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一热,强吻了我哥的同窗好友》 第1章 他完了 见到她的第一眼,崔聿棠就知道,自己完了。 梨花树下。 一个穿着绿色襦裙的小姑娘, 正站在一块石头上努力踮起脚。 摘离她最近的梨花枝, “叮!检测到目标人物靠近。”谢宜歌脑子里突然炸开一个奇怪的声音。 “哎呀——” 她的惊呼和摔倒的姿势同时发生。 崔聿棠本能地冲过去,手臂揽住那截下坠的纤腰。太细了,他几乎不敢用力。 她慌乱转头。 温软的触感擦过他唇角,然后,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他的唇上。 把他整个人都压在地上。 时间静止了。 梨花在落,风在吹,可崔聿棠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只有唇上那片陌生柔软的触感,和他脑中炸开的、从未有过的轰鸣。 他浑身僵住。 怀里的人也僵住了。 “你……你快起开。”崔聿棠脸涨的通红,光天白日的,这……成何体统。 “对,对不起。”谢宜歌也终于反应过来,想要爬起来。 “叮!能量补充中,请继续吻他。”那个奇怪的声音又诡异的在脑海中响起。 谢宜歌心中一慌,又失力跌了下去,再次吻上他的唇。 她脸颊烫得像着了火。谢宜歌听见自己心跳声大得像擂鼓,咚咚咚,快要把耳膜震破。 “你,你……”崔聿棠声音哑得厉害,手指在袖中微微发颤。 “对、对不起!” 她脸颊红透,嘴唇还保持着微张的姿势,上面泛着不自然的湿润。 崔聿棠的视线扫过她唇瓣,又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 耳后根烧得厉害,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一定很失态。 偏偏这时,那个声音又在谢宜歌脑海响起,带着心虚的颤音:“系统重启……能量补充中” 谢宜歌疑惑带着羞怯,抬头看他,四目相对。 两人又迅速慌张的转开视线。 她眼睛很亮,是那种被水洗过的琥珀色,一双好看的桃花眼此刻盛满了惊慌和羞窘,像只受惊的小鹿。 然后她猛地把人推开,翻起身后退两步,只来的及留下一句:“先失陪了。” 转身就跑了。 浅绿色的裙摆划过一道仓皇的弧度,消失在月洞门外。 崔聿棠,呆呆坐在原地,许久未动。 唇上那温软的触感顽固地残留着,像一小团火,烧得他从唇到心都发烫。 他,清河崔氏的宗子,自幼恪守四千家规,从未逾矩分毫,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一个陌生姑娘吻了,他不干净了! 他低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到地上有一枚玉佩,雕着绕枝梨花,他弯腰捡起,触手莹润,背面有个小小的“谢”字。 他眼底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他没有回斋舍,而是绕到了不远处的假山后。 这个位置,能看见方才那棵梨树,以及树下的那方青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在这里,为什么要像个卑劣的窥伺者。 但他就是走不动了——他想看看,她会回来吗?会等谁? 心跳在等待中变得沉重。 然后,他看见她了。 那抹浅绿重新出现在月洞门外,她左右张望一番,见四下无人,才松了口气,快步走到梨树下。 她似乎在找东西,低头时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后颈。 果然是她的玉佩。 然后,她停下了动作,抬头努力思索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自己的唇。 脸又红了。 假山后,崔聿棠的呼吸一滞。 就在这时,熟悉的声音从书院方向传来。 “宜歌?” 崔聿棠浑身一僵。 他看见那姑娘眼睛倏地亮了,脸上所有的不安和窘迫一扫而空,像瞬间被点亮的烛火。 “周玄安,你总算来了” 她提着裙摆跑过去,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 “不许叫我全名!” 来人不痛不痒的轻轻批评了一句。 周玄安 他的同窗兼室友,也是他在东临书院这两年,唯一可称“知己”的人。 此刻,周玄安一身月白长衫,眉眼含笑地看着朝他跑来的姑娘,很自然地抬手,替她拂去发间的一片梨花。 “又爬树了?”声音温和,带着亲昵的调侃。 “才没有,是风吹的!”她辩解,却笑得眉眼弯弯。 “小丫头,等很久了吗?”周玄安从她手中接过一个包袱。 “你再不来,花都要谢了。”说着,还调皮的看了一眼满树的梨花。 周玄安边笑边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动作很是亲昵。 两人又说了几句,她才挥挥手,转身离开。走到月洞门时,还回头冲周玄安笑了笑。 那笑容太明亮,明亮到刺眼。 崔聿棠一动不动地站在假山后,看着周玄安目送她离开,然后转身回了书院。 看着那棵梨树下空无一人,只剩下满地落花。 刚才那一瞬间的心跳,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悸动,此刻一点点凉了下去。 原来她在等周玄安。 她是周玄安的什么人? 指尖深深陷进掌心,用力到发白。唇上残留的那点温度,此刻成了最尖锐的讽刺。 他缓缓松开手,低头看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红痕。 多年的恪守。却在今日,因为一个意外,因为一个笑容,因为一个……属于别人的姑娘,碎得干干净净。 “崔聿棠。”他低声念出自己的名字,声音冷得像冰,“你真是……完了。” 风吹过,梨花又落了一场。 假山后的阴影里,他转身离开,背影挺直如松,却莫名透出几分僵硬的狼狈。 此刻已走出书院的谢宜歌,正捂着自己发烫的脸颊,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刚才摔倒前,耳边那道模糊的声音。 那个低低的、压抑的,带着某种绝望颤音的—— “完了。” 到底是谁说的? 是那个男人吗?可附近分明没有人啊。 一定是错觉,一定是太尴尬了产生的幻听。 她回头看向书院的方向,那棵梨树安静的立在暮色。 “宜歌!” 熟悉的呼唤从前方传来。 谢宜歌抬头,看见街对面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温婉柔美的脸。 正是谢婉柔,她哥哥周玄安的未婚妻。 第2章 未婚妻? “嫂嫂!”谢宜歌小跑过去。 “嘘——”谢婉柔慌忙竖起食指,脸颊微红,“不许乱叫。” 话虽这么说,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谢宜歌笑嘻嘻地登上马车,挨着谢婉柔坐下。马车内铺着软垫,熏着淡淡的沉水香,让人莫名安心。 “东西我都给哥哥送过去啦。他还问我你怎么不自己来呢。” “我们还未成亲。”谢婉柔别开视线,耳根泛着薄红,“我去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谢宜歌凑近,故意压低声音,“反正再过四个月,你们就成亲啦。到时候你天天来送,看谁敢说什么。” “宜歌!”谢婉柔羞得去捂她的嘴。 两人笑闹成一团。 “对了,”谢婉柔从身旁的食盒里取出一小碟桂花糕,“给你的奖励。新做的,尝尝看。” 谢宜歌接过,咬了一小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桂花香溢满口腔,却莫名让她想起了——那个男人吻她时,唇上温热又微凉的触感,还有他耳尖那抹薄红。 她耳尖慢慢红了,突然觉得这桂花糕甜得让人发慌。 “宜歌?你脸怎么红了?”谢婉柔疑惑地看着她。 “没、没什么,马车里太闷了。”谢宜歌撩开车帘,让风吹进来。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书院东斋里,有一个人同样心绪不宁。 书院东斋,灯火全部被点了起来。 崔聿棠端坐在书案前,手中的《礼记》许久未翻一页。烛光将他的侧影投在墙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梨花树下的画面不受控的挤进他脑海里。 他猛的闭上眼,可一闭眼,那片浅绿的裙角,那截细软到不可思议的腰,还有唇上转瞬即逝的温软,让他身上忽然滚烫了起来。 她与周玄安亲昵互动的模样,心底的苦涩与心动反复拉扯。 手中的书卷被捏出了褶皱。 “吱呀——” 周玄安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个包袱,脸上带着春风般的笑意,连脚步都比平日轻快几分。 “聿棠兄,还没歇下?” 崔聿棠抬眼看去。 周玄安小心翼翼地将包袱放在自己案上,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珍宝。他解开系带,露出里面一抹浅绿——是件深衣。 浅绿色的软罗料子,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领口袖口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梨花,针脚匀整精致,一看便知花了极大心血。 崔聿棠握着书卷的手,指节微微收紧。那颜色……和她今日穿的,一模一样。 “这衣衫,是谁送的?”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 周玄安脸上笑意更深,拿起深衣在身前比了比,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欢喜。 “是我未婚妻亲手缝的。你看这针脚,这绣工——”他轻抚衣襟上的梨花,“熬了整整三个月呢。” 未婚妻。 三个字,清晰而分明,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崔聿棠心口。 眼底强撑着的那束光,瞬间黯淡了下去,心底的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 他垂下眼,看着书页上“非礼勿动”四个字,墨迹在烛光下格外刺目,字字都像在抽打他的脸。 “很合身。”他说,声音有些低哑。 “是吧?”周玄安还在笑,将衣裳仔细叠好,动作温柔,“她总惦记着我……” 话未说完,他忽然转头,仔细看了看崔聿棠:“聿棠兄,你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可是身子不适?” 崔聿棠指尖深深陷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 “无事。”他站起身,书卷被随意搁在案上,“我忽然想起萧夫子还有事交代,先出去一下。” “这么晚?”周玄安看了眼窗外,“快宵禁了。” “很快回来。” 崔聿棠不再多言,转身推门而出。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室内温暖的烛光,也隔绝了那件浅绿色的深衣,和那股若有若无的梨花香。 廊下灯火昏暗。他走得很快,脚步有些紊乱,背脊却挺直如松,像在用最后一丝力气维持体面。 袖中的手,不知何时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微微的刺痛反而让他清醒了些。 可他的心,却像浸在冰水里,一寸寸凉透。 原来如此。 那声清脆的“周玄安”,那双见到周玄安时瞬间亮起的眼睛,那件熬了三个月的衣裳——都是给周玄安的。 而他,却对一个已有婚约的姑娘,还是自己好友的未婚妻,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甚至……还碰了她。 荒唐。 他从袖中摸出那枚玉佩。月光下,梨花纹路清晰可见,背面那个小小的“谢”字,此刻像烙铁烫着他的掌心。 “谢……宜歌。”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 他只远远听周玄安喊过一次。他就像做贼一样,偷偷记下了不该记的名字。 许久,他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把玉佩收回袖中,转身往回走。步伐已恢复如常,只是路过那棵梨树时,他没有看一眼。 一眼都没有。 夜色渐浓。 谢宜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那个人的脸——清冷克制的眼神,眼型是她最喜欢的丹凤眼,配上高挺的鼻梁,显得眉眼很深邃,近距离看睫毛好长好长,好想吻一下怎么办。 怎么会有男人长得这么好看,全部长在她审美点上了。 忽然,一个极轻的、模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绑定错误……能量不足……” 谢宜歌一愣,竖起耳朵。 那声音很弱,断断续续,像隔着很远的距离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脑海里。 “……宿主识别错误……修正失败……” “谁?”她小声问,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无人应答。只有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打更声。 “……目标锁定……谢宜歌……” 这次清晰了些,是个细弱的、带着轻微电流声的童音,说完这句,便彻底消失了。 谢宜歌等了一会儿,再没有声音。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心想:一定是太困了,幻听。 迷迷糊糊正要睡着,那声音又出现了,带着哭腔: “完了……绑错人了……怎么办呀呜呜呜……” 谢宜歌猛地睁开眼,心跳如擂鼓。 这次她听清了——不是幻听,真的有东西在她脑子里。 第3章 系统绑错了 “我的宝贝女儿醒了没?” 一个清亮带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 谢宜歌早已梳洗完毕,正坐在窗边发呆——她昨晚几乎没睡,脑子里全是那个奇怪的声音。 “夫人安,”门外响起贴身丫鬟玉春的声音,“小姐已经醒了。” “娘亲,”谢宜歌起身去迎接,无奈道,“这都什么时辰了,我都起来很久了。” 谢晚卿一身鹅黄襦裙斜倚在门框上,发髻松松挽着,眉眼间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偏生精神头十足。她笑眯眯地捏了捏女儿粉嫩的小脸。 “哎呀,不是娘说你,女孩子要多睡觉才会好看。你看娘,就是睡出来的好气色。” 谢宜歌对自己母亲这些异于常人的言论早已见怪不怪,只小声嘀咕:“娘亲,你该不会……刚刚起床吧?” “是呀。”谢晚卿理直气壮地走进来,在绣墩上坐下,倒了杯茶抿了一口,“你看娘多爱你,一起来就第一时间来看你。对了,听说你昨天帮你嫂嫂送东西了?可还顺利?” “嗯……挺顺利的。”谢宜歌下意识摸了摸耳垂——如果忽视那个意外的话。 谢晚卿捕捉到她耳尖那抹可疑的薄红,嘴角笑意更深,却只顺着话头说:“你嫂嫂就是个小古板。算了不说这个——怎么样,有见到你哥哥的同窗没?长得好看不?” 谢宜歌小脸“腾”地红了:“娘亲!您胡说什么呢,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怎、怎可随意议论外男……” 谢晚卿斜睨她一眼,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谢宜歌,可别怪娘没提醒你。咱们家虽开明,可若你自己不抓紧,明年及笄礼一过,照样得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一个不认识也不喜欢的人。” 谢宜歌脸上的红晕褪了些。 她以前觉得,像别的姑娘一样听从安排,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可现在……心里某个地方忽然揪了一下,闷闷的,有些喘不过气。 “娘亲,”她抬起眼,轻声问,“你当年放弃家族、执意私奔,也要跟父亲在一起……是因为很爱他吗?” 谢晚卿怔了怔。 随即,她脸上绽开一个温柔至极的笑,眼底有光在流转,像想起了什么珍藏多年的秘密。 “那是当然。”她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只属于她的故事,“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所爱之人,很不容易的。遇见了,当然要抓住。” 她顿了顿,又笑起来,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所以啊,你别学那些古板丫头,喜欢就要说,想要就要争。人生是你自己的,明白吗?” 谢宜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 “对了宝贝女儿,”谢晚卿忽然又兴奋起来,眼睛亮得吓人。 “娘亲最近在研究做一种新点心,叫‘小蛋糕’。等做成功了,你给你哥送些去,让他也尝尝鲜。” 接着便风风火火地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鸟雀在枝头啾鸣,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呜呜呜,我要绑定的人原来是她。” 一个细弱的、带着哭腔的童音在脑海中炸开。 谢宜歌浑身一僵,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 屋内空空如也。只有她自己的影子,孤零零地映在地上。 “是谁?!谁在说话?”无人应答。 风吹动窗外的梨树枝,沙沙作响。 谢宜歌屏住呼吸,等了许久。就在她以为又是自己幻听时,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怯怯的,带着浓浓的鼻音: “呜呜呜~主人,是我呀,我是你的系统。” 谢宜歌心脏狂跳,指尖都在发颤。 “你在哪里?系统又是什么东西?” “我在你的识海里呀。”那声音委委屈屈地说,“你集中精神,闭眼,就能看见我了。” 谢宜歌将信将疑地闭上眼。 黑暗。然后,隐约的,一点微弱的蓝光在意识深处亮起,晃晃悠悠,像风中残烛。光晕渐渐凝聚、清晰…… 一个胖嘟嘟的、发着浅蓝色光芒的小女孩悬浮在虚空之中。她扎着两个小圆髻,穿着身奇怪的短衣短裤,正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谢宜歌。 “主人……你看到我了吗?”小女孩小声喊她。 谢宜歌“看”着意识里这个奇怪的小人,心脏怦怦直跳。 “你是什么妖怪?为何会在我脑海里?” “嘟嘟不是妖怪!”小女孩急得直摆手,“嘟嘟是主人的系统!嗯……严格来说,我应该是你母亲的系统。” “我母亲?” “对呀对呀。”小女孩用力点头,两个小圆髻跟着晃,“你母亲来自另外一个世界。十八年前,我本来是应该跟着她一起来到这里的……” 她说着,小嘴一瘪,又要哭出来:“都怪那个该死的工程师,偷工减料!不然我早就绑定成功了,也不会出错,呜呜呜……” 谢宜歌听得云里雾里,但她想起母亲那些与众不同的言行、那些稀奇古怪的念头——若说这世上真有“另一个世界”…… “你能从我识海里出去吗?”她试探着问。 “呜呜呜呜——”嘟嘟这下真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在虚空中化作光点消散,“主人不要啊!你不要我,我就完不成KPI了!完不成KPI,我就回不去了,呜呜呜……” “KPI又是什么?你能不能说点我能听懂的话?” “反正、反正就是很重要的东西!”嘟嘟抽抽噎噎,“主人,我很厉害的,你千万别不要我……我能让你听到别人的心声,还能让你入别人的梦境!” 谢宜歌一愣:“入梦?” “对呀对呀!”嘟嘟眼睛一亮,眼泪瞬间收了回去,“主人要不要试试?你想试哪个?” 谢宜歌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脑海里,那个人的眼睛又不受控制地浮现。 她轻声说,耳尖有些发烫,“要不……试试你说的那个入梦功能?” “可以呀!”嘟嘟兴奋地拍手,“主人想入谁的梦?” 谢宜歌小脸蓦地涨红,把发烫的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我……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没关系的!”嘟嘟飘到她面前,“到时候你闭眼,专心想着那个人的样子,我就能送你进去。不过……” 第4章 共梦缠绵 她声音小了下去,两根食指对着戳啊戳,头都不敢抬:“我能量不稳,入梦后你的行动会受做梦的人控制……他梦到什么,你就会出现在什么场景里,做什么事,都不是你自己能决定的……简单说,你就是他梦里的一部分,得按他的‘剧本’走。” 谢宜歌愣住了。 “所以……我还要试吗?”嘟嘟偷偷抬眼看她,小脸上写满内疚。 房间里安静下来。 她想起那人说“得罪”时沙哑的声音,和抱着她时滚烫的体温。 心跳忽然快得厉害。 她攥紧被角,指尖微微发白。过了很久,久到嘟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一个很轻、却异常清晰的声音: “试。” 入夜。黑暗。然后是光。 谢宜歌感觉自己像坠入一片温暖的深水,意识浮浮沉沉。耳边有嘟嘟的声音,隔着很远很远:“主人,集中精神,想他的样子……” 他的样子。 一双深邃的丹凤眼,长长的睫毛,清冷又克制的眼神,肌肤是玉瓷般的冷白…… 画面越来越清晰,像有一只手在黑暗中撕开一道裂缝。光从裂缝里涌进来,刺得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 她正踮着脚,伸手去够枝头开得最盛的那簇梨花。身上穿着浅绿色的襦裙,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拂过她的小腿,痒痒的。 这个场景…… 谢宜歌心脏猛地一跳。 她转过头。果然,那道身影就站在不远处,隔着纷纷扬扬的落花,正静静地看着她。 可他看起来有些不一样。眉眼依旧清冷,可那双深潭似的眼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浓稠的,滚烫的,像压抑了许久的岩浆,随时要喷薄而出。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实质一样,烫得她脸上发烫。 她想动,想说话,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就像被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她只能继续踮着脚,去够那枝梨花。 脚下的小石头忽然一滑—— “哎呀!” 惊呼脱口而出,声音软糯得不像她自己。 那道天青色的身影如预料中般掠来,比白日那次更快更急。手臂稳稳揽住她的腰,可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松开。 他的手扣得很紧,五指几乎要嵌进她的腰侧。掌心温度透过薄薄的春衫,烫得她浑身一颤,像被电了一下。 谢宜歌慌乱地转过头。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他的眼睛真好看,瞳孔是极深的墨色,此刻里面映着她的脸。她能从他的瞳孔里看见自己——脸颊绯红,眼神慌乱,嘴唇微张。 他的目光落在她唇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谢宜歌觉得空气都烧起来了。 然后,他低下头。 不是意外。 是清晰的、蓄谋已久的意图。 温软的唇瓣覆上她的。不似白日那仓促的一触,而是滚烫的、带着不容抗拒力度的亲吻。他的呼吸灼热,一下一下喷在她脸上,带着清冷的檀香,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男性的气息。 谢宜歌脑中一片空白。 她想推开他,可身体像被施了咒,软得没有半分力气。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攀上了他的衣襟,指尖攥着他胸口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 他的吻比白日深得多,也用力得多。舌尖轻轻描摹她的唇形,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睫毛颤得厉害,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唇齿间,她尝到了一点咸涩的味道——不知道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他吻得很深,很慢,像要把她揉碎了一点点吞下去。扣在她腰上的手越收越紧,紧得她有些疼,可那疼痛里,又滋生出一股陌生的、战栗的悸动,从腰际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退开。 唇瓣分离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暧昧的水声,在安静的梦境里格外清晰。 谢宜歌脸烫得快要烧起来,嘴唇又麻又肿,上面还残留着他灼热的温度。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感觉腿都在发软。 崔聿棠看着她,眼底的墨色浓得化不开。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她微肿的下唇,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可眼神里却翻涌着某种痛苦的挣扎,像是快乐和绝望同时烧在一起。 “宜歌……”他低声唤她,声音哑得厉害,像含了一把沙。 谢宜歌浑身一颤。 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不等她想明白,他忽然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手臂收得那样紧,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让她嵌入他的身体。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沉重,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喷在她的发间,痒痒的。 她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又快又重,隔着衣料传过来,和她自己的心跳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里满是压抑的痛苦,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知道不该……可我真的……控制不住……” 梨花纷纷扬扬地落,落了他们满头满身,像一场不会停的雪。 谢宜歌把脸埋在他胸前,鼻尖全是清冷的檀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体味。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他的心跳,他微微发颤的手臂。 她应该害怕,应该推开他。 可心底某个角落,却悄悄开出一朵小小的、战栗的花。 然后,梦境开始摇晃。 周围的梨树、落花、庭院,都像水中的倒影般扭曲、荡漾。崔聿棠的身影也变得模糊,像被风吹散的烟,只有他眼底那片浓稠的痛苦,清晰得刺眼。 “宜歌……”他又唤了一声,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黑暗重新降临。 谢宜歌猛地睁开眼。 胸口剧烈起伏,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唇上那滚烫的触感还残留着,腰间仿佛还留着他手臂的力道和温度,耳边全是他压抑的、痛苦的低语。 “对不起……” “控制不住……” 她大口喘着气,感觉浑身都在发烫。 “主人?主人你醒啦?”嘟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小心翼翼的。 谢宜歌回过神,发现自己还躺在床上,帐顶的绣花在昏暗的光线里模糊不清。窗外天色未明,正是黎明前最暗的时刻,院子里隐约传来第一声鸟鸣。 第5章 增加亲密值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我刚才……” “你成功啦!”嘟嘟兴奋地在她意识里蹦跳,“虽然只维持了一小会儿,但真的进到那个人的梦里了!怎么样怎么样,你看到什么了?” 谢宜歌心跳快得快要失控。她捂住胸口,感觉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把自己埋进被子,过了好半天,才闷闷地吐出几个字:“没什么……” “骗人!”嘟嘟飘到她面前,小脸上写满“我不信”,“主人你耳朵都红透啦!心跳都飙到一百八了!快告诉我嘛,梦里发生了什么?他梦到什么了?” 谢宜歌不说话了。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梦里的画面——他滚烫的吻,颤抖的拥抱,沙哑的低语,还有那句“控制不住”。 心脏又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还有他眼里那种浓稠的、痛苦的挣扎…… “嘟嘟,”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确定……我真的进到他的梦里了吗?会不会……那只是我自己的梦?” “当然是他的梦!”嘟嘟肯定地说,小胸脯拍得啪啪响,“入梦功能虽然不稳定,但方向绝对不会错。你看到、感受到的一切,都是他潜意识里的东西。” 潜意识里的东西…… 谢宜歌攥紧了被角,指尖发白。 所以那些吻,那些拥抱,那些痛苦的低语……都是他“潜意识”里想的? 脸烫得快要烧起来,可心底深处,却又有一丝隐秘的、甜涩交加的悸动,像春天的藤蔓,悄悄蔓延开来。 “主人?”嘟嘟歪着头看她,“你还好吗?脸好红哦……” “我没事。”谢宜歌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被子,“你……你先别跟我说话,让我静静。” “哦……”嘟嘟委委屈屈地应了声,化作一点蓝光,消失在意识深处。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黎明前,一声,又一声,又快又重。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梨花香,可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冷檀香。 那个人身上的味道。 同一时刻,书院东斋。 崔聿棠猛地从榻上坐起。 冷汗浸透了中衣,黏腻地贴在身上,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他后背一阵发凉。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梦里那滚烫的触感、柔软的腰肢、还有她唇间清甜的果香,此刻无比鲜明地烙印在感官里,比白日那个意外清晰百倍。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嘴唇,指尖在颤抖。 梦里……他深深地吻了她。 不止吻了,还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说了那些不堪入耳的话。 每一个字,此刻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滋滋冒着烟。 “荒唐……”他低声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在空荡荡的斋舍里显得格外清晰。 白日尚且能自持,为何梦里却如此放肆? 他闭眼,仰面倒回榻上,手臂搭在额前,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黑暗中,那抹浅绿色的身影挥之不去——她惊慌的眼神,颤抖的睫毛,还有被他吻过后微肿的唇瓣。 真是疯了。 他翻过身,从枕下摸出那枚玉佩。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玉佩上,泛着温润的光。 他白天捡到这枚玉佩时,本该立刻还给她。可他没有。 他把它藏在了怀中,藏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崔聿棠握紧玉佩,指节发白。冰冷的玉质贴在掌心,提醒他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 “谢宜歌……”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 然后,像被烫到一样,把玉佩塞回枕下,翻过身去。 可心跳,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像有只小兽在胸口横冲直撞,撞得他生疼。 第二天清晨。 天色刚亮,崔聿棠就已经洗漱完毕,端坐在书案前。他昨夜几乎没睡,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他的背脊依然挺直如松,看不出丝毫倦意——这是崔氏家训刻进骨血里的体面。 周玄安还在呼呼大睡,打着轻微的鼾。崔聿棠看了他一眼,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愧疚、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好友的未婚妻。 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又念了一遍,像念紧箍咒。 不能再想了。 此时的周府,日光透过窗棂,明晃晃地照在床上正睡的香甜的少女眼皮上。 谢宜歌眼睛半醒半眯,慵懒的裹在被窝里,嘟嘟在她识海里叽叽喳喳。 “主人主人,你还要不要试第二次?我昨晚又攒了一点能量!” “不要。”谢宜歌捂住脸,感觉耳朵又烧了起来,“太丢人了……” “哪里丢人了?他亲你耶!他主动的!”嘟嘟兴奋得转圈,蓝色光芒一闪一闪,“这说明他潜意识里就想亲你!主人你明明也喜欢的,你昨晚心都快跳出来了!” “闭嘴!”谢宜歌耳朵红得要滴血,“你再乱说,我就把你关小黑屋。” “呜呜呜主人好凶……”嘟嘟委屈地缩成一团蓝光。 “主人,我偷偷跟你说。” “你增加和他的亲密值,可以帮助我修复系统功能,我昨天就发现了这个事情。” 嘟嘟一边说着,一边两只小手对戳,一副又期待又怕挨骂的表情。 “增加亲密值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跟他牵手、拥抱、接吻,甚至是负距离接触……主人你懂的。” “你主人我不懂,你快滚!从我脑海中消失!”谢宜歌一下子脸部爆红,一脑补自己跟他一起做那种事,刚刚安静下来的心又疯狂的跳了起来,全身都红的简直要原地自燃。 第6章 我的名字 “小姐可醒了?” 碧春端着铜盆进来,声音放的很轻。 “嗯~”慵懒的嗓音传来。 碧春知道这是自家小姐醒来了,便上前撩开帷幔。 谢宜歌寝衣领口微微敞开,如剥开的两颗嫩白果肉的一角,鼓起一个诱人的弧度。 再看她的眉眼含春,小脸红扑扑的,慵懒的姿态又娇又魅。 她家小姐,今天看起来很不一样? “小姐,昨晚睡得可好?” 谢宜歌打着哈欠就这样哽住,脸瞬间变的更红了,仿佛唇边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她红着脸含糊的应了过去。 “娘亲呢?她起来了么?” 碧春抿嘴笑道,“夫人今天难得起了个大早,还特意吩咐了,说您睡到什么时辰都可以。她还说……今日要给您弄那个‘小蛋糕’呢。” 碧春边说边伺候谢宜歌换好衣裳,她手巧,又给她家小姐挽了个时下流行的随云髻,搭配了一支暴雨梨花点缀发簪,无数的小米珠如暴雨般在发间坠落,好看极了。 谢宜歌坐在镜前,眼睛闭了又睁,就在碧春给她梳头的当口竟又打起盹来。 就在这时—— 一股香甜诱人的味道,丝丝缕缕从门缝钻进来。 谢宜歌小巧的鼻子动了动,睡意瞬间散了:“什么味道?” “好香呀!”碧春也闻到了,眼睛一亮,“该不会就是夫人说的……小蛋糕?” 谢宜歌“腾”地站起来:“快,我要去厨房看看!” 东厨外,香气更浓了。 谢宜歌提着裙摆小跑过去,浅绿色的襦裙在晨光里荡开温柔的弧度。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母亲爽朗的笑声: “成了成了!这回绝对成了!” “娘亲!”谢宜歌探进头,眼睛弯成月牙,“好香呀!” 谢晚卿正从烤炉里取出一盘金黄色的物食,闻声回头,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宝贝快来!刚出炉的,趁热尝尝!” 那东西圆圆的,表面金黄蓬松,冒着腾腾热气,散发着浓郁的蛋香和奶香还混合着米香——显然谢宜歌从未闻过这种香味。 她像只好奇的小猫,先凑近嗅了嗅,才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松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细腻,香甜,热乎乎的暖意一直蔓延到胃里。 “唔!”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又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好、好吃!娘亲,这个我喜欢!” 谢晚卿看着她鼓鼓的腮帮子,得意地叉腰大笑三声:“怎么样?你娘我以后就不是厨房杀手了!从今天起,请叫我厨房圣手,堪比宫中御厨!” 碧春和几个厨娘也都分到了一小块,个个吃得一脸幸福,连连称赞。 “快快快,”谢晚卿将另一盘装进食盒,塞进谢宜歌手里,“趁热给你哥送去。让他也见识见识他娘进步神速的手艺!” “现在就去?”谢宜歌还没吃完手里那块。 “现在就去!凉了就不好吃了!” 于是,小蛋糕的香甜还在舌尖萦绕,谢宜歌就被塞进了马车。车轮滚动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慌起来。 “碧春,”她拽了拽婢女的袖子,声音有些紧,“你快看看,我头发乱不乱?衣裳可还整齐?” 碧春仔细替她理了理鬓角,柔声笑道:“整整齐齐的。小姐今天可是东临城最漂亮的小女娘了,怎么样都好看。” “就你嘴甜。”谢宜歌脸一热,心里那点莫名的慌乱却更甚了。 马车在东临书院门口停下。 谢宜歌扶着玉春的手下车,脚刚沾地,一抬头—— 心跳骤停。 那道天青色的身影,正从书院门内走出。晨光落在他身上,将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清晰分明。眉如墨画,鼻梁挺直,更衬的那双丹凤眼深沉克制。 崔聿棠也看见了她,她今天好美! 他呼吸突然一窒,脚步也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四目相对的瞬间,他脸上血色“唰”地褪尽,又迅速涌上不正常的潮红,耳根红得几乎滴血。 昨夜梦里那些荒唐的画面——她泛红的脸颊,水润的眼,被他吻得微肿的唇——排山倒海般撞进脑海。 身体比思绪动得更快。 他几乎是踉跄着上前,在她差点踩空石阶时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指尖触到那截纤细的手腕,温软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烫得他猛地松开手,像被火燎到。 “得、得罪……”声音哑得厉害。 谢宜歌也慌了。 呼吸乱了,心跳快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好在碧春稳稳扶住了她,才没真摔倒。 “谢谢公子……”她低下头,不敢看他,“又给您惹麻烦了。” 崔聿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下心神。可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又像被烫到般移开。 “您……”他开口,喉咙发紧,“可是来找玄安兄?” 谢宜歌眼睛一亮,抬起头看他,眸子里像盛着许多小星星:“你怎么知道?” “我是他同寝的好友,”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心跳如擂鼓,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崔聿棠。” 他想让她记住这个名字。 谢宜歌小脸“腾”地红了。晨光里,娇俏明艳的容颜染上薄红,美得惊心动魄。她慌忙敛衽行礼:“小女谢宜歌,见过崔郎君。” “谢娘子安好。”崔聿棠还礼,目光扫过碧春手中的食盒,“可有需要……帮忙之处?” “我……” “宜歌?” 清朗的男声从书院里传来,由远及近。 周玄安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惊喜的笑意:“你怎么会在这儿?”他目光落在食盒上,眼睛更亮了,“是母亲又给我送什么好东西来了?” 谢宜歌看见兄长,笑容瞬间灿烂:“她亲自做了新点心,让我趁热送来!” “母亲做的?”周玄安表情变得微妙,“这……能吃吗?” “这次真的好吃,绝对毒不死你!”谢宜歌跺脚瞪他,“我尝过了!” 两人说笑着,眉眼弯起的弧度竟有几分相似。 崔聿棠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亲昵的互动,心口那股熟悉的涩意又漫上来,堵得发慌。 第7章 穷书生 “对了,”周玄安这才注意到他,“聿棠兄,你不是说要去天临书斋买纸笔么?” 崔聿棠回过神,垂下眼:“现在就去。” 他拱手向两人告辞,转身离开。脚步有些匆忙,背影在晨光里挺得笔直,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走出几步,还能听见身后传来的笑语: “真的好吃?那我可得尝尝……” “骗你做什么!这次可好吃了……” 声音渐渐远了。 崔聿棠放慢脚步,终究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书院门口,谢宜歌正仰着脸跟周玄安说话,眉眼弯弯,笑容明亮。周玄安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她佯装生气地躲开,裙摆旋开浅绿的弧。 那样亲昵。 那样……自然。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晨风很凉,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口那股沉甸甸的闷痛。 原来她和周玄安在一处时,是这样灵动松弛的模样。 马车里,谢宜歌抱着空了的食盒,有些出神。 “小姐?”玉春轻声唤她,“可是累了?” “没有……”谢宜歌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食盒的提手。 “原来他叫崔聿棠。” “他喜欢去天临书斋……”她小声嘀咕,脸又热起来。 方才哥哥同她说话时,她没忍住,偷偷回头看了一眼他离去的背影。天青色的直裰深衣,挺拔如松的身形,在日光里渐渐走远,清雅又矜贵。 连背影都好看。 心跳又快了起来。她慌忙掀开车帘,让风吹在发烫的脸上。 窗外街景流转,可眼前晃来晃去的,还是那双深潭似的眼睛。 天临书斋。 崔聿棠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卷宣纸,目光却落在虚空。 墨香在空气中浮动,书斋里很安静,只有掌柜拨算盘的轻响,和零星几位书生的低语。 “郎君?”掌柜走过来,客气地问,“这纸可还合意?” 崔聿棠回过神,垂下眼:“要三十张。” 视线又转到经义注释的书架,突然一阵骚动从书斋门口传来。 “这位郎君,您、您不能这样……”迟疑的劝阻声,带着为难。 崔聿棠抬眼。 门口东侧书架,一个瘦弱书生僵立着,手指悬在一本摊开的《论语》上方,想碰又不敢碰。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袖肘打着整齐的补丁,浆洗得很干净。最刺目的是鞋——右鞋破了个洞,露出的脚趾在料峭春寒里冻得发紫,微微打颤。 店书保站在一旁,神色窘迫:“郎君,这书……您若不买,最好别上手。东家爱书,纸张摸多了起毛,小人不好交代……” “我、我就看看……”书生声音虚弱,眼睛却黏在书页上,“很小心的……” “看什么看!” 嚣张的声音插了进来。 穿着红色锦衣的男子从内堂摇扇走出,眉眼轻浮。他走到书生面前,用扇子点了点那本《论语》,嗤笑:“摸坏了你赔得起吗?滚出去!” “我、我没钱……”书生脸色煞白,手像被烫到般缩回来。 “没钱就滚!”红衣男子抬脚就踹。 那一脚正踹在书生肚腹。书生本就饿了两天,闷哼一声,蜷在地上半天起不来,脸色灰败。 “住手。” 崔聿棠的声音清冷,像冰棱砸在地上。 红衣男子的脚还停在半空,扭头看见是他,愣了愣,随即冷笑:“你谁啊?我们天临书斋的事,轮得到你管?” “天临书斋,”崔聿棠一字一顿,“从不做欺辱学子之事。你是何人?” “我?”红衣男子用扇子指着自己,得意道,“店老板是我堂叔。他病了,现在店里我说了算!”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不少是东临书院的学子。有人认出崔聿棠,低声议论起来。 崔聿棠没理他,先走到书生身边蹲下,探了探鼻息。气息微弱,但还活着。他抬头看向店书保:“店家何时有了这般规矩?” 店书保脸涨得通红,搓着手小声道:“崔、崔郎君,这位是东家的侄子,小人实在……” “我们都亲眼所见,这书生没有碰你家的书”崔聿棠站起身,目光扫过红衣男子,“这就是你代掌的规矩?” “你——!”红衣男子脸色难看。 “在大唐治下,万事当依律法。”崔聿棠声音清晰,“你无故伤人,强索驱赶,哪一条合律?哪一条合矩?” “说得好!”人群中响起附和。 “天临书斋做的是我们书院学子的生意,若都这般行事,我们往后都不来了!” “就是!去告诉夫子,让大家都不来这儿买书!” 红衣男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捏着扇子的手青筋暴起。正要发作,内堂帘子一掀,一个女子走了出来。 她穿着鹅黄襦裙,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身姿纤细,行止间却自有一股端庄气度。 “诸位郎君,”她敛衽一礼,声音轻柔,“家父卧病多日,绮娘代父向诸位赔礼了。今日之事,确是我天临书斋失察,让诸位见笑了。” “绮妹!”红衣男子急了,“你一个女子出来做什么?堂叔的产业往后都是我的,我说了算!” 原来如此。 崔聿棠心里明了。天临书斋的东家他见过几次,是个厚道儒雅的读书人,常与书院夫子论诗谈经。突然这般行事,果然内有蹊跷。 他不再纠缠,目光落在地上那本《论语》上。 “这本书,”他看向店书保,“原标价多少?” 店书保偷瞄了眼红衣男子,小声道:“一、一千文……” “现在卖二两银子!”红衣男子抢道,一脸嚣张。 二两银子,够普通人家数月嚼用。 崔聿棠没说话,从钱袋里取出一块碎银,不多不少,正好二两。他指尖一弹,银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铛”一声落在店书保脚边。 “书我要了。”他弯腰拾起那本《论语》,拍了拍封皮的灰,转身对围观的同窗道,“劳烦几位,搭把手,将这位郎君抬到最近的医馆。” 几个学子应声上前,七手八脚扶起昏迷的书生。 崔聿棠没再看红衣男子和那位蒙面女子,抱着书,转身走出书斋。 第8章 公主都看不上? 阳光有些刺眼。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论语》,眼前浮现的,却是那书生冻得发紫的脚趾,和那句虚弱的“我就看看”。二两银子就能买断的尊严,心口那点因连日苦读和思绪纷杂而生的沉闷,忽然被另一种更沉的东西压了下去。 “崔郎君。” 轻柔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崔聿棠脚步未停。 “崔郎君留步。”那声音又追近几步,带着些许急切。 他回过头。 蒙着面纱的女子站在书斋门口,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正静静望着他。春风吹动她鹅黄的裙摆和面纱,姿态纤弱,眼神却复杂——有感激,有歉疚,还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今日之事,多谢郎君出手。”她轻声说,“那二两银子……” “不必。”崔聿棠打断她,“书我买了,银货两讫。” 他顿了顿,看了眼书斋匾额:“令尊的病,可需引荐大夫?书院萧夫子认得几位宫中退下来的太医。” 女子眼睛微微一颤,随即垂下眼帘:“多谢郎君好意。家父的病……是旧疾,静养便好。” 崔聿棠不再多言,略一颔首,转身离去。 走出很远,他仍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背上。 但他没回头。他加快脚步,朝医馆走去。 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天青色的直裰在风里轻轻摆动,挺拔依旧,却莫名透出一种比往日更沉的孤直。 直到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蒙面女子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回书斋。 帘子落下时,她低声对店书保说: “往后……若有这样的书生,让他们在檐下站着看便是。别赶了。” 店书保怔了怔,低头应道:“是,小姐。” 安顿好那书生已经到天色已晚,崔聿棠和那几名帮忙抬人过去的学子一同回到了书院。 “聿棠兄,你终于回来了?” 周玄安书案上放着那个眼熟的食盒,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快来尝尝,我娘做的点心。” 他打开食盒,金黄色的糕点瞬间让人胃口大开,香甜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崔聿棠看着那些糕点,喉咙发紧。 “发什么呆?”周玄安递给他一块,“真的好吃,不骗你。” 崔聿棠接过,指尖碰到糕点柔软的表皮,微微一颤。 他咬了一小口。松软,香甜,是他从未尝过的味道。 “怎么样?”周玄安期待地看着他。 “……很好。”他低声说。 “是吧!”周玄安得意地笑,“宜歌那丫头,这回总算没诓我。她说我娘研究了好久,失败了好几次,才做成这样。” 崔聿棠垂下眼,慢慢吃着手里那块糕点。甜味在舌尖化开,却莫名品出一丝苦涩。 “对了,”周玄安忽然想起什么,“白日在门口,宜歌没冲撞你吧?那丫头莽撞,若是说了什么不当的话,我替她赔个不是。” “没有。”崔聿棠放下只吃了一半的糕点,用帕子擦了擦手,“谢娘子……很知礼。” “那就好。”周玄安松了口气,又笑起来,“不过她也就在外人面前装装样子。在家时可闹腾了,爬树摘花,下河摸鱼,没半点闺秀样子……”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周玄安看了崔聿棠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又笑起来,转了话题:“不说她了。七日后就是和白洞书院的论经大会,你可有眉目了?” “有些想法。”崔聿棠起身走到书案前,翻开书卷,“还需再理一理。” “我们书院就靠你了,你确实要多用功。”周玄安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不要找借口偷懒,维护书院名誉人人有责。”崔聿棠看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忍不住皱眉。 “是是是,我努力就是,到时候你别嫌我丢人就行。”周玄安边说边将食盒仔细收好。 “对了,休沐日我回家,你有何打算?” 崔聿棠握着书卷的手,微微一紧。 “还未想好。” “那正好。”周玄安眼睛一亮,“后日就是上元节,赏灯、看百戏、猜灯谜,热闹得很。你要不要一起来?凭你崔大才子的本事,今年灯谜头彩非你莫属。” 崔聿棠指尖抚过书页边缘,视线扫过他的食盒。 “我……”他听见自己说,“再想想。” “还想什么?”周玄安笑道,“一年就一回。萧夫子都说了,上元休沐两日,让大家松快松快。” 崔聿棠没说话。 他想去。 又不敢,他怕自己会犯错。 “那你别纠结太久,”周玄安走到门边,回头冲他挑眉,“否则节都过凉了。” 门轻轻合上。 斋舍里安静下来。烛火跳动,在墙上映出摇晃的影子。 崔聿棠盯着书页上的字,许久没有翻动一页。 上元节,暮色初临。 谢府东院里传来兄妹俩的拌嘴声。 “周玄安!你一回来就这懒散模样,科举能考中吗?”谢宜歌推开窗,朝院里喊,“咱们家可就指望你光耀门楣了!” 周玄安躺在藤椅上看闲书,头也不抬:“谢宜歌,你叫声哥哥会死吗?” “等你什么时候考上状元再说。” “有崔聿棠在,那你可能等不上你哥当状元了。” 崔聿棠。 谢宜歌心跳漏了一拍。 “崔聿棠……很厉害吗?”她故作随意地问,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必须厉害。”周玄安坐起身,眼里带光,“那家伙,从策论诗书到礼乐骑射,无一不精。是我们书院当之无愧的魁首——就你那天在门口见到的那位。” “这么厉害……”谢宜歌垂下眼,“那他家里……是做什么的?” 周玄安盯着她,忽然眯起眼。 “嘿嘿,这个你问别人可能不知道。”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但我是谁呀,我跟他可是同寝的好哥们,他是……低调前来东临书院求学的。” “周玄安!”谢宜歌跺脚,“你讲了半天磨磨唧唧的!该不会什么都不知道,在吹牛吧?” “怎么可能不知道?”周玄安挑眉,“他可是鼎鼎大名的清河——”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他盯着妹妹微红的脸颊,忽然凑近:“等下……谢宜歌,你为什么要打听他?” “我、我就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周玄安弯下腰,盯着她的眼睛,“你该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 谢宜歌脸“腾”地红了。 “你胡说什么!”她猛地推开他。 “没有最好。”周玄安收起玩笑,神色认真,“你可千万别喜欢他。他家……连公主都看不上,更不用说咱们这种人家了。” 第9章 上元节相遇 谢宜歌脸上的红晕褪去,指尖微微发凉。 她咬住下唇,忽然用力一拍窗棂:“周玄安!你再胡说八道,上元节是不想让我帮你约嫂嫂了是吧!” “别别别!”周玄安瞬间怂了,双手合十讨饶,“哥错了,哥哥知道错了!好妹妹,上元节可全指望你了!” “滚开!”谢宜歌佯装怒气未消,“砰”地关上了窗。 背靠着窗棂,她缓缓滑坐下来。 心跳很快,脸上还在发烫,可心底某个地方,却漫上一股冰凉的涩意。 连公主都看不上的人家。 她在想什么呢? “主人,你怎么啦?看起来心情不是很美呢!” 消失了好几天的嘟嘟又慢悠悠的出现在她识海里。 “你去哪里了?” “嘟嘟充电去了呀,入梦可费电了。” “充电是什么?” “呃……就是补充能量的意思,就跟你们人饿了要吃饭一样。” 谢宜歌听着有点费解,但能大概理解它的意思。 “今晚是上元节,人多,你乖乖待着。”说着便梳妆换衣裳去了。 同一片暮色下,东临城东的一处清静别院。 崔聿棠站在卧房中,对着敞开的衣柜,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 柜子里整齐挂着十来件深衣,每件都熨帖平整,无可挑剔。 可他觉得,哪件都不对。 他到底在做什么? 不过是一场寻常的灯会,不过是一次同窗间的一次普通邀约。 他不再纠结,伸手取下那件月白色的深衣。 推门走出卧房时,老仆迎上来:“郎君要出门?” “嗯。”崔聿棠颔首,“去灯市。” “可要备车?” “不必。” 他走出别院,踏入渐浓的夜色。长街两旁,花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将整个东临城烘得温柔而喧嚣。 远处传来锣鼓声、丝竹声、欢笑声,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这是他来东临城两年,第一次走上元节的街。 长街的另一头,谢宜歌正被兄长拽着袖子,朝同一个方向走去。 “快点快点!”周玄安急得不行,“婉柔该等急了!” “知道了!”谢宜歌提着浅绿色的裙摆,小跑着跟上。 “婉柔姐姐,我们在这儿!” 谢宜歌眼尖,隔着人群看见了桥墩边那抹鹅黄色的身影。 谢婉柔闻声抬头,面纱下的眼睛弯了弯,快步走过来。周玄安早已松开妹妹的袖子,几步迎上前,在谢婉柔面前停下。 “婉柔,”他声音有些哑,“你总算愿意见我了。” 谢婉柔眼眶泛红,低下头:“对不起,我母亲……不太喜欢我出门。” “是我对不起。”周玄安慌忙摆手,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我不是怪你,我只是……太想你了。” 他说着摸了摸后脑勺,神情懊恼。 谢婉柔抬起眼看他,面纱微微晃动,眼底有水光流转。 谢宜歌见状,悄悄后退两步,转身溜进了人群。 兄嫂难得见面,她可不能当那盏不识趣的灯笼。 不过她老觉得未来嫂子的家人不太对劲,希望不要出什么幺蛾子才好,要不兄长得哭死。 人潮汹涌,花灯如昼。她独自走在长街上,心里却莫名想起哥哥那句话—— “他家连公主都看不上。”心口骤然微微缩紧。 “老板,”她停在一个糖人摊前,努力把那些念头甩开,“这小兔子怎么卖?” “两文钱一个!” “给。” 她接过糖人,小巧的兔子在灯火下晶莹剔透。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兔子耳朵。 甜。 谢宜歌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像两弯新月。 这一幕,分毫不差地落进不远处那双深潭似的眼眸里。 崔聿棠站在人群里,已经跟了她一路。 从她溜进人潮开始,他的目光就再没离开过那抹浅绿的曼妙身影。他看着她买糖人,看着她舔兔子耳朵,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模样—— 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耳根悄悄红了。 他没敢上前,只是隔着三五步的距离,悄悄跟着。看她停在灯笼摊前仰头猜谜,看她被杂耍班子吸引驻足,看她因为人多被挤得踉跄时下意识扶住旁边灯柱。 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隐秘的满足。 仿佛这满城灯火,万千喧嚣,都只是为她铺陈的背景。而他是个卑劣的窥伺者,躲在阴影里,偷享这点不该有的、短暂的亲近。 只盼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尽头。 “让让!借过!” 一个挑着货担的汉子从侧面挤来,担子横甩,眼看就要撞上正低头舔糖人的谢宜歌。 崔聿棠心猛地一跳。 身体比思绪动得更快。 他一步上前,伸手将她往怀里一带。货担擦着她的裙摆掠过,带起一阵风,小兔子也随着掉到了地上。 谢宜歌惊呼一声,整个人撞进他怀里。清冷的檀香瞬间将她包裹,温热的胸膛,有力的手臂,还有头顶传来压抑的呼吸声。 “你没事吧?” 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明显的担忧。 谢宜歌抬起头,撞进崔聿棠深潭似的眼眸里。灯火落在他脸上,映出清晰的轮廓,和眼底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谢谢崔郎君……”她慌忙退开,脸颊发烫,“幸好有你。” 崔聿棠上下打量她,确认无碍,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他顿了顿,看了眼她身后:“谢娘子为何独自一人?玄安兄呢?” “我们……走散了。”谢宜歌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这谎撒得实在拙劣,连她自己都心虚。 “我帮你找找?”崔聿棠的声音依旧温和。 “谢谢崔郎君。” 于是两人并肩走进了人潮。 长街人流如织。他们的肩膀时不时擦过,衣袂相触,又迅速分开。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像细小的电流,窜过四肢百骸。 谢宜歌捏着帕子的手微微出汗。 崔聿棠的呼吸也比平时重了些。 路过一个卖荷包的地摊时,谢宜歌忽然停下脚步,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崔郎君,你看。” 那摊子不大,铺着蓝布,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十几对荷包。布料普通,但绣工极精致——鸳鸯戏水,并蒂莲花,比翼双飞……一看便是为今夜的有情人准备的。 第10章 想用力亲她 摊主正低头借着邻摊的灯光,痴迷地看着手里的书。脚上的鞋破了个洞,脚趾在春寒中冻得发紫,他却浑然不觉。 “老板,”谢宜歌开口,“这荷包怎么卖?” 摊主猛地抬头,看见眼前的两人,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 “恩公?!”他慌忙轻轻放下书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整理身上那件缝满补丁的旧衣,然后双手抱拳,朝崔聿棠深深一揖,“恩公怎么会在此?张慎谢过恩公那日救命之恩!” 崔聿棠看着他,淡淡道:“举手之劳,不必挂心。” “对了!”张慎想起什么,从怀中小心取出一本书——正是那本《论语》,“大夫说,恩公将这书落在医馆了。” 他脸红了,神情内疚:“对、对不起……我忍不住翻看了。但我翻得很小心,没有损坏……” “不是落下的。”崔聿棠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是特地留给你的。” 张慎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崔聿棠,又低头看看手里的书,眼眶一点点红了。 “恩公……”他声音发颤,“我、我……” 他这辈子,被驱赶过,被嫌弃过,被踹倒在地过。却从没想过,会有人愿意送他书。 还是《论语》。 “我不知道该如何报答您……”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读书不易。”崔聿棠声音平静,“望你勤勉向学,来日若登科入仕,用心为百姓做事,便是报答。” 张慎抬起头,眼底有泪,神情却无比郑重:“张慎必定谨记恩公之言!” “主人,”嘟嘟的声音在谢宜歌脑海里响起,带着哭腔,“这崔郎君真是心怀大义之人……他好好啊,感动死了……” 谢宜歌看着崔聿棠清冷的侧脸,心口那点冰凉的涩意,忽然被一股滚烫的情绪冲散了。 是呀。 这样的他,她怎么能因为一句“门第之见”,就自甘放弃? 就算将来不能在一起,又怎样? 至少此刻,他就在她身边。 “张郎君,”她轻声开口,拉回张慎的注意力,“你这荷包怎么卖?” 张慎这才注意到这位极好看的娘子,是和恩公一起的。 “娘子若不嫌弃做工粗鄙,”他忙道,“张慎愿送给您。” “怎么会嫌弃?”谢宜歌笑起来,从荷包里取出铜钱,“针脚工整,花型灵动,是上好的绣工。而且——” 她顿了顿,脸颊微红:“这种东西,要自己买才灵验。” 说着将钱递过去,俯身挑了一对荷包里绣着梨花的那只。 洁白的梨花,浅绿的叶,在靛蓝的底子上静静开着。 “张慎,”崔聿棠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我也买一个吧,应个节。” 张慎福至心灵,立刻将另一只荷包双手递上——那上面绣着遒劲的梨枝,和几片飘落的花瓣。 正是一对。 他看出来了。这两人虽未言明,但那份若有若无的牵绊,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谢宜歌悄悄勾起嘴角,心里甜得像打翻了一整罐蜂蜜。 他们是情侣荷包。 他们将荷包各自郑重的收进袖中,贴身放好,继续往前走。 长街两旁的灯火映在谢宜歌眼中,眸光灼灼,比那日的满树梨花还要璀璨。 “她好小的一只。” 一个低沉的、压抑的男声忽然在脑海中响起。 谢宜歌脚步一顿,疑惑地看向崔聿棠。 他没有开口。 是心声?嘟嘟在搞鬼? 她下意识挺直了背——她才不矮!她今年还长高了呢! “……好想抱起来用力亲。” 下一句心声紧跟着撞进来,嗓音低哑,带着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渴望。 谢宜歌的脸“轰”地红了。 她猛地别开眼,心跳如擂鼓,指尖都在发颤。 就在这时—— “宜歌?” 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谢宜歌抬头,看见哥哥周玄安正朝这边走来。谢婉柔跟在一旁,面纱已经取下,眼角还带着未散的红晕。 糟了! 她出发前答应过哥哥,要假装走散,好让他们独处的! 情急之下,她一把抓住崔聿棠的手,拽着他往旁边一闪—— 那是个凹进墙面的窄小空间,原本是某家店铺堆放杂物之处,此刻被阴影笼罩,勉强能容两人藏身。 可实在太窄了。 谢宜歌几乎是整个人挤进崔聿棠怀里。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楚感觉到他瞬间僵硬的肌肉,和骤然急促的呼吸。 崔聿棠的手还被她紧紧攥着。 温软的,细腻的触感,从指尖一路烧到心口。鼻尖全是她发间清浅的花香,混合着一点糖人的甜。 他浑身都麻了。 想推开,手指却不听使唤,反而下意识收拢,将那只小手更紧地握在掌心。 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碎肋骨。 “好想吻她怎么办……” 那个压抑的声音又在谢宜歌脑海里响起,比刚才更清晰,更滚烫。 “……谁来救救我?” 谢宜歌耳根烫得吓人。 她微微侧头,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滚动的喉结,和那双深潭似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她的侧脸,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浓稠的墨色。 外面传来周玄安和谢婉柔的说话声,渐行渐远。 可狭窄空间里的两个人,谁也没动。 呼吸交缠,体温相渡。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和透过衣料传来的、滚烫的体温。 谢宜歌忽然想起那个梦。 梦里他也是这样抱着她,吻着她,在她耳边低哑地说“控制不住”。 心跳快得发疼。 “崔郎君,”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头低一点。” 崔聿棠怔了怔,虽不知是何意。 身体却先于理智,依言低下头。 下一秒—— 温软的唇瓣毫无预兆地印了上来。 崔聿棠脑中一片空白。 所有理智,所有克制,所有家规礼法,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他几乎是本能地收紧手臂,将她更用力地按进怀里,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不是梦里那个温柔缱绻的吻。 是滚烫的,凶狠的,带着某种破釜沉舟般决绝的掠夺。他撬开她的齿关,唇舌纠缠,呼吸灼热,像要将她整个人吞吃入腹。 第11章 春潮暗涌 谢宜歌被他吻得腿软,只能无力地攀着他的肩膀,仰起脸承受。 糖人的甜味在唇齿间化开,混着他清冷的檀香,酿成一种让人头晕目眩的迷醉。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喘息着退开。 四目相对,两人眼底都是未散的迷乱,和更深的、赤裸的渴望。 停顿只有一瞬。 崔聿棠重新吻了上去。 这一次更凶,更急。他将她抵在墙上,吻从嘴唇蔓延到下颌,再到纤细的脖颈。每一下触碰都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渴望。 谢宜歌被他吻得浑身发颤,指尖深深陷进他肩背的衣料里,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呜咽。 外面是满城喧嚣,灯火辉煌。 里面是方寸之地,春潮暗涌。 直到远处传来更响亮的爆竹声,两人才猛地分开。 崔聿棠喘息着看着她,眼底的墨色浓得化不开,可深处却翻涌着某种近乎痛苦的挣扎。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松开手,后退一步。 怀中骤然一空,凉意瞬间漫上来。 谢宜歌看着他,嘴唇红肿,眼眶泛红,浅绿的襦裙被揉得有些凌乱。 “我……”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对不起。”崔聿棠打断她,深深低下头,身体轻轻的颤抖,仿佛犯下了重大的罪过,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是我……唐突了。” “我送你回去?”他几乎不敢抬头看她。 谢宜歌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等下她还要代替哥哥送嫂嫂回去,要不嫂嫂娘亲又该不高兴了。 “崔郎君,”谢宜歌声音娇柔的不可思议,“你送我到雀桥那边可好?” 崔聿棠慌乱的点点头,先她一步走到人潮中,灯光有点刺眼,他甚至都不敢问,她去哪里等谁。 崔聿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别院的。 他推开门,穿过庭院,走进卧房。关上门的那一刻,浑身的力气像是瞬间被抽空,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清冷的银白。 映着他苍白的脸色和艳肿的薄唇。 “荒唐……” 他低声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脸上有泪悄悄滑落,一滴两滴三滴……,砸到地上。 吹熄灯,躺上榻。 月光静静流淌,将整个房间映得半明半暗。 他闭上眼,可一闭眼,又是她。 身体深处涌起一股陌生的、滚烫的躁动。 他猛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手指紧紧攥住被角,用力到指节泛白。 可那股躁动,却像藤蔓般疯狂生长,缠绕四肢百骸,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想她。 想得发疯。 想到她以后都不可能属于他。 心就一阵阵抽疼。 可下一秒,更沉重的自厌便汹涌而来。 这一夜,东临城的灯火彻夜未熄,满城喧嚣直到天明。 晨光漫过窗棂,映着崔聿棠眼下的淡青和苍白的唇色。 “主子?” 抱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心翼翼。 崔聿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沉的平静:“进来。” 门开了。抱玉端着铜盆走进来,看见他的模样,脚步一顿:“主子,您脸色怎的这样差?可是昨夜着凉了?” “无妨。”崔聿棠坐起身,声音有些哑,“何时回来的?” “昨夜丑时。”抱玉拧了热帕子递过去,低声道,“老爷让小的传话,说春闱将近,望您早日回京。最好能到国子监再巩固些时日,提前拜见张祭酒。” 崔聿棠接过帕子,热汽氤氲了他的眉眼。 回京。 离开东临。 离开……她。 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帕子里的热水烫得掌心发红,他却浑然不觉。 也许离开是对的。他留在这里,对着好友的未婚妻生出这般不堪的念头,甚至做出那般僭越之举——每一刻,都是罪。 “老爷说,东临书院虽好,但国子监终究是正统,张祭酒又是今科主考之一……”抱玉觑着他的脸色,声音渐低。 他用力的闭上眼睛,唇色更加苍白。 “知道了。”崔聿棠将帕子放回盆中,水面晃开几圈涟漪,“告诉父亲,这边功课一了,我便回京。” 抱玉松了口气:“是。” 他顿了顿,又小心道:“主子,您当真没事?您这脸色……要不先喝碗驱寒的汤药?昨夜上元节,人潮拥挤,最易染上风寒——” “不必。” “要的要的!”抱玉转身就往外走,崔聿棠看着他的背影,想叫住,最终却没开口。 半个时辰后,抱玉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回来了。 “主子,趁热喝。”他将碗递到崔聿棠面前,药味浓烈扑鼻。 崔聿棠皱眉。 “您得喝。”抱玉难得坚持,“您这脸色,一看就是受了寒,万一发起高热可怎生是好?您忘了前年冬天——” “你闭嘴。”崔聿棠打断他的唠叨,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再烧进胃里。 可那苦涩,却压不住心底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只要一想到要离开东临,离开有她在的这座城,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闷闷地疼。 更讽刺的是,他其实连疼的资格都没有。 抱玉接过空碗,满意地笑了,“小的去备车,送您回书院。” 同一片晨光,落在周府西院的绣楼上,却显得格外凝重。 谢宜歌睁开眼,只觉得头重得像灌了铅,眼前一阵阵发黑。喉咙干得冒烟,想唤玉春,却只发出一点气音。 “碧……” 黑暗重新袭来。 再醒来时,耳边是杂乱的脚步声,和碧春带着哭腔的声音:“夫人!小姐烧得厉害!” 一只手抚上她的额头,很凉。 “这么烫!”是母亲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慌。 谢宜歌想说话,可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身体像在火上烤,每一寸肌肤都在发烫。 “去请大夫!快去!” “去书院把大郎叫回来!” 纷乱的指令,匆忙的脚步声。 谢宜歌在灼热中沉浮,耳边嗡鸣,只有母亲焦急的低语隐约传来:“这该死的高烧……要是有布洛芬或者抗生素就好了……这该死的落后的时代……” 第12章 他们发烧了 “对了,快去取一些高度数白酒过来。”谢晚卿继续道。 只能试试物理降温管不管用了。 书院,讲堂。 崔聿棠虽喝过了一碗汤药,但精神还是有些不振,他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书卷,目光时不时落在窗外。 梨花开的更盛,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 “聿棠兄,你帮我向夫子告一下假。” 周玄安着急的声音将他拽回。他转过头,看见周玄安脸色发白,正匆忙收拾书囊。 “玄安兄,发生什么事了,如此慌张?”崔聿棠皱眉。 “宜歌……”周玄安声音发颤,“她发高烧了,我得回去一趟!” 崔聿棠脑中“嗡”的一声。 他猛地站起身,书卷“啪”地掉在地上。 “我送你——” “不用!”周玄安已冲出门,声音远远传来,“先走了!” 崔聿棠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 崔聿棠想跟上去,但忽然想到自己身份不合适,不由自嘲的笑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却忍不住颤抖。 他像是被束缚在课堂上,后面,是他最喜欢的萧夫子的课程。他几经努力,还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她发高烧,会要人命的,他心慌得厉害。“对了,赵太医!” 课间少憩,便吩咐抱玉拿着自己的拜帖,快马去请宫中退下来的赵太医。 周府西院。 周玄安冲进绣楼时,看见母亲正用白酒给妹妹擦拭额头和手心脚心。谢晚卿额上全是汗,脸色是前所未有的焦灼,嘴里喃喃着:“希望物理降温有用……这该死的时代……” “母亲!”周玄安冲到床边,看见妹妹烧得通红的脸,心一沉,“大夫怎么说?” “那大夫开的药没用!”谢晚卿手下不停,声音发颤,“烧根本退不下来!你去仁心堂请陈大夫,他治高热最拿手!再去保和堂请刘大夫,他擅长针灸!快!” “我这就去!” 周玄安飞奔出府。 他火急火燎的走到半路,刚刚好碰到领着赵太医前来的抱玉。 赵太医背着大大的药箱跟抱玉同骑一匹马上,长白的胡子被风吹的缭乱,一大把年纪的,显然是被折腾的不轻。 “周郎君,碰到您真是太好了,”抱玉急忙下马。 “这是宫里退下来的赵太医,是主子让帮您请的。” 周玄安激动的抓着赵太医的手。 “太好了,我回头再去谢谢你主子。”说着便火急火燎的连人带马拉走了。 谢晚卿重新拧了帕子,敷在女儿滚烫的额头上。指尖触到那骇人的温度,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宜歌……”她低声唤,声音发哽,“娘的心肝宝贝,你得撑住……”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沉重灼热的呼吸。 玉春端着新换的凉水进来,眼圈通红:“夫人……” “凉水没用,再去多弄点白酒!”谢晚卿厉声,手却抖得厉害,“她会好的……一定会……” 可心底深处,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缓缓缠绕。 这个时代,一场肺炎就能要命。 一场高烧,真的能夺走她珍视的人。 书院,晨课散了。 崔聿棠第一个走出讲堂,却不知该往哪去。 他脸色苍白的在回廊下站了许久,直到抱玉气喘吁吁的寻来。 “主子,赵太医已经跟着周郎君走了……累死我了。”他又看了一眼主子不太好的脸色。 “您放心,有赵太医在,谢娘子不会有事的。” 崔聿棠神情顿了一下,苍白的脸色却无一丝缓和过来的迹象。 赵太医把完脉后,眉头紧锁:“热毒攻心,来势汹汹。我这剂药下去,若一个时辰内热不退,就危险了。” 然后取出银针:“我先施针,稳住心脉。” 银针一根根落下。谢宜歌在昏迷中蹙眉,发出细微的呻吟。 谢晚卿紧紧握着女儿另一只手,指甲掐进自己掌心,渗出血丝。 一个时辰后。 赵太医再次把脉,终于,长长松了口气:“热退了些。能退就好,有希望了。” 谢晚卿腿一软,玉春连忙扶住。 “继续用药,每两个时辰一次。”赵太医看到谢晚卿手上的帕子,闻到很浓的酒味。似乎很是感兴趣。 “你这个是?” “酒精可以进行表体降温,我也只是试试。”谢晚卿道。 赵太医感受一下帕子的凉度,眼前一亮,“周夫人,你继续用这个方法,配合我的药,令千金应该能平安度过此劫。” 赵太医边说边写着方子,“夜里最是关键,需有人寸步不离守着。若再烧起来,立刻叫我。” “给我安排个靠近的客居,我今日就在贵府安歇。” “谢谢赵太医,幸好今日您来了……”谢晚卿真心感到庆幸。 “我已经从太医院退下来了,以后叫我赵大夫即可。”赵太医温和的笑了笑。 “另外……我也是受人所托,您不必感谢。”赵太医颇有深意的说道。 谢晚卿虽心中有疑惑,但也没有细问,送走大夫后,便瘫坐在了女儿床边,握着那只依旧滚烫的手,将脸埋进掌心。 肩膀微微颤抖。 周玄安红着眼走进来:“娘,赵大夫说妹妹会没事的,您不用担心。” “你那该死的爹,再不回来我就跟他和离算了。”谢晚卿想到自己那糟心的夫君,关键时刻不见人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正在江南访友的周恺之虽什么都不知道,却也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周玄安讪讪不敢发声。 暮色降临时,谢宜歌的烧终于退了。 她缓缓睁开眼,眼前是熟悉的帐顶,和母亲通红的眼。 “娘……”她声音哑得厉害。 “醒了!”谢晚卿紧紧抱住她,“醒了就好……” 谢宜歌虚弱地弯了弯嘴角,想安慰一下她娘,奈何没啥力气。 目光扫过屋内,看见哥哥像犯错时站岗似的,站在门边,眼睛也是红的。 “哥哥,你们书院有人生病吗?”她突然想到什么,声音柔柔弱弱的问道。 周玄安愣了一下,他没听错吧?她喊了他哥哥? “好像没有……” “哦,是了,我的同寝好友崔聿棠,貌似脸色不太好,但应该无大碍。” 谢宜歌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没事就好,生病太难受了,她……不舍得他遭受这一切。 抱着这个想法便迷迷糊糊的再次睡了过去。耳边还隐隐传来母亲教训哥哥的声音。 “以后不许带妹妹去人多的地方,人多的地方传染病也多。” “母亲,我知道错了……” 后面便再次进入沉沉的睡梦之中。 第13章 为嫡姐替嫁 晨光透过窗棂,在谢宜歌脸上投下温柔的光斑。 她睁开眼,喉咙还有些干哑,但头已经不沉了。玉春端着温水进来,看见她醒了,表情一愣,几乎要落下泪来:“小姐,您可算醒了!” “赵太医说您烧退了,”玉春扶她坐起,仔细喂水,“最难熬的一夜过去了。” 正说着,谢晚卿领着赵太医走了进来。 赵太医把了脉,脸上露出笑意:“脉象平稳了。谢夫人,令爱已无大碍,老朽开些滋补的方子,静养些时日便能恢复元气。” 谢晚卿长长松了口气,握住女儿的手:“谢谢赵大夫。待宜歌康复,必定带她登门拜谢。” “好说,好说。”赵太医笑眯眯地摸着胡子,又看了谢宜歌一眼。 这小娘子生得乖巧可爱,醒来后安安静静的,一双眼睛清亮有神,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他家里那几个皮小子,要是有这么个孙女该多好。 留下药方和饮食叮嘱后,赵太医便拱手告辞了。 赵府。 崔聿棠已经在厅中等了近一个时辰。 他坐在椅上,背脊挺直,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茶早已凉透,他一口未动。 脚步声传来。 赵太医走进厅中,看见他,愣了一下:“崔郎君?” 崔聿棠立刻起身:“赵太医辛苦了。”他顿了顿,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她……情况如何?” 赵太医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在宫中沉浮数十载,一双眼睛早已修炼得洞若观火,什么没见过?这位清河崔氏的宗子,平日里最是清冷自持,今日却一大早就等在这里,眼底的焦灼几乎藏不住。 “谢娘子已无大碍。”赵太医缓缓道,目光落在他脸上,“你……特地过来,便是询问此事?” 崔聿棠呼吸一滞。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与僭越。探问闺阁女子的病情,这岂是守礼君子所为?若传出去,于她清誉有损。 “并非如此。”他垂下眼,浓密的睫毛掩去所有情绪,声音恢复一贯的平静,“聿棠今日来,是向您辞行的。我不日便要返京。”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您老可有书信,让我带回去给祖母?” 赵太医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许久,他长长叹了口气:“你稍等。” 他转身走进内堂。约莫一刻钟后,拿着一封信走出来,递给崔聿棠。 “春闱将至,回京是好事。”赵太医看着他,语气里带着深意,“只是……韶华易逝,有些事,有些人,错过了或许就是一生。望你勿要日后徒留遗憾。” 崔聿棠接过信,指尖微微收紧。 遗憾? 凭他也有资格谈遗憾吗,眸底掠过一抹自嘲。 “多谢赵太医提点。”他颔首,正要告辞,赵太医却突然皱眉。 “你在此再坐一会。”赵太医说着,又转身进了内堂。 不到一刻钟,他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出来:“把这个喝完再走。” 崔聿棠看着那碗药,眉头微蹙。 “你脸色不对。”赵太医语气严肃,“前几日是不是也发过热?虽然退了,但体内余毒未清。这碗药乃固本培元、清解余毒之方,必须喝下。” 崔聿棠想起抱玉前几日逼他喝的那碗驱寒药。 上元节人潮汹涌,气息交杂……更或许,是巷中那个漫长而炽热的吻后,他们互相感染了…… 他耳根隐隐发烫。 接过药碗,仰头饮尽,苦涩在舌尖蔓延。 三日后,周府西院。 谢宜歌披着外衣坐在窗边,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拿着一个荷包,呆呆地看着窗外。 庭院中那几株梨树竟已开了大半,簇簇洁白如雪,压弯了纤细的枝条。春风拂过,花瓣便簌簌飘落,宛如一场温柔的雪。今年东临城的暖春来得格外早,也格外急,往年总要等到二三月份才盛放。 “小姐,”玉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些许慌张,“听雨来了。” 谢宜歌转过头,看见谢婉柔的贴身丫鬟听雨跟着玉春急步进来。她脸色苍白,眼睛红肿, 一见到谢宜歌,仿佛见到了救命稻草,不管不顾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谢娘子!”听雨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求您救救我家娘子……她……她快要被夫人逼得活不下去了!” 谢宜歌手一抖,差点打翻手边的茶盏。 “嫂嫂怎么了?”她急声问。 “夫人……夫人要让娘子替嫡姐出嫁!”听雨眼泪掉下来,“城西杜家那个名声狼藉的纨绔,看中了娘子的嫡姐,她不愿嫁,夫人就想让我们娘子顶替……” “什么?”谢宜歌猛地站起身,因起得太急,眼前微微发黑,玉春连忙上前扶住。 “可嫂嫂早已和我哥哥交换了庚帖,定了婚约!这是全城皆知之事。” “夫人说……说娘子是庶女,身份低微,本就配不上周郎君那般品貌。”听雨哭得肩膀发抖,“她要让嫡小姐和娘子换嫁……” 谢宜歌气得手指发颤。 荒唐! “玉春,”她深吸一口气,“快去请我娘来!” 谢晚卿听完来龙去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张殷殷!”她咬着牙吐出这个名字,“她把我儿子当什么了?!” “听雨,”谢晚卿站起身,声音冷硬,“带路。我去你们谢府走一趟。” “娘,”谢宜歌也站起来,神情坚定,“我跟你一起去。” 谢晚卿看了女儿一眼。本不想让未出阁的闺女沾染这等污糟事,但转念一想,女儿大了,迟早要面对后宅乃至家族间的种种龃龉。多见些人心鬼蜮,将来方能更好地保护自己。 “一起吧。”她对玉春道,“去取件披风来。” 谢府。 张殷殷亲自到门口迎接,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有些闪躲。她身边站着谢婉柔的嫡姐——谢倾城。谢倾城今日打扮得格外娇艳,一身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裙,头上珠翠环绕。 谢倾城生得明艳,今日更是美眼含春。 “未来的亲家母,”张殷殷笑着迎上来,“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第14章 夜长梦多 谢晚卿没接她的客套话,单刀直入:“我再不来,我未来的儿媳都要被你卖了。” 张殷殷脸色一变,笑容僵在脸上:“亲家母这是哪里话?我们谢家肯定是要把最好的女儿嫁进你们周府的。” 说着,她把谢倾城往前轻轻一推:“这是我的嫡长女倾城,自小名师教导,女红中馈,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和玄安更有共同话题,将来必定夫妻和睦。” 她笑着看谢晚卿:“亲家母,您觉得呢?” “你把我儿子当物件呢,想给哪个女儿便给哪个女儿?出尔反尔,李代桃僵?”谢晚卿拍着桌子怒道。 “亲家母何必动这么大的气?”张殷殷压下不悦,抬高了下巴,“我们谢家好歹也是出自陈郡谢氏的望族。我们家嫡女配你们周家,还是抬举你们了。” “就凭你们?”谢晚卿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也配提陈郡谢氏?不过是个早出了五服、一表三千里的旁支,你们连入席的资格都没有吧?” 要不怎么连她谢晚卿都不认识,她堂堂陈郡谢氏嫡女,就算是假死私奔也沦落不到被一个旁支欺辱。 张殷殷脸色一白。 这话戳中了她的痛处。她们这一支,在陈郡谢氏确实连主家的面都见不到,每年祭祖只能跟着族人远远跪拜。 “我们陈郡谢氏,”她强撑着气势,“不是你一个外人能置喙的!” “我说的是你们没脸没皮的东临谢家,”谢晚卿一字一顿,“干陈郡谢氏何事?” 她往前一步,盯着张殷殷的眼睛:“就一句话。我们周家,只要你们家二女儿谢婉柔。另外,我可以再加二十抬聘礼。” 张殷殷眼睛一亮。 二十抬! “否则,”谢晚卿声音更冷,“周谢两家,这门亲事,就此作罢。” 张殷殷脸上的挣扎只维持了一瞬。 “亲家母这是哪儿的话?”她立刻换上笑脸,“我们谢家要嫁给玄安的,一直都是婉柔。这中间……肯定是误会,误会!” 谢宜歌在一旁看着,心里一阵恶心。为了夜长梦多,赶紧跟母亲耳语两句。谢晚卿听后话锋一转,“不过,两家亲事得提前。本月二十八是个好日子,大婚就定在那天,如何?” “这……”张殷殷迟疑了,“会不会太急了?” 谢倾城在一旁脸色骤变:“娘!” “我们家为了迎娶婉柔,该准备的都提前准备了。”谢晚卿不容置疑,“就得这个日子。谢夫人?” 她最后三个字说得又慢又重,带着明显的威胁。 张殷殷看着谢晚卿,又想到那二十抬聘礼,咬牙点头:“好,我答应。” “娘!”谢倾城急了。 谢晚卿冷冷看了谢倾城一眼,补充道。 “但我事先声明,如果我儿媳妇抬进周家时,身体有半点不妥,聘礼,我是要追回的。”她顿了顿,盯着张殷殷:“另外我还会公告全城,是你们谢家背信弃义,嫡母欺凌庶女,意图换亲!我倒要看看,经此一事,你们谢家剩下的女儿,还嫁不嫁得出去!” 张殷殷脸皮抽搐,僵着笑应道:“那是自然。我疼婉柔还来不及呢。” “谢夫人果然是个‘好母亲’。”谢晚卿语气嘲讽,转身对女儿道,“宜歌,我们走吧。” “等等,”谢宜歌上前一步,对张殷殷道,“谢夫人,既然婚期已定,可否容我现在去探望一下婉柔姐姐?” 张殷殷眼神闪烁:“婉柔这丫头……前几日去上元节,感染了风寒,不宜见客。” 她顿了顿,又发誓道:“但我保证,二十八那日,送到贵府上的,必定是一个健健康康、漂漂亮亮的新嫁娘!” 谢晚卿深深看了她一眼:“如此最好。” 她便拉着女儿,转身离开。 两人刚走出谢府大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哐当”一声脆响——是瓷器摔碎的声音。 接着是谢倾城带着哭腔的尖叫:“凭什么?!她一个卑贱的庶女,凭什么嫁给玄安哥哥!娘,你答应过我的!” 然后是张殷殷冰冷的声音:“这是你的命,你得认。从今日起,不准你再踏进你妹妹的院子。” 脚步声远去。 谢宜歌站在门外,春风吹在脸上,却觉得心底发寒。 她回头看了一眼谢府高高的门楣,握紧了母亲的手。 “娘,”她轻声说,“我们得想办法,再见嫂嫂一面。” 谢晚卿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沉静:“放心。娘既然答应了正月二十八,就不会让她出半点差错。” 翌日清晨,一辆青帷马车停在了东临书院门口。 谢宜歌在玉春搀扶下匆匆下车。鹅黄襦裙衬得她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 一抬眼,便撞见那道天青色身影,心微微一颤。 崔聿棠正从回廊走来,手持书卷。晨光落在他清俊侧脸上。 四目相对。一双好看的丹凤眼更加深邃晦暗。他看着她单薄的身子,绾得简单的发髻,柳眉弯弯,如弱柳扶风,更胜西子三分。 下一秒,他目光落在她身后马车上。 周玄安快步从书院走出,直直朝谢宜歌走去。 “宜歌,你怎么来了?”周玄安扶住她手臂,语气关切,“身子才好些,怎么就往外跑?” “有急事,上车说。”谢宜歌低声道,声音微哑。 周玄安点头,手稳稳托着她的肘,扶她登车。车帘落下前,谢宜歌忍不住又看了崔聿棠一眼。不知为何,感觉他挺拔的背影在晨光里透出沉沉孤寂。 崔聿棠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晨风拂过他天青色衣摆。他面色比平日更苍白,眉间似凝着薄霜。 谢宜歌收回心神,刚坐稳便开口:“哥哥,嫂嫂出事了。” 周玄安心头一紧:“怎么回事?” “张氏要换亲。”谢宜歌将昨日见闻道来,“她想让谢倾城替嫁,把嫂嫂嫁给杜家纨绔。” “她敢!”周玄安脸色骤变,一拳捶在车壁,“当年婉柔母亲就是被张氏所害!好好的嫡女被贬为庶!如今还想换嫁?做梦!” 谢宜歌气愤:“她父亲更不是东西。既心系表妹,为何娶嫂嫂母亲?还不是贪图嫁妆!他与张氏,豺狼配土狗!” 第15章 她要提前成亲了 周玄安闭眼深吸气:“母亲昨日如何应对?” “母亲加码二十抬聘礼,逼张氏点头,婚期定在本月二十八。”谢宜歌道,“但张氏阻止我探望嫂嫂,借口她染风寒。我担心……” 她抬眼,目光坚定:“后日过大聘,你以送聘礼、商议细务名义登门,寻机见嫂嫂一面。无论如何,先确认她平安。” 周玄安郑重颔首:“好。宜歌,此番多亏有你。兄长和你嫂子……谢谢了。” “对了,你风寒都好一点了没?” 谢宜歌摇头,“我风寒全好了,你不用担心。” 周玄安仔细看她脸色:“真的全好了?那日烧得那么厉害……” “真的。”谢宜歌应道,随即神情一肃,盯着他眼睛,“周玄安,我可提醒你。婉柔姐姐是我闺中密友,更是我认定的嫂子。此番她若有半点差池——” 她一字一句:“我可饶不了你。” 周玄安看着她稚气未脱却强装严厉的小脸,心中感到酸涩。他伸手,轻揉她发顶。 “放心。”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这次,谁也伤不了她。” 马车在周府门前停稳。 门内人声鼎沸,仆妇们捧着锦盒、抬着箱笼穿梭如织,红绸堆了满院。谢晚卿立在廊下,手持礼单,正亲自点对着聘礼。 “这尊白玉观音要小心些,用软绸裹好。” “那对鎏金鸳鸯壶仔细摆,莫要磕碰。” 她声音清亮,指挥若定,眉宇间却带着明显的疲惫。 周玄安快步上前,对着母亲深深一揖:“孩儿感激母亲亲自去维护婉柔,让母亲受累了。” 谢晚卿转身,眼中闪过心疼,语气放柔:“别说傻话。婉柔嫁给你,便也是我的孩子。给自己孩子撑腰,天经地义。” 她顿了顿,神色转冷:“更何况,你那岳母张氏……确实不是个东西。” 谢宜歌站在兄长身侧,看着满院红绸锦绣,轻声道:“娘,后日下聘,哥哥会亲自去。若能见嫂嫂一面,我们也好安心。” 谢晚卿颔首:“我已安排妥当。玄安,记住,进了谢府,礼数要周全,但态度要硬。张氏若再推诿,你便说——” “便说‘若见不到未婚妻,这聘礼便先抬回去,改日再议’。”周玄安接口,眼神沉静,“娘,我明白。” 回到西厢的绣楼,谢宜歌才觉出几分疲惫。 她在窗边坐下,玉春端来温热的红枣茶。她捧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梨树上,洁白的花簇在夕阳里染上淡淡金边。 忽然想起今日在书院门口,远远瞥见的那道天青色身影。 兄长急匆匆出来,她满心都是嫂嫂的事,等坐上马车,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他。 想起他今日格外苍白的脸色。 心里莫名有些恼。恼兄长出现得太急,恼自己竟连多看他一眼、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她垂下眼。 “嘟嘟。”她在心里轻声唤。 “主人!”系统立刻回应,“您找我?” “你能知道……崔聿棠现在怎么样了吗?” 嘟嘟沉默一瞬,声音变小:“这个……我只能感应到大概的情绪波动,没法知道具体状况。而且我现在能量不足,感应范围有限……” “他现在情绪如何?” “唔……好像不太好。”嘟嘟犹豫道,“有点沉沉的,闷闷的,像要下雨前的阴天。” 谢宜歌心口微微一紧。 她放下茶盏,起身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柔弱的脸,眉眼间是藏不住的忧虑。 她得想办法去见他一面。 两日后,下聘。 周家的聘礼队伍从府门排出整整一条街。八十八抬红漆礼箱,系着大红绸花,由青壮仆役稳稳抬着。前头是成对的活雁、美酒、茶饼,后头是绫罗绸缎、金银玉器、田契铺面,压得扁担微微弯折。 周玄安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簇新靛蓝锦袍,神色肃然。队伍吹吹打打,朝着谢府而去。 沿途百姓围得水泄不通,议论声嗡嗡不绝。 “八十八抬!东临城多少年没见过了!” “周家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吧?” “谢家二娘子,真是好福气……” 消息风一般卷过全城,自然也刮进了东临书院。 午后休憩,学子们聚在廊下,话题都绕着这桩婚事。 “玄安兄真给足了排面。八十八抬,京城贵女出嫁也不过如此!” “婚期还提前了,本月二十八就办。真是娶妻心切。” “谢家二娘子想必是天仙般的人物……” 议论声纷纷扰扰,顺着春风飘进斋舍敞开的窗。 崔聿棠坐在案前,低头在写着今日的策论,可那些话语却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耳中,毛笔滴下的墨染了一桌案。 “聿棠兄?”有同窗探头进来,“不去廊下喝茶?都在说玄安兄的喜事呢。” “不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无波,“还有些课业。” 同窗笑着走了。 斋舍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棂斜斜照入,在他手边投下一方明亮光斑,尘埃在光里飞舞。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未动。 直到日头西斜,暮色渐起,他才缓缓起身,收拾书卷,走出书院。 回到别院,天色已暗。 抱玉迎上来:“主子,晚膳备好了。” “不必。”崔聿棠径直走进书房,“我有些累,想静一静,不必守夜。” 抱玉迟疑:“主子,您脸色……” “无碍。” 书房门轻轻合上。 崔聿棠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带着凉意涌进来,吹动他天青色的衣摆。院子里那棵梨树在月光下静立,花开得正好,清风拂过,颤巍巍的。 像那日巷中,她踮脚吻上来时颤动的睫毛。 心口猛地一缩,剧烈的疼痛猝不及防地袭来。他扶着窗棂,弯下腰,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噗”的一声,吐了出来。 眼前阵阵发黑。 他踉跄着走到榻边,和衣倒下。身体冷得厉害,四肢百骸像浸在冰水里,意识一点点涣散。 最后留在脑海里的,是满城喧嚣中,那支望不到头的、系着红绸的聘礼队伍。 和队伍尽头,那个即将穿上嫁衣的、浅绿色的身影。 第16章 擦肩而过 “主子?主子您醒醒!” 焦急的呼唤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崔聿棠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抱玉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在眼前晃动。 “主子您可算醒了!您吓死我了!”抱玉带着哭腔,“我这就去请大夫!” “不必……”他想阻拦,声音却嘶哑得几乎发不出。 抱玉已冲了出去。 再次有意识时,赵太医正坐在榻边,神色凝重地为他诊脉。 “心中郁结,风寒入体,又兼连日劳累,未得休养。”赵太医收回手,重重叹了口气,“年纪轻轻的,何苦这般作贱自己?” 抱玉“扑通”跪下了,崩溃大哭:“赵太医,您一定要救救主子!他昨日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哭什么哭!有老夫在,他死不了!”赵太医吹胡子瞪眼,“晦气!” “那就好,那就好……”抱玉抹着眼泪爬起来,“您让我做什么,尽管吩咐!” “按这个方子抓药,都要最好的药材。”赵太医提笔疾书,“三碗水煎成一碗,两个时辰一次。” “我马上去!” “李管家,打热水来,我要施针。” 银针一根根落下。冰凉的触感刺入穴位,带来细微痛楚。崔聿棠闭着眼,意识在昏沉与清醒间浮沉。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窗外的天色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第四日清晨,他才真正清醒过来。 睁开眼,便看见一道挺拔的身影立在榻前。那人穿着玄色劲装,腰间佩刀,面容冷硬,一双眼睛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是崔镞。曾是父亲身边的护卫长,如今的崔府大管家。 “少主,”崔镞沉声开口,眉头紧皱,“您怎会病成这样?” 崔聿棠想开口,喉咙干涩发疼,只发出一点气音。 赵太医端着药碗进来,看见从京城而来崔镞,神色了然。他走到榻边,对崔镞道:“崔管家,令少主如今这身子,经不起路途颠簸。若要返京,至少还需将养四五日。” 崔镞看向崔聿棠。 崔聿棠缓缓摇头,声音低哑:“不碍事。” 可他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长睫低垂,眸光灰暗。整个人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薄瓷,哪里像“不碍事”的样子? 崔镞沉默片刻,对赵太医拱手:“有劳赵太医费心。少主便再多休养几日,待身子稳妥了,再行返京。” 赵太医点头,将药碗递给抱玉:“仔细喂他喝下。这病,三分靠药,七分靠养。心结不除,药石罔效。”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目光却落在崔聿棠脸上,带着深深的叹息。 崔聿棠闭了眼,任由抱玉扶他起来,一勺一勺将苦涩的药汁喂进口中。 正月二十八,宜嫁娶。 崔聿棠前往京城的马车在天光未亮就出发了。青帷车厢帘幕压得很低,将料峭春寒与渐起的市声隔绝在外。 车轮碾过青石官道,声音单调。 车旁,崔镞控马随行,玄色劲装衬得他面容愈发冷硬。他不时侧目看向紧闭的车帘,眉头锁着化不开的忧色。 少主子今早登车时,他伸手扶了一把,隔着几层衣料,都能感到体温偏低。 赵太医私下里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心脉郁结,外感风寒只是引子。这病,是心里熬出来的。” 心里熬出来的。 崔镞握紧缰绳。他在崔府三十余年,看着少主子从玉雪团子长成如今清贵内敛的模样。这孩子什么都好,聪慧、自律、克己复礼,可也正因为太好了,什么都独自担着,内里冷暖,只有自己知道。 队伍行至长街中段,前方忽有喧嚣声浪涌来。 崔镞抬眼望去。 长街另一端,一片耀目的红正缓缓移来。八人抬的喜轿,轿顶流苏摇晃,前后是吹打的乐手、捧灯的侍女、抬着嫁妆箱笼的仆从,队伍长得望不到尾。 新郎官骑着白马行在最前,一身大红喜服。 是周家的迎亲队伍。 崔镞勒住马,抬手示意车队停下,靠向道旁避让。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辆寂静的青帷马车。 车帘纹丝不动,像一座沉默的坟。 “百年好合!” “新娘子好福气啊!” 道贺声几乎贴着车厢划过。那顶华丽的花轿,就在几步之外,与这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擦身而过。那鲜艳的、流动的红,与这队灰扑扑的车马,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然后,渐渐远去。 崔镞收回目光,沉声吐出一个字: “走。” 周府,喜宴。 前厅后院,灯火煌煌,人声鼎沸。东临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到齐,东临书院的夫子同窗也来了大半,月白院服在满堂红绸间格外显眼。 谢宜歌穿着鹅黄襦裙,外罩珍珠半臂,在女眷席间轻盈走动,与各家夫人小姐寒暄。她脸上端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眼神却总忍不住,穿过攒动的人头,飘向男宾那边的宴席。 哥哥说了,请了书院同窗。崔聿棠……应该会来的。 她得想法子见他一面。 那日书院门口匆匆一眼,已过去十日,她却觉得像是过了很久很久,每天都很难熬。 她……想他了。 “宝贝女儿?”谢晚卿含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只有母女间才懂的戏谑,“眼睛总往那边瞟,可是瞧上哪家俊俏郎君了?跟娘说说,娘去替你掌掌眼。” “娘!”谢宜歌耳根倏地红了,慌忙转身,差点碰翻桌边的茶盏,“您、您胡说什么呢!我……我去看看嫂嫂,她坐了一早上,该饿了。” 说完,不等母亲反应,提着裙摆就溜出了席面。 谢晚卿看着女儿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摇头失笑,眼里却漫上真切的忧色。 新房里,红烛高烧。 谢婉柔顶着绣金鸳鸯的红盖头,端坐在床沿,身姿有些僵硬。听雨陪在一旁,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气。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 谢宜歌端着个巴掌大的红漆食盒闪身进来,又飞快掩上门,将外头的喧嚣隔开些许。 “嫂嫂,”她快步走到床前,声音放得又轻又软,“饿了吧?先垫垫。” 她打开食盒,里面整齐码着四五个小巧玲珑的饭团,白米晶莹,裹着细细的肉末、粉嫩的虾米、翠绿的菜丝和橙红的萝卜丁,香气瞬间散开。 第17章 再次入梦 “我让厨房特意做的,小小一个,不坏口脂。”她小心拿起一个,递到红盖头下方,“快尝尝。” 谢婉柔似乎愣了一下,才从盖头下伸出手,轻轻接过饭团,小口吃着。 另一只手忽然伸出,摸索着抓住谢宜歌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握得很紧。 “宜歌……”盖头下传来压抑的、带着哽咽的气音,“谢谢你……那天,若不是你和娘亲来,我恐怕就……” “嫂嫂,”谢宜歌反手握住她微凉颤抖的手指,声音温柔而坚定,“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些。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再没人能再欺负你。” 她拿起另一个饭团:“再吃一个,攒点力气。”然后到她耳边压低声音:“你今晚还得应付哥哥折腾呢。” 谢婉柔脸一红,盖头随之晃动。 “嗯。”她小声应道,接过了第二个饭团。 一旁的听雨和玉春看着,也忍不住抿嘴笑起来。 谢宜歌退出新房后,她没有立刻回女宾席,而是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前厅旁边的连厅。 这里与正厅宴席仅隔着一道紫檀木雕花的大屏风,透过精巧的镂空缝隙,能清晰看见外头推杯换盏、人声鼎沸的景象。 她屏住呼吸,凑近缝隙,目光急切地在满堂宾客中逡巡。 东边主桌,围坐着书院的山长、几位德高望重的夫子,还有好些穿着月白院服的年轻学子。