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你为瘾》 1、失重 《以你为瘾》文/韩肆夏 2026.7.10文学城首发,感谢支持正版,祝阅读愉快。 面试厅的落地窗很大,云从这头拉到那头,像一道没有尽头的拖尾。 夏知鸢坐着,指尖按在简历边缘,没用力,只是反复摩挲。 门开了,七八个人鱼贯而入,椅子拖拽声、文件翻动声,安静了一下午的房间突然被填满。 她松开手指,脊背挺直。 然后,她看到了最中间那个人,手指重新收紧,简历一角被揉皱。 是他。 景晏辞穿一件深灰衬衫,领口敞着两粒扣,锁骨露出一截。没系袖扣,袖口随意挽到小臂。 落座时整个人往后靠,姿态散漫,像坐在自家客厅。坐下之后,他随手把领口那粒扣子也解开了。 有人凑近和他说话。他侧耳听,点了下头,然后目光扫过来。 夏知鸢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空调风口还在嘶嘶送气,她的心跳从那个位置漫上来,堵住喉咙。 四目相对的瞬间,一秒,或者两秒。 他眼里没有意外,也没有故人重逢该有的任何东西,眼里淡而疏离。 “请做个自我介绍。”边缘的面试官开口。 她收回目光,报学历报履历,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 hr总监点了点头:“前两家都很有名,待遇不差。你当初为什么选择离开?” 她正要回答的时候,一道声音截断了她:“夏小姐,履历写得挺漂亮。” 景晏辞甚至没抬眼,垂眸看着她简历上“离职原因”那一栏,指尖漫不经心划过。 “但一个真正有远见的职场人,不会在上升期从头部公司连续跳槽。” 他身体前倾,语速放缓,但嘴角那点弧度分明是故意的:“这让我不得不怀疑,要么,你觉得自己值更多,要么,你惹的麻烦比创造的价值还大。你是哪一种?” 室内安静了三秒,赛琳娜翻简历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在景晏辞和夏知鸢之间飞快地一扫,然后垂下眼,笔尖在纸上点了一点,没落字。 品牌部总监放下托着下巴的手,和赛琳娜的目光在空中飞快碰了一下。 夏知鸢的指尖掐进掌心,两秒后,她松开,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当初离职,是因为那两家公司让我明白,有些胜利,是从肮脏的规则里诞生的。当一家公司,开始容忍成果被不正当手段窃取,它就不值得我留下了。” 对面传来压低的骚动,景晏辞没动,他把双手交叠,垫在下巴下面:“成果被窃取,那别人为什么偏偏要窃取你的?” 他语速依然平缓,却带着尖锐:“是你脾气太差没人愿意合作,还是你当年的方案真的牛到值得人家动手?” 窗外的飞机云不知什么时候断了,落地窗只剩一片空白的天,没有面试官出声。 “嗒。” 他把资料放在桌上,身体前倾:“光云集团现在主推一款智能检测仪。如何让它成为爆款?” 他扫了一眼全场,目光最后钉回她脸上:“一分钟。说服我。” “如果连这一屋子人都说服不了,我很难相信,你当年有什么成果,值得别人大费周章去窃取。” 旁边那位面试官深吸一口气,看向夏知鸢。 她没有躲:“这款产品发行两个月,销量不低,但低于预期,原因是操作不够便利,傻瓜式操作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是最省时的,同时也要注重向顾客情感营销。让用户为安心买单,而不是为技术买单。” 她说完,目光落回他身上。 产品经理开始记笔记,hr总监点了点头,边上有人低声说,这个方法执行度高。 景晏辞转笔的动作停了,三秒后,他忽然轻轻冷笑了一下:“编得不错,我差点就信了。” 他把笔搁下:“情怀不能当饭吃,你打算怎么把这些漂亮话变成真金白银?” 夏知鸢没有退:“和权威检测机构合作背书,用规模化生产压低成本。利润不来自于首次买单,而来自于后续订阅服务。” 她迎着他审视的目光:“真正能留住客户的不是参数,是信任和习惯。” 旁边那位中年面试官鼓起了掌:“说得太好了!景总,她说的订阅服务,我跟董事会争论了几个月,她三言两语把我说服了。” 会议室气氛松动了。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点头记录,只有景晏辞没说话。 他靠回椅背,银色的钢笔在指尖翻转,划出冷冽的弧光。 笔落在桌上,他抄起资料,递给赛琳娜:“让她等通知。” 夏知鸢起身道谢,出了门,走廊很长。她走到底,转弯走进了卫生间。 水龙头被拧开,冰凉的水淌过手背。她低头匀速冲洗着。 片刻,镜子里突然多了一个人,景晏辞站在她身侧一步。没洗手也没说话。 他悄无声息地看着镜子。 “刚才的问题,七年前呢?你会怎么答?”他忽然开口。 夏知鸢手指微顿,视线同他的相撞。 她抿了抿唇:“......七年前的话,我会急着证明自己,列一堆理论和数据。” 他没接话,只是看着镜子里的她,嘴角动了动,像笑又不像。 然后他移开眼,伸手去够水龙头:“光云压力大,但你也听到了,在这儿,你的东西就是你的。” 他抽出一张纸巾,没有擦手,直接递给她:“歪门邪道,我这儿行不通。” 她接过,指尖触到他指腹的温度,喉间酸涩:“……谢谢。” “不客气。”他把纸巾投进废纸篓,目光牢牢锁定她,“让有价值的人待在泥沼里,是决策者的失职。当然,选择权在你。” 她握紧掌心的纸巾:“我会认真考虑。” 景晏辞点了下头,似乎这就算告别。然后他上前半步,两个人的距离骤然拉近。 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压低了嗓音,带着危险的味道:“不过夏知鸢,别让我等太久,我耐心有限,你懂的。” 夏知鸢的睫毛猛地一颤。她张了张嘴,他却已经转身走了。 接着转身,双手插兜,走得散漫又潇洒,和十七岁时没什么两样。 夏知鸢站在原地,镜子里的人,眼底有未散的波澜。 她深吸了口气,转身路过转角,茶水间正飘出咖啡香气,有员工在闲聊:“昨天又加班到十二点,真的要猝死了。” “谁不是呢。景董这阵子跟疯了一样压进度,kpi里加班也算分。” “内容组又走了三个。这种高压环境谁受得了?” 夏知鸢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 回到家,妹妹夏知茗窝在沙发上看剧。听见门响,整个人弹了起来:“姐,面试怎么样?” 夏知鸢把包放下,换鞋:“你猜我遇到谁了。” “谁?” “景晏辞。” 夏知茗眼睛瞪圆了:“那个高中时拽得上天、打架逃课样样来的景晏辞?” “对。”夏知鸢走到餐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他是面试官,最大的那个,人人都称他‘景董’。” 夏知茗语气里的不可置信满得要溢出来:“那样顽劣桀骜的人,背得起一家公司?” 夏知鸢喝了口水,声音听不出情绪:“他变了,比以前更锋利了,但也更像个人了。至少现在能站在一个决策者的位置上替员工思考。” 话刚落音,门铃响了。是夏知鸢的第五相亲对象肖燃。 他和夏知鸢一样,被父母逼着相亲。 他进来后没几句寒暄,往沙发上一坐,直接开口:“知鸢,结婚后你能接受我每周打三天游戏、脾气不好会骂人、还不爱逛街吗?” 夏知鸢笑了,走过去挨着他坐下,语气轻快:“那你能接受我天天加班到十点、周末不在家、压力大时一句话不想说吗?” 肖燃挑眉:“那当然不能。” “所以我们不合适。”夏知鸢站起来,笑容得体。 又聊了几句,肖燃提出告辞,走到门口,回头,脸上那点玩世不恭褪了一瞬:“说真的,你人蛮好的。有什么需要,可以来找我。” 门关上,客厅安静下来。 夏知鸢转身回了房间。 房门在身后轻轻掩上,她倚着门板静立两秒。 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指尖按上微微发胀的太阳穴。 半晌,手机响了,是hr总监赛琳娜。 “你好,我是光云集团的赛琳娜。很高兴通知你,你被录用了。” 夏知鸢沉默了两秒。 会议室里景晏辞咄咄逼人的质问、卫生间里那段对话、转角处听到的高压环境,所有画面掠过眼前。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非常感谢您和光云的认可。但经过慎重考虑,我已经做出了其他选择,无法加入贵公司了。” 赛琳娜有些怔愣,半晌反应过来,在那头轻叹一声:“……很遗憾不能共事。今天你在面试室里的表现非常出色,祝你前程似锦。” “夏小姐,”赛琳娜顿了顿,“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 “景董今天面试结束后,专门调了你前两家公司的背调报告。我做了十年hr,没见过他为哪个候选人花这个时间。” 夏知鸢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挂断电话后,她坐在床边,很久没有动。 脑海里反复转着那句话:他调了她的背调报告。 她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窗外,晴朗的天,树荫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拒绝了那份offer,拒绝了踏入他的领地,可为什么胸口会有一种奇怪的失重感? 像站在高处往下看,明明是自己选择不跳,却还是觉得脚下空落落的。 而此时,光云集团顶楼。 赛琳娜敲门进来。手里只端着一杯刚磨好的咖啡。 “景董,夏知鸢婉拒了我们的offer。” 景晏辞的目光从财报上移开,落在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上。 时间仿佛停顿了两秒。 “理由?”他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赛琳娜斟酌了一下:“她说已接受其他机会。但我感觉……她对高强度的工作文化有所保留。” “有所保留?”景晏辞低声重复,指尖在光滑的实木桌面上轻轻一点。 他眼前忽然闪过下午她站在镜前的样子,水珠从她白皙的手背上滑落。 她抬起眼,目光穿过镜面与他对撞。 清澈而平静,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底色。 是了,她一直都是这样。 表面温顺乖巧,像一只收起爪子的猫。可骨子里,对自己的边界清晰得惊人。 “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赛琳娜颔首离开。 夜幕彻底降临。 景晏辞没有开大灯,任由落地窗外流淌的灯火作为唯一的光源。 他伸手,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 那只陈旧的小猪挂件安静地躺着,在窗外霓虹下,泛着一点温柔的哑光。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地将它拿了出来,轻轻放在桌上。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无意识地转着那只小猪,转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带着自嘲。 手机响了,是发小金煜打来的视频电话。 “听说夏知鸢回国了,今天还去你那儿面试了?”那头的声音带着笑,“怎么样,是不是还忘不了?” 景晏辞手里转着那只小猪:“你很闲?” “我就问一句。” “她拒了offer。”他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相关的事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笑起来:“景晏辞,你手里转什么呢?还是那副德性,一有心事就转东西,高中转笔,现在转猪?” 他低头,动作顿住。 那只小猪在他掌心。 下一秒,他挂了电话,把挂件放了回去。 但这一次,他关抽屉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 抽屉里,那只小猪依旧躺着。 和七年前她离开时一样。 2、难惹 和赛琳娜的通话结束没多久,夏知鸢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另外两家公司,都是前两天面试过的。 其中一家是护肤品公司,做中高端线,规模不大不小。 面试那天,部门领导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笑起来眼角有褶子,说话语速不快。 “我先跟你说清楚,”他当时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我们部门不太喜欢内卷。到点了大家都下班,我希望白天把效率拉起来,晚上该干嘛干嘛。没必要学那些公司996。” 夏知鸢当时心想,如果运气好能待下去,也算是实现咸鱼躺平的梦想了。 hr的电话打来时,她唇角微微上扬。 “谢谢,我接受offer。可以两天后入职吗?” 那边轻快地笑了:“当然可以,两天后见。” 挂断电话,她握着手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两天后的早上九点,夏知鸢站在了那家公司的楼下。 提前来迎接她的有hr,以及部门领导张强。张强带她转了一圈,指着一个靠窗的工位:“这是你的工位。你边上是策划组的安心月,有什么不懂的问她。” 夏知鸢点点头。安心月探过头来,推过来一盒硬糖:“新同事,很甜的。” 一上午的任务很简单,看公司品牌的ppt。十一点半的时候,张强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各位,新同事来了,晚上一起聚餐。” 下午五点五十九分,夏知鸢看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成18:00,抬头环顾四周,隔壁安心月已经在收拾包了。十分钟后,办公室里空了一大半。 几辆商务车等在楼下,张强早就安排好了。夏知鸢和安心月坐一辆,车里放着轻音乐,窗外的晚霞从高架桥那边漫过来。 餐厅在市郊,一家网红店,提前订好了包厢。菜上了一半,张强把转盘转到夏知鸢面前:“知鸢,随便吃,别客气。” 饭后,有人开始刷手机,外放的声音混着空调嗡嗡响。夏知鸢和安心月聊了一会儿周末干什么,聊着聊着,她起身走出去。 餐厅门口是一条柏油路,再往前几百米,路灯突然密集起来,是赛车道。 路边竖着牌子:安全路段,限时开放。 跑车引擎的轰鸣声从那个方向传来,像野兽低吼。 几辆颜色各异的豪车停在路肩上,一群人围在旁边,笑闹声隐约能听见。 夏知鸢本来只是随便一瞥,然后她的目光定住了。 人群里,有一个人。 景晏辞。 他靠在车边,双臂交抱,姿态懒散得像站累了随时能滑进车里。 他不知说了什么,周围的人哄笑起来。 他没跟着笑,只是懒洋洋地靠在车边,手里转着车钥匙,那个动作,和高中时转笔一模一样。 路灯斜斜打在他脸上,光影勾勒出深邃的轮廓。 一个穿亮片吊带的女生凑在他耳边说话,他微微侧头,认真听,但嘴角那点弧度夏知鸢太熟悉了,十七岁时,他听老师训话也是这副表情。 女生说完,笑着捶了他一下。他也没躲,肩膀轻轻一晃,周围的人跟着笑起来。 不远处,似乎也有人认出了景晏辞,对方小声和身边同伴说:“那是景晏辞吧,上次有个不长眼的在酒桌上跟他叫板,第二天公司股价跌了三个点。” 另一个人接话:“可不是,圈子里谁敢惹他?” 夏知鸢站在餐厅门口的台阶上,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裙摆,指节泛白,喉咙轻微地吞咽了一下。 路灯下,他那副被人簇拥的模样,和高中时候那个痞坏混球的少年没什么两样。 他单手插兜,听人说话时微微歪着头,嘴角轻轻勾起。 这时,一个穿赛车服的男人从赛道那头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冲着景晏辞喊:“辞哥!你刚才那个弯道怎么过的?入弯时速一百八,我连尾灯都没看见!” 景晏辞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你不敢踩油门,怪谁?” 旁边有人小声说:“辞哥开车从来不要命。上次在盘山道,他贴着护栏漂过去的,副驾的人吓得直接吐了。” 另一个人接:“所以他玩的东西,没人敢跟。” 夏知鸢站在台阶上,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她想起高中时,他打架也是这样,不要命。 原来这么多年,一点没变。 夏知鸢扯了扯嘴角。 庆幸没去他公司。不然下了班可能不是正经团建,而是被他拉到这种地方,看他们像问题学生一样聚集在路边赛车。 看来回国时候的传言真真假假,有关景晏辞的却所言不虚。 传言他玩得野、路子杂,京圈头号纨绔的名声从高中挂到现在。 长得招蜂引蝶,身边女人换个不停。喜欢他的人夸他仗义带得动,讨厌他的人把他说得一文不值,什么手段狠、没底线、谁惹他谁倒霉,怎么难听怎么来。 她垂下眼,松开不知什么时候攥紧的手指,转身回到餐厅。 包厢里,有同事也在议论。 “你们看见没?隔壁公司董事长,景晏辞,就在那赛车路段边上。” “真的假的? “真的,我也看见了。没想到他下班这么跳脱,不穿西装完全变个人,跟社会人似的。” 安心月插嘴:“他那张脸穿什么都像男模,五官太深了,帅得不像本地人。” 有人笑:“那也和他的董事长身份不搭嘎。” 夏知鸢点点头,附和了一声。 这时有同事提议:“我们去打个招呼吧,毕竟是友商公司的老板。” 夏知鸢的心一下子提起来。她抿紧嘴唇,手指摩挲着餐桌边缘的塑料布,快要把那块抠破。 但人已经站起来,张强也起身往外走。 她只能跟着。 一群人出现在景晏辞面前时,他先看见了张强,抬起手打了个招呼。然后视线平移,落在夏知鸢身上。 他看着她。 眼神很深,但笑意只浮在表面,底下是疏离和生冷。 夏知鸢低下头。 这下好了,又在同事主导下见上了。 突然一辆赛车从路面尽头出现,引擎轰鸣,风驰电掣地从众人面前掠过,咆哮声摧枯拉朽,消失在远处。 众人被这一幕惊到,夏知鸢也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张强先开口:“景总今天也在这边?” 景晏辞语气随意得很:“嗯,陪朋友练车。听说你们今晚也在这,巧了。” 张强乐了:“太巧了!这说明咱俩有默契。” 张强朝夏知鸢招手:“知鸢,你过来一下。” 夏知鸢抬眼看了景晏辞一眼,对方的目光正好落在她身上。她连忙垂眸,走过去。 张强介绍:“这是夏知鸢,我们部门新来的策划同事。今天第一天入职,带她出来熟悉熟悉。” 景晏辞望着她。 那目光不冷也不热,就像看一个认识但不太熟的人。 “原来是新来的女同事。”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在看她,但话却是对着张强说的,“张总,你们部门又要多一员策划战将了。” 夏知鸢垂下眼。 她说不清为什么,明明他语气很正常,态度也很得体,但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硌了一下。 也许他早就不想搭理自己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八年的过去,和生疏的未来。像现在这样,保持商务关系,就够了。 又聊了几句工作,张强带着人准备离开。 夏知鸢走在队伍末尾,没有跟太紧。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一道微凉的嗓音。 他站在原地没动,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她听见: “夏知鸢,你挺会躲啊。” 她脚步猛地一顿。 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裙摆,指节泛出浅浅的白。她没有回头,背脊绷得笔直,像是在用力压住什么。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赛道那边残留的汽油味。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他听见: “景总说笑了。我只是选了个适合躺平的地方,不像您,下班后生活还这么精彩。” 身后安静了一瞬。 她没敢回头看他的表情,只感觉那道视线像有实质一样,落在自己后背上。 “知鸢,快过来。”张强在前面招手。 她松了口气,小跑着跟上去。 跑出几步,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鬼使神差地,她偏过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就一眼。景晏辞还站在原地。 他手里的车钥匙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转动,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然后他才松开,重新转起来,故意转得很慢。 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双眼睛直直地落过来,深得像一口井。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夏知鸢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的喉咙轻微地吞咽了一下,捏着裙摆的手指又下意识地收紧。 慌乱中她慌忙别开脸,脚下的步子更快了,几乎是落荒而逃。 身后,景晏辞看着那个仓皇逃走的背影,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旁边的人凑过来:“晏辞,看什么呢?” 他收回目光,语气懒懒的:“没什么。一只兔子。” 她今天穿了一身粉色吊带长裙,腰带收出窄窄的腰,小跑时裙摆轻轻晃动。 他黑眸沉下来,心间涌上一股潮湿的酸意。 从餐厅聚餐回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夏知鸢走到家门口,正要推门,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路灯下。披星戴月的,手里拎着个纸袋,正低头看手机。 “姐?” 夏菱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点笑:“回来了?” 夏知鸢看了看手机屏幕:“你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都十一点了。” 夏菱把右手的纸袋递过来:“特意回来看你一眼,给你的礼物,上班背。” 夏知鸢接过来,低头一看,小香儿,最新款。 她愣住:“姐……你又送包,还这么贵。” “让你别破费了。”她嘴里嘟囔着,眼睛却弯起来,“不过这个款式我之前找了好久,很难买。谢谢姐姐,超喜欢!” 夏菱笑了笑,没说话。 夏知鸢看着姐姐的脸,心里忽然有点酸。 姐姐是家族企业的中坚力量,每天披星戴月地加班,未来是要当继承人的。 而自己呢?刚找了个不内卷的公司,准备躺平当咸鱼。 这样一个超级打工狂人,居然还惦记着给自己送包。 说明姐姐超爱自己的。 两个人推门进去,王姨迎上来接过包和外套。姐妹俩去卫生间洗手,水龙头哗哗响着,夏知鸢从镜子里看姐姐的脸。 “姐,你跟姐夫婚后过得怎么样?” 夏菱拧上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手,语气淡淡的:“就那样。” “就那样是怎么样?” 夏菱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我以前以为爱情饮水饱,现在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她顿了顿:“他家庭情况挺普通的,跟我们家差太多。消费观、生活习惯,都有摩擦。他对我倒是好的,说什么都听,眼里也有活,会主动做家务。但……” “但什么?” “说不上来,”夏菱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好像少了点什么。” 夏知鸢沉默了一瞬,轻声问:“少了点什么?爱情的激情?” “也许吧。”夏菱轻轻叹了口气,“我被工作搓磨得没脾气了,他每天也很晚下班。两个人回到家,连话都懒得说。” 夏知鸢握住姐姐的手。 “姐,爸妈一直让我联姻,给我找那么多相亲对象。可我觉得没有一个人适合我。”她顿了顿,“我想和你一样,嫁给有感情基础的人。” 夏菱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爸妈是为了你好。他们不希望你也吃我这种苦。” 夏知鸢没接话。她知道姐姐是好意,但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可是姐,你吃的苦,和我可能会吃的苦,不是同一种。 夏菱的声音很轻:“我虽然没什么金钱上的压力,但生活中那些琐碎的苦闷,没办法让别人理解。所以我觉得,如果联姻能让你找个合适的对象,你还是要认真考虑,至少找个门当户对的。” 夏知鸢轻轻拍了拍姐姐的手。 两个人穿过客厅往楼上走,夏知鸢的声音在楼梯间响起。 “姐,我可以接受门当户对。但那个人得能和我产生共鸣,能理解我。我有自己的脾气,有自己的想法。三观不合的人,再门当户对也没用。” 推开房门,夏知鸢按亮灯,室内一片敞亮。 夏菱忽然伸手,轻轻抱住她,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靠过来。 “姐?” 夏菱的声音闷在她肩头:“让我靠一靠,有点累。” 夏知鸢没动,任她靠着。 过了几秒,夏菱直起身,捏了捏她的脸。 “好了,我就是来看看你,送个包。没什么事。”她转身往外走,“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姐,你别太累了。咱家的条件不需要你这样。” “知道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楼下传来关门声。 夏知鸢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放空自己。 随后她洗漱完,关了灯,躺下。 黑暗里,那句话又响起来。 “夏知鸢,你倒是挺会躲。”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还要上班。 * 翌日,夏知鸢准时上班。 坐到工位以后看资料,过了半个小时,张强便带着一行人走了进来。 “各位,这些是友商达播机构的同事们,今日来和我们公司做合作交流,大家相互眼熟一下。” 张强眼里带笑,拍了拍友商中某个蓝衣同事的肩膀,似乎和对方很熟。 蓝衣男子作自我介绍:“大家好,我是乐颜的品牌负责人王可,很高兴来康莱美和大家见面交流。” 同事们纷纷问好,张强给对方大致介绍了每个人的岗位。 介绍到夏知鸢的时候,王可眼里笑意停顿了半秒,视线落在她脸上的时间,似乎比别人长了一些。 安心月见状,不动声色地用手肘轻碰夏知鸢。两人四目相对,安心月瘪了瘪嘴,那表情分明在说:看吧,又来了。 好在张强的声音适时插进来:“王总远道而来,今天中午我与纪总和大家一起吃顿饭。” 王可被迫收回视线:“哎呀,麻烦张总和纪总了。” 一行人走远,安心月深吸一口气,蹙眉望着王可的背影:“这王总以前也来过两次公司,特别喜欢盯着漂亮小姐姐看。回头他要是问你要联系方式,你就说你是策划,不负责达播那块,省得他来骚扰。” 夏知鸢感激地向安心月道谢。 张强临走前,让运营给夏知鸢分派了今天的任务。 康莱美的工作均按照排期表进行,每天的工作量保证在员工可以完成的范围之内。夏知鸢可以轻松干活,不用赶时间。 结束一小段工作后,临近午休,她悠闲地摸了一会儿鱼。 吃完中饭,楼下的饮品店人来人往。她要了杯荔枝味的,在阴凉处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日光云影,天气晴朗。初夏的湛蓝天空映衬得草地更加碧绿。 没坐多久,头顶上的光线骤然变暗。她以为要下雨了,睁开眼,王可一身蓝色西装,脸上堆着笑站在她面前。 “夏小姐,好巧,我吃完饭来这边买点喝的。” 他记得她姓夏…… 想到安心月说过的话,夏知鸢只是礼貌地笑:“王总好,刚好午休,我来这边休息。” “哦,夏小姐是新来的吧?之前没见过你呢。” “对,我昨天刚入职的。”夏知鸢言简意赅,打算寒暄两句就继续听歌小憩。 王可难得见到这么漂亮的合作方同事,眼睛黏在她脸上,脚步像被钉住了一样。 “夏小姐是做哪一块内容的?我看你在张总下边做事。” “我是策划,负责产品和活动。” 眼见对方开始聊工作,她心里已经想走了,但话头起了,直接走又不合适。 “策划好啊,有创意有想法。”王可掏出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这么着吧,我俩加个微信,以后工作上有什么问题,我想向你请教。” 夏知鸢笑着说:“王总说笑了,我只是小策划,目前不对接达播活动的。” 