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还听么》 1. 第一条弹幕 麦荻咳嗽三天了。 跟父母从贵阳回来第二天,她就喉咙干痒,以为是空调久吹湿度低所致,她特意开了一夜加湿器,结果隔日水泥封鼻,嗅觉完全宕机,两眼也酸得睁不开。 更可恶的是,父母安然无恙,吃好睡香。 老妈还在饭桌上说风凉话:“我们天天锻炼,你天天熬夜,病毒不找你找谁?” 21岁的灵魂,81岁的身体。 麦荻拖着沉重的躯壳去就医。 非节假日的三甲都人头攒簇,候诊室里坐满病号和家属,老少皆有,还有小孩儿绵延不绝的啼哭,麦荻当机立断佩戴上蓝牙耳机,倚在墙角等号。 老妈从微信发来慰问:【医生怎么说?】 麦荻:【还没看到医生。医院里的人比我身体里的病毒还多。】 老妈:【查完了给我回个电话。】 麦荻:【哦。】 垂低手机,麦荻觑了眼另一手的小票,对照高处的电子屏。 才到46号,而她排68。 比商场新开的网红餐厅还遥遥无期。 麦荻索性把小票揣裤兜,敛眼刷起抖音。 别人的互联网房子是,是漫画,她的互联网房子是各大社媒APP,红房子是小红书,绿房子是微信,黑房子是抖音,还有个音乐雅阁网易云,哪间待腻就换下一个,循环往复。 每当同级同学在朋友圈周游列国或打卡多邻国,她会燃生出无可避免的焦虑,自查自省。 但回到房子之一,乐呵呵地吃起“垃圾食品”,焦虑和反思荡然无存,就因为连看十遍鹦鹉唱歌的视频。 父母规劝她借暑假空暇找份兼职或考个证,再不济每晚下楼散个步也行。 麦荻有理有据:奉劝你们不要逼我,我是infj,全网第一内耗王。 父母面面相觑,什么ABCDEFG。 “白细胞有点高,”医生的分析将麦荻神思拉回:“甲流阳性。除了咳嗽鼻塞还有什么症状么?” 麦荻在口罩后瓮声瓮气:“没有。” 口罩还是新冠后家里的历史遗留产物。 “不发热?” “不发热。” “按你原来的药继续吃就行。”医生扫她一眼,再看屏幕。 “没用啊。”麦荻回嘴,有用她还来苦等一下午。 医生说:“你有症状四五天了,抗病毒药现在吃晚了点。这么年轻不如等自然好。” 麦荻生不如死地咳几下:“什么特效药?” 麦荻废了番功夫找到医院一旁的药房,询问药师奥司他韦,药师取来一只白底蓝条的药盒。 麦荻蹙眉:“这是吃五天的?” 药师点头。 麦荻又问:“只要吃一次的那个呢?” 药师换给她速福达,告知售价。 麦荻直接被金额打趴。 麦荻两手空空回府,顺手给老妈回短信:【买不起药,我准备自生自灭。】 妈妈问:【什么药?】 麦荻:【流感特效药。】 妈妈消失了一会儿:【回家。我买过了,一刻钟就送到家了。】 麦荻:【我爱你妈妈。】 老妈没回这句半调侃半真心的诨话。 珍贵的一粒小白片下肚,麦荻躺回床上,打算挑个七彩房子短暂入住。今天的幸运民宿是抖音。甫一打开,她最爱的唱歌鹦鹉就引吭啼鸣。 热闹的笑容自动在麦荻脸上开启。 第一次在家公放此鸟时,老爸嫌弃地抽嘴角:“谁在唱歌啊,这么难听。” 麦荻护短:“人家是鹦鹉。” 嫌弃变成惊叹:“鹦鹉唱这么好?” 麦荻爱刷动物视频,也羡慕小动物。因为脑容量小,外形毛绒,大家总会注入更多的宽和与耐心,人就不一样了,如果她唱成这样,爸妈肯定连夜把她请出家门。 别说了,放假回来半个月,她一声不吭,父母都想把她请出家门了。 吭声有错。 不吭声有错。 不出门有错。 出门久了也有错。 不干活有错。 干活不利索也有错。 不吃早饭有错。 吃早饭也有错。错在哪,早饭还点外卖?! 天杀的,大学生才是食物链最底端吧。 标准女大——麦荻,侧了个身,照常光顾推荐频道。 麦荻是杂食系,没有固定的爱好,首页推来的视频五花八门,从宠物到心理,从电影解说到评鉴天价水果,应有尽有,像一间没有尽头的超市走道,琳琅满目新物什。但地球在转,太阳会落山,再翻身,沉浸的麦荻瞟了眼屏幕右上角时间。 吓。 都六点二十了。 老妈怎么都没来叫她吃晚饭。 不吃也好,反正她没胃口。她把夏被拽高了点,切回微信,宿舍群里有新消息,是室友在安利时下当红的男星。 麦荻冒了个泡,汤嘉宁艾特她:【麦子你感冒好了吗?】 麦荻回:【没。】 麦荻又说:【我跟贵阳犯冲,我爸妈就没事。】 不说还好,一提及旅行,大家又七嘴八舌地关心“凉不凉快”、“好不好吃”、“咖啡真的很好喝吗”,麦荻头晕眼胀,乱糟糟地回:【街上臭臭的,咖啡还 可以。】 药效似乎上来了,麦荻眼皮渐重,手机里的声音画面糊作一片,全像蒙去了毛玻璃后边。 机身快从指间滑脱时,屏幕无意被刮去了直播那一栏,晃动的人影,嘈杂的抖曲霎时清空了,只剩晃白的光晕,柔缓的旋律取而代之…… “开画展了啊……” 嚓,黑色的朦胧的密室里,猝不及防地,划亮了一枚火柴。 麦荻瞬时清明,将手机抓来眼前。 缱绻的提琴音没有停。 清澈的男声漫出来,茸茸的,漫不经心,却足以分海成路: “还养了猫,黄色的……橘猫么?” 麦荻傻傻定着。 屏幕里的游戏尾章,短发女生趴在窗口,单手搭腮,发梢轻轻随风摆动着。 麦荻的瞳孔里,也打开了一扇窗。 窗后的人仍在自说自话: “结束了?” “哦……是结束了。这么短么……” “谁推荐我的,蛮有意思的。”直播间停住在这个游戏的主页,大片明黄底,简笔画短发女孩的侧颜,标题叫—— “《florence》,”背后的男声念出来,“就是有点悲伤。” 下方有弹幕跳出来:主播是恋爱脑么? 他不可置信:“恋爱脑?” “不是。”更斩钉截铁的语气。 好听的声音,因为有了语气,变得更易牵动笑意。 麦荻情不自禁地翘高嘴角。 弹幕又问:【那为什么觉得悲伤?】 他回:“我没有猫。” 又说:“她有。” 说着,鼠标指去了短发女孩的肩膀,还咔嗒咔嗒摁了两下。 麦荻又呼哧呼哧地笑了,下一刻回过神来,鼻子居然疏通了。她深嗅两下久违的空气,找到左上角的主播名,就两个字母。 吃什么速福达,不如早点关注这个“Yi.”,一句话堪比十八包感冒灵。 她豪掷一抖币,套上他的灯牌,坐等回春妙音再登场,为感谢她加入粉丝团。 直播间画面依旧停留在那个名为《florence》的游戏界面,再没更多动静。 困惑间,有其他观众在弹幕区发问:【主播人呢?主播?】 麦荻同样紧盯明黄的小屏。 “在看晚上吃什么,”听起来像掺着薄荷味的声线,有点拖拉,静一静,忽而点出她的ID:“麦门在逃鸡块?晚上吃麦当劳好了。” 砰。 麦荻下意识按灭手机,好像摔上那扇刚打开的窗。 它黑下来,反照出她自己,仓皇眨眼,再次忘记呼吸。 2. 第二条弹幕 ——《florence》。 一整个晚上,麦荻都在搜索这款游戏的视频和信息。比起游戏,它更像一部剧情简单的手绘动画电影,女主Florence,25岁,生活非常重复和单一,上班,通勤,刷手机,睡觉。偶然的一天,偶然的街角,她听见大提琴的乐声,因此结识在街头演出的Krish。 麦荻刷牙时,B站游戏UP实况里的女主人公刚好也在刷牙。 麦荻看了眼镜子,不由自主地笑了。 她可不就是大学生版Florence? 甚至也是短发。 整个游戏非常简短,三十多分钟就能走完全部剧情。故事的结尾,是《花束般的恋爱》,是《LaLaLand》,相爱之后,摩擦争吵紧随而来,两人渐行渐远,而Florence从中寻回人生的真意,重新拿起画笔。 难怪主播会说“悲伤”,麦荻都有点伤感了。 她把视频定格在最后一帧,切回抖音,Yi.的直播间已经黑下来,人去楼空,好像打烊的演播厅。 她戳入他的主页,以求捡拾更多资料。 出乎意料,主播的首页没有上传任何视频,简介都寥寥,就四个字,“随便播播”。 唯一有信息量的是头像。 不是黑白侧脸,也不是漫头。 一个有点莫名其妙的可爱头像,圆头圆脑的淡青色小人,呆呆盯着手机。 麦荻把它保存,导入小红搜图,找到它的出处。 是她从所未闻的IP,角落君SMISKI。 ——居然还是夜光的? 麦荻的小红书首页很快被这个呆萌的荧光小人占领。 她把头像大图贴进宿舍群,阅男(头)无数的汤嘉宁分析:【不像帅哥会用的头像】 另一个室友,宋亦回持不同看法:【越帅用的头像越抽象】 汤嘉宁的墙头草属性世界第一:【有道理】 汤嘉宁又问:【谁的头像?】 麦荻回:【我下午刷到一个抖音主播,声音很帅】 汤嘉宁和宋亦回来到同一阵线: 【肯定不是帅哥了】 【声音好听的男的基本是胖子,都是脂肪挤压声带发出来的声音】 汤嘉宁一锤定音:【男的很有自知之明,帅的话首页早发自拍了,更不会用这么边缘生物的头像】 有道理。 麦荻揉了揉重新闭气的鼻头。 但……只是听声音,也不用在乎背后的人长什么样子吧,就当是他头像的小人在直播,也蛮有意思的。 翌日麦荻依旧偏向虎山行,下单火鸡面三明治当早餐,老妈在餐桌上控诉“钱是大风刮来的吗”,麦荻嬉皮笑脸回:“钱是妈妈账户刮来的。” 老妈说:“你看看她!” 老爸哭笑不得,将豆浆喝得更卖力。 给客厅的巴西龟喂了几粒粮,麦荻照例回到卧室睡回笼觉,打开抖音当白噪音,躺等被碳水掀晕。 意外的是,刚打开黑房子的门,清新的腔调,无防备地溢了出来。 因火鸡面辣嘶嘶的唇瓣,瞬间无知无觉。 主播哥居然这么早就开直播? 怔愣间,麦荻的账号跑进去,找到席位,成为当天的第一个观众。 Yi似乎还在做直播前的“洒扫”工作,画面停留在他的电脑主页,壁纸是一大片并不炫目的雾蓝,像午后纯粹的天或海,几个窗口跟套娃似的,大窗套小窗,最大的当垫背。 房间的主人没有说话。 只有音乐在接待。 他也用网易云,开着歌词悬浮模式: NowIseemethroughyoureyes 现在我透过你的双眼看了自己 Justlikethatday 就像那天一样 AndIknowyou'llsay“Thereyougoagain” 我知道你会说出那句“你又来了” 在麦荻关注着第三句歌词的中文时,有个意外的声音掉进来,“鸡块?这么早?” — 女唱手的声线有些醇厚,像屋主搁在茶几上的一杯热可可。他忽然出声,麦荻措手不及,像被烫到。 麦荻感觉自己大舌头了一下。 好在不需要面对面回话,她心虚地蜷蜷手指,在公屏打字: 【麦门在逃鸡块】刚吃完早饭。 【麦门在逃鸡块】你这么早直播? Yi在回答她,是如问早那般自然的寒暄:“嗯,早上起来没事干。” 麦荻下意识想回,睡回笼觉啊。 手却老实地敲出:你作息不错。 发出去后,她的脸再次回温。她不是没有跟异性唠嗑的经验,但跟声音这么好听的异性聊天,还是头一回。 Yi不再吭声。 果然,这么生硬的评价,谁来都不知道怎么接吧。 正暗自扼腕,那声音又破冰了:“刚隔壁来借洗发水,你说了什么……” 他好像在公屏消息,碎碎的。停顿片晌,回答她:“一点睡,六点醒,算不错吗?” 换麦荻不吭声了。 她慌不择路地转移话题:【你今天玩什么小游戏?】 又是短暂的静默,Yi说:“你果然是新观众。”</ p>— 临近九点,直播间络绎进了些人,有牌子的,没牌子的,赏光点牌子的,进进出出,右上角的数字不断变幻。 Yi不欢迎,不感谢,也不吆喝点点关注。 有人问:主播在玩什么游戏? Yi抽空回答:“瓦。” 还有人问:主播什么实力? Yi不假思索:“菜鸡。” 麦荻待了一个多钟头,完全看不懂他在干什么,说是打枪游戏,又跟室友玩的和平精英不尽相同,鼠标哐哐点,地图如迷宫,技能缭乱且绚丽,眼多眨几下,一局就结束了,宣告败北或胜利。 有个挂着十级灯牌的叫“蜜莉安”的粉丝似乎跟他很熟稔,一进直播间就说:【今天是瓦学弟】 Yi念一遍她弹幕,回了声“嗯”。 时间推移,观众多起来,直逼百人,麦荻的ID跟着沉底。 Yi打游戏时很专注,几乎不说话,麦荻盯着眼花缭乱的屏幕,好像在看一间难懂的画展,愈发枯燥。 她刚弄清楚Florence是什么,又来了个叫“瓦”的家伙。 这样下去,她不会变成一本网络游戏百科全书吧? 她来听声音,又不是学电竞。如此想着,她挂在直播间,切出去刷小红书。 角落小人遍布她小红书的每个角落。 麦荻注视了一会其中一个帖子,福至心灵,折返直播间,往公屏打字: 【麦门在逃鸡块】:主播头像是那个夜光的小人吗? 他不爱说话,但要回答观众问题。 如果她一直问,他就必须一直说话。 麦荻暗叹自己足智多谋。 果不其然,他的声音NPC似的刷出来: “什么?” “头像?” “网上随便刷到的图。” “有点像我。” 麦荻:“……” 麦荻忍俊不禁:【所以主播是豆豆眼直线唇?】 他暂停在房间,没有急于开下一把游戏:“嗯,还看着手机。” 麦荻顺水推舟:【还要回弹幕】 屏幕那边的人,笑了一声,极轻,仍被耳麦收了音。他兀地切出游戏全屏,最大化直播间页面,鼠标戳戳自己头像:“你知道它?” “它是什么?”他的语气里,多了真切的好奇。 麦荻眨眨眼,搬运新知识:【角落君SMISKI,一个盲盒ip】 主播缓缓跟念一遍,get新知识:“哦……” 公屏里跳出路人观众的不耐烦:【主包什么时候开下一把?】 那声音也有点不耐烦起来:“别催,我在了解自己。” 3. 第三条弹幕 麦荻的头像是日漫《跃动青春》的女主,岩仓美津未。原因无他,喜欢这个角色,再者缺啥补啥。 小美是个目标远大,学习超强,又很有生命力的女生,麦荻跟她相似的只有发型。 饶是如此,追番那段时间,胸无大志的麦荻还是深受其影响,恨不能考进985一洗前耻。 但想和做是两回事。 最后,她没有发挥失常,也没有发挥超常,收到的录取通知书,是本省一家末流211。 父母差强人意,麦荻知足常乐。 熟悉完头像后,Yi还是弃观众于不顾,打开网页搜索该IP的图片和表情包,最后得出结论,还是他头像这张最好。 麦荻对着手机笑一下。 Yi只播了一小时,期间不断有路人进场,多是夸他声音好听,也有说他技术不错的,更有甚者调侃,“哥们你声音我恋爱了”。 麦荻点进他主页,性别为男。 直男开起玩笑,就是没轻没重的。 Yi好像没什么包袱,也疏于经营,结束得格外突然,先是打了个呵欠,然后说“困了,下播,拜拜”,屏幕秒黑。 不给在座百来位观众反应的机会。 麦荻是其一。 她有些懵地退出界面,回到熟悉的短视频万花筒。 大抵是看多了Yi的直播,平台变成一个怕你吃不饱的外婆,塞来更多的相似主播,打同款游戏,每刷几条视频就蹦出一个突突突突枪林弹雨的直播间,好奇点入一个看看能不能当代餐后,麦荻将后面的全都划给不感兴趣。 可她再也睡不着了。 从床上爬起来,麦荻洗了把脸,准备下楼走走。 麦荻家住新街口,离老汉中门站很近,后来车站拆迁,麦荻从小住到大的老破小保留了下来。父母在大学工作,工作地点跟着新校区一道迁址,考虑到通勤时间,两人拍板在江宁购入新房,自此常住,假期才回市里。 至于老屋,响应政策,进行一番翻新,集结邻里安装电梯。斯是陋室,地段无敌,远比江宁一带便利。 天白得灼目,蝉音吵闹,不知不觉走到小区门口。 早知道打把伞了。 麦荻被炽热的太阳烘烤着,蹙眉解锁手机,看时间,又顺手戳开Yi的主页。 空白。 直播时间都不挂。 好没事业心一个人,比起她来有过之而不及。 麦荻举目四望。 小区大门外的车棚里,有三俩共享单车,停得像黄毛街溜子一般嚣张,麦荻选出一架最干净的,扫码跨坐上去。 麦荻最爱去德基,负一层。 因为冷气给得足,全场无异味,一圈逛下来,总能收获满手的试闻香片,不虚此行。 她把薅来的试香纸摆成扑克,拍照发群里。 汤嘉宁刚好在逛山姆,举着迷你的试喝纸杯跟她远程干杯。 一个人走无聊了,麦荻停在%店外下单,等有空座,立即眼疾手快地坐过去。 麦荻戴上耳机,肌肉记忆似的,再次点开Yi的抖音。 她进出他主页的次数是不是过多了? 麦荻心神一紧,倒回自己首页,检查右上角的访客记录。 而后暗吁口气——还好没开访客。 她习惯性打开访客瞄一眼。与此同时,小程序的叫号弹窗蹦出来,麦荻忙去前台取饮品。 端着托盘回到座位,再按开手机,她呼吸一屏。 最近的访客里,多了Yi. — 麦荻的首页也是谢绝经营模式,没有po任何图片和视频,但她简介里填写着严丝合缝的自我介绍: 【为了不被吃掉,正在学习做人类】 很贴她网名,有点幽默,又不乏哲理。 她为此在寝室自鸣得意过。 但此刻,麦哲学家得意尽失。Yi会不会觉得她是个怪咖,尤其她年纪还填的是104岁,为了营造鸡块成精的设定。 完蛋。 麦荻扶额沉思。 现在做回正常人还来得及吗? 不修改很怪。 修改了更怪。 他未必会再来看她,毕竟他不是每天都需要头像科普老师。 不对。 他是夜光小人设,她为什么不能是鸡块设?他也很怪异,她干嘛要有羞耻心。 圆寂一分钟的麦荻死灰复燃,关闭访客,专心品尝刚做好的冰咖。 麦荻再没点开Yi的抖音。 今天是暑假的第十二天,她第一次主动走出家门。 — 回去的地铁上,麦荻私敲汤嘉宁,分析Yi不关访客的原因,汤嘉宁理由充沛:“最低成本的固粉行为,你是新观众,访问你主页表示亲近——女人,我记住你了。” 麦荻纠正:【我是鸡块,不是女人】,她都没填性别。 汤嘉宁半晌无言:【你头像总是女的吧?】 麦荻:【带你吃鸡的很多男的都用少萝头像】 汤嘉宁无可辩驳。 麦荻回想片刻:【可他都不取悦观众的】 汤嘉宁直接回过来语音:“人设——人设懂吗?主播都要有个人设,他就是酷哥人设。” 酷吗? 麦荻不这么认为。 她一时半刻无法定义Yi,亟需跟进,考察彻底。只是,这一晚,在进入直播前,她鬼使神差地把年龄改回了真实版本。 104暴跌至21,她都不敢看。 不管了! 麦荻吸着白桃味的蒟蒻果冻条,进入直播间。 她来迟一步。主播今天开播时间偏早,平台可能也推过流,观众已有二百多人,戴灯牌的不多,早上那个叫“蜜 莉安”的粉丝高居首位。 弹幕基本是她发的。 【蜜莉安】主包醒了? 【蜜莉安】今天打什么? 【蜜莉安】Yi宝感冒了? 【蜜莉安】歌好听。 【蜜莉安】主播真的不公开私人歌单吗? …… Yi还没开始玩游戏,界面停在一个叫什么UU加速器的软件,他自言自语:“怪事。” 什么怪? 哪里怪? 它们瞬间触发麦荻脑内关键词,她一个激灵,盯住正在操作的屏幕。 “我会员没停啊……”Yi的口气有点费解,“怎么连不上steam。” 弹幕活了一点,七嘴八舌起来。 【Yi宝的裤衩子】换个加速器? 【NNNNNN2】主播终于被steam制裁了。 【小狗没烦恼】退了重登啊。 【蜜莉安】回复【小狗没烦恼】重登过了。 蜜莉安建议:【要不干农活?】 还有别的节目? 麦荻瞠目,什么农活?种地吧YiYi? Yi回她:“不打。” 蜜莉安又说:【手瓦?】 直播间空白下来,有观众催促:主播到底播不播? Yi蛮有脾气:“我没播你在看什么?” 麦荻在心里敲字:主播今天不如给大家讲睡前故事,物尽其用。 可惜有贼心没贼胆,万一他也怼回来,她可能百年之内都不会再来这个直播间并改头换姓。 蜜莉安继续往公屏里发消息:【手瓦吧,像上次水友赛】 Yi安静片刻,同意:“行。” 又问:“房间赛,谁来,在公屏叩1,我截屏。” 弹幕一条条刷过去,恶搞刷其他数字的也不在少数。麦荻这才意识到有多少活人在潜水,暗中观看。 麦荻跟风起哄: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1. 在她乐不可支跻身“乌合之众”时,直播间喀嚓一下,闪跳的公屏界面骤停,她一人独占一整页,就因为一次性发出去好几排1。 麦荻:“……” “又是你,鸡块,”他真的很爱用鼠标cue一切,此刻拖到她ID上面:“你打手瓦?” 麦荻僵硬,迟钝两秒才如实作答: 【麦门在逃鸡块】不会。 “不会这么积极?” 麦荻头皮越发紧绷。 【麦门在逃鸡块】随便刷的。 “哦,”他不咸不淡地应了声,又问:“你想玩吗?” 被老师喊上过讲台做不会的数学题吗? 感受与当下无异。 麦荻继续回:我手机里都没这游戏。 “想玩就下载,”Yi说:“等你。” 4. 第四条弹幕 幸亏几天前电信小哥上门升级过网络,不然光是加载游戏压缩包,都够麦荻掐三轮人中。 这游戏不小。 原名VALORANT,国服叫《无畏契约》,殷红的图标里有个倒置的三角形。 麦荻把加载页挂后台,切回抖音查看弹幕。 果然,有些直播间观众坐不住了,有控诉,有揶揄: 【今晚早点睡】看得出主播想带妹的心达到巅峰了。 【NNNNNN2】不是吧真等? 【用户248375】要不先打一局? …… 大粉【蜜莉安】倒是气定神闲地刷屏:喜欢主播的点点关注。 麦荻倍感亚历山大,给出差不多的提议:主播老师,要不你们先玩? 屏幕后的人没给出明确的安排,径自打开桌面的《植物大战僵尸》。 麦荻:“。” 她慌忙赶回《无畏契约》界面,谢天谢地,终于进游戏了。系统提示她起名,麦荻来不及细想,以名寄情,【狂奔的鸡块】……通过了,她暗抹一把汗,下一刻,又是两眼一黑—— 怎么还有新手教程! 还不能跳过! 再狂奔回直播间,屏幕上已排兵布阵,向日葵摇曳,豌豆喷吐,土豆躺平,一枚鼠标在不紧不慢地铲植物、种植物,调整战略。 直播间右上角人数已经掉了一半。 皇帝不急太监急。 麦荻在公屏解释:还要过新手教程,可能还要很久。 Yi大概忙于眼下的种子兵法,一声未吭。蜜莉安回复她:很快的。 — 十级大佬没有骗人,稀里糊涂地过完新手任务,麦荻赶回直播间,大喘气:我好了! Yi已经种出个精彩纷呈的防线花园。 他似乎沉进去了,仍旧不满意,来回拖动植被,斟酌和修改。 弹幕纷纷提醒,鸡块好了!!! 此男这才回过神来,“好了?” 也没一句久等的抱歉:“我切下手机投屏。” — 顺利接上手机画面,Yi打开游戏,创建自定义房间。 挑选地图时,他随意翻了翻,回到打头的选项,亚海悬城。 “密码11223……”数字还没报完,十人房一秒满员。他顿了顿,赶人:“没截到的别进。” 对于找房间一事,麦荻一窍不通。 炫丽热血的首页,近在咫尺,麦荻却无从下手。 迷茫之际,她听见Yi在问:“鸡块进来没?” 麦荻崩溃OS:没有,你们到底在哪,这房间怎么找! 她在公屏回复:没有。 并试图挽回几分颜面:是右边那个找房间按钮吗? “对,”Yi应道:“点进去,右下角,房间号,然后输入房间号就可以了。” 麦荻点进去。 没有主播教给她的东西,一味问她游戏风格,还给出四个看似人性化的亲切选项。 麦荻真的满头大汗:它问我游戏风格。 Yi:“随便选个。” 狂奔的鸡块,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无头苍蝇般闯入房间。 排在最后一个。 “上来。” 谁在说话? 麦荻留意到第一排第一个玩家的头像,有语音波动,游戏ID叫【靠边站】。 是Yi。 他的音质有点不一样了,听得出是他,但没直播间那么清晰干爽。 不过,变得近了点。 “我跟她换?”又有个女声开口。 麦荻循着图标去找,瞄见熟人,蜜莉安OVO。 “行。” 蜜莉安退出房间。 同样的指令再次出现:“上来。” 谁上来? 在跟谁说话? 正暗中观察皱眉疑虑,那声音点名了,全名: “狂奔的鸡块。” 麦荻耳根一热。 这才有空仔细看房间。房内玩家分列两排,上为守,下为攻,而Yi所在的那排,刚好空出一个位置卡槽。 可是,怎么上去? 麦荻脑内再度狂奔。 Yi像是听见了她的手忙脚乱:“点我这边的空位。” — Yi没急着开游戏,询问新手指引是什么英雄,他记不得了,蜜莉安回,“是猎枭。” 他又问:“那鸡块玩猎枭?” 蜜莉安不推荐:“贤者吧。” Yi说:“也行。” 麦荻听得异常专心。然而,越专心越游离,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内容,比学校周末的讲座还叫人满头雾水。 有个水友在全队频道开麦:“鸡块男生女生?” Yi和蜜莉安的讨论停下来,转头问她:“鸡块,你想玩什么?” 真的严谨到需要参考她意见?她甚至都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麦荻打字:都行。 对局秒进。 队友熟稔地选好英雄,唯独她的头像框还不知所措地空着,Yi再次提醒:“第一个,贤者。” 屏幕在倒秒,根本没有余裕打字,麦荻索性打开麦克风,小声确认:“黑马尾那个女生?” 语音频道静了静,Yi说:“嗯。” 进入游戏的视角和新手教程所差无几,第一人称,只能看见自己的“纤纤玉手”,持有一把黑色小手枪。 麦荻着屏幕上那些半透明灰的“天书”,一边觉得环境过分安静。 不是团队赛?怎么没人讲话? 虽然队友们各自拿着花里胡哨的手枪,蹦来跳去。 哪个是【靠边站】? 尚在找寻,大家突地一窝蜂往粉石膏色的回廊冲,麦荻只能拉上轮盘,不经思考地在后面追。 队友很快兵分几路,而麦荻习惯靠右走 ,于是也跟着其中一个队友右拐。 这时终于有人讲话,偏年轻的男声,带点粤腔:“你去A点找主播。” 麦荻心思:应该不是跟她说话吧?如此专业的话术。 下一秒,粤语重出江湖:“贤者,不用跟着我。” 在场没第二个贤者了吧,麦荻多问一嘴:“我吗?” 又问:“你是谁?” 对方有点失语:“你跟着的。” “黑皮肤的男的?” “对。” 屏幕上方,守方头像接连灰掉两个,Yi这时才讲话:“你怎么在那?” 麦荻:“我不知道往哪走。” 粤普哥:“我让她去找你。” 麦荻:“我更不知道往哪走了。” 一时间,语音里乱糟糟,麦荻的游戏理解更是乱糟糟,她破罐子破摔:“黑人,我先跟着你吧。” 粤普哥:“我是不死鸟。” 话音刚落,屏幕一暗,人已栽向地面。 她死了??? 麦荻眉心凝固,死得太突然了吧。 “靠。这边!”粤普哥紧随其后殉了,连忙在地图标点。 画面冷不丁一转,麦荻还没弄清自己附身到谁身上,耳边响起声音:“B一个,杀你们的吧?” 她低头找ID。 【靠边站】 观战视角的Yi,一边走路,一边切刀,转一把折扇似的金属刀。麦荻快要怀疑他有多动症时,他架上枪,一击毙命。 系统宣布团灭对面。 还没来得及品味大获全胜的滋味,麦荻的角色回到一开始的空地,同样的美手,同样的小枪,同样晃来晃去的队友。 麦荻懵逼:“这么快就开下一把?” Yi回答她:“一把还没结束。” “对面不是死光了吗?” “才一回合。” “……?”麦荻正想钻空子退出队伍。 她基本确认,她跟这游戏八字不合。吃力地玩过一把了……算对得起主播和直播间二百多名苦等她的观众朋友了吧。 她定在原处:“一共几个回合?” Yi说出令人绝望的答案:“最快十三,平了加赛。” 麦荻直愣愣看着那支手枪。 难怪西方把十三奉为魔鬼数字。 还在消化,有个队友走到她面前,下蹲又站立,继而蹦两下。 一个身形利落的高马尾白发女生,麦荻记得她,是带她过新手教程的接引NPC,捷风。 麦荻眨眨眼皮,调整视角,无意识上前两步。 捷风马上后退两步。 “走我脸上干嘛?”微微吓到的口吻。 怎么是Yi? 麦荻马上把拇指从轮盘撤开。 捷风又退远了一点: “看清楚。” “我长这样。” “下回合跟着我。” 5.第五条弹幕 到这一刻,麦荻才意识到Yi玩的英雄是女性角色。她在心底将它定义为“蓝白人”,并牢牢锁定这个身影。 Yi不出意外地身手矫捷,拿一把紫晶色枪支,在她前方时走时跳,偶尔回身看她一眼。 麦荻问:“我们去哪?” Yi没答,蓦地走近:“你没买/枪?” “枪?”麦荻看屏幕上的手:“不是有枪吗?” “手枪?” “嗯。” 短促的鼻音一闪而逝,像笑,又像叹气:“走吧。” 麦荻问:“做什么?” Yi说:“给你找把枪。” 室友汤嘉宁常年混迹《和平精英》,对气若游丝的御姐音手到擒来,也以此诈来很多高手双排上分,麦荻偶尔观摩过她如何拿捏人心,因而对游戏内容知悉一二。 于是环顾四下:“要去搜房子吗?” 捷风转过身来,枪头对着她:“你玩过吃鸡?” 不等麦荻回答,他说:“那怎么走路这么呆?” 您真会说话,麦荻无语凝噎。 片晌,她说:“没玩过。看室友玩过。” Yi抬手往墙后掷了个什么,随后架起枪,在墙边来回移动,闲聊语气:“这游戏搜不到枪。” “那怎么——” 话音未落,耳畔连阵枪响,麦荻心脏怦然,刚要问怎么了,视野里的蓝白人影滑出去,墙外俨然正在激战,片刻归于死寂。 “A点两个。”Yi在队伍频道里报点。 随后叫她:“鸡块,过来。” “嗯?”被叫到的麦荻怔神。 “人?” 麦荻问:“你人呢?” 她注意到墙那边的绿色剪影:“绿色的人影是你吗?” “不然?” “快点。”无糖七喜一般的声音在催促,蓝白色的人影拐进来带路:“跟我走。” 麦荻忙不迭追过去。 Yi领她停在一处,拿枪头指着地面:“捡。” 麦荻操控人物拾起来,手里的朴素小手枪瞬时切换为一把炫红步枪。 “走。”他似乎没什么耐心了,退回先前的位置,指挥:“看到屏幕上的屏障按钮没?” 麦荻还在欣赏新武器,云里雾里地找到那个技能按钮:“嗯。” “点。” “这是什么?” “墙。封墙。要来人了。” 麦荻手忙脚乱地操作起来,一面水绿色的冰墙在眼前生成,堵住视野。 应该没错吧。她暗舒一口气:“是这样没错吧?” Yi回:“没错。” “不过,”他话锋一转:“你把我封外面了。” 麦荻:“……” 她汗如雨下,内心嗥叫:“那怎么办?!” 墙外又是一阵枪响,麦荻在墙内急得团团转,从右踱到左,从左跑到右,也没找到能出去帮忙的地方。 “你还好吗?”她绝望又惭愧地关切。 Yi没了动静。 突地,她侧面的绿墙砰砰不停,眼见就要被打出个洞——怎么办怎么办!麦荻瞄准将要开裂的墙面,末路狂徒似的,子弹连发,一阵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地狂扫。 “干嘛?”蓝白色的小人翻进来,莫名的声音。 麦荻看清来人,舒了口气:“我还以为是对面。” “是对面你已经死了。” “……” 捷风走回来:“枪好用么?” 麦荻顿了一下,把视角抬高,展示枪头:“这个?” “又要扫我?”捷风往旁边滑了一下,状似在闪避。 麦荻立即把枪头偏去另一边,冤枉:“没有啊——” 不经意的,Yi好像笑了一下。 这游戏节奏很快,两人没有久停,火速转移阵地。 路上,麦荻视线不时飘向惹眼的枪身:“这是什么枪?” Yi答:“幻影。” 麦荻又问:“你的呢。” Yi说:“一样。” “颜色怎么不一样?” “枪皮不一样。” 麦荻追到他身边,比较颜色款式:“你的好像好看点。” Yi一边切刀,一边赶路。闻言停下动作,随手上个膛:“这个?” 麦荻应:“对啊。” “这把要结束了,下把开局丢给你。” — 自打被告知要打好多个回合后,麦荻已经心若死灰心如止水,而且跟在Yi身后,她整个人有安全感多了,像迷途的海船望见灯塔,再不容易丢失航向。 中途队友在麦里求助:“鸡块能不能来复活我一下?” 麦荻问:“你在哪?” “看图。蓝色的叉是我。” 麦荻:“哪个图?” 队友:“我还是死着吧。” 麦荻:“……” 但五六轮下来,麦荻基本弄明白她玩的英雄——贤者的技能,简言之,她是医生,四个技能有加血,有之前Yi教给她的封墙,还有减速和复活。 她尝试复活过Yi一次。 他死得很突然,眼见着他无所畏惧地跃入一大坨粉白条纹的球状结界?场域?没两秒,头像就灰了下去。 麦荻有些意外:“你死了?” Yi“嗯”了声,指挥她走路:“你换个地方。” 他在观战她?麦荻的心率再次飙高:“去哪?” “向左转。” 麦荻将枪头生硬左转。 “……” 不知为何,短短一秒沉默,麦荻觉得Yi做了长达十万字的心理建设,才能接着导盲:“走。” “前面有个开关。” “打开。” “往后转。” “看见台子没?上面有扇门,进去。” 麦荻逐一照做。 但卡在怎么到台子上面。 她连按几次跳跃动作,不奏效。 “台子太高了。”</p >Yi:“往左看。” “左……”麦荻碎碎念重复,继续机械转头。 “有两个纸箱上去。” 麦荻双眼一亮:“啊,我看到了。” 躲回门后,“先待这吧,对面刚走,应该不知道还有人在这。” “好。”麦荻深吸一口气。 麦里格外安静,自打他俩对上话,若非报点,其余队友基本不吭声。 麦荻有些无所事事,讲述不甚确切的沿途见闻:“我刚好像路过你尸体了。” Yi说:“应该吧。” 又问:“你怎么知道?” “看见你灰色的遗照了。圆框的。” 终于,一言不发的队友笑出声来。 Yi又不说话了,大概在做二十万字的心理建设:“看你挺闲的,去拉我。” — 复活队友是贤者的大招,但麦荻初尝试失败,刚一出门,她被一枪爆头,画面霎时转向队内唯一活着的粤语哥。 “哥,你是全村唯一的希望了。”消隐大半局的哨位——暮蝶,也开口了。 谁杀了她?麦荻仍在错愕。 本局惜败,错愕并未结束,接下来的三回合,麦荻感觉自己被盯上了,无论Yi把她安排在什么位置,总能在不见人踪的情况下被绕后,被突袭,快狠准地爆头。 Yi在地图标记点位。 粤语哥收到信号,闻风而动:“我过去。” Yi说:“有人老盯着贤者。” 暮蝶判断:“对面有窥屏?你开延迟了吗?” Yi回:“没。” 粤语哥骂了一声:“靠,谁啊。下把踢了,真没品。” 死亡状态的麦荻闭气聆听,大概能厘清他们的聊天内容。 她被敌方针对了。 干嘛要针对她,明明主播跟她在一个地方。 灭掉一个老手不比偷袭一个新手更有成就感? “对面夜露。”暮蝶很快锁定目标。 “我去找。” 视角里的Yi,重新装弹,切刀赶路。 拐过几个曲折的胡同,他停下来,架起枪,怼在墙边小幅度移动。 “前左。”同样观战他视角的暮蝶提醒。 “看见了。” 屏幕里弹声突起,枪口几乎没动,不远处的绿衣女人轰然倒下。 语音里响起队友“大仇得报”的畅快宣泄。 粤语哥说:“下把我玩斯凯,放狗咬他。” 暮蝶说:“还下把?踹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很是义愤填膺,比当事人还生气。 麦荻反而不介意地宽慰:“没事啦,反正不被他杀也会被别人杀。” Yi说:“那不一样。” 麦荻仍旧好气:“真没关系,死掉了我好像还舒服点。” “哈?”粤语哥不解:“为什么?不会觉得拖累主播老师了吧?” “不是,”麦荻否认:“死了就能安心听主播说话了。” 6.第六条弹幕 第一轮游戏结束,麦荻在房内跟大家打了声招呼,就退出去,回归直播间。 刚准备往公屏体面打字,“体验过了,发现还是听直播更适合我”,她扫见右上方的观众人数,已然来到七百多。 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多人? 弹幕跳个不停。 【fine随便】鸡块妹妹不玩了? 【拒绝努力】妹子觉得丢人了。 【世界著名路人】把她拉回来啊。 【有事漂流瓶联系】鸡块走了,没意思。 再往上滑,不少人在刷屏,【这个妹子我喜欢】。 麦荻愣神,这个妹子,是指她吗? 而蜜莉安居然能在对战间隙抽空维护直播间:喜欢主播的点点关注。 麦荻看了好一会儿弹幕。 除去被她的白目操作逗得直笑的,就是在夸主播的预瞄和定位,以及——调侃他带妹带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想起Yi在游戏里对自己的照管和时而无奈的静默,麦荻心头聚起微妙的烫意。 Yi没挽留,已经开了下一把。 补位的水友是男生,停在直播间看戏的观众兴致顿失,慢慢散去一半。 翌日,一如既往被老妈拖起来吃早饭的麦荻,将昨晚的直播间奇遇分享到宿舍群:【我昨晚跟爱播打游戏了】 汤嘉宁问:【谁?声音好听那个?】 麦荻咬着南瓜粥吸管,含糊不清地发了条语音:“是啊。” 汤嘉宁兴奋起来:【啥情况,跟我说说?你们私联了?】 麦荻忙说“没有”,将整个过程一五一十告诉汤嘉宁。 汤嘉宁飞快给出结论:【好消息,你上电视了;坏消息,你可能被当节目了】 麦荻不明其意:【什么节目?】 在汤嘉宁的解答里,她依稀了解到如今的直播生态,不少游戏男主播会特意挑选路人妹子或开小号在大厅查房,加入有麦的妹子房炸鱼,越小白的越好,够笨够搞笑,能反衬出主播技术精湛。 游戏类直播间男观众偏多,就爱看英雄救美的戏码。 那些技术有限的屌丝,平日找不到女生玩,而主播刚好能满足他们的愿望和想象。 汤嘉宁最后补充:【说不定那个盯着你杀的人,也是你爱播找好的演员,主打一个剧情丰富,跌宕起伏】 麦荻的牙关,许久未动。 直到塑料杯底部发出南瓜粥已经吸空的滋响。 【这就是节目效果】,汤嘉宁总结陈词。 她注视着这行字,思绪在短暂的发凉后猝然明朗。 难怪Yi能等她那么久。 难怪他在游戏里那么有耐心,明明她都有点受不了自己。 难怪直播间的人气一度飙高,弹幕也比往日热闹。 还有那些读起来隐隐不对的弹幕,“这个妹子我喜欢”。 此刻她弄明白了,那些观众的言辞,就像在点菜……而她是一盘菜,是被消费的一部分。 被冒犯的感受后知后觉涨上来,麦荻慢吞吞戳字:【这样啊……】 汤嘉宁说:【反正我看的很多吃鸡主播都这样,不知道你们瓦学弟的生态】 麦荻推断:【应该也差不多吧】 汤嘉宁:【反正别走心】 麦荻五味杂陈地应下,并花了三分钟安抚自己。 说到底,她看直播还不到三天,跟主播萍水相逢,之前也只刷短视频,对直播这行知之甚浅,闹点笑话也没什么吧。 再说,她也没有足够高的自尊心。 如果自尊心够高,她已经怒上985了。 一个网络词汇闪来脑子里。 小丑。 她被当“小丑”了。 在几百个人的直播间。 游戏里,Yi不出声的那几次,是在憋笑还是在隐忍不发? 答案不得而知。 麦荻又出门蹬车,她在学校也这样,解压方式相对单调,浸着风环湖一圈,枯闷就消释了。 这个时节明显不适合骑行。 她像在开水里泡了一刻钟,最后停在路边的一家瑞幸避暑。 等咖啡的空隙,她反射条件似的刷起短视频,在鹦鹉五音不全的歌喉里找回笑容。 鹦鹉从不觉得自己被观看了。 更不会羞耻。 尽情高歌。 它叫爪爪。录像的主人问它: “爪爪喜欢唱歌吗?” 它尖起嗓子:“喜欢!喜欢!” 它懂喜欢的意思吗? 它真的喜欢唱歌吗? 它知道大家把它当乐子吗? 其实爪爪也不会问吧。人话是人教的,人也听不懂鸟语。麦荻托住下巴,她没办法成为一个心大的鹦鹉,但因为人类有更明确也更琐碎的思考,她可以去问。 她知道喜欢。 她喜欢Yi的声音。 她想问清楚Yi到底有没有把她当乐子。 如此想着,手已不知不觉点开Yi的抖音主页,仍然那么白茫茫。 麦荻目不转睛看了会儿私信那栏,咬咬牙,戳进去。 打字: 【你有把我……】 她改变说法: 【你是不是把我当直播效果了?】 心一横,发送。 发出去了。 脑内蹦出类似鹦鹉的尖啼:撤回!撤回! 麦荻固执地跟它吵起来:不撤回!不撤回! 发出去了哪有撤回的道理。 对方没给她纠结和反悔的机会,也就十来秒,夜光小人头像跑出来。 Yi:【?】 麦荻暗自抱头,哥,好巧,你也在刷抖? 麦荻深吸一口气,重新整理措辞:【昨晚你拉我打游戏那一Part,是不是在把我当节目?】 Yi还是:【?】 麦荻想,她说话很难懂吗?还是她问得有点直白和不客气,才导致Yi如此敷衍,连肯定或否定的答案都不给。 麦荻继续打字,试图摆出证据:我之前不怎么看直播,今天才了解到…… 还没输入完毕,Yi回复了。 Yi:【你玩什么?】 这下轮到麦荻犯傻,她一口气删去上文,换成【什么?】发出去。 Yi:【你平时玩什么游戏?】 Yi:【比较擅长】 麦荻更莫名其妙了,被动卷入他的节奏,只能接着回:【心动小镇】 Yi:【晚上播心动小镇】 Yi:【我没拿你做效果】 Yi:【今天换我犯蠢】 7.第七条弹幕 据麦荻为期三日的观察,Yi的开播时间基本集中在九点到十点,时长两小时左右,不算短,但也不会把观众拖至深夜。 当晚,八点半开始,麦荻就开着抖音,蹲守主播老师是否履约。 九点零三分,Yi的直播间亮堂起来,背景是他不变的湛蓝色壁纸。 时值互联网晚高峰,一时间,六十多位观众进场,踊跃询问主播今晚玩什么。 Yi翻转投屏,吸了下鼻子,轻念弹幕:“主播今晚播什么……” 他没回答,兀自打开一个左拥白猫,右抱黄柴的卡通粉发妹图标。 麦荻确认他过去直播的游戏绝对没这款画风的。 因为弹幕炸开了锅。 【??????】 【什么游戏?】 【主播也是好起来了,接商单了】 【皮下换人了?】 【心动小镇???我儿子在玩,六岁】 【六岁那个报一下ID,跟主播组队】 虽隐匿在观众席,但麦荻忽的无地自容起来。 游戏加载略慢,Yi似乎瞥了眼弹幕,挑出一条澄清:“没接。答应别人玩的。” 麦荻视线稍稍偏移。 【主播打赌输了?】 【玩多久?今晚还打瓦吗?】 【播心动小镇还不如播原神】 【原神现在还有人玩?】 【原神怎么你了】 …… 初入小镇的第一步是起名,Yi不假思索地输入两个字:【路边】。 麦荻心猜肯定会重名,无法通过。 Yi却停下来,没有按确定。 接着,直播间被接二连三的系统通告刷屏。 几位在弹幕里为心选游戏掐架的网友,一律被主播残酷禁言。 麦荻唇角微勾。 而后,昵称栏光标后,又加上三个字:【砍大树】 【路边砍大树】。 直播间再度其乐融融,直呼淳朴。 第二步是创建属于自己的个人形象,Yi停在捏脸界面,将发型肤色眉眼搭了个遍,留下一身最黑的配置。 直播间陆续进人,迟到的粉丝摸不着头脑:没走错直播间啊! 蜜莉安代为解答:今天播《心动小镇》。喜欢主播的点点关注[心] 也有观众进入状态,帮忙挑选。 【活泼短发】 【低双马尾】 【找个跟捷风发型差不多的】 【八字胡不选?】 Yi对叫嚣的弹幕充耳不闻,保持黢黑的形象,点下确定。 【怎么这么黑】 【主播本人就这样】 【真的?Yi发过自拍?】 【见过,本人更黑】 【他什么时候露脸的?】 【刚刚】 【?】 蜜莉安:【不要造谣。喜欢主播的点点关注】 芝麻糊肤色的小男孩,降临在青绿的旷野,蹦跶几下,停下来,用颇为白净的声音,回答弹幕的质疑:“怎么这么黑……路边砍树晒的。” 大家顿时“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Yi还挺幽默。 更幽默的还在后面,小镇世界很大方,不让玩家裸奔还不忘送套房,Yi又一板一眼地挑起初始家园。 他在青草色和墨绿色的两栋小屋间来回划动。 最后敲定后者。 “房子还要起名?”他的语气仿佛皱起了眉头。 安静两秒,家园命名栏里出现三个字:【环保局】。 麦荻差点噗笑出声。 网友亦然,直播间难得如此和谐,每个人都在复制另一个人的大笑。 点击签署。 游戏提示浮出来:房屋名不合法。 “啊……?”Yi遗憾地吐出一个气音,删去【环保局】,另起炉灶:【树之泪伤】。 弹幕不只是笑了。 喊救命的比比皆是。 痛失原名的小屋正式落地,Yi进去溜达了一圈,评价,“家徒四壁?好。”,然后推门而出,跟着草地上金色的指引星链来回奔跑。 完成NPC指派的任务,他途遇一辆无人驾驶的亮紫敞篷,停下来,点几下车身,自问自答: “能开走吗?” “只能坐。” 黑皮小男孩空空如也的双手,腾得拿出一柄斧头,隔空挥砍。 跑车纹丝未动,没有破损,更不属于衣着朴素的他。 【路边砍大树】继续赶路。 人如其名,见树必砍,方圆百米无树生还。 现世报很快到来,小人愈发虚弱,步履蹒跚。 “怎么跑不动了?”Yi停下脚步。 弹幕纷纷回答: 【没体力了】 【让你砍】 【树:报应】 【《路边砍大树》《环保局》《树之泪伤》】 【环保部门介入调查了,懂?】 麦荻已经笑得腹部酸痛,也在公屏帮忙解答:【回家睡觉可以恢复体力】 Yi似乎看到了她的弹幕,“回家吗?” 他在游戏界面东点西点:“没传送?” 【麦门在逃鸡块】没,走回去。 直播间陷入沉默。 只剩公屏无止无休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跑得有多畅快,砍得有多豪迈,回家的路就有多漫长。 Yi问:“要走多久?” 【麦门在逃鸡块】给出良心建议:包里有蓝莓,拿一个啃啃。 小男孩原地不动吃蓝莓,终于能原速奔跑回家,安心躺平回血。 — 事实证明,Yi根本不需要什么节目效果,他就是效果本身。因为互动密集,观众活跃,平台给了推流。临下播时,直播间的人数一度过千,公 屏里不缺人问: “主播明天还播心动小镇吗?” Yi没有明确回答,直接下播。 熄灭的直播间映出麦荻还没来得及收拢的唇角,它很快敛回去,逐渐抿成一根直线。 洗完澡回来,麦荻复杂的心绪被热水冲散了些。 她解锁手机,屏幕还停留在Yi的主页。 还是那个呆萌小人,还是那句“随便播播”。 误会大发了。 麦荻用手机磕两下额头,又举回眼前,愿赌服输,在私信里道歉: 【白天是我误会你了】 又觉过于沉重,她添上一个“抱一丝”的马喽抱拳表情包。 近二十分钟后,Yi的消息滚过来,而她也连滚带爬地从床上正坐。 Yi:【挺好玩的】 麦荻怔住:【?】 Yi:【我说心动小镇】 笑意像再次开放的花苞,回到麦荻脸上。 她猜测缘由,接话:【刀光剑影久了,突然觉得归隐田园也不错吗?】 Yi回过来三个点:【…】 Yi:【我玩过动森】 麦荻怒目:!!! 而后指出他的欺诈行为:【那你算什么不擅长,明明都有这类游戏的前科了】 Yi:【前科这么用吗?】 麦荻修正用词:【明明都有这类游戏的经验了】 Yi没说话,过了会儿问:【你返老还童了?】 麦荻第二次怔住:【什么?】 Yi:【你首页年纪】 麦荻:“……………………………” 被抓包的鸡块瞬间涂满了番茄酱,生硬地找借口:【上过电视了,现在大家都知道我不是真的鸡块了,决定恢复人形。】 Yi没有接她的梗,只问:【你喜欢吃麦当劳?】 麦荻回:【还行】 Yi:【播心动小镇也不行的话,请你吃鸡块吧】 Yi转账100元。 麦荻心头地动山摇,唯恐慢了点退还。 她强作镇定陈词:【你都关着礼物,就别破这个费了,都说误会一场了】 却没想到对方像才想起这茬,借此倒打一耙。 Yi:【关着礼物还觉得我做效果】 Yi:【服了】 麦荻:【?】 她也不服气:【那干嘛非要我下载无畏契约,耽误观众时间,还搞得我压力很大】 对方正在输入。 Yi:【觉得你挺好玩的】 Yi:【想跟你玩一把】 望着这两句话,心跳的频道好像更改了。 从戏剧到音乐,音乐的旋律有些耳熟,来自那个意外的早晨,直播间只有他们俩。 麦荻强行切台:【好玩?】 即使她猜到他不是字面意思:【我又不是玩具】 Yi换了个形容:【有趣】 8.第八条弹幕 麦荻失眠了。 因为和主播的促膝长——短谈。 好像在那个只有两个人的小小窗口,她见到了他的另一面。 包括他今夜的直播,都让那个迅捷锋利的女枪手翻了页,露出一张炭黑色的小男孩线条简笔画。 汤嘉宁判断他的人设是酷哥。 那时麦荻不认同。 此刻,她的看法依旧没有改变。 她把身上新黏的“有趣”贴纸撕下来,分出一半,贴回小男孩那页。 视线定格在聊天记录的最后一句话,出自她:【彼此彼此咯】。 Yi没有再回消息。 辗转反侧的麦荻,放弃在黑暗里苦等睡意,一个打挺坐起来,打开《心动小镇》。 麦荻如今不太登陆《心动小镇》了。 模拟生活类游戏大同小异,满级前玩法颇多,各种技能需要学习,爱好图鉴层出不穷。但,一旦来到某个不上不下的阶段,玩家处境就变得尴尬,新鲜感下滑,活动内容也大同小异,缺乏外部刺激。 她停在自己栽满粉紫绣球的院子,浇了会儿花。 又荡荡秋千,坐在树下喝茶。 她调了个视角,望向繁茂的树干,不由分神。 如果Yi来她家做客,这棵树不会也老命不保吧? 鬼使神差的,麦荻打开手机相册,翻阅今天在直播间截下的几张好笑画面。 右下角有Yi的玩家UID,字体很小,但能看清。 麦荻把它填入搜索栏。 下方有两个按钮: 【再想想】和【搜索】。 再想想估计更睡不着。麦荻抿抿唇,果断选择右边。 【路边砍大树】主页跳出来。 左侧是规规矩矩小男孩证件照,右边是他选取的称号:亲切的少男。 麦荻忍俊不禁。 汤嘉宁你真的大错特错了! 麦荻扫了眼床头的夜光电子钟,一点多,已过主播睡点,他应该不在线。 既已来到最后一步,她曲曲拳,推自己一把,将好友申请发送过去。 Yi没有屏蔽ID,这个夜晚过去,他的好友信箱应该塞爆了吧。 不过,他大约不会再登这款游戏,毕竟播《心动小镇》只为践约,现在他们两不相欠,他肯定要回归更具观赏性的游戏主线。 没成想,虚拟小镇的另一边,【路边砍大树】并未下线。 他通过她的好友申请。 啪。麦荻措手不及地将手机翻面,按在床上。 缓冲少晌,她划开游戏界面,极尽随意地解释和寒暄: 【种地的鸡块】试着搜了下。 【种地的鸡块】这个点了,你居然还在务农啊。 麦荻紧盯着屏幕,等待回复的这几秒变得无比漫长和缺氧。 【路边砍大树】没有务农。 【路边砍大树】在钓鱼。 — 《心动小镇》这款游戏,为保证玩家有足够的交互,位置隐私基本为零,一旦加上好友,除了暴露彼此是否在线,连地点都了若指掌。 麦荻注意到他在森林湖。 穿得如同纸杯蛋糕的小女孩站立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看你没回我——”急刹车,删掉“我”字。 【种地的鸡块】看你没回消息了。 【种地的鸡块】还以为你睡了。 【路边砍大树】不知道回什么。 麦荻微微愕住,“彼此彼此”有那么难接?难道要谦逊地商业互吹“比起你差远啦”? 正当心里的跑轮转个不停—— 【路边砍大树】睡过了。 麦荻一秒止住:啊? 【路边砍大树】你不是让我回家睡过了? 此睡是彼睡? 可她为什么突然笑了。 【种地的鸡块】哦。 麦荻打开地图:【你怎么跑那么远钓鱼?】 路边砍大树:【因为这是森林湖】 麦荻心服口服:【下播了也这么卖力地保持人设?】 路边砍大树却 说:【没人设】 又问:【来钓鱼?】 麦荻:【我吗?】 路边砍大树给出实际的原因:【受不了这样一来一回地发邮件】 《心动小镇》远程联络起来有些麻烦,没有能够无缝聊天的界面,要从前车马长,相互寄送明信片。 因此,每当玩家需要交谈,更好的方式是去到对方身边,面对面打字。 念及某主播仇富到砸车未遂,麦荻撤掉自己过于隆重、着实羡煞旁人的裙摆,很有同理心地换了一身简单装束,戴上遮阳帽,骑明黄小电驴去往森林湖。 沿着缤纷的花丛一路向东,林木变得高阔而密集。 宝石蓝的大片湖边,麦荻远远望见那个本还隔着屏幕的黑皮小男孩,孤身一人,立在浅滩垂钓。 四野空寂,她刹在他身边,下车。 而他收了竿,围着她跑跳两下,问出一个问题:【车我能骑么】 麦荻:“。” — 看着Yi像抢车贼一般,把电驴毫不留情地驶出她视野,麦荻突然有点儿不明白今晚的一切。 为什么要心血来潮搜这个人,为什么要心血来潮加他好友,为什么要心血来潮跨越大半个小镇来找他。 不是组队钓鱼吗? 她车怎么没了? 这里难道是欧洲? 难怪他一身黑。 好在【路边砍大树】良心尚在。两分钟后,兜风的黑皮男孩迷途知返,给出测评结果:【不比走路快多少】 不等他下车,麦荻就把电驴收回背包。 Yi注意到了:【?】 麦荻:【体验卡使用结束】 小男孩头顶浮出一个“小鸡点赞”表情。 一个新手也跟开服玩家斗图? 麦荻打开表情库,飞镖似的往外抛图。 Yi的小人正对着她的小人,纹丝不动。 末了—— 他脑袋上冒出两个气泡: 【钓鱼体验卡呢】 【还奏效吗】 9.第九条弹幕 麦荻发现了这款游戏的局限性。 宿舍没人沾《心动小镇》,汤嘉宁爱吃鸡,而宋亦回打王者和第五人格,因而麦荻鲜有跟朋友一块儿在野生水域钓鱼的机会,有时要收集材料刷图鉴星级,她会斥资出海,满载而归。 Yi是新手,没有招引鱼群的道具,若想不空军,就要不断更换打窝点,每上一条鱼就要去往下一个刷鱼处。 Yi边走边下饵,没一会儿,就逛完森林湖的四分之一。 麦荻的黄帽子小女孩亦步亦趋,始终没有挥竿入水。 他奇怪地驻足,再不放线:【你挂机自动跟随了?】 麦荻扛着鱼竿:【……这里面没那么高级的功能】 他问:【那怎么不钓?】 麦荻解释:【走远了会看不到角色头上的气泡,就无法对话了】 黑皮boy嫌弃:【这么麻烦】 麦荻无法不赞同:【嗯】 他原地跳两下:【开语音吧】 麦荻手指一僵,啊? 还没来得及思考这是否可行或合适,屏幕陡然弹出Yi.的抖音通话申请。 这下不止拇指僵硬,麦荻整个人都绷紧了。 啊啊啊??? 她瞪着手机,凉快的室温直逼四十以上,一下不知作何反应。 就在心脏跟着机身同频狂振的间隙,申请被取消了。 路边砍大树:【好像有点晚了】 路边砍大树:【你不方便?】 哥你还知道啊! 湖边的小女孩也变成她,木头似的杵那。 ……不过她在自己卧室,倒也没有不方便。 麦荻鼓起脸颊,又将空气释出去。她取出枕边的蓝牙耳机,歪着头戴牢,再打开跟Yi的私聊界面。 回拨给他。 他接通得很快。 “方便?”Yi有点诧然,言语一概简略。 短短两个字,像还没来得及含化的硬糖,薄荷味儿的,尝到了,但因为太近、太突然,变得不易吞咽。 麦荻几不可闻地深呼吸:“喂——?” “喂?”他重复她的话,更短促。 “听得见?” “听得见。” 噎了一会儿的糖,总算滑下去,麦荻正声:“你不能先说一声吗?” “说了,”他好像要找证据:“这游戏聊天记录在哪……你人呢?” 麦荻放大游戏。 她切出来太久,角色已经断开连接。 她说:“稍等。” Yi没有吭声。 “喂?”她以为她语音也网络不佳。 “嗯?” “哦。” “啊?” “……”麦荻失语:“我以为我信号不好。” “没有。” 麦荻下意识道:“那我说稍等,你怎么不说话?” “在等啊。”Yi有点莫名。 他的声线真犯规啊,把她刚冒头的控诉,束了个结,还是水蓝色的蝴蝶结。哪怕有些在她看来不够礼貌的点,也在他声音的裹饰下,变成了礼物。 大概是她掉线掉得太突然,而Yi原地等她时也稍稍挪了位,再出现在森林湖时,黄帽子小女孩几乎与黑皮肤小男孩重叠。 麦荻忙不迭蹿远,拉开间距,一边在麦克风里若无其事:“我来了我来了,我又活了。” 小男孩往她的方向转身:“你不钓鱼了?” 麦荻停下来:“钓啊。” Yi说:“那怎么跑那么远?” 麦荻:“……” 她难道要坦白,她害羞了。 声音已经这么近,她无法承受游戏里还在贴贴,这已超出她的心理极限。 她跑回来,把鱼竿抛向水面,再不说话。 Yi也没主动聊天,同样扬竿。 他们先后上鱼,一同前往下个刷鱼点。 这样环湖三处,Yi忽然出声:“你看到的鱼,跟我看到的鱼是同一条么?” 麦荻愣了愣:“什么?” “鱼应该是固定地点刷新的吧?”这位奇人居然开始探讨游戏机制。 麦荻想了下,不太确定:“是吧。” 麦荻还在心猿意马,他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做了轮实验:“水里只有一条鱼,刚才我跟你同时抛竿,也同时上鱼了。” 他往下说:“所以我们看到的根本不是同一条鱼。” 麦荻连续眨眼。 她从不注意游戏里的这些细节,比起深究生活本身,她更喜欢活着的过程。 钓上鱼,贩卖或烹饪,吃独食或招待来家里玩的小镇邻居。 有时在小红书刷到《心动小镇》相关帖,批评服饰或场景哪里哪里穿模了。 她就会想,为什么要介意,又不是玩家本人被草地刺穿。 “所以?”她问。 Yi给出结论:“这游戏看起来很努力地做交互,其实每个玩家都是楚门。” “我们都不能抢同一条鱼,看鱼先上谁的钩,”他收起鱼竿:“很偷懒。” 麦荻盯着水面:“为什么要抢同一条鱼?大家都有鱼不好吗?” 所以麦荻不爱玩那些需要用力的游戏。 这跟现实有什么分别? 她不想打开 手机,还是进入另一个微缩的达尔文丛林。 “《心动小镇》又不是竞技游戏。”她说。 Yi许久没应答。 久到她尝试问:“你有说话吗,是我网不好还是你网不好?” Yi在这时开口了:“你说得对。” 什么啊,原来在思考。 麦荻微微笑了:“我说得对,不代表你说得不对。” “还有更偷懒的,你想不想试试?” 她神秘兮兮地开口,从背包里掏出一瓶芭比粉的美人鱼香水,喷两下。 一霎间,他们眼前的这汪水面,聚满了鱼群,取之不尽。 “这样就不用在意到底有没有在钓同一条鱼了吧,因为我们有了一片鱼群。” 小男孩重新抛竿。 并肩而立的两个人,先后拖着五五分的Q版身躯,往岸上拽鱼。 “你不喜欢打瓦吧,”Yi冷不丁说。 “唔?”麦荻慢半拍一下,他在跟她道歉吗,她诚实地回:“没有不喜欢,就是不了解。” “我到了不熟悉的环境就容易慌里慌张的,”麦荻慢悠悠地陈述:“你不是带着我玩了嘛?” “但体验很差。”Yi一针见血地指出。 “看你玩得挺紧张的。”他的小人不动了。 反正都过去了。麦荻没有放任这个话题流淌下去:“你怎么不动了?” Yi说:“在重新看你说的话。” “什么?” “聊天记录。” “……” 麦荻突然有了被公开处刑的感觉,也赶回抖音私信页面:“别看了——” “嗯?” “那又不是现在的我。” “ok,”Yi用轻快的声音答应,不经意扔来更重磅的问题:“怎么加我游戏好友?” 麦荻微微害臊起来:“不是说试着搜了下!” “加你的水友也不少吧。”她说。 “嗯,”Yi说:“不过我只通过了你。” “啊……”好不容易顺下去的糖好像又卡了回来。 “看见你ID的时候,我在想,鸡块是我知道的那个鸡块嘛,”他口吻淡淡的:“还真是你。” 麦荻顾左右而言他:“你直播间也没别的鸡块塑吧。” 她声音低下去,嘀嘀咕咕:“我也没想到你还在线。” “为什么?”他的求知欲要不要这么强烈? “我以为你不会玩这种游戏,”麦荻讲出原因:“你应该更喜欢对战类型的吧。” “错。”Yi斩钉截铁地否认:“那种游戏不会有这样的夜晚。” 10.第十条弹幕 哪样的夜晚? 边弋也搞不清,钓鱼的夜晚?心动小镇的夜晚?还是跟鸡块通话的夜晚? 他只知道,他很久没有过这样的聊天。 临近三点,女生在那边打了个呵欠,投降:“我真不行了,我得睡了。” 边弋其实也困了。 他的睡觉生物钟最晚不超过凌晨两点,但率先提出结束,可能有些扫兴,所以就这么强撑着。 以至于,鸡块在耳机那头宣布夜晚结束时,他无声地缓了口气。 他说:“好的,晚安。” 她的声音突然恢复一点元气:“你晚安得太快了吧!” 边弋跟着清醒几分:“嗯?” 鸡块过分聪明了,有读心术:“你是不是就在等着我晚安?” 边弋的直觉是不要100%坦诚。 “那……”他放慢语速:“晚——安——?” 耳机里的声音噗嗤一声。 “好,晚安。”她说。 边弋“嗯”了一声。他还坐在电脑前,贴向椅背伸了个懒腰。 通话断开了。 但湖畔的两个小人还在,【种地的鸡块】冲他做了个拜拜手势,头顶冒泡:【晚安】。 女生好有仪式感!