她心跳快了几分,一个一个仔细辨认过去—— 没有。 她又仔细看了一遍,连坐在角落、被柱子半挡着的人都没放过。 还是,没有他的身影。 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谢宜歌站在屏风后,直到最后一批宾客散去,仆役开始收拾残席,她也没能找到想见的那个人。 次日,新妇敬茶。 谢婉柔换了身略家常些的正红衣裙,向端坐上首的公婆奉茶。 谢宜歌趁机轻轻扯了扯兄长的袖子。 周玄安会意,一前一后出了偏厅,走到廊下僻静处。 “哥哥,”谢宜歌声音压得低低的,“你那个同寝好友,昨日为何没来你的婚宴?” 周玄安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妹妹:“聿棠兄么?他病了,昨日就被家人接回京城去了。” 谢宜歌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变白了:“病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前些日子。”周玄安眉头也皱了起来,神情担忧,他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离开书院前人还好好的。 周玄安看着她骤然惨白的脸,心头疑云骤起。他上前半步,仔细打量妹妹的神色,“宜歌,你……你怎么了?为何对聿棠兄如此关切?” “我、我没……”谢宜歌猛地回过神,慌忙避开兄长探究的目光,“就……就随口问问。毕竟,他是你同寝好友,我……我只认得他,自然多问一句。” 这个理由实在牵强,她自己都说得心虚。 不等周玄安再问,她匆匆转身:“我先回房了,哥哥你……你多陪陪嫂嫂。” “宜歌!”周玄安在身后唤她。 她却像没听见,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提着裙子小跑起来。 周玄安站在原地,看着妹妹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心底那点模糊的疑虑更胜。 “砰”的一声闷响,绣楼的门被用力关上。 谢宜歌背靠着冰凉厚重的门板,浑身脱力般缓缓滑坐下去。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走了。 在她哥哥大喜的日子,在她满心期盼或许能见他一面的时候,他一个人,病着,悄无声息地走了。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疯狂冲撞,却没有一个答案。 只有心口那处,空落落地疼,又沉甸甸地堵,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主人……主人你别哭呀……”嘟嘟细弱的声音在识海响起。 “他走了……”谢宜歌把脸埋进膝盖,“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连他病了都不知道……” “主人,我今晚……帮你入他的梦,好不好?” 谢宜歌倏地抬起头,泪眼朦胧:“我们离得这么远……也可以吗?” “可以的。”嘟嘟的声音很肯定,却又透出一丝虚弱。 “我要见他。”她抬手用力擦掉眼泪。 黑暗降临。 “主人,集中精神……想着他……”嘟嘟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沉入深水。 然后,是冰冷刺骨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瞬间将她吞没。 她似乎在漆黑无光的水底缓缓摇曳着,水流从她身上滑过,带来深入骨髓的寒意。四周是绝对的寂静,绝对的黑暗,没有方向,没有尽头,只有令人窒息的压抑。 下方无尽的黑暗里,有一抹沉沉的影子在下坠。 天青色的衣袂在水中散开,长发如海草般飘拂,缠绕着他苍白得没有一丝生气的脸颊。身体被浓稠得化不开的、墨汁般的黑气死死缠绕、拖拽着,朝着更深、更冷的深渊。 她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向他游过去,却徒劳无功,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团天青色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终被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 “崔聿棠——!” 谢宜歌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已浸透中衣,她大口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生疼。 窗外,天际已透出朦胧的灰白。 “小姐?”碧桃听到动静,被她的模样吓了一跳,“您……您做噩梦了?” 谢宜歌怔怔地点了点头,喉头发紧,一时说不出话。 “奴婢去打盆冷水来,您敷敷眼。” 谢宜歌抱紧膝盖,将脸埋进去。 他到底怎么了? 早膳时,一家五口难得聚齐。 席间,周恺之今日换了身湛蓝直裰,更显风雅。殷勤地给妻子布菜,姿态放得极低。 他正将一筷嫩笋夹到谢晚卿碗里,语气温柔:“晚卿,尝尝这个,今早庄子上才送来的,鲜嫩得很。” “竹笋炒肉更嫩,你要不要尝尝?”谢晚卿横了他一眼。 第18章 一同上京 周玄安和谢宜歌交换了一个“又来了”的眼神,各自淡定吃饭——他们这爹,酷爱游山玩水结交朋友,每每归来,必定是这副“做小伏低求饶”的标准姿态,生怕母亲让他睡书房。 “对了,”谢宜歌忽然开口,看向周玄安,“哥哥,你不是今年要参加春闱么?打算何时动身?” 话题转到正事,众人都看了过来。 周玄安放下筷子,正色道:“原计划是一月底启程。但刚成亲,想着多陪陪婉柔,便打算推迟到二月中了。反正今年春闱改到了三月中旬,时间还算宽裕。” “从咱们东临到京城,即便一路顺遂,也要走上五到八日。”谢宜歌不赞同地摇头,语气认真,“你二月中再动身,是否太过仓促。路上但凡有些许耽搁或差池便可能误了考期。” 她看向上首的父母:“爹爹,娘亲,你们觉得呢?” 周恺之也神色严肃起来:“宜歌所虑甚是。春闱连考九日,耗神费力,需得提前抵达,静心养神,适应京城水土,方是稳妥之道。” “京城咱们有现成的宅子,”谢晚卿接话,“一应物事都是齐全的,你早日去了直接住下便是,家里一切有爹娘,无需担心。” 谢婉柔闻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看了眼身旁的夫君,又低下头。 谢宜歌将嫂嫂的细微神情尽收眼底,轻声道:“娘亲,哥哥此去京城,备考数月,身边总需有人妥帖照料饮食起居,仅有书童仆役毕竟不够细心周全。” 她顿了顿,“不如……让嫂嫂随哥哥一同进京?既是照料,也能让哥哥安心温书,无后顾之忧。” 周玄安和谢婉柔同时抬眼望向谢晚卿,眼中是如出一辙的期盼与紧张。 谢晚卿看着眼前这对新婚燕尔的小夫妻,又看看一旁软萌无辜、却一脸狡黠的女儿,忽地笑了。 “你这丫头,如今倒是越发会体贴人了。”她语气松快,“说得有理。婉柔跟着去,我也放心些。就这么定了吧。” 周玄安大喜,立刻起身行礼:“谢谢母亲!” 谢婉柔也连忙起身,眼圈微红:“谢谢娘。” “娘亲,那……我能不能也一起去?” “我长这么大了,还没出过东临城呢,更没见过京城是什么模样。”谢宜歌语气放得很软,带着女儿家天然的娇憨与渴望,“哥哥嫂嫂都去,我一个人留在家里多没趣。我也想去看看,书上说的朱雀大街、东西二市,到底是什么光景。” “可京城路远,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路上若有个万一……”谢晚卿十分纠结,她虽然很愿意让女儿多开阔眼界,但古代这糟糕的治安不是开玩笑的。 “晚卿。”周恺之握住妻子的手,温声开口,“让宜歌去吧,孩子都长大了,是该出去见见世面。路上安危你无需忧虑,我会托往来京城,信得过的商队,沿途多加照应。玄安也不是那等羸弱书生,足以护得她们周全,而且我们多派些护卫一同前往便是。” “罢了,罢了,都去吧。”谢晚卿又看向谢宜歌“女儿,京城有你的嫁妆铺子,你也可以去巡一下,权当练手了。” “玄安,你需得看顾好婉柔和妹妹,若有差池,我唯你是问。” “母亲放心!”周玄安朗声应道,喜色溢于言表。 “谢谢娘亲!”谢宜歌也笑逐颜开。 二月初二,龙抬头。 定鼎门外,车马辚辚。谢宜歌撩开车帘,天津桥上人流如织,胡商、士子、僧侣混杂,喧嚷中透着东都门户特有的蓬勃生气。 车队正要上桥,忽听一声清朗呼唤:“玄安兄?” 周玄安勒马回头,只见桥边一位黄衣公子正朝他招手,身后也跟着几辆马车和护卫仆从。 “之意兄?”周玄安面露惊喜,翻身下马,“你也要上京?” “正是!”张之意笑着迎上来,手中折扇“唰”地展开,虽春寒未消,却摇得风雅从容,“家父命我早些进京,好生温书备考。没想到在此遇见玄安兄,真是巧了!” 两人同为东临书院学子,本就相熟,此刻异乡遇故知,更是欢喜。 “之意兄,”周玄安看了眼对方车马,又望向前方蜿蜒官道,正色道,“此去京城路途尚远,崤函之险更是天下闻名。既然同路,不如两家结伴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再好不过!”张之意眼睛一亮,合扇击掌,“我正愁路上无趣,有玄安兄相伴,谈诗论道,岂不快哉?” 两家车队当即合为一处。前头是周家托请的云霄商队开道,后头跟着周、张两家车马仆从,一行数十人,浩浩荡荡向西而行。 官道两侧,柳色初青,桃花初绽,点点粉白缀在枝头。春风拂面,已带暖意。谢宜歌靠坐车中,听着外头兄长与同窗好友时而高谈阔论、时而朗声而笑,连日来焦急的心情,也似被这春光冲淡了些许。 行至甘水驿,日头已高。 车队停下歇息用饭。谢宜歌扶着玉春的手刚下马车,便听见一阵急促脚步声。 “玄安兄,方才那篇《过秦论》的注解,我有一处不明——” 声音戛然而止。 谢宜歌抬头,对上一双骤然睁大的眼睛。 张之意僵在几步外,手中折扇忘了摇,只怔怔看着她。今日她穿了身嫩绿襦裙,立在驿亭新柳旁,竟比那初绽的柳芽还要清嫩三分。 他耳根“腾”地红了,慌忙后退半步,躬身长揖:“在、在下张之意,唐突了。请问姑娘……如何称呼?” “张之意!”周玄安一个箭步插到两人中间,脸色不善,“你干啥呢?这是我妹妹!” “原、原来是令妹……”张之意直起身,脸上红晕未褪,眼神却亮得惊人,又忍不住偷瞥一眼,“是在下失礼。不知……可否请教令妹芳名?” “问什么芳名!”周玄安一把拽住他胳膊,半拖半拉往河边走,“那边风景不错,走,我与你细说那篇注解!” “哎,玄安兄,我还没……” 第19章 危途救人 谢宜歌站在原地,看着兄长几乎是拎着张之意走远的背影,哭笑不得。 “你哥哥呀,”谢婉柔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抿嘴轻笑,“是生怕你被人多看一眼呢。” “嫂嫂还笑我。”谢宜歌挽住她手臂,朝驿亭旁清澈的水边走去,“咱们去洗漱一下。这一路尘土,脸上都不舒服了。” 洛水清冽,映出蓝天白云。谢宜歌掬水净面,冰凉的水珠沾湿鬓发。她抬起头,目光看到不远处——周玄安正与张之意站在柳树下说话,张之意手中折扇又摇了起来,不知说了什么,逗得周玄安大笑。 “那位张公子,”谢婉柔轻声道,“瞧着倒是个风趣人。” “嫂嫂,”谢宜歌收回目光,笑着揶揄,“这话若让哥哥听见,怕是要醋了。” 谢婉柔脸一红,嗔她一眼。 谢宜歌笑着挽紧嫂嫂,目光飘向更远的西方官道。尘土飞扬,车马络绎,皆是匆匆赶路的行人。 都是往京城去的。 那样远的路,那样颠簸的马车,他还病着……该有多辛苦? 心口那点被春光冲淡的涩意,又悄悄漫了上来,细细密密地疼。 车队在山道上蜿蜒前行,第四日,周遭景致已大不同。官道渐窄,一侧山崖陡立,另一侧林木蓊郁。 谢宜歌正倚窗看着外面苍翠山色,忽然眼睛一亮:“嫂嫂,你看!那里是不是野鹿?” 谢婉柔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也露出惊喜神色:“哇,真的是!” 山崖下一处缓坡,几头棕色小鹿正在溪边饮水。其中一头抬起头,侧脸对着她们,身上洁白的斑点清晰可见,宛如雪中红梅。 “是梅花鹿!”谢宜歌激动地抓住谢婉柔的手,“我在游记里读过,长得可真好看……” 忽然—— “砰!轰——!” 前方传来连续巨响,地动山摇般的震感从脚下传来。马匹嘶鸣急刹,外面烟尘腾起,车队顿时大乱。 “怎么回事?!”谢婉柔脸色煞白。 谢宜歌一把抓住车框稳住身子,透过烟尘望去,只见前方山道有碎石滚落。“是落石!嫂嫂,快下车!” 她率先跳下马车,转身扶住踉跄的谢婉柔。玉春、听雨也慌忙跟着跳下。周玄安已从前面骑马奔回,脸色沉重。 “前面山崖塌了,有落石!”他急声道,“不是咱们的车队,是前面过路的行人车马被压住了!” “可有人受伤?”谢宜歌心一紧。 “还不清楚,烟尘太大,看不清!”周玄安抬头看向仍在簌簌掉碎石的山崖,“先别过去,等落石停了再说!” 众人退到安全处,屏息等待。山间只剩下碎石滚落的哗啦声,和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哭声。 约莫半个时辰后,尘土渐散,山崖重归寂静。 那哭声却清晰起来,凄楚无助。 “嫂嫂,你和碧春听雨守好车马。”谢宜歌对谢婉柔说完,转向兄长,“哥哥,我们过去看看。” 两人刚往前走了几步,便撞见神色慌张跑来的张之意。 “玄安兄!谢妹妹!你们没事吧?” “没事。”周玄安快步向前,“前面有人受伤,去看看。” 转过一处山弯,惨状映入眼帘。 三辆马车歪斜在道上,被大小石块压得面目全非。最前面那辆车顶被巨石砸穿,拉车的马倒在地上,已然不动。中间那辆车厢半塌,后面那辆稍好些,一个十六七岁、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娘正从车里爬出来,脸上全是灰土和泪痕。 “祖母!祖母您怎么样了!”她哭喊着扑向中间那辆车,徒手去扒压在车上的石块。 “快帮忙!”谢宜歌急道。 周玄安、张之意和云霄商队的汉子们一拥而上,合力搬运石块。谢宜歌越过满地狼藉,快步走到那小女娘身边,扶住她颤抖的肩膀。 “你祖母在哪辆车上?” “中、中间那辆……”小女娘声音哭哑了,手指死死指着被压得最惨的那辆车。 幸好不是最前面那辆——那里头的人,恐怕已凶多吉少。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谢宜歌松开她,朝中间那辆车跑去,扬声喊道,“周玄安!张郎君!先搬这辆的石头!” 石头又大又沉,七八个汉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挪开一道缝隙。谢宜歌等不及,弯腰钻了进去。 车厢内昏暗,弥漫着尘土和血腥味。一位嬷嬷倒在角落里,额头有血,已然昏迷。靠里侧,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半倚在歪斜的车壁上,左肩衣衫被血浸透,脸色苍白,气息微弱。 听到动静,老妇人缓缓睁开眼。看见谢宜歌,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竟微微亮起一点光。 “老人家,”谢宜歌凑近,声音放得极轻,“您伤到哪里了?” “左肩……被石头砸中了。”老妇人声音虚弱,却吐字清晰,“我这仆妇……被砸到头了。” “我先扶您出去。”谢宜歌说着,转头朝外喊,“哥哥!问问云霄商队可有力气大的女随从?请她过来抱这位嬷嬷!” 外头应了一声。 谢宜歌小心避开老妇人伤处,扶着她慢慢挪出车厢。外头的人赶紧接应,将人搀扶到空地平坦处。另一边,张之意和商队汉子也已救出后面那辆车里的人。 前后花了近一刻钟,三辆车里的人才全部转移到安全处。清点下来,仆役死了三个,五个受伤,其余人多少都有些擦碰。 那小女娘看见老妇人出来,扑过来轻轻抱住,放声大哭:“祖母!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傻丫头,”老妇人用没受伤的右手轻拍孙女后背,声音虽弱,却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祖母没事。别哭了,嗯?” 谢宜歌看着满地狼藉,又抬头看向仍有些松动的山崖,心头忧虑更甚。“哥哥,”她快步走到周玄安身边,“得赶紧把路清出来,这里不能久留。” “我知道。”周玄安神色凝重,转身与张之意、云霄商队的领头快速商议了几句。很快,三个车队的壮丁都动了起来,搬石清道。 第20章 镇国将军府 谢宜歌走回老妇人身边,蹲下身:“老人家,我先给您简单包扎一下伤口。到下个驿站,再请大夫仔细诊治。” “今日多亏了姑娘。”老妇人看着她,眼中满是感激,“有劳了。” “会有些疼,您忍着些。” 碧春已抱着药箱跑来。谢宜歌打开,取出母亲特制的蒸馏白酒和干净白布。她先小心清理老妇人肩头伤口里的碎石尘土,动作又轻又快。白酒淋上伤口时,老妇人脸色一白,额头冒出冷汗,却咬紧牙关,一声未吭。 谢宜歌不由多看她一眼——这般忍耐力,寻常老妇少有。 她利落地裹上白布,仔细绑紧。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娴熟得不像闺阁女儿。 老妇人一直静静看着她,等她包扎完,才轻声问:“姑娘家里……可是行医的?” “不是。”谢宜歌微微一笑,额角也有细汗,“是我娘教的。” 一旁的小女娘赶紧掏出自己的手帕,轻轻替谢宜歌擦拭额头的汗珠。 另一边,云霄商队略懂医术的随从也在给其他伤者包扎。一个时辰后,道路勉强清出可通行的宽度。商队腾出一辆马车安置五个受伤的仆役,老妇人和孙女则被请上了谢宜歌的马车——谢婉柔和听雨暂时挪去了周玄安那边。 车队重新启程,速度比之前慢了许多。 马车内,老妇人靠着软垫,气色稍缓。她目光落在谢宜歌身上,缓缓开口:“小姑娘,老身看你兄长和他那位朋友,都是学子打扮。可是要进京赶考?” “老夫人好眼力。”谢宜歌颔首,“我们来自东临城,家兄正是今年要参加春闱的。” “东临城……”老妇人若有所思,又问,“姑娘如何称呼?” “我姓谢,名宜歌。老夫人唤我宜歌便好。” “宜歌……好名字。”老妇人唇角微扬,“老身姓李,名长巩。这是我孙女,名知微。家就住在京城通义坊二巷十八号。你们在京城可有住处?若无,不如到寒舍暂住?” “谢谢老夫人好意。”谢宜歌温声婉拒,“家中在京城有宅子,娘亲都已安排妥当了。” “那……”李知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宜歌,满眼期待,“到了京城,我可以去找你玩么?” 谢宜歌笑了:“当然可以。” “那我们说好了!”李知微伸出手,孩子气地要拉勾。 谢宜歌忍俊不禁,也伸出小指。两人勾在一起,轻轻晃了晃。 李长巩看着两个小姑娘稚气的模样,眼中泛起温和的笑意。 第九日,长安城在望。 官道渐宽,行人车马愈多。远远已能望见巍峨城墙,和城门下来往如织的人流。 车队正要加快速度,前方忽然传来整齐马蹄声。只见一队玄甲士兵开路,两辆华盖马车紧随其后,威风凛凛地朝着他们驶来,在车队前稳稳停住。 为首是位少年将军,约莫十八九岁,银甲红缨,眉眼英挺。他利落下马,快步朝车队走来,神色焦急。 “祖母!您在哪儿?” 车帘掀起,李长巩探出半身,声音平稳:“知戈,我在这儿。” “祖母!”少年将军——李知戈大步上前,看见祖母肩头包扎的白布,脸色一变,“您受伤了?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派人告诉孙儿?孙儿好去接您!” “慌什么,看你一惊一乍的,在我大唐境内,能出什么大事。”李长巩淡淡扫他一眼,目光转向已下车站在一旁的谢宜歌一行人,语气温和下来,“宜歌姑娘,别怕。这是我孙儿李知戈。老身是镇国将军府的。”她顿了顿,对孙子道:“不过这回多亏遇见了宜歌姑娘一行人出手相助,咱们得好好答谢人家。” 李知戈闻言,立刻收敛神色,朝谢宜歌、周玄安等人郑重抱拳:“在下李知戈,多谢诸位相助祖母。大恩不言谢,还请诸位告知在京住处,改日必当登门致谢。” “李将军客气了。”周玄安上前一步,拱手还礼,“路见危难,出手相助是应当的。在下周玄安,这是舍妹宜歌,这是友人张之意。我们初到京城,不敢叨扰。” “周兄不必推辞。”李知戈态度诚恳,“诸位既初到京城,若有需要帮忙之处,镇国将军府义不容辞。” 李长巩在车上微微颔首:“知戈说得是。宜歌姑娘,咱们既都在京城,往后要常来常往。今日老身先随孙儿回去,改日再让知微下帖子请你过府说话。” 谢宜歌笑盈盈的乖巧应下,李知戈也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被她明亮的笑容晃了一下。 他赶紧别开眼,又看向周玄安:“周兄可是来上京赶考的?若有需借阅的典籍,或想拜访的师长,知戈可代为引荐。” 这话分量不轻。周玄安神色一肃,深深一揖:“多谢李兄。” 李知微依依不舍地拉着谢宜歌的手:“宜歌,说好了,我来找你玩。” “好。”谢宜歌笑着应下。 李知戈扶着祖母换乘将军府的马车,一行人马浩浩荡荡朝城门而去。谢宜歌站在原地,看着那队玄甲士兵远去的背影,心中忽有感慨。 这一路艰险,竟意外结识了这般人物。 而那个人……是否也已平安抵达这座巍巍帝都? 她抬头,望向长安城高耸的城门。日光正好,洒在朱红城门和鎏金门钉上,耀目生辉。 长安城,终于到了。 周府在长安的宅子,坐落在西市东侧的崇仁坊,紧邻尚书省与东市。 马车穿过喧闹的坊市,停在一处门庭开阔的宅邸前。黑漆大门上兽首衔环擦得锃亮,门前两级石阶清扫得干干净净。 周玄安和谢宜歌先后下车,看着眼前这座写着“周府”的三进大宅院,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难掩的震惊。 在长安这寸土寸金之地,能拥有这样一座规整的三进宅第,绝非寻常人家。这规格,至少是五品以上官员、世家贵族或豪商巨贾才置办得起。 “宜歌,”周玄安压低声音,犹疑道,“这真是……咱们家?” 谢宜歌取出母亲给的地契和钥匙,再次核对门牌,点头:“地址没错,是这儿。” 他们家……这么厉害的么? 第21章 穿越女的家底 管家早已得了信,带着仆役迎出来,恭敬行礼:“两位小主子、少夫人一路辛苦,宅子里都已收拾妥当了。” 兄妹二人迈进门槛。前院宽敞,建筑雕刻繁复讲究,两侧植着海棠与玉兰,尚未到花期,枝叶却修剪得齐整。穿过垂花门,中庭更为开阔,假山池沼,一步一景,游廊连接。 三进院西侧有一单独雅致院落,种着一棵高大的梨树,名为‘梨苑’,正是是谢晚卿特地为宝贝闺女准备。一切井然有序,透着久未住人却精心维护的妥帖。 谢宜推开窗子,一阵微风拂过,花香满苑,心中那点疑云却越聚越浓。母亲谢晚卿平日虽洒脱不羁,可这般手笔……实在超出她对“周家”的认知。还有嘟嘟,那个时灵时不灵、满口奇言怪语的“系统”…… 她忽然很想知道,母亲身上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还有母亲提过的、那些属于她的“嫁妆铺子”——等安顿下来,她得亲自去看看。 在京城完全安顿下来,已是第三日。 谢宜歌正躺在梨树下小憩。 “宜歌!” 一个清亮欢快的声音自院外传来。李知微带着丫鬟走了进来,鹅黄衫子配着海棠红披帛,像只翩跹的蝶。 “你这院子真好看!”她停在梨树下,仰头看花,眼里满是惊艳,“这梨花开得真好,回家我也让人种一棵。” “听管家说,这是我娘亲特意为我种的。”谢宜歌起身迎她,笑意温柔,“我在东临城的家里,也有一棵。” “你娘亲可真疼你。”李知微语气里带着羡慕,又似有些惆怅。她很快又笑起来,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螺钿漆盒。 “喏,给你带的。‘兰蔻阁’珍藏版的胭脂,有钱都买不到的。不过先说好,这不能算谢礼——救命之恩,哪是这点小东西能抵的?” 她歪头想了想,眼睛一亮:“就当是……咱们做姐妹的手帕交礼,如何?” 谢宜歌接过漆盒,触手温润。她看着李知微亮晶晶的、带着期盼的眼,心头一暖。 “那你等等。”她转身回内室,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支簪子——白玉雕的双环,环心嵌着细小的梨花,花蕊是点点金丝。这是她离东临前,按自己画的图样特地请工匠打的。 “这是我亲自绘的图,让人打的簪子。”她将簪子轻轻放在李知微手心,“既是手帕交,以后便是好姐妹了。” 李知微捧着簪子,眼睛弯成月牙:“真好看!我喜欢!” 两人相视而笑,那点因家世悬殊而生的生疏,在这一刻悄然消散。 “走,”李知微拉起谢宜歌的手,兴致勃勃,“我带你去逛逛长安城。哪里好吃,哪里好玩,哪儿容易踩坑,我都门儿清!保准让你玩得尽兴。” “我今日正想出去看看呢,你就来了。”谢宜歌由她拉着往外走,调皮一笑,“真是心有灵犀。” “那是自然!” 马车驶上朱雀大街。 谢宜歌撩开车帘,完全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 这是长安城的南北中轴线,宽达百步,可容十辆马车并行。街上人流如织,骑马的书生、坐车的贵妇、挑担的商贩、牵着骆驼的胡商,各色人等川流不息。两侧店铺旌旗招展,叫卖声、谈笑声、驼铃声混作一片。胡饼的焦香混合着烤肉的烟火气,飘散在空气中,鲜活而浓烈。 这就是大唐的都城。 万国来朝,百业兴盛。她看着眼前这流动的盛世画卷,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与自豪。 马车在望江楼前停下。 六层楼阁临水而建,飞檐翘角,气派非凡。伙计一看是镇国公府的马车,连忙小跑着迎上来,态度恭敬又不失殷勤。 “李娘子来了!快请上二楼雅间!” 两人被引至二楼临街的雅间。推开雕花门,内里陈设雅致,窗外正对波光粼粼的曲江池,视野极佳。 “宜歌你看,”李知微拉着她到窗边,指着楼下大堂正中悬挂的巨画,语气里带了几分仰慕,“那是画圣周恺之的真迹《万里江山图》。去年年底,我有幸在这儿见过画圣一面,当真是……风采无双。” 周恺之。画圣? 怎么跟她爹爹名字一样? 谢宜歌盯着那画,脑中一片混乱。那画的笔触、风格,确与她爹爹平日信手涂抹的山水小品一脉相承。可爹爹……不是那个喜欢游山玩水、怕老婆、每次回家都做小伏低的文人才子么? 怎么就成了名满天下的“画圣”? “我听说望江楼最近来了626年份的葡萄酒,”李知微已坐回桌前,兴致勃勃地对伙计道,“快把它拿上来,再看着配几样招牌菜!” “好嘞!李娘子稍候!” 伙计刚退下没多久,外头忽然传来争执声。 “你说什么?626年份的葡萄酒没有了?他手上那瓶不是么?” “林娘子,那是8号雅间的客人先点的……” “那就先给我!我可是尚书府的小姐!” “这……不合规矩……” “8号雅间是谁?我亲自与她说!” “您不能……” “砰!” 雅间门被猛地踹开。 一个穿着绯红胡服样式、头戴金步摇的少女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侍女,神色骄横。她目光在室内一扫,落在李知微脸上,嗤笑一声: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李大小姐。” 李知微放下茶盏,脸色冷了下来:“林芷茵,我今天招待朋友,没空跟你纠缠。出去。” “我今天偏要这瓶酒。”林芷茵抬着下巴,寸步不让。 气氛骤然凝滞。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平和的男声在门外响起:“何事喧哗?” 一个穿着靛蓝长衫、面容儒雅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目光扫过室内,在看见谢宜歌时,明显一怔。 谢宜歌也愣住了。 “谢管家?” 来人正是谢镇,谢晚卿的心腹管家,常年在外为谢晚卿打理产业,极少回东临。谢宜歌只幼时见过他几次,印象不深。 “小主子,”谢镇很快恢复常态,上前两步,躬身行礼,“您怎会在此?” 这一声“小主子”,让李知微和林芷茵都愣住了。 第22章 要拿你怎么办 谢镇已转向林芷茵,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林娘子,这瓶酒是小主子提前吩咐留的。事有先来后到,即便令尊到此,也会遵守望江楼的规矩。这样,我让人另取一瓶618年的送来,算在谢某账上,如何?” 林芷茵看看谢镇,又看看谢宜歌,脸色变幻。她显然认得谢镇,也知他在长安商界的分量。僵持片刻,她冷哼一声: “既然谢先生开口,便给你这个面子。” 说完,带着侍女拂袖而去。 谢镇这才转向谢宜歌,态度恭敬:“小主子与李小姐先用膳,有何需要,尽管吩咐。” “谢管家……”谢宜歌还有许多疑问,但见李知微在场,不便多问,只点点头,“有劳了。” 谢镇退下,轻轻带上门。 李知微立刻凑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宜歌,谢先生为何叫你‘小主子’?这望江楼……该不会是你们家开的吧?” “我……”谢宜歌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我也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母亲从未提过,家里在长安有这样的产业。更未提过,那位总是笑眯眯的谢管家,在京城竟有这般脸面。 伙计重新端了酒菜进来。琉璃酒壶中盛着紫红色的液体,冰块在壶壁碰撞,发出清脆声响。配着几样精致小菜:炙羊肉、玲珑牡丹虾、蟹黄豆腐、清炒芦笋。 “快尝尝这酒!”李知微斟了两杯,递过一杯给谢宜歌,“这是西域来的葡萄酒,据说窖藏了好些年,稀罕得很!” 谢宜歌接过琉璃杯。杯壁沁着水珠,酒液在光下流转着蜜一般的光泽,不愧为‘葡萄美酒夜光杯’。入口冰凉,随即是醇厚绵长的葡萄香,带着些许微辛,顺滑地滑入喉中。甘甜,清冽,回味悠长。 “真好喝……”她忍不住赞叹。 “是吧!”李知微得意地晃了晃杯子,“望江楼的酒,从不让人失望。” 两人边吃边聊,从长安风物说到东临趣事,渐渐忘了时辰。酒过三巡,谢宜歌和李知微都喝得脸颊泛红,话也多了起来,两人关系迅速变得亲近起来。 离开望江楼时,已是暮色四合。 李知微喝得尽兴,上车时还拉着谢宜歌的手,絮絮说着下次要去哪里玩。谢宜歌笑着应了,目送她的马车驶远,才转身上了自家马车。 车行至崇仁坊附近,谢宜歌忽然一阵反胃。 “碧春,停一下……”她捂着嘴,声音发颤,“我不行了,想吐……” 马车刚停稳,她便踉跄着冲下车,扑到桥边,对着江水狂吐起来。晚风一吹,酒意上涌,更觉天旋地转。 碧春慌忙跟下来,递水给她漱口。清水入喉又吐掉,稍稍缓解了烧灼感,却引得她更渴。 “碧春,我好渴……还想喝水……”她靠着冰凉的石栏,眼神迷离。 “小姐您在这儿等着,千万别乱走!”碧春急道,“奴婢去附近人家讨碗水来!” 碧春匆匆跑开。 谢宜歌独自靠在桥边,夜风吹得她发丝凌乱。桥下江水潺潺,倒映着两岸灯火,碎成万千金鳞,随波晃动。 那光点晃晃悠悠的,像他深邃的眼眸。 她怔怔看着,忽然伸出手,想碰一碰那些光。 身子往前一倾—— 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箍住她的腰,将她重重带回一个温热的怀抱。熟悉的冷檀香瞬间将她包裹。 “谢宜歌,”那声音低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意,“你不要命了?” 谢宜歌迷迷糊糊抬起头。 月光与灯火交织的光影里,一张俊美白皙的脸映入眼帘。眉眼深邃,唇色极淡,下颌线绷得极紧。是她想了无数个日夜,梦了无数回的模样。 “崔聿棠……”她喃喃开口,忽然红了眼眶,“我怎么……又做梦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一颗接一颗,断了线似的。她伸手,笨拙地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胸口,呜咽出声。 滚烫的泪,瞬间浸湿了他的衣襟。 崔聿棠浑身一僵。 怀中人柔软的身躯紧紧贴着他,发间清甜的花香混着淡淡酒气,丝丝缕缕往他鼻腔里钻。那温度,那气息,那细微的颤抖,都让他忍不住失控。 他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深潭仿佛被投入巨石,翻涌起惊涛骇浪。手臂不受控制地收紧,再收紧,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宜歌……”他低下头,脸埋进她温热的颈窝,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宜歌……我要拿你怎么办……” 怀中人却没了动静。 她竟……睡着了。 脸颊泛着醉酒后的红晕,长睫湿漉漉地垂着,呼吸平稳轻缓,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崔聿棠僵立原地,许久,才极轻、极无奈地叹出一口气。 “你总是知道……怎么折磨我。” 碧春端着水碗匆匆跑回来,看见眼前情景,吓得差点摔了碗。 “小、小姐……” “她方才差点栽进江里。”崔聿棠抬起头,脸色已恢复平日的清冷,只是眼底残留的红血丝,泄露了方才的惊悸,“日后她若饮酒,莫要让她独自待着。很危险。” 碧春脸一白,慌忙点头。 “水给我。”崔聿棠伸出手。 碧春迟疑一瞬,还是将碗递了过去。 崔聿棠一手稳稳抱着谢宜歌,另一手端着水碗,凑到她唇边,声音不自觉放柔:“乖,喝点水。不然明日醒来,嗓子该疼了。” 谢宜歌在梦中嗅到清水气息,无意识地张开嘴,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喝了起来。粉嫩的唇瓣沾了水光,在月色下泛着诱人的色泽。 崔聿棠移开目光,喉结滚动,强迫自己压下那股几乎冲破理智的冲动。 喂完水,他将空碗递还碧春。 “马车在何处?” “在、在那边。”碧春指了个方向,在前头带路。 崔聿棠横抱着谢宜歌,跟在她身后。怀中人很轻,像一片羽毛,又像一场易碎的梦。他走得很稳,很慢,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 第23章 哄了她半炷香? 走到马车旁。 崔聿棠小心翼翼地将谢宜歌放进车厢,仔细为她垫好软枕,又拉过薄毯盖好。 正要起身离开,却发现衣袖被什么拽住了。 低头看去,是他腰间悬着的,代表宗子身份的玉佩。莹白的羊脂玉此刻被她紧紧攥在手心里,因用力而指节泛白。 她似乎睡得很不安稳,柳眉微蹙,脸颊因酒意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呼吸略显急促,嘴唇微微张着,隐约能看见一点洁白的贝齿。 “崔郎君,这……”碧春站在车旁,有些无措。 崔聿棠喉咙发紧,目光落在她紧攥玉佩的手上。那手指纤细,指甲是健康的淡粉色,此刻却死死扣着他的东西,像怕他离去似的。 “你先下去,我哄哄她。”他声音有些哑。 碧春犹豫片刻,还是退到几步外。 车厢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月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似乎觉得热,无意识地侧了侧脸,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颊边。 “宜歌……”崔聿棠低声唤她,指尖不受控制地抚上她滚烫的脸颊。触感柔腻,带着酒后的热度。指尖顺着脸颊轮廓下滑,经过小巧的下颌,最后停在微微张开的、泛着水光的唇上。 那唇瓣柔软,温热,因醉酒而比平日更红艳几分,像熟透的樱桃。 他眼神骤然暗了下来。 所有的理智、克制、家规礼法,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俯身,用力吻了上去。 “唔……” 谢宜歌在睡梦中低吟一声,唇齿毫无防备地被撬开。清冷的檀香混合着淡淡的酒气,瞬间侵占了她所有的感官。这个吻又凶又急,带着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渴望,滚烫的唇舌在她口中肆虐,攻城掠地,不留一丝空隙。 崔聿棠一手撑在她身侧,另一手紧紧握着她紧攥着玉佩的手,被迫维持着一个俯身的姿势。可这姿势并未妨碍他加深这个吻。他辗转吮吸,像要将她整个人吞吃入腹,又像在汲取某种赖以生存的养分。 他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 清醒地知道自己不该在她毫无意识时如此。 清醒地,坠入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喘息着退开。谢宜歌被他吻得呼吸不畅,在梦中难受地蹙眉,无意识地舔了舔被蹂躏得红肿的唇。 这个细微的动作,几乎让他再次失控。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直起身,用尽全身力气才放开她的手——玉佩还留在她掌心,她依旧攥得死紧。 “路上慢些,”他掀开车帘,对车外等候的车夫叮嘱,声音是竭力压抑后的平静,“莫要颠着她。” “是,郎君。” 碧春爬上马车,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终究只是行了一礼,什么也没说。 车帘落下,隔断了视线。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崔聿棠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融入长安城的夜色,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 就像他们之间,那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 夜风吹过,带来曲江池水的湿气,和她发间残留的、那一点淡淡的梨花甜香。 他摊开掌心,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浅绿色的丝绦——是她方才挣扎时,扯落在他袖口的。丝绦尾端还缀着细小的珍珠,是女子常用的发饰。 而那块刻着他名字的羊脂玉佩,却还在她手里,被她带走了。 他垂下眼,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若他能变成那枚玉佩,就好了。 当人……有什么好。 然后转身,走入相反方向的、无尽的黑暗之中。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锦被上。 谢宜歌在头痛中醒来,她难受的踹了一下被子,伸出一只圆润细嫩小脚,在外面晃荡了一下,又收了回去。她难受地皱了皱眉,想伸手揉揉额角,手臂刚一动,就感觉手里握着什么冰凉坚硬的东西。 她迷迷糊糊地摊开手掌。 一枚莹润的羊脂玉佩静静躺在掌心。玉质极好,触手生温。正面中央刻着一个古朴的“崔”字,用的是金文,两边雕刻着连绵的山峦与展翅的玄鸟图腾。整块玉古朴厚重,尊贵之气扑面而来。 崔。 她瞬间清醒了。 这是……崔聿棠的玉佩? 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她攥紧玉佩,冰凉的玉贴在滚烫的掌心,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悸动。这玉的气质,与他那般契合——清冷,矜贵,内敛深沉。 可她手里怎么会有这个? 昨晚的记忆零零碎碎地涌上来:望江楼的酒,江边的风,差点栽进水里……然后,他炙热的怀抱和那个好听而低哑的嗓音…… 是他。 真的是他。 “小姐,您醒啦?”碧春端着醒酒汤进来,见她醒了,连忙撩开帷帐,“快把醒酒汤喝了,不然该头疼了。” 谢宜歌慌忙将玉佩塞进枕下,心虚地别开眼,接过汤碗。一股浓郁的药草味扑鼻而来,她嫌弃地皱皱鼻子,却还是就着碧春的手,小口小口喝完了。 “真难喝……”她吐了吐舌头。 “小姐,您下次可不能再喝这么醉了。”碧春接过空碗,心有余悸,“昨晚多危险啊,要不是崔郎君刚好路过,您差点就摔水里了!” “谁?”谢宜歌心跳漏了一拍,明知故问。 “崔聿棠崔郎君呀。”碧春认真道,“您昨晚上了马车后,还一直拽着人家的玉佩不撒手,崔郎君哄了您半炷香的时间,您才松手让人家下车呢。” 她顿了顿,又诚恳建议:“小姐,您得找个机会好好谢谢人家。毕竟是救命之恩。” 谢宜歌脸颊更烫了。 她昨晚……都做了什么? 拽着他的玉佩不放?还让他哄了半炷香? 第24章 拐弯约他 心里又是慌乱,又是羞窘,可深处却涌起一丝丝隐秘的甜。她怎么就醉了呢?若是清醒着,便能好好看看他,与他说句话了。 可再转念一想,若非看她醉了,他怕是连靠近都不会靠近她。 心头那点甜,又渗进细细的涩。 她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枕下那块玉佩冰凉的轮廓。 “小姐,您要起身么?”碧春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大郎君和少夫人已经在膳厅等您用早膳了。” “起,这就起。”谢宜歌掀开被子,“别让哥哥嫂嫂等久了。” 碧春手巧,给她梳了个单螺髻。发髻绾在头顶一侧,简约高雅,又因她脸是圆润饱满的??鹅蛋脸??,平添几分软萌可爱。再配上一身粉樱色的绣罗裙,裙摆绣着同色暗纹樱花,行动间如水波流动。 镜中人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因宿醉未完全散去,眼角还带着点慵懒的绯红,反倒更添几分娇柔。 碧春对自己的手艺很是满意:“小姐真好看。” 谢宜歌看着镜中的自己,手指轻轻碰了碰嘴唇——那里似乎还有些异样的肿胀感。是错觉么? 她摇摇头,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 到了膳厅,周玄安和谢婉柔已坐在桌边。见她进来,两人眼睛都是一亮。 “咱们宜歌真是越来越好看了。”谢婉柔上前亲密的牵着她的手,扶她坐了下来。 “她最近好像是长高了一点?”周玄安严谨的目测道。 “对呀,咱们宜歌长大了,以后还不知道要便宜哪家郎君。”谢婉柔笑着打趣。 周玄安忽然想起张之意那双黏在妹妹身上的眼睛,还有那日李知戈看似不经意、实则频频瞥来的目光,心头顿时警铃大作。不行,他得替爹娘看好妹妹,京城这帮狼崽子,一个个眼睛都冒绿光。 “哥哥嫂嫂一大早就联手欺负我,嫂嫂你可是我闺蜜,你要跟我同一战线。”谢宜歌对于被哥哥抢闺蜜这件事很是不爽。 谢婉柔抿嘴轻笑,给谢宜歌盛了碗热粥。 “宜歌,哥哥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周玄安夹了个芝麻胡饼,语气是掩不住的兴奋。 “好消息?”谢宜歌接过粥碗,抬眼看他,“你能有什么好消息?周玄安,你该不会又闯什么祸了吧?” “嘿!你这丫头!”周玄安瞪她,“怎么就这么信不过你哥?是正经好事——我要进国子监读书了!” 他放下筷子,脸上还带着点做梦般的不敢置信:“原来咱们上京前,母亲就替我打点好了。国子监啊……我以前想都不敢想。” 国子监。 谢宜歌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想起昨日在望江楼所见所闻,如今对母亲这般手笔,已不觉惊奇。她娘身上的秘密,怕是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眸光微转,她状似不经意地问:“哥哥去了国子监,岂不是又能和同窗好友一起上课了?我记得崔郎君……也在国子监就读吧?” “是啊!”周玄安一拍大腿,“聿棠兄就在国子监!说起来,我来京城后还没见过他呢,是该约他见一面,叙叙旧。” 谢宜歌垂下眼,用勺子轻轻搅着碗里的粥,声音放得又轻又自然:“哥哥,我昨日听知微说,京城望江楼的酒菜很是不错,美酒佳肴,景致也好。你要约人,不如就定在那儿?” 碧春站在她身后,眼睛微微睁大。 听说?小姐不是昨晚才去过么?还喝得酩酊大醉被崔郎君送回来…… 她偷偷看了眼自家小姐看似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但她不敢说,一个字都不敢说。 “望江楼?”周玄安想了想,点头,“也好。听说京城的文人雅士都爱在那里小聚,那就定望江楼吧,我回头就递帖子给聿棠兄。” 他笑着看向妹妹:“谢谢好妹子推荐。” 谢宜歌抿唇笑了笑,低头喝粥,耳根却悄悄红了。 粉樱色的袖口下,手指轻轻摩挲着藏在腕间的那枚羊脂玉佩。冰凉的玉贴着肌肤,却熨烫出一片隐秘的的期待。 早膳用罢,兄妹俩正商议着如何给崔聿棠下帖子,管家便捧着三张泥金请柬走了进来。 “两位小主,少夫人,”管家将请柬呈上,“镇国将军府送来的。” 谢宜歌接过,打开一看,竟是老太君李长巩六十大寿的请柬。大红洒金笺,字迹遒劲,落款是李知戈。 “三日后……”周玄安凑过来看,眉头微皱,“时间有些紧,这寿礼怕是不好寻。” 寻常金银玉器,镇国将军府自是不缺。可若送得轻了,又显失礼。 “哥哥嫂嫂,”谢宜歌放下请柬,轻声道,“昨日我听知微提起,老太君年轻时曾随军北征,是位不让须眉的女将。咱们的寿礼,或许可往这个方向想想?” “有道理!”周玄安眼睛一亮,“寻常珠玉,将军府见得多了。若能寻些与老太君生平相关的、有意义的东西,反倒显得用心。” 谢婉柔也点头:“只是这样的东西,怕是不好找……” 话音未落,管家又匆匆进来,神色有些古怪:“两位小主,镇国将军府的少将军亲自登门了。还、还带了好几口箱子。” 三人俱是一愣,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将军府的马车停在门外,李知戈一身墨蓝常服,腰佩长剑,正指挥仆从从车上往下搬箱子。见他们出来,他立刻上前,抱拳行礼。 “周兄,谢娘子,周夫人,”他神色郑重,耳根却微微泛红,“本应早些登门道谢,只是想着要备些合宜的谢礼,耽搁了几日。那日祖母与舍妹蒙诸位搭救,我与家父感激不尽。” “李兄言重了。”周玄安连忙还礼,“路见危难,出手相助是应当的。快请进。” 一行人回到正厅落座,仆役奉上热茶。 “我们方才正收到贵府上的请柬,”周玄安主动开口,“不知老太君身体恢复得如何?” “劳周兄挂心,祖母已无大碍。”李知戈说着,目光转向谢宜歌,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祖母说,多亏那日谢娘子包扎及时,处理得当,伤口才愈合得这样好。” 谢宜歌微微垂眸:“是我娘亲教的一些粗浅法子,能帮上忙便好。” 第25章 补充亲密值 李知戈看着她低眉敛目的模样,心头莫名一软,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三日后寿宴,我在府中等候诸位光临。” 又寒暄几句,李知戈便起身告辞。周玄安将人送到门口,看着那几口沉甸甸的箱子被抬进来,与妹妹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无奈—— 人家这谢礼,送得也太重了。 打开箱子,三人更是咋舌。 第一箱是书。并非寻常典籍,而是市面上难寻的珍本、孤本,甚至还有几位前朝状元的春闱答卷手稿,纸页泛黄,墨迹宛然,显然是费了心思搜罗的。这礼,是送到周玄安心坎里了。 第二箱是给谢婉柔的。打开来,是一整套赤金嵌红宝的头面,簪、钗、步摇、华盛、掩鬓……件件工艺精湛,宝石成色极好,光华夺目。另有一匹正红色的云锦,织着暗纹鸾凤,显然是给新妇的好彩头。 第三箱是给谢宜歌的。里面并非珠玉金银,而是一套前朝流传下来的《卫夫人急救方略》手抄本,书页保存完好,墨迹清秀。另有一柄小巧精致的镶宝石匕首,鲨鱼皮鞘,刃如秋霜,一看便知不是凡品。最底下,还压着几匹时下长安最流行的软烟罗,颜色都是清雅的月白、淡紫、浅碧。 这礼,送得太有分寸——书和匕首,契合她救治老太君之举;衣料,是给闺阁女儿的心意。不显轻浮,又足够贵重。 “这……”周玄安看着满屋箱子,苦笑,“将军府这礼送得,咱们给老太君的寿礼,压力更大了。” 谢婉柔也轻叹:“确实费心了。” 谢宜歌没说话,手指轻轻抚过那本《卫夫人急救方略》。书页边缘已有些毛糙,但保存的很好,显然被人翻过许多遍却又被好好珍惜。 回到梨苑,谢宜歌坐在窗下发愁。 老太君的寿礼,该送什么好?寻常物件拿不出手,可一时半会儿,又哪里去寻合心意的东西? 正烦恼着,脑海中忽然响起一个欢快的声音—— “叮~主人!我亲爱的主人!我胡汉三又回来啦!” 谢宜歌一怔,随即惊喜:“嘟嘟?你总算回来了!上次怎么消失那么久?” “哎,别提了。”嘟嘟蓝色的小身体在她识海里滚了滚,语气忧郁,“上次远程入梦,消耗太大,直接死机了。不过——” 它忽然振奋起来,小身体开始像‘海藻’一样扭动,跳起一种奇怪的舞蹈:“主人你昨晚‘吃’得太好了!能量补充得足足的,嘟嘟这就满血复活啦!” “什么‘吃’得太好?”谢宜歌茫然,“我昨晚就喝了点酒……” “主人你还装!”嘟嘟停下来,“你昨晚跟崔郎君在马车上激情热吻,亲密值爆表!所以我一下子就补满能量啦!亲密值果然是个好东西,主人你下次再接再厉哦!” 一连串的话,把谢宜歌砸懵了。 接吻? 她和崔聿棠? 在马车上? 她脸颊“轰”地烧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是了,今早醒来时,嘴唇确实有些异样的肿胀感,她还以为是醉酒所致…… 可、可她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天呐……”谢宜歌捂住发烫的脸,又是羞窘,又是懊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我亏大了……这么重要的事,居然没印象……” 嘟嘟在她脑海里蹦跶:“主人,你是不是很想找补回来?快去快去!嘟嘟支持你。” “你闭嘴!”谢宜歌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心底深处,却又因这确认而泛起丝丝隐秘的甜。 他吻了她。 在她毫无意识的时候。 那是不是说明……他跟她是一样的心意?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如擂鼓。 “主人,”嘟嘟忽然正经起来,“你现在的情绪波动好奇怪哦。又羞又甜又遗憾……人类真是复杂的生物。” 谢宜歌没理它,将脸埋进臂弯里,耳根红得滴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给老太君备寿礼。 镇国将军府,老太君六十寿宴。 朱门洞开,宾客如云。周玄安携妻妹递上拜帖,门房管事一见名帖,立时亲自引路,态度格外恭敬——老太君早有吩咐,这几位是特邀的贵客。 穿过气象恢宏的前庭,至正堂。李老太君端坐主位,身着赭红色五福捧寿纹锦衣,白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极为红润,眼神矍铄,不怒自威。 周玄安领着谢婉柔、谢宜歌上前,郑重行礼贺寿。 “晚辈周玄安,携内子、小妹,恭祝老太君松柏长青,福寿绵延。” 老太君目光扫过三人,在谢宜歌脸上顿了顿,露出真切笑意:“好孩子,都起来。路上辛苦了,那日多亏你们。” “老太君言重了,是晚辈们应当做的。”周玄安示意仆从将寿礼呈上。 先是那嵌着铁片残片的紫檀底座摆件。铁片被擦拭过,在堂内灯光下泛着幽暗光泽,断裂处的痕迹与模糊的火焰弯刀徽记,无声诉说着沧桑。 老太君目光落在铁片上,微微一凝。 “此物是家母早年游历边关时偶然所得,”谢宜歌轻声解释,语调和缓,“母亲曾说,此铁沾染过忠魂热血,亦见证过敌酋败亡,一直珍藏。今遇明主,方得其所。” 她又示意捧上药油、热敷包与竹丝“晴雨”挂饰:“这些是我与兄嫂的一点心意。药油、药包或可缓解旧伤阴痛,竹铃遇湿气会微动发声,聊作提醒。愿老太君身姿永健,笑口常开。” 老太君静静看着那铁片良久,又逐一扫过那些贴心小物,眼中掠过复杂情绪,有追忆,有感怀,最终化为深深的欣慰。 她抬眼,目光落在谢宜歌沉静秀美的面容上,缓缓点头,声音是罕见的温和:“你有心了。这份礼,老身很中意。你娘……教得很好。” 这话意味深长。谢宜歌垂首:“谢老太君夸赞。” “宜歌,去我那边同我一起坐。”李知微欢快的把人从祖母跟前拉走了。 恰在此时,堂外传来些许骚动。管家匆匆入内禀报:“老太君,崔相府上郎君代崔老夫人前来贺寿。” 第26章 惊艳全场 堂内微微一静,随即响起低低议论。崔相府?那位深居简出的清河崔氏? “快请。”老太君道。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步入堂中。天青色云纹直裰,玉冠束发,一双深邃的丹凤眼清冷克制,容颜俊美矜贵。正是崔聿棠。 他目不斜视,行至主位前,执礼甚恭:“晚辈崔聿棠,代祖母恭贺老太君千秋。祖母近日略感风寒,不便亲至,特命晚辈奉上寿礼,并致歉意。” 他身后仆从奉上礼盒。老太君笑道:“难为崔老夫人惦记。你祖母身子可要紧?” “已无大碍,祖母说待大好,再亲来与您手谈两局。” 老太君闻言,眼中泛起真切笑意:“好好,我与她年轻时的手谈之约,拖了这许多年。回去告诉她,老身等着。” 两人又叙话几句,崔聿棠便退至一旁。他姿态低调,但那份与生俱来的清贵气度与惊绝容貌,仍如磁石般吸引着堂中众多目光,尤其是年轻女眷们。 谢宜歌在李知微轻拉示意下,已退至女眷聚集的暖阁这边。她能清晰听到身侧几位贵女的低声议论,目光却不由自主,追随那道天青色身影。 “那就是崔相嫡子?果真龙章凤姿……” “何止!听闻他还是这一代的清河崔氏宗子,清河崔氏诶,我大唐第一名门望族,皇族公主都够不着的人家。” “难怪气度如此……他平日极少出席这等宴会,今日是代崔老夫人来的。崔老夫人与李老太君是未出阁时的手帕交,情分非同一般。” “这般人物,不知将来……” 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无限遐想。 谢宜歌端坐席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玉佩。原来他平日深居简出,难怪在东临时也那般低调。这般显赫出身,与她之间,岂止云泥。 “宜歌?”李知微察觉她走神,轻碰她手背,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笑意,“看呆了?也难怪,这位崔郎君确实生得极好,我大哥都夸他‘谪仙般人物’。可惜性子太冷,不常露面,今日倒是难得。” 谢宜歌回神,微赧摇头:“没有,只是……有些惊讶。” 此时,暖阁另一端传来几声娇笑,带着刻意抬高的语调。 “知微姐姐,”穿鹅黄襦裙的少女——兵部侍郎千金柳如萱,笑盈盈开口,“今日老太君大寿,姐姐身为嫡亲孙女,定准备了精妙才艺为祖母贺寿吧?妹妹们可都翘首以盼呢。” 她身旁穿着柳绿衫子、眉眼与李知微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怯懦的少女,是将军府二房嫡女李知雨,细声细气接话:“是呀,堂姐。京中贵女们皆在此,堂姐久居边关,见识定然不凡,也让妹妹们开开眼界。” 这话听着客气,却字字绵里藏针。谁不知李知微自幼随父在边关长大,骑射刀枪娴熟,于琴棋书画、歌舞女红等闺阁才艺上却不算精通。 暖阁内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李知微身上。 李知微脸色微变,握着杯盏的手指收紧。她确实不擅歌舞,琴艺也只堪堪能弹个简单调子,如何能在这般场合献艺? 柳如萱眼中掠过一丝得意,与李知雨交换了个眼神。 “知微姐姐的才艺,自然与寻常闺秀不同。” 一道清凌凌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谢宜歌起身,对主位上的老太君方向遥遥一礼,又转向满座女眷,神色平静,目光清正:“老太君昔年于沙场之上,剑气如虹,保家卫国,乃真巾帼。今日寿辰,何不效古之侠女,以剑舞为贺?刚柔并济,方显我大唐女子风流。” 她顿了顿,看向神色已由窘迫转为惊愕的李知微,微微一笑:“妹妹不才,愿以七弦琴相和,为姐姐助兴。可否?” 满座皆静,随即响起低低议论。剑舞?在寿宴上?倒是别出心裁,可…… 主位上,老太君目光扫过镇定自若的谢宜歌,又看了看眼中重新亮起光彩的孙女,唇角微扬:“好。老身多年未见像样的剑舞了。知微,去取你的剑来。宜歌丫头,需要什么琴,尽管吩咐。” “一具七弦琴即可,谢老太君。” 很快,琴案设于庭中。李知微已换上一身利落的月白胡服,手持一柄未开刃的装饰长剑,立于庭心。她深吸口气,看向已在琴案后坐定的谢宜歌。 谢宜歌对她安抚一笑,指尖轻抬,试了一下音后,甲面重弹,郑重落下一音。 “铮——” 清越空灵的琴音,如一滴冷泉坠入幽潭,倏然荡开圈圈涟漪。初时舒缓,似春溪潺湲,新柳拂风。李知微随乐起势,剑尖轻点,身姿舒展,如白鹤亮翅。 琴音渐转清扬,如山间晨雾,林梢风动。李知微的剑势随之流转,劈、撩、抹、带,虽未开刃,却隐有破风之声,柔中带刚。 谢宜歌垂眸抚琴,纤指翻飞。琴音再变,渐急渐促,如骤雨倾盆,马蹄踏碎山河。李知微眼神一凛,剑随身走,步伐加快,旋身、腾跃、突刺,一招一式干净利落,带起衣袂翩飞,竟真有几分沙场凌厉之气。 就在此时,谢宜歌启唇,歌声如泠泠珠玉,切入激越琴音之中: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她的声音清澈柔亮,却不失力度,每一个字都精准嵌在琴音与剑势的节拍空隙,非但不显突兀,反将那剑舞烘托得愈发意境高远。歌声婉转处,似赞叹,似倾慕。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琴声攀至高潮,激昂慷慨,隐有金戈之音。李知微的剑舞也随之到了最疾处,剑光缭乱,人随剑走,恍若与剑合一,那股自幼在边关沙场浸润出的英气勃发,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谢宜歌抬眸,目光穿越庭中飞舞的剑光,与李知微坚毅明亮的眼神交汇。她唇角微扬,歌声陡然拔高,清越入云,带着毫无保留的激赏: “余情悦其淑美兮,心振荡而不怡。无良媒以接欢兮,托微波而通辞——” 最后一个“辞”字余韵悠长,随着她指尖在琴弦上重重一划,琴声铿然而止,余音绕梁。 第27章 共同偷听 与此同时,李知微一个干净利落的苏秦背剑,随即旋身回刺,骤停,稳稳立定。气息微促,脸颊因运动泛起健康红晕,眼中光芒灼灼,前所未有的明亮。 满庭寂然。 针落可闻。 下一瞬,掌声与赞叹轰然而起。 “好!”主位上,老太君第一个拊掌,眼中满是激赏与动容,“好一个‘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好琴!好剑!好歌!” 她看向谢宜歌,目光深而重:“宜歌丫头,这份寿礼,老身心领了。知微有幸,得友如此。” 李知微快步走到谢宜歌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眼眶发红,低声道:“宜歌,谢谢你……” 谢宜歌反握住她,柔声道:“自家姐妹,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柳如萱与李知雨面色阵红阵白,在四周投来的或了然或讥诮的目光中,几乎坐不住。 暖阁连接正堂的雕花月门边,崔聿棠不知何时已静立于此。他本欲避开喧闹,却在那琴音响起时,脚步不由自主被牵住。 他看着她素手抚琴,青丝微垂的侧影;听着她清歌裂帛,字字铿锵;望着她与庭中舞剑的少女目光交汇时,那毫无杂质、全然真挚的赞赏与温柔。 心底那堵用二十年礼教与理智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溃不成军。不仅仅是早已深种的情愫与痴迷,更有一种沉重的、近乎刺痛般的敬重与欣赏,汹涌而来,将他淹没。 她善良,聪慧,有才情,更有胆魄与真心。在这样的她面前,他那些隐忍、克制、自以为是的远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又如此……不堪一击。 他闭上眼,喉结艰涩滚动。 不远处,李知戈亦怔怔望着庭中那抹水碧色身影。是悄然烙进人心的惊艳。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余震久久不息。 寿宴正酣,宾主尽欢。李知微被老太君叫到身边说话。谢宜歌坐了片刻,见兄长与相熟的学子交谈,嫂嫂亦与其他女眷叙话,便悄声离席,想寻个清净处透透气。 将军府后园极大,花木扶疏,假山叠石,曲径通幽。暮春傍晚,风里带着花香与渐起的湿意。她沿着一条卵石小径漫行,不知不觉走到一处太湖石垒成的假山群后,这里藤蔓掩映,颇为僻静。 正欲转身折返,忽听假山另一侧,隐约传来奇怪的声响。似喘息,似呜咽,夹杂着衣物细微的摩擦声。 谢宜歌脚步顿住,疑惑蹙眉。是有人受伤了? 她下意识放轻脚步,借着嶙峋山石遮掩,稍稍靠近声音来源。那声响愈发清晰,竟是压抑而急促的喘息,还有拍打物体的声响,在寂静的假山后显得格外刺耳。 谢宜歌脸颊腾地烧红,瞬间明白那是什么声音。她慌忙后退,只想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 “你、你轻些……会让人瞧见”一个娇滴滴的女声喘着气抱怨,声音带着奇异的沙哑,声音竟有几分耳熟。 谢宜歌脸颊一热,瞬间明白那是什么声音,慌忙后退,只想立刻离开。 “怕什么”一个油滑的男声响起,同样哑的厉害,“这地方僻静,谁、谁会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自身后无声而迅疾地探来,精准地捂住了谢宜歌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呼。同时,另一条坚实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后一带,紧紧扣入一个温热的胸膛。 清冷的檀香混着一丝酒气,瞬间将她笼罩。 是崔聿棠。 谢宜歌骇然僵住,背脊紧贴着他,能清晰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与隔着衣料传来的灼热体温。他捂着她嘴的手掌温热有力,带着薄茧的指腹无意间擦过她的脸颊,激起一阵细微战栗。 “嘘……”他压得极低的气音在她耳边响起,灼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别出声。” 假山另一侧,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对话与声响仍在继续,甚至愈发清晰放肆。 “林芷茵”那男声带着得意,“你都快是我堂哥的未婚妻了,不也照样躺在我身下快活?嗯?” 堂哥的未婚妻?谢宜歌瞳孔微缩。 “唔……知轩哥哥、别提他……”女子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与欢愉,“李知戈那个武夫哪及你会疼人啊……” 林尚书家的林芷茵?她是李知戈的未婚妻?那这男子叫他堂哥,所以他是李知轩? 谢宜歌脑中嗡鸣,羞愤与惊骇交织。她竟撞破如此丑事!更让她无措的是,此刻她正被崔聿棠紧紧箍在怀中,被迫一起听着这不堪的动静。 “嘿嘿,那武夫懂什么闺房之乐”李知轩的声音更加放肆,“哪像我,知道怎么让你快活” 接着是更为激烈的声响,与林芷茵压抑却愈发高亢的浪语,在寂静的假山后回荡,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谢宜歌脸颊烫得似要烧起来,浑身僵硬,连脚趾都羞耻地蜷起。她能感觉到身后崔聿棠的身体也绷得极紧,搂在她腰间的手臂肌肉贲张,捂着她嘴的掌心温度升高,呼吸明显变得粗重灼热,一下下喷在她的耳后颈侧,带来一阵阵酥麻的痒意。 这狭小的假山缝隙因藤蔓遮掩而昏暗,其实空间并不算特别逼仄,至少足够两人稍稍分开,不必如此紧密相贴。可自崔聿棠将她拉入怀中起,直至此刻,两人的身体都严丝合缝地紧贴着,谁也没有挪动分毫。 她的后背完全陷进他的胸膛,他的下颌无意间蹭着她的发顶,搂在她腰侧的手臂如铁箍般牢固。隔着数层衣料,她甚至能隐约感觉到他身体某处难以忽视的热度,以及自己体内随之窜起的一股陌生而汹涌的热流。 这认知让她更加慌乱,呼吸乱得一塌糊涂,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与身后他同样急促的心跳几乎同频。空气中弥漫着藤蔓植物的清苦气息、泥土的微腥,以及身后那人身上清冽的檀香,还有……一种无声弥漫的、令人脸红心跳的隐秘张力。 第28章 彼此沉沦 山石外的声响愈发不堪,女子断断续续的求饶与男子粗鄙的调笑混合。 谢宜歌羞得紧紧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颤抖不止。 崔聿棠的手臂又收紧了些,悄悄松开捂住她嘴的手,将她更深地按向自己,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污秽声响。他的呼吸越发滚烫沉重,落在她颈侧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小的粟粒。 时间在极度羞耻与难熬的感官刺激中被无限拉长。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动静终于渐歇,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与窸窣的穿衣声,夹杂着几句下流的调笑与约定下次的暗语。 脚步声伴着低语,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园子另一头。 假山后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藤叶的沙沙声,以及两人交织在一起的、仍未平复的剧烈喘息与心跳。 但那环在腰间的手臂,却依旧没有放开。 谢宜歌腿脚发软,几乎完全依靠身后人的支撑才勉强站立。她背紧紧贴着身后温热的胸膛,能感觉到他同样未能平复的激烈心跳。 “没事了。”崔聿棠低沉微哑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比方才更近,气息灼人。 谢宜歌惊魂未定,又经历方才那番隐秘刺激的“共听”,思绪混乱不堪。她下意识地想转身,却因浑身虚软,动作有些踉跄。 崔聿棠顺势扶住她的肩膀,将她转了过来,两人变成了面对面,距离依旧极近。 昏暗的光线下,他眉头紧蹙,肌肤是白瓷般的冷白,那双总是平静深邃的眼眸此刻幽暗如潭,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漂亮的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他低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以后莫要独自来这等僻静处”之类的告诫之言。 可谢宜歌什么也听不进去。在昏暗的光线里,这张脸俊美得惊心动魄, 她仰着头,怔怔地看着他。一个多月刻骨的思念,共同偷听时难以启齿的亲密接触与身体反应,以及此刻近在咫尺的、这张让她魂牵梦萦的脸……所有情绪交织奔涌,冲垮了最后一丝理智。 她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踮起脚尖,仰起脸,轻轻吻上了他微凉的唇。 崔聿棠浑身猛地一僵,揽着她的手臂瞬间收紧,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倏然睁大,瞳孔深处似有惊涛骇浪骤起。 但下一秒,那惊涛便化作了更汹涌的火焰。他像是再也无法压抑,手臂收紧,将她更深地按入怀中,低头,狠狠吻了回来。 不再是上回马车中趁她酒醉的掠夺,也不是东临巷中带着试探与冲动的轻触。这是一个清醒的、滚烫的、携着一个多月分离煎熬、带着失而复得的痛苦与暗喜、近乎疯狂的吻。 他撬开她的唇齿,勾缠着她,力道大得让她生疼,却又带着一种绝望般的温柔。唇舌交缠间,是比她想象中更炽热浓烈的情感,烫得她灵魂都在颤抖。 谢宜歌起初是懵的,随即便被这汹涌的吻席卷,只能被动地承受,双手无意识地攀上他的肩背,揪紧了他天青色的衣料。鼻息间全是他清冽又灼热的气息,唇舌被彻底侵占,身体在他怀中软成一汪春水。 直到肺里的空气几乎被榨干,崔聿棠才喘息着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两人鼻尖相触,呼吸凌乱地交织在一起。 “谢宜歌……”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未褪的情欲和更深的痛苦,身体竟在微微发颤,“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垂眸看着她被他吻得红肿水润的唇,迷离含泪的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每个字都说得艰难:“你是把我……当成什么了?嗯?” 对她的主动,他内心欢愉激动到战栗,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更无望的痛苦与自我厌弃。他配不上。这不合礼法。这是在害她。 谢宜歌急促地喘息着,胸口起伏。她抬眸,望进他翻涌着痛苦与挣扎的眼底,那里清晰地映着自己此刻的模样。心尖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上他泛红的眼角,触到一点冰凉的湿意。 “崔聿棠,”她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坚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想你了。” 是的,她想他了。日也想,夜也想。想他清冷的眉眼,想他偶尔泄露的温柔,想他滚烫的吻,想他隐忍克制的眼神。想到心都碎了,想到见一面都难如登天。 崔聿棠浑身剧震,眼眶骤然红透。一直强忍的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在她抚着他眼角的手背上,滚烫灼人。 他像是彻底崩溃了,所有防线土崩瓦解。 他猛地低下头,再次狠狠吻住她,比方才更凶,更狠,像是要将她拆吞入腹,融入骨血。一边吻,眼泪一边无声地汹涌落下,咸涩的泪水混在两人激烈缠绵的唇舌间,分不清是谁的更苦。 他觉得自己的心正在被人用钝刀,一刀一刀,缓慢而残忍地凌迟。痛到无法呼吸,痛到宁愿就此死去,却又贪恋着唇齿间这点可怜的甘美,死也不愿松开。 两人在假山后昏暗的角落紧紧相拥,抵死纠缠,交换着泪水与思念。 分开片刻,急促地喘息,对视一眼,看到对方眼中的泪光与同样的渴求,便又忍不住吻到一起。像是两个在无边荒漠中跋涉了太久、终于找到彼此和唯一水源的旅人,不知餍足,不知停歇,恨不能将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直到暮色彻底吞没天际,园中各处次第亮起灯火,远处传来寻人的隐约呼唤,两人才勉强从这失控的缠绵中挣脱。 谢宜歌浑身脱力,几乎站不稳,全靠崔聿棠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支撑。她靠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微微汗湿的衣襟,听着他同样剧烈的心跳,唇瓣红肿发麻,微微刺痛,提醒着方才的疯狂。 第29章 解锁吃瓜功能 崔聿棠闭了闭眼,深吸几口气,勉强平复翻腾的气血。他解下自己身上的墨色披风,将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裹住,打横抱起。 “抱紧我。”他低哑吩咐,声音仍带着情动后的余韵。 谢宜歌依言搂紧他的脖颈。崔聿棠抱着她,身形矫捷地避开有灯光人声处,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翻过了将军府后院的围墙,落在僻静的巷中。 她的马车就停在巷口。碧春正焦急地张望,一见崔聿棠抱着个裹得密不透风的人出来,先是一惊,待看清披风下隐约的水碧色裙摆,眼睛倏地睁大——这情景,与那晚曲江池边何其相似! 崔聿棠径直走到车前,小心地将谢宜歌抱入车厢,安放在柔软的坐垫上。披风滑落些许,露出她潮红未退的脸颊与红肿不堪的唇。 碧春倒吸一口凉气,连忙低头,不敢再看。 崔聿棠看着她唇,眼眸幽暗如深海,藏着不易察觉的心疼,“回去冰敷一下,要不明早会疼。”他声音低哑地叮嘱道。 他正要转身下车,衣袖却被一只微颤的手轻轻扯住。 谢宜歌从披风里探出小半张脸,眼眸湿漉漉的,泛着动人的水光,脸颊艳若红霞。她看着他,唇瓣动了动,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怯意: “我以后……如果想见你?” 崔聿棠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撞击。所有那些刻入骨髓的家规礼法,在她面前,早已被碾得粉碎,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语:“我每月逢五、逢十休沐,平日散学后,若无要事,多在城东的‘朝宜别院’读书。” 他顿了顿,深深望入她眼中,“让你信得过的丫鬟,去东市‘墨宝阁’寻掌柜,他自会告知我。” 他抬起手,指尖极轻、极珍重地拂过她红肿的唇瓣,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随即,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上,印下一个轻柔而滚烫的吻。 “我会找你。”他哑声说完,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似要将她的模样刻入心底,才转身下车。 “你先走,我看着你。”他站在马车边,透过车窗眸光还是紧紧锁在她身上。 碧春这才敢爬上马车,小心翼翼地带好车门。她看着裹在宽大墨色披风里、嘴唇红肿、眸光潋滟、依旧痴痴的看着车窗外的小姐,张了张嘴,满腹疑问与担忧,终究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只低声对车夫道:“回府吧,稳着些。” 马车缓缓驶动,碾过长安城的青石板路。 车厢内,谢宜歌将脸深深埋进那件还残留着他体温与清冷檀香气息的披风里,袖中,那枚羊脂玉佩紧贴着腕间肌肤,温润生凉。 看着她的马车消失在长街深处。 崔聿棠才快步向相反的方向走去,走入渐浓的夜色之中,背影挺拔,却带着一丝孤绝。 回到梨苑,已是夜深。 谢宜歌呆呆地躺在床上,双目失神地望着帐顶。碧春用丝布包着冰块,轻轻帮她敷着红肿的唇。 “小姐?小姐?疼吗?”碧春忧心地轻声问道。 “嗯……不疼……”谢宜歌听到叫唤,总算回了魂。不知想到什么,小脸又红了起来。 碧春在心里叹气。她家小姐今晚这是被人勾了魂,一路上回来一直失魂落魄、痴痴呆呆的。都这样了,不疼才怪。算了,不要跟陷入爱河的女人讲道理。 碧春重复了几次冰敷的动作,又给谢宜歌轻轻抹上清凉的药膏。 “小姐,夜深了,您得乖乖睡觉了,不可以再胡思乱想了。” “嗯。”谢宜歌应着,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被子里还残留着那件墨色披风的气息。她闭上眼,唇上仿佛还烙印着他最后的触碰,额间还留着他滚烫的吻。那句“我会找你”在耳边反复回响,像一粒种子落入心田,在黑暗中悄悄生根发芽。今夜过后,一切都不同了。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弧度。又觉得害羞,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心跳太快,快得她睡不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坠入梦乡。 次日清晨,谢宜歌是被一阵魔音绕梁的歌声吵醒的。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嘟嘟!”谢宜歌一把抓起枕头捂住耳朵,“你快闭嘴吧,一大早的,这是喊魂呢!” “主人,要不我跟你姓吧,以后我就叫谢嘟嘟!”嘟嘟在她脑海里兴奋地蹦跶,“这名字不错,我真是个天才!” 谢宜歌无语。 “跟着主人真是我做过最英明的决定,能量吃得饱饱的!”嘟嘟继续喋喋不休,“由于您跟崔郎君昨日交流过于激烈,嘟嘟现在可厉害了,解锁了新功能哦!” 谢宜歌小脸涨得通红:“什么新功能?” “譬如,你想知道谁的事情,嘟嘟都能给你查到!简单来说,就是新增了个吃瓜功能。”它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补充,“嗯……除了个别人……” 谢宜歌更无语了。难道这就是母亲所说的——先天性营养不良? 她忽然想起昨日假山后那对不堪的男女,不由得好奇心大起:“你能查到昨日那两个人的事吗?就是我们偷听的那对。” “主人是说林芷茵和李知轩么?想知道他们怎么勾搭上的?”嘟嘟精神一振,“等等,我马上翻阅一下……来了!哇塞,果然是大瓜啊!” 嘟嘟的语气变得八卦起来:“这李知轩居然不是将军府的血统,是他老娘跟别人偷情生的!不愧是母子,都喜欢这一套,啧啧……” “林芷茵和李知轩这对更精彩——他们俩第一次发生关系,是在望江楼。她未婚夫李知戈当时居然就在隔壁雅间!哇塞塞,果然很刺激!”嘟嘟兴奋的手舞足蹈。 “一个妒忌堂兄,主动侵犯未来嫂嫂,想让嫂嫂怀上他的种,好继承将军府;另一个嫌弃未婚夫是武夫,对婚事不满,蓄意勾引小叔子找刺激……我大唐王朝果然还是太开放了!” 第30章 湖中救人 谢宜歌目瞪口呆。 京城人……都这么敢么? 这事,要不要跟知微说一下? “小姐,您醒了么?知微小姐来了,说找您。”碧春端着铜盆走进来。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谢宜歌精神一振。 “请她稍等,我梳洗一下马上来。” 谢宜歌洗漱后,让碧春快速梳了个低马尾,简单别上一支玉色发簪。虽是素颜,却挡不住满面春色、眸光含情的模样,一副楚楚动人的清水出芙蓉的好颜色。 把一大早就想着过来感谢她,昨日仗义相助的李知微都看呆了。 “姐妹,你昨晚干什么去了?为何一大早一副春心荡漾的模样?” “你胡说什么呢!”谢宜歌虚张声势,作势要扑上去捶她。 “你这三脚猫功夫和吃奶力气,给我挠痒痒还差不多!”李知微笑着躲开,“我一大早过来,可是特地来感谢你的!今日吃喝玩乐我请客,怎么样,姐妹我够意思吧?” 不熟的时候还装装淑女,现在在谢宜歌面前,李知微连装都不装了。 “我正好有事情要与你说。”谢宜歌斟酌道,“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说话。” “我带你去碧沼泛舟游湖吧,咱们船上说话。” 碧沼湖位于京都东北区,因湖中央有一片奇异的碧色沼泽景观而闻名。 此时谢宜歌和李知微带着各自的丫鬟,四人在湖上泛舟煮茶。春风微冷,却丝毫不影响她们游玩的兴致。 “宜歌,快尝尝这明前茶。”李知微亲手斟了一杯递过来,“听说是清明前采摘的最嫩芽茶,口感很是清鲜柔和。” 谢宜歌将茶盏靠近鼻尖,轻轻一嗅,又抿了一口,眼前微亮:“茶气清幽,苦涩味很低,带有浓郁的花果香,入口顺滑回甘。是好茶。” “是吧!”李知微得意地也给自己斟了一杯,“我本来不爱喝这东西的,但回京后被逼着学京中贵女的规矩——烹茶插花,琴棋书画,规矩礼仪——我什么都学不好,唯有这煮茶品茶的功夫,还算拿得出手。” 她语气洒脱中带着一丝自嘲,可见自我排解能力很不错。 “我娘亲常说,要做自己喜欢的事。”谢宜歌轻声道,“其他的,略懂一二,拿出去不丢人便够了。” “你娘亲真好。”李知微神情恍惚了一瞬,很快又收了回来,“可惜我已经没有娘亲了。父亲也一直驻守边疆……” 她顿了顿,看向谢宜歌:“你早上说有事情要与我说,是什么事?” 谢宜歌看着她,小脸微红,凑近她耳边,将昨日在假山后的见闻低声说了一遍——当然,崔聿棠被她全程隐去了。 “嘭——” 桌子差点被李知微拍翻。她脸色铁青,愤怒在眼底积聚:“这对狗男女!居然敢背着我阿兄做这种恶心人的事!看我不去把他们灭了!” “知微,你先别急。”谢宜歌按住她的手,斟酌着又道,“我还知道一些事情……但是你不要问我怎么知道的,需要你们自己去查。” 她压低声音:“李知轩……应该不是你们将军府的血脉。是他母亲与别人所生。” 李知微脸色骤变,霍然站起:“什么?二婶她怎么能……” 她二叔一直跟随父亲驻守边疆。若这事是真的…… 船正泛到湖中央,李知微虽然心急如焚,却也无可奈何。 “小姐,前面那艘船好像触到湖中央的沼泽了。”碧春指着前方,赶紧禀报。 众人望去,只见一艘小船歪斜在碧色的沼泽边缘,船上两人惊慌失措。 “救命!有人能救我们吗?”船上之人看到有船过来,立刻呼救,声音里带着哭腔。 谢宜歌和李知微赶紧站了起来。那艘船上只有两位女眷,神色惶恐。 “我们把船靠近些,用船桨搭桥,把人救过来。”谢宜歌当机立断,指挥着碧春和李知微的丫鬟惊雁,“小心些,不要触到沼泽。” “你力气小,控制不好船。”李知微接过碧春手中的船桨,“我和惊雁一起划。” 船上的两人看到有船靠近,都喜极而泣。谢宜歌指挥着船到达一个相对安全的区域,恰好是船桨能够连接的距离。 “知微,你控制好船身。惊雁,把另一只船桨搭到对面船上。”她又看向那两位惊慌的女子——明显是一位小姐和一个丫鬟,“你们把自己的两只船桨也一起搭过来,铺宽一些。” “好。” 几人扶着桨架,慢慢将两个女子接了过来,脱离了中央的沼泽。 “感谢两位娘子救命之恩。”那女子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裳,向谢宜歌和李知微行了个郑重的万福礼,声音仍微微哽咽,“崔语然感激不尽,来日必当相报。” “崔语然?”李知微问道,“你可是丞相府的四娘子?” 丞相府?不知可与他有关?谢宜歌在一旁默默观察那女子的眉眼——温婉中带着清冷,举止大方。 “正是。”崔语然点头,“崔知暖正是我大伯父。请问两位恩人怎么称呼?” “原来是崔四娘子。”李知微回了个双手交叠礼,“我是李知微,这位是我的好姐妹谢宜歌。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再说。” 几人不再犹豫,泛舟离去。 “崔四娘子,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湖中央?”李知微疑惑道。一般游船,多是好友姐妹结伴而行。 “知微姐姐叫我语然便好。”崔语然温声道,“我本是和表姐约好一同游湖,只是她不知为何失约了。” “还能是为何?”她身后的丫鬟忍不住愤愤道,“肯定是偷偷去找大郎君了!” 谢宜歌心中一沉。丫鬟口中的大郎君……是谁? “云翠,不可乱说话。”崔语然语气严厉,却无责备之意。 谢宜歌垂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微一笑:“语然妹妹,可需我们送你去找你的同伴?” 崔语然脸色微黯,沉默片刻才开口:“两位姐姐对我有救命之恩,不瞒你们说,我表姐她……应该是拿我当了借口。我本来也不介意的。”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冷意:“只是这船是她帮我挑选的。她不该为了拖时间,把我困在这里。真是把我当傻子了。我堂兄岂是她能妄想的?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 第31章 压海棠 显然,被困在沼泽地时,她已经想清楚了其中关键。 “你堂兄……可是崔聿棠崔郎君?”谢宜歌轻声问道,语气尽量平稳。 崔语然抬眼看向她,有些意外:“宜歌姐姐认识我堂兄么?正是崔聿棠。他马上要参加春闱,所以大部分时间不是在国子监,就是在自己的别院读书,很少回府。所以才有人一着急,就生了歹念。” 谢宜歌心中微动,垂下眼睫,没有接话。 李知微似乎察觉到她的异样,虽不明所以,却还是自然地接过话头:“崔郎君昨日来我府上给祖母贺寿了,我与宜歌都有幸得见宰相府大郎君的风采。” “原来知微姐姐是镇国将军府的,难怪名字听着耳熟。”崔语然眼睛一亮,对李知微的好感又添了几分。 说话间,船已慢慢靠岸。几人下船,正要道别,忽听一道娇滴滴的女声传来: “表妹,对不起,我回来晚了。刚刚有事情被耽搁了。” 众人循声望去。 一个身穿齐胸襦裙、外披半透明红纱的女子快步走来。纱衣轻薄,内里藕臂隐约可见,肌肤在日光下若隐若现。春寒未尽,她却穿得如此单薄,仿佛浑然不觉冷意。 “有事耽搁?”崔语然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怎么,表姐没有找到堂兄?还是被堂兄撵回来了?” 那红纱女子脸色一僵,旋即眼眶泛红,声音更加娇柔可怜:“表妹,你怎么能当着外人的面这样说我……” 她说着,目光哀怨地扫过谢宜歌和李知微,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如果不是这些外人,我恐怕还被困在沼泽中。”崔语然语气冷淡,“表姐的心意,我会记住的。” 她说完,不再看那女子,转向谢宜歌和李知微,脸色缓和下来:“两位姐姐,改日我再约你们,届时请务必赏光。语然先行回去了。” 她郑重行了个万福礼。李知微和谢宜歌连忙回礼。三人就此别过。 崔语然带着丫鬟转身离去,步履从容,脊背挺直,从头到尾没有再理会那位表姐。 红纱女子站在原地,看着三人各自远去的背影,没有一个人搭理她,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想到今日连表哥的面都没见到,就被别庄那两个守门的奴仆拦了回来,她胸口便堵着一团火,闷得发疼。 等她嫁进崔府,定要让那些人好看。 回府的马车上,谢宜歌靠着车壁,脸色不太好。 她知道自己不该在意。可一想到有人觊觎他,会找借口靠近他,会用那种含泪欲泣的目光望向他——她心里就翻涌起一股陌生的、酸涩的、几乎让她坐立难安的烦躁。 她想见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她想马上见到他,想他紧紧抱着自己时灼热的体温,想听他在她耳边说话…… 可春闱将至,剩下不到一个月了。她若贸然传信,会不会扰他温书?会不会让他分心? 她咬着下唇,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她突然胆怯了。 “小姐?”碧春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天色还早,要不……奴婢陪您再去逛逛?” 谢宜歌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嗯,转头去西市的波斯阁。” 心情不好的时候,如果不能揍人,就需要买东西发泄一下。这是娘亲教的方法。气不能憋在心里。 波斯阁是长安城最大的珠宝玉器行,是波斯人所开,背后的东家据说却是位权势滔天的中原人。 谢宜歌和碧春踏入店门,便被满室的珠光宝气晃得眼花缭乱。各色珠宝头面、步摇、手镯、玉器陈列在锦缎衬底的柜台上,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或璀璨的光芒,美得让人挪不开步子。 “小姐……”碧春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咱们带的银子,够么?” 谢宜歌看着那些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珍宝,默默吞了吞口水,也压低声音:“要不……我们悄悄走吧?” 两人对视一眼,正欲转身,一道温和的男声从身后传来:“两位娘子随意看看,不买也无妨。” 一个穿着织金波斯锦袍的男子缓步走近,面容深邃,胡须修剪得整齐,汉语说得极为地道,几乎听不出口音。 谢宜歌脚步顿住,看着那波斯人坦诚平和的眼神,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没能抵挡住诱惑,转身走了回去。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被店中央那件用琉璃罩单独陈列的“十二树花钗冠”吸引了。层层金花玉树交叠,繁复精美,流光溢彩,美得令人心醉。 “这是即将送入宫的贡品,仅供观赏。”波斯男子适时开口,退开几步,保持着得体的距离,显然深谙中原礼数,“娘子可以再看看别的。” 谢宜歌点点头,目光在店内流连。碧春在一旁轻轻惊叹:“小姐,这些花钿和细头钿也好美……” 谢宜歌的视线掠过一排排精致的首饰,最终停在一支步摇上。 那是一支梨花步摇。玉瓣如雪,层层叠叠,花心缀着细小的东海米珠,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如繁星捧月。步摇的流苏亦是米珠穿成,纤细轻盈,仿佛风一吹便会轻轻颤动。 她拿起那支步摇,入手温润,做工精细绝伦。旁边立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书三个字——“压海棠”。 “一树梨花压海棠。”波斯男子见她注目,微笑解释道,“这支步摇名为‘压海棠’,行走之时,花影轻颤,如梨花映日。是本店的得意之作。” 谢宜歌握着步摇,指尖轻轻抚过那温润的玉瓣,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爱。 “请问……这支步摇怎么卖?”她问得有些底气不足。 “暖玉为上品,八十八颗大小一模一样的东海米珠亦是万里挑一,雕工更是顶级匠人所出。”波斯男子语气依旧温和,“售价一千两白银。” 谢宜歌的表情瞬间蔫了。 一千两。 她默默将步摇放了回去,动作轻柔,却带着一丝不舍。 这京城果然是销金窟,把她卖了估计都不值得这个钱! 第32章 长出恋爱脑了 她又在店内转了一圈,看了些花钿、金钗,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最终,她在东柜台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支暖玉制的毛笔上。笔杆通体莹润,雕工简洁流畅,握在手中温润适手。 送给他,正好。 谢宜歌脸上总算露出了一点笑容,毫不犹豫地买下了这支同样价值不菲的玉笔。 碧春跟在她身后,看着自家小姐抱着那支包好的玉笔,眉眼间漾着藏不住的欢喜,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她家小姐似乎……长出恋爱脑了怎么办? 逛了半天,舍不得给自己买一件好看的头面和步摇,净想着那位让她生气的郎君了。 回到府中,谢宜歌的负面情绪已一扫而空。 与兄嫂用过晚膳后,她回到梨苑,点上灯,将今日买的那支暖玉笔取出,在灯下细细把玩。玉质温润,触手生温,想象他执此笔于灯下读书写字的样子,唇角便不自觉微微上扬。 “小姐。”碧春忽然掀帘进来,神色有些古怪,“波斯阁有人上门,说要求见您。” 谢宜歌疑惑地抬头:“请进来。” 进来的是一位蒙着透明面纱的波斯女子,身着异域服饰,步履轻盈。她手中捧着一个雕工精美的木盒,进门后微微欠身,汉语带着一丝柔软的卷舌音:“谢娘子安好。我是波斯阁的邀月。有人托我将此物送给您。” 谢宜歌讶异地接过木盒,缓缓打开。 烛光下,一支梨花步摇静静卧在锦缎衬底上。玉瓣如雪,米珠如星,正是她白日里看了又看、最终不舍离去的“压海棠”。 她怔住了。 “请问……是谁送的?”她抬眸问道。 邀月微微一笑:“盒子底部有那位郎君留给您的字条。” 谢宜歌低头,翻开锦缎,果然在盒底压着一张叠得整齐的素笺。展开来,铁画银钩,字迹清隽挺拔: 下次见面,戴给我看。 落款是一个“崔”字。 谢宜歌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素笺,心跳如擂鼓。 “有劳邀月姐姐,辛苦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邀月行了个中原的万福礼,含笑告退。 “压海棠”的女主人果然是一个很美的小娘子,这一趟没有白来。 碧春送客回来,便见自家小姐坐在灯下,手中握着那支步摇,嘴角噙着一抹压也压不住的笑意,脸颊绯红,眸光潋滟,整个人像是被春水浸泡过一般,柔软而明亮。 她默默退了出去,顺手微微带了下门,留了个缝隙通风。 算了,恋爱脑就恋爱脑吧。小姐高兴就好。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谢婉柔的声音:“宜歌,这么晚了,是谁过来了?” 谢宜歌手上一抖,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她赶紧将字条折好,压在盒底,又去收那支步摇——可越急越怕碰坏了那精巧的玉瓣和细密的流苏,她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动作反而更加小心翼翼,很不利索,急得额角都要冒汗。 谢婉柔掀帘进来时,正看见她弯着腰,半个身子挡在妆匣前,手里还攥着那个木盒,整个人僵在原地,活像一只偷吃被逮住的小猫。 “宜歌?”谢婉柔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你在藏什么呢?” “没、没什么……”谢宜歌下意识地将木盒往身后藏,可那木盒不小,藏也藏不住,反而显得更加可疑。 谢婉柔也不追问,只笑着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红彤彤的小脸:“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谢宜歌的脸“腾”地烧起来,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谢婉柔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已有几分猜测。 她想起,在东临时,周玄安就曾跟她吐槽过,说妹妹总是不经意地打听他同窗好友崔聿棠的事情。昨日老太君的寿宴,宜歌半途失踪了好久,而那场寿宴,崔聿棠也在,她特地看了一眼,那真真是个清雅矜贵的郎君。 “嫂嫂,”谢宜歌咬了咬唇,声音压得极低,“我偷偷跟你说,你不要跟哥哥讲,可以吗?” “傻瓜,答应你就是了。”谢婉柔温柔地替她捋了捋垂落的碎发。 谢宜歌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鼓起勇气:“我……喜欢上了哥哥的同窗好友,崔聿棠。” 说完这句话,她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但还是低着头,不敢看嫂嫂的眼睛,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谢婉柔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微微感叹“果然如此”,随即又替她感到高兴。她的宜歌妹妹,终于长大了。 “所以你昨日在宴席上不见了人影,可是去见他了?” “不是特地去见他的,是……不小心遇见的。”谢宜歌的脸更红了,脑子里已经自动下了‘不许回想当日假山后发生的事情’的禁令。 “知道,知道。”谢婉柔好笑地看着她紧张兮兮的样子,“你们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她顿了顿,又道:“我昨日听你哥哥说了,他们国子监三日后休沐,他正约了崔郎君三日后在望江楼相聚呢。” 谢宜歌眼前一亮,又赶紧收敛神情,却已被谢婉柔尽收眼底。 “那嫂嫂千万记得……” “知道,先不跟你哥哥说。”谢婉柔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转身离开了。 谢婉柔走后,谢宜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如擂鼓。 三日后,望江楼? 或许,这是个好机会,能找时机把玉笔送给他。 嗯,还可以偷偷提前去望江楼踩一下点?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的玉佩还在她这里。 她将那枚羊脂玉佩从腕间解下,握在掌心细细把玩。玉质温润,已染上她的体温。 指尖轻轻地描摹着那个“崔”字的笔画,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是他的东西。 要还他么? 她将玉佩贴在胸口,犹豫了很久。 ……有点舍不得怎么办? 次日清晨,谢宜歌带着碧春出了门。马车穿过几条坊巷,在望江楼前停下,这里出入的人非富即贵,人流不少,但井然有序。 还有一些熟客跟等在门口的谢镇打招呼,很是好奇要来什么贵客,能让谢镇亲自在门前等候。 第33章 两家店相连 他还是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长衫,看见谢宜歌下车,眼中泛起温和的笑意,上前躬身行礼。 “小主子,咱们到楼上叙话可好?” “好的,有劳谢管家了。” 谢宜歌上次来望江楼时,是跟着李知微,有许多话不便问。今日正好,她有许多疑问想要解开。 谢镇没有带她走寻常的楼梯,而是绕过前台,从一道不起眼的侧梯上了三楼。楼道铺着厚实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两侧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笔法清雅,与一楼的富丽堂皇截然不同。 他在一扇门前停下,推开。 谢宜歌踏入房中,不由怔住。 这是一间极大的雅间,布置简约却极具格调。家具不多,每一样却都恰到好处。墙上挂着一幅字,笔意纵横,气势磅礴,落款人竟是当世诗圣。最令人惊叹的是那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正对曲江池水,碧波万顷,远山如黛,水天一色。 “这窗景……真是绝了。”谢宜歌走到窗前,望着那片澄碧的江水,忍不住赞叹,“房间的布置与窗景浑然一体,这设计当真是匠心独运。” “小主子好眼力。”谢镇站在她身后,语气平和,“这是您母亲亲自设计的。” “我母亲?”谢宜歌转过身,讶然道,“谢管家,我正想问你,这望江楼可是我们家的产业?” “是的。”谢镇点头,“严格来说,是小主子您的产业。主子早已将望江楼划入您的嫁妆之中。” “啊?我的产业?”谢宜歌整个人都愣住了,“我怎么从来没有听娘亲说过这个事情?”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突然发现自己家有矿的穷丫头,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小主子您在京城还有十六处产业。”谢镇从袖中取出一本簿册,双手奉上,“主子早有交代,待您得空时,我带您去一一熟悉一下。” 谢宜歌接过簿册,随手翻开几页,密密麻麻的记录让她一时有些恍惚。 十六处产业。 望江楼只是其中之一。 她娘亲……到底是什么人? “有劳谢管家了。”她定了定神,将簿册收好,“我明后日都方便,可以随你去看看。” “那我明日安排人去府上接您。”谢镇应道。 谢宜歌点了点头,又想起此行真正的目的,斟酌着开口:“谢管家,我哥哥约了朋友,三日后要在望江楼相聚。你能否……帮我安排一个特殊的房间?” 谢镇表情疑惑地看着她。 “就是……”谢宜歌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我可以在另外一个房间看到他们。” 她说完便觉得这个要求有些过分,正想说“若是不方便就算了”,谢镇却微微一笑。 “有的。” 谢宜歌一怔。 “我们有特殊处理过的琉璃。”谢镇解释道,“从一侧可以看到另一侧的情景,而另一侧的人,则看不到这一侧。”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这是望江楼的机密,给特殊人物监听使用的,也是望江楼最大的价值之一。” 谢宜歌心头一跳。 原来如此。 难怪望江楼能在京城立足,原来不仅有明面上的生意,还有暗地里的门道。 “那……三日后,可以为我留一间么?” “自然。”谢镇颔首,“小主子届时前来便是,我会安排好一切。” 谢宜歌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小主子,”谢镇见她心情不错,又道,“那我明日便去府上接您,看看那十六处产业?” “好。”谢宜歌点头,“那就明日吧。” 次日清晨,谢宜歌早早便起了身。她换了身利落的胡服,头发高高束起,一副英姿飒爽的干练模样。碧春跟在她身后,主仆二人刚出府门,谢镇安排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马车穿过几条坊巷,在东市一处繁华的街口停下。 谢宜歌下车,抬头望去,便见一座气派的二层小楼矗立在街边,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西子绸庄”。匾额旁还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一行字:浓妆淡抹总相宜。 她不由微微一笑。这名字,倒是雅致。 更让她心头一跳的是,绸庄的隔壁,赫然便是墨宝阁。 她记得崔聿棠说过,若要找他,便让人来墨宝阁传信。没想到,这墨宝阁竟与自家的绸庄比邻而居。 这也太巧了。 “小主子,请进。”谢镇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谢宜歌收回目光,跟着谢镇走进绸庄。店内陈设雅致,各色绫罗绸缎按颜色深浅排列,从素雅的月白、浅碧,到华丽的绛紫、正红,应有尽有。 布料质地更是上乘,有中原名家织造的云锦、蜀锦,也有从西域、波斯等地传入的异域织物,甚至连皇室贡品都有陈列。 她正看得入神,谢镇却引着她绕过前台,走向后院。 刚踏入后院,便听见一道清亮的女声从隔壁传来,带着怒气: “不行!你这树霸占了我的院子,不愧是你种的,跟你一样卑鄙无耻!” 紧接着,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无奈和调侃:“十三娘,你讲讲道理好不好?这树是自己长过去的,又不是我让它长过去的。再说了,它不是也让你乘凉了么?” “你占了我的地方当然能大方的说风凉话,而且现在天气还冷着呢,乘什么凉!” 谢宜歌脚步一顿,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这是在吵架? 她循声望去,只见院墙不高,刚好能让隔壁院中的人探出半个身子。一个穿着绛紫色衣裙的女子正叉着腰,对着隔壁院中一个高瘦的男子怒目而视。 那男子大约二十七八岁,一身素净的青衫,生得眉目俊秀,一副书生模样,此刻却被骂得一脸无奈。 那男子正想回嘴,余光忽然瞥见十三娘身后站着的谢镇和一个陌生的美貌少女,顿时一愣,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尴尬地咳了一声,向十三娘使了个眼色:“你有客人来了,我们下次再好好说,可以吗?” 第34章 神仙娘亲 他说着,向谢镇和谢宜歌的方向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开了后院。 十三娘回头,看见谢镇,又看见他身边那位极美的小娘子,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十三娘见过小主子,谢管家。”她行了个利落的礼,语气爽朗大方,与方才泼辣对骂的模样判若两人。 谢宜歌忍不住微微一笑,心中对这直爽的女子生出几分好感。她好奇地问道:“方才那位……可是墨宝阁的人?” 十三娘也不扭捏,三言两语便说清了那人的身份:“他是墨宝阁的掌柜,名叫崔知临。清河崔氏的人,跟当朝丞相崔知暖是同一辈的。不过他母亲身份低微,在崔家便成了个极为边缘的人物。” 清河崔氏。 又是崔家人。 那此人……算是崔聿棠的族叔了? 谢宜歌心中微微一动,却没有多问。她随着十三娘走进内室的雅间,坐定。十三娘亲自泡了一壶上好的蒙顶石花,茶香清幽,沁人心脾。 谢宜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斟酌着问道:“咱们绸庄……与墨宝阁的关系,不太好吗?” 方才那场对骂,实在让人难以忽略。 十三娘脸微微一红,有些尴尬地看了谢镇一眼。谢镇神色如常,丝毫没有替她解围的意思。 “没有立场和原则上的对立,请小主子不要担心。”十三娘干咳一声,解释道,“就是……看不过眼,斗斗嘴而已。” 谢宜歌看着她那副心虚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微微点了点头,也没有再追问。 十三娘见状,赶紧转移话题:“小主子,我已经把账本准备好了,请您过目。” 她从柜中取出一摞厚厚的账册,双手奉上。 谢宜歌接过,翻开细看。这一看,便看出了门道。 每一笔收支都分门别类,标注清晰,收入、支出、库存、损耗,一目了然。更妙的是,每页末尾还有一个小小的汇总栏,将当页的数据简明扼要地归纳出来,省去了逐页翻查的麻烦。 这是母亲独创的记账方式。 谢宜歌曾在东临城的家中见过类似的账册,当时只觉得清晰好用,母亲还亲自教授过她。她逐页翻看,越看越心惊——十三娘将这绸庄经营得极好,账目清晰,利润可观,每年的营收都在稳步增长。 “十三娘辛苦了。”谢宜歌合上账册,看向十三娘的目光多了几分郑重,“我以后可能还有事情要经常拜托你,今天就先到这里。” “小主子有事尽管吩咐,十三娘随时等候。”十三娘笑着应道。 离开西子绸庄时,谢宜歌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隔壁的墨宝阁。门楣上那块匾额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里面隐约有人影走动。 她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下一处产业,同样在东市。 马车在一处更为繁华的朱雀东街口停下。谢宜歌下车,抬头望去,便见一座精致的小楼,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字——兰蔻阁。 她不由一怔。 这不是李知微口中那个“京城贵女们都抢破头”的胭脂铺子么? 她记得李知微曾说过,兰蔻阁的胭脂水粉是京城最好的,连宫里的娘娘们都常用。那日她送自己的那盒珍藏版胭脂,便是出自此处。 原来,这也是她家的产业。 谢宜歌踏入店中,更是吃了一惊。 店内的陈设与她见过的任何一家铺子都截然不同。各色胭脂水粉被陈列在名贵的琉璃柜中,晶莹剔透,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而那些珍藏版的胭脂,更是被单独放置在铺着锦缎的托盘中,旁边竟用小盏夜明珠衬托,珠光与脂光交相辉映,整间铺子都笼罩在一片莹润的光蕴之中。 谢宜歌看得目瞪口呆。 “小姐,这也太豪了吧!”碧春在她耳边悄悄的说道。 “小主子,可有喜欢的,九娘等下亲自送到您府上。” 兰蔻阁的管事娘子是个温婉大气的女子,约莫三十出头,举止间带着一股大家闺秀的气度。 说话轻声细语,却条理分明,对店中每一款胭脂的原材料、产地、特性都了如指掌,甚至有些胭脂背后还有自己独特的故事。 谢宜歌在店中转了一圈,又翻了翻账册,心中对这位九娘的能干有了更深的了解。 离开兰蔻阁后,谢镇才低声向她解释了九娘的身世:“九娘原是官家小姐,父亲因卷入科场舞弊案被抄家,她流落乐坊,遭纨绔欺凌。是主子救了她,用了些手段和代价帮她转了良籍,她便留在了兰蔻阁,做了管事。” 谢宜歌默然片刻,心中对娘亲又多了一层敬意。 接下来的两天,谢镇又带她看了绣坊、茶楼、糕点铺子、茶庄、别庄,甚至西市还有一家珠宝玉器铺子。每一处产业都经营得井井有条,账目清晰明了。 谢宜歌一路看下来,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的——心服口服。 她娘亲,到底是什么神仙人物? 最后,谢镇带她来到一处幽静的小巷。居然离国子监不远。 “这里是……”谢宜歌踏入院中,不由眼前一亮。 这是一间书斋。名为:淑芳斋,宽敞明亮,布置得极为雅致浪漫。架上陈列的并非寻常的四书五经,而是各类杂记、话本、游记,甚至还有一些她从未见过的、装帧精美的女性读物:掌家之术、情感问题、经营之道。 那些笔墨纸砚也都与众不同——纸张带着淡淡的花香,墨锭上刻着精致的仕女图,笔杆上绘着清雅的兰草图。 “这是专卖女性书籍和文房用具的书斋。”谢镇解释道,“也是主子的主意,她说女子更要多读些书,女子无才便是德,是一句糊弄人的鬼话。” 谢宜歌逛了一圈,在中央区拿起一本话本,翻了几页,便被里面的故事吸引住了。 这里的掌柜娘子叫十七娘,看到谢宜歌喜欢便取出一本未开封的,主动帮她包好。 “小主子,以后可以常来我们这里哦,十七娘等着你。”她声音妩媚勾人,眼神狡黠,接着看了一眼在边上边喝茶边等候的谢镇,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我这里还有京都十大美男排行榜精装图册,保证好看的让你合不拢腿。” 