她没有掏手机,只是冲王可弯了弯唇,两只手垂直摆放,一动未动。 王可见她不动,心想这姑娘害羞什么。正要继续说话,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不远处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车窗半开着,里面有人正朝这边看。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表情,但那道目光像淬了冰,冷得让人不舒服。 王可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谁啊? 这时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接听后他神色微变。老板急需某个数据,让他赶紧回公司一趟。他只好匆忙和夏知鸢告别。 夏知鸢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松了口气。本来还在想怎么拒绝,他老板倒帮了忙。 也算是运气好。 她垂下眼,想起安心月那句“省得他来骚扰”。看来以后午休,得换个地方了。 * 那辆黑色的车里。 景晏辞收回视线,把玩着手里的车钥匙,脸上没什么表情。 副驾驶座上的人探头看了一眼窗外:“晏辞,那女的是谁啊?你盯着看好久了。” 他没回答,只是淡淡开口:“没谁。乐颜那个王可,你认识?” “认识啊,一个小品牌的负责人,怎么了?” 景晏辞把钥匙插进锁孔,发动了车子。 “让他以后别往那边凑了。” 副驾驶座上的人愣了一下,看了看窗外那个已经走远的蓝色身影,又看了看景晏辞的侧脸,识趣地没再追问。 车子缓缓驶离,汇入午后的车流。 两天后,夏知鸢在工位上收到一封群发邮件。 发件人是张强,转发了一条行业资讯:乐颜品牌负责人王可因个人原因离职,即日起生效。 她愣了一下。 安心月凑过来:“哎,你看那个邮件了吗?王可离职了。” 夏知鸢点点头:“看到了。” “奇怪,前两天不还好好的?”安心月嘀咕了一句,但很快被别的工作吸引走了注意力。 夏知鸢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几秒。鼠标轻轻一点,关掉了。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太巧了。 但她没多想。 傍晚,她准点下班回家。 玄关处摆了好几双她没见过的鞋。夏知鸢微微挑眉:“王姨,家里来客人了?” 王姨接过她的包,嘴巴朝客厅方向努了努:“景家过来了。” 夏知鸢一愣。 景家,华景集团,景晏辞家的公司。 她只感觉脑子突然嗡嗡作响,下意识攥紧手指,目光不由自主地朝客厅望去,虽然从这个角度什么都看不到。 3、熏意 “鸢鸢,你回来了?”母亲向婉仪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正好,你景伯父华伯母想你了,快来和大家聊聊天。” 她一袭红色旗袍,婉约之余明艳几许。 夏知鸢跟着走到客厅,父亲夏振南正和景晏辞的爸妈聊天。 见二女儿回来了,忙招手让她过来打招呼。 夏知鸢弯了弯唇:“叔叔阿姨好。这是新西兰带回来的特产,您二位尝尝。” 直起身的时候,沙发另一端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重,但存在感很强。 她不动声色地转过头,朝景家父母温柔地笑。 “鸢鸢太客气了。”景晏辞的母亲徐瑶接过盒子,“听说你去的新公司就在晏辞附近?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小辞。” 她拿了两粒牛肉分别放到老公和儿子掌心。 景晏辞的父亲景川笑着夸:“还得是鸢鸢,回头我和致宁说,让他给你带一只超难买的chanel包。” 夏振南抬眼看向老友,眼神里带着不解。 夏知鸢也愣了愣,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伯父您太客气了。” 徐瑶笑着转头:“鸢鸢说不用。小辞,你觉得呢?都是亲近的世交,让你大哥给妹妹买个包,不过分吧?” 沙发那头沉默了两秒。 景晏辞长腿交叠的姿势没变,嗓音里透着一丝沉:“我哥帮买倒也没什么过分,不过不用花他的钱。”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夏知鸢身上。 “作为老同学,这份礼,就当我送给鸢鸢的吧。” 夏知鸢转头看过去,心突然猛地一跳,怎么也想不到,他会突然这么说。 景晏辞半个身子倚在沙发扶手上,单手撑着脸,那目光里带着一丝什么,像是讥诮,又像是别的她看不透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王姨正好走过来说开饭了。 夏振南起身招呼大家去餐厅。 落座后,菜纷纷上齐。长辈们边吃边聊,徐瑶瞥见厨房一角堆着不少礼盒:“看来有人比我们来得更勤。” 向婉仪眼里带着笑:“都是亲朋好友来拜访带的。” 徐瑶摆摆手,忽然话锋一转:“你们太客气了。既然话说到这儿,我就开门见山了哈。” 她看向向婉仪,又看了看夏知鸢。 “你们家……觉得我家老三怎么样?” 餐厅瞬间安静下来。 连一直埋头吃饭的夏振南都滞了一下,片刻,呛得咳起来。 向婉仪放下筷子,脸上笑意未变:“鸢鸢最近在接触一些男孩子。之前那些她都不太满意,现在正和一个不错的对象聊着。” “这样啊。”徐瑶笑着,语气听不出情绪,“看来我们来得晚了。” “哪有。”向婉仪把海鲜转到她面前,“你和川都爱吃这个,多吃点。” 夏知鸢低头吃饭,却能感觉到,景晏辞往自己这边看了过来。 一次,两次。 她没抬头,加快了咀嚼的速度。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她脑子里转着母亲那句话——“正和一个不错的对象聊着”。 哪有什么不错的对象。 那是上个月向婉仪托人介绍的相亲对象,见了三面,不冷不热地聊着。她连对方喜欢什么颜色都说不清,向婉仪倒好,直接拿来当挡箭牌用了。 * 饭后,双方父母去客厅聊公司的事。夏知鸢打过招呼后,独自上了三楼露台。 夜色不浓不淡,天边几颗星星若隐若现。微风拂过,带起一阵温热的气息。 她站在栏杆边,望着不远处繁华的市中心,霓虹灯勾勒出城市的轮廓,热闹都在远处。 站了没几分钟,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转头。 景晏辞跟了上来。 他换了件黑色t恤,领口有点松。 他走到她身边,手随意地搭上栏杆,小臂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然后他倚着栏杆,姿态随意。 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侧脸线条凌厉又好看。一只手插在兜里,微微偏过头看她。 唇角勾了一下:“相亲对象如何?” 夏知鸢转头看他,顿了一下:“我妈说的是‘在接触一些男孩子’。” “有区别吗?我看都一样。”他靠在栏杆上,语气漫不经心,像是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她别开脸:“当然有,接触是接触,相亲是相亲。” “哦?”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嘴角挂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你算哪一种?接触,还是相亲?” 夏知鸢没说话。 他也没追问,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耳根慢慢泛红。 过了几秒,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点了然于心的混不吝。 他直起身,懒洋洋地拍了拍栏杆:“行了,那就是后者。” 夏知鸢皱眉:“你怎么——” “因为你妈看你那一眼。” 他语气随随便便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吃饭时你妈看你那一眼,想让你配合一下,写脸上了。你倒好,低头嚼得快了,心虚得要命。” 他偏头看她,目光里带着点玩味。 也不等她反应,双手插兜,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那目光不重,但存在感极强。 他拖长了尾音,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挑衅:“所以,夏小姐,你欠我一次。刚才客厅,我可是帮你挡了一枪。” 夏知鸢被他那副“你得谢我”的表情气笑了:“挡枪?你说要送我包,那叫挡枪?” “怎么不叫?”他理直气壮地挑眉,“总比我哥送强吧。你收他的包,以后见面得叫他‘致宁哥’。收我的包,叫什么都行。” “……” “当然,”他补了一句,语气欠揍得很,“你要是想叫‘晏辞哥’,我也不介意。” 夏知鸢深吸一口气:“景晏辞。” “嗯?”他应得很快,像是就等着她叫他名字。 “你刚吃好饭的时候,说带我去个地方,还去不去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那笑容和刚才的痞气不太一样,带了点真心实意的愉快。 他转身往楼下走,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去,跟紧了,别走丢。” * 门外停着他的车,黑色流线型车身静静蛰伏在夜色里。 他拉开车门,她坐进去。 引擎轰鸣,车像箭一样蹿了出去。 很快,车停在一幢被爬山虎覆盖的白色建筑旁。门口排着长队,人潮涌动。 景晏辞带着她走了vip通道。 夏知鸢跟着他走进去。 展览现场光影绝伦。一幅幅画作在灯光交织下显得玲珑剔透,像是果冻一样凝固在纸上,晶莹得仿佛会发光。 现场灯光昏暗,越发衬得这些画仙气满满。 “这些画……是透明的?”她轻声问。 “嗯,用了特殊手法。” 她偏过头,望着他的侧脸。 室内音乐暧昧旖旎,灯光昏暗迷离,她忽然觉得头有些微微的醺意。 心跳好像快了一点。 可下一秒,她脑海里闪过面试那天他锐利的目光,赛车场他疏离的背影,以及刚才露台上他拽着自己胳膊时掌心的温度。 她忽然有点看不懂这个人了。 明明那么刁钻,明明那么冷淡,现在又这样…… 她垂下眼,没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景晏辞忽然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 他挑了挑眉,嘴角那点弧度又勾起来,语气懒懒的:“夏小姐一直盯着我做什么?看画还是看我?看我的话,收费更贵。” 她没躲,就那样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声音柔软:“在看你这幅画值多少钱,毕竟刚才说要送我包的人是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收回视线。 两人继续往前走,一边欣赏着画作。室内空调开得很冷,走久了便有凉意渗进皮肤,夏知鸢摩挲了一下胳膊。 景晏辞余光扫到她的动作,没说话,只是不紧不慢地把外套脱下来,随手往她怀里一丢。 “穿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把那个递给我”。 夏知鸢接住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外套,愣了一下。 “你……” “嫌冷就穿。”他已经转过头去看旁边的画,没再给她拒绝的余地。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外套披上了。衣服很大,罩在她身上像件袍子,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这儿人少,冷。”他这时才说,“带你去人多的地方。” 他领着她来到人流更密集的名家画作区。 一位讲解者正投入地解说着,周围围了一圈人。 夏知鸢站在人群外围驻足聆听,而景晏辞则去了对面走廊,两个人被人流隔开。 一个穿吊带裙的女生端着酒杯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 “帅哥,一个人?” 景晏辞偏头看她,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不远处正仰头看画的夏知鸢身上。 “暂时是。”他说,声音不大不小,“也不一定。” 女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懂了,笑了笑转身走了。 讲解接近尾声,讲解者的目光从画作上移开,扫过人群,然后定在夏知鸢脸上。 “夏知鸢?”讲解者喊出她的名字。 夏知鸢一愣,看向对方。脸不认识。 恰在此时,景晏辞走了回来。看到来人,他挑了挑眉:“谢礼?你今天是缺钱还是缺观众?” 谢礼转头看他:“你怎么才来?不是跟我说七点就到吗?” “少废话,我能来你就偷着乐吧。” 谢礼笑骂:“这不是你的展吗?怎么搞得像我的场子?对了,你还记得高中那会儿吗?校门口那件事。” 景晏辞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几乎是瞬间,他的余光扫向夏知鸢,又极快地收回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握杯的指节微微收紧了。 “谢礼,你话太多了。”他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语气懒洋洋的,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谢礼看他这反应,识趣地没再往下说,只摇了摇头:“行,你不爱听我就不提了。” 可谢礼的话已经开了头。夏知鸢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预感。 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模糊的碎片。 高二那年放学,她远远看见校门口围了一群人,有人在喊“打起来了”。 她只记得自己被人拉走,后来听说有人受了伤,但具体是谁,老师不肯说。 她当时以为只是普通的男生打架。 而此刻,那些碎片忽然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那个冲进人群里的身影,那个她从未看清过的侧脸。 “高中校门口?”她轻声重复了一遍,看向谢礼,“什么事?” 谢礼看了景晏辞一眼,见他没再阻止,便笑了笑,语气随意了些:“有几个人在校门口堵你,他二话不说冲上去,把人揍得进医院了。” 夏知鸢愣住。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景晏辞。 他站在几步之外,没走过来,也没走远,手里的酒杯微微倾斜,似乎忘了喝。 灯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冷硬。他的视线落在画上,但她总觉得他根本没在看画。 “后来人家家长找到学校,要开除他。”谢礼说到这里,笑了一下,“他爸气得差点跟他断绝关系。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谢礼看着她:“他什么都没说。从头到尾,他没提过一个字,为什么打架,因为谁打架。一个人扛了。” 夏知鸢攥紧了裙摆。 “最后赔了一笔钱,这事儿才算翻篇。他爸差点把他那辆车卖了。” 夏知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想起高二下学期,有几个人在校门口堵她。她当时吓坏了,后来听说有人动了手,事情闹得很大。她问过老师,老师说“已经解决了,你安心学习”。 她以为只是普通的校园纠纷。 她没想到是他。 “后来我问他,你图什么?人家又不知道。” 谢礼看着她,目光里有点意味深长:“他说,知道不知道的,不重要。人没事就行。” 夏知鸢怔住。 她的目光越过谢礼,落在不远处那个黑色t恤的身影上。 他正跟一个工作人员低声说着什么,侧脸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注意到,他的视线每隔几秒就会往这边扫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忽然想起客厅里那道视线,不重,但存在感很强。 原来一直都是这样。他看她,从来都是这样。不声不响,不让她察觉。 谢礼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忽然说:“夏知鸢,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什么?” “你们当年……到底为什么分手?” 夏知鸢没说话。 谢礼叹了口气:“他从来没提过。但我知道,那之后他爸把他关在家里整整一年,不许他出门。” 他顿了顿:“他给我打电话,说快闷死了。” “你要是还想知道什么,去问他。他嘴硬,但对你,他从来藏不住。” 谢礼没再说什么,朝她摆了摆手,转身去找景晏辞了。 * 她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周围人来人往,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讨论画作,有人端着酒杯低声说笑。那些声音从她耳边滑过去,一句也没进到脑子里。 她在想谢礼说的话。 “知道不知道的,不重要。” 她想起高中时的景晏辞。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上课睡觉,下课打球,跟谁都能聊两句,又跟谁都不算太亲近。 她和他不在一个班,交集很少,只记得有一次在走廊上碰到,他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然后就走了。 现在想来,那一眼里藏着什么?那一点头里又藏着什么? 她当时觉得这个人挺冷的。 此刻,她披着他的外套,身上还留着他的体温,却忽然明白,那些她以为的冷,也许只是他藏得太深。 深到宁愿一个人扛下所有后果,也不肯让她知道。 她抬起头,在人群里找他的身影。 * 景晏辞正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被几个人围着说话。 他手里端着酒杯,听别人说什么,偶尔点一下头,嘴角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 有人递烟过来,他偏了偏头,拒绝了。 那人也不恼,笑着说:“景哥现在戒了?” 景晏辞没接话,只是看了那人一眼。那眼神不重,但那人立刻收了笑,讪讪地把烟收了回去。 旁边有人小声说:“你疯了?景哥不抽烟你不知道?” “我忘了……” “忘了?上回有人在他面前抽烟,第二天就被调走了。” 夏知鸢听着那些窃窃私语,目光落在他拒绝烟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 高二那年,就是这双手,替她挡掉了那些堵在校门口的人。 而他什么都没说。 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让她知道。 * 景晏辞沉默着,然后像是感应到什么,抬起头,隔着半个展厅的人,往她这边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没挑眉,没勾唇角,就是很平常地、安静地看着她。 夏知鸢忽然觉得,那些她看不懂的东西,他从来没解释过什么,也从来没让她知道那些事。 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太在乎了,所以一个字都不肯说。 有人拍了一下景晏辞的肩膀,他收回目光,转过头去应酬。 夏知鸢没再站在原地等。 她穿过人群,朝他走过去。 景晏辞余光瞥见她走过来,跟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些人识趣地散开了。 他转过身,正对着她,神色懒懒的,但眼底有一丝极快的波动,像是没料到她会主动走过来。 “谢礼那张嘴,没把门。你要是信了,算我输。”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 他也没等她开口,收回视线,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散漫:“走吧,送你回去。” 他转身往出口走,她跟在后面。 展厅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他在前面开路,时不时偏头确认她还跟着。 走到门口时,夜风裹着热气扑面而来,门口的台阶向下延伸,两侧的灯带亮着暖黄色的光。 她低头看台阶,高跟鞋踩上去的瞬间,鞋跟一歪。 “小心。”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腰上已经多了一只手。 稳稳地,箍住了她。 她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鼻尖磕在他锁骨上,有点疼。 他的手扣在她腰侧,掌心烫得不像话,五指微微收紧,像是怕她再歪倒。 她下意识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里混着一丝酒气。 他低头看她,没松手。 然后,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不紧不慢地拂过她腰侧。 那件外套在刚才的碰撞里掀开了一角,露出一截腰线。他的指腹就那么蹭过去,不重,像是不经意,又像是故意。 温热的,带着薄茧的触感,从她腰侧的肌肤上碾过去。 她的呼吸滞了一拍。 “站稳了?”他问,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刚才那一下只是顺手。 但她分明看见,他眼底暗了一瞬。 她的耳根开始发烫,下意识想退开,他的手指却在她腰上轻轻一按,没让她动。 “别急。”他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听得见,尾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痞气。 “投怀送抱这种事,你得给我点反应时间。” 4、心悸 从艺术馆回来的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夏知鸢靠在副驾驶上,余光见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 就是这双手,高二那年替她挡掉了校门口那些人。也是这双手,今晚在台阶上搂过她的腰。 她偏过头,看向窗外流动的灯光,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夜色浓郁,一弯月牙高悬,洒下悠悠白光。 上车后,夏知鸢系好安全带。她扣了半天没扣上,手指有点抖。他倾过身来,手臂从她胸前横过去,“咔哒”一声扣上了。 他的手臂带着体温,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松木香。然后他退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的耳根却红了。 景晏辞踩下油门,车子从停车场滑了出去。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来电显示:金煜。 他按了公放,语气懒洋洋的:“说。” 那头传来金煜带笑的声音:“辞,你上次让我打听的那个陈家,查清楚了。他们家老爷子早年有些事不太干净,要不要我发你?” 景晏辞语气极淡:“不用。存着就行,哪天用得着再说。” “行。”金煜顿了顿,又笑了,“对了,你妈昨天又给我妈打电话了,问你是不是还单着。我说不知道,你自己跟她解释。” 景晏辞瞥了一眼副驾驶,声音淡淡的:“不用解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金煜笑了:“行,懂了。挂了。” 夏知鸢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的边缘。 “不用。存着就行。”——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手里到底还捏着多少人的把柄? 她没问。但她攥着安全带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车内开着冷气。 夏知鸢把刚才放下的车窗缓缓升了上去,刚才在外面热得够呛。 车在夜色中疾驰,安静得只剩引擎低鸣。 她偏过头,刚想开口问他今晚为什么带她来,耳边就传来那道低沉的嗓音。 “记得你喜欢看展。”他说。 就这一句。没头没尾,像随口一提。 夏知鸢愣了愣。 所以,是特意带她来的? 她没接话,只是把脸转回去,看着窗外流动的灯光。 车安静了几秒。 他又开口,语气淡淡的:“喜欢的事就坚持做。不喜欢的事,别勉强自己。人总要随着本心走。” 最后那几个字,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进夏知鸢的胸口。 她垂着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随本心。 说得轻巧。 这几天她一直在见人。母亲安排的,父亲默许的。饭桌上得体地微笑,回答千篇一律的问题,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她不想随便嫁人,不想成为两个家族之间用来交换的筹码。 可她能怎么办? 她没说话,手指却悄悄攥紧了安全带的边缘。 他顿了顿,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等了几秒,他没说。 她忽然有点想知道他是怎么看的。 她偏过头,琥珀色的眼眸在暗色里泛着光:“景晏辞,你觉得联姻这事儿怎么样?” 他没立刻答。 红灯。车停下。 景晏辞侧过脸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那眼神说不上是打量,也说不上是别的什么,就是看着。 然后他收回视线,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他语气懒懒的:“问我?我又不用联姻。” 他偏头看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点痞气:“所以,别勉强自己。” 绿灯亮了。车重新启动。 夏知鸢没说话。 这四个字,比他刚才那一长串都重。 车里的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她垂下眼,手指轻轻抠着安全带边缘。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一下,声音轻轻的:“我挺羡慕你的。” “嗯?” “想干嘛就干嘛,没人管得了你。” 景晏辞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下。 他没接话。 车又开了一段,快到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听不出情绪:“夏知鸢。” “嗯?” “你以什么身份羡慕我?” 夏知鸢看着他,过了两秒,她忽然笑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一点。 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 “你觉得呢?”她说,声音软软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景晏辞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偏过头看她。 她也看着他,没躲。 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半晌,他收回视线,喉结滚了滚。 他说声音有点哑:“行,学会反击了。” 红灯又亮了,车停下。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这一次比刚才久。 久到夏知鸢觉得有点不对。他的视线从她眼睛滑到嘴唇,停了一秒。 