边弋也翻出自己的动作库,空空如也,索性作罢:【晚安】。 她骑上电驴,往林间大道驶去。 边弋奇怪,操纵小人追跑一段。 鸡块停下来,【?】 边弋也停下来,【你不下线?】 种地的鸡块:【我要先回家,把小人放在床上睡觉】 种地的鸡块:【不然荒郊野岭,我不放心】 边弋:“……” 路边砍大树:【有道理】 她还向他提出建议:【你也可以把砍大树送回你的树之泪伤】 边弋被逗笑,但也是真困:【不用了】 无所谓了。 第三次说再见,他原地下线。 漱完口,他坐回床上,检查微信,才注意师哥快两点时发了条信息给他:【寄了,明天九点来趟实验室】 边弋:【…】 边弋:【?】 师哥可能已会周公,聊天框半晌没动静。 边弋不喜欢说话说一半,直接打回去,几秒,那边接起来,声音还很精神:“你还没睡啊?” 边弋说:“刚在打游戏。” 师哥说:“我也在打游戏。” “没问你干嘛,”边弋摁开夹床头的小风扇:“什么G了,模型G了?” 对面键盘噼里啪啦响,愣是不说话。 “人?” “对啊。”他终于腾出空回答。 “知道了。明天我准时到。”边弋挂掉电话。 被阴晴不定的模型和深夜突袭的同门这么一扰,边弋睡意全无。在网易云切了会儿歌,他百无聊赖地退回手机桌面。 嫩粉色的【心动小镇】图标恰好挨着他的大拇指。 他顺势点开。 连进游戏,黑皮肤小人还傻站在空阔的松林。他又瞟了眼好友列表,【种地的鸡块】是离线状态,显示1小时前在线。 边弋叉掉这个界面。 而后将他创建的黑皮小子送回了家园,路上他想,切刀会不会走快点?他掏出斧头。 速度没变化。 边弋失望地让他躺回床上。 自己也躺下来,重新酝酿睡意。 — 难得老妈没开窗掀床,麦荻睡到自然醒。时值正午,一线光穿进了帘幕的缝,绣在她下巴,她昏昏沉沉地翻个身,按亮手机。 下意识的动作是开抖音,看Yi.的头像。 有没有被红圈环绕,是不是在直播状态。 再下意识的动作是进心动小镇。 【路边砍大树】的上次在线时间是八小时前。 不对啊。麦荻掐指一算,12-8=4——也就是说,在他们一步三回头的道别后,这家伙又自己上线玩了一钟头? 这跟她那些说完晚安又在抖音相逢的室友有什么区别? 还是说……他早就不想聊了,想一个人待着,在用委婉周折的方式催她下线? 麦荻努起嘴。 不想跟她玩就直说!搞这些有的没的。 她回到抖音,隔着屏幕,不爽地弹了一下呆萌小人头像,起床刷牙。 爸妈出门吃喜酒,麦荻午餐没了着落,只能在外卖软件上点兵点将,下单一份蛋包饭后,她又登录《心动小镇》。 【路边砍大树】的上次在线时间变成九小时前。 【快乐一家人】微信群闪动一下,麦荻戳进去,是妈妈接连发来好几张婚礼现场照,又说:我都认不出安安了。 结婚的人是高维安。 过去也住峨眉岭,跟麦家是同单元上下楼。老妈善交际,单位一发水果或外婆捎来粽子笼包,她都会让麦荻往楼下送一屉,一来二去的,两家人跟着熟悉,后来高维安考上大学,交到女朋友,高家备好婚房,才搬离老屋。 高维安比麦荻大五岁,毕业于河海,如今在水利局上班,整个人稳定得如同一本行测题集。 连婚姻都水到渠成。 反观麦荻,高妈偶尔回趟老房子,登门拜访,同老妈小叙,都要念叨一句:“麦麦长大了怎么不爱出门了,以前天天看见她,现在碰一面都难。” 给她泡茶的麦荻顿在原处。 麦荻对着家庭群提高警觉:【你不会要催婚吧?】 老妈冤大了:【我只是看你和安安好久没见了,发图给你看看】 麦荻说:【看了,然后呢?】 老妈不回复了。 直到下午三点,砍树哥都没有上线。 直播间也是。 真能睡啊。 佩服佩服。 麦荻把《心动小镇》里早玩烂了的东西玩了个遍,确定这游戏的吸引力并未回来,昨晚皆是错觉。 她又打开还没来得及卸载的《无畏契约》,四处摸索,最后开了把人机对战。 AI队友也有选捷风的,但比Yi差远了,观战也能感受到它在人体描边。 至于她为什么在观战,因为她比人机还人机。 最后,她打开宿舍群,装随口一问:【大家在干嘛?】 汤嘉宁:【在看综艺】 麦荻问:【最近有什么好看的综艺 吗?】 汤嘉宁:【鬼怪特辑啊】 麦荻:【哦】 《鬼怪》同样是麦荻喜欢的韩剧,可她今天丝毫提不起兴趣——这样的夜晚!哪样的夜晚!把她独处能力夺走的夜晚! 他想钓鱼就钓鱼。 他想语音就语音。 他想睡觉就睡觉。 他想上线就上线。 麦荻闷头大睡。 电子板砖在枕畔震动一下,麦荻把它拿起来,没想到是Yi的直播推送。 这才下午三点多。 他今天似乎直接在电脑直播,打开了眼熟的Steam界面,漫无目的地翻动游戏列表。 为数不多的弹幕开始点菜: 【瓦】 【开什么Steam,开WeGame啊】 【主播今天这么早?】 【主播怎么不说话】 【哑巴主播来的】 【心动小镇!心动小镇!心动小镇!】 【瓦瓦瓦瓦瓦瓦瓦瓦】 【壕无人性,这么多收费游戏】 越来越多的人奇怪和调侃: 【主播今天不说话?】 【Yi宝你不说话我可怎么活啊】 【主播失恋了】 【说话啊】 Yi难得往公屏发消息。 主播【Yi.】累,不想说话。 睡了十二小时的人还喊累? 麦荻叹为观止。 又腹诽:哦?还想不说话就不说话。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待在这个直播间的意义。 一开始只是想听他的声音,可一夜过去,有些东西好像变质了。Yi坐回屏幕之后,甚至可以不开口,但那个蹦蹦跳跳,可以一起钓鱼,一起谈天说地的黑皮小男孩留下了,刷新了她的体验。 Yi选了个叫《冲就完事模拟器》的游戏。 起初麦荻以为又是什么需要爆冲的枪战游戏,却没想到,等他真正进去,的确拿起了枪。 但拿的是水枪,滋的是污迹遍布的墙。 这是个保洁游戏。 Yi安安静静地洗了会儿墙,把网易云打开。 舒缓的音乐荡出来,麦荻没有离开,因为歌蛮好听。 闹哄哄的弹幕跟着安静。 有人夸:【你可以质疑主播开挂,但请永远相信主包的歌品】 麦荻对家政游戏不感兴趣,于是挂在直播间听歌。 她翻出上回半途而废的拼豆,将图纸抹平,又把收纳盒一字排开,用镊子小心夹豆。 杂七杂八的揣摩走远了。 耳里只剩哼唱,眼下只有刚拼好一边耳朵的美乐蒂。 中途,她搁下镊子,拿起支架上的手机,往公屏打字:【这首好听,叫什么】 屏幕里的洗墙工已经转战洗车行,业务挺繁忙,看起来完全没空搭理她。 麦荻撇撇嘴角,继续自己的拼豆大业。 她再一次停手。 美乐蒂的另一边耳朵已经竣工,而这首歌的旋律,再没从耳边走开过。 她打开直播间。 主播【Yi.】:《WhoAmIToday》 11.第十一条弹幕 Yi待了一小时出头就下播了,他道别的方式永远突然且毫无预警,一句“播不动了,拜拜”就摔门谢客。 被甩出观众席的麦荻,茫然睁大眼睛。 她把拼豆半成品小心翼翼移到桌角,转战手机网易云,搜索他告知的歌名。 几个同名结果跳出来,麦荻分别听了听前奏,确认是第一首。 麦荻拆了根抽屉里的棒棒糖,含嘴里,翻看歌曲留言区。 打开最新那列,赫然映入眼帘的是一句,【从Yi宝直播间来的,好听】 麦荻多看一眼发评人的ID,蜜莉安QVQ。 天,她对主播真是爱得深沉。 麦荻打心眼里佩服。 一个人真的能不计回报地对另一个人保持关注么。麦荻想起室友宋亦回,她追一个韩国男团,为买周边常找黄牛代购,一有综艺就四处求熟肉,也能在论坛跟对家掐架三天三夜不知疲倦,可见到男团本尊的机会几乎为零。 屏幕停留在蜜莉安的主页,有个歌单叫【Yi宝的CD机】。 麦荻花了大半个钟头,听完里面的十几首歌。 最新一首就是《WhoAmIToday》。 由此可证,Yi未必只是在回答她。 也不是因为她说好听而单曲循环。 否则蜜莉安怎么凑得出这样一张歌单。 — “你拼命把糖往外吐是因为不想承认自己爱上了吧。”跟汤嘉宁连麦看鬼怪综艺时,她做出这样的判断。 “啊——?”麦荻隔着屏幕挥手,生怕对方看不见:“怎么可能?” 汤嘉宁在吃蛋卷,麦里喀嚓喀嚓:“怎么不可能?” 麦荻说:“我才看四天直播。” 汤嘉宁“啧”一声:“我前天晚上跟一个弟弟开了一次黑,就爱上了。” 麦荻问:“为什么?” “声音好听,枪法好。” “就这个?” “对啊,昨天下午发现他在隐身带别的妹,就下头了。” “……” 汤嘉宁嚷嚷:“你无语什么,弟弟把急救包饮料三级头全丢给我,自己一个不留,换你你不喜欢?” 麦荻说:“你死了,他再从你身上捡起来不就又是自己的了?被当移动医疗箱还乐呵呵呢。” “滚蛋啊。”汤嘉宁没好气:“主播跟女粉私联本来就很正常,要吃暧昧票。说不定他私底下也跟那个你说的十级大粉经常开黑。不过……你这位老哥不太一样,他好像不靠直播赚钱,你的号也没等级,看起来就穷,所以我有点不懂了。” 麦荻留意到她话里的新名词:“暧昧票,是什么?” 汤嘉宁说:“就是哄着花钱的榜姐,做些暧昧事,说些暧昧话,提供情绪价值,刺激榜姐继续给他花钱。电子鸭,uknow?” 电子鸭这个耳生又贴切的称谓让麦荻忍俊不禁。 “你笑什么?”汤嘉宁奇怪。 麦荻在心里答,如果Yi真是电子鸭,皮那么黑得是烤鸭了吧。 — 晚上洗完澡,麦荻包好干发帽,打开抖音,却没看到Yi欢迎光临的直播间。 明明都十点了,快超过他的惯常开播时间。 她登录《心动小镇》。 下一刻,心口鼓噪一下。 【路边砍大树】在线。 位置在风车花田。 她驱动小人坐上小猫造型的单人沙发,好像这样能帮她走出纠结,也能沉下心聊天。 她给【路边砍大树】发明信片,状似随意:今天不播? 也就十来秒,屏幕上蹦出Yi.的抖音通话申请。 麦荻呆愣一下,火急火燎地找耳机戴,才按下接听。 “下午不是播过了?”传入耳机的声音有些纳闷:“怎么还问播不播?” 麦荻沉默一下:“我以为你晚上还播嘛。” 他的语调降下来:“有点后悔加你好友了。” 麦荻傻眼,不假思索地怼回去:“那你现在删掉啊。” 系统提示:【路边砍大树】来找你啦。 麦荻的大脑,很短促地空白了一下:“?” 在《心动小镇》成为好友后,若对方主动造访你的小镇,系统就会给出这样直截明了的提醒。 “这游戏去别人家不用主人同意?”Yi发出疑问。 麦荻的小人从沙发站起来:“嗯。” “这是你家?”Yi似乎已经抵达她的家园:“你是公主啊。” 麦荻:“……” 你是烤鸭。 她在心里冷冷吐槽。 推门而出,她一眼瞄见扛着斧头四处张望的黑皮男生,迫不及待道:“别砍我院子里的树!” Yi会意地笑一声,把斧头收回背包,不再持利器登门。 麦荻注意到他换了件白色卫衣,点评:“你买新衣服了?” “嗯,”Yi跑来她跟前,面对面立在星星点点的紫藤萝花瀑下,上下蹦两下:“随便买了点东西,钱就快花光了。” 麦荻冷冷淡淡接腔:“所以来投靠你的远房有钱亲戚?” Yi更明显地笑了下。 Yi凑近两步:“你穿的睡衣?” 麦荻这才反应过来,这该死的仪式感。这还是昨晚把小人放床上前,她特意更的衣,后来就没再换。 “家居服!”麦荻用力更正他的用词。 “哦。”Yi没什么情绪地应了,又跑入院子撒野。 自来熟。 麦荻给他贴上新判词。 “你还养了猫?”黑皮小伙驻足,弯腰兜帽,又惊喜地跑了段小路:“居 然养了三只。” “还有名字,”他挨个念出她给小猫们起的昵称:“正财,偏财……横财?” 麦荻脸颊微热,但依然高傲地立于门阶,如迎客的女皇:“四只。还有一只应该在房子里。” “叫什么?”比起游戏宠物本身,Yi好像对她的命名风格更感兴趣。 麦荻:“……天财。” Yi的笑意更明朗了。 “难怪。”他说。 麦荻问:“难怪什么?” Yi说:“难怪你能成为远房有钱亲戚。” 麦荻没搭腔。 她走近【路边砍大树】,友好关心他的家园进度:“你家怎么样了?” “没变化。”Yi说:“我刚上线。” 麦荻微怔,瞥着他逗猫的小人,“哦”了声:“我下午登游戏,看你四点还在线,还以为你又偷偷上线发育……” Yi安静几秒:“黑皮小子还在荒郊野岭,把他弄回家了。” 麦荻语塞。 他没事吧,学她说话。 “小路——你看你一路上晒的,”她佯装亲切的长辈:“要不要吃冰淇淋?” 麦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话。 但不马上躲进一个安全的皮套,她后知后觉的开心就要露馅儿了。 “谁是小路?”Yi像是一下子没Get。 麦荻正声:“你啊,路边砍大树。” “什么啊,”Yi服气地呵笑一声。 麦荻改口:“那小边?小砍?” 学人精又来了:“小鸡块?” 麦荻却不吱声了,扯开话题,踊跃道:“康忙,带你吃东西。” 麦荻热心地招待了他,弹琴品茗荡秋千吃点心样样不落,黑不溜秋的小男孩也跟在后面照作。 特种兵做客似的把她家玩了个遍,两人回到树下吃蛋糕,麦荻贴心地问他要不要泡个澡,接风接到底,好人做到西。 Yi好笑地概括:“好像过家家。” 穿成套垂耳兔睡衣的小女孩在桌对面问:“对啊,你小时候玩过吗?” “没。小时候喜欢集卡。” 麦荻问:“什么卡?奥特曼?” “不是,”Yi否认:“三国杀武将卡。” “噢……”这款没落的桌游依稀存在于麦荻的知识库:“桌游。” “嗯,还有宝可梦,”Yi又补上一个,问回来:“你呢?” “我没集过卡诶,”麦荻陷入回忆:“小学有段时间倒是喜欢买各种花色和香味的橡皮。” Yi说:“不是,你小时候玩过家家吗?” 麦荻稍作思忖:“玩过啊,经常跟邻居一个哥哥在楼下玩。” 耳机里无端静了一下。 Yi的声音浮出来:“也请他回家泡澡吗?” 12.第十二条弹幕 话音刚落,麦荻不可思议地回嘴:“什么啊……怎么可能!又不是线上过家家,就是在楼下用小花叶子做菜什么的,到哪泡澡,我们又不是昆虫……随便找个水塘就能洗澡……” 提出荒诞问题的男生,抛来耳熟的三个字:“有道理。” 有你个大头鬼道理。 麦荻抽了下嘴角。 黑皮小男孩不再往嘴巴塞甜品,片刻,麦荻听见他问:“你在江苏?” 麦荻整理背包格子的手停下来:“对啊,我在南京。” “怎么了?”她问。 Yi说:“问问。” “哦……”麦荻轻轻应了声:“来南京玩过吗?” Yi说:“八岁的时候去过。” 麦荻抬眉:“旅游?” Yi“嗯”了声。 “这么小就来过南京?” Yi理所当然:“上海离南京又不远。” “也是,”麦荻颔首,紧跟着好奇:“怎么突然问我地方?” Yi说:“你抖音首页有IP。” 麦荻顿了顿,也打开Yi的抖音主页。 其实粉上他的第一天,她就关注到他的IP了。 她开玩笑:“不愧是沪爷,直播都不开礼物为爱发电。” Yi跟沾到浆糊似的:“别。” 麦荻偷笑:“沪少。” Yi沉默:“随意吧……” 一不当心,恶趣味的笑意溜了出去。麦荻马上抿紧双唇。 “不理解……”Yi对此好像有点无奈:“网上认识什么人,一听你是上海的就叫你沪爷。” “玩梗吧,就像北京的会被叫京爷。” Yi问:“为什么南京的不叫京爷?” 麦荻想了下:“南京没北京有钱。” Yi的词库真是精简,点评一句“无聊”后,他说:“我会南京话。” 麦荻震撼:“真的假的?”千万别是“依壁雕凿”古色古韵啊,不然她真不知道怎么接。 “就一句,”Yi缩小能力范围:“啊要辣油啊。” 麦荻笑出声来。 “有点不标准,”麦荻开始纠音:“是——啊要辣油啊。” Yi学她音调:“啊要……辣油啊?” “对了!”孺子可教,麦荻赞许,又问:“你从哪学的?”这句的确经典。 “忘了。” “……” 麦荻苦恼:“怎么办,我不会上海话,没办法跟你礼尚往来了。” Yi说:“我也不会。” 麦荻惊呼:“你外地宁啊!” Yi:“不是不会吗?” 麦荻笑了:“只会这个。” Yi依然操着一口可以随时拿甲等证书的普通话:“不是外地人,我在郊区。” — 【上海的郊区是哪里?】 跟Yi断开通话后,麦荻当即把这一疑问投递给豆包,豆包掏出八个地区名:闵行、宝山、嘉定、松江、青浦、奉贤、金山、崇明。 麦荻两眼一翻。 这么多? 做排除法都困难。 她抠挠额角,下次闲聊再套话看看……套话?——抓头的右手曲拳,轻锤自己两下:麦荻!你怎么尽想这些歪门邪道呢,以诚待人不行吗?! 可怎么以诚待人嘛。 她想知道的问题可太多了,能组出一张问卷调查表: 1.你为什么每天跟我语音? 2.你为什么问我是哪里人? 3.你家住哪儿? 4.你到底是沪爷还是沪少?(注:25岁以上是沪爷,25岁以下是沪少) 5.你本人也是巧克力皮肤吗? …… 10.你叫什么…… 麦荻眼皮渐阖,沉入黑甜。 她还做了个梦,梦里有人哐哐敲门,打开一看,竟是等人高的《心动小镇》黑皮男,对她笑眯眯,双手奉上礼物:“鸡块,我特意坐飞机来看你!” 她在梦里犯迷糊:上海到南京还需要坐飞机……? “什么上海飞机的……”老妈絮絮的念叨把她惊醒,麦荻惊惶睁眼,险些被强光刺到失明。 老妈正在她卧室,刚拉开窗帘。 麦荻大声:“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我房间啊!” 老妈回头看她,眉心拧成疙瘩:“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不关门就睡觉呢?” 呃? 麦荻懵圈。 片晌她反应过来,可能是昨夜跟主播聊完后,她急着去卫生间,又匆匆忙忙回房间,没把门关严实。 “风吹的吧……”中气十足的语调变得气短,麦荻拿起手机,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呵欠:“几点了啊……” “不到七点你就叫我!”麦荻再次横眉怒目向老妈。 老妈说:“我今天要出差,没空慢慢伺候你们爷俩用早膳。” 麦荻放下手机:“去哪?” 老妈回:“上海。” — 麦荻极少去主动关注某个城市,但“上海”突然就变得无处不在,在分享帖里,在短视频里,甚至是淘宝商家的发货地。 麦荻再次打开豆包。 【上海郊区有什么大学?】 结果更多了。麦荻老眼昏花地扶额,遽地警醒,她现在的行为很像开盒别人的私生饭吧? 只是喜欢个声音,怎么不知不觉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了呢。 麦荻服了自己。 算了,遇事不决打游戏。 她登录《心动小镇》,第一反应仍是目光如炬地打开好友列表,做小学数学题。嗯,时间没问题,砍大树没有再上线。 她好可怕…… 好像一只在Yi周围阴暗爬行的小老鼠,还套着金灿灿的脆皮鸡块外衣。 完了啊。 麦荻。 她幽幽叹气,瞥见邮箱有信件提醒,于是顺手点开。 < p>「聊太嗨了,忘了问你微信」 落款:【路边砍大树】 视线回到那句简短的话语上,麦荻差点从椅子上弹起,又坐回原处。 ——哥,问我微信的时候,能不能顺便留一下自己的微信号? 说这游戏通讯方式太麻烦的是他。 用这种低时效方式致信的也是他。 她感觉自己变回了【狂奔的鸡块】,从心动小镇狂奔回抖音,她扑了个空,Yi.没有私聊她任何消息。 麦荻瞟了眼手机右上角时间。 ……烤鸭,你今天几点起? 【荻荻喂】在她的绿house等你。 — 忐忑不安地在手机旁蹲了一个多小时,麦荻的绿泡泡终于冒泡,【我是Yi.】。 Yi.的微信名也是Yi. 连那个点都原样复刻。 通过好友申请后,麦荻飞速扫描一下他的朋友圈,比抖音还空,签名都没有,开着仅三天可见,而这三天似乎也不值得留下痕迹。 麦荻又瞅了眼自己的。 ……她也好不到哪里去。 两个互联网失踪户。 Yi主动跟她打招呼:【鸡块?】 麦荻:【嗯】 他怎么又研究上了:【你微信怎么不叫鸡块?】 麦荻:“……” 她冷幽默:【我是百变小樱】 Yi:【…】 Yi从研究变为推理:【你名字里有荻?】 麦荻下意识抓住这个套话机会:【那你名字里有yi?】 对方倒是不假思索:【是弋】 麦荻怔愣。 她抿弯唇角:【你小时候交卷肯定比别人快一点吧】 Yi:【应该比荻快一点】 麦荻莞尔。 她换双手打字:【你刚起床?】 Yi:【嗯】 麦荻努力找话题:【今天白天直播吗?】 Yi:【…】 Yi:【您好】 Yi:【直播不是我的主业】 麦荻警觉地蹙眉,不会真是沪爷而非沪少吧:【那你主业是什么?】 Yi:【伐木工】 麦荻:“……” 说好的以诚待人呢? 他不仁,休怪她不义,麦荻交出八字箴言:【毁林砍树,牢里常住】 Yi:【?】 Yi:【其实我现在跟坐牢没太大区别】 麦荻眨巴眨巴眼。 Yi不会是高中牲吧?关于他的拼图颗粒越多,却越摆不出分明的图案。 麦荻只能继续胡说八道:【难怪你要私通麦门在逃鸡块】 Yi:【你犯了什么事?】 麦荻:【拳打薯条,脚踢汉堡,人身攻击鸡米花】 Yi:【突然想开直播】 麦荻顿了下:【那我现在开抖音】 Yi.发来微信语音申请。 13.第十三条弹幕 麦荻并不排斥语音通话,但主播哥这种总是突如其来不管对面死活的弹窗,她必须要严正声明一下。 她摁下左边的红色按钮,回复文字消息:【你走错频道了?】 而Yi语气无辜:【没啊】 麦荻啪啪打字:【这里是微信,不是抖音】 Yi:【我知道】 他打瓦时反应迅捷,打字速度也不遑多让。 Yi:【一开始我以为是我想说话】 Yi:【但想了想,应该是想听你说话】 麦荻心头倏然一紧。 Yi引用她之前那句“拳打薯条,脚踢汉堡”:【如果听你亲口说出来,应该更好玩吧】 对方撤回一条消息。 对方正在输入。 Yi:【如果听你亲口说出来,应该更有趣吧】 他诚心正意的答复,像一只橡皮擦,擦去了所有不久前生出的介意。 麦荻也飞速回复。 荻荻喂:【假如我爸妈就在我身边呢?】 荻荻喂:【假如我人在图书馆呢?】 荻荻喂:【假如我刚好不那么想通话呢?】 Yi静下来。 她干脆地总结陈词:【你不能因为你突然想通话就直接弹语音,一次就算了,两次也认了,三次我可不行了。起码先问一声吧。】 Yi又动起来。 引用【假如我爸妈就在我身边呢?】 在吗? 引用【假如我人在图书馆呢?】 方便吗? 引用【假如我刚好不那么想通话呢?】 你愿意吗? 麦荻撑着嘴巴笑出来。 她草草扒完最后一口粥,快步钻回卧室,戴上耳机,给Yi拨了回去。 她翻了翻之前的聊天记录,把不解当开场白:“我说话也没那么好玩吧?” Yi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次可是你说的啊。” 麦荻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Yi淡声:“某个违禁词。” 麦荻恍然大悟,吃吃笑了:“哦……” Yi:“嗯。” “如果第一次就不舒服,”Yi忽然说:“可以直说。” 麦荻:“嗯?”了声,听懂了:“你是说语音的事吗?” Yi说:“对。” “可是那次确实是条件有限啊,你也说了《心动小镇》交流很麻烦。” 麦荻没有为他开脱的意思,前两个夜晚的确有外部障碍。 “我的坏习惯了,”Yi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坏的、好的,都没有,只是在平静叙述:“我室友我师哥都骂过我。” 麦荻问:“看来不止我一个弹语音受害者。” Yi:“嗯,打字有点慢。” 麦荻介怀地说:“对半吧。” Yi不理解:“什么?” “一半受害,一半受益,毕竟——”她停顿一下,坦然地讲出来:“你声音很好听。” “哪里好听啊……”他好像很习惯这样的夸奖了:“不就是在说话。” 麦荻:“那你为什么更想听鸡块说话?” Yi安静了。 过了会儿他吐出一个单词:“abandon.” 麦荻:“哈?” “刚才不是解释过了?” “……” “也是。”麦荻靠向椅背。突然间,她格外想听听以前给朋友发过的语音条或录一段语音备忘录,确认自己音色到底是什么样子。 因为这是Yi会听见的声音。 那个有趣的鸡块的声音。 失神间,耳畔传来疑问:“怎么不说话了?” 麦荻说:“在想自己的声音。” “是辣条音吗?”她可能等不到亲自确认。 Yi讲冷笑话似的:“是麦乐鸡块音。” 麦荻失语,“可不可以好好回答?这很重要。” 又警告:“不准再abandon.” Yi换了个单词:“Pardon?” — 拽什么洋文。没聊一会儿,老妈的电话杀进来,挤开他们的语音。 麦荻急忙接通:“咋了?” 居女士在动车上,从微信发来图片:“我同事女儿去了趟迪士尼,买了些小挂件,说给你带了,让你看看喜欢哪个。” 麦荻扬眉,放大图片,有沙川妲己和饼饼。可她根本无心挑选。 她最小化通话,打开Yi的聊天框:【我接个电话】 Yi回了个ok。 度秒如年的打发环节结束,暂时离席的麦荻忙不迭归位,发了个“我好了我好了”表情包给Yi。 Yi还是:【ok】 又说:【有三个问题】 麦荻眉心微皱:【什么?】 Yi再次引用她刚刚的三连问。 【假如我爸妈就在我身边呢?】 1. 【假如我人在图书馆呢?】 2. 【假如我刚好不那么想通话呢?】 3. Yi:【为什么Ta可以豁免】 麦荻难以置信地看着屏幕,言简意赅:【Ta是我妈】 【你也想当我的妈妈吗?】 — Yi的回答是【不想】,但他也没再拨回来。 麦荻捉住了他的新特点:【我发现……你这人有点较真】 其实相约森林湖的那一夜,Yi的较真属性就初见端倪,敢问谁家玩家会大半夜在那琢磨钓鱼机制。 Yi不以为然:【有吗】 麦荻很肯定:【有啊】 边弋生平第二次被说较真,第一次是幼儿园大班,老师三令五申不可以插队,但放学大家陆续朝外走时,老师却头一个破例,指着一个后排的小朋友说:“你先到前面去,我看到你妈了。” 边弋举手:“老师,他插队了。” 老师哭笑不得:“他妈妈就在门口。” 轮到妈妈进门接边弋时,小男孩的双颊已经挂上面条宽泪,妈妈纳闷,老师一五一十地阐明, 回去路上,妈妈揉揉他脑袋:“小弋,你太较真了,这样不容易交到朋友。” 较真容易交不到朋友。 可当他对一切都漠视起来,人缘也没见涨。 边弋敛目看聊天记录,不由自主地敲出一个问题:【你为什么看我直播?】 荻荻喂:【声音好听】 边弋睫毛颤了颤,心情说不上来,比较确切的是,他不太满意这个答案。 所以,他只【哦】了一声。 荻荻喂:【还有】 她没有说完。 荻荻喂:【你比较关注自己】 荻荻喂:【弹幕经常激你】 荻荻喂:【但你不太在意】 荻荻喂:【挺厉害,人类的悲欢与我无关】 边弋一字一句地读完,她说的没错,可是—— 他忍不住地追问: 【所以我为什么开始较真?】 14.第十四条弹幕 什么较真? 麦荻被他不明不白的发问搞懵:【你之前不较真吗?】 Yi输输停停,最后彻彻底底安静。 他说:【干活去了】 麦荻愣了一下。 根据他只言片语提到的室友和师兄,麦荻推测,他大概率也是大学生,于是试探问:【放暑假怎么还要干活?】 Yi没什么戒备心:【留校了】 麦荻:【你在读研?还是修双学位?】 Yi:【挂了十科】 麦荻不可置信:【真的假的?】 Yi:【假】 麦荻:【……】三一五晚会可不可以把他上报啊。 Yi这才说实话:【帮老师弄个项目,学校太偏了,我就没回家】 正要往下问,Yi忽然连发四句话。 Yi:【我又要较真了】 Yi:【问我这么多】 Yi:【你呢】 Yi:【满一百减八十的在宁鸡块公主】 麦荻指腹僵在屏幕上。 结果就是木桃换琼瑶,麦荻坦诚相待,介绍了自己的一部分状况。 马上大三。 在家摆烂。 女。 Yi好似对她那个“女”字哭笑不得:【?】 麦荻脸热:【你不是要干活?】 谁能想到,直播间的寡言酷哥私底下是个话痨,又一口气回过来三条语音。 麦荻附到耳边细听。 Yi:“路上了啊。” Yi:“你听,还有蝉鸣。” 第三条没有他汽水一般的声音,而是盛夏的交响与和音,所听即可见。 麦荻抿出笑弧:【你那听起来好热】 Yi有些奇怪:【南京不热吗】 麦荻说:【家里有空调】 她又有新问题:【你不会真的很黑吧?】 Yi不知有意无意:【抽卡吗】 麦荻:【………………肤色】 Yi:【你的关注点很奇怪】 麦荻马上吞下后悔药:【好了,不用回答了】 万一较真哥又反向提问。 Yi就此人间蒸发。 麦荻倒扣手机,无声尖叫几下,追悔莫及,完蛋了,果然这种问题太过冒昧,搞得双方都有点下不来台了。 刚要解(狡)释(辩)两句,手机在桌面震了两下。 麦荻举起来。 Yi的头像后,横着一条长达12s的语音。麦荻将拇指凑上去,随后嗤笑出来。 是他跟同学/师哥的对话。 “哎。” “干嘛?” “我什么肤色?” “什么?” “我皮肤什么颜色?” “你有毛病吧。” Yi不快地催促:“说啊。” 对方忍无可忍:“滚!” Yi正在输入,有些无奈:【问不到】 麦荻笑容更大。 他真的有点毛病吧。 她打字:【一个人会不知道自己的肤色吗?】 Yi:【一个人会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吗?】 麦荻怔住了。 Yi:【你问我为什么更想听你说话】 Yi:【看起来你对声音更在意】 Yi:【我完全没关注这个】 Yi:【我说我想听的是你的语气,你会不会相信?】 — 不就是在变相承认她声音不够好听吗! 麦荻带着这个结论往宿舍群发语音,用上跟Yi通话时会特意装柔婉一点的腔调:“hello,hello,大家在干嘛?” 汤嘉宁的回复看起来大惊失色:【你谁?】 麦荻:“……” 汤嘉宁:【不管你是谁,请从我室友麦子身上下来!】 