第35章 禁忌之门 天呐,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谢宜歌吞了吞口水,耳尖已经悄悄泛红,只听到自己的声音颤巍巍的问道:“都,都有谁?” “最受欢迎的当然是皎如玉树的——六皇子李贤弘,以及太傅府大郎君——典雅君子刘允仁,以及排名第一的清河崔氏宗子崔聿棠,清雅矜贵,俊美无双。” 听到崔聿棠三个字时,谢宜歌心鼓如雷,果然有他!她眼神掠过谢镇,心痒难耐的压低声音说道:“我下次再过来找你。” 回去的路上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温暖的光。谢宜歌脸上的红晕一直没有退散,她的脑海仿佛被打开了一扇禁忌之门。 “小姐,您的脸怎么这么红?”碧春担忧地看着她,“是不是不舒服?” “没、没有。”谢宜歌干咳一声,正色道,“就是……有点热。” 碧春:…………现在春寒未消啊。 “主人,是不是在想什么少儿不宜的画面?”嘟嘟的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 “你闭嘴!”谢宜歌恼羞成怒,过了好一会,她才终于平静了下来。 “嘟嘟,你不是有吃瓜功能么?能帮我看一下这个十七娘是什么来头?” “主人你第一次主动找我办事哦!”嘟嘟更加兴奋了,“我看看……十七娘,是个逃荒的孤儿,五岁时被你娘亲所救,自那时起就一直跟着你娘亲了。她是受你娘亲影响最深的人,啧啧,难怪思想这么开放!” 它顿了顿,忽然发出一声夸张的尖叫:“哇哇哇!大瓜来了!她居然是六皇子李贤弘的情人!” “噗——”谢宜歌这回真的一口茶喷了出来。 她瞪大了眼睛,半晌说不出话来。那位妩媚动人的女子,竟然是……六皇子的情人!? “漂亮姐姐就是能干,一上来就玩大的!”嘟嘟啧啧称奇,“跟主人您的审美真是不相上下!不过肯定是您亲亲的崔郎君更帅,这波我站崔郎君,我决定当他的颜粉!” 谢宜歌在嘟嘟的吵吵闹闹中,好不容易才消化了这个消息。她放下茶盏,心中对母亲的敬佩又多了几分。娘亲身边的人,果然没有一个简单的。 次日,国子监散学时分。 周玄安背着书袋从丙班的学舍走出来,刚走到门口,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倚在门边,手中摇着一把折扇,正是张之意。 “玄安兄!”张之意一见他,立刻将折扇一合,张开双臂迎了上来,“我们真是太有缘了!” 周玄安笑着与他抱了抱。这家伙不知被他父亲用了什么方法,竟然也挤进了国子监,虽然在丁班,但好歹也算是同窗了。国子监课业繁重,他们平时没什么机会碰面,今日倒是在门口遇上了。 周玄安忽然想起自己与崔聿棠的望江楼之约,灵光一闪:“之意兄,今日我做东,在望江楼请了聿棠兄,你也一道来?咱们都是东临书院出来的,算是旧识,正好热闹热闹。” 张之意自然欣然应允。他早就想结识那位名满京华的清河崔氏宗子了。在东临时,崔聿棠实在过于低调,他虽有耳闻,却无缘深入结交。更何况——能在望江楼用饭,本就是件值得期待的事。 酉时三刻,望江楼三楼雅间。 北面是一整排的落地窗,窗外延伸出去一个临水的外阳台,以琉璃为栏,水天一色。低头望去,还能看到已经点亮灯的花船从楼下缓缓驶过,船上的灯笼倒映在水中,随着水波轻轻摇曳,宛如一幅流动的画。 周玄安与张之意先到一步,正在外阳台上品茗闲话。窗外曲江池水波光粼粼,暮色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 “玄安兄,这望江楼果然名不虚传。”张之意环顾雅间陈设,赞道,“光是这阳台的景致,便值回酒钱了。” 周玄安笑着给他斟茶:“我也是头一回来,还是托了宜歌的福,她推荐的此处。” 话音刚落,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侍者推开门,一道颀长的身影立于门外。崔聿棠一身天青色直裰,玉冠束发,眉目清冷矜贵,如画中仙人。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举步入内。 “聿棠兄来了!”周玄安起身相迎,“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而在隔壁雅间,谢宜歌正透过那面特殊琉璃,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道天青色的身影。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 他来了。 她忍不住上前两步,痴痴地看着那人。以前在东临时,她总是偷偷看他,却从来不敢这样光明正大地注视他。而此刻,隔着这面琉璃,她终于可以肆无忌惮了一回。 她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崔聿棠目光扫过整间雅间,在张之意脸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致意,便在周玄安对面的位置落了座。 “这位是张之意,也是东临书院的同窗,你们应当见过。”周玄安介绍道,“之意兄此番也是进京赶考的,与我同路而来,现在也在国子监。” “崔兄久仰。”张之意拱手笑道,“在书院时便常听夫子们夸赞崔兄的文章,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张兄客气。”崔聿棠淡淡道,声音如他的人一般清冷。 他忽然眼神掠过那一整面的琉璃隔断墙,目光似乎在某处停顿了一瞬。 谢宜歌被他看得心跳差点都停了,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了。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脑海中一片空白——该不会被他发现了吧! 可崔聿棠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仿佛只是无意间扫过。 谢宜歌这才敢重新呼吸,却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周玄安招呼侍者上菜,又亲自给两人斟酒,气氛倒也融洽。席间,张之意说起东临城的旧事,言语间颇为怀念。 “说起来,玄安兄成亲那日,可惜崔兄不在,未能一起喝酒。”张之意笑道。 崔聿棠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第36章 第一次干坏事 成亲那日。 他怎会不在。 那顶花轿与他上京的马车擦肩而过,那喜庆的吹打声,成为他无数个深夜惊醒的噩梦。他垂下眼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滑过喉咙时带着灼烧般的痛意。 “那日确实可惜。”周玄安浑然不觉,接话道,“聿棠兄当时突然病倒,连夜被接回京城,我还担心了好久。后来听说已无大碍,这才放心。” “有劳挂心。”崔聿棠放下酒杯,声音平静,“只是偶感风寒,并无大碍。” “那就好。”周玄安又给他斟满酒,“如今咱们在京城重逢,也是缘分。来,我敬你一杯。” 崔聿棠端起酒杯,与他对饮。目光落在周玄安脸上,那张脸上带着新婚燕尔的意气风发。崔聿棠垂下眼帘,将喉间那口腥甜生生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艘约有两层楼高的豪华画舫缓缓靠近望江楼。画舫内传来高雅的琴音,悠扬婉转,在暮色中飘荡。 张之意惊奇地从餐桌起身,走到阳台上,凭栏眺望:“好气派的画舫!” 周玄安和崔聿棠坐着没动,但也看向那画舫的方向。从三楼的阳台微微俯瞰,画舫室内豪华典雅的装饰清晰映入眼帘——精美的屏风,书架、桌案、软榻、地毯、美植,应有尽有,基本是一个雅致宽敞的移动上书房。 抚琴的是一位身着抹胸霓裳羽衣的女子,千娇百媚,指尖在琴弦上翻飞,流淌出高山流水般的旋律。一位身着白色锦服的男子手执茶杯,在她旁边临窗品茶,姿态闲适。 “这人是谁?”张之意将折扇打开,也做出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仿佛要与那白衣男子一比高下,“穿着如此华丽讲究,风姿如玉树一般,很是潇洒。” “旁边那抚琴的女子琴艺很是高超。”周玄安也上前一步,站在张之意身边感叹道。 崔聿棠坐在餐桌前没有动,但眉头微蹙。六皇子李贤弘怎会在此? 而在隔壁雅间的谢宜歌,眼睛都快瞪了出来——那抚琴的女子,居然是昨日才见过的十七娘! 她正要细看,变故陡生。 从水面下忽然飞出几个黑衣人,手中利刃在暮色中闪着寒光,直直刺向那白衣男子。船上的护卫不知从哪个角落突然冒了出来,一部分与刺客对上,另一部分则迅速护在白衣男子身边。 张之意和周玄安吓得赶紧离开阳台,退回室内。 崔聿棠神情凝重地站了起来,眼睛死死盯着船上的战况。而隔壁的谢宜歌也忧心地看着十七娘——她正站在那白衣男子身侧,手中还抱着琴,警惕的看着四周。 那几个刺客武力极高,护卫一下子被杀了一半。画舫忽然异常晃动,水开始漫了上来。 “船下面好像被人破坏了。”周玄安在旁边看得着急,但不知那白衣男子是什么身份,不敢贸然相助。 就在这时,水底下又飞起一群黑衣刺客,直直刺向白衣男子。船上的人明显慌张了起来,护卫们节节败退。 忽然,十七娘将琴一扔,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挡在了白衣男子身前,架住了一名刺客的攻击。她的动作干脆利落,与方才抚琴时柔弱的模样判若两人。 崔聿棠看到下面情形危险,不再犹豫。他拔出藏在腰间的软剑,飞速一跃,轻盈的落在了画舫上。剑光闪过,两名刺客应声倒下。他抓起白衣男子的手臂,足尖一点,便带着人飞回了三楼的雅间,迅速关上了阳台的门。 一番动作快如闪电,周玄安和张之意都看呆了。 在关门的那一瞬间,白衣男子回头大叫了一声:“十七娘,快上来!” “十七娘,这里!”一道娇软的女声从隔壁传来。 十七娘没有看白衣男子,脚轻轻一点,瞬间跃进那扇突然打开的窗户——是隔壁的房间。那里的人,正是谢宜歌。 十七娘头发有些散乱,但神情并不惊慌,反而笑吟吟地看着谢宜歌:“小主子,我们又见面了。” “十七娘,你没事吧?”谢宜歌没见过这种危险的场面,显然很是慌张,上下打量着她,确认她没有受伤。 “没事,几个小刺客而已。”十七娘笑了笑,语气轻松,仿佛方才不是亲自经历了一场恶战。 楼下的刺客见目标人物都进了望江楼,只能恨恨离去。显然,望江楼背后的人,他们得罪不起。 白衣男子看到十七娘进了隔壁房间,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才转向崔聿棠等人,郑重地行了个抱拳礼:“谢谢这位兄台出手相助。请问兄台大名?李某必有重谢。” “在下姓崔,举手之劳,李兄不用放在心上。”崔聿棠淡淡道。他一听对方的自称,便知他不方便透露真实身份,而他也不想与皇室之人,特别是那些有竞争力的储君深入打交道,便也不愿告知全名。 而在隔壁,十七娘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一览无遗的场景——透过那面特殊琉璃,她能清楚地看到崔聿棠、周玄安和张之意三人。她又看了看谢宜歌方才站立的位置,正好正对着崔聿棠的方向。 “小主子,”十七娘的声音带着一丝促狭,“是看上谁了?是京城美男排行榜第一的崔郎君?” 她望向谢宜歌的眼神满是暧昧与愉悦:“这么一看,真人果然是清雅矜贵,俊美无双,比画像上更好看几分。” 谢宜歌第一次干这种事便被当场抓包,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无脸见人。 “小主子,这个房间的秘密不能曝光,我先出去了。”十七娘伸出一只手指,亲昵地点了点谢宜歌的额头,“改日去你府上给你送点好东西。” 她说着,便推开门出去了,又将那扇门合起来,毫无痕迹。 不一会儿,谢宜歌便看到十七娘出现在对面的房间里。那白衣男子很着急地抓起她的手,上下检查了一番:“十七娘,你没事吧?” “我没事。”十七娘任他检查,语气温柔,“我们赶紧回去吧,这里不安全。” 第37章 被他发现了? 于是两人便拜别了崔聿棠等人,离开了望江楼。此时,外面已经被前来救驾的官兵团团围住。 周玄安和张之意明显还没从方才的惊险中回过神来。 “聿棠兄,”周玄安有些担心地问道,“这人身份恐怕不简单,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没事,没人敢轻易动我。”崔聿棠语气平淡,“我们也走吧,今晚这里看起来不太安稳。” 三人便拜别了。周玄安和张之意先走一步,崔聿棠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琉璃墙。 他的目光在那面墙上停留了片刻,眸色幽深,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只是在打量这面墙的材质。 谢宜歌被他看得心惊胆颤,连呼吸都屏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崔聿棠才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了房间。 谢宜歌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了。 在回去的马车上,她的脚还是虚浮的,整个人像是踩在棉花上。那支她亲自挑选的玉笔,自然没能送出去。 碧春一直在外等候,自然不知道画舫上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但她看到这么多官兵围着望江楼,也是惊慌不已。如果不是小姐交代过让她在这里等,她早就冲进去了。 “小姐,您没事吧?”碧春看着自家小姐苍白的脸色,担忧地问道。 “没事。”谢宜歌摇了摇头,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崔聿棠最后看向那面琉璃墙时的眼神。 他是不是……发现她了? 她心烦意乱地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流逝的街景,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想要见他一面,怎么就这么难呢? 回到梨苑,她整个人都恹恹的。碧春伺候她洗漱更衣,她也没什么精神说话,早早便躺下了。 可躺下之后,在被子里翻滚了几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今晚的月光很亮,透过窗棂洒进她的卧房,仿佛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白霜。那光清清冷冷的,很像他看向那面琉璃墙时幽深的眼眸。 “主人,你的崔郎君正在墙外面哦。” 嘟嘟的声音忽然在脑海中炸开,谢宜歌整个人猛地从被子上翻了起来。 “什么?他在墙外面?哪个墙外面?”她连鞋都顾不上穿,便往外跑。 “就是在那棵梨树旁边的那面墙外!” 谢宜歌脚步不停,推开院门,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路上,一路跑到院里那棵老梨树下。月光下,梨花正盛开着,洁白的花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是一场无声的雪。 那面高墙外面是一条幽静的巷子,平时很少有人走。他怎么会在那里?他为何会在那里? 她小脑袋里一边冒出无数个问题,一边手脚并用地往树上爬。 “天呐!主人你在干啥?女孩子爬树很危险的!”嘟嘟在识海中急得团团转。 谢宜歌的动作看起来既灵活又笨拙——她明显知道爬树的方法,小时候应该没少爬,只是现在有些生疏了。她费了吃奶的力气,终于爬到了与围墙同高的树枝上,小心翼翼地趴在围墙上,往下望去。 只见一位容颜清绝的公子坐在马背上,从上往下看,可以看到他细长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着,正是崔聿棠。 他正痴痴地望着那面墙,清冷的月色下,他的肌肤如白玉般泛着微光,绝美的五官在银辉中透露出几分难得的柔情,不再是白日里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 谢宜歌突然看到了想念了好几天的人——没有隔着一堵琉璃墙,没有隔着人群,就这样真实地出现在她的眼前。她眼眶一热,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在月色下如碎银般闪烁。可她的嘴角却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笑意。 “崔聿棠……”她嘴唇微张,轻轻地喊道。 崔聿棠浑身一震,猛然抬头。 便看到他日思夜想的少女,正趴在墙头上,笑盈盈地看着他。一树璀璨的梨花在她身后,黯然失色。他整个人都怔住了,如在梦中一般。 “崔聿棠?”谢宜歌又喊了一声,有些疑惑,他怎么整个人看起来呆呆的? “宜歌。”他薄唇微张,轻轻地叫出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仿佛一不小心,梦就会幻灭一般。 “你能接住我吗?”少女眼中满是期待。 崔聿棠陡然回神。真的是她,在上面。他赶紧点了点头,翻身下马,张开了双臂。 谢宜歌毫不犹豫地轻盈一跃,便落入了他的怀中。她有点慌张地抱住他的脖颈,两人在视线对上的一瞬间,眼神便死死的纠缠在了一起。耳边只剩下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分不清是谁的更快一些。 谢宜歌只觉得手脚发软,她眸光潋滟,脸颊泛红,如被剥开壳的水蜜桃一般,鲜嫩欲滴。 崔聿棠眼神闪烁,落在她红润欲滴的唇上,喉咙发紧,死死忍住想吻上去的冲动。 谢宜歌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烫。得赶紧说一句什么话打破这种尴尬才行。 “你、你怎么会在此?”她小声问道。 崔聿棠抿了抿嘴唇,似乎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眼神变得更加幽深,像是在挣扎着什么。 “我今天……似乎感受到你的气息,就……”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不确定,仿佛连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太过荒唐。 不会吧,不会吧,第一次做坏事就被他抓到了么? 谢宜歌突然想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呜呜呜—— 崔聿棠忽然发现女孩哭丧着脸,顿时有些慌张。 “是刚刚落下来的时候磕碰着了吗?”他赶紧把她轻轻放在地上,用眼神上下打量检查,手悬浮在她身侧,却不敢上手去摸。 谢宜歌脸更红了,赶紧摇了摇头。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赶紧低下头,实在不敢看他的眼神,偷窥被当场抓包实在太尴尬了。 崔聿棠心中有些疑惑,便看到女孩乌黑的发顶。她一头秀发散披着,身上是轻薄的半透明的睡裙,才意识到她的样子像是刚刚从床上爬起来,在春寒的夜里显得格外柔弱可怜。 第38章 他们不太对劲 他心中一紧,赶紧脱下自己的披风,把她紧紧裹在披风里,然后将她打横抱到墙头石墩后面避风的地方,让她的脚踩到他的鞋子上,双手把她拥在怀里。 谢宜歌人还在懵着,便被温暖的冷檀香裹住,又落入了他的怀抱里。 “天气这样冷,怎么这样就出来了,鞋子都没有穿?”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心疼。 “你是特地过来看我的吗?”谢宜歌的小脑袋从他怀里探出来,抬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 “嗯。”他眸光灼灼,认真地注视着她。他的眼睫毛很长,在银辉下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看起来有点乖,有点温柔。 她咽了咽口水,突然很想亲一下他的睫毛。 就在这时,碧春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带着一丝慌张:“小姐?小姐?你在哪里?” “我在外面!”谢宜歌赶紧应道。 “你怎么跑到外面去了?” “我……你偷偷给我开一下后门。” “好……”碧春的声音远了,脚步声匆匆离去。 谢宜歌说完回头,便看到崔聿棠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她,眼神里是她看不懂的压抑,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又不敢说。 就这样回去了吗?她好不容易才见到他。 心里突然有点难受,不知道做什么事情来缓解这种难受。 那边“吱呀”一声,碧春就把后门打开了,听得出来她在努力控制着声响。 谢宜歌来不及多想,便突然从他怀中离开,快速跑向了后门,堵住碧春探出来的头。 门“嘎吱”一声便关上了。 崔聿棠的手却还保留着抱她的那个动作,仿佛抱着一个虚空的幻影。 那空荡荡的地面上,忽然砸下两颗泪,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光,然后迅速渗入石板中,消失不见。 门内,碧春看到自家小姐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她的黑色披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小姐,你吓死我了,怎么突然跑到外面去了……” 谢宜歌人还在恍惚中。就这样突然地离开,她的心不知为何,难受得厉害。最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应付碧春的,就糊里糊涂地上了床。 他和她之间,好像不太对劲。 她脑子里迷迷糊糊的,最后只留下这个意识。 很不幸的是,谢宜歌又感染上风寒了。还好这次不严重,只是有点磨人,于是在嫂嫂的严格照顾和监控下,她在家里躺了五天才慢慢好转起来。 周玄安因为春闱越来越近,最近都住在国子监。今日休沐回家,才知道谢宜歌又感染了风寒。也得知她已经快痊愈了,他还是忍不住骂起人来。 “谢宜歌!你不知道自己是个脆皮吗?天气还冷着,怎么不多穿一点衣服就到处乱跑?” “如果娘亲知道我没把你照顾好,她非剥了我的皮不可!” “我就你这么一个妹妹,你不知道自己有多矜贵吗……” “哥,哥,我知道错了,求您别说了。”谢宜歌眼神赶紧向谢婉柔发了个求救信号。 “宜歌刚刚来京城不久,也许是还有点水土不服,适应一段时间就好了。”谢婉柔收到她的眼神后,赶紧出来解围。 “嫂嫂说的对。”谢宜歌美眸一转,赶紧换个话题。 “是了,过几日就初一,我们去大慈恩寺上香吧,给哥哥许愿,保佑他金榜题名。” “我不需要你这样,就求你好好顾着自己的身体就行。”周玄安白了她一眼。 “你妹妹我也需要求神佛保佑好不好?难道你不希望佛祖保佑我么?” 周玄安眼神一亮:“这个可以,那就去吧。你们注意安全,多带几个护卫。” 谢婉柔在一旁嫣然一笑,很是无奈:“夫君放心吧,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次日,过来探望谢宜歌的李知微知道她们要去大慈恩寺上香后,也闹着要一起去。于是两人行就变成了三人行,再加上丫鬟护卫,就变成浩浩荡荡的一群人了。 去寺庙不能穿得太花哨,所以谢宜歌难得穿了一身素白的襦裙,梳了个简约的单螺髻,发间簪着那支白玉色的梨花步摇。她因刚刚病愈,面色还带着几分苍白,反而更添一丝娇弱之美,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她刚跟嫂嫂上了马车,一身飒爽胡服、高扎马尾的李知微便从自己的马车上跳下来,掀帘挤了上来。 “宜歌,你今天这一身可真美。”李知微上下打量着她,笑嘻嘻地挑了挑眉,做出一副风流公子的模样,“连我看了都忍不住心动,何况是那些郎君们?” “好啊,一大早过来就欺负我,看我不挠你!”谢宜歌毫不客气地伸出罪恶的双手,朝她最怕痒的腰间偷袭。 李知微“啊”地叫了一声,笑着躲闪,两人瞬间在马车里打闹成一团。谢婉柔坐在中间,成了两人互相攻击时躲避的工具人,无奈又好气地笑着摇头。 银铃般的笑声透过车帘传到外面,落在后方不远处一个骑马跟随的身影耳中。 李知戈勒紧缰绳,耳尖微微泛红。 大慈恩寺位于长安城东南隅,大雁塔如孤峰耸立,在晨光中将飞檐翘角染作鎏金之色。寺内古木参天,香烟袅袅,钟声悠远,让人一踏入山门,便觉尘心顿洗。 李知微不信佛,也不为求什么,便带着自己的丫鬟四处游玩去了。 谢宜歌和谢婉柔则在大雄宝殿前神情肃穆地点燃三炷清香,双手举过头顶,闭目默念心愿。谢宜歌跪得格外久一些,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有许多话要跟佛祖说。谢婉柔先睁开了眼,看见她这副虔诚的模样,不由了然一笑。 两人又带着鲜花瓜果去供奉了文殊菩萨,最后才前往签殿。 “嫂嫂,我听说,第一支签是最灵验的。”谢宜歌小声道,“不如咱们一人求一支——你求哥哥的,我求……”她瞬间脸颊泛红,低头说不下去了。 “知道了,傻丫头。”谢婉柔笑着敲了一下她的脑袋,那动作分明是学了周玄安的招数,不愧是夫妻,近墨者黑。 第39章 佛门荒唐 两人神情虔诚地下跪摇签。签筒在手中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声响,不一会儿,各自便有签条跳出。 谢宜歌拾起自己的签,看了一眼,也看不懂,便与谢婉柔一同前往解签处。 今日因为是初一,解签的竟是一位大名鼎鼎的高僧——玄灵和尚。他身着灰色僧衣,面容清癯,神态超脱淡然,一双眼睛却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先接过谢婉柔的签文,扫了一眼,微微颔首:“上签。” 又翻开对应的签解,念道:“此去金门好消息,布衣却换锦衣回。” 谢婉柔和谢宜歌两人听了,双双大喜。这不正是说周玄安此番春闱必将高中的好兆头么? 谢宜歌赶紧把自己的签文也递了过去。 玄灵和尚接过,看了一眼签文,又翻开签解,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抬起头,有些意味深长地看向谢宜歌。 “春风得意马蹄疾,回首欲摘长安花。” 谢宜歌一怔:“这……这是什么意思?” 玄灵和尚打了个佛号:“天机不可泄露。” “大师,”谢宜歌咬了咬唇,又恳切地道,“可否为我们所求之人赐符?” 玄灵和尚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自己不是道士。但触及她那双澄澈恳切的大眼睛,又想到那人,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 “可。” 他提起朱笔,在两张黄符上画下符文。符箓中央,是一行祝文。给谢婉柔的那张写着:锦衣回。给谢宜歌的则是:愿达成。 谢婉柔和谢宜歌满怀感激地接过符箓,一起拜谢了玄灵和尚,便告别离开。 走出签殿,谢宜歌的小脑袋明显有些耷拉下来。 “前半句是好的,你无需太担心。”谢婉柔忍不住安慰她道。 “嗯。”谢宜歌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不去多想。 “嫂嫂,现在已经是晌午了,我们去禅房休息一下,等等知微如何?” “走吧。” 禅房在稍微偏僻的后院,人烟稀少,映着庭前几株老槐的疏影,显得格外清幽。谢宜歌心中有疑虑未消,便不自觉地散步走远了一些。 经过一个小院落时,她看见前面立着一块天然未经打磨的石碑,上面刻着四个字:容身之所。 她心中好奇,驻足看了一眼,又觉得不便打扰,正要抬脚离开—— 院中的房间里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啊”,像是痛苦,又像是别的什么。 谢宜歌脚步一顿。 有女子被抓了?这是佛门重地,怎会如此? 她心头一紧,有些惊慌。要不要救人?可又怕自己莽撞搭上性命。她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决定先悄悄看一下情况再做判断。 她放轻脚步,悄悄靠近窗边,从那缝隙中往里看去—— 只见一和尚与一位头饰繁复艳丽的女子,衣裳尽褪,身体交缠,竟在激烈地行那不堪入目之事! 谢宜歌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是自愿的,还是被逼迫的?那女子的呻吟声又响起,似乎是愉悦多于痛苦? 她脸颊烧得滚烫,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这是什么命!怎么又撞上了如此艳丽旖旎的案发现场! 她下意识地想要偷偷离开,可刚退了一步—— 脖子上忽然一凉,一柄剑抵了上来。 谢宜歌浑身僵住,缓缓抬头,便看见一个身着护卫服的男子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她的腿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完了。 但那护卫并没有更多的动作,只是将她押到一边,另一名护卫也上前来,两人一起看守着她。 他们似乎在等待什么。 谢宜歌很快就明白了——他们在等禅房里的人结束。 这一等,便是大半个时辰。 从最开始的脸红耳赤、浑身不适,到后来她都快打呵欠了。她心中甚至忍不住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好久啊!上次那对跟这个比起来,简直差太多了。 又过了一会儿,里面才终于慢慢安静了下来。 门被推开,一名身着华丽异常的女子缓缓迈步出来。她脚步看起来有些虚浮,但满脸红晕,一副餍足的表情。 当她看到一旁的谢宜歌时,神色陡然一阴。 “公主殿下,”方才将剑架在谢宜歌脖子上的那名侍卫躬身禀报,“这女子方才在窗外偷看。” 公主?! 谢宜歌脑子里“嗡”的一声。这下死定了!她看着那女子阴沉的脸色,心中涌起巨大的恐惧,赶紧慌乱地伏跪在地:“民女只是路过,不是故意的……” “拖到一个无人的地方,杀了。”那女子神色闪过一丝阴狠,看谢宜歌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两名护卫上前,将谢宜歌押了起来。谢宜歌拼命挣扎,袖中忽然滑落一物,掉在地上。 一枚羊脂玉佩。 一名护卫捡起玉佩,交到那被称为公主的女子手中。那女子接过玉佩,低头一看,脸色顿时更加暗沉了几分。 谢宜歌只听到脑海里出现一个女声:这不是崔聿棠的专用玉佩么,这女子跟他有什么关系? “改押回府。” “遵命。” “嘟嘟,是你吗?" “是的呢,主人,我的听心声功能比较鸡肋,实在是没有办法探听的更多了。” 碧春在禅房外等了许久,也不见谢宜歌回来,心中渐渐有些不安,出去找了一圈,还是没见人,心突然发慌了起来,赶紧去敲了谢婉柔的门。 “少夫人,不好了!”她神色惊慌地道,“小姐不见了,找了好久都没见人!” 谢婉柔神色一变,霍然起身:“把所有的护卫丫鬟都叫上来,一起找!让他们不要声张!” 碧春和听雨赶紧跑了出去,召集人手。 这时李知微也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宜歌不见了。”谢婉柔惶恐得厉害,“我们赶紧去找找!” 李知微二话不说,从怀中取出一支特殊的竹筒,用力一拉——一道尖锐的啸声冲天而起,在寺院上空炸开。 第一个赶到的,竟是李知戈。 李知微已经没心思去问哥哥为什么会在这里了,赶紧将谢宜歌失踪的事告诉了他。 第40章 把她还给我 “我方才好像看到玉真公主的鸾驾匆匆离开了。”李知戈神色凝重地道,“我先去打听一下,你们继续找找其他地方。” “哥,我跟你一起去!”李知微道,“我是女子,更方便些。” 她又转向谢婉柔:“婉柔姐姐,这里就交给你了。” 谢婉柔眼中已蕴了泪,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两人便匆匆转身离去。 李玉真回到公主府后,看了一眼已被打晕昏迷的谢宜歌,面无表情地对随行的护卫吩咐了一句:“先把她关押起来。把这枚玉佩送到崔聿棠那里,看他有什么反应。” “遵命。” 李玉真更换好新的衣裙,正想先歇一歇,便有宫人来报。 “公主殿下,崔聿棠崔郎君到了,正在前殿候着。” 还不到两炷香的时间。 李玉真手中的金钗被捏得死紧,表情更加难看了。 她故意慢悠悠地踱步走向前殿。殿中站着一道天青色的身影,披着黑色披风,挺拔如松,薄唇紧抿,面色清冷得仿佛能冻住这满殿的空气。 “崔聿棠,”李玉真慢悠悠地拿起手边的茶盏,语气带着讥讽,“你当年为了不娶我,都躲到东临去了。今日倒好,就这么送上门来了?” “为何抓她?她在哪儿?”崔聿棠开门见山,完全没有与她拉扯的意思。 “为何抓她?”李玉真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美目描摹着崔聿棠的模样,“自然是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崔聿棠眉头微皱:“你又去了大慈恩寺?” “去了又怎样?”李玉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玉真,”崔聿棠深吸一口气,声音放低了些,“把她还给我,求你。她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的。” “她就是你当年拒婚的原因么?”李玉真的眼眸紧紧锁在他脸上。 “两年前我还不认识她,我们的婚事关她何事。”崔聿棠无奈道,“而且我们本来对彼此都没有男女之情,你又何必强求?” “我就是看不得你家人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李玉真的声音陡然拔高,“连我这个堂堂公主都不放在眼里!清河崔氏有什么了不起的?” “清河崔氏与皇室联姻,本来就不妥。盛极必衰的道理,想必你也明白。并非看不起公主。” 李玉真神色稍缓,殿中冷了下来。 沉默良久,她忽然开口:“想我放了她,也不是不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娶我。” 崔聿棠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决:“我今生,已无成家的打算。” “为何?” 崔聿棠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他的宜歌已经嫁人了。他余生能做的,便是默默地守着她。心里装着一个人,如何再娶旁人? “玉真,”他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你这样,他会难过的。” 李玉真一怔。 “把她还给我,可好?”崔聿棠看着她,目光平静而诚恳,“若你遇到同样的境地,他也会这样着急无措的。” 李玉真不知是被哪句话戳到了心窝,神情忽然萎靡了下来。 沉默了许久,她只留下一句:“你们滚吧。” 人便消失在了前殿。 崔聿棠找到谢宜歌的时候,心都快碎了。 她脸色苍白地躺在那里,无声无息的,仿佛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了一般。额头上有一块撞伤,手腕上有挣扎时被绳索勒出的血迹,身体已经变得冰凉。 他赶紧脱下自己的披风,身体微微颤抖着,将她稳稳地裹进怀里。 然后心慌地将脸贴近她,去感受她的呼吸。 微弱的,温热的。 她还活着。 “宜歌,宜歌,醒醒。”他声音暗哑得厉害,带着明显的哭腔。他一边亲吻着她的额头,一边用手指轻轻抚摸着她冰凉的脸颊,又将自己的脸贴上去,企图让她的体温回升一些。 谢宜歌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眼前一片白光,模糊中看见一道天青色的身影。 “崔聿棠……是你吗?”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一颗泪落到她的额间,滚烫的。 “别担心,我没事。”谢宜歌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我只是被他们打晕了,有点疼,还没缓过来。” “对不起,我来晚了。” “没有晚。”她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是我太笨了,我以为她是被人强迫的,想去救她来着……” “下次不可如此了。”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你的安全,比任何人都重要。” “嗯,我听你的。” “真乖。”崔聿棠忍不住又亲了一下她的鼻尖。 谢宜歌脸上泛起一丝红晕,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她忽然想起什么,手探入怀中,摸出一个已经包装好的符箓,递到他面前:“对了,我今天去大慈恩寺给你求了个符,还好没有掉。” 崔聿棠一怔。 “玄灵和尚说,你春闱会考得不错的。”她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所以不要有压力哦。” 崔聿棠接过那枚符箓,死死捏在手心里。 他看着她苍白的面容,看着她额上的伤痕,看着她手腕上被绳索勒出的血痕,看着她明明自己刚刚经历了生死劫难,却还在惦记着他的春闱—— 他深邃晦暗的眼神紧紧裹住她,心潮澎湃,难以抑制。 那一瞬间,他忽然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想把她抢过来。 不管她是谁的妻子,不管什么礼教束缚,不管那四千条家规——他想把她禁锢在自己身边,再也不让任何人伤害她。 第41章 被吻晕了过去 “宜歌,我带你离开可好?” 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这句话说出口时,崔聿棠的声音低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 谢宜歌抬头望着他,大大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亮光。 “公主殿下愿意放我走了么?” 崔聿棠望着她纯粹又充满期待的眼神,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颗疯狂跳动的心,却也在这一瞬间沉了下去。 不能。 不能让他的宜歌背负这些。她应该一直活在阳光下,堂堂正正地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而不是跟着他亡命天涯,成为别人口中的话柄。 他将那些疯狂的念头死死压回心底,面上只余下一片温柔的平静。 崔聿棠用披风轻轻遮住她的脸,将她打横抱起,稳步走向公主府门外。 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抱上车,在上车前特地看了一眼抱玉。 抱玉跟了他多年,一个眼神便懂了主人的意思。他心中微微叹了口气,轻轻挥动马鞭,以一种极其平稳而‘缓慢’的速度驶离了公主府。 上车后,崔聿棠没有将她放到座位上,而是直接打横将她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搂进怀里。 谢宜歌的心跳得厉害,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领。这样的坐法实在太不妥当了,可面对他如此逾矩的行径,她竟舍不得说出一句拒绝的话。 她其实也喜欢这样被他抱着。 她赶紧低下头,怕被他看出心中的羞愧。 “公主殿下她……为何会愿意放了我?” 她拼命找话题,试图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暧昧氛围,“你们以前可是认识?” “嗯。”崔聿棠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一丝低沉的回响,“玄玑和尚是我的好友。” “大名鼎鼎的佛门高僧玄玑大师么?”谢宜歌一怔,“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崔聿棠耳尖微微泛红,在斟酌着措辞。 “他就是你今天看到的……在玉真公主身上的那位和尚。” “啊?”谢宜歌惊呼出声,猛地抬头。 他们的眼神在空中交汇,仿佛有火花迸溅而出。她坐在他的大腿上,肌肤相贴,谈论这个话题,有一种奇妙的禁忌感。 “他们身份……这样合适么?”她小声问道。 “什么是合适,什么是不合适?”崔聿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谢宜歌苦恼地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继续不经脑子地转移话题:“他们……这样多久了?” “两年多。”崔聿棠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眼神深深地压抑着什么。 维持这种关系已经有两年多了?谢宜歌脑中回想起今日在禅房窗外看到的情形——那些纠缠的身影,那些压抑的呻吟,那些她不该看到却全都看到了的画面。 她的脸颊烧得滚烫,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后知后觉地,她心里冒出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玉真公主吃得可真好。 她被崔聿棠身上好闻的气息包裹着,心躁动得厉害,坐立难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好像碰到了什么。 她的脸一下涨红了起来。 “宜歌,”崔聿棠的声音暗哑得厉害,带着一种隐忍到极致的压抑,“别乱动。” 谢宜歌慌乱地抬头,他们的视线不小心又撞到了一起。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们刚刚谈论的那些禁忌画面,像是一簇火苗,落入了干柴之中。 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情欲,那些不能说出口的渴望,那些只能在午夜梦回时才敢放纵的幻想——在这个狭窄的马车空间里,轰然燃烧起来。 他们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 也许是她先仰起的脸,也许是他先低下的头。但当两人的唇瓣碰触到一起的那一刻,所有的克制都崩塌了。 这个吻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不再是温柔试探,这是一个带着禁忌色彩的、被压抑太久的、滚烫而疯狂的吻。 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暴雨,终于找到了倾泻的出口。他的舌尖撬开她的唇齿,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力度,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吞噬殆尽。她也不甘示弱地回应着,手指插入他的衣领之内,将他更近地压向自己。 马车在长安城的街道上缓缓行驶,车帘低垂,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他们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像两个溺水的人一样死死纠缠,贪婪地汲取着对方的气息,仿佛要将彼此揉进骨血里。 心脏好像要坏掉了。 谢宜歌脑中只剩下了这个念头。 然后,她眼前一白,意识陷入了黑暗。 ——她居然被他吻昏迷了过去。 真是太丢人了。 谢宜歌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半夜。 她发现自己手中有硬物,抬手一看,一个“崔”字映入眼帘——是那枚救了她命的羊脂玉佩。 是他的玉佩。 怎么又回到自己手中了? 她怔怔地看着那枚玉佩,在昏暗的夜色中,指尖轻轻描摹着那个“崔”字的笔画。她的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她在被子里慢慢地蜷起身体,将那枚玉佩悄悄地压在心口上。 这次是他给的,这是她的了。 她闭上眼睛,唇角带着笑意,再次沉入了梦乡。 次日清晨,谢宜歌醒来时,发现亲自过来帮她梳洗的竟是谢婉柔。 谢婉柔的眼睛红红的,她看见谢宜歌醒来,眼泪又簌簌地往下掉。 “宜歌,是嫂嫂不好。”谢婉柔握着她的手,声音哽咽,“才让你遇到那样的危险。” “嫂嫂……”谢宜歌伸手抹去她脸颊的泪。 “知微说,那玉真公主性子阴晴不定,特别是这两年,杀人都不眨眼。”谢婉柔拼命忍下又要滴落的泪水,声音还在发抖。 “他们昨天都进不去公主府,我们都急疯了,又不敢声张,怕闹大了反而害了你……” “还好崔郎君救了你。”她紧紧握住谢宜歌的手,“要不这次就凶多吉少了。” “嫂嫂,对不起,是我让你们担心了。”谢宜歌低下头,心中涌起一阵愧疚。 她回想起昨日在公主府的经历,那种濒死的恐惧感再次涌上心头,小脸不由煞白。那是她第一次真正碰触到那个权力阶层。 普通老百姓的命,在他们眼中贱如蝼蚁,说杀便杀了,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崔聿棠去救她,他自己其实是冒了很大的风险。 这时碧春走了进来:“小姐,十七娘过来了,说想见您。” 谢宜歌有些讶异:“赶紧请她进来。” 第42章 京城八卦 “十七娘是谁?”谢婉柔有些疑惑。 “嫂嫂,十七娘是淑芳斋的掌柜娘子,也是我的朋友。”谢宜歌解释道。 谢婉柔虽然仍有疑惑,但也没有多问,只叮嘱道:“那你先招待朋友,嫂嫂先去让人给你准备早膳。” 十七娘今日穿了一件玫红色的齐胸襦裙,更添妩媚动人。她手上还拿了个木盒,随手放在了桌案上。 “我可怜的小主子,”十七娘走近前来,轻轻抬了一下谢宜歌的下巴,仔细端详了一番,“脸色怎么这般憔悴?可是那玉真公主欺负你了?” “你也认识玉真公主?” “自然认识。”十七娘在床边坐下,“她是五皇子的同胞妹妹,想不认识都难咯。” “跟你在一起那人……不是六皇子么?”谢宜歌疑惑道。 “谁说我只能关注一位皇子了?”十七娘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死心眼?” “我以为你喜欢六皇子呢。” “我们各取所需,说喜欢就太重了。”十七娘撩了一下额前的碎发,瞬间风情万种,“我可不搞这么麻烦的事情。” 她说着,打开了木盒,从里面拿出两本长约六开的精装画册。 “这是什么?”谢宜歌惊奇道。 “让你认认人,免得到时候被人欺负了去。”十七娘笑吟吟地用手指轻轻顶了一下她的小脑袋。 “哇哇哇,主人,这是有八卦,我也要听!”嘟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你自己不是也能窥视八卦么?” “那不一样!我的版本都是残缺的,而且一些特殊身份的人,嘟嘟都是看不到的哦——譬如你的崔郎君。” 哎,先天性营养不良就是这样的。谢宜歌在心里默默地安慰自己。 十七娘翻开第一本画册,映入眼帘的第一人,便是一身天青色直裰的崔聿棠。画师将他那股清冷又克制的神韵抓得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纸上走下来一般。 “这位崔郎君,我们小主人一定是比十七娘更熟了。”十七娘嘴角勾起一抹调侃的笑意。 谢宜歌表情淡定,但通红的耳尖出卖了她内心的慌乱。 “不过我要给你补充一点他的其他信息。”十七娘的表情难得正经起来,“你昨天见到的玉真公主,是差点成为他未婚妻的人。玉真公主当年为了要嫁给他,可是做了很多荒唐事的。崔聿棠为了拒婚,都跑到东临求学去了。” 居然还有这事。 谢宜歌心头一震。原来之前哥哥说的“他家连公主都看不上”,原来是这个意思。 “玉真公主长得……挺好看的,”她口是心非地问道,“他为何宁愿离开京城也要拒婚?” “那你就要自己私下问问你的崔郎君了。”十七娘挑了挑眉,没有正面回答。 翻开的第二位,便是六皇子李贤弘。画中的他一身白色锦袍,风姿如玉树,潇洒倜傥。 “他是未来那个位置的有力人选。”十七娘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但是主人说,唐皇室未来会有很大的动荡,让我们蛰伏为上。所以小主人记得离他远一点。” “那你为何……” “这个以后有合适的时机,十七娘再跟您说。”她打断了谢宜歌的话,翻开了第三页。 第三位是典雅君子刘允仁,画中人一副芝兰玉树的翩翩君子模样。 “他被后宫里的贵人看上了。”十七娘表情严肃,“这个更要离远一点。” 谢宜歌听得嘴角直抽。好惨! 第四位,居然是玄玑大师。画中的他浓眉深目,眼神淡然,有种超脱物外的俊美,自带禁欲感。 “十七娘,这个你也敢往上排?”谢宜歌惊呼道。 “咱们京城十大美男榜,是很客观公平公正的好么?”十七娘很是得意,“无论身份,绝不掺水份。” “他跟玉真公主……是什么情况?” “据说当年玉真公主追求崔郎君,屡次被拒,追他到大慈恩寺时,玄玑大师为了掩藏崔郎君的踪迹,被玉真公主记恨上了。”十七娘叹了口气,“然后就……强迫了他。” 谢宜歌心头一紧。 “崔郎君当年选择远离京城,除了是为了拒婚,应该也是觉得愧对好友。” 谢宜歌指尖拽紧桌角,心中莫名觉得心疼和愤怒,十七娘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背。 第五位,是流影阁阁主玉萧山。画中人长着一双神秘的紫瞳,五官俊雅阴柔,是难得一见的神颜。 “这位是咱们自己人,以后介绍给你认识。”十七娘颇有深意的说道。 接着又陆续翻完了十个人。比较让谢宜歌意外的是,李知戈居然不在上面。 “自然是他还不够格。”十七娘对于这个榜单的权威性维护得很是冷酷无情,“我这个榜单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上的。” 合上美男榜,十七娘又翻开了第二本画册——京都贵女榜。 排在第一位的,是户部尚书之女上官婉宁。容颜清冷出尘,气质如霜雪寒梅。 “此女才华不输男子,是一个难得的清醒之人。”十七娘评价道。 “排名第二这位,要重点跟你说一下。” 谢宜歌翻开一页,只见上面写着:朝阳郡主——李柔嘉。那女子眉眼明媚大气,端庄高贵感扑面而来。 “她也是你家崔郎君的爱慕者之一。”十七娘看着她,语气平淡,“相比于玉真公主,崔家人更加钟意这位作为宗媳。” 谢宜歌脸色一变。 “不过,你不用太担心。”十七娘笑了笑,“据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你的崔郎君对她不感兴趣。” 谢宜歌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却又忍不住泛起一丝酸意。 她心不在焉地看完了京都贵女榜中的十位女子,只觉得脑子里瞬间被塞满了信息。 “这两本画册就留在你这里啦,自己慢慢看。”十七娘又用特别的韵律敲了一下桌子。 “二九,进来。” 十七娘话音刚落,走进来了一个黑衣女子,绑着高马尾,身材劲瘦,目光凌厉,进来后便单膝跪下。 “二九拜见小主子。” 第43章 公主府邀约 “她是流影阁培养的暗卫,武功还不错,就让她当你的贴身护卫吧。” 谢宜歌赶紧将二九扶了起来,大大的眼睛泛着好奇:“二九是你的名字吗?” “不是。”那黑衣女子淡淡道,“是属下的代号。我没有名字。” 谢宜歌看着她平静的面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怜惜。 “那我给你起一个名字,可好?” 那女子抬起头,只见谢宜歌笑吟吟地看着她,房间仿佛都明亮了几分。她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我身边已经有一个碧春了。”谢宜歌想了想,眼睛一亮,“那你叫知夏,可好?” 知夏。 二九听到这个名字,心中不知为何泛起一阵酸涩。仿佛她漂泊多年的人生,终于有一缕阳光透了进来,照在她冷漠的心上,暖洋洋的。 “知夏,拜见小主子。”她郑重地又行了一礼,比方才更虔诚。 “知夏,你以后跟碧春一样,叫小姐就好了。”十七娘在一旁补充道,“穿衣打扮也要跟碧春差不多,这样更稳妥些。” “是。” 十七娘说完便站了起来,挥了挥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小主子,我该走了。” 她美目一扫,便看到谢宜歌床上那件压在被子上的黑色披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离开了周府。 谢宜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有些心虚。等十七娘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她才走过去,拿起那件黑色披风,披到自己身上。 娇小的身子瞬间被那熟悉的冷檀香气裹住,仿佛他还在身边。 她这里……好像已经有三件他的黑色披风了,可这人怎么都是同一个颜色、同一个款式? “真是无趣得很。”她小声嘟囔着吐槽,嘴角却勾起了一个很轻的微笑。 次日一早,谢宜歌便带着碧春和知夏出了门。 “碧春、知夏,咱们今日去一趟西子绸庄。” 十三娘听说谢宜歌要来,早早便候着了。她一见谢宜歌进门,便拉住她的手,仔细端详了一番,目光落在她额头上那道已经淡了许多的痕迹上,又翻过她的手腕,看到那几道浅浅的勒痕,满眼心疼。 “昨晚隔壁就给你送了宫里稀有的秘药‘愈颜膏’过来。”十三娘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瓶,“我先给你擦擦。” “隔壁?”谢宜歌一怔,“墨宝阁的崔先生么?他怎么会给我送药?你们和好了?” 她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一下子问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十三娘边轻轻地将药膏涂抹在她的手腕上,边笑着回道:“他就是个工具人。谁送的,难道小主子猜不出来?” 谢宜歌小脸一红,低头看着那枚小巧的瓷瓶,指尖轻轻握住,拇指抚摸着光滑的瓶身。 她的眼睛里,溢出了耀眼的光彩。 “你要的布料,我给你找出来了。”十三娘放下药膏,转身从柜中取出几匹锦缎,铺在桌案上,“你看看可合心意。是你那位郎君常用的天青色锦缎。”她眉毛一挑,打趣道。 谢宜歌走上前,轻轻抚摸着那锦缎的质感。手感细腻,色泽温润,正是他常穿的那种天青色。只是这料子似乎还有些轻薄,现在春寒未消,贡院里应该很冷。 “可有品质上好的狐裘?”她问道,“得加缝一个可拆卸的披风保暖内侧。另外,我还要三捆明黄色的丝线。” 十三娘一一记下,转身去准备。她边翻找边轻轻叹了口气,有种自家好看的大白菜要被什么拱了的惆怅感。 不多久,谢宜歌就带着她的战利品,兴高采烈地打道回府。 马车刚在周府门前停下,她便看见嫂嫂谢婉柔正站在门口,神色焦急地来回踱步。 “嫂嫂?”谢宜歌下了马车,迎上前去。 谢婉柔一把抓住她的手,触感冰凉,压低声音道:“宜歌,公主府遣人过来了,正在前厅候着。” 谢宜歌柳眉轻皱,随着嫂嫂快步走进前厅。 厅中站着一位身着异常讲究的嬷嬷,身后还跟着一位捧着锦盒的宫女。那嬷嬷见谢宜歌进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谢娘子。”嬷嬷开口道,声音不卑不亢,“公主殿下邀请您明日到公主府做客。这是请柬。” 她说着,递出一张华丽的印花请柬。 谢宜歌心中一沉,接过请柬,翻开看了一眼。上面字迹娟秀,措辞客气,确实是一封正式的邀请函。可经历过那日的生死一线,她对那座公主府只剩下深深的忌惮。 “公主殿下可有说是什么事情?”她抬眸问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老奴不知。”嬷嬷面色不变,“但谢娘子不必忧心,安心赴宴便是。” 她说着,示意身后的宫女上前,将锦盒奉上:“这是公主殿下赏赐娘子的赤金头面,请娘子收好。” 谢宜歌和谢婉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这玉真公主前几日还要打要杀的,今日怎么又是请柬又是赏赐的? 她压下心中的疑虑,接过锦盒,拜谢道:“谢公主殿下赏赐。” 那嬷嬷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带着宫女转身离去。 待那嬷嬷走远后,谢宜歌才打开锦盒。 锦盒打开的瞬间,满室生辉。 里面静静躺着一整套“蝶舞鎏金”头面——一支“并蒂蝴蝶”顶簪,一双赤金打造的蝴蝶步摇,每一只蝴蝶都栩栩如生,翅膀薄如蝉翼,仿佛随时会振翅飞去。那工艺极为精巧,用的是最顶级的“捶揲”与“镂空”技法,呈现出半透明的轻盈质感,连翅脉上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谢宜歌和谢婉柔都被这头面的精美程度惊艳到了。 “嫂嫂,”谢宜歌忍不住开口问道,“玉真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谢婉柔盯着那套头面看了半晌,缓缓摇了摇头:“看起来应该没有恶意。不过,你明日去公主府上,还是不可大意,得小心行事。” 谢宜歌郑重地点了点头,将锦盒合上。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请柬上烫金的字迹,心中隐隐有种预感——明日这趟公主府之行,绝不会只是简单的喝茶叙旧那么简单。 第44章 朝阳郡主 踏入公主府后花园的那一刻,谢宜歌总算明白玉真公主为何如此热衷于蝴蝶头面了。 只见那后花园中,花木层层叠叠,各种名花臻品姹紫嫣红,春日斗艳,五彩艳蝶翩跹其间,翅膀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恍若置身仙境。 谢宜歌想起那日初见玉真公主的情景,便知她是个喜华丽不喜淡雅的性子。 为了显示对这次邀请的重视,她今日特地佩戴上了李玉真赏赐的那套“蝶舞鎏金”头面,搭配一身浅蓝色的抹胸襦裙。襦裙上面绣着精致的苏绣金丝海棠,金蝶弄花,随着她的步履轻轻舞动,将她整个人衬托得曼妙之极。 可即便如此,比起玉真公主的雍容华贵、明艳四射,她还是显得低调了。 玉真公主就坐在花园中央的“玉香亭”里,一张宽大的卧榻上随意地躺坐着,一手撑着下颌,姿态慵懒,却自有一股尊贵之气扑面而来。她看见谢宜歌款款而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谢宜歌走到亭前,端正地行了一个万福礼:“谢宜歌,拜见公主殿下。” “抬起头,让本公主好好瞧瞧。”李玉真的声音带着一丝倦怠。 她轻轻抬眼,便看到一个柳眉弯弯、眼睛又大又软的少女,正对着她微微笑着。那双笑眼像两轮新月,点缀着翘长的睫毛,明媚而纯净,像花园里那朵开得最璀璨的花。 果真是个美好的小东西。 李玉真目光在她发间扫过——那套“蝶舞鎏金”头面戴在她头上,反而在她容颜的衬托下显得有些暗淡了。首饰再美,也不过是陪衬。 “崔聿棠眼光倒是不错。”李玉真扯了扯嘴角,看不出是怒是喜。 谢宜歌不知该如何接这句话,只好低下头,装作没听见。 “坐下来尝尝蜀地新上贡的蒙顶石花。”李玉真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落座。 谢宜歌依言坐下,拿起茶杯,轻轻闻了一下。茶香清幽,带着一股独特的花果香气,入口回甘,余韵悠长。 “扬子江中水,蒙顶山上茶。”她放下茶杯,对着李玉真嫣然一笑,“不愧是茶中之冠。宜歌谢谢公主的好茶,更要谢谢您昨日赐的‘蝶舞鎏金’头面,民女甚是喜欢。” 她说着,右边脸颊露出一个若隐若现的梨涡,配着那双弯弯的笑眼,看起来格外真诚可爱。 李玉真看着她那张异常养眼软萌的笑脸,嘴角抽了抽,心里头最后那点窝火,也散得一干二净。 “你倒是识货,这茶我皇兄来了,都是舍不得给他喝的。” “那宜歌真是很幸运。”谢宜歌见她神色松动,又欢快的补了一句。 “崔聿棠就是被你这副卖乖的模样给拐走的?”李玉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谢宜歌心中一颤,正想着要怎么回答才能不惹这位公主殿下不高兴时。 忽然有宫女来报。 “公主殿下,朝阳郡主来了,正在外面候着。” 李玉真眉毛一挑。 来得正是时候。 “宣。” 朝阳郡主李柔嘉,是当今皇帝的十一弟安王之女。与李玉真的雍容华丽不同,李柔嘉一举一动都透露着规矩与端庄,是世家贵女中公认的完美典范。 她步入凉亭,向李玉真行了一个标准的肃揖礼,动作间颇有美感,明显是经过了严格的礼仪训练。 李玉真冷冷地看着她低下来的发顶。 崔家人怎么就喜欢这种假端庄的货色。这个从小便被拿来与自己比较的虚伪女人,每次见到都让她十分倒胃口。 但她还是用力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热情的笑容:“柔嘉姐姐不必多礼,咱们又不是外人。”说着便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观看了她变脸全过程的谢宜歌,只觉得头皮发麻。 “听说你昨日又去了崔相府找崔聿棠?”李玉真边拨弄着茶杯边说道,笑意不达眼底,“怎么,又没见到人?” 李柔嘉脸色微僵,但很快掩饰住了:“公主殿下说笑了。我只是去探望崔语然崔妹妹,并非去找崔郎君。” “崔语然昨日不是一直在朝花阁么?”李玉真慢悠悠地道,“那花掌柜今早过来送花的时候,给我提了一嘴。” 李柔嘉的脸色彻底僵住了。 “所以,”李玉真抬起左手,轻轻顶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发现崔语然不在府里后,很快就回去了?” “是。”李柔嘉的声音有些发紧。 “哦——”李玉真拖长了语调,“都待了两个多时辰,确实很快了。” 李柔嘉的眼眶微微泛红,却依然挺直了脊背,一副正气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公主殿下何必羞辱本郡主。” “哎呀,柔嘉姐姐这就生气了?”李玉真故作惊讶,“你可是贵女典范,本宫只是陈述事实罢了,何来羞辱之说?” 她说着,忽然转头看向谢宜歌:“宜歌,你说呢?” 谢宜歌正端着一杯茶,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一副“围观吃瓜不关我事”的模样。被李玉真这么一点名,她整个人一愣,呆萌错愕的表情一闪而过。 天呐,叫她做什么!为什么要让她看这种修罗场! 她看着李玉真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又看了看李柔嘉那张强撑镇定的脸,脑子飞速运转了几息,最后挤出了一句:“或许……或许是崔相府的茶好喝?” 她用“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看着李玉真,眼神无辜极了。 李玉真先是一愣,随即灿然一笑。 她果然比那个假正经有趣多了。 再一想到李柔嘉拼了命就想看崔聿棠一眼等而不得,而那人拼了命也要护着的女人就坐在这里——李玉真心情从来没有如此畅快过。 李柔嘉这才注意到坐在旁边的谢宜歌。方才她一心只应对李玉真的刁难,并未仔细打量这女子。此刻定睛一看,才发现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且生得极美的小娘子。 “这位是?”她问道。 “这位是谢宜歌。”李玉真笑眯眯地说道,“我的……闺中蜜友。” 第45章 公主的闺中蜜友 谢宜歌:“…………” 李柔嘉:“???”你也有闺中蜜友这种东西! 难怪别人说玉真公主性子阴晴不定,行事作风果真总是出人意料之外,谢宜歌悄悄吐槽。 “玉真——”一个清亮的男声从花园入口处传来。 李玉真脸色微微一变。皇兄怎么会在这里?她赶紧起身,忽然想到什么,回头叮嘱了谢宜歌一句:“你就呆在这里等我,不要出去。”便快步走出了凉亭。 亭中瞬间只剩下谢宜歌和李柔嘉两人,气氛一下子尴尬了下来。 李柔嘉看着谢宜歌,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一种奇怪的危机感。这种感觉让她很不喜。玉真公主一离开,她便恢复了那份骄傲与尊贵的风范。 “本郡主在京中似乎从未见过谢娘子?”她端着茶盏,语气矜持而疏离,“谢娘子可是京城人士?” “回郡主,宜歌并非京城人士。”谢宜歌如实答道,“我来自东临城。” 东临城? 李柔嘉心中微微一沉。怎么会这么巧?他刚刚从东临回来不久。她不知为何,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想到外面的五皇子,又看了看谢宜歌那张过于美丽的面容,忽然心生一计。 “谢娘子便在这里等公主殿下吧。”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本郡主就先失陪了。” 说完,她便扬长而去。 但她没有真的离开公主府。她走到公主府门口,并未登上自己的马车,而是在门廊下站定,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便看到一个身着紫色祥云锦袍的男子从府内走了出来。 李柔嘉这才带着丫鬟,款款走了出去,假装自己也是刚刚路过。 “李柔嘉拜见五皇子。”她俯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肃揖礼。 五皇子李贤宁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眯起:“柔嘉今日怎会在此?” “玉真妹妹新认识了一位极美的女子,正介绍我认识呢。”李柔嘉微微一笑,语气温柔得体,“我们刚刚一起喝了一会儿茶,这才依依不舍地告别。” “哦?极美的女子?”李贤宁的手指轻轻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眼神里漏出一丝奇异的光彩。 “嗯,叫谢宜歌。”李柔嘉的声音轻柔而自然,“听说是从东临来的。” 她说完,目光飞快地扫过李贤宁的面容,捕捉到他眼尾掠过的一丝兴味。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 “有趣。”李贤宁点了点头。 “那柔嘉先行告退了。”李柔嘉说着,又行了一礼,便带着丫鬟快步离开了。 走出几步后,她特地回头看了一眼——果然看到李贤宁没有离开,而是转身,又朝公主府内走去。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李玉真刚刚回到凉亭不久,便有宫人脚步匆匆地赶来。 “公主殿下,五皇子又回来了,正朝着凉亭的方向走来。” 李玉真眉头一蹙,当机立断:“你赶紧带谢宜歌去附近的花房躲一下。” 那宫人二话不说,拉起谢宜歌的手,便将她带离了凉亭。 “这位姐姐,发生什么事了?”谢宜歌被她拽着一路小跑,心中忐忑。 “别说话。”那宫女压低声音道,“等下记得别出声。” 她将谢宜歌塞进一间花房之中,关上了门。 谢宜歌躲在花房的花架后面,透过缝隙,隐约听到了李玉真和五皇子的对话。 “皇兄,你怎么又回来了?”李玉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悦。 “玉真,这里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李贤宁的声音带着笑意,“不是还有一位东临来的娘子么?听说那女子生得极美,皇妹不介绍给皇兄认识一下么?” “皇兄怎么知道的?” “刚刚在你府门口碰到了李柔嘉,她跟我说的。” “哦。”李玉真的声音冷了下来,“谢娘子已经离开好一会儿了。下次有机会,再介绍给皇兄认识。” “果然是我的好妹妹。”李贤宁的语气听不出喜怒,“那皇兄先走了。” 四周重新安静了下来。 又过了好一会儿,那宫女才打开花房的门,带着谢宜歌回到了凉亭中。 玉真公主坐在那里,脸色阴沉得可怕。 她看了一眼谢宜歌,心中微微叹了口气。李柔嘉那个贱人,还是喜欢玩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宜歌,你再陪我坐一坐吧。”她开口道,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等他们走远了,你再离开。” “好。”谢宜歌在她对面坐下,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蒙顶石花,喝了一口,别有一番滋味,然后对着李玉真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您这里的茶好喝,我都舍不得离开呢。” 她刚刚听完了全程,自然领会到了李玉真的好意,谢宜歌只是很吃惊,玉真公主似乎跟传闻中不太一样。 李玉真看着她那双大而明亮的笑眼,神色渐渐缓和了下来。 方才那场风波带来的不快,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两人相对而坐,在满园蝴蝶与花香中,竟有了一丝交心的意味。 “你知道么,”李玉真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我第一眼见你,其实是想杀了你的。” 谢宜歌手上的茶杯微微一晃,茶水差点洒了出来。 “那日在大慈恩寺,若不是那枚玉佩,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李玉真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长安城里,每年莫名其妙消失的年轻女子,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没人会追究,也没人敢追究。” 谢宜歌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她知道李玉真说的是真的,若不是因为崔聿棠,她恐怕已经…… “可是你最后没有杀我。”她轻声道。 “对,我没有杀你。”李玉真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你知道为什么吗?” 谢宜歌摇了摇头。 “因为崔聿棠是他的好友,也是我重视的人。”李玉真放下茶盏没有继续说下去,目光变得有些深远又有些颓废。 “所以我想看看,你到底有什么好的。”李玉真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语气带着一丝挑剔,“现在看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长得好看些,嘴甜了些,胸大了些。” 谢宜歌被她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 这时又有宫女走了进来。 “公主殿下,崔聿棠崔郎君正在府外等着,说……要接谢娘子回去。” 第46章 人肉垫子 玉真公主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被气笑了。 “他这是怕我吃了你啊,赶紧走吧,别碍我的眼。” 谢宜歌忍着笑,行了个万福礼,便转身退出了凉亭。走出公主府大门时,碧春和知夏已经在外面等候多时,一见到谢宜歌便迎了上来。谢宜歌却径直走向了另外一辆马车——那车夫,正是抱玉。 她刚走近,车帘便从内撩起,一双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伸了出来,一下子握住她细软的腰,直接将她提了上去。 “崔聿棠,你这是当街打劫么?”谢宜歌惊呼了一声,整个人已被他提进车厢,直接抱在了怀里。她心怦怦直跳,分不清是被他吓的,还是别的什么。 知夏大惊失色,正要飞奔过去抢人,却被碧春一把拉了下来。 “别过去。”碧春压低声音道。 抱玉也一脸警惕地看着知夏,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两人大眼瞪小眼,恨不得当场打上一架。 车厢内,崔聿棠眸光灼灼,将她从上到下扫了一圈,确认她浑身上下完好无损,目光才回到她那张因为生气而鼓起来的小脸上。只见她那双美丽的大眼,亮得出奇,像盛满了星光。 他嘴角一勾,轻轻地笑了,如初雪消融,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好看极了。 谢宜歌心跳都漏跳了几分。 “李玉真可有为难你?”他伸手戳戳她鼓起的小脸,眼神专注而认真。 “公主殿下没有为难我。”谢宜歌抓住他在她脸上作乱的手指,“她不但请我喝了极好的蒙顶石花,还送了我一套非常好看的‘蝶舞鎏金’头面。” “嗯,今天确实极美。”崔聿棠嗓音低沉,眼睛又幽暗了几分。 谢宜歌脸一下子便红了,也分不清他夸的是人,还是那“蝶舞鎏金”的头面。 “你怎么会过来接我?” “嗯,我担心你,怕被她欺负了。” 他一记直球打了过来,谢宜歌只觉得整个人都烧了起来,心口处好像被打翻了一整瓶蜂蜜,甜得发腻,腻得发慌。 “你……想不想去我的朝宜别庄看看?”崔聿棠嘴角紧紧抿着,心中满是忐忑的看着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里有一大片的梨花林,开得极美。” 谢宜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赶紧从他身上起来,撩开车帘,招手示意碧春和知夏过来。 “碧春,你回去跟家里人说,我去找十七娘玩去了。知夏,你留下来跟着我。” 碧春欲言又止,满脸无奈。她家小姐自从遇见崔郎君之后,真是比纣王还要色令智昏。她只好坐上她们来时的马车,独自回周府顶锅去了。而知夏则坐在了抱玉旁边,两人大眼瞪小眼,恨不得打上一架。 谢宜歌重新坐好后,只见崔聿棠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想到自己刚刚为了和他一起出去,跟家人撒了谎,便恼羞成怒。 “你不许再看了,小心我……” “小心你什么?” “小心我揍你,我可是很凶的。”说完,她还呲起一排洁白的小牙,试图做出凶狠的表情——却更像一只虚张声势的小白兔。 崔聿棠看着她,喉咙一紧。 他拨开衣袖,露出白皙有力的手臂,上面有青筋微微凸起,看起来饱含力量又撩人:“给你咬一口,消消气。” 谢宜歌眼睛躲闪着,却又忍不住偷偷去看。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青筋沿着手背蜿蜒没入袖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色气和禁欲感。 她吞了吞口水,只觉得他这只手很适合干点见不得光的事情,譬如…… 糟糕! 赶紧打住,她脑子黄了,肯定是十七娘的错。 她赶紧闭上眼睛,转向窗外,试图平息一下内心被撩起的火气。崔聿棠见她不吭声,便默默收起手,在一旁安静地坐着,再也不敢惹她。 不多一会儿,马车便在一处幽静的庄园前停了下来。 谢宜歌掀帘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门楣上那块匾额——铁画银钩,颇有古韵,居然是崔聿棠的字迹。而那匾额上写的,正是“朝宜别庄”四个字。 她的目光在那个“宜”字上停留了一瞬,心中一动。 跟她名字里的“宜”是同一个字。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崔聿棠,张了张嘴,怕自己自作多情,没敢问出来。她随口换了一个问题:“你一直都住这里吗?” “嗯,这里安静,我喜欢这里。”崔聿棠悄悄地看了她一眼,见她没有问关于这个别庄名字的任何问题,心里松了一口气,又隐隐有一点失望。 当谢宜歌走进朝宜别庄,还是忍不住被它的雅致和意境惊艳到了。 与皇都的华丽繁复不同,这里处处透露出“大道至简”所带来的诗意美。白墙黛瓦,木石本色,不事雕琢而自显温润。建筑的轮廓多以简洁线条勾勒,里面的一草一木,空间布局讲究“留白”,天人合一,处处展现着主人家高雅的品味。 “近水为界,远山为画。”谢宜歌眸光灼灼地转头看着崔聿棠,“你这里好美啊,是你亲自设计的吗?我好喜欢。” 一连串的赞美之词从她口中倾泻而出。崔聿棠偷偷松了一口气,心里像被很多泡泡包围着,满满胀胀的。她喜欢这里,真好。笑意从他的眼角溢了出来,藏都藏不住。 “梨花林在后山,你可要现在去看?” “嗯,我很是期待。”说着,她便撩起衣裙,跟上了崔聿棠的步伐。 刚走到半山腰,山间那片梨花的盛景便撞入了眼帘。 远远望去,整座山头像是被一场迟来的春雪覆盖了,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花,哪里是云。风起时,花瓣簌簌落下,倒像是天上下起了细碎的雪粒子,带着清冽的梨花甜香,扑面而来。 “天呐,崔聿棠,这里是仙境吧。”谢宜歌兴奋地向前跑了几步。 “哎呀——”她一脚踢到了石头上,整个人直直往前倒了下去。 这一次,没有人扶她。 她跌到了崔聿棠怀里——他给她当了人肉垫子,后背重重摔在铺满花瓣的草地上。 第47章 信念被摧毁 “对、对不起啊,崔聿棠,砸疼了没?”她慌乱地想要爬起来,下半身却好像压到了什么很大的硬物。她胯部忍不住挪动了一下,双手撑着他的胸膛,想要借力起身。 “宜歌,别动。”崔聿棠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抓住她压在他胸前的手,耳尖爆红,身体也滚烫了起来。 “你别动,让我缓缓。”他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隐忍到极致的气息。 谢宜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起来。 下一秒,一个翻转,她被崔聿棠反压在了下面。他用大手垫着她的后脑勺,眼睛通红,紧紧锁住她的唇,喉咙发紧,像要将她吃掉一般。他在死死控制着自己,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紧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谢宜歌觉得自己的呼吸开始有些不畅。她嘴唇微张开,轻轻颤抖着。 那一瞬间,他脑中那根绷紧的弦,彻底断了。 他深深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与以往的每一次都不同。它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情欲,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吞进去。纠缠,吮吸,唇齿相依间发出了令人面红耳赤的水声。 他微微离开一瞬,便有晶莹的水光拉着丝,在阳光下泛着暧昧的光泽。然后又马上覆盖了上去,更加深入,更加炽烈。 就这样,辗转反复,不知亲了多久,梨花掉落的花瓣在他们身上都铺了一层。 可那里的火气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反而更加强烈了。他额头有汗珠滴落下来,落在她的脸颊上,滚烫的。痛苦中又有隐秘的欢乐,像是一种甜蜜的折磨。 谢宜歌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整个人像是被浸泡在春水里,软成了一滩春泥。 “宜歌。”崔聿棠的声音暗哑得厉害,“我们这样,恐怕赏不了花了。去温泉那里洗洗,可以吗?” 谢宜歌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胡乱地点了点头。 她紧紧抱住他的脖颈,崔聿棠用了最快的速度,提起轻功,将她抱到了汤泉处。那是一处隐蔽的温泉池,水汽氤氲,热气袅袅上升,在暮色中弥漫开来,像是给整座山谷披上了一层轻纱。 “你先在这里洗泡一下,我让人拿衣物给你。”他说完,便飞速转身离去,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匆匆提笔写了一张纸条,放了一只鸽子飞到山下,便直接踏入了隔壁的冷泉之中。 冰冷的泉水没过他的身体,却丝毫无法浇灭他体内那股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也不知道为何,每次看到她都如此失控。他明明每次见她前都告诫过自己的——要克制,要冷静,不能吓到她。可每次一见到她,所有的理智便土崩瓦解。 他现在已经完全分不出思绪去想别的了。脑海中全是她方才的模样——她湿身的模样,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的味道,她在他身下颤抖的样子,她那双盛满了水光的眼睛…… 他有点绝望。 “谢宜歌……” 他修长的手指在冷泉底下泛着白光。一声压抑的呢喃,混杂在浓重的粗喘中,破碎而眷恋。过了很久很久,他才从冷泉中出来。 水珠沿着他好看的胸腹肌和人鱼线滑落,在暮色中泛着微光。他修长而充满力量的双腿,此刻几乎是脱力了一般,走到旁边的木椅上,躺倒下来。 他长长的睫毛低垂着,上面蕴满水珠,满是压抑和痛苦。 他自以为的——可以一生默默地守候着她,可这一刻,这个信念被撕得粉碎。从身体到灵魂,他对占有她的渴望,此时如野草般疯狂地生长。 这一瞬间,对好友的妒忌和那份扭曲的爱意,达到了顶峰。 谢宜歌从温泉出来时,换了一身白色的抹胸襦裙加外披。温泉水汽浸润过的肌肤泛着淡淡的粉色,湿润的发梢贴在颈侧,更衬得她身前又鼓又圆,曲线玲珑。 崔聿棠好不容易冷下来的思绪和身体,在再次见到她的那一刻,又不对劲了起来。 该死! 他赶紧抓起一旁的黑披风,大步上前,将她的娇躯全部包裹住,严严实实的,连脖子都遮住了。然后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 “你今天恐怕来不及赶回去了。”他有点忐忑地看着她。 “没事,反正已经打过招呼了。”谢宜歌拉了拉披风,将自己裹紧了些,“我在东临时也偶尔在闺中密友那里过夜,母亲是允许的。” 她以前在闺中密友那里过夜? 崔聿棠嘴角紧紧抿起,心中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爽。但他不敢露出来,只低声道:“那我带你去你的房间。” 走过一个连廊,他推开一扇门。 谢宜歌踏入房中,不由怔住了。 这是一间女子的闺房。整个布置处处透着极致的用心——架子上挂着女子的披风和寝衣,妆台上摆着胭脂水粉,首饰盒里放着珠钗步摇,应有尽有。 床上的被褥是柔软的锦缎,绣着梨花暗纹。窗边放着一张小几,几上有一瓶新鲜的梨花,正散发着清幽的香气。连地上的地毯都是柔软的白绒,踩上去悄无声息。 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仿佛这间房间的主人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 谢宜歌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里是谁的房间?”她转过头,看着崔聿棠。 “没有谁的。”崔聿棠眼神闪躲,有些彷徨和无助,怕她发现他的蓄谋已久,怕她看到他肮脏的心思,他赶紧低下了头,“没有人住过。” 谢宜歌的心,瞬间沉了下来,怎么可能没有人住过。 谢宜歌站在房间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处细节。 她又走到妆台前,拿起那些胭脂水粉仔细察看——居然她常用的牌子,连颜色都是她惯用的那几种。这是巧合吗? 她的心越跳越快,像有一只小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她的视线落在衣柜上,迟疑了一瞬,还是伸手推开了柜门。 里面整整齐齐挂着一排女子的衣裳。 第48章 今晚灌醉他 月白的、鹅黄的、浅碧的、烟粉的,都是她喜欢的颜色。她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衣料,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触碰到了一个她不敢置信的秘密。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叠放的几件小衣上。那是几件梨花苏绣的肚兜,白色的绢帛上绣着淡雅的梨花,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她伸手拿起一件,指尖微微发颤。那尺寸,竟与她身上的分毫不差。 她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她转身想问他什么,却不小心碰落了手中那件肚兜。绢帛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她弯腰去捡,目光却忽然顿住了。 在那件肚兜的右下角,用极细的丝线绣着一个小小的字—— “宜”。 像被烫手了一般,她赶紧收了起来。 转过身,看向门口那个低着头的男人,像一个等待判决的囚徒。 “崔聿棠。”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抬起头,对上了她那双盈满了水光的眼睛,他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我很喜欢。”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笑意。 “这间房间,我很喜欢。” 崔聿棠怔怔地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眸中,忽然涌起一股汹涌的情绪,但很快又被压了下来。 “主子……”抱玉在门口轻声唤他。 但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目光往屋内扫了一眼。崔聿棠会意,向外走了两步:“怎么啦?” “表小姐又来了,就在门口,说想要见您一面。” 崔聿棠脸色沉了下来:“你跟她说,如若她再擅自踏足我的朝宜别庄,那崔府她也别住下去了,让她滚回清河。” “是,我马上去办。” “另外,以后有外人过来,一律不用再跟我汇报,赶走便是。” “明白,主子。” 抱玉到达大门口时,便看到柳若怜穿着一身齐胸襦裙,外披半透明红纱,带着丫鬟跟门口的护卫对峙着。头上的珠钗步摇华丽张扬,随着她高昂的情绪晃动得厉害。 “你只是个下人,居然敢挡我的路。” “你再不让我进去,我等下就让表哥仗责你。” 抱玉早就烦这个女人了。明明只是个来打秋风的远亲,还真把自己当崔府的大小姐了,对下人从来不假辞色。也不看看这里是谁的地盘,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主子说了,你若再擅自踏足朝宜别庄,就滚回清河。” 柳若怜愣住了:“什么?不可能,表哥不可能这样对我。” “这肯定是你自己的主意。”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丝色厉内荏的尖锐。平时表哥只是不搭理她,从来没有说过这种狠话。 “表小姐,这是主子的原话。”抱玉眼神冰冷,跟着崔聿棠久了,唬人的气势也学了几成,“如果你再在这里胡搅蛮缠,先想想自己能不能承受这个后果。” 柳若怜的气焰瞬间消了大半。如果真的是表哥的原话……她手突然一抖。难道表哥一直以来,当真对她没有丝毫情分么?不可能。 如果不是昨日看到李柔嘉去了崔府,她也没有这么慌。表哥当真要娶那个假惺惺的女人么? “阿灵,我们今天先回去。” 她心有不甘地抬头,看了一眼那“朝宜别庄”的匾额,才转身离去。 围观了全程的知夏从树上飞了下来。 她一路回到谢宜歌房中,将方才的对话一句不漏地说了一遍。 表小姐?是上次去碧沼泛舟时遇到的那个女人? 谢宜歌顿时一阵憋闷。某人的桃花可真不少。今天在马车上就应该狠狠咬他一口。 不行,得惩罚他一下,不能让气憋着过夜。 她忽然想起最近从十七娘那里看到的一个话本子,便招招手,嘴附到知夏耳边叽里咕噜说了几句。知夏越听越皱眉。 “知道怎么做了么?”谢宜歌看向她。 知夏沉默了一瞬。这不是主子更吃亏么?算了,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吧。她依言点了点头。 月明星稀。 崔聿棠提着两壶梨花酿,在庭院中寻了一处开阔的平台。月光洒落,梨花如雪,微风过处,暗香浮动。 “这酒是我自己酿的,你尝尝。”他为她斟了一杯。 谢宜歌接过,抿了一口。酒液清冽,带着梨花的清甜,入喉温润,并不呛人。 “好喝。”她又喝了一口,眼睛亮了起来。 崔聿棠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两人对酌了几杯。谢宜歌偷偷观察他——他神色如常,面不改色,仿佛喝的只是清水一般。这样下去可不行,她还没把他灌醉,自己倒要先倒了。 “你这里可有葡萄酒?”她放下酒杯,问道。 崔聿棠微微一愣,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点了点头:“有。”他吩咐下人取了一壶葡萄酒来。 谢宜歌接过酒壶,亲自给他斟满,声音很是甜美:“这酒看起来不错,你赶紧尝尝。” 崔聿棠看着她殷勤的模样,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她要灌他!他没有戳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谢宜歌又给他斟满。 一杯接一杯。 崔聿棠来者不拒,暗中却将酒气逼到脸上。不多时,他的耳尖和脸颊便泛起了红晕,眼神也开始有些涣散,看起来已有了几分醉意。 谢宜歌见他终于有了醉态,心中暗喜。终于把他灌醉了,我真是厉害。 但她自己也喝了不少,满脸通红,已是半醉的状态。她摇了摇发昏的脑袋,招手唤来知夏,两人一起将崔聿棠扶了起来。 “小心些,别磕着他。”她嘟囔道。 崔聿棠被两人搀扶着,有些嫌弃别人的触碰,便不动声色地将身体往谢宜歌那边倾斜,几乎整个人都压在了她香软的身躯上。他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温热而潮湿。 谢宜歌只觉得被他压着的那半边身子都酥麻了,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几分。 好不容易将他扶到她的闺房中,放到床上。崔聿棠闭着眼睛,心跳却已经开始加快。她到底想干什么? 接着,他感觉自己的双手被往上抬,有什么柔软的东西缠绕上了他的手腕——是布条。他被绑起来了,崔聿棠脑中仿佛有轰鸣声闪过。 “不要绑这么紧,会把他弄疼。”谢宜歌轻声嘟囔道,手下又放松了几分。 知夏有些无奈,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第49章 守宫砂还在 “这样应该安全了。”谢宜歌拍了拍手,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知夏,你先出去。” 知夏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转身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两人。 烛光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温暖的光影。谢宜歌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搞定他,自己也累得晕乎乎的。她大眼迷离地看着躺在床上的崔聿棠。 这人在烛光下,似乎更好看了。 他的睫毛好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两把小扇子。他是睫毛精转世吧。 她早就对他的睫毛蠢蠢欲动了。想着,她便俯下身,轻轻吻了上去。 先是左眼,又吻了右眼。觉得不过瘾,又重复了几次。 崔聿棠闭着眼睛,身体绷得死紧。她知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他快被她搞疯了。 可谢宜歌浑然不觉。她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似乎觉得还不够。她想尝尝是什么味道。 于是她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在他睫毛上轻轻舔了一下。 感觉好特别。 她又舔了一下,舔完左边又去舔右边。 崔聿棠的心脏疯狂地跳动,几乎要从胸腔中蹦出来。 “奇怪,什么声音这么吵?”谢宜歌醉醺醺地寻找声音的来源。她的目光扫过他紧抿的嘴唇——因为刚喝过酒,他的唇水嫩粉红,看起来特别好吃。 她又凑了过去,用小舌头舔了一下。 “甜甜的。”她还认真地评价了一句。 崔聿棠再也受不了了。 他手腕一翻,那绑住他的白布便轻易地被扯开了。他一个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谢宜歌还没反应过来,铺天盖地的吻便落了下来。他直接撬开她的贝齿,舌尖卷了进去,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掠夺。 她这是疯了。 他也被她逼疯了。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灯花,她身上的衣衫在纠缠中一件件被他褪去,落在床边的脚踏上。他的吻从她的唇一路向下,落在她的锁骨上,落在她的肩窝里,带着滚烫的温度。 她的手指插入他的胸前,弓起身体,像一只濒死的天鹅,仰起修长的脖颈。 他的呼吸粗重而滚烫,喷洒在她裸露的肌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他一遍遍吻过她的眉眼,她的鼻尖,她的唇,他的手掌贴着她纤细的腰肢,缓缓向上,最后到达那两只手都难以掌控的高峰。 她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却没有退缩,反而更紧地贴向了他。 他的理智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 他想要她。想得发疯。 可当他滚烫的手掌滑过她的小腹,触到那一处微微凸起的细腻肌肤时,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的指尖停留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般。 那是…… 守宫砂。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他低头看着身下的她——她闭着眼睛,脸颊绯红,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光,浑然不觉他发现了什么。 他的呼吸乱了。 她不是已经成亲了么?她不是周玄安的妻子么?可为什么……她的守宫砂还在? 一个已成亲的女子,怎么可能还留着守宫砂? 除非…… 她没有成亲。 或者,她与周玄安之间,根本没有感情,那他是不是可以……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积郁已久的阴霾。他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在他身下微微喘息的模样,看着她毫无防备地对他敞开自己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汹涌的情绪。 有狂喜,有困惑,有不敢置信,还有一种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淹没的庆幸。 他俯下身,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深深呼吸着她身上的气息。他的身体还在颤抖,不是因为欲望,而是因为某种更深的、更原始的情感。 “宜歌。”他低声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嗯……”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将他拉得更近了一些。 他没有再继续。 他只是紧紧抱着她,久久不愿松开。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洒落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夜风拂过庭院中的梨花树,花瓣簌簌落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抱着她,在她的呼吸声中,渐渐平静了下来。 如果她是他的妻子,该有多好。 他闭上眼睛,将这个念头珍重地藏在心底,沉沉睡去。 谢宜歌次日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酸软,像是被人拆开又重组过一般。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发现自己衣衫完整地躺在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 知夏站在床边,满眼怒其不争地看着她。 “怎么了?”谢宜歌茫然地问道。 得了,她居然喝断片了。知夏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的眼神看着她。 谢宜歌努力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她记得她把他灌醉了,记得她把他绑了起来,记得她亲了他的睫毛,舔了他的嘴唇……然后呢? 然后她就不记得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的衣衫,又看了看知夏那张写满了“你玩脱了”的脸,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知夏,你昨晚……没出什么事吧?” 知夏沉默了一瞬,面无表情地道:“没出什么事。就是跟抱玉打了一架。” “啊?” “我听到屋里有动静,想冲进来。”知夏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拦在门口,不让我进。我们就打了一架。” 谢宜歌咽了咽口水:“那……谁赢了?” 知夏又沉默了。 这一沉默,便等于回答了。 “他赢了我一招。”知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就一招。我回去会加练的,下次不会再输给他。” 谢宜歌看着她那副认真较劲的模样,一时不知该心疼她还是该心疼自己。她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梁子,怕是结下了。 第50章 偶遇故人 这时,一个丫鬟端着一碗解酒汤走了进来:“娘子,郎君说请您一定要把这个喝了,缓解一下头疼。” 谢宜歌嫌弃地看着那碗黑乎乎的东西。 “小姐,赶紧喝了吧。”知夏催促道,“咱们已经出来很久了,等下得走了。” “哦,好吧。”谢宜歌捏着鼻子,将那碗解酒汤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味在舌尖化开,她皱着脸,将空碗塞回丫鬟手中。 “崔郎君呢?”她问道。 “郎君他一早就去了书房,说有要事处理,让娘子先用早膳。” 谢宜歌点了点头,心中却有些说不清的滋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的衣衫,又摸了摸微微发烫的脸颊。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知夏在一旁收拾东西,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终还是没忍住:“小姐,您以后……别再这样了。” “怎样?” 知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总不能说,您昨晚差点把自己送出去吧。她叹了口气:“没什么。您赶紧收拾一下自己,咱们该回去了。” 谢宜歌“哦”了一声,乖乖起身梳洗。她走到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镜中的自己——脖颈处,有一小块淡淡的红痕,再往下拉一点,还有好几处。 她脸一下子红透了。 这时她才似乎感觉到前面隆起的地方还有一点微肿,最顶端那里还有些微痛,这是被捏的还是被咬的? 疯掉了…… 她一想到那种画面,全身都滚烫了起来。 “走,我们赶紧走,立刻马上走……” 谢宜歌一下子慌不择路了起来,拖着知夏的手便往外走。知夏虽心中有些奇怪,但也马上配合,快步跟上她的步伐。 “娘子,您不用早膳吗?”那丫鬟着急地问道。 “不用,赶紧给我备车。” “好的,奴婢马上去安排。” 那丫鬟是个机灵的,一边应声一边示意旁人去通知崔聿棠。可谢宜歌的脚步太快,当她走到大门口时,才看到崔聿棠快步跟了出来。 “宜歌,你要走了吗?”他的步伐有些凌乱,只穿了一件很薄的单衣,像是匆匆从书房赶来的。 谢宜歌想到昨夜的情形,心慌得厉害,连看他一眼都不敢。她赶紧低下头,福身行了个礼:“谢谢崔郎君招待,家里还有急事,就先走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晨风吹散。 说着,便在知夏的搀扶下,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那一刻,她终于忍不住偷偷掀起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崔聿棠站在原地,晨风卷起他的衣摆,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马车启动,他的身影在帘角的缝隙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拐角处。 崔聿棠看着她的马车离去,嘴唇抿得死紧,全身微微颤抖。 他昨晚做的那些过火的事情, 是被她嫌弃或是讨厌了吗…… 他心里一阵恐惧。 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节泛白。 马车一路飞驰,虽快但走得很稳。谢宜歌在车上失魂落魄的,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昨晚行事确实很不妥当。看到他就头脑发昏,自己还是个闺阁女子呢,被家里人知道真的就…… 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怎么办呢?每次见到他,身体就不受控制地想跟他贴在一起,做一些不受自己控制的荒唐事。 哎,谢宜歌,你完了。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一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全是他昨晚的模样——他滚烫的呼吸,他轻轻颤抖的睫毛,他埋在她颈窝时灼热的身体…… 她猛地睁开眼睛,脸颊烧得厉害。不行,不能再想了。 马车行到热闹的街市,突然被迫停了下来。前面喧闹和争吵声混杂在一起。 “知夏,前面怎么啦?” “好像是一个摆摊的娘子被人欺负了,路被堵住了。” 谢宜歌拨开窗帘一看,便看到两个凶神恶煞的男人踢翻了一个卖荷包的摊位。那女子脸上身上都有伤,正苦苦哀求着他们不要踩脏她的东西。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换不来那些人的半分怜悯。 谢宜歌看到一个滚在她马车近处的荷包。那针法,那花型的风格,怎么有点眼熟? 谢宜歌有些疑惑,从自己身上摸出一个荷包,对比了一下,大吃一惊。 这不是东临城那位摊主的东西么?怎么会出现在京城。 “知夏,你评估一下,能不能打得过这两个人?” “小姐,你看不起谁呢?”知夏扫了一眼,语气平淡,“这两个废物,就几招的事情。” “去,把那个娘子救下来。” 她又补充了一句:“你脸上蒙一块布。” “遵命。” 谢宜歌没有下马车。她知道京城不是她可以随便放肆的地方,能不露脸便不露脸。 知夏虽然打不过抱玉,但对付这两个地痞绰绰有余。她身形一晃,便到了那两人面前,抬腿、横扫、收势,三个动作一气呵成。那两个恶霸还没反应过来,便已飞出去丈远,摔在地上哀嚎不止。知夏又上前几步,将他们身上的银子搜刮干净,丢在那女子面前。 “赔偿。”她只说了两个字。 那女子看着眼前这一幕,愣了好一会儿,才对着知夏边流泪边下跪。 “娘子,这里你不能再呆了。”谢宜歌的声音从车帘内传出,“跟我上车,送你一程。” “好的,谢谢恩人。” 知夏将摊上被踢得乱七八糟的荷包一起捡起来,扶着那娘子上了马车。马车快速消失在道路尽头。 “这位娘子怎么称呼?”谢宜歌开口问道。 “恩人,我叫王芝芸。”她有点坐立不安地望着眼前这个生得极美的小娘子,恭敬地回话。她的脸上还带着伤,眼角有一块淤青,嘴角也有血丝,但她的眼神却很干净,没有怨怼,只有感激。 “你不应该在东临城吗?为何会在此地?” 那女子大吃一惊:“恩人怎么会知道我来自东临城?” 第51章 他是属狗的 谢宜歌微微一笑,拿出自己在东临城和崔聿棠一起买的那个荷包。 那女子看到荷包后,眼睛都快瞪出来了:“这是我绣的。听我相公说,这对‘梨花缠枝’被他恩人和他娘子买走了。您可就是那位娘子?” 谢宜歌点点头,对她口中的误会也不做解释。那女子神情很是感动,立马要跪下来,谢宜歌赶紧扶住她。 “马车晃动,很是危险,你别跪。我只是举手之劳。你家住在哪里?我送你一程。” “可会麻烦您?” “不会。” “我家住在西区雨里巷一百零八号。” 谢宜歌跟车夫吩咐了一声,目光扫过那女子一堆脏乱的荷包。 “那个地方你最好不要再去摆摊了,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我跟相公上京赶考,在京城举目无亲,身上也没有盘缠了。实在是不会别的营生,所以才在那里摆摊。他们是来收保护费的。” 那女子虽然脸上带伤,但说起家中困顿之事,也只是淡淡一言,丝毫没有卖惨之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的平静反而让谢宜歌高看了她几分。 谢宜歌想起她的绣工,心中一动:“我在京城有一布庄,就在东市,名为西子绸庄。你的绣工极好,可以去那里面试一下。如果能得到那里管事娘子的认可,便能有一份安稳的营生。” 那女子听完大喜,又想下跪。谢宜歌很是无奈,还好她家已经到了。 交代两句后,她便回到了周府。 她没有去找嫂嫂,而是马上回到自己的梨苑,赶紧换身衣裳遮盖一番。当她脱开衣服之后,脸还是再次红透了。 身上的痕迹更多,特别是前面两个鼓鼓囊囊的地方,最上面那里又红又月中。 他是属狗的吧。 她的心疯狂地跳动。下次见面,一定要揍他一顿才能消气。 知夏回到了自己的卧房。她跟碧春住同一个房间,两人大眼瞪小眼,不知为何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点无奈。 “昨天去那边还顺利么?没出什么事情吧?”碧春还是忍不住开口。 知夏是暗卫出身,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但她还是忍不住对着碧春叹了一口气。她昨天晚上跟抱玉打了一架,又大眼瞪小眼的坐在门口对峙了一宿,直到崔聿棠早上离去,到现在都未曾合眼。她一句话也没说,便闭眼躺在了床上。 碧春从她的叹气中似乎已经听到了答案,帮她压了一下被角,便走出了房间。 接下来的日子,谢宜歌乖巧得很。她就待在家里,帮那人缝制披风。为了赶在春闱前给他,还熬了好几个晚上。 那披风缝制得很用心。外边的压边做得很宽,用“聿”字首尾相连加以简化,形成一个特殊的云纹符号,以金丝为线苏绣针法,既显得矜贵又独特。里面还做了可拆卸的上好狐裘内衬。 她一针一线都缝得极其认真,仿佛将那些说不出口的思念都缝进了密密的针脚里。 