保住了。 却又难免一惊。 但这样可怕的对手,想要逃出生天就更难了啊! 而展昭已经和为首的僧人交谈了起来。 这位同样是大悲禅寺住持宏真法师的弟子,法号明焰,约莫四十出头,一身横练功夫将灰布僧袍撑得紧绷。 此时却是虎目含悲:「师父正在知府府邸主持法事,尚且不知师弟遭此劫难————他最是喜爱师弟的天赋与心性,知道此等噩耗,还不知多么悲恸呢!」 「大师节哀。」 展昭道:「虽未验尸,但经过粗略查看,明风师父应是中毒身亡,不知贵寺可有线索?」 明焰叹息,手中念珠缓缓拨动:「出家人只知诵经礼佛,哪懂缉凶查案?家师与钱知府交好,此事少不得要劳烦府衙了。」 展昭问道:「不知明风师父平日里可曾与人结仇?」 「阿弥陀佛!」 明焰断然摇头:「我大悲禅寺向来与世无争,绝不结怨,明风师弟更是常年随师父举办法事,超度亡魂,早登极乐,都未出江湖,又何谈结下生死大仇呢?」 展昭又问:「那隆中剑庐呢?明风师父是在这里遇害,隆中剑庐两年前又遭灭门,是否与之有关?」 明焰面色毫无变化,再度摇头:「展少侠恐怕不知,灭了隆中剑庐的大魔头,早就逃入了恶人谷中,如今已成了谷中第七大恶人,只恨我等武功不及,难以降妖除魔,只能坐视其嚣张!」 「然这魔头再是胆大包天,也不至于千里迢迢重回隆中剑庐,只为害我师弟性命。」 「此案肯定与隆中剑庐无关,详细案情还得禀明襄阳府衙,著府中详查———— 」 「说得好!!」 一道威风凛凛的声音传来:「襄阳府衙来人,无关之人退避,莫要进出现场!」 众人一惊。 谁在说话? 等到一身官袍到了面前,大伙儿定睛一看,才发现真是一个人。 只是面容与黑夜巧妙地融为一体,以致于还以为是闹鬼了。 「嗯?」 襄阳通判包拯领著府衙官差到来,却是一眼看到展昭和连彩云,微微蹙眉。 怎的昨日才约定重查旧案,今日就出现在新案的案发现场了? 而明焰显然不认得为首的包拯,倒是认出了跟在包拯身后的府衙差役,想要与对方交换一下眼神,却发现那些人眼观鼻鼻观心,似乎也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眼神眨了眨,再目光搜索,发现并没有别的襄阳府衙官员到场,便缓缓地道:「这位大人,如今天色已晚,能否先收殓了我师弟的尸首,再行查案?」 「人命关天,岂可拖延!」 包拯断然拒绝,直接大踏步地迈入院中,先是驱散了围住的众僧,然后开始俯身查看尸首。 大悲禅寺的众僧默默退到一旁,不再悲声哭泣,只是定定地看著这位陌生的府衙官员,气氛稍显诡异。 展昭与连彩云同样退到一旁,则是打量著大悲禅寺的僧众,突然嘴唇轻动,传音声在虞灵儿耳边响起:「你杀明风,不止是要翻出旧案吧,明风自己犯了什么事?」 「哈?」 虞灵儿撇了撇嘴。 她倒是不信,对方真的一无所知,就专门来抓自己的。 装!接著装! 展昭心中有了数,对著连彩云道:「这里不必等了,我们直接去大悲禅寺,看看这襄阳三帮两派,到底藏著什么事!」 > 第187章 圣女:我不会成为天南四绝里面拖后腿的那个了吧? 第187章 圣女:我不会成为天南四绝里面拖后腿的那个了吧? 之前青竹帮长老程松在带著展昭和连彩云,往后山屋舍去的路上,曾经描述过大悲禅寺的情况。 这座寺院位于襄阳城西北十五里,岘山南麓,背靠汉水,山门正对官道,在籍僧众八十二人,田产两百亩。 毫无疑问,这样的耕地面积,是无法自给自足的,连供应寺内在籍的僧人都不够,更别提还有沙弥与杂役了。 而从之前的交谈中也能发现,大悲禅寺的僧人时常会下山为人举办法事,这应该才是这座寺院的主要营收方式。 夜色如墨,展昭三人悄然接近大悲禅寺。 月光下,寺院轮廓依稀可见。 这座寺院的规模远不如大相国寺,但在地方寺院里面,也并不寒酸,寺院坐北朝南,依山而建,殿宇层叠。 虽已入夜,大雄宝殿内仍亮著几盏长明灯,昏黄的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台阶上洒下细碎的光斑,殿内空无一人。 后院的僧舍则漆黑一片,连一盏微弱的灯火都没有。 「寺院内全都歇下了么?」 连彩云奇道:「他们应该知道明风出了事啊,怎么连个等候的人都没有?」 从隆中剑庐赶到大悲禅寺,哪怕三人脚程极快,也过了两个时辰。 如今已是二更天,再过几刻钟,就要夜半子时了。 这个时辰,寺内的僧人睡下,并不奇怪。 但那是寻常时候,程松不久前可是把明风惨死的噩耗通知了寺院,明焰等一众僧人都匆匆赶去收险尸体了。 得知同门遇害的大悲禅寺里面,至少留几个人醒著等候外面的消息吧? 「此处不大,逐间查验!」 三人转至后院,但见僧舍错落,青瓦映著明月。 展昭漫步而过,连彩云侧耳凝神。 不用打开门窗,一连二十余间僧舍,竟是空无一人。 再往深处去,方见十几间低矮屋舍挤作一团,里面倒是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推开斑驳木门,一股混著汗酸与腐草的气息扑面而来,月光斜照处,每间屋子都挤了十几个沙弥或杂役,满满当当,横陈如尸。 并非夸张,虽在酣睡,众人的胸口起伏却不太明显,呼吸的间隔也很绵长。 连彩云道:「这些人的状态,是不是不太对劲?」 「被下了迷魂蛊呗!」 虞灵儿环抱双臂,尽量离玉猫远远的,银冠垂下的流苏随著她的冷哼轻轻晃动,鼻尖微皱道:「就是你们中原常说的蒙汗药」,药量下的还挺狠,你们上去狠狠扇几个巴掌,他们都醒不了。」 连彩云道:「虞姐姐,那你能解毒么?」 虞灵儿撇了撇嘴:「小妹妹,按辈分呢,你应该叫我姑姑哦!」 对方要装,她就提辈分,反正不能吃亏。 连彩云眨了眨眼睛:「那虞姑姑,你能否解毒呢?」 「噫!」 虞灵儿又觉得一阵别扭。 她这般如花似玉般的年纪,什么时候听人家喊过姑姑,好似凭白老了十几岁。 不过这老怪物都能忍,她当然更能忍,反问道:「我五仙教解毒从来不靠解药,而是靠真气,你们敢放开我的五灵真气么?」 连彩云摇了摇头。 这位对他们的误会很深,解开真气后,万一动用什么同归于尽的蛊毒,就不好了,她当然不会放开。 展昭则不需要放开:「给寺内的沙弥和杂役下大剂量的蒙汗药,已经能够说明问题,这寺内有见不得光的东西,我们再往别处看看。」 接下来,三人朝著偏殿而去。 连彩云认真搜寻,展昭在搜寻的同时,也在默默观察虞灵儿。 虞灵儿的神情主要是三种,思索、警惕与憋屈。 显然她至今还是没有放弃,思索著破局之策。 同时也防备他们两个「老怪物」下毒手。 最后则是与玉猫哈气还没哈过的憋屈了。 但除此之外,见到展昭和连彩云搜索大悲禅寺院落的时候,她也有些许好奇,关注著结果。 显然对于大悲禅寺内部的情况,这位五仙教圣女也不甚清楚。 不过关于那位惨死的明风,虞灵儿肯定是有别的动机,才会下了「泣红散」 之毒。 「经阁中有两个僧人正在打坐。」 「其余地方没人。」 很快,三人就将这座并不大的寺院搜了个遍。 除了僧舍里面那些昏睡的沙弥和杂役,其他殿宇、僧房和经阁里面,只有两个修苦禅的打坐僧人,若非大动静绝对不会醒的那种。 整个寺院透出一股诡异的静谧感。 「大哥,我们现在怎么办?」 连彩云感觉若不是展大哥在身边,她哪怕武功不俗,真不太敢在这种地方待下去,就怪渗人的———— 展昭则给出一个简单明了的答复:「等。」 无论寺院内原来的僧人去了哪里,既然迷晕了那些沙弥和杂役,就说明对方是趁著夜间去做什么事情了,然后还要回来的。 那他们就在这里等著对方归来,再从动向判断目的。 「好!」 三人择了处飞檐下的阴影歇脚。 此处背靠经阁,前望大雄宝殿,既能将寺中动静尽收眼底,又可轻易掩去身形。 周遭一片安宁。 夜风掠过檐角铜铃,清音如水。 一弯明月悬在瓦上,给寺院披了层银纱。 偶有流云过月,整座禅寺便忽明忽暗,恍若沉浮在雾海中。 玉猫早已倦了,此刻团在展昭肩头,雪白的皮毛随著呼吸微微起伏,尾尖偶尔轻晃,似一捧流动的新雪。 虞灵儿见它睡熟,顿时来了精神,眸子晶亮,盯著猛看。 先盯著猫耳尖那簇白毛,又顺著脊线打量到尾梢,再从粉嫩的肉垫研究到胡须末梢。 非要看出个所以然来。 这份专心致志,直到连彩云突然开口:「虞姑姑,我其实想到一个办法,让你不会误解我们。」 别叫我姑姑了! 虞灵儿扭了扭腰肢,把话憋了回去,维持圣女的仪态:「什么法子?」 「我直接带你去见师父。」 连彩云道:「我师父就在京师顾家大宅,不仅师父在,还有蒋婆婆。」 「蒋婆婆年轻时也在江湖中闯荡出名号,人称玉罗刹」,后来被任六扇门神捕时的师祖救了,才入了顾家,她虽然自称仆佣,但我们都将她视作长辈家人的。」 「还有我的几位师兄师姐,我的大师兄因为犯了错,入了大相国寺为僧,如今去了泰山,不久后也会回来的。 展昭眉头一扬。 顾大娘子当面,让虞灵儿感觉一下宗师级的心剑神诀,再加上蒋婆婆和其他七云,这位五仙教圣女再嘴硬,也不能说是一群老怪物假冒的了吧。 是个耗费时间的笨法子。 但确实有效。 「嗯?」 虞灵儿闻言,也有些半信半疑起来。 对方言辞凿凿,不太像是说谎。 主要是这两个老怪物耐心也太好了些,连压制本命蛊的异兽都找来了,为何还在跟自己继续演戏呢? 难不成我真的误会了?」 那我岂不是被一个小弟弟打得惨败?」 虞灵儿瞄了眼展昭,再瞄了瞄他夹住天蛇鞭的两根手指,满是不愿意相信的表情。 连彩云见她还是不应声,又认真地道:「我原本不知虞姑姑是飞剑客易爷爷的女儿,现在知道了,我们两家是世交,师父会出面的,虞姑姑有什么事,我们云栖山庄肯定愿意帮忙!」 「别————别叫了————」 虞灵儿受不了了。 她爹没那么老。 她也没那么老。 她完全不想认一个这么大的侄女。 「嘻!」 连彩云朝著展昭使了个偷笑的眼神。 展昭给予了一个回应,默契配合:「虞姑娘现在可以说说,你为何要杀明风了么?」 「他该杀。」 虞灵儿烦躁了一瞬,也冷静下来,开始了新一轮的试探:「我此次来天南,就是要追查一件事。」 「何事?」 「有人专门收买我五仙教众,欲偷盗大批毒蛊出去。」 「哦?」 展昭和连彩云对视一眼,面露郑重。 天下擅于用毒的高手有不少,擅于用毒的门派却只有两大派。 北方的黑水宫与南方的五仙教。 按照持湛方丈的说法,黑水宫给天龙教接连压制,都快赶到白山黑水之地,也就是黑龙江那边,跟最初的女真人争食了,确实是够北的。 而五仙教倒是一向扎根滇南苗疆之地,也是够南的。 相较起来,五仙教的毒蛊由于没有解药,其实比黑水宫的毒药还难解,甚至被冠以「无生之毒」的威名。 有了这样的名声,外人对于教内之物很是渴求,那利益链就形成了。 若能收买寺内弟子作为叛徒,将毒蛊送出去,绝对会有许多人重金求购! 当然五仙教是绝对不会容许这种事发生的,连圣女都追了出来,是不是说明已经有一批毒药蛊虫被偷走了? 连彩云道:「莫非贼人就是大悲禅寺的僧众?」 「这倒不是。」 虞灵儿摇摇头:「但贼人应该就是荆襄本地的,我一路循著线索,追到此处,一时间断了踪迹,才在襄阳停留,不然我也不会答应赴那天南之会!」 连彩云道:「姐姐不喜欢天南盛会么?」 听到姐姐这个称呼,虞灵儿瞬间舒坦了,哼了一声:「我就不愿意做那什么天南四绝,自顾自地把我加上,又自顾自地邀请来参会,换成你们会乐意吗?」 「当然不乐意!」 连彩云连连点头,却又奇道:「姐姐既然不愿当天南四绝,那为何还有四大宗师并列,名震江湖呢?」 展昭淡然插了一句:「为了强抬名声吧。」 「对啊!」 虞灵儿大为认可,直接吐槽道:「天南四绝里面,除了青城派的那位道士,还算有些能耐,另外两人————呵!不提也罢!」 语气里多有不屑。 这不屑的对象,也包括「烟雨阁主」楚辞袖。 平心而论,这位五仙圣女,确实比初登场时期的楚辞袖强多了。 五仙教不愧是传承有序,曾经独霸南疆的大派,相比起来,潇湘阁的底蕴还差得远。 偏偏两派麾下的年轻宗师被相提并论,同时位列天南四绝。 这就是强带弱,弱的一方被抬咖。 如果双方互有交情,达成默契,那还好说。 如果根本不存在这种认可,那就恶心了。 想想北乔峰对南慕容说的话。 现在同理,强的五仙教圣女当然会感到不爽,在不经过她同意的情况下,被莫名归类于天南四绝,结果现在又有了这场盛会。 试问如果她真的不来,是不是天南江湖中又会传出些不堪的话语,比如五仙教圣女虚有其表,不敢面对其他三位宗师云云? 由此虞灵儿轻哼一声,双臂环抱,银冠上的铃兰随著她仰头的动作骄傲地晃动著:「我此来除了追查,也是趁著这场盛会,好好教训一下那两位,让她们不要乱攀关系!」 展昭眼神闪过一丝古怪。 原来倒也没错。 不过现在版本有些变了啊! 你如果还是按照老观点看人,恐怕又要吃个瘪。 连彩云却不知这些,还很期待:「如此说来,天南盛会上,四位宗师要切磋较艺?」 「显而易见吧!」 虞灵儿理所当然地道:「即便我等不想,到时候肯定有人起哄,宗师云集,若不分个高下,岂不辜负这场盛会?至少要排出一个谁最强,天南武林新一代的魁首,谁不想要?」 这个意思就是,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可以齐名,但中神通要排一个出来。 虞灵儿道:「只是要分出胜负的,也是我和青城派的那个道士,至于那两位就别想了,别稀里糊涂地败给别人,败了我等的名————」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不对呀! 现在稀里糊涂败给宗师之下的不是自己么? 自己不会成天南四绝里面拖后腿的那个吧? 她瞅了瞅展昭。 你是老怪物吧? 你真的是吧? 展昭不理这种欲言又止的眼神,把话题重新拉了回来:「明风犯了什么事?」 虞灵儿说著说著就扯远了,闻言立刻凤目含煞:「明风这个贼秃,借法事之名,淫辱妇人!」 「而且看他那副驾轻就熟的嚣张作派,显然不是第一次为之,更可恨那些同行的秃驴,不是装聋作哑,就是帮著遮掩!」 「大悲禅寺这一同举办法事的贼秃,没一个好东西!」 连彩云听得愤怒的同时,又看向展大哥,毕竟大哥之前还当过一段时间僧人的,会不会对这种事情———— 却见展昭的脸色沉了下来:「佛门果然有这种淫僧,确实该杀!」 虞灵儿一愣:「什么叫果然有?」 展昭冷声道:「佛门看似是清静之地,却多藏污纳垢,触犯戒律之辈,早该整顿了!」 佛门是不是有这等败类,他还不知道么?方丈都不能幸免! 虞灵儿反而顿了顿:「也不是所有僧人都是坏人————」 大相国寺就不错,且不说当年并肩作战,负业僧戒殊还常常帮她五仙教的忙呢! 展昭又问:「明风为恶,被你所见,是哪一日的事情?」 虞灵儿道:「九天之前。」 展昭立刻道:「以你的性格,不该忍耐那么久,等明风在隆中剑庐值守时再下毒杀害,期间发生了什么?」 虞灵儿目光一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掌著腰间银链,再度生出警惕来。 她心底那杆秤,虽已默默倾斜,却仍未完全放下戒备。 方才那些倒也无妨,横竖算不得什么秘辛,说了也就说了,但接下来的就干系重大———— 她刚想扯个谎糊弄过去,却撞进对方那双清亮的眸子里。 展昭的目光如秋水映月,澄澈得竟叫她编不出半句虚言,心头一慌,干脆闭上了嘴,只是轻哼了一声。 「罢了。」 展昭也不逼迫,见连彩云还要再问,还轻轻摇了摇头。 火候不到。 而且目前已经收集了不少情报。 虞灵儿初至襄阳,是因为五仙教内发现了有一条专门偷盗毒蛊的路线,恐怕已经盗出了一批剧毒蛊虫,才让她这位宗师级圣女千里追凶。 适逢天南盛会,身为天南四绝,无论虞灵儿愿意不愿意,既然这个名头已然传播出去,广为认可,那她也得适时现身,维持五仙教声名不坠。 而就在这个过程中,她又发现了大悲禅寺明风和尚的恶行,随后又参与到什么事端中。 最后在隆中剑庐的遗址,毒杀明风和尚,准备借此人之死,揭开两年前旧案的调查。 「有人出现了!」 正想到这里,展昭目光一动,看向寺内正中的方向。 事实证明,等待是正确的。 消失的僧人回来了。 「哦?」 只是很快,三人都目露惊讶。 因为一群僧人并不是从寺外返回,而是从大雄宝殿内鱼贯走出。 明明之前他们经过大雄宝殿时,见里面只有昏暗灯光,并无任何身影。 但此时居然有三十多位僧人,走了出来,个个面露舒泰,眉宇间带著兴奋,却不言语,只是朝著僧舍而去。 「大雄宝殿内有暗道!」 三人对视。 连彩云是纯粹的武者,不会任何杂学。 展昭倒是学了些《莲心宝鉴》,但目前最熟练的是易容术,其余没有精力钻研,对于机关暗道也停留在最粗浅的理解上。 即如果殿内的机关,是《莲心宝鉴》上面直接提到过的那种,那他就能按部就班予以破解,不然只要稍有变化,就束手无策了。 所以两人齐齐看向这位五仙教圣女,虞灵儿摇摇头:「我们五仙教不精于这个,不过我倒是有个法子。」 连彩云道:「什么办法?」 虞灵儿指尖绕著银链,眸光流转:「选个秃驴,下毒逼问,两位做么?」 连彩云稍作迟疑,看向展昭:「展大哥,明风既行大恶,我们要不要按照虞姐姐的法子试一试?」 展昭不会拘泥于手段:「下毒逼问倒是无妨,若遇无辜,再解了毒便是————」 虞灵儿嘴角微挑。 若是那些道貌岸然的名门正派,此刻早该斥她妖女行径了,这人若不是老怪物,倒也不讨厌,比那些满口仁义的中原伪君子强多了。 只是展昭并不认可这个办法:「但这群僧人人数可不少,能够容纳这等规模的地方,绝不是几间小小的密室,恐怕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单凭一两人的口供,依旧大有凶险。」 这让他想起了大内密探驻地,甚至蓝继宗打造的那个地下魔窟。 试想如果带路者不是周雄,而是随便找了个太乙门的弟子逼问出路径来,一行人入地下据点,遭遇的情况又会完全不同了。 「是哦!」 虞灵儿江湖经验丰富,倒也认可这个推测:「此处依山而建,莫非这大悲禅寺在山中挖了一个大大的洞窟?由大雄宝殿进入?手笔可不小啊,非得一两代人不可,这群贼秃到底藏著什么秘密呢?」 展昭则回想起隆中剑庐的情况:「方才以明焰为首的僧人,仅仅是看到了襄阳通判包拯那张陌生的面孔,举止就颇为怪异,心中甚至流露出了浓浓的敌意。」 「这群人应该已经收买好了原来的襄阳府衙上下,但对于新的官员,依旧抱有极大的警惕。」 「既要收买朝廷官员,又对官府有著如此警惕————」 展昭目光微动:「你们在此等一等!」 他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闪了出去。 那群僧人正三三两两地朝著僧舍而去,起初鸦雀无声,似乎沉浸在某种状态中。 渐渐的才恢复生气,开始交谈。 准确的说,是质问。 「明虚,今日该你值守,你不在殿中看守,居然也进来了?」 「明渊师兄,这么晚了谁会上山啊,我————我可不能再缺了这一场圣祭了!」 「闭嘴!在外休要说这等话!真要出了乱子,看师尊回来怎么收拾你!你别回房了,留下等著明焰那边的消息,千万别出纰漏!」 「师兄教训的是!」 那僧人止步,躬身送走众师兄,嘀咕道:「什么累活都我来做,好处却不愿分给我!」 心头一股不满徐徐升起,他嘀嘀咕咕,却也没敢说那些话。 直到宽大的僧袍被夜风掀起,竟在盛夏夜里打了个寒颤。 他忽觉后颈发凉,不满转为恐惧,慌忙合十结印,指尖微微发颤,也顾不上这不是法坛里,直接低声念诵道:「一灯能破千年暗,一念可消万重魔。明尊真火护我身,圣焰煌煌照神魂。」 7 第188章 「软饭硬吃」展少侠 第188章 「软饭硬吃」展少侠 「明尊真火护我身,圣焰煌煌照神魂?」 当展昭将僧人明虚口诵之言带了回来,说给连彩云和虞灵几听时,这回却是前者马上反应:「这不是在福建多地兴盛的摩尼教么?」 展昭微微点头:「看来没错了。」 摩尼教源自波斯,在武则天延载元年传入中原王朝,然后开元二十年就被唐玄宗下诏禁止。 原因是「摩尼法本是邪见,妄称佛教,诳惑黎元,宜严加禁断。」 不过未过多久,摩尼教又传入回鹃,且飞速壮大,受到回鹃统治者的扶持,很快成为回鹊国教。 安史乱后,因回鹃助唐平乱有功,摩尼教徒借回鹘的支持,又开始在中原王朝传教,唐玄宗当年的诏令就基本作废了。 甚至到了代宗年间,朝廷还敕准摩尼教徒在长安建造了大云光明寺,其后又于荆州、扬州、越州等州建摩尼寺。 但等到回鹘国破,被迫西迁,失去护法的摩尼教风光不再,唐朝的态度马上转变,短短三年不到,唐武宗就下令,再度禁止各地的摩尼寺。 从此之后,摩尼教就被打入到邪祭的范畴中,传教彻底转入民间,也很快成为了民间的一支造反宗教。 到两宋时期,最著名的莫过于方腊起义了。 虞灵儿还真不知道这个教派,摩尼教传道主要集中于江浙福建地区,云南那边几乎没有其信徒,但听完后也明白了:「就是个造反的教派呗!」 连彩云: 姐姐,你们大理很乱么? 为什么把造反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啊? 事实上,大理国还真的挺乱的。 或者说大理的朝廷威望实在不行,权力主要把持在几大家族与其背后支持的武林大派手中。 反叛此起彼伏,尤其是近来继位的大理帝段素兴,好大喜功,荒淫日甚,地方上的造反与试探就更多了。 虞灵儿对此早就脱敏。 展昭却知道两者完全不是一回事:「规模不同的。」 「大理内部的那些造反,动摇不了段氏的统治,即便是权臣一时上位,最后也得还政段氏,因为没有一家能够独大,都是小打小闹。」 「而中原王朝一旦造反起事,哪怕最后成功不了,都是声势浩大,糜烂一方,对于地方造成的伤害远甚大理。」 一个造反宗教摩尼教。 一个野心勃勃襄阳王。 如果单独出现一个,倒也罢了。 这两者结合,恐怕不是巧合。 关键是按照程松此前所言,这大悲禅寺的主持宏真法师,与三帮素有交情,如今又是襄阳钱知府的座上宾客。 一张密不透风的地方网,不就编织出来了么? 「难怪他们对于包拯的出现如此警惕。」 「包拯上任两个月,就开始对府衙大力整顿,追查旧案,查明冤情,自然是这群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现在又上了隆中剑庐调查明风的死因,他们肯定担心真的查出了什么———— 」 值得庆幸的是,通判是地方的二把手,甚至是朝廷专门为了遏制一把手权力而设立的高官,不到万不得已,摩尼教也不会对包拯下手。 虞灵儿察言观色,倒是开口问道:「你在担心那个黑脸官儿?」 「这位包大人我虽相识不久,却早有耳闻————」 展昭正色道:「他是一位少有的清官兼能臣,若天下能多几位这样爱民如子,又能为民伸冤的父母官,江湖路见的不平事,都会少上三分。」 「若真如你所言,大理还没这样的好官呢~」 虞灵儿若有所思:「倒是你们说的这个摩尼教,除非马上就要起兵了,不然也不至于立时杀官,就怕暗中下黑手。」 展昭目光一凛:「慢性毒药?」 「可不么?」 虞灵儿道:「七年前大理高杨之争,就互相给对方官员下毒,闹得满城风雨,不可开交,最后求到我们五仙岭,还是本姑娘出面解毒的。」 连彩云赶忙道:「那虞姐姐可否替包大人看一看?」 「行啊!」 虞灵儿不以为意:「小事一桩。」 展昭道:「那就多谢虞姑娘了。」 谢我就放开呀! 虞灵儿这句话险些脱口而出,但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觉得单凭这点小事,对方肯定不会放人,说出口,也是凭白落了自己的威风。 「我们先回襄阳城。」 展昭则准备离开。 初探大悲禅寺的目的达成。 那座大雄宝殿里面,肯定有著通向摩尼教分坛的密道。 但由于三人不通机关术,未免进得去,出不来,还是得让专业人士出面。 展昭准备回去后就发飞鸽传书,把大内密探的鲁七调过来,以此人的机关术,应该绰绰有余。 三人动身,回到客栈金鳞阁,天色都已经蒙蒙亮。 展昭依旧神采奕奕,而虞灵儿被封了真气,又被一路带著奔波,修长的双腿罕见地泛起一丝酸软。 她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整个人几乎贴在连彩云身上:「妹子,带人家去休息吧,好困了————」 连彩云侧头看向展昭,露出征询之色。 展昭淡淡道:「你们去里间休息,我在外室打坐。」 虞灵儿不贴了,轻轻哼了一声。 气氛虽然逐渐缓和,但双方都没有放松对彼此的警惕,关键时刻绝不放松。 这次三人一起进了连彩云的那间听涛阁,展昭在外室桌边坐下,无名剑横放于案,将肩头的玉猫抱著放在腿上,这才双目微阖。 心神发空,瞬间入定。 而连彩云带著虞灵儿进了内室,指了指床榻,柔声道:「虞姐姐,你睡吧,我不累的。」 虞灵儿撇嘴:「你坐在床边盯著我睡?你又不是我娘,我可睡不著————」 连彩云想想也是,除了师父顾大娘子和五师姐林玉仙外,其他人真要坐在床边,她也睡不著:「哦,那我跟你一起睡吧!」 虞灵儿表面疲惫,实则以她的宗师境界,哪怕被封了真气,也不至于真的累到要倒头就睡的地步。 本来是想支开展昭,找连彩云套套话,此时也顾不上其他了,低声道:「妹子,你今年多大啊?」 「快十六了。」 连彩云老实回答,又补充了一句:「我真不是老怪物。」 「我信!我信了还不成么?」 虞灵儿伸出手,指尖轻轻捏了捏连彩云嫩滑的脸颊:「若最后真是看错了,那就算姐姐我瞎了眼!但那小子就不一样了————他多大?」 连彩云道:「展大哥比我大一岁。」 「啧!」 虞灵儿难以接受:「照这么说,我被一个比我小十岁的弟弟,给生擒活捉了?」 连彩云眼珠转了转,总不能说大哥就是那般厉害,换了个法子安慰道:「不一样的,师父去年传了九成功力和心剑神诀给他————」 「传功?」 虞灵儿十分惊讶,没听说谁靠著传功一跃成为绝顶高手的啊,但也难免好奇起来:「你仔细说一说!」 连彩云道:「那是锺馗图一案,若无展大哥力挽狂澜,不仅我云栖山庄要蒙受不白之冤,败坏师祖之名,大师兄更是要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锺馗图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吗?」 虞灵几听著听著,不由地杏眸圆睁,红唇微张。 相比起对摩尼教的陌生,滇南毗邻蜀中,锺馗图里的失踪者之一就是青城派长老玉虚子,她当然听说过,但后来案子解决了,倒也没有细细打听是怎么回事。 如今由当事人之一的连彩云娓娓道来,这才知道背后是如何惊心动魄。 万绝尊者的弟子韩照夜,由于深恨天心飞仙四剑客令其师父失踪,假扮成名捕赵无咎后,更是刻意挑拨六扇门与心剑客之女的关系,为的就是让双方内讧厮杀,直至身败名裂。 而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韩照夜其实也牵扯到了五仙教,因为他在早课投毒案里面所用的毒药,就是五仙教的「腐髓醍醐」,后来栽赃顾临的时候,也说昔日飞剑客上五仙教,可能就拿到了这份剧毒,辗转落入顾临手中。 「这该死的辽狗!」 虞灵儿听完拳头紧握,眸中寒光凛冽:「我来日若能将五灵心经推至五灵合一的境地,绝对北上辽国,将万绝那一脉杀得精光!」 连彩云也特别痛恨韩照夜,更是听展昭提过:「展大哥说过,我们总不能一味防守,任由辽人挑衅,迟早要杀到辽人地界,把失陷北地的中原英雄救回来!」 「哦?」 虞灵儿眉梢立挑。 若是旁人这般说,她定要嗤笑一声,好大的口气。 即便是她这等宗师,也要等五灵心经大成后,方敢北上。 但在外室打坐的那位,确实有些与众不同。 她胸口一热,不禁涌起一股豪气:「好!真到那日,算我一个!」 连彩云见她双眸炯炯,全无困意,小声提醒:「虞姐姐,你还睡么?」 「睡什么睡!」 虞灵儿一把拽过绣枕垫在腰间:「快说说,辽国如今什么情形?天南这些家伙,真的很少聊这些,倒似觉得契丹人与他们毫不相干————」 日上三竿。 展昭缓缓睁眼。 他没有细细听里间的动静。 这个距离只要里面发生变化,随时能够救援就行。 因此刚刚是真的以入定代替睡眠,好好休息了一番。 「你们没休息?」 所以眼见两女联袂而出,不由有些疑惑。 虞灵儿比起刚刚还要疲惫了一分,精气神倒是不错,连彩云功力又未被封,区区一夜更是毫无问题,回答道:「我与虞姐姐说话来著。」 展昭微微点头,也不再多问:「走吧,我们去襄阳府衙。」 三人一猫出了房,正要下楼,青竹帮的柳寒川、程玲、杨棠恰好经过。 这群人是入住时遇见的,长老程松昨日带他们游览了隆中剑庐,恰好碰见被毒死的明风,至今未归,倒是他三个晚辈依旧留在客栈。 而前天晚上程玲口无遮拦,被她父亲程松狠抽了一个巴掌,大小姐脾气发作,昨日柳寒川为了哄住她,可著实花了不少心思。 柳寒川还有些奢望,对于程松的外甥女杨棠也不愿放弃,为了左右逢源,更是绞尽脑汁,然而此时目光一扫,顿时身躯狂震。 没看错吧? 怎么又多了一个? 关键不是男子,而是难得一见的大美人? 柳寒川脸上浮现出难以遏制的妒忌之色。 吃得太好了吧? 连彩云本就是明眸皓齿,灵秀绝伦,罗衣摇曳如云霞流彩。 虞灵儿更是素面如雪,莹润清艳,此时还换了一身连彩云的衣衫,将那身极具特色的苗女打扮暂时放下。 除了胸围不太合适,有些勒得慌外,其他都能穿,少了苗女的异域风情,更衬出几分慵懒美艳。 柳寒川破防了。 本以为是连彩云包养的小白脸,现在看来双方的地位不太对劲啊! 程玲区区一个长老弟子,都不愿有丝毫谦让,不会你堂堂宗师弟子,要和别人共事一夫吧? 且不说柳寒川表情古怪,程玲和杨棠看看连彩云,看看虞灵儿,最后齐齐落在展昭身上,露出遐思。 莫非不光是金玉其外,还有内秀? 他们表情古怪,连彩云有些莫名,虞灵儿则不在乎,唯独展昭目光微动,停下脚步:「柳少侠,程姑娘,杨姑娘,这么巧啊!」 柳寒川刚要开口,程玲就将他挤到一旁,露出自以为最得体的笑容:「展公子,刚起嘛~」 话一出口,她就恨不得抽自己一下,对著那张脸太紧张,把心里话说出来怎么办。 展昭倒是轻叹一声,露出一丝憔悴之色:「昨日见到大悲禅寺的明风师父遇害,回来后想到那尸体的惨状,彻夜难眠,这才起得迟了。」 「什么!」 程玲三人闻言大惊:「大悲禅寺明风师父死了?」 展昭将案情说明,著重强调了明风的死状。 「哎呀!太惨了!太惨了!」 程玲轻轻拍打著胸脯,有意无意地展现著风情:「幸好我们没去,也太吓人了,到底是谁这般歹毒,加害一位与世无争的出家人呐?」 虞灵儿面无表情。 展昭继续轻叹:「这隆中剑庐,本是诸葛武侯的躬耕地,结果先是剑庐被灭,如今又发生了这等惨案,也不知是不是时运不济————」 程玲顺口道:「什么时运不济,就是怀璧其罪呗!」 展昭剑眉一扬,露出请教之色:「这又是怎么回事呢?程姑娘能否教我?」 「师————」 柳寒川微微变色,他谨记程松嘱咐,眼见程玲要坏事,就要制止,不料心头莫名一悸,舌头就跟打了结一样,居然磕磕绊绊地没说出来。 杨棠则眼睛一斜,暗暗冷笑,也不阻止。 果然程玲露出得意,尤其当著连彩云和虞灵儿的面,更是要卖弄一番:「其实就是两年前,隆中剑庐得了个宝贝,一直敝帚自珍,连襄阳王府派人登门,他们都不愿展示!这不,就引来祸事了呗!」 「竟有此事?」 展昭动容:「果然我们外来之人道听途说,远不如程姑娘对于当地大事了若指掌————是了!令尊乃青竹帮长老,大权在握,不然寻常人也难以知晓这等隐秘吧?」 程玲满面笑容:「展公子谬赞了,我爹爹确实比常人知道的多些,不过他也是视展公子与连姑娘为好友,朋友之间,才不会隐瞒嘛!」 「正是如此。」 展昭同样微笑颔首:「就不知那是何等宝物,莫非是诸葛武侯所传的八阵图」?还是别的武侯遗物?」 程玲失笑:「当然不是,那有什么好抢的,恐怕只有隆中剑庐自己当个宝吧」 「也对。」 展昭露出期待:「那是秘籍?神兵?丹药?」 说到秘籍和神兵时,程玲十分平淡,说到丹药时,她的眼神则瞬间闪了闪,表情也隐隐发生变化。 展昭却好似只是自言自语,没有等回应,接著道:「可这样的话,程墨寒灭门就有些怪了,这魔头逃命之时,还能顾著夺宝?」 「呵!」 程玲轻笑一声,挥了挥手,似乎就决定了一位恶人谷大恶人的命运:「或许是旁人为之,但那个血手人屠也百口莫辩了,谁让他杀了那么多人呢!」 「咳咳咳!」 柳寒川终于听不下去了,几度结巴后,突然狂咳起来。 要你管?」 程玲哪里能不知这是什么意思,顿时狠狠瞪了他一眼。 她觉得自己还是很有城府的,没有将当年剑庐弟子登门求救,青竹帮闭门不出的那一幕道出,只是说了几句模棱两可的猜测。 对方又不是当地人,就算知道隆中剑庐当年有宝又能如何,难不成还一直留下,和他们这些地头蛇争抢么? 但别说虞灵儿暗暗冷笑,连彩云都觉得这位有些草包。 程松堂堂青竹帮的长老,怎的把女儿骄纵成这样? 不过经由这番交谈,之前的一个疑点也有了答案。 隆中剑庐一派灭门,另外四派轮流值守,将遗址打扫得干干净净,果然不是为了昔日情分,而是在搜寻那所谓的宝物么? 看来自灭门后,宝物还是未被抢走。 不然其余四派也不用借洒扫之名留下,程松之前的反应也不会那般紧张。 只是这倒也古怪,两年过去了,就算有什么机关暗道,以四派的手段也该找出来了才对,尤其是大悲禅寺还是摩尼教套壳的情况下。 隆中剑庐当年到底藏了什么,先被灭门,然后又一直未被发现? 当然这些就不是程玲三人能够知晓的了,展昭没有放弃这条线,大有收获后,嘴唇轻颤传音。 连彩云出面,仿佛是不忿于程玲的风头,鼻尖微皱:「展大哥,我们走吧!」 展昭侧头瞪了连彩云一眼,似乎有些不悦,然后才正色抱拳:「程女侠,柳少侠,杨姑娘,我等告辞了。 「展公子慢走。」 将连彩云的紧张尽收眼底,程玲获得了一场隐性交锋的胜利,心头大畅,昂起脖子。 他还敢对宗师的弟子瞪眼睛?真硬气啊!」 柳寒川则眼热无比,又暗啐了一口:不就生了一副好皮囊么,我要长你那样,我也能左拥右抱,对她们呼来喝去!」 说著他又看向程玲,头疼无比:师妹口无遮拦,这可如何是好?若是让师父知道,怕不是要打死我!」 偏偏他还不敢横加指责,因为说了也没用,只会爆发争吵,最后被骂得狗血淋头,唯有忍气吞声。 可即便柳寒川没有半句抱怨,程玲斜了这位未婚夫一眼,依旧满是嫌弃。 瞧瞧人家是怎么驾驭宗师弟子的。 你要是有这种软饭硬吃的本事,我也不会每次骂你,结果人比人气死人,不仅没有那位半点好看,还这般窝窝囊囊———— 杨棠依旧冷笑,期待著程松回来,到时候她第一个告状。 且不说这三人的戏多,展昭刚刚出了金鳞阁,脚下又是一顿。 因为后面的虞灵儿正凑到连彩云耳边蛐蛐:「他这么熟练,在破锺馗图一案时,肯定用了美男计吧?」 第189章 圣女终于开诚布公 第189章 圣女终于开诚布公 襄阳府衙。 明风的尸体已经搬到了检尸所。 包拯昨晚深夜回归,近乎一夜未睡,只是清晨时稍稍打了个盹,此时看著件作呈递上来的尸格了,依旧全神贯注,仔细看完后,颇为不悦:「这般简略?」 仵作小心翼翼地道:「大人,此人的死因一目了然,就是流血身亡,明显是中了剧毒,小的也常听些江湖传言,正是五仙教「泣红散」身死的特征————」 包拯却不吃这一套,沉声道:「既是江湖传言,便不可全信,你要详细验明尸身,不可有丝毫轻慢。」 件作无奈,只能接回尸格,领命道:「是。」 包拯又望向差役:「大悲禅寺的僧人带回府衙了?」 差役道:「前去收殓尸体的————带回来了。」 包拯追问:「都带来了?」 差役低下头:「少了两个。」 包拯凝视著他:「本官不是让你将他们统统带回么?」 差役战战兢兢地禀告:「可他们说,说寺中住持宏真法师,正在钱府做法事,如今弟子遇害,怎的也要去通报一声,由此少了两个僧人,应是去通报了!」 「两个僧人————」 包拯微微眯了眯眼睛,摆手道:「去吧!」 差役如蒙大赦,躬身疾退。 屋内重归寂静,唯余铜壶滴漏声声。 包拯抚过颌下长须,官袍映著烛火,在地上投下巍然不动的身影。 两个僧人途中离开,一个去钱知府的家中,禀告住持宏真法师,尚在情理之中,另一个僧人去了哪里? 再结合昨日僧众言辞闪烁,这其中或有蹊跷。 可惜啊,他目前身边无可用之人,府衙的胥吏难以仔细盯梢。 早在来襄阳之前,包拯就做好了准备,可真正踏入这方府衙,才知何为深陷泥沼,处处受阻。 暗处似有千丝万缕,织就一张弥天大网。 若不能乖乖地趴在这张网上,与之一同吐丝结网,便会似阶前落叶,被这襄阳的风吹起,再扫作齑粉。 但即便面对层层阻碍,重重风险,包拯也绝不会有半分妥协。 「包大人!」 恰在这时,三道身影打破了思索。 前日所见的两个年轻的江湖男女,再度出现了面前,这回又带来了一位女子。 虞灵儿换了衣衫,六心澄照诀虽然未彻底降低她的存在感,却多多少少遮掩了几分不同于中原人的气质,以致于包拯也只是打量了一两眼,就忽略过去,主要还是落在展昭身上。 「展少侠!」 包拯开门见山:「你前日有言,要追查两年前的三槐巷血案,昨日就出现在隆中剑庐的凶案现场,可否给本官一个解释?」 「可以。」 展昭将青竹帮长老程松作为导游,带著他和连彩云一同登隆中遗址参观,结果恰好发现凶案现场的情况说明,暂时隐去了虞灵儿这一段,然后直接接上夜探大悲禅寺的情况。 「摩尼教?」 包拯都不免震惊了:「此言当真?」 展昭道:「大雄宝殿内有暗道,通向他们的法坛,但我们尚未进入,故不能完全确定。」 包拯干分欣赏这份严谨,抚须道:「若真有容纳数十人之地,修建绝非易事,恐处心积虑,图谋甚大!」 展昭又不是官场中人,说话完全毋须顾虑:「关键是此地还有一位襄阳王,凯觎皇位,野心勃勃,摩尼教众扎根于城外西北十五里,山门正对官道之处,若有好手披坚执锐,潜伏于寺中,再一涌而出,疾行至多半个时辰,就可抵达襄阳城下————」 「慢!」 对于联系到襄阳王,包拯并不意外,但听著听著发现不能听下去了,抬手制止:「此事非同小可,须有人证物证!」 「会有的。」 展昭将昨日探得的情况与之共享,是相信包拯的判断力,点到为止即可,又接著道:「我们担心贼人暗下黑手,故而请了一位江湖同道。」 他侧过身,一直打量包拯的虞灵儿上前。 这位来到府衙,确实想观察观察这黑脸官儿,是不是真如展昭所言那般能耐。 目前看来确实不俗。 至少换成寻常官员,先听摩尼教作乱,再闻襄阳王牵扯,自己还是初来乍到的二把手,早就冷汗涔涔,面色如土了,哪有包拯这般,脸色都不带变的。 嗯,这脸色不太好观察啊———— 关键是此人通身那股浩然正气,全不似在大理所见,那些混迹宦海之人的城府与油滑。 故而虞灵儿真正上前时,也见了礼:「小女子虞灵儿,见过包大人!」 她抱了抱拳,伸手一探腕脉,倏然色变:「他真被人下了蛊!」 「嗯?」 包拯目光一凝,全无惧色,展昭和连彩云倒是一惊:「什么时候?」 「就在昨晚!」 虞灵儿抿了抿嘴唇,缓缓地道:「这是我五仙教的梦衰蛊」,一种细若发丝的金蚕幼虫,入体后随血液游走全身。」 「此物最初七日毫无症状,最快发作是第二个七日,开始气血渐亏,医者把脉,只会判断湿邪入体,生了急病;」 「然后第三个七日,开始心悸盗汗,面色泛青,咳嗽不止,再到第四个七日,就变得经络淤堵,虚耗气血,直至卧床难起。」 「此蛊最是隐蔽,即便用内力探查,也只会蛰伏体内,脉象更是呈阴阳两虚的假象,逐渐掏空人体,故名梦衰」!」 连彩云变色:「这太可怕了!」 「倒也没那么可怕。」 虞灵几微微摇头:「此蛊对于武者,尤其是气血旺盛的武者效用不佳,但对于不通武功之人,亦或年老体虚气弱之辈,最为厉害!可真要对付这类人,我五仙教有的是别的手段,何须要用这见效缓慢的「梦衰蛊」?」 展昭目光微动:「虞姑娘的意思,这种「梦衰蛊」在五仙教内,也是一种冷门的蛊毒?」 「十分冷门。」 虞灵几道:「若不是七年前大理高杨之争,互相给对方官员下毒时,就有人用到了这梦衰蛊」,我恐怕都要查一查古籍,没法直接下判断。」 展昭明白了,沉声道:「无论如何,请虞姑娘先为包大人解毒。」 「好。」 虞灵几一掌拍在包拯后心三寸处,她的要穴被封,真气无法流通,本命蛊却无碍。 连彩云旁观,也有好奇。 五灵心经的本命蛊,到底是什么样子,相信每个江湖人都想见识见识,结果连彩云瞪大眼睛,啥也没看到。 「彩云,感悟天地波动,不要用肉眼看。」 展昭直接传音,同时感受到,虞灵几的体内散发出一股奇特的生命波纹,如月照寒潭般扫过包拯周身。 霎时间,包拯体内潜藏的另一道阴晦波动,直接被逼现形。 两相碰撞的刹那。 无声无息间,包拯体内的那个蛊虫就被碾压,生命波动直接消失。 而包拯什么反应都没有,依旧端坐,连声轻咳都无。 「好了!」 虞灵儿已然撤开手掌:「梦衰蛊」除去了,这种幼虫一死,后面会自行排出!」 展昭微微点头,连彩云暗暗称奇。 倒是虞灵几担心他们不信,解释道:「所幸下蛊未过三日,蛊虫刚刚藏在体内,尚未彻底融入气脉,如今杀死,对包大人的身体并无损伤,不然除了蛊虫也要修养一段时日。」 包拯意识到好了,整肃衣冠,郑重作揖:「多谢女侠相救。」 「使不得。」 虞灵儿闪身避开,眉宇间有些愧疚:「本就是我教毒蛊害人,现在帮大人化解,是应该做的事情,绝对当不起此礼,更当不起女侠之称。」 包拯却依旧作揖:「本官这一礼,敬的是姑娘这份光风霁月!世人皆道知错能改」四字,却有多少豪杰陷在将错就错」的泥潭里,难以自拔?姑娘能如此坦坦荡荡,如何当不起女侠二字?」 虞灵儿一时间也不禁感动,由衷地道:「包大人果真是好官,小女子佩服!」 换成旁人,差点被蛊毒加害,也从展昭和连彩云那里得知她五仙教人的身份,提防戒备还来不及呢,哪里会真心实意的说出这等话? 而包拯绝非是因为出手救治,才会温言宽慰,是当真这般认为。 单就是这份胸襟,虞灵儿就相信展昭的话。 这样的好官要是多几位,江湖路见的不平事,都会少上三分。 定了定神,虞灵儿又将五仙教的情况告知:「小女子此来荆襄,正是为了追查这批从教中遗失的蛊毒,而方才加害包大人的「梦衰蛊」,正是其一!」 虽然没有看到具体下蛊的过程,但以五仙教蛊毒加害包拯的,基本可以确定是大悲禅寺的僧人,表面的佛门弟子,实际上的摩尼教徒。 那么偷盗五仙教蛊毒的,也必然是摩尼教这条线上的人,至少「梦衰蛊」最后是落在他们手中了。 原本线索中断,如今重新续上。 且双方查的就是一件事。 合流了。 「如此说来————」 包拯仔细听完,指节重重叩在案上:「摩尼教近来恐有大动作!」 原因很简单。 如果摩尼教处于蛰伏期,不至于如此应激。 包拯只是出现在了明风死亡的现场,要调查一下案情,竟然就被下了「梦衰蛊」。 诚然,这种蛊毒是一种慢性蛊毒,就算是最快发作,也要等到四七二十八天,也就是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才能让包拯卧病倒下,但这已经够夸张了。 反应激烈,下手果断,一方面说明了摩尼教的不好惹,这群人谋害官员十分果断。 另一方面也说明他们近来要搞一票大的,这才会草木皆兵,生怕出现意外,以致于先下手为强一展昭还是贯彻之前的路线:「江湖之事自有我等查访,襄阳官场周旋,还须仰赖包大人————」 他略作停顿:「展某在京中有一故交,乃庞少师长子庞昱,即将赴任荆湖北路转运司判官,或可助包大人一臂之力。」 包拯双目炯然有神,十分期待:「久闻庞少师清正之名,本官早欲请教,未想还有这等缘分,本官定在襄阳恭候庞判官。」 展昭: 虽然庞昱至襄阳,是早就有的安排,代表著以庞吉为首的庞家势力,彻底站队少年天子,但当时并不知道包拯调任襄阳通判。 现在包拯和庞昱合力在襄阳查案? 怎么听著就那么怪呢———— 龙头铡知道么? 大致说明了庞家的行程,这边商议完毕,三人告辞离开。 刚刚出了襄阳府衙,转入一条巷子,展昭就看向虞灵儿:「虞姑娘,现在可以开诚布公了么? 你们五仙教丢的,恐怕不止是几瓶蛊毒吧?」 虞灵儿脚下一顿,不动声色:「阁下这是何意?」 展昭道:「我曾听一位好友阐述五仙教蛊毒的奥妙,也有些许推测95 「贵教制毒炼蛊的配方固然奇妙,但真正的精髓,还是将自身的武学与毒蛊之术巧妙结合。」 「以致于真正最核心的毒蛊,若无五仙教本门心法相佐,外人是无法运用自如,纵得奇毒异蛊,也是徒劳。」 「不然贵教早在前唐南诏立国的时候,就已是大教,要偷蛊毒不至于等到现在。」 说到这里,展昭沉声道:「所以此番失窃的,不仅仅是蛊毒,是否还有武功心法?」 「罢了!」 虞灵儿的脸色终于沉下,看了看目露关切的连彩云,深吸一口气,终于承认:「教内怀疑,五灵心经外泄了!」 展昭神情都多了几分凝重:「居然是五灵心经?」 这可了不得。 由于各门各派武学性质的不同,有些宝典不担心遗失。 比如大相国寺的镇派绝学《大日如来法咒》,前半卷化作《清净如来藏》,每个入寺的小沙弥人手一份,这么多年肯定传播了出去。 但大相国寺不仅不予以阻拦,反倒乐于见得。 因为若真有人能从《清净如来藏》里顿悟出绝学,恐怕还会寻到大相国寺来,到时候寺内十分乐意地将对方收入门墙,参悟完整的《大日如来法咒》。 有些宝典则难以遗失。 比如少林寺的《达摩武诀》,有两种传播方式,一是袈裟,一是后山达摩洞。 袈裟记录落了下乘,传播无碍,连王琰那种俗家弟子都看过,大相国寺作为天下佛门之首,寺内也收藏了一份少林寺武学的附录。 真正重要的则是达摩洞内的印记,那就是少林寺的禁地,有众多强者把守,外人就算偷入,也顶多是感悟一二,绝对带不走山壁。 有些宝典就危险了。 比如五仙教的《五灵心经》。 通过《五灵心经》,可以炼制本命五灵,本命五灵一出,对其下的蛊毒幻煞更有著碾压性的优势。 好比方才虞灵儿本命蛊一出,直接杀死包拯体内的梦衰蛊,就是典型的例子。 试想如果外人偷练了《五灵心经》,反过来带著大批高手打上五仙岭,那五仙教除了圣女和教主外,恐怕五仙使都难以抵挡这等克制。 因此这是五仙教的立教根本,存续关键,万万不容有失。 《五灵心经》不仅存于秘洞之中,有五灵异兽把守,历代卸任圣女之人,也多有自愿留于秘洞,继续参悟心经的同时,成为了守护者。 五仙教的历史上,不是没有贼人里应外合,想要盗取秘典的情况,但一次都没有成功过。 如今又是怎么回事? 结合方才虞灵儿所言,展昭又问:「你方才说,教中怀疑五灵心经外泄,那就是没有完全确定,怀疑的根据是什么?」 虞灵儿沉声道:「此番失窃的蛊毒之中,有数种奇蛊,非得五灵心经催发,才能显威伤人。」 「且那贼子下手狠准非常,教主怀疑,教内高层有人背叛。」 「若真是如此,对方显然就不可能偷错了,那就是专门需要那类蛊虫,说明有外人偷练成了五灵心经!」 连彩云奇道:「可他们盗了这样的蛊虫,不就暴露了五灵心经的外泄,引起贵教的警惕么?」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虞灵儿解释:「炼制这等蛊毒,需用滇南特产的虫兽尸骨、奇花异草,外人纵得了心经,要自行炼蛊也是难上加难,倒不如直接盗取现成的来得便利。」 展昭微微点头,又问道:「与两年前的三槐巷血案何干?」 终于到了关键。 虞灵儿稍加沉默,缓缓地道:「程墨寒的妻子,是上一任教主巫夜罗之女巫云,她还曾经是圣女的候选之人。」 展昭恍然。 戒闻说程墨寒与大相国寺有旧,原来是这么个有旧法。 五仙教上一任教主巫夜罗,就是战死在宋辽国战中的那位,当年与大相国寺并肩作战,显然交情匪浅,程墨寒在逃入恶人谷之前,把儿子程若水送入大相国寺,其实送的是巫夜罗的外孙。 哪怕程墨寒逃入恶人谷,成为大恶人,大相国寺依旧将其儿子收留当了沙弥,表明了保护的态度。 「你们怀疑五灵心经的外泄源头,是程墨寒的妻子巫云岫,又发现蛊毒流向襄阳,而偏偏两年前,程墨寒屠戮襄阳三槐巷百姓,这才想要追查血案的真相————」 展昭把一切联系起来:「虞姑娘之前担心,我们冲著《五灵心经》来的吧?」 虞灵儿嘟囔一声:「你们不可疑么?」 平心而论,从这位五仙教圣女视角看,确实可疑。 一位宗师之下的少年,以两根手指制住了她; 随行的少女,是心剑客的徒孙,两家是世交; 带著的玉猫,更有一股压制本命蛊的神奇力量; 如果真是巧合。 那她得倒霉成什么样子,才能遭遇这样的组合? 事实上并不算倒霉。 如果两人一猫是恶徒,这位五仙教圣女早就被摆弄出十八种姿势了。 而此时展昭弹指如风,疾点虞灵儿三大要穴。 啪!啪!啪! 被封堵住的穴道一开,虞灵几徐徐仰首,天地元气如潮水般倾泻而下,形成内外周天循环。 「哦? 展昭目光微动,这五灵心经凝炼的窍穴好生奇特,居然有三大凝炼窍穴位于天灵? 而元气奔涌间,那本命蛊的特殊波动再度显现,与天地自然之力遥相呼应。 周遭的环境,并不是特别适合五灵心经的发挥,但即便如此,虞灵几和本命蛊同频吐纳,滚滚元气依旧由天灵三大窍穴注入,循著三条路线入体。 六成循经脉纳入丹田周天,三成滋养本命蛊根基,最后一成则悄然注入缠绕腿间的天蛇鞭中。 「好思路!」 展昭眼底精光一闪,这般精妙的分配之法,倒是让他对第三道窍穴神异,隐隐有了几分感悟。 且不说这边默默观察,虞灵几舒爽地吁出一口气,再度睁开眼睛时,已是精神奕奕,一扫先前疲惫。 眼见连彩云要上来解牵丝线,更是摆手:「不用不用!」 也不见作何动作,一捆散发出幽香的绳索就落入掌心,虞灵儿塞入腰间:「这个我就收下了,妹子,赶明儿还你一根更好的!」 连彩云点了点头。 展昭道:「不担心我们是欲擒故纵了?」 「呵呵!」 虞灵儿咧开嘴:「不担心,不担心了。」 她是真没想到,对方如此爽快地解开束缚,自己其实也没做什么,就是给那位包大人解了个蛊毒。 事实上她现在也不认为对方是老怪物了,但即便起初是误会,都到这个地步了,多多少少也存在著拿捏之意,非得让她彻底低头不成。 结果这位完全不在乎那些,行事当真磊落。 展昭解开虞灵几,也是对方开诚布公,接下来可以力往一处使:「你的第一目标,是寻到偷练五灵心经之人,对么?」 「对!」 虞灵儿正色抱拳:「此事关系我五仙教立身根本,阁下若能助我清理门户,我教铭记大恩!」 展昭已经有了想法:「你方才轻而易举地解开了包大人体内的毒,是因为五灵心经的神异,但寻常手段也能解毒吧?」 「能。」 虞灵儿道:「但要大费周章,远不如我这般简单。」 展昭又问:「那贵教是不是存在著某种蛊虫,唯有五灵心经可解,其他手段怎么也解不了的?」 「有啊!我用本命蛊就可以————咦!」 虞灵几忽然顿住,明眸忽闪。 她本就聪慧,此时一点就透:「你让我下一个常人难解,只有五灵心经才能解的毒,然后引那个偷练了五灵心经的贼人出来?」 她眼睛大亮,激动恨不得拍手雀跃:「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招!正好拿那大悲禅寺的住持宏真试!」 「此人是摩尼教的头目,我拿他下了蛊,若是真有人修炼了五灵心经,摩尼教肯定去求助,我们便可一路跟随,找到那个贼子了!」 「思路是对的,但目标选错了。」 展昭纠正:「此计贵在出其不意,只有第一次的效果是最好的,千万不能让对方有所防备。」 「宏真或许是摩尼教的头目,但也不是不可舍弃的,万一那个修炼了五灵心经之人,地位比起住持宏真还要高,为了自身的安危,宁愿坐视宏真丧命,就是见死不救,我们反倒彻底打草惊蛇了。」 「这就违背了试探的初衷。」 虞灵儿想了想,确实不排除这种可能:「那选谁下蛊?」 莫非是襄阳知府,那个姓钱的? 可接下来。 她发现自己的格局还是小了。 展昭目光倏然投向城北:「那里是襄阳王府吧?虞姑娘可愿一试?」 唔!」 虞灵儿看著那道锐利如剑的视线,心头猛地一跳,唇角则扬起一抹惊心动魄的笑意:「愿随阁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第190章 学会扮猪吃老虎的楚辞袖 第190章 学会扮猪吃老虎的楚辞袖 襄阳王府雄踞城北地势最高处,背依古城墙,俯瞰汉江水,独揽一城形胜。 既不与官衙相邻,也不与市井相接,四周以百步宽的青石广场环绕,尽显超然之态。 占地面积倒不是特别大,毕竟内城地方有限,仅两百二十余亩,按「前朝后寝」之制布局。 有前朝外廷,为王府政务区,以承运殿为核心,用于接见官员、举行典礼,殿前再设仪门,布局森严。 承运殿面阔七间,仅比皇宫主殿少两间,强化出当年襄阳王一人之下的尊崇地位。 而后寝则是内廷,才是王府真正意义上的生活区,以存心殿、长春宫为主,建筑尺度则要小得多。 展昭还是给襄阳王面子的。 如果只他一人,那光天化日之下,他都敢入襄阳王府。 但如今要下蛊,便带著连彩云与虞灵儿回到客栈,补了一觉。 等到太阳落山,美美地用了一餐襄阳当地的美食后,才朝著襄阳王府而来。 直接翻入内廷。 守卫挺森严啊! 六爻无形剑气散开,方圆百步内的气息尽数映照心间。 展昭诧异地发现,「小地图」上的「红点」十分密集。 不单单是人数,三队精甲卫士交替巡守,路线明显经过设计。 又有箭楼俯瞰,连环弩阵,彼此呼应。 对于寻常高手来说,竟无半分破绽可言。 这般守备,规模虽不及皇城,可若论严密狠辣,怕是连大内侍卫都要逊色三分。 朝廷给襄阳王府的配备,绝对不可能有这么多,实力也不会这么强,显然是襄阳王自行招兵买马,训练出来的人手。 平常时期保护王府,关键时刻不就是上阵的亲卫私军么? 虞灵儿见状,同样冷冷地传音:「在大理,护卫越多的府邸,主人做的亏心事越大高杨两家请来护卫府邸的高手,比起段氏皇宫还要多!」 这听起来挺可笑的,大臣防得比大理皇帝强,却也很符合现实。 其实从庞府就能看出。 现阶段庞吉恶名不显,只是少师,府内就是正常护卫,等到了原本的庞太师阶段,为了担心被江湖义士除恶,肯定要增加十倍的守护力量。 此处亦是同理。 就不看别的,只看这护卫的规模,就知襄阳王图谋不轨,大有反心。 「走吧!」 这当然阻止不了三人。 展昭和虞灵儿都是宗师级别,连彩云虽不及宗师,但对于自身气息的遮掩也圆满无暇。 有了六爻气机开地图,守卫的设计再是固若金汤,人总有松懈懈怠的时刻,根本察觉不到那如同轻烟渗透,悄无声息越过的身影。 三人很快来到存心殿附近。 这里相当于襄阳王的书房,平日里也是教导诸多世子读书习武的地方,由此还连著一片武场。 但今日只点著烛火,里面有些宫婢内侍在忙碌,并未见到襄阳王的家人。 三人再往里面深入,抵达长春宫外。 这里就是寝殿了,对应到皇城,就是后宫所在。 太后、天子、皇后、妃嫔、未成年的皇子公主都在这里。 而襄阳王府中,也是差不多的结构。 襄阳王本名赵元亿,据说从小广颡丰颐,严毅不可犯,宫中称其为「九大王」,后太宗改名为赵爵,就藩实封襄阳。 赵爵有王妃韦氏,侧妃戚氏、武氏,姬妾十数,居于长春宫的正中。 如此多的妻妾,赵爵的子嗣也不少,共生下了十一子,十七女。 但养到成年的世子仅三位,倒是郡主有九位,出嫁了好几位,如今待嫁闺中的只剩四人。 也即是说,诺大的襄阳王府,供养的其实就是襄阳王赵爵,妻妾十数,三子四女,寥寥二十多人罢了,其余的全都是下人。 展昭来都来了,目标不会是别的,肯定是襄阳王赵爵本人。 而且他也想试探一下,看看赵爵有没有招募到宗师级的帮手。 听起来不可思议,毕竟莲心这位三境宗师死后,皇城大内的宗师都寥寥无几了。 襄阳王作为地方藩王,总不会有朝廷实力雄厚,宗师凭什么受他招揽? 但回报还真不同。 毕竟帮皇室,待遇就是正常范畴,如太乙门主云无涯还被蓝继宗忽悠,入了大内密探,说不定往后的皇家还认为这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经地义呢! 但反过来帮襄阳王,如果未来真的能更进一步,那受到的礼遇就完全不同了。 讲白了,这投靠的可不仅仅是护卫之职,更是从龙之功。 所以这等藩王,更吸引邪道高手的青睐,适合押宝。 夜探王府,防备的就是这类高手。 然而并没有。 甚至入了长春宫,守卫都少了许多。 应该是认为外面那样的天罗地网,贼人进不来,再加上这里终究是内宅,护卫不便,只有宦官进出。 而展昭、连彩云、虞灵儿悄然经过,就见王妃韦氏似乎身体不适,早早睡下,年幼的郡主陪在榻前。 侧妃戚氏在屋内轻盈跃动,似在练习舞步,眉宇间不见喜悦,满是寂寞。 侧妃武氏在屋中手抄佛经,看起来最为平和。 另外还有姬妾所居,皆各行其是。 但就是没见到襄阳王。 「人呢?」 虞灵儿诧异了,传音道:「襄阳王外出了,如今不在府中?」 「不太对。」 展昭微微摇头。 之前回客栈,虞灵儿和连彩云去补了个觉,他则留意了一下襄阳王的动向。 毋须刻意探听,襄阳王赵爵在民间素有仁德之名。 起初是每逢灾年,王府必定开粮仓,赵爵甚至会亲自为老弱妇孺称量米粮。 后来是每月初一十五,王府侧门会设施药局,连太医院退隐的老御医都常在此坐诊,据说武昌府的百姓都不惜星夜渡江前来求医。 再到近年来,襄阳王府甚至开始参与水利,修筑堤坝十二处,前年夏洪肆虐时,襄阳境内竟无一亩良田被淹,沿江村落百姓自发地为襄阳王立活民碑。 说实话真的要像明朝的藩王,在当地无恶不作,弄得天怒人怨,中枢说不定还会放心毕竟明朝藩王不仅折腾百姓,连官员都不放过,动辄殴打辱骂,与地方上的关系保持得极差。 如宁王那种造反的,也是认为朱厚照同样是乱政天子,再加上又有朱棣的前例,才会铤而走险。 换个脑子正常些的藩王,只看他们这些王爷祸国殃民的桩桩件件,也知道成不了。 而如今的襄阳王不仅爱民,与地方官员更是来往密切。 历任襄阳知府到任后,不出半月必成王府常客,最新调任的知府钱喻,到任仅三日就收到襄阳王亲赠的《汉江水利全图》,不出半月,便有人目睹他与王爷对弈。 荆襄各州县级的官员大多是如此,也有敬而远之的,但那反倒是少数。 毕竟襄阳王真能为他们稳定地方,带来名望,谁又会跟政绩过不去呢? 至于襄阳王到底想要什么,这可是太宗皇帝亲自敕封的藩王,镇守荆襄的皇亲,他爱民如子,礼敬官员,成为一位贤王,难道不是好事? 谁敢捅破这层窗户纸? 于是乎,致仕的前襄阳知府周延年,甚至在私撰的文人笔记中写道:「王爷每宴请荆襄官员,必先询问境内可有冤狱、库银可足俸粮,听闻忧事便蹙眉不展,得知喜讯方才举箸进食——」 这份记录,让八王爷看了,都得自惭形秽。 太贤了。 当然从之前庞吉对于襄阳王的描述来看,京师官员对这种做派颇不感冒,就差骂一声「伪善似王莽,结党类安禄山」。 无论如何,既然有这样的形象,如今已是七月下旬,再过大半个月,便是中秋佳节,又有天南盛会,民间都在传这位王爷肯定会莅临,与民同乐。 如此种种,展昭才认为襄阳王赵爵就在府中,且在准备中秋佳节,天南盛会的事宜,怎会不见踪影了呢? 「我们去偏殿看看。」 再搜寻了一遍,确定了襄阳王不在妻妾这边,展昭三人朝著东院而去。 这里是襄阳王的三个儿子所居住的院落。 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儿子叫赵允烽。 原本排行第四,但前面三个哥哥都天折了,年近三十的他如今成为了襄阳王的长子,人称小王爷,亦是王府内的第二号人物。 「嗯?」 但这回还没有接近赵允烽的院落,展昭脚下就是一顿。 几乎是同时,虞灵儿也感到体内本命蛊示警,马上道:「小心!有宗师来了!」 还是两位宗师!更有熟人啊! 院中青石小径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内官躬身在前引路,身后跟著两道绰约身影。 当先一位老妇人,约莫五句年纪,面容如精雕细琢的玉像般端庄,岁月在她眼角留下几道细纹,却更显雍容气度。 一袭素色长衫随著莲步轻移,腰间的青玉禁步在月色下泛著柔和的光晕,正是当代潇湘阁主,人称「天音阁主」的晏清商。 落后半步的女子以轻纱掩面,但那露出的眉眼已足够惊艳,柳叶眉下一双翦水秋童顾盼生辉。 手持一支通体碧绿的玉箫,每走一步都似踏在云间,身姿曼妙不可方物,正是「天南四绝,烟雨阁主」楚辞袖。 「是她?」 别说展昭,虞灵儿也一眼认出。 事实上两人并未见过面,但瞅瞅楚辞袖周遭稀薄的天地元气,这位五仙教圣女轻哼一声,介绍道:「那年轻宗师就是潇湘阁的少阁主了,此人未尽全功,就入宗师,比起寻常宗师要弱了几筹,最好拿捏!」 潇湘阁与襄阳王府的关系人尽皆知,展昭此前将襄阳王与摩尼教直接联系到一起,指明这位王爷野心勃勃,大有反意,如今更是夜探王府。 虞灵儿当然按照敌我立场,将视作对手,语气很不客气。 连彩云听著,眸中依旧流露出郑重,再好拿捏的宗师也是宗师,她可不敢有半分轻敌。 展昭眼中则闪过一丝笑意。 不错。 会伪装了。 在泰山分别之际,展昭特意关照了楚辞袖一番,潇湘阁内部恐怕很不安分,让她不要一回去就暴露出此行泰山的收获,展现出一副实力大进的样子。 那样固然威风,也会给反对者准备,不利于接下来攮外安内。 楚辞袖显然听进去了,此时她展现在外的实力,就与最初入大相国寺时,烟雨卫恭迎少阁主时一样。 且伪装得极佳,若非展昭早就以六爻无形剑阵连结过她的气息,说不定都会忽略过去0 此时虞灵儿显然就以老观念看待楚辞袖,再暗中观察了一下晏清商。 发现这位气血已衰,恐怕晋入宗师时便是四十开外了,如今别说晋升二境,连一境巅峰都难企及,更不是自身的对手。 当然虞灵儿也没有掉以轻心,宗师都是有几分杀手锏的,她自忖能胜过这对师徒,也要以雷霆手段镇之,不可大意。 「两位阁主大驾,小王有失远迎啊!」 正琢磨著用上五灵心经的哪种手段,伴随著爽朗的笑声,小王爷赵允烽步履从容地迎了出来。 他生的一张俊秀面庞,含著温润的笑意,声音清越动听,举手投足间尽显皇家风范,月光将身影拉得修长,那袭锦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又是一派风流倜傥之态。 此时先称阁主,待得迎上晏清商,又执弟子之礼:「晏先生!」 再对著楚辞袖执同辈之礼:「楚师妹!」 晏清商赶忙飘退一步避让:「小王爷岂能屈尊纡贵,老身当不得此礼!」 「晏先生见外了,小王曾在先生座下学艺,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小王的生母去得早,亦视先生为母啊!」 赵允烽情真意切地道:「那楚师妹就是小王的妹子了,唉,不知令尊的遗骨——」 楚辞袖道:「先父遗骨已经安葬。」 「那就好,那就好,时隔二十年,伯父终于能入土为安了。」 赵允烽深深叹息,正色道:「楚师妹可知,令尊到底是何人所害?」 楚辞袖心头微动,口中则道:「小王爷莫非能为我解惑?」 「小王不行,但大内密探可以。」 赵允烽拍了拍手:「小王此番请两位来,也有为了此事,出来吧!」 一位青衫儒生缓步而出。 他身形不甚高,面容平平无奇,唯独那双眼晴锐利如出鞘利剑,腰间悬著的乌毫笔在月光下泛著幽幽冷芒,每一步踏出都轻盈得不沾半点尘埃。 周身涌动的浑厚气息则已臻至宗师门槛,与戒闻、裴寂尘一般,皆是功行圆满,只待贯通天地之桥,就可踏足宗师,但这一步往往是咫尺天涯。 此时面对两位宗师,来者姿态恭敬:「小生邓子星,见过晏阁主,楚少阁主。」 赵允烽介绍道:「这位出身白鹿书院,乃昔日院首沈清言的大弟子,江湖人送外号「神笔大圣」,如今是我襄阳王府西席先生,教授世子经史,但两位恐怕想不知,他本是第八位大内密探——」 大内密探第八位一神笔大圣,邓子星。 代号:【墨鸦】; 绝学:罗喉影,无相摹形; 现处:襄阳王府; 职责:监视襄阳王; 最令赵允烽得意的是:「然邓先生深明大义,弃暗投明,如今已是我襄阳王府真正的座上宾客,而不是为某些昏庸之辈卖命了!」 所以上述应是大内密探里面原本的记录。 但如今,最后一行字却要划去,转为职责:辅佐襄阳王。 大内密探第八位,倒戈了。 楚辞袖压制住心中的惊讶,故作请教道:「不知邓先生有何教我?」 「不敢。」 邓子星道:「在下听闻了旧案告破,再结合昔日在大内密探的见闻,方知蓝继宗竟是这等魔头,而这个内侍省副都知,不可能是独断专行,此人的所作所为」 他朝上指了指,冷声道:「都是遵从上面的意思!」 楚辞袖沉默。 她父亲楚怀玉是朝廷间接害死的,这点半分不假。 就连蓝继宗自己都开口承认了,他们这些太监,是皇帝的恶念所化。 而真宗薄情寡性,依仗武林各派,表面上礼遇有加,实则戒备非常,以致于蓝继宗毫无负担地掳掠各门派武者,再嫁祸老君观,败坏妙元真人所积攒下的威望。 因为这恰恰是真宗乐于见得的。 但若说真宗直接下令,让蓝继宗去掳人去嫁祸,那也不至于。 而且真宗如今都驾崩了,蓝继宗也终究得了报应,现在对方特意这般引导,又是为了什么? 所图十分明显。 赵允烽闻言拍案而起:「岂有此理!诸位英雄迎战契丹,前线舍生忘死的杀敌,背后竟被这等凶徒所趁,朝廷就只让诸位领了尸骨回来,不给一个说法么?太让人寒心了!太让人寒心了啊!」 说著说著,虎目通红,竟落下泪来。 楚辞袖看著他表演。 平心而论,若无此番先至京师,再到泰山之行,她假如只是一位旁观者,最后领了父亲的白骨回来,得这位大内密探告知「真相」,受到冲击之下,还真要被这位小王爷的惺惺作态所打动。 现在嘛。 先帝的所作所为固然让她恶心,你襄阳王父子又是好人了? 正如那位所言,所图甚大,一丘之貉罢了! 唉! 突然怪想他的,不知何时还能再见—— 赵允烽的视线里,楚辞袖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天助我也! 他顿时得意起来。 二十年前旧案爆出的时机太好了。 让昔日参加国战,死伤惨重的各大江湖门派看看,朝廷是怎么回报他们的! 接下来他们父子招兵买马,岂不是事半功倍? 远的不说,赵允烽强自按捺住心头翻涌的炽热欲望,面上仍保持著皇家子弟的儒雅风度,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在那曼妙绝伦的身姿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曲线当真是造物的杰作,气质更宛若月宫仙子谪落凡尘,与之一比,自己的妻妾瞬间如胭脂俗粉,根本不堪入眼。 宗师就是妙啊! 但得忍住。 现在这么一尊宗师,可助他父子成就大业,若是直接收入房中当妾,实在太浪费了,万一与潇湘阁闹个矛盾,更是小不忍则乱大谋。 等到父王大功告成,自己就是太子,日后的九五之尊! 到那个时候,一切都是他赵允烽的! 且不说潇湘阁会乖乖将人奉上,就算这些武林门派闹别扭,他只要动一动手指头,自然有别的高手出面,抢也要把楚辞袖给抢过来! 「呸!我天南四绝也是此人能够觊觎的?」 虞灵儿默默旁观,却是忍不住了。 她瞧不起楚辞袖,不代表能够容忍楚辞袖被这么个东西盯上,同为天南四绝,可受不了这等侮辱! 她立刻传音道:「襄阳王找不到,就得这家伙下蛊吧!我倒要看看,那个偷练五灵心经的贼子,敢不敢对襄阳王之子见死不救!」 > 第191章 邪道高手都不敢这么嚣张 第191章 邪道高手都不敢这么嚣张 咦?」 就在虞灵儿瞄准目标时,晏清商一无所觉,楚辞袖却感受到一股隐约的波动。 方才那一瞬,似有无形涟漪荡过,极轻,极淡,如风掠寒潭。 若非她武功大进,又经历过合势极域的交锋,几乎难以察觉。 传音入密的波动? 谁发出的? 她一时间无法判断,是襄阳王府内的高手为之,跟小王爷赵允烽传音,还是外来者的窥探。 但无论是哪一种,不动声色都是最佳的选择。 楚辞袖眉梢未动,依旧如广寒仙子般静立。 赵允烽遐想过后,则开始进入正题。 众所周知,潇湘阁本就与襄阳王府关系密切,此次也是借著旧案掀起,更进一步加强对朝廷的恨意而已。 如果单纯为了这件事,不至于专门请两位宗师来一趟,大内密探邓子星也不过是一个开胃小菜,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他稍作酝酿,欲言又止:「晏先生,小王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晏清商自然道:「小王爷请讲。」 赵允烽故作迟疑,又对著身侧的邓子星道:「你去吧,看护好四周!」 邓子星躬身领命,默默退下。 这是展现出亲疏有别,当然最关键的还是邓子星未破宗师,赵允烽的重视程度明显逊色于面前的两位。 而晏清商眼见这位如此谨慎,也知确有大事,再度开口时,语气里已然带著不容置疑的信心:「请小王爷放心在,有我师徒二人在,绝不会隔墙有耳,被外人听了去!」 楚辞袖:「————」 师父似乎太自信了些。 需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 她至今都没有感受到窥探,如果不是错觉,就代表暗中之人的武功著实可怕。 戳穿绝非明智之举。 依旧静观其变吧! 赵允烽其实只是酝酿一下感情,略作铺垫。 自从白晓风来偷盗后,王府的护卫更多了三成,已是如铜墙铁壁,堪称固若金汤。 即便是宗师,也不是那么好潜进来的。 况且宗师都是一门一派最有身份的人物,除了朝廷那边的大内密探,岂会暗夜潜入? 如今京师那边正是焦头烂额之际,根本顾不上襄阳,所以他也不必担心,终究是进入正题:「不瞒晏先生,还是父王的身体!」 晏清商面容严肃下来:「王爷的病情至今未愈?」 「不仅没有好转,还愈发严重了!」 赵允烽露出悲伤之色,咬著牙道:「自从父王被暗算,身体每况愈下,我们尝试了太多的办法,最后还是只能去那个地方。」 「可那终究不得长久,我劝过父王,劝过很多次,但父王总是说,他能够忍耐!」 「而今为了在中秋佳节,举办天南盛会,与荆襄百姓同乐,父王又去了那里,身为人子,小王————小王实在不忍心他继续那般伤害自己!」 楚辞袖听得莫名其妙,频频看向师父。 晏清商显然清楚对方到底说的是什么,稍加沉默,缓缓地道:「有什么是老身能为王爷效力的?」 赵允烽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这次不止是晏先生,我还想请楚师妹一起去,把那个人直接带回来,在王府之中为父王看病!」 楚辞袖终于开口:「我?」 晏清商的表情则明显沉了沉:「小王爷,老身跟你解释过,我等宗门传承的规矩!」 「辞袖是少阁主,老身若有个三长两短,她能立刻继潇湘阁主之位!」 「如若我们俩人同去一地,这就是拿我潇湘阁的百年基业孤注一掷了!」 赵允烽立刻道:「晏先生莫要误会,小王此番绝不是要让两位去冒风险。」 「事实上小王此番做了万全的准备,方才两位所见的大内密探邓子星会与你们同去,大悲禅寺的宏真法师会与你们同去,更关键的是————」 「小王还邀请了另一位宗师。」 「哦?」 晏清商的神色再度变化:「哪一位?」 赵允烽道:「天南四绝,白鹿琴仙」谢灵韫。」 晏清商有些诧异:「是他?」 天南四绝,恰好对于天南武林的四大区域一江南、荆楚、巴蜀、滇黔。 荆楚的宗师出自潇湘阁,巴蜀的宗师出自青城派,滇黔的宗师出自五仙教。 至于最繁华的江南地区宗师,却不是出自曾经天下五大派之一的藏剑山庄,而是白鹿书院的弟子。 白鹿书院始于前唐,由洛阳人李渤、李涉兄弟隐居庐山,渤养白鹿自娱,人称白鹿先生而得名,等到五代十国的南唐,白鹿书院正式开山讲学,在传授儒家经典的同时,也以六艺所传,各有一门绝学。 分别是礼—天揖剑法,乐—清音七绝,射—贯日箭,御—列子乘风,书—春秋笔法,数—天元弈剑。 这六门绝学都上了白玉楼七榜,但名次相对都不高,在四五十名徘徊,习之有成为宗师的潜力,但平心而论机会都不大。 而白鹿书院这百年来,其实也只出现过寥寥几位宗师。 前任院首,曾经担任御前护卫的沈清言是一位,在宋辽国战中又受了重伤。 但此人回去后强行坚持,用十载时间调教出一位关门弟子,方才离世。 那位关门弟子,就是如今的「天南四绝,白鹿琴仙」谢灵韫。 「刚刚的邓子星,正是前任院首沈清言的大弟子,而谢灵韫恰好是沈清言的关门弟子。」 赵允烽微笑道:「他们两人是师兄弟,能齐心协力,共谋大事!」 「这样么?」 晏清商沉吟片刻,最终还是拒绝:「小王爷,老身愿往那里一行,辞袖要留下。」 赵允烽的笑容变淡:「三位宗师齐至,又有我王府高手,精锐尽出,予那人的压力是前所未有的,这是不战而屈人之兵,晏先生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晏清商缓缓摇头:「那人实在深不可测,老身不敢赌。」 赵允烽皱起眉头,但眯了眯眼睛后,又浮现出温和的笑意:「是小王唐突了,请晏先生见谅。」 晏清商暗暗叹息,马上道:「小王爷一片孝心,老身岂会不知?此番除了老身,也将带上我潇湘阁的诸位长老,务必令对方屈服,让王爷龙体康复!」 赵允烽的笑容这才重新真挚了起来:「好!好!借晏先生吉言了!」 他襄阳王府养著这群武林人士,可不是让她们关键时刻惜身怕死的。 宗师固然厉害,但也有种种牵挂,他有的是世俗的法子,让对方屈服。 可那样不免伤了情分。 大事在即,能不伤情分还是不要伤的好,毕竟过河拆桥,也得先过了河。 现在各退一步,潇湘阁终究是新五大派之一,这些年培养出不少好手,一旦倾巢而出,声威不逊于一尊宗师,既然对方舍得,他当然也乐意见得。 说完了要事,赵允烽又开始重新叙旧,用最擅长的方式拉近彼此间的关系,表现出礼贤下士的态度。 晏清商应付著,同样表现出亲密的关系,好似是真正的先生与学生。 「无聊又可悲!」 虞灵儿对此很是不屑。 明明她不久前抱著连彩云才睡了一觉,但这种虚与委蛇的应付,仍旧让她直打哈欠。 五仙教就好得多,无论是南诏时期,还是大理时期,都不用看地方政权的脸色,反倒是统治的王族和权臣争相拉拢她们,生怕她们倒向另一方。 当然五仙教也从未倒向过任何一方,这才在最虚弱的阶段也撑了过来,如今逐渐恢复了元气。 反观潇湘阁,跟襄阳王府牵扯得太深了。 深到这位小王爷表面上看起来对宗师客客气气,礼遇有加,实际上牢牢占据著主动。 反观晏清商看似是被尊重的一方,却一直处于被动,这才不得不陪著对方表演完这场虚伪的戏码。 别啰嗦了,快走吧! 你们一走,我就下蛊喽! 虞灵儿默默等待中,连彩云则看著两眼出神的楚辞袖,莫名地觉得她在思念一个人。 展昭则在分析双方刚刚的对话。 这段话里面可暴露出了不少信息。 首先襄阳王的身体居然很不妙么? 据赵允烽所言,是遭了暗算,身体每况愈下? 为了给襄阳王治病,必须去一个地方,但赵允烽显然不希望父亲继续去往那里,而是准备将那里的人「请」入王府。 为此不惜出动潇湘阁的两位宗师,外加天南四绝里面的另一位白鹿琴仙,还有一众宗师之下的顶尖好手。 但晏清商自己虽然愿意去,却接连拒绝了楚辞袖与她同去的请求。 显然在这位潇湘阁阁主看来,去那里抓人,是要承担相当大的风险的,两位宗师齐出手都无法保证安然。 万一她和楚辞袖全部栽在那里,那潇湘阁不说灭门,恐怕也要门内大乱,一蹶不振了,当然不愿意赌。 有意思———— 终于这边的交谈告一段落,晏清商和楚辞袖行礼离开,虞灵儿精神大振:「我们动手?」 「不。」 展昭微微摇头:「现在情况有变,先不给此人下蛊。」 虞灵儿道:「为何啊?」 展昭解释:「一旦种下蛊虫,哪怕逼出了那位偷练五灵心经之人,虞姑娘对襄阳王府的出手也过早暴露了。」 「我又不怕暴露———— 虞灵儿默默嘀咕了一声,却也没有反驳,只是难免失望地应了一声:「哦!」 然后她就听到展昭道:「直接抓人吧,他们反而会疑神疑鬼,怀疑一切。」 「啊?」 虞灵儿不禁愣住。 而展昭已然掠了出去。 「啊?」 赵允烽被抓过来时,人更是直接傻了。 这是襄阳王府,是我家吧? 我在我家被绑架了? 里三层外三层的护卫,都是干什么吃的? 刚刚两位离开的宗师,都是干什么吃的? 哪里来的邪道高手————太嚣张了!太猖狂了! 「好汉!好汉!小王没看到你们的脸!别杀我!没道理!」 但不幸中的万幸是,赵允烽眼前一黑,啥也没看见,反倒强行镇定下来,双目紧闭著,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甚至拱了拱手。 然后他就听到一道难以形容的声音传入耳中:「呵!你若是识趣,我自然不会伤你性命,听说你们襄阳王府有的是宝贝,白晓风不久前满载而归,你不会让我白跑一趟吧?」 「该死的白晓风!」 赵允烽恨得咬牙切齿。 果然,财不露白,富不露相,当时白晓风盗宝襄阳王府,造成的影响太恶劣了。 关键是白晓风得手了一次,后来逃之夭夭,别人才敢接著干呐! 不过如果只为求财,他心头倒也定了定,语气沉稳下来:「好汉放心,我襄阳王府一向仗义疏财,为民解忧,小王愿意先奉上黄金百两,为见面之礼!」 顿了顿,赵允烽又道:「小王向来求贤若渴,更好江湖之事,好汉若是愿意指点小王一二,但有所需,尽管示下!」 「这人倒也不算废物!」 虞灵儿对著连彩云眨了眨眼睛,好笑地传音道。 不过说实话,对于锦衣玉食的皇家子弟来说,赵允烽显然不算草包了,襄阳王能有这样的长子,也能稳定上下之心。 可接下来展昭一句话,令赵允烽的脸色瞬间变了:「我和白晓风不一样,白晓风盗宝才要那些金银之物,我却要真正的好物,最珍贵的秘宝!比方说————丹药!」 赵允烽浑身一僵,强行压制住神情的变化:「好汉说的————小王————小王不太明白————」 展昭道:「恶人谷程墨寒的那桩案子,为了什么?」 赵允烽故作疑惑:「小王————小王真的不明白好汉说什么————」 「你的心跳得太快了!」 展昭用至为平静的声调道:「事不过三,我的耐心有限,这是最后的提醒—隆中剑庐的那件东西!」 赵允烽浑身一哆嗦,终于涩声道:「小王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可那枚长生丹」,后来没寻到啊!」 连彩云与虞灵儿对视一眼。 长生丹? 这是之前程玲口中漏出的,隆中剑庐得到的宝贝么? 展昭反问:「是么?」 赵允烽眼见对方来意明确,知道隐瞒也没有意思,解释道:「真的没寻到啊!」 「两年前我们掘地三尺,把隆中剑庐都挖了个遍,愣是没寻到长生丹」的下落———— 「」 「父王震怒,三位帮主和宏真法师就派门内弟子轮流看守,至今还守在隆中剑庐里面,就是希望发现些新的线索!」 展昭道:「你们就没想过去恶人谷?」 「恶人谷?」 赵允烽愣了愣:「程墨寒又不知「长生丹」的事情,去恶人谷何用?」 展昭冷冷地道:「你们把脏水泼到他身上,他如今成为恶人谷大恶人了,就不会反击嘛,照我看「长生丹」找不到,就是被此人带走了!」 怎么会呢?程墨寒若有长生丹,早就拿来救自己的妻子了,也不会被三帮两派逼得走投无路,逃去恶人谷———— 赵允烽心里这么想著,嘴上却干声道:「好汉提醒的是,长生丹」还真可能在程墨寒手中,可惜那三帮两派无能,不敢去恶人谷寻人!」 展昭道:「潇湘阁不是你襄阳王府扶持起来的,刚刚那两位宗师才来过,你怎么不派她们去?」 这人看来没有听到我们的对话,幸好幸好,终究是两位宗师齐至,不敢靠的太近! 不过此人对于宗师并无多少忌惮,显然也是宗师无疑了! 赵允烽内心做出精准的判断,干声道:「那两位宗师高傲得很,我襄阳王府也使唤不动她们,而且恶人谷也非一般宗师可以接近的,里面的大恶人手段阴毒,著实难防————」 如果能将对方误导,去恶人谷寻程墨寒,那自然是他乐意见得的,当然如果对方也不敢去,那就与自己无关了。 「啧!」 果不其然,对面发出一道恼火的声音,不再提恶人谷的事情,转而有些咬牙切齿地道:「老子既然来了,就不会空手而回,你明白么?」 「哼!果然不敢去恶人谷,看来真是独来独往的邪道高手,没办法与恶人谷里那么多魔头对抗————」 赵允烽琢磨著,觉得自己逐渐掌握了主动。 但他的语气里依旧带著讨好,甚至改变了称呼:「前辈想要什么?小王绝不吝啬!」 对面的声音愈发暴躁:「类似之物,老子都要!」 赵充烽已经有了数,开始试探:「前辈,我襄阳王府有百年老参、雪山虫草、寒玉髓、地龙蜕————」 对方的声音突然变得森冷:「莫要糊弄老子,若只是要人参鹿茸这等俗物,我还要到你襄阳王府取?」 「是!是!」 赵允烽又道:「我襄阳王府也有十全归元丹、固元丹、洗髓丹————唔!!」 一道指风破空而至,赵允烽只觉一股寒气倏然灌入经脉,周身气血好似瞬间逆流,五脏六腑如被千针攒刺,剧痛之下竟连半声惨叫都发不出,浑身痉挛著栽倒在地。 他眼前阵阵发黑,四肢似灌了铅,动弹不得,冷汗瞬间浸透锦袍,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暗色。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就是片刻之间的事情,倒在地上的赵允烽这才感觉活了过来,再也不敢试探:「前辈息怒!前辈息怒!我府上有血蛟丹」,服下力大无穷,可增进功力!」 「嗯? 展昭目光一定。 虞灵儿不明所以,连彩云则猛地瞪大了眼睛,险些惊呼出声。 血蛟丹? 那是一年多前的事情了,当时大师兄顾临在外游历回来,实际上已经完成了「锺馗」的前三案,而后七云联手,剿灭了一个江南的地方帮派血蛟帮。 这个帮派罪大恶极,帮内秘密进行一种「蛟子献寿」的邪祭,掳掠孕妇,剖腹取胎,以紫河车喂食豢养的蛟鲵,籍此炼制传说中能令人功力大增,延续寿元的丹药,号称「血蛟丹」。 是同名巧合,还是同一种丹药? 展昭也知道血蛟帮的事情,心头杀意陡升,声调故意上扬:「这是什么好东西?」 听著对方口中的贪婪之音,赵允烽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不瞒前辈,此丹原本有夺天地造化之功,可延寿数载,可惜天不遂人愿————」 「炼制丹药的帮派,被一伙道貌岸然的正道人士给剿灭了,以致于半途而废。」 「如今所炼制的丹药只能强健筋骨,增进气力,对于功力也大有裨益,最重要的延寿之效却是不成————」 真是同一种丹药! 连彩云听著,恨不得拔出明月在,在他的胸腹上捅出几个血窟窿。 好个襄阳王府,居然真是血蛟帮的幕后指使。 不在荆楚为恶,跑去江南炼丹,在当地残害了多少妇人婴孩,最后竟然神不知鬼不觉,瞒过了所有人。 若不是今日的逼问,天下当真无人知晓,他们做下这等丧心病狂之事! 「强健筋骨,增长功力,哼!对寻常武者有用罢了!」 展昭则保持邪派高手的风格,继续贪婪地问道:「丹方从何处而来?总不会是你们襄阳王府自己研制的吧?」 赵允烽这次回答得倒无迟疑:「小王不知,这是父王安排的事情————」 「你不知道?」 展昭嗤笑道:「你这小王爷也不受重视嘛,你王府中就这点护卫,是不是高手都去保护襄阳王了?」 继方才的肉体疼痛后,这话又击中了赵充烽的精神痛点。 小王爷固然是小王爷,但他又不是父亲唯一的子嗣,在那位一心要争九五之尊的襄阳王眼里,恐怕比不上自身安危的一根毫毛! 无力反驳之下,赵允烽只能咬了咬牙,沉声道:「前辈既然看出来了,小王也就直言,那老物确实自私得很,离开王府时将一应高手都带了去,不然前辈想要来到这里,恐怕也不是这般轻易!」 展昭哦了一声:「你想说什么?」 赵允烽缓缓爬起,闭著眼睛,一躬到底:「请前辈明鉴,小王确是求贤若渴,更有一桩天大的机缘,前辈若肯出手相助,荣华富贵,权势地位,小王必倾囊相授,绝不吝惜!」 > 第192章 我有一位朋友,想帮一帮楚辞袖 第192章 我有一位朋友,想帮一帮楚辞袖 赵允烽不是心血来潮。 他早就想拥有自己的班底了。 如今面前这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进来,甚至刚刚那位信誓旦旦的天音阁主都未察觉,显然是宗师。 而且是百无禁忌的邪派高手,嚣张霸道,不可一世。 不过此人又不敢去恶人谷逼问程墨寒,应该是独来独往,顾虑恶人谷内恶人众多,双拳难敌四手。 这样的人物,最适合招揽了。 跟在父王身边的不就有么,可惜那老东西为了自身的安危,一个没给自己留下。 如果能收买面前这位,说不定还能因祸得福。 再想到对方索要「长生丹」未果,对于「血蛟丹」又看不上,赵允烽这才发出邀请。 「一桩天大的机缘?」 展昭眼神一动,声音里流露出不耐:「你莫不是在拖延时间,即便有人来救你,老子在离开之前,也一定要了你的小命!」 「不不不! 97 赵允烽赶忙跳过一切铺垫,直奔主题:「前辈可听说过「摩尼教」?」 展昭不答反问:「摩尼教怎么了?」 赵允烽道:「摩尼教是前唐传下的强大教派,隐于民间,自教主之下,有清净」光明」大力」智慧」四位法王,据传皆是宗师之尊,小王其余人没见过,却亲眼见过四大法王之首的清静法王」,长生丹」就是从此人手中漏出来的,父王如今也在他隐居的山谷里!」 「哦?」 展昭冷声道:「你方才让潇湘阁的两个宗师,一起去帮你抓那个为襄阳王看病的人,就是摩尼教的「清静法王」?」 他听到了?他听到我们刚刚的对话了!」 赵允烽心头大惊。 如此说来,晏清商与楚辞袖岂不是完全不是这位的对手,连对方藏于身侧都发现不了? 于是乎,赵允烽的心头又火热起来:这样的高手,合该为本王所用! 他立刻道:「正如前辈听到的那般,我襄阳王府早就想请这位清静法王」来府上作客了,可此人一直不允,迫不得已之下,才出此下策。」 展昭微微眯了眯眼睛,陡然呵斥:「放屁!」 「你当老子不知道,大悲禅寺就是摩尼教的窝,你之前可是要带著那群秃驴一起去的!」 「如果你们真要去抓清静法王」,大悲禅寺怎么会听你的话?」 赵允烽有些惊讶于对方居然连大悲禅寺的底细都清楚,但也毫不迟疑地道:「前辈误会了,大悲禅寺确实也是摩尼教的分舵,但他们隶属于「大力法王」座下。」 「摩尼教四大法王彼此间的关系并不和睦,大悲禅寺起初搬来襄阳附近,就是为了监视清静法王」,也正是他们先投靠了父王,父王才知道还有这么一位高手隐居在襄阳附近。」 「若论关系,大悲禅寺所代表的大力法王」一脉,与我襄阳王府已经彻底结盟,而他们三番五次入清静法王」所居住的地方,邀请对方共谋大事,可那人不识好歹,接连拒绝。」 展昭道:「那你的父亲襄阳王,为何还在对方手中治病?」 「这亦是无奈,只有此人能延缓父王的病痛,而且那不是治病————只是勒索!」 赵允烽咬了咬牙道:「这六年来,我们王府花费了无数奇珍异宝,只为了满足对方贪婪的胃口,那人明明能治好父王,却拖著不彻底治愈,就是要我们不断上供!」 展昭呵了一声:「所以你们忍受不了,这次集结了一大批高手,要将那位清静法王」绑过来,迫使他彻底治好襄阳王? 赵允烽干声道:「是。」 展昭哼道:「这算什么天大的机缘?」 赵允烽赶忙道:「前辈不知,这位清静法王」虽然独来独往,却不知积攒了多少财富,此人的手中更有大量的珍稀药物,能够肉白骨活死人,那枚长生丹」就是此人赠予隆中剑庐的!」 虞灵儿听到隆中剑庐与「长生丹」,露出关注之色。 因为那与程墨寒、巫云夫妇有关。 展昭却没有急著询问,而是顺著话题冷冷地道:「即便如此,也不过是出力夺宝,老子与那些人又有什么不同?」 「当然不同!」 赵允烽低声道:「小王也不瞒前辈了,那些人都是看在父王的名义上出面的,唯独前辈只帮小王,到那时候让那些人在外与清静法王」厮杀,前辈一人进去取了宝贝,岂不美哉?」 展昭嗤笑:「哪有这么容易?这不就是调虎离山么,清静法王」如果真有你说的这么厉害,你当他是傻的,老巢毫无防备?」 「小王自有办法!」 赵允烽的声音带著诱惑:「前辈,这一票可值得的,我襄阳王府的奇珍,清静法王收集的异宝,都在那个地方,到时候小王分文不取,只要前辈念著这份好,小王就于愿足矣!」 展昭稍作沉默,冷冷地道:「若是得了手,说明那本来就是老子的东西,你拿老子的东西来收买我?」 赵允烽:「————」 现在江湖上的邪道高手都这样了么? 太不讲道理了吧? 虞灵儿: :「ω☆」 以后我也装成这么霸气的邪道高手! 「老子还是不信你。」 展昭的目的不是为了营造人设,故意安静了片刻,突然道:「襄阳王是怎么生病的?」 「那不是病————是伤!」 赵允烽不疑有他,只认为对方要弄明白前因后果,语气却明显愤慨起来:「六年前的元宵佳节,有人趁著父王与民同乐之际,用一道极为阴毒的指力,打入了父王的体内。」 展昭道:「何人所为?」 虞灵儿和连彩云也竖起耳朵。 是哪位英雄好汉,替天行道了啊? 「还能是谁?」 赵允烽恨声道:「自然是皇宫派出的大内高手!那时正是懿文太子病死之后,皇宫里的那一位身体也垮了,我父王其实并未要如何,但那一位担心我父王要夺皇位,才会痛下毒手!」 襄阳王不准备如何?真是睁著眼睛说瞎话———— 但照这个意思,是先帝派人暗算了襄阳王?」 连彩云和虞灵几半信半疑,展昭稍作沉吟,却觉得八九不离十。 真宗驾崩之前,为了皇位安稳,做了诸多安排。 首先赐下四位神兵,给予四位顾命大臣,对于此后辅佐新天子的执政太后刘氏形成威慑。 但御赐神兵能以先帝的名义遏制太后,却管不了太宗皇帝亲封的襄阳王。 襄阳王本就对皇位虎视眈眈,现在真宗亲生的太子薨逝,收养了八王爷的三世子,想必对方更加不服。 所以对待襄阳王,得用更直接的方法。 蓝继宗出手了。 顶尖武者的思路果然都是一致的,蓝继宗没有直接杀死襄阳王,却于暗中偷袭,打出了极其阴毒的一指。 三境巅峰的宗师一指,点在襄阳王这个顶多有些武艺在身的普通人身上,足以令他缠绵病榻,深受折磨,用不了几年,就撒手人寰。 一旦太宗亲封的襄阳王赵爵「病」死了,朝廷想要收回他子嗣的权力,就很简单了,随便找个借口———— 不!借口都想好了! 怪不得蓝继宗会把李妃安排在襄阳。 这有两个用意。 如果刘后不满足于太后执政,想效仿前朝武则天称女帝,蓝继宗就可以将李妃未死,还在襄阳王地盘上的情况告知对方,试想襄阳王哪怕身体逐渐垮了,但真要有了这个把柄,举兵造反,刘后哪里还能坐稳江山? 而刘后一旦老老实实地执政,等到天子长大亲政,李妃这张牌也没用了,到时候就说襄阳王挟持先帝废妃图谋不轨,顺理成章地把这一脉废掉,收回藩王大权。 只是蓝继宗没有料到两件事。 第一,襄阳王虽然中了他的指力,却没有卧病在床,日益衰弱,反倒在人前表现得一如往常,还是那个爱民如子的好王爷; 第二,蓝继宗这个人格很快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李妃又在两年前卷入三槐巷血案,如今也不知所踪。 人算不如天算。 蓝继宗的计划已经失控,且摩尼教趁机参与了进来。 展昭了解完襄阳王的情况,又问道:「长生丹」不能救你父亲的伤?」 「不能。」 赵允烽顿了顿,又补充道:「清静法王的意思是不能,长生丹」就是延寿之用,但我们是不信的,若是治不好旧伤,如何得以延寿,乃至长生?」 展昭不置可否,却把话题转回最初的案件上:「「长生丹」真的在程墨寒手中?」 「呵呵!前辈莫怪!前辈莫怪!」 赵允烽干笑两声:「小王此前不懂事,未说实话,实际上我们都觉得,是清静法王」把长生丹」收回去了!只不过那些小门小派,还有些不死心,依旧派人在隆中剑庐搜寻罢了!」 展昭道:「程墨寒真没有?」 赵允烽见这位疑心病如此重,只好道:「程墨寒是带著妻子,来我襄阳治病的,他以为「清静法王」是一位杏林会的高人,几度拜访隐居之地,都吃了闭门羹。」 「当时各派本就觊觎那枚长生丹」,又忌惮清静法王」与隆中剑庐的关系,不敢直接下手夺取,听闻程墨寒在寻医问药,就特意诱导他寻上隆中剑庐,求取那枚长生丹」。」 「隆中剑庐自是不愿,程墨寒几度恳求,终于在青竹帮的挑拨下爆发了冲突,这就有了见证者。」 「既然动机充分,后面就好办了!」 虞灵儿听得拳头紧握,目光森寒。 她虽然怀疑五灵心经是巫云岫泄露出来的,却不认为巫云岫本人叛教,实际上这位巫姐姐与她的关系曾经相当好。 没想到,程墨寒带著巫云岫来治病,却遭到襄阳当地的门派如此丧心病狂的利用! 而最后程墨寒只身逃入恶人谷,听说其子送去了大相国寺,却再也没听说他妻子的踪迹。 那么巫云岫的结局———— 展昭则目露沉吟。 赵允烽的交代,揭晓了隆中剑庐灭门的真相,但依旧无法解释三槐巷血案。 襄阳三帮两派,其余的四个宗门凯觎隆中剑庐得到的宝贝,灭了这个门派,将黑锅栽赃在程墨寒头上,动机是成立的。 但他们是为了把程墨寒塑造成大魔头,还特意在襄阳城内血洗了一条巷子? 直接把隆中剑庐灭门,也是大魔头了啊,血洗三槐巷岂非多此一举? 不过程墨寒这条线,问到这里也够了,不然赵允烽就要起疑心了。 展昭便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天南盛会是你们安排的?」 赵允烽回答得很爽快:「是的,此次天南四绝聚首,正想将他们引向清静法王」,只可惜父王的身体提前支撑不住了,不得不先去了清静法王」所居于的谷中,但他临行前,让我依旧执行计划,这才等到楚辞袖回来未久,就将那两位请了过来。」 展昭又问:「潇湘阁本就是襄阳王府扶持起来的,为你们卖命也就罢了,其他三位宗师凭什么听命?」 赵允烽道:「父王对白鹿书院有恩,这也是白鹿琴仙」谢灵韫愿意出手的原因,至于青城派和五仙教的宗师,父王也说能让他们为我等驱策!」 展昭看向虞灵儿。 虞灵儿猛猛摇头,对著赵允烽做了个来回斩首的动作。 屁咧! 谁愿意帮你们出手! 展昭若有若思,沉声道:「你们何时动手?」 赵允烽赶忙道:「等父王那边传来消息,中秋前后,一定动手!」 于是乎,再度安静半响,他终于听到了梦寐以求的声音:「好!我且信你一回!」 「哈!终究还是入我彀中!」 赵允烽很清楚,对方如果掉头就走,那确实是毫无兴趣。 越是问了这么多,越说明对方意动了。 只要意动,襄阳王府就能一步步将其收入囊中。 父王身边的邪道高手,也有一开始桀骜不驯的,后来也不乖乖为其所用了? 赵允烽强忍激动,还是不敢睁开眼,只是再度拱手拜了拜:「还请前辈留下名讳!小王会关照心腹,但凡前辈前来,都不会加以阻拦,让前辈随意进出王府!」 「一群废物,也需他们放水?睁开眼睛吧!」 赵允烽睁开眼睛之前,最后传入耳中的,是一道仿佛来自九霄云外的狂妄话语:「你们不是总喜欢并称天南四绝么,呵,称呼老子天绝」便是!」 客栈金鳞阁。 刚刚回到屋内坐下,虞灵儿就迫不及待地凑到边上:「那个小王爷说的话是真的么?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连彩云也凑到另一侧,那双秋水般的眸子眨了眨,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满是好奇。 展昭则抱起通体雪白的玉猫,嘉奖它一直等候在客栈里面的乖巧。 —— 那猫儿似乎感受到了赞许,惬意地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展昭修长的手指顺著猫儿的背脊滑下,并不直接判断真假,而是从大局入手:「起初这襄阳城确实迷雾重重,如今倒是逐渐清晰起来。」 「简单概括一下,就是有两方势力,一明一暗。」 「明的是襄阳王府,地方府衙、潇湘阁、三帮两派,对襄阳王都是或依附或合作的状态。」 「暗的是摩尼教,又分两条线,一是伪装成佛门的大悲禅寺僧众,另一条就是隐居深谷的清静法王」。」 「我原本以为,襄阳王与摩尼教是完全的合作关系,毕竟两者都有反意,襄阳王想登上皇位,肯定会大方地许诺摩尼教种种条件,摩尼教于民间虽有势力,但若能依附一位王爷,成事的机会也大得多,自然一拍即合。」 「但如今看来,摩尼教比想像中的还要贪婪!」 虞灵儿道:「所以赵允烽没有骗人,襄阳王确实是被神秘高手打伤了?」 「是的。」 展昭点头:「襄阳王这些年在民间积攒声望,广纳门客,图谋不轨,他什么都能作假,唯独这「病重」一事,绝无可能伪装。」 这不是明朝的中枢削藩,朱棣起初装疯卖傻,希望朱允炆能够高抬贵手。 恰恰相反,现在的襄阳王就算是硬撑,也要示人以强,不能表现出半分虚弱。 不然你都病恹恹的快死了,谁还愿意跟你起事造反呢? 连彩云也道:「我们今夜入府,襄阳王不可能早有准备,而此人确实不在府中————」 虞灵儿道:「那就是了,没想到不用我们下蛊,襄阳王自己就倒下了,那摩尼教的「清静法王」能治好他吗?」 「即便能治好襄阳王,摩尼教也绝不会让他痊愈,不然不会拖了六年之久。」 展昭道:「这个秘密教派早已不满足于区区国教之位,或者说,自前唐吃过大亏后,他们再不信什么当权者的许诺了。」 「此番趁襄阳王重伤,这群人从一开始就存了操控之心。」 「如果事成,襄阳王为他们所制,摩尼教再跟著襄阳王造反,那就是最大的赢家;」 「如果事败,别看大悲禅寺现在属于大力法王一脉,说是四大法王并不和睦,到时候这群人撤离得比谁都快!」 虞灵儿认可:「秘密宗教确实该有这样的生存智慧。」 连彩云奇道:「虞姐姐那里也有秘密宗教么?」 「有。」 虞灵儿道:「叫拜月教,南诏时期就有了,与我五仙教也斗过法,一直剿灭,一直剿灭不干净!」 「这名字————」 展昭有些怀念,旋即正色道:「既如此,我们的策略也很明确了先稳住两方,助包大人收集襄阳王的罪证,锁定摩尼教信徒的身份,最后将这两帮贼子连根拔起!」 虞灵儿兴奋起来:「好啊!来个一网打尽!」 连彩云想到血蛟丹,尤其不忿:「这襄阳王为了一己之私,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一定要将之公之于众,让天下人看看这个恶人的丑恶嘴脸!」 「血蛟丹肯定不是其罪恶的全部,此人招兵买马,招揽了不少门客高手,所需要的钱财是怎么来的?总不会全是当年太宗赏赐的吧————」 展昭沉声道:「这些都要昭告天下,地方藩王这种制度有百害而无一益,绝不该再有下一例。」 他极不认可真宗的那些手段,堂堂天子尽干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情。 就算蓝继宗得手了,也是遗祸无穷,顺著这条世界线,日后或许还会有别的藩王实封。 因为在本朝有了先例。 唯有将襄阳王的罪恶明正典刑,昭告天下,那往后的官家,哪怕如太宗那样宠爱自己的子嗣,也没办法效仿襄阳王的事情,将皇子实封到地方,为祸百姓了。 因此有些罪恶,能借江湖手段快刀斩乱麻,比如摩尼教,官方抓捕效率低得可怜。 有些罪恶,还是得走程序正义,公正地予以判决,比如襄阳王,正该由包拯最终出面。 虞灵儿想不了这么深,但也明确了战术:「这样的话,这个小王爷邀请的事情,我们就得参与了,哪边弱我们帮哪边,先让两边谁都奈何不了谁!」 「对。」 展昭点了点头,却又道:「不过有一方势力,我还是希望争取一下。」 「哪一方?」 「潇湘阁。」 虞灵儿奇道:「你与她们有旧?」 展昭道:「我有一个朋友,与那位楚少阁主曾并肩作战,也劝说过楚少阁主不要继续误入歧途下去,她应该听了进去,但很可惜,刚回到襄阳不久,襄阳王府这边就发难了!」 虞灵儿皱眉:「潇湘阁与襄阳王府关系太近,你的朋友是不是有些一厢情愿?」 连彩云眨了眨眼睛,突然道:「那我和虞姐姐负责这件事吧!」 展昭看向她:「能成么?」 虞灵儿猛使眼色:别随便应承啊,这可不是好办的事情!」 连彩云却流露出坚定之色:「摩尼教清静法王那里,我们暂时帮不上展大哥的忙,倒不如解决了你那位朋友的后顾之忧,何况潇湘阁若能弃暗投明,也是斩断了襄阳王府一条臂膀,值得一试!」 > 第193章 他心里有我! 第193章 他心里有我! 潇湘阁建在汉水南岸,背靠鹿门山主峰,面朝沧浪津。 鹿门山是前唐孟浩然隐居地,距襄阳城三十里,快马两个时辰可达,来去方便。 晏清商与楚辞袖师徒夜间入王府,也是不欲被外人所见,但出了王府后,却没有连夜赶回宗门,而是穿过几条幽巷,停在一处素墙黛瓦的小院前。 门扉半掩,檐下一盏素纱灯笼,映著青竹剪影,在风中轻轻摇曳。 推门而入,庭院不大,却极为雅致。 楚辞袖拂袖扫去石凳上的落花,指尖沾了些许夜露,定定出神。 晏清商温和的声音传来:「辞袖,你近来是怎么了?」 楚辞袖回过神来,露出关切之色:「师父,你们要去的那个地方,是不是十分凶险?」 晏清商恍然,透出几分严肃:「那是一位已臻二境巅峰的宗师,为师见过一面,其修为之深,当真令人望而生畏。」 她目光却又渐渐明亮,语气中带著难掩的憧憬:「终有一日,我潇湘阁也会培养出这等强者! 」 「即便你我无缘踏足此境,你的弟子,或是弟子的弟子,也定能迈入那等境界!」 「我潇湘阁会越变越强,最终屹立于世间巅峰!」 楚辞袖静默无言。 夜风拂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这已不是她第一次听师父说这番话,往昔每次听闻,她都会与师父一般满怀希冀。 可今时今日,她却发出悠悠叹息:「师父,我们潇湘阁真会有那么一天吗?」 晏清商脸色立变:「辞袖,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楚辞袖直视这位不仅传授她武艺,更将其一手带大的恩师,鼓起勇气道:「师父,弟子觉得襄阳王府不得长久————」 「够了!」 晏清商脸色阴了下去,直接抬手制止:「为师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为师只问你一个问题,如今的襄阳知府钱喻,致仕的前襄阳知府周延年,你觉得他们是痴人么?」 楚辞袖还真的见过前后两位知府,她晋升宗师时,这两位甚至还亲自登门道贺,因此颇有些印象,缓缓摇头:「不是。」 晏清商道:「那他们为什么敢跟襄阳王同流合污,不怕襄阳王造反后,连累他们全族老小么? 」 楚辞袖有些震惊,震惊于师父如此轻易地把造反两个字挂在嘴边。 晏清商却很轻描淡写:「襄阳王的意图,谁又不清楚呢?」 「但好就好在,他能够扮演出一副仁德贤王的模样,所以周围的人,都乐意被他骗」到。」 「我们潇湘阁也是被骗」的一员。」 「所以你其实不需要想得那么久远,担心得那么多。」 「假使真到了那么一天,你觉得朝廷会将昔日所有说过襄阳王好话的官员,和与襄阳王府有过牵连的百姓,都统统定罪下狱么?」 楚辞袖皱眉:「可我们终究是江湖门派,朝廷不动官员,不扰百姓,若拿我们杀鸡做猴的话」 「那就证明我潇湘阁太弱小!」 晏清商再度打断,冷冷地道:「若我们潇湘阁太弱,纵使与襄阳王素无瓜葛,一纸诏书,照样能安个同党的罪名!」 「今日不死于朝廷之手,明日也会因别的缘由,被其余门派灭了,便如那隆中剑庐一样!」 「辞袖,这世间从来都是弱肉强食,江湖更是这般道理啊!」 「唯有借襄阳王府之势壮大自身,待我们强到足以动摇一方时,便是襄阳王造反失败了,朝廷也只会好言安抚!」 「因为他们已承担不起剿灭我们潇湘阁,令地方动荡的代价!」 楚辞袖还是第一次听师父说这样的话,一时间不禁呆了。 她得那一位点拨,发现襄阳王图谋不轨,对于潇湘阁的支持也不见得真情实意,就认为自家实在太亏,不能再如此下去,得弃暗投明。 可现在才发现。 原来师父一直以来都清楚。 只是心照不宣,互相利用罢了。 楚辞袖早就不小了,倒也能够接受,但她依旧不解:「可若我们潇湘阁还未壮大,襄阳王就造了反,把我满门上下卷了进去,这该如何是好?」 晏清商反问:「此次王府之行,你应该知道襄阳王的身体状况了?」 楚辞袖微微点头:「表面健康,实则重病。」 晏清商笑了笑,显然乐于见得:「若非这一身沉疴,先帝驾崩那会儿,就该是襄阳王起兵的最佳时机。」 「当今天子并非先帝血脉,而是从旁支过继,朝政大半握在太后手中,满朝文武谁不担心,这大宋天下要再出个武则天?」 「偏偏那个时候,襄阳王遭了暗算,无力起兵————」 「不会是别人,就是大内密探做的!」 晏清商以前不知道大内密探的存在,只是猜测,现在则是绝对的确信。 然后进行总结:「辞袖,你还没有发现么,有些事情其实不需要操太多的心,别人会做的,最担心襄阳王造反的又不是我们————」 「所以只要守好潇湘阁,守好这一亩三分地即可!」 「你此番回来,气息稳固了许多,可见历练得不错,接下来在阁内挑选弟子吧,该培养下一代了!」 楚辞袖沉默了。 晏清商以为她还在忧虑:「在担心你的六师叔?他是皇城司安插在派内的奸细,为师确实没有想到,幸亏有你带回来的消息————」 「放心吧。」 「为师此番带著众长老为襄阳王府办事,总要有些牺牲,你六师叔他不会再回来了。」 楚辞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觉得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轻轻点头:「徒儿知道了。」 「你早些休息。」 晏清商同样不再多言,走向自己的房间。 楚辞袖目送著这位师父入了屋内,默默凝眉。 亲历了当年旧案的血雨腥风,再回山门,在接受师父的教诲,她对于宗门的选择更加清晰的同时,也难免生出一声轻叹。 师父的格局,终究是囿于这一方山门了。 最为担心襄阳王造反的,确实不是她们,但首当其冲的又怎么不是襄阳这片土地? 关键是只想著占襄阳王府的好处,妄图从王府身上吸血,壮大宗门实力,等到膨胀到尾大不掉的地步,即便襄阳王府覆灭也不会与之一起陪葬。 这和铁剑门当年借助封禅,一朝兴起,结果一朝覆灭,又有多少区别? 甚至铁剑门都要比自家更加稳定,毕竟封禅怎么都好过襄阳王吧? 该怎么办呢?」 若不能说服师父,潇湘阁只会是下一个铁剑门! 楚辞袖知道,凭借自己的威望,根本不足以扭转门派的方向。 但师父是表面慈和,实则极其固执,下了决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有什么好办法么? 实在想不出来啊! 如果他在就好了。 肯定会有出人意料的主意。 「!!楚辞袖!出来见一见呗!」 恰好就在此时,耳畔传来一道清透的声音。 关键是那股传音波动十分熟悉。 楚辞袖目光一凝。 之前在襄阳王府内的,就是这个人。 她当时不动声色,出于两种考虑。 如果是王府的高手,暗暗窥视,直接喝破的话,除了暴露出自身的武学进境,让对方更增防备外,毫无益处; 如果是外来者,就可能是替天行道的侠义之辈,那就更不能揭破,害对方暴露行迹。 楚辞袖自己或许都没有意识到,这两种考虑,其实都是置身于襄阳王府的对立面,才会有这样的思路。 可现在。 对方直接冲著她来了? 楚辞袖略作思忖,并没有唤师父出来,而是拿起寒烟翠,飘然而出。 来到院外的小巷,未走百步,忽闻银铃轻响,一抹倩影自巷尾转出。 对方身著靛蓝色蜡染衣裙,袖口与衣襟处绣著精美的纹样,明明是世人畏惧的五毒,却又带著说不出的灵气与美感,牛角冠垂落的银链在风中轻颤,与足踝银铃的清响交织成曲。 这般夺自的苗疆盛饰,却仍不及那凝脂般的肌肤在黑夜里莹然生辉,恍若九天裁落的一段月华远山眉黛下,一双明眸清亮得摄人心魄,倒映著巷口摇曳的灯笼暖光,恰似跃动的火焰,朱唇未染胭脂,却如初绽樱蕊,透著天然的鲜活生气。 宗师级苗女?」 楚辞袖定了定心。 银冠苗衣,清艳绝世,实在是太好认了:「可是五仙教虞圣女?」 虞灵儿重新换上自己的衣服,容易喘气多了,颔首道:「是我呀!楚少阁主!幸会了~!」 楚辞袖想到此人之前莫名出现在王府之中,依旧选择不动声色,平和地道:「不知虞圣女大驾,有何贵干?」 虞灵儿失笑:「我一人来此,也算大驾么?走!寻个清净处说话!」 楚辞袖:「————」 哪怕都是女子,这邀请也太唐突了,对方真就自来熟么? 明明大家除了同属天南四绝外,半点不熟悉啊! 「我朋友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他说对于潇湘阁的未来,你看得更加透彻。」 见楚辞袖仍驻足不动,虞灵儿歪了歪头,露出探究之色:「你师父还在院中呢,难道要让她听见?」 楚辞袖目光微闪,终于抬步跟上。 两道纤影没入夜色之中,如轻烟般掠过街巷转角。 转了几个弯,忽见远处灯火煌煌。 那座巍峨的襄阳王府赫然在望,朱门金钉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虞灵儿默默观察。 她总觉得潇湘阁泥足深陷,没那么好抽身,但连彩云接下任务后,她又自告奋勇地出面。 毕竟有著武力上的绝对自信,哪怕对方冥顽不宁,打也要把对方打得清醒过来。 不过从楚辞袖目前的反应来看,这位似乎真有几分悬崖勒马的意思,看来展昭的朋友并非自作多情。 虞灵儿指了指王府,直抒胸襟:「你厌恶那个小王爷么?」 楚辞袖稍作沉吟,也说了实话:「此人动邪念时,确实令人作呕。」 虞灵儿又问:「这小王爷若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你会除恶?」 楚辞袖毫不迟疑:「会。」 虞灵儿道:「潇湘阁呢?」 夜风忽急,吹得楚辞袖衣袂轻动,这次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凝视著对方,反问道:「虞圣女为何人而来?」 难道是他? 可五仙教地处滇南,没听过那位与圣女有什么交集啊,不然之前出身五仙教的戒殊肯定会有所提及。 莫非是新近认识的? 刚认识就能托付这等要事么? 虞灵儿不似这般柔肠百转,直接道:「不是说了么,是受友人之托,很可靠的朋友啊!」 楚辞袖目光轻颤:「是么?」 虞灵儿道:「当然啦,若非知根知底,我怎会信你楚少阁主愿悬崖勒马?毕竟你们潇湘阁,可是一副铁了心要绑在襄阳王府这艘破船上的架势!」 楚辞袖心里愈发肯定,嘴上也没有否认:「潇湘阁现在确实如此。」 虞灵儿眉头一挑:「听这意思,你能改变现状?」 楚辞袖道:「我在努力改变现状。」 「来得及么?」 虞灵儿忽然逼近,银冠垂链险些扫过楚辞袖颈侧:「襄阳王府正在谋划的大事,可等不得你徐徐图之!」 另一道声音恰好与同时响起:「等到潇湘阁倾覆那日,楚少阁主会为了保护师门,明知道是错的,也要将错就错下去?还是决然挥剑,斩断一切?」 楚辞袖侧目望去,只见一位明眸皓齿,灵秀绝伦的彩衣少女,自月下翩然而至:「云栖山庄弟子连彩云,见过楚少阁主。」 「原来是凌波仙子」门下。」 楚辞袖还礼,心头一颤。 又一个么? 跟他的法号真不匹配啊! 连彩云其实早就想现身的,倒是虞灵儿认为可能会有交手,让她暂时避一避。 此时双方并无敌意,连彩云出面,也是用自己的亲身经历说服对方:「少阁主应知,我们云栖山庄牵扯到锺馗图」一案的吧?」 楚辞袖微微点头:「有所耳闻。」 连彩云也不多言,直接开始讲述。 楚辞袖还真不知道这些事,一时间听得入了神,待得顾临真身揭露,甚至忍不住问道:「后来如何了?」 连彩云苦笑:「后来就是火并。」 「当时在汴河岸边,我们云栖山庄已经与六扇门动手了,双方都红了眼。」 「我们五兄妹当时心中满是愤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跟六扇门拼了,决不能让他们带走大师兄!」 「而六扇门悲痛于裴老的遇害,又被韩照夜那恶贼带头挑拨,也顾不上其他,一心要拿大师兄!」 「眼见就要血流成河,万幸的是,大相国寺的僧众及时出面。」 「是展大哥早作准备,救了双方,让我们避免犯下一个可能终生悔恨,再也无法弥补的错误!」 「但不是每个门派都能遇到展大哥的,如潇湘阁这样的情况,展大哥也无能为力,只有楚姐姐这样的少阁主,才能从内部解决问题!」 虞灵儿微微点头,觉得连彩云这般说服,效果确实更好些。 楚辞袖却关注另一个问题:「这位展神捕,是托两位来此之人?」 连彩云看了看她,颔首道:「是的。」 楚辞袖道:「那展神捕的好友————」 虞灵儿微笑:「他说曾入大相国寺,后来还俗,由此认识了一位知己,戒色大师是吧?」 初听这个法号时,她还笑了一阵。 怎么想的? 那么多法号,偏偏要选这个? 莫非原本就很好色,才要时刻提醒自己,必须戒掉? 相比起这位五仙教圣女唇角上扬,楚辞袖轻舒一口气。 原来真的是朋友的朋友。 他心里有我! 感到这位一下子鲜活过来,虞灵儿有些不明就已,连彩云则正色道:「楚少阁主如果真有让潇湘阁摆脱襄阳王府之意,一定要早做决断,万不可瞻前顾后,往后拖延!」 楚辞袖的性格确实有些优柔。 或者说当局者迷。 任谁被宗门从小教育长大,哪怕外出见识到了真正的风景,回来后想要改变陈旧的观念,下意识的观念都是徐徐图之,慢慢扭转。 但虞灵儿和连彩云此番出面,就是要打破对方的侥幸心理,此时一明艳一灵秀,都目光灼灼地望了过来。 楚辞袖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 关键还是在师父晏清商身上。 改变师父的观念不太现实。 但可以让现实逼著师父不得不改变观念。 楚辞袖有了决断,对著虞灵儿行了一礼:「虞圣女,我有一事相求。」 虞灵儿道:「你说。」 楚辞袖道:「有没有一种蛊虫,能够制衡宗师,令其感到如芒在背?」 虞灵几皱起眉头:「你所言的制衡,要到何种地步?宗师也会中蛊毒,他们想要解毒,当然也会受制于人,但若是直接操纵,那我的本命蛊也办不到!」 楚辞袖沉声道:「只要让师父起疑便可,疑心有人欲以蛊术操控于她!」 「那好办!」 虞灵儿明白她要做什么了:「你要让令师直接感受到襄阳王府的控制与威胁?」 楚辞袖颔首:「是。」 虞灵儿道:「可襄阳王突然对令师下蛊,令师也不会相信吧,毕竟这等能对宗师产生威胁的蛊虫,可不是随随便便就有的。」 「王府中恰恰有这么一位精通蛊毒之人!」 楚辞袖解释:「襄阳王身边有三位邪道高手,其中一人名血僵子」莫残,据说是当年恶人谷四凶尸凶」郸阴的弟子,得传血僵大法,更炼有九阴蛊盅。」 「此人自身虽未入宗师,但其血傀可裂金石,九阴蛊盅更藏有噬心之物,我初入宗师境时,家师就告诫我,万一遇见此人,不要纠结,直接离去即可。」 「正因为这等能耐,襄阳王一直待之如上宾,是王府内地位最尊崇的客卿之一。」 虞灵儿听到这里,神情彻底凝重起来:「原来还有这么一位邪道高手!」 真是意外收获啊! 这个人十分可疑,莫非就是偷学五灵心经的贼子? 对于喜欢用毒制蛊之人,五灵心经不吝于圣经了。 记得三十年前,那时还未入恶人谷,成为四凶之一「户凶」的郸阴,出现在五仙岭中,前代教主巫夜罗接待了此人。 双方当时并未爆发冲突,只是在秘洞里面交谈了三天三夜,也不知商议了什么,但最后郸阴失望离开,不久后就被江湖人士围堵,投入了恶人谷。 那时虞灵儿还没出生,后来听娘亲提过,郸阴是想求取五灵心经,为此还准备了一个几乎令五仙教难以拒绝的条件。 但教主巫夜罗权衡利弊,最终还是拒绝了郸阴。 照这么说的话,如今五灵心经外泄,是郸阴念念不忘当年的渴求?是这个弟子想要讨好师父? 亦或者就是莫残本人想要炼就本命五灵,最后成功偷学到了五灵心经? 连彩云也想到了这点,直接道:「虞姐姐,你不妨将五灵心经一事,也告诉楚少阁主,让她有个防备。」 「也好!」 听完虞灵儿所言,楚辞袖立刻变色:「照这么说来,襄阳王还真有下蛊制衡我等宗师的本事? 」 「如果这个莫残既传承了郸阴所学,又偷学了五灵心经,那我遇见此人,都得谨慎些,避免阴沟里翻了船!」 虞灵儿想著那批失窃的蛊毒,心里有了数:「至于襄阳王,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对于潇湘阁,襄阳王不是不想控制,而是没必要控制。 毕竟晏清商是真的准备跟襄阳王府一条道走到黑的,只是自信于不是主谋,不会被清算。 襄阳王无论有没有窥破这份心思,都不需要下蛊要挟。 但换成别的人,就说不准了。 虞灵儿叮嘱:「楚少阁主,你在事成之前,千万不能露出端倪,不然他们真会加害于你,哪怕我能为你解毒,但万一不及时,也会酿成大祸。」 「明白!」 楚辞袖郑重颔首,颇为感动:「莫要称呼我为少阁主了,两位此番义助,小女子实在感恩戴德,不知如何报答,就以姐妹相称吧!」 「好啊!」 虞灵儿原本不太瞧得上这位,觉得对方不配与自己齐名,但如今且不论武功,单就这份敢于改换宗门道路的魄力,就令她颇为欣赏:「那我就唤你楚妹妹了。」 「虞姐姐!」 楚辞袖又看向连彩云,露出灿烂的笑容:「彩云妹子!」 「虞姐姐!楚姐姐!」 银铃般的呼唤划破夜色,连彩云明眸流转,抬头望向天空明月之际,突然想到一人。 话说庞姐姐还在快马加鞭,赶来襄阳的路上———— 算算时日,应该快到了吧! 到时候介绍两位姐姐给她认识,给她一个大大的惊喜! 第194章 庞令仪:跟师哥独处,一同破案,这下稳了~ 第194章 庞令仪:跟师哥独处,一同破案,这下稳了~ 三槐巷。 展昭肩膀上蹲著玉猫,再度走过这条死寂的小巷。 初抵襄阳那日,他与连彩云马不停蹄直奔此处,寻找李妃的下落。 映入眼帘的却是满目疮痍,一片破败景象。 整条巷子都被杀光,两年过去,依旧是鬼巷。 这样的血案,虽不及锺馗图震动江湖,也不似二十年前武林人士接连失踪那般波及广泛,但论及屠戮之狠,手段之毒,当属首屈一指。 展昭怀疑襄阳王。 原因很简单,能在襄阳城内,把事情做得这么狠绝,这么干净,最后把罪名全部栽赃到程墨寒身上的,最有能力办到的就是那位藩王。 但经过这几日的了解,他又发现,襄阳王或许有能力,但以乎并没有动机。 因为襄阳王营造出的人设,是爱民如子的贤王。 他哪怕被蓝继宗打了一招,为了维持自身的威望,每年的重大节日,也要强撑著出来与民同乐。 同时襄阳王府历任的知府,荆襄各地的官员,也要邀请来王府作客,增进感情。 这么一个野心勃勃的藩王,屠戮自己治下的一巷百姓,有什么好处? 只为了把程墨寒污蔑成魔头? 那灭隆中剑庐足矣。 隆中剑庐是江湖门派,又在城外二十里的山中,即便被灭,影响也远远不及城内血案0 而襄阳王如果是幕后主使,一旦被发现,营造二十多年的人设就崩塌了,朝廷更能名正言顺地前来撤藩。 襄阳王显然一直在避免这些事情,以致于炼制血蛟丹时,都要远离荆襄,去江南扶持一个门派。 所以正常情况下,别说襄阳王府本身,听命于王府的潇湘阁和三帮两派,也万万不敢在城内做这种令人发指的恶行。 除非—— 相比起人设崩塌的风险,做这件事的收益更大! 「李妃? 「襄阳王发现了李妃的真身,如获至宝,但又担心这个瞎眼老妇在平日里的生活中,跟左邻右舍提及过自己的身份。」 「或许平日里,三槐巷的百姓根本不相信李妃会是先帝的宠妃,只当是个疯婆子的絮絮叨叨。 但如果有朝一日,这个疯婆子突然不见了,会不会反而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其实也不至于。 「可做贼心虚,襄阳王担心只带走李妃一人,会泄露消息,再加上皇城司和大内密探的人手,也布置于巷子中。」 「襄阳王本就容不得这两伙人,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整条巷子屠戮殆尽,那李妃的失踪就再也没有人关注了,知情者也以为是倒霉,被大恶人程墨寒所害! 展昭代入襄阳王的角度,将动机梳理了一遍。 如此看来,李妃不是被卷入了三槐巷血案,她就是三槐巷血案的核心。 只是当初任谁也想不到,让程墨寒背上「血手人屠」恶名,最终成为恶人谷第七大恶人的血案,动机会牵扯到皇宫旧事。 可如果真是如此,那又衍生出了两个问题第一,李妃是怎么暴露的? 蓝继宗敢将李妃安排在这里,就应该有把握李妃的身份不会泄露。 李妃不是一个人生活,身边还有一个义女,照顾起居,这个义女显然是蓝继宗安排的。 此人倒戈了,以致于秘密外泄?可出卖李妃,对这个义女完全没有好处啊—— 第二,自己暴露了么? 展昭侧头,看向三槐巷对面。 那里有一家醉仙酒铺。 当时在发现李妃失踪后,他和连彩云到了这家铺子里面,打听了一下两年前的消息,还买了两坛襄阳土酿汉水春。 按照正常流程,这没有问题,要查桩旧案,先问一问左邻右舍,收集基本的线索。 可如果襄阳王灭三槐巷,真的是为了李妃,且准备将其当做大义名分,打朝廷一个措手不及的话—— 展昭足尖轻点石板,身形瞬间飘至巷口。 五更梆子刚敲过,东方既白未白,襄阳城的烟火气悄然苏醒。 挑担的货郎哼著俚曲,蒸笼揭起的水雾裹著糯米香,铁匠铺的风箱声与茶博士泼渣的声响,开始交织成市井晨曲。 展昭立于屋檐下,整个人仿佛与周围景致融为一体,目光静静地注视著对面的街景。 被血案连累,三槐巷成为了普通人避之不及的地方,哪怕是对街都受影响,原来的铺子已经关了大半,剩下的也半死不活。 可就在默默等待中,一家酒铺却吱呀一声,推开门板。 那个独自一人看著酒铺的掌柜,弯著腰走了出来,将褪了色的旗幡高高竖起,檐下悬著的茱萸和艾草拨弄了一下,目光警觉地扫了扫,转身回屋。 五更天刚过。 酒铺开门了。 「没错了。 展昭心头有了数。 生意这么差的酒铺,完全没必要如此早地开门张罗。 这掌柜方才眼神里流露出的锐利,也非寻常人可比。 他之前被瞒了过去,是因为对方没什么武功。 可恰恰是没什么武功,才是最佳的掩饰。 这家醒目的酒铺开在对面的街巷,但凡是为了李妃而来,发现三槐巷都空了的人,在周遭打探消息,极有可能步入其中。 掌柜就可以默默记录,掌控行踪。 很高明的守株待兔。 「我一路上没有掩饰行踪,关注过三槐巷血案的情况后,居住在城内最大的客栈金鳞阁,肯定是瞒不住的。」 此人汇报上去后,襄阳王会认为我隶属于哪一方呢?皇城司?还是大内密探? 那为什么还没人来找麻烦?周围也没有发现监视的痕迹? 「是了!襄阳王伤势复发,去清静法王那里疗伤了! 事关李妃,肯定是最高机密,这个探子把消息禀告上去,但襄阳王人不在城中,这一来一回难以及时反应,所以对方才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展昭有些庆幸。 这真是运气。 他倒不是担心对方先下手为强,哪怕这里是襄阳城,以六爻无形剑气对周遭的掌控,也不可能毫无所觉地被襄阳府的高手围攻。 但交锋上他固然不虚,可一旦在查案的过程中爆发冲突,且不说三槐巷血案难以真相大白,李妃这条线就可能断掉了。 所以襄阳王伤重得好啊! 他固然不认可真宗的处事,觉得对方应该用更光明正大的方式对待藩王问题。 但怎么说呢,退而求其次,至少出手了,总比完全放任自如要好些。 不然的话,以这个世界的襄阳王调性,恐怕已经造反了。 「现在也快了,连李妃都落入此人手中,现在最大制约的就是身体,只待伤势痊愈,襄阳王肯定要举起反旗!」 「咦?」 展昭没有多加停留,一路朝著城中走去,却突然发现不远处一辆马车经过,里面有一道极其熟悉的气息。 庞令仪端坐车厢,如墨青丝不再以玉簪高绾,仅用一支素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颈边,愈发衬得肌肤莹澈胜雪。 她脊梁挺若青竹,纤颈微扬似鹤,举手投足间的风华尽显优雅,斜照入窗的晨光抚过侧脸,将简朴衣料映出流霞般的华彩,仿佛陋室生明珠,蓬荜现辉光。 这般天成的贵气本该恣意绽放,可近来总有些心绪不宁,脑海中浮现出连彩云那张看起来老老实实,毫无心机的笑靥,不知怎的,就愈发不安。 庞令仪干脆抛开慢吞吞的大哥庞昱,率先一步前来襄阳。 如此这般,与师兄也就是前后脚的路程。 这下稳了。 果不其然,入城未多久,正想著打探师兄与连彩云的落脚点呢,一道清朗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师妹。」 「师哥!」 庞令仪惊喜地掀开帘布,就见身形一闪,展昭端坐在车内,朝著自己微笑:「倒是巧,在路上正好遇见你。」 庞令仪满心欢喜,问了个傻乎乎的问题:「我换了马车,师兄也认得么?」 展昭笑道:「自然认得。」 庞令仪问出口后也知道,以师兄的武功怎么可能感受不到自己的气息,但听了这个回答,又觉得心头一甜,关切地道:「师兄此来襄阳可顺利?那位李妃娘娘寻到了么?」 「没有。」 展昭将最新发现告知:「如果三槐巷血案的动机,真如我所预料的这般,局势对我们是不利的。」 「这是很坏的情况了。」 庞令仪的神情顿时严肃起来:「李妃一旦真落到襄阳王手里,襄阳王势必利用她的身份大做文章,营造大义名分,说当今天子得位不正,到时候朝野上下恐怕都要天翻地覆!」 显然襄阳王利用李妃,可不会如包拯那般,让李妃仁宗母子团聚,而是往歪处引导了。 展昭颔首:「当务之急,须将营救李妃置于首位,先将其救出,再解决襄阳王与摩尼教之患。」 「这谈何容易——」 庞令仪皱起眉头:「刚刚师哥说,襄阳王曾经在江南之地扶持了血蛟帮,暗中炼制血蛟丹,说明其势力网必不止荆襄一地,若我是襄阳王,现在既然无力造反,那绝不会将李妃留在荆襄,而是送往远在他州的隐秘之处!」 顿了顿,庞令仪又喃喃低语:「不过嘛,有一件事很古怪!」 展昭看向这位妹子,露出鼓励:「师妹想到了什么?」 庞令仪眸光锐利:「我在想,襄阳王到时候要怎么证明,李妃是李妃呢?只凭外貌与谈吐么?」 展昭摇头:「李妃眼晴瞎了,这么多年又伤心于自己的儿子被换成狸猫,恐怕相貌也多有改变,不是特别相熟之人应该认不出了。」 「就算能认出,宫内也是太后所辖,岂会证明李妃的身份?」 庞令仪语气笃定起来:「所以李妃身边,肯定有著一件能够证明自己的信物,而这件信物,襄阳王现在是不会让李妃带在身边的。」 展昭得了提醒,目光一动:「不错!如果把李妃和信物都送走,万一被人营救,那李妃这张牌就彻底失效了,反之只要保留有信物,襄阳王到时候还能宣告四方——」 「我们先不救人,先取信物!」 庞令仪道:「信物一失,李妃对于襄阳王而言,就成了鸡肋,反倒方便营救了!」 展昭露出由衷的赞许:「师妹好见解!」 「师哥谬赞了。」 庞令仪抿了抿嘴,眸光流转:「连姑娘呢?」 展昭道:「她去办另一件大事了,当地的潇湘阁有弃暗投明的趋势,若能让它倒向朝廷,也是斩断襄阳王府一条臂膀,值得尝试。」 「噢!连姑娘真能干呐!」 庞令仪连连点头,强忍住笑意。 潇湘阁,你弃暗投明得好啊! 牵制住连彩云,让她多忙忙那边的事情! 「此事宜早不宜迟,让襄阳王从那个「清静法王」处回来,我们再动手就被动了。」 庞令仪窃喜之后,马上回归正题。 她临行前对庞昱说的,确实有一半是真心话,此行襄阳关系到我庞氏满门荣辱,岂能不全力以赴? 现在李妃涉险,她更要绞尽脑汁,沉声道:「师哥,你恐怕得再探一探襄阳王府!」 「那件信物,襄阳王竟未随身携带?」 展昭略显诧异,旋即眼中精光一闪:「是了,襄阳王如果真的对那位「清静法王」很是忌惮,必不敢将信物带在身上。」 「不然万一信物不慎落入摩尼教手中,襄阳王想要取回来,可就困难了,届时李妃非但成不了助力,反成掣时之患。」 说到这里,展昭问道:「师妹舟车劳顿,可觉倦怠?」 「我不累啊!」 庞令仪双眸粲然如星,袖中玉手虚握:「我一路上以师兄教我的法门,以窍穴神异接触天地元气,修为进境竟比往日还要快上三分呢!」 这种感受和连彩云是一致的,可见不是特例,展昭欣慰地点点头:「那我们动身去王府!」 庞令仪望向窗外大亮的天光,一时愕然:「现在么?」 展昭微笑:「我昨晚夜探,是防备襄阳王招揽的邪道高手。」 「如今已经确定,襄阳王并不在王府之中,也带走了身边的高手,那就不需要给王府面子了。」 庞令仪眼中霎时进出异彩:「好!我们师兄妹一探襄阳王府!」 不愧是师哥啊,一入城就带自己去感受这么刺激的,而且只带自己,真是太好了! 让马车往城北的方向而去,两人趁著空闲,又探讨起来。 庞令仪不担心其他,唯独烦恼机关暗道:「襄阳王不敢将信物随身携带,恐怕也是将其放在王府的宝库里面,小妹的「万物御」可以强行破解机关,就不知道那宝库是何情形,破坏后是否能自如进出?」 展昭道:「师妹不必担心,我估计襄阳王也不会将信物放在宝库里。」 庞令仪这次很是不解:「为何?」 「因为就在一年多前,白晓风偷盗过襄阳王府!」 展昭笑道:「信物只有配合上李妃,才能发挥最大价值,可如果放入宝库,无形中就凸显出它的重要性。」 「试想万一再来一位神偷,亦或者白晓风偷上了瘾,再来光顾一次,把李妃信物顺带摸走,那襄阳王可就坐蜡了,哭都没地方哭去!」 庞令仪恍然:「原来如此,所以也不会是宝库,那是放在小王爷赵允烽那里了么?」 展昭道:「这个可能性也不高,襄阳王给这个儿子并没有安排多少护卫,只一位倒戈的大内密探,出身白鹿书院,宗师之下的实力。」 庞令仪奇道:「此人就不怕儿子有个三长两短?」 展昭道:「襄阳王府的护卫级别,寻常时期倒也够用了,如果遇上蓝继宗那个档次的刺客,再配一两尊宗师也护不住,所以襄阳王不如将高手全部带在身边——」 其实就是自私,儿子固然重要,但终究及不上自身的安危。 「看来也不是。」 庞令仪一个个排除过来:「那襄阳王妃、襄阳王侧妃,还有他的姬妾们呢?」 「这就要借助师妹的慧眼了。」 每个人的思路确实不同,展昭方才就只想营救李妃,一时间忽略了身份的证明,而庞令仪则敏锐地察觉到身份信物,确定了营救的主次。 而展昭现在怀疑,李妃信物很可能被襄阳王交给了身边人,那嫌疑最大的莫过于王妃韦氏、侧妃戚氏、侧妃武氏。 偏偏之前只是一带而过,根本没有细致观察,现在有了师妹庞令仪在,也能从另一个角度寻找一下。 「乖乖的待在这里啊!」 马车抵达城北,展昭将玉猫放在车厢里,庞令仪扫了眼这通体雪白的猫儿,也没有连彩云那般感兴趣,戴上了薄如蝉翼的手套「玉京梭」,随著展昭一起掠出,很快翻入襄阳王府。 白日的王府守卫依旧布防严密,却比夜间松懈许多。 那些护卫踱著步子,武器稍显歪斜地倚在肩头,显然从未想过有人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潜入王府。 赵允烽明显也未曾将昨夜有人潜入之事声张,看来这位小王爷,是真存了招揽「天绝」的心思。 展昭轻车熟路,身形如烟,在廊柱、假山、树影间游走,利用著一处处视线死角,朝著深处推进。 庞令仪紧随其后,衣袂翩飞如蝶,待得一处屋檐下贴著师兄而立,唇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 嘻嘻!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连彩云,这回被我比下去了吧? ) 第195章 真相揭露 第195章 真相揭露 白天的长春宫寂静无声,不见守卫踪影,唯有零星几个宫婢和内侍往来穿梭。 襄阳王府虽贵为藩邸,却终究不比皇宫大内森严。 加之此刻襄阳王不在府中,偌大的院落更显得空落冷清。 展昭与庞令仪借此良机,在庭院间从容穿行。 轻风掠过回廊,吹动二人衣袂,倒像是寻常访客般自在。 没有继续和师哥贴贴,庞令仪微微有些失落,但也专注精神,看向殿内:「那是王妃?」 展昭传音:「那就是王妃韦氏,昨夜身体不适,早早睡下————」 如今一股药味飘出,伴随著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可见王妃还是没能起来。 相比起襄阳王被蓝继宗打伤还能硬撑,这位看上去是真正的缠绵病榻。 这般看来,襄阳王不太会将李妃的信物,交给妻子保管。 庞令仪则通过透气的窗户,往里面观察。 视线没有落在王妃身上,而是落在身前服侍的郡主与往来的婢女,突然轻咦一声。 展昭顺著她的视线,同样打量了一下那些人,心剑神诀感应了一下情绪波动:「她们的关切与悲伤不是装出来的。」 「确实是情实意。」 庞令仪轻轻摇头:「可如果王妃生病日久,身边人表现出来的,不该是悲伤,而是麻木。」 她的祖父就是缠绵病榻长达十多年,最初父亲带著她在榻前尽孝时,还是十分悲伤,但随著时日渐长,情绪就不再起伏,等到祖父真正病逝时,全府上下已然透出一股如释重负。 因此庞令仪分析:「现在如此明显的悲伤,是不是代表王妃生病倒下,是最近发生的事情?」 若是如此,信物就有可能在王妃房中了。 庞令仪想了想:「如今府上作主的小王爷赵允烽,生母是这位王妃么?」 「不是。」 展昭道:「他之前对潇湘阁主晏清商有这么一句话,小王曾在先生座下学艺,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小王的生母去得早,亦视先生为母」,可见王妃韦氏是其嫡母,却非生母。」 庞令仪了然:「怪不得王妃这般病重,他都没有怎么来探望过。」 展昭奇道:「你怎知小王爷没来探望?」 庞令仪解释:「师哥不知,大户人家的内宅女子,见男丁时,也极为注重礼节,需著正装,绾发戴冠,病弱可免冠,但需包额帕,面部覆轻纱,或持团扇掩面。」 「如果小王爷是韦氏亲子倒也罢了,既然只是嫡母,有些准备必不可少,但你看韦氏的房内,此类准备不见一件,连素屏都没有。」 「这基本上可以视作,王妃病重后,那位小王爷几乎不来探视,更别提早晚问安请命了,所以毋须准备这些。」 展昭明白了,微微点头:「师妹说的对。」 庞令仪接著道:「这其实反倒加大了王妃保存信物的可能,襄阳王应该是防著儿子的,他又受伤病重,难免担心自己没了,长子就藩王位。」 「如果韦王妃与小王爷母子亲近,他肯定不会把信物给韦王妃,因为担心他们母子勾结,把李妃娘娘掌控在手里。」 「现在韦王妃与小王爷不亲近,交给韦王妃反倒放心————」 展昭颇为无语:「父子何须如此防备,况且赵允烽想要更进一步的话,肯定不能盼著襄阳王死的,襄阳王一死,与太宗的直接联系没了,朝廷立刻就会削藩。」 庞令仪道:「皇家都是如此,襄阳王也不能免俗。」 所以她不想入宫。 一旦进了那个地方,虽然接触到最至高无上的权力,但也会被那权力异化,逐渐失去人性。 哪能比得上现在这般,与师哥在一起,刺激而鲜活? 再观察片刻,庞令仪移开视线:「我们去侧妃屋中看看。」 两人悄无声息地潜至戚氏居所的外廊。 这位昨晚在屋内轻盈跃动,似在练习舞步,眉宇间不见喜悦,满是寂寞。 如今则慵懒地倚在湘妃竹席上,似在乘凉。 一名宫婢有气无力地摇著绢扇,扇面起落间,连檐角的风铃都惊不动。 戚氏也不催促,双目无神,连睫毛颤动都透著倦意,活似被抽了魂的绢人。 庞令仪瞄了几下,就收回目光:「这个不用看,毫无心气劲,襄阳王如果真把信物给戚氏保管,不至于这般。」 有一句话她没说。 襄阳王重伤六年了,六年旱涝不济,花草都得蔫头耷脑。 咳咳!这样是不是懂得太多? 不能给师哥知道! 展昭也觉得戚氏不像,最后看向侧妃武氏的院落。 昨夜武氏在屋中手抄佛经,瞧上去最为平和。 今日,她还在抄佛经,眉宇间依旧一片安详。 「咦?」 然而庞令仪看了两眼,表情马上凝重起来:「这个女人很危险啊!」 展昭左看右看,都没看出什么异样来,请教道:「怎么说?」 庞令仪道:「吕府有一个最厉害的姨娘,就是这副德行,内宅没几人斗得过她!我第一眼看过去,这两人骨子里就极为相像!」 展昭:「————」 你这样推理有些不讲道理啊! 庞令仪笃定地道:「其他姬妾不用看了,如果襄阳王真的把李妃信物交给了身边人保管,肯定就在韦氏和武氏之间。」 韦氏是王妃,是王府的女主人; 武氏则更加厉害,在庞令仪眼中最不是省油的灯。 信物只有交托到她们手中才最放心。 「这样挺麻烦的。」 锁定了范围,庞令仪却还是皱了皱眉头。 韦氏自不必说,是王府正妃,与襄阳王一体。 襄阳王有反意,无论韦氏认同不认同,她都必须支持,不然不仅是韦氏自己,她所生的子女下场都会极为悲惨。 武氏则是厉害女人,哪怕田地荒芜了,也有襄阳王的权势可供依赖。 如果襄阳王把信物交予她保管,那基本上就是明示,等到韦氏病死后,将其扶正。 一旦大业功成,她就是未来的皇后,岂会将信物交出来? 所以逼问很难见效。 关键是他们不知道信物到底是什么。 襄阳王确实狠绝,三槐巷的人都被杀光了,左邻右舍全无,连个线索都没有。 如果韦氏或武氏交出一件东西,说是信物,如何辨明真假呢? 庞令仪眸光闪烁,不断思考最佳的对策。 展昭的视线则突然转向另一边,越过回廊,落在远处的两个宫婢身上。 前方一个头发枯黄,矮小瘦弱的宫婢,抱著一人高的木桶,摇摇晃晃如风中残烛。 另一个膀大腰圆的粗壮宫婢跟在后面,先是厉声呵斥:「你都入府两年了,还是这么笨手笨脚!」 然后似乎觉得不过瘾,话音未落,竟抬腿狠踹向对方膝窝:「真是蠢物如猪!」 瘦小宫婢一个踉跄,木桶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她却死死搂住桶身不肯松手。 宽大袖管滑落间,露出的手臂新旧伤痕交错,青一块紫一块的淤血,像是被人用毛笔胡乱涂抹的残画。 最可怜的是那双眼睛,如同没了魂的空壳,连痛楚都激不起半点涟漪。 庞令仪顺著展昭的视线看过去,也颇为不忍,但还是低声道:「师哥,别说大内和王府,高门里面这种事情很多的,就算救了出去,到外面去也不见得能生存下去,不过是从「砰—」 一口井跳进另一口井————」 展昭轻轻叹息:「我知道。」 但他方才不仅仅是看到这个可怜宫婢,还隐约有种奇异的感觉,只是那感觉稍纵即逝,反倒被眼前残酷的场景所吸引。 「你往哪里去?」 那瘦小宫婢跌跌撞撞之际,倒是朝这个方向来的,粗壮宫婢见状不妙,反倒压低了喝骂:「要打扰武娘娘吃斋念佛么?你别想动这样的心思,武娘娘可绝不会为你这等蠢物作主!给老娘过来!」 「啪嚓!」 粗壮宫婢蒲扇般的大手,钳住瘦小宫婢的肩头,指节发力的瞬间竟带起轻微骨响,分明是练过外家武功。 或许功夫很粗浅,但此时用劲一扯,连人带桶,将瘦小宫婢整个拎起。 瘦小宫婢如破布般被抢起,后背砸在青石板上。 木桶轰然倾倒,浑浊的洗衣水泼溅如泪,将她本就单薄的衣衫浸得透湿。 淤青交错的脖颈被迫扬起,喉间溢出一声幼兽般的呜咽:「呜————」 「欺人太甚!」 展昭目光一厉,庞令仪哪怕知道大户人家的德行,也看不下去了,纤指倏地探向身侧莲池。 「万物御」真气激荡,一泓清水骤然升起,缠绕在她的指尖,凝结成三寸冰刃,莹莹生辉。 弹指点出。 「著!」 粗壮宫婢只觉得腰间一寒,半边身子突然僵了僵,居然使不出力气来。 她瞪大眼珠,只能看著那个瘦小丫头颤巍巍支起身子,脏水顺著她枯黄的发丝滴落,看著木桶发呆。 「怎的了?」 就在这时,从侧妃武氏的院落里,一位梳著高髻的宫婢走出,皱著眉头看著地上的污水,压低声音呵斥:「腌臜东西,也敢在娘娘诵经祈福时,闹出这等动静?」 刚刚还抖威风的粗壮宫婢,眼见这位出面,顿时抖如筛糠,额头重重磕在青石上:「靳姑姑明鉴!靳姑姑明鉴!这蠢物是两年前入府的,手脚愚笨,一直未能调教得好,不慎冲撞了姑姑,老奴一定将她带回去好好调教!」 高髻宫婢皱眉:「王府内就这么缺人?调教不好,怎么处置,还用我教你?」 「不缺————不缺————」 粗壮宫婢低声道:「可这是总管领来的人,每月她都要过问,不然早就将这蠢物处理掉了!」 「哦?总管关照的?」 高髻宫婢流露出浓浓的忌惮之色,哼了一声,拂袖转身:「把这里弄干净,快些!」 「是!是!」 粗壮宫婢直到对方离开,才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又摸了摸后腰,龇著牙道:「秀珠! 你这小贱人!害老娘吃靳姑姑挂落,看我回去后怎么收拾你!」 瘦小宫婢一声不吭,但身体也哆嗦了一下。 「嗯?」 展昭注视著这一幕,方才庞令仪出手,他掩饰了真气的波动,但听到这个称呼后,神情马上一变,传音道:「准备救人!」 「好。」 庞令仪也不劝了,直接道:「等她们回了宫婢所居住的院落,我再动手,废了这个凶奴?」 展昭道:「就在这里,有我在,你尽管出手!」 「那就过来吧!」 庞令仪二话不说,双手一探。 万物御这次御的不是别的,恰恰是这两个宫婢。 窍穴神异「截锋」发力,两股细微的天地自然之力被巧妙地借势,如同擒龙控鹤,直接将两人遥遥吸了过来。 粗壮胖大的宫婢手舞足蹈之际,却连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被狠狠掼在地上,当即就晕死了过去。 瘦小宫婢身体本就极轻,又被庞令仪使了个巧劲,轻轻放下,也不惊叫,只是愣愣地看著两人。 展昭开口:「你叫秀珠?」 瘦小宫婢没什么反应,头甚至往下垂,开始盯向地面。 展昭的声音里带著抚慰:「你不必担心,实话告诉我,你在两年前入王府时就叫秀珠了么?」 瘦小宫婢静立半晌,表情稍稍有了些松动,但还是没有回应。 展昭又问:「你入王府之前,原来的家,是不是在城东的三槐巷?」 瘦小宫婢浑身一颤,终于猛地抬起头来,定定地看著他。 展昭轻声道:「你不在李氏身边,怎么会进了襄阳王府?」 瘦小宫婢张开嘴巴,发出了呜咽,片刻后沙哑难听的声音,才从那满是干裂的嘴唇里面传出:「你————是蓝————蓝总管————派来的人?」 能说出蓝总管三个字,对方的身份确定无疑了,正是李妃身边照顾的义女。 而对方的状态显然极差,展昭也不会解释蓝继宗如今早已扬了,立刻点头:「不错! 我们是来救你和李妃娘娘的!」 「娘娘————干娘————娘娘————干娘———— 瘦小宫婢的喉咙里挤出支离破碎的呼唤,面皮剧烈抽搐著,久违的情绪如同利刃,生生剖开她凝固许久的麻木:「快!快去救————干娘!她被————襄阳————王府的人抓走了!」 她探手抓住展昭袖角,枯瘦指节暴起青筋,嗓音嘶哑得像是被血水浸透过:「那一晚————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死人!」 展昭面容肃然。 之前还是动机的推测,且由于物证全部被冲刷干净,堪称死无对证。 所幸如今这个人证的描述,终于揭开了三槐巷血案的真相。 醉仙酒铺的掌柜描述是,「那晚惨叫声传得老远,可愣是没人敢管,等第二天官差去了,尸首都凉透了,血从门缝里渗出来,把青石板路都染红了,冲了好久才冲淡————」 此人甚至是襄阳王府安排的探子,守株待兔等在现场边上,就等皇宫的人前来调查,不知不觉地暴露身份。 就连探子都这样描述,三槐巷那一晚的真实景象,恐怕会比这个惨烈十倍百倍! 「可恶!!」 庞令仪听得银牙猛咬。 这就是贤王的真实面目! 对治下百姓举起屠刀的真面目! 「襄阳王手中沾了太多百姓的血,血蛟帮的债,三槐巷的债,要向他统统讨清楚!」 展昭沉声道:「秀珠,我们会救出李妃娘娘,你现在回忆一下,李妃娘娘是否提到过一件信物,能够证明她的身份?」 瘦小宫婢喃喃低语:「信物————信物————」 展昭道:「李妃娘娘所居住的房屋,十分简陋,堪称家徒四壁,她身边之物必然不多,你仔细回忆一下,信物是什么?」 瘦小宫婢低声道:「是有此物————可是————可是————」 庞令仪急了:「可是什么?你说啊!」 瘦小宫婢缓缓地道:「可是你们应该知道————蓝总管会告诉你们的————你们不该来问我————」 她单薄的身子瑟缩成一团,神情又恢复成最初的麻木,更多了一层深深的绝望:「你们不是来救干娘的————你们也是坏人————也是坏人———— 庞令仪无语。 没想到这个小丫头被折磨得如此凄惨,居然头脑还保持著清醒。 她和师哥确实不是蓝继宗派来的,所以需要询问对方,李妃的信物到底是什么,长什么模样,才好寻找。 可这样一解释,对方更不会相信了。 不过她的反应也极快,没有陷入被动的解释中,立刻问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瘦小宫婢木然,眼神却重新望了过来。 庞令仪的声音变冷:「你可是三槐巷血案的亲历者,襄阳王府中人为何会大发慈悲,留你一条性命?是不是你出卖的李妃,使得她身份暴露,才被襄阳王拿了?」 瘦小宫婢脸上还僵著死气,却扯出一个惨然的苦笑:「我出卖干娘,就为了过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么?」 展昭和庞令仪交换了一个眼神,亲眼看到对方这个模样,他们心底也不认为李妃的暴露,会是身边的义女所为。 道理很简单,如果是此人出卖,要么与襄阳王同流合污,依旧在李妃身边监视,要么直接被襄阳王灭口了。 而现在这副模样,再结合刚刚粗壮宫婢的话语,倒像是知情者在折磨她,要让她低头。 展昭柔声发问,六心澄照诀与心剑神诀同时催动:「那到底是怎么了?你能告诉我们么?」 瘦小宫婢静立片刻,哀声描述起来:「干娘糊涂了,嘴里念念叨叨,老是说著当年宫中的事情,更把我当作秀珠。」 「我无奈之下,只有自称秀珠稳住她,可她后来,又开始囔囔自己的儿子是当今天子,自己是国母!」 「我起初尽力遮掩,左邻右舍自然不信,可她说得多了,又有些不为人知的宫廷细节,听的人就半信半疑起来!」 「尤其是那支监视我们的皇城司,他们开始逐渐试探,我见势不妙,让大内密探通报蓝总管,蓝总管却怎么也不现身————」 展昭清楚。 蓝继宗不现身,是因为那个时候他变成了周雄,周雄是不知另外两个人格情况的,而莲心一力压制蓝继宗,无暇顾及外事,便耽搁了下来。 所以问题其实出在多个方面。 李妃常年思念儿子成疾,漏出线索,皇城司监视人员怀了二心,大内密探的主管蓝继宗又始终联系不上,最后彻底坏了事。 展昭轻叹一声,开口道:「蓝继宗不是不顾你们,是他自己也出了事————」 他这回不再隐瞒,将莲心的情况大致讲述了一遍。 瘦小宫婢听得彻底愣住,许久后才涩声道:「竟是如此————竟是如此————莫非是天意————是天意————」 庞令仪的声音同样变得温和:「苦了你了,后来李妃暴露后,襄阳王血洗了三槐巷,你又是怎么被囚禁于王府的?」 瘦小宫婢道:「襄阳王拿了干娘后,发现她难以沟通,便许诺我荣华富贵,让我蒙骗干娘,说是先帝将她交托到襄阳王手里,要揭露当今太后、八王爷与朝中文武的阴谋,要拨乱反正————」 襄阳王的目的,是握住李妃这张牌,让她证明当今太后是靠著狸猫换太子的勾当上位的,根本不配为执政太后,而先帝发现此人图谋不轨,临终前将李妃偷偷送至襄阳,交托到襄阳王的手中。 至于当今天子,则是被太后与八贤王勾结,蒙在鼓里,朝堂群臣多为他们的党羽,一同欺上瞒下,把持朝纲。 由此襄阳王赵爵才能举起旗帜,起兵造反,杀入京师。 这就是大义名分。 自古以来都是如此,不能直接说推翻皇帝,而是要清君侧,除掉天子身边的奸佞。 至于真的将「奸佞」统统除去,控制京师,各方臣服后,要做什么,自不必说。 作为太宗之子,真宗之弟,本朝又有兄终弟及的先例,襄阳王想要继皇帝位,那还不好操作么? 不过这一切要基于一个现实,李妃不是个疯婆子,至少要有正常的沟通能力。 所以这个义女秀珠就变得重要起来,襄阳王想要让她作为沟通的媒介,蛊惑李妃坚信襄阳王是先帝的托孤重臣,接下来的一切才能顺理成章。 但秀珠没有屈服。 甚至她想要做一件事。 「蓝总管交代了,如果事情有差,就让我————让我————把干娘给————」 瘦小宫婢喉头滚动,仿佛那未尽的言语是块烧红的炭,默默垂下泪来:「可我没忍心,下手慢了一步,被襄阳王的人当场拿住————」 「襄阳王勃然大怒,先要处死我,后来又要让我生不如死,便将我丢入王府,做最低等的奴婢————」 「我知道,他们不敢让我待在干娘身边,却还是想逼迫我乖乖听话,我本想一死了之,但想著只有活下来,活下来才能再见到干娘————」 她瘦得脱形的身子微微发抖,粗布袖子滑落,手臂上纵横交错的疤痕令人触目惊心。 庞令仪心头一颤,露出钦佩:「苦了你了!你小小年纪,就能这般忠义,实在难得,蓝继宗没有托付错人!」 她整个人瘦瘦小小,跟十三四岁似的,但实际的年龄应该更大一些。 只是这两年的折磨才让她变成这副模样,而王府又蓄意不让她死,以致于之前那个侧妃武氏身边的姑姑,听到总管的名字也立刻放手。 这样的折磨别说对于一位十几岁的少女,即便是铁打的汉子也支持不住,她却能撑到今日,确实令人敬佩。 展昭则弯下腰,视线与之齐平:「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 瘦小宫婢先是透出茫然,旋即又低下头去:「你们就叫我秀珠吧————我已经习惯这般称呼了————」 「好!秀珠!」 展昭恳切地道:「我知道你还不能完全相信我们,但你应该清楚,李妃娘娘的信物落在襄阳王手里是最危险的,他一旦起兵造反,势必生灵涂炭,多少百姓会变得和三槐巷一样,惨死于他的野心之下?」 「唔!」 秀珠身体颤了颤,再度浮现出恐惧的情绪。 展昭轻声道:「所以我们即便别有目的,从襄阳王手里夺走信物,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你明白么?」 「我————我明白————」 秀珠缓缓点头,沙哑的声音微微上扬:「先皇御赐了干娘一枚金丸,据干娘说,当年她和刘妃各有一枚,是先帝承诺封后时赐下,后来虽然被打入冷宫,却也没有被收回,一路带到民间!」 展昭问道:「以郭槐的谨慎,连冷宫里的李妃娘娘都容不下,要将之放火烧死,为何还留著如此醒目之物?」 秀珠道:「金丸有真假,当年蓝总管打造了一个假的金丸,被刘太后的人搜走,干娘留下了真的————」 展昭微微点头,又问道:「金丸是何式样?」 秀珠描述:「鸽卵大小,镂空雕花,分内外两层!」 「干娘将其贴身携带,从不离身,甚至夜间常常含于口中,说是口含天宪————」 「只是这金丸不可久含,三日之内可以提振精神,一旦超过三日,反倒会咳嗽不止,每次都是我将金丸从她嘴里取出来,才保平安————」 听到这里,展昭和庞令仪对视,异口同声:「是王妃韦氏!」 「原来李妃的信物,藏在她的嘴里!」 第196章 庞令仪:去找连彩云显摆喽! 第196章 庞令仪:去找连彩云显摆喽! 「襄阳王离府的这段日子,将信物交给王妃韦氏保管,韦氏担心有失,就模仿昔日李妃所为,将信物藏于口中。」 「这其实没有必要吧?」 「是没有必要,但得考虑韦氏的立场她其实清楚,此物一旦长期入口,就会咳嗽不止,偏偏这么做了,是让襄阳王念著自己的辛勤付出————啧!看来武氏给她的威胁很大啊,堂堂正妃要这般压制一位侧妃!」 「是么?」 「师哥你不懂这种心思啦!」 庞令仪分析完毕,眼珠滴溜溜转了转:「我们在取走信物时,要不要让王府后宅彻底乱起来?」 展昭对于这种争斗没什么兴趣,轻声道:「还是快些信物拿过来吧,万一对方不小心把金丸咽了下去,那就更费事了。」 「不会的,不会的。」 庞令仪笃定地道:「韦王妃这是作势给外人看的,是绝对不会把金丸咽下去的,夜间肯定取出,如今这个时候,说不定就只是把金丸放在身侧,假装卧病在床————」 「等我去验证一二!」 说著,她身形掠出,兴冲冲地朝著韦氏所在的屋子而去。 展昭的六爻气机跟上师妹,同时看向秀珠,伸出手掌:「把手给我。」 秀珠怔忡地望著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 她已有太久未感受过他人的正常触碰了。 在王府的这两年,每一次肢体接触,都意味著新的伤痛。 此时怔怔地看著,一时间似乎都不明白对方的意思。 「你太虚弱了。」 展昭的掌心泛起淡淡白芒,如一盏温热的灯:「我用内力为你调息,来吧,别害怕!」 手探了过去。 当粗糙的指尖触及那团暖意时,秀珠猛地一颤。 那暖流顺著经脉游走,干涸的身躯如同久旱逢甘霖,连骨髓里的寒意都被一寸寸驱散。 她突然想起有一年冬夜,干娘也是这样握著她的手,在炭盆边教她认字。 「呜————呜呜————」 她强忍著哭泣,豆大豆大的泪珠还是落了下来。 展昭轻声道:「这两年苦了你了,但也正是因为你坚持撑了下来,三槐巷数百冤魂,才能靠你这个亲历者讨还公道,将襄阳王令人发指的罪恶公之于众,让那些枉死之人的冤屈得以申诉!」 秀珠泣声道:「你们————你们真的————真的能————那可是襄阳王————」 「也不过是襄阳王而已。」 展昭淡淡地道:「翻不了天。」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庞令仪那边,眉头微扬:「看来师妹得手了,我们走吧!」 「等一等!还有这个人!」 秀珠鼓起勇气,指了指躺在地上的粗壮宫婢。 「不要怕她,一个狗仗人势的恶奴罢了!」 展昭安慰道:「她是那位王府总管,专门安排来监视你的么?」 「不————不是的————」 秀珠缓缓摇头:「那个总管是襄阳王身边的高手,把我丢在府中后,就不再理会,只是督促手下不能让我死了,是这个人看我好欺负,才一直盯著我。」 「那就可恨!接下来该恶有恶报了!」 展昭冷声道:「这个恶奴现在只是晕了过去,等醒来后,王府中人发现你不见了,势必会狠狠拷问,此人平日里施加给你的痛苦,会加倍奉还到自己身上。」 「是么?」 秀珠闭上眼睛,紧紧攥住展昭的手掌缓缓松了松,似乎终于如释重负。 显然相比起远在天边的襄阳王,还是近在眼前的恶奴更加真实。 听到这个恶奴即将迎来凄惨的下场,她才终于生出一种获救的真实感觉。 展昭不再多言,带著她来到王妃韦氏的屋外。 就见庞令仪俏生生地立著,手上用帕子包著一枚小巧的金色珠子,展示过来:「秀珠,你看看,是不是此物?」 比起她嫌弃王妃的口水恶心,用手帕包著金丸,秀珠则如获至宝般一把抓过,双手微颤,将金丸举到阳光下细细端详,泪水模糊了视线也不舍得眨眼。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秀珠嗓音发颤,指尖小心翼翼地摩挲过金丸表面的缠枝纹:「你们看!」 她调整角度,让阳光透过镂空的雕花:「内层对著光时,有五个小字的,快看!」 展昭凑近,只见内中金光流转间,内壁赫然浮现五个纤若蚊足的小字一玉寰宫李妃! 「蓝总管说过,刘妃当年也有一枚金丸,里面刻著—金华宫刘妃!」 秀珠泣声道:「这个做不得假,真的是干娘的信物,终于拿回来了!」 怪不得叫金丸,确实巧夺天工。 联系到凤翎剑也是一柄宝剑,真宗别的不说,御赐的质量倒是不含糊。 展昭收起金丸,看了眼屋内:「韦氏如何了?」 庞令仪笑道:「我摄物之前,让她晕过去了,师兄猜猜,她方才将金丸藏于何处?」 展昭道:「看来不是口中?」 「确实不是。」 庞令仪道:「金丸被韦氏放在枕边,一旦听到那位王爷回府,才会塞入口中,然后用一副气若游丝的模样,将金丸吐出,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再道一句,大王,妾身幸不辱命」,顺理成章地晕过去,本就担心的郡主和宫婢开始哭泣————」 「襄阳王会深受感动么?」 「我看不会!恐怕只会将金丸收起,不咸不淡地丢下一句爱妃辛苦了」,让郡主和嬷嬷继续照顾韦氏罢了!」 说到这里,庞令仪撇了撇嘴,颇为不屑:「只看堂堂正妃要用这种小手段,就知此人平日里有多么焦虑。」 「越是焦虑,越是担心,她越是斗不过武氏。」 「这次就很不明智。」 「襄阳王那么残忍的人,定然是记仇不记恩的性子,保管金丸,可是一件出力不讨好的事。」 「保管妥当了,襄阳王念不得好,相反还认为是理所应当,在王府内看管个小小的金丸,能有什么难度?」 「可一旦有个闪失,那就完了,保证是雷霆震怒,甚至要把日后无法成大事的责任,推到这个本就日渐失宠的王妃身上。」 「所以若是聪明的,还不愿沾呢,如武氏这般抄抄佛经,修养身心,隔岸观火,韦氏怎么斗得过她?」 展昭听得暗暗咋舌。 这也没多少线索啊,怎么把一出后宫大戏都给安排明白了? 整得还挺有画面感。 