麦荻恢复正常音色:“是我。” 所以咯。 主播听见的也是她润色优化过的“语气”,真实度顶多60%,是裱过芝士的在宁鸡块公主。 麦荻胡诌:“刚才是我表妹发的。” 汤嘉宁:【你表妹跟你是双胞胎啊?】 麦荻依旧无语。 又诚心发问:【一个男生,朋友圈什么内容都没有,甚至壁纸都是白的,证明什么?】 汤嘉宁:【证明他奇丑无比】 麦荻:【。】 汤嘉宁嗅觉敏锐:【你跟主播哥私联上了?】 心神难定的麦荻不再隐瞒:【算吧……】 汤嘉宁:【好眼熟的步骤】 麦荻坚称:【我又没给他刷票子】 汤嘉宁:【不刷票子不代表不转账啊。害人之心可以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麦荻:【他没任何想要我氪金的暗示好吗?而且人家有正经职业】 汤嘉宁:【什么?】 麦荻:【男大】 汤嘉宁:【你正经吗?你是女大】 麦荻:【不正经…………】 汤嘉宁:【so?】 汤嘉宁过来人语气:【男大最显著的两个特征是什么?】 麦荻:【啥?】 汤嘉宁:【缺钱、不缺时间】 麦荻:【……】 汤嘉宁:【既然你们都加好友了,也热聊过了,让他转520略表一下诚意】 汤嘉宁:【毕竟对你这么有兴趣】 麦荻:【我有病吧???】 汤嘉宁:【这是最基础的考验】 汤嘉宁:【我就从来不给男的提供免费情绪价值】 — 揣着汤嘉宁的一些“金玉良言”回到跟Yi的聊天框,麦荻看看时间,问他“下工没”。 Yi回过来一张照片:【路上】 令人遗憾,不是自拍。 是天边的火烧云。 “第一步,他会开始给你分享生活,要么风景要么外卖。”汤嘉宁的预判犹言在耳。 绯红的悬日映在麦荻的瞳孔里。 而她瞠目结舌。 “第二步,当你问他今晚播什么?” 麦荻曲曲手指,敲字:【你今晚直播吗?】 Yi:【播】 麦荻:【播什么?】 “他会回,你想看什么。” Yi:【你想看什么】 麦荻:“?????” “然后你回答什么,他也照做。这天起,你开始觉得自己在他那里不一样,被偏爱了。” 居然全中!麦荻惊惑地捏住手机,汤嘉宁你是什么读心大佬? 虽然想看她熟悉的更好懂的游戏,但直播间是大家的,她不想特殊化,于是回答:【都行,反正我主要听声音】 Yi再无回音。 好一会儿,才有动静,就一个“ok”。 为求证汤嘉宁的主播圈粉三部曲,晚上一到点,麦荻就拆了包鱼柳丝当小零嘴,坐等Yi的直播间敞开大门。 他依旧在九点出头支起摊子。 奇怪的是,Yi今天又一言不发,兀自打开端瓦。 弹幕微词频出: 【又哑巴?】 【取关了】 【谁能告诉他他的直播特色是声音?】 【想当高冷技播了是吧】 【麦坏了?】 【可能人坏了】 【别问,问就是随便播播】 当然,部分根本不关心Yi开不开口的瓦人也能自娱自乐: 【这枪能空?】 【这捷风什么东西】 【主播今天手感不错啊】 【别叫了,他听你们指挥?】 【声控震怒,瓦批狂喜】 蜜莉安依旧混迹其中:【喜欢主播的点点关注~[心]】 麦荻也很困惑。 对啊,怎么又静音了? 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的人能发火烧云? 打瓦需要专注? 之前带她的时候不也能一心二用? 还是下午干活干累了? 很有可能,她认识的学姐没少被导师当狗。 屏幕里的双手,转着流光溢彩的刀刃,不时传出队伍里其他队友的碎语和报点,而他也不应声,就自己打自己的。 一个小时在激烈交锋里结束,Yi终于开口:“下播,拜拜。” 撂下话就把直播间灭了。 麦荻干眨眼几下,在思考要不要打扰他,最后还是没憋住,发出微信:【你今天怎么又不说话?】 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仅维持一瞬,旋即陷入死寂。 起码两分钟的,漫长的死寂。 Yi:【如果你只是想听我的声音,为什么不干脆打我的语音】 15.第十五条弹幕 麦荻不是第一次被主播的话惊到,但每回他这么始料不及地掷出一颗重磅炸弹,她还是会被震得脑瓜嗡嗡,心房砰砰。 【我说……】 她斟酌着打字: 【你是主播吧……】 Yi:【?】 麦荻绞尽脑汁,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又不是语音陪聊】 Yi的重点偏到外太空:【你找过语音陪聊?】 麦荻的26键快敲到冒烟:【我是遵守公序良俗的好公民好吗,我会找这种地下灰产交易吗?】 更何况,还要花钱。 根据服务水平和音色等级付费,头牌一小时高达600,最便宜也不低于88。 别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一个人的漫漫长夜,她偶尔也想到短暂的鸦/片幻觉。 最后均止步于囊中羞涩。 人有多大产,心才有多大胆。穷人必须谨言慎行,假如一失足成千古恨呢。 她接着解释:【你应该知道,我还是学生】 Yi:【嗯】 麦荻:【还是爸妈的寄生虫】 Yi:【所以?】 麦荻尽可能委婉,引用他打语音那句:【我可能不太适合被发展成一个高黏性长期粉,需要这样的投入】 她在心里呐喊——你的服务超纲了!我接不住! 聊天框一片死寂。 麦荻渐渐心虚了,是不是她说得过于残忍和直给了,导致烤鸭已经把她删好友或拉黑? Yi:【边弋】 Yi:【我的名字】 Yi:【现在能把我当个人了么?】 — 我没有不把你当人啊!麦荻对天喊冤,她焦急地抓出几根翘毛:【我没这个意思,主播也是人】 Yi……不,或许现在该改口叫边弋了,文字却变得镇定。 边弋:【我的意思是】 边弋:【以后我说的每个字,做的每件事】 边弋:【都出自边弋这个人】 边弋:【跟主播身份没有任何关系】 边弋:【好么】 麦荻讷然。 他还在诉说。 边弋:【别套了】 边弋:【你有爸妈,我也有爸妈】 麦荻头上又有了雾水:【?】 边弋:【我爸妈也会给我生活费】 边弋:【清楚了?】 麦荻捏紧了指尖:【嗯】 忽然间,一股难言的愧悔膨上来,不重,但足够弥漫出淡灰色的烟尘,她发自内心地道歉:【抱一丝,好像不是第一次误会你了】 边弋:【习惯了】 麦荻:“……” 他还开始自我宽解:【可能鸡块成精才开始长脑子】 麦荻满心问号和问候:【你是当上人了,现在不把我当人了是吧?】 边弋:【那现在证实一下】 边弋:【把你的人类名字给我】 — 边弋。边弋。 睡前,麦荻盯着聊天上方更新的备注,有点懵,有点钝,还有一抹不容忽视的……喜意?反正糊里糊涂里头,有些亮晶晶的东西,她也无法辨析。 原来还有人姓边啊。 就像大家每次看到她的名字,也会惊叹一声,你的姓好罕见。 同样的话,她也对边弋讲了。 但边弋的反应却是:【原来你不是喜欢吃麦当劳】 她说:【对啊,我姓麦】 又问:【你呢,你喜欢吃麦当劳吗?】 边弋回:【我喜欢吃喜姐炸串】 麦荻:“……” 没品。 麦荻打开外卖软件,找到里头的喜姐炸串,随意选了几样推荐款,下单坐等。 今天可谓一波三折,她一时半会儿的肯定难以入睡,不如夜宵解千愁。 至于边弋,澄清误会后,他们闲聊两句就散了。 麦荻来回翻看着他的解释,能看出来有些生气。 血的教训,她不会再听信汤嘉宁的任何谗言。 炸串送上门要半小时,麦荻登录《心动小镇》,想看看边弋在不在线。 结局是扑个空,距离上次登录时间快二十小时。 他一天都没上线。 她也乏味地退出小镇,打开有点儿长草的《无畏契约》。 边弋手瓦ID叫什么来着的? 靠边站……?麦荻仔细回想,却发现他已经存在于她的好友列表。 靠边站(边弋) 乱斗模式5分钟 她点开他的游戏名片。 枪械库那一栏,显示的似乎就是上次丢给她的炫光步枪。 目不转睛看了一会儿,屏幕跳出组队邀请,麦荻下意识按了同意。 一进队伍,她忙不迭找到语音按钮:“我不打。” 清幽幽的男声传过来:“我也没叫你打。” 队伍里一时沉寂。 麦荻有些尴尬,体己语气:“你继续……” 刚要退出,边弋点了匹配。 “哎!”麦荻嚷了声,无奈画面已转到选英雄界面。她深呼吸,干脆地选择略懂皮毛的贤者。 靠边站始终没有选择英雄。 直到倒秒结束,两个人被踢出比赛。 正疑惑,麦荻听见他的解释:“不选英雄就不会开始。” 她“哦”了声,如释重负。 边弋好像听见了她的动静:“这么紧张?” 麦荻承认:“对啊。” 边弋问:“那怎么登游戏了?” 麦荻倏地词穷。 她一本正经地为自己的诡异动线挽尊:“看看我的小镇邻居是不是因为非法砍伐被抓到亚什么海城了。” 对面溢出一声笑:“亚海悬城。” 麦荻还是“哦”:“亚海悬城。” 她没话找话:“这游戏还有大乱斗啊?” “嗯。” “也是去同一条道上对砍吗?” 边弋说:“谁先40个头就结束游戏。”< /p>“你杀了几个?” “四十个。” “……”麦荻不便置评:“你好嗜血。” “……” “说一句厉害会口腔溃疡?”边弋语速偏快地说。 麦荻差点没听清:“你没事吧,我又不懂这个游戏,假如是运气好有人撞你枪口上了呢?” 边弋还是笑,“那我现在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 — 麦荻奉行中庸之道,含糊地答:“一半一半吧。” 没成想这家伙又开始较真:“说说。” “啊?”麦荻眉头一颦。 边弋听起来很是真心求教:“一半好在哪儿,一半坏在哪儿?” “好在……”麦荻心想,她真是个好人啊,能陪他说这些没营养的废话:“怒杀四十人成功越狱。” 她顿了顿:“坏在……如此英姿零人赏识。” “古风小生是吧。”边弋的语气听不出丝毫坏情绪了。 麦荻纠正:“古风小荻。” 她看着他的ID,忽而反应过来:“难怪你叫靠边站,又叫路边砍大树!” 都说互联网是假的,可真相又分藏在许许多多的网格里。认识一个人就是做数独的过程。 所以,麦荻,你给别人呈现的,是怎样的题? 她没来由地袒露心声:“其实……” “嗯。” “我以前不看直播的,我对直播行业根本不了解,”她没有出卖汤嘉宁:“开始看你直播后,我有看到一些相关帖……所以,你懂的。” 麦荻欲言又止。 误会不是事出无因的。 “也可能,我本来就……不那么大方?”她补上大方的含义:“不是给钱大方那个大方啊,是落落大方的大方。” 边弋“嗯”了一声,好像比他以往的每一声“嗯”都更沉,更具应答意义。 “我都看不懂自己,更别提看透别人,”她慢慢吞吞地说:“比如这会儿,我就搞不懂为什么要登游戏找你,可大脑里会有个声音告诉我,这件事好像还没结束,你可能还在生气。” 边弋声音里有明显的不解:“微信可以找我啊。” “对呀,”麦荻仿若后知后觉:“可我们不是聊完了吗?” “我太纠结了……”她绝望地搓头,一秒后回到开始的难题上:“所以你还有不开心吗?” “没有。”边弋不假思索地答:“鸡块公主亲自接我出狱,我还能怎么样?” 麦荻忍俊不禁。 “鸡块公主到底是什么烂梗啊。” “你住的地方跟城堡一样,不是公主是什么?” 麦荻忍不住地确认:“你真不气了?” 边弋:“真。” 麦荻歪身托脸狂笑——静音版:“那你明天直播还说不说话?” 边弋又沉默一瞬:“abandon.” “?”麦荻发梢再次顶满小雾水:“这个单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边弋:“不想回答但妥协。” 16.第十六条弹幕 了解的欲望起始于被了解。 对鸡块的兴趣,是从她说起他的头像开始的。边弋从未深究过自己的头像,直播间也不比排名靠前的大主播,每晚如闹市,更没有观众关注他的头像。 边弋向来不认为自己是个有特色的人。 长得还可以,学习还可以,打游戏也还可以,所有的“还可以”,凑出一个乏善可陈的边弋。 就像那个面目呆滞的圆头小人。 在边弋对自己的想象里,他玩手机时多半就是这副鬼样子。 或者说,他从小就这样。 专注力强到招人恨的程度,室友有事叫他,要喊上好几声,他才抬起头来。 “耳背啊。” 他们骂骂咧咧。 于是边弋戴上耳机,如此,哪怕听得见,也可以装听不见。 但师兄没室友那么好打发,自打暑假留校跟了项目,但凡碰头,他就不允许降噪耳机在边弋耳朵上超过三秒。 “听听听,听不死你。”导师不在,师兄金远溪代司其职,管理他和另两只小蝼蚁。 边弋把另一只耳机塞回耳机盒,撑头:“今天又怎么了?” 金远溪恨不能踹他一脚,“你能不能积极点,这可是你拿来争取推免的项目!” “哦,”边弋打个呵欠:“说啊,还要回去睡觉。” 金师兄把自己电脑转过来:“昨晚那版是跑完了,但自行车识别率掉了。” 边弋瞥了眼:“掉了多少?” “六个点。” 边弋把掌着脑袋的手放下来:“数据换过?” 另一个苦逼同学答:“就加了昨天那批。” 边弋问:“标注看过没?” “看过。” “增强呢?” “没动。” 边弋把鼠标拖过来:“我看看。” 一番排查,问题大抵出在新加的那批数据上,光线不同,摄像头角度也变过,需要重新筛选,分组再跑。师兄当即布置新任务,三位本科牛马长吁短叹,又不得不认命接活,颓然回寝。 路上,边弋被踩着小电驴的师兄叫住。 “你天天踩个滑板装什么比,暑假学校都没女生了,”师兄放眼:“你看路上有人吗?” 边弋没搭腔,把滑板踩起来,夹回手里。 “啊!真帅!”师兄阴阳怪气很有一手。 边弋扫他一眼:“你能加速么?” “什么?” “加速。走。” “我不,我就要跟你并驾齐驱。” “……” 边弋快跑起来。 “哎!”金远溪在后面追:“跑啥啊,贤弟!” 玩滑板本意是为代步,结果摊上金远溪这么个黏皮糖,还得百米冲刺逃回宿舍。 大汗淋漓回到寝室,边弋一口气喝掉书桌上的矿泉水,解锁手机。 昨天说完晚安后,鸡块就杳无音信。 快十点了,还不起床。 鸡块,起床。 起床,鸡块。 有这种巫术吗,不对,这不就是日漫里的言灵?——冲澡时,边弋陷入了漫无边际的联想,再从卫生间出来,在阳台上擦头发,他留意到自己纸白的胳膊内侧。 麦乐鸡块为什么那么在意他肤色? 大家不都是黄种人? 边弋蹙着眉回到桌前。 事实上,他对手机对面的人也疑虑重重,问题成堆。 为什么关注他的肤色? 为什么抖音推荐里全是鹦鹉唱歌? 为什么头像要用岩仓美津未? 为什么不发朋友圈? …… 如果他声音不好听,她还会看他直播吗? 边弋替她答了,不会。 声带是父母给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所以抛开声音,鸡块也不会对一个乏善可陈的边弋感兴趣。 边弋把滑板挂回墙上,又开了支水,坐到桌前。 现在又来了新问题。 为什么还不起床? 再不起床他可要睡了。 他睡着后是不发声的,除了说梦话。 — 妈妈不在家,老爸把孩子当野人养,麦荻有幸一觉睡到大中午,目眩神迷,跟缠绵的睡意做了会儿斗争,她总算掀开眼皮。 麦荻摸到枕畔的手机。 先前她的微信置顶总共就俩,三人家庭群和三人宿舍群,如今多了个边弋。 要不要问声早? 麦荻敲开他的聊天框。可是,会不会显得过于殷勤,显得她一点儿都不现充? 但主播哥自己都说了!想找他就走微信! 麦荻当机立断地发出去:【早上好啊】 边弋:【我要午睡了】 麦荻:“……” 回得还挺快,明显不想继续话题。 果然热脸贴冷屁股了,麦荻【哦】一声:【你睡吧】 边弋:【你才醒?】 屁股好像也没那么冷。麦荻眼一转:【你醒很早?】 边弋:【我都干完活回来了】 躺平人无法共情留校生,麦荻只能附和:【厉害啊】 边弋:【真口腔溃疡了?】 麦荻愣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没有,少咒我】 边弋:【哦】 如此冷淡?麦荻心底呵一声:【你睡吧, 不打扰了,午安】 边弋:【哦!】 麦荻唇角自动上扬四十五度:【干嘛突然加个标点符号?】 边弋:【我就说打字很麻烦】 他还在输入:【语气容易被曲解】 麦荻:【那就用表情包啊】 边弋:【不喜欢】 麦荻:【哦↓】 对方输入片刻,停下来,随后蹦出一条语音。 “聊会儿?” 麦荻抿了抿唇,把手机凑近,拖着声音:“你不是要午睡吗——” 旋即如梦初醒,急匆匆:“你等会儿!我刷个牙。” 边弋:【?】 边弋:【哦:|】 刚咬住刷头,低头,就看见边弋发来的跟头像小人如出一辙的表情,麦荻会意一笑:【是谁刚说不喜欢表情包?】 边弋:【这是颜文字】 麦荻:【哦~~~】 她想说,有人告诉过边弋,他很可爱吗? 漱完口,麦荻清两下喉咙,回语音条:“我好了。” 边弋打语音过来时,麦荻三步并作两步回到房间,关门,戴耳机,一气呵成接通。 刚要说话,那边率先开口:“还有十二分钟一点,一点我下播。” 麦荻:“?” “哦,”他修正错词:“口误。我睡觉。” 麦荻声音里多了点不满意:“我是观众啊?” 边弋不置可否。 麦荻一本正经:“你说的聊会儿,结果给我倒计时?” 边弋说:“十二分钟不是一会儿吗?” 他问:“你想聊久一点?” 麦荻哑口无言。这份沉默是红色的,火燎燎。 她静了两秒:“那就十二分钟。” 边弋:“现在十一了。” 麦荻:“手真的不能穿过电话线么?” 边弋:“干嘛?” 麦荻微微笑,口气不大和善:“用如来神掌哄睡。” 那端轻笑了一声,有点儿懒怠。 “其实已经开始了。” 麦荻眨了眨眼。 “什么?”她问。 “挺奇怪的,听到你的声音就想睡了。”边弋的语气听起来完全真诚。 大哥! 麦荻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我是老……”她欲言又止,猛地又想到什么,嘀咕起来:“你不会现在躺在床上吧?” 边弋否认:“没有,坐着,书桌。” 麦荻叹息:“去吧去吧,回床上安息吧。” 那边立即驳回:“不行,我都坐到现在了。” 麦荻不解:“为什么?” “怕睡着。” 17.第十七条弹幕 麦荻不喜欢排队,但汤嘉宁乐此不疲,市区商场小巷不乏随机刷新的网红店,每一开张,就变成贪食蛇,吃掉一群上赶着尝鲜的打卡党。 麦荻几乎不凑这样的热闹。 但狂潮退却,她又会主动光顾。 她不是不喜欢跟风,而是不喜欢等待。等待是选给自己的刑具,就像高跟鞋。汤嘉宁不然,久候对她而言是佐料,煎牛排里的香草。 那边弋呢。 她一瞬间就读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她试探地问:“你在……等我起床?” 你的等待是高跟鞋还是香草? “嗯,”边弋不作迟疑,又改口:“哦,不对——中间还开了把乱斗。” 麦荻接:“又去当四十杀战神了?” 边弋回:“不是瓦罗兰特,是英雄联盟。上线领东西,有人拉我。” 麦荻无故酸他:“你会玩的游戏真不少。” 她都不会。 她只会当《心动小镇》里的袖珍公主。 边弋似乎没听出来:“因为无聊。” 麦荻说:“无聊就找事做啊。” 边弋说:“看鹦鹉唱歌吗?” 麦荻顿感五雷轰顶,被扒了一层皮:“你怎么知道我看鹦鹉唱歌?” 边弋好整以暇:“你推荐没关。” 麦荻刻不容缓地检查抖音。拆东墙补西墙,天天检查访客,却忘了还有如此昭然的推荐位。 她故作镇定:“被你发现我的私人乐趣了。” 边弋:“挺有趣的。” 麦荻微怔:“你全看了?” 边弋不甚确定:“大概?” “……哦。”如何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癖好,见怪不怪,麦荻自我安慰:“你抖音爱看什么?” 边弋却说:“我不太刷抖音。” 哦? 好高贵。上浮市场。 麦荻淡淡接茬:“不刷抖音,只刷麦门在逃鸡块的推荐页。” 边弋确认了一下:“好像这两天都没更新。” 麦荻嘟哝:“我这两天看起来像有空刷抖音的样子吗?不像边同学,一上线就有人拉着打游戏。” 耳机里沉寂几秒,响起字正腔圆的:“《心动小镇》,启动。” 对面人明显在笑。 刚滴来身上的柠檬汁,一下子被厨房纸抹得一干二净,麦荻忍笑:“主播老师,您还是睡觉吧。” 边弋不太乐意:“还没到一点。” 麦荻瞟了眼手机右上角:“还有三分钟,大差不差。” “你不想说话了?”他直接地问。 好大一顶帽子罩下来,麦荻唇瓣半张:“不是你规定的一点?” “一点就是一点。” “你真的很无聊。”计较这些。 “行,”边弋口气平息下去:“我睡觉。” 麦荻:“好。” 先挂通话似乎不太礼貌,她对着手机干等了会儿,屏幕上的数字在闪烁,在增加,对面没任何挂断的意思,但不声不响。 麦荻小声:“你睡着了?” “没。” “那怎么不挂?” “我一点挂,之前的时间随便你。” — 时间跳向13:00时,这通语音就被掐灭了。麦荻瞥瞥微信里的通话时长,努努嘴,也没有多不舍嘛—— 她起床去洗脸,随意抹了点面霜回房,再次检查微信,却发现抖音有新推送。 她打开消息,是边弋回关了她,并发来十多个鹦鹉唱歌视频。 麦荻张口结舌,最后弯成月亮,回复他:【睡觉是你的谎言?】 Yi:【除了打乱斗】 Yi:【还刷到这些】 麦荻站在那里,无端轻松了些:【幸好你没有干等】 Yi:【?】 麦荻总算能心安理得说出口:【不然我会有点愧疚?】 认识边弋,和他相处,反而让她变得有点不认识自己,遣词都做不到轻易。 想知道他跟谁打游戏; 又不希望他总迁就自己。 这是不是就是小红书常说的,配得感不够高? Yi:【睡了】 Yi:【1h】 麦荻:【?】 Yi:【以后我们预约制】 麦荻:【???】 她似懂非懂,却也在这种似懂非懂里迸开了笑容:【我是餐厅吗?】 Yi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如果你因为我的等待感到愧疚,反推一下,是不是可以说,我的等待影响你睡觉了?】 麦荻将这句话读了三遍:【没有啊,我睡的时候又不知道你在等】 Yi:【明天呢】 Yi:【后天呢】 Yi:【人又不是只有今天睡觉】 麦荻有自己的论述:【人都睡着了,怎么会感到愧疚?】 Yi:【但你的愧疚影响我了,我现在睡不着了】 麦荻:“……………………?” 她掏出万能句式:【怪我咯?】 边弋居然承认了:【嗯】 还一本正经:【你一睡不起我确实无聊,但你心情不好我也会心情不好。心情不好比无聊更让我不舒服】 麦荻:【?谁一睡不起?】 边弋过滤性眼盲:【我一小时后起】 他中止了文字角逐,引用前面的“预约制”:【我先执行】 聊天界面就此寂静。 突如其来的即兴辩论赛让麦荻大脑胀热,此刻,她才能定心聊天记录。 你心情不好。 我也会心情不好。 Why? 为什么她的状态进入了他的状态,他的契约也成为了她的契约? 心跳的节律快起来,麦荻的目光落在呆头小人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上,一小时就一小时,等着呗,谁怕谁? — 一小时放在一天内很短,刷会儿八卦帖,看点电影切片,时间就草草地掠过。 期间,麦荻瞧了眼边弋的主页。 推 荐栏仍不显示,但关注数量多了一个,之前是1,也看不到是谁。 好端端的,手指自动点开网易云,打开边弋曾在直播间单曲循环过的那首歌。 她再次偷窥蜜莉安的主页。 蜜莉安也是网抑云常客,收藏的歌单一望不见底,麦荻静静地往下拖动,停在一张名为《英雄联盟》的歌单上。 真的很奇怪。 边弋说有人拉他游戏,她大脑里滑过的头号人选就是蜜莉安。 她也记得,她误入的那次水友赛,蜜莉安优先入队,都不需要参与抽选。 麦荻叉掉了网易云。 真的完蛋了。 她变成福尔摩斯了。 就为印证自己的特别,苦寻蛛丝马迹。 都怪汤嘉宁,埋下有毒的心理暗示。 边弋说她的感受影响了他的感受。 可是,他的畅所欲言就不算挤兑她的含糊不清? 边弋说把他当个人。 可是,越把他当人,她的轮廓就越不分明。 麦荻去照了眼镜子。 镜面里的女孩,头发快一个月没修剪,尾稍也疏于打理,随心所欲地翘着,眼下还有长年熬夜的微微暗沉。 正发呆,手机在洗手台上震动一下,边同学补觉归来:【醒了】 还说:【一小时,刚好】 麦荻根本没认真计时,心头有挥之不去的沉甸甸:【今晚开始我要早睡了】 边弋:【?】 边弋:【睡觉这个话题过不去了吗?】 麦荻承认:【嗯】 边弋配合度还挺高:【具体几点?】 麦荻想了想:【十二点半前】 边弋:【真早】 大石头被他轻飘飘的话语吹跑了:【你什么意思?】 边弋:【字面意思】 麦荻又看一眼镜子里的黑眼圈,跳跃发问:【你黑吗?】 边弋终于给来最终答案:【不黑】 麦荻略略郁闷地离开盥洗室,一边低头打字:【你高吗?】 边弋:【?】 边弋:【上学期体测184】 反正都问了,豁出去吧。 麦荻:【你胖吗?】 边弋:【…】 麦荻:【好的,胖】 边弋:【等一下】 麦荻停在走廊里:【干嘛?】 边弋:【你干嘛?】 破罐破摔之人强自镇定:【就问问啊】 如果边弋的样子完全明晰,那么会不会更能反照出一个确切的自己? 要么,她就是只喜欢声音。 要么,她喜欢声音好听的帅哥。 大概,她更适应这样的捷径。 边弋:【那我也要问问了】 麦荻警觉:【什么?】 边弋:【你爸妈在你身边吗?】 边弋:【你人在图书馆吗?】 边弋:【你现在愿意通话吗?】 他反客为主:【如果都ok,我们视频】 18.第十八条弹幕 前一分钟还在心底叫嚣“豁出去”的人,此刻变得名副其实,恨不能拔腿逃出大气层。 麦荻差点没抓稳手机:【你认真的?】 边弋:【嗯】 麦荻呼吸不畅,转攻为守:【那个】 边弋的输入状态转瞬即逝,似乎在等她说完。 麦荻:【要不】 麦荻:【先看看照片?】 在黑眼圈有明显好转前,她绝对不会跟边弋视频!休想! 边弋消失须臾:【没有】 麦荻愣住:【没有什么?照片?】 边弋:【嗯】 边弋:【不自拍】 麦荻立在卧室与卫生间的交界,完全忘记走路和坐下,只是闷头发消息:【你现拍啊】 她的逆商绝对爆表了吧。 此等强压,都能冷静地当伸手党。人无耻的时候果然能毁灭世界。 对面又消失了。 麦荻垂手,偏过头做深呼吸,478呼吸法,据说能快速缓解焦虑。 等握着的电子山芋再动了两下,什么478呼吸法,一万只氧气瓶都拯救不了现在的她。 她用一只手挡脸,只露半边眼睛面对一切。 心头大起大落。 边弋并没有发来照片,是文字消息:【感觉很奇怪】 失望不是,庆幸也不是。麦荻撇撇唇角,双眼就此获释:【什么奇怪,自拍?】 拍都拍了。 再四不像也拉出来遛遛啊。 边弋:【你很奇怪】 边弋:【之前关注我肤色,现在又好奇我长相】 麦荻被反将一军,狡辩:【你声音那么好听,当然会好奇声音背后的人啊】 边弋:【如果我长得跟你想象中不一样呢】 麦荻顿住了。 事实上,她没有想象过边弋的样子,他在她的脑洞里,一直是那个树见愁的黑皮邻居。 如果等比例放大,她也不会因此失望。 可鸡块公主又没有黑眼圈。 呜呜呜,麦荻开始做单手眼保健操。 她嘴硬:【你刚刚要视频的时候也没在乎这个啊】 边弋:【现在我开始在乎了】 后悔了就大声说出来! 麦荻暗暗叫嚷。 边弋:【刚才第一反应只是想满足你】 边弋:【还有我自己】 麦荻:【哈?】 边弋:【以前没想过你的长相】 边弋:【但你乱七八糟问我的时候】 边弋:【我突然也想见到你】 麦荻唯恐慢了退出微信,不然再多盯这几句话几秒,她可能会原地爆破。 退出还不够。 锁屏。 她猛按侧屏按钮。她一直以为自己坐在偏暗的台下,再不济捡到了台上抛下来的一捧绣球花。 可现在不一样了,台上的人,直接把光打了回来。 她无处遁形。 谁还敢再看微信。 “你傻站在这儿干嘛呢?”心慌意乱之际,身侧忽然传来老妈的魔音。 麦荻一激灵,抬眼看她。 居女士拿着公文包:“你见鬼了?” 麦荻一个劲摇头:“没啊——” 居女士眉心微凝,转头往主卧走,出去几步,想起包里的挂件还没给女儿,于是回头,隔空抛给她:“你的什么贝儿。” 麦荻双手接住,仍木讷:“哦。” 她端详几眼巴掌大小的粉狐狸,你也来自上海吗——再扬眼,老妈已洗了把脸出来,见她还杵在走廊,面色更是匪夷所思。 麦荻找幌子,摇了摇玲娜贝儿:“这你朋友送的,你没给我买礼物?” 居女士愣一下:“你不得了了啊!我又不是去玩的,能给你带什么?” 麦荻吐一下舌头,下意识问:“你去上海哪边出差了啊?” 居女士说:“华师。” 华师。 华东师范大学。 麦荻回到房间,在地图里搜索这所大学,有两个主校区,闵行和普陀。 她打开豆包上次回答的上海八大荒对照,重合点就是闵行。 边弋会是这所大学的吗? 感谢妈妈送来的一发打岔,把她撬出危险话题,麦荻舒了口气,回到微信:【刚我妈回来了,跟她说了会儿话】 边弋失踪。 好在只失踪了三分钟。 边弋:【嗯】 麦荻继续自说自话,绝口不提什么视频,什么见到,什么长相:【她也刚从上海出差回来】 边弋的文字失去了情绪:【去了哪?】 麦荻小心地刺探:【华师】 你是这所大学的吗? 是就说声“好巧”吧。 边弋:【哦】 不想显得目的性太强,麦荻没有再问“你是华师的吗”,刚刚那种过热的感觉一下子散碎了,她平静下来,平静得有点失落。 下一瞬,边弋又问:【你想看我吗】 麦荻抱头,妈妈,再来救救我! 她掐了两把桌缘,佯装淡定:【啊?现在吗?】 边弋:【我刚去找了照片】 边弋:【去年跟室友去爬山,有张合照】 边弋:【我是最右边那个】 麦荻无语望苍天,脸快成粉色炼丹炉。 