最后又想到贡院里晚上可能会有蚊虫,他会睡不好,便又绣了两个香囊。里面不仅加了驱蚊的药草,还加了帮助安神的香料。 她还是用“聿”字绘出来的图案做香囊,用淡雅的丝线一针一针地绣出来,绣完后又放在掌心端详了许久。 另外一个香囊是送给周玄安的,中间直接绣了个金文的‘玄’字,甚是简单大方。 可喜可贺,她家小姐总算想起自己的哥哥也参加春闱了,碧春稍感欣慰。 “嫂嫂,哥哥的东西你都准备好了吗?”谢宜歌只来得及赶制一件披风,心有愧疚,次日便赶紧询问嫂嫂给哥哥的考试物品筹备进度。 “都准备好了。”谢婉柔也很紧张,她也是第一次办这个事情,怕自己没有弄好,“你帮我一起看看,可有什么漏掉的或者不妥当的地方。” 她领着谢宜歌走进侧厢,只见桌案上整整齐齐摆着一应物品。 崭新的文房四宝、厚实的棉被、披风、换洗的衣物,暖手炉、干粮、水壶、蜡烛、驱蚊药粉,甚至还有一小罐治风寒的药丸。 谢宜歌一样一样看过去,心中暗暗感慨嫂嫂的细致。她拿起那件棉衣抖开看了看,针脚密实,絮得厚厚的,足以抵御贡院春夜的寒冷。 “嫂嫂考虑得很周全了。”她放下棉衣,又看了看那叠干粮,“只是这干粮,怕是放不了三日。不如换成烤饼,更能存放。” 谢婉柔一拍额头:“还是你想得周到。我明日便去换。” 谢宜歌又指了指那暖手炉:“这个炭火可够?贡院一日只供一次炭火,怕是撑不到夜里。不如多备一份炭,全部用银丝碳,用小布袋装了,让他自己添,这个我来让人安排。” 谢婉柔连连点头,拿笔记下。 两人又核对了一遍清单,确认再无遗漏,谢婉柔这才松了口气。她看着谢宜歌,忽然笑了:“你哥哥若是知道你也在为他操心,定会很高兴。” 谢宜歌低下头,没有接话。她心中有些发虚——她操心的,可不止哥哥一个人。 又过了两日,披风和香囊都已完工。谢宜歌将它们仔细包好,又取出那支在东市买的暖玉笔,一并放入包袱中。 她想了想,又往里面塞了一张字条,写上后又觉得不妥,抽出来揉成团,重新写了一张,端详片刻,才小心地折好,塞进包袱的夹层里。 “知夏,陪我去一趟西子绸庄。” 主仆二人到了绸庄门口,谢宜歌刚踏入店中,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低头整理架上的布料,正是那日她在街头救下的王芝芸。 王芝芸抬头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眼眶便红了。她放下手中的布料,快步走到谢宜歌面前,双膝跪地,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 “芝芸谢谢娘子。” 她声音哽咽,却死死忍住眼中的泪,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这六个字。 谢宜歌赶紧弯腰去扶她:“快起来,这是做什么。” 第52章 她的礼物 这时十三娘从后院掀帘进来,看见谢宜歌,笑着行了个礼:“小主子可是给我介绍了一个好帮手。芝芸的绣工极好,我才看了她绣的两朵花,便知道这人我要定了。” 谢宜歌笑了笑:“那就好。你们俩都起来吧,咱们都是自己人,不要这些虚礼。” 她说着,将十三娘拉到一旁的内室,把手中的包袱交到她手上,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你……帮我带给隔壁的人。” 十三娘低头看了看手中沉甸甸的包袱,又看了看谢宜歌那副羞赧的模样,心中顿时了然。 她会心一笑,也不多问,只郑重地应道:“小主子放心,十三娘必定为您办好。” 谢宜歌点了点头,正要转身离开,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住脚步。 “十三娘,你提前预支芝芸姐姐两个月月银。她的郎君明日要下考场,想来正缺钱置办应考物资。” 十三娘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小主子就是心善,芝芸妹妹好福气。” 她亲自将谢宜歌送上马车,目送车马走远,这才转身回了店内。 她按照谢宜歌的吩咐,不但给王芝芸预支了月银,还额外放了她一天假,让她赶紧去替自己的郎君准备明日科考的事宜。 “这是小主子交代的,你去吧。” 王芝芸闻言,忍了大半天的眼泪终于“啪”地掉了下来。 她低下头,用手背捂住嘴,无声地呜咽起来。没有人能懂那种为五斗米折腰的心酸和狼狈,但有人悄悄护住了她那微薄而不值一提的自尊。 她哭了很久,才擦干眼泪,郑重地向十三娘行了一礼,转身出了门。 而另一边,崔知临拿了谢宜歌给的包袱后,策马赶往朝宜别庄。 他刚到门口,便迎面碰上一个正往外走的身影——一身玄色锦袍,面容冷峻,不苟言笑,正是当朝宰相崔知暖。 虽未穿宰辅的朝服,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仍让崔知临头皮一阵发麻。他赶紧上前躬身行礼:“拜见长兄。” 崔知暖看见他,难得语气温和了一些:“来看聿棠?” “是的。” “进去吧。”崔知暖没有多问,带着大管家崔镞和一众护卫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马车内,崔知暖端坐着,眉头微蹙。 崔镞察言观色,低声问道:“大人,可是忧心少主?” “他表面看起来虽然无恙,但我总觉得不太妥当。”崔知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忧虑。 崔聿棠是亡妻留下的唯一血脉,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把他当眼珠子疼爱的。奈何他天生一副冷脸,也不知该如何与自己的孩子亲近。 “上次他从东临回来大病一场,我至今心有余悸。” “大人不必担心。”崔镞劝慰道,“少主心性坚忍,不会有事。” “我就怕他心性太坚忍,什么都自己扛着。”崔知暖叹了口气,“罢了,由他去吧。” 朝宜别庄的书房内,崔聿棠正伏案为明日的大考做准备。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崔知临进来,神情微微放松了些。 “小叔怎么来了?” 崔知临打量了他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比前些日子还清减了一些?可是温书累的?” 崔聿棠摇了摇头,没有接话:“小叔过来找我有何事?” 崔知临也不绕弯子,将手中的包袱递了过去:“这是你的那位小娘子托我送给你的。” 崔聿棠眼前一亮,几乎是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接下崔知临手中的包袱,整个人瞬间焕发出难得的生气。 可随即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又暗了下来。 崔知临在一旁看得暗暗发愁,忍不住问道:“聿棠,你……可是爱上了那个娘子?” 崔聿棠神情一滞,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她的身份,众族老那里恐怕不好解决。你可想清楚了?”崔知临眉头皱的更紧了。 “事在人为。”崔聿棠的声音很低,却很坚定。 “而且,她还不一定会要我呢。”他苦笑了一声,低头看着手中的包袱,目光复杂。 崔知临沉默了片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了,你后面有什么难事就跟我说。小叔在家族中虽然人微言轻,但还有一条命在不是。” 崔聿棠微微一笑,眼中有些感动:“谢谢小叔,我会解决好的,不必挂怀。” “祝你春闱科考一切顺遂。”崔知临又拍了拍他的肩,“小叔先走了。” 崔知临离开后,书房内重归寂静。 崔聿棠将那个包袱放在案上,却迟迟不敢打开。 她是不是要归还他给她的东西?还是别的什么? 如果是怎么办?就这样放弃吗? 他做不到的。 他伸向包袱的手痛苦地蜷缩了回来,转身便走出了书房。 他在庭院中站了很久。梨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沾在他的肩上、发间,他却浑然不觉。他抬头望着那轮渐渐西沉的落日,心中翻涌着无数种可能——每一种可能都让他害怕。 直到月上中天,他才缓缓走回书房。 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他孤独的影子。他深吸一口气,终于伸出手,解开了那个包袱。 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天青色锦缎披风,散发着阳光的味道,明显是已经浆洗晾晒过的。他心中微微一颤,将披风抖开,披在身上。很暖,很合身。 他低头看了看,发现里面居然还做了可拆卸的狐裘内衬。封边的金丝刺绣做得很宽,纹路很是奇特。他定睛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他名字的云纹符号——“聿”字首尾相连,简化成连绵的纹样,用金线一针一针地绣出来,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她特地为他做的! 他整个人都呆住了,眼眶里瞬间盈满了泪,在灯火的映照下支离破碎。 他看见旁边还有一个盒子,打开后,看到里面放着一封信、一个草药味的香囊,他捧在手上闻了一下,又拿起旁边那一支触手即温的玉笔,轻轻的抚摸着。 最后,崔聿棠才打开了那封信,他指尖轻轻颤抖着。 第53章 接盘侠 一阵淡淡的花香袭来——是她身上的味道。 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很好看,颜筋柳骨,婉约风流。只见上面写着: 崔聿棠: 考试不要有压力哦,照顾好自己。香囊里有驱蚊安神的药草,去贡院时记得带上。 最后落笔,是一个“宜”字。 他眼眶中隐忍的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落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墨迹。他赶紧拿起方巾,轻轻吸干信纸上的泪水,又反反复复看了好多遍,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那天晚上,他抱着那件披风和那个香囊,睡了连日以来第一个安稳觉。 开考这日,天还未亮,长安城便已苏醒。 贡院门外,考生们排着长队,逐一接受检查入场。队伍蜿蜒曲折,足有数千人之多。有人还在默默背诵,有人闭目养神,有人与身旁的同窗低声交谈,话语中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崔聿棠排在前面的队伍中,身上穿着那件天青色的披风,腰间挂着她绣的香囊,手上还提着一个箱子。而队伍的更后面,站着的是背着一个大大背包的周玄安。 而此时的周府庭院中,谢宜歌和谢婉柔正坐立不安地来回踱步。两人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贡院的方向,仿佛这样就能看到里面的情形一般。 “嫂嫂,你说他们现在进去了没有?” “应该进去了吧。”谢婉柔绞着手中的帕子,“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带齐东西,会不会紧张……”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焦虑。 这时,一道红色的身影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宜歌,婉柔姐姐,你们两个傻愣愣地干什么呢?”李知微整个人像一团移动的火焰,瞬间让庭院活络了起来,“周郎君考试,你们在外面操心是没用的。走,请你们去吃好吃的去。” “李娘子说得是。”碧春在一旁赶紧劝道,“小姐,少夫人,你们就出去散散心吧。” “宜歌,你这丫鬟不错,我喜欢。”李知微笑嘻嘻地道。 “你很久都不来看我,一来就要抢我的丫鬟,看我不打你。”谢宜歌的愁绪被她一扫而光,追上去就要打她。两人在庭院中笑闹了起来,谢婉柔看着她们,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微笑。 不多时,三人便坐在了一辆宽敞的马车上。 “临水阁的浑羊殁忽和酥山都还不错,你们想不想去尝尝?”李知微兴高采烈地介绍着。 “这两个都是什么?”谢宜歌好奇地问。 “浑羊殁忽,是把鹅填上糯米和肉,放入羊腹中烤熟。酥山嘛,是将酥油加热淋成山形,插上彩花,冷冻后食用。不仅美味,颜色也甚是好看。” 谢宜歌听完,眼睛都眯了起来,忍不住吞了一下口水。李知微看见后,大笑着叫她馋猫。 临水阁如其名,是一座临水而建的两层雅楼。 楼旁垂柳依依,微风拂过时,柳丝轻轻摇曳,倒映在荡起层层碧波的水面上。在这样的环境中用膳,心情都忍不住好了几分。 三人进了雅间,点了菜,不多时,一道道精致的菜肴便端了上来。浑羊殁忽香气扑鼻,外层羊肉烤得金黄酥脆,切开后里面鹅肉的鲜美与糯米的软糯完美融合,入口即化。 酥山造型别致,晶莹剔透,上面还插着几朵可食用的鲜花,淋着琥珀色的蜜糖,甜而不腻。果然如李知微所说,既好看又好吃。 谢宜歌正啃着一只鹅腿,满嘴流油。 忽然看见李知微的目光顿住了,盯着内走廊窗外某处,眉头微微皱起。 “知微,怎么啦?”谢宜歌放下手中的鹅腿,疑惑地问道。 “我好像看到了李知轩那厮进了隔壁雅间。”李知微的声音沉了下来,“我先悄悄去看看怎么回事。” 说着,她便起身走到临水窗边,推开窗户,踩着窗沿,身形轻盈地一跃,便跳到了隔壁雅间的窗沿上。那窗沿位置狭小,下面就是江水,看着很是危险。 谢宜歌心里直打颤,生怕她一脚踩空掉下去。 李知微却浑然不觉,她侧耳贴在窗边,听得十分专注。渐渐地,她的脸色越来越黑,握着窗沿的指节泛白,已经有了暴走的迹象。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她才重新返回包间,脸色难看得吓人。 “知微,隔壁是什么情况?让你如此生气。”谢宜歌着急地问道。 李知微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林芷茵那个贱人怀孕了。两人正在商量着如何让我阿兄接盘。” 谢宜歌和谢婉柔双双大吃一惊,三观尽毁。 “我最近之所以没有来找你,就是在查李知轩母子之事。”李知微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们已经查到了有力证据,也给我二叔寄了信。” “没想到,林芷茵那个贱人居然还敢来恶心人。”她咬牙切齿地说道。 谢宜歌沉思了片刻,开口道:“知微,这个事得想办法当场揭开她。否则她如果被退婚,为了保全自己,可能还会败坏你们家和你阿兄的名声。” “你说得对。”李知微点了点头,“绝对不能让她如意。” 三人对视一眼,关好门窗,围坐在一起,低声讨论了一番,终于想出了一个妥当的对策。 次日,李知微以“赏花”为由头,在镇国将军府设宴,邀请京中一众贵女前来赴会。 林芷茵接到帖子时,心情好不舒畅。 “正愁着如何名正言顺地上将军府的门呢,这张帖子,简直是瞌睡就送来了枕头。” 她当即精心装扮了一番,挑了一件最衬身段的藕荷色齐胸襦裙,发间簪了一支赤金步摇,对着铜镜反复端详了许久,确认自己容光焕发、无可挑剔,才满意地出了门。 将军府后花园中,百花争艳,贵女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花丛间。 李知轩看到不远处的李知戈,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将军府的嫡长孙又如何,以后还不全都是我的。” 第54章 查出怀孕 宴席上,觥筹交错。 李知戈坐在主位上,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酒。他喝酒的动作很快,仿佛不是在品尝,而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他的目光时不时地、隐蔽地扫过某个方向——那里坐着谢宜歌,她正低头与谢婉柔说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柔和而美好。 他又灌了一杯。 “阿兄,你喝慢些。”李知微在一旁劝道。 “不妨事。”李知戈摆了摆手,又给自己斟满了一杯。他仰头饮尽,然后趴在了桌上,不再动弹。 “阿兄?”李知微推了推他的肩膀,没有反应。她叹了口气,对身边的丫鬟道:“我阿兄喝醉了,扶他到暖阁歇息吧。” 话音刚落,一旁的李知轩便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个兄友弟恭的微笑:“我来扶堂兄过去吧。” 李知微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拦。 李知轩扶着“醉得不省人事”的李知戈,一路往暖阁走去。进了暖阁,他将李知戈放在床上,转身正要离开,忽然,后颈遭到一记重击,他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李知戈收回手,眼神清明,哪里有半分醉意。他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李知轩,面无表情地将他拖上床,摆好姿势,然后脱下自己的外袍,搭在床边的椅背上。 做完这一切,他便转身离开了暖阁。 宴席上,林芷茵正端着一杯果茶慢慢品着。 那茶的味道似乎比寻常的果茶甜了一些,但她并未在意。她一边喝着茶,一边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这时,一个丫鬟悄悄走到她身后,低声道:“林娘子,郎君说可以过去了,一切已经准备妥当。” 林芷茵心中一喜,放下茶盏,扫视了一下四周,看没有人注意到她。她便起身,跟着那名丫鬟,悄然离开了花厅。 一路上,她只觉得脚步有些虚浮,她以为是方才多喝了几杯的缘故,并未多想。 到了暖阁门口,推开门,她往里一看,床上躺着一个男子,穿着李知戈的衣服,衣襟松散地敞开着,露出胸膛的一片肌肤。 林芷茵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意。 她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无人跟随,便闪身进去,顺手关上了门。她一路走一路解开自己的衣带,外衣、襦裙、亵衣,一件件落在地上。她爬上床,刚挨着那个男子躺下,便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时机正好。 李知微领着几位贵女,以“去看一株新开的稀有牡丹”为由,穿过回廊,恰好路过暖阁所在的院落。 “那株牡丹是今年新贡的品种,据说花色极为罕见,整个长安城也只有三株。”李知微边走边介绍,几位贵女听得兴致盎然,纷纷追问那牡丹是什么颜色、有多大。 就在她们即将穿过院落时,一间厢房内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啊——” 那声音尖利而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几位贵女面面相觑,李知微眉头一皱,率先朝那间厢房走去。 “怎么了?”她推开门,声音戛然而止。 几位贵女好奇地凑上前去,看清屋内景象后,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床上躺着两个人——李知轩与林芷茵。 两人衣衫凌乱,姿态不堪。林芷茵的外衣随意搭在床边的脚踏上,亵衣散落在床沿,李知轩的衣襟敞开着,腰带松散地垂在床沿。地上还扔着林芷茵的鞋袜,一路从门口延伸到床边。 尖叫声引来了更多的人。花厅中的贵女们闻声赶来,将厢房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众人看清屋内的情形后,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别过头去,有人低声惊呼。 林芷茵被喧闹声惊醒。她睁开眼,看见满屋子的人,又看见身旁躺着的人竟是李知轩,脸色瞬间煞白。 “这……这是怎么回事?”她猛地坐起身来,抓起被子捂住自己,声音发颤,“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李知微站在门口,面色冰冷:“林娘子,你在我将军府的厢房中,与李知轩躺在一起。这话,该我问你才是。” “我……我是被陷害的!”林芷茵的声音尖利了起来,带着一丝歇斯底里,“我中了药!我什么都不知道!一定是有人给我下了药!” “哦?”李知微挑了挑眉,“你说你中了药?” “对!一定是有人在酒里动了手脚!”林芷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越来越大,“我是被人害的!我清清白白一个人,怎么会做出这种事?一定是有人设计我!” 李知微没有接话。她不紧不慢地转过身,对身后的丫鬟吩咐了一句:“去请赵大夫过来。” 她又转向门口围观的贵女们,声音平静而清晰:“既然林娘子说自己中了药,那便让大夫当面诊脉。若果真如此,我将军府定会给林娘子一个交代。” 林芷茵的脸色变了。 不多时,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大夫被请了过来。他朝李知微行了个礼,便走到床前,示意林芷茵伸出手腕。 林芷茵僵在那里,不肯伸手。 “林娘子?”李知微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怎么,不敢让大夫诊脉?” 众目睽睽之下,林芷茵别无选择。她缓缓伸出手腕,指尖微微颤抖。 赵大夫将三根手指搭在她的脉门上,凝神片刻,眉头微微一动。他又换了一只手,重新诊了一次,然后收回手,站起身来。 “如何?”李知微问道。 赵大夫躬身答道:“回禀李娘子,林娘子脉象滑利,如珠走盘——已有两个月身孕。” 满座哗然。 在场的贵女们无不大惊失色,看向林芷茵的目光中充满了鄙夷与震惊。有人低声议论起来,有人用团扇遮住了半张脸,有人悄悄后退了两步,仿佛林芷茵身上有什么传染病一般。 “天哪,未婚先孕……” “而且还是跟李知轩……那不是她未婚夫的堂弟么?” “这也太不知廉耻了。” 林芷茵面如死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知微冷冷地看着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林芷茵与李知轩私通有孕,今日诸位姐妹亲眼所见,我镇国将军府与林家的婚事,就此作罢。” 第55章 她想他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至于李知轩与林芷茵如何处置,自有我将军府的家法与林家的门规来定。今日之事,还请诸位姐妹做个见证。” 贵女们纷纷点头应和,看向林芷茵的目光中,已没有半分同情。 众人散了后,谢宜歌扶着谢婉柔正准备回去。这时,李知戈走了过来,神色有些忐忑。 “谢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谢宜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嫂嫂,你在这里稍微等我一下。” 两人走到一个稍微僻静一点的角落。 谢宜歌便开门见山:“少将军,请问是有何事?” “谢娘子,今天谢谢你了。”李知戈的声音有些紧,“我都听知微说了。” “不用谢,我跟知微是好姐妹。” “不是的。”李知戈着急打断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就算没有这个事情,我也不会跟那个女人成亲的。” 谢宜歌微微一怔,不知该如何接话。 “我心里,早已有心仪的女子。”李知戈说完,脸立刻涨得通红。 “啊?”谢宜歌心里虽然很是莫名,但还是接了一句,“那恭喜少将军了,祝您早日娶得心仪的女子。” 李知戈眼前一亮:“那我可以叫你宜歌吗?” 还没等谢宜歌回复,那边顿时传来听雨惊呼的声音:“少夫人!” 谢宜歌心一下子提了上来,快速跑了过去。只见谢婉柔晕倒在了知夏怀里。 “嫂嫂!你怎么啦?” 李知微也跑了过来,看了一眼情况,当机立断:“快把她抱到西暖阁,我已经让人去找大夫了。” 知夏赶紧打横抱起谢婉柔,跟着李知微的步伐。刚刚那位赵大夫还未来得及离开,便被请到了西暖阁。 赵大夫仔细摸完脉后,面露喜色:“恭喜这位夫人,是喜脉。” “真的吗?真的吗?太好了,谢谢大夫!”谢宜歌高兴坏了,可随即又担忧起来,“可是我嫂嫂怎么会昏迷了?” “小娘子无需担心。这位夫人只是最近忧心操劳过度,加上神情有些激荡,这才晕了过去。很快就会醒来,老夫给她开几副安胎药,好生休养便无大碍。” “太好了!”李知微也很高兴,“惊雁,把张大夫请下去领赏。” 她又转身对谢宜歌道:“我派人送你嫂嫂回去。她如今有了身孕,可马虎不得。” 于是李知微亲自安排了四个力气大的嬷嬷,连同知夏一起,将谢婉柔小心翼翼地送回了周府。 到了第四日大清早,谢婉柔还是虚弱地躺在床上。 她拉着谢宜歌的手,催促道:“宜歌,你哥哥马上要出来了,你赶紧帮我去接他一下。” “放心吧嫂嫂,我马上去。”谢宜歌替她掖了掖被角,“你呀,别太操心他了,得多注意自己的身子,乖乖听大夫的话。” “好啦,我知晓的,你赶紧去。” 谢宜歌坐着马车,一路艰难地到达了贡院门口。道路被围得水泄不通,到处都是来接考生的家眷和仆从。她下了马车,踮起脚尖,睁着大大的美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出来的学子。 她不仅是在找哥哥周玄安,更是在等那个人。 上次朝宜别庄分开,她已经整整九天没有见到他了。 她想他了,很想很想。 没有等多久,便看到周玄安蓝色的身影出现在人群中。他虽然有些憔悴,但整体状态还不错。谢宜歌高兴地招招手。 周玄安背着重重的行囊挤到了她面前,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还算清亮:“宜歌,你怎么来了?你嫂嫂呢?” “嫂嫂在家呢。哥哥,你考得如何了?” “发挥得还可以,最终结果还是得等放榜才知道。”周玄安揉了揉肩膀,“这几天可把我累坏了,那木板床硬得跟石头似的。” “哥哥,”谢宜歌兴高采烈地说道,整个人都欢快的不得了,“你可知道我今天给你带来了一个天大天大的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值得你这么高兴?”周玄安忍不住用手敲敲她的小脑袋。 “嫂嫂怀孕了!我要当小姑姑了!哈哈哈!” “啊?真的吗?这是真的吗?”周玄安激动地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龇牙咧嘴。 “真的真的,比真金还真!” “快,快走,我要回去!”周玄安快速地爬上马车,动作比兔子还快。 谢宜歌忍不住又看了贡院的方向一眼。人群渐渐散去,考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被各自的家人接走。可她到处看了又看,还是没见到那个人。 她的眼眶有点泛红。 “宜歌,赶紧上来!我要回去见婉柔!”周玄安又撩开车帘催促道。 “马上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贡院的大门,才转身爬上了马车。 躲在不远处一辆马车后面的崔聿棠,就这样偷偷看了全程。 他像个狼狈又无耻的偷窥者,躲在阴影里。 他心里那道伤口,正在被一把无形的刀狠狠地挖凿撕扯着。他浑身发冷,冷到骨头里。 那夜看到她守宫砂的那一瞬间,他甚至偷偷期待过。 这一切都是假的,他们的婚姻是假的,她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可今日亲眼所见,她对着那个男人笑得那么灿烂,他们一同乘车离去,那样亲密。 “谢宜歌,你这个骗子。” 他露出一个很冷的笑,而眼泪却在无声无息地掉。 周府今日一派喜庆洋洋。 谢婉柔怀孕的消息公开后,周玄安给全府上下都多发了一个月的月银。下人们走路都带着风,见了面互相道喜,整个府邸洋溢着欢快的气氛。 周玄安一头扎进房中,陪着谢婉柔说了大半日的话。谢宜歌在一旁看着哥哥嫂嫂恩爱的模样,心中又是欢喜,又是酸涩。 她陪着他们说了一会儿话,便识趣地退了出来。 到了晚上,她才回到自己的梨苑。她一回来就把自己裹在那件黑色的披风里,蜷缩在榻上,将脸埋进那柔软的布料中。 她真的好想他。 好羡慕哥哥嫂嫂能天天见面。她从来没有这么羡慕过,羡慕到心口隐隐发痛。 第56章 撞进了他怀里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全是他的模样——他清冷的面容,他温柔缱绻的眼神。 崔聿棠,你在哪里? 半夜,她睡得迷迷糊糊之际,一个声音在脑海中炸开。 “主人,快醒来!你的崔郎君来了!” 是嘟嘟的声音。 谢宜歌瞬间睁开眼,黑暗中她的心跳如擂鼓。 “在哪里?他在哪里?” “就在上次的那堵墙外。” 谢宜歌再也顾不得其他。她没有披外衣,只穿着一件寝衣便起了身。这次她没有爬树,而是直接打开了后方的小侧门。 只见一个挺拔的身影正站在那里,抬头呆呆地看着那面墙——是她上次爬过的地方。 “崔聿棠。”谢宜歌轻声叫了一声,在夜空中如仙音低吟。 他蓦然回首。 月光下,他魂牵梦绕的女子正站在幽深的巷子中,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寝衣,长发披散,像月下仙子。 她突然奔跑着向他扑了过来。他赶紧展开双手,她便撞进了他怀里。 他愣了一下,然后便紧紧地抱住了她。她柔软的不可思议的身躯贴在他怀里,带着夜晚的凉意和她身上的温热。他白日经历的种种痛苦,在这一刻似乎都不值一提了。 只要能看到她便好。 他什么都不求了。 他们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抱了好久好久,仿佛天地倾覆也不能将他们分开。 突然,一阵肚子咕噜叫的声音传了出来。 “崔聿棠,你是不是还没有吃东西?”谢宜歌从他身上起来,仰头看着他。 崔聿棠耳尖一下子就红了,在月光下格外明显。 谢宜歌伸出娇嫩的小手,抚摸着他的脸颊,心疼地看着他:“是不是最近都没有好好吃东西?都瘦了。”说着,眼泪便掉了下来。 崔聿棠看到她的眼泪,一下就慌了:“别哭……我没事的。” “对不起,是我不好。” “崔聿棠,你是傻子吗?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谢宜歌吸了吸鼻子,牵起他的手:“走,我带你去吃点东西。隔壁巷子的阿婆做的馄饨很好吃的。” 崔聿棠把自己的披肩裹在她身上,她牵着他的手,穿过两条小巷,没走多久便到了一个夜摊前面。 一盏昏黄的油灯下,一位头发花白的阿嬷正在忙碌着,锅里冒着热气,飘出好闻的味道。 “阿婆,给我一碗馄饨,要多加点香菜,不要葱花。”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香菜、不吃葱花的?”崔聿棠忍不住问道。 谢宜歌低头认真地帮他擦了一下桌子和凳子,才慢悠悠地回了一句:“我就是知道。”还狡黠地看了他一眼。 阿嬷看了一眼这一对神仙似的小夫妻,笑得合不拢嘴。没多一会儿,便呈上了一碗热腾腾的馄饨。 “快吃快吃。”谢宜歌满眼期待地看着他,她似乎对投喂他这件事很有兴趣。 崔聿棠在她目光的注视下,轻轻喝了一口汤,又吃了一个馄饨,忍不住眼睛一眯。 汤鲜味美,馄饨皮薄馅嫩,热气从胃里暖到心里。 “好吃吧?阿婆的手艺可好了,我经常晚上跟碧春和知夏偷偷出来吃。” “嗯,好吃。”他看着她,眼神柔软,她在他身边,所以吃什么都是人间美味。 “你可知道临水阁?”谢宜歌忽然问道。 崔聿棠疑惑地点点头。他自然是知道的——那是他的私产。 “那里的浑羊殁忽和酥山都超级超级好吃!我明日带你去吃可好?”她笑盈盈的看着他,他一定是因为春闱太辛苦了,得好好把他投喂回来。 他点点头,轻轻笑了一下,瞬间如春雪初融,满树梨花盛绽。 谢宜歌感觉自己被电了一下,心里酥麻麻的。 这个男妖精又要用美色勾我的魂,可恶! 吃完馄饨后,崔聿棠把她送到那扇小门前。两人站在门口,谁也不舍得先进去。 “你……先走,夜深了,外面凉。”他低声道。 “嗯。”她应着,却没有动。 他又道:“我看着你进去。” 她这才慢慢推开门,走了进去,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站在那里,身影颀长,眼睛里像揉碎了一汪银辉。 她咬了咬唇,终于关上了门。 崔聿棠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呆呆地站了很久。 在回去的路上,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 她为何每次都准确的知道他在那里?他并没有提前告诉她他要来。 如果以后他每次过来,她都能知道……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个邪恶的妄念越来越清晰。 次日晌午未到,他们就一起到达了临水阁。 崔聿棠没有带她走寻常的楼梯,而是直接引着她往一处不起眼的角落走去。那里有一处隐蔽的通道,直接通向三楼。 “奇怪,这里不是才两层么?怎么会有三楼?”谢宜歌好奇地问。 “三楼是隐藏的夹层。”他一手牵着谢宜歌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扶着她细软的柳腰,在她耳边低声解释。 三楼的雅间是一个套房,外面是用餐区,里面是可以赏江景的休息室。 谢宜歌惊奇地走进里面的休息间,趴在琉璃窗上看着外面的景色。江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远处的船只缓缓驶过,像一幅流动的画。 “这是特殊的琉璃,里面可以看到外面,外面却看不到里面。”他从后面抱住她,低声说道。 谢宜歌只感觉自己的耳朵都快要怀孕了。 她是个声控。 而他低沉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带着温热的气息,让她整个人都酥麻了一半。 她又突然想到自己上次在望江楼偷窥他的事,不禁有些心虚。 她今天特意带了他送她的“压海棠”步摇,还穿了一件白色浮光锦抹胸长裙。进入室内后,披风一脱,前面顿时春光无限,又仙又欲。 崔聿棠的眼神顿时暗沉了下来。 这个衣服不错,以后可以给她送几箱。他边想着,手边不自觉地在她身上乱动。 然后,手被她抓住了。 她一双美目灼灼地瞪着他,整个人都在发光:“上次都把我咬月中了,我还没有跟你算账。” 第57章 流连忘返 “哪个地方?”他明知故问。 “你……混蛋……”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他吻住了。他撬开她的唇齿,卷了进去,反复地吸吮。她的反抗越来越微弱,整个人都被压到他身上,前面的风光更加明显。 他的手趁机作乱,悄悄伸了进去。 她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 崔聿棠边吻边把她压到榻上,一路向下,最后到达酥峰。那抹胸裙本就不堪折腾,三两下便散掉了,峰顶的风光正好,全部露在了他的眼前。他全身都燥热了起来,眼眸深处仿佛蕴藏着风暴。 他一下子便覆了上去,在顶端流连忘返。 谢宜歌整个人颤抖着,化成了春水。 她的手抱着他压在她身前作乱的后脑勺,心里既怜惜又有一种隐秘的欢喜和痛感。 这个人正在欺负他,她这是疯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吃得餍足了。 他耳尖红得厉害,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颤抖着。 像晓得自己做了错事一样,轻轻地帮她把衣服整理好,但还是忍不住时不时的触碰着她润滑的肌肤,指尖过处带着一阵阵电流,而最上面那里,就算是软糯的衣物碰触,也有一种奇怪的痛感,酥麻得厉害。 谢宜歌心跳快到四肢发软。 这时,外面的敲门声响起。 崔聿棠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先在这里,我出去看看。” “嗯。” 他打开门之后,发现是上菜的人来了。一盘盘精美的菜肴裹着香气被端进来,很快便摆满了一桌——浑羊殁忽、酥山、清蒸鱼、桂花糕……都是她喜欢吃的。 站在门口的抱玉和知夏忍不住往里面看了一眼,没有看到谢宜歌的身影,人应该是在里面的休息间。知夏想到方才他们在里面待了那么久,忍不住有些担心。 她这么想着,又忍不住狠狠瞪了抱玉一眼。抱玉满脸无辜。 那老板三十多岁出头,是个机灵的。等菜摆好后,便低声说道:“主子,我们先出去了,有什么吩咐再叫我。” 崔聿棠微微颔首。老板便又轻轻关上了门,退了出去。 崔聿棠走进里间,蹲在榻边,轻声问道,嗓音柔软:“饿了吗?去吃点东西可好?” 谢宜歌红着脸,伸手轻轻勾住他的脖颈。崔聿棠心里一喜,便把她打横抱起,放到餐桌的椅子上。 谢宜歌看着满桌的美味佳肴,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她又看了看门口,轻轻说道:“你让知夏和抱玉到隔壁开一桌吧,他们应该也饿了。” 崔聿棠宠溺地点了一下她的额头:“知道了。” 便开门对着门口僵持的两人转达了谢宜歌的安排。 抱玉顿时眉开眼笑了起来。 他也是要过上好日子了,他家未来的女主人果然就是善良大方善解人意,哪像他家主子是个木头。知夏则狠狠瞪了抱玉一眼,才慢吞吞的离开了门口。 崔聿棠回到桌前坐下来,便拿起湿热的布巾,帮谢宜歌擦手。 他一根一根手指地仔细擦拭,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谢宜歌被他弄得脸都红了。 这人也太讲究了吧。 “吃吧。”说着,他便给她夹了一只鹅腿。 谢宜歌刚刚在内间被他弄得消耗过度,也真是饿极了。 她拿起那只美味的鹅腿,轻轻啃了一口,顿时两只眼睛都眯了起来:“豪好次……你快吃。”她口齿不清地赞叹道。 崔聿棠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从未如此满足。 他也在一边慢条斯理地用起餐来,一举一动,世家的教养在他身上彰显得淋漓尽致。 谢宜歌夹起一个绿色的团子,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是一个微辣的鹧鸪肉团子,据说很多人点。你试试能不能吃。” 谢宜歌轻轻咬了一口,下一秒便皱起了脸:“啊呀,辣!” 崔聿棠赶紧拿茶水递到她嘴边。她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这才缓过来。 “看来你不习惯吃辣,以后不给你点辣菜了。”他说着,便夹起她吃过的那大半个肉丸子,淡定地直接吃掉。 “崔聿棠……我已经咬过了。”谢宜歌的脸瞬间爆红。 “没关系。”他淡定的帮她擦拭了一下唇角,“以后你吃不惯的,都可以给我。” 这人,真是……太犯规了。 谢宜歌瞪了他一眼,便继续享用她的大餐。 那些稍远一点的菜就直接使唤他给她夹了,免费的劳力不用白不用,谢宜歌心里甜滋滋的想着。 准备返回时已近黄昏。江水潺潺,在夕阳的光辉下碎成万千金鳞,波光潋滟,铺满了一整条江面。 谢宜歌站在岸边,微风拂起她的裙摆,她抬手理了理被吹乱的发丝,转身便要登上自己的马车。 崔聿棠看着她要离去的背影,心又开始焦虑了起来。 “宜歌。”他叫住她。 “我有个东西要给你。”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可以跟你一起走么?” 谢宜歌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便点了点头。 于是变成了抱玉自己孤独地驾着一辆空马车,跟在谢宜歌的马车后面。 他家主子可真够黏人的。 崔聿棠上了车之后也不敢多言,静静地坐了一段路。车厢内只有车轮轧过路面的声音,和两人交织在一起的暧昧的呼吸声。 这人该不会是单纯上来蹭车的吧。谢宜歌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便看到他眼神闪躲地干咳了一声,才慢慢伸出一只手,递到她面前。 手上是一个精美的白玉瓶。 “这是什么?”谢宜歌接过,打开瓶塞,凑到鼻尖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花香混合着药香,清雅而不刺鼻。 “是宫里的秘药。”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是缓解……月中……胀的。” 他快速地扫了一眼她前面那个鼓鼓囊囊的地方,像被电到一般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她。泛红的耳尖泄露出了他内心的不安。 谢宜歌也瞬间红了脸,有点咬牙切齿地看着他。 “你提前备了药,在上面那样,那样对我……” “你是有备而来还是想试试它的药效?” 第58章 祖父逼婚 “不是,不是的……”他口不择言地解释,“我只是忍不住,我……” 他越解释越乱,最后索性闭了嘴,低着头。 他开始感到深深的不安。 她,生气了。 马车在一个靠近周府的隔壁巷子停下。 要下车了,崔聿棠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 谢宜歌看着他无措的样子,心里忽然一软。 真是败给他了。 她撩开车帘,探出头去,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眸转了一圈,看到四处无人后,便轻轻声叫唤:“崔聿棠,过来这边。” 他微微一怔,赶紧快步向前,靠近车窗。 “再靠近一些。” 他心中虽有疑惑,还是依言靠得更近。只见她的脸突然靠近,他便闻到了她身上甜甜的果香。 她快速地在他的唇角轻轻一吻,还忍不住伸出舌尖舔了一下,便放下了车帘。 崔聿棠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站在暮色中,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唇角还残留着她舌尖的温度和触感。他的心仿佛被她捏在了手里,似喜似痛。 而他,心甘情愿。 直到谢宜歌的马车走远,他还在傻傻地站着。 抱玉在后面看了全程,忍不住叹了口气。他把马车停到他前面,低声唤道:“主子,咱们回府还是回别庄?” 崔聿棠这才回过神来。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声音有些飘忽:“回府吧。父亲应该快回来了,回去看看他。” 他安静地坐上马车,一路无话。 马车在丞相府大门前停下。他刚下车入府,下面的守卫和仆人便都惊动了。 他已经大半个月没有回来,大家见到他神情似乎都有些激动,纷纷行礼,更有不少人已经快步去通知关注他行踪的各院。 他在回自己敛棠居的半路上,便被一老仆截住了步伐。 “大郎君,大父请您到庆安堂一趟。” 崔聿棠眉头轻轻一皱,便快步跟了上去。 庆安堂内,一位身穿银色锦袍、须发皆白、威严肃穆的老人端坐上方。他手中端着一盏清茶。 “聿棠,给祖父请安。”崔聿棠躬身行礼。 “聿儿。”老人放下茶盏,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科考既已结束,作为崔氏宗子,亲事也应该早日定下来了。” 他喝了一口茶,接着道:“我看荣安王府的朝阳郡主很不错,也一直倾心于你。祖父挑个好日子去给你下聘。” 祖父这不是在问他意见,而是在通知他。 崔聿棠心中一冷,不由得轻笑了出来。 “祖父,请恕聿棠,不愿意。”他抬起头,眼神已经变得平淡,直直地看着这个瞬间满脸怒容的老人。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失望。 “这由不得你。”老人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是崔氏宗子,就得听我的。” “祖父,如果您硬要威逼,只会得到一具我的尸体。” “你……大胆!”老人手中的茶杯瞬间砸到了他跟前,碎瓷片溅了一地,茶水洇湿了他的衣摆。 “父亲,您这是在做什么?”宰相崔知暖刚刚从宫中赶回来,便听到庆安堂里的争执之声。他大步跨进门来,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瓷,又看了看站得笔直的崔聿棠,脸色沉了下来。 “你养的好儿子!”老人气得浑身发抖,“居然敢顶撞祖父,真是反了天了!” “父亲,聿儿科考刚刚结束,一回来您就要逼他定亲。”崔知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力量,“不是您更不慈吗?” “你……你这个不孝子!上梁不正下梁歪,都是你教坏了聿儿!” “我自己的孩儿,我要怎么教便怎么教。”崔知暖的表情冷漠了下来,“不像父亲您,娶了一大堆,生了一大群,生而不养,养而不教。” “你……你……”须发皆白的老人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指着崔知暖,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父亲,您先安歇。”崔知暖表情冷淡,“我先领聿儿下去了,不在您跟前碍眼。”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希望父亲谨记作为长辈的本分。您慈爱,子孙才会恭敬。” 说完,他便带着崔聿棠,扬长而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庆安堂,到了花厅。崔知暖才转身,看了崔聿棠一眼,淡淡地叹了一口气。 “瘦了。”他说,“这几天让崔姑姑给你温补一下。” “谢谢父亲,我不碍事。” “如果在府里住得不称心,去别庄住着也行。”崔知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父亲有空便会去看你。” 崔聿棠心中哽咽,眼眶泛红了起来。 “这点小事,我还不放在眼里。”他稳住声音,“父亲放心。” 崔知暖点点头,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便转身回了自己的书房。 庆安堂里的争执,已经传到了柳若怜的耳中。 她听到婆子的汇报后,心中狂喜。就知道表哥不喜欢那个整天假正经的女人,除了一副好家世,她还有什么。她快速带着丫鬟,在他回敛棠居的路上堵人。 远远地,她便看到一身白衣的崔聿棠翩翩而来。白色的衣角在他沉稳的步伐下,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暮色笼罩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 柳若怜摆出一个妩媚的表情,柔柔弱弱地给崔聿棠行了一个万福礼。 “表哥,你回来了。”她的声音柔到骨子里,也不知道背地里练了多久。 崔聿棠只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脚步不停,正要从她身边走过去。 跟无数次一样,他对她总是不冷不热的,礼数周全,却从不搭理。 她心一狠直接踩了一下早就准备好的石子,扑到他身上。 崔聿棠迅速闪开,一脚把她踢到丫鬟身上。 只留下了一句:“请自重。” 便转身离开。 空气里只留下一阵清冽幽冷的檀香,飘进她的鼻尖,瞬间令她心伤不已。 柳若怜两行清泪掉了下来,呆呆的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得到他的心,为何就这么难呢。 崔聿棠回到敛棠居后,便立刻唤来抱玉。 “拿双新鞋子给我。” “啊?” “脏了。” “另外,安排人去一趟临水阁,让玉娘来见我。” 抱玉看了一眼深沉的夜色,夜色浓稠如墨,窗外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风中摇曳。 “现在吗?” “嗯。” 第59章 清河崔氏的底蕴 谢宜歌今晚沐浴时,没敢让碧春和知夏靠近。她自己一个人待在浴房里,水汽氤氲,模糊了铜镜中的人影。浴桶里水光和昏黄的灯火相映衬,顿时春色无边。 一身莹白柔润的玉肌隐没在水中。她骨架纤细,滴着水光的下巴到脖颈的线条如天鹅般柔美,肩膀却圆润可爱。她低头仔细检查着最上面那里,背后露出一对漂亮的蝴蝶骨。 前面果然红月中了一片,特别是最顶端那里,在水下更是明显。她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又痛又麻,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酥痒。 想到白天他在她身上吸吮时的酥麻和奇异的痛疼感,她就浑身燥热,心跳得厉害。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他伏在她身前的模样——他低垂的眼睫,他滚烫的呼吸,他唇舌的温度。 “这个混蛋。”她低声呢喃着,脸上不知道是被温热的水雾浸的,还是其他,红彤彤的,异常娇媚。 她并没有用那药膏。洗完澡后,她直接躺在床上,沉沉睡去。被子下,她的身上偷偷裹了他的黑色披风。 那披风上有他残留的气息,清冽的冷檀香,将她密密包裹,像他的怀抱。 次日一早,谢宜歌刚刚用完早膳回到梨苑,便有人过来通传。 “小姐。”碧春神色有些古怪,“波斯阁上次来的那位女子,又上门了,说要求见您。” “那位波斯女子么?”谢宜歌疑惑地抬头,“请进来。” 这次那位波斯女子并没有蒙着面纱,而身着一身红色异域服饰,步履轻盈。她五官深邃,肤白如雪,是个很有风情的女子。她这次手中还捧着一个雕工精美的木盒,比上次的更大更精致,盒面上镶嵌着细碎的宝石,在光线下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她进门后微微欠身,笑得很灿烂:“谢娘子,邀月又来看您了。” “我要怎么称呼你?直接叫邀月可以吗?”谢宜歌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异域女子,一双美目很是新奇地打量着她。她发现邀月的眼睛是浅浅的褐色,像琉璃一样通透。 “叫我邀月就可以。”邀月笑着把盒子递到谢宜歌手上。 “这是什么?”谢宜歌接过盒子后,疑惑地看着她。盒子入手沉甸甸的,让她更加好奇里面装了什么。 “上次给您送压海棠的郎君说,一支步摇太孤单了。”邀月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所以他当时就让我们最好的匠师日夜赶工,花了半个多月,总算打造好了一整套的压海棠头面。” 谢宜歌打开木盒,顿时满眼惊艳。 只见整套‘压海棠’头面通体雪色玉瓣,晶莹剔透,层层叠叠散落成朵朵梨花绽放。顶冠玉瓣珠蕊饱满娇贵,自带压尽春色的端庄气场。 步摇细瓣玲珑纤巧,东海花心米珠缀如繁星,细碎流光盈盈摇曳。环翠、耳环与项链次第呼应,将一树梨花的清绝矜贵尽数凝聚,一眼惊心动魄。 “小姐,”碧春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上次一个步摇就要一千两,这一整个头面得……” 她没敢说完。 不敢想,把两千个她卖掉也不值这么多钱。 谢宜歌听完也顿时觉得心绞痛。他可真是败家。她轻轻抚摸着那些玉瓣,触手温润,雕工精细到每一片花瓣的脉络都清晰可见。 这样的工艺,这样的顶级的材料,绝非短短半个月能完成的,他怕是早就开始准备了。 邀月看到她变化莫测的脸,不由得好笑。她恐怕都不知道那整条街的店铺有一半是那人的。清河崔氏,底蕴强得可怕。 邀月前脚刚刚走了不久,后脚就有一位自称是临水阁的女掌柜,也是要拜见谢宜歌。 “知夏,我们昨天有掉东西吗?临水阁的人怎么过来了?” “没有。”知夏很是严谨,从来不给她似是而非的答案,“我回来的时候都检查过了。” 不多久,那女人便到了谢宜歌跟前。 此人正是半夜被崔聿棠叫起来干活的苦命女子——玉娘。 “玉娘,拜见谢娘子。”那玉娘穿着一身紫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很是干脆利落。她行动间带着一股英气,一看便是常年在外打理生意的人。 “请问玉娘前来何事?”谢宜歌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玉娘呈上一个薄薄的木盒,里面是一张契书:“这是临水阁的契书。崔郎君说您很喜欢这里的菜品,所以现在已经把临水阁转到您名下。” 谢宜歌、碧春、知夏三人听完都目瞪口呆,三张脸一样的表情,不愧是主仆。 玉娘心中暗暗好笑,面上却不显:“娘子不必有压力,临水阁本就是主子的私产,您以后把它当自己的私人膳房便是,想吃什么,随时让厨子做,不必拘束。” 说完她便告退了,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只留下合不拢嘴的主仆三人。 “小姐,”碧春咽了咽口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崔郎君真是在您本就很富裕的嫁妆上,又添加了浓墨重彩的一笔。真厉害。” 她心中已经暗下决定,以后坚决站队崔郎君。这样的姑爷,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第二个。 “可我只是喜欢这家的吃食,他也不用直接把店送我啊。”谢宜歌捧着那张契书,还有些恍惚。 “宜歌?”周玄安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过来。 第60章 男女授受不亲 谢宜歌慌张地把盒子一盖,赶忙迎出去,挡在了门口:“哥哥,我们到院子里边赏花边说话。” 两人在院子的石桌边坐下。春日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 “宜歌,三日后湖心岛有一个诗会。”周玄安开口道,“届时会有很多参加春闱的学子和京中的青年才俊都会去,你要不要一起去玩一下?” 他其实是有私心的。爹娘不在京城,他作为兄长,得好好操心妹妹的终身大事,看看有没有合她眼缘的。 很多人都会去吗?那他会不会去?谢宜歌有点纠结。她想去看他在不在,但又不想见到这么多不认识的人。 “去吧。”周玄安又道,“你可以约知微陪你一起。” “好吧。”她点了点头。 三日后一大早。 碧春走进卧房时,便看到被子中踢出一只圆润粉嫩的玉足,足腕用红绳圈着一个小小的猫儿玉坠,随着主人的翻身轻轻晃动,让人忍不住抓来把玩一番。 “小姐,你都快迟到了,还在睡么?”碧春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困……不去行不行?”谢宜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你不是都答应大郎君了么?你还约了李娘子。” “好吧。” 谢宜歌无精打采地爬起来,任由碧春装扮着。 碧春给她梳了一个随云髻,配上一支‘压海棠’梨花步摇,随着她困的摇摇晃晃的脑袋,玉瓣微晃,小米珠流苏随晨光细碎摇曳,女子身上一缕灵动风华跃然浮现。 她迷迷糊糊地换上一件水蓝色长裙,然后低头晃脑地上了马车。 到达湖心岛外围岸边时,已经来了不少人。湖面上碧波浩渺,十几艘画舫悠然的漂浮着,岸边杨柳随风摇曳,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女。 周玄安一来便被国子监的同窗逮去说话了。 “哥哥,你先忙。”谢宜歌道,“我们等下湖心岛见。我去找知微,跟她一起坐船。” “那你自己小心一点。” 当她找到知微的船时,大吃一惊。这是一个很大的画舫,虽然只有一层,但也足够华丽了。只是——怎么离岸边有一小段空隙?这她可跳不过去。 “宜歌,这边。”一个清朗的男声响起。 居然是李知戈。只见他拿出一块长板,搭在岸边和画舫之间,不是很宽,仅能容一人通过。他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的锦袍,衬得他英姿勃勃。 等下,他为什么叫我宜歌?外男这样叫不太合适吧? “宜歌,你慢慢走过来,不要怕,我扶着你。”李知戈说着便伸出手,眼神殷切。 “知微呢?” “她在里面,不知道在瞎忙活什么。” 谢宜歌一只脚踩到了长板上。那板子微微颤了一下,她心里一紧。只见那只手靠得更近了,几乎要碰到她的手臂。 “少将军,男女授受不亲,我自己过去就可以。” 李知戈脸色一僵,默默地把手收了回来。他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便掩饰了过去。 谢宜歌刚刚要踏出第二步,便被往后搂进一个好闻的怀抱中。 是冷檀香混合着他身上独有的味道。她的手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自然地抱住他的脖颈。只觉得一阵腾空,便飞到了船上。 “李兄,搭个便船,不介意吧。”崔聿棠放下谢宜歌后,看着李知戈,嘴角勾出一抹微笑,眼神微冷。 第61章 他不守夫道 李知戈看着莫名亲密的二人,脸色同样不好看。 “那是自然,请。”李知戈侧身邀请他们进去船舱。 “宜歌,你终于来了!我等你等的花儿都谢了!”李知微欢快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紧接着一道红色的身影扑了出来,直接往谢宜歌身上抱去。 结果,扑了个空。 谢宜歌被身边的男人拦腰抱起,飞速换了个位置。 “船上危险,当心一点。”崔聿棠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谢宜歌还在懵着,就被他放下了。 李知微看着他俩暧昧的氛围,又看看一边脸色不太好的阿兄,心底微微叹了一口气。 “赶紧坐下来吧。”李知微拉着谢宜歌在她身边坐下,“我知道你肯定睡懒觉还没好好用早膳,我给你准备了很多好吃的。” “太好了,我肚子还真有点饿了。” 崔聿棠马上去占住了谢宜歌右边的位置。于是形成了李知戈一人在对面,另外三人成一排的诡异局面。 这个早膳明显只有谢宜歌一个人吃得欢快。她脸颊被吃得鼓鼓的,像只小仓鼠,好不开心。 李知微在一旁给她夹菜,崔聿棠则不动声色地将她喜欢的点心挪到她面前。 “诶,这个酸枣糕颜色还挺好的,怎么有一点酸呢?”她皱眉伸出小舌头,一脸嫌弃。 “酸枣糕酸不是很正常么,不然为啥叫酸枣糕。”李知微被自己这个嫡长蜜给无语到。 “给我吧。”崔聿棠淡淡道。 “嗯。”谢宜歌毫不迟疑地夹到崔聿棠碟子上。 崔聿棠面不改色地吃掉她剩下的半块,动作很是从容优雅。 对面的李知戈脸色更差了,于是便开口道:“崔兄向来不爱参加这种聚会,今天倒是稀客。” “碰巧路过。”崔聿棠悠悠的喝了一口茶。 “不过李少将军倒是文武双全,居然喜欢这种文人‘骚客’的爱好。” 空气中顿时又是一阵沉默 谢宜歌从美食中探出头来瞪着李知微,大大的眼睛里写满: 发生啥事了? 李知微也用眼神曲曲了个: 茶味真重。 啥意思?谢宜歌茫然的看着李知微,李知微白了她一眼。 船靠岸后。 李知戈快步拦在崔聿棠面前,“崔兄,既然来都来了一起去诗会看看如何?” “李兄果然好雅兴,您先请。” “崔兄先请。” 于是两人背对着谢宜歌,面无表情的互相谦让了一番,相携一起去了诗会的男宾处。 他俩关系可真好啊! 前面果然是幻觉。 谢宜歌和李知微却没有去女宾那里,两人自己偷偷溜出去玩了。 湖心岛,四面环水,风过碧波摇碎了满岛落花,曲径通幽,处处山峦叠石。 两人沿着小径漫步。 “宜歌,你跟崔聿棠怎么回事?”李知微终于忍不住问了出口。刚刚船上都快把她憋死了。 “啊,我们……很明显吗?”谢宜歌小脸绯红。 “只要不瞎就能看出来的程度。”李知微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们俩怎么好上的?” “我偷偷告诉你,你不要跟别人说。”谢宜歌靠到她耳边,言辞开始炸裂起来。 “我在东临的时候,强吻了他好多次。” 李知微瞪大了眼睛。 “他很好亲,所以我就沦陷了。”谢宜歌甜滋滋地总结道。 “崔聿棠这种级别的极品都被你搞到手了。” “姐妹,你背着我吃的可真好。”李知微也语出惊人,同时在心里默默为自己哥哥点了根蜡烛, “嘿嘿,小意思。”谢宜歌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两人赏花游玩了一番。湖心岛几步成一景,处处秘境,让人好不惊喜。李知微看到路边有规整干净的净房,便要进去如厕。 谢宜歌一个人慢悠悠地在外面等着她。 突然,崔聿棠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他抱起她的腰,几度跳跃,绕了几个转弯,便到了一处山石秘境。四周怪石嶙峋,藤蔓垂挂,将外界隔绝开来,自成一方小世界。 “崔聿棠,你干嘛呢!李知微出来看不到我会担心的。” “我地上给她留了纸条。”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你这人真是……比土匪还不讲理。”她小脸气的鼓了起来,两只手指毫不客气地用力去捏他的胳膊,打算让他知道惹怒她的下场。 嗯,怎么捏不动?还硬邦邦的。 她突然想到什么,忍不住吞了一下口水,耳尖也红了起来,赶紧转移话题。 “崔聿棠,你怎么给我送那么贵重的头面,还有临水阁,这是不是太夸张了?” “那头面可还喜欢?” “很喜欢。等下,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那东西太太贵了!” “不贵的,你喜欢便好。” “你是个骗子,怎么可能不贵——” “嗯……”她的唇突然被他封住了。他吸吮了一下,又快速分开,像是在品尝一颗甜美的果子。 “那人为何叫你名字?” “谁?” “李知戈。” “对啊,为什么呢?”她想了一下,实在觉得奇怪,她跟李知戈并不熟,也没见几次面。 崔聿棠脸更黑了:“以后不许让他叫。” 那个人在觊觎她,想趁机拉她的手。 别以为他不知道。 呵…… 因为那是他的来时路。 一个带着惩罚性的吻狠狠落下来。他撬开她的贝齿,肆意纠缠,又反复轻轻扫过她的上咢页,谢宜歌整个人都快疯掉了。 特别是被他舌尖扫过上方时,身体都在颤抖,几乎站不稳。他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将她牢牢固定在怀里。 这时,两人听到远远有脚步声过来。 他们才不得不分开。唇齿间拉起一段清丝,然后,被崔聿棠面无表情地卷走了。 谢宜歌整个人红彤彤、晕乎乎的。透过山石的缝隙,恍惚间她居然看到—— 有女人在纠缠着周玄安。就是距离有点远,听不太清他们在说什么。 那女人穿着一身粉色的衣裙,身段婀娜,正拉着周玄安的袖子不放。 崔聿棠面上不显,内心却一阵窃喜。 谢宜歌挣扎着想出去:“我出去问问是怎么回事……” “嗯……”一个更凶的吻又卷土重来。 “他都不守夫道了,你还管他做什么。” “啥??” 他又封住了她的唇。 “混蛋……嗯……” 第62章 飞花亭惊变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再次停下时,外面早已没有了周玄安的身影。 谢宜歌被他紧紧地抱着,已经没有了揍人的力气。她趴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颊贴在他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稳健有力的心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从他怀里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却没什么杀伤力,眼波流转间反倒带着几分娇嗔。 崔聿棠低头看着她,唇角微微勾了一下,又很快压平。 两人从山石秘境中出来时,阳光正好,洒在林间小径上,落下一地碎金。谢宜歌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裙和发髻,确认没有什么不妥,这才松了口气。 “崔兄,你怎会在此?”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两人都身体一僵。 只见一位拿着折扇的黄衣公子正朝着他们走了过来,面带笑意,步履悠闲——正是张之意。 “咦,宜歌妹妹,你怎么也在这里?”张之意看到谢宜歌,眼睛一亮。 “我……碰巧路过。”谢宜歌耳尖微红,很是尴尬。她垂下眼睫,不敢与张之意对视,生怕被他看出什么端倪。 “那太好了!我们一起走吧,诗歌评比很快就开始了,我带你去找玄安兄。”张之意很是热情,说着便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对了,崔兄要跟我们一起走吗?”他又转头看向崔聿棠。 “自然是要的。”崔聿棠咬牙切齿地回道。 他快速向前跨了一步,主动走到两人中间,将谢宜歌与张之意隔开。 “宜歌妹妹,等下飞花令你有什么喜欢的物件,尽管跟我说,我帮你赢回来。”张之意“啪”地一声打开扇子,很是自信地摇了几下。 谢宜歌正想说不用了,便听见崔聿棠问道:“你俩很熟吗?” 他问的是张之意,声音平静,但谢宜歌听出了一丝凉意。 “那是当然!”张之意浑然不觉,笑道,“我们可是共过患难的,而且我也经常去周府拜见玄安兄,跟宜歌妹妹自然就很熟了。” 崔聿棠脸色阴沉了下来。 等下,这厮为何叫她“宜歌妹妹”? “张郎君,我们男女有别,不可乱说话。”谢宜歌眉头轻皱,忍不住出声打断。 “是在下唐突了,抱歉抱歉。”张之意抱拳连连道歉,倒也坦荡。 转过三个弯,便到达了本次诗会的主场——飞花亭。 飞花亭是一个六层高的观景亭,占地较大,北面环水,正面是一个较大的场地。场地内不仅有矮山翠植点缀,还有许多石桌石凳错落分布,正是聚会的上好场所。此时二层亭往下已经悬挂了几幅诗作,白纸黑字,在风中轻轻飘动。 谢宜歌一进来便看到了李知微。她正站在一棵花树下,红色的衣裙在一片素雅的春色中格外醒目。 “我过去知微那里。”谢宜歌在崔聿棠耳边轻声说道。 “嗯,注意安全。”崔聿棠低声应道,目光却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 “诶,宜歌妹妹怎么跑了?不去玄安兄那里么?”张之意看着谢宜歌离去的背影,有些不解。 “那边男子多,她不适合过去。”崔聿棠已经有些无语。 “有道理!那咱们自己过去吧。”说着张之意便自来熟地抓起崔聿棠的手臂,往周玄安的方向挤过去。 才刚刚走近,便听到一国子监的同窗在跟周玄安道喜:“周兄,我听说你夫人有喜了,恭喜恭喜!” 崔聿棠脑子轰了一下,脸色瞬间白了下来。 不对。 他前两天在临水阁脱掉她衣服时,看到那守宫砂还在,不会有错。那颗宫砂痣殷红如血,分明是处子之身。 他压下心中的翻涌,想了一下,便向周玄安问道:“玄安兄,你夫人是何时有喜的?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好上门跟你道喜。” “咦,聿棠兄你也来了!”周玄安看到崔聿棠,很是惊喜,“我夫人确实怀孕了,就是考试结……”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声尖叫。 “宜歌小心!” 是李知微的声音。 崔聿棠和周玄安双双大惊失色,赶紧往谢宜歌的方向跑去。 只见一根巨大的木头正从高处坠落。 那是原本准备用来悬挂终选诗作大横幅的横木,不知为何松脱了,正直直地朝着谢宜歌的头顶砸去。 崔聿棠只觉得心跳都凝固了。 他施展轻功拼命扑向谢宜歌,可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就在这时,一道身影飞掠而过,一脚踢飞了那根巨木。 正是少年将军李知戈。木头在空中翻了个身,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扬起一片尘土。 现场一阵惊呼。 谢宜歌瞬间被李知微用力拖到一边,脱离了危险区域。众人正要松一口气的时候,突然有几名黑衣人从亭子二楼飞奔而下,剑光直指谢宜歌头顶! 崔聿棠迅速掏出怀中的玉佩,用内力加持,猛地砸向那柄刺向谢宜歌头顶的长剑。玉佩与剑刃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剑势一歪,擦着谢宜歌的肩膀划过。下一秒,谢宜歌被一只有力的手扯飞出去,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崔聿棠将她紧紧护在怀里。 旁边一名黑衣人见状,转而向两人围攻过来。周玄安赶紧上前阻挡,但他武力明显不足,一时险象环生。一把泛着蓝芒的剑正砍向他的胳膊,那剑上淬了毒! “哥哥小心!”谢宜歌对着周玄安的方向惊呼出声。 原来他是她哥哥! 崔聿棠心中剧颤。 他来不及多想,赶紧将自己手上的环腰软剑灌注内力,猛地掷出,远远刺向那名刺客的胸膛。剑尖穿透黑衣人的身体,解了周玄安之危。 可令人意外的一幕突然出现。 崔聿棠背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灰衣男子。在崔聿棠丢出飞剑、力道尚未收回之际,那人骤然拔出匕首,猛地刺向他的后背——立刻拔出。 鲜血飞溅。 灰衣男子几个跳跃,便消失在人群中。 现场混乱一片。 谢宜歌抱着满身鲜血的崔聿棠,人已经快走向崩溃。 鲜血从他的后背涌出来,染红了她蓝色的衣裙。她赶紧撕下自己的衣裙下摆,双手用力去压堵住那不断冒血的伤口,可血还是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止不住。 她哭喊着:“周玄安,你的外衣脱给我。”她接过后立刻又在上面加压了一层。 “宜歌,别怕。”崔聿棠声音微不可闻,他努力抬手想要抚摸她的脸,“我……很开心。”原来你没有成亲。 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崔聿棠……”谢宜歌声音里带着悲鸣的哭腔。“现场有没有人带有金疮药?”谢宜歌嘶哑地大声喊道。 第63章 帮我去提亲 周玄安也赶紧大声重复这句话。可现场的人群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吓得走的走、散的散,已经无人应答。 另外一边,李知微和李知戈解决掉几名刺客后,回到谢宜歌身边时,见到的已经是两个血人和昏迷不醒的崔聿棠。 “我有金疮药!”李知戈赶紧从自己的随身储物袋里摸出一个白色小瓷瓶,蹲下身来,协助谢宜歌给崔聿棠止血。 谢宜歌浑身都在颤抖,但她手上的动作却很专业——她用力按压着伤口周围的穴位,减缓出血的速度,然后将金疮药粉末倒在伤口上,再用布条紧紧包扎。她看着似乎已无声息的崔聿棠,只觉得自己的心已经被碾碎。 周玄安和张之意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板车。 “宜歌,我们得赶紧送他回去找大夫。”周玄安的声音急促而沉重。 几人小心翼翼地把崔聿棠抬上板车。谢宜歌跪在他身边,一手托着他的头,一手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手。 “哥哥,你让他们把外衣脱掉,叠铺在他脖颈下面,让他俯卧着。”谢宜歌的声音沙哑至极。 几人马上听从指挥,脱下外衣叠好,垫在崔聿棠的颈下,让他保持俯卧的姿势,以免压迫到背后的伤口。 他们一路疾行,小心翼翼的将崔聿棠搬上画舫。 船刚刚回到对岸,只见宰相崔知暖带着护卫冲了上来,他看了一眼板车上浑身是血的崔聿棠,脸色骤变,眼眶通红如血,却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一挥手,护卫们便小心翼翼地将崔聿棠接了过去。 崔知暖转身看向周玄安等人,留下一句疲惫的话语:“几位对聿儿的恩情,崔某来日必会报答。” 说完,他便带着崔聿棠,快步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谢宜歌站在原地,看着崔聿棠被带走的方向,看着他留下的那一道长长的血痕,眼神空洞。她的手上还沾满着他的血,温热渐渐变冷。 然后,她眼前一黑,瞬间昏迷了过去。 丞相府,敛棠居。 几位御医正在紧急地重新给崔聿棠处理伤口。崔知暖站在外面,面色沉稳,垂在袖子里的双手却在微微颤抖。不一会,领头的御医便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胡子半白,面色沉重:“崔相公,崔郎君伤口已经处理妥当。幸亏紧急处理之人手法专业,后续恢复应该不会有大碍。但……” “江太医但说无妨。”崔知暖在袖子里的手抓握成拳头。 “崔郎君被人从背后刺伤的同时,被种下了一颗虫卵。看他昏迷的情况,这虫卵恐怕很是歹毒。太医院并无擅长医治虫蛊之人。” 崔知暖脸色瞬间煞白,上前一步抓住江太医的手:“难道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大慈恩寺的玄玑大师医术并不在我等之下,或者可以向他求助看看。” “谢谢江太医指点。”崔知暖说着便紧急出了门。 一个时辰后,一身白色禅衣的佛门高僧正坐在崔聿棠床边。他修长的手指搭按在崔聿棠手腕之上,又仔细看了一下他的伤口。只见床上之人脸色惨白,额头上却有汗珠冒出。 “是苗人抑制情思的稀有蛊虫。”玄玑和尚神情淡然,眉头却轻轻皱了一下,“需要在人体最虚弱之时种下,恐怕要等一两个月成虫后才能想办法拔除。” “苗人的蛊虫?聿儿怎么会得罪苗人?” 崔知暖脸色铁青,转向身后:“崔镞,现场的情况调查得如何了?” “回大人,据现场探查回报,黑衣人的目标是周府的谢宜歌小娘子,手段狠毒坚决,要直取她性命。而那灰袍人,则是冲着大郎君来的。” “那谢小娘子跟聿儿有何关系?为何会两人一起遇险?”崔知暖看向崔镞,崔镞明显有些茫然。他又看向一直默默守在崔聿棠旁边的抱玉。 抱玉纠结了一下,还是躬身回话:“谢小娘子,是主子心爱之人。” 房间的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那背后之人指向就已经很清晰了。”玄玑和尚表情平淡地说道。 “请大师明示。”崔知暖抱拳道。 “所谓抑制情思,便是抑制对心爱之人的记忆和情感。”玄玑和尚缓缓道,“传闻是苗人第六代圣女研究出来的法子,但因为过于阴毒有违天道,成虫早已被灭绝,想不到还有虫卵存于世间的。” “只要想清楚谁最想得到阿聿,又想斩断他的情思,杀掉他所爱之人,又跟苗人有所关联的。” “朝阳郡主。”崔知暖脸色阴狠地吐出四个字。 荣安王的封地,就纳入了大部分的苗人。 “居然敢动我的孩儿。”崔知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荣安王父女,真是找死。” 玄玑和尚似乎对进一步了解这个事情无甚兴趣,便对崔知暖说道:“崔相公,麻烦你等回避一下。这虫卵刚刚种下,现在影响还很有限,我要用些手段压制一下,避免后面会出大麻烦。” 玄玑和尚再次出来时已经是后半夜。他额头微微有汗珠,本就白皙的皮肤又苍白了几分。 “阿聿暂时醒了,崔相公进去看看吧。” 崔知暖快步走进卧房。看到他背后的伤隐隐渗出血迹,脸上血色全无,顿时哽咽了起来。 “聿儿,你感觉怎么样了?” “父亲,让您担心了。”崔聿棠的声音很轻,像一缕将要散去的风。 他看着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能不能求您一件事?” “何事?”崔知暖坐到他的床边,俯身认真倾听。 “您能不能帮我去周府提亲。” “胡闹。”崔知暖皱起眉头,“你都这样子了,还提什么亲。” “可是也有别人喜欢她。”崔聿棠的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我怕她被抢走了。我……我好不容易等到她是一个人了。” 他说到这里,眼泪一下子便掉了下来。 崔知暖看到他这副痴情的模样,头发都愁白了几根。他沉默了片刻,才放缓了声音:“聿儿,你听我说。那小娘子如若倾心于你,必定会等你。” “可我不想让她等。” “但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未康复,会把人家小娘子吓到的。”崔知暖伸手,轻轻摸了一下他的头,“听父亲的,等你伤好了,自己亲自去好不好?这样才更有诚意。” “嗯,那……” 那能不能先定个亲。 他再次昏睡过去前,脑海中只留下了这句未来得及说完的话。 第64章 忘川之蛊 “聿儿?聿儿!”崔知暖心头一紧,赶紧回头喊道,“玄玑大师!您快看看!” 玄玑和尚快步走过来,搭上崔聿棠的脉搏,凝神片刻,才松开手:“崔相公无需担忧。他身体正在和那虫卵争夺记忆的控制权,所以比较虚弱。” 他斟酌了一下,又补充道:“他后面醒来记不得一些事情也不必过于担忧,对其他方面没有影响。” 崔知暖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儿子,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怒气达到了顶峰。 次日,皇帝的御案上,便堆了十几个弹劾荣安王在封地私自开采盐矿、铁矿的奏折。 荣安王府。 “逆女!你去招惹那鳏夫干吗?他就一个儿子,你还去招惹他儿子,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吗?”荣安王怒不可遏,把手上的茶杯狠狠砸碎在了李柔嘉跟前。茶水与碎瓷片溅上她的裙摆和手背,烫出一片红痕。 李柔嘉俯伏在地,声泪俱下:“父亲,我咽不下这口气。” “我六岁就遇见了聿郎,整整喜欢了他十二年。”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可是他就去了东临两年,便爱上了其他女子。宁愿死也要违抗他祖父的命令,拒绝娶我。” 她抬起头,神色疯狂了起来:“我不甘心。他本该是我的。” “我不管你怎么想。”荣安王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别再去招惹清河崔氏之人,特别是那个老鳏夫。那是个疯子,否则,别怪我不念父女之情。” “还不快滚出去。” 李柔嘉表情愈加阴毒,跌跌撞撞地出了荣安王的书房。她站在廊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而正在被李柔嘉记恨的谢宜歌,此时正在焦虑地等待十三娘。 她坐在梨苑的花厅中,一双大大的眼睛紧紧盯着门口,她被崔聿棠倒在血泊中的模样反反复复地折磨着——每一帧画面都像一把刀,在她心上来回切割。 十三娘终于出现在了门口。谢宜歌猛地站起身。 “崔先生怎么说?他怎么样了?” 十三娘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太医已经帮他重新包扎好,说伤口无大碍,需要一些时日恢复。只是……” “只是什么?”谢宜歌大步向前,紧紧抓住十三娘的手,满手冰凉。 “他被下了一种稀有的蛊虫,专门压制情思的。”旁边有一男声幽幽地开口。 谢宜歌这才注意,跟随十三娘进来的还有一位陌生的男子。那男子她曾在画册上见过,长着一双神秘的紫瞳,正是流影阁阁主玉萧山。 “什么意思?”谢宜歌的声音发颤。 “有人想让他忘记你。”玉萧山的声音魅惑至极,全然不管谢宜歌此时的崩溃与暴走。 “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谢宜歌的身体在颤抖着,像一片风中落叶。 “朝阳郡主。”玉萧山倚在门框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一枚玉扳指,“为何要这么做,你自己猜不到么?小主子~” 谢宜歌沉默了片刻,眼眶深红如血。 “我听十三娘说,流影阁是专门训练杀手的。”她抬起头,眼中有一丝恨意,“你能否帮我去教训那女人?我娘说,做人绝不能忍气吞声。我现在——很生气。” 玉萧山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可以。小主子想要我怎么做?” “我要你给她背后也捅上一刀。”谢宜歌的声音平静,“再看看能不能弄来什么蛊虫,给她也下上十只八只。” “嗯,很公平。我这便去办。”玉萧山说着便扬长而去。十三娘也前后脚跟着走了,临走前给谢宜歌留了四名暗卫。 崔聿棠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三天清晨。 他睁开眼时,脑海中一片混沌。 守在床边的抱玉看到他醒来,眼尾滑下两行浊泪。 “主子,您可算醒了。可有什么不适?伤口疼不疼?” “我怎么啦?怎么会受伤了?”崔聿棠的声音沙哑,带着困惑。 抱玉神情微滞。果然忘记了。 “主子,您是被朝阳郡主派来的人所伤。玄玑大师说您还中了蛊毒。详细情况,等您好一点再问问他?” 崔聿棠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他撑着身体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明媚的阳光:“扶我下去走走。” 抱玉扶着他来到庭院中。梨树下落花缤纷,微风一过,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如梦似幻。崔聿棠看着那些花瓣落在他身上,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恍惚。 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心口突然一阵揪痛。 他抬手按住胸口,脸色苍白。 这时,外面传来柳若怜恼怒的叫喊声:“我要见表哥!你们别拦着我!” 崔聿棠眉头一皱,声音冷了下来:“抱玉,去把她们赶走。吵。” “是,主子。” 七日后。 大慈恩寺的一处凉亭中,崔聿棠正在和玄玑和尚下着围棋。两人都一身白衣,一个清雅矜贵,一个超脱绝尘,形成一处绝美的风景。 “你背后的伤如何了?”玄玑和尚淡淡开口,落下一枚白子。 “伤口已经结痂,好得差不多了。”崔聿棠边说边落下一枚黑子,“我听抱玉说我身上还被下了蛊虫。可有办法解决?” “你身上的幼蛊还不到半月,现在还为时尚早。”玄玑和尚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你可知道是什么蛊?” “此蛊名为‘忘川’。”玄玑和尚缓缓道,“相传很久以前,黑苗族的第六代圣女爱上了一位中原男子。奈何那男子已有心爱之人,于是她便养出了这‘忘川’之蛊,让那男子永远忘却心中所爱。需要用爱人心头之血,才能解蛊。” “这苗女当真歹毒。”崔聿棠眉头轻皱,思索着下一步棋的走法,“不过为何要下到我身上?” “谁知道呢。”玄玑和尚轻轻一叹。 “我赢了。”崔聿棠终于落下那一颗黑子,嘴角露出一丝得意。 “你赢了吗?”玄玑和尚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不好说。” 崔聿棠一愣。 “玉真在等我了,你自己在这儿待着吧。”玄玑和尚站起身,拂了拂衣袖,转身离去。 崔聿棠也没有管他离去的身影,还在那边看着棋局,口中喃喃道:“明明就是我赢了。” 他站起来,理了一下衣服,走出凉亭。 「叮!检测到目标人物靠近。」 路过大槐树时—— 突然,从树上掉下一位绿色襦裙女子。 崔聿棠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她。温软的娇躯瞬间便落入他怀中,带着一阵清甜的花果香。 他低头看去——怀中的女子睁着一双大而明亮的桃花眼,正怔怔地望着他,眼眶泛红,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当他看向那女子时,只感觉世界一阵安静。 第65章 他怕她跑了 「她长得可真好看。」 他心尖颤动,耳尖快速染上一抹绯红。 「好想吻她怎么办。」 他喉结滚动,忍不住咽了下口水,抱住她背和腿弯处的两只手收得更紧了。 怀中的女子看着他眼底那抹熟悉的炽热,瞬间主动吻了上去。 崔聿棠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的唇柔软而温热,带着一丝颤抖和急切。他反应过来后,瞬间掌握了主动权。 横抱改成了跨抱,他一只手托着她圆润的臀部,另外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两个人就这样,在树下,情不自禁地纠缠起来。 他随着自己的身体意识,自然而然地攻城掠地。 辗转,痴吮,缠卷。 唇齿相依间,还发出了令人面红耳赤的细微声响。他的心跳如擂鼓,血液在血管里奔涌,整个人都像被点燃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分开。 崔聿棠喘着气,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水润的双唇,脑中一片空白。 他楞楞地说了一句:“这位娘子,对……对不起。”脸上却红得厉害,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怀中的女子听了他这句话后,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那双大大的眼睛里溢满了伤心与委屈,还藏着许多他看不懂的情绪。 他只觉得自己心瞬间就被捏碎了,一阵阵揪得发疼。 他知道自己这样抱着一个陌生的女子不合规矩,可是他舍不得放开她。他怕她跑了。抱着她的手收得更紧了,紧到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崔聿棠,你抱我到亭子那里。”那女子的声音带着哭腔,软软的,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呜咽。 “这位小娘子,你可是认识我?”他小心翼翼地问。 她听完这句话后,好像又要哭了。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却咬唇死死忍着不让它掉下去。 崔聿棠心开始慌了起来,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他不敢再多问,赶紧加快脚步,将她抱到亭子里。 她伸出手指,指着那个有个大圆柱靠背的石凳:“我们坐那里。” 崔聿棠刚刚想把她放下。 “你坐那里,我坐你身上。” 崔聿棠听完这句话,整个人瞬间烧了起来。从耳尖到下半身,都升起了一股灼热的温度。 “嗯,好。”他的声音也变得暗哑低沉。 他坐下来,她便自然地坐到了他腿上,整个人缩进他怀里,像一只找到了巢穴的幼兽。 “背后还疼吗?”她轻声问道。 崔聿棠一愣:“啊?你怎么知道的?” 但她似乎不想搭理他的问题,又问了一遍:“背后还疼吗?” “不疼了。”他老老实实地回答。 “嗯。”她眨巴了一下泛红的眼睛,眼眶里还闪着细碎的水光,“我好多天没睡觉了,好困~” 说完便打了个哈欠,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就这样,睡着了。 她睡觉的样子像只毫无防备的小兔子,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轻轻颤动。 他的心酥麻着软成一片。 她为什么好多天没睡觉? 他低头看着她,眼神忍不住偷偷在她脸上流连,便再也移不开眼。 她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又长又翘,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阴影,那是熬夜留下的痕迹。 嘴唇红润饱满,随着呼吸微微张开着,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她的手抓着他前面的衣物,好乖好乖,小小的一只,软软糯糯的。 他忍不住低头靠近,轻轻地吸了一口,她身上的味道,清甜中带着一丝花果香。 他好喜欢。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完全长在了他的心尖上。 抱玉找到他家主子的时候,看到亭中相拥的两人,大吃一惊。 一个睡得香甜,一个看得痴迷。 他走到崔聿棠身边,靠近他耳边,把声音压得极低:“主子,你想起来了?” 崔聿棠的手轻轻捂住他怀中女子的耳朵,像护着最心爱的宝贝,把声音压得更低,生怕吵醒了她:“什么想起来?” 得,这不是想起来了,是又爱上了。 抱玉无语地摇摇头。他家主子从小不近女色,满城姿色各异的贵女,怎么就独独对这谢小娘子这么着迷呢。 他赶紧退到远处,怕惊扰到他们,想隐藏到左边那棵大树后面。 他去到那里时,居然看到知夏靠着树坐在那里。知夏看着走进来的他,眼神很是嫌弃。 但他脸皮厚,没看见,看不懂,等于不存在。 于是便上前套个近乎,关心的问道:“知夏,你家小姐最近还好吗?” 能好才怪,就差没疯了。不哭不闹不吃不睡,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 知夏想到这里,更气了。趁着抱玉毫无防备,她狠狠踹了他一脚。 他主子不能打,他难道还不能打吗! 抱玉被踹得龇牙咧嘴,却硬是不敢出声——怕吵到那边的两人。 他俩,真是八字不合。 日光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寺庙的殿宇和树木上,给整个寺院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不远处的“容身之所”内,隐约传来低语声。 “玄玑,你好……了吗……”女子的声音颤抖着,“我还要去接宜歌回去。” “玉真,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男子的声音低沉而隐忍。 然后便又是一阵娇喘忽隐忽现。 天色近黄昏。 身着华丽罗裙、满头珠光的玉真公主姗姗来迟,在侍女的搀扶下,走路都不太稳。她来到亭前,看了一眼相拥的两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崔聿棠抬头,眼神与李玉真在空中短兵相接。 他们都从双方眼中,看出一丝嫌弃。 “宜歌,我们回去了。”李玉真轻轻叫了一声。 谢宜歌从沉睡中慢慢醒来。她恍惚了一阵,眨了眨眼睛,才发现自己在他怀中一觉睡到了黄昏。 她依依不舍的站了起来,刚想迈步向李玉真走去,却被拉住了手。 “你要走了吗?”崔聿棠小心翼翼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一丝不舍和慌乱。 第66章 他们私定终身了? “嗯。” 她走了两步,想了一下,又返了回来。 她踮起脚尖,在他喉结处轻轻落下一个吻,然后才和李玉真相携而去。 徒留崔聿棠站在那里,久久也没有回过神来。脖颈处红了一片,喉结上还残留着她唇瓣的柔软触感。 那是他的敏感区。 她真要命。 抱玉看着自己的主子傻站了许久都没有动,但也不敢上前催促,只好在旁边陪着他一起喂蚊子。 过了好一会儿,崔聿棠才开口,声音有些飘忽:“抱玉,她是我很重要的人,对不对?” “是的,主子。”抱玉郑重的点头,“你想知道的关于她的一切,后天回到别庄看看便知。” “不等后天,现在就去。” “别啊,主子。”抱玉赶紧劝道,“明天春闱就要放榜了,大人特地交代,您今晚一定要回府的。” “我们快马过去,不耽误回府。”崔聿棠说着便不管抱玉,急匆匆地向寺庙的马厩走去。 抱玉赶紧跟在了后面。 半炷香后,两匹快马飞驰在官道上。马蹄扬起一路尘土,风声在耳边呼啸。正当他们疾驰之际,前方有三匹马迎面而来。带队的人是大管家崔镞。 “少主!”崔镞勒住马,翻身下马行礼,“老夫人从清河回来了,大人让我过来接您回去。” “祖母怎么突然回来了?”崔聿棠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老夫人一听说您出了事情,便急匆匆坐了十几天的马车赶了回来。”崔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老夫人年纪大了,这一路颠簸,着实辛苦。” 崔聿棠心中一阵心疼:“我们赶紧回去,别让她久等了。” 他看了一眼别庄的方向,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便调转马头,向着丞相府的方向疾驰而去。夕阳在他身后缓缓沉落。 李玉真也将谢宜歌送到了周府门口。 马车停稳后,谢宜歌看着李玉真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今天谢谢公主殿下陪我出来。” 没人知道她这些日子经历了什么,被所爱之人忘记的崩溃和煎熬几乎把她击溃。 李玉真侧躺在软榻上,拿着一把精致的轻罗小扇散漫地摇曳着,笑道:“今天亲眼看到人了,这下不用担心了吧?” “嗯,看到他没事,我便安心了。”虽然他不记得她了,但她感觉到了,他们之间的羁绊还在,她会让他想起来的。 “那我走了,下次再找你玩儿。”李玉真说着还用扇子轻轻抬了一下她的下巴,动作带着一丝玩味的亲昵,然后才放下车帘。 那辆马车华丽宽敞,在大街上异常醒目。顶棚上嵌着宝石,连车帘都是闪亮的水晶石和水晶纱叠挂,在夕阳最后余辉下折射出静谧的光芒。 等在门口的周玄安看得啧啧称奇,看到谢宜歌从车上下来时,把他吓了一大跳。 “宜歌,你怎么会在那个车上?车上的人是谁?” 谢宜歌看着李玉真远去的车轮,靠到周玄安耳边,悄悄说道:“玉真公主。” “什么?你是唬我的吧?你怎么会认识玉真公主?”他妹妹这也太夸张了,公主殿下诶,她疯了。 “骗你干啥,嫂嫂都知道,我跟公主殿下关系可好了。”两兄妹边说话边走进了膳厅。 谢婉柔已在膳厅等候多时,看到两人一同进来,面上一喜:“什么事情我也知道?” “哥哥不相信我认识玉真公主。”谢宜歌摆摆手。 谢婉柔惊讶地看着恢复了往日神采的谢宜歌,微微一怔,眼眶都红了。她赶忙上去抓着谢宜歌的手:“不用理你哥哥,他除了读书什么都不知道。饿了吗?” “嗯,很饿了呢。嫂嫂咱们赶紧吃饭吧,我小侄子都等不及了。”谢宜歌说着便摸摸她微微隆起的腹部。 谢宜歌果然食欲好了很多,谢婉柔哽咽着积极地为她布菜,夹了一块她爱吃的炙羊肉放进她碗里,又悄悄为她舀了一碗汤。 “哥哥,明天要放榜了,你紧张吗?”谢宜歌咽下最后一口羊肉问道。 “才哪儿到哪儿,我怎么可能……紧张呢。”周玄安越说越心虚,声音越来越小。 “这几天辗转反侧的人也不知道是谁。”谢婉柔抿嘴一笑,“我身子已经稳了一些,明天跟你们一起去看。” “好耶!”谢宜歌一阵欢呼。 夜幕降临,敛棠居内。 崔聿棠刚刚沐浴完毕,寝衣半敞,水珠顺着锁骨滑落没入衣襟深处。可他浑然不觉,满脑子都是白天那女子——她落在他怀中的温软,她唇瓣的柔嫩,她吻过他喉间时那一瞬的酥麻。越想越燥热。 “主子?主子?”抱玉连续喊了两声,才把崔聿棠的魂喊了回来。 崔聿棠转过头,冷冷地看了抱玉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最好是有什么要事。 “明天一早要放榜了。”抱玉硬着头皮说道,“您今晚到明天,最好都带着谢小娘子为您求来的符。” “什么符?在哪里?” “就在您床头的暗匣中。” 崔聿棠快速打开暗匣。只见里面不但有一张折叠好的符箓,还有一个写着“谢”字的玉佩。 他捧出那两样东西,一双深邃的丹凤眼变得熠熠生辉。昏黄的灯光将他长长的睫毛到高挺的鼻梁、坚毅微翘的下巴,勾勒出一个惊艳的弧度。 “她什么时候送给我的?你怎么不早说?”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这个玉佩也是她送的么?我们是不是已经私定终身了?父亲准备好聘礼了么?” 抱玉被他这一连串的问题给问懵了。 “主子,我可什么都不知道,您自己去问谢娘子吧。”抱玉赶紧跑出他的寝房,逃之夭夭。 崔聿棠抱着那两样东西,激动得后半夜才睡着。 但是后半夜,他做了一个旖旎又让人心跳加速的梦。 梦里的他,化身为了一头彻底挣脱了理智和枷锁的野兽,他看到她红着眼眶在他身下婉转承欢…… “崔聿棠……崔聿棠……” 一声又一声娇媚的呼唤。 将他从梦中唤醒,让他一时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低头一看,身下一片狼藉,俊美的侧脸泛出不可思议的红晕。 他,完了。 第67章 春闱放榜 五更天还没到,丞相府老夫人王氏便去了祠堂烧香,丞相崔知暖也难得赶在上朝前和她一起去祭拜。 他们前脚刚离开,后脚便有一位身穿银色锦袍、须发皆白的老者也偷偷溜了进去,郑重拜了三下,口中念念有词:“列祖列宗保佑我孙儿崔聿棠进士及第。” 晨曦初露,长安城礼部南院东墙前已是人头涌动。 朝廷每年科举参考士子数千人,录取却不过寥寥几十人,少的时候甚至还出现过个位数。十年寒窗,竞争之惨烈可想而知,一次就高中的更是凤毛麟角。 崔聿棠本来两年前就准备下场的,却因拒婚之事远遁东临城,导致今年才第一次下场。 周玄安从昨夜起就没有睡熟过,整个人非常紧张,到了现场后竟生出了几分胆怯。 “哥哥,别紧张,要相信你自己,一定能行。”谢宜歌在一边打气,一边护着嫂嫂。 周玄安点头,刚刚心稍安了一些,便听到有人在喊:“出来了,出来了!” 三个人一下便都心跳加速了起来。 “我自己过去看。”周玄安看着张贴春榜的方向,又回头看了一眼谢婉柔,“宜歌,你护着嫂嫂在这里等,不要到人多的地方。”说完便快速挤进了人群中。 前方已经水泄不通,听到有人恸动大哭,还有人在撕心裂肺地喊“我中了”。 周玄安从最末端的人名开始看起—— 第三十六名,张慎。 还好,今年录取三十六人,不是个位数。 他赶紧接着往右看,越看心跳越快。 没有。 没有。 第二十一名,张之意。 张意之高中了!周玄安忽悲忽喜,来不及过多感悟,又赶紧看下一个名字。 直到—— 第九名,周玄安。 他被巨大的惊喜击中,整个人都愣住了,眼中忽然涌出大颗的泪水。 “我中了,我真的中了。”他喃喃地说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如此幸运。 忽然,一身鹅黄色锦袍的张之意向他扑了过来:“玄安兄,我中了,我们都中了!”激动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周玄安也终于缓了过来,便立马回抱张意之,两个人兴高采烈地蹦了好几下,差点撞倒了旁人。 “走,我们到最前面,看看榜首是哪位牛人!” 挤在前面的居然大多都是国子监的学生,人太多实在是进不去。张之意着急地抓着一个同窗问道:“兄弟,看到榜首是谁没?” “还能是谁,咱们国子监甲班的崔聿棠。”那位同窗半是羡慕半是惆怅。 “哈哈哈,果然是崔兄!玄安兄咱们赶紧挤进去瞧瞧!” 两个人靠近的时候,看到被挤在最中央、很是狼狈的崔聿棠。 几缕发丝凌乱地垂在额前。他向来冷清,不喜靠近人群,这种情况也是第一次遇见,整个人非常崩溃,已经开始后悔让抱玉先回去报喜了。 他被一群国子监的同窗、看热闹的士子和不知道谁的亲属团团围住,有激动地要抱他道喜的,有要摸摸他沾沾喜气的,有要他在自己身上留下字迹的,还有想榜下捉婿的——那几个穿红戴绿的中年人两眼放光,恨不得当场把人抢回去。 他慌乱中看到周玄安和张之意,心中一喜。 “让让,我要出去,崔某改日再宴请各位同窗。”他用力往外挤,总算和拼命往里挤的两人汇合了。三个人合力之后能量明显大了很多,不一会就解脱出了人群。 性格跳脱的张之意看着狼狈的两人,忍不住哈哈大笑。 真好,轻舟已过万重山。 “崔兄,玄安兄,我们去喝一杯?我已经迫不及待了。”张之意家人不在京城,无人可报喜。 “我夫人和妹妹都还在那边等着呢,我要先走了。”周玄安直接拒绝。 “别啊,我们一起去跟嫂子和宜歌妹妹道喜。” 崔聿棠听到“宜歌妹妹”四个字,心跳漏了一拍,赶紧点头赞同。 于是谢宜歌和谢婉柔便远远看到兴高采烈结伴前来的三人,都忍不住心中一喜。 周玄安抢先一步紧紧抓住了谢婉柔的手:“婉柔、宜歌,我考中进士了,第九名。”周玄安再次说出来还是忍不住激动。 谢婉柔听完瞬间眼泪便掉了下来,是高兴的。而谢宜歌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笑成两轮弯月。 “哥哥,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咱们赶紧写信告诉父亲母亲。” “还有我,宜歌妹妹,我是第二十一名。”张之意忍不住挤到谢宜歌跟前,展开手中的扇子摆出了一个自认为最好看的姿势。 “恭喜张郎君。”谢宜歌说完这句话后,便直直地看着崔聿棠,眼眸在晨曦下闪着细碎的光。 崔聿棠想到自己凌乱的头发和被抓得很不妥当的形象,忽然有点手足无措。他下意识抬手理了理衣襟,但又觉得不太妥当,索性放下了手。 “我……我也考上了。”他听到自己不太顺畅的话语,更懊恼了。 “崔兄,什么叫你也考上了?你是状元好吗。”张之意忍不住吐槽,周玄安也在一边笑了出来。 谢宜歌却只是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的光璀璨如朝阳初升。 崔聿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耳尖迅速爬上一抹绯红。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里挤出几个中年男人,大声喊道:“状元在这边!状元在这边!” 人群一下子又全部往这边挤了过来。周玄安大惊失色,赶紧护着怀孕的谢婉柔往后退。 谢宜歌就没那么幸运了,她站在外侧,人群像潮水一样涌来,她被推得踉跄了一步,脚下不稳,眼看就要被人群冲散。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咱们快跑。”崔聿棠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谢宜歌没有丝毫犹豫,反手握紧那只温热的手。两只手交握的一瞬,她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狂乱的心跳。 两个人转身,朝着人流相反的方向飞奔而去。 第68章 共骑一匹马 崔聿棠拉着她一路奔跑,拐过一个街角,终于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 树旁拴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 浑身上下不见一根杂毛,晨光落在它身上,仿佛流转着一层银色的光华。它身形高大,四肢健壮,一双黑亮的眼睛里透着桀骜不驯的光芒。 谢宜歌还没来得及惊叹,崔聿棠已经松开她的手,一个利落的翻身跨上了马背。 他立即俯下身,双手握住她的细腰,轻轻一提,便将她整个人,稳稳地安置在自己身前。 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坐稳了。”他身体紧密的贴了上来,谢宜歌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驾——” 白马如一道银色闪电,猛地窜了出去。 谢宜歌猝不及防,整个人随着惯性向后重重一撞。臀部紧密地压到一处硬物,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灼热的温度,不容忽视地贴着她,烫得她心尖都在发抖。 她的脸瞬间红透了。 她想往前挪一挪,腰间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几乎将她整个人嵌进怀里。 “不要动。”崔聿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沙哑,“小心摔下去。” 谢宜歌不敢动了。 可马蹄飞快,道路颠簸,身体的每一次起伏都让两人贴得更紧。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那处随着摩擦越来越明显,越来越灼热,她的耳根骤然红透,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更要命的是,这条路并不平坦。白马拐过一个急弯时,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一侧倾斜,崔聿棠的手臂立刻收紧,将她牢牢固定在怀中。那一瞬间,两个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摩擦之间仿佛带出了一串看不见的火花。 谢宜歌咬着唇,一句话也不敢说。 她听见身后那人的呼吸也乱了。 白马一路狂奔,终于出了城门。 郊外的冷风裹着春意扑面而来,绿柳花红倒映在潺潺的河水上,远处青山如黛,晨雾还未完全散去,像一层薄纱笼罩在天际线上。 马速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一片河滩草地上。 谢宜歌刚要开口说话,却感觉到崔聿棠将下巴贴在了她的后颈上,呼吸沉重而滚烫。 “不要下去,”他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让我先缓缓。” 话音刚落,箍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他的身体从背后紧密地贴了上来。 “冷不冷?”他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谢宜歌被他烫得浑身一僵。 这人可真是蔫坏得很,一路尽占她的便宜,她总觉得自己是被他故意拐出来的。 但是她没有证据。 她回头想恶狠狠的瞪他一眼,可一转身,却愣住了。 只见这个本应神采飞扬的状元郎,此时额前几缕凌乱的发丝在风中飘荡,白衣微微松散,衬得他有一种清冷而破碎的美。 那双深邃的丹凤眼里,灼热与克制交织,茶黑色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射着她比桃花还要艳丽几分的面容。 她突然有点底气不足,悻悻地想转回去。 他却伸手将她往后一压,低头吻了上来。 谢宜歌的呼吸瞬间乱了。 他的吻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一寸寸地侵袭着她的唇瓣,温柔又霸道。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他越来越深入的索取。 “宜歌,”他的唇贴着她的唇角,声音沙哑而缱绻,“叫我的名字。” 谢宜歌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嗯……你坏……我不要……” 他不给她反抗的机会,又封住了她不听话的红唇,将她所有的声音都吞进腹中,又是一阵细细的吸吮。 “崔聿棠……” 她终于忍不住想威胁道,可叫出来的嗓音破碎而娇软,没有半点威慑力,反倒像是在撒娇。 这一声终于把他叫舒心了。 他缓缓放开她,眼底带着餍足的笑意。 一阵冷风吹过,谢宜歌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郊外确实比城内冷了许多。她身上的衣物稍显单薄,只是方才身后那人身体滚烫,自己又过于紧张,才浑然不觉。 她定了定神,板起脸:“状元郎,你不回去好好跟家人庆贺,把我拐到郊外是要干什么?” 崔聿棠眼神闪躲了一下,明显有些心虚。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箓——正是她之前送给他的那张。 “我是要谢谢你给我送这个。”他说,声音里带着几分认真,“很灵验。” 谢宜歌的眼神一下子变得热切起来,手上紧紧拽住他的衣袖:“你想起来了?” 崔聿棠看着她期待的目光,喉结动了动,心里忍不住忐忑了起来,带着小心翼翼。 “我是不是如果想不起来,你会嫌弃我?” 他看着她的眼神,像一只要被主人抛弃的大狗狗,耷拉着耳朵,看起来既委屈又无辜。 谢宜歌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连忙安抚道:“暂时想不起来也没事,不着急的。” 话音刚落,只见那人便顺势把她抱进怀里,头埋在她修长的脖颈上,深深的吸着独属于她身上的味道。 谢宜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还是忍不住伸手,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 与郊外的火热相比,此刻的丞相府却是另一番光景。 本该合府欢庆的宅院里,气氛却有些微妙。 老夫人王氏端坐主位,面色平淡地看着面前的女子。那女子一身华服,眉宇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矜贵与端庄——正是朝阳郡主李柔嘉。 不过她怎么看起来憔悴清瘦不少,王氏压下心中的疑惑。 “请问朝阳郡主来我府上有何指教?”她的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 李柔嘉神色微微一僵,瞬间又收敛了回去,换上一副得体的笑容:“我听说老夫人回来了,聿棠哥哥又中了状元,特来道贺。”