怪不得庞贵妃原本能宠冠六宫,对于后宅的勾心斗角简直是无师自通。 有鉴于此,展昭倒是有了想法:「那能否让王妃继续掩盖下去,先不要将金丸丢失的消息,通知给清静法王」那边的襄阳王?」 庞令仪早有此意,方才师哥不赞同,她也不再多言,此时顿时兴奋起来:「能啊!」 「韦氏待会儿醒了后,发现金丸丢失,肯定觉得天塌了!」 「我只要稍加引导,她一定会栽赃给武氏,武氏又哪里会坐以待毙,保证斗得天昏地暗,让王府后院一团糟!」 展昭拱了拱手,请出宅斗巅峰大圆满强者:「请师妹出手!」 「怎么回事?」 赵允烽从美妾的怀里挣脱出来,不耐烦地呵斥道。 —— 邓子星的声音很快出现在屋外,恭敬地禀告道:「小王爷,王妃和武娘娘为了些小事,正在争闹。」 「她们啊————」 赵允烽按了按脑袋,只觉得脑壳疼。 父王自从六年前被偷袭后,能强撑著不倒就是大毅力,自然没有了行房事的能力。 偏偏为了隐瞒外人,还收了几房姬妾,赵允烽看了都觉得浪费。 关键是父王都这样了,后宅还不消停了? 没有消停。 恰恰相反,斗得反而更厉害了。 尤其是王妃韦氏与两名侧妃之间。 戚氏率先出局,然后就躺平,只剩下韦氏和武氏之间的明争暗斗。 赵允烽是支持武氏的。 一来他亲生母亲早早病逝,过继到了韦氏膝下,虽然是他名义上的嫡母,但两人根本不亲。 二来武氏为人手段可厉害多了,赵允烽觉得未来真到了那么一天,恐怕这位娘娘能赢0 可也得分清楚主次。 现在不还没到父王继位,众人住进皇宫的时候么? 赵允烽烦躁地道:「是有下人挑拨两位娘娘吧?打死几个,让她们消停消停!」 邓子星稍加沉默,低声道:「怕是不能,小王爷还是去看一看,这次争得很厉害。」 「罢了!我这就来!」 赵允烽起身,让身后的美妾为自己更衣,看著邓子星的身影消失在窗外,又暗哼一声。 叛徒永远都不受待见。 背叛了一次,就能背叛第二次。 而且万一是苦肉计,邓子星明为背叛大内密探,实则埋得更深,那该怎么办? 所以父王对此人并不信任,个脆丢给自己柴唤。 这还是看在邓子星出身白鹿书院,能够联系上如今的「天南四绝,白鹿琴仙」谢灵韫的面子上。 不然的话,以父王一贯的残忍与谨慎,说不定直接将邓子星弄死了。 宗师之下最顶尖的高艺又如何,王府还缺这样的人? 想到自己只能用父王不喜的,赵允烽愈发不甘,脑海中倒是浮现出昨晚那个霸仕的邪仕高艺。 「天绝————天绝————听名号就挺威风的!」 「此人只要看上照清静法王的宝物,就能为我所用,到时候我也有宗师幸高艺可供差遣照!」 「学得文武艺,卖于帝王家,习武那般辛苦又能如何,还不是得为我皇家卖命?」 赵允烽这般一想,心情顿时松燥了几分,迈著沉稳的步子往长春宫正殿而去。 谁知刚转过影壁,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脚步一顿—— 庭院里早已乱作一团。 二三十名宫婢内侍厮打在一处,钗环与鞋履齐飞,锦帕共罗袖一色。 最令人瞠目的是,两位主子娘娘竟也亲自下场撕扯。 本该缠绵病榻的王妃韦氏,此刻不知哪迫的力气,十指如钩,死死珠住武氏的云鬓。 「松艺!你这疯妇啊!!」 武氏钗环散落,发髻歪斜,吃痛著嗷嗷直叫。 她本就年轻些,倒也不甘示弱,抓住照韦氏的衣衫,疯狂撕扯。 两人面红耳赤,额角都暴起青筋,哪还有半分王府贵妇的体面? 她们各自的心仅并非不劝架,而是早已战作一团。 韦氏最为倚重的刘嬷嬷头破血流,脸上更是被抓得血肉模糊,发出尖利的嚎叫。 武氏最倚重的靳且姑更是仰面倒在青石板上,后脑洇开一滩刺目的鲜血,双目半阖,似已陷入昏迷。 其余宫人也开倒西歪地瘫在地上,这个捧著脱臼的胳膊,那个捂著血流如注的鼻子,哀嚎声此起彼伏。 「住艺!住岂!!」 赵允烽愣了好一会儿,才大喊出声,对著远处的高手道:「你们都是个什么吃的,还不上前,让她们罢手?」 包括邓子星在内的一众高艺,都避得远远的,但又用眼角余光偷瞄。 七竟王爷的女人在珠头发撕衣服,好看是挺好看的,但也不能真的瞪大眼睛猛看吧。 直到小王爷赵允烽出面喝止,他们才不甘不愿地出马,强行将双方分开。 怎么回事?」 赵允烽首先看向狼狈不堪的武氏。 武氏回望过迫,眼神里也有些心有余悸,微微摇照摇头。 显然她也不清楚,韦氏突然发疯是为照什么。 赵允烽定照定神,上前朝著韦氏这位嫡母行大礼:「孩儿给娘问安!」 韦氏突然大也,猛地俯身抱住照他:「我的儿啊!你要给为娘作主啊!这个贱人欺人太甚,为照谋害为娘,无所不用其极啊!」 「这娘们真傻照么?我和武娘娘是一伙的啊!」 赵允烽觉得不可理喻,但也清楚恐怕是真出大事照:「莫急!莫急!告诉我,到底发生照什么?我一定为你做主!」 然而接下迫无论他怎么问,韦氏都只是摇头,指著武氏喝亢,还指著地上已然没照气的靳且且,说亲眼看到她偷入自己的屋子云云。 赵允烽一个头比两个大,正在不厌其烦,王府的副总管又默默迫到身后,突然禀告:「小王爷,秀拳不见照!」 赵允烽怔住:「谁?谁是秀拳?」 副总管语气里带著几分颤抖:「就是三槐巷里的那位身边的养女,总管吩咐我等好好管教,刚刚发现她不见照,一向带著她个活的且说自己被打晕,秀拳————秀拳怕是逃走照!」 赵允烽身躯一震,勃然变色:「那还不追?她一个人能逃到什么地方去!燥派人去,将襄钟城翻过迫,也得把人捉回迫!」 副总管低声仕:「人已伶派出去照,要不要请示王爷?」 「不————先不要————」 赵允烽眼中浮现出惊惧,下意识地仕:「父王的身体你不是不知仕,现在把这个消息告诉他,是要影响我王府的大业么?你们燥去把人追回迫,不然后果如何,你们自己清楚!」 听著先不用禀告襄钟王,副总管也松照口气,低声仕:「是!」 赵允烽又厉声仕:「还有那个一且,给我狠狠的审!把她的皮扒照,也要问出线索迫!我倒不信一个小斗头,真能独自跑出去,王府里面是不是还有别人帮她?」 这点不用吩咐,副总管自然会大刑伺候,只是又难免疑惑:「小王爷容禀,府里的人避不开护卫,恐怕还是外迫的高岂————」 「嗯?」 赵允烽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不讲仕理的声音,拳头猛地握紧照。 应该不是天绝,不然昨晚就将秀拳带走照。 可如果真的是外迫者,岂不是说明短短两天不到,这里就被两批不同的江湖人士光顾照? 岂有此理! 把我们襄钟王府当作什么地方?想迫就迫?想走就走? 公共茅房么! 城外庄园。 马车停下。 展昭带著玉猫,庞令仪带著秀拳,一同走了下迫。 庞家在襄钟也有别院,早在庞氏兄妹出发之前,很人就赶迫洒扫,如今已能入住。 —— 而展昭将玉猫放下,给它喂照小鱼个后,迫到照秀拳的房前。 庞令仪带著婢女走了出来,轻声道:「她睡下了。 展昭仕:「她身上的伤势?」 「浑身上下,没一处好肉,旧伤叠著新伤,有些结痂处又被生生撕裂,襄钟王府就是要反复折磨,逼其就范!」 庞令仪满是怜悯,若是换成自己受这般折磨,真的还不如死照。 但触目惊心之余,她又眨照眨眼睛:「师哥,这位秀拳身上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线索?」 师兄是一位东温柔的人,但如此关切,恐怕另有原因。 「我之前看到秀拳时,有一种东奇特的感应,确实多少有些疑虑。」 展昭轻叹:「不过秀拳没有说谎,这两年她生活在地狱之中,真是生不如死—— 「襄钟王真是个杀千刀的畜生啊!」 庞令仪对于之前的三槐巷血案,没什么特别的感受,七竟她连巷子都没去过,只是旁听。 但亲眼见到秀拳的遍体鳞伤,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就实在难以压制胸腔的一股愤恨:「他还想造反当皇帝?我呸!这等禽兽不如的开西,合该被千刀万剐,弃尸街头!」 展昭仕:「怎么处死不是关键,送襄钟王去铡刀下走一遭,让他的野心彻底破灭,才是对天下最好的交代!」 「铡刀?」 庞令仪有些疑惑。 展昭没有多加解释,而是仕:「我要去金鳞阁一趟,那里不能待照,但彩云还不知仕。」 「师哥昨夜与今晨,两入襄阳王府,多少有些疲惫吧,也不用凡事亲力亲为嘛!」 庞令仪眼拳滴溜溜转照转,自告奋勇地仕:「通知连且娘的事情,交给我吧!」 展昭看照看她:「你愿意去?」 这位庞大小姐,什么时候如此热忱地跑腿照? 「我去啊!我去啊!」 庞令仪连连点头:「我这些日子不见彩云妹子,还怪想她的。」 刚刚还是连姑娘,现在变成彩云妹子照。 「也好。」 展昭稍作沉吟,点照点头。 连彩云修习心剑神诀,对于周遭的恶意极为敏感,想要围攻抓捕她本就困难,更别提还有五仙圣女虞灵儿和或许还停留在襄钟城中的宗师楚辞袖。 这三位联艺,确实不丐要担心。 再者庞令仪能和连彩云好好相处,展昭也挺高兴的,不会阻挠对方增进感情。 「师哥慢走啊!师哥去休息吧!师哥好好睡一觉啊!嘿!」 庞令仪连连挥艺,目送这位走入房中,咕叽一笑。 秀拳的遭遇让她挺难过的,但也不能一直沉浸于悲伤之中。 正如连彩云整日就笑口常开的,她这回也要乐一乐。 跟师哥配合默契,三下五除二地解开血案真相,这么风光的事情不跟对方分享怎么成? 「彩云妹子————略略略!怎的这么别扭呢?」 庞令仪吐了吐舌头,然后瞬间变得威严高贵,对著婢女吩咐仕:「把我那套华衫拿来,我要入城去见一见连且娘!」 > 第197章 这下真的姐妹齐心了 第197章 这下真的姐妹齐心了 金鳞阁。 三楼上房外。 程玲敲了敲门,倾听里面的动静,片刻后有些失望地道:「没有人在,看来展大哥和连姑娘还没回来。」 「师妹,咱们走吧————」 柳寒川跟在后面,嘴角微微抽动。 喊谁展大哥呢? 那不过是一个跟你仅仅见过两次面的小白脸罢了! 你的未婚夫是你的师兄我,就站在你后面啊! 「要走你走!我可不走!」 程玲感受到了这股怨气,却没有回头看一眼。 有胆子的话,就真正来阻止我,而不是只顾著在后面生闷气。 真窝囊! 庞令仪披著斗篷,作江湖女子打扮,悄然立于不远处,津津有味地欣赏著这一幕。 她江湖经验不足,反而愈发的谨慎,不敢有半分大意。 带走秀珠,襄阳王府势必急了,此前在三槐巷外又有暴露,万一循著踪迹找过来,自己被高手围住,最后还要师哥来搭救,那可就出大丑了。 所以庞令仪没有贸然接近,而是在暗中观察。 这一观察就观察出一场好戏。 任性的师妹,无能的师兄———— 幸亏自己和师哥完全不是这样,不然同门之间这般相处,真的好没意思。 而且这女子瞧著也不聪明,武功更是低微,却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恐怕是全靠出身背景。 庞令仪同样依仗身世,但无论是庞吉的教导,还是从小到大的耳濡目染,都教会她一个道理,人终究得要靠自己。 出身固然重要,若自身全无能力,当了皇帝都要被臣子拿捏,过得憋憋屈屈,又有何用? 所以才有了她此行南下,通过自己的努力,为庞家谋一个光明的未来,再狠狠打败连彩云。 「来了!」 这般想著,庞令仪回到大堂的角落里,未等多久,那股熟悉的气息出现在外面。 同样以窍穴神异感受外界天地,除了师哥和连彩云,不会有别人。 庞令仪刚想起身,面色又陡然一变。 因为连彩云身侧,还有两股强大的气息。 「宗师?」 庞令仪原本对于宗师没什么执念,深闺女子习武强身罢了,何曾想过要登临那令万千武者仰望的境界? 但自从开启窍穴神异,又被师哥引上了探查天地之路,她第一次「看」到了花草中有纹,土木里藏脉,以指尖丈量晨露的重量,用耳廓捕捉三丈外蚂蚁触须相碰的微响。 每当静坐调息时,更是觉得天地之气如江河奔涌,自身不过是一叶扁舟。 可偏偏是这渺小的身躯,竟能借由武道通玄,触碰到那浩瀚无垠中的一缕真意。 这种探索,恍若云端漫步,令人如痴如醉。 庞令仪由此是真的心生向往,同时也知道能成就宗师之人,确实强横至极。 那么现在———— 连彩云被两个宗师挟持了?」 你怎么这么没用啊?」 唔!偏偏我也打不过,救不出来你,只能回去寻师哥———— 庞令仪当机立断地站起,不是迎上对方,而是朝著客栈后方走去,准备迅速脱身,回去求援。 只希望对方接下来是准备守株待兔,在这家客栈埋伏,可别将连彩云直接绑走,那样想要营救就难了。 「庞姐姐!你来襄阳啦!!你去哪里啊?」 正思忖著呢,连彩云俏生生的呼唤,让庞令仪的汗毛险些倒竖起来。 一瞬间她的万物御真气勃发,就准备施展出最强势的杀招。 但一道心剑随即没入,连彩云的声音再度传入耳中:「庞姐姐莫要误会,这两位姐姐不是敌人哦!」 「嗯? 「」 庞令仪没有轻信,但从那熟悉的喜之剑中,发现对方的状态依旧,所言应该不是反话,这才缓缓放松下来。 也对,顾大娘子本就是宗师,江湖门派交游广阔,认识两位宗师不足为奇。 看来是自己挂念著襄阳王府的威胁,有些草木皆兵了。 她刚刚险些惊出一身冷汗,此时瞬间恢复,转身落落大方地行礼:「见过两位前辈!」 虞灵儿歪了歪嘴角,我长得这般老么,怎么继姑姑后,又成前辈了? 「咦?」 楚辞袖则难掩惊讶。 连彩云这个年岁,能练成如此武功,已经足够夸张。 虞灵儿倒也罢了,五仙教本就是传承悠久的大派,楚辞袖则没有这个条件,自忖当年绝对不是连彩云的对手,但此时此刻,居然又见到一位不在连彩云之下的庞令仪。 江湖的年轻一代都如此惊才绝艳了么? 「这两位不是前辈,是姐姐啦!这位是五仙教圣女虞姐姐,这位是潇湘阁少阁主楚姐姐,她们都名列天南四绝!」 连彩云则笑吟吟地为双方介绍:「她是展大哥的师妹庞令仪,我之前就想介绍你们认识,只是庞姐姐还未到襄阳,现在好啦,大家终于碰头了!」 「嗯?」 庞令仪凤目微微一眯,马上意识到这介绍的关键,很是不对劲。 自己虽然从未透露过师门,但按照连彩云的语气重点,这两位女宗师怕不是与师哥很是熟悉? 对了,潇湘阁少阁主,之前查二十年各大派失踪旧案时,就跟在那时还是僧人打扮的师哥身边,听说其父亲当年就是失踪的一员。 此时一见,确实名不虚传。 轻纱掩面,玉箫在手,身姿若烟霞般朦胧清冷,气度如仙子谪落凡尘,看似高不可攀,但隐隐又藏著几分优柔,易被情义所动。 再看这个五仙教圣女。 杏眸清澈似山泉,眉间自带一股不羁野性,行动时腰肢轻摆,银铃脆响间透著苗疆女子的灵动与傲气,如林间白鹿般纯粹鲜活。 遭了! 恐怕还真不是前辈! 庞令仪马上切换战斗姿态,语气凝重地传音道:「襄阳王府的探子已经知道这里,此地不宜久留,诸位随我来!」 「哦?」 三人的脸色微微一凝,不动声色地朝外走去。 到了街头,庞令仪脚下匆匆,只一味往前走。 连彩云、虞灵儿、楚辞袖不明所以,也只能跟上。 等拐过了两条街巷,庞令仪这才放缓脚步,将她与师哥二探襄阳王府,探明三槐巷血案的情况娓娓道来。 「什么!竟是如此!」 连彩云和虞灵儿听得勃然变色,愤恨不已:「襄阳王这狗贼,简直丧尽天良!」 楚辞袖反应更大,颤声道:「襄阳王居然现在就做出这等草菅人命的恶事?」 由于襄阳王贤王的名声,哪怕合作者知道他是为了邀买人心,但也可以当做不知。 反正现在是贤的,至于将来造反,那不是还没发生嘛! 潇湘阁主晏清商就很明显是这个想法。 就连楚辞袖都难免觉得,襄阳王之恶要在未来,如今还在蓄势造反。 可现在三槐巷血案,打破了这份天真。 襄阳王早就对治下的百姓举起屠刀了。 怪不得那时,三帮两派根本没有来潇湘阁求救! 师父和我任何一位出手,辅以各派高手,绝对能把程墨寒拦下,可他们偏偏马后炮,说当时顾忌自己晋升宗师,未曾打扰,等到对方杀出重围,后悔已是不及。 本以为是各派自重脸面,不想事事依靠我潇湘阁,这才轻敌,放跑了那个血手人屠,原来是故意把程墨寒逼去了恶人谷,使得他抗下了所有罪名! 不然人真的拿住了,这等大案肯定要上报刑部,押送京师,六扇门都要参与审理,到时候程墨寒有了分辨的机会,案情就可能水落石出! 楚辞袖想到这里,颤声道:「我————我潇湘阁原来一直在助纣为虐!」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庞令仪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边,正色道:「切莫走到如我家门一样的下场,纵容我的舅舅,以致于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她将「金面阎罗」罗世钧的事情简单描述了一遍,末了叹息:「之前我二哥去狱中探望了一下舅舅,他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但求一死!我们都不敢告诉娘亲,担心她接受不了,可娘还是隐隐察觉到了,这些日子一直闷闷不乐————」 「世人说大义灭亲是一种残忍,但一味纵容同样是害人害己!」 「舅舅落得这个下场,其实就是认为娘亲会无条件地偏帮他,连带著整个庞府也该支持他,这才有了底气去不断挑衅朝廷,最后甚至要拖所有人下水!」 「楚姑娘,我希望你能引以为鉴,不要等到事情发生了,再追悔莫及!」 接连被两个年轻的女孩教育,楚辞袖心里堵得慌,但又感受到了她们的善意,眸中露出感动之色:「嗯!我会的!」 能将师门和家门的丑事拿出来激励自己,只为了让潇湘阁迷途知返,弃暗投明,看来这位展少侠身边的都是好女孩啊! 虞灵儿同样听得颇为触动,宗门和家族有时候也有共通之处,尤其是五仙教中有几大姓氏,难免有些利益纠葛,颔首道:「妹妹所言有理,越是事关师长与至亲,越要早早下手清除威胁,不然后悔就晚了!」 「妹妹?谁是你妹妹?刚见面就要压我一头么? 庞令仪眼神瞬间敏锐起来。 初次见面,对方明明该称呼自己庞姑娘、庞娘子,结果一上来就妹妹。 是江湖女子不重礼节?对方的性情是自来熟?还是有什么隐喻? 连彩云倒是熟悉她的反应。 毕竟之前几个月,俩人倒是经常见面,发现这位应激了,上前牵起手解释道:「庞姐姐,大家都认识展大哥的,没必要这般生分呢!」 就因为你们都认识师哥———— 庞令仪暗哼,马上纠正:「既要合力对抗襄阳王府,确实不该生分!」 「对吧!我就觉得你会惊喜的!」 连彩云笑道:「你平日里都没有姐姐妹妹,一个人在府内挺孤单的,现在结识了这么多好姐姐,岂不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 庞令仪牵住连彩云的那只手保持放松,另一手拳头缓缓捏紧。 怪不得刚刚自己有意无意间提到,自己与师哥是如何亲密无间地堪破三槐巷血案时,这位只是仔细聆听,并无什么额外的反应—— 好啊!原来在这里等著我呢! 姐姐妹妹,哪里来的这么多姐姐妹妹? 这是觉得不是我的对手,提前结成联盟,予以对抗吧? 三打一是吧? 面对如此挑衅,自己该怎么回应? 大度的一笑了之,事后再各个击破? 现在就分而治之,确定绝对的地位? 这个楚辞袖一看就知心思纯粹,是真没多少心眼,可以拉拢; 这个虞灵儿出身苗疆,都说苗女多情率直,也可以争取一二; 但联合在一起就麻烦了。 唔! 其他倒是无妨,就是宗师级武力,她们不会恼羞成怒来打我吧? 庞令仪目光闪动,脑子转得都快冒烟了,连彩云见她没有回应,特意唤了声:「庞姐姐?你觉得如何?」 庞令仪银牙暗咬,偏偏拿对方没什么办法,只能道:「彩云妹子考虑得真周到啊,我谢谢你了!」 连彩云笑道:「不用谢,不用谢,姐姐又跟妹妹见外了!」 楚辞袖沉浸在襄阳王早早为恶的震撼中,尚且没有注意,虞灵儿的唇边则不由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这位庞妹妹的念头,可比彩云妹子复杂多了。 瞧那绷紧的肩线,微微抿起的唇角,活像只护食的小猫儿。 这紧张的小模样,好像谁要跟她抢人似的。 自己可比她的师兄大了不少哦! 「啧!」 一念至此,虞灵儿的笑容瞬间淡了下来,没趣地将路边的石子狠狠踢飞。 圆润的石子骨碌碌滚过青石板,抵达远处的街景,没入一片琴音之中。 八月襄阳,暑气未消。 汉水旁的茶肆前,柳枝蔫蔫地垂著,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 却有一名白衣琴师静静坐于茶肆旁,膝上横著一张古琴,漆面映著粼粼水光。 他眉目如画,肌肤莹润,似昆仑玉琢,顾盼间一双眸子流转如秋水,便是京师最美艳的花魁见了都要涌出自惭形秽之感。 这般比女儿家还要惊艳的姿容,发间又只是随意束了根青竹簪,更衬得通身气度出尘,霜雪为骨玉为魂。 「铮—— 」 指尖拨动琴弦,一声清越之音荡开。 曲调缓缓流淌,似孤鹤唳空,又似寒泉漱石。 可十丈外的杂耍摊子锣鼓喧天,路人竟连驻足都懒得,匆匆从他身边走过。 「咦?」 相比起行人不屑一顾,四人几乎是第一时间望了过去。 那琴音曲调倏然化开,却非寻常的清商雅乐。 宫弦沉若列子御风,商声锐似贯日箭鸣,角调流转如春秋笔走龙蛇,徵音激荡若天元弈落星辰。 别说楚辞袖本身就精通音律,庞令仪对于琴棋书画也多有涉及。 就算是文化水平颇为贫瘠的连彩云和虞灵儿,都从中窥出了上层的武学之意。 「礼乐射御书数,六艺齐鸣?这个人莫非是!」 「只是这琴声————」 「好怪啊!太过炫耀了吧?」 相比起楚辞袖三人还显惊疑,虞灵儿已然飘然上前。 先瞅了瞅对方,再看看对方琴案旁空空的青瓷碗,这位五仙教圣女失笑道:「卖艺的,敛息功夫愈发炉火纯青了呀,只是这琴音依旧不受欢迎啊!」 如果这位不是敛息,单就这副相貌气质,就能引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 但收敛了自身的气息,只靠琴音,就形成了如今这副无人问津的场面。 琴音顿止。 白衣琴师感叹:「我的琴音太高端,现在人心太浮躁。」 虞灵儿乐了,对著楚辞袖介绍:「这位长得比女儿家还美的,就是与我们齐名的天南四绝,白鹿琴仙」了。」 「虞圣女久违了!」 白衣琴师流露出一丝尴尬之色,起身作揖行礼:「这位想来就是潇湘阁楚少阁主了,百闻不如一见,小生幸会。」 楚辞袖道:「见过谢先生。」 连彩云与庞令仪也上前见礼。 谢灵韫眼神清澈,但心头难免惊异。 虞灵儿清艳,楚辞袖高冷,连彩云娇憨,庞令仪贵气。 襄阳如此人杰地灵么? 四位各有风华的绝色美人竟能齐聚一堂? 相比起他的诧异,虞灵儿直接问道:「你是来帮襄阳王的?」 谢灵韫微微颔首:「确应王府邀请而来。」 四人瞬间交换了一下眼神。 是对头。 天南四绝里面,虞灵儿认可青城派出身的那一位道士,原本瞧不上潇湘阁的楚辞袖和白鹿书院的谢灵韫。 这两位武功比她差得都不是一星半点,但终究也是一位宗师。 打不过还是能跑掉的。 此时此刻,四人姐妹齐心,默契非常。 以前就瞧不上的虞灵儿不好发言,楚辞袖按照立场与襄阳王府一致,庞令仪恰好出面:「久仰谢先生才名,今日得见实乃缘分,小女子于城外有一处别院,不知先生可愿移步一叙?」 谢灵韫有些矜持:「姑娘盛情,只是小生初至襄阳,尚有邀约————」 庞令仪轻叹:「不想琴仙当面,竟要失之交臂,早闻先生之名,今日亲耳聆听,方知何为昆山玉碎凤凰叫,可惜缘浅,终是曲未终而人将散。」 「哦?你能听懂我的琴声?」 谢灵韫眸光顿时亮了,将古琴往腰间一背,欣然道:「此情此景,知己难寻,请姑娘引路!」 > 第198章 天南四绝里面没有滥竽充数的 第198章 天南四绝里面没有滥竽充数的 「就是这里了。 3 谢灵韫立于庄园外廊,素白广袖垂落栏杆外,任暖风翻卷。 不远处汉水如带,渔舟几点,对岸青山含黛,正是襄阳城外最开阔的一段江景。 他欣赏著景致:「此处确实适合抚琴,只可惜楚少阁主未能同聚————」 就在方才,楚辞袖被晏清商带走了。 她昨晚出来时,已经给了这位师尊留信,但晏清商还是找了过来。 虞灵儿提前一步避开,连彩云和庞令仪出面,楚辞袖介绍她们,是京师之行结交的友人。 晏清商倒是没有怀疑,却还是如那种把女儿看得很紧的母亲一样,说了几句客套话,就把楚辞袖领走了。 谢灵韫可惜的也正在与这一点,本来天南四绝,四聚其三,共同欣赏自己的琴艺,多是一件美事。 怎么有个固执的老婆婆把人接走了———— 真是扫兴! 「谢先生大才,楚姐姐不在,确实可惜了!」 庞令仪同样觉得那位姐姐被带走挺可惜的,既遗憾于少了一位宗师围攻,就施展出浑身解数,一路上侃侃而谈,从潇湘水云到鹤鸣九墓,令谢灵韫连连称赞:「庞姑娘手音律上真有见解,一看就是特别有品位的人!」 「谢先生谬赞了,快请进————」 「师哥,出来抓宗师了!」 眼见这位终于入了自家的地盘,庞令仪本来都准备嗷的一嗓子,把师哥唤出来进行正义的围攻。 跟襄阳王的盟友,不用讲什么江湖规矩! 结果谢灵韫双目陡然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奔向一处。 「好俊俏的狸奴!」 他惊喜低呼,手指轻点案上假寐的玉猫:「这莫非是西域异种玉狮猫?通体如雪,目赤如丹,能辟诸邪啊!」 那白猫被惊动,慵懒地睁开血玉般的眸子,茫然望著眼前之人。 待得那修长的手掌抚上脊背,竟也不躲不闪,任由那温软的指尖在银缎般的皮毛间流连。 「咦?」 庞令仪和虞灵儿对视一眼,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马上动手,唯独连彩云十分诧异。 她很清楚,这只玉猫有多么特别。 跟著展大哥来襄阳时,路上就喂猫来著。 结果这猫儿先是连水中的鱼儿都不吃,只扑天上的鸟儿,后来在不断调教下,主要也是鸟儿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扑到的,它实在饿的慌,这才开始吃起鱼肉。 可自始至终,也只接受展大哥抚摸,其他都是生人勿进,连自己都碰不得。 怎么此时竟然被谢灵韫上手了呢? 因为这位白鹿琴仙是宗师么? 嗯!成宗师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有客来访?」 展昭也被惊动了。 事实上早就在庞令仪、连彩云、虞灵儿回来,还带著一股陌生的气息,他就感应到了C 来者不善。 至少在庞令仪三人心中,是来者不善。 不然的话,连彩云不会都戒备非常。 只是当对方能接触玉猫,且玉猫并没有直接抽身时,展昭也惊讶了。 不是宗师的原因。 因为之前见虞灵儿时,玉猫同样不愿与之接触。 至今玉猫只愿意接触自己,肯定是他的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 此时这人的身上,又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与自己类似? 展昭生出兴致,走出堂中,先打量了一下对方,再与虞灵儿对视一眼,最后与庞令仪交换了眼神,对于来者的身份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已经做到心中了然。 他一开口,竟是完美配合:「原来真是谢先生大驾,我等久闻先生才气,可惜缘悭一面,今日终于得偿所愿!」 谢灵韫眼中一亮,本以为四位女子各有风华,已是得上天垂青,没想到竟还能见到眼前这般天人之姿的少年,指尖不自觉地轻抚琴弦:「展少侠也听过我的琴艺?」 「没有。」 展昭微笑:「但先生的雅号写满了琴艺,天南四绝,白鹿琴仙」,名震大江南北!」 「哪里哪里!都是江湖同道抬爱罢了!」 谢灵韫自矜一笑:「在江南之时,还有俗人诽谤,说我仗著宗师之尊,愣是给自己安了个琴仙的名号,颇不要脸————我真是感到委屈!今日初至襄阳,就有这么多人懂我,定要用一曲《潇湘》酬谢知己!」 展昭四人:「————」 你不会无意间把实话说出来了吧? 谢灵韫却已经将腰间的古琴取下,自顾自地找了个地方坐下,眼见玉猫迈著优雅的步伐准备离去,还出声挽留:「玉狮儿!玉狮儿!你也听一听?」 玉猫脚下一顿,真的蹲了下来,赤瞳一眨不眨地望了过来。 谢灵韫满意一笑,手指轻拨琴弦。 《潇湘水云》的曲调徐徐展开,起初如烟波微茫,很快转作激荡澎湃。 七弦在他的掌下宛若活物,忽而如飞瀑倾泻,忽而似幽涧低吟。 除了虞灵儿默默地用内功闭了听觉外,展昭、连彩云和庞令仪起初是有几分期待的,可听到一半,也不禁面面相觑起来。 不得不说———— 好难听啊! 不是对方弹得不好,单看技巧,谢灵韫的指法无疑是炉火纯青,登峰造极,但不知是过于卖弄技巧,还是他的感情过于充沛,那琴音实在华丽繁复,每一个音符都似刻意雕琢,偏又情感汹涌如潮。 反正整首曲调下来,非但没有琴曲应有的清远空灵,反倒震得人耳膜发颤,脑中嗡嗡作响。 怪不得之前襄阳茶肆前摆摊,就没有一个过路的行人停步欣赏,不把他的摊子砸了,都是因为他的武功太高,实在打不到。 终于,最后一个颤音落下。 谢灵韫闭著眼睛,好似沉浸在那余音绕梁之中。 半晌后才缓缓睁开双目,眼中闪著期待的光,满面笑容地问道:「如何?」 庞令仪努力控制住脸上的肌肉,万物御就是有这好处,连自己都能御:「先生琴艺,确实独树一帜。」 谢灵韫欣然道:「庞姑娘果真是知己难寻,小生往后来这里作客,愿意天天弹琴给你听。」 庞令仪浑身一哆嗦,战意陡增。 看来不把你拿下,我以后还要常常受这折磨? 连彩云则好奇地道:「先生听说过,昔日辽国的万绝宫,有一架天魔琴么?」 「听过啊!」 谢灵韫微笑:「后来被心剑客」顾梦来前辈给打碎了嘛,依小生之见,那种音波技法是邪门歪道,远不如我这等天然的琴技。」 连彩云眨了眨眼睛,一时间也无法可说。 「你这家伙幸好是成了宗师,再出来卖艺!」 虞灵儿则笑了。 还是她有经验,早早封了听觉,不然又要折磨一遍。 甭管如何,接下来该动手了吧? 展昭则回味著方才的琴音,倒是若有所思,突然道:「先生的琴音里面,是把天揖剑法的凛然正气,清音七绝的繁复花巧,贯日箭的锋芒,列子乘风的飘忽,统统融入到一起,最后的颤音之上,又如在琴弦上跳了一套天元弈剑步————」 说到这里,展昭总结:「先生这首琴音,不仅是想要高山流水遇知音,更是寻觅一位合适的传人吧?」 「哦?」 谢灵韫动容:「展少侠竟能听出这些?」 其余三人也有些诧异。 居然还有这份目的么? 怪不得不像是琴艺,原来是将白鹿书院六门绝学硬塞进一曲,音波里都带著武功路数的冲突。 但恰恰是这份冲突,才能挑选出真正领会出其中精髓的传人。 可展昭并不看好:「先生的目光未免太高,这样的传人或许存在,但绝对屈指可数,先生哪怕行走天下州县,整日在市井中弹奏,恐怕也难寻这等天赐之人!」 「对啊!」 虞灵儿也道:「你学的就是太杂了,理应专精于一门,先将其武学层次提升上来,才是对白鹿书院最好的选择呀!」 同样被这位五仙教圣女瞧不上,谢灵韫和楚辞袖的原因又不一样。 白鹿书院有礼—天揖剑法,乐—清音七绝,射—贯日箭,御—列子乘风,书—春秋笔法,数—天元弈剑,六门绝学包含了剑法、箭术、轻功、音律、奇门、弈算。 或许最后面的两种也能融入剑法中,但依旧是不同的路数。 而由于白鹿书院武学底蕴不够,这每一门绝学的上限都不是很高,确实能突破宗师却又十分勉强。 在虞灵儿的想法中,谢灵韫这位宗师应该做的是,提升一两门武学的层次,使得日后宗门代代都能有宗师,而非可遇不可求。 这也是潇湘阁所做的,她们祖师所创的九嶷烟波剑并不强,此后经过代代完善,才有了如今剑道榜二十七的名次。 结果谢灵韫是六门都学,六门都精,却没有抬升名次。 要知道宗师的武学造诣,即便能化腐朽为神奇,一法通万法,但仍旧有所侧重。 唯有万绝尊者,七门绝学各有所长,包罗万象,同列七榜前十,可谓空前绝后。 谢灵韫就属于走岔了,现在居然还想收一个同样走岔的弟子。 可惜了白鹿书院,虽有宗师,却是个不靠谱的,怪不得无法跻身新五大派之列。 「虞圣女教训的是,然人各有志嘛————」 谢灵韫笑道:「小生就喜欢这样的传人,如若没有,宁可不要,所幸今日,总算是找到了。」 虞灵儿愣了愣,庞令仪和连彩云也顺著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展昭迎著众人的视线,指了指自己:「你不会说我吧?」 谢灵韫徐徐起身,正色道:「小生比展少侠年长,武学境界也比展少侠高些,你可愿拜我为师?」 展昭起身还礼:「多谢先生厚爱,然在下有师父了,令仪还是我的师妹。」 「是么?」 谢灵韫扬眉:「可我看展少侠学的也很杂啊,应是自学成才,不像是名师教导的模样!这般天赋实在可惜,我还是能教人武功的,真的不差,你要不要试试跟我学?」 虞灵儿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卖艺的,你别逗我笑了,你教他?」 她都打不过展昭,这位连自己都不如的天南四绝垫底之人,居然要收展昭做弟子? 你长得美,想得倒是更美啊! 谢灵韫白玉般的面庞再度微微涨红,有些尴尬地道:「不愿意就不愿意嘛,虞圣女每次都讽刺小生,这次小生不想再跟你动手了。」 「哦?」 虞灵儿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谢灵韫,你知道我要揍你?」 谢灵韫嘟囔道:「小生说是受襄阳王所邀,你们就不痛快了,小生是受邀请,又没做伤天害理的事,你们这般先入为主的敌意,未免有失公允————」 庞令仪立刻道:「谢先生言下之意,也是觉得跟著襄阳王是要为恶的?」 谢灵韫继续嘟囔:「潇湘阁与襄阳王府的关系天下皆知,之前楚少阁主都要与小生为难,想来是襄阳王干了不好的事情吧————」 连彩云问:「那谢先生接下来还要与之同流合污么?」 谢灵韫看了看她们,眉宇间露出倔强:「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几位固然是当世英杰,也不能说什么别人就信什么吧,小生会自己判断的!」 就怕你走不出这个院子!」 庞令仪准备动手了。 哪怕听虞灵儿的意思,这位在宗师境里面不算强者,但再怎么说也是一尊宗师,还是不能给襄阳王府得了去,更增实力。 而且这种弱宗师正好练练手,不然太厉害的,她和连彩云也没资格参战。 展昭却轻轻摇头,制止了师妹的摩拳擦掌。 他喜欢挑战宗师,但每次都是师出有名,不是无端挑衅。 既然对方登门造访,还是要尽主人之谊。 因此他开口道:「谢先生是因摩尼教而来的么?」 「咦?」 谢灵韫奇道:「展少侠何以有此一问?」 展昭道:「我见先生的性情,不是因为白鹿书院的上代恩情,就千里迢迢来到襄阳之人,再结合摩尼教之前多在江南与福建传道,故而萌生出这个猜测。」 谢灵韫大为惊异:「展少侠当真敏锐,我与摩尼教确有恩怨,此番正是冲著这群贼子而来。」 展昭眉头微扬:「谢先生可知「清静法王」?」 「哦?」 谢灵韫神情彻底严肃起来:「几位与那人打过照面了?」 「没有。」 展昭道:「只是听说这位摩尼教法王在襄阳周边隐居,我们还不知此人具体的住处。」 「幸好!幸好!」 谢灵韫轻舒一口气:「你们千万莫要大意,此人曾受摩尼教上任教主传功,绝非简单的二境宗师。」 说著又看向虞灵儿:「圣女若是遇到,恐有丧命的风险!」 虞灵儿凝声道:「这位莫非有三境合势」的实力?」 她不惧二境化意级宗师,打不过也能全身而退,但如果遇上三境合势宗师,又是完全不同了。 因为五仙教武学所注重的环境,恰恰是滇南那种毒虫烟瘴密布的地方,而中原的正常环境对于她们来说,哪怕不是克制,至少也不适应。 这种不算破绽的破绽平日里没什么,一旦遇到三境合势宗师,就会被放大。 这其实也是当年宋辽国战,五仙教参战的高手,死得那么惨的原因。 一方面这群用毒高手威胁太大,万绝宫也不敢等闲视之,要优先解决; 另一方面也是她们的武学,多多少少受合势境宗师的克制,除非五灵心经圆满。 上一任教主,上上任圣女,都是二境修为,结果都丧命于一位三境宗师手中。 展昭的神情也郑重起来。 宗师四境,二境和三境确实是一个分水岭。 从某种意义上说,莲心也不过是三境宗师,就拥有滔天之威。 哪怕摩尼教的清静法王肯定比不上莲心,可现在他们也不是泰山时期的六大宗师阵容! 险些被赵允烽带到沟里面去。 这个小王爷真是无知者无畏,以为宗师堆些数量,就能去挑战一位真正的强者?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眼前之人既然知利害,居然还敢来? 展昭凝视这位白鹿琴仙:「阁下有何底气,面对清静法王」?」 谢灵韫眨了眨眼睛:「我能不说么?」 连彩云道:「不说的话,就代表谢先生不把我们视作朋友,那我们以后不听谢先生弹琴,也是理所应当的了。」 谢灵韫断然道:「我得传了一门秘法,能破摩尼教法门!」 「哦?」 这回连虞灵儿都郑重起来。 看来她真的带有偏见了———— 天南四绝里面就没有滥竽充数的! 展昭发出邀请:「谢先生若不嫌弃,不妨在此暂住几日,待我们准备妥当,便一同前往清静法王的老巢一探究竟。」 「好啊!」 谢灵韫正色应下,随即又搓著手,期期艾艾地补充道:「那个————住在这里的时候,小生可以弹琴吗?」 「噢—!!」 虞灵儿、庞令仪、连彩云,三张俏脸瞬间垮了下去。 唯独展昭目光一动:「在下正想聆听先生雅奏,不如我们换个清静处?」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后院凉亭,谢灵韫突然眼眶微红:「我娘亲说过,越是漂亮的女子越会骗人,她老人家说得太对了!展少侠是唯一不骗我,又能欣赏我的琴艺的,此情此景,知己难求,不如我们八拜为交,结为异姓兄弟吧? 「」 第199章 第三道窍穴神异 第199章 第三道窍穴神异 「你娘莫非是魔教妖女?」 刚刚还想当我师父,现在就八拜为交,这辈分的变化,是不是太灵活了些? 展昭有些哭笑不得。 谢灵韫一副既靠谱又不靠谱的模样,也不知白鹿书院院首,怎么收了这么一位关门弟子。 「咱们还是听琴曲吧!」 「好!听曲!听曲!」 谢灵韫指尖轻抚琴弦,一曲广陵散缓缓流淌,满脸沉浸的投入进去。 不知何时,玉猫迈著优雅的步子而来,在展昭身旁优雅地蜷成一团,赤红如血的眸子半睁半闭,竟似也在聆听这「绝世」琴音。 凉亭之中。 一人抚琴,一人侧耳,一猫慵卧。 琴声清越,穿林度水。 曲高和寡,知音难觅。 真难听啊! 说实话,单论琴曲,展昭仍然无法接受。 这么高超的指法,怎能把琴弹得如此难听? 但若说武功的话,谢灵韫的琴音里面,有相当多值得参考的地方。 尤其是六艺合一的技法,对于六爻无形剑气化作剑阵,将六人之力合而为一,颇有助益。 这门绝招,算是展昭目前最强的杀手锏了。 尤其是实施正义的围攻时,可以有效地将众人的力量聚集起来。 不过泰山之上的阵容,是卫柔霞、释永胜、燕藏锋、云无涯、玄阴子、楚辞袖,六位宗师。 如今的阵容,则初定虞灵儿、楚辞袖、连彩云、庞令仪。 楚辞袖都有可能未能赶到。 确实差得有些多了。 阵容不是随便凑的,那么就要从阵法本身下手。 因地制宜,因人制宜。 如果只有四位的话,是不是剑阵的人员就缩减成四位,依旧能于最大程度上发挥出威力? 正因为有了这样的目标,展昭之前听到琴音时,才大感兴趣。 谢灵韫所为,相当于把白鹿书院的六艺融合为一体,通过琴音变化体现出来。 虞灵儿有一点看错了,谢灵韫所学并非太杂,而是他的追求太高。 此举的最终目的,是准备将六艺融会贯通,化为一门总纲性质的绝学,但凡学得这门绝学,白鹿书院其余武学俯拾可得。 若是真被此人功成,不说白玉榜前十,至少也有前二十的潜力,那白鹿书院日后的武学底蕴当真是决然不同了。 展昭如今参考的,不是六艺本身,而是这种思路。 他一遍一遍聆听著琴曲。 耳畔琴音渐成大道纶音。 宫商角徵羽太和流转; 箭矢破空牵引锐金; 棋子落定暗合周天———— 六艺具现,既各自成章,又浑然一体。 好思路!」 当真是好思路! 这不单是驾驭六艺,更是统御六气!」 弦动「太和之气」,清越悠扬; 礼化「浩然之气」,正大堂皇; 射聚「锐金之气」,凌厉无匹; 御调「玄冥之气」,变化万千; 书引「文华之气」,飘逸灵动; 数合「周天之气」,玄奥难测。 这当然不是说天地间就自然而然的有这六气供其驱策,而是武者要巧妙地将天地元气化用为这六气。 一旦功成,以六气留痕,踏足宗师第二境化意,乃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而展昭从中吸纳的经验,则是对天地元气的分门别类。 宗师境的追求,本就是天地自然为我所用,从入微到化意,从合势到极域,都是一步步的推进这个过程。 那么分类就很关键。 什么力量是武者想要的,吸纳后能够事半功倍地提升武学威力,什么力量是不想沾的,吸收过来不仅事倍功半,甚至还要有所拖累的,都要思虑清楚。 而且这份思虑不能临时抱佛脚,要早早为之,这样在与宗师交手时才能先声夺人,抢占先机。 这其实也是极域强大的原因。 那是一个固化好的领域,武者真正成了一小片天地的主人,可以做到最完美的规划。 我现在的境界虽不及极域,但思路上可以早作准备。 「比如窍穴神异。」 「我的第三道窍穴神异,就落在这个需求上!」 有了具体需求,展昭的第三道神异的灵光开始逐渐推进。 并非一蹴而就。 而是一场有条不紊的修行。 正常的窍穴神异,叫作「觉悟」。 此二字包罗万象,既可以是佛门明心见性的顿悟,也可以是道家返本还源的觉醒,还能是儒门格物致知的领悟。 觉醒、觉察、领悟,皆可为之。 但究其根本,仍然是一个可遇不可求的状态。 展昭在第一道神异「爻光」时,确实是机缘巧合,当时如醍醐灌顶,灵光乍现,一念至诚,方有所得。 但第二道神异「有无」时,他就有了经验,已能预感到突破在即,自己要有第二道神异了,果然不久后,水到渠成,点亮灵光。 再到现在的第三道神异时,却是真正步入了武道正途。 有了清晰的目标,有了明确的计划,再非灵光一现,只需要不断地朝著一个方向努力即可。 不靠天赐,不求侥幸,以坚定的意志,踏实的修行,一步步将虚妄化为真实。 最终点出的神异,也完全受自己的控制。 看起来不如原先那般惊喜,但展昭认为,这才是真正的武道修行。 不受自身控制,其实就说明修行不到家,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如何能攀上更高的山峰? 前面两道神异是随心所欲,但那时经验不足,不可强求,从第三道开始就要有所规划,取长补短,与自身发挥最大程度的契合。 展昭内视己身,灵光如潮。 「这一道神异,依旧选择六爻无形剑气凝炼的六大窍穴。」 「但不再是从手部往后推,而是回到初爻,督脉的百会穴。」 「此穴位于人体头顶,百会为诸阳之会,应初爻之万物始发,统摄全局,因此凝炼功成后,也被称为百会乾元穴」。」 「如今我以百会乾元为基,上接天势,下通六门,各有统摄。」 「这第三神异,可称为天机」。」 「天机者,洞明阴阳,执掌枢机!」 展昭凝神内视,第三道神异「天机」的微光,已在百会乾元穴中缓缓亮起。 这道神异,部分是此次聆听谢灵韫琴音的所得,另一部分也有对虞灵儿五灵心经的借鉴。 五灵心经最独到的地方,便在于本命之物的修炼之法。 虞灵儿那只本命蛊,与主人共生共修,占据一个独立的辅佐位置,于吸纳天地元气的过程中,能额外吞食三成比例。 武道争锋往往就在毫厘之间,有时候多上一成的劲力,就能压对手,本命蛊得虞灵儿整日温养,关键时刻爆发出的威力,绝对能逆转战局。 而这还是五灵里的第一灵,如果其后的四灵再逐一孕育,那五灵心经的恐怖之处就将彻底展现出来。 「天机神异,亦当如此。」 展昭心念及此,百会乾元穴的中灵光,忽明忽暗,似在呼应。 这道「天机」神异虽初具雏形,却已展现出两大妙用: 其一为梳理外界气机,将混沌一片的天地自然之力分门别类; 其二则如本命蛊般,可自行吞吐,辅助修行; 现在还未功成。 灵光初聚,对于完全点亮,还要一段时日的积蓄。 如果有一个修行进度条,差不多刚刚在百分之十的程度,一点点朝前推进。 展昭不急不躁。 不知何时,夜幕已然降临。 他姿势舒展,并未打坐,头顶却有一缕清气如烟似雾,与院中竹影月色交织。 「铮— 最后一串颤音如金玉交击,琴弦上竟迸出几点火星。 谢灵韫终于心满意足地收回双手,脸上泛起陶醉的红晕。 这次琴弦都搓出火花了。 可算给他弹爽了。 酣畅淋漓!酣畅淋漓! 以前要么一个人躲在深山老林自弹自赏,但凡有人烟的地方,他弹琴都好似是扰民。 就连白鹿书院的同门都听不下去,院中弟子戏称,若能经得住琴仙之音,必有大毅力,做什么都能功成,进士功名亦如探囊取物。 结果至今无人能坚持到底。 今日终得知音! 谢灵韫激动地放下古琴,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展昭跟前,一把攥住他的手,就不松开了:「贤弟!贤弟!你我实乃天赐的缘分啊!」 展昭: 谁是你的贤弟啊? 不过他还是很承情的,毕竟这样的武学精妙,别人可会牢牢遮掩,这位却大大方方地展示在难听的琴音里面,胸襟确实不凡。 由此展昭道:「谢先生,在下听琴是为参悟武学,方才确实受益匪浅————」 「!」 谢灵韫手掌一挥,毫不在意地道:「武者修行,举手投足皆是功夫,你愿听我抚琴,就是缘分,何必分得这么清楚呢?」 展昭也不禁露出微笑:「好。」 谢灵韫试探著道:「那明日此时,我再为贤弟抚琴一曲?」 展昭颔首:「可以。」 谢灵韫大喜:「那日后我天天弹琴给贤弟听啊!」 展昭一惊:「这个再说吧————」 谢灵韫笑道:「没事没事,多听听就习惯了,以后说不定你听别的琴音,还觉得他们弹得软绵绵呢!」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啊! 展昭默默决定,得多听听楚辞袖的音律,避免自己的审美被带歪,然后转向正题:「谢先生,有些事情我还想请教。」 「好说好说。」 谢灵韫终于松开了手:「贤弟莫要见外嘛!」 展昭沉声道:「我想了解一下摩尼教的情况,他们的武学,在天南武林发展壮大的程度,还有教内的高手。」 谢灵韫正色回答:「中土摩尼教的根本武学,叫《大光明普照智海无上真经》。」 「他们以光明天理,智照大千」为根本教义,认为世间万法皆由无量光明中化生,而黑暗不过是光明未及之处的短暂蒙昧。」 「由此《大光明普照智海无上真经》乃教中至高无上的根本心法,以智慧如海,光明普照」为修行宗旨,修炼者需以先天一点灵光为引,点燃不灭智火,照破无量劫以来的一切无明烦恼。」 展昭闻言目光一动:「这是中土摩尼教的根本武学,那摩尼教源自波斯,是不是还有不同?」 「确实有些不同。」 谢灵韫颔首道:「本土摩尼教的根本武学,叫《大光明智经》。」 「这群本土的摩尼教徒,认为世间万法皆源于光明,而黑暗仅是蒙昧之障,《大光明智经》就是以智火破愚」为核,修炼者需以心神引动光明真力,得大觉悟,大智慧,照破一切虚妄。」 展昭这下听说过了:「白玉楼心法榜第七,《大光明智经》,仅在《达摩武诀》之下,那为何本土化的《大光明普照智海无上真经》,反倒没有位列榜上呢?」 谢灵韫想了想道:「或许是因为这两门心法其实没有本质上的差别,都是追求光明,启迪智慧的智经,白玉楼就将它们合而为一了吧?」 「没有本质上的差别?」 展昭闻言目光一动:「看来中土摩尼教与波斯摩尼教的关系很微妙啊!」 「贤弟当真太敏锐了。」 谢灵韫抚掌笑道:「不错不错!」 「这其实就是摩尼教传入中土后,某一代教主想要加强自身的独立性,与波斯摩尼教区分,才将这门根本心法改了个名字。」 「当然若说一点没变倒也不至于,此人确实融入了不少佛门精髓,同时让中土化的心法更适合用来施展光明五法」。」 展昭眉头微扬:「光明五法」?」 谢灵韫道:「就是摩尼教的五门绝学,这点我接下来与贤弟细说,不过更关键的还是中土摩尼教与波斯摩尼教的分歧。」 「五百年前,摩尼教自波斯传入中土,据说昔年波斯使团携《二宗经》东渡,本为弘扬「明暗二元」真义,起初传教顺利,后来受前唐朝廷禁绝,就越来越是艰难。」 「为了发展信徒,中土教徒就将明尊比作弥勒,把黑暗魔君附会成阎罗,更在江南各地建起明教寺,塑起弥勒金身。」 「这可了不得,波斯总教派来的护法使者,见中土教义面目全非,一怒之下屠了三处分坛。」 「后来更盗走了《大光明普照智海无上真经》,扬言要焚毁这部篡改教义」的伪经「」 F 展昭道:「那中土摩尼教什么反应?」 谢灵韫道:「当时的中土摩尼教教主出手,把这个总教派来的护法使者给打死了。」 哦豁! 谢灵韫接著道:「从那时起,摩尼教内部就已经开始分裂了,一派主张入乡随俗,不惜融入佛门教义,甚至为明尊披上弥勒的外衣,为「中土派」。」 「一派则心向波斯摩尼教,痛恨本土摩尼教歪曲教义,誓死捍卫原教旨,这位隐居的「清静法王」就是「波斯派」的中坚人物。」 展昭听著微微点头:「天下宗教,大抵如此,莫说摩尼教这等外来宗教,便是孔圣当年周游列国时,又岂会料到后世儒生竟与阴阳五行相糅,更将子不语怪力乱神抛却,自创出一套天地玄理?」 这正是宋朝儒生做的事情,谢灵韫眼睛清亮,愈发惊喜:「贤弟说得好啊,儒释道三家传承千年,都与源头大相迳庭,更何况这区区外教?」 展昭回到襄阳的局势,将大悲禅寺的情况说明,更是将当时听到僧人念叨的话语说出来:「一灯能破千年暗,一念可消万重魔。明尊真火护我身,圣焰煌煌照神魂」,这是哪一派的路数?」 谢灵韫笃定地道:「这是「中土派」,正是光明五法之一的《明尊圣焰破魔诀》。」 「修习者需以一念光明」为引,将心神炼为不灭圣火,举手投足间皆可生无量光热,照破万重黑暗,由此用真言引动光明圣焰,焚尽世间诸般阴邪魔障。」 「核心真言正是贤弟方才所言,不过此法更适合传教,每每有一位坛主燃起圣焰,普照教徒,那些教徒每日观想,以坛主的圣焰为心中明灯,久而久之,对于摩尼教是真的死心塌地,不会有半点背叛的心思。」 展昭目露凝重:「专为传道的心灵秘法?」 「正是。」 谢灵韫颔首:「摩尼教重心灵修炼,光明五法都可视作心灵秘法,由此蛊惑世人,才为前唐朝廷所不容。」 「那确实容不得。」 展昭道:「大悲禅寺据说是「大力法王」一脉,有可能么?」 「嗯?」 谢灵韫直接摇头:「不会是大力法王」,但他们肯定是中土派」!照这么看,这大悲禅寺莫不是冲著清静法王」来的吧?不然不可能如此巧合,双方都在襄阳落脚————」 展昭道:「有人确实是这么说的,我当时还不太相信,以为这两支摩尼教徒合伙演戏。」 谢灵韫道:「不是演戏。」 「大悲禅寺只要是中土派」,肯定跟清静法王」水火不容。」 「教义之争就是如此,甚至要大过内外之别,双方都恨不得先清扫了对方,再谈其他。」 说到这里,这位白鹿琴仙语气微顿,坦然笑道:「贤弟肯定奇怪吧,愚兄为何对摩尼教这般熟悉?原因就在于教内众多高层,都恨不得清静法王」去死,而愚兄的义父,正是大力法王」!」 第200章 让我亲自看一看能不能打! 第200章 让我亲自看一看能不能打! 你的义父不会叫谢逊吧? 展昭快要压不住心中的吐槽了。 但他又不免有些奇怪。 若真是这样,谢灵韫为何没有入摩尼教呢? 这位可是宗师之资! 「我确实险些入摩尼教。」 谢灵韫解释道:「是恩师将我从摩尼教手中拽出,教导我圣人之道。」 这个恩师,就是白鹿书院前任院首,曾经担任御前护卫的沈清言了。 谢灵韫是沈清言最小的弟子,亦是关门弟子,没想到却是从摩尼教手里抢过来的。 展昭赞同:「摩尼教无论本意如何,传承至今,已经成为见不得光的秘密宗教了,令师确实是引导谢兄走向了正途。」 「是啊!」 谢灵韫首度叹了口气:「义父其实也说,如今的摩尼教,无论是中土派还是波斯派,都与光明」无关了,整日生活在阴暗中的人,如何能真正触及光明?所以他也脱离了摩尼教————」 「哦?」 展昭道:「「大力法王」离开摩尼教,何时的事情?」 谢灵韫道:「十年前,那些人要收我入教,义父不愿,起了争执,后来义父就与他们闹翻了,干脆带我叛教离开,我则被恩师收入白鹿书院。」 展昭微微点头:「那大力法王如今?」 「摩尼教哪能容许一位护教法王安然离去,义父哪怕没了我这个牵挂,一个人在中原也被追杀,后来便去了海外十方岛。」 谢灵韫苦笑:「不过他倒是挺乐意的,每年还有书信传回,送到白鹿书院,给我报一个平安。」 展昭道:「如此说来,谢兄此次前来襄阳,岂非主动涉入摩尼教的是非漩涡?」 「不是主动卷入,而是从未真正脱身。」 谢灵韫指尖轻抚琴弦,神色彻底平静下来:「摩尼教有一项诡异门规,无论波斯总教还是中土分支皆恪守不渝一他们认定历任教主与法王,皆为明尊在世间的代行者,故而从无退位让贤之说,唯有前任身死,后任方能继位。」 退位让贤,就是完全由人决定。 而前任身死,可以视作明尊于冥冥之中的安排,收回了这个代行者,新的教主与法王才能继任。 展昭凝眉:「照这么说的话,「大力法王」的叛教造成了巨大的影响?」 「是!」 谢灵韫道:「我义父至今在世,教内就无法选出新一任的大力法王」,同样的道理,清静法王」心向波斯总教,不除去此人,中土摩尼教内也无法选出另一位新的清静法王」。」 展昭摇摇头:「这还真是————」 「邪门的很吧?」 谢灵韫道:「我来襄阳前的几个月,就见过了一位摩尼教的明子」。」 明子」是教主与四大法王的候选者,而此人与我也是老熟人了,他不止一次想要利用我引义父回中土,就是要害义父的性命,登上「大力法王」之位。」 「此人一直未能如愿,但我也没能奈何得了他,毕竟杀了这个,恐怕还会有新的明子」,不熟悉的更加难防。」 「不过他这次找上门来时,是真的恼羞成怒了,我弹著琴呢,他都对著我破口大骂,骂了整整一个时辰,还说要直接去海外杀义父。」 「我当时见他实在有些歇斯底里,就给了他一个建议————」 展昭隐约猜到了,但还是好奇:「什么建议?」 谢灵韫眨了眨眼睛:「我建议他来杀清静法王」。」 「呃————」 展昭道:「听谢兄之前的描述,清静法王」是二境巅峰吧?」 谢灵韫道:「是啊。」 展昭道:「那大力法王」呢?」 谢灵韫道:「义父当年护我叛教时,还是一境巅峰,后来他在书信中提及,去了海外十方岛,才知人该这样活著,倒是凝聚了武道真意,如今已是二境宗师,但也不如清静法王」那般厉害。」 展昭道:「那你建议那位明子去杀清静法王」?」 「所以那个「明子」又骂了我两个时辰。」 谢灵韫微微一笑:「不过就在一月前,他去而复返,提出了一个建议,一个联手除去清静法王」的建议。」 展昭无语。 从这里就能看出,摩尼教内部的环境有多么夸张。 谢灵韫这种建议其实就是垃圾话,结果对方居然当真了,消失的几个月估计就是准备谋划,然后还真的觉得可行? 毕竟大力法王远去海外,且不说这个明子如果不能用谢灵韫作为要挟,能否打得过一位二境宗师,即便可以,他又去哪里找人呢? 恐怕一来一回,都要个几年时间,根本耗不起。 相反「清静法王」隐居襄阳附近,外人或许不知,但摩尼教中人是清楚的,不然也不会派大悲禅寺这一支来监视。 所以这位「明子」而言,暂且放弃「大力法王」,「清静法王」反而成为了首要的目标。 而且由于「清静法王」的波斯派立场,摩尼教内说不定还有不少人,在暗中支持「明子」的行为。 谢灵韫道:「他也立誓承诺,若能登临清静法王」,但凡在位,就会约束教众,不再来找我和义父的麻烦。」 展昭对此不太认可:「这等摩尼信徒,承诺是否可信?谢兄不可受其蒙蔽!」 「哈!」 谢灵韫笑道:「多谢贤弟关心,愚兄当然知道,这些人的话信不得,但这确实是一次机会。」 「若非此人欲借我之手除去「清静法王」,我又怎能知晓教中最新动向?」 「当年义父离教时,中土派」与波斯派」尚能维持表面和气,如今却已到了拔刀相向的地步————」 「所以我此来不是为了替这个家伙除去清静法王」,让摩尼教内斗得更厉害,才是我的真正目标。」 展昭微微点头。 此世摩尼教高手众多,势力不小,却一直没能掀起像样的造反攻势,直到百年之后。 原来不是这个秘密宗教没发展起来,而是内斗得太过严重了。 那高手再多也没用,只顾著自己人掐自己人了。 恐怕要再过个两三代人,将中土派与波斯派的分歧弥合,还有那些叛教离开的统统了结,到时候才有一场席卷东南的浩大声势。 有鉴于此,展昭也将襄阳王的重伤,去往「清静法王」隐居之地疗伤的情况告知: 」 谢兄觉得如何?」 谢灵韫都有些惊异:「襄阳王居然被一位三境宗师暗算了么?那他当真是有几分运道!这等严重的伤势,天底下恐怕只有寥寥数人能够救治,而清静法王」颇擅医术,且精通一门奇功,还真就是其中之一。」 「哦?」 展昭道:「照这么说,「清静法王」确实可以让襄阳王的伤势痊愈?」 「可以!」 谢灵韫道:「此人修炼的本就是光明五法」之首智海无碍观」,再受前任教主传功,得了大光明普照智海无上真经」的功力,兼修两仪明暗印」,由此神功大成。」 「这两仪明暗印,就是一门疗伤神功,以摩尼教教义二宗三际」为核,二宗即光明与黑暗,三际为初际未分、中际相争、后际分离。」 「此印法取「中际」之变,化光明黑暗二气为阴阳轮转之力,借天地明暗生克之理,能够将一切伤势转嫁。」 「转嫁?」 展昭有些动容:「如此说来,清静法王」能将别人所受的伤势转嫁给自身?襄阳王这样的也可行?」 「可行。」 谢灵韫分析:「襄阳王受三境宗师一击而未当场毙命,显见对方本无意直接取他性命。」 「但那宗师真劲入体后,已与五脏精气纠缠难分,接下来一旦强行驱除,襄阳王当场就得一命呜呼。」 「正常情形之下,纵使四境大宗师亲至,也只能眼睁睁看此人日渐衰弱,身体彻底垮掉。」 「而清静法王」却可以用两仪明暗印」,将那位三境宗师残留下的力量转移到自身体内,使其摆脱旧伤。」 难怪蓝继宗失算,襄阳王确实好运,居然能碰上这么个高手搭救。 展昭道:「那么拖到如今还未复原,是因为清静法王」不愿意承受三境宗师的重击,选择逐步清除伤势?」 谢灵韫点点头:「除非清静法王」愿意用自己的重伤,来换取襄阳王痊愈,不然必须这样。」 「清静法王」直接用两仪明暗印,确实可以将襄阳王体内的伤势,彻底转移过来。 可那并非宗师的正常交锋,而是相当于直接硬抗蓝继宗一指,想想持湛方丈对阵耶律苍龙,性质要更加严重,「清静法王」不死也得重伤。 襄阳王又不是这位明教法王的爹,「清静法王」肯定做不到这样的舍己为人,所以才一年年的拖下来,不断减轻伤势。 襄阳王府似乎也看出来,对方其实能够一次性治好,却是不愿为之,显然经历过沟通,却宣告失败。 这些年王府付出的奇珍异宝倒也罢了,关键在于少年天子正在长大,朝野上下的局势逐渐稳定。 襄阳王是想造反的,他两年前又得到了李妃,实在等不下去了,这才准备聚集高手,「请」对方入王府。 这条脉络理顺了。 展昭从谢灵韫身上获得了这些关键情报,也不藏私,将襄阳王府的情况告知。 谢灵韫恍然:「原来襄阳王邀请天南四绝来此,是为了这件事,倒是殊途同归。」 展昭道:「襄阳王显然是要孤注一掷,此人身边本就有邪道高手,又有潇湘阁与地方帮派为打手,居然还要拉上天南四绝,可见清静法王的威胁确实大。」 他顿了顿,问道:「「清静法王」精通机关暗道之术么?」 「应该没有。」 谢灵韫摇摇头:「义父和那位「明子」,都未提过此人涉猎这类杂学。」 展昭这就放心了,他的六爻无形剑气最怕机关,那玩意不会就是不会,又是死物,探查不得,继续问道:「清静法王隐居的山谷,具体在哪里?」 谢灵韫神情严肃起来:「贤弟准备如何?」 展昭道:「我的武学擅长探敌,准备去一探究竟。」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一位二境巅峰,有三境战力的宗师,足够他以最郑重的姿态迎敌。 目前所有的探讨,还都是情报层面。 哪怕是谢灵韧这种,也是从「明子」那边得来的二手情报,是否准确得打一个问号。 所以得亲自去看一看,再决定后续。 如果能打,那就上阵。 如果力有不逮,那就不能带著连彩云、庞令仪和虞灵儿去冒险了,传信泰山,把卫柔霞和应该还未回归少林寺的释永胜,这两位二境宗师拉过来再说。 依旧是正义的围攻,但阵容又有不同。 谢灵韫扬眉:「愚兄也擅长敛息,若非如此,在市井弹琴时早就被人丢石子了,我与你同去如何?」 展昭凝视著他,点了点头:「好!」 「唔!」 谢灵韫十分感动:「贤弟真的信我,你我就在这里八拜为交吧!」 展昭微笑:「谢兄是一位妙人,待得解决襄阳之乱,你我结拜,又有何妨?」 谢灵韫眼睛大亮:「一言为定?」 展昭隐隐觉得这话有些插旗,但他对自己是信心十足的,再看看眼前这位,娘亲的教导,法王的义父,颇具主角的气质,放下心来,颔首笑道:「一言为定!」 「阴阳玄谷!」 「没想到襄阳城外还有这样的地方!」 展昭休息一晚,养精蓄锐之后,将情况告知庞令仪、连彩云和虞灵儿。 「巧了!」 在三人难免担忧的注自下,带著谢灵韫出了山庄,朝著襄阳城西南而去。 行了大约百多里后,两人进入荆山,寻找群山环抱之间的一处天然裂谷。 这个裂谷被摩尼教取名「阴阳谷」。 据说谷口常年被云雾遮蔽,唯有一条隐秘的「阴阳道」可入,只因两侧石壁天然形成黑白双色,暗合摩尼教「明暗二元」之旨,故得此名。 而最初发现此地的,也不是「清静法王」,早在前唐摩尼教徒四处传教时,就在襄阳周边的荆山东麓发现了这里,初步建立了据点,刻下石碑为记号。 后来「清静法王」翻阅教中典籍发现此处,这才于十多年前搬入此地,若论年份,其实比起「大力法王」叛教还要早些,多少也带了个坏头。 两人深入密林,专找有人迹的道路走,毕竟襄阳王一众早早来此,且不是一回了,肯定留有痕迹。 而途中也有闲聊:「摩尼教内部这般分歧,教主就不想办法弥合么?」 谢灵韫道:「教主想不了办法,十五年前当代教主突然失踪了,至今生死不知。」 展昭奇道:「至今生死不知,那就基本凶多吉少了吧,依照摩尼教的教规,这种失踪的情况,也不能选新教主么?」 谢灵韫道:「教规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四大法王齐心协力,自然能同选新教主,但中土派和波斯派本就斗得厉害,选个新教主出来,万一赞同其中一派,另一派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所以嘛————」 展昭道:「所以教主之位干脆空置,四大法王及麾下各坛主,争斗的争斗,叛教的叛教。」 谢灵韫道:「挺好不是么?」 展昭失笑:「确实挺好。」 不过教主失踪,法王叛教,剩下的谁都不服谁。 摩尼教的发展都是这么惊人的相似么? 「嗯?」 正在这时,他突然抬头,看向天空。 头顶雕鸣清越,两道黑影倏然掠空而过。 电光石火之间,展昭看得清楚,那分明是两头雪羽金瞳的大雕。 谢灵韫更是眉头一扬,压低声音道:「是光明雕!」 「按照那个明子」的说法,此雕是异兽,专门捕捉巨蟒的蛇胆为食,羽翼如映日光为刃,锋锐绝伦,清静法王」初至此地,就驯服了双雕为护谷灵禽。」 「我们看到这两头光明雕,就离阴阳谷不远了。 两人接下来身形愈发隐蔽,再往深山而入,果然见得一片云雾涌来。 「清静法王」自己不通机关暗道之术,但借助山谷自身的环境,就能将隐居之地保护起来,不受外人打扰。 当然进出的通道早就被摩尼教记录下来,那位「明子」也早早将方法告知谢灵韫,所以谢灵韫四处搜索了一遍,很快找寻到了「阴阳道」。 「进!」 两人悄无声息地步入。 走到一大半,展昭陡然传音:「慢!」 「前方有人?」 谢灵韫眉宇间有些茫然,这股迷雾实在烦人,连宗师入微的感应都有阻碍,前方竟有些模模糊糊。 展昭却十分笃定:「有人!且有很多人!恐怕是襄阳王的亲兵,就驻扎在谷口,若是有旁人直接闯进去,正好碰个正著!」 谢灵韫凝眉:「那怎么办?这里只有一条出入口————」 「随我来。」 展昭引路。 待得迷雾渐渐散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果然是连绵的军帐。 密密麻麻的士兵披坚执锐,把守在山谷出入口,每人重甲覆面,腰间悬制式陌刀,行动时甲叶无声,显是内衬了软皮,同样硬功与轻功都相当不俗。 展昭的目光有些凝重。 这种亲卫的强横程度,甚至可以与铁剑门精挑细选的血雨十三卫对比。 或许单对单拎出来,不是血雨十三卫的对手,但从甲胄与武器的精良,行走坐卧的姿态来看,也绝对能抗衡一二。 而血雨十三卫只有十三人,这里却有三百人。 襄阳王终究是藩王,招兵买马,发展壮大,不是寻常江湖门派可比。 不过哪怕是三百亲卫堵住入口,也阻碍不了他们的步伐。 因为有雾气遮蔽,看似出入口只有一条,但视觉死角反倒更好找了。 展昭带著谢灵韫,走入小地图上的一片红点中,闲庭信步地路过他们的包围圈,无惊无险地穿梭入谷。 谢灵韫神情略显紧张,直到三百亲卫被彻底抛之脑后了,才敢传音:「艺高人胆大,难怪贤弟敢来此处!」 展昭道:「谢兄的敛息之术也很独到,不过襄阳王身边还有邪道高手,其中一位还是「尸凶」郸阴的弟子,可能通晓一门极其霸道的毒功,需好生提防!」 五灵心经事关五仙教的根基,在未经过虞灵儿同意前,他是不好泄露的,但也强调了「血僵子」莫残的威胁。 「明白。」 谢灵韫微微颔首,正将气息收敛得如同彻底消失一般,前方突然传来凄厉的呼喊: T 莫残死了!莫残死了!」 这声音如同夜枭嘶鸣,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刺耳。 谢灵韫脚下顿了顿,万分好奇地道:「这是怎么回事?」 「应该是发生命案了吧,看来和摩尼教一样,恶人就是容易内斗啊!」 展昭同样惊奇,但仔细想想,也觉得正常:「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们凑近了看看吧!」 > 第201章 千万不要火并啊! 第201章 千万不要火并啊! 根据楚辞袖传递过来的情报。 「血僵子」莫残,据说是当年恶人谷四凶「尸凶」郸阴的弟子,得传血僵大法,更炼有九阴蛊盅。 此人自身虽未入宗师,但其血傀可裂金石,九阴蛊盅更藏有噬心之物,可威胁宗师,由此被襄阳王奉为上宾,是王府内地位最尊崇的客卿之一。 正因为此人的实力和背景,虞灵儿甚至怀疑,五仙教外泄的五灵心经,就是被此人偷学。 倘若真是如此,莫残势必凶威大盛,恐怕会一跃成为襄阳王身边最难缠的高手。 结果展昭带著谢灵韫初入阴阳谷,啥还没干呢,就传出这位邪道高手的死讯。 展昭的第一反应,就是内讧了。 内讧的双方当然是清静法王与襄阳王。 前者发现后者要拿自己,先下手为强,除去了襄阳王身边威胁最大的邪派高手。 这样挺好,既省却了己方一番功夫,又能通过接下来的冲突,看一看清静法王到底有多强,能不能打。 展昭与谢灵韫默默上前。 这座阴阳谷呈现葫芦形,出入口被三百亲卫所设下的军帐堵住,待得穿过那片区域,视野反倒一下子开阔起来。 外加谷内依旧弥漫著淡淡的雾气,不熟悉的人肯定会迷路。 所幸此时有凄厉的高呼声传来,两人顺著声音,很快来到了一处院落外。 伴随著破空声,一位位高手施展轻功飞速赶至,脸色难看地打量著院内。 院中淡淡的雾气翻涌,有两盏灯笼挂在两侧,恰好照出五具血傀如断线木偶般,横七竖八地仰倒在地,青灰色的躯体裂出蛛网般的纹路。 屋门前散落著九阴蛊盅的碎片,里面豢养的噬心蛊虫不翼而飞,只余几缕腥臭的黏液,在烛火下泛著诡异的幽绿色。 莫残的尸体仰面倒在正中,胸口有著一个焦黑的掌印。 掌印的边缘如被烈焰灼烧,中心处却凝结著霜花,更有一股腐臭的味道弥漫开来。 他双目圆睁,嘴角诡异地向上扬起,仿佛在死前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物。 「这是死于什么掌法?」 「莫老大平日里不是说,血僵大法不仅能炼制血傀,更有炼体奇效,还扬言能硬受宗师一掌而不伤的么?」 「哪怕有几分吹嘘,以莫老大的功力,何人能一掌要了他的命?」 院墙外聚集的七八人也是当世好手,武功仅在四大名捕周无心之下,堪称江湖一流。 眼见「血僵子」莫残已死,这群人仍下意识地称呼其为老大,可见平日里对其敬畏发自内心,至少对其武功造诣却都心服口服。 正因为如此,这位突然惨死,众高手稍作议论,下意识的朝著一个方向看去。 那里是阴阳谷的最深处,也是那个摩尼教法王的住处。 如今许他们荣华富贵的王爷赵爵,正躺在里面疗伤。 而若论谷内谁的武学最是诡异难防,除了王府的那位主管之外,恐怕就要属———— 难道说! 「你们怀疑谁呢?」 一道声音蓦然响起。 院外众高手浑身一颤,齐刷刷转身,本能地躬身行礼:「阎总管!」 只见一道锦袍人影,不知何时已立于众人身后。 此人身材圆润如球,面若敷粉,唇薄似刀,没有胡须的光滑下颌宛如少年,唯有眼角细纹泄露出几分真实的年岁。 那张看似人畜无害的圆脸上,一双眼睛缓缓转动,目光所及之处,令人浑身发寒,恍若冰水浸脊。 不仅襄阳王麾下的众高手噤若寒蝉,就连隐于暗处的展昭也不由眸光一凝。 襄阳王府总管,阎无赦? 安排秀珠在王府内受折磨的,就是这个家伙! 杀光了三槐巷的百姓,居然敢将最关键的目标之一留下,换成常人做贼心虚,根本做不出来,但这个王府总管却做得堂而皇之。 且不说心机城府,单看周遭涌动的天地元气,阎无赦赫然是一尊宗师。 从倒戈的大内密探「神笔大圣」邓子星,到方才横死的「血僵子」莫残,都未入宗师境,这其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宗师级强者本就少之又少。 没想到这位王府总管,反倒是宗师? 而阎无赦背负著双手,淡淡地扫视了一圈围观的众人:「莫残遇害时,你们何人在场?」 众人齐刷刷摇头。 一个满脸横肉的疤脸汉子,壮著胆子上前一步,陪笑道:「阎总管明鉴,我们都是远远躲著的。」 「莫老大那九阴蛊盅里养著要命的玩意儿,去年新来那个耍百鸟朝凤枪的崔什么来著的,不就是被他养的毒物给害了?」 「从那以后,哥几个谁还敢往莫老大屋里凑啊?」 他话音未落,身后众人连忙附和:「正是正是!」 「哦?」 阎无赦凝视著开口说话的疤脸汉子,微微点头:「你说自己不敢接近莫残的院子,并未扯谎,咱家很满意,但你代他们说话,咱家不高兴。」 「呃啊——!」 疤脸汉子突然双目圆睁,双手死死掐住自己喉咙,青筋暴起的面容瞬间涨成紫红色。 他很快跪倒在地,喉间发出的窒息声,仿佛被无形的绳索勒住了脖颈。 好强的手段!」 暗处的展昭和谢灵韫对视一眼,俱是心头一凛。 他们自然看得清楚,阎无赦袖中手指轻轻一勾,周遭的气流顿时凝成无形丝线,绑在对方的颈脖之上。 这对于天地自然之力的驾驭,如此轻描淡写,炉火纯青,可不像是一境入微宗师能够办到的,恐怕是二境宗师之力。 而且此人自称咱家,是太监么? 且不说阎无赦的身份,短短几个呼吸间,那疤脸汉子已蜷缩如虾米,嘴角渗出白沫,其余一众高手满是惊骇,一副既想求饶又心惊胆战的模样。 最后还是阎无赦手指轻挑,主动散去了无形丝线。 疤脸汉子如获大赦般瘫软在地,剧烈咳嗽间仍不忘叩首:「咳咳咳————多————多谢阎总管————饶命————」 「你心里定是恨毒了咱家!」 阎无赦轻抚衣袖,声音陡然转冷:「但今日要教你们明白,有些事容不得胡乱猜疑! 王爷正在法王座下疗伤,若因你们这些蠢材胡乱猜忌,扰了王爷龙体康复————咱家活剥了你们的皮!」 众人这才明白他们为何会受教训,纷纷冷汗涔涔地垂首:「是!我等知错了!」 「散了吧!」 待得众人散去,阎无赦忽对雾气深处温声道:「小贞姑娘以为如何?」 雾气中走出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 她步履轻盈如踏云端,显是轻功造诣不凡,可容貌却丑陋异常,五官歪斜似被揉皱的纸,暴突的牙齿间透著森森寒意。 这一开口,声音更是沙哑难听,像砂纸摩擦:「阎总管教训下属,容不得小贞一个Y 头多话。」 阎无赦语气温和:「姑娘说笑了,这阴阳谷是法王清修之地,我等都是客,姑娘身为法王唯一传人,咱家自然要请教主家之意。」 「小贞只是洒扫丫鬟罢了,不是婆婆的弟子。」 丑陋丫鬟语气冷下:「谷内原本只有我和婆婆两人居住,如今挤进这许多王府之人,现在又出了事,恐怕怨不得我们吧?」 「姑娘误会了,我王府诸多高手齐至,如今有人丧命,自是我等看护不周,被贼人所趁,与两位无关。」 阎无赦说著话,已然来到莫残的尸体前,指尖虚按那古怪掌印,啧了一声:「不过这伤势还真有些古怪啊!」 「贵教的两仪明暗印」可光暗轮转,真气分为明、暗二相,明劲炽烈如阳,暗劲幽邃如夜,二者相生相克,可随心转换。」 「以致于此法能借力打力,扭转敌劲,甚至不仅将对手招式原封奉还,更添一层光暗颠倒之效,使敌手的内力对冲自伤,极为玄妙。」 「莫残之死,倒像是被自己的血僵掌反噬,又添了三分冰火相冲之力————」 丑陋丫鬟冷冷地道:「你怀疑是婆婆杀了这个家伙?」 「不不不!」 阎无赦连连摇头:「这伤势越是像两仪明暗印」所为,咱家越是不信法王会行此不智之事,毕竟外人不知,你我却是心知肚明,王爷的伤势快要大好了!」 「嗯?」 展昭目光一凝。 襄阳王的伤即将痊愈了? 那为什么小王爷赵允烽还要组织潇湘阁的两位宗师、襄阳本地的三帮两派乃至天南盛会的天南四绝,准备冲一波阴阳谷? 丑陋丫鬟也问出了类似的问题:「阎总管看来是信婆婆的,那小贞倒是奇怪了,贵府近来怎的反倒折腾起来,不该安安静静地等著你们的主子康复么?」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我们必须要故布疑阵,才能稳住外面那些心怀叵测之辈。」 阎无赦叹了口气:「盯著王爷的人实在太多了,我们打发了皇城司,收买了大内密探,但还有一个势力险些漏过。」 丑陋丫鬟奇道:「什么势力?」 阎无赦道:「六扇门。」 「那个专门抓贼的衙门么?」 丑陋丫鬟深居山谷,却显然对外界的事情还是有所了解的:「没听说四大名捕近来要至襄阳啊,而且依你们王府的实力,也完全不惧六扇门的高手吧!」 「六扇门当代若论武道高手,确实远不及王爷身边人才济济,即便咱家不出手,单只苦心大师与莫残,就能横扫四大名捕。」 阎无赦道:「但上一代四大名捕,才是我们险些漏了的劲敌!」 丑陋丫鬟奇道:「上一代四大名捕?」 阎无赦道:「小贞姑娘可曾听过?」 丑陋丫鬟稍作回忆:「我只听婆婆说过,天心飞仙」四剑客里面的「心剑客」顾梦来,曾在六扇门任名捕,那位可是三境宗师,只是此人早已失踪,莫非另外三位名捕里面也有强者?」 「顾梦来那般剑道奇才,百年江湖也难遇几人,六扇门自是再无那样的高手,但剩下那三位也不是易与之辈。」 阎无赦介绍:「陆九渊是头老狐狸,最擅于挑拨离间,当年横行天下的黑山十三煞」,就是被他暗中设计,让那群大盗为了一本假的秘籍自相残杀,最后被六扇门坐收渔利,一网打尽。」 「赵凌岳擅长谍探,起初我朝派去辽地的谍细,都是由他训练,所幸此人后来在宋辽国战时丧了命。」 「还有一位断武,最擅长断案,曾月审上千积存案件,无一错漏,让治下官吏心服口服,也是个厉害角色。」 丑陋丫鬟数了数:「顾梦来、陆九渊、赵凌岳、断武,上一任四大名捕,那又如何?」 阎无赦笑笑:「倒也不如何,只是我王府也有密报,据说有一位前任名捕,一直藏在王爷的身边,伺机而动呢!」 「哦。」 丑陋丫鬟表情没什么变化:「你们王爷是要造反的,被神捕盯著也没什么不对。」 「呵呵!」 阎无赦笑得一团和气:「确实没什么不对,可这种躲在暗处的对手著实难缠,尤其是陆九渊那个老狐狸,此人武功平平,却极为擅长阴谋诡计,姑娘与法王可一定要防备著,接下来无论何人挑拨,都万万不要相信,一切以王爷的康复为主!」 丑陋丫鬟明白了:「原来阎总管绕了这么大个弯子,是要我给婆婆带话。」 「法王运功期间不许咱家近前,此事自是要拜托小贞姑娘。」 阎无赦语气恳切,从袖中取出一物,不动声色地递了过去。 「知道了。」 丑陋丫鬟却没有接,而是淡然转身,丢下三个字,很快走得无影无踪。 「呵!」 待那身影彻底消失,阎无赦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这次的笑声再不复方才的和煦,而是带著毒蛇吐信般的阴冷,在夜风中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 最后扫了一眼地上莫残的尸体,阎无赦连给这位收尸的意思都没有,身影在月光下扭曲变形,转瞬便融入雾气之中。 过了半晌后,确定周遭再也无人的展昭和谢灵韫,缓缓接近院落。 谢灵韫传音,发出感慨:「襄阳王当真老奸巨猾,这是连自己的儿子都骗啊!」 「正因为他连自己的儿子都骗,才能瞒过所有人。」 展昭道:「他明明快要痊愈了,偏偏对外营造出要和清静法王火并的趋势,这其实就是缓兵之计,让要对付他的各方势力延后发难,争取到这段痊愈前最关键的时间。」 襄阳王这一计,险些骗过了所有人。 若不是展昭决定先行探一探路,而是跟著小王爷赵允烽那条线,以为能在襄阳王府与清静法王火并时,将其一网打尽,最后只会落得一场空。 待得襄阳王痊愈后,第一件事就是起兵造反,哪怕李妃这张牌废了一半,整片荆楚大地还是要燃起熊熊战火,生灵涂炭。 谢灵韫探头瞄了眼院中的尸体:「可现在莫残死了,死在阴阳谷里面,这是不是说明,那位六扇门的前名捕也就在谷内?」 展昭目露沉吟。 别人不清楚,潇湘阁对于襄阳王府自然不陌生,而之前四女姐妹同心之际,楚辞袖也透露了不少情报。 襄阳王身边有三尊宗师级高手。 武功最强的是王府总管阎无赦,此人以内官身份服侍左右,据传是当年太宗皇帝派出,保护这位最疼爱幼子的大内高手。 然后则是一位西域而来的苦心头陀,原是西域密宗高僧,因修炼邪功被逐出师门,对襄阳王忠心不二,视其为人间明王,愿为其屠戮众生。 最后才是「血僵子」莫残,看似凶名赫赫,让晏清商都特意关照弟子避其锋芒,也不过是排在末席。 除此之外,还有十几位邪道高手,就是刚刚那群被立威之人。 别看他们在阎无赦面前大气都不敢出,那是因为面对一尊宗师。 换做正常情况下,这群人每一位出去,都能在地方州县横行,也是被襄阳王以重金收买,许以荣华富贵,才会投入麾下,一旦起兵造反,每一位都能刺杀地方官员,中低层将领,很有作用。 而除了以上外,就是堵在谷口的三百亲卫了。 前四大名捕里面,顾梦来失踪,赵凌岳战死,剩下的陆九渊据说隐居,断武则未曾提过下落,这两位有可能藏身于以上这群人之中么? 若真是如此,莫残的凶案还得查一查。 不是为了揪出凶手,恰恰相反,是要先确定对方的身份,再保护这位能够以一己之力,深入虎穴的神捕。 只是即便如此,想要让襄阳王与清静法王火并,恐怕也很难。 毕竟这位总管阎无赦太冷静了,第一时间镇压风波,又与清静法王的传人小贞及时沟通,避免误会的产生,想来那位前任神捕就算要再下手———— 「不对!」 可展昭刚刚想到这里,突然目光一动:「方才的谈话有古怪!」 谢灵韫不明所以:「怎么了?」 展昭道:「如今身死的是襄阳王座下的高手,而非清静法王那边的人,阎无赦就算看出有人要挑拨离间,也不该把前六扇门名捕这么重要的情报,轻而易举地透露给对方知道,他的姿态放得实在太低,偏偏又没有做另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 谢灵韫若有所思:「终究是襄阳王府有求于人,把事情说清楚没问题吧,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又是什么呢?」 展昭沉声道:「阎无赦应该警示对方,让这个小贞姑娘保护好自身的安危,甚至默默跟随,避免此人如莫残一样,遭到杀害!」 「对啊!」 谢灵韫反应过来了:「这位小贞姑娘是清静法王唯一的传人,其实襄阳王府这边死多少人,与清静法王是不相干的,相反如果这位姑娘受了伤,才有可能破坏里面的疗顿了顿,谢灵韫不解道:「可他为什么故意不提醒,只是让这个小贞姑娘去禀告清静法王,前六扇门名捕藏在襄阳王府的阵营里面,要挑拨离间呢?」 展昭顺著这个思路推导下去:「阎无赦或许是担心,一旦提了醒,小贞姑娘就会留在清静法王身边,不再出来走动了————」 「为何有这份担心呢?」 展昭和谢灵韫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道:「她将是第二个死者!」 「先死了一个襄阳王府的高手莫残,阎无赦镇压下猜疑,没有中挑拨离间之计,紧接著清静法王座下的小贞遇害————」 「清静法王势必会认定,是六扇门前神捕为了继续挑拨两方的关系,杀害了她的传人小贞!」 想到这里,谢灵韫都感到震惊了:「襄阳王目前的布置,是要趁机招揽清静法王这个二境巅峰的宗师,让她成为协助其造反的帮手啊!他的伤势莫非已经痊愈了,居然敢这么算计?」 「不!我认为没有痊愈!」 展昭道:「恰恰是经过六年疗伤,在伤势痊愈的前夕,对外放出风声,故布疑阵,对内则任谁都不会怀疑,襄阳王会在这个时候徒增变故,都认为他要稳稳定定地度过最后的伤————」 时期了!」 谢灵韫同样理解不了这份动机:「是啊!他为什么要这个时候下毒手呢?万一被发现,岂不是连伤势都好不了?」 一时间他都有些怀疑,是不是刚刚的分析错了。 展昭则了然了:「很简单,襄阳王必须要这么做,他认为皇宫里面还有一尊三境巅峰的宗师守护,必须要借助清静法王的力量,才能抵挡!」 襄阳王不知道,莲心已经死了。 试想莲心这位三境巅峰的宗师还在,一旦襄阳王举起反旗,那六年前莲心的第二人格蓝继宗能过来给他一指,六年后莲心为何不能亲自出动,再重创这位反王呢? 而襄阳王身边哪怕招募了三位宗师级高手,却依旧不足以抵挡一位三境巅峰宗师。 因此襄阳王必须在最要紧的,也是自身嫌疑最小的关头,走出一步险棋。 他要让清静法王这位二境巅峰的宗师,为己所用,与阎无赦一同抵挡莲心。 将思路理清楚,展昭露出了笑容:「这下双方真有火并的理由了!」 第202章 这下真是美男计了 第202章 这下真是美男计了 小贞踏入幽深的洞穴。 步履轻盈。 仿佛刚刚发生在谷中的杀人案件,那位平日里能硬挡宗师的「血僵子」莫残之死,在她眼中不过是衣上的一粒尘埃,不值一提。 不过走入山洞后,她的脚步倒是慢了下来。 洞穴深处,三道人影在摇曳的火光中若隐若现。 最引人注目的,是石榻上躺著的中年男子。 此人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即便此刻双目紧闭,面色苍白,下颌略显消瘦,依旧有股严毅不可犯的气势。 正是太宗皇帝最宠爱的幼子,天底下唯一有实封地的藩王,襄阳王赵爵。 距石榻十步之遥,盘坐著一位形貌诡异的僧人。 他身形枯瘦,骨骼嶙峋,肤色暗黄,似一尊久经风沙侵蚀的铜像。 一袭褪色的袈裟外裹著暗红缠布,布面上密密麻麻绘满了符文,在火光中泛著诡异的光泽。 正是襄阳王苦心招揽的邪道高手,西域番僧苦心头陀。 而在这两位或贵不可言、或阴森可怖的人物之间,缓缓踱步的老妇人却显得格外平凡0 她佝偻著身子,裹著一件灰白相间的旧袍,并不枯瘦的手掌拄著木杖,步履蹒跚地绕著石榻转圈。 若非身处这阴阳谷深处的秘洞之中,任谁都会以为这位容貌普通,甚至有些慈眉善目的婆婆,只是市井间某个晒太阳的普通老妪。 直到抬手将额前碎发拢向耳际,手指上暴露出的古朴铜戒,才彰显出她的身份。 戒面左半轮日煌煌,右半月影森森,在年深日久的摩挲下,于交界处化出一道混沌的凹痕,就仿佛光与暗在此纠缠千年,终究难分彼此。 小贞入内,先是双手置于胸前,遥遥朝著这枚戒指行了一个古怪的礼节,然后才走上前去。 苦心头陀的神情顿时紧张起来。 哪怕知道这个丑陋的丫鬟,是清静法王身边的人,也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步伐。 尤其即将靠近襄阳王时,那紧绷的身体似乎随时都准备暴起发难。 小贞却理都没有理对方,直接来到清静法王身后:「婆婆,外面死了一个人————」 她将总管阎无赦的话,几乎是原原本本地告知了一遍。 清静法王听完,似乎也有些惊讶:「前六扇门神捕,顾梦来的同僚么?苦心头陀,你们早知有这么个人,藏在身边?」 苦心头陀缓缓摇头。 清静法王轻笑一声:「你这尸陀林主密法」,还不如中土佛门的闭口禅」,修之无益的。」 苦心头陀默不作声,只是凝视著这个老婆婆。 「罢了!」 清静法王道:「你们襄阳王府的事情,老身不愿理会,这最后七日已过了大半,还有三天,这个人的伤势就彻底恢复了,往后再也不要来烦老身。」 苦心头陀身体前倾,行了一礼。 小贞则道:「婆婆,我去喂雕了。 19 「去吧!」 清静法王关照道:「这几日多给它们吃些肉食,不然外面那些气血太旺,勾得雕儿心慌,闹出事端来。」 小贞乖巧地点头:「明白。」 光明雕是她们喂养在阴阳谷中的异兽。 这种大雕可不是光吃蛇胆,早年那些上山之人也是由它们驱逐的,若是不自量力要狩猎,那说不得就得沦为腹中餐食。 而若非时常安抚,那外面看守在谷口的三百亲卫,也会沦为目标。 现在既然襄阳王府内藏有「歹人」,那也要做好防备,避免雕儿出来冲突,制造了混乱。 苦心头陀目送小贞离开,重新放松下来,一动不动地护卫。 然而就在洞窟内变回安静之际,石榻上的赵爵却突然睁开了眼睛:「婆婆,小贞姑娘可曾许了人家?」 他的声音清越温润,仿佛玉磬轻敲,极具魅力,说出的内容却令人惊讶。 清静法王手中木杖微微一顿:「王爷还是闭上眼睛养神为好,那人的最后一股真气,已然耗费了老身一年的苦功,方才清除到了最后,可别为了那个丑丫头而前功尽弃。」 「本王相信婆婆,更信天命在我!」 赵爵唇角噙著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语气中则带著不容置疑的王者气度:「本王否极泰来之日已至,此番必将功成!」 清静法王淡淡地哼了一声。 赵爵话锋一转,声音愈发恳切:「若非婆婆出手,本王早被大内鹰犬所害,便是我这一脉,恐怕已被收归京师,沦为半步不能出府的囚徒了,婆婆救的不仅是本王一人,更是阖府上下,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不必。」 清静法王面无表情:「你带来了本教的光明印,我身为四大法王之一,理应出手救你!如今光明印收回,两不相欠,老身一把年纪了,你也不要指望老身能出山为你卖命,为此连小贞的主意都打!」 「婆婆误会了。」 赵爵目光灼灼:「本王是真心为了小贞姑娘的终身大事考虑,本王记得六年前初来时,她还是个怯生生的小丫头,如今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 「亭亭玉立?」 清静法王嗤笑:「你们天家子弟,说起谎来倒是面不改色,你莫不是还要吹捧小贞的美貌?」 赵爵道:「小贞姑娘的真实相貌,不是这般吧?」 清静法王淡淡地道:「你既然这么多年见到了,也该知道她少时还行,越长越是丑陋,为何不是?」 「不!是本王来到谷中造访后,小贞姑娘的容貌才日渐丑陋————」 赵爵道:「本王素来效仿孟尝君广纳门客,麾下三教九流,难免有轻狂之辈,小贞姑娘遮掩真容,亦是保护自己,免受纠缠,说起来还是我等叨扰。」 清静法王眉头微扬:「襄阳王,你确实聪慧,但未免表现得太聪慧了。 「本王便是这份脾性,当年才丢掉东宫之尊,被那个阴险的赵恒上了位!」 赵爵流露出一股子发自内心的倨傲,缓缓握拳:「即便如此,本王依旧不屑于扮作蠢人!」 清静法王不置可否:「然后呢?你看出了小贞的相貌是假的,就想为你的儿子,那位小王爷赵允烽提亲?」 赵爵道:「非也!是本王想自己求娶小贞姑娘,许以侧妃之位!」 清静法王脚下终于顿了顿,眼睛微微睁大。 你这家伙都年近半百了,还好意思为自己提亲? 赵爵却觉得理所当然,且语气无比恳切:「前唐朝廷之所以辜负贵教,只因庙堂无人,便是再过兴盛,撤去祭祀也不过是一道诏书罢了。」 「但本王迎娶了小贞,来日生下皇子,若有正位东宫的一天,未来的天子都有一半摩尼教的血脉,贵教还担心什么呢?」 「来日摩尼教大兴,婆婆就远不止是贵教的法王了,贵教欲信奉哪里的教规,不还是婆婆一句话说了算么?」 清静法王重新迈步,但也终于沉默下去。 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似乎陷入思考。 赵爵并未催促,再度缓缓闭上了眼睛,心头则涌起了一股热流。 他知道,自己距离收服这个高手,只有一步之遥了。 这一步的距离,不是让清静法王真的考虑答应自己。 而是让对方唯一的传人去死。 他刚刚情真意切的求亲,都是为了接下来小贞遇害后,自己能完美地撇清嫌疑。 当然如果清静法王心动了,无疑是最好的。 接下来小贞遇害,她失去的不仅是陪伴这么多年的传人,还是一个让弟子入主后宫的机会,自然会更加遗憾,更加痛恨。 而如果清静法王最后还是选择拒绝,也说明她对于这个传人极其看重,不愿用对方的终生大事来押注。 如此疼爱的传人没了,同样会悲伤,会暴怒。 无论是哪一种,当死讯传来,都代表著这位摩尼教法王与六扇门,也即现在的朝廷不死不休了。 为了给小贞报仇,为了对付那尊隐藏于皇宫大内的宗师高手,与起兵造反的自己合作,是唯一的选择。 「小贞。」 为了本王的大业,请赴死吧! 「嗯哼哼~」 小贞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曲,提著装满肉条的竹篮,沿著幽暗的甬道飘然前行。 终于要将这群人送走了,她的心情确实不错,至于喂食光明雕,本就是她多年来最喜欢做的事情。 当年看到这两头小可爱,她就特别欢喜,一力收服,如今不忘安抚,也不是在乎那襄阳王的手下,而是担心真的冲突,伤了两只雕儿。 毕竟它们来去自如,可没法时刻盯著。 正盘算著肉食够不够,竹篮突然「咔」的裂开一道细缝。 那不是竹蔑断裂的声响,倒像某种锋锐之物划过空气的铮鸣。 几乎是同时,小贞侧了侧头。 「嗤!」 一缕无形真气擦著她的耳畔掠过,带起几丝断发,射向地面后,钻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孔洞。 根本来不及观察,小贞身形倏然后仰。 几乎同一时刻,第二道真气贴著她鼻尖掠过,将身侧的石壁凿出个拇指大的孔洞。 「谁?!」 她旧袍倏然鼓荡,足尖急点,展开光明渡世步。 这门轻功位列摩尼教光明五法之一,在白玉楼轻功榜上排名第十三,还在心剑客的神游太虚步和五仙教的五灵化形步之上,号称以身化光,行走红尘,象征明尊救世之志。 一步一莲华,七步渡红尘。明尊不见我,我身即光明。 此时一道金莲虚影就自小贞足下绽放,三步凌空踏出,身形如被无形之力托举,朝前疾掠。 「唰!」 但第三道无形真气却如附骨之疽,精准截断她升空之路。 小贞不慌不忙,身形一旋,真气外放,体外形成一层「光明焰衣」,足以抵消部分暗器毒雾的侵袭,再闪避的同时又沉声道:「阁下想必就是六扇门的前神捕吧?」 「你之前模仿两仪明暗印」,打死了那个王府的高手莫残,现在又想用襄阳府高手的武功来打杀我?」 「没用的,襄阳王府的总管阎无赦已经识破了你的手段,你这么做没办法挑拨我们两方争斗,退去吧!」 对方的回应是第四道更疾更狠的无形真气。 「哼!」 小贞沉下脸来,表情愈发丑陋,也是真的生气了。 当然她依旧没有半分慌乱,甚至都没有半点折返回秘洞求救的意思,反倒朝著另一条岔道奔去。 对方的武功不俗,也有宗师级的威仪,至于有没有真正到宗师境,由于对方潜藏得极深,至今连具体位置都没有暴露,天地元气也全无波动,都是用自身的真气进招,也确实不好判断。 但即便此人是宗师一境,想要打死莫残,应该也是用的偷袭手段,不然那位「血僵子」即便不敌,至少也得走上数十招,闹出巨大的动静来。 至于宗师二境乃至更强,且不说按照阎无赦的说法,除了失踪的顾梦来外,六扇门再无这等高手,真要实力强横,倒不如直接闯入秘洞,打死襄阳王了事,何必在这里周旋? 既如此,小贞当然不会表现出畏惧此人的姿态,此处是她的家,更能往深处引诱。 不多时,前方一层雾气弥漫过来,小贞腰肢扭动,躲过两道无形真气,身若流光,渡世无痕,闪了进去。 「再跟进来,你可是会死的哦!」 「嗖!」 感到一道气息毫无迟疑地没入雾中,小贞粗短的眉头一竖,咧开的龅牙龇了龇:「找死!」 她豁然出指。 摩尼教自根本心法《大光明智经》之下,又有光明五法,分别是《智海无碍观》《两仪明暗印》《明尊圣焰破魔诀》《光明渡世步》《大化劫光指》。 大化劫光位列光明五法之末,确实为五法中最少有修成者,以指代剑,化光为刃,融「渡劫」「诛邪」二意为一体,据说是摩尼教末日审判概念的武学具现,号称「光明如剑,涤荡罪业,劫火过处,方见净土。」 当然排除那些神神叨叨的宗教意味,这就是一门无形剑气,不仅无形无质,更重精神压迫。 此时小贞来到雾气之中,身形飘转,右手双指并拢,骤然点出。 无形剑气骤然进发,空气如被利刃割裂,却于无声无息之间,将那股凌厉至极的穿透力,直送入后方。 「嘭!」 说时迟那时快,剑气在半空中猛然一震,如撞上无形壁障,骤然溃散。 「你暴露行迹了!」 小贞呵呵一笑,声音不再沙哑难听,而是如同正常少女般清脆悦耳,不待思索,五指连弹,十道剑气交织成网。 剑气无形,却带起细微的气流扭曲,仿佛虚空被无形利刃切割。 每一缕剑气更蕴含精神压迫,足以令敌手陷入幻象,心神失守。 可恰在此时。 「嗤!嗤!嗤!」 数道无形真气自雾中骤然反击,精准洞穿剑气罗网,余势不减,直逼小贞要害。 「果然是宗师么?好高明的元气驾驭! 小贞眸光微凝,依旧不乱,光明渡世步催至极致,身形竟与四周雾气同化,恍若晨曦中一缕浮光。 那道沛然真气破空袭来,却如同穿过幻影,她既不在当下,亦不在彼方,仿佛超脱于这片天地之外。 「省些气力罢!」 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字字如金玉交击,暗含慑魂之威:「在别处我或许不是阁下的对手,但这里是阴阳谷,早就被婆婆调理成了光明道场,在此处与摩尼教为敌,不过蚍蜉撼树!」 话音未落,一道真劲忽如天外飞虹乍现。 这一击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却又似庖丁解牛般精准,竟将整片雾霭中流转的天地元气生生剖开。 紊乱的气流如沸水翻滚,硬生生将她从「光遁」的状态中震出。 嗤——! 致命的指风接踵而至。 小贞腰肢急折如新月倒悬,长袖翻飞间堪堪避过心脉,左肩却终被余劲扫中,顿时血染衣袍。 「姑娘当心!」 恰好就在此时,一道白影自雾中掠出,广袖如云舒展,琴弦铮然震颤。 丝弦凌空交织,将袭向小贞后心的致命真气拦腰截断,同时单臂揽住她的腰身:「姑娘得罪了!」 雾气氤氲中,月华如水倾泻,映照出一张如琢如磨的面容。 小贞一时恍惚,竟似忘了肩上伤痛,怔怔望著眼前人。 那眉目如画间如有星河流转,连一句得罪了,都裹著七分雅致三分温柔。 「谢兄,别直挺挺下落,转著圈儿,从半空中飘落下来!」 听著耳边的传音,谢灵韫默默叹了口气,咬著牙回答:「贤弟,你为什么这么熟练啊?」 「我不熟练的!你不要诽谤我啊!」 传音矢口否认:「谢兄与摩尼教渊源颇深,此刻现身最是妥当,我若是直接出面就暴露动向,彻底打草惊蛇了!放心,纵是二境宗师,有我在暗处策应,一时也伤不得你们!」 谢灵韫垂眸,却见怀中少女肩头血色浸染月白袍服,宛若雪地红梅。 他修长的手指微微收紧,广袖在月下划出流云般的弧度,两人衣袂交缠,终究如蝶舞花间般,缓缓飘落下来。 > 第203章 易容面具下的美女不对啊 第203章 易容面具下的美女不对啊 「哪里来的宗师?」 暗中追杀小贞的,当然是阎无赦。 从六年前,赵爵持光明印入谷,得清静法王救治开始,这位襄阳王就下定决心,要将这位收入麾下了。 理由很现实。 那个大内高手能给他第一下,那日后再给他第二下、第三下,又当如何? 所以其余高手招揽不到,也就招揽不到了,大不了换个人,但清静法王可是事关性命的,必须拿下。 但接下来的进展很不顺利。 小王爷赵允烽认为清静法王极度贪婪,拖著襄阳王的伤势不愿治愈,不断向王府索求奇珍异宝。 实际上是赵爵拿著奇珍异宝,不断去舔清静法王,添到最后却是一无所有。 一位能居住在阴阳谷这样地方的人,岂会看上这些身外之物? 事实上,即便摩尼教是藏头露尾的秘密宗教,以一位二境宗师的能力,想要这些也不是难事,根本毋须跟随襄阳王。 襄阳王唯一能引诱清静法王的,恐怕就是造反后许以的国教之位了。 偏偏摩尼教丙部正在就路线问题,产生最严重的分歧,而清静法主属手相对弱势的「波斯派」,与「中土派」对抗,已是让她避居山谷。 在这种情况,让她跟著襄阳王去争天下,且不说事后新朝廷会不会过河拆桥,即便不拆,那兴盛的恐怕也是中土派的摩尼基业,与她的思路大相迳庭,自然是坚决拒绝。 发现想尽一切办法,也无法打动对方的襄阳王府,终于将目标转移。 这位清静法王身边,有且只有一位传人,那就是丑陋丫头小贞。 起初襄阳王想要收买这个小丫头,让她去劝说,结果这位也是油盐不进,年轻娘子喜爱之物,她一样都不要。 襄阳王府接连尝试不成,就已心生毒计。 仇恨与感激一样,都是最强大的推动力。 既然无法收买小贞,不妨利用她的死来做文章。 这个计划已经酝酿了许久,直到这次,赵爵来进行最后一次疗伤,才正式实施。 起初一切顺利,甚至还有些意外收获,直到此时。 突然冲出另一位宗师,救下了小贞,还抱著这个丑陋丫头转起来了,是怎么回事? 阎无赦完全无法理解,但稍作迟疑后,就决定离开。 此前他的周身同样笼罩在一层光辉中,近乎隐身,而施展出来的招数,唯有一手无形真气。 直到最后致命的一击,他才会使出一招让六扇门百口莫辩的杀招来,以达成最完美的嫁祸效果。 但那是对付一个宗师之下的小丫头,哪怕小贞被清静法王调教得再好,精通的摩尼教绝学出乎意料的多,境界的差距始终无法逾越。 可现在多了一位宗师,一切就不同了。 万一自己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阎无赦当机立断,抽身而退。 此人倒是果断。」 展昭于暗中观察,本来想诱敌抢攻,彻底揭破对方的身份,眼见这位头也不回地离开,倒也放弃了。 毕竟双方都见不得光。 唯独适合现身的,唯有谢灵韫。 说来话长,其实也就是片刻之间,那边的两个人旋转著,终于落在地上。 小贞纤腰如柳,竟在落地瞬间摆出一个夸张的后仰姿态,整个人如雕塑般定在原地。 「姑娘?姑娘?」 谢灵韫等了片刻,见她依旧纹丝不动,只得轻轻将她扶正:「姑娘当心些。」 「啊!」 小贞才如梦初醒,慌忙从对方怀中挣脱,退后一步,低头施礼:「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愿意————愿意以身————」 她声音细若蚊鸣,耳根却悄悄泛起红晕。 谢灵韫认为对方要问自己的身份,正欲开口自我介绍,却见这姑娘又忽然抬起脸,粗短的睫毛扑闪著,声音里带著几分忐忑:「公子————不嫌我貌丑么?」 谢灵韫眸若清潭,倒映著对方的面容,却无半分嫌恶:「《荀子》有云,相形不如论心,姑娘临危不乱,引敌入阵,连避杀招,这份灵台清明,胜过万千皮相。」 「啊!」 小贞捂住脸颊,那布满斑痕的皮肤下,透出少女般的绯红:「公子,其实————其实我不长这样的,我待会儿给你看看我易容面具下的真容吧!」 谢灵韫其实也知道对方恐怕真容并非如此,毕竟这丑的实在夸张。 以此人的年纪,能习得这一身本事,显然是从小学艺,那以上乘的内家底子,五官就不会歪曲如此,显然是人为所化。 但他还是诚心实意地道:「姑娘既以假面示人,想必自有缘由,你我萍水相逢,倒也不必如此。」 小贞连连摇头:「不!不!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岂能不坦诚相待呢?」 展昭: 」 」 这就是看脸的世界么? 你们俩倒是进入正题啊! 所幸相比起沉浸在英雄救美中的小贞,谢灵韫还是十分冷静的,拱手打破旖旎:「小生白鹿书院谢灵韫————」 「哎呀!公子居然是天南四绝,难怪有如此风仪!」 小贞又没等他说完,眼中再度焕发光彩:「婆婆常说,自二十年前的两国大战,宋辽宗师死伤惨重后,武林再无惊才绝艳之辈,不想今日得见谢公子,当真是缘分!咦,公子为何会出现在我阴阳谷呢?」 总算问出来了。 谢灵韫正色道:「在下与摩尼教颇有几分渊源,得知贵教清静法王居于此处,本欲拜访,不想又见到一众精锐聚于谷外,这才不请自入。 3 「原来如此。」 小贞轻舒一口气,竟是完全不问这位如何穿梭前方的重重阻碍,又如何深入秘洞,声音里满是欢喜:「公子救命大恩,我要去告诉婆婆,婆婆一定会好好感谢你的!」 谢灵韫不是为了施恩,关键还是要点破凶手的动机:「姑娘可知,方才那人为何要对你下毒手?」 小贞理所当然地道:「是六扇门的前神捕,要挑拨我们阴阳谷与襄阳王府的关系啊! ,」 谢灵韫:「姑娘依旧这么想?」 「嗯?」 小贞眉头皱了起来:「经公子这般一提醒,确实有些古怪。」 「便是六扇门要阻止襄阳王造反,在我已经告知他,那王府总管阎无赦洞察了其目的后,应该就不再纠缠。」 「此人却是要与我不死不休的样子,莫非是不信小女子所言,以为我是为了活命危言耸听?」 谢灵韫轻叹:「人心险恶,更胜毒蛇,姑娘不妨想一想,六扇门是凶手之言,到底是谁相告,令你深信不疑的?」 「那个王府总管————」 小贞失声:「谢公子是说,襄阳王府要杀我?」 谢灵韫轻轻点头:「他们本是求医之人,却对姑娘暗下杀手,实在是恩将仇报,残忍至极!」 小贞喃喃低语:「真是他们?可————襄阳王还要受婆婆为其疗伤,他怎么敢的?而且之前那个人也是襄阳王的亲信,他们就这么把人给杀了?」 谢灵韫也微微皱眉。 站在他们的角度,小贞既然遇袭,就证明之前的分析准确无误,襄阳王就是打的那番主意。 但由于阎无赦断然收手,并未直接暴露身份,现在依旧没有丝毫证据可言。 站在小贞一方,突然把怀疑目标转向还在接受清静法王疗伤的襄阳王,确实有些突元。 谢灵韫有了决定:「姑娘何不亲自去调查一下第一起杀人凶案,揭开真相呢?」 「我————我一个人怕是不成的————」 小贞抓住他的衣袖,暴突的牙齿咬著下唇:「公子愿意陪我一同么?」 谢灵韫道:「当然。」 「好!」 小贞顿时欢喜起来:「我知道另一条路,可以避开婆婆和襄阳王所在的地方,我们走吧!」 两人并肩离开,片刻后展昭飘然而出,眉头轻轻一皱。 虽然这位小贞姑娘没有直接相信襄阳王的毒计,但进展依旧顺利。 主要是谢灵韧登场后的第一印象很好,旋转下落,效果拔群。 可不知怎么的,他隐隐又有种不太对劲的感觉。 稍作沉吟后,展昭没有立刻跟著两人,而是朝著秘洞中心的区域摸了过去。 他方才以六爻无形剑气查探,首先避开疑似宗师二境实力的总管阎无赦,然后避开了二境巅峰的清静法王、疑似宗师境界的苦心头陀和襄阳王所在地。 此时确定了小贞遇袭,阎无赦撤离,秘洞中心倒是能够探索一二了。 因为他所料没错的话,阎无赦杀人未遂,做贼心虚之下,肯定会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与襄阳王通气,至少要让对方做好防备。 这反倒是一个最佳的时机。 果不其然,当展昭如神游太虚,身形如烟般穿梭在甬道中,接近秘洞中心时,赵爵正好从石榻上起身。 这位藩王缓缓舒展筋骨,关节间爆出一连串细碎的脆响,他低头凝视著自己瘦削的手背,不由地苦笑一声:「本王曾经也是骑得烈马,三石强弓开合如满月之人,未曾想这六年来缠绵病榻,竟虚弱至此————」 清静法王淡淡地道:「王爷该庆幸了,年少有武学功底,多年来又没有丢弃,不然若是个体虚之辈,便是有老身的救治,也会折寿到濒死的地步。」 赵爵闻言瞳孔骤缩:「婆婆之意,是本王也折了阳寿?」 「当然。」 清静法王道:「你经过了这番折腾,怎么可能对寿数毫无影响?」 赵爵紧张起来,声音都有了些颤抖:「折寿了多久?」 清静法王缓缓背过身去,语气依旧轻描淡写:「十载左右吧。」 「什么!十载!!」 赵爵勃然变色:「那本王还能活多久?」 「老身又不是阎王判官,怎知你原先有多少寿数,去了十载后还能活多久?」 清静法王道:「反正去了这十载阳寿,余下的日子好生将养著,戒杀伐、戒女色、戒寒暑,若再肆意妄为,油尽灯枯,那别说老身,天人也救不了你!」 听到戒杀伐,赵爵的脸色已是难看起来,听到戒女色,赵爵更是有些咬牙切齿:「那小贞姑娘————」 清静法王手中的木杖重重一顿:「小贞就是一个山野的丑丫头,没有那般嫁入王府的福气,提亲之事,休要再提!」 被对方拒绝,倒没有出乎意料,但这减寿十年,实在让赵爵始料未及,却又想到了一件事。 不过他城府极深,稍作迟疑,就把话咽了下去。 反倒是清静法王突然道:「你是不是想问老身,「长生丹」能否延寿?」 赵爵心头一凛,他方才所思确为此物。 两年前隆中剑庐遭了灭门之祸,正是这位清静法王所炼制的「长生丹」。 传说此丹不仅能延年益寿,更能令武者枯木逢春,重振气血。 要知道即便是江湖名宿,天下间的一流高手,但凡未成宗师者,过了半百年岁后,气血都会每日衰败,进入下滑期。 这样的状态下,纵使功力精深者,破境宗师也难如登天。 而「长生丹」就能弥补这个缺陷,逆转气血衰败之势,予人二次叩关之机。 当然它不能提升冲击概率,那成筑基丹了,只是年老体衰者再度有了一个机会。 破境成败依旧全凭自身造化,能得此机会,已属逆天改命。 清静法王因与隆中剑庐有旧,将长生丹赠予,掌门诸葛明视若珍宝,秘而不宣,准备不日后服下,冲击宗师,结果还是走漏了消息。 三帮两派里面的另外四派十分眼热,襄阳王府也对这种灵丹妙药十分好奇。 但他们都忌惮清静法王的态度,所幸那个时候,程墨寒携妻子巫云岫前来求医,一场毒计就此酝酿。 三槐巷血案有了「凶手」,隆中剑庐灭门案也有了「凶手」,恶人谷第七大恶人「血手人屠」诞生。 自此江湖上多了一位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头,也多了一桩无人敢深究的悬案。 赵爵对此当然心知肚明,他在意的也不是这些,而是长生丹能否将自己折去的寿命重新补回来,不禁双手抱拳,深深一躬:「婆婆若能赐药,本王感激不尽!」 「可惜了。」 清静法王缓缓摇了摇头:「老身便是想要赐药,也无药可赐,长生丹」已经炼不出来了。」 赵爵赶忙问道:「婆婆若有所需,无论是辽北的千年雪参、西夏大漠的血纹蝎、大理的瘴心莲,抑或天山的寒玉髓纵是天涯海角之物,本王也定当遣人踏遍九州,为婆婆取来! 清静法王面无表情:「长生丹」所需的药材,并非那些俗物,你便是远去东海十方岛也无用,而是要玉猫」的一命!」 赵爵怔住:「玉猫」?」 清静法王道:「那是辽国得到的一种奇物,有九命,各蕴玄机,老身得了光之命」,这才炼制出了长生丹」,少了此物,便是你将世间珍奇都取来,也没有那般效用了!」 「果真如此?」 赵爵半信半疑:「玉猫」是何模样?一种形似猫的奇兽?本王愿为婆婆取来其余的八命!」 「是么?那老身倒要谢谢你了!」 清静法王似笑非笑:「玉猫」的其余八命,据传是辽帝交由天龙教镇守,如今就藏在辽国中都的宝库之中!」 赵爵沉默了。 别说他现在只是一位藩王,便是现在成了大业,坐上了那九五之尊的宝座,能灭了辽国? 本以为是民间奇物,结果居然是辽国朝廷所有么? 但他绝不甘心自己真的减寿十载,不知道还有多少时日可活。 而且对于这位清静法王所言,也著实有些半信半疑。 「多谢婆婆指点!」 只是此时并非深究的时机,赵爵收敛情绪,抱拳离开,身后护卫的苦心头陀默默跟随。 襄阳王每次疗伤都是七日,算上前后的准备与观察,一般要在阴阳谷内待上半个月。 这段时间他当然不可能一直躺在石榻上,而是要回归军营里面的王帐,夜间在那里休息。 对于两人的离去,清静法王无动于衷,拄著木杖,朝著秘洞的另一条路走去。 她原本略显蹒跚的步伐越走越快,很快身如明光,倏然间进入一条小道,最终进入一座闺房似的山洞里面。 嘴里哼著与小贞相同的曲调,她来到梳妆的桌案前坐了下来,抬手揭下了一张易容面具,再将盘起的头发放下。 霎时间,露出一张令人屏息的美丽面庞一雪峰般高挺的鼻梁上,是一双翡翠般的碧眼,在深邃的眼窝中流转著异域的光彩,眉峰如远山含黛,眉尾又微微上扬,英气中透著精致。 灿若朝阳的金发间杂著几缕乌木般的黑丝,随著衣袂飘动时闪耀著碎金般的光芒,既有中原女子的灵秀,又带著西域风情的明艳,宛如从古老壁画中走出的异域神女。 关键在于,这位由一位苍老蹒跚的老婆婆,瞬间变为了一位少女。 也就是二八年华,绝对不满二十岁。 「谁?」 就在她执起木梳的瞬间,身体骤然绷紧,纤纤玉指间一道寒芒乍现,向后疾刺。 然而那道凌厉劲风还未及散开,便生生凝于两根手指之间,少女身形僵住,瞪大著双眸看著来者。 展昭飘然出现,带著一抹苦笑:「我终于明白哪里不对劲了,阁下才是小贞姑娘吧?」 > 第204章 女大三,抱金砖,这位大的有点多? 第204章 女大三,抱金砖,这位大的有点多? 「咦?」 「莫残的尸体不见了!」 莫残遇害的现场,谢灵韫带著小贞,悄悄地进入院中。 发现就在刚刚那段时间,院中的尸身居然不见了,只剩下那横七竖八倒下的血傀与被打坏的九阴蛊盅碎片。 小贞之前同样来过这里,但只是瞥了一眼,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此后听阎无赦谈及六扇门前四大名捕,也只是对「心剑客」顾梦来有点反应,其余都视作土鸡瓦狗一般。 只不过现在她小鸟依人般待在谢灵韫身侧,倒是有股怯生生的感觉了:「公子,那个坏人不会没死吧?」 谢灵韫微微摇头:「应该不会。」 「血僵子」莫残再是厉害,也不过是宗师之下,或许凭借血僵大法炼制的血傀与九阴蛊盅能和一境宗师相持,但上限就是这般了。 相反清静法王就强得太多了,单凭实力就完全碾压,更别提还有治病疗伤的需求。 现在襄阳王府要用莫残之死也布局,哪怕是苦肉计,也要将之贯彻到底,不会留著莫残的性命,成为破绽。 小贞道:「只是我觉得奇怪,襄阳王府即便要害一个自己人,为何选莫残呢,一位宗师招揽起来可不容易,就不能换一个?」 「是啊!」 谢灵韫微微凝眉:「这确实不妥。」 除了阎无赦、苦心头陀、莫残三位宗师级强者外,跟随著襄阳王入谷的,还有十几位邪道高手,放到外面去都是一流高手,足以纵横地方。 从里面选一位,以摩尼教的武学杀死,栽赃给清静法王一方,也是有说服力的。 甚至更加合乎情理。 毕竟清静法王是宗师,小贞又不是,六扇门前神捕要挑拨离间,也该将凶手栽赃在小贞身上,那么小贞杀死莫残,哪怕用偷袭的,难度是不是也太高了? 谢灵韫想到这里,缓缓地道:「难道襄阳王本来就要杀死莫残?才选了这么一个并不适合的人作为苦肉计的实施者?」 小贞奇道:「这个人可是王爷的忠仆,六年前第一次入谷时,我就看到他跟在襄阳王身边了,襄阳王为何要杀他?」 「这或许就要我们寻找出线索了!」 谢灵韫看向屋子:「这里是姑娘和法王前辈为襄阳王一行建造的住处么?」 小贞抿嘴道:「婆婆虽然被称为婆婆,其实年纪也不大的,宗师青春永驻,她晋升宗师时年岁很小,你不用称呼她为前辈的~」 谢灵韫奇道:「我不称呼前辈,称呼什么?」 小贞没有立刻回答,转向屋舍,接上刚刚的问题:「这些才不是我们准备的,我们就两个人,难不成搬来木料给他们造屋子?都是襄阳王府的人自己修建的————」 「哦?」 谢灵韫注意力转了回来:「可这里很偏僻,为何单独要修建这一座呢?」 「是这个「血僵子」自己太孤僻了吧。」 小贞道:「此人在襄阳王府里面也是人憎鬼厌的,那群人口中称其为老大,实则避之如蛇蝎,听说就在不久前,莫残弄死了另一位投靠襄阳王的高手,还想用其尸体练血傀儡,被襄阳王制止了。」 谢灵韫脸色沉下:「亵渎尸体,令死者不得安宁,实在可恨!」 昔日的恶人谷四凶里面,「尸凶」郸阴可以说是最臭名昭著的一位。 但实际上,郸阴号称从不杀人,却专盗高手尸身,炼他的傀儡术。 越是强大的尸身,郸阴越是痴迷,尤其是宗师级武者。 据说还真的被郸阴成功地炼制出了两个宗师级的尸傀,力大无穷,刀枪不入,且举手投足间皆有滚滚尸毒,那尸毒沾染后就令皮肤溃烂,肢体僵硬,且无药可解,当时另外的三凶都不愿意招惹郸阴,可谓凶名赫赫。 莫残的血僵大法,就自称是郸阴的嫡传,也是拿尸体炼制,为人所忌惮。 这般想著,谢灵韫俯身查看地上横七竖八的血傀,指尖轻触那青灰色的皮肤,忽觉触感有异。 这尸体的肌肉竟还保有些许弹性? 「咦!」 他眉头一皱,顾不上所谓的尸毒,伸手向著衣衫领口扒去。 很快这几具血傀儡掩盖在破旧衣衫下的皮肤暴露出来,按压之下居然都保留有一定的弹性,只不过心口处出现一片片的灰败斑块,周围血管凸起,如黑色的树根盘踞皮下。 小贞凑了过来,轻咦一声:「这不是五仙教的「定心引」么?」 谢灵韫奇道:「定心引?」 小贞解释:「五仙教用毒之术冠绝当世,黑水宫虽毒性相当,底蕴却远远不及。 「好比这定心引」,就是一剂上乘方子,半药半毒,平日里可强健心脉,助长功力,更能御毒气毒瘴,只是药性炙烈,需得按时服用解药,不然就会心脉爆裂而亡————」 说到这里,她吐了吐舌头:「婆婆对蛊毒之术最是赞许,平日里研究得也最多呢!」 谢灵韫道:「可为何要给尸傀用此药呢?」 小贞眼神里也有了兴趣,细细打量片刻,露出恍然之色:「这些可不是尸傀,就是刚死不久的尸体!倒是长年累月服用定心引」,恐怕是调整了药效,掩盖活人的心跳与体温,以致于如今身死后,药性的反噬才彻底暴露出来————」 谢灵韫震惊了:「如此说来,这些血傀儡」原本不是尸体,而是服用了定心引」后伪装成尸体的活人?」 「正是!」 小贞啧啧称奇:「没想到啊,襄阳王麾下的血僵子」莫残竟是这么一位有趣的人物,将我们都骗了过去。」 「能瞒过众人么?」 谢灵韫皱眉沉思,但看看周围偏僻的环境,微微点头:「恐怕确实可以。」 有鉴于四凶之一郸阴的臭名昭著,莫残作为其传人,谁没事会往他边上凑,避如蛇蝎才是正常。 一旦没了日常的接触,关键时刻再用五仙教的奇毒,掩盖住尸傀的心跳体温等特征,几名活人居然被其光明正大地带在身边扮成尸体,且做得天衣无缝。 谢灵韫喃喃低语:「那莫残到底是一位借著郸阴的凶名,欺世盗名之辈,还是另有身份呢?」 小贞眼珠子转了转,突然笑道:「你说这位血僵子」莫残,不会就是六扇门的前神捕吧?」 谢灵韫缓缓颔首:「那确实挺意想不到!」 「莫残说自己是郸阴的传人,郸阴现已失踪,连恶人谷的人都不知其生死,显然无从查证。」 「如今又发现他所谓的尸傀,根本是用活人配合五仙教的定心引所扮,那可不是一时半会的准备,仅姑娘所见,他就伪装了足足六年!」 小贞补充:「而襄阳王既然设局,让六扇门前神捕作为替罪羔羊,就不会是无的放矢,恐怕是他们先发现了莫残的真实身份,再一箭双雕,既除去了这个内应,又将小贞的死嫁祸过去————」 谢灵韫道:「姑娘终于相信是襄阳王要谋害于你了么?」 「是啊!」 小贞眨了眨眼睛:「多谢公子搭救,不然小贞就危险了呢!」 「不必不必。」 谢灵韫并无施恩图报之意,主要是揭露襄阳王恩将仇报的畜生嘴脸,但如今又多了一件事:「倘若莫残真是前神捕,此时尸体失踪,应该不是襄阳王府为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我们得找到他,从他口中也能得到最直接的证据————」 小贞微微颔首:「好啊!」 她脚步轻快地走在前头,裙裾拂过地面碎石沙沙作响:「谷中几处隐秘之所我最熟悉,公子且随我来。」 谢灵韫跟上。 眼见这位很是美好的背影在前方疾行,他考虑到那位可能的前神捕应该受了重伤,或许还需要救治,不禁问道:「不知姑娘和法王前辈对于六扇门如何看待?」 小贞蓦然回首,再度道:「都说不要叫前辈啦!」 谢灵韫奇道:「那怎么称呼呢?」 「我虽唤她婆婆,实则情同姐妹!」 她眼波流转,促狭一笑:「公子不妨随我叫一声姐姐?」 谢灵韫: 」 」 这辈分挺古怪的。 他实在叫不出口。 不过轻咳一声,谢灵韫还是转回原来的话题:「姑娘以为六扇门如何?」 小贞语气转淡:「六扇门与我何干?我现在更讨厌襄阳王,事实上若不是此人持了光明印入谷,婆婆从一开始就不会为他疗伤,如今更要害小贞性命,实在该死!」 「正是如此。」 谢灵韫又赞道:「不过姑娘博闻强识,连五仙教的奇毒都一眼认得,当真是令人惊叹!」 小贞笑笑:「这没什么的————啊!还真的在这里!」 两人轻功都是极其高明,脚程飞快,眨眼间就从杀人现场的院落,来到了阴阳谷东边的一处隐秘山洞。 洞外藤蔓垂落,将入口遮掩得严严实实,若非小贞熟稔地拨开,外人绝难发现。 洞内阴暗潮湿,莫残正倚靠在石壁上昏迷不醒。 他面色灰败,胸口那道焦黑掌印触目惊心。 掌缘如被烈焰灼烧,皮肤焦裂翻卷,中央却凝结著霜花,寒气森森。 更诡异的是伤口周围泛著青紫色,皮下血管如蛛网般凸起,透著一股腐臭。 「这半只脚都进鬼门关了,不过居然能骗过阎无赦,也算能耐!」 小贞半蹲下身,指尖泛起淡淡金光,在莫残几处要穴连点数下,掌心悬在胸膛伤口上方三寸之处。 隐隐有两道黑白真气如蛟龙缠斗,在紫黑掌印处盘旋不休。 在谢灵韫的视线中,只见那触目惊心的掌印竟如退潮般渐渐淡去。 「去!」 约莫半盏茶功夫,小贞突然清叱一声,翻掌如推山岳。 嗤——! 一道腥臭至极的气劲破空而出,将青石地面蚀出三寸深的凹痕,石粉簌簌化为齑粉。 而掌劲离体后,莫残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鼻翼微动,竟有了几分生气。 这位能在那般阴狠掌力下挣扎至今,已是世间少有的硬骨头,又得小贞妙手施为,总算将之从鬼门关里拽了回来。 「保住性命了!」 谢灵韫怔怔地看著,突然道:「不对啊!小贞姑娘,你之前所受的伤势呢?」 之前他出手时,阎无赦已然展现出了强横的战力,一击破了光明渡世步,余劲扫中眼前这位女子的左肩,当时就血染衣袍了。 所以谢灵韫出面救人后,正确的顺利应该是先逼退痛下杀手的阎无赦,然后赶紧给小贞疗伤,将那股阴毒的无形真劲给逼出来的。 结果转著圈落下来后,竟是忘了? 不。 不是忘,是下意识忽略了。 再加上从之前的相处中,小贞神完气足,甚至动作都毫无丝毫受伤的迹象,就更进一步忽略了对方受伤的情况。 「哦?公子说那伤势啊!无妨的!」 小贞瞥了一眼本该流血的左肩,淡然一笑:「我教的两仪明暗印最擅于治疗伤势,我落下时血已止住,些许真劲就逼出去了,我刚刚也用这门绝学为这人疗伤的哦!」 「你还会两仪明暗印」?」 谢灵韫动容。 方才小贞与阎无赦交锋时,先后施展了光明五法里面的光明渡世步和大化劫光指,且都是极其精深的修为。 要知道摩尼教众,光明五法能精通一门,就已是一方坛主,即便是历代法王,也大多只精通两到三门。 唯有四大法王之首的清静法王,修炼的本就是五法之首的「智海无碍观」,再受前任教主传功,得了大光明智经的功力,兼修两仪明暗印后,神功大成。 以此等境界,再通晓接下来的三门武学,就非难事了———— 「哎呀呀!你发现了啊!」 银铃般的笑声中,谢灵韫虽已心生警觉,却觉神思忽然凝滞。 仿佛万千念头都被冻结在一道永恒的光明之中,若有似无的气劲直直穿透护体真气,精准封住他周身五大要穴。 谢灵韫身躯晃了晃,饶是宗师的修为,也缓缓坐倒在地,脸上露出苦笑:「好一门智海无碍观!怪不得我会忽略这么重要的情况!你是————」 「公子这般说就怪了,人家早就想揭下易容面具,是你阻止的哦!」 「小贞」笑著,伸手往脸上一抹。 那张丑陋面具下的伪装尽数褪去,首先落下的是长发如瀑,发梢微卷,金丝熠熠生辉,宛如鎏金流淌。 然后是一张异域风情的脸庞,眼窝略深,睫毛如羽扇轻垂,眸色透出碧色,清亮如寒潭映月,高鼻如雪峰削立,鼻梁线条流畅而挺拔,衬得整张脸愈发立体。 一颦一笑皆如春风拂过江南岸,又似大漠孤烟下的明珠,清丽绝尘却不失鲜活灵动。 只是这容貌气质,完全不像是十几岁的少女———— 谢灵韫瞪大眼睛看著她:「清静法王?」 清静法王笑道:「你不是来阴阳谷见我的么?怎么我露出真容了,反倒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 谢灵韫苦笑:「小生只是没想到,前辈居然会扮成小贞的模样————」 清静法王笑容里多了几分冷意:「襄阳王看小贞的眼神不对,以为能瞒得过我么?他伤势未好之前,不会发难,要动手只会在这最后一次,我就早早和小贞换了身份,看看他们耍什么把戏!」 说到这里,她又娇嗔道:「不要叫我前辈啊,我很老么?」 谢灵韫脸色古怪起来,吞吞吐吐地道:「前辈,其实我是———— 「我知道的,你一自报家门我就清楚,你是谢三哥的义子嘛!」 清静法王笑道:「没关系的,我们波斯不像你们中土这般约束,我们各论各的,你若不愿叫我姐姐,就管我叫姨,我依旧管你叫公子,叫郎君!」 谢灵韫眼睛瞪大,脑子一时间有些懵:「你————你不是四大法王之首么?为何喊我义父三哥?」 「你现在还顾得上这个?」 清静法王失笑:「我为四大法王之首,是因为我自波斯总坛而来,武功本就最强,却非年纪最大,我们四人当年义结金兰时,我排在最末,可是比你义父还要年轻些的!当然啦,比你就要大不少了~」 这何止是不少。 女大三,抱金砖。 现在又是抱什么? 清静法王不管抱什么,显然对于面前这位抱著自己转圈圈的俊俏郎君十分满意,伸出手指,勾了勾他的下巴:「小模样长得真俊!」 谢灵韫:「你先在这里好好休息休息,顺便照顾这个垂死的前任神捕,如果愿意叫我姐姐了,再来唤我。」 清静法王舔了舔嘴唇:「好好考虑考虑哦!」 话音落下,这位身若流光,渡世无痕,瞬间消失在山洞内,居然也不进一步束缚谢灵韫的手脚,就这般离开了。 谢灵韫先是来到莫残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再把了把脉,发现确实稳定下来,这才放下心。 然后来到一侧,吃力地将古琴横放于膝上,想要抚琴,却发现手指头都使不上力气,只能再度苦笑著摇了摇,目露思索。 他现在只担心一件事。 清静法王不会善罢甘休的,贤弟可不要———— 果不其然,短短两刻钟之后,清静法王又闪了进来,左右看看,神情已经不似方才的放荡,流露出一股煞气:「你的那个同伙倒是挺谨慎的,没有来救你么?」 谢灵韫道:「我没有同伙,我也无恶意————」 「闭嘴!」 清静法王直接打断,那双碧色眸子冷冷凝视著谢灵韫,眼底似有幽光流转:「我原以为是明子」与你一同来,现在看来不是,若是那些家伙调教出来的废物,早就被我拿了!教外之人?修炼的什么武功?居然连我的智海无碍观都能瞒住,相当有能耐啊!」 谢灵韫垂眸不语,指尖轻轻拨动琴弦,似是无心应对。 清静法王凝视著他,又绽放出笑,嫣红的唇勾起一抹摄人心魄的弧度:「年轻一辈确有出众之人,长得也真好,你老老实实待在这里,莫要耍花样,我看在谢三哥的面子上,不会对你如何!」 谢灵韫微微欠身:「多谢前辈。」 「哼!」 清静法王转身,丢下似嗔似怒的话语:「就是不肯叫姐姐么?我真有那么老?」 谢灵韫苦笑著摇摇头,继续波动琴弦。 渐渐的,一道道零散的音节弹奏起来,居然还挺好听,不远处的莫残胸膛起伏得也更加平稳起来。 就在谢灵韫真的老老实实待在原地,没有任何挣扎之际,香风扑面,清静法王第三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你不是说自己没有同伙么?」 此次那张近在咫尺的异域容颜上,满是震怒,幽兰般的吐息拂过他的面颊,却孕育著杀意。 谢灵韫抬起头,与之对视:「小生确实没有同伙,只有一位贤弟。」 「好一个贤弟!」 清静法王冷嗤一声,蓦然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拽了起来:「你的贤弟劫持了我的妹妹,走!拿你去换人!」 第205章 三件不违背江湖道义,不违背良心的约定 第205章 三件不违背江湖道义,不违背良心的约定 展昭和小贞对坐。 大眼瞪小眼。 片刻后,还是小贞忍不住了,虽然看著面前这位很是赏心悦目,但气氛实在有些压抑:「公子,你不说话么?」 「我的来意已经讲明,不再多言并非冷落姑娘,而是避免加深误会。」 展昭平和地道:「姑娘想听什么?」 小贞抿了抿嘴,低声道:「你————你看到我这般模样,不奇怪么?」 她这般一问,展昭顿时明白,这位平日里易容的原因了。 恐怕是发现了自己与中原人在长相上的差异。 小贞或许有著汉人的血统,不过父母有一方肯定是波斯人,以致于金发碧眼,高鼻深目。 如果戴上易容面具,配上一口流利的汉话,倒是不让人觉得如何,但一旦揭下面具,异族的特征过于明显。 现在不是前唐包容万象,长安里面外族定居极为普遍,如今的年代,在中原的外族人已是少之又少,每一位都会引人侧目,所以小贞问起时颇为忐忑,甚至有些自卑。 展昭自然与旁人不同,温然一笑:「姑娘虽生就异域容貌,然言行举止皆合我中原礼数,你我沟通无碍,何怪之有?」 「咦?」 小贞碧眸蓦地睁大,蝶翼般的睫毛轻颤:「你说的是真话呢!」 展昭感受到一股真气波动缠绕过来,顿时明白这位在做什么,给了个建议:「姑娘不要依赖心灵秘法判断真伪,这世间能窥探人心的秘法虽稀少,却非独门,若是对此产生依赖,往后恐怕会吃大亏。」 小贞歪著头打量他,又展颜一笑:「你说话的神气,倒与婆婆如出一辙,你定是个好人!」 展昭摇头苦笑。 他的观察还是不够细致入微,如今再看,之前的那个小贞就太老道了,完全不像是从小在山谷里面长大的模样。 眼前这位才真像是在幽谷中长大的孩子,既想触碰外界,又带著天然的戒备,一举一动都透著未经雕琢的灵动。 不过看出了这位的性格后,展昭倒是也有些好奇:「你之前说襄阳王折寿十年,是吓他的?还是真有其事?」 小贞顿时来劲了:「你也听到了?哈!你看到那个老家伙表情没有?幸好我转过身,不然只怕要笑出声来的!」 任谁听到少了十年寿命,脸色都会难看。 更何况是襄阳王赵爵这种年近半百,还想要造反当皇帝的。 那少的可不仅仅是十年寿命,还有可能是造反的关键期间,他咯嘣一下,死了~ 「这老东西还提亲,唔唔————」 不过小贞兴高采烈地讲述完自己成功骗了襄阳王后,又吐了口气,显然被恶心到了。 展昭倒是为襄阳王说了句实话:「他不是想娶你,他想杀你。 「啊?」 小贞瞪大眼睛。 清静法王确实看出了襄阳王一行不怀好意,但担心的也是趁著她最后给赵爵疗伤之际,襄阳王府的高手行绑架之举,以小贞来要挟其就范,往后为其办事。 但清静法王都没有想到,赵爵居然要害小贞的性命。 小贞更觉得对方不可理喻:「那老东西的伤势可还没好透,我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婆婆————肯定会发疯的,他怎敢这么做?」 展昭道:「从襄阳王的角度,他不是不知道这件事有风险,但为了应付大内高手的威胁,这个风险必须冒。」 「而且此人的准备很充分,若非清静法王直接来了一手偷梁换柱,与姑娘调换了身份,就连两位都没想到,襄阳王敢下此毒手吧?」 小贞大为后怕:「我们确实想不到————」 展昭看向梳妆石桌上的易容面具,正好问道:「两位有这等以假乱真的面具,互相交换身份倒是可行,但你扮成清静法王时,如何能瞒住旁人,假意给襄阳王疗伤?」 「不是假意疗伤,我是真的在给那老东西疗伤————唔!」 小贞眉宇间露出痛恨之色:「我从小修炼智海无碍观」,三年前此法初成,便以影响灵智,遮蔽气息,使得襄阳王身边的高手难以察觉,再之后婆婆传我两仪明暗印」,我修至今有所小成,足以应付那最后一丝残余真气。」 说著她还释放出两股真气:「看!」 「你这————」 展昭心想你也太大方了,却也开始观察。 对于两仪明暗印,他听谢灵韫描述过,此时眼见黑白两股异种真气呈螺旋出现,更见证了其武学精髓,正在与那初际未分、中际相争、后际分离的教义密切相关。 武者可化光明黑暗二气为阴阳轮转之力,借明暗生克之理,将一切伤势转嫁,实乃最上乘的借力打力,疗伤续命的手段。 由此「两仪明暗印」在白玉楼拳掌榜,才能排名第十。 但还是逊色于奇门榜里,排名第八的「智海无碍观」。 此法号称「智海无碍,万象皆空」,以心印心,以神照神,修炼者可臻至「观万物而不滞,入红尘而不染」之境,大幅提升自身智慧与洞察力,同时亦可蒙蔽他人感知,令其「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展昭此时查探小贞的真气,基本分析出了两点,一主动一被动。 主动是智慧通达,修习者心思澄明,可洞察事物本质,推演前因后果,纵使面对复杂局势,亦能抽丝剥茧,直指要害。 修炼至高深处,甚至可短暂预见未来数息的变化,料敌机先,立于不败。 从某种程度上,又与六爻无形剑气有著异曲同工之妙,可以说但凡高深武学,到了最后都有几分殊途同归的效果。 被动则是心障无明,运功时,真气会如涟漪般扩散,无声无息地干扰周围人的感知,使其下意识忽略特定的事物或细节。 此效果正是基于摩尼教发源地波斯的幻术,乃是直接作用于对手的「认知」,即便对方功力深厚,若无特殊心法护持,亦难察觉异样。 也正是「心障无明」生效,小贞才能完美地扮作清静法王,同时清静法王也能完美地扮作小贞。 不然的话,以展昭和谢灵韫的智慧与敏锐,早在之前那位「小贞」落地后,左肩伤势很快复原,就意识到不对了。 而强者可以扮弱,可如果谢灵韫上前为其运功疗伤,一旦宗师真气入体,也会察觉到异常。 偏偏清静法王「心障无明」一出,两人都被迷惑,险些栽了大跟头。 事实证明,这阴阳谷内,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哦,或许还有一位天真的少女。 「如何?」 小贞眨著那双碧玉般的眸子望来,眼底流转著好奇的光彩。 两仪明暗印与智海无碍观皆是当世绝学,即便只是真气外显,展昭亦觉受益匪浅。 他闭目凝神,将方才所得尽数消化后,温声道:「姑娘慷慨相授,展某亦有一门感悟天地元气的窍穴之法,请指教。」 话音未落,他并指如剑,周身窍穴神异骤然生辉。 爻光、有无、天机大放异彩,后者的光辉虽然远逊于前两者,还未完全功成,但对于天地元气梳理的精髓已在其中。 小贞怔然凝视,待光华散去仍久久未能回神。 好半晌后,她猛然抬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你不但不贪图本门武学,反倒传我秘法?」 展昭明白了,这小丫头也不是一味大方,恐怕还设有陷阱。 毕竟她或许经验浅薄,但清静法王可是极为老道的江湖人,怎会不教这个? 怕是换一个人,若想要趁机索取两仪明暗印与智海无碍观,还得吃大亏。 对方如此防备也正常,展昭心平气和地道:「我有自身武学之路,何须凯觎他派绝学?不过姑娘方才展露的精要,确实令我触类旁通,获益良多,礼尚往来亦是应该。」 「婆婆没有教过我怎么应付这种情况误!」 小贞喃喃低语,纤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忽而抬眸,粲然一笑,一瞬间仿佛满谷幽兰同时绽放:「你真是好人!」 展昭又把话题重新转了回来:「姑娘还是莫要轻信于人,襄阳王折寿十载,是真的么? 「」 「我吃过亏的,不会轻信于人!」 小贞道:「那老家伙经过这一番折腾,身体肯定是大不如前了,但若说折寿固定的年岁,却无这等说法。」 「他若是真能戒杀伐、戒女色、戒寒暑,不再肆意妄为,也许依旧能寿终正寝,活到古稀之年呢!」 展昭道:「那襄阳王是没这机会的,此人野心勃勃,为了他心中的皇图霸业,是不可能安分守己的,所以他必然渴求延寿。」 顿了顿,展昭问道:「长生丹」之事,是清静法王关照姑娘,特意透露给襄阳王,让他死心的?」 小贞道:「婆婆确实对我说过,如果一旦对方索要长生丹」,就是那般回话,公子也对「长生丹」有兴趣?」 展昭直接道:「我不需要。」 小贞连连点头:「是啊!公子这般年纪,就能有此等武道修为,可以说是天底下最不需要延寿之物的武者了————」 这还是天真了。 展昭自己固然年纪轻轻,但若是为了家中长辈求取丹药呢,不还是会有索取之心么? 不过他确实对这种延寿之物很不感冒,从之前佛兵杀生戒的延寿传言,到如今长生丹的延寿之效,都很不相信。 但有关「长生丹」的情况,他还是有兴趣的,因为这涉及到了苏无情追查的「玉猫」 之案。 据传「玉猫」有九命,各蕴玄机,分为精之命、气之命、神之命、灵之命、静之命、 觉之命、光之命、劫之命,第九命未知。 这还是离开泰山之前,顾临告知他的,现在居然跟清静法王产生了关联,这位摩尼教四大法王之首,用「光之命」炼制出了号称延寿的灵丹妙药? 还有自己从皇宫中捡到的,那只通体雪白,生人勿进的猫儿,又和「玉猫」有没有关联呢? 有鉴于此,展昭深入询问:「我方才确实听了姑娘与襄阳王所言,清静法王是用光之命」炼制出了「长生丹」,而且此物是丹药的核心,是不是有这回事?」 小贞颔首:「是。」 展昭道:「在下很是好奇,姑娘能详细说一说么?」 小贞眸光流转,如碧潭泛波:「你刚刚说礼尚往来,我告诉你这个大秘密,你也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展昭道:「姑娘有何事情,不妨直接告诉我,但凡我能为你做的,帮你办到便是。」 「啊?」 小贞有些为难,指尖绕著金色的发梢打转:「可我没有想好呢,比如我想你带我去襄阳玩一玩,但婆婆定是不许的,你们打起来就不好了,所以如果不成,我得再换一换,可不能浪费了礼尚往来的机会————」 说著又自顾自地掰著手指,数起其他可能来。 看著她盘算的小模样,展昭笑道:「若是办不到的,自然不作数,我冒昧来访,姑娘不以唐突见罪,反坦诚相待,为朋友做些事情,岂能斤斤计较?」 「朋友?」 小贞倏然抬首,碧瞳中漾起难以置信的涟漪:「我们是朋友了?」 「自然!」 展昭道:「能敞开心扉,心平气和,如何不是朋友?」 「我之前也和姑娘解释过,我此来是为了襄阳王的阴谋,当时所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是利益攸关,无奈之举————」 「我其实更喜欢这等没有诸般考量,不涉利害的纯粹情谊,看得顺眼就是朋友!」 小贞连连点头:「唔唔唔!我看公子好顺眼的!」 展昭有点蒙骗小女孩的感觉,但也承诺道:「我愿意帮你做不违背江湖道义,不违背侠义良心的事情,不限于一件,姑娘无论何时想起,尽管向我提便是。」 「不能太多的,就三件吧,三件好不好?」 小贞提出了贪心的要求,然后偷偷笑了笑,赶忙道:「长生丹」是有人托付婆婆炼制的,对方带著光之命」入谷拜访,婆婆当时让我回避,我没有见过那人的模样,不过那人的口音很古怪,像是辽人————」 展昭目光微凝:「辽人?」 这倒是能说通了。 为何辽国的「玉猫」会牵扯到定居襄阳的清静法王。 但小贞接著道:「婆婆原本不想要这「长生丹」的。」 展昭奇道:「为何?」 小贞道:「婆婆说长生丹」非福气,乃祸事,可不能一直留在手里。」 展昭的神情凝重起来:「清静法王认为「长生丹」是祸?」 如今万绝尊者、天心飞仙失踪,四境大宗师久不出世,三境宗师也寥寥无几,最为活跃的一位就是天龙教的「龙王」耶律苍龙,再往下便是清静法王这种二境巅峰宗师。 毫不夸张的说,清静法王已经是屹立于天下武道巅峰的那一批强者,这样的人居然说一枚丹药是祸? 展昭有些不理解:「既然此丹是祸,却又能延寿,那你婆婆自己服下丹药,不就成了?」 小贞摇摇头:「不能服,服下也是祸。」 说著她也有些茫然:「我问过婆婆的,她不告诉我,所恼这个我也不清楚呢!」 亥昭面容凝重起来:「既如此,清静法王还将长生丹」赠予隆中剑庐的掌门诸葛明,是祸丞东引?」 「不不不!」 小贞连连摆手:「那个家伙可不是好人。」 「我当时小不懂事,不愿意一个人永远待在这个山谷里,除了练功,就是对著两只雕儿和一群蛇发呆,趁著婆婆不注意跑了出去,险些被歹人掳走,就是被诸葛明送了回来。」 「他挟恩图报,想让婆婆给他一个最好的报答!」 亥昭道:「无论如何,他都救了你的性命————」 「不!不是这样的!」 小贞急了:「我当时小,说不清楚,后来才想起来,那抓著我的歹人与诸葛明脱不了干系!」 亥昭沉声道:「莫秃他们故意抓你,再放了你?」 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小贞道:「婆婆后来查过,倒也不是,只不过给那伙牙艺在背后撑腰的,就是三帮两派,隆中剑庐的人也参与其中。」 亥昭目光一冷。 这就相当于牙人拐带了一个小女孩,结果其背后的主使眼见不对,这孩岂背景惊人,担心惹出大事,就假意救了人,伍孩艺还了回去。 倘几当真如此,三帮两派的其他丐个门派也就罢了,隆中剑庐居然也涉及这样的勾当,丼得他们好意思恼诸葛纯侯的传人自居! 亥昭道:「你婆婆看出了诸葛明心怀不轨,就将那枚长生丹」当作报答,赠予了他?」 「是的!」 小贞道:「诸葛明向她索取最珍贵之物,作为救我的报答,婆婆也就告诉他,我阴阳谷内最珍贵的就是这枚「长生丹」,诸葛明听得效用后,大喜过望,就要了这枚丹药。」 「但婆婆也虬告他,此丹秃同小可,让他尽快服下,他当时答应,回去后却宣扬,婆婆与他隆中剑庐有旧,籍此震慑外人。」 「可后来还是出事了————」 说到这里,小贞正色道:「可见婆婆说的没错,「长生丹」秃福气,乃祸事!」 、 第206章 越好看的男人越会骗人 第206章 越好看的男人越会骗人 「原来如此。」 展昭目露沉吟。 隆中剑庐的灭门背后,居然还有这些恩怨纠葛。 隆中剑庐所谓的与清静法王有旧,这才得以赠丹,其实是送离谷外出的小贞回来,索取清静法王的报答。 可这位本就是魔教妖女,一旦查明绑走小贞的牙人,与襄阳本地的三帮两派脱不开干系,岂会真的让对方挟恩图报的手段得逞? 于是乎,隆中剑庐哪怕反复宣扬了,自己与这位宗师的关系,最后还是没能避开灭门的下场。 「就为了一枚丹药,二境巅峰宗师避之不及,地方宗派满门尽覆————」 「长生丹」————长生丹」————」 「这名字也够讽刺的!」 展昭想到这里,不禁摇了摇头,又问道:「丹药你们没有拿回来吧?」 小贞道:「当然不会,送走之际,婆婆还开心得带我去襄阳城逛了一圈呢,我们买了不少东西回来!」 好家伙,送出丹药,一身轻松。 可奇怪的是,隆中剑庐被灭门,四大派和襄阳王府应该也是没有找到「长生丹」的。 不然这两年中,四个门派不会派出弟子,轮流在隆中洒扫,其实就是不死心地想要继续寻找那枚丹药的下落。 小王爷赵允烽的猜测是,隆中剑庐被灭门之际,清静法王悄无声息的出手,自己把丹药收回去了。 但现在按照小贞的说法,清静法王根本不想要这枚会招致灾祸的丹药。 那丹药呢? 总不会无缘无故消失了吧? 正想著呢,不远处气机一现,展昭立刻看去:「清静法王来了。」 「是么?」 小贞慢了好一会儿,才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波纹,欢喜起身:「婆婆!」 清静法王扣著谢灵韫,十分戒备地飘了进来。 她先看向小贞,见她不仅没有受囚禁的萎靡不振,反倒容光焕发,不免有些怔仲。 然后转向展昭,上下打量了一番,顿时恍然:「又是一个好看的男人!越好看的男人越会骗人,小贞,你千万不要相信他的鬼话!」 「谢兄没事就好。」 展昭同时看向谢灵韫,见他只是要穴被封,同样没有受到折磨,微微点了点头,也不辩驳对方。 「此言倒是和我娘亲说的相似————」 谢灵韫微微苦笑,知道对方正在气头上,也没有自讨没趣。 唯有小贞据理力争:「婆婆,这位展公子是好人呢,你教我的那些考验他都通过了,还要跟我做朋友————」 「我的那些考验对寻常人有用,对付这等人物可不成!」 清静法王冷冷地道:「他想要借刀杀人,利用我除去襄阳王,当然要把你哄好!」 展昭并不否认:「我们在发现襄阳王的杀机后,准备救下小贞姑娘,确实有意让你们与襄阳王反目,但阁下既然早有防备,往后也不会助襄阳王打江山吧?」 清静法王面沉似水:「你何必明知故问?」 展昭淡然道:「那就足够了,襄阳王自有我等对付便是。」 由于见识过莲心的强大,对于二境巅峰的清静法王,他一开始就有著相当程度的重视,甚至要在整个襄阳王府之上。 现在清静法王即便不直接与襄阳王火并,也彻底排除她帮助襄阳王的可能了。 此行阴阳谷的目的,其实就达成了。 只是有些可惜。 未能与之直接较量一番。 不知道后面有没有名正言顺的机会。 「哦?」 清静法王却听出了潜在之意:「听你的意思,是完全瞧不上襄阳王府的那群高手,包括阎无赦和苦心头陀了?」 「倒也不是完全瞧不上。」 展昭道:「阎无赦与阁下相比如何?」 清静法王道:「此人修炼的功法颇为特殊,凝聚武道真意,入了二境已是极致,与我自是不可相提并论,但终究也是二境宗师,你能胜阎无赦?」 展昭道:「没有必胜的把握,只是能打。」 此言一出,谢灵韫都不禁侧目。 清静法王更是左看右看,智海无碍观全力而发,都只能看出眼前的小子既年轻得惊人,又是宗师之下。 不会是老怪物假冒的吧? 但话到这个份上,似乎没有必要。 那就是真的如此年轻,宗师之下? 这对么? 谢灵韫至少是三十多岁了,才是天南四绝,宗师修为,此人如果未作伪装,按照气血表现出来的程度,恐怕只有谢灵韫年纪的一半,与小贞年岁相仿! 结果谢灵韫被自己逮住,反倒是这个少年郎瞒过智海无碍观的查探,过来拿住小贞,如今还底气十足地藐视宗师? 展昭看出了对方的探究,稍作沉吟,倒也趁机提议道:「我与法王打了个赌如何?」 清静法王道:「赌什么?」 展昭道:「此处是阴阳谷,阁下的主场,想来安排一场我与阎无赦的比试并不困难,我不敢说一定杀败此人,以三百招为限如何?」 清静法王终究没忍住:「你是宗师之下?」 展昭点点头:「在下今年十七未到,确实未成宗师。 「啊?」 小贞都惊了:「公子跟我同年!」 任谁把这两位放在一起比较,都不会觉得是同龄人,清静法王大感荒诞,由此也生出了浓烈的好奇心:「所以你这位宗师之下,要接二境宗师三百招不败?这几乎就是平手的局面了,你若是真能做到,也代表你能安然退走!」 展昭至今还没有挑战过状态完好的二境宗师,也不禁兴奋起来,强压住激昂的斗志,颔首道:「是。」 「好!好啊!」 清静法王都难免露出期待:「我倒要看看是不是十年隐居不出,这世道变得如此陌生了,宗师之下居然能挑战二境宗师————你拿什么作赌注?」 展昭道:「我若赢了,请阁下告诉我玉猫九命的来龙去脉。」 「嗯? 「」 清静法王立刻看向小贞,小丫头什么都往外说,但旋即她又反应过来:「你要知道玉猫九命?」 不该是「长生丹」么? 为何是「玉猫」的事情? 展昭看出她所想,直截了当地道:「我对长生丹」毫无兴趣,有一位朋友却牵扯到了「玉猫」一案里面,由此关注此案的详细。」 清静法王半信半疑:「你真有这个朋友么? 「有的。」 展昭道:「六扇门四大名捕之首,「无情」苏弈鸣。」 「哦————」 清静法王倒是多信了几分,眸中幽光流转,片刻后颔首道:「好!你若是赢了赌约,我就将我所知的玉猫九命详情告知!如果你输了呢?」 展昭有了刚刚小贞的提醒,再度道:「我为法王做一件不牵扯摩尼教,不违背江湖道义的事情如何?」 清静法王眯了眯眼睛,嘴角微扬:「那倒也不必,我来定个赌注。」 展昭道:「请讲。」 「赌注赌注,自然要对等,我也不占你便宜————」 清静法王一指谢灵韫:「我赢了,就让他留下来陪我解闷!」 展昭: 阿姨,你不会真的看上谢兄了吧? 他转向谢灵韫,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歉意,却也赶忙道:「你我的赌注,不牵扯旁人。」 清静法王哼了一声:「两位一同来我阴阳谷时,可是患难与共,配合得更是默契!谢灵韫,你现在莫非是不相信自己的贤弟了?」 「贤弟绝非无的放矢之人,我信他能与阎无赦交手三百招不败————」 谢灵韫苦笑著道:「只是前辈何必拿我取笑呢?」 清静法王道:「谁拿你取笑,我还想问一问谢三哥这些年的境况呢,你不愿意说?」 谢灵韫稍作沉吟,应承下来:「好吧!若是贤弟输了,小生愿意留下!」 展昭陡然间觉得压力山大。 不过谢灵韫都答应了,又搬出那位身为大力法王的义父,他也不好再拒绝,不然对方肯定彻底恼羞成怒。 为了谢兄的幸福,那就拿下阎无赦! 他收敛情绪,对著小贞道:「姑娘,你回法王身边吧。」 展昭没有点住小贞的穴道,但也不可能直接让这位过去,毕竟他担心清静法王对谢灵韫下狠手。 现在放小贞回归,小贞倒是抿嘴行礼,再飘然回到清静法王身边。 「痛快!」 眼见妹妹回到身边,清静法王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弹指点出,解开谢灵韫的穴道。 谢灵韫功力重归,也移步回到展昭身侧。 清静法王轻柔抚过小贞的发丝,露出疼惜之色,转过来时又恢复冷然:「两位请便,襄阳王的治疗尚需三日,我会遵守光明印之约。」 「而这三日内,我也会制造一个阁下与阎无赦交锋的机会,且看你能否兑现豪言!」 「告辞。」 展昭和谢灵韫抱了抱拳,并肩离去。 小贞依依不舍地目送了自己唯一的朋友离开,又望向清静法王,低声道:「我————我真没用!」 清静法王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傻丫头,这次怎能怪你,分明是我疏忽,才让人潜入谷中,你有没有吓到?」 「起初是怕的,后面突然出现一个人,一招就制住了我————」 小贞把头埋入她怀里,唇边梨涡若隐若现:「但那位展公子擒住我后,既未逼迫也未恐吓,而是心平气和地跟我讲了他们入谷的目的,误会了我们的身份,他真是个顶好的人!」 「你啊你啊!」 清静法王指尖轻点她额头,却见妹妹碧眸中星光闪烁,不由叹息:「你不知道人心险恶,那谢灵韫至少是谢三哥的义子,中土摩尼教里,谢三哥是待我最好的,谢灵韫算半个自己人,我才对他宽容几分,这个展昭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了,不过是要利用我们对付襄阳王罢了!」 小贞摇摇头:「他能打过那个阴冷的阎无赦,不需要如此算计的!」 「不是还没打么,怎的就能打过了?」 清静法王哭笑不得,却又眉头一扬:「原来如此,这份赌约还有证明自己的意思啊!」 如果展昭真能打平阎无赦,那确实不需要,或者说不会迫切需要借助她的力量了。 况且这样的人杰,恐怕还真的不屑于做那种千方百计讨好的事情。 不过心机也够深的,不明著讲,偏偏要绕个弯子。 「越是这等男人,越要防备他虚情假意————」 清静法王声音沉下:「切莫再走上娘亲的老路!」 小贞察觉姐姐的情绪,低声道:「姐姐————」 她牢记这位的关照,但凡有外人在时,都要称呼其婆婆,只有剩下两个人时,才改变称呼,又提起那个平日里绝不会提起的人:「你还是不愿意原谅爹?「」 「原谅他?我怎么可能原谅他?」 清静法王受了刺激,怒而起身:「若不是他只顾著自己逞威风,把来自总坛的护法使者给打死了,娘不会回波斯总坛请罪,他倒好,那时才后悔,把我托付给谢家抚养,又追回波斯总坛!」 小贞低声道:「爹不回去,后来也不会有我————」 「与你无关!」 清静法王恨声道:「他被困在波斯总坛,若是真的与总教之人翻脸,把娘救出来,一起杀回中土,我倒也敬他神功盖世!」 「可他是既不愿意把事情做绝,与总坛彻底反目,又要摩尼教立足中土壮大,不受总坛约束,妄图平衡两端,结果就是娘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若非如此,娘绝不会早早病逝,都不能看看你长大的样子!」 「娘没了,他这才后悔,又大闹总坛,抱著你杀回来,那副痛哭流涕的模样,我至今都记得,以为临死前将功力传下,就能弥补娘郁郁而终的遗憾么!呸!」 小贞听得眼眶大红,泪水滚滚而落:「唔————姐!姐姐!爹不是这样的————你不要这样说他!」 「不哭不哭!」 清静法王慌忙将人搂住,方才的凌厉尽化温柔,大为懊恼:「我不该说这些话的,乖啊,不哭!」 小贞努力挣开她,抿著嘴气呼呼地道:「我现在不是小孩子了!爹抱我回来时,我确实还很小,但我记得他很伤心的,他也是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你不该!你不该这样说他!」 「好吧!不说不说!」 清静法王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只能强行转化话题:「你刚刚告诉那姓展的长生丹」的事情了?」 「唔!」 小贞抽泣几声,又有些心虚起来:「我确实说了————姐姐,对不起啊!」 「没事没事!」 清静法王暗松一口气,思绪也强行转移过来:「长生丹」不过是一个意外,真正关键的还是玉猫」的九命,只是这件事我都不想参与,实在不行我们就离开阴阳谷,去别的地方居住吧!」 「啊?」 小贞一个人在谷里时十分无聊,只有练功与喂雕两件事。 相比起姐姐很喜欢光明雕,她觉得那雕儿丑丑的,又很凶,也不太喜欢。 但自从经历过外出险些被拐带的事件,现在真的让她离开阴阳谷去外面的世界,她又有些本能上的恐惧,低声道:「我们真的要走么?」 清静法王本来只是话赶话说到了,可真正出口,看著妹妹的样子,倒是陡然下定决心:「走!我们得离开这里!」 「襄阳王不会善罢甘休,但我便是能杀他,也不想出手,不然岂非变成替朝廷出力,消灭了这个反王?哼!我堂堂摩尼教四大法王之首,传出去恐让江湖人耻笑!」 「反正两不相帮,直接避开,是最好的法子。」 说著她又给妹妹鼓劲:「这些年让你在谷中,也是为了打下武学基础,你如今已经习得了智海无碍观」与两仪明暗印」,这天下之大,没有多少人会是你的对手。」 「不过行走江湖不止看武功强弱,还要有江湖经验,不然会被宵小之辈所趁,姐姐当年也是跟著谢三哥,见识过太多人心险恶,才能防范,也得带你出去亲眼瞧瞧,长长见识!」 小贞还是忐忑不安,但紧张之际,又有些期待起来,小心翼翼地道:「那我能去见一见展公子么?他答应陪我做三件事的!」 清静法王瞬间紧张起来:「三件事?什么三件事?」 小贞大致复述了一遍:「这其实是我的要求呢!」 「呵!」 清静法王连连冷笑:「果然是个心机深重的,你也没告诉他什么关键的秘密,他就如此轻而易举的应承你,显然是图谋不轨!信姐姐的,这种人切莫再见他!」 小贞心里很是抵触,嘟囔道:「展公子真挺好的,他看我的眼神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呢」 「你就没用真容见过其他人!」 清静法王扶额轻叹,决定带著妹妹外出多见识见识。 但转念一想也不行,外头那些油嘴滑舌的登徒子更多,反正这宝贝妹子要看紧了,绝不能被坏人骗了去。 小贞瞧著姐姐神色变幻,忽地眼波一转:「姐姐,你在展公子和襄阳王之间,是两不相帮么?」 清静法王昂起下巴:「当然!不偏不倚,两不相帮,让他们火并去!」 「不对哦!」 小贞笑了起来:「姐姐答应了展公子,为他创造一个与阎无赦交手的机会,不就是给予他重创襄阳王身边高手的机会么?你还是帮展公子削弱襄阳王的羽翼啊!不过你是四大法王之首,可不能反悔!」 「呀!防不胜防啊!」 清静法王一拍脑门:「你姐姐我总结的果然没错,果然越好看的男人越会骗人!」 第207章 真身揭露 第207章 真身揭露 「哦?莫残可能是六扇门上一任神捕?」 与此同时,谢灵韫直接带著展昭,朝著隐秘的山洞而去,路上将之前探查的情况告知。 展昭先是惊讶,但稍作思索,又不禁点了点头:「血僵子」这个身份确实是极好的掩护,如果再能解决尸傀的问题,那简直是绝佳了!」 两人身形如电,掠入洞中时,只见莫残竟已睁开双眼。 气息如游丝悬于寒刃,分明仍在鬼门关前徘徊,却硬生生吊著神志清醒。 这般境地之下,仍能维持清醒,其意志之坚韧,绝非常人能及。 他眼珠极缓地转动,静静地看著两人走入,淡淡的眉毛轻轻往上扯了扯:「两位不是襄阳王府的人。」 展昭道:「在下展昭,这位是「天南四绝,白鹿琴仙」谢灵韫。」 他关键还是介绍后者,以安对方之心,毕竟目前的江湖名声,谢灵韫比自己响亮得多。 不料莫残闻言眼睛一亮:「可是暂代六扇门神捕,破了锺馗图奇案的展少侠?」 展昭眉头一扬,点了点头:「是我。」 莫残明显松了一口气:「没想到临死前还能见过展少侠,当真是我六扇门之幸,在下断武,不知奕鸣是否提及过我?」 展昭道:「我听裴老提过前辈。」 裴寒灯嘴里的断武,是一位极为奇特的神探,断案没有推导过程,却往往极为精确,可谓特立独行。 但实在没想到,此人居然能摇身一变,成为凶名赫赫的「血僵子」莫残。 「裴老!我去年听到了他的死讯————」 断武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悲伤之色,却来不及过多追思:「我不行了,请展少侠上前来,我有话关照!」 展昭确实上前,在说话的同时,他就伸出手掌,查看这位的伤势。 情况不容乐观。 清静法王的两仪明暗印,将那一道几乎灭绝对方生机的掌劲引出,从鬼门关里将断武拉了回来。 可也就是如此了。 清静法王身为摩尼教徒,显然没有给六扇门神捕进一步疗伤的意思,她是故意配合著谢灵韫行动,想要看一看自己的阴阳谷内,到底有哪几方「来客」罢了。 将断武救活,也乐意给襄阳王添堵,但是否能真的存活,还得看接下来的救治。 展昭所学的武功不擅于疗伤,转头看向谢灵韫:「谢兄可有疗伤之法?」 「且让为兄一试。」 谢灵韫广袖轻拂,将古琴横于膝上,右手轻轻按在琴弦之上。 指尖悬于弦前三寸,忽如惊鸿点水般一挑。 「铮」 一缕清音破开洞中浊气。 那琴音初时如溪水潺潺,继而渐渐悠扬,似春风拂过山岚,又似细雨滴落竹林,竟在这幽暗的山洞中荡开一层层无形的涟漪。 咦?」 展昭眼中闪过讶异。 你这不是能弹得很好听么? 但见谢灵韫双目微阖,十指在琴弦上翻飞如蝶,琴音愈发清越。 展昭默默欣赏,都觉体内真气随之平和运转,而原本奄奄一息的断武更如枯木逢春,一缕缕天地元气缓缓没入体内,带动著那原本动弹不得的真气缓缓运转,梳理紊乱的经脉。 断武伤势实在太重,单纯一种元气都不足以恢复。 所幸琴音时而如清泉漱石,时而似松涛阵阵,七种不同的韵律在谢灵韫指下流转交替。 断武得七种天地元气入体,小周天循环,打通淤塞的经脉,他立刻调整姿势,盘膝坐于地上,死灰的面容渐渐浮现出一丝血色,紧锁的眉头也稍稍有所舒展。 