她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景晏辞笑了一声,没动,只是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躲什么?当年谁先亲的谁?” 夏知鸢愣住。 车里安静了几秒,她垂下眼,忽然开口:“我们加个微信吧。” 他侧过脸看她,眉尾微微挑了一下:“不是你先删的?” 她迎着他的目光:“那你不也没加回来?” 景晏辞没说话,过了两秒,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亮着,二维码已经弹出来了。 她愣了一下,低头扫了码。 她没问为什么二维码是现成的。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 车停在夏家门口。 夏知鸢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忽然发现景晏辞父母的车也停在门口。两家人正从屋里出来。 徐瑶看见自己儿子带着夏知鸢一起回来,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小辞,你们俩去哪儿了?刚才还说怎么没见着人。” “带她出去转了转。”景晏辞语气淡淡的。 “是吗?”徐瑶看向夏知鸢,笑意温婉,“鸢鸢刚从国外回来,一去就是两三年。小辞你最近有空,多带她在a市逛逛。” 景晏辞应了一声:“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夏知鸢脸上滑过去,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就一下,但夏知鸢感觉到了。 徐瑶转向她:“鸢鸢,我和你伯父先回去了。下次有空来我们家,我家阿姨手艺也不错。或者你陪我逛逛街,你眼光好,你妈说你陪她挑了好几件衣服,都是我喜欢的款。” 夏知鸢弯了弯唇,笑得乖巧:“当然,阿姨喊我的话一定陪您去。” 接着两家人相互道别。 景晏辞独自上了车。 月色下,黑色流线型的车身像一头静默的猛兽,几秒后发出低沉的轰鸣,率先冲进夜色。 夏知鸢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黑暗里。 * 回到房间,夏知鸢洗了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当年谁先亲的谁?” 这句话像卡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明明记得他说过高中那点事早忘了。 骗子。 “咚咚咚。” 敲门声把她从思绪里拽出来。 夏知鸢下床开门,看见夏知茗站在门口。 头发乱糟糟的,眼眶通红,脸颊上挂着明显的泪痕。 “怎么了?” 夏知茗没说话,走进屋,反手把门关上,一把抓住姐姐的胳膊,攥得死紧。 “姐——他出轨了。”声音抖得厉害。 夏知鸢皱眉:“谁?” 夏知茗咬着牙:“王宇杭。我朋友亲眼看见的,在ktv,他搂着别的女生唱歌。” 她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泪狠狠擦干。 “你陪我去。现在就去。” 夏知鸢拉住她的手:“茗茗,你冷静点。” 夏知茗眼眶通红:“我冷静不了,我就想亲眼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夏知鸢看着她,没再劝。 “走。”她说。 夏知茗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 ktv包厢门口,透过玻璃窗,王宇杭正搂着两个女孩唱歌。 夏知茗推门而入。 “王宇杭,你什么意思?” 王宇杭脸色变了变,见糊弄不过去,骤然翻脸:“关你什么事?” 他眼神一沉,攥紧拳头。 夏知鸢上前想拉开他,被一把推在肩上,整个人撞上茶几角。 就在这时,ktv经理带着保安推门进来,客气但强硬地请王宇杭离开。 从ktv出来,夜风一吹,夏知茗终于没忍住哭了。夏知鸢把妹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夏知茗擦了眼泪,忽然说:“姐,你说得对,男人没一个靠谱的,还是工作靠谱。” 她顿了顿:“你那个新公司,不是要和景泰合作吗?你要是能把合作谈下来,爸妈再让你联姻你也很有底气。” 夏知鸢愣了一下。她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接这个合作。 “我考虑考虑。”她说。 她抬头看了一眼ktv的招牌,心里隐约觉得哪里不对,经理来得太及时了。 但她没多想。 * 身后,一辆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路边,车窗摇下一半。 景晏辞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揽着妹妹的背影,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查一下王宇杭,收购交接的时候,特别关照。”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他挂断电话,摇上车窗,驶入夜色。 * 几天后,夏知鸢从投行朋友那里辗转确认了一件事:王宇杭被公司辞退,是收购方在交接时特别关照的结果。 朋友含蓄地说,这种手笔,像是那位刚回国不久的少东家的风格,出了名的眼里揉不得沙子,而且护短。 电话挂断后,夏知鸢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她确凿地知道了,是他。 是他帮了她。斩草除根,干净利落。 感激是有的,她无法否认。但紧随而来的,是一种细微却清晰的寒意。 她想起那晚他在车里说的那些话。语气那么淡,像温柔的劝诫。 可转头,他就在另一个战场上,用如此冷酷的方式,替她清除障碍。 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量,让她心悸。 她不习惯欠人情,那会让她觉得自己被无形地拖入某种不对等的世界,失去掌控。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心里像打翻了什么,五味杂陈。感谢、忌惮、不安,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想承认的悸动,全都搅在一起。 手机突然震了。 是张强发来的微信。 「知鸢,景泰那个合作,你负责对接。他们产品资料你问一下景泰那边要,尽快。」 夏知鸢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她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接这个合作。现在张强直接拍板了。 去问景晏辞要资料? 她想起想起王可离职邮件,那个“太巧了”的念头。 想起他说“别勉强自己”时,眼底一闪而过的什么。 她拿起手机,点开景晏辞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复几次。 已经快十二点了。 她可以去问张强要景泰底下人的联系方式,但绕一圈加微信,大半夜的,更奇怪。 不如直接问他。 她深吸一口气,打了几个字: 「景总,张总让我负责和贵公司的合作项目。能不能先把产品资料发我?我想提前熟悉一下。」 发完她就后悔了。大半夜的,她发这个干什么?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 只是一句话: 「夏知鸢,你以什么身份问我要?」 5、试探 那天晚上,景晏辞没有再发消息。 夏知鸢盯着那行“你以什么身份问我要”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景泰公司有专员加了她的微信,把所有产品资料发了过来。没有附带任何话。 她道了谢,心里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点后悔昨晚贸然去问他,又有点庆幸他没有再追问。 次日午后,夏知鸢正在工位上看资料,手机震了。 是夏知茗发来的消息:「姐,我看到景晏辞朋友圈,他周末要去月华商场剪彩,就你和尚钰決常去的那家!」 配图是一张截图。景晏辞转发了商场周年庆的公众号文章,配文只有一句:「周六见。」 夏知鸢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回桌上。 她没回消息,而是直接点开尚钰決的对话框:「周末还约吗?月华那家甜品店?」 尚钰決秒回:「约!」 「好啊。」 她把手机扔进包里,继续看资料。 半小时后,她去了浴室,热水从花洒冲下来的时候,夏知鸢闭着眼想:周六去那儿,不是为了偶遇。 她只是需要一个答案。 那天晚上,夏知鸢躺在床上,又翻了一遍夏知茗发来的截图。 她退出聊天框,点开另一个对话框。是之前在ktv打工的学长,三天前回她的消息: 「你说那天那个包间的监控啊,经理说被总部的人调走了,我们这边查不到了。」 她又切到浏览器,翻出那篇收购案的新闻稿。收购方是景晏辞朋友的公司,公告日期就在ktv事件之后的第三天。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两件事,一个人。 巧合到这种程度,就不是巧合了。 * 周六下午,月华商场。 夏知鸢和尚钰決坐在甜品店外的小圆桌旁,一人捧着一杯冰淇淋。 这家店出了名的适合拍照,外围全是玫粉色包装,墙边还伫立着一只毛茸茸的棕色小熊,穿着鹅黄色小裙子。座椅全部摆在店外,路过的人只要微微一偏头,就能看到正在吃东西的顾客。 尚钰決舀了一大勺冰淇淋塞进嘴里:“还是那个味儿。” 夏知鸢笑笑,没接话。目光时不时往商场通道那边瞟。 尚钰決没注意到,继续絮叨着剧组里的八卦。 就在这时,一个挺拔的身影从店外路过。 宽肩窄腰,高挑俊美。哪怕只是匆匆一瞥,也足够显眼。 夏知鸢握着勺子的手微微收紧,勺子轻轻碰到杯沿,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景晏辞已经走过去,又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折返回来。 他的目光落在夏知鸢身上,又在她和手臂相贴、言笑甚欢的尚钰決之间转了转。 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长腿迈开走过来:“好巧,我刚路过这儿,不知道是不是打扰了二位的好时光?” 夏知鸢脸颊微热,下意识想反驳,却对上他那双棕色眼瞳。 里面漾着一丝看不清情绪的笑意。 她压下瞬间翻腾的思绪,举起冰淇淋。 “怎么?你也想吃?” 尚钰決倒是自来熟,看了两人一圈,朝景晏辞伸出手:“晏辞,好久不见!今天难得这么巧,咱们仨都聚在这儿了。要不要晚上一起吃个饭?” 景晏辞笑得痞里痞气,随手拉开他们面前的椅子坐了下来。 他偏头示意:“来剪彩,对面那家彩妆店。” “那家?”尚钰決看过去,“看不出来你还看好这个板块?” 景晏辞看向尚钰決:“跟朋友玩的。你不是在拍戏?跑出来了?” “嗯,溜出来的。”尚钰決眉眼弯弯。 三个人一起挑了景晏辞常光顾的那家,吃了晚饭,聊了聊各自最近的生活和工作。 吃到一半,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男人晃悠过来,胳膊搭在邻桌的椅背上,冲夏知鸢吹了声口哨。 “哟,这不那天在ktv的姐姐吗?”他笑得吊儿郎当,“听说我兄弟被你搞得挺惨啊,连公司都没法去了——” 尚钰決脸色一变,刚要开口,景晏辞已经放下筷子。 他没说话,只是偏过头,看向那个黄毛。 嘴角甚至还挂着刚才聊天时的那点笑意,但那双棕色眼瞳像结了层薄冰,凉得人骨头缝里都渗冷风。 黄毛的声音卡在嗓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景晏辞盯着他看了三秒,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句:“你兄弟的事,是他自己作的。”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语气却像钉子钉进桌面:“你要是也想没法工作,可以再说一句。” 黄毛脸色白了白,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一个字没敢蹦出来,缩着脖子走了。 尚钰決眨了眨眼,看看黄毛的背影,又看看景晏辞,识趣地没追问,低头继续喝汤。 夏知鸢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看那个黄毛,全程都在看景晏辞。 他处理这件事的方式,太熟练了。不是临时起意的威胁,而是一种笃定的、知道自己一句话就能让对方闭嘴的从容。 这不像一个第一次听说ktv事件的人会有的反应。 更像是一个早就把局面摸清、把后路扫干净的人,再顺手处理一只不长眼的苍蝇。 她垂下眼,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没说话。 尚钰決舀了一勺汤,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向景晏辞:“对了,上次ktv那事,后来你——” 尚钰決的话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什么,看了夏知鸢一眼,又笑着把话拐了个弯:“……你们今天的剪彩顺利吗?” 景晏辞神色如常:“还行,人挺多的。” 夏知鸢低头夹菜,没有追问。 但她心里清楚,尚钰決原本想说的是什么。 这时,一个年轻的服务员端着托盘经过他们桌边,脚步顿了一下。 她凑到另一个服务员耳边,压低声音但刚好能让夏知鸢听见:“那不是景家太子爷吗?旁边那个是他女朋友?” 另一个服务员小声回:“别瞎说,他从来没带过女人来吃饭。” “那这个……” “嘘,小声点。” 夏知鸢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抬头,但余光瞥见景晏辞嘴角勾了一下,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喝汤。 他从来没带过女人来。 她是第一个。 结束时,尚钰決朝他们耸耸肩:“我得走了,今晚还要拍夜戏,和你们这些自由人不同命。” 夏知鸢说:“那你到影视城跟我说一声,报个平安。” “会的。” “走吧,送你。”空气中那道微凉的声音自然而然地落在耳畔。 夏知鸢转头看向他。 “好。” 两个人上了车,车内很安静。 夏知鸢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前几天,我们在ktv里遇到了点麻烦。” 她偏过头,看着正在专心开车的景晏辞。 “我妹拉着我去的,结果在ktv里看到她男朋友和别的女生勾三搭四。那个男生一开始还在狡辩,后来眼看混不过去,就开始推搡,把我和我妹都撞倒在地。” 她说话的时候,仔细捕捉他的每一丝表情。 景晏辞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眼底先是掠过一丝疑惑,随即涌上嘲弄。 “现在的大学生,都玩得这么花?”一股鄙夷的神色从他眼睛里钻出来。 夏知鸢一边看着他的表情,一边继续:“后来那男生狡辩不下去,就开始动手。我和我妹都被他推倒在地。” 景晏辞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连忙转过头来看她一眼,眉头皱起:“你伤着没?” 这个反应,好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我没受伤。”她说,“还好ktv经理来得及时,把他请了出去。” 景晏辞像是松了口气,连肩膀都跟着微微落下几分。他转回头,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 “没纠缠就对了,不过那个ktv经理,倒是值得表扬。你也还算冷静,那种渣男,就该让他滚蛋。” 夏知鸢望着他那一脸满足又奚落的表情,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他听到“推倒在地”时,眼底掠过的那一丝极快的冷意,快到像错觉。 也许是他说“你们做得很好”时,语气里某种过于笃定的赞赏,不像是在评价一个刚听说的事件。 但刚才饭桌上那一幕已经给了她答案。 他分明什么都知道。 可他偏要装得好像头一回听说。 她垂下眼,没再追问。 悬了几天的心,彻底落了下来。 后来她没再说话。 车厢里依旧安静如常。 * 送夏知鸢到家后,景晏辞返回自己住处。 午后的阳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窗洒进房间。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伪装的随意通通卸下,脸上只剩毫无情绪的疲倦。 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了敲。 脑海中浮现出刚才她试探自己时,那双漂亮眼睛里极力藏着的波澜。 他看得出她在确认什么。 她大概已经知道了。以她的聪明,那些巧合瞒不了她太久。 但他还是不打算说。 有些事,她知道了就行。但不必从他嘴里确认。 他不想让她觉得欠了他什么。也不想让她以为,他做那些事是为了换取什么。 她只需要知道,那个渣男不会再出现在她生活里。至于过程…… 手机响了。是发小金煜打来的。 “晏辞,你听说了吗?夏家那边在给夏知鸢张罗联姻。” 景晏辞的手指顿了一下。 “有个赵家的,叫赵铭远。”金煜的语气变得微妙起来,“你见过没有?逢年过节往夏家送礼比谁都勤,长辈面前乖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笑,嘴甜手快。夏家爸妈对他印象特别好。” 景晏辞没说话。 金煜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我跟你说,这人背地里玩得可花了。去年在澳门一夜输了几百万,还是家里人去捞的。上个月在夜店和两个女生同时纠缠,被人拍到发网上,花了不小力气才压下去。” “他爸妈在圈子里给他兜底兜得死死的,外人根本不知道。夏家那边,怕是完全被蒙在鼓里。” 景晏辞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还有几个在相看的,”金煜继续说,“条件都还行,有一个姓张的,家里做贸易的,人没什么大毛病,不赌不嫖,但你知道那种人吧,什么都好,就是没意思。” “见了三次面连人家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夏家爸妈觉得他稳重,但我看,夏知鸢要真跟了他,日子过得比白开水还淡。” 金煜啧了一声:“反正一圈看下来,要么是赵铭远那种装得人模狗样的烂货,要么就是张少爷这种好人卡模板。你那位初恋,真是被架在火上烤。” 景晏辞终于开口,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赵铭远那种垃圾——” 他顿了顿,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过了几秒,他才重新出声,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夏家知道赵铭远那些事吗?” “肯定不知道啊。”金煜说,“赵家那边捂得严实着呢。在长辈眼里,赵铭远就是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 景晏辞轻嗤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光。 他靠在窗边,沉默了很久。 金煜那句“夏家那边在给夏知鸢张罗联姻”一直在脑子里转。 他以为自己可以慢慢来。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冲动的高中生了。 但他忘了,有些人,等久了是会被人抢走的。 6、邀约 傍晚,景晏辞开车回了趟老宅,餐桌已经摆好了。徐瑶张罗着布菜,景川坐在主位翻财经杂志,翻了两页才抬眼。 “你那公司上个季度的报告,一点亮点都没有,多跟你二哥学学。” 景晏辞正夹菜,筷子没停。他听着,不意外。从小到大,父亲夸二哥的话他听了不下百遍,早就不往心里去了。 景华旭在旁边慢悠悠接话:“小辞,智能检测仪这东西,听着挺高级,可市场需求就那么点,要不趁早换个赛道?” 景晏辞这才抬眼,嗤笑一声,语气散漫:“我的事就不劳二哥操心了。” 他放下筷子:“爸,我想和知鸢那家护肤品公司合作。用检测仪匹配产品成分和肤质,做懒人提示。如果能成,您再考虑资金支持。” 景川抬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外,点了点头。 景晏辞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那顿饭剩下的时间里,他再没主动开口。 * 两个月后,合作套组销量远超预期。 夏知鸢看着报表上的数字,忽然想起那天他在车里说的那句话,“喜欢的事就坚持做。” 她垂下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抿平。 那个人,好像也没那么让人讨厌。 这时,夏知鸢的手机震了一下。 消息来自景晏辞:「想吃日料吗?你以前说喜欢的那家,去不去?今天下班我来接你。」 夏知鸢盯着这条微信看了三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动。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 去不去? 她想起艺术展上,他走过来说“记得你喜欢看展”,还有他手机壳上那只褪色的小猪。 以及高二那年他送她的那只布偶熊,七年了,她还留着,压在衣柜最底层。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了一下眼睛。再睁眼时,她已经想好了。 她重新拿起手机:「好。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 傍晚,日料店包厢。昏黄灯光笼着暖意,木桌中央摆着精致的刺身拼盘,清酒壶在角落里温着。 菜已点好。 景晏辞伸手拿起酒壶,替她倒了一杯。 他倒酒的动作很稳,手臂从她身侧伸过来时,带起一阵很淡的冷杉香气。 倒完酒后,他的手指在壶柄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蜷起。指腹不经意地,擦过她放在桌沿的手背。 那触感只一瞬,像被羽毛扫过,又像被火星烫了一下。 夏知鸢的手指本能地蜷缩了一下,但没有收回。她感觉到他指背的温度,干燥,微凉。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耳根慢慢热起来。 那一小片被他指背碰过的皮肤像被什么标记了,温热的,痒的,隔了好几秒都没褪,像一小块烫伤烙在那里。 她咬了一下嘴唇内侧,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酒壶上。 景晏辞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黑色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漂亮的锁骨。 夏知鸢的目光往那边飘了一下,灯光落在那条骨线上,皮肤底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 她喉间微微发紧,随即垂下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面前传来一声轻笑。 景晏辞语气懒懒的:“还和以前一样?这么喜欢盯着我看?” 夏知鸢耳朵根发热,但面上没动,抬眼看回去:“我只是怕你热,替你确认一下温度。毕竟景先生穿这么少,万一感冒了,我可担不起责任。” 他挑了挑眉,唇角那点笑意没散:“跟谁学的?” 她弯了弯唇:“跟你学的,近墨者黑。” 景晏辞轻嗤一声,夹了一筷子三文鱼放进她碗里:“这次项目能成,你写的文案帮了大忙。请你吃饭,应该的,就当谢礼。” 夏知鸢弯了弯唇:“景董太客气了。不过——”她抬眼看他,“就只是谢礼?” 景晏辞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看着她。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只剩下清酒在壶里轻微晃荡的声音。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掂量什么。 “你觉得呢?”他把问题抛回来,声音低了些,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试探。 夏知鸢没回答,低头喝了一口清酒。酒液滑过喉咙,有一点辣。她把酒杯放下,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随后两人聊起高中,她夹了一块刺身,随口问:“你高中那会儿那么能闹,学校没少找你麻烦吧?” “还行,他们管不了我” “还行?我听说你把人家打进医院那次,你爸差点卖车赔钱。” 他动作顿了一下:“谢礼跟你说的?” “嗯。” “那小子话真多。” “所以是真的?” 景晏辞没接话,夹了块玉子烧放进她碗里。那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故意晾着她。 “那人后来怎么样了?”她追问。 他语气淡淡的:“转学了。我跟他说的,要么你转学,要么我让你在这个学校待不下去。” 夏知鸢愣住了。他看她那表情,忽然笑了:“怎么?吓到了?” “你……” “他活该。” 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酒壶,又给她倒了一杯。 这次倒完酒后,他的手指在壶柄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夏知鸢注意到他的指节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她移开视线。 他忽然开口,语气淡了些:“你大学在b市吧?” “明知故问。” 景晏辞垂眼:“那个时候,我其实去找过你。” 夏知鸢愣了一下。 “刚好你不在宿舍。我等了一会儿就走了。你留在我家的那几本画册,本来想还给你。后来发现……你似乎有男朋友了。” 夏知鸢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她没有立刻否认,而是缓缓放下筷子,抬起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探究,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看到什么了?”她问,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景晏辞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包厢里的灯光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锋利的轮廓,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阴影。 他终于开口,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大一那年秋天,我飞过去找你,等了很久。看到你和一个男生走在一起,他帮你摘头发上的花瓣,你笑得很开心。” 他顿了顿:“那个男生,是尚钰決。” 包厢里忽然安静下来。 空气像被抽走了什么,变得凝滞而沉重。头顶的灯光昏黄地笼着两个人,影子落在榻榻米上,一动不动。 他没有看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像一个在等判决的人。 夏知鸢垂下眼,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睫毛在颤,但她没抬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等了她一个秋天,而她那时正和发小笑着走在校园里,什么都不知道。 过了好几秒,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从喉咙涌上来的酸涩强压下去。 