边弋:【等会】 边弋:【我马赛克下我室友】 桥……桥豆麻袋! 麦荻再次手忙脚乱地按灭手机。 — 一张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男大学生出游留念,可能出自某位同样在山巅的旅客。 可是…… 麦荻再难克制自己的唇角,网上说的没错,看到帅哥时,人真的会情不自禁地发笑。 你黑吗? 不黑。 岂止不黑,右边的男生格外白净,尤其那时山头太阳似乎很大,晃亮地映照在他脸上,也让他不由自主地蹙起了眉。 就这么稀松平常地立着,穿最简单的深蓝色冲锋衣。 不太喜欢拍照的样子。 跟直播间疏于营业的样子咬合了,还有他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有从头到脚由内而外都这么一致的人? 麦荻没有一点开到隐藏款的感觉,仿佛盲盒里的人偶就该长这样。 Yi,边弋。 不成章法的拼图突然高清了,从2D变3D。 她真心实意地夸:【沪少,你很帅嘛】 边弋输入又顿住。 边弋:【轮到你了】 麦荻:【网突然有点卡】 边弋:【?】 — 这张合照没有在麦荻的手机相册存在超过两分钟,就被共享到宿舍群。 麦荻呼朋引伴:【我的爱播爆照了】 缓冲完毕,她顺便放大看几眼。 汤嘉宁:【!!!】 宋亦回:【我靠】 汤嘉宁:【帅的】 宋亦回:【年纪不大吧】 汤嘉宁:【其他几个也看看啊,怎么全弄得跟犯人一样】 麦荻解释:【是他马的】 汤嘉宁:【男人就是小肚鸡肠】 汤嘉宁:【赐牌子,入主306进门第二床】 麦荻忍俊不禁,是她的床位。 宋亦回口气不善:【我家XXX都没牌子】 汤嘉宁:【你爱豆妆太浓了,没这个清新脱俗,下次卸了妆再战】 宋亦回:【?】 光顾着跟室友插科打诨,麦荻忘了外头还有个刚敲门露面的人,等他消息再弹出来,麦荻才回过神来。 边弋:【怎么不说话了】 好不容易缓下来的心潮,再次波澜跌宕。 麦荻回到二人聊天框,定定神:【在看照片】 边弋:【看那么久?】 麦荻:【确认是不是ai】 边弋:【?】 麦荻:【你太帅了,像个假的】 边弋没声了。 莫非是她说话太油了?麦荻托腮,再次放大那张合照,直至此刻,她才能真正直视边弋的五官,眉毛,眼睛,鼻梁,不苟言笑的嘴角。 具体的。 细致的。 还有那一点点无伤大雅的纹路。 真完了,笑得停不下来了。 等一下,边弋怎么又不说话,是不是因为她的疑神疑鬼和胡言乱语让他不高兴了? 还是因为她搞诈骗,拿下他照片后却没有投桃报李? 她自然地寒暄:【这是哪座山?】 边弋:【不知道,ai给的】 麦荻:“……” 她知错就改:【好啦,我只是开玩笑,夸你呢,看不出来吗?】 边弋:【嵩山】 麦荻:【好爬吗?】 边弋:【还行】 麦荻:【你经常出去玩吗?】 边弋:【不经常】 麦荻:【哦……】 边弋:【看你回挺快的】 边弋:【网好了?】 又来? 麦荻求饶:【又差了】 对面好像决定放她一马:【你出去玩吗?】 麦荻松了口气,想一想:【在家附近玩】 边弋:【你家在南京哪儿?】 麦荻:【新街口,你应该逛过】 边弋停了会:【应该吧】 话题到这里,似乎该中止了。冲动走开,分寸回归。麦荻心头还挤着一千个问题,但因为狡猾和退缩,这些问题再不能顶上前去。 如果没有看到边弋的样子,她可以顺理成章问他学校。 现在看见了,进程跨级,他们不在同一层台阶了。 麦荻问:【你会不会觉得我不真诚?问你长相,要你照片,然后跟无事发生一样】 边弋问:【你在要我的谅解吗?】 她在要他的谅解? 要一份免责声明? 麦荻看着聊天框,一眨不眨。 边弋:【是有点不舒服】 边弋:【我尊重了你的兴趣,我的兴趣却被忽略了】 【但是】 他说: 【你一跟我说话】 【我还是忍不住回复你】 好像被什么迎面拍了一下,鼻头到眼睛的位置,顿时酸溜溜火辣辣。麦荻坦白:【我怕开了视频,你就能忍住了】 说完她先笑了,有点儿烫的笑。 两颗头像,静静地在聊天界面上下对望。 少刻,左上角的先动了。 边弋:【南京有山吗】 麦荻顿了顿:【有,紫金山】 边弋:【月底项目结束】 边弋:【我去找你爬山】 19.第十九条弹幕 再大的心脏,也无法在一小时内经受两次惊吓,麦荻快把头揉成杂草,忐忑地回答:【我想想】 她要想想。 非常,非常地需要冷静。 谁能想到容貌焦虑换来的是直接面基。 她打开前置摄像头瞄一眼,哪来的女鬼……又飞速切回微信:【月底吗?】 边弋:【嗯】 边弋:【我在预约你】 麦荻哭笑不得。 你好守规矩,在规矩里尽情放肆。 她慢吞吞地斟酌措辞:【容我思考两三天,行吗?】 边弋很爽快:【行】 麦荻如获大赦。 这两三天至关重要,可以做一次早睡实验,确认黑眼圈的消退情况。 万一收效甚微,再婉拒也不是不行。 就是不知道边弋的反应。 她打起预防针:【要是两三天后我给的不是你期待的答案,你会跟我绝交吗?】 边弋反问:【我期待什么答案?】 麦荻捏捏指节:【两个人勇闯紫金山,然后双双因热射病送入病房】 边弋说:【不会】 麦荻:【你怎么知道不会中暑?】 边弋:【我是说不会绝交】 麦荻眨起了眼睛。 边弋引用她的回答: 【你给过我想象了】 【在想象里我已经开心了一下】 酸溜溜又回来了,火辣辣却不见了。麦荻的心情变得清凉,她不理解:【这是什么很好的想象吗?】 边弋:【鸡块躺在担架上的画面不好笑吗?】 麦荻赶鸭子:【……走走走】 边弋:【哈哈】 麦荻怔愣。印象中,这好像是边弋第一次明确地用文字表达笑意。诚然,他在语音和直播时都笑过,但那些笑都是含蓄的,短促的,漫不经心。 她联想到照片里那个被山顶太阳烦到的男生:【你笑起来什么样子?】 边弋:【你让ai生成一版不就知道了】 麦荻:“……” 她跟他杠上:【你怎么不干脆让ai生成一张跟你鸡块爬山的合影呢?】 边弋居然对这句戏言接受良好:【有道理。我拿来当聊天壁纸】 麦荻:【?】 她不可置信地发问:【人类鸡块还是麦乐鸡块?】 边弋:【担架鸡块】 麦荻:“……” 就不该问。 她控诉:【又咒我是吧】 边弋:【收回】 他终于认真回答: 【麦乐鸡块】 【人类鸡块留给我的眼睛】 — 一下午,麦荻有事没事都会打开那张相片,间或放大边弋的脸。 有点害臊,有点雀跃,还有一点……想给自己邦邦两拳。 亲切的少男,你看起来一点都不亲切。 可就是很亲切。 晚上吃饭,父母在桌上聊起出差见闻,又延展至麦荻之后的学业规划,问她有没有考研的打算。 爸爸夹了粒盐水花生送嘴里:“现在没个研究生学历能找到班上?麦麦专业那么冷门。” 居女士不能苟同:“汉语言哪里冷门?” 爸爸说:“一问考研就是不知道,问想不想留校就是不留,问想不想出去交换又说英语不好。开学就大三了,也该考虑考虑了。天天闷在房间里,一待就是一天,也不知道干什么,好好一个孩子早晚也闷成一个傻子。” 麦荻嚷声:“谁傻子啊。” 老爸乜她一眼。 居女士若有所思,也看女儿:“学习先不说。你也放假半个月了,也找同学出去玩玩啊,要不找你安安哥聚个餐也行,婚礼你没去,抽空请他跟嫂子吃顿饭。” 老爸叹息:“就是啊,怎么说也是从小到大一块儿长大的,”又犯嘀咕:“我看那小孩还挺顺眼,父母也讲理,还以为以后能当亲家。” 麦荻目瞪口呆。 居女士给他一掌,老爸不再吭声。 她惯常刚柔并济,挑起话题的是她,最后和稀泥的也是她。 她拍拍麦荻胳膊,夹排骨给她:“我相信我们麦麦肯定有自己的判断和打算,准备一鸣惊人。” 一鸣惊人。 麦荻的哀嚎声惊开小区垃圾桶觅食的几只流浪猫。 遇事不决就散步,散步时再找个四下无人的角落喊一嗓子,就是麦荻的抗压指南。 诚如老爸所言,她对未来就是没什么规划。 近期也没有规划的打算。 无奈的是,任务却一个一个地奔涌过来,近到半个月后的面基,远到即将而来的大三。 不拆开这些漂流瓶,它们就会变成玻璃渣,不定期硌你一下。 先解决当下的问题吧。 麦荻开始挠小腿。 她出门前忘记喷驱蚊水,又原地发了会儿愣,直接为野蚊子送上饕餮大宴。飞蛾撞着路灯的玻璃罩子,她抬头遥望那里,忍住奇痒,不想回家。 于是走下坡道,找到最近的便利店。 她扫了根冰棍,叼在嘴里,坐进店里玩手机。 刚打开小红书,Yi.的开播提醒弹了出来。她不确定地看看时间,都还没到八点。 边弋这么早开播? 麦荻点进去。 她来得有点早,观众人数不到十个。而边弋眼尖地捕捉到她:“欢迎——麦门在逃鸡块。” 清清淡淡的口吻,足够让麦荻惊心动魄。 哥,你换直播风格了? 她瞪大双眼。 门牙被冻酸,她才意识到冰棍咬了太久,她忙取出来,在公屏打字:【主播晚上好】 最诡异的是,蜜莉安居然也跟在边弋后头迎接。 蜜莉安:【欢迎麦门在逃鸡块[心]】 蜜莉安不会是边弋的直播间机器人吧? 但机器人是怎么开黑打瓦的?又怎么创建属于自己的网易云账号? 莫非…… 蜜莉安是边弋的水仙小号?是他冰清玉洁表象下的顾影自怜? 麦荻脑洞越开越大。 她甩开这些漂浮的奇想,在公屏感谢蜜莉安。 看来,不光她一个人觉得边弋有变化。 随着直播间观众越进越多,不少人诧异于他今晚过分靠前的开播时间。 边弋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解释,径自打开WeGame和Steam。 大家的注意力转到点单上,往弹幕里发送想看的游戏。 边弋的电脑屏幕静止下来,只有鼠标在拖动,也没有开音乐。 最后他说:“打会儿联盟就下。” 公屏霎时变成一片问号海。 边弋打开深渊乱斗模式。公屏又问候成群: 【我的瓦呢】 【不玩符文?】 【现在谁还玩普通大乱斗啊】 边弋好像瞥见了这条弹幕,信口回:“我啊。我白天就在玩。” 近乎消弭的记忆杀回来,麦荻想起他上午的等待和她不自觉的拈酸。 【白天玩晚上还玩?】 【求你了打瓦吧求你了主播我每天就抽这一口】 【lol给了你多少钱】 【取关了】 蜜莉安:【取关主播的点点关注[心]】 麦荻:“……” 非常奇怪的人传人现象发生了,她不由自主地跟着蜜莉安发:【取关主播的点点关注[心]】 什么魔法。 再也见不得观众的口诛笔伐,想要维护边弋的随心所欲。 把她的幸灾乐祸属性还给她! 她不想被粉圈化! 她立刻调整个人位置,回到群众中去:【怎么不播《心动小镇》了?】 这条弹幕在下一刻被念出来,“怎么不播心动小镇了……” “那是下播的项目。” 弹幕再次炸毛: 【???】 【什么下播项目?】 【我们不能看?】 【散了散了,主播恋爱了】 【从他第一次播心动小镇我就知道他有问题了】 【下播内容付费是吧】 【不是凭什么我们不能看?】 麦荻快用冰棍棒子在桌上凿出个洞来,窘迫程度不输第一次跟边弋打瓦,在大几百号人前糗态毕露。 直播间没人提到她。 她却更加无地自容。 而系统派给边弋的稻草人,已经买好装备,拖动残躯,走进冰天雪地的嚎哭深渊。 弹幕仍在调侃: 【主播默认就按个闪现】 【是的话就闪现一下】 …… 结果,整场游戏,稻草人没有使用过一次闪现,血条只剩一丝都宁死不屈,队友在全队频道开骂“草人你闪现祖传的?” 【宁愿死都不交闪是吧】 【这么怕我们知道?】 【懂了,保护嫂子】 麦荻算是见识到舆论的力量,怎么做都有鬼。更匪夷所思的是,第二把乱斗,边弋改换策略,将闪现剔出召唤师技能栏,换成屏障。 连麦荻都感受到了他的无奈和顽抗。 还有……一如既往的较真。 她没了一点当乐子人的念头,在公屏里缓和气氛:【交了也没什么吧,大家都是开玩笑】 边弋不发一言,屏幕里是进入游戏前的缓冲界面。 片晌,公屏里跳出一句话,在回复她: 【我不想默认】 20.第二十条弹幕 边弋很生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总之,从弹幕开始起哄,无名火就大股大股地往头顶迸涌。让他不想说话,只是闷声较劲。 还没去爬山,他就提前中暑。 被气的。 中学时代,班里同学取笑过他和其他女生,口口声声“你不说话就是承认了”,谁创造的默许,让无声的抗拒都失去署名。 第二局大乱斗结束,他就关闭直播间。 只言片语的知会都没给。 小姨从微信找他:【你什么情况?】 边弋回复:【我不想参与他们的规则】 小姨:【你一直没参与啊,以前闭麦不也有水友调侃你失恋?】 边弋:【今天不一样】 小姨:【哪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边弋被问住。 他安静地在电脑前坐了会儿,回给小姨三个字:【不知道】 他不知道。 为什么以前懒得搭理的东西,突然拥有了灼烧他的能力? 十几岁的边弋,被卷入无中生有的绯闻时,对方女生也会过来开解他,他们开玩笑,你别当回事。 二十二岁的边弋,在几乎复现的事件前,为什么会出离愤怒? 当他直视自己的愤怒,愤怒倏地熄灭了。 冲完澡出来,边弋检查微信,小姨没发来新的直播建议,麦乐鸡块也没有任何动静。 他停在麦荻的微信界面。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地擦过,未名的愤怒突然有了一部分明确的落脚点。 那就是鸡块。 她被卷进了胡闹,却觉得没什么。 明明是个水友赛都在意有没有被当成节目的人,却置身事外地略过了。 他……不喜欢她的反应。 计划全被打散了。鸡块说今天开始早睡,所以他把开播时间往前挪了两小时,这样能早点聊天和钓鱼。 但烦闷把计划打散了。 边弋依旧坐在桌前。喝水,喝水,有一下没一下地喝水,没多久就灌掉一整瓶。 十点,他登录心动小镇。 【种地的鸡块】并不在线。 十点十五分,他登录手瓦。 【狂奔的鸡块】也不在线。 开直播呢。 边弋低头,认真接上投屏设备,调配好麦克风,破天荒地在十一点开播。 总有几个粉丝跟固定NPC似的,第一时间冲进来占座。 边弋目不转睛地扫着他们的ID,没有【麦门在逃鸡块】。 — 麦荻在便利店接到妈妈的电话,说老太去世了,要回趟老家。 麦荻诧然:“现在?” 妈妈:“嗯。” 老人走得很突然,下午四点多还吃了大碗玉米粥和油端子,直言犯困要睡,二外婆便扶她回卧室,晚上再去床上问她要不要吃晚餐,老人已经安详地阖目西去。 “太突然了……”居女士望着窗外,夜幕四合,璀璨的金陵城逐渐被山野吞并,变成延绵的高速和田畦:“我还想着中秋回去一趟……” 老爸抽了张纸巾递给老妈。 路上不时接到亲人的电话,通话里,外婆的哭泣隐约可闻。 舅舅的宽慰混在里头,说是喜丧,不要这么伤痛嘛。 麦荻靠在后座,不知道怎么安抚妈妈。她跟太婆几未谋面,听闻老人离世,除了吃惊和不可名状的沉默,并没有妈妈和外婆那样的悲恸。 上两代人像两张铺开的纱网,即使死亡如山石迎面落下,每个人挨到的重量也不一样。 唯一能做的,就是静静地陪伴妈妈。 第一晚由两位舅爷守夜,但无人安寐,全聚坐在灵堂里闲谈,从幼时聊至暮年,麦荻挨坐在妈妈身边,看着她手攥纸巾,时哭时笑,也听到了许多前所未知的碎片。 后来大家传阅太婆收藏的几本相片集,从黑白到彩色胶片,传到麦荻母女手里时,妈妈泪眼婆娑地翻着,指着末尾一张给麦荻: “你看,这是谁?” 麦荻俯身,定睛瞅两眼,不太确定:“我吗?” 妈妈失笑:“是我啊。” 老爸凑过来,对比娘俩的脸,又看看相片里的蓝袄小女孩:“你俩是真像啊。” 水楼村的天很快亮了,有公鸡啼鸣,小院里的丝瓜藤将窗框爬成黄绿色,麦荻被外婆轰去厢房补觉,一直没顾上也不好意思看手机的麦荻,终于能在昏睡前看眼微信。 没有边弋的新消息。 再醒来是早上八点,表弟不知何时来到同一间卧房,躺在旁边藤椅上,手指飞舞地打王者。 麦荻问:“你爸呢?” 表弟掀眼:“在外面。” 麦荻又问:“你什么时候到的?” 表弟回:“早上,早上跟我妈来的。” 麦荻从床上下来,趿上洞洞鞋。刚一出门,迎面撞上一队身着黄袍的和尚,络绎进灵堂,本还空旷的前院支起棚顶和桌椅,等人高的几架大风扇坐镇四角,呼呼地吹。 麦荻连忙避让,低头看手机,电量已告罄,漆黑一片。 她又原路折返,问表弟有没有数据线。 表弟头也不抬:“在我妈那,你跟我妈拿。” 亲朋好友,街坊邻居,快踏破门槛,根本找不到舅妈。 好不容易拨开人群,手腕又被拉住,麦荻讶然回头,是外婆捉住她,红着眼睛给另一位眼生的老人介绍:“外孙女。” 干瘦的老太太惊讶:“这么大了啊。” 外婆说:“快叫姨婆。” 麦荻跟着叫:“姨婆。” 老太太笑着应声,上下打量:“小时候还来我家掏鸭蛋呢,现在哪还认得出。” 打完照面再去找,舅妈的身影已被淹没,不大的院落竟容下了这么多人,每个人都在忙碌,从光里走到暗里,又从暗里回到光里,麦荻握住手机,跟着几名吊唁的大爷回到灵堂。 水晶棺里花团锦簇,太婆睡在花里。 僧人吹拉弹唱,吟诵麦荻完全听不懂的经文,不时燃香。 汗涔涔的妈妈扯着爸爸走进来,又冲麦荻招手:“麦麦——来磕头。” 麦荻上前照做。 表弟跟在她后面。舅舅面色焦灼,给他后背一巴掌:“怎么才来?!” 男生磕了头,转身见麦荻在门边干站着,关心两句:“你充电线找到了吗?” 麦荻摇头。 他皱了皱眉,回头大声叫妈。 数据线接龙似的来到麦荻手里时,她已经坐在席上,两只狗在桌肚攒动,讨要骨头。 麦荻丢了片牛肉给它俩。 一下午人来人往,吞云吐雾,叙旧话旧。真正把手机唤醒,已经是傍晚,麦荻抽空看了眼微信,有边弋的新消息,就两个字: 【人呢】 时间是上午八点多。 麦荻打字,我太婆去世了……她停止输入,尽数删去这几个字。 无论如何,死亡都是一件私人且凝重的事,需要话题双方对此作出反应。她不需要被安慰,更不想处理这种安慰。 她改变说法:【家里有点事】 发送出去,老妈的呼喊又穿墙而来,叫她帮忙放碗筷。 麦荻高应一声“来了”,就放下手机,走出房间。 — 收到麦荻的回信时,边弋刚从外面回到寝室,手里还拎着两份打包的拌面。 他垂眼看了会儿她言简意赅的消息,退出去,想给隔壁寝的同学弹语音。 末了,换成打字:【饭到了,来拿】 同是留校做项目的同学——汪洋,乐颠颠闻声而至,问边弋多少钱。 边弋坐在椅子上走神。 “哎。”汪洋用手在他跟前扇扇。 边弋回魂,“二十二。” 汪洋翻出塑料袋里的小票:“不是二十吗?” 边弋说:“还有两块跑腿费。” “你就讹吧。”汪洋只转他二十。 边弋没再扯皮,撑着头滑鼠标,弄亮显示器。 汪洋两腿一敞,在他身侧空着的桌椅拆袋,奇怪:“你不吃?” “等会儿。” 汪洋风卷残云地吃完,边弋身前那碗还保持原样,他顺了张他桌角的抽纸巾:“哥们,没胃口我可以代劳,二十块呢。” “滚。”边弋轰他出去。 晚上七点多,面已经坨了一轮,化身葱油饼,仍好端端躺在塑料碗里。 边弋瞟了眼微信,登录心动小镇。 然后退出心动小镇,登录无畏契约。 鸡块悄然无踪。 他心烦意乱地将手瓦界面划掉,倒扣手机,打开电脑 上的《英雄联盟》。 刚一上线,有人邀他进队。 边弋定神一看,是蜜莉安QVQ。 他按下同意。 “吃过饭了?”小姨的声音从队伍语音传出。 边弋扫一眼完好无损的外卖盒:“嗯。” “GoGo!”她兴奋地开启匹配,又问:“下午哪去了,都没看你上游戏。” 边弋筛了两下英雄,锁定索拉卡。 小姨震惊且不解:“你玩星妈?” 边弋没精打采:“累,混一把。” 嘴上说着混一把,开局不到五分钟,就用E技能K了队友三个头。沉默所经之处,都会有队友叩下的偌大问号。 小姨关心:“你项目什么时候结束?” 边弋安静两秒:“月底吧。” “那快了。”她突地尖嚷起来:“奶我啊!” 边弋没好气:“在奶啊。” “奶太慢了!” “我没CD吗?” 互怼几句,麦里沉寂下来,小姨操纵着球女从泉水出来,一边信誓旦旦,三件套了,她要发力了。 边弋没有接话。 小姨的力也没发出来,姨侄两人共同进入灰色的复活倒计时。 “你怎么了?”她发现边弋不对劲。 边弋一下一下摁着鼠标,肌肉记忆一般挑拣装备,少顷,停下来:“我最近跟一个人聊天。” “嗯。” “一个女生。” “嗯……嗯?” 他越说越慢:“我说月底去找她之后,她就不见了。” 小姨不假思索:“鸡块啊?” 边弋鼠标骤停。 他感到惊讶:“这么明显吗?” 小姨接着问:“她怎么不见的?” 边弋回:“也不是不见了……就是,我提过这件事之后,联系一下子少了。” “你们是那次打瓦认识的?” “算吧。” “那也没多久啊。” 边弋估算了一下。 是没多久。 对啊。没多久。 可为什么她到处都是,又到处不在。 边弋直勾勾盯着屏幕,机械地摁着QWE和鼠标右键,“是这样……”他慢吞吞地说:“是我自己太上头了……” “是什么样的女生啊,”小姨语气平缓:“不怎么看到她在直播间说话。” 边弋思考几秒:“很……有意思。” 其实他想说,可爱。但可爱这个词太夸张了,显得他更上头了。 小姨若有所思:“嗯……” 边弋再次沉默。 过了会儿,他又开口:“我太奇怪了吧……” “哪里奇怪?”语音那端问。 好像到这一刻,承认自己奇怪的这一刻,他终于能坦然地面对自己:“我好像没有顾及对方感受。” “嗯……”女人似乎也在沉思:“那也得看你到底想干嘛。” 边弋手指顿住:“什么意思?” 小姨说:“你是最近跟人家聊得开心上头,还是喜欢她?” 边弋怔然。 他几乎下意识反问:“怎么区分?” 小姨的回答有些犹疑:“我也不知道我说得准不准啊,我觉得,只是上头的话,你可能更在意她有没有让你开心,真喜欢一个人……你会更在意对方开不开心。” 她又否定自己:“其实,也不用分那么开。” 边弋似懂非懂。 小姨又改变说法:“不然——” “什么?” “你问问自己,要是她不喜欢你呢?” 边弋试着想了下,一丝不曾体验的痛感绕上来,箍住他的心脏,但是—— “那就不喜欢。”他说。 “然后呢,”小姨问:“你还会觉得她有意思吗?” 边弋沉闷地说:“……会吧。” “打完这把把饭吃了吧。”小姨冷不丁地说。 边弋抬眉:“啊?” “不然我姐又要操心了。” 边弋没再吭声。 下了游戏,边弋揭开那坨凉掉的面饼,又打开微信,好像在看另一坨凉掉的面饼。 答案如此简单,触手可及。 他喜欢上鸡块了。 而她并不想见他。 21.第二十一条弹幕 边弋很少往自己身上套概念,尤其一些时下新潮的网络概念。一是因为懒,二是因为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偷懒。 可当小姨问起那些因鸡块而生的情绪时,他被难住了。 他找不到一个恰如其分的形容词。 最后只能说,“上头”。 开心的时候,大脑会跟着跳舞; 生气的时候,大脑会不受控制地自燃; 难过的时候,大脑像是泡在常温美式里; 不适的时候,大脑会皱起来,想把它捋平。 大脑从此不再安静。 他没办法抽象地和小姨说:“我大脑不安静了。” 但小姨给出了更准确的概括,喜欢。 喜欢,就是把大脑交给另一个人管理,任由她在自己的程序里写代码。 岂止是写代码,是涂鸦。 边弋感到崩溃。 发现喜欢的同一刻,才察觉自己的唐突,还有比这个更崩溃的吗? 鸡块是个善良的人。 没有直接挂掉他的视频,只说先看照片; 没有明确拒绝他的见面,只说考虑两三天; 没有在直播间撇清关系,只说大家在开玩笑; 也许,她说他长得帅,也只是客套的场面话。 他翻了下之前的聊天记录,好像……再把那些冒昧的言行刨出来挨个道歉,也显得多余了。 毕竟他已经喜欢了。 她已经处理过一次他的喜欢。 还要逼她出来面对第二次吗? 边弋自觉做不出这么没品的事情。 果不其然,这个晚上,鸡块仍然没有来他直播间,他沉郁地播了半小时,以不舒服为由下播。 关闭直播间后,后台陆续收到十多条私信,有关心他身体状况的,也有谩骂他装什么的。 边弋将那些出口成脏的网友关进小黑屋。 烦。 他登录《心动小镇》账号,让黑皮小子骑上系统赠送的免费绿色小电驴,去森林湖钓鱼。 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鸡块的? 边弋把鱼线抛入水中。 钓鱼的夜晚? 好像没一个明确的节点。 还是更早之前,她在手瓦水友赛的组队语音里,忽地开麦说话。 边弋清楚记得当时的感受。 他不知道鸡块是男是女,是老是幼,只觉得对方好像很有意思,头像刚好是他喜欢的动漫。 但听见她是个女生后,一簇无法命名的感觉亮了一下…… 好像给大脑植入了一条新指令。 指令内容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从那一刻起,注意力就开始自动向她偏移。 所以,他跟他那些打游戏发现队里有妹子,然后嗷嗷狼叫的室友并无区别? 鸡块不喜欢他的理由。 +1。 他给小姨发消息:【我想了很久,可能还是我的雄性基因发力了】 小姨:【?】 边弋继续说:【然后不知不觉做出一些求偶行为】 小姨:【?】 边弋:【没有深思熟虑】 小姨:【你这么想也行】 边弋求助:【怎么办?】 小姨:【什么怎么办?】 边弋:【我要消失吗】 小姨:【?】 边弋:【鸡块消失是因为我存在,如果我消失,鸡块会不会就不用消失?】 小姨:【你能不能先睡觉?】 边弋:【明天我不播了】 边弋:【后天也不播】 小姨:【挺好的,我也放两天假,不用做数据】 边弋:【就这样吧】 — 水楼村的第二晚,又是不眠夜,凌晨四点要出发去殡仪馆,麦荻就没有睡觉。 老爸在墙角打盹,舅舅则出了门,为殡葬车队的司机分烟。 外婆姊妹几个又在垂泪,对着棺椁里的母亲絮语:“妈妈呀,以后再也就见不到你了呀,我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说呀……” 麦荻坐在第三辆商务车里。 回首看,太阳将出未出,将夜幕撕出鱼肚白的裂缝。 来到殡仪馆后,外头大院聚满灵车,只为抢今日的第一炉。 麦荻奇怪,问原因。 妈妈回:“干净。” 进行完道别仪式,大家上楼梯,隔着落地玻璃观瞻火化流程。 墙面上的电子屏黑底红字,显示每位死者的入炉排号。 远远望过去,竟跟医院候诊室的无甚区别。 老妈不敢看。 麦荻倒是一瞬不眨地看完全程,九十三个年头,最后烧作灰砂和烟尘,捡进一只小小的盒子。 去墓园的路上,妈妈的泪水终于停了下来,好像死者入土,生者才心安。 麦荻问:“太公什么时候走的?” 妈妈回:“走了快二十年了,你肯定一点印象都没有。” 麦荻惊讶:“所以太婆一个人生活了二十年?” 妈妈摇头:“你二外婆二外公经常过来看她。” “那跟一个人有什么区别?” “有啊。以后你肯定也不会跟妈妈一起生活,但只要想起世上还有一个你,妈妈就不会觉得孤单。” “谁说的,我要啃老啃到地老天荒。” 居女士破涕为笑。 死亡把一大家子聚到一起,仪式结束,又要散往各处。表弟一家从苏州过来,赶着回去,父母出门相送,舅妈连连摆手: “听听欠了两天课了,我们就先回去了。” 老妈说:“怎么暑假还要上课啊?” 舅妈气狠狠地戳儿子脑袋:“成天头埋在手机上,不补课怕是高中都没得上了。” 笑容回到亲人们的脸上。 麦荻却感到游离和怅然。 与太婆逝去的余波无关,而是亲身参与整个葬礼后,她越发迷茫了。 规划的意义是什么,反正最后都会被装进小小的石盒,送进小小的墓室,再刻上碑文。火化都得排队。 麦荻,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 行至灯火通明的皖宁地界服务站,时已入夜,麦荻昏睡一路,被老爸拍醒。 “吃顿饭再开。” 她跟着爸妈下车觅食,居女士点了两份馄饨,一屉小笼,麦荻两天加起来睡不到八小时,太阳穴隐痛,没半点胃口,买了瓶橙汁在旁边干喝。 “你也吃点。”妈妈去点菜窗口要小碗,匀了几粒馄饨给她。 麦荻不好推辞地接过,舀两颗进嘴,按亮手机查看消息。</p >电量又岌岌可危。 她本人亦然。 刚要打开微信,妈妈拍她胳膊:“麦麦,抽纸巾拿给我。” 麦荻愣一下,把纸巾盒拖给她。 腮帮子鼓鼓,还没咽下去的馄饨,险些喷出去。 麦荻呛得不轻,咳到停不下来。 “怎么了啊——”妈妈侧过身来给她拍背。 麦荻忙将屏幕按灭。 假借胃不舒服,麦荻跟爸爸要来车钥匙,提前回车里坐着,重新查看边弋的两条消息: 【今晚还听么】 【头疼。不听不播了】 他发错人了? 麦荻抓了抓额角。 她蹙眉确认:【听什么?】 呆头小人一秒跳出来:【直播】 麦荻眉心拧更深了:【你在问我?】 边弋:【不然?】 消失的这两天,他改直播内容了? 麦荻奇怪:【你从游戏主播变语音主播了?】 边弋:【…】 边弋:【没有,但有语音观众】 麦荻这才恍然大悟,要笑不笑:【问这么曲折干嘛?】 对方安静了。 几秒,才重新出现:【怎么不看直播了?】 麦荻注视着这四个字:【在老家啊,老家有点事】 她不是说过? 边弋:【什么事?】 麦荻思忖两秒,确定自己有余力面对各种反馈:【我太婆去世了,回来参加葬礼】 可是,真正脱口而出,她还是立刻开启防御模式:【别说节哀,也别安慰我,我没有很伤心,只是参与一件必须参与的事】 那边又是安静:【好】 麦荻:【嗯】 以为对话就此结束,但边弋还在输入。 他说:【我有点好笑了】 麦荻不解:【啊?】 边弋欲言又止:【我还以为】 麦荻:【嗯?】 边弋:【我以为是我提出见面,导致你跟我疏远了】 麦荻曲起了指节,因为讶然。 