这一步迈出,人才是彻底救回来了。 待得最后一指落下,展昭由衷称赞:「白鹿六艺,清音七绝,没想到还能演绎出这般枯木生花的奇迹,谢兄是临时创招的吧?」 谢灵韫道:「确是一时心切,才有了这般小小的突破,况且清音七绝本就有几分疗愈之效,如今不过是更进一步罢了。」 「哈哈!好一个更进一步罢了!」 展昭就喜欢这种武者,大有切磋探讨之意,不过此时不是好时机,他望向断武,关切地道:「断神捕感觉怎样了?」 断武缓缓睁开眼睛,挣扎著要起身:「谢公子救命之恩,在下感激不尽!」 「切莫如此!」 展昭与谢灵韫一左一右扶起断武,双掌一贴后心,精纯真气如春溪般渡入他百骸。 先前这位前神捕,躯壳破损得如同被风雨蚀透的舟楫,莫说疗伤,便是外来的精纯真气都难以承受分毫。 幸而清音七绝如天降甘霖,不仅打通了经脉淤塞,更驱散了盘踞脏腑的沉沉死气。 此刻双掌真气流遍奇经八脉,断武原本死寂的丹田终于泛起一丝微澜。 「咳——!」 他猛然弓身,呕出一口漆黑淤血,腥气霎时漫开。 这口淤血一出,他的气息彻底平稳下来,开始了正式交谈。 展昭道:「谁伤了你?」 断武道:「阎无赦,他显然是发现我的身份,突施杀手,我难以抵挡,被他以古怪的掌力打中胸口。」 展昭有些不忍,但还是必须问道:「你身边的那些尸傀?」 断武闭了闭眼睛,惨然道:「他们都是玄机堂捕快,与我这般暗无天日的坚持,却终究没有等到任务完成的那一日,都被————杀害了!」 断武还真不是一个人,身边的尸体实则是活人,都是六扇门的精锐捕头。 他以这种新奇的方式,形成了一个卧底小组,埋在襄阳王身边。 这样做的好处是,探听传递情报大为方便,坏处则是断武身边的同僚太难熬了。 他们扮的是非人的行尸走肉,过的也是非人的生活,稍有不慎,就会露出破绽。 当然断武不会让这群下属一直扮作死尸,于是王府的人就发现,「血僵子」莫残身边的尸傀时不时会更替。 为了增加恐怖效应,还有些残肢碎块丢在屋舍旁,发现者不禁更加惊惧。 这放到后世,就是整日收高达的,谁敢招惹? 就这般,「血僵子」不断更换尸傀,断武则一批批更换潜伏的同伴。 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暴露的破绽恐怕就出在同伴身上。 「我知道是谁背叛————」 断武深深叹了口气,没有回避这个话题,沉声道:「此人罪无可赦,必须明正典刑,为遇害的同僚讨还公道!」 展昭淡淡地道:「襄阳王也必须明正典刑。」 断武目光大动:「展少侠,你此来襄阳————」 「我此来原本不是为了襄阳王,不过如今也合流了。 2 展昭将天子生母的情况告知:「李妃娘娘落在襄阳王手里,所幸她身边的义女秀珠已被救出,信物金丸也被收回。」 断武顿时动容:「竟有此事?」 展昭微微凝眉:「三槐巷血案,断神捕不了解内情?」 「我知道这场血案,肯定是襄阳王府所为,在襄阳城内,不会有其他人能将此事做得如此狠毒干净。」 断武这个思路跟展昭一致,但后续展开就不像展昭那般肆无忌惮了:「我受限于身份,不敢试探此事,只是传信总衙,让他们调查。」 「可王府做事谨慎,唯一的嫌疑人程墨寒又逃去了恶人谷,最后唯有不了了之,没想到竟然关系到先帝的李妃娘娘!」 展昭道:「除了三槐巷血案,襄阳王府其他秘闻,比如血蛟帮一事,断神捕清楚么?」 「惭愧!」 断武叹了口气:「我看似是襄阳王的心腹,实则并不能参与到他真正的大事中————」 谢灵韫奇道:「断神捕有宗师级战力,襄阳王都不信你?」 赵爵就藩襄阳也快三十年了,前来投靠的武林高手不少,但宗师级高手也就招揽了三位,即阎无赦、苦心头陀、莫残。 这样稀缺的强者,对方居然还有所保留? 「我其实不具备真正抗衡宗师的实力————」 断武一句话解释了关键,再讲述起当年的情形:「九年前,恶人谷内发生剧变,四凶」被推翻,尸凶」郸阴失踪,真正的莫残逃了出来,开始杀人炼尸。」 「我追捕莫残,待得拿下此人后,才发现他其实不是郸阴的真正传人,只是郸阴身边的仆从,偷学了其一两分尸傀链形之术。」 展昭和谢灵韫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目光里的凝重:「郸阴自创的绝学,奇门榜第四,《九幽冥傀大法》?」 「不错!」 断武道:「郸阴以秘法将宗师级武者尸身炼为傀儡,据说可保留生前七成战力,尸傀皮肤坚如铁石,刀剑难伤,关节灵活如生人,可施展部分生前武学,且弥漫尸毒,实在是难以想像的可怖绝学!」 「所幸莫残连郸阴的皮毛都没学会,却还随身携带著秘籍,准备炼尸改良,我从此人的身上搜出了血僵大法,又发现了几篇五仙教的蛊毒炼制之法,便萌生了念头。」 「我扮作莫残,又挑选部下,以定心引将他们扮作行尸,门内更是特意伪造了几场真假难辨的血案,让血僵子」一时间声威大震。」 「然后再出精锐追杀,将我逼至荆襄区域,果不其然,阎无赦亲手将我救下,引入了襄阳王府————」 展昭微微点头。 不是主动去投襄阳王府,而是一位邪道高手走投无路之际,被襄阳王府救下,可信度就大增了。 但关键是武功的高低。 别说断武这个假冒的莫残,就算是真正的莫残,跟郸阴都是天差地别,根本不是其正统传人,充其量也就江湖上的准一流高手。 断武也轻叹道:「阎无赦对于郸阴颇为好奇,待我在襄阳王府修养之际,就前来切磋,我推脱不过,只能迎战。」 「我完全不是他的对手,连十招都走不过。」 「我当时说是受了六扇门追杀,伤势未愈,阎无赦似笑非笑地看了看我,我知道瞒不过这位宗师。」 「所幸此人将我当成了欺世盗名之辈,倒是并未怀疑我是旁人假冒。」 展昭了然:「可接下来,襄阳王府却开始配合你,宣扬威名?」 「不错!他们特意在江湖中宣扬,连潇湘阁与三帮两派都信了,对我忌惮非常————」 断武沉声道:「此举是千金买马骨,连恶人谷四凶的传人都敢收留,那别的邪道高手就算不得什么了。」 谢灵韫道:「怪不得那些人称呼你莫老大」。」 断武颔首:「他们并不真的敬我这个人,而是敬我的恶名,同时也有几分故意为之,来日就算有侠义之士前来斩妖除魔,首先也冲著我来。」 谢灵韫却又皱了皱眉:「这襄阳王在朝野可是以贤名著称,却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收留邪道高手,岂非不打自招?」 「原先确实不至于如此,襄阳王还是希望能招募正道高手的,但自从六年前,他受了重伤后,就顾不得这许多了。」 断武道:「他放出了我的来历,果然四方邪道高手纷纷来投,早已不局限于荆襄之地,各地至少有数十人投靠,襄阳王皆许以重诺!」 谢灵韫的面容凝重起来。 数十位邪道高手,可不仅仅是数十个人这么简单。 但凡武道强者,都有跟脚,他们的传承与师门,在关键时刻的利益都是绑定在一起的。 数十个地方势力,聚集到襄阳王摩下,到时候这位藩王振臂一呼,四方云集,威势席卷大江南北,那就大为不同了。 实际上,这也是武林势力更迭有关。 自从宋辽国战后,老五大派声势衰微,新五大派看似崛起,又不具备真正号令群雄的实力与威望。 在这个关头,许多地方上的邪派势力自然蠢蠢欲动,但让他们直接结盟又谁都不服谁。 这时襄阳王站了出来,反倒成为一个很好的选择。 「乌合之众罢了,襄阳王一旦有失势的迹象,马上树倒猢狲散。」 展昭对此倒不在意,沉声道:「你是襄阳王竖立起来,招募邪道高手的标杆,那另外两位宗师呢?」 「阎无赦与苦心头陀都是真正的宗师,也是襄阳王真正的心腹。」 断武道:「阎无赦并非如外界传闻那般,是太宗皇帝派遣的大内高手,据我观察,此人应该不是太监,只是自称咱家,但投靠襄阳王已有二十余年,王府大小一应事务,阎无赦都是第一经手人。 「果然!」 展昭点了点头。 「血僵子」莫残可能虚有其表,只是个千金买马骨的象征,但王府总管这个职位,一定是亲信中的亲信才能担任,不可能假手他人。 何况李妃身边的秀珠,都是阎无赦安排的,可见此人也深层次参与甚至一手主导了三槐巷血案,那就是绝对的心腹了。 断武道:「苦心头陀在王府也超过十五年了,这个人是襄阳王真正的护卫,几乎寸步不离,甚至早在襄阳王身体健康,行房事时,他都立于屋外守护。」 「也正是这种方式,苦心头陀得到了襄阳王彻底的信任,毕竟他连传递情报的时机都没有。」 谢灵韫不解:「堂堂宗师何以如此死心塌地?」 皇宫为什么没有明面上的宗师高手职守? 答案显而易见。 都成宗师了,谁去看大门啊? 皇帝老儿也不行! 这同样是襄阳王怎么都招募不到清静法王的原因。 她还是摩尼教的造反之人呢,都看不上襄阳王,宗师的心气普遍极高,不然也成不了宗师。 断武显然了解过原因:「阎无赦对于权势之心极重,向来以大内总管自居,他甚至自比王府的半个主人,便是妃嫔和世子郡主,都对其多有巴结,襄阳王不仅不以为意,反倒促成这点,正是用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笼络其心。 97 「苦心头陀则似受过襄阳王大恩,此人对于西域来客极度仇视,恐怕是要借助襄阳王的力量复仇,而且他所修炼的武功也是类似于佛门的苦修之法,守护同样是练功,不完全是为了襄阳王。」 谢灵韫这才恍然:「原来如此。」 展昭则总结道:「所以王府之中,见不得光的事情由阎无赦处理,自身的安全由苦心头陀守护,这两位是襄阳王真正的两大亲信,也对其一切罪证了如指掌?」 断武颔首:「是。」 「好。」 展昭不仅要除去襄阳王,还准备将襄阳王交予包拯明正典刑,收集证据这一步就必不可少。 虽然未能直接从断武这里得到第一手罪证,但这位多年的潜伏生涯绝非没有价值,经过这位的介绍,局势彻底清晰了。 「我并不准备直接打死襄阳王,专职护卫的苦心头陀可以往后放一放,先与阎无赦战一场,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断武愣住,这些话单个字他能理解,连在一起怎么就让人听不懂呢? 谢灵韫安慰道:「断神捕莫惊,贤弟已经与清静法王有了赌约,清静法王会促成一场他与阎无赦的较量。」 断武反应极快:「清静法王这般安排,那就是偏帮我们了,摩尼教虽是秘密宗教,但只要不与襄阳王同流合污,都可以争取,只是阎无赦极强,展少侠万万不可大意————」 「断神捕放心,我不会大意的!」 终于能和二境宗师放开手脚战一场了,展昭眼底燃起灼灼星火,身后背著的无名剑轻轻震颤:「打死对方恐怕力有未逮,先定一个小目标,争取重创此人吧!」 > 第208章 专门针对宗师的战法 第208章 专门针对宗师的战法 「王爷,如今小贞未死,已然打草惊蛇!」 「便是小贞还相信杀她之人是六扇门前神捕,清静法王肯定也起疑了————」 「我们是不是先罢手,等你的伤势彻底恢复?」 阎无赦跟在襄阳王身后,却没有太多的仆从架势,更多的是一种合伙分析的姿态。 赵爵默默听完,没有辩驳,只是反问道:「若是清静法王翻脸,你能护住本王么?」 阎无赦傲然地抬了抬下巴,笃定地道:「王爷此言未免小觑咱家,摩尼教武学虽诡异难防,但清静法王终究只一人,独木难支,咱家定能护王爷周全!」 「好!」 赵爵沉声道:「那就采用预备的第二策,无论如何,本王要这个老妪为我所用!」 「是!」 阎无赦拱了拱手,悄然往后退去,眨眼间就没了身影。 自始至终,苦心头陀都寸步不离的跟在赵爵身后,面容枯寂如古寺泥塑,连脚下的节奏都与这位合而为一。 仿佛只要这位襄阳王不停下,他就能这样跟到海枯石烂。 赵爵转入屋内前,又恳切地道:「苦大师辛劳了,这些年多亏有你,本王才能高枕无忧啊!」 — 苦心头陀这才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行礼,僧袍的褶皱在灯影里缓缓舒展,依旧沉默如古井。 待房门合拢,赵爵仰面倒在锦衾间,合拢的眼皮下,冷光如刃。 莫残那个冒牌货暂且不提,他的心中对于身边的左膀右臂,两大宗师,其实都不太满意。 阎无赦权势欲望过重,手伸得太长,连王府内帷都要染指,真正给侧妃武氏撑腰的就是此人。 偏偏这样一位能够守护禁中的大高手,等到入主皇宫,他恐怕还是要依仗的。 苦心头陀则看似无欲无求,实则与西域多有牵扯。 来日自己登上皇位,若是还要这位贴身护卫的话,与吐蕃诸部就要有一番较量。 都不省心啊! 赵爵最希望拥有的,是莲心。 在得知大内密探由莲心创建时,他马上想到了父皇当年提及的那个大太监,更怀疑六年前重创自己的,就是这位自太祖朝就在宫内服侍的宦官。 历经四朝传下,这才是忠心耿耿的自己人,且不会如江湖草莽般不知分寸。 「这才是寡人该用的人!」 「可惜————」 「那是赵德昌才能驱策的————」 「明明本王才是太宗皇帝最宠爱的皇子,皇位早就该是我的,你却宁愿传给八哥之子,也不传给你的亲弟弟?」 「赵—德——昌!!」 赵爵猛地攥紧被面,指节青白,后槽牙磨出真宗的原名,诠释了何为咬牙切齿。 不过片刻之后,他又缓缓平复了愤怒,强迫自己放空心思,进入睡眠。 就在赵爵真的进入梦乡,在里面得文武百官高呼万岁之际,阎无赦背负双手,正在审视不远处的秘洞。 他心知肚明,自己不是清静法王的对手。 这个老妪看似只是摩尼教护教法王之一,但武功实在惊人,历任摩尼教主,都不见得有几位比这个强横。 若非如此,早就强行带去王府了,也毋须使用这般复杂的手段。 正在思索备用计划的细节,忽闻一声穿云裂石的尖啸,声如金铁交击,刺得人耳膜生疼。 阎无赦抬头,就见一头光明雕展开双翼,在半空中盘旋三圈后,朝著东侧山谷俯冲而去。 「夜如此深了,这雕儿如此尖叫————」 「救下小贞的那个陌生宗师,不见得怀有好意————」 「莫非谷内有变?」 阎无赦微微凝眉,稍作沉吟后,身形倏然化作一道流金光华,跟了过去。 身为二境宗师,他艺高人胆大,并不怕所谓的险地,倒是不放过任何机会,直接跟了过来。 待他进了一处乱石嶙峋的深谷,月光恰好被山脊遮挡,只有凛冽山风在石隙间呼啸。 就在这幽暗之地,一道身影缓缓自阴影中走出,背剑而立。 月光恰好倾斜而下,照亮来者的面容一眉骨挺拔如峰峦,两道剑眉斜飞入鬓,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愈发锐利。 挺直的鼻梁在月下刻出刀削般的轮廓,一双眸子亮如寒星,眼尾微挑的弧度透出超越年龄的沉静,抿紧的薄唇带著凛然战意。 月光流淌过线条流畅的下颌,又勾勒出介于英气与沉稳之间的独特气度,仿佛雪松立孤峰,既有岩层般的坚毅,还透著寒潭映月般的清冽。 「嗯?」 「你又是谁?」 阎无赦眯了眯眼睛。 来者又不是之前救下小贞的那位宗师,可这份气度却令他不敢大意。 关键在于光明雕飞到这里没了影,转出这个好整以暇的少年郎来———— 「阁下与清静法王是何关系?」 面对阎无赦的询问,展昭给予回答「锵!」 他反手一握,背后的无名剑陡然出鞘,迫不及待地跃入掌心。 剑身自鸣如龙啸,寒芒流转的剑尖划破夜色,遥遥指向阎无赦眉间。 风声忽寂。 剑意已替千言。 莫问其他! 来战! 「好狂啊!」 深谷之外,恰有一片迷雾遮蔽,可以居高临下地观战。 不仅清静法王带著小贞来了,谢灵韫也带著能够走动的断武来此。 他是担心将断武一个人留在秘洞,万一被发现,这个前神捕肯定是没命了,干脆带在身边。 四人一同观战。 目睹展昭的架势,清静法王都不禁有些诧异。 你至少说几句话,影响一下对方的心神吧? 面对二境宗师,真就毫无花俏,完全硬上啊? 「哼!」 如此姿态让阎无赦的眼角也微微抽搐了一下,冷冷地道:「小辈不知天高地厚,待得咱家擒下你,再问话!」 相比起展昭至为纯粹的请战姿态,阎无赦话音刚起的同时,已近乎偷袭般的悍然动手0 他的身形瞬间化作一道刺眼的光束,四周的天地元气仿佛被无数利刃割裂吸纳,其余徐徐排开,一股至为精纯的金性锋芒被提炼出来。 那残影尚在原地,人已闪至展昭身前,一记手刀斜劈而下,破空之声尖锐如裂帛。 「呼」 「铛!!」 展昭长剑后发先至,剑尖精准地截住了手刀即将劈落的瞬间。 一声锐响后,两人身躯齐齐一震。 但往后飘退的,是半渡而击的展昭。 六爻无形剑气把握住了时机,但阎无赦的真气太过锋锐。 那锐利无匹的手刀,带著摧金断铁之威,甚至专破真劲罡气,寻常护体真气肯定犹如纸糊。 至为凝聚的六爻无形剑气哪怕堪堪抵住锋芒,却免不了经脉感到丝丝缕缕的刺痛。 展昭绝非强撑之人,飘退回气,再组攻势。 然而阎无赦打出如此凌厉的一刀,回气居然也快到极致。 瞬息之际,第二招已如毒蜂般刺来,五指并拢如锥,直取中宫。 展昭剑光流转,再次截击。 「铛!」 双方的碰撞之下,依旧是展昭身躯一震,再往后撤。 「呵!小辈好精妙的剑法,可惜无用!」 两招之际,阎无赦就看出对方剑招神妙,却嘿然一笑,双手凌空画圆。 周遭的金行元气仿佛受到无形牵引,丝丝缕缕地向他掌心汇聚。 眨眼间,一枚枚凝实如钻的刺目光环出现,左右共十环,叮当作响,套在他的手腕处。 光环层层相叠,爆发出令人室息的压力。 「喝他双拳再起,狂轰过来。 接下来的每一招,展昭的剑势都提前针对。 论先机没赢过。 可接下来的每一圈光环炸开后,却都将展昭不断震退。 论碰撞没输过。 「如此年纪,如此身手,难怪敢挑战宗师,可惜你遇到的是咱家!」 阎无赦连环出掌,左右手的十圈光环刚刚消散又迅速补充,空气发出撕裂般的尖啸:「且让你看看咱家无敌神鉴」之力!」 展昭眉头一挑。 断武判断的没错,这个阎无赦假装太监,但并不是阉人。 而此人施展的武功,也不是阉人所修炼的无敌神鉴。 或许表面上有著模仿,但精髓内核绝对不是。 只是这份绝学确实强横,拥有著极致的攻防威力,呼啸来去。 「你的贤弟看来运气不太好啊,恰好碰到了克星!」 观战的清静法王再度开口。 展昭此前与宗师较量,是因六爻无情剑气可洞察先机,以逸待劳,用七分力打出十二分效果,觉悟神异爻光后,每一道剑气更是锐不可当,机制与数值齐备。 而一境入微宗师往往强在持久,於单独一招之间,并不能占据绝对的上风,这就给予他挥洒自如的机会,奇招跌出之下,甚至能反过来压制宗师的发挥。 可此时此刻的阎无赦,又是另一种风格。 每一击都是势大力沉,极致锋锐,哪怕展昭剑势急转,化解锋芒,都依旧被金环余劲透入经脉,仿佛真的有刀子在里面刮。 以致于六爻无形剑气哪怕每每料敌以先,占尽先机,在正面的交锋中却有节节败退之势。 当然,阎无赦这般对于真气的消耗是极其严重的。 可他是二境宗师,武道真意于天地间留痕,滚滚元气受其驱策,以致于这般耗损之下,依旧神完气足,完全不惧久战。 「三百招挡不住的!」 「你的贤弟顶多挡百招,经脉就会承受不了阎无赦的真气,而被割得遍体鳞伤!」 清静法王做出判断,感觉身侧的妹妹小贞身子轻轻颤了颤,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又侧头对谢灵韫抛了个媚眼:「郎君,你要输了哦~」 谢灵韫平静地道:「前辈莫急,我相信贤弟自有应对之法。」 清静法王笑笑:「那好啊!我们就拭目以待!」 断武: 」 此时清静法王已经戴上了易容面具,恢复成平日里老妪示人的状态。 偏偏依旧是之前面对谢灵韫时的风流姿态。 如此反差,让这位忍辱负重的前神捕,都忍不住暗暗咋舌。 没想到啊没想到,婆婆还有这么一面,苦了谢公子了。 当然更重要的,还是展少侠的胜负。 果然阎无赦太强,这位固然能耐非凡,终究是有些年少气盛———— 「这家伙怎么颠来倒去又是一套武功? 展昭则应付著狂风骤雨般的攻势,琢磨著阎无赦武学的精髓。 还行,比起初见卫柔霞时的压迫感低了不少。 他那时被卫柔霞的九霄天变剑典逼得连连躲避,几乎不敢直撄其锋,只能在闪避中酝酿反击。 此时面对阎无赦却是极致攻防,正面对轰。 不过考虑过卫柔霞有著仙霞派神兵冰青剑在手,特别契合九霄天变剑典的发挥,阎无赦整体的战力,也只比起当时的卫柔霞逊色一筹。 再加上不存在心灵破绽,这位货真价实的二境宗师,无疑是宗师之下不可逾越的巍峨高山。 但就这样了么? 再等等看。 说时迟那时快,两人以攻对攻,一时间流光四溢,金石交击声不绝于耳。 漫天碎石如雨点般飞溅,金铁相撞的气劲,在狭谷中不断激荡回响。 阎无赦心中暗惊。 这小子————竟真打算硬碰硬到底啊? 招式交锋中,对方不仅未露怯意,反而剑势流转间已渐渐适应了他的搏杀路数,交锋节奏正被悄然拉平。 所幸这般变化,终究不足以抹平横亘在二人之间那堪称天堑的巨大差距。 宗师之下打二境宗师,你也太狂了! 于是乎。 五十招已过。 展昭经脉的刺痛开始无法缓解。 显然外部的剑气消磨,已然承受不住阎无赦的极致攻势。 接下来百招左右,他的经脉就会难以承受,以致于彻底败下阵来。 清静法王判断的无错。 可那只是泰山之前的展昭。 「看来你没新招了!」 「那就到我了!」 展昭彻底确定了对方的路数,首度开口,右手掌心陡然绽放光芒。 天门之力从小指「少冲离明」与掌心「劳宫玄冥」两大窍穴生出,不入丹田,直接达腹部「神阙归藏」,再至后腰「命门坤渊」,过胸中「膻中天枢」,最终抵达头顶「百会乾元」。 此前灵犀一指都是由天门之力,配合「爻光」「有无」所化,是一招杀手锏,败五仙圣女虞灵儿,一招制服清静法王传人小贞。 可仅仅一招杀手锏太少。 在看了小贞展示的「智海无碍观」与「两仪明暗印」的真气玄奥后,展昭福至心灵,对于第三道窍穴神异再作变更。 此时天门之力正式入百会乾元穴,加强第三道窍穴神异,那道无形的灵光自展昭头顶勃发。 既非攻伐,亦非防御。 而是如同探出一柄看不见的勺子,伸向天地间那已为阎无赦所熟悉、调和的元气场中,狠狠一搅! 嗡! 原本的秩序瞬间崩塌,化作一片浑浊的漩涡。 这片被阎无赦驾驭得流转生灭,提供无穷金行力量的山谷天地,顷刻间沦为一片狂暴的乱流。 「我的第三道神异,由天机」变为天击」!」 准确的说,对外迎敌时,是为「天击」,专门破坏敌人的天地元气。 对内修行时,是为「天机」,专门梳理自身的天地元气,分门别类。 「来!接招!」 「你这是什么招数?」 阎无赦骇然失色。 他的武学招式,杀伐威力没有丝毫变化,但手腕上的光环凝聚速度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先是跟不上出招的速度,数目开始锐减。 从十环变成八环,从八环变为五环,最后干脆连左右两环都维持不住了。 一招轰出后,要等待一段时间,才能轰出下一招。 以致于出招的节奏全被破坏,别说本就占据不了的先机,威胁也瞬间一落千丈。 以致于他脱口而出,问出了上面的疑惑。 核心思路很简单。 破坏永远比建设容易。 宗师四境,可以视作一条与天地自然,世间万物交汇的路线,对于天地元气驾驭的程度越深入,宗师越是强大。 但如果排除外在元气,宗师与宗师之下又有什么区别? 没有本质的区别。 宗师之下也能精研招式,增进功力,或许变化稍逊,增进变慢,但本质上宗师的强大,都是基于驾驭外界浩瀚的天地之力上面。 所以展昭就有了破局点。 他现在是宗师之下,宗师强在借用天地,如果能破坏宗师与天地的交互,是不是就能将两者拉回到同一层次了? 这种思路实际上并不是展昭独创,已经有人在实施了,正是耶律苍龙的「天命龙气」。 别的三境宗师是合天地之势,由此这个境界的名字也叫「合势」,耶律苍龙偏偏逆天地之势,哪怕「天命龙气」无法真正做到逆天地大势,却也能在交锋中破尽对手之势,由此对于三境合势宗师最为克制。 以致于大相国寺持湛方丈被耶律苍龙打伤后,为了避免对突破三境造成影响,只能用水磨工夫,一点点消除体内的天命龙气,至今快三年了,都没能痊愈。 当然,破坏理论上可行,真正操作起来也很困难。 毕竟宗师的武学可能不同,但走的路线都是类似的。 你扰乱了对方的天地元气,自身借助天地元气的途径也在短时间内丧失了,这不是杀敌一千自损一千么? 考虑到这么做还要额外出招,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正因为此,耶律苍龙的「天命龙气」才霸道,持湛方丈描述起来也是颇有些心服口服的模样,恰恰是极其稀少,且对方实践成功了。 但耶律苍龙针对的主要是三境宗师,波及二境,展昭的打击面则更广。 展昭目前就没准备走原本的宗师四境,入微—化意—合势—极域这条路。 他是按照窍穴神异的特点和需求,准备走一条最适合自己的宗师道路。 反正路线不同,何须客气? 我不走你的体系,我还专门破坏你的体系。 招式上的高下还在其次,直接破坏对方对于天地自然之力的借用,以此作为打击宗师最大的依仗。 这是专门针对宗师的技法。 成效如何,且看发挥。 阎无赦很荣幸,成为第一个品尝这种战术的人。 他越打越是难受。 武道真意烙印天地后,与周遭元气的交互,已经不再像一境入微时那般需要刻意为之,而是变成了一种呼吸般自然的感觉,举手投足间内外周天运转,真元滚滚而来。 可此时此刻,阎无赦感觉自己被打落回了一境。 不! 甚至还不如一境时期从容。 必须要分心大半,去往外界梳理元气。 偏偏还是那句话,破坏比建设容易太多了,「天击」灵光反复出击。 若从天地波纹的角度来看,就是有一根根勺子疯狂往里面搅拌。 反正我又不用,让你用不了就可以了。 展昭在里面如鱼得水,阎无赦则变得举步维艰。 「这是怎么做到的?」 清静法王都震惊了。 她其实能看得明白原理,但不了解天门之力,也就不清楚为何窍穴神异「天击」能如此轻易地搅乱元气。 难道这就是宗师之下的优势? 没道理吧! 倒反天罡了! 此法也不是不可解,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晋升四境。 一旦成就极域,宗师拥有自身的小天地,展昭这种战术思路就彻底失效了。 可问题是,四境极域宗师,也被称为大宗师。 连名字都和前面三境的宗师有了区别,可见强大,可见稀少。 当年中原武林鼎盛之际,也不过是四个人,后来算上新晋升的「天剑客」殷无邪,也不过区区五位。 大宋这里,妙元真人和法印禅师已经故去,殷无邪失踪,剩下的青城派紫阳真人生死不知,逍遥派无瑕子闭关天山。 倒是辽国和西夏还有明面上的大宗师坐镇,只是两国的武林环境从某种意义上更加极端,由此大宗师也难以轻动。 除此之外,剩下的宗师岂不是都受这种手段克制? 值得庆幸的是,展昭的战法还很稚嫩,并不完善。 但令人细思恐极的也是,展昭的战法还很稚嫩,并不完善———— 依旧有巨大的进步空间啊! 来!」 反击给我看!」 我再借助你的反幸,不断杏善自我!」 盖昭同样是这样想的。 他早早酝酿好了这套战术,专门用来与二境宗师的放岸一战,然后等待对方的反扑与应对。 毕竟借助不了外界力量,宗师本身的功力和技法还在,还是能够挣扎的。 但令他失望的是,阎无赦居然疲于应对。 这位王率总管杏全丧失了方才狂暴的攻势,一时间攻不能攻,守不能守。 堂堂化意宗师,居然进退失据,再被六爻无形剑气一剑逼至,险些绽出血光。 「过于习惯原本的借用天地路线,以致于一朝打落,反应不及,难以调整自身的功力,用以对敌么?」 「宗师站得太高,跌下来时亦是如此不堪啊!」 盖昭有些失望。 他这多少有些强人所难了。 以往应任的都是武学招式,见招拆招,以宗师千锤百炼的武道根基,怡然不惧。 可现在这是釜立祸薪,一定程度上颠覆了体夹,让对方如何反应。 阎无赦都要疯了,几经尝试,最后都干脆吸纳不到金行元气了,忍不住怒吼道:「魔功!你这是魔功!! 「啊?」 小贞眨了眨眼睛,断武则愣住了。 不对吧,你是襄阳王麾下的第一邪道高岸,杀人如麻的啊! 你要不要听一听自己在喊什么? 关键是小贞看得汗懂非懂,断武则是杏全看不懂,能让一个邪道高岸喊出这么绝望的话来,盖少侠到立做了什么? 「婆婆,盖公子是不是————」 小贞转向清静法王,刚要请教,就从这位姐姐的眼神里,看到了前所未有的郑重:「对于世间宗师而言————」 「这确亢是魔功啊!」 第209章 客客气气的清静法王 第209章 客客气气的清静法王 「天命龙气?是天命龙气么?」 「不对!也不对! 「呜哇!」 阎无赦也没有彻底放弃。 他终究是宗师强者,哪怕面对这种不讲道理的天击神异,让他最引以为傲的天地交互失效,也在竭力思索对方的底细,并希望由此找出反击的手段。 可这种层次的对决,是容不得如此分神的。 就在这分神的一刹,展昭剑势陡变。 第一剑,无声无息侧切,从阎无赦左腕擦过,一道血线绽开。 第二剑,如青烟般掠向肋下,再度划开两道血口。 待到第三剑,索性就是数道无形剑气合而为一,笔直穿刺,直直刺向对方要穴。 「不好!」 他在试探我的凝炼窍穴!」 阎无赦心头狂震。 展昭与「赵无咎」首度交锋时,就是以六爻无形剑气不断试探对方的凝炼窍穴,然后一击败敌。 宗师之下,这确实是一条战术路线,但往往双方也有显著的实力差距。 而到了宗师境后,这就基本是不可能实现的打法。 偏偏现在阎无赦被「打落」境界,成功与展昭来到同一层次。 展昭自然不会客气,开始以自己熟练的手段打败对方。 「唔!」 阎无赦终于失声痛呼,脚下第一次跟跄后退。 剑势如附骨之疽,再度贴上。 鲜血开始飞溅。 阎无赦的左肩被剑气挑开,血花喷洒而出。 随即右腿又中一剑,染出一片暗红。 背部再中一剑。 虽不致命,但每一剑都精准地划开他的护体真气,撕开血肉,且距离凝炼窍穴越来越近。 「喝啊!」 眼见剑光连绵不绝,自己连喘息之机都难觅,阎无赦双眼血红,终于不再保留。 他双手猛然合十,周身金光瞬间暴涨。 「哦?」 展昭对于阎无赦的应对固然有些失望,但并未托大,依旧在防备。 外界天地元气纵然无法借用,但阎无赦数十年淬炼的护体内力依旧强韧,他看似血染衣袍,实则每一剑都只及皮肉,未伤根本。 就在此刻,阎无赦整个身躯陡然绽放出一轮金芒,通体化作一道凝练的虚影,朝著山谷外凌厉劈去。 这一下并非手握兵刃,而是将自身功力与锋锐之气彻底融合,以身代刃,破空突围。 锋芒所过,势如破竹。 山石崩裂,地面被犁出一道宽大的沟壑,碎石如雨般爆射。 「嗯? 「」 「这不阴不阳的老家伙,真正武道根基,居然是一门刀法!」 清静法王原本视线一直落在展昭身上,此刻都不由得侧目望去,同时身形一晃。 阎无赦即将闯出山谷了。 他将自身的形体、真气与元气凝练如一,以身化刃,瞬间催至极致,远遁而去。 关键是最后一下的武学爆发,同样让展昭感到了一种熟悉感。 他能够确定,对方的根基不是《无敌神鉴》。 毕竟展昭自己看过《无敌神鉴》的残篇,一眼就能辨认那种似是而非的模仿。 但阎无赦的武学根基到底是什么,之前也看不明白,直到方才最后一下脱身的爆发,才有了一种隐约的熟悉感。 在哪里见过呢? 另一边,阎无赦抵达谷口,天地元气如沸水般滚滚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啊—!!」 事实上他的丹田远未到枯竭地步,但早已习惯与天地交融,方才骤然失却,便如离水之鱼般恐慌。 如今重回「水中」,马上舒爽地吁出一口浊气,终于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原来如此,那小子不过是用一种秘法,扰乱了周遭的天地自然之力。」 「我还真以为丧失了沟通天地的能力,连武道真意都难以呼应。」 「是自己吓自己了————」 阎无赦如释重负。 清静法王身在局外,旁观者清,虽然弄不清楚根本原理,但至少明白展昭针对宗师的思路。 可阎无赦是霎那间感觉周遭一片混沌。 他一时间都无法判断,是附近的天气变得一片混沌,还是自身感知天地的能力出现了问题。 前者是暂时性的,但后者就是根基崩塌了,一朝回到宗师之前,岂能不慌? 现在闯了出去,内外周天呼应,重新吸纳元气入体,失而复得的狂喜顿时涌上心头。 恰在此时。 清静法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谷口,一掌轻飘飘地拍出。 「砰!」 阎无赦脸上的喜意瞬间凝固,便已应声而倒。 换做以往,清静法王的智海无碍观也无法直接蒙蔽一位二境宗师的感官,做到这种完美的偷袭。 但阎无赦本就精神肉体双重伤困,心绪又大起大落,是再也防备不了这等夹杂著波斯幻术的诡异绝学了。 可此时拿下这个襄阳王身边的宗师级高手,清静法王没有半分自得,看向对方的眼神,甚至隐隐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稍作沉吟后,她探手提起阎无赦,回到山谷之中,看向静立原地的展昭,淡淡地道:「展少侠,你赢了!」 谢灵韫、断武、小贞此时也从观战的地方落下。 前两者的表情都是欣然喜悦的,小贞开心归开心,也偷偷瞄了清静法王一眼。 估计姐姐自己都没有发现,她此时的语气既带著几分客气,又有著强烈的戒备与敌意。 展昭则沉浸于交锋的感悟中。 他终于放开手脚与二境宗师打了一场,却又没有特别的酣畅淋漓。 尤其是预期的那种旗鼓相当,见招拆招之感,并未达成,不免有些遗憾。 下意识的,他看向清静法王,目光熠熠。 这位二境巅峰,甚至有三境之威的摩尼教法王,又不是阎无赦可比。 能否让自己彻底尽兴? 这小子不会要来打我吧?」 清静法王心头一凛。 她虽然不像阎无赦那般怀疑自我,但一时间也想不到有效的破解之法。 当然有一招最简单的法子,那就是施展光明渡世步,直接退出被「天击」扰乱的区域。 可那就是纯粹的躲闪了。 以此子剑法的玄妙,单纯的远程攻势是绝对奈何不了的,那和退避三舍也没有区别。 清静法王实在难以想像,敢与三境合势宗师抗衡的自己,遇到一个宗师之下的小子,只能避其锋芒,维持一个不胜不败的局面。 这实在太打击信心了。 「哼!」 清静法王将视线一偏,不与展昭对上。 断武左右看了看,感受到某种微妙的气氛,一时没敢贸然出声。 倒是谢灵韫径直开口,语气里带著好奇与探究:「贤弟方才所用的手段玄妙极了,莫非与窍穴神异相关?」 展昭颔首:「确是我的窍穴神异「天击」————」 「窍穴神异么?」 清静法王顿时竖起耳朵。 窍穴神异她并未觉悟,未成宗师之前,还感到些许遗憾,后来就抛之脑后了。 毕竟相比起浩瀚无垠的天地,自身的一点窍穴灵光实在不值一提,没想到此子的依仗居然是窍穴神异? 是偶然得之,不可复制么? 那倒还好说。 然而展昭接著道:「我的窍穴神异修炼之法与旁人不同,不是觉悟,而是追求明确的武道修行。」 「啊?」 小贞眸子亮起:「是公子传给我的那篇么?」 原本她也没有特别在意,姐姐再三强调,光明五法博大精深,即便是天资卓绝之辈,一生若真能习全五法,已是受用不尽,毋须再贪多外求。 可此时此刻见过这位大展神威,小贞顿时觉得姐姐说的也不是全对,窍穴神异的修炼法宝贵至极,绝不在光明五法之下。 「嗯? 」 清静法王同样也想到了不久前的传功,顿时戒备起来,冷声道:「展少侠倒是大方,但你可知此法会被宗师视作魔功?你传给小贞,莫非是要让她遭受宗师的敌视与凶险?」 「理会这等说法作甚?」 展昭摇头失笑:「天下武学,本就代代推陈,各家武者,莫不总结前人所学,开辟新路,唯有那些一味沉湎于过去而无法正视眼前的人,少见多怪,才会把新东西称作魔功」。 「」 好小子!」 清静法王不禁噎住。 你是不是在骂我? 万绝尊者现世之际,天下各派都不知天人境界,都以为宗师四境极域已是巅峰,因此也多称其为魔头。 后来这种说法就渐渐不见了,尤其是万绝尊者一战将中原四大宗师打得惨败,哪怕中原武林对此人又惧又怕,恨之入骨,也不再用魔头称呼。 毕竟两国敌对,立场不同罢了,凭白贬低对方,只会显得自己无能。 无能的清静法王,此时的拳头就捏紧了。 小贞发现姐姐要炸,赶忙道:「多谢公子传功,然此法珍贵,小贞无功不受禄————」 「谈不上多么珍贵,只是一种因人而异的思路罢了,而且我的情况特殊,小贞姑娘即便修行出神异,也难以达到我方才的对敌神效。」 展昭很清楚,他的窍穴神异是得到了天门之力的加强,才能以最小代价扰动天地元气。 换一个人哪怕点出同样的神异,也做不到他方才那般举重若轻,实战效果大相迳庭。 所以他并没有一味夸大窍穴神异的强横,毕竟只是草创,后面还有巨大的提升空间。 而且小贞之前的真气展示,展昭也很承情:「神异大成,也多有两仪明暗印的触类旁通,光明五法确实博大精深,令人受益匪浅,倒是要多谢姑娘了。」 他确实是从小贞展示的两门摩尼教武学里受到了启发,再结合天命龙气的灵感,一举开创出第三道窍穴神异的完整用法。 经过此战,灵光的进度基本完成。 天击!天机! 一体两面! 「嗯?」 清静法王听他盛赞光明五法,顿时觉得好受许多,旋即又有些吃惊:「你是从小贞的真气展示中得了领悟?」 展昭颔首:「是的。」 那本就是清静法王设计的几个陷阱之一,但凡对方凯觎摩尼教光明五法绝学的,后面有的是大坑等著。 即便对方不中计,又不是将秘籍展示,也不可能泄露多少精髓。 结果这位居然直接从真气中感悟玄机,关键是这个时间———— 那不就是半天之前? 半天之前汲取的武道灵感,就能完全用于实战之中?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 清静法王深吸一口气,往日里极度骄傲之人终于不得不承认,对方的天赋才情更在自己之上,哪怕年纪跟自己的幼妹相仿,也是完全能和自己平起平坐之人了。 无谓的敌意散去,清静法王将身侧昏迷的阎无赦揪了出来:「此人是败于展少侠之手,如何处置,请展少侠定夺。」 展昭打量著浑身浴血的阎无赦:「法王方才可曾见到,阎无赦最后爆发的招数?」 「是一套刀法。」 清静法王目光也凝重起来:「我并未见过这套刀法,此人即便是逃命之际,施展时依旧有所保留,难知其跟脚————」 展昭目光微动:「那将他唤醒,再让他逃一次命,又待如何?」 清静法王易容面具上淡淡的眉毛一挑:「谢公子,你带著他们退开!」 谢灵韫微微颔首,扶著断武,与小贞一同再回到高处的山壁之上。 清静法王伸出手掌,在阎无赦的眉心处轻轻一晃。 「唔——!」 」 「不好!」 阎无赦猛地惊醒过来,当那个英武不凡的少年与慈眉善目的老妪映入眼帘,顿时骇然失色。 他几乎本能地身形一晃,再度化作那道凌厉金芒,如困兽般朝山谷外撞去。 可这显然是受智海无碍观的蒙蔽,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他不该接连施展相同的两次绝学。 「留下!」 展昭的声音不疾不徐,剑锋看似随意地向前一点。 「铛——!」 一声似黄钟大吕的巨响震彻山谷。 展昭的剑没有炫目迹,不带弓分烟火气,只是「恰好」点在伙那道采山断岳的金色刀光最核心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金芒儿停,如琥珀封蚊,悬在弓空。 下一瞬。 「咔嚓——!」 细密乍你自剑伶所触之处绽开,顷刻间蔓延整片刀光。 方才还凌厉无匹的金虹,此刻就亍一面被铁锤砸中的琉璃镜,在连绵不绝的碎乍声中彻底崩散。 「噗!」 阎无赦身形从中踉跄跌出,一道血箭喷在地上,在月光中腾起淡淡雾气。 展昭破去遁逃之术,剑光一圈,将阎无赦困于其中。 「这小子!」 「咦?他没有施展魔功?」 惊怒交集之下的阎无赦,再度感到展昭剑术的精进。 但令他惊喜的又有两处。 一是展昭没有再施展那封闭任地元气的魔功,二是清静法王在旁边拄著木杖,只是冷冷地观战,狮未动手。 个致于阎无赦竟生出希望,厉声喊道:「法王!莫要中计!他们是弗廷的人,你我才是同道啊!」 清静法王冷冷地回应:「你连个宗师之下的小辈都高不过,也配自称老身的同道?」 「咱家不是败于这小子,而是败于他的魔功!」 「只要他不用魔功,他又能奈我何!」 阎无赦的嘶吼里侵著血气与腥气,声音如刮骨钢锉。 身上再添两道伤口的同时,刀光居然又生出新的变化。 那抹残破金光,竟如回光返归般再度暴绽。 这一次不是斩,而是某种更深邃的剥蚀。 剑光甫一接触,便如烈日下的薄冰,竟从最根世的「势」开兰消融。 展昭的剑招,在这一刀下,竟像是暴露在真实之下的幻影,层层崩解。 不是斩断。 是被从这任地间擦去。 好刀法啊!」 那种熟悉感越来越深伏———— 展昭心头发出由衷的赞叹,又目露沉吟。 刀气方消,阎无赦身形已碎成漫任金芒。 这一次比先前更快、更绝,几乎在众人念头未起时,已化虹直贯山谷出口。 可清静法王的手掌,却已亨一步按下。 没有风声,没有预兆。 掌心之内,一枚万明晦的印记悄然浮现,宛若早已悬在光明之海,静候某个注定撞上来的黑暗魂灵。 「砰!」 一声轻响,如熟透的瓜果坠地。 阎无赦连一声闷哼都未誓发出,便直挺挺向后仰倒。 「看出来伙么?」 「没有。」 「再唤醒他!」 当意识再度被刺醒,阎无赦眼帘睁开时,瞳孔里已没有万分侥幸。 他手臂横起,仿佛刀刃缓缓抬起,月华沿著「刀脊」流淌成一缕惨白的血线。 身躯在颤动。 「刀」在呼吸。 每一次呼吸,都发出类亍古寺铜钟倒悬的嗡鸣。 不是清越,是沉滞得如同大地肺腑在抽咽。 「斩!」 阎无赦吐出一个字。 刀光比话音更快。 这一次,那股「削」的意味已经暴露无遗。 三道暗金色弧光凭空浮现,没有,迹,没有征兆,就这么精准的笼向展昭顶门三寸。 展昭顿觉天灵一寒。 不是皮肉之寒,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正在被瞄准。 那是武者毕生修为凝聚的「精、气、神」三花虚影,杠无形无质,却被刀光锁定。 刀弧擦过。 「叮」 一声琉璃进乍之音,直接从心灵深处炸开。 展昭身躯巨震,身形首次暴退,靴跟在地面型出两道深痕。 「斩!」 阎无赦喉间滚出第二个字时,不可思议的刀气再出。 浊黄色的刀罡如同地肺深处翻涌上来的煞气,化作五道虬结的龙影直指胸膛。 这一刀锁的已非血肉,而是胸中那维系生机的「心、肝、脾、肺、」五气世源。 中者心火熄、肝木枯、脾土溃、肺金碎、水涸。 五气皆枯,万劫不复! 「嗡!」 可就在刀罡擦身的一刹那,展昭任灵处し然进发清光,任地元气再度如怒涛倒卷。 同时他轻描淡写地蛾出两指。 那世该断绝五气的刀气,亨被任击侵乱,再竟被这股至精至纯的力量强行束缚,夹于两指之间。 「你还能再用魔功?」 阎无赦瞳孔骤缩。 他原个为这两刀绝杀,一刀削尽顶上三花,一刀斩绝胸中五气。 纵使取不伙性命,也足个将这小子盲成变人。 结果竟是如此。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咬牙切齿,九个首尾相衔的金环自旋身时拖曳而出,在弓空中凝成一个缓缓旋转的倒悬金斗。 刀锋未转,杀机却陡然折向另一照。 第三刀目标,清静法王。 唯有重创此人,才能真正逃出生任。 「哦?」 就在清静法王的神情都变得凝重起来,准备全力以赴的应对这一刀时,展昭的双眸骤然清明。 所有模糊的熟悉感在此刻贯通。 「原来如此,你的真正武学与韩归夜同源同气,韩归夜施展的是万绝掌—九龙神火狱,你的则是万绝刀—侵元金斗斩!」 「阎无赦————」 「你是万绝宫的人!」 第210章 要赢,就赢得光明正大,干干净净! 第210章 要赢,就赢得光明正大,干干净净! 「万绝宫?!」 清静法王一惊。 即便那个宗门覆灭已十余载,这三个字依旧如一道烙印。 深,且痛。 不单单是对中原武林而言,对漠北辽地依旧如此,甚至连与辽国外交往来的西域诸国,都依旧传颂著威名。 「嗯?」 阎无赦亦是一惊。 他藏这门武功,藏了二十年。 所幸身为二境宗师,天下已罕有能逼他出刀之人,空手便足以横行。 可今日,还是被逼到了悬崖边。 刀出了,根底露了。 可阎无赦防备的也是清静法王这老妪看出虚实。 没想到清静法王未窥出,居然是这个小子一口道出。 还有韩照夜与万绝掌。 难不成此子年纪轻轻,还与那位宫主的十四弟子交过手? 心念电转,不过一息。 这最后的关头。 还是要看最后的一刀能否奏效! 金芒如倒悬混元,三花五气在刃锋下哀鸣。 一切的武道根基如同被凭空削去。 面对这强绝一刀,清静法王轻叩杖首,手中的乌木忽明忽暗,于身前凝成一道半黑半白的虚印。 「斩!」 阎无赦刀光已至,金色洪流倾泻而至。 那刀刃之下,三花五气陡然消散。 武者毕生的根基,在这斩断命源的一刀前,如同幻影般脆弱。 可那光暗印记既不硬接,亦不闪避,只在刀锋与法王之间轻轻一转。 这一转,便似在现世中划开了一道裂隙。 金色洪流瞬间没入一片没有「过去」与「未来」的「中际」之内。 不在此方,不在彼岸。 混元金斗斩最为凌厉的杀招,便在这一转之间,被悄然卸去了所有锋芒。 不过于现世之中,还是留下了痕迹。 清静法王身后的岩壁无声龟裂,大片大片簌簌而下,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光阴,碎如齑粉。 而清静法王衣袂未动,呼吸未乱,连鬓边银丝都未飘起一缕。 刀已过,人依旧。 「呵!」 阎无赦看著这一幕,惨然地放下手臂:「摩尼教武学果然了得,咱家不是你的对手————」 「不是武学不行,是你的人不行!」 展昭直接评价:「你被两度放倒,战意已失,只想著用万绝刀来逃命,万绝刀难道是用来逃命的武学么? 「罢了!」 阎无赦有心反驳,却找不出任何反驳之言,唯有咬了咬牙,闭上眼睛:「动手吧,给咱家一个痛快!」 眼见战事结束,谢灵韫带著断武和小贞重回。 听到这话,断武面色微变,就要阻止。 哪怕他对于这个刽子手恨之入骨,也必须留其一命,问出襄阳王的关键罪证。 展昭却冷声道:「好!你自刎吧!」 阎无赦身躯一震,断武眼睛一眯,意识到了什么,把话咽了回去。 「自刎归天啊!」 展昭好整以暇地等著,片刻后眼见阎无赦动也不动,才冷然道:「贪生怕死,下不去手?」 阎无赦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也不装了:「你们需要咱家对付襄阳王!」 「嗤!」 清静法王冷笑起来:「老身现在就去打死襄阳王,看看那个苦心头陀能否拦得住!」 阎无赦沉声道:「那阁下的阴阳谷就永无宁日了。」 清静法王反问:「你们都要对小贞下手了,不打死他,老身住在这里难道就能清闲? 「」 小贞适时插了一句嘴:「婆婆要带我离开这里了哦!」 阎无赦心头顿时一沉。 襄阳王最怕的就是这位直接离开,天大地大,再也无处寻找。 所以才要在疗伤最后的关头,近乎孤注一掷,强行出手。 当然他现在已经顾不上襄阳王的皇图霸业了,而是自己能否活命。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阎无赦看向断武:「六扇门想要襄阳王的罪证,为此不惜派遣阁下潜伏在王爷身边长达七年之久,如今在下身份暴露,你称心如意了?」 断武却不配合,苍白的脸上扯出一抹冷笑:「断某确实想要阎总管手中的罪证,可在下能捡回一条性命,都是拜人所赐,绝不敢越俎代庖。」 言下之意,他可做不得主,休想利用六扇门对于襄阳王的迫切,来争取活命的机会。 阎无赦却不甘心,继续道:「诸位既然识破了老夫的身份,就不好奇,襄阳王是如何私通辽人的么?」 断武脸色还是微微变了变。 通辽大罪! 襄阳王如果是自己造反,哪怕在荆襄之地多有准备,麾下又有数十邪道高手,地方势力遍布天下,但终究是内乱———— 如果此人还和契丹有联系,来个南北呼应,约定同时用兵,那威胁又大为不同了! 阎无赦就是其中的关键? 「不!襄阳王没有通辽!」 然而展昭摇了摇头,直接做出判断。 阎无赦瞪大眼睛:「你凭什么这么说?」 「原因再简单不过,你是万绝宫中人,而非天龙教门下!」 展昭道:「如今契丹国教乃是天龙教,万绝宫早已覆灭多年,即便辽人当真有心撕毁盟约,再度南侵之意,也断然不会派遣一名万绝宫旧人潜伏于襄阳王身边,此乃常理。」 阎无赦马上道:「老夫南下襄阳之时,万绝宫尚在,我大辽天子听闻宋太宗幼子实封荆襄之地,认为此人易于操控,可助我大辽挑起宋廷内乱,这才令我潜往襄阳王身边,阁下年纪轻轻,那个时候恐怕还未出生吧?」 展昭问到:「你确定是辽主派你来的?」 阎无赦稍怔,但反应也极快,纠正道:「是萧太后,那时辽主尚未亲政,是萧太后命老夫来的。」 「好,就当是辽国萧太后————」 展昭继续问道:「据断神捕所言,你现身襄阳王府时已是宗师之境,如此说来,二十年前你便已登临此境了?」 阎无赦觉得这点毋须否认,颔首道:「不错。」 展昭道:「昔日万绝宫雄踞漠北,一派之内便有十数位宗师坐镇,可谓举世无双,你也是其中之一?」 阎无赦道:「是。」 展昭道:「你既能得传万绝刀,即便不是万绝尊者的亲传弟子,也是万绝宫的核心高层吧?还未请教?」 阎无赦神色间掠过一丝倨傲:「老夫乃白帝阁断锋灭使,除宫主、阁主外,阁中一应事宜皆由老夫掌管!便是另一位副阁主贵为尊者九弟子,若论权柄实际仍在老夫之下!」 宫主就是万绝尊者,阁主则是白帝阁主,至于另一位副阁主,恐怕就是宋辽国战里面死于卫柔霞手中的万绝尊者九弟子了。 而阎无赦这般说法,显然他不是万绝尊者的弟子,却也得传了万绝刀。 展昭点了点头,声音陡然转沉:「如此说来,你是在万绝宫正如日中天之际,舍弃了这般显赫的权位,甘愿潜入大宋为谍?」 阎无赦回答得极快:「为助我大辽成就霸业,自然要有人做出牺牲!」 展昭追问:「那宋辽国战之际,你为何没有说动襄阳王造反呢?」 阎无赦面色不变:「初到之时,王爷并不全然信任老夫,难以进言。」 「哦?」 展昭眉梢扬起:「那时你当真已在王府之中?这可是做不得假的,王府里面皆有证实。」 「老夫那时确实在了,只是王爷有所顾虑,并不让老夫公开露面罢了。 阎无赦语气平淡:「后来宋辽罢战,又过了三年,王爷见风头平息,这才让老夫公开成为王府中人————」 展昭道:「也就是说,你何时来我大宋的,除了襄阳王外,并无旁人证明?」 阎无赦嘴动了动,不情不愿地道:「现在确实没了————」 听到这里,在场众人神色皆是一动。 除了小贞外,清静法王、谢灵韫、断武三人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展昭的声音,则在这一刻变得愈加锋锐:「那你如今与何人接应?是在万绝宫废墟之上崛起的天龙教?还是万绝宫旧部另立的金衣楼?」 阎无赦皱眉:「条件未谈妥,老夫凭什么告诉你!」 「你不是在谈条件,你是根本编造不出接应之人!」 展昭一语揭穿:「宋辽战时,你根本仍在辽国,未曾南下,以致于之前评价前神捕赵凌岳时,居然对他在宋辽国战时丧命的经历表示庆幸,这不是单纯的对六扇门的敌意,更是参战者本能的立场!」 「再看你在襄阳王府的诸多作为,明眼人皆可判断,你是真的醉心于权势,王府总管当得有滋有味!」 「如果你是奉辽国之命勾结襄阳王造反,应是一切以辽国为主,这些年间,你为辽国做过一件事么?」 「你是辽人,不代表你代表辽庭!」 「恐怕是万绝宫覆灭后,从辽国南逃,为求存续,这才投奔襄阳王的门下!」 「说好听些,你是宗师人物,哪怕万绝宫覆灭了,去往他处,也能被奉为座上宾,襄阳王野心勃勃,不择手段,亦能给你作威作福的机会!」 「说直白些,你不过是宗门倾覆后,仓皇南窜的一条丧家之犬!」 「通辽?」 「你何德何能,可代辽主与襄阳王暗中勾连?辽廷可知你姓名?」 阎无赦的面皮抽搐起来:「你!你!襄阳王本来就通辽,你为何要替其遮掩————」 「闭嘴!」 展昭振声打断:「你以为天下人皆似你这般,需靠构陷捏造方能成事?」 「襄阳王所作所为,早已罪恶滔天,我们自有如山铁证,审判他真实犯下的罪孽!」 「你妄图用那漏洞百出的通辽」之说混淆视听,不过是盼我等昏聩贪功,捏造一项莫须有的罪状,好给你们自己留下翻案的破绽罢了!」 「惭愧!」 断武心头一凛。 他是真的希望将襄阳王绳之以法,剪除这个大患,以致于刚刚明明看出阎无赦的话语前后矛盾,多有掩饰,也生出一丝动摇— 要不将错就错,定对方一个通辽之罪,那无论是有没有正式谋反,襄阳王都得槛送京师,再无翻身之地了。 但展昭所言不啻当头棒喝,若为求胜而不择手段,那与襄阳王之流,又有何本质差别? 实际上,展昭倒不是一味追求程序正义。 他的思路很清晰。 如果赵爵与其他皇亲一样,都被困于京师府邸,在京师为恶,那么通辽是一个不错的罪名,可以堵死朝野上下的悠悠之口。 但赵爵作为赵氏唯一的实封藩王,这三十年来犯下的累累血案,根本不需要再去寻一个原本不存在的借口。 只要将他的罪行公之于众,自是人神共愤,天理难容。 反观与辽国扯上关系,倒容易多此一举,横生枝节。 捏造罪名固然痛快,可一旦在铁案中留下一丝伪造之痕,便等于亲手为对手埋下一线生机。 到得朝堂之上、御案之前,这一点破绽便会被人死死咬住,甚至反噬自身。 要赢,就赢得光明正大,干干净净! 此罪当诛,此案无瑕! 所以展昭才会一口否定。 阎无赦却显然不愿意如此,他没有暴露之前尽力遮掩,如今暴露反倒希望利用自己万绝宫人的身份卖个好价钱。 襄阳王通了辽,他就是最关键的证人,不可替代。 襄阳王不通辽,他不过是襄阳王招募的一个武林高手,可有可无罢了。 被展昭一言否认通辽罪证,他已是焦急万分,只能看向清静法王。 清静法王眼神里尽是嘲弄:「怎的?你想让老身出面,证明你的谎言?」 阎无赦哑口无言。 谢灵韫平静地道:「阎总管,你若想活命,就拿出些货真价实之物,莫要再兴侥幸之心,捏造子虚乌有之言。」 阎无赦看向他,突然目光一亮:「你是天南四绝,白鹿琴仙」谢灵韫?」 谢灵韫轻轻点头:「是我。」 阎无赦马上道:「你可知令师生前曾受过襄阳王的恩惠?」 谢灵韫并不否认:「师门旧事,小生确有耳闻,此番受邀前来,亦是念及昔日。然则恩是恩,义是义,白鹿书院立世三百载,从未因私恩而忘大义!」 「呵!那点恩情,确实不足以让白鹿书院跟随造反,你能来襄阳,亲赴天南盛会,便已足够!」 阎无赦道:「几位当知,天南盛会是宗师聚首,这等盛况多年未见,届时各门各派、 各方豪强皆会到场,四位年纪轻轻便已登临宗师之境的天南四绝」,更要在天下人面前分出高低,定下新一代的天南武林魁首!」 山谷安静下来,唯有风过林梢的簌簌声,仿佛已提前带来了山外江湖的汹涌波涛。 虞灵儿之前也表达过相同的意思,天南四绝聚首,魁首都想争一争。 现在阎无赦特意提及———— 「天南四绝的最后一位么?」 展昭眉头一扬。 如今天南的四大年轻宗师,他已接触了三位— 「天南四绝,烟雨阁主」楚辞袖。 「天南四绝,五仙圣女」虞灵儿。 「天南四绝,白鹿琴仙」谢灵韫。 最后一位他也有所耳闻,江湖人称「天南四绝,青霄真君」天青子。 果不其然,阎无赦的声音在山谷中沉沉荡开:「天南盛会里面,襄阳王真正属意的从来就不是潇湘阁那位少阁主楚辞袖————」 「潇湘阁与王府看似同路,实则各怀心思,真要到了搏命之时,他们或许能被绑上战车,却绝不会为襄阳王拼尽最后一兵一卒————」 「襄阳王真正的底牌,是青城派!」 断武立刻质疑:「从未听说襄阳王与青城派有半分牵连?」 「不!你们六扇门应该能查到,襄阳王与青城派确实有关系!」 阎无赦道:「襄阳王的生母为太宗晚年最宠爱的陈贵妃,这位陈贵妃就是蜀中人,且家族与青城派有著几代人都未断的香火渊源!」 断武不信:「仅凭这点陈年旧姻,又能说明什么?」 「更深的牵连,且容老夫有所保留,襄阳王在这点上隐藏极深————」 阎无赦道:「不过有一点老夫告知诸位,此番天南盛会,襄阳王倾力促成,心中早已为那魁首」之位选定了人选,为了让天青子取胜,他连另外三位宗师的克制之法都备下了!」 「哦?」 谢灵韫有些好奇:「小生倒想知道,襄阳王如何克制我?又如何克制虞圣女和楚少阁主?」 外泄的五灵心经?」 展昭的目光一动。 旁人不知,他却清楚虞灵儿此来荆襄,除了追查五仙教被盗窃的一批毒蛊外,还要追查可能外泄的镇派神功《五灵心经》。 如果这部秘典早就被天青子得到,酝酿出几分破解之法,那虞灵儿确实难以与对方争锋。 而楚辞袖原本就是功力最弱的一位,谢灵韫则被认为所学太过庞杂,不够专精。 若是这般考虑,天青子还真的大有机会独占鳌头。 可就算对方成功,又有多大意义呢? 与襄阳王造反的野心能产生怎样的牵连? 「天南盛会牵扯极大,酝酿的阴谋绝不是表面所见,诸位————请展少侠给老夫一个机会,老夫愿意将功折罪!」 阎无赦视线转过一圈,发现还是最年轻的展昭是真正的作主之人,抱著卧薪尝胆的决意,缓缓跪了下来,眼中那抹属于宗师最后的倨傲,终于彻底剥落,露出底下近乎赤裸的、属于求生者的光。 展昭的回应干脆了当。 他骈指如剑。 爻光一起。 重重地点在对方的丹田之上。 第211章 「光之命」的真相 第211章 「光之命」的真相 「啵。」 没有巨响,没有罡风。 只有一声极轻的声音,像冰层下第一个气泡的破裂。 阎无赦浑身剧震,却感到一股难以想像的力量进入自己的丹田,盘踞其中。 细微如发丝,却重若山岳。 它盘踞在那里,不动,不摧。 却仿佛随时能将他五十多年的修为、毕生的武道、乃至这副躯壳,都化作一捧飞灰。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 有一股熟悉感! 宫主?宫主!宫主!!」 阎无赦浑身剧颤,脊梁骨仿佛被瞬间抽走,整个人如同被无形巨手按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山石上。 这股力量的气息,这种仿佛能改写规则,让天地退避的存在方式,他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 二十年了。 万绝宫的殿宇早已倾颓,同门的脸孔渐次模糊,血与火的记忆都开始泛黄。 可那道身影,非但没有褪色,反而在时光的冲刷下愈发清晰万绝尊者! 他们的宫主! 犹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位时,远远就见一道伟岸的身影端坐在漠北的大青石上。 身后兵器如林,一字排开。 身前门人如云,皆有传授。 不问出身,不辨贵贱。 草原的牧民、中原的流民、甚至路边的乞儿———— 只要敢来,他便敢教。 有教无类,万法皆传。 阎无赦也曾跪在那块青石前,万绝尊者没收他为徒,却也传下了一套刀法。 正是后来仗之纵横漠北的万绝刀。 阎无赦在刀法大成,甚至晋升宗师后,觉得自己练的比万绝尊者的有些弟子还要好,也战战兢兢地提出过,想要入其门墙。 但万绝尊者只是看了看他,微笑著摇了摇头。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能入其座下。 这么多年了,也无数次想要对旁人说:「我是尊者的弟子!」 却终究不敢。 哪怕那个人早已失踪,他还是从骨子里不敢违背对方。 而此刻不————」 「不是!」 但力量是相似的————天人?天人的力量!」 阎无赦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败得如此彻底,如此荒唐。 这少年用的不是魔功,是天人之力。 凌驾于宗师境之上,属于天人的力量。 就像凡人仰望苍鹰,以为对方施了妖法。 却不知,那只是鹰本就该在的天空。 「哦?」 落在旁人眼中,展昭一指点出,这位襄阳王府总管就失魂落魄地跪倒,彻底萎靡下去。 未免显得有些不堪。 展昭本来还准备问一问李妃的事情,没想到这位瘫倒得过于彻底,但也不在乎此人继续耍什么心眼了,对著谢灵韫和断武拱拱手:「谢兄、断神捕,此人就暂时麻烦两位看管。」 「好说。」 谢灵韫点了点头,断武更是求之不得,冷冷地盯著阎无赦,眼神里有著快意。 六扇门同僚的深仇大恨,还有这么多年襄阳王府残害的无辜,终将有个了结。 展昭则看向清静法王:「法王请。」 「请!」 清静法王带著小贞,一同往谷外走去。 出了山谷,展昭止步,直接问道:「法王还准备接著为襄阳王疗伤么?」 「我会为他疗完伤,与这个人无关,纯粹是因为光明印。」 清静法王道:「但凡持有此印者,只要是力所能及的事情,摩尼教上下都会为其办到,襄阳王正是持此印入谷,这些年来我才为其疗伤。」 展昭道:「这样的光明印,一定十分稀少。」 小贞在旁连连点头,清静法王也道:「此印自波斯传入中土,自中土摩尼教立教以来,只发出过六枚,如今已收回四枚,襄阳王手持的是第五枚。」 展昭眉头一扬:「襄阳王是如何得到摩尼教的光明印的?」 「这就不知了。」 清静法王拄著木杖,眼帘微垂:「我只看信物,不问缘由。」 展昭将此事记下,又问道:「法王会带著小贞姑娘离开这里?」 小贞那双碧玉般的眸子里,顿时漾起复杂的涟漪。 有对山外天地的期待,有对未知前路的忐忑,看向展昭时,又流露出一丝清晰的不舍。 这位公子还答应自己三件事呢! 清静法王则瞬间警惕起来,赶忙道:「不错,为襄阳王疗完伤,履行了光明印的职责后,我就带著小贞离开阴阳谷。」 「好!」 展昭微微点头:「愿两位远离是非,一路平安!」 这位虽然还是位列摩尼教四大法王,但和叛教的大力法王也没有什么区别了,展昭也乐得对方远离是非,浪迹江湖。 见他毫不纠缠自己的妹妹,清静法王先是暗松一口气,但看看小贞,又看看眼前雄姿英发的少年郎,又觉得是不是话说得太满了。 不过稍作思忖后,她就抛开杂念,主动地道:「展少侠赢了赌约,我也该履行承诺了「」 有关这场赌约。 展昭赢,清静法王要将她自己知晓的玉猫九命之事,详细告知。 展昭输,谢灵韫就要留下来陪清静法王逗乐子了~ 眼见清静法王十分干脆,展昭也摆出聆听之色:「请法王解惑,玉猫九命到底是怎么回事?」 「玉猫九命————这样,我从头说吧!」 清静法王组织了一下言语,讲到一个人:「展少侠可知,三年前,天龙教八部天龙众的龙王」耶律苍龙南下,挑战中原各派掌门,籍此磨砺自身武道?」 展昭微微点头:「有所耳闻。」 别的门派不知具体,大相国寺持湛方丈就是被耶律苍龙所伤,还在方丈室内闭关疗伤。 可惜那个时候展昭还未出道,也没有现在的武学造诣,不然要是对方现在再来,那他倒是很想会一会耶律苍龙的天命龙气! 清静法王道:「耶律苍龙南下选了八位目标,其中一人就是敝教教主,在得知教主失踪,生死不知后,就盯上了我。」 展昭道:「耶律苍龙是如何找到法王隐居之地的呢?」 襄阳王知道清静法王居于阴阳谷内,多多少少有大悲禅寺的作用在,耶律苍龙是辽国人,却也能找到这里,莫非是———— 果不其然,清静法王冷哼道:「他自然是从总坛那里得知的消息,那些废物自己应付不了耶律苍龙,恨不得推我出来,借刀杀人!」 展昭轻轻点头,没有多言。 摩尼教分裂严重,根本毋须挑拨离间,自己人就打出狗脑子了。 清静法王也没有多说教内丑闻,那又不是光彩事,沉声道:「那一日,耶律苍龙直接出现在谷口,以内力将声音传入谷中,自报家门,言明是登门拜访。我察觉到来者不善,便让小贞回避,独自去见了此人。」 小贞点点头。 她之前跟展昭提过这一段,当时从口音上就判断出来者不是汉人,后来问了姐姐,才知是北方的契丹人。 不过那时清静法王并未告诉她,来人就是耶律苍龙,如今才正式揭晓。 展昭道:「法王刚刚有言,耶律苍龙南下选了八位切磋目标,是他自己揭露的?」 清静法王颔首:「不错,耶律苍龙现身时便有此言,说是特意前来与中原武林八位宗师切磋!」 展昭追问:「各属何门何派?」 「我当时也想知道,另外七人究竟是谁————」 清静法王道:「据耶律苍龙所言,他来我阴阳谷前,已先后去过老君观、大相国寺、 少林寺、藏剑山庄,皆有所得;」 「又曾往摩尼教总坛,未见到教主,只打听到我的隐居之地。」 「他原本还想上仙霞峰,后见仙霞派封山,方才作罢。」 「离开荆襄之后,他就要往蜀中一行,想来是要去青城派的!」 展昭目光一动:「这倒是怪了,耶律苍龙没有去丐帮么?」 耶律苍龙从辽国天龙教南下,首当其冲的也该是河北丐帮与山东铁剑门。 铁剑门顶尖强者稀少,只有一位「七绝剑首」燕藏锋,耶律苍龙可能看不上。 但如今的丐帮帮主「天残绝掌」洪十一,则是成名已久的武道宗师,耶律苍龙南下肯定经过河北,为何未去丐帮总舵呢? 清静法王闻言也微微一怔:「是啊!他怎么漏了丐帮?莫非是洪十一那老乞丐居无定所,不在丐帮总舵,因此没有遇见?」 「那也应该在总舵等待,既要切磋八大宗师,岂会连这点耐心都没有?」 展昭微微摇头:「耶律苍龙所选门派多京畿与天南,莫非是有意远离北方?」 「嗯?」 清静法王发出感叹:「阁下当真是敏锐至极,这倒是印证了我后面所想,耶律苍龙还真的可能是有意避开北方门派,特意寻远离辽地的宗门挑战!」 「远离北方门派,与八位宗师交手————」 展昭眉头扬起:「玉猫」的光之命」,就是耶律苍龙交给你的?」 清静法王颔首:「不错。」 展昭沉声道:「那「光之命」到底是什么模样?」 此言一出,就连小贞都不由地竖起耳朵,满满的好奇。 由三境宗师「龙王」耶律苍龙南下,亲手交予四大法王之首,也是摩尼教目前最强者的「光之命」,到底是什么东西? 清静法王面容肃然起来:「耶律苍龙递来的,是一尊翡翠玉器,雕的是一只狸奴,雕工古朴,玉质温润,绝非凡品。」 她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仿佛重新捧起那尊雕像:「但入手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不对。」 「翡翠是死的,可那猫像深处,有东西在跳。」 「像心,像胎,像某种被强行钉在玉石里的————活物!」 展昭面容也凝重起来,仔细询问:「耶律苍龙当时是如何描述这光之命」的?」 清静法王道:「他说这是天龙教收藏的一件奇物,名为翡翠狸奴」,俗称玉猫」,其内据说藏有一套惊天动地的武学。」 「此物虽价值不菲,但于他这位合势巅峰的宗师而言,已然无用,他自创天命龙气」,又何须贪图其他武学?」 「此番南下寻找合适的切磋对手,总要有所表示,因此无论我俩胜负如何,此物都作为赠礼。」 展昭道:「倒是大气。」 「此人确实有一股独特的气度,我当时并未起疑,毕竟我若真想离开,他也拦不住————」 宗师心气极重,又重身份颜面,耶律苍龙登门拜访,直言切磋,若无一份像样的赠礼作为铺垫,确实显得突兀。 这份「玉猫」,与其说是馈赠,不如说是给双方的一个台阶。 让这场宗师间的较量,少了几分剑拔弩张,多了几分宗师切磋的纯粹。 展昭基本清楚赠予玉猫的情况后,又问道:「那两位的交手,胜负如何?」 清静法王眉宇间掠过一丝傲色:「我虽非耶律苍龙对手,但他的天命龙气」恰恰对我无用,彼此都奈何不得对方,算是个不胜不败的平手。」 能与一位三境巅峰的宗师战成平手,这位精通光明五法的法王确实有惊人造诣。 当然,这只是切磋。 作为与宋廷敌对的天龙教,显然不会与摩尼教法王搏命,不然的话,清静法王或许能遁走,也得付出惨烈的代价。 展昭转回之前的话题:「那阁下在发现「翡翠狸奴」内部有异,之后又如何?」 清静法王道:「我提议以此物炼丹,耶律苍龙颇有兴致,还特意在荆襄停留了一段时日。 」 展昭奇道:「耶律苍龙一直留在谷内?」 清静法王摇头:「不!这等人我怎么可能放心他留在谷内,约定开炉时日,他就离开了,应是居于襄阳————」 展昭道:「那「翡翠狸奴」内部,到底有什么?」 清静法王沉默了片刻,眸中仿佛映出当日剖开玉像时所见,缓缓地道:「我以丹火煨了十天十夜,玉壳化尽,里面露出来的,是一块血肉状的奇物。」 「不大,只如婴孩拳头,色如琥珀,半透不透。」 「表面覆著一层极薄的纹路,像是活物的血脉,还在微微搏动。」 「最诡异的是————」 清静法王顿了顿,山谷口的风似乎都凝住了:「它没有腐,没有坏,甚至没有血该有的腥气,反而透著一股极净、极纯的光明之意。」 「仿佛那不是一块肉,而是被抽离了形骸、凝练成本源的」 「命!」 小贞在旁听得屏住呼吸,碧眸里映满了难以置信的光。 展昭同样沉默片刻,才开口总结:「所以耶律苍龙交给你的光之命」,实则是藏于翡翠狸奴」中的一块不朽血肉?而这块血肉,蕴含著某种神秘的力量?」 清静法王颔首:「正是,我炼丹半生,虽不敢自称大师,却也见过大江南北,东海西域,诸多奇珍异材,却从未得过这般血肉命元」,更没想到会将之练成丹药!」 展昭问:「丹成多少?」 「仅一粒。」 清静法王描述:「那与其说是丹药,不如说就是换了个外壳,原本包裹著光之命」的,是特制的翡翠狸奴」,现在包裹住光之命」的,则是我炼制出的那枚长生丹」!」 展昭道:「既然只有一粒,又为何冠以长生之名,扬言能枯木逢春,使人延寿?」 「不会有错的,这粒丹药就是有此奇效————」 清静法王望向谷外远天,声音里透出深沉的寒意:「我当时把玩著这枚长生丹」,有一种极度复杂的感觉。」 「我的身体隐隐有种渴望,渴望将其服下!」 「但智海无碍观却在示警,让我远离此物,万万不能服用!」 「这是奇物,也是邪物,触之不详!」 展昭想了想道:「耶律苍龙看到丹药是怎么说的?」 「耶律苍龙没有看到长生丹」————」 清静法王道:「他没有再来阴阳谷,只是传了封书信来,有言在襄阳另有要事。」 「当时我也顾不上这许多,因为小贞这丫头因外人入谷后,心思待不住了,我一个不慎,被她跑出谷去。」 「幸亏襄阳本地的牙人都被三帮两派盯著,还算识趣,不敢造次,隆中剑庐的诸葛明将小贞送了回来————」 小贞赶忙抱住姐姐的胳膊,轻轻地摇了摇,以示歉意。 清静法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再看向展昭:「展少侠,我所知的就是这些了,原原本本地告知,绝无隐瞒。」 展昭若有所思:「法王认为,耶律苍龙此次南下,有祸水东引之意么?」 清静法王道:「这要看他是否特意避开丐帮,还有另外切磋的七位宗师,是不是一人送了一尊「翡翠狸奴」?」 展昭微微点头。 如果耶律苍龙此次南下,将玉猫八命,分给了八位宗师,那就实在是大有蹊跷。 关键在于,他想到一事。 大相国寺的持湛方丈! 之前展昭初得天门之力,是想要为持湛方丈看看伤势的,却因其提出不日就将恢复而作罢。 而当时两人交谈之际,持湛方丈只是描述了耶律苍龙的强大与天命龙气的霸道,却未提到关于「翡翠狸奴」「玉猫九命」的事情。 不提原本不奇怪,毕竟这只是开战前的赠礼,也许持湛方丈都没有留下,留下了也并未在意,只是收藏了起来。 可此时展昭还是产生了联想。 如果持湛方丈也发现了玉猫另一命的秘密。 这三年来的闭关,是在治疗天命龙气留下的伤势———— 还是在消化吸收著别的什么? > 第212章 请将「觉之命」交给我! 第212章 请将「觉之命」交给我! 「驾!驾!」 展昭行事,向来当机立断,雷厉风行。 从清静法王处得知了「光之命」的来历,他辞别这对姐妹,又与谢灵韫和断武关照一番,直接顺了一匹襄阳王亲卫的马,径直朝京城方向驰去。 持湛方丈究竟是在闭关疗伤,还是另有隐情———— 猜什么猜,亲回汴京,一看究竟! 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再辅以轻功提纵,当真如日行千里。 次日日落之前,他便已抵达不设宵禁的汴京,重返大相国寺。 寺中香客如云,梵音缭绕,一派祥和宁静。 展昭并未直奔方丈院,而是走向普贤院。 持湛方丈自闭关疗伤以来,便半隐于方丈院内,直至前些时日负业僧失踪、云板僧遇害,方才重新露面,稳持寺务,安顿人心。 而除他之外,尚有一人始终在旁陪同。 正是普贤院首座,持觉禅师。 这本是情理之中,持湛方丈身中「天命龙气」,不便与人动手,持觉禅师精通药理,陪同闭关既可助其疗伤,亦能护法周全。 如此。 假设持湛方丈当真藏有「玉猫」之秘,肯定也瞒不过一同闭关的持觉禅师。 他如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入了僧房之中。 房内寂然无声,陈设整洁,经卷齐整,一切如常。 展昭四处打量著,指尖开始轻叩墙壁、地板与木橱,聆听回声,辨别虚实。 他的机关术全从《莲心宝鉴》上学来,在此道上没什么天赋,更谈不上经验,因此属于最初的入门级,纯纯的生搬硬套,没有丝毫的灵活变通。 但终究是天底下最顶尖的杂学秘籍,面对同样不是精通机关术的僧人,还是能够判断有无暗格的。 「咚咚咚咚咚嗯?」 仔细找了两刻钟,他停在经橱内侧,指节敲击处总算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空响。 「持觉师伯,此事干系重大,对不住了!」 展昭毫不迟疑,直接移开经橱,打开暗格。 里面赫然躺著一沓厚厚的册子。 展昭取出最上面一本,翻了开来— 不是经卷,也不是药方。 而是一卷日录。 玄佑四年,六月十七,晴寺中新收沙弥十余人,观其气色,大半根基虚浮。 想起当年贫僧初入寺时,亦是如此。 《清净如来藏》虽好,然经脉未通者修之,如负重登山。 今夜重调「五苦消乏汤」配方,将苦丁霜茶减三分,增柏子泥一钱,佐以窖藏梅雪化其燥性。 愿诸弟子饮之,喉舌虽苦,丹田渐温。 玄佑四年,八月廿六,雾读《清净如来藏》至光照十方篇,忽有所悟: 佛光普照,岂非如药力渗透百骸? 然心若澄潭,方能映照大日。 贫僧终日汲汲于汤药针灸,是否亦是「著相」? 罢,罢,明日当赴藏经阁,再观下卷。 虽不能修,心向往之。 玄佑四年,十二月初一,雪持愿师兄云游未归,寺中宗师唯持湛师兄一人。 昨夜梦回四十年前,见悟法神僧施展大日如来法咒,金光漫空,如旭日东升。 醒来怅然若失。 今晨特制「明心见性汤」:以菩提子、心莲、琥珀粉为引,佐以晨露。 虽不能助人顿悟,但求饮者心神清明,于修行路上少些迷障。 展昭微微点头。 持觉禅师在四院首座里的存在感虽然不高,但重要性确是不可或缺。 他所精研的诸多药理和配方,为寺内僧众强健体魄,澄澈心神。 大相国寺如今的巅峰强者虽不复往昔,但中高层的武者数目却是相当可观,持觉禅师功不可没。 玄佑五年,三月初四,阴持慧师兄提及,近来早课昏沉者众。 想来是春困秋乏,人心易惰。 「禅寂三昧汤」本为助益修行,然药力太猛,恐伤年少经脉。 忽忆《千金方》中有一古法,以灵芝屑配伍青盐晶,可缓药性峻烈。 —— 试制三剂,予戒闻小师侄饮之,观其三日,气脉平稳,眸有清光。 善哉善哉。 展昭歪了歪嘴角。 戒闻师兄有事是真上。 连试药都上。 再往后,大多就是持觉禅师对于配方的改良,对于寺内僧众的关切。 甚至到了第五本,还看到了自己的情况。 圣和四年,十月廿七,风寺内多了一位天赋异禀的小沙弥。 观其窍穴隐现灵光,似是神异将成,寺中多年未出这般人物了。 若他日能参悟《大日如来法咒》,或可重现悟法神僧当年气象。 特将最后一钱「龙脑香」加入汤中,助其凝神悟道。 果真不俗。 饮「禅寂三昧汤」竟如饮水,药力化尽,无半点外泄。 展昭将接连五大册日录大致翻看了一遍,将之整整齐齐放回暗格。 似乎是多心了。 这位普贤院首座确实是谆谆长者,所言都是为了大相国寺,并无半分———— 「等等!」 「连我入寺后的情况,都在日录上有著记录,持湛方丈受伤的情形呢?」 「为何有关方丈的闭关、护法乃至治疗,上面都未提过半个字?」 就在即将关闭暗格的一刹那,展昭目光如电,再度搜索起来。 手掌深入暗格,细细探索,果然触到一个微不可察的凸起。 暗格之下,竟还有一层。 咔哒! 里面静静躺著两卷薄薄的日录。 展昭取出翻开,目光微凝。 圣和一年,九月十二日,阴耶律苍龙今日登门「论法」。 此人气度恢宏,言谈间锋芒毕露。 天命龙气确如其名,逆势夺天,霸道绝伦。 师弟以佛光普照之势,被其龙气一冲,竟如冰雪遇沸汤,层层消融。 交锋百招,被此人一掌印在肩井。 老衲为师弟细查,龙气盘踞经脉,逆冲丹田,如附骨之疽。 此伤非寻常药石可解,需以「琉璃净血膏」外敷,佐以「八风定禅汤」内服,徐徐图之。 圣和一年,十月五日,雨师弟伤势反复,每运功驱除龙气,便觉自身与天地交感之力滞涩一分。 耶律苍龙当日之言犹在耳畔:「顺天者众,逆天者寡,然天命无常,顺未必得,逆未必失。」 其道或偏,其力却真。 若我寺「大日如来法咒」有人练成,何至于让辽人如此逞威? 光照十方,梵音涤世,岂是「天命龙气」所能轻易撼动? 憾哉! 煎药时特增「雪山莲芯」三钱,望能缓其经脉灼痛。 圣和一年,十一月十九,夜复阳子深夜来访。 此人为老君观新任观主,然丹道药理之精研,尤胜往昔丹师真玄子。 彼与师弟探讨,耶律苍龙所赠「翡翠狸奴」,内藏玄机。 复阳子言,老君观于赌斗中赢下「神之命」,我寺所得为「觉之命」。 若参悟其中玄机,或可助师弟更快化解龙气,乃至触类旁通,于破境有所裨益。 师弟意动,嘱老衲暂勿声张,只暗中参详。 圣和二年,元月三日,风自复阳子来访后,师弟疗伤之余,亦常取出那尊「翡翠狸奴」参悟。 「天命龙气」本应随「八风定禅汤」日渐消弭,然进展缓慢。 尤当师弟凝聚心神,龙气便格外躁动,牵动旧伤,气息翻腾难继。 原预计一年内可愈之伤,今看来遥遥无期。 莫非真须借那「翡翠狸奴」,方能破局? 今日重调「琥珀安神散」,或可助师弟暂稳心神。 到这里还算是正常。 后面就不对劲了。 纸页开始泛黄,墨迹深浅不一。 字迹从最初的工整,到后来逐渐凌乱,仿佛执笔者心境起伏,难以自持。 圣和二年,五月初九,阴心中不安。 气色晦暗。 参悟「觉之命」时,常觉心神摇曳,如坠云雾,所见所感皆非佛门正道应有之相。 耶律苍龙赠此重礼,果真只为全切磋之仪? 观此人行事,看似豪迈大气,实则步步为营,绝非易与之辈。 「翡翠狸奴」,「觉之命」,恐非善物! —— 圣和二年,七月廿一,夜今夜咳血。 虽只少许,然血色隐透金芒,触之微温,异于常血。 此绝非龙气反噬之象。 应暂停参悟「觉之命」。 默然良久,终是颔首。 然其眼底深处,那份不甘与执著,令人心惊。 大日如来法咒成绝响,寺中上下谁不扼腕? 可若因此便饥不择食,误入歧途———— 不敢再想。 圣和三年,二月初二,雷雨—— 复阳子再度密访。 二人闭门长谈,老衲守于门外,只闻零星话语。 「————残缺————」 「————九命归—————」 复阳子离去时,面色凝重,与老被对视一眼,尽是忧色。 他未多言,亦未多问。 这「翡翠狸奴」之后,究竟藏著何等惊天之秘? 圣和三年,三月初十,晴师弟今日忽道,欲将「翡翠狸奴」封存。 耶律苍龙没安好心,这「觉之命」绝非助益。 三年光阴虚耗,伤势反复,破境之机,怕是愈发渺茫。 悲哉,悲哉! 只盼一切还来得及! 最后一页字迹已然尽显凌乱。 展昭仔细看完,缓缓合上。 他心里已经有了数。 首先之前的猜测成了真。 耶律苍龙南下挑战八位宗师,或赠与,或赌约,将八尊「翡翠狸奴」转至众宗师手中。 每尊翡翠玉雕里面,都应该藏有一命。 摩尼教清静法王得了「光之命」; 大相国寺持湛方丈得了「觉之命」; 老君观观主复阳子得了「神之命」; 毫无疑问,此物不是好东西。 —— 耶律苍龙是祸水东引。 这家伙修炼的武功「天命龙气」,号称「逆天夺势,以力破万法」,霸道绝伦。 一路挑战宗师时也是自报家门,堂堂正正,一副武痴模样,没想到如此阴险。 这或许也是中原武林宗师没有防备的原因。 而等到发现那留下的「翡翠狸奴」有问题时,恐怕又是另一番情况了。 展昭将暗格合上,一切恢复原样,身形一闪,朝著方丈院而去。 此时夜幕完全降临,方丈院内外一片安宁,唯有檐角风铃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清响。 他来到院外静静感受。 里面有两股气息。 持湛方丈的呼吸悠长却隐有滞涩,如深潭下暗流涌动; 持觉禅师的吐纳则平和中带著药香,那是常年浸淫药理形成的独特韵律。 展昭并不著急,默立于一株古柏的阴影中,静静等待。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禅房门扉轻启,持觉禅师缓步走出。 正欲往一个方向而去,却见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面前。 「戒色?」 持觉禅师察觉到来者熟悉的气息,满是惊讶:「你不是去襄阳了么?」 「为了「翡翠狸奴」之事,弟子特意折返寺中。」 展昭开门见山,目光清澈而锐利:「我已得知耶律苍龙携玉猫九命」南下挑战的情况,也看了师叔藏在暗格下的日录————」 持觉禅师听得前半句,已是身躯一震,听到后面更是沉默下来,半晌后才叹息道:「你竟也知道了!」 展昭合十行礼:「请师叔恕我擅闯,此事关乎方丈,更关乎我大相国寺乃至中原武林的安危,不得不察。」 「罢了————罢了————」 持觉禅师摆了摆手:「这不怪你。」 展昭问道:「方丈为何执意要参悟那觉之命」?此物既由耶律苍龙带来,终非善物,岂能没有防备?」 「当然是有防备。」 持觉禅师再度默然片刻,声音低沉:「然我等所求,不仅是为了驱除体内的天命龙气」,更是要练成大日如来法咒」。」 「大日如来法咒」乃我佛门至高绝学,自天僧开创此法以来,历代修成者,无一不能凝聚自身极域,成就大宗师之境。」 「故而白玉楼排天下心法榜,将之列为第一。」 「可此法,实在太难。」 「最后一位练成大日如来法咒」的大宗师,还是本朝初立之时,我等的太师叔悟法神僧。」 「在悟法神僧之前,也是近一甲子无人能成,因此他神功大成后,便将之一分为二,上册为《清净如来藏》,供寺内弟子修行打根基,后册则位于藏经阁内,凡有机缘悟性者皆可参阅。」 「此举降低了修行的难度,可即便如此,此后四十年内,寺内也无一人练成。」 「我等的师尊法印禅师,虽成四境大宗师,也还是未能修成完整的大日如来法咒」。」 持觉禅师的声音里带著深深的遗憾:「师弟天资卓绝,于《清净如来藏》上的造诣已臻化境,距离三境合势只差一步之遥。」 「偏偏耶律苍龙的天命龙气」专破合势之道,若按部就班疗伤,不知还需多少光景,且破境难度会大大增加。」 「而那翡翠狸奴」中的觉之命」,不止是蕴藏著一套惊天动地的武学,更暗含无穷玄机。」 「若能参透其中奥妙,或可触类旁通,不仅加速驱除体内龙气,更可借此窥见大日如来法咒」的真意。」 展昭道:「若真如此,耶律苍龙岂会将这翡翠狸奴」交予我中原武林的宗师,资助敌人?」 「耶律苍龙过于霸道,眼里只有自身的绝学,看不上别的武学,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持觉禅师缓缓地道:「而我等实在盼望我大相国寺能重现昔日的荣光啊!」 「当年宋辽国战,我寺僧众冲锋在前,宗师折损大半,至今元气未复,如今持愿师兄云游在外,追寻万绝与天心飞仙踪迹;师弟独撑寺门,又受龙气所困————他肩上压著的,是整座寺院的兴衰。」 「前些时日,老君观观主复阳子来访,亦曾提及此事,他们观中所获的神之命」,亦在参研之中。」 「我中原武林,已太久未有神完气足的四境大宗师坐镇了!」 「不仅辽国虎视,西夏亦屡生事端,这翡翠狸奴」背后所藏,或许是耶律苍龙蕴含的阴谋,也或许是破开当前困局的一线天光!」 展昭听到这里,默默叹了口气:「那座「翡翠狸奴」现在何处?」 持觉禅师道:「师弟早有封存之意。」 展昭道:「那是封存还是没封存?」 持觉禅师缓缓摇头:「暂未封存,仍在师弟手中。」 「弟子有一个提议。」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大雄宝殿隐约的梵唱,展昭望向方丈院内那盏孤灯,突然道:「师叔每日给方丈用药,何不强行将翡翠狸奴」取来呢?」 持觉禅师面色变了:「你是要老衲————不行!万万不行!」 展昭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请师叔莫要瞻前顾后,我们只为了取翡翠狸奴」,得手后我自会护送其北上,无论有何阴谋诡计,丢回辽地便是。」 持觉禅师马上道:「此物有一股奇效,你不能触碰————」 展昭道:「那就由师叔将之送回辽国,我等待方丈醒来。」 持觉禅师沉默下去,片刻后还是缓缓摇了摇头:「不!绝对不可对师弟下药!他运功正在关键,万一天命龙气有碍,老衲便是大相国寺的罪人!」 展昭凝视著这位普贤院首座,眼底缓缓浮起一抹温煦的笑意:「师叔终究未舍慈悲之念,沉沦于那邪异之道————」 他双手合十,声音清朗而恳切:「还请师叔,把觉之命」交给我吧。 第213章 玉猫内的四门神功 第213章 玉猫内的四门神功 「你————你说什么?」 持觉禅师怔住:「你不是认为「觉之命」在师弟手里么?」 「不!」 展昭摇了摇头:「我看过你的日录后,就知道真正想要用觉之命」感悟大日如来法咒」真意的,不是方丈,而是师叔你。」 持觉禅师声音低了下去:「为何?」 展昭正色道:「法印禅师能证得四境大宗师,便足以说明我大相国寺之学,未必只能走大日如来法咒」一路。」 「可师叔心中所系,却始终唯有此门绝学,乃至字里行间,皆是执念缠绕。」 他声音渐转深沉:「然而师叔终究未忍彻底污毁方丈清誉,虽在日录中多作暗示,却在关乎「觉之命」的章节里,悄然抹去了对他的称谓。」 「或许师叔自己也未曾察觉吧,最后那几篇日录中,你已不再自称老衲」,亦不再称方丈为「师弟」了。」 持觉禅师默然垂首,久久不语。 展昭语重心长地道:「师叔,你切莫受耶律苍龙蒙蔽,那翡翠狸猫」是祸端,请将「觉之命」给我吧。」 刚刚提议给方丈的药里面做手脚;这位直接拒绝。 再从日录种种细节可见,持觉禅师固然受「觉之命」引诱,却没有放弃自己的坚持。 正因为这样,展昭才好言相劝,不然就是另一种办法了。 持觉禅师身躯一颤,却猛地抬起头,眼眶里竟有些发红:「不行!老衲已经从中有所领悟!老衲法号持觉,这玉猫里正是觉之命」,可见佛祖亦有点拨之意,这般天赐良机,岂能错过!」 展昭无语。 这执念过深,怎么还迷信上了呢? 「既如此,弟子得罪了!」 展昭不再多言,剑指已如惊鸿乍现,点向持觉禅师。 「阿弥陀佛!」 持觉禅师面色肃穆,双手先是合十,旋即分开,右掌缓缓推出。 刹那间,周遭金光大放。 一尊庄严佛像虚影自他身后浮现,恢宏凝实的金光如潮水般涌出。 这道金光并非简单的真气外放,而是蕴含著某种独特的韵律。 如晨钟暮鼓,如梵唱低吟,隐隐与整座大相国寺的香火愿力产生共鸣。 「如何?」 打出这一掌,持觉禅师眼中陡现狂热:「老衲本已武道停滞,现在都能修成如来神掌,若是师弟觉悟,如何能不破除迷障,神功大成?」 展昭并不意外。 他觉悟窍穴神异「爻光」的时候,是连彩云在身边护法,当时周围并无旁人。 但持觉的日录里面记载的,却是亲眼旁观,「饮禅寂三昧汤竟如饮水,药力化尽,无半点外泄。」 这其实就说明了,这位普贤院首座并不似外表那么简单,当时居然瞒过了六爻无形剑气,在暗中默默观察。 果不其然,持觉禅师周身气息骤然攀升,一股渊渟岳峙般的威压弥漫开来,正是宗师之力! 只是这股力量,却与寻常宗师又有所不同。 寻常宗师引动天地元气,如百川归海,恢弘磅礴,气机与自然交融无间,浩浩荡荡。 而持觉禅师身周佛光虽盛,金光之中却流转著一缕难以言喻的异色。 那光芒并非纯粹澄明,反而如活物般在佛光中蜿蜒游走,时隐时现。 他每一次呼吸,空气中便泛起细微的涟漪,仿佛有无形之手在拨动天地之弦,却始终隔著一层朦胧的屏障。 「原来如此。」 「他并未真正踏入宗师之境,而是从觉之命」中体悟出这股异力,借此强行架起一座虚桥,模拟天地交感,催动自然之威。」 展昭一念至此,并未施展「天击」,也未动用「灵犀一指」,反倒展开六心澄照诀。 静心、定心、止心、观心、觉心、同心。 六心轮转,澄照如镜。 那看似恢弘无匹的佛光,在他眼中顿时变得脉络分明。 金光之中,有七成是精纯的佛门真气,源于持觉禅师数十年苦修的《清净如来藏》; 有两成是大相国寺数百年香火积淀的愿力加持,所谓愿力其实就是此方界域的天地元气经过多年的梳理,最适合大相国寺宗师发挥的主场优势。 最后一成正是觉之命带来的异力。 这一成生机看似微弱,却如藤蔓般缠绕在佛光之中,不断汲取、转化,让持觉禅师成功与天地相接,感受到宗师举手投足间调动的恢宏外力。 「破!」 展昭剑指轻点,不偏不倚,正点在异力流转的节点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真气爆发的轰鸣。 那恢弘的金色佛光,如同被刺破的水泡般,无声无息地消散开来。 持觉禅师怔然看向递到面前的手指,再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著自己尚未完全收回的右掌。 掌心的佛光已然溃散,只余下一缕淡淡的金芒,如风中残烛般摇曳。 一招。 仅仅一招。 展昭以指代剑,直指根本,便破去了他苦修数十年的武功。 「这————这怎么可能————」 持觉禅师喃喃自语,眼眶中的狂热尚未褪去,又添上了几分茫然与震撼。 他知道这位很厉害,连潇湘阁的宗师「天南四绝,烟雨阁主」楚辞袖都奈何不得,后来又参与了泰山之战,围攻蓝继宗,可终究没有想到,自己在这个少年弟子手中,居然走不过一招。 这还是自己默默参悟「玉猫武学」的前提下。 展昭收回手指:「师叔,你可知自己如何败得这般快?」 持觉禅师却再度抬起头来,眼中的狂热尚未完全消散,却又添上了新的热切:「戒色,你来修行《大日如来法咒》吧!你定能大功告成,成就四境大宗师!届时我大相国寺又可恢复昔日的辉煌————」 「师兄,该放下了。」 温和的语音自身后响起。 持湛方丈缓步而出,长叹一声:「那觉之命」中的武学虽能打破壁障,却与正道相悖,师兄方才那一掌,佛光之中已有魔意隐现,故而才被一招所破你还不悟么?」 持觉禅师身形微震,却仍缓缓摇头:「老衲年事已高,纵使入魔也酿不成大祸,师弟将我镇压便是。可那觉之命」中若有玄机能参破,我大相国寺便能重振昔日荣光————值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半分也不值得!」 持湛方丈声音陡然沉肃:「百年前,我大相国寺亦不过是一座寻常寺院,现在已是天下第一佛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兴衰荣辱,起起落落,本是世间常态,你我出家之人,何以放不下呢?」 持觉禅师眼眶渐红:「老衲放不下————实在是放不下————」 他初入寺时,悟法神僧尚在,一门大日如来法咒横压当世,莫敢不从; 他壮年之时,法印神僧位列中原四大宗师,同样是威震天下,世人敬仰; 可如今————连那耶律苍龙都能重伤方丈,横行无忌! 这让他如何放下? 叫他怎能放下! 至于祸端,他何尝不知? 只是那「觉之命」中的玄奥,那仿佛触手可及的《大日如来法咒》真意,让他难以割舍。 两年参悟,功力大进,甚至让他这个气血已衰之人,拥有了宗师的威仪。 可代价呢? 日录中字迹渐乱,心境起伏,甚至下意识地想去冤枉师弟———— 这一切,他真的毫无察觉么? 持觉禅师眼中的狂热始终难以褪去,却又多了深深的疲惫与愧疚,双手合十:「师弟,老衲回禅房了。 持湛方丈目送他微微颤抖的背影,长叹一声,转向展昭:「随我来吧!」 展昭跟著两人来到方丈室内,再看到两位高僧坐下,又有不同。 看似是持觉禅师为持湛方丈护法,实则也是持湛方丈为持觉禅师护持,让他不至于彻底堕入深渊。 这些秘密当然不能为外人所知,因此上次持湛方丈闭口不言,根本不曾讲述玉猫九命的事情。 而此时展昭将清静法王的情况说明,持湛方丈听完,露出由衷的欣慰与感慨:「原来如此,你匆匆赶回,一路辛苦了。」 展昭道:「干系重大,不敢耽搁,请方丈将觉之命」予我一观。」 「好!」 持湛方丈稍作沉吟,转入后堂,再度出现时,手中已多了一尊温润的翡翠雕像。 但他递过来时,神情还是极为凝重:「千万小心!」 展昭接过,入手微沉。 雕工古朴,玉质莹润,猫像栩栩如生,一双眸子在月光下泛著幽光,仿佛真的有生命在其中跳动。 辽国的奇物,正名「翡翠狸奴」,俗名「玉猫」。 自从顾临跟他说了此事后,终于见到正主了。 面对如此奇物,展昭也不敢大意,默默调整状态,再将真气徐徐探入。 嗡! 一股奇异的脉动自玉雕深处传来。 确如清静法王所言,这玉雕之中仿佛藏著一缕「活物」般的气息,隐隐搏动,似有生命蛰伏。 然而,与法王所描述的那种令人血脉贲张,几乎无法抗拒的生机诱惑不同,此刻展昭并未感受到任何生机上的渴望。 听完清静法王的真相揭露,展昭事担心的情况是,持湛方丈把里面的血肉挖出来,吃下去了。 但如今看来,那种事糟糕的事态并未发生。 持湛方丈和持觉禅师并未打开玉壳,只是参悟其中的武学。 这是因为玉猫九命本来就各有不同,「光之命」和「觉之命」就是有所差异———— 还是不同的人握住玉猫时,会生出不同的渴望? 清静法王光明伶法俱全,武学之路近唯圆满,故其所感触到的,更多是生命本源层次的吸引; 而大相国寺持字辈高僧,心系宗门绝学《大日如来法咒》之传承与光大,执念所在,感应的则是可以破镜的武学? 「再试一试。」 展昭凝神定念,「爻光」「有无」「天击」,三道窍穴神异耀起,天门之力从中游出,缓缓渡入玉中。 轰— 就在真气触及玉核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异变陡然爆发。 「怎么?」 持湛方丈面色骤变,就连方才失魂落魄的持觉禅师也猛然抬头,眼中尽是骇然。 只见玉猫之内,光华流转,气机翻腾,竟直接将展昭笼罩进去。 他的心神沉入其中,如坠瀚海星图。 体内丕门武学的真气勃发,与玉猫内核呼应。 首先是六爻无形剑气,与之交感,赫然浮现一门剑典。 其内气机浩荡如天穹垂幕,执掌阴阳,御化乳坤,艺能统斯天变化,剑意之中隐见星河倒转、四时更迭之象。 剑典上书伶个字—《乳坤主御诀》! 随后是六心澄照诀,与之交感,传颂出一部佛经。 此法直指心源,观照本性,如明镜映彻三千世界,又艺莲台生于浊泥,清净在,圆融无碍。 佛经上书伶个字—《本生心地观》! 再之后是武道轮炒法随之呼应,显化出又一门秘典。 此法如云霞铺展,雅云缭绕,气运绵长不绝,艺在阐述因果轮炒、气丕兴衰之道,观之如览天命图卷,玄奥难测。 秘典上书伶个字—《罗图庆云法》! 就连他用以祛毒疗伤的解毒心法亦被引动,浮出一门生机绵延的抖典。 此法蕴生生不息之意,如古椿长春,历劫不衰,气脉悠长艺与天地同亭,暗合养生续命、枯木逢春之妙理。 抖典上书伶个字—《椿龄无尽玄》! 四卷书册,四门武学,各蕴玄机,气象万千,却又如雾里观花,朦朦胧胧,难以真切把握。 亚独心剑神诀的真气渡入时,玉中毫无反应,寂然如石,仿佛对其不屑一顾,不愿炒应。 不知胸了多久,待得展昭徐徐转醒,眼前先是朦胧的光,继而渐渐清晰。 持湛方丈与持觉禅师正俯身看来,眼中俱是关切。 「你可还好?」 持湛的声音中带著一丝罕见的紧绷,持觉虽未言语,那颤儿的袖口却泄露了他心绪的起伏。 方才玉中异象骤生,气机翻涌如潮,他们十分担心这位心神受创,但见展昭睁眼,气息如常,方才稍定。 「呼— 展昭缓缓吐出一口气,只觉脑海中仍炒荡著四门武学的残影,如烟似雾,捉摸不定。 「没事。」 展昭摇了摇头:「此物确实诡异,竟然一口气浮现出了四门武学————」 他再炒忆了一下白玉楼的榜单:「而且白玉楼榜单上一门都未出现胸。 「四门武学?」 持湛方丈和持觉禅师面面相觑。 为什么他们只能从里面感悟出一门武学,而且朦朦胧胧,连名字都没有显示。 但终究是得道高僧,还是把话咽了炒去。 而展昭确定了玉猫九命的诡异,也直接请命:「请方丈将此物交予弟子。」 持湛方丈既然取出了玉雕,就有交托之意,但还是反复告诫:「此物诡异,你万万不可受其诱惑,也要顾及身边之人。」 「请方丈放心。」 展昭收起这第一座玉猫:「元如今在追求己的武道之路,於单纯的武学上已毋须外求,别说四门绝学,就是把天下武学尽汇总于其中,与亓而言也不胸是锦上添花而已,身边之人亓也会用心看护,不让她们误入歧途。」 持湛方丈信得胸这位,双手合十:「善哉善哉。」 持觉禅师欲言又止,但想到这位的能耐,又深深叹了口气,一时间反倒放下了。 事实证明,己慕捉摸两年多,不如真正天资之辈上手摸一下,还执著什么呢? 展昭思及日录中所载,记著老君观观主复阳子亦对此物多有钻研,直问道:「老君观那边————」 「你放心便是。」 持湛方丈了然其意,温言道:「神之命」如今在复阳道兄手中,他心志清明,未受蛊惑,一心只想探明耶律苍维背后的谋划。」 展昭道:「可有何仏索?」 持湛方丈道:「复阳道兄推测,耶律苍维将此物分赠中原各大宗师,或是因为九命汇滨方能悟出一门完整神功,如此一来,便可诱使亓中原高手互相欠夺,相残杀。」 「九命归一,指的是此意么?」 展昭想到了日录里的记载,但又觉得不太现实:「就算里面真藏有一门惊天动地的绝学,中原各派的传承源远流长,不缺他这一门武学吧?」 关键是能和耶律苍维交手的,至少是二乘宗师,这类宗师其实大多都已有了固定的武学途径,真不至于为了一门武学打生打死。 这也是持湛方丈能坚定本心,而持觉禅师受到诱惑的原因,宗师的意志坚定,终究不是宗师之下可比。 持湛方丈目光微凝:「若其中所藏,并非凡俗武学,而是触及天人之秘的契机呢?」 展昭皱了皱眉:「那确实孔有诱惑力,但耶律苍维想要以此为诱饵,那就真的给出天人之秘的仏索,中原真的因此有人突破天人,那这位维王」,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况且还是那句话,中原武林虽势微,却也未到为外物相残杀的地步。」 「不比辽地,天维教与万绝宫分裂出的盲水宫、玄火帮、金衣楼之间,早已是血仇难解,你死我活。」 「哪里还会有之前遇到负业僧不敢杀害,还要布置陷阱,引诱新四大派残害,与大相国寺翻脸的。」 「漠北江湖的残酷赤裸,恐怕要更胜亓中原十倍吧!」 持湛方丈听完后,颔首道:「你所言不假,然不可不防。」 「所幸复阳道兄已有布置,也幸得你先前侦破旧案,为老君观寿清污名,近来各门各派前往认领尸身之人,多顺路登观请罪。」 「复阳道兄便借此契机,出面调和各方矛盾,同时散布出一则消息一,「耶律苍维的天命维气」,扬言逆垂化维,方证天命」,维气并非与生俱来的命格,而是在逆乘中抢而来————这无异于宣称辽帝并非契丹天命所归,而耶律苍维己,方有真维之姿。」 「这个天维教的维王」,有反意啊!」 展昭都不禁怔住:「啊?」 这不纯纯文字狱么? 和那一句「维,可是帝王之征啊」有什么区别? 武林人士的武学中,与维从相关的名字多了去了。 别的不说,此世吊帮的绝学依旧是一套「降维神掌」,拳掌榜排名第十八。 而吊帮还是从厢军乞儿里面衍生出来的呢,也没见到皇室禁绝「降维神掌」。 所以由于耶律苍维亚创「天命维气」,就说他有反心,未免有些欲加之罪何患无回。 他的思维方式还真不太会朝这个方面联想。 问题是管用么? 展昭目光一动,隐隐明白了什么:「是不是还有后续?」 持湛方丈颔首:「复阳道兄提出,玉猫九命内藏长生之秘,至不济也可延年益寿,而如今辽主年岁已高————」 「耶律苍维既有反心,是不欲辽主延亭,这才借比武之名,故意将玉猫九命」带到大宋,分散交予亓们中原宗师,为的就是让辽主不好炒收此物。 「妙!」 展昭眉头一扬,露出笑容:「来而不往非礼也,耶律苍龙既然不守规矩,亓等也毋须跟他客气!」 老君观和大相国寺不愧是皇家扶持的门派,打蛇打七寸,直接牵扯辽国朝廷,这一手反击相当狠辣。 「复阳道兄与亓相商,亦是因僧人往来辽地传法,消息传递更为便宜,如今这声,已被带炒辽乗了。」 持湛方丈淡然道:「有的他们乱了。」 展昭放下心来。 既然老君观没有中计,已然反击,那他也不用急于登门讨要「神之命」了。 况且他贸然登门,哪怕以大相国寺僧人的名义,终究不是同门那般方便。 除非借助玄阴子的关系。 可玄阴子此时正和其余的豪侠一起,为白晓仍去寻医问抖,希望治好这位的腰脊伤势,一时半会是炒不了老君观的,因此「神之命」就放于那里为好。 理清这些,展昭没了后顾之上,起身行礼:「襄阳还有要事,弟子告退。」 「寺内有快马,你去牵上两匹,一路小心。 「」 持湛方丈和持觉禅师目送他来去如,眨眼间消失不见,不禁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道:「持愿师兄做得好啊!」 > 第214章 小贞:拉著姐姐去天南盛会 第214章 小贞:拉著姐姐去天南盛会 「是此物么?」 看著展昭递到眼前的玉雕,清静法王人都傻了:「你从哪里得来的?」 「这是大相国寺所得的「觉之命」。」 展昭没有详说过程,只是道:「请法王感受一下,这个觉之命」与光之命」有何区别?」 那可是天下第一寺,佛门之首啊! 二十年前还有大宗师坐镇的,即便现在没落了,也不至于强抢吧? 清静法王心头大震。 她不知戒色身份,还以为是这位强行取来的。 短短的三日不到,襄阳王赵爵还躺在石榻上,这位就去大相国寺把方丈给打了,然后抢了玉猫过来? 你是魔教中人,还是我是魔教中人? 定了定神,清静法王小心地接过这个翡翠玉雕,探入真气。 「没错!」 稍加感触后,她的眉宇间就再度露出一抹悸动,满脸凝重地道:「就是这种强烈的生机!这一命的感应,似乎比起光之命」还要强烈许多,阁下还是尽快处理掉吧,莫要留在手中!」 眼见这位忙不迭地将玉雕交还回来,展昭了然接过。 通过控制变量法,已经基本说明,玉猫九命之间并无实质的差异,而是在不同的人手中,感应各不相同。 清静法王的感应是异常磅礴的本命生机; 持觉禅师的感应是武道破境的无上机缘; 复阳子的感应或许是并不完整的一门神功绝学,由此才担心得到玉雕的众宗师争抢; 就不知道在另外的五位宗师手里,还会出现何种变化———— 将玉猫收入怀中,展昭又将重点转回阴阳谷内的情况:「阎无赦可安排好了?」 「此人回到襄阳王身边,武功虽被废了大半,但只要不强行动手,倒是看不出来。」 清静法王微微凝眉:「你真的准备将襄阳王明正典刑?」 赵爵是光明印的持有者,哪怕此人恩将仇报,想要伤害小贞,她也不能刚刚治好对方,就再给对方一掌,将之重新打回重伤的状态。 但展昭可以。 按照清静法王的意思,这位完全可以候在阴阳谷外,等到襄阳王赵爵康复后出谷,一剑送其归西,来个一了百了。 展昭明白她的意思,摇了摇头道:「真要行刺,杀了赵爵,那小王爷赵允烽可要把我视作大恩人了,数十年内,襄阳王这一脉都不会再撤藩。」 纯粹的江湖思路确实快意恩仇,但对于襄阳王这种人物来说,应该慎之重之,不然后患也无穷。 况且襄阳王身上还有许多谜团尚未弄清楚,比如李妃的下落、青城派的关联、造反的策应等等。 一剑刺死,反倒是便宜他了。 「也罢!」 清静法王才不关心那么多,她只想襄阳王死,没能借刀杀人,稍稍有些遗憾后,摆了摆手:「小贞正在为襄阳王进行最后的治疗,我已收拾好了行囊,明早就将离开,你去跟她告别吧,我也要去见见谢灵韫,别来打扰我们啊!」 展昭:「————」 难不成这位真的跟谢兄? 听小贞的意思,她的婆婆不是真婆婆,年纪也不是特别大,不知道谢兄能不能接受多抱几块金砖? 清静法王转瞬消失,独留他一人坐在洞内。 往返京师,披星戴月,确实有些疲惫,便开始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轻盈脚步声响起,小贞飘然而入,边走边卸下了易容面具,正打理著金灿灿的头发,见到展昭顿时大喜:「公子回来啦!」 展昭睁开眼睛,温声道:「回来了。」 小贞碧玉般的眼珠中闪烁著好奇与欢喜:「你是来送我的么?我本以为离谷之前,都见不到你了呢!」 展昭微笑:「我们是朋友,岂能不来相送?便是回来得迟了,我也会追上你们的。」 「嗯嗯!」 面对人生第一个珍贵的朋友,小贞连连点头,旋即又兴高采烈地道:「公子传给我的窍穴之法,我仅仅修行了三天,就有所收获呢!」 「哦?」 展昭马上有了兴趣。 他给予小贞的,并非具体的修炼法门,而是自身探索窍穴神异的思路与感悟。 比如凝炼窍穴的功力如果积蓄过早、过满,就会压缩灵光诞生的空间,导致神异无法诞生。 比如爻光的觉悟经验,有无的感悟经验,天击的修行经验。 除了没有详细的说明神异外,经验的分享,都毫无保留。 这当然不是一味的大度。 而是个人摸索容易一叶障目,若能有更多志同道合者并肩前行,相互印证,才能真正开辟出一条堂皇大道来。 而且他越来越觉得,自己这条路大有可为。 如今先天气海法成就的宗师,是走「外求」一路。 借天地万物的浩然之力,哪怕只能驾驭片刻,都是宗师境强者。 展昭窍穴神异法追求的方向,则拟定「内求」一路。 不断挖掘人体自身的无穷潜力。 难度看似更高,更吃天赋根骨,实则不然。 因为「外求之路」的宗师数目本来就稀少,多少天资卓绝之辈,卡在最后一关不得寸进,苦苦求索,以致于心态失衡,不进反退。 这个时候其实就应该考虑考虑,问题不仅出在自身的修行上,是不是还选错了路线? 偏偏当世一心「外求」的武者,往往难以习惯「内求」。 比如持觉禅师,哪怕他能借助「觉之命」的异力强行架起一座虚桥,模拟天地交感,一招间便即败北,那就太渴求外界天地,反堕入「魔」道。 可走「内求」之路却不同,不断挖掘自身潜力,并不妨碍未来同样「外求」,驾驭浩瀚的天地之威,甚至可能因为根基更牢,对自身掌控更强而更具优势。 所以展昭引导身边人尝试这条道路,也没有心理负担。 练不成,继续走传统的「先天气海法」,晋升宗师便是,基础只会更坚实; 若是成功了,那便是开辟新天,何乐而不为? 此时小贞也是如此。 他真没想到对方在短短三天内就能有所收获:「可否给我一观?」 「嗯!正要给公子看看!」 小贞最初还有些防备与试探,但很快就觉得这位不是坏人,在清静法王都变得客客气气后,隔阂更是彻底消散,此刻分享时眼眸清亮,满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智海无碍观」的凝炼窍穴,恰恰也集中于人体头顶的百会穴,此刻心念微动,一点灵光自百会穴耀起,如星子初现。 她结合展昭所传的思路,轻声描述著自己的感受:「我以往修炼,只觉此处是智慧通达、照破虚妄之枢,真气盘旋如海。」 「前日依公子所言,暂缓功力积蓄,反观其空」,竟觉穴内似有潮汐起伏,灵性萌动。」 「仿佛————仿佛有什么东西要「醒」过来一般。」 展昭缓缓点头,凝神细察。 感受著她百会穴中那一点灵光如水波荡漾,虽未成形,却已与周身十五处凝炼窍穴产生隐隐的呼应与流转。 「智海无碍观」有六大凝炼窍穴,皆集中于头部,环绕泥丸宫分布,主司精神、洞察与心灵之力。 「两仪明暗印」则有九大凝炼窍穴,除头部亦有涉及外,还分布于胸腹、四肢,用以运转阴阳、转化明暗、疗伤御敌。 此刻这两门绝学的窍穴体系,在百会灵光的牵引下,有了愈发精微的联动。 眨眼之间,展昭对于这两门摩尼教绝学的真气运行与内在关联,有了更深一层的明悟。 小贞说完,则眨巴著碧玉般的眼睛望著他,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一副「快夸夸我」 的期待模样。 展昭则由衷地赞道:「姑娘悟性超卓,根基又扎实,短短三日能有此感,当真是极为难得,用不了多久,定能点亮独属于你的第一道窍穴神异。」 小贞闻言,嘴角忍不住上扬,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满意地轻哼起来。 展昭看著她明媚纯净的笑脸,心中亦是温暖,但再见她这般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模样,想到摩尼教的复杂背景与潜在风险,不由暗叹一声,语气转为郑重:「小贞姑娘,你我既是朋友,我有一言相劝,望你细听。」 小贞赶忙道:「公子请说,小贞会认真听的!」 展昭道:「清静法王虽然武功盖世,但江湖之大,能人辈出,她也并非天下无敌,终究有力所不及,顾及不到你的时候。」 「而摩尼教牵扯甚广,教义纷争,历史恩怨复杂,这个秘密宗教实乃祸患之源。」 「你们既然已经避开摩尼教总坛,隐居于襄阳,接下来行走江湖,也最好避免与之接触,这样才会有长久的安宁之日。」 小贞想到自己爹娘的身份,碧眸中掠过一丝黯然。 她本人对摩尼教并无多少归属与好感,但血脉与传承的羁绊,又岂是轻易能割舍的? 她也不想骗人,低声道:「公子所言在理,可我自幼所学皆是教中武学,婆婆————她其实是我的姐姐,她是四大法王之首,这牵连恐怕不易撇清的————」 展昭知她处境,也不强求,转而提了个折中的建议:「若难以彻底脱离,不妨远离其势力纠葛的中心。去北方吧,那里天高地阔,摩尼教的触角相对薄弱,你们也能过得自在些。」 「北方啊————」 小贞想像了一下,微微蹙眉:「听说那里冬日苦寒,朔风如刀,不过既然公子这么说,那我们就去北方!」 她很快又展颜,只要能和姐姐在一起,又能听这位的劝告避开风险,去哪里都带著探险般的新奇。 展昭见她听劝,心中稍安,又将窍穴神异修炼中需要注意的关窍、如何平衡「内求」与「外功」等心得,进一步细致分析给她听。 两人正低声交谈,清静法王的声音遥遥传来:「小贞——时辰不早了!」 小贞依依不舍地起身,对著展昭歉然一笑:「婆婆————姐姐催我啦!公子早些歇息,明日————明日我们就要走啦!」 展昭起身,拱手道:「山高水长,一路珍重!」 小贞用力点了点头,转过身,脚步轻盈,却又似有千斤重。 她数次回首,每每用力挥了挥手掌,灿烂的金色发梢在跳跃的烛光与朦胧的夜色交界处,漾开一抹温暖而明亮的光晕,最终消失在蜿蜒的谷道尽头。 赵爵负手而立,看著谷口的三百亲卫正在整装待发。 他的脸色依旧不算健康,可背脊挺直,双臂舒展,感受到久违的活力重回体内,一股宏图霸业之心随之升腾。 只是望向秘洞方向时,他眉头又忍不住皱起:「本王即将离去,身为此处主人,那人竟连出来送一送的礼节都不顾了?」 我们要弄死她的传人,能不出来打死你就算客气了,还想怎的?」 阎无赦立于身侧,依旧是身材圆润如球,白面无须,从气色上完全看不出他已惨败后受制于人,低声请罪:「老奴有罪,辜负了王爷的嘱咐,那老妪终究不识好歹,恐怕已是带著那个小丫头离开了————」 「哼!」 —— 赵爵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坏消息是阎无赦哪怕尝试了备用计划,也未能真正拿下对方。 好消息是阎无赦也偷听到一件事,清静法王哪怕对自己不满,却受限于光明印,不能对他直接下手。 赵爵对此固然很是失望,却也无可奈何了:「看来这老太婆是无法为本王所用了,你留些人手,确定她离开襄阳,莫要在此处盘桓,来日为本王的敌人所用!」 「是!」 阎无赦又道:「王爷,那大内高手若是再来,我等该如何抵挡?」 赵爵眼中闪过一丝阴霾,隐隐间似下定了某种决心,淡淡道:「本王自有手段。 换作以往,阎无赦定会闭嘴,此番却低声追问:「王爷能否示下?」 「嗯?」 赵爵猛地看向他,眼神里掠过煞气。 阎无赦微微低头,细声细气道:「莫残遇害,六扇门前神捕的消息已传开,府内人心不安,老奴这才冒昧请王爷示下,以安众心。」 赵爵皱了皱眉头。 按照原定的计划,废掉一个名不副实的「血僵子」莫残,迎来一位二境巅峰的摩尼教清静法王,这波襄阳王府是赢麻了,自然不需要再特意解释莫残的死因。 偏偏招揽清静法王失败,莫残还没了。 赵爵和阎无赦心知肚明,这家伙是千金买马骨,并没有外界传闻的那般厉害,可其余邪道高手不清楚。 他们还以为六扇门前神捕继续潜伏,疑神疑鬼呢。 这般下去,人心一散,队伍就不好带了。 「好吧————」 赵爵自忖伤势已愈,接下来正是起事之际,需提振士气:「中秋将至,青城派将赴天南盛会,本王会请赤城真人入王府,谅那大内高手也不敢造次了。」 听到青城派,阎无赦并无意外,但听到赤城真人之名,终究还是动容了:「王爷所言,青城掌教赤城真人会亲至王府?」 赵爵淡淡地道:「天下间能称真人」者,又有几位?能以青城三十六峰赤城峰为名的,更是唯有这位青城掌教了!」 佛门武道宗师称「神僧」,道教武道宗师称「真人」,此乃江湖中不成文的规矩。 而青城山素有「三十六峰」「八大洞」「七十二小洞」「一百八景」之说,诸峰环绕如城廓。 青城派道人晋升宗师后,又喜欢多以所修山峰为号。 紫阳真人就是在紫阳峰上成道,连大宗师的极域都是在紫阳峰上凝聚的。 而如今的青城掌教赤城真人,道号取自赤城峰一此峰实为青城主峰,青城山别名「赤城」,所谓「倚天山作海涛倾,看遍人间两赤城」。 这位掌教真人,乃是中原武林为数不多的三境宗师。 这也与宋辽国战中,青城派损失不大有关。 当年青城派确也出动大批高手,以大宗师紫阳真人为首,三位宗师赶赴前线,更有众多精锐弟子随行。 但四大宗师与万绝尊者巅峰一战后,紫阳真人废功,包括赤城真人在内的两位宗师,外带一众精锐弟子,护送著紫阳真人一路回了蜀中,并未参与接下来的战事,由此保存下了元气。 为此江湖中不乏微词。 毕竟连远在滇南、不属大宋的五仙教都战至最后,教主圣女双双战死,仅存五仙使抬棺南归; 远在天山的逍遥派亦未退缩,掌门无瑕子散功后也留到最后。 青城终究是蜀中门派,还是大宋地界呢,就这么退了? 但一来紫阳真人已凭大宗师修为硬抗万绝尊者凶威,并成功伤及对方; 二来青城派确实保存了实力,赤城真人当年尚是一境,近年已晋升三境,更令非议者只能心中嘀咕,嘴上却不得不服。 强者为尊。 而今就连阎无赦都有些心悸,默默退下,独留下赵爵嘴角噙著一丝得意,却又掩不住眼底那抹难以言喻的屈辱。 「天南盛会,本王霸业将成!」 「青城掌教,赤城真人么?」 不远处,清静法王竖起耳朵,将两人的交谈一字不漏地听著,再瞥了一眼谷中一片狼藉、乱丢的杂物。 哪怕她已不准备继续住在这里了,仍觉一阵窝火。 —— 但想到襄阳王还有展昭盯住,她又不禁幸灾乐祸地一笑:「我有种预感,这老家伙的下场,会比死更惨!」 小贞马上附和:「活该!这老东西可恨得很!」 清静法王转而问道:「不说他们了————离开山谷后,你想去哪儿?这次姐姐听你的,让你开心开心!」 小贞立刻提议:「姐姐,我们能去北方么?」 「哦?」 清静法王稍加思忖,大致明白是怎么回事,也点了点头:「那就去北方吧!谢灵韫昨夜告诉我,教内还有个明子」要来取我性命,想夺清静法王的尊号————嗤!他也配?但杀了一个,还会来第二个,饶他一命便是!」 小贞又俏生生地道:「不过在去北方之前,我还想去一个地方————」 清静法王眯了眯眼睛:「哪里?」 「天南盛会啊!」 小贞笑道:「已经有许多年没有一众宗师聚会了,这样的盛况岂容错过?姐姐,我们就等到中秋之后,再离开襄阳吧!」 清静法王不出意外地哼了一声:「就知道你! 小贞又开始抱住姐姐胳膊:「姐姐!姐姐!你也想再见一见那位谢公子的吧!」 清静法王点了点她的脑袋:「少扯上我,我只是问他谢三哥的近况罢了~」 小贞只是抿嘴笑。 「也罢!」 清静法王稍作沉吟,终究一挥大袖:「我们姐妹就去见识见识天下英雄,看看谁是新的天南魁首!」 第215章 五灵心经外泄的真相 第215章 五灵心经外泄的真相 「金丸丢了?」 「秀珠失踪了!」 襄阳王赵爵回到王府,迎来的就是这接连两道晴天霹雳。 他立于长春宫正殿之上,面色阴沉得似能滴出水来。 殿内鸦雀无声,唯有王妃韦氏压抑的啜泣和武氏急促的呼吸。 很快韦氏的哭声又大了起来,梨花带雨,鬓发散乱,探手抓了抓,想要揪住赵爵的袍角,却终究不敢:「王爷!是武氏这贱人!她觊觎臣妾正妃之位久矣,趁大王不在,指使手下盗走金丸,还放走了那个秀珠!她是要断了大王的根基啊!」 武氏脸色微白,心头却镇定,跪得笔直:「妾身冤枉!王妃病重,金丸由她贴身保管,妾身连近身都难,如何盗取?至于秀珠,妾身此前都不知,府内有这么一位干杂务的婢女————」 如果是韦氏,肯定要加上后半句:「定是王妃自己保管不力,失了宝物,又走脱了人犯,便想栽赃妾身,以脱罪责!」 但武氏聪明的没有说完,只是言犹未尽,大伙儿却都清楚她的意思。 假的的终究是假的,何况是韦氏这等满是漏洞的手段,武氏信心满满。 她都不用斗倒对方,韦氏这个蠢物,自己就倒下了。 然而—— 「够了!」 赵爵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他看都没看两个妻妾,目光落在空处,似乎在权衡著什么,又似是早有了决断。 「武氏,你身为侧室,不思辅佐正妃,安定内宅,反而心怀怨望,屡生事端————」 「此次金丸遗失,秀珠失踪,你难逃罪责!」 「念你往日侍奉尚算勤谨,死罪可免,即日起迁居静思院」,无本王手令,不得踏出院门半步。」 静思院! 那是王府深处最偏僻的院落,年久失修,阴冷潮湿,专门用来幽禁犯了大错的姬妾仆役,正是仿造大内的冷宫。 武氏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赵爵:「王爷!妾身冤枉!妾身真的冤枉啊!」 她的目光急急转向殿侧垂手侍立的阎无赦,眼中满是哀求与期盼。 往日里,这位总管没少收受她的好处,在许多事情上也暗中偏帮她。 此时此刻,他是唯一可能替自己说句话的人了! 可阎无赦眼帘低垂,面容如同敷了粉的泥塑,没有丝毫波澜,甚至微微侧了侧身,避开了武氏投来的视线。 凡是有点脑子的,都知道武氏是冤枉的。 但王爷此刻需要的不是一个真相,而是要迅速平息事端。 韦氏终究是正妃,正妻之尊。 武氏再得宠,也是侧妃,是妃嫔,相当于民间的妾室。 在即将起事的前夕,把正妻拿下,无疑会引发猜测,乃至动摇军心,处置一位妾室,影响则小的多。 况且支持武氏的阎无赦,在阴阳谷内没办成差事,如果他能将清静法王网罗至麾下,那又是另一种处置方式了,韦氏依旧不能在这个关头轻动,恐怕啥也没干的戚氏要倒大霉。 「拖下去。」 赵爵挥了挥手,语气淡漠,仿佛处理的不是陪伴自己多年的宠妾,而是一件碍眼的杂物。 两名如狼似虎的侍卫上前,毫不留情地架起瘫软下去的武氏。 武氏终于崩溃,发出凄厉的哭号:「大王!饶命啊!饶————唔唔唔!」 她的声音被迅速拖远,消失在殿外深长的回廊中,只余下被捂住嘴巴的绝望尾音,久久回荡。 韦氏伏在地上,抽泣声停歇,一时间也有些茫然。 赵允烽立于一侧,把头深深低下,心中对父王的畏惧又深了一层。 赵爵则坐回主位,揉了揉眉心:「都下去吧!」 「是。」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退去,殿内只剩下赵爵与阎无赦两人,气氛凝重得几乎凝滞。 半晌后,赵爵开口:「那老物还有用么?」 阎无赦知道他说的是谁,低声道:「王爷,她终究曾是先帝的宠妃,又口口声声说当今天子是其子,总归是有用的。」 「可没了金丸,秀珠又丢了,有谁会信一个疯妇的话呢?」 赵爵眉头紧拧。 李妃现在成了鸡肋,直接杀了有些舍不得,但捏在手里,恐怕也没有太大的用处,确实叫人为难。 权衡利弊,赵爵最终安排道:「你亲自去找秀珠和金丸,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再派人将那老物押回襄阳,途中但凡有所差池,不必迟疑,下手了结了她,那条巷子————叫什么的?反正事情绝不可泄露出去!」 阎无赦领命:「老奴明白。」 「莫要再让本王失望了!」 武氏是一个教训,不过也没有做绝,毕竟打入冷宫也还有起复的机会。 只要阎无赦差事办得好,他自然能将武氏再从冷宫里捞出来,等到大事一成,再将王妃此次栽赃的行迹公布,废了正妻就显得理所应当。 阎无赦清楚这位的御下之策,只是低垂的目光里闪过一抹怜悯。 你不知这回面对的是怎样的对手。 那个怀有天人之力的少年,已经和清静法王联手,也就是对方不想直接杀人,不然赵爵根本难以活著走出阴阳谷。 当然,这是单纯的武力方面,并不包含政治因素。 但在这个世界,没有武力防身,政治再好,也随时会沦为镜花水月一场空。 正如六年前襄阳王听到先帝病重,磨刀霍霍,准备大于一场,结果被大内高手一指一个不吱声。 沉寂六年,如今终于恢复。 又出现一位天人少年。 现在就看襄阳王最后一张武力底牌青城派,对他的支持力度到底有多大了———— 「赤城真人?」 城外山庄,大堂之中,展昭、谢灵韫、断武归来,庞令仪、连彩云、虞灵儿听著他们在阴阳谷内的事迹,不时发出几声惊叹。 连彩云没想到,六扇门前神捕断武这些年间,竟然一直以「血僵子」莫残的身份,潜伏在襄阳王府,她很钦佩这位前辈,更想听一听当年同为神捕的师祖顾梦来的事迹。 庞令仪则在思索摩尼教和那三百亲卫,大悲禅寺是摩尼教的据点,一座小小的阴阳谷又能驻扎三百精锐,平日里驻地在何处?地方厢军是否参与?兵器甲胄及粮草的补给准备得有多么充分?这些都决定了襄阳王接下来的牵连到底有多广。 虞灵儿的神情最为凝重:「青城掌教居然要亲至襄阳?我本以为来的只会是天青子—— .」 展昭正好问道:「虞姑娘与天青子交过手?」 虞灵儿颔首:「两年前,天青子清除血影教余孽,追入滇南,我俩有过交手。」 展昭道:「结果如何?」 虞灵儿仔细描述道:「此人的九霄降魔真功造诣极深。」 「这门青城绝学,以九重天境为象,分作青霄、碧霄、丹霄、景霄、玉霄、琅霄、紫霄、太霄、神霄九路。」 「天青子最擅青霄一路,此路真气清灵迅疾,如春空初洗,施展时身法缥缈似云鹤凌虚,剑光过处无痕无迹。」 「天青子就凭此一路剑法,独闯血影教总坛,这个邪教当时也有一位宗师坐镇,却被他杀得片甲不留,青虹过处,群邪辟易。」 「由此蜀中赞他一剑荡平幽冥窟,九霄清气满乾坤」。」 庞令仪回过神来,觉得有些夸张:「虞姐姐,这是不是蜀中人自己吹嘘啊?」 「免不了有几分夸大,但天青子确实很强。」 虞灵儿郑重地道:「据我观察,天青子已将青霄一路修至青霄化虹」之境,出手时身化九道青虹,虚实相生,来去如电。」 「更难得的是,他能身融天地,借气成势,往往剑未至,青天垂云之势已笼罩四方,令人如陷苍穹牢笼,未战先怯三分,由此血影教总坛才被他一人挑了。」 「这般境界,确实无愧青宵真君」之号。」 青城派最有名的镇派武学是「九霄降魔真功」,心法榜排名第五,力压少林寺排在第六的「达摩武诀」。 而青城派还有一对神兵,名为「雌雄龙虎剑」,相传为张天师斩妖除魔所用。 天青子两年前与虞灵儿交手之际,没有动用雌雄龙虎剑,虞灵儿却是以天蛇鞭迎敌,无形中还占了几分兵器的便宜,但依旧是不胜不败。 由此天南四绝之中,虞灵儿才对于这个青城山的道士最为重视,对待谢灵韫和楚辞袖则多少有些看不上,近来才改观。 关键在于后面:「天青子正是赤城真人的弟子,赤城真人又得大宗师紫阳真人亲传。 「」 「赤城真人于二十年前,就自创青城三十六峰剑意」,观青城群峰云海变化所创,剑势奇险绵长,如峦叠嶂。」 「这套剑意一创出,紫阳真人就评价这位弟子未来大宗师有望。」 当时的赤城真人还是一境宗师,如今已是三境合势,青城三十六峰剑意也在剑道榜上排名第十二。 紫阳真人—赤城真人—天青子,青城派这老中青三代宗师,皆是惊才绝艳之辈。 若放在当年中原武林鼎盛之时,各大门派传承有序,这般三代同辉的景象倒也寻常。 可如今旧时五大派多显凋零,新兴四大派底蕴犹有不足,反倒是青城这偏居蜀中的门派,看似不显山不露水,却在这江湖凋敝之际,显出一脉深流、三代相继的难得气象来。 展昭有自知之明,他的神异「天击」确实能对宗师造成极大的克制,但还尚显稚嫩,不够成熟。 与阎无赦交手时,主要讲究一个出其不意,让阎无赦心态半崩,难以应对。 但这位后来使出万绝刀遁逃时,也很快发现了「天击」的影响有限,只要避开范围,哪怕颜面尽失,至少能维持一个不胜不败。 二境初的阎无赦都能如此,换成三境的赤城真人,又会是另一种磨砺了。 展昭稍作沉吟,提出另一个切入点:「如果真如襄阳王所言,赤城真人亲至,他此来的目的是什么?」 众人目光一动,片刻的思索后,谢灵韫率先开口:「天南盛会本是年轻一辈宗师齐聚,切磋交流的场合,赤城真人身为三境宗师,断不会自降身份,亲自下场与晚辈争锋———— 」 虞灵儿接上:「天青子武功已臻化境,也无需师长出面撑腰,如此看来,莫非青城派是想借此次盛会,在天下群雄面前一展蜀中宗派的威仪?」 庞令仪道:「小女子于江湖规矩所知尚浅,若有失言,还望诸位勿怪————赤城真人虽是三境宗师,可若只凭境界威压,难道真能令各派心服口服么?」 「不会不会。」 断武摇头:「莫说青城是武林正道,即便是邪魔外道,也不会单以境界压人,那般做法,纵使各派明面上不敢违逆,心中也绝难诚服!」 庞令仪道:「那便是要先有事情发生,再由赤城真人出面解决,如此既显手段,也叫人心服!」 虞灵儿眉头一扬:「莫非襄阳王打算与青城派合演一场戏,借此为青城扬名?」 「不止是青城扬名,还有襄阳王的声威。」 展昭补充:「这件事既能让青城派扬名天下,不再局限于蜀中之地,也能让襄阳王得到江湖人士的认可,为接下来的造反保证————」 「有这样的事情么?」 众人面面相觑。 庞令仪提议:「那阎无赦能为我等内应,将这件事率先探出来么?」 断武道:「阎无赦只为活命,必然有所保留,而且从他的言语来看,对于襄阳王与青城派的深层次内幕,也不见得有了解。」 谢灵韫有些感慨:「襄阳王已经是一位孤家寡人了,除了自己,谁都不信。」 展昭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首先看向断武:「断神捕,之前泄露你身份的那个叛徒,要尽快解决。」 断武眉宇间浮现出悲伤之色,点了点头:「我已经知其下落,今日就要劳烦谢公子与我同行,将此人拿下。」 有谢灵韫出手,展昭就放心了,再转向虞灵儿:「虞姑娘,有关贵教的那件事,近来可有进展?」 以在场众人的关系,还需稍作遮掩的,唯有五灵心经的泄露了。 眼见襄阳王大事在前,展昭依旧没有忘记最初的承诺,虞灵儿心头一暖,却又叹了口气:「我这段时日一直在襄阳附近搜寻,已经入过大悲禅寺两次,找到了一批蛊毒,可那个贼人依旧未能寻到,或许那个贼人并不存在?」 原本她怀疑偷学五灵心经的,是「血僵子」莫残,因为当年「尸凶」郸阴渴求五灵心经,曾经亲上五仙教求取,后来遭拒。 结果「血僵子」既不是郸阴的真正传人,甚至都不是莫残,而是六扇门前神捕,断武显然没有偷学五灵心经,这条线断了。 另一条大悲禅寺的那些摩尼教徒,在包拯身上下了「梦衰蛊」,但虞灵儿潜入过几次,连毒蛊都找到了,但修炼五灵心经的人还是没有,这条线又断了。 而襄阳王府的其他高手,似乎也未涉及五灵心经,这条线也推进不下去。 所以她现在也很迷茫,甚至怀疑是不是教内太过敏感,没有人偷练五灵心经,不然怎会连半点踪迹都无。 展昭原本也没有进展,但此时随著事件的推进,却将几条零散线串联到了一起:「我有一个思路,还请虞姑娘随我一行。」 虞灵儿断然起身:「走!」 两人出了山庄,朝襄阳内城而去。 路上两人策马并肩,虞灵儿靛蓝裙摆在风中烈烈翻卷,发间的银冠流苏随著颠簸叮咚作响,如清泉击玉。 她侧过脸时,那双妙目凝视过来,似嗔似急:「我说大神探,能不能不要卖关子,先说给人家听听如何?」 话音出口,她又有些后悔,这话怎么说的跟小姑娘撒娇似的。 事关对方镇派秘典,展昭直言道:「我也是刚刚想到,之前可能把事情推测得过于复杂了,你不妨细想,若《五灵心经》当真外泄,最可能的源头在何处?」 虞灵儿道:「巫姐姐啊!」 这说的是程墨寒的妻子巫云岫,上一任教主巫夜罗之女,还曾经是圣女的候选之人,习得五灵心经。 由于五灵心经在五仙教内保管得极为妥当,所以这本镇派秘典外泄,最有可能就是流落在外的弟子。 巫云首当其冲,毕竟她两年前病重,前来襄阳求医问药,又遭到襄阳王府与当地三帮两派加害,或许就是在这个过程里,五灵心经被外人得了手。 展昭道:「如果巫云岫是源头,那谁是最有可能得手的?」 「她的夫君程墨寒,遭那些可恨的家伙冤枉,被逼入恶人谷的可怜人————」 虞灵儿话音一顿,瞳孔骤然收缩:「公子之意是,习得五灵心经,索要我教蛊毒的,不是别人,就是程墨寒?」 展昭引导:「如果是程墨寒,他要做什么?」 虞灵儿冰雪聪明,只这一句便如电光石火般贯通前后:「程墨寒要回来报仇,以五灵心经为本,施蛊布毒,血洗襄阳王府!」 「而赤城真人恰在此时亲赴襄阳————」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倒吸一口凉气:「没有什么比恶人谷,更方便襄阳王得到江湖群雄爱戴,更方便青城派铸就江湖威名的了!」 > 第216章 圣女素手调羹汤 第216章 圣女素手调羹汤 「唏律律!」 展昭率先勒马,虞灵儿紧随其后。 骏马长嘶声中,她高耸的胸膛剧烈起伏,气息久久难平。 展昭道:「虞姑娘,如今这些还都是猜测————」 「可我压不住这口气!」 虞灵儿攥紧缰绳,指节微微发白:「程墨寒是巫姐姐的夫君,也算我半个五仙教的人,襄阳王这般一而再再而三的算计他,我绝不答应!」 展昭是单纯的猜测,虞灵儿却通过蛛丝马迹,心中已有了七八分笃定。 怪不得这次偷盗蛊毒的,是一位教中的老婆婆,当时被抓后,连教主都有些痛心疾首,质问她为何要这么做。 那位老婆婆却只是闭目不答,至今还关在大牢里面一言不发。 原以为是利欲薰心,晚节不保,如果是为前任教主之女巫云岫报仇,那一切就能说得通了。 当然即便是报仇,按照教规,程墨寒也是绝对不能修炼五灵心经的。 所以那位老婆婆偷盗出了专供五灵心经施展的蛊毒,又闭口不言,坚定地为其保守秘密。 虞灵儿眼眶微红,语气里满是难过与不解:「程墨寒是巫姐姐的夫君,也是我们五仙教自己人,遇上了这等难处,大可以直接开口求助,何必要偷偷修习五灵心经,还要盗走教中毒物呢?」 「或许正因他视你们为妻子的娘家人,才不愿将整个五仙教拖入这潭浑水里。」 展昭道:「那终究是襄阳王府,五仙教若真与之正面冲突,也难以全身而退,程墨寒已经是大恶人,反倒不在乎再多几件偷学武功,偷盗蛊毒的罪名————」 虞灵儿下定决心:「我们五仙教弟子,皆是兄弟姐妹,我要帮他!」 展昭这次却没有附和,而是沉声道:「有两点疑问,必须弄清楚。」 「其一,襄阳王府又是如何知道,程墨寒会在天南盛会时期,回到襄阳来报仇的?」 「其二,程墨寒要回来找襄阳王报仇,何必选在这个时候?」 前者虞灵儿顾不上,无外乎又是身边的小人泄密,消息辗转泄露了过来,但后者却令她微微蹙眉,难以理解:「是啊!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呢?」 即将到来的天南盛会上,至少有天南四绝,四位宗师齐聚。 程墨寒就算要报仇雪恨,也该避开这个时间段,没必要与四位宗师硬碰硬。 除非———— 虞灵儿再度变色:「来的远远不止是程墨寒一人,恶人谷准备大举出动,大闹天南盛会?」 展昭颔首:「我也是有此推测,这其实也符合恶人谷近来的风气变化。 1 远的不说,恶人谷二十年多前的首脑,还是「四凶」。 「命凶」司空舆、「剑凶」萧寂、「尸凶」郸阴、「赌凶」轩辕光。 这个时期的恶人谷,基本是封闭式的,只进不出。 期间有几次波折,比如「剑凶」萧寂曾凯觎霁月剑阁的宝物,唆使凶徒下毒灭了霁月剑阁满门七十三口。 结果「心剑客」顾梦来出手,与「剑凶」萧寂在恶人谷前大战,萧寂完败,被逼得退回谷内,立誓封剑十年。 还有老君观前任观主妙元真人,与「赌凶」轩辕光进行七场赌约,最终轩辕光心服口服,直接跑去了东海,他的消失导致谷内好一阵混乱,后来才回到谷中。 由此可见,恶人谷的高手也不甘心一辈子待在里面,还是有试探的。 只不过伸出来的爪子,都被狠狠斩断了。 这与当年的武林环境有关。 那时四位大宗师犹在,还有天心飞仙四剑客行走江湖,恶人谷如果抱团待在自己的地盘,天罗地网的布置,种种卑鄙手段的运用,外人倒是很难闯入———— 一旦出来,那就是送。 可现在的武林巅峰强者,已经不是二十年前那一批了。 而九年前,恶人谷也经历了一场内乱。 「命凶」司空舆、「剑凶」萧寂被杀,「尸凶」郸阴失踪,「赌凶」轩辕光彻底远走海外。 「四凶」的时代终结,由三大恶人统领恶人谷,他们的行事风格又是一变。 不再是被动等待恶人入谷,而是主动派出接引使者,接应被官府通缉的重犯,被各大门派追杀的叛徒。 以致于经过十年不到的发展,恶人谷飞速壮大,如今已经有了七位大恶人。 虞灵儿也深有同感:「恶人谷确实不同以往了,接引使者还去过滇南,从我教的天蝎使手中救走了一个叛徒,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接引使者目前的败绩,是杀害了铁剑门弟子后,被当时为铁剑门客卿的卫柔霞千里追凶,连斩一十八位接引使者。 但天底下有几位卫柔霞啊,绝大多数门派是应付不了恶人谷接引使者的,就连五仙教都吃了个小亏。 「所以程墨寒固然是要报仇的,恶人谷却有借机生事之意,就不知他是被无奈裹挟,还是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不顾一切!」 展昭道:「无论如何,面对恶人谷的动向,青城派前来襄阳援手,都成了除魔卫道,无可指摘————」 「这不对!」 虞灵儿怒道:「程墨寒是被冤枉的!如果襄阳王和襄阳各派那群畜生没有污蔑他杀人,他怎会被逼到恶人谷?巫姐姐也没了!襄阳王府就是满门尽绝,也是罪有应得,这怎么是除魔卫道!」 展昭与她目光相对,却没有辩驳,而是轻叹一声,一夹马腹:「虞姑娘,我们先进城吧!」 「!话没说完呢!你等等我啊!」 虞灵儿连连呼唤,眼见这位远去,顿时憋了一肚子气,策马追上。 马蹄踏过长街,襄阳城的繁华徐徐而来。 距中秋仅有数日了,满城已浸在节庆的气氛里。 沿街桂树初绽金蕊,家家户户檐下悬起竹骨灯笼,匠人正提笔描画月兔、金蟾,笔锋起落间,一团团暖光便在渐深的蓝幕里晕开。 比这些灯火更灼眼的,是满街流动的刀光。 青石板路上人影交错。 负剑的游侠侧身让过推月饼车的商贩,镖师押著红绸覆盖的礼箱轧过街心,酒肆二楼窗边,传出天南地北的口音,争论著四大宗师谁更胜一筹,谁又是夺魁的热门。 展昭勒马缓行,目光扫过这沸腾的街市,开口评价:「京城的中秋是宫灯御宴的雍容,此处却是江湖与市井的滚烫生机,每个人的怀里都像揣著一轮将满未满的月,照得城中亮如白昼————」 「真热闹啊!」 虞灵儿没这么多形容与对比,发出感叹后,突然神情一黯:「我明白你的意思,程墨寒被襄阳王府逼得家破人亡,可一旦带著恶人谷的众恶人来大闹襄阳,也只会造成更多的家破人亡————」 「正是如此!」 展昭正色道:「所以不要被同情蒙蔽了双眼,如果程墨寒沦为了真正的大恶人,又修炼了五灵心经,哪怕他由于妻子的出身,对于五仙教还抱有一份善意,你也该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我————我————我知道,但我不想那么做!」 虞灵儿目露痛苦:「难道真就没有别的办法么?」 展昭想了想道:「其实是有的。」 虞灵儿有些不可置信:「啊?真的有?」 这怎么想都不可能有吧? 毕竟程墨寒与襄阳王已是不死不休,而恶人谷和青城派也是天然敌对,偏偏这双方势力都不是好东西。 即便虞灵儿将程墨寒视作姐夫,也不可能认同恶人谷,更不可能与恶人谷联手,那五仙教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反之帮青城派? 那倒是正中襄阳王下怀,事实上他召开天南盛会,也是计划在盛会上,让天青子及青城派成为绝对的主角,其他的三位年轻宗师与各大派沦为陪衬。 偏偏这种正邪对立,大是大非的立场,旁人还难以干涉。 几乎无解。 直到展昭说出一个办法:「解铃还需系铃人,我们如果能提前找到程墨寒,把他摘出去,让双方除了立场冲突,缺乏一个直接的爆发点,又待如何?」 任何事都需师出有名,纵是恶人谷亦不例外。 他们为何选中程墨寒与襄阳王的这段恩怨? 正因为程墨寒身负冤屈,届时正可当著天下武林各派的面,揭破三槐巷血案的真相,以复仇之名大闹襄阳。 反观襄阳王府,亦在二次利用程墨寒。 上一次是毁其声誉,这一次则是要灭其肉身。 襄阳王灭了程墨寒这个大恶人,可以假惺惺地为治下百姓报了仇,彰显心系百姓的仁德,青城派则是践行了除魔卫道的江湖公义,恶人谷更将激起天下公愤。 至于程墨寒,则注定被钉死在「血手人屠」的耻辱柱上。 正与邪,名与实,在这局中皆成了最锋利的棋子。 但双方确实都围绕著一个人。 那就是程墨寒。 如果把他提前摘出去呢? 「我明白了!这才是真正帮他的办法!」 虞灵儿眼睛亮了起来:「可该去哪里找人呢?」 展昭首先问道:「巫云岫是因何病重,你可知其中原因?」 「我不敢断言,但能够猜测一二。」 虞灵儿的声音又沉了沉:「我五仙教弟子的体质,本是生于滇南,长于滇南,换了别处的水土,难免有所不适。」 「巫姐姐虽习得五灵心经,却未到宗师之境,又远走他乡,行功一旦出些差池,便可能诱发病症,这类病症,还往往不是寻常药物能医治的。」 「其实她可以直接回来,但我估计她不想程墨寒陪著她一直待在苗疆,这才会四处问药,希望找到解决的办法————」 说到这里,虞灵儿情不自禁地想到自己的爹娘。 娘亲当年陪著父亲浪迹天涯,是不是也经历过这般水土不服的苦楚? 可她记忆里,娘亲脸上总是挂著满满的笑意,仿佛只要在父亲身边,无论走到哪里都是甜的。 或许——巫姐姐也是一样的。 只要能跟心爱的人在一起,纵是天涯海角,也是世上最幸福的事。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侧。 展昭只在思索:「程墨寒与巫云岫夫妇,在银钱上可算宽裕?」 虞灵儿定了定神道:「程墨寒虽非出身名门大派,却也自幼读书,还中过举人,后来进士落榜,才仗剑行走江湖,遇见了巫姐姐,两人结为夫妇,家底应当不薄。」 「这么说,巫云岫患病是体质所致,并非仇家追杀;」 「夫妻俩也不至于为寻常银钱发愁。」 展昭基于这两点,再进行细致的分析:「两年前,程墨寒带著病重的巫云岫来到襄阳求医。」 「既是带著病人,便不会餐风露宿;既然不缺钱银,也不会选那往来嘈杂、人多眼杂的酒楼客栈。」 「那么他们最可能选择在什么地方落脚?」 「租一间别院!」 虞灵儿目光大动:「不会就在三槐巷吧?咦?前面不就是么?」 两人一路策马,横穿襄阳城,走著走著,就来到一片相对冷清的区域。 正是被屠杀的三槐巷附近。 「不。 「,展昭摇摇头:「我和彩云最初入城时就打听过,程墨寒并不是住在三槐巷里面。」 「但我觉得,他如果和妻子巫云岫租了一间院落居住,距离这里肯定不会远,不然如果完全没有交集,事后襄阳王想要栽赃也办不到。」 「虞姑娘现在不妨设想一下,如果你是巫云岫,在身体不适的情况下,最喜欢住怎样的院子?」 虞灵儿明白了,目光缓缓扫过这片街区。 她试著将自己代入巫云岫的处境,一位自幼生长在滇南湿热山林中的苗女,修习著与那片土地气息深深相连的《五灵心经》,却因故远离故土,来到这相对干燥的荆襄之地。 身体不适,水土不服,行功时定有滞涩之感。 这样的自己,会想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首先,要安静。 襄阳虽然不比京师,但已是大城,主街附近必然喧嚣嘈杂,不利于养病。 其次,要有绿意。 五仙教弟子亲近自然,习惯了草木气息,若整日困于砖石之间,心情只会更郁结。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要有水。 滇南多雨,溪流纵横。 对于习惯了湿润环境的巫云岫而言,干燥是最大的不适。 若能听到潺潺水声,感受到空气中的湿润,或许能缓解几分身体的异样与疼痛。 虞灵儿目光很快投向三槐巷的西北方向。 地势稍低,隐约可见几株高大的柳树探出墙头,更远处,似乎能望见汉水支流在阳光下泛起的粼光。 「那边!」 她抬手指去,声音里带著笃定。 展昭顺著她所指的方向望去:「我们去看看。」 两人转向,沿著青石板路缓缓而行。 街市的热闹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市井深处的宁静。 这里的院落大多青砖灰瓦,院墙不高,偶有藤蔓攀爬,门前石阶缝隙里生著茸茸青苔。 虞灵儿边走边观察。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紧闭的门扉,扫过墙头探出的桂花枝,最终停在几处略显不同的院落前。 那片院子离主街已有段距离,门前一条窄窄的水渠蜿蜒而过,水声淙淙。 院墙一侧大多倚著几竿修竹,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最引人注目的是每家院中都种有高大的银杏树,此时叶子已微微泛黄,如一把撑开的金伞,洒下斑驳光影。 虞灵儿道:「我挺喜欢这里的。」 展昭道:「我来问问左邻右舍。」 很快院门打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渡出,抬起浑浊的眼睛望来。 展昭温声问道:「老人家,借问一声,这片院子,两年前可曾租给过一对年轻夫妇? 丈夫是个读书人,妻子似乎身体不太好————」 老婆婆眯著眼想了想,缓缓点头:「是有这么一对!娘子生得俊,就是脸色总不太好,很少出门,她家汉子倒是常出来,有时买药,有时打水,后来忽然就不见了————」 展昭问道:「是哪一户?」 「喏!就是那最里面那一户!」 「多谢老人家。」 展昭又敲了敲另一家的院门。 等到将附近的人家都打听了一遍,基本可以确定,两年前的程墨寒与巫云就是居住在这里的,至少生活了三个月。 「走!」 展昭和虞灵儿来到院前,朝著里面望去,毋须敲门,就不禁相视苦笑:「这里已经有人住了。」 三槐巷至今还是鬼巷,别说里面无人敢居住,就连周围都受影响,而这间「杀人真凶」的院子,却很快租了出去。 院中炊烟袅袅,笑语隐约。 一个系著围裙的妇人正弯腰晾衣,七八岁的孩童举著风车在青石地上跑来跑去,丈夫蹲在墙角修补农具,偶尔抬头望一眼妻儿,眼底尽是温存。 这便是寻常百姓的日子,简单、踏实,带著烟火气的暖意。 虞灵儿望著这一幕,心头涌起一股酸楚。 襄阳城的百姓只知,「血手人屠」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是茶余饭后一则骇人的传闻。 他们不会想到,那个被宣扬得满手血腥、十恶不赦的凶手,也曾是个为病重妻子四处求医的丈关,是个会在檐下煎药、在灯前握著她手轻声安慰的普通人,这两年前更是背负著怎样的冤屈与折磨—————— 虞灵儿轻叹:「如果此处无人,程墨寒或许还会回来,祭奠一下巫姐姐,可现在里面早就住了人,他们当年生活的痕迹也被抹去了,他是不是不会再出现了?」 那就要看他对于妻子的感情有多深了,此处毕竟是两人相处的最后时光,而除此之外,人海茫茫,其余方法更不可能提前找到这个人。」 展昭稍作沉吟,做出决定:「我们在这里等。」 虞灵儿轻轻点头:「我明白。」 这间曾承载程墨寒与巫云岫最后时光的院落对面,恰有一处小小的空房子。 主人似乎是出远门了,门扉紧闭,门前石阶上已积了薄薄一层灰。 展昭寻到邻里,以商客需暂歇脚为由,使了些银钱,租下三日。 屋子很小,仅一厅一室,却意外地整洁。 空气中尚有旧主人留下的淡淡艾草香,混著清风,倒比想像的更宜人些。 展昭将马匹拴在后院,又打了些井水饮马。 待他回到屋中,却见虞灵儿已将装束卸下,挽起衣袖,在墙角那方小小的灶台前忙碌0 灶台上不知何时多了几颗青菜、两块豆腐,还有一小块腊肉,是方才在巷口买的。 虞灵儿手指灵巧,菜刀落下的节奏清脆利落。 青菜在她手中变成匀称的段,豆腐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腊肉薄片透光。 灶火燃起时,她侧脸被映得微微发亮,几缕碎发从耳畔滑下,也顾不上拢。 展昭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对街院落的门,也能看见虞灵儿在烟火气里微微晃动的背影。 若没见到这一幕前,也难以想像天南四绝,五仙圣女还会有这么一幕。 似乎是感受到凝视,虞灵儿转过身来,脸色如常,声音却有些颤抖:「这样即便有恶人谷的探子来,也不会————也不会————」 「这样即便有恶人谷的探子来,也不会发现端倪,只当我们是寻常人家。」 展昭微笑著接上:「这顿我就不客气,晚上那顿饭我来做,也给圣女尝尝我的手艺!」 > 第217章 救出程墨寒 第217章 救出程墨寒 「吃饭了。 「」 不多时,香气便飘了过来。 青菜的清甜,豆腐的软嫩,腊肉经火一逼散出的咸鲜。 虞灵儿将菜盛进粗陶碗里,又找出两个碗盛了米饭。 米是向邻居买来的,煮得粒粒分明,热气氤氲,泛著温润的光泽。 她的声音低低的,带著一种家常的温软,但还是免不了局促。 功力深厚,面色如常。 但控制还未趋至化境,以致于耳朵尖子有些红。 「好!」 在她愈发局促之前,展昭应声在方桌前坐下。 青菜绿得鲜亮,豆腐浸著腊肉的油香,展昭尝了一块,眉头扬起:「好味道,晚上我来做,也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虞灵儿虽然之前听过了,也颇为期待,此时听上去还是不免有些惊讶:「你还真会做饭啊?」 展昭道:「这话说的,在家乡我也是要吃饭的啊,为何不会做呢?」 虞灵儿托起下巴:「我做饭菜是娘亲教我的,你呢?也是宿母教的么? ; 展昭道:「我少时爹娘就离家了,小时候由婶婶带大,她在当地开了一家客栈,些许家常菜,都是我跟婶婶学的。」 「啊?」 虞灵儿脸色微变:「对不住————」 「无妨。」 展昭道:「我婶婶如我亲娘一般,从小将我养大,那客栈生意不错,常有江湖人往来,由此我年少时,才能遇见师父前来讨酒喝。」 虞灵儿难掩好奇:「你的师父?」 世上有谁能调教出这样的弟子? 展昭道:「其实不能称作师父,或许是不满意,或许是有别的缘由,他并未收我入门墙。」 虞灵儿失笑:「肯定不是因为不满意啦,你这样的人,谁会不满意呢?」 「我至今也不知其名讳,由于其嗜酒好酒,便称其为酒道人」。 「,展昭说著,看了看虞灵儿:「有一阵子,我还认为「酒道人」是令尊呢!」 「我爹?」 虞灵儿先是一怔,旋即恍然:「是因为好酒的剑客么?他若是能教出你这样的弟子,恐怕晚上都得笑醒!」 说著悠悠一叹:「我娘其实也挺喜欢美酒的,但自从爹失踪后,她每年就把最好的一坛酒收起来,说等爹回来,给他一个惊喜!」 展昭微微一笑:「这对于易前辈来说确实是一个大大的惊喜!」 虞灵儿眼眸亮起:「你相信他们能回来?」 展昭颔首:「我相信天心飞仙四位前辈并未牺牲。」 生死不知,他反而不觉得就是死了。 以万绝尊者与天心飞仙四剑客的武学境界,如果这个世界有破碎虚空的设定,说不定就破碎了,如果没有,那也可能是另外的缘由。 当然这不一定就能回来,所以展昭也没有故作安慰。 而眼见他都认可天心飞仙四剑客没有牺牲,虞灵儿莫名地就多了几分信心,连连点头,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展昭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许多次。 阳光慢慢从西窗爬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将碗沿照得微微发亮。 远处有孩童嬉闹的声音,近处有碗筷轻碰的细响,和食物入口时极轻的咀嚼声。 此时此刻,这间陌生的屋子,竟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填满了。 不是言语,而是某种更安稳,更踏实的存在。 展昭也许久没有体会到家的感受了。 宗门不错,但终究取代不了家的温馨。 他出武定的这两年时间,也写了信件回去,只是再未见过婶婶。 等到忙完襄阳的事情,得回家乡看看。 饭后,虞灵儿收拾碗筷。 午后时光悠悠流淌,日光一寸寸拉长影子。 她洗好碗,擦了灶台,又在屋内转了转,想要忙忙碌碌一番。 但看著展昭很快开始练功,她耳朵尖尖又有些泛红,也赶忙运功起来。 待得暮色渐重,屋内点起油灯,展昭走进了那方小小的灶间。 不多时,灶间便传来热油下锅的滋啦轻响,紧接著是葱蒜爆香的浓郁气息,混著某种鲜咸的酱香,一阵阵飘出来。 约莫两炷香后,展昭端了两盘菜出来。 一盘是红烧的河鱼,鱼身煎得金黄,裹著酱汁,间或点缀著翠绿的葱段; 另一盘还是清炒的青菜,色泽鲜亮,热气腾腾。 他还特意将中午剩下的米煮成了菜泡饭,米粒吸饱了汤汁,显得格外饱满。 「尝尝。」 虞灵儿先夹了一块鱼肉。 鱼肉细嫩,酱汁咸鲜中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甜,火候掌握得极好,没有半分腥气。 她又试了试那盘青菜,清爽脆嫩,带著锅气。 菜泡饭更是熨帖,暖意顺著食道下去,驱散了秋夜的一丝寒凉。 她眼睛不由得亮了亮,抬头看向对方,真心实意地赞道:「没想到你的手艺这般好。」 展昭笑了笑。 两人在油灯下安静用餐,偶尔说上几句闲话,氛围比中午更添了几分自在。 饭后,虞灵儿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筷灶台,待一切归整完毕,她重新回到窗边,目光投向对面那扇紧闭的院门,沉默片刻后,忽然开口:「若程墨寒当真以恶人谷大恶人的身份,在天南盛会上现身————我会亲手将他拿下清理门户,绝不容五灵心经外泄半分!」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不容转圜的决绝。 展昭能感受到这份决心背后的沉重,微微颔首:「由你出手,确实最为合适,可有把握?」 「有!」 虞灵儿道:「五灵心经本就不适合男子修炼,男子蕴养五灵,极易走火入魔,即便功成,也难免伤及阳气,折损寿数,正因如此,我教历来只有圣女一脉修习此经。」 「程墨寒强练五灵心经不过两载,或许能运用蛊毒,但根基修为,绝难与我相比。 「我再出天蛇鞭,一招之间就能废了他————」 这不吝于大义灭亲,尤其是对于一位本就被冤枉的亲人来说,著实残酷。 可正邪之间,容不得模糊。 尤其是此事不仅关乎她个人,更关系著整个五仙教的清誉。 为了阻止程墨寒犯下不可挽回的罪孽,身为五仙圣女的虞灵儿,必须这么做。 夜深了,窗外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只余下零星的几点光亮。 屋内一灯如豆,两人分坐榻边与窗前,都没有歇息的意思。 虞灵儿于榻上盘膝坐好,五心向天,气息渐趋悠长沉静。 随著呼吸吐纳,她周身渐渐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光晕。 那光晕并非静止,而是如薄雾般缓缓流转,隐隐透出山林幽谷间特有的清冽气息,又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 那是剧毒之物淬炼到极致后,返璞归真般的纯粹。 正是继第一道本命蛊后,蕴养的第二道本命毒。 此刻周天流转,毒性与内力相融相生,在经脉中循环往复。 展昭同样闭目凝神,呼吸很快变得绵长细微,若有若无。 随著心神沉入极静,体内窍穴似被无形之力悄然点亮,泛起星星点点的温润灵光。 那光芒纯粹而坚韧,如夜空中的星辰,虽微却恒。 与此同时,外界天地间游离的元气,亦被这内蕴的灵光隐隐牵动,如溪流归海般缓缓渗入。 与寻常宗师境相比,展昭所引动的外界元气,在「量」上可谓微不足道,难以相提并论。 但寻常宗师纳天地元气入体,往往如江河过闸,只为充盈丹田、补充真气,使内力流转不息,不惧久战耗损。 而展昭所引之气虽微,却如春雨润土,丝丝缕缕皆与自身血气精元交融互渗。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过路」与「储存」,他仿佛化作一座熔炉,以天地自然之力为薪火,不断淬炼筋骨皮膜,温养五脏六腑,从根本上夯实根基,激发潜能,壮大内在的生命之火。 这便是内求的路线。 思路越发清晰,追求越发明显。 一夜无话。 第二日如此,第三日亦如此。 两人在这小屋中吃住起居,烧饭洒扫,日子过得简单而安静。 虞灵儿除了中间回过一趟山庄,取来换洗衣物,再将恶人谷的推测告知断武外,两人简单交流,再各据一方,沉浸于修行之中,做著盛会前的最后准备。 待得第三日夜幕降临,油灯昏黄,将身影投在墙上。 一静坐,一盘膝,随著烛火微微摇曳,构成一幅奇异而和谐的画卷。 谁也没有说话,却也不觉得尴尬,仿佛这样的相处,早已是熟稔的日常。 空气中唯有悠长的呼吸声彼此应和,偶尔夹杂著远处隐约的更鼓。 虞灵儿缓缓睁开眼睛。 明天就是中秋佳节,天南盛会。 今夜,是最后一晚! 也是程墨寒最后的机会! 就在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展昭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 这一声犹如天籁:「来了!」 「七弟,就是这儿吧?」 「呦!还有个娃娃!细皮嫩肉的,闻上去爽口得很呐!」 「老五,莫要坏事!」 「啧!知道知道!」 悄无声息之间,三道身影出现在斜对面的院子前。 三个人皆身穿黑衣,戴著斗笠遮掩面容,除了身形体态之外,看不出太多特征,但周身气息幽深,其中一位甚至是武道宗师。 程墨寒立于中间。 一左一右两位哥哥「陪同」著自己,来到这处安静的街巷,目光落向那扇熟悉的院门时,眼底深处浮现出难以遏制的波动。 感受到了他的情绪起伏,左侧的宗师级恶人轻轻叹了口气,声音竟有几分温和:「看来弟妹就是在这儿————唉,襄阳王那老狗,当真是坏事做尽啊!」 右侧的恶人体态宽胖,嘴里似乎在咀嚼著什么,舔著舌头道:「他们污你名声,害你 妻子,将你逼成如今这副模样!这血海深仇,今夜看过,明日可莫要再有半分迟疑了!」 程墨寒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站著,仿佛能穿透砖墙,看见两年前的景象。 妻子苍白却强撑笑意的脸,檐下小火炉上咕嘟作响的药罐,自己读诗时,她眼中微弱却真实的光亮。 程墨寒不止一次想将巫云岫带回五仙教,事实上襄阳也是他们的最后一站了。 如果此处再也迎不来转机,就回滇南,他愿意陪著妻子一辈子老死在那里,甘之如饴。 结果没想到,这最后的问药之旅,却成了阴阳两隔。 