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意不减:“说起来,我与聿棠哥哥也算是青梅竹马,他中了状元,我这个做妹妹的,怎么能不来沾沾喜气呢?” 王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我的聿儿,恐怕受不住郡主娘娘的一声哥哥,如无事,您就请回吧。” “老夫人可是在怪我,柔嘉知道错了。”说着眼泪便掉了下来。 第69章 我跟你不熟 “这些作态老身已经看了几十年了。”王氏淡淡道,“您堂堂郡主娘娘实在无需如此。聿儿在感情方面更随他父亲而非他祖父,你们既无缘,纠缠也是无用。” “京中好男儿多的是,郡主请回吧,恕不远送。” 李柔嘉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王氏的话不重,却像一记耳光,不偏不倚地扇在她脸上。 她站起身来,勉强维持着仪态,福了一礼:“老夫人教训的是,晚辈告退。” 转身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殆尽。 走出丞相府的大门,冷风迎面扑来,李柔嘉站在台阶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就是因为知道他随他父亲——认定了一人便是永远,她才一定要得到他。 哪个女子不想一生一世一双人?京中那些男子,大多是想左拥右抱、三妻四妾、坐享齐人之福,还没娶妻就内有通房外养贱妓。她堂堂郡主,凭什么要被这些人恶心? 只有崔聿棠不一样。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 她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侍女吩咐道:“把马车赶到侧门去,停在暗处。” “郡主,咱们不回府吗?” “不回。”李柔嘉的目光投向丞相府的大门,眼底闪过一丝执拗,“我就不信,他今天这种日子,会不回丞相府。” 与此同时,一辆外表朴实无华的马车,正缓缓行驶在长安城的街道上。 车上的人正是崔聿棠和谢宜歌,也得亏那匹白马长得实在耀眼,被抱玉一路打听了过来。 车内铺着厚实的毡毯,角落里燃着小巧的炭炉,暖意融融,很是宽敞舒坦。 车厢内却安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 “崔聿棠,你那匹白马丰神骏秀,长得实在是很好看。”谢宜歌忽然开口,说到喜欢的事物时,脸上都在发光,“它可有名字?” 崔聿棠的表情微微一滞。 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白马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比我还好看么?” 谢宜歌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傻呀。”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推了一下他的额头。 崔聿棠没有躲,任由她的指尖点在额头上。那双深邃的丹凤眼里,竟然流露出几分小狗般的委屈,耷拉着眉眼,看起来很是辜极。 谢宜歌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总觉得这人好似是打通了什么技能,从前那般冷清规矩的一个人,如今却总能做出一些让她心软软的神情和举动。 “你接下来,是不是又要很忙了?”她有点惆怅。 崔聿棠点点头,认真地跟她汇报:“明日要过堂和吏部复试,再接下来就是探花宴、雁塔题名、曲江大会等。” 他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考个进士居然如此麻烦,礼部的章程一套接一套,比写策论还累人。 谢宜歌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崔聿棠,恭喜你,你是状元了,你好厉害。”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有欢喜,有崇拜,有柔情似水,更多的是绵密的心疼。 “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崔聿棠愣住了。 他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忽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倾身向前,整个脸都埋进了她香香软软的胸脯里。 谢宜歌低下头,轻轻抱住他,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后脑勺。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 他们就那样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马车在周府门前停下。 崔聿棠直起身来时,眼眶微微泛红,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伸手扶她下来。 他转身将那匹白马牵了过来,将缰绳放进她手里。 “这匹白马留给你玩。” “可是我不会骑马呀。”谢宜歌接过缰绳,又惊又喜。 “我改日教你。”崔聿棠轻轻一笑,那笑容在日光下格外璀璨。 谢宜歌握着缰绳,整人都愣住了。 “快进去吧。”他说。 “嗯。”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才快步走进了府门。 崔聿棠的马车在丞相府门口停下时,已是近黄昏。 他刚从车上下来,还没来得及迈步,一个身影便从侧边窜了出来,拦在了他面前。 “聿棠哥哥。” 李柔嘉的声音里满是惊喜,她等了很久的人终于出现了。 崔聿棠的脚步顿住。 “我跟你很熟吗?”他声音里很是无语加困惑。 李柔嘉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是羞愤,更是恼怒。她等了他这么久,放下郡主的架子在寒风里守了大半个时辰,换来的竟是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 “聿棠哥哥,”她咬了咬唇,眼眶迅速泛红,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你生我的气没关系,但那个女人不是你想象中那么单纯,她是个恶毒的女人,你不要被她骗了。她前些日子派人把我背后也捅了一刀,我到现在还痛着呢。” 她说着眼泪瞬间便掉了下来,楚楚可怜。 崔聿棠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 “你说的可是真的?” “我对天发誓,千真万确!”李柔嘉举起右手,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崔聿棠点了点头,表情平静得出奇:“如此甚好。我们各自捅了对方一刀,这很公平。” 李柔嘉愣住了。 “你以后最好不要对她再有其他想法。”崔聿棠的声音冷了下来,像冬日的冰凌,“否则我不介意给你父亲多找点麻烦。我想,你也不想成为荣安王府的弃女吧。” 李柔嘉的脸色刷地白了。 “聿棠哥哥,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她的声音颤抖起来,“我们十多年的情谊,难道比不上你认识她几个月的感情么?” 崔聿棠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 “荣安王府没有给你请过夫子么?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诛心,“认识时间长短,怎么能衡量感情的深浅。更何况——” 他顿了顿。 “我跟你并不熟。” 第70章 朝宜别庄 李柔嘉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浑身僵硬。 “人必先自辱而后人辱之。”崔聿棠收回目光,语气淡漠,“请好自为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府门。 李柔嘉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内,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 远处的廊柱后面,柳若怜悄悄探出头来,看着朝阳郡主崩溃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畅快的笑意。 “她跟我比起来,在表哥心目中也没有好多少嘛,郡主娘娘又怎么样。” “小姐,您还能经常见到大郎君,您的胜算更高的。” 两人愉快的谈论着刚刚的情形,身影渐行渐远。 崔聿棠配合家里的长辈们一番宗祠祭拜和族人庆祝后,直到戌时才脱身回到敛棠居。 他直接进了书房,径直坐到书桌前,认真的在写着什么,不久后便拿出一叠厚厚的信。 大约有二十多封,交到抱玉手上。 “你以后每天都给玄玑大师送一封信。” 抱玉一愣:“每天都送吗?” “对。” “那按照什么顺序送?”抱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发现上面并没有标序号。 “不用按顺序。”崔聿棠的声音很平静,“内容都是一样的。” 抱玉有种不祥的预感:“主子,方便问一下里面是什么内容?” “里面只有一句话:” “何时能拔除蛊虫。” 抱玉沉默了。 崔聿棠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够。 “对了,你找人去恐吓今天来的那个女人。” “谁?朝阳郡主吗?” “对。看看能不能问出下蛊的苗人是谁,或者看看她手上有没有快捷的解蛊方法。” “怎么恐吓法?” “给她喂毒。” 抱玉咽了口唾沫:“好的,主子,我一定会办好。不过——”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崔聿棠,“您今天是受什么刺激了?” “你少啰嗦,出去办事。” 抱玉不敢再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崔聿棠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谢宜歌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失望。 他以前不知道她的存在,所以对这个蛊虫并不太上心。 想着不影响生活,让玄玑慢慢研究解法便好。可现在不一样了,他要把他和她共同的回忆全部找回来。 从未如此迫切。 次日的过堂和吏部选试,崔聿棠进行的异常顺利。 过堂便是拜见当朝宰相。这是进士们正式成为“天子门生”预备役的必经流程,中书省内两侧官员肃立,气氛庄重肃穆。 崔知暖为相多年,上位者的威严和杀伐果断之气尽显。 他端坐高堂之上,目光如炬,声音沉稳有力,每一句话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台下众位新晋进士既紧张又向往,不少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玄安站在队列中,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崔知暖,目光又扫过前方表情肃穆的崔聿棠。他暗自打量着这父子二人——眉眼间确有几分神似,但崔聿棠的五官明显更加立体好看,气质清冷出尘,不像父亲那般锋芒毕露。 他大约是更像他母亲吧。 想到这里,周玄安又不禁有些发愁。这人门第实在太高了,尤其是在今天这种场合,感受愈发强烈。自己那样的家世,妹妹当真能与这样的人家匹配么? 他压下心头的杂念,专心应付眼前的拜见。 吏部选试往年一般要往后一两个月才进行,但今年各部缺人,便加塞提前举行了。考核内容主要为“身、言、书、判”四项。 “身”与“言”是面试观察,考验仪表谈吐,这倒不难。真正有难度的是“书”与“判”的笔试——这是派遣官职的核心依据。“书”考的是公文书写规范,“判”则是模拟司法案例或朝廷行政难题撰写判词,考察新科进士对律法和政策的熟悉程度,以及个人的逻辑分析能力。 崔聿棠父亲是宰相,自小耳濡目染、言传身教,这两项他有天然的优势。下笔如有神,言词严谨,对行政难题也颇有章法,不到两个时辰便交了卷。 而周玄安、张意之等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一场考试下来,简直脱了一层皮。 周玄安回到家时,已经是一棵蔫巴了的干瘪白菜。 “哥,你怎么累成这样?”谢宜歌迎上来,看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没有出什么状况吧?” 周玄安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抱着谢婉柔的手臂,哀嚎道:“宜歌,我发现当官太难了。我一想到以后每天都要面对那些公文和难题,就想辞官——” “你还没当上官呢!”谢婉柔又好气又好笑,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 谢宜歌等了一会儿,见他情绪稍微平复了些,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他还好吗?” 周玄安猛地抬起头,瞪圆了眼睛:“谢宜歌,你还有没有良心?他怎么可能不好!全场就他一个人精神抖擞骑着马走的!你也不想想他爹是谁,这种考试对他有难度吗!” 他越说越气,声音都高了八度。 谢宜歌自知理亏,连忙赔笑:“哥,在我心目中你最厉害了,呵呵。” 她边说边往后退,不等周玄安再开口,便转身一溜烟跑回了自己的梨苑。 “呵呵——”周玄安冲着她的背影忍不住腹诽,“才怪!” 而那边,一结束就骑着马跑掉的人,其实并没有回丞相府,他惦记着上次抱玉说的有关于她的秘密。 所以便策马出了城,沿着熟悉的道路一路向东,最终在一座别庄前勒住了马。 这是崔聿棠常住的别庄。自从受伤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他翻身下马,正要进去,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抬头,目光落在门额上悬挂的匾额上。 “我的别庄怎么改了个名字?” 只见那匾额上铁笔银钩,赫然写着四个大字——“朝宜别庄” 崔聿棠转头看向身后的抱玉。 抱玉只回了:“呵呵。” 崔聿棠没有追问,又重新抬头看向那块匾额,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不过这个名字我喜欢。”朝朝暮暮,谢宜歌。 甚好。 他都不用改名字了。 他在门口驻足欣赏了好一会儿,才迈步走进了别庄。 第71章 不可告人的秘密 朝宜别庄虽处处透露出“大道至简”的格调,规模却十分庞大。 它是京城第一别庄,占地约数十顷。里面不仅有一大片梨园,还有桃林、梅林、竹林、湖泊、温泉等,春夏秋冬景色各不相同。更有大量农田、林地、养殖场与田客、匠人、仆役居住形成的村庄散落其间。 单主宅区便可容纳主家和奴仆上百人。崔聿棠不喜热闹,所以只留了几十个奴仆负责别庄的维护,且这些人均受过非常严格的训练,如非必要,皆不敢出现在他面前。 所以当他踏入别庄时,四下竟是一片安静。 他径直走向自己常待的书房。这间书房比起他在丞相府的那间,足足大了两倍有余,书架林立,藏书颇丰。相连的月洞门进去,还有一个宽敞的软榻可供休息。 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但崔聿棠的脚步没有停留,他环顾一周,忽然开口:“东西都在哪儿?” 抱玉跟在他身后,闻言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主子,您会把珍贵的东西放在哪儿,您自己应该知道的。” 他可不敢知道在哪儿。 崔聿棠心头一动。 “你先下去。” “是,主子。” 抱玉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崔聿棠一人。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移向卧榻的方向。他走过去,用一种特别的步伐踩了一下地面。 只听一阵沉闷的“咔嚓”声响起,地面竟缓缓裂开了一个入口,幽幽的冷光从里面透出来。 崔聿棠沿着向下的楼梯走去。通道两旁的墙壁凹槽里,镶嵌着的竟然是月明珠,散发着柔和而清冷的光芒,将整条暗道照得如同白昼。 他越走越深,心跳也越来越快。 不久后,他的脚步停在了一间密室门前。他伸手推开石门,走了进去。 然后,他的脸瞬间红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退了回去。 里面的情形,实在是……让他有点怀疑人生。 他站在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反复三次之后,他才再次抬起脚,踏入了那间密室。 只见整间密室的墙壁上,挂满了谢宜歌的画像。 一幅又一幅,密密麻麻,有近百幅之多。画风和运线风格他一眼便能认出——是他亲手所绘。寥寥数笔,便勾勒出少女曼妙的身姿和灵动明媚的桃花眼。 画中的她,或站或坐,或笑或嗔。每一幅都栩栩如生,仿佛有近百个谢宜歌同时注视着他。 崔聿棠站在密室中央,被她包围着,竟生出一种手足无措的紧张感。 还有一种……隐秘的兴奋。 天呐。他居然是这样的人。 她一定会嫌弃他的。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让他心慌意乱。他着急地想把画都收起来,又舍不得,伸手想去碰,又缩回来。 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一一细看那些画作的落款日期。最早的一张,日期竟然是半年以前? 那幅画上,少女坐在池塘边,裙摆微微撩起,一双粉嫩的玉足轻轻翘起,脚尖触碰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她的神态慵懒而自在,眉眼间带着少女特有的天真。 崔聿棠看着那幅画,喉咙发紧。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画上那双玉足的轮廓,来回摩挲。 忽然,他心中一惊,手指颤抖了一下。 对自己的行为深感唾弃,猛地后退几步,后背撞到了房间中央的岛台。 他稳住身形,低头看去。 岛台上似乎还放着别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第一层。 里面放着一个香囊、一支玉笔,还有两缕纠缠在一起的发丝。这些东西还算正常。他甚至拿起那两缕发丝,放在鼻尖轻轻嗅了一下。 他又打开了第二层。 里面只放着一只缠枝梨花绣鞋。他看了一眼墙上那幅“玉足戏水”的画,又看了看这只绣鞋,心中便了然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第三层。 里面放着—— 一件粉色的肚兜。 还有一双……半透明的足衣。 崔聿棠的灵魂仿佛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他“啪”的一声合上了盖子,脸上涨得爆红,从耳根一直烧到了脖子。 他几乎是逃出了那间密室。 冲出书房后,他靠在廊柱上大口喘气,心跳如擂鼓。 崔聿棠,你可真是个变态。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心上。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全是那些画和那些东西。 这下完了。她一定会不要他了。 他呆呆地坐在书房外的台阶上,缓了很久很久。风吹拂过窗棂,带来阵阵花香,他却浑然不觉。 心里的不安达到了顶点。 “抱玉!”他忽然大声喊道。 抱玉不知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主子,您有什么吩咐?” “我们走。”崔聿棠站起身,脚步有些仓促,“我们快走,回府。” 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让他心中慌乱不安的地方。 “主子,您今天不在这里休息吗?”抱玉有些惊讶,“咱们这才刚来呢。” “不休息了。”崔聿棠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抱玉虽然满腹疑惑,但也不敢多问,只好快步跟上。 两人策马出了别庄,一路向长安城奔去。马蹄声急促,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回到喧闹的长安城时,已是近黄昏时分。街上人流较多,他们只好下马来,牵着马步行。 四周传来各种食物的香气。 前面有一间糕点店,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看样子生意极好。 抱玉眼尖,忽然指着队伍的方向说道:“主子,那不是谢小娘子和她的两个丫鬟么?” 崔聿棠心中一慌:“哪里?” “排在卖糕点的长队里呢。”抱玉啧啧两声,“她们可真是贪吃呀,这么长的队都能排。” 崔聿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很容易便在人群中找到了谢宜歌。她身段曼妙,又生得实在是极美,即便站在长长的队伍里,也格外耀眼。 他心中一窒。 他想过去找她,但一想到那间密室里的东西,便又心慌得紧。 “我们还是赶紧回去。”他收回目光,转身便要离开。 “崔聿棠,你站住。” 第72章 亏心事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崔聿棠的脚步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便看到谢宜歌已经离开了队伍,走到了他跟前。她一双美目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带着审视的意味。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她微微歪着头,“怎么都不敢看我。” 崔聿棠的耳尖猛地蹿红。他慌乱地摇头,看着她的眼神里漏出一丝无措。 “宜歌。”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都有些发飘,“我下次给你排队买这个……我,我先走了。” 他说完便要转身。 “你走什么走。”谢宜歌叫住他,“送我回去。” 崔聿棠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哦,好,好的。” 他牵过马,走在她身侧。两个人并肩走在黄昏的长安街头。 谢宜歌侧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人今天,怎么看都有点不对劲。 “我听哥哥说,你参加完吏部的选试就匆匆骑着马走了,去哪里了?” 崔聿棠心头一跳,压低声音闷闷开口:“我回了一趟别庄。” “怎么这么快又回城里了?” “我……”他的脸忽然涨得通红。他想随口说个借口,但又不想对她撒谎,于是便卡在那里了,看着她,很是无措。 谢宜歌见他这副模样,倒也没有追问,只是弯了弯嘴角。 “说起来,你上次邀我去朝宜别庄赏梨花,都到了半山……”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事,脸也红了一瞬,“反正最终没有看成,不如我们明日就去,补回来?” 崔聿棠懵了一瞬。 她,她这是在约我么?居然还有这种好事? 如果拒绝自己岂不是亏大了。 那个密室……不让她看到应该没事吧? 他都还没纠结出结果,人就已经快速的点头了。 “宜歌!谢宜歌!” 背后传来一个爽朗的女声。 两人一起回头,只见李知微和李知戈兄妹正站在不远处,李知微正用力朝她挥手。 “果然是你!阿兄说了前面是你,我还不信。”李知微上前两步,高兴地一把抱住她。 崔聿棠在一旁看着,眉头都要打结了。他死死控制住自己想将李知微丢出去的手。 再看一旁满眼温柔看着谢宜歌的李知戈,那种很不妙的感觉就更加明显了。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自那日湖心岛后,谢宜歌也很久没见到李知微了,此时偶遇很是开心。 “我跟阿兄刚刚从军营回来,正要出来觅食。”李知微笑道,“对了,咱们明天要不要再去临水阁?我又开始想念那里的浑羊殁忽了。”她说到美味时,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崔聿棠的心突然提了起来,有些紧张地看着谢宜歌。 “知微,对不起啊,我明天有约了。” 李知微这才看了一眼一旁的崔聿棠,似笑非笑地看着谢宜歌:“你可是约了崔郎君?” 谢宜歌害羞地点点头。 李知戈的脸色突然一僵。 崔聿棠更加坚定了自己那种不妙的感觉绝非空穴来风。 “你们准备去哪里玩呀?能不能算我一个?”李知微看着她的眼神里有几分兴奋和羡慕。 她凑到谢宜歌耳边,压低声音道:“我保证看准时机就溜到别处玩,不影响你们独处。” 谢宜歌耳尖一红。 “我们要去他庄子上赏梨花,不然……”她回头看着崔聿棠,声音很是温柔,“崔聿棠,你想不想多一个人去?” 崔聿棠心里委屈。 但他不敢说出来。 他看得出来,她想让李知微跟着去玩。 只好点点头。 “崔郎君果然大气!”李知微很是豪爽地夸奖道。 “崔兄,我是否有幸也一同前往?”李知戈忽然开口,目光锐利,“听说你的庄子风景极好,李某已经向往很久了。” “欢迎。”崔聿棠淡淡地回了一句。 跟李氏兄妹告别后,谢宜歌发现崔聿棠一路上耷拉着脑袋,蔫头蔫脑的。 他牵着马护着她走在内侧,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除了偶尔注意提醒她路况,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眼看就要到达周府,谢宜歌看了看四周,见无人注意,便拉着他的手走到附近的一棵大树后面。 抱玉和碧春、知夏,立马很有眼力劲地在外围警戒了起来,背对着他们,站成一排。 “崔聿棠,你是不是不高兴了呀?”谢宜歌的声音柔成一团春水。 崔聿棠也不说话。 他只是双手勾住她细软的腰,往上一提,便将她紧紧抱进了怀里。高挺的鼻梁贴着她修长的脖颈上,然后发出一个闷闷的声音:“嗯。” 那声音里带着无处可申诉的委屈。 谢宜歌的一颗心就这样快被软化了。 他怎么看起来这么可怜。 明明在旁人面前那般清冷矜贵的一个人。 “对不起啊,我下次单独陪你可好?”她伸出手回抱他。 崔聿棠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温热呼吸,一下一下拂过她的锁骨。 她身体都忍不住轻轻颤抖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道:“你说的。” “我说的。” “不许反悔。” “不反悔。” 他终于抬起头来。 那双深邃的丹凤眼里,倒映着刚刚亮起的万家灯火,比天上的银河还要璀璨几分。他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像是偷到了糖的孩子。 “那我记住了。” 谢宜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目光,推了推他的胸膛:“记住了就好,快放开我,让人看见了不好。” 崔聿棠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却还是在放开之前,又轻轻揉捏了一下她的指尖。 “明日我来接你。” “好。” 谢宜歌转身往府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树影婆娑,灯火阑珊,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见她回头,他又笑了。 谢宜歌赶紧转回去,快步走进了府门,耳根烧得厉害。 这个人,真是……祸水一个。 第73章 我很凶的 谢宜歌难得起了个大早。 她坐在铜镜前,看着碧春在她头上忙活,心里既期待又紧张。今日要去他的别庄赏梨花,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刻意,可又忍不住想穿得好看些。 挑来选去,最终还是选了那件粉紫色的霓裳羽衣。柔软舒适,行动间如烟霞流动,再搭上一条飘飘欲仙的披帛,整个人像是从敦煌壁画里走出来的神女一般。 碧春给她梳了一个飞天髻,插上一对“压海棠”梨花步摇,眉心贴上花钿点缀,衬得那双桃花眼盈盈如水。 “小姐,给你打扮我真是太有成就感了!”碧春退后两步,左右端详着自己的作品,得意洋洋,“我就是个天才!” 谢宜歌被她逗笑了,点了一下她的鼻子:“知道了,你跟知夏本月月银翻倍。” “哇!谢谢小姐!碧春永远会护着您的!”碧春眼睛一亮,赶紧表忠心,她看了一眼旁边闷葫芦似的知夏,又补了一句,“知夏也是。” 知夏马上跟着点头,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里分明有了笑意。 “别贫了,我得走了。” “小姐,那你小心一点哦。”碧春跟在她身后叮嘱,“不要被人占了便宜。” “嗯嗯,知道了。” 谢宜歌走出梨苑,穿过回廊,刚走到花厅附近,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厅中喝茶。 是哥哥周玄安。 她脚步一顿,想退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周玄安抬起头,看到她这副隆重的打扮,愣了愣:“你要去哪里?” 谢宜歌脸上赶紧堆起笑容:“哥,我约了知微去郊外赏梨花。” 她心里发虚,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玩得太晚了,可能会在外面住一晚。” 周玄安听到是跟李知微在一起,瞬间放心了不少。李知微那丫头他见过几次,性子爽朗大方,武功也不错,是个靠谱的。 “好吧,你们注意安全。”他端起茶盏,“记得让知夏跟着。” “好嘞!” 谢宜歌应了一声,赶紧快步走出了花厅,生怕他再多问两句。 出了周府,拐过一条巷子,她便看到早已等候多时的崔聿棠。 他靠在马车旁,一身月白色长袍,衬得人更加清雅矜贵。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然后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的目光从她的发髻移到她的眉眼,又从她的眉眼移到她的衣裙,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好险。”谢宜歌惊魂未定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谢宜歌快步走到他跟前,疑惑的拉了拉他的袖子:“崔聿棠,你怎么啦?咱们要走了。” “哦……好的。”崔聿棠这才回过神来,耳尖泛红,赶紧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上了马车。 围观了全程的抱玉和知夏对视一眼,心里都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马车缓缓驶动,崔聿棠坐在她对面,目光却一直黏在她身上,怎么也挪不开。 “为什么说好险?”他想起她刚才的话,总算镇定了一些。 “早上出来碰到哥哥了。”谢宜歌眼神很是幽怨,“昨晚就只跟嫂嫂打了个招呼。” “他可有为难你?” “还好约了知微一起,要不就出不来了。” 崔聿棠听完,心情顿时不太美妙。 看来要想办法跟周玄安好好处好关系才行。 他们在东街街口与李知微兄妹汇合。 李知微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窄袖胡服,英姿飒爽,一见到谢宜歌便掀开车帘朝她挥手。 李知戈骑马跟在旁边,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见到谢宜歌时一丝惊艳之色一闪而过,随即礼貌地点了点头。 马车大约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到达朝宜别庄的大门口。 李知戈抬头看到门额上“朝宜别庄”四个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快得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他们一行人,沿着青石路前行。 李知微瞬间被朝宜别庄大道至简的极雅格调,和恢弘的规模给惊呆了。 “崔郎君,我总算知道为何清河崔氏被称为大唐第一世家了。”她由衷地感叹道,“你们家可是真壕啊。” “尚可。”崔聿棠淡淡地回了一句。 “这数十顷延绵山脉和良田都是你们家的吧?”李知微追问。 “嗯。” 谢宜歌也惊到了:“咱们上次看的那片梨山也是么?” 她一直以为那梨山是天然的山间风景。 崔聿棠看到她吃惊般的小鹿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眼神也变得温柔起来:“嗯。这里还有桃花林、梅花林、竹林,春夏秋冬都有美景可赏,还能摘果子吃。” “哇,那这里也太好了。” “你喜欢吗?”崔聿棠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我把这别庄转到你名下。” 谢宜歌的脸瞬间红了。 “你闭嘴吧。”她低声斥道,想起临水阁的事情,觉得这人真有可能干得出这种离谱的事。 李知微在一旁看得羡慕不已。谢宜歌真是太有眼光了,这男人很行! 她不由同情地看了一眼旁边脸色不太美妙的李知戈。 非要跟过来找罪受,真是不扶墙就服她哥。 四个人沿着山间小径往梨山方向走去。 放眼望去,青山如黛,白蒙蒙一片,千树万树如云似雪,层层叠叠铺陈于天地之间,如梦似幻。谢宜歌虽是第二次见了,却依然惊叹不已。 “宜歌,这里简直是人间仙境!”李知微牵着她的手,大惊小怪地感叹着,“幸亏我脸皮厚跟着来,要不就没有这眼福了。” “我也是从未见过这么大的一片梨山。”谢宜歌说着,想起上次的情形,真是太可惜了,都怪他!她忍不住摆出一个自以为很凶的表情,狠狠的瞪了崔聿棠一眼,可配上她今日绝美的妆容,那一眼瞪过去,竟是万种风情。 瞬间把崔聿棠给瞪爽了。 为了怕自己阿兄原地猝死,李知微赶紧催促谢宜歌:“咱们快走!” 真是太难了,还能不能让她好好出来玩了。 走进梨花林间,人也便成了风景。 满树的梨花洁白如雪,微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飘落下来,落在她们的发间、肩上。阳光透过繁密的花枝洒下斑驳光影,每一簇花都像是在发光。 李知戈看着一身粉紫霓裳羽衣的谢宜歌穿梭于梨林之间,如梨花仙子一般,终于忍不住开口:“宜歌,有喜欢的吗?需要我帮忙摘吗?” 第74章 禁忌线 “不用的,少将军,谢谢您。”谢宜歌回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她对他好客气啊。 李知戈的眼眸瞬间黯淡下来。 崔聿棠在一旁看着,心里也很是难受。他此时已经百分百确定,这个人也喜欢他的宜歌。他不喜欢别的男人用那样的目光窥视她。 “宜歌,我们去那边!那树梨花好看!”李知微及时打破了僵局,拉着谢宜歌就往另一边跑去。 谢宜歌被她拽着跑了几步,回头毫不客气地指使崔聿棠。 “崔聿棠,你快过来,摘一下顶部那支成团状的!” 崔聿棠应了一声,纵身一跃,轻松摘下那支梨花。 谢宜歌接过来,又指了指另一处:“那边那支也好看!” 她便这样一边使唤他,一边拉着他越走越远,渐渐地,与李知微和李知戈拉开了距离。 直到看不到那两人的身影后,谢宜歌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再迟钝,也看出李知戈的心思了。 一回头,便看到崔聿棠手上已经捧了满满一大捧梨花,把他的整张脸都遮住了。 谢宜歌忍不住笑出声来:“崔聿棠,你都快变成花妖了——只有身体,没有脸,哈哈哈!” “真是个没良心的女人。”崔聿棠的语气很是幽怨,他从花束后面探出半张脸,露出一双可怜兮兮的眸子。 谢宜歌笑得更厉害了。 崔聿棠看着她笑得前仰后合的模样,眼底的抑郁慢慢化作了宠溺。他将花束放到一旁的石头上,开口道:“前面的山涧有个暖泉,要不要去看看?” 谢宜歌眼前一亮:“赶紧带路!” 拐了几个弯,再绕过几棵老梨树,眼前便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隐蔽的山涧,几棵苍劲的老梨树环绕四周,形成一个相对密闭的空间。一汪暖泉静静地躺在山涧中央,热气升腾,遇到微冷的空气,碰撞间云雾缭绕。 洁白的梨花花瓣飘落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荡漾,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似美人落泪。 谢宜歌瞬间便快乐了起来。 她赶紧脱下鞋子,坐在水边的石头上,把一双粉嫩的玉足伸进暖泉中。温热的泉水包裹住她的双脚,疲惫顿消,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已经惊呆住的崔聿棠看着她用圆润的脚趾撩起水花,水珠顺着她白皙的脚背滑落,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整个人都麻掉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表情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然后,他一‘不小心’踩到了岸边一块滑溜的石头—— “扑通”一声,整个人掉进了暖泉。 “崔聿棠,你没事吧?”谢宜歌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也顾不得衣服,踩着水就走过去想拉他。 水花四溅,她的衣裙被浸湿,粉紫色的霓裳羽衣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异常饱满玲珑的曲线。 崔聿棠从水中探出身体。 他上半身的衣服已经散落敞开,水珠沿着他俊美的五官流淌而下,滑过线条分明的下颌,淌过健硕的胸肌,再流向精壮的八块腹肌,最后隐没进人鱼线里。 谢宜歌的心顿时疯狂地跳动起来。 她忍不住用力地咽了一下口水。 他像是山中的魅妖,一步步朝她靠近。 她步步后退,直到后背靠在了冰冷的石壁上,再无退路。她紧张地抬起一条细白莹润的玉腿,风光乍现,用足底抵住他前进的胸膛,不让他上前。 可是踩上去的瞬间,坚实而有弹性的触感从脚底传来,像一道电流窜遍全身。 他眼底藏着看不见的风暴。 他伸出手,大而温热的手掌抓起她的足踝,放在手心里着,细细把玩。她脚踝上系着的红绳,像一条禁忌线,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醒目。 他突然靠近,在她的足背上落下轻轻一吻。 谢宜歌的心立刻被揪了起来,仿佛被他捏在了手里,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的没有停下。 沿着她纤细的小腿,一寸寸向上亲吻。偶尔有舌尖掠过,带出一片火花,激得她浑身轻颤。直到靠近大腿那个地方附近,他才停了下来。 谢宜歌整个人已经软成了一摊水。 她张着粉嫩的小口喘着气,眼神迷离,脸上飞满红霞。 他眼睛通红,上前一步,腰卡在她两腿之间,俯身封住了那诱人的唇。 两个人在氤氲的水汽中纠缠了起来。 他的唇压下来的那一刻,谢宜歌的大脑便一片空白。他的吻带着滚烫的温度,从最初的轻柔试探,逐渐变得霸道而深入。他撬开她的牙关,舌尖探入,缠绕着她,一寸一寸地掠夺着她的呼吸。 她的手攀上他的肩膀,指尖陷入他湿透的衣料里,不知是想推开还是想抓紧。他的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两具湿透的身体紧密相贴,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每一寸肌肉的轮廓和滚烫的体温。 他的唇从她唇上移开,沿着她的下颌线一路向下,落在她修长的脖颈上。他的呼吸灼热而急促,喷洒在她敏感的肌肤上,激起一阵战栗。她忍不住仰起头,露出纤细的颈线,像一只引颈受戮的天鹅。 他的吻在她颈窝处流连,时而轻柔如羽,时而加重力道,留下一串细密的红痕。他的手也没有闲着,大掌沿着她的腰线缓缓上移,隔着湿透的霓裳羽衣,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每一寸起伏和颤抖。 “崔聿棠……”她的声音破碎而娇软,带着一丝求饶的意味。 他没有应答,只是将她抱得更紧,唇舌重新封住她的嘴,将这个吻加深、再加深。水汽氤氲,热气蒸腾,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彼此交融的呼吸和心跳。 第75章 交叠的身影 他的手扣住她的腰,将她往上一提,让她更好地贴合自己。 她被迫仰起头,承受着他越来越炙热的侵袭,身体软得像一滩春水,只能依靠他手臂的力量才不至于滑入水中。 她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那处隔着湿透的衣料抵着她,炙热到不容忽视。她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脸颊滚烫,却无力推开他。 他的唇终于离开了她的,沿着她的耳垂轻轻啃咬,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沙哑得不像话:“宜歌……” 她喘息着,没有应声。 他又叫了一声,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祈求什么。 “……嗯。”她终于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猫叫。 他得到了回应,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吻又落了下来,比方才更加炽烈,更加缠绵。隔着薄薄的衣物,水花随着他们的动作四溅,涟漪一圈圈荡开,惊散了水面上的花瓣。 “宜歌?谢宜歌?在哪儿呢?” 李知微的声音越来越近,带着几分焦急。 暖泉中纠缠的两个人如梦初醒。崔聿棠率先停下了动作,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都在剧烈地喘息着。水雾氤氲,两张好看的侧脸隐忍依偎,在水汽里忽隐忽现,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仙人,却又带着人间最原始的欲望与克制。 “我先上去。”崔聿棠的声音暗哑得厉害,像是极力压制着什么。 谢宜歌却拉住了他的手:“可是你身上还湿着,会冷的。” 她用自己小巧的鼻尖,轻轻地拂过他高挺的鼻梁,一下,又一下,像小猫在蹭人,空气都浸着欲说还休的缱绻。 崔聿棠好不容易压下来一点的欲火又快速蹿了上来,感觉自己总有一天会死在她手上。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睁开眼看着她,眼底的暗潮还未完全退去,却已经多了几分温柔。 “不怕的,我有办法。”他用手依依不舍地摸了摸她的脸,“你在这里等她过来,我让人拿干衣服给你。乖。” 说完,他便涉水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暖泉附近的树影里。 谢宜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稳了稳心神,扬声应道:“知微,我在这儿。” 李知微沿着她的声音找过来,拨开几枝低垂的梨树枝,终于看到了这方隐蔽的山涧暖泉。 “宜歌,你怎么一个人在水里?”李知微站在岸边,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谢宜歌心虚地笑了笑:“我看到这个暖泉,便忍不住下来泡一下。” 李知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落到她微肿的红唇上,再往下,看到她脖颈上那些若隐若现的痕迹,虽然谢宜歌已经尽量将身体藏在水中,但水汽蒸腾间,那些痕迹还是没能完全藏住。 李知微瞬间心中了然,便没有多话。 不久之后,便有侍女捧着干净的衣裙和一件厚实的披风快步走来。几名侍女在岸边撑开布幔,谢宜歌在遮挡下赶紧换上了干爽的衣裳。 李知微接过披风,亲手帮她披上,又仔细地将领口拢了拢,巧妙地遮盖掉那些痕迹。 “等下回去得喝点姜汤。”李知微扶住她的手臂,语气里带着真心的关切。 “嗯。”谢宜歌乖乖的应了一声,声音还有些发虚。 下山的路上,她的脚步有些虚软,李知微便一直扶着她的手臂,稳稳地带着她往前走。 没走多远,便看到换了一套天青色长袍的崔聿棠迎面走来。他显然也收拾过了,长发半干地披散在肩后,衬得整个人清隽出尘。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谢宜歌身上,自然也看出了她的不适。 李知微见状,马上识趣地松开了手:“我要去找一下我阿兄,崔郎君麻烦您送宜歌下山。” “谢谢李娘子。”崔聿棠郑重地颔首。 李知微摆摆手,转身便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步伐轻快,毫不拖泥带水。 崔聿棠走到谢宜歌面前,伸手拢了拢她肩上的披风,低声问:“冷不冷?” “不冷。” 他沉默了一瞬,忽然蹲下身子:“我背你下山可好?” 谢宜歌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蹲下的背影,脸颊泛起红晕,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趴上他的背,两只手环住他的脖颈,脸颊紧密地贴在他的耳侧,带出一丝暧昧的电流。他能感受到她脸颊的温度,比她方才在暖泉里泡过还要烫。 崔聿棠回头,在她嘴角轻轻印下一吻。 两个人的身体便这样紧密地靠在了一起。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只听得见彼此的心跳声,和风吹过梨树林时沙沙的声响,他们飘扬起来的发丝在空中相互纠缠着。 日光西斜,将两个交叠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映在铺满花瓣的山路上,像一幅移动的画。 谢宜歌被崔聿棠背着送到了她的专属卧房门口。 刚站稳,她便看到知夏正双手抱臂靠在门前的柱子上,一脸不满地看着她。 谢宜歌顿时有点心虚,但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她转身拉住正要离开的崔聿棠。 “我看到你摔下去的时候,好像弄伤了腿。”她说,“我给你上一下药。” 崔聿棠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不碍事的。”他说。 “我说有事就有事。”谢宜歌不理会他的推辞,转头看向伫在门口的青衣男子,“抱玉,去取点金疮药过来。” 抱玉看了一眼自家主子,也没等他的指示,便马上领命去干活了。 崔聿棠低着头,嘴角忍不住偷偷上扬,她凶他的样子可爱极了。 不一会儿,抱玉便送来了药。出来的时候,他忍不住凑到知夏身边,低声赞叹了一句:“你家小姐果真是人美心善。” 知夏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开口:“嗯,她今天给我加了一个月月银。” 抱玉脸上的微笑顿时僵住了。 他瞬间感觉自己的灵魂受到了重大打击。 这好日子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 又再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瞬间眼前一亮。 第76章 你不够爱她 而此时,亭中的李知戈正在喝着闷酒。 他看到了。 看到了崔聿棠背着她回来的身影,看到了她趴在他背上那种全然信赖的姿态,看到了他们两个人亲密无间的样子,中间仿佛容不下任何一个人。 他是不是真的来得太晚了? 心中苦涩得厉害,他又灌了一杯酒。 “阿兄,你干啥呢?不用晚膳,在这儿喝酒?”李知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用管我。”李知戈没有回头。 李知微走到他身边,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你放弃吧,别为难自己了。” 不知是哪句话刺激到了他,李知戈忽然放下酒杯,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摇摇晃晃离开了亭子。 崔聿棠从谢宜歌卧房出来后,沿着回廊往主院方向走。 刚走上拱桥,他便停下了脚步。 桥的另一端,李知戈正站在那里,负手而立,月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明显已经等候多时了。 “崔聿棠,我们谈谈。”李知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酒意,却还算清醒。 “你想谈什么?”崔聿棠声音清冷,眼神更冷。 一轮明月悬于天际,清辉洒落,将两个身材修长的身影定格在拱桥的两端,无声地对峙着。 李知戈盯着他,缓缓开口:“你应该知道的,你不适合她。” “哦?”崔聿棠的尾音微微上扬。 “你们家族过于庞大,家规森严。”李知戈一字一句地说道,“她性子自由散漫,如果嫁去你们崔家,只会压抑她的天性。而且,你烂桃花太多——以前是玉真公主,现在是朝阳郡主,都是权势滔天的女子。她上次差点丧命,都是你之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笃定:“而我就不同了。我们家人口简单,祖母和妹妹都喜欢她,我身边现在也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女人。所以我更适合她。” 月光下,崔聿棠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对于我的缺点分析得不错,也很客观。感谢你指了出来,我未来自会加以努力,去为她扫清这些障碍。” 他话锋一转:“但你对自己却看得不透彻。” 李知戈眉头微皱。 “你家人口简单,是因为你的家族缺乏长远的规划和让家族延绵不断的基石。”崔聿棠的声音不急不缓,“作为武将,在朝中势单力薄,这并不是优点。一有风吹草动,在朝在野无人为你们周旋,便是灭门之祸。” “其次,你将来是要上战场的。你未来的妻子不但要每天心惊胆战地担忧你的生死,还要长年独守空房。” 崔聿棠看着他,目光清冷如霜:“我从来都是觉得自己不够好的,我也承认。但你怎么会有勇气觉得你更适合她?说白了,还是你不够爱她。” 李知戈的脸色变了。 “还有,作为武将,从刚刚的谈话中看出,你很缺乏政治素养。”崔聿棠继续说道,“这让我不得不担心你的将来。你好自为之吧。” 他转过身,正准备离开,脚步又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他没有回头,“我不是你的敌人,我们犯不着走到此步。”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拱桥。 月光下,李知戈独自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而崔聿棠走在回廊中,脚步却越来越沉。 原来李柔嘉还让人刺杀她了。 看来荣安王府,还是不能留了。 次日天还未亮,东厨罕见的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接到急报的抱玉到处找了一圈,最后在东厨门口停下了脚步。他揉了揉眼睛,整个人都麻了——这一大早是出现幻觉了吗?他家主子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东厨里面,崔聿棠正站在灶台前,一身白衣,袖口微微卷起,处理面条的动作优雅而专注。他旁边还放着一本摊开的书,居然是一本带绘图的食谱,他一边做还偶尔看一眼比对。 “主子,您这是在做什么?”抱玉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她昨晚吃的有点少,我做一碗小阳面给她暖暖胃。”崔聿棠头也不回,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 抱玉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们堂堂清河崔氏是厨子都死光了吗? 他赶紧出去扫了一眼外头,幸好没人,这事如果传回府里,可就麻烦了。他只好先压下要说的话,守在外面,警惕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不多一会儿,崔聿棠便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 托盘上放着一碗面,汤底金澄清润,面条细白匀整,上面卧着一个半熟的窝蛋,点缀着几处翠绿的葱花,旁边还有一小碟酱菜。 “你刚刚急着找我是何事?”崔聿棠稳稳拿托盘,语气平淡。 “崔十九过来了,说那苗人有消息了。” 崔聿棠眸光微动,将托盘轻轻交到抱玉手上:“你把这面条给她送过去,我去看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心点,别撒了。” “是,主子。” 崔聿棠到达书房时,便看到一身黑衣劲装的崔十九正站在门口等候。见到他,崔十九立刻躬身行礼。 “主子。” “事办得如何了?”崔聿棠语气冷淡,径直走进书房。 崔十九跟在他身后,低声禀报:“我们给朝阳郡主下毒后,她起初不愿透露消息。于是我们加大了剂量,又同步下了幻药,才诱问出那苗人的踪迹。随后我们加派人手秘密抓捕了几天,才抓到那苗女。” “可问出那苗人的身份?” “她自称是黑苗族的圣女,说要见您一面,否则就算杀了她也不会配合。” 崔聿棠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默了片刻。 “哦?” “可要属下把她带来这里见您?” 崔聿棠抬眼,目光冰冷:“不要让她脏了我的朝宜别庄。先押她去清辉园的暗牢。” “是,主子。”崔十九领命而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崔聿棠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天色,便起身朝着谢宜歌闺房的方向走去。 第77章 势不两立 朝宜别庄实在过大,就算是挑了离他书房最近的居室作为她的闺房,也要走上很长一段路。 崔聿棠脚步匆匆。刚刚亮起来的天,又开始暗沉了下来,天空呈现出铅灰色,像是被谁泼了一层墨,压得人心头发闷。 “这天色不太对。”他皱了皱眉,加快了步伐。 当他到达宜园的时候,轻轻推开房门,只见谢宜歌正蹲在地上,翻着他特地为她准备的那三个大箱子,表情看起来似乎不是很美妙。 谢宜歌现在的脸确实鼓得像只受气的河豚。 她正在找衣裳换,翻了半天,越翻越火大——这三个箱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一件比一件离谱,一件比一件布料少。她拎起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气得手都在抖。 果然不能太相信男人。 这时她回头,看到崔聿棠走了进来。 呵呵,来得正好,她正想找他算账。 “崔聿棠,你给我买这三箱裙子是什么意思?”她把手中的薄纱往地上一扔,气得脸都红了,“另外两箱就算了,这箱能穿出去吗?” 另外两箱其实也不是很能穿出去,但毕竟自己上次去见他的时候,故意穿在里面了,所以实在是骂不出口。于是便决定集中火力,专攻最离谱的那一箱。 “你看看你买的这箱是什么样式?你展开说说。” 谢宜歌一边脸红心跳,一边压制住自己想掐死他的冲动。这人真是坏得没边了。 崔聿棠的目光偷偷扫过她胸前高高隆起的地方——她应该是没有找到合适的衣服,早上还没来得及束胸。他喉咙发紧,心虚得厉害,赶紧低下头。 他其实是想让她穿给自己看的,但他不敢说。 “宜歌,我知道错了。”他老老实实地认错,态度诚恳得不得了。 然后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要不……你惩罚我吧?” “你……”谢宜歌的脸涨得通红,“你滚!” 就在这时,天边突然一个闪电撕裂了昏暗的天空,惨白的光一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紧接着一阵滚滚惊雷落下,轰隆隆的声音仿佛要将天地砸个窟窿。 整座别庄都在雷声中微微震颤,窗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连脚下的地面都似乎在抖动。 “啊——” 谢宜歌一声尖叫,吓得立刻扑进了崔聿棠怀里,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身上。 天一下完全暗了下来,屋内陷入一片昏暗中,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电光带来短暂的亮光。 “崔聿棠,呜呜呜……好可怕……”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在他怀里瑟瑟发抖,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指节都泛了白。 “宜歌,别怕,我在。”崔聿棠一手托住她的臀部,将她紧紧拥进怀里,另一只手捂住了她露在外面的耳朵,将雷声隔绝了大半。 “乖乖,别怕。”他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轻轻安抚着,像是一道温柔的屏障,将她与外面的恐怖的响声隔离开来。 外面依然是一阵阵雷声轰鸣,一声接一声,仿佛没有尽头。闪电时不时划过天际,将昏暗的房间照得惨白一瞬,然后又重新陷入黑暗。 她从小就怕打雷,以前都是娘亲安抚她。 今日幸好有他在。 她紧紧依偎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冷檀香,心也慢慢安定了下来。 他的怀抱很温暖,他的心跳很平稳,一下一下,像是世界上最安心的节拍。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的共鸣,透过衣料传递到她的肌肤上。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渐渐归于安静。 昏暗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们的心跳声,还有窗外淅淅沥沥开始落下的雨声。 谢宜歌这才发现,自己过大的胸脯完全挤压在了他的胸膛上,柔软的弧度隔着薄薄的衣料紧紧贴着他坚实的肌肉。她今天光顾着生气了,完全忘了这件重要的事——她早上起来还没有束胸。 现在后悔好像来不及了。 她便赶紧转移话题:“你把我的衣裙都藏哪儿啦?” 她顿了顿,咬牙切齿地补充道:“我记得上次你买了好多套——正常的。” 崔聿棠更心虚了。 “在我的……书房里。” “你——混蛋!”她想立刻踹他一脚,“你放我下来!” 但崔聿棠没有松手,反而把她抱得更紧了。 “好宜歌,别气。”他在她耳边轻叹。 他修长有力的手指开始有规律的在她背后慢慢移动,隔着薄薄的衣料,带出一片片火花,像是方才的闪电落到了她的皮肤上。 她全身都颤抖了起来,火气立刻像皮球一样,瞬间被戳破了。 “宜歌,”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能魅惑人心的狐妖,“你让我亲亲那里,好不好?” “不行。” “你这个骗子,每次都咬我!” “我会轻轻的,不痛的。”他的声音里带着撩人的意味,温柔似水。 她前面的衣服本来就松散,被他轻轻一撩,便完全散落了下来。 她被抱着跨坐在他的大腿上,被迫仰起修长的脖颈。他一只手抱住她的背,支撑着她全部的重量。 两座高耸的雪峰在昏暗的天色中若隐若现,肌肤胜雪,弧度惊人。 他立刻低下头,叼-住了最美味的顶部。 头完全埋在了里面。 好香啊,她怎么会这么香,好喜欢。 他的灵魂都颤抖了起来。 “嗯……骗子……混蛋……”谢宜歌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却没有推开他。 他在那上面细细吮品,完全覆盖,时而轻柔如蝶翼拂过,时而加重力道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另外一只手也闲不下来,立刻覆盖住另一只,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好大。 他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只想沉浸在这片柔软里,永远不要醒来。 而她也已经完全没有了脾气,只剩下颤抖和娇喘。 “崔聿棠……你这个混蛋……”她的声音软得像一滩水,“我跟你……势不两立。” 第78章 欺负他没有记忆 时间被拉得很漫长,她的心跳已经快到很不正常。她纤细的手抱着他的头,不知是要推开他,还是要把他压得更近。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把自己吃得身心舒畅,又重新把她抱进了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天虽然还是很暗,但幸好没有继续再下雨的意思。 “崔聿棠,你快去把我的衣服拿回来。”她有气无力地喃喃道,声音里带着餍足后的慵懒。 “好。”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让我再抱抱就好,再抱一下就马上去。” “嗯。”她把自己深深地埋进了他的身体里,像一只找到了最安全巢穴的小兽。 当她好不容易穿好正常衣服的时候,天已经慢慢转晴了。 崔聿棠从书房里拿回了她的衣裙的时候,顺便带了一块玉佩过来。那玉佩通体莹润,质地温润如水,上面刻着一个金体的“谢”字。 “宜歌,这个玉佩是你送给我的吗?”他满怀期待地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谢宜歌接过玉佩,仔细看了看,眼中满是惊喜:“这个怎么会在你这里?这是我在东临的时候就丢失了,我以为再也找不回来了。” 崔聿棠伤心了。 这居然不是她送的? 是自己捡的! “要不你重新送给我?”他试探着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我也把我的玉佩送你?” “你的玉佩是指这个吗?”谢宜歌从怀中拿出一枚玉佩,正是他那枚代表清河崔氏宗子身份的玉佩,古朴厚重,有山峦与玄鸟图腾,“可是,你早就送给我了呀。” 崔聿棠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碎了。 她欺负他没有记忆。 “宜歌,我这样如果去你家提亲,你是不是会嫌弃我?”他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不安。 谢宜歌脸上似笑非笑:“等你去了就知道。” “那你这玉佩能先送我吗?” “拿去吧。” 崔聿棠重新拿回玉佩之后,终于高兴了。她把贴身佩戴的玉佩给了他,这应该是可以去提亲的意思吧?他将玉佩握在手心,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天大亮之后,雨也停了下来。 谢宜歌便立刻找到知微,一起坐上了回去的马车。 一大早做了坏事的崔聿棠自然是被赶出去自己骑马了。 他跟李知戈一左一右护着马车,两人不说话也不对视,很是和谐。 送谢宜歌回到周府后。 崔聿棠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换上冷冽的神色。他策马直奔清辉园,带着崔十九直达关押那苗人的暗牢。 昏暗的牢房里,坐着一个身着红色苗衣的女子。 她肤色苍白,却冷艳绝美,一双瞳孔是纯黑色,深不见底,仿佛能将人的魂魄吸进去。她仅仅坐在那里,就有一种奇异的美感,像是暗夜里盛开的罂粟花。 她看到一身白衣的崔聿棠走进来,忍不住呆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若隐若现的微笑。 难怪李柔嘉那个蠢女人像疯了似的。 崔聿棠脸上毫无表情,眼神却冷冽如冰。 “十九,先给她喂一颗毒药。” “是,主子。”崔十九二话不说,掰开她的嘴,直接喂入一颗绿色的药丸。 “你们给我吃了什么?”那苗女脸上的从容终于碎裂,她拼命干呕,却毫无用处。 “把她带出去。” 场地直接被换到了一间像密室的地方,四面墙壁都是厚重的石壁,只有头顶一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 “抓你过来,你应该知道要干什么。你好好配合,便会留你一命。”崔聿棠开门见山,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这蛊两个月后长大了再解,其实会没那么痛苦。”那苗女忍不住说道,“你为何如此着急?” “这不关你的事。” “看来你是要为了那个被你忘记之人受这个苦了。”那苗女目光闪烁,“她对你有这么重要吗?” “你没有资格讨论她。” “我听说你们中原人都喜欢三妻四妾的。”那苗女忽然换了一副表情,眼睛妩媚,异常撩人,“我愿意给你当妾室如何?我长得这么美,你不吃亏。” “崔十九,给她上刑。” “你答应娶我,我给你提供荣安王谋反的证据。” “我自己会找,不需要。”崔聿棠眼神阴冷地示意崔十九。 那苗女这才开始慌起来。 “等等!我全力配合你,请不要给我上刑。解这个蛊我最快需要三天时间,不过你这三天会很痛苦,需要全程跟我一起呆在密室里。另外我催熟幼蛊和解蛊的时候不能有外人在。” “不行,我需要找人全程看着。” “崔郎君,你都给我喂了毒药了。”她眸光一转,风情万种,“更何况,我只是个小女子,难道你怕我吃了你不成?我虽然对你颇有好感,但我们苗女是有底线的,不像你们中原人,趁人之危。” “你怎么想的,你为人如何,我不感兴趣。”崔聿棠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但我不想跟任何其他女子单独共处一室,让我未来的妻子有误会。更何况,我确实信不过你。而且你现在没有资格拒绝。” 他顿了顿:“十九,安排人去大慈恩寺,请大师过来。” 一个时辰后。 密室里出现了两位身着白色僧袍的男子。一位面容清癯,神态超脱淡然,眉目间带着看透世事的平和;另一位浓眉深目,俊美异常,正是玄灵和尚和玄玑和尚。 崔聿棠起身迎接:“两位大师辛苦了。” 那苗女脸色一变,嘴角扯出一个冷冽的笑:“居然出动了两位圣僧,你们可真是看得起我。” “阿弥陀佛。”玄灵和尚语气温和,让人如沐春风。 “圣女何须妄自菲薄,您在苗疆的地位可不低。我这师弟虽然医术不错,也略通些蛊术,但世人都知他武力只稀松平常,但施主您最好不要想着动什么手脚,因为贫僧恰好略懂一些拳脚。” “不愧是清河崔氏宗子,让你们这样护着,我算是长见识了。” “善哉善哉。”玄灵和尚微微一笑,“阿聿是我们的好友,跟清河崔氏可没有关系。施主不要被名利蒙蔽了本心。” “别废话了,开始吧。”那苗女冷冷开口。 第79章 探花使 她盘腿坐下,从腰间取出那把精巧的银刀。刀锋划过掌心,鲜血涌出。 她将染血的手掌按在地面上,另一只手从怀中取出一截暗红色的香,点燃。烟雾升腾而起,带着奇异的甜腥味,在密闭的空间里缓缓弥散。 她开口了。是一种古老的语言,音节古怪而晦涩,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低吟。 崔聿棠盘坐在她对面,玄玑和尚坐在他身后,指尖捻着三根金针。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 突然,他感觉到了。像是什么东西在他的头颅深处翻了个身。紧接着,剧烈的头痛如潮水般袭来,那幼蛊开始膨胀、啃噬。 他感觉到她在消退,像是有人把他心口最柔软的那一块活生生剜走了。 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她生气时鼓起的腮帮,吻住她时她颤抖的睫毛,她叫他“崔聿棠”时软糯的尾音…… 他拼命想抓住,却什么也抓不住。 眼泪无声地滑落,汹涌又安静。 不是因为痛,是因为害怕。 他害怕失去她,害怕忘记自己有多爱她。 “值得吗?”苗女的声音在咒文间隙中响起,“为了一个女人受这种罪。” 他没有回,空气里只有绝望的沉默。 玄玑和尚的金针落下,刺入他头顶的穴位。身后,玄灵和尚开始诵经,低沉的梵音与苗女的咒文碰撞在一起,在密室中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 两个时辰后,苗女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 “催熟了。”她说。 崔聿棠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被冷汗浸透,脸色苍白如纸。 休息两个时辰后,第二阶段开始。 苗女取出一支通体乌黑的骨笛,横在唇边,吹出一个尖锐的音符。那声音像是一根针,直直刺入崔聿棠的太阳穴。 这一次,那些被封印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了回来。 子蛊开始向外迁移。他的手臂上浮现出一条黑线,从肩膀缓缓向下移动,一寸一寸,触目惊心。玄玑和尚以金针引导蛊虫走向,封住每一条可能逃逸的路径。 苗女割破他的食指,重新吹起蛊笛。音符变得急促而尖锐,那条黑线继续向下移动,穿过上臂,越过肘弯,沿着前臂爬向手腕。 崔聿棠的身体剧烈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血从嘴角渗了出来。 黑线到达手腕,到达指根,到达指尖。 一条通体漆黑、长约寸许的蛊虫,从他的指尖缓缓爬了出来。苗女迅速取出陶罐,将蛊虫装入其中,盖上盖子。 蛊虫入罐的瞬间,发出一声细微的嘶鸣,然后便没了声息。 崔聿棠的头猛地垂了下去。 “阿弥陀佛。”玄灵和尚双手合十,“施主此番劫难,终得圆满。” 崔聿棠虚弱地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多谢大师。”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便向前倾倒,失去了意识。 他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玄玑和尚以药浴为他调理经脉,又灌了三剂汤药下去,他的脉象才渐渐平稳下来。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一盏昏暗的油灯,和守在床边打瞌睡的抱玉。 他动了动手指,喉咙里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抱玉立刻惊醒过来:“主子!您醒了!” 崔聿棠没有回答。他躺在床上,看着屋顶的横梁,目光由涣散渐渐聚焦。 然后,他的嘴角浮起一抹虚弱的浅笑。 “宜歌。”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想起来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进鬓发里。 抱玉在一旁看得鼻子发酸,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找东西。 过了一会儿,崔聿棠的声音再次响起:“父亲他帮我准备好聘礼了吗?” 抱玉愣了一下,连忙答道:“主子,您那天说完后,大人就替您着手准备了。” 崔聿棠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他又闭上了眼睛,头偏向一侧,再次陷入了昏睡。 子时醒来时,崔聿棠看到抱玉正在整理架子上的一件天青色直裰深衣。 “你在做什么?”他声音有些嘶哑。 抱玉回过头,见他醒了,连忙放下手中的衣物走过来:“主子,您醒了。您被选为了探花使,等下天一亮就要去杏园,大人命我准备您要穿的衣物配饰。” 崔聿棠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床头,闭着眼缓了一会儿。体内那种被掏空的感觉还在,他想起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 心中不自觉地涌起起一丝暖意。 天色微亮时,杏园已经聚满了人。 杏园宴又称探花宴,是新科进士们最期待的环节之一。众人推举两名最年轻俊秀者担任“探花使”,骑马遍访长安公私名园,采摘名花。崔聿棠毫无悬念地被选中。 而另一人,是本届的第三名,名为谢晚舟。 此人是陈郡谢家嫡子,京城十大美男榜中排名第七。他生得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面如冠玉,笑起来时有一种难得的少年气,但他却比崔聿棠大上两岁。 崔聿棠看着他,总觉得有些眼熟,却又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更奇怪的是,他对他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他难得主动开了口:“谢兄,我们一起行动如何?以免落单,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谢晚舟愣了一下,显然有些受宠若惊。外界都说这位崔状元性情清冷,不爱与人交往,可现在看来,他人很好呀。 他笑着点头:“嗯,那一起吧。先去最近的芙蓉园看看。” 两位丰神俊秀的新科进士,踩着春风身骑白马,并肩而行。绝世姿容、顶级世家、新科进士的荣光层层叠加,他们所到之处,关注度成为历届之最。 当他们把马拴好,踏进芙蓉园时,两人均脸色大变。 只见满园各色女子千姿百态,甚至还有衣着艳丽的男子,一起团团围住那些有花的地方。一见到他们,那些人便眼神炙热地向他们扑了上来。 “是崔郎君和谢郎君来了!” “崔郎君我的花给你!” 两人惊慌失色,立刻收住脚,转身往拴马的地方飞奔而去,跨身上马一气呵成。 跑出老远后,谢晚舟才拍着胸口喘了口气:“好可怕,呜呜呜——”他显然第一次见识到这种场面,整个人都不好了。 第80章 可可爱爱的小脑袋 他不好意思地看了崔聿棠一眼:“对不起啊,崔兄,我似乎出了个馊主意。” “没事。”崔聿棠淡淡应了一声,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嘴角还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可能公众园林我们不能再去了,”崔聿棠思索道,“还是去私园吧。” 于是只是便带着他七拐八绕,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 他在巷子深处勒住马,翻身下来。 “谢兄,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谢晚舟一愣:“啊?我不进去吗?” “你不方便。”崔聿棠话还没说完,人一拐弯就消失在了巷子中。 他步行到那面熟悉的墙下,抬起头,望向她曾经趴过的墙头。晨光落在斑驳的墙砖上,他的目光温柔而忐忑,眼眸里闪着细碎的光。 不知道她会不会出来,但想到她前两次神奇的出现。 他总觉得能见她一面。 还没有等多久,墙那边便冒出一个可可爱爱的小脑袋。 谢宜歌手上拿着一枝开得最盛的梨花,趴在墙头,笑吟吟地看着他。 “崔聿棠,你怎么来了呀?” 他的心瞬间就化了。 他张开双臂。 她立刻欢快地跳了下来,落在他怀中。 “你今天不是参加杏园宴吗?怎么过来了?”她仰起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又问:“可是想我了?” 她脑子里怎么这么多问题。 于是他低下头,吻住了她那喋喋不休的嘴唇。 她被吻得猝不及防,眼睛都瞪大了,后又赶紧闭上,又长又翘的睫毛颤抖得厉害。 良久,他才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嗯,想你了。” 说完,他又紧紧地抱住她,像是要把她融入自己的身体里。 她还没有成亲。 真好。 她是他的了。 谢宜歌被他抱得有些紧,想从他怀中起来,却被他更紧地箍住。 “崔聿棠,你今天怎么啦?”她的声音柔柔的,软软的,带着一丝担忧。 然后她感觉到了。 自己背后的衣裙,有一片湿意。 她的心一紧。 “宜歌。”他的声音闷闷地响在她耳边,“我都想起来了。” 谢宜歌又惊又喜。但之前听玉萧山说过,他这个蛊最快也要两个月才能成熟,怎么会这么快? 她连忙推开他一些,上下打量着他:“你可有哪里不适?痛不痛?” “现在不痛了。”他伸手帮她抚了一下额边随风飘荡的一缕头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我要走了。我晚上过来找你好吗?” “嗯。”她把手里的梨花递给他,“这个花给你。不许接别的女子给的花。” “好,不接。” 崔聿棠再次从巷子里出来时,谢晚舟看到他手上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簇开得最盛的梨花,花蕊在风中微微颤抖。 “哇,崔兄,你摘到了!”谢晚舟凑过来,啧啧称赞,“‘冷艳全欺雪,余香乍入衣’,梨花果然真绝色。” 崔聿棠嘴角一勾,难得露出一丝的笑意:“你想去哪里摘?我陪你一起。” “走,去我长姐的私人花园。” 那地方离周府很近,骑马还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就到了。两人在一座宅院前勒住马,只见门楣上写着三个大字:什刹海。 崔聿棠看着那匾额,微微挑眉。这名字起的甚是奇怪。 “崔兄,一起进去吧。” “这会不会不方便?” “方便的,放心吧。”谢晚舟推开门,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我长姐不在,她已经失踪很多年了。” 他说完这句话,有些惆怅,但很快又收了回来,换上笑容。 崔聿棠没有多问,跟着他走了进去。 拐出照壁后,眼前的一幕让他怔住了。 一片让人震撼的熔金色花海铺展在眼前,风动花涌,千株轻摇,漾作千层黄浪,万顷流金。那种颜色热烈而纯粹,像是把阳光都揉碎了洒在大地上。 “这是什么花?从未见过。”崔聿棠微微惊叹。 她若是见到,定会喜欢。 “名为郁金香。”谢晚舟边说边指挥仆役帮他拿装水的花瓶,“我听说是以前长姐从番邦那里买的种子。” 他亲自采摘了九十九朵,小心翼翼地插进花瓶中,又装进一个背篓里。 “崔兄,你这簇梨花也放水插入瓶中吧,这样背着方便也能保鲜。” “嗯。” 两人将花打理好后,重新回到了杏园宴。 新科进士们立刻围了上来,看到两人采的花都很是稀奇。往年都是牡丹芍药之类,今年居然是梨花,谢晚舟手上那个更是见都没见过。 “崔兄,你对梨花可真是不要太爱了。”说话的是今科进士排名第八的王琮璋,王氏旁支,“听说你的别庄上就有一座梨山。” 崔聿棠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了他的说辞。 向来跳脱的张之意早就忍不住了,凑到谢晚舟身边:“谢兄,你手上的是什么花?色似熔金,却无半分俗艳,暗香浮动,也是花中极品啊。” 众人也纷纷点头附和。 “郁金香,是番邦品种。”谢晚舟解释道,“是我长姐私人花园里的,所以就不方便邀请大家去观赏了。” 众人纷纷可惜,便一起去了曲水流觞亭。 崔聿棠、周玄安、张意之三人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谢晚舟也跟了上来。 周玄安对谢晚舟很是有好感——他跟他母亲的名字就差一个字,仔细一看,眉眼间居然也长得有些像。不得不说,这也是一种奇特的缘分。 于是四人走在一起,很是和谐。 而另一旁,有一个青衫男子正默默看着他们,纠结着要不要上前去搭话。此人正是进士最后一名,张慎。 他跟旁人明显格格不入,不管是穿着还是言谈举止,都透着一股拘谨和局促。 “张慎兄,一起走吧。”崔聿棠的声音忽然响起。 其他三人很是奇异地看着他。张慎自己也愣住了,随即快步走上前来,躬身行了一个深礼。 “恩公,又见到您了。” 第81章 不愧是朕钦点的状元 “我们是同科进士,便是同年了。”崔聿棠看着他,语气平淡却真诚,“以后叫我名字即可。” 接着他又看向其他人,介绍道:“张慎兄也是咱们东临城出来的。” 周玄安和张之意顿时眼前一亮。老乡见老乡,他们东临城今年真是运气爆棚,一个第九名、一个第二十一名,连带最后一名都是东临出来的,说出去谁信? “张慎兄,你深藏不露啊,原来也是同乡!”张之意热络地拍了拍张慎的肩膀。 张慎有些局促,却也被这份热情感染,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容。 只有谢晚舟微感疑惑:“崔兄,你不是清河人士么,为什么用‘咱们东临城’?” 崔聿棠淡定地道:“我算半个东临人。” “崔兄,你以后就是我的亲兄弟了!”张之意热泪盈眶,没想到他就去读了两年书,对东临有这么深的感情。 周玄安也大为感动,不愧是他的同寝好友,边走边去揽崔聿棠的肩膀。 崔聿棠淡淡一笑,也不做过多解释,深藏功与名。 曲水流觞宴算是每届新科进士都会保留的饮酒赋诗环节。 虽然不能像东晋永和九年那样出惊世之作,但人人都希望自己能有名作传颂,甚至是一战成名,让上面的人看到,为之后的选官铺路。 所以大家都做足了准备,有人甚至提前数月就备好了诗稿,只等今日一鸣惊人。 宴席设在曲江畔的一处亭台间,流水蜿蜒而过,酒杯置于水上,顺流而下,停在谁面前谁便饮酒赋诗。这本该是和乐融融的雅事,但今日的气氛却有些微妙。 众人推杯换盏间,果然有人按捺不住了。 说话的是排名第五的赵崇义,太原赵氏旁支。 此人诗才在京中小有名气,原指望今日能以一首牡丹诗拔得头筹,没想到崔聿棠和谢晚舟均不按规矩出牌,没有跟往年一样采摘牡丹和芍药,害得他准备好的诗无处施展。 “崔兄今日独爱梨花,想必对这梨花别有心得。”他端着酒杯站起身,笑意盈盈,话里却藏着针,“不如就以梨花为题,即兴赋诗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 席间安静了一瞬。 这人也不管曲水流觞的规则,分明是来者不善。所有人都看向崔聿棠,周玄安等人更是眼含怒意地瞪着赵崇义。 张之意正要开口怼回去,崔聿棠却抬手制止了他。 他放下酒杯,没有推辞。 “如此,崔某便恭敬不如从命。” 他看了一眼插在瓶中那枝梨花,花瓣洁白如雪,安静而独立。他想起她拿着花趴在墙头笑吟吟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然后他开口了: “素蕊不争桃李艳, 清芬暗度万家墙。 愿将此身化春雪, 散入田间护麦秧。” 前两句一出,众人便微微点头——咏梨花之不争、之清远,立意已然不俗。 但真正让人心头一震的是后两句。 “愿将此身化春雪,散入田间护麦秧。” 这哪里是在写梨花。这是借梨花自喻——愿将自己的才华与功名,化作滋润田间的春雪,去护佑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 满座寂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这其中张慎拍得最用力,手掌都拍红了。 座主是礼部尚书许敬宗,他抚须良久,叹道:“好一个‘散入田间护麦秧’。崔状元出身世家,却能心系黎庶,这份胸襟,比诗才更难得。” 赵崇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也缓缓跟着鼓掌,只是那掌声多少有些勉强。 他本想借诗才压崔聿棠一头,却不想反被衬得格局狭小,这一局,他输得彻底。 而在曲水流觞亭对面的塔楼里,正坐着一男一女。 男子清贵儒雅,肤色白皙到近乎透明,一双眼睛却深邃如渊,仿佛能洞察一切。女子雍容华贵,气势逼人,凤眼微挑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有人同步把诗句抄送拿到男子跟前。 “不愧是朕钦点的状元,这小子有点意思。”他看完后轻笑一声,将纸笺递给身旁的女子,“皇后也看看。” 那女子接过纸笺,在纸上细细端详了一番,凤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尽显女性妩媚。 “陛下计划怎么用他?” 男子转头亲昵地看向那女子:“卿,可有建议?” 那女子便靠到他耳边,轻轻耳语了一句。 “不愧是吾皇后,朕有你足矣。”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眼神尽显宠溺。 两人便起身携手离去。 “其他人的抄送到我案上即可。”那男子走之前淡淡说了一句。 “奴才遵命。” 日渐西斜,曲水流觞的诗会渐渐散场。 一众新科进士把自己的得意之作郑重地交到许敬宗留下的侍仆手上。 他们都意犹未尽,个个兴致高昂,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去。 张之意挽着周玄安的肩膀:“玄安兄,你家的饭菜好吃,让我今天去你家干谒蹭饭呗。” 谢晚舟也是个吃货,听完眼睛一亮:“怎么个好吃法?” “他家居然从临水阁挖来了一个厨子,那手艺真是绝了。”张之意说着,自己都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周兄,你可真是深藏不露,临水阁的厨子也能挖到?”谢晚舟来了兴致,“算我一个呗?” “谢兄,你我真是同道中人!”张之意大为感动,他的手马上抛弃周玄安,改搂谢晚舟了。 “行行行,都去。”周玄安很是无语地给他们俩翻了个白眼,便转头看向崔聿棠,“聿棠兄,你要不要一起?话说你还从未到过我府上呢。” 说来也怪,按照关系,他跟崔聿棠曾是同寝好友,其他人都是不能比的。 不知道为何来到京城后,老感觉他在避着自己。如果是其他人他准得多想,是嫌弃他身份不够格,但他了解崔聿棠,他绝不是这样的人。 也许是家风严谨的缘故,他在京城定是不像在东临那么自由的。 他可怜的兄弟。 “嗯,一起吧。”崔聿棠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于是四人最后还带上了张慎,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周府走去。 第82章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谢婉柔收到仆人提前传递的消息,也是大吃一惊。周玄安可是从来没有宴请过这么多好友上门,而且还都是今年的同科进士,不出大意外的话,那都是未来的朝廷官员。 “先让厨子去准备能快速出来的吃食,他们应该很快就到了。”谢婉柔吩咐道,“听雨,你去梨苑告知宜歌一声。” “是,娘子。” 两人领命后便马上分头行动。没多久谢宜歌就过来了,她快步上前去扶着站起来迎她的谢婉柔。 “嫂嫂,你还怀着身子呢,我来安排就可以,你千万别累着了。” 谢宜歌听奴仆说完刚刚的安排后,对谢婉柔说道:“嫂嫂安排得甚是妥当。他们几人都是好友,定会畅聊许久才会散,我们同步备上几个稍微考究火候的大菜,这样第一批吃完了接着可以上第二批。” 谢婉柔听完也是眼前一亮:“宜歌,你将来一定是一个好的当家主母,比嫂嫂想得更加周到。”说完还点了一下她的鼻尖。 谢宜歌瞬间脸便红了,因为她知道他也来了。 “对了,碧春,你去叮嘱一下膳夫,菜全部不要放葱花,个别合适的可以加些香菜。”谢宜歌认真说道。 谢婉柔在一旁听完,顿时了然怎么一回事了。 真是个傻丫头。 没过多久,周玄安便带着大家一起进了府。 一群人直接到了膳厅围桌落座,立刻有仆役上茶,是与顾渚紫笋并称“浙西双绝”的上好阳羡茶。 “玄安兄,你居然藏着这等好茶?我往日上你府上,可从来没喝到过。”张之意边喝边委屈道。 周玄安也很无语,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家有这个啊。 “周兄,你是怎么挖到临水阁的厨子的?”谢晚舟忍不住好奇道,“我听说他们幕后的东家很是神秘,连世家和官宦子弟都不敢轻易在那里惹事。” “我也不太清楚,是我妹妹找来的。”他宠溺地说了一句,“这丫头就是个小吃货。” “那令妹可真是个神人呐。”谢晚舟轻声感叹。 “那是,宜歌妹妹不仅是个神人,还是个美人。” “好喝的也堵不住你的嘴?”周玄安都已经准备撩起袖子了,“张之意你再乱说话我可要揍你了。” 而坐在周玄安旁边喝茶的崔聿棠,已经在考虑什么麻袋适合,等这厮回去的路上蒙住头,悄悄揍一顿。 没过一会,谢婉柔便带着谢宜歌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端膳食的仆人队伍,香味扑鼻,各色美味佳肴立刻满满上了一桌。 谢婉柔和谢宜歌跟众人行了个万福礼。 “让各位郎君久等了,招待不周,还请见谅。”谢婉柔人如其名,一举一动皆温婉柔静,很是大方得体。而一边的谢宜歌则睁着一双大大的桃花眼,很是无辜软糯,静静地站在嫂嫂身边,十分乖巧可爱。 她一进来,崔聿棠的眼神便忍不住缠在了她身上,看得谢宜歌心脏都漏了几拍。 “是我们来得突然,叨扰了。”说着崔聿棠带着众人起身回礼。 周玄安深感欣慰,他这兄弟虽然又高冷又不爱说话,但最是给他面子了。 他一边招呼着众人坐下,一边上前扶着谢婉柔,轻声说道:“今日辛苦你们了,你们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就行。” “嗯,注意不要喝多了。” “好。” 她们两人离去后,席面便放开了手脚。 “话说,玄安兄,有一个问题我已经憋了很久了,不知道当问不当问?”张之意终于忍不住道。 “什么问题?” 其他人也好奇地望向他。 “你怎么跟宜歌妹妹不同一个姓?”张之意小心翼翼地说道,生怕触碰到什么家族逆鳞、深宅风波,但他的八卦精神不允许他退缩。 崔聿棠也提起了十二分精神,这个问题苦他已久。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我是跟我父亲的姓,宜歌是跟母亲的姓。”周玄安大大方方地解释道,“我母亲当年怀宜歌的时候很是辛苦,一气之下便骂我父亲,说他什么都没干,白得两个孩子,她亏大了,必须一人一个。于是便要求妹妹跟她姓。” “你母亲可真是个神人。”张之意啧啧称奇,“那你父亲当时是怎么回的?” “我父亲说,我们三个人其实都可以一起跟你的姓。” “那你父亲也是个神人。”张之意很是嫌弃地看了周玄安一眼,“看来你们家就你一本正经的。” 一番话把大家都说笑了。 只有崔聿棠在心里默默流泪。他看了张之意一眼,顿时觉得自己应该跟他多学习一下,当闷葫芦没有好下场。 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了些醉意。 崔聿棠便以散一下酒意为由走了出来。 他在周府的庭院里,呆呆地看着挂在天边的一轮明月。 觉得她离自己还是太远了。 要不等下大家散场,他留下来跟周玄安说提亲的事情?会不会不够郑重?还是明日再来? “崔聿棠,你看着月亮发什么呆呢?嫦娥仙子又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他回头,便看到谢宜歌一双弯成新月的眼眸,正笑吟吟地看着他,一边的嘴角还露出一个若隐若现的梨涡。 他看了一眼四周没人后,便立刻牵起她的手,把她带到一棵大树后,紧紧地抱在怀里。 “宜歌。” “宜歌。” 他暗哑的嗓音在她的耳廓边轻叹低语,边亲着她如天鹅般优美的脖颈,炽热的唇和灼热的呼吸在她身上撩起一片火花。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酒意上头,那些克制和隐忍在这一刻统统瓦解,只剩下最原始的渴望——想靠近她,想拥有她。 “你这个登徒子……喝醉了就干坏事……”谢宜歌一边轻轻抱着他在她身上作乱的脑袋,一边嗔骂道,声音却软得像一滩水,根本没有半分威慑力。 “你们……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周玄安站在不远处,看着正在纠缠的两人,如被雷劈了一般。 第83章 他这是出现幻觉了? 崔聿棠和谢宜歌也愣住了,他们保持着原动作呆了一瞬。 “你们怎么还不分开?” 周玄安的手颤抖着抬起来,指向他俩,声音都在发飘。 崔聿棠第一个反应过来,直接把谢宜歌挡在了身后,严严实实的。谢宜歌从他背后探出半个小脑袋,小心翼翼地观察情况。 “玄安兄,此事……说来话长。” “那我们换个地方说。”周玄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宜歌,你先回梨苑。” “哥哥,你别欺负他哦。”谢宜歌撅起小嘴,凶了一句,“我会哭的。” 周玄安突然觉得自己心梗都要犯了。他还没做什么呢。 崔聿棠回过身,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完全无视周玄安的存在。 “乖,你先回去,我跟你哥好好聊一下。” “嗯。”谢宜歌一步三回头,委委屈屈地走了。 周玄安看着这一幕,心里更堵了。 他直接带崔聿棠去了书房。 两人坐定后,烛火摇曳,崔聿棠一张清冷俊美的脸在火光之间忽明忽暗。 周玄安看着对面这个原来看起来从头到脚都非常完美的兄弟,现在怎么看都觉得闹心。 “你们俩刚刚是怎么回事?”他努力压着火气,“你不会是喝醉了欺负我妹妹吧?” “我没有喝醉。”崔聿棠的态度很认真,没有半分酒意。 周玄安心一塞。他想起在东临的时候,他妹妹就在拐弯抹角地打听这人,这两人肯定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你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上次放榜的时候两人明明还不是很熟! 崔聿棠忽然沉默了一瞬。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他们算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于是便决定换了个说法。 “我在东临的时候便喜欢上了她,就是她给你送衣服的那次,一见倾心。” 他其实更早以前就对她有了好感。他曾无意中偷窥过她在池塘边沐足戏水,只是当时不知道她是谁。 “送衣服那次?那不是三个多月以前的事情了吗?” 好家伙,这么早就开始惦记他妹妹了!他居然一点都不知道。他又想撸袖子了。 “玄安兄,我对宜歌是认真的。”崔聿棠严肃地说道,目光坦然而坚定,“虽然中间出了点误会,但心意从未改变。” “如果你们能允许,我明日会亲自去请燕国公夫人为媒,携雁正式前来纳采。” “什么?”周玄安愣住了,激动的都站了起来。 “你们家能准许你娶一个家世普通的女子为正妻?”他一脸不可思议,“我记得当时你们家连玉真公主都不愿意娶的,你们不是只跟世家大族联姻吗?” 这家伙是不是疯了! “我已经征求过我父亲和祖母的意见了。”崔聿棠的声音不大,却充满决绝,“祖父和族人那边,我会解决的,你不用担心。” 周玄安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心不由地软了下来。他认识崔聿棠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不是再是一贯的清冷和淡然,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恳求。 “这个事情太大了,我做不了主。”周玄安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我要写信回东临问过我爹娘的意见才行。你们家不是普通的人家,我不知道妹妹嫁过去是福是祸。” 崔聿棠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但他没有争辩,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问道:“我能否也给你爹娘写一封信,随着你的信一起寄过去?” “可以。” 于是,两人像当年在东临一样,一人占一边书桌,各自提笔写信。只是这一次,他们花的时间都很漫长。烛火静静燃烧,书房里只有纸面偶尔移动和换纸的沙沙声。 直到张意之他们等得太久,都出来寻人了,两人才出了书房。 “崔兄,咱们再不走,宵禁通行凭证都不管用了。”张意之在门口喊道。 崔聿棠看了一眼周玄安,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 他们离开时已经接近亥时。 周玄安送走众人后,在院子里徘徊了一会儿,夜风吹在脸上,夹着春末的冷意。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梨苑走去。 果然,谢宜歌还没睡。 她坐在寝厅的椅子上,倚窗望着外面,一脸忧色,一看到他,便迫不及待地跑了过来。 “哥哥,他怎么样了?你没有欺负他吧?没有打他吧?” “他是我是最好的兄弟,我怎么会欺负他。”周玄安心塞,再说你哥我也打不过他呀。 他伸手帮她拢了一下披风。 “你这丫头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他的?还一声不吭的。” “就是在东临的时候,给你送衣服那一次。”谢宜歌弱弱地回道。 得了,这俩人喜欢上对方的时间还都高度一致。 “这么说还都是我的错了?”周玄安无语地扶着自己的额头。 “谁说不是呢,就是你的错。” 周玄安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我说你喜欢上谁不好,怎么就喜欢上他了呢?他们家那么复杂,家规还多,还是五姓七望之首。我将来都不一定能护得了你,就不能换个人么?” “其他人长得不好看,我看不上的。”谢宜歌理直气壮,“你妹妹我重度颜控。” “你这毛病是遗传了母亲吧。”周玄安再度扶额。 “哥,你护得了我的。咱们家其实也很厉害的。”她悄悄靠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你听说过流影阁么?” 周玄安一脸茫然:“没听说。” “是专门培养顶级杀手和买卖消息的地方。” “所以呢?” “流影阁是咱们家开的。”谢宜歌向他挑挑眉,“到时候谁欺负我,揍回去。”她呲起一排漂亮的牙齿,摆出一个自认为恶狠狠的表情。 “妹啊,你都还没睡觉怎么就开始做起梦来了。”周玄安忍不住摸了摸她的额头,“是不是又要生病了?” 谢宜歌拨开周玄安的手,很是嫌弃。她抬脚走到窗边,用特别的韵律拍了几下。 突然,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四个黑衣人。 齐齐跪在了谢宜歌跟前。 “主子,有何吩咐。” 周玄安用手戳戳自己的眼睛,嘴巴张得老大。他这是出现幻觉了! 第84章 你是不是害怕了 谢宜歌颔首示意他们出去,四个黑衣人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哥哥,你这下相信我了吧?”谢宜歌转过身看着他,“我是认真的。你就帮帮我吧,没有他我真的不行。”她的眼眶里迅速蓄满了眼泪,在月光下如琉璃般支离破碎。 周玄安现在脑子有点不够用,还没从流影阁和黑衣人的冲击中缓过神来。 “对了,他刚刚都跟你说了什么?”谢宜歌的眼神很是忐忑。 周玄安看自己妹妹这样,不由地叹了口气:“他说想明天正式前来纳采。” “真的吗?”谢宜歌眼眸中的破碎瞬间变得闪闪发光,“那你答应了没?” “这么大的事情我哪敢答应,肯定要先问过爹娘呀。”周玄安无奈地看着她,“谈婚论嫁又不是你们两人互相喜欢就行了。” 谢宜歌瞬间就蔫了下来:“哥,爹娘应该会答应的吧?如果爹娘不答应可怎么办?” “我已经写信回去了,快马加鞭,一来一回应该八九日就有消息了。”他看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又补了一句,“你别丧着脸了,明天你哥我斥巨资请你到望江楼用膳。” “哥,望江楼也是咱们家开的,还用你请。”谢宜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哦对了,我回头抄送个店铺清单给你,我怀疑咱们家应该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产业,回头你自己去问问父亲和娘亲吧。” 周玄安张了张嘴,又闭上,才挤出一句话:“咱们家……到底是什么来头?” “我也不知道。”谢宜歌诚实地说,“我也是来了京城才知道这些事情的,在东临时爹娘从来没有说。” 周玄安沉默了。他想起从小到大,父亲偶尔会离家一段时间,说是外出访友,现在想来,那些“外出访友”的背后,恐怕另有隐情。 周玄安回去自己寝房的一路上,人都是飘的。 他们家如此牛逼又如此低调,到底是为了什么? 周玄安走后,谢宜歌坐在床边,有点发愁。 “嘟嘟?” “呜呜呜~主人,你终于又主动找我了,我好可怜。”系统嘟嘟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掩盖不住的委屈。 “你知道我爹娘的事情么?你不是有可以查探八卦的功能吗?” “别说你爹娘了,我连你家郎君的我都查不了,权限不允许。”嘟嘟抱起小胳膊,背着她还“哼”了一声。 “为什么呀?不是给你充了好多能量么?” “你那个亲亲充多了效果就没那么明显了,要再次进阶才行。”嘟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傲娇。 “什么意思?” “亲亲的再次进阶,听不懂么。”它又“哼”了一声。 谢宜歌这下脸瞬间就红了。 这系统真是纯坑人啊! 算了,我明天找谢管家问问,看看能不能打听出什么事来。 第二天一早,谢宜歌跟着周玄安一起前往望江楼。 “宜歌,你昨晚不是在诓你哥吧?”周玄安一路上还是惴惴不安。他都没敢让谢婉柔跟着来,怕空吃惊一场。 谢宜歌昨天想那人想得整晚都没有睡好,完全不想搭理他。 马车在望江楼门口停下。 谢宜歌正要起身下车,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她心里一惊,马上伸手制止了周玄安撩开车帘的动作。 “五皇子,这边请。” “带路吧。” 那声音低沉而慵懒,带着皇室子弟特有的从容与傲慢。脚步声从马车旁经过,渐行渐远。 等到声音消失,谢宜歌才压低声音说道:“哥,我们今天不去望江楼了。那人是五皇子,咱们最好不要跟他碰到面。”她想起公主府的那一幕,身上还是忍不住泛起一股寒意。 “嗯,好。”周玄安点头。他也不想跟这些皇亲国戚扯上关系,以免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咱们改去临水阁吧。” “该不会那里也是咱们家的吧?”周玄安已经有些麻木了。 “嗯,准确来说,是我的。” “什么意思?你自己开的?” 谢宜歌有点无奈,悄悄靠到他耳边:“崔聿棠送给我的。” 周玄安两眼一闭,人已经麻了。 两人到了临水阁,谢宜歌没好意思带周玄安去她和崔聿棠待过的三楼雅间,直接去了二楼临水的雅隔。 一面六折叠的仕女屏风隔断,雅意和私人空间兼备,又不会完全封闭。 没想到亲自过来招呼的是一身紫色劲装英姿飒爽的玉娘。 她郑重地行了个万福礼。 “主子,今天想吃什么?玉娘亲自去安排。” 周玄安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自己妹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他越来越不认识了。 “玉娘,你选几道咱们这里的招牌菜便好。”谢宜歌笑道,“这是我阿兄,你不用太拘谨。” 玉娘又向周玄安行了一礼,才退了下去。 周玄安坐在临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曲江的水波粼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宜歌,你跟哥说实话,你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谢宜歌歪着头想了想,便对他摇了摇头。 其他的还好,就是跟崔聿棠的事不能跟他细说,她怕她哥脆弱的心脏受不了这么多惊吓。 两人用餐到一半,玉娘忽然从屏风后绕了进来,俯身在谢宜歌耳边低语了几句。 谢宜歌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抬头望向周玄安。 “哥,我跟玉娘有点事情要处理一下,你先吃着,我等下就回来了。” “好,注意安全。”周玄安吃着一块鲈鱼,摆了摆手。 谢宜歌起身,跟着玉娘从一道不起眼的暗门绕上了三楼。 玉娘在一扇门前停下,替她推开门,便无声地退下了。 门刚在身后合上,她便被人一把拉进了怀里。 那人抱得很紧,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上,长长的睫毛轻轻扇动着,扫过她雪白的肌肤,带起一阵酥痒。 “怎么突然来这边了,也不跟我说一声。”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委屈。 谢宜歌的心瞬间便软了下来。她抬手环住他的背,轻轻抚了抚。 “崔聿棠,你是不是害怕了呀?”声音又甜又软。 第85章 盯着他的人可不少 他没有否认,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闷闷地应了一声。 “嗯。害怕娶不到你。” 谢宜歌的心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宜歌,你安慰一下我好不好?”他声音低哑,带着几分撒娇。 “不行,我哥还在外面呢。”她小声抗议。 “我会很小心的,他不会知道。”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蛊惑人心的温度。 “不行的,崔聿棠。”她用自己的脸颊像安抚小兽一般,轻轻碰触着他的脸颊,“要不,我们明天别庄见?” 她顿了顿,脸颊泛起一层薄红:“到时候你……怎么样都行。” 崔聿棠心跳瞬间加速了起来,那双深邃的丹凤眼里像是燃起了一簇火焰。 “那说好了,不许反悔。” “嗯,不反悔。” “那让我再抱抱。” “嗯。” 差不多过了快一炷香时间,谢宜歌才重新回到座位上。 周玄安仔细地扫了她一眼,除了脸颊有点微红外,倒没有其他异样。 他放下筷子,随口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跟玉娘多聊了几句。”谢宜歌面不改色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哥,这里的饭菜可还合你胃口?” “嗯,很好吃,我很喜欢。”周玄安点头。他其实也很爱美食,只不过平时比较循规蹈矩,又一门心思扑在科考上,所以看起来物欲就比较低。 “哥,我等一下要带着知夏去找流影阁的阁主玉萧山,请他给我办点事情。你等下自己回去可以吗?” 周玄安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找他做什么?不会要去办什么危险的事情吧?” “哥,你妹妹我很惜命的,你放心吧。”谢宜歌冲他眨了眨眼,笑得没心没肺。 玉萧山行踪不定,今日比较幸运,他正好在千机楼,被谢宜歌给撞上了。 千机楼隐藏在风雅之地,明面上是一座三层楼的书阁茶苑,实际上是各种情报消息的汇总之处。 玉萧山住在三楼之上的阁楼中,谢宜歌进来的时候,只见他正慢悠悠地泡着茶。