然后她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个弧度,语气里带着一点嗔怪,一点娇软,却又藏着刺。 “我和他只是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可不是我的什么男朋友呢。” 最后那个“呢”字轻轻上扬,像钩子一样。 景晏辞的目光一凝。 他看着她的眼睛,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只是朋友?”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涩。 “只是朋友。” 夏知鸢说,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狡黠:“你当时怎么不问我?就自己走了?” 他没回答,伸手去拿酒壶。手指划过桌面,这一次擦过她的手背时,她没有缩回去。 她抬起眼看他。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只是专注地倒酒,仿佛刚才那一触只是意外。 但她注意到他倒酒的手比刚才慢了一些,清酒从壶口流出的线条细而稳,像在刻意控制着什么。 他倒完酒,放下酒壶,终于抬眼,声音低哑:“如果我问了,你会怎么说?” 夏知鸢盯着他倒酒的动作,没接话。 他把酒壶放下,抬眼看向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撞在一起,谁都没有移开。 她拖长了尾音,然后忽然笑了一下,把视线收回来,低头喝了一口酒:“我会说——不告诉你。” 景晏辞轻嗤一声,靠回椅背,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又回来了:“夏知鸢,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她原话奉还。 几杯清酒下肚,灯光变得朦胧,微醺让人想放松。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木桌,桌面上杯盏交错,气氛渐渐从刚才那点酸涩里浮上来,变得黏稠而暧昧。 他忽然开口:“夏知鸢。” “嗯?” “你说,一个人要是惦记了七年还没放下,是不是挺没出息的?” 夏知鸢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垂下眼,喉间涌上一股酸涩。 她想起那七年里,她删了他的微信,却偷偷搜他的微博。她想起每次听到别人提起“景晏辞”三个字,心跳都会漏一拍。而她以为他早就忘了。 对面很安静。她没抬头,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他在等,等的时间比她想象的长。长到她听见清酒壶里液体轻微晃动的声音,长到外面走廊里传来一声模糊的笑语。 她没有抬头,声音比预想的稳:“你喝多了。” 他靠回椅背:“嗯,可能吧。” 他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有些话,喝多了才敢说。” 夏知鸢低头喝汤的时候,听见他语气随意地问道:“你以前吃日料只点三文鱼,现在连海胆都敢吃了。”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你观察得还挺细。” 他没接话,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一点什么,像是得意,又像是别的。 她忽然说:“你也是,你以前不吃秋葵的。” 他的筷子顿了一下。 “现在呢?”他笑。 她弯了弯唇:“现在你碗里那块秋葵,已经在你筷子底下转了三圈了,还是没吃。” 景晏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秋葵,又抬眼看向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惊讶,一点被看穿之后的窘迫,以及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 晚餐结束,景晏辞送她回家。 车停在夏家门口。雕花铁门在夜色里沉默地立着。 他下车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夏知鸢走下车,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外套。 “谢谢。”她轻声说。 景晏辞轻轻笑了笑。他忽然上前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路灯的光落进他更深一层的瞳仁里,印着她的倒影。他整个人身形高大,完全笼罩住她。 “夏知鸢。”他开口,声音低低的。 “嗯?” “那你觉得,我变了吗?” 夏知鸢看着他,没立刻回答。 “变了,比以前沉稳了。” “就这些?” “不然呢?你想听什么?”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他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边缘,然后往下,落在她领口的位置,他为她系上刚才被风吹散的第一颗扣子。 指尖不小心触碰到她锁骨附近的肌肤。 一阵战栗从那个点蔓延开。夏知鸢只觉得自己心跳失了序。 可他没停。 他的手指在她锁骨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成一幅剪影。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哑:“那天晚上,是谁说想再要几次的?” 夏知鸢愣住了。 他唇角勾起:“又是谁,说要榨干我所有精力的?” 7、不藏 夏知鸢的脸像被火舌舔过,一寸寸烧起来。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月光下的景晏辞,看着她面红耳赤的样子,低低笑了一声:“想起来了?” 她咬牙,瞪他:“你闭嘴。” 他从善如流地退后一步,双手插进兜里,歪着头看她,那副痞帅的样子和十七岁时一模一样,连唇角扬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进去吧,外面冷。”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脚步快得近乎落荒而逃。 可没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靠在车门边,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 她收回视线,加快脚步。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上,胸口的心跳又乱又重,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擂鼓。 脑子里不受控地闪过一些画面,高二那个夏天的傍晚。她不过是跟班里男同学多说了几句话,景晏辞就把她拉到楼梯拐角,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上,把她堵得严严实实。 他低头看她,眼底全是压不住的东西,声音又低又沉:“夏知鸢,你非要跟他站那么近?” 她当时又气又怕,觉得他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裹得喘不过气。 那是他们第一次吵架。 可今晚的景晏辞……不太一样。他还是痞,还是懒散着笑,但他退后那一步是实打实的。 她说“你闭嘴”,他就真的闭了嘴。她说要走,他也没拦。 那种劲劲的分寸感,和从前那个恨不得把她拴在视线里的少年,判若两人。 她垂下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指的皮都抠破了。 手机震了一下。 景晏辞:「到家了。」 她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刚才说的话,别往心里去。」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眶突然有点酸。 怎么可能不往心里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高中的夏天,他的房间,空调开得很冷,他的体温却很烫。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这下彻底睡不着了。 * 翌日,夏知鸢起床下楼时,向婉仪已经坐在餐桌边了。 “爸呢?”她走过去坐下。 “你爸有事,临时出去了。对了,下周家族季度聚会,你叔叔伯伯、姑姑婶婶都会到场,说话小心点哦。” 夏知鸢咬了一口面包,动作停了一下:“我不想去。” 向婉仪叹了口气:“知道你不想去,可是你爷爷奶奶都在。” 夏知鸢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那好吧。” * 聚会那天,到了爷爷奶奶家的别墅,亲戚们早已在一楼客厅里或站或坐。 夏知鸢跟在父母身后走进去。 大伯最先看到他们。他的眼神从上到下把夏知鸢打量了一遍。 “这不是知鸢吗?今天难得过来。”他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怎么,今天不用陪你那个当演员的朋友一起看电影了?” 夏振南笑着接话:“大哥,这不是孩子很久没见你了嘛,我把她们娘俩都带过来,大家一起团聚一下。” 大伯伸手松了松领口系紧的领带,看向夏振南,语气不善:“南弟,最近你家老大似乎想插手我们公司的那个项目?你是不是应该管管她?这个项目可是我和蔚来集团早就谈好了的。” 夏振南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菱菱对蔚来集团也感兴趣?那我回头得去问问她。大哥你也别着急,都是自家人。” 大伯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而夏知鸢站在一旁,攥紧了包带,指甲隔着皮革硌进掌心里,疼得她微微皱了皱眉。 到了饭点,所有人落座。爷爷奶奶坐在主位上,整张桌子坐了十三四个人。 夏知鸢专心吃着面前的菜,对面的婶婶突然开口了。 “鸢鸢啊,好久不见,今天还特意打扮了一番。” 她笑盈盈的,目光扫到夏知鸢脖颈上坠着的黄金吊坠,声音拔高了几分:“呦,这不是今生至尊家的最新款吗?好像有50克吧?你就这样戴在外面,也不怕……” 夏知鸢抬头看向婶婶,露出一个官方笑容:“这不是之前朋友送的吗?不过怎么也比不了婶婶你送给我表妹的。听说前几天你刚给她拿下100多克的珠宝?我看她不仅戴着,连上体育课都戴着。万一不小心掉了,那岂不可惜?” 婶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姑姑放下筷子,看了夏知鸢一眼,语气不紧不慢:“鸢鸢,听说你最近在相亲?景家那个老三,不是跟你同岁吗?怎么,人家看不上你?” 旁边的表妹凑过来,压低声音:“姐,我听说景家最近在给老三介绍陈家的小姐。长得挺漂亮的,留过学。” 夏知鸢的筷子顿了一下,瓷碗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低着头,盯着碗里拨了两下的菜,胃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坠着,再也咽不下去一口。 “不过也是,他们那种家庭,联姻嘛。”表妹耸耸肩,又缩回去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夏振南放下筷子:“姐,孩子的事让她自己拿主意。” 奶奶也开口:“吃个饭,多什么话。” 夏知鸢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没了胃口。 “人家看不上你”。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嗓子里咽不下去。 她想反驳。想说不是他看不上我。想说…… 想说什么? 她攥了攥筷子,又松开。 那个人痞里痞气的,高兴就说高兴,生气就骂人,想亲她就直接亲。和这桌上每个人比起来,他简直坦荡得不像话。 她忽然很想见他。 手机震了一下。 闺蜜温晞晚发来的:「鸢鸢,你上次说那个景晏辞,我朋友说他其实挺专一的,高中之后好像没交过女朋友。真的假的?」 夏知鸢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吃完饭,夏知鸢跟爸妈打了个招呼,先一步出来了。 夜风灌进领口,凉得她一激灵,可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她站在门口,掏出手机,在微信里找到景晏辞的头像。 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晚上有空吗?去江边散个步。」 那边隔了十分钟才回。 「可以。老地方?」 她回:「嗯。」 * 夏知鸢先一步到了江边。 浓黑的夜色下,温柔的江风舒缓了紧绷的神经。她坐在凉亭下等了一会儿,不久就看到一个穿着字母t恤的男人朝她走过来。 走路的姿态痞痞的,又随意又慵懒。 景晏辞的目光锁住了她的眼:“难得,夏小姐今天怎么有心情来找我?”他走到她面前,唇角微勾。 夏知鸢站起来:“饭吃得太饱了,想消化一下。” 两个人并肩在江边走着。距离在不经意间缓缓靠近。 走到一盏路灯下,景晏辞停下脚步,低头看向她。 夏知鸢抬头,眼里噙着一丝狡猾的笑意:“我本来还以为你很难约呢,就想试试。” 男人忽然嘴角一弯,笑了起来。可那笑意里带着一丝攻击意味明显的挑衅。 他看着她:“当初甩我的是你。现在又回来招惹我,旧情难忘?” 夏知鸢也不慌不忙。她朝他走了一步,离他很近,扬起头看着他的脸。 月色笼罩在男人脸上,他的轮廓被光影细细勾勒。眉峰、鼻尖、深邃的眼眸里,带着那么熟悉的痞笑。 “景晏辞,你问我是不是开始旧情难忘了,那你呢?”她轻声说。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机上。 手机壳上坠着一个小小的挂坠。一只旧旧的、漆都褪了色的小猪。 夏知鸢的脚步停住了。她盯着那只小猪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像是高兴,更像是一只猫终于找到了老鼠的尾巴,笃定、狡黠、带着点“可算让我逮着了”的得意。 她往前逼了一步,伸出手,指尖刚碰到那只小猪。 下一秒,手腕被攥住了。 景晏辞一把将她拽到路灯底下,直接把她按在灯柱上。 他的力气大得不像话,一只手扣着她的手腕抵在身后的铁柱上,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整个人压下来,把她困在那一小块光晕里。 他低头,嘴唇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哑得像砂纸从胸腔里磨出来的:“你碰一下试试。” 夏知鸢后背撞上灯柱,微微吃痛,但她没躲。 她抬眼看他,近得能看清他眼底那层暗沉沉的东西,不是生气,是别的什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狼,恼羞成怒底下压着七年的不甘。 她嘴角翘起来:“碰了又怎样?你还能吃了我不成?” 景晏辞盯着她看了两秒。 那两秒里,他眼里的暗色翻涌了几下,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然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意味。 下一秒,他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勺。 嘴唇直接递到了她的唇边。 舌尖肆意地滑进她嘴里,带着七年的怨气和今晚被她撩起来的火。 他啃咬着,吞噬着,掠夺着她的气息。像是在发泄什么,又像是在确认她这次是不是真的站在这里,是不是真的又出现在他面前。 夏知鸢被他亲得几乎站不住,后背抵着灯柱,手指攥住他t恤的前襟,指节发白。 她能感觉到他吻里的情绪,不止是欲,还有别的什么。 像是委屈。 又像是恨。 恨她当年说走就走,恨她现在又来招惹,恨她刚才碰那只小猪的时候笑得那么得意。好像他这七年的念念不忘,在她眼里就是个笑话。 过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快喘不上气了,他才松开。 但他没退开。 他就那样抵着她,额头几乎贴着她的额头,呼吸还带着刚才那点滚烫的余温。 两个人的气息都乱了。 景晏辞的拇指擦过自己嘴角,像是在抹掉什么痕迹。那动作慢条斯理的,但眼睛始终盯着她,像在看她被亲完之后是什么反应。 “夏知鸢,这次打算玩多久?”他的声音从胸腔里滚出来,低得像威胁。 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脸红。 她还在喘,但她的脑子已经开始转了。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擦过自己的嘴唇,那里还带着他刚才咬过的温度,微微发烫。 然后她抬眼看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但很刺。 “景晏辞,八年了,技术还是这么烂。”她的声音还带着点喘,但语气稳得不像话。 景晏辞被她那句话噎了一瞬。 但很快,他嘴角勾了起来,那痞笑重新浮上来,底下压着的东西更深了。 他的指腹粗糙,带着薄茧,抵在她下颌的弧度上,不重,但她能感觉到那根手指底下的控制欲。 他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是贴着她的嘴唇在说,气息洒在她唇上,滚烫的。 “烂?当初在我怀里扭成那样,现在说烂?” 他的眸色暗了暗:“你知不知道,每次你这样,老子都想亲到你闭嘴。然后听你喘。” 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下唇,那动作慢得过分,像在描摹什么。 夏知鸢的呼吸乱了一拍 她没退,但她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开始发烫。 景晏辞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眼底那层暗沉沉的东西翻涌上来,不是恼羞成怒,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 “怎么?这次不接话了?”他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带着点餍足的意味。 夏知鸢咬了咬牙。 她抬起手,食指抵上他的胸口,想把他推开一点。 但她的手刚碰到他,就被他一把攥住了。 他把她的手指按在自己胸口上,不让她抽走。 “感觉到了吗?它跳得比你快。”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哑得不像话。 她感觉到了。 他的心跳,隔着t恤传过来,又快又重,和她的一样乱。 就在这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夏知鸢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亮着,是尚钰决发来的消息:「在干嘛?」 她的手指刚碰到屏幕,还没回复。 景晏辞的目光也落在那块屏幕上。 他看到了那个名字。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嘴唇抿成一条线,没说话,也没做下一步动作。只是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她脸上,看着她。 那眼神不是质问,不是生气,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夏知鸢被他看得不自在,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掌心里。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江面上有一艘游轮驶过,探照灯的光扫过来,打断了对峙。白花花的光束从他们身上掠过,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石板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光过去了,夜色重新合拢。 景晏辞把她的手从自己胸口拿开,但没有放开,他攥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慢慢地,扣进自己的指缝里。 十指交握。 他就那么看着她,眼底的东西全部翻涌上来,不藏了。 夏知鸢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没给她机会。 他忽然松开她的手,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按进自己怀里。 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闷闷地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压抑后的沙哑: “夏知鸢。” 她没动。 她的脸贴着他的锁骨,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他体温烘出来的气息。 “嗯?”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他的喉结滚了滚:“那你呢,这次……打算待多久?” 夏知鸢在他怀里抬起头。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喉结,沉默了两秒。 “景晏辞,你当年……为什么不去找我?”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他知道她指的是高三分手那次。 她感觉到他的喉结滚了滚,但他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追问。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沉默拉得很长。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贴着他的皮肤,他能感觉到她嘴角弯起来的弧度。 “景晏辞。” 她轻声说,气息洒在他喉结上,温热的。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t恤传过来,又快又重。 她踮起脚尖,嘴唇凑到他耳边,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留着小猪挂坠八年,不就是等着这一天吗?” 8、深吻 那晚之后,夏知鸢没再联系景晏辞。 后来几天,她把行程排得满。公司、应酬、回家倒头就睡。像是只要不留空隙,脑子里那些画面就不会自己浮上来。 但没用。 肖燃来家里那天是周四,她刚从公司回来,还穿着套裙。 他在客厅沙发上坐下,聊了几句mba的事,说着说着眼神就不对,盯着她的手看了半天。 “你怎么不做美甲?”他问,“我身边那些女孩子都爱做。” 夏知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颜色。 “没兴趣。”她说。 肖燃没坐多久就走了。 她回到自己房间,坐在梳妆台前,解耳钉。金属搭扣弹开的时候,镜子里她的颈侧有一小片淡淡的红痕。 脑海中又浮现出前几天在江边的场景。 他把她按在灯柱上时的力道,他亲她时手在发抖,他把她按进怀里时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结果,她居然跑了。 想到这里,她把脸埋进手掌里,觉得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她摇了摇头,拨了个电话给尚钰決:“钰決,你之前问我景晏辞是怎么想的……我现在看不透他。”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笑:“你最近每次打电话给我,开头都是这句话。你是不是自己都没发现?” 夏知鸢没说话。 尚钰決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景晏辞那个人,看着混不吝的,但骨子里比你倔。你要是不给他一个明确的信号,他能跟你耗到天荒地老。” 电话挂断后,夏知鸢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她随手刷了一下朋友圈。 一条推送弹出来:“景泰集团少东家景晏辞夜会神秘女子,疑似新恋情。” 配图模糊,但那个侧脸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心跳很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下一秒,她抓起车钥匙就出了门。 路过商超时,她拐进去买了一盆好养的绿植,然后径直开车去了景晏辞家。 别墅门口,佣人把她迎进去,领到三楼书房。 房门半开着,她走进去,景晏辞正靠在书桌边翻着一本书。 今天他只穿了一件粉色的字母t恤,搭配黑色短裤,显得无比随性。 夏知鸢将手中的绿植,放在书柜角落里:“送你的,记得好好养它,它不喜光照。” 景晏辞捧着书挑了挑眉,目光从绿植上移到她脸上:“我要是养死了怎么办?” 她将手放到脖子前,做了个横切的动作,随后注意到书桌一角摆放着一张旧照片,是高中时他们一群朋友的合照,她也在其中,笑容温婉,无忧无虑的样子。 瞬间,有种难以言说的感觉涌了上来,连带喉咙也逐渐发紧,她的睫毛轻轻眨了眨,不知为什么,竟有些移不开目光。 “夏知鸢。” 一道低沉微凉的嗓音将她从回忆里拉回现实。 她偏过头,看到景晏辞站在自己的书柜前,深深地望着她。 接着他转身从书柜里掏出一张黑胶唱片,随手其放在唱片机上,慵懒的乐曲流淌出来。 夏知鸢靠在书桌边上。窗外阳光正好,将书房照得异常敞亮。 放到某首曲子的时候,人声缭绕,空灵好听。 景晏辞忽然说:“这首歌,每次都会让我想起高中放学时的某个黄昏。天空的颜色,很像你当时穿的那条裙子。” “你记性这么好?”她偏头看他,“连我穿什么裙子都记得?” 景晏辞挑了挑眉,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双手插兜,慢悠悠地朝她走过来。 曲声悠扬,拨弄了无形的激浪。 他站在她面前,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今天你来我家,是来自首的,还是来把债还完的?” “什么债?” 他的拇指抬起来,抵上她的下巴:“上次,你亲完就跑的债。” 夏知鸢的呼吸乱了一拍,面上仍旧镇定:“我没有亲你,是你亲的我。” 景晏辞挑了挑眉。 “是吗?”他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是贴着她的嘴唇在说,“那这次,你来。” 夏知鸢愣住了。 她看着他,近得能看清他眼底那层痞笑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调情,是认真。 他在等她。 她想起江边那个吻。想起他问她“这次打算待多久”。 想起她跑了,他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 她不想再跑了。 她踮起脚尖,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近得能看清他眼底那层痞笑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调情,是认真。 她停在那里,没再往前。 他的呼吸顿了一瞬。 不知过了多久,他掌住她的肩膀,将她往怀里带了带。额头抵上她的额头时,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夏知鸢,这次,是你先主动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着他,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她肩头收紧,又松开,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过了几秒,他才退开一点。 