隆中剑庐的拒绝、突如其来的冲突、栽赃、围杀、逃亡———— 以及最后妻子在怀里冰冷的身躯。 每一个画面,此刻都化作冰冷的钢针,一根根钉入心脏。 左手掌心的一道血痕愈发灼热,仿佛与他翻腾的杀意与恨意共鸣。 「老七,看够了吧?」 右侧的恶人有些不耐烦了:「大哥说了,此番不仅要替你报仇雪恨,更要当著天下武林的面,揭穿襄阳王府的伪善面目,让所有人都知道,血手人屠」是怎么被他们逼出来的!」 左侧恶人淡淡地道:「待得我们血洗了襄阳王府,我恶人谷的声威必将如日中天,届时我等便不再是困守一隅的囚徒,而是能横行四方,令人闻风丧胆的凶煞了。」 「这般前景,光是想想,便叫人兴奋!」 右侧恶人哈哈一笑:「老七,你切莫心软,坏了哥哥们的大事啊!」 「不会的————」 程墨寒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秋夜冰凉的空气,再睁开时,所有细微的情感波动已彻底敛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却蕴含著山雨欲来的风暴:「我与襄阳王府早已是不死不休,几位哥哥既然愿意助我报这血海深仇,我岂有拒绝的道理?」 「好!」 两大恶人对视一眼,嘴角同时勾起满意的弧度。 大哥的眼光确实独到,自这位入谷,便看出他蕴含的仇恨与价值。 不仅很快确定了程墨寒第七大恶人的地位,对外宣扬,对内培养。 如今蓄势两载,这把因仇恨而淬炼的利刃,终于出鞘! 他恶人谷的好日子要———— 「嗖!」 一道光芒,比他们的念头更快。 没有风声,没有预兆,仿佛夜幕本身裂开了一道口子。 右侧宽胖的恶人正咧嘴残忍发笑,只觉腰间猛然一紧,整个人便如断了线的风筝般横飞出去。 他甚至没能看清是什么袭击了自己,身体已在空中翻转,砰的一声撞在对街的院墙上,砖石簌簌落下。 「宗师?!」 直到一条软鞭闪电般缩回对方手中,他才露出惊怒交集之色,嘶声低吼起来:「奶奶的,宗师又如何,以为这一鞭就能伤得了老子屠万山?」 出手的女宗师此时已然与另一位动上手,但都不禁稍作侧目。 寻常宗师之下的武者,受自己一击早已筋骨尽碎,这家伙居然只晃了晃脑袋,竟又一跃而起,周身肥肉如波浪般抖动,眼中凶光更盛。 恶人谷七大恶人,排名第五,人称「饕餮客」的屠万山,不仅喜食人肉,更将一身肥膘练成了铜墙铁壁,方才那一鞭虽痛,却连他的油皮都没擦破。 此时斗笠撕开,屠万山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黑交错的利齿:「正好老子今晚还没开荤,你这细皮嫩肉的宗师血肉,想必比那些糙汉滋补得多!」 他双掌一错,掌心泛起诡异的暗红色油光,周身肥肉如活物般蠕动起来,隐隐传出饥肠辘辘般的闷响,正是仗之横行江湖的邪功「饕餮大法」,能化他人血肉精气为己用,越战越饥,越饥越狂。 屠万山舔了舔嘴唇,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他看似臃肿笨拙,下一刻却如肉球般弹射而起,肥硕的身形竟快得带出残影,化作一个球朝著战场滚去。 「来!让老子尝尝宗师的味道!」 「老五,莫要发狂!」 迎接屠万山的,并非女宗师的鞭影,而是三哥那只赤红灼热的铁爪。 爪心按在他肥厚的肚子上,皮肉顿时发出「呲」的灼响,冒起一缕青烟。 「哎呦——!」 屠万山痛嚎一声,肥肉乱颤,却见一张如铁铸般阴沉的脸已逼到眼前。 他虽癫狂,终究不敢在这位面前放肆,只尖声道:「三哥,你拦我作甚!咦老七呢?!」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不对。 方才那电光石火的交锋间,使鞭的女宗师早已不见踪影,而本该在旁的程墨寒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恶人谷七大恶人,排名第三,人称「血屠手」厉杀周身气息激荡,齿缝间迸出冷硬如铁的字句:「被劫走了!那使鞭的是五仙教圣女虞灵儿,她另有同伙,趁我们交手之际潜近,制住老七便遁————」 屠万山那张天不怕地不怕的横脸上,头一次浮出惊惧:「这可怎么向大哥交代啊!」 厉杀眼中血光隐现,咬牙道:「虞灵儿明日必现身天南盛会,届时大哥亲自出手,再将老七夺回便是,且容他们多活一日罢了!」 「且容这两大恶人多活一日,不然现在杀了,万一将恶人谷整个吓跑,倒是没了这么好的除恶机会!」 与此同时,程墨寒愣愣地看著那个制住自己的少年,回答著另一个女子的疑惑。 随后两人再朝著自己看了过来,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程墨寒,你得救了!」 > 第218章 天南盛会,大戏开幕 第218章 天南盛会,大戏开幕 「你————你是————」 「虞圣女?」 不得不说,虞灵儿无论是特属于五仙教的毒蛊气息,还是明艳不可方物的外貌,都过于醒目。 以致于毋须自我介绍,程墨寒在短暂的怔忡后,很快就认了出来。 虞灵儿轻叹:「程大哥,这两年苦了你了,云岫姐————是不是已经————」 「云岫————已经————唔!」 程墨寒抬手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瘦却戾气深重的面容。 他原本应是英俊的,剑眉星目,轮廓分明,肯定还带著读书人的清朗气度。 但两年的恶人谷生涯,令他眉宇间凝结出化不开的阴郁与戾气,眼角的细纹里仿佛都藏著血腥气,肤色则透出一种沉沉的苍白与阴郁。 可此刻,那双泛红的眼眶里,却滚下泪来:「云岫——————云岫她————暂葬在京师城外,我准备此间事了,便带她回家!没想到今夜却能遇到你,请你帮我完成这件事吧!」 虞灵儿并未应承,而是道:「此间事了?程大哥,你真的以为自己能报仇雪恨?」 「呼!」 程墨寒深呼吸了一下,语气迅速平静下来:「大不了就是死在这里,两年前如果不是有若水,我不会独活,如今我们的孩子在大相国寺过得很好,我也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了!」 真正心存死志之人,声音里是听不出波澜的,程墨寒便是如此。 虞灵儿既感悲伤,又不得不道:「所以你便要纵容恶人谷,血洗襄阳,滥杀无辜?程大哥,你不是这样的人,绝不能因一念之差,铸成大错啊!」 「无辜?何为无辜?」 程墨寒目露奇异之色,反问道:「虞圣女可知,两年前我是如何被冤成杀人凶手,百口莫辩的?」 「我和云岫求医不成,又和隆中剑庐的人起了冲突,知道那枚长生丹再也求不到,便退了租住的院子,准备离开襄阳,却在临走前夜,听见三槐巷传来呼救————」 「换做从前,云岫定不愿多事,可这些年我们夫妻同心,她受我影响,染上了读书人那套迂腐心肠,便强撑著病体,催我去救人!」 「我去了!」 「我好后悔————我去了啊!」 程墨寒的声音开始颤抖:「巷子里一片狼藉,地上有血,墙上也有,到处都是尸体,我看到凶手上前阻止,留下了脚印,更有我救人时,沾了满手的血印————」 他的自光变得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夜晚:「就在那时,三帮两派的人冲了出来,他们举著火把,刀剑出鞘,指著那些痕迹,对著那些血迹,一口咬定人是我杀的!」 「我先是惊呆了,然后像个傻子一样,还想去辩解,想去告诉他们,我只是听到呼救声才进来,我只是想救人!」 「真正的凶手其实是两个人,一高一矮两个蒙著面的,那矮个子我倒是能勉强应付,那个高大的黑衣人,武功则强到不可思议————」 「可三帮两派根本不信,上来就围攻我,我被大悲禅寺的住持打伤,眼见著就要被他们拿了,是云岫发现不对,冲进来拉住我,转身就跑————」 说到这里,程墨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她那时候的身子,连走路都费劲了,可为了我,竟强行催动五灵心经———— 」 「她背著若水,拉著我,在那些人的围追堵截里逃————」 「她的掌心烫得吓人,我知道那是心经反噬的征兆————」 「可她一步都没停————」 「后来追兵赶上,她————她挡在了我和若水前面!」 程墨寒的呼吸变得急促,双眼赤红,泪水却已流干:「三掌!她替我挨了三掌!最后一掌拍在她后心的时候,我听见她骨头碎裂的声音!!」 「她倒在我怀里,血从嘴角涌出来,怎么擦都擦不净————她看著我,还想笑————可最后只来得及说一句————「带著若水————走!」」 展昭脸色沉冷,拳头握紧,虞灵儿更是听得浑身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后来我才想明白,那些人,是故意放我们走的!」 「他们若真想要我们的命,那一夜,我们一家三口,一个都活不了!」 「留著我,是为了让我背上这口黑锅,是为了让我成为「血手人屠」!」 程墨寒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哭还难听:「现在我却不能滥杀无辜———— 呵!」 「那襄阳王府的护卫是不是无辜?」 「三帮两派里面那些没有参与的帮众,算不算无辜?」 「我若还抱著这般迂腐念头,这仇,一辈子都别想报!」 说到这里,程墨寒抬眼直视虞灵儿,眼中血丝密布,字字淬毒,句句含恨:「虞圣女,你想必已经看出来,我练了五灵心经,你要么现在杀了我,收回贵教秘传神功,不然的话,我绝对会去襄阳王府,杀他一个都是杀,杀他十个够本,谁也阻止不了我!!」 刻骨之仇早已将他浸透,此刻任何劝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虞灵儿面色变幻,正要再说,展昭率先道:「当天晚上出现在三槐巷,围攻你的是三帮两派,襄阳王府并未出面,你后来是怎么知道襄阳王是幕后指使的?」 程墨寒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显然虞灵儿是巫云岫的娘家人,所以他才会跟对方说这些,换一个来,他根本理都不想理会。 虞灵儿闻言眉头一蹙,眼中浮起几分恼意:「程大哥,若无展少侠想出在这里等待,更陪我守了三日,你根本无法摆脱恶人谷的控制!你这般态度,可对得起他这番苦心?」 程墨寒看了看她,再看看展昭,顿时明白了,神情一黯,低声道:「是二哥帮我分析的。」 展昭眉头微扬:「恶人谷第二大恶人,鬼算子」吴过?」 程墨寒点头:「是。」 吴过出身名门,精于谋略算计,本有「赛诸葛」之称,结果与当时任六扇门神捕的陆九渊结怨,曾精心设计出一系列案件,意图证明自己比陆九渊更胜一筹。 然而,他设下的种种疑案最终被陆九渊识破,在身败名裂之后,被迫遁入恶人谷以求生路。 不过此人确实不凡,恶人谷四凶时代的终结,就与这位「鬼算子」息息相关,甚至可能是其一手策划。 鬼算子吴过在恶人谷内,就能看出三槐巷血案的背后,襄阳王是主谋么?」 展昭皱了皱眉,却没有继续纠缠于这个问题,接著问道:「你如今所求,是洗清冤屈为先,还是报仇雪恨为先?」 程墨寒毫不迟疑地道:「我的冤情已经洗不清了,恶人谷大恶人的话,又有谁会信呢?不过无所谓,我要襄阳王府血流成河,我要三帮两派满门灭绝,这就够了!」 「很可惜————你办不到!」 展昭声音沉静,却字字如铁:「襄阳王正等著你自投罗网,将你与恶人谷势力一网打尽,好成就他锄奸扶正的仁义美名,你此时去,正是遂了仇人的意!」 「哦?」 程墨寒眉头一拧:「襄阳王那畜生如何知道恶人谷会来?」 旋即又摇了摇头:「罢了,知不知道也无所谓,便是襄阳王府提前知晓,天南四绝齐至,此番恶人谷齐出,他们也挡不住!」 虞灵儿不乐意了:「怎的?恶人谷七大恶人,个个都是宗师?」 「自然不可能有七位宗师那么多。」 程墨寒实话实说:「如今谷中宗师的数目,其实还不如当年的四凶时期,若论武功修为,更是四凶强得多!」 这点其实是正常的。 四凶纵横的年代,江湖整体实力本就强盛得多,且看「剑凶」萧寂与「心剑客」顾梦来那一战— 那个时期的顾梦来虽未至三境宗师的巅峰,但心剑神诀已臻完善,等闲宗师根本难以招架,「剑凶」萧寂却与之同一档次,可见威仪。 而如今的七大恶人,却不是人人都入宗师境。 「可即便如此,如今恶人谷的实力也绝不简单————」 程墨寒继续道:「为首的三大恶人,当年能暗算四凶」,纵使不全是凭武功,也都是宗师境强者,剩下的我们四个,纵然未入宗师,也皆能与宗师周旋,再加上百余精锐恶人,襄阳王府拿什么挡?」 比如「饕餮客」屠万山,此人或许没有宗师驾驭天地自然的力量,但其饕餮大法练就的铜皮铁骨,寻常宗师难以破防。 比如程墨寒自己,他在丧妻毁誉之下强练五灵心经,被他练成了一灵,若论武学造诣,与真正的宗师无法相比,可一旦有了五仙教的毒蛊,那能够造成的杀伤力,连寻常宗师都比不上。 而不仅要看巅峰战力,还要看人数。 恶人谷此番就算不是倾巢出动,也有上百恶人齐出。 要知但凡能逃入恶人谷,或者被接引使者接引的,无不是凶名赫赫、手段狠辣之辈,再从其中挑选精锐,由七大恶人率领,的确有在天南盛会上掀起腥风血雨的资格。 特意选在天南四绝齐聚、各门各派云集的时刻动手,本就是为了立威震慑。 小打小闹,岂能真正扬名? 唯有将名动天下的天南四绝踩在脚下,才能让恶人谷彻底坐实「天下第一凶地」的名头,从此再无人敢将众恶封堵在谷中。 可这番宏图伟业,却在展昭几句话中宣告破灭:「如果青城派早就知晓恶人谷动向,早就有所准备,又当如何?」 「青城派?」 程墨寒怔住:「与蜀中的青城派何干?」 虞灵儿冷哼一声:「恶人谷为祸武林,人人得而诛之!青城派便是再道貌岸然,此时出手铲除奸邪,又有何奇怪?」 程墨寒无法反驳,但还是道:「即便是青城派插手,也不过是跟著那位青宵真君来几位高手,依旧抵挡不住————」 展昭道:「如果青城掌教赤城真人亲至,又当如何? 程墨寒终于变色:「赤城真人?三境宗师?」 「正是。」 展昭道:「此次出动的各大恶人里面,可有三境合势宗师?」 「没有。」 程墨寒摇头:「段大哥也迟迟未能突破三境,所以才不愿继续缩在谷中。」 这说的是「覆海凶神」段天威,目前的七大恶人之首。 此人出身东变,当年「赌凶」轩辕光与妙元真人连赌七场皆负,走变外,归来时便将当时还是少年的天威带回谷中。 据说那时的天威,便任在变外诸岛凶名昭著,犯下了累累血债,四凶时期便更成为一仫巨恶。 九年前,也正是「覆变凶神」メ天威领头,与「鬼算子」吴过、「血屠手」厉杀一起,推翻了曾经的四凶,开启了恶人谷的新篇章。 如今恶人谷精锐尽出,以一位二境宗师为首,两位一境宗师为辅,另有四位能与宗师抗衡的凶人,再加上上百名手狠戾的恶徒,这粒阵仗,确足以将天南盛会搅得天翻地覆。 只可惜,他们世上了宋丝国战后,元气保存最完好的青城派。 青城派都无需强者尽出,只要掌教真人带著青宵真君亲至,再加上天南盛会原本云集的各仫强者———— 程墨寒原本对虞灵儿与展昭的警告并不在意,自忖纵不能大功告成,至少也能让襄王灰头土漂,颜面扫地。 可如今听展昭的言语,心头那团复仇的炽火,也不由得凉了三分:「襄王当真早有准备,连青城掌教都能请出来?我的仇————我的仇是不是再也报不了了?」 「不!你的仇能报!但绝不该是与恶人谷为伍的方式!」 虞灵儿道:「程大哥,云岫姐在天有灵,绝不会愿意看到你被仇恨蒙蔽,沦为他人手中席复利用的棋子,更不愿见你被襄仞王那恶贼当作垫脚石,一次次踏入死局!」 她前一步,烛火的光亮在眼中跳动:「朝廷早任在查襄仞王,此人野心昭然,席意任露,皇帝岂能亨他?」 「与击跟著恶人谷那群只知杀戮的凶徒,不如与我们联手一」」 「既要为你报仇,为云岫姐讨回公道,更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让襄王受到真正的亍罚!」 若是旁人说出这番话,程墨寒只会冷笑以对。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五仙教的圣女,巫云岫的师妹,妻子的娘工人。 虞灵儿的声音,像一柄钝刀,缓慢而坚定地撬开了心口那层冰封的硬室。 程墨寒眼中那两年来不曾动摇的森寒戾气,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痛苦与茫然。 一边,是无数个被仇恨啃噬的夜晚积攒下来的杀意,是即将引爆的,不惜将襄阳城卷入血变的复仇之火。 另一边,是亡妻在这世上最亲近的师妹,此刻正用亲人的眼睛望著他,自光跨有痛心,有期待,也有不亨置疑的决绝。 就在他陷入天人交战,心神剧烈动摇,几乎要被这矛盾撕裂之际。 「当—当——当一「6 1处传来清晰的打更声。 梆子敲,的节奏沉稳而悠长,穿透夜色,传入这间临时落脚的小屋。 展昭适时开口:「这是五更天的梆子,旧的一天已经过去,如今是新的一天了。 ,,他推开半扇木窗。 东仫天际,第一缕微光正刺破深蓝的夜幕。 晨风带著湿润的凉意涌入,吹散了屋内凝滞的无形血气。 「中秋到了!」 仿佛一夜之间,整座城池便换上了盛装。 长街两侧挂满了各式花条,虽未点燃,却在晨光中透出斑斓的纸色。 酒肆茶楼的檐角下,早早悬起了绘著月亏、玉兔的彩旗,在微风中轻轻招展。 空气中弥漫著甜腻的桂艺香,那是上上户户蒸糕熬糖时溢出的气息,混著晨露的清新,钻入每一个早起行人的鼻尖。 小贩的吆喝声比往日更早响起,担子跨挑著新摘的莲藕、肥蟹、圆滚滚的月饼,还有用红绳系著的、饱满如珠的石榴。 孩童们穿著新衣,在巷口追逐嬉闹,手跨举著还没点燃的兔儿条,笑声清脆如铃。 城门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多是周边城镇赶来的百姓,或是道而来的江湖客,漂上都带著节日的期盼与喜气。 一反的血腥、阴谋、对峙,仿佛都被这铺天盖地的佳节喜气冲刷得干干净净。 襄仞,在秋日的晨光中,展现出它最为繁华安宁的一面。 当程墨寒被带到窗边,望著楼下熙攘的人群,望著那些无忧无虑的笑漂,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知道,这片祥和之下,暗流正在疯狂涌动。 恶人谷的刀,青城派的剑,襄仞王的誓———— 都将在今日,在这轮明月升起之时,轰然碰撞。 而他,正站在所有漩涡的中心。 「给!」 展昭的声音从身后传至,一张人皮面具被递了过来。 这还是展昭从阴仞谷内所得,不是清静法王与小贞所戴的那种最为精凡的面具,但也可以蒙骗寻常江湖客,且是男子所用。 程墨寒下意仕地接过,缓缓戴在了漂上。 冰冷的触感贴紧皮肤,隔绝了外界的光影,也隔绝了过往的某些东西。 「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低沉而清晰,带著某种尘埃落定的决绝:「我与你们联手!」 虞灵儿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长长舒出一口气,眼中浮起如释重负的笑意。 展昭的目光则转甩城北,语气平静,却似有金铁交鸣之音潜藏击中:「天南盛会,大戏开幕了!」 7 第219章 连彩云横压宗师之下 第219章 连彩云横压宗师之下 天南盛会的举办地点,就位于襄阳王府前方,那片极为开阔的青石广场之上。 展昭三人脚程很快,去的也早,但此时的广场外围,已然被闻讯而来的襄阳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小贩们穿梭其间,叫卖著月饼、桂花糕和各式瓜果; 孩童们骑在父亲的肩头,兴奋地指著前方; 更有许多百姓扶老携幼,只为亲眼一睹这难得的中秋庆典,见一见那位向来喜欢与民同乐的贤王。 「这么多人————这么多人————」 程墨寒易容面具下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其实心里清楚,恶人谷大举出动,不可能不伤及百姓,但还是下意识地认为,天南盛会周围是江湖人士居多。 可此时目睹的情形,让他彻底没了侥幸之心,众恶人一旦出现,这些慕名而来的百姓首当其冲,到时候恐怕要成为人间炼狱。 自己岂非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幸好我被虞圣女和这位展少侠救出来了————」 「必须阻止恶人谷!」 且不说程墨寒的庆幸与决意,此时众人心中的「贤王」赵爵还未出面,王府那巍峨的朱门早早洞开。 门前特意架起了一座丈许高的宽阔擂台,以红绸装饰,在秋日初升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擂台两侧,旌旗招展,按地域方位设下了三四十片席位。 此刻同样坐了不少从荆楚、巴蜀、江南乃至更远的北方之地赶来的武林门派代表。 人声鼎沸,刀剑映日。 各色劲装异服的江湖客汇聚一堂,确是一派多年未见的武林盛况。 作为地主的襄阳帮派,自然担负起了招待之责。 大悲禅寺的僧人合十迎客,僧袍整洁,慈眉善目。 檀溪马帮的壮汉身著皮袄,声音洪亮,专门替远道而来的江湖客牵马安顿。 陌刀帮的弟子则一水儿的劲装,身姿挺拔,立于要道,眼神热切地扫视著江湖人,尤其关注对方的兵刃。 相比起来,青竹帮最是八面玲珑,交游广阔。 尤其是长老程松带著女儿程玲、外甥女杨棠和弟子柳寒川,在席间穿梭忙碌,脸上堆著热情的笑容,与相熟的友人寒暄。 只是他的眼底,偶尔还是会掠过一丝遗憾,低声叹道:「可惜云栖山庄的凌波仙子未能大驾,不然我天南武林还要增色啊————」 「喊!」 女儿程玲撇了撇嘴,不过值此节庆关头,她也不敢说怪话,只是目光频频,寻找那道俊朗无双的身影。 展昭就在离她不远处,但无论是程玲还是周围人的视线,都从那张出众的脸庞上扫过,丝毫不作停留。 而程墨寒看到三帮两派的人员,眼睛却是血红起来,落在程松身上尤其如此:「这老狗!就是因为他!就是因为他!」 展昭趁机传音,询问细节:「当晚三槐巷的也有这位青竹帮长老?」 「没有,但我最后会蒙受不白之冤,连隆中剑庐的灭门都算在我的头上,这青竹帮的老狗出力不小!」 程墨寒咬牙切齿地看著程松:「此人与我祖辈还是一家,后来才迁到襄阳居住,称得上远亲。」 「我和云岫初至襄阳后,他便来拜访,带我们四处求药,我们夫妇当时还颇为承情————」 「万万没想到这老狗竟然心怀鬼胎,隆中剑庐和长生丹」的事情,就是他告诉我们的!」 展昭继续问:「那你又为什么相信,「长生丹」能治好尊夫人的水土不服之症呢?」 巫云的病症其实就是一种水土不服,修炼五灵心经的五仙教徒,最适合待的地方就是苗疆,一旦出了那片区域,就容易行功岔气,身体日益变差。 解决的办法其实很简单,回到苗疆,慢慢调养身体,总归能好的。 但这般回去后,又要轮到丈夫程墨寒和儿子程若水经历瘴毒之困,巫云不希望自己病好了,转而家人生病,因此渴求找到医家圣手,从根本处解决。 「程松告诉我,这枚丹药是杏林会交予隆中剑庐保管的!」 程墨寒解释道:「我们之所以来襄阳,就是听说小医圣」商素问在荆襄之地行医,我妻子与其师门有旧,特来寻她,可惜我们赶到时,这位「小医圣」已经离开了————」 展昭道:「为何不追?」 程墨寒叹息:「追不上的。」 「杏林会中医圣一脉向来居无定所,正是因为他们医术太过高明,常有高门权贵、地方豪强想将他们拘在身边,专为己用,连皇家都曾派人寻过。」 「所以医圣传人素来隐姓埋名,暗中行医,我们能知道小医圣」正在荆襄一带走动,也是通过杏林会内部之人才得的消息,并非她张扬行事————」 「可等我们赶到她隐姓埋名的医馆时,人已经离开了,无处可追。」 展昭大致明白了,先前白晓风一行人出发寻医时,言语间也曾流露过类似的艰难与不确定,原来是这么回事。 程墨寒声音低沉,继续道:「后来我们又打听到,附近山谷里隐居著一位高人,便寻了过去,可惜那位高人也没有见我们。」 「我已心灰意冷,本想带著云岫和若水,直接乘船入蜀,从蜀地转道去滇南了。」 「可就在此时,程松告诉我,隆中剑庐得了一枚杏林会所赠的长生丹」,说是专治疑难杂症,丹到病除,可保平安。」 「我虽半信半疑,但终究存了一丝念想,便登门拜访。」 「本想著若隆中剑庐暂不需用到此丹,我愿以重金相谢,先为云岫求药,待她病愈,我们夫妇再去杏林会,求取一枚相同的丹药,归还给剑庐。」 「这本只是尝试,成与不成,我都认了。毕竟宝药珍贵,对方不信我们会归还,也是人之常情。」 「可程松却故作热心,几次三番替我传话,结果对方态度越来越差,最后竟辱骂云岫是五毒妖女」,我一气之下,便与他们动了手。」 展昭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恐怕是程松在中间故意传错了话」 「他对隆中剑庐说,你们是以五仙教的身份要挟,不给丹药便要下毒害人;」 「转过头来,又对你们说,隆中剑庐瞧不起尊夫人的出身,这般一来一回,冲突自然就起来了。」 程墨寒悲愤地道:「我后来也想到了,是程松在中间捣鬼,只是我实在不明白,我与他还是远亲,又无冤无仇,为何要如此害我夫妇!为何啊!!」 展昭心中道:「为了在不得罪清静法王的前提下,试出「长生丹」的药性————」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觉得不太对劲。 这般试探,难道青竹帮等其余几派,就不怕诸葛明见势不妙,直接把「长生丹」服下么? 要知道「长生丹」不是「杀生戒」,「杀生戒」是佛兵,又是佛门至宝,总不能别人要偷就直接毁了。 但「长生丹」既是丹药,一旦察觉到别人凯觎,诸葛明完全可以提前服用,一了百了。 那样其他各派不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忙活一场了么? 总觉得这里面还缺了什么———— 展昭和程墨寒在传音交流的时候,虞灵儿同样在其遮蔽之下,不担心暴露,偷偷打量著主台邻座。 潇湘阁的席位设在最前排,紧邻主台。 作为东道主之一,阁主晏清商今日身著一袭庄重的深色长衫,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正襟危坐。 她面容保持著惯有的雍容端庄,作为最先登场的宗师前辈,武林巨擘,各门各派的领头者纷纷上前,或面露崇敬地问好,或小心翼翼地引荐后辈。 晏清商也频频颔首致意,一副慈祥老妇人的模样。 然而若是极为相熟之人,便能发现这位「天音阁主」的眼神不似往日那般沉静通透,反倒隐隐带著一丝极力压抑的惊疑与恍惚。 就在昨晚,她运功时突然感到体内有莫名滞涩,细细自查,竟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中了一种诡异莫测的剧毒。 虽然小王爷赵允烽原定进犯阴阳谷的计划后来没了音讯,而她也在楚辞袖点醒后,将门派中潜藏的内奸清理干净,但这份隐忧并未消退。 经反复排查,她终于将怀疑的矛头,指向了一个最为大胆、也最令她心惊的可能襄阳王赵爵! 难道这位野心勃勃的王爷当真如此霸道,只因她之前稍稍拒绝了那位小王爷提议,就下了蛊毒,要控制她这位宗师? 关键是这等行为如此不智,是不是代表襄阳王造反在即,且要不顾一切地拖潇湘阁下水? 那是潇湘阁主万万不愿意看到的。 于是乎,此刻置身于这喧闹的盛会,那份被刻意勾起的疑惧,也如阴云般悄然弥漫开来,让晏清商对于每一道落来的视线,都多了几分审视与警惕。 「楚妹妹做的不错———— 虞灵儿很清楚,自己给楚辞袖的药已经派上用场了。 那其实不是毒药,恰恰是对宗师造不成任何伤害,却又难以清除,反而能令其疑神疑鬼。 潇湘阁作为半个东道主,能让襄阳王府自断一臂,在关键时刻也能派上大用场。 「出来了!」 「王爷出来了!!」 没有等待太久,随著百姓浪潮般的欢呼声,襄阳王赵爵携王妃韦氏、小王爷赵允烽等人从王府走出,缓步登上高台。 赵爵一身云锦蟒袍,头戴赤金冠,身形挺拔,气度雍容。 他方正的脸上带著温润如玉的笑意,目光慈和地扫过台下攒动的人头,仿佛在看自己的子民,不时抬起手臂,向四方百姓亲切的挥手致意。 阳光落在他明显红润的面颊上,更衬得那笑意真诚而宽厚。 在他身侧,王妃韦氏仪态端庄,同样频频含笑颔首,小王爷赵允烽也举止得体,颇有几分乃父之风。 而与王府众人一同登台的,还有早已受邀入府的襄阳知府钱喻。 他身著绯色官服,头戴乌纱,面上带著矜持而不失亲切的微笑,频频向台下拱手,既显官仪,又不失亲和。 最不引人注目的,则是立于钱知府身侧那位面色默黑,神情肃穆的官员,襄阳通判包拯。 这位站在那里,就像一尊墨色的山岩,沉默而坚定,锐利的视线扫视著全场。 从欢呼的百姓到肃立的衙役,从高悬的彩旗到远处隐约的街巷,仿佛穿透了这场盛会的喧闹表象,无声地审视著其下的每一处细节,每一缕暗流。 程墨寒的目光被吸引,他本是读书人出身,此时马上感到这位的不同,不禁评价道:「这位相公,不知是何来历?与别的襄阳官员大不一样啊————」 展昭则引导他看向另外两人:「襄阳王身后站著的那个藏僧,你看到了么?」 程墨寒移开视线,看向藏僧,微微点头。 展昭道:「此人是襄阳王的护卫苦心头陀,那晚屠杀三槐巷的两名凶手里面,有这个人么?」 程墨寒难以确定:「从体态来看没有,但当时两个凶手蒙著面,若有缩骨功的话————」 既然蒙面,再用缩骨功改变体型的可能并不大,毕竟替罪羔羊已经有了,百口莫辩之下,不会有人愿意相信你的话。」 展昭正是基于这点分析,才让程墨寒辨认:「你再看看襄阳王妃身后,那个体态宽胖,白面无须之人,此人是襄阳王府总管阎无赦,三槐巷的幸存者秀珠就是被他安排进王府的。」 「三槐巷还有幸存者?那她能否————」 程墨寒震惊,先是下意识地想到对方能否证明自己的清白,但看著那个受百姓拥护的赵爵,也明白这等渺小的发声,只会让人认为是对襄阳王的污蔑。 冷静下来后,程墨寒仔细打量著阎无赦,再缓缓摇头:「这个就更不是了,此人与凶手的体态相差太大,缩骨类的功法恐怕都做不到那样的变化————」 不是苦心头陀,也不是阎无赦么?」 展昭微微凝眉。 三槐巷血案这种程度的案件,即便是襄阳王赵爵,也承受不起暴露后带来的后果,哪怕苦心头陀作为贴身侍卫不可轻动,阎无赦这位王府大总管也该出动的。 现在却对不上。 或许阎无赦当晚在场,只是谨慎地位于暗处,程墨寒没有发现? 但程墨寒有言,那个身材高大的凶手武功强到不可思议,绝对是宗师境的存在。 三帮两派是没有宗师的,潇湘阁没有参与,襄阳王麾下莫非还有第三位隐藏宗师? 不应该。 赵爵此人极度自私,去阴阳谷时,把身边的班底都带走了,王府都没留下什么像样的守卫力量。 如果还有第三位隐藏宗师,在对付清静法王和小贞的时候肯定拿出来了,绝不会藏著掖著。 阎无赦之前交代时,也说过,襄阳王最后的也是最让人意想不到的底牌,就是青城派了。 就在展昭思索之际,从四方赶来的各大门派已经齐齐入场。 与此同时,高台前方的空地上,锣鼓喧天,开始了专为百姓准备的杂耍与戏曲表演。 喷火的艺人、叠罗汉的杂技、踩著高晓唱戏的伶人,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喝彩。 襄阳王赵爵端坐主位,面带微笑,不时颔首,俨然一派与民同乐、心系百姓的风范。 贤。 待这阵专为市井百姓准备的节庆表演告一段落,气氛微转,真正属于武林人士的时间,方才开始。 作为东道主之一,又是此地唯一的宗师前辈,「天音阁主」晏清商本是最合适的开场致辞人选。 然而这位阁主却以身体微恙、不宜多言为由,在众人讶然的注视下,温言推辞了。 几番谦让后,由大悲禅寺的住持宏真法师缓步登台。 这位慈眉善目的老僧身披袈裟,手持锡杖,立于台上,声若洪钟,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位武林人士耳中:「今日中秋佳节,诸位武林同道齐聚襄阳,实乃盛事!」 「我天南武林,地灵人杰,各门各派虽有地域之分,技艺之别,然向来同气连枝,共守一方安宁!」 「江湖风波虽恶,然我辈武人,当以武止戈,以德服人,方为正道!」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台下诸多年轻面孔,语气中充满期许:「武林传承,贵在薪火相继,老一辈的声威,终需由新一代的英杰来承接!来光大! 「」 「此次天南盛会,正为让我等见识天下少年英雄的风采!」 「老衲以为,较艺切磋,胜负固然重要,但更紧要的,是让年轻一辈在较量中砥砺武艺,印证所学,结识同道!」 「谁能于今日盛会中脱颖而出,谁便是未来引领我天南武林风气,维系各方和睦的魁首之选!」 宏真法师此言一出,台下各派年轻弟子顿时精神一振,眼中燃起跃跃欲试的光芒。 老一辈人物则纷纷颔首,深以为然。 高台两侧的气氛,变得灼热起来。 所有人都认为,此番天南魁首,肯定是在天南四绝中产生。 毕竟四十岁以下的年轻武者,正是以这四位宗师为首。 但值此盛会,也有旁人崭露头角的机会。 比如此时天南四绝尚未出场之前,高台不可能空著,正是各派年轻武者登台献技,切磋交流,扬名立万的最佳时机。 由此宏真法师退到一旁后,大悲禅寺的僧人明焰登台,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小僧不才,愿意抛砖引玉。 众人纷纷抚掌,更有的高声叫好起来。 程松侧目,对著身后的弟子柳寒川道:「寒川,你登台吧!」 「师父,弟子想等一等!」 柳寒川面色微变,低声道。 现在登台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那就是能露个脸,毕竟此时刚刚开场,大伙儿目光熠熠,首个登台的印象最为深刻。 坏处也不用说,现在登台不可能坚持多久,恐怕打不了几场就会被刷下来。 程松此言,不就是不相信自己的武功,只想著早早登场,混个眼熟么? 柳寒川可不觉得如此,他近来功力颇有进境,自忖与江湖上一流高手也能稍作周旋,年轻一辈里面亦是佼佼者,岂可沦为炮灰? 程松皱起眉头,正要低声训斥,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两道夺目的女子身影,自人群外翩然而至。 一位正是他之前见过的凌波仙子弟子连彩云。 她今日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外罩一袭云霞流彩的罗衣,明眸皓齿,灵秀绝伦,顾盼间神采飞扬。 另一位则身著鹅黄色宫装长裙,云鬓高挽,斜插一支碧玉簪,面容清艳如雪,眉宇间自带一股高不可攀的贵气。 两人手挽著手,宛如一对亲密无间的好姐妹,一路说笑著来到广场边缘。 恰在此时,那贵气女子眼波流转,凑到连彩云耳边低语了一句。 连彩云闻言,似乎看向另一个地方,片刻后轻轻颔首,随即身形一晃,如一片彩云般飘然掠向高台。 待得轻灵落地,立于明焰对面,她俏生生地抱了抱拳:「云栖山庄弟子,连彩云,请大师赐教!」 大悲禅寺明焰双手合十:「原来是连檀越,未想能领教昔日心剑客的绝学,正是小僧之幸!」 双方之前在隆中剑庐有过一面之缘,彼时明焰还带著僧众去收殓师弟明风的尸体,此刻再见,心境已大不相同。 明焰还认为这位只是一个出身好的宗师弟子,连彩云则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是摩尼教徒,心底厌恶,不欲多言,只是道了一个字:「请!」 「请!」 明焰也郑重起来。 对方的年龄太小了,不过十六七岁,比自己少了十年修行,却有名师指点,传承了绝世剑法。 反观自己,虽也得师父传授了光明五法之一的《明尊圣焰破魔诀》,此刻却绝不能当众展示,只能以寻常的大悲禅寺武功应对。 所以明焰心知,在必须藏拙的情况下,绝非对方敌手。 但面对天下各派,也不能败得太难看,至少要撑个三四十招,保全寺院颜面。 「你的心太乱了。」 恰在此时,连彩云开口,声音清脆。 明焰一怔,尚未反应过来,眼前剑光已起。 没有繁复的起手式,没有蓄势待发的征兆,连彩云只是简简单单地递出一剑,仿佛春风拂面,润物细无声。 「唔!」 明焰只觉心头莫名一松,平日里的紧张、焦虑、还有那深藏的身份秘密所带来的重压,竟在此刻被一股柔和的欢愉之意悄然化去。 他握紧禅杖的手微微一松,思绪有了瞬间的停滞。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对方身形好似缩地成寸般,倏忽已至面前。 明月在的剑锋轻轻一点,正中禅杖中段。 「铛!」 一声清越的交击。 明焰只觉一股柔韧却沛然难御的力道自杖身传来,虎口一麻,禅杖不由自主地向旁荡开,胸前空门大露。 连彩云的剑尖,已停在他喉前三寸。 「承让了。」 少女收剑后退,衣袂飘飘,仿佛方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 台下一片哗然。 当连彩云自报家门时,各门各派都有骚动,目露期待。 毕竟「锺馗图」的余波还未彻底消散,对于云栖山庄女宗师顾凌霜也多有讨论。 无论是其「心剑客」顾梦来之女的身份,还是接下来是否愿意开山门收弟子,都是江湖同道关注的事情。 现在云栖山庄弟子露面,岂不是天赐良机,正好看看「凌波仙子」的弟子有何惊人造诣? 只是这位弟子的年纪是不是太小了些? 如此年纪,行走江湖,登上高台也确实是抛砖引玉,即便败了似乎也———— 啊? 赢了? 明焰在大悲禅寺年轻一代里也算好手,竟连一招都没接下? 「这!」 宏真法师的脸色也不禁难看了一瞬,对方也未免太不给大悲禅寺面子,你就算能赢,也至少多过几招吧? 「年纪小也不能不懂事吧?」 襄阳本地帮派的弟子亦有同感。 陌刀帮中跃出一人,手持一柄厚背宽刃的陌刀,拱手行礼:「陌刀帮,陈闯!请连姑娘指点!」 连彩云手持明月在斜指地面,衣袂随风轻扬,仿佛仙子临尘:「请!」 陈闯大喝一声,陌刀抡起,带起沉闷的风啸,一招「力劈华山」当头斩落。 他知对方剑法精妙,便想以力破巧,更仗著陌刀沉重,欲逞兵器之利。 哪怕最终不能取胜,至少让对方狼狈几分,莫要小觑襄阳本地的威势。 然而连彩云不闪不避,直到刀锋将至头顶,手中明月在才倏然上挑。 剑锋与刀锋相触。 没有金铁交击的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嚓」。 陈闯只觉得手上一轻,那柄精铁打造的陌刀,竟从中间断为两截。 前半截刀身哐当落地,后半截还握在他手中,断口处光滑如镜。 他呆立原地,看著手中的断刀,再看向连彩云手中那柄光华内敛,似有月晕流转的长剑,面色惨白:「好神兵!好神兵!」 「嗯?」 宏真法师的脸色却不由地郑重起来。 这不仅仅是神兵之利,更是力道与运劲。 这少女年纪轻轻,功力居然相当不俗。 心剑客的传承真就如此了得? 还是那位凌波仙子擅于传授弟子,能教出这等英杰来? 那边陈闯失魂落魄地跃下台去,连断刀都忘了捡。 这边连彩云还剑入鞘,立于台中,目光清澈地扫过,依旧是两个字:「承让。」 「我来!」 武林中人都是不服气的,尤其是这等场合,第三位武者很快跃上高台。 很快是第四位———— 「父王!父王!就是这个女子!」 就在台上交锋不断之际,赵充烽突然变了色。 他原本只是被连彩云的美貌吸引,这般动人的少女可不多见,足以与那位烟雨阁主楚辞袖一较高下。 可仔细辨认后,他猛地凑到襄阳王耳边:「之前打探那边消息的,应该就是这个女子!」 三槐巷附近的酒铺掌柜,就是他们安插的眼线,不久前曾示警,说有一男一女两个外地人,打探三槐巷血案的情况,相貌气度极其不凡,疑似京城而来。 可惜当时襄阳王去了阴阳谷疗伤,应对就慢了些,等到他们再派人到金鳞阁时,那两人已退房离开。 恰恰就在同一时期,王府内的秀珠被救走,连带著金丸也失窃。 毫无疑问,这两人有重大嫌疑。 现在金丸与秀珠有失而复得的可能,赵允烽赶忙表态:「父王,等到盛会过后,孩儿定派出高手,将此人拿下!」 「好胆!好胆!居然不跑?」 赵爵也又惊又喜。 他本来以为对方偷了金丸,带走秀珠,肯定远遁了,说不定都已经回到京师皇城,那确实没机会夺下。 没想到还敢光明正大的出现在天南盛会,顿时冷冷地道:「何必等到盛会过后,待会儿乱起来,就直接拿下!」 赵允烽怔了怔:「乱起来?」 赵爵淡淡地道:「不必慌张,也不必多问,你跟在本王身后便是。」 赵允烽知道这位父王肯定有计划,却连自己都瞒著,好奇之余又看了看广场周围拥堵的百姓,下意识地道:「这么多人,若是真的乱了,恐怕要见血————」 赵爵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残酷之色:「今日若不见血,岂能让满城百姓知道,有本王的庇护是多么难得?他们该好好感谢本王的大恩大德!」 赵允烽募然感受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不敢再问了。 赵爵则沉浸在自己宏大的计划中,天南盛会只是一个开始,由此会掀起一场浩大的声势。 今夜襄阳城不宵禁,重头戏都在夜间,他再与民同乐,也不可能一整个白天都端坐在这里,很快便借著如厕,和王妃韦氏一起转向王府,让小王爷赵允烽看著场子。 待得在府内休息够了,用了丰盛的午膳,感到康复的身体又能大快朵颐,赵爵心情愉快至极,这才重新朝著盛会广场走去。 「承让!」 来到高台后方,一道清脆动听的声音落入耳中,莫名的耳熟。 待得转过台前,看向那道神采飞扬的倩影,这位襄阳王终于愣住:「怎么台上的还是她?」 > 第220章 庞令仪才是真的砸场子 第220章 庞令仪才是真的砸场子 「连姑娘威武!!」 在高台四周的喧哗声中,江湖人的反应泾渭分明。 江南宗门的坐席上,不断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 云栖山庄本就地处江南,此番自家地界出了如此天骄,岂能不扬眉吐气? 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许多人甚至站起身来,满面红光。 俨然台上那袭彩衣,便是江南武林年轻一代最璀璨的招牌。」 「7 相比之下,荆襄本地的席位则陷入一片压抑的沉默。 不少弟子面色铁青,眼神复杂地盯著台上那道从容不迫的身影。 宏真法师方才所言,较艺切磋,最重要的是让年轻一辈砥砺武艺,印证所学,结识同道。 如今倒好,自这连彩云登台,一个多时辰过去,二十余位挑战者尽数败落,倒真成了她一人的「砥砺」与「印证」。 至于「结识」,大家伙只认她一个了,哪里还能在意败者是谁? 哦,那种败得特别凄惨的除外。 萁中尤以青竹帮最为难堪。 柳寒川在台下摩拳擦掌,见连彩云连胜十二人时,暗忖她真气当已濒临衰竭,便想趁机上台捡个名声。 谁知剑才出鞘,眼前彩衣一晃,被一招震下擂台,还狼狈地打了个滚。 本就嫉妒连彩云的程玲又惊又怒,接连唆使了两位师兄上阵,都是败得又快又惨,已是咬牙切齿:「她这不是故意折辱我襄阳宗门么?」 连彩云针对的,确实是襄阳本地的三帮一派。 但凡遇上大悲禅寺、青竹帮、陌刀帮与檀溪马帮的弟子,剑光起落间从不超过三招。 可若换作其他宗门弟子,她却往往留有余地,与一位白鹿书院的儒门子弟周旋三十余招,方才点到为止。 但若说连彩云只针对荆襄门派,也不尽然。 荆襄又不只是襄阳本地,其余宗门的弟子并未受其针对,同在襄阳地界的潇湘阁弟子登台,亦能撑过二十回合。 虽然对一向以「新五派」自居,心高气傲的潇湘阁而言,这已是莫大耻辱。 「阁主!」 一位青衫少年倏然起身,走到晏清商身后,躬身行礼:「请容弟子出战!」 晏清商微微侧首,目光落在这名少年身上。 这位是潇湘阁年轻一辈最出众的苗子,年仅十三岁,九嶷烟波剑已入门,天赋、心性皆属上乘,未来极有可能被楚辞袖正式收入门墙,成为潇湘阁下一代的宗师种子。 晏清商自然也对他寄予厚望,此时却缓缓摇头:「你不是这位连姑娘的对手。」 那少年很不服气:「弟子虽年少,然此时出战,已是占了便宜,请容弟子一试!」 「孩子,你不明白。」 晏清商轻叹:「心剑客」一脉名不虚传,那位凌波仙子定是传了此女秘法,她已能借几缕天地元气为己所用,由此真气源源不断,你现在上去根本不是占了便宜,面对的还是全盛时期的连彩云。」 「能借用外界元气?那岂不是宗师之威?」 少年人都傻了,下意识地道:「师祖,这是耍赖吧?」 晏清商滞了滞,不再理会,心里则苦笑:「谁让人家是「心剑客」的传人呢?」 寻常武者,纵使剑法再精妙,内力再深厚,这般车轮战下,也早该真气枯竭。 守擂就是如此,能支撑得越久,越在天下武者面前扬名立万,大家都是如此,不存在不公平。 但连彩云以窍穴神异「喜君」交互天地元气,或许她吸收的「量」远远不及正常宗师,都不能称为几分,只能叫几缕元气,但对眼下擂台的强度而言,也足够支撑真气源源不竭了。 晏清商看不透这究竟是何种法门,只能归因于「心剑客」一脉的传承。 所以现在的状况是,要么派出五六位一流高手,以连绵不绝的车轮战突破连彩云恢复的极限,要么随便出一位宗师,都能击败连彩云。 可如果达不到这两种条件,以目前这般良莠不齐的挑战,连彩云大可以一直稳立台上,难逢敌手。 不仅是这位天音阁主,阎无赦也在惊怒的襄阳王身侧解释:「王爷,此女有秘法可恢复真气,方能连战不疲————」 「怪不得敢留在襄阳,原来是艺高人胆大,专门砸场子来了!」 赵爵冷冷地道:「你能做手脚么?」 换成以前,阎无赦绝对照办,可现在他只想保命,低声道:「众目睽睽之下,若是被察觉,得不偿失!」 「那天南盛会岂不是让这人得了彩头去?这些武林人士怎么这么废物啊?」 赵爵心头勃然大怒,但面色阴沉了一瞬,旋即又恢复正常:「罢了!就让这丫头逞逞威风,就算天南四绝之下,她是第一又如何,过了今夜,也不过是个死人!」 「婆婆,这位姐姐好厉害啊!」 喧嚣之外,广场边缘的人潮里,一位面容慈和的老婆婆牵著个相貌寻常的少女,也在静静观望。 正是在北上之前,最后来旁观天南盛会的清静法王与小贞。 此时看著连彩云,小贞率先发出感叹,就连清静法王的眼中都不禁掠过一丝赞叹:「这丫头与你年岁相仿,竟已能借窍穴勾连天地,驾驭几丝周天元气,著实不可思议!只是这秘法与心剑客的路数不符,应该不是师门所传————」 小贞眨了眨眼睛。 这擂台上的姐姐所使用的法子,她可太熟悉了,不正是自己这些日子修炼,公子所传授的窍穴神异么? 听公子之意,得授此法的人不多,不知除了台上这位彩衣飒飒的姐姐,江湖之中,还有几人体内藏著同样的灵光? 几方议论之际,连彩云还在继续「承让」。 正当高台上下为这位的惊人表现议论纷纷时,江湖中人的话题则悄然转向另一个方向」你们说,这位连姑娘该当什么名号?」 「她剑光如虹,身法似电,又是凌波仙子的弟子,我看叫「流霞仙子」最是贴切!」 「依我看,霓裳仙子」更好!」 「「云中仙子」如何?」 各派弟子争论不休,连几位入席的掌门都不禁侧耳。 江南流云庄庄主轻捋长须,温声道:「彩衫翩跹,剑影惊鸿,老夫观连姑娘今日一战,往往惊鸿一现便已克敌制胜,不如称作「惊鸿仙子」如何?」 四座一静。 「惊鸿」二字,取自曹植《洛神赋》「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既喻其剑法之玄妙难测,身法之飘逸绝伦,又暗合她今日一战成名,震动江湖之势。 「妙极!」 白鹿书院弟子出言称赞:「惊鸿」言其快、其玄,仙子」显其姿、其韵,此号雅而不俗,威而不戾,正合连姑娘风范!」 议论声渐渐传开,从高台蔓延至广场,又从广场扩散至街巷茶楼。 「惊鸿仙子!」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声,紧接著,呼声如潮水般涌起「惊鸿仙子!」 「惊鸿仙子!」 连彩云面颊泛起羞红,她能面不改色地应付对手的招数,却难以招架这种铺天盖地的夸赞,被弄得很不好意思。 所幸就在这时,一道身影飘然上台。 庞令仪又换了装束,身著一袭绛紫流云纹劲装,衣料在疾转间流转著华贵的光辉,腰间玄色镶玉革带紧束,更衬得身姿纤挺如竹。 她肌肤莹澈胜雪,面容清艳绝伦,立在台上时,恍若一柄出鞘的镶宝名刃,美得凛冽逼人,令台下众人又是一惊。 「在下来会一会你。」 面对这位的请战,连彩云眨巴眨巴眼睛,唇角不禁弯起:「请!」 金玉相击之声乍起,如碎冰坠玉盘,清越入云。 庞令仪真气流转如活水,屈指连弹间,道道真气破空锐啸,织就一张无形气网,掌风牵引时,擂台边旌旗应势翻卷,布帛边缘凝气成锋,化作数道凛冽长鞭,自四面八方刁钻袭来。 连彩云剑势圆转如月,明月在划出半弧光幕,将袭来的破空真气尽数震散,剑锋轻颤似抚琴弦,丝丝缕缕渗入庞令仪的御物之法中,如春雨润物,悄然寻觅著每一处可趁之机。 两股真气相互激荡,在阳光下迸发出剑鸣,恍若瑶台仙乐乍破云层,余韵悠长不绝。 与此同时,两道身影又如穿花蝴蝶,在高台上交错腾挪。 彩衣与绛紫劲装时而相触即分,似惊鸿照影,时而缠绵共舞,若流云追月。 须臾已过四五十招,剑光掌影间,依旧平分秋色。 台下众人看得目眩神迷。 方才因「惊鸿仙子」之名掀起的声浪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阵阵压抑不住的惊叹。 「好精妙的招数,竟能以拳掌对敌惊鸿仙子的剑法,丝毫不落下风?」 「看其气度华贵,武功路数却闻所未闻————」 「这又是谁的门人?」 各派弟子面面相觑。 连高台上的晏清商、宏真法师等人也不禁凝神细观。 这两位少女年岁相仿,招式精妙绝伦,真气沛然莫之能御。 别说在年轻一辈是绝顶之列,放眼整个江湖,都是宗师之下独一档的存在了。 天南盛会如此吸引人才么? 在宗师尚未出场之际,这样的人物居然一下来了俩? 程玲在青竹帮席位上,看得又嫉又怒,低声道:「这两人肯定是一伙的!看著同伴得了「惊鸿仙子」之名,便上来联手演戏,继续扬名!」 「不对!」 程松微微摇头,面色凝重:「这后来的女子武功路数,绝非云栖山庄一脉,却又真能与之旗鼓相当,恐怕不止是扬名那么简单————」 「不太对劲!」 最高位的赵爵冷眼观战,做出了相同的判断。 他早年习武,也算是二流中的好手,虽看不懂太高深的武学变化,却看得懂人心与气势。 台上这两名女子招式往来虽疾如闪电,精彩纷呈,但彼此间似乎有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似乎极为熟悉。 有鉴于连彩云很可能是夺走金丸和秀珠之人,现在这般姿态,令他顿时生出浓浓的警惕,吩咐道:「待会儿将此女扫下台去,莫要让她开口说话!」 阎无赦再度领命:「是。」 但圆滚滚的身躯移动后,只是淡然看著,并不出手。 说时迟那时快,两道身影越转越快,在高台上又过了十余招。 庞令仪觑得一个破绽,指尖轻弹,一道凝练的真气如无形丝线,精准地缠上明月在剑身,正是「截锋」神异发动。 只是相比起庞府的那次较量,这回的神异竟也学了几分喜之剑的润物细无声。 悄然之际,连彩云只觉剑势一滞,庞令仪已如惊鸿般欺近,另一只手并指如剑,虚点在她膻中穴前三寸。 劲风拂面,胜负已分。 「承让了,连姑娘!」 庞令仪收势后退,姿态潇洒。 连彩云眨了眨眼,努力板起小脸:「厉害厉害!在下输得心服口服!」 台下众人看得目眩神迷,惊叹声尚未平息,却见庞令仪直接转身,面向四方群雄,抱拳朗声:「在下庞令仪,方才献丑了!」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连姑娘与诸位英雄切磋较艺,真气耗损,我此时上台,实是胜之不武,占了天大的便宜!此番切磋,只为印证武学,不敢当真论胜负!」 这几句话说得漂亮,既给了连彩云台阶,也顾全了之前败阵的各派颜面。 不少脸色难看的荆襄弟子,神色稍霁,暗暗叫好。 不管怎样,那位惊鸿仙子总算下台了,又换了个极漂亮的妹子上去。 或许武功在伯仲之间,但真气总不会也能源源不绝吧? 正有人准备上台,庞令仪的话却未说完,此时又清声续道:「家父庞吉,蒙天子信重,位列少师!」 「他老人家虽在朝堂,却常言江湖多义士,风雨护山河」,武林豪杰守正扶弱,安民济世,亦是社稷不可或缺的砥柱!」 「小女子在此,向天下英雄见礼了!」 「少师庞吉」的介绍如石投静水,台下顿时骚动起来。 等到庞令仪见礼,人群马上如潮水般唰地站起一片,拱手还礼之声此起彼伏:「原来是庞姑娘当面,失敬失敬!」「庞姑娘多礼!不敢当!不敢当!」「虎父无犬女啊!」 庞家乃勋贵武将世家,庞吉更是少年天子的老师,威望隆重,文武皆有影响。 江湖门派可以不买地方流官的帐,但对这等直达天听的重臣,却不得不心存几分顾忌与重视。 何况庞吉贤名颇佳,正如那高台主座上的襄阳王一样,在百姓中极有口碑,这样的人物居然让女儿亲临盛会,与天下武者同台较艺,让不少武林人士都觉得与有荣焉,脸色一下子灿烂起来。 就连赵爵都有些诧异,目光闪烁。 庞吉什么意思? 两头下注么? 派这样貌美的女儿来,莫非还想姻亲? 嗯,武氏被打入冷宫了,倒是可以纳一位侧妃———— 然而紧接著,庞令仪的一番话语就令众人勃然变色:「正因如此,家父近日查获一桩惊天阴谋,事关社稷安危,不敢稍有轻忽!有邪教摩尼教」图谋不轨,意图造反!」 「摩尼教?」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摩尼教之名,若放在北方武林或许还显得陌生,但在天南武林也算是如雷贯耳了。 前朝便被定为邪祭,屡屡造反的隐秘教派,在南方各地更是屡禁不止,且高手如云,极其不好招惹。 「拦住她!」 赵爵脸色立变,咬牙下令。 可身边没有反应。 苦心头陀一心护卫,纹丝不动。 阎无赦———— 阎无赦人呢? 不待进一步应变,庞令仪语速加快,目光如电:「家父忧心如焚,特命我兄妹二人南下查探,我兄长庞昱,此刻亦至襄阳,历经艰险,多方查证,终于发现线索一」 她猛地抬手,直指高台一侧的大悲禅寺住持宏真法师,声音斩钉截铁:「这摩尼教的巢穴,竟与襄阳本地宝刹大悲禅寺,脱不了干系!」 「什么?」 「大悲禅寺?这怎么可能!」 台上台下再度炸开了锅。 大悲禅寺在襄阳经营多年,虽规模不算最大,但住持宏真法师武功高深,曾接天音阁主百招不败,德望颇重,乃是本地武林领袖之一,此前更是开场致辞。 谁能想到,这样一座寺院竟会与造反的摩尼教牵连? 就连高台上潇湘阁的席位,阁主晏清商身后的弟子也纷纷变色,面露难以置信之色,之前请命的少年更是惊呼道:「师祖,这————这不可能吧?」 晏清商微微眯了眯眼睛,神色不变:「口说无凭。」 「阿弥陀佛!庞檀越与敝寺有何仇怨,要这般污蔑我等声誉?」 宏真法师马上开口,字字清晰,传遍全场。 但他的内力再深厚,也比不上庞令仪先声夺人。 她甚至不等对方具体辩驳,紧跟著提出一个令人难以拒绝的要求:「口说无凭,小女子不才,愿向法师讨教几招!」 「就请法师当著天下英雄的面,施展一番贵寺的绝学,也好让我等见识见识」」 「大悲禅寺的武学,到底是佛门正宗功夫,还是摩尼教光明五法」里面的明尊圣焰破魔诀」?」 > 第221章 包拯与庞昱的首度合作 第221章 包拯与庞昱的首度合作 庞令仪自从登台。 先败连彩云。 再自报家门。 最后提出切磋。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宏真法师身上。 高台上下,安静下来,虽然百姓过节的热闹气氛不可消解,但江湖人群中,仿佛已有山风呼啸而过,带著秋日的肃杀。 「有意思!真有意思!」 台下人群中的清静法王眼中闪烁著饶有兴致之色,对著小贞传音:「幸亏有你提议,不来这天南盛会,哪里能看到这么有趣的场面,嘿!这小姑娘不赖,把那老东西逼到墙角了!」 宏真法师身为摩尼教坛主,其实早已设想过身份暴露的情形。 他培养的弟子,包括已死的明风,都曾受过严训: 一旦事败,该如何应对,如何周旋,甚至如何玉石俱焚。 但不是这个场合。 在天南盛会之上,当著天下武林群雄的面,被一个凭空冒出的少女当众指认———— 「若不是少师之女该多好!」 他心中几乎要进出这句低吼。 若对方只是寻常江湖人物,无论出身何门何派,他都可反斥其「图谋不轨」「别有用心」,甚至调动在场宗门群起攻之。 可偏偏是庞吉的女儿。 宏真法师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与庞家的交集。 但没有。 庞家的势力主要集中在北方,摩尼教的势力则盘踞在南方,八竿子打不著的两伙人,怎会在此刻骤然碰撞? 总不会真为了公理正义吧? 「阿弥陀佛!」 宏真法师双手合十,轻颂佛号,缓步走向襄阳王与府衙众官员的座前,躬身行礼:「老衲惭愧,不知因何事被庞檀越误解,以致扰乱了天南武林的盛会,辜负了中秋佳节的雅致!」 赵爵冷冷俯视著这位高僧。 他明白对方的意思。 宏真法师在求救,却也藏著几分威胁。 大悲禅寺在三帮两派中本就特殊,其余江湖宗门多是投效依附,唯独摩尼教与襄阳王府有几分合作之意。 一旦赵爵举旗起事,摩尼教在中原各地的策应远不止荆襄一地,如此帮手,当然不能轻易舍弃。 但———— 那是从前。 自阴阳谷风波后,清静法王未入伙,而襄阳王又决意动用那张本不愿掀开的底牌,摩尼教的重要性,便已大打折扣。 更别提在这天南盛会,众目睽睽的关头。 赵爵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字字清晰:「本王久闻庞少师贤名,深信庞少师绝不会无的放矢,事出必有因,即便是误会,也当在青天白日下洗刷冤屈————」 且不说左右的襄阳府衙官员,就连围观的江湖各大门派,也纷纷点头。 襄阳王还是贤啊,公平正义,全无包庇。 宏真法师的脸色则不可遏止地变了变。 他猛地抬头,自光如炬地射向襄阳王。 赵爵则毫无惧色地与他对视,甚至微微挑起嘴角,露出一丝有恃无恐的冷笑。 怎的? 在襄阳的地界,你敢鱼死网破?你能鱼死网破? 宏真法师的头终于低了下去,压下不智的念头,然后一步步来到高台中央,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老衲愿解庞檀越之疑,然盛会在即,不可耽搁太久,不妨约定招数!」 「好!那我们就————」 庞令仪想定下百招。 她的万象御号称无物不御,真气牵引也在其中,再加上师哥回归后,将光明五法加以描述,她有几分把握,在交锋之际逼得对方使出魔功。 况且这一战的交锋不是关键,她真正的杀手锏,会给这道貌岸然的老和尚一个大大的惊喜。 百招就很稳妥。 「十招即可。」 可耳畔忽然传来的声音,却让她眉头一扬,眼中霎时神采飞扬,朗声改口:「以十招为限如何?」 此言一出,台下首先一片哗然。 原本大伙儿就半信半疑。 这一半信,还是看在庞吉的名头上,心底仍不免嘀咕,是否被奸人误导?或是别有隐情? 现在更是夸张。 十招? 十招能看出什么来? 这也太托大了吧? 宏真法师险些没控制住面上神情。 大起大落,太刺激了。 他之所以要向襄阳王求援,希望对方一锤定音,就是不愿意与对方交手。 此女之前与连彩云的交锋,能看出武功极为高强,也不知是庞家何人调教出来的———— 又能一口道出光明五法,更确定他们修炼的是「明尊圣焰破魔诀」,那就更加说明对摩尼教有著了解,不可轻敌。 结果没想到,仅仅是十招! 只要严防死守,十招之内绝不会露出马脚,他又何惧之有? 「这庞家小姐,好生高明的武学眼光!」 高台之上,晏清商却是眸中讶色一闪。 站在身后的潇湘阁少年大是不解:「师祖,她的武功不比真宏法师强多少吧,怎敢如此自负,只定下十招?」 「若说要彻底击败宏真,莫说十招,便是百招也未必能成。」 晏清商为自家的宗师种子解释:「但要逼得对方使出真正的武学底细,百招反易令其遮掩周旋,十招之限,恰是逼其不得不全力施为的巧妙选择。」 「姐姐,为何是十招啊?」 几乎是同时,小贞也向清静法王请教相同的问题。 清静法王则道:「刚刚有人给庞令仪传音了,这传音之人武学境界倒是高明,一眼看出了这个废物坛主,已然丧失了斗志!」 小贞若有所思:「他怕了?」 「不错!」 清静法王颔首:「如果这老家伙没有去向襄阳王求救,以百招为约,慢慢磨出他的功法,是合适的选择。」 「可他居然向襄阳王求救,希望这位直接出面,强行压下庞令仪的质问。」 「这就代表他的胆怯与畏战,这样的人,恰恰违背了明尊圣焰破魔诀」的武学要义,此时再以十招为约,他一心只顾守御,反倒更会控制不住真气!」 高台之上,双方已然摆开架势。 宏真法师压下窃喜的心绪,双掌合十:「庞檀越既以十招为限,老衲便领教高招!」 话音落下,他生怕这位反悔,周身真气流转,僧袍无风自动,摆出大悲禅寺「金刚伏魔拳」的起手式,沉腰坐马,稳如磐石。 「请!」 庞令仪也不多言,身形一晃,如一道绛紫流光欺近,十指连弹,道道无形真气破空锐啸,如丝如缕,从四面八方罩向宏真周身大穴。 看似无穷无尽,实则由凝炼的八大窍穴中,释放出八股异种真气为主,再统御万象。 这些真气并非直来直去,而是迂回缠绕,专寻对手真气运转的间隙与节点。 宏真法师谨守门户,双拳翻飞,将袭来的真气一一震散。 他所使的「金刚伏魔拳」大开大阖,劲风呼啸,倒也颇具威势,将周身护得严密。 然而别说早有评价的清静法王、晏清商这两位宗师,即便是台下的地方名宿与小派掌门,都微微皱眉。 这拳法架子虽足,劲力运转间却少了几分佛门武学应有的圆融中正,反倒透著一股压抑的燥意———— 只不过考虑到这位莫名受了指责,被冠以摩尼教的妖人,倒也情有可原。 「第一招了!」 而大悲禅寺中,有僧人更是迫不及待地叫道。 第一招,无功。 庞令仪面无表情,见真气袭扰难破其防,身形骤然拔高,凌空下击。 她双掌虚按,并非直接拍落,而是引动周遭空气,化作一股螺旋向下的涡流气劲,笼罩宏真法师头顶。 宏真法师沉喝一声,双拳高举,如托山岳,硬撼而上。 「砰!」 气劲交击,发出闷雷般的响声。 他脚下的高台微微一震,身形却纹丝不动,稳守原地。 「第二招了!」 大悲禅寺的僧人再度高声叫著。 庞令仪充耳不闻,攻势如潮水般连绵不绝。 她并指如剑,隔空虚点数道凝练真气,直取宏真胸腹要穴,角度刁钻。 宏真挥袖拂挡,僧袖鼓荡如帆,将真气引偏。 庞令仪再绕至侧翼,掌缘带起锐风斜切其肋。 宏真拧身格挡,拳掌相交,两人各退半步。 庞令仪身形忽左忽右,双掌翻飞间竟同时引动地面微尘,化作数十道细密气箭,自下而上袭向宏真下盘。 宏真足踏连环,僧袍下摆如铁幕般扫荡,将气箭尽数震散。 庞令仪倏然收势,双掌在胸前合拢,随即缓缓推出。 这一推看似缓慢,却引动周遭气流如潮水般向前挤压,形成一道无形气墙缓缓压向宏真。 宏真不惊反喜,双拳交叠前推,展现出深厚的内力,沉著应对。 「第三招!」 「第四甩!」 「第五甩!」 「第六吼了!」 而大悲禅寺的叫声一下精一下洪亮,提醒著台内双方,十吼之约已然过半。 可台下众人的议论声已经起来了:「宏真法师为何只守不攻?他年岁功力都在那庞家小姐之上,一味防守,岂不落了下乘?」 「是啊,大悲禅寺的大悲仂叶手」般若禅掌」,都是江湖闻名的绝学,何不施展出来,让这位官家娘子见识见识佛门武学的妙?」 「六甩了!法师怎么还在用这路伏魔拳?莫非大悲禅寺的绝学————真有什么不便示人之处?」 宏真耳朵耸了耸,神情隐隐变了。 他突然明白,单单是赢了十甩之约不成,关键还是要打消众人的疑惑。 不然的话,顾此失吊,恰恰证明了自己心虚。 这小丫头武功虽强,但十吼之内绝对奈何不得老衲—————— 反倒是一味防守,确实惹人怀疑!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电光石火间,他心念已决。 第七甩,庞令仪再度袭近,一掌印向他肩井穴。 宏真眼中厉色一闪,原本守御的双拳陡然一变。 右拳化掌,掌心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金红微光,带著一股灼热气息,反拍向庞令仪手腕。 这一下变守为攻,速度奇快,掌风炽烈,正是大悲禅寺的「焚业掌」。 「来得好!」 庞令仪不惊反喜,等的就是对方按捺不住,主动运使真气的一刻。 她并未硬接,那印向肩井的一掌倏然收回,身形如柳絮般向后飘丐,同时左手五指极其细微地一勾。 「咦?」 看台下的虞灵儿眉头一扬。 她原本的注意力多在晏清商身上,此时不禁转到庞令仪的武学上。 怎么有些像父亲的———— 不过那门绝学她有修炼,毕竟五仙教的种种武学已经比够参悟,根本有心思分心于一门绝顶剑术上。 可秘籍她是留在手中的,少时无聊时也多有翻工精划。 此时隐隐瞧著庞令仪的施展,颇有种似是而非的感觉———— 这是什么武功?」 且不说虞灵千的惊异,宏真法师只觉得拍出的那一掌,所附著的炽热真气运行轨迹微微一滞,仿佛被一道无形的丝线轻轻波动了一下。 这本是极其细微的干扰,若在平时心静气稳时,他完全可以轻易调整。 但此刻心点已乱,又急于求成,生怕这主动运起的一丝「圣焰」根基被对方窥破,顿时心头一慌,下意识地想要强行收束,掩盖那股灼热气息。 这一慌一收,真气运转顿时出现了凝滞儿紊乱。 「哦?」 这人的真气精预料中还好引动———— 原来如此,他心境失守,摄不得师哥让我定下十吼! 庞令仪岂会放过这等良机,飘丐之势未尽,比尖一灭地面,竟以更快的速度再度揉身而上。 第八甩,她双掌保出,掌影翻飞,并非强攻,而是以万象御真气织成一张更密集、更粘稠的无形气网,层层叠叠地向宏真罩去。 气机牵引之力陡然加强,专门针对他那出现紊乱的真气运行。 不好!」 中计了!」 宏真只觉得周身气机都被引动,原本就有些控制不住的那一丝灼热真气,在这外力的反复牵引、撩拨之下,竟如野火遇风,猛地一窜。 「嗤一」 一声轻微的,仿佛布帛被灼烧的声音响起。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宏真法师挥掌格挡时,其掌心、指缝间,竟不受控制地溢出了数缕肉眼可见的,金红中带著苍白之色的奇异气焰。 这气焰跃动不休,散发著绝非佛门正宗功法的炽热儿暴烈气息,儿他身上那袭僧袍,那副宝相庄严的容貌,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精。 「那是————什么火焰?」 「好灼热暴戾的气息!绝非佛门功法!」 「难道真是摩尼教的所谓圣焰」?」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惊呼声、质疑声如山呼海啸般响起! 「结束了!」 高台上,晏清商轻声开口,摩尼教最为横行的福建地区,几个门派的武者则目眦欲裂的站起。 怎会如此!」 宏真脸色唰的变得惨白,他慌忙运功,想要强行压下外溢的气焰,但越是心急,真气越是紊乱。 就像是掩藏的太久,这门摩尼教的绝学也迫不及待地展现威仪。 那金红苍白的火焰非但有熄灭,反而在他手肘、肩头等处又窜出几缕。 「第九甩!」 这回不是大悲禅寺报数了,庞令仪的清叱声如惊雷般响起。 她根本不给对方喘息调整之机,身形如鬼魅般切入中宫,并指如剑,直采宏真中穴。 这一指看似平平无奇,却凝聚了「万象御」牵引,扰乱对方真气后的全力一击,指风凌厉无匹。 宏真此刻已是进丐失据,一方面拼命压制体内「明尊圣焰破魔诀」的真气,一方面又感觉到了生死的威胁,眼见指风临体,只能勉强提起双臂交叉格挡。 「噗!」 指劲穿蓬散乱的护体真气,结结实实汞在他交叉的双臂之上。 宏真如遭重锤,闷哼一声,脚下蹬蹬蹬连丐七八步,一直丐到高台边缘才勉强站稳。 僧袍袖口处,赫然被指风余劲撕裂,而那金红苍白的火焰,在他双臂皮肤下隐隐流转,明灭不定,再也无法掩饰。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这位大悲禅寺的住持,施展的绝非佛门武功。 那股炽烈、暴戾、带著某种狂热气息的异种真气,儿庞令仪之前所指控的摩尼教「明尊圣焰破魔诀」特征,极为符合。 庞令仪收势而立,绛紫劲装在阳光下流转著善贵而冷冽的光泽。 她并未追击,只是看著脸色灰败的宏真,声音清晰传遍全场:「十甩未至,法师的佛门神功」,便已原形毕露了————」 「你还有什么话说!」 「真是废物!」 全场近乎鸦雀无声之际,清静法王的传音落在小贞的耳朵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痛恨」一灯能破仂年暗,一念可消万重魔。明尊真火护我身,圣焰煌煌照神魂。」 「这是「明尊圣焰破魔诀」的真谛,这メ是我摩尼教的绝学光明五法」!」 「现在看看他们藏头露尾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缕圣焰,半分光明?」 「这些人根本不是摩尼教徒,只是篡夺了我教经义的异类!」 「该杀!最是该杀!」 「我宁愿中土摩尼教就此覆灭,也绝不希望看到他们披著弥勒的皮,端坐在明尊的位置上!」 小贞缩了缩脑袋。 「来人啊!!」 看台主座之上,襄阳王赵爵猛然起身,大手一挥,声音中满是痛心儿震怒:「宏真法师,你瞒得本王好苦!亏你平日行哭积德,竟是妖人出身,给本王拿下!」 大悲禅寺众僧中,明渊、明焰等弟子眼见住持身份彻底败露,脸上顿时浮现出狰狞之色,周身真气鼓荡,已是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 「诸位英雄,请听老衲一言!」 宏真法师迎向赵爵的视线,目光一动,赶忙双手合十,声音嘶哑地高喊。 他压下寺内躁动的教徒,朗声辩白:「老衲仫出身摩尼教,却因不愿同流合污,行那伤天害理之事,早已被教中视为叛徒,遭其驱逐追杀!」 「为求活命,方隐姓埋名,辗转流落至襄阳,身大悲禅寺,虔心礼佛,忏悔前愆————」 「先师圆寂之前,将住持之位交予老衲,也有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要行哭积德,前尘往事可以放下————」 「可今日还是被庞檀越识破,老衲不敢承认身份时,就已是愧对先师教诲,悔之晚矣!」 「事已至此,愿束手就擒,听凭发落,只求莫要牵连寺中无辜僧众!」 此言一出,高台四周的各大门派静了静,但福建等地仫深受摩尼教祸害的几个门派弟子首先拍案而起,怒不可遏,纷纷厉声反对:「胡说八道!」「巧言令色!」「摩尼妖人,惯会蛊惑人心!」 他们多有弟子亲朋死于摩尼教之手,对这等辩词根本不信,要求严惩不贷。 然而襄阳本地的青竹帮、檀溪马帮、陌刀帮却是神色一变。 他们几大悲禅寺毗邻多年,不仅是交情,更在一起做了许多见不得光的事情。 虽然今日知其摩尼教的身份,可一旦大悲禅寺完了,谁知在受审的过程中,不会吐出些别的什么来? 包括青竹帮长老程松在内,众人纷纷出面:「王爷!诸位英雄!宏真法师所言虽未可尽信,然其平日确有多行哭举,若果真诚心悔过,是否可酌情处置?」 「是啊!大悲禅寺平日里行哭积德,不能因为住持过往的身份,就全盘否定吧?」 福建幸地宗门大怒:「放屁!」「我看你们襄阳各派沆瀣一气!」 「你这是什么话!」「我等不受这份不白之冤!」「不如让潇湘阁评评理!」 眼见台上处置还未下来,台下已然争吵起来,由于三帮的出面,范围也扩散到了襄阳所有地方宗门之上。 潇湘阁露出不忿之色,弟子纷纷望向阁主。 然而晏清商端坐如山,面色平静无波,只是微微抬手,示意门下噤声。 襄阳王赵爵也瞥了眼晏清商。 这位可是武道宗师,又是襄阳本地最德高望重的人物,出面亚一亚大悲禅寺,一句话精起三帮说一百句都管用。 然而这老妇人竟岿然不动。 「果然茄不住!」 不过收了我襄阳王府的扶持,想在关键时刻撇清干系?绝不可能! 赵爵心头冷笑,见场面纷乱,猛地一声断喝,压下所有嘈杂:「够了!!」 他面沉如水,目光扫过各大门派,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此事干系重大,不可轻断,我大宋自有法度,更不可幸众私刑处断,钱知府!」 襄阳知府钱喻浑身一颤,连忙躬身:」下官在。」 赵爵一字一句道:「先将宏真收押,严加看管!此案由你襄阳府衙立案彻查,务必审个水落石出,给天下英雄一个交代!」 「若果真如他所言有隐情,法理亦不外乎人情;」 「若查实其包藏祸心,则国法森严,绝不乍息!」 知府钱喻额角见汗。 这烫手山芋接也不是,不接更不是。 但王爷幸众下令,众目睽睽,他终究无法违背,只得咬牙拱手:「下官遵命。」 说罢,他转过身,对著台下待命的府衙捕快衙役们无力地挥了挥手:「还愣著做什么?拿人啊————」 「是————」 一众衙役有气无力地涌上高台,宏真法师毫不反丕,主动伸出双手,任由铁链加身。 明渊、明焰等僧也意识到了转机,纷纷交换著眼神,安静地丐到一旁。 「且慢!」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突然响起:「敢问大府,这大悲禅寺的其余僧人如何处置?」 知府钱喻不用转头,就知道是那个黑脸官千,无奈地道:「请包大人放心,其余僧人也会看管起来,待得辨明身份后,再作处置!」 「恐有不妥!」 包拯迈步上前,声音沉肃,如金铁交击,压下了场中的喧哗。 他面向四方群雄,也对著高台主座上的襄阳王儿钱知府,将一桩旧案清晰道来:「下官月前于隆中剑庐,接手大悲禅寺僧人明风遇害一案,经件作详验,多方查访,发现此僧生前劣迹斑斑,仗其武功儿寺院庇护,屡屡借举办法事之机,行奸淫妇人之恶!」 他目光如电,扫过脸色骤变的明焰等僧,继续道:「明风之死,看似江湖仇杀,实则是因其恶行败露,遭人寻仇。」 「由此案深入,本官更疑心,此等恶行绝非明风一人所为,大悲禅寺上下管教何在?」 「若住持失察,是为无能,若有意纵容,甚至同流合污,那便是蛇鼠一窝,佛门清净之地,早已沦为藏污纳垢之所!」 「如今住持宏真身份揭露,竟是摩尼妖人,却还巧言令色,顾左右而言他!」 「本官不得不怀疑,这整座大悲禅寺,早已是妖人盘踞之地!」 「此等涉及重案,兼有谋逆嫌疑的寺院,必须一查到底!」 「什么?!」「竟有这等事?!」 此言一出,台下群情顿时更为激愤。 不仅福建等深受摩尼教祸害的门派怒不可遏,许多原本中立的江南、北地宗门也纷纷出言谴责。 「若真如此,此等寺院,儿魔窟何异?」 「必须严查,给受害百姓一个交代!」 本地三帮的首脑们面面相觑,脸色难看至极。 若只是摩尼教旧案,尚可辩称是「放下屠刀」,但若加上现行罪恶,任谁也不敢再出面说情。 大悲禅寺众僧,亦是心头剧震,暗叫不好。 尤其是宏真,他素来宠爱明风,也知这位爱徒行事确有些不妥,却未料其恶行竟已被官府查实! 这等丑事一旦幸众揭开,就如纸包不住火,瞬间将寺院残存的道德立比永烧得干干净净。 高台之上,知府钱喻已是汗蓬重衣,求助般地看向身旁的襄阳王赵爵。 赵爵却面沉如水,目不斜视。 钱喻暗暗叫苦,眼见台下群情汹汹,台上包拯目光灼灼,再无转圜余地,只得把心一横,挥手下令:「来人,将大悲禅寺一干涉案僧众,统统拿下,押回府衙,严加看管!」 「6 一没有这个必要!!」 一声断喝自远处炸响,如惊雷破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长街尽头烟尘扬起,十余骑快马疾驰而来,不断呼喝开道,小心翼翼地分开围观的百姓,直碰盛会台下。 马队勒停,为首一名青年官员翻身下马,虽官袍沾尘,面带倦色,眉宇间却自有一股贵气。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高台之上,朗声自报家门:「本官庞昱,奉旨南下,查察荆襄,现兼领荆湖南路提采刑狱司判官!」 庞昱! 听到这个姓名,再细看那与庞令仪有几分相似的眉眼,众人顿时侧目。 这正是方メ庞令仪话语中提到的兄长,可摩尼教身份已然揭露,此时再出现是不是迟了? 且风尘仆仆,分明是自城外疾驰而来———— 钱喻脸色再变,急向包拯低声道:「包大人,此人来意不明,还请上前问个清楚!」 包拯颔首,迈步迎上,声音铿锵如铁:「不知庞判官此来何事?」 庞昱看著这位黑面官人,莫名有种异样的感觉,拱了拱手后,转向全场,声震四方:「本官方メ已率众查明—大悲禅寺实为摩尼教伪装之巢穴!」 「寺中大雄宝殿之后藏有暗坛,内囤刀兵甲胄一仂二百余件、强弓硬弩三百副、粮草三仂石、火石二十桶!」 「另有摩尼教经卷、祭器及儿各地逆党往来密信七十三封为证!」 他自怀中取出一叠文书,高高举起:「此乃搜查笔录、赃物清单及僧众口供,桩桩件件,皆已画押盖印,宏真法师,你还有何话说?!」 「什么?!」 「大雄宝殿后竟有暗坛?!」 「甲胄一仂二百余件、强弓硬弩三百副、粮草三千石、火石二十桶————这是要掀翻荆襄的天啊!」 台下彻底炸开了锅,惊怒之声如潮水般席卷全场。 私藏军械粮草,于佛门清净之地暗设祭坛,这意味著什么? 哪怕是江湖草莽都清楚,这是真的要造反,而且地方就在襄阳? 此时此刻,甚至有不少人将视线望向高台,看向那位贤名在外的王爷,露出惊疑不定之色。 包拯则霍然转身,双目如电射向宏真,断然喝道:「铁证如山!拿逆贼!」 > 第222章 重头戏来了 第222章 重头戏来了 「轰!!」 话音未落,再无侥幸的宏真法师周身骤然爆开一团金红烈焰,整个人如流星火矢般冲天而起,直扑台下人群稀疏之处。 受其周身圣焰所引,大悲禅寺众僧的眉宇间则是流露出狂热之色,面目狰狞,嘶声狂笑:「赵宋无道,明尊降世,今日便叫你们见识圣火焚天之威!杀啊!」 「由不得你们猖狂!」 台下人群中一声暴喝炸响,随即应者如潮。 「跟这等邪魔外道,还讲什么江湖规矩?大伙并肩上啊!」 「拿下这些妖僧,莫让他们走脱一个!」 刹那间,台下上百名各派高手,如狼似虎般扑向大悲禅寺僧众所在的区域。 刀剑出鞘声、怒喝声、拳掌破风声混作一团。 原本庄严肃穆的盛会擂台四周,顷刻间沦为战场。 潇湘阁方向,晏清商目光一沉,彻底有了决断,清叱一声:「潇湘阁弟子听令,诛灭妖教,卫我正道,结阵围杀,不必留手!」 「是!」 其余弟子尚且怔仲,被视作宗师种子的少年应声而出,长剑一振,剑光如潇潇冷雨洒向僧众。 他一出手,七八名潇湘阁弟子也如流水般散开,剑阵倏然成形,剑光交织成网,将十余名僧众罩入其中。 且不说大悲禅寺陷入到正义的围攻之中,为首的宏真却是一味的逃窜,根本不顾教众死活,直到一道倩影飘然拦在身前。 「你以为到了这个地步,自己还能走得了?」 庞令仪衣衫飘拂,如紫云凌空,悄无声息地截在了宏真遁逃的路径上。 她双手虚按,万象御真气如天罗地网般展开。 并非硬撼那暴烈的圣焰,而是缠绕、分化、引导,愈发熟练的将那焚天烈焰层层剥开,露出其中仓皇的身影。 「小贱人,我教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我!!」 宏真状如疯虎,无比怨毒地看著眼前的女子:「你的十招之约,根本是假的!」 「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身为庞家儿女,更将除魔卫道视为己任!」 庞令仪一句铿锵有力的话语后,又眨了眨眼睛,流露出一丝狡黠:「你到现在才反应过来么?」 她提出的比试之约,根本就是一个幌子。 当众指控,比武逼迫宏真法师显露真气,不过是为了在四方武者心中,种下一枚怀疑的种子罢了。 成了是意外之喜,固然极好,就算十招过去,没有逼出对方的摩尼教武学,也无所谓。 真正的杀招,从来都是釜底抽薪,直捣黄龙。 早在抵达襄阳后不久,展昭夜探大悲禅寺时,就已发现大雄宝殿内藏有机关密道,疑似通向某处暗坛,里面空间广大,至少能容纳数十僧众,说不定还藏有许多物资。 但摩尼教是秘密宗教,传承悠久,并非易于之辈,由于不知内部机关的厉害,他没有贸然深入,而是飞鸽传书京师,请大内密探中精通机关术的鲁七南下。 待与庞令仪会合,双方交换线索时,展昭更将鲁七调配给庞昱。 庞令仪对此马上有了计划,不选在别的时候,就在天南盛会这一日突袭大悲禅寺。 原因很简单,以摩尼教与襄阳王的关系,天南盛会这一天,寺内僧众不说倾巢出动,肯定也多半聚于襄阳城内。 正是山门空虚之时,搜查老巢的绝佳时机。 果不其然,庞昱带著庞府与大内密探的好手直接杀入大悲禅寺,控制了留守的僧人。 鲁七在大雄宝殿内发现了密道,深入其中破解机关,令法坛暴露,来了个人赃并获,缴获出一大批触目惊心的物资储藏。 「我庞家的清誉,就落在你们摩尼教头上了!」 庞令仪终究年轻,此时已是忍不住乐开了花。 原本舅舅罗世钧那件事一出,庞家至少要沉寂两三年。 现在可好,他们兄妹此番襄阳一行,捣毁摩尼教巢穴,缴获大量造反物资! 先前什么罪过都抵消了,爹爹庞吉又能成为那位受朝野敬重的贤臣! 当然这还要多谢师哥的安排。 不过与师哥都是一家人,也不用分得那么细,显得生分~ 「死!!」 庞令仪拿对方刷声望,现在更是阻断生路,宏真彻底陷入癫狂,双目赤红如血,周身金红圣焰不再只是萦绕体表,而是化作一道道扭曲狂舞的火蛇,将脚下青石灼烧得啪作响,黑烟升腾。 那股焚尽万物的暴戾气息,令朝著这里扑过来的各派武者都感到呼吸灼痛,惊惧后退。 庞令仪同样露出凝重之色,但香风一至,熟悉的气息来到身侧,连彩云飘然而至,明月在斜指。 「谁又怕谁!」 两人对视,窍穴神异齐动,涌现出独特的默契,一左一右,大战这魔教坛主。 高台之下,混战拉开。 高台之上,气氛同样凝重如铁。 知府钱喻避开,包拯与庞昱则来到襄阳王赵爵面前,齐齐行礼,前者更是声如洪钟:「王爷,逆党暴起,会场大乱,为防再生变故,伤及无辜,下官恳请即刻疏散民众,中断盛会,全力镇压摩尼教众!」 「下官附议!」 庞昱远远看著这位端坐主位的襄阳王时,心里是有些畏惧的。 对方可是太宗皇帝的爱子,连先帝都无法削藩,只能安抚的实封藩王,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与之针锋相对。 但跟在包拯身侧,他又莫名有了信心,附议后接著道:「会场鱼龙混杂,若仍有摩尼教暗子潜伏,恐对王爷安危不利,请王爷以大局为重,下令中止盛会!」 赵爵面沉似水,眉宇间满是悲愤。 这多多少少有些真情实感。 他实在没想到,酝酿许久的天南盛会,居然会来横生波折,闹到这般地步。 大悲禅寺这颗摩尼教经营多年的棋子,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要被连根拔起。 摩尼教死就死了,自己却被置于极其被动的局面啊! 襄阳本地的佛寺是摩尼教妖人伪装,且平日里往来甚密,你是知情还是不知情呢? 知情就是坏,不知情就是蠢! 两头堵! 然而越是惊怒,赵爵面上越是痛心疾首,稍作酝酿后,长叹一声,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台下混乱的场面,重重一捶掌心:「本王久闻大悲禅寺乃佛门清修之地,宏真法师更是德高望重,这才诚邀其参与盛会,共庆中秋!」 「岂料————岂料其竟是摩尼教妖人伪装,更包藏如此祸心!」 「本王识人不明,让此等逆贼混入盛会,惊扰百姓,实在愧对天子信赖,愧对荆襄父老啊!」 庞昱皱了皱眉头,只凭这些话语,就想切割么? 包拯则不被干扰,依旧朗声道:「请王爷下令,中断盛会。」 「不!」 「正因如此,天南盛会才更不能就此中断!」 赵爵真正的话在后面,义正辞严地道:「摩尼教逆党潜伏多时,今日暴露,正是因为武林同道齐聚一堂,正气浩然,邪不胜正!」 「若因区区一伙逆贼,便仓皇中止盛会,岂非示弱于天下,更辜负了远道而来的各路英雄豪杰?」 他自光扫过台下各派高手,声音提高:「瞧!这群摩尼妖人,不是已被诸位英雄与朝廷官军联手控制了么?」 「若就此散去,反倒显得我荆襄武林,大宋朝廷,怕了这些藏头露尾的鼠辈!」 「本王以为,盛会当继续!」 「不仅要继续,更要办得隆重热闹,以示我朝野同心,江湖靖平之气概,也让天下人看看,魑魅魍魉,撼不动我大宋山河分毫!」 庞昱皱起眉头。 对方一番话,说得未免太过冠冕堂皇,偏偏无法辩驳。 就算那些在摩尼教手中吃过亏的江湖门派,若说因为担心摩尼教而中止盛会,那也是万万不答应。 武林人士争的就是一张脸一口气,岂能示敌以弱? 他心念急转,想不出辩驳的言辞来,不禁朝著包拯望去。 正如在家中他往往看庞吉脸色一样,他也想要看一看这位的脸色行事。 包拯则面无表情,忽然踏前一步,沉声道:「王爷所言不无道理!」 「然摩尼教妖人行踪诡谲,难保城中并无其他同党潜伏,为了盛会周全,百姓安宁,是否可将王府护卫与府衙差役分散调度,布防于城中各处要道,以防不测?」 「嗯?」 襄阳王眉头一皱,心头一震,也开始打量包拯的脸色。 然后露出了与庞昱差不多的古怪表情。 你长得也忒黑了吧! 如今夕阳西下,夜幕降临,那张背对光的脸简直什么都看不出来,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慑人,令他竟有些心慌。 赵爵强行按下心头那一股莫名的不安,摆手道:「你多虑了!」 「会场之内有诸位英雄坐镇,逆党首恶已暴露,余孽成不了气候,若此时分散护卫,反倒削弱了此地的守备,岂非本末倒置?」 「行了,你们退下吧,不必再议!」 包拯深深凝视了襄阳王一眼,确实不再多言,只缓缓退了开去,可眼神中透出的那份前所未有的肃然,却让周遭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砰!!」 就在这紧绷的气氛中,一声轰然巨响自另一侧战圈炸开。 伴随一声凄厉如濒死野兽的惨嚎,将大家的注意力拉了过去。 众人急转头望去,只见已几乎冲至广场边缘的宏真,周身那金红圣焰竟黯淡如风中残烛,僧袍破碎槛褛,裸露的皮肤上满是焦黑剑痕与血口。 他被庞令仪一掌带得跟跄前扑,身形失衡的刹那,连彩云的剑气已无声掠过,在他肋下再添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嗬————·————」 宏真双目赤红溢血,勉力扭身,一掌裹挟著最后残焰拍向连彩云剑身。 却被庞令仪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空隙,隔空一指,如锥破革,精准无比地点中他的丹田气海。 「呃啊——! 」 宏真早已开辟先天气海,只是未能突破至宗师境,可丹田也受不得这等指力,浑身剧震,周身残余火焰如被冷水浇泼,嗤嗤声中彻底熄灭。 那一身凶悍真气顷刻泄尽,整个人如破布袋般重重摔砸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连彩云身影如烟飘至,剑光连闪,迅捷如电,瞬间封住他周身十余处经脉大穴,彻底制住了这负隅顽抗至最后的摩尼教坛主。 「呼!」 庞令仪飘然落地,气息微见急促,额角沁出细汗。 她与连彩云目光一触,彼此眼中都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色。 方才激战至最后关头,她们都隐约察觉,宏真那原本狂猛暴烈,几欲焚尽一切的圣焰,在关键时刻总会出现一丝微不可察的滞涩或偏转。 那不是万象御的真气效果,却同样起到了牵引削弱的作用,甚至更加克制。 若非如此,杀之不难,但想要生擒这等功力尽燃的强敌,很难做到这般顺利。 有人在暗中相助? 是谁? 不是师哥,却隐隐有种熟悉感? 「做得不错!」 小贞回到清静法王身侧,清静法王牵起妹妹的手,飘然退到场边,冷眼看著异端的下场。 随著宏真被擒,残余僧众尽数伏法,场中的厮杀声终于平息。 大悲禅寺的僧众,几乎死伤殆尽。 这不仅与各大门派对这个秘密宗教的仇恨有关,还因为宏真在遁逃时特意激发「明尊圣焰破魔诀」之效,让弟子发狂搏命,为自己争取机会。 结果他还是没能逃出生天,而坛中的教众也几乎死伤殆尽。 只是这群悍不畏死的摩尼教众,在生命的最后关头,终究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与焦灼气息,还有满地狼藉,伤员哀吟的景象,让原本喜庆的中秋盛会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夕阳西沉,暮色渐浓。 经过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生死搏杀,无论是各派高手还是寻常江湖客,都感到惊魂未定。 哪怕今日的重头戏,天南四绝,四大宗师还未登场,但他们也基本顾不上了。 所有人议论的焦点,全集中在「摩尼教竟已渗透如此之深」「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以及「那一位到底知不知情」上面。 会场的气氛变得压抑而微妙。 众人目光闪烁,偶然看向高台时,难免多了几分警惕与猜疑。 就在这片心神不宁,喧嚣初定的气氛中———— 「咚!」 一声似钟非钟、似磬非磬的清音,毫无征兆地自远天传来。 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直透心扉,竟瞬间将所有的嘈杂私语,呻吟喘息都压了下去。 众人齐齐转头。 只见西面天际,最后一抹残霞映照之下,一道青影踏著鳞次栉比的屋脊,闲庭信步地走来。 按理来说,屋顶飞纵,总不免起落腾挪,可来者却只是在「走」。 双足交替,一步一印,踏在倾斜的瓦面,如履康庄平川,脚下瓦片不颤,檐间积尘不惊,唯有衣袂破开暮风的微响。 速度却又快到不可思议,初看时,那道青影尚在数百丈开外的连绵屋宇尽头,残霞剪出其模糊轮廓。 也就是几个呼吸之间,视线尚未追及,青影已掠过数十重屋脊,眨眼间便伫立于会场边缘的最高飞檐之上。 直到此刻,暮光拂照,众人方才看清,来者一袭青色道袍,身量极高,三十出头的年纪,须发乌黑,面容清癯如削。 他负手立于翘角飞檐之巅,身后是沉坠的夕阳与初升的暗蓝夜幕,衣袍随风轻振,恍如从某幅年代久远的古卷中步出,浑身上下浸透著一股与生俱来的孤高,以及一种近平非人的冰冷。 又有两个道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一捧拂尘,一捧剑匣,直到这时,道士略显出神的视线才俯视下来。 平静无波的眸子,缓缓扫过台下。 掠过血迹未干的砖石,掠过惊魂未定的江湖客,掠过各派长老紧绷的面容,甚至掠过高台上的包拯、庞昱与神情略显复杂的襄阳王。 并无威压外放,亦无杀气逼人,可凡被他目光触及之人,无论是心高气傲的年轻俊杰,还是久经风浪的宗门宿老,甚至是天音阁主晏清商,心头皆是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悸。 仿佛有无形气流自九天垂落,悄然之间,已将整片天地纳入其巍然青影之中。 「贫道天青子,赴天南盛会而来!」 道人开口,声音不高,却似松涛过谷,回荡在骤然安静的会场之中:「本欲与天下同道论武谈玄,共赏明月,不想此地先染红尘杀劫————」 「盛会是否继续,贫道无意置喙————」 「然既已至此,若有欲试剑论道者,贫道皆可奉陪!」 话音落下,一股难以形容的凛然剑意,以他为中心悄然扩散。 那并非杀意,却比杀意更令人心悸,仿佛天道高悬,俯视众生,万物皆在剑理之中。 「是天南四绝!」 「宗师终于露面了!」 场中压抑的低语与喘息彻底平息,取而代之的是重新燃起炽热的目光。 摩尼教带来的惊悸与猜疑,被这道青影带来的,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压迫感暂时冲淡。 江湖人骨子里,本就对著绝世高手有著无穷的向往与好奇,酒馆茶肆里更是接连争论,不知探讨了多少次,四绝宗师敦强孰弱,哪个最是厉害。 此刻在这位「天南四绝,青宵真君」的震撼登场面前,似乎有了更清晰的倾向一那些从蜀中而来,还有本就看好青城派这位年轻宗师的人,顿时挺直腰板,眼中放光0 「瞧见没?什么叫宗师气度!根本无须动手,往那一站,便是规矩!」 「先前还觉得青宵真君之名,多少有些夸大,如今看来盛名之下无虚士啊!」 「有这般人物坐镇,什么摩尼教妖人,不过跳梁小丑尔!」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方才的血腥混乱,都仿佛为了衬托这道超凡脱俗的身影。 天南四绝的较量,代表著宗师境的碰撞,其吸引力终究占据了上风。 而这第一位登场者便如此先声夺人,无疑让所有人的期待,拔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 「哦?」 人群之中,清静法王仔细打量著对方,都有了些兴致,评价道:「这道士不一般,谢灵韫想要应付他,恐怕得施展出浑身解数了,不然得落败————」 小贞眨了眨眼睛,姐姐对于谢公子评价真高啊,她怎么觉得谢公子打不过这个人呢? 不远处,虞灵儿的眼神也流露出凝重与斗志来:「比起两年前,这天青子的修为愈发深不可测了,我真想好好与他比试一番!」 说著她望向侧首:「我是不是也要悄悄退走,再来个震撼登场,才不输阵势?」 「且等一等。」 展昭先回了一句,目光却转向身侧的程墨寒:「你是不是有所发现?」 程墨寒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自天青子现身起,便死死钉在了道人身后那两名捧著剑匣与拂尘的道童身上。 那两个道童看年纪已不算小,身形略显矮壮,立在天青子玉树临风的身影旁,更衬得前者飘然出尘。 可程墨寒看著道童,再看向天青子,瞳孔骤然收缩,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肩背甚至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仿佛看见了什么极恐怖,极荒谬的景象。 直到一只温暖而沉稳的手掌轻轻按在他肩上。 展昭平和的声音如清泉般流入耳中,抚平了他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莫慌!你看见了什么,原原本本告诉我。」 虞灵儿也察觉不对,转头看来,随即瞪大了俏目。 因为她听见程墨寒用一种近乎梦吃的颤抖语气道:「三槐巷那一晚————那两个蒙面的凶手————我与其中身材稍矮的那个交手————他的身形、步态————就像————就像左边那个捧剑的道童!」 虞灵儿倒吸一口凉气:「青城派的道童?怎会出现在襄阳行凶?」 展昭则道:「另一个呢?」 程墨寒猛地抬头,望向檐上那道青影:「那个身材高大,武功高到不可思议,从头到尾沉默著屠尽三槐巷的凶手————就像他!」 展昭目光懔然,虞灵儿神色惊骇,两人齐齐盯向那道负手立于飞檐之巅,受万众瞩目的青衣道人。 「天南四绝,青宵真君」天青子———— 凶手是他? > 第223章 组团来天南盛会刷声望了 第223章 组团来天南盛会刷声望了 「怎么会是天青子?」 当程墨寒做出指控后,展昭都颇为惊讶。 哪怕从阎无赦处得知,青城派与襄阳王有著不为人知的纠葛———— 又从程墨寒处得知,三槐巷血案当晚,出现了除阎无赦与苦心头陀外的第三位宗师—— .. 他都没将两者结合起来,怀疑到青城派头上。 因为动机完全不一致。 最初听到三槐巷血案版本,是恶人谷第七大恶人「血手人屠」程墨寒,残害无辜,罪大恶极。 至于动机,都是恶人谷的大恶人了,要什么具体动机? 杀人行凶不过是家常便饭。 这也是世人所认为的真相。 而当深入襄阳调查,尤其是救出李妃身边照顾的义女秀珠后。 展昭则是基本确定了,三槐巷血案的源头,是襄阳王赵爵发现了李妃的身份,想要将之作为造反的大义名分,为了不提前泄露,血洗了这条巷子,嫁祸到程墨寒头上。 这是尚未揭露的真相。 动机明确。 不再是人云亦云。 但如果是这样,下手者肯定是阎无赦带领的襄阳王府高手。 从金丸的保护,就可以看出襄阳王对于李妃的态度是极为谨慎的。 不仅将信物分开存放,在去阴阳谷疗伤的过程中,也特意没有带在身上,就是怕被清静法王所得。 这样的人,怎可能让青城派参与到掳掠李妃的事情上? 就算青城派铁了心与襄阳王府结盟,王府又不是没有高手,血洗一条平民百姓的巷子,完全不需要出动天青子这样的外援宗师———— 所以三槐巷血案,还有未曾发现的第三重真相? 亦或者就是程墨寒看错了? 「是他!是他们!」 程墨寒的声音却笃定下来。 那一夜的尸山血海,绝望奔逃,是心底最深最痛的梦魔。 以致于此刻他死死凝视著檐上的天青子,以及其身后那两个垂首捧物的道童,反倒露出一种莫名的冷静:「不会有错!」 「他们虽然蒙著面,但更像是随意遮掩一下,有种肆无忌惮的张狂!」 「只不过当时的这位青城派宗师,给人的感觉,也远没有现在这般冰冷!」 展昭听了这话,自光微动,看向虞灵儿:「两年多前,你也见过天青子,那应该是在三槐巷血案之前,他当时状态如何?」 虞灵儿得了提醒,马上回答道:「和程大哥说的一致,两年前的天青子不是这般模样的。」 「那时此人追杀血影教,虽也孤高,却并非全无烟火气,与我交手之后,还能开几句玩笑。」 「全然不似今日这般,仿佛一块寒冰,一座孤峰————」 虞灵儿顿了顿,秀眉蹙起:「青城派的《九霄降魔真功》,讲究的是神与天合,刚正宏大,也不至于越练越让人性情冰冷,泯灭人欲的啊?」 「这确实不对劲! 19 展昭再度将目光投向飞檐之上。 暮色中,天青子负手独立,衣袂飘飘。 那股「天意高渺,俯瞰众生」的疏离感,确实强烈得不似凡俗。 甚至————不似活人! 展昭想了想,低声传音道:「既如此,你们接下来这般————」 虞灵儿先是愕然,随即咬了咬下唇,还是没忍住溢出一丝极轻的笑,凑到展昭耳边,吐气如兰:「你真够「坏」的啊,不过我挺————挺————」 后半句她没好意思说完,已然施展五灵化形步,借著人群缝隙与夜色掩护,悄然向后退去。 飞檐高处,天青子淡漠的眼眸似乎微微一动,视线如冰线般扫过虞灵儿方才离开的方向。 但下方人群密密麻麻,百姓也多有离去,他稍加逡巡,并未发现什么特异之处,那目光便又重新投向盛会高台,恢复了古井无波。 晚风呜呜吹过,卷起地面未干的血迹气息,也带来更深重的寒意。 天南武林人士默默等待著。 气氛从最初的震撼与敬畏———— 渐渐变得有些微妙与尴尬。 时间一点点过去,除了夜风更急,再无其他动静。 众人开始面面相觑,眼神交流间充满了疑惑。 不对吧? 说好的天南四绝齐聚盛会呢? 另外三师————人呢? 在他们的预想中,天青子第一个以如此震撼的方式登场,接下来就该是潇湘阁那位惊才绝艳的少阁主了。 犹记得这位排场向来不小,往往人未至,先有一队身著统一服饰的「烟雨卫」肃然开道,半跪迎迓,甚至会将手中长剑凌空抛起,以剑铺路,恭迎少阁主踏剑而行。 那场面才叫华丽。 亦或是白鹿书院那位白鹿琴仙? 既然以琴仙著称,其人出场,必伴清越琴音。 或如高山流水,或如金戈铁马,未见其人,先闻其音律,让众人如痴如醉地投入其中。 就算是最为神秘,平日里远在滇南的五仙教圣女。 大伙儿也期盼著一睹那传说中的异域风采,见识一下诡谲莫测的蛊毒之术与灵动身法。 结果————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三缺一的话,那个缺少的一,无论原因为何,都难免要受到诟病,认为是畏惧其他三位宗师,让江湖同道所不齿。 但一缺三———— 这算什么? 也没什么。 就是新中式霸凌而已。 我们都不来参加天南盛会,猜猜谁乖乖地第一个到? 你~!! 再过了两刻钟。 会场彻底冷了下来。 火把之下,各派人士心思各异,哪怕慑于天青子的威仪,也忍不住开始窃窃私语。 不是吧? 天南四绝,「烟雨阁主」楚辞袖、「五仙圣女」虞灵儿、「白鹿琴仙」谢灵韫,都未现身,真就来了你一位「青宵真君」天青子啊? 然后就你一个在飞檐上摆造型,吹冷风? 关键是别人不到,楚辞袖呢? 那可是襄阳本地的宗师! 赵爵也猛地看向晏清商的方向,目光里忍不住流露出凶狠之意。 这老妪什么意思? 最初拒绝登台致辞,然后不为大悲禅寺说半句话。 倒是围攻大悲禅寺时,特意派出潇湘阁弟子,手中都沾了摩尼教的血。 现在更是不让弟子楚辞袖出面了———— 真反了你了! 晏清商宗师修为,何等敏锐,马上感受到襄阳王眼神里的敌意。 她的心中再无波澜。 现在蛊毒到底是不是襄阳王下的,已经不重要了。 经过此番天南盛会的站队,潇湘阁就算不想与襄阳王府决裂都不行了。 既然没有选择,反倒不必有半分迟疑。 正如方才特意沾了摩尼教的血,以作与大悲禅寺的切割。 接下来也能用襄阳王府的血,来作彻底的切割。 只是晏清商也很奇怪。 楚辞袖呢? 在盛会召开之前,她并未下定与襄阳王府翻脸的决心,与这位弟子关照的也是与其他三绝尽力周旋,保住东道主的颜面。 现在可好,人都没了。 一手促成中式霸凌的展昭,则来到了人群边缘,继续观察青城一方。 天青子本人依旧如孤峰峙立,看不出喜怒。 但他身后的两名道童,明显有些沉不住气了。 这两人随天青子登场时,骨子里的那股傲然与自信几乎掩饰不住。 甚至眼角余光扫过高台上其他门派宿老时,都带著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可如今,预想中四方齐聚,众星拱月的场面并未出现,自家师叔孤零零站在檐上,被万众瞩目地「晾」著,他们岂能不惊怒? 反观天青子,心绪上竟似没有丝毫波动。 整个人真就像一口深不见底,平静无波的古井。 外界一切喧哗、等待、质疑,根本无法投入其中,自然激不起半点涟漪。 展昭自从踏足江湖以来,所见识的宗师都不在少数了,所见情绪波动最小者,当属修炼「心剑神诀」,又曾遭逢不幸的顾大娘子。 但顾大娘子的平淡,是一股看透世情后的沉静与内敛,深处仍有属于人的温度。 而眼前这位天青子,却看不出那些,非人非情,唯有漠然。 且不说高处,下方的百姓也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事实上,早在之前大悲禅寺爆发血腥大战时,大多数胆小的百姓就已跑开。 剩下的这些,本都是些胆大好事,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儿。 可问题是,现在没热闹可看了啊! 一群武林人士傻呆呆地杵在这儿,大眼瞪小眼地干等著。 没有期待中的宗师对决,没有眼花缭乱的绝学比拼,甚至连句像样的场面话都没等全。 这哪里像是天南盛会? 倒像是大伙集体罚站。 「散了散了,没意思————」 「还以为能见识什么四绝惊天动地的交手呢,结果就一个道士在上面吹风?」 「还不如去城中逛灯市呢,今儿可是中秋,听说大街的灯山扎得可气派了!」 嘟囔声、抱怨声越来越多,就连不少小门小派的武者都转身离去,汇入襄阳城中秋之夜的璀璨灯火与人潮之中。 留下的武林人士,脸色也愈发不好看。 最咬牙切齿的是襄阳王赵爵。 这场天南盛会开得好啊! 先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个连彩云,从第一场高台切磋就上去,一直打到午后,连胜三十余人,闯下「惊鸿仙子」的美名; 再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个庞令仪,先是终结了连彩云的连胜,然后指控大悲禅寺住持宏真法师为摩尼教徒,定下十招之约,还真给她赢了; 紧接著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个庞昱,居然直接带队将大悲禅寺的山门端了,手握铁证如山,再来盛会擒凶,逼得大悲禅寺负隅顽抗,彻底覆灭。 瞧著此时连彩云与庞令仪并肩而立,时不时窃窃私语的模样,显然是认识的。 庞昱与庞令仪更是亲兄妹。 好啊! 你们组团到我这里刷声望来了? 这些倒也罢了,偏偏最该是重头戏的天南四绝齐聚盛会,只天青子一人登场,这不仅是嘲弄,更是对他这位举办者的羞辱。 所幸无论另外三绝即便不到场,这场盛会都不会如此草草落幕。 他还准备有真正的杀手锏「怎么这般冷清啊?」 陡然之间,一声怪笑如夜枭嘶鸣,撕裂了盛会上空沉闷的等待。 那声音尖锐刺耳,却又带著一股蛮横无理的猖狂,自上空滚滚而来。 「无妨无妨!咱们恶人谷的兄弟,让你这场盛会热闹热闹!」 话音未落,惊天动地的狂笑、怪啸、嘶吼声轰然炸响。 仿佛千百头凶兽同时挣脱了樊笼,嗜血的气息如潮水般漫来,瞬间冲散了中秋夜的祥和与方才会场诡异的寂静。 众人骇然北望。 只见北面那高大巍峨的城墙之上,黑影如蝗,密密麻麻,似有数百之众,然后齐齐纵身跃下。 并非有序下落,而是姿态各异。 或如巨石坠地,轰然砸落; 或如蝙蝠滑翔,怪笑扑击; 更有甚者,直接在城墙上借力猛蹬,将垛口踏得碎石进溅,身形如炮弹般射向高台。 一时间,黑影纷落,瓦碎梁折,烟尘四起,俨然有百魔降临,群妖破城之势。 而在这纷乱凶戾的恶徒洪流最前方,三道气息最为恐怖的身影,如众魔之首,踏著混乱与恐惧,朝著盛会擂台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行来。 为首者,正是七大恶人之首,「覆海凶神」段天威。 此人并无雄壮如山岳的体态,居然是个残废,脚下并非步行,而是借助两根奇形拐杖移动。 那拐杖通体黝黑,非金非木,入手处雕刻成狰狞鬼首,杖身粗如儿臂,下端并非寻常拐杖的平底,而是尖锐的锥形。 随著双臂发力点地前行,锥尖凌空虚刺,在对应的下方地面留下一个个深不见底的孔洞,托著他凌空而行,还发出「笃、笃、笃」的沉闷声响,节奏诡异而压迫。 整个行进过程中,段天威更是面色青灰,肌肉僵硬,唯有一双凶睛在转动时,才外泄出一股深海怒涛般的暴戾与凶气。 紧随其侧的「鬼算子」吴过,则完全是另一番形象。 此人身形清瘦,一袭洗得发白的儒衫,头戴绾巾,手持一柄羽扇,乍看之下,竟似个斯文儒雅的读书人。 待到了火光下,更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温和带笑,若非身处这群魔乱舞之中,任谁都会以为他是位讲经论道的学究。 唯有细看时,才能发现那羽扇摇动间,指尖偶尔泄露的一丝冰冷气息,以及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眸深处,一抹仿佛能移魂夺魄,令人俯首听命的邪意幽光。 排行第三的「血屠手」厉杀,昨夜押著程墨寒的正是他。 他黑衣孤峭,面色苍白,神情冰冷得犹如万载玄冰,右臂自手肘以下,赫然被一只狰狞的金属利爪所取代。 那爪不知是何异铁铸就,通体暗沉如凝血,五指弯曲如钩,尖端锐利闪著幽光。 关节处构造精密,随著他细微的动作灵活开合,仿佛一只永远饥渴,择人而噬的血色魔手。 而继「覆海凶神」段天威,「鬼算子」吴过、「血屠手」厉杀之后。 还有身形佝偻、披著漆黑斗篷的「冥骨」阴百骸; 体型肥硕臃肿、如同一座移动肉山的「饕餮客」屠万山; 身段窈窕曼妙,裹在一袭似火红裙之中的「千面狐」苏媚儿; 正是恶人谷六大恶人齐至。 不仅是这为首的六人,那百余名紧随落城的恶徒,更是形貌各异,凶相毕露。 有的扛著门板似的鬼头刀,有的挥舞著满是倒刺的狼牙棒,有的舔舐著匕首上的血痕,有的发出非人的嚎叫———— 他们虽不及前方六恶气息恐怖,但汇聚在一起的滔天凶威,暴戾之气,却如实质的乌云,笼罩了整个会场,仿佛地狱之门洞开,群魔乱舞于人间。 「终于来了!」 眼见那百魔乱舞、凶焰滔天的景象席卷而来,襄阳王赵爵心头非但不惊,反而一定。 这混乱,正是他期待已久的变数。 当然他的表面上,得瞬间堆满惊怒交集之色,霍然起身,厉声喝道:「那些————那些是什么人?快疏散百姓,莫让贼人伤了无辜!」 「王爷放心!」 包拯踏前一步,官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声音沉厚如钟,带著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府衙早有预案,街巷百姓已疏散完毕,此等江湖恶徒,看似汹汹,实则如无根之萍,撼动不了我襄阳城防根本,更掀不起真正的大浪!」 「王爷莫慌!」 庞昱同时运足中气,声震全场:「天子敕封御前护卫已至襄阳!无论是作乱逆贼,还是谷中群恶,都走不脱,更能护王爷周全!」 「嗯?」 不仅是赵爵面色一变,就连高台上的众多名宿都不禁一怔。 御前护卫? 这个名号,可要追溯到二十年前宋辽国战之时了。 彼时天下武林同仇敌忾,众多顶尖高手奔赴前线,真宗皇帝为表尊崇,统一调遣,曾敕封「十大御前护卫」,皆是当时威震天下的宗师人物: 逍遥派掌门无瑕子、青城掌教紫阳真人、大旗门掌门铁云铮、藏剑山庄庄主易星河、 仙霞派掌门清微师太、少林寺行止方丈、五仙教教主巫夜罗、天刀盟主秦忧、白鹿书院院首沈清言、丐帮帮主史进。 其实还要算上老君观主妙元真人和大相国寺方丈法印禅师,不过这两位本就得朝廷敕封,倒是不至于担任御前护卫,但职责都是类似的。 皆是在国战危急之际,挺身而出,尤其于关键时刻力抗辽国南侵的兵锋,更曾联手抵挡塞外魔宗「万绝宫」那令人色变的滔天魔威。 时隔二十年,江湖风云变幻,当年那批敕封的「御前护卫」或仙逝,或退隐,这名号也早已淹没在岁月的尘埃与江湖的喧嚣之中,鲜少被人提及。 即便后来朝廷有类似的职位,也多是单纯的宫内侍卫统领,无论是实力、威望还是象征意义,与当年那堪称豪华传奇的阵容相比,都不可同日而语。 可如今,在这天南盛会波谲云诡,摩尼教阴谋刚刚被揭露的敏感时刻,代表朝廷查案的庞昱,竟再度提及这个尘封已久的称谓,并且明确点出是「当今天子敕封」! 那位年轻天子登基未久,根基尚浅,他亲自敕封的御前护卫,又会是何许人也? 「那小皇帝派来的护卫?奉了密旨?」 「到底是虚张声势,还是本王的计划真的提前泄露了,让宫中有了准备?」 「莲心————不会又躲在人群里,要给本王一下吧?」 赵爵同样有些惊疑不定,甚至浑身紧绷起来。 没等他做出反应,一个温文尔雅的书卷声音,已穿过混乱的声浪,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恶人谷吴过,携诸位兄弟,不请自来,还望襄阳王与天下英雄海涵!」 只见「鬼算子」吴过轻摇羽扇,越众而出,对著高台方向拱手作揖,脸上透著浅浅的笑意:「久闻天南盛会,群雄荟萃,高手云集,我等山野鄙夫,心向往之!」 「今日恰逢其会,斗胆前来,不为别的,只想与天下英雄较量一番,印证所学!」 「还望王爷与诸位,不吝赐教!」 「嗯?」 赵爵再度怔住。 这开场完全不对! 那个叫程————程什么的人呢? 那个应该跳出来,声泪俱下指认自己为三槐巷幕后真凶的「苦主」呢? 恶人谷的六大恶人也很无奈。 就在这最要紧的关头,老七居然被五仙圣女带走了,这是任谁也想不到的。 哪怕恶人谷众恶人的话语,在正道眼中根本不具备说服力,他们说程墨寒是含冤的,也不会有什么人相信。 但至少那是一个切入点。 现在程墨寒被人劫走,无法以此为借口发难,整个行动就失去了那层似是而非的外衣,彻底变成了赤裸裸的正邪大战— 「久闻天南武林,地灵人杰,英雄辈出,每逢盛会,必是群星璀璨,令人心折————」 「鬼算子」吴过羽扇轻指台下因摩尼教之乱本就神经紧绷的各派高手,扇尖稍顿,随即优雅地一转,遥遥覆盖向高台之上,那一位位端坐的武林名宿、宗门耆老。 仿佛在与友人闲谈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清晰的挑衅:「我等不才,今日便要来会一会天南英雄,看一看诸位到底有多少斤两了!」 > 第224章 这才是登场 第224章 这才是登场 「恶人谷!!」 「他们————他们竟然真的出来了!」 直到吴过那温文尔雅却又字字挑衅的话语落定,场中绝大多数人,脑子里都还是懵的。 尽管近年来恶人谷内的名号,已由昔日的「四凶」换成了如今的「七恶」。 尽管恶人谷的「接引使者」,在江湖上现身作案的传闻,早已不止一回。 但长久以来的思维惯性与侥幸心理,还是让许多人下意识地认为: 那些凶名昭著,恶贯满盈的大魔头,一旦进了恶人谷,就该老老实实待在里面,等天下英雄练好了本事,再去「替天行道」。 可眼前这黑压压一片,凶焰滔天的景象,无情地碾碎了所有幻想。 恶人出谷了。 这伙人的威胁,与方才的大悲禅寺又截然不同。 或许摩尼教在传承渊源与教义体系上,更加源远流长,组织严密。 但它自从被前唐朝廷定为邪祭禁绝以来,历经数代打压围剿,早已转入地下,活动范围多局限于江南、福建等地,其实也不过是地方性质的门派,只是每个分坛都挺强大,更能蛊惑人心,屡禁不绝。 相比起来,恶人谷则是一个纯粹的,赤裸裸的罪恶收容所。 全天下的武者,但凡犯下十恶不赦之大罪,为世所不容,被师门追杀,被官府通缉,走投无路之际,几乎都有这么一条退路一逃入恶人谷! 那里不问出身,不问过往,只论实力与凶性。 经年累月,谷中汇聚的,是天下最凶残、最狡诈的亡命之徒。 核心精锐肯定不如摩尼教那般传承有序,甚至多有内乱摩擦,但整体实力之驳杂强悍,行事之毫无顾忌,犹有过之。 如今看这架势,恶人谷堪称倾巢而出,天南盛会首当其冲,正邪较量一触即发。 于是乎。 台下无数道目光,带著惊惶与期盼,齐刷刷的投向了高台之上。 那里还端坐著的宗师,也是新晋四大派之一的潇湘阁掌门,「天音阁主」晏清商。 晏清商缓缓站起了身。 话说潇湘阁之前还号召中原武林群雄,准备做两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一是攻打恶人谷,清除这个收留四方恶人,各派叛徒的毒瘤。 二是共讨天龙教,逼迫天龙八部众,再也不得南下为恶。 当然单凭潇湘阁,无论是从实力还是威望上,都根本不可能办到这两件事。 但号召号召嘛,终归无妨。 江湖威望不就是这样来的么? 结果现在晏清商不得不承认,当时自己说话的声音太大了些———— 你们真来襄阳啊? 且不说为首的「覆海凶神」段天威,周身散发出的气势便已如渊如狱,深不可测,那股二境宗师的武道真意,带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凶暴与死寂,恐怖至极。 即便是同为一境的「鬼算子」吴过和「血屠手」厉杀,宗师威仪都在晏清商之上。 哪怕是紧随其后的「冥骨」阴百骸、「饕餮客」屠万山、「千面狐」苏媚儿,观其形貌气机,也个个邪异非常,极不好惹。 还有那排行第七的「血手人屠」程墨寒,此刻是否就隐于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之中,或是潜伏于某处阴影,伺机而动? 但到了这个地步,身为荆襄武林的领袖之一,她已无路可退。 哪怕明知此战胜负难料,凶险万分,甚至会战死于此,也绝不能后退半步。 这不仅关乎个人生死荣辱,更关乎潇湘阁百年清誉,关乎天南武林今日能否在群魔面前,挺直脊梁! 于是乎,晏清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凛然,清越的声音传遍全场:「老身晏清商,忝为潇湘阁主,诸位不请自来,既然要见识天南武林的能耐,老身乐意奉陪!」 吴过的视线在她的身上落了一落,羽扇轻摇,笑吟吟地道:「原来是晏阁主当面,久仰久仰!」 「只是此番天南盛会,真正万众瞩目的是年轻一辈,听闻晏阁主的高徒是天南四绝」里面最年轻的宗师,惊才绝艳,今日这等场面,何不让她出来历练历练?我等虽不才,倒也愿意指点一二~」 「至于阁主,年事已高,德高望重,这等打打杀杀的粗活,还是交由年轻人吧,保重凤体,颐养天年,方是正理啊!」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宗师高手,内息绵长,气血圆满,驻颜有术,巅峰状态往往维持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何来年老气衰,颐养天年之说?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羞辱,意图激将,简直可恨至极。 晏清商并未被激怒,反唇相讥:「能将以大欺得这般清新脱俗,恬不知耻的,也唯有恶人谷出来的诸位了————哦,老身倒是忘了!吴先生不太一样!」 她目光刺在吴过脸上,语气里陡然带上几分讥诮:「听闻吴先生本是官宦书香之后,家学渊源,前程本该远大!」 「可惜啊,圣贤书读了不少,却终究没能读进心里去,否则又怎会被六扇门前任神捕陆九渊,给「三擒三纵」了呢?」 此言一出,台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轰然大笑。 不少知晓那段旧事的江湖豪客,连连高声附和:「晏阁主说得妙啊!」 「不过这三擒三纵」嘛,是被陆神捕逮住了三回,又让他钻空子逃跑了三回啊!」 「也就是六扇门讲究法度,非要等秋后问斩,走那道流程,若按咱们江湖规矩,第一次逮住时,就该废了这厮的武功,挑断手脚筋,哪有后面两次逃跑的佳话? 2 「哈哈哈!」 嘲讽奚落之声如潮水般涌来,饶是吴过城府深沉,眼角也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阴冷的寒光。 与陆九渊的胜负,可以说是他这辈子最不愿意提及的事情,但手中羽扇也只是停了一瞬,随即又轻轻摇动起来,脸上重新挂起笑容:「晏阁主倒是好记性,连吴某这等陈年旧事都记得一清二楚,只是————」 吴过的声音陡然拔高,轻而易举地压过了场中所有的哄笑:「吴某再是不堪,也是凭本事从六扇门的牢里走出来三回的!」 「总好过某些人,仗著辈分与门派荫庇,坐在高位上,却连个像样的弟子都教不出来,只能自己这把老骨头硬撑场面,岂不是更可悲?」 「若贵派高徒真有晏阁主平日里自夸的那般了得,何不现身?」 「若其他几位「天南四绝」真如传闻中那般重视这场盛会,又为何迟迟不至?」 「莫非是怕了我恶人谷,事先约好,一齐做了缩头乌龟?」 「还是说,这所谓天南盛会」,本就是你们几家关起门来自吹自擂,如今见了真章,便露了怯,连面都不敢露了?」 哄笑声停下,众多武者面色有些难看起来,目光又汇聚到晏清商身上。 这才是吴过真正的目的。 他出场后就感到不对。 按照约定,恶人谷登场之际,应该是天南四绝已经初步分出胜负之时,到时候谷内七大恶人再分别与天南四绝交手。 到时候天南四绝都要大败于七大恶人手中,且要狠狠羞辱,踩碎正道宗师的光环! 这期间自然会有波折。 但吴过主要防备的,是天南四绝或许藏有底牌,以及如何用言语巧妙地压制群雄的反弹。 务必把这场下马威,演得既血腥又合理,将恶人谷的凶威深深烙进每个人心里! 结果———— 人家根本没来。 这就没意思了。 正道人士弄得还没咱们恶人谷守信呢! 但问题是现在怎么办? 没了程墨寒,就失去了义正辞严向襄阳王府发难的借口。 没了天南三绝,又没了让恶人谷扬名的垫脚石。 难道就直接开杀,不管不顾地血洗一场? 那样固然也能造成巨大的混乱和伤亡,但效果就差了太多啊! 他们此番第一次大规模,高调的出谷,首要目的是真正震慑群雄,树立起七大恶人不可招惹的恐怖威名来,再为后续更大的图谋铺路。 而不是单纯制造一场混乱的屠杀,引得朝廷震怒,天下武林同仇敌忾地围剿。 所以吴过现在希望用言语威逼,逼迫对方出来。 晏清商之前也奇怪弟子楚辞袖为何不出面,但此时反倒庆幸于楚辞袖不在场。 恶人谷明显有备而来,以楚辞袖的武功,对上任何一位宗师都讨不得好,不如此时不出面。 毕竟未至盛会的又不止她一位。 至于吴过的言语机锋,晏清商也能抓住对方的漏洞:「吴先生这话说的,倒是有趣得紧!老身倒要请教,你们恶人谷今日到访,是早早下了拜帖,知会了天南武林同道,言明要来切磋较量么?」 吴过不答。 群雄却已反应过来,纷纷高声帮腔,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对啊!你们这群恶徒不请自来,鬼鬼祟祟翻墙入城,现在反倒怪天南宗师们避战?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就是!若早知道你们恶人谷要来捣乱,四位宗师定然齐聚于此,等著将你们这些魑魅魁魉打得落花流水,岂容尔等在此嚣张?」 「呸!本来中秋佳节,热热闹闹的武林盛事,偏生跑来一群丧门星扫兴,真衰啊!」 「滚回你们的恶人谷去!」 听著台下此起彼伏的喝骂与嘲讽,吴过眼底阴霾更重。 未能达成激将晏清商,同时贬损其他三绝的目的,他心头大恼,但面上笑容却重新变得无懈可击起来,甚至更显诚恳。 「也罢!」 他似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羽扇轻摆,示意群雄稍安勿躁,转而对著身旁柔声道:「既然正主儿不齐,盛会难免冷清,那我等便客随主便,先热热场子,陪这位德高望重的晏阁主玩玩!」 「六妹,看你的了!」 一声娇滴滴的应和响起,带著勾人的尾音:「那小妹就献丑了~」 「千面狐」苏媚儿扭著水蛇般的腰肢,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 她身段窈窕曼妙,裹在一袭似火红裙之中,云鬓斜簪,肤光胜雪,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顾盼之际足以勾魂摄魄。 偏偏嘴角又噙著一丝似天真似妖娆的笑意,指尖轻轻缠绕著一缕青丝,仿佛只是来赴一场热闹的宴会,与周遭恶人谷的凶戾气息格格不入。 「千面狐」?」「是这妖女!」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低呼与议论。 许多人都听说过这位第六恶人的名头,据说其易容术高超无比,千变万化,至今无人知其真容。 甚至如今这副妖娆入骨的姿态,也未必就是她的本来面目,依旧是一重精心伪装的皮囊。 晏清商面色一沉:「鬼算子」,你既然要看看我天南武林的斤两,何必遣别人前来?若要较量,老身愿领教阁下高招!」 吴过轻笑道:「我这六妹向来仰慕潇湘阁绝学,今日难得有此良机,能当面请教,还望晏阁主不吝指点几招,成全她这番仰慕之心,也算是一段江湖佳话!」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自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武林人士:「还是说,阁主觉得我恶人谷不配与潇湘阁交手?若如此,我谷中兄弟久候无趣,手痒得很,说不得只好退而求其次,向这满场的英雄好汉们请教请教了!」 「吼——! 「」 「嘿嘿嘿·「正合老子心意!」 话音落下,身后那百余名恶徒齐声发出狰狞的狂笑与嗜血的嘶吼。 呛啷一片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刀、剑、斧、钩,各式兵刃尽数出鞘,在灯火与月光下反射出森寒的光芒。 滔天的凶戾之气如火山喷发,轰然暴涨,更有数十人默契地移动脚步,隐隐呈扇形散开,将整个会场及外围的退路都隐隐包围起来。 那架势分明是一言不合,便要血洗全场,鸡犬不留! 「恶贼敢尔!」 「跟他们拼了!」 各大门派的武者又惊又怒,也纷纷拔出随身兵刃,怒目相视,与之对峙。 一时间,场中兵刃映寒光,杀气冲霄汉。 然而尽管正道一方在人数上远超恶人谷这百余人,但气势上却明显被压了一头。 不少年轻弟子脸色发白,额头渗出冷汗,握兵刃的手甚至有些微颤抖。 恶人谷众恶那纯粹由杀戮与罪恶浇灌出的凶威,如同实质的阴影,笼罩在众人心头。 「终究是恶人谷,只会胁迫要挟的下作手段————」 晏清商冷然出声,再度压过了场中的骚动与兵刃交鸣。 她不再看吴过,也不看台下剑拔弩张的双方,身形一晃,如一片轻云,飘然落至高台中央,衣袂飞扬:「既然执意要战,老身便成全你!」 苏媚儿同样上了台,俏生生地行礼:「多谢晏阁主成全~」 自从连彩云连胜各大年轻弟子,与庞令仪十招逼出宏真法师魔功后,冷冷清清的高台之上,终于迎来了重量级的交锋。 恶人谷第六大恶人,「千面狐」苏媚儿,大战潇湘阁掌门人,「天音阁主」晏清商。 宗师之下,对阵,老牌宗师! 「铮」 双方站定,晏清商不多言,手腕一振,伴随著清越剑鸣,腰间那柄沧波剑铿然出鞘,剑势已起。 一招「烟锁寒江」展开,剑光并不迅疾,却似初秋晨雾漫过江面,朦朦胧胧,铺天盖地而来。 剑影层层叠叠,虚实难辨,仿佛每一道都是虚影,又仿佛每一道都暗藏杀机。 这正是潇湘阁镇派绝学「九嶷烟波剑法」,位列天下剑道榜第二十七,剑意空灵浩渺,最擅以虚击实,惑敌心志。 与此同时,晏清商足下轻点,又施展「云水三十六踪」,在剑光营造的烟波中时隐时现,步法轨迹如行云流水,似水波荡漾,全然无法预测下一瞬会出现在何处。 更奇的是,那清越剑鸣竟未断绝,反而随著剑招变化,生出高低起伏的韵律。 时而如幽涧泉鸣,时而如骤雨打荷,无形音波混在剑势之中,直往对手耳内心头钻去,正是她自身所创的音波扰神之术。 剑、身、音三者合一,晏清商一出手,确实是宗师风范。 且不比楚辞袖最初还端著些未尽全力,她是欲以雷霆之势,将这妖女立毙于剑下。 「呵!」 然而面对这铺天盖地,虚实相生,更兼扰人心神的攻势,苏媚儿却发出一声勾魂摄魄的轻笑。 她不退反进,那裹在红裙中的身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与灵动,倏然向侧方滑出三尺,恰从两道看似必中的剑影缝隙中穿过,姿态曼妙如舞蹈。 晏清商剑势再转,云卷千峰如影随形,七八道凝实的剑光封死所有闪避角度。 苏媚儿腰肢一拧,竟似无骨般向后仰倒,几乎贴地,险之又险地让剑锋从鼻尖上方掠过,同时纤足轻点地面,整个人如红鲤打挺,向后滑开丈余。 「阁主好狠的心肠,对小妹这般如花似玉的人儿,也舍得下如此重手?」 苏媚儿笑语盈盈,指尖却已弹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粉色轻烟,飘向晏清商面门。 晏清商屏息挥袖,以内劲震散毒烟,剑势不由地缓了一瞬。 苏媚儿趁机猱身欺上,这次不再一味闪避,而是玉手翻飞,指影如兰,掌风带腥,招式刁钻狠辣,专取晏清商周身要穴与关节薄弱处,赫然是近身短打的阴毒功夫。 她身法同样诡异,时而如鬼魅附影,紧贴剑光游走,时而如彩蝶穿花,在音波间隙中寻得喘息之机。 晏清商冷哼一声,剑法再变,「雾失楼台」施展开来,剑光愈发迷蒙,将自己周身护得水泄不通,同时音波陡然转为尖锐,如银针刺耳。 苏媚儿身形急退,袖中却又飞射出数道晶莹细丝,无声无息地缠向晏清商手腕与剑柄。 两人以快打快,兔起鹃落。 晏清商剑法精妙,功力深厚,音攻扰敌,轻功超凡,尽显老牌宗师的气象,可谓无懈可击。 苏媚儿则似一条滑不留手,浑身是毒的赤练妖蛇,将诡异的身法,阴毒的招式乃至暗器与毒物结合得淋漓尽致。 虽处下风,却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杀招,甚至偶有反击,逼得晏清商不得不回剑自守。 剑光掌影交错,红裙与素衣翻飞,尖锐音波与娇媚轻笑混杂。 转眼之间,两人已交手五六十招! 台下众人看得眼花缭乱,心惊肉跳。 起初见晏清商攻势如潮,皆以为胜券在握,可随著苏媚儿一次次险之又险地化解,甚至偶有还手,那必胜的信心开始动摇。 不少眼力高明者已皱起眉头:「这千面狐」不愧是七大恶人之一,比预想中难缠太多了!」 但眼力不那么高明的则看向晏清商,大皱眉头:「怎么是个高手,你都搞不定啊,宗师这么弱的吗?」 之前大悲禅寺的宏真法师与晏清商交手,也是撑过百招未败。 那时大家皆赞宏真法师佛法深厚,武功过人,能在一派宗师手下支撑如此之久,倒也没觉得晏清商实力不够。 可现在晏清商与苏媚儿交手,眼看又要奔著百招去了,而且似乎并未占到多少便宜,你这位宗师,是不是就实在弱了些? 晏清商心中已经有了一丝焦灼。 她之前不愿意自降身份,与苏媚儿这等未至宗师的恶人交锋,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赢了是理所应当,万一有什么闪失或纠缠过久,则是颜面扫地。 而从苏媚儿的武学来看,她根本不是仰慕潇湘阁武学,她是恰恰准备了克制潇湘阁的武学,更似乎对自己的剑法音攻颇有了解,总能以最小的代价化解或避开杀招。 似一块滚刀肉,滑不溜手,韧性惊人,更兼手段阴毒,让晏清商有种有力使不出的憋闷感。 再这样缠斗下去,即便最终能胜,也必是耗时良久,甚至可能被对方以阴招所伤。 届时,她这老牌宗师的脸面,可就真的要丢尽了! 「六妹无碍了。」 吴过仅仅看了十招,就知稳了。 按照原定计划,天南四绝里面最年轻的「烟雨阁主」楚辞袖,本就是交由「千面狐」苏媚儿来应付的。 苏媚儿武功路数诡异阴柔,最擅以巧破力,以毒辅攻,对付年轻气盛,经验稍逊的楚辞袖,正有奇效。 如今对上楚辞袖的师父晏清商,功力固然更加深厚老辣,剑法音攻也更显磅礴,但万变不离其宗,其武学根基与路数,苏媚儿早已研究透彻。 晏清商的实力,所幸也还未超出苏媚儿所能应付的范畴。 打败这位老牌宗师是想都不要想的,但支撑个百招不败,让对方下不了台,是完全能够办到的。 这已足够达到羞辱潇湘阁,打击正道士气的目的。 但现在的问题是,苏媚儿一战之后呢? 「老二,这事情不对。」 「别再慢吞吞地玩了,夜长梦多!」 一道沙哑干涩、仿佛两片锈铁摩擦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吴过的思绪。 吴过心头一凛,看向老五,立刻传音:「五弟,你去挑衅一下天青子!」 「好嘞!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饕餮客」屠万山早就饿得眼冒绿光,舔了舔肥厚的嘴唇,咧嘴露出满口黄黑利齿,涎水横流:「今夜来这襄阳城,不就是他娘的为了饱餐一顿么!呦呵!」 他硕大的脑袋一转,绿豆小眼盯住了远处飞檐之上那道孤峭的青色身影,怪笑道:「飞檐上还站著一个呢!造型挺别致啊~」 天青子自恶人谷登场,目光便一直落在为首的「覆海凶神」段天威身上,对于其他恶人的喧嚣,他恍若未闻。 此刻面对屠万山指名道姓的挑衅与污言,他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一直负于身后的右手,缓缓往后一搭,落在身后道童手里的剑匣之上。 没有言语,没有蓄势。 仅仅是一个简单至极的拔剑动作。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并非高亢刺耳,却带著一股直透神魂的凛冽寒意,瞬间压过了场中所有的嘈杂。 一道凝练到极致,几乎化为实质的青色剑气,如九天垂落的寒瀑,又如彗星袭月,无视了数十丈的距离,朝著屠万山那肥硕如山的躯体当头斩落! 「铿!」 「嗯?」 屠万山脸上还挂著狞笑,甚至没看清剑气是如何来的,只觉一股冻彻骨髓的寒意与无物不斩的锋锐感已临头顶。 他狂吼一声,周身肥肉剧烈震颤,原本松垮的皮肉瞬间紧绷,泛起一层诡异的油亮光泽,仿佛覆盖上了一层坚韧无比的皮革。 同时双掌猛地向上托举,掌心肥厚的肉垫,竟隐隐泛起金属般的暗沉之色。 这正是其仗之横行的绝学「饕餮大法」催动到极致的表现。 屠万山有自信,就算是一柄千锤百炼的宝刀砍上来,也难破自己这身「肉盾」—— 「噗嗤——!」 一声轻响,如热刀切入凝固的牛油。 血光迸现。 那道青色剑气毫无阻滞地切开了他护体罡气与坚韧皮肉的防御,在屠万山肥硕的右肩至左腹,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长达尺余的狰狞伤口。 肥油与鲜血混合著,瞬间喷溅而出! 「呃啊——!!」 屠万山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痛吼,那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剧痛。 他跟跄后退数步,每退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原本凶悍的气势瞬间萎靡下去,脸色惨白如纸。 他修炼「饕餮大法」至今,一身肥肉早已锤炼得刀枪不入,力大无穷,寻常刀剑砍上去连白印都留不下。 就算是大哥这般二境的宗师级高手,哪怕能将他吊起来当成肉弹打,一招都还不了手,想要破他的防,也不至于如此轻描淡写,一击破功! 这道人————这道人的剑气,怎会如此锋锐?如此冰冷! 「师叔终于拔剑了!」 飞檐之上,一直侍立两旁,几乎快被众人遗忘的青城派两位道童,此刻激动得满脸通红,差点欢呼出声。 可怜他们自登场后,就如两尊泥塑木雕,吹了快一个时辰的冷风。 此刻终于见到自家师叔出手,而且是如此石破天惊的一剑! 而高台之上,襄阳王赵爵眼中精光一闪,竟率先抚掌,朗声赞道:「好!好一位英雄人物!」 「一剑之威,竟至于斯!」 「天南四绝果然名不虚传!」 「不是天南四绝厉害,而是青宵真君强啊,其他三位都没来————」 台下武林人士也从那一剑的震撼中回过神来,议论声轰然炸开。 相比起晏清商与苏媚儿在高台上缠斗近百招仍未见明显胜负,天青子这拔剑一斩,便让恶人谷中以皮糙肉厚著称的「饕餮客」瞬间重创,惨叫连连,这反差实在过于明显,确实令人精神一振,扬眉吐气! 「还请真君仗剑除魔,斩杀这群恶徒,为我天南武林除此大害!」 一时间,群情激昂,许多人的目光热切地投向飞檐上那道青影,仿佛看到了救星。 然而就在众人期盼著天青子继续出手,甚至有人高声恳求真君出面,斩杀群恶之际。 —没有这个必要!」 一道沉稳浑厚的声音,如同闷雷般滚过夜空,自远方传来。 伴随著整齐划一,沉重有力的马蹄与脚步声,一队人马如黑色潮水般涌入,瞬间控制了入口要道。 他们并非江湖人士的散漫装束,而是统一的玄色劲装,外罩半身镶嵌铁片的皮质软甲,腰佩制式狭锋长刀,步履沉稳,目光锐利,行动间肃杀严整,令行禁止。 一股铁血军旅之气扑面而来,赫然是六扇门专司缉捕要犯,镇压江湖大乱的精锐战力,镇岳堂! 为首一人,身形削瘦,脸色略显苍白,却挺拔如松,穿著一身久违的深青色官袍,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正是前神捕断武。 他目光如电,掠过脸色微变的吴过,却并未停留,仿佛那已是个无关紧要的囚徒,再声震四方,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恶人谷众凶,尔等擅闯襄阳,祸乱盛会,图谋不轨,更兼与逆贼勾结,阴谋作乱一桩桩件件,早被洞察,证据确凿!」 他微微一顿,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宣告般的肃穆:「官家明鉴万里,早有圣断,特敕御前护卫展昭前来襄阳统筹全局,他领天南三位宗师,恭候尔等多时了!」 话音刚落,三道宗师气息轰然升起,直冲天宇。 第225章 真正的帅气出场,都有定场诗(加更) 第225章 真正的帅气出场,都有定场诗(加更) 「赶上了!」 断武是在三天前得知恶人谷有可能入襄阳城的。 展昭和虞灵儿守在程墨寒曾经租借的小院对面时,期间虞灵儿抽空回了趟城外山庄,与断武交流了这个情况。 哪怕只是个猜测,断武也不敢有丝毫大意,马不停蹄,即刻去六扇门求援。 三天时间,当然来不及调用京师总衙的人手,所幸襄阳本就是要城,而六扇门在各地也有捕快,由此镇岳堂的精锐被调集过来,紧赶慢赶,终于在天南盛会当晚赶到了。 事实上,六扇门大队人马的接近,能够瞒过大部分武者,却不能瞒过场中宗师的感知。 然而。 无论是飞檐上的天青子,还是广场前对峙的恶人谷三凶,亦或是高台上护卫的阎无赦与苦心头陀,甚至连人群里饶有兴致看戏的清静法王,都无所谓。 一群不知道是禁军还是衙役的寻常武者队伍而已,赶来又能如何? 结果,断武的话语,震撼人心。 时隔二十年再度出现的御前护卫,此前只在庞昱口中出现过的御前护卫,终于落到实处,且洞察了恶人谷的动向,早有准备? 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宣告,也是为了彻底点燃全场已然沸腾的士气,三大宗师气息直冲天宇,齐齐登场。 「嗡——! 」 首先是一声奇异的嗡鸣,仿佛直接在人心中响起,带著润物无声的穿透力,瞬间抚平了场中因血腥与对峙而激荡的戾气。 众人心头一清,胸中烦恶顿消,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会场西侧,一座原本用于悬挂彩灯的楼阁顶端,一道窃窕身影飘然浮现。 月色如轻纱薄雾,温柔地披洒在女子周身,一袭素白如雪的衣裙,裙摆与袖口以极淡的银线绣著云纹,随著夜风微微拂动,恍若将江南水乡那朦胧氤氲的烟雨意境,带到了这肃杀凛冽的襄阳夜空。 女子面上覆著一层同色轻纱,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潭,却又仿佛蕴藏著万千心事的眼眸。 青丝如瀑,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手中并无刀剑兵刃,唯有一支通体翠绿欲滴的洞箫,斜倚在淡色的唇边。 就在众人屏息仰望之际,那如烟似雾的身影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奇特的韵律,清晰地传遍全场,仿佛每个字都落在箫声的余韵上:「烟锁寒江月笼纱,一箫清冷动天涯。」 箫音微扬,如冰泉溅玉,她眸光流转,似望向无尽的夜色与纷扰的江湖,续道:「千帆过尽风波定,唯有冰心映玉华。」 诗句落,箫声定。 她静静立于楼阁,衣袂飘飘,仿佛自身便是那诗中最清冷孤绝的意境。 烟锁寒江月笼纱,一箫清冷动天涯。 千帆过尽风波定,唯有冰心映玉华。 —「烟雨阁主」楚辞袖! 「是少阁主!少阁主终于来了!」 之前因目睹阁主晏清商与妖女苦战,而心焦如焚的潇湘阁众弟子,此刻精神陡然为之一振。 尤其是那位青衫少年,此刻激动得满脸通红,几乎要跳起来。 他暗暗立誓要奋发图强,拜入少阁主门下,二十年后成为新一任的潇湘阁宗师。 「铮——! 「」 几乎在楚辞袖诗音刚落之时,东侧高台,琴音涤世。 一道截然不同,却同样动人心魄的清越琴音响起。 如高山融雪汇成的清泉漱过玉石,又如孤高傲岸的仙鹤引吭长鸣于九霄云外。 自会场东侧传来后,瞬间接续并交融了楚辞袖那未散的清冷余韵。 众人目光急转,只见原本空无一物的台顶,不知何时竟已摆上了一张形制古朴的七弦瑶琴。 一位白衣琴师端坐,正低眉信手,十指轻拢慢捻抹复挑于琴弦之上,姿态优雅至极。 每一个音符从他指尖流淌而出,都仿佛经过了最精妙的计算,精准地落在人心跳的间隙,呼吸的节奏之中,带著一种安抚灵魂的奇异力量。 琴音流转间,他亦启唇,声音温润平和,与琴声浑然一体,仿若松间风吟:「弦底松风洗尘虑,指间云鹤落清华。」 琴音陡然变得开阔空灵,仿佛令人置身云海山巅,指尖轮拂,再续吟:「七音涤尽江湖怨,一曲空灵万壑霞。」 最后一声琴韵悠长,与诗句的余味一同袅袅散入夜空,当真令人尘虑尽消,心向高远。 弦底松风洗尘虑,指间云鹤落清华。 七音涤尽江湖怨,一曲空灵万壑霞。 —「白鹿琴仙」谢灵韫! 「谢师兄?!」 「灵韫他————竟然真的会弹琴?还弹得这么好听?」 这回连白鹿书院自家的弟子都傻眼了,面面相觑,低声惊呼。 这位书院年轻一代的翘楚,平日里不说醉心经史子集吧,就是摆弄那张古琴,偏偏那琴音别提了。 结果好家伙,你会弹啊? 敢情平日里尽折磨我们了? 关键在于,谢灵韫的琴音不仅未与楚辞袖的箫声冲突,反而隐隐与之呼应。 一者清冷空灵如天籁,一者温润悠远似地涌。 高低相和,清浊互济。 悄然扩散至全场,不仅抚慰提振著己方士气,更如春风化雨,消融驱散著恶人谷群区散发出的那股污浊暴戾的魔气! 而相比起这两位的宗师气息以音律遍及全场,最后一位的登场更为直接,也更为绚烂夺目! 「嘶嘶—」「沙沙」 先是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细微声响,再伴随著一团五彩斑斓,氤氲流动的淡薄雾气,自北面城墙方向,也即是恶人谷众人来处的阴影边缘,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雾气之中,似乎有无数细小虫蛇的虚影游走,却又在月光下泛著迷离的光泽,如梦似幻。 雾气倏然向两侧分开,如同有灵性般让出一条通道,一位女子踏著清辉月色,袅袅婷婷地自雾中走出。 她头戴一顶高耸精致的银质牛角冠,冠顶装饰著数朵栩栩如生的铃兰花饰,并垂下细如发丝的银链与小小银铃。 五官明艳大气,一双杏眸灵动得仿佛浸了山涧的清泉,眼波流转间光华熠熠,既有未经雕琢的天真烂漫,又藏著一丝属于圣女的狡黠与审视。 随著她轻盈的步伐,银冠高耸,铃兰轻颤,细链与银铃随著她的步伐奏出清脆活泼的叮咚乐章,与东西两侧的箫琴之音配合,形成了奇妙而和谐的「三重奏」。 虞灵儿站定,明媚的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脸色难看的恶人谷众凶身上停留一瞬,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她没有如楚、谢二人那般低吟,反而像是宣告,又像是唱著某种古老的歌谣,声音清脆嘹亮,带著苗疆特有的腔调韵律,朗朗念道:「月下银冠鸣脆链,袖中天地藏虫沙—— —」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手腕一翻,几点微不可查的磷光在指尖一闪而逝,引得恶人谷一阵骚乱。 她眼中的笑意更浓,甚至带著一丝恶作剧般的快意,继续扬声道:「笑谈指间生死事,漫引星辉照蛊花!」 最后一句落下,她甚至微微扬起下巴,仿佛在问,怎么样,我的诗也不差吧? 实际上,她和楚辞袖的定场诗,都不是两人自己创作的。 她们光顾著练武了,实在没那个文化水平。 还是出身白鹿书院的谢灵韫所作。 楚辞袖觉得甚合心境,虞灵儿也挺满意,只是本以为念出来时会有点羞耻,结果———— 超爽的! 月下银冠鸣脆链,袖中天地藏虫沙。 笑谈指间生死事,漫引星辉照蛊花。 ——「五仙圣女」虞灵儿! 扑面而来的异域风情,神秘诡谲的蛊术气息,以及身上那种蓬勃旺盛的生命力与野性之美,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满是惊叹与好奇。 这位苗疆圣女,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是个令人过目难忘的奇特人物。 南边飞檐之上。 天青子的目光从西侧楚辞袖,移到东侧谢灵韫,再落到北面巧笑嫣然的虞灵儿身上,那古井无波的眼神,终于隐约波动了一下。 而他身后侍立了快一个时辰,吹了许久冷风,好不容易等到师叔拔剑惊全场,正满心期待接下来大展神威的两名青城道童,此刻是真的快要哭了。 你们! 你们太过分了吧? 先前一个人都不到,把我们一直晾在这边。 好不容易等到恶人谷出手,轮到我们青城派逞威风了,结果一句「没有这个必要了」,硬生生止住。 现在三绝一起出场不说———— 还念诗? 这是排挤吧? 这一定是排挤吧? 话说临时准备定场诗还来得及不? 「天南三绝————早就到了!」 「三位宗师一直在暗中等待,只为了此刻,等待恶人谷彻底暴露,自投罗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且不说青城派三人,短暂的震惊过后,狂喜与恍然大悟的情绪如同野火燎原,瞬间席卷了正道群雄。 原本因恶人谷凶威与六扇门突然介入而有些茫然的士气,此刻如同被注入了强心剂,轰然暴涨。 「好!太好了!」 「恶人谷的末日到了!」 「有御前护卫,有天南三绝,有六扇门的神捕,看这些恶徒还能往哪里逃!」 「对了————还有那谁————还有青宵真君!」 欢呼声、呐喊声、兵刃顿地声此起彼伏。 即便是之前面对群恶吓得脸色发白,手脚发软的年轻弟子,此刻也感到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恐惧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与有荣焉的激动和昂扬斗志。 三大宗师的联袂登场,不仅带来了强大的战力,更带来了无与伦比的信心与气势。 关键还有那位自始至终统摄全局的御前护卫! 能令三位宗师,调用这样的力量,又是何等英雄人物? 反观恶人谷。 神情则彻底变了。 六扇门的突然出现,让他们不免应激。 谷中凶徒,十之八九都曾受过朝廷通缉,被六扇门追捕,对那身捕快的官服有著本能的忌惮与憎恶。 甚至老一辈的人至今还记得,当年「心剑客」顾梦来堵在谷口,大败「剑凶」萧寂,压得谷内群凶喘不过气来的场面。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阴影。 而今,恶人谷第一次倾巢出动,本以为是出其不意,杀天南盛会一个措手不及,携雷霆之威震慑天下。 结果———— 六扇门早有准备? 猎人与猎物的身份,似乎在一瞬间就颠倒了? 他们莫非主动跳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二哥!」 「二爷,怎么办?」 下意识的,众多恶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了「鬼算子」吴过。 连正在与晏清商交手的苏媚儿,攻势都为之一缓,抽空瞥来焦急的一瞥。 这位可是他们的军师! 算无遗策,派出接引使者引人入谷就是他的主意,颇见成效,让恶人谷的势力不断壮大! 「老二,这是怎么回事?!」 那道沙哑干涩,如同锈铁摩擦的声音再度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怒。 「大哥,情况有变!」 吴过只回答了这一道声音,然后死死盯著那队玄衣如铁的「镇岳堂」精锐,盯著为首那位身穿官袍、面容清癯的前神捕断武,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当代六扇门的四大名捕,苏无情、李无刑、周无心、赵无咎。 名头虽响,在吴过这等老牌凶人眼中,不过是小一辈的娃娃。 或许有几分难缠,但绝不至于让他感到惊惧。 唯独上一代———— 唯独那个彼此知根知底,曾经亲手将他三次投入死牢,又被他三次侥幸逃脱,彼此斗智斗力,纠缠了半辈子的老对手一陆九渊! 那是刻骨的仇恨,也是洗刷不掉的耻辱伤疤! 所以,在看到同为前四大名捕的断武现身的一刹那,吴过脑中嗡的一声,第一个念头就是,陆九渊那个老狐狸不会也来了吧? 这一切的变故,六扇门的精准埋伏,天南三绝的适时现身,甚至可能包括程墨寒被带走———— 难道背后都是那个老对头在运筹帷幄,布下了这个请君入瓮的死局? 冷汗悄然浸湿了吴过的后背。 手中那柄几乎从不离手的羽扇,此刻终于停止了惯常的摇动,他稍作权衡后,看向「覆海凶神」段天威:「大哥,眼下之势,怕是要暂退一步,从长计————」 话未说完。 「覆海凶神」段天威那双灰败如死鱼、鲜有波澜的僵尸眼中,猛地爆出骇人的凶光。 他缓缓转过头,脖颈甚至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铁钉,死死钉在吴过脸上:「退?」 这一个字,从他喉咙深处碾出来,带著铁锈摩擦般的嘶哑,和一股几乎要烧穿理智的暴戾。 「你想一辈子像阴沟里的老鼠,缩在那个不见天日的恶人谷里?」 「那老子拼著残废,掀翻四凶,镇住百鬼,是为了什么?」 吴过瞬间意识到,今夜退不得。 退回去,或许能保全此番出动的绝大部分恶人,但自己会被大哥弄死。 哪怕自己会出谋划策,作用在谷内难以被取代,大哥真的恼怒起来,才不管什么以后,他一定会弄死自己。 而没有人会反对,只会帮著大哥封堵住自己的所有退路。 既如此,那就唯有苦一苦其他恶人了。 不过下一刻,段天威那道难听至极的声音又钻入耳中:「谷内精锐,不容有失!」 吴过的冷汗滴下来了。 你这就有点过分了。 既不退,又不容有失,世上哪有两全其美的事情? 还真有! 吴过再无任何迟疑,猛地指向高台主位,运起宗师之力,声音如同炸雷般在会场中狂吼而出:「襄阳王,不是说好了你得清君侧」的造反良机,我恶人谷得江湖威望的么? 事到临头,你敢耍我们?」 「啊?」 襄阳王赵爵此时正在惊疑不定地打量突然出现的六扇门,心中反复咀嚼著断武方才那番义正辞严的宣告— 「恶人谷众凶,尔等擅闯襄阳,祸乱盛会,图谋不轨,更兼与逆贼勾结,阴谋作乱—— 「,什么叫与逆贼勾结,阴谋作乱? 你这说的是谁? 然后吴过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便如同九天雷霆,直直劈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轰! 此言一出,偌大的会场先是一静,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唰的一声,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江湖豪杰,六扇门官差,还是诸位宗师,都齐刷刷地钉在了高台之上。 连原本激战正酣的晏清商与苏媚儿,都下意识地虚晃一招,各自退开半步,暂停了交手,看向襄阳王,露出异色。 官场中人,对于这位分封襄阳的藩王,大多心里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猜测与衡量。 而江湖人士则要单纯得多,或者说他们平日里并不太关心朝堂政治,只是道听途说。 对于这位贤名享誉天南,还多次主持调解江湖纷争,资助武林盛事的襄阳王,多数人是真心相信其德行的。 可现在,「鬼算子」吴过吼出一嗓子。 再联想到今日发生的种种—— 白天,大悲禅寺被当场揭穿伪装,那大雄宝殿的法坛之下,更是搜出了堆积如山的兵甲、粮草、火石等确凿无疑的造反物资! 夜间,就有恶人谷悍然闯入,搅乱天南盛会; 许多人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恍然、后怕,还有被愚弄的愤怒。 「你————你————休要胡言乱语!血口喷人!」 赵爵则一个激灵,猛地站起身来,勃然大怒:「你这无法无天的逆贼!死到临头,还敢污蔑本王!本王与尔等邪魔外道,势不两立,何来勾结?简直荒谬绝伦!」 他反应之激烈,否认之迅速,反而让一些原本将信将疑的人,心中疑窦更深。 此时,襄阳府衙的官员早已见势不妙,躲得没了影子。 襄阳王身边,只剩下包拯与庞昱一左一右,如同两尊门神般站著。 看著这位如此激烈的反应,包拯依旧沉稳,看不出什么表情。 庞昱的表情就有些精彩了,忍不住开口道:「王爷千万息怒!恶人谷的鬼算子」吴过,天下皆知此獠最是奸猾狡诈,满口谎言,他若是真与谁有盟约,又怎会在这大庭广众,轻易出卖盟友呢?这不合常理嘛!」 赵爵被庞昱这番「劝解」,说得心头一堵,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于激烈,缓缓坐了回去,冷声道:「庞判官不是有言,那个御前护卫展昭来了襄阳么?人呢?还不把恶人谷的恶人统统杀光?」 庞昱微微一笑:「请王爷放心,展少侠自会出手的!」 眼见一石激起千层浪,吴过冷笑一声,同时吩咐:「老四,你们带人把南面的街道清理出来,待会儿我们杀了个痛快后,就由那边离开!」 「明白!」 「冥骨」阴百骸眼中幽火一闪,阴恻恻地应了一声。 他身形一飘,枯瘦五指探出,率先指向南面六扇门布防的方向。 恶人谷要确保退路。 原本北面的来路,被虞灵儿堵死了。 这个五仙教圣女的蛊毒极不好惹,相比起来,还是六扇门捕快更容易突破。 「兄弟们,结阵————」 断武冷喝一声,准备死守。 他带来的镇岳堂精锐并不多,威慑的性质大过战力。 所幸得益于之前晾了天青子大半个时辰,城北广场的百姓基本走光了,而后镇岳堂入城,又迅速组织清场,此刻长街空旷,倒不必担心殃及无辜,可以放手一搏。 然而敌势太凶,恶人谷此番都是极为凶恶之徒,断武握刀的手背青筋隆起,已准备迎接最惨烈的冲击— 「踏!踏!踏!」 恰在这时,又有一道清晰平稳的脚步声,自南面长街的尽头传来。 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奇异地压过了现场的喊杀与兵刃之声,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心跳的节拍上,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定力量。 