他手指瘦长而白皙,悬在铜炉上方,那双神秘的紫瞳半开半合,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慵懒而危险的气息。 “小主子,请坐下来喝杯茶。” 谢宜歌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轻轻闻了一下,微微一怔:“咦,这不是皇室专供的顶级蒙顶石花么?你这里怎么会有?” “我这里为什么不能有。”玉萧山放下茶杯,松弛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随意地勾起嘴角,“您今天过来找我,可是有事吩咐?” “嗯,我想问你,可有办法快速联系上我爹娘?” “当然有。” “最快几日能收到他们的信息?” “三日。” “这么厉害?”谢宜歌一双桃花眼顿时瞪得老大,声音都忍不住上扬了几分,“我方便知道为何能这么快么?东临城离长安很远的。” 玉萧山看着她吃惊的样子轻轻笑了一下,起身走到窗边,把手指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一下。一只海东青便不知从何处飞来,稳稳地落在窗沿上。它通体雪白,唯有翅尖缀着几缕墨色,眼神锐利而高傲。 “靠它。”玉萧山摸了摸它的背部,随手喂了一点吃食,“它是由风角师特训过的,如果中途不歇,一天能飞行近千里。你母亲手上也有一只。” “这也太神了!我能喂它吗?” “可以。”玉萧山把吃食递给她。 谢宜歌紧张兮兮地把东西放在自己手心里,小心翼翼地凑到它跟前。海东青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很是给面子地低下头,很快就把她手上的吃食叼走了。 尖喙碰到她掌心的瞬间,微微发痒,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看来它很喜欢你。”玉萧山看着她弯起的眉眼,目光柔和了几分,“我教你怎么召唤它。” 他教了她吹哨的技巧和长短气音的注意事项。谢宜歌本身就精通音律,很快就上手了,试了几次便吹出了准确的音节。海东青听着,歪了歪头,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像是在回应。 “借纸笔一用,我给爹娘写一封信。” 玉萧山指了指案几上的文房四宝,在她提笔时,忽然幽幽地说了一句:“你们动作确实要快一点,盯着他的人可不少呢。” 谢宜歌写字的手一僵,脸色也沉了下来:“什么意思?” “不过暂时还不用担心,上面也有人护着呢。”玉萧山又端起茶杯,悠悠地喝了一口,不再多说。 谢宜歌安静了一瞬,便继续低头把信写完。她将信纸仔细折好,亲自绑到了海东青的腿上,又轻轻摸了摸它的背。海东青振了振翅膀,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叫,便展翅飞入云霄,转眼消失在天际。 她看着它飞走,心里踏实了一些。临走前,她很严肃地看着玉萧山说了一句:“你有消息要及时跟我说,不许跟我打哑谜。” 玉萧山也收敛了那副懒散的模样,躬身郑重地回了一个抱拳礼:“小主子,遵命。” 崔聿棠回到丞相府后,让抱玉把聘礼清单搬到他书房,高高的几堆册子,摆满了他的桌子。 “主子,不是还要等上八九日才有消息吗?您现在就要校验么?” “同步进行,不耽误。”崔聿棠一本一本翻开,目光细致地扫过上面的条目,“把朝宜别庄以及对应的庄田契、仆役契添到聘礼单中。” 抱玉一愣:“主子,那别庄是您最喜欢的产业……” “还有波斯阁也放进去,她好像喜欢那里的珠宝玉器。” “主子,这两处产业都太大了。”抱玉忍不住提醒道,“特别是朝宜别庄,大父和族老们知道了会有意见的。” “那是我的私产,他们可管不着。”崔聿棠头也不抬,又翻了一页,“人都到京城了没?” “这几日族老们都陆续从清河过来了。大父估计很快就会找您,来者不善。” “嗯,知道了。” 崔聿棠放下笔,目光落在窗外的梨树上。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这六礼整个走下来实在太耗时间了,得什么时候才能把她娶回来! 前面四步看来得压缩一下时间。 第86章 宗族大会 酉时刚到,便有一老仆过来禀报。 “大郎君,大父和族老们请您到庆安堂一趟。” 崔聿棠面色平淡“嗯”了一声,整理了一下仪容,便被老仆领着一路到了庆安堂。 此时大堂内一片肃穆,身穿银色锦袍的大父崔景渊端坐上方,神色威严。 左右两排各坐着八位族老,皆是族中德高望重之辈。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是一排沉默的审判者。 “聿棠,给祖父和诸位族老请安。”崔聿棠躬身行礼,姿态端正,不卑不亢。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左边首位坐着的偻背老人率先开口,声音苍老却沉稳:“聿儿,今日我等同来,一为庆贺你高中状元,此乃崔氏一族莫大荣光。十载青灯苦读,你矢志不移、勤勉修身,方能一举夺魁,全族上下皆以你为傲。”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其二,便是商议你的婚配大事。你乃阖族共推之宗子,他日承继宗祠、掌理崔氏一族,姻缘系门户兴衰,万望你审慎权衡,不可轻忽。” 端坐上方的银袍老人接过话:“你叔公说得不错。聿儿,我听说你准备要娶一小户之女为妻?那女子是什么身份,怎么配得上我清河崔氏的宗子?” 崔聿棠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祖父的视线:“大父和诸位族老觉得,清河崔氏宗子应该娶一个什么样的女子?” 偻背老人摸着又白又长的胡子,斟酌了一瞬,郑重开口:“首选自然是‘五姓七望’同层门第,才德仪范兼备之女。” 银袍老人积极补充:“或者其他微次点的同等高门,譬如荣安王府的朝阳郡主端庄典雅、出身尚可;户部尚书之女上官婉宁也才情绝佳。两人都算不错。” 崔聿棠安静地听完后,向前一步,郑重开口:“祖父,各位族老叔伯,聿棠自小受家族庇佑,也享受家族所带来的资源和荣光,一直深表感激,不敢误了宗族大事。所以,我想了一个两全之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自请卸下宗子身份,你们重新推选出一位能符合你们期望的宗子。” 大堂中瞬间安静了下来,空气都停滞了三分。 几位族老面面相觑,偻背老人停在胡子上的手,微微颤抖。 “聿儿,你这是什么话!”银袍老人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宗子身份岂能是你说卸便卸的!” “祖父,诸位族老。”崔聿棠没有退缩,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依然平稳,“我清河崔氏立足近五百年,经历数次战乱与改朝换代,应更能明白盛极必衰的道理。” “如今,世家大族霸占举国大半资源,早已经是陛下的心头大患。你们还要跟‘五姓七望’以及荣安王府、户部尚书这种权势或高门联姻——是怕咱们清河崔氏倒得不够快吗?” 他向前迈了一步:“先皇重修《氏族志》,确立‘以今官爵定门第’的标准。当今陛下重视科举选才,提携寒门。这还不够让你们警觉?” “就算如此,这也不是你选一个小门小户之女为宗媳的理由。”银袍老人脸色阴沉。 “她并非小门小户。”崔聿棠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她聪慧果敢,精通八雅,是极好的女子,是孙儿心悦之人。” “那你迎娶正妻之后,纳她为妾室即可。”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刺进了崔聿棠的心里,他看着端坐上方的老人,心里既愤怒又失望。 “祖父,我喊您一声祖父,是因为我敬重您。请您也尊重我,更不要侮辱我所爱之人。”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和父亲不像您,想娶多少便娶多少。您扪心自问,您爱过这些女子吗?您尊重过我祖母吗?” “你——不孝子孙!居然连祖父都敢顶撞!”银发老人猛地站起来,指着他的手颤颤发抖。 其他族老更是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父亲,各位族老,你们真是好兴致。趁我不在,这是在做什么?” 宰相崔知暖缓步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朝服,显然是一回府便直接赶过来了。 他的目光扫过大堂中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崔聿棠身上。 “聿儿愿意听你们讲废话,愿意跟你们分析利害得失,无非是因为他心里装着你们,敬着你们,装着这个大家族的兴衰。你们不要不识好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否则我自己出去建府,清河崔氏宗子你们谁爱当谁当去。” “这怎么可以!”偻背老人着急地站起身来,“聿儿是我们全族推选出来、无人可争议的宗子。其他人来当,我首先不同意!” “对,我们也不同意!”其他族老也纷纷表态。 银袍老人站在上首,脸色铁青,却终究没有再开口。 “那就这样定吧。”崔知暖淡淡说道,“聿儿的婚事,我跟他祖母做主。各位族老远道而来,辛苦了,都请回去歇息吧。” 宗族大会,妇人不得入内。 祖母王氏已经在外面焦急地徘徊了许久。看到他们出来,她立刻快步上前,崔聿棠赶紧上前扶住了她。 “聿儿,他们可是为难你了?” “祖母,没事,已经解决了。”他扶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安抚道。 王氏看了看他的脸色,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与族老说话的崔知暖,见他神色如常,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父亲,我先扶祖母回去。” “去吧。” 次日一大早,谢宜歌便拉着碧春在闺房内翻箱倒柜。 知夏正双手抱臂靠在柜子旁发呆。 她由于审美问题,已经得到谢宜歌准许,不用参与此次决策。 “衣服这么多,怎么就选不上一件合心意的呢?”谢宜歌把一件又一件衣裙丢到床上,越挑越烦躁,“这件太保守了,这件太露了,这件颜色有点素……” 烦人。 朝宜山庄那几件“正常”的衣裙看起来就很不错,今天过去正好顺便带两件回来。 “小姐。”碧春从箱底拿出一件天青色的齐胸花笼裙,眼睛一亮。 “选这件吧,崔郎君也喜欢穿这个颜色,这样看起来登对极了。” 第87章 臣已有婚约 谢宜歌接过那件裙子,手指轻轻抚过柔滑的绸面。 “就这件吧。” 碧春眼睛一亮,立刻接过裙子:“我给小姐梳个元宝蝴蝶髻如何?搭配上玉真公主送的‘蝶舞鎏金’头面,定然美极了。” 知夏靠在柜子旁,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心里默默腹诽:她怎么感觉有人会吃醋。 崔聿棠穿戴妥当后,便准备出门。 “现在还早,她可能还在睡懒觉。”他看了一眼天色,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我们先去她上次排队没买成的那家糕点店。”说起她时,他眼中全是宠溺,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 抱玉跟在后面,心里一阵复杂:“主子,那家店很多人排队啊,您确定要去么?”他觉得自己还是太单纯了,上次吐槽时就应该意识到会有这么一天。 “别废话,快走。” 两人刚走到前厅,突然迎面碰上了一个人——一个身着青灰色太监服、手执拂尘的内侍,正站在厅中,气势凌人。 “崔状元请留步,咱家正要找您。” 崔聿棠表情一滞,脚步顿住。这服饰,是后宫里的掌事太监。 “公公,请问找我何事?”他面色不变,语气却淡了几分。 “传贵妃娘娘口谕,命崔聿棠崔状元即刻觐见。” 崔聿棠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请问贵妃娘娘找我何事?” “这不是咱家能知道的。”那太监笑眯眯的,语气却不容拒绝,“崔状元赶紧走吧,别让娘娘久等了。” 崔聿棠沉默了一瞬,随即微微颔首:“公公请稍等,我去去就来。” 说完也不等那太监反应过来,便快速带着抱玉出了前厅。 转过回廊,他压低声音:“你去找崔管家,让他找机会告诉父亲我的情况,父亲这会儿还在上朝。”他低头思索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沉郁,“然后再亲自去周府一趟,告诉她……就说我改日再去找她。” “主子,你会有危险吗?”抱玉眉头皱得死紧,心里有浓浓的不安。 “郑贵妃是二皇子生母,这个时候找我,来者不善。”崔聿棠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了几分,“你别让她担心。” “崔状元,好了没?”那太监尖锐的声音又在外面叫喊了起来。 抱玉赶紧点点头。崔聿棠深吸一口气,重新回到前厅,跟着那太监离开了丞相府。 行至皇城延喜门外,门卫核验门籍,崔聿棠依制下车,解下腰中软剑。他沿着宫道穿过重重朱阙禁垣,辗转数重宫院,方抵郑贵妃居所——关雎殿。 崔聿棠被宫娥领着进了内殿。 郑贵妃身着绯红蹙金鸾纹钿钗礼衣,云髻簪九树赤金珠钗,满身雍容。 她端坐于金椅之上,看到崔聿棠进来,一双狐狸眼笑意浅浅,一丝暗色一闪而过。 崔聿棠垂袖躬身,行大礼:“臣崔聿棠,拜见贵妃娘娘。” 郑贵妃没有立刻让他起身,而是仔细地端详了他许久。目光锐利,像是在审视着什么。 良久,她才缓缓抬手:“崔聿棠,你我崔郑两家同为‘五姓七望’,都是自己人,无需多礼。” 崔聿棠站起身来,不卑不亢地看着端坐上方的郑贵妃,淡淡开口:“请问贵妃娘娘召臣来所为何事?” 郑贵妃微微一笑,那笑容得体优雅,尽显亲昵。 “清河崔氏世族清望,你新科夺魁,正是春风得意之时。本宫膝下九公主,性情温婉,容貌出众。若你二人缔结姻缘,崔家可稳立朝堂,咱们崔郑两家关系也能更近一层,你也能喜上加喜。” 崔聿棠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多谢贵妃娘娘厚爱,但臣已有婚约,恕不能从命。” 郑贵妃脸上那浅浅的假笑突然一滞,眼尾的细纹都深了几分,掉下细细的粉末:“本宫从未听说你有婚约,莫非是诓骗于我?” “臣向来低调,世人皆知。”崔聿棠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波澜,“所以婚约之事并未对外声张,两家早已交换定亲信物,天地为证。” 殿上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丝丝杀意。 “你可知,欺骗本宫是何罪?”郑贵妃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臣不敢欺瞒。”崔聿棠直视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定亲信物正是代表臣身份的宗子令牌。贵妃娘娘身为‘五姓七望’之一,应当知道这个令牌的分量。” 他思索了一瞬,又加上了一句:“这件事,玉真公主可作证。” 郑贵妃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李玉真毕竟是皇室公主,她若作证,此事便不好轻易揭过。但她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 “只是定亲,还未下聘成婚。”她重新端起茶盏,语气里透着冷意与威胁,“本宫并不介意。若你真觉得愧对那女子,待九公主与你大婚之后,纳为妾室便是。” 崔聿棠的眼底闪过一丝怒意,但他压住了。 “我清河崔氏,向来言而有信,方能立足数百年。”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贵妃娘娘难道真要两家撕破脸面吗?” “崔聿棠,你大胆!”郑贵妃怒拍桌案,茶盏震得哐当作响。 “臣不敢。”崔聿棠立刻跪下,背却挺得笔直。 郑贵妃看着他那一副宁折不弯的样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的怒火。她换了一种语气,语重心长地说道。 “崔聿棠,你应该明白,太子被废后,二皇子就是众皇子之长。此事对你只有利没有弊。我们两家联手,他将来必定大有可为。你何必为了一个女子,放弃你和家族的大好前程?” “臣谢贵妃娘娘好意。”崔聿棠淡淡回道,嘴角的讽刺之意一闪而过,“但您应该知道,我们崔家对皇权之争不感兴趣。要不,早就送族中女眷进宫了。” 郑贵妃死死掐紧袖子中的手指,心里的恼怒层层上窜,还夹杂着一丝委屈。 “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她冷冷说道,“你先跪在这儿反省反省吧。” 第88章 让我好好抱抱你 而在外面的抱玉此时正被前来接他的知夏带去了梨苑。 他一路心事重重,到了梨苑门口后,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面部表情后,才抬脚走了进去。 知夏跟在他身后,眉头轻轻一皱。 “抱玉?你怎么自己过来了?他呢?”迎面而来的是盛装打扮、耀眼夺目的谢宜歌,她笑盈盈地看着他,眼眸里满是期待。 抱玉恭敬地回道:“谢小娘子,主子今日有点急事,特地遣我过来跟您说一声。” 谢宜歌脸上的笑意立刻淡了几分。他从未如此过。不对劲。 “是什么急事?” 抱玉踌躇了一下。 “你实话实说。”知夏在一旁冷冷开口,“否则今日让你出不了这个门。”他刚刚外面那副表情,肯定隐瞒着大事。 抱玉咬了咬牙,终于开口:“今日一大早,主子正要出门接您,便被宫里的郑贵妃召进宫了。” 郑贵妃?谢宜歌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之前听玉萧山说过,郑贵妃是二皇子的生母,膝下还有一个刚刚笄礼的九公主。她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知夏,你赶紧去找一下玉萧山,让他想办法打听一下宫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是,小姐。”知夏立刻领命离开。 “抱玉,他的去处,他家人都知道了吗?” “除了丞相大人在上朝中无法联系到,让崔管家找机会告知,其他人均已知晓。” “嗯。”谢宜歌沉默了一瞬,“我还是按原计划去别庄等他。我自己去即可,你直接到宫门外等消息。” “属下领命。” 谢宜歌被碧春扶着上了马车。 马蹄声和车轮的倾轧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她心中的焦虑被这声音无限地拉长。 崔聿棠已经在殿上跪了快两个时辰。 膝盖下的金砖又冷又硬,寒意透过衣料渗入骨髓。他的脊背依然挺直,但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时,一个侍女端着一碗清水走了过来,轻声说道:“崔郎君,口渴了吧,请喝点水吧。” “不用。”崔聿棠冷冷地回道。 “喝点吧。”侍女的声音温柔,带着几分急切。 崔聿棠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如冰:“劝贵妃娘娘不要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伎俩。” 郑贵妃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冷笑一声:“来人,给他灌进去。我今日就偏要你娶我的九公主。” 两个太监立即上前。但他们明显不知道,崔聿棠看起来一副文质彬彬的贵公子模样,武功却非常不凡。 两个太监还没近身,瞬间便被丢了出去,摔在地上哀嚎不止。侍女手中的碗也被打翻,水溅了一地。 崔聿棠站起身来,目光冷冽地看向郑贵妃:“贵妃娘娘,今日到来之前,我父亲和我崔氏族老均知晓我的行踪。我今日若出了什么意外,您可想清楚了——您是否承受得起我清河崔氏满门的怒火?” “你——” “皇后娘娘驾到!”外头突然传来太监尖锐的唱和声。 郑贵妃脸色一变,正想让人把崔聿棠先压下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位丰腴华贵、英气逼人的女子快步走了进来,裙摆摇曳间自带风声,尽显威严。 正是皇后武氏。 她目光一扫殿内情形,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郑贵妃,如此匆忙慌张,这是做什么?” 她的眼神落在微显狼狈却站得笔直的崔聿棠身上:“这不是我们的新科状元郎么,怎么会在此?” “臣崔聿棠,拜见皇后娘娘。”崔聿棠躬身行跪拜大礼。 “免礼。” 皇后武氏直接走到高堂中央坐下,她凤眸轻抬,俯视着下跪行礼的郑贵妃。 “本宫在外面听了个笑话,说郑贵妃欲强抢清河崔氏宗子崔状元为九公主的驸马,便过来围观一二。” “回皇后娘娘,都是宫人胡乱嚼舌根。”郑贵妃袖中的双手捏得死紧,脸上却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哦?”皇后武氏的目光转向崔聿棠,“崔状元,你说说看。” “皇后娘娘,您所说的——句句属实。”崔聿棠淡淡开口,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突然“嘭”的一声。 一个茶杯被摔碎在郑贵妃面前。 “郑贵妃真是好大的胆子!”皇后武氏的声音陡然拔高。 “连陛下钦点的状元都敢抓来当驸马?科举乃是我大唐为江山、为黎民百姓甄选未来的股肱之臣,不是给你们用来选驸马的!你等着百官的弹劾吧!” 郑贵妃脸色煞白,跪伏在地,拼命喊冤。 皇后武氏也懒得再看她喊冤的姿态,直接起身,带着崔聿棠离开了关雎殿。 武氏在宫中积威已久,一路上宫人见到她,皆远远颤抖伏地。 崔聿棠跟在她身后,暗暗松了一口气。 武氏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下面:“你膝盖可还好?” “臣无大碍。” “去吧。”武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欣赏,“你们的任令很快就会下来。好好干,本宫等着看你崔氏宗子的实力。” “谢皇后娘娘。”崔聿棠躬身行礼,语气诚恳。 崔聿棠行至延喜门时,宰相崔知暖已经在焦虑地等候多时了。 看到崔聿棠走出来,他快步迎上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聿儿,你可还好?” “父亲,我无事,让您担心了。” “无事便好,咱们回去吧。” 这时,抱玉上前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崔聿棠听完,重新看向崔知暖。 “父亲,我还有一点事,要去别庄一趟。您先回去,并帮我向祖母和族老们说一声。” “好,你去吧。”崔知暖也没有问原因,便向他摆摆手。 崔聿棠没有选择骑马,而是直接上了马车。 他靠在车壁上,眼眸轻闭,细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着,眉眼间尽是疲惫,和满满的归心似箭焦急。 马车一路疾驰,终于在天边染上暖黄时抵达了朝宜别庄。 夕阳的光铺满大地,将整座别庄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 他刚下车,便看到一个娇小的身影远远地跑了过来。 直接扑到他了怀里。 他紧紧地抱住她。 “崔聿棠,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啊,我快担心死了!”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到他胸前的衣襟上。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发间,手臂收得很紧很紧。 “没事了,我没事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疲惫和庆幸。 “宜歌,让我好好抱抱你。” 第89章 她记仇了 谢宜歌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深深地埋在他怀里。 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再分不出彼此。 过了许久,谢宜歌才闷闷地开口,声音还带着鼻音。 “她们是不是为难你了?” 崔聿棠心中一涩,没有正面回答:“嗯,这里风凉,我们进去说。” 谢宜歌这才从他怀里探出头来,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哭得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好。” 谢宜歌看了一眼杵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们站的抱玉。 “抱玉,你去让人拿我准备好的膳食过来,也留了你的份。” “领命,谢谢小娘子。”抱玉步子走得有点欢快,有女主人在,他日子也是过的好起来了。 两人没有去膳厅,而是直接一起到了崔聿棠的书房。谢宜歌顺手关上了门。 她眼睛紧紧锁在他身上。 “崔聿棠,那个郑贵妃找你去做什么?” 崔聿棠沉默了一瞬,还是说了实话:“郑贵妃想让我娶九公主。我不愿意,便罚我跪了一下。” “一下是多久?” 他没有立刻回答。 “你别想糊弄我。”谢宜歌双手叉腰,摆出一副山大王的架势,眼尾还红红的,像只生气的小兔子,“你自己说,还是脱衣服让我检查?” 崔聿棠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软,终于低声开口:“近两个时辰。” 谢宜歌已经收起的眼泪,又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无声无息的,一颗一颗往下掉。 她一句话也没有说,但看起来难过极了,手也无力地垂了下来。 “我没事。”崔聿棠牵着她坐到内榻上,伸手抚摸过她的脸颊,轻轻地帮她抹眼泪。 “乖乖,别哭了,我会心疼的。” 谢宜歌吸了吸鼻子,眼泪却止不住。 “谢宜歌,你是水做的吗?”他故意用轻松的语调说道,“都快变成小花猫了。” “我才不是。”谢宜歌瞪了他一眼,却没什么杀伤力,“你书房有药么?” “在柜子里面。” “你把裤脚撩起来我看看,给你上药。” 崔聿棠迟疑了一下,还是依言把裤脚撩了上来。 当看到他膝盖的瞬间,谢宜歌的心像是被人狠狠剐了一刀。只见双膝肿胀青紫连成一片,膝前的皮肉磨破渗血,在白皙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心里忍不住涌起一阵愤怒,郑贵妃,你等着。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住自己颤抖的手。 她打开药瓶,用手指蘸了药膏,轻轻地涂抹在他伤处,动作轻得像被微风吻过。 每涂一下,还时不时靠近吹一吹,想减轻他的疼痛。 她大大的眼睛里溢满细细碎碎的泪,却忍着没有掉下来。 “崔聿棠,你一定很疼很疼吧。”她的声音里带着颤抖。 “不疼的。” “你骗人。”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小心翼翼上药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情感。 “嗯,你多疼疼我,我就不疼了。” 谢宜歌抬起头,只见那双深邃的丹凤眼里溢满了温柔的笑意。瞳孔最幽深处,花瓣般的纹路轻轻舒展、晃荡,如一朵幽冥之花盛放。 她看着他的眼睛,只觉得心神晃了一下。 便不由自主的吻了上去。 她的唇落在他的眼睑上,轻轻的,像羽毛拂过。她感觉到他的眼睫毛在她的唇瓣下轻轻颤抖。 崔聿棠骤然满血复活。 “好宜歌,能换个地方吻么?”他的嗓音低沉好听,像专门诱捕少女心魄的幽冥之魅。 “其他地方也想要。” 谢宜歌像是被他迷惑住了一般,主动吻上了他的唇,像心甘情愿献祭的少女。 他修长有力的手抓住她纤细的小腿。 “乖,张开。” 他直接把她抱了过来,跨坐在自己身上。那团隔着薄薄的衣物也挡不住热意,顶在了她的臀下。他立刻反客为主,舌尖缠了上来,身体不由自主地一颤——这个感觉,该死的想念。 两人的心跳骤然加速了起来。 谢宜歌被他吻得迷迷糊糊的,只觉得坐的地方越来越胀,她时不时挪动一下,又立刻被抓回来,硌得慌。 但她已经无心思索怎么回事了,因为已经吻得上瘾。 两个人似乎都有无尽的精力和探索欲。 还没分开一瞬,便又贴了上来。 上下翻动。 又细细密密地吮吸。 直到外面的敲门声响起。 “主子,要用晚膳吗?”是一个送餐的仆役的声音。 他们猛然分开。因为太快了,还拉起一条透明的银丝。 谢宜歌脸红得厉害,有些懊恼自己的不受控制。她赶紧从他身上爬了起来,下榻的时候腿都有点抖,轻轻穿过外面的书房去开了门。 崔聿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个完全不受控制的地方,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随手从衣架上拿了一件披风披在身上,把自己全身都给罩住。 不一会儿,外面书房的桌上就放了三个菜一个汤,瞬间被食物的香味溢满。 “崔聿棠,快出来用膳,是我亲自做的哦。”谢宜歌欢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崔聿棠立刻从里间快步走了出来。 谢宜歌看到他身上的披风,愣了一下,赶紧低下头来。 “快来试试我的手艺。” 崔聿棠牵着她一起坐了下来。只见桌面上摆着一道鹧鸪肉丸汤、蒸排骨、鱼脍和一道清炒菠菜。菜色清淡,却香气扑鼻,一看就是花了很多心思。 “特地为我做的?”他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眼睛亮得出奇。 “嗯,快尝尝。” 他的筷子伸向蒸排骨,轻轻放到嘴里咬了一口。 谢宜歌眼睛睁得大大的,在等着他的反馈。 “肉嫩而不脱骨,酱汁不掩肉的鲜香,很好吃。”他眼睛闪过一抹惊叹,她居然还会做这些。 谢宜歌的脸马上灿烂了起来:“我很厉害吧?” “嗯,厉害。”他咽下口中的食物,喝了一口清茶,“不过——” “不过什么?” 他放下茶杯,突然靠到她耳边,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不过,你更好吃。” 谢宜歌的脸瞬间红透了,抬手捶了他一下。 “你好好吃饭,小心我揍你。” 却被他顺势握住了手,十指交扣,再也没有松开。 第90章 娘子身材真是曼妙 他们用餐完毕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仆人重新摆上清茶,并将墙壁各处隐藏的凹槽全部打开。 里面嵌着的,竟是一颗颗夜明珠。 柔和的光晕从四面八方倾泻而出,将整间书房照得如同圆月夜下的庭院,清亮而不刺眼。 谢宜歌瞬间被震撼得张开小嘴,露出可爱的贝牙。 “这里都是珍贵的书籍,不能用烛火。”崔聿棠看着她吃惊的样子,真像只小松鼠。 谢宜歌这才分出心思去看他的书房。 只见两面墙都是高高的书架,分门别类地标着:经、史、子、集、赏五大类目。书架旁还设有左右推拉的爬梯,上面还陈列着许多竹简和帛书,在珠光下泛着温润的古意。 她不由得叹为观止——对“大唐第一世家”这个概念,她开始有了深切的认知。 “崔聿棠,你的藏书好多呀。”她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一排排书籍,“我可以看看吗?” “嗯,这个别庄里所有的东西都可以任你处置。”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包括我。” 谢宜歌突然回头,意味不明地看着他。 “怎么样都行?” 崔聿棠精神一震,立刻放下手中的茶杯:“嗯,怎么样都行。” 谢宜歌勾勾手指。 崔聿棠立刻扑了上去——但马上被她用手掌顶住了胸膛。 手感真好。好想把手伸进去。 谢宜歌心神晃了一下,立刻收了回来。 “你,出去让人烧泡脚水,放点生姜进去。” “啊?”崔聿棠立刻丧了下来。 他闷闷地“哦”了一声,才抬脚走了出去。 谢宜歌望着他的背影轻轻一笑,一排漂亮的贝齿在珠光的辉映下异常灿烂。 她转过身,再次把注意力放回了书架上。 没过多久,崔聿棠便双手捧着一盆水走了进来。 水面冒着丝丝热气,生姜的气味随着蒸汽散开,辛辣中带着一丝暖意。 “你怎么自己拿进来了?抱玉呢?”谢宜歌疑惑道。 “给你泡脚的水,我当然要亲自来。”他似乎把自己哄好了,表情很是愉悦,眉眼间带着几分得意。 【终于又可以摸到我娘子漂亮的小脚了。】 一个低沉的、愉悦的男声忽然在她脑海中响起。 谢宜歌脸色一红。 嘟嘟又在搞什么鬼! “这是给你用的。”她赶紧解释道,看着他似乎有点委屈的眼神,语气软了几分,“你今天膝盖受凉了,要泡一下,明天会舒服一点。” 崔聿棠眼睛瞬间一亮,看向她的眼眸里像是藏着漂亮的小星星。 他乖乖地坐下来,把脚伸进水里。 水温刚好,生姜的热气沿着小腿往上蔓延,膝盖处的酸痛似乎真的缓解了几分。 谢宜歌见他安顿好了,便背对着他,继续在书架前找自己喜欢的书籍。 【我娘子身材真是曼妙极了。】 下一句心声紧跟着撞进来,嗓音低哑,带着某种压抑的渴望。 【好喜欢。】 【脱了会更好看。】 谢宜歌头也不敢回,脸爆红。 【谢嘟嘟,你赶紧收了你那不灵光的神通吧!】 【主人,我第一次连得这么顺畅。】嘟嘟的声音里带着兴奋。 【多亏你们刚刚玩的如此激情四射,再接再厉!】 【你闭嘴吧!】 谢宜歌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回到书架上。她继续走到“赏”的类目区,被几本书皮的颜色吸引。 【她怎么这么久都不回头看我一眼?】 【好难过。】 【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那道心声又追了过来,带着丝丝幽怨。 谢宜歌余光扫过去,只见崔聿棠的眼神紧紧锁在她身上,像一只被冷落了的大型犬。 【谢嘟嘟,你赶紧给我闭脑吧,要不我就要揍你了!】 谢宜歌手胡乱地选了一本离自己最近的书,转身回到了他身边。 嘟嘟躲在角落里叹气:主人恋爱脑没救了,真是一点苦都不舍得让他吃。 看着她回到自己身边,崔聿棠连忙收敛了心神。 “你选了什么书?” “啊?”谢宜歌愣了一下——她刚刚根本没注意看。于是她把书举到他面前。 崔聿棠望着那本书的名字,眼神突然变得意味不明了起来。 谢宜歌觉得有点奇怪,也低头看了一眼。 ——《石头记》。 “你喜欢看这个?”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笑意。 “哦,对。”她硬着头皮答道。 “那你好好看。” 他泡完脚,起身让人过来把水和盆收走。 居然这么好说话?有点诡异。 谢宜歌翻开第一页,便被里面的内容吸引住了。 崔聿棠坐在另外一边的榻上,拿起父亲给他抄送的朝廷最新的折子,批阅了起来。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翻页的沙沙声,和夜明珠柔和的光晕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石头记》讲的是一个雷电交加之夜,荒野里有一块墓碑被雷电劈成两半。有一个叫李未的村民觉得那石料不错,便搬回了家里。 有一天晚上,他喝醉晚归,回到家后,看到家门口放着一双红色的绣花鞋。 在幽幽的月光下,闪耀着诡异的红光。 谢宜歌的呼吸渐渐屏住了。 她翻过一页。 李未弯腰捡起那双绣花鞋,抬头时,看到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正站在他面前,那女子的脸—— “呜呜呜,崔聿棠,太可怕了!” 谢宜歌手脚并用地扑到崔聿棠怀里,整个人瑟瑟发抖,手里的书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崔聿棠连忙把她抱住,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怎么了?”他低头看她,嘴角却藏着一丝笑意。 “那个书……太吓人了……”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好可怕……” “有这么可怕么。”他的手掌却温柔地抚着她的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她委屈巴巴地抬起头,一双桃花眼里还带着惊恐的泪光,“你也不提醒我。” “我提醒了。”他无辜地看着她。 “我问你‘你喜欢看这个’,你说‘对’。” 谢宜歌顿时哑口无言,只好又把脸深深的埋回他胸口,脑海里的恐惧再次冒了出来。 “反正都怪你。” “嗯,都怪我。” 他眼眸扫过卧榻上的被子,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第91章 惊心动魄 过了好久,谢宜歌才再次从他怀中探出小脑袋。 崔聿棠看到她眼中未散的泪意和惊恐,长长的眼睫毛像被打湿的蝶翼,轻轻一碰就会碎。 他突然后悔了——不该吓她的。 虽然那书是她自己选的,但他没有尽到提醒之责。 “你等下要送我回我房间。”她声音里充满了依赖,软软的,“外面好黑。” “好,我陪着你。”他忍不住把她抱得更紧。 “我今晚不要一个人睡。”谢宜歌蔫蔫的,像霜打过的花儿。 崔聿棠心中一动,深邃的眼眸里暗涌的期待一闪而过。 “我要找碧春陪我,呜呜呜……” 崔聿棠脸色顿时僵了一下。 有什么办法能让那丫鬟消失一个晚上? 他也可以陪的。守在床边就可以。 “咱们现在就走,再晚我更不敢回了。”谢宜歌拉着他起身。 回宜园的路上,她一路紧紧牵着他的手,全程不敢松开。 她其实想让他抱着自己走。 但,这是外面。 今晚的月亮蒙着一层灰色的水雾,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黑暗的力量层层裹住。 树影幢幢,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暗处窥视。偶尔一阵夜风穿过梨树林,枝叶阴森作响。 谢宜歌握着他的手又紧了几分。 到了宜园门口,崔聿棠停下脚步,伸手安抚地摸了摸她有些苍白的脸颊,指腹的温度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 “你今晚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马上让人找我。” “嗯,好。” 谢宜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更加抑郁了。 什么时候才能成亲! 碧春看着她那无精打采的蔫巴样,很是担心。 她麻利地放好热水,帮谢宜歌梳洗,热水的蒸汽氤氲上升,带着皂角的清香,将夜晚的寒意驱散了几分。 “碧春,咱们一起把卧榻挪到我床边,你今晚睡卧榻上陪我可以吗?”谢宜歌坐在床边,眼巴巴地看着她。 “当然可以。”碧春笑了,一边动手挪卧榻一边说,“以前雷雨天,碧春都是这样陪着您。” 谢宜歌躺下来,碧春替她掖好被角,熄了灯。 黑暗中,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风穿过窗棂的缝隙,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低低地哭泣。 她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不去想那双红色的绣花鞋。 半夜,她突然被惊醒。 一双红色的绣花鞋,就放在她的床前。 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房间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碧春在旁边的卧榻上睡得正沉,呼吸均匀而平稳。 她用手捂住眼睛,深吸了好几口气,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是梦中梦,好可怕! 【主人,你怎么啦?】 嘟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担忧。 【嘟嘟,我害怕。】谢宜歌蜷缩在被子里,她识海里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刚刚梦中好可怕……那双红色的鞋子……就在我床前……】 嘟嘟看着她眼眶里蕴满泪水的模样,在识海里急得团团转。 【不然……我把你送到崔郎君梦里吧?有他陪着你就不怕了。】 【这样也可以么?】 【可以的。你闭上眼睛,想他。】 一阵恍惚过后。 她发现自己又站在了他的书房里,还是站在书架前选书的那个位置。 但是,有点不对劲。 全身都有点凉。空气和肌肤毫无阻碍地亲密接触到一起。 夜明珠在四周悬浮着,散发出暧昧的光晕。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慌了起来。但好像动不了了。 突然,她感觉背后有人紧紧地贴了上来。 她甚至能毫无阻碍地感受到紧实温热的肌理,带着他身上独有的冷檀香,从背后将她整个人笼罩。那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烫得她心尖发颤。 “宜歌。”他的嗓音魅惑摄魂,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带着回音,又像是贴着她的耳廓在低语。 他的手慢慢地伸到前面,把她整个人抱到了怀里。 手臂压住了峰顶的柔软, 掌心的温度惊人。 鼻尖悬浮在她纤细的肩膀上,轻轻嗅着什么,呼吸过处,带起阵阵火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皮肤上炸开。 疯掉了。 她的心几乎要从嗓子里跳出来,咚、咚、咚——又快又重。 她脑子和眼睛疯狂地转动,怎么办? 余光忽然发现门口有一双红色绣花鞋。 啊啊啊……好可怕,她要死了! 她身体突然能动了,毫不犹豫地立马转身,双手抱着他的肩颈一跳,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身上。 然后她惊慌地发现——他身上似乎也是空的。 她的纤细玲珑有致,和他的精壮有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肌肤相贴的瞬间,她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和他胸腔里同样狂乱的心跳。 天空忽然划过一道闪电,惨白的光一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 她望向窗外,心一慌,身体一软滑了下来。 被什么东西抵住了。 她全身都麻掉了,像是有一道电流从那里窜遍全身,连指尖都在发麻。 突然雷声落下,巨大的轰鸣声震得房间都在颤动。她尖叫了一声,四肢猛地向前收紧。 那处,又疼又麻。 要疯掉了。 崔聿棠再也忍不住。在阵阵雷鸣声中,他紧紧抱着她。 前后荡了起来。 房间里各种声音和雷声混在了一起,形成了最惊心动魄、最鲜活的回忆。 一整个晚上。 她在梦里。 死去又活来。 书房里到处都留下了痕迹。 他们白天坐过的卧榻上, 特别多。 她再次醒来时,天已大亮。 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床前铺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舞动。 谢宜歌把圆润的脚丫晃到帷帐外面,碧春立刻知道她已经醒了。 她帮她撩开帷帐,便看到自家小姐那张充满媚意的小脸,肌肤玉滑无瑕,像是被水洗过一般,泛着淡淡的光泽,连毛孔都看不见。 “小姐,我们用过早膳就回去吧?要不大郎君要担心了。” 谢宜歌红着脸含糊地应了一声。 她忽然想到什么,赶紧说:“碧春,你先把衣服放在那里,我自己换,你先出去一下。” “好的,小姐。” 待碧春关好门后,她赶紧掀起寝衣,检查自己身上的红点。 轻轻松了一口气。 还好。 还在。 第92章 缠着他的女子 她梳洗打扮后,一顿早膳吃得没滋没味,脑海中完全不敢想那人。 一想起梦里那些画面,她的耳根就烧得厉害,连筷子都差点拿不稳。 “要给你带一些衣裳回去吗?”碧春一边收拾一边问,“崔郎君又给您添置了好多好看的衣裙和头面。” “带两套衣裳和一套头面回去就好了。”谢宜歌放下筷子,“我们明天去找一下九娘和十三娘。” 谢宜歌带着碧春到达门口时,崔聿棠已等在了那里。 晨光落在他身上,一身白色束腰长衣将他挺拔俊逸的身形染上一层金光,高束起来的长发随风摆动,雅极俊极,他站在那里,远远的看着她,更衬得那双丹凤眼深沉克制。 想起他梦中做的那些混蛋事,谢宜歌恨不得咬他几口——看他还能不能维持这克制的模样。 “宜歌,我送你回去。”他语气很是淡然,但泛红的耳尖却出卖了他。 说着便要扶她上马车。 她把手搭在他手上,当碰到他温热手心的那一瞬,昨夜的记忆忽然从身体中苏醒,像被电到了一般,她猛地抽了回来。 “不用,我自己能上去。” 她怎么忽然生气了? 他的心惴惴不安起来。 一路上都很安静,只有马车压过路面的吱呀声。他们相对无言,车厢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路程过半,他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宜歌,我想抱抱你,可以吗?” 谢宜歌没有回答。她抬头看着他,他似乎在那双娇艳欲滴的桃花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渴望。 他不再犹豫。 手穿过她的膝下,将她抱起来放到了自己的大腿上,紧紧地搂在怀里。 身体的贴合和温度,让彼此的身体和灵魂都颤抖了起来。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每一次呼吸带来的起伏,和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崔聿棠心底深深叹了口气——抱到她了,真好。 谢宜歌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再也无法离开。 马车回到了周府。 谢宜歌看着他骑马远去的背影,心不知为何焦虑了起来,突然很难受。像是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闷的,喘不过气。 “小姐,你怎么啦?”碧春担心地问道。 谢宜歌摇摇头,没有回答。她转身直接去了谢婉柔的院子里。 谢婉柔的肚子已经渐渐大了起来,她正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拿着一件绣了一半的小衣裳。阳光落在她恬静的侧脸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温柔的光晕。 看到谢宜歌进来,她笑着放下手中的针线。 谢宜歌走到她身边,扑到她怀里撒娇:“嫂嫂——”声音懒懒的,带着鼻音。 “我们家宜歌今天怎么啦?这么黏人。”谢婉柔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想你了呀。”谢宜歌在她怀里蹭了蹭,“嫂嫂今天可还好?哥哥去哪里了?” “你小侄子乖得很,没有折腾我。”谢婉柔笑道,“你哥哥早上跟李小将军出去了。” 谢宜歌歪着脑袋疑惑了一下,也没有多想。 周玄安直到晚上才回到家。 准确地说,应该是被李知戈抬回来的。 他喝醉了,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含糊不清的话。 几个人好不容易把他安顿好,李知戈离开前,还是忍不住叫住了谢宜歌。 “宜歌,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你能出来一下么?”他说完还扫了一眼谢婉柔。 谢宜歌心中很是疑惑,但还是答应了他。 两人来到前院的一棵松树下。月色透过松枝洒下斑驳的光影,夜风带着松脂的清香,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李知戈斟酌了一下,终于开口:“我们今天出来喝酒的时候,碰到一位女子,一直要缠着你兄长说话。” 谢宜歌忽然想起湖心岛那个粉色衣裙的女人,眉头微微皱起。 “你最好私下悄悄问问他是怎么回事。”李知戈说。 “好,谢谢小将军的提醒,也谢谢您送我哥哥回来。” “宜歌,不要跟我如此客气,好吗?”他的声音里带着恳求,月色下他的眼神显得格外认真。 “你是知微的兄长,自然不会跟你客气。” 谢宜歌笑盈盈地说道,语气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只是男女有别,该守的礼节还是要的。我失陪了,要去帮一下嫂嫂。小将军慢走。” 李知戈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消失在了周府门口。 谢宜歌心神不宁地过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大早,她便去了谢婉柔的院子里逮人。 “周玄安,你酒醒了没?” 周玄安刚刚醒来不久,这会儿正坐在院子里捂着头,看起来宿醉不轻,眼睛还带着血丝。 他抬起头迷茫地看着谢宜歌——他什么时候得罪这丫头了?她已经很久没有连名带姓叫过他了。 “宜歌,怎么啦?哥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谢宜歌看到嫂嫂不在,也不跟他客气,开门见山地问道:“昨天那个女人是谁?” “啊?什么女人?”周玄安想了一下,“哦——那个疯女人么?你问她做什么?” “疯女人?”谢宜歌愣了一下,“为什么说她是疯女人?是上次湖心岛上的那个粉色衣裙的女人么?我上次都忘记审你了。” “就是她。”周玄安揉了揉太阳穴,“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在湖心岛碰到过她?” “你知道她有多离谱么?”他想起那天的情形,还是一脸无语,“她上次在湖心岛时,非说我有可能是她外甥。她不是疯子是什么?她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 “啊?”谢宜歌这下也傻眼了。 长安人都这么离谱的么? 她不由同情地看了一眼周玄安。 第93章 典雅君子 “那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么?” “我一个男子怎么能问女子闺名。”周玄安表情很是嫌弃,“更何况我躲还来不及呢,根本不想知道。” “好吧,你只要不背着嫂嫂在外面乱来就行,否则看我怎么收拾你。”谢宜歌呲牙威胁道。 “谢宜歌,你在说什么胡话呢!”周玄安猛地抬起头,一脸被冤枉的震惊,“你哥我才不是这样的人!” “是是是,知道了。”谢宜歌达到目的后,已经不太想跟刚醒的醉鬼讲话了。她站起身,“我要去咱们家铺子一趟,先走了。” 于是便召唤碧春和知夏一起出门。 “小姐,您不先吃过早膳再出门么?”碧春忍不住唠叨道。 “咱们一起到外面吃,我请你们俩。”谢宜歌向她们挑挑眉,一双桃花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碧春顿时眉开眼笑,连冷脸萌的知夏也浮现出一抹难得的笑意。 三人刚刚出大门口,便见到抱玉牵着一匹黑马,嘴里咬着一根不知道什么草,无聊地杵在那里。也不知道等了多久了,看到她们出来,他眼前一亮,连忙上前行礼。 “谢小娘子,我奉主子之命,特地过来给您送点心。” “什么点心?” “你们上次排队那家——云酥坊的糕点,早上新鲜出炉的。”抱玉说着,从马背上取下一个精致的食盒,双手捧到谢宜歌跟前。 “哇,真的吗?”三人三脸惊喜地看着抱玉。 抱玉一大早就跟着主子出门排队的怨气瞬间就散了。 他眉开眼笑地点头:“你们趁热吃,我先走了。” 说着便准备骑马离去,回头一看——谢宜歌主仆满眼只有点心,根本没人管他。 算了。感觉主子来了应该也是这个待遇。 她们三人上了马车后,配着清茶,马上美美地吃了起来。 谢宜歌轻轻咬了一口,眼睛立刻被美成了两个月牙。外皮又酥又脆,里面软糯绵密,甜度控制得恰到好处,入口即化,满口留香。 “云酥坊果然名不虚传。”她满足地眯起眼睛,“上次没吃到还有点遗憾呢。” “是呀,小姐。”碧春嘴里塞着一块糕点,含糊不清地说,“崔郎君只见您排过一次队就上心了。” 知夏边吃边胡乱点头,也不管她们俩说的是什么内容。 她俩就这么被收买了。谢宜歌无奈地摇头,眼睛里却都是细细碎碎的欢喜。 这人一大早就过来扰人心神,真是怪讨厌的。 “小南桥老陶家的头锅羊汤,配上这个点心,定是美妙极了。”碧春提议道。 几人说着便到达了第一个目的地。谢宜歌刚刚下车,便先被头锅羊汤独有的醇鲜肉香迎面裹住。 那香气浓郁而不腻,带着羊肉特有的温润和香料的气息,在清晨的空气中弥散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老陶家是一对老年夫妇开的店,店面不大,却干净整洁。她们三人入乡随俗,找了一个角落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掌柜舀汤入白瓷碗,热气腾腾地端上来。妇人跟在后面,将三碗汤色乳白如膏的羊肉汤轻轻放到她们跟前。一层薄金浮于汤面,配着鲜翠的芫荽,让人食欲大开。 谢宜歌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浓郁的肉香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坦了。 而在另外一个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男子和小厮。一身浅灰色低调衣裳,却掩盖不住他身上的典雅之气。他面容清隽,眉目间带着一种书卷浸润出的温润,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从容的气度。 谢宜歌一进来便被他注意到了——因为这女子长得实在是耀眼,衣着非凡却丝毫不嫌弃店铺的简陋。 但他也只是多瞧了一眼,便继续埋头喝汤。 如果谢宜歌抬头看一眼便会认出他——正是十七娘让她离远一点的那个人。 三人正开心地享受美食,这时店铺里突然出现一个衣着华丽的男子。 他一双细长的狐狸眼直接锁定在灰衣男子身上,身边还带着一个劲装护卫,气势咄咄逼人。 知夏立刻暗自警戒了起来。 “你怎么来这种地方。”那狐狸男直接坐在灰衣男子身边,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想来便来。”灰衣男子头也不抬,声音淡漠,“你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那狐狸男眼神暧昧,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说着还想上去牵他的手。 那男子立刻不着痕迹的躲开,眼神里有一丝厌恶一闪而过。 “小姐,那灰衣男子有点眼熟。”碧春在她耳边悄声说道。 谢宜歌怕惹麻烦,头也不敢抬,只用眼睛的余光偷偷瞄了一眼。这一瞄,她大吃一惊——这人居然是太傅府大郎君,素有“典雅君子”之称的刘允仁,她在画册上见过。 只见他面无表情,似乎对此人的行为已经是司空见惯。 “您的身份不应该来这种地方,还是请回吧。” 但那狐狸男明显对他的冷淡很不满,怒气立刻上涌。 “难道你还惦记着那人?你不要以为他对公主和郡主都不感兴趣,你就有机会了。”他脸色露出一丝讽。 “我听我母妃说,他和一名女子私相授受,连定情玉佩都交换了。” 灰衣男子听到他讲到那人,表情顿时冷了下来,“我没你这么龌龊。”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了一下嘴,便不再理那男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那狐狸男脸上虽然恼怒,却带着侍卫立马跟了上去。 留下目瞪口呆的主仆三人。 天呐,她们都听到了什么? 谢宜歌郁闷的两个腮帮子鼓得像只河豚,无语到了极点。 原来盯着他的,还不止只有女人。 碧春和知夏对视了一眼,完全不敢开口说话。 第94章 这么晚到我家做什么 她俩跟着一路沉默的谢宜歌来到繁华的朱雀东街,走进了兰蔻阁。 因为她来前没有打招呼,九娘这会儿刚好不在。 谢宜歌也不介意,她在店里慢慢逛着,打算给李知微挑一件礼物——她生辰快到了。 满店的琉璃与珍珠、夜明珠互相辉映,将她细腻玉滑的肌肤衬托得越发莹润。 她站在柜台前,手指轻轻滑过一盒盒胭脂水粉,目光专注而柔和。 “小姐,那是不是那位小户之女?我特地去打听过,就是她。”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柳若怜一听到“小户之女”四个字,便自动触发负面情绪,她最近特别讨厌这四个字。 表哥为了一个“小户之女”,甚至不惜放弃宗子身份对抗族老也要娶她进门。 这已经成为她心里的一根刺,扎得她日夜难安。 她端正身姿,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优雅地走到谢宜歌跟前。 “兰蔻阁是京城贵女们来的地方。”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掩盖不住的轻蔑,“你一个小户之女,来此做什么?” 谢宜歌疑惑地抬起头——这不是碧沼泛舟时碰到的那人的表妹么? “你在跟我说话吗?” 柳若怜见她淡定的模样,优雅得体的面容马上维持不住。 “说的就是你!碰坏了这里的东西,你赔得起吗?” 碧春和知夏也怒气上涌,随时准备着上去干一架。 但谢宜歌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她们不敢让我赔。” “你——” “崔相府打秋风的表妹,居然敢在京城装贵女欺负人,我也是开眼界了。”一名粉色齐胸襦裙的女子站在一旁,看着柳若怜捂嘴轻笑。 谢宜歌轻轻“咦”了一声——居然是她。 “你是什么人?竟敢出言放肆?”柳若怜最是憎恨别人说她是打秋风的,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瞬间扭曲了几分。 “陈郡谢氏长房嫡女,谢晚柠。”粉衣女子微微抬头,眼神轻蔑。 “这位小娘子在这儿好好买东西,你主动招惹人家,真是给我们女人丢脸。” 一旁围观的女子都是有身份的贵女,听到谢晚柠是陈郡谢氏之女,也和声赞同。 她们虽然也觉得身份低微之人不应该来这里,但是像柳若怜如此直白的出言嘲笑,确实有失身份。 争端一起,阁中早有侍者去通知九娘。 九娘来到之后,看到话题中间的谢宜歌,连忙上前。 “请问各位娘子可是觉得敝店有招待不周的地方?” 柳若怜方才被辱,正好心气没处发作,看到女掌柜更是不客气。 “九娘子,兰蔻阁现在真是什么人都能来了,也不嫌晦气。”说着还看了一眼谢宜歌,眼神里满是恶意。 九娘脸色一冷:“在这个方面,我们确实做得不周到。” 她转过头,声音陡然冷了几分:“来人,把这位柳娘子请出去。” 柳若怜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你出言侮辱我们的东家,当我们兰蔻阁是泥菩萨么?”九娘眼神一示意,旁边有功夫的女侍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柳若怜和她的丫鬟,毫不客气地将人拖了出去。 柳若怜的尖叫声和咒骂声在门口戛然而止。 围观的人都被这变故惊呆了,纷纷看向谢宜歌,这女子居然是兰蔻阁的东家! 谢宜歌对着众人微微一笑:“刚刚只是一点意外,惊扰诸位了。今日在场之人选购的胭脂水粉,尽数九折相酬。” 现场气氛立刻热络了起来。她们虽然出身不凡,奈何这里的东西实在是贵,能打折谁会嫌钱少。 “东家娘子大气,我等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几位贵女笑着向她点头致意,便各自散去继续挑选心仪的物品。 粉衣女子对于她的身份似乎一点都不惊讶。 便走到谢宜歌身边,压低声音道:“谢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谢宜歌点点头。 九娘立刻把她们引到后面的雅间,并为她们斟上茶水。茶香袅袅升起,是上好的庐山云雾,清冽甘醇。 “我叫谢晚柠。”那女子一上来便开门见山,目光灼灼地看着谢宜歌。 “你可觉得我名字耳熟?” 谢宜歌点头,这名字与她母亲只差一个字,她母亲名为谢晚卿。 但她不知这女子来意,只好等她继续开口。 “我怀疑,你母亲是我们失踪的长姐。”谢晚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 谢宜歌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找过你兄长周玄安,但他不理我。”说起这个事情,谢晚柠真是深感无奈。他似乎把她当成登徒女了,每次见面都躲着她走。 “我从未听我母亲说起过你们。”谢宜歌压下心头的震惊,“你为何有此怀疑?” “长姐走的时候,我和阿兄刚刚出生不久,对长姐其实没有印象。”谢晚柠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但是我在家里看过她的画像。你们俩跟我长姐的画像眉眼间很是相似。” 她顿了顿,又说:“但最重要的证据是,我在湖心岛时,捡到过你兄长的玉佩。上面的五星芒纹,是我长姐喜欢用的纹样,我曾经在她房间中见到过。” 谢宜歌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可以把你见过的五星芒纹给我看一下么?” “在我长姐房间里呢。”谢晚柠微微一笑,“我们府里明日刚好有春赋宴,你要不要一起来?” 谢宜歌微微皱眉,很是纠结。 “兰蔻阁是贵女们喜欢来的地方,你作为东家,以后少不得跟她们打交道。”谢晚柠看出了她的犹豫,继续说道,“来吧,有我在呢。你也可以见见我家里人,难道你就不好奇?” 谢宜歌终于松了口。她对母亲的身份,确实很好奇。 回去后,谢晚柠很快把请柬送了过来。 谢宜歌坐在灯下,想到今天在羊汤铺里听到的那些话,又想到兰蔻阁里柳若怜的挑衅,她现在只想揍人。 她叫来知夏:“你去找抱玉,跟他说,让他主子来见我。” 知夏领命而去。 不多一会,一身白衣翩翩的崔聿棠出现在周府门口,他这次居然走正门了,真是稀奇。 周玄安听到仆人说他过来了,神色古怪,马上到门口堵人。 “聿棠兄,你这么晚到我家做什么?” “宜歌叫我来的。”崔聿棠淡定的回道。 周玄安表情一滞,张了张嘴,只听到自己说了一句。 “你们还未定亲,你悠着点。” 周玄安已经放弃治疗,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第95章 不许不要我 崔聿棠第一次进入她的——住处。 从迈进院门的那一刻起,眼睛便没有停过。 每一个角落都看得很仔细、很认真,也很稀奇。 院子中有一棵老梨树,枝繁叶茂,梨花洁白如雪。一支粗壮的枝丫伸到墙外,正是她经常爬墙与他幽会之处,他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这棵树长得很是识趣,不错。 想着等一下能进入她的闺房,想想就……嗯,不能继续想了。 宜歌会生气的。 谢宜歌因为是在家里,已经换上了一件轻便舒适的齐胸襦裙,也是白色的。胸部的压边绣着浅金色的缠枝梨花,勾勒出一道惊人的弧度,长发浓密如瀑,只别了一支简单的玉簪,几缕碎发散落在颊边。 她手肘压着桌几,手指轻轻撑在太阳穴上,有一种慵懒诱惑之美。 崔聿棠一脚跨进门,一眼看去,便忍不住喉咙发紧。 真要命。 但,好像情况不对——再观察观察。 谢宜歌坐在榻上,一双美目瞪着跨入门槛的崔聿棠。一身白衣如雪,衬得他清隽出尘。这人今日看起来更像祸水了,怒气值忍不住又上升了两分。 “宜歌?”他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不知道能不能上前,脚步就这样卡在了门口。 “崔聿棠,你今晚要一直这么远跟我说话么?” 完了,出大事了。 崔聿棠马上快步向前,直接顺滑地蹲在了她的脚边,抬头忐忑地看着她。 “宜歌,我知道错了。你能告诉我错在哪里了么?我马上改。” 谢宜歌看着这张近在眼前的脸——鼻梁挺直,薄唇微张,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满是诚恳和无辜。她酝酿了一整天的火气莫名其妙地,自行消了几分。 “嗯。”她清了一下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一些,“先交代一下你跟刘允仁刘郎君是怎么回事?” “刘允仁?”他反应了一下,“太傅府的?” “以前国子监的同窗,不过不是很熟。后来我去了东临城,就更不熟了。”他看着她,目光坦荡,“怎么啦?” 谢宜歌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手指轻轻在桌几上敲着,露出危险的气息。 “不熟么?你再想想。” 天呐,这人他没怎么打交道啊,他为何要害我? 崔聿棠有苦说不出。 他脑子疯狂地转动,回想那些自己曾经毫不在乎的细节。 “哦——”他忽然想起来了,“有一次他被几个国子监的同窗欺凌,我路过遇见,便帮他说了两句话,驱散了那些人……算吗?”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眼神坦然,还带一点无辜和委屈。 谢宜歌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还有你表妹是怎么回事?她今天还找我麻烦。” “找你麻烦?”他神情立刻紧张起来,上下仔细地打量她,“可伤到哪里了?” 谢宜歌摇摇头。 “她是母亲的远房表亲,关系较远。她生母去世后便上京求到祖母面前,说在家里受继母欺凌,祖母心软便留下了她。”他顿了顿,认真地补了一句,“我平时话都没有跟她说过几句。” 他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宜歌,我的心很小,此生只能、也只愿装你一人。其他人如何,我一向都不关心的。所以,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谢宜歌被他突然而来的表白搅的心都乱了,脸颊绯红。 嘴里胡乱的应道:“我没有,我才没有生气,我又不是小气的——” 他突然快速起身,瞬间吻了上来,封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小嘴。 谢宜歌惊得连眼睛都没来得及闭上,顿时傻住了。 温热的触感密密的缠在她唇上,心尖一阵颤抖,嘴不自觉的张开,他舌尖瞬间闯了进来。 “嗯……”这人是什么级别的妖孽。 但她很快就没有心思去想别的了。 他扑上卧榻,把她压在身下,火花瞬间燎原。 他的手掌沿着她的腰线缓缓下滑,握住她丰满的后臀,将她更紧地贴向自己。两个人的身体便立刻纠缠在了一起,像是两株藤蔓,在夜色中疯狂地生长、缠绕,分不出彼此。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滚烫,他的心跳在她耳边如擂鼓般轰鸣。 空气中弥漫着冷檀香和她身上淡淡的梨花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沉沦的气息。 榻上的被褥在纠缠中被揉皱,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和着两人凌乱的呼吸,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崔聿棠……”她的声音软得像一滩水,带着轻微的颤抖。 “嗯?”他的唇贴着她的锁骨,含糊地应了一声。 “怎么这么多人喜欢你啊。”她的声音娇弱委屈。 他停住了,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眶里瞬间蕴满了细细碎碎的泪光,长长的睫毛可怜地颤抖着,像是被她的这句话刺痛了。 “宜歌,你不要因为这个嫌弃我。”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恳求,“也不许不要我。也不要因为她们而觉得我是个麻烦。” 谢宜歌看着他那双蕴满水光的眼睛,心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下。 她突然伸手,将他的头压了下来,舌尖瞬间又缠了上去。 这一次是她主动。 他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牵引。 她的吻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热烈和滚烫,像是在宣告——你是我的,谁也不许抢。 突然,一声“咯咯”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没有人理会。 又是一声“咯咯”。 一只海东青停在窗沿上,圆溜溜的眼珠似乎被榻上没羞没臊的两人吓了一跳。 它歪着脑袋,眼神有点烦躁,似乎在纠结要不要打断他们。 它飞的快累死了。 大约过了一炷香之后,榻上似乎还是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咯咯,咯咯!”还有完没完! 谢宜歌听到声音,终于回过头来。她的嘴唇艳肿,眸光潋滟,像是刚被春雨洗过的桃花。 眼前一亮,是母亲的回信传来了。 谢宜歌迫不及待地从他身上爬起来。崔聿棠不满的一只手松散地圈住她的腰,马上贴着跟了上来,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不肯离开。 谢宜歌先是揉了揉自己肩窝上的大脑袋,才去摸海东青的头。 它傲娇地偏了偏脑袋,偏心的女人! 第96章 大唐第一高门 但还是乖乖地站着让她撸毛。 然后她才从它脚下取出那个小竹筒,上面做了防水和防盗的主动销毁装置,做工精巧。她用特别的手法打开了竹筒。 打开纸张的手不安地迟疑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腻挂在她身上的崔聿棠,推了推他:“你去第二个架子上拿些它的吃食过来,它肯定饿了。” “好。”崔聿棠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她迫不及待地打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已看画像,宝贝闺女眼光甚好,允了。 她瞬间心花怒放。 娘亲如果在此,她肯定送上一个大大的香吻给她。 崔聿棠转身回来,便看到她脸上闪闪发光全是欢喜的模样。 “什么事这么高兴?” 谢宜歌赶紧收敛心神——自己这副模样是不是不太好?不行,得含蓄一点。 她声音放得很轻:“是我爹娘的来信。” 崔聿棠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他们——答应了。”谢宜歌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吗?宜歌,是真的吗?”他激动地抱住她的腰,在房间里转了一个圈。他们飘逸浓密的长发在空中纠缠、碰撞、飞扬,像是一幅流动的画。 “崔聿棠,你快放我下来!” 那只海东青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我的吃食呢? “宜歌,我明天就请燕国公夫人携雁前来,正式纳采。”他的眼睛亮得像是装了浩瀚星河。 谢宜歌的脸红了,“我明天答应了陈郡谢氏的谢晚柠谢娘子,参加他们的春赋宴。”她小声地说道,声音里很没有底气。 “你照常去便可。”他笑着捏了捏她的脸,“我找你兄长和嫂嫂,不影响。” “嗯。”谢宜歌点点头,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羞怯的笑意。 “真想明天就能娶你进门。”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某种危险的意味. “你想得美!”谢宜歌红着脸打他,“你再不走我哥就过来赶人了。” 她抱着他往外推。 “咯咯,咯咯!”别走!我的吃的还在他手上! 海东青在窗沿上急得直跺脚,却没有人理会它。 崔聿棠离开后,谢宜歌便迫不及待地把手上的纸条拿给了周玄安。 “母亲寄过来的。”她眼神得意中含着羞怯。 周玄安打开纸条,确实是母亲的字迹。他压下自己差点就勾起来的嘴角。 “你为何三天就能收到母亲的消息?”他疑惑地问道。 “当然是请了玉萧山出手。” “难怪你那天要急着找他。”周玄安已经无力吐槽,“没见过女孩子像你这么急切的。” “他说他明天要上门正式纳采。”谢宜歌双手叉腰,威胁道,“你可不许欺负他。” 周玄安伸出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知道了,赶紧回去睡觉,别在这儿打扰你嫂嫂。” 她没出嫁就胳膊往外拐,烦人! 谢宜歌伸了个搞怪的舌头,便溜走了。 她一个晚上心情激荡,翻来覆去的,直到去谢府的路上,人还是迷迷糊糊的。 今天早上被碧春打扮成什么模样了都不知道,只记得碧春在她头上忙活了很久,往她脸上涂涂抹抹的。 直到碧春轻轻推了她一下:“小姐,到了。” 她掀开车帘,探头一看,整个人一下子就清醒了。 陈郡谢氏鼎盛于东晋,曾与琅琊王氏并称“王谢”,是南朝时期的顶级门阀。 虽如今渐趋式微,但文化声望犹存,在士林中威望极高。一场春赋宴,几乎大半个京城的皇亲贵胄、世家名流都来齐了。 谢宜歌的马车到达门口时,真真切切地吓了一跳。 只见门前车马云集,各家的马车排了长长的一列,仆从穿梭不息。 光是门口迎宾的侍从就有十余人,个个衣着讲究,训练有素。 她深吸一口气,扶着碧春的手下了车。 刚站稳,便有一位身着讲究、头饰严谨的老妇人前来福身问安。一看便知在谢府中地位不低。 “谢小娘子请随奴身前來,我是夫人身边的嬷嬷,特地安排过来接您的。” 谢宜歌笑容含蓄,碧春和知夏赶紧护在她两边:“我第一次前来不懂规矩,还请嬷嬷恕罪。您可有什么信物?” 那妇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看来她被教养得极好,警惕心很高。 “那请您进花厅稍等一下,我请晚柠小姐亲自前来。” 说着便一路引领她进入宴会花厅坐下。 此时已经来了不少人。各家命妇、世家贵女接踵而至,满堂衣香鬓影。 不少女子追赶时髦,皆是流行的高髻云鬟,额间轻点梅花翠钿,指尖捻团扇慢摇,三两成群环座,一派雍容华贵的气象。 谢宜歌一进来,众人的目光便若有若无地扫了过来。她那双灼灼桃花眼实在引人注目,配上一张软糯可爱的小脸,又纯又欲,甚是赏心悦目。 “她是哪家贵女?” “似乎没见过。”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在花厅中涌动。 谢宜歌垂下眼帘,装作没有听见,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仆人高声唱和:“清河崔氏老夫人到——” 谢宜歌心中一慌,猛地站了起来。 只见宴厅后堂突然有一群人走了出来。中间是一位身着绛紫色宽袖对襟大衫的白发老妇,被众人簇拥着,步履沉稳。她带着一群人前往门口迎接,其中就有谢晚柠。 谢晚柠往前走时,还不忘回头给她眨了眨眼。 清河崔氏老夫人王氏身着深青织翟衣,九树花钗冠,气度雍容沉静,正是一品外命妇的标准打扮。 她来得突然,陈郡谢氏老夫人杜氏虽然吃惊,但礼数周到,在场的其他命妇、贵女见到她也赶紧站了起来福身行礼。 大唐第一高门的威严,尽显无遗。 只见王氏上前,握住杜氏的手,神色感慨:“如芸,我们多年未见。老身想你了,便来瞧瞧。” 一番话把杜氏的眼眶说得红了几分。 她们年轻时本是好友,王氏出嫁之后便长期居住在清河,又因某些原因不愿回京城,两人已经几十年未见。 她们两人相互扶着进了内厅,现场之人才松懈了下来。 谢宜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好可怕。早知道今日就不来了。 但她还没有高兴多久,便被谢晚柠出来逮人了。 “宜歌,我们走吧,祖母请你进去。” 第97章 传承之物 “我们不要了吧?”谢宜歌果断拒绝,头摇得像拨浪鼓,“你们里面不是还有客人么?” 她是真的有点怕。她还没准备好见他家人呢,呜呜呜。 “没事,走吧。”谢晚柠不由分说,直接牵着她的手,走进了内堂。 她一进来,众人的眼睛瞬间便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谢宜歌心中狂跳,赶紧定下心来。 内厅正中央从左到右分别坐着王氏、杜氏、柳氏。 她走到三位老夫人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天揖礼——双手合抱,高举过额,俯身六十度,姿态端正。 “晚辈谢宜歌,向诸位老夫人请安。” 抬眼之后,众人便看到一个柳眉弯弯、眼睛又大又软的少女。 一双美丽的桃花眼上点缀着翘长的睫毛,明媚而纯净,让人一看就心生欢喜。 谢晚柠的母亲柳氏瞬间红了眼眶。 “孩子,上前来。”王氏向她招招手。 谢宜歌赶紧走上前,手被她握在了手里。王氏的手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她脸转向杜氏,笑着说:“你看这孩子长得多好。甚合我的眼缘,我很喜欢。” 杜氏也笑着点点头,虽然明显有点懵,但一丝都没有流露出来。 王氏又看向谢宜歌,将自己手腕上的玉镯子褪了下来。 那镯子玉色浓翠,迎光淌出一汪鲜活碧华,是顶级帝王绿。 “这是给你送的见面礼。” “老夫人,这太贵重了。”谢宜歌有点慌,下意识地想推辞。 “收下吧。”王氏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谢宜歌只好双手接过,再次行礼致谢。 杜氏却掩藏不住心中的震撼。 其他人可能不知,但她却认得——这是清河崔氏给宗媳的传承之物。 为何会给了这位小娘子? 她再次细细打量眼前的少女——柳眉弯弯,桃花眼明媚清澈,鼻梁小巧挺直,唇若含樱。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这眉眼之间,竟然有一点眼熟? 还没待她细想,王氏便起身与她道别了。 “如芸,往后我便长居京城了。我们得常抽空一起说说话。” “自然要的。”杜氏压下心头的疑惑,笑着应道,“到时一并唤上长巩同来。” 王氏便在杜氏一群人的簇拥下,离开了谢府。 谢宜歌有些恍惚。 她这算是安全过关了吗?他的祖母是不是对我印象还可以? 刚刚实在紧张,她到现在心还在乱跳。 “宜歌,你在发什么愣呢?”刚刚送完王氏的谢晚柠折返回来,在她跟前摇晃了一下手掌。 谢宜歌这才回过神来。 “咱们到后面说话。”谢晚柠压低声音,“母亲请你过去。” 谢宜歌跟着谢晚柠穿过两个抄手游廊、三扇月洞门,才到达西跨院的“汀兰榭”。 一进院门,她便微微怔住了。 里面正屋三间二层绣楼,两侧配耳房暖阁,沿阶种满白兰,院中还有两棵梨树,团团簇簇,如云似雪,微风过处,清香幽幽地弥散在空气中。 “这是我长姐以前居住的院子。”谢晚柠轻声道,“这些年,母亲一直亲自打理。” 她话音刚落,柳氏便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看上去五十出头,面容温婉大气。她上前轻轻抓住谢宜歌的手,那双手微微颤抖,带着小心翼翼的力道。 “孩子,你母亲这些年……过得可好?”她说完这句话,眼中瞬间蓄满泪水,却死死忍住没有掉下来。 “母亲和父亲都安好。”谢宜歌轻声答道,感受到柳氏掌心的温度和颤抖,心里也不由得一软。 “老夫人,我听谢娘子说这里有母亲的物品,可否让我看看?”她主动开口,想打破这凝重的气氛。 “好,快进来。” 汀兰榭正堂设描金梨花木拔步长塌,临南靠水窗设一张宽大雕花书案,阁上一角放着一张七弦琴。琴身漆色温润,看得出是常常被擦拭保养的旧物。 谢宜歌一看这摆设便明了七八分——居然都与母亲在东临的卧房样式差不多。连琴摆放的位置、书案的朝向,都如出一辙。 柳氏从内室取出两样物品,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一卷画像,一枚玉佩。 她先展开那卷画像。绢帛已经有些泛黄,但画面依然清晰——画中女子坐在梨树下,手执团扇,眉眼含笑,正是年轻时的母亲。 “这确实是我母亲的画像。”谢宜歌轻声道。她认得这笔触风格——是父亲的手笔。 然后她拿出自己的随身玉佩,与柳氏那枚并排放置。两枚玉佩上,果然有一模一样的五星芒纹,连“谢”字的字体都完全一致。 柳氏看着那两枚玉佩,再也忍不住了。 “孩子,你是我的外孙女啊!”她不管不顾地抱住谢宜歌,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压抑了太久太久,像是积蓄了十几年的洪水终于决堤。 谢宜歌虽然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到柳氏如此悲痛,心里也忍不住隐隐难受起来。她轻轻拍着柳氏的背,不知该如何安慰。 “母亲,你坐下来好好说,不要吓到宜歌了。”谢晚柠赶紧上前,把柳氏从谢宜歌身上掰下来,扶着她坐下。 柳氏接过谢晚柠递来的帕子,擦了擦眼泪,深吸几口气,才渐渐平复下来。 “先皇当年重修《氏族志》,陈郡谢氏未见位于前列。”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回忆的沉重,“你外祖父因长兄突然去世,刚刚接过宗族重担,便大受打击,一心想着重现祖上荣光。他一边让族中子弟发奋求学,另一方面,更是想通过女子联姻来提升门望。”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而让你母亲联姻的对象,正是当时春风得意的荣安王。” 谢宜歌的心猛地一沉。 “当年卿儿强烈反对。”柳氏的声音低了下去,“成婚前一个月,她突然病逝……我当时怀着双胎,大受打击,差点连舟儿和柠儿都保不住。”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谢宜歌:“三年前地龙翻身,殃及你母亲之墓,我们才发现……里面是空棺。” 柳氏说完,已经是泪流满面。她跟杜氏虽然是妯娌,但她却年轻许多,黑发中参杂着白发,此时看起里却仿佛老了几分。 第98章 你这算是顶配了 谢宜歌的呼吸微微一滞。 “老夫人,您注意身体。”她看着柳氏几乎要哭晕过去的模样,忍不住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宜歌,你可愿意喊我一声外祖母?”柳氏泪眼汪汪地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渴望。 谢宜歌沉默了一瞬。 “外祖母,我私下可以这样喊您。”她轻声道,语气温和却坚定,“但这件事,我要听母亲的意见。您可能明白?” 柳氏看着她,眼中的泪光闪了闪,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明白。我等你母亲的消息。” 谢宜歌坐回返程的马车时,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 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超出了她的负荷。 母亲从来没有提过以前的事情,原来有这样一段内情。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车轮碾压青石板路的辚辚声在耳边回响,混杂着街市上嘈杂的人声,如她纷乱的心声。 刚刚进入花厅,谢宜歌便被周玄安截走了。 “你不知道今日崔聿棠有多夸张!”他一脸不可思议,“他说他想把后面的问名、纳吉、纳征七天之内走完。哪有像他这样着急的?别人最少要三个月!实在太离谱了!” “你同意了吗?”谢宜歌顿了一下。 “当然没同意!”周玄安理直气壮,“我说你最起码要十天,要不人家以为你有身子了他才这么着急。” 谢宜歌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聿棠兄也十分认可我的建言,说自己确实是过于急切,没有考虑周全。”周玄安得意洋洋地补了一句,“他还称赞说幸亏我比较细心。” 谢宜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十天和七天,这有什么区别么?男人办事果然不牢靠。 “他还说想明日约你,一起到大慈恩寺找玄灵大师亲自测卦请期。” “请期不是在纳征之后吗?”谢宜歌愣了一下。 “他说一起进行,不耽误。” 谢宜歌:“……” 站在后面默默听着他们说话的碧春,忍不住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谢宜歌瞬间红了脸。 这人真是,明天给我等着。 “先不说这个,哥哥,我有事情跟你讲。” 于是,谢宜歌便把在谢府上柳氏跟她讲的事情说给了周玄安。他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茶杯差点滑落。 “你是说……大名鼎鼎的陈郡谢氏是咱们的外祖家?”他难以置信地眨眨眼。 “也就是说,谢晚舟是咱们的舅舅?” “按辈分来说,是的。” “我辈分一下子降了这么多?这太尴尬了!”周玄安哀嚎一声,“他可是我新认可的好友!” “周玄安,你关注点是不是跑偏了?”谢宜歌怒得直呼其名。 “对、对。”周玄安连忙收敛神色,“我们赶紧修书给母亲,看看她怎么说。” “你来写,我让海东青飞一趟。” 正在梨树上呼呼大睡的海东青,不知道自己活又来了。 第二日,崔聿棠却没有依约前来。 因为他和周玄安都一大早就被召去了吏部。 他们的任职下来了。 “今年真是非比寻常,居然这么快有任命下来了。” “而且还要求十日内上任。” 三三两两有人在小声讨论着。 崔聿棠被任命为西台通事舍人,从六品上。 这是中枢要职,掌传宣诏命、引见百官和草拟制诰,能常伴皇帝身侧。 弘文馆这个职位身份清贵又能攒帝王声望,是标准的拜相晋升路线。 任命一出,大家便知道他以后是要受重用了。 该任命是皇帝直接钦点,崔知暖并未参与其中。 他知道后,也觉得颇为欣喜,独自在书房中坐了很久,对着墙上那幅亡妻的画像轻声道:“月娘,咱们的聿儿很有出息,他比当年的我还要优秀。”他眼中有泪,满怀对亡妻的思念。 而周玄安则是从七品上东台左补阙、北门学士待诏。 这简直是意外的惊喜。 这个职位是可入禁中参与机要的,他这是什么命!第九名能有这个职位,他从吏部一路回到家门口,嘴巴都没合起来过,高兴的! 背后突然传来马蹄声。他回头一看,居然是骑在白马上意气风发的崔聿棠。 “聿棠兄,恭喜呀!”周玄安冲他拱手,“历届状元里你这算是顶配了,你真是太强了,不愧是我兄弟!”他顿了顿,又疑惑道。 “不过你这个时候为何会在我家?” “玄安兄,我是特地来恭喜你的。”崔聿棠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走走走,我们小喝一杯!” “我先去见宜歌,跟她说去大慈恩寺改时间的事情。” “好,那你快点来。”周玄安兴高采烈的,自己先进了门。 谢宜歌以为今天约定取消了,便换了一身舒适的衣裙,搬了一张躺椅放到梨树下,懒散地躺了下来,连鞋袜都没有穿。 阳光透过老梨树繁密的树枝和层层叠叠的花蕊,筛下细碎的光斑,在她身上跳跃着。她闭上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整个人如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光——神圣,又带着几分不自知的诱惑。 崔聿棠走进院子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放轻了脚步,高大的身影整个覆盖住她。 他痴痴地望着睡梦中的少女——软糯的小脸乖巧安静,呼吸均匀,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不舍得吵醒她。 忽然,她的脚趾微微缩了一下。 圆润的脚趾头,像一颗颗剥了壳的荔枝,可爱至极。 他眉头轻皱——她居然不穿鞋袜,会着凉的。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脚背,触手嫩滑,却冰凉得让他心头一紧。 于是他蹲了下来,轻轻抓起她的两只小脚,按到了自己滚烫的胸膛上。隔着衣料,她脚心柔软的触感让他忍不住心跳加速。 谢宜歌就这样被他弄醒了。 她睁开眼睛,便看到蹲在对面的崔聿棠。 他低垂着睫毛,看着压在他胸膛的两只小脚,神情认真专注。 她就这样光着脚踩在他身上——这姿势怎么看都很让人羞涩。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耳尖快速升起一抹绯红,声音却带着刚醒的慵懒,“不是去吏部了吗?” “我回来了。”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有细细碎碎的光。 第99章 我感觉你有点难过 “你们是任命下来了么?” “嗯。”他嘴角微微扬起,“西台通事舍人,从六品上。” “我们的崔大人,怎么这么厉害呀。”谢宜歌声音柔柔的,眼中全是赞喜之色。 她连忙想把自己的脚抽回来,却被他按住了。 “你脚凉。”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再暖一下。” 她便没有再动,任由他握着自己的脚。他们的眼神在空中碰撞,天地间顿时只剩下了彼此。他的目光太深太浓,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她只看了一眼便红了脸,赶紧低下头来。 “崔聿棠,你这样蹲着会累的。”她小声说。 “要不,你坐上来?” “嗯。”崔聿棠高大的身体瞬间站了起来,俯视着她。 一种奇异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他的影子将她整个人笼罩住。 谢宜歌的心脏突然跳得飞快。 崔聿棠直接坐在她的躺椅下方,将她的膝盖提起,把小腿直接抱在怀里。一双小脚裸踩在他的大腿上,他温热的手掌直接覆盖住她的脚背,掌心干燥而温暖,像是一个小小的暖炉。 “我听赵太医说过,女孩子还是要注意保暖,要不每个月会痛的。” 他怎么连这个都知道?真是羞死人了。 “咦,你说的可是东临城的赵太医?”谢宜歌突然想起那个白胡子老头。 “嗯,赵太医是我祖母的好友,在东临的时候对我一直照顾有加。” “我在东临的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就是赵太医帮我医治的。”谢宜歌歪着头看他,“他该不会是你请的吧。” 崔聿棠笑着点点头,只是那笑容里不知为何有深深的苦涩,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愿触及的往事。 他突然低头,在她膝盖上轻轻落下一吻。 那吻很轻,却带着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她的心里。 “宜歌,我很想把你快点名正言顺地绑在我身边。” “因为,我曾经从不敢妄想今生能拥有你。”他的声音低哑,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破碎。 “我们的婚事,我这样着急,你可会觉得我不尊重你?”他抬起头,表情很认真。 谢宜歌看着他那双一向沉稳克制的眼睛里,此刻却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不安。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突然从椅子上坐了起来,整个人都缩进了他怀里,紧紧搂住了他的腰。 “崔聿棠,我感觉你有点难过。”她的声音闷闷的。 “我想抱抱你。”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脸颊上荡起一抹红晕。 “我其实很喜欢你这样……着急。” 她说完,似乎是害羞了,小脑袋又赶紧埋回他的怀中。 崔聿棠觉得自己的心瞬间就融化掉了。 她怎么能这么美好。 他的心都颤抖了起来,一下子有点不知所措,只能紧紧地抱着她。 阳光从层层叠叠的花蕊间坠落,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时间似乎都停滞了下来。 风轻轻一吹,梨花落,共白头。 “宜歌,我明天早上过来接你去大慈恩寺可好?” “嗯,我等你。”谢宜歌在他怀里又深埋了几分。 她对他有很深的依恋,但她不敢跟他说,如果他以后没那么喜欢她了怎么办。 崔聿棠把她抱回房间中安置好,才去了周玄安那里。 一进门,他便发现张之意居然也来了。 两个人已经喝了起来,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两个空了大半的酒壶。张之意的脸已经泛红,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大了几分。 “玄安兄,咱们以后可就是同朝为官了!来来来,再喝一杯!” 张之意是京兆府功曹参军,正八品下,他作为第二十一名,能够留京任职已经是天大好事。 周玄安也喝得兴起,举杯与他碰了一下。 崔聿棠看着这两个醉鬼,很是无语。 “崔兄?”张之意眼尖,一看到他便嚷嚷起来,“你怎么才来!快来坐!” 他招着手,忽然又顿住了,眯起眼睛打量着崔聿棠,“我怎么看着你好像是从内院走过来的?” 崔聿棠淡定了坐了下来:“嗯,从我未婚妻那里过来的。” “未婚妻?”张之意瞬间清醒了过来,酒杯差点没拿稳,“什么未婚妻?玄安兄家的女眷除了嫂子,就只有宜歌妹妹——” 他突然顿住了,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再从震惊变成惊恐。 “你未婚妻——该不会是宜歌妹妹吧?” 崔聿棠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肯定地点了点头,还轻轻挑了一下眉毛。 “呜呜呜呜~玄安兄!”张之意猛地转向周玄安,一把抱住他的胳膊,“你怎么可以这样!怎么能把宜歌妹妹给许给别人了!” 周玄安被他摇得酒都醒了大半:“啊?” “那我怎么办!”张之意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嚎哭了起来,“呜呜呜~” 周玄安彻底傻眼了:“你什么时候也喜欢宜歌的?我怎么不知道?” “我一直都很喜欢啊!哇哇~”张之意哭得更凶了,转头瞪着崔聿棠,“崔兄,你太过分了!好歹也公平竞争啊,你怎么不打声招呼就——” 崔聿棠看着他这副模样,有点同情,又有点庆幸。 在感情上,这世界哪有公平可言。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太愉快的往事,眼神微微一暗,便拍了拍张之意的肩膀,直接跟周玄安告辞了。 留下继续抱着周玄安嚎啕大哭的张之意。 “你喜欢她怎么也没见你有任何表示?”周玄安无奈地拍着他的背。 “我考得没那么好,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留京城,我不敢……”张之意抽抽噎噎地说,“玄安兄,我好难过……” 周玄安觉得又心疼又心累。他甚至都有点想说——你追她其实也没用。 他妹妹他是了解的,也是个死心眼的,认定了便是一生。 这都是什么事嘛。 哎。 第100章 你们家犯了天条么 次日一大早,崔聿棠的马车早早就停在了周府门外。 这辆马车外表看起来低调沉静,却贵不可言。整车为沉檀原木打磨,色泽沉郁内敛,两匹黑马颈鬃毛被修剪成三簇突起辫状,威风凛凛。 车轮的轴芯填浸着油棉絮,车厢下还设有牛皮软簧减震,光是站在那里,便能感受到一种不动声色的矜贵。 “主子,还是这辆马车坐着舒服。”抱玉忍不住摸了摸其中一匹黑马的马屁股,这可是在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千里良骏,肌肉紧实,皮毛光滑如缎。 “我们以后出行能都用这车吗?” 车内传来崔聿棠无情的声音:“这辆车是要给宜歌的。” 抱玉嘴角抽了抽,真想跟知夏换主子。 大概过了两炷香的时间,便看到一身白衣襦裙的小娘子从门内走了出来。 她眨巴着漂亮的大眼睛,对着两匹黑马好奇地打量着,圆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像一只见到了新奇玩意儿的小猫。背后跟着一个冷脸萌的劲装少女,正是知夏。 崔聿棠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立刻跳下马车,瞬间走到了少女跟前,挡住了她看向两匹马的视线。 “宜歌,你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 少女轻轻抓住他的衣袖,声音柔柔糯糯的:“你是不是等很久了呀?” “不久。”他伸出手,“我扶你上去。” 说着,崔聿棠便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腰,将她送上了马车。手掌落在她腰侧时,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和柔软的弧度。他的动作轻极了。 谢宜歌掀开车门帘,内里的宽敞奢华让她微微一愣。地铺白羊绒毯,柔软洁白,踩上去几乎陷进半个脚背。四壁都织嵌着金绫缎和珍珠,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一侧还设有一张狐裘软榻,皮毛丰厚,光泽流转。 “你换马车了?”她回头看他。 “嗯。”崔聿棠跟着上了车,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温柔,“是你的马车。我以后跟你蹭车。” 谢宜歌愣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接着视线便被和田墨玉小几上的糕点吸引了注意力。 几碟精致的点心整齐码放着,还带着温热的香气,是云酥坊刚出炉的桃花酥和芙蓉糕。 “哇,你居然去买了云酥坊的糕点了,好厉害。”她说着便拿了一个放在嘴里轻轻一咬,酥皮应声而裂,内馅的香甜在舌尖化开。她眼睛马上眯成两轮弯月,一脸满足。 “是我喜欢的味道。”她含糊地说,“崔聿棠,你也尝一个。” 她本要给他拿一个新的,只见那人快速地抓住她拿着糕点的手,就着她吃过的那个地方,在她留下的牙印处咬了一口。 突然而来的靠近,让她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他咬在她咬过的位置上,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嗯,确实好吃。”他慢悠悠地咽下,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这人……可真坏! “不理你了。”她红着脸转身,撩开车帘,拿了两个糕点递给外面的知夏和抱玉。 “知夏,我们换下主子吧?”抱玉接了糕点后,边吃边口出狂言。 “你闭嘴。”知夏无情地拒绝。 谢宜歌吃得心满意足,目光落在崔聿棠坐的方向——角落里还放着几本书。 她懒得起来,直接趴到他身上,伸手去拿那几本书。 腰臀瞬间拱成一个完美的弧度,还压到了某个不可名状的地方。 他用手轻拍了一下她臀部拱起的弧度,手感回弹,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别到处乱蹭,会很危险。” “嗯。”谢宜歌小脸一红,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的小心机是不是被逮到了? 她赶紧拿起手上的书。 《清河崔氏族志》。 才翻开第一页,她便忍不住开始吐槽。 “你们家居然有四千条家规?是触犯了天条么?” 崔聿棠讪讪道:“家里的人太多了,犯错就多。又历经近五百年代代累积,所以就……多了点。” 谢宜歌接着往下看,忍不住开口念了出来。 “第一条:未成婚不得与女子有肌肤之亲。” “第二条:不得与女子私相授受……” 她抬起头,看着他,一双大大的桃花眼似笑非笑。 “崔聿棠,你有在遵守这些家规么?” 崔聿棠的脸骤然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看向车窗外面,耳尖红得能滴血。 突然,一只娇嫩的小手伸到他腰前,按压着缓缓向上。 手指过处,带起一串串火花,他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 她整个人都贴在了他背后,胸前大大的一团柔软紧紧贴着他的背,他整个人瞬间便燃烧了起来。 “崔郎君。”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们不如做点违规的事情。” 她边说边轻轻舔了一下他的耳尖。 他刚刚想回头抱住她,她却一下子灵活地闪到榻边的角落里,笑吟吟地看着他,像只魅惑至极的小狐妖。 他瞬间被气笑了。 他伸出手,抓住她一只脚踝,往前轻轻一拉,便整个人压在了她身上。 他的眼神里酝酿着危险的风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沉静的海面。 “崔郎君,我知道错了。”她赶紧认怂,声音软软的。 “错在哪儿了?” 谢宜歌看着他危险的眼神,忍不住吞了吞口水。脸涨得通红。 糟糕,好像玩过头了。 突然,马车震了一下。 他的吻瞬间便落了下来。 谢宜歌的脑海便是一片空白,只能感受到他滚烫的温度和微微颤抖的唇瓣。 她仰起头,承受着他越来越深入的侵袭,身体软得像一滩春水, 他的舌尖撬开她的牙关,探入,缠绕,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索取。 她能感受到他胸腔里狂乱的心跳,和自己的一样快,像是两只被困住的鸟,在胸腔里拼命扑腾。 “崔聿棠……”她的声音破碎而娇软,带着一丝求饶的意味,却又舍不得推开他。 他没有应答,只是将她抱得更紧,唇舌将这个吻加得更深。车厢内的空气仿佛都被抽走了,狐裘软榻在两人的重量下微微凹陷 “宜歌……”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 她轻轻地喘息着,没有应声。 第101章 来世缘 他又叫了一声,像是在祈求什么。 谢宜歌眼眸迷离,微微抬起头,主动吻住了他。 他心神一震,马上激烈的回击,带着被点燃后的狂热,手再也控制不住,在她身上四处游走。 她刚刚在他面前乱晃的腰臀,被他青筋微微凸起的手重点招呼,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热。 她在他怀里轻轻颤抖,却没有退缩,反而将他抱得更紧。 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 抱玉坐在车辕上,听到车内终于安静了下来,才小心翼翼地清了清嗓子。 “主子,大慈恩寺到了。” 车内没有回应。 抱玉深吸一口气,伸手撩开车帘—— 下一秒,他轻轻“啪”地一声,马上把车帘合上了。 他和知夏对看了一眼,双双红了脸。 过了很久很久,车帘才终于被人从里面掀开。 崔聿棠先下了车。他面色如常,只是耳尖还泛着一层薄红。 他转过身,伸手扶住谢宜歌。 谢宜歌低着头,身体轻轻靠在他身上,任由他扶着。 她的脸颊泛着动人的红晕,嘴唇微微有些肿,眸光潋滟,像是刚被春雨洗过的桃花。 抱玉和知夏默契地同时移开目光,假装什么也没有看见。 “走吧。”崔聿棠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沙哑。 谢宜歌轻轻“嗯”了一声,跟上了他的脚步。 他们穿过正殿,直接绕到玄灵和尚所在的禅房。 推门而入。 房间里有一股好闻的檀香味,沉静而悠远,像是能抚平人心头的所有躁动。 和崔聿棠身上的冷檀香尾调似乎有一点点像,但他身上更加清新和冷冽。 谢宜歌不由自主地又靠近了一些,几乎是贴着他的手臂在走。 此时,玄灵和尚正坐在蒲团上盘腿打坐。他双目微阖,整个人像一尊入定的古佛。 听到脚步声后,他微微睁开眼,眼神超脱淡然,一双眼睛仿佛能直透人心。 他面容清癯,其实已经年过六十,看起来却非常年轻。 “施主,我们又见面了。”他的视线落在谢宜歌身上,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大师,您还记得我?”谢宜歌很是惊讶。 “当然。”玄灵和尚微微一笑,“毕竟已经很多年没人找贫僧画符了。” “啊,您平时不帮别人画符的吗?” “贫僧不当道士很多年了。”他打了个佛号,“善哉善哉。” “玄灵大师以前是道士。”崔聿棠在一旁无奈地解释。 谢宜歌嗅到大瓜的气息,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那您为何不当道士改当和尚了?” “当道士有点穷,所以贫僧改修佛了。”玄灵和尚神情很是理所当然,“民以食为天,顺其自然,方能成就大道。”说完又打了个佛号。 最后还补了一句,“大道殊途同归。” 谢宜歌震惊地转头看着崔聿棠,眼睛里写着——他靠谱吗? 崔聿棠嘴角也忍不住抽了一下,无奈地继续解释道:“大师年少时曾拜入黄冠子门下,身兼李道长和袁道长绝学,在术数、道术、相术与星象方面都有很深的造诣。是被人追杀,才入了佛门。” “我的武功也是大师所传授。”他又补充了一句。 “难怪大师画的符这么灵验呢,原来如此厉害!”谢宜歌的眼睛再次转向玄灵和尚时,瞬间充满了崇拜。 “两位来意我已经知晓。”玄灵和尚抬手示意,“把你们的生辰八字拿出来。” 崔聿棠从怀中取出两张红纸庚帖,恭敬地置于案上。玄灵和尚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拿起,而是先从怀里拿出一个颇为古旧的龟背,又取四十九根蓍草,分三堆布卦。这是大衍古法,每一步都严谨而缓慢,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 只见他闭目片刻,手指在蓍草间快速拨动,口中念念有词。良久,他才缓缓睁眼。 “你二人寅虎午马,五行相生,本是天作之合。”他顿了顿,“眼下近月吉日皆带刑煞,不合命格。自今日起,三十八天后,乃是天德双临的上等合卺佳期。” “还要三十八天么?”崔聿棠神色一暗,他看向谢宜歌,像是在寻求某种安慰。 谢宜歌也撅起了嘴,显然对这个数字很不满意。 看着哭丧着脸的两个人,玄灵和尚微微有些无奈:“上好的吉时,是集天地人‘三元’之气庇佑。今生修得好,还有来世缘。” 两人这才高兴了起来。 “我们就选这个。”崔聿棠斩钉截铁地说。 他们拜别玄灵和尚之时,他突然说了一句颇有禅意的话:“谢施主命格里自带‘变数’。把握变数,亦能创造新的机缘。” 两人疑惑地看着他,正要仔细询问,却见他已闭上了眼睛,重新入定,不再言语。 从禅房出来时,正是晌午。 阳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将寺庙的青砖地面照得微微发白。后庭几株老槐树枝叶婆娑,梢随风而动,在地上投下摇曳的光影,显得格外清幽。 他们没走多远,突然,一个红衣女子从树后蹿了出来。 她手臂上带着伤,鲜血已经半干,在红衣的映衬下几乎看不出来。 崔聿棠定睛一看——居然是那苗疆女子。他脚快步往前,瞬间护在了谢宜歌前面,身形如同一道屏障,将她完全挡在身后。 谢宜歌从他后面探出一个脑袋,眨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看着那红衣女子。只见女子面容冷艳,带着一种破碎的美感——她脑中的警铃瞬间拉响。 “崔郎君。”那红衣女子开口了,带着一种濒临绝望的恳切。 “我手上有那人的谋反证据,我们能否合作扳倒他?我五万黑苗人,必定会谢谢您的大恩。” 崔聿棠眉头轻皱。 苗人的大部分地区现在划归荣安王的封地,看来西南边陲必定是发生了重大的变故。不查清楚前,不能贸然插手。 “我说过,我对跟苗人的合作不感兴趣。”他冷脸拒绝,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好,你不跟我合作也行。”红衣女子咬了咬牙,“那些证据我也能交给你。我放在这个地方。”