她抬起手,握住他放在她肩上的手腕。他的脉搏在掌心跳动,一下一下,很快。 “所以呢?”她问。 他的声音低下去:“所以,这次别跑了。” 她弯了弯唇角。 景晏辞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指腹悬在她唇边:“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你没办法?” 夏知鸢没躲,她甚至往前凑了凑,近得几乎要碰到他的指尖,却停住了:“难道不是吗?” 景晏辞的眼神变了。那一瞬间,他眼底那层痞笑底下压着的东西全部翻涌上来,暗沉沉的,滚烫的。 他的手扣住她的腰,将她往身边带了一步。她没站稳,后退时后背轻轻撞上书桌边缘,发出一声闷响。她下意识地抬手抵住他的胸口,抬眼看他,呼吸全乱了。 她把声音尽量放稳:“你胆子倒是大,不怕我给你一巴掌?” “你打,打完了我亲回来。”他把脸凑近了一点, 夏知鸢被他这句话噎得脸发烫,开口幽幽地说道:“景晏辞,我听说高二的时候,金煜把你上半身的照片发到校园贴吧里了。” 景晏辞的表情僵了一瞬:“什么照片?” “就是——”夏知鸢的目光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在他t恤领口,“你当时不是挺喜欢打篮球的嘛。金煜拍了张你的照片,发到贴吧里,标题是,谁是校园最帅肌肉男。” 景晏辞的脸色变了。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我当时看到了。那层楼盖了一百多层,底下全是女生的留言。” 景晏辞盯着她,喉结滚了滚:“你看了?” “看了。” “看了几遍?” 夏知鸢的目光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在他t恤领口,想起高二那张贴吧照片,耳根微微发热。 景晏辞注意到她的视线,挑了挑眉:“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她收回目光,语气故作镇定,“就是想起金煜说你当年身材不错。” 他往前凑了半步,低头看她,嘴角挂着痞笑:“那你现在想不想验证一下?” 她瞪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外传来李阿姨的声音,两人同时僵住。 她趁机推开他,红着脸整理衣服:“我得走了。”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夏知鸢低着头,耳根红透了,不敢看他。 她刚往书桌边挪了半步,手腕就被他攥住了。 “话没说完就想跑?”他声音还哑着,力道却不大,只是松松扣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挣开。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她咬着唇,脸红了又红,人在尴尬的时候最忙,索性将手抬起来,指尖碰到他脖子上挂着的一条细链。银色的,坠着一个很小的吊坠,她以前没见过。 她手指刚要勾住,景晏辞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没躲,反而抬手把链子从脖子上摘了下来。 细链落在他掌心,吊坠晃了晃,折射出一小片光。 他看着她,嘴角那点痞笑还挂着:“想要?” 夏知鸢没说话,只是伸出手,从他掌心里把链子拿了过来。 银色的细链坠在她指间,吊坠很小,是一颗星星,边缘被磨得有些圆润。 她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发现吊坠背面刻着两个字母:x.j。 她的手指顿住:“这是,我们的拼音缩写吗?” 他没说话,从她手里把项链抽走了。 “想多了。”他说,但耳根红了。 黑胶唱片转到某一首曲子,人声忽然扬起,醇厚低沉,在书房里慢慢铺开。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她手上,那枚小星星在她掌心微微发亮。 她垂眸看着那颗星星,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她攥紧了掌心,抬起头,看着他。 景晏辞没说话,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低头,看着她抬眼。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夏知鸢,你撩的,你负责到底。”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夏知鸢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书柜上被放下来的。她只记得他凑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声音压得很低,烫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手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妈妈。 她没接,按掉了。 “我得走了。”她从书桌上滑下来,整理了一下被他弄乱的衣服。 “我送你。”景晏辞说。 窗外的蝉在叫个不停。 夏知鸢沉默了两秒,朝他笑了笑,露出一张乖巧无害的脸:“不用了,我们两个一起下去,你让李阿姨看到怎么想?”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在他脖子上。 “你脖子上可都是我的抓痕呢。” 景晏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领边缘的红印,她刚才攥他衣服的时候留下的。 他抬起头,眼底的灼热又翻涌上来。 “那正好,让李阿姨看看,她家少爷被哪只小猫挠的。”他慢悠悠地说。 夏知鸢被他这句话噎得脸瞬间烧起来:“景晏辞!” 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跑。 没过几天,她在一场宴会上碰巧遇到了景晏辞的发小金煜,金煜一见她就调侃:“知鸢,有人嘴碎,看到你去景晏辞家了,后来我去问他,他什么也不肯说,只知道,那天你走之后,景晏辞在健身房里待了两个小时。” 夏知鸢:“他干嘛……” 金煜笑着比划:“他把沙袋打飞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手痒’。” 夏知鸢没说话。 金煜又说:“他以前就这样,喜欢飙车、打拳、跳伞。有次从迪拜飞回来,凌晨三点约人赛车,把人家职业车手都甩了两个车位。” “圈子里都说他不要命。” * 之后的日子,夏知鸢一头扎进了公司的项目里,每天忙得脚不沾地。那些关于他的念头被压到心底最深处,只在深夜加班的间隙偶尔浮上来,又被她按回去。 连续几天加班到深夜,这天晚上,夏知鸢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才发现外面竟下起了不小的雨。 雨势滂沱,豆大的雨点急促地打落在地面,地上水坑斑斑,倒映出路灯昏黄的残影。 不凑巧的是,她没带伞。 她掏出手机准备叫车。下雨天车子很难叫,屏幕上显示前方还有二十一个人排队。她看着那个数字,叹了口气。 抬头的时候,一辆熟悉的车悄无声息地滑到面前。 车窗落下,景晏辞露出那张俊美又桀骜的脸。他朝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上车。 “你怎么这么晚了还在这儿?”夏知鸢疑惑地问。 景晏辞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打量。 “怎么?夏大小姐这是心疼了?” 夏知鸢愣了一秒,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谁心疼你了?我问一句都不行。” 他笑了一声,那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混不吝的,“行,怎么不行?” 夏知鸢没理他,拉开车门坐到了副驾驶上。 景晏辞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倾过身来。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拉过她身侧的安全带,咔哒一声扣上了。 他凑近的时候,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味。然后他退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夏知鸢低头看了一眼他扣好的安全带,忽然笑了:“景晏辞,你这安全带扣得挺熟练啊。” 他没说话,发动了车。 “跟多少女生练过?”她歪了歪头,语气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景晏辞嘴角抽了一下,侧过脸来看她。 雨幕里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神深得像一口井:“吃醋了?” 夏知鸢愣了一秒:“谁吃醋了?” 景晏辞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她被他看得不自在,把身子坐得笔直,转头望向窗外。 车内陷入沉默。收音机里播放着深夜音乐节目,慵懒的旋律流淌出来。窗外的雨声很大,和她胸腔里的心跳声混在一起,乱糟糟的。 她没再说话。他也没再说话。 车子在雨里安静地开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影打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到家的时候,雨势依旧未减。 他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把备用大伞,撑开绕到副驾驶这边,帮她打开车门,带她走下来。他手中的伞几乎全部都倾向她。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砰砰作响。景晏辞半边肩膀很快被雨打湿。 两个人并肩走着,并未多说什么。 将她送到门口,景晏辞把伞轻轻递给她:“这伞你拿着。” 夏知鸢接过伞,狡猾地朝他眨了眨眼睛:“那如果我不还呢?” 景晏辞低头看她,雨幕里他的五官轮廓被路灯勾出一道冷硬的边。他笑了一下,那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 “不还?”他慢悠悠地说,往前逼近了半步,“那我就亲自上门取。到时候你可别嫌我烦。” 夏知鸢瞪了他一眼:“景晏辞,你怎么这么小气?” “我什么样你不知道?”他说着,又往前凑了一点。 雨声太大,她几乎要踮起脚才能听清他在说什么。他的目光落在她唇上,停了一秒。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落在她额角,带着雨水潮湿的气息。 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 “别瞪了,再瞪我就不走了。”他懒懒地说,嘴角挂着痞笑。 夏知鸢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没说话,转身快步走进花园铁门内。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铁门的边缘,她探出头来,看着还站在雨里的他。 “景晏辞。”她叫他的名字。 雨帘把两个人的身影搅得有些模糊。他双手插兜,歪着头看她。 她弯了弯唇角,声音从雨里传过去,轻飘飘的,带着刺:“那你倒是进来啊,你敢吗?” 他站在雨里,没有动。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下来。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又痞又坏:“你确定?” 9、碾压 夏知鸢回到房间时,心跳还没平复。不是因为跑得太快,是因为他。 这个人,嘴巴不饶人,可大晚上会特意来接她下班。会记得她高中穿过的裙子。会把一只褪了色的小猪挂坠挂在手机上七年。 人不坏。甚至……很好。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吓了一跳。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转身走到书桌前坐下。 窗外的夜色很浓,路灯昏黄的光照进来,落在桌角那张高中合照上。 她盯着照片里站在最后一排的那个少年,看了很久。 “景晏辞……”她轻声念出他的名字,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后来的几天,景晏辞竟然接连来接她下班。 这天,迈巴赫载着夏知鸢乘着夜色到家。流线型的车身在路灯下泛着低调的银光,缓缓停在夏家门口,像一头优雅的猛兽收起了爪牙。 这一次分别没有太多举动。她下车后,汽车无声无息地滑入夜色。 别墅门口,摆着三双陌生的鞋。 夏知鸢微微挑眉,走进屋内,正好和走向玄关的三个人撞了个面。 “鸢鸢今天回来得这么早。”是姑姑夏子初。 夏知鸢和姑姑姑父打了招呼,视线又转向表哥宋羡,“哥哥也来了。” 宋羡朝她淡淡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知鸢,我刚看到你从别人车上下来。是景晏辞的车?” 夏知鸢耸耸肩:“嗯,顺路而已。” 宋羡唇角挂着斯文的笑,眼底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那很巧了。” 说完,他跟着父母一同走出了夏家。 宋羡一坐进车内,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就卸了下来。他手肘卡在车窗上,懒洋洋地对着母亲夏子初说:“听说夏知鸢最近在联谊,好像也不抗拒。” 夏子初接了一嘴:“怎么,你也想要相亲了?” 宋羡微微拧起眉:“才不要。看得出来她很反感,却熬不过自己父母。”他顿了顿,冷笑一声,“不过她倒是挺会挑人的,景晏辞那辆车,多少人想坐都坐不进去。” 宋均在驾驶座上轻哼道:“我们家原本唾手可得的蔚来项目,被她姐夏菱端走了。今天你妈非要来,要我说,有什么好来的。” 夏子初笑眯眯地看了眼丈夫:“这是我哥家,我想来就来。” 宋均瘪了瘪嘴,视线转向后排:“宋羡,你在赵叔叔的公司待了两个月,他想让你去销售部。基层岗位,多跟着学学。” 宋羡冷笑了一声,没说话。他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倒退的街灯,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想起去年的一场酒会。 他端着酒杯主动走到景晏辞面前,笑着说:“景少,久仰。” 景晏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淡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没接话,没举杯,直接转身走了。 周围有人低笑。 他站在那里,手里的酒杯举在半空,像个小丑。 还有一次,他带的一个女伴,在手机上刷到景晏辞的广告,眼睛都直了:“这个人好帅,你认识?” 他说:“不认识。” 女伴笑了笑,那笑容让他觉得像被扇了一巴掌。 他攥紧了拳头。 夏知鸢凭什么?长得乖,装得乖,就能让景晏辞那种人亲自接送?他偏要让这桩好事黄了。 几天后,美妆展上,宋羡偶遇了康莱美的研究员王凡。几杯酒、一笔定金,换来了王凡在数据上做的手脚。 宋羡看着转账成功的提示,嘴角翘起来。这次,看夏知鸢怎么收场。 不久后,康莱美和景泰联合推出的第二批产品发售后,社交媒体上突然出现大量投诉,原因是产品检测数据与详情页对不上。 舆论迅速发酵。康莱美内部乱成一团,夏知鸢作为这款产品策划的直接负责人,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那天中午,阴雨连绵。她走在公司走廊上,手机屏幕上是满屏的恶评,脸色发白。 “那些数据就别看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头,看见景晏辞站在走廊尽头。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姿态懒散,但眼神笃定,从容,像一切尽在掌握。 “你怎么过来了?”她问。 “和你们张总谈点事。”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脸色这么差,没吃饭?” 夏知鸢没接话,蹙着眉说:“数据对不上,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景晏辞没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说:“走吧,一起听听。” 会议室里,他听张强讲完流程,只说了句:“两天之内,会有结果。” 语气平淡,却让在场所有人都莫名安了心。 两天后的傍晚,夏知鸢正在工位上对着屏幕发呆,手机震了。 屏幕上跳出他的名字。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他的声音就从那头传了过来,懒洋洋的,带着点不屑。 “就这?也值得你哭?” “谁哭了!”她的声音拔高了,“景晏辞你——” “没哭?”他打断她,语气痞里痞气的,“那你鼻音这么重?感冒了?” “我感冒了不行吗?”她嘴硬,“你管得也太宽了。” “管得宽?”他笑了一声,“夏知鸢,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管你了?我这是——” “这是什么?” “关心。”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忽然正经了一瞬,然后立刻又痞回去了,“不行吗?” 夏知鸢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夕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个天空染成橘红色。 “行了,多大点事。”他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点懒洋洋的笃定,“那个研究员嘴挺硬,不过钱款记录做不了假。明天我来处理,你该吃吃该喝喝,可别瘦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痞气收了,但没全收。 “瘦了摸着硌手。” “景晏辞!!!”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笑,痞里痞气的,然后挂断了。 夏知鸢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了闭眼,心跳很快。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景晏辞发来的消息: 【明天发布会,好好看戏。】 只有十个字,连个标点符号都透着股嚣张劲儿。 夏知鸢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 联合沟通会那天,会议室坐满了记者和行业媒体。宋羡坐在角落里,翘着腿,等着看好戏。 他昨晚特意跟朋友打了招呼,让他们在评论区带节奏,这次,康莱美和景泰不死也得脱层皮。 张强和研发部的人先上台承认疏漏,台下质疑声四起。 宋羡的嘴角慢慢翘起来。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目光扫过台上张强微微发白的脸色,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舆论会怎么发酵。 夏知鸢那个策划负责的位置,怕是坐不住了。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灯光暗了下来。 一束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景晏辞从侧台走上来。 宋羡的笑容僵了一瞬,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手指停止了敲击。 怎么会是他?景晏辞那种级别的人,怎么会亲自来这种场合? 宋羡的喉结滚了滚,安慰自己,没事,数据做得干净,查不到自己头上。 景晏辞开口时,全场安静了下来。 “数据错,算法就偏。” ppt亮起,原始数据和详情页数据并排显示。他一边操作一边解释,声音不疾不徐。 宋羡盯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手指慢慢攥紧了扶手。 那些他让王凡改过的数据,怎么会在景晏辞手里? 他的后背开始冒汗。 景晏辞的声音还在继续,不急不慢,每一句话落下来,都精准地钉在关键节点上。 夏知鸢坐在台下第三排。她的目光一直追着他。 讲到关键证据时,他的视线从ppt上移开,落在她身上。只是一瞬。然后他收回去了。 宋羡的脸色开始发白。 屏幕上出现转账记录。 金额、时间、账户名,清清楚楚。 宋羡的瞳孔猛地一缩。那个账户,他用的不是自己的名字,怎么会……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能把自己摘干净的借口。 但紧接着,一段录音播放了出来。 他自己的声音,在餐厅里录的,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凡哥,这钱作为定金,我希望你帮我做件事儿。” “多喝点。收了订金,我们俩就不要这么见外了。” 全场鸦雀无声。 宋羡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这不是……”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沙哑得不像自己,“这是栽赃!我没有!”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涌进耳朵。 “那是谁啊?” “润美肤的?好像姓宋……” “这不就是录音里那个人吗?”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 “啧啧,景泰这是把人底裤都扒干净了。” 宋羡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否认,想说他跟这件事没有关系。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屏幕上,他的转账记录还在那里,他的声音还在循环。 所有人都在看他。 前排一个记者举起相机,闪光灯亮了一下。 宋羡下意识地抬手挡住了脸,又有几个镜头对准了他。 “宋先生,请问您对这件事有什么解释?” “宋先生,您和康莱美有什么过节吗?”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听不清,也不想听清。 他的手指在发抖。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试图用疼痛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做不到。 景晏辞站在台上,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个位置,本该是他看戏的位置。而现在,他成了戏。 宋羡咬着牙,转身推开椅子,快步走向出口。 身后,窃窃私语声还在继续,快门声还在继续。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仓皇,急促,像在逃。 * 景晏辞站在台上,面容平静,像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润美肤集团,恶意商业破坏。证据确凿。康莱美和景泰,都是受害者。”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康莱美所有已售产品,今天之内会推送算法升级包。数据对不上的问题,马上解决。” 说完,他把话筒放在台上,转身走了下去。 经过夏知鸢座位那一排时,他的脚步慢了一拍。她抬头看他,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插进裤袋里,拇指朝她微微比了一下,像在说“搞定了”。 发布会结束后,夏知鸢走出会议室,在走廊拐角处被人拦住了。 宋羡站在她面前,脸上那层斯文的笑意早就碎了,眼底全是阴沉。 “夏知鸢。”他压低声音,“你够可以的啊。” 夏知鸢停下脚步,看着他。 “让景晏辞来替你出头?”宋羡冷笑一声,声音里压着的东西几乎要溢出来。 “你以为他是真心帮你?不过是因为你们两家有合作,顺便卖个人情罢了。你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 夏知鸢没说话,就那样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告诉你,”宋羡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别以为攀上了景家就了不起了。你这种——” “这种什么?”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宋羡身后传来。 宋羡的脊背一僵。 景晏辞双手插兜,慢悠悠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目光从宋羡脸上扫过去的时候,像在看一件不值一提的东西。 他在宋羡面前站定,微微偏头:“继续说,我听听,你还能说出什么来。” 宋羡的喉结滚了滚,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景晏辞没再看他。他转头看向夏知鸢,语气随意:“你没事吧?” 夏知鸢摇了摇头。 “那就好。”景晏辞说,然后他的视线重新落在宋羡身上,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痞里痞气的,但底下的东西很冷。 “宋羡,你刚才说,她这种什么?”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 宋羡没说话。 景晏辞往前走了一步,宋羡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我替你说。她这种人,你动不起。”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宋羡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他看了看景晏辞,又看了看夏知鸢,最后咬着牙,转身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 夏知鸢站在原地,看着景晏辞。 “你怎么知道是他干的?”她问。 景晏辞偏过头,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宋羡那种人,骨子里写着‘我怕’。怕的人一定会留下把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那你呢?”她问。 他看着她,嘴角勾了勾:“我?我怕的东西,不在他那个层次。” “哦。” 景晏辞笑了,笑得又痞又坏:“行了,走吧。你们张总还在会议室等你。” * 会议室里,康莱美的同事们陆续离场。 张强正招呼大家往外走,景晏辞走过来,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张总,你家新来的策划能不能留一下?我想聊几句关于产品的事。” 张强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夏知鸢。 