恶人谷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凶徒猛地刹住脚步,瞳孔骤缩。 看著长街南端,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映入眼中。 那人身著朱红官服,色泽正大鲜明,在月色与零星灯火下宛如一团沉静燃烧的火焰。 腰间玉带悬剑,剑鞘古朴无华。 头戴直角幞头,两侧垂丝绦,行动时如流云翩跹。 他独自一人,缓步前行,却仿佛带著千军万马的无形压力。 身后是空旷的长街与深沉的夜色,身前是汹涌而来的数十凶徒,目光平静而明亮,如同暗夜中最恒定的星辰。 就在恶人谷众凶被来者气势所慑的瞬间,高台上的谢灵韫指尖在琴弦上倏然一转,清越琴音陡然转为激越铿锵,如金戈铁马破空而出,却又隐隐含著一种磅礴正气。 仿佛为那独行于长街的朱红身影,铺开了一道无形的「声之坦途」。 同时,他清朗醇和的声音借著琴韵,清晰地传遍全场:「昭昭玉鉴辨冤情,剑荡千山映寒星。」 恰好此时,来者右手轻轻按上腰间的剑柄,一股凛然正气随之升腾。 夜风都为之一肃,那周身仿佛有无形剑意流转,与天上星辉遥相呼应。 扫过那一张张或狰狞、或凶狠、或惊惶的恶人面孔,谢灵韫继续吟诵,声音里多了慨然与欣慰:「非是天公偏俊秀,人间必要此光明。」 最后一句吟罢,余韵与琴音交织,在夜空中久久回荡。 来者按剑而立,停在长街中央。 一人,一剑,一身朱红在夜色中,犹如一盏永不熄灭的明灯,又似一座巍然不动的山岳。 而那四句诗的每一个字,则仿佛孕育著无穷的力量,沉甸甸地压在恶人谷众凶的心头,更点燃了所有正道中人胸中的热血与豪情。 昭昭玉鉴辨冤情,剑荡千山映寒星。 非是天公偏俊秀,人间必要此光明。 展昭! 新年加更,新年快乐! 新年加更,新年快乐! 第226章 「南侠」之名(上) 第226章 「南侠」之名(上) 北有虞灵儿蛊雾锁关,灵动诡秘; 东有谢灵韫琴音涤世,清正高华; 西有楚辞袖箫声凝雨,清冷绝尘; 南有展昭一剑镇世,浩气长存。 天南四人,各守一方! 好像有哪里不对。 但又好像没什么不对。 「那就是御前护卫,展昭展少侠!」 而眼见这一幕,高台上的庞昱大为振奋,忍不住高声叫道。 或许是受妹妹影响,毕竟路上听她念叨了不少次,尤其是在襄阳重逢后; 或许是捡了摩尼教的大便宜,哪怕妹妹说了对方毋须这种仕途助益,故而让给了自己,但对方大方,自己也不能不懂事对不? 而且看到这位真正的登场,庞昱突然理解了。 难怪妹妹印象深刻。 换谁不印象深刻啊? 「这人就是小皇帝派来的御前护卫?」 「除了人俊了些,气势强了些,看上去不好惹了些外,也没什么特别嘛!」 襄阳王赵爵和鬼算子吴过的视线,同时第一时间看了过去。 两人一个在找莲心,一个在找陆九渊。 此时见展昭出场,同时揣测这两者与之的关系。 但左看右看,都不觉得这么年轻的少年,会与莲心、陆九渊有什么密切联系,心头却又不敢放下戒备。 「老四,拿下这小子!」 「别被他气势威慑住,这小子和你一样,也未成宗师!」 当吴过的声音传入耳中,「冥骨」阴百骸不乐意了。 什么叫和我一样,也未成宗师? 老夫纵横江湖数十载,虽未踏破那层门槛,却也半步宗师大圆满,岂是这乳臭未干的小辈可比? 他阴冷的目光扫过展昭那年轻而沉静的面容,那蓬勃的生命力与凛然正气,让他腐朽的骨髓里,都泛起一种混杂著嫉恨与贪婪的战栗。 真是———— 令人厌恶又垂涎的鲜活啊! 但能在恶人谷活到今天,阴百骸绝非鲁莽之辈。 吴过说得好听,这小子只是气势强,那是他在后面不用亲自上阵,不然单单看天南三绝隐隐以其为首的威势,这只是单纯的气势强么? 「上!」 所以吴过指派阴百骸,阴百骸再度指派下去。 身后早已按捺不住的恶徒们顿时咆哮著扑出! 呛啷啷! 一片刺耳的金铁摩擦与碰撞声中,各式奇形兵刃尽数出鞘,在月色与灯火下反射出森寒诡谲的光芒。 有恶人扛著门板似的厚背鬼头刀,刀身暗红,似浸透无数血垢; 有恶人挥舞著满是倒刺,足有小儿臂粗的镔铁狼牙棒,恶风呼啸; 有恶人双手各持一柄弧形鸳鸯钺,刃口泛著幽蓝,显然淬了剧毒; 还有使子母离魂钩的、舞链子枪的、抡八角混铜锤的———— 三十余名恶徒,如同一群从地狱爬出的修罗,裹挟著腥风血雨,朝著长街中央那孤零零的朱红身影猛扑过去。 「断神捕,我们去帮他吧!」 六扇门阵中,有年轻捕快眼见敌势凶狂,忍不住急道。 「不必。」 断武抬手拦住。 他在阴阳谷里,是亲眼见到这位是如何把襄阳王府总管阎无赦,打得直直尖叫魔功。 相比起来,这些看似凶神恶煞的恶人,与阎无赦一比,就跟人畜无害的娃娃一样。 而断武身边一位从京师总衙调来的捕快则咧嘴笑了,压低声音对周围紧张的同僚道:「都把心放回肚子里!那是展昭展神捕!嘿!你们是没见识过他在京师时的威风!」 犹记得京师这位暂代神捕的时候,是六扇门最硬气的时候,那当真不服就是干。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一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狰狞兵刃与滔天煞气,展昭稍稍加快了脚步。 不是冲锋,而是迎上。 第一柄杀到的,是那沉重的鬼头刀。 「死!」 持刀恶汉面目狰狞,双臂筋肉虬结,一刀抡圆了自右上向左下斜斩而出。 一招「斜断江流」,刀势刁钻霸道,凄厉的刀风仿佛要将面前之人连同其立足之地一并斩为两截,即便不能立毙敌手,也要将那股凛然气势狠狠劈散! 展昭却只是手腕微转,古朴的无名剑斜斜一撩。 动作轻描淡写,没有带起半点风声。 剑锋精准无比地点在了刀与刀柄的连接处。 「唔!」 那恶汉甚至没有感到,有什么强横的真气顺著刀身反震而来,就觉得整条手臂的筋络一麻,仿佛被无形细针刺中,瞬间失控。 沉重的鬼头刀再也握持不住,轰的一声斜砸在地,碎石迸溅,刀身深深嵌入地面。 而展昭的剑尖在点中节点后,顺势向下一压一引,剑脊在恶汉腕脉上一磕。 「啊!!」 恶汉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嚎,整条手臂从肩井到指梢,飞溅出凄厉的鲜血,软软垂落下去。 展昭脚步未停,身形已如流水般,滑入刀光偏移后露出的空隙。 左侧,狼牙棒带著恶风拦腰横扫。 棒上倒刺狰狞,若是扫实了,足以将人拦腰砸成两段。 展昭剑尖如蜻蜓点水,点在了狼牙棒挥舞轨迹中段。 「唔唔!」 使棒恶徒只觉得全力挥出的劲道莫名其妙一室,仿佛一棒砸进了棉花堆里,气血逆冲,难受得几欲吐血。 而展昭的剑尖已借这一点之力,身形如风中柳絮般飘起,恰恰从狼牙棒上方掠过。 在交错而过的刹那,他的左脚足尖在对方持棒的手肘上轻轻一踢,剑鞘顺势在对方的后腰命门上一拍。 那人双膝一软,顿时瘫跪在地。 但右后方,又有淬毒鸳鸯钺悄无声息地划向脚踝,角度刁钻阴毒。 展昭看也不看,长剑反手一截。 「锵!」 剑身恰到好处地截住双钺交错的锁拿之势,使钺者只觉得手腕剧震,毒钺险些脱手。 展昭的剑顺著钺身一滑,剑柄末端咚的一声,精准敲在对方双手合谷穴上。 那人十指顿时痉挛,鸳鸯钺脱手坠落。 展昭回身半步,再度错身而过之际,肩头在对方胸腹处一靠,那人脸色一白,跟跄后退,身躯支撑著晃了几晃,最终无力倒下。 接著是链子枪的「毒蛇吐信」,子母离魂钩的「鬼影缠身」,八角混铜锤的「泰山压顶」———— 展昭的身影在刀光剑影,奇门兵刃的缝隙中穿梭。 他的动作始终简洁清晰,甚至显得有些缓慢。 刺、撩、截、削、点、格、划、旋———— 都是最基础的剑式,毫无花俏。 但每一剑,总是出现在对手攻势最难受,最别扭,最脆弱的那个「点」上。 以简驭繁,以静制动。 恶人谷众恶人,越打越是心惊,越打越是憋闷。 他们感觉自己不是在围攻一个人,而是在对抗某种无形的「规则」。 「这————这是什么鬼剑法?!」 「他好像能看穿我们下一招要干什么!」 「别乱!围死他!耗死他!」 然而,包围圈非但没能收紧,反而在点杀下,迅速出现混乱与溃散的趋势。 「啧!」 不远处的阴百骸斗篷轻轻晃动,下方骷髅般的面孔变得无比凝重:「这小子————这小子几乎没用真气!」 是的。 连彩云力战群雄,是借助窍穴神异喜君,源源不断地吸纳天地元气,用以补充真气。 而展昭则是毋须外界补充,他的真气消耗已经降低到了极致,只凭内周天循环,就足以补充耗损的真气。 简而言之,就是以最朴实无华的效果,达成最令人骇然的战绩。 「姐姐!姐姐!快看!公子好威风啊!」 人群里的小贞别提有多兴奋了,旁边的清静法王收回欣赏谢灵韫的目光,都不禁称赞道:「此子有天人之资啊!武功无时无刻不在变强,方才那句诗倒是没错,非是天公偏俊秀,人间必要此光明」,唔!不过还是作诗的人更有文采~」 且不说旁观者是何等震撼,单看那战圈之中—— 展昭的朱红官服,在刀光剑影间继续平稳移动。 所过之处,恶人谷众凶那原本凶悍狂猛的冲势,如同撞上了无形的铜墙铁壁,纷纷瓦解。 那些平素最是悍不畏死的亡命徒,在这份煌煌如日月的正气,与山岳般不可动摇的自信笼罩之下,也不由自主地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继而化作深沉的绝望。 他们并非没有拼杀。 前赴后继,怒吼连连,兵刃挥舞得密不透风,煞气滔天。 可一切攻击落在展昭身周三尺,却总感觉像是在与一道无形的水流搏斗,任你力大无穷,水流只是顺势而转,分毫不伤,又像是试图抓住一阵捉摸不定的清风,用尽全力,却只徒劳地扑空。 那袭朱红官服所过之处,就像是一把丈量公道,裁定是非的尺。 而他们这些恶人,似乎正在被这把尺,一寸一寸的量出原形,判下刑期。 鲜血不断飞溅,惨嚎接连响起。 这怎么打? 这就是没法打。 偏偏连逃都没法逃。 因为展昭的剑光与身法,已然织成一张疏而不漏的无形罗网,将众凶圈禁其中。 他并不急于求成,只是极有耐心的,将这张网慢慢收紧,将网中的鱼儿一条条拎出,精准地解除其所有威胁。 「拿下!」 当最后一名尚能站立的恶人也被点中膝弯,闷哼跪地时,展昭清朗平静的声音才响起「好嘞!」 早已蓄势待发的六扇门捕快们如虎狼般扑上,铁链镣铐哗啦作响,熟练地将那些瘫倒在地的恶人捆缚拖走。 「这————」 然而即便是那些曾在京师追随过展昭的捕快,当真正触碰到这些被制服的恶人时,也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因为他们发现,这些恶人不止是被制住,而是被彻底废掉了! 旁观时,众捕快还以为展神捕只是以精妙手法击散恶人的内力,封住对方的要穴,暂时剥夺其行动力。 可当真上手查验,才发现这群恶人都被废了。 经脉被凌厉剑气搅得如同烂泥,根本难以接续; 手臂腿骨各处关节被巧劲震得粉碎,瘫倒在地不是无力,是根本爬不起来; 有的最为凶悍的恶徒,则是丹田气海被直接刺破,一身真气已是泄得一干二净。 当真是下手即绝路,照面即重手! 显然,展昭对待这群恶贯满盈的恶人谷凶徒,不会有丝毫点到为止的仁慈。 更不会仅仅暂时制住,留给对方日后被同伙营救,卷土重来的机会。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展昭始终步伐稳定,呼吸匀长,那身朱红官服上甚至连一丝褶皱都未多添。 待得彻底解决了三十多名恶人谷凶徒后,他剑身一抖鲜血,归剑入鞘,脚步再度放缓,恢复之前的节奏,视线看向阴百骸,剑眉挑了挑。 到你了! 阴百骸心头猛地一悸,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堂堂恶人谷七大恶人里面,排名第四的自己,居然怕了? 是什么心灵秘法吗? 不! 就是一种武道直觉的示警!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荒谬与羞恼,但身体的本能反应却无比诚实眼前这个小子,比场中任何一位成名高手,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的威胁。 关键时刻,他才不要脸呢,毫不犹豫地尖声叫道:「三哥!点子扎手,我们一起上! 务必拿下这小子!」 然而「血屠手」厉杀却没有那般感应。 他那双仿佛被血丝包裹的眼珠微微转动,铁爪在身侧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冰冷的声音响起:「老四,你平日里不是自诩宗师之下无敌,就算是老五都接不住你蚀、御、驭」三字诀么?怎的今日怯了?」 屠万山此时也已经从天青子一剑下恢复了过来,闻言瓮声瓮气地囔囔起来:「就是! 就是!你若是连个穿官服的小娃娃都不敢单挑,趁早滚下来,让老子当四哥!」 阴百骸枯槁的面皮,猛烈抽搐了一下,不再多言。 恶人谷就是如此,赤裸裸的丛林法则,全无半分同门交情。 唯有以雷霆手段证明自己,才能堵住这些混帐的嘴,更在谷中保住地位。 「好!就让你们见识见识老夫的手段!」 阴百骸尖啸一声,声如夜枭啼哭,白骨嶙峋的双手从斗篷下探出。 凌空一抓,指尖竟迸发出数十上百道灰败的气劲,如同有生命的毒蛇,朝展昭噬去。 奇招一出,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异味,仿佛是混杂著血腥与陈年墓土的腐朽气息。 阴百骸所修炼的武学,叫做《九幽蚀髓诀》,奇门榜最初排名第五十八,连前五十都没进,是一门速成邪功。 此法通过汲取地脉阴煞之气,生灵精血骨髓,进展极快,但隐患巨大,共分七重,练至深处,内力自带「蚀髓」特性,能无声无息侵入对手体内,腐蚀骨髓、削弱筋骨韧性、 迟滞真气运行。 功法只有七重,阴百骸却练至第八重,赫然是将这门功法推陈出新,抵达全新的境界,最新排名也提升到奇门榜四十三名,内力的阴毒诡异,宗师之下确未碰到过敌手。 但代价依旧严重,自身气血亏虚,形如骷髅,肌肤灰败贴骨,故得「冥骨」之名。 后来由于杀人练功太多,被当时的大旗门高手围杀,逃进了恶人谷。 而在恶人谷的这些年来,阴百骸又将自身武学归纳,总结为了「蚀、御、驭」三字诀。 蚀,就是以阴毒内力侵蚀对手气血、经脉、筋骨,是《九幽蚀髓诀》的根本精髓; 御,则是以独特法门淬炼,操控自身骨骼,乃至影响他人骨骼,使得敌人动作变形,乃屡试不爽的杀手锏; 驭,则是驱使骨器乃至尸骸辅助作战。 尤其是这最后一层「驭」,他原本是想要向「尸凶」郸阴请教的。 郸阴自创的绝学,叫作《九幽冥傀大法》,奇门榜排名第四; 阴百骸的武学,则叫《九幽蚀髓诀》,排名四十三; 都有九幽二字,排名里都有个四字,实在是缘分啊! 结果郸阴都没有正眼瞧他一下。 阴百骸也没敢逼逼,只是对外宣扬,驭字诀同样能控制死气尸骸,威势无穷。 而现在面对展昭———— 蚀字诀,可以对这种年轻武者产生压制。 御字诀,可以影响对方的动作,恰恰对那神乎其神的剑法产生克制。 最后的驭字诀,至少可以吓一吓对面。 别小看惊吓,高手相争,一线心乱,便是生死之别! 心念电转间,阴百骸攻势已至。 那数百道灰败气劲并非直线,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蜿蜒扭动,封死展昭左右闪避空间,直取其胸腹要穴。 同时手指在袖中一探,十根惨白如骨,细如牛毛的阴髓针已经扣住,蓄势待发。 阴百骸要的,就是展昭应对蚀髓气劲时,那一瞬间的凝滞或格挡,先操控其骨骼,扭曲其动作,再打出———— 然而展昭甚至没有去看那袭来的灰败气劲。 他的视线,越过了阴百骸的一切虚招、后手、算计,直接落在了其功法运转的核心节点。 落在了那因推陈出新而不可避免产生的,连阴百骸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的细微破绽上。 就在灰败气劲即将及体的刹那。 「锃—!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陡然响彻长街。 展昭再度拔剑。 剑身出鞘的轨迹清晰可见,古朴的剑刃在月光下流淌过一泓秋水般的光华。 然后,他简简单单,向前递出一剑。 没有漫天剑气,没有华丽光影,甚至没有凌厉的破风声。 就是那么平直的一刺。 时间,仿佛凝滞了。 阴百骸眼中那狡诈、狠毒、算计的光芒,骤然被无边的惊骇与茫然取代。 他发现自己全力催动的蚀髓气劲,在那柄平直刺来的长剑面前,竟如同烈日下的冰雪,无声消融溃散。 不是被击破,而是被一种更纯粹的气息,直接净化! 「不————这不可————」 阴百骸的思维甚至来不及完整浮现,下意识地想要施展「御」字诀,影响对方骨骼,同时身形疾退,袖中阴髓针全力射出。 但一切都太晚了。 那一剑,看似不快,却仿佛预判了他所有的反应,封死了他一切退路。 最后剑尖精准无比地点在了他胸口檀中穴偏左三分处。 那里,正是阴百骸强行突破九幽蚀髓诀第七重,自创第八重时,内力运转路径上一处极其细微的气血转换滞涩点。 「噗!」 一声轻响,如击败革。 没有血花四溅,没有骨骼碎裂的爆鸣。 阴百骸浑身剧震,陡然僵住。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著那柄没入自己胸口,仅寸许后便停下的长剑。 剑身传来的甚至不是狂暴的破坏力。 对方的剑气顺著剑尖涌入他体内,全无横冲直撞的意思,而是如同庖丁解牛,沿著他自己的行功路线游走一遍。 但恰恰是这样走了一遍。 所过之处,蚀髓毒劲,如汤沃雪,冰消瓦解。 九幽蚀髓诀的九大凝炼窍穴,纷纷破裂,试图反抗的第八重邪功内力,如同被抽走了脊梁,彻底溃散,再难调动分毫。 强行淬炼的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嚓咔嚓声,结构被温和而不可逆地修正,哪怕不可能回归常态,也无法御使。 「呃啊——!!」 阴百骸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不是源于肉体的剧痛,而是毕生修为被从根本上废除的绝望与恐惧。 噗! 长剑离体,胸前只留下一个浅浅的伤口,渗出的血液都是暗淡的灰红色。 「你!你!!」 阴百骸抬起头,看向收剑而立的展昭,眼神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震骇。 一剑。 只一剑。 不仅破了他蓄势待发的攻势,更精准地找到了他功法最致命的破绽,以完全凌驾于自身的真气,将他苦修数十年甚至推陈出新的邪功,从根源上废了? 什么「蚀、御、驭」三字诀,什么奇门榜四十三,什么可挡宗师———— 在这一剑面前,都成了笑话。 恶人谷第四大恶人瘫软在地,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皮囊,之前那阴森诡异的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彻底的萎靡与死灰。 长街之上,一片死寂。 只有夜风拂过展昭朱红衣袍的下摆,发出轻微的猎猎声响。 他归剑入鞘,脚步再度恢复之前的节奏,视线看向恶人谷三大宗师里面的厉杀。 到你了! 第227章 「南侠」之名(中) 第227章 「南侠」之名(中) 「了不得!当真了不得!」 「先破群凶,再废冥骨,这位少侠到底是哪家门下,竟有此等臻至化境的剑法?」 「何止武功!你们可还记得轰动天下的钟馗图」奇案?就是这位破了案,锺馗」亦是其亲手所擒啊!」 「是他!难怪了!我就觉得有些耳熟!」 展昭先是以一敌三十,如闲庭信步般瓦解众恶人攻势; 再出一剑,石破天惊,精准废掉恶人谷排名第四,凶名赫赫的「冥骨」阴百骸。 长街继一片寂静后,轰然爆发。 众人目光灼灼地望著长街上那抹卓然而立的朱红身影,议论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好奇、惊叹与敬佩。 当然有人欢喜有人愁。 比如青竹帮内,长老程松面色陡然难看起来。 尤其在听说展昭是破了锺馗图奇案之人,目光飞速闪烁,回忆之前的接触中,自己有没有说漏什么。 但他没有发现,就在不远处,一个面孔陌生的江湖人,正冷冷地盯了过来,眼眸深处满是恨意。 程松的弟子柳寒川反倒更加淡定。 或者说他终于明白了。 难怪连彩云那么厉害的宗师弟子会看上! 难怪这小白脸吃得那么好,一个妹子不够,还有另一位长得挺像五灵圣女的———— 不对!那就是五灵圣女吧! 原来这家伙如此强,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 相比起来,之前那位带头提议给连彩云起外号的,此刻又按捺不住,嗓门洪亮地嚷了起来:「诸位!诸位!且听我一言!」 「展少侠这等人物,武功超凡入圣,屡破奇案,护佑一方,更难得是这一身浩然正气,侠肝义胆!」 「这等风采,这等功绩,咱们江湖同道,是不是也该商议著,起个响亮又贴切的名号,方才配得上少侠今日的威风,也让我等聊表敬佩之心?」 此言一出,顿时引来一片附和。 「说得在理!是该有个名号!」 「「玉面神捕」如何?展神捕相貌堂堂,正气凛然————」 「,此言差矣!太文气了,不够威风,何况展少侠现在也不是六扇门神捕了吧?」 「展少侠今夜朱衣如焰,独镇长街,剑光所至群邪辟易,有煌煌如日之威,称赤煌剑」如何?」 「赤煌剑?听著是威风,但总觉得更像是某个门派的尊号或剑法名头,不像江湖朋友赠予侠士的称号,少了些亲近与敬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得不亦乐乎,气氛热烈而轻松,且特意说给恶人谷那方听,眼神里尽是挑衅。 显然哪怕名号一时难以定论,但那份敬佩与亲近,已溢于言表。 长街之上,夜风依旧,氛围已然不同。 恶人谷的凶焰被压下,或许他们的实力并未受到根本性的影响,但正道一方的斗志与信心,已然伴随著对那袭朱红身影的种种热议,蓬勃生长。 可处于议论中心的展昭,却对那些赞叹充耳不闻。 相比起连彩云还羞涩于惊鸿仙子的名号,展昭全无分神,视线完全锁定在七大恶人排名第三的「血屠手」厉杀身上。 这位是宗师。 一位武道宗师,值得绝对的郑重。 毕竟时至今日,展昭已与数位宗师交手,或差距巨大,或平分秋色,或稍占上风,却至今未能真正击杀任何一位宗师。 嗯,他其实还未杀过人。 但其他人是手下留情,并非没有能力杀之,而武道宗师则是难以确定,是否真能击杀。 即便是被灵犀一指制住的虞灵儿,她当时要爆开本命蛊,都有著重伤逃命的能耐。 今夜———— 或许可以做一个大胆的尝试? 「有趣!」 「这小子————想杀我?」 厉杀本就是嗜血如命,以杀为乐的主,与展昭的目光遥遥一对,瞬间便洞悉了对方的意图。 他非但不怒,反倒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苍白的嘴唇,眼中爆发出近乎狂喜的光芒。 从某种意义上说,厉杀就是那种犯案完全不需要额外动机的疯子。 想要杀人,便是动机本身。 哪怕当年被大旗门主铁云铮追杀,斩断右手,遁入恶人谷,那深入骨髓的痛苦与挫败,也未能扼杀他的半分杀欲。 反倒在恶人谷中,厉杀以无尽凶念与偏执,亲手铸就了这只「血屠手」,并以残废之躯,悍然踏破天堑,晋升宗师之位,成为江湖中极少数达成此等奇迹的凶人。 所以面对一个想杀自己的毛头小子,他岂能不欢喜? 又能虐杀一个有趣的人了! 「老三,小心些!这小子有些邪门!」 吴过的神情却彻底凝重下来。 阴百骸的下场,是他万万没有料到的。 这么说吧,吴过与厉杀都有把握废掉甚至杀死阴百骸,但绝对做不到在一招之间。 大哥「覆海凶神」段天威,或许能在一招间击杀阴百骸,却也难以一招之内彻底废去其武功根基。 而展昭做到了。 这当然不代表,对方的武功就在他们三位宗师之上,却也昭示了某种可怕的威胁性。 这个人的武功,绝对能够威胁宗师,容不得半点掉以轻心! 「练窍」!」 恰在此时,段天威那沙哑如砂石摩擦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吴过与厉杀耳中:「此子所练的武功,似有东海传承的影子,非走中原武者「感气」之路,而走「炼窍」之路————」 当阴百骸一朝被废之际,不仅是飞檐上的天青子将视线完全转了过来,就连一直目露凶光的段天威,也首次将目光转向了南面长街。 相比起其他武者只惊叹于展昭料敌先机的剑法精妙,这两位宗师所见的,却是更深层的本质。 在他们眼中,展昭对于自身筋肉、骨骼、气血的控制,已达「入微」之境,更兼五感敏锐,反应神速。 以此为基础,再配合那神乎其技的预判剑法,方能以最精准的方式破解一切攻势。 阴百骸的「蚀髓劲」绝不弱,但侵入展昭体内,只怕如泥牛入海,被对方那高度凝练,圆融一体的内息瞬间化解。 反之,展昭那一剑还击,阴百骸却完全抵挡不住,根源被破。 这代表著两者体质上的差距。 这本是不可能之事。 因为阴百骸已是宗师之下最顶尖的那一小撮人,功力打磨至进无可进的地步。 可现在,却被展昭硬生生办到了。 天青子死寂般的眼神里,再度泛起些许难以捉摸的波动。 段天威则瞬间想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此子所承武学,恐非中土正统感气」之道「」 0 「观其气机流转,圆融内敛,劲力收发由心,不假外求————更偏向于我海外炼窍」一脉的路数!」 吴过颇为惊讶:「炼窍」一脉?不是说只有执掌了东海八珍」的十方岛核心武者,才有资格修炼此道么?」 段天威懒得多解释。 既然说是偏向,那就说明不完全是。 不然他本就是来自于东海十方岛,以其武道境界,一眼就能看穿,还需说得模棱两可么? 不过,对于展昭所展现的武学特质,段天威确实生出了浓厚的兴趣。 因为他自身所走的,正是这内筑乾坤的炼窍之路。 此道坚信人身本具无量潜能,周身三百六十五处正穴,奇经八脉交汇之「窍」,便是潜能的宝库与门户。 武者需以独特法门,以内息、气血、意志,逐一震荡、冲刷、点燃、凝实这些窍穴,谓之「穴窍通神」。 东海炼窍一脉,每炼透一处重要窍穴,便能解锁部分肉身潜能—或力量倍增,或反应锐进,或筋骨强韧,或五感超常,甚或衍生出种种不可思议的异能。 炼窍至极处,据说能达成「不漏之身」「无垢之体」,肉身自成循环,不假外求,万邪不侵。 但炼窍之道,艰难凶险,步步惊心,稍有不慎,轻则残废,重则殒命。 且正常情况下,进展缓慢,往往数十载苦功,才能见成效,唯有辅助奇珍修行,才能缩短修炼的时间。 正因如此,此道在中土早已绝迹,即便在奇珍异宝丰富的海外,也渐渐式微。 直到「东海八珍」现世。 这八件可以被反复使用的奇珍,能极大辅助、加速乃至保护炼窍的过程,使得十方岛的武者有了系统化修炼此道的可能。 一旦炼窍有成,则根基雄厚无比,战力持久,对幻术、毒功、阴邪内力等有极强抗性,尤其擅长近身搏杀与控制。 段天威当年之所以不容于十方岛,正是因为他为了强行突破炼窍瓶颈,险些毁去其中一件奇珍,相当于差点断了一脉传承的根基,自然遭到东海武者不死不休的追杀。 若非他急中生智,与「赌凶」轩辕光设下赌斗,以巧计险胜,让轩辕光带著他逃离东海,根本不可能活著走出十方岛。 「唔!」 久违地回忆起那段亡命奔逃,却又充满偏执与疯狂的岁月,段天威僵硬如铁的面庞上,竟也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慨然。 他顿了顿,将东海炼窍一脉的大致情况与关键要点,清晰地送入吴过与厉杀耳中。 「老大的意思,我明白!」 厉杀听完,狰狞的血色铁爪缓缓开合,猩红的舌尖再次舔过嘴角,传音中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残忍:「待我擒了这小子回来,他的秘密,自然归我们所有!」 段天威不再回应。 这确实是他的意思。 弱者,不配与他称兄道弟。 身为堂堂恶人谷第三恶,正该办到这样的事情。 厉杀动了。 一步踏出。 脚下的砖石无声化为斎粉。 整个人瞬间化作一道笔直凌厉,纯粹为杀而存在的黑线,撕裂空气,直刺展昭。 快! 极致的快! 毫无轻功的飘逸性,有的是将全部力量意志压缩进这一扑之中的毁灭气息。 与此同时,厉杀的那只血色铁爪在前,五指并拢如一柄螺旋钻枪,爪尖高速旋转,带起低沉的尖啸。 所过之处,空气被蛮横排开,形成肉眼可见的苍白气浪通道。 这是摒弃一切花巧,一切退路,将毕生杀戮意志凝聚于一点的对攻起手。 面对这足以洞穿重甲,撕裂护体真气的致命一刺,展昭的选择是———— 不退!不让!不闪! 他同样一步踏前,脚下的砖石却无碎裂,甚至连一个脚印都没有,力量完全凝于体内,右手按上剑柄。 拔剑! 剑出如惊雷炸裂! 这一回不再是之前那种精准克制,以巧破力的「慢」,清越的剑鸣瞬间压过铁爪的尖啸。 古朴剑身化作一道白练。 没有迂回,没有格挡,以攻对攻,以刺对刺。 「叮——! 「」 尖锐到极致的金属撞击爆鸣,猛然炸开。 以剑尖与爪尖接触的那一点为中心,一道肉眼可见的环形冲击波轰然扩散。 地面青石如同被无形巨型翻过,层层掀起,再碎裂抛飞! 离得相对稍近的武者,无论是恶人谷一方,还是天南武林一方,都只觉双耳嗡鸣,气血翻腾,骇然地踉跄后退。 随后就见火星! 不是一点两点,而是大蓬大蓬炽白中带著血色的火星,如同最激烈的烟火,从剑爪交击处疯狂迸溅! 由此也照亮了两张近在咫尺的脸厉杀那万年冰封的苍白面容上,出现了明显的波动:这小子的力量果然超出寻常宗师之下一大截,还真如大哥所说的一般,类似于东海炼窍,身体好强啊! 一境宗师,数值果然高! 展昭的瞳孔中,倒映著对方爪尖的幽蓝与迸溅的火星,心头同时涌起一股旗鼓相当的兴奋感。 双方的数值,完全处于同一层次。 对于外人来说,都认为展昭是宗师之下越级战宗师。 事实上,在泰山之役前这种观念很正确,那时他确实是越级挑战,也只能与一境宗师维持个不胜不败。 越一级就是极限了,再超不可能。 但等到吸纳天门之力入体,展昭再将之融入到自身的武学体系中,尝试消化吸纳,开辟出一条新的武道。 从这个时期开始,说是越级挑战其实就不恰当了,展昭在外人眼中是宗师之下,但放入新的体系里面,明显已经超出宗师之下的等阶,与一境入微级宗师相当。 入微级宗师有的本事,他有。 入微级宗师不具备的能耐,他也有。 偏偏在硬性的数值与续战机制上面,又与入微宗师有些差距。 所以这条前无古人的武者之路,尚且没有一个确切的划分,需要不断的摸索与验证。 厉杀恰好是一个极佳的验证目标。 这位「血屠手」在一境宗师里面足够强大,却又没有到二境宗师那种不动用天门之力所化的招式,就一定抗衡不了的程度。 「就是你了!」 「你够强,足够老子动用全力!」 厉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不似人声的嘶吼。 他右臂的肌肉与那精密铁爪的机括,同时爆发出恐怖的力量。 爪尖的旋转速度再增三成,更隐隐有无数怨魂在嘶嚎,带来直透骨髓的血腥煞气与精神冲击! 如此方为真正的血屠手! 厉杀要以绝对的力量与邪煞,将剑尖钻碎,将持剑的人一并贯穿! 「来就来!」 「谁怕谁!」 展昭持剑的手臂稳如磐石,但衣袖之下,肌肉线条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频率高速震颤调整。 他并未完全用蛮力硬抗那越来越恐怖的旋转钻透之力,而是将自身高度凝练的真气,以一种独特的高频振动方式,透过剑身传递出去。 引导与共振! 剑尖传来的不再是硬碰硬的冲击力,而是一种绵密坚韧,无孔不入的高频震荡。 这种震荡并非胡乱扩散,而是精准地作用于铁爪旋转的力学结构中,那最脆弱的几个共振节点。 这副铁爪再是精巧,终究不是血肉之躯。 或许在坚硬耐磨程度上,它有著巨大的优势,但在灵活程度上,显然就逊色了宗师的身体不止一个层次。 「嗡嗡嗡咔!」 于是乎,刺耳的金属摩擦与异响,从交击处传来。 厉杀顿时发现,自己无往不利,足以钻透百炼精钢的铁爪旋转,居然开始出现不正常的滞涩与抖动。 每一分力量都被对方那种诡异的震荡引导,分散抵消后,甚至反过来作用于爪身内部。 「痛快痛快!就该是这样打啊!」 「看看是你先拆了我的铁爪,还是我先要了你的小命!」 「杀杀杀杀杀杀杀!」 厉杀变了色。 却非恐惧,而是一种扭曲到极致,混合著兴奋、狂喜与暴虐的炽热。 他眼中那两簇黑色的冰焰剧烈跳动,仿佛要将所有光线与理智都焚烧殆尽。 毫不收招,甚至变本加厉! 那只狰狞的血色铁爪挥舞得更急更狂,更毫无章法。 却又在疯狂的轨迹中,隐含著某种毁灭一切的韵律。 铛!铛!铛!铛!铛! 铛铛铛铛铛—!!! 密集如暴雨打芭蕉,激烈似天雷击铁砧的撞击,连成一片几乎要撕裂耳膜的恐怖尖啸! 大蓬大蓬炽白中夹杂著不祥血色的火星,如同火山爆发,从剑爪每一次交击处疯狂喷涌飞溅! 那烈度之盛,甚至将场中两道浴血搏杀的身影,都暂时吞没在一片刺目而混乱的光影之中! 两人已然摒弃了一切试探,一切虚招,一切退路。 就是最纯粹的拼杀。 拼真气质量! 拼真气变化与回复速度! 拼肉身与兵器的承受极限! 拼意志与杀心的坚韧程度! 甚至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武道理念的对拼— 信奉杀戮的毁灭外道,与内求己身的内圣之路,在方寸之间的生死博弈! 不知对撼了多少记,刺目的火星骤然一敛。 两道身影豁然凝立。 展昭的剑尖,与厉杀的血色爪尖,死死抵在一起。 形成一个充满张力与不祥的静止平衡点。 然而「静止」只是表象。 脚下的青石地面,以两人立足点为圆心,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反复夯击,不断崩裂塌陷下沉,形成一个越来越深的凹坑。 碎石与粉尘尚未扬起,就被两人周身沸腾咆哮的恐怖气劲,乱卷著飞上半空,疯狂旋转,又形成一个直径不断扩大,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毁灭性漩涡。 谁也没有后退半步。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静止的画面之下,是比任何惊天动地的对轰都要凶险万倍的生死一线! 下一刻,是剑碎? 还是爪崩? 答案,在一声令人牙酸的怪异脆响中揭晓「喀嚓————嘣!」 厉杀那只以异铁铸就,陪伴他杀戮多年的血色铁爪,竟从爪尖开始,崩裂出无数细密的裂纹,随即在展昭的剑尖冲击下,轰然炸碎! 无数暗红如凝血,边缘锋锐的金属碎片,如同被炸散的蜂群,向四周飙射! 「·————··————」 厉杀喉咙里发出低沉如受伤野兽般的嘶鸣,看著自己崩碎的铁爪,眼中却没有半分痛惜或退缩,反而爆发出更加骇人的凶光。 「你以为————这就完了?」 「回来!!」 他狂吼一声,那崩碎飞溅的金属碎片,竟仿佛受到无形力量的牵引,倏然一顿。 其中最为核心、最大块的数十片,在空中猛地一滞,随即如同归巢的嗜血蝙蝠,调转方向,以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 噗!噗!噗!噗! 令人头皮发麻的入肉声接连响起! 那些锋利的金属碎片,竟深深刺入厉杀自己的右臂、肩颈、乃至部分胸腹的皮肉之中鲜血瞬间涌出,将他半身染得愈发猩红可怖。 但这并非自残,碎片刺入的位置极其微妙。 非但避开了主要血脉与脏器,更仿佛组成了某种残酷而邪异的临时「铠甲」与「骨刺」」 ! 厉杀的右臂,此刻已不再是单纯的肢体,而变成了一柄镶嵌著无数锋利金属片、不断滴落鲜血的「狼牙棒」! 以身纳器,器毁人存,人即凶兵! 「呼呼呼——!」 与此同时,周围的天地元气,仿佛受到了无形漩涡的牵引,开始疯狂涌入厉杀体内,助其压制伤势,带来一股更加狂暴的力量增幅。 「接我疯狂一百零八打!」 狂啸声中,厉杀化身为一尊真正的浴血修罗,带著满身自残而成的尖刺与吸纳入体的狂暴元气,再次朝著展昭猛扑而来! 他的攻势更加癫狂、混乱、不计后果。 每一击都带著同归于尽般的惨烈,只为将对手拖入最血腥残酷的近身绞杀! 面对这完全舍弃防御,以伤换伤,以命搏命的疯狂反扑,展昭的选择是一不退反进,攻势再强三分! 他眼中澄澈依旧,但那澄澈之下,是坚不可摧的意志与洞彻本质的冷静。 他清楚地看到,厉杀这种状态虽然爆发力恐怖,却极度透支武道本源。 你要疯狂对攻? 那便攻! 你要拼恢复? 那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超出一境宗师极限的持续高压! 「来!!」 展昭的剑法陡然一变。 不再追求极致的点破与控制,而是化作了连绵无尽,沛然莫御的强攻之潮! 每一剑刺出,都带著沉重如山岳的力量,硬生生砸在厉杀那临时构筑的「尖刺铠甲」最薄弱处,震得碎片崩飞,血肉模糊; 每一次格挡,都以巧劲引导对方狂暴的力量,使其更多地作用于厉杀自身那已不堪重荷的经脉与窍穴; 每一次闪避,则恰到好处地让开对方同归于尽的杀招,同时剑锋闪烁,在厉杀身上不断增添一道道新的伤口,每一道虽不致命,却不断加速其肉身的消耗。 交锋之际。 展昭将自己的内练内求催发到了极致。 六爻无形剑气的耗损被降到了极致。 他的气息不仅未有衰竭,反而在激烈的对抗中愈发圆融凝练。 以爻光、有无、天机三大神异窍穴为首,以剩下的十大凝炼窍穴为辅,再统领周身剩下的三百五十二处窍穴,共同组成了一座永不停歇的烘炉。 源源不断产生著精纯而磅礴的力量,支撑著这超越常理的持续强攻。 砰!啪!嗤啦! 撞击声!碎裂声!血肉被割裂的声音! 不绝于耳! 厉杀越打越心惊,越打越狂躁。 「不!不可能!」 他发现自己堂堂宗师,滚滚天地元气的补充,竟然渐渐跟不上消耗的速度。 对方的攻击如同永无休止的海潮,一波强过一波。 每一次对撼,都让他的内腑震颤加剧,经脉刺痛。 那强行刺入体内的金属碎片,也开始成为负担与破绽。 而恰恰是这样,天地元气的吸纳与运用不可避免地受到拖累。 如此恶性循环。 「不可能!给我吸——!!」 厉杀目眦欲裂,狂吼声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他试图催动更多元气,甚至隐隐想将展昭的气血也牵扯过去。 显然身为恶人谷大恶人,他所会的绝学不止于血屠手和疯狂一百零八打,还有许多邪功。 只是平日里,他根本不屑于施展那些邪功,认为摒弃极致的强强对攻,用那些诡诈手段,是弱者的思维。 偏偏此时此刻,他下意识地就用了出来。 无用无用。 展昭周身气机浑然一体,圆融无瑕,他的邪功异法完全如同蚍蜉撼树,丝毫动摇不得。 「我————我————」 厉杀心头一沉,气势再降。 展昭顿时抓住他分心的刹那,一剑如惊鸿破月,白虹贯日。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极致凝练的一点寒芒,循著那冥冥中的气机感应,精准无比地刺向厉杀与外界天地元气交互的节点! 嗡—! 仿佛有无形的琴弦被拨动,又似琉璃盏轻轻相碰。 那维系著厉杀狂暴战力,连通天地元气的「天地之桥」,被这一剑轻轻一点,剧烈震颤。 「呃啊!」 厉杀身形猛地一晃,周身那沸腾燃烧般的凶煞气息,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刹那的凌乱与衰退。 「不好!!」 观战的吴过勃然变色,手中羽扇咔嚓一声被捏断了几根扇骨,当机立断地下令:「莫要看戏了,杀!我们冲杀出去!」 段天威拄著的沉重铁拐,也微不可察地颤了颤,那双僵尸般的死鱼眼中,第一次爆射出凝重如实质的寒光。 不仅是他们。 襄阳王赵爵身边的阎无赦、苦心头陀,坚守四方的楚辞袖、谢灵韫、虞灵儿,隐于人群里的清静法王,还有飞檐上的天青子。 场中所有的宗师,心神全部落于这一刻,隐隐意识到了什么。 他们或许要见证一个前所未有的时刻了。 「就是现在!」 展昭眼中,一直沉静如深潭的神光,骤然暴涨。 如同蛰伏于九渊之下的真龙,昂首破开云雾,直冲霄汉。 一股难以言喻的凛然气势,轰然爆发! 他身形瞬间模糊。 空气中,仿佛同时出现了三道虚实难辨,却又各自凝实的朱红残影,从三个截然不同的角度,刺出了轨迹看似一模一样,实则内蕴神髓迥异的三剑! 这三剑是以三大窍穴神异推动,却未动用天门之力,而是催发自身炼窍有成所开启的穴窍力量,将肉身潜能推至当前境界的极致。 第一剑,天击!锁其大势,破其天时! 第二剑,有无!断其根基,绝其地利! 第三剑,爻光!直指本源,诛灭其人! 「啊—!!!」 厉杀发出绝望而不甘的厉啸,如同困兽最后的悲鸣。 他疯狂挥舞著那血肉与金属碎片混杂的右臂,想要格挡,想要反击,却发现那三道剑影似乎无处不在,早已等在他所有防御与闪避路线的终点。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随著那「天击」和「有无」两剑掠过,他与外界天地元气本就震颤不稳的联系,被干净地斩断了。 最大的支撑,轰然崩塌,以致于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身躯早已千疮百孔,再也用不出任何手段。 嗤—! 一声轻响。 并不响亮,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宗师耳中。 如利刃裂开最上等的丝绸,如暖阳融解檐下最后的冰棱。 展昭的真身,不知何时已与三道残影合一。 在天南盛会之中。 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手中的剑,平静而稳定的,刺入了恶人谷宗师「血屠手」厉杀的眉心。 > 第228章 「南侠」之名(下) 第228章 「南侠」之名(下) 没有鲜血狂喷,没有颅骨爆裂。 厉杀狂猛的战斗姿态,骤然凝固。 眼中那跳动了数十年,燃烧著无尽杀欲的火焰,如同风中残烛,倏然熄灭。 只余下一片死寂的灰暗与空洞。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发出最后一句诅咒,亦或是最后一声厉啸。 可事实上,什么声音也没有。 那具曾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宗师之躯,失去了所有力量与生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向后仰天倒下。 砰! 尘埃微扬。 盛会内外,万籁俱寂。 唯有夜风,卷著尚未散尽的烟尘与血腥,呜咽而过。 吴过发现不对劲,想要率众开杀,但这边厢的战斗,结束得比他预料中还要快得多,快得令人措手不及。 以致于当厉杀那沉重的身躯轰然倒地时,不仅恶人谷众凶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兵刃,怔然呆立,仿佛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就连天南盛会各门各派的武者,也无不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离得远的甚至不由自主地往前拥挤,只为看清那具倒下的宗师躯体。 包括一众宗师,都忍不住动容。 二十年前的宋辽国战,为何至今令人印象深刻,念念不忘? 正因为那一战里,平日里高高在上,近乎传说的武道宗师,竟也如凡俗士卒般大批陨落,其死伤惨重的惨烈程度,至今让许多亲历者心有余悸。 而自从那一战后,中原武林转入沉寂,漠北武林陷入大乱,但宗师境强者陨落的事迹也少之又少了。 因此,「血屠手」厉杀之死,所带来的冲击,是颠覆性的。 别说其他人,被暴揍的阎无赦和观战的清静法王都愣住了。 在阴阳谷时,展昭固然占据上风,却是用「天击」搅乱天地元气,破去了阎无赦的最大依仗。 这当然不是什么胜之不武,但终究是靠著某几招关键绝学。 一旦这些绝学被对手摸透或破解,展昭就奈何不得宗师了,顶多与一境宗师打个平手。 别说阎无赦,即便清静法王都有这等想法。 可现在这一战,彻底粉碎了这个观念。 诚然,「血屠手」厉杀之死,有其自身因素。 厉杀是一个崇尚极致对攻,以杀证道,几乎从不后退的疯子。 如果换成一位喜欢迂回游斗,伺机而动,甚至带有刺客风范的宗师,或许见势不妙早已远遁,不至于被逼到绝境活活打死。 但「如果」毫无意义。 事实就是,一位武道宗师,被活生生打死了。 过程清晰得令人心悸— 先是成名兵器「血魔手」被正面击毁; 继而以身纳器,化身人形凶兵,杀伤力不降反升,却依旧被压制; 最后即便疯狂吸纳天地元气,补充速度竟也跟不上那狂风暴雨般持续高压的消耗,被硬生生耗尽了所有底牌与生机,一剑诛灭。 这一战,不含任何花俏。 没有心理战术; 没有环境影响; 没有场外胁迫; 就是以攻对攻,以强破强。 一位武道宗师,被一位非宗师境的武者,以绝对正面的强攻,硬生生打死。 只不过说是跨境,又不太准确。 且不说段天威的东海炼窍观念,其余宗师也已经看出,展昭的实力与宗师之下太不一样了。 这绝不应该仅仅是天赋异禀,亦或某门绝世武学,所能解释的。 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这边还在思索。 展昭剑身一转,缓缓收剑。 剑身清亮如初,不染滴血。 他越过地上逐渐冰冷的尸体,抬眼平静地望向恶人谷阵营的方向,落在吴过身上。 到你了! 吴过的冷汗唰的下来了。 说个冷知识,他还打不过厉杀。 这其实很正常,「鬼算子」吴过能排名老二,因为他是军师智囊。 不仅在掀翻「四凶」的过程中居功至伟,对于恶人谷接下来如何成为邪道第一大派,而不是简单的恶人收容地,也有著清晰的规划。 有鉴于此,厉杀也没有与其争老二的位置,屈居于老三。 反正恶人谷七大恶人的前三位,比起后面四恶的地位高得多,这是谷内外都清楚的事情。 而今,老七「血手人屠」程墨寒失踪,老四「冥骨」阴百骸被废,老三「血魔手」厉杀被杀,居然轮到自己了? 吴过心中警铃已如惊涛骇浪,再无半分羽扇轻摇的从容,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已退至段天威身侧,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急促:「大哥!事不可为,当断则断!」 段天威那僵尸般僵硬的面庞上,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他甚至没有看吴过一眼,只是那对灰白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 不见其有何明显动作,一道刺眼的赤红色火箭信号,陡然自他的袖中冲天而起。 「咻—啪!」 火箭在夜空中炸开,化作一团妖异的血色图案,大半个襄阳城都清晰可见。 信号! 北面城墙上,异变陡生。 几乎在信号炸开的同一瞬间,北面城墙的阴影处,毫无征兆地暴起三团炽烈的火光。 那火光并非箭矢,而是以机括弹射而出的球形物体,呈品字形交叉,带著凄厉的破空尖啸,朝著中央高台狠狠砸落。 速度之快,角度之刁,连一直展开蛊毒雾气,堵截退路的虞灵儿都未能及时拦截。 「那是————」 「不好!是天机门的火器!」 别人尚且反应不及,蜀中门派的武者已然骇然惊呼。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如同九天神雷在耳边炸响! 地动山摇!火光冲天! 高台的一角,在那狂暴的冲击下,直接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木石碎屑混合著热浪与烟尘,如同暴雨般向四周。 「千面狐」苏媚儿反应极快,在爆炸发生的刹那,已然顺著气浪飘然飞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最猛烈的冲击,几个起落便回到了恶人谷阵营之中。 「天音阁主」晏清商同时身形疾退,虽略显狼狈,却也未被爆炸所伤,手掌连挥,道道气墙护住身后潇湘阁弟子。 可高台四方已然免不了大乱。 惊呼声、惨叫声、建筑坍塌声、物品碎裂声响成一片。 最靠近高台那一角的武者被气浪掀得东倒西歪,更有不少人被飞溅的木石击中,头破血流。 人群惊恐失措,开始推搡奔逃,一时间防备恶人谷的阵形大乱。 「什么!」 连襄阳王赵爵此时都霍然变色,再度从座位上站起。 他显然没料到,恶人谷竟有如此隐蔽的后手,而且这些火器居然能在王府的眼皮子底下,被悄然安装在北面城墙之上。 「危险————」 庞昱见势不妙,脸色发白,下意识就想往后溜。 却见身旁的包拯虽也面色肃然,眉宇间凝著沉重,却依旧脊梁挺直,如中流砥柱。 他并未因这突如其来的爆炸与混乱而失了方寸,反而提高了声调,声音沉稳有力,清晰地穿透嘈杂,向周围府衙差役下达指令:「你们组织众人有序后退!其余人等,各守其位,勿要慌乱,更不可自相践踏!」 他的目光随即落到脸色发白的庞昱身上,语气不容置疑:「庞判官,随本官一同上前,安抚人心,维持秩序!」 庞昱身体一僵,终究是咬了咬牙,将那份怯意强压下去,硬著头皮应道:「下官遵命说罢,他整了整官袍,虽脚步还有些虚浮,却也跟在了包拯身侧,扯开嗓子,学著包拯的样子喊道:「不要挤!往这边走!」 「大家莫要乱!」 与此同时,在混乱的武林人士当中,连彩云眼见人群推搡,险象环生,也顾不得许多,提气纵身,跃上一处较高的残破石栏。 清越的声音如同出谷黄莺,却又带著一股令人心安的镇定力量,远远传开。 许多慌乱的武者闻声望去,见是这位「惊鸿仙子」出面主持,躁动的心绪竟也平复了几分,开始听从各自门派长辈的招呼,互相靠拢,不再盲目奔逃。 而另一边的庞令仪,则采取了更直接的方式。 一股柔和却坚韧的无形真气以其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如同无形的墙壁与疏导的河道,巧妙地隔开冲撞的人群,在混乱的人潮中,维持住了一片相对的稳定。 「诛恶!!」 相比起下方高台的混乱与安定,虞灵儿美目中怒火升腾,已然飞扑而下。 与之一同出手的,还有楚辞袖与谢灵韫。 他们三人镇守四方,本就是为了将恶人谷一网打尽,此刻见对方竟用出如此狠毒的火器手段,岂能坐视? 南面飞檐之上,一直静立的天青子,都动了。 他探出右手。 一直侍立身后,捧著古朴剑匣的道童,只觉得手中陡然一轻。 那看似沉重的剑匣,自行开启。 匣中并无耀眼光华,只有两柄造型奇特,气息古朴的长剑静静躺在丝绒之上。 一柄剑身修长,隐有龙纹盘绕,剑格如龙首; 另一柄更见霸气,隐现虎斑纹路,剑格如伏虎。 正是青城派镇教宝剑——雌雄龙虎剑! 天青子并指如剑,凌空一引。 锵!锵! 雌雄龙虎剑自行出匣,化作一青一白两道流光,落入天青子那双修长稳定的手掌之中。 双剑在手,这位青宵真君的气息陡然变得缥缈而凌厉,仿佛与手中古剑融为一体,即将斩开这混乱的夜幕。 可动作最快的,还是「覆海凶神」段天威。 就在天南四绝齐齐出击的刹那,段天威那对一直拄地的精铁重拐,猛地向下一顿。 「咚!」 一声沉闷如巨鼓擂响的撞击,仿佛敲在了每个人的心脏上。 以他双拐顿地之处为中心,一道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轰然扩散,气浪所过之处,碎石尘埃尽数被排开压平。 紧接著,一股浩瀚磅礴,沉重如万顷海水倒悬的恐怖气势,自段天威那残疾的身躯内,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武道真意覆海凶威! 「哦?」 展昭瞳孔微缩,瞬间做出判断。 对方的数值在他之上。 甚至在至今所见过的一应二境宗师之上! 卫柔霞、阎无赦、清静法王,就连修炼达摩武诀,肉身同样强横的释永胜,在纯粹的力量与气势压迫上,都比不上此刻的段天威! 更恐怖的是,对方的武道真意与二境宗师还不同。 其余二境宗师凝聚武道真意,是为了在天地间留下自身印记,以便更好地沟通驾驭天地自然之力,为下一步「合势」做准备。 而段天威的武道真意,更加外放霸道,充满著无与伦比的侵略性。 隐约间,他周身十数个关键窍穴,如同黑夜中点燃的幽蓝星辰,明灭不定,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一股粘稠、滞重、仿佛能压垮精神与肉体的无形力场,以其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 力场之内,空气仿佛变成了沉重的水银,光线都发生了扭曲,地面微微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所有身处其中或边缘的人,都感到呼吸一窒,气血运行不畅,动作不由自主地变得迟缓,心头更是蒙上了一层深海般的窒息与恐惧。 「「极域」?」 「不————达不到蓝继宗的净世罡气的地步,肯定企及不了极域」,但也确实是一种力场」了!」 就在展昭判断对方威势之际,吴过则趁机运足内力,发出一声尖锐亢奋的长啸:「老大威武!杀啊!!」 这一声给陷入颓势的恶人谷众凶,打了一剂强心针。 原本因连番打击而低落的士气,瞬间被盖世凶威重新点燃。 「杀!」 屠万山瓮声狂吼,探手拿过一柄巨斧,旋转挥舞。 「杀!」 苏媚儿娇叱一声,身法如狐。 两人领著剩下的七干多名恶人谷凶徒,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咆哮,如同决堤的洪水,朝著被爆炸和力场搅乱的江湖群雄,亡命冲去。 事实就是如此。 段天威这位七大恶人之首,其威势与战力,比起排名靠后的六位恶人加起来,都要可怕得多! 而恶人谷原本的计划,是要证明他们个个凶悍,并非只靠段天威一人,甚至准备在单挑中,将天南四绝的风头一一压下。 结果现在,七大恶人折损近半,计划彻底破产。 如今,只能依仗段天威的盖世凶威,来杀出一条血路,挽回最后的颜面。 段天威以一己之力,悍然发动,群凶对付武林群雄,他则直面宗师围攻。 此时,虞灵儿、楚辞袖、谢灵韫、天青子原天南四绝,齐至! 面对这足以令任何宗师色变的惊心合围,段天威那僵尸般僵硬的脸上,却硬生生扯出了一抹充满残忍与狂傲的笑意。 喝! 一声低沉的闷吼自他胸腔迸发,双臂肌肉如钢铁绞索般瞬间贲张隆起,青筋暴突如盘虬老树! 他猛然将双拐抡起。 那对精铁重拐,仿佛在轻若无物与重逾山岳两种矛盾状态间诡异切换。 此时不是挥舞兵器,而是如同撼动了两根撑天巨柱,以自身为轴心,急速旋转! 「呼——轰!」 气劲狂暴! 恐怖的劲力真正化作了怒海狂涛,以他为中心,疯狂地向四周席卷绞杀。 那本就粘稠沉重的力场,在这一旋之下,变成了毁灭性的漩涡。 虞灵儿疾抽的天蛇鞭梢剧颤,附著的蛊毒彩雾尚未近身,便被这力场旋风轻易撕碎。 吹得无影无踪; 楚辞袖那烟气缥缈、轨迹莫测的剑气,撞入这漩涡般的力场,如同泥牛入海,顷刻间被搅得粉碎,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谢灵韫琴音中蕴藏的无形气刃,甫一进入力场范围,则似陷入了万顷深海胶泥,速度骤降,锋芒锐减,迅速迟滞,最终消弭于无形。 三位宗师高手联袂而至的攻势,竟被这看似简单粗暴的一旋,化解于顷刻之间! 这还不止。 逼开三绝合围的刹那,段天威旋转的身形猛然一定,如同陀螺骤停,所有旋转的狂暴力量瞬间转化为笔直向上的擎天之势! 那双拐如同拥有生命的怒蛟,一左一右,交叉向上,以崩山裂海之姿,悍然迎向那自飞檐之上疾斩面下的雌雄龙虎剑光! 铛!铛! 两声金铁交鸣,比之前所有碰撞都要沉重。 天青子那看似缥缈无定,实则已将剑意凝练到极致的双剑合击,斩在段天威交叉架起的双拐之上! 轰! 大团大团炽白与暗蓝的光点,如同星雨倒卷。 澎湃的气浪呈球形向四周炸开,威力之大,竟将十数丈外屋顶的瓦片齐刷刷掀飞大片,露出下面光秃秃的橡子。 「好神兵!」 段天威那僵尸般的脸庞上,灰白眼珠里掠过一丝动容,在剑拐交击爆发的刺目光团映照下,那本就狰狞的面容显得愈发森然可怖。 而他硬生生接下了天青子这凌厉无匹的双剑合击,重新落回地面,身形只是微微一沉,脚下地面轰然塌陷尺余,双脚如同生根般嵌入大地。 反观凌空下击的天青子,却被震得直接飞了出去,方才落回檐角,持剑的双臂袖袍,微微拂动。 段天威没有追击。 他那对灰白无神的眼珠,猛地转向,如同最精准的弩机,死死锁定了那袭朱红身影。 没有言语,没有蓄势。 刚刚硬撼了龙虎剑的铁拐,朝著展昭所在的方向点出。 轰!! 两股凝练到极致的无形力柱,仿佛突破了空间的限制,随著这遥遥一点,隔空轰向展昭。 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地面被型开一道深深的沟壑。 最终的对决,在这极致的混乱与凶威中,悍然开启! 即便在城北高墙的火器落下,展昭脚下的步伐依旧没有加快,一步步朝著恶人谷逼去。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但若是细察,便能发现那袭朱红官服下的胸膛起伏,较之平常略微深长了些。 连番激战,先破三十余凶徒,再一剑废阴百骸,又强攻硬撼,最终诛杀厉杀这等凶悍宗师———— 其真气的耗损,已然极大。 然而,他的眼神却明亮如星,脊梁挺直如松。 那昂扬的斗志非但没有因消耗而衰减,反而如同被百炼的精钢,在战火中淬炼得愈发纯粹,愈发坚韧! 今天打爽了! 但还没有结束! 面对那隔空点来,沉重如海倾的恐怖力柱,展昭依旧不退不避。 他手中那柄一向光华内敛,古朴沉静的无名剑,在这一刻,仿佛感应到了主人那沸腾的战意与不屈的意志,剑身内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欢悦的轻鸣。 「老朋友,你也兴奋了啊!」 「最过瘾的来了!」 「铮——!」 展昭手腕一振,剑随身走,人随剑进。 他没有选择以巧破力,而是将周身凝练的真气催发到极致,灌注于剑身。 再朝著那无形力柱的核心一点,简简单单,却又蕴含著某种大道至理般,刺了出去。 铛—! 这一次的撞击声,沉闷、悠长、仿佛来自远古的巨钟被撞响。 声音并不尖锐刺耳,却带著一种直透脏腑的沉重感。 剑尖与那无形力柱的锋面悍然相撞。 没有火星四溅,只有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扭曲了光线的环形涟漪,以撞击点为中心疯狂扩散。 展昭脚下的地面轰然炸开一个更大的深坑,碎石如同被无形大手抓起,又瞬间被交击的余波碾成齑粉。 他持剑的手臂稳如磐石,但整个人的身形,却在这沛然莫御的巨力冲击下,不由自主地向后滑退了三步。 每一步都在地面上型出深深的沟壑。 但段天威所凝聚的恐怖力柱,也在这一剑之下,轰然溃散了大半,只余残余的劲风吹得展昭衣袂猎猎作响。 显然,在力量硬撼上,段天威处于绝对的上风。 但展昭却以无匹的精准与控制,硬生生接下了这恐怖一击。 「你有东海十方传承?」 于是乎,一道沙哑、干涩、如同两片生锈铁皮在摩擦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展昭耳畔响起。 「腹语传音?」 展昭眉头一扬。 《莲心宝鉴》里便记载过这门奇术,比起需要空气媒介,可能被宗师截听的「密语传音」,腹语传音更加隐秘难防,但对施术者的修为要求也苛刻到了极致。 至于对方的问题,展昭自然不会回答。 但真正的强者交锋,气机感应之下,许多事情本就难以彻底隐藏。 仅仅在这隔空一击与随后的短暂对峙中,段天威那僵尸般的脸上,灰白眼珠里精光爆闪,已然得出了自己的判断:「不!你不是以「东海八珍」那等奇珍为引、正统炼窍的路数————」 「你走的,根基仍是中土感气」之道!」 「却能另辟蹊径,兼顾「炼窍」的神妙?」 他的声音通过腹语术传来,那沙哑的语调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无法掩饰的炙热贪婪。 「把秘法交出来!」 「老子可以饶你不死,许你恶人谷第二把交椅!」 展昭失笑。 回应段天威的,不是言语,而是手中再度亮起的剑光。 他身形一晃,竟主动朝著段天威那覆海力场笼罩的核心区域冲去。 剑光如雨,不是硬撼,而是化作无数道剑雨。 每一剑都是极其细密,极度精准,寻隙而入的「刺」与「点」,专攻那粘稠力场流转时,不可避免产生的细微波动与转换间隙。 你真以为自己是极域么? 在这里放什么屁话? 「小辈好胆!」 段天威冷哼一声,双拐舞动,力场竟也随之变化。 时而凝固如铁板,时而旋转如漩涡,将绝大多数剑光或挡或卸或引开。 偶尔有几道剑气突破防御,他任由其落在自己的身躯上,就只发出叮叮当当如击金铁的声响,留下浅浅白痕,完全难以破防! 短暂而激烈的抗衡,在方寸之间展开。 展昭的剑,快、准、变,总能找到力场最薄弱处切入。 段天威的力场,厚、重、拙,以绝对的力量与范围优势,化解大部分攻势。 其双拐偶尔反击,便如泰山压顶,逼得展昭不得不暂避锋芒。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展昭越打越是畅快。 这才是他想要的对手。 力场之稳固雄厚,远超想像,那副身躯也显然经过异变炼窍,强横得匪夷所思。 自己虽能凭借超卓的控制与预判,与之周旋,甚至偶尔制造威胁,但想要真正攻破地防线,可谓难如登天。 偏偏这才是真正的挑战。 「这小子————」 「拿老子练手?」 段天威心中已是勃然大怒,亦不禁暗凛。 这小子明明力量不如自己,真气不如自己,消耗也已然巨大。 可其韧性、恢复速度以及对力量那令人发指的控制效率,简直到了极致! 自己的「覆海力场」竟无法对其造成有效的持续压制,反而在对方那无孔不入的精准攻击下,需要消耗更多心神来维持稳定。 生擒无法! 久战不利! 除了天青子立于飞檐,似乎不屑于再出剑外,虞灵儿三人再度冲上,段天威瞬间做出决断。 今夜计划已破,折损惨重,但核心力量尚存,恶人谷根基未动。 当务之急,是突围!保存实力! 「走!」 他不再与展昭纠缠,猛地一拐横扫,逼开展昭剑势,另一拐重重顿地。 「轰!」 更加强猛的力场爆发,将试图重新合围上来的虞灵儿、楚辞袖、谢灵韫再次阻隔。 「兄弟们,杀啊!」 吴过马上明白老大的意思,一声咆哮,声震四野。 段天威双拐如桨,在力场的推动下,整个人如同一艘破开惊涛骇浪的钢铁战舰,朝著北面的缺口,悍然冲去。 所过之处,挡者披靡! 屠万山、苏媚儿见状,立刻率领剩余恶徒,发出疯狂的呐喊,紧随其后,如同决堤的洪流,朝著那唯一的生路亡命冲杀。 各派高手纷纷拦截,但在段天威那开路先锋般的恐怖威势,与恶人谷众凶困兽犹斗的疯狂反扑下,防线终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眼见恶人谷众凶没入北城外的黑暗之中,段天威的身影在缺口处微微一顿,僵尸般的脸庞回转,灰白的眼珠穿过混乱的战场与弥漫的烟尘,精准地再次锁定了那抹卓然而立的朱红。 沙哑、冰冷、充满不甘与怨毒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滚滚传来,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展昭————天南武林————今夜之赐,老子记下了!」 「我们还会回来的!」 话音落下,他再不回头,双拐一点,身形如巨鸟投林,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轰! 最后一声远去的爆鸣隐约传来,随即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夜风吹过,卷动著焦糊的气味与血腥。 高台残破,街面疮痍,尸体横陈,伤者呻吟。 一场突如其来的浩劫,终于落下了帷幕。 所有人的目光,在短暂的茫然与后怕之后,不约而同的,缓缓聚焦。 聚焦在那条从南到北,几乎贯穿了整条长街的战场上。 聚焦在那一片狼藉之中,始终挺立,朱红如焰,从未动摇过的身影。 展昭。 他缓缓收剑归鞘,动作依旧稳定。 但细心之人能看出,那持剑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瞬,随即被强行稳住。 他的脸色在火把与月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额角亦有细密的汗珠,呼吸的韵律也稍显深重。 这位累了。 所有人都看得出,这位定然已近极限。 但正是这份于极限中绽放的光芒,于疲惫中挺立的脊梁,才更加震撼人心。 从独对三十凶徒,到一剑废「冥骨」,再到强杀「血屠手」,最后硬撼「覆海凶神」 0 硬战一场不缺。 他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扛下了恶人谷最凶猛的冲击,挽救了天南盛会的局势! 不知是谁第一个抱拳,深深一躬。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 长街之上,残破的高台之下,无论是六扇门同僚、各派武林豪杰,还是劫后余生的府衙差役,都自发地朝著那个方向,躬身行礼。 目光中,唯有发自肺腑的敬畏、感激与推崇。 晏清商目光微动,赶忙走出,她的声音略显沙哑,却带著一种郑重无比的意味,打破了沉默:「今夜若无展少侠,且不说天南盛会被乱,恶人谷群凶出谷,势必后患无穷————」 「少侠之功,少侠之勇,少侠之义,皆光照天南!」 她环视四周,见众人无不颔首,目光殷切,便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老身不才,恳请展少侠受我天南武林魁首」之誉!」 身为襄阳本地宗师,半个东道主,这位天音阁主当然有资格说这句话。 但此言一出,武林群雄一怔,又是免不了看向天南四绝。 除了「青宵真君」天青子无动于衷外,「烟雨阁主」楚辞袖、「五仙圣女」虞灵儿、「白鹿琴仙」谢灵韫都纷纷点头,脸上也满是赞许。 「好!!」 于是乎,短暂的寂静后,山呼海啸般的赞同声轰然响起。 没有任何人反对,甚至没有任何一丝杂音。 原本的天南年轻一代魁首,是比武争夺而来,力压其余宗师者,可以让大伙儿心服口服,称作魁首。 但现在的魁首并非争夺,而是危难之际挺身而出的担当,这份尊崇与信任更加毫无争议。 晏清商抬手,压下欢呼,目光更加温和,看向御前护卫展昭,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近乎慈祥的笑意:「当然,我等亦知展少侠为官家敕封的御前护卫,心系天下,这天南魁首」是责任,是敬意,却非束缚!」 「行走江湖,少侠还需一个更亲切、更响亮的称号————」 晏清商顿了顿,面向所有江湖同道,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笃定:「今夜之后,江湖上当知,我天南之地,出了一位急公好义、剑镇邪祟、庇佑桑梓的年轻英侠!」 「他的名号,当为— 「6 「南侠!!」 无数声音汇聚成一道洪流,冲破云霄,在这劫后余生的襄阳夜空下,隆隆回荡:「南侠!!」 第229章 展昭包拯联手查旧案 第229章 展昭包拯联手查旧案 南侠! 这个名号一出,仿佛带著某种奇特的魔力,瞬间击中了在场许多江湖人的心。 越念越觉得贴切,越念越觉得有一股豪情与暖意涌上心头。 「南,指我天南之地!侠,则点明少侠行事之本,风骨之魂!既显地域亲近,又彰侠义精神,更兼朗朗上口,气度不凡,不愧是晏阁主啊!比我等所想的贴切得多!」 「从此以后,我天南武林有「南侠」矣!」 「快!传扬出去!今夜之后,江湖上当传颂南侠」展昭之名!」 盛会气氛愈发高涨,众人看向展昭的目光,已不仅仅是敬佩其武功,更带上了浓浓的认同与亲近。 夜风都似乎变得轻柔了些,将那南侠的呼声,远远送了出去。 也就没有人在意,此前晏清商的立场,还有与苏媚儿百招不败的尴尬战绩了。 「师父终于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楚辞袖暗暗拍了拍胸脯。 她是没做过坏事的乖孩子,此番为了让师门与襄阳王府的切割,可谓做了一件极其大胆的事情。 晏清商自以为中了毒,襄阳王府有控制之心,实则是虞灵儿给了一包无色无味的粉末,楚辞袖投放在茶水中。 这玩意无毒,却偏偏能有几分中毒的迹象,晏清商不明就里,自是惊怒不已。 再加上大悲禅寺的身份暴露,外加恶人谷此前的叫嚣,终于彻底与襄阳王府决裂。 而晏清商之所以率先提出南侠之名,一方面是挽回此番天南盛会的名声,另一方面则是看重对方御前护卫的身份,希望籍此攀上关系。 平心而论,楚辞袖不喜欢师父这种迫不及待,近乎谄媚的投诚,实在太投机了些。 只是瞥向那道朱红身影时,又难掩一抹幽怨之色。 虽然气息变化了,但她是连结过的。 六爻无形剑阵与六爻无形剑气同源,那剑法一出,怎会看不出来! 还说自己有一个朋友! 哼!就是你自己! 楚辞袖贝齿轻咬下唇,心中嗔了一句。 恰在此时,展昭的目光似有所感,遥遥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迎著那道清澈却仿佛能洞彻人心的视线,再感到里面的丝丝歉意,楚辞袖心头一跳,面颊微不可察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下意识垂了眼帘。 那微微抿起的唇角,却悄然松缓开来。 罢了。 先前自己顾忌潇湘阁的安危,一直埋头忙著这里的事情,没有说话的机会,倒也不能怪对方———— 这回就原谅你了! 「展公子实在太威风了!」 「「南侠」这个名号,好适合他啊!」 「幸亏我们来了天南盛会,没有错过————唔!」 人群边缘,小贞正踮著脚尖,碧色的眸子亮晶晶地望著场中,小脸上满是兴奋与崇拜的红晕。 —— 但说著说著,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失落与怅然。 今夜之后,她就要随姐姐启程北上了。 山高水远,江湖茫茫,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 恰在此时,展昭的目光也扫过了这边。 小贞心头一跳,连忙睁大眼睛望去,却见展昭正对著这个方向,微微颔首,自光温和,似在道别。 「姐姐!他在看我!他在向我道别!」 小贞瞬间忘记了离愁,又开心起来,扯著清静法王的袖子摇晃。 清静法王低头看了看妹妹那纯真无邪,满是欢喜与不舍交织的小脸,又抬眼望了望远处那道朱红身影,眼神复杂难明。 最终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小贞的脑袋。 「多谢诸位英雄抬爱,在下年少德薄,实是愧不敢当!」 万众瞩目之下,展昭并未因那山呼海啸般的拥戴而托大,抱拳还礼。 —— 他还能感受到某些异样的目光,或带著此前身份未能透露的幽怨,或带著未能并肩作战的遗憾,亦或流露出分别前的依依不舍。 他纷纷回望,予以安抚,确保没有漏过一位后,再开始思索两个关键问题。 其一,是方才与段天威短暂交锋的收获。 「段天威这样的对手————真是太适合我了!」 从某种程度上说,段天威的武功路数,很像一个在力量与气势上强化到极致、但控制与变化稍逊的自己。 对方同样不依仗天地自然之力的精细驾驭,而是全凭自身丹田与异化窍穴爆发出沛然莫御的雄浑劲力,以力压人,以势慑人。 而从段天威那寥寥数语,再结合这位七恶之首出身东海十方岛的背景,展昭心中已经了然。 「果然天下之大,强者辈出。」 「挖掘窍穴潜能以提升实力的道路,绝非我一人独想。」 「东海武林,早已有此传承。」 不过听段天威的意思,东海武林走的似乎是以「东海八珍」为引,系统化炼窍的路数。 并且与中原武林的宗师四境体系区分开来,自成一脉。 看起来同样是挖掘窍穴潜能,但中原武林的宗师之路,觉悟窍穴神异只是其中一个小环节,包容在凝炼窍穴—开辟先天气海的大框架内。 这也是展昭传给身边人并无顾虑的原因。 别说连彩云、庞令仪、小贞,即便是展昭自己,如果他愿意,随时可以再走回这条四境的「老路」,双方并不冲突。 而东海的「炼窍」,恐怕是另一条更专精于「内求己身、穴窍通神」的独立修炼体系。 那就是分支的选择了。 选了「炼窍」,就别想著「感气」,两者属于并行线。 这或许与东海独特的修炼环境,海产资源乃至武道理念有关,最终形成了有别于中原的路径。 当然,这种修炼体系或许适合东海本土武人,但对比起底蕴的深厚,体系的完备,兼容并蓄的后劲,应该是比不过中原宗师四境,即对方所言的「感气」之路的。 否则东海武者早该频频现身中原,即便不耀武扬威,至少也会多有交涉。 可现实却是,东海武者罕有涉足中原,反倒是不少在中原待不下去或有所求的武者,会选择远走东海。 如摩尼教的「大力法王」,如前「四凶」中的「赌凶」轩辕光。 念及此处,展昭心中不免升起一丝遗憾。 东海武林人士,真该多来中原交流啊! 互相切磋印证,方能共同进步嘛! 尤其是对他这般在类似道路上探索的人而言,若能详细了解东海「炼窍」体系的精要,触类旁通,肯定对自身修行大有裨益。 而除了武道修行上的思索,第二个问题,则是关于那一位始终未曾露面的强者。 「青城掌教人呢?」 根据阎无赦的透露,襄阳王于此番天南盛会中,准备的杀手锏就是赤城真人。 三境合势宗师。 先纵容恶人谷大闹盛会,制造恐慌与混乱,再借赤城真人之手力挽狂澜,雷霆扫穴,将恶人谷凶威狠狠压下。 如此,既能彰显襄阳王府的掌控力与守护之功,又能卖青城派一个人情,更可顺势收割一波天南武林的威望与感激,实乃一石数鸟之策。 事实上,若无展昭一行人的意外搅局,盛会的进展,恐怕真会如襄阳王所预料的那般恶人谷携程墨寒登场,指控襄阳王为真凶。 没有大悲禅寺的身份暴露,武林群雄根本不会半信半疑,肯定是断然不信,冲突爆发。 以恶人谷七大恶人的阵容,苏媚儿对阵楚辞袖,屠万山对阵谢灵韫,阴百骸对阵虞灵儿。 肯定无法取胜,但只要支撑足够回合不败,便足以大大挫伤天南士气。 待到「覆海凶神」段天威这真正的巨头登场,即便天南四绝加上晏清商联手,恐怕也难撄其锋。 恰恰在此时,赤城真人飘然而至,以三境合势之威,剑败群凶,挽狂澜于既倒。 恶人谷从不可一世,变成灰溜溜败走。 计划通! 说实话,展昭最后没有全力追击段天威,谢灵韫、楚辞袖、虞灵儿三人也默契地有所保留,未尽全力围堵,其实都是在防备那位始终未曾露面的赤城真人。 结果并没有。 赤城真人始终没有出现。 是因为自重身份,不想扮演一个捡便宜收人头的形象? 还是无法解释,既然来都来了,为何先前一直不露面,任由恶人谷逞威风,直到最后才动手? 亦或者干脆就是放了襄阳王府鸽子? 展昭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高台废墟旁,那位已恢复平静的襄阳王赵爵。 而恰恰就在众人心神定下,以为今夜风波将告一段落之际。 「啊!!」 一声凄厉的叫声,陡然从青竹帮聚集的方向传来。 「什么人?」 「拦住他!」 惊呼与怒喝随之响起,人群一阵骚动。 只见两道身影如同鹞鹰般自青竹帮人群中冲天而起,一前一后,落在已是大半废墟的高台之上。 落地的其中一人,赫然是青竹帮长老程松,此刻他面色涨红,神情惊怒交加。 而另一人则面容陌生,衣著普通,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但出手却狠辣精准,此刻正以擒拿手法将程松的右臂反拧至背后,死死制住。 「你是何人?竟敢偷袭我青竹帮长老?!」 青竹帮帮主「青竹先生」沈青崖出面,沉声喝问。 那陌生面容者并不答话,只是冷笑一声,空著的左手在脸上缓缓一扯。 「嘶啦一」 一张制作精良,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硬生生撕下,露出了下面一张快意的脸庞。 沈青崖定睛一看,瞳孔骤然涨大:「是你!」 在恶人谷出场时,他就在寻找这个人,没想到恶人谷都滚蛋了,这个人反倒出现了。 「是程墨寒————是「血手人屠」程墨寒!!」 「他怎么会在这里?恶人谷不都逃走了么?」 一阵骚动传来。 谁也没想到,这位本该与恶人谷一起出场的第七恶人,竟会以这种方式突然现身,还擒住了青竹帮的一位长老! 不过,经历了连番恶战,亲眼目睹展昭神威的武林群雄,也仅仅是骚动了。 完全不慌嘛! 许多人甚至下意识地看向那袭朱红身影,心中暗道:「有南侠展昭在此,岂容你排在第七的程墨寒放肆!」 看看你的同伙吧! 看看你的四哥、三哥吧! 就连那个不可一世的大哥段天威都未能奈何得了南侠,你又算什么? 众人却不知,程墨寒就是因为这位南侠,才敢登台的。 他此时无比庆幸自己的获救。 不仅仅是一条性命,更因为见识到展昭的能耐后,让他终于有了沉冤昭雪的信心。 由此程墨寒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与仇恨,抢先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遍全场:「诸位!我程墨寒今夜现身,并非为恶人谷张目!」 「恰恰相反,我早已不是恶人谷的一员!就如同两年前,我从未想过主动投身恶人谷,实是走投无路,被逼入绝境,才不得已踏入那等污秽之地!」 「而我此刻擒住的这人,程松,他不仅是青竹帮长老,更是我的堂兄! 此言一出,众人眼神中的警惕与敌意没有散去,却又多了一股惊疑。 对于程墨寒与恶人谷切割的言辞,大多数人心中仍存疑虑。 你说脱离就脱离? 莫不是见恶人谷的下场,才见风使舵,临阵倒戈吧? 但当听到他自曝与青竹帮程松的亲属关系时,好奇心便被彻底勾了起来。 这倒是从未听过———— 里面莫非有事? 被制住穴道的程松浑身颤抖,面如死灰,想要出声辩解,却苦于口不能言。 他与程墨寒确是远亲,血缘未出五服,但关系早已疏远,之前就少有往来。 此刻程墨寒故意用这般亲近的口吻点明关系,无异于将他与血手人屠死死绑定。 无论真相如何,一顶「凶徒至亲」的帽子扣下来,他在江湖上的名声与地位,只怕要完了! 程墨寒揭露了这层关系后,手指死死扣住程松肩膀,目光如冷刃,狠狠扫过青竹帮、 陌刀帮、檀溪马帮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孤注一掷的凄厉:「我今日冒险现身,是要当著天下英雄的面,揭穿一桩滔天阴谋,洗刷我程墨寒背负两年的不白之冤!」 「两年前的三槐巷血案,根本非我所为,那是有人处心积虑设下毒计,栽赃嫁祸于我Ei 」 「而真正的凶手,或者说幕后主使—就在今夜这会扬之中!」 他手臂猛地一挥,直指那几个被他点名的帮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就是襄阳三帮—青竹帮、陌刀帮、檀溪马帮!还有那两个披著正道外衣的大悲禅寺与隆中剑庐!」 最后,他的视线如同两道冰锥,死死钉在了高台废墟旁,刚刚重新落座的襄阳王赵爵:「还有幕后真正的指使者,襄阳王赵爵!」 先前爆炸时,赵爵已在护卫下暂避,待恶人谷退走方才回座。 面对这当众的指控,他面色沉下,却未出声驳斥。 因为青竹帮沈青崖已然厉声道:「一派胡言!」 「程墨寒,你本为通缉要犯,恶名昭彰,今夜先是与恶人谷沆瀣一气,搅乱盛会,眼见同党败退,又行此卑劣偷袭,血口喷人之举!」 「你这是妄图混淆视听,为自己脱罪,当真以为我天南武林无人,朝廷法度可欺吗? 「」 程墨寒冷冷地道:「莫要说得这般冠冕堂皇,你们襄阳自己的罪孽,大悲禅寺已经水落石出————」 「那是大悲禅寺,与我等何干?」 陌刀帮帮主连旌出面,直接打断,冷冷地道:「休要胡乱攀咬,我看你明明是假意改邪归正,实则包藏祸心!」 檀溪马帮伍启明也道:「当年我等一时不慎,被你狡计逃脱,不知你投入恶人谷后,又害了多少无辜性命!今夜,绝不会再让你得逞!」 程墨寒绝非笨拙口讷之人,他只是此前根本没有公平开口的机会,此时既已撕破脸,便反唇相讥:「好个与你们何干?可别忘了,此前宏真妖人身份被揭露时,你们还口口声声地为其声援!」 「显然是平日里利益纠葛,沆瀣一气,幸好宏真还未死呢,接下来第一个审问他,一切丑事自当水落石出!」 就在双方争吵愈烈,火药味再度弥漫之际,襄阳王赵爵忽然开口:「陛下敕封的御前护卫,不是正在此处么?」 此言一出,唰的一下,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集。 汇聚到那袭朱红官服之上。 展昭闻言,也缓步走上高台,抱拳行礼:「见过王爷。」 赵爵看著这个将自己精心准备的盛会搅得一团糟,基本毁掉全盘计划的「意外」,轻轻吸气。 稍作酝酿后,他的脸上非但没有怒容,反倒绽开了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此番多亏了南侠神威,方能将恶人谷那群凶顽贼子制服!本王代襄阳百姓,谢过南侠了!」 「王爷言重!」 展昭道:「保境安民,惩奸除恶,乃习武之人本分,更是朝廷分内之责,不敢当王爷谢字!」 「好!说得好啊!」 赵爵高声赞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指向被制住的程松和满脸激愤的程墨寒本人,语气转为沉痛与肃然:「刚刚此人所言,诸位也都听到了,他声称三槐巷血案是被冤枉,真凶另有其」这件案子,本王也记忆犹新啊!」 「那些无辜百姓,死得实在太惨了,每每思之,令本王痛心疾首!」 他环视众人,声音提高,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此等惨案,必须严查!务必揪出真凶,以慰亡魂,以安民心!」 紧接著,赵爵的目光重新落回展昭身上,变得意味深长:「展护卫,你既是陛下亲封的御前护卫,又曾任职六扇门神捕,精于刑名,武艺超群,更得今夜在场武林同道敬重————不知可愿为我襄阳百姓,主持这个公道?」 展昭回答:「义不容辞!」 「很好!」 赵爵脸上笑容加深,抚掌道:「既然如此,此案就交给你了!望你能秉公办理,彻查到底,无论涉及何人,都需给天下人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展昭微微眯了眯眼睛。 他方才感到,在程墨寒突然出现并开始指控时,襄阳王赵爵在表面的阴沉后,眼底深处似是掠过一丝喜意。 仿佛因自己一行人搅局而失控的计划线,又因为程墨寒这番指控,重新引回了轨道。 事实上,程墨寒听了他的建议,一上来就与恶人谷切割,又以和程松的亲属关系作为切入点,无疑是很正确的。 但接下来,程墨寒选择了一群错误的指控目标。 他太急了。 实际上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最好的办法是,不要直接牵扯三帮两派与襄阳王府,而是专门盯著暴雷的大悲禅寺。 大悲禅寺是摩尼教徒伪装的真相,已经被揭穿,那么反过来,程墨寒控诉大悲禅寺当年污蔑自己,就很容易取得武林群雄信任。 等到取得了初步信任后,再从已经被生擒的宏真法师身上问出证词,揭露与之同流合污的三帮两派,还有那幕后的真正指使襄阳王府。 这样循序渐进,才好为自己洗清冤屈。 当然这是身处局外,最理智的做法。 程墨寒作为三槐巷血案的当事人,妻子巫云岫惨死,儿子程若水被迫送入寺院,自己则蒙受了不白之冤,不得不堕入恶人谷。 这几百个日日夜夜深受折磨,都不知是怎么过来的。 血海深仇,不共戴天,现在看到仇人当面,能压抑到现在,已经是不容易,想要他极度理智的循序渐进,实在太难。 既如此,展昭看向程墨寒:「阁下方才的指控,是否结束?若结束,我就将查案了。 「」 「不!」 程墨寒与之对视,突然明白了什么:「还有青城派,当时屠杀三槐巷的凶手,是他天青子!」 顺著他的手指,看向飞檐上的身影,之前的骚动终于变成了哗然。 天南武林人士再度大惊:「你说什么?」 「青城宗师来襄阳杀人?」 「程墨寒,你莫不是疯了?」 展昭默默点头。 要么选择循序渐进,既然程墨寒没能忍住,那与其藏著掖著,那就不如来个大的! 而且这也方便他试探青城派的动向。 平心而论。 襄阳王赵爵其实挺好对付,因为这个人的目标太过明显,就是造反当皇帝。 只要明确了动机,就能判断其动向,做好针对性的防备与克制。 万变不离其宗。 但青城派不好对付。 因为至今都不知道他们要什么。 天青子除了登场自我介绍,就未说过一句话,此时雌雄龙虎剑重回剑匣后,他也没有离去,依旧立于飞檐上俯瞰会场,自始至终都在吹风。 此刻面对程墨寒这石破天惊的指控,天青子终于再度垂下视线,目光落向场中。 他的神情依旧漠然,仿佛听到的不是对自己的杀人指控,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反倒是身后侍立的两位道童,勃然变色。 尤其是那位一直捧著剑匣的小道童,又惊又怒,忍不住踏前一步,指著程墨寒喝道:「血口喷人!我师叔乃有道之人,岂会行此等恶事!」 展昭适时上前一步,看向程墨寒:「你可还有别的补充?」 程墨寒缓缓摇头:「没有了。」 展昭颔首:「此案干系重大,既关系到天南武林数家门派的清誉,死者又是襄阳无辜百姓,真相非一家一言可决,需得依法查证,详加审讯,无论是程墨寒的指控,还是各人的辩解,都需有实据为凭。」 他转向襄阳王赵爵,再度抱拳:「王爷,既然案涉本地,还需请襄阳官府主事官员出面,协同查办,方合律法规程。」 赵爵暗暗皱了皱眉,左右看了看,正待吩咐。 却有府衙差役匆匆上前,低声禀报:「启禀王爷,钱知府————钱知府方才受了惊吓,心悸气短,已然病倒,无法理事了。」 赵爵嘴角微不可察地冷冷一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讥诮。 这帮文官,滑不溜手,见势不妙就称病。 赵爵冷冷一笑,只能去寻找那个通判:「包————那个人呢?」 「下官在此!」 一声沉稳威严的声音从旁边响起,包拯越众而出,来到面前。 赵爵淡淡地道:「展少侠的话你也听到了,襄阳府衙的事情,由你配合他吧!」 「下官领命!」 包拯重重点头,来到高台前方,抑扬顿挫地道:「三槐巷血案,事关上百条无辜性命,更牵扯武林公义,朝廷法度,乃惊天大案,此案疑点重重,确有重新彻查之必要!」 「然则查案需讲证据,审案需依律法,所有相关人等、证物供词,皆需依法呈报,详加核查,务必水落石出,还亡者以公道,还生者以清白!」 言罢,包拯深知江湖中人性情桀骜,案情又牵扯武林大派,单凭官府威仪未必能震慑周全,转身来到展昭面前,郑重拱手:「展护卫,有劳你了!」 展昭望著包拯那充满信任与托付的目光,听到这陌生又熟悉的称呼,露出由衷的微笑,抱拳道:「请包大人放心!」 第230章 楚辞袖的心之所向 第230章 楚辞袖的心之所向 襄阳府衙。 相比起之前和连彩云、虞灵儿飞身直入此地,此次展昭身著朱红官服,自正门而入,步履沉稳,穿廊过院,踏入正堂。 等到把盛会的尾巴收拾完毕,如今已是下半夜,包拯也熬了一天,作为未曾习武的文人,他意外有著一副极佳的身板与坚韧的精神,此刻双目依旧炯炯有神,不见丝毫萎靡:「展护卫,请上座!」 由于御前护卫的品阶极高,目前的官品还真的在这位襄阳通判之上,但展昭不敢托大:「包大人乃府衙主官,此案督办将由大人主持,千万莫要与我客气!!」 包拯见他态度坚决,不再推辞,于主位落座,面容也随之变得肃然凝重:「此案颇有蹊跷,经此一夜,展护卫你怎么看?」 展昭直接表明态度:「我相信程墨寒是冤枉的,三槐巷血案与襄阳王脱不开干系!」 双方早在初入襄阳时就见过,虽然相见的次数不多,但展昭自不必说,包拯也对这位有种不同于旁人的信任与期许。 眼见这位如此直白,又知以其武功,周围应该不会有监听之人,便也抚须颔首道:「然则,观襄阳王今夜反应,于这三槐巷血案上,似乎————颇为有恃无恐?」 展昭点了点头:「大人明鉴,我也是这个感觉。」 按理来说,这是说不通的。 因为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但凡用心查,都能查出些端倪来。 别说三槐巷血案只不过是两年前的旧案,即便是二十年前的各大门派武者失踪案,不也告破了么? 展昭那时确实担心,真相无法彻底揭露,比如真凶知道是谁,但由于缺乏决定性的证据指认,比如失踪武者的尸骨无法找回等等。 可他也相信,自己能查出一个大概,缺少的是部分拼图,细节遗失。 那还是历经二十年的陈年旧案。 现在三槐巷血案才经过两年,遇害一方的李妃、秀珠、程墨寒都在。 加害一方的三帮两派,也只是灭了隆中剑庐,其余四家还在。 宏真法师刚被带走,还不是被关在襄阳牢房,而是由庞昱带人看住,就是担心被人灭□。 这样的阵容,襄阳王凭什么认为能够掩饰真相呢? 说实话,包拯很不理解。 展昭则有了个推测,直言道:「恐怕这三槐巷血案,参与者不止是一方,襄阳王的有恃无恐,是认为我们查案的最大阻力并不在他身上。」 「哦?」 包拯抚须的手微微一顿,自光锐利起来:「这可是襄阳城,在他治下发生的血案,襄阳王莫非还要与人合作?」 展昭道:「按常理来看,这确实说不通,此等令人发指的惨案,与襄阳王表面上维持的贤王」名声大相迳庭,他若让他人参与其中,无异于将把柄亲手交予旁人,对他这等野心勃勃之辈而言,乃是极大的隐患————」 这是展昭之前的观念,也是包拯如今的想法,不过既然说到这里,显然意味著出现了违背常理的异常情况。 包拯思索著道:「如此看来,其中必然存在著缺失的线索,而那位程墨寒,即便真是被冤枉的,对于案情的全部真相,恐怕也只是盲人摸象,一知半解。」 展昭道:「或许盲人摸象的不止程墨寒一人,我以为,襄阳本地的三帮两派,也属此列。」 包拯道:「本官自赴任以来,对于三帮两派所涉的案件早有归类,却尚未展开调查,依展护卫之见,从哪一派入手最为妥当?」 展昭道:「大悲禅寺已经暴露,按理最好突破,但那宏真是摩尼教坛主,此等狂信之徒,心志坚如铁石,哪怕抱著不让朝廷好过的心思,想要从他嘴里审问出一些真正关键的线索,也是千难万难。」 「隆中剑庐已被灭。」 「剩下的青竹帮、陌刀帮、檀溪马帮,他们或许是更好的突破口!」 包拯脑海中瞬间闪过那几位帮派首领的面容与今夜表现。 青竹帮帮主沈青崖的厉声驳斥、长老程松的面如死灰;陌刀帮帮主连旌的冷言讥讽; 檀溪马帮帮主伍启明的沉声指责———— 每个人的神态反应迅速掠过,这位襄阳通判沉声道:「都是沉浮多年的江湖人,心机深沉,关系盘根错节,不好对付。」 展昭也清楚,这些地方帮派或许在顶尖武学上无甚惊人建树,但在本地经营日久,势力渗透方方面面,根深蒂固,极难撼动。 何况此次是要动其根本,揭他们的老底,更会负隅顽抗到底。 不过展昭目光微动,却是想起一事:「这群人除了各自帮派明面的生意外,或许还与襄阳本地的人口拐带勾当有关!」 这说的是小贞偷跑出阴阳谷,结果险些被掳走,最后还是隆中剑庐的掌门诸葛明将之送回。 当时根据清静法王的调查,当地的牙人就与这三帮两派脱不开干系。 包拯目光陡然一沉,眉宇间流露出深切的震怒:「若真能坐实三帮参与,乃至主导人口拐卖这等伤天害理、国法难容的罪行,那便是自绝于天下!」 「如此,不仅能彻底击溃他们在江湖上的名声,为天下正道所共弃,更能以国法铁律,名正言顺地将其连根拔起!」 「届时再追问三槐巷旧案,阻力自会消弭大半!」 「正是此理!」 展昭点头:「由包大人主审,彻查襄阳本地三帮的诸多不法勾当,尤其是人口拐卖一案,从外围突破,搜集铁证,步步施压,剥其画皮,断其爪牙!」 「至于那蜀中青城派,便由我来应对!」 包拯深深看了展昭一眼。 面对青城这等底蕴深厚,高手如云的武林大派,其压力与凶险,比对付襄阳本地帮派更甚十倍。 但他也知,没有人会比这位更加胜任,由此郑重颔首:「便依展护卫之言,你我分头行事,务必让此案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做好分工安排,包拯雷厉风行,开始调集襄阳府衙所有可用差役,梳理卷宗,准备审讯。 知府钱喻「识趣」地病倒了,那群惯于见风使舵的属官吏员,此刻也被使唤得团团转,不敢有丝毫怠慢。 展昭则出了府衙。 刚至门外,便见两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人,正静静地等在晨光熹微的街角。 「晏阁主!楚少阁主!」 展昭看著那位雍容端庄的潇湘阁阁主,再看向她身后神色复杂的楚辞袖,上前几步,抱拳行礼。 晏清商脸上顿时绽开慈和温煦的笑容,仿佛双方早已是熟稔多年的长辈与晚辈,语气亲切自然:「展少侠方才大战辛劳,可曾恢复?此番远道而来,在襄阳城中,可已有妥善的落脚之处?」 楚辞袖虽然认出来了这位的真身,却没有向师父解释,这位就是大相国寺的戒色大师,泰山之役中领导众宗师对抗蓝继宗的核心人物。 她只对晏清商说,之前北上京师时曾与此人有过一段交情,天南四绝登场之前,展昭示警,外加五仙圣女虞灵儿和白鹿琴仙谢灵韫的态度,才决定与之共进退。 晏清商不疑有他,反而更加欣然。 此刻她看著这对年轻男女,眼神中颇有些意味深长:「若展少侠不嫌弃,不妨来我潇湘阁山门坐一坐?阁中景致尚可,也清净,正适合少侠休憩调养,也能与辞袖叙叙旧嘛!」 「师父!」 楚辞袖低唤一声,袖中的手指悄然收紧。 她很想见到展昭,却不希望是以这种方式。 因为师父此刻看重的,是对方天子敕封的御前护卫的身份,是天南盛会力挽狂澜、新晋南侠的威望与影响力,是那份可以借重的「势」。 唯独不是她楚辞袖的朋友。 更关键的是,以展昭的智慧与洞察,岂会看不出师父这番邀请背后的功利用意? 他又会如何看待自己这个被师父当作筹码的弟子? 展昭闻言毫不迟疑地应道:「能与楚少阁主叙旧,本是在下所愿,只是一直事务繁忙,未能得暇————」 晏清商脸上笑容愈发舒展。 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以自己这弟子倾世之姿,只要稍加主动,天下间能有几个男子会拒绝? 能借此与这位前途无量的年轻英侠,御前红人拉近关系,对潇湘阁有百利而无一害。 楚辞袖的脸色却愈发苍白下去,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 她感到师父那慈和目光下的算计,也感到自己在那目光中仿佛变成了一个精致的工具。 一种混合著委屈、抗拒与无力的情绪,在心头蔓延。 直到展昭接下来的话,让两人都怔住:「不过晏阁主可知,青城派在襄阳城何处落脚?」 晏清商脸上的笑容微敛:「展少侠要去寻青城派?」 展昭正色道:「晏阁主方才也听到了,程墨寒当众指控,天青子道长疑似三槐巷血案的真凶,我既接下此案,自然要去当面问一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少侠多虑了,这绝对是无稽之谈!」 晏清商闻言,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天青子何等身份?青城掌教亲传,未来有望执掌一派的宗师人物,岂会亲来襄阳,杀害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百姓?况且那真凶若真要杀人,也毋须借天青子之力————」 这话的言下之意,其实已将真凶隐隐指向了襄阳王,翻脸起来当真是毫不客气。 随即又话锋一转,带著承诺的口吻道:「依老身之见,这大恶人之言显然不可轻信,展少侠不妨先来我潇湘阁,我阁中弟子遍布襄阳,消息灵通,必定能为少侠查案提供诸多便利————」 三帮两派是地头蛇,她潇湘阁何尝不是? 这位御前护卫想要详查旧案,正需要借助本地势力的力量。 这是除了楚辞袖的美貌外,晏清商另一大把握,她自信展昭无法拒绝这份助力。 潇湘阁确实是助力,由此展昭语气平和坚定:「不瞒晏阁主,我其实也不相信青城派会犯下此等血案。」 「然众目睽睽之下,既有指控,总要经过一番正式的调查与问询,方能还青城派以清白,也让天下英雄信服,堵住悠悠众口。」 顿了顿,他看向楚辞袖,自光坦然:「只是那位天青子道长沉默寡言,性情似乎颇为孤高清冷,为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使问询演变成冲突,我想邀请楚少阁主与我同行。」 「她与天青子同属天南四绝」,有她在场,总能调解几分气氛,不至于剑拔弩张。 「」 「不知晏阁主意下如何?」 晏清商的笑容一滞。 天子亲封的御前护卫驾临潇湘阁,本就是一种明确的政治表态与声望加持,这也是她不断邀请,不惜抬出自己得意弟子的原因。 结果现在,展昭这是直接吞了饵,却不肯给好处,反倒要把她的得意弟子借走,去办另一件棘手且可能得罪青城派的事? 晏清商心中不悦,面上却不好直接发作,暗暗给楚辞袖使了个眼色。 拒绝他。 然而楚辞袖此刻的心情,却与师父截然不同。 当听到展昭并非顺势答应去潇湘阁,反倒提出要自己同行协助查案时,她先是一愣,心头那沉甸甸的石头瞬间轻了许多。 他果然不一样,不是将自己看作师父手中的筹码,而是视为可以并肩查案,化解危机的同道与助手。 一股暖意与释然涌上心头,冲淡了之前的羞窘与失落。 楚辞袖抬起头,迎上展昭坦然清澈的目光,又瞥见师父那隐含不悦的眼色,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展少侠所言有理!」 楚辞袖开口,声音清越,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三槐巷血案本就是襄阳旧案,关乎武林公义,我潇湘阁既为天南武林一份子,义不容辞!同为天南四绝」,我也理应为厘清真相,化解误会尽一份力!我愿与展少侠同往!」 晏清商:「————」 面前这位南侠,可是能斩杀宗师的主儿,她不敢当著对方的面传音入密,以致於单纯使眼色,这丫头是没领会自己的意思么? 总不会是这胳膊肘朝外拐吧? 不会的,辞袖一向最听自己的话,看来还是没能传达清楚。 事已至此,展昭和楚辞袖都说得合情合理,她再强行阻拦,反倒显得潇湘阁对查案不热心,甚至有心包庇什么。 晏清商心中暗叹,只得强笑道:「辞袖所言正是老身所想,你要好好配合展少侠,务必查明真相,为我襄阳惩奸除恶,绝不能让真凶逍遥法外!」 楚辞袖垂首:「弟子遵命。」 展昭抱拳:「多谢晏阁主深明大义,晚辈送晏阁主!」 「不送不送。」 「要的要的。」 待得晏清商带著几分失落滚蛋,身影消失在拐角,只剩下两人独处。 夜风拂过,带著凉意,吹散了方才的尴尬与算计。 展昭看向楚辞袖,目光温和,带著一丝歉意:「泰山一别,匆匆数月,我此番身份特殊,行事多有不便,未能及时与你联络————」 「我知道的。」 楚辞袖轻声打断,声音比方才面对师父时柔软了许多,也低了许多。 她微微垂首,看著自己绣鞋的鞋尖,似乎不知该不该继续这个话题,更不知该如何评价方才师父的所作所为:「我师父她————她其实————」 她欲言又止,秀美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无奈与难堪。 那是她敬重的师父,是抚养她长大,传授她武艺的恩师,她绝对不会在外人面前过多置喙。 可面对这一位,她却偏偏忍不住,要替其解释一番。 展昭提前一步说道,却也没有故作遮掩:「你师父的考量我明白,她是为了潇湘阁的传承与地位,身处其位,难免要多思多虑,只是这等法子很不对!」 楚辞袖脸色一白。 却听展昭的声音里接著流露出笑意:「所幸她此番倒是坏心」办了件好事」!」 「若非她主动寻来,我恐怕还要费些周折,才能寻到合适的理由邀你同行。」 「有你同行,与各派交涉时,确实能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楚辞袖心头的郁结瞬间化开,白皙的面颊不由自主地泛起淡淡红晕,如同初绽的桃花染上了晨露:「唔!你惯会说好听的话————」 展昭道:「怎会是好听的话呢?这是真心实意的安排!」 暂时放下师父带来的纷扰,楚辞袖抬起眼帘,又忍不住问出另一个问题:「你这是还俗了么?」 问完,她耳根这下子都红了,却又强自镇定地看著对方,等待答案。 展昭看著她这副与平日清冷出尘气质完全不同的娇憨之态,眼中笑意更浓,坦然道:「我入大相国寺之日,便与戒闻师兄有言在先一不剃度,不守全戒,只为研习武学,体悟禅理,去留随心,随时可以还俗,如今的身份寺内也是清楚的!」 「怪不得寺内给你起那个法号!」 楚辞袖心中嘀咕,忽然觉得大相国寺的高僧们,当真是未下先知,妙目流转,眼波中带著几分促狭,轻声嗔道:「恐怕你不还俗,也有许多人不答应吧?」 昨夜那山呼海啸般的南侠呼声,那无数道热切敬佩的自光,还有那几位毫不掩饰的亲近,都仿佛在印证著,眼前这人,早已不再是那个可以隐于寺中的方外之人。 他的光芒,如同出鞘的利剑,高升的朝阳,注定要划破长夜,照亮更广阔的天地。 也注定会吸引无数人的信赖、追随乃至倾慕。 展昭倒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坦然一笑,自光清澈如昔:「还俗与否,皆是外相,重要的是,心之所向,行之所往。」 「心之所向,行之所往。」 楚辞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细细咀嚼著其中蕴含的洒脱、坚定与超然,仿佛有一道清泉流入心田,涤去了最后一丝犹疑。 是啊,身份如何,名号如何,旁人的眼光如何,又有什么关系呢? 重要的是,此人此刻就在眼前,心志不改,前路同行。 她唇边溢出一抹清浅却无比真实的微笑,如同冰雪初融,春花绽放。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坚定,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悦与期待。 「与君同行,确是我心之所向。」 她不再纠结于那些外在的纷扰,眸光重新变得清亮而专注:「青城派的落脚处,我知道在哪里。」 「走吧!」 晨光正好,清风相伴。 两道身影,一朱红一素雅,并肩迈步而去。 > 第231章 我那么好看的猫猫呢? 第231章 我那么好看的猫猫呢? 「这么早————谁啊?」 伴随著一声略带不耐的询问,院门吱呀一声打开,道童探出头来,目光落在门外两道飘逸身影上。 「你!你是南————展昭?」 道童定睛一看,脸色微微一变,名号吐了一个字,又咽了回去。 显然对于昨夜天南众人传颂的南侠,他是极度排斥的。 毕竟师叔可成为了这位的垫脚石,明明威风八面的出场,却偏偏有种查无此人之感,完全的黯然失色。 一切都因为被这可恶的家伙抢尽了风头。 展昭认出,开门的正是天青子身后的两位道童之一,是捧著拂尘的那一位:「小道长有礼,不知如何称呼?」 道童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勉强维持礼节:「小道松泉」。 「」 展昭道:「另一位小道长呢?」 「他是云鹤」。」 实际上这两个道童年纪不小了,看模样约莫十八九岁,指不定比展昭还大上一两岁,或许待及冠成年,便会有正式的道号。 如今在天青子身边随侍,以「云鹤」「松泉」为称,正如「清风」「明月」一般,取其清雅超然之意。 此刻道童松泉身形未动,依旧守住院门,面容微沉,语气带著明显的疏离与抗拒:「不知展少侠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展昭道:「我与楚少阁主此来,是专程拜访天青子道长的。」 道童松泉下巴微抬:「那可真不巧,师叔正在行功静修,不便见客。」 楚辞袖适时开口:「无妨,我们愿意稍作等候。」 道童松泉本来想听这位南侠服个软,没想到是楚辞袖这位烟雨阁主出面,语气虽温和,态度却不容置疑。 一想到这位念诗出场,排挤师叔,他的牙又恨得痒痒,却是无可奈何,硬梆梆地道:「两位请!」 展昭和楚辞袖入了院子。 但见院内青石铺地,苔痕斑驳,几丛瘦竹倚墙,随风轻曳,墙角一口古旧石缸,蓄著半池清水,几尾红鲤还在里面悠然摆尾。 院中并无繁花锦簇,却有几株虬枝老梅,虽未到花期,自有一股苍劲孤傲之气。 空气里则弥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与草木清气,环境清幽雅致,一尘不染,透著静谧与出尘之意。 显然,这并非临时租借的普通屋舍,而是道家静修之地。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并未多言,在松泉的引领下,来到偏厅。 厅内陈设简朴,一张乌木长案,几把藤编坐椅,墙上悬著一幅笔力道劲的「霄」字,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地上投下斑驳静谧的光影。 道童松泉于厅前竖掌行礼,尽管语气依旧冷淡,终究还是不愿失了青城大派的气度:「两位请稍坐,小道这便去备些茶水,怠慢之处,还望海涵!」 展昭微微颔首:「有劳。」 楚辞袖目送松泉转身出门,眸光微转,传音道:「青城派弟子向来不出蜀中,便是历练也很少去往他处,为何在襄阳有这等隐秘静修之地呢?」 「单单是一处院落,说明不了什么。」 展昭传音道:「你能查出平日里进出这座院子的人么?」 「能!」 楚辞袖颇有信心:「只要不是宗师高来高去,定能查出几分端倪。」 这就是地头蛇的好处了。 在襄阳这片地方,很多时候府衙都没有潇湘阁和三帮两派说话管用,更别提摸排民间的情况。 不多时,道童松泉上了茶水和糕点,两人致谢后,谨慎地并没有喝茶,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著悄悄话,耐心地等待著。 按照他们的预计,既然天青子以行功作为借口,那等上数个时辰也是常态。 然而半个时辰未到,伴随著轻微的脚步声,这位青宵真君就出现在了。 而与昨夜那位高踞飞檐,周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孤绝气息不同,此刻的天青子神色平和,眉宇间甚至带著几分闲适,步履从容地走入厅中。 「晨光甚好,两位联袂来访,倒是令贫道这小院蓬毕生辉啊!」 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稍稍停留,唇角微扬:「一位是力挽狂澜,众望所归的南侠」,一位是我天南才情与剑术皆绝的「烟雨阁主」————」 「嗯,倒让贫道想起一句俗语——珠联璧合」!」 「江湖风雨,能有知己同行,实乃幸事,哈哈!」 楚辞袖怔了怔,显然没料到这位竟以半开玩笑的熟稔语气,说出这番带著几分随性打趣的话语来。 展昭则是心头一动,面色依旧自然,拱手道:「道长说笑了。」 「哈哈!莫客气!莫客气!两位请坐!」 天青子再度朗笑一声,示意二人落座,自己也随意坐下,看了过来,语气转为认真:「实则展少侠不来此,贫道也是要寻你的。」 「哦?」 展昭道:「不知道长有何事?」 天青子解释:「贫道去年多闭关,出关后才得知,敝派长老玉虚子被锺馗」所拿,昨夜又听群雄议论,「锺馗图」一案是展少侠所破,不知那凶手有何动机?可曾伏法?」 展昭眉头微扬:「道长不知其中详细?」 天青子苦笑:「说来让两位笑话,师尊对贫道要求甚严,门派之内的俗务琐事,并不容许贫道多管,玉虚子一事,派内更有些讳莫如深,贫道三番五次想要打听,都不得所获,确实所知甚少!」 展昭又问:「道长与玉虚子之间————」 天青子道:「贫道少时,还是玉虚师叔引入山门,如今他不明不白地就去了,自是要问个清楚。」 展昭微微点头,开始讲述。 玉虚子是锺馗图里面第一个被抓的「鬼」,顾临起初以「江鹤鸣之子」的身份,前去青城山拜访,当玉虚子听说两人的关系后,对于当年的恶事不仅没有丝毫悔改,还多有讥讽与嘲笑,更将顾临当作童子随意使唤,显然是觉得吃定了对方。 而玉虚子虽然是青城派的长老,地位实则颇为边缘,由此琢磨著寿辰之日整个大活,顾临为之出谋划策,最后两人弄出了一出道家羽化飞仙的噱头。 也正是那场近乎江湖戏法的把戏,彻底拉开了「锺馗图」的序幕。 这件事,可以说除了当事人顾临外,天底下也就展昭最为清楚了。 他隐去了顾大娘子的部分,著重强调了玉虚子是「十方鬼众」一员,当年种下恶因,如今自食恶果。 天青子听得很专注。 随著展昭的描述,他脸上的闲适之色渐渐敛去,眉头蹙起,眼中流露出清晰的震惊、 嫌恶与失望。 「不想竟有此事————」 末了,天青子轻轻吸了口气,叹息道:「玉虚子师叔他竟堕落到如此地步,实是我青城之辱,难怪门内讳莫如深!唉,只是这般掩耳盗铃,难免再出此等恶人啊!」 展昭目光微动:「道长是赤城真人的得意弟子,来日必将执掌青城,若换了道长面对此事,当如何处置呢?」 天青子苦笑著摇摇头:「展少侠误会了,世人都传贫道会接替掌门人之选,由此师尊连雌雄龙虎剑都传下了,实则我是无意继任掌门之位的,更为此如履薄冰,强做姿态———— 唉!贫道真的不合适的!」 展昭致歉:「抱歉,那是我误会了。」 楚辞袖则道:「道兄即便不执掌青城,难道便听之任之么?」 「当然不能!」 天青子沉声道:「若早知师叔心术如此,门中必有严惩,依我青城门规,此等行径,轻则废去修为,逐出山门,重则流放绝尘峰归墟崖,直接清理门户!」 「道兄公正,嫉恶如仇,当是我辈楷模!」 楚辞袖顺势道:「然昨夜程墨寒当众指控,说道兄是两年前三槐巷血案的真凶,小妹是不信的,不知道兄有何解释?」 「此言实在荒谬!」 天青子皱眉道:「两年前案发之时,贫道正奉师命,于蜀中和滇南追踪血影余孽,此事派内皆有记录,沿途亦有同道见证,岂会出现在荆襄之地,犯下那等屠戮百姓的恶行?」 展昭道:「如此说来,道长是有清晰的不在场证明?」 「不在场证明?」 天青子咀嚼了一下话意,颔首道:「确是这个意思,贫道愿与那程墨寒对质,襄阳血案发生的是哪一日,找出相关之人为贫道证明! 「那就好!」 展昭点了点头,神情缓和下来:「既然道长有明确行踪可证,那程墨寒的指控,或是此人居心叵测,亦或是受人误导,别有隐情————」 楚辞袖也接著道:「不知道兄此番在襄阳,除了赴会,可还有其他安排?我等愿尽地主之谊!」 天青子稍作沉吟:「原本盛会之后便该回山,但既然程墨寒翻案,将我青城牵扯其中,为门派清誉计,此事不能含糊而过————」 说到这里,他竖掌行礼:「贫道会在襄阳多留些时日,请展少侠务必将此事厘清,还我青城一个清白,免得日后流言纷纷,坏了青城名声!」 「不敢当!」 展昭拱手还礼:「道长以师门清誉为重,令人敬佩,既如此,我等便不叨扰了,若有线索或需协助,道长可随时知会。」 天青子起身,将两人送至院门:「展兄日后有暇,不妨带著楚姑娘多来往,若能去蜀中一行,贫道更是欢迎之至!」 「好说好说,道长留步!」 展昭与楚辞袖告辞离去。 走出巷口,两人回望一眼,却见天青子还立在院门,面带恬淡笑容,遥遥朝著两人挥手。 展昭也挥了挥手,楚辞袖转身之际,却一激灵,脸色已经变了。 等彻底远离,到了一处小巷角落,她下意识地靠了进去,低声道:「天青子为何判若两人?」 展昭问:「你以前见过天青子么?」 「未曾见过,只与之齐名,昨晚第一次亲眼见到真人。」 楚辞袖摇了摇头:「可天青子昨夜的冰冷孤傲,与方才我们见到的,真的是同一个人么?」 顿了顿,她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我想到了莲心————」 那个由于修炼《丧神诀》而精神错乱,分裂出恶人格蓝继宗,杀害她父亲的凶手。 即便泰山之役结束有一段时日了,楚辞袖对于那个魔头依旧有些心有余悸,而今天青子前后性情大变,判若两人,莫非也是———— 「天青子是宗师,即便精神有异,也该有一定的掩饰性,不会表现得这么明显!」 展昭眉头微凝:「不过有关于三槐巷血案,这个人的回答倒是很不对劲。」 楚辞袖压下不安,奇道:「可他不是说,血案当晚有著不在场证明么?」 展昭反问:「两年前一个不确定时间的不在场证明,换成你,你能断定自己能拿出来么?」 「当然不能!」 楚辞袖怔了怔,顿时明白了:「可天青子方才的语气十分笃定,似乎只要程墨寒具体说出,三槐巷血案发生的是两年前的哪一日,他就能找出当时证明自己根本不在襄阳的证人!」 她振奋起来:「这不是心无愧怍,光风霁月,而是早有准备,成竹在胸!那个证人肯定有假,我们只要揭穿了证人的谎言,岂不是就能说明天青子行凶?」 展昭缓缓摇头:「反常的就在这里,青城派没道理如此不智,主动给出破绽————」 程墨寒最初说三槐巷的人是天青子所杀,别说江湖人士,就连展昭和虞灵儿都有些不信。 基于这点,天青子的应对其实很简单,他直接说自己不是凶手就可以了,举证责任在指控一方。 是程墨寒要拿出更进一步的证据,证明天青子是凶手,而非天青子自证。 结果天青子自爆了? 不! 如果不是自爆的话———— 「莫非三槐巷血案的当晚,天青子当真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有著绝对的不在场证明? 」 展昭沉吟片刻,缓缓地道:「先不论其他,青城派的这座别院,这些年的情况尽快查一查。」 楚辞袖点了点头:「好!我来安排人手,我们何时再见?」 青城派的案情颇为诡异,展昭并不放心她一个人行动:「我陪你一起,你安排人手时,我在外面便是。」 楚辞袖抬眸看他,眼底漾开一丝暖意,露出清浅的笑容:「何必见外?」 我的不就是你的? 展昭: 」 醒醒,你只是少阁主,晏清商还在。 如果自己和楚辞袖一同去调用潇湘阁的核心人手,晏清商知道后,还不得爆炸? 楚辞袖很快也意识到,确实还不能一步到位,来到城内据点后,独自走了进去。 而展昭在外面等待之际,却见一道彩衣身影飘了过来,四处寻到,赶忙迎了过去。 「大哥!大哥!我终于找到你了!」 眼见连彩云脸上焦急的神色,展昭脸色立变:「怎么?谁出事了?」 「不!没人出事————」 有鉴于连彩云大出风头,可能被襄阳王府认出来,昨夜分别之际,展昭特意安排连彩云、庞令仪与两位宗师虞灵儿和谢灵韫一起回归山庄。 如今连彩云确实没出事,但山庄内却发生了意外:「猫!玉猫不见了!」 「玉猫?」 展昭怔住。 他这段时间太过匆忙。 先是阴阳谷之行,期间还赶回了一趟大相国寺,再从阴阳谷出来后,就准备天南盛会的事情,期间实在没有时间关注玉猫。 而玉猫也挺乖,除了不与其他人接触外,并不需要特意照顾。 再加上连彩云特别喜欢这只可爱的猫儿,平日里定期给其投喂,所以这段时间基本上就由她照顾了。 结果昨日天南盛会结束,连彩云回到山庄,正想要虚空撸猫,排解一下惊鸿仙子的压力,找了一大圈,却发现玉猫不见了。 我猫呢? 我那么好看的猫猫呢? 「这猫儿颇有几分神异,不是凡类————」 展昭心头微沉,但也安慰道:「或许它只是自己离开了,你不必担心。 ,连彩云赶忙道:「不!猫儿是被带走的,秀珠看到了!」 「秀珠?」 展昭凝声道:「秀珠如何了?襄阳王应该已经认出你我,肯定也会怀疑秀珠和金丸是我们带走的,要保护好她!」 「师哥放心吧,秀珠我们保护得好好的。」 庞令仪的声音传至,她也折返回来,很快带著两人去往另一条街边,钻入马车里,一道瘦小的身影果然正在里面。 相比起襄阳王府里面那个面黄肌瘦,长期遭到折磨的婢女模样,秀珠在庞令仪的城外庄园修养了这些时日,脸上明显有了血色,凹陷的脸颊也微微鼓了起来。 此时见了展昭朱红官袍的模样,她有种敬若神明之感,怯生生地行礼:「见过恩公! 「」 「不必。」 展昭温和地道:「你没事就好,今夜程墨寒已经当著天下武林群雄的面,揭穿了两年前三槐巷血案的真相,目前由我和不与襄阳王府同流合污的包拯包大人调查旧案,一定让无辜者沉冤昭雪,也擒得真凶,让三槐巷的枉死百姓在天之灵得到安息!」 秀珠显然有些不太敢相信,但眼睛又浮现出亮光来,轻声道:「干娘————干娘呢?」 展昭已经从阎无赦那边得到了消息:「李妃娘娘也被接回来了,只待她抵达襄阳,我们就将她救出来。」 秀珠长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说罢她有些迟疑,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道:「我看到了,玉猫不是走丢的,是被一位老道士带走的。」 展昭脸色凝重起来:「老道士?」 秀珠描述道:「就是昨天傍晚,当时玉猫正在院内吃鱼,一个老道士突然出现在院内,我都以为是自己看花眼了,但接下来玉猫就不见了,可见不是看花,真有人闯入了院内,抱走了猫————」 展昭沉声道:「那老道士是何模样?」 秀珠想要描述,却又有些茫然:「我说不出来,就感觉与寻常道士差不多,只是十分苍老。」 「我怀疑是赤城真人!」 庞令仪在旁边沉声道:「那位青城掌教或许去了庄园,那里不安全了,幸好我早有防备,让庞家一支远亲又在襄阳城外安置了两所宅院,我们接下来去那里!」 连彩云则很难过:「他为何要带走玉猫呢?还会把玉猫还回来么?」 「如此说来,阎无赦所言没错,襄阳王于天南盛会的底牌确实是青城掌教————」 展昭缓缓地道:「但昨晚恶人谷大闹天南盛会,赤城真人始终没有现身,不是未至襄阳,而是偷走了我的猫?」 > 第232章 深层真相 第232章 深层真相 前有嘎子偷狗,今有宗师偷猫。 如果秀珠口中的老道人真是赤城真人,那无疑荒诞。 但荒诞的背后,又说明了什么? 展昭是在皇城发现这只猫儿的,大内总管郭槐可能是因为贸然接触,险些一病不起。 而这只猫儿不亲近其他人,只接受展昭上手,直到谢灵韫至襄阳,才给了这位白鹿琴仙也摸了摸。 期间除了从不吃鱼到如今猛猛吃鱼外,似乎也没有表现出其他的奇异。 关键是玉猫这个名字,是展昭自己取的,正是受了顾临所讲述的玉猫九命影响,又见这猫儿通体雪白,也是觉得玉猫的称呼十分恰当,这才有此称呼。 可如果那带走玉猫的老道士,真是赤城真人,青城派又同样是耶律苍龙南下挑战的一站,也被其赠送了玉猫九命———— 「我这个名字真起对了?」 「此玉猫」与彼玉猫」之间,有著密切的关联?」 「可如果真有关系,又是何人将之丢在皇宫的呢?我初得此猫时,也没有什么难度啊?」 人往往就是如此,得到时简单,也就不会觉得特别珍贵,现在疑似被三境宗师抱走了,马上前所未有的重视起来。 展昭思索片刻,目光先看向秀珠:「正好,我也有一些细节想要询问,关于两年前的那个夜晚!」 最初救出秀珠时,展昭也想详问细节,但那时的秀珠心力交瘁,遍体鳞伤,全凭一口气强撑著被救出,没有余力详述往事,再者展昭也觉得三槐巷血案真相已经揭晓,便暂且将此事搁置。 如今秀珠将养了一段时日,身体恢复过来,见展昭问起,她也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恩公请问吧!」 展昭道:「我去过你们家里看过,你们家位于三槐巷的中段,并不在巷头巷尾,那一晚,你是否听到了别人的惨叫与奔逃的声音?」 「听到的。」 秀珠露出回忆之色,面色痛苦起来:「是干娘先听到的,她的眼睛虽看不见了,耳朵却比我灵得多,往常我脚步刚到门口,她便知道是我回来了,那一晚,也是她先听到外面的声音不对,急忙将我喊了起来。」 展昭道:「然后呢?」 秀珠声音微颤,描述道:「我也很快听到了————那惨叫声由远及近,一声接一声———— 中间还夹杂著哭喊和奔跑的动静!」 「我当时以为城里进了强盗贼人,正在烧杀劫掠,便想带著干娘赶紧躲起来————」 「可刚到门口,就听到门外有人大喊,让我们千万别出去!」 展昭道:「是谁?」 秀珠闭了闭眼睛,痛苦之色更深:「他是蓝总管安排的大内密探,可才喊了那一句紧接著就发出一声惨叫,然后便再没动静了————」 展昭目光一凝:「你是说,当晚还有大内密探的人手前来示警,让你们不要出门?」 秀珠道:「是。」 「不对啊!」 旁边的庞令仪奇道:「若真是襄阳王要抓李妃娘娘,理当第一时间直扑你们住处,先控制住人,同时将外围的大内密探与皇城司护卫清理干净,绝不可能容他们有机会跑向娘娘的屋子示警!」 连彩云也接上话头,声音低沉:「如此说来,凶手起初并不知道李妃娘娘就住在三槐巷,所以是从巷头巷尾一路————一路杀进来————」 她没忍心说下去。 庞令仪则问道:「后来呢?」 秀珠垂下头:「我不敢出去,拉著干娘回到屋内,想要藏身起来————」 展昭问道:「你们家怕是不好藏人吧?大内密探理应保障李妃娘娘的生活用度,为何你们过得那般贫苦?」 当时他和连彩云到了李妃家中,发现屋内空荡,除了几件破旧的家具外,几乎家徒四壁,过得极为寒酸的日子。 而监视李妃的人手,过得比李妃都要好得多,莫不是故意苛责这位沦落民间的娘娘?」 「没办法的。」 秀珠轻叹:「其实大内密探每月都给我银钱粮米,确保我和干娘生活无忧,只是我每次拿了银钱回去,干娘都要盘问我的这些是从哪里来的,我起初解释是左邻右舍看我们可怜,让我做些针线杂活赚的,但久而久之实在不好圆谎,干娘也开始疑神疑鬼,夜里常睡不安稳————」 她顿了顿,低声道:「与其让她终日惶惶,倒不如过得清苦些,至少干娘心里能踏实几分。」 「原来如此。」 展昭微微点头:「那当晚后来的情形呢?」 秀珠道:「后来我就不清楚了,我和干娘尚未躲好,凶手就进来了,干娘当时一把将我护在身后,似乎还说了什么————可惜我甚至没看清对方的模样,眼前便是一黑————再醒来时,已经到了襄阳王府内————」 庞令仪猜测道:「李妃娘娘常说自己的儿子是当今天子,自己是国母,莫非当时情急之下,她也这般喊了出来,才让凶手临时停手,没有当场杀害你们?」 连彩云也凝声道:「如此说来,屠戮三槐巷的,莫非真是————那一位?」 秀珠并没有参与昨晚的天南盛会,当然不清楚程墨寒指控青城派天青子杀人,闻言愣住:「凶手————不是襄阳王的人?」 展昭总结:「从目前进一步的细节来看,你和李妃娘娘后来虽然落在了襄阳王手里,让这个有心造反的王爷如获至宝,但血洗三槐巷的凶手,还真不一定是襄阳王府所为。」 秀珠颤声道:「那————那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那可是一整条巷子,两百条人命啊I 」 展昭眉头一动,口中喃喃低语:「两百条人命————两百条人命————隆中剑庐有多少人?」 庞令仪动容:「隆中剑庐?」 展昭道:「程墨寒背负的罪名,不止是三槐巷血案,还有隆中剑庐灭门。」 「当时三帮两派追捕这个血手人屠」,被其大发凶性,反过来还把隆中剑庐给灭了,这其实也说明,隆中剑庐灭门与三槐巷血案的时间十分接近。」 「如果三槐巷血案的凶手不是襄阳王府,那隆中剑庐灭门案的凶手,真的是襄阳四派么?」 连彩云不解:「可那不是襄阳四派,为了「长生丹」而行凶的么?」 展昭凝声道:「这其实和三槐巷血案是同一个道理。」 「因为李妃和秀珠最后落到了襄阳王手中,而襄阳王又有能力犯下此等血案,我们便顺理成章地认为,他就是幕后指使,行凶之人。」 「同样的,襄阳四派事后派弟子轮番在隆中剑庐值守,搜寻长生丹」下落,他们有动机,有能力,我们自然也就认定,灭隆中剑庐的,亦是襄阳四派所为。」 「可事实上,有一只无形的手掌,悄无声息地抹去了其中的一个关键环节。」 「偏偏隐去了这一环,整条脉络依然前后吻合,逻辑自洽。」 「襄阳王和襄阳四派,也默许著自己背下了这口黑锅。」 当深挖真相,局面就变成了一程墨寒替襄阳王和襄阳四派背了黑锅! 襄阳王和襄阳四派又为那个真正的凶手背了黑锅! 或者更直白地说: 襄阳王与襄阳四派,在两起血案发生后,既不敢揭露真凶,又急需一个替罪羊来平息风波,转移视线。 于是———— 他们选中了程墨寒。 庞令仪感到一股寒意弥漫,沉声道:「是青城派,真凶绝对是青城派!」 「这也就不奇怪,此次天南盛会,襄阳王为什么在确定程墨寒要回来翻案后,笃定青城派一定会出面了!」 「原来这两者并非合作,而是襄阳王一直在替青城派掩饰罪行!」 「青城派昨夜出手,不是为了帮襄阳王,是为了帮他们自己!」 这同样解释了,为何昨夜当程墨寒跳出来指控翻案时,襄阳王赵爵表面惊怒,实则有一股如释重负之感。 因为他盼著程墨寒出现。 假设程墨寒不出现,青城派或许会选择抽身离去,置身事外。 可现在程墨寒当著天南武林群雄的面,指控襄阳王与天青子一同犯下三槐巷血案,反倒将这两方牢牢绑在了同一条船上,谁也休想轻易脱身。 「最可怕的是————」 连彩云突然道:「三槐巷血案,隆中剑庐灭门————是不是只有这两处呢?」 车厢内的气氛,骤然沉重如铅,压得人几乎透不过气来。 「这件事你们不要再跟进了。」 展昭道:「令仪,你与令兄速去协助包大人,将襄阳三帮的罪证尽快落实定案!彩云,你负责保护秀珠姑娘,同时跟著他们一同行动,务必确保安全,切莫单独行动!」 庞令仪与连彩云对视一眼,也是知道这位是要保护她们。 毕竟青城派无论是赤城真人,还是天青子,武功都太高了。 相较之下,对付襄阳王尚有包拯牵头,以律法与权势周旋,而追查青城派这条线,则注定是刀尖起舞,凶险万分。 两人默默握紧掌心,心头同时生出一股迫切想要精进武功,不再成为拖累的强烈斗志,却也齐齐点头:「好!」 展昭毫不拖泥带水,直接下了马车,朝著之前的街巷而去。 返回那里后,楚辞袖恰好出来,见他神色有异,关切地道:「发生什么事了?」 展昭没有隐瞒,将刚刚的线索与进展告知,末了道:「你能否查一查,三槐巷血案与隆中剑庐灭门案前后,荆襄地界还有没有大规模的人员死亡?」 「稍候。」 楚辞袖面容无比凝重,转身又走了进去。 不多时,她带了一个熟人出来,正是烟雨卫中的江浸月。 最初跟著楚辞袖一起去大相国寺挑衅,先被扫地僧顾临暴揍,又发现自家少阁主被戒色拐走后,爆哭的那位。 此时江浸月跟在楚辞袖身后,眼睛滴溜溜地转,目光在楚辞袖与展昭之间频频流连。 眼见楚辞袖极其自然地往展昭身边一站,两人并肩而立,她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底闪过一抹「果然如此」的明亮光彩,脸上更是控制不住地浮起一种「磕到了」的欣慰笑意。 还是这位好啊! 那位「戒色」大师虽然长得慧跟画里儿出来似的,可终究是个出家人,传出去多不好听呀! 哪有现在这位「南侠」,来得名正言顺,袄风霁月? 楚辞袖察觉她神情有异,瞥了她一眼,江浸月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收了笑意,端正神色,开始认真率述:「听展公侠所言,两年前还真有两起事件,一是白石村疫殁」,一是黑云寨匪患灭绝」。」 展昭道:「你仔细说说。」 江浸月道:「白石村在我度襄阳西南约三十多里,位于荆山南麓的山坳之七,相对闭塞,就在两年前,全村六十多户,两百余人,在一场急疫七无一幸免。」 展昭道:「你何以记得这般清楚?」 江浸月解释:「当时金刀门的公门主屠村练刀,被六扇门拿了,一路过境,秋后问斩,闹得沸沸扬扬。」 「消息传宝我度荆襄,恰逢这白石村发了疫病,整个村子说没就没了,我们潇湘阁慧得查一查,以防是歹人作乱。」 「结果我度烟雨卫前去,查探了村七情形,发现与襄阳府衙的记载大差不差,就是瘴疠突发,十日绝户」,这才作了罢。」 说宝这里,她有些赧然:「那次是弟子第一次外出,又是疫病,被师兄师姐度反复义嘱告诫,故而印象深刻。」 展昭微微点头:「黑云寨匪患灭绝是怎么回事?」 江浸月道:「这是我听师兄说的,沮水沿岸的黑云山里曾有一伙盗匪,山寨据险而建,有匪众约两百人,多为流民,起初倒还安分,后来就开始劫掠商船,勒索沿岸村寨。」 「我潇湘阁当时就准备除去这伙贼人,结果还未等我度动手,一之间,山寨上下尽灭,传言为路过的侠士替天行道————」 展昭问道:「为何有此传言?」 江浸月道:「因为事后有官差上山查看,发现那群贼匪是被屠戮的,现场全无激烈交手的痕迹,而且寨七的乌物慧未被取儿,这显然是武功高强的江湖豪侠所为,除恶务尽,不动金银。」 江湖上确实有这等深藏功与名之士,比如白晓风组织的「八大豪侠」,就喜欢做好事不留名。 江浸月描述完毕后,楚辞袖轻声道:「这两起案子有蹊跷么?」 「目前还不能确定,可能是疑邻盗斧————」 展昭想了想道:「不过无论是这白石村疫殁」,还是黑云寨匪患灭绝」,都与襄阳府衙息息相关,两年前的知府是谁?」 「还是知府钱喻吧,三槐巷血案之际,是钱喻向六扇门求援————哦!不对!」 江浸月纠正了自己的说法:「白石村疫殁时,是前任知府周延年,后来才由现任知府钱喻接任。」 楚辞袖有印象:「周延年,我晋升宗师时,此人还来阁七道贺。」 江浸月嗤之以鼻:「就是那位在文人笔记里,极尽吹捧襄阳王贤明的家伙,说得好肉麻的,什么王爷每次宴请官员,都要关心民间疾到,听宝百姓安居乐业,这才动筷用餐! 呸!」 事实上之前潇湘阁对于襄阳王府的恭维慧不公,但现在阁主晏清商改变态丐,下面俨然慧开始切割。 展昭道:「周延年致昂后,是告老还乡了吧,他是哪里人士?」 楚辞袖和江浸月都不知,但后者道:「师门内肯定有人清楚,我去问问!」 不多时,折返后的江浸月还真的给出了准确答案:「蜀七嘉州人士,咸平三年的进士。」 「蜀七嘉州————」 楚辞袖面色微变。 「得查一查这个人!」 展昭不再觉得是疑邻盗斧,一语定下,包拯那边的任务又重了一分。 所幸前任知府和现任还是有区别的,尤其是现任知府钱喻也是个不粘锅,病倒的时机恰宝好处。 而如果他度的猜测属实,那么现在就不止是一起血案了,而是四桩血淋淋的屠菠一三槐巷血案、隆七世庐灭门案、白石村疫殁案、黑云寨匪患灭绝案。 死亡人数恰恰都在两百人上下。 但加起来恐怕要逼近千人了。 楚辞袖让江浸月退下后,心头亦觉寒意彻骨,悚然难当。 要知道当年各派武者失踪,慧不过是数百人,已然闹得沸沸扬扬,天下皆惊。 而今这些人或许没有各派武者的背景与亲属,却慧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她沉声道:「千人遇害,这在任何一地,都是绝难遮掩的岂天大案!竟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被抹平了?可青城派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为什么要在我度荆襄之地呢?」 展昭提及一桩旧事:「襄阳王之前重伤,不知从哪里得了一张伤天害理的丹方血蛟丹」,但他要炼药时,都是远离荆襄,去江南扶持一个血蛟帮」,后来哪怕血蛟帮」被云栖山庄灭了门,慧没人想宝与远在襄阳的藩王有关!」 楚辞袖明白了,眉宇间浮起一层震怒的寒霜:「当真如此的话,青城派简直丧心病狂,可恨至极!」 展昭依旧冷静,继续剖析:「白石村疫殁案、黑云寨匪患灭绝案,做得很干净,若不是特意问询,难以让人产生联系。」 「但三槐巷血案、隆七世庐灭门案就太显眼了,所以必须有一位血手人屠」来承担罪责,转移视线————」 「为什么有如何差别呢?」 楚辞袖想了想:「难道是因为这两场血案,有不得不做的理由?以至于他度无法再像前两次那样从容遮掩?」 展昭缓缓颔首,将此前断掉的线索重新串联:「不错!这让我想宝了长生丹」内的袄之命」!」 「如果说有什么不得不灭门的理由,那就是袄之命」曾经被隆七剑庐的掌门诸葛明保管过一段时间!」 「清静法王有先见之明啊,此物果真是祸害之源,她察觉宝不对,及时脱手,诸葛明得了后,视若珍虬,结果惹来了菠身之祸,且是全派尽灭!」 展昭声音里透出沉沉的慨叹:「而青城派得了此物后,仍不知足,或为了试验其功效,或许是别的原因,又在荆襄本地暗七行事,由此制造了四场惨绝人寰的血案————」 「夜间襄阳府衙默默配合,襄阳王得了李妃与金丸,有了大义名分,襄阳四派则敢怒不敢言,只得与他度一同将这弥天血债,硬生生遮掩了过去!」 「这才是两年前一众血案的深层真相!」 > 第233章 天青子的秘密? 第233章 天青子的秘密? 「爹!」 襄阳府衙大牢,阴暗潮湿。 程玲看著一身囚服,头发散乱的父亲程松,眼眶瞬间通红,扑到栅栏前喊道。 程墨寒同样被关了进来,但只要把那群冤枉他的凶手都送进来,他心甘情愿。 其他人或许还需时间,程松已然率先入狱。 此时这位青竹帮长老看著泪眼婆娑的女儿,苦笑著摇了摇头:「我本以为有朝一日,会被你这没教好的不孝女给拖累,没想到如今,倒是我先进来了,莫要哭了,回去吧回去吧!」 程玲大哭:「爹!女儿不回去!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好怪!柳寒川也找不到了!怕是跟杨棠那个贱人跑了!爹,没了你,女儿可怎么办啊?」 「唉!」 程松长长叹息,突然瞥见一道朱红身影自尽头稳步走来,脸色骤然变化:「展少———— 展大侠!」 程玲闻言精神一振,马上收起眼泪,放开老父亲,猛地扑了过去:「展大侠!求求你救救我父亲!我愿以身相许」」 话音未落,楚辞袖抢先一步上前,伸手将她稳稳扶住,强行搀扶到了一旁。 眼见女儿被带出视线,程松稍作怔神,随即看向已走到牢门前的展昭,脸上挤出一丝复杂的苦笑:「展大侠来此探望老朽,老朽感激不尽,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试探:「程墨寒此番脱离恶人谷,翻案控诉,是不是也是大侠所为?」 展昭坦然道:「我相信程墨寒是冤枉的。」 程松身躯晃了晃,眼中浮起绝望。 这位「南侠」的手段,天南盛会里已经展现得淋漓尽致。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暂且不论,至少襄阳三帮,恐怕是要彻底完了,自己更是再无出去的希望了。 然而展昭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一怔:「不过据我最新查证,你们三帮一派,恐怕也在替人背著黑锅,而那个人,还不是襄阳王————」 程松瞪大眼睛,颤声道:「展大侠发现了什么?」 展昭不答反问:「三槐巷血案与隆中剑庐灭门案中,你参与杀人了么?」 程松眼睛骤然亮起,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声音都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我没杀人!我真的没杀过人啊!我愿意配合展大侠戴罪立功!」 展昭见他反应极快,也直接道:「你陷害程墨寒,是受人指使?」 程松咬了咬牙:「正是受人指使!我原本真没想害程氏夫妇,程墨寒是我的堂弟,一笔写不出两个程字,他的妻子更是五仙教前教主的女儿————」 「不瞒展大侠,我这人就爱结交朋友,攀些关系,当初发现巫云岫的身份时,我还鞍前马后,就盼著能搭上五仙教这条线,又怎会无故害他们?」 展昭听完他絮絮叨叨说完,才问道:「指使你的人是谁?」 程松喉咙滚动,吐出两个字:「帮主。」 展昭道:「动机?」 「动机就是长生丹」,但又有些奇怪————」 程松眉头紧锁,努力回忆著道:「我原本以为,是帮主听说隆中剑庐得了一枚长生丹」,据说服之有突破宗师的希望,似我等小门小派,谁不希望出一尊武道宗师呢?隆中剑庐无疑是怀璧其罪,这才要对付他们!」 「可后来听帮主的意思,并不是要试探丹药到底在不在诸葛明手中,又该怎么夺取,而是为了引发诸葛明的警惕,逼他服下丹药?」 「我至今也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展昭了然。 他之前就觉得不对劲,程松领著程墨寒、巫云夫妇登门拜访,希望求取「长生丹」,这般试探确实让程氏夫妇承担了最大的风险,但他们就不怕诸葛明见势不妙,直接把「长生丹」服下么? 现在答案揭晓,程松恰恰是受了命令,为的就是要刺激诸葛明,让其服用丹药。 展昭问道:「诸葛明服下丹药后,怎样了?」 程松摇头:「我不清楚,我后来就带著程墨寒夫妇离开了,再未登门拜访。」 展昭不信:「难道你事后一点消息,都没有打听过?」 程松怔了怔,眉宇间陡然浮起一丝异色,迟疑著道:「展大侠这般问,我————我倒是想起了之前听到过一个说法,但实在太过荒谬————不是有意隐瞒————」 展昭立刻道:「怎么个荒谬法?」 程松吞咽了一下口水:「听说诸葛明服下长生丹」的当晚就疯了,他疯狂攻击自家弟子,连最疼爱的关门弟子都被打成重伤,还有————」 「还有他后来又把那枚长生丹」吐了出来,而且那丹药完好如初,光泽如新!」 「若说疯了还有点可能,其中或许被下了毒药,根本没有破境的功效,但后面就完全是无稽之谈了,丹药服下去,怎么还能完好无损地吐出来呢? 」 旁听的楚辞袖呼吸微滞。 说实话,若非亲耳听闻案件前后的诡异,她恐怕也不会信这等怪诞之事。 展昭则面不改色,继续问道:「有关丹药的传说,还有其他么?」 程松仔细想了又想,坚定地摇头道:「没有了,就是这个传言,而且十天不到后,就在三槐巷血案爆发的第二天,隆中剑庐就被灭门了!」 展昭道:「谁做的?」 「不是我们,真的不是!」 程松赶忙道:「我们充其量就是见死不救,帮主似乎知道些什么,让我们不要外出,后来就听说隆中剑庐全是死尸,被人杀光了,然后帮主说凶手是程墨寒,是这个大恶人回来复仇!」 「我知道是假的,程墨寒武功不差,可当晚已是身受重伤,没可能再回来灭了隆中剑庐满门————」 「这两年午夜梦回之际,我也很是不安,我不知道事情怎么变成了这般模样,我也从未想过会把程墨寒害到这般地步————」 牢中昏暗,火把跃动的光,将他脸上的那份悔恨,映照得明暗不定。 楚辞袖眉宇间却流露出一丝厌恶,将自己的堂弟弄得家破人亡,现在假惺惺地忏悔几句,就想一笔勾销? 展昭同样知道对方的忏悔很是虚伪,直接打断:「现场尸体是由谁清理的?」 「呃————」 程松有些尴尬地回答:「大悲禅寺离隆中剑庐最近,是由那群僧人清理的。」 展昭淡淡地道:「然后你们就开始轮值看守,寻找丹药?」 「是!」 程松点点头:「其实大家都心照不宣,根本不是为了祭奠隆中剑庐的死者,就是在找那枚丹药。」 展昭突然问道:「你们的帮主在搜寻宝物的事情上,用心么?」 程松微怔,觉得这个问题挺古怪,可细细回忆了一下,还真觉得有些蹊跷,缓缓地道:「帮主似乎确实不太关心此事。」 「寒川有一次擅离职守,担心帮主责罚,结果我只是随口应付了一句,帮主就再未过问,好像对于我们是否有发现,根本不在意。」 「或许帮主也不想要那丹药吧,毕竟隆中剑庐前车之鉴,哪怕我们青竹帮得到了,也保不住此物,反倒会招来杀身之祸!」 展昭不置可否,突然问道:「你们帮主沈青崖,是一位伪君子么?」 青竹帮帮主沈青崖,号「青竹先生」,在当地名声相当不错,常赈济灾民,帮规有三不欺之说,即不欺老弱、不欺孤寡、不欺行商。 这点最初与程松往来时,展昭还称赞过,如果表里如一,那沈青崖当真是个不错的地方名宿。 可从目前的揭晓来看,这位涉案极深,可谓帮凶。 所以展昭问得也不客气。 程松闻言面色微变,抬著眼看过来,神情惴惴不安。 展昭沉声道:「你毋须察言观色,我要听实话,才能判断真相,而不是你讨好我的谎言,明白么?」 「明白————明白————」 程松嘴上说著明白,但依旧小心翼翼地道:「展大侠明鉴,我们帮主以前人真的不错,时常告诫我们,哪怕为襄阳王府办事,可也万万不要做伤天害理的事情,要给自己留条路————」 展昭直接道:「何时变的?」 程松低声道:「也就是两年前,帮主让我在程氏夫妇和隆中剑庐之间挑拨,我当时是很震惊的,帮主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但想著那长生丹能令人破境宗师,或许他终究是抵挡不住这份诱惑吧————」 「他若要丹药,还会让诸葛明服丹?」 展昭道:「你们帮主恐怕早就清楚,长生丹」不是他可以染指之物,更不可能还留在在隆中剑庐————」 「啊?」 程松满是不解:「那我们这两年来,四派轮守,又是忙活什么?」 「忙活一个障眼法,假动机罢了————咦?」 展昭说到这里,话语陡然一顿,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细节—— 他、连彩云和程松去往隆中剑庐遗址,发现明风尸体,邂逅虞灵儿的那一日,中途玉猫曾经哈气过一次。 玉猫平日里蹲在肩膀上时,都是一动不动,如同一只玉雕般乖巧。 但在途径后山的一处,它突然弓起脊背,浑身毛发如银针炸立,赤色瞳孔缩成两道细线。 当时展昭也没有忽视这个变化,使用六爻无形剑气搜寻了一遍,结果并无所获。 似乎猫儿的哈气,仅仅是一时的异样。 现在回头再看。 尤其是疑似赤城真人的道士带走了玉猫。 莫非———— 一念至此,展昭不再停留,对著楚辞袖道:「你去备两匹快马,我们去一趟隆中剑庐。」 楚辞袖去安排,展昭最后看向程松:「你现在和程墨寒一样,也在背负自己未曾犯下的罪孽,只是相比起他的千夫所指,百口莫辩,你所承受的终究轻了太多,好自为之吧!」 程松闻言怔住,张了张嘴,目送著那道朱红身影,消失在牢狱甬道昏沉的光影尽头,终于颓然地坐倒在地。 「隆中剑庐!」 数个时辰后,展昭和楚辞袖抵达目的地。 这片曾弥漫著书香剑气,如今只余死寂的山间院落。 相比起上次看到被清扫得颇为整洁的屋舍,此次就显得衰败与萧瑟许多。 无人洒扫的落叶堆积在阶前,廊柱上的漆色在风吹日晒下斑驳脱落,几扇未关严的窗扉在风中吱呀作响,如同垂死者最后的叹息。 恐怕要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彻底无人管理,沦为废墟了。 楚辞袖立在山门前,望著眼前景象,眸中泛起沉痛之色:「我少时还跟著师父来此处拜访,隆中剑庐的武学虽非顶尖,却是诸葛武侯当年躬耕之地,文脉武魄,别有气象。」 「我还记得诸葛师伯在静思堂」前,为我们讲述武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旧事————」 她声音渐低,带著追忆与怅然。 这门派或许在武学强弱上不算突出,但历史底蕴与氛围感却是拉得极满镇派绝学名「三分归一剑」,镇派剑阵唤「八阵剑图」,镇派轻功是「八阵步」,就连传承之宝,也是一柄名为「卧龙」的古剑。 因此潇湘阁的年轻弟子在练武之余,也常来此地游学,颇有种踏青访古,遥思先贤的意趣。 展昭没有这份感慨,脑海中努力回忆当时的准确位置:「跟我来!」 两人来到后山,展昭先是身形极快,然后逐渐慢下,最后停在一片区域:「应该就是这里了!」 楚辞袖仔细观察,微微蹙眉:「这里什么也没有啊?」 展昭用六爻无形剑气感知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他并不意外,反手从背后取下一个长条状的灰布包裹,解开系绳,里面赫然是一把刃口厚重,柄身磨得光滑的铁锹。 「挖!」 楚辞袖看著他这架势,不禁有些好笑。 谁也不会想到,受尽敬仰的「南侠」展昭,此刻竟能毫无顾忌地起歉子,手亨铁锹挖土。 这画面实在有些违和,偏偏他做得无比自然,丝毫不觉有损形象。 不过比起昨夜那光芒亏丈的模样,眼前的这位南侠倒是愈发鲜活了起来。 那股沉稳务实、不尚虚华的丫质,丝毫未因姿态的改变而折损,反倒更添了几分踏实可靠。 楚辞袖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独自美滋滋地欣赏了片刻,也从包裹里取出欧一把小些的铲子:「我也来。」 两工不再多言,一左一右,锹铲并落。 泥土翻飞,落叶簌簌。 山风穿过林隙,带著初秋的微凉,拂过他们专注的侧脸。 然而即便两位宗师掘地三尺,最后也不过是掘地三尺罢了。 直到夕阳西下,天色眼见著就要暗了,两工挖了一个超级大坑外,下面什么都没有。 「是我多想了么?」 展昭停下手,目露沉思。 楚辞歉陪著他,没有打扰。 片刻后,却见这位从背上取出了另一个包裹。 前一个包裹是专门挖坑的铁锹,这一次的包裹打开,里面却是一尊翠绿色的翡翠玉雕。 展昭握盘玉猫,微微闭目。 嗡! 一股难以形容的特殊波动扩散出去,他的脚下开始移动,朝著东南方向走去。 楚辞歉跟著展昭走了几百米,来到一个土丘面前。 若是仔细查看,隐约可见这里的土壤颜色比周遭略深,触感也更为松软。 然后展昭再度落铲,迅速掘开土层。 泥土翻飞,渐露异样。 楚辞歉陡然倒吸一口凉丫。 三尺之下,并非山石或根须,而是一团难以名状的「东西」。 它约莫半个拳头大丐,表面呈现出一种暗红与惨白亢织的肉质纹理,却又泛著类似金属或玉石般的冰冷光泽。 关键是这团血肉并非咐全迟物,边缘处竟有极其细微的,如同呼吸般的律动,仿佛仍有某种残存的生命力在其中挣扎蜷缩。 「这是————」 「不错!这就是玉猫九命!」 「它是活的,就算在地下还能蠕动,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之前挖不到,它弓于那个时候,自己移动了位置!」 展昭打塘著这团诡异之物,手缓缓伸出。 楚辞歉一把握盘他的手掌,指尖微凉,声音轻轻颤抖:「此物诡异,你还是莫要直接触碰!」 「无妨。」 展昭对她温和一笑,示意她安心,然而笑容未敛,眉头又倏然一扬:「不过我们要拿到这「一命」,看来还有些阻碍————」 他并未回头,依你维亨著半俯身的姿势,目光落在那块微微搏动的血肉上,平和却清晰的声音遥遥传开:「出来吧!」 话音落下,山林寂寂,连虫鸣都仿佛屏息。 然后一道青色的身影,自不远处一株虬曲古贯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浮现。 仿佛他本就站在那里,与黄昏,与树影融为一体,直至此刻,才被「唤」出了形迹。 天青子。 他依一袭青袍,道髻整肃,纤尘不染,面容则在已然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有著一股近乎剔透的,非工的冷感。 「他怎么又恢复成昨晚的模样了?」 楚辞歉转身,不禁愣盘。 与今早那个健谈甚至略带调侃的天青子截然不同,此刻的这位青城宗师,仿佛又恢复到青宵真君的状态。 他的周身笼罩著一层难以言喻的疏离与冰冷,眼神空茫高渺,仿佛俯瞰尘世的天道化身,无喜无悲,无念无欲。 「好剑意!」 展昭背后的无名剑却在剑鞘中轻轻震颤,发出低沉而儿奋的嗡鸣。 他缓缓直起身,动作看似缓慢,却自有一股行云流水般的流畅与沉稳。 待得咐全转过身,正面迎向那道青色身影时,展昭眉头微挑,语声中带著一丝审视:「你与自己的那位孪生兄弟,可真是大不一样,如果是他,刚刚就该偷袭了!」 > 第234章 身份真相 第234章 身份真相 「什么!」 楚辞袖震惊。 天青子竟有孪生兄弟? 且同入宗师,同为青宵真君? 那原本的天南四绝,岂不是有五个人? 如此惊人的秘密,明明今日两人都在一起,展昭又是如何确定的呢? 展昭若非神情专注,恐怕会朝她眨一眨眼睛。 其实并不能确定。 但能让一个人在短短时间内性情大变,除了莲心那种精神分裂的情况外,另一种最容易想到的就是李生兄弟了。 再结合今早见到的那位天青子,信誓旦旦地说两年前的血案当晚,有著清晰的不在场证明,可以让自己摆脱杀人嫌疑———— 精神分裂是无法真正分裂出另一个人的,当年莲心在宫内一人扮作多个身份,恐怕还是另有手段。 那还是局限于皇宫之地,现在则是两地穿梭。 么就是能够惟妙惟肖代替,毫无破绽的至亲兄弟。 所以展昭一语道出,予以最直接的试探。 而天青子的眼神波动了一瞬,直直地凝视过来,瞳孔中映出展昭的身影。 此时最后一缕残阳如血,挣扎著沉入西山,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绛紫。 隆中剑庐的山林间,光线也逐渐黯淡,暮色如墨,正从四面八方的阴影里无声漫出。 两人遥遥对峙,山风穿过林隙,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却吹不散中间那股越来越凝如实质的肃杀感。 楚辞袖也有些技痒,她可不是当初的自己了,但最终还是朝后飘退,只是为展昭压阵,没有参与这场剑道较量。 是的,较量已然开始了。 哪怕天青子没有拔剑,甚至没有抬指,但他周身的气息已然与这片暮色山林,与头顶渐显的苍穹融为一体。 一股清冷高渺,如青霄垂落般的剑意,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结,变得粘稠沉重,光线在剑意笼罩的范围内微微扭曲。 这片空间,正被他以剑意缓缓凝固,成为囚笼。 「又是一种简化版的「极域」运用!」 展昭眉头微扬。 此前「覆海凶神」段天威展现出了一股「力场」,所有身处其中或边缘的人,都感到气血不畅,动作迟缓,心灵蒙上了一层深海般的窒息与恐惧。 那就是伪极域,低配版使用,是用东海炼窍修行而成。 展昭很想窥得几分玄妙,可惜交手的时间太过短暂,对方又不够大气,未能看出虚实。 如今天青子所施展的,同样如此。 只是相比起东海出身的段天威,青城派的背景无疑更加深厚,这可是真有大宗师坐镇的宗门,由此天青子在绝对的力量上虽不及段天威,对于周遭空间的影响却更深一层。 一股气机波动徐徐压至,限制著展昭的武道灵觉,令其如陷泥沼,五感迟钝。 「好!」 展昭心头暗赞,静立不动,朱红官袍在渐起的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将六爻无形剑气的气机感知催发到极致。 不冲击,不对抗,只是如最柔韧的触须,悄然渗入对方剑意笼罩的每一寸空间。 渗入之后就是捕捉。 捕捉青霄剑意流动的轨迹,捕捉天青子体内真气向何处汇聚,捕捉他肩颈、手腕、乃至指尖肌肉最微小的预备性颤动。 天青子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他感觉自己的剑意落入了一片空谷幽潭,明明已将对手笼罩,却难以锁定其确切的气机核心。 对方仿佛化入了这片山林暮色,成了环境本身的一部分,虚虚实实,难以捉摸。 而展昭则在电光石火间,通过那爻变气机反馈回的信息,看清了对方出剑时最可能的九处起手方位,乃至随之衍生的十七种后续变化。 天青子敏锐地察觉到,不能继续等待下去,瞬间出招。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青虹乍现! 剑光自鞘中跃出,天青子人剑如一,瞬息出现在展昭面前,一剑斩出。 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残留,轨迹更是飘忽如天际流云,难以用常理揣度。 关键是那剑锋所过之处,寒气凝结,连仅存的暮光都为之偏折,进一步干扰著展昭的感知。 然而就在对方肩部肌肉微颤,真气朝著手臂凝炼窍穴灌注的刹那,展昭已提前侧移了半步。 手中的无名剑,十分随意地斜撩格挡出去。 「铛——!」 无名剑的剑尖,不偏不倚,恰好抵在对方剑势力道将发未发,最为薄弱的那个节点。 没有硬碰硬的蛮力对冲,双方剑身接触的瞬间,展昭手腕以肉眼难辨的幅度极细微地一旋一引。 天青子长剑那磅礴力道,顿时有近三成被巧妙地带偏,如同被引导的洪流,轰然击在身侧的空地上。 「噗!」 地面瞬间炸开一片霜白色的痕迹,泥土与碎石被极致寒气瞬间冻结崩裂。 而其余的七成劲力也被无名剑以更强更重之势扫开,天青子的身形瞬间飞退,倏然间又回到了树下。 夜幕彻底降临,两人回到了原本的对峙,但天青子高缈如天的眼神已然波动起来。 昨日观战,他清楚了展昭剑法的特点,却有信心通过气机压制,让对方难以维持料敌先机的判断。 可如今看来,他低估了对方剑法的玄妙。 方才那本该石破天惊的一剑,根本不是刺向对方,而是主动递入了一张早已等候在那里的无形之网。 自己被预判了。 「你比我预料中还要强!」 「值得我真正出动「道域」!」 「小心了!」 天青子的眼中迅速掠过一股决断,开口说出三句冰冷的话语,周身气息骤然暴涨。 九霄降魔真功全力运转,体内真气与外界天地元气剧烈共鸣,以他为中心,方圆三丈之内,暮色开始被无形的力量拉扯扭曲。 空气不再仅仅是凝滞,而是化作如有实质的冰寒枷锁,层层叠叠压迫而下,光线彻底紊乱,视野模糊,连声音的传播都变得迟滞怪异。 道域全力展开。 「阁下随时可以晋升二境了!」 展昭赞叹。 眼前这位天青子与少林神僧释永胜一样,都是可以随时晋升二境化意,但为了更强的武道真意,在天地间留下更深的痕迹,刻意压制了自身的境界。 相比起来,天青子的积累程度甚至更深几分。 