见面是很突然,但…… 她嗒嗒打字,极力给文字加上语气:【没有啊!是这两天真的很忙!!!】 边弋没有追问:【你回家了吗?:)】 简单的颜文字也让麦荻的嘴角勾出括弧,她瞥眼窗外:【还在高速】 边弋:【等你回家再聊】 麦荻:【好】 哦! 麦荻猛地想起什么,又问:【你头痛?】 她也头痛,怎么痛一块儿去了。 边弋:【好了】 边弋:【好点了】 她也好点了,怎么又好一块儿去了,还不是因为收到他的消息。 心奇怪地定下来,麦荻给出建议:【不舒服就不播呗,反正你也不吃直播这口饭,健康比较重要】 边弋:【嗯,明天再播】 麦荻回看一眼他最开始那条消息,尤其那个“听”字,说不出的怪异。 她必须对此作出澄清。 人固有一死,能说话时就不要让误会不明不白的滋生。 她郑重地叫他:【边弋】 边弋:【嗯】 麦荻:【明天我会看的,不只是听。】 22.第二十二条弹幕 回宁路上,车厢内重新暗下来。前座父母不时絮语,聊奔丧见闻,聊这两日偶遇的亲朋,麦荻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间或掀眼看中控台的导航。 还有一小时。 她打开抖音,目光停在消息列表,第一个还是边弋。 正愣神,角落小人头像突地冒出一圈红框。 Yi.开了直播。 不是明天再播吗?麦荻困惑地戳进去。 开播的人的确是边弋,水蓝色壁纸,图标寥寥的桌面,还有正在调配的直播软件。 弹幕挨个跑出来。 【?】 【不是休息吗】 【诈尸主播】 【好好好今晚又有着落了】 【怎么突然开播】 麦荻不解。 怎么大家都知道他休息? 她点开边弋的首页。 随便播播的人不知何时修改了签名,挂上请假条:状态不好,停播几天。 麦荻回到直播间。 公屏又在吐槽: 【我的世界???】 【突然mc??】 【换游戏换游戏换游戏】 【还我技播】 【开始走休闲养老路线了?】 【你到底还有多少个游戏】 边弋似乎在关注弹幕,声音淡淡地回:“玩一下。” “好久没玩了。” 他点开自己的人物界面,一只灰白的方块小人,账号名“路边吃里脊”,游戏时长674。 他选定生存模式,进入。 麦荻两眼一抹黑。 怎么又是第一人称游戏,快让她PTSD。 好在不再是硝烟弥漫,枪林弹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画质粗糙的密林——不全然粗糙,只是,这个游戏世界不同于心动小镇的圆润建模,所见之物棱角分明,都由正方体构成。 包括角色本身,胳膊粗短,也是长方体。 边弋开始徒手撸树,边走边当森林粉碎机。 伐木工人设屹立不倒。 麦荻关注着公屏,有弹幕在说,“环保大使来了”,她情不自禁地翘起嘴角。 “诶?有只鸡。” 小鸡也是方块造型。 “还是乌鸡。”边弋停止撸树,跟上那只灰色的鸡。 那鸡走走停停。 边弋也走走停停。 【?】 【你干嘛】 【不建庇护所?】 边弋恍若未闻,只是寸步不离地跟紧小鸡,小鸡一掉头看他,他就后退两步,故作警惕:“看我干嘛?” 他要不要这么无聊啊! 麦荻望天,哦不,望车厢顶棚。 何止麦荻一人觉得他无聊。 观众也在质问: 【你要跟着这个鸡多久?】 【下播吧孩子】 【就给我看这个?】 【病治好了再播】 蜜莉安总是出现得适时又及时:【嫌弃主播的点点关注[心]】 “急什么,”边弋不慌不忙地穿过树林,绕过水坑,尾随小鸡跑上山坡:“看看她去哪。” 坡上突然跑下来一只红色狐狸。 麦荻还未眨眼,鸡就化作漂浮的肉块和羽毛。 手机里的声音震怒:“你干嘛——” 本还狗狗祟祟跟踪的小人挥舞方块手,对着狐狸穷追猛打。 “把鸡还给我——” 【哈哈哈哈哈哈干得漂亮】 【狐狸MVP】 【痛失爱鸡】 【主播急了】 【让你跟,跟出事故了吧】 麦荻笑出声来。 这真是那个状态不好要停播几天的人? 笑完,才意识到自己掉落在车厢的快乐太清脆,麦荻赶忙抿起嘴。 果不其然,副驾驶座上的老妈回头纳闷:“你在看什么啊?” 回老家回得急,麦荻忘带耳机,公放的直播内容全被父母尽收耳底。 她若无其事地回:“直播啊。” 顿一顿,佯装随口问:“妈,你觉得这个主播声音好听吗?” 居女士答:“挺好听的,就是人有点癫。” 麦荻笑得更大声了。 居女士的眼神也愈发不解。 — 回到家,满身黏糊的麦荻痛快地洗了个澡,神清气爽地靠回床头,给已经下播的边弋发消息。 也没打算发语音消息啊。 却不由自主地捏拳清了两下喉咙。 荻荻喂:【你好】 荻荻喂:【我到家了】 聊天界面纹丝不动。 麦荻眯起眼。 也没在望穿秋水地等她啊!又是忧郁又是发疯个什么劲? 两分钟后。 边弋:【你好】 边弋:【我刚洗完澡】 车厢里的笑声又复制粘贴到家里的卧室。 麦荻自顾自笑了会儿:【你好】 【不是明天才播吗?】 边弋:【你好】 边弋:【突然想播了】 边弋:【而且你在高速上】 麦荻微怔:【在高速上怎么了】 边弋:【万一无聊呢】 麦荻:【车上又没wifi】 边弋很有眼力见地发来一个红包,配字:【破费了】 麦荻忍俊不禁。 她没拆开这张电子利是封。 转而想起妈妈的评价,决定拿出来转移话题,外加损一损他:【我妈也听到你直播了】 边弋:【?】 麦荻:【她说你声音挺好听的】 麦荻:【就是人有点癫】 边同学遽然沉默。 沉默得如此洪亮。 边弋:【…】 边弋:【你开外放了?】 麦荻无辜语气:【我没带耳机回老家】 又是一长阵万籁俱寂。 边弋:【算了】 边弋:【反正经历过更糟糕的】 麦荻回以问号。 边弋破天荒地使用表情包:懂的都懂。 麦荻:【???】 她继续装傻:【不懂】 边弋:【知之为知之】 边弋:【不知为不知】 边弋:【是知也】 麦荻突然有点对不起老妈和太婆,妈妈没准还沉浸在悲伤的余晖里,太婆头七还没过,而她已经龇着牙齿傻乐。 她决定回到没有罪恶感的状态:【我睡觉了】 边弋的消息追出来:【我又过了吗】 麦荻这次是真没搞明白:【什么过了?】 边弋:【以上】 边弋:【从开直播到现在】 麦荻豁然贯通,否认:【没有,就是这个节点开心好像有点不合时宜】 边弋好像自动屏蔽其他字眼:【你开心?】 【OK】 【懂了】 越想把开心堵在门外,开心越能从罅隙里挤进来,站满全脸。 麦荻笑问:【你又懂了什么啊】 边弋:【没什么】 他又说:【你睡吧,往返应该挺累的】 麦荻实话实说:【岂止是挺】 当他想结束,她却不想结束了。她问:【你参加过葬礼吗?】 边弋停顿片刻:【十四岁的时候参加过,我叔的】 麦荻怔了下:【你叔?岁数还不大吧?】 边弋:【嗯】 她问:【你当时伤心吗?】 边弋说:【我跟我爸那边亲戚不熟】 事关隐私,麦荻没有往下追问:【这样】 边弋却敏锐地感知到:【我不是单亲家庭】 麦荻:【我又没这么想!】 她回忆起来:【你之前说过你有爸妈】 边弋:【当然有】 边弋:【不然怎么有我?】 麦荻瞟了眼上方的“十四岁”,不由好奇边弋如今的年纪,毕竟他在各大社媒都是个空白人。 她问:【你现在多大了】 边弋:【22】 麦荻掐算一下:【马上大四?】 边弋:【嗯】 麦荻:【准备考研还是找工作?】 边弋:【准备保研】 麦荻:“……” 看见同龄人成功比砍自己一刀还痛。 她沉痛地闭闭眼,忍住砸手机的冲动:【我睡了】 边弋:【?】 没成想,边弋直接打来语音。 响半下,一晃而过,又断了。 边弋:【可以打吗?】 边弋:【你好?】 麦荻根本恨不起来,只能半气半笑地打回去。 他这次是真不懂了,声调平静且正经:“你怎么了?” 麦荻的攻击性一瞬跃至顶峰:“你懂事以密成吗?保研怎么能随便说出来?万一没选上呢?” 边弋静默一下,口癖复现:“有道理。” 但也没放弃自己的逻辑和原因:“但你问了。” 他越心如止水; 她越妒火焚身。 麦荻克制着咬牙切齿:“也没见你努力啊……” 边弋好像在那头沉吟:“嗯,其实就是把要做的事情都做了。” 麦荻问:“什么事?” 边弋回得很随意,也不那么确定:“各种?” 麦荻坦白:“你的优秀袭击到我了,你该不会在复旦吧。” 边弋蓦地笑了,“复旦又不在郊区。” “那在哪?” “交大。” “……………………………………” 心里有个小人在招手:“再见,再见吧,朋友。” 边弋说:“别啊。” 麦荻没有掩饰自己的气哼哼:“真的很烦你们这些轻描淡写的人。” 边弋的语气已经在为自己叫屈:“我没轻描淡写吧。” 麦荻学他说话,阴阳得活灵活现:“其实——就是把要做的事情都做了——” 边弋笑出声来。 麦荻叹气:“我都不知道要做什么。” 边弋问:“你大几?” “马上三。” “那还早啊。” “不早了——” 边弋顺着她往下说:“是不早了。睡觉吧。” 麦荻痛苦的五官顿时各归各位,探问:“你生气了?” 边弋莫名其妙:“没啊。” “那干嘛突然跟我再见?” “只是觉得,”边弋停了停:“你现在要做的事情是睡觉。” 麦荻凝视着上涨的通话时间,咕哝:“……有道理。” 边弋又笑:“又学我说话?” “是该睡了……”睡着了就不用想未来,也不用被别人的前途刺得睁不开眼……麦荻声势骤大:“但你搞得我睡不着了!” 边弋静默片刻:“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麦荻精神起来。 交心时刻要到了吗?沪籍学长要亲授保研秘技? “从前,” “在一片大森林。” “生活着一只鸡。” 麦荻:“……” 她没有打断他,想看看他能编出什么天花乱坠的儿童文学。 “她在草地上走啊走,漫无目的地走啊走,遇到一只狐狸。” “狐狸一下就把它吃掉了。” “……” 麦荻问:“没了?” 边弋回:“没了。” 麦荻:“谢谢。很好的睡前故事。” 想一想,又说:“你高考语文分数最低吧。” 边弋回:“好像是。” “换一个。”她都被伤害了,点一下单不过分吧,麦荻理直气壮起来:“换个故事。” 边弋似乎有点无措:“我不会啊。” “你不会讲,还不会搜吗?手边没书吗?” “学到了。” 窸窸窣窣一阵,耳机里再度静下来,男生的声线像倒映着白色云朵的水面:“网络应用程序运行在不同端系统上……” Hello? 还在说人类的语言吗? 麦荻的说话系统彻底宕机。 但奇妙的是,睡眠系统却在他不紧不慢的念读间运转起来。 飘浮在他湛蓝色的声音上,麦荻闭上双眼。 再惊醒已是第二天,房内一片曜白,她四处摸索,找出被卷进空调毯的手机,查看微信。 02:32 边弋:【先挂了】 边弋:【手机过热警告】 边弋:【散热扇也有点吵】 02:46 边弋:【晚安】 边弋:【麦荻】 23.第二十三条弹幕 看着长达3小时26分的通话时长,麦荻憋住笑,不好意思地把手机掖回毯子,须臾,又扒拉出来,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下: 【早安】 【砍大树】 当他唤出她的全名,她却做不到庄重如斯。 好像有些刻意,如同要盖章立契,面对必须签订的关系。 还不到八点。 夏季的早晨总是来得迅猛而明灿,刷完牙,麦荻去客厅吃早饭。 爸妈分坐餐桌两旁,都不可置信地望向她。 “难得啊,不用叫就起来吃早饭。”居女士腾出一块地方,把装着酱香饼的盘子推给她。 麦荻攥着手机坐下:“反正也是自然醒。” 她夹了一块饼,咬嘴里:“安安哥那时候是保研还是自考的啊?” 居女士斜她一眼,眼里有话。 麦荻耳根微热:“就问问。” 老爸答:“考的。” 麦荻说:“也不怎么样嘛,还整天拿他当参照物鸡我。” 爸爸闻言冷哼:“你考了?你准备了?人家都去水利局上班了,你还在这儿挑上了。” 麦荻抿一口豆浆,很难不小人得志:“天外有天,我认识的人里还有交大保研的呢,以后再给我找榜样起码比这个厉害,不然我不认哈。” 老爸瞠目结舌。 居女士瞥她:“行啊,我们办公室一个同事,女儿在南大读博,跟你一样,都学汉语言,这个够给你当榜样了么。” 麦荻静默一秒:“吃饭呢,别说这些影响食欲的话。” 解决剩下的豆浆时,麦荻看了眼手机。 边弋依旧没回她消息。 睡!这么能睡。 不过,人家两点半还没睡,还是体谅一下吧。 刚要离开餐桌,手机在桌面轻震一下,麦荻忙拿起来。 边弋:【早安】 边弋:【鸡块公主】 不当心,抖出一声裹满笑意的鼻音。 老妈目光如炬地瞧过来。 麦荻一秒正色,严肃皱眉:“我吃饱了,你们慢用。”随后翩然离桌。 回到卧室,关门锁门,她给边弋回消息:【起这么早?】 边弋:【我一般就睡六小时】 麦荻:【高精力人群?】 边弋:【下午再睡六小时】 麦荻无语凝噎。 她坐回床边,曲起腿:【你今天去干活吗?】 边弋:【看情况】 麦荻:【?】 边弋:【看师兄会不会突袭】 麦荻浅浅笑了,好奇:【你在做什么项目?】 一夜过去,她对他的好奇突飞猛进。 因为确定他打开了门,而她能肆无忌惮地参观他的客厅。 边弋:【复杂校园场景下轻量化目标检测模型的优化与应用】 麦荻再度失语。 这不是客厅,是她看不懂的画展。 边弋:【你呢】 边弋:【我都被扒个底朝天了】 边弋:【你还模糊一片】 他用词太赤裸了吧。 麦荻反驳:【谁把你扒个底朝天了】 边弋:【?】 边弋:【这是重点?】 麦荻屏气凝神:【苯人,目前就读于南京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项目:0;规划:0;人生目标:0】 边弋:【人气:+1】 麦荻必须克制自己,不然大概率要笑出鹅叫。 这么有趣的说法,必须回敬一下。 麦荻:【一晚上过去】 麦荻:【气人:+1】 边弋貌似有点苦恼:【又要问,又要生气】 麦荻说:【又不是真的生气】 边弋:【难搞的鸡块】 麦荻:【?】 麦荻:【烦人的伐木工】 边弋:【有趣的鸡块】 麦荻:【烦人的伐木工】 边弋:【?怎么跟我想的不一样】 麦荻:【高材生也有失蹄处,懂?】 看来,高材生的失蹄处不止她一个,没聊一会儿,边弋接到师兄核善的问候,让他来实验室,别忘记叫上汪洋。 边弋在语音里沉声:“又要去遭罪了。” 这次不用他提醒,麦荻也在语音条里听见了蝉鸣,不由幸灾乐祸:“你那听起来好热。” 边弋径直打来语音。 麦荻再不犹疑地接通:“我的三连呢?” 边弋迟钝一下,反应过来:“哦。” 他一板一眼: “你爸妈在身边吗?” “你在图书馆吗?” “你现在愿意语音吗?” 她也一板一眼地答复: “不在。” “不在。” “Yes,Ido.” 那端传来笑音。 “你跟谁打电话呢?”吵闹的知了声里,陡然溜进来另一个声音。 麦荻诧异:“你旁边有人?” “嗯,我同学。”边弋轻描淡写。 “哎!”她脸霎时涨得通红:“你不早说!” “这也要……说?”边弋的语气里有很真实的不解。 “对啊——” “他又不认识你,”边弋有理有据:“你也不认识他。” 麦荻扬声:“但这是我们的私人通话诶。” 她心虚地想钻地:“……你没开公放吧?” 无法想象被边弋同学听到“yes,ido”有多羞耻。 她将连夜搬离太阳系。 “怎么可能?”边弋不假思索。 麦荻长舒一口气。 而后告诫:“下次请先确认彼此的状态再通话。” 边弋失笑:“我也有三连了?” 麦荻想一想:“嗯。” 背景音里那人更闹腾了:“怎么不说?你谈恋爱了?” 麦荻:“……” 边弋郑重其事,甚至有点没好气:“没有。” 那人失望地切了一声。 麦荻偷笑,故作正经:“你耳机好像不太好。” 边弋顾完那头顾这头:“怎么可能,我用的索尼。” 麦荻挤着笑眼,还是“喔”。 — 和边弋的每日一聊就这么建立起来,说是每日一聊,实则由无数个大大小小的亮片组成,金色的,粉色的,沉在里面只觉雀跃和甘甜,冷不防抬头一看,天花板上已是银河。 无聊的暑期变成庆典。 而鸡块,即使在逃跑,在狂奔,在种田,在无所事事,也是鸡块公主。 麦荻从没有这么喜欢和肯定过自己。 欣赏自己的生活,不亚于欣赏别人的生活。她的生活,也有了故事里才有的光泽。 两个人还找到能一起消磨时间的游戏,《你画我猜》、《星露谷物语》、《胡闹厨房2》、《人类一败涂地》、《只只大冒险》…… 连麦闯关时,麦荻偶尔也会警觉发难:“为什么你买了这么多多人游戏?” 边弋说:“因为家里不止我一个网瘾少年。” “你还有兄弟姐妹?” “我独生子。” 麦荻“哦——”一声,装不经意:“那就是前任的遗留物品?” 边弋当即扬声:“别造谣。” 游戏在过剧情动画,男生清幽幽的声音探出来:“你以前……谈过吗?” 麦荻愣一下:“没有。” “哦。” 麦荻又想了想:“不过我小学玩奥比岛的时候,跟人结过婚。”< /p>“……” 边弋良久没出声:“谁啊?” 麦荻盯着显示器:“不知道,给我发了申请,我就同意了。” “你太随便了吧。” “我那时候才二年级,我怎么知道?” “奥比岛倒闭了吗?” “不知道诶。” “等会儿。”边弋好像真去搜了,“还活着?你后来登过吗?” 麦荻说:“没有。” 边弋没再说话。 麦荻却越想越好笑,最后不小心让偷乐的动静漏了出去。 沉默爬墙的人,终于开口:“笑什么?” 麦荻跟在他后面啪叽啪叽跳:“觉得你好可爱啊。” 边弋的白色小人,轰得一下变高空坠物,又费了好一番劲,软趴趴站起身:“不可爱。” 还借用游戏名:“一败涂地了,已经。” 麦荻直接把他挤下山崖。 边弋语气变急:“哎,我好不容易爬上来的。” 麦荻也操纵自己的小人掉下去:“UjumpIjump好吧。” 不爽的语气变得平静而满足: “舒服了。” 游戏时间结束,又到助眠讲座。 麦荻安详地平躺到床上,左右堵上耳机,坐等颅部spa服务。 边弋却没有再读专业书,沉吟少刻,换内容:“今天读一下抖音私信。” 麦荻睁眼,稍作思忖,又微笑闭目:“可以。” 边弋慢条斯理: “主播怎么又休息了?” “Yi宝身体好了吗?哪天开播?” “还活着吗?” …… 黢黑的天花板回到视野里,灭着的顶灯灯罩却变得像月亮。麦荻气笑不得:“我又没让你不直播。” 对面人充耳不闻,继续宣读民意: “哥,年假都该结束了吧?” “我昨晚梦见你开播了,醒来发现没有,赔钱。” “哥们坐牢了?” “主播接陪玩吗?” “真去——” 耳畔的动静戛然而止。 麦荻奇怪:“怎么不念了?” 边弋:“垃圾私信。下一条。” 麦荻联系上下文,故意打趣:“是不是问你去生孩子了?” 边弋:“麦荻。” 麦荻强忍住笑。 “算了,不念了。”那边传来咚一下丢开手机的响动,静了静:“我最近……” “嗯。” “精进了一下文学水平。” 麦荻噗笑一声,坐起身,认真谛听:“好,我坐起来了,欣赏一下你的新作品。” 边弋咳一声:“从前——” 麦荻打断他:“又来?” “能不能先听我讲完。” “好的。”她一字一顿地答应。 边弋也笑了下,问:“你知道阿拉丁吗?” 麦荻曲起双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中间:“知道,阿拉丁和神灯?” “嗯,我故事里也有个阿拉丁。” “那这不是原创,是同人文。” 那种可爱的着急的口气又跑回来:“好了!就是同人文。” 麦荻微笑:“嗯。” “精灵从神灯里钻出来,说可以满足阿拉丁一个愿望。” 是三个愿望。 麦荻没再纠正他的童话常识错误。 “但是阿拉丁摇了摇头,对精灵说,我没有愿望,只有一个问题。” “精灵问,什么问题?” “阿拉丁说,他认识了一个公主,想约公主爬山,公主说要考虑三天。” “今天已经一周了。” “精灵,你说,” “她有没有答应?” 24.第二十四条弹幕 耳机里变得寂静。 无穷的,两个人都知晓原因的寂静。 但安静得过久了,久到边弋忍不住问了句,“你睡着了?” 麦荻诚实地回:“我在思考。” 刚刚少说有二十秒,她都忘记该如何换气。 时间竟然过得那么快,礼拜一,礼拜二……礼拜天,一周流砂似的漏走了,麦荻看了眼锁屏的时间。 七月二十日,星期四。 她侧了下身:“你项目确定哪天结束了?” 边弋回:“还没。” 好像抓到了什么屏障,能临时罩来身前:“那你就问吗?” 边弋语气笃定:“也就这三两天的事。” 麦荻又问:“其他材料呢?也准备好了?” 边弋沉默了。 片刻,他开口:“如果你还没准备好,可以直说。” 麦荻矢口否认:“不是——” “你等一下。”她从床上爬起来,抓了两把头发,别到耳后,又趿上拖鞋哒哒跑到镜前。 黑眼圈比陈年茶渍还顽固。 麦荻无声叹气:“我想坦白一件事。” 边弋:“你是男的?你用了变声器?” 麦荻:“神经啊。” 男生低而闷地笑了。 “你说。”他的字句变得正襟危坐。 麦荻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又垂眼看看空旷的洗手台:“我不会化妆。” “什么啊……”边弋好像跟着卸了一口气。 “我不是那种很精致的女生。” “你是麦乐鸡块。” “那我套个鸡块人偶去见你。” “好啊。你不怕中暑就行。” 镜面里的女孩微笑了,垂眼觑着手机:“总之,你不要报太高期待。” “我也不会化妆。”边弋在那边说。 笑有了更多的颜色,贝母的皓白,心也变得赤诚而明净:“实不相瞒,我前两天还去了趟淘淘巷。” 边弋问:“淘淘巷?什么地方?” 麦荻含糊地介绍:“就南京一个可以逛的地方,我想去做美甲,因为刷小红书,很多女生在面基之前都会做三件套。” “什么三件套?” “美甲美睫……还有个什么,”麦荻吃力地想了下:“我忘了。” “嗯。” “但是!” “嗯。” “到店之后我前面还有两个人,我问美甲师要等多久,她说三个小时,然后我把选好的图案给她看,问她做成这个样子的要多久,她说两个小时,”麦荻分贝骤降:“我就回来了……” 边弋还在倾听:“然后?” 麦荻愣了愣,略微沮丧:“没然后了……我觉得太麻烦了。”她果然很容易放弃吧,毅力值约等于零。 边弋还是笑。 麦荻脸颊微微发烫:“你笑什么啊。” “有没有什么男生面基三件套。”虚心求教的口吻。 麦荻嘀咕:“不知道,你自己下个小红书搜吧。” 她又改口,破罐子破摔:“还是不要搜了,我们就这样相见吧。” 耳机里又是一大股沉静。 “喂?”麦荻疑惑地唤了声:“人呢?” “在,”边弋显然在忍笑:“我等会说话。” “你在笑我吗?”她羞恼起来。 “没有,只是——”他咳一声,整理语气:“被可爱得疯了。” 麦荻瞬间面红耳赤,故作恐吓:“见到我的熊猫眼希望你还能说得出这话!” “什么熊猫?”他永远这么会抓重点:“熊猫鸡块?” “不跟你说了。”坦白挤走了不安,麦荻也离开镜子,回到房间:“就这样吧,等你先确定好日期。” “就这样?”边弋在确认。 麦荻坐回书桌,把玩那只下午刚烫好的拼豆挂件:“对啊,就当见上海来的朋友。” 边弋不假思索地认同:“嗯,这么想很好。” 麦荻警告:“不管是开心还是失望,你都要保持微笑。” “我笑起来好像没不笑好看。” “难怪合照里你绷着张脸。”麦荻说着,旋即自我安慰:“如果你不笑,就是要保持帅气,如果你笑——” 边弋打断她:“就是被可爱疯了。” “别疯了。我都要焦虑死了。”还没确定见光之日,麦荻已经要被偌大的忐忑暗杀了,记忆在这时突然回笼:“还有美发。” 边弋:“什么?” 麦荻揪起自己的发梢看一眼:“我刚才没想起来的三件套之一。” “……” —— 纵然约定好坦诚相见,接下来的一周,麦荻还是会日复一日地被忧虑吃进去一点,等到面基前夜,她已经彻底沦为乱糟糟的忧虑本虑,心烦得对每日语音都敬谢不敏。 原因还很实在:今天我要早睡早起,保持状态。 上海的朋友反倒格外淡定:【也不用早起吧,我下午五点才到】 麦荻凶巴巴:【你懂什么!】 上海朋友:【OK,OK】 麦荻又叮嘱:【南京巨热,你最好带个风扇】 边弋:【我知道,上海不远】 麦荻:【还是我带风扇吧】 边弋:【行】 她转头检查桌上的帆布包,手持风扇,充电宝,手帕纸巾,吸油纸,随身镜……ok,她重新拿起手机,继续迁怒:【你怎么一点不紧张啊!】 边弋:【总要有个人稳住局面吧】 麦荻:【?】 麦荻:【好吧】 边弋:【不过】 边弋:【有个问题】 边弋:【为什么一定要我买下午的票?】 麦荻:【我早上起不来】 边弋引用她那句“早睡早起”:【?】 麦荻:【。】 麦荻:【因为中午的光太硬】 边弋被她的措辞难倒:【什么?】 麦荻:【就是傍晚我看起来美一点】 边弋绝对又在笑:【ok】 谁像你啊,开挂神颜,山顶强光都不损分毫。 临睡前,麦荻又举起手机,温习边弋的合照,以防明天相见不相识。 看腻了,看成烙饼,看到闭上眼都是边弋的五官,才把手机揣回枕头下面。 高强度人脸识别和记忆的后遗症出现。 麦荻辗转难眠。 竭力闭目半小时,她仍清醒得如同灌了十杯霸王茶姬。 麦荻摸出手机,戳进边弋的微信。 ——两人的消息还定格在互道“晚安,明天见”上。 边弋睡着了吗? 麦荻不敢问,也不好意思问,她爬起来,又去卫生间。 如果镜子会说话,绝对要不胜其扰絮絮叨叨:「把我搬你床边得了,一天照一万次,拉磨的驴都没你勤快。」 确实。 每日三千步,其中少说有两千五都是在往返洗手台。 麦荻把自己丢回床上。 少刻又鲤鱼打挺,绝望地想,要不去跟老爸借两颗褪黑素? 自然是不能惊动爸妈的。翌日下午三点,严重缺觉的麦荻,鬼鬼祟祟地潜出门,打车去往南京站。 窝进计程车后排,她给边弋发消息:【你上车了吗?】 不等对方打字回答,她又问:【你要喝什么吗?】 边弋:【不用了吧】 边弋:【我带了水】 麦荻:【哦】 午后蜂蜜金的光块从她腿面滑过,她试探问:【你睡得好吗?】 边弋:【不怎么样】 边弋:【砍了一夜木头】 麦荻嘴角自动舒展。 她心领神会地打开《心动小镇》检查,果不其然,【路边砍大树】的在线时间是十四小时前。 她佯装责备:【怎么不叫我一起砍?】 边弋:【我以为你睡了】 麦荻:【我是睡了】 边弋:【叫梦里的你砍吗】 麦荻蒙住下半张脸。 到达熏热喧嚷的南京站后,路上好不容易稀释的紧张,又一次堵回胸口。 四面八方都是奔走的旅客,行李滚轮骨碌碌,好像从她头皮碾过。 麦荻不断重复478呼吸法,在永和大王坐下。 她放大边弋的车次截图。 上海朋友16:59到。 而此刻还不到四点。 好难熬的一小时,麦荻掏出包里的纯净水,刚要喝一口,想想又拧上,塞回去。 万一, 万一见面了一直想去卫生间怎么办? 她换小圆镜出来,揭开,怼脸全方位扫射。 啊!怎么感觉黑眼圈更深了! 要不, 要不先跟边弋视频一下?这样给彼此的冲击不会太大? 她回到微信。 与此同时,呆头小人跳出来,给她发来一张车窗的照片,窗外绿油油的田与山,电线杆纵横交错。 紧张快漫到胸口了。 麦荻努力找回呼吸的节奏,一边强作镇定打字:【到哪了?】 边弋:【不知道】 边弋:【山上好多树】 麦荻:“……” 麦荻:【跳窗去砍吧】 边弋:【才不要】 边弋:【我要去见鸡块公主】 紧张不只是快没过头顶的湖水。 还融了粉红色 的糖精。 坐立难安捱到四点半,麦荻转移阵地,加快步伐往出站口走。收到边弋汇报已经下车的语音条时,麦荻放弃抵抗,喝了一口水,必须把时刻要冲上来的心脏咽回去,不然她怕见到边弋本人后,她直接变哑巴。 他的背景音也很嘈杂。 此时此刻,他们就在同一片人潮里。 差点忘了一件事。 他还没见到过她。 麦荻忙不迭告知:【我穿的白色连衣裙,短头发,黑眼圈有点重的那个】 边弋再无回音。 她死死地盯着出站口。 所有所有,高个子的年轻男生。 人群朝她涌来。 大哥,你也告诉我一下你穿的什么啊? 她焦躁地摇晃一下双手,它们攥着的人,就这么杳无音信。 右肩忽然被轻拍一下。 麦荻惊诧回头,完全不设防地,掉进一双眼睛,黑色的清澈的眼睛。 喝水无效。 她真的不会说话了。 “麦荻——?”面前的男生,好像也被她惊悚的面色劝退,在确认。 麦荻梗着喉咙,缓慢地、肯定地点了一下头。 那双眼睛弯了起来。 又偏开一下,看回来:“怎么不说话?” 麦荻不再一眨不眨,飞速撤走视线,去抓其他旅客的憧憧身影:“你从哪过来的?” “……我怎么都没看到你。”她的疑问坠下去。 “就那边。”男生往后看了一眼。 麦荻又短促地瞟他一下,抬手指方向:“哦,我还一直在看这边。” 麦荻不是没有提前在脑内排练过开场白。 但,完全派不上用场。 谁能来告诉她? 伐木工为什么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了? 她根本不敢对视,又去看他运动鞋——Nike的:“那个……” “嗯?” 她字正腔圆:“我们要一直站在这里吗?” 感觉有一万个人路过了。 他们还在面面相觑。 耳机里才能听见的声音落下来,好像这一刻才真正听清:“不用啊。” 熟悉的东西重新变得陌生。 “走。”麦荻埋头就走。 高高的男生跟在她身侧,片晌未语。麦荻捏紧了手心,大脑一团乱麻……要寒暄吗,问什么,要把电扇给他降暑吗…… 麦荻不作思索地摘下帆布袋,掏了掏,递出去:“喏。” 窄长白净的手愣一愣,接过去。 “答应你的风扇。”她干巴巴地说。 “哦。” “嗯。”继续干巴巴:“有三档。” “好。” 两个人并排走去打车处,麦荻用余光偷偷打量他。 她弄清楚了。 为什么第一眼直接栽进砍大树的眼睛,因为他戴了顶鸭舌帽。 所以更容易聚焦到眼睛。 终于找到话题。 她故作疑惑:“你不热吗?怎么一直戴着帽子?” 