她说着便递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你自己去拿即可。” 崔聿棠并没有去接。空气一下子尴尬地凝固在那里。 突然,背后的谢宜歌从他身后探了出来。 第102章 激动得彻夜难眠 她右手悄悄挤入崔聿棠的手心里,立刻被他紧紧握住。 她伸出左手,接过了那张纸条。 “你的伤还好吗?” “死不了。” 红衣苗女名为桑缈,是黑苗族这一代里难得的蛊术天才。本应是高高在上的圣女,奈何家国破碎,才远赴中原,只为了寻求拯救族人之法。 她看着被崔聿棠紧紧护着的谢宜歌,心中涌起深深的无奈和羡慕。 她也想这样被人护着,而不是独自抵挡风雨,她的眼眶顿时红了起来。 “你以后有事情,可以去国子监附近的淑芳斋寻我。”谢宜歌说这句话时,小脸很是严肃,“但是不能去找他。” 她低头翻了一下自己的荷包,拿出一小瓶金疮药,递给了那女子。 红衣苗女接过药瓶,愣愣地向她点了个头,转身消失在树影深处。 崔聿棠一坐上马车,便感觉到一股杀气。 他牵着谢宜歌的那只手,被她抓了起来,掀开他的衣袖,在手背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齿尖陷入皮肉,留下两排清晰的牙印。 崔聿棠被咬痛了也不说话。他伸出另一只手,宠溺地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头。 他温柔的眼眸里,全是她红着脸、气呼呼的倒影。 “消气了吗?” 她立刻背对着他,躺在了榻上,留给他一个倔强的后脑勺。 崔聿棠也不管她在生气,直接坐到了她身边,把自己的手挤进她的手心里,十指相扣。 她再也没有挣开。 直到回到了周府,他把她送到了居住的梨苑。 老梨树在夕阳的暖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隐隐约约有青绿色幼果冒出枝头?。 当他要转身离开时,谢宜歌突然喊住了他。 “崔聿棠,我想要你抱抱我。” 他微微一愣,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 原来她跟自己是一样的。 他立刻双手握住她的腰,往上一提,一只手托住她的臀部,另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背。 她整个人便缠在了他身上,双腿紧紧环住他的腰。 他深深地埋在她的肩颈里,嘴唇轻轻触碰着她肌肤,吸着她身上独有的香气。 “崔聿棠,我没有生气。” “嗯,我知道。”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终于又抱到她了的庆幸。 他们就这样抱着,在梨树下站了很久很久。 他在她的房间直到夜深,把她哄睡后,才回了丞相府。 而此时的谢府,有一个人激动得彻夜难眠。 那人便是陈郡谢氏现任家主谢承煜。 两个时辰前的晚宴,柳氏屏退了所有下人,郑重地将春赋宴那天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他们的女儿谢晚卿没有死,且现在已经育有一儿一女,都已长大成人。 他们的外孙女,便是上次前来参加春赋宴的谢宜歌。 杜氏听完也大吃一惊,手中的茶盏差点没端稳:“难怪我总觉得那孩子有些眼熟,原来是晚卿的女儿。” “是的,嫂嫂。”柳氏眼眶微红,“我后来带她去了晚卿的院子,拿出了信物,才最终确认。” 杜氏沉默了许久,斟酌着开口:“承煜,柳娘,有个事情我要跟你们透露一下。” 她压低声音,神情严肃:“那日我老姐妹送给那孩子的玉镯,是崔家给宗媳的传承之物。” 谢承煜心中一震:“嫂嫂,你说的可是真的?” “绝对没错。”杜氏笃定地点头,“顶级的帝王绿手镯,我当年听她亲口说过这件事。” 谢承煜的心瞬间就火热了起来。 这是一门比当年的荣安王更好的婚事。大唐第一世家清河崔氏,声望之鼎盛无可匹敌。 更何况崔聿棠还是新科状元加崔氏宗子,他父亲更是当朝宰相!如果能够和崔家联姻,家族声望必定能再上一层,未来必将助益无穷。 他骤然激动地站起身来,来回搓着手,白花胡须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抖动。 居然有这种好事掉到他头上。 “夫人,你安排一下,我们明天一早就去把我们的外孙女和外孙认回来。” “咱们外孙女说了,还要等卿儿的消息。”柳氏对他的行为很是无语,提起当年之事更是怨气未消。 “不碍事,边认边等。”谢承煜一脸讨好地看着柳氏,一向严肃的脸庞和现在讨好的笑容甚是违和,“她等她的,我们认我们的。”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谢承煜便带着柳氏和谢晚舟、谢晚柠,以及一大堆珍贵礼品,浩浩荡荡地前往周府。 这其中最懵圈的人当属谢晚舟了。 他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脑子里还在消化刚刚知道的消息——自己新结识的好友,居然是自己的外甥! 这算是惊喜还是惊吓? 当然,周玄安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一大早刚陪妻子用完早膳,正准备去书房看会儿书,便被门房通报说谢府来访。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群人已经浩浩荡荡地涌进了前厅。 这实在是太突然了。 谢宜歌更是——因昨日跟某人难舍难分纠缠到很晚,现在还在被窝里睡得正香,完全不知道前厅发生了什么。 “孩子,你就是玄安吧。”谢承煜一见到周玄安,便大步上前,紧紧握住了他的手,神情激动,“我是你外祖父!” 周玄安更是因为母亲还没有回信,整个人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求救地看向谢晚舟,满眼写着——兄弟,你快管管你爹。 谢晚舟回了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嘴角还憋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 柳氏站在一旁,她眼眶含泪,在一旁默默地打量着周玄安。 这孩子跟宜歌的眉眼间都像她的卿儿,一看就是个爽朗的性子。 “两老先请上座。”周玄安回过神来,赶紧恭恭敬敬地招呼着两位神情激动的老人,又立刻唤人斟上上好的阳羡茶。 茶香袅袅升起,终于冲淡了一点场面的尴尬。。 “我的好外孙女宜歌呢?”谢承煜目标非常明确,坐下后第一句话就问。 “我已经让人去请了,请您稍等。”周玄安赔着笑脸,暗暗给身后的碧春使了个眼色——快去把那丫头叫起来! 谢宜歌基本没有上妆描红,直接换了一件浅绿色的襦裙,梳了个简单大方的发髻,便匆匆赶到了前厅。 她进门时还有些迷糊,看到满屋子的人和堆成小山的礼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谢承煜一看到谢宜歌,眼睛便亮了起来。 这孩子容颜比她母亲当年更盛三分,一双桃花眼明媚清澈,站在那里亭亭玉立,一看就是一个招人喜欢的好孩子。 他平时不苟言笑的脸,此刻笑得眯起了眼睛,眼尾深深的褶皱也掩饰不住欢喜。 “宜歌,我的乖外孙女,我是你外祖父。” 第103章 她哭晕了过去 在外祖母讲述的关于娘亲的往事里,逼迫娘亲嫁给荣安王的,应当就是她这位外祖父了。 十多年的良好教养让谢宜歌无法对着一个笑眯眯的老人摆脸色。 她只好微微俯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叉手礼:“宜歌,拜见两位长辈。” “乖外孙女快起来。”谢承煜连忙伸手虚扶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起来,苍老的眼睛更显浑浊,“我们今日来得突然,实在是因为想念你母亲,也想念你们。” 谢宜歌快速看了周玄安一眼。兄妹俩小时候一起干坏事的默契,马上对接成功。 她垂下眼帘,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谢谢您的挂念。我们都还好,只是母亲这些年郁郁寡欢,不知您可知道原由?” 说完,兄妹俩双双红了眼眶,好不可怜。 谢承煜表情一滞,气氛一下子便僵在了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黯然说道:“都是我对不起你们的母亲,逼迫她为家族的利益去嫁给不喜欢之人,外祖父当年也是无奈之举。但你母亲走了之后,我亦是十分悔恨,这些年也再没有行过逼迫之事。” 这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呀。 谢宜歌眼中的泪水又多溢出了几分,声音愈发低柔:“听父亲说,母亲在我们未出世之前,生了一场很重的病,便再也不愿提前尘往事,也不愿离开东临城。”她声音哽咽了起来。 “我们更不知道自己还有外祖在世,而父亲那边祖父祖母也早已亡故。我跟哥哥从小就没有长辈爱护。” 说着,眼泪便再也止不住重量,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周玄安赶紧上前扶住她:“妹妹从小身子就弱,也常生病。请诸位长辈在此稍坐,我先扶她回去歇着。” 柳氏着急地站起身,心疼地看着谢宜歌远去的背影,对谢承煜的怨气更是又增加了几分。 她压低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我就说不要突然过来,你偏要来。我外孙女如果有什么差池,我绝不饶你。” 谢承煜被这么一骂,神色更加颓丧,对于女儿和两个外孙的愧疚顿时把他淹没。 得以脱身的两人走在通往梨苑的回廊上。 晨光从回廊的雕花间斜斜漏进来,在谢宜歌身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周玄安赶紧拿出自己的帕子,边帮她擦眼泪边责怪道:“你说就说,哭什么呢,多伤身体。” “这些事本来就全部都是真的,我一时忍不住嘛。”谢宜歌此时大大的眼睛红彤彤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看起来好不可怜。 “外祖母就算了,这件事哪能让外祖父轻易揭过?娘亲不是白受苦了。” “嗯,知道。”周玄安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先乖乖回去休息,我去应付他们。” 他这妹妹身子金贵,不但爱生病,每次生病还都还很凶险。 估计跟母亲假死时伤了身体、还坚持生下第二个孩子有关系。他从小就把她护得跟眼珠子似的,此时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他回到正厅时,就看到谢晚舟和谢晚柠走了出来。 “玄安,我已经把父亲母亲先劝回去了。”谢晚舟担忧地问道,“宜歌可还好?” 他没想到这个软软糯糯又极美的女孩居然是他的亲侄女,想想就很神奇。 “她已经回去休息了,缓缓便好。” “周玄安,之前是我没说清楚,你不会怪小姨吧?”谢晚柠性子跳脱,有时候比较神经大条,要不也干不出无凭无据、扯着陌生男子认亲这种事。 周玄安嘴角抽了抽,无奈地摇摇头:“不会。” “那就好!”谢晚柠马上顺杆爬,“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啦。我以后会常来找宜歌玩,你不会介意吧?” “不介意。” 周玄安和谢晚舟本身就是好友,上一代的恩怨也扯不到小辈头上,三人气氛马上就热络了起来。 “我听说咱们的新科状元郎崔兄向宜歌提亲了。”谢晚舟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我当时居然没看出他有这等心思。我说杏园宴那天摘花他怎么往你家跑呢,原来这家伙蓄谋已久。” “那天他的梨花是在我家摘的?”周玄安大吃一惊。 “嗯。”谢晚舟告起状来毫不含糊,“我那天还在外面等了很久。” 周玄安顿时脸色就不太好了。他又想揍人了。 他把他当最好的兄弟,他却天天想着欺负他最宝贝的妹妹。 “谢晚舟,你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谢晚柠吃瓜吃得正兴奋,但一看周玄安的脸色,赶紧制止她哥那张拦不住的嘴巴。 此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周玄安记上黑名单的崔聿棠,正在书房里安排崔十九暗地查探西南边陲之事。 “你去父亲那里,把当时弹劾荣安王在封地私自开采盐矿、铁矿的奏折抄送我一份。”他坐在书案后,目光清冷中透着锐利。 “另外安排两批人。一批是要懂苗语的商人,去西南苗人地区;另外一批去荣安王管辖区域,查探铁矿是否铸造成兵器、铸造的数量、流通的去处等,都要一探究竟。以及荣安王最近十年的募兵情况。” “是,主子。”崔十九躬身领命。 “此行可能危险极大,让他们务必小心谨慎,不要打草惊蛇。” 待崔十九离去后,抱玉突然走了进来,神色有些踌躇。 “主子,谢家家主谢承煜,今日一早便带着家人和诸多礼品去了周府。” “陈郡谢氏?”崔聿棠手指顿住,“都姓谢。看来可能跟她母亲有关。”他手不自觉地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若有所思。 “还听说……”抱玉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谢小娘子早上差点哭晕了过去。” 崔聿棠的手猛然停住。 瞬间人便消失在了房间中。 抱玉傻眼了一下,才赶紧追了上去。 第104章 不能光天化日 崔聿棠去到周府后,刚刚穿过垂花门,便被周玄安挡住了去路。 “聿棠兄,这是要去哪里呢?”周玄安面色不善,双手抱胸,像一尊门神般杵在路中央。 “我去看看宜歌。”崔聿棠停下脚步,语气骤然转冷,“听说她早上哭晕过去了,可是谢家人欺负她了?” “聿棠兄,消息很灵通啊。”周玄安眯起眼睛,“你在我家放了多少眼线?” 崔聿棠脸色一僵。他这不是吸取以前的教训么。 “玄安兄,请不要误会。”他放缓语气,“我只是担心宜歌的安全,多照看一下,免得有事来不及反应。” 周玄安脸色稍缓,但一想到杏园宴那天的事,就非常不爽,幸好那天跟他一起的是谢晚舟。 如果是别人乱嚼舌根可怎么好。 “反正你今天不能进去。”周玄安态度坚决,“宜歌她休息了。” “玄安兄,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你了?”崔聿棠微感无奈,“我就去看一眼。” 你得罪我的地方可多了——你一声不吭地拐走我唯一的妹妹,还没有成亲,就对她搂搂抱抱。但这话不能直接骂出口,周玄安只能自己生闷气。 “聿棠兄,你和宜歌尚未成亲,光天化日之下人言可畏,不能天天往我家里跑的。”他板着脸,“还是请回吧。” “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崔聿棠脸上带着恳求,“我只是太着急了。她可还好?” 周玄安心一软:“她没事,歇息一下便好。” 抱玉便看着自家主子从周府出来,一路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敛棠居。 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 没过多久,崔十九便抱了一堆折子过来。 除了他要的那些关于荣安王的,还有一堆他父亲让他提前熟悉朝政的折子,以及最近很重要的待解决议题,让他一起出主意形成奏报。 苦命的他,其实自从中了状元之后,就开始在干这些活了——都还没开始上任呢! 老父亲作为右相,自己的顶头上官,日子过得就是这么酸爽。 崔聿棠只好收敛心神,坐到书案前,开始应付今日的这一堆活。 外面的日光,从窗棂上照进来,将他的侧脸映照得轮廓分明。 他批阅的速度很快,目光如刀锋般锐利,不时提笔在纸上写下批注。又另外在空折子上写着对应策略。直到日渐西斜,他才从中解脱,不由得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又开始翻看针对荣安王的弹劾,看来父亲还是收敛着的,没有跟他撕破脸,更多是警告性质。毕竟各地藩王私自开采盐矿、铁矿并不是新鲜事情,只是碍于其势力,没人拿到明面上去举报而已。 他看着窗外,暮色四合,天际最后一抹橘红正在消散。 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还有三十七天。他可怎么熬。 抱玉看着他主子的脸色,便忍不住嘀咕道:“周郎君只是说,不能光天化日……” 崔聿棠意味深长地看了抱玉一眼。 桌子上摆着的那本《清河崔氏族志》,在烛火照耀下,亮得发慌。 他缓缓走出了房门。 一身白色长袍衬得腰身更加飘逸出尘,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他身上流转,举手投足间矜贵无双。 抱玉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只听前面的人幽幽说了一句。 “你跟十九最近事办得不错,本月月银翻倍。” “谢谢主子!主子英明!” 抱玉顿时心花怒放,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根,恨不得原地讴歌一曲。 夜黑风高,无星无月。 长安城陷入安静,正是打家劫舍的吉日良辰。 两道黑影从周府后院围墙外的巷子中飞快掠过。 前面的黑衣人轻功极佳,路过之处几乎杳无声息,他直接停在那棵胳膊往墙外拐的老梨树下,脚轻轻借力一踩,便翻进了高高的围墙之内。 他落地后,马上向树那边打去一颗石子,轻响了一下,低声说道。 “是我,你们不用下来。” 树上藏着的两名暗卫面面相觑——是他们未来的姑爷。这种情况要怎么处理?急问! 他们还在用彼此看不太清的眼神热烈交流着,企图讨论可行性方案时。 崔聿棠已经悄悄潜入了谢宜歌的屋里。 谢宜歌不久之前刚刚换上轻薄的寝衣,睡下不久。 她的闺房里只留下一缕幽暗的烛火,在夜色中脆弱地摇曳着,仿佛随时都会灭掉。 透明的帷帐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女子的卧躺着的身影,被子里拱起一个可爱的弧度。 他杳无声息地走近,床上传来女子浓郁诱人的清香。 是她身上的味道。 好香。 他眼神一暗,忍不住撩开帷幔,便看到闭着眼睛睡着了的谢宜歌。 她翘长的睫毛在微弱的烛火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肌肤如瓷雪,泛着红晕,粉嫩的小嘴随着呼吸微微张开,又乖又欲。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忽快忽慢,呼吸也乱了起来。 他慢慢附身靠近,轻轻嗅了一下,香味更加浓郁,他顿时便加意乱情迷。 就亲一口,亲一口就走。 他心里这样暗暗告诫自己——半夜闯入女子闺房已经是极端僭越,他只是来看看她好不好。 他无数条告诫还在脑中乱窜,唇已经自觉的贴到了她的粉嫩之上。 相触的那一刹那,他全身都麻了起来。 好香,好软。 再亲一下就走。 舌尖便忍不住偷偷闯了进去。唇舌交缠间,便一发不可收拾。 谢宜歌是从梦中憋醒的。 苏醒的那一瞬间,她惊慌至极,正要挣扎,却突然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冷檀香。 她的身体先于意识放松了下来。 昏暗的烛火中,她看到一张近在咫尺的俊脸,眉眼深邃,睫毛如扇,鼻梁高挺,在忽明忽暗中极具诱惑。 他察觉到她醒了,却没有立刻退开,唇还贴着她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滚烫而潮湿。 “你怎么……”她的声音又软又哑,带着刚醒的迷糊,“你怎么来了?” “想看看你。”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听说你你今天被欺负了。” 那双丹凤眼里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暗潮。 第105章 她两眼一黑又一黑 谢宜歌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别担心,他们欺负不了我。” “真的没事?” “嗯。” 她眨了眨眼睛,“你半夜翻墙进我闺房,被哥哥知道了怎么办?” 她眸子里闪动着狡黠的碎光,眉间更添魅惑。 “今晚的事,你不许告诉他。”崔聿棠努力克制着眸中翻涌的暗潮,他的牙轻轻咬了一下她的唇瓣,带着几分弱弱的威胁,“否则……我夜夜来缠着你。” “我不告诉,你就不会来缠我啦?”她嗓音又娇又柔。 崔聿棠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谢宜歌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她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 看着她这副顽皮的模样,他也笑了起来,那笑容在黑夜里如昙花一现,却足以让人心动。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那我走了。”他说着便要起身。 “等等。”谢宜歌忽然拉住他的衣角。 他回头看她。 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满载细碎的星辰。 “你明天……还会来吗?” 崔聿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回答,只是俯下身,在她唇上又印下一个吻。 然后起身,悄无声息地隐匿在夜色中。 谢宜歌躺在床上,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上面还残留着他唇上的温度和气息。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心中有一团火在悄悄涌动。 窗外的老梨树上,两名暗卫终于松了口气——这尊大神总算走了。 但他们明显开心早了。 因为第二夜,他又来了。 第二次,他明显有了些经验,穿了件薄薄的夜行衣,行动更加无声无息。 他轻轻一碰,门便松开了,他指尖一阵慌乱,眼眸里闪着奇异的光。 他撩开她的帷幔,香气似乎比昨晚更加浓郁,带着女子闺中独有的温软和甜意。他的心忍不住沸腾了起来。 谢宜歌瞬间便觉察到了他的到来。 两人的眼神在空气中相撞,在昏暗的烛火中,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在牵引着,将他们越拉越近。 “宜歌,我有点冷。”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进……进来” 她轻轻咬着嘴唇,手指颤抖着拉开被子。 他瞬间闯了进去。 刚刚开始,他还是规规矩矩地并排躺着,因为怕自己身上的冷气过渡到她身上。 夜行的衣衫带着春夜的凉意。 时间在渐渐地流逝,他心脏却越跳越快。 待感觉到身上有了些许暖意,他便瞬间把腰带一松,整个人覆盖了上去。 她只穿了一件薄如蝉翼的小寝衣,触感如裸肌,他的身体骤然被点燃 干柴烈火,烧遍了全身。 他把自己身上的夜行衣往外一丢,便整个人直接沉入了被子里面。 直接叼-住了他最爱的部位。 令人痴迷,又发狂。 谢宜歌双眸失神,手无助地扶着他精壮的肩膀,指尖陷进他的肌肤里,却无力抵抗。 “崔聿棠,你轻点……”她声音如哭如泣,微不可闻。 他停顿了一瞬,用修长的手指轻轻安抚了一下那里,掌心便整个覆盖在了上面。 “疼了吗?”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似乎在强力地忍耐着什么,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 “崔聿棠,抱抱我。” 两人便在被子下纠缠在了一起。强壮与娇软紧紧相拥,空气里都是令人窒息的暧昧和心动。她的身体在他怀里显得格外娇小,像一只蜷缩在巢中的雏鸟,而他则是守护着她的整个天地。 “宜歌……我的宜歌。”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沉而滚烫,“别怕,在我们没有成亲前,我不会的……”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部的意志力才说出后半句:“我只是忍得很难受。” “嗯,我知道。”她回了一个更紧的拥抱。 那是纵容的信号。 她总是对他心软。她没救了。 他便再也控制不住,将她全身都照顾了一遍。 他的唇舌在她身上游走,每过一处便留下一串灼热的印记。她的手穿插在他浓密的发间,又落在他精壮的背部,感受着他每一次呼吸带来的震颤。 两个藏在外面的暗卫看到里面的烛火迟迟未灭,时间越来越长,完全没有出来的迹象。 算了。毁灭吧。 第二天,谢宜歌睡到日上三竿,人还未醒来。 碧春有些担心,便轻轻撩开帷幔查看。甜蜜的花果香混合着冷冽又霸道的冷檀香扑面而来——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却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糟糕。那人昨晚肯定来过。 又欺负她家小姐了。 她轻轻撩开被子一角,只觉两眼一黑。 那近乎透明的小寝衣上,是深深浅浅的痕迹,像是雪地上落满了花瓣。 她也不敢打扰她睡觉,她昨晚肯定被折腾坏了。 便又重新放下帷幔,心里慌得要命,赶紧出了内寝,轻轻合上房门。 一抬眼,便看到周玄安扶着谢婉柔,踏进了院门。 碧春心中如一群马奔跑而过。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都快要哭了,嘴角却努力咧起一个有点难以形容的微笑。 “给大郎君、大娘子请安。” “宜歌呢?”周玄安一扫她的房门还关着,便有点无奈,“这小家伙又赖床了?” “小姐昨晚学调香,学晚了一些,现在还在睡着呢。”碧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等晚点,我跟小姐说一声,请她直接过去找你们?” “夫君,我们不要打扰宜歌休息,咱们先走吧。”谢婉柔拉了拉周玄安的袖子。 “好。” 待他们走远后,碧春才轻轻松了一口气,靠在门框上,感觉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谢宜歌是被窗沿上的“咯咯”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便看到一只海东青站在窗沿上,正用一种极其不满的眼神瞪着她。 它心中愤愤不平——这个快中午了才懒洋洋从床上爬起来的女人,它都飞了好几天了,就偶尔停下来抓点虫子充饥。 它的命好苦。 谢宜歌眼前一亮:“小青,你回来了?” 这是什么鬼名字?好难听啊。它拼命地用翅膀拍着窗沿表示抗议。 第106章 壕无人性 “你不喜欢这个名字吗?”谢宜歌大大的桃花眼里满是疑惑。 它赶紧点点头。 “哇塞,你好厉害!你是能听懂我讲话吗?” 它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是万里挑一的聪明鸟好吗?但怕这笨女人不理解,又赶紧点了一下头。 “天呐,你果然能听懂我说话!”谢宜歌整个人都灿烂了起来,“你不喜欢这个名字的话,我重新给你起一个。” “嗯,我有碧春、知夏了,你是一只海东青……你想叫秋海还是冬青?选第一个叫一声,第二个叫两声。” 两个都好难听。它难过地垂下头——都不像鸟的名字。 “要不叫咕冬?” 它顿时欢快地扑腾起来,“咕咕咕”地叫了三声。 谢宜歌见它终于满意了,才取下它绑在脚下的小竹筒,迫不及待地打开纸条。 只见上面写着: “谢家门楣还有点用处,认吧。顺便帮娘亲看顾一下你外祖母。” 谢宜歌嘴角抽了抽。娘亲总是让人出乎意料。 嗯?里面似乎还有一张? 她打开后,眼睛便瞬间红了。 “嫁妆已经帮你备好,不日会送上京城。” 三月初八。 这本来是崔聿棠早早拟定好的送聘礼的吉日,却被陈郡谢氏的人插了一脚。 他们说,要先举行一个隆重的认亲宴,他再下聘。 他祖母王氏二话不说便立马拍板同意。 “聿儿,先认亲,对那小娘子好。” 对这桩婚事一向持反对意见的祖父,也难得地热络的点头,跟王氏站到了统一战线上。 其他本保持中立或者反对态度的族老们也纷纷积极地筹备起来,甚至要在他的聘礼单子上再加一份自己的心意。 崔聿棠自然知道这群人是什么心思。 算了,只要对他的宜歌好,都随他们吧。 清河崔氏这群老家伙账算得很明白。 非“五姓七望”的陈郡谢氏,门第虽然次了一点,但他们毕竟是祖上辉煌过的,“旧时王谢堂前燕”的文化象征意义,在士族中依然有极高的声望,且大儒辈出。又因谢氏一门现在不掌核心实权,不遭皇权忌惮。 这样一衡量,这居然是个完美的人选。 于是两大名门望族,各有各的算盘,都暗自欢喜地结起这门亲事来。 陈郡谢氏的认亲宴,严谨且隆重。 他们先是在前一日于宗族内认亲,全族聚集。祠堂内烛火通明,香烟缭绕。 辰时一至,鸣玉磬三响,清越的磬声在祠堂中回荡,案前供奉三牲鲜果、清酒帛书,玉盏铜鼎,陈列有序。由家主谢承煜亲自焚香祭拜,告知祖宗。 他手持三炷香,躬身三拜,苍老的声音在肃穆的祠堂中响起:“列祖在上,周玄安、谢宜歌乃谢氏嫡长女谢晚卿血脉,是谢家正统外孙、外孙女。今得以寻回归来,认祖归宗,续谢氏血脉。” 周玄安和谢宜歌接着行三步叩拜礼:告祖、认脉、认亲。每一步都有严格的规制,和配套动作礼节。他们在礼官的引导下,跪拜、起身、再跪拜,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安静的祠堂中格外清晰。 最后,由族长亲手授予族中规制信物——两块刻有谢氏族徽的玉佩,质地温润,雕工精细,方算是礼成。 整整折腾了一整天,全程气氛肃穆。 谢宜歌和周玄安快速对视一眼,兄妹俩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奈。 这名门世家果然麻烦,难怪娘亲不爱回京城。 好累! 谢宜歌不由在心中暗自叹气。崔聿棠家里肯定更麻烦,现在反悔是不是来不及了? 可是她好像已经离不开他了。 柳氏还特地为两人安排了两座专门居住的宅院,位置毗邻,雅致宽敞,显然是精心准备。 “外祖母,我们还是习惯住在周府。”周玄安忐忑地说道,生怕拂了老人的好意,“婉柔身子也不适合挪动。” “不要紧。”柳氏眉开眼笑,整个人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岁,“我让人时时打扫着,你们什么时候回来都行。我改日带有经验的婆子去看看婉柔,她如今有孕在身,可得仔细照料着。” 谢宜歌和周玄安此时才有了一点有外祖母呵护的温暖和感动。 像是冬日里突然照进来的一缕阳光,暖融融的,让人鼻子有些发酸。 长安城作为大唐帝都,集天下政、文、商萃于一城,名流云集,自然是没有秘密可言的。 不少人已经收到崔谢两大望族结亲的消息,次日便不断有人送上道贺之礼。 名门士族几乎全部出动,各家各户的贺礼流水般送入谢府。 又因为崔知暖是当朝丞相,还有不少前来暗自巴结的大小官员,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连玉真公主也遣人送来一大盒子珠宝给谢宜歌撑门面。 那盒子一打开,珠光璀璨,满室生辉,引得一旁的谢晚柠都连连惊叹。 “玉真公主很难搞的,你居然跟她关系处得这么好?” “玉真公主,本来就是极好之人。”谢宜歌想到崔聿棠失忆的时候,她茫然无措,是玉真公主和玄玑大师帮她安排与他重逢。 第二天,崔聿棠带着一百零八抬天罡全数大聘前往谢府下聘,更是震惊了整个长安城。 由玄灵和尚取「天罡百八、万象圆满、福禄周全」之意,是大唐世俗礼制所能抵达的极致吉数,本唯五姓核心嫡系双向联姻可动用。 全程数百人仪仗队伍,抬夫、礼官、乐师、护卫都身着崔氏定制族徽礼服,礼舆连绵数十里,朱红描金礼箱、雕花御制礼舆层层递进,一眼望不到尽头。 私藏珍宝、传世重器、文房雅藏、绫罗绸缎、田庄铺子、私赠特礼……琳琅满目,极尽所能。 “崔郎君,简直壕无人性啊。” 谢晚柠在谢宜歌旁边和她一起看聘礼单子,作为见过大场面的名门之女,也不由得大喊崔家简直壕无天理。那单子厚厚几堆,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光是念一遍都要费上大半天。 当谢宜歌翻到私赠特礼那一页时,目光落在了‘朝宜别庄’四个字上。 她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怎么能把这个也送给她了?那是他最喜欢住的地方,是他在这长安城中唯一属于自己的天地。 她的眼睛瞬间红了,一颗大大的眼泪滴到了“朝宜别庄”四个字上面,墨迹微微晕开。她赶紧用自己的手绢轻轻吸走上面的泪水,生怕弄花了。 “宜歌,怎么啦?”谢晚柠关切地问道。 “没事。”谢宜歌摇了摇头,将那页单子轻轻合上。 她只是想他了。 第107章 今生有缘再见 崔聿棠从谢府下聘归来之后,直接回到了敛棠居。 他坐在书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一枚玉佩,他心中微微一叹。 今日果然见不到她。 谢府家规森严,希望她以后少住那里为好,否则婚前可能都见不着人了。 他正在抑郁中时,抱玉突然进门禀报,脚步匆忙,神色慌张。 “主子,玉真公主身边的侍女灵微过来了,说有要事需立刻求见您。” “让她进来。” 只见一个穿着一身粉色宫裙的女侍飞快地扑跪到崔聿棠脚边,发髻散乱,手上捧着一个小玉盒。 “崔郎君,我家公主殿下被囚禁了!她让您赶紧去救玄玑大师,他们说要烧死他!”她声音颤抖,带着哭音,“公主殿下怕您不信她,这是信物。” 崔聿棠心中大惊,马上接过玉盒。 打开后,只见一枚舍利子静立其中,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光泽,这是玄玑大师已圆寂恩师的舍利子,他曾听他提起过。 “大师现在人在哪里?” “在大慈恩寺!”侍女急声道,“郑副统领正带人过去,说是奉了陛下的旨意,要将大师就地烧死!” “十九,进来。” 一个黑衣人瞬间从窗外飞进房间,落地无声。崔聿棠带着他和抱玉走到一边,压低声音快速地交代道。 “十九,你速召集玄灵卫在外面跟我汇合,换上能隐藏身份的衣物和面具,给我和大师也准备一套,另外给大师准备帽巾。我们不能跟宫里的人直接对上。” “是,主子。”十九迅速消失在房间中。 “抱玉,你把这个事情告知父亲和宜歌后,再沿暗号与我汇合,免得他们担心。” “是,主子。” 崔聿棠快步向外走去,衣袂翻飞:“你起身,边走边说这是怎么回事,语速快一点。” 说着便率先向马厩方向走去。 那侍女赶紧爬起来跟上,边跑边急促的说道。 “玉真公主和大师在一起时,被九公主发现了。她当时就跟我家公主索要了价值连城的‘九龙明月珠’作为封口,殿下便立刻送给了她。” “本想先稳住她再做筹谋,没想到她次日就去跟陛下告状了!陛下听闻此事,被气到风疾发作,便立刻派人关押了公主,还派右羽林军前去缉拿大师!” 崔聿棠越听越心惊,不一会便到了马前。 他一个跳跃,快速翻身跨上了马背,勒住缰绳,俯身看着那惊恐又气喘吁吁的侍女,神情严肃。 “你告诉你家公主,大师的事情我自会想办法。让她自己想办法活着,小心入口的东西。” 话音一落,那匹黑马如一道闪电,猛地窜了出去,扬起一路尘土,转眼便消失在侍女的视线中。 侍女赶紧抹掉眼中的泪水,快速跑出了丞相府。 日落时分,一身灰暗色衣裳的崔聿棠带着玄灵卫的铁骑,踏破黄昏,飞快朝大慈恩寺方向疾奔而去,在空旷的官道上惊起一片飞鸟。 他们没有直接靠近,而是将马隐藏在不远处的竹林中,施展轻功前往。 当他们到达寺门外时,只见寺门已经被举着火把的羽林军团团围住。 火光映照着士兵们冰冷的铠甲,将整座寺庙笼罩在一片肃杀之气中。一名将领正大声呵斥着寺内的僧人,要他们交出人来。 “佛门清净之地,岂能容你们放肆。” “我等乃奉命行事,给我搜。” “我们从后面绕进去。”崔聿棠低声道。 他小时候跟随玄灵和尚习武,所以对大慈恩寺的每一个角落都很熟悉。他直接带人绕到玄灵和尚禅房附近的假山——是他以前因练武太苦躲在里面、被玄灵和尚逮住过的地方。 他走进去后,看到两人果然在那里—— 打坐。 玄灵和尚和玄玑和尚相对而坐,双目微阖,神态安然,仿佛外面的千军万马与他们毫无关系。 崔聿棠顿时有点无语。 “两位大师,你们就打算一直藏在这里么?”他压低声音道,“羽林军可以把整个寺庙都翻过来,还怕找不到这个地方?” “这不是在等你么。”玄灵和尚淡定地打了个佛号,“我掐指一算,便知你能寻过来。” “玉真她怎么样了?”玄玑和尚脸色苍白,他抬头看着崔聿棠,眼神晦暗,像是一盏即将熄灭的古灯。 “听说被幽禁了。”崔聿棠道,“她身为公主,应该暂时不会有明面上的危险。但你就不一样了。”接着他把衣服和帽巾递给玄玑和尚,“把这套衣服换上,赶紧跟我走。” 玄玑和尚愣了一下,才缓缓脱下僧袍,换上那暗灰色的长衣。 戴上帽巾后,他瞬间变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模样,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沧桑和悲悯,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的。 “师兄,我走了。”玄玑和尚弯下身子,双手合十,郑重地行了个佛礼。 “我们今生……有缘再见。” “路途中恐有危险,你们好自为之。”玄灵和尚说完便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待两人消失在假山之后,他才慢悠悠地起身,拍了拍僧袍上的灰尘,回到自己的禅房,继续打坐念经,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此时的长安城门早已关闭。 他们直接走地下水道出城。水道阴暗潮湿,污水没过脚踝,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但没有人抱怨一句——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唯一的出路。 外面早已有马匹等候。 他们连湿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便已经跨身上马,往东疾驰而去。 夜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泥土的气息,他们一路直奔长乐驿,马蹄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大师,你先去东临城暂避风头。”崔聿棠的声音在风中有些破碎,“那里是我们崔家的地界,皇城中人还插手不到那个地方。” “你不回城?”玄玑和尚问道。 “玄灵大师说这一路会有危险,我先送你一程。”崔聿棠的声音几乎消失在风声里。 他们刚刚到灞桥,便有箭声在背后随着风声传来。 第108章 为何不强求 崔聿棠侧耳倾听,辨别风声,感受来人数量和方位。他迅速做出判断:“带上面具,分两队隐藏伏击。” 崔聿棠和崔十九各带一队,隐入左右两边的树丛中。树影婆娑,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手指搭在弓弦上,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没过多久,便看到一支八人小队策马而来。 马蹄声由远及近,在空旷的灞桥上回荡。 “人怎么消失了?”一个粗犷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疑惑和恼怒。 话音未落,两边便有箭雨飞出。破空声尖锐刺耳,紧接着是连绵不断的惨叫声、哀嚎声和马的嘶鸣声,乱成一片。有人从马上跌落,有人试图拔刀反击却被下一波箭雨射中。 不多时,四周便安静了下来。 只有河水在桥下潺潺流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阿弥陀佛。”玄玑和尚对着一地的尸体打了个佛号,神色却异常平淡,像是早已看惯了生死。 “我们继续走,到临潼再休整。” 他们一群人快马不停,到达临潼时,天边已见启明星。 玄玑和尚下马时脚步虚浮,差点站不住。崔聿棠赶紧过去扶了他一把。一群人直接在一个隐蔽的山石间席地休息。山石嶙峋,杂草丛生,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遮蔽所。 此时的抱玉,已经趁崔知暖上朝前前去跟他禀报了此事。 崔知暖听完后,脸色有点紧绷,他目光沉凝:“羽林军带队的是何人?” “听说是右羽林军副统领郑景渊。” “呵。”崔知暖从胸腔里发出一个奇异的冷哼,带着几分嘲讽和了然,“太子才被废不久,郑氏已经如此急不可耐。” 崔聿棠等人在天亮后又继续赶路。 到达潼关至陕州段时,黄河在此急转九十度东流,南岸为陡峭黄土塬,沟壑纵横,路况极差,他们的马速便减了下来。 刚刚到潼关,崔聿棠便感觉四周过于寂静,连风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般。 “主子,这里有点不太正常。”崔十九低声道,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全员警戒,加快速度通行。”崔聿棠沉声道。 他们将玄玑和尚和崔聿棠围在中间,形成一个防御阵型,小心翼翼地向前推进。 突然,有飞箭插入地面,马匹惊鸣。 一群官兵从山坳后突然出现,领头之人身材魁梧,手持长枪,大声喝道:“我们要抓捕一个和尚!你们全部停下来,让我们验明正身!” 崔聿棠和崔十九对视一眼——这人一看就是当地的驻兵,估计是收到了飞鸽传书,奉命在此拦截。 崔十九抱拳回话道:“我们是正风镖局走镖的,请官大哥行个方便。” “别废话!快下来!” 崔聿棠突然掏出一把小银锭,蕴含内力,直接打向领头之人身边的士兵。 银锭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击中几个士兵的穴位,他们顿时倒了下去。其他人看到是白花花的银锭,微微骚乱了起来,有人弯腰去捡,有人面面相觑。 崔十九趁机飞掠到领头身边,刀一下子就架到了他脖子上,将他拎上了马。 “你们领头借我一用!银子你们自己分了,否则他人头落地!” 说完,崔聿棠又洒了一把小银锭。 场面顿时更乱了——士兵们争抢着地上的银子,再也顾不上拦截他们。他们一群人便马上骑着马飞快离开了此地。 走了大半日后,他们才把那领头官兵打晕,丢在山坳里,让他自生自灭。 “我佛慈悲,善哉善哉。”玄玑和尚临走前还不忘打了个佛号。 崔聿棠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他们直到夜里才到达阌乡。 今晚比较幸运,找了一个避风的山坡。微弱的篝火在夜色中升起,火光跳跃着。 他们围坐在火堆旁,烤着湿透的衣物和靴子。 一群人皆一身狼狈,衣衫上沾满了泥水和血迹,脸上带着疲惫之色。 崔聿棠手里捏着一物,静静坐在火堆旁发呆。 火光映照着他的侧脸,在他眼眸中投下细碎的光。 “你手上拿的可是谢施主之物?”玄玑和尚注意到他神情沉郁,开口问道。 “嗯,是她给我的玉佩,离她太远了,很想她。” 崔聿棠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温润的纹路。 “人世间一切如梦幻泡影,有缘自会相聚,无缘无需强求。”玄玑和尚轻声道,“你们是有缘之人。” “大师为何不强求?”崔聿棠忽然问道,目光直视着玄玑和尚,“不强求,今生便再也见不到了。”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也变得有点忧郁。 “如果是我,不但要求今生,还要求来世。强求也是求。” 玄玑和尚听完此言,低头沉默良久,地面上突然落下了一滴泪。 “我即将上任,不能继续再陪您往前了。”崔聿棠叹了一口气。 “过了陕州就安全了。东临城的赵太医是我祖母的好友,是可以信任之人。您到了东临之后可以换个身份,到他医馆里行医。如遇到难以解决之事,可以去这个地址寻我岳父岳母。”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玄玑和尚,“他们身份都不简单,应该可以帮到您。” “好。”玄玑和尚接过纸条,看了他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次日,崔聿棠便带着一队人马返程回京。崔十九则带一队人保护玄玑和尚前往东临。 崔聿棠经过一处小县城时,一行人洗漱了一番,都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他又变成了那个矜贵的翩翩公子模样,一身月白色长袍,腰间玉带里藏了软剑,身后跟着六个劲装的家丁。任谁也看不出,这便是前两日趟过浑水和追兵厮杀过的人。 本以为能无风无浪地安全抵达京城,谁知到达戏水河滩地带时,突发变故。 此处地势开阔,芦苇丛生,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看起来宁静而祥和。 突然,一群黑衣人从芦苇丛中杀了出来!刀光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带着浓烈的杀意扑面而来。 第109章 果然是穷疯了 他们人数众多,至少有二十余人,出手便都是致命杀招,全部集中往崔聿棠身上招呼。 “保护主子!”六名玄灵卫立刻围拢过来,与黑衣人战成一团。 他们都是崔家精心培养的死士,身手绝佳,配合默契,但对方人数倍远超他们,一时间竟被压制得节节后退。 崔聿棠也瞬间拔出腰间软剑。 那是一柄通体银白的软剑,平时缠在腰间如同一根腰带,此刻在他手中却如灵蛇般舞动起来。剑光如练,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快到剑不见血,瞬间便解决掉三人。 玄灵卫压力骤减。 崔聿棠的武学是玄灵和尚和玄灵卫统领所授,他天赋极高,既有道家的飘逸和佛家的慈悲,却又带着暗卫的迅猛和诡秘。 “你们是何人?是谁派来的?”崔聿棠身后年纪最大的崔十六边回击边开口问道。 “你们下了地狱后,问阎王吧。”那黑衣人冷笑一声。 话音刚落,立刻又有六人压了上来。 这批人明显武功更高,刀剑相交的铿锵声在河滩上空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玄灵卫立刻一死两伤。 崔聿棠心中一冷,他突然注意到一个身材高大健壮的黑衣人一直站着没有动手。 那人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像一头蛰伏的猛兽,冷冷地注视着战局。 崔聿棠便知道此人便是这伙人的头目了。 他身形一晃,避开一个劈斩,一个假移位,软剑瞬间欺到那人身边。剑锋如电,直取那人的咽喉。 那人快速反应,身形向后一仰,堪堪避开要害,但衣服还是被划开一道口子。 “有趣。”那人的声音嘶哑难听,“可惜了,有人不想让你活着。” “你们杀人无非求财。”崔聿棠沉声道,剑尖微垂,目光紧紧锁住对方,“他付了多少代价,我双倍付给你。” “我对你的提议很心动。”那人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但我们没有毁约的规矩。” 说完,他抬手一挥。 另外七名黑衣人便配合他站成一个奇怪的阵型。 他们两两配合,二成四,四成八,剑影从四面八方同时刺来,密不透风,像一张巨大的剑网。崔聿棠身上瞬间多了三道剑口,飘逸的白衣瞬间被鲜血染红,如一朵朵绽放的曼珠沙华。 “主子!”崔十六着急大喊,但他们被缠住了,根本无法脱身去救援。 居然是困杀阵。 崔聿棠额头冷汗冒出,他一边抵挡一边收敛心神,寻找阵中的破绽。 叠阵必牵根,结对必有轴,阵眼中心应该是——结对衔接的真空位。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每一个黑衣人的站位和动作,大脑在高速运转,计算着每一个可能的突破口——就是那里! 他骤然收起剑势,贴地缩身,整个人像一条泥鳅般滑了出去,瞬间突进阵正中心。四面八方袭来的剑影突然全部互相掣肘,无法落刃。 阵法直接被破,最内圈的三人立刻收不住招式,内力反噬,喷出鲜血。 “不愧是状元郎。”那头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赏和恼怒,“我最讨厌跟你这种读书人打架,阴险狡诈。” 话音刚落,那头目突然从身上拔出一柄蛇形短刃。那短刃呈弯曲的蛇形,刃口闪着奇异的蓝芒,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显然淬了剧毒。 他向正在和其他人缠斗的崔聿棠背后刺去,速度极快,顿时险象环生。 眼看就要刺入—— 突然,从远处飞来一颗黑色的方块硬物,破空而来,精准地击打在那头目的手上,刃势立刻劈歪。 “何人?”他怒声喝道,目光转向远处。 “看来寂杀阁果然是穷疯了,什么单子都敢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透着冷意。 “你是何人?为何坏我好事?” “当然也是接了单子,要保他的人。”那声音充满诱惑,“我的金主给的实在是太多,不如我们做个交易,我分你一万两,你把下指令的人身份告诉我?” 那头目瞬间停了下来,心中不断地骂娘——那雇主真是小气,才给了他两千两! 亏大发了!他耳朵一动,突然听到远处有疾驰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不好,他们援兵要来了。 “我们寂杀阁虽穷,但是有规矩的!”头目义正言辞地怒道,心中却一阵绞痛,他白花花的银子啊。“休想用这些臭铜烂铁侮辱我们!” “看在是同行的面子上,我今天放你们一马。” “撤!”他大喊一声。 奶奶的,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一群黑衣人就这样瞬间消失在芦苇之中,连同伴的尸体都一起抬走了。 只留下因流血过多脸色惨白的崔聿棠,和五个身上带伤的玄灵卫。 崔十六赶紧走到崔聿棠身边,着急地问道:“主子,你怎么样了?赶紧包扎一下!”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就被淹没在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中。 远处,尘土飞扬。 一队人马正疾驰而来,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中间是一辆马车,两匹黑马威风凛凛,颈鬃毛被修剪成三簇突起辫状——正是崔聿棠送给谢宜歌的那辆马车。身后还跟着十几个铁骑黑衣护卫,个个身形矫健。 “主子!”抱玉的马比较快,第一个跳了下来,着急地向崔聿棠奔跑过来。 但崔聿棠完全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他的眼睛只直愣愣地盯着那辆越来越近的马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马车停,车帘撩开。 立刻出现那张他日思夜想的脸。 “崔聿棠!”那女子带着哭腔,粉嫩嫩的身影直接哭着向他扑来,把周围的风都卷到他怀里。如一团棉絮,如在梦中。 “宜歌……你怎么来了呀?”他的声音轻柔得像一片雪。 “先上车,让我看看你身上的伤。”谢宜歌看着他身上染血的白衣,禁不住全身发抖,心脏一阵阵抽痛。 上了马车后,崔聿棠在谢宜歌的强烈要求下,脱了上衣。 块状分明、线条起伏流畅、完美如一件艺术品的男性身体暴露在谢宜歌的视野中。 第110章 手都快怀孕了 宽阔的肩膀,紧实的胸膛,线条分明的腹肌,每一寸肌理都蕴含着力量与美。 她心脏顿时疯狂地跳动起来,脸颊烧得滚烫。 但她的视线瞬间被他身上的伤捕捉——右边胳膊上有两道伤口,皮肉翻卷,还在渗着血珠;背后还有一道更深的,在肩胛骨上,血肉模糊。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砸到了他的心上。 “别怕,不疼的。” 谢宜歌咬着嘴没有回应。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赶紧取来高度烈酒,缓缓淋浇他的所有创口。 烈酒接触到伤口的瞬间,他额头冷汗直冒,青筋微微凸起,却一声不吭。 她立刻取洁净熟绢叠压创面片刻,待止血后,便撒上上好的金疮药。 又分别在他胳膊和后背先铺上一层软绢,再以绢带循序缠裹,动作轻柔而熟练。最后,她小心翼翼地帮他披上了衣服。 整个过程她的手都在抖,但动作却又轻又稳。她从来没有如此害怕过。 崔聿棠全程却只是直愣愣地看着她,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崔聿棠,你以后再敢受伤给我看看。”谢宜歌边哭边威胁道。 她长长的睫毛上挂满了亮晶晶的小珠子。 崔聿棠心口仿佛被什么咬住了,瞬间恨不得死在她手里。 “嗯,聿棠,听娘子的。”他唇色泛白,嘴角却有一抹浅浅的笑意。 “你……闭嘴!”她泪眼盈盈,又羞又怒,“我们还没成亲呢!再敢胡说八道看我不——” 他突然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一触即分。 “宜歌,我想你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连日奔波的疲倦和终于见到她的安心。 谢宜歌呼吸停了一瞬,如被他施了魔咒,整个人被定在了那里。 他突然再次俯身,脸悬浮在她胸前不到一指的距离,轻轻地吸嗅着。 然后他低下头,蹭了蹭,终于找了一个最满意的位置,便侧脸埋在了她的怀里。 又香又软。 总算回到她身边了,真好。 以后再也不想离她那么远了。 很焦虑。 他带着玄玑和尚连日逃亡,心神紧绷,又受了伤,如今回到了她身边,一放松,便在她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谢宜歌看着埋在胸前的他。长长的睫毛乖乖垂在深邃的眉眼下方,鼻梁又直又挺,肌肤如冷瓷般苍白憔悴,却掩盖不住绝世风华。 她突然有点头晕目眩,心动和心软搅合成一片。 她忍不住偷偷在他头顶落下一个吻,又伸手抚摸上他的脸,像上等的成了精的白瓷。 他微微动了一下,她手赶紧逃开。 再晚,手都快怀孕了。 外面,五名玄灵卫的伤也被抱玉他们快速处理好。 他们带上另外一人的尸身,便踏上了返程之路。 谢宜歌撩开车帘,压低声音对着抱玉说道:“马车慢一点,不要颠着他。” 抱玉抱拳,无声领命。 他们一群人回到长安城时,已经接近半夜。 月色朦胧,长安城的东直门外面只有四个驻守的官兵,抱玉拿出丞相府令牌给守城的官兵查验,又给了几锭银子,对方才打开了城门。 “主子,我先走了。”玉萧山靠在车窗边,声音很轻。 “背后之人身份查到后再告诉您。” 第111章 只能属于他 没过一会,便看到抱玉捧了个长条的木盒子站在垂花门前。 “知夏,怎么是你来接我?”抱玉脸上一喜,眼睛都亮了几分。 “走。”知夏言简意赅,转身便往回走。 “嗯嗯。”他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步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对了,你最近武功练得如何了?我们要不要约个地方打一架?” “闭嘴。” “别啊,切磋有助于进步!” “我跟你说,我最近新学了一招,可厉害了,保证让你大开眼界……” 知夏话不多说,倒是翻了十几个白眼,她脚步加快。 抱玉一路上嘴巴拉巴拉个不停,浑然不觉自己已被嫌弃。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劲装,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倒是比平日正经了几分。 没过多久,便到了梨苑。 “拜见谢小娘子。”他捧着长盒,恭身低头行礼。 “抱玉,你怎么来了?”谢宜歌急切地问道,“他的伤如何了?” “主子说请您不用担心,他身体很好,很快就能康复。”抱玉恭恭敬敬地答道,然后将手中的长木盒递给了谢宜歌,“这是主子吩咐送来的。” 谢宜歌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疑惑。她接过后打开,里面居然是几卷画? “这是什么?” “这是主子亲手所画。”抱玉解释道,“是主子所居住的敛棠居内外实景画。主子说,请您看看哪里需要改动添置的地方,全部按照您喜欢的来。” 谢宜歌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碧春直接在一旁捂嘴偷笑,知夏虽然面无表情,但也是一副被塞了一嘴什么东西——这两人离成亲还有半个月呢,就已经腻死个人。 “另外,主子说朝宜别庄他可以陪您亲自前往,所以就没有画图。” “知道了。”谢宜歌轻轻回了一句,心里却在不断地冒泡泡。 她打开第一卷画轴。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雅致的庭院布局图。 她的视线瞬间被那汪碧色荷塘所吸引——水色天青,荷叶飘渺,仿佛能闻到夏日荷风送来的清香。塘边种着一棵高大的老梨树,枝干遒劲,细小的绿果隐隐约约从枝头冒出。 “这荷塘下面是有活水么,怎么这般清澈?”她忍不住问道。 “是的。”抱玉答道,“是京城中少见的活水荷塘,很是干净清澈。” 谢宜歌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画面。 荷塘上的亭子中间可以放一把古琴,四周挂上天水青的透明薄纱,随风飘荡,碧水朦胧。 他们春日听雨,夏日赏荷,秋日抚琴,冬日煮茶。 那景象,定然绝妙。 她接着往下看。三层临水黛瓦飞檐主楼,庭院深深,回廊曲折。主楼、连房、花厅、正堂、书房、卧房、后花园……每一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卧房的格局、书案的位置、窗棂的样式、帷幔的颜色……每一处都画得极为详尽,甚至连墙角的花瓶和案上的笔架都没有遗漏。 笔触细腻,色彩严谨考究,线条变化巧夺天工,勾勒出意境之美。 一看便知用了极大的心思。 他怎么能这么好呀。 她正看得入神,忽然发现下面居然还有一行细不可见的小字。 谢宜歌靠近一看,眼睛瞬间红了。 只见上面写着:谢宜歌和崔聿棠的家。 她大大的眼睛眨巴了一下,晶莹的泪珠便挂在了长长眼睫上,闪耀破碎,美丽极了。 谢宜歌的心酸软成一团,恨不得立刻埋在他怀里,紧紧抱着他。 她小心翼翼地把画卷了起来,轻轻放回长木盒中,又稳稳地扣紧,才抬头看着抱玉。 “我见了他再亲自跟他说。”她的神情温柔极了,像是春日里融化的一池春水。 “你可有急事?可否在这里等等,我想给他做个药膳。” “我今日最重要的事就是来您这儿。”抱玉恭敬地回道,“等多久都可以。” 谢宜歌便带着碧春进了梨苑的内厨。 不久之后,便有香味传了出来,瞬间飘满整个梨苑。 那香气醇厚而温暖,带着当归的药香和羊肉的鲜美,在空气中弥散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知夏因不通厨艺,直接留在了外面,她躺在梨树下边晒太阳边发呆。 阳光透过繁盛的树枝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样的日子极好,她很喜欢。 抱玉远远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以后他们就可以一起跟着两位主子了。 谢宜歌煲的是一盅“当归生姜羊肉汤”。 她取了双层保温食匣,底层垫上柔软棉絮防颠,才小心翼翼将整盅汤釜稳稳放入。 只见汤色乳白温润,羊肉炖得鲜香酥软,是专为剑伤者滋养气血、补阳生肌的膳疗古法。 崔聿棠拿到抱玉带回来的药膳时,整个人都明朗了起来。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带着当归的温润和羊肉的鲜美,瞬间盈满了整个房间。 “好香。” 他轻轻尝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肉质酥烂到汤汁里,口感醇厚回香,温暖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整个人都熨帖了。 这么好的谢宜歌以后——只能属于他。 崔知暖今日难得下朝早归,朝服都还未换,便来到了他的敛棠居。 一进门,便看到崔聿棠捧着一个食盒,喝得心满意足。 “你喝的是什么?”崔知暖问道。 崔聿棠不动声色地把汤往自己胸前收拢了一下。 崔知暖看得有点无语,难道他还会抢他的喝的不成?他们崔家又不穷! “是宜歌给我煲的当归生姜羊肉汤。”崔聿棠神情愉悦中带着一闪而过的得意,“说是《千金要方》的膳疗古法。” 崔知暖心塞。 他养了二十年的儿子,这还没成亲呢,就已经向着媳妇了。 “你边喝边说,不要凉了。”崔知暖也不管他的得意劲,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神色转为严肃,“你后日就要正式上任了,有些事我要交代你一下。” 崔聿棠也神色严肃了起来,认真地看着崔知暖。 第112章 谁来救救她 “陛下风疾之症近日愈加严重。”崔知暖压低声音,“皇后娘娘已经开始参决百官奏事,对此不满者颇多。朝局也动荡得厉害,你在御前行走,一定要万分谨慎。” 接着,又从怀中掏出一本奏折,“这是皇后娘娘近日最关心的一个议题,你先提前思考一下,如有提问,也好应对。” “父亲,我记住了。”崔聿棠郑重地点头。 待崔知暖离开之后,他打开折子,只见上面写着:如何稳固农业根基以安民心。 看来武后是一个关心百姓之人,不过现在还言之尚早。 他吃完药膳后,便进入书房,灯火通明直至深夜。 想到自己即将上任,以后不知道会不会忙到没有时间去见她。 便再也顾不得其他,手上的活停下来后,便换上夜行装,消失在了敛棠居中。 梨苑的暗卫们对于这位不速之客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甚至还有空闲点评了一下崔郎君藏在夜行衣下的身段——修长飘逸又不失精壮,甚是撩人。 怪不得她们家主子受不住诱惑,都是男人的错。 他悄无声息地推开门,帷幔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她睡得沉,脸颊红扑扑的,一只手抓成小拳头,微微伸出了被子,可爱极了。 她怎么这么像只小兔子。 他的大手瞬间便包裹住了她的粉嫩嫩的小拳头,又放在唇边亲了亲。 好想吃掉…… 但他不舍得吵醒她,就这样痴痴地在她床边坐到天微明,目光一刻也不曾离开她的脸。 在她枕头边留下了一张纸条后,便隐遁在了夜色之中。 谢宜歌醒来后,懒洋洋地翻了一个身,便看到了枕边的纸张。 她打开一看,是他的字迹。 只见上面写着:在家里乖乖等我,今日接你去朝宜别庄。 她吃惊地坐起身来——天呐,他昨晚过来了! 她赶紧检查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撩开衣领和袖子,什么痕迹都没有。 “谢嘟嘟!”她在脑中呼喊,“你怎么不叫醒我?” 谢嘟嘟在她识海里懒洋洋地躺着,穿了个奇怪的草裙,眼睛上还带着两个黑不溜秋的圈圈。“主人,嘟嘟正在度假呢。崔郎君都不舍得叫醒你,我也不敢啊。” “度假是什么东西?没听过。你赶紧回来干活。” “主人,你真是好狠的心呐。” “你的能量这么久了还没有稳定一点吗?” “有呀主人。”谢嘟嘟得意地说道,“你忘记你上次入梦,你自己偶尔也能动了呀。” “什么?我哪里能动?” 谢嘟嘟突然飞到她面前,离得很近:“主人没有感觉到?好好想。”它的嘴咧开一个邪恶又得意的弧度。 谢宜歌突然想到什么,脸刷了一下爆红,心跳的都快蹦出胸膛。 “谢嘟嘟你快闭嘴,滚回去度假!”她整个人快速挤进被窝里,紧紧裹起来,像只鹌鹑。 天呐,她不活了。 谁来救救她。 崔聿棠很是了解她的作息,巳时才坐着马车过来接她。 谢宜歌整个早上都在不知所措中任由碧春折腾。 碧春给她梳了一个堕马髻,插了一支白玉梨花簪,又换上一身藕粉色的齐胸襦裙,腰间系着浅金色的绦带,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 上车看到崔聿棠之后,她的脸更红了,整个人都像一只熟透了的水蜜桃,看得崔聿棠都忍不住吞了一下口水。 马车正要启动,周玄安突然从门口走了出来,敲了一下车窗。 “今晚会送她回来吧?”他眼神不善地看着崔聿棠。 崔聿棠正在斟酌着怎么回他,便被谢宜歌抢了去。 “哥哥,我这次去是正事哦,主要看看庄子哪些地方要改动的,另外顺便去巡一下庄子。” 周玄安脸色缓和了下来:“那你注意安全,离他远一点。” 谢宜歌赶紧点点头。 待他离开后,她悄悄地吐了一下舌头。 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他突然俯身过来勾住,轻轻吸吮了一下,便快速离开,全程她都没来得及反应。 然后他便一本正经地看着窗外,耳尖却红得厉害。 天呐,这人是什么级别的妖怪! 谢宜歌更加不知所措了,赶紧去看另一边的窗子。 两人便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一路到达别庄。 她今天不太对劲。 崔聿棠时不时偷偷看向谢宜歌,脑中拉响警报。 “到了,我扶你下去。” 他的宽大修长的手展开在谢宜歌面前。因长期握笔和练剑,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却更显得沉稳有力。 谢宜歌纠结了一下,还是将自己的手放进他手里,瞬间被紧紧包裹住。 便再也没有放开,气氛瞬间又黏蜜了起来。 走到主楼后,崔聿棠突然伸手揽过她细软的腰身。 “宜歌,你今日很美,穿这身我很喜欢。”崔聿棠俯身抱住她,耳鬓厮磨,在她修长的脖颈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谢宜歌也忍不住把自己埋进他怀里。 但她今天到底穿了什么? 先不管了! 两人便抱着黏黏糊糊了很久,才想起了正事。 崔聿棠自小接受最顶级的世家熏陶,审美极高。 朝宜别庄是他心之归处,自然是费尽了心思,几乎把极简之美和木石本色的自然之景融合到了极致。 整个别庄沿着曲折的溪流而建,古林垂荫、繁花草木错落而生。碧柳随风飘荡,古梨树上挂着青涩的幼果,山石点缀两岸,几乎是一步一景,天然去雕饰。 他们两人所在的地方是三层白墙黛瓦主楼,临水而立。旁边还有二层连楼,沿溪流而上,是临水书斋、八座雅苑、四座八角凉亭,九曲拱桥相连,轻舟静浮水中,无尽春色。 “崔聿棠,你这里其实已经是极美了。”谢宜歌环顾四周,眼中满是赞叹,她抬头看着主楼前面的老梨树,“我们在树下做一个秋千吧?” 她眨着一双勾魂的桃花眼,亮晶晶地看着他:“我喜欢荡秋千。” “哦?”他危险的眼神一闪而过。 “我也喜欢。”崔聿棠意味深长地说道,“那到时候我们一起荡。” 谢宜歌欢快的点头,笑的一脸单纯,浑然不觉他话里的深意。 第113章 清心寡欲 "走,我们进房间里面看看,那里比较重要。"崔聿棠一边嘴角轻轻往上,勾出一个极为好看的弧度。 谢宜歌小脸一红,总觉得不妥……算了,来都来了。 进入主卧前堂,谢宜歌瞬间被一整面巨型折叠落地窗吸引视野。 如一卷巨幅画框,将窗外那汪天青色的碧水框进堂中。 天光被揉碎沉在水底,云影漂在水面上,粼粼波光像活物一般,攀着风晃进室内。 远处是漫山的梨树桃影,被柔粉霞光浸透,像谁的胭脂泼在了山脊线上,惊艳四合。 谢宜歌掩住小嘴,只留下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这里太美了。” 这整面窗像要把四季的天光都收进了屋子里。 "喜欢吗?"崔聿棠的声音从背后贴上来,他的双臂将她整个圈进了怀里。 她的后背落入他精壮有力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料,燎得她背脊一片酥麻,半边身子瞬间软在他怀里。 "你……你放开,我先看看。"她声音发颤,耳尖红透了。 "嗯。"他应了一声,却没松手。下巴搁在她发顶,蹭了蹭。 "还想添置些什么?你说,我亲自去办。" 这人太犯规了。他说话的时候胸腔的震动顺着她脊骨传上来,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弄她。 脑子都转不动了,目光恍惚的落在那片天水交界的尽头。 忽然,她眼前一亮。 "在这落地窗下面添一个矮塌,就这里。"她从他的臂弯里挣出一只青葱玉手,指甲盖上染着淡淡的粉,轻轻比划了一下高度,不过一级楼梯的样子。 "这么高就够了。这样我们就能躺在这里看四季的风景。" 崔聿棠脑子里早已听不见她在说什么,眼睛被她那双粉嫩嫩的小手晃得心慌,指尖微微翘起的弧度,像粉色的花瓣。 他捕捉到一个词,"躺在这里。" 他眼神暗了下来。 确实是好主意。此地甚好。 有窗,有光,有水,有她。他几乎能想象她躺在这里的样子,衣衫松开,头发铺在榻上,窗外天光落她满身,眼睫上挂着晶莹碎金的模样。 他喉咙动了动。 "嗯,都听娘子的。" "你不许叫我娘……" 他的吻落下来,铺天盖地。 她的腰被他一只手掐紧,另一只手扣在她脑后,五指穿过她散开的长发。 他舌尖卷进来时,她下意识张了口,他趁机而入,攻城掠地。 他们像两尾相濡以沫的鱼,拼命往对方口里钻,争夺那点可怜稀薄的空气。 唇齿间似乎有某种令人痴迷的东西,怎么都停不下来。 她的热烈回应让他身体僵硬,从脊柱到指尖一寸一寸麻下去,整个人只剩下心是软的。 "停……停下来。"她眼角泛红,有泪珠从睫毛末端滚落。 他的吻顺势滑到她的脖颈,沿着那截修长的弧线一路向下,她立刻后仰,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你身上还有伤呢……" 崔聿棠的动作猛地刹住。他喘着粗气,重新把她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头,手臂收得很紧。 "已经不疼了。"他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不信。让我检查一下。"谢宜歌在他怀里轻喘,声音又娇又软。 崔聿棠微微一怔,"那我们进寝房,我脱掉外衣给你检查?" 第114章 梨山深处的妖狐 "要不要我帮你揉揉。"她靠近他耳边,声音魅惑至极。 她轻轻一蹭,他便方寸大乱。 紧接着她坐直了身子,来回挪动,像要驯服一匹猛兽。 她的小手也不安分,从他胸膛一路往下摸,又沿着腹肌沟壑一路折返,指尖在他皮肤上游走点火。时不时凑过来轻轻舔一下,舌尖又软又嫩。 像一只狡黠的幼兽在试探猎物的底线。 窗外最后一缕霞光落在她侧脸上,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眸光潋滟,瞳孔里折射着琥珀色的金芒,像一只来自梨山深处的妖狐,今夜来索他的命了。 "谢宜歌,"他手掌扣在她腰上,声音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你,是想要我的命吗?" 他整个人都在暴乱——心动、克制、珍视、渴望,全部拧在一起,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随时都会断掉。 "对,谁让你欺负我……"她哼了一声,却没发觉自己的声音也开始发颤。 她指尖所到之处,他都在抖,她的呼吸也乱了,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忽然有点慌,好像失控了。 她想起书房中那个荒唐的梦。 嘟嘟说得果然没错,她也控制不住自己。 她方才那些撩拨,全是凭着本能,脑子里混沌一片,像被人灌了三斤梨花酿。 她觉得他好像要哭了。 "崔聿棠,你很难受吗?"她停下来,手撑在他胸膛上,掌心下面那颗心脏跳得又快又重。 "你不要再乱动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让我先抱抱你。" "好。" 她整个人被搂进他精壮有力的胸膛里。裸的、热的、滑的、弹的,触感从每一寸贴合的地方涌上来。她脑子里忍不住不断炸开烟花。 一树又一树,连成一片。 爽翻了。 她闭着眼睛,把脸埋进他颈窝,心口又酸又胀。 过了很久,头顶才委委屈屈传来一句。 "宜歌,我好难受。" 谢宜歌忽然从他身上翻起来,瞬间闪进被子里。 崔聿棠怔住了。 怀里忽然空了一块,又无措又茫然。 他撑起上半身看向被子鼓起的那团,眼睛里全是隐忍的泪光。 然后,他看见——她的衣物一件一件,被从被中抛了出来。 他全身的血液瞬间沸腾了起来。 她掀开被子一角,睫毛抖得厉害,像风里随时会折断的蝶翅。 "崔聿棠,进来。" 他把腰带一松,整个人便闯了进去。 锦被重新落下,将两人裹进一方幽暗而滚烫的小天地。 "你先不许动。"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气息拂在他耳边,"跟着我闭上眼睛。" 他整个人还是懵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但她的声音像某种咒语,他乖乖照做了。 眼睛闭上,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剩下她身上奇软的触感和花香萦绕在鼻尖。 "想着我的样子。" 她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飘飘渺渺的,像隔着一层水。 紧接着一阵晃动。像跌入了梦境。 他浑身猛然一激灵,感官被什么力量牵引着,意识模糊又清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清明过来,身上却更加难以忍耐。 "我们……怎么啦?"他声音发哑。 第115章 他很不安 谢宜歌回头,便看到知夏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端着铜盆的青衣丫鬟。 那丫鬟大约二十四五岁左右,生得端庄秀气,眉目间带着一股温婉的沉静。她对上谢宜歌圆溜溜好奇的大眼睛,忍不住轻轻一笑。 “嗯,挺好的。”谢宜歌点点头。 青衣丫鬟放下铜盆,对她行了个标准的福身礼,动作标准的像被尺子量过一般。 “谢小娘子,我叫静秋,是崔府的一等侍女,以后就是专门服侍您的了。” “崔府的?”谢宜歌愣了一下,她和他不是还没有成亲吗? 静秋看着她一脸茫然的模样,眼睛里藏着一抹促狭的光:“本来是您和大郎君成亲后才配府里的一等侍女,但大郎君说现在就可以按这个规矩。” 谢宜歌一抹红晕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像被人泼了一杯胭脂水,羞得厉害。 这人真是…… “谢小娘子,我侍候您洗漱梳妆吧。” “好。” 谢宜歌梳妆打扮完毕,就听到谢嘟嘟大呼小叫的声音在她脑子里乱喊,她便让知夏和静秋退下。 “主人,你怎么可以这样!系统的秘密是不能让别人知道的!”它的声音带着恐惧,“否则我会被直接抹杀的,呜呜呜——” 说着便嚎啕大哭起来,谢宜歌的识海里瞬间被水淹没,她心头一紧。 “嘟嘟对不起,我不知道不可以。我只是看他太难受了,不舍得,就……”谢宜歌很是内疚,一时不知怎么安慰它,“你现在如何了?会有生命危险吗?” “主人,嘟嘟是系统,没有生命的。”嘟嘟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更加难过了。 “我接下来会虚弱一段时间,你不能再对别人透露更多我的信息了哦,要不真的会失去你最萌最可爱的嘟嘟宝。” “好,我不会了。”谢宜歌郑重地点头。 平时见它都活泼乱跳的,如今变得这般虚弱,谢宜歌很是发愁要怎么帮它。 这时,知夏拎着一只还在扑腾的胖鸽子走了进来,递上一张纸条。 “小姐,十七娘来信,说那苗女想约您今日午时一见。” 谢宜歌轻轻皱眉。上次她根据苗女提供的地址,派人去找她留下来的所谓证据,却均已被人烧毁,只剩一地灰烬,看来里面大有问题。 “你回十七娘,我会准时赴约。” 谢宜歌用膳过后,便坐上马车,启程前往淑芳斋。 马车穿过长安城的喧闹的大街小巷,又走上一段安静的大路。 才到了淑芳斋,十七娘将她迎进雅间,亲自奉上热茶。 “主子今日是从崔郎君的朝宜别庄过来的?”她眼中藏着嘻戏。 “就……就去看看。”谢宜歌想到昨晚之事便忍不住心虚。 十七娘突然靠近她耳边,“我上次给你的那本册子学的怎么样了?都派上用场了没?” “崔郎君肯定受不住诱……”谢宜歌赶紧捂住她的嘴,“十七娘,你别说了,羞死人了。” 她们俩边聊边打闹,十七娘又给她汇报了一下最近的账目和新书籍撰写进度。 然而一个多时辰过去了,那苗女却始终没有出现。 “那女人莫非是戏耍主子?”十七娘很是不解,眉头紧锁,“她过来约人的时候神情很是着急。” “不会的。”谢宜歌放下茶盏,摇了摇头,“这个事情关乎她的族人,她不会拿这种事情来戏耍我。估计是脱不开身。” 她思索了一下,又看向十七娘:“你派人留意一下她的行踪,有什么消息再告诉我。但要谨慎一点,别让人发现了。她的事估计麻烦不小。” “是,主子。” 与此同时,宫中。 崔聿棠散值后,便快步向皇宫停靠车马的方向走去。 他们这届的进士很是可怜,上值第一日,便碰到中书侍郎带着一群老头跟武后撕逼,为了是否该减轻赋徭之事争得面红耳赤,场面异常激烈,唾沫横飞。 崔聿棠边走还边拿着一方帕子往自己身上擦拭,虽然他离得远,但抵不住他嫌弃。 抱玉已经在马车旁等候多时,见他走来,赶紧迎了上去。 “她还在朝宜别庄吗?”崔聿棠问道。 “收到庄里来信,谢小娘子已经离开了别庄,前往国子监附近的淑芳斋去了。” 崔聿棠点点头,二话不说便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往淑芳斋的方向疾驰而去。 到了淑芳斋门口,他翻身下马,大步走了进去。 “请问管事娘子,宜歌,在这儿吗?” 十七娘抬头,便看到明明穿着威严的沉绿官袍、却一副风尘仆仆模样的崔聿棠,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 十七娘忍不住在心中好笑,这人还没成亲就这么黏人。 “主子刚刚走不久,正在回周府的路上。” “多谢。”话音未落,崔聿棠的身影便快速消失在了淑芳斋门口,十七娘都忍不住傻眼。 说好的“清冷矜贵、克制守礼”呢?她写的书是不是不太准确? 崔聿棠一路追赶,终于在谢宜歌快要到达周府门口时追上了她的马车。 他翻身而下,快步走到车窗边,怕吓到她没有去碰车帘。 “宜歌。”他压低嗓音。 谢宜歌听到他的声音,心神一荡。 她赶紧撩开车帘,便看到一身沉绿官袍的崔聿棠,威严矜贵,眸光幽暗,另有一番禁欲滋味。 “上来。”她轻声道。 崔聿棠二话不说便上了马车。车帘一放下,他便要压着她吻上去。 谢宜歌赶紧捂住自己的小嘴。他的唇落在她的手背上,那片被他触碰过的皮肤一阵颤栗,酥酥麻麻的感觉快速蔓延到心尖。 “这里是我家门口,哥哥突然出现怎么办?”谢宜歌心跳有点加速。 “好。”他赶紧坐直了身体,看着她的神情似乎有点不安,眼神里藏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脆弱。 “宜歌,你不会突然离开,不要我了吧?” 谢宜歌心中一动。她突然想到昨夜入梦之事,便整个人坐到他怀里,将脸贴在他胸口。 “你可是奇怪我为何能入梦?” 崔聿棠没有说话,但搂着她的手收紧了几分,心中的不安更盛。 “我暂时没法告诉你原因,但我不会害你的,更不会离开你,你信吗?”谢宜歌想到嘟嘟的警告,斟酌着说道。 “信,我信。”崔聿棠赶紧点点头,把她抱得更紧了,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上眼睛。 他不需要知道原因。只要她不离开他便足够了。 回到丞相府后,崔聿棠匆匆去了府里最顶层的藏书阁,那里是禁书区。 抱玉站在门外,很是奇怪——主子今天有点不正常。 他在藏书阁里翻翻找找了许久,书架上的微尘被搅得飞扬起来。 最终,他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抱玉探头看去,只见主子手里抱着几本颇为古朴的书籍。 《涂山九尾狐志》。 《狐妖异闻录》。 《狐族习性全书》。 第116章 美的让他失神 他家主子什么时候喜欢上狐妖了?抱玉看到崔聿棠就要往外走,便忍不住开口。 “主子,这是禁书,您这样带出去怕是不妥吧?” “有道理。” 崔聿棠向他露出一个肯定的眼神,于是随手抽出一本《礼记》盖在最外面,从容的走了出去,风姿卓然。 抱玉站在原地,沉默了半晌。 他说的“有道理”,是这个意思? 夜深人静,敛棠居内烛火摇曳。 崔聿棠坐在灯下,一页一页地翻着那本《涂山九尾狐志》。 橘黄色的光晕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轻轻抚过书页上的字句。 “狐者,上古之异妖也,姿容绝顶,性本媚惑,通晓幻术,感知四合。高阶之狐可入梦通神,至修为臻顶者,更能穿梭虚妄、纵横寰宇,不受尘俗光阴桎梏。” 他的目光停在“入梦通神”四个字上,心神一紧。 果然。 他又翻开另一本《狐族习性全书》:“其性喜洁,好食禽类、海味、山果清甘,居灵气之地,厌浊秽俗物,故通体灵韵,媚骨天成。” 崔聿棠的目光穿越窗外的黑暗,微微出神。 姿容绝顶、媚骨天成、感知四合、入梦通神——每一个词,都与她无比贴合。 他脑海中浮现出她的模样,那双灼灼桃花眼,美的让他失神。 可是,她为何会成为周玄安的妹妹? 他放下书,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陷入沉思。 她的父母似乎也很不简单——短短十几年就有如此不凡的积累。他不久前才了解到,那个神奇的琉璃窗就是出自她母亲的产业,这简直不像人间当下应有的智慧。 宜歌说过,她母亲当年作为谢家女是假死脱身,难道就是那个时候发生了某种变故? 她的家人之中,似乎只有周玄安很是平凡,难道这家伙才是被抱养的人类? 不管了。 只要她不离开自己便好,宜歌是不会骗他的。 不过——周玄安这么弱,肯定保护不了她,要早点把她娶回家,自己亲自护着才行。 他合上书,将那三本书收到床头的暗匣中,与她送的符箓关在了一起。 明日下值后,得去找大师问问,能不能把婚事提前。 与此同时,周府书房。 谢宜歌也在灯下细细描绘着什么。 她全神贯注地握着笔,一笔一笔地上着色,已经即将进入尾声。 碧春路过书房时,看到这么晚了灯还亮着,便忍不住推门进去想要提醒。 谢宜歌对她走进来完全没有感知,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笔下的画作上。 碧春凑近一看,轻轻“咦”了一声。 “崔郎君。” 谢宜歌吓得笔势一顿,一滴墨险些落在画上。她赶紧稳住手腕,检查了一下,幸好没事。 “碧春,你想吓死我吗?”她嗔怪地瞪了碧春一眼。 只见画中之人,正是今日身着深绿制式绫罗襕袍官服的崔聿棠。 画中人通身上下透着一种禁欲感,却更显矜贵无双。谢宜歌将他眉宇间的清冷深邃、唇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甚至连官服上褶皱的走向都勾勒得细致入微。 “小姐,您画得真好。”碧春由衷赞叹道。 “那是,我可是爹爹亲自教出来的。”谢宜歌两只眼睛笑得眯成两轮弯月,很是得意。 她放下笔,满意地端详着,越看越喜欢。 “不过这么晚了,您得赶紧就寝了,要不明日又会头疼。”碧春真是操碎了心,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马上马上,我先把画挂起来凉一凉,挂在哪里呢?”谢宜歌站起身,她大大的眼睛在房间里转溜了一圈,诶,有了。 “碧春,你也早点休息吧,我现在就睡觉。” 碧春不疑有他,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顺手帮她带上了门。 等碧春的脚步声远去,谢宜歌立刻小心翼翼地将画拿到床上,将它挂在自己床头对面的帷幔内侧。 躺下来时,刚好可以观赏。 就像他在身边一样。 真好看。 她终于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半夜,烛火幽暗脆弱,忽明忽灭地摇曳着。 对面画中那俊美无双的男子,用一双深邃的眸子注视着睡梦中的她,场面深情又诡异。 次日,天色微明。 身着深绿色官服的谢晚舟骑着一匹白马,前往上值的路上。身后跟着一名侍从,马蹄踏过晨露未干的街道,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官职是从六品下的御史台侍御史,是个清要近臣,与身为状元的崔聿棠官职仅差一阶。 突然,他眼尾扫到路边有一抹异样的红色。 定睛一看,是一名红衣女子倒在路边的树下,有半截枯枝掩盖在她身上,几乎融为一体。 他赶忙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去,拨开树枝,那女子身上竟然全部都是血,血迹与红色的衣物混在一起,在晨暮中显得格外骇人。 他赶紧伸手翻开那女子的脸——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肤色惨白、却冷艳绝美的面容。 他心中一动,手指微微颤抖地探向那女子的鼻息。 还好,还活着。 “小娘子,你醒醒……醒醒。”他轻轻拍晃那女子的脸颊,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闭……闭嘴,别晃我。”那女子睁开眼睛,眼神冰冷,带着一丝无语。 “你怎么流这么多血?我帮你包扎一下。”谢晚舟说着便要动手。 “不用,走开,否则我……”她话未说完,突然又咳了一下,吐出一口血,人便昏迷了过去。 “主子,您还得上朝,不能迟了。”身后的侍从忍不住开口提醒。 谢晚舟低头看了看怀中昏迷的女子,又抬头看了看渐亮的天色,纠结了片刻。 “你带她去我附近的云中小榭,找女医上门医治。” 说完,他又深深地望了那女子一眼,才翻身上马,策马离去。 谢晚舟到了宫门口,居然跟崔聿棠碰上了。 两人并肩而行,他边走边悄悄靠到崔聿棠耳边,轻声说道:“崔兄,你怎么今日也这般晚?” 崔聿棠心中很是无奈,面上却不显分毫。 他总不能说,自己昨晚梦到被一群道士追杀了一宿吧? 第117章 他才不是什么好人 两人各自怀着心事,步入殿廷。 站在殿廷右侧的崔聿棠,看到中书侍郎又跟武后吵了起来,还是昨日那个议题——“劝农桑,薄赋徭”。两方人马各执一词,唾沫横飞,整个大殿里充斥着激烈的争论声。 “上官鸿,本宫今日不想再听你多言,你退下。”武后威而不怒,目光深邃如渊。 她扫了一眼全场,目光落在始终一言不发的崔知暖身上,心中冷哼一声——这老狐狸,想持身中立?哪有这种好事。 她眸光一转,看向在殿廷右侧的崔聿棠。 “崔聿棠崔卿,何在?” ‘哗啦’一声,满朝大臣齐刷刷地看向那个不起眼的角落——本届的今科状元郎,新兵蛋子! 崔聿棠却很冷静。他不紧不慢地整了整官袍,上前两步,跪地行礼,动作从容不迫:“臣崔聿棠,拜见皇后娘娘。” “崔聿棠,你是陛下钦点的进士魁首,本宫也很欣赏你的才华。”武后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压,“你说说,‘劝农桑,薄赋徭’该还是不该?” 满殿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年轻的状元郎身上。 有人等着看他出丑,有人等着看他站队,有人纯粹是看好戏。 崔聿棠自然知晓父亲保持中立的原因,也明白上官鸿主张反对的根源——新政触损世家大族根本利弊。世族久掌天下大半田亩产业,自是不愿朝廷插手干预。 然一味阻挠国策,只会让皇族想要彻底瓦解世家,如此对峙下去,只会让国朝陷入混乱,何谈国泰民安? 他抬起头,目光清正:“回禀皇后娘娘,臣认为——该。” 满场哗然。 他不理会那些窃窃私语,神情愈加冷峻,继续说道:“自魏晋南北朝至隋,历经近四百年乱世,致使民生凋敝。我大唐也几经对抗外敌,国力尚未完全恢复。因此,‘劝农桑,薄赋徭’以恢复民生,国策当行。但行之需有度,施治需有次第。” 他顿了一顿,又继续道:“世族坐拥良田,累代耕植,又熟稔水土农务,实为州乡耕牧之根基。所以臣建议,新政可借世族之力,养天下之民。” “可令各郡士族清核私田、广募流民、开垦荒亩,官府轻徭薄税、宽恤耕户。士族得垦田之利,百姓得安居之惠,朝堂得生民之本。” 他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出最后一句:“娘娘,我大唐创立方六十余年,互相依存,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大殿内安静了一瞬。 武后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她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崔卿所见通透。即日起,你御前本职擢升为正六品上,兼领司农寺事,协管劝农新政。你长伴御前、遇事可直奏,只管放手督办,自有陛下与本宫为你撑腰。” 她环视全场,神色威严,不容置喙:“退朝。” “臣,领命。”崔聿棠叩首。 于是,才上值两日的崔聿棠,就这样升官了。 崔知暖今日整天都笑眯眯的,很不符合他威严苛刻、不苟言笑的形象。 同僚们看到他这副模样,都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老匹夫惯会捡便宜。”上官鸿冷冷地白了他一眼,甩袖而去。 崔聿棠今日也忙至未时才得以脱身。他处理完手头的公务,便直接骑马去了大慈恩寺。 他进了玄玑大师的禅房,看到大师正在闭目打坐。 崔聿棠站在门口,微感心虚,犹豫了一下才迈步进去。 玄玑大师的眼睛缓缓睁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大师,聿棠今日下值特地前来看望您……”崔聿棠拱手行礼,态度恭敬。 “哦?”玄玑大师挑了挑眉,显然不信。 “对了,玄玑大师已经顺利在东临城安置下来了。”崔聿棠赶紧找了个话题。 “你早已经跟贫僧说过了。”玄玑大师无情地拆穿了他。 崔聿棠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对。” 他沉默了片刻,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大师,我是想问问,我和宜歌的婚事还能提前一点么?” “你们不是快要成亲了吗?”玄玑大师反问。 “对,还能再快一点么?” “施主,出门请右拐,不送。”玄玑大师面无表情地拒绝了他。 “师傅,你就帮帮我好吗?”崔聿棠的语气软了下来。自从八岁之后,他便再也没叫过他“师傅”了。 “千万别叫贫僧师傅,毁贫僧名声。”玄玑大师打了个佛号,无情地合上了眼睛,“请叫贫僧大师。” 崔聿棠无语的悻悻地退出禅房, 真是跟和尚打感情牌,不如打水漂,抱玉同情地看着他家主子,小心翼翼地开口。 “主子,如果改婚期,确实牵一发而动全身。大父第一个会反对,就连老夫人都不一定同意。” “所以我才来找大师,以他为借口才能说服所有人。”崔聿棠叹了口气,“谁知……” 谁知大师不上当。抱玉心里腹诽,主子果然奸诈。 但他嘴上还是劝道:“你如果担心谢小娘子的安危,就多去看着她便是。” 她院子里有四个暗卫呢,身边还天天跟着知夏,哪会有什么危险。分明是你自己对人家心怀不轨。 崔聿棠看了他一眼,便知他在腹诽什么,却也懒得计较。 他想了想,说道:“醉炙楼的云松烧鸡不错,她一定喜欢。我们走吧。” “主子,醉炙楼的排队比云酥坊的排队还长!”抱玉都快哭了。 但他抗议无效。 黄昏时分,谢宜歌和她的两个丫鬟便吃到了传说中的云松烧鸡。 是抱玉亲自替主子送上门的,而崔聿棠本人则眼巴巴地在周府外的巷子里等着。 “小姐,这云松烧鸡真是神仙美味,又酥又嫩!”碧春边吃边感叹,满嘴流油,毫无形象可言。知夏也难得疯狂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 谢宜歌咬了一口鸡肉,外皮酥脆焦香,内里鲜嫩多汁,松木烟熏香气在舌尖上炸开,她大大的桃花眼被这人间美味美得找不着眼了。 “听说是采终南山老松枝慢炙,佐十余种清香草药细腌半日,用文火收汁、烟火锁香。整鸡出炉的时候色泽枣红油润,现场吃更加美妙。” 谢宜歌一边吃一边讲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满足的惬意。 “小姐,你懂得真多,我就只会吃。”碧春憨憨地笑了笑,又啃了一口鸡腿,“崔郎君真是大大的好人。” 谢宜歌轻轻一笑,嘴角藏着一丝甜蜜,那人贯会欺负她,才不是什么好人。 不是什么好人的崔聿棠,晚上果然又去做梁上君子了。 第118章 这是什么死亡现场 但他今夜运气明显不佳。 身着夜行衣飞到半路时,天空突然下起了雨。 雨势来得又急又猛,带着晚春的寒意。等他越过梨苑的院墙落在她门口时,浑身上下已经全部湿透。 夜行衣紧紧贴在身上,流畅的肌肉轮廓在湿衣下一览无遗,一双大长腿异常吸睛。 崔聿棠站在屋檐下,他知道自己今夜是不能进去了,怕把冷气过给她。 他既无奈又沮丧,只好立在窗外,想偷偷看一会儿解解馋便走。 谁知窗户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谢宜歌站在窗内,看到他一身湿哒哒地呆呆站着,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没入衣领深处,狼狈中竟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诱惑。 她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在烛火下如鎏金潋滟,映着跳动的火光。 “崔聿棠,你怎么站在雨里?快进来呀。” “不了,会把冷气过给你。”崔聿棠摇了摇头,后退了一步,“我马上就走。”说着便要转身离去。 “崔聿棠,你站住。” 他的脚步立刻顿住了。 “进来。”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转过身,走了进去。 但他还是离她远远的,站在门边,生怕身上的寒气沾染到她。 她实在太容易生病了,东临城的那次让他害怕极了。 谢宜歌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她从架子上取下一条干巾,丢给他:“先把头发擦一擦。”然后她便转身出了门,去喊人送来热水。 崔聿棠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他低头嗅了一下那干巾,上面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花果香。 没过一会儿,碧春便带着侍女送水进来了,崔聿棠及时隐藏了身影。 碧春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开口。 “小姐,您不是才刚刚沐浴完不久吗?” “就……又想洗了。”谢宜歌硬着头皮回了一句,耳根悄悄泛红,“你们先下去休息,明日再收拾便好。” “好的,小姐,您可不要洗太久了,今晚变天了。” 碧春说完,便带人退了下去,门关上后,她心中默默腹诽:小姐今晚怎么洗了两回澡?莫非是…… 碧春吓得赶紧摇摇头,绝不可能! “快进去洗洗,着凉就不好了。”谢宜歌看向屏风后面的崔聿棠,眼中带着一丝担忧。 “好。”他的声音有些低哑。 崔聿棠踏进屏风后面。 朦胧的白雾升腾而起,空气中浮动着缕缕花果香,是她身上常有的那种味道。 这明显是她平时沐浴用的大桶,他要和她共用同一个浴桶了。 他的心控制不住地胡乱跳动起来,耳尖悄悄染上了一层绯红。 他脱下湿透的衣物,精壮的身形投映在被水汽熏染半透的屏风上。 抬手冲洗间,影子上的肌理如同波浪起伏,每一道线条都充满了力量感。宽阔的肩膀,紧实的腰腹,修长有力的手臂,在烛火的映照下——好一幅美男出浴图。 谢宜歌大大的眼睛忍不住偷看了好几十眼。 只觉得脸颊烫得厉害,红得像喝了十斤桃花酿。 突然,外面传来一个温婉的女声:“宜歌,嫂嫂来看你了。” 室内的两个人同时大吃一惊。 谢宜歌赶紧冲进屏风内,映入眼帘的便是他露出水面的上半身,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泽。但她已经顾不上欣赏了。 “嘘,别说话。”她把食指抵在他唇边,眼神紧张。 崔聿棠眉眼朦胧,被谢宜歌忽然凑过来放大的美颜冲击得不轻,脑子空了一瞬。 她的一缕秀发垂落在他肩上,带着清甜的花香,让他几乎忘了呼吸。 “嫂嫂,你等一下,我正在沐浴。”谢宜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没事,你洗你的,我给你送一床天蚕被过来。”谢婉柔的声音越来越近,紧接着,门被推开了。 谢宜歌大惊失色,来不及多想,赶紧跨进木桶中,水花溅起,打湿了地面。 她一身轻薄寝衣瞬间湿透,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曼妙于常人的曲线,犹如赤裸。 她赶紧用背对着外面,把崔聿棠的肩膀按下去一点,将他的头护在自己怀中遮住。 那人的双手便在水中缠上了她细软的腰,脸埋在了她胸前。 水中的两人心跳飞快,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屏风上的水雾仿佛都沸腾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而暧昧的气息。 谢婉柔的声音继续传来:“今晚下雨回寒,我怕你着凉了,我把被子放你床上便走。” 她因为有身孕,走路和动作都较慢,脚步声在房间里缓缓移动,又因谢宜歌还在沐浴中,就没有让婢女跟进来帮忙。 时间在无限地拉长,那人的手,突然在她身上乱动了起来。 他的指尖在她腰间轻轻游走,带着一丝顽劣的意味。 “咦,崔郎君。”谢婉柔的声音明显带着几分吃惊。 谢宜歌脑海中的弦瞬间崩掉——完了,被发现了,他们两个这样一起在浴桶中…… 哥哥明天肯定是要打死她了。 “你床上怎么挂着崔郎君的画像?”谢婉柔继续说道。 原来说的是画像。 吓死我了。 “嫂嫂,是我昨晚画的。”谢宜歌连忙解释,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连呼吸都不稳了。 她低下头,扫过身前的那人。只见他正仰着脸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嘴角有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她脸瞬间更红了。 这是什么死亡现场。 谢婉柔轻轻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画得甚好。那嫂嫂先走了。” 脚步声渐远,门被轻轻带上。 室内重归安静,只剩下水波轻轻晃动的声音,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还有两人交错的、急促的呼吸声,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第119章 缠绕青丝无红盖 夜深得化不开。 她整个人被他逼到了浴桶边缘,背脊抵着冰凉的桶壁,退无可退。 水波在她胸前荡开,每一圈涟漪都撞在他坚实的胸膛上,烫得她轻轻一颤。 崔聿棠没有压下来。 他只是低头看她,眼底的墨色浓得化不开,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谢宜歌心跳如鼓,赶紧闭上眼睛,翘长的睫毛颤抖的厉害。 然后她感觉露在水面的肌肤一凉。 那件湿透的、几乎已经没什么遮蔽作用的寝衣,被他修长的手指三两下全部剥了下来,随手挂在桶沿边。 "都湿透了,你穿着不舒服。"他嗓音沉下去。 谢宜歌惊的睁开眼睛,却直直撞进他眼底那片正在酝酿的风暴里。 "你床上为何有我的画像。"他嗓音又沉又哑,热息拂在她脸颊。 谢宜歌慌得瞬间捂住他的嘴——掌心贴着他的唇,滚烫的温度传过来。 "你,你不许问。" 他的唇轻触她的掌心。 谢宜歌像被电到,猛地缩回手,她前方随着心脏激烈的跳动,涌动起来。 崔聿棠低头看了一眼那波澜起伏的水面,眼中暗色更深。 "花瓣怎么悬浮起来了?" 谢宜歌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水面:"哪里有?" "这里有。" “两朵。” 他话音未落,水花在一圈圈波纹中,骤然拢住。 他收放自如,水中的雾气立刻迷离了起来。 谢宜歌整个人瞬间后脑勺便仰在浴桶壁上,脖子划出一道脆弱的弧度。 卷云压顶,狂风掠境。 谢宜歌睫毛抖得厉害,手无力的攀在桶壁上,她已经没有力气。 "崔聿棠。"她声音里带着呜咽,"崔聿棠……" 她不断喊着他名字,似乎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他终于舍得抬头,唇上还沾着水光,眼中那风暴似乎要将她淹没。 在水底禁锢着她细软的腰身,把她整个人扣在怀里。 "那你告诉我,"他贴到她跟前,嗓音哑得不成样子,一字一句像是蛊惑。 "为何床上放着我的画像。" 谢宜歌不看他,偏过头去,耳尖红得要滴血。 他不依不饶,用鼻尖蹭她的耳垂。 "乖,睁开眼睛看着我,说了就不欺负你。" 她颤巍巍地转回视线,一双挂着盈盈水雾的桃花眼就这样卷入了他眸底的风暴眼深处。 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两人视线在空中纠缠在一起,谁都没有动,只有水汽在之间氤氲升腾。 她不受控制地微微张开唇。 "崔聿棠。"她声音很轻很轻,"我只是想你了……很想很想……" 崔聿棠瞳孔骤缩,他心中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掉了。 眼眶瞬间被热意灌满,一滴泪来不及克制就先滚落了下来,砸在她脸颊上,顺着她的下颌滑入水中。 然后他整个人压了下来。 他吻得缠绵悱恻,像是要把她揉碎了吞进肚里,周围的空气都稀薄了起来。 她只能攀着他的肩膀,像一不小心便会被风暴碾碎。 第120章 那女子是谁? 抱玉昨夜等了半宿没见主子回来,就知道他今晚肯定是走不出那扇门了。 天蒙蒙亮时他便取了官服翻墙过去,在梨苑门口的栏杆上坐着,哈欠连天。 这会儿细雨停歇,青石板地上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远远听到传来动静,他立刻坐直了身子。 知夏伸着懒腰慢悠悠走出来,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揉眼睛,然后她看到了抱玉那张疲倦的脸。 此时他出现在梨苑门口比看到鬼还让她惊恐。 她眼睛猛地瞪圆,瞌睡瞬间全醒了,慌忙扭头看向右边那扇紧密合着的房门,大脑都懵了一下。 碧春这时也端着铜盆出来了,水面上还冒着朦胧的热气。 她看到抱玉的瞬间,脚步一顿,铜盆差点脱手。 三个人在晨光里大眼瞪小眼,气氛凝固得能敲出冰碴子。 "抱玉。"门缝里传来崔聿棠的声音,很轻,但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衣服递进来。" 碧春和知夏悬了一早上的心,到此刻终于彻底死了。 抱玉赶紧一个箭步蹿过去,从门缝里把叠得整整齐齐的官服递进去,顺手把碧春手里的铜盆也接了过来,压低声音。 "你们家小姐一时半会估计起不来,先给我家主子用呗。" 碧春和知夏敢怒不敢言,四道目光恨不得在他背上剜出洞来。 这下梁子算是结大了。 不久之后,门从里面打开。 崔聿棠一身深绿制式官服走了出来,领口扣得严丝合缝,整个人俊美得不像话,晨光落在他肩头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碧春和知夏看着他的脸,气都消了一半——这人穿上官服实在太威严了,压迫感扑面而来,让人不敢造次。 他看了她们一眼,压低了声音:"你们不要打扰她,让她多睡一会。" 碧春和知夏赶紧福了福身,齐齐应了声"是"。 再抬头时只看到一道深绿的背影,带着抱玉轻轻跃上那道高高的围墙,转瞬便消失在墙头之外。 来去自如,通畅无阻。 刚刚从屋檐换到树上的两个暗卫大眼瞪小眼,这锅应该不是他们背吧? 碧春仰头看着那道墙,又看了看刚才崔聿棠跃起的角度,转头问知夏。 "这墙再加高能阻挡么?" 知夏也仰头看了墙头一眼,摇了摇头。 "再高也没什么用,多借两节力照样能上来,那人武功远远在我之上。"她语气平淡,却彻底浇灭了碧春心里最后一丝侥幸。 巷子口,崔聿棠的马刚转出去,便在大路上迎面碰上了同样策马去上值的周玄安。 他心中"咯噔"一下,暗叫不好,但面上不动声色,微微颔首致意便要错开。 谁知周玄安一双大眼亮晶晶的,脸上是满满的惊喜。 "聿棠兄!好巧啊!居然上值也能碰上,我们真是太有缘了!" "确实。"崔聿棠扯了扯嘴角,赶紧道,"玄安兄,我还有点紧急公务,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他夹紧马腹扬鞭一抽,骏马长嘶一声,疾驰而去。 周玄安一句"一起走啊"还没出口,就被迎面卷来的风噎了回去。 他看着那道远去的深绿背影,若有所思。 聿棠兄昨日又官升一级,果然忙得很,看来皇后娘娘的新差事不好办。 可这一路上他怎么越想越不对劲,他为何一大清早会出现在那条巷子附近? 那条巷子……周玄安忽然想到什么,脸色猛地一变。 那里可以绕进去就是他妹妹梨苑的外墙啊。 可恶! 第121章 真想挖下他的眼珠子 “是,五皇子。” 不一会儿,波斯湾的管事便匆匆赶来。那管事顺着五皇子的目光看去,看清那女子容颜后,心神一变,却瞬间掩藏住了。 “回五皇子,那两名女子是谢家之人。” “陈郡谢氏?”五皇子的眉头松了松,嘴角浮起一丝不屑的笑意,“无碍,一个落魄的世家罢了。你把这药下到那女子的茶水中,带来给我。”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推到管事面前,“我要那穿粉色衣裙的女子。” 管事的脸色变了变,他没有接那纸包,而是躬身说道:“五皇子,这恐怕不行。那女子是清河崔氏宗子的未婚妻,我们得罪不起。” 五皇子的脸色僵了一瞬。 他身旁的鸦青暗纹襕衫男子压低声音说道:“五皇子,崔聿棠正受皇后娘娘重用,此时不宜动他的人。现在正是您关键时期,等上了那个位置后再图谋也不迟。” 五皇子沉默了片刻,目光在谢宜歌的脸上停留了几息,心有不甘的收回了视线。 他将那纸包收回袖中,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走了。”他站起身,想多看对面一眼,却被那男子不经意起身遮住视线,只好悻悻而去。 待他走远,藏在后面的黑衣护卫走了出来。 “主子,我们真的要支持五皇子吗?” 那鸦青暗纹襕衫男子没有立刻回答,他淡淡地喝了口茶,嘴角勾出一抹讽刺之色,一双深琥珀色的瞳仁也望向对面那女子。 只见她双手抓在栏杆上,一边看着那域外异猫,一边跟身边的女子谈论着什么。 阳光从穹顶的镂空处洒落,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突然,她绽开一抹灿烂的微笑,唇角飞扬,四周尽黯。 男子眉毛微微皱起,他的眉目清雅近乎无瑕,散发着难得的温润,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去提醒一下那女子。” 顿了一顿又补充道,“不要让她知道是我们提醒的。” 说着,他拿起桌上的一支素竹笛,起身离去。 他的步伐稳健又轻盈,像一阵穿堂而过的风,不留痕迹,一看就是习武之人。 那黑衣护卫看到他离去,转头便消失在雅阁中。 谢宜歌和谢晚柠正在享受波斯美食的时候,突然发现汤盅下压着一张纸条。 她愣了一下,缓缓打开,脸色瞬间便阴沉了下来。 只见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方才五皇子欲对你下药,已被阻,日后慎重。 字迹端正,笔锋收敛,看不出是谁的手笔。 “宜歌,怎么啦?”谢晚柠看她脸色不善,也有些担心。 谢宜歌没有说话,将纸条递给她。谢晚柠接过来一看,看完后愤怒地直拍桌子。 “这狗东西!好色下作,这是欺我们谢家无人了吗?” “小姨,此地恐怕不宜久留,我们今日先回去吧。”谢宜歌压下心底翻涌的恶心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好,我先送你回家。” 两人说完,谢晚柠便护在她身边下楼。知夏也赶紧紧跟在另一侧,手已经悄悄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到门口的时候,那波斯管事已经等候在那里。 他躬身行了个礼,态度恭敬:“两位娘子,今日是我们招待不周。我派六名护卫在后面远远跟随,护着你们回去,请不要推脱。” 谢宜歌便知此事帮忙阻止也有波斯湾的手笔,便应承了下来。 “有劳您了。”她点头示意,目光在那管事脸上停留了一瞬,算是领了这份情。 回到周府后,谢宜歌连喝了五六杯清茶,才压下心底泛起的恶心。 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 这种人居然能为皇子,如此下作,真想挖下他的眼珠子。 