这倒不是他这个人完全超过释永胜,而是九霄降魔真功比达摩武诀在这种天地留痕的积蓄上,更具备功法优势,难怪心法榜上力压一头。 作出评价的同时,展昭的周身也感到压力大增。 他并未托大,六爻无形剑气的感知模式骤然变化。 以往周身都是六道爻变气机,分布六合方位。 但此时六爻气机修然散开,无数细微如丝,无形无质的气机,仿佛《易》中最为基础的爻变,悄无声息地散出。 这些爻变不是试图对抗整个道域,而是专寻那因天地元气流转,必然产生的波动周期与缝隙。 就像再平静的湖面,也有水波荡漾的纹路,再严密的领域,其力量分布也绝非铁板一块,总有强弱起伏,流转交接的节奏。 这些节奏,就是突破之处。 同时,展昭自身剑气极度内敛,近乎完全藏于体内,最大程度减少外泄,降低被对方道域捕捉、干扰和侵蚀的可能。 此消彼长。 他开始积蓄,开始酝酿,准备捕捉那无数波动中最大的一处破绽。 说时迟那时快,天青子动了。 双手虚抱,如揽苍穹。 长剑不再握于手中,而是悬浮于身前,剑尖遥指展昭,剑身嗡鸣,引动周遭被驾驭的天地元气,化作一道浩瀚如九天垂瀑,璀璨又冰冷的巨大剑光,轰然压下! 这一击范围笼罩,力大势沉,已非精妙招式可以拆解,纯粹是以境界引动的天地之威! 让你能料敌先机,也破不了我的招! 「来了!」 可恰恰就在那滔天剑势的力量运转至巅峰之际,一个近乎无法避免的,却也微不可察的短暂节奏点出现了。 展昭目光一亮,即刻出招。 他这次没有挥剑迎击那看似不可阻挡的垂天剑瀑,而是并指如剑,于身前轻轻一点。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爻光剑气,同时自指尖激射而出。 没有浩大的声势,没有刺目的光芒。 却如庖丁解牛时最精准的一刀,又如最灵巧的游鱼滑过激流缝隙,无声无息地刺入了对方那浩瀚真气与天地元气流转的衔接处。 「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异响。 天青子那浩瀚压下,仿佛能碾碎一切的垂天剑势,猛然一滞。 虽然并未被彻底破去,但浑然一体的磅礴气机瞬间倾泻,后续的变化更被强行打断。 无懈可击的攻势,露出了巨大的破绽。 就是这电光石火的一刻,展昭那藏到极致的剑气猛然爆发,朝著周遭震荡席卷,瞬间冲开凝滞的压迫感,然后轻描淡写地踏前一步。 在楚辞袖的注目下,展昭的身形如一道模糊的朱红虚影,以毫厘之差,从那垂天剑瀑威力最强的核心区脱身而出。 「轰隆!」 巨大的青白剑光轰然落地。 地面剧震,土石如浪翻滚,一个直径数丈,深达尺余的霜冻剑坑赫然出现,边缘泥土尽数覆盖白霜,寒气四溢。 而这一切全部发生在展昭身后,他衣袍飘飘,无名剑尖遥遥指出,再归剑入鞘,微笑开口:「好一门九霄降魔真功,境界高远,剑意宏大,能与天地共鸣,以势压人,阁下练成的「道域」,更是具备范围压制之能,二境宗师之中能胜你的也没有几位了。」 楚辞袖抿了抿嘴。 这话听起来是称赞对方,但怎么又像是夸自己呢? 天底下能胜过你的二境宗师没几位,结果我就是其一? 偏偏我连二境宗师都不是? 天青子再度愣神片刻,也归剑入鞘,开口道:「你的剑法料敌先机,擅长以弱搏强,不追求与天地自然之力正面抗衡,而是通过极致敏锐,无形无质的感知,寻找对方招式、 气机的细微破绽,以巧破力,以先知制敌,其藏的特性,也让你在感知与反感知的暗战中占据优势,难以被彻底锁定————」 楚辞袖再度侧目。 你会说话的啊,还是这般长篇大论? 「呵!」 展昭深以为然,颔首道:「所以我们方才的较量,倒像是一位携天地之威,招式恢弘的巨人,对阵一位能预判巨人每一个动作,再将武器刺入其关节衔接处的刺客。」 「巨人看似占优,但若不能以绝对的力量或范围的碾压,瞬间终结战斗,便会被刺客那无处不在的寻隙干扰消耗,空有浩瀚之力,却难以结结实实地轰在对手身上。」 「不过我知道,你还有别的破解之法,我们再来一场?」 面对邀战,天青子似乎有了一瞬间的迟疑,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你不是刺客,你在迷惑我,你还有更强的手段没用。」 「哦?」 展昭眉头一扬:「阁下何出此言?」 天青子道:「感觉。」 展昭并不否认:「确实如此,那我为何不用,你也能猜到吧?」 天青子道:「不知。」 展昭语气沉下,指责道:「我在防备令师,令师偷了我的猫,堂堂一派掌教,此举有失体统!」 天青子稍加沉默,再度开口:「那不是你的猫。」 展昭道:「猫儿跟我走,我就是它暂时的主人,哪怕真正的主人出面要猫,也轮不到别人来偷。」 天青子彻底沉默下去。 楚辞袖嘴角微扬。 这不就是昨晚飞檐上吹冷风的状态么? 原来对方尴尬时,就会保持这种姿态? 展昭接著道:「以令师的实力,想要从山庄内偷走一只猫,完全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却偏偏给人看到,这是有意留下消息,玉猫被他带走了,是不是准备索要赎金?」 天青子眼神波动了一下,再度恢复之前的节奏:「不知。」 「罢了!」 展昭说著飘然后退,来到之前所掘的土坑前,探手将那块奇异的血肉握于掌心:「这块「光之命」,能否赎回我的猫?」 天青子纠正:「这是半块光之命」,我师尊是掌教,不会以猫为挟!」 「半块?」 展昭眉头微动,打量了一下。 好像还真是半块。 当时清静法王描述「光之命」,是拳头大小的一块奇异血肉,而此时手中的却是半个拳头大小。 「如此说来,玉猫九命里面的血肉,还能进一步的分割?」 展昭直接问道:「怎么办到的?」 天青子道:「郸阴的「九幽冥傀大法」。」 楚辞袖一怔。 「尸凶」郸阴? 那不是早就失踪的前恶人谷四凶么? 「嗯?」 展昭眉头也一动:「此事还与郸阴有关?」 天青子道:「藏于翡翠狸奴」里的九命」,最初就是郸阴分割,此物邪祟,不该为寻常武者所有,耶律苍龙欲害我中原武林,我青城派收回此物,责无旁贷!」 楚辞袖面色沉下,袖中的拳头缓缓握紧,桩桩件件的线索全部指向青城,已有近千人遇害,甚至是更多人,对方竟说出这番冠冕堂皇之言,简直可耻至极。 展昭凝视著这位,却将怀中的玉雕展示出来:「我现在持有完整的觉之命」,又得了这半块「光之命」,青城派是否也要强行收回?」 「我胜不了你,你自不是寻常武者,有资格持有九命。」 天青子的声音依旧缥缈,却罕见地多了一分近乎告诫的意味:「然此物内蕴邪功,持有的命数」越多,吸引力便越强,便是宗师心性,亦难自持,当慎重!」 言罢,他单掌竖起,道了一声:「告辞。」 身形倏然后退,如青烟融于夜色,几个起落间,已淡化在苍茫山林之中,再无踪迹。 楚辞袖来到展昭身侧,望著此人消失的方向,眉宇间生出几分困惑:「天青子真有李生兄弟么?我们今日所见的,是两个不同的人?」 「我方才故意点出「李生兄弟」,本就是投石问路。」 展昭目光沉静,缓缓地道:「可无论是心绪波动,还是气机反馈,他都未露半分破绽,就连武者独有的气息流转,也与今早那位谈笑风生的天青子如出一辙。」 楚辞袖蹙眉:「那岂不是说————」 展昭微微一笑,眼中闪过洞悉的光芒:「不过其他都能骗得了人,唯独武功的痕迹隐瞒不了。」 武者气息是可以变化的,比如展昭自己,在入世与出家两个身份之间切换。 可他的一身武学终究没法变化,所以在天南盛会里面一出手,在泰山之役得过剑阵连结的楚辞袖马上认出,这是六爻无形剑气。 而哪怕两个天青子同时修炼九霄降魔真功,同时走青霄一路,也不可能将武道痕迹修炼得一模一样。 因此展昭特意与这个天青子交手,接下来只要做一件事即可:「我只需与襄阳城内那位谈笑风生的天青子再打一架,他们的身份真相,便能彻底揭晓了!」 C 第235章 万绝尸身?天人残骸? 第235章 万绝尸身?天人残骸? 「这么晚————谁啊?」 伴随著一声很不耐的询问,院门吱呀一声打开,道童松泉探出头来,怔怔地看著展昭和楚辞袖:「两位怎么又来了?」 展昭语气平和:「天青子道长今早有言,事关青城声誉,务必尽快查明案情,还贵教一个清白。」 「啊?这么快?」 道童松泉闻言顿时客气起来:「展少侠这就查明真相了?好啊好啊!我们师叔果然是被冤枉的吧?快请进!」 道童在前引路,这次去的却是正堂。 迈过门槛,就见天青子正于屋内闭目盘坐,身侧小几上摆著一套素白茶具,盏中茶汤尚冒著袅袅热气,满室一派恬淡清寂。 听到道童的脚步声,天青子缓缓睁开双眼,看向联袂而来的展昭与楚辞袖,也露出几分诧异,随即起身,从容一礼:「展少侠,楚少阁主,这么快又见面了!二位可是有要事?」 展昭颔首:「确有要事,我此番为「玉猫九命」而来。」 「哦?」 天青子神情立时肃然,朝侍立一旁的松泉摆了摆手。 待道童悄声退下,他做了个手势,三人相对落座,这位青城宗师正色以待:「请展少侠指教!」 「不敢。」 展昭态度与清晨一致,缓声道:「两年前,天龙教龙王」耶律苍龙南下,也曾至蜀中一行吧?」 天青子点了点头,眉宇间浮起一层清晰的气愤:「那辽人十分嚣狂,仗著武学诡异,胜了家师半招,便洋洋自得,口出狂言,说我中原武林无人矣————若非家师掌教气度,顾全大局,此人绝无可能活著走出蜀地!」 展昭曾在持湛方丈处听闻,耶律苍龙正是以「天命龙气」之威,挫败了青城掌教,也就是把赤城真人打败了,现在倒是对上了当时所言。 他接著问道:「耶律苍龙是如何留下「玉猫九命」的?」 天青子道:「耶律苍龙是约战之前,便将此物作为登门之礼奉上的,还扬言此乃天龙教破灭万绝宫时的战利品。」 「世人皆知,万绝宫是四分五裂,天龙教不过是捡了个现成的便宜,竟也夸夸其谈,妄言破灭。」 「不过展少侠也知,我青城与万绝宫势不两立,家师闻此言,倒也允他上山,未料他稍占上风,便原形毕露————」 楚辞袖默默观察著这位。 此人与隆中剑庐后山上的天青子简直一模一样,无论是相貌声音,还是武者的气息,都无任何区别。 但交谈时的神态与语气,则完全是两个人。 一人冷漠高缈,如青霄垂雪,生人勿近; 一人热情朗阔,似山间流泉,侃侃而谈。 她越来越相信李生兄弟的判断,而且认为那个冷漠高的天青子反倒不像是杀人凶手,这个健谈的则多半是伪君子。 展昭则听著龙王上青城的事迹,末了啧啧称奇:「没想到耶律苍龙竟是这等人,他留下的是哪一命?」 「据耶律苍龙自称,是「劫之命」。」 天青子顿了顿,语气转为深沉:「不过此人离去后,家师与几位长老仔细商议,觉得耶律苍龙此番前来,恐怕不止为武道修行那么简单,这玉猫九命」恐怕另有蹊跷!」 展昭道:「那令师后来是如何处置此物的?」 天青子道:「为求稳妥,家师亲自携玉猫,出了一趟远门。」 楚辞袖开口:「道兄可否告知,令师去了何处?」 「呵呵!自无不可言!」 天青子微微一笑,神色坦然:「我青城虽偏居蜀中,向来少与外界往来,但家师自有三五至交好友,他此行正是去了关中听竹叟」处。」 展昭并未听过这位,楚辞袖倒是有所耳闻:「可是隐居于终南山深处的那位鉴宝前辈?听闻此人精研金石古物,奇珍异宝,尤擅辨别器物的真伪来历!」 「正是!」 天青子颔首:「听竹叟前辈乃天下最高明的鉴宝大家,只是与人鉴宝时常有纠纷,不耐骚扰,这才隐居终南山,家师昔年游历时,与他交情深厚,这便带著玉猫前去拜访!」 楚辞袖难免好奇:「听竹叟前辈如何说?」 天青子道:「这玉猫的外壳不过是寻常宝玉,真正特殊的是个中深藏之物————」 展昭正色询问:「深藏何物?又是如何特殊之法?」 天青子则想了想道:「两位可知二十年前断魂崖之战,天心飞仙与万绝尊者一同失踪后不久,有过一个传闻的————」 展昭微微摇头,楚辞袖则道:「道兄何必吞吞吐吐呢?」 「此事颇有些骇人听闻,贫道确实失态了!」 天青子苦笑:「传闻关系到恶人谷四凶郸阴与辽国万绝宫高手,据说在断魂崖交锋后的半年左右,这两方曾经争抢过一具尸体,疑似————万绝的遗蜕!」 此言一出,莫说楚辞袖,就连展昭都有些动容:「万绝的尸体?」 天青子面容一肃,声音不自觉地压低:「那时万绝宫尚未覆灭,万绝的那群弟子坚信,他们的师尊绝不会为天心飞仙所败,不断越境搜寻————」 「结果竟与郸阴发生大战,双方对此讳莫如深,但旁观者却有言,他们在争夺一具尸体!」 「郸阴在四凶里一贯低调,但那一次不仅神不知鬼不觉地出了恶人谷,还将他的尸傀统统带来了,当真是凶威滔天!」 「万绝宫更无丝毫退让,双方一番死战,据说郸阴的尸傀统统被打烂,万绝宫本就伤势未愈的宗师也再有死伤,可谓惨烈!」 「两位觉得,能让这双方不计代价争抢的尸体,是否就是万绝尊者的遗蜕呢?」 楚辞袖听到这里忍不住了:「如此大事,怎么从未在江湖上听过?」 天青子面露苦笑:「其实江湖上确实有过这类传言,只是除了万绝尊者的遗蜕被确认外,天心飞仙的遗体据说也曾被人寻到过————」 「断魂崖一战后,各种消息满天乱飞,起初各方还半信半疑,可一会儿说找到了五人的尸身,一会儿又有人言之凿凿,称亲眼见到他们在某处现身————」 「到了后来,传言实在太多太乱,真真假假搅在一起,大伙儿反而谁也不肯轻信了!」 「这样么?」 楚辞袖若有所思,一时间也不知是该失望,还是该庆幸。 展昭则把话题转回来:「道长突然提及这件传闻,与玉猫九命有关?」 「是!」 天青子沉声道:「听竹叟前辈先是于玉猫内部的奇物上,感应到了郸阴九幽冥傀大法」所残留的阴煞气息,后又亲眼得见到那团不朽血肉的玄奇,这才与当年断魂崖后的传闻联系了起来。」 「前辈推断,此玉猫内所封藏的,正是当年万绝宫与郸阴所争夺的那具遗蜕。」 「彼时交锋之中,郸阴施展九幽冥傀大法」,欲控尸为傀,却致其躯壳崩裂,血肉碎散。」 「万绝宫趁机夺下残躯,后封藏于这翡翠玉雕之内————」 展昭听到这里,发出疑问:「玉猫只有九命,若玉雕是同等大小,内部所藏的也不过是九团拳头大小的血肉,难道万绝宫当年就抢到了这么点尸身么?剩下的尸骸都被郸阴夺走了?」 「这就不清楚了。」 天青子分析道:「不过那一战过后不久,万绝宫便起内讧。」 「如今想来,恐怕正是门中高层确认了万绝尊者已然身死,这才开始争夺那空缺的宫主之位。」 「奈何人心各异,互不相服,最终酿成内乱,彻底四分五裂,反倒让天龙教坐收了渔利!」 此言说罢,堂内安静下来。 楚辞袖感到深深的震动。 这段牵扯到昔日无上天人、宗门秘辛乃至不朽血肉的往事,如同一幅浸染著血与谜的残卷,在眼前缓缓展开。 展昭则觉得扯淡。 不单单是他不信任眼前这个人,关键在于,大相国寺观音院首座持愿神僧,一直在追查万绝尊者与天心飞仙的消息。 如果万绝尊者真的早就死了,尸体都散成高达,还被切了片,只是秘不发丧,那连隐居于终南山的鉴宝大师都清楚,绝对瞒不过持愿神僧,他早该回寺。 从持愿神僧至今未归,且持续向寺内汇报的情况来看,万绝尊者与天心飞仙肯定还有些后续,不是单纯的同归于尽。 但无论天青子此刻是假意讲述这番推论,还是真心相信这一说,有一点已是确凿无疑:「如此说来,那玉雕内诡异莫名、似生非生的血肉,是来自于天人?」 「不错!」 天青子背脊瞬间挺直,眼中精光湛然,精神为之大振:「这便是天人神异,难以想像那是何等境界吧?身死十数载,血肉仍存活性!倘若万绝尚在人世,岂非真能不死不灭?」 展昭凝视著他:「道长相信这种不死不灭的说法?」 「贫道并非相信— 」 天青子语气斩钉截铁:「贫道是亲眼所见,听展少侠方才描述,你显然也亲眼见过那团不朽血肉的,眼见为实,难道还要怀疑么?」 他眉宇间流露出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虔诚的狂热,声音也因激动而微微拔高:「这便是天人境界最真实的明证,是凌驾于宗师之上,超凡入圣的无上存在啊!」 他仰起头,目光更仿佛穿透屋梁,直抵那渺渺青霄:「我派祖师张天师,定然是臻至此等境界,方能立地飞升,羽化登仙!」 「这般存在即便陨落,血肉依旧生机不泯一于凡俗眼中自是不可思议,然于仙家而言,不正是理当如此,玄奇本然么?」 展昭道:「既如此,万绝为什么还死了呢?」 「辽人终究不比我中原底蕴,侥幸出了天人,难免过于狂妄!」 天青子理所当然地摇头,语气中下意识带著几分惋惜:「此人先战我中原四大宗师,我派师祖紫阳真人虽未入天人之境,却也是陆地神仙般的人物,又有三位前辈齐心合力,万绝岂能不为自己的嚣狂付出沉重的代价?」 「关键是伤势未愈,自以为我中原没了大宗师,又接受天心飞仙的挑战,这就是取死之道了!」 「断魂崖一战,天心飞仙恐遭不幸,尸骨无存,万绝能留下遗蜕,已是不负其天人之名!」 平心而论,单看这番推论,倒也逻辑自洽。 万绝尊者一人独斗八大强者,纵是分作两战,也堪称旷古烁今。 这般「陨落」,确实配得上「天人」位格。 展昭并未反驳,顺著话道:「所以这奇异血肉内蕴的武学传承,也就是天人生前的武学了么?」 「展少侠也感应过了?千万当心啊!」 天青子神情骤然严肃,身体前倾,语气极为郑重:「若其中真蕴含神功绝学,耶律苍龙岂会轻易将此物相送,让我天南武者平白得利?这辽贼南下,恐怕正是要诱我中原武者修习此中邪功,堕入魔道,手段卑劣至极!」 楚辞袖忍不住道:「可按照道兄方才所言,那团血肉内蕴含的是万绝尊者的武学,万绝七门皆是白玉楼排名前十的绝学,虽宋辽敌对,可单从武学来说,并不能称之为邪功吧?」 「万绝生前的武学确非邪功,但此一时彼一时了!」 天青子解释:「遗蜕血肉中即便蕴含生前武学,终究不比真身,况且此物还曾被郸阴那魔头施法侵染过,此人手段最是诡异阴毒,不可不防!」 楚辞袖:「————」 怎么回事? 这个人神情激昂,信誓旦旦,又好像极度清醒,言语中并无破绽。 难道他真的不是犯下前人杀戮的血案凶手? 那个冷漠的天青子才是? 展昭则在思索血肉蕴含的武学。 他感应到「觉之命」里面藏有四门武功,分别是一部剑典《乾坤主御诀》,一部佛门典籍《本生心地观》,一部道门典籍《罗图庆云法》,还有一部医家典籍《椿龄无尽玄》。 如果这块血肉来自于万绝尊者,而且内部蕴含生者的绝学,那也应该是万绝系列,上面的四部武学是否相符? 比如「万绝剑」其实就是「乾坤主御诀」? 但后面三门又怎么安排? 万绝心法?万绝变? 不太对得上。 何况在展昭的判断里面,万绝尊者的可能性本就极低,现在武学也不符,反倒是从侧面加以印证。 可即便排除了万绝,有没有可能,玉猫内的血肉,是另一位天人的遗蜕残骸呢? 而青城派哪怕意识到耶律苍龙图谋不轨,却在对天人境界的巨大渴望下,依旧走上了不归路? 他在沉吟之际,天青子也将话题转回最初:「两位来此,是发现有玉猫九命流落在外?若真如此,我等必须干涉,此物绝不是小门小派能够执掌的!」 楚辞袖趁机道:「我们还真的发现了,荆襄当地的一个宗门曾经执掌过玉猫九命里的「光之命」。」 天青子面容肃然:「楚少阁主言下之意,显然不是潇湘阁,是哪个门派?」 楚辞袖凝视著他:「隆中剑庐!」 「两年前被血手人屠」程墨寒灭门的隆中剑庐?」 天青子眉头皱起,喃喃低语:「莫非程墨寒真正的目的是光之命」?他早就受尸凶」郸阴指使,犯下三槐巷血案只是为了掩饰,引出三帮两派后,顺势狂性大发,灭了隆中剑庐满门,夺了光之命」后,投入恶人谷,将之交给了郸阴么?」 楚辞袖见他转眼间,便给程墨寒扣上了一顶「郸阴同谋」的帽子,眉头忍不住蹙起:「可我们已查明,襄阳四派受真凶指使,在程墨寒求医途中百般误导,甚至逼迫诸葛明服下「长生丹」,最终酿成灭门惨案,这又作何解释?」 「嗯? 「」 天青子眉宇间露出茫然之色:「什么长生丹」?刚刚不是说光之命」么?楚少阁主所言,贫道怎的听不明白————」 他微微侧首,目光转向展昭,神情中带著困惑与求助:「展少侠?」 楚辞袖心头一沉。 此人装得滴水不漏,身份又非比寻常,若接下来展昭动手却找不出破绽,说不定难以收场。 既如此———— 「我来!」 展昭耳畔陡然响起楚辞袖坚定的传音,寒烟翠于右手掌心轻轻一转,箫孔之中,九道烟霞真气便如灵蛇般激射而出。 同时左袖拂动,袖中暗藏的冰丝索无声滑出,如一道流光般卷向天青子双足。 「楚少阁主,你这是?」 天青子似是愣住。 楚辞袖劲力一吐,烟霞真气与冰丝索同时收紧,瞬间封住了他右臂曲池、内关数处大穴,更将下盘牢牢锁死。 以她宗师级的修为,这般近身突袭,又是以独门柔劲制敌,即便对方同为宗师,若不出手全力相抗,也绝难轻易挣脱。 然而天青子既未运起九霄降魔真功震开束缚,也未动用雌雄龙虎剑反制,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低下头看了看腕上那缕若有若无的烟霞,又抬眼望向楚辞袖,满是错愕:「楚少阁主,你这是何意?」 楚辞袖刚要质问,展昭突然开口:「官家敕封的御猫」被令师抱走了,辞袖情急之下,这才制住了道长,准备拿你去换御猫」! 」 > 第236章 「天青子」原形毕露 第236章 「天青子」原形毕露 「啊?」 展昭话音落下,堂内陡然一静。 天青子眉宇间凝聚著错愕,即便受制于人,语气依旧不疾不徐:「天子封的御猫」,被师尊抱走了?展少侠是亲眼所见么?家师乃堂堂掌教真人,岂会行此不告而取之事?」 楚辞袖凝视著这位青城宗师,眉宇间同样凝聚著错愕,忍不住质问道:「你为何不还手?」 动手的结果,著实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在楚辞袖原本的设想里,如果这对李生兄弟武功相仿,都是明明能晋升二境,却刻意压制的一境巅峰,自己的实力显然要逊色,却也足以逼出其「九霄降魔真功」。 然后由展昭来判断,其武道气息与之前那个冷漠的天青子,是否为同一人。 如果两者武道有所差异,那基本就可以确定青城派的罪行了。 没有门派不希望多一位宗师强者,更何况这种李生兄弟,若能默契配合,恐怕能发挥出远大于两位正常宗师联手的威势,没必要藏著掖著,必是心中有鬼。 若两人的武道气息都能做到完全相同,那尴尬的也是自己,大不了低头致歉,反正不能妨碍展昭继续追查。 可万万没想到,天青子在「身份暴露」与「毫无破绽」之间,选择了第三条路他完全不作反抗! 面对楚辞袖的质问,天青子神色坦然,带著几分无奈:「贫道问心无愧,也信得过二位!楚姑娘是潇湘阁少阁主,展少侠更是力抗恶人谷的南侠」,两位皆非恶人,此番出手,想必是有所误会。若贫道贸然反抗,冲突起来,岂非让亲者痛、仇者快?」 「阁下此言,实在令人难以信服。」 楚辞袖秀眉微蹙,清冷的嗓音中透出浓浓的质疑:「纵是问心无愧,人亦有自保本能,更何况堂堂宗师,岂会将自身安危全然交予他人之手?」 天青子轻轻摇头:「贫道便是这般性情,从不防备信得过的正道同盟,对待两位亦有相见恨晚之意,此番始终以礼相待,没想到楚少阁主如此咄咄逼人————」 楚辞袖心头一沉,却又很快找到一个破绽:「你方才说不知赤城真人带走了御猫」,可在隆中剑庐时,你分明亲口承认过此事!」 「隆中剑庐?」 天青子恍然,随即轻叹一声:「原来如此!怪不得两位有所误解,唉!这却是贫道难以为外人言的修行关隘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静:「为求武道真意之极致,贫道参悟道域」,如天意高缈,摒弃七情六欲!虽神智清醒,沟通无碍,但行止难免有异于常,有时退出那般状态后,连贫道自己,也不知期间做过什么,唯有靠身边人提醒————」 楚辞袖眉尖蹙得更紧:「你自己也不知自己做了什么?若行功真有这般弊端,那程墨寒指控你杀人,你何以矢口否认?」 天青子正色道:「此法虽有异常,却绝无可能令贫道两地行走,更不会做伤天害理之事,程墨寒的指控,自是纯属子虚乌有!」 说著他又恳切地道:「两位,话已说开,请放开贫道吧!御猫」之事,贫道愿意帮你们一同寻找!」 楚辞袖一时心绪微乱。 她心中并不相信对方所言,可又难以找到关键破绽。 尤其是天青子那副坦荡无畏,不怕查证的模样,更让人难以捉摸。 如此说来,想要直接揭穿对方,除非能同时看到两个天青子现身,不然对方就以功法异常推托,还揭穿不了了? 展昭一直旁听,到了此时突然道:「辞袖,你去将两位小道长带过来。」 「好。」 楚辞袖定了定神,走了出去,很快领著道童松泉进入堂内。 展昭道:「另一位云鹤」道长呢?」 楚辞袖解释:「他不在院内,据松泉所言,外出办事去了。」 「师叔!你们把师叔怎么了?」 另一边发现天青子被缚,道童松泉则是又惊又怒,扑了过来,却解不开穴道。 楚辞袖清声道:「我们来此之前,曾在隆中剑庐与你师叔交手,可方才这位,却对那场交锋忘得一干二净,如此蹊跷,你作何解释?」 「那也是师叔,只是性情不一样罢了!」 道童松泉立刻道:「就因为他记不得之前的事情,你们就突然下手?这还是名门正派的作风么?快放开师叔!」 楚辞袖眸光微凝:「前后反差如此之大,你竟觉得理所当然?」 道童松泉急得跺脚:「师叔参悟道域,若一直维持那般天人之态」,久而久之便会失了人性,因此常常这般切换心境,又有什么奇怪?我们青城派,不止一位师叔伯是如此!」 「哦?」 展昭眉头微动。 楚辞袖还欲再问,道童松泉却已扭过头,冲著展昭道:「亏得师叔还敬你是南侠,对你以礼相待,你现在这般行径,岂非欺世盗名?天南同道可还在襄阳城内没走呢,你们这般对待师叔,有胆子就一并把小道给害了,不然小道一定出去,让世人看看你这位南侠到底————唔!」 见他小嘴叭叭的,楚辞袖不高兴了,直接点了哑穴,但心情也沉重起来。 局面似乎陷入了僵局。 冷漠的天青子已交锋一场; 热情的天青子却拒不显露武功,哪怕受制于人,依旧坦然自若。 当然,楚辞袖不信对方真到了生死关头还能隐藏实力,可他们终究不是邪魔外道那般,能用残忍手段逼迫对方在绝境展现武学。 退一步说,万一这对李生兄弟真有牺牲自我,保全门派的决意,一旦将人逼至重伤垂死,事情便再难挽回了。 毕竟如今对青城派的怀疑,只停留在怀疑层面,毫无实际的证据。 襄阳城内的天南武林各派皆在观望,此前襄阳王又当众将案情交托展昭———— 怎么办呢?」 就在楚辞袖清冷的眸中掠过凝重之色时,展昭目光如炬,直直盯在天青子脸上,嘴角缓缓扬起一抹了然:「原来如此!」 「你们确实是两个人,但你根本不是宗师!」 「你方才不是不想还手,而是没法还手,不过是故作镇定罢了!」 天青子眸光极细微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化作一声轻叹:「展少侠,你的误会越来越深了————」 展昭却自顾自地分析下去:「我原本怀疑,有两位天青子,同为宗师修为,又是容貌难辨的李生兄弟,再辅以专门掩盖气息的武学,足以做到「两人如同一人」。」 「但这条思路,其实有两个难以解释的问题。」 「其一,你们在其他方面伪装得再像,待人接物却天差地别,明眼人稍加接触,便能察觉差异。」 「明明各个地方都能惟妙惟肖,为何偏偏在性情上露出如此反差?这岂非故意引人怀疑你们并非同一人?」 天青子摇头:「都说了,这是「道域」修行所致,贫道亦不愿如此————」 展昭不理他,接著道:「其二,天南盛会中出场的那位,为何是冷漠高缈的天青子,而不是能言善辩的阁下呢?」 楚辞袖神色大动。 对啊! 天南盛会那般重要的场合,为什么是生人勿进的天青子登场,而不是这个能说会道的出面呢? 后者明明更容易引发天南各派的好感,也不至于昨晚晾了半天,尴尬地一动不动。 展昭揭晓谜题:「答案很简单一」 「你不能打!」 「天南盛会中,四大宗师原定是要同台竞技的,阁下虽然能说会道,擅于处理俗务,却不具备宗师的真正实力,所以不得不让那位不善交流,却战力卓绝的天青子出面!」 楚辞袖恍然。 天青子听到这里,眼神深处的波动愈发明显,却还是苦笑道:「那依展少侠之言,真有两个人,我为什么又要换回来呢?就让那位天意高的自己」一直留在襄阳即可,这不是给别人戳穿秘密的机会么?」 展昭道:「原定计划中,天青子确实不会变化,可这期间也发生了一件事——」 「我的猫被偷了!」 「赤城真人抱走了我的猫,真正拥有宗师实力的天青子,也在这段时间离开了,城中的青城据点只剩下你!」 「这绝不是巧合。」 顿了顿,展昭道:「不久前,我们在隆中剑庐碰到了那位宗师级天青子,既有交手,又有交流。」 「正常情况下,他应该先一步赶回来,与你对词,避免后面说漏了嘴,露出马脚。」 「但他却没有回来,可见宗师级的天青子,被什么要事绊住了,以致于你也不知那位真正的天青子接触过谁,说过什么话,只能用自己在道域状态下记不得言行来搪塞!」 道童松泉虽被点了哑穴,喉头却不住滚动,起初还想呜咽叫骂。 但听到此处,眉宇间也不禁露出些许惊疑,下意识看向师叔。 天青子则沉默下去,片刻后深深叹息:「看来贫道无论说什么,两位都不会相信了,罢了罢了,你们准备如何处置贫道?」 展昭道:「我现在怀疑,你连相貌也是伪装的,不过你应是十分笃定,自己的装扮」不会被揭穿。」 「易容之术不外三种,一是化妆易容,二是人皮面具,这两者一旦细查,皆难瞒过。 「」 「唯独第三种,功法易容,是真的防不胜防,但极度稀少,至今我也只见过一例。」 楚辞袖闻言奇道:「可我已经封了他的穴道,即便他有功法可以改变形貌,难道不用真气也能维持呢?」 「那就要看他是否借助外力了!」 展昭说到这里,自怀中取出两个包裹。 稍大些的展开,是完整的翡翠狸奴,正是「觉之命」。 他拿著玉猫,在天青子面前晃了晃。 天青子面色立刻变了:「展少侠,此物邪异,你怎的如此怠慢,万万不可————啊!」 他陡然尖叫起来。 因为展昭打开了第二个包裹。 里面是一滩缓缓蠕动的血肉,正是半团「光之命」 展昭左手握著血肉,朝著天青子缓缓逼近。 方才还镇定自若的「天青子」,陡然露出魂飞魄散的神情,口中尖叫起来:「不!不!拿开它!拿开————啊! ,半团「光之命」尚未触及到天青子皮肤,已然生出一股难以形容的吸力。 在旁观的楚辞袖与松泉极度骇然的注目下,一团同样仿佛活物般的血肉,竟从「天青子」的皮肤下钻了出来,如同百川归海,融入展昭手中那团更大的血肉之中。 紧接著— 仿佛有一张无形的手掌在「天青子」的脸上揉动,极度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他的五官开始扭曲、移位,连身高、体态都在收缩变化。 也就在十数个呼吸间。 天青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同样熟悉的身影。 天南盛会里面,一直侍立于天青子身后,捧著剑匣的道童云鹤! 「这!!」 楚辞袖秀眸圆瞪,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再弹指点出,解开另一位道童的哑穴:「你不是说他离开了么?」 道童松泉更是浑身剧颤,喉中发出嗬嗬的惊喘,嘶吼道:「云鹤!怎么是你?你———— 师叔————你怎么能变成师叔的?」 「韩照夜————万绝变————」 展昭微微眯起眼睛。 一个久远的疑问,得到了解答。 韩照夜是怎么变化成赵无咎,且能自如施展乘黄御风真诀的! 按理来说,一位宗师之下的武者,不该具备如此伟力,毕竟这种机制实在太强横了,宗师境都比不了。 可如果本身传承强横,再借助外力,就不一样了。 强横的传承是万绝变。 外力则是这团血肉。 玉猫九命本就是从辽国那里传来的,韩照夜身为万绝尊者的亲传弟子,黑水宫三宫主,毫无疑问有著接触对方的机会。 当然接触不代表驾驭。 比如隆中剑庐的掌门诸葛明,此人服下「长生丹」,直接发狂,最终还把丹药吐了出来,据说还完好无损,其实就说明他根本驾驭不了这团血肉的力量,「光之命」即便吞下去,也还是吐了出来。 就不说诸葛明,就连清静法王那位摩尼教的最强者,二境巅峰的宗师,都没有把握吸收这团血肉,由此敬而远之,直接将它送走。 而奇门榜排名第二的「万绝变」显然强横,它或许就是万绝尊者基于这种奇物创造的,亦或者由于它本身包容万象的能力,足以巧妙地驾驭这团血肉的力量,由此也让修炼者获得了近乎千变万化的机制。 当然,一个人扮作另外一个人,哪怕在相貌、武学、气息上面都模仿得惟妙惟肖,终究还是有区别的。 关键还有一点,武学层次。 韩照夜的武功比赵无咎强,强者压低修为扮演弱者,只要能模拟武学,那是不难办到的。 但道童云鹤比起真正的天青子,就差得太远了。 这位别说宗师了,连先天气海都没有开辟,一流武者都勉强,所以他方才不是不作反抗,是真的反抗不了,便被楚辞袖拿下。 但他的心态倒是挺强,摆出一副坦然的姿态来,险些唬住了人。 此时「天青子」原形毕露,楚辞袖眸光如冰,凝视著瘫软在地的道童云鹤:「三槐巷血案、隆中剑庐灭门案、白石村疫殁案、黑云寨匪患灭绝案,都是你青城派做的?」 听到前两者,道童云鹤尚且没有反应,听到后两者,他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呼吸也为之一乱,但依旧冷冷地道:「师叔从未犯过这些血案!」 「不要扯上别人,现在问的是你!青城派弟子云鹤!」 展昭道:「你为何要杀那些无辜之人?为何每次都是屠戮两百人上下?」 道童云鹤下颌微颤,眼中掠过一丝挣扎,却仍硬声道:「你们不明白!有些事情,糊涂些为好————唔!」 话到中途,他猛地一咬牙关。 然而展昭早已先一步弹指。 一股柔韧却无可抗拒的真气透体而入,道童云鹤浑身一僵,连舌尖都动弹不得,只能瞪大眼睛,死死盯著展昭。 「在宗师面前,你不可能自尽。」 展昭沉声道:「你就算闭口不言,我也能断定,青城派内不止你一人,曾持这玉猫九命」的诡异血肉扮作过其他人。」 「就比如天青子,已经出现过三个人一」 「一个是天意高缈,生人勿进的天青子,此人应该是真正的天南四绝,青宵真君」。 」 「一个是你,天青子身边的道童,在他离开之际扮作他的模样应付外人,处理俗事?」 「还有一人!」 展昭说到这里,目光如剑,直刺道童云鹤眼底:「五仙教圣女虞灵儿虞姑娘,曾经在滇南与追踪血影教的天青子」交手,当时两人不分胜负,可见那位天青子」有著货真价实的宗师实力,而且那人虽然不似你这般能言善辩,但也不是冷漠高缈————」 「第三个天青子」是谁扮成的?」 「我若没猜错————」 「两年前屠戮三槐巷的蒙面凶手,就是你和这个人吧?」 > 第237章 骇人听闻的真凶 第237章 骇人听闻的真凶 「云鹤!云鹤你倒是说句话啊!」 道童云鹤自尽未成,干脆闭目咬牙,铁青著脸,一言不发。 道童松泉眼见这位朝夕相处的同伴,俨然已是默认的姿态,心头又惊又急,转而看向展昭,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泣声:「展少侠!求求你————这件事肯定还有隐情!莫要向天南同道揭露————呜!我青城派千年声誉,不可————不可毁于一旦啊!」 他未曾听过白石村疫殁案和黑云寨匪患灭绝案,但由于「血手人屠」程墨寒的翻案,三槐巷血案和隆中剑庐灭门案是如雷贯耳了。 如今各大门派私下议论纷纷,皆在猜测这两桩血案的真凶究竟是谁。 虽大部分人仍不信程墨寒,却也不免心生疑窦。 毕竟那位「血手人屠」已自投罗网,甘愿囚于襄阳府牢。 而恶人谷在天南盛会上一败涂地,若真是作戏,代价未免太大。 难不成————真有冤情? 在这般敏感关头,若爆出真凶出自青城派,必是石破天惊,江湖震动。 看著跪地痛哭,涕泪横流的道童松泉,楚辞袖轻轻一叹,眸中却无半分动摇。 那些惨死之人,那些含冤之人,才是真的可怜。 你松泉只顾青城派的千年声誉,可曾想过他们半分? 展昭则沉声问道:「你方才说,如天青子这般参悟道域」,常常切换心境以致于性情大变者,不止一位,还有哪些人?」 道童松泉脸色骤变,抽泣了几声,一时间没有答话。 楚辞袖眸光清冷,淡淡开口:「到了此时,你还想对我们有所隐瞒,又想保全贵派名声,你自己不觉得荒唐么?」 「我说我说!」 道童松泉慌忙道道:「派内确有好几位师伯、长老,参悟道域」后,与师叔一般模样,性情骤变!常听他们身边人提及,初时颇不适应,但既然好几位皆是如此,我们便也未多想————谁知————谁知竟是这般————」 说到此处,他浑身一颤,涌起一股不寒而栗之感。 难道那些传言中「性情大变」之人,都是旁人假冒的? 「能参悟道域」者,即便未至宗师,也必是最接近宗师境界的武者,皆为青城派高层。 「」 楚辞袖同样想到此处,神情凝重无比:「如此说来,青城派的高层,已被另一批人替换掉了?」 展昭却追问道:「这些性情变化的青城门人,最后是彻底变成了陌生模样,还是依旧维持原貌?」 道童松泉一怔,似未明白。 展昭举例:「便以天青子而言是冷漠高缈的天青子出现得多,还是能言善辩的天青子出现得多?抑或是那第三个天青子出现的多?」 道童松泉恍然,立刻道:「绝大多数时期都是冷漠的师叔!很少见到另外两位!真的!师叔向来不好相处,却也不训斥我等,武功又冠绝同辈,我们做小辈的都极为尊崇他!」 展昭道:「那其他的长老呢?」 道童松泉想了想道:「应当————也是原本模样居多!性情变化只是暂时,最终多会恢复如常!」 「这样么?」 展昭若有所思,再度问道:「参悟道域」之法,是何人传授?」 道童松泉回答:「是掌教真人。」 「何时传授?」 「两年多前。」 展昭道:「具体而言,就是耶律苍龙上青城挑战后,你们的长老才有了参悟道域」而性情变化的例子?」 道童松泉垂下头:「是。」 「够了!」 道童云鹤原本一直冷冷旁听,此时突然开口,声音嘶哑:「你不必再说下去了!」 他猛地抬头,眼中射出决绝之色:「这群人若想控诉我青城派杀人,便让他们去说! 便是天南武林因此唾弃我青城,又能如何?总有一日,众人会知道,谁才是中原武林真正的中流砥柱!」 道童松泉愣住。 楚辞袖则罕见地露出厉色:「冥顽不宁!你们害了那么多条无辜性命,竟还大言不惭,说出这样的话?」 「无辜性命?」 道童云鹤冷笑:「黑云寨皆是一群打家劫舍,无恶不作的匪类!他们不仅劫掠金银,连妇孺都不放过,我们入寨时,锅里还有刚刚烹煮的婴孩!」 「那白石村则是牙人聚集之地,专事拐带人口,藏于山坳,官府难治!我们屠庄之后,还让府衙特意放归了被拐孩童!」 他直视楚辞袖,眼中满是讥诮:「楚少阁主,这两地皆在襄阳,你们潇湘阁视而不见,我们便来替天行道,有何不可?」 楚辞袖脸色沉下。 「当真可笑!」 她随展昭查案多时,耳濡目染,早已非昔日那个优柔寡断的少阁主,当即驳斥:「若真是替天行道,何须这般偷偷摸摸?若真是替天行道,何须特意潜入我荆襄之地?」 「我们不止是荆襄,早就在蜀中做过了!」 道童云鹤毫不退让:「蜀中这两年清平安定,背后便有我等功劳,只是未让旁人知晓罢了!」 道童松泉听著,不禁有些动摇。 「很好!」 「看来你承认了更多罪行!」 楚辞袖眸光锐利,直指核心:「如此冠冕堂皇之言,背后又隐藏著什么?比如留在现场的尸体是不是有什么异常?」 此言一出,道童云鹤面色不可遏制地变了变。 「看来被我说中了!」 楚辞袖轻哼。 展昭更给了她一个赞许的眼神,接上问道:「且不说白石村与黑云寨,隆中剑庐与和三槐巷有何罪过?」 道童云鹤赶忙转了过来:「展昭,我方才已经跟你说过,玉猫里面所蕴含的血肉绝非常人所能拥有,那是万绝的遗蜕,隆中剑庐诸葛明不自量力,竟想要汲取这股力量,被其反噬,若非我们一直暗中照看,被灭的绝不止隆中剑庐!」 展昭直接揭穿:「你们只是想看看,诸葛明服下光之命」后,有何反应吧?」 耶律苍龙将玉猫的八命交给了八位宗师,且是那种掌教型的。 宗师里面或许有那种专心习武,不理俗事的,但一派掌教绝不会中计,所以展昭至今接触的几位,都识破了耶律苍龙不怀好意,对于玉猫九命有不同程度的提防与敬而远之,更别提直接吞服了。 但隆中剑庐掌门诸葛明不同,他是真的贪婪渴求于其中的力量,再加上清静法王炼成的丹药多少带有些迷惑性,此人是真的敢吞服的。 由此那位真凶显然也想看看,直接吞服「光之命」,到底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道童云鹤并不否认:「观察也好,试探也罢,诸葛明服丹总不是我们逼迫,隆中剑庐该有此劫!」 楚辞袖愤然:「简直草菅人命,居然振振有词,那你们又害得程墨寒妻离子散,背负不白之冤,该如何说?」 道童云鹤理所当然地道:「那是襄阳四派所为,是他们要寻替罪之人,将程墨寒逼去了恶人谷,与我等何干?」 「三槐巷呢?」 展昭声音沉下:「白石村、黑云寨,隆中剑庐的血案,你都为杀戮找了借口,三槐巷的百姓又有何罪?」 道童云鹤冷笑起来,沉声道:「那阁下就要去怪耶律苍龙与郸阴了!」 「嗯?」 展昭眉头一扬:「这是什么意思?」 道童云鹤道:「耶律苍龙当初至襄阳,停留半月有余,期间便住在三槐巷内,而当时与他同在此处的,还有早已在恶人谷失踪的前四凶郸阴! 展昭凝眉。 这应该是清静法王开炉炼丹的时期,当时耶律苍龙据说去襄阳城内办一件事,没想到去见了郸阴? 楚辞袖寒声道:「就因为这样,你们屠了整条巷子?」 「郸阴是何等凶人,在三槐巷内盘桓多日,必定留下了某种阴毒手段!」 道童云鹤语气斩钉截铁地道:「杀人亦是为了救人,与整座襄阳城的百姓安危相比,一条巷子又算得了什么?」 楚辞袖听得义愤填膺,强行按捺。 展昭同样目现寒芒,最后问道:「为何都是选这种两百人左右的地方杀戮?」 道童云鹤面无表情,心头却紧了紧:「巧合罢了。」 对方这点武功造诣,根本防不住心剑神诀,展昭探得一清二楚,淡淡地道:「张天师传下青城道统,本是护世济民,却出了你这等视人命如草芥之徒,当真是宗门不幸,可惜了青城千年道统!」 「我说过————」 道童云鹤面孔涨红,还要狡辩,展昭一指将其点倒。 连旁边听得呆若木鸡的道童松泉,也被一并点倒。 「此人当真可恨至极,与蓝继宗的残忍相比,都不遑多让!」 楚辞袖原本还对痛哭流涕的道童松泉抱有些许同情,但与道童云鹤交谈完,已是坚定不移:「青城派丧心病狂,且无丝毫悔过之意,毫无疑问已经堕入魔道,我们必须向天南同道揭露他们的真实面目!」 展昭微微点头:「真相已明,青城派是一系列血案的真凶,但动机还未清晰————」 楚辞袖猜测道:「是因为那群替换之人么?到时候青城派可以找借口,说他们是清白的,害人的行径是那些替换的凶手所为!」 展昭道:「我也曾这般想,原以为易容变化是关键,有一批人通过玉猫内藏血肉的力量,神不知鬼不觉的替换掉青城派的高层,再行图谋不轨之事————」 「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从松泉的描述来看,青城派的状态与其说是替换,不如说是共存。」 「那些被替换的人,是清楚有另一个自己在外行事的!」 楚辞袖难以理解:「是啊,那些被假扮的人,到底是怎么接受得了的?」 韩照夜假扮赵无咎,是因赵无咎被辽人抓走了,关在了辽国中都的天牢里面。 现在青城派众人的情况,却是完全不同,他们是清楚有人假扮自己,却予以默认。 而最终他们仍然是他们,只是期间的身份被借用了———— 可即便如此,试想有一个人扮作自己的模样,外出做出不可预测的事情,楚辞袖就感到浑身发寒。 这竟然能被容许? 「应该不是一群人」,而是一个人」。 「6 展昭缓缓道:「有一个人,扮作青城派的年轻宗师天青子,扮作青城派的高层长老,外出行动,外出杀戮。」 「而在此期间,上到青城派长老,下至青城派道童,全部予以配合!」 楚辞袖喃喃低语:「有这样的人么?」 展昭缓缓地道:「你把青城派的情况代入到潇湘阁里面,能找到这样的人吧?」 楚辞袖依言思索,片刻后摇头:「师父都没有这等威望吧!」 展昭:「————」 原来晏清商御下的手段,并不如想像中的那般高明,怪不得皇城司的内探也能混到潇湘阁的高层。 而楚辞袖也明白了:「如此想来,是青城掌教赤城真人么?可现在赤城真人也应承了襄阳王之邀,要来天南盛会为旧案遮掩真相,还不顾身份,偷走了玉猫————」 一个毛骨悚然的念头,骤然浮上心头:「难道是————那一位————」 「是啊!」 展昭颔首,轻轻叹息:「整个青城派,也唯有那一位,才能让派内上下心甘情愿地做这些事了!」 案情真相逐渐明朗,消息传出,牢狱内的程墨寒很快被带了过来。 一同前来的,还有虞灵儿和谢灵韫。 虞灵儿与展昭一同,将程墨寒救出恶人谷的火海,而程墨寒自愿入狱后,她担心这位遭到襄阳王府的暗算,杀人灭口,此前一直在暗中守护。 而谢灵韫的神情则有另一番凝重:「我方才发现,摩尼教的那位明子」有气息出现在附近!」 「嗯? 「」 —— 展昭奇道:「清静法王已经离开阴阳谷了,此人还未放弃么?」 谢灵韫显然也觉得挺奇怪的:「不应该的,此人还是很知道进退的,如今我又不再助他,他一个人更不会是清静法王的对手,此来不是送死么?」 展昭稍加琢磨,也顾不上摩尼教那边了,将最新的进展告知。 「好啊!滥杀无辜,作恶多端,且丝毫不知悔改,只将责任推给襄阳四派,简直可恨到了极点!」 虞灵儿震怒:「天南各派其他人不敢与他青城作对,我五仙教与他青城派誓不罢休!」 谢灵韫也肃然道:「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必须制止,我马上要通知白鹿书院,一定要将这等恶行公之于众,制止他们继续行凶!」 虞灵儿觉得单靠天南各派声援不够,或者说赶不及了,沉声道:「那赤城真人偷走了玉猫,天青子又匆匆离城,肯定是去做见不得人的事情了,我们是现在阻止,还是再等一等?」 天青子倒也罢了,哪怕是一境巅峰的修为,随时可以入宗师二境,众人也不惧他。 但赤城真人那位三境合势宗师又不同,四人联手,恐怕都不是其对手。 虞灵儿固然愤恨,却不鲁莽,琢磨著是否要请外援。 展昭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看向面前三位都曾并肩作战,且对彼此毫无保留信任的至交,沉声道:「诸位可信我?」 虞灵儿、楚辞袖与谢灵韫重重点头:「当然!」 「请求外援的飞鸽传书,我早已发出了,他们现在应该正在路上,但如今能让天青子改变计划的,青城派应该也遇到了自己的对手。」 展昭分析道:「这个机会我们不容错过,至少要先探一探,赤城真人和天青子目前到底在做什么!」 三人再无迟疑:「明白了!」 正如不久前合围恶人谷,新天南四绝再度聚首,谢灵韫微笑:「贤弟胸有成竹,是否已经知道了青城派的下落?」 「我们要三顾隆中!」 展昭描述了不久前他与天青子在隆中剑庐后山上交锋:「我本以为他是跟踪我们去了那里,但现在看来,碰巧路过的反而是我们,天青子的目的地就是那里!」 「走!」 众人不再多言,即刻动身。 再至隆中剑庐时,夜色已深。 然而眼前景象,却让四人心头一惊。 不久前尚且完好的屋舍院落,此刻已大半倾颓。 屋顶被掀翻,梁柱断裂,残瓦碎木散落一地。 墙壁上布满纵横交错的剑痕与掌印,深达数寸,仿佛被巨兽利爪狠狠撕扯过。 地面更是坑洼遍布,新翻的泥土混合著霜冻与焦痕,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凄厉的斑驳。 夜风穿过废墟,发出呜咽般的低啸,卷起尘土与碎叶,更添几分荒败死寂。 「好激烈的交锋!」 赤城真人和天青子不可能反目,这师徒两联手,居然与人战到这个地步?」 「到底是谁?」 四人对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凝重,默默朝前摸去。 而就在这片残垣断壁的深处,隐约传来对峙的话语声。 一道阴柔悦耳,却带著几分邪异遣绻的男子嗓音轻轻响起,在夜风中清晰可辨:「多少人想杀我郸阴灭口,可至今还没有人成功过,就凭你们师徒俩,还差得远呢!」 「哦,不过那一位如果亲自出手,就不一样了!」 「可惜啊可惜,你们青城派的那位大宗师,恐怕正在哪里杀人炼万灵血吧?」 第238章 保护本案关键证人郸阴 第238章 保护本案关键证人郸阴 「大宗师————」 「紫阳真人!!」 即便来时展昭已然将分析道出,当自称郸阴之人讲出这句话时,虞灵儿、楚辞袖和谢灵韫也不由地一震。 那位可是四境极域大宗师,二十年前力抗万绝尊者的中原最强武者之一。 也是那场惊世之战后仅存的两位大宗师之一。 中原四位大宗师,天心飞仙四剑客,如今还确定在世的,也就是青城派前任掌教紫阳真人,和逍遥派派主无瑕子了。 考虑到逍遥派远在天山,其实并不位于大宋境内,大宋武林明面上的大宗师,也只紫阳真人一位。 虽然这位自从二十年前大战后,一直在青城山内闭关,武林人士也颇有猜测,状态到底如何,是否能恢复大宗师的威仪,还是废功难回,跌落境界———— 可任谁都没有想到,紫阳真人居然会牵扯到累累血案之中。 紫阳真人杀人,是准备通过邪功,恢复昔日的功力?」 「万灵血?万是虚指,还是真要杀够万人? 郸阴这大恶人之言,能够相信么?」 且不说虞灵儿三人心绪起伏,展昭早有准备地施以六心澄照诀遮掩波动,再一步步地挪了过去。 隆中剑庐深处,夜色如墨,已然有三片「天」在此撕扯。 中央那道身形,清晰得近乎诡异,正是早早失踪的四凶郸阴。 他立在那里,不似武者,倒像从古祭坛走下的巫祝。 一袭黑袍以暗金丝线绣满扭曲的符文,衣摆无风自动,如活物匍匐,头戴高耸的黑色角冠,冠角蜿蜒如古蛇仰首,顶端隐有幽光流转,似在接引冥冥之力。 面容阴柔苍白,眉眼细长如工笔描画,唇色淡似早樱残瓣,最特别的是那双狭长的眼睛,瞳孔深处竟有灰白死气氤氲,望之如窥深渊。 他的周身正有黑白二气缭绕升腾,却非寻常真气那般汹涌外放,而是如两条互为头尾的阴阳鱼,缓缓盘旋轮转。 黑气沉浊如九幽之泥,所过处草木枯朽,土石崩解; 白气虚渺似寒潭晨雾,所过处凝滞空气,生机冻结。 二者并非分离,黑气流转至极致时,核心竟生出一缕纯白,白气弥漫到顶点时,内里又渗出一丝墨黑。 生死相生,轮回自洽,形成一个闭合而完美的「域」,仿佛独立于周遭天地之外。 相比起郸阴负手而立,身形清晰可见,他的左右两侧,却是环绕著两片模糊扭曲的「道域」,根本看不清其中人影。 左侧是三色光华,如潮汐般轮转起伏: 玉霄清冷,如月华铺洒,光华所至万物凝滞,连尘埃飘落都变得缓慢如坠梦中; 琅霄璀璨,似金石交鸣,每一缕光都带著铿锵锐意,隐隐有剑戟虚影在其中生灭; 紫霄尊贵,若天威垂临,紫气升腾间竟有雷音滚动,仿佛天道在此低语。 三色并非混杂,而是有序轮转: 玉霄主守时,光华如水幕倾泻,将一切外力柔化消弭; 琅霄主攻时,千万道金锐之气迸发,如天兵列阵冲锋; 紫霄镇压时,雷音与威压并起,似要令万物俯首称臣。 三色交替间,隐隐构成一个微缩的「天地循环」—一玉霄为基,琅霄为锋,紫霄为魂,彼此呼应,生生不息。 赤城真人!」 三霄道域!」 展昭目光凝重。 青城派绝学名为《九霄降魔真功》,和仙霞派的《九霄天变剑典》一样,都是以九霄为感悟目标。 相比起仙霞派以九重天象为悟,青城派则以九重天境为悟,分作青霄、碧霄、丹霄、 景霄、玉霄、琅霄、紫霄、太霄、神霄九路。 但别看这两部惊世绝学都有九路,其实都是求少求精。 正如仙霞派专走霞之一路,将其发扬光大,便能位列五大派之一,青城派修炼这门绝学的强者,往往也专精一路。 但赤城真人居然走了三霄之路,将每一路都修炼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且将三路合一,组建「道域」。 单单是这份思路就极其大胆,更被他实践成功。 难怪紫阳真人评价,这位有大宗师之资,倒不是对传人的自夸,且看这「三霄道域」,赤城真人确实有冲击大宗师的底气。 右侧则是天青子的「青霄道域」。 这位之前压制境界的青宵真君,此时已经破境,赫然是二境化意宗师,同样不见人影,唯见青气漫天,如海潮奔涌。 那青色亦非单一: 初时如初春新叶般鲜活灵动,试图以生机渗透黑白死气; 转而如深潭寒水般沉凝厚重,欲以寒意冻结轮转; 忽而又如九天罡风般锐利无匹,化作千万细丝刺向二气流转的缝隙。 显然这位就是专精一路,将其吃深吃透,演变出种种不可思议的变化。 可无论是那青气不断翻涌、试探、渗透,还是三霄之气无论呼应、衍化、更迭,却总在触及黑白轮转边缘时,被无声无息地吞噬。 生死二气仿佛拥有自己的「呼吸节奏」,任尔九霄之气如何变化,始终难以侵入其核心循环。 正如郸阴方才所言。 赤城真人和天青子这对师徒已然足够强大,彼此间的武学更能相辅相成,予以配合,但在他面前,还是不够。 这位应该还不是四境大宗师,可在三境里面似乎已无敌手,居然能压得青城师徒毫无脾气。 上一代恶人谷四凶都这般厉害么?」 那九年前又是如何被三大恶人推翻的?」 不知此人与全盛时期的莲心相比,孰强孰弱? 展昭默默思索,再轻轻挥了挥手,带著其余三人又往后退了退。 因为前方的较量,已经使得周遭环境达到了某种「湮灭」的地步。 方圆数十丈的土地并非崩裂或塌陷,而是如同被无形之手一层层抹去存在。 土壤化为极细的齑粉,随即齑粉又消散为虚无,草木先枯朽成灰,灰烬再融于无形。 连交锋的声音都被那生死轮转之力吞噬,本该惊天动地的劲气碰撞,竟只余下细微的嘶嘶声,仿佛连空间本身都在被缓慢腐蚀。 夜风穿过这片区域时,都开始扭曲变形,风声中夹杂著似哭似笑的呜咽。 展昭四人退至边缘,用心观看。 这样的「域」之较量,实在难得。 从某种意义上,这就是宗师境的比拼内功,毫无花俏,全看自身的武学造诣。 所以郸阴强就是强,完全不惧围攻,而赤城真人与天青子的武道也毫无保留的展现出来,坚定不移地与之消耗。 不太对劲————」 青城派的目的,好似就是为了与郸阴对耗! 展昭再观察片刻,马上意识到了青城派一方的战术。 场中三人都未到大宗师,尚未生成真正的固化的极域,无论是「青霄道域」「三霄道域」还是「生死之域」,都是会不断耗损的。 而且这种耗损不似真气,很难通过内外周天交互迅速补充,因此三方的「域」其实都在缓慢收缩,只是郸阴收缩的速度最慢,牢牢占据上风罢了。 不过赤城真人与天青子这般不计代价的相持下去,郸阴的耗损也不可避免。 从之前的推断来看,这场战斗是青城派主动,并非偶然爆发,那么青城派师徒的思路也很清晰了。 先比拼「域」,直到双方的这股最强之力,都耗损得七七八八之后,再施以杀手锏! 「呵!」 展昭作为旁观者,洞若观火,郸阴身为当局者,却也没有当局者迷,很快也洞察了对方的意图,却是轻笑起来:「你们青城派,也真是可悲!」 「紫阳那等卑劣之人,不赶紧清理门户,何苦认其为师祖,败坏千年基业呢?」 「要知当年四大宗师里,妙元和法印受万绝引导,冲击天人之境,虽失败后身融天地而死,但也借助破境时的天人之力,成功打伤了万绝,对中原武林居功至伟。」 「无瑕子见事不可为,主动散功,飘然而退,也不失果断。」 「唯独紫阳,既不敢突破天人,又欲保命,结果被万绝趁机打破极域,硬生生废了武功!」 「废功便废功吧,以他的造诣,极域恢复不了,合势总归不难,偏偏还入了歧途————」 「当年恶人谷都不敢用的万灵血」,居然被他捡了起来,只为了真正练成椿龄无尽玄」,不知贵派张天师在天有灵,会作何感想?」 郸阴的声音清晰地传出。 三霄之色依旧恒定,天青之色却陡然大盛,里面传来天青子冷肃的声音:「污蔑师祖!死!」 眼见弟子震怒发难,赤城真人也陡然变招,玉、琅、紫三色光华骤然暴涨,如三道天柱倾压而下。 玉霄凝滞时空,琅霄裂解万物,紫霄镇魂慑魄,三色交织成一张天道罗网,朝著黑白二气笼罩而去。 而右侧青霄道域中,天青子的漫天青气则骤然收束,化作三千六百道细如发丝、锐如剑锋的青线,每一道都瞄准黑白二气轮转时那微不可察的间隙,如暴雨般刺落。 天道威严,青霄剑意,对轰生死轮回! 三片「天」在此轰然对撞。 轰—!! 没有巨响,只有一种仿佛天地被撕裂的无声震荡。 四色天霄与黑白二气交锋处,空间好似琉璃般龟裂,光芒炸裂又湮灭,气机沸腾又归寂。 数息之后。 四色天霄消散,赤城真人与天青子的身形浮现。 天青子依旧是那般冰冷刻板,生人勿进的模样,赤城真人则露出真身。 乍一看上去,就是一位老道人,但细细望去,那副面容竟有些模糊,并非看不清五官,而是他的脸似乎笼罩在一层流动的云雾中,时而清晰如邻家老翁,时而虚幻如远山烟霞。 而黑白之气同样急速收缩,如退潮般收回郸阴身侧,最终凝于他右手食中二指指尖,缠绕如两条细小的阴阳灵蛇。 「告辞!」 郸阴面色淡然,气息甚至没有一丝不稳,但也没有托大,身形微晃,便要抽身离去。 就在此刻。 赤城真人忽然伸手探入道袍怀中,捧出一物— 正是一只昏睡的玉猫。 这位青城掌教,将玉猫高举过头顶,动作缓慢而庄重,如举行某种古老祭礼。 下一息,玉猫猛然睁开眼睛,露出那一对纯澈的赤瞳。 猫儿的表情依旧是懵懵的,可随著赤城真人的激发,一股难以形容的波动从身上扩散开来。 那波动无形无质,却让空气再度泛起水纹般的涟漪。 所过之处,枯草复青,碎瓦微颤,连月光都仿佛凝成了液态的银浆。 「哦?」 「乘黄之气?」 郸阴首度动容。 他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周身弥漫的阴柔气息竟如潮水般退去大半。 指尖缠绕的黑白二气骤然紊乱,如被无形之手搅动的墨汁,原本完美的生死轮转竟出现刹那凝滞,旋即消散开来。 观战的虞灵儿轻咦一声,眸中闪过惊诧:「原来如此!他体内竟也有类似于本命蛊的生灵,以致于被玉猫克制?」 同样是在隆中剑庐后山初见,她被灵犀一指所制,本来还依仗本命蛊,结果玉猫一出现,虞灵儿就感到一股天敌般的克制。 当时她和玉猫互相哈气,正是本能的刺激,只不过展昭不会激发,所以哈哈气就完了。 而如今赤城真人以某种秘法激发了玉猫的某股气息,使之成为针对郸阴的杀手锏。 郸阴九幽冥傀大法里,最关键的生死之气轮转,被撬动乃至打破了。 这对于一位宗师来说,都是致命的打击。 赤赤城真人手持玉猫,苍老的声音如古钟回荡:「郸阴!你亵渎生死,却忘了这世间,尚有超脱生死之物!」 玉猫在他双手中不安地蜷缩,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鸣。 那鸣声如婴啼,如风吟,如远古祭祀的余音。 「超脱生死?」 郸阴看了看玉猫,眼中灰白死气剧烈翻涌,唇边缓缓溢出一丝血丝来:「异地养出来的异兽,也配放此大言?那地方若是真能养出乘黄」,我倒要敬佩万分,可惜也不过到现在这等程度罢了!」 「邪魔受死!」 天青子不再多言,身形如电,仗剑杀上。 他同样再难展开青霄道域,但此时手持雌雄龙虎剑,剑光一分为二,一者轻灵如龙游云海,一者刚猛如虎啸山林,双剑合璧,直取郸阴要害。 而赤城真人却未动弹,依旧高举玉猫,苍老的身形如古松扎根,唯有道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掌中玉猫的波动如涟漪般持续扩散,继续压制著郸阴体内的奇异波动。 电光石火之间,展昭四人念头交汇。 「帮哪一方?」 「那还用说,郸阴所见不见得全是真话,但青城派的杀人恶行已然确定,这个时候青城派要杀郸阴灭口,我们就要制止!」 四人身影齐动,倏然横挡在天青子剑路之前,剑气未发,意已先至:「道长且慢!」 「是你们?」 天青子剑势骤止,看著新天南四绝,眼中寒光进射:「你们竟要帮这恶人谷的凶徒?」 楚辞袖迎著他的目光,声音沉静如渊:「恶人谷凶徒自不可饶恕,然而贵派所作所为,道兄真的清楚么?」 虞灵儿打量著他,知道并非自己当年遇到的那位天青子,但昔日终究齐名,还是道:「你不是残杀无辜之人,莫要被人利用!」 天青子断然喝道:「邪魔所言,岂能取信,速速退开,否则」」 他话音未落,赤城真人掌中玉猫忽然扭动起来。 展昭一出现,那小兽就似被牵引,竟在老者掌心轻轻翻身,耳尖微颤,喉中发出细弱的呜咽。 赤城真人神色一动,苍老的嘴唇轻轻颤动,明显是在传音。 天青子聆听,眼中掠过一丝迟疑,但旋即双剑之势再变。 剑光由攻转守,却隐隐弥漫出更为凛冽的杀意,不再只针对郸阴,竟将展昭四人也一并笼入剑势之中。 就在这针锋相对之际,郸阴忽然轻笑一声,拭去唇角血丝,黑白二气虽仍紊乱,声音却恢复那阴柔遣绻的调子:「呵!我这恶人谷的邪魔,可从未杀过一人,倒是某些名门正派,满手鲜血,动辄灭口,却敢自称替天行道!」 「诸位来多久了?隐藏得不错啊,若是我早知外界有人,刚刚倒是不会说那些了————」 「以青城派的霸道,无论你们是否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话,都不会放过诸位,今夜之后,你们怕是要受我郸阴连累,成为邪魔同党」了!」 天青子面色一沉,雌雄龙虎剑应声长吟,双剑交叠成一道撕裂夜幕的寒光,直取郸阴咽喉:「妖言惑众,受死!!」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废墟,却不是斩中郸阴,而是被另一道剑光稳稳截住。 展昭身形如岳峙渊亭,似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将双剑凌厉之势尽数抵住,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凝,如金石坠地:「是非曲真,自有公道!我不会盲信任何一方,但在真相大白之前,郸阴已经成为本案的关键证人,你不能杀他!」 第239章 猫猫要立大功 第239章 猫猫要立大功 天青子与释永胜一样,都是在一境巅峰压制实力。 天青子也和释永胜一样,都是未能积蓄到最强之际,就为了对付比自己更强的武者而悍然破境。 不过释永胜是在泰山之役,蓝继宗要屠戮罗汉堂弟子时,选择突破。 天青子则是在隆中剑庐废墟之中,为了诛杀邪魔郸阴,直接突破。 时隔数个时辰,已入二境的天青子,战斗力无疑更上一层楼。 这也是赤城真人给弟子传音,让他将场中之人统统留下的底气所在。 可接下来的交锋,却出乎意料。 铛!铛!铛!铛! 剑刃交击之声,如骤雨打芭蕉,密不透风。 展昭与天青子身形皆化作残影,在废墟之上以快打快,剑光如两条游龙纠缠撕咬。 天青子的雌雄龙虎剑堂皇正大,每一剑皆引动风雷之势,剑意如天意倾覆: 展昭的剑路则似流水行云,时而轻灵如燕穿柳,时而沉凝如岳镇渊渟,在对方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中守得滴水不漏。 更令赤城真人心惊的是,这年轻人竟在剑招往来间,以某种秘法将话音凝作一线,与自家的弟子交谈。 JJ 「武学如镜,可照本心!」 展昭的声音在天青子耳畔响起,清朗如泉:「阁下剑势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绝非残忍狡黠之辈,何苦为人所蒙蔽?」 换成旁人,天青子理都不理,但面对这位,却下意识回应道:「我没有被蒙蔽!」 展昭剑尖轻挑,在疾风骤雨般的剑势中寻隙而入,话音却更凝实三分:「你不信郸阴,理所当然,我也不信这位恶人谷的凶徒!可你对此人所言一句不听,只信宗门一面之词,岂非偏信则暗?」 天青子再不答话,雌雄龙虎剑催至极限,剑气如怒涛席卷,剑影层叠如千峰竞秀,招招皆含破山断岳之威。 展昭双目澄澈如镜,映照出对方眼中的杀机。 宗师绝非三言两语可被动摇的,但武学不会骗人,此人确实不是穷凶极恶之辈,因此剑招表面极凶,心头的杀意实则在降低。 而展昭剑随心动,剑尖总在对方力道的强弱之间穿梭,将那重重剑气化于无形,守如江心磐石,任浪涛拍打却岿然不动。 同时继续传音:「只听一家之言,便是蒙蔽双眼,此案千头万绪,是真是假,当看证据说话!」 天青子剑招凌厉如初,却偏偏撼动不了对方,心头挫败初萌之际,赤城真人的传音再临耳畔:「莫要听贼人所言,你的剑生来便为斩尽妖邪!」 天青子心神微颤,终于浮现出一丝无奈。 师尊莫不是认为自己不尽力? 他的剑意并没有动摇,但实在攻不破对方那料敌先机的剑势啊! 而赤城真人也不再多言,因为三道身影已然合围逼上。 眼见展昭独立抗下二境的天青子锋芒,虞灵儿、楚辞袖与谢灵韫眼神交错之际,默契地望向一个方向。 双手高举猫儿的青城掌教。 这偷猫的老道并非不想出手,而是正与郸阴形成一种微妙的僵持。 玉猫体内某股玄奇难言的气息,正被他以秘法激发,化作无形枷锁,专门压制郸阴的生死轮转之力。 郸阴肃然凝立,身躯微不可察地轻颤,唇角再度渗出血丝来。 毫无疑问,真正的胜负关键,仍在这场三境宗师的对峙之中。 他们三人绝非赤城真人的对手,可若坐视对方继续压制郸阴,一旦郸阴战力彻底被废,这老道腾出手来,届时便再无人可制。 所以必须抢先破局! 「哦?」 赤城真人微微侧目。 整个天南武林,四十岁以下的宗师,明面上只此四人,而天青子晋升二境,又拉开了另外三人一截。 可眼前这三位年轻人,面对自己这位合势宗师,非但没有一味守御,避其锋芒,反倒逆势而起,主动攻来。 「不愧是与老道弟子齐名的年轻宗师,好胆色!」 他淡然评价,双手依旧托著玉猫,高高举起的袖袍却开始猎猎作响,周身气势顿如万岳拔地,沛然莫御。 三十六道巍峨剑意自虚空中无声显化。 起初如淡墨点山,渐次凝实,化作三十六座青峰叠嶂。 山影连绵,云雾缭绕,每一峰皆有不同气象。 或孤高如削,或敦厚如玺,或奇险如刃,或秀润如屏,竟是青城山三十六峰意蕴化形! 这正是赤城真人自创的绝学—青城三十六峰剑意! 在白玉楼剑道榜上位列十二,虽不及九霄降魔真功那般高旷玄妙,却展露出返璞归真,剑意如载山川精气,古朴厚重,却又生生不息。 三十六峰虚影起初是静止的山岳轮廓,随著赤城真人的真气牵引而缓缓转动,轮替起伏,仿佛一座活的山脉剑阵,如山峦倾轧而至。 空气凝滞如浆,每寸空间皆充斥著厚重如山意的威压,三人身形陡然一沉,竟感寸步难行。 「这老道在借天地山川之势压制我们!」 「气脉相连,若不破其枢纽,便难撼动分毫!」 这正是合势宗师的恐怖所在。 即便此地并非青城本山,但只要地脉川形略具雏影,便能被三境宗师巧妙运使,化为自身实力的一部分。 此刻他们与之对抗的,已不单是赤城真人本身,而是这一方被其意志所化的「山川」。 破局的关键,在于破其势。 可该如何破呢? 哪怕踏入宗师之境,皆能入微观览天地自然,此刻三人亦觉眼前景象混沌一片,如坠迷雾。 直到另一侧,展昭将天青子的剑势牢牢圈于身前三尺,头顶百会穴骤然亮起一点灵光,窍穴神异随之引动,天机一线乍现。 「六爻无形剑阵——起!」 随著他心念引动,六道爻光气机,转化为阵纹,如灵泉涟漪般无声扩散。 瞬息之间,天地自然之力的流转仿佛被赋予了清晰的痕迹。 每一缕风的轨迹、每一丝光的明灭乃至每一处气机交汇的节点,皆在虚空中勾勒出淡若水墨的脉络。 方才被三股「域」之力轰击而紊乱的天地元气,如墨入清水徐徐晕开,很快凝聚出一幅若有若无的山川虚影。 「来了!」 楚辞袖眸光一亮,立时感应到了那股熟悉的连结感。 她心神沉凝,玉箫轻转,如行云流水般将自身气机融入剑阵,灵台刹那清明如镜。 眼前所见豁然一变。 原本厚重如铁的山川地脉,飞速化作一道道青灰色气脉交织的网络,气机流转的节点、强弱、断续之处,皆如掌上观纹。 这不仅仅是六爻无形剑阵之力,还有她自身的底蕴与见解,两者结合,恢复入微之能,纤毫毕现。 「哦?」 虞灵儿首次感应此阵,亦是觉得妙不可言。 就连体内的本命金蚕蛊,都欢饮鼓舞起来,昂首振翅,通体流转起温润如琥珀的金色光泽,在丹田气海中舒展蜷缩,仿佛呼应著剑阵中的奇妙韵律。 关键是在剑阵牵引的天地韵律与三十六峰剑意内外交压之下,另一股积蓄已久的本命毒,于此一刻蓦然炼成。 她周身气息骤然攀升,如江河奔涌直抵关隘,直达抵达一境巅峰,甚至一鼓作气的 话,也能突破二境,天地留痕。 这正是五灵心经的绝妙,本命五灵每每练成一种,都能实力大进。 此时本命蛊毒相辅相成,虞灵儿眸中幽光流转,指尖轻抬,一缕缕淡若无色的毒炁如灵蛇游出,悄无声息地没入三十六峰气脉的节点。 另一侧,谢灵韫手掌按上琴弦的刹那,指尖竟传来一阵温润共鸣。 灵台如被清泉涤过,眼前不再是重重山影,而是一道道交织的音律轨迹。 三十六峰剑意的每一次起伏轮转,都化作高低错落的音阶,赤城真人真气的每一丝牵引,都如琴师拨弦的起落。 他眼中光华流转,五指在琴弦上虚按未发,却已透过音律感应,窥见了三十六峰剑阵运转中那一丝几乎不可察的「滞涩之音」。 「左三峰气脉有隙,可攻「玉垒」「朝霞」二节点!」 「右侧「丈人峰」虚影流转稍慢,以「徵音」撼其根基!」 「破此处!山势自乱!」 三人虽未交谈,却好似有一道无形桥梁架设于彼此心神之间。 真气互通相连,连呼吸节律皆在剑阵牵引下渐趋同步。 山势虽重,合击已生。 「哦?」 「这是什么剑阵?」 赤城真人苍老的眼中掠过一丝动容。 他享受到了蓝继宗的同等待遇。 泰山之役中,蓝继宗也是大好局势险些被六爻无形剑阵连结六大宗师打崩,所幸有极域之力的净世罡气,全程牢不可破,将防守拉到了极致。 但青城三十六峰剑意就不具备这个威力了,眼见剑意虽厚重如山,却失之灵变,剑势将老,气机将滞之际轰隆! 一道魁梧身影陡然从天而降,双拐拄地,覆海力场如怒涛般猛然展开,浑浊暴烈的威压朝著全场无差别碾下。 但来者的攻击目标却异常明确。 先是一指遥遥点向正与天青子斗得难分难解的展昭,指风凝如实质,破空时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紧接著力场如怒海狂涛,朝著楚辞袖、虞灵儿、谢灵韫三人合围之势狠狠撞去,气劲未至,已压得地面碎石崩飞,尘土倒卷。 最后那砂石摩擦般沙哑的腹语,才如迟来的雷鸣,字字如重锤,狠狠轰向四人灵台:「几位,老子说过,我还会回来的!」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杀,展昭剑势倏然一转,剑尖如灵蛇抬头,精准无比地点向那道破空指风。 叮! 指剑相击,发出金玉交鸣般的脆响,展昭飘然后退。 而天青子并未趁势配合围攻,剑势微微一收,同样抽身后撤,目光复杂地扫过全场。 赤城真人则趁势袖袍一卷,三十六峰剑意如群山倾轧,将楚辞袖三人如潮的攻势狠狠震退。 尘土飞扬间,局势再度骤变。 「恶人谷!」 「他们没走?」 楚辞袖心头一震。 来者正是「覆海凶神」段天威,另一位「鬼算子」吴过无法突然袭杀,但也紧随段天威身后。 可这实在出乎意料。 要知道恶人谷离荆襄地界可有好一段路程,恶人谷众凶在天南盛会上受了挫败,本该急急北返,固守老巢才对,怎可能去而复返,偏在此刻现身? 「哦?」 眼见段天威和吴过露面,郸阴的视线也转了过来,轻笑道:「难怪青城派会知道我在这里,原来如此————段天威,你倒是学会和名门正派合作了啊!」 「郸阴!他怎么会在这里?」 「大哥和青城派联手了?」 事实上,段天威的目标明显,吴过的眼神中则掠过一丝惊疑,尤其在触及郸阴那似笑非笑的目光时,更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惧。 别人不知,他可是清楚得很,三大恶人明面上是推翻四凶上位,实则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命凶」司空舆擅长布置奇门遁甲,恶人谷自唐末乱世诞生以来,也曾经被攻破过,后来之所以固若金汤,此人有巨大的功劳,但杂学出众,武学上则略有欠缺,直接被吴过暗算身亡。 「剑凶」萧寂自从与顾梦来比剑后,就一直沉浸于破解心剑神诀的较量中,后竟有走火入魔之势,这才被段天威硬生生轰杀。 「尸凶」郸阴甚至都不愿意受「尸凶」的名号,认为这是对其的羞辱,他以往行走江湖都是自称「冥皇」,后隐居于恶人谷也是因为这里尸身最多,随便出来走走,就能捡一具上品尸身回去,在谷内动荡之际直接消失不见,根本没费功夫压制。 最后的「赌凶」轩辕光是嗜赌如命,偏偏赢得少输得多,但越是输越要赌,以致于被吴过用计调离,远走东海。 这才是四凶真正被三恶取代的真相,哪怕经过如今的整顿,恶人谷更像是一个江湖门派,面对曾经的四凶,吴过依旧有毛骨悚然之感。 可段天威在场,轮不到军师真正作主,他只能默默追随,谨慎戒备。 三方宗师已齐聚。 天南一方:展昭、虞灵儿、楚辞袖、谢灵韫; 青城派:赤城真人,天青子; 恶人谷:段天威、吴过、郸阴; 九位宗师,气机交错,恰恰分作两个阵营展昭四人身形微移,将气息紊乱的郸阴护在身后。 而段天威铁拐一点,已带著面色变幻的吴过掠至赤城真人与天青子身侧。 那张僵尸般僵硬的面容缓缓转向赤城真人,腹语低沉如闷雷:「老道士,你杀郸阴,我要活捉那个炼窍的小子!」 他顿了顿,拐尖微抬,指向展昭:「合作?」 赤城真人双目微垂,掌中玉猫轻颤,周身三十六峰虚影随之明灭。 片刻沉寂后,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天青子此时已然收剑后撤,本是护卫师尊,避免恶人偷袭,见状瞳孔震动,难以接受:「师尊!我等岂能与恶人谷联手?」 赤城真人道袍轻扬,声音如古松吟风:「我们青城派绝不会与恶人谷联手,只是利用罢了!」 天青子愣住,沉默下去。 另一侧,展昭四人退至郸阴身前,与对方遥遥对峙,大感棘手。 原本青城派师徒就够强大的了,现在再多一位恶人谷七大恶人之首覆海凶神,实在看不出半点胜机。 于是乎,虞灵儿侧首看向郸阴,主动开口,还依照当年对方自称的名号:「冥皇前辈,你可有破局之法?」 「呦?」 郸阴细长的眉头一扬,毋须打量,直接感悟体内的生命波动,就认了出来:「原来是五仙教圣女,小小年纪就能炼出本命蛊和本命毒,不错不错,怪不得敢仗义执言!」 「呃!」 虞灵儿对于恶人谷也不感冒,但相比起青城派的所作所为,这位前恶人谷四凶反倒还能争取,倒也谈不上仗义执言。 「世人皆惧己所不能驭之物,正如蛊毒本是天地万千生灵之一,常人难以驾驭,便冠以污名,畏如蛇蝎!」 郸阴态度还挺友善,显然对于五仙教印象不错:「我一不杀人,二不盗墓,还时不时地帮人缝合遗体,收殓遗容,只是世人礼法偏见,看不见我的良善罢了!」 虞灵儿愣了愣,倒是认可道:「果真如此,那前辈真是好人了!」 「呵!」 郸阴不置可否,转向正题:「想要破局,关键还是那只异兽,你们可知四方瑞兽,乘黄、白泽、幽荧与烛照?」 四人都茫然摇头。 郸阴道:「不知也无妨,有隐世宗门就与这四方瑞兽有关,而这小家伙应该就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它的体内有乘黄之气」,因此克制我的黑血魔蠕」,青城派的道士就是仗著这点,想要杀我!」 「隐世宗门?」 展昭倒是想到莲心临死前,说有隐世宗门之人,用开天门秘法向他换取了丧神诀的秘籍,没想到应在此处。 人没见到,就一只猫。 而郸阴也望了过来:「我刚刚见到小兄弟出面,此兽有所反应,它与你有何关系?」 展昭道:「这段时日一直是我在养它,天南盛会之际,赤城真人将猫偷走了————」 「原来如此,看来你的猫儿要立大功了!」 郸阴终于笑了:「那我传你一篇法门,将你的猫儿救回来,再给青城派一个好瞧吧!」 第240章 双猫合击 第240章 双猫合击 「幽荧之印!」 短暂的交流之际,郸阴已然将一门秘法传了过来。 这位冥皇方才所说的四大瑞兽,乘黄、白泽、幽荧与烛照,各有说法。 乘黄。 最初听到与这个名字相关时,还是四大名捕出场时,赵无咎的轻功身法,乘黄御风真诀。 此兽确实是相传里的上古之兽,「白民之国,有乘黄,其状如狐,背有角,乘之寿二千岁」,黄帝乘之,由此又被称为飞黄、腾黄,衍生出了后世的成语「飞黄腾达」。 白泽。 同样是古代知名的瑞兽,也和黄帝有关,据说黄帝巡于东海时,白泽出,能言语,通万物之情,知鬼神之事,由此也衍生出「王者有德,白泽出」,此瑞兽能辟除人间一切邪气。 幽荧。 这个就不是展昭了解的古代传闻了,但根据郸阴传来的秘法,竟也与黄帝有关。 昔黄帝南巡苍梧,登祝融之峰,忽见天火坠于深壑,地裂现幽冥之隙。 有灵影自焰中凝形,鹿身金甲,双角各蕴阴阳,踏火莲而行,所过之处石开花谢,虫死卵生,昼夜交替于一息。 帝惊问岐伯,对曰:「此乃天地火精与九幽死意相熔而孕,名曰幽荧。其角分执生死权柄,左角燃可续断脉、焚邪祟,右角凝可引残魂、安冥魄。昔者地火暴动,阴阳逆乱,正是此兽镇于炎墟之下,调和生死之气。」 帝遂采赤铜铸左角形,玄玉雕右角态,分置南岳祭坛与苍梧地脉。 而今郸阴传来的那篇秘法,隐隐就是两道真气,一股可续命疗伤、焚邪破障,一股可渡魂安魄,化解执念,合起来则是完整的「幽荧之印」。 「这小兽体内有「乘黄之气」,若是能习得「乘黄之印」,自是最合适不过。」 「但「乘黄之印」我不会,只能传你这「幽荧之印」聊以替代————」 「所幸四大瑞兽之气多有互通,你习得幽荧之印,也能真正感受到它体内的力量,成为它真正的主人了!」 听了郸阴的传音说明,展昭即刻感悟「幽荧之印」的同时,也做出了安排:「段天威我来对付,天青子由辞袖周旋,灵儿和谢兄一起速杀吴过!」 「明白!」 段天威确实是足以左右平衡的关键。 同为二境宗师,他可比天青子强得太多了,各方面的威胁力都巨大。 而且另一位「鬼算子」吴过,也绝对不能忽视。 此人在宗师层面或许是较弱的,尚且比不过排行第三的「血屠手」厉杀,但再弱的宗师也是宗师,关键时刻一旦来上一记阴的,或许能左右战局,令己方后悔莫及。 至于天青子,展昭反倒安排楚辞袖出战,恰恰是看出了双方的强弱点,并非田忌赛马o 果不其然,率先杀出的正是天青子,龙剑矫夭如电,虎剑刚猛似雷,双剑交叠,冲杀过来。 楚辞袖主动迎上,玉箫轻转,身随音走,九嶷烟波剑展开,如江南三月烟雨蒙蒙,将天青子的双剑锋芒尽数笼入一片空蒙水色之中。 剑势虽不刚猛,却绵绵密密,无孔不入,走的就是一个「缠」字。 事实上,任何一位宗师若一心缠斗,皆有机会拖住更高一境的对手。 若在平日,天青子尚可展开青霄道域,以浩瀚功力强行冲刷,破开这恼人的云雾。 可此刻他耗损严重,道域难以凝聚,只得沉下心神,剑势渐入对方节奏,陷入你来我往的缠战。 但他的心头反倒隐隐一松,只顾著与楚辞袖交锋,不再看其他几处。 另一边,虞灵儿与谢灵韫已左右逼上,直取吴过。 吴过双目圆瞪,忍不住怪叫一声:「你们这!」 他心中叫苦不迭,场中明明有赤城真人、郸阴两位三境宗师,又有段天威、天青子两位二境,自己不过是个初入一境的小透明,何德何能竟要同时面对天南双绝的合击? 啪! 夜风卷过废墟,尘烟漫起。 吴过向后滑退,险险避开那道撕裂夜幕的幽绿鞭影。 虞灵儿的天蛇鞭梢已凝起霜色,本命毒「空山雨」正随鞭风弥散。 与此同时,本命蛊「金蚕蛊」发出无形的波纹,一境巅峰的真气如潮奔涌,每一记鞭击都裹挟著蚀骨的蛊毒之力。 吴过修为本就不及,此刻还要闭息防止剧毒侵袭,更被那鞭中寒意侵得经脉发僵。 但他牙关轻颤,狼狈避让之际,细长的眼中却又闪过探究之色。 身为军师,战前必观天时、察地势,再善用毒瘴、迷雾、乱石、残垣等环境,更要体 察人心,挑拨离间、诱敌深入、制造误会,种种辅助手段信手拈来。 可今夜的战场,根本不允许吴过从容布置,他最大的算计优势被砍掉,却又敏锐地察觉到,虞灵儿鞭法中那丝微不可察的急促,瞥见了她眼角余光频频投向远处战局的焦灼。 对方显然也在担心战局,更是急于求胜。 「机会!」 吴过立刻展开绝学,七情摄魂诀。 此法不修真气雄浑,不练肉身强横,专攻人心破绽,往往窥敌情绪波动,引动其七情失衡,再施以雷霆一击,正如其名无过而胜,杀人不见血! 这门功法大成,还是从吴过得到「剑凶」萧寂针对心剑神诀的笔记,由此研究出「心窍七针」。 吴过左手在袖中急捻,忧针缠丝茧的无形气劲混入夜风,悄然缠向虞灵儿。 虞灵儿挥鞭的节奏忽地一顿,心头莫名涌起展昭被打伤的画面,一股烦躁的忧虑如湿冷蛛网裹上灵台。 吴过得了喘息,趁势右手指尖连点,三道细若游丝的气劲破空袭去,正是思针乱棋局o 虞灵儿身形微滞,眉宇间再度现出瞬息的茫然。 该攻还是该守?该驰援还是该破局? 然而念头纷乱间,天蛇鞭的轨迹却丝毫不乱,依旧狠狠抽下。 「该死的,这五仙教圣女怎么这么强!」 不是心窍七针无效,纯粹是对方的武学功底强横绝伦,吴过喉头滚动,眼中血丝隐现,将自己的所有恐惧与挣扎压成一声暴喝:「破!」 惊针破心防! 这声邪异喝声如锥直刺虞灵儿心神,终于令其身形一震,鞭势停顿了下来。 「铮」 一缕清越琴音恰在此时切入。 谢灵韫指落琴弦,清音七绝的「涤尘调」如冷泉漱玉,将邪喝中的摄魂之力荡涤一空,琴音更化作无形涟漪,反向笼罩而来。 「唔!」 吴过脸色骤白,闷哼疾退。 如果单纯面对一境巅峰的虞灵儿,他尚且能缠斗,哪怕落于下风,也能勉强保持一个 不败的局面。 但配合上谢灵韫的六艺控制,这就完全没法打了,他不得不将影傀迷踪步催至极限,却在鞭影与音刃的夹缝间越发狼狈。 二十回合未过,他已汗透重衣,左肩被音刃擦过,血珠飞溅,右腿被鞭梢扫中,寒意顺经脉上窜,整条腿逐渐麻木。 眼见虞灵儿鞭势如龙卷再至,谢灵韫琴音凝剑封死退路,吴过终于魂飞魄散,扯开嗓子尖叫。 「大哥救我! 凄厉之声划破战局,直冲段天威而去。 「小子!你想不到吧,老子又回来了!」 不远处,段天威对其他一切充耳不闻,那双死鱼般僵硬的眼睛直直凝注在展昭身上,腹语传音:「把炼窍秘法交出来,我可以帮你挡住赤城老道,让你们离开!你们回去后,就能宣扬青城派与我恶人谷为伍,破了他正道宗门的名声!」 展昭淡然道:「你这不是回来,你是根本没有离开,醉翁之意不在酒,你们恶人谷此次出动,原来不止是扬名,还为了上一代四凶!」 「郸阴知道太多的事情了,他不死,太多的人心难安!」 段天威冷笑道:「你跟这个炼尸魔人混在一起,不怕为天下英雄耻笑么?南侠之名来之不易,可别如程墨寒一般,堕落到最后被迫入了恶人谷!」 展昭闻言,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里没有讥讽,只有如古井深潭般的平静:「杀了你,就没有恶人谷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铛!! 剑与重拐悍然相撞! 没有试探,没有迂回,这是最纯粹的力量与意志的正面冲撞。 段天威双拐如怒蛟翻海,每一击都裹挟著覆海力场的磅礴重压。 展昭则如激流中的礁石,以最简单的劈、刺、格、挡应对。 无名剑在他手中似轻似重,轻时如柳絮拂面,重时如泰山压顶,每一剑都精准点在铁拐力道最盛亦是最老之处。 铿!铿!铿! 剑拐交击之声如连绵闷雷,震得四周残垣簌簌落土。 「小子,看你能撑多久!!」 两人身影在废墟中央高速交错,段天威的怒吼与腹语混杂,如恶鬼嘶嚎,展昭保持沉默,唯有剑锋破空时发出的清越铮鸣,如龙吟九天,穿透一切嘈杂。 三十招转瞬即过。 段天威越攻越急,覆海力场不断收缩挤压,试图以绝对的力量碾碎这片「礁石」。 展昭的剑却始终稳如磐石,剑意越来越内敛,所有力量凝于剑尖三寸,任你怒涛汹涌,我自一点破之。 偶尔剑光一闪,如天外流星,必逼得段天威回拐自救。 而彼此之间,不仅是力量的展示,更是武道的试探。 之前天南盛会之中,展昭和段天威有过短暂的交锋,但双方都有很大程度的保留。 可此时此刻,他们的窍穴同时绽放辉光,源源不断的力量被压榨出来,强强碰撞之间,终于窥见了彼此深层次的身体状态。 「原来如此,此人已经走火入魔了!」 展昭心头了然:「这家伙双腿残废,面部渐僵,只能用腹语传音————并非天生残疾,而是炼窍不慎,真气淤塞足三阴、面阳明诸穴,排不出去,也化不开,难怪他如此渴求炼窍秘法,原是为了疏通这身「顽石」!」 段天威死鱼眼中同时爆出骇人精光:「这小子的窍穴————竟如呼吸般自然开阖,将外力吞吐、转化、散入百骸————圆融自如,生生不息————原来如此!炼窍生灵!这是赋予了它们灵性,令其自成轮转!」 双方同时有所感悟,手下的攻势则更快更狠。 剑拐交击的轰鸣仍在耳畔震荡,展昭的心神率先沉入空明之境。 段天威那淤塞如顽石的窍穴、强行冲关导致的肉身崩坏、癫狂求索中暴露的谬误。 一切如镜。 照见的不仅是对方的歧途,更映出了展昭自身窍穴神异法的未臻圆满。 是了。 他先前以窍穴神异带动周遭经脉,如星引群星,但终究是各司其职,未曾真正做到浑然一体。 而东海窍穴,则有一个关键思路窍穴不应只是真气的驿站,吞吐的节点,它们应是周天星辰,彼此呼应,与天地同息一一念至此。 爻光、有无、天击,三大窍穴大放光明。 同时第四个凝炼窍穴也绽放出灵光。 下一道神异的思路确定了。 这道神异,当选六爻无形剑气的二爻,任脉膻中穴,位于人体胸中,气会膻中,合二爻之承上启下,显而不彰,乃运转气机的枢纽,膻中天枢穴。 而窍穴神异之用,正是整合内周天窍穴,因此此窍神异,不在增力蓄气,不在破灭万法,而在策! 策者,运筹之谋,调度之智,应变之机! 膻中天枢穴明光绽放的刹那,展昭周身三百六十五正穴同时轻轻一震。 并非真气奔涌,亦非力量爆发,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宛如星图归位的秩序共鸣。 剑与拐再次悍然相撞。 铛! 这一次,展昭以自身力量,卸去了段天威九成狂暴的覆海真气,却令剩下的一成,冲 入自己手臂经脉,不阻不抗。 反而引导这股外力,如锤击铁,敲向自己腕间「神门」「阳谷」二穴。 哪怕只有一成真气,但由于这两道窍穴并非神功绝艺的凝炼窍穴,寻常宗师若敢如此,必是经脉受创的下场。 但爻光耀起,带动著那两处窍穴骤然亮起。 不是被冲垮,而是被「唤醒」。 明光自穴窍深处绽放,如夜中燃灯。 更玄妙的是,这光芒并非孤立,它如涟漪扩散,瞬间牵动了手臂「曲池」「手三里」,再蔓延至肩颈「肩井」「天鼎」,继而如星火燎原,向躯干、向双腿、向周身所有经络节点奔涌而去。 每一击皆是如此。 一窍明,百窍应。 段天威露出惊疑不定之色,旋即明白了什么,心头震怒。 展昭从段天威身上领悟到,炼窍之路不是强化,是周天一体。 段天威从展昭身上窥得了,炼窍秘法不是强通,是灵性自然。 两者都有巨大的收获。 但展昭能够即刻在战斗中运用。 段天威即便有所收获,也只能脱战后慢慢琢磨。 以致于此时此刻,他面容难看地发现,展昭体内,一点明光起于腕间,随即两点、四点、八点————如夜幕被逐颗点燃的星辰,三百六十五处正穴,次第亮起! 那不是真气暴发的外显,而是窍穴本身在苏醒,在呼吸,在彼此唱和。 每一处明光,都对应著人体大宝藏某种冥冥的韵律。 最终收归于一点。 「第四道窍穴神异——神策!」 「以一窍之明,掌周天之变,以胸中天枢,运周身如棋!」 「一切洞察、转化、指向,皆在神策一念统筹之中,如臂使指,浑然天成!」 展昭闭目又睁眼,眸中除了剑光与战意外,又多了一片浩瀚如星海的平静,他周身三百六十五窍穴明光流转,无需刻意催动,真气自然周天循环,生生不息。 段天威那足以压垮山岳的覆海力场压来,竟有几分清风拂过山岗,他强任他强之意。 甚至那力场中的部分力道,也被展昭周身窍穴的呼吸牵引吸纳,化为己用。 「你————你的秘法不借外物————虽未得圆满————却比东海炼窍之路还要强!」 「你能开宗立派————不!是开辟一条练武之路了!」 段天威死鱼般的眼中,再度露出极度的渴求与贪婪。 展昭的回答是抬剑。 「嘿!小子你以为————咦?」 段天威虽然恼火,却不畏惧。 哪怕对方临阵突破,再有一道窍穴神异诞生,在绝对的力量方面,也不是自己的对手。 可当双方的兵刃再度交击,他骇然发现,展昭的剑气开始针对性的钻穴。 并非强攻,而是如蛇寻隙,精准刺向他那些早已淤塞的窍穴边缘。 每一次剑劲碰撞,都似在原本就闭塞的穴道上,再添一层无形壁垒。 堵得更严实了。 毫无疑问,展昭的力量提升还在其次,对于窍穴的研究,则实实在在地更上一层楼。 他马上调整战术。 不需要胜过段天威,只需要让段天威的身体状况,变得更加严重即可。 「该死!」 段天威毫不迟疑,双拐撑地,身形如投石般倒射而出,倏然落到吴过身侧,重拐横拦,铛的一声震开虞灵儿的天蛇鞭。 「大哥!!」 吴过哇地吐出一口黑血,劫后余生般望向这个总算没见死不救的老大,眼中几有泪光。 虞灵儿和谢灵韫见事不可为,倒也飘然后退,而再无阻拦的展昭,则阖目凝神。 短短数十息,一道幽玄印记就在眉心一个奇妙的窍穴里面凝聚成形。 「幽荧之印,藏于祖窍玄关————」 展昭睁眼,猛地望向赤城真人。 赤城真人也在此刻望来,眼中首次掠过一丝凝重。 他确实没料到,这个与自己那初入二境的弟子天青子缠斗多时的年轻人,竟能在短短时间内逼退二境巅峰的段天威。 但面对展昭凛然进击,赤城真人不慌不忙,三十六峰剑影再展,化作群山环抱之阵,守御周身,气机如岳峙渊渟。 展昭对此的回应是天击耀起,搅乱天元! 天门之力是他的杀手锏。 围绕著这股力量创造的「灵犀一指」和「天击锁元」,才是真正的胜负手。 要么不动,动则必求克敌制胜。 一如此前对阵虞灵儿与阎无赦。 故在与赤城真人初交手时,他并未贸然动用此招。 毕竟双方初交手,还在试探彼此的底牌,贸然动用天击锁元,哪怕能在数招之内占个便宜,令对方手忙脚乱一阵,也决定不了胜局。 现在,时机到了! 「咦?此乃何术?」 赤城真人轻噫一声,只觉周身天地元气如被一只无形巨勺疯狂搅动,瞬息紊乱。 原本如臂使指的三十六峰虚影随之摇曳,几欲溃散。 天击锁元,扰乱周遭天地之气,困锁宗师沟通天地之能,一瞬破去了青城剑阵的根基o 然而赤城真人一念转动,那溃散的剑影竟缓缓收束,化作一道凝如实质的真气漩涡,依旧环绕在他周身。 显然合势宗师的根基深厚太多,不是阎无赦能够比拟,几乎是瞬间找到了应对之法。 顺服的天地元气,有顺服的驾驭之道。 混乱的天地元气,也有混乱的使用办法。 可就在这个时刻,展昭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切入那「秩序」与「混乱」的缝隙。 眨眼之际,逼近赤城真人三丈之外。 眉心一涨,幽荧之印勾动。 本就在苍老的手掌间轻轻挣扎的玉猫,赤眸一转,望了过来。 它小巧的耳朵竖起,尾尖轻颤,仿佛在嘈杂战声中,终于寻到了那个真正呼唤它的主人。 「好猫儿!谁是敌人?」 展昭心头一喜,陡然放声高喝,同时人剑合一,化作一线炽光,刺向赤城真人的身前。 玉猫闻声赤瞳中光华大盛,竟似听懂了人言,脖颈一昂,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尖利嘶叫,龇牙咧嘴之间,体内那股沉睡已久的气息轰然爆发。 只是这一回,远处的郸阴并非首当其冲。 「喵呜!」 猫影如一道撕裂夜幕的白色闪电,倏然自赤城真人指缝间窜出,四爪一蹬,身形快得只剩残影。 与此同时,展昭那凌厉无匹的剑光,已如惊雷般钉在赤城真人护体真气屏障之上。 「嘶啦」 屏障应声裂开一线缝隙,玉猫爪影如电,狠狠掏向对方面门! 「啪!」 第241章 古不如今,吾道不孤 第241章 古不如今,吾道不孤 「师尊!!」 天青子猛然回头。 局势变化得实在太快。 从展昭逼退段天威,到施展天击破解三十六峰剑势,最后以幽荧之印沟通玉猫,一切只在电光石火之际。 而天青子自己难以接受与臭名昭著的恶人联手,陷入未脱出九嶷烟波剑的纠缠中,刚刚回头,就见到玉猫一爪子狠狠呼在了师尊的老脸上。 「啪!」 赤城真人脸上绽开血口,猛地一后仰。 在玉猫脱离掌控的一刹那,他面容变色,第一时间看向郸阴,八成精力放在这个可怕的三境巅峰宗师身上。 还有两成则是近在咫尺的威胁,展昭的进逼之上。 结果没想到首先造成打击的,却是这个人畜无害的小兽。 「真棒!」 展昭恨不得当场喂给玉猫一个小鱼干,高声夸赞的同时,剑光已循著护体真劲那道细微裂隙长驱直入,直刺赤城真人胸膛。 赤城真人原本高举玉猫的双手空了出来,一掐剑诀,硬撼剑尖,同时衰弱了许多的三霄道域再度升起,朝著郸阴冲刷过去。 而远处,郸阴周身压力一轻。 压制体内黑血魔蠕的那股力量消散,黑白二气自他指尖升腾而起,生死之域再度展开,如一幅徐徐铺开的阴阳图卷,笼罩半片废墟。 「不好!大哥,我们怎么————」 吴过骇然失色,却觉得耳畔风声骤起。 段天威双拐猛地撑地,整个人化作一道灰黑流光,头也不回地朝废墟外疾射而去。 竟是直接润了! 「我是军师!带上我!我对恶人谷有大用啊!」 吴过魂飞魄散,一边嘶声高喊,一边施展轻功拼命奔逃,生怕身后那位恐怖的四凶随手给自己来上一记狠的。 不过郸阴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这个小人物身上,而是凝视著赤城真人,淡然笑道:「这伤口可不好愈合,赤城子,你破了相了!」 赤城真人看著他指尖的黑白二气,再感受著那股生死之域的强大,深深地叹了口气,这才真正看向展昭:「小辈,你会后悔今日所为的!」 「哦?」 展昭剑势如龙,绕著对方周身要害流转,闻言也不反唇相讥,而是顺著对方的话道:「请道长赐教,我会后悔什么呢?」 赤城真人却不再说话,袖袍卷起一阵罡风,三霄道域冲刷,硬生生将展昭与还想骑在他脸上输出的玉猫逼了出去。 玉猫跃回展昭肩膀,对著赤城直哈气,展昭寻不到更多的破绽,倒也见好就收,飘然后撤。 天青子此时已然化作一线流光纵了回来,看著这位鲜血淋漓的脸颊,顿生悔恨:「师尊!」 「走!」 赤城真人带著弟子,断然转身,离去的方向竟与恶人谷保持一致。 「勾结恶人谷,以为就能这样一走————」 虞灵儿恨恨喝道,话音刚到一半,前方黑暗处突然有一道黑影破空掷来。 那东西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弧线,咕噜噜滚到脚前,扬起一蓬尘土。 虞灵儿低头看去,瞳孔骤缩。 是吴过。 这位恶人谷军师双目圆睁,眉宇间凝固著奔逃时的惊惶,嘴角却又隐约挂著一丝劫后余生的松弛,显然在头颅离体的前一瞬,以为已逃出生天。 然而脖颈处切口平整如镜,赫然被一道凌厉剑气瞬间削断。 一颗头颅,静卧于尘埃,血已凝涸。 「这!」 虞灵儿看著吴过死不瞑目的模样,一时间都有些怔然。 这位再怎么说都是一尊宗师,竟就这样如草芥般被斩首弃地? 谢灵韫来到身侧,淡淡地道:「是赤城真人的剑气!这位青城掌教倒是杀伐果断,一剑就把我们的嘴给堵上了,让我们再难说出青城派与恶人谷同流合污的话————」 「吴过是咱们辛辛苦苦打的,他倒好直接补了一剑,这不是抢咱们的人头么?」 虞灵儿反应过来,心头一股无名火起:「而且即便杀了吴过,也不能抹去罪状,尤其是紫阳真人所作所为!」 楚辞袖来到身侧,也低头凝眉,缓缓地道:「我们先去听一听郸阴前辈怎么说!」 三人交换了眼神,齐齐来到展昭身后。 「真棒!」 展昭此时正伸出手,轻轻抚著肩头的玉猫。 这小兽眯起赤眸,先是享受般在他掌心蹭了蹭,喉间发出舒服的呼噜声,不多时又露出些许茫然呆憨的模样。 而展昭主要是通过「幽荧之印」,确定了玉猫体内,有著一股极其奇特的暖流。 那是被称为「乘黄之气」的奇特力量,依旧在玉猫体内流转不息。 肯定了这一点,展昭才带著虞灵儿三人,朝不远处的郸阴走去。 对于这位「四凶」之一,他并未放松警惕,更未全然听信对方一面之词。 正如此前所言,郸阴是此案的关键证人,却不是同路的伙伴。 对方更有三境巅峰的修为,若存异心,在场无人能制,岂能不防? 所幸玉猫体内那股源灵韵,对郸阴的压制是实实在在的。 先前交锋中黑白二气的溃散,生死之域的动摇,皆印证了这一点。 有此依仗,即便郸阴胜过己方,展昭也毋须太过担忧对方骤然翻脸。 郸阴显然看出了他平静神色下的思虑,苍白的唇角微微扬起,溢出一丝说不出是赞许还是玩味的笑意:「审时度势,进退有度,胜时不骄,败时不馁————没想到如今天南武林,竟出了你这等人物!」 他顿了顿,目光在展昭脸上停留一瞬,「方才听段天威称你为「南侠」?」 展昭抱拳,郑重一礼:「那是江湖同道抬爱,在下展昭,见过前辈。」 虞灵儿、楚辞袖、谢灵韫也纷纷见礼,自报家门。 「好!好!看到你们这些鲜活的年轻人,天南武林总算不是死气沉沉一片了!」 郸阴悠然道:「不过我牵扯了太多事情,你们还是莫要与我多做往来为好,有什么疑问问吧,只要我能说的,不会隐瞒!」 展昭直入主题:「紫阳真人当真杀人炼血?」 郸阴颔首:「是。」 展昭道:「为何?」 「为了炼制「万灵血」!」 郸阴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幽冷,却也详细解释道:「这是八大禁法」之一,据传源自于魏晋年间一个名为血神道」的宗门典籍《血源逆命书》,此法需集万灵精血本源,以秘仪炼为一道造化真血」,服之可重塑根骨、逆转生死、突破界限————拥有种种不可思议的奇效!」 「但此法极为苛刻,需亲自杀人,亲自采血,过于残忍,有伤天和,由此造化真血」又被称为「万灵血」,唯一的成功要追溯到隋末乱世了。」 「百年前唐末乱世,也有武人想要炼万灵血」,都被联手剿灭,后被列入八大禁法」,辗转流入恶人谷。」 「恶人谷中虽多狂徒,但见此法稳妥炼制,需亲手杀够万人,取其心头精血,也大多望而却步。」 「谷中恶人拢共不过千数,谁杀得了这个数?」 「不说恶人谷附近根本没有寻常村落,即便去远远的地方屠村,也必然暴露,根本凑不够的。」 展昭四人听得心头一悸。 原本以为「万灵」只是虚指,未料竟真要杀足万人,且需亲手取血。 就算是乱世之际,杀人如麻的枭雄或许能令手下屠镇屠城,但若说亲手杀够万人之数的,还要取万人心头血者,都是闻所未闻。 展昭道:「前辈又是如何发现紫阳真人杀人炼血的呢?」 万灵血」的炼制之法在恶人谷内流传,我也看过,由此尸体的特殊痕迹,一眼便知。」 郸阴道:「别处不知,这荆襄之地可已有了好几起血案,那些尸体精血被抽离后的干涸之状,体内残留的血煞怨气,皆瞒不过我!」 虞灵儿下意识:「前辈既知此等邪法害人,可曾尝试制止————」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毕竟紫阳真人是大宗师,哪怕现在状态不定,但也不是寻常宗师可比,让郸阴出面制止,未免强人所难。 「制止?我为何要制止?」 但郸阴的理由显然不是对方的实力,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之事:「我不杀人,若还阻止旁人杀人,那炼材从何而来?自然是跟上去,待杀戮结束,再去收尸啊!」 说著语气中透出几分浓浓的遗憾:「只可惜那些被万灵血炼过的尸体,都无法为我所用,那些府衙之人都一把火烧去————」 四人听得心头一懔。 果然世人称之为邪魔,不是没有原因。 你整日出现在杀人现场,施施然地将尸体收走,就算不亲自施以杀戮,这等行径也让人难以接受。 展昭则立刻抓住关键:「如此说来,紫阳真人杀人时,前辈可曾亲眼所见?」 「没有亲眼所见啊!紫阳岂会当著我等的面杀人?」 郸阴理所当然地道:「但青城派上下,只他一人有炼万灵血」之需,也只他一人能令全派上下缄口配合!呵————张天师若当真得道成仙,怕是要大骂这不肖子孙败坏道统!」 展昭皱了皱眉。 本以为郸阴这位关键证人,是亲眼看到紫阳真人杀人炼血,结果也是推测么? 关键在于,他的证词不仅难以为世人所接受,根据对方所言,那些炼血后的尸体被一把火烧去,相当于毁尸灭迹了。 依旧全是口供,还是没有物证。 稍作思索,展昭就问道:「前辈之前所言,紫阳真人炼制万灵血」,是为了修炼椿龄无尽 玄」?」 「是。」 郸阴道:「杀人场中还有修炼椿龄无尽玄」的气息,只是被紫阳练成了邪功,全无养生续命、枯木逢春」的妙理了,显然他是从玉猫九命」里面习得的!」 「是此物么?」 展昭从怀中取出包裹,掀开后露出那半块微微颤动的血肉。 「哦?」 郸阴看著不朽血肉,露出怀念之色:「没想到时隔多年,还能再见此物,这就是乘黄之肉」 了!」 虞灵儿仿佛在听神话故事:「乘黄之肉?乘黄不是上古瑞兽么?莫非还有子嗣流传至今?」 「不知道。」 郸阴缓缓摇了摇头,神情前所未有地凝重起来:「要知乘黄生死,就得去北方白民之墟」,入那隐世宗门乘黄灵墟」,才知道这上古瑞兽是不是还有血脉流传!」 「北方白民之墟————」 展昭目光微动,看著肩头的玉猫:「它就是从哪里出来的?」 「是。」 郸阴这回肯定地点了点头:「它既有乘黄之气」,就一定是乘黄灵墟」出来的,玉猫九命」的源头,也是源自于乘黄灵墟」!」 展昭道:「可青城派似乎认为,玉猫九命」是天人残骸,甚至是万绝尊者的遗蜕,期间还有前辈的经手!」 「万绝遗蜕?我的经手?」 郸阴稍作沉吟,恍然道:「是因为我和万绝宫的那场冲突吧,传得沸沸扬扬,竟还说我们是为了争夺万绝的尸身,呵!真要是万绝尸身,我拼了命不要,也一定要夺过来!」 说著他颇有些捶胸顿足:「可惜啊可惜,我在断魂崖下等了三天三夜,都没盼到他们的一具尸身啊!且不说万绝的,天心飞仙也好啊!我与天剑客还是熟人呢!」 展昭眉头微动。 万绝尊者与天心飞仙一战,郸阴也去蹲守的? 而就连他这位大宗师之下最顶尖的强者,都没有发现尸体,是不是也从侧面印证了双方还活著? 虞灵儿的脸色立变。 她的父亲「飞剑客」易风可也在其列,这家伙居然还捡尸? 你不是冥皇,就是尸凶! 郸阴不知道自己一句话,就被五仙教圣女打为不受欢迎的人物,依旧道:「椿龄无尽 玄」是乘黄灵墟」的镇派秘典,紫阳若是当真练成了那古椿长春,历劫不衰」的意境,不说气脉悠长与天地同寿,至少枯木逢春,重回大宗师之列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他练不成,这才走了「万灵血」的邪路吧!」 展昭却没有忽略之前的细节:「可赤城真人去寻了一位鉴宝的前辈,认出了玉猫内的血肉切割中,有著九幽冥傀大法」的气息,再结合江湖事迹,这才做出判断。」 「那是因为我将九幽冥傀大法」交换了出去,有人使用我的武学,分割了玉猫九命,并不奇怪。」 郸阴解释道:「四大隐世宗门分居四方,恰有这四大瑞兽的信仰,乘黄、白泽、幽荧与烛照,北方乘黄灵墟」信奉乘黄」,另外三处还有宗门,这四方互通有无,武功应该都有共通的。」 展昭眸光微动,缓缓点头:「原来如此。」 「居然有四个宗门?」 楚辞袖难免好奇:「这些隐世宗门十分强大吗?」 郸阴反问:「几位觉得呢?」 楚辞袖道:「应当极强吧?那些宗门避世不出,或许握有上古传承,底蕴深不可测————」 「上古传承?那又如何?」 郸阴嗤笑一声,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诮:「莫要信什么今不如古」的妄言,在我郸阴看来,恰恰是「古不如今」!」 「且看白玉楼那些武学排位,就知曾经的绝学不是丢失了,而是被淘汰了,更别提万绝出世之前,世人都以为极域宗师已是尽头,哪知天人之境?」 「等著吧,自万绝出世之后,天人绝不会就此一例,必然会有更多武者踏足此境,这恰恰是今人武学更甚往昔的明证!」 展昭四人闻言,倒也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而郸阴顿了顿,眼中幽光流转:「而隐世之人中确有强者,但隐世的宗门,绝不可能完全凌驾于世间门派之上!他们若真是宗师如云,甚至有天人,还隐世作甚?」 谢灵韫道:「前辈之意,是真正的强者如万绝尊者那般,是不需要隐居避世的,既然选择避世了,就有不能出世的原因?」 「然也。」 郸阴颔首:「不过隐世宗门确实有些好东西,比如这幽荧之印」对我的生死二气裨益颇多,只是当时交换出了完整的九幽冥傀大法」,现在想来却是有些亏了,可以要更多的!」 说到这里,郸阴看向展昭,目光微动:「你所练的武学之路,就与世间不同吧,不然万不能以宗师之下的境界,匹敌化意宗师!」 虞灵儿三人有些紧张。 作为亲近之人,他们同样看出,展昭不走宗师四境的老路,而是有自身开创的道路,倒也恰恰契合了郸阴对于古不如今的评价。 然段天威就是凯觎炼窍秘法,这位不会也———— 展昭倒是未有隐瞒:「在下有些际遇,确实根据自身所需,尝试走出一条前人未见之路!」 「古不如今,吾道不孤!古不如今,吾道不孤啊!哈哈!」 郸阴畅然一笑,然后也带著几分过来人的提醒,告诫道:「隐世宗门之人,对于这类有别于世间的绝学极为渴求,你若是愿意交换,千万不要被几门所谓的上古典籍迷了眼睛,得狠狠敲一笔,她们什么都愿意做的!」 第242章 玉猫九命里真正的隐秘 第242章 玉猫九命里真正的隐秘 「好了!」 郸阴显然不愿久与玉猫同处一地,再回答了几个疑问,稍稍欠身,行了一个优雅的礼节:「愿诸位前路坦荡,最好不要与我相见了!呵!」 轻笑声中,他身形已如墨滴入水,悄然晕散在浓重的夜色里。 没有风声,没有残影,仿佛从未存在过。 夜风卷过残垣,带著未散的寒意。 玉猫在展昭肩头轻轻喵了一声,赤瞳望向郸阴消失的方向,尾巴缓缓扫过他的脖颈。 而自从得知郸阴要捡自己父亲的尸后,虞灵儿就再没跟对方说过一句话,此时倒是率先开口:「这人的话能信么?」 展昭道:「郸阴在回答我等疑问之前就有言,只要我能说的,不会隐瞒」,似他这等人物,不屑于说谎,但这句话也可以反过来理解————」 楚辞袖接上:「只要他不能说的,就有隐瞒!」 展昭颔首:「所以这位许多地方都语焉不详」 「比如当年郸阴和万绝宫到底在争夺什么?郸阴又怎能提前知道玉猫九命」里面可以习得椿龄无尽玄」?如何确定紫阳真人习得的功法是不完整的?」 「这其中或许有不少个人隐私,但也有不少与案情相关。」 「而我刚才询问他两年前在三槐巷与耶律苍龙说什么,他同样语焉不详,显然不欲多言————」 谢灵韫则道:「小生有一个疑问「以紫阳真人大宗师的地位,对于四方隐世宗门不会全无了解,赤城真人都能用这只玉猫压制郸阴,紫阳真人从玉猫九命」里面得不到完整的秘籍,就一定要用万灵血」替代么?」 「对哦!」虞灵儿马上道,「与其炼制「万灵血」,直接去「乘黄灵墟」求取一份完整的椿龄无尽玄」秘籍,不是更方便么?郸阴也说了,隐世宗门之人是可以交换典籍的!」 楚辞袖猜测道:「紫阳真人毕竟是被万绝废了武功的,或许就算有了完整的秘籍,他也练不成,必须要万灵血」辅助?」 虞灵儿微微点头:「不无可能。」 「然时日对不上!」 谢灵韫皱起眉头:「耶律苍龙是两年多前南下的,疑似紫阳真人的凶手,也是在不久之后开始行凶的————」 虞灵儿马上反应过来:「是了!紫阳真人如果是从玉猫九命」里面得到的秘籍,想要恢复功力,结果发现练不成完整的椿龄无尽玄」—— 「那他首先要做的,是先去隐世宗门乘黄灵墟」寻找解决之法,但乘黄灵墟」在北方,即便是大宗师,这一来一回,也需要时日。」 「怎的当年不久后就开始行凶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总觉得有不少说不通的地方。 展昭则总结:「所以到目前为止,动机依旧成疑。」 「有道童云鹤的原形毕露,包括天青子在内的宗师与长老全都牵扯其中,青城派涉案,已经确定无疑了。」 「但真正的核心,还是凶手作案的动机。」 「若难以确定动机,仅凭目前收集到的线索推测,我们不能迫不及待地向天南同道透露青城派的恶行,以避免事态难以挽回。」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青城派涉案,紫阳真人有极大的嫌疑。 可按照郸阴的说法,紫阳真人杀人炼血,是为了废功后重回大宗师的境界———— 如果根据这样的思路进行指控,那么万一接下来紫阳真人展现出明确的大宗师修为,是不是就用「铁证」予以了驳斥? 毕竟再怎么算,这两年的太平岁月里,万灵是没有杀够的,结果对方已然恢复大宗师了,岂不是说杀人炼血根本站不住脚? 虞灵儿明白这个意思,但也微微蹙眉,颇为担心地道:「只怕我们守规矩,青城派反来倒打一耙,污蔑我们与恶人谷郸阴为伍————」 谢灵韫微笑:「我等行事问心无愧,若青城派真要反咬,我等也绝非任人欺凌!」 楚辞袖颔首:「青城派的宗师实力固然不容小觑,但这个江湖,从来不止是宗师的江湖!」 天下宗师不过百人,散落于天南地北,他们或许高高在上,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抵定乾坤,扭转战局,可真正构成武林肌理,决定江湖日复一日如何呼吸的,终究是宗师之下的万千武者。 这也正是为何铁剑门能位列新五大派,即便顶尖高手寥寥,只要有三千训练有素的弟子门人,足以如铁网般撑起门派的根基与声威。 同样的道理,六扇门四堂的精锐捕快,能压得江湖大多数门派不敢轻易作奸犯科,再难复本朝初立时的肆意横行,亦是因为苏无情建立了层层递进的缉捕体系。 宗师如峰,矗立云端,引人仰望; 江湖如海,波澜之下,尽是众生。 眼光有时候也得往下落落。 至于展昭专打高端局,也是因为查的案件太高端。 事实上连震动江湖的「锺馗图」一案,背后的顾临与韩照夜都不是宗师,那基本上已经是神捕能接触的最高案件了。 如果他不去管二十年前各门各派失踪的武者,那是连当年老君观都束手无策的陈年旧案,自然不会牵扯到三境宗师莲心。 如果他不去管三槐巷血案,隆中剑庐灭门案,玉猫九命背后的秘密,自然也不会牵扯出青城派与大宗师。 而对于寻常武者来说,根本接触不到这些,发声与收声的渠道,还是地方大派。 潇湘阁、白鹿书院、五仙教加起来的声望影响,完全不逊于不出蜀中的青城派。 他们不去冤枉青城派倒也罢了,青城派还想反过来污蔑,只会自取其辱。 定计之后,开始行动。 楚辞袖道:「我们先回襄阳,将关键证人松泉、云鹤保护起来————」 谢灵韫补充:「再让断神捕以六扇门的名义查一查,荆襄、蜀中乃至关中,这两年间还有没有类似的案件!」 虞灵儿则道:「我得给教内去个信,滇南蜀中紧邻,我们与青城派还是有些往来的,虽治下未曾听过有这等血案,但不得不防!」 展昭点点头:「走吧!」 回到襄阳,楚辞袖三人各自行事,展昭则来到庞令仪的另一处庄园中。 「哇!猫猫回来了!」 庞令仪和连彩云看到展昭安然归来,悬著的心终于落下。 而后者看到肩头蹲著的玉猫,更是笑颜如花,伸手想去摸,却又缩了回去,生怕惊扰了这小兽。 展昭见她这般喜爱,略一沉吟,开口道:「我此番得了一门「幽荧之印」。 「此法不仅有疗伤愈体之奇效,更暗合武学根本之道,阴阳相济、正奇相生、轻重互化、缓急轮转,诸般对立玄理,皆可从中体悟,尤其对修炼眉心祖窍,大有裨益————」 「学了此法,这猫儿也不会排斥触摸了,去内室吧,我将此法传于你们!」 连彩云大为惊喜:「大哥真好!」 庞令仪眸光亮起,果然师哥对她————对身边人是极好的,但也思虑周全:「能得师哥如此赞誉,必是极为珍贵的武学,但这等绝学,是否能私下传授呢?」 展昭微笑:「无妨!此法并不限于师门!」 不仅仅是撸猫需求,幽荧之印确实是一门妙法,而郸阴也提过,隐世宗门的武学并不禁止外传,这点甚至没有尘世严格。 尘世宗门乃至师徒关系,没有得到宗门和师父的同意,自身所学是不能传授给他人的,但隐世宗门似乎不在意这个。 当然,郸阴用「九幽冥傀大法」换来了「幽荧之印」,等闲情况下也不会传给他人,之前是为了保全自身,不得已而为之。 同理,莲心以「丧神诀」换来了「开天门」,也不会传给他人。 因此隐世宗门的武学依旧不流传,仅仅掌握在宗师境的极少数强者手中。 展昭却无藏私之意。 他一路归来,已将「幽荧之印」反复揣摩,确认此法专修眉心祖窍,更擅调和诸般武学中的对立之理,实为不可多得的妙术。 所以先让宗师之下的庞令仪和连彩云修行,借她们修炼时的反应作为参鉴。 若有差池,自己可及时纠正,倘若顺利,等到宗师境的楚辞袖三人回来,再作分享。 庞令仪和连彩云再无迟疑,进了内室,盘膝坐下,感到展昭将一股玄之又玄的印记传 了过来。 两人无论是根基还是天赋,均是当世武者的绝顶,很快沉浸其中。 不多时,眉心皆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润光晕,周身气机随之流转。 眉心祖窍又称「天目」「泥丸宫」「上丹田」,是经外奇穴,也是道家内丹、武学修炼的核心要穴。 在不少神功绝学的体系中,祖窍是「神」之所居,关联精神力,先天之性,但基本都是附带修行,如「幽荧之印」这般专门修炼的还是首次见到。 此时在幽荧之印的调和下,她们原本就开始摸索的第二道窍穴灵光,亦悄然生变,如月映湖心,涟漪渐生———— 「这门秘法果然有助于窍穴神异的修炼!」 展昭细细观察,微微颔首。 肩头的玉猫轻盈跃下,绕著庞令仪与连彩云转了两圈,赤色的眸子眨了眨,似有好奇,又似在辨认什么。 但它终究只是蹭了蹭她们的裙角,便转身回到展昭脚边,轻轻一跃,重新攀上他的肩头,将脑袋偎在他颈侧,尾巴松松地环住他的肩膀。 一副「哪里都不去」的黏人模样。 「你这样彩云会伤心的,她照顾你的时间可比我长!」 展昭失笑著揉了揉它,想了想后,将两个包裹取出。 打开后正是两物完整的「觉之命」与大半的「光之命」。 说是大半其实不准确,从道童云鹤身上吸取来的血肉是很小的一团,哪怕融入到原本的半团「光之命」里面,也大概只有六成不到一些,还有超过三分之一的血肉缺失。 展昭判断,这三分之一多的「光之命」,应该就在紫阳真人手中。 紫阳真人以这块郸阴口中的「乘黄之肉」,修成了类似于「万绝变」一样可以模拟他人形貌的能力,同时不知是出于试验还是好奇,又切割了一点让道童云鹤吸收,使得云鹤也能变化。 所以现在摆在面前的难题,不止是紫阳真人杀人的动机,还有更关键的事情。 紫阳真人现在何处? 又是以什么形貌出现的? 「弄清楚动机还是关键。」 「无法明确对方到底要什么,就难以指控,更别提拿下这位真凶了!」 展昭的视线落在血肉上。 一切回归案件根本玉猫九命! 耶律苍龙为什么要迫不及待地将玉猫九命甩开呢? 按照郸阴所言,玉猫九命来自于北方的隐世宗门「乘黄灵墟」,而隐世宗门确实有高手,但并没有达到凌驾于尘世宗门的程度。 耶律苍龙身为八部天龙众的「龙王」,天龙教目前的实际掌权者之一,无论是个人的实力,还是宗门的势力,都不该畏惧「乘黄灵墟」。 所以和出处无关。 难道是因为玉猫九命内藏的「乘黄之肉」诡异,容易祸害武者,耶律苍龙为了漠北门派考虑,这才将之南下丢给中原武林? 拉倒吧! 漠北武林的内乱比起中原武林严重得多,耶律苍龙恨不得除天龙教之外的其他宗门去死,甚至天龙教内部都有派系林立,多有反对这位龙王之人———— 所以和用处无关。 那又是为了什么? 展昭静坐沉吟。 一个多时辰后,庞令仪与连彩云先后睁开双眼,眸中神光湛然,精神饱满,显然大有裨益。 连彩云试探著伸出手,这回玉猫未再躲闪,只懒洋洋地瞥她一眼,任由她轻轻抚过背脊,喉间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好猫儿!唔唔!好舒服!」 连彩云发出如愿以偿的声音,眉眼弯弯,开心至极。 庞令仪看著都心动了,接手抱过,也爱不释手地撸了起来。 很快,虞灵儿、楚辞袖与谢灵韫也相继归来。 展昭先将「幽荧之印」传授,待三人初步感悟完毕,气息渐稳,方才沉声开口:「我欲以心神连接玉猫核心,一探其中究竟。」 此言一出,众人皆变色,几乎是异口同声:「不可啊!紫阳真人行凶炼血,正是受此物影响,其中大有凶险————」 「我有办法护身,不至沉沦,但此事确需万全准备」 展昭目光扫过五人,语气肃然:「请诸位为我护法,万一我真的心神失守,气机暴走,务必及时将我制住,切莫留手!」 见展昭心意已决,五人相视一眼,终是郑重颔首:「好!」 众人各据方位,将展昭围在中央。 展昭盘膝坐下,凝神静气,缓缓运转天门之力,掌心轻轻按在翡翠狸奴之上。 「嗡」 翡翠狸奴骤然亮起,光华流转,气机翻腾,竟如一层柔和的茧壳,将展昭整个人笼罩进去。 他心神一沉,再度如坠瀚海星图。 这一回,他未再随波逐流,而是凝聚意志,如利剑破空,直直投向那卷名为「椿龄无尽玄」的古老药典之中。 然而药典之后,却非文字,也非画卷,竟是一段独特的「视野」 他仿佛来到了一处奇特的地域。 天穹呈现出一片幽蓝,被流动的极光染成一片冻结的海。 霜玉铺地,踏上去柔软如苔,泛著微弱的萤光。 一座座造型古朴的祭坛,沉默地矗立在中央,坛顶星辰般的光点明灭流转。 祭坛前跪著一位少女,身形模糊,似在念诵祈祷,做著古老的祭祀仪式。 展昭望了过去,莫名就知道了,对方叫白露,是灵墟这一代最年轻的祭司。 也是少有的能在二八年华,就将「椿龄无尽玄」修至第三重的奇才。 「椿龄无尽玄」并非攻伐之术,而是一门养生古法,修者需以自身生机为引,调和墟中独有的「乘黄之气」,温养肉身,炼至深处,可容颜不老,与世长存。 此时的白露祭拜完毕后,很快又来到一株树下。 树身剔透如琉璃,内里有乳白色的灵液缓缓流动,她双手结印,眉心一点温润的光晕徐徐扩散,周身三丈之内,地面竟生出细密的翡翠色苔纹,正是「椿龄无尽玄」运转时外显的「生机域」。 她的气息很静,静得仿佛与墟地同化。 可若细看,便能发现她睫毛偶尔轻颤,指尖无意识地蜷起又松开。 她厌极了这种静。 「白露!」 一道苍老的声音偶然在耳畔响起,干涩如古树皮摩擦。 白露赶忙睁开眼睛,回应道:「青简长老!」 苍老的声音道:「《椿龄无尽玄》关乎我灵墟根本,亦关乎乘黄一脉存续,你既得此传承,便需时时修行,不可怠慢!」 白露道:「弟子不敢怠慢!」 苍老的声音道:「修炼可有疑难?」 白露道:「弟子确有疑问————」 随著她的疑问,苍老的声音开始讲述椿龄无尽玄的玄功奥妙,展昭作为「旁观者」也默默聆听。 正觉得这种传功方式颇为别开生面,苍老的声音再度讲述,这回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干扰:「有些事情————(一阵模糊的杂音)————必须守护这里————(杂音增强)————(彻底消音)————」 相比起之前传授椿龄无尽玄的详细,这段话每到关键处,声音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喉咙,只剩下断续的嗡鸣。 但白露显然听到了,时不时地轻轻点头,最后波澜不惊地垂下眼,继续运转功法。 待得长老离去,修炼结束,白露缓缓起身,走向墟地边缘的一处浅潭。 潭水是诡异的琉璃紫,水面漂浮著细碎的星屑般的光点,很美,却早已看腻。 潭边蜷著一团雪白,那是她豢养的小兽,一只形似狸奴,通体雪白的猫儿,唯有眸子是赤色的,如两滴凝冻的血,又似深潭底的红玉。 「玄黎,过来!」 小兽轻盈跃到她膝上,仰起头,赤眸清澈地望著她。 白露伸手抚摸它柔软的背毛,声音很轻:「今天青简长老又说了那些,还是老样子,墟里的人都是这般,一声声反复的告诫,像是从那些发霉的古卷里挑出的句式————」 玄黎蹭了蹭她的手腕,喉间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墟外到底是什么样子?是不是有分明的四季,有连绵的雨天,有那种吵吵嚷嚷的「热闹」?」 「我真的好想出去看一看啊!」 她顿了顿,目光落到潭水上,忽然捏住玄黎的耳朵,认真道:「但是,你绝对不可以吃水里的东西,记住了吗?一片叶子,一滴水珠都不行!」 玄黎眨了眨赤眸,似懂非懂。 白露指著那色泽妖异的潭水:「这里的一切早就被乘黄之气」浸透了,水是活的,也是死的,它养著墟地,也毒著墟地————我们靠「椿龄无尽玄」化毒为灵,可你太小了,若是直接吃了,会肚子疼,会睡很久很久,可能就醒不来了————」 「唔喵!」 小兽瑟缩了一下,把脑袋埋进她怀里。 白露抱住它,下巴抵在它温热的头顶,望著远处永恒流转的极光,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其实我也没吃过,但我猜,那味道一定很苦!」 苦得像这没有尽头的墟中岁月。 椿龄无尽玄确实能长寿,可恰恰是这种长寿,最是折磨! 四下只有风声,和玄黎平稳的呼吸。 她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著小兽雪白的皮毛。 直到「咔!」 一声极遥远,极清脆的响动,像是冰层断裂,又像是锁链崩开。 潭边的白露忽然抬起头,惊愕地望了过来。 先是茫然,旋即像是发现了什么,骤然进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而展昭,也在此刻看清了她的模样。 白发如雪,眉眼如画。 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美,像是极光凝成的人形,肌肤在墟地幽蓝的天光下泛著薄瓷般的光泽。 展昭肯定自己从未见过她。 可她的眉宇五官,却又隐隐透出几分熟悉感。 视线在这一刻交汇。 然后,破碎。 展昭猛地睁开双眼,眉心祖窍突突跳动,传来阵阵酸胀,显然那份「旁观」传功,消耗的心神之力不小。 而自己的玉猫恰好蜷在他怀里,赤眸半阖,喉间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一瞬间时空仿佛重叠,让展昭都有些许恍惚。 「我没事,这玉猫九命里面果然另有玄机,不仅是武学的传承————」 他深吸一口气,迎上连彩云五人关切的目光,先出声安抚,随后顿了顿,缓缓道:「我刚刚可能看到了玉猫的前主人,一位生活在白民之墟的隐世宗门弟子!」 > 第243章 师门功法的秘密 第243章 师门功法的秘密 「这么神奇?」 听了展昭的描述,众人面面相觑。 「玉猫九命」内藏神功,倒是可以理解。 但藏著一段隐世宗门的过往,似乎就有些超出想像了。 展昭一时间也有些拿捏不准。 事实上,他「看」到的过程相当模糊,无论人还是景象,都处于一层光影之内,以致于那位玉猫前主人的脸,到最后才惊鸿一现。 关键在于,这其中是否有自己的「脑补」? 毕竟接触佛兵「杀生戒」时,也有种种异相显露,勾动心神。 而「玉猫九命」,或许是进一步的沉浸。 比方说,「郸阴」不久前提到了四大隐世宗门,其中「乘黄灵墟」又与「乘黄之气」「椿龄无尽玄」有关,他的脑海中下意识地虚构了那个隐世宗门的种种情况,然后在探查过程中反馈出来。 相当于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稍加沉吟后,展昭想到了一个判断的方法,他将怀里睡觉的玉猫抱起,放到一旁。 等到这小家伙醒来后,他拍了拍手掌,唤道:「玄黎,过来!」 玉猫:「————」 表情傻愣愣。 展昭再道:「真棒!」 玉猫:「!!」 表情瞬间兴奋。 它马上扑了过来,还把嘴凑过来,似乎想讨要鱼干。 连彩云熟练地把小鱼干递过来,展昭喂到玉猫嘴边,看著它吃下后,苦笑著道:「我现在不确定刚刚所见是否真实了,它对于玄黎」这个名字并没有反应————」 庞令仪抿了抿嘴:「它不会以为自己叫「真棒」吧?」 大家有些啼笑皆非,但逗猫之余,谢灵韫又问道:「贤弟,这翡翠狸奴里面的《椿龄无尽玄》是完整的么?」 「是完整的。」 展昭这次没有犹豫,直接点了点头。 虞灵儿颇为好奇:「能为紫阳真人恢复大宗师修为么?」 展昭稍作沉吟,缓缓地描述道:「这门武学取意《庄子·逍遥游》中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椿龄无尽,正是寓长生久视,生机无穷之道。」 「具体说来,这门功法不追求战力爆发,而重气脉绵长,生机不竭,修习者寿数远超同境武者,且衰老极缓,内力运转如古木年轮,层层叠加,循环往复,理论上无衰竭之时。」 「又暗合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以自身为天地之根,孕育先天生机,由此非争胜之术,修此功者,往往看淡胜负,独重生机与岁月。」 「「乘黄灵墟」为此特意作了个歌诀「古椿八千岁,春秋自轮回。」 「根扎九泉下,叶接星河辉。」 「生机藏年轮,枯荣一念微。」 「若得玄牝意,长生共霞飞。」 「但此法有两个重大缺陷。」 「一是进境极其缓慢,同等天赋下,修炼速度仅为寻常功法的四五分之一,即便天资出众之辈,往往一生都很难修完前三重。」 「二是战力平庸,前期几乎无攻伐手段,需至第四重才有自保之力,偏偏大部分人修不到第四重。」 「不过由此它倒是成为了隐世宗门乘黄灵墟」的传承核心不争一时之锋,但求万古长青!」 几人听著,并不意外。 椿龄无尽玄显然是一门惊世武学,是真正能延寿的功法。 但若是好练,那且不说为何籍籍无名,「乘黄灵墟」也早就有独霸武林的雄厚资本了,毕竟长寿代表著积累,一个宗门人人长寿,那得有多少高手? 恰恰是《椿龄无尽玄》有著巨大的限制,隐世宗门才依旧是隐世宗门。 虞灵儿分析道:「如此看来,功法是完整的,但修炼难度太高,紫阳真人年岁已高,难以慢慢修炼「椿龄无尽玄」,这才采用了「万灵血」作为取巧之法?」 「看来是了。」 众人纷纷颔首,逻辑这下盘顺了。 功法是完整的,那紫阳真人就不需要北上白民之墟。 但功法又太过难以修炼,紫阳真人复功心切,当年就开启了杀人炼血之路。 这位大宗师终究是晚节不保,从名门正道一下子变为杀人炼血的魔头,走上了一条不归之路! 展昭勉强认可这条逻辑链,可反过来提出了又一个疑问:「功法既然完整,耶律苍龙南下将玉猫九命赠予中原宗师,是白白让我们中原武林增添神功么?」 楚辞袖面容沉凝:「耶律苍龙莫非能确定紫阳真人会杀人炼血?」 「不对!我中原武林才重正邪之分,漠北一向是弱肉强食,力强者胜!」 谢灵韫面容凝重起来:「以契丹人的生性,耶律苍龙根本不会在乎杀人炼血,反倒是紫阳真人一旦恢复大宗师的修为,对于辽国可是有威胁的,他此举不仍旧是资敌?还是资助一个境界比自己高的大敌!」 楚辞袖道:「耶律苍龙的天命龙气」,号称逆势不折,越挫越强,莫非是狂妄到故意让紫阳真人恢复四境大宗师,来日再挑战他?」 展昭道:「若真是如此,耶律苍龙没必要舍近求远,辽国如今就有一尊大宗师,还是万绝尊者的弟子,与天龙教有著深仇大恨,耶律苍龙根本不缺大宗师的磨砺————」 几人面面相觑,虞灵儿轻叹一声:「所以还是说不通么?」 展昭总结原因:「究其根本,我们对于紫阳真人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最为深刻的印象,就是他为四境大宗师,所以围绕著此人的猜测与分析,都是强调其武功。」 「但此人性情如何,喜好如何,政治偏向如何,一概不知————」 说到这里,他看向楚辞袖:「松泉云鹤两位道童收监了?」 楚辞袖道:「包大人得知此事后,已与六扇门商议,将两人收押于一处隐秘之地,严加看守。」 谢灵韫补充:「断神捕亦安排了人手,候在青城派驻地之外,待赤城真人与天青子回返,便会正式传话,要求二人配合案情调查。」 六扇门如今在襄阳城内的人手,即便合在一处,也绝不是天青子的对手,更别提赤城真人了。 但天下之事,并非只凭武力裁定,更有法度与秩序。 这般光明正大,依律行事的姿态,反倒是对这等大宗最强的约束。 除非青城派演都不演,摆出一副割据或者造反的姿态来,不然纵是宗师,亦须投鼠忌器,不能肆意妄为。 展昭就很赞同:「想个法子,我要与天青子见一面,跟他聊一聊。」 「好。」 谢灵韫稍作沉吟:「我来安排。」 众人又商议片刻,这才互道晚安,各自散去。 院内唯余展昭一人。 他仰首望著天上那轮孤月,周身气息忽然无声升腾,仿佛一株古木在夜色中舒展枝叶,郁郁葱葱的生机弥漫开来,无声滋润著周身窍穴。 方才众人面前,展昭并未吐露一个秘密这门「椿龄无尽玄」,竟与他师门武学隐隐相通。 师父酒道人传给了他两门武学。 一是六爻无形剑气,二是一篇驱毒疗伤的无名心法。 前者讲解详尽,修炼之法步步分明;后者却只教了行功路线,嘱咐「带著修炼即可,毋须强求」。 展昭还真的不强求。 他九成九的精力都倾注于六爻无形剑气的修炼上,无名心法有时候甚至都忘了,存在感低到几乎没有。 可就在刚刚,他在聆听那位「乘黄灵墟」的长老对于少女白露的教导中,得到了「椿龄无尽玄」的修炼方法,却惊讶地发现与无名心法的行功方法极为相似。 「椿龄无尽玄」修出的内力,称为「椿龄」,性质温和醇厚,擅疗伤、祛毒、续接经脉。 可主动渡「椿龄」予他人,为垂危者吊命,修至深处,体内自成「生机循环」。 传说若能练至第九重,可寿至千载,断肢重生,只是「乘黄灵墟」里面也没有过成功者。 最强一人练到第七重,寿三百多岁,和最长寿版本的张三丰差不多了。 而这些真气的特性,和无名心法很像。 不同之处在于,「椿龄无尽玄」讲究与世无争,独重生机,意境如古木深根,淡看春秋轮转。 展昭所修的无名心法,却全无这般「不争」之意,反倒与他昂扬的斗志隐隐相合。 所以两者肯定不是同一门武功,还是有著不小的差别,但内在绝对有著极深的关联。 而恰恰是这份关联,让展昭触类旁通,顷刻间便摸到了「椿龄无尽玄」的门径。 此刻立于月下,身后虚影如林,生机流转,竟已初具气象。 「酒道人————师父————」 「你莫非出自「乘黄灵墟」?或是其他隐世宗门之人?」 他低声自语,眼中浮起复杂的神色。 夜风拂过,无人应答。 只有肩上玉猫轻轻「喵」了一声,赤眸映著月光,清澈如潭。 接下来的三天,一切有序进行。 包拯那边不断追查襄阳四派的案件,越来越多触目惊心的证据开始显现。 而谢灵韫那边的安排见了成效,就在第三日的黄昏,一道青色身影出现在院内。 天青子气质依旧冷漠高缈,然而登门后的第一句话却是:「多谢!」 展昭一听就明白:「你以为我会迫不及待地向天南武林揭露青城派的恶行?我说了,我只重证据,绝不会仅凭一面之词便妄下论断!」 「我青城派本无恶行!」 天青子沉声道:「郸阴所言,我们绝不会做,与恶人谷联手,也是师尊所用的权宜之计————是你们中了郸阴的花言巧语,还保下了这邪魔的性命!」 展昭不与之争辩,直接问道:「你们为何要杀郸阴?」 天青子反问:「身为恶名昭彰的四凶,杀之还需理由?非要等他面前堆满尸身,你们才肯眼见为实,愤而动手?」 展昭并不被口号所惑:「恶人谷九成九都是恶人,这不假,斩妖除魔为武林正道之责,也是不假!」 「但令师专门偷走了我的猫,再设伏郸阴,这显然就超出了除魔卫道的范畴————」 「他显然是专门冲著杀郸阴去的,我想知道具体缘由!」 天青子声音终于低了下去:「我不知师尊为何要杀郸阴,但那是乘黄灵墟」的异兽,不是你的猫。」 「好吧。」 对方既然不知,展昭直接改变话题:「那我想听一听,在你眼中,紫阳真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天青子沉默片刻,冷峻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柔软的波澜,再度开口时,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些锋锐:「师祖是个极温和的人!」 「我少年时才入青城,见他次数却不少,却从未听他高声说过一句话。」 「弟子练剑急躁,他会在旁静静看著,待收剑后才缓声道剑意如云,舒卷自然,勿迫之」。」 「山中走兽受伤,他会亲自采药敷治;冬日鸟雀无食,他会在檐下撒些谷米。」 「观中来客若有争执,他都不出面呵斥,只坐在那株老松下抚琴,琴声一起,纷争自息。」 「他常说「武道如登山,有人为绝顶风光,有人只为途中清景,吾属后者」。 「我原来不信,他已是极域宗师,我青城派史上最强的武者之一,这不是绝顶风光又是什么,但渐渐的,也觉得师祖是真的不在乎那些————」 展昭静静听完道:「所以你不信郸阴所言,紫阳真人会杀人炼血?」 「那邪魔的意思,无非是说师祖废功后,为恢复昔日修为,这才铤而走险,踏入邪道————」 天青子声音骤冷,如冰刃刮过石面:「可他不知,师祖其实并不在平大宗师之位,他甚至不喜争斗,隐居之后反倒过得恬淡舒适!」 「况且废功已是二十年前之事,师祖真要恢复修为,何须等到现在?早就做了!」 「邪魔之言,根本说不通!」 展昭若有所思,又问道:「紫阳真人对于朝廷感官如何?」 天青子陡然沉默。 展昭沉声道:「你放心,今日关于紫阳真人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我绝不会以任何方式外传,更不会无端污蔑你师祖,我只重证据!」 「师祖不喜朝廷————」 天青子终于开口,声音沉如深潭:「我们蜀中人————大多不喜朝廷。」 他望向院外,目光似穿透夜色,落回曾经的蜀中:「本朝初年,蜀地连年叛乱,不是蜀人好战,是实在活不下去了!朝廷视蜀地为钱库粮仓,赋税一年重过一年,官吏如蝗过境,刮地三尺!铜钱被搜刮一空,民间只得用铁钱交易你可知道,买一匹绢要背多少斤铁钱?」 他扯了扯嘴角,笑意冷涩:「所以如今有了交子」,不是我蜀人聪慧,是逼出来的!铁钱笨重难携,商旅苦不堪言,这才有铺户开出纸券,以信誉为凭,代替钱币流通————所谓交子」,不过是血泪里泡出来的活路!」 「师祖和师尊皆亲历过那些年岁,他们见过饿殍倒毙官道旁,见过农户卖儿换税粮,见过衙役如虎狼破门夺粟————」 「你说,这样的人,会对朝廷有好感么?」 天青子转回视线,盯著展昭:「但师祖只说官府无道,百姓何辜」,我青城派更多有开仓散粮,义诊施药,接济流民,这才得蜀中百姓信重————」 展昭道:「既如此,二十年前国战,紫阳真人为何仍赴前线,迎战万绝?」 「师祖是痛恨契丹!」 天青子声音陡然一提,眼中似有火光燃起:「辽人铁骑南下,所过之处,城郭为墟,尸骸塞川————」 「师祖本就是从北地逃入中原的汉人,当年也亲见契丹贵族纵马踏田,以箭射杀汉民为戏,他曾说过,契丹不灭,此恨难消!」 「而迎战万绝时,师祖以一人之躯,承下其大半攻势,他以雌雄龙虎剑硬撼万绝拳掌七十三记,剑身崩出裂痕,虎口鲜血淋漓,却一步未退!」 「若非如此,妙元真人与法印禅师岂有破境之机?无瑕子散功之后,又岂能安然脱身?早被万绝毙于掌下!」 他盯著展昭,语气斩钉截铁:「师祖是平日不争,但该争之时,他比谁人都决绝,这样的英雄却被郸阴如此贬斥,贫道岂能容忍!」 这便是完全另一番描述了。 站在青城派的角度,紫阳真人无疑是四大宗师中的中流砥柱,功绩最高,亦最是隐忍负重。 现在遭到恶人谷邪魔郸阴的诽谤,难怪之前天青子那般愤恨,直接爆发。 问题是,谁说的才是真的? 郸阴没有亲历现场,应该是根据杀人炼血推测,可惜莲心已死,不然他是当世参战的中原第五位宗师,倒是能够描述当时的场景。 展昭沉吟片刻,又问道:「紫阳真人对于江湖各宗,尤其是道门魁首老君观,可有过争胜之念?」 「没有!」 天青子摇头:「恰恰相反,是师尊早年确有振兴青城,超越老君观之心,欲争那道门第一,还是师祖压下了师尊————」 他语气渐缓,似在复述当年之言:「师祖说道法自然,何须争个先后?老君观为道门魁首,自有其功德,我青城一脉,但求道心澄明,山门清净,足矣。 「后来师尊再提此事,师祖便在山崖边种下一株松苗,告诉他待此松亭亭如盖时,你再问我。」 「如今那松已高过屋檐,师尊却再未提过。」 展昭确曾听闻,青城派有一段时日颇有进取之势,门人行走江湖时锋芒隐约,似欲与老君观争辉,后来不知何故,这股势头悄然消弭,复归沉静。 原来竟是紫阳真人一言定下基调。 他细问下去,天青子倒也纷纷作答,言辞间对师祖的敬重溢于言表。 而听著听著,展昭心头的异样之感却愈发清晰。 天青子对于紫阳真人的描述,是淡泊寡欲,不慕外物,不争胜负,只守本心。 怎么越听,越似修习「椿龄无尽玄」已久的模样? 「椿龄无尽玄」修到高处,便是这样心性如古木深根,只拥抱天地自然,荣枯随四季,风雨自安然。 争是不争,不争是争,一切皆循生生之理。 若紫阳真人真是如此心性,亦或者将这门功法修行到至深的境界,且不说他应该已经能恢复功力,就算没有,也确实不该为了恢复大宗师之位,去行那杀人炼血的邪道———— 展昭想了想,取出了翡翠狸奴,直接道:「我有一个尝试,你听一听!」 天青子听完他的描述,一时间也有些怔仲:「竟有如此奇事?」 展昭道:「我不知是自己的幻觉,还是别的什么,但此物应与紫阳真人的变化有关,你可敢与我探索一番?」 天青子明显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沉下心来:「好!」 嗡! 待得此次天门之力注入,翡翠狸奴耀起光华,气机翻腾之间,将两人一同笼罩进去。 「视野」再变这次模糊的场景,已经不是奇特的白民之墟。 风从草原尽头吹来,带著青草与牛羊粪混合的气味。 毡帐的帘子半掀著,夕阳斜斜照进来,把帐内染成一片暖金色。 白露正坐在矮凳上缝补一件旧袍子。 她的手很稳,针脚细密匀称,穿著寻常牧民的粗布衣裙,头发用一块蓝布包著,若非几缕散在额前的白发,都无法辨认身份。 「那些契丹人————越来越不像话了!」 一位带著书卷气的男子坐在对面,手里削著一根马鞭,眉头皱得死紧:「前日又抢了 东边苏合家的羊群,苏合的儿子拦了一下,被一刀砍了胳膊,族长管不了,这里要乱了————」 白露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男子忽然放下刀子,看著她:「你说,咱们要不要往南边再挪挪?我们都是汉人,终究要回去的!」 白露这才抬起眼。 她的眼睛还是清澈的,只是深处多了层雾,像是极光被云遮住了。 「挪到哪里去呢?」 她轻声说:「而且南边也不太平。」 男子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她的手,声音哽了一下:「我就是怕,怕你再遇上当年那种事————」 白露身子颤抖了一下,缓缓地道:「都过去了。」 她反握住对方的手,声音很轻:「我现在很好。」 帐帘就在这时被掀开了。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钻进来,怀里抱著只小羊羔。 他跑得满头汗,脸蛋红扑扑的,一双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可小小年纪,头发却是白的。 不是老人的灰白,而是那种近乎透明的、带著微光的银白,和白露的一模一样。 男子一看见那头白发,脸色就变了,他猛地站起来,几步过去把帘子拉严实,又回头压低声音:「不是让你在帐里待著么?怎么又跑出去?」 男孩眨了眨眼,有些委屈:「小羊跑丢了,我去找————」 「丢了就丢了!」 男子的声音有些急:「你这头发————让人看见怎么办?」 白露放下针线,走过去把儿子拉到身边,用袖子擦他额头的汗。 「没事的!」 她对丈夫道:「草原上风大,他戴好帽子就成。」 男子却摇头,眼神里满是焦虑:「当年那些人怎么对你的,你忘了?他们至今还在寻找白发神女的下落,想要你的血————稷儿还小,要是被人看见,或是被哪个多嘴的牧民传出去————」 他没说完,但帐内的空气一下子沉了。 男孩仰头看著阿爹,又看看阿娘,小声问:「阿娘,我的头发————真的是不好的东西吗?」 白露蹲下身,捧住他的脸。 「不是!」 她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像在发誓:「你的头发,是阿娘给你最珍贵的礼物,只是这世上有些人,看不懂珍贵的东西。」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把怀里的小羊羔举起来:「那它呢?它也是白色的,它也不好吗?」 小羊羔咩了一声,无辜地眨著黑眼睛。 「娘当年————也有这么一只小兽,通体雪白,眼睛像红宝石,可惜它不在了————」 白露摸了摸小羊羔,也露出怀念之色,旋即把儿子搂进怀里,下巴抵著他柔软的白发:「所以白发是好的!是雪的颜色,是月光铺在草原上的颜色,是————娘家乡的颜色!」 帐外风声鸣咽,怀里的小身体温暖踏实,仿佛这些年受过的苦楚,一切一切的代价,都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然后画面碎了。 像冰面被重石击中,裂痕蛛网般蔓延,最后哗啦一声,彻底崩散。 展昭猛地睁开眼,眉心祖窍突突狂跳。 这次心神耗损远比之前更重,关键的是————他没看懂。 那位出身「乘黄灵墟」的少女白露似乎出了「白民之墟」,已经不再是隐世宗门的一员,然后嫁了一个汉人书生,有了孩子,孩子继承了那满头白发? 可这些画面意味著什么? 与玉猫有何关联?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这「玉猫九命」中浮现的景象虽模糊断续,却绝非幻觉。 那更像是被某种奇异手法烙印在「乘黄之肉」深处的记忆碎片,如年轮般层层封存,唯有以特殊方式触及,才会偶然浮现一斑。 玉猫体内藏的,不止是武学传承,还有往事。 沉重的呼吸声在身侧响起。 展昭转头,看见天青子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扩散,仿佛魂魄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半晌,这位青城高徒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近乎呻吟的低语:「师祖的头发,从年轻时就是白的!」 第244章 动机终现 第244章 动机终现 「紫阳真人今年高寿?」 翡翠狸奴面前,展昭沉默片刻,直接问道。 天青子怔然良久,缓缓地道:「具体不知,祖师从不过寿,不过据门中长老所言,祖师年岁并不高,还未至耄耋之年————」 那就是还未到八十岁。 但把年岁换算过来,往事里的白发少年只有十岁不到,这段往事岂非是七十年前发生的? 宋朝初立? 所以白露夫妇的对话间,也提及南方很乱。 那个时候辽国早已建立,国内还真有许多汉人生存,反观南方尚未一统,赵匡胤黄袍加身未久,还不知是不是又一个五代十国,短暂的政权。 对的上。 「不!」 天青子却喃喃低语:「这应该不是祖师,少年白之人,又不是只他一位!」 展昭道:「少年白之人当然不止一例,但白露之子的白发,是属于隐世宗门的相貌特征,那种「白」显然异于寻常的白发。」 「再结合道长描述的紫阳道人性情,他很可能早就修炼了乘黄灵墟」的镇派秘典椿龄无尽玄。 「这门武学从何而来?自是其母亲传授!」 「如此两大特征结合,那他是玉猫往事里,白发少年的可能性就极高了!」 天青子咬了咬牙,倒也没有嘴硬到底:「好!即便这翡翠玉雕里面,有祖师的往事,又能说明什么?」 展昭道:「目前为止,确实说明不了什么,但有一点不可忽视「耶律苍龙知不知道,翡翠狸奴里面有这段往事?」 「如果他清楚,却特意将此物送上了青城山,我想这位天龙教的龙王,总不会是心善到让紫阳真人回忆往昔吧?」 天青子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个逻辑其实很清晰,耶律苍龙将玉猫九命带到中原武林来,大相国寺的持湛方丈、 老君观的复阳子、摩尼教的清静法王,各方都猜测他的用意。 之前天青子自己也说过,「此物邪祟,不该为寻常武者所有,耶律苍龙欲害我中原武 林,我青城派收回此物,责无旁贷」。 那么现在,玉猫九命里的真正隐秘就展现在面前,与紫阳真人昔日的过往有著密切的联系。 耶律苍龙的真实目的,终于图穷匕见。 郸阴说一万句话,天青子都不会相信,他也确实有不相信的理由。 可此时此刻,玉猫九命里的真正隐秘就展现在面前,再结合赤城真人之前多少有些诡异的行径,天青子的脸色终干苍白下来。 这个时候再视而不见,那就是自己骗自己了———— 但天青子还是不愿意相信祖师会行凶,尤其是杀害无辜之人,沉声道:「我们刚才所见,与你最初所言并不是一回事,可见每次查探,都能得到不同的过往————再看!」 「办不到。」 展昭摇头:「此物极为耗费精神,我得恢复之后,才能再探。」 天青子道:「需要多久?」 展昭稍加判断:「若我一人探查还好,一旦带上旁人,精力耗费倍增,三天之后都不见得能恢复。」 天青子立刻道:「那就阁下一人,阁下武道真意纯粹,贫道相信你不会编造谎言欺骗!」 「那也得恢复两日。」 展昭道:「而且万一接下来都是这种琐碎之事,对于案情的进展帮助并不大————」 天青子皱起眉头,稍作迟疑后,还是道:「能否让贫道见一见松泉和云鹤?」 「能。」 展昭答应得十分干脆。 一个时辰后,两人已然来到秘牢深处。 甬道尽头,铁栅分隔的囚室内,道童松泉神情憔悴地蜷在角落,而云鹤正如困兽般在狭小的空间内来回踱步,脸上写满了焦躁与不安。 「师叔?」 当瞥见天青子的身影出现在栅外时,松泉缓缓起身,云鹤则立刻扑到木栏上,双手死死抓住栏杆,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师叔,你终于来了,快救我们出去!」 天青子没有回应他的哀求,只是静静站在栅外,目光如深潭般落在云鹤脸上:「荆襄之地的血案,你是否参与?」 云鹤脸色骤变,眼神闪烁,急急道:「师叔,此事曲折复杂,容弟子脱身后再细细禀告!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地方!是弟子无能,被那展昭识破行迹,这才累得师门蒙羞—————— 可我青城千年清誉,万万不能毁于一旦啊!」 天青子向前迈了一步。 昏暗的火把光映在他脸上,那双总是高渺出尘的眼眸,此刻凝著某种近乎实质的压迫:「你是否参与?回话!!」 云鹤被他目光所慑,喉结滚动,终于垂下头,从齿缝间挤出微弱的一声:「是。」 天青子身躯一震。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更冷:「程墨寒指认,屠杀三槐巷的凶手有两人————除你之外,另一人是谁?」 云鹤猛地抬头,脸色彻底惨白:「师叔!这里真不是说话的地方啊!先救我们出去」 「说!」 天青子打断,一字一句,如冰锥凿地。 云鹤张了张嘴,这回却一字未发。 栅栏内外,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松泉在角落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近乎呜咽的抽气。 对方虽然并未作出直接的回答,却胜过千言万语,天青子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眉宇间凝聚起深切的悲恸,像是一块巨石沉沉压进眼底,沉默在阴湿的牢房里蔓延,只有火把偶尔爆出的噼啪声,撕扯著死寂。 沉默良久后,天青子再缓缓开口:「这一切————是从耶律苍龙拜山之后开始的?」 云鹤低声应道:「是。」 天青子眼底顿时烧起冰冷的怒焰:「这绝非师祖所愿,是被耶律苍龙所害,你们为何不制止?」 云鹤面色竟也沉下:「不!耶律苍龙的算计瞒不过掌教真人,更瞒不过他老人家,他老人家这么做————必然有他的原因!」 天青子厉声道:「包括滥杀无辜?」 「那些不是无辜!」 云鹤也厉声道:「况且人是我亲手杀的,他老人家还作法超度,满怀悲悯!」 「悲悯————悲悯————」 天青子喃喃重复这两个字:「这岂不荒谬?」 云鹤急切地道:「是真的!三槐巷后的那一晚,我亲眼看到他老人家诵著我听不懂的经文,为那些亡魂超度,我还看到他在哭————他为那些死去之人流泪,满怀悲悯!」 天青子不愿再听下去,突然想到郸阴的指责:「那万灵血」是怎么回事?师祖真用了那个禁法?收集了死者的精血?」 之前楚辞袖问到类似的问题,尸体是否有异状,那时云鹤语焉不详,此刻却终于垂下头:「用了————弟子不知他老人家这么做的原因————但定是有不得不做的目的!」 紫阳真人的威望,不仅来自于他大宗师的实力,更于其对青城派上下的谆谆教诲有关o 紫阳真人在青城派的威望,从来不只是源于大宗师的实力。 更多是来自于,数十年如一日的谆谆教诲,垂范门庭。 天青子入门较晚,都常得这位师祖指点剑理、讲授道经,那份如师如父的温厚,早已刻进骨子里。 赤城真人如此,派中长老如此,便是云鹤这般道童,亦如此。 这与某些门派截然不同。 譬如潇湘阁的晏清商,虽为宗师,明面实力冠绝全派,门内却暗流涌动。 平日里她自然说一不二,无人敢忤逆,可若真到了要全派上下为她舍弃地位、名望乃至性命的地步,恐怕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但对于紫阳真人,青城派上下敬他如敬天。 他说「道法自然」,全派便敛去争胜之心; 他说「护佑苍生」,即便不喜朝廷,蜀中弟子仍愿赴前线御敌; 他若说某件事「不得不为」,便真会有人信。 信到甘愿替他握刀,信到甘愿背负血债,信到即便身陷囹圄,仍嘶声为他辩白。 天青子同样理解这份心情,却也首度露出惨然之色,喃喃低语:「不该如此————不该如此————」 云鹤又回到了最初的说法:「师叔,你带我们出去吧!世人不知内情,难免误解—— 可我们都该相信,他老人家所做的一切,定有深意,最终必会给出一个正确的决断!」 「到那时,武林同道自会理解,我青城千年清誉也得以保全!可现在————现在绝不能让他们中途坏事啊!」 天青子再也听不下去,转身就走,身后只余云鹤怔神之后愈发凄厉的呼唤:「师叔! 师叔!」 那声音在甬道里拖出长长的回响,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著他的后襟。 天青子几平是逃也似的冲出了牢房,直到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才在门口停下脚步,堂堂宗师,竟扶著石墙剧烈喘息。 然后他看见了静立在月光下的展昭。 「走吧!」 展昭方才并未现身。 一来是避免自己出现后,云鹤彻底闭口不言。 二来也是给天青子,给这位仍试图在宗门情感与案情真相之间挣扎的青城高徒,留最后一丝颜面。 但现在,一切已确定无疑: 紫阳真人制造了血案。 紫阳真人施展了「万灵血」之法。 只是郸阴理解错了动机。 他显然不了解紫阳真人的身份与来历,和最初展昭一行的思路相似,认为这位被万绝 尊者废了武功后,最大的心愿自然是重回大宗师之境。 再结合现场的尸体异状与武学气息,就认为紫阳真人要以「万灵血」辅助「椿龄无尽玄」的修炼,重登极域境界。 可若紫阳真人本就出身「乘黄灵墟」,本就修炼椿龄无尽玄到至深之境———— 这位的动机,显然根本不是恢复武功! 「玉猫九命,最后一命一直未知————」 展昭心头浮起一个猜测,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看向天青子:「接下来我会去继续探索玉猫九命里的往事,道长打算如何?」 天青子抬起头,眼底翻涌著痛苦与决绝:「我去找师祖!无论他的目的是什么,我都要制止他!」 展昭不再多言,颔首道:「各自行动,一切小心!」 天青子深吸一口气,稽首行礼,身形如墨滴入水,融于夜色,消失不见。 展昭则回到山庄,开始修炼「幽荧之印」。 天门之力可以最大的激活「玉猫」内的记忆烙印,但想要「旁观」那些记忆,还是要眉心祖窍的精神修为。 而且通过前两次的经历,他也琢磨出一些运用的技巧。 两日之后,将精神打磨得圆融通透,神完气足的展昭再度握住翡翠狸奴,探入其中。 嗡再度来到一片辽阔草原。 天蓝得透亮,云絮低垂,仿佛伸手可触。 草浪在风中起伏,发出沙沙的、温柔如叹息的声响。 远处毡帐零星散布,牛羊如珍珠般缀在绿毯上,近处一道身影正俯身挥动锄头,开垦著一小片菜畦。 而草地上,白露正牵著个摇摇晃晃的小人儿,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那孩子约莫两岁,白发细软如初生的蒲公英,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银辉。 他走得跌跌撞,小脚丫在草叶上踩出浅浅的凹痕,每走几步就要往前扑,却被白露稳稳托住。 「稷儿!看前面——阿爹在种菜呢!」 白露的声音很轻,带著笑意。 小家伙听不懂太复杂的话,只顺著母亲手指的方向望去,咧开嘴,露出几颗米粒似的乳牙,含糊地吐出两个音节:「娘————娘————」 汉子听见了,直起身,朝这边挥了挥手,脸上绽开一个朴实的、满是汗水的笑容。 白露也笑了,她蹲下身,用袖子擦了擦儿子额角的薄汗,眼神柔软得像化开的酪浆。 这一刻,她不是乘黄灵墟的祭司,不是身负异相的白民遗裔,只是一个寻常的母亲,一个拥有小小幸福的妇人。 风拂过,草浪翻涌,将这一家三口的剪影温柔包裹。 前两回,展昭都只是默默旁观。 此次他毫不迟疑,在确定了这是属于日常记忆后,直接抽身而退。 然后再度进入。 又是日常。 再退,再入。 直到第三次,经历又不同了。 白露不再是民妇的打扮,而是依旧如少女的模样,似乎正在采挖著什么,忽然听见一声压抑的痛哼。 她循声绕过一片乱石,看见一个中年汉子蜷在岩壁下,右腿不自然地扭曲著,裤管被血浸透了大半。 旁边散落著几块松动的山石,显然是踩塌了坡面滚下来的。 白露几乎没有犹豫,快步走了过去。 「别动!」 她蹲下身,撕开对方腿部的布料,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和错位的骨茬。 汉子疼得脸色煞白,却在看清她面容时发出惊奇:「姑娘————你————你的头发————」 白露没理会,从随身的小布囊里取出几样捣好的草药,又咬破自己指尖,将一滴血混入药泥。 她将药敷在伤口上,又寻来两根直木枝固定断骨,指尖所触之处,汉子只觉得一股温润的暖流渗入皮肉,剧痛竟迅速缓解,伤口的血也止住了。 「这————这是仙术!」 汉子激动得声音发颤:「你是神女吗?」 白露道:「只是懂些医术,这伤要静养月余,不可负重。」 她起身欲走,汉子却挣扎著撑起上半身,朝她离去的方向重重磕了个头:「多谢神女救命!多谢神女!」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久后,就有村民抬著一位高烧抽搐的孩子,来到白露暂居的岩洞外。 然后是咳血不止的老人,背上生疮的妇人,被毒蛇咬伤的猎户—— 白露没有拒绝。 她采药、捣药、施针,偶尔在病情危急时,会混入一滴自己的血。 