帽檐将男生的刘海压下来,掩住了部分眉毛,又被风吹开。 露出来的额头皮肤平滑又干净。 他的话语也全无隐藏:“昨天剪了头发,”顿一顿:“有点丑。” 麦荻有点被逗到,急速稳住,搬出生活常识:“你知道吗,这样戴着更容易不好看。” 漂亮的眼睛又吃惊了。 鬼知道合照里烦闷眯着的眼睛这么好看啊。 “真的吗?” 麦荻在自己头顶演示:“对啊,戴久了再摘下来,头发是塌的。” 边弋马上把黑色的帽子摘掉,揉两下头发。 还是很蓬松。 有点丑? 凡尔赛。 麦荻目视前方,嘀咕:“一点也不丑好吗?” 边弋没有吭声。少刻,他开口:“是你想见到的样子吗?” 麦荻怔然。 干嘛要问这么直接—— 她诚实又不诚实地回答:“不是已经看过照片了?” 他语气竟然很正直:“活的又不一样。” 麦荻又快速瞄他一眼,毕竟,再对视的话,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又会死机。 “很帅啦。”她说,随即放低声音,也想要个准话:“那我呢,我是吗?” 这个穿白色裙子的,短头发的,黑眼圈很重的鸡块本尊。 是你想见到的样子吗? 身侧人说:“你看我一下。” 麦荻不解地皱起眉,歪过脸去。 这次不仅仅是那双眼睛,他弯动的嘴角也闯进她眼里: “眼睛一直躲着我的话,我没办法确定。” 25.第二十五条弹幕 麦荻快晕倒了。 原来紧张到打嗝的说法真实存在,有那么一瞬间,麦荻觉得能把心脏嗳出来。 我笑起来没不笑好看。 反诈APP请把他抓走。 根本没有。 一点点都没有。 眼前的边弋,比照片上要好看三万倍。麦荻突然明白了书里面写的“一颦一笑”,哪怕这个词基本用来形容女子,但用在此刻的边弋脸上,刚刚好。 干净的笑眼,干净的面庞,干净的牙齿。 专业对口人士词汇量告急。 别对着她笑了啊——麦荻扭回脸,找到自己的鞋尖,脸烫得能冒热气。 她一本正经地问:“你怎么不回答?” 旁边的人说:“你好像不太开心……?” 麦荻差点以头抢地。 现在不由自主绷着脸保持美丽的成她了。 “没有。”她小声地否认:“不知道做什么表情比较合适……” “你很漂亮,”边弋的语气变得郑重,也成了收敛的面孔:“麦荻,你很漂亮。” 能不能跟哈利波特借隐形衣穿一会儿? 她完全不知道怎么面对。 她嘟哝:“不是安慰我吧?” 边弋说:“不然我怎么先找到你?” 笑像重新起风的湖水,回到了麦荻唇畔,她也很好奇:“对啊,你怎么找到我的?”明明关键词给的那么少。 耳熟的回答复现:“Abandon.” 熟悉的东西变得陌生。 很快又从陌生回到熟悉。 “什么啊。”她好气又好笑。 “那……”边弋好像自如了一点:“beautiful?” — 对边弋的感知是一点点加载的,先是眼睛,然后整张脸,再后面,他上前两步拦车,麦荻才能完整地看见他。 边弋跟她想象中的沪上潮男不一样,穿得并不用力。 之前聊天里,得知他玩滑板。 麦荻对他的脑补更是花里胡哨,高街风机能风堆砌。 绿色的计程车在他身前停下,他蓦地转头看她:“去哪?紫金山?” 麦荻愣住:“现在?” 她上前两步:“你要夜爬啊?”眼神提醒他背后的双肩包:“还带着行李?” 边弋眨眨眼:“看你。” 司机师傅急了:“你们两个还没商量拢啊?” 随即一脚油门踩走。 两人相视无言。 边弋垂眼笑了。 麦荻也跟着笑。 她有了新计划,“你知道南京站外有个公园吗?” 边弋说:“玄武湖?” 麦荻惊奇:“你怎么知道的?” “在地图上看到的。” 他解释:“快到的时候,我看了眼高德。” 麦荻颔首,瞟一眼手机时间:“还早,我们去那逛会儿?” “嗯。” 麦荻重新打量他后背:“你包沉吗?” “沉,”他偏头扫了眼肩带,看回来:“你帮我背?” 麦荻想用回到手里的风扇戳他。 但还是认真确认:“真沉啊?”她搜索小红书,“我看看公园能不能寄存。” “不沉——”边弋一板一眼地回。 “哦。”麦荻关灭手机屏幕,一抬眼,边弋还在看她。 好不容易降温的脸,又要烧起来。她嚷声:“你老看我干嘛?” 边弋错开目光:“不知道。” “……” 他又说:“就觉得很神奇。” 麦荻接话:“是不是觉得——不是鸡块吗?怎么是个人呢?” “不是。”边弋驳走她的说法:“就是……” 他停顿一下:“之前完全没见过你,可是看到你,就感觉——我们鸡块公主就该长这样。” 麦荻降火失败:“什么我们鸡块公主啊。” 边弋笑一声。 她警告:“不准再在线下叫网名了!” 边弋无辜:“先说鸡块这个词的不是你吗?” 麦荻嘴硬:“我是公主,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边弋怔一下,忍俊不禁:“好的,麦荻。” 麦荻觉得自己正在适应。 当两人走出车站,远离人群,被天边毫不吝啬的烫金色余温裹住,她的皱巴巴也被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城市的样子熨平。 紫峰大厦矗立。 她也不用再手足无措地填补空气。 “欢迎来南京。”她摆出东道主语气。 边弋很配合:“谢谢,苏沪心连心。” 麦荻噗呲笑出来。 交通灯红绿交替,一齐过人行道时,麦荻主动开口:“你坐了多久车?” 两旁都是人,男生稍稍倾身,不那么确定:“两个小时吧。” 略一偏头,就会看到边弋的侧脸。 而他好像总能快速感知到,给来更多的反应和神情。 “这么久?”麦荻没有仔细看车次的时长:“上海也没有很近嘛。” “这还久啊,我回家都要一小时。” 麦荻“唔?”了一声:“你家在哪?” 边弋说:“武康路。” 麦荻隐有印象:“我好像去过,是不是有很多老洋房?” “嗯。” “那你住郊区不是骗人吗?”网络骗子,不上相,动起来帅气程度max。 “没啊,我本来就不怎么待家里,外面太吵了。” 麦荻嗑住下唇。 她就曾是在外吵闹的游客之一哈。 她轻声细气:“沪少不愧是沪少。” “你说什么?”边弋没听清。 麦荻:“没说什么。” “你家呢,告诉我。”他不追究这个,但去追问那个。 “……” 麦荻说:“不是说过,新街口。” “范围太大了吧。” “武康路就不大了?” “算了,”边弋作罢:“反正也要送你回家的。” “啊?”麦荻惊怔:“你不去酒店?” 边弋无言两秒:“我酒店也订在新街口,应该不远吧。” 麦荻赶紧推拒:“不用送我。” 边弋蹙眉:“为什么?” 麦荻声调变钝:“我跟我……爸妈住一起……” 头顶又接到一粒清澈的笑。 “就要送。”边弋忽然杠上:“小区门口都不行?” “去我们小区还要爬坡。” “南京市区还有山?” “也不是啦……”麦荻不知道怎么解释,“还是我送你吧……” 边弋想了下,态度软下去,不乏期待:“好像听起来也不错。” 麦荻又想拿风扇呼他。 湖边比车站凉快很多。风过长堤,柳叶翻搅,水面如刮刀抹出的油彩,掺着亮粉,闪闪熠熠。 “那栋楼叫什么?”边弋率先注意到对岸的尖楼。 麦荻跟着眺一眼:“紫峰大厦,算南京的地标建筑了。” “浦东这样的高楼很多吧。”麦荻取出手机,四倍焦距拍下一张。 因为从小生活在这里,麦荻很少专心记录。 托边弋的福,她跟着他的眼睛重新进入南京。 边弋又问:“那边的山呢?” 麦荻忽的笑了:“紫金山。” “这就是紫金山?” “对啊。” “挺矮的。” “你好会赏景。”麦荻由衷感叹。 边弋无奈勾笑:“都说我语文分数最低了。” “坐船吗?”麦荻望着湖面散落的船只:“我请你。” “好啊,”边弋满口答应,又 问:“坐一次多少钱?” 麦荻回:“不知道。还是小时候坐的了。” 她侧向他:“你要跟我AA?” 也许是天柔和下来,她的视线找回了勇气。 可当男生明亮的双目转向她,勇气回归皆是错觉,“我一个人A吧。”他说。 “啊?”麦荻的脑筋,一下没转过弯。 边弋说:“我说,边弋请麦荻坐船。” 麦荻失语。 叫网名微妙怪异。 真名好像也好不到哪去。 “也行。”麦荻没有拒绝,“那我晚上请你吃饭。” 边弋点点头。 “我要坐火烈鸟!”麦荻不假思索地提出。 边弋一眼揪出,微微眯起:“是你想坐吧。” “你不可以也想一下吗?” 边弋弯起嘴角。 登船前,安全员要求他们穿上救生衣。把橙红色的浮力背心套好,麦荻去关注边弋,他的双肩包被他摘下来,单手提着,穿衣不是很方便。 她递出去一只手:“我帮你拿吧。” “很沉。”边弋看向她。 麦荻单手换双手。 边弋把包换到另一只手,愣是不给她:“我都穿好了。” “你们沪少精致到救生衣都要敞穿吗?”麦荻没忍住调侃。 边弋难得不平静,看一眼胸口还没系好的带扣:“到船上再扣啊。” 麦荻跨上火烈鸟造型的电动船。 边弋跟在后面。 船轻微地颠晃一下,麦荻赶忙一屁股坐下去,整理刘海。 尽管来之前已经喷了好几泵铁刘海喷雾。 风吹不倒雷打不动。 “你开?”边弋没忙着落座。 麦荻立刻握住方向盘,当掌舵手:“不可以吗?” “可以。”他也坐下来。 原来不光远近是距离。 高低也是。 男生霎时间靠近了,湖风挟来淡不可闻的香气,他身上的?还是从接天莲叶藕花深处漫来的?麦荻无法确定: “你喷香水了?” 边弋刚给背包找到落脚处,诧异看回来:“没有啊。” 麦荻“喔”一声。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味道。”他自然地接茬。 麦荻又看回去,眼睫翕眨。 “不喜欢就惨了。” 麦荻哑然:“……有道理。” 边弋爽朗地笑开了。 火烈鸟造型的小船,悠缓地划出一褶水道,油画流淌了起来,幽绿的树影浸在画纸里。 她往左拧方向盘,嘀咕:“那还剪头发……” 这次边弋听见了,正声:“我可以解释。” “我一个月没剪了,昨天下午照镜子,发现有点长。” “嗯。” “就去学校外面剪了。” “嗯。” “你懂的。” 麦荻抿高嘴角。 他低头,寻找脚边别回背包的鸭舌帽,准备戴回脑袋上。 麦荻留意到他动作,阻拦道:“不用戴啦,又没有不好看。” “真的?”边弋不那么确定。 麦荻侧过眼睛,多看他两眼,“嗯。” 边弋将帽子放回原处:“我没面基的经验,如果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下次我会注意。” 麦荻看向水面笑了。 湖面的碎金如此刺目。 可更不能正视的,是边弋的眼睛。 麦荻挤了挤眉心:“好像第一次见面才叫面基吧?” “这样吗?” “好像是吧?” “第二次见面呢。” “叫……”麦荻也被难住,冷幽默:“第二次见面。” 边弋却轻而易举地被逗笑。他的笑里,有落日的色泽:“那,我们还有第二次见面吗?” 26.第二十六条弹幕 好大一张湖。麦荻都有些出汗了,船很慢,熔烧的圆日也悠哉下沉,水面渐渐洇上了一层蓝,厚涂的鸢尾蓝,与橘金相接。 南京的天际线,依次亮起灯盏。 边弋的头发其实没有理太短,在风里流动,随着天色暗下来,他的脸颊变得更加明亮。 麦荻忍不住地看他。 他也看回来,微微歪了头。 他是怎么做到的,每次都精准逮住她的偷窥。 麦荻故作无碍:“你一点也不黑。” 她的视线滑到两个人的胳膊,游戏里的黑哥们,现实中比她还白皙。 一定是她刚入夏那会外出溜达,物理防晒没做到位。 “比我都白。”她暗暗咬牙。 原本搭在膝上的手,伸过来,握住同一只方向盘,几乎挨住她的右手,在对比:“有吗?” 麦荻收紧指节:“有啊。” 那手收了回去:“给句准话,下次见面前,我要不要美黑?” 麦荻曲拳掩嘴:“不用了……” 旁边的脸忽然转回来,要比她高一些。 麦荻匆忙收拾好有些过分的笑容。 “你跟小美一样诶。”边弋仍在看她。 麦荻迎向他的注视,有些惊喜:“你看过《跃动青春》?” 边弋颔首。 “好看吗?” “好看。” “你喜欢谁?” “小美。” 麦荻忽的说不出话来。 她飞快地转方向盘:“只有发型一样吧。” 边弋说:“还有性别。” 麦荻想蹬他一脚。 她重新去看自己掐着方向盘的手背:“第二季出得太慢了,为此我还去追了漫画。” 边弋“嗯?”了声:“后来是什么剧情?” 麦荻瞥回去:“可以剧透?” 边弋点点头。 “后来,”湖水一漾一漾,像丝缎下方的,起伏的胸口:“她跟志摩恋爱了。” “嗯。” “又分开了。” “啊?” 麦荻沉吟:“因为志摩有一些性格缺陷吧,而小美刚好不能接受,所以勇敢地提出了分手。” 边弋说:“那不是跟《Florence》一样?” 麦荻想了想:“也不那么一样。” 船舱里安静少刻,边弋问:“志摩做了什么事,让小美讨厌他了?” 麦荻冥思苦想:“忘了。我也是去年看的了。” “好吧。”边弋有些遗憾。 麦荻偏看他一眼:“你不会自己去看吗?” 边弋低声:“我不想再体验一次《Florence》。” 麦荻讶然:“所以你那次觉得伤感,不是因为你没有猫。” 边弋比她更惊讶:“你记这么清楚?” 麦荻声音降下去:“因为那是我第一次看你直播。” 她忽然明白了边弋口中的“神奇”。 原本只是声音。 然后声音变成人。 到这一刻,人出现在她面前,有温度,有神情,从虚幻走向明确。 周遭黑下来,变成迪士尼动画里才有的澄净的蓝,星点在湖岸摇曳,边弋又从明确回到虚幻。 “你那天还吃了麦当劳,”她边笑边回想:“因为看到我的名字。” 边弋冷不丁提议:“我们今天吃麦当劳吧。” 麦荻扬起眉头:“你确定?”她可是挑选过一些首页充溢着漂亮饭的餐厅。 边弋看回来:“我确定。” 麦荻偏开脸,腮颊却鼓老高。 当她把眼睛藏起来,他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寻找她。 “等一下,”边弋意识到不对:“麦当劳吃起来会不会太快了。” 麦荻拧拧眉:“快餐本来就很快啊。” “那不吃了吧。” “?” “算了,还是吃吧,”他前所未有地感到纠结,欲言又止:“不过——” “嗯?” “吃完可不可以走回家?” — 如果非要描述麦荻,边弋觉得她是一个鸡蛋一样的女生,无菌蛋,瘦瘦地站在人群里,穿宽松的裙子,单薄易碎的样子,可当她一开口,又会觉得,被蛋壳敲一下脑袋,还蛮痛的。 跟她说话,会发现蛋黄很有营养。 非常干净的蛋白质含量很高的女生。 “我觉得你不像鸡块。”边弋琢磨着纸盒里的麦乐鸡块,拣出一颗蘸甜酸酱。 麦荻吸着可乐,翻他一眼:“像什么?” “鸡蛋。” “……神经。” 可能是年龄相近的关系,两个人就这么熟悉了起来。被鸡蛋砸一下,很开心,边弋淡笑,补充说明:“水煮鸡蛋。” 麦荻的攻击力回到身体里:“你像鸡屁股。” 边弋笑出声来。 为尽地主之谊,麦荻点得有点多,面对小桌板上剩余的花花绿绿红红黄黄,她心有余而胃不足,只能靠边弋解决残局。 男生不紧不慢地吃着。 她控制住一直投向他的眼睛,注意他身侧空椅子上的背包。 一只全黑的北面的背包,拉链上吊一枚巴掌大小的织布挂件,头大身小,戴红彤彤苹果帽,细看之下,好像是一只耳朵很大的猴子。 很“女生”的挂件。 跟背包本身格格不入。 麦荻望着那里,下巴示意:“那是什么ip?” 边弋循着她的视线去找:“什么?” 麦荻叠起胳膊,佯装满不在意:“就你包上的挂件啊……” 边弋用湿巾擦了擦手,似乎很爱惜,可他拽猴子的动作又格外鲁莽:“你说这个?” 麦荻点头。 “我小姨做了送我的。”边弋语气磊落。 吃醋瞬间变佩服,麦荻惊叹:“你小姨手工这么好?” 边弋说:“她天天不上班,就在家做这些在闲鱼上卖。” 停顿一下,又介绍:“她也经常看我直播,蜜莉安,你应该很眼熟。” 啊? 麦荻呆住。 好一会儿,她才消化掉这个消息:“你小姨年纪不大?” 边弋略作思忖:“三月份刚过完四十岁,应该不算大吧。” 麦荻持续呆怔。 “你小姨好厉害,”她再次词穷,完全超出认知的一个人,完全超出认知的蜜莉安:“会做这么精致的挂件,还会打游戏,还看直播。” 一点也不“中年人”。 或者说,跟俗世意义的“中年人”迥然不同。 边弋好像完全不介意对她倾吐家务事:“她其实不想看我直播。” “你威胁她的?” “怎么可能——?” 麦荻微笑:“那是为什么?” “她不结婚不生孩子,一直啃我妈。为了报答我妈,就给我做数据——她自己说的,”边弋冷哼一声:“我可没要她这样。” “你外公外婆不介意?” “介意啊,”但边弋看起来完全接纳:“所以她啃姐不啃老。” 麦荻发自肺腑地羡慕:“我也有姐姐就好了。” 边弋:“?” 麦荻又去看那个大耳猴布艺挂件:“没有姐姐,小姨也行。” 边弋跟着转头:“你喜欢?” “就觉得很可爱,”麦荻实际地说:“你小姨手很巧。” 边弋瞥瞥那挂件,将它解下,递过来:“给你。” 麦荻措手不及,后仰三十度:“倒也不用直接送我……” “这是我,”他非常自然地陈述它的来历:“我属猴。” 麦荻一眨不眨。 到底谁信誓旦旦说要稳住局面。 却一直在做让她乱到无法应对的事。 “不用了吧……是你小姨亲手缝给你的……” 首先,夸不代表想得到。 其次,她不想随便就薅走别人的心意,即使对方自愿赠予。 “她又不是没手了,”边弋勾唇:“放心吧,她没那么玻璃心。” 麦荻迟迟没有接。 边弋似乎意识到什么,把在桌上悬了一会儿的手收回来,“我是不是……” 他沉下声:“又过了?” 麦荻连摇两下脑袋:“没有哇!” 他握着那只大耳猴,“你直说。” 麦荻严肃且坚持:“我直说了。” “好。”边弋多端量她两秒,女生的眼睛,真挚地亮着,才把背包提回身前,想把挂件绑回原处。 “等等——”她叫停他。 边弋掀起眼皮。 麦荻也拿起手边的帆布包,把上面的美乐蒂拼豆挂件解下来,拈给他:“我们交换。” 边弋微愣。 “这是我听你直播的时候拼的,有时你播的游戏我看不懂,就开着声音听,然后一边拼这个。” 她晃两下手里的粉白色兔头。 边弋遽地笑了。 麦荻问:“你要不要?” 原来手臂一直架在桌上这么酸,他刚才还停了那 么久。 “怎么可能不要?” 他们完成交换。 男生一拿到手,就往包链上扣。麦荻一边留心,一边抻着脖颈提醒:“这个跟你的不一样啊。不是挂绳,你卡珠链的时候小心点。” 她可是含辛茹苦地拼了很久。 弄丢就弄死你。 边弋偏来一眼,不可置信:“我不是白痴。” 麦荻也笑了。 — 在玄武湖徜徉得太久,从金拱门出来已是九点多,麦荻收到老妈的微信:【几点回家?】 她停在台阶上,思考要怎么瞒天过海,最后努努嘴:【路上了】 立在身边的男生也在看手机,查看去酒店的步行路线,顺口问:“你家在哪?” 麦荻看他一眼,不再遮掩:“峨眉岭。” 几秒后,他托着的亮光里,传来字正腔圆的女声播报: “正在为您导航到峨眉岭小区,全程……” “不用!”麦荻的声音瞬时盖过这个声音。 高她一头的男生看过来:“不用什么?” “不用送我回家。”她放低音量:“我跟我妈说在路上了。” 边弋不假思索步下台阶,回头:“那现在走?现在走就是路上了。” 有他这么钻文字空子的吗? 麦荻失笑,又抿起嘴角:“不行。” 边弋眉心微蹙:“嗯?” “在路上就是十点前要到家。” 边弋低头扫了眼手机时间,再看回来,他有了新策略:“我们打车。” “你回酒店吧。” “你会拉黑我吗?” 麦荻被他问傻眼:“我有毛病吧。” 边弋说:“我第一次一个人来南京,很没安全感。” “……”麦荻也钻起文字空子:“你想几个人来南京?” 好吧。 示弱失败。 再试一次。 边弋又指了指身后背包,第二次确认:“这个挂件是补偿还是真想送给我?” 麦荻心服口服:“酒店房间有镜子的吧,建议你照一照。” 笑回到他脸上,很清晰但不满意:“长相是爸妈给的。” “所以?” “你觉得好看那我就认下了。” 麦荻干咳一声:“你要不要这么脱俗?”且欠揍。 边弋换正常口吻,没有再强求:“那我们今天在这儿分别?” 麦荻顿了顿,险些忘记问:“你来南京几天?” “两天,”边弋说:“所以……明天再见?” 麦荻点头:“好。” 恋恋不舍的情绪溢上来,边弋按灭了手机:“你打车吧。” 麦荻看他一眼:“你不打?” “我看你上车再打。” “……” “好吧。”不知道怎么回事,麦荻都想给他个拥抱了,或者破例陪他走回酒店,又或者让他送她回家,慢慢结束这个夜晚。她压制着这些五光十色的心血来潮,“主要我妈突然查岗……我也很少这么晚回家。” “懂。”他露出淡淡的安抚的微笑。 软件提示有司机接单,麦荻重新抬头看他。 边弋问:“几分钟到?” 她又低头:“四分钟。” 他好像有些踌躇,干站几秒,突然把背包摘下,半蹲放在地面。 麦荻一瞬不眨地看他动作。 男生扯开拉链,从中取出一只鼓鼓囊囊的淡蓝色纸袋。它陪他走了两小时的路,一直闷在里面,皱着脸,像是长路颠簸还没睡醒。 边弋整理了一下,站起身,把它递过来:“不确定要不要送你了。” 麦荻瞪大眼睛。 “挂件都接受得那么困难……你不想收也没关系。”他偏开了双眼。 麦荻羞惭至极:“我都没准备礼物送你。” 边弋倒是不以为意:“人来了就行。” 双手悬在身侧,麦荻局促地掐紧了手指。 “拿。”他言简意赅。 “谢谢。”麦荻脸颊胀热地接过,把纸袋抱在怀里。 好像只有这个动作,才对得住它的跋山涉水。 边弋终于又笑了。 在他让人目眩神迷的笑容里,麦荻忙不迭说:“明天逛街的时候,买点什么送你吧。” “不要。”他毫不犹豫地驳回。 他睫毛微垂,想了想:“回去了拆开后,你要是觉得还不错,微信回我一句话就行。” “什么?” “我很喜欢。” 27.第二十七条弹幕 到家时,父母正坐在客厅看电视,麦荻火速将纸袋别到身后,俯身换鞋。 老妈往玄关瞧了一眼:“回来了?” 麦荻扬头:“嗯啊——” 老妈又问:“跟谁出去玩的?” 麦荻将礼物塞回帆布包,挎在臂弯里:“有朋友来南京……” “哦。”居女士不再多问,招呼她过去吃冰镇西瓜。 “我先去放一下东西。”麦荻加紧步伐蹿回卧室,带上门,坐回书桌前。 心率不输车站的初见。 她拍拍胸口,无声地吁了口气,把边弋的礼物窸窸窣窣拖出来。 顿了顿,没忙着拆,转头拿起手机,给边弋发消息:【你到酒店了吗?】 边弋:【你到家了?】 麦荻:【嗯】 边弋:【在办入住】 麦荻捏了捏手指:【你住哪里啊?】 边弋发来一个定位,总统府地铁站附近的全季酒店,【离你家不到三公里】 麦荻脸倏而蒸起来。 边弋:【骑行10min】 边弋:【打车20min】 麦荻莞尔:【走路呢?】 边弋:【有点远了,在考虑要不要退】 麦荻吃惊:【这还远啊】 边弋似乎不太满意:【先这样吧】 刚要回消息,外头传来老妈的长啸,“麦麦你吃不吃啊——不吃我要收冰箱了——”。 麦荻慌不择路地按灭手机。 黑掉的小屏里,照出一张苹果肌存在感略强的脸。 她正色回复:“不吃了吧——我晚上吃太撑了——” 居女士不再出声。 麦荻放下心来,关心道:【你赶紧拿了房卡休息吧,折腾一下午也挺累的】 边弋回:【一点都不累】 边弋:【感觉还能夜跑到峨嵋岭】 麦荻回给他一个虚假的“i’mtired”表情。 边弋消失了一会儿,忽然后知后觉的样子:【还能收到消息】 麦荻:【?】 边弋:【没被删好友,没被拉黑】 麦荻很难做到不笑出声来。 她假正经回:【长三角人不骗长三角人好吧】 边弋:【好】 好什么啊。 好吧。 她也觉得很好。很好的见面,很好的落日,很好的晚餐,还有很好的…… 麦荻的视线折回桌边的礼物袋上。 她差点忘记答复他。 纸袋大概两个文件袋大小,淡蓝色的牛皮纸,上面印着洁白的星星图案,她用手掌包在外头,按了按,好像盛着两样东西。 一只是偏硬的包装盒,一个软乎乎的。 不会是这家伙的录音玩具吧?还是角落小人盲盒? 她小心地撕开封口的胶带,用手撑开袋口,将里面的礼物依次取出。 她的感知没有错。 但猜测全错。 鸡腿造型的毛绒收纳袋和全白纸盒。 收纳袋体积偏大,握感沉甸甸的,麦荻拉开拉链,霎时瞪大了眼睛。 她皱皱眉,要笑不笑,去拆另一只纸盒,磨砂袋里裹着的,是一只星星造型的蓝色台灯。 纸袋最下方垫着一张信封。 样式简单的信封,外壳纯白空芜,没写一个字。 麦荻把它捞出来,里面摆着明信片,她将它揭开: 「种地的鸡块, 你好。 很遗憾没办法在游戏里送星星灯给你。第一次到你家做客时,我想带个见面礼,刚好发现流星碎片可以兑换星星灯,集齐后才知道不能赠送…… 所以我在现实中找了个差不多的,送给线下的你。 至于那堆橡皮,因为我只知道你小时候喜欢收集橡皮,怕我选的你不喜欢,只好都买了。如果不喜欢可以退给我,不用有心理负担,你不要我就捐给希望小学。 很幸福能去南京见你。 你的小镇邻居 路边砍大树」 很幸福能去南京见你。 很幸福能在南京见到你。 原来幸福到高点,真的会想掉眼泪,鼻头突如其来的酸胀,麦荻死掩住那里,但摸到的不是刺疼或湿烫,而是柔软的笑的形态。 很多橡皮。 很多很多的橡皮。 填满了开膛的鸡腿。 麦荻一个一个地取出来,水果造型的,苹果、香梨、猕猴桃,动物造型的,海豹、柴犬、奶牛猫,喫茶造型的,咖啡、布丁、冰淇淋……五颜六色。 她早就小学毕业了诶。 比起“我很喜欢”这个回答,她更想问“请问是去抢劫文具店了吗”,但最后,她还是如他所愿,也依她所感地捧出那四个字: 【我很喜欢】 边弋:【:D】 什么啊。 就一个笑脸吗? 她都要哭出来了。 教授在课上讲,爱是一种极其抽象的判断,文字不能只写判断,文学必须提供证据。 麦荻坐在下面,稀里糊涂地转着笔杆。 原来真正“被爱”的瞬间,根本不用甄别,它那么分明,那么浓郁,那么不容置疑。 被爱的瞬间,爱就是指向性的箭头,全都对准了自己。 — 面基的第一夜,睡觉系统宣布罢工,比昨晚还难以入眠。 麦荻侧躺在枕头上,双手握着手机,任由屏幕光给自己“洗”脸。 她反复观看边弋那个颜文字。 尽管这一天,已经多次目睹他的笑颜,但这个笑,好像比所有笑都笑得更开,也……更傻…… 她也在傻笑。 两个傻子还在微信里聊天。 她问边弋:【从哪儿弄来的这么多橡皮?】 他说:【去了趟loft】 麦荻在小红书搜索loft,又跑回微信:【你还去了市区】 边弋:【嗯】 他有十万分的不解:【为什么见了面反而不能语音?】 麦荻沉默。 她不知道,原因大抵是,他变成“活”的了,他变得格外具体,面对他的经验跟着归零,要重新积累和适应。 她怕语音时,有什么突发状况。 而她束手无策。 她坦诚地说:【可能因为第一次见到你,还没适应,听你说话很容易想到你的样子。但如果只顾着想你的样子,就容易忽略你说话的内容,等我再习惯习惯】 边弋:【那我们只能面对面说话了】 边弋:【视频】 麦荻震惊:【我都躺下了,灯也关了】 边弋回了个【ok】。 怎么嗅到了一缕失望? 麦荻抽抽鼻子,不那么确定,于是问出来:【你是不是有点不开心?】 边弋一秒否认:【没有啊】 又问:【因为我话变少?】 麦荻也飞快地否认:【没有啊】 边弋:【我很想说话】 边弋:【但我怕太开心】 边弋:【说出离谱的话】 边弋:【所以控制一下说话量】 麦荻埋在枕头里闷笑。 她反驳:【那你还要视频?】 边弋:【我想看你说话】 麦荻觉得,她不止失去了入睡功能,还失去了基础对话功能。 砍大树同学知道他说的话很危险吗,危险到某个稻草头睡衣女可能真的要冲动之下反弹视频。 麦荻 下床照镜子,将发丝梳得一丝不翘且柔顺。 末了, 算了。 她靠坐回床头,退而求其次:【语音吧】 边弋的通话申请随即弹出来。 麦荻压低声音:“hello……?” 那边人也学她降key:“hello.” 麦荻嗤笑一声:“你还不睡啊?” 边弋语气有些疑惑:“刚跟我聊天的不是你吗?” 麦荻捂了捂嘴:“是我啊。” 东道主属性上线,她关心道:“你住的酒店怎么样?” 边弋似乎扫了一眼:“就那样。” “一晚上多少钱?” “三百多?”他记得不太清楚:“接近四百吧。” 麦荻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跟我面基的是你吗?” 那边会意地笑了,“订的时候没在意……我看一下。” “……” “你这么有钱?”蜂蜜罐子里怎么突然多了片柠檬? 边弋说:“398,我说得没错吧。” “正视我的问题!” “什么……”耳边的笑意更加明晰:“是我啊,就是我,不然现在打视频?我们位置共享?” 麦荻指正:“不是,我是问你怎么这么有钱?” 边弋:“两晚都不到八百,这个钱都要抠搜,我还来南京干什么。” 哪来的钱? 带她一起赚。 麦荻克制住将要脱口而出的铜臭,转念一想:“上海的酒店是不是更贵?” 边弋安静一下:“郊区不贵。” 又说:“你想来,我可以定。” 麦荻:“我可没说啊——” “哦。” “向下的箭头。” 笑声从麦荻唇间扑出去:“不用补充说明了。”她听得出来。 她觉得,她必须对他的礼物回以更郑重更诚挚的喜爱和感激:“你很会送礼物。” “是吗?” “嗯。” “也很会写信,”被爱不光带来了幸福,也增加了胆量。她大胆地开他玩笑:“写得像说明书。” 对面一点不恼,只让她听见破功的笑:“那你……” “嗯?” “用上了吗?”他放慢语速:“我说星星灯。” 麦荻看一眼床头,立刻探出身去,啪嗒摁亮:“用了!” “我听见开灯的声音了。” “我要睡觉了诶,谁会开着灯睡觉啊。” “行吧。比还放在包装盒里强。” 麦荻抱住双腿,“我怎么觉得……”这就是煲电话粥吗,心变得咕嘟咕嘟的,暖洋洋:“你对这次见面特别没有信心,是有什么童年创伤吗?” “是你好吧,”边弋的声调一下子壮大:“谁之前老说只喜欢我的声音?” 