那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慢慢翘起来。 “哦——”他拖长了尾音,拍了拍身边安心月的肩膀,笑呵呵地说,“走走走,咱们别耽误景董聊正事。” 安心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拽着往外走。走出几步,还回头朝夏知鸢挤了挤眼睛。 会议室的门关上,只剩下两个人。 窗外阳光璀璨,绿树成荫。 夏知鸢望着景晏辞,轻声道:“谢谢。” 景晏辞单手插兜,深邃的眼眸望着她,又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姿态:“不用谢我,我只是维护自家招牌。顺手,别太感动。” 他靠在会议桌边,歪着头看她:“你这几天没睡好?” 她没说话。 他伸出手,拇指在她眼下比了一下,没碰到,但距离近得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 “遮瑕不行,回头我送你一瓶。”他收回手,痞里痞气地说。 “景晏辞!” 他笑了,笑得又痞又坏:“怎么,夸你你还生气?” 夏知鸢瞪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什么,歪了歪头:“对了,你们家技术这么好,怎么不早告诉我?” 景晏辞挑眉。 “技术?”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从漫不经心变得意味深长。 夏知鸢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不到一拳。 他低下头,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嘴唇,慢悠悠的,像在拆一件等了很久的礼物。 “夏知鸢,我的技术,你才见识到多少?”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懒洋洋的餍足,和一点还没餍足的警告。 夏知鸢的呼吸一滞。 “你——” “我怎么?还有更棒的。没告诉你。”他退开一点,看着她,笑得又痞又坏,眼底那层暗沉沉的东西全翻上来了。 夏知鸢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他懒洋洋地,双手插兜,歪着头看她,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和十七岁时一模一样。 夏知鸢瞪着他,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想骂他,想推开他,想转身就走。 但她没有。 因为她看到他的眼睛。 痞笑底下压着的东西全翻上来了,不是调情,是认真。是很认真的、等了七年的、不敢说出口的东西。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躲。 她踮起脚尖,指尖紧紧攥住自己的裙摆,在他耳边停了一瞬,温热的呼吸扫过他耳侧,然后退开。 景晏辞愣住了。 她看着他愣住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得逞的意味,和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 “景晏辞,你技术好是吧?”她的声音还有点抖,但语气已经稳了。 她歪了歪头:“那你怎么还没追上我?” 10、醋意 对外发布会结束以后,夏知鸢偶尔会在公司楼下碰到景晏辞。 她总是假装在打电话,或者偏头和同事聊天,视线从他身上滑过去,硬是把他当成了空气。 景晏辞似乎没受影响,依旧双手插兜、挑眉看人,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这反而激起了她的胜负欲。 她从妹妹那里打听到,景晏辞常去一家会员制击剑馆,已经好多年了。高中时期他就在练,现在居然还有这个习惯…… 她犹豫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点开景晏辞的头像,主动发了条消息:「听说你还在练击剑?可以教我吗?」 那头隔了一会儿才回:「夏小姐不是对我视而不见吗?怎么,现在想学了?」 夏知鸢盯着那行字,咬了咬嘴唇,打字:「不教算了。」 「没说不教。」他又隔了一会儿,「周六下午两点。地址发你。别迟到。」 她一边看着那条消息,手指一边轻轻敲击着梳妆台桌面。 看来,对方倒也没有因此记恨自己。 晚上,手机里突然弹出了一条圈子里的八卦推送——“景晏辞夜会神秘女子,同车离开”,配图模糊,但那个侧脸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评论区有人说:景公子换女伴的速度比换车还快。 还有人说:人家玩得野,但从不留把柄,这才是高手。 她盯着那些评论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梦半醒间,她想起高中时听到的那些传言,说他和隔壁学校的女生在礼堂接吻,说他一个人把三个挑衅的男生打进医院,说他从来不认真,对谁都很凉薄。 那时候她不信。现在呢?她不知道。她烦闷地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 周六下午,夏知鸢如约前往击剑馆。 推开训练区的大门,她一眼就看到了景晏辞。 这家击剑馆只是他玩的东西里最斯文的一个。 他玩跳伞、玩赛车、玩拳击,有一年在瑞士滑雪摔断了骨,第二天照样上赛道。 圈子里的人说他“疯”,但没人敢当他面说。 现在,他已经换好了白色的击剑服,宽肩窄腰,手持重剑站在剑道上。 但他不是一个人,他面前还站着个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高马尾,穿一身粉色训练服,正仰着脸听他说话。 景晏辞握着那女孩的手腕,帮她调整握剑的姿势,动作很轻,声音也不大,偶尔低头说几句,那女孩就笑着点头。 “点点,重心再低一点。说了多少次了,别急。”他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点点,叫得真亲热。看来他招蜂引蝶的本事不减当年,外界的传言所言非虚。 夏知鸢的指尖掐进掌心。 她本来想转身就走,戏都看到这个份上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等着看他们卿卿我我? 但她没走。 她走到一旁的休息区,翘起二郎腿,冷冷地看着剑道上的两个人。 景晏辞似乎没发现她,依旧低头指导那女孩,偶尔伸手扶一下她的腰,偶尔帮她拉紧手套。 夏知鸢冷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击剑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景晏辞的动作顿了一下,偏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 他挑了挑眉,嘴角慢慢翘起来,却没有立刻走过来。他收回视线,继续对那女孩说了几句,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女孩点点头,朝夏知鸢这边跑过来。 “你是鸢鸢姐吧?”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叫点点,景晏辞他老跟我提起你,说你高中时候画画特别厉害。 “你好。”她弯了弯唇,语气不咸不淡。 点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他从来不带人来击剑馆的。你是第一个。” 夏知鸢愣了下。 点点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回头朝景晏辞挥了挥手:“哥,我先走啦!你们慢慢练!” 说完她一溜烟跑了。 景晏辞这才慢悠悠地走过来。他靠在剑道边的栏杆上,双手抱胸,歪着头看她。 他语气懒洋洋的,带着点调侃:“怎么?刚才在那边坐了半天,脸色不太好看啊。” “有吗?你看错了。”夏知鸢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 他嗤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错了?夏知鸢,你刚才那个眼神,恨不得把我妹吃了。” “你妹?”夏知鸢愣了一下。 “我表妹。”他挑了挑眉,嘴角那点笑意又深了几分,“不然你以为是谁?” 她迎着他的目光:“我只是在观摩你教学。景老师教得不错,挺温柔的。”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温柔?那是对我妹。” 他从旁边拿起一套备用的击剑服,扔到她怀里:“换衣服。我看看你能撑几个回合。” 夏知鸢换好衣服出来时,景晏辞已经站在剑道中央了。 他给她讲解基本动作,声音不急不缓,手里的剑尖随着话语微微晃动。 “注意力集中,步伐不要太大,重心稳住。”他点了点她的剑锋。 夏知鸢虽然是新手,但脑子清醒,学得很快。她听懂了指示,握紧剑柄,朝他一剑刺去。 景晏辞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刺回来,剑尖在她面前一寸处停住。力道凌厉,角度刁钻。 “太慢了。”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嘲讽。 她咬了咬牙,又刺一剑。 他又避开了,剑尖从她腋下穿过,轻轻点在她后背。 “角度不对。” 再刺。 他的剑精准地磕在她的剑身上,震得她虎口发麻。 “力度不够。” 夏知鸢被他这一连串的进攻逼得连连后退,呼吸急促起来。 “这就受不了了?夏知鸢,你之前不是挺能跑的?”他的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带着点恶劣的笑意。 她咬了咬牙,握紧剑柄,不退反进,一剑朝他胸口刺去。这一次她用上了他教的技巧,腰跟着转,剑尖抬高了一寸。 他的剑挡住了她的。 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反击。 他的剑停在那里,和她僵持了一瞬。 夏知鸢忽然往后撤了半步,剑尖微微下垂,一个明显的破绽。 她等着他乘胜追击。 景晏辞的剑刺到一半,却停住了。他没有趁势进攻,而是收了回去,只是看着她。 隔着面罩,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一定看穿了她的陷阱。 几个回合下来,夏知鸢的体力渐渐跟不上了。他的进攻一波接一波,她勉强挡了几下,最终还是被他逼到了剑道边缘。 她大口喘着气,手臂发软,再也握不住剑柄,重剑“当”的一声摔在地上。 景晏辞见她这样,收了剑,摘下面罩。 汗水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贴在额角,衬得那双眼睛又深又亮。那张混血感十足的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眉骨高挺,鼻梁直而锋利,下颌线像刀裁出来的。 整个击剑馆的光都好像聚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看着她气喘吁吁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混不吝的,带着点得逞的意味。 他挑眉:“这就认输了?夏知鸢,你刚才不是挺能的吗?” 夏知鸢瞪了他一眼,伸手想去摘头盔,却发现扣得太紧,手指使不上力,半天没弄开。 景晏辞看不下去了。他把自己的面罩夹在腋下,走过来。 “别动。” 他的手指搭在她下颌处,轻轻一按,扣子松开了。他帮她摘下头盔。 她的头发被汗水打湿,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脸颊上,乱糟糟的。她下意识抬手想整理,他的手已经先一步伸了过来。 他的指尖微凉,拨开她额前的碎发,轻轻别到她耳后。他的指腹顺着她的耳廓滑下来,到耳垂边缘停住,像是不经意地擦过。 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 她的耳垂上戴着一只蝴蝶耳钉。银色的蝶翼上镶着碎钻,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那只蝴蝶的翅膀是展开的,像要飞起来。 景晏辞认得这只耳钉。 那是他高中时送她的。 他摘下手套,灼热的指腹落在她耳垂上,轻轻抚过那只蝴蝶的翅膀。 夏知鸢的呼吸一滞。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危险的意味:“夏知鸢,这只耳钉,你到现在还留着。” 他的手指没有收回去,就那样停在她耳垂上,指腹慢慢描摹着蝴蝶的形状。 “是因为往事难忘?”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几乎是贴着她耳朵说的,“还是因为,对你面前的这个人,念念不忘?” 夏知鸢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她没躲。 她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嘴角翘起来。 “只是因为好看罢了,跟你没什么关系。”她的声音轻飘飘的。 景晏辞盯着她看了两秒。 “没关系?”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容痞里痞气的,但底下的东西很重。 他非但没收手,反而往前迈了半步。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腰,把她往自己的方向一带。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几乎为零。 她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击剑服下硬朗的肌肉线条。他的下巴几乎抵在她额角,呼吸落在她头顶,微凉的,带着点湿润。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又哑又磁:“夏知鸢,你再说一遍试试。” 他的拇指从她耳垂滑到耳廓,慢慢摩挲着,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另一只手还扣在她腰上,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她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很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那里面的东西太浓了,浓到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景晏辞,你靠太近了。” “近?”他低头,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气息洒在她耳垂上,滚烫的,“这才叫近。” 他的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耳垂,像是不小心。 但夏知鸢知道他不是不小心的。 她的腿软了一瞬,手指下意识攥住了他击剑服的前襟。 脸瞬间烧了起来。 “景晏辞!”她伸手推他,却被他握住了手腕。 他低头看着她面红耳赤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混不吝的,带着点得逞的意味。 他挑眉,语气懒洋洋的:“怎么了?夏小姐不是挺能说的吗?‘跟你没什么关系’,嗯?” 那个“嗯”字拖长了尾音,从鼻腔里哼出来,带着点恶劣的餍足。 夏知鸢瞪着他,心跳快得像擂鼓:“你——” “我什么?”他松开她的手腕,退开半步,但那只手还停在她耳垂上,指腹轻轻拨弄着那只蝴蝶耳钉。 “夏知鸢,你戴着它来见我,你觉得,我会信你那一套?” 他的声音低下去,目光从她眼睛滑到嘴唇,又落回那只耳钉上。 夏知鸢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她说不出话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又回来了,双手插兜,歪着头看她。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次假装没看见我,余光都在往我这边飘。” 夏知鸢浑身一僵。 他语气里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发布会上故意不看我,公司楼下假装打电话,你以为我没发现?”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的都是真的。 景晏辞盯着她涨红的脸,忽然退开了一点距离,但那只手还扣在她腰上。他的目光从她眼睛滑到嘴唇,又落回那只耳钉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夏知鸢,你为什么要来?” 她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不是你让我来的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那不是真的。 是她主动问的。是她从妹妹那里打听到他常来这家击剑馆,是她主动发消息问他“可以教我吗”。 她完全可以找别人教,她甚至可以报个班。但她来找他了。 景晏辞看着她说不出话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假装看不见我的时候,我都在看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夏知鸢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景晏辞……我就是想看看,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这只耳钉,记得高中时候的事。记得……你以前不是现在这样的。” 他的手指在她腰上收紧了一瞬:“我现在什么样?” 她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玩世不恭,吊儿郎当。外面的传言都说你玩得野,换女朋友比换车还快。”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你信?” “我哪儿知道,所以我想自己来看看。” 空气安静了一瞬。 景晏辞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的心跳快得发疼。然后他忽然松开了她,退后一步。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释然:“夏知鸢,你真是……你赢了。” 她没听懂:“什么?” 他抬起头,那双又深又亮的眼睛看着她,里面翻涌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说,你赢了。”他的声音低下来。 他转身走向剑道另一头,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摘下手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 夏知鸢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景晏辞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那些传言,没有一条是真的。」 「除了关于你的。」 她盯着那两行字,手指微微发抖。抬起头时,他已经走回了她面前。 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又回来了,但眼神不一样了,那里面有东西在烧。 半晌,他语气懒洋洋的:“去换衣服吧,别着凉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脚步放得很慢,慢到像是故意在等她跟上来。 夏知鸢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跳还没平复。 她转身走向墙边的镜子,看到自己面红耳赤的样子,耳垂上那只蝴蝶耳钉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那里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烫得吓人。 两个人换好衣服,在大堂碰面。 耳畔传来路人的声音:“听说没,这家击剑馆是景晏辞投资的,会员年费六位数,等闲人进不来。” 夏知鸢拎着包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链条,指节微微泛白。 他从不提。 最后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今天晚上我要去见联姻对象,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顺便帮我把把关。” 说完,有些兴奋有些懊恼,可她的表情仍旧淡定。 景晏辞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继续滑动,像没听见。 他的声音又沉又冷:“谁爱去谁去,老子不去。” 夏知鸢没再说话。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一句,也许是想看他会不会在意,也许是想确认那条消息里的“关于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他拒绝了。 她垂下眼,转身走了。 身后,景晏辞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屏幕上的搜索记录还亮着。 【夏氏集团联姻对象】 他的指节泛白。 * 这天晚上,夏知鸢独自一人去见了联姻对象。 约会地点定在某家高级餐厅。这次的联姻对象是个海归男,家庭条件和夏家差不多,产业涉及传媒、游戏、互联网,家大业大。听说前女友无数,风评都快和景晏辞差不多了。 也不知道介绍人是怎么想的,又是个出名的浪荡子。 她倒要看看,这个人和景晏辞比起来,是个什么样的人。 包厢里,梳着油头的男人站起来朝她打招呼。看到来人是个娇柔的美女时,他眼睛似乎亮了亮,嘴角噙起一抹兴味的笑。 “我早就在手机里看过你的照片了,没想到真人比照片还漂亮!” 他为夏知鸢拉开椅子:“坐。我刚刚点了些菜,也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如果不合的话你跟我说,我马上换。” 夏知鸢落座后,温婉一笑:“有劳了。听说这家餐厅离你家还挺近的?” 男人点点头:“是啊,我步行过来也就十几分钟。待在市中心没办法,离这些网红店确实挺近,还可以偶尔看看江边的夜景。” 夏知鸢没再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面前的糯米藕,咬下一口。 男人的声音又从对面传过来:“你多吃点,我不饿。对了,有件事想问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以后想要几个孩子?” 夏知鸢刚嚼到嘴里的菜差点呛住。 她轻咳了两声:“结婚?我其实还没有想好。至于生几个孩子,那又是后话了。” 男人听她这么说,面上开始喜笑颜开:“这么说来的话,知鸢你是喜欢小孩子的喽?我觉得孩子要生三个比较好,两个哥哥一个妹妹,或者一个哥哥两个妹妹都行。到时候你也别上班了,反正你现在上的那个班也就是个浑水摸鱼的,不是吗?” 夏知鸢筷子一放,只听“当”的一声。 男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怎么了?我哪说错了?” 夏知鸢蹙着眉,嘴角勾起一丝嘲弄的意味。 “三个孩子?还要我辞职?”她一字一句,“你这么看不起我现在的工作,不也等于看不起我吗?” 她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还有,听说你现在这个工作,无非是靠你爸妈。一个水本,在这里对一个985本的人指指点点。” 男人被她怼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夏知鸢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但底下全是刺。 她歪了歪头:“为我好?你谁啊?” 男人张了张嘴,正要反驳,餐厅的钢琴师忽然换人,弹奏起一首曲子。 窗外的夜色正浓,霓虹灯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餐桌上,给白色的桌布染上一层暖橘色的光。 流水一般的音乐波澜起伏,响彻在整个大厅里。许多顾客纷纷转头去看弹琴者,琴声悠扬,还有人拿起手机记录这一刻。 夏知鸢也好奇地转过头。 弹琴的人被钢琴架板挡住了脸,看不清是谁。 她刚要站起来,对面男人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接起电话,听了两句,脸色一变。 他匆匆站起来:“我得走了,我家的公司突然有点急事。你先吃着,钱我付了。” 说完,他小跑着离开了餐厅。 夏知鸢愣愣地看着一桌子剩菜剩饭,顿时觉得有些好笑。 吃到一半,相亲对象突然跑了,这算不算运气好? 她转了一下转盘,把喜欢的菜转到面前,继续吃。 这时,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笑着弯腰:“夏小姐?我是这家餐厅的经理。您父亲夏总经常来我们这儿,上次还提过您。” 夏知鸢愣了一下,礼貌地笑了笑:“您好。” “夏总说您在国外学设计,回国有了新的事业,真是年轻有为。”经理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对面空着的座位,“您朋友先走了?” “嗯,临时有事。” “那您慢用,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经理笑着退开了。 夏知鸢低下头,继续吃菜。 但她没注意到,餐厅门口,景晏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歪着头看她。 他看到经理对她弯腰,听到“夏总”“年轻有为”那些话。 他的眼神暗了一瞬。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景晏辞发来消息:「有没有觉得清净了?」 夏知鸢盯着那行字,手指一顿。 他怎么知道? 她猛地抬起头,餐厅门口,景晏辞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歪着头看她。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领口微敞,露出锁骨。 餐厅的暖光从头顶落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暧昧的阴影。他的嘴角勾着,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和高中时一模一样。 不知道他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夏知鸢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朝她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像走进自家客厅。大堂里的钢琴声还在继续,流水一般淌过整个空间。他穿过那些灯光和目光,径直走到她面前。 然后他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来。两个人隔着满桌剩菜,四目相对。 “你——”她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轻。 “我怎么?”他挑眉,语气懒洋洋的,“路过,顺便看看你相亲相得怎么样了。” “路过?”