村民们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一样。 起初是感激,后来是敬畏,再后来变成了某种炽热的、近乎狂热的崇拜。 有人开始在她洞外放上野果、风干的肉条,甚至粗糙的手编花环。 有人对著她躬身行礼,口称「白娘娘」。 直到某天清晨,她推开挡在洞口的石板,看见外面竟摆了一个小小的土台,台上供著几块染红的石头,前面插著三根燃了一半的草香。 白露盯著那简陋的祭坛,深深叹了口气。 她讨厌祭拜。 在乘黄灵墟,祭拜意味著牺牲,意味著将活生生的存在,供奉给冰冷的神坛。 她逃离了那里,不是为了让另一群人把她推上类似的位置。 「把这些拿走!」 她对围观的村民说,声音罕见地冷硬:「我不会接受这些,若有人病了,仍可来找我!」 村民们面面相觑,最终默默撤去了土台,但眼神里的那种光并未熄灭,反而更深了,像埋进灰烬里的炭火。 更让白露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这个山坳里的小村落,不过四五十户人家,却时不时有陌生的孩童出现。 有时是被大人牵著路过,怯生生地张望,有时是独自坐在村口的石头上发呆,过一两天便不见了踪影。 那些孩子大多面色苍白,眼神空洞,与村里那些健康活泼的本地孩童截然不同。 她曾问过一个妇人:「那些孩子是哪里来的?」 妇人眼神闪烁,干笑道:「都是亲戚家送来养病的,山里空气好嘛!」 白露不再问,只是默默观察。 她发现,那些孩子出现和离开的时日皆有规律,不允许与村里的孩子玩耍,总被安置在村尾几间孤零零的土屋里,有专人送饭,却不许随意出入。 某次她借著替一个孩子看诊的机会,发现孩子脉象虚浮而紊乱,气血两亏,手腕上还留著淡红色的旧痕。 送她离开时,看守的村民脸上堆著笑,眼神却紧紧盯著她的每一个动作,直到她走出很远,那视线仍如芒在背。 敬畏消失,开始变作了别的什么。 展昭「看」到这里,略作迟疑,还是退了出来。 他知道这段往事或许与案情有关,但取舍之下,还是没有完整看完,而是继续探索下一段往事一 这次跨度之大,出乎意料。 高粱河。 残阳如血,泼在溃散的宋军旌旗上。 马蹄践踏著倒伏的尸骸,箭矢如蝗,嘶喊与哀嚎混成一片黏稠的、令人作呕的底色。 一辆驴车在溃兵中左冲右突,驾车的是个满脸血污的将领,手中驴鞭抽得几乎炸开,嘶吼著:「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车厢里,赵光义蜷在颠簸的阴影中,牙关紧咬,额上冷汗涔涔。 一枚流矢贯穿了他的大腿,血浸透了明黄色的袍角,每一下颠簸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o 更可怕的是,他能感觉到一股阴寒的内力正顺著伤口往心脉钻,那是辽军宗师的掌劲。 若非亲卫拼死抵挡,那一掌本该印在他的胸口。 「陛下,撑住!就快到了!」 车外大将的声音带著哭腔。 赵光义眼前阵阵发黑。 他知道自己撑不到大营了。 宗师之力如附骨之疽,正在一点点啃噬他的生机,而他不比大哥,未能踏及此境,就根本没有驱除的方法————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时驴车猛地一顿。 不是撞上了什么,而是仿佛撞进了一团柔软而温厚的屏障里。 所有颠簸、嘶喊、血腥气,都在那一瞬间被隔绝开来,只剩下一种奇异的、草木初生般的清新气息。 赵光义下意识地掀开车帘。 就见车外不知何时,竟站了一位女子。 她穿著一身朴素的青布衣裙,长发如墨,面容清秀,眉眼间却凝著一股远超年龄的沉静。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双手,正虚按在车厢外壁,掌心透出水波般的光晕,将整辆驴车笼罩其中。 那股光晕所及之处,赵光义腿上的剧痛竟迅速缓解,伤口处传来麻痒的愈合感,连那股阴寒的蚀骨掌劲也如冰雪遇阳,开始节节败退。 「陈————陈姑娘————是你?」 赵光义张了张嘴。 「静心!勿语!」 女子飘然进入车厢,周身那股温厚的生机之力骤然增强,如春潮般涌入赵光义体内,不仅稳住了伤势,更将他濒临溃散的真气一点点导回正轨。 远处,数道恐怖的宗师气息正在高空碰撞撕扯,气劲余波扫过之处,地面龟裂,树木摧折。 辽国一方的高手显然察觉到了驴车方向的异样,数次想抽身扑来,却被宋军高手死死缠住。 趁这间隙,赵光义的伤势已稳住七成,他深吸一口气,强撑著坐直身子,对著女子郑重抱拳:「幸得陈娘子相救,此恩朕必铭记于心!」 女子正是白露,或者说此刻化名「陈云娘」的她,缓缓收回手掌,周身绿光渐敛。 她抬眼望向赵光义,眼神平静无波:「我与夫君北行途中失散,至今仍在寻他,我们皆为汉人,见陛下危难,自当相助!」 她说得淡然,仿佛这惊天动地的战场,这帝王将相的生死,于她而言不过是一桩该做之事。 赵光义却紧紧盯著她,眼底有惊喜,有庆幸,更有一种深沉的灼热。 但他压下所有心绪,只郑重道:「贤伉俪高义,朕心感佩,此前已命手下搜寻,唉! 朕本以为这燕云十六州可重回我汉人所治,结果大意轻敌————」 白露颔首:「多谢陛下,若有消息,我会再来!」 她说完,转身便要走。 「姑娘留步!」 赵光义急唤:「如今战局未定,路上凶险,不如随朕回大营,朕必以贵客相待!」 白露脚步未停,身形消失,只留下一句随风飘来的低语:「陛下保重。」 青布衣裙的身影几个起落,便没入乱军与烟尘之中,消失不见。 赵光义望著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直到宋军高手一身是血地落回车旁,哑声道:「辽狗退了,陛下伤势如何?」 赵光义缓缓收回视线,摸了摸腿上已然止血结痂的伤口,低声道:「无碍。」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心腹,一字一句道:「派人去查!朕要得到这个人!不惜一切!」 车神出现后,展昭都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却沉下心看了下去。 直到赵光义开始安排手下,他才决然退出。 然后稍作恢复后,再度深入。 这次是一座巨大而模糊的宫殿。 说它模糊,并非视线不清,而是一切都像隔著一层流动的水纹。 朱红的柱子、鎏金的藻井、绣著云龙纹的幔帐———— 轮廓都在,细节却荡漾著,仿佛随时会融化在空气里。 人影更是如此。 一位位下人低著头匆匆走过,面容是一团柔和的、没有五官的光晕。 护卫立在廊下,身形挺拔如松,脸上却空荡荡的,只有盔檐投下的阴影。 白露,就坐在这片模糊的中心。 她不再是粗布衣衫,而是穿著宫缎裁制的衣裙,料子是上好的苏绣,纹样却简单得近乎朴素。 变成黑色的长发,依旧用那根木簪绾著,不作装饰。 她面前的长案上摊著一卷医书,手边是几样晒干的草药,动作却停下。 因为那个最尊贵的人,又来了。 脚步声很稳,带著某种不容置疑的节奏,由远及近。 周围的模糊人影纷纷躬身,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他在白露对面坐下。 面容同样模糊,唯有一双眼睛异常清晰。 既深又亮,带著帝王特有的,仿佛能洞穿人心的锐利,却又在望向她时,刻意复上一层温和的釉彩。 「爱妃今日气色好些了!」 他开口:「朕让尚药局新进了些高丽参,已送到你的殿中。」 白露微微颔首:「谢陛下。」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他笑了笑,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敲,话锋便转得自然而然:「方才朕去看了九儿,这孩子,真是越长越有模样了!」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种慈爱的感慨:「广颡丰颐,骨相清奇,太傅说他读书时目如朗星,凝神贯注,颇有朕幼时的风范!」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沉:「只是性子未免太严毅了些,小小年纪,喜怒不形于色,宫人皆畏之,朕倒觉得,这是帝王之资!」 白露终于抬起眼。 她的目光平静,像两潭深冬的井水,映不出半点波澜:「孩子还小,性情未定,陛下过誉了。」 「不小了。」 他摇头,身子微微前倾,那层温和的面容下透出了锐光:「朕已准备拟旨,赐九儿居东宫配殿,待遇与太子无异————爱妃,朕能给九儿的,是天下最尊贵的位子,只要你多为朕想想!」 多为朕想想!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重如枷锁。 白露垂下眼,看向案上医书,最后站起身,微微一福:「陛下万安!」 她转身,青色的裙裾拂过光洁的金砖,走向那片模糊的,没有尽头的宫殿深处。 身后,那道目光一直钉在她背上。 像针。 像锁。 像一张缓缓收拢的、金色的网。 展昭再度退出。 他已经明白,为什么在看到白露的眉眼时,隐约有一种熟悉感了。 她长得像一个人。 准确的说,是有一个人长得像她。 只是当时完全没有将这两位联系到一起。 而此时展昭的眉心祖窍已经在跳动,精力接近枯竭,但莫名的又有种预感,下一段就是真正的关键。 他再度深入进去。 咆哮是从宫殿深处传来的。 那声音失去了平日刻意维持的醇厚与从容,变得嘶哑、破裂,像一头困兽在撕咬铁栏。 它穿透层层幔帐、越过模糊的宫人身影,直接撞进白露所在的偏殿:「为什么————为什么不替朕延寿?!」 「你有那样的能力!朕亲眼见过!在高粱河,你能让伤口愈合,你能驱除宗师的掌劲,你能救千万人,为什么不能救朕?!」 脚步声踉跄著逼近,带著某种濒临疯狂的燥热。 那道最尊贵的身影撞开殿门,模糊的面容扭曲著,唯有眼睛赤红如血,死死钉在她身上:「就因为你那该死的原则?这么多年,是朕护住了你的秘密,谁也没告诉!你要寻那个人,朕也建立了大内密探,四处搜寻!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 白露没有动。 她坐在窗边的矮榻上,目光落在窗外。 那里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被宫墙切割得方方正正的、灰蒙蒙的天空。 「说话!」 他扑到榻前,双手撑在案几边缘,指节捏得发白:「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就因为你始终不肯点头,朕才立了储!不是九儿,是老三!」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哭,又像是笑:「我们的儿子————他本来可以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现在呢?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藩王!未来他还不会容于新帝!你满意了?啊?」 白露终于缓缓转过头。 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半点愤怒、恐惧或悲哀。 她看著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吵闹的孩童。 然后她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陛下,回去吧。」 「朕不回去!」 他嘶吼,一把扫落案上的医书与药杵,瓷器碎裂声刺耳地炸开:「朕给了你荣华富贵,给了你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一切,你就是这样回报朕的?用你的原则,毁了九儿的前 程,毁了朕的江山?」 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替朕治病!延寿!现在,立刻,否则————」 否则什么,他没说。 但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翻涌著某种彻底失去理智的、狰狞的威胁。 白露垂下眼,看向自己被攥住的手腕,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冰,从她脚下开始蔓延。 不是真实的冰,而是一种拒绝的沉寂。 它沿著她的肌肤爬升,所过之处,血色褪去,温度消失,呼吸停滞。 青布衣裙凝固成雕塑般的褶皱,长发不再飘动,连睫毛上都凝起一层虚幻的白霜。 她将自己,连同体内那股椿龄无尽玄的生机之力,彻底封存。 像一粒坠入深冬的种子,像一段被按暂停的时光。 咆哮声戛然而止。 那个尊贵的身影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迅速「石化」的女子。 他伸手去推她,触手冰冷坚硬,仿佛在触碰一尊玉雕。 他疯狂地摇晃她,拍打她的脸,嘶喊她的名字———— 没有回应。 只有一片死寂的、拒绝的寒冷,从她身上弥漫开来,将整座偏殿都拖入某种诡异的凝滞。 「你————你竟敢————用这种方式————反抗朕?」 他跟跄后退,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惨白与恐惧:「朕还是要死了—————— 如大哥那般————如大哥那般————」 没有答案。 白露已经听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 时间在冰封中失去了意义,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二十年。 意识像沉在深海最底层的微光,偶尔浮起一丝半点,又迅速沉没。 直到某一天,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粗暴地撬开了这片沉寂。 冰层外壳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琉璃崩解。 模糊的视线里,一道高大的身影逆光而立,轮廓被镶上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那人俯下身,凑得很近,一张属于北方草原的,粗犷而充满野性的脸,带著毫不掩饰的兴奋笑容,声音洪亮得几乎要震碎冰渣:「「乘黄灵墟」那些老家伙说得没错,带著这小家伙果然能找到你!」 「「白民之血,生机自封」,还真让他们蒙对了!」 「玉猫九命,终于齐了!」 「走吧,古老的祭司,咱们去蜀中7 「或许那位见到你,会开心得哭出来呢!」 呼! 展昭猛地从玉猫九命里面脱出。 他终于明白。 玉猫为何会出现在皇城,也清楚了第九命到底是什么———— 还有一切案件的最初动机! > 第245章 谜题全部解开了 第245章 谜题全部解开了 襄阳王府,子时三刻。 书房内只燃著一盏兽首铜灯,火光在襄阳王赵爵的脸上跳动。 他手中把玩著一枚羊脂玉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温润的玉面,目光却落在虚空处,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阎无赦推门而入,身形如鬼魅般滑入灯光边缘,垂首道:「王爷。」 「讲!」 「包拯今日又有所获阎无赦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他已查明青竹帮掌漕运私利,暗中为王府运送粮草与精铁,且指向城西亲卫营。」 「陌刀帮副帮主吐口,承认过去五年借护送商队之名,为王府从江南私购军械部件,并在城东秘密组装,六扇门已查封三处铺面。」 「好在尚未完工的臂张弩十七具、札甲两百副已经提前转移,但帐册未能完全烧尽,已被六扇门连夜送回总衙。」 「最麻烦的是檀溪马帮,他们不仅参与牙人拐带,更走私战马,包拯已拿到马帮密信」 书房里沉寂片刻,赵爵却低笑起来:「好个包拯,本王倒是小觑了此人,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通判,半个月之内竟有如此收获!」 「难怪钱喻要避其锋芒,京师派来了这么一位能臣,显然是处心积虑,专门对付本王的!」 阎无赦目光微微闪动:「王爷,老奴要不要?」 「你早干什么去了?现在杀之,已无必要了!」 赵爵淡淡地道:「就让他们知道,本王参与漕运、军械、战马,三样起兵的根本,又能如何?自从本王来到襄阳,京师无时无刻不在防备!可朝廷对于地方的控制本就薄弱,江湖门派的事情,他们终究管不了太多!」 顿了顿,赵爵问道:「青城派呢?」 阎无赦道:「包拯和六扇门收押了青城派的两个道童,通告了青城掌教赤城真人和宗师天青子,但那里至今还未有反应————」 「嗯?」 赵爵背脊挺直,脸色瞬间阴沉:「他们就这么任由那个姓展的御前护卫调查?」 阎无赦道:「目前看来是的,或许青城派认为,展昭查不出什么来。」 赵爵不解:「不对!不对啊!这等要事真要查出来了,后悔不就晚了?为何不先下手 为强?难道说————」 阎无赦试探著道:「老奴是否要做些什么?」 他一直想要知道,这位襄阳王与青城派最深层次的联系到底是什么,如何能笃定对方一定会出头? 莫非是蜀中又想造宋廷的反了? 那倒是不奇怪。 关键是阎无赦隐隐感觉,每每提起青城派的时候,这位襄阳王似乎又不怎么情愿,语气里总有种隐隐的屈辱之感。 既想要对方作为靠山,又感到屈辱———— 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不必!青城派此次不会放过展昭他们的!」 赵爵稍作迟疑,还是摇了摇头:「包拯那些小打小闹,动摇不了本王的藩王之位,等到青城派杀了御前护卫展昭,他们便再无退路一届时令蜀中先乱,再引江南动荡,最后才是荆襄起事!天南半壁江山一旦动摇,这天下之主————本该是孤的,也一定会是孤的!」 阎无赦默然听著。 曾几何时,他也怀揣过一丝念想。 若襄阳王真能成事,自己或许也能如师尊万绝尊者之于辽庭那般,成为幕后执掌生杀的无冕之王。 可如今,那份信心早已如沙塔般溃散。 他只是躬身应道:「是!」 「这老奴,受些挫折便丧了心气,如何能成大事?」 待阎无赦退下,赵爵冷冷一笑,转向身后如影子般静立的苦心头陀:「还是大师沉得住气!」 可下一瞬,这位头陀枯井般的眼神骤然一凝,眉宇间竟浮现出多年未见的惊诧,旋即化作一股前所未有的凛冽警意窗外,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静立如渊,若剪影投在窗纸上。 无论是方才离去的阎无赦,还是始终凝神戒备的苦心头陀,竟都未察觉此人如何到来,何时到来。 这对于两位宗师高手来说,简直不可思议! 「嗯?」 赵爵亦是勃然变色,下意识以为是莲心那般的大内高手又来刺探。 可他眯眼细辨那轮廓,身躯隐隐一震,抬手制止了欲要上前的苦心头陀:「大师,你退下吧!」 苦心头陀愕然望来。 自六年前那场重伤后,这位王爷身边便再不能离了宗师护卫,否则寝食难安,如今这「放心!」 赵爵声音冷硬,一字一句道:「在这位面前,天底下恐怕还没人能杀得了本王!」 苦心头陀目光在赵爵与窗外身影之间游移片刻,终是合十行礼,缓缓退出书房。 室内,只剩赵爵一人。 他转向窗外,声音里带著一种复杂的讥诮:「你不进来?」 窗外身影纹丝不动。 「也罢————你我虽是兄弟,却向来相看两生厌!」 赵爵眼中浮起一片恍惚的回忆之色:「孤还真没想到,母妃在入宫前,竟还育有一子,她那般受父皇宠爱,竟也有这样一段过往————」 他声音渐沉,似在咀嚼一段锈蚀的旧梦:「孤出生时,天现九龙吐珠之吉兆,三岁能诵《孝经》,深得父皇喜爱。」 「虽非嫡出,却破例赐居东宫配殿,著明黄襁褓,待遇几与太子无异。」 「到了十四岁,孤仍居禁宫,父皇特准孤参与经筵,朝野上下也逐渐涌起一股拥立孤为太子的声音。」 赵爵语速渐缓,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磨出来:「可惜最后,孤还是输给了赵恒那个阴险之人!孤原以为是败给了长幼伦序,后来才知,其实是孤没有传承到母妃最要紧的天赋!」 他猛地抬头,盯向窗外:「而你继承了!」 这位襄阳王向来以城府自矜,自幼长于深宫,便深知高深莫测才是御下之道,喜怒从不形于色。 可在此人面前,那层精心维持的面具却寸寸崩裂,难以自控:「正因没有天赋,母妃从未真正在意过孤,她心里念著的,始终是你————如今连孤的大业,竟也要来求助于你的神功————」 赵爵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牙关却咬得死紧:「你很得意吧?」 顿了顿,他忽然仰起头,声音里混著自嘲、怨毒与一丝癫狂的悲切:「好!孤这就如你所愿「大哥,我求求你!」 他对著窗外,一字一字,说得极其缓慢,极其清晰:「去把展昭除了,救一救我这个————可怜的弟弟!」 「至于地方,已然安排好了,李氏那个老妇回来了,展昭是御前护卫,得了秀珠和金丸,必然会去救,你自可以等他,以你的神功,能够轻而易举地除掉此人!」 「可以么?」 窗外,只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似有无奈,似有悲悯,又似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是一缕散入夜风的呼吸。 随后,那道剪影悄然淡去,如墨滴入水,再无痕迹。 书房内,只余赵爵一人。 他怔怔望著空荡荡的窗外,忽然抬手掩面,从喉咙深处挤出一阵似哭似笑的、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原本该是我的————」 「该是我的!」 「为何要这样————为何偏要这样?!」 「什么!紫阳真人和襄阳王是同母异父的兄弟?」 当展昭将过往告知,齐聚在室内的众人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受限于祖窍精神之力,展昭短时间内无法再看更多,况且玉猫里面的大多数清晰回忆,反倒是白露与第一任丈夫一家三口的平淡日常,那些痛苦的往事都很模糊。 不过由此,他也基本理清了基本情况:「玉猫九命,其实就是白露的一生「白露出身于北方隐世宗门「乘黄灵墟」,是白民」一族,她天赋异禀,在二八年华,已将宗门镇派秘典《椿龄无尽玄》修炼至第三重,是该灵墟这一代最年轻的祭司和奇才。」 「但她对宗门内一成不变、压抑的生活感到厌倦有关,尤其厌恶宗门内类似于祭拜与牺牲的传统,在某个契机之下,离开了宗门。」 「离开灵墟后,她在北方草原过著普通民妇的生活,嫁给了一位辽国汉民,两人育有 一子,天生拥有一头与众不同的白发,与白露自身的白民」特征一脉相承,即后来的紫阳真人。」 「而这一家后来应该南迁回了中原,但似平经历了某种变故,夫妇分开,白露在寻找丈夫的期间,恰逢太宗北伐,于高粱河惨败。」 「白露那时已经掩饰了头发的特征,自称陈氏,眼见太宗奔逃,辽人高手追杀,选择出手相救,以椿龄无尽玄」的生机之力稳住了太宗的伤势,太宗觊觎这股力量,开始寻找她。」 「再之后,白露被带入宫中,成为太宗晚年最宠爱的「陈贵妃」。 「在宫中,白露为太宗生下一子,即如今的襄阳王赵爵。」 「赵爵自幼深受宠爱,一度有被立为太子的呼声,但太宗真正想要的,是让白露以椿龄无尽玄」为其延寿,由此多以太子之位相诱惑,后将赵爵封为了本朝独一无二的实封藩王,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可白露终究拒绝了为太宗延寿,双方爆发不可调和的冲突,为了避免太宗以更加残酷的手段相逼,白露将自己冰封沉睡。」 由此这位奇女子经历了人生的三个阶段乘黄灵墟祭司白露。 草原民妇陈云娘,育有长子稷儿,即紫阳真人。 宋太宗陈贵妃,育有次子赵爵,即襄阳王。 最后冰封———— 关键的也是这个冰封! 庞令仪声音沉肃:「耶律苍龙找到了冰封后的白露,然后带著她一路南下,最后交到了紫阳真人手中?」 连彩云轻声道:「冰封不能化开么?」 「定然不行!」 谢灵韫叹息道:「或许是因多年冰封,自行断绝了大部分生机,或许是耶律苍龙做了什么手脚,反正这玉猫第九命,冰封状态的本体,应该已经是活死人了!」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向那尊翡翠玉雕。 说来讽刺,玉猫前八命,号「精、气、神、灵、静、觉、光、劫」,皆蕴玄机生机。 这第九命,却是一位无限接近死亡的活死人? 而正如耶律苍龙赠予青城派的是第八命「劫之命」,对紫阳真人而言,这何尝不是一场劫? 一场注定要踏过尸山血海,背离毕生所持之道的「劫」! 即便如此,紫阳真人也绝不会放弃! 虞灵儿声音微颤,低低道:「所以紫阳真人的最终目的,是想以椿龄无尽玄」的生机之气,辅以「万灵血」掠夺而来的庞然精元,来救活母亲白露的冰封之躯?」 连彩云眼圈微红,难过地道:「只用椿龄无尽玄」不行么?为何一定要用万灵血那般伤天害理的手段?」 庞令仪长叹:「若单凭椿龄无尽玄」便能救,耶律苍龙又岂会好心让我中原大宗师亲人团聚?他必是算准了,紫阳真人欲行此事,须付出无法回头的代价!」 屋内一片压抑的寂静。 不仅因紫阳真人那深埋于血案之下的真实动机,更因这动机背后,那层层叠叠,几乎令人窒息的因果。 结合之前的真宗旧事,楚辞袖实在没忍住,声音里透出几分冰冷的讥诮:「赵氏天子————都是这般德行么?」 如果说真宗还是见色起意,恐怕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毁了什么,那么太宗的目标,就是极其明确了。 于高粱河一役中,白露出手救了他的性命,不然打王鞭怎么都撑不住半边天,更别提什么百万军中曾护主,确保宋室千万年,都是笑话。 结果呢? 赵光义恩将仇报,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将白露带入宫中,封作贵妃,期间种种,都是为了她的神功,她的延寿之法。 这点和当年山坳里面的村民,其实没有丝毫差别,只是赵光义是九五之尊,权势滔天,更难反抗而已。 但赵光义最后还是没有得逞,反倒造就了一个怪物,即一心造反的襄阳王,也衍生出如今这一系列血案背后,背后那错综复杂的关联。 庞令仪暗暗庆幸,她幸好没有入宫,不然遇到这么不当人的赵氏天子,还不知道过得有多么悲惨呢,哪里像现在———— 她目光在师哥沉静的侧脸上停了又停,耳根微微热了。 展昭则依旧低头沉吟:「到目前为止,案情背后的种种动机已然明确,但还是有两点不解众人面面相觑,都到这个份上了,还有疑问? 展昭沉声道:「其一,以紫阳真人的心性,哪怕为了救母杀人,应该不会选择扮作天青子和青城长老的模样行凶,这岂非多此一举?」 庞令仪稍作沉吟,设想道:「会不会是青城派为了报紫阳真人的教导之恩,主动配合 他的?毕竟大宗师的武功再高强,如果不想乱杀一气,就得寻找方便行凶的地方,比如黑云寨、白石村这类地方,这确实需要青城派上下配合————」 谢灵韫目光微凝:「即便如此,紫阳真人也不该接受,此举相当于将青城派拖入了深渊,为了一己之私,毁了门派千年清誉,他岂会接受?」 虞灵儿也感到不忿:「话说真要炼血,不能去辽国么?那群契丹狗当年就害得他爹娘分离,耶律苍龙此次又是居心叵测,要是换成我,反正要杀人,我就去杀契丹狗!」 当年五仙教在宋辽国战里面死伤惨重,父亲「飞剑客」易风又在与万绝尊者的决战中失踪,虞灵儿是深恨契丹。 此法虽然残酷,但如今的世道还真没毛病,楚辞袖都不禁点了点头。 就不说别人,蓝继宗还去辽国和西夏抓人回来练丧神诀呢,后来是不好抓了,才将视线转向中原武林。 展昭道:「青城派配合紫阳真人确有可能,但紫阳真人不该接受不说,由此还涉及到第二个疑问「还记得么?隆中剑庐之战,我们逼退赤城真人时,他对我说,我会后悔的————」 连彩云和庞令仪当时不在,虞灵儿、楚辞袖和谢灵韫却是共同迎战的,闻言不禁一怔:「这老道的确说过————怪了!外人怎会后悔?」 白露的际遇固然值得同情,但紫阳真人是其亲子,青城派又对紫阳真人崇敬至极,他 们愿意为之,是他们的选择。 但对于外人来说,就算白露救不回来,也不会如何,毕竟为了这位,已有千人丧命,甚至可能更多。 哪怕其中有贼匪,有拐带孩童的恶人,肯定也有无辜之辈。 阻止这样的惨祸,岂会后悔? 除非———— 展昭目光微动:「我有一个想法,或许紫阳真人比我们预料的还要强,却也造成了一个更大的悲剧!」 「啊?」 正在众人没能听懂之际,一位庞家亲信抱著信鸽飞速走入,庞令仪打开一看,眉头扬起:「阎无赦传信,李妃被襄阳王接回来了!」 室内先是一静,继而气氛骤然紧绷:「这个时候回来,襄阳王府是否会与青城派联合设伏?」 以前他们不会怀疑,即便认为双方联合,也觉得他们是貌合神离。 但现在紫阳真人和襄阳王是兄弟,万一为了母亲而联手,那就真是天罗地网了! 谢灵韫沉声道:「若紫阳真人亲至,再有赤城真人暗伏,我等齐出都万万不是对手—— ——」 以目前的阵容,匹敌一位全盛时期的三境宗师,已然勉强,顶多维持个不胜不败。 如果还有一位四境大宗师,确实不必打了。 众人的视线不禁交汇到展昭身上。 他此前说过,请求援兵的信鸽早已发出,不知能唤来什么援手? 「我一人去!」 然而展昭稍作沉吟后,却说出了一句令众人勃然变色的话来,且解释道:「我的剑法擅于查探隐匿,若有异状,能提前察觉,及时抽身,反倒是人多易露行迹,徒增变数!」 「不行!」 四女已是急了,谢灵韫则沉声道:「贤弟此言差矣,即便你可以瞒过青城派,仅你一人,又如何带出李妃呢?」 「此次目的,不是救人。」 展昭眼神深邃,「我要验证一个推测,一旦确定了这个推测,才能真正结束这场波及天南各地,甚至与襄阳王的谋逆牵扯至深的大案!」 「当然,几位也有关键的任务!」 他低声嘱咐了一番。 众人闻言,若有所思之后,只能叹息道:「明白了!一切小心!」 「放心!」 展昭再不多言,朝众人微一颔首,身形如夜风掠出窗外,几个起落便融入沉沉夜色。 襄阳城郊,隐秀山庄。 此处乃是襄阳王名下一处别苑,平日极少使用,今夜却隐有灯火。 展昭伏于山庄外高树之上,爻变气机如丝如缕蔓延开去,感知著庄内动静。 不出意料的,守卫极其严密。 明处就有上百王府侍卫,且都是精锐好手,暗桩更是多达二十处,可谓天罗地网。 但这是对于普通高手而言。 对于一位在天南盛会上,亲自手刃了恶人谷「血魔手」厉杀的「南侠」来说,这种戒备其实是不够看的。 所以展昭并未放松戒备,徐徐深入的同时,体内更弥漫出新学的「椿龄无尽玄」。 奇特的气息弥漫开来温润,绵长,如古木深根,如春泥化雨。 那属于乘黄灵墟的生机道韵,循著爻变气机的脉络悄然流淌,如溪水寻源,如月光铺径,无声无息地漫向各间屋舍。 最终,它发现了目标。 一间屋舍的暗处,那道静坐的身影周身,正流转著一股同源同质,却古老深邃了太多的玄奥气机生生不息,循环往复,仿佛已在此处静坐了百年、千年,与天地同息,与岁月同朽! 两股气息在虚空中轻轻交错。 没有排斥,没有对抗,反而如久别重逢的故人,悄然交融,彼此印证。 展昭眼中最后一丝疑虑散去,露出了然之色。 他默默叹了口气:「如此,关于案件的谜题,才是全部解开了!」 「凶手果然是你啊!」 「已经被紫阳真人救回来的————白露!」 > 第246章 真相大白(加更) 第246章 真相大白(加更) 「嗯?」 屋内的黑影轻轻一动,也感受到了椿龄无尽玄的气息。 片刻后,一道平和却透出疲惫的声音响起:「我不会对你如何的————进来吧!」 展昭推门而入。 桌上的烛火无声燃著,光线温润,并不刺眼,却将屋内照得清明。 烛光映亮了桌前静坐之人一位白发道人。 标准的鹤发童颜,银发如雪,梳得一丝不苟,以一根朴素的木簪束在头顶。 穿著一身半旧的道袍,洗得发白,袖口处甚至能看到细密的针脚补丁,双手自然地搭在膝上。 面容不显老态,肌肤莹润,隐隐有玉泽流转,唯有眼角几道极淡的细纹,透出些许岁月沉淀的痕迹。 可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清澈,深邃,仿佛藏著一整片寂静的夜空。 只是此时,那眼底却凝著一股几乎化不开的悲恸,像一枚沉入古井的寒玉,嵌在原本该是云淡风轻的眉宇之间。 展昭凝视著这位,直接开口:「我知道阁下没有杀心,只是也没必要再以如此面貌示人了,白露前辈!」 「咦?」 白发道人明显怔了怔:「你与天青子所言不是这般————」 「我之前查明的,确实接近了真相,也是耶律苍龙所期待的发展。」 展昭目光如剑,一寸寸剖开烛光下的迷雾:「但耶律苍龙低估了紫阳真人的强大。」 「他原以为,救活一个被冰封二十载,生机几近断绝的活死人」,必须借助万灵血」那般邪异手段,必须迫使紫阳真人踏过尸山血海,彻底背离道心————」 「可紫阳真人真的把你救活了,且不靠任何外力邪术,仅凭椿龄无尽玄」的生生之道!」 白发道人沉默。 「只不过————」 展昭继续道:「紫阳真人为此,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吧?一个除了他自己甘之如饴,青城派上下却无人能接受的代价!」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一片寂静。 片刻后,白发道人—或者说,那道属于「紫阳真人」的外壳,开始如水面倒影般轻轻波动、褪色、消散。 仿佛一层精心绘制的画皮被无形的手缓缓揭去,露出底下真正的容颜。 白发如雪,眉眼如画。 那是一种近平透明的美,像是极光凝成的人形,肌肤在烛光下泛著薄瓷般温润的光泽o 白露。 她的五官轮廓与数十年前,几乎看不出区别,唯有眼角眉梢沉淀下的,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如细密的蛛网,无声地诉说著岁月与苦难的侵蚀。 她抬起眼,看向展昭。 那双曾清澈如星子的眼眸,此刻也盛满了太多难以言说的重量一愧疚、悲恸、颤抖! 最终,她轻轻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冰封的河底艰难浮起:「我儿代替我,成了活死人!」 展昭已猜到真相,但真正从她口中听闻,心头仍是一沉,不禁低叹:「舍弃自己,救下母亲,这是紫阳真人的选择!而你们接下来,最终仍走上了那条不归之路,又是因为什么呢?」 白露的声音很轻:「我原本没想这么做,稷儿让我代替他守护青城,用乘黄之肉」,将我变作他的模样————」 「「乘黄之肉」?」 展昭听郸阴提过,自己也亲眼见证过它的玄奇,但仍追问道:「此物真能千变万化,随意改换形貌?」 「原本不能。」 白露摇了摇头:「我们四大隐世宗门的体质,本就与常人不同,若想久居尘世,不被视为异类,便须借助此类奇物调和气血,改变部分体貌,遮掩某些过于醒目的特征————」 她抬起手,指尖拂过自己如雪的长发:「比如我这头发,比如瞳色、骨相乃至气息流转的节奏。」 「此物最初,只是让我们能「藏」于人群之中。」 「但后来,有一人窥破个中玄机,竟以其为基础,推演出一套更精微、更深邃的变化法门。」 「稷儿也是与那人交手后,参悟了其中关窍,习得了这般手段,正因如此,我才能易容成旁人的模样————」 展昭明白了。 万绝尊者的万绝变,原来是这个来历! 白露等隐世宗门之人,只是拿此物改变体质,融入到尘世社会,最多遮掩一下醒目的特点,比如白民的白发。 万绝尊者发现后,则将之更进一步的开发,由此诞生了「万绝变」这门神功,拥有了改变相貌,模拟武学的奇效。 而紫阳真人本就是半个隐世宗门之人,在与万绝交手后,显然也发现了「万绝变」的底层原理,等到玉猫九命到手,就让白露习得了这种变化。 或许他早已算到,母亲醒来若见爱子已逝,必无生意。 唯有给其一个身份,一份责任,一片自己毕生守护的道统,才能让她留在这人间。 结果呢? 白露的声音低了下去:「稷儿心意已决,我也知他一番苦心,可结果,很快被他的弟子赤城发现了蹊跷————我别无选择,只能带赤城去了后山密地,在那里,他亲眼见到了冰封中的稷儿。」 展昭道:「然后青城派决定不惜代价,也要救紫阳真人?」 白露道:「赤城认为,稷儿本已是闲云野鹤,不理世事,耶律苍龙如此为之,肯定是还有后续的图谋!」 「结合辽国时隔多年,也出了一位大宗师,接下来就不得不做好辽人要撕毁盟约,天龙教要效仿万绝宫,大举南侵的防备!」 「而稷儿为我成了活死人,我中原武林就再无大宗师坐镇,与其到时候惨祸发生,再也无力挽回,倒不如早下决断————」 展昭能够理解。 对于后世人而言,知晓宋辽结盟后,是维持了百年和平,直到女真崛起,宋徽宗才主动撕毁盟约,做了战略上最愚蠢的选择,即连金灭辽。 但对于生活在如今时代的宋人来说,明天辽人撕毁盟约打过来,都不会觉得奇怪。 蛮夷就是有这样的「信誉」。 所以青城派发现己方的大宗师,由于救母成了活死人,直接的导火索还是辽人耶律苍龙的阴谋,那无论是出于宗门整体对紫阳真人的感情,还是对天下大局的忧虑,都必须做出选择将紫阳真人救回来! 「而我————」 白露闭上眼,喉头轻轻滚动:「我本就愧对于他,数十年来未曾尽过一日为母之责,重逢之日,竟是他为我舍命之时,当赤城陈明利害,言说天下或将倾覆,苍生或陷水火,我心里也就决定了,要不惜一切!」 展昭凝视著她:「前辈决定施救,为何要用到「万灵血」?」 白露解释:「耶律苍龙将「万灵血」的修炼法门,藏在了我冰封的玉雕之中。」 「他肯定是算准了,以我当时微弱如风中之烛的生机,便是大宗师境界的椿龄无尽玄,亦无法逆转生死。」 「欲救我,非借外力,夺众生之精元不可!」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近乎哀戚的骄傲:「可我儿没有用那邪法!」 「他直接以自身椿龄无尽玄」的修为为薪,将我自冰封中唤醒!」 「但反过来,我却做不到。」 「我即便愿舍了这条性命,亦无法单凭椿龄无尽玄」救他回来,所以我必须借万灵血」之力!」 子先救母,母再救子。 还有师门与弟子,责任与私情。 看似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落入了敌人最初的算计,可人世间最无奈,也最真挚的因果,亦在其中了。 有些选择,纵是深渊,亦有人甘愿一跃而下。 「究其根本,车神真是个畜生! 所以展昭轻叹之余,先是痛斥万恶之源,再问道:「前辈为何又要变成青城派的其余人呢?」 白露无奈地道:「我不会战斗,我的椿龄无尽玄尽管已练到第六重,但我从未用它杀过人,只靠我一人,根本不足以收集万灵血」————」 所以接下来的过程是,白露这个亲自收集万灵血的施救者出马,再配合一名亲自战斗的青城派弟子。 白露展开了类似于道域的压制,然后青城派的弟子杀人,最后她再来采集精血。 三槐巷血案里面,程墨寒之前也是和道童云鹤交手,而见到另一位凶手,只说那人武功高到不可思议。 这是因为白露身上透出的道韵,予以最沉重的压制,但这位依旧属于最纯粹的疗伤人员,事后还以乘黄灵墟的仪式默默超度,被道童云鹤所见。 而白露利用低配版万绝变,扮成其他人,亦是无奈之举。 展昭道:「你们担心耶律苍龙留下了探子?」 白露难免惊奇,点了点头:「不错,青城派后来追查,发现耶律苍龙在荆襄时期,居于襄阳城的三槐巷,那个恶人谷的郸阴也同在其中————」 「两位三境宗师不会无故居于寻常街巷,要么这条巷子有秘密,要么就是两人之间有合谋!」 展昭了然。 怪不得郸阴误解的那么深,原来是青城派有意营造出这种感觉,想要通过对方的口,籍此威慑辽国。 青城派认为,郸阴与耶律苍龙达成某种协议,是那位龙王留在中原的探子。 由此他们就要让耶律苍龙以为,紫阳真人仍在活动,仍在杀人炼血,甚至已踏入邪道,再难回头。 如此,那位辽国龙王才会得意于狡计的得逞,才会等待事态的进一步发酵,不会立刻南侵。 这其实是在为紫阳真人的恢复争取时间。 而郸阴作为「传声筒」,身份也很适合,这位是恶人谷前四凶之一,他的话反正没有正道武者愿意相信,传出去都无妨。 至此。 除了选择具体行凶地点的考量,白露与青城派在此案中的立场、动机、乃至那深埋于血污之下的挣扎与取舍,已全然明晰。 就在屋内话音落下之际,两道身影几乎是同时出现于室外。 脸上还带著猫爪血痕的赤城真人,率先踏入屋中。 他一眼便看见白露恢复了容貌,先是一惊,旋即意识到了什么,目光陡然沉凝,如铁铸般钉在展昭身后:「你都知道了?」 稍作停顿,这位青城掌教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也好!请阁下去我青城山暂住一段时日!」 天青子同样出现,面色略显苍白,气息微乱,眉宇间却凝著一股近乎悲壮的坚定:「展少侠,师尊已将一切告知贫道!人是我青城派杀的,罪孽————我青城上下,一力承担!」 展昭没有指责,也没有表示理解,只是直接发问:「依照你们的办法,想要紫阳真人醒来,还要多久?」 赤城真人立刻道:「此事不劳阁下操心,青城自有 「还有很久,对么?」 展昭打断了他:「你们终究不是邪魔外道,行事不可能肆无忌惮,屠杀千里,更何况以紫阳真人的性情,若他醒来后知晓这一切,知晓自己是以万千无辜者的性命换来的苏醒————」 「他能否接受?」 此问一出。 白露闭上了眼睛,长睫轻颤。 赤城真人沉默,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天青子脸上则浮现出难以掩饰的痛苦。 就在不久之前,他也曾问过师父相似的问题。 而当时赤城真人沉默以对的模样,已是最好的答案。 他们最深的恐惧,或许并非青城派的恶行公之于众,身败名裂。 而是即便功成他们该如何面对醒来的紫阳真人? 这场以罪孽为薪,以鲜血为引的「拯救」,最终会不会酿成一场更大的,更无法挽回的悲剧? 展昭则接著问道:「你们在实施万灵血」之前,可曾找寻别的办法?」 「当然!」 赤城真人马上道:「老道亲自拜访过数位故交,甚至远赴杏林会,求见那位隐居多年的老医圣,可他亦束手无策!遍观天下医典,除了万灵血」这等禁法,再无他途————」 展昭不止一次听到杏林会之称。 庞令仪的闺中好友商素问,正是杏林会少主,人称「小医圣」。 而赤城真人这是直接寻到了老医圣。 再结合「椿龄无尽玄」本就是无上的药典,白露自己也是治病救人无数—————— 若连他们都认定正规医道已无希望,那确实只剩邪法一途。 但展昭依旧继续发问:「既然寻求禁法,你们可曾寻找其他禁法?」 「有何区别?」 赤城真人皱眉:「禁法皆是伤天害理,为何要在这等事情上浪费时日?」 紫阳真人成为活死人后,青城派当年就开始杀人炼血,因为他们认为时不待我,容不得慢慢耽搁,等考虑清楚方案后,说不得辽人就打过来了。 「当然有区别!」 展昭却有不同看法:「万灵血」是耶律苍龙提供的,你们就没有考虑过,万一这位天龙教的龙王在其中做了手脚,亦或者早早准备了克制万灵血使用者的后招,即便紫阳真人以此法苏醒,将来若受其钳制,又当如何?」 此言一出,白露与天青子脸色顿变。 赤城真人却依旧镇定:「万般皆是取舍!万灵血的上一次功成,要追溯到五百年前的隋末乱世,老道认为耶律苍龙不可能有克制之法,如若真是错了————那也是我等命数如此,无话可说!」 展昭不置可否,还在细问:「那除了邪法,你们可曾考虑过邪道中人?比如—郸阴?」 这下室内三人同时愣住,天青子甚至微微瞪大眼睛:「郸阴?」 「怎的?」 展昭同样奇道:「你们都能接受「万灵血」了,却还拘泥于这等正邪门户之见?」 赤城真人同样凝眉。 他显然根本没有这般想过,此时喃喃低语:「郸阴?他有什么法子————唔!他或许真有办法————」 天青子则真的难以接受:「郸阴是邪魔,又有强绝的实力,如何制约?若让他接触到祖师,万一有个歹意,该如何是好?」 展昭道:「你们之前担心郸阴的武功太强,不可制约,但发现了玉猫,为何还不用来好好谈判一番呢?」 「玉猫?」 白露闻言先是微怔,旋即恍然,轻叹道:「是「玄黎」的后代啊!在「乘黄灵墟」里面,这种异兽都是十分珍稀的,不知耶律苍龙用了什么法子,将它换了出来,最后找到了我————」 正如玉猫在隆中剑庐哈气,当时展昭不明所以,后来意识到不对劲,才在附近挖到了「光之命」一样,耶律苍龙最终能找到冰封的白露,应该也是玉猫的功劳。 而玉猫也能成为压制郸阴的途径,至少不担心这位突然翻脸,引狼入室。 赤城真人明显迟疑了,但权衡之后,还是摇头:「郸阴与耶律苍龙关系匪浅————」 展昭再度打断:「郸阴的眼中并无宋辽,只有生死。」 「且不说他不一定与耶律苍龙联手,即便联手,耶律苍龙能豪气到把自己给郸阴研究 么?」 「反正都不惜用邪法了,与其沿著耶律苍龙给的万灵血」一路走到黑,不如给郸阴一个研究大宗师如何苏醒的机会。」 说到这里,展昭道出一句不久前郸阴自己的描述:「恐怕到那个时候,他什么都愿意做的————」 > 第247章 郸阴:好啊好啊!走啊走啊! 第247章 郸阴:好啊好啊!走啊走啊! 秘窟。 窟内无灯,唯有镶嵌在岩壁上的莹白石块天然生光,将这座深埋地底的空间,映照出一片柔和的乳白,恍如沉入了一枚半透明蚌壳之中。 空气里则飘荡著淡淡的药香与隐隐的血气,混合成一种既圣洁又诡谲的气息。 郸阴单手支颐,双目一眨不眨地看向前方。 十步之外,一位约莫四十不到的男子正盘膝端坐。 黑发披散,眉骨略高,眼窝深陷,使得那双眼睛即便在闭目运功时,也仿佛藏在阴影深处。 鼻梁挺直,嘴唇很薄,颜色是缺乏血色的淡紫,此刻正紧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这副面容原本不丑,却笼罩在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之下,有种见不得阳光的孤寂感。 此人正是摩尼教当代「明子」。 姓名不知,郸阴也没有兴趣知道,只是欣赏著对方的身躯。 此时「明子」的上身赤裸,肌肤呈现出一种异样的莹白,仿佛上好的羊脂玉,却在皮下又隐隐透出淡金色的纹路。 那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随著他深沉的呼吸,如活物般缓缓流转交织著,隐隐勾勒出一道圣火状的印记。 这不是幻觉,每一次纹路明灭,「明子」周身的空气便随之微微扭曲,仿佛有无形的火焰在静默中燃烧,连光线都为之轻颤。 「明尊圣焰破魔诀!」 「光明五法,名不虚传!」 「你现在运转的法门更是高深,就是有一点小风险~」 郸阴做出评价。 同样是修炼「明尊圣焰破魔诀」,摩尼教摩下各人的法门也有不同。 如大悲禅寺住持宏真法师,就是按部就班的以内功修行。 而此时这位「明子」所运转的法门,则是以心神为引,点燃体内最本源的「光明圣火」,以此火焚烧一切杂念、业障、乃至肉身凡胎中的「魔性」,追求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光明之躯」。 过程凶险万分,如同在神魂深处引燃一场大火,稍有不慎,便是灵台焚毁,真气反噬,彻底走火入魔的下场。 由此。 「明子」的身体绷紧如弓,每一寸肌肉都在细微地痉挛,汗水早已浸透身下的地面,额角与颈侧青筋虬结,牙关紧咬,唇边甚至渗出一缕淡金色的血丝———— 那是圣焰过于炽烈,灼伤了经脉的征兆。 可他眼中那两簇火焰般的意志,却燃烧得愈发猛烈,带著一种近平殉道者的执拗。 郸阴看得兴致盎然。 早年为了参透「生死轮转」,他同样不惜游走于阴阳边缘,将肉身与精神置于各种极端境地进行观测。 所以他最是欣赏这种将自己当作薪柴,投入信仰与功法熔炉中焚烧的勇气! 这是一种超越功利的探索,一种近乎「道」的偏执! 「可惜了,你是被清静法王所伤后,不得不做出的尝试————」 「你若是平日里就这般修行,以心神信仰为火种,点燃体内先天一点光明,再以此火煅烧肉身,净化真元,甚至灼炼精神,看似行险激进,说不定暗合不垢不净、不增不减」的武学法理————」 「唔!不无道理啊!得记下来!」 「你回去后,告诉你们教内那帮人,光明五法大有可以深挖的地方,别只将其奉为教 典圣法,要有穷究其变的胆魄与智慧,不然是徒然守著宝山,只取一瓢————」 郸阴全然不在意明子正游走在走火入魔的边缘,眼中只有对行功本身奥妙的赞叹与拆解,还取出一本书册,飞速记录起来。 「唔!」 「明子」的身躯则再度一震。 他并未达到物我两忘的境地,还能听到外面的声音,此时恨不得破口大骂。 他要是平日里就这般修炼,人早没了! 这家伙居然还让回去带话,让摩尼教都这样练? 不会是想来总坛收尸吧? 远的不说,就看现在,此人故意说这些,莫不是要扰乱他疗伤,然后收他的尸体? 郸阴却一眼洞穿了他心中所想,那对幽深的眸子微微弯起,嘴角勾起一丝令人骨髓生寒的笑意:「你的计策失败后,若不是清静法王感受到我的气息,她就把你打死了,你也没有现在坐著疗伤的机会,所以我才会在这里!」 「我这个人,行事向来简单,我不占旁人的便宜,旁人也休想占我的便宜!」 「世间万事,皆有价码,一切都有价值,一切都可交换!」 「别再生出杂念了,相比起你的失败,我倒是更希望你成功,那样才更值得探究啊! 」 「明子」心头一凛,赶忙收敛心神,全力运功。 可真正实践起来,不是这么简单的。 因为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面前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冰冷,深邃,带著一种非人的审视感! 那不是师长关切的注视,也不是同道切磋的观察,而更像是一位高高在上的神明,在俯视一只在火焰中挣扎、试图蜕变的虫豸。 这目光本身,便是一种沉重的无形枷锁。 他每一次引导圣焰冲击灵台关窍,每一次忍受神魂如被炙烤的剧痛时,心底深处总会不可抑制地掠过一丝寒意: 郸阴显然是将我此刻的挣扎与痛苦,当作验证他某种推演的证据———— 我若成功,是不是只证明了他的眼光不错? 我若失败,是不是也仅仅是他记录中一个有趣的案例? 这种如影随形的忌惮,像一缕无法驱散的阴霾,缠绕在「明子」的心头。 于是乎,那本该焚尽一切杂念,澄澈如琉璃的「圣焰」,便少了几分一往无前的纯粹o 那渴望净化己身,接近明尊的意志,也掺杂了一丝疑虑的尘埃。 很快。 「明子」周身那淡金色的光纹,流转间出现了滞涩。 空气中那无形的灼热波动,也开始显露出紊乱的征兆。 「明子」紧闭的眼睑下,眼球在剧烈颤动,额头的汗珠颜色渐深,隐隐透出一丝污浊。 那是心神动摇,圣焰开始灼伤本源的迹象。 郸阴的眼神毫无变化,只是嘴角浮现出一丝未尽兴的遗憾。 「心念不纯,畏首畏尾!」 「既修《明尊圣焰破魔诀》,当有焚尽己身一切「魔障」的觉悟。」 「连对观察者的畏惧都无法破除,又如何能触及那光明自照、破尽万魔」的真谛呢?」 郸阴知道,这场原本可能更加精彩的疗伤,恐怕要提前看到它的极限了。 果不其然,「明子」紧闭的牙关中,陡然挤出一声低不可闻的闷哼。 他周身那原本已开始紊乱的淡金色光纹,猛地一颤,然后被他以某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强行收束、压制。 皮下流转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仿佛炽热的熔岩被强行封入冰层之下。 空气中那无形的灼热波动也骤然平息,只余下一片死寂的,带著焦糊气息的冰冷。 「哦?」 郸阴眉头一扬,再度提笔记录下来。 对方首先用「明尊圣焰破魔诀」化去了清静法王打入体内的真气,再强行中断了「明尊圣焰破魔诀」的运转,并以另一门秘法,将体内暴走的圣焰真元与灼伤反噬,一同死死封镇在数条次要经脉之中。 活下来了。 但代价是惨重的。 一口逆血涌上喉头,又被「明子」狠狠咽下,他的脸色由苍白转为一种不祥的灰败,额头与颈侧的青筋并未平复,反而因为极致的痛楚与压制而扭曲得更加狰狞。 更致命的是,在那圣焰即将焚尽魔氛,却又因惧意功败垂成的关头,强行收功,等于亲手斩断了那一缕即将凝聚的「武道真意」。 武道修行,尤其是这等涉及心神淬炼的法门,讲究的是一气呵成,是于生死一线间捕捉那遁去的一缕灵机。 此刻的退缩与强行镇压,等于在心境上留下了一道永远难以磨灭的裂痕。 往后即便伤势痊愈,再运转这《明尊圣焰破魔诀》时,今日这份心魔,便会如同附骨之疽,永远横亘在他武道之途上。 「你天资不俗,摩尼教的传承更是高妙,原本在数年之内,当能凝聚武道真意,晋升二境,如今却遥遥无期了。」 郸阴淡然评价,嘴角有些遗憾,又有些满意。 遗憾于对方的路没有走通。 满意的则是在压力与恐惧下,人性再度做出保全的选择,以及这种选择背后,那随之而来的,更为深远的失去。 这样的数据同样宝贵,因为可以反过来证他之道,为其摒弃一切的犹疑! 「明子」缓缓睁开眼,看著面前这个老怪物,心头又恨又惧。 明明对方只要稍稍动一动手指头,就能免去自己走火入魔之危,却偏偏只是冷眼旁观。 然而,就在这份怨怼之念升起的刹那,他心头猛地一凛。 自己何时这般软弱过,竟将自身安危寄托于一个魔头的仁慈援手? 这念头本身,便是最大的破绽,是心防的裂缝,是刚刚险些焚尽自己的魔障! 「唔!」 「明子」迅速斩断了这丝妄念,眼神中的波动被压入那片惯常的阴郁深潭之下,只剩下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艰难地,却尽量平稳地撑起仍在细微颤抖的身体,缓缓站直,对著面前的郸阴抱拳躬身:「多谢前辈护法!」 「这还行,至少宗师境能够保住,不至于彻底一蹶不振!」 郸阴瞥了他一眼,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 「明子」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反倒目光沉凝,开口道:「前辈不奇怪,在下为何要与比我更强的清静法王交手?」 郸阴淡淡地道:「还不是你们摩尼教的那些教义与分歧?」 「确有此因,但不止于此————」 「明子」道:「清静法王身上有大秘密!」 「秘密?呵!」 郸阴嘴角溢出一丝弧度:「你可知世上多少人欲杀之我而后快,不是因为厌恶我的所作所为,而是我通过那些尸身,知晓了太多的秘密,包括你们摩尼教的!」 「明子」愣了愣。 然后就听到对方幽幽地道:「你们当代教主失踪了吧?」 「明子」勃然变色:「前辈————前辈知道教主在哪里?」 郸阴悠然道:「我还真的知道。」 「明子」迫切地道:「请前辈指点迷津,只要能告诉我们教主的下落,前辈要什么,我教定为前辈寻来!」 这件事太重要了。 摩尼教的教义中,有一条近乎铁律的核心规则:前一任的教主与法王若未身死,下一 任便无法正式接替。 教内不存在「禅让」「退位」或「中途传位」之说。 因为在他们看来,生死乃明尊执掌的至高权柄,是光明与黑暗永恒斗争的体现,教主的更迭,必须是前一任彻底归于光明,即自然死亡,或堕入黑暗,即被仇敌杀害,再行传承。 任何人为的交接,都被视为凡人的私相授受,是对明尊权柄的僭越,是信仰的堕落。 偏偏当代教主处于失踪状态,不知生死,以致于教内各种分裂。 清静法王出走,大力法王叛教,光明法王和智慧法王也不是一条心,剩下的各坛亦是各遵号令。 如果这个时候,「明子」能找到失踪的当代教主,无论死活,对于他自己,对于整个摩尼教都是至关重要的意义。 「你拿不出我想要的东西————」 郸阴淡然道:「回去问智慧法王,他武功虽然不行,见识却广,知道我要什么。」 「明子」面色微变。 他在教内是和光明法王一条心的,与智慧法王可不亲近,甚至多有摩擦,这位就不能直接说么,偏要这般绕个圈子? 还是说教主的下落只是一个由头,其实是要挑唆摩尼教的内斗———— 这邪恶的老鬼,莫非是又想要收尸了吧? 郸阴看了他一眼,再度摆了摆手。 「明子」定了定神,依旧不离开,请教道:「我这就回去禀告智慧法王,只是不知该去哪里寻找前辈?」 郸阴道:「我接下来会去北方,西夏的李元昊有些意思,应该要与宋人开战了,辽国也热闹得很,待得他们打起来,你便知道去哪里寻我了。」 「好!」 「明子」微微躬身,突然又道:「清静法王与西方的隐世宗门炎阳神墟」有关,这是晚辈奉送的消息,感谢前辈护法————」 郸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吐出一个字:「滚!」 「明子」眼神阴厉了一瞬,不敢多言,身形朝后飘退,终于出了秘窟。 当他踏入沉沉夜色,抬头望向天际那轮孤悬的明月时,胸膛却不受控制地重重起伏了一下。 一股浓烈的不甘,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缠绕住心脏。 此番针对清静法王的计划,彻底失败了。 败因有二: 第一,「明子」万万没料到,那位在阴阳谷中隐居了十几载,几乎与世隔绝的清静法王,竟会突然带著她那个本可以成为致命破绽的妹妹,离开经营多年的巢穴。 这个变数,完全打乱了他的布置。 他这一年多的准备,都是针对居住在阴阳谷内的清静法王所设,结果对方出来了,这岂非上天跟他作对? 不! 只不过是明尊的考验罢了! 其二,则是己方人手不齐。 原本他还联络了出身白鹿书院的谢灵韫,那人虽是天南四绝,却也是大力法王的义子。 他承诺对方,只要合力扳倒清静法王,往后便再不找其麻烦,甚至可在教内予以方便o 可谢灵韫最终并未应约而至,让他精心准备的后手又落空。 这又是明尊的考验。 关键是清静法王这一离开,人海茫茫,踪迹缥缈,该去何处寻觅? 正因如此,当「明子」在天南盛会上,敏锐地捕捉到那一丝属于清静法王妹妹的气息时,才会甘冒奇险,悍然出手。 他想擒住那丫头,以此胁迫清静法王就范。 结果功亏一篑。 不仅人没抓到,自己反被清静法王含怒一击打成重伤,狼狈遁走,若非郸阴出现,都逃不过对方的光明渡世步。 「明尊,你的考验未免太多————」 月光洒在「明子」阴郁的脸上,映出眉宇间深深的挫败与戾气。 就在心绪翻腾之际飒! 一道朱红身影,如撕裂夜幕的流星,陡然自远处电射而至,其势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抹灼眼的残影。 短短数十个呼吸,对方就到了面前,肩头还蹲著一只通体雪白,唯有双眸赤红如血的猫儿。 「「南侠」展昭?」 「明子」心头一凛。 天南盛会上,对方斩杀「血屠手」时那干脆利落,剑光如虹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他自忖武功比厉杀强,但那是全盛时期,如今受了重伤,就远不是厉杀的对手了。 同理一旦被展昭发现,后果也不堪设想。 摩尼教与朝廷可是死敌。 他赶忙敛息凝神,将自身气息压至最低,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心中只盼这红衣煞星速速离去。 然而就在这时。 展昭陡然停下脚步。 亮如寒星的眸子一转,如冷电般扫视过来。 「不好!」 「明子」骇然失色。 自己已全力收敛,伤势也未泄露血腥,对方居然能发现自己? 「摩尼教?」 展昭确实察觉到了异样,正欲仔细搜寻那缕微弱却独特的摩尼教功法波动,忽然前方阴影如水波般荡漾。 一顶高耸的黑色角冠无声浮现,紧接著一袭金袍的郸阴如同从夜色中析出,悠然道:「小友?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你是特意来寻我的吧,所为何事?」 展昭却没有被转移注意力:「我发现了摩尼教的气息,请前辈稍候,我先拿个贼。」 「!」 郸阴制止:「那是摩尼教的「明子」,我需要他去带个话,小友下次再杀他如何?」 展昭这才将视线转回来,微微颔首:「好吧,我此来确实有事————」 「呼!」 暗处的「明子」如释重负,身形一闪,朝后退去。 但眼见展昭和郸阴低声述说著什么,似乎也有一场价值与交易,不禁露出冷 笑:「这南侠」倒是与别的武林正道不同,居然能跟郸阴这个恶人谷的老魔头心平气和地交流?」 「不过这老鬼纵横江湖数十年,年老成精,你这毛头小子,怕不是被郸阴算计到死!」 这边厢幸灾乐祸的笑容刚刚浮现起来,那边郸阴的脸上,竟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狂喜之色。 然后开始迫不及待地连连催促。 看那架势,竟是恨不得立刻拉著展昭离开此地。 倒是展昭的视线又朝这里瞥了一眼,有些遗憾,这才带著郸阴离去。 「明子」愣住。 这————这不对吧? 你这邪恶的老鬼,不应该巧言令色,把南侠耍得团团转么? 怎么反倒像是被这小子用什么东西给钓走了,还一副捡到天大便宜的模样? 为什么我们的待遇差距如此之大啊?! > 第248章 双方都只信展昭 第248章 双方都只信展昭 「果真!果真是「乘黄灵墟」之人!」 面对展昭的邀请,郸阴固然是一阵意想不到的狂喜,但他确实年老成精,并没有完全相信。 直到亲眼看到了白露,感应到对方远超常人的浓郁生机,这位最重生死之道的冥皇才露出了最真挚的笑容,欠身行礼:「我对先前诽谤紫阳真人的声誉,感到万分的抱歉!」 「当时所言,尽是妄加揣测,他比我所想的更加强横,也更加纯粹!」 「我们这就动身?」 白露自然是千肯万肯,但她并未立刻应声,而是将目光转向赤城真人与天青子。 毕竟人在青城山深处,最终的决定,要由青城派下达。 天青子冷漠的脸上,明显有几分复杂。 不久前还生死相搏的对手,此刻竟这般站在面前,还带来了救治师祖的希望,这份突兀的转变,让他心头五味杂陈。 赤城真人则踏前一步,目光锁定郸阴,沉声问道:「请问阁下与耶律苍龙是何关系?」 郸阴此时也已了然,平静地回答:「我不是耶律苍龙留在天南的监视之人,天龙教无甚底蕴,他们给不了我想要的东西。」 赤城真人并未就此罢休,继续追问:「那阁下两年多前,与耶律苍龙在三槐巷密谋,所为何事?」 「我与耶律苍龙之事,与贵派、与紫阳真人全无干系。」 郸阴回答得干脆利落:「那是漠北武林内部的纷争,事实上,此番耶律苍龙南下,也有几分迫不得已。」 赤城真人面色更沉,声音转冷:「可耶律苍龙回返辽国后,我们依旧在三槐巷内,察觉到了天命龙气的波动,这又作何解释?」 旁听的展昭眉头一动。 之前道童云鹤也说过,耶律苍龙与郸阴曾在三槐巷住过一段时日,青城派怀疑他们留下了某种阴毒的手段。 由此云鹤还特意强调:「杀人亦是为了救人,与整座襄阳城的百姓安危相比,一条巷子又算得了什么?」 当时展昭就极其厌恶这种论调。 此人明显对那些死者没有丝毫的悲悯之心,反倒是彻底将青城派的述求,凌驾于旁人 之上。 但这种自以为有了大义,就视他人性命为草芥的罪孽,也绝不可饶恕! 不过此时赤城真人进一步说出细节,耶律苍龙已经回了辽国的情况下,又在三槐巷发现了天命龙气的波动。 这无疑让本就草木皆兵的青城派更加确信,那位龙王定是留下了致命的后手,必须清除。 「天命龙气么?」 郸阴也略感讶异,稍作沉吟后,缓缓摇头:「此事我确实不知,或许耶律苍龙真的布置了什么,但那就与我无关了。」 气氛变得沉重起来。 赤城真人和天青子凝视著郸阴,沉默无言。 对方这种近乎推脱的「一问三不知」态度,令他们本就紧绷的警惕心再度上升。 「万灵血」虽是邪法,终究是死物。 可郸阴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更是一位三境巅峰的大宗师,不久前师徒二人联手,尚且奈何不得对方。 将这样一位实力深不可测,心思莫测的魔道巨擘,带回青城山,带到冰封的紫阳真人面前———— 要承担的风险,实在太大! 大到足以让整个青城派现在就万劫不复! 展昭也未多言。 他提出此法,是出于对白露与紫阳真人之间,子先救母,母亦救子的感佩。 也是希望紫阳真人能够醒来。 还有基于对郸阴行事逻辑的判断。 但最终的决定,终究要由青城派自己下。 他顶多提供一个可能。 反倒是郸阴,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关于紫阳真人的种种信息,眼底深处的那抹火热快要掩饰不住了。 一位大宗师! 一位体质特殊,有著一半隐世宗门血脉的大宗师! 一位以特殊功法自我冰封,生死处于极度微妙平衡状态的大宗师! 这简直是千载难逢的际遇! 错过此次,恐怕此生再难遇到第二个———— 不!是绝对遇不到第二个! 有鉴于此,郸阴决定主动争取。 他看向白露:「你每次只能取两百人左右的精血?」 白露轻轻点头。 郸阴询问细节:「是因你自身缘由受限,还是炼血之法的限制?」 白露回答:「受限于炼血之法。」 郸阴了然:「你可曾想过,万灵血」渴求万灵精血,如果每次取血有这样的人数限制,是不是凭白增加风险?」 天青子微微变色,赤城真人马上道:「耶律苍龙动了手脚?」 郸阴道:「我不知耶律苍龙是否动了手脚,或许他得到的这篇秘法就是如此,但我可以告诉你们,原先的「万灵血」没有这般限制!」 天青子拳头瞬间捏紧,赤城真人的心头也沉下。 真被展昭说中了? 耶律苍龙在万灵血里面,直接留了后手? 郸阴继续道:「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无非是怕我见了紫阳真人突然翻脸,或暗中做手脚————」 「这样吧!」 他抬起右手,食指指尖处,皮肤无声裂开一道细缝。 没有血。 一只奇异的虫子,缓缓从皮肉下钻了出来。 那虫子约莫小指粗细,通体呈半透明的暗红色,仿佛凝固的血脂。 它没有明显的口器或足肢,身躯柔软如蠕虫,表面却布满了极其细微的纹路。 最诡异的是,它明明在动,却给人一种「死物」般的冰冷沉寂感,仿佛一团拥有生命 的浓缩阴影。 「此物便是「黑血魔蠕」 郸阴将它托在掌心,那虫子缓缓盘绕,纹路明灭不定:「亦是九幽冥傀大法」的核心根基,接下来我可以证明它的重要!」 此言一出,赤城真人与天青子的瞳孔骤然收缩,视线凝注在那条缓缓蠕动的虫体之上o 九幽冥傀大法,可是奇门榜排名第四的奇功绝艺,更是眼前这位魔道巨擘一手独创,拥有著不可思议的诡谲奇能,据传能操控行尸,驭使亡者,于生死界限间游走! 话说回来,郸阴最强横,最令人忌惮的一点,还不是之前隆中剑庐迎敌的生死之域,而是那层出不穷,诡秘难测的行尸大军。 正因如此,当年他才能以一己之力,与煊赫一时的万绝宫正面交锋。 那时的万绝宫固然不是巅峰时期,已经是打完宋辽国战后死伤惨重的状态,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其底蕴与凶威依旧令人胆寒。 郸阴却能单枪匹马与之周旋对抗,甚至不落下风,这份战绩,堪称不可思议。 而至今为止,郸阴甚至都未曾动用过行尸,仅仅凭借自身武功,便已让青城派两大高手束手无策。 现在他主动将「黑血魔蠕」这等核心根基展示出来,更说了一句令众人都动容的话来:「我可以将此物交予展少侠保管。」 「他本就身怀异兽,感应敏锐,再拿住这个,便是真正对我形成克制了。」 「我若是在青城山妄自动手脚,或心怀不轨,他能够配合诸位,将我彻底留在那里! 」 展昭颇为诧异,看向郸阴,却见这位冥皇投来意味深长的注视。 郸阴明显不信青城派,但却愿意相信这位南侠。 他自号冥皇,却被称为尸凶,这些年来捡尸炼傀的行径,更为世人所不容,所畏惧,所痛恨。 可他隐约感到,这位明明前途无量,最该嫉恶如仇的南侠,对自己似乎并无那种根深蒂固的排斥与敌意。 展昭的眼神里,有审视,有防备,却唯独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正义审判。 所以将「黑血魔蠕」交予展昭,既是一个能让青城派放心的诚意,也是郸阴私心里的一个试探。 说到这里,郸阴抬眼,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白露、赤城真人与天青子:「这已是我能表现出的最大诚意,如若这样都还不成,那我唯有告辞————」 赤城真人目光剧烈闪烁,经历了天人交战,看了看展昭,最终选择相信,沉声道:「好!阁下若真能令祖师醒来,我青城派上下必有厚报!」 「呵!那倒是不必!」 郸阴已是有些迫不及待地挥了挥袖子,仿佛多等一刻都是煎熬:「快走吧!青城山离这里还怪远的————」 「且慢。」 这回换成展昭制止,看向白露:「请将李妃交予我。」 白露立刻道:「她就在后院,你将她带回京师吧,她是一位可怜人————」 展昭则开始询问:「血洗三槐巷的当晚,你们特意留下了李妃和她身边的养女秀珠,是因为两人的身份?」 「是。」 白露低声道:「李妃和那个养女秀珠,与耶律苍龙无关,而云鹤也从那群濒死的护卫口中得知,是大内密探特意将她安置在巷子里————」 「唉!如果早些发现,万万不该杀害那些无辜之人,云鹤说那些人明明有武功,却扮作平民百姓,恐怕就是辽人的谍细————」 「结果他们竟是皇家之人,守护李妃,而我们知道时已经晚了—— 展昭面色沉下。 之前秀珠也是这么说的,李妃将她护在身下,然后疑似与凶手表明了身份。 所以三槐巷血案的流程,其实是这样的前面青城派杀人炼血的动机不再重复,而由于耶律苍龙曾在巷内出没过,青城派怀疑这位龙王留下后手,先是发现了天命龙气的痕迹,又发现了皇城司和大内密探伪装的平民百姓,更增疑虑。 道童云鹤本就是漠视人命之辈,找不到具体的可疑之人,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血洗整条巷子。 但他真正杀进去后,李妃又自报家门。 一听李妃说自己是真宗朝的贵妃娘娘,当今天子的国母,云鹤不敢真的杀了对方,只得将她和秀珠控制起来,另行处置。 合著普通百姓不是人,一定要皇家的人,才能在屠杀中免于一死。 展昭心中已有了决断,继续道:「那为何要交给襄阳王?这岂非是助长他的野心?」 白露看向赤城真人。 赤城真人道:「我们在得知李妃身份后,就怀疑耶律苍龙当时藏身于三槐巷内,是知晓了李妃的身份,准备利用李妃鼓动襄阳王造反,再把我们青城派牵扯进来————」 展昭瞬间明白:「你们想要反过来钓鱼?」 「是————」 赤城真人倒愣了愣,才领会了意思,颔首道:「这两年李妃一直被襄阳王的心腹藏在蜀中,不过他自以为隐秘,实则都在我派的监视之中,他如果真想用李妃造反,肯定还会留下人手,我们就可以用李妃引出天龙教的人————」 展昭道:「结果呢?」 赤城真人缓缓摇头:「天龙教的人没有出现。」 展昭稍作回顾。 也即是说,他和庞令仪取了金丸和秀珠,李妃则一直在蜀中青城派的监管中,拿来引耶律苍龙的后手。 襄阳王赵爵自以为的大义名分,名了个寂寞。 展昭看了看白露。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以白露在「椿龄无尽玄」上的造诣,完全可以提前治好赵爵被莲 心打伤的身体吧,却没有这么做———— 白露十分敏锐,眸光微黯,低声解释道:「我不会帮爵儿的,一旦提前治好了他,他肯定造反,生灵涂炭————我其实希望他就这般过完一生,可昨夜见了一次,他终究变得————和那个人一样了!」 那个人毫无疑问是太宗。 白露之前去襄阳王府,确实是想要看一看这个阔别二十多载,血脉相连的小儿子。 结果听到的,却是赵爵那一番对于兄长紫阳真人的怨恨与控诉。 字字句句,满是被权力与欲望扭曲的戾气。 那一刻,她彻底失望了。 此子早已不是当年襁褓中咿呀学语的婴孩,甚至不是她记忆中那个在深宫里威严明断的少年皇子。 他已是皇权异化后的产物,是被龙椅阴影完全吞噬的又一个赵氏子孙。 眼见白露眼中掠过深切的悲哀,与毫不掩饰的疏离,展昭对于襄阳王都不禁产生了一丝怜悯。 妈妈不疼,爸爸看似很爱,其实是为了隐性挟持其母,到头来成了权力漩涡中最扭曲的祭品,也是实惨。 当然襄阳王惨归惨,威胁也不容忽视。 展昭直接道:「紫阳真人的事情刻不容缓,但李妃也不容懈怠,我准备带上李妃,同去贵派,等到救完紫阳真人后,再护送去京城————」 赤城真人不知卫柔霞的情况,但也明白他是要亲自护送李妃回京,而郸阴只认展昭,若是展昭护著李妃回京,再绕了一圈,确实耽搁不起,立刻同意:「好!」 「走吧!」 当展昭带著一行人终于回到山庄,留守此地,做好另一套应变准备的连彩云等人,简直如蒙大赦。 双方迅速交换了情况,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后,庞令仪将秀珠带了出来,白露也将一名老妪带出。 只看了一眼,秀珠便如遭雷击,随即发出一声近乎泣血的呼唤,整个人扑了过去:「干娘!」 被秀珠紧紧搂住的老妪,正是李妃。 若论真实年龄,李妃此时不过四十左右,远未到「老妪」之年。 可或许是民间颠沛流离,隐姓埋名的困苦,或许是骨肉分离,得而复失的煎熬摧折,让她过早地透支了青春。 眼前的李妃身形佝偻,面容枯槁,眼角与嘴角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头发更是花白了大半,看上去真像是五十多岁的老妇模样。 「我儿是天子————我儿是天子————」 而被带到这陌生山庄时,李妃显然极度的恐惧与戒备,双手紧紧攥著袖口,嘴里下意识地念念有词,仿佛在背诵某种能带来安全感的旧事。 直到听到那声熟悉的「干娘」,感受到扑入怀中的温暖与颤抖,她才如大梦初醒,干枯的双手下意识地抓住秀珠的双臂:「秀珠?秀珠?是你么————真的是你么?」 她的声音嘶哑,带著难以置信的哽咽,泪水瞬间涌出,冲刷著苍老的面颊:「本宫————本宫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秀珠早已泣不成声,只是拼命点头,将脸埋在李妃肩头,仿佛要将这两年的委屈、担忧与思念一次性哭尽。 李妃颤抖的手轻轻拍著秀珠的后背,眼神却有些恍惚,嘴里喃喃道:「你们听好了,她是我金华宫的大丫头!你们都要听她的话!谁敢忤逆,本宫决不轻饶!」 怀中的秀珠却颤了颤,泪水都顿了顿。 李妃口中的秀珠,指的是当年在金华宫中贴身服侍的婢女,颇有种郭槐之于刘后的关系。 但此秀珠非彼秀珠。 这位「秀珠」,是她流落民间后认下的干女儿,是苦难中给予她慰藉的新牵挂。 只可惜随著李妃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她认不得这位新人,反倒只挂念旧人,以致于干女儿唯有自称秀珠来取得信任。 可现在李妃不仅是称呼,连过往经历都模糊了,真的把她当作昔日金华宫里的大丫鬟o 庞令仪看著,为「秀珠」感到不值,上前扶起了明显有些失魂落魄的她,低声安慰起来。 展昭则打量著李妃,突然开口:「娘娘还记得秀珠向你保证过,你一定能正位东宫,母仪天下的么?」 > 第249章 南侠对青城派的处置 第249章 南侠对青城派的处置 「咦?」 此言一出,众人一怔。 除了楚辞袖亲历内情,连彩云和庞令仪听展昭之前讲述完大致的真相外,其余都听得有些莫名其妙。 这起关于当今天子身世的旧案,确实错综复杂。 狸猫换太子那一层倒还简单,就是郭槐用剥了皮的狸猫,换掉了李妃生下的皇子,由此才让原本后出生的刘后之子,被真宗封为太子,不过后来病重夭折,还是未能继承皇位。 而李妃这里的案情,就实在不为人知了。 李妃的贴身宫女秀珠,指使前大内统领裴寂尘,将卫柔霞的儿子偷了出去,抱入金华宫,偷换了李妃本身的孩子。 也即是说,如今的天子,被换了两次。 先是从卫柔霞膝下,被换到了李妃宫中,然后又从李妃宫中被调换成狸猫,所幸未死,抱出宫一直养育在八贤王膝下,成了八贤王的三世子,最后被真宗重新接入宫内,登基称帝。 偏偏狸猫换太子那层,有郭槐,有刘后,当年的人还在。 而李妃这层,真正的秀珠早就死去,前大内统领裴寂尘,也在泰山之役中被打成了肉泥,知情的莲心,同样身死。 以致于现在别说直接的参与者,就连李妃所生下的孩子到底是什么状况,都是未知之数。 展昭之前分析过,大概率是两种情况。 要么婴孩夭折,要么是个女婴。 原因很简单,如果李妃生的也是男婴,那秀珠不会换卫柔霞的儿子,肯定把李妃自己的孩子留下来了。 既然换了,那原本那个就是不符合条件的,无法助李妃在生子大赛里面获得胜利,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 所以才有展昭这冷不防的一问。 当那八个字,「正位东宫,封后母仪」清晰传入耳中,李妃的身子顿时一颤。 她低垂的眼睑下,瞳孔深处似有波澜骤起,却又在瞬息间被强行压入一片麻木之下,枯瘦的双手攥紧了「秀珠」的衣袖,嘴唇开始轻微翕动,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本宫————就是国母————就是国母!」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涣散,没有焦点地扫过众人:「我儿是天子!我儿是天子!本宫 就是国母!」 「哦?」 展昭目光一凝。 不止是他。 郸阴幽深的眸子里掠过一丝玩味,赤城真人与天青子眉头微蹙,虞灵儿和谢灵韫若有所思,楚辞袖更是神情大动。 场中宗师云集,皆是感知过人之辈。 这老妇人确实有些疯癫,但精神上还是有著清醒的,只是埋藏于浑浊的泪光与佝偻的躯壳之下。 那是一种在漫长囚禁中淬炼出的,近乎本能的伪装。 有些事情———— 她心里清楚! 清楚自己的身份,清楚展昭问话背后的意义,更清楚什么该说,什么必须烂在肚子里! 楚辞袖心头一喜。 她清楚卫柔霞的情况,也希望卫柔霞能认回自己的亲生儿子,母子团圆,而这关键就在李妃身上。 这固然对于李妃来说是一种残忍,但真相就是真相,不容更改。 楚辞袖原本担心的是,李妃也被彻底蒙在鼓里,那她当然不会认可,自己已经登上皇位的「儿子」,其实是别人的儿子。 可从此时的端倪来看,当年那个贴身大丫鬟秀珠的所作所为,李妃的心里其实是有些数的? 眼见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而审视,「秀珠」赶忙侧身将李妃护住,望向众人的眼神里充满了恳求:「干娘她被囚禁了这么久,暗无天日,时常这般糊涂言语,作不得数的,求诸位恩公莫要吓著她!」 她声音发颤,情真意切,而李妃也紧紧地抱著她,抱住了这飘零半生中,为数不多的温暖。 原本凝滞的气氛稍稍一缓。 无论这李妃是真疯还是假癫,眼下显然不是逼问的时机。 展昭收敛了探究之色,对「秀珠」温言道:「姑娘放心,娘娘既已脱险,便好生将养,我先带你们去蜀中,然后亲自护送她入京。」 听说要先去蜀中,「秀珠」明显愣了愣,但也不敢多问:「多谢恩公!多谢诸位恩公大恩大德!」 展昭将她扶起,「秀珠」再三致谢之后,小心翼翼地搀扶著又开始喃喃自语的李妃,缓缓退向内室。 厅内重归安静,众人开始商议接下来的行止。 谢灵韫率先开口:「贤弟,为兄还是留在襄阳,协助包大人处理案情。」 楚辞袖道:「我也留下,潇湘阁不稳,我身为少阁主,无法远行。」 如今晏清商与襄阳王府彻底决裂,潇湘阁内人心难免浮动,正是需要整肃内外之时,她身为少阁主,此刻若远行蜀中,一旦门派有急事发生,恐难及时赶回。 虞灵儿同样没有迟疑:「我也要留下,让程墨寒彻底洗清冤屈,再带他和巫姐姐的尸骨回滇南————」 程墨寒还未洗清冤情,且身怀五灵心经,身为五仙教圣女,她本就是为镇派秘典追到荆襄来,当然要顾全大局。 展昭颔首:「三位留下,对襄阳王的监视亦不可松懈,以防其困兽犹斗,再生事端,如此我等前往蜀中,亦可少一分后顾之忧。」 「保重!」 在楚辞袖与虞灵儿满含不舍的注视下,展昭不再耽搁,即刻动身。 此行队伍中有需要照拂的李妃与秀珠,故而在求快与求稳之间需得权衡,择取一条相对快捷又不过分颠簸的路线。 水路为主,陆路为辅。 自襄阳登官船,逆汉水而上,船只由潇湘阁安排,较寻常客舟更为宽大平稳,舱室也舒适许多,适合安置身体虚弱的李妃与「秀珠」。 自汉水西行,过谷城、老河口,入丹江,再转堵河,一路向西南。 待水路渐尽,便在南郑一带登岸,改走陆路,经米仓道入蜀,再沿蜀道南下,最终抵达青城山。 这期间当然不闲著,连彩云与庞令仪照料李妃那边,青城派则很快来到了郸阴的房间。 赤城真人既已决意请郸阴救治紫阳真人,态度便自然而然的恭谨了几分,连称呼也改变:「先生所需药材、器物,请开列明细,老道即刻飞鸽传书回山,令门下尽数备齐,必不敢有半分延误————」 郸阴却没有直接回应,目光投向窗外。 暮色四合,苍茫的山影如巨兽匍匐,天地间只剩一片沉静的墨蓝。 他仿佛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悠然问道:「阁下之前,是不是去寻过杏林会那位老医圣」?」 赤城真人颔首:「老医圣虽已隐居,但仁心圣手,老道确曾登门求教。」 「呵!」 郸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弄,倒全是感慨:「那老儿啊,一辈子活人无数,倒是让我少了许许多多上好的尸身材料!」 「他还赢过我几回,在辨识经络隐疾,调和阴阳五气方面,我不如他!」 「不过我倒有几分佩服他,他是真正的善人,心里装著人命大于天,行医济世,从无杂念————」 「可惜又太过拘泥。」 「拘泥于医者仁心」,拘泥于「正统之法」,拘泥于那些所谓的「不可逾越」的伦理纲常!」 「若非如此,以他的天资悟性,医术何止于此?只怕早已窥破生死玄关,成就另一番境界了!」 郸阴稍作回忆后,淡淡地道:「而这一次他束手无策,是因为他那套中正平和的法子行不通,又不敢用那些在他看来有伤天和」的手段,所以只能由我出马。」 「至于阁下所说的那些药材,莫过于寻常医者所用的人参、灵芝之类,无须准备,多少年份的都不必————」 「那些东西,用不到的!」 天青子听到这里,忍不住道:「敢问前辈,想用何法救治师祖?」 郸阴理所当然地道:「还能用何法,自是生死之道!紫阳真人的情况天下仅此一例,我难道还能提前创出一门施救之术不成?」 天青子道:「那究竟有几成把握?救治之时,有何风险?还请前辈明言,好让我等心中有个底————」 郸阴失笑:「把握?五成?三成?或许一成也无!」 「我不用亲眼见到,也知道紫阳真人此番必定是集生机流逝、功法反噬、自我冰封于一体,宛若一个精巧却濒临崩溃的琉璃盏。」 「我要做的,是在不震碎琉璃的前提下,抽丝剥茧,理顺乱麻,再重新点燃那缕将熄的生机之火。」 「每一步,皆如履薄冰。」 「任何一丝外气干扰,心神波动,乃至火候的差池,都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加速其消亡。」 他不顾赤城真人与天青子凝重的表情,反倒沉浸在自己的期待里,声音轻得像一阵穿堂而过的阴风,却字字清晰,带著某种令人心悸的虔诚与渴求:「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亦有大彻悟啊!」 厅内一时寂静,唯有窗外山风呜咽。 赤城真人与天青子对视了一眼,终于默默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 展昭来到另一处房间外,看著从里面走出来的庞令仪,低声道:「怎么样了?」 「她果然知道!」 庞令仪眸光锐利:「她心里清楚得很!如今只敢与秀珠」寸步不离,一见我与彩云靠近,便下意识地绷紧身子那是心虚,是怕我们揭穿当年的真相!」 李妃终究是普通人,装得再像,在一群高手面前就无所遁形。 展昭稍作试探,再加上庞令仪与连彩云这段时日的接触,就有了答案:「看来秀珠换子之事,哪怕不是她亲自谋划,也是得到了默许与纵容————」 事实上,郭槐实施狸猫换太子,刘后就真的半点不清楚么? 莫要自欺欺人了。 深宫里的上位者,早已习惯将腌臜事推给下面的人去办,可底下人哪个不是揣摩上意,甚至得了首肯默许后才敢动手? 庞令仪眉头紧锁:「李妃知情,当年的真相终于有水落石出的机会,可难也难在这里,她是绝不会愿意承认!」 李妃明显已经知道了狸猫换太子的事情,清楚自己名义上的「儿子」被救下了,如今成了龙椅上的天子。 那么她只要一口咬死,当今天子就是她的亲生儿子,她就是真正的太后,且有著先帝金丸为证,金华宫贵妃的身份。 相比起来,卫柔霞算什么? 不过一介民间女子罢了。 在真秀珠、裴寂尘、莲心皆死的情况下,确实没有了其余的人证。 至于物证,滴血认亲那种做不得数,当然这个年代的人相信,可还得先验一验,赵祯与卫柔霞血型匹配不匹配,与李妃的血型又是否匹配,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用此法。 所以庞令仪才会头疼。 唯一证明真相的证人,恰恰是最利益相关之人,太难破局了。 「无妨!现在我们至少争取到了时间!」 展昭之所以将李妃和秀珠带上绕一个弯,也是有这一层的考虑,旋即又问道:「秀珠」到底叫什么?她状况如何了?」 庞令仪轻轻摇头:「她没有说,只反复说自己是「秀珠」,她才最是可怜————」 展昭目光微动:「蓝继宗既然安排她成为李妃的义女,或许有原因,你们找个机会问清楚。」 庞令仪想了想道:「秀珠」除了照顾李妃,和白露前辈倒很亲近,我要不请白露前辈问一问她吧?」 「哦?」 展昭有些惊讶:「白露也来李妃屋子了么?」 「不是,是「秀珠」去了白露的屋子—— 庞令仪道:「我起初也有些奇怪,我自从将她从王府里救出,她就一个人孤零零的,问什么答什么,其他时间也不说话,不过面对白露前辈,她倒是主动上前,我看她对于那位前辈有种天然的好感,或许这就是缘分吧!」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轻叹道:「说起来,李妃其实该称太妃」,白露前辈更是「太皇太妃」,可想来这两位,谁都不愿意承认这两个身份的————」 从某种意义上,她们皆是皇权倾轧下的受害者。 太宗对白露,是恩将仇报的纯然卑劣; 真宗则偏要搞什么「生子比赛」,令刘、李二妃以诞育皇嗣争夺后位。 即便没有这场荒唐仪式,太子之位本就是皇权争夺的焦点,可经此一激,矛盾骤然尖锐,终究酿成后来一连串惨祸。 两人交流之后,庞令仪很快去了白露那里,展昭则回到自己房间。 却见天青子站在门前,眉宇间带著一丝罕有的迟疑与疲惫。 「展少侠,贫道————我想与你说说话!」 「请!」 两人进了房间,在木桌前坐下。 烛火摇曳,映得天青子向来高缈的眉目间,蒙著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这位青宵真君开口:「我刚才从冥皇前辈那里回来,他说救治师祖的把握,可能连一成都无————」 展昭安慰:「天底下若有人能救醒紫阳真人,或许就是这位冥皇了。」 天青子倒是点了点头:「他的话很不好听,但我现在确实相信,他有这份能耐,可是————可是————」 展昭明白了:「你是不是在担心一个问题,如果郸阴救不活紫阳真人,青城派还要继续实施「万灵血」?」 天青子浑身一震。 他张了张嘴,眉宇间挣扎之色翻涌,最终化作一声近乎崩溃的低喃:「是————」 展昭道:「你愿意么?」 「我不愿意,但我会去做!」 这个向来天意高缈,持身端正,以守护宗门为己任的青城高徒,此刻竟露出了近乎孩童般的迷茫与痛苦,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可在这件事上,他们都瞒著我,师尊、师伯、甚至云鹤————他们都知道!只有我————只有我被蒙在鼓里!他们是不是认为我不愿意答应救师祖?」 「不!」 展昭凝视著他,声音平静却穿透:「恰恰是因为你会答应,而青城派将你视作下一代掌教真人培养,所以这件事绝不能告诉你!」 「对外,他们必须让辽国、让耶律苍龙相信,青城派的核心人物都已深陷万灵 血」的泥沼,如此才能麻痹对手,诱其做出错误判断。」 「对内,他们又要竭尽全力保护宗门真正的未来你!」 「你的手必须是干净的,你的名声必须无瑕,哪怕整个青城山染血,你也必须是那个能在一切结束后,站出来重整山河,光复道统的人!」 天青子如遭雷击,怔在当场。 「所以————」 他声音颤抖:「所以我被排除在外,不是不被信任,而是被保护得太好?」 「是。」 展昭点头:「青城派为了你,可谓煞费苦心。」 可这份苦心,对天青子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他自幼受教,以除魔卫道,守正辟邪为志。 如今却发现,自己一心守护的师门,正在行大恶之事;自己敬若神明的师长,双手间接沾满了无辜者的血。 而他,这个被精心呵护的「未来掌教」,却成了唯一干净的人。 这份干净,是用同门的罪孽与牺牲换来的。 世事两难全。 青城派在「救一人」与「护众生」之间,选择了一条最血腥的路。 又在「保全道统」与「玷污传人」之间,选择将天青子高高捧起,置于一片由罪孽托起的净土之上。 天青子捂住脸,肩头微微颤抖,嘶哑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那我————究竟该恨谁?」 「恨辽人的算计逼我们至此?」 「恨师尊他们选择这条路?」 「还是恨我自己————凭什么独善其身?」 展昭回答:「你不需要恨任何人,而是要想一想,自己该怎么做,按照你们原本的计划,万灵血」事了,是不是要出来揭露真相?」 「是!」 天青子用力点头:「师尊说过,待师祖苏醒,我青城自会向天下公布真相,承担罪责!」 「当真?」 展昭的脸色却倏地沉下,目光如炬,直刺天青子眼底:「你觉得————他们真的会去自首?」 天青子面色骤变,豁然起身:「当然!我师尊,我青城派上下,绝非言而无信之辈!」 「不。」 展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寂静的空气中:「或许赤城真人最初确曾想过只要救活紫阳真人,瞒过耶律苍龙,届时罪责由青城一力承担,也算有个交代!」 「可真正执刀之人,心中所念,早已不同。」 「比如那道童云鹤,隆中剑庐灭门,三槐巷血案————其中有多少,是他个人意志的宣泄?」 「是他借宗门之名,行残忍之实?」 「他甚至不需要明示,只需稍加暗示,诸如襄阳四派这样的势力,那些本就趋炎附势,惯会揣摩上意的势力,自然会抢著将这盆杀人的脏水,泼到旁人头上!」 「程墨寒就是这样被逼入恶人谷的,他的妻子巫云岫就是这样丧命的!」 「等这些事情做得多了,你觉得青城派是顺水推舟,还是真的大白于天下,让千年声誉毁于一旦?」 「到那个时候,赤城真人一人的决定,恐怕都是不算的!」 天青子如遭冰水浇头,浑身僵住。 展昭凝视著他苍白的面容,声音里透出深切的寒意:「所以万灵血」这一步,一旦走下去,必然是万劫不复!」 「你们青城派或许起初想得很好—一只取该取之血,只杀该杀之人,事成之后坦然认罪!」 「可刀握久了,血见多了,人心就变了!」 「执行著,执行著,便完全不再是那么回事了,底线一退再退,借口越来越多,最初或许只为救人,后来还可能成为铲除异己、扩张势力、甚至享受生杀予夺快意的借口!」 展昭轻轻按住天青子的肩,力道不重,却压得对方几乎喘不过气:「你不需要恨谁,因为若真沿著万灵血」这条路走下去「你自己也保全不了!」 天青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忽然想起隆中剑庐中,师尊赤城真人对段天威那番联手提议的妥协。 是了。 这条路根本没有回头岸! 一旦踏上,便是与魔共舞。 今日退一寸,明日便能退一丈。 最初或许只为救人,到最后,连自己为何挥刀都忘了。 底线,就是在这一次次「不得已」中,彻底崩坏的。 天青子闭上双眼,将翻涌的痛楚与迷茫强压下去,许久才从齿缝间挤出一句嘶哑的问话:「那我该怎么办?」 展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平静而清晰:「青城派的内务,我不会干涉,那是你的山门,你的师长,你的道统,该如何整顿,该如何清理门户,是你们自己的事。」 「但是————」 「我要知道每一桩血案的具体行凶者,像道童云鹤这般借宗门之名行私屠戮之辈,必须明正典刑,给死者一个交代,也给天下一个交代!」 天青子这次没有迟疑,立刻点头:「是该如此!」 展昭继续道:「至于你的师尊赤城真人,以及所有参与万灵血」计划的长老————我早已考虑过,我要组建御前护卫,北上辽都!」 天青子愕然望去。 「二十年前,是万绝宫南下中原,掀起血雨腥风。」 「如今,是天龙教龙王南下,欲乱我山河。」 「我们中原武林,被动迎敌的时间太长了。」 展昭的声音渐沉,却燃起一团灼人的火焰:「敌可往,我亦可往!」 他接受御前护卫的邀请,确实有此考量,借朝廷名义,再度整合中原武林势力。 接下来北上,不为攻城掠地,而为斩其首恶,慑其胆魄,让漠北武者知道———— 中原不是他们可以随意伸手的猎场! 有鉴于此,展昭道:「我会给你们青城派一个北上的机会。」 「用你们的剑,你们的血,你们尚未被彻底玷污的宗门之名,去辽国,去耶律苍龙面前,去那些真正逼你们走上绝路的人面前赎罪!」 「拿起你们本该用来守护苍生的剑,指向真正的敌人!」 天青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自己的房间的。 推开门,烛光下,赤城真人静静盘坐在蒲团上,仿佛已等待多时。 电光石火间,天青子突然明白,眼眶霎时赤红:「师父!你听到了?」 赤城真人笑了。 自实施「万灵血」以来,这位老道士始终眉目阴郁,面容遮掩,仿佛背负著一座无形的大山,后来连面容都遮掩了。 可此刻,那张苍老的脸庞上,竟展露出一抹真实而通透的笑容。 他张开双臂,将眼前这个视若亲子的弟子,轻轻拥入怀中。 动作很轻,却像在交付整个山门的重量。 「孩子,不必悲伤,青城的未来,就交给你了!」 「将来由你来执掌青城,由你来应对困局,必不会犯下这等大错————」 赤城真人的声音低缓而平稳,带著一种勘破生死的温煦:「幸亏我们遇到了南侠」,尚有悬崖勒马的机会。」 「用敌人的血,洗自己的罪。」 「用北国的风,吹散南山的腥。」 「他给了老道我这位青城掌教————一个最体面的结局!」 > 第250章 紫阳真人在冲击天人? 第250章 紫阳真人在冲击天人? 蜀地多雾,青城尤甚。 展昭一行未至山门,便已觉清气扑面。 抬头望去,三十六峰如黛,在乳白色的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一群敛袖垂眸的仙人,静默地俯瞰著尘世。 山形并不险峻逼人,却自有一股幽深绵亘,含藏天地的气韵。 这正是青城「幽甲天下」的由来。 没有钟鼓齐鸣,没有弟子列队相迎。 赤城真人早已传下严令,封山静修,谢绝一切外客。 进入山门后,双方分开。 连彩云和庞令仪带著李妃与「秀珠」,去往客房安置,其余人则不做耽搁,直接朝著群山深处走去。 沿著湿滑的石阶拾级而上,耳边只有鸟鸣涧响,脚步声在空寂的山道间回荡,更显出世之幽邃。 越往里走,寒气越重。 并非寻常山间的阴冷,而是一种凝而不散,透骨侵髓的森寒。 连呼出的气息,都似能在空中凝成白雾。 终于。 在一处毫不起眼的岩壁前,赤城真人停下脚步,同时另一位道人的身影转了出来。 青城派如今有四位宗师。 四境极域大宗师紫阳真人,三境合势宗师赤城真人,二境化意宗师天青子,二境化意宗师素尘真人。 素尘真人是和赤城真人同辈份的,但无论是晋升宗师的年纪还是后劲,都远远不如与赤城真人和天青子,勉强突破二境,已是再无余力,加上性情同样不喜动,所以一向坐镇山门。 之前赤城真人和天青子离山,则是由这位素尘真人一直守护密地。 「掌教师兄!」 此时他迎上,见到展昭和郸阴这两位陌生人,明显有些诧异。 但既然赤城真人与天青子都在,他也没有任何质疑,而是行礼之后,嘴唇轻动,显然传音著什么。 赤城真人听了后,眼神微变,却未说什么,只是沉声道:「我们进去吧!」 通道曲折向下,两侧石壁渐渐复上白霜,寒意如活物般顺著衣领袖口钻入。 此处可称寒窟,若是内力不深,恐怕都难以深入。 走了倒是没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映入眼中,穹顶高悬,倒垂著无数晶莹的冰棱。 洞窟中央,有一方天然形成的冰台,通体剔透如琉璃,寒气正是从此处源源不绝地散发出来。 而冰台之上静静躺著一人。 紫阳真人! 他的相貌与之前白露变化出的一模一样,鹤发童颜,道袍简朴,此刻被寒冰封固,整个人如同一尊精心雕琢的冰像。 赤城真人、天青子来到面前,默然稽首。 白露望著冰中儿子的身影,眼神悲伤,嘴唇微微颤动,涌动著千言万语。 郸阴则整了整衣袍,一步一步,开始绕冰台而行。 目光如庖丁解牛般,细细扫过紫阳真人的每一寸躯体。 转了足有三圈后,他才缓缓探出手,探指虚按,感应那微不可察的气息流转。 自始至终,他的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一句话语,极度专注的眼神里,满是无比狂热的光芒。 展昭站得最远,肩头的玉猫难得地睁大了赤瞳,似平也有不安,他轻轻抚摸,予以安抚。 时间慢慢过去,显得愈发漫长。 郸阴在很多时候,是挺有表达欲望的,能够长篇大论,滔滔不绝。 但此时面对紫阳真人,却连呼吸声都似消失了,全神贯注到整个世界都已褪去。 只剩下眼前这具冰棺,以及棺中那个悬于生死之间的谜题。 他屏息凝神。 众人也屏息凝神。 青城派的三位宗师明显想问一问,焦灼与希冀在眼中交织,嘴唇几度翕动,却终究不敢吐出半个字,生怕打扰。 白露倒是静静地等在边上,仿佛能等到天荒地老。 两刻钟后,眼见郸阴依旧如此,展昭对著赤城真人使了个眼神,朝外退了退。 赤城真人马上退到边缘,就听这位传音道:「贵派近来可有要事?」 赤城真人知道,是因为刚刚素尘真人的传音,并未隐瞒:「方才素尘师弟有言,青城附近疑有「八部天龙众」出没!」 「哦?」 展昭的神情顿时郑重起来。 自二十年前,万绝宫覆灭,天龙教便取而代之,成为辽国新立的国教。 其教内依佛门护法之说,设八部天龙众——天众、龙众、阿修罗、迦楼罗、夜叉、摩呼罗迦、干达婆、紧那罗。 创教之初,八部众或尚显稚嫩,可在国战之后,他们大肆吸纳万绝宫残余势力,不断壮大。 如今的八部众首领,个个皆是宗师之境,摩下强者如云,教势滔天。 当然,与万绝宫巅峰时期不能比。 万绝尊者座下宗师十八人,当时号令辽地其余宗门,统领契丹各部精锐强者,单单是 宗师境武者就能凑集近四十位,浩浩荡荡南侵,妙元真人广发英雄帖,中原武林举各派之力,付出惨烈的代价方能抵挡。 可恰恰是这场国战,让宋辽两国都损失惨重,至今都没有恢复。 当年中原有五位大宗师,现在仅剩紫阳真人与无瑕子两人,无瑕子远在天山,其实位于西夏境内,还不知具体是什么情况。 中原武林顶尖战力凋零至此,漠北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 正因如此,天龙教方能稳坐辽国国教之位,得辽庭倾力支持后,即便辽国境内尚有万绝宫分裂后的三方势力与之掣肘,但若论综合实力,称其为当世第一武林门派,并不为过。 现在这方势力,当真派人深入了蜀中? 还偏偏是在他们带著郸阴返回青城,救治紫阳真人的紧要关头———— 展昭不得不慎重,传音道:「可有进一步人员的线索?」 「素尘师弟守护师尊,不敢擅离寒窟,门内长老外出搜寻,但他们连对方的面都没碰到,只见一道金光————」 赤城真人沉声道:「老道担心,来者是迦楼罗」部众之首,任天翔!」 「金翅大鹏,漠北武林轻功第一!」 展昭在六扇门时,就听说过这个人,「迦楼罗」任天翔,又号「金翅大鹏」。 此人的武学境界至今成谜。 漠北武林有的说他深不可测,功力直追「天王」耶律苍天; 也有的说他不过是八部众中最晚破境,除了一身轻功,余者平平。 但有一点是公认的任天翔的轻功身法已入化境,号称「八方身法竞风流,金鹏展翼万羽收」。 据说与其交手者皆不见其人,唯见金痕过处,胜负已分。 以致于天龙教自己不说,就连漠北人都不知这位「迦楼罗」的武道境界,唯有猜测。 不过「锺馗图」一案最后,在得知天龙教精锐要劫天牢时,苏无情其实是针对「迦楼罗」设伏的,只是最后对方也没有现身,唯有将其余辽国武者拿了,关入大牢。 现在青城山附近,倒是有了天龙教活动的迹象,还有金光———— 展昭立刻安排:「李妃还在山中,烦请道长派人将她们安置到此地附近,若有万一,随时能够救援!」 理论上,连彩云和庞令仪联手,绝对能与一境宗师周旋了,虽然最终肯定打不过,但 对方也休想轻松拿下。 在青城派这种高手如云的门派,更不需要担心自身安危。 但如果来者正是「迦楼罗」任天翔,那又不同了。 这位轻功绝世,最擅长的就是突入重地,展昭岂能让师妹和好妹子置身险地? 赤城真人不敢怠慢,看向弟子,嘴唇轻启。 天青子得了传音,马上离开。 待得返回后,已是传音道:「安排好了,她们就在外面的院落,住处稍差了些,但也能够应付。」 「好。」 展昭这才点了点头。 寒窟内再度安静下来,连传音波动都消失了。 不知过了多久,众人已然闭目静修,郸阴的声音突然响起:「你们白费力气了,万灵血」根本救不了他!」 「嗯?」 赤城真人神情立变。 之前在船上,他听到天青子与展昭的交谈后,也决定悬崖勒马,接下来再也不进行这种血腥之事,将门派带入万劫不复之地了。 但青城派为了这份邪物,毕竟付出了这么多代价,怎会是白费力气? 天青子更是咬牙道:「耶律苍龙从一开始就是戏耍我们的?」 「这倒不是!他真想戏耍,紫阳也看得出来,不会上当————」 郸阴缓缓摇头:「原本这法子是可行的,以椿龄无尽玄」的生生之气,外加万灵血」的霸道精元,可以唤醒这位————」 他指了指白露,却又沉声道:「但反过来,这位的椿龄无尽玄」即便练得与紫阳一样强,再配合上「万灵血」,也唤醒不了他!」 展昭明白了:「是不是因为两人看似都是冰封,但状态并不一样?」 「不错!」 郸阴点点头,对著白露道:「你所用的,是白民一族的秘传冰封之术。」 「此法最初是一种保命秘法,若遇无法治愈的重创,便可冰封己身,陷入沉眠,以待族中高手前来施救。」 「你们「乘黄灵墟」一脉,在续命延生之道上,确有独到之处,此法近乎「假死」,能最大程度锁住生机流逝,留一线复苏之机。」 「只是你冰封的时间,也未免太过漫长了。」 「如果当年就送到青城派,给紫阳施救,那他轻而易举就能把你救出来,结果你耽搁了二十多年,若不是将椿龄无尽玄」练到了第六重,能于冰封中自行吞吐天地元气,维系一丝生机不灭,恐怕早就生机散尽,魂归天地。」 「即便如此,你也仅剩一缕游丝般的气息,生机几乎散尽,紫阳为了救你,才不得不以毕生真元为引,强行逆转生死————」 「这代价,自然沉重!」 白露听到这里,平静的脸上浮现出伤感:「我原本以为那个人会放过我的,他其实知道我儿在青城,但连冰封的尸身都没有送回青城,而是将我藏了起来————」 赤城真人换作以前不会说出口,现在也无顾忌,沉声道:「这都是太宗皇帝所害!」 天青子同样面色铁青。 经过这一次,本就对朝廷不喜的蜀中青城,对于宋廷更痛恨了。 郸阴不管这些恩怨,接著道:「而紫阳的冰封,却不是等待救援,试问你们谁能救得了他?他其实是在自救啊!」 白露滞住,赤城真人和天青子陡然怔住。 展昭暗叹。 无论是与儿子久久不相见的白露,还是关心则乱的青城派上下,都失去了冷静。 其实他们应该能想到的,紫阳真人肯定清楚自己的状况,假如毫无自救的希望,势必会选择自我了结,而不会留著一口气苟延残喘,徒增变数。 而现在众人怔神之后,倒是马上喜形于色,白露的声音里更满是迫不及待:「如何自救?我儿真能自行醒来?」 「他在自救,不代表就能自救成功————」 郸阴顿了顿,表达欲起来了,从头解释道:「这其实要追溯到,二十年前紫阳是怎么废功的!」 「我听那个人描述,倒是误判了情况,果然要看到真正的————人才行!」 「紫阳当时其实也在冲击天人之境,只是他与妙元、法印选了不同的路————」 郸阴忽然转向赤城真人,问出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当年紫阳被万绝废功后,相貌有任何变化么?譬如————骤然苍老?」 按常理而言,武道宗师凭借深厚修为,驻颜有术并非难事,往往能保持盛年容貌直至 生命尽头。 可一旦功力被废,真气溃散,肉身失去支撑,便会迅速衰老,回归其真实年岁该有的模样。 然而赤城真人稍作回忆,马上摇头:「没有!师尊归来时,面容依旧红润如常,不见半分枯槁,即便功体被破,他也未曾显露出丝毫老态————」 「这便是关键所在了!」 郸阴彻底确定:「他当年被万绝所废的,是青城派那门天意高缈,以降妖伏魔为念的九霄降魔真功」。」 「此功被破,反倒纯化了他一身真元,令另一门养生延寿的椿龄无尽玄」更上一层楼,这也是他用来突破天人的玄机。」 「没想到这门乘黄灵墟」一脉的功法,居然能让突破天人失败的武者不死,但此法的代价也太大了,练到深处,人便如古木扎根,恬淡无为,与世无争————」 「呵,如此活法,纵然真能存世千载岁月,形同朽木,又有何意趣?」 白露静静听著,目光落在冰中身影上,完全没有反驳的意思。 郸阴说到这里,又皱起眉头,疑惑地道:「可是怪了!」 「若按此理,九霄降魔真功」被破之后,冲击天人失败,是紫阳毕生最虚弱之 刻。」 「且不说椿龄无尽玄」只能保他冲击天人不死,就算是全盛,那点护身之法,在万绝面前也不值一提,当时就能直接打死他的,为什么没有下死手呢?」 换做平常,赤城真人很有兴趣听一听当年那场旷世之战的隐秘,但现在顾不上了,赶忙问道:「请问先生,师尊还能救回来吧?」 郸阴沉吟片刻,似在整理思绪,随后缓缓开口:「这般说吧「二十年前,紫阳与万绝交锋,化去了「九霄降魔真功」,转为「椿龄无尽玄」; 「而就在两年前,紫阳将毕生真元注入白露体内的同时,化去了椿龄无尽玄」,本来生机已逝,可他得天独厚,竟在功散之后,于生死一线间,重新拾起了九霄降魔真功————」 「九霄降魔真功,乃天意高缈,刚烈浩荡,以雷霆之势涤荡妖氛;」 「椿龄无尽玄,则是地德载物,厚朴绵长,以生生之气滋养灵根。」 「这两门武学,一动一静,本是南辕北辙,势同水火。」 「可如今,在这番独特的际遇下,二者生生灭灭,竟在他体内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与交融。」 说到此处,郸阴眼中骤然爆发出炽热的光芒,越说越是兴奋,仿佛在鉴赏一件天地造化的绝世瑰宝:「倘若此番功成,他便能将这两门武学融会贯通,自出机杼,创出一门独属于自身,前所未有的旷世神功!」 「且在冰封之下,这门神功通天地,跨生死,简直是冲击天门的最佳之法!」 「不————这不是偶然!他应该就是这般思虑的!真不愧是大宗师啊!」 寒窟之中安静下来,只余这位冥皇带著回音的话音,与众人逐渐加重的呼吸。 展昭闻言目光一动。 将「椿龄无尽玄」与另一门性质冲突的武学,融合成新的旷世神功? 而赤城真人激动之余,倒是突然明白了:「如此说来,师尊的自救是要—— 「不错!」 郸阴颔首:「紫阳是在置之死地而后生,在冰封里,第二次尝试突破天人之境,只是这次比起上次还要凶险————」 说著看了看这位青城掌教:「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会说万灵血」对救紫阳不管用了吧,当然你们要是想害他,那倒是可以用上!」 此言一出,赤城真人、天青子顿时冷汗涔涔。 素尘真人原本半信半疑,但看著掌教师兄和下一代掌教的脸色,神情也彻底变了。 白露则立刻道:「我儿能成功么?」 郸阴道:「冲击天人能否功成,只有冲击者自身清楚,我尚无资格下判断,但我推测,很难成功!」 紫阳真人主要是为了救母,然后大宗师的本能,让他进行了最后的自救。 但试想,完美状态下的妙元真人和法印禅师,在突破宗师,冲击天人境时,都失败陨落了。 紫阳真人这般状态,哪怕在武道见解之上,可能超过原先的自己,甚至比起另外三大宗师都要强。 但由于身体状态太差,增减之后,成功的机率只会比妙元和法印更低。 寒窟内再度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再度浸入悲伤之中。 展昭开口打破了沉默:「天人境界能否突破,暂且不论,眼下最要紧的是—该让紫阳真人苏醒,还是继续沉睡?」 「当然是醒过来好。」 郸阴不假思索地道:「此刻冰封不过是权宜之计,实则生机仍在缓慢流逝,若能令他苏醒,恢复神智,冲击天人的把握还能增加些————」 展昭道:「那便不必多言,先行救醒紫阳真人!至于冲击天人,无论成否,都是世间罕有的盛事,前辈这一趟,也不算白来。」 郸阴嘴角压不住了,连声道:「是极是极!」 先救醒一位大宗师,然后对方再冲击天人之境———— 啊! 太美妙了! 这趟来得真值! 第251章 展昭终开「先天境」之路 第251章 展昭终开「先天境」之路 自这一日起,郸阴索性就在寒窟深处住了下来。 见他这般架势,赤城真人与天青子也放下心来。 虽然动机不一致,但希望紫阳真人苏醒的心是一致的。 甚至更火热。 毕竟除了白露,就连青城派上下,都不能吃住在紫阳真人身边,寸步不离地守著对方。 郸阴却可以。 但这位冥皇也再三强调过,接下来的治疗过程首先不会短暂,而且绝不能受到外力的惊扰。 正如之前所描述的,此时的紫阳真人就像是将裂未裂的琉璃盏,脆弱至极。 若是再受外力伤害,把琉璃盏打碎了,那就是彻底回天乏术了。 展昭原本的作用是青城派用来防备郸阴的,郸阴也将「黑血魔蠕」交予,如今青城派对于郸阴有了信任,他也脱身出来,将目光转向两件事「李妃越来越害怕了!」 庞令仪走出院子,又来与师哥会合。 她是宫斗高手,以前的假想敌就是李妃这种人,如今正好拿来实践:「她以为我们带她来青城,是有意为之,根本不会帮她回京师,现在疑神疑鬼,越来越装不下去了!」 展昭提醒:「不能真的把她逼疯————」 「师哥放心,她还真的不会疯,她擅长示弱,远比我们想像中的要精明强干。」 庞令仪沉声道:「恰恰是她这方面装得太像,蓝继宗又不是其身边人,恐怕还真以为李妃是柔弱的性子,担心她发现当今官家不是亲子,会另生事端,这才毒瞎了她的眼睛,倒也是自作自受了!」 展昭挺厌恶这些事情的,闻言摇了摇头:「那对待秀珠」呢?」 庞令仪呵了一声:「她对于秀珠」倒是极为信任,有时候以为我和连彩云离开了,还偷偷让秀珠」出去寻人,指导「秀珠」该如何许诺别人,救自己这位娘娘出虎口,回到京师成了太后,会怎样封赏对方荣华富贵!」 展昭道:「「秀珠」态度如何?」 庞令仪道:「秀珠」是有良心的,跟我们亲近,也很喜欢玉猫,玉猫还绕著她的脚转,跟李妃也反复强调,若不是有我们,襄阳王就拿她当举兵造反的幌子了!李妃虽未应声,可我有一回暗中留意她的神情—」 「那张脸上,清清楚楚写著的,竟是遗憾!」 说到这里,庞令仪唇角浮起一抹讥诮的冷笑:「只怕这位李妃娘娘心里,还在怨我们多事,断了她借襄阳王之势,将天子生母」之名昭告天下的念想呢!」 展昭淡淡地道:「襄阳王要的,只是朝局混乱,而非母子相认————」 「但李妃不会那般想,还盼著美事呢,这个老妪,越是接触,越令人厌恶!」 庞令仪原先对于李妃,多多少少还有些同情,毕竟她也算是被刘后摆布的受害者,现在则完全变成了讨厌。 只能说真宗、刘后、李妃,三个人绝配。 卫柔霞真属于乱入,那才是真的受害者。 展昭则明了,李妃对于重获权势的欲望极强,为此甚至连襄阳王的船都想上。 可见这几年蓝继宗把她安排到民间,当真是憋屈死这位一心要当太后娘娘的人了。 毕竟原本在冷宫,重新掌权或许还有希望,现在沦落到了民间,距离皇权就太远了。 眼见展昭沉吟,庞令仪却有些误会了,正色道:「师哥,李妃此人绝对是升米恩,斗米仇,关键是还自作聪明,就算为了卫女侠与官家相认,也不能让这种人回皇宫,不然将来她若真掌了权,肯定会对我们不利的!」 恩将仇报的坏不是最可怕的,自作聪明的蠢才最可怕。 以展昭目前的影响力,且不说江湖,在朝中有少年官家信重,有庞家帮他,还有那位必定会大放光芒的包拯,换成垂帘听政的刘太后,都得掂量掂量。 但李妃这等自作聪明的人若是一朝得势了,才不管其他,先出了憋屈的恶气再说。 哪怕最后成功不了,也是一场麻烦,庞令仪才有了这番话。 展昭颔首:「师妹放心,她本就不是天子的生母,我带她回京师,岂会让她当太后?」 庞令仪松了口气,旋即又有些不好意思:「我其实是这样考虑过的「毕竟相比起李妃,刘太后对于那位卫女侠不会多戒备,卫女侠就算当了太后,顶多是与官家母子相认,也掌不了什么权,李妃就完全不同了,所以不如用李妃逼迫刘太后,承认卫女侠是天子生母。」 「但李妃现在这般性情,还是算了吧,别乱了朝局,得不偿失。」 展昭微笑:「师妹思虑周全。」 庞令仪自动理解成贤内助,俏脸放光芒:「师兄且看著,我一定把这老妪整得服服帖帖,让她把当年的真相都给说出来!」 展昭还是挺关注「秀珠」的:「「秀珠」原名叫什么?」 「她还是没说,白露前辈守著她的儿子,我也没好意思去打扰————」 庞令仪奇道:「师哥是不是觉得破局的关键,在「秀珠」身上?」 「倒也不止是如此,我其实有个想法————罢了!」 展昭顿了顿,还是收住了话,这种猜测不比其他,不好贸然说出,转而提起天龙教:「天青子这几日在青城周遭巡视,发现了不知来历的武者踪迹,疑似天龙教众,你们莫要放松戒备!」 这正是第二件事。 天龙教来犯。 这起要案大功告成后,展昭本就想去北方走一走,跟辽国乃至西夏的武者,好好交流一番。 而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以前对于天龙教的了解,全是道听途说,如耶律苍龙这位也只是停留在别人的交谈里。 现在对方既然南下了,那怎能不亲自见识一下? 但恰恰是要见识,展昭才会叮嘱:「天青子的轻功绝对不弱,青霄道域更擅于压制,这般都没拿到贼人的踪迹,此人即便不是那位金翅大鹏,也一定不是等闲之辈,千万小心!」 庞令仪先是正色点头,随即眼中泛起一抹跃跃欲试的光彩:「师哥,这些时日我一直在苦修「幽荧之印」,这门印法对祖窍修行助益极大,进境比预想中更快!」 她话锋一转,问出思虑已久的问题:「话说我们走的这条窍穴神异」之路,是否也需要通过先天气海,整合周天之力,架设天地之桥?」 展昭道:「天地之桥」本是一种譬喻,形容武者自身小天地与外界大天地之间的沟通桥梁,无论如何,内外交感,气息互通皆是必经之路。」 庞令仪道:「那为何不能直接用丹田气海为桥梁呢?」 「哪怕开辟先天气海,丹田终究不足以直接承担天地伟力————咦?」 展昭顿了顿,眉头一扬:「下丹田气海,上丹田祖窍你是想二者并用?」 「正是!」 庞令仪眸光湛然,语速加快,思路清晰:「单一下丹田确不足以负荷天地元气」,可若加上眉心祖窍,一上一下,一阴一阳,便能互为支撑,共担其力!」 「前人未走此路,一则是他们从未想过以窍穴体系沟通天地;二来涉及上丹田的武学本就稀少,多为心灵秘法,且大多只是兼修祖窍,未成体系。」 「然幽荧之印」却是专修祖窍的法门,我们便可尝试以上下丹田为主干,诸般神异窍穴为枝叶,构建起更为稳固的天地之桥!」 「毕竟不是谁都像师哥这般天赋异禀,我每次引动天地之气,都唯恐心神迷失于浩瀚之间,只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如今若有此法为凭,把握便大得多了!」 听完这番见解,展昭露出喜悦之色:「好!好!是该如此!」 「我之前确实拘泥于原先的道路,还想著按部就班,你的思路则另辟蹊径,却又合于大道,太值得尝试了!」 这正是他传授身边人「窍穴神异法」的初衷之一。 众人拾柴火焰高,修行之路漫长,一个人难免有思虑不周之处。 多几双眼睛,多几个头脑,总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照见前路,彼此印证,共同精进。 庞令仪笑盈盈的,但终究没好意思独揽功劳:「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想法————起初是连彩云提出以祖窍为主,我再琢磨出上下丹田并用的法子,尝试之后觉得可行,这才跟师哥说的!」 「你们都是好样的————」 展昭先是赞许,然后也略带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每次当面姐姐妹妹喊得挺亲热,怎么背后就直呼其名了,偏偏庞令仪和连彩云的关系 是真的挺好,并非那种浮于表面背后捅刀子的———— 不理解这种思路。 庞令仪现在反正跟师哥独处时,是绝对不承认任何姐姐妹妹的,抿嘴一笑:「我们现在就在尝试,以上下丹田沟通外界元气,出了结果后,再告诉师兄!」 「不,你们缓缓,我先来!」 展昭斩钉截铁地道。 这条路就不比之前了。 之前展昭传给连彩云和庞令仪窍穴神异法,让她们修炼,是因为练得成固然好,练不成也有老路可以走。 现在不同。 以上下丹田作为沟通内外周天的渠道,稍有不慎,是会损伤根基的,且对于日后重回老路,开辟先天气海都有阻碍。 而展昭即便有个差池,也能用天门之力纠正回来,连彩云和庞令仪却不具备这个容错率,所以当然是展昭自己先行。 而且还有一点,既然上下丹田都有了,何不把中丹田也带上呢? 中丹田,又称绛宫,对应人体膻中穴。 是的,膻中穴恰恰就是展昭不久前刚刚点醒灵光,领悟窍穴神异「神策」的「膻中天枢穴」。 展昭之所以选定这个窍穴点亮「神策」,正因为它居于人体正中,宛若天枢之位,足以统辖内周天诸穴,调御一身气机。 而如今看来,它还能承担更重要的使命。 上丹田泥丸宫,中丹田膻中穴,下丹田气海。 「神策」居中,恰可上承祖窍灵光,下引气海真元,以此为核心,构筑连通内外天地的稳固桥梁。 与此同时,展昭更调用了玄阴子所传的武道轮回法。 这门脱胎于心法榜魁首「武道德经」的功法,或许在境界上有所局限,但在夯实根基、融会贯通方面,可谓无出其右。 当年玄阴子自身根基雄厚,更见识广博,不惜耗费十年宗师心血推演完善此法,本是寄望能借展昭之手传回老君观,为宗门培育更多宗师苗裔。 后来悬案昭雪,冤屈得洗,天子愿意为其正名,玄阴子在为白晓风寻医之前,便将秘籍完整传回派内,无须展昭转递。 如今,展昭以精气神为三宝,以三丹田为根基,以武道轮回法为融汇之枢,以窍穴神异法为开辟之径,静坐参悟,心神渐入杳冥。 霎时间,天地元气如潮汐奔涌,自诸穴灌入,分注上中下三大丹田,再循经脉流转,通达周天窍穴。 爻光、有无、天击、神策,四大神异如同四重圆环,将滚滚而来的天地元气层层淬炼、提纯、转化。 由此化为不同性质的波动,或刚猛如雷,或绵柔似水,或迅疾如风,或沉凝如山,如层层涟漪在体内交织荡开,再反哺于外天地,形成生生不息的循环。 展昭彻底沉浸其中,坐卧行走,呼吸吐纳,皆暗合此律。 即便在寒窟这般极阴之地,周身亦隐隐有温润光华流转。 如月照寒潭,清辉自生。 而这一日,就在寒窟深处,一直全神贯注于紫阳真人的郸阴,霍然转头。 他的目光第一次彻底从冰台上移开,落在展昭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瞳里,浮现出震动之色:「你的路————走通了?」 之前隆中剑庐交锋,段天威之所以出面,就是贪婪于展昭自创的窍穴神异法。 郸阴也看在眼中。 当时这位冥皇不觉得如何。 因为展昭的窍穴神异法,且不说完整的宗师四境了,连取代宗师第一境入微都办不到o 展昭强,是他这个人强。 他所创的窍穴神异法还很稚嫩,充其量只是一门契合自身禀赋的独门秘术。 但此时此刻,展昭周身气机流转,已然不同。 三丹田为根干,窍穴神异为枝芽。 二者不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根脉相连,气血相通,共同构筑成一株不断生长的武道之树。 根须深扎于内天地,枝叶舒展于外虚空,吞吐元气,生生不息。 更关键的是展昭对于外界滚滚元气的吸纳效率,已完全是正常第一境入微宗师的水准。 而做到这一步,并非顿悟时的昙花一现,居然是可持续的日常修炼状态。 这其中的意味,实在太重大了。 正因如此,就连郸阴这般见惯风云的人物,都不禁为之动容,追问道:「你这条路可有名目?」 「这条路,名为「先天境」!」 展昭早就有了想法,但那个时候还是理念雏形,如今经历了一场场切磋较量,内外感悟,终于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落到了实处。 「先天境————先天境————」 郸阴喃喃低语,发出由衷的感慨:「小友,你或许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啊! 」 宗师境很强。 调用天地自然之力,举手投足间沛然莫之能御,虽然不足以搬山填海,但对于一定范围内的环境破坏堪称可怖。 但宗师的数目,实在太稀少了。 别看展昭现在身边宗师齐聚,但并非宗师变得不值钱,而是仅有的那些宗师,都因为各种事件被吸引了过来。 天南盛会,本就是十数年难遇一次的宗师聚会,将天南四绝、恶人谷七大恶人还有襄阳王府等各大势力聚集在一起,就这样勉强凑够了十位宗师。 另外也有玉猫九命,由耶律苍龙南下挑战各派,引出了青城派四位宗师,引出了前四凶郸阴———— 除此之外,天南范围内的宗师,或许也就只有封山的仙霞派,低调的藏剑山庄,滇南五仙教,还有隐于暗处的摩尼教了。 明面上的宗师本就屈指可数,暗地里如「明子」那般的更是凤毛麟角。 以致于展昭都有种想法,偌大的天下,百人之数的宗师,日后行走四方,经历渐丰,说不定真能将每一位都见上一遍。 当然这究其根本,还是门槛太高,人数太少。 太多惊才绝艳之辈,生生卡在贯通「天地之桥」那一关,终其一生不得其门而入。 而展昭的「先天境」之路若能走通,将来能培养出的「先天境」武者,会比现在的宗师多得多。 这也正是郸阴都觉得震撼的地方。 这小子,显然还未完全意识到自己何等得天独厚。 那些有可能开辟一条全新武道路径的人物,自身武学体系早已定型,即便高屋建瓴,终究无法重回起点,亲身体验这条新路的每一步艰辛与可能。 如紫阳真人这般,能融合「九霄降魔真功」与「椿龄无尽玄」的,不仅是惊世的资质,还要独特的际遇。 展昭却能在自身武学道路尚未彻底固化之前,就做出最适合自身禀赋与理念的选择,并一步步将其化为现实。 亏得「覆海凶神」段天威之前只想著谋夺展昭的窍穴秘法,简直是买椟还珠,杀鸡取卵! 就算得了窍穴秘法又有何用? 段天威自己肯定适应不了,关键是要夺这个人啊,这个人才能化腐朽为神奇! 「小友,请过来!」 郸阴一念至此,发出邀请。 展昭正沉浸于「先天境」的感悟之中。 宗师境有入微、化意、合势、极域,四境划分,他的先天境如今迈出了从理念到现实的第一步,形成了一套不仅是他,旁人也可修行的道路体系。 他自然不满足于此,正于心中默默推演后续境界的轮廓与可能,便听得郸阴的声音传来。 展昭走了过去,就见这位冥皇神情肃然,正色道:「你的这条路不可能完全避开宗师四境,现在正是最佳的参悟机会,且看好了!」 话音未落,他指尖生死二气倏然流转,如阴阳双鱼在虚空中徐徐展开。 展昭只觉得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高冠金袍的冥皇郸阴,冰封沉睡的紫阳真人,还有这寒窟内外的天地元气———— 无数的「波纹」在他眼中层层叠现,交织成一张前所未见的宏大图谱。 那是生命与寂灭的对抗,是内天地与外虚空的共鸣,是武道意志与自然法则的微妙平衡。 这正是郸阴基于九幽冥傀大法与生死之域之上,独创的「冥皇视界」。 换成以往,就算展昭促成了青城一行,让他极为承情,这种根本性的秘法也绝不会分享。 可此时此刻,面对一条武道体系的开辟者,郸阴不再藏私,而是愿意助其一臂之力,看看对方到底能走多远。 从这一日起,在这寒窟深处,吃住在紫阳真人身边的,又多了一位。 第252章 决战来临 第252章 决战来临 「这什么破地方!破地方!」 「「秀珠」————「秀珠」!!」 夜色如墨,青城山的寒气透过窗棂缝隙丝丝渗入,李妃从床上惊醒,只觉得身上的薄被根本挡不住山中刺骨的凉意,口中下意识地唤了起来。 她掀开被子下床,连外袍都未披,径直走到缩在墙角打地铺的秀珠跟前。 「起来!」 李妃踢了踢那瘦小的身影:「你瞧瞧这破屋子,夜里冷得像冰窖,本宫的身子怎么受得住?」 「干娘!」 「秀珠」猛地惊醒,慌忙爬起来,先是去床边拿衣服给李妃披上,然后讷讷地道:「干娘,其实我们可以生火的————」 「蠢!」 李妃混沌的眼珠朝外扫了扫,低声道:「真生了火,你愿意在这西僻之地,跟这群蜀獠子一起待下去?」 「秀珠」欲言又止,不敢应声。 「那个小贱人不在!她庞家以前也有人在宫中,但是不够受宠,哪里能比得上本宫? 她这是嫉恨我呢!故意把我困在这地方,不愿让我回宫当太后HN 李妃开始絮絮叨叨。 她以前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可这段时日被庞令仪用各种手段,把一层层伪装的皮扒下,已经是卖不了惨,装不下去了。 对于庞令仪的怨恨与惧意就不说,对于身边这个唯一的亲信,心头那股积压多日的怨气与焦虑,也化作一股灼人的怒火,烧得李妃眼底发红。 「我让你想想法子,拉拢些人手来,这都多少天了,怎么连个可靠的都没寻到?」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先是狠狠戳在「秀珠」的额头上,留下一道道印子,随即又熟练地探到对方腰间软肉处,用指甲死死掐住,拧了又拧:「从小就是这般蠢笨!从小就是这般蠢笨!害我们困在这荒山野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秀珠」瘦削的肩膀微微发抖,一动不动。 良久,她才从喉咙里挤出低哑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干娘,恩公他们救了我们性命,若没有他们,我们早被襄阳王————」 「那又如何?那又如何?」 李妃愈发愤怒,下手愈发狠:「就不说待在襄阳王身边不见得有差,便是他们救了本宫,难道不是应该的?本宫是天子生母!他们护驾有功,将来自然有赏!可现在呢?把本宫关在这破道观里,与囚禁何异?」 「你听著,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威逼利诱也好,编造故事也罢,必须找到能带我们下山的人!」 「那些人说到底不过是江湖草莽,你真当他们是什么正人君子?」 「秀珠」咬著嘴唇,不肯松口。 李妃空洞的眼睛直直对著她,突然双腿一软,竟跪了下去:「我给你跪下!我给你跪下好不好?你救救我,就像是那夜恶人屠戮三槐巷一样,你不也扑在我身上,拼了命护我么?现在一样啊!一样带我逃出去!」 她声音嘶哑,双膝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仰著脸,泪水猛地淌下,再无半分昔日里养尊处优的贵气。 「干娘!干娘你不要这样!」 「秀珠」脸色骤变,慌忙伸手去扶,却被李妃死死攥住手腕。 那双手冰凉如铁,指甲深深陷进她的皮肉里:「你答应我!答应我!」 两人僵持了片刻,「秀珠」终于闭上眼睛,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声音:「好!我想 法子让你离开这里!」 「!这样才是嘛!」 李妃脸上的泪痕尚未干透,神情却已瞬间转变。 仿佛刚才那场撕心裂肺的哀求从未发生,她借著「秀珠」的搀扶站起身,又露出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扶我回去歇了吧,夜里寒气重,我脚冷得很,你给我暖暖!」 「是————」 「秀珠」低低应了一声,将她扶回榻边。 李妃靠坐在床头,将一双冰冷的脚伸到她怀里,「秀珠」便如过去千百次那样,解开衣襟,将她冰凉的双足贴在自己温热的胸口,再用双手紧紧捂住。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僻啪轻响。 李妃的呼吸渐渐平稳,再度睡了过去,「秀珠」才轻轻将她的脚放回被中,掖好被角,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 山风迎面卷来,吹得那单薄的身子微微一颤,她怔然望著天空中那轮孤冷的明月,仿佛要将所有难以言说的酸涩都融进这片清辉里。 良久,只是沉默。 「孩子?」 直到一道温和平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秀珠」抹了抹眼睛,转过身来:「前辈,你怎么来了?」 一道素白的身影静静立在身后,正是白露。 她之前确实一直守在寒窟里面,但现在她的儿子身边多了两尊门神,寸步不离。 如果只是郸阴,倒是没那么让她放心,但展昭也在,就连白露都不再时刻守护,偶然也出来转转。 此时白露看著她,轻声问道:「你方才是在想亲人么?」 「秀珠」缓缓摇头:「我没有亲人。」 「那也不妨碍你想他们。」 白露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片羽毛,正好落在对方心头最柔软也最痛的地方。 「秀珠」怔了怔,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粗糙的,布满了伤疤的手,声音轻得仿佛自言自语:「我确实想过————前辈,你说明明这天底下的人,都是爹娘生养的,却又那么不同呢?」 白露轻轻地道:「你的爹娘,是怎样的人?」 「秀珠」道:「我从来没见过爹爹,只是听人描述过他————」 白露问道:「那他是什么模样?」 「秀珠」没有回答,而是微微偏过头,目光仿佛穿过眼前沉沉的黑暗,望向某个遥远而模糊的温暖轮廓:「有时候我会想,如果爹爹还在,会不会也像三槐巷里的那些父亲一样?」 「在我学走路踉跄摔倒时,爹爹不会急著扶我,而是蹲在不远处,张开手臂,等我跌跌撞撞扑进那个满是阳光味道的怀抱;」 「在冬日清晨,爹爹把我的手,捂在他宽厚的掌心里呵气,看著白雾一团团升起,然后笑著用手指刮刮我的鼻尖;」 「在雷雨交加的夜晚,爹爹坐在我床边,用掌心一下一下拍著我的背,哼著童谣,直到窗外的闪电雷鸣都成了遥远的陪衬;」 「在我委屈哭泣时,爹爹用手指笨拙地抹去我的眼泪,从怀里变出一颗不知藏了多久,已经有些融化的糖,偷偷塞进我手心;」 「秀珠」说著说著,眼眶红了,却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笑:「或许爹爹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只会搓著手,憋半天说一句「爹在呢」,可那句爹在呢」,就够我把所有害怕都忘掉了————」 白露默默聆听,眼中也不由地露出了回忆。 数十年前,她的丈夫与儿子稷儿就是这般的。 但丈夫失散于南下的途中,儿子则为了救她,在寒窟内躺著。 可无论怎样,至少一家三口有著美好的回忆。 而眼前这个瘦弱的孩子—————— 夜风吹起额前细碎的头发,「秀珠」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正被那个从未存在过的怀抱轻轻包裹著,却说出了真实的处境:「可惜我没有爹,从来没有过。」 白露轻轻一叹,低声道:「你娘亲呢?」 「秀珠」沉默。 片刻后转向白露,眼中蓄满泪水,却固执地不让它落下:「前辈,你说————天底下的爹娘,是不是都会心疼自己的孩子,都会想把最好的给他们,就像你一样?」 白露毫不犹豫地颔首,目光温润而笃定:「是的。」 「不是的。」 这三个字从「秀珠」齿间逸出,很轻,却像碎冰砸在石面上。 泪水终于断了线般滚落,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任由它们一颗颗砸进衣领,洇开深色 的痕迹。 白露没有再多言,只是伸出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那怀抱有山间清露般的凉意,也有一种陌生却熨帖的温暖。 她一下一下抚著怀中人瘦削颤抖的脊背,声音低柔如呢喃:「不哭,不哭————孩子,你若是愿意,就把我认作娘亲吧!」 「秀珠」身体猛然一颤,像受惊的小兽:「你————我————」 白露容颜不老,气质空灵,好似山谷间的神女。 而她「秀珠」不过是尘埃里挣扎,干瘪枯瘦的黄毛丫头,连名字都是借来的。 云泥之别,怎敢攀附? 白露仿佛看透了她心中翻涌的自卑与惶惑,轻声问:「你也别叫秀珠」了————你本名叫什么?」 「秀珠」将脸更深地埋进她怀中,终究没有回答。 夜风穿过檐角,廊下阴影处,另一道身影静立。 庞令仪看著这一幕。 李妃时刻处于她的监视之中,「秀珠」也在她的策反目标下,白露今夜会路过,虽然 不完全是刻意安排,但也有她的推波助澜。 而眼见白露愿意认「秀珠」为义女,庞令仪也替这可怜的孩子感到高兴。 但还未来得及思索下一步该做什么,庞令仪的目光又陡然一凝。 夜空中,一道刺目的金光如流星般横掠而过,其后一道凛冽的青光紧追不舍。 双方撕裂夜色,直逼此处。 庞令仪惊了。 「敌袭?打进青城派腹地来了?」 「贼子休走!!」 天青子冷肃的喝声如寒泉击石,自远空炸响,青光随之暴涨,瞬息间已追至金光之后。 他专修「青霄一路」,已臻至「青霄化虹」之境,平日御敌,身可化作九道青虹,虚实相生,来去如电,此刻更是身融天地,借气成势。 剑尚未至,一股青天垂云般的浩瀚威压已笼罩四野,令人如陷苍穹牢笼,呼吸为之停窒。 可那道金光却诡异至极。 它并不硬撼,只在青光将触未触之际倏然转折,如游鱼滑水,似光影跃隙,竟在间不容发之际,连续避开天青子数记杀招。 金光过处,空气泛起细微的扭曲涟漪,仿佛那不是一道光,而是一缕挣脱了世间常理束缚的异数。 「不止是轻功!」 天青子露出一丝惊疑不定之色。 在「青霄道域」展开时,他能令方圆三丈暮色扭曲,空气凝滞如冰寒枷锁,光线紊乱,声音传播迟滞,极大限制对手的感知。 三丈范围固然不大,但也绝对不小,此前隆中剑庐一战,郸阴还被他和师父赤城真人联手,被迫消磨道域呢? 这天龙教八部天龙众的「迦楼罗」真就如此了得,让他连边都摸不到,甚至连相貌身形都未能看清? 「速退!」 另一侧,白露护住秀珠,直接做出应对。 她不擅于战斗,但一生跌宕起伏的经历,终于教会了她一件事。 那就是跑。 此时身若鬼魅,速度也不逊于当世绝顶轻功。 「干娘!我干娘还在屋内!」 眼见白露拉著她就跑,「秀珠」却急了,指向屋子。 白露身形滞了滞,稍作迟疑。 平心而论,她和李妃见面的次数虽然很少,但也很不喜欢这一位。 毕竟她也曾经在宫内生活过,对于有些人本性如何,看得十分清楚。 「你们走!我来护李妃周全!」 所幸就在这时,庞令仪的声音传至。 白露一听,头也不回地带著「秀珠」离开。 而确定两人离去,庞令仪也收敛气息,飞速开溜。 护个屁! 能打进青城派里面来的,可想而知敌人有多强,师哥之前也提醒过了天龙教的厉害,她难道为了救李妃这种人冒生命风险? 这老妪爱死不死,庞令仪直接脚底抹油,通知连彩云去了———— 而庞令仪很快就庆幸自己跑得够快,因为继那道令天青子都奈何不得的金光后,居然有更多的金光浮现出来,朝著青城各山峰掠去。 一道金光,有可能是「迦楼罗」任天翔———— 那现在如此多的金光? 天青子身形现出,脸色彻底沉下:「来者不是天龙教————」 「是金衣楼?!」 之前终究是先入为主了。 耶律苍龙南下,更将玉猫九命中最关键的白露带上青城派,导致紫阳真人陷入沉睡,青城派上下发现有敌人窥视之际,第一个想到的当然是八部天龙众里,那位轻功绝顶的迦楼罗。 可事实上,若论运功间生出刺目金光,有此特色的,并不只是被冠以金翅大鹏之称的「迦楼罗」任天翔,还有金衣楼啊! 二十年前,万绝尊者与天心飞仙同在断魂崖一战后失踪,万绝宫很快内乱崩溃,走向覆灭。 但万绝宫毕竟是个前所未有的庞然大物,巅峰时宫众达万人,且绝非铁剑门那种三千弟子可比,宫中武者个个精干强横,号称「万武来朝」。 这样的势力哪怕灭了,也不可能真的土崩瓦解,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事实上万绝宫是属于内部分裂,五部各自独立门户,后来两部不知所踪,剩下的三部形成了三大势力「黑水宫」、「玄火帮」与「金衣楼」! 分裂初期,这三派彼此敌视,互相指责由于对方的过错导致了万绝宫的覆灭,人脑子都快打出狗脑子了,又是一波惨烈厮杀。 但没过多久,随著「天龙教」在万绝宫废墟上崛起,成为辽国新的国教,且日益壮大强盛,这三派就开始抱团联手,一致对抗「天龙教」。 如今漠北武林的大势,基本上就是「天龙教」以一敌三,还有其他各门派各部落乃至各族间的站队。 恰恰是因为这样,青城派也未防备金衣楼,毕竟金衣楼与耶律苍龙所执掌的天龙教是死对头,怎会为对方卖命? 可现在金衣楼众刺客现身了。 关键在于,辽国的那位新晋大宗师似乎也———— 来不及多想,随著那一道道金光身影纵横来去,凄厉的惨叫随之而起有巡夜道士被金光袭杀,撞在石墙上筋骨尽碎; 有偏殿厢房嘭的燃起熊熊火光,黑烟卷著火星冲天而起,将夜空映得一片赤红; 也有混乱声、奔逃声、兵戈交击声如潮水般漫开。 「放肆!」 三霄道域展开,道道金光熄灭,飞速赶至的赤城真人却来不及顾及其他,袖袍翻卷间真元奔涌,逼向天青子所敌对的这道金光,如临大敌。 直到此时,那道金光才凝定。 随后。 一道纯粹凝练到令万灵为之心悸的刀意,毫无征兆地撕裂夜空。 那不是寻常刀光,它仿佛能越过一切血肉皮囊,直抵武者生命本源。 如天罚之锁,锢住「精、气、神」三花虚影! 似九幽极刑,鞭挞「心、肝、脾、肺、肾」五气根源! 刀意一刷! 天青子的青霄道域率先消散。 刀意二刷! 赤城真人的三霄道域摇摇欲坠。 刀意三刷! 师徒二人化作青赤两道流光疾退十余丈,方才落地。 赤城真人护住面色惨白的天青子落下,脸色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凝重之色,沉声道:「大宗师!!」 金光渐敛,来者身形终于清晰。 此人是个身姿昂藏的中年男子,一头灰白长发如狂瀑披散,面容刚硬如磐石凿刻,每一道皱纹里都似沉淀著不灭的刀痕。 双眼蒙著一条陈旧的黑布,却丝毫不显残缺,反更添一份专注于刀,隔绝尘嚣的纯粹与压迫。 一袭金色宽袍在夜风中纹丝不动,仅仅是静静站在那里,周身便仿佛自成一片天地,空气凝滞,月光退避,连夜风都不敢拂近。 他缓缓仰首,蒙眼布下的面容如古井无波,却自有一股斩断万物,唯我独尊的孤绝气魄。 随著这一仰首。 铿!锵!铮! 无数金铁交击之声自虚空而生,如万刀齐鸣,又似金戈铁马踏破长夜,浩浩荡荡席卷青城三十六峰。 随后此人仰天长啸:「紫阳!」 「我师尊当年高抬贵手,未取你与无瑕子性命,未曾想你们却助殷无邪布剑阵,暗算于他,这笔债拖了二十年,早该跟你清一清了————」 「出来受死!!」 > 第253章 先天之下,皆为蝼蚁 第253章 先天之下,皆为蝼蚁 「出来受死!」 「来受死!」 「受死「死!」 当恐怖的回音席卷三十六峰,青城的温度仿佛骤降三分。 庞令仪和刚刚会合的连彩云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骇然。 这就是大宗师么? 不是人啊! 然后两人缩著小脑袋,齐齐朝著寒窟内而去。 虽然不明白天龙教怎么换成了金衣楼,来袭的又怎么变成了大宗师,但有一点必须明确这个时候往外跑,反而凶险。 不管来者有多厉害,在展昭身边肯定是相对最安全的。 而当她们摸到寒窟入口时,恰好也见到白露现身。 白露倒不是担心外面凶险,而是听到那位金衣楼大宗师的狂啸,回来保护自己儿子的。 她清楚自己完全不是大宗师的对手,可已经顾不上其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她倒下之前,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自己的孩子! 即便如此,「秀珠」也没有被放弃,白露直接带著她,一起来到寒窟避难。 混乱之中,连李妃也被带至寒窟前。 她毕竟是先帝遗妃,既身在青城派,终究不能当真置她于死地。 素尘真人搀扶著这位老妪疾步而来,刚将她送至寒窟入口,便转身再度迎向金衣楼如鬼影般袭来的杀手。 而李妃虽然眼睛瞎了,看不见外面发生了什么,那些喊杀与惨叫的动静却让她想起三槐巷的那一晚,马上又变回了那个凄惨无助的瞎眼老妪。 「秀珠————秀珠!」 她伸出双手在空中慌乱摸索,声音带著哭腔:「你在哪儿?你别吓老身啊!」 「秀珠」默默走到她身前。 李妃一触到她的衣袖,便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死死攥住,放声痛哭:「你没事———— 太好了!太好了!我还以为————还以为————」 她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沾湿了「秀珠」的衣襟。 可这一次,「秀珠」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抱住她,轻声安慰。 她只是定定地站著,任由李妃伏在自己肩头哭泣,一双眼睛静默地垂著,看向怀中这个女人。 「快进去!」 庞令仪从旁掠过,冷声催促,她显然受不了这般矫揉作态的戏码,语气里透出明显的不耐。 白露已率先入内,连彩云刚要上前搀扶,庞令仪摇摇头,拉著她一块入内,最后是李妃被「秀珠」半扶半拉地带入寒窟。 甫一踏入这个洞窟,刺骨的寒意便如活物般缠绕上来。 与外面院落中明明可以烧著炭火,却还要装可怜的情形截然不同,这里是真正的冰封之地,呵气成霜,寒意直透骨髓。 「好冷————好冷啊————」 李妃很快便哆嗦起来,牙齿格格打颤。 她下意识地想往寻求他人的帮助,可走在前方的众人无一回头,更无人运起内力为她驱散半分寒气。 她只能紧紧倚靠著「秀珠」瘦小单薄的身子,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压了上去,一步一步,哆哆嗦嗦,往那幽深刺骨的寒窟深处挪去。 可没走几步,血腥味就飘了过来。 李妃嗅觉敏锐,瞬间变色:「有贼人杀进来了?我们快走!」 「干娘莫慌!」 「秀珠」看著那道朱红色身影漫步而出,眼中绽放出光泽:「有恩公在,这里肯定是最安全的!」 「敌人来了!」 早在白露一行入窟之前,几平就在金衣楼发起进攻的一瞬间,展昭和郸阴就几乎不分先后地从沉浸状态中脱出。 郸阴稍作倾听,就做出判断:「是金衣楼,看来辽国新晋的大宗师,刀中无二」金 无敌也至青城山了!」 「此人是真正的刀痴,在万绝众弟子里排名十三,是当年少有没有在万绝宫内接受任何职位的人,如今第一个南下中原的却是他————」 「也对,时至今日,他还对当年万绝的「失踪」最是耿耿于怀!」 展昭请教:「前辈可否大致说一说,这位大宗师的情况?」 「金无敌啊————」 郸阴道:「他的人生其实挺简单的,生于漠北小部族,七岁时部族遭马贼屠戮,全族仅他一人蜷于尸堆中幸存。」 「万绝路过,本无意插手杀伐,却见孩童时期的金无敌手中死死攥著一柄断刀,眼神里没有泪,只有刀锋般的冷光,便将这孩童带回万绝宫————」 「只是当时并未传他武功!」 展昭奇道:「为何?」 郸阴道:「因为万绝认为,直接传这孩童武功,对于他那股与生俱来、至纯至粹的武道真意反倒是一种拖累,便让他蒙上眼睛,在万绝宫内生活。」 「他在万绝宫行走,先是五部皆行,后只出入白帝阁,每日只听刀鸣。」 「一年之后,白帝阁主见他以树枝为刀,自行演出了万绝刀」前三式的神髓,立刻带他去见了万绝。」 「万绝当时反倒表现出了些许遗憾,说他报仇心切,不然毋须学万绝刀」,但也正式收他入了门墙,众弟子中排行十三。」 「而此人正式习刀五载不到,就出了宫,将那群当年数一数二的漠北马贼杀了个一干二净,回到万绝宫后,弃了自己原本的姓名,请万绝赐名。」 「万绝赐其「金」姓,名「无敌」,告诉他,何时心中「无恨」、「无欲」、「无我」、「无刀」,便可真正「无敌」!」 「无恨、无欲、无我、无刀————」 展昭琢磨著这八个字,轻轻点了点头,又看向郸阴:「前辈怎的对万绝宫内部的事情这般了解?」 「万绝宫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宗门,受万众瞩目,当年许多人都对它的秘密好奇不已,我亦不例外啊!」 郸阴笑笑,悠然道:「而见的尸体多了,知道的事情自然多,万绝宫内的许多旧闻,世上比我更清楚的还真没几位了。」 展昭道:「那金无敌此番突然杀向青城,又是怎么回事呢?」 「小友以为呢?」 郸阴反问道:「这位晋升大宗师未久,本该去寻天龙教的麻烦,如今却南下蜀中,会是为何而来呢?」 展昭眉头一动:「耶律苍龙不会让金衣楼相信,紫阳真人准备用万灵血」冲击天人之境了吧?」 这句话里的冲击天人之境,自然不是现在紫阳真人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情况。 而是之前探案里面,展昭一行曾经怀疑过的动机之一。 当时他们对于紫阳真人毫无了解,只知这位是昔日的四境大宗师,且被万绝尊者废功o 所以猜测基本是,紫阳真人想要用「万灵血」恢复昔日的武功。 那如果更进一步呢,如果紫阳真人已经恢复了武功,是不是会用「万灵血」冲击天人之境? 而金衣楼在确定这件事后,金无敌认为紫阳真人有成功的机会。 无论是避免中原武林出一尊天人,还是如其所言的为师尊报仇,南下一行都是有必要的。 至少要在青城派收集好了「万灵血」之前动手。 当然具体过程,可能还有其余细节,但无论怎样,青城派预料中的天龙教未南下,反倒是金衣楼来了,还出动了大宗师。 「耶律苍龙的计划很成功啊!」 展昭想到这里,都不禁有些佩服:「明明这位金衣楼」的大宗师该与天龙教」不死不休,如今却南下中原,当真是祸水东引,驱虎吞狼!」 郸阴道:「天龙教有如今的兴盛,耶律苍龙居功至伟,若以为他只是个喜欢挑战的武痴,那就太小觑他了!」 展昭微微点头,又问道:「那金无敌口中的「剑阵」是怎么回事?」 郸阴还真清楚:「天心飞仙在上断魂崖之前,演练了一套剑阵,专门针对万绝。」 「殷无邪曾携阵图来恶人谷,专门拜访我,我虽不通剑术,但也给他提了些建议,想来紫阳和无瑕子也出谋划策————」 「只是若说暗算,却不至于,万绝既应下第二场交锋,便知此战非独对他一人,而是以一人之力,对阵中原武林之智!」 展昭悠然神往。 「天剑客」殷无邪那时已经晋升了四境极域,是为中原新的大宗师。 但妙元真人、法印禅师、紫阳真人和无瑕子四位大宗师的下场,让准备挑战万绝尊者的殷无邪,心头也完全没底。 哪怕四剑客面对的,已经是一位受伤的万绝尊者。 所以在断魂崖之战前,其实发生过很多不为外人所知的事情。 比如「飞剑客」易风回到苗疆,与妻女告别,还让自己的女儿易灵儿随著母姓,成为了如今的五仙圣女虞灵儿。 比如「天剑客」殷无邪行走了各方,拜访了郸阴、紫阳真人与无瑕子,合众多宗师的武道智慧眼光,再结合天心飞仙四人的的剑法,开创出一门剑阵。 剑阵————剑阵———— 展昭其实一直想弄清楚六爻无形剑气的情况,但关键是旁人根本不清楚,包括「仙剑客」云清霄的宗门太乙门。 如今正好与这位冥皇说到这里,他马上问道:「天心飞仙四剑客共演的剑阵,可有名目?」 「当然是有的,那剑阵的名号,还挺威风————」 郸阴说到这里,突然神情一沉:「有人进来了,记住界限!」 展昭: 老哥,断在这里不好吧? 不过他也不再多言,甚至于在郸阴提醒的同时,身形已然掠了出去。 三道金光电射星驰,朝著寒窟深处探了进来。 「咦?」 「这群人目标很明确,直扑这里么?」 展昭神情一凝,没有半分大意。 因为紫阳真人目前的状况,根本经受不住半点战斗的余波。 且不说直接的打击,即便是洞内天地元气的一次剧烈紊乱,都可能对他的苏醒造成巨大的影响。 所以郸阴才会提前提醒,展昭也会提前出击。 此时杀向他的三名杀手,皆著一身暗金流纹劲装,衣料在洞窟内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正是「金衣楼」的标志打扮。 「金衣楼」前身,乃万绝宫五部中的「白帝阁」。 昔年白帝阁弟子,便以金衣为荣,如今虽独立成楼,此习未改,反更添煞气。 楼内等级森严,奉行血火汰选。 弟子皆从辽国各部族中掠选根骨上佳,心性冷硬的孩童少年,自小投入「炼锋池」中厮杀磨砺。 能活下来的,方有资格穿上金衣,而衣上流纹的道数,便代表其「淬火」的次数。 纹越多,杀伐越深,地位越高。 眼前这三人,衣上皆有三道流纹,已经是历经三重生死试炼而不死的高层杀手。 虽未入宗师,也未开辟先天气海,若论武道境界并不算高,但彼此间的配合已然是经过了千百次实战磨合,早已心意相通、杀阵如一体。 左侧一人身形如鬼,贴地疾掠,双短刃藏于袖中,专攻下盘关节,刃出无声,阴毒如蛇信。 右侧一人跃步如猿,手中链刃破空旋舞,化作漫天金色弧光,封死腾挪退路,刃风嘶啸如泣。 居中者则正面强攻,一柄金背阔刀势大力沉,刀未至,罡风已压得地面尘土倒卷而起。 三人攻势同时爆发,上中下三路尽被封死,刀光链影与暗刃寒芒交织成一张绝杀之网,直罩展昭周身要害。 这正是金衣楼惯用的「三才锁魂阵」,不知已葬送多少强敌于此阵合击之下。 更令人心悸的,是他们手中兵刃,刃身皆涂抹著一层幽蓝色的妖冶光泽。 相比起曾经毒害四大名捕中李无刑的「奔魂啸月水」,这种剧毒是近来金衣楼秘制的「蚀骨青」,取自西域绝地「腐魂沼」中的毒蕈,与七种异虫尸液淬炼而成。 沾肤即溃,见血封经,即便只是划破油皮,不出一时三刻也会筋骨酥软,内力滞涩,最终在剧痛中溃烂而亡。 面对这三位杀手的进击,展昭却未如之前迎战恶人谷众凶那般,料敌先机,以静制动。 他只是周身绽放出一股凝如实质的波动,初时如涟漪荡漾,旋即骤然一凝,化作三道截然不同的罡劲扩散而出第一道,自上而下,贯顶破脊! 左侧杀手短刃刚出,他的头顶就骤然垂落一道无形罡气,如天罚之锥,自其天灵贯入,经咽喉、脊椎、腿骨,透足底而出。 那金衣楼杀手身形剧震,眼耳口鼻同时激射出血线,幽蓝短刃叮当落地,整个人如被抽去骨架般瘫软下去,七窍流血,已然气绝。 第二道,绕身如蛇,穿链锁喉! 右侧链刃同样是刚出,一缕罡气矫若游龙,精准钻入链刃环扣缝隙,咔嚓一声脆响,金链应声断裂,罡气未停,顺势贯入那杀手喉间,自其后颈透出。 金衣楼杀手双目圆瞪,手捂喷血的咽喉踉跄后退,毒链脱手,人已无声栽倒。 第三道,正面压制,震体成泥! 居中阔刀迎面劈至,展昭不闪不避,罡气如无形巨磨当空压下。 那杀手只觉刀势骤止,周身如负山岳,旋即罡气透体而入,自皮肉至筋骨、自脏腑至骨髓,层层震碎! 他连惨叫都未能发出,整个人便在罡气碾压下爆成一团血雾肉泥,只有那柄淬毒阔刀坠地,兀自泛著幽蓝诡光。 从三人暴起发难,到化作一地残尸,不过两次呼吸。 金衣楼杀手交手,从不发一言。 展昭清扫这种辽国敌人,更不可能过多解释,告诉他们此乃———— 先天罡气! 先天境第一重,炼罡! 如果说宗师第一境「入微」之妙,在于「观山非山,察水非水」,让宗师武者可以洞察周遭一切极致细微的力量; 那么先天第一境「炼罡」之力,便是「身纳天地,炼气为罡」,以自身炁海为炉,炼虚空精华为罡。 罡气初步外显,就是周身自生罡气护体,如金钟罩体、玉盾随身,寻常刀剑难侵,气劲难透。 显然展昭对于蓝继宗的净世罡气还是印象深刻,那种面对六大宗师合力围攻都打不破的乌龟壳,实在强横。 炼罡护体固然达不到蓝继宗以极域之力凝聚的护身之力,但对于初入先天境这个层次,已然是护身的最佳手段了。 罡气覆体如披无形甲胄,不仅寻常刀剑难侵,更能化解、反弹多数后天层次的劲力侵袭,一举在先天与后天之间划下一条几乎不可逾越的天堑。 而护身之上,便是罡气进一步外御。 罡气流转之间,可离体数尺,如臂使指,触物即震,隔空摧石,更可隔空御物,万般变化。 