麦荻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也没老说吧。” “你没有。” “我没有。” 感觉两个人快吵起来了,边弋息旗偃鼓:“好吧,你没有。” 麦荻也施展喉咙压制术:“本来就没有啊,我还主动要了你照片哎——” 刚要再解释几句,门板突地被叩动两下,居女士不耐烦的骂腔紧随其后:“吵什么呢?几点了?还不睡——” 麦荻心脏骤停。 她手忙脚乱地放下手机,屏息两秒才能出声:“知道了,马上——在打游戏——” 待到步伐远去至消散,麦荻如释重负,把手机重新拿起来。 屏幕仍维持在通话状态。 麦荻小心凑近,轻声细气提醒:“喂……?还在吗?解除警报。” “哦,”那端似乎也跟着松了口气,又问:“你刚才是把我藏被子里了吗?” 28.第二十八条弹幕 麦荻对球类运动并不擅长,小大球都是,不管当接球手还是击球手,她都容易瞄不准角度。 更别提边弋这种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控制力道的直线球。 只能凭本能格挡:“没放被子里好吗,”外加撒谎:“塞在枕头下面的,跟你的信一样。” 边弋安静一瞬:“你把我信放枕头下面了?” 麦荻的长鼻子缩回去:“没有,骗你的,在抽屉里。” 那头居然计较起来:“麦荻,你不要满嘴跑火车,我每句话都在认真听。” “哪有啊,”麦荻狡赖一句,也不理解自己:“我也觉得自己有点奇怪,有时大脑就是会抽一下。” “我懂,”他顺滑地接:“走着走着突然想跳一下,很可爱。” 麦荻联想了一下这个画面,同意:“是的,我不是一个喜欢好好走路的人。” 边弋笑了一声:“你今天走得挺好的。” “?” “一直看路,正前方。” 麦荻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不管你信不信,我今天肯定看你了。” “自认看了蛮多次的,”她强调:“没有跑火车。” 听筒里变得悄寂。 “我真服了。”郁闷的声音近在耳畔:“还好不在你面前。” “啊?”麦荻夹起眉心。 “不然脸红得不太像个男人。” “神经……” — 翌日,爸妈刚驱车离家,麦荻就卡点出门招待边弋。她坐地铁出行,新街口的地下铁弯弯绕绕,自成容易鬼打墙的迷宫,她的心却畅通无碍,第一次见面的局促也一扫而空。 就是…… 彼此的面孔仍需适应。 尤其今天边弋还换上了新衣服——不过,夏天谁不每天换衣服。在酒店大厅见到他时,麦荻就移不开眼,不知是衣服本身版型不错,还是他身形OK,做旧的黑色短袖T敞穿在他身上也不显老成。两天以来,他好像也没穿过汤嘉宁会在宿舍大批特批的束脚裤——男子性缩力穿搭No.1。 他清风拂面地停在她面前。 麦荻问:“你里面穿的是背心吗?” 边弋微怔,低头瞥一眼:“对啊。” “哦。” “怎么了?” 边弋稍微紧张起来:“你不喜欢我这么穿?” 麦荻猛摇头:“没有。” 他松了口气:“不喜欢就说,我还带了一套,现在上去换还来得及。” 麦荻失笑:“你以为你在玩心动小镇吗?” 边弋:“那也没有,心动小镇当场就换了。” “……” 要不要说这么耿直又画面感强到爆的话? 坐进计程车后排,麦荻才注意到他两手空空,疑惑:“你包呢?” 边弋斜她一眼:“在酒店。” “那我的美乐蒂呢?” “在包上。” “喔。”她不再追问。 男生嘴角微弯,克制了一下,没成功,露出更鲜明的笑意:“放心,不会弄丢的,回去就放枕头下面。” 麦荻哽住,严正告知:“那个不能压。” “哦,”边弋有点用力地应下:“那放抽屉。” 不能就挂在包上吗…… 她悄悄地把腿上的手提袋往另一边藏,想要扣住那只大耳猴。今天临出发前,她可是特意把它从那个包上迁来了这个包上,以示重视和诚意。 郑重的天平变得不对等,掉下来的这方会一下子暴露。 麦荻不想被边弋发现。 先被发现更在乎一点,就像是先脱掉了一件衣服。 但是边弋完全没发现,看了会儿窗外,又看她:“今天去哪儿?” 麦荻瞥他:“去我喜欢的一个商店。” “不去爬山?”边弋有一些奇怪的执念。 麦荻暗暗翻个白眼:“你要不要看看现在外面太阳有多大?” 他像是刚留意这点:“下次打车我们换个位置吧。” 麦荻不解:“为毛?” 边弋示意她胳膊和身上的光斑:“你那边晒得多一点。” “就是啊——”麦荻这才反应过来,好像端了很久的杯子才发现烫:“太阳都善待你,难怪那么白!” 边弋冤大发了:“我只是想当替你开门的那个人好么?” 麦荻失语。 天平duang得翘上去了。 麦荻瞬间脚不着地。原来被在乎是更强的暴露。 前排司机是个阿姨,咯咯乐,含笑问:“你们两个刚谈啊?” 后座不约而同的沉默。 边弋率先启齿:“没有。” 麦荻紧跟其后:“只是网友见面。” 边弋侧过头来,眼神偏重地看她一眼。 麦荻不接他质询的视线,握紧了手边的大耳猴。 几秒,手机震动。麦荻将它拿起来,微信里是边弋的消息。 砍大树同学:【我有点伤心了】 麦荻也意识到严重性,盯了一会儿手机,解释:【只是跑火车】 砍大树同学:【差点创死我了】 麦荻缩起脖颈偷笑。 微信里的逼问并未停止: 砍大树同学:【那你在微信里说】 砍大树同学:【单独告诉我】 砍大树同学:【是什么?】 麦荻抿着唇,仔细想了想:【是鸡块公主大宴伐木工】 边弋回给她一个“大拇指”。 大宴的第一站是麦荻很爱光顾的小店,二条商店,第一次来它家时,还是间不大的门店,几年下来,已扩建为三层小楼,像叠放的白色舞台,每层有每层的精彩zakka表演。 停在一楼等咖啡时,麦荻走到货架边,仰视满墙的jellycat玩偶,有点失望:“怎么没有树造型的呢?” 边弋停在她身侧:“我也看了。” 麦荻朝他看过去:“什么?” 边弋说:“给你买礼物那天,我也跑了jellycat的店,没有鸡块造型,想给总部写信。” 麦荻咕噜地笑一声:“那你要写英文信吧。” 边弋微一拧眉:“我只是语文差,不是英文差。” “知道了知道了,”麦荻立即加载出阴阳大师属性:“Shanghaiboy.” 边弋斜向她,半晌没说话,最后视线掠高,望向吧台后冲他们招手的店员:“Nanjingprincess,你的咖啡好了。” — 一楼货品有限,待了几分钟,两人就转悠到二层,货架一瞬间密集而眼花缭乱,边弋停在一只旋转货架前,摘下几张明信片细看: “为什么他家的明信片里都有一猫一狗?” 麦荻撩眼看了看:“因为他家养了一猫一狗,有时会来店里。” 她双目睁圆,阐明来意:“你有喜欢的吗,带你来这儿就是想投桃报李。” “都说不用送我了。”边弋把手里明信片各归 各位,手速不输在游戏里偶遇敌方再给一记爆头。 麦荻坚持:“就要送。” “不要。” “就要。” 拉扯两次,边弋扬眸,环店一整圈,“实在想送,送我双筷子。” 麦荻忍俊不禁。 “每天都要吃饭,每天都能用到。” 麦荻来过二条很多次,极少留意餐具,跟着放眼:“真有筷子吗?” “有啊。我都看见了。” “在哪?” 胳膊被扯拽一下,是她的手袋,而牵着她的手袋的,是他。 大耳猴毕现无疑,在他们之间摇啊摇,跟着穿梭过逼仄的缤纷的货架。 男生好像完全没留意。 真的有筷子。 还有—— 麦荻拿起一旁的陶瓷三花小猫搅拌棒,“还有猫了。” 还可以趴在杯口,她来回放置两次,最后拿高给边弋看:“你有猫了。” 她在餐具货架流连忘返:“再看看,还有喜欢的吗?” 边弋无可奈何:“不是,真要大宴吗?” — 大宴的第二站,是麦荻精挑细选的漂亮餐厅,作为长盛不衰的旅游城,南京不乏异军突起又销声匿迹的网红店,但总有几株常春藤,麦荻百去不厌。 他们步行去往那边。 天空敞亮,像往地面倾倒沸水,麦荻自觉地撑起遮阳伞,边弋则自觉地走在伞外。 并行一段路,麦荻瞟他:“你不用打伞吗?” 边弋不以为意:“我在学校都不打。” “哦,”麦荻应了一声,斟酌地迈出两步:“其实……可以一起打。” 边弋好像并无害羞或抵触:“两个人打跟没打没区别。” 麦荻无语两秒:“你怎么这么有经验?” 边弋在日光里眯着眼:“给我小姨打过。” 麦荻遽然笑出一声。 “笑什么?” 麦荻仰头看回去:“你刚才的表情跟照片里好像。” 边弋还原一下:“这个?” “对啊。”麦荻展颜。 边弋又看进她伞翳下的眼睛:“你把我照片看了多少遍?” “没有好吗——”麦荻脸一下子成了久晒的地面:“就你来之前,我看多一点,怕认错。” “哦。” “噗。” “?” 烈日下的热辣帅哥忽然驻足:“我都没有照片。” “……” “现拍吧。”他全无犹豫地从裤兜取出手机。 “不要!”麦荻立即拿伞面当盾牌。 边弋忽然想起来:“是哦,中午的光太硬。” 麦荻点头再点头:“对对!傍晚再说吧。” 他澄明的双眼,又从高处认真端详:“可我没觉得有区别。” 麦荻有理有据:“因为我在伞下啊,没有顶光。” “这样。” “嗯。” “已经中午了。”伞的轮廓像一朵过大的花,开在斜上角。没遮住的部分,是男生晃白的手臂,他没急着将手机收回去,相反拿高,在重复:“都中午了……” 遮住的部分,是麦荻终于无所顾虑的窥视,在倾听:“怎么了?” 伞柄遽地被夺走,双方彻底落入彼此的视野。 麦荻错愕地瞪大眼。 瘦长的身影靠近了,伞面也被举去更高的位置,日光趁势溜进来: “我想打伞了。” 29.第二十九条弹幕 在此之前,麦荻只跟妈妈或朋友共过伞,而且大多在雨天。诚如边弋所言,阳伞面积有限,光线比丝雨还无孔不入。 特别是,边弋高她近一头,肩也偏宽,阳伞下的空间因此更显逼仄。 “我懂你为什么不一起撑了。”她深表赞同地说。 “为什么?” 麦荻瞥一眼他胳膊,怎么会有人的胳膊肘色沉是粉色:“很容易碰到。” 侧上方沉默一秒:“可以不用说出来的。” 麦荻别开脸偷笑:“走久了,我们俩会不会都黑白相间?” 边弋说:“那你也有猫了,奶牛猫。” “……”麦荻语塞:“你知道奶牛猫是猫中魔丸吗?” “知道。” 被太阳摸到的一边脸热热的,另一边好像也不遑多让:“184的猫,感觉养不起。” “散养啊,”话落又说:“穿了鞋有187呢。” “……” 麦荻终于忍不住捏拳抵他一下。 边弋好可爱。 这种可爱到底是因为他本身就可爱,还是因为他不吝啬表达爱。 麦荻不得而知。 要吃的餐厅叫月半商店,菜单上多是一些日式简餐。麦荻点了每次必品的汤咖喱,又问迟迟不做决定的边弋想吃什么。 见男生眉头紧锁,她奇怪:“有那么难以抉择吗?” 边弋抬眼:“感觉都挺好吃的。” 麦荻说:“那都点了吧,你能吃完就行。” 边弋哼笑一声:“好富有啊,公主。” 麦荻撑腮莞尔:“毕竟我们这儿不用沪币。” 边弋:“……” 他把电子页面转过来:“我也吃汤咖喱可以么?” 麦荻讶异:“当然可以。” “那我选了,”他在手机上连击几下:“之前跟我小姨出去吃饭,我要是跟她点一样的,会被骂。” 麦荻不可思议地笑开:“为什么?” “影响她吃更多种类。” 麦荻顿一下:“我又不会吃你碗里的。” 边弋没接话,再次看回来:“那我确认了?” 麦荻点头,在自己手机查看一眼:“好,不够再点。” 等麦荻开始倒麦茶,对面传来干脆的一声:“能不能别老说让我伤心的话了。” 壶口蜂蜜金的水柱停住,麦荻扬眼。 边弋还在继续:“我都要走了。” “……” 麦荻无辜:“我说什么了——” 边弋说:“你说……”顿一顿:“不吃我的。” 麦荻澄清:“我注重口腔卫生好吗?” 边弋:“再注重口腔卫生,也会跟爸妈吃一个盘子的吧。” 麦荻:“你又想当我的妈妈了?” “无聊。”边弋搁下了手机。 麦荻把手边斟好的大麦茶推过去:“请用。” 边弋拿起来喝了一口:“怎么是热的?” “连茶都这样。”他略略不快地放回桌面。 麦荻硬生生绷着脸,生怕不当心笑出来。 “我又不知道奶牛猫要喝冷水。”她说。 边弋瞬间破功:“热的也行吧。” 麦荻顺势往下问:“你明天几点的票?” “……” — 【奶牛猫】 下午两个人龟在咖啡店偷冷气,等待夜幕降临去爬山,麦荻在小红书输入这一关键词。 映入眼帘的第一帖就是奶牛猫家族图鉴。 她挨张翻阅,情不自禁笑开来。 再抬眼,是边弋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什么也没干,只是在看她,目光淡淡。 麦荻不好意思起来,倾身上前:“我们打把手瓦?” “不打。” “要不你在桌上趴会儿?” “不要。” 她低头看看几乎被自己解决的抹茶柚子蛋糕:“再点个甜品?” “不用。” 麦荻也摸不准了:“你在生气吗?” 边弋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一下:“我在记录。” “嗯?” “记录3D麦荻。”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生气?”边弋也靠上前来,回到正坐的姿态。 麦荻有理有据:“你今天都说了几次伤心了。” “就两次。” “……”麦荻无可辩驳:“嗯。” “伤心又不是生气,”边弋给出非常明确的感受区分:“伤心是心脏疼,生气是头疼。” 麦荻跟在后面判断:“好像是这样。” “其实……”她拨弄两下玻璃杯口的吸管:“我尽力了,这是我招待人的极限,我没有很会社交。” 边弋说:“我又没责怪你。看看你也不行么?” “你光看会给我无所事事的感觉,你无所事事,我会有压力。” “那我唱跳一下?” “……” 边弋语气寻常:“可我就是没别的想干的事啊。” “就不该夏天面基的。”麦荻怨天怨地唯独不怨自己。 “跟天气有什么关系?” “天气热,能玩的项目都非常少。” “天冷了再相见呗。” “天冷又有天冷的坏处了。” “还有春天和秋天。” “不好意思,南京没有这两个季节。” “我回去看看上海有没有。” “先把四十度的今天过完吧……”麦荻悠悠叹了口气,无端涌起一丝难堪:“我还以为我已经安排得满满的了。” 以前的周末,她偶尔独自出行,也是相似的路线。 和室友相约亦然,吃饭遛弯逛大街,为什么没有过这样局促的空白。 “你也应该想想的,”短暂的静默后,边弋成了那杯被迁怒的热水:“明明是两个人见面,怎么就只有我在想日程。” “……”边弋微一耸肩:“爬山。” “还有两小时才去山脚。” “现在就往那走。”边弋煞有介事地打开步行导航。 麦荻看一眼白茫茫的街道,投降:“那还是继续无聊吧。” — 麦荻的目标很简单。 给边弋高浓度的两天,一次难忘的南京之旅。 即使两个人见光死,同游的过程也要像纪念章冰箱贴一般精美体面,叫人不虚此行。 可是外面是夏天。 灼热的夏天,恼人的夏天,没有自由的夏天,阳光变成了炽白的射线,所有东西无处遁形。 昆虫都懒得出来。 上一次来紫金 山还是小学秋游,麦荻半点识别不出它的趣味之处。比起金山,它少了缭绕不绝的香火心愿,比起栖霞山,它少了层林尽染的幽径红叶。 紫金山。 是当地人日常里并不起眼的凸点,是闭着眼都能摸出来的盲文。 “还不如去红山动物园。”麦荻忽然想起还有这么个地方。 她怎么能把红山动物园搞忘了。 边弋看她一眼:“下次吧。” 麦荻应了声“好”,望望暮色:“哦,我突然想起来……红山动物园有夜游活动。” 边弋:“嗯。” 麦荻取出手机,搜索小红书:“我查一下今天还有没有……” 一只手抽走她的手机,麦荻追看过去,是边弋按灭屏幕,低声吐出个字:“包。” 麦荻不解地把手提袋拎高。 他把手机丢进去:“专心一点爬好么。” 他的语气里有不加掩饰的情绪。 夕阳一下子火辣辣的。 果然,下午在店里吹空调玩手机就是不太美妙的安排吧。 麦荻把自己调成静音。 默契的是,边弋也不再找话。 面朝淡金色的余晖登高时,麦荻整理好折叠伞,把它插回包里,问身侧男生:“你为什么喜欢爬山?” 边弋的回答有点意外:“我不喜欢爬山。” 麦荻反问:“那你还坚持要爬山?”她的刘海都糊成一绺绺了。 边弋说:“如果继续坐在那个店里,我也没所谓。” “真正要爬山的是你。”他接着说。 麦荻没见过这样反咬一口的:“是你先说来南京找我爬山的吧?” “爬山只是个借口,你懂么。”他的瞳孔被夕阳洇成了琥珀棕,旋即断言:“你全都懂。” 麦荻哑然。 “我没谈过恋爱,你也没谈过,”边弋抿了抿唇:“我说出来的话我都懂,你一定也懂。” “你老塞回来给我。” 他偏开了脑袋,遥望前方浓黛色的树群。 麦荻感觉到他在发脾气,实际上她也有些闷堵,日头不再猛烈,心却变得浮躁,浮躁到没办法再用玩笑虚晃回去。 她瞥一眼他汗湿的鼻尖:“你说没责备我,现在不是在责备我吗?” 麦荻解锁手机,翻找聊天记录:“就是你先说爬山的,我基本不爬山的,以前楼下修路的水泥堆我都不想爬。为了让你喜欢——” 她停了停:“南京。我也很努力。” “谁跟你说山了。” “……” 所以,两个不喜欢爬山的人, 为什么已经站在体感温度36度的半山腰了。 麦荻觉得自己的眼周直逼50℃:“那我们下山吧,既然都不爱爬山。” “好。” 没有来都来了。 如果沉默不出现,没人会发现,无话不谈曾经在他们之间存在了那么久。 此刻的空白才是真正的空白,因为彼此的眼睛都断开链接。 麦荻觉得自己搞砸了。 返程的路上,她无法阻止自己的委屈和泄气往外溢出:“你应该早点说的,你不喜欢爬山。” 边弋蓦地停步,始终正视前方的双眼终于瞟过来,也泛着红:“我说喜欢你,你就能说也喜欢我吗?” 30.第三十条弹幕 边弋没有喜欢过人。跟异性相处的经验,几乎来自小姨。老妈醉心事业,老爸投身艺术,没人事无巨细地引领他的成长。 特别是人际方面。 小姨是家中典型反派——老爸定义的,哪怕他在自己家那头的口碑也好不到哪去。 边弋出生的头两年,小姨还跟他们住在一起,会主动帮产后的老妈带孩子。产假结束那会儿,老妈半信半疑地将边弋交给小姨,半个月后,她果断返聘育儿嫂阿姨,叫妹妹管好自己。 小姨把自己管进了派出所。 原因是隔壁邻居说她跟她姐共侍一夫,说不准边弋到底是谁的孩子。 不料嚼舌根的话被小姨听了去,一天下班,她就等在楼道前,一见邻居阿姨归家,立刻揪住她马尾把她摁在墙上。 小姨的丰功伟绩换来独居的快意。 为小姨租房这事,父母没少吵架,七岁的边弋已经能记住他们的争执内容:无非你妹妹多大人了还要姊妹帮衬云云。 老妈脸红脖子粗:用你钱了? 老爸说:这是夫妻共同财产! 老妈说:你的财产呢,我那一半在哪? 边弋在心里替爸爸答:买画具了。 小姨经常请边弋吃冰淇淋或肯德基,每次来接他放学,小姨都换了新发色,红橙黄绿蓝靛紫。 同学问:你小姨是巴啦啦小魔仙吗? 边弋爱答不理。 后来边弋大点了,会问她,你怎么不谈对象? 小姨说,你懂什么叫谈对象?谈了也不会让你们认识。 边弋问,为什么? 小姨说,我姐有钱,万一绑架你敲诈我姐怎么办? 边弋失语。 这是二十一世纪,而且,你看起来更像绑匪。 小升初的时候,老爸回自己家待过一段时间,边弋用电话手表联系他,他说他受伤了,你妈让我受伤了。 边弋问,为什么? 老爸说,你问她! 边弋就去问妈妈。 妈妈说,闲得慌。 边弋问,你不爱爸爸了? 妈妈说,爱啊。 边弋问,那你们还老是吵架。 妈妈说,爱就是要说出来啊。 他说了,来到南京二十四小时了,只要是醒着的时间,在一起的时间,他都没有停止表达对鸡块的喜欢和在意,可她为什么总是略过。 和她相处就像第一次玩小程序里的跳一跳游戏,力道重了会冲出去,力道轻了又半路掉落,他真的很想稳稳地停在方块中央。 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 明天中午才走,距离分别的节点还有很久,他却已经在提前被离别折磨。 爬山来回起码三小时。 吃晚餐两小时。 然后鸡块就要因为门禁回去,他也未必有机会送她回家。 在心里估算一下。 他焦虑得快死了。 考试周的两天那么难熬,来南京的两天比弹指还快。 绩点很快能放出来,属于他的面基评定却一直悬在头顶。 现在更好。 他把局面搞砸了。 准备挂科吧,边弋。 见眼前的女生半晌不语,他疼痛难耐地挤了挤眉心:“对不起。” “我又发神经了。” 可不可以像奇异博士那样暂停时间,给小姨打个电话场外求助这种情况要怎么办?或者逆转时空也行。 本还扁着嘴的女生,轻轻摇了摇头:“没事。” 边弋想确认,真的没事吗? 但他不敢再刨根问底了。 山野彻底暗下来。 他们回到灯火通明的街市。边弋主动说:“我请你吃吧。” 麦荻在翻自己的备忘录:“你知道哪里好吃?” 边弋沉吟:“不知道,你选餐厅,我付钱。” 麦荻望了眼四周:“这个点肯定要排队了。” 边弋下意识请缨:“我排吧,你找地方坐。” 麦荻左脚踏两下地面:“一起吧。反正没爬山,我腿还是很有劲的。” 边弋没再说话。 她说她还有劲,他却突然很想背她。 再背她回到紫金山上,这样她不用自己爬,他也能够赎罪。 “你为什么不说话了?”两人陷在队伍里,被夏夜的风醺着。 走神的边弋被唤回来:“嗯?” 女生抬起脸来:“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边弋说:“多说多错。” 麦荻又偏开头,腮帮子的存在感又多了一点,边弋已经弄不清了,这是气鼓鼓还是笑眯眯。 人的眼睛为什么不能开透视。 四目再相遇,麦荻正经地宣布:“紫金山pass,现在我们准备吃东西。” 边弋点点头。 — 心情截然不同的一天。回到家后,麦荻就躺回了床上,失神地盯着高处的灯罩。 虽然吃饭时分还有说有笑,但边弋的措辞明显收敛。 隔阂就竖在桌子中间,只是谁都假装看不见。 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出问题的? 下午吗? 在咖啡店里,从她开始因为无所事事拿出手机? 麦荻举起手机,瞥见相册图标时,她暗骂一句,完蛋,爬山事件一打岔,合照的事都抛之脑后。 完蛋,她成为一个言而无信的人了。 太阳已经落山了。 不会再有漂亮的光线把两个人同时装在里面。 在山上极力忍住的难受,滚烫地从眼尾滑了出去。麦荻擦擦那里,吸一下鼻子,拿起手机,看到边弋发来的新消息。 砍大树同学:【我明早走】 砍大树同学:【谢谢你带我走了那么多地方】 砍大树同学:【南京很好,你也很好】 麦荻紧抿着唇,也回复:【你也是】 她赶紧揽锅:【紫金山那part是我的问题,上山前应该再商量一下的】 边弋说:【没有,我的问题。毕竟说要爬山的是我】 麦荻垂了垂眼:【答应爬山的是我】 边弋:【就当错到一起去了】 边弋:【反正最后没爬,没什么损失】 边弋:【还吃了好吃的江西菜】 麦荻盯着这三句话,敲进去一个字:【嗯】 把手机捂在胸口,保持平躺的姿势放空了一会儿,麦荻突地想起一件事,又举起手机,问微信那边: 【你明早几点的票?】 【我去送你】 砍大树同学婉拒了: 【不用了吧】 【你都两天没睡好了】 【我OK的】 【到了上海我会告诉你的】 【很快】 麦荻看着这一丛聊天记录,看得都有点恍惚了,仍是敲进去一个字:【好】 — 今天回来得很早,没有老妈的盘问,没有需要拆封的礼物。麦荻坐回桌前,把软在桌角的包扯过来,大耳猴还面目真挚地扣在上面,她握住它,看了看,把它解下来,收进抽屉。 和信躺在一起。 麦荻漫无目的地刷起手机,多次去看置顶的名字,最后拉出汤嘉宁的名字。 她求助朋友:【能不能救救我】 汤嘉宁:【?】 麦荻简略地倾诉了一下面基经过。 汤嘉宁:【你怎么闷声面大鸡!】 麦荻额角微抽,纠正她的错别字:【基】 汤嘉宁:【基】 她得出结论的过程如此轻易,就像她耳朵听见的那样:【他喜欢你啊】 灼烫的山路好像又被搬来脚下,麦荻酸着鼻子回:【我知道】 汤嘉宁问:【你喜欢他吗】 麦荻诚实地说:【喜欢吧……可是】 她没有打算在这次见面实现什么重大成果。 再向前追溯,一开始跟边弋的相遇,她就没有抱有任何目的。 目标这东西很可怕。 一旦确定要往什么方向去,其他的路就是歪路,就是走偏。 【我不知道谈恋爱要面对什么】 【就像考研】 【假如没考上呢,但我不决定备考,就不用面对失败】 想要搏一搏985的时候,她真的没努力吗? 能力有限就是能力有限。 但只要不确立,目标就是个伪命题,世界就不会非黑即白。 没实现只是因为她没选。 只在心里选,真正的失败也不会被发现。 汤嘉宁:【你爸妈知道主播哥?】 麦荻愣住:【不知道】 汤嘉宁:【除了我还有谁知道你跟你爱播的事?】 麦荻:【小宋也知道一点吧,我在群里说过】 汤嘉宁:【她知道你们面基么?】 麦荻:【不知道】 汤嘉宁:【所以,谁在看你成功还是失败?】 自己。 只有她自己,再加个边弋。 麦荻深吸一口气:【真的谈了之后呢?】 【父母总会知道吧】 【谈着谈着吹了呢。万一我又想考研了,最后没考上,会不会被说是恋爱的影响?】 汤嘉宁:【你真纠结】 麦荻:【这叫未雨绸缪好吧】 汤嘉宁:【那先问问离自己最近的打算,你还想不想去送你爱播?】 — 不确定边弋几点走,麦荻起了个超级大早,早到闹铃响起来的时候,她差点以为自己穿越回高三。 她在巴黎贝甜买了两块面包和一杯饮料,一并捎上,打车去往酒店。 清晨的大堂冷飕飕的,麦荻看了眼手机,七点还不到,边弋总不会五点就走吧。 临近 九点,周遭旅客多起来。 两个中年男人聚到茶几边抽烟,高谈阔论,麦荻捏上包,转移到电梯边。 以防错过,麦荻没掏出手机。 只能百无聊赖地吃自己那块面包,噎得慌,就把本打算给边弋的饮料插上吸管,用于顺气。 还剩个面包归他。 也算以礼待人了吧。 九点半,许久未鸣的轿厢终于叮了一声,往两边敞开,一道瘦长的身影拐出来。 麦荻忙站直身体,确认来人。 是边弋。 戴回了帽子,正目不斜视,埋头疾行。 “边弋!”她叫出声来。 就快越过她的男生停下,不可置信地回眸。 麦荻微微笑:“我来送你。” 他眼底的惊愕变淡一点:“你什么时候来的?” 麦荻又撒谎了,指指通明的大堂:“刚来一会儿。” 边弋靠过来:“怎么不在微信里提前说一声?” 麦荻说:“就想碰碰运气。” 边弋好像有些无措,随即摘下帽子,扇了扇:“还好碰到了。” 麦荻说:“对啊——”要是没碰到,她恐怕得内疚死。 她想起手里的东西,又把塞在里面的吸管袋全部捞出来,攥成团塞裤兜,才整洁如新地交出去:“给你带了点吃的。” 边弋接走:“谢谢。” 麦荻的心,硬生生地抽搐了一下。 她问:“你几点的车?” 男生低头查看手机:“十二点多。” 麦荻诧异:“这么早就走啊?” 边弋说:“醒了也没事干。” 麦荻“嗯”一声。 打车到南站时,两人无声无息地待在后排。麦荻多次看窗,只觉天空湛蓝到灼眼,阳光不顾死活地擦亮一切,就连早就看腻的紫峰大厦,都曜曜如刀锋。 “其实是想坐地铁的……”边弋忽然开口。 麦荻回头看他。 “想坐地铁去南站,”边弋没有欲言又止:“我怕迷路,就提早出发了。” 麦荻握着吸管杯:“啊……我不知道。” “没事。” 麦荻瞥他:“怎么忽然想坐地铁?” “说出来可能有点奇怪,”边弋摩挲着手里的帽檐:“想体验一下不顺利?” 麦荻费劲地理解一下:“什么不顺利?” “来南京的这两天太顺利了,我有点得意忘形了。” 麦荻被逗笑,弯了下唇:“你在凡尔赛吗?” “不是啊,”边弋很真诚地看回来:“我想自己走走,走一下麦荻路线。” 会迷失。 会在三岔路口踌躇。 会抬头反复确认路标的指示。 会被光鲜的服饰和香喷喷的炸串截住。 直到某一天, 真正熟悉到不会走错。 即使走错,也能绕行回到正确的轨道边。 男生的轮廓在她眼里洇开了一点。麦荻眨了又眨:“我又不是从来不打车。” 边弋耸耸肩,很淡地笑着:“所以我坐在车上了。” 驶上南站的高架后,麦荻福至心灵:“你知道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吗?” “什么?” “一个夜晚。” “心动小镇钓鱼的夜晚吗?” 麦荻惊喜地看回去。 目送边弋走近安检口队伍时,泪水不受控制地在眼眶边盘旋和叫嚷,像一群想要冲出笼子的透明的鸟,她使劲压抑着,跟边弋摆手。 他语气轻快:“走啦。” “好,”她憋出笑弧:“下次找你玩。” 边弋也应了声“好”。 男生彻底没入人流,即使仗着身高优势仍能看见他头顶,麦荻还是难过地别开了眼。 习惯鼻腔的闷堵,眼重新凉了点,她才撑起笑容看回去。 边弋也在回头看她。 他一定踮脚了,否则她怎么能看见他整张脸。 她继续冲他招手,眼角弯垂。 他同样展开洁白的笑容,举高手臂,使劲挥动。 边弋将背包放上传送带,低头看着。 突地,他躬身将包捞回来,逆着人群挤出来。 麦荻一眨不眨,目光追随着他,直到他气喘吁吁地停在自己跟前。 “麦荻。” 在她将要开口的时候,他先开口了,字正腔圆地叫出她的名字,眼神剔亮, “其实我这次来南京,不光是为了见你,还带了一个问题。” “本来我准备带走的。” 他手里的背包,被他掂了掂: “但是包太沉了,沉得我都有点走不动了。” “昨天的不算。” “此刻我郑重地,正式地,不带任何情绪地问你,” “麦荻,” “我可以成为你的男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