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她脸上滑到那桌剩菜,又滑回来:“嗯,看来不太顺利。” 夏知鸢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明白了:“刚才那个电话,是你打的。” 他没否认,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钢琴师也是你换的。” 他慢悠悠地说:“那首曲子,你高中时候最喜欢听的。” 夏知鸢的呼吸一滞。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她说不出话的样子,忽然倾过身来,手臂越过餐桌,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拇指按在她唇角。 两个人的脸近在咫尺。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夏知鸢,你跟他吃饭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来?” 11、贪恋 两个人的脸近在咫尺。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夏知鸢,你跟他吃饭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来?” 夏知鸢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有躲,也没有回答。 她只是歪了歪头,看着他:“怎么,你难道一路跟踪我来的?刚刚弹琴的人是你?” 景晏辞未置可否,直接伸手拽着她的手腕走出了餐厅。 两个人来到一处僻静的露台。 月色下,他走在她前面,背影比高中时更高了。 他转过身,双手撑在她身后的栏杆上,将她圈在怀里。低头看她:“你就别猜了,我是不是跟踪你,重要吗?” 她被他圈在臂弯里,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过分。她甚至能看到他的睫毛,乘着月光在眼眶下落下一片鸦羽般的阴影。他漆黑的瞳孔里,有自己的倒影。 “你不是说想让我陪你来餐厅吗?那既然我来了,我能不能也提一个要求?” 她被他看得心跳有些快,却还是轻轻笑起来,带着点挑衅:“凭什么?你又没答应跟我来。” 他轻笑了一声,将脸凑过来,离她只有一拳的距离。目光从她的眼睛缓缓落到她的唇上,停了几秒。 “陪我去参加一个商业酒会。” “什么酒会?” “景泰公司的酒会。都是业内的人,还有些老友。你去了,可能会碰到熟人。” “熟人?” “高中时期认识的一些人。他们见过我们俩在一起的样子。” 她挑了挑眉:“那我不去的话呢?”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不去,那帮人给我推女生。烦。” 她心里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这个人顶级纨绔的名声,原来就是这么来的。 “景董最招桃花了,我去见识一下那些传说中对你穷追不舍的大美女,也不亏。” 他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酒会在市中心的一家私人会所里。包厢里觥筹交错,气氛热闹。 几个老同学见到夏知鸢,都愣了愣,随即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知鸢?好久不见啊。” “景哥,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把人藏得这么深。” 她有些不自在,景晏辞却神色如常,替她挡下递过来的酒杯。 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不喝酒,别误会,合作伙伴。” “哦——”几个人拖长了音,交换了一个“我们都懂”的眼神。 其中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凑过来,掏出手机递到景晏辞面前:“景哥,那我也就不兜着了。我最近认识一个小姐姐,特别漂亮温婉,我知道你最喜欢这一卦了。怎么样?要不要认识一下?” 夏知鸢瞥了一眼屏幕,确实是个很漂亮的女孩。 景晏辞把玩着手里的酒杯,没拒绝,也没答应。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时,脸上已经泛起了红晕,眼神也有些迷离。他站起身,晃了晃,往她那边靠了靠。 他的声音有点含糊:“夏知鸢,扶我,想去露台透透气。” 对面几个人见此也不好说什么。她走过去,一只手拽住他的胳膊。他把手搭在她肩上,两个人缓缓走了出去。 露台上没有别人。 他靠在栏杆边,月光照在他脸上,五官轮廓被勾出一道冷硬的边。他转过身,将她圈在栏杆和自己之间,高大的身影把她整个人笼罩住。 他带着酒气的呼吸洒在她耳边:“夏知鸢。”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当年……你为什么要甩了我?” 她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到他的眼睛。 月光下,他的眼眶泛着红,像藏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没忍住,从眼底漫上来。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那个永远痞里痞气、玩世不恭的人,此刻红着眼问她,当年为什么要离开。 说完,他的头无力地靠在她肩上。像一只迷路很久的野兽,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地方。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整颗心像是被人攥住了,攥得发疼。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欠他一个解释,七年前的那个解释。 但她能说什么?说“我当时不是故意的”?说“我也不想走”? 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 指尖刚碰到他的脸,他忽然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哑得不像话:“别,夏知鸢……你别走。”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七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他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红着眼说:“夏知鸢,你好狠的心。” 那是他们分手那天。 她以为他早就忘了,原来他记得,记得比她清楚。 “景晏辞,你喝醉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他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肩上,手臂收紧,箍着她的腰,像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她站在那里,任他抱着。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她伸手推了推他:“景晏辞,你该回去了。” 他没动。 她叫来司机,两个人一起把他扶上车。 车上,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眉头紧锁。她坐在旁边,看着他,心跳还没平复。 她不知道他明天醒来还记不记得今晚说过的话。她也不知道,如果记得,他会怎么面对。 车停在景家别墅门口。 徐瑶迎出来,看到儿子被搀着,有些惊讶:“喝了很多吗?” “他只喝了几小杯。”她说。 可怎么也叫不醒。 徐瑶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夏知鸢,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景晏辞的酒量向来很好。以往在朋友的酒局上玩嗨了的时候的确会醉,但靠近他的时候就能闻到酒气熏天,而今天,什么味道都没有。 “谢谢鸢鸢,麻烦你了。要不要进家里来坐坐?” “不用了,阿姨。我刚好碰到他喝醉,就送他回来了。” 徐瑶感激地朝她一笑,吩咐几个佣人把景晏辞带了进去。 夏知鸢远远望着景晏辞被背在背上的身影。 她站在那里,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温热,吹不散她心口那团堵着的东西。 她想起他红着眼问她“为什么要甩了我”,想起他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时的力道。 他明明没有醉。 她知道的,徐瑶看出来了,她也看出来了。 他身上的酒气淡得几乎没有,他的醉来得太突然、太刻意。 他是在装醉。 这个念头砸进脑子里的时候,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装醉,是因为怕她拒绝?还是因为怕自己清醒的时候,说不出口? 她吸了吸鼻子,坐上车。 窗外夜色如昨,霓虹光线在窗外穿梭而过。 她掏出手机,发了条微信:「酒醒了就和我解释一下,带我去酒会什么意思。还有,我还没有原谅你。」 消息发出去,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动的灯光。 心跳还有点快。 她说不清是因为他红着眼问她的那句话,还是因为他明明没有醉,却靠在她肩上不肯醒来。 翌日。 商业论坛。景家和夏家都在。 夏知鸢坐在后排,远远地看到景晏辞和他二哥景华旭坐在前排。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全程无交流。 中场休息的时候,她走出会场,想在走廊里透透气。 走廊尽头连着露台。她刚走到拐角处,听到一个声音,是景华旭。 景华旭的语气带着调侃:“我听说你最近和夏家那女孩走得挺近。怎么,对家里介绍的陈家大小姐不满意,想自己找个真爱?” 他又说:“你们俩高中就在一起过吧?” 她停住脚步,景晏辞没说话。 景华旭却不打算放过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陈家那边要是知道了,怕是不太好交代。你就算要玩,也别玩到家里人头上来。” 景晏辞终于开口,嗤笑了一声:“玩?你觉得我在玩?” 景华旭靠在栏杆上,双手插兜:“不然呢?你什么德性我不知道?身边什么时候缺过人。李家那个、王家那个,还有大学里那些,哪次不是新鲜几天就算了。” 他偏头看景晏辞:“夏家这姑娘,能撑多久?一个月?两个月?” 景晏辞没接话。 景华旭笑了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但他的目光从景晏辞脸上滑过时,眼底闪过一丝什么。不是嘲讽,更像是,试探。 他在试探景晏辞的反应。 “不过也是,那种家世清白、乖乖巧巧的大小姐,确实新鲜。跟你在外面那些莺莺燕燕不一样。玩腻了之前,记得把屁股擦干净。” 景晏辞收回视线,看了景华旭一眼。那一眼很平,平到几乎看不出情绪:“二哥,管好你自己。” 说完,他直起身,双手插兜,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走出几步,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右手在身侧慢慢握紧,又松开。 然后他走了。 夏知鸢站在拐角处,指尖掐进掌心。 那些话像针扎进来。不深,但每一根都扎在要命的地方。 “新鲜几天就算了。” 他没有反驳。 “身边什么时候缺过人。” 他没有反驳。 她想起昨天晚上,他靠在露台栏杆上,红着眼问她“当年为什么要甩了我”。那个眼神那么真,真到她以为他是认真的。 可是,如果那些话是真的,昨晚的眼泪算什么?一个只是“新鲜几天”的人,不会用那种眼神看另一个人。 但她没有证据。她只有耳朵,听到他没有否认,只有眼睛,看到他沉默。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会场。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和长辈们打招呼。 谁都看不出来她此刻真实的情绪。唯有颤抖的指尖,藏在她攥紧的掌心里。 回到家,她把自己关进房间。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盯着窗外的天发呆。 她拿起手机,点开景晏辞的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你二哥说你身边从来不缺人。」 按下了发送键。 那头回得很快:「你听谁说的?」 「你今天在论坛上,跟你二哥说的话,我听到了。」 对面顿了几秒。 景晏辞:「所以?」 夏知鸢看着那两个字,心里的火一下子蹿了上来。她以为他会解释,会说自己是乱说的,会说什么都好,但他没有。 他问“所以?” 她咬着嘴唇,打字: 「你没否认。」 「新鲜几天就算了。」 「你没否认。」 那边又顿了几秒。 景晏辞:「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夏知鸢盯着这行字,喉咙发紧。 他把问题抛回来了。 她打了一行字:「我问你,不是让你问我。」 删掉了。 又打:「那你说,是真的还是假的?」 再次发送。 这一次,他回得很快:「你信他,还是信我?」 她被他这句话噎住了。这算什么回答?他不说真话,也不说假话,把选择题扔给她。 她盯着屏幕,手指攥紧了手机壳。 「景晏辞,你能不能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你身边到底有没有别人?」 「你和我走得这么近,到底是因为新鲜,还是因为别的?」 一条接一条发出去。 那边沉默了。 她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手机震了。 景晏辞:「夏知鸢,你今天吃错药了?」 她盯着那行字,眼眶红了。 然后她看到,对方正在输入……又停了。过了一会儿,那行字消失了。 他撤回了。 但没有新消息发来。 她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昨天晚上还在心疼他,觉得他装醉是因为怕被拒绝,他红着眼问“为什么甩了我”是因为放不下。 结果呢?他连解释都懒得解释,连撤回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 「景晏辞,你就是个混蛋。」 「再也不想理你了。」 发送。 然后她把他拉进了黑名单。 手机扔到一边,仰头躺在床上。 天花板的灯没开,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光。昏暗的,灰蒙蒙的。 她闭了闭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进头发里。 但她却没有伸出手去擦。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短信提示音。她拿起来,看到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她刚刚拉黑了他的微信,大概率是他换号发来的: 「夏知鸢,你骂谁混蛋?」 她盯着那行字,咬着嘴唇,没回复。 又一条:「你拉黑我?」 又一条:「你行。」 她盯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她把手机关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快就湿了。 城市的另一端,景晏辞坐在车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她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再也不想理你了。」 他盯着那行字,指节泛白,他没有再发,但他也没有离开。 车停在夏家对面的路边,熄了火,车窗半开,夜风灌进来。 他坐了一整夜。 12、咬痕 夏知鸢一夜没睡好。 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些话:“新鲜几天就算了”、“身边什么时候缺过人”。 还有景晏辞撤回的那条消息,他到底想说什么? 后来她忍不住了,拨通温晞晚的电话,把今晚联谊现场和酒会上发生的事,一一告诉给了她。 温晞晚听完,整个人的声音都拔高了:“天呐!我就说他那是装醉吧?你还不信!”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如数家珍:“耳钉、小猪挂坠、高中最喜欢的曲子、校门口替你打架、大一飞去找你、装醉问你为什么甩了他……他做的每一件事,不都是在告诉你,他从来没放下过吗?这不明摆着吗,鸢鸢。” 夏知鸢没说话。 温晞晚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忽然放软了,带着真切的关切:“那你还好吗?” “……还好。”夏知鸢的声音有点哑,“就是有点乱。” “乱就对了,”温晞晚轻轻笑了一声,“说明你心里有他。不然乱什么?” …… 电话挂了,夏知鸢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醒来,喉咙像被刀割过一样疼。 她感冒了。 康莱美却偏偏要求她所在的运营部参加一场重要谈判,争夺头部主播年度专场,以及全球顶级商场的独家入驻权。 这两大渠道影响力惊人,足以改写市场格局。 她拖着病体随张强和同事们前往。谈判设在某酒店宴会厅。多方代表落座后,夏知鸢注意到润美肤的代表席上坐着个姓王的,她之前跟着宋羡见过一面。 那人一看到她,冷哼一声,朝同事耳语了几句。 轮到康莱美阐述时,王代表突然发话:“据我所知,贵公司之前的线上大促退货率可不低,这么大级别的资源交给你们,接得住吗?” 安心月据理力争,张强也在周旋。 夏知鸢却因为感冒加重,头脑昏沉得像塞了团湿棉花,喉咙里黏着浓痰,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她攥紧资料页,指甲陷进纸面,太阳穴突突地跳。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退货率的问题,数据报告有补充说明,我整理过的……可嗓子像被人掐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垂下眼,胸腔里堵着的不只是痰,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窝囊。 资源方宣布休息一刻钟。 她独自走到大堂,在休闲区坐下,用力揉着太阳穴。 同事们在远处商量对策,她想起身走过去,余光却瞥见手边多了一杯冒热气的姜茶,和一份贴着标签的感冒药。 标签上写着:“一天三次,一次两粒。” 她一愣,环顾四周,目光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人正背对着她,在走廊另一端与王代表闲聊。 那个背影,化成灰她都认得。 是景晏辞。 她盯着那个背影,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些生气,因为他昨天说的那些话,他二哥说的那些话,他连解释都懒得解释。 但又…… 她立刻把那念头摁了下去,一码归一码。 她听不清他说什么,只看到他随意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王代表的表情从倨傲变得紧张,再到讨好。不知说了什么,王代表最终灰溜溜地走了。 景晏辞像没看到她一样,缓缓走向贵宾区。 夏知鸢低头看着那杯姜茶,心跳漏了一拍。 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知道我感冒了? 难道,他在关注着自己? 可她想起昨天他说的“你吃错药了”,想起他撤回了消息什么都没说,心里的火又蹿了上来。 她盯着那杯姜茶,很想把它推开,但她没有。 感冒实在太难受了。 她把药拿起来,抠出两粒塞进嘴里,就着姜茶咽了下去。然后她对自己说:这是他的错,药是无辜的。 可标签上那行字,字迹工整得不像碰巧。 下半场谈判,王代表态度明显软化。最终两家达成相对公平的协议,共同享有部分资源。 回程车上,同事议论:“听说王代表有把柄在华景集团手里……” 夏知鸢没说话,只摸了摸包里那盒药。 回到家,她换了衣服坐在梳妆台前,把药盒拿出来拍了张照,给景晏辞发过去。发完之后她才想起来,她把他微信拉黑了。 照片发不出去。 她盯着屏幕,愣了几秒,然后把照片删了。 但她还是想知道是不是他送的。 她犹豫了很久,重新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发了两个字:「药?」 那边回得很快:「怎么?夏大小姐连药都买不起了?」 她盯着那行字,心里的火又蹿了上来。他倒是理直气壮。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谢谢你的药。」 「光谢谢就完了?」他又发了一条,「夏知鸢,你欠我的,记着。」 她盯着“你欠我的”三个字,气笑了。 昨天还说她“吃错药了”,今天就让她“欠着”。 这人到底什么毛病? 她没有回复。但心里那层冰,裂了一条缝,她不想承认。 她抠出两粒药塞进嘴里,就着水吞下去。过了两个小时,头不那么痛了,鼻塞也松快了许多。 她起身收拾房间,翻到一张景晏辞喜欢的绝版唱片。她拿着那张唱片站了很久。 左思右想,留着它干什么……又不是自己的东西。扔了?好像也不太对。 ……寄给他吧。 她找了快递盒子把唱片装进去,填地址的时候犹豫了三秒钟。 为什么要寄?是还人情?还是别的什么? 也许都有,也许都不是。 算了,就当两清,反正他说她欠他的。 最后,她把包裹交给了快递员。 * 商业论坛结束两周后,夏知鸢和景晏辞两家因为某个合作项目又举行了一次晚宴。 地点在城东一家私密性极好的中餐厅。包间里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景晏辞的二哥景华旭和夏知鸢的表哥宋羡也在场。 宋羡经过之前润美肤那件事,被降了职、扣了薪水,对夏知鸢怀恨在心,对景晏辞也非常不满。 他故意坐到景华旭身边套近乎:“华旭哥,听说你那个项目业绩翻了好几倍?” 景华旭淡淡扫他一眼:“小道消息罢了。” 宋羡耸耸肩:“我家亲戚给了我个闲职,每天摸鱼,挺悠哉的。” 景华旭懒得再搭话。 夏知鸢和景晏辞分别到场。夏知鸢刚坐下,景华旭便将几盘海鲜转到她面前:“知鸢,这海鲜不错,你尝尝。” “她吃不了海鲜。”景晏辞伸手转动转盘,换了几道清淡的菜到她面前。递回碗时,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背。 夏知鸢抬眸看他,他没躲,嘴角微勾,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垂下眼,把手缩了回去。她还生着气呢。 但她的耳根还是红了。 宋羡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扯出一丝冷笑,阴阳怪气地开口:“华旭哥,没想到晏辞和我们家知鸢毕业后还这么熟。也难怪,晏辞这种身份的人,身边自然不缺人。” 景华旭没接话,但他的目光从夏知鸢脸上滑过,停了一瞬。 宋羡注意到了,嘴角翘起来,没再说话。 景华旭瞥了景晏辞一眼,慢悠悠地说:“熟不熟我不知道。不过小辞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跟女孩子熟。今天这个,明天那个。夜夜笙歌,狐朋狗友,屡教不改。我爸妈管都管不住。” 宋羡接话接得飞快:“那知鸢可别被他带偏了。不过听说上次发布会,晏辞可是一个人撑起了全场。知鸢,你那时候是不是特感动?”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不过也是,有些人就是命好,不用自己动手,自然有人替她出头。女人嘛,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正事。你看你姐,多省心。” 夏知鸢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泛白。 景晏辞在桌下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吱响了一声。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夏知鸢感觉到他腿侧传来的热度,他故意把腿靠过来,隔着薄薄的西装裤,烫得她一个激灵。 景晏辞你是混蛋吗? 她用鞋尖轻轻踩了一下他的脚背。 景晏辞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偏头看她。她正笑得温婉地和景华旭说话,看都没看他,但鞋尖在他脚背上慢慢碾着,带着报复的意味。 景晏辞的喉结滚了滚。 桌下,他的腿没有收回去,反而又往前压了半分。他的手指从桌下滑过来,搭在她膝盖上,拇指慢慢画了一个圈。 夏知鸢深吸一口气,面上纹丝不动,继续吃饭。 但膝盖上那只手像烙铁一样,烫得她心跳砰砰地撞着胸腔。 她想推开。但她没有。 她放下筷子,抬起头,笑得温婉:“华旭哥说得对,小辞确实朋友多。不过——”她眼风扫了一下宋羡,“总比有些人连朋友都没有,只能到处套近乎强。” 她转向宋羡,笑意更深,语气却冷了几分:“至于命好,宋羡,你上次发布会不是也在场吗?小辞一个人撑起全场,是因为有人先做了见不得人的事。” 宋羡的脸色瞬间变了:“你——” 夏知鸢歪了歪头,声音依然娇软:“我怎么?我只是陈述事实,你急什么?” 景晏辞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腿,嘴角微勾。 她没躲,反而把腿又往他那边挪了半寸。他搭在她膝盖上的手收紧了一点。 气氛微妙,两个有脾气的人各自忍耐,闹大了,只会叫长辈们尴尬。 晚宴结束后,夏知鸢起身去露台透气。 夜色如水,繁星点点。她站在栏杆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景晏辞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倚着栏杆,望着远处的城市灯火。 晚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轮廓分明的侧脸。他有四分之一的德国血统,眉骨比亚洲人更高,鼻梁挺直,眼窝深邃。此刻他懒洋洋地靠着栏杆,双手插兜,嘴角噙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痞气里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矜贵。 夏知鸢穿了一条奶白色的高定短裙,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一点,收腰的设计衬得她腰身纤细,领口和袖边点缀着细小的珍珠,像从油画里走出来的小公主。 夜风吹过,裙摆轻轻晃动。 “刚才演技不错。”他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夏知鸢没回头:“彼此彼此。” 他偏头看她:“不过,你瞪宋羡那一眼,是真的吧?” 夏知鸢没说话。 他笑了一声,那笑意没到眼底:“我猜对了。” 她终于转过头看他:“你猜错了一半。我瞪他,是因为他先瞪你。” 景晏辞愣了一下。 夜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露出深邃的眉眼。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又痞又坏,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夏知鸢,你什么时候学会替我出头了?” 她拍开他的手:“谁替你出头?我是看不惯他那张脸。” “那你刚才在饭桌上怼华旭,也是看不惯他的脸?” “……景晏辞,你烦不烦?” 他笑出声来,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她的后背撞上他胸膛,他低头,下巴搁在她发顶。 “烦。但你替我说话的时候,比你怼人的时候还好看。”他的嘴唇贴着她耳廓,声音低下去,带着点沙哑的餍足。 夏知鸢的呼吸微滞,伸手推他:“……你松手。” 他没松手,反而收得更紧。一只手从她腰侧滑上来,扣住她的后颈,拇指抵在她耳垂下方,慢慢摩挲。 他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你刚才在饭桌上踩我那一下,我忍了一整顿饭。” 夏知鸢偏过头不看他:“谁让你忍了?” “那你让我现在亲?”他挑眉,痞气里带着危险的试探。 “想得美。”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脊背传过来。 “那夏大小姐,你膝盖上那只手,怎么不推开?”他的手指从她膝盖上滑过,像在提醒她刚才桌下的那些小动作。 “……忘了。” “忘了?”他重复了一遍,拇指摩挲着她腰侧,“那现在想起来了吗?” 夏知鸢忽然笑了,那笑容又甜又凉。她偏过头,抬起眼睛看他,语气轻飘飘的:“景少爷,你二哥说你今天这个,明天那个。我要是推开,是不是也得排个号?” 空气忽然安静了。 景晏辞的手顿在她腰侧,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夏知鸢,你听清楚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哑。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交缠。 “我二哥说的那些,我不否认。以前是混账过,夜夜笙歌,狐朋狗友,都有。” 他的拇指抵在她下巴上,微微用力,迫使她直视他的眼睛:“但你什么时候见过我身边有别人?” 夏知鸢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夜风吹散:“你说今天这个明天那个,你排什么号?从头到尾,就你一个。你排的哪门子号?” “那你昨天说我吃错药了。”她盯着他,“你撤回那条消息,什么意思?” 他愣了一下,嘴角慢慢勾起来,那笑容痞里痞气的,但底下压着的东西很重。 “意思就是,”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又低又哑,“我说错了,但老子不想道歉。” “你——” “你什么你。”他打断她,拇指擦过她的唇角,“生气了?生气还喝我的药?” 她被他噎住了。 “那药——” “药怎么了?”他挑眉,“你喝都喝了,现在想吐出来?” 夏知鸢瞪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她面红耳赤的样子,笑得更恶劣了。 “夏知鸢,你生气的时候,比不生气的时候好看。” “滚。” “不滚。” 她没说话,耳朵却红透了。 他盯着那抹红,嘴角慢慢勾起来,退开一点距离,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还问吗?” 夏知鸢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没推开,只是轻轻按了按:“景晏辞。” “嗯。” “你再不松手,我就喊非礼了。” 他挑眉,非但没松,反而又收紧了几分:“喊。正好让所有人看看,谁非礼谁。你踩我脚背在先,桌下挪腿在后,夏知鸢,你倒打一耙的本事跟谁学的?” 夏知鸢被他这副无赖样子气笑了。 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声音又娇又软,却带着刺:“景晏辞,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你没办法?” 他低头看她,眼底暗涌翻腾:“难道不是吗?” 她的呼吸重了一瞬。 她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头,在他下巴上轻轻咬了一下,像羽毛扫过,然后立刻退开。 他的手指扣住她的腰,收紧,又松开。像想把她拽回来,又像在克制自己。 景晏辞整个人僵了一瞬。 那一口轻得像不存在,可下巴上那一点湿润的触感却像被放大了无数倍,顺着皮肤烧到血管里,一路烧到胸口。 他想吻她,想得发疯。 低下头就能碰到她的嘴唇,她没躲,甚至还歪着头看他,眼里全是狡黠的光。 可他没有动。 他知道,如果现在吻下去,有些东西就真的不一样了。 不是不能不一样,而是不应该在这样的时刻,她咬着嘴唇看他,像一只亮出爪子的猫,试探他会退还是会扑。 她眼中的狡黠和试探,让他既想摧毁那层故作镇定的壳,又想小心翼翼地捧着,怕吓跑她。 他几乎用尽全部自制力才没有低头。 “现在呢?”她歪着头看他,眼里全是狡黠的光。 景晏辞的眼神彻底暗了下去。他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嘴唇离她只有一厘米,呼吸洒在她唇上。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喉结滚了滚。 最终还是没有亲下来。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双手插兜,歪着头看她,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又回来了,但眼底的火还没灭。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拇指摸了摸自己下巴上被她咬过的地方:“行,你厉害。这一口,我记着。” 夏知鸢耳根红透了,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景晏辞,你欠我的。上次唱片,这次饭局。”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慢慢勾起。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温热。他低头笑了一声,手指还停在刚才被她咬过的位置。 “好,欠你的,慢慢还。” 13、咫尺 夏知鸢走神的片刻,景晏辞端了一杯蜂蜜水上来,递到她面前。杯壁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看了他一眼,没接。 她还在生他的气。昨天那句“你吃错药了”,她还没忘。 但他大半夜跑过来送蜂蜜水…… “怎么,怕我下毒?”他挑眉。 她瞪了他一眼,伸手接过。指尖相触的一瞬,他的手指微微收紧,短到她以为是错觉。 “你特意带的?”她问。 他靠回栏杆,语气平淡:“顺手。要是夏小姐再不把感冒养好,恐怕会影响下个月的项目合作吧。” 夏知鸢低头喝了一口,忽然歪头看他:“景董当了董事长,果然不一样。处处想着工作。” 他挑眉:“怎么说?” “怕我感冒好不了,影响项目进度?景董这是要我对项目负责?”她弯了唇。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倾身凑近了一点:“夏小姐要是因为这个影响了项目,当然要负责。怎么负责,我说了算。” “那就盛情难却了。不过,景董打算让我怎么负责?”她举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眼睛亮晶晶的。 他没回答,只是从她手里拿过杯子,就着她喝过的地方也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下次告诉你。” 她耳根微红,接过杯子,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飞快收回。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月色下,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初夏的温热。 景晏辞靠在栏杆上,目光落在她喝蜂蜜水时微微仰起的下巴。那一小截弧线,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高二那年的篮球赛。他在场上被人撞倒,膝盖磕破了一大片,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队医把他扶到医务室休息,她不知道从哪儿冲进来,蹲在他面前,眼眶红红的,手都在抖。 她的声音又急又哑:“你怎么受伤了也不告诉我?” 他当时疼得龇牙,还嘴硬说没事。她瞪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站起来,踮起脚,狠狠咬了一口他的下巴。 不重。但那个位置,疼了七年。 现在她咬他下巴的那个瞬间,心跳的感觉居然一点都没变。 “在想什么?”她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他偏头看她,语气懒洋洋的:“在想你咬我那下,疼是真疼,但我还想要。要不,你现在再咬一下?” 夏知鸢愣了一下,别过脸去:“……哼,不要脸的景先生,你倒是贪心得狠。不早了,送我回家。” 他挑眉:“啧,夏小姐使唤起人来倒是不客气。” 他送她回家,坐在车内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晚间的一幕幕再次从眼前闪过。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竟有些口干舌燥,她咬他时,酥酥麻麻的感觉,令他燥热难耐。他闭目休息了好一会儿,才发动车子。 景晏辞回到家,刚换好鞋,徐瑶的声音就从客厅飘过来,带着点不紧不慢的调子。 “晏辞,你过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儿。” 他走过去,靠在门框上:“什么事?” 徐瑶放下手机,抬眼看他,嘴角似笑非笑:“今天你三姑给我打电话了,你那个表弟,人家相亲成功了,下个月订婚。人家比你还小两岁呢。” “哦。” “哦什么哦?”她轻轻哼了一声,“你三姑问我,晏辞有没有对象啊?我说没有。你是没看见她那个眼神,啧啧,我这当妈的脸上可真挂不住。” 徐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慢悠悠的:“陈小姐那边,你到底什么时候去见?人家爸爸都问了好几回了。我可不敢再拖,免得人家以为我们景家架子大。” “没兴趣。” “那王小姐呢?李小姐呢?你总不能一直单着。” 景晏辞把换下的鞋踢到一边,回头看了他妈一眼,语气懒洋洋的:“妈,您这是开婚介所呢?还是您儿子在您眼里就这么拿不出手,非得挨个儿排队面试?” 徐瑶被噎了一下:“你这孩子——” “您别操心我了。有这功夫,您不如想想下周跟三姑打麻将怎么赢回来。”他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走。 “不行,你得去见陈小姐,你听到没有?”徐瑶在后面喊。 他声音从楼梯上飘下来,带着点敷衍的笑意:“您要真闲得慌,养条狗。别老盯着我。” 回到房间,他把自己摔进床里,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她低头喝蜂蜜水时睫毛的弧度,她歪头时眼里的狡黠,还有在江边她咬他下巴时,那一瞬间的心跳,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该死。越想越睡不着。 手机震了,是发小苏清念打来的:“打游戏吗?” “不打。没心情。” 苏清念沉默了两秒:“怎么了?” 景晏辞揉了揉太阳穴:“家里催。陈小姐李小姐,烦。” “那就别去。” “说得轻巧。你妈不催你?” 苏清念没接话。过了几秒,他说:“你最近跟夏家那个女孩走得这么近。你认真的?” 景晏辞看着手里那只掉了漆的小猪挂件,她高中送他的,沉默了一会儿:“我要是跟她提合约恋爱,你觉得她会答应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苏清念说:“你什么时候听过我的意见?” 景晏辞笑了:“……” “不过,你确定只是合约?” 景晏辞没回答。 挂了电话,他把那只小猪挂件放在掌心里,温热地躺着,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 他点开夏知鸢的微信头像,输入一行字:「夏小姐,想不想摆脱你的那些联姻对象?」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另一边,夏知鸢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一亮,她立刻抓过来。 看到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咬着嘴唇,打了几个字又删掉。脑子里乱糟糟的,今晚她咬他下巴的时候,他整个人僵了一瞬。那一瞬间她心脏狂跳,像高中时他们第一次接吻。 这么多年了,那种感觉居然还在。 她深吸一口气,回:「怎么摆脱?你有方法?」 夏知鸢一个语音电话拨过来。 “这么着急?”他痞里痞气地说。 “你的方法是什么?” “合约恋爱。你我都摆脱联姻。我们俩也算熟悉,我保证让你由着性子来。恋爱期一过,我立马听你的话,乖乖回到我单身的身份。” 夏知鸢握着手机,心跳越来越快。她故意拖了几秒,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为什么找我?” 他语气里带着痞笑:“除了夏小姐,我想不到别的人选。你又漂亮,嘴巴又硬。嘴巴硬的人,在那些复杂的亲戚面前可不会轻易掉链子。我需要你帮我挡箭。” 忽然门外传来徐瑶的声音,隔着木板,模模糊糊但能听清:“晏辞!我跟你陈阿姨约好了,下周三你陪人家吃顿饭啊!” 景晏辞没捂话筒,偏过头,语气懒洋洋的,带着点不耐烦:“用不着,您就别操这份心了。” 然后他转回来,声音恢复了那副痞里痞气的调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说到哪了?” 夏知鸢握着手机,没说话。 她的指甲无意识地在手机壳上刮了两下。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灯光晃得她有点眼花。 用不着。别操心了。 他说得轻巧。 她垂下眼,手指停了。 轻笑一声:“景晏辞,你确定这是合约恋爱,不是——” “不是什么?” 她故意没说完,停了一下:“没什么。行,我答应。不过有一条,合约结束的时间,由我说了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夏知鸢,你倒是会谈判。” “跟你学的。” “好。听你的。”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扣在胸口,嘴角慢慢弯起来。 但笑着笑着,她的眼神暗了下去。 七年前,他也说过“听你的”。 后来呢? 她不敢想。 一个月后,夏知鸢找了个周末,趁家里只有父母在,把恋爱的事说了。 向婉仪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你说什么?你跟景家那小子?” 夏知鸢点点头。 夏振南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愣了半天,然后眼睛里慢慢有了光:“小辞这孩子,我和他们家也结交多年了,知道他性格为人。他是个很有主见的人,可外界传闻并不太好啊。” 向婉仪接过话:“好不好,你别听那些子虚乌有的传闻,要亲眼多了解了解,在平常的生活中看看细节。” 她转头看向夏知鸢,又惊又喜:“你藏得够深的啊!我说你最近怎么老往外跑,他什么时候来家里吃顿饭?我得好好看看。” “妈,你淡定点。” “淡什么定?我女儿谈恋爱了!”向婉仪已经盘算起来,“下周末,就下周末,你叫他来。” 夏知鸢笑着答应了。 家宴定在周末,城东一家高级餐厅。 景晏辞到的时候,夏知鸢正在包厢门口等他。她上下打量他一眼:“紧张?” 他挑眉:“我什么场面没见过。” 她转身推门,声音低下去:“那就好,别给我丢人。” 他在她身后轻笑了一声。 席间,景晏辞的礼物精准地踩在每个人的点上,众人夸他太会买了,一时间氛围融洽。 夏知鸢望着景晏辞笑得得意的模样,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那一脚踢在他小腿上,不轻不重,带着点警告的意味。 他没有躲。 夏知鸢踢完,正准备若无其事地收回脚,忽然感觉到他的腿靠了过来,小腿贴上她的,隔着薄薄的西装裤料,体温传过来。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的手从桌面上落下来,落在她的大腿上。 他的手指顺着她裙子的边缘,慢慢滑下去,找到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画了个圈,然后扣进她的指缝里,十指相缠。 夏知鸢整个人僵了一瞬。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人胆子也太大了。 满桌子都是她家里人,父母就坐在对面,妹妹在旁边拆手机拆得兴高采烈,他居然在桌下跟她十指紧扣。 她想抽出来,用力抽了一下,没抽动。 他的手指收得更紧了,拇指还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一下一下的,像在安抚,又像在挑衅。 夏知鸢垂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但耳根已经悄悄红了。 她不敢看旁边的人,余光却捕捉到他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带着笑,痞里痞气的。 她在桌下用指甲掐了一下他的手背。 他纹丝不动。 一直到服务员开始上热菜,他才松开她的手。 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饭后,夏知鸢起身去走廊透风。景晏辞跟了出来。 走廊尽头有一扇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窗帘半掩着,角落里的光线昏暗,像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 她靠在窗边,他站在她身后,手撑在她身侧的墙上,把她圈在中间。 “刚才,哪些是演的?”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他没回答,反问:“你呢?挽着我的手笑意盈盈,是演的?” “你说呢。”她弯了弯嘴角。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没说话。然后他伸手,指腹擦过她发烫的耳廓,停在那里。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砂纸擦过喉咙:“那这个呢?也是演的?” 夏知鸢的呼吸乱了一拍。她没躲,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夏知鸢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她下意识想退开,往旁边的阴影里躲,手刚抬起来要推他,他的手掌却先一步扣住了她的手腕。 用让她根本挣不开的力道。 她的声音压到最低:“别……万一被家里人看到怎么办?” 他非但没退,反而又往前压了半分,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看到就看到。正好省得我一个个解释。” 他的身体往前倾了倾,把她逼退到窗帘的阴影里。她的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他的手掌撑在她头侧,完完全全挡住了她。 她的心跳快得发疼。走廊那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混杂着说笑声。她听出了向婉仪的声音,还有夏振南的笑声。 她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裙摆,指节泛白。 他低头,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带着笑:“怕什么?有我在。” 她的呼吸全乱了。脚步声近到转角,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的声音。 然后,那些脚步声没有拐过来。 有人在走廊那头喊了一声:“知鸢呢?” 是向婉仪的声音。 夏知鸢的呼吸一窒。 她张了张嘴,刚要出声,景晏辞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哑,带着明晃晃的挑衅。 “敢吗?鸢鸢,现在回答你妈。” 她瞪他,伸手捶了一下他的胸口,然后笑了:“有什么不敢?但我不想让我妈知道,她挑女婿眼光太高,我怕她看不上你。” 他握住她捶过来的拳头,他眼神一暗,拇指擦过她唇角:“嘴硬。” 走廊那头的脚步声慢慢远了。 有人在说“知鸢可能在卫生间”,然后是向婉仪的声音:“那我们先去停车场,你给她发个消息。” 脚步声渐渐消失。 夏知鸢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景晏辞。”她的声音有点抖。 “嗯。” “你怎么能这么混球。”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笑,拇指擦过她攥紧裙摆的手背,那上面还留着泛白的指节印。 她瞪他,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走廊彻底安静了。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轻不重,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带着一点挑衅的意味:“景晏辞,你刚刚问我,哪些是演的。” 然后她踮起脚尖,手指攥住他的衣领,把他拉下来。 她的嘴唇贴上他的。不是蜻蜓点水,是带着一整个晚上的隐忍,全砸在这个吻里。 他愣了一瞬,手却不由自主地扣住她的后腰,把她整个人抵在墙上。 她颤抖着伸出舌尖,轻轻舔舐他的唇,发现原来男人的唇居然这么甜。 她意犹未尽,心跳狂跳不止,却控制不住自己不停地深入。纤细的手指紧紧拽着他的衣领,骨节都泛了白。 他眼神一暗,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另一只手箍着她的腰,把她按在自己胸口。 她尝到了他嘴唇上的甜,还有一点点薄荷的凉。她吻得更用力了,像是在报复他刚才在桌下的所有挑衅,又像是在证明什么。 他回应她的吻,一开始还带着点逗弄的意思,浅尝辄止,退开一点又贴上来。 她紧张得攥紧裙摆,却又不依不饶地追过去,他就不再退了。他的吻变得又深又重,舌尖抵开她的齿列,勾着她的纠缠。 她的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胸口贴着他滚烫的体温。冷和热撞在一起,她分不清自己是在发抖还是在他怀里发烫。 走廊那头又传来脚步声,脚步轻快,越来越近。 她听见了,但没有躲。他也没有挡。 来人是夏知茗,她并没有看到,角落里,夏知鸢被景晏辞压在墙上,两个人贴得严丝合缝,景晏辞的手插在她头发里,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领。 她脚步轻快地绕过去了:“奇怪,姐姐去哪儿了……” 夏知鸢听到这熟悉的嘟囔声,气喘吁吁,把脸埋进他胸口,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他低头,嘴唇贴着她发顶,笑得胸腔都在震:“现在知道害羞了?刚才亲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她退开一点,踮起脚尖搂住他脖颈,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她的声音有点哑,嘴角弯着:“刚刚那些,不是演的。” 他微微怔了一下,拇指擦过她微肿的唇角,笑得又痞又坏:“早就知道不是演的。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她挑眉:“你肯定是现在才知道。我要是不说,景董日理万机,怎么会考虑到这一层?” 他捏住她的下巴:“日理万机?夏知鸢,你咬我那下,我就知道了。疼得要命,你还装无辜。” “谁装无辜了?咬你是你活该。” 他笑出声:“我活该?那你还亲我?” “亲你是奖励。” 他眼神暗下去:“奖励?那再奖励一次。” 她推开他凑过来的脸:“想得美。”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心跳快得像擂鼓。 “景晏辞。” “嗯。” “还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 他挑眉:“说。” 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带着点闷:“我家有个姨妈,出了名的难搞。下次家宴你陪我去,帮我搞定她。” 他懒洋洋地笑:“怎么搞定?给她个下马威?” 她从他胸口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要是能把她镇住,我以后叫你哥。” “叫什么都行?” “叫什么都行。” 他笑得痞里痞气的:“行啊,不过你得给我回报。” “什么回报?” 他低头,嘴唇贴上她的耳垂,声音压得极低:“先欠着。等我帮你把姨妈搞定,你连本带利一起还。” 过了几天,夏知鸢带着景晏辞去了外婆家的家庭聚餐。姨妈果然也在场。 姨妈一边叉起樱桃,一边上下打量景晏辞,目光像在掂量一件货色:“知鸢,你这男朋友挺帅啊。” “谢谢姨妈。” 姨妈话锋一转,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提了半度:“知鸢她姐嫁得好,女婿孝顺,逢年过节大包小包往家拎。可不像有些人,心气高得能上天,挑来挑去挑花了眼,也不知道这回能处多久。”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女人嘛,过了二十五就走下坡路了,再拖下去,好人家都被挑完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夏知鸢笑了笑,翻出手机里的照片:“姨妈,我刚独立谈下来一个项目,奖金下来给我妈换套翡翠首饰。好看吗?” 姨妈的笑容凝了一瞬,干笑两声:“工作再好有什么用?女孩子还是要有个家。你看你表姐,现在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婆家疼得跟什么似的。你总不能一辈子扑在工作上吧?” 景晏辞忽然开口,慵懒的嗓音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姨妈,说到表姐,我想起来了。上次表哥那个项目资金缺口,是不是还是我帮忙递的话?” 姨妈的脸色微微一变。 景晏辞不紧不慢地给夏知鸢盛了碗汤,推过去,语气平淡:“那笔款子到账挺快的吧?表哥没跟您说?是我打了招呼,财务那边才加急批的。” 姨妈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中。 景晏辞抬眼看她,笑了笑,“还有,表哥现在那个职位,当初也是我父亲推荐的。” “您要是觉得我们景家办事不够周到,回头我跟父亲说一声,让他别多管闲事。”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夏知鸢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 他反手握住她的膝盖,捏了一下,面上依旧云淡风轻。 姨妈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几个字:“小辞,你看你说的,姨妈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姨妈不是那个意思。” 景晏辞笑了,端起茶杯:“您就是关心知鸢。心意我们领了。” 他喝了一口茶,偏头看向夏知鸢,目光里带着点痞气的温柔。 “不过,以后她的事,不劳您操心。” 他放下茶杯:“对了,表哥那个项目,最近政策收紧,您让他小心点。” 姨妈的脸彻底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