如此种种,正是「以人身小天地,引动外界大乾坤」的初证。 先天武者至此,方真正脱出凡俗武学的桎梏,调御天地精微之气,纳于己用,一呼一 吸皆合自然韵律,一动一静俱藏风雷之势。 这便是先天第一境「炼罡」,武道登堂入室的第一步,亦是超凡之路的真正开端。 当然,正如不同宗师晋升后亦有强弱,展昭准备根据三丹田、窍穴神异、窍穴凝炼、 经脉贯通等种种情况,设罡气九品。 如此更为直观。 且不多言,第二批金衣楼杀手转瞬即至。 双方对视。 展昭眼中根本没有这群对手,直直往外走去。 杀手则流露出惊疑。 前方那三人呢?为何连半点波澜都未起? 「此人就是那紫阳的守护者了,没想到————居然不是青城之人!」 「莫要纠缠!直接冲进去!」 短暂的目光交汇后,这批训练有素的杀手迅速压下心头寒意,重新凝聚杀机。 他们仍有信心。 因为此战对双方,本就很不公平。 面对敌袭,守护者需尽数拦截,一人不漏。 而他们只需闯入寒窟深处,哪怕只是闹出些许动静,扰了紫阳闭关之机,也算大功告成。 更何况为首那名杀手衣袍之上,赫然流转著四道暗金纹路。 这不仅是历经四重生死试炼而不死的杀手,更代表著宗师级武者,是金衣楼的真正尖刃之一。 宗师太难成就,世上仅百人左右,但宗师级的武者数目实则不在少数。 比如恶人谷七大恶人,只有「覆海凶神」段天威、「鬼算子」吴过、「血屠手」厉杀是真正的宗师,后面的「冥骨」阴百骸、「饕餮客」屠万山、「千面狐」苏媚儿、「血手人屠」程墨寒,都是宗师级武者。 除了这些,如大相国寺戒闻、云栖山庄顾临、黑水宫韩照夜、大悲禅寺宏真法师、连彩云、庞令仪,都可以与宗师过招,若能全力发挥,足以力敌百招不败。 当然最终的胜负,肯定是宗师之下失败,毕竟宗师能借用天地元气恢复真元,续航无穷。 这一点就连展昭最初都不例外,别看楚辞袖当时在宗师境内几乎垫底,但当时展昭打到最后也赢不了,顶多占据上风后安然退去,维持一个不胜不败。 直到泰山之役后,他走上炼窍神异之路,才逐渐打破这个铁律。 最终在天南盛会中,以攻对攻,硬生生打穿了厉杀回复的上限,将其直接击杀当场。 这其实也从侧面反映出了,原先的宗师四境里面的第一境入微,对于武者的战斗力提升并不足够。 它更多的是境界的成就,为后续凝聚武道真意,开辟自己的小天地打下最坚实的基础,但要真正落到战斗力的大幅度提升上,还得入二境。 而此刻闯入寒窟的金衣楼杀手,也是如此考虑的。 他们已尽量高估这年轻对手,视其为宗师对待,评估敌我后,觉得完全没问题,这才冲了上去。 换成以前还真没错,为首之人尽可能缠住展昭,以金衣楼杀手的默契配合,还真可能漏个一两位入内。 可当那凝若实质的罡气迎面而来的瞬间,这一批历经无数生死杀伐,心硬如铁的金衣楼宗师,眼中终于涌出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是什么啊?!」 有人失声嘶吼,声音里第一次透出魂魄欲散的恐惧。 武林中绝学万千,自然不乏涉及罡气的法门。 或是护体硬功,或是隔空伤敌,皆有路数可循。 可眼前这道罡气,却截然不同。 它仿佛兼具了天地自然的恢宏伟力与武者心念的入微操控。 既是周天外力与丹田内息完美交汇的产物,更是某种近平规则层面的碾压为首那名宗师级杀手暴喝一声,双掌齐推,金衣楼秘传的鎏金掌硬撼而上,罡风对撞间火星四溅。 第一下,虎口崩裂,连退三步。 第二道罡气紧随而至,宗师级杀手咬牙再挡,周身金衣鼓荡如甲,胸前一枚护心镜咔嚓炸碎。 第二下,内腑已伤,口溢黑血。 不待喘息,第三道罡气已然降临。 这一次,罡气不再如浪如锥,而是化作无形之棺,自四面八方合拢、压缩、震彻。 「噗!」 宗师级杀手目眦欲裂,七窍同时激射出浓稠血线,眼珠暴凸,耳孔喷红,周身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不过一瞬之间,这具也曾纵横漠北,手刃强敌的躯体,竟如被无形巨磨碾过的泥偶般,血肉模糊,脏腑成糜,只剩一袭破碎金衣裹著残骸,硬挺挺向后栽倒。 至死,此人眼中仍凝固著那抹惊恐与茫然一境宗师都没有如此恐怖的杀伤力吧? 确实没有。 展昭最初设定「先天境」,目标是降低门槛,扩大人数。 如果「先天境」第一境成就后,能成为最初楚辞袖那种弱宗师,他认为都是可以接受的。 但这段时日,通过郸阴共享的「冥皇视界」,研究紫阳真人的武道之躯,展昭改变了主意。 古不如今,凭什么宗师境就真的高高在上,不能逾越? 他的先天境不仅要在晋升难度上低于宗师境,在晋升后的战斗力上,也要压过对方! 不然的话,没有这份超越先人的气魄,那么先天境永远就矮宗师境一头。 未来且不说晋升天人的希望,就算是对比到极域大宗师,恐怕都勉强。 一步落后,步步落后! 就在展昭先天罡气横扫,那宗师级杀手不过受他三击便被打成肉泥,其余一批杀手更是照面间就被碾死的骇然一幕发生之际白露一行恰好赶到,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大哥!」「师哥!」 连彩云与庞令仪早已不是第一次见展昭出手,此刻仍觉目眩神迷。 那举手投足间罡气纵横的威势,让二人对自身未来的先天之路,涌起强烈的憧憬与渴望。 若是平日,展昭会留她们在旁观战。 先天罡气如何运转、如何破敌、如何与天地共鸣———— 这些皆是活生生的武道真谛,对她们而言将是极宝贵的体悟。 但此刻,紫阳真人安危为重。 「你们入深处去,护好紫阳真人,其余诸事有我在!」 「多谢!」「好!」 白露躬身行礼,连彩云与庞令仪肃然应声,面露惊惧的「秀珠」也赶到,扶著战战兢兢的李妃朝里面退去。 待她们身影没入黑暗,展昭方才继续朝外走去,耳中充斥著喊杀声,渐渐填满青城的寒夜。 而当一道道金光纵来,展昭往寒窟前淡然一立,无名剑连鞘未动,左手抬起,朝著那些汇聚而来的金色身影,轻轻勾了勾手指。 先天之下,皆是蝼蚁! 上来领死! > 第254章 以两位大宗师,铸我先天境无上根基! 第254章 以两位大宗师,铸我先天境无上根基! 寒窟之前,金衣翻飞,血光如泼。 又一场屠杀落下,金衣楼第七波攻杀失败了。 每一次交锋,都短暂得如电光石火。 每一次结束,都在地上多添几具金衣残尸。 残月高悬,山风里夹著越来越浓的血腥气。 短暂的死寂中,双方隔著满地尸骸,竟不约而同地生出一种近乎默契的凛然。 展昭虽以先天罡气横扫,但心中并未轻视这些对手。 恰恰相反,越是交手,他越是清晰感到金衣楼那份刻入骨髓的战斗素养。 恶人谷的群凶,已经算是武者里的绝对精锐。 结果这群金衣楼的杀手,比起恶人谷的群凶还要厉害。 不仅仅是个体武功的强横,单拎出来的杀手,不见得比得过恶人谷千挑万选的凶人,关键是彼此之间的配合太默契了。 一人诱敌,二人封路,第三人就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毒刃; 更有人重伤将死之际,竟会以身为盾,为身后同伴铺出最后一击的空隙: 那种近乎本能的攻防轮转,以命换机的决绝,绝非中原门派能训练得出。 这已不是武艺,而是在血与火中,淬炼出来的杀戮本能。 由此可见,漠北武林确实是将优胜劣汰的生存法则发挥到了极致,这「金衣楼」不过是「万绝宫」覆灭后残存的一部所构成,居然就有如此威势,当年「万绝宫」的辉煌可见一斑。 而金衣楼一众幸存杀手,心中同样掀起惊涛骇浪。 绝非盲目硬拼,七批人手先后攻上,采取了七种不同的战术。 结果手下都是无一合之敌。 他们见过宗师,也围杀过辽国的一境宗师,虽然最终没有成功,却也逼得对方狼狈退走,但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绝伦,近乎不讲道理的外放真气。 苦修的合击之术,淬炼的杀伐本能,在那真气面前竟如纸糊一般,一触即溃。 太霸道了。 如同数值与机制的极致结合,天威般的绝对压制,又有穿针引线般的精妙控制。 当真是挨著就伤,碰著即死! 即便如此。 由于身后没有撤退的命令,众杀手依旧目露决绝,死死盯著展昭不退。 月色冷寂,寒窟幽深。 下一波攻杀,已在无声中酝酿。 宗师要动手了。 或者说,对方早已动手。 一道隐秘如毒蛇信子般的视线,自始至终都黏在展昭身上,寸寸逡巡,仿佛在寻找那完美罡气中可能存在的,哪怕一丝一毫的缝隙。 金衣楼有两位宗师。 一位是「刀中无二」金无敌,如今辽国唯一的四境极域大宗师,刀出如狱,孤绝擎天; 另一位则是「隐阎罗」大悲风,渤海遗民,二境化意宗师,令人闻风丧胆的毒道阎罗。 此人是用毒高手,融合渤海秘毒、契丹巫蛊与万绝宫秘法,炼成一种名为「阎罗帖」的绝毒,无形无味,杀人于呼吸吐纳之间。 漠北江湖有传言,「阎罗让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说的便是「隐阎罗」大悲风,索命时的准、诡、无可防备。 同时许多令人胆寒的剧毒,如「奔魂啸月水」「蚀骨青」等,皆有大悲风的参与设计。 不得不承认,「金衣楼」如今能成为漠北江湖第一刺客组织,大悲风居功至伟。 金无敌的强大,是金衣楼矗立于世的标杆,而大悲风的存在,则是让全楼杀手的刀刃都淬上致命剧毒的基石。 而方才的七波攻势之中,大悲风其实已经出手了七次。 毒雾如瘴,毒烟似纱,毒气若无形之蛇———— 从不同角度、以不同方式悄然渗向展昭。 可无论他手段如何诡变,所用的毒物,居然都皆无法侵入展昭周身三丈之内O 先天罡气如一轮无形烈阳,流转不息,所有靠近的阴毒之气甫一触及,便如雪遇沸汤,瞬间被涤荡驱散,化为乌有。 「青城派从哪里寻来了这么个护法者?」 「中原武林居然有这等人物?」 大悲风越看越是忌惮。 武道本能告诉他。 自己隐于暗处,对方要守备寒窟,尚且不能如何。 自己若是真的露面交锋,恐怕也要惨败于对方手下。 他可是二境宗师啊! 虽然入了二境后,就潜力耗尽,再也难以进境,但何时面对一个小字辈,有这等颤栗的感觉? 这小子莫非已经能与三境宗师掰一掰手腕了? 下意识的,大悲风看向山巅。 金无敌此时立于山巅,一人独斗赤城真人、素尘真人与天青子三位宗师。 而且是力压。 他的刀自始至终都收归鞘内,只是举手投足间以刀意迎战,反过来圈住九霄降魔真功的道域,压得青城三道难以突围。 剩下来的金衣楼高手,在青城各道观杀人放火,制造混乱,然后再直扑紫阳真人的闭关之地。 本来是极其清晰的分工。 结果被展昭一人破坏。 顶尖杀手无法突破不说,大悲风也不敢露头,有种露头就秒的危机感。 双方一时间竟僵持住了。 转机很快出现「来得正好!」 寒窟面前,展昭目光一动,嘴角微扬。 首先出场的,是一位意想不到的熟人。 先于剑光,先于杀气,甚至先于人影出现的,是一阵奇特的剑鸣。 那声音不似金铁交击,倒像是风过竹林,泉漱青石,清清泠泠地荡开,却在入耳的瞬间牵动了人心深处最细微的波澜喜、怒、忧、思、悲、恐、惊! 七情如弦,被那剑鸣轻轻一拨,皆随之起伏。 一道身影如月下惊鸿般掠至。 她脸上蒙著轻纱,只露出一双清冽如寒潭的眼睛,飘渺似烟,尚未拔剑,周身已自然展开一股浩荡如潮的剑意,瞬间席卷全场。 原本被金衣楼杀手杀得阵脚大乱的青城众道,在这剑意笼罩之下,心神陡然一定,仿佛狂涛中的小舟忽见灯塔。 而金衣楼一众烧杀破坏的弟子,则如被无形丝线缚住手脚,杀伐之气为之一滞。 就连远处金无敌那孤绝如冰崖的刀意,也仿佛被这柔中带韧,绵里藏锋的剑意轻轻牵动了一瞬。 「心剑神诀?」 他面色沉下,刀意里顿时进发出骇然杀意。 「顾大娘子入二境了?」 展昭颇为惊喜。 他飞鸽传书传向了两方,一方自是泰山,另一方则是京师的顾家大宅。 算算时日,以顾大娘子的根基,该功力尽复了。 而此时出现的「凌波仙子」顾凌霜,赫然已是二境化意宗师,且没有丝毫勉强。 事实上以她的剑道天赋和与心剑神诀的契合度,若非被当年的旧事困住,早就晋升宗师。 了却旧怨,将功力传给展昭后,顾大娘子这一年多来更是将前半生的武道整合,待得功力复原之时,顺理成章地凝聚了武道真意,踏足二境化意。 而此刻顾大娘子以心剑神诀出手的同时,天象骤变。 一道强横气息如流星坠地,以无可阻挡之势切入战场中央。 「雷来!」 清喝声起,卫柔霞白发已复乌黑,手中冰青剑铿然出鞘,剑锋直指苍穹。 九霄天变剑典悍然发动! 万丈霞光自漆黑夜空迸射而出,赤金雷霆于厚重云层中蜿蜒凝聚,仿佛天公震怒,最终化作一道天罚般的炽烈剑虹,其势决绝如天崩,其威浩荡似海倾,直指山巅那抹孤绝的金色身影。 自泰山之役后,心头郁结尽去、道心重圆的卫柔霞,此刻已是二境巅峰,距离三境合势仅一步之遥。 事实上,当年宋辽国战之中,仙霞五奇之所以拼死护她,正因为卫柔霞本就是辉煌时期五大派里最惊才绝艳的两名年轻弟子之一,天赋足以稳稳踏足三境合势,甚至有望窥探四境极域。 其后横生变数,她都能入二境,只是心境不稳,破绽极大。 如今苦尽甘来,卫柔霞在武道上的积累与天赋终于彻底释放,那股引动天象,剑合霞雷的威势,令赤城真人也为之侧目,眼中闪过一抹惊叹。 剑虹未落,雷声已震彻群山。 这一剑,是迟来了二十年的锋芒再现。 「阿弥陀佛!」 卫柔霞剑引天雷的余音尚在群山间回荡,一声沉厚佛号已如古钟轰鸣,响彻夜空。 释永胜如金刚降世,踏步间地动山摇,双掌合十的刹那,梵音骤起,字字如锤,敲在每一人心头。 一尊凝若实质的金钟虚影轰然显现,金光流溢,梵文盘旋。 他并非攻敌,而是以佛门至刚至正的金刚镇魔之力横推过来,达摩真劲化作无形屏障,如铜墙铁壁般展开,竟试图正面撼动金无敌那笼罩全场的刀意。 身为少林罗汉堂首座,泰山之役事了后,他本欲携弟子回归少林,静参禅武。 然而一封飞鸽传书疾至,寥寥数语,让他毫不犹豫南下荆襄。 此时露面,便感受到那如山如岳,如冰如狱的刀意。 释永胜本就以武证禅,骨子里那股好战求道之心瞬间被点燃,双目精光如电,周身筋肉如龙盘结,每一寸皮肤都仿佛镀上一层淡金,正是将达摩武诀催至了巅峰。 「不久前打莲心,现在打大宗师么?」 「这样的日子————」 「也挺好!」 大内密探,太乙门门主,云无涯则落于稍后方。 他反而是如今战场上唯一的一境宗师。 但自从泰山一役后,得展昭共享六爻无形剑阵,云无涯大受启发,对于本门的六爻无形剑气再度推演,此时目光如电扫视全场,脚下六十四卦虚影倏然展开。 诸卦交替显现,彼此生克轮转。 云无涯并未以剑气主攻,而是引动卦象之妙,将自身无形剑气化为一道道精准而柔韧的牵引之力,如织网拈丝,将来袭的丝丝缕缕刀意偏转、分化、卸开。 每一缕自金无敌刀意中分化而来的残余锋锐,皆被他以卦象推演预判,于瞬息间拨转方向,或引入地下,或偏至空处。 虽不能正面硬撼刀意之威,却如庖丁解牛,以巧破力,为前方三人斩出了一片稍纵即逝的战机空隙。 隐为阵眼! 确实,面对四境极域大宗师,二境的力量仍显薄弱。 金无敌的刀意如万载玄冰,坚不可摧。 刀意无声冲刷之下,前方三人浩荡的攻势竟如陷冰沼,每一分劲气都似被无形的阻力层层削减凝固。 恰恰是此时,云无涯率先变化。 他手中长剑轻旋,脚下六十四卦虚影骤然轮转,如星河倾泻,光影交错。 泰山之役中那玄妙绝伦的剑阵再度展开此番中心不是展昭坐镇,而是云无涯凭借对同源剑法的深刻领悟,以自身为引,将四人原本分散的气机短暂串联归一。 小六爻无形剑阵,起! 干天在上,卦剑引雷,卫柔霞剑尖的赤金雷光骤然炽烈三分; 坤地在下,剑气凝山,释永胜掌缘的金钟虚影变得更加沉浑厚重; 震巽交错,风雷相激,顾大娘子的心剑剑意如获长风助势,流转之间愈发灵动难测。 虽不及展昭主持时那般圆融无暇、浑然天成,但这道由云无涯亲手布下的剑阵,根基章法却更显沉稳老辣,步步为营。 瞬息之间,四股截然不同的力量,被剑阵卦象的流转调和增幅,化作战阵中一道混沌初开般磅礴的合力。 不再各自为战,而是如同一人四体,一剑四刃。 那道原本固若金汤的极域刀意,竟被这骤然凝聚的合力,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如冰原裂痕,初现天光! 瞬息之间,四人所化的攻势,就悍然入场,迎向金无敌。 「怎么?」 当四道宗师气息出现时,青城派的素尘真人险些魂飞魄散。 辽国疯了? 这是连带著黑水宫与玄火帮的,也一起倾巢而出么? 不然怎会有这样的数量? 结果当感应到他们身上的气息,再看到那明显不过的阵营后,素尘真人又是大喜过望。 得道多助,这是武林同道来援? 赤城真人和天青子,则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拉倒吧,青城派整天窝在蜀中,之前还犯了大恶万灵血,哪来四位宗师同道来援———— 莫不是南侠请来的? 是的。 这四位原本是展昭以飞鸽传书请来,一起打青城的。 身为南侠,随时摇来四位宗师助臂,是合情合理的事情吧? 再加上虞灵儿、楚辞袖和谢灵韫,还有他自己。 你赤城真人是三境,那我们八个打你一个,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吧? 结果没想到在四位宗师赶到之前,展昭就识破了万灵血的真相,找到了折中的解决办法。 郸阴为紫阳真人治疗,青城派接受了展昭对案情的处置之法,双方冲突消弭。 所幸飞鸽传书没白发,依旧派上了大用! 「哦?」 当卫柔霞四人以小六爻无形剑阵参战,青城三宗师再度展开道域冲刷时,金无敌的神情都肃然起来。 大宗师再强,终究还是宗师境。 既然处于同一个大境界里面,四境极域压制青城三道,让他们完全无法顾及门派的其余人,已是展现伟力。 但想要也一己之力,彻底打败以三境赤城真人为首,剩下六位各个都有惊人绝艺的宗师豪华阵容———— 恐怕也是胜负难料! 而一旦拖延下去,局势对于金衣楼无疑是不利的! 话说现在中原宗师都这般夸张的么? 同个门派倒也罢了,不同门派的明明分居天南地北,居然能扎堆出现? 然而面对如此阵容,金无敌的选择依旧是针尖对麦芒。 「你们阻止不了我!!」 金无敌这次的声音不再高亢,却如冰层下涌动的暗流,每一个字都带著难以形容的决绝。 他右手终于握住了刀柄。 这一直未出鞘的刀柄。 这一瞬,周遭所有的声音、光线、气息,仿佛都被那只手抽空、凝滞、吸附o 然后拔刀!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炫目刺眼的刀光。 只有一道灰蒙蒙的轨迹,自他腰间升起,笔直贯向苍穹。 一刀斩断。 斩断风,斩断云,斩断月光,斩断天地间流转的元气脉络,甚至斩断了「存在」本身与这片空间的联结。 「拔刀斩天决?」 展昭视线同样望向山巅,吐出这白玉楼刀道榜排名第三,也是金无敌自创的绝世刀法之名。 他原本只知其名,未明其意,此刻亲眼所见,心中才骤然雪亮。 此法竟与「天击锁元」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却更加霸道,更加极端! 「天击锁元」是搅乱一定范围内的天地元气,令宗师级敌手难以借力,自乱阵脚。 「拔刀斩天诀」则是以刀意为刃,直接斩入周遭天地元气的根源结构,使其直接消散! 当然不可能是永久消散,可此时此刻,那刀痕过处,夜空亦如被无形巨兽啃噬,留下一道漆黑虚无的裂口,久久无法弥合。 原本充盈于山野间的天地元气,如同被抽干了血液的躯体,瞬间枯竭死寂。 草木凋零,岩石粉化,连月光照在那片区域都显得扭曲破碎。 刀光一闪,出鞘的锋芒,与七位宗师的反应同时爆发。 七人齐齐闷哼一声,周身显化的道域、霞光、卦象诸般异相应声溃散,身形如断线风筝般自半空急坠。 其中相对稍弱的顾大娘子、素尘真人、云无涯,压制不住真气反冲,口喷鲜血。 而为首的赤城真人虽未吐血,也如遭雷噬,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合势合势,本就与天地大势水乳交融,此刻周遭天地之势被一刀斩断,他自然首当其冲,体内小周天受外界大周天冲击,已是受了内伤。 唯有金无敌周身三丈之内,极域稳固如初。 那是他自成的小天地,万物皆刀,万法皆斩,早已超脱外界天地束缚,自成一域。 此消彼长之下,金无敌的刀将更加可怖可畏。 然而虽一刀斩断七大宗师与外界的联系,重创其势,宗师体内的功力犹存。 七人应变极快,瞬间转攻为守,互为倚仗,撑起一道道护体气罩,意图共同扛过这段「失天」的虚弱时期。 他们也看了出来,「拔刀斩天诀」这般霸道绝伦,有干天和的刀法,即便是金无敌这位四境极域大宗师,也绝不可能毫无顾忌地连续施展。 这一刀的代价,定然不小。 胜负依旧未分。 「哼!」 金无敌将原本准备面对紫阳真人的拔刀用在了这里,却没有趁胜追击,他逼退了七人联手,毫不迟疑地直扑寒窟。 这种行径有失大宗师的身份,俨然也将自己视作了需要迂回袭杀的刺客,但无疑好用! 「楼主!」 大悲风狂喜。 终于能杀进去了。 恰恰是这瞬息的心神激荡之下,一股冰冷刺骨的警兆如毒蛇般窜上脊背。 「不好!」 他毕竟是二境化意宗师,历经生死淬炼出的战斗本能几乎在瞬间爆发。 周身靛蓝毒瘴轰然炸开,化作层层叠叠的腐骨毒盾,同时袖中七十二根寒髓针如暴雨般向前激射,试图阻截那冥冥中锁定的杀机。 然而还是慢了半步。 一道起初飘忽无影,直到轰至身前,方才展现出极致锋芒的剑罡,已无声撕开毒瘴,贯穿针雨,精准无比地轰入大悲风仓促护于胸前的双掌之间。 神异有无! 先天罡气! 「喀嚓!」 臂骨碎裂的脆响与护体真气崩溃的闷响,几乎同时炸开。 大悲风闷哼一声,两条手臂软软垂下,经脉如被烈焰灼过,剧毒罡气倒卷反 噬,直冲肺腑。 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不露头,也能秒? 根本不敢停留,借著剑气冲击之力,他身形如鬼魅般向后急掠,在半空中连续三次折转,每一次都洒出一片浓浊毒雾遮蔽视线,最终一头扎进深沉的黑暗之中,气息彻底消失不见。 逃了。 连一句狠话都未留下,甚至顾不上捡回那蓬散落的特制毒针。 那道朱红身影依旧立在寒窟之前,寸步未移,仿佛方才那惊鸿一剑,不过是随手拂去肩上的一片落叶。 展昭全神贯注,目光如钉,死死锁住那道飞扑而来的身影。 「刀中无二」金无敌! 辽国唯一的大宗师! 七道身影追在其后,卫柔霞、释永胜、云无涯已是变色,顾大娘子即刻出 剑,赤城真人、天青子勉强撑起道域冲刷,素尘真人则嘶声道:「展少侠,挡住他片刻!只需片刻————」 旋即也觉得过分,那可是四境极域大宗师,天下刀道之巅! 让一个年轻人去挡片刻,无异于螳臂当车,让其送命! 「不!!」 展昭眼中非但毫无惧色,反而燃起一团灼烈如日的战意。 他脑海里完全没有什么挡住片刻的念头,只有两个字来战! 冰封沉睡的紫阳真人! 拔刀斩天的金无敌! 这一场千载难逢的际遇,正要以两位大宗师,铸我先天境无上根基!! 第255章 大宗师的约战,宗师之下的偷袭 第255章 大宗师的约战,宗师之下的偷袭 「别!!」 在七位宗师震骇的目光中,一金一赤两道光芒如流星对撞,狠狠拼杀在一起,爆开的余波将整片山壁都撕出蛛网般的裂纹。 下一瞬,那两道身影并未分开,反而纠缠著、对抗著,一同朝著寒窟深处冲去! 展昭原本试图将金无敌挡在窟外,可刀剑相交的第一瞬,他就知道绝无可能o 金无敌的刀气并非仅仅是锋锐,其内凝聚的,是一缕极域的伟力。 那是他自成一方小天地,将万物万法皆化为刀的至高境界,此时尽数凝于刀锋一点。 论锤炼窍穴的造诣,金无敌自然不及段天威那般炼窍数十载,也不如展昭先天境的穷极人身秘藏。 可当整片小天地的「大势」,皆可化为力量加诸已身时,这位大宗师纯粹的肉身劲力,已经比那位「覆海凶神」还要恐怖,自然也比现在的展昭强得多。 所以电光石火之际,展昭的剑锋斜引,卸、转、带、送。 六爻无形剑气的诸般奥秘尽数展开,层层化劲,道道牵引,将金无敌那足以斩山裂海的刀势引偏、错开、分散。 再借著那股沛然莫御的冲击之势,展昭身如飘羽,与金无敌一同「坠」进寒窟。 「死!」 金无敌显然不欲被任何人阻挠,眼中寒光骤盛,须臾之间再劈出三刀。 第一刀如天倾,直斩头颅; 第二刀如地陷,横扫腰腹; 第三刀如潮卷,封死退路。 三道刀光几乎同时亮起,将展昭所有闪避空间尽数锁死。 铛!铛!铛! 三声震鸣几乎叠成一声,刺耳欲裂。 无名剑在间不容发之际,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连挡三刀。 可那刀锋上凝聚的极域伟力,却如三座冰山接连砸落,轰然冲击在展昭身上。 那一瞬,他仿佛成了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被狂暴的巨力狠狠抛起,砸下,再抛起。 展昭周身的先天罡气,在刀光的冲击下明灭不定,瞬息之间破碎了三次,又硬生生重凝了三次。 每一次破碎,都似冰镜乍裂,无声无息间化为漫天晶莹光点; 每一次重凝,却更加凝练如实质,致密如玄铁,坚韧如龙筋。 这不是真气消耗的拉锯,这是在极域伟力的绝对碾压下,以生死为炉,强行将先天罡气「提纯」。 他体内三百六十五处窍穴剧烈颤鸣,仿佛每一处都有一座洪炉被点燃,在极限重压下进发出撕裂般的痛楚,却又在这痛楚深处,榨出前所未有的潜能。 重凝的先天罡气,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沉、更亮、更快。 密度在叠加,强度在攀升,流转速度几乎化作本能。 仿佛罡气本身正在诞生灵性,自发地适应、进化、超越! 金无敌眉宇间掠过一丝诧异。 身后七大宗师的气息如影随形,疯狂锁定而来,他不能再在此处纠缠。 第四刀,加重了力道。 这一刀已用上九成力。 刀锋未至,寒窟内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化作真空的牢笼。 刀落。 展昭周身那刚刚重凝的先天罡气,应声而碎。 而这一回,破碎的罡气却未能立刻重聚。 正如出招需要回气,罡气恢复亦有其极限,在极域伟力的连续碾压下,先天罡气这回终究慢了一拍。 眼看刀气就要透体而入—————— 展昭丹田深处,一粒沉寂如古星的光点,无声破碎。 刹那间,一股沛然莫御,远超常态的雄浑功力如火山爆发,自丹田喷涌而出。 瞬间贯通四肢百骸,硬生生抗住了这波刀气冲刷! 武道轮回法—轮回道种! 玄阴子开创的这门功法,可通过平日周天运转,将盈余功力默默凝炼、压缩、封存,形成一粒「轮回道种」。 危急时打破道种,便可爆发出远超自身极限的功力,甚至可将毕生修为聚于道种,传予他人,如轮回转世,承继武道。 早在杀生戒一案中,展昭修炼此法时日尚短,在「蓄元」一道上参悟不深,效率不高,因此并未刻意强求积蓄。 但泰山之役后,随著南下荆襄,修为日深,根基渐厚,他也开始凝炼道种,作为绝境中的底牌。 此刻正以这枚初成的轮回道种,强撑过金无敌的第四刀。 而面对紧随而至的第五刀时,新的先天罡气已在道种余力的灌注下,再度撑 起。 金无敌的眉头终于皱起,刀锋一转,涮刷唰又是连环四刀斩落。 第五刀!第六刀!第七刀!第八刀! 铛!铛!铛!铛! 刀剑交击的爆鸣几乎连成一片,刺得追赶到后方的七位宗师都感到耳膜生疼。 「居然能挡这么多下?」 「别再挡了!」 他们震撼不已,但也担心这位抵达极限,被耗得油尽灯枯。 展昭当然不会那般,可他周身的先天罡气,确实在这狂涛般的攻势下,再度剧烈明灭。 这回当罡气恢复到第四轮时,才再度进入一个不可避免的回气真空期。 旧力已竭,新力未生,三大丹田都抵达极限。 而金无敌的第九刀,已如死神镰影,悄无声息地斩至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展昭右掌劳宫玄冥穴陡然大放光明。 一点寒芒自穴窍深处进发,旋即化作纵横交错,密如蛛网的凛冽剑气,如冰河决堤般飙射而出,正面撞上那抹必杀的刀光! 嗤! 剑气与刀气疯狂绞杀,进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锐响。 这是第二道神异「有无」具备积蓄剑气的特性。 在真气循环中,该窍穴会默默截留一部分剑气,平日约百分之一,主动催动时可达十分之一,将之储备起来,临敌之际可骤然释放。 当时展昭戏称为「零存整取,积少成多」,瞬间提升招式威力且后劲绵长。 极限状态之下,积蓄的剑气可一次性爆发,威力能达到「舍生技」的级别。 此时的无形剑气虽不及先天罡气浑厚,却胜在奇诡迅疾,以量取胜,硬生生 将第九刀偏转了三分,擦著展昭颈侧掠过,斩落一缕飞扬的发丝。 「大宗师————真强啊!」 展昭的内心发出由衷的感叹。 他仅仅承受了三刀,先天罡气就难以续势,第四刀时,被迫激发轮回道种,争取到了喘息的机会。 随后四道先天罡气再度被破,有无剑气的力量再度爆发,终于撑过了第九刀。 六爻无形剑气!先天罡气!轮回道种!有无积蓄! 接连爆发,倾尽全力,才撑过了对于金无敌来说,一轮再普通不过的攻势。 这位大宗师刚刚施展「拔刀斩天诀」,瞬间打伤七位宗师,本就不处于巅峰状态。 然后对方的首要目标,还是一路深入寒窟,与紫阳真人交手。 所以显而易见的,对于挡路的展昭,金无敌根本没有施展全力,只是寻常状态下的出刀。 即便如此。 接连九刀,就把他一切应对都斩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最后的天门之力了! 真是太强了! 「嗯?」 殊不知金无敌才是感到震惊的一位。 如果方才面对他的,是三境巅峰的赤城真人,那对方的表现只能说差强人意; 如果是另一位初入三境合势的宗师,那对方的表现已经算是亮眼; 可现在他面对的———— 这小子是什么境界? 「噗一!」 念头方起,展昭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那血并非鲜红,反而泛著淡淡的金芒,落地时竟发出细密如针、尖锐如刀的铮鸣。 正是之前循著先天罡气生灭的缝隙,悄然侵入他经脉深处的刀意! 吐出这口淤血,周身滞涩顿消。 原本枯竭的经脉窍穴,如久旱逢霖,再度涌出泪泪新力。 然后,展昭周身亮起了第十道先天罡气。 无色,透明,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凝实、沉厚、圆融。 罡气流转间隐隐泛起玉质般温润的光泽,仿佛经历了千锤百炼后,终于褪去一切杂色,诞生了属于自己那最明亮的「质」! 从金衣楼的杀手,到金衣楼的普通宗师,再到金衣楼的大宗师—— 这才是战斗! 这才是磨砺! 爽! 因此,哪怕轮回道种已碎、有无剑气暂竭,两大底牌尽失。 此时此刻的展昭,眼中却燃起了前所未有的炽烈。 「来!」 面对这道金袍身影,他主动出剑,嘴角竟扬起一抹近乎狂热的笑意:「再来!」 「铛」 刀剑再度相交,金无敌明明用黑布遮住双眼,但视线首度从寒窟深处,清晰地转移到展昭身上。 这已经不是小小的拦路者。 而是一位真正的对手! 金无敌发问:「这护体罡气,是你自创的伪极域?」 此言当真一针见血,但对于一位大宗师而言,显然并不奇怪,展昭颔 首:「正是伪极域!」 莲心的伪极域是「净世罡气」,这个最为强横,因为莲心是真的突破到四境后,又滑落回去的,净世罡气带著极域的特性,受围攻而不破; 郸阴的伪极域,是九幽冥傀大法产生的「生死之域」; 青城派的伪极域,是九霄降魔真功练出的「道域」。 而今展昭的伪极域,其实就是先天罡气。 他的境界地步,比起前三个都要低,威力上面也没有前面三个那么强横。 但恰恰是因为起步低,后劲才更足,且野心更大。 试想宗师境的第一步「入微」,还在探查天地之力的细微波动呢,先天境的第一步「炼罡」,就已经开始为领域做准备了,更别提还有自身攻防的加成,自是高下分明。 当然第一步迈得远,不代表后面就一定能比宗师境走得更远,这也是展昭要以巨大的凶险直面大宗师的原因。 而这也让金无敌第一次停下前冲的动作。 他虽双眼蒙著黑布,可那布条之下,仿佛仍有实质般的目光穿透而出,落在展昭周身那第十道质变的罡气上。 「你让我改变主意了!」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著一种近乎恐怖的认真:「若论威胁,你这个中原人,比紫阳————更大!」 天门之力在四大神异窍穴里面涌动,展昭生出十二分戒备。 刚刚是一位随意出手的大宗师,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一位全力以赴的大宗师,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生死关头,他没有退。 依旧剑锋抬起,一字一句:「那就来杀!」 「呵。」 然而金无敌笑了。 这位刀中无二咧嘴,黑布之下的嘴角竟扬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讥讽,没有轻蔑,反而有种见猎心喜的灼热。 站在辽人的立场上,这样的中原武者,必须杀之而后快。 可站在武者的角度———— 杀之,实在太可惜了! 于是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展昭。」 「好!展昭————展昭————」 金无敌重重点头,已然将这个名字刻入刀意深处:「十年之后,你可与我一战,我要杀死那个时候的你,我的刀,才能晋入更高的境界!」 此言一出,已然追至身后百步的赤城真人不仅动容。 展昭今年才多大? 十年之后,打大宗师? 「现在你还没资格拦我!」 「没人拦得住我!」 金光一闪,金无敌陡然消失了。 展昭直接被晃了一下,未能追及。 所有人都忽略了,或者说在那极致霸道的刀光下,都下意识地忽视了,这位最初展现出来的轻功。 金衣楼是杀手组织,身为金衣楼主的金无敌,也可以是杀手。 正因为轻功绝世,配合大宗师的极域之威,天青子连连追踪,甚至都没有看到对方的相貌,才一直认为这位是「八部天龙众」里面的「迦楼罗」任天翔,没有对金衣楼的大举进攻有所戒备。 而金无敌此时流光一现,瞬息间投入到寒潭深处。 空阔的石洞里面,有缩在边缘的李妃与「秀珠」,强自镇定的连彩云与庞令仪,还有那正中冰台上的三个人。 金无敌的视线先落在冰棺中的紫阳真人,眉头似乎皱了皱,然后那黑布后的感应掠过守护的白露,倏然落在郸阴身上。 对于这位恶人谷的前四凶,自号冥皇的三境巅峰强者,金无敌的态度有所不同,冷声道:「郸阴,你要帮宋人?」 郸阴阴柔好听的声音响起,给予回答:「老规矩,宋辽之事,我从不参合。」 「好!」 金无敌举起了手中的刀。 而就在这时,八道流光同时没入,护在了冰台之前。 赤城真人、素尘真人、天青子直面金无敌,面色凝重无比。 卫柔霞、释永胜、顾大娘子、云无涯,依旧结阵,从侧面压制。 展昭则是与郸阴交换了一下眼神。 让郸阴这个局外人直接帮青城帮大宋,与辽国来袭的金衣楼交锋,本来就是不现实的事情。 但双方共享冥皇视界后,展昭也感应到郸阴对于自己的「选材」有多么的珍视。 如今紫阳真人就是「选材」,且是独一无二的,倾注了大量的心血的「选材」。 所以郸阴也不会什么都不做,任由对方破坏。 之前由于金衣楼来袭的太过突然,未能防备,而就在展昭出去守住寒窟洞口,到此时金无敌以大宗师的伟力硬生生杀进来,这段时间内,至少有一件事是可以完成的。 郸阴轻轻点了点下巴,展昭再看了看冰棺,发现上面结成一层常人难见的膜,心头一定。 「你们拦不住————」 金无敌却对眼前的变化视若无睹,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此时刀锋一扬,一道凝如实质的刀罡已当头斩落! 「挡住!」 赤城真人目中闪过决然之色,三股道域轰然升腾,彼此交织成一面坚不可摧的壁障,当仁不让地迎上那抹刀光。 然而就在宗师再度交锋之际,一道枯瘦佝偻的身影突然如鬼魅般从侧方窜出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冲场中。 「李妃?!」 众人失声,连彩云与庞令仪更是瞪大眼睛。 原本蜷缩在角落里的李妃,此刻竟「冲」了出来。 但她眉宇间写满茫然与惊恐,手脚动作僵硬,显然是身不由己。 关键是这个时机太凶险。 且不说她只是个眼盲老妪,就算是江湖一流高手,在这等宗师对垒的余波中也随时可能粉身碎骨。 可顾及她的身份,千钧一发间,青城三位宗师终究是袖袍一卷,宗师气浪化刚为柔,将她凌空送回了原地,卫柔霞四人也收缩了气劲。 这么刹那的分神冰台之上,已无声无息多了一道身影。 「哦?」 郸阴眉头一扬,并未阻拦,其余人则赶之不及,眼睁睁地看著此人一掌朝著紫阳真人胸口印去。 可同时,一道身影早早扑了上去。 白露对于周遭一切都不在意,只是寸步不离地守在紫阳真人面前。 当那道身影突施杀手,白露毫不迟疑,直接扑到了紫阳真人身上,用身体护住了自己的儿子。 那人的一掌,硬生生地在白露的后心处停下,发出一声叹息,狠狠一抓,倏然后撤。 这一抓将白露周身弥漫的椿龄无尽玄之气摄取了部分出来,凝聚成一团温润青光,护住身躯,转身朝著宗师战端内冲去。 金无敌刀势如虹,青城道域冲刷如潮,小六爻无形剑阵变化完全,可此人不闪不避,埋头硬闯。 身形过处,竟在体外徐徐化出七道气流,分别接纳七位宗师的部分气机,并以此为基,再度凝出五个淡淡的光团。 在此过程中,此人身躯节节拔高,原本遍布的疤痕如雪遇朝阳般徐徐淡去,由弱不经风之人变得强横起来,关键在光团护身之下,众宗师的护身真气竟似将其当成了「自己人」,不作阻拦。 「嗯?」 唯有展昭目光一转,先天罡气瞬息刷过。 对方瞬间避让,不敢硬接,避开卫柔霞一方,蜿蜒掠至赤城真人、素尘真人、天青子身后,趁著三道力抗金无敌的刀光之际各自印出一掌。 此人的境界不高,尚在宗师之下,这一掌若论单纯的威力,别说与大宗师金无敌相比,便是在场的任何一位宗师,掌力都远比其刚猛霸道。 可无论是出手的时机,还是其中蕴含的波动,都让赤城真人猛地回首。 逆境化龙,方证天命,逆势而上,方成龙章! 这门功法对于依赖天地元气运转的武学,尤其是借天地之势而成的道域,有著先天性的克制,便如真龙行于云海,万云皆需退避,万气皆需臣服。 三位宗师正全力对抗金无敌的极域刀罡,周身道域与天地元气紧密结合,可这一掌印来,掌心中那缕龙气虚影却循著一缕本不该存在的缝隙,瞬间将他们与 天地元气的联系阻断。 面对大宗师的威压,一瞬的错失,便已足够左右战局。 「噗!」 前后夹击,道域崩乱。 青城三道再被金无敌刀锋一压,齐齐口喷鲜血,身形狠狠倒飞出去,撞在冰壁之上。 寒窟一静。 众人齐刷刷望向那道身影,弥漫著震惊。 郸阴露出审视:「这武功不正是————」 顾大娘子清冷的声音响起:「八剑齐飞?」 庞令仪双目瞪圆:「怎么像是万象御啊?」 卫柔霞、释永胜、云无涯三人脸色微变:「丧神诀!」 最为不解的当属赤城真人:「天命龙气?你怎会耶律苍龙的天命龙气!」 「自然是耶律苍龙教给我的!」 「最初只是个交易,不过教完之后,他也认可我极为适合这门武学!」 出手之人,是一个此前谁都没在意的,一个几乎透明的人物。 「秀珠」。 此时她不仅一改之前对于李妃的逆来顺受,贴心服侍,直接将其抛出吸引各方注意,争取偷袭的机会。 语调更一改以往的谨小慎微,瘦小干瘪的身躯拔高,相貌虽未变化,气质却有了惊人剧变八道辉光自她的穴窍中进射,如八条灵动的游龙环绕周身盘旋,她双手舒展,声音在寒窟内回荡:「青城派,当年那个道士屠了三槐巷,找的就是初习天命龙气」的我吧?」 「可杀了那么多人,怎的在最后一步,就功亏一篑了呢?」 「故一报还一报,青城今日当有灭门之劫!」 > 第256章 「诛天剑阵」的传人? 第256章 「诛天剑阵」的传人? 「怎么会?」 「我明明检查过她的武功的!」 眼见展昭在与金无敌的对拼中受伤,连彩云和庞令仪本就目露关心,只是大战在即不敢接近。 现在「秀珠」突然发难,两人瞬间闪到展昭身后,忍不住低声质疑,声音里满是不解O 「我也检查过。」 「是什么样的武功,让她收敛了气血与精元,扮作一个比起常人还要瘦弱的女子?」 展昭用先天罡气制止了「秀珠」做更多的事情,但对于她的变化,也不由地目露探究o 相比起庞令仪与连彩云和「秀珠」接触的时间较多,期间肯定有检查武功的经历。 他则是从一开始,就怀疑过对方。 最初见到的「秀珠」,在襄阳王府做奴婢,只因襄阳王将李妃和「秀珠」拿了,为了让她们屈服,才将其百般折磨。 但即便当时「秀珠」遍体鳞伤,伤痕绝非伪装,又是偶然遇见,不可能未卜先知等著 自己来,展昭依旧有所怀疑。 怀疑对方练了莲心的「丧神诀」! 毕竟「丧神诀」就是折磨自己的一门武学,幽判老人那一脉皆是如此,而李妃和「秀珠」本就是蓝继宗送到襄阳来的,这期间是有脉络联系的。 但展昭当时特意探查过「秀珠」的身体,并没有发现任何真气的痕迹。 他已经经历过泰山一役,知晓了莲心、蓝继宗、周雄三人格一体的情况,再特别查探,如果是「丧神诀」,不可能瞒得过他。 况且「丧神诀」这门武学颇为特殊,传给「秀珠」也未免牵强,所以展昭拭去了疑惑o 可如今看来「此人在襄阳王府练的不是丧神诀」,是天命龙气」,恰恰是有了两门武学,才能隐蔽?」 「不!不对!」 「别说「丧神诀」与天命龙气」,再多也瞒不过我的探查,必然是有什么极其特别的藏匿手段————」 「还有她的功法!」 展昭想到,自己自从行走江湖以来,就没人能看出他练的是什么武学。 昔日「仙剑客」云清霄名震江湖,也有不少人与之交手,年轻一代的也就罢了,按理来说老一辈武者,不可能不清楚六爻无形剑气。 可包括见识广博的玄阴子在内,都不知展昭剑法的来历。 甚至到了大内密探时期,连六爻无形剑气本身的宗门太乙门都不清楚,云无涯堂堂宗师,如今的六爻无形剑气还是受展昭启发,更上一层楼。 而最初见到「秀珠」时,就感应到一股异样,当时以为是对方隐藏著什么———— 如今看来,莫非对方所练的核心,是一门与自己所学版本的「六爻无形剑气」,相同层次的武学?再配合上某些隐匿的法门? 顾大娘子此时也传音道:「她的武学是八剑齐飞」,但更加深不可测————我见过易叔叔施展,易叔叔的武功远比她高,可单就「八剑齐飞,似乎也有所不如!」 「咦?」 云无涯突然也想起来,看向展昭传音:「小友的那门剑法,也像是我太乙门的六爻无形剑气,只是比六爻无形剑气强得多————」 「不必传音了!」 恰在此时,「秀珠」目光如电,直刺过来:「我所学就叫「八剑齐飞」!」 「只是旧日的八剑齐飞只能控制八柄宝剑,化入周身八极窍穴,再从实剑转为虚形,而我的八剑齐飞」则是万象万法,皆可为「剑」,甚至可共同运使八门神功!」 「因此无论是「丧神诀」,还是天命龙气」,都不过是为了我为了修炼八剑齐飞」的武道资粮罢了!」 说到这里,「秀珠」凝视展昭,突然笑了:「恩公,你是不是觉得挺熟悉的?哦,我应该称你为————师弟!」 众人再惊。 展昭皱眉:「令师是?」 「肯定与你是同一位!不然你学不得「六爻无形剑气」,我学不得「八剑齐飞」!」 「秀珠」道:「我比你大一岁,入门也比你早!称你一声师弟没问题吧?」 庞令仪惊讶不已:「你和我们师出同门?怎么从未听师父说过————」 「你不算,只是他!」 「秀珠」扫了庞令仪一眼,淡然道:「师父肯定没有收你入门,不然不会只传你万象御」,这门武功虽然精妙,但只不过是我所学八剑齐飞的残缺版本,与我们四人所 学,更是差得远了!」 庞令仪怔住。 展昭开口:「四个人?且不说真假,就依你所言,除了你我之外,还有两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那两个人是谁,但我知道,天下间有这么四个人,各学一门剑法,而到了最后,其中一人会除去另外三人,将四门剑法合归为一!」 「秀珠」目露异色,包含著后怕与庆幸:「所以师弟,你最初在襄阳王府出现时,我还以为你是来杀我的呢!我当时是既恐惧又不甘,你明明比我小,却比我强,结果没想到啊————」 展昭道:「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居然没认出我来,你应该有所感应的啊!」 「秀珠」呵了一声,带著几分讽刺:「后来我才明白,你是压根就不知道这些,看来师父不太喜欢你啊,如此要命的事情居然没告诉你,也让我占了个便宜,不然是等不到援兵来的!」 展昭不为所动,又把话题绕了回来:「你方才说四门剑法合归为一,合归后化作了什么?」 「秀珠」轻笑:「师父都偏心,特意不告诉你,我作为你的生死对手,为什么要将这 关键之事告知呢?」 恰在此时,郸阴的声音突然传来:「合起来是「诛天剑阵」,对吧?」 「秀珠」脸色微沉。 郸阴悠然道:「天心飞仙四剑客在断魂崖决战前,决定合练一门剑阵,用来迎战万绝,后殷无邪取名「诛天剑阵」!」 众人闻言先是不由地一怔。 殷无邪自身就以「天剑客」为号,为何剑阵反而称为「诛天剑阵」? 这多不吉利啊! 然后就反应过来。 莫非———— 「就是诸位所想那般!」 郸阴对于猜测予以肯定,也说出了之前未尽之言:「这门剑阵是天心飞仙剑道大成的无上绝学,外加中原武林诸多宗师的心血,唯有一个目标,那就是诛杀一尊天人」,故名「诛天剑阵」!」 金无敌一刀重创青城三道后,此时已然停了手,蒙著黑布的双眼隐隐看向冰棺的方 向,听到这里则侧了侧头,冷声道:「大言不惭!」 而值此危急关头,听了这个剑阵的名号,众人都免不了有些悠然神往。 天心飞仙,剑道绝巅。 本就是二十年前,中原武林最为强大的四名剑道宗师。 再由已然晋升大宗师的「天剑客」殷无邪,不耻下问,走访各地,征求各方强者的所学建议。 别说前四境大宗师紫阳真人、无瑕子,就连包括郸阴在内,肯定还有更多人为之出谋划策。 结合当年中原武林的智慧,一起创出了这门剑阵,最后于断魂崖上,和万绝尊者决一死战! 而今有人将这门无上剑阵一拆为四,分别传授给了四名弟子? 云无涯终于明白,为何自己的六爻无形剑气,与展昭所施展的六爻无形剑气有云泥之别了。 对方那门固然根基是六爻无形剑气,实则是为了针对天人的无上绝学,哪怕不完整,就已经隐隐凌驾于宗师境之上。 而其余人的视线则齐刷刷落在「秀珠」身上。 展昭也就罢了,本就是光芒万丈的人物。 无论是本领还是人品,都让大家理所当然地觉得,对方传承「诛天剑阵」这种为了灭杀辽国天人的无上绝学,乃是理所当然。 可这个「秀珠」 一个丫鬟? 一个平日里大家几平忽略的小透明———— 谁能想到? 唯独展昭开口问道:「你叫什么?」 「师弟,你还不死心啊?」 「秀珠」脸色沉下:「你让她们三番五次打探我的真名,如今又见到我施展丧神诀,难道还猜不出我的真实身份么?」 卫柔霞突然道:「丧神诀是蓝继宗教给你的,你不会是一般人,你是不是与我儿有关?」 「哦?」 「秀珠」看了看她:「原来是你的儿子啊!那你也挺倒霉,母子分离十八年,现在连仇人都死光了吧————」 「也罢!」 她环视周遭。 目光掠过一张张或震动、或痛恨、或惊愕、或茫然的脸,最终在白露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她眼中冰封般的凛冽微微化开,然后视线就彻底冰冷下来,转向角落。 那里的李妃被宗师的柔劲送走后,栽倒在地,至今仍未完全缓过劲来,正佝偻著身子低声喘息。 「秀珠」缓缓抬起下颌,郑重宣扬,掷地有声:「我姓赵!就是十八年前,被真正的秀珠换走,十八年来,还一直被冠以秀珠」之名,藏于市井,隐于尘埃的前贵妃李氏之女!」 话音落下,寒窟内的空气骤然凝固,蜷缩在地的李妃不可置信地抬头:「你知道?」 「秀珠」昂然道:「我当然知道,是师父告诉我的,你们辛辛苦苦隐瞒的那么秘密,在他面前不值一提!」 李妃从未被如此呵斥过,尤其是眼前这个丫鬟,这个下人,一时间彻底怔住。 而展昭看了一眼金无敌,发现在青城三道重伤后,这位刀中无二竟也停下手来。 他目光微动,再度转向「秀珠」:「既然阁下说我们是同一位师父,他老人家是何形貌?又是如何收你为徒的?」 「秀珠」眼中闪过一缕异色:「好!我就说一说我与师父的相逢!」 三槐巷的午后,总是被槐叶筛碎的阳光和邻里的炊烟填满的。 六岁的女童提著半桶井水,摇摇晃晃地从巷口往家走。 木桶很沉,勒得细瘦的手指发白。 女童走得很慢,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一家家屋子里。 王婶家的阿福正骑在自己爹爹的肩头,咯咯笑著去够垂下的槐花; 刘家的小妹摔了一跤,她的娘亲立刻丢下洗衣盆跑过去,又心疼又生气地拍她衣上的土,嘴里骂著「小讨债鬼」,手却温柔地替她揉著膝盖。 那样的场景,女童看过很多次了。 每次看,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一下,再撞一下。 女童收回目光,低头继续走,桶里的水晃出来,打湿了破旧的布鞋。 「哟,小璃子又干活儿啦?」 几个半大孩子从墙角钻出来,为首的阿贵叉著腰,笑嘻嘻地拦在她面前。 作为巷子里孩子王,总爱带著人围她。 女童抿紧嘴唇,想绕过去。 「急什么呀?」 阿贵伸脚一绊。 女童踉跄了一下,桶里的水泼了大半,溅湿了裤脚。 「你干什么!」 她终于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干什么?」 阿贵学著她的样子,尖著嗓子:「没爹没娘的小野种,还敢瞪我?」 「我不是野种!」 女童声音发抖,却站直了身子。 「你不是?」 旁边的女孩儿撇撇嘴:「那你说,你爹呢?你娘呢?李婆婆是你娘吗?她怎么从来不说你是她女儿?每次你叫她娘,她脸上的表情,可难看了!」 「我————」 「你就是捡来的!」 阿贵推了她一把:「没爹,也没娘!李婆婆养著你,是让你当丫鬟干活儿的!你看你,整天提水、洗衣、扫地,你就是个丫鬟命!」 那些话像针,一根根扎进她心里。 女童忽然把手里的木桶一扔,朝著阿贵撞了过去。 「我不是丫鬟!!」 她从来没那么大声喊过。 阿贵被她撞得退了两步,先是一愣,随后恼羞成怒,一把揪住她的头发,狠狠把她损在地上。 「反了你了!」 尘土呛进喉咙,手肘磕在石子上,火辣辣地疼。 其他孩子围上来,嬉笑著踢她身边的土,骂著「野种」「丫鬟」。 女童没有再还手,只是蜷起身子,等他们笑够了、闹够了,渐渐散开。 她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咬著嘴唇,没让它掉下来。 直到走进那个小院,看见干娘正坐在屋檐下,她才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 「娘————他们、他们又欺负我————说我是野种,说我是丫鬟————」 女童抽抽噎噎的,想去拉李妃的衣角。 李妃头也不抬,只是吐出一句话:「欺负你?你要是个男丁,岂会打不过他们?」 女童愣住了,哭音效卡在喉咙里。 「哭啊!为什么不哭了!」 李妃猛地站起身来,那双瞎了的眼睛终于转了过来,明明空洞洞的目光,却翻涌著怨 毒、不甘、绝望,像一盆冷水,把她从头到脚浇透了:「以后叫我干娘!什么娘,我是你娘么?」 女童忽然明白了。 干娘不是不喜欢她。 是恨她。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院子,走出三槐巷。 巷口的槐花落了她一身,她也没去拂。 她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漫无目的地走,走到巷子外的河边,走到那棵老柳树下,终于再也走不动,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嚎啕大哭。 哭声惊起了柳枝上的雀鸟。 也惊动了柳树下打盹的人。 那人原本靠在树根上,一顶破草帽盖著脸,像是睡了很久。 此刻草帽动了动,被一只手懒洋洋地掀开。 露出一张被阳光晒得微黑、胡子拉碴、却有一双异常清亮眼睛的脸。 他歪著头,看著哭得浑身发抖的小女孩,看了好一会儿,也吐出一句话:「根骨不错啊!」 「小丫头!小丫头!小丫头!!」 对方似乎唤了好几声,女童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那人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有点无奈,又有点说不出的暖意:「哭得这么惨,是被谁欺负啦?怎么不打回去啊?爹娘没有传你武功么?」 他拍拍身边的草地。 「过来,跟我说说!」 风穿过柳枝,轻轻拂过她湿漉漉的脸颊。 这一坐,便是女童命运彻底扭转的开始。 那人再度出现时,依旧是一身粗布旧衣,袖口沾著草屑,脸上带著那种仿佛永远不会褪去的,暖洋洋的笑意。 只是这一次,那笑意深处,藏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 那人在她面前蹲下,粗糙的手掌揉了揉女童枯黄的头发,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 语:「小丫头,你的事儿,我查了查,你生著一副不错的根骨,赵氏自赵匡胤开国之后,血脉绵延至今,总算出了一个真正有资质的————」 「结果,不要了!」 那人抬起头,望向巷口那株老槐树,仿佛透过它看见了更远、更荒唐的东西。 然后,毫无征兆地,他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这世间万事,真是有趣呐!有趣呐!」 笑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惊起几只麻雀。 女童怔怔地看著那人,看著对方笑得前仰后合,她不懂对方在笑什么,可心里某个地方,却像被这笑声撬开了一道缝。 一道光漏了进来。 女童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求————求你————教我武功!」 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 笑声戛然而止。 那人低下头,看著女童匍匐在地的瘦小背影,然后慢悠悠地问:「你想学武功?学了武功后呢?」 她抬起头,脸上沾著土,眼睛却亮得吓人:「我想————不被人欺负!」 那人道:「只是不想被人欺负?」 女童答不上来。 那人却替她说了下去,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砸进她心里:「你可知,你本来生得尊贵至极——是天底下最不会被人欺负的那类人!」 「是有人,亲手把你从云端拽下来,扔进了这泥沟里!」 「你学了武功后要做什么?」 女童茫然地看著对方。 尊贵?云端? 她只是一个没爹没娘、被干娘嫌弃、被巷子里孩子追著骂「野种」的小丫鬟。 她住在漏雨的偏房,吃著剩饭,穿著打补丁的衣裳。 她连「尊贵」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可对方说得那么认真。 于是女童咬了咬嘴唇,顺著他的话,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那————那我学了武功,要重新做回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这话脱口而出时,女童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那人听了,却缓缓笑了起来。 那是一种近乎欣慰的、却又带著无尽深意的笑:「对喽!」 「你原先那个身份————也就那样吧!」 对方伸手,把女童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她膝盖上的土,然后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了一段话。 那段话至今记忆犹新,每个字都像烙铁般烫进她的心里:「但跟我学成了武功」 「将来,你是真的能至为尊贵!」 「尊贵到,这天下再没人敢让你跪!」 「尊贵到,那些曾经踩过你的人,连抬头看你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这门八剑齐飞」,本为藏剑山庄镇派绝学,传世三百余年,人剑合一,内炼八极」 o 「初时需寻八柄特质各异的传世名剑为基,或厚重如岳,或柔韧似水,或炽烈如火,或迅疾如电,每剑皆练至心意相通,如臂使指。」 「待炼至大成,八剑便可化入周身八极窍穴,从实剑转为虚形,凝为八道凝如实质的剑气。」 「至此境界,举手投足皆可八剑齐飞,百丈之内剑气纵横,生杀予夺只在一念之间。」 「当年飞剑客」易风就做到了这一点,算是不错了。」 话音稍顿,师父的声音陡然转深,如叩金石:「然则」 「真正的至高境界,远非如此。」 「八剑齐飞之极境,非固守八柄名剑,亦非拘泥八道剑气。」 「而是万象万法,皆可为「剑」!」 「一缕清风可为「回风剑」,一道目光可为「破军剑」,一滴晨露可为「凌渊剑」,甚至对手攻来的掌劲、弥漫天地的杀意、心头浮现的感悟————天地万物,有情无情,皆可化入八极剑理!」 「到了那一步,八剑」早已不是八把具体的剑,八种具体的剑气,而是八种剑道规则的显化。」 「我定之为:镇、柔、焚、迅、变、破、守、融,是因为我化八门武学入其中,故有此显,旁人若转化另外八门,则另有不同。」 「修至此境者,可于万千功法、无穷招式中,随意取用其精华,去其糟粕,任对方施展何种神功,你都可以将其最精粹的「意」剥离出来,化入自身的八剑轮转之中。」 「敌人出一招,你便多一剑理;敌人展一法,你便增一气象。」 「战得越久,你的「八剑」便越丰富、越磅礴、越接近万法皆剑」的终极之境」 「以剑为笔,以天地为卷,书写属于自己的剑道真章!」 她听得激动不已。 但接下来,师父的话音一转:「如果我告诉你,这门武功干系重大,习之有杀生之祸呢?」 「学!」 「如果我不会教你八门绝学,你要自己一门一门去收集,中途说不定就被人打死呢? 」 「学!」 自始至终,唯有一个字。 渴求已久。 师父凝视著她,片刻后颔首:「好!」 「自今日起,我便传你「八剑齐飞」!」 寒窟之内,众人神色各异。 尤其是听到对「八剑齐飞」的描述,顾大娘子都难免露出惊叹之色。 当年的「飞剑客」易风,能够举手投足八剑齐飞,百丈之内剑气纵横,已是当世绝顶的剑道宗师。 如今在那位师父口中,万法皆剑,当世其余神功皆可化用,这又是何等惊人的剑道境 界? 但展昭只陷入了回忆。 正如和虞灵儿回忆的那般,爹娘在他少时离家,再也未归,婶婶一人将其拉扯大,在常州府武进县遇杰村内,开办了一家客栈。 从小,展昭就在客栈帮工。 犹记得那一日。 小展昭抱著一筐刚晾干的麻布,从客栈后门钻出来时,正撞见那个倚著柴垛的人。 是个道人,又不太像寻常道人。 一身半旧不新的靛蓝道袍沾著泥点子,下摆撕开一道口子,乱蓬蓬的头发用一根木筷胡乱绾著,几缕花白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 他怀里抱著个豁了口的黄皮葫芦,身子歪在柴垛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哼著不成调的曲子,隔老远就能闻见一身酒气是婶婶平日里最皱眉,叮嘱要「赶紧打发走」的那类江湖客。 小展昭却停下脚步,没靠近,也没喊人。 把布筐轻轻放在井台边,就站在那儿看。 道人醉得坐不稳,身子往下滑了滑,又挣扎著撑起来,手指胡乱摸著葫芦口,摸了几次都没对准嘴唇。 一滴残酒顺著下巴淌下来,他竟伸出舌头去够,没够著,便嘿嘿笑起来,笑声沙哑得像破风箱。 若是寻常孩子,要么吓得跑开,要么嫌恶地捏鼻子。 若是心善的,或许会偷偷端碗水来。 可小展昭只是看著。 他看著道人滑下去又挣起来,看著那滴酒如何落下,看著对方徒劳地舔舐空气。 他看得认真,眉头微微蹙起,不是同情,也不是厌烦,倒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记忆深处的熟悉场景。 柴垛歪斜的阴影、道人滑稽的动作、午后懒洋洋的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让小展昭觉得这场景莫名的好。 江湖奇遇么? 那时还很小的他没有这个概念,只是转过身,轻手轻脚地溜回灶间。 婶婶正在前堂算帐,灶上温著一壶给客人备的村酿。 小展昭踮脚取下壶,又从碗柜里摸出一个粗陶碗,想了想,把碗换成自己平时喝水用的竹筒。 摔不坏。 回到后门时,道人已经滑坐到地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葫芦滚在脚边。 小展昭走过去,蹲下,拔掉竹筒的塞子,将温热的酒液缓缓倒进去。 酒香散开,道人的鼻子抽了抽,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摸了过来。 接过竹筒,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然后长长舒了口气,混沌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视线模糊地对焦,落在一张平静的、带著些许探究神情的孩童脸上。 「嗝————」 道人打了个酒嗝,咧嘴笑了,牙齿却很白:「小娃子,你不怕我?」 小展昭摇摇头,依旧蹲著,目光落在对方握著竹筒的手上。 那手很修长,很干净。 来客栈的江湖客,指甲缝里往往都带著些黑泥,指节异常粗大,像老树的根。 但这位却不是。 「为什么给我酒?」 道人又问,晃了晃竹筒:「你婶娘知道了,要打手心。」 小展昭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给你了。」 道人一愣,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笑得眼泪都挤出来,笑得整个人在柴垛旁抖成一团。 小展昭却不高兴了。 笑声这么大,不是要将婶婶引过来骂自己了么? 然而婶婶没有来。 道人笑够了,又灌了一口酒,用袖子抹抹嘴,盯了过来:「小娃子,你叫什么名字?」 「展昭。」 「展昭————展昭————」 道人喃喃重复一遍,忽然伸手,沾著酒液的手指在地上划拉了几下。 不是什么字,倒像一道符,又像一把简单的剑。 画完,酒道人拍拍手站起来,虽然依旧摇晃,眼底的醉意却似乎清明了些许。 把竹筒塞回他手里,弯腰捡起破葫芦系回腰间,转身踉跄著往巷子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逆著午后微斜的光,对仍站在原地的孩子咧了咧嘴:「谢你的酒,下次————」 顿了顿,笑容里透出几分由衷的喜爱:「下次若再见,我教你点好玩的!」 又一年秋。 还是客栈后巷。 柴垛却已换了三茬。 酒道人盘腿坐在一口倒扣的破缸上,左手拎著小展昭从灶房「匀」出来的半壶烧刀子,右手并指如剑,在暮色里虚虚划著名圈。 指尖过处,空气泛起肉眼可见的,水纹般的涟漪。 「看懂了?」 「懂了。」 「接著。」 小展昭伸手接住。 纸包里是四块琥珀色的糕,散发著当归、黄芪混著蜜枣的甘香。 「喏,药膳。」 酒道人抹了把嘴:「用三十六味药材,佐三蒸三晒的野山蜜制成,补元气,固根基,尤其养你这种偷偷练功练到半夜,险些伤了经脉的小鬼。」 小展昭打开油纸,看了看,又包好。 没吃,也没道谢。 他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落在酒道人脸上。 晚风穿过巷子,吹动他额前碎发,也吹动酒道人那件道袍。 「你为什么————」 小展昭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收我做徒弟?」 酒道人举到嘴边的酒葫芦顿住了,过了片刻才放下葫芦,扯了扯嘴角:「教你两手玩玩还不够?道爷我闲云野鹤,不稀罕带个拖油瓶!」 「你教我的不是「两手玩玩」!」 小展昭依旧看著他:「你教的是六爻生克,是聚气法门,是很强的剑理!」 酒道人沉默。 「你也担心我伤了经脉。」 小展昭向前迈了一小步,孩子的身影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单薄,却又奇异地执拗:「所以你采药,蒸晒,制糕,这不是玩玩」,你关心我!」 酒道人忽然笑了,笑得很低,带著酒气,却又异常地认真:「这么小就观察得这么细,你这小子将来成就了不得啊!」 「有朝一日你会明白的!」 「现在莫要多言,好好学这门「六爻无形剑气」吧!」 「我和这个人的师父,真的是同一人么?」 展昭没有想得太久。 但那边的「秀珠」依旧在继续:「八剑齐飞想要早早展现出威力,就要选取八门绝学,化入自身的八剑轮转之中。」 「师父明确说过了,不会传授自己八门绝学,八门神功绝学,从哪里学?」 「我首先想到了那位将我们发配来襄阳的大内总管。」 「他起初不想教,还述说了「丧神诀」的凶险,但在我展现出天赋后,也露出可惜之色,告诫我用心照顾干娘」,将来若有回宫之日,也有荣华富贵可享!」 「但我只想要神功!」 「苦心哀求之下,终得丧神诀!」 「三年之后,我丧神诀小成!」 「秀珠」看向青城三道,露出傲然之色:「下一位是耶律苍龙。」 「他起初见我,很是不屑,还说他的武学,至今天龙教内无一人学会,练疯的倒有三个,似我这般这小丫头,真的敢学?」 「还说有人要开炉炼长生丹」,他还想去看看那种由玉猫九命炼出来的长生丹,到底会变成什么模样!」 「可刚我接触这门神功后,耶律苍龙的态度很快变了!」 「他欲收我为弟子,让我跟他北上,在我拒绝后还十分遗憾,给予忠告「你这个环境太安逸了,换个会死人的环境,再多杀些比你厉害的人吧!」 「死在别人手里,或者踩著他们的尸骨,彻底站起来!」 「耶律苍龙所说的凶险,很快来了「那一晚,喊杀声突然从巷口涌来,院门被急促拍响,力道混乱,带著濒死般的惶恐」 O 「蓝总管安排的人手,前来示警,却很快被杀!」 「我的八剑齐飞与丧神诀尚且初有小成,天命龙气刚刚修炼,贸然暴露的话,且不说能否突围,关键是后患无穷————」 「另外三位剑阵传人会不会趁势找上门来?」 「亦或者,这就是一场针对自己的试探?」 「所以我决定忍,也必须忍!」 「我扑在了她的身上,用尽力气喊道,我干娘是天子母你们谁敢放肆!谁敢放肆 !! 」 「凶手的脚步慢下。」 「这老妇早已魂飞魄散,仿佛抓住救命稻草,手忙脚乱地从怀中贴身小袋里掏出了金丸!」 「当金丸举起,折射出不容错辨的鎏金光泽时,那个凶手眼中冰冷的杀意,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那柄沾满鲜血的剑尖,终于彻底低垂下来,指向地面。」 「但很快,我就进了阴暗潮湿的杂役房中,空气里弥漫著霉味、汗臭与淡淡的血腥气。 「粗壮的宫婢满脸横肉,眼中闪烁著施虐的快意,手中的皮鞭又一次撕裂空气,狠狠落下。」 「鞭影如毒蛇,精准地咬在我早已血肉模糊的身上。」 「好在这等凡夫俗子哪里知道————」 「鞭打不再是折磨,而是锻打龙鳞的重锤!」 「寒冷不再是苦难,而是淬炼龙骨的寒泉!」 「这些感受冲刷著我体内那缕逐渐成型的龙气,洗去杂质,磨去浮躁,令其越发凝练、沉静、坚韧!」 「襄阳王府两载!」 「我练成了除耶律苍龙外,天龙教再无一人练成的「天命龙气」!」 「这就是我十八年的人生!」 经由「秀珠」介绍。 步步血痕,字字惊心。 「旁人或许怜我命途多舛,我却不屑一顾。」 「若非这般磨砺,何来今日之我?」 「诸位看好了!」 周身八大光团骤然大放光明。 其中两团光芒最为炽盛,如日月当空,正是真正修炼过的两门神功,以这两门为主,再注入刚刚借用来的六团神功气机 丧神诀、天命龙气、椿龄无尽玄、九霄降魔真功、九霄天变剑典、六爻无形剑气、心剑神诀、达摩武诀! 气机交汇,气象万千。 八种不同的武道气机,虽有明显强弱波动,一时间却能共存,轮转不息。 旋即,未到宗师境的她双手虚抱如环,八团光辉猛然向内一收,如星河倒卷,尽数归于躯壳。 所有异象、所有气机、所有光芒,都压缩凝聚于双拳之中,绽放出趋近于先天罡气的光芒。 「耶律苍龙说得没错,这门天命龙气,真的很适合我!」 从未有这一刻,她感觉自己如此的光芒万丈:「我名赵梦璃,宋廷弃如敝履的公主,诛天剑阵」的传人!我不仅要拿回我应有的一切,来日更要力压当世,成为最尊贵的人,一切就从灭你青城开始!」 「哈哈哈!」 得意的笑声回荡,寒窟一片死寂。 在几位宗师都不禁目露骇然之际,展昭眉宇间的惊异反倒徐徐褪去。 对青城三道的偷袭; 对先天罡气如避蛇蝎的反应; 诛天剑阵的传人; 与过往回忆的种种; 对方的师父,是不是酒道人,他尚且不知。 但这位学了蓝继宗的武功,却也传承了蓝继宗的特点———— 嘴里可没几句实话! 第257章 揭破一切谎言,你根本不配! 第257章 揭破一切谎言,你根本不配! 赵梦璃一动,金无敌的刀光就升起。 赤城真人、素尘真人、天青子方才前被金无敌刀势压制,后被赵梦璃用「天命龙气」偷袭,趁著对方交谈的空隙,赶忙运功疗伤。 他们看出来了,赵梦璃哪怕武学再精妙,但境界很低,尚且不到宗师。 当然这再正常不过,十八岁的宗师还是从未有过。 不说别人,就算是展昭如果按部就班走宗师四境的道路,都不能在十八岁成就宗师,更别提赵梦璃了。 可对方的功法实在奇妙,硬是跨越境界,创造了不可思议的战绩。 再听了「诛天剑阵」的传闻,三人已是如临大敌,到达极点。 不要沟通天地,只用自身功力将其压制! 可即便如此,天青子的耳边,还是传来赤城真人的传音。 天青子稍作怔神,马上明白。 这正是天命龙气的霸道之处。 「天命龙气」对三境「合势」宗师有著先天性的克制,能在交锋中破尽对手之势。 更致命的是,一旦宗师借用天地元气强行运功驱除,会对宗师接下来「借势天地」的能力造成极大伤害,尤其对面临破境的宗师而言,破境难度可能由此大大增加,甚至此生就此不得寸进了。 这也是为什么大相国寺持湛方丈,被耶律苍龙打伤后,只能用水磨工夫一点点消磨,耗费数年时间。 而赵梦璃无论是武功还是在天命龙气上的造诣,都远不及耶律苍龙,哪怕猝不及防偷袭得手,原本青城派三位宗师只要以水磨工夫,不说数年,半个时辰都能康复。 可现在哪里还有半个时辰? 所以赤城真人和素尘真人让青城派最有希望的天青子,用自身功力暂且压制,避免影响后续的武道进展。 两人不约而同地内外沟通,滚滚真元灌入体内,刹那间抹去了赵梦璃打入体内的真气,同时也恢复了几分被金无敌刀意斩下的伤势。 但且不说素尘真人的道域,就连赤城真人合天地大势的道域,都多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滞涩。 「师父!!师叔!!」 天青子目眦欲裂。 换成最初的天青子,肯定也毫不迟疑地恢复真元,展开青霄道域了。 但他想到了来蜀中的船上,展昭的那番话。 他的手必须是干净的,他的名声必须无瑕,哪怕整个青城山染血,他也必须是那个能在一切结束后,站出来重整山门,光复道统的人! 而如今师父与师叔的牺牲,也绝不会让他冲动行事。 天青子终究硬生生按下心中的悲痛,双目无悲无喜,瞬间进入天意高缈的状态,仗剑迎上。 于此同时,卫柔霞四人的小六爻无形剑阵展开,毫不迟疑地直面金无敌的刀意。 展昭则直接迎上赵梦璃。 先天罡气冲刷过去。 赵梦璃双拳一握,拳锋之上天命龙气骤然腾起,凝成一道虚幻而威严的金色龙首虚影,拳影如陨星,直直撞入那漫天罡气之中。 澎拳剑未实触,气机先炸! 金色龙气与无形罡气悍然对撞,爆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扭曲涟漪。 照面之间,赵梦璃拳上的龙影就明灭剧颤,被那至正至纯的先天罡气冲得几欲溃散。 首先展昭的先天罡气可以吸纳周天元气,但也可以不借天地大势,由纯粹的自身窍穴所凝,天命龙气逆转天势的最大优势发挥不出来。 再者双方的境界也有著鸿沟般的差距。 展昭的先天境已成,第一境炼罡比起宗师第一境入微厉害得多。 更何况他这个人更是这条武道之路的开创者,完全契合自身一切,根本不是平均的境界战力能够限制。 所以双方碰撞之际,就像是不久前展昭硬拼金无敌时,高下立判。 然而赵梦璃眼中厉色一闪,周身忽有八道光团轮转浮现。 八剑齐飞之势再出,却非攻敌,而是如八道漩涡深井,疾速吸纳战场上散溢的宗师气劲,武道真意,杀伐波动。 九霄降魔真功的道域残压,九霄天变剑典的霞光雷霆,心剑神诀的心灵涟漪,达摩武诀的武道真我———— 皆被八剑漩涡攫取,化作滚滚洪流,注入她拳锋那将熄未熄的天命龙气之中。 嗡! 龙影再度凝聚,不仅恢复如初,金芒反而愈盛,龙鳞虚影由虚转实,昂首摆尾间竟发出低沉龙吟。 展昭罡气再催,如海潮叠浪,一重猛过一重压下。 赵梦璃拳上龙气再度明灭,鳞片虚影片片碎裂。 可她的眼中反倒泛出一抹近乎狂热之色。 破碎? 那就再凝! 每一次龙气被罡气冲刷破碎,她便以八剑为媒,再度吸纳更多、更杂、更强的战场余波,重新铸炼龙形。 每碎一次,重凝的龙气便更凝实一分,更桀骜一分,更接近真龙形态一分。 而更玄妙的是,随著她不断吞噬,炼化那些源自各路宗师的气机。 六道原本不属于她的武学神韵、战斗经验、功法明悟,竟如潺潺溪流,透过八剑漩涡的淬炼提纯,丝丝缕缕淌入心间。 这些经验并非完整传承,而是破碎的、烙印式的片段,却正因如此,更易被她以「八 剑齐飞」的兼容特性吸收重组,化为己用。 当她拳上的龙气第五次破碎,第六次重凝时,天命龙气的金龙虚影已近乎实质,五爪张扬,眸射电光,一声长吟震得寒窟人人侧目。 赵梦璃看著自己的双拳,眼底深处闪过狂喜,嘴上傲然道:「师弟,换成平日里,我不是你的对手,但现在这里恰恰是我的主场,八剑齐飞奥妙无穷,万象万法,皆可为剑,能借一切神功!」 「哦,这些宗师还是师弟你请来的,看来相比起我一心习武,你分心太多了啊!」 「离开吧!」 「我今日只是要灭青城,这种用万灵血滥杀无辜的宗门,你们又何必要为他们付出性命呢?」 「至于「诛天剑阵」的归属,你我终有一战,可来日再约,公平对决!」 「我们同为诛天剑阵」的传人,绝不会借助外力影响胜负的!」 此言一出。 素尘真人忍不住地担心地看了过来。 赵梦璃始终强调,要灭青城满门。 偷袭的也先是紫阳真人,后来是赤城真人、素尘真人与天青子。 而且她还说与展昭是同门,又有公主的身份,考虑到展昭还是天子敕封的御前护卫。 万如果说万一,展昭等人真退了呢? 那青城派就彻底完了! 然而展昭根本不为所动,直直看著对方,先是予以肯定:「你所选的锤炼之法,倒是与我类似,武学造诣确实不俗,但你为何只用天命龙气」呢?是怕我窥破八剑齐飞」的奥妙么?」 赵梦璃神情不变:「师弟天赋过人,我不得不防,你不是也未使用六爻无形剑气」么?」 「我一直在用啊!」 展昭有些失笑,神情越来越轻松,像是想通了所有的事情:「不得不说,一开始我还真有些被你唬住了。」 「无论是你避过了我的武功查探,还是刚刚突然爆发出的强大战力,甚至还获得了我所不知的有关诛天剑阵」的种种,让我都有些震撼的感觉。」 「然后这么强大的你,一心要灭门青城————」 「短短时间内,你已经说了三回了!」 展昭道:「那我也要问一问你,你儿时过得很凄惨,之前也回忆过,在三槐巷并未留下什么美好回忆,现在你要灭青城派,是一心为三槐巷的无辜百姓报仇么?」 赵梦璃不答,埋头进击。 且不说她此时压力巨大,就算能回答,这个问题怎样都不好答。 展昭先天罡气纵横来去,根本不停,声音则清晰地回荡:「显然不是。」 「其实你当时完全可以阻止杀戮,却宁愿借李妃的身份,都不愿展现真正的实力,除了你所言的担心剑阵传人外,你心中对于那片地方只有怨恨————」 「既然与三槐巷无关,后来你又借襄阳王府的环境练成了天命龙气,那青城派与你有何深仇大恨?」 「你应该感激他们啊!」 「可你偏偏数度宣扬灭门青城,我能想到的莫过于一件事,让冲突变得再也无法缓和」 「毕竟身为中原武林同道,我们不可能坐视青城被灭门,更何况是灭在南下蜀中的辽人手里!」 「所以你说这许多的原因,恰恰不是要让我们退走,是要让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要退,战至最后一刻,当然如果彼此疑神疑鬼,被金无敌所杀,那就再好不过了!」 赵梦璃眼神深处波动了一瞬。 展昭道:「再看你所练的八剑齐飞」,你对外力的依靠太明显了,你现在能与我交锋,全靠其余宗师的气机波动。」 赵梦璃嘴角微扬,终于反唇相讥:「那又如何?你让他们停手啊!」 是啊! 就算看出来了,那又如何? 现在紫阳真人在冰台上沉睡,青城派的赤城真人、素尘真人、天青子是半步不会退的。 他们不退,卫柔霞四人就不会退。 大宋宗师七人,辽国金无敌不退。 这一战根本无法避免。 也无法缓和。 事实上她有些奇怪。 之前听到连彩云和庞令仪闲聊时提过,说紫阳真人如今极其脆弱,甚至都经受不住天地元气的波动震荡。 可周遭都打成这样了,对方在冰台上依旧未受影响。 是因为郸阴的手笔么? 赵梦璃百忙之际,颇为忌惮地看了那位似笑非笑的郸阴一眼。 这位才是真正的变数。 可惜顾不上许多了。 确实是顾不上了。 因为就在这个时候,展昭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暴露呢?」 「你隐藏的很好,能遮掩武功,避开我的查探,八剑齐飞」有如此伟力,完全可以继续暗中修炼。」 「依你之言,我的师父偏心,根本没有告诉我任何关于诛天剑阵」的事情。」 「既然我不知情,你知情,那就更占据主动,有心算无心。 「而你目前的武功又没有我强,你最应该做的事情,自然是继续隐藏下去,积蓄力量 才是。」 「现在突然暴露出来,有何好处?」 说到这里,展昭说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为之一怔的理由:「你是被我的先天罡气吓到了,对吧?」 此言一出,无论是缩在角落里观战的连彩云、庞令仪,还是场中厮杀的八位宗师,就连冰台边上的郸阴都不禁挑了挑眉。 吓到了? 不对啊! 这位登场如此威势,虽然真正的实力肯定不比金无敌,但也俨然有种神功无敌,风头无量的感觉! 而现在展昭口中揭露对方的真实动机,简直极为不堪。 此时此刻,就连金无敌都不禁侧目,沉声道:「小子,贬低敌人,并不能凸显出你的强大!」 「诸位反正一时半会分不出胜负,不妨听完就是!」 展昭从来不会贬低敌人,哪怕对上韩照夜的嘴炮,也是有理有据,不是无故中伤:「准确的说,这位是亲眼看到了我,用先天罡气打死了那些金衣楼杀手的,所以吓到 的。」 赵梦璃龙拳猛猛轰击,脸色却终于沉下。 之前展昭走出寒窟的过程中,途中打死了两波金衣楼杀手。 第一批是金衣上有三道流纹的高层杀手,两个呼吸间被先天罡气碾死了。 第二批为首的金衣上,有四道流纹的顶尖杀手,三招被先天罡气打死了。 严格意义上讲,她就是那个宗师级杀手。 至少境界是相等的,当然真正交锋起来,她有信心战而胜之。 十八岁的年纪,能够达到这个层次的实力,已经算是得天独厚了。 所以就实在难以想像,看到展昭解决对方的那一幕时,赵梦璃的心中泛起了何等的惊涛骇浪。 同为「诛天剑阵」的传人,怎么会有这般天与地的差距? 通过庞令仪和连彩云平日里的对话聊天,她十分确定,对方刚刚十七岁,还比自己小一岁啊! 关键是这样下去,还怎么争? 对方哪怕不用「诛天剑阵」,只用这「先天罡气」纵横来去,就能将她活生生打死了。 所以当金无敌直接杀到寒窟深处,当赤城真人等七大宗师齐齐飞纵过来阻止,当看著这修炼「八剑齐飞」最合适不过的场合———— 她心动了。 改变了原来的计划。 事实上这一幕本就有她的推波助澜,这才有了金无敌故意诱导青城认为是天龙帮窥探,而金衣楼杀手一入青城,就直直朝著寒窟杀来的种种。 庞令仪与连彩云这段时间,一直围绕著她和李妃,想要帮卫柔霞母子团聚。 同样的,她也通过旁敲侧击,弄清楚了许多事情。 只是没有料到,展昭又招来了四位宗师援手。 但招来得又实在太好了! 世间宗师太少! 百人之数的宗师,聚集到这里的就有足足十人,且修炼的都是当世绝学,在宗师里面都是最为稀少的。 她的八剑齐飞想要大成,还需要六门神功绝学。 而平日里再去搜集六门绝学,要踏遍千山万水,不知要耗费多少苦功。 此时此刻,只要这群宗师死斗下去,她就有可能一蹴而就,一步登天,一跃成为真正能与展昭抗衡的高手。 错过这一次。 也许毕生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所以才有了方才的登场。 方才的「表演」。 展昭显然识破了这点,然后顺著这个核心推导下去:「你宣扬诛天剑阵」传人的身份,又阐述了种种动机,既有落难公主的可悲,又有天赋过人的绝处逢生————」 「但我只相信一点,大战之前所有的话语,都是别有用心!」 「你如果真的强大,你如果真的有信心只靠你自己,就能成为至为尊贵的第一人,你根本不会跟我们说那些!」 「可问题是,你自己能够「表演」,刺激得我们不得不动手————」 展昭转向另一边的主场交锋:「金衣楼主为什么会配合你呢?」 「宋廷落难的公主,与他何干?」 「金楼主,你是辽国唯一的大宗师,为一个自称宋廷落难公主的人,千里迢迢跑来蜀中,岂非天方夜谭?」 「但自从你入这寒窟深处以来,你又在默默地陪著她!」 「所以在金楼主心中,这位有著另一重身份!」 「另一重更重要的身份对么?」 金无敌蒙著双眼的黑布猎猎作响,显现出了内心很不平静。 似乎并不能接受,赵梦璃出面的动机,真的是因为恐惧于先天罡气的强大。 事实上造成如今这岌岌可危之势的真正强敌,确实不是赵梦璃,而是辽国的唯一大宗师「刀中无二」金无敌! 只是赵梦璃方才一番登场讲述,无形中将功劳揽到了自己身上,再加上金无敌一直默不作声,这才让众人的视线齐聚在对方身上。 为何金无敌要配合? 「敌人的敌人,便是可借之势!」 不待金无敌开口,赵梦璃眸光一凛,拳锋之上天命龙气轰然爆发,不再固守,转而化作一道灼目的金色洪流,携著凶戾与霸烈,直取罡气中最薄弱的一环。 「不!」 「你们的关系比所有人想像中都要密切,至少在金衣楼是这么看来的————」 「而这些也是有线索的!」 但展昭一扫将她震开,淡然揭穿:「你在襄阳王府内部确实过了两年生不如死的日子,但有一点我很疑惑「你这两年吃的,也是最底层奴婢所用的饭食么?」 赵梦璃拳势一滞,心头暗道不妙。 展昭则十分坦然:「我少时家贫,若无酒道人————哦,就是我的师父,隔三差五地打来上等的肉食,待得我年岁稍长后,又特意为我熬制药膳,也不会有今日的成就。」 「后来我还饮过一些珍贵的茶汤,亦是宝药,对于如今的成就亦有著相当的帮助。」 「药膳是我在修炼六爻无形剑气」初期经历的,后来就不用了,但你也是初练天命龙气」啊!」 「你两年内若是真能初步修成天命龙气」,那已是难得的奇才,可如果在初期的修炼阶段,就过著整日被鞭挞欺凌,连三餐供应都无力维持的地步,那我只能说,你的天赋比我强得太多了!」 此言一出,包括金无敌在内,寒窟众人的神情都怪异起来。 你的天赋已经不当人了,还有人比你强得太多? 那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既然不现实,那就有问题。 展昭也接著道:「这就产生了一个矛盾「要么耶律苍龙的天命龙气,强到打破了宗师界限,亦或者你的资质,超出了世间武者,到达了我等难以理解的地步!」 「要么你就并不是那般凄苦,你暗地里是有类似于药膳、宝药之类的补充的!」 「你才能在襄阳王府的两年内,成功练成了「天命龙气」!」 赵梦璃怒声道:「一派胡言,我受的苦,你看到的!」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展昭笑笑:「我是看到的,我还听你大致描述了呢!」 「但所谓忆苦,就不能隐去一些细节么?」 「比如吃的苦可能是真的,只是背后还遮掩著别的什么。」 「恰好我还知道一件事,安排你进襄阳王府的人,是王府总管阎无赦。」 「而阎无赦,曾是万绝宫白帝阁中人!」 「你或许不知道吧,我在阴阳谷已经和阎无赦交手过了,在一位宗师朋友的助臂下,阎无赦甚至束手就擒,已然成为我们安插在襄阳王身边的奸细,至少他是这样表现的!」 听到这里,青城派三道和卫柔霞四人倒是觉得理所当然。 金无敌则再度侧目。 你到底有多少宗师朋友? 展昭道:「在那个时期,我就隐隐觉得,阎无赦有什么秘密没有说。」 「他当时先是隐藏万绝刀」,后来又进退失据,一心求苟活,难道不知道我们在解决襄阳王后,是不可能放过他这位出身辽国,又杀害了那么多六扇门捕快的大恶?」 「可他确实对襄阳王不忠,传递了包括李妃回到襄阳的不少消息来,那他最后在等什 么? 」 「只有一个可能了「阎无赦早就知道你的身份!」 「阎无赦最终的底牌是你!」 展昭又是一刷,逼退赵梦璃的拳锋:「这两年内,阎无赦贵为王府大总管,要给你药膳修炼「天命龙气」,关键是还要避开王府其他人,也是不易吧!」 「如果单纯是这样,倒也罢了————」 「毕竟你自称是我宋廷的公主,阎无赦权势欲望过人,若想要两处押宝,在你身上投入些许手段,并不为过。」 说到这里,展昭再度看向场中:「但现在,同样源自白帝阁的金衣楼几乎是倾巢出动,前来蜀中青城。」 「两地相隔南北,金衣楼是谁通知的?」 「不可能是耶律苍龙。」 「耶律苍龙所在的天龙教,与万绝宫分裂后的三教是死对头,如果耶律苍龙单纯的用计,金衣楼反倒不会出面。」 「那么我只能想到,是阎无赦通过以往的身份,将一份至关重要的情报传递了回去!」 「毕竟阎无赦与金衣楼都是白帝阁旧部,源头惊人的一致,这显然不是巧合!」 「而那份情报————」 结合所有线索。 展昭突然看向金无敌,似笑非笑地道了一句:「她是不是叫你师兄」,说你们也是「师兄妹」?」 「嗯?」 金无敌刀光并无停滞,力压七位宗师,这次却不再是侧目,而是明显地侧过头。 赵梦璃瞳孔骤然收缩。 展昭道:「她是不是对你说,她的师父正是万绝尊者,诛天剑阵」是万绝尊者在断魂崖与天心飞仙四剑客交锋后,感悟出来的,毕竟世间最有可能接触到这门绝学的就是敌我双方!」 金无敌终于开口质问:「难道不是?」 赵梦璃高声道:「当然是!」 展昭打出最后一击重锤:「她是不是还对你说,紫阳真人和无瑕子当年配合天心飞仙,在断魂崖一战中暗算了万绝尊者,这才让万绝尊者一直没有回归万绝宫,只能在民间收徒?」 这正是金无敌初登场时含恨的怒吼。 此时此刻,眼见展昭好似洞若观火一般,将双方通过阎无赦的交流知道得一清二楚,金衣楼主倏然收刀:「怎么回事?」 「收功!」 刚刚展昭的声音也不是传音,而是当著所有人的面说的。 「刀中无二」恐怖绝伦的刀势一散,所有宗师心领神会,默契收功。 将萦绕于周遭的外放真气,功法气机统统收敛回去。 涓滴不剩。 「不————不————你们————你们————」 赵梦璃周身的八团光芒,一团一团熄灭,最后只剩下她自身修炼的丧神诀与天命龙气。 但没有了其余,这两团的光辉也迅速黯淡下去,到了宗师之下相当强劲的地步。 嗯,宗师之下。 此时的寒窟之内。 正有辽国一位大宗师。 宋朝七位宗师。 双方就这么看著她。 「果然如此!」 展昭了然。 如果说六爻无形剑气是对单,心剑神诀是对群,这八剑齐飞就当真奇妙了。 它是对环境。 环境越强,赵梦璃越强。 先天之下,皆为蝼蚁,同为宗师级,那个金衣楼的杀手被先天罡气三招秒掉,方才的赵梦璃却硬生生靠著八剑齐飞运转周遭气机,与展昭打得有来有回,抹平双方之间的差距。 甚至如果一直打下去,她甚至能真把诸多宗师的本门绝学精髓吸纳,学不会对方的武 学,但能凝聚成自身的八极剑意。 所以这场宗师大战,才是她一心要促成的。 为此不惜自揭其短,摆出不死不休的气势,就是要让双方不死不休的打下去。 但恰恰是因为她太过著急,展昭将她的一切谎言统统戳破,也将她所运使的八剑齐飞彻底打落凡尘。 只是此时,展昭也觉得有些可惜:「多好的一门根基武学!」 「结果你先是取信了襄阳王府总管阎无赦,再让阎无赦联络昔日的宗门金衣楼,甚至籍此和耶律苍龙攀上关系,达成了某种交易?」 「就为了获得八门武学?」 「你走错路了!」 「我不知道你的师父是怎么传授你八剑齐飞的,但肯定是以这门功法为主,而不是利用你所谓的遗弃公主身份,向蓝继宗学习丧神诀」,再向耶律苍龙交易天命龙气」————」 天命龙气」倒也罢了,你方才施展的确实有几分精妙,丧神诀」你觉得自己适合么?」 「你可知道蓝继宗为此付出了什么代价,就迫不及待地将它作为八剑齐飞的八极 剑意之一?」 事实上,展昭若想学神功,别说八门,十门以上的神功都有了。 他专打高端局,以致于白玉楼排名前列的武学,已然见识过了许多。 而由于与诸多宗师间的关系,相信有相当一部分宗师,愿意将自身的武学分享出来。 即便是武道宗门,也不是不可商量。 毕竟这等分享并不为过,比如仙霞派还向「天剑客」殷无邪分享过「九霄天变剑典」。 但对方即便分享,展昭顶多触类旁通,也不会全盘照收。 学那么多作甚? 他至今的根基,还是六爻无形剑气,其余一切为辅。 先天罡气究其根本,都是在六爻无形剑气所凝炼的四大窍穴神异,才有了窍穴神异法的基础。 一念至此。 展昭五指缓缓张开,掌心之中,一股纯粹、恢弘、独属于自身的先天罡气沛然腾起。 那光芒不借天地之势,不汲外物之华,只源于他苦修不辍的人体宝库,至正至纯,如旭日初升,灼灼耀目。 他目光如电,穿透虚空,直抵赵梦璃心神深处:「你太过执著于那个传闻,四人各学一剑,最终决出一人,独得剑阵真传」,为此惶惶不可终日,为此不惜攫取一切外力!」 「而我认为,能开创「诛天剑阵」的武者,不会用这般养蛊的无聊把戏来。」 「即便是真————」 「你急功近利,为求片刻精进,不惜让我中原武者生灵涂炭,也根本不配传承这门为了护我中原武林所创的「诛天剑阵」!」 > 第258章 你的八剑齐飞很好,现在是我们来用了 第258章 你的八剑齐飞很好,现在是我们来用了 「你们不要这样看我————不要这样看我————」 八道宗师目光如实质的枷锁,沉沉压落。 赵梦璃周身的最后两团光华,丧神诀的幽暗与天命龙气的炽金,终于彻底敛入体内,再无半分外泄。 战力,如雪崩般瞬间跌落。 从可撼二境宗师的巅峰,直坠回宗师之下。 虽仍算高手,却已与眼前这八位身影相比,无意隔著一道天堑。 而真正让她脊背发冷的,并非力量的流失。 是目光。 每一道视线,都像冰冷的剃刀,一层层刮去她方才好不容易凝聚出来的威严、天赋乃至天命,露出底下最原始的底色那个在三槐巷泥水里挣扎的,被所有人踩在脚下的小丫鬟。 她仿佛又变回了缩在巷角,看著别的孩子被父母牵著手走过,自己却只能攥紧衣角的「秀珠」。 尊贵散尽,光环破碎。 事实上,众宗师根本没有想那么多。 唯有痛恨。 不得不说,这位一开始的「登场」,确实给人以足够的震撼。 除了金无敌心知肚明外,大宋一方的众人皆被震慑,青城派也涌起了真正的灭门危机感。 恰恰是这般,此时回头再看对方的动机,就让人涌起了难以言喻的痛恨。 「你口口声声要灭青城,只是为了制造冲突,只是为了攫取武道气机,只是为了练功?」 天青子罕见地这般咬牙切齿。 他们三人被赵梦璃以天命龙气偷袭,为了抵抗金无敌这位强绝的大宗师,师父和师叔不顾后患,强行疗伤。 师叔素尘真人倒也罢了,本来晋升二境后,就是潜力已尽,武功不可能再有进境。 师父赤城真人可是三境巅峰,本来有希望晋升四境大宗师的,或许在万灵血事件后,心境染瑕,机会极度渺茫了,但现在经由天命龙气的创伤,那是再无可能。 再加上师祖本就与宋廷的恩怨情仇,天青子已然毫不顾虑地露出杀机。 什么公主———— 别说宋廷根本不承认,就算承认,他也敢杀之! 感到了天青子凝如实质的杀意,赵梦璃深吸一口气,猛地看向金无敌:「师兄,你真的相信敌人的话?」 「他够强!」 金无敌微微侧了侧脑袋,吐出三个字:「你太弱!」 赤裸裸的漠北江湖规矩。 弱肉强食,优胜劣汰! 且不说金无敌之前跟展昭一路打进来时,就有感此子未来十年就能踏足大宗师的境界,成为自己最好的对手,就说现在———— 这位金衣楼主直接道:「你既然说展昭是你的师弟,那师父也只会收展昭入门,而不是弱小的你!」 赵梦璃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刺进掌心。 不是她弱,是这个家伙太强,实在太强! 若非如此,她原本的计划,是回到皇宫里面,再利用李妃和自己的身份步步为营。 最初见展昭时,她就从对方口中得知,莲心死了,皇宫里面已经没有三境巅峰大宗师坐镇了,正是大内高手最为空虚的时刻。 而她被师父誉为继太祖皇帝之后,赵氏最出类拔萃的根骨,这般天赋外加落难的身份,可操作的空间太大。 结果见到展昭先天罡气一出手,她就知道无用。 就算回到皇宫,借助皇家的修炼资源,她也会与这个人的差距越拉越大。 唯有铤而走险! 现在既然失败,辩驳就毫无意义,因此赵梦璃直接道:「但他根本不知道师父的事情,师兄想要迎回师父,重建万绝宫,我才能帮得上忙!」 金无敌稍稍沉默。 展昭此时看向一个方向,但也同时留心赵梦璃的反应,闻言开口道:「我有一个疑问,金楼主是怎么相信她的师父是令师万绝尊者呢?」 「令师开创万绝变」,易容变化于他而言只是小道,不可能只凭相貌确认—— 「若说武功的话,她并不会令师昔日的武学,只凭诛天剑阵」的部分剑法,恐怕不足以说服吧?」 金无敌沉声开口:「她有师父当年的贴身之物,又描述了师父传授她武艺时的习惯,不会有假!」 「哦?」 展昭目光微动:「那究其根本,核心证据还是诛天剑阵」的部分剑法,贴身之物可以是别人交予她的,至于传授武艺时的习惯,这点阎无赦都清楚!」 「她所展示的这些证据,都是阎无赦传递的,既然阎无赦已经认定她是万绝尊者的弟子,又在她身上投了注,言语里肯定会出现偏帮————」 金无敌再度沉默。 赵梦璃这次没有著急驳斥,反倒是等到展昭全部说完后,再冷冷一笑:「师弟,你如今在大宋功成名就,得知了我们师父的真实身份,居然是中原武林的头号大敌,自然是要一心与授业恩师撇清干系!」 「我却不同,我已是这般境遇,心里只有恩师,而恩师也确实待我不同,告诉我诸多秘密「比如宋辽国战,两国宗师死伤惨重的真相!」 此言一出,寒窟内再度一静。 天青子、释永胜与云无涯是没有参与过国战的,前两者那时年纪还小,后者当时则在隐居。 而亲身经历过,也与诸多至亲之人生离死别的,是卫柔霞。 她知道这女子诡计多端,但也忍不住瞪著对方,听听对方到底说什么。 赵梦璃道:「其实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参战的各方心知肚明「朝廷有意让江湖势力死伤惨重!」 「没办法,万绝宫太强大了,强到不仅让中原,更令辽庭都瑟瑟发抖,师父与萧太后更有众所周知的关系,那试问辽国到底是姓耶律、姓萧,还是姓韩?」 「而你们或许不知,辽国的萧太后与我的那位父皇,在交战期间,都通过军中秘密往来书信,边打边讲和,边讲和边打吧?」 「两国的朝廷有著惊人的默契!」 「辽国本就是铁骑与万绝宫一同南下;」 「宋国这里则是老君观妙元真人,动员各大门派高手,我的那位父皇又敕封了十位御前护卫,各派宗师高手奋勇上前杀敌,倾尽全力,终究抵挡住了我师父所率的万绝宫!」 「血流成河,死伤惨重!」 说到这里,赵梦璃冷笑起来:「此役之后,原本雄踞一方的各大门派,可就大不如前了,相反军中的高手实力反倒保存下来,此消彼长之下,江湖如何再与庙堂争锋?」 「不然六扇门哪里能执行得了律法,四大名捕哪里还能威震一方?」 「换做二十多年前,心剑客」顾梦来也是四大名捕吧,他能压得住恶人谷,能管得了那时的五大门派么?」 顾大娘子眉头微蹙,卫柔霞则目光冷冽。 事实上二十年前,死伤惨重的仙霞派回归山门后,师父确实对她们说过类似的话语,言语里颇为愤慨。 各大门派赶赴前线,固然不少是看著妙元真人的威望,但也确实有保家卫国,不让契丹鞑子南下蹂躏汉人江山的热血。 结果连番厮杀,江湖门派的死伤比军中死伤都要惨烈,最后打著打著,两国和谈了,辽军拍拍屁股回了北方。 这对于快意恩仇的江湖人士而言,实在是难以接受的结果。 为何如今除了军队,朝廷中的顶尖高手寥寥无几? 无他。 寒心了。 看看老君观和大相国寺的下场,那还是宋廷一手扶持起来的呢,都险些一蹶不振,谁还敢卖死力? 当然江湖各大派宗师与顶尖高手这般一折损,单论几个势力,确实也无法与朝廷抗衡了,看看新四大派吧,还想继续依附官方势力呢! 军队里面又有好手留存,经过这么一番「治理」,天下反倒「安定」下来。 漠北武林,其实也是差不多。 万绝宫覆灭,继承其部分基业的天龙教又无法一家独大,万绝宫分裂后的金衣楼三派与之不死不休,正好形成了巧妙的平衡。 辽庭可以轻松地在其中「调解」,维持北地那独特的武林生态。 说到这里,赵梦璃看向展昭,还颇为语重心长地道:「所以师弟啊,你现在这般风光无限,实则是很危险的,不要落得像昔日妙元真人一样的下场!」 展昭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令师跟你说这些,是让你练好武功后,去辽都杀了辽帝? 亦或者————」 后面的话没说下去。 真宗躺在皇陵里面了,你既然这般义愤填膺,要不去掘个墓? 赵梦璃滞了滞,顺著自己的话道:「事实上庙堂与江湖的关系必然如此,即便换了一朝臣子,还是会选择类似的手段。」 「唯有一个法子「那就是我们江湖人,自身屹立于朝堂之上!」 众人看著她,大致明白了。 果不其然,赵梦璃道:「我是大宋的公主,又是大辽万绝宫主的弟子,如今两国表面结盟,实则暗流涌动,牵一发而动全身!我能行走两国,为诸位排忧解难,争取我等江湖中人应有的地位,而不再成为被人利用的棋子!」 她首先对金无敌道:「师兄,我知道你看不上我的武力弱小,但师父诸多弟子里面,也不全是武道宗师,只要能重建万绝宫,你终究用得上我!」 金无敌眉头微凝,没有说什么。 说著赵梦璃又朝著大宋众宗师盈盈拜下,尤其是青城三道:「我今日确实犯了大错,是小女子年少冲动,一时急功近利,闯下大祸,我愿意尽力弥补贵派,让蜀中百姓过上好日子!」 天青子毫不理会,踏前一步,却被赤城真人的袖子挡住。 他不解看向师父,却见师父缓缓摇了摇头。 如果青城派没有万灵血之事,那此番赤城真人绝不会接受对方假惺惺的致歉。 但青城派自己都铸下大错,实在没有资格和没有底气,在这个时候对这位身份敏感的恶毒公主动手。 「呵!」 赵梦璃垂首,眼中划过一丝冷然。 无论什么时候,示弱都是这般有用。 李妃一直是如此,她此前一直如此,但恰恰是因欲望冲动,暴露了真面目,现在不得不再度低头,于宋辽双方之间周旋。 无论其他,只要活下去! 她很年轻很年轻,她是赵宋皇族里面根骨最好一人,她还有大好的尊贵的未来! 吸取了这次教训,下次动手时,她会更狠更绝,不给任何与她作对的敌人一线生机! 想到这里,赵梦璃下意识地偏折了视线,朝著展昭瞥了一眼。 六爻无形剑气! 「诛天剑阵」里面的另一道无上剑法,迟早是她的! 这个世界上,能杀人的不止有武力! 展昭则根本没看这位惺惺作态,在稍作询问后,就和郸阴视线交汇。 赵梦璃所言不尽不实,多为勾心斗角,但武功骗不了人。 对方的「八剑齐飞」确实货真价实,是与展昭的「六爻无形剑气」同层次的绝学。 哪怕她练歪了,可表现出来的玄妙,却让展昭大受启发。 当他看向郸阴的时候,发现对方双目中也闪烁著光辉。 然后两人齐齐看向冰棺内的紫阳真人。 紫阳真人此时的状态,就是一个易碎的琉璃盏,当展昭共享了郸阴的「视界」后,才知晓这位冥皇是多么能耐,居然能螺蛳壳里做道场,穿针引线,将那些溃散的生机,一点一点的弥合、缝缀、重构。 但郸阴一人终究力有穷尽,这般修修补补,拖延的时间必定很长。 而紫阳真人的生机在逐渐流逝,可以说时日越是往后拖,别说冲击天人了,生还的可能都越发渺茫。 所以这就形成了两难。 快些出手,紫阳真人承受不了; 慢工出细活,紫阳真人又等不得。 现在赵梦璃的武学,让展昭萌生了全新的思路,直接传音:「借用八剑齐飞」,合诸位宗师的气机,如何?」 郸阴默契一笑:「正有此意!只是此人是否能承受?」 两人一起看向赵梦璃,展昭倒是有些信心:「她能遮掩武学,不仅仅是八剑齐飞的深奥,还将周身真气彻底收缩,深藏于气海丹田最深处「这绝非寻常敛息之术,而是凝练了一枚「道种」!」 「平日蛰伏不显,待到关键时,便可引爆其中蕴藏的磅礴伟力,正合眼下破局之用!」 这个展昭很熟练,因为他就有「轮回道种」。 郸阴扬眉:「那也凶险的很。」 展昭淡淡地道:「紫阳真人有此厄运,拜一人所赐,如今对方的亲孙女身负惊世武学,恰能救其一命,于佛门之言,正是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哈哈哈哈!好个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这话太合他的脾性,郸阴忍不住抚掌:「也算我九幽冥傀大法一份!」 「再启战端,攻金无敌,我要救紫阳真人!」 一念至此,展昭的声音,同时在众位宗师耳边响起。 赵梦璃礼还未行完呢,就见战事再起。 只是这回不再是金无敌横刀杀向大宋宗师,由大宋宗师朝著金无敌围杀过来。 同时展昭身形一动,飘然而至。 赵梦璃面容失色:「师弟,我不想再与你动手了!」 「谁是你师弟?」 展昭先天罡气蓦然冲刷过去:「也由不得你!」 「他是御前护卫————他不敢杀我————啊!」 赵梦璃心中惊惶,自我安慰的话语尚未说完,便被眼前景象彻底掐断。 展昭的先天罡气如天河倒悬,沛然冲刷而至。 那至正至纯,却又磅礴无匹的力量,让她瞬间想起金衣楼杀手在这罡气下身躯崩解的 凄厉惨状。 死亡的寒意攫住心脏。 她再无犹豫,厉叱一声,周身八团光华再度进发,如八轮异色明月环绕飞旋。 其中两团有神功光影盘旋,另外六团则是纯粹的外放真气,却也能护体。 可这一次,展昭的应对截然不同。 他并未以罡气强攻,而是并指如剑,凌空一点。 六爻无形剑气落下,轻柔却精准地「搭」上了那八团飞旋的光华。 若是最初交手,他绝不敢如此行险。 对方的武学深不可测,贸然连结,无异于将自身命门送至对方剑锋之下。 但经过方才的交手,他已经确定了此人买椟还珠,对于「八剑齐飞」的精研反倒不如「丧神诀」与「天命龙气」,更像是将前者当作了承载糅合八大神功的「平台」,可谓浪费至极。 既如此,他就不客气了。 「嗡 六爻气机骤然没入,天机神异与神策神异同时耀起,悍然切入八团光华运转的核心节点。 「你!!」 赵梦璃浑身剧震。 她感觉到,那八团原本如臂使指的光华,此刻竟隐隐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六爻无形剑气如最高明的驯师,反客为主,夺取了八剑轮转的「枢机」。 八团光华依旧在她周身飞旋。 可控制它们的,已不再是赵梦璃。 而是展昭。 她从八剑之主,沦为了承载八剑的「平台」! 接手之后,展昭立刻弹指两点。 直接将丧神诀和天命龙气剔除出去,送回赵梦璃体内,使得八团光辉重回干净。 丧神诀弊端太大,天命龙气同样也是伤人伤己的武学,战斗可行,接下来是要救人,自然率先排除。 而八团光辉纯净后,展昭首先将自身的六爻无形剑气连接,如一道澄澈星河,率先汇入第一团光华之中,剑气入体,卦象自生,演化无穷天机变数。 郸阴的九幽冥傀大法几平是不分前后,连接上了第二团,死气与生机在其中交织轮转,仿佛打开了一扇阴阳门扉。 守护在冰床边上一直默不作声的白露,素手抬起,如初春第一缕暖风,温柔却坚定地送入了第三团光辉,霎时间枯木逢春之意弥漫。 与此同时,浩浩荡荡的武道气机席卷过来,大宋七位宗师全力以赴。 光华接连大亮。 第四团九霄降魔真功的天威如法旨降临,至阳至刚,涤荡群魔; 第五团九霄天变剑典引动霞雷风火,天象随剑意流转,云涌星驰; 第六团达摩武诀化作金钟梵唱,佛光普照,如山如岳,万邪不侵; 第七团心剑神诀则如明镜映心,照彻七情六欲,洞见神魂本真; 最后甚至连金无敌那至为纯粹的刀气都囊括进来。 第八团拔刀斩天诀的刀意如一线开天之光,纯粹、决绝、斩断一切桎梏; 于是乎。 新的八剑齐飞八大神功聚集六爻无形剑气、九幽冥傀大法、椿龄无尽玄、九霄降魔真功、九霄天变剑典、达摩武诀、心剑神诀、拔刀斩天诀! 八种截然不同的武道气机,在这一刻不再是被掠夺,被借用。 而是被主动赠予,被毫无保留地灌注。 七位宗师有意敞开毕生修为,将各自武道精髓化作洪流,浩浩荡荡汇入这八团光华之中。 「哦?」 金无敌马上意识到了什么,黑布猎猎作响,却露出了饶有兴致之色,竟然也主动催发刀意,加入其中。 八团光华愈发明炽,彼此气机牵引绞缠,渐成一道贯通天地的璀璨洪流,在寒窟中隆隆运转,震得四壁冰晶簌簌剥落。 轰隆! 仿佛天地初开的一声巨响,在赵梦璃体内炸开。 「啊!!」 她无法维持平静,发出一声凄厉痛呼,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碎响。 作为承载八剑的「平台」,她的经脉、窍穴乃至丹田,都在这八股绝世伟力的冲刷下濒临崩溃。 至于趁机感悟,则早早超出了上限,根本什么都感悟不到! 生死关头,她再不敢有半分隐藏丹田最深处,一枚隐藏至深,温养多年的道种骤然激发。 道种裂开,滚滚真元如火山喷发般汹涌而出,强行撑住她几欲散架的身躯。 即便如此,她也仅仅只能勉强维持「不碎」。 真正的变化,此刻才降临。 八团光华轮转之速,达到极致,骤然向内坍缩。 赵梦璃朝上看去,骇然见得一尊伟岸如天的身影显现,双臂虚抱成环,将八团光华尽数揽入怀中星河倒卷,万法归一。 所有异象、所有气机、所有光芒,都被强行压缩、熔炼、提纯! 最终,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炽白到无法直视的光点,静静悬浮于展昭并起的食中二指之间。 那光点不过米粒大小,展昭的神色却肃穆如神,缓缓抬臂。 倏然点出。 指尖那一点炽白,如流星坠世,如神佛拈花,如天意落笔。 轻轻按向冰床上,那苍白如纸的眉心。 「紫阳真人「醒来!!」 第259章 终于团圆的母子与永远不相见的母女 第259章 终于团圆的母子与永远不相见的母女 随著展昭一指落下。 寒窟内的时间,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连空气的流动都陷入停滞。 而指尖落处。 首先,褪去的是一层「茧」。 那是一层极薄,近乎透明的暗红色膜状物,悄然从紫阳真人周身剥离、消散,如蝉蜕般无声委地。 正是郸阴以黑血魔蠕布下的护身血茧。 不然方才那些激烈的交锋,搅乱的天地元气,早就对于紫阳真人的恢复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根本撑不到现在。 然后,起风了。 并非寒窟外的寒风,而是一道自紫阳真人体内悄然生发的,温润如春的气息。 气之所至,玄冰凝成的棺椁,竟如暖阳下的积雪般无声消融。 不是碎裂,不是蒸发,而是化作缕缕乳白色灵雾,袅袅升起,萦绕不散。 冰棺化尽。 那道白发如雪,面容却如少年的道人身影,终于完全显现。 他的胸膛有了明显的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引著周遭的天地元气随之律动。 展昭抽手,飘然而退。 恰在此时。 睫羽轻颤,如蝶翼初展。 白发道人睁开了眼睛。 「稷儿!」 一直如冰雕般静立,仿佛连呼吸都已凝固的白露,此刻终于浑身剧颤。 她死死盯著那双缓缓睁开的眼睛,嘴唇哆嗦著,除了一声呼唤外,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唯有晶莹的泪水决堤般涌出,瞬间充盈了眼眶,顺著苍白的面颊滚落,一滴一滴,砸在脚下冰冷的地面上,绽开细小的水花。 紫阳真人的目光,同样直直落在了对方脸上。 四目相对。 这位方才苏醒的道人,竟也浑身一震,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眸子里,陡然翻涌起滔天巨浪,张了张嘴,喉头滚动,最终只发出一声轻唤:「娘!」 但这个时候,却来不及直接母子团圆。 「紫阳!!」 一道煌煌赫赫,霸烈无俦的刀光,如撕裂夜幕的雷霆,骤然破空而出。 金无敌原本充斥著敌意。 因为赵梦璃确实通过阎无赦,告知了他许多事情包括断魂崖一战上,最后是万绝尊者取得了胜利,但在诛天剑阵下也是惨胜。 而本就为诛天剑阵出谋划策的紫阳与无瑕子,还联合隐世宗门的人前来围堵。 受了重伤的万绝尊者,这才没有回归万绝宫,直接选择失踪。 期间又经历了种种波折,后来万绝宫覆灭,万绝尊者干脆停留在中原,隐姓埋名,培养出新一代的弟子,其中就包括赵梦璃。 倘若真是如此,紫阳自是金衣楼的死敌,金无敌也最是厌恶这种在公平决战里面玩弄 手段的小人! 结果在入寒窟之中,感应到对方冰封身躯里至为纯粹的武道气息时,金无敌就开始怀疑。 而后经由展昭揭露赵梦璃的谎言,他更是彻底生疑。 赵梦璃是不是师父万绝的弟子,还不好说,但有关紫阳真人的描述,应该有误。 既如此,敌意消退。 统统转化为了战意。 别看他与七位宗师缠斗许久,看似打得有来有回,可在金无敌心中,早已积满了不耐与焦渴。 他的刀从来不是跟弱者交锋的,与七位宗师周旋,不过是热身,是磨刀,是等待真正对手苏醒前的消遣。 唯有真正的强者,才能让他的刀更快、更锐、更趋近于那真正的「无敌」之境! 所以场中的那位极域大宗师,才是金无敌唯一的交战目标。 为此不惜在对方苏醒的过程中,也出一把力。 此时如愿以偿,金无敌悍然出刀。 紫阳真人眸中泪光未干,则已骤然转为一片冰雪般的清明。 面对刀光,他抬起右手。 伸出两根手指。 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 动作轻描淡写,仿佛不是要接下一位刀道绝巅的全力一击,而是要去拈住一片飘落的雪花。 但上面绽放的力量,却是可怖可畏的! 极域对极域! 两股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波动悍然碰撞没有巨响,没有气浪。 但所有观战者,都感觉到周遭似乎扭曲了一瞬。 仿佛有两头无形的巨兽,在看不见的维度里撕咬、角力、争夺著这片空间的主宰权,以致于都影响到了周遭的稳固。 极域碰撞,能打出破碎虚空的效果么? 展昭位于一旁,目光熠熠地看著。 其余宗师也纷纷散开,眨也不眨地观战。 「咦?」 而作为观战者里面修为最高的赤城真人,稍作凝视后,眼中则泛出惊喜:「师尊的极域变小了!」 「嗯?」 天青子闻言一怔。 大宗师的极域,是截留天地自然之力,正式在周身凝聚,由此拥有独属于武者自己的一片小乾坤。 由此原理,范围越大,往往意味著对天地之力的驾驭越深,根基越厚。 变小通常只代表一件事变弱! 是因为师祖刚刚苏醒,元气未复? 还是沉睡太久,实力有所滑落? 可不对啊! 真要变弱,师父岂会带著喜悦的语气? 「哦?」 相比起来,金无敌的极域范围明明比紫阳真人更大,那张粗犷的面庞上却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凝重之色。 仿佛面对的,不是一片缩小的极域。 而是一座被压缩到极致,随时可能爆发出毁灭之力的无底深渊! 说来话长,两大极域僵持了片刻之际,紫阳真人那并拢的双指,微微一转。 一声极轻微的,却仿佛直接响在每个人灵魂深处的动静出现嗒! 如露滴坠入古井,如枯叶飘落水面。 就在那一指与刀光接触的瞬间,紫阳真人体内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开始交融: 一股蕴藏无尽生机,如古木逢春,岁月绵长,可令枯骨生肌,顽石开花,是向「生」的极致。 一股天意高缈,刚烈浩荡,如高居九霄的法则冲刷,可镇妖伏魔,涤荡乾坤,是向「罚」的极致。 一生一罚,一柔一刚,本是南辕北辙。 可此时此刻,在紫阳真人那已臻「极域」的武道意志驾驭下,二者竟开始匪夷所思地交融蜕变生机不再只是滋养,而是化作推动万物生长的流速; 天威不再只是惩戒,而是化作裁定光阴秩序的权柄。 二者相合,于紫阳真人指尖,凝出了一缕无形无质,却令在场所有人心跳骤停的光痕。 于是那道劈至眉心的煌煌刀光,就在指尖触及的刹那,凭空消失了。 不是被击碎,不是被化解。 而是它所经历的「斩出、破空、逼近」这段时间过程,好似被这一指从现实中擦除。 关键在于明明没有交击的声音,金无敌伟岸的身躯却如遭无形巨锤轰击,首次被震得踉跄后退。 他闪身飞退,落地后连退三步,每一步脚下的地面都炸开一圈圈蛛网裂痕,最终才勉强稳住身形。 「哈哈哈好!!」 然而他的眉宇间非但没有惊怒,反而爆发出灼热如岩浆的狂喜,仰天长笑,声震寒窟:「紫阳,我就感到你沉睡时,绝不止是在疗伤,果然悟出了奇招!」 这位刀中无二握刀的手,因兴奋而微微颤抖,眉宇间的战意如火燎原:「再来!再来!!」 紫阳真人胜了一招,脸上却明显浮现出苍白,苦笑道:「金楼主,贫道刚刚苏醒,打不过你的,你想再来,那贫道只能劳烦这些武林同道出面抵挡————」 「不!你才是我的对手!他们没意思!你来!」 金无敌打得正畅快,哪里管这些,提刀就要再上。 恰在这时,展昭开口道:「金楼主,比武较技,从来讲究一个心甘情愿,公平对等,你之前也误会紫阳真人在断魂崖之战暗算令师,现在怎的忘了呢?」 「况且你此刻即便强行动手,面对的也依旧是我等的联手阻拦,意义不大,倒不如给紫阳真人一段调息恢复的时日,待得他重回巅峰状态,两位再约一个公平的比试地点,堂堂正正地较量一番,如何?」 「也好!」 金无敌黑布蒙眼的脑袋歪了歪,咧嘴道:「紫阳,你不再半死不活,接下来也不算寂寞,不过你是晋升不了天人的————」 紫阳真人目光微动,缓缓点头:「是。」 其余人先是听到有大宗师比试,眼中不禁大放光彩。 展昭你建议得漂亮啊! 刚刚仅仅一招,就让他们看得惊心动魄,要是这两人毫无保留地大战一场,该是何等场面? 但紧接著,金无敌又评价紫阳真人绝对无法晋升天人,不禁让青城三道皱起眉头。 之前郸阴明明有说过,紫阳真人正在第二次冲击天人之境,或许这个过程充满了风险,且希望渺茫,毕竟那时连醒都没醒过来,可谓置之死地而后生———— 可如今紫阳真人终于苏醒,为何对方会下如此判断呢? 展昭目光微动。 金无敌希望与大宗师交锋,以继续磨练自己的刀意,但如果中原真出一位万绝尊者那样的天人,金无敌肯定也会尽力阻止。 毕竟那就不是强者间的彼此磨砺,是单方面的蹂躏了———— 所以刚刚金无敌是看出什么,才会助紫阳醒来,且一口咬定,紫阳难以晋升天人。 莫非晋升天人除了武者自身外,还有什么别的要求? 而金无敌说完天人后,毫不客气,直接约战:「今日你苏醒,我也出力了,我等不了多久,最多给你一年时间,一年后雁门关来战!」 紫阳真人直接颔首:「好!一年后我们雁门关见!」 金无敌说著又转向展昭:「十年之约,记好了,快些变强!」 话音落下,再不迟疑,倏然间朝著寒窟外退去。 众人凝视著这位身影,纷纷舒了口气。 终于离开了。 不过如释重负之际,又不禁眨了眨眼。 对方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师兄!师兄!我还在!我还在!带我走啊!」 赵梦璃趴伏在地上,浑身都在颤抖。 方才「八剑齐飞」被展昭硬生生拿去,用来整合九位强者之力,确实成功救醒了紫阳真人,却几乎废了她。 关键是此举也让她彻底意识到,面对这群宗师级的存在,自己并没有多少份量可言。 之前众人没有直接出手,终究是金无敌在场,现在金无敌居然要离开了,那她怎么办? 此时此刻,赵梦璃是真的想去北方的辽国避一避风头。 经历此次挫败,痛定思痛后,苦练八剑齐飞,若能在十年内晋升宗师,到时候再回大宋也不迟。 然而眼见著她挣扎著要逃离,天青子把剑一横,赤城真人也淡然道:「阁下还是留下吧!」 由于忌惮皇族身份,他们哪怕再是痛恨此人,也没有直接下杀手,可也绝不会坐视辽人将这位宋廷的落难公主带走。 「唉!」 眨眼间,赵梦璃视线里的金光就消失了,她也一下子萎靡了下去,紧紧咬住下唇,目光疯狂闪烁。 今夜青城损失惨重,金衣楼四处放火杀人,势必有门内弟子惨遭毒手,那些人肯定把罪名都算在自己头上。 如果接下来将要一直囚禁在这里,下场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该用什么办法脱身,至少离开青城地界吧? 想到这里,她视线转动,开始寻找那个人———— 不远处,眼见大战终于结束,躲得远远的连彩云和庞令仪,同样带著李妃走了回来。 而她们的视线,则不约而同地落在赵梦璃身上。 连彩云嘴唇轻颤:「此人心中全是怨恨,又盲目相信那诛天剑阵」四人合一,来日定还要对大哥下手!」 庞令仪眼神一厉,看向神情木然,似乎还没能完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李妃,开口问道:「娘娘,你不是自称国母么,原来没生皇子啊?」 「不!不!」 李妃一个哆嗦,陡然激动起来:「本宫生的是皇子,就是皇子!」 「哦?照这么说,此前那位「秀珠」所言,都是一面之词!」 庞令仪朗声道:「依小女子之见,她根本不是我宋廷的公主,而是耶律苍龙的弟子,与天龙教一起布置了玉猫九命之案,欲将中原武林与漠北三教一网打尽,是一切的元凶巨恶呢!」 赵梦璃闻言勃然变色:「你!庞令仪,你竟敢————!」 「竟敢什么?你这辽贼弟子,骗了我们那么久!」 庞令仪怒目而视。 她是亲手把「秀珠」从襄阳王府救出来的,在自家的庄园里时,还特意为其熬制过药膳,给这位受尽折磨的少女调养身体。 现在只觉得统统喂了狗。 想用落难公主的身份,接下来作威作福? 美得你! 迎著庞令仪满是敌视的注视,赵梦璃目光微动,突然露出恍然:「莫要惺惺作态了,你想要我的「八剑齐飞」吧?」 方才展昭虽然强行剥夺了她的八剑齐飞控制权,也不可能将这门功法直接窃取走。 所以她信心满满,看著庞令仪的同时,也瞥向展昭,明显是对两个人一起说的:「得到了八剑齐飞」,就得到了一半的诛天剑阵」,以此修炼,不出十年,就能打败大宗师,成为天人之下的第一,这是天底下所有武者都梦寐以求的事情!」 展昭正在和郸阴低声说话,闻言瞥了眼,毫无反应。 庞令仪则冷笑:「你会愿意将这门剑法交出来?」 「为什么不愿意呢?」 赵梦璃反唇相讥:「只要你敢承担这份后果,随时有另外两个修炼无上剑术的高手,要来取你性命的后果!你敢,就来学!」 庞令仪迎著她那双泛红的眼睛,心头也微微一悸,旋即骄傲地道:「有师哥保护我,我怕什么!」 赵梦璃一滞,旋即恼恨地道:「没用的人,才靠别人!」 连彩云插了一句嘴:「你不靠别人,方才处心积虑,谋夺众宗师的武功,又是在做什么?」 「那是各凭本事,成王败寇罢了!」 赵梦璃咬了咬牙,把话题拉了回来,嘴角扬起,又露出一个惊心动魄的笑容:「想要我教你「八剑齐飞」,必然是有条件的————」 庞令仪岂愿受制于人,马上反问:「你这是要卖秘籍?武功秘籍可以卖,看来出卖你 的那位授业恩师,你也是愿意谈条件的?」 赵梦璃怔了怔,眉宇间经历了些许挣扎,避开了恩师,却沉声道:「你们想知道辽人的事?可以!回到京师,我就把你们想要知道的事情一件件告知!」 庞令仪道:「就在这里说。」 「回京师,不然我一个字都不会讲!」 两人开始交锋。 展昭默默竖起耳朵。 有关赵梦璃的身上,其实还有不少谜团。 比如她是怎么与耶律苍龙达成交易,让对方传授「天命龙气」的? 比如她体内的道种,能收敛气血真元,这门秘法并不在之前回忆里所提到的三门武学中,又是如何得来的? 当然最关键的一点对方的师父,真的和教他六爻无形剑气的酒道人,是同一个人么? 诛天剑阵一分为四,彼此互相残杀? 庞令仪擅长于这些沟通,由她出面再好不过。 然而恰在此时。 一道金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纵进来。 展昭武道本能极度敏锐,先天罡气瞬间冲刷,竟然落了个空。 「小心!」 紫阳真人面色先一步变化。 但他方才与金无敌正面拼杀一招后,并非藏拙,是真的再无余力了。 而自他之下,包括展昭在内,也是人人带伤。 即便是宗师,经历了之前的连番较量,还有赵梦璃的风波,都有疲惫。 好不容易救活了紫阳真人,逼走了大敌,精神都难免有所松弛。 唯独神完气足的郸阴似笑非笑,却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抬。 于是乎,寒窟内所有人,都眼睁睁那道金光掠过,狠狠贯穿了赵梦璃的背部。 金无敌满是杀意的声音回荡在寒窟内:「无论你是不是师父的弟子,拿他传授的武学作为保命的条件,你就不配了————」 「想要出卖他的人,更是唯有死!!」 来不及阻止刀光的展昭,心头都不禁一凛。 这位金衣楼主看上去嗜武如痴,实则也有机心。 假意离开,原来是要看一看赵梦璃的反应。 如果赵梦璃真能表里如一,以万绝弟子的身份自居,处处为辽国考虑,那么以金无敌的轻功,冲进来带她离去并不是难事。 结果,赵梦璃以为金无敌已然离去,开始用「八剑齐飞」乃至「万绝尊者」的相关消息,为自己谋求好处,自然没有通过这场「考验」。 一直对赵梦璃有著明显杀意的天青子,最终没有出剑。 真正动手,且一出手就必杀的,却是这个谁也想不到的人利用大宗师的,终将被其反噬! 且不说众人默默的凝视,赵梦璃则怔怔地低下头。 一道狰狞的裂口,正从她后背处开始无声蔓延。 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钎,自体内最深处贯穿进来,然后一路势如破竹,碾过经脉,冲垮窍穴,灌入丹田。 无与伦比的撕裂感,如潮水般弥漫向四肢百骸。 那不仅仅是疼痛。 更是被肢解的恐惧。 「我————噗!」 她刚张口,便狂喷出一大口鲜血。 血沫里混杂著细碎的内脏肉末,在冰冷的空气中蒸腾起刺鼻的腥气。 她颤抖著伸出手,似平想捂住伤口,指尖却只触到一片湿滑黏腻。 她挣扎著,朝著一个方向嘶哑地叫唤,甚至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干娘————干娘————」 听得这熟悉而凄楚的呼唤,李妃浑身剧烈颤抖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中,双手慌乱地向前探出,在空中虚抓:「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可赵梦璃却越过双手乱摸的李妃,朝著白露冲去,眼中满是渴求:「干娘————干娘————」 白露此时正抱著紫阳真人,就算儿子再大,在她心中依旧是孩子一般,何况是分别了 这么久,险些阴阳两隔的儿子,但眼见这一幕,头也转了过来。 短短时间,赵梦璃的声音已是虚弱如游丝,却带著濒死之人最后的依赖与乞求:「干娘————救我————救————」 白露看著她轻叹:「我不是你的干娘,你也不认我作干娘,不然不会对我的儿子下手!」 「没有————」 赵梦璃泣声道:「我没有打你————你扑到————你的孩子的身上————我就没有忍心———— 求求你————」 白露轻轻叹息:「我知道的,你没有伤害我,但我也实在没办法救一个想要害我孩子性命的人!哪怕你最后没有那么做!你当秀珠」的时候,是很好的人,我喜欢那个时候的「秀珠」,不喜欢现在的你!」 「你喜欢「秀珠」?不喜欢我?」 赵梦璃愣住,一时间甚至忘了求救,只任由鲜血与生机往外涌去。 紫阳真人有些不忍,轻轻叹了口气。 事实上就算娘想要救,也救不回来了。 金无敌用的是拔刀斩天诀,一刀陨灭生机,世上任何神医都救不了这样的伤势。 然而就在这时,李妃分辨著声音,扑了出来:「求求你们!救救她!救救她啊!」 赵梦璃侧过头,看向这个至为熟悉,此时却突然变得陌生起来的人,眼睛缓缓亮了。 然后她就听到李妃哀求著道:「她很有用的!她原来很有用的对不对?你们救救她啊,我要带她回皇宫!我身边只有她了!」 原来并不陌生———— 赵梦璃眼睛里最后的光熄灭了。 她努力地转过身,朝著另一个方向爬去。 身下是一道延伸的血痕。 身后是李妃纠缠的声音。 声音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远到下辈子应该见不到了。 她终于松了口气,趴在冰冷的地上,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第260章 双猫记(结) 第260章 双猫记(结) 「璃儿————璃儿?」 当赵梦璃咽下最后一口气,李妃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突然改变了称呼,竟朝著尸体处摸了过去。 「不要过去!」 庞令仪见状马上拦在面前,再无半分客气:「别猫哭耗子假慈悲了!她根本不想你碰她!」 李妃嘴唇颤抖,颤抖了半天,才涩声道:「你们都知道了,都知道了,她是我的女儿!我的亲女儿啊!」 「现在想起来了,早做什么去了?」 庞令仪冷冷地道:「还是说因为我们知道了,你才不得不承认?我告诉你,你承认也晚了,天子的亲母早就来了,且要母子相认,你原本就没有机会再回宫当太后!」 李妃马上慌了,忘掉了自己的璃儿,辩驳道:「不!不!本宫生的是儿子,被刘后换了,被刘后换了————」 庞令仪再也不理。 卫柔霞更是默然。 对于这个造成自己母子分离,对于亲生骨肉又弃之如敝履的老东西,她甚至连话都懒得跟她说。 连彩云则在收殓赵梦璃的尸体。 方才赵梦璃心绪起伏,酝酿恶计时,她和庞令仪恨不得对方消失。 可一切来得猝不及防,当赵梦璃真的被金无敌一刀斩杀,她们又觉得这位著实有些可怜。 人心复杂,莫过于此。 于是乎,庞令仪和连彩云想帮她做最后一件事,那就是完成最后的心愿,至少死后不再被别人利用。 不止是李妃。 还有一道灼热的视线,牢牢地落在赵梦璃的尸体上。 展昭走了过去,稍作遮挡:「前辈!」 「咦?」 郸阴看了看他,颇为奇怪:「小友竟也有些难过?你可不是妇人之仁,不分是非的人吧?」 「我知前辈之意,这位活著定会害人,此时被辽国大宗师所杀,或许突然,但于我等而言,确实省却了一个不小的麻烦————」 展昭轻叹:「只是从某种意义上,她就像是习武之路上的另一个我啊!」 展昭与赵梦璃在习武上,确实是处于同一起点。 一个修六爻无形剑气,一个修八剑齐飞。 由于诛天剑阵的打底,两者都是远超世上绝大部分武功的旷世绝学。 再加上两人根骨天赋都极佳,无疑是具备著成为当世绝顶高手的最佳基础。 但后续。 他们却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武者人生。 「白玉楼说过一句话,是强者造就武学,而非武学造就强者。」 「我起初觉得这话有些矫情,毕竟一开始若无上乘武学,也造就不出强者————」 「但此时见到赵梦璃,才完全认同此言中的真理。」 展昭道:「她执著的就是绝世武功,将绝世武功当作自己翻身的根本。」 「「八剑齐飞」刚刚入门,就迫不及待地修炼「丧神诀」,修炼「天命龙气」,更要追求另外六门神功绝艺!」 「而她对于诛天剑阵」其余传承者的恐惧,究其根本也是对诛天剑阵」的渴望。」 「她心里无比渴求得到完整的诛天剑阵」,以己度人,当然也会担心旁人来加害自己,以致于疑神疑鬼,甚至病态————」 「我其实也不能免俗。」 平心而论,展昭对于其他武学不太在乎,哪怕是那些七榜排名前列的那些绝学。 但对于「八剑齐飞」,他也是很有兴趣的。 更别提那号称以诛灭天人为目标的「诛天剑阵」了。 如果赵梦璃好好活著,展昭接下来也许会真的从她身上得到「八剑齐飞」的修炼方法,再去寻找另外两门强化后的剑诀。 但赵梦璃死在眼前,他反倒瞬间放下了。 对于强者造就武学这句话,更是有了更深彻、更近乎本能的体悟。 武学从来不是固定的招式,死板的传承,而是强者意志的延伸,是独属于践行者的道路烙印。 心念通明处,一股难以言喻的纯粹、清明、却又唯我独尊的武道真意,自他体内悄然升腾。 那真意毫无波动,却令紫阳真人眉头微动,转了过来; 并非威压,也让不远处正在调息的释永胜骤然侧目。 释永胜修炼的《达摩武诀》,其精髓在于超越具体招式,追求「禅武合一」,而释永胜则以「唯我独真」为核心信念,通过破技、明禅,最终铸就一颗武道禅心。 与展昭此刻涌现的真意相比,释永胜的「唯我独真」更像是一种对「非我」的剥离与否定,不为像达摩,不为合禅意,只为守住「我」之本真。 而展昭此刻升腾的这股真意—————— 却是一种更根源,更磅礴的「先天自我」! 仿佛他生来便立于万法源头,大道就在脚下,何须向外寻章,向天借力? 「我道先天自具足,何须诛天问剑途?」 展昭一念升起,真心实意地道:「八剑齐飞,诛天剑阵的一部分,就随她去吧!」 郸阴阅历丰富,显然见得多了,倒是没有前面这些感慨,但听到最后也不免动容。 诛天剑阵就放下了? 那可是涉及到天人之秘! 他都难以放下! 郸阴再劝说了一番:「八剑齐飞的秘籍倒也罢了,赵梦璃的秘密却还有很多!而且小友,我说一句不中听的,你能面对诛天剑阵」的诱惑而不为所动,这世间之人却不能,必须多加小心啊!」 展昭微微凝眉。 赵梦璃一死,许多秘密也许就随之带入地下了。 八剑齐飞的传授者,诛天剑阵的传人,耶律苍龙的交易,辽国的风波———— 而且对方所言确实不错,赵梦璃这位「八剑齐飞」的传人如此邪门,另外两位呢? 一位是修炼的加强版本的「心剑神诀」; 另一位———— 话说「天剑客」殷无邪的剑法叫什么? 是众人猜测的那一门么? 如果世上真有传承这两门剑法的两位武者,这两位又会如何? 眼见他思索,郸阴进行最后的教唆:「你还有玉猫九命吧?趁其生机没有完全散去,取出那块乘黄之肉」,或许可以烙印出赵梦璃几分生前的往事,那可是绝对的真实,不比她之前的自述半真半假————」 然而展昭并未犹豫,只是将这些默默记下,摇了摇头:「死者已矣,生前罪孽,一笔勾销,莫要如此了!」 「好吧!」 郸阴大为可惜,但也没有强求:「小友,山高水长,你我就此别过了!」 说罢也不与青城派招呼,这位身著古老祭祀华服,周身生死之气缭绕的冥皇,已如墨入夜,飘然离去。 「先生————」 赤城真人没有留住,毕竟此番紫阳真人苏醒,功劳最大的还是郸阴,他们确实想要感谢这位。 如今郸阴离去,赤城真人稍感遗憾,又转向展昭,以青城掌教的身份,正色稽首:「青城上下,永远铭记展少侠再造之恩!待我教稍作整顿,必当听候展少侠调遣!」 紫阳真人刚刚苏醒,还在虚弱状态,万灵血的事情尚未告知,不过青城内部接下来肯 定有一番天翻地覆。 而赤城真人也会遵守安排,带著此次万灵血事件的所有参与者,给那些枉死者一个应有的交代。 「襄阳尚有未了之事,展某也需告辞了。」 展昭微微点头,伸手探向肩后。 一只通体如雪、眸蕴灵光的玉猫自暗处悄然跃出,轻巧熟练地落上他肩头。 尾尖扫过他颈侧,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 展昭目光转向京师的方向。 回襄阳之前。 他准备先做一件事。 去向官家请「三口铡刀」! 「起风了!」 襄阳王府高阁之上,赵爵背负双手,衣袍在渐起的夜风中猎猎拂动:「还是找不到阎 无赦的下落么?」 小王爷赵允烽悄步来到他身后,低声道:「父王,阎总管他会不会已遭京师毒手?」 赵爵缓缓摇头,目光投向北方幽暗的夜空:「他逃了,或许————是回到他原本该去的地方去了!」 稍作停顿,这位藩王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传令下去,召集诸将、幕僚,速来王府议事!」 赵允烽面色立变:「父王,眼下局势未明,我们是否再等一等?」 「等?孤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快三十年!」 赵爵霍然转身,眼中锐光如电:「再等,风就停了!再等,刀就钝了!再等,就彻底不用做那件事了!」 赵允烽看著父亲眼中那团压抑了太久,开始彻底熊熊燃烧的火焰,数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躬身道:「孩儿遵命!」 高阁上,赵爵再次转身,望向京城的方向,幽幽地道:「孤赢不了了,但想要孤这般认命,也绝不可能!」 「大师,你说对么?」 苦心头陀从暗处走了出来,静静地望著这位襄阳王。 「大师————不,或许我该叫你别的什么!」 赵爵缓缓转过身,死死盯住那个多年来如影随形、沉默如石的护卫:「阎无赦贪权,莫残是假货————你呢?你图什么?」 「西域仇敌?呵呵————原先孤是信的,因为那时孤有更进一步的可能,但现在,大师不会看不出来,孤已经没希望了吧?」 「你又是为什么留著?」 「说吧!你到底是哪边的人?有什么目的?」 问到最后,赵爵本以为自己的情绪会很激动,结果却异常地平静。 苦心头陀依旧垂首合十,僧袍在风中微微拂动。 许久。 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常年枯寂如古井的眼睛里,第一次漾起复杂的波澜。 有怜悯,有决然,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开口,由于太久不语,声音艰涩沙哑,却字字清晰:「在————下————六扇门————前 捕头————赵凌岳!」 赵爵哪怕看出了这位身份有问题,闻言也不禁动容:「赵凌岳?你不是在宋辽国战里面,保护八哥而死了么?」 「苦心头陀」语气开始顺畅起来:「是受了重伤————后得杏林会医圣前辈所救————医圣前辈当时恰在西域————赵某也在西域有了这层身份!」 赵爵显然设想了许多,却万万没想到六扇门:「可是前四大名捕里面的断武,不是假扮成莫残」,也藏在本王身边了么?他之前暴露,本王让阎无赦去弄死他,你一直听著,居然无动于衷?」 「必须这么做!」 「苦心头陀」目露痛苦,缓缓地道:「除了陆大哥外,无人知我身份,四弟也不知,而那个时候,我还不能暴露,只能坐视————」 「够狠!够狠!」 赵爵突然又想到了另一件事:「你那个儿子,四大名捕里面的赵无咎,被辽人抓走了,你知道不知道?这件事孤和阎无赦是议论过的,你应该也听到了?」 「苦心头陀」轻叹:「我听到了。」 「那你堂堂宗师,不去救自己的儿子————好!好啊!你们四大名捕,当真是为朝廷鞠躬尽瘁了!」 赵爵发出由衷的感叹,又发出由衷的自嘲:「没想到本王身边全是叛徒,竟无一人忠心,连你也是六扇门中人,那本王的一切罪证你都一清二楚了,你们心里面一定笑话本王是个废物吧?」 「不!」 「苦心头陀」缓缓摇头:「王爷,你身在藩地,却有实干之功。」 「每逢灾年,你必开府库,亲自为老弱妇孺称量米粮;」 「每月初一十五,王府侧门设局施药,连太医院退隐的老御医,都是被你请来坐诊,各地百姓甚至不惜星夜渡江前来求医。」 「近十余年来,你更是亲自主持修缮荆襄各地的堤坝十二处,调动各方衙门,桩桩件件,条理清晰;」 「前年夏洪肆虐,全赖这些水利之功,襄阳境内无一亩良田被淹,沿江的村落百姓,自发为你立「活民碑」!」 「虽然是为了积累贤名,积蓄力量,但实干之能,确实都不是其余宗室子弟能够比拟的,就连真正贤明的八贤王,在治理实事上,也比不得你!」 赵爵终于激动起来:「既如此,你为何反孤?你们为何不支持孤?」 「若是本王继位,绝不会让辽人在我中原大地上放肆后,安然地退回去!什么狗屁盟 约,此盟一定,燕云十六州是不是永远不想要了?他还有脸泰山封禅?」 「若孤是天子,孤会比赵恒做得更好!好得多!」 「苦心头陀」轻叹:「可王爷,你终究不是天子啊!长幼有序,名分早定,此乃天地纲常,亦是人心所向!王爷,你其实————早该想到今日之局的!」 赵爵颤声道:「今日之局?」 「苦心头陀」道:「当年太宗皇帝将你独独一人就藩襄阳,令你坐镇这天下瞩目的兵家要冲,是何用意,王爷真不曾细思么?」 「襄阳虽为雄城,却非屯兵积粮之地,你便是倾尽财力招兵买马,又能蓄养多少私军,又能瞒过朝廷耳目几时?」 「至于那些地方官员————」 「他们为何愿陪王爷演这一场「忠贤戏码」?当真只因你「贤王」之名么?」 「不是的。」 「只因他们心底认定——你终会放弃!」 「认定你虽有野心,却更懂权衡;虽有不甘,却更惜性命;虽坐拥虚势,却绝无真正起兵造反的胜算。」 「苦心头陀」直视赵爵彻底苍白的脸,轻声道:「在这等天下皆知你欲反,朝廷早有防备,四方皆作壁上观的情形下,古往今来,无一人能造反成功!」 「从太宗皇帝将你安排到襄阳的那一日起,你的野心就该死了!」 「若野心不死,就是死局!」 说到这里,「苦心头陀」,即恢复真身的赵凌岳,深深一躬。 这个多年来一直陪伴左右,比起襄阳王自己都要了解襄阳王的前名捕离开了。 只余下赵爵一人,缓缓地坐倒下来。 再无人回到身边。 小王爷赵允烽没有回来,也不可能回来了。 「苦心头陀」这一步棋太致命了。 他知道的事情太多,连带著这些年苦心培养的将领、幕僚,安插的官员、胥吏,还有那些投靠的邪道高手,各方江湖势力,都一清二楚。 下场自是一网打尽。 「呵!」 「即便没有这位,孤真的能赢么?」 「也是赢不了的,顶多乱一乱荆襄吧————」 「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溅起几圈水花,然后沉下去,被这潭深不见底的天下」,吞得连声响都不剩。」 赵爵突然笑了起来。 不是冷笑,不是惨笑,而是一种近乎释然,却又浸满悲凉的笑。 跟在身边多年的赵凌岳看了出来,点明了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死局。 以他的聪明才智,内心深处,难道从来不知道结果吗? 知道的。 他一直是知道的。 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就像孩童紧紧捂住耳朵,以为不听不见,雷声就不会落下。 如果不曾有过希望,又怎会不甘? 如果不曾给过他太子的待遇、不曾给过他坐镇要冲的权柄、不曾给过他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可能」———— 他又怎会生出这般妄念? 「父皇————」 赵爵忽然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梦呓。 「母妃————母妃————」 「大哥————」 他一个个地唤著那些早已逝去,或早已陌路,或根本不想承认的名字。 每唤一声,肩背便佝偻一分。 仿佛那些名字有千钧之重,正将他一点点压垮。 可就在六扇门捕快整齐的脚步声逼近门槛、铁链摩擦声隐约可闻的刹那———— 赵爵猛地昂起头! 那佝偻的背瞬间挺直如枪,眼中颓唐尽碎,爆出最后一道近乎燃烧的厉光。 他咬紧牙关,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凿出来:「休想带本王去京师,找个宅子软禁下来,直到老死!」 「孤是要争天下的人,死也要死得天下皆知,绝不会窝窝囊囊!」 「让包拯来!!」 襄阳府衙前,人潮如涌。 三槐巷血案时隔三年重审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城中激起层层波澜。 天南盛会虽已落幕半年,仍有不少江湖客滞留此地,闻讯纷纷赶来; 本城百姓更是扶老携幼,将府衙前的青石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人们交头接耳,声浪嗡嗡。 「这案子牵扯巨大,青城派是真的卷进去了,不是传闻————」 「何止!那位「贤明」的襄阳王,也脱不了干系!」 「嘘小声些!这事儿也是能随便嚷嚷的?」 「怕什么?今儿不是公开审理么?官府既然敢审,咱们还不敢听?」 正议论间,忽闻长街尽头传来一声清越的鸣锣。 「铛!」 人群骤然一静,齐刷刷扭头望去。 只见一队官差肃然而来,当中一人面如谪仙临尘,英武中透著出尘,一身朱红官服在阳光下灼灼如焰,腰间长剑悬玉,步履沉稳步步生风。 他面容肃穆,目如寒星,所过之处人群不由自主分开一条道路。 更引人注目的是身后,十二名魁梧禁军的抬著三口以红绸覆盖的巨物,朝著衙门而来。 「那是何物?」 「没见过————」 众人议论纷纷,那森然轮廓与隐隐透出的铁腥气,已让前排观者脊背发凉。 行至府衙高阶前,展昭蓦然驻足,转身面向万民。 他自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声震四方:「天子有诏,三槐巷血案,沉冤三载,今朕特许重审,以彰天理,以正国法!」 「特赐御铡三口,于此案中,代天行刑,以儆效尤!」 话音落,禁军齐齐挥手。 「唰!」 红绸齐落。 三口巨侧赫然现于光天化日之下! 左首一口,铡身铸蟠龙绕柱,龙首昂扬向天,双目镶以赤玉,凛凛生威,刨刀如新月,寒光流溢此乃「龙头铡」,专铡皇亲国戚、勋贵权臣,龙口之下,无分尊卑! 居中一口,铡座雕猛虎踞山,虎纹狞厉,爪牙森然,铡刃宽厚,隐有风雷之势—此乃「虎头铡」,专铡贪官污吏、豪强劣绅,虎威所至,法不容情! 右首一口,铡台刻恶犬伏地,犬齿交错,喉中低吼仿佛可闻,铡锋细锐,透著股刁钻狠绝此乃「狗头铡」,专铡市井恶霸、凶徒匪类,犬牙之下,诛尽奸邪! 三口铡刀静静陈列,春阳照刃,冷光潋滟。 满场死寂。 唯有展昭的声音,如金石坠地,一字一句敲进每个人耳中:「此三铡,乃陛下亲授,国法化身。」 「今日铡刀在此「只看公道,不问何人!」 说罢,他退到一旁。 「肃静」 长喝声中,府衙正门轰然洞开。 十六名衙役鱼贯而出,杀威棒顿地,声如闷雷。 「威武声浪层层荡开,再见正堂之上,一人端坐如岳。 深绯官袍如血染,长翅乌纱似墨悬。 面如黑铁,额间那一弯月牙在晨光中泛著冷白,正是襄阳通判包拯。 此时三口铡刀被抬入堂中。 包拯对铡三揖,复归座。 惊堂木轰然拍下,声震屋瓦:「带大悲禅寺僧众!」 众衙役押上一名灰袍老僧,正是早被废了武功的宏真,至于其他僧众反倒寥寥无几,早在天南盛会时就因反抗,被当场格杀。 包拯展开卷册:「宏真,你真身乃摩尼教荆襄坛主,大悲禅寺实为尔等伪装之魔窟。」 「大雄宝殿后墙有机关,直通秘坛,内藏甲胄一千二百余件、强弓硬弩三百副、粮草三千石、火石二十桶。」 「更有摩尼教《二宗经》《证明经》原本七卷,法器上百,与江南逆党往来密信一百四十七封。」 宏真伏地不语,本以为能坦然赴死,得见明尊,此时的身子却忍不住轻颤起来。 包拯再拍惊堂木:「僧众明风,借超度法事之名,奸淫丧家妇人,此等恶行,早非一人所为————」 近来收集的一应恶举,全部汇入卷宗,此时包拯不厌其烦,一一讲述,听得幸存僧众瘫软在地,尿湿僧袍。 罪行完毕,包拯大手一挥:「将大悲禅寺押到一旁,听候发落!」 「带青竹帮帮主沈青崖、陌刀帮帮主连旌、檀溪马帮帮主伍启明!」 三人被押上堂,同样封了武功,手戴镣铐,眼中满是绝望。 「尔等三帮,亦是一丘之貉!」 包拯抽出另一叠卷宗:「其一,与牙行勾结,拐卖人口,拆人骨肉,毁人家室一此等罪行,伤天害理,国法难容!」 「其二,为襄阳王府暗输钱粮兵甲!」 「青竹帮,掌漕运之便,暗中为王府运送粮草精铁,直供城西亲卫营;」 「陌刀帮,借护送商队之名,自江南私购军械部件,于城东秘密组装臂张弩、札甲;」 「檀溪马帮,不仅参与拐带,更走私战马,以充叛军!」 「其三,三槐巷血案,真凶本是青城派道士所为,尔等却为虎作伥,联手诬陷程墨寒,令其家破人亡,遁入恶人谷,隆中剑庐灭门惨案,亦是尔等嫁祸所为!」 三帮首脑面无人色,冷汗浸透衣衫。 「其四!」 包拯再拍惊堂木:「本官查案以来,尔等根深蒂固,盘根错节,负隅顽抗,屡屡施压官府,阻挠勘验,真以为王法治不了尔等么?!」 他缓缓站起,抽出最后一卷铁证:「以上诸罪,桩桩件件,皆有物证、书证、人证在案!粮草帐簿、密信往来、军械图样、拐卖名录、伪证供词铁证如山!」 堂外的百姓、江湖客,听得心神震荡,怒意渐涌。 三帮首脑终于瘫软。 「押到一旁,听候发落!」 「带青城派凶犯!」 喝令声中,一队青衣道人被押入正堂。 他们道袍凌乱,发髻散落,早已不复往日仙风道骨。 为首者正是那道童云鹤,年不过二十,面如白玉,唇若涂朱,本是极清俊的相貌,此刻却因恐惧而扭曲,眼神慌乱如受惊幼鹿。 包拯目光如寒铁,缓缓落在他身上:「三槐巷二百一十八口、隆中剑庐一百八十七口、白石村二百零九口、黑云寨二百三十四口他每报一个数字,声音便沉一分:「共计八百四十八条人命,皆死于你之手,本官问你 「是,或不是?」 云鹤浑身剧颤,忽然扑通跪地,嘶声喊道:「他们————他们有的是匪贼!有的是人牙子!本就该死!本就该死啊!」 他抬起头,眼中涌出泪来,却不知是惧是悔:「我是为了中原武林,为了大宋天下! 绝、绝不是滥杀无辜!」 他声音越来越尖,近乎癫狂:「我们是为了救更多的人命!更多!」 「啪!」 惊堂木轰然拍下,截断了他的嘶喊。 包拯不再看那瘫软在地的道童,目光转向堂外声如洪钟:「请程墨寒入堂!」 人群如潮水分开。 一道黑衣身影缓缓走出。 他身形瘦削似竹,满面风霜如刀刻,唯有一双眼中燃著灼灼的光。 那光里浸著多年的冤屈、逃亡,还有那夜不敢回望的血色。 行至堂前,程墨寒停下。 先看向朱衣如焰的展昭,再看向额悬月牙的包拯,最后撩起衣摆,缓缓跪倒。 不是跪天,不是跪地。 是跪这两位恩人。 跪向这青天白日之下,终于照进他生命里的一线光。 包拯轻叹,声音如古钟鸣响,字字穿透满堂寂静:「程墨寒「经本官详查,三槐巷血案当夜,你非但未曾残害百姓,反是与令夫人巫云岫施以援手,更无灭隆中剑庐满门恶行! 「这一切都是青城道士云鹤示意,襄阳帮派污蔑陷害所为!」 「展少侠————包大人————我————我————」 程墨寒喉头剧烈滚动,后面的话竟噎在胸腔,化作一声压抑三年的呜咽。 他忽然伏身,额头重重磕在青石上。 再抬起头,泪已纵横,却咧开嘴,笑得像个孩子:「我程墨寒————终于能堂堂正正,走回阳光下了!」 人群之中,虞灵儿静静立著,眼中同样泛起水光,抬头望向高远的天空:「巫姐姐,你在天之灵,看看这一日吧!」 风过堂前,卷起几片落叶,如纸钱飞舞。 仿佛真有魂灵,在此刻低徊。 「带襄阳王,赵爵!」 而堂上还未结束,包拯说出了最后一个名字。 镣铐声由远及近。 赵爵身著素白囚服,长发披散,却依旧挺直脊梁。 他走过三口刨刀时,脚步微微一顿,竟对龙头铡笑了笑。 到了堂前,立而不跪:「孤乃太宗亲子,你当真敢审?」 包拯沉默片刻,从案上取出一卷明黄帛书:「此乃陛下亲笔手谕,襄阳王赵爵一案,著包拯全权审理,无论亲贵,一依国法」,王爷,可要验看?」 赵爵微微一怔,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竟放声大笑起来:「不必了!赵祯那小子,倒是比他爹磊落!」 他笑声渐收,语气里竟有几分复杂难辨的感叹:「孤原本以为,他终究要顾全皇家体面,不敢应下这「杀皇亲」的恶名,没想到,他竟真敢让你动这龙头铡!」 顿了顿,赵爵转过头,望向堂外那黑压压的人群,嘴角扯出一抹近乎桀骜的笑:「既然他都有这份胆气————」 「孤,岂能逊色于他?」 话音未落,赵爵竟猛地转身,面向堂外万千百姓与江湖客,朗声道:「诸位!今日既到此处,不妨听孤说说这些年,那些台面下的事!」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将这些年所做的种种讲述。 比如为求疗伤的血蛟丹,比如钱财粮草是如何巧取豪夺,比如这些年在襄阳王府庇护下邪派高手的种种恶行。 堂外,长久的死寂。 百姓们怔怔地看著那个曾受万人称颂的「贤王」,看著他坦然说出那些腥臭扑鼻的罪行,看著他嘴角那抹近乎嘲讽的笑。 先是不可置信。 然后是压抑的抽气声。 再然后,怒骂如决堤洪水,轰然爆发。 「杀了他!铡了他!铡了他!!」 骂声如潮,泪雨如泼。 包拯毋须审判这位王爷了,直接下达最后的处决。 「摩尼教首恶宏真、青竹帮、陌刀帮、檀溪马帮三帮首脑,祸乱地方,虎头铡伺候!」 「摩尼教徒八人,三帮核心党羽三十二人,助逆害民狗头铡伺候!」 「青城派行凶者九人,视人命如草芥,手段残忍,罪大恶极—狗头铡伺候!」 「襄阳王赵爵,身为皇亲,不思报国,反蓄谋造反,私藏军械,勾结邪教,包庇凶徒,残害百姓,罪证确凿,罪大恶极一龙头铡伺候!」 且不说狗头刨那边排队,赵爵被押向龙头侧,侧首看向一旁的展昭,又抬眼望向堂上端坐的包拯,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本王之血,今日为这口铡刀开封,可别让它只染本王之血啊!」 展昭淡然而立,包拯坚定不移:「此铡今日开锋,往后百年、千年一凡践踏国法、 荼毒百姓者,无论身份尊卑,皆可铡得!」 「那就好!那后世也一定会记得本王!永永远远地记得!」 赵爵哈哈一笑,坦然俯身,将脖颈稳稳置于龙口铡刃之下:「来!」 包拯深吸一口气,自签筒中抽出那支朱红令签。 他高举过顶,目视铡刀,声震九霄:「开铡!!」 「双猫记」结束,敬请期待下一卷「大日劫」。 > 卷末语 卷末语 总结一下吧。 本卷之所以起名双猫记,一是最直观的御猫展昭和玉猫九命,也有对比的意思。 白露紫阳真人母子和李妃赵梦璃母子,是一层对比。 展昭和赵梦璃同样的武道起点极高,后续走向了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线,也是一层对比。 但赵梦璃出场那里确实没写好,断章断在那里太蠢,引发大量恶感,后面再弥补也弥补不回来了,我本来设计的是四个阶段「秀珠」时期身世的「可悲」; 由一个小透明突然暴露绝顶武功,进而无限膨胀引发的「恶感」: 揭露真相原本绝顶武功被其练歪的「滑稽」; 最后反被「自己人」所杀下线的「唏嘘」。 这个角色原本出身高贵,却落入尘埃,而人生到了最低谷时,又因习得绝世武功走向巅峰,走向巅峰又再度砸落低谷,大起大落,自卑自傲,可怜可恨,如果一气呵成的话,也算是一个很有层次感的人物,但现在「恶感」占了太多,人物塑造就没了,觉得莫名其妙出场,莫名其妙下线。 至于铺垫问题,其实是侦探文里面的一个常见问题了。 比如玉猫,我原本打算是让「秀珠」多照顾多接触,每次写玉猫的时候都带些她,设计一个「抱猫丫头」,暗指双猫表面上是展昭和玉猫,实则应的是展昭和赵梦璃,两个同样起点的正反面,后来觉得太刻意,一个正常小透明的角色就应该小透明,就省去了。 比如药膳,我之前安排阎无赦这条线的时候,其实考虑过说得更直接些,但想到这么一写,线索指向就是唯一的,那肯定是从王府带出来,检查过是否有武功的「秀珠」有大问题,也省去了。 之前第一卷韩照夜那边也是一样,我想过要不要因为六扇门的不良表现,让主角直接指出高层有问题,但又觉得太明显,然后也是被说铺垫太少不合理。 站在我写书的角度,各个情节其实都是分层的线索。 打个最直接的比方,推理的各条线索有三层,从第一层推导到第二层,再由第二层推导到第三层真相。 我一般在前期埋线索,都是第一层,然后部分线索停留在第一层,部分线索往后面推,到达第二层,第二层的基本就很直接了,比如「秀珠」的身世,基本都能猜到她是李妃的亲生女儿。 但那些还停留在第一层的线索,就比较隐晦了,比如襄阳王府阎无赦与「秀珠」的关系,比如从清静法王那里得知,耶律苍龙曾经在三槐巷住过一段时期———— 而如果我把阎无赦的药膳点出来,耶律苍龙再用某种方式提一提,收了一个很契合天 命龙气的弟子,就把线索齐齐推向第二层,由于出场就那么些人物,几乎一眼就能知道谁。 总的来说,如果线索埋在第一层,看上去就是铺垫不足,因为最后由主角连续推理了两层;线索埋在第二层,由于出场人数受限,就几乎等于明牌,如果多写些幌子人物,节奏又容易拖拉。 所以我一般是夹杂著写,主角最后推导时,有部分第一层的线索,也有部分第二层的线索,然后结合到一起,推出第三层的真相。 但即便如此,第二层线索给出,大家觉得理所当然,而第一层线索依旧觉得太突然,没有铺垫,不合理。 侦探推理的类型,放在网文的节奏里面本来就不好写,我现在也在考虑,是不是都往第二层写,那样对我写作而言肯定更容易,所以我又何必干这种事,我想多,写得难,最后看的人还不舒服,有时候出力不讨好就是这样,就挺蠢。 而且篇幅和反转,也是如此,这确实是写的多了,总想写点跟以前不一样的,就会出现问题。 有关下一卷的篇幅、反转、线索,我都争取做到一定的尝试改变,在此对看到前面几章感到不舒服的书友说声抱歉了,确实是我没收好尾,节奏很有问题。 「双猫记」结束,敬请期待下一卷「大日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