而此时,皇宫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崔聿棠确实忙坏了,他的位置被临时安排在御书房的一个角落里,因为武后过几日要举行春耕大典。 这本应该在二月举行,但之前因为赋徭之事僵持不下,就拖到了现在。 他要尽快完善所有的政策细节随时跟她商讨确认,在春耕大典当日颁发下去。 案牍上堆满了卷宗,用来提神的浓茶已经不知道续了几杯。 他回到敛棠居时,已过子时。 “主子,波斯阁的邀月已经等候多时。”抱玉低声禀报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她这么晚来有何要事?”崔聿棠边说边又拿起手边的茶杯,他今日实在很是疲倦。 “听说是跟谢小娘子有关。” 崔聿棠捏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神情也严肃了起来:“快让她进来。” 蒙着面纱的邀月进来后,行了隆重的波斯国礼节,整个人俯伏于地:“邀月拜见少主子。”她的嗓音带着一丝哽咽和颤抖。 “起来吧。”崔聿棠的声音沉了下去,“今日到底发生何事了?怎么这么晚过来?” 邀月便将今日五皇子见到谢宜歌之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当她说到五皇子想要下药时——崔聿棠瞬间捏碎了手里的茶杯。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鲜血顿时从他的掌心流出,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灰色的地面上洇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抱玉和邀月双双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李贤宁。”崔聿棠口中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很安静,却比任何暴怒都让人胆寒,像在念一个死人的名字。 “他身边那男子是谁?”他继续问道。 “回少主子,是河东裴氏的裴崇屹。” “河东裴氏。”崔聿棠嘴角的冷意更甚,“居然如此急不可耐,什么垃圾都扶持。” “主子,您要不要先包扎一下?”抱玉忍不住提醒道,目光落在他仍在流血的手上。 崔聿棠没有搭理他,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你们先下去。” 顿了一下,他又对邀月说了一句:“你回去自己领罚。” “谢少主子宽恕。”邀月跪拜俯伏于地,然后起身,低着头退了出去。 抱玉领着邀月一边走一边吐槽:“你们办事怎么这般不靠谱?让咱们未来的女主人坐半开放雅阁,波斯湾龙鱼混杂。” “这不是看她想看波斯猫么?”邀月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懊恼,“那里观赏视野是全场最佳的。” “你送到她家给她看不就行了?”抱玉再次无语。 第122章 她爱吃这个? “我改日给她送一只小的,那小的也很漂亮。” “你回去抄二十遍《礼记》吧。” “我不想抄中原字,像天书一样。”邀月哭丧着脸。 “主子如不是看在你是他娘亲留下来的人的份上,早已经让你领棍去了。”抱玉无情地拒绝了她。 次日。 五皇子在南院聚众狎妓的奏折,被御史呈上了皇帝的御案。 皇帝刚刚好了一点儿的风疾再次发作。他看完奏折,脸色铁青,将桌子上的奏折摔了满地。 “逆子!” 武后赶紧上前扶住他,帮他轻轻按压头部,动作轻柔而熟练:“他跟玉真的生母去世得早,是妾没有管教好他们。”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懊恼和自责。 “这怎么能怪你?”皇帝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你要照顾朕,还要帮朕处理国事,已经够辛苦了。” 午后,宫中便传出消息——五皇子被夺去亲王封号。 曾经最被看好的太子人选之一,瞬间光环晦暗了下来,而他身边的支持者们也都开始蠢蠢欲动、摇摆不定。 崔聿棠收到消息后,眼神晦暗不明,嘴角压得极低。 他没有说话,又继续埋头干自己手上的活。 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抬头问抱玉:“她今天在做什么?” “谢小娘子这会儿估计在玩她新得的波斯猫。”抱玉推测道。 然后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她没空管您了,您就好好干活吧,别天天熬到半夜。 他虽然不用干活但也得跟着,都快猝死了。 崔聿棠嘴唇抿得更紧了。 这个小没良心的,看他得空了怎么罚她。 “对了,让异宝阁的人去深山寻野果子和野生鱼,回来了没?” 抱玉嘴角抽了抽,赶紧回道:“已经在路上了,明日应该能到。” 他家主子不知这又是什么新嗜好,要求越来越奇怪了。 “你盯紧一点,到了后就立刻送到她那儿。”崔聿棠表情柔和了下来。 “是,主子。” 原来如此,呵呵~ 而此时,梨苑内阳光正好。 谢宜歌和李知微在院子里,欢乐地逗着自己新得的小波斯猫。 那小猫通身雪白,毛茸茸的一团,憨态可掬却努力摆出一副我很高贵优雅的姿态。 谢宜歌此时对外面风起云涌的政局和崔聿棠的坏心思,全然不知。 “宜歌,我听说宫里要举行春耕大典。”李知微一边逗猫一边说道,“陛下除了率百官祭拜农神,今年还会举办大型宫宴和春猎。我家已经收到宫里的帖子了,你要去吗?” “应该不用。”谢宜歌很是得意,“谢家有小舅舅和小姨顶着,我还不用烦恼这种场面。” 李知微看着她那副得意的模样,眼珠一转,魔爪悄悄伸到她的腰部,猛地挠了她一下:“你很快就要有这个烦恼了——因为你很快就要嫁给你的崔郎君了,哈哈哈!” 谢宜歌被她挠得一个激灵,笑着边躲边回击:“李知微,你居然敢偷袭我!看我不挠死你!” 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飞扬在梨苑上空。 那只波斯猫看着快把自己撸塌了的女人终于自己去耍了,碧蓝色的瞳孔里居然人性化地松了一口气。 谢宜歌确实是高兴早了。 因为送来邀请帖子的人,并不是来自谢家,而是来自皇宫。 准确来说是皇后宫中。 兄妹俩接过旨意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瞪着一双同款大眼睛对望,都露出了同款迷茫。 第123章 我们家她做主 还是先道歉了再说。 “宜歌,对不起,我刚刚没听清楚。” 崔聿棠眼眸都垂了下来,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着,那心虚的模样。 谢宜歌都气笑了,这人就挑自己喜欢的听。 不过……看着他那张过于好看的脸,睫毛纤密修长,静静低垂,随着呼吸微微翕动,她的脑子顿时一热。 便瞬间吻了上去,唇瓣触到他眼睫的一瞬,像蝴蝶翅尖掠过晨露。 一触即分。 天呐,没控制住,太丢脸了。 被他知道自己的癖好怎么办。 她顿时悔得把整个脑袋都埋进他怀里装鹌鹑,连脸颊都烧成了一片绯红。 崔聿棠也愣住了。 她唇瓣扫过眼睫时带起的那点温软触感像一片羽毛,分明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像石子投进深潭,直荡到他记忆里朝宜别庄那个被她折磨到发疯的夜晚去,他的耳尖瞬间红透了。 下腹骤然一紧,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他低头看着整个人都埋进自己怀里的谢宜歌——好小的一只。 想…… 他喉结滚了滚,赶紧把那念头压下去。 “我听说今日送过去的果子你很喜欢?” 她过了好一会,怀里闷闷的传来一声“嗯”,谢宜歌终于抬起头来,脸都被自己的闷得通红,额发乱了几缕贴在鬓边,眼睛湿漉漉的。 “鱼也喜欢吃。你怎么会想到到深山里去寻觅这些?”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羞赧,软软的。 “你喜欢就行。”崔聿棠看着她,目光认真而专注,“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 谢宜歌的脸就更红了。这人怎么回事,总是用最真诚的语气说出最撩人的话。 她想瞪他,目光却撞进他眼睛里那汪深不见底的缱绻里,心动超标。 “前日在波斯湾被吓到了吗?”崔聿棠捧着她的脸,用拇指轻轻磨蹭她红彤彤的脸颊,动作温柔而克制。 “没有吓到。”谢宜歌摇了摇头,“只是犯恶心了,他眼睛脏。” “嗯,他脏。”崔聿棠的声音沉了下去。 谢宜歌突然靠近他耳边,声音又柔又媚,像一缕带着钩子的风:“这世上,只许你一个人觊觎我。其他人都不行。” 她话音未落,就被他急切的唇封住了。 很凶。 “谢宜歌,我今天本来想放过你的。”崔聿棠边吻边喘着气,声音沙哑而克制,“但你总是想要我的命。” 两个人瞬间吻得难舍难分。车厢内的空气仿佛都燃烧了起来,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和唇齿交缠的细微声响。 “主子,小心!” 抱玉焦急的声音还没落下——烈马嘶鸣。 马车从侧面裂开,是被一把弯刀加持内力用力一劈,帘架尽散,木板碎裂,整个车厢像被撕开的纸盒一样四分五裂。 崔聿棠抱着谢宜歌瞬间腾飞而出,两人如一道白色流光冲向天空,黑发如瀑,迎风纠缠,在夕阳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崔聿棠,我好像飞起来了耶?”谢宜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完全没有害怕的意思。 “你喜欢,我下次带你飞。”崔聿棠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带着笑意。 “咱们先解决他们。” “嗯。” 崔聿棠搂着她稳稳地停在屋顶上。晚风拂过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低头观察下面的情形——只见抱玉、知夏和几个影卫已经与一群黑衣人打在了一起。刀光剑影交错,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 一看武功招数,便知道是芦苇滩上的那群人。 “崔聿棠,你放了我的几个兄弟,否则我跟你拼命!”一个嘶哑难听的声音响起,正是那位黑衣头领。 “你这是何意?什么兄弟?”崔聿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静。 “你奶奶的,少跟我装蒜!”黑衣头领越说越气愤,“你老子抓了我的弟兄们,天天严刑拷打!你老子真不是人!我们都解释了阁里规定不能透露买家身份,严刑逼供算什么本事?果然当官没有一个好人!” 崔聿棠总算弄明白了——原来是父亲抓了他的人,估计是想逼问刺杀自己的幕后黑手。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谢宜歌:“怕不怕?我们下去跟他谈一笔生意。” 她弯起眼睛,“有你在,不怕。”声音里还带着一丝狡黠,“你可是想反买?” “我的宜歌最是聪明。”崔聿棠的嘴角勾了起来。 “让我来跟他谈?” “好。”崔聿棠宠溺地看着她,眼中满是纵容。 “你们两个腻歪够了没?老子我还在跟你们打架呢!”那黑衣头领怒了,声音里带着被无视的憋屈。 谢宜歌身子微微失重,便被崔聿棠安稳地带到了地面,停在离黑衣头领一个安全的距离。 “我们谈一笔生意怎么样?”谢宜歌大大的眼睛很是真诚,瞳孔像两颗清澈的黑葡萄。 “什么生意?你做得了主吗?”黑衣头领怀疑地看向崔聿棠。 “我们家,她做主。”崔聿棠语气很是平淡,但看向谢宜歌的目光缱绻温柔。 谢宜歌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黑衣头领像是被噎了一下,这才严肃地看向谢宜歌:“你说吧,要谈什么?” “先让你的人停手。” “停!”他猛地转头朝后方吼了一嗓子。 刚刚还刀光剑影的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只有兵器上残留的嗡鸣声在空气中微微震颤。 “既然你们阁里规定不可泄露买家身份——”谢宜歌的声音不紧不慢,“那我新下一桩刺杀委托,价钱翻倍。你去把那个人给杀了。” “啊?”黑衣头领愣住了,“还能这样玩吗?” “这样不违反你们阁的规定吧?”谢宜歌歪了歪头,“怎么?你不敢?” “谁说老子不敢的!”黑衣头领脖子一梗,“我接了!但是你们不能再给我的弟兄们用刑了!” “可以。”谢宜歌点点头,“但是我的委托是有条件的。” “女人就是麻烦,要求真多。你说吧。” 但谢宜歌没有直接回他,转头又跟崔聿棠亲密地咬起耳朵来。 他配合地微微低头。 “咱们如果留着逼问消息,几成死比较好?”她大大的眼睛里全是问号。 “五成或是七成?” 崔聿棠勾了勾嘴角,瞬间被她可爱到。 他敛了心神,靠近她耳边低声回道:“八成死,留口气吊着就行。” "你们两个有完没完!"黑衣头领终于暴走了,弯刀往地上一掷,刀尖没入石板寸许。 "虐光棍呢!" “你闭嘴。”崔聿棠的表情冷了下来,“再敢凶她,我回去抽你的人。” 第124章 不生气了? 黑衣头领顿时闭嘴了。 谢宜歌见崔聿棠给了他一闷棍,赶紧给一颗糖哄哄。 “我们刚刚是在商量怎么能让你赚更多钱,毕竟你要养这么多弟兄不容易。” 黑衣头领顿时泪流满面,终于有人懂他的苦了,他是真不容易啊,这个漂亮的小娘子是个好人。 “我们认为贵阁是有良心、有底线、有口碑、有执业素养的杀手组织。”谢宜歌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所以给你本次任务分两个难度等级,拿不同的价钱。” “如把人杀死,则双倍价;如把人活捉,打到八成死,则五倍价。” “成交!”黑衣头领一拍大腿。 “小娘子,你是好人!你获得了我们全阁上下的尊重!” 谢宜歌嘴角抽了抽,从怀里掏出两张银票。 “这是两千两押金。我们等你们的好消息。” 黑衣头领接过银票,还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这才转身。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崔聿棠一眼。 "你娘子,比你会做人。" 说完也不等崔聿棠反应,手一挥,十几个黑衣人便跟着他几个起落,消失在暮色深处。 崔聿棠不怒,反而得意的笑了一下。 他们一走,崔聿棠立刻从后面抱住谢宜歌,把她整个人裹进怀里。 他看着她为自己出头的模样,心里像灌了一罐蜜。 “我以后是不是要被娘子包养了?”他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里带着笑意。 “谁是你娘子?”谢宜歌脸一红,“包养你只能当外——” “室”字还没说出口,他又吻了上来。 抱玉一看,赶紧提醒:“主子,这是在外面呢!” 虽然这里僻静,刚刚打架把人群都惊走了,但他们几个也是人啊。 崔聿棠瞪了他一眼。 完了,本月月银没了。 抱玉立刻狗腿地说道:“我马上去给谢小娘子重新安排一辆车。” “去吧。”崔聿棠接着看向崔十九,“你去安排人跟上他们。” “是,主子。” 谢宜歌看着那辆散架得不成样子的马车,忍不住心疼。 “他劈坏了你送我的车,还砸了我排好久队买的糕点。”她告状起来一点都没客气。 “等他办完事,我亲自揍他一顿。”崔聿棠认真地承诺道。 不过他看着这散架的马车却另有想法。 这车不坚固,不能护她周全,有没有刀剑不入的料材? 他想到一种西域来的乌兹钢,锻打百叠之后韧性与硬度都远胜寻常精铁,若是做成板材嵌在车厢内壁……不,还不够。 最好还能扛得住在里面进行激烈运动,外面看着不晃的。 嗯,异宝阁又有活干了。 这时,远处有一匹黑马快速地朝他们奔驰而来。 马上坐着的人一身黑色绞银纹劲装,腰侧佩剑,身后披风被风扯得笔直,来人居然是——李知戈。 他勒马急停,看着满地的狼藉,又看看崔聿棠和谢宜歌,最后目光忍不住在谢宜歌身上定格了良久。 崔聿棠向前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眼神有点冷。 “你们没事吧?”李知戈这才回过神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关切,“我听到消息,就赶过来了。” “有劳李兄了,我们无事。”崔聿棠的声音客气而疏离。 谢宜歌从崔聿棠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谢谢少将军。帮我跟知微说一声,说我明天想邀她来我府上。” “好,我一定带到。”李知戈看到谢宜歌亲自跟他讲话,眉眼立刻亮了几分。 最后在崔聿棠颇有威压的目光中,他才依依不舍地拱手道别,翻身上马离去。 抱玉是个机灵的,很快就弄来了一辆新马车,帘幕垂着,里头点了灯。 他还用了三倍价钱从云酥坊排队的人里重新买来了糕点 本月的月银总算是保住了。 谢宜歌坐上车之后就觉得不对。 某人坐在她对面,侧脸对着窗外的暮光,下颌绷着,唇线抿得笔直。 “崔聿棠,你该不会是……吃醋吧?”谢宜歌脸上满是惊奇,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 崔聿棠面色微微一僵,眸光马上移向窗外。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但他不喜欢别的男人这样看她。 他知道自己这样宜歌会不喜欢,但他控制不住。 谢宜歌看着他这副别扭的模样,心中一动。 便整个人从座位上爬起来,手脚并用地缠到了他身上。 她身上又软又香,贴上来时,他脑子瞬间便混乱了起来。 那股气随着心脏的跳动跑到了九霄云外。 “谢宜歌,你不许在我身上乱动。”他的声音沙哑而克制,“我会忍不住。” “嗯。”她乖巧地应了一声,顺势躺在了他的大腿上,一双灼灼的桃花眼盈盈相望,“那你还生气吗?” 他的吻便落了下来。 他舌尖撬开她的牙关时,她轻轻"唔"了一声,便张开放行,他畅通无阻。 她手还紧紧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两个人就这样在幽闭的空间里吻得昏天暗地。 车厢里只剩下喘息声,混着车轮碾过马路的声响,还混着女子细碎的呜咽声。 车不知道何时停了下来,帘幕被晚风掀起一角,又落下。 他终于离开她的唇时,两个人都喘得不成样子。 她的唇红得发肿,水光潋滟地微微张着,呼吸一下一下扑在他下颌上。 "不生气了?"她偏要在这种时候问,声音又软又沙,听得他眉心一跳。 崔聿棠低头看她,灯影里他的眼睛暗得像深夜的海。"不生气了。"他哑着嗓子说,"但我舍不得你回去。" "宜歌。" "嗯?"她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你以后……"他停了停,指尖还在她发间游走,然后声音更低了,"得补偿我。" 她弯起嘴角,眼睛都没睁开,只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好。" 第125章 踏雪流光 谢宜歌准备要下车的时候,被他拉住了手。 她回头,眼神疑惑,他今日怎么这么黏人? “对了,那个帖子不是我请皇后娘娘下的。”崔聿棠终于想起自己今日来的正事。 谢宜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崔聿棠,你今天找我,其实是为了这个事吧?” “嗯,对。”崔聿棠有点心虚,耳尖悄悄泛了红。他继续补充道:“去之前要自己先填饱肚子,宫里的东西除了麦饭,其他尽量不要入口,我会找时机给你带吃的。” “另外,不要让陌生人靠自己太近。如有什么贵人要私下召见你,先拖着等我来,别自己去见。” 谢宜歌被他叮嘱得眼里全是细碎的笑意,像盛满了星光的湖面。 她认真地点头:“我认真记住了,崔郎君。” “如果能把姓去掉会更好。”他的眼中闪过一抹笑意,却无暧昧,带着一丝认真。 谢宜歌的脸微微一热,没有接话。 “去吧,我看着你进去。” 谢宜歌下了车,他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她消失在门内。 崔聿棠回到敛棠居后,书房的灯火亮至了寅时。 他捏了捏自己发酸的脖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 抬脚轻轻踢了一下在椅子上睡得毫无形象的抱玉。 “回去睡,别在这儿碍眼。” 抱玉打着哈欠站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嘟囔道:“主子,你天天这样熬,谢小娘子知道会哭的。” 崔聿棠嘴角衔着一抹笑意,声音很轻:“这两天过了就好了。别到她面前乱说。” 次日一大早,李知微便到了谢宜歌的梨苑。 碧春正在服侍谢宜歌用早膳,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和一盅热粥,冒着袅袅热气。 “知微,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呀?快来一起用些早膳。”谢宜歌看到李知微,眼睛一亮。 “你很少主动约我,一激动就醒早了。” 李知微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高马尾,脸上带着一丝傲娇。 她在京中其实没有很要好的手帕之交,谢宜歌是唯一的一个,所以她非常珍惜这份友谊。 “我们今天去玩什么?”李知微很是期待,眼睛亮晶晶的。 “你今天可以教我骑马吗?”谢宜歌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过两天的春耕大典后好像还有春猎。” “当然好呀!”李知微一拍手,“教会你之后,我们就可以一起约着去骑马踏青了。” 她顿了顿,凑近谢宜歌,向她挑挑眉,“不过,你为何不叫你的崔郎君教你?这么好的亲密接触机会。” 谢宜歌小脸一红。 “我怕自己太笨了,一直学不会很丢脸的。而且他最近很忙。” 谢宜歌从小被父母精心培养,不仅精通女子八雅,更是四书五经甚至是医书都有所涉猎。 但对于武学骑射,她确实是笨拙得很。 两人用完早膳后,便一起去了马厩。 “哇塞塞!这是传说中的踏雪吗?是踏雪吧?” 李知微激动得连她在边关时的口头禅都跑出来了,声音里满是惊喜。 只见马厩里拴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在晨光下流转着一层银色的光华,皮毛光滑如缎,姿态优雅从容,那双眼睛里却透着桀骜不驯的光芒。 “它确实是叫踏雪。”谢宜歌疑惑地看着李知微,“踏雪很出名吗?” “你居然不知道?”李知微瞪大了眼睛,“这是你的崔郎君送给你的?” 谢宜歌点点头。 “踏雪可是顶级的汗血宝马!”李知微绕着马走了两圈,越看越喜欢,“它父母都是跟随先皇立过战功的。” 她突然凑到谢宜歌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它父亲就是先皇的坐骑。你家郎君可真够宠你。” 谢宜歌也大吃一惊。崔聿棠送她匹马的时候很是随意,她却不知道这马居然有这么大的来头。 他怎么能把这样好的马给完全不懂骑术的她? “谢宜歌,你今天可要好好学。”李知微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能让这么好的踏雪就闲在马厩里了。” “好,我会努力的。”谢宜歌握了握拳,给自己打气。 来到郊外后,谢宜歌马上就受打击了。 因为她连马背都爬不上去。踏雪比一般的马高大健壮,马鞍的高度几乎到她胸口。 她试了几次,腿抬不够高,手也使不上力,整个人挂在马鞍上晃来晃去。 李知微赶紧过来扶她,两人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总算把谢宜歌弄上了马背。 开局很是狼狈。 “宜歌,你别紧张。”李知微帮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踏雪这种级别的马都是有灵性的。它不把你甩下来,就是认可你。你放松,身子随马而动。” 谢宜歌在上面真的是有点怕。踏雪好高,从马背上往下看,地面都显得遥远了许多。 上次背后有崔聿棠,她还不觉得什么,现在一个人坐在上面,手心都在冒汗。 李知微也上了另外一匹马,在她身边绕了一圈:“沉住腰、松缰绳,顺势而行。” 踏雪刚刚轻步跨了出去—— “啊——”一声尖叫传来。 踏雪被这声音吵得耳朵疼,不耐烦地抖了抖鬃毛。然后它感觉到背上那女子死死地抱住了它的马背,两条腿夹得紧紧的,整个人趴在它身上,像一只受惊的树袋熊。 笨死了。 “宜歌,别怕!”李知微赶紧策马靠近,“踏雪停住了,你坐起身,重新抓着缰绳。” 谢宜歌颤抖着身体缓缓坐了起来。她的脸色有些发白,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小汗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踏雪已经知道它背上的小姑娘是什么水平了。 它叹了口气,然后再次踏出第一步。 这一次,它只是微微动了一下蹄子,然后以极为乌龟的速度慢慢向前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太丢脸了,自己可是大名鼎鼎的踏雪。 “知微,我好像可以了耶!”谢宜歌的声音里带着惊喜,“踏雪好乖呀。” 你当然可以,这速度它走得都快睡着了。 李知微也不忍心打击她的积极性,只是控制着自己的缰绳护在旁边,随时准备出手相助。 于是学了大半天,谢宜歌的骑马技术从龟速散步进展到悠闲走路。离“跑”还有一段漫长的距离,离“奔跑”就更远了。 第126章 朕命好 踏雪今天过得真是——比上战场还累。 春耕大典如期举行。 往年分祭祀农神、率百官亲耕、赐宴百官三个环节。 今年在祭祀之后,直接增加了诏令颁布,以示重视。 当“劝农桑,薄赋徭”的新诏令一出,果然马上引起了轰动。 不少无田之人跪下来大呼农神显灵,甚者更是痛哭涕零。他们满脸的褶皱和沧桑,无不诉说着对土地的渴望和对生活苦难的麻木。 那哭声在春风中散落,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 赐宴百官在春猎的行宫举行。 武后特地亲自准备了一道五谷麦饭,从百官到命妇,再到老农代表的案上皆有。 麦饭的香气朴素而踏实,带着谷物特有的清甜,却掩盖不住它本身的粗糙。 “皇后有心了。”皇帝看到案前的五谷麦饭,眼中含泪。 麦饭为农夫常食,是粗粒蒸麦粒,士族平日极少食用,更何况帝皇。 武后此举,同时也是向百官士族表明了她政令推行的决心。 皇帝拿起碗筷,第一个把一整碗麦饭都吃完了。 其他皇亲贵胄官员命妇见了,也赶紧跟进,更是一粒米都不敢剩下。 一时间,大殿里只闻咀嚼之声,连嫌弃之色都不敢露出分毫。 过了一会儿,农桑之舞开始,场面才再次热闹了起来。 乐声悠扬,舞者身着彩衣,手持稻穗,在大殿中央旋转起舞,衣袖翻飞如蝶。 谢宜歌跟随谢家之人坐在一起,她旁边便是谢晚柠。 崔聿棠和周玄安坐在官员坐席里,隔着人群,崔聿棠的目光时不时看向她的方向。 今日不仅文武百官齐聚,各大新老牌世家、宗亲皇室也云集于此,觥筹交错,一派盛世气象。 不一会儿,一个宫女前来向谢宜歌行礼:“谢小娘子,皇后娘娘召见。” 谢宜歌和谢晚柠双双大吃一惊。 谢宜歌连忙看向御座的位置,只见武后正在跟皇帝亲密地说着什么,嘴角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谢宜歌赶紧收敛心神,起身走到大殿中央。 她双膝微屈、敛手于腰前,端端正正行唐代命妇肃拜大礼。 “臣女谢氏宜歌,恭请陛下、天后圣安。” 谢宜歌的出现立刻引来全场的瞩目。 殿中众人抬眼望去,只见少女一双明媚桃花眼顾盼生辉,鹅蛋脸自带软娇气韵,素雅衣髻难掩天生灵秀。她跪在那里,不卑不亢,仪态端方。 武后嘴角微翘,露出一丝笑意,她手心向下,向谢宜歌招招手。 “上前来,让陛下和本宫看看你。” 谢宜歌依言走到他们跟前,心中忐忑不已,却还是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羡慕的、也有嫉妒的。 下面的崔聿棠和周玄安心几乎紧张到跳到嗓子眼。 “陛下,你看这孩子是不是像你,都招人疼。”武后笑着说道,语气亲昵。 “嗯,朕命好。”皇帝笑着点头,他神情中甚至带着点愉悦,“少时有父皇母后哥哥们疼爱,现在有皇后疼朕。” “那我们给她送一点什么见面礼好?”武后看向皇帝。 “皇后做主便好,朕听皇后的。”皇帝拍了拍武后的手背,满眼信任。 武氏看向谢宜歌,此时她眉眼细长舒展,端庄中带着一抹笑意,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本宫见你甚合眼缘,那就赐九龙明月珠,白玉镂雕桑蚕禾谷佩。” 说完,只见武后亲自从腰间摘下白玉镂雕桑蚕禾谷佩,殿中众人都大吃一惊,心思各异,这是武后亲身佩戴之物,意义非凡。 谢宜歌赶紧双手接上,再次叩首谢恩。 她捧着那两件御赐之物,一脸懵圈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整个人还有点恍惚。 崔聿棠虽悄悄松了一口气,但眼中疑惑更甚——皇后是怎么知道宜歌的?还如此重视亲密? 全场之人都又震惊又费解。 已经有不少人打听到她就是崔聿棠的未婚妻,此刻更是议论纷纷,猜测着这其中的缘由。 宴会过半。 谢晚柠悄悄靠到谢宜歌耳边:“宜歌,我有点想去更衣。” 这是女子们喝多了水想去方便的暗语。 “我也有点想。”谢宜歌说完脸有点红。她从家里出来之前有些紧张,也喝了不少水,她第一次参加这种宫宴,完全没有经验。 她们跟柳氏说了一声,便悄悄溜了出去。 走之前,谢宜歌还偷偷看了崔聿棠一眼,他正在跟旁边的同僚说话,但仿佛感应到了她的视线,目光便在空中碰撞到了一起。 她们俩从屏室方便出来之后,一个女子也匆忙进去,不小心撞到谢宜歌身上。 那女子说了句“抱歉”便走了,脸都没看清楚。 谢晚柠却表情严肃起来。 她拉住谢宜歌的手:“宜歌,跟我来。” 她把谢宜歌带到一个屏风隔断后面,压低声音说道,“检查一下身上有没有多或者少什么东西。” 谢宜歌心中一惊,赶紧在自己身上摸找了起来。谢晚柠也帮忙检查她的衣带和袖口。 “没有多东西,也没有少。”谢宜歌松了口气,“娘娘御赐之物我已经交给外祖母帮我保管了。” “那就好。”谢晚柠也放下心来。 两人出来后,守在不远处的崔聿棠远远跟着,见她们回到宴会后才坐回到自己的位置。 明日就是狩猎,帝后两人便让大家早早散了,回去好好养神。 谢宜歌回到自己分到的寝居里,睡到半夜后,身体却越来越不对劲。 “知夏,我难受,给我水。” 谢宜歌扯着自己身上的寝衣,声音沙哑而虚弱。她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绯红,唇色艳丽如涂了胭脂,一缕头发散落在脸颊边,更添几分魅惑。 知夏马上惊醒,把水递到她嘴边。 谢宜歌喝完后却完全没有办法缓解。那股燥热从体内深处升腾而起,像一团火在五脏六腑间燃烧,怎么都压不下去,眼泪也蕴满了眼眶。 第127章 你在哪里? “快,去找小姨过来。” 谢宜歌的寝居跟谢晚柠相连,就在隔壁,她们被分在偏西靠后山的院落。 “好。”话音未落,知夏便消失在了房间中。 谢宜歌攥着被角,整个人蜷缩在床榻上,体内的燥热一阵阵翻涌。 谢宜歌听到隔壁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可久久没有人回应。 谢宜歌心往下沉。 谢晚柠不是被人支开,便是出事了。 知夏很快回来,脸色凝重:“小姐,房间没人。” 谢宜歌额间的汗落了下来,她咬着牙,努力保持清醒:“背我去找外祖母。” 知夏立刻拿起她床边的黑色披风,将她整个人裹住,连帽也拉上来盖住她的脸,然后背起她走向门口。 门打开的瞬间,知夏的脚步顿住了。 门口站着两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她们虽穿着宫装,但看那站姿和眼神,知夏便知她们是习武之人。 “谢小娘子,我们主子有请。”为首的宫装女子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不去。”知夏冷声回绝。 她迅速退入房内,将谢宜歌安置在床上,随即抽出藏在长靴上的雁翎刀,刀锋映着烛火,寒芒一闪,挡在了床前。 那两个女子也不废话,双双厉扑上前,出手便是杀招。 知夏身法灵巧诡谲,刀路刁钻,不等二人稳住身形,雁翎刀已然掠出。 “嗤”的一声,利落划开其中一人小臂,鲜血瞬间浸染衣袖,在浅色的宫装上洇开一片暗红。 那两名女子皆是精锐死士,负伤之人强忍剧痛,拼死缠上知夏,完全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口。 另一人看谢宜歌无力自保,趁机抽身扑向床榻,意欲擒人。 她五指如钩抓向谢宜歌的胳膊。 谢宜歌强压下浑身燥热与虚软,她凭着残存的清醒与狠劲,等到那女子的手指扣住她手臂、用力一扯的瞬间。 她右手骤然从黑披风下探出银骨簪,狠狠扎入对方腰侧,又猛然拔出鲜血喷溅。 那女子万万没料到毫无武功的贵女会骤然发难。她身子一软,腰侧被鲜血浸染,踉跄后退了两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另一侧,知夏侧身避过一个杀招,手腕翻转,寒芒一闪,破招锁喉,利落地了结了对手。 她又立刻回首,给谢宜歌床前那名女子背后补上一刀。 刀锋没入血肉,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那女子瞪着眼睛,缓缓倒地。 "知夏……"谢宜歌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难受,快不行了。" 她整张小脸涨红,连眼尾都泛着不正常的绯色,额头汗水把鬓发黏成一绺一绺。 "你背我绕到后山,丢到冷泉里缓缓。" 知夏看了一眼地上两具尸体,来不及收拾,将雁翎刀插回靴中,俯身背起谢宜歌。 背上的人滚烫得吓人,透过几层衣料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热。 知夏脚下不停,推开后窗,顺着墙根绕到屋后,沿着小路快速往后山奔去。 月色半明半暗,山路崎岖不平,树影婆娑。 在一处古树和岩石遮挡后,果然看到一汪冷泉。 泉水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波光,冰凉的水汽扑面而来。 谢宜歌从知夏背上滑下来,跌跌撞撞跪到泉边。 她不敢直接跳下去,怕骤然冰寒伤及根本,只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撑住岸边卵石,把自己的脑袋整个浸入水中。 冷泉接触到肌肤,冰凉刺骨。 她脑子里那团灼热被压下去一瞬,水面下的世界寂静而冰冷,只有气泡从口鼻间涌出的细微声响。 她憋着气,直到肺里发紧,才猛地抬起头来。 她脑子慢慢冷静了一些,体内的燥热被暂时压制住,却并未消退。 她知道,这冷泉只能暂时缓解体表燥热,但不能解药性,且恐怕很伤身体。 崔聿棠,你在哪里? 她心中一阵难过,眼眶酸涩,分不清是药性灼的还是想他想的。 正把头浸在水里的她,耳边却仿佛传来打斗的声音。 她赶紧浮出水面,便看到知夏和四个黑衣人打在了一起。 刀光剑影交错,金属碰撞声在夜空中回荡。 旁边有一蓝色锦袍男子,目光正锁在她身上,眼神贪婪而猥琐,像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谢宜歌心中一阵恶寒。她把黑色披风拉得更严实了一些,将后面的连帽也盖在自己头上,遮住半张脸。 “谢小娘子,没想到你一个弱女子跑得还挺快。”那男子的声音带着戏谑。 “你是何人?”谢宜歌边跟他说话边沿着古树后退,悄悄把银骨簪攥在手里,簪子上还残留着方才那女子的血。 "你无需管我是谁,"蓝袍男子笑得轻佻,"乖乖跟我走,我给你解身上的毒。" 他说着,骤然提速,伸手便来抓人。 知夏余光瞥见,不管迎面劈下的剑影,生生挨了一剑,肩头瞬间绽出血花。 她闷哼一声,借着那股冲势侧身旋踢,一脚踹在那蓝袍男子的腰侧,将他逼退几步。 然后挡到谢宜歌跟前。 两人对视一眼,便有了默契。 跑。 知夏一把拽住谢宜歌的手腕,两人转身便往山林深处奔去。 四名黑衣人和那男子愣了一瞬,也立刻追了上去。 半云遮月,山林间光影错乱。 两人逃不择路。谢宜歌虚弱至极,脚步踉跄,好几次差点摔倒,全靠知夏拉着她才能继续往前跑。她们穿过一片密林,拨开最后一丛灌木——前面是悬崖。 万丈深渊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雾气,深不见底。 顿时感到一阵绝望。 那蓝色锦袍男子追到近前,看到前面就是悬崖,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眼中却扬起一抹变态的快意。 他舔了舔嘴唇,声音里带着胜利者的愉悦:“跑什么呢?落在我手里的女子,就没有能跑得掉的。” "乖乖跟我走,荣华富贵自是少不了你的。"他往前走了两步,月光照在他脸上,五官端正却透着阴鸷,"如你想要,迎你做侧妃也未尝不可。" “你是五皇子。”谢宜歌虽早已有猜测,此时方百分百笃定。 蓝袍男子笑容微微一顿,既不肯走也不否认,表情变得不耐烦起来。 他向身边那四名黑衣人一挥手。 "抓回去。" 第128章 你杀了我你也要死 四名黑衣人立刻扑了上来,知夏提着雁翎刀迎上去,立刻跟他们缠斗在一起。 但其中有一人并不管知夏,直接扑向谢宜歌。 谢宜歌后退一步,脚跟已经触到悬崖边缘,碎石簌簌滚落深渊。 “主人,悬崖下面有洞口缓冲位,跳下去,我托你。”嘟嘟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 谢宜歌来不及深思,她闭上眼睛,往山崖下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小姐。”知夏嘶声呐喊。 “谢宜歌。”那蓝袍男子也大吃一惊,直接扑向山崖边意图抢救,但明显已经迟了。 风声在耳边呼啸,谢宜歌的身体急速下坠,黑发在夜风中飞扬。 就在她即将触及崖壁延伸出来的缓冲石头时,身上白光一闪,她感觉自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了一下,然后安稳地落了地。 “芭比Q了,我这下真要完蛋了。” "嘟——"识海中那个平日里聒噪的蓝光突然灭掉,消失得无影无踪。 嘟嘟?"谢宜歌心中一紧,顾不上浑身疼痛,"谢嘟嘟?" 脑海里空空荡荡,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四周安静得吓人,只有山崖边风的呼啸声从上方传来,像某种野兽的低吼。 她忍着身上的炙热与难受,顺着月色,摸索着进入洞口内。 洞壁湿滑,长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 忽然,“砰”的一声——有一个人影砸了下来。 伴随着一声闷“哼”。 谢宜歌顺着月色努力睁大迷蒙的眼睛,居然看到摔在地上的——是知夏。 “知夏?你怎么掉下来了?”谢宜歌的声音又惊又喜。 “哇——”知夏居然哭了起来。她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像是怕被上面的人听到,眼泪却控制不住地往外涌,在沾了灰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小姐,你没死,真是太好了。” “我暂时……还活着。”谢宜歌感觉身上也难受得快死掉了。 那股药力在冷泉的压制后反弹得更加凶猛,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她体内横冲直撞。 知夏赶紧上前扶住她。两人相互搀扶着进入洞内,发现这居然是一个很宽敞的溶洞。 洞壁上有一些冒着蓝色光芒的石头,像星星一样点缀在黑暗中,散发出幽幽的光。 中间还有一个大的温泉池,在冒着袅袅热气,水汽氤氲,模糊了视线。 “小姐,是温泉,不是冷泉,怎么办?”知夏的声音里带着焦急。 “那个没用……”谢宜歌想抬手指一下不远处那块平坦的裸石,“你扶我去那块石头上。” 她的手还没抬起,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悬崖之上。 蓝袍男子站在悬崖边上,眼睁睁看着那女护卫也跟着跳了下去。 他的背后一阵发凉,冷汗顺着脊背滑落。 心中不知为何顿时慌了起来。 谢宜歌死了! 被崔聿棠知道就完了! 他脑子正在慌乱地想着要怎么办,突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宜歌——" "宜歌——" 蓝袍男子的瞳孔骤然缩紧,正是一身白衣的崔聿棠,惨淡的月色下,格外骇人。 他的衣袍在奔跑中被树枝刮破了几处,发丝凌乱,一双眼睛却亮得近乎疯狂,在月下泛着某种可怖的光芒。 “宜歌呢?”崔聿棠的声音很轻。 那男子想否认,想说不知道——但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看向了悬崖下面。 就那么一眼。 崔聿棠的眼神瞬间变了,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只觉得心中一阵恐惧,几乎无法呼吸。 "谢宜歌呢?"他再次开口,这次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冷冽到极点的杀意。 "她,在,哪,里?"一字一顿。 他缓缓抽出藏在腰间的软剑,剑身在月光下闪着奇异的蓝芒,映着他苍白的脸。 他身上挂着的糕点也随之掉了下来。 “崔聿棠,你冷静!”蓝色锦袍男子看到他手中的剑,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不关我的事!药不是我下的,也不是我推她下去的!” “谁给她的药?”崔聿棠的声音冷得像从地狱里传来的。 “是李柔嘉!是她让人下的药!说要把人献给我!”蓝色锦袍男子的声音越来越快,带着求生的急切,“但我一根头发都没碰过她!我发誓!” “啊——” 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在夜空中,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异常恐怖。 崔聿棠的手快进慢出,缓缓拔出刺向蓝袍男子腹中的剑。 鲜血顺着剑身滴落,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诡异的光。 他又要再刺一剑。 “崔聿棠,我是皇子!你杀了我你也要死!你这个疯子!”蓝色锦袍男子捂着腹部,声音里满是恐惧。 "她死了,我也活不了。"崔聿棠低头看着他,声音冰冷,眼神空洞,却有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中坠落。 "死怕什么。" “不过我不会让你死那么快的。”他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脏了她的路。” 说完,他手腕一翻,又一剑刺出,鲜血再次飞溅。 又一声惨叫响彻夜空。 崔聿棠的瞳孔被血色染红,手上的剑散发着诡异的红光,不断往下滴着血。 他状似疯魔,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那四名黑衣人被这变故惊得面如土色,完全不敢靠近。 “主子!你的玉佩掉在这里!”抱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崔聿棠如从噩梦中惊醒。 他猛地回头,视线顺着抱玉手指的方向,落在那枚小小的玉色上。 是他给她的宗子玉佩。 他立刻扑到悬崖边,颤抖着捡起那枚玉佩。 他看着黑漆漆的悬崖下面,被巨大的悲伤包围。 他知道下面是一条黑河。她一个人在下面得多冷,她那么怕冷。 于是,他纵身一跃,跳下了悬崖。 第129章 一场渡他的梦 抱玉扑上去抓——只有一片柔软的白色划过指尖,便消失在了黑漆漆的悬崖边。 抱玉心中悲怆,那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主子,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他没有搭理那四名黑衣人,捡起崔聿棠掉在地上的软剑,赶紧往回跑,召集人手搜崖。 崔聿棠本来以为自己会掉进冰冷的河底,与她在奈何桥相遇。 是了,她有可能来自狐族,说不定直接回涂山了,再也不要他了。 但——预想的刺骨冰冷并没有到来。 他“嘭”的一声,挂在了一个树枝上。 他睁开眼,居然是一个山洞的凸岩。长年累月还积上了不少植物,掩盖着洞口。 他心中一动,死死盯着那洞口,一丝微弱的希望在眸中点亮。 他再也顾不得身上的狼狈,手脚并用地爬到洞中。 在一片蓝光中,他看到自己最爱的女子就躺在一块平坦的裸石上。 他用力地眨眨眼——不是梦。 他快速的扑了上去。 只见谢宜歌脸颊通红滚烫,气息急促,额间的发丝和汗珠混在了一起。 她的眉头紧皱,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宜歌,宜歌。”崔聿棠着急地唤她,眼泪不断地落在她脸上,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他把自己的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仿佛想把她身上的痛楚过渡到自己身上。 谢宜歌缓缓睁开眼,她是不是产生幻觉了? “崔聿棠,是你吗?”她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风,“我好像要死了。” “别怕,我在这儿。”崔聿棠一只手抚摸着她的脸颊,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腰。 谢宜歌便马上缠了上来,在接触到他身体的瞬间,她剧烈的颤抖,他身上的味道令她痴迷,像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崔聿棠,我死后,别忘了我。”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神涣散,“不许忘了我……” 她的脑子已经不太清醒,只知道紧紧抱着他。 蓝光在洞穴深处浮浮沉沉,像打翻了一瓮被稀释的月色。 去取水归来的知夏,看到崔聿棠压在谢宜歌身上,正在考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 “你去外面守着。”崔聿棠抬头看了她一眼。 知夏也只现在情况危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便放下水走了出去。 不久之后她便听见了谢宜歌断断续续的哭声。 过了很久才停了下来。 崔聿棠这才把水拿了过来。 "乖,先喝一点水。"崔聿棠的声音缱绻,谢宜歌身上炙热的厉害,她几乎是本能地把嘴凑上去,舌尖触到水的那一刹那,激得她浑身一颤,她觉得整个人清醒了一点。 但水太少了。 还没喝几口,就没有了。 谢宜歌委屈的又要哭了起来,她睁着一双娇媚欲滴的桃花眼,控诉的看着崔聿棠,眸中波光粼粼,崔聿棠只觉得心都绞痛了起来。 "还要……崔聿棠,我还要水……" 崔聿棠低头看着她,喉结上下滚了一滚,他拿着石碗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来。 谢宜歌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了。 她看见他微抿着的唇,淡淡的粉色。 她脑子里嗡嗡响,浑身的血都在烧,她只知道渴,渴得要命,水一定藏在他口中。 她撑起身子,猛地凑了过去。 谢宜歌像一只抢食的小兽,舌头胡乱地扫,又急又慌地往他喉咙里钻。 崔聿棠瞬间就疯掉了,两个人搅在了一起。 他反手扣住她的后脑,指节陷进她汗湿的发丝里,回应了她那个横冲直撞的吻。 她身上的热意透过薄薄的里衣传过来,烫得崔聿棠指尖发颤。 衣物散落的声音很轻。 交叠在地上,月白压着浅绿,互相缠着。 谢宜歌身上的毒性越来越激烈,体内的热潮一阵阵翻涌,她痛苦的要咬破自己的嘴唇。 "咬我的手。"崔聿棠把手指递到她唇边,"别咬伤自己。" 她张嘴咬住了他。 "崔聿棠,快救救我,呜呜……我要死了。"她眼泪从眼角滚出来。 突然。 一记重砸。 她脑子懵了一瞬,瞬间泪水纷飞。 "呜呜你欺负我!" "对不起,我没控制好。" 崔聿棠的汗珠沿着下颌滴下来,落在她的锁骨窝里。 "崔聿棠你别走!"她伸手去抓着他的肩膀,"你别走……" “不走。” 时间在不断的延长。 她手指逐渐从他胳膊上滑了下去。 “我不走,永远留在这里……不走。”他轻吻她的额头。 谢宜歌灵魂都在失控,各种情绪乱七八糟的的搅合在一起。 她真的好喜欢他,只要他在,只要是他,怎么样都行。 谢宜歌睁开泪眼朦胧的眼睛,她的心上人披着漫天的星光来救她了,不知他跳下来时痛不痛?他跳下来时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死? 她一会从地狱到达天堂,又从天堂重重下坠,往复循环。 时间没有尽头。 溶洞中幼果惑人,在昏暗的蓝光中。 如来自古老妖域的精心饲养。 被甩了起来。 又被洞中的神秘力量叼走。 空气中顿时紧张了起来。 “崔聿棠,快救我,我好难受。” “怎么救。”他嗓音暗哑得厉害。 他突然就这样抱着她坐起来,又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这样可以吗?" 谢宜歌在他怀里扭了一下,像有人往她骨缝里灌了一壶烈酒。 "这样更难受,"她哭起来,声音又软又委屈,"呜呜你欺负我,你坏。" "乖,"他低头把下颌搁在她肩窝里,嘴唇贴着她耳朵说,"再忍忍,好不好?" 他们的心跳在幽暗中紧密相连。 “还要多久,呜呜~” 他的怀抱又紧了一分。 “身上还难受吗?” “不知道……”她的声音轻若蚊吟。 “你要我离开吗?” 谢宜歌猛地攥紧了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不可以离开,崔聿棠。不要欺负我。" 她侧过头来看他,睫毛上还挂着碎碎的水珠,可怜得要命。 崔聿棠的动作忽然停住了,紧紧的抱着他。 "乖,别哭,不欺负你。让我好好抱抱你。" 两颗心就这样毫无阻拦地贴在一起,痛苦又甜蜜。 他今天差点就失去了她。 他往山崖下跳的时候没怕过,可现在她活生生在他怀里,他却怕了。 他心慌得厉害,总觉得是一场渡他的梦。 第130章 隐秘的幸福 他伸手捞起那件散落在一旁的黑色披风,把两个人都裹了进去,密不透风。 他们像两尾相濡以沫的鱼,耳鬓厮磨,仿佛这样裹在一起就能永远不分开。 谢宜歌在他怀中轻轻地喘,眼眸中溢满细细碎碎的泪珠。 "崔聿棠。"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的鼻音。 "嗯。" "你会不会有一天再把我忘记?" 洞穴里安静了片刻。 崔聿棠低下头来,嘴唇贴着她的发顶。 "宜歌,记忆也许会骗人,但爱不会。” “无论记不记得你,我都会爱你。" "可是我不想你忘记我。" "好。"他把脸埋进她头发里,"不忘记。" 明知情动即伤身,奈何相思已入魂。 洞口外头,知夏蹲在一块石头上,托着腮帮子数星星。 数到不知道第几次几百颗的时候,她忽然听见上面有光照下来,接着又落下一根粗绳。 她立刻站起来拔出雁翎刀,警惕的看着上面。 然后便听到了抱玉的声音。 他边顺着绳子往下爬,边对着空气到处乱喊:"主子!主子你在哪里?" 知夏嘴角抽了抽,顿时有点无语。 她怕里面的动静被惊扰,连忙压低嗓音回了一句:"别吵了,在这儿。" 抱玉循声扭头,便看见知夏立在一块岩壁凸出来的石头上,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手脚并用地加快速度,最后几步几乎是直接跳下来的。 "知夏!"他双手拎住她清瘦的胳膊,上下打量了好几遍。 "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主子他们也都活着对不对?" 知夏不喜欢别人碰她,下意识想甩开他的手,但看到他那双欣喜又后怕的眼睛,气便消了一半。她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 "他们在里面,现在不方便,你小声点别惊到我家小姐。" 不方便? 抱玉眨了眨眼,想到在上面时五皇子说的话,李柔嘉给谢宜歌下了药,耳尖蹭一下就红了,他立刻松开知夏,往后退了半步。 "哦。哦。" 两个人便再不说话了,一左一右守在洞口,新增了一尊数星星的门神。 溶洞深处。 谢宜歌觉得自己像一叶扁舟漂在海上,浪头一个接一个涌过来。 似乎要把她淹没。 她的手缠在崔聿棠肩背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月牙。 "崔聿棠,我不行了,你饶了我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又软又黏人。 听起来一点都不像求饶,倒像是邀请。 崔聿棠气息滚烫地喷在她耳廓上:"我很快了。" 他的时间计算只是别人不一样。 天上一天,人间一年,他这么好看,上辈子可能是个仙人,一切情有可原。 "你说好多次了……"谢宜歌委屈地呜咽,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落在他胸口上烫得惊人,"呜呜……坏蛋。" 他的手顺着她脊背往下,摸到她腰侧,明显感觉到她整个人颤了一下。 他爱极了这个反应,便又捻了一下那片皮肤,谢宜歌顿时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的手往他肩膀后面移动,忽然摸到了一道微软的伤疤。 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瞬间就软了下来,把他抱得更紧了些,整个人都缠了上去。 崔聿棠以为这是鼓励的信号,便更加不受控制。 溶洞中那些蓝色的石头都在微微震动,个个像成了精似的越加璀璨。 寂寞了几千年,今晚也是吃到好的了。 时间在星星的逐渐减少中流失。 平坦的裸石上,谢宜歌像一尾被浪推上岸的鱼。 到处是飞溅的眼泪,在幽蓝的光线下像一颗颗小珍珠。 颠的。 不知过了多久,空气中忽然安静了下来。 满头大汗的崔聿棠把脸埋在一片柔软之处。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抬头,却发现谢宜歌的眼睛已经阖上了,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贴在下眼睑上,一动不动。 他心头猛地一紧,赶紧爬起来去摸她的鼻息。 又探了一下她的额头,灼热已经消退了大半。 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这才松了一松,她是昏睡过去了,内心涌起一阵深深的自责,但很快又被另一种更绵长的情绪覆盖住了。 他轻轻把她抱起来,走进那汪暖泉里。 温水没过两个人的腰身,他搂着她,一点一点帮她清理。 她的皮肤在水汽里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他给她腰身周围的穴位细细捏按了好一会儿,直到她蹙着的眉头彻底舒展开。 等她身上都干净了,他才把她抱起,替她重新穿好衣裙。 又用那件黑色披风密密裹住,只露出一张软萌又魅惑的小脸。 他全程几乎都舍不得移开眼睛。 她似乎很喜欢用他的披风,他心里有一种隐秘的幸福慢慢浸透全身。 天边渐明。 不能再继续留在这里。 他抱着她走出洞口时,抱玉正撑着疲惫的眼睛望向天际。 而知夏已经困得撑不住,歪头睡在了抱玉肩膀上。 他一出来,知夏便警惕地站了起来。 目光落到被黑色披风密密裹住的谢宜歌脸上,又看了一眼崔聿棠衣襟下若隐若现的抓痕,眼眶有些发酸。 "今晚辛苦你们了。"崔聿棠的声音有些哑,"我们得上去了,你们回去再好好休息。" 他拉了拉那根粗绳,试了试它的承重能力,又检查了绳结。 "抱玉,你先上去。到上面安排好人,确保固定位安全。" "是,主子。" 抱玉不再多话,手脚利落地攀了上去。 半炷香后,粗绳稳稳地绷直了,崔聿棠单手抱着谢宜歌,另一只手抓住绳子,足尖在岩壁上点了两下,轻飘飘地上了悬崖。 知夏紧随其后。 晨风从山涧灌过来,带着露水和松脂的味道。 几个人施展轻功又跑了一段路,才到达马车停驻的地方。 崔聿棠一路抱着昏睡的谢宜歌没有松手,把她安置到了马车上,又给她枕好垫子、掖好披风。 "抱玉,"他撩开车帘,声音沉静下来。 "你去跟父亲简要交代一下昨晚之事。告诉他我捅了李贤宁两剑,李贤宁如果还有点脑子,应该不敢告状。接下来的春猎我不参与了,父亲知道该怎么做。" 第131章 年轻人真能折腾 "是,主子。"抱玉翻身上了另一匹马,缰绳一抖便往营地方向去了。 "知夏,你去找谢家的人,就说宜歌身体有些不适,周玄安带她回周府了。其他不要多说。" "领命。"知夏点了点头,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晨雾里。 等她走远了,崔聿棠从怀中拿出一个骨哨,放在唇边吹了一声。 那声音极尖极短,像鹰隼掠过天际的啸叫。 不到一会,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三步处,单膝跪地。 "去太医署,把女医赵氏请到周府。从速。" "是,主子。" 黑衣人影一晃便不见了。 崔聿棠转身跳上马车,坐到谢宜歌身边,把她轻轻抱起,整个人稳稳搂入怀里。 她的睫毛在晨光里微微颤着,脸颊上的红晕还没有完全褪尽。 他一路上不断用自己的脸颊在她额头上试试温度,也不知道在不安什么。 也许是昨日失去她的感觉过于惨烈,一路像噩梦一样缠着他。 车轮辘辘地滚过石板路,往西城区东侧的周府方向。 一路上谢宜歌都没有醒过,像是沉进了一个极深的梦里,连眉头都不再蹙了。 周府东苑,因身子不便留在府里的谢婉柔正坐在廊下绣一幼儿小衣。 她的贴身丫鬟听雨神色慌张的走了进来。 “大娘子,小姐回来了,是被崔郎君抱回来的。” 谢婉柔手上的针尖差点扎进了指腹。 她扶着肚子在听雨的搀扶下快步走了出去,到了梨苑之后,一眼就看到正安静的躺在床上的谢宜歌,睡得无声无息,崔聿棠就坐在床边呆呆看着。 谢婉柔走到了床边他才发觉背后有人。 "崔郎君,宜歌怎么啦?" 崔聿棠起身行了个作揖礼?,谢婉柔也赶紧回礼。 "她昏睡过去了,女医赵氏马上就到。" 谢婉柔眼尖,眼睛扫过崔聿棠衣襟下若隐若现的抓痕,便觉得呼吸停了一瞬, 她赶紧又看向谢宜歌,似乎明白了什么。 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问。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女医赵氏提着医箱匆匆赶到了。 女医赵氏全名赵怀芷,她约莫三十出头,气质沉稳恬静。 是已荣退回东临城老家安养天年的赵太医亲孙女,在“带下医”方面更胜祖父。? 她进门时只跟崔聿棠颔首示意了一下,目光便越过所有人,去看榻上人的面色。 那一眼,便让她眉头微微一蹙。 “两位暂且回避一下,容我为她详细诊视一番。” 阳光从檐角斜斜洒落,崔聿棠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门,像一幅定格的画。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赵怀芷才从谢宜歌的寝房走了出来。 她看了一眼两个丫鬟:“你们俩回避一下。” 碧春和听雨都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见她神色有些严肃,崔聿棠只觉得心都漏跳了一拍,脸色瞬间泛白。 “小娘子自胎中便根基虚弱,气血本源本就不足。”赵怀芷声音平缓而谨慎。 “此次萦露香积在体内过久,伤身耗气。幸好及时行房事解了毒,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谢婉柔听到“行房事”三个字,脑子都晃了一下。 “她现在虽解了毒,但也伤了气血内里,身子比寻常人虚弱,需好好调养些时日。” 赵怀芷顿了顿,又转头看向崔聿棠,“你跟我来一下。” 说着,她便避开谢婉柔,领着崔聿棠进了内寝隔间。 隔间不大,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光亮,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花果香。 赵怀芷转过身来,语气郑重。 “我知道你与那小娘子即将成亲。只是如今她年仅十六,身子尚未发育稳固,不可怀子嗣。至少要等到十八岁后,身子完全养好,方能受孕。所以你们平时行房事,要做好防护。” 崔聿棠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我昨夜是不是伤到她了?” 赵怀芷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想起刚刚检查时看到谢宜歌身上的痕迹,也不禁咋舌,年轻人真能折腾。 “传说中清冷禁欲的崔郎君,真是见面不如闻名啊。”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却没有恶意。 崔聿棠没有等到她的正面回答,有些着急。 “你这个是正常行房事,不碍事。”赵怀芷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再逗他,从怀中摸出一瓶药膏。那瓶子居然是用暖玉制成的,入手温润,一看便知是珍贵药物。 “这个药给她擦一下,养养便好。” 崔聿棠伸手接过,便紧紧握在了手心里。 “只是——”赵怀芷的语气又沉了下来,“你以后务必照看好她,莫让她受寒染病。普通人的小病小痛,落在她身上都会酿成重疾。稍有不慎,甚至会危及性命。” 崔聿棠刚刚松了一下的心,瞬间便皱成了一团,眼眶中的泪瞬间凝聚。 看得赵怀芷直叹气。 “以后找珍稀药材慢慢给她调理就是,别哭丧着脸。” 她认识崔聿棠这么多年,真没见过他这副模样,那个在朝堂上运筹帷幄、在世家间从容周旋的崔郎君,此刻竟如此脆弱。 赵怀芷也不再管他,直接出去写下调养的药方。 谢婉柔在外面等得甚是着急,看到赵怀芷出来,赶紧站了起来。 赵怀芷看她姑嫂感情竟如此好,心下也觉得稀奇。 她边提笔边说道:“大娘子不用担心,让人按照这个方子去抓药煎煮,最近别让她吃寒凉的东西。” “有劳您了。”谢婉柔接过药方,马上递给了碧春。 晌午过后,周玄安也赶了回来。 他风尘仆仆地跑进梨苑,衣袍上还沾着路上的尘土。 看到谢婉柔也在,便着急地问道:“婉柔,宜歌怎么啦?” 谢婉柔在内心挣扎了一番,最终说道:“她受了点风寒,大夫已经看过了,不用担心。” “风寒么?”周玄安的眉头皱了起来,“风寒也不能大意,她从小身体就娇弱,真不应该答应让她来京城的。这里气候都不好,东临城更养人。”他越说越气。 “更不应该答应她跟崔聿棠的婚事,招个赘婿上门多好,我们还可以照顾她。” 谢婉柔想捂住他的嘴,已经来不及了。 崔聿棠从内寝走了出来。 第132章 上门女婿 他面色有些不好,目光落在周玄安身上。 “上门女婿也可以。”崔聿棠的声音很是淡定,“我从今天就开始上门,住你家。” 周玄安愣了一瞬,随即炸了:“崔聿棠,咱们说的是同一个意思吗?你想得美!” “我之前天天跟你住一起,真没看出来,你堂堂清河崔氏宗子还是个无赖。”周玄安越说越气,声音都拔高了。 “我们分在同一个寝房,该不会是你搞的鬼吧?你早就对我妹妹心怀不轨!” “我真是看错你了!我掏心掏肺地把你当最好的兄弟——”他说着说着,眼眶竟然红了,声音里带上了委屈。 崔聿棠轻轻叹了口气,他伸手拍了拍周玄安的肩膀,神色认真而郑重:“玄安兄,宜歌我以后会照顾好的,会用命护着她。”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周玄安的眼睛。 “你也是我最好的兄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周玄安眼中的泪顿时僵在那里。 他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最后只委屈巴巴地牵起谢婉柔的手。 崔聿棠也不等他回答,转向谢婉柔:“我有点事要出去一下,有劳您照顾一下她,我晚点回来。” 他说完又回到了榻边,蹲下身,把谢宜歌露在外面的那只手轻轻塞回被子里。 她的手指忽然动了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一根手指头。 攥得很紧。 崔聿棠低头看着那只雪白的小手,喉结动了动。 他没有抽开手,而是将她整只手都裹进了他的大手里,轻轻握了握,才小心翼翼地松开。 谢婉柔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不知怎么的,眼眶就湿了。 崔聿棠出了周府后,直接去了清辉园。 “主子,那人抓回来了。”崔十九低声禀报,“我们拷问了一番,派人杀您的是——大父二房的郑氏。” 崔聿棠的眼眸微微眯起:“只是她么?恐怕是想摘掉二叔和崔聿琛吧。继续用刑,另外查一下他的家人,以及看看二叔和崔聿琛最近都在接触什么人。” “是,主子。”崔十九应道。 崔聿棠随即又开口问道:“西南那边有消息了吗?” “去苗人地区那批人传回消息,发现荣安王逼迫苗人给他练蛊兵,听说有近五千人之众。那些兵跟怪物差不多,不死不伤。证据已经在路上,估计要三日后才能到。”崔十九的声音压得很低。 “而荣安王管辖区域果然戒备森严,我们安排的第一批人被发现了,已经吞毒自尽。我怕打草惊蛇,两日前才又重新安排了人。” 崔聿棠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击着,发出规律的声响。 “荣安王管辖的区域让云边月亲自走一趟,他休息这么久,也该挪一下窝了。” “如果独孤先生能亲自去,是最好不过了。”崔十九松了一口气,“那里的事情确实棘手。” 崔聿棠没有理会他这句。 他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包,递给崔十九:“这是萦露香。去找李柔嘉,给她熏三倍的量,门给她锁严实了。”他的声音冷得出奇,“记得顺手把她身边的侍女和荣安王府的府医都敲晕。” “如派人出去找大夫,半路全部截了。” “是,主子。”崔十九接过后,便立马消失在了房间中。 谢宜歌醒来的时候,已是黄昏。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药香,夕阳从窗棂斜照,满室流光错落,似碎金浮跃。 她缓缓睁开眼睛,视线还有些模糊。 “宜歌,你现在感觉如何?身上还难受吗?”谢婉柔坐在床沿边,轻轻牵着她刚刚伸出被子的手。 “嫂嫂,我没事,就是有点没力气。”谢宜歌声音虚弱,她想挪动一下身子,才发现大腿好像快散架了,酸软得不像自己的。 她的眼睛往后面瞧了好几眼,目光又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没有看到那个人。 谢宜歌瘪了瘪嘴,长翘的睫毛用力眨了一下,似乎是怕自己哭出来。 谢婉柔看在眼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你可是找崔郎君?” 谢宜歌的脸微微一红,没有回答。 “你先起来乖乖喝药,我再告诉你他去哪儿了。”谢婉柔从碧春手中接过药碗,递到她面前。 深褐色的汤汁散发着浓烈的苦味,光是闻着就让谢宜歌犯恶心。 她都快哭出来了——全家就她喝药最多,命苦。 她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苦得她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谢婉柔赶紧塞了一颗梅子到她嘴里。 谢宜歌趁机靠进她怀中,像一只撒娇的小猫:“嫂嫂,他去哪里了呀?” 谢婉柔看她这副黏人的模样,忍不住勾起嘴角。 “你哥哥今天还说后悔答应你和崔郎君的婚事,应该给你找个上门女婿。” 谢宜歌愣了一下,随即委屈了起来。 “哥哥怎么能这样?自己找了喜欢的娘子,就不管妹妹了,要胡乱给我找个人嫁了么?” 她本来只是想抱怨一下,但讲到后面一句,不知道怎的,忽然眼泪就掉了下来。 把自己和谢婉柔都吓了一跳。 然后就哭了出来,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就是觉得委屈,觉得害怕,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嫂嫂,对不起,我吓到你了。”她边哭边说道,“我很快就好。” 崔聿棠回来的时候,便看到她边哭边哄别人的场面。 他的心都揪了起来,快步上前,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谢宜歌一碰到他的怀抱,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便下意识地往他怀里拱了拱。 她的呼吸也慢慢平稳了下来。 谢婉柔叹了口气,带着其他人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身上难受吗?”崔聿棠的下巴搁在她头顶,轻轻蹭了一下。 “难受。”她的声音闷闷的。 “哪里难受?我再帮你揉揉好不好?” 他说完,修长的手指便顺着她微微散开的领口,伸到她衣服里去。 谢宜歌浑身一颤,整个人便软了下来,泫然欲泣。 “嗯……混蛋,你手放哪儿呢?” “赵大夫交代我,一定要亲自给你擦药。” “赵大夫真这么说?” 崔聿棠耳尖瞬间红了,心虚的低下头,拿出了那瓶药。 第133章 又是一场煎熬 远在太医署的赵怀芷,此时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喷嚏。 谢宜歌逃离他的怀抱,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不要,把药给我,我自己来。”她的小脸红扑扑的,像只熟透了的桃子。 崔聿棠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她半张脸。 “我保证不欺负你。”崔聿棠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哄劝的意味,“让我帮你好不好?要不明天就好不了了。” 谢宜歌的睫毛颤了颤,终于从被子里伸出胳膊,拽了拽他的袖子。 崔聿棠立刻会意,将她揽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指尖触到她的肌肤时,能感觉到她在轻轻发抖。 谢宜歌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她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崔聿棠深吸一口气,手指蘸了药膏,仔细往她腰背上抹。 那些痕迹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刺眼,他的心像一直被人用手掰扯着。 一想到是自己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 密密的痛意和内疚中又带着隐秘的快乐。 他真是太坏了。 他的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弄疼了她分毫。 她整个人都实在生得太好看,那肩胛骨的弧度,那腰窝的曲线。 带着少女特有的柔韧和鲜活。 他不知不觉就多停留了好多下。 谢宜歌的身子猛地绷紧了,指甲掐进他手臂的衣料里。 接下来两人又是一场煎熬。 崔聿棠不舍得再次折腾她。 但药抹到喜欢的地方时还是控制不住流连忘返。 麻烦的是——他喜欢和痴迷的地方实在有一点多。 谢宜歌眼里全都是泪,被抱在他怀里轻轻颤抖着,低低软软的。 呜咽。 哭泣着。 “崔聿棠,你骗我,呜呜~” 他的唇爱怜的落在她眼角,吻掉她掉下的泪珠。 她翘长的睫毛泪珠点点,如夜里里偷偷盛开又盈满晨露的花朵,在风中轻颤着迎来第一缕阳光的洗礼。 崔聿棠身体也绷得厉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手指一颤,总算把最后一片隐秘伤处也抹上了药。 他一手托着她的腰臀,另一只手把人整个拥进怀里。 在房间里慢慢走动,边走边拍着她的背哄着,时不时低头亲吻一下她的额头。 "好宜歌,明天就不疼了。" 谢宜歌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说话,只有时不时的抽噎声传出来。 他走到门边,隔着门板朝外喊了一声:"碧春。" "崔郎君有何事吩咐奴婢?"碧春的声音立刻在门外响起,她一直守在檐下,随时候着。 "你去给她准备一些细软的吃食。" 怀中的人忽然传来闷闷的声音:"我想吃云酥坊的糕点。" 崔聿棠低头看她,忍不住轻笑出声,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好,那再配点暖暖的肉粥好不好?你今天一直没有吃东西。" "嗯。" 他重新朝门外吩咐:"碧春,你让崔十九去云酥坊买糕点,你去准备肉粥,里面加一些补气血的辅材。" "是,崔郎君。" 第134章 那是何物?听不懂 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间,带着一丝罕见的涩意,"都是我的错。只是现在还不是让她死的时候。" "要把整个荣安王府都拔掉,才能彻底永除后患。" 谢宜歌窝在他怀里没动,她能感觉到他心跳又急又重。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你什么时候动手?"她闷声问,"我要上去补刀。" "我昨天真是太难受了。"谢宜歌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如果不是你来,我就死在那山洞里了。" "以后不许说那个字。"他双手把她的腰搂的死紧,身体都有些发抖。 他说话时,长长的睫毛轻轻扫过她颈部的肌肤,那触感若有若无,惹得她身体微微一颤。 "好,不说。"她缩了缩脖子,这人真是妖孽。 崔聿棠抱了好一会才放开了她,神色认真。 "现在陛下病情反复,太子之位空悬,皇后临朝多日,稍微有点实力的皇子和藩王都在蠢蠢欲动。他忍不了多久了。" "而且,"他指尖在矮几上轻轻叩了一下,"可以操作一番,让他提前按捺不住。" 谢宜歌眨眨眼:"上次找你的那个苗女,能用得上吗?" "她手上的证据,应该是关于荣安王逼迫黑苗人帮他练蛊兵之事。我们已经掌握了那些文书和物证,正在送回来的路上,如果时机合适,可以让她作为证人。" "但是,那苗女应该是被荣安王府的人盯上了。"崔聿棠低头看她,目光认真,"如无必要,你现在先尽量不要去接触她。" 谢宜歌眼珠转了一下,乖顺地点了点头。 崔聿棠这才放心了下来,继续他的喂养情趣,趁她不注意的时候一碗粥就喂没了。 他眼中的得意之色一闪而过。 夜色渐浓,谢宜歌已经进入睡梦之中,像一只可爱的小狐狸,蜷缩在被褥间。 崔聿棠帮她压紧被角,又亲了一下她的嘴角,才起身走到庭院之中。 一弯毛月高悬,夜空像被一层水雾浸泡。 崔十九已经在外面等候多时,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事情进行得如何了?”崔聿棠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跟夜色融合在一起。 “第一个他们请入府的大夫被我们的人拦截之后,荣安王果然就放弃了再请大夫,直接丢了一名侍卫进去她的房间。”崔十九低声禀报。 崔聿棠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荣安王果然是个少廉寡耻的薄情之人。”他对他这种行为虽在意料之中,却也感到不齿。 “我们即刻报复回去,他反而能放松警惕,以为这个事情就此能翻篇了,所以他才毫不犹豫地选择放弃李柔嘉。”崔聿棠冷笑了一声,“但他必定也会因此感到耻辱,这仇算是结下了。” “主子,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派人盯紧李柔嘉和荣安王。”崔聿棠的目光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她跟她父亲算是彻底撕破脸面了。” “需要确保咱们在西南的计划顺利进行。” “遵命。”崔十九躬身退下,身影消失在月色中。 第二日一大早,天还蒙蒙亮,香帐内的谢宜歌是被嘟嘟吵醒的。 “主人!主人!快醒醒!你可爱又迷人的嘟嘟又肥来啦~” 谢宜歌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东西在戳自己的脑袋瓜子。 她皱了皱眉,正要翻身继续睡,忽然捕捉到“嘟嘟”两个字,整个人顿时清醒了。 她猛地睁开眼,一个发着蓝光的小人悬在她头上,正咧着嘴冲她笑。 谢宜歌差点叫出来,谢嘟嘟也大吃一惊,两个又同时捂住了自己的嘴,动作出奇的一致。 “嘟嘟,你不是消失了吗?”谢宜歌压低声音,眼睛瞪得圆圆的,“不对,你为何能出来?” 她伸出手,试探性地碰了碰那团蓝光,居然软软的。 谢嘟嘟明显也跟她同款震惊。 它以为自己还在她识海中呢,它忍不住又上前搓了搓谢宜歌的脸蛋儿,手感软糯Q弹。 “主人,你的脸好软啊。”谢嘟嘟一脸惊奇。 “你别搓了!”谢宜歌把它的手扒拉开,“你到底怎么回事?” “就是你前晚不是跟崔郎君负距离那个啥了嘛——”谢嘟嘟说得理所当然,“所以我醒来就变成这样了,而且我还多了个神奇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立方米随身空间!” “那是何物?听不懂。”谢宜歌大大的眼睛里全是疑惑。 “你闭上眼睛,我带你感受一下。” 谢宜歌依言闭上眼睛。 意识深处,她“看到”了一个大概能存放五六百本书的蓝色大箱子,四四方方的,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这东西有何用?” “你想着把枕头放进去。” 谢宜歌按照它的说法试了一下,床上的枕头瞬间消失掉了,蓝色空间里凭空多了一个枕头。谢宜歌惊呆了,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天呐!还能弄出来吗?这个枕头我可是从东临带过来的,有它我才能睡觉。” “可以,你想着让它出去。” 她按照指示想了一下,那枕头果然又出来了,安安稳稳地回到原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谢宜歌还在傻眼中,盯着枕头看了好一会儿。 “谢嘟嘟,你确定自己不是什么妖怪吗?”她顿了顿,“不过这个蓝色大箱子是不是用处也不大?” “我们家可大了!下次带你去我的朝宜别庄玩!” 嘟嘟一听到能出去玩,顿时也没兴趣管这蓝色大箱子了,兴奋地在她被子上翻了个跟头。 “哇哦,太棒了,主人,嘟嘟能出来玩了!”嘟嘟欢呼道。 正在这时,碧春突然撩开了帷幔。 谢宜歌和谢嘟嘟同时瞪大了眼睛。 这是被发现了! 但是碧春却像是没有看到谢嘟嘟一般,目光径直越过那团蓝光,落在谢宜歌脸上:“小姐,你醒了吗?” 嘟嘟大吃一惊,自己晃到碧春跟前,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她好像看不见自己?嘟嘟顿时开心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圈。 “波斯阁的邀月娘子在外面等候您了。”碧春意味深长地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促狭。 邀月?那个神秘的波斯女子。 “她找我做什么?”谢宜歌看危机解除,一边问一边伸了个懒腰。 “她说崔郎君给您准备了大婚戴的花钗冠,一共有三款,匠师们正在日夜赶工,想邀您去瞧一瞧还有哪里要改动的。”碧春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第135章 叛徒 谢宜歌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泛起一层薄红:“他居然还准备了这个,也不跟我说一声。” 她甜腻腻地恼了一句嘴,便美滋滋地起身洗漱了。 她换上了一件带小米珠的胭脂红石榴裙,裙摆在走动间漾开一圈圈涟漪,像春日湖面上被风吹皱的水波。 搭配上一个简约的随云髻,簪头上垂下一缕细银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一双美目尽揽娇媚璀璨,心情美极妙极。 谢嘟嘟飘在她身后,啧啧有声:“恋爱中的女人啊——” “闭嘴。”谢宜歌对着镜子里的蓝光小人瞪了一眼,但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马车行驶在通往波斯阁的路上。 车厢内谢宜歌和邀月相对而坐,邀月依旧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瞳仁是浅浅的琥珀色。 “邀月,你来长安多久了?”谢宜歌随口问道。 “邀月今年二十四岁,来此已有十八年。”邀月唐音标准,没有一丝异域的口音。 “少主子的母亲对我有救命之恩、养育之情。她故去后,我便效忠于少主子。” 谢宜歌没有再追问。她看得出,邀月主动将此事说出来已是不易。 突然,马车后门被人猛地拉开,一道人影蹿了上来,又立刻关上了门。 邀月瞬间起身,拔出腰间的短刃,护到了谢宜歌跟前。 她的动作快如闪电,整个人像一只绷紧了的猎豹。 两人均警惕地看着那名胸口激烈起伏的女子。 那女子一身灰色衣裳,头发散乱,苍白的脸上带着汗珠和血迹,却掩盖不住那股冷艳之色。她抬起头,看向谢宜歌,一双纯黑色的瞳孔深不见底。 “桑缈?”谢宜歌脱口而出。 她此时虽一身狼狈,但谢宜歌还是一眼便认出了她。 她突然想起昨夜崔聿棠所说的话,心头微微一紧,马上示意坐在车夫旁边的知夏。 “稳速快行。” 知夏会意,轻轻叩了一下车夫,马车行的依旧平稳,但速度却加快了起来。 她们很快就到达了波斯阁的连楼后门。 马车驶入一道隐蔽的院门,邀月率先下车,确认四周安全后,才引着谢宜歌和桑缈进入西厢房。 房间不大,但陈设雅致,谢宜歌皱眉看了一下桑缈身上的血迹。 “要不要我帮你包扎一下伤口?” “不用。”桑缈摇了摇头,“我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身上的血是其他人的。” 也许是感受到了谢宜歌身上的善意,桑缈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你突然上我的马车是为了何事?”谢宜歌开门见山,目光平静地落在桑缈脸上。 “我知道李柔嘉多次找你的麻烦。”桑缈直视着她的眼睛,“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谢宜歌没有立刻接话,她坐了下来,轻轻抿了一口茶汤。 眼神平淡地看着桑缈,没有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你的敌人应该是她的父亲,荣安王吧。” 桑缈神情微微一滞,过了好几息才低下头:“对不起,是我不够诚恳。你说的没错,我的敌人确实是荣安王。” “你上次给我的地址,什么都没有找到。”谢宜歌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之前藏匿的地方被荣安王的属下发现,那部分证据已经被销毁。”桑缈的眼中似乎带着几分难过,像一层薄雾,笼在她深黑色的瞳孔上。 谢宜歌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邀月。 邀月会意,立刻也给桑缈沏上一杯安神的花茶。 花茶的香气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甘甜。 “请坐下慢慢说。”谢宜歌的声音柔和了一些,“那部分是什么证据?你们苗人和荣安王有何恩怨?” 桑缈握着那杯花茶,指尖微微颤抖。 “我来自黑苗族,是这一代的蛊女。”桑缈的声音低沉遥远,“六年前,我们寨子中出现了叛徒。她违反族规嫁给了汉人,成为荣安王的侍妾。她为了讨好荣安王,出卖了我们族的秘密——练蛊人的秘术。” “那是有违天道的,早已被我们的族人视为禁术。但荣安王以剿叛乱之名,围了我们寨子,大肆抓捕年轻的男子,秘密关押练成蛊人。”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的阿兄也被他们抓走了。” 谢宜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她能感受到桑缈身上那种压抑着的愤怒和悲伤。 “那部分被烧毁的证据,是那叛徒的阿父禀报练蛊人进展时,荣安王的回信。”桑缈闭了闭眼睛。 谢宜歌眉头微微一蹙,这是很关键性的证据,居然被烧毁了。 “全部都被烧毁了吗?你手上还有其他证据吗?” “我那次只放了一部分的信件。”桑缈睁开眼睛,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这里还有。” 说着,她从自己怀里拿出了一个巴掌长的竹筒。竹筒表面光滑,泛着暗黄色的光泽。 谢宜歌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还有六个小竹筒,每个小竹筒里都装着一张缣帛。 她取出其中一张,展开来。 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墨色已经有些发暗,但仍清晰可辨: 现蛊兵五千之数尚且不足,三日后,吾再添两千精锐送至。 谢宜歌眼睛一亮,她看向桑缈:“你这个证据应该有用,你现在可有安全的藏身之处?” 桑缈的眼神突然有点闪躲。 “我现在住在皇城东南的云中小榭,是谢晚舟谢大人居住之处。”她声音说到后面渐渐低了下来。 小舅舅的地方?谢宜歌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两人什么时候搅合在一起了?她压下心中的疑惑,面上不动声色:“那里可还安全?” “暂时安全。”桑缈的声音有些含糊。 “那你先住那边。”谢宜歌没有追问,“我看外面方才有人在追捕你,等晚些时候再送你走。” 桑缈点了点头,将那杯花茶一饮而尽。 安置好桑缈后,谢宜歌便随着邀月去了连楼地底下的波斯阁制司坊。 这里算是波斯阁的机密禁地,地下一共两层。 第一层是制司坊,下面一层则是各种珠宝原石和金块银块,还有罕见的稀世珍藏。 第136章 揽月入怀 楼梯是螺旋而下的,墙壁上嵌着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将整个地下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谢宜歌走下去之后,发现里面的匠师有男有女,他们各司其职,都非常安静地做着自己手上的事,神情专注。 有的在打磨玉石,有的在编织金丝,有的在镶嵌宝石,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邀月直接带她去了一个单独的琉璃隔间。 一个中年男子正背对着她们,埋头在一张案台上忙碌着。他一身烟灰长袍,袖子挽起两截,手上沾着细细的金粉。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看到邀月,一脸兴奋之色。 “邀小月!你快看看本匠师的大作!我简直是个天才!” “墨何非,这是我们的女主人,先过来拜见。”邀月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墨何非的目光落在谢宜歌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一脸惊喜之色:“果真是美妙之极!这才能配得上我的天才之作!” 他话音刚落,便被邀月踹了一脚。谢宜歌忍不住灿然一笑,瞬间满室熠熠生辉。 “你再敢胡说八道,我把你做的东西都砸了。”邀月威胁道。 “对不起,您大人有大量。”墨何非赶紧赔罪,又向谢宜歌行了个长揖,“墨何非拜见少主子。” 他也不等谢宜歌回复,便迫不及待地揭开他身后的琉璃罩上的白布。 “快快快,看看你的花钗冠!” 白布掀开的瞬间,谢宜歌被满眼的惊艳攫住了呼吸。 三顶花钗冠并排陈列在琉璃罩中,在珠光下流光溢彩,美得不像凡物。 “这一顶为‘栖鸾冠’。”墨何非指着第一顶,语气里带着得意,“是以赤金为骨,胎体轻薄通透,您戴起来绝对不累。冠身雕琢了双层缠枝莲纹,上面镶嵌细碎深海珍珠与淡色暖玉,不缀艳色宝石,更显清雅高贵。冠正中立位是一只累丝金鸾——这只金鸾我可是雕了三天三夜。” “很好看。”谢宜歌真心赞叹道。她的目光落在冠旁放着的一片金箔上,拿起来一看,上面刻着一行字: 鸾凤相守,岁岁歌鸣。 是崔聿棠的字迹,她的眼睛瞬间便红了。 她又看了第二顶,名为“归宜冠”。冠旁的金箔上写着:一世宜欢、锦绣长宁。 邀月看向谢宜歌,解释道:“这一顶规制最为华贵隆重,是世家主母的正统规制。以足金铸底,纹路雕琢是大唐专属的卷草瑞纹,连绵不绝、生生不息之意。” 谢宜歌点了点头,看那冠身还点缀着正色绯红玛瑙与暖金珠花,冷暖相融、贵气天成。两侧还錾刻着小巧云纹,缀双层珍珠步摇。 确实好看又不失端庄。 最后一顶,名为“揽月冠”。 谢宜歌看到金箔上的字便移不开眼了——此生揽月入怀,独爱宜歌。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嘴角勾出一抹甜蜜的笑意,她看向邀月和墨何非。 “就选它了。” 温润的白光下,一顶冷金蓝晶花钗冠风动流光,像被月华独宠,散发着迷人的诗意。 顶级累丝工艺打造出层叠星榆花叶肌理,通透轻盈、巧夺天工。 冠身错落镶嵌极小的天然蓝晶与碎钻,似漫天星子落于发冠。正中央镶嵌一枚圆润无瑕的羊脂白玉圆月主佩,皎洁温润。侧边还垂落细金流苏,雅致绝尘。 谢宜歌出来之后,已过晌午。 她跟知夏一前一后,走向连楼后门。 刚刚过一个拐角,她便被人抱住,整个人都被提了起来。 谢宜歌惊呼一声,赶紧攀住他的脖颈,生怕自己摔了。 “崔聿棠,你是想入室抢劫吗?”她瞪着他,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对,抢你。”崔聿棠的嘴角衔着一抹笑意,眼底亮晶晶的。 “你这贼人,快放我下去!” 然后,知夏目瞪口呆地看着谢宜歌就这样被抱走了。 谢宜歌见挣扎不过,便随他了。 她索性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懒得再看知夏那一脸“我很无语”的表情。 一身翩翩白衣的世家郎君,背地里居然是个登徒子。 崔聿棠的新马车就停在后面的巷子里。 巷子处于繁华西市,此时却没有行人,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怀中抢来的女子又香又软,崔聿棠便不想把她放下来。 “崔聿棠,光天化日之下,你清河崔氏宗子的名声不要了。”谢宜歌娇嗔着骂道。她看了下四周,感觉随时会有人路过,心跳得厉害。 “那个东西不重要。”他靠近她,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声音低了下去。 “我们上马车好不好?”谢宜歌轻轻拽着他的衣服,小脸红彤彤的,被他突然靠近的脸惊得心跳都漏了半拍。 “嗯,试试新马车。”崔聿棠嘴角轻轻翘起,又很快压了下来,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他把谢宜歌抱上了马车,全程没有让她落地。马车内部比之前的更加宽敞,车壁上不知是何材质,踏上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里燃着熏香。 他将她安坐在自己身上后,下巴在她的脖颈上轻轻蹭了一下,很是满足。 “那花钗冠可有喜欢的?如果不喜欢,让墨何非重做。” “每个都很喜欢。”谢宜歌的声音软软的,“特别喜欢‘揽月冠’。到了那一天,我想戴它。” 崔聿棠愣了一下。 那一天,她说的是他们成亲的那一天。 他抱着她身上的手,更紧了,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我让他做了可拆卸重组的,你平时也可以佩戴。”他的声音有些哑。 “这么厉害?” “嗯,他还行,墨家后人。” 崔聿棠对于她在自己怀里夸其他男人很是不满。 他盯着她看了两息,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嘴唇,再滑到她的领口。 手便悄悄探进她衣里。 在刚刚抱她上车时晃荡的地方。 磋磨而过。 谢宜歌浑身一颤,整个人软了下来,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糖。 她咬着嘴唇,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崔聿棠,你这个流氓。” 第137章 混蛋加十级 试马车? 谢宜歌环顾了一眼四周,这个马车果然看起来大有玄机。 所有的物体都做了内嵌固定,处处圆滑无棱角,边缘处都用了软绵布包裹,触手生温。 青铜错金银?、?鎏金?骨架。马车内壁嵌的夜明珠泛着温润的光,蓝宝石错落镶嵌其间,像天上的星子落入一方小天地。 这马车好漂亮,她好喜欢。 谢宜歌亮晶晶的桃花眼转过来,裙摆上缀着的小珠子在光线下忽闪忽闪。 "这马车牢不牢固要怎么试?" 崔聿棠没有答话,眸光从她脸上滑下来,滑过她领口上那些叮叮当当的珠串,又滑到腰间垂着的细碎流苏。 等下这些小东西动起来一定很好看。 他深邃而克制的丹凤眼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宜歌,你今日这身穿得极美。" 谢宜歌小腿晃了晃,细嫩的手指撩起鬓边缀着的一颗小蓝珠,甚是得意的挑挑眉。 "我也很喜欢。" 裙摆随着晃荡的小腿轻轻摇曳,一阵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风钻进来。 悄无声息地撩开了一片薄纱。 白生生的腿根露了一角,蜜瓜般圆润的弧度若隐若现。 崔聿棠喉咙一紧,把视线移开,眼尾却染了浓色。 他伸手撩了撩她肩头的珠串,指腹擦过她锁骨,带出一片酥麻的暖意。 “身上还疼不疼?” 谢宜歌红着小脸轻轻的摇头。 "你知道怎么试么?" "不知道。" 谢宜歌眼波一转,美目顾盼间带着几分狡黠。 "上次刺客手里有刀,总不能要像上次一样让人在外面一刀劈下去?" "嗯,刀劈不行。"他眼神暗下去。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忽然被他提着腰抱起来,身子骤然悬空。 她惊呼一声。 手足无措又可怜极了。 "这马车从外面很难弄坏,车身用的是特殊材料。"他冷静的陈述,却透着危险的气息。 "我们试试别的方法。" 话音未落,他手上的力道突然松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谢宜歌咬住下唇,眼眶中泪水迅速弥漫,挂在翘长的睫毛上,轻轻颤抖着,摇摇欲坠。 鼻尖泛着委屈的薄红。 崔聿棠立刻把她揽进怀里。 低头吻掉她眼角滑落的那颗泪珠。 "很难受?"他声音里是密密的心疼。 "你坏。"她呜咽着,声音带着颤音,抽抽搭搭地哭泣。 她唇边那个字声音还没落下,两匹黑马忽然齐齐往前踏出一步,马蹄重重砸在地上,整个车厢猛然前倾。 惯性将两个人往前一带。 谢宜歌喉间溢出一声惊呼,身子往后仰去。 他又猛的立刻把她拉了回来。 她挂在衣服上和裹在衣服里,叮叮当当的大小珠子也随着晃动了起来。 云想衣裳花想容,珠光拂面露华浓。 这衣服里里外外裹得鼓鼓囊囊,拨开一角,如蜜瓜般甜美。 她的手下意识地抓紧他肩膀。 额间渗出薄薄一层香汗,水光潋滟的桃花眼半阖着,睫毛湿漉漉地贴着下眼睑。 车轮碾过不平的石板路。 晌午正是喧闹之时,车内车外各种声音混在一起。 那车夫不知是路痴还是怎么回事,一座偌大的长安城绕来绕去。 马车避着行人左转右拐,随着时间不断拉长,两边路上的落花铺在了车顶。 随风飞起,又缓缓落下,美的无声无息。 第138章 是眼睛自己有问题 谢宜歌瞪他,眼尾还挂着泪,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又凶又可怜。 "我不碍事。"他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动作不停。 "你忙你的,我忙我的。" "你就是个无赖。" 她咬着下唇,生怕自己发出什么不该有的声响。 眼眸迷离半开半合,翘长的睫毛还在发颤,眼尾挂着几滴将落未落的泪珠。 杀人不用刀,撩人于无形。 此情此景,何似在人间。 崔聿棠的心瞬间炸开了花。 倾尽世间之爱,只为一绽宜欢。 马车重新动起来的时候,帘角落了回去,将外面的光景彻底隔绝。 谢宜歌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开口。 "回去再跟你算账。" 她声音凶凶软软的,小手却悄悄钻进他的大手里,缠的更紧密了,似乎十指相扣还是不够。 他心底有一种奇异的痛感在慢慢的渗透着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他有点无助,只能把她再抱的更紧一点,心脏也随之紧缩了一下。 "好。"崔聿棠轻轻低叹,下巴抵在她发顶上,用另一只手指顺着她的脊背一下一下地抚。 "都依你。" 阳光透过帘隙漏进来一缕,正好落在她湿漉漉的睫毛尖上,看起里可怜兮兮的。 他就这样垂眸看着,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车子缓缓停在了朝宜别庄。 谢宜歌从昏睡中醒来,向外看了一眼,她转身看向崔聿棠,眼眸里都是疑问。 “宜歌,我们大婚前都住在朝宜别庄好不好?”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我不想你离开。” 他眸中是脆弱的哀求。 谢宜歌呆呆的看向他,眼睛里的泪珠也瞬间汇聚。 她赶紧闭上眼,脸埋进他怀里,伸出一根细嫩的手指在他背后悄悄挠了一下。 崔聿棠凤眸一亮,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收紧手臂,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然后抱着她下了马车,直接去了临水书斋——他的书房。 静秋作为崔府的一等侍女,是个极为妥帖有眼力见之人。 她看到崔聿棠抱着谢宜歌走进来时,再看到她像一朵被雨打过的桃蕊蜷缩在他怀里,便立刻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多问,赶紧咐人去准备沐身的热水,又让人在浴桶里撒了安神的草药。 谢宜歌进入屏风的隔间后便把他推了出去。 崔聿棠风评被害,他才不会乱来呢。 不得已,他只好乖乖去书房处理他的公务,还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她出来了没。 他打开谢宜歌进去之前给他的竹筒,又细细看了里面的六个小竹筒中的内容。 每一张缣帛他都展开来仔细查看,都是荣安王的笔迹,但还是不够。 得看看明日从西南那边回来的东西才行。 抱玉在书房外晃了晃脑袋,似乎在偷瞧能不能进去,神色着急。 “有事就进来说。”崔聿棠头也没抬。 抱玉立刻闪身进来,躬身禀报。 “主子,长安县尉派人来报,城外郭区,村民聚众闹事,还出了人命。” 崔聿棠眸光一紧,手指不自觉地重敲了一下桌面。 “闹事的区域是属于谁的田产?” “是郑氏送给二皇子的私田。” 崔聿棠的神情冷了下来,阴冷中带着一丝威严。 郑氏和二皇子么?看来大唐国策在他们眼里也算不得什么。 区区长安县尉,估计奈何不了他们,他沉吟了片刻。 “你先去准备一下,我亲自去一趟。” 这时,谢宜歌刚好沐浴完从后面出来。 她穿着一身垂软的白色长裙,浓密的长发像海藻一样飘散开来,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汽,脸上泛着沐浴后的红润。 抱玉赶紧低下头,快步退了出去,一眼都没敢看。 生怕自己眼睛不保。 “你要出去了么?”谢宜歌的声音带着一丝脆弱。 崔聿棠立刻上前,将她柔软的身子紧紧抱在怀里,轻轻叹息了一声。 “身上疼吗?” 谢宜歌手环上他的脖颈,他立刻托住她的腰臀把她抱了起来。 谢宜歌的脸埋在他的颈窝处,闷闷地呢喃了一声:“疼。” 她的声音有些破碎,身上还微微发抖。 崔聿棠的眼眶瞬间红了起来,他只好紧紧地抱住她,恨不得把她的疼痛转移到自己身上。 谢宜歌感觉到自己背后似乎有湿意,赶紧抬头。 “崔聿棠,你哭了吗?” “没有,是眼睛自己有问题。”崔聿棠赶紧把头转向别处。 谢宜歌心中一动,靠近他耳边轻轻说道。 “我刚刚擦了药,那个药昨日效果很好,今日应该也会很快就没事。” 她说完,耳尖忍不住红了起来。 自己被他欺负得这么惨,还要哄他,真是没天理了。 崔聿棠也愣了一下,他的宜歌好傻,心怎么这么软。 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不过,这药不错,可以多囤一些。 他低头看着她,她真是好小好娇弱,是怎么容得下…… “我刚刚好像听到了二皇子三个字。”谢宜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母妃是郑贵妃么?” “对,就是郑贵妃。”崔聿棠点了点头。 “他们的田庄出了命案,张慎只是个县尉,镇不住他们。” 谢宜歌听到郑贵妃三个字,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谢宜歌仰头看着他,水汪汪的美眸中带着小小的期待。 因为缠绵过去不久,她的脸颊还红彤彤的。 “我可以女扮男装,给你当书童。我很厉害的。” “书童么。”崔聿棠低低笑了一声,手指轻轻拨弄开她额边掉下的一缕头发。 “我身边正好缺一个书童,那就有劳谢娘子了,我求之不得。” “不过,你现在乖乖闭眼好好休息一下。我会给你打理好一切。” 得到他的安抚和保证后,谢宜歌便瞬间进入了梦乡,手指都有点抬不起来。 她蜷缩在他怀里,呼吸均匀而绵长,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兽。 作为谢宜歌的贴身护卫,知夏在波斯阁被丢弃后,又收到命令在城外汇合。 是抱玉亲自来接她。 “你家小姐已经被我们主子带走了,你也跟我一起走呗。” 知夏白了他一眼,默默的跟在了后面。 谢宜歌再次醒来时,已经到了城外的一处村庄。 第139章 美人书生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辆马车的软垫上,身上的衣物也变成了一身月青色细葛儒衫书生装扮。 质地垂润柔软,乌发束得规整利落,腰间系着同色绫带,芊芊细腰更显清雅文弱。 看来真是睡得昏了过去,自己被全身都换了一遍也不知道。 这就是他说的会替她打理好一切? 谢宜歌耳尖偷偷染上了一层绯色,指尖不自觉地摸了摸衣领。 天呐不会是他亲手换的吧。 知夏和静秋守在一旁,两个人都坐的笔直。 静秋居然也是一身青灰色劲装,绑着和知夏同款的高马尾,整个人英姿飒爽,和平日判若两人。 “静秋,你可是也会武功?”谢宜歌满眼好奇。 “是的。”静秋轻轻一笑,“奴十四岁之前一直是暗卫,后来才转成侍女。” 静秋从旁边拿起一个雕工精美的木盒,捧到谢宜歌面前。 “小姐,大郎君交代我以后跟知夏一样唤您,这是大郎君走之前让我交给您的。” “他去哪里了?” “大郎君被张慎张大人请走了,他说很快会回来找您。”静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谢宜歌好奇地打开木盒,一股淡淡的金属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装着三个物件。 一支簪子、一把匕首、一枚素银戒圈,整齐地排列在深蓝色的绒布上。 “这是大郎君自己亲自画图,请墨匠师帮您定制来防身用的。”静秋在一旁解释道。 谢宜歌一双漂亮的眸子顿时闪闪发光。 她正需要这个,上次的银骨簪在跳崖的时候丢失了。 她拿起那支簪子,仔细端详,“这簪子看起来怎么有点钝?” “小姐,这里面可是大有玄机的。”静秋故作神秘的挑了一下眉。 知夏也忍不住把脑袋凑了上去。 “这簪子名为‘暗蝉’。”静秋伸出手,示意谢宜歌将簪子递给她,然后手指轻轻在簪身上一推。 “外层包裹的是可滑动的纯金箔,薄如蝉翼。金箔套筒可上下推移,扎下去便会露出中心藏着的精钢寒锋。” 随着她的动作,原本钝拙的簪身表面滑开一层金衣,露出一截淬着冷光的利刃。 “果然巧思绝妙。”谢宜歌赞叹道。 “静秋,快帮我戴上去。”谢宜歌满眼兴奋。 静秋便小心地把谢宜歌头上原来的簪子换了下来,将那支“暗蝉”插入她的发髻中,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顺手可拔。 “这戒圈呢?”谢宜歌拿起那枚素银戒圈,戒面光洁无纹,很是低调。 “这戒圈名为‘飞花’。”静秋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戒内藏有三枚超细的寒铁银针,针头淬了点毒。您用的时候,轻按戒面暗扣即可。” 这看似不起眼的素银戒居然这么厉害。谢宜歌心里暗暗想道。 他这人真是怪坏的,专琢磨这些东西,谢宜歌嘴角露出一丝甜蜜的笑意。 她拿起银戒圈左看看右看看,简直爱不释手,便顺手戴在了左手无名指上。 “小姐,这个戴中指会更好瞄准。”知夏在一旁忍不住开口提醒。 “好的,谢谢知夏提醒呢。”谢宜歌笑眯眯地把戒指换了个手指,然后忍不住用手点了一下知夏的鼻尖。 知夏几乎不与人碰触,被她这一点,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谢宜歌和静秋看着她这副模样,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此时,抱玉正在外面赶车,只听见车厢里荡漾着轻快的笑声。 “小姐,这匕首名为‘纤云’。”静秋拿起最后一件物件,那是一柄极薄的匕首,鞘身乌黑镶嵌着细碎的蓝宝石。 “刃身采用的是百炼精铁,虽刀身极薄,但坚韧锋利,绝不会卷刃。” 谢宜歌接过来,轻轻拔出匕首,刃身在光线下泛着一层幽冷的青光,薄得几乎透明。 她翻转刀身,看到刃根处刻着细密的纹路,是和他宗子玉佩同款的山峦与玄鸟图腾。 她瞬间欢喜了起来,正考虑放哪里。 “主人!”蓝光一闪,嘟嘟突然蹦了出来,悬在半空中。 “这匕首放空间呀!空间又变大了一些了!”嘟嘟兴奋地直转圈。 “原来空间是可以变大的!主人你真是太厉害了!” 谢宜歌突然想到了白天马车上的荒唐,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她赶紧把匕首往袖中一收,匕首便直接进了空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青帷马车碾过碎石路面,车轮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前面赶马车的抱玉隐隐约约看到了路边的村碑——沉珠村。 “谢小娘子,前方似乎有聚众举火。”抱玉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带着一丝警觉。 车帘轻撩,一个清雅灵动的美书生冒出一颗小脑袋。 她探头向前方看去,远处果然有火光跳动,嘈杂的人声隐约传来。 “停车,我们过去看看。” 晒谷场上,数十支火把烈烈跳动,将整片场地照得如同白昼。 黄泥地中央,一具流民尸首僵卧在地,血渍凝在土里,已经干涸成了暗褐色。 尸首前,一对幼童跪地不起。 那十二三岁的少年脊背绷得笔直,灰麻衣沾满尘土,指尖死死抠进泥里。 他不哭嚎,肩头却克制不住地震颤——那种隐忍的悲恸,比大哭更摧人心。 身侧四岁的小女孩小脸烧得通红,细软的身子偎着兄长,骨架瘦弱得风一吹就散。 围立的村民泾渭分明地分成三摞人。 最前立着的村长手握枯藤杖,面皮沟壑沉沉,神情冷漠。 他身后站着一群人,个个是同款冷漠面色,衣着也比其他人齐整些。 “你父亲贪利妄为,聚众挑衅庄上的管事,他这是自取其祸。”村长的声音苍老而冰冷。 那灰麻衣少年猛地抬头,眼底通红,眸底充满戾气。 “我爹日日天还未亮就起来开荒,开了三亩熟地,管事却每日只给一碗薄粥糊口!”他嗓音破碎,“我爹只求我与妹妹活命,不要饿死,他何错之有?” 村长面无波澜,藤杖重重顿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贵胄世家奉旨开荒治田,管束流民,这是天后娘娘定下的国策。你等外来人寄身沉珠村,便当俯首听命。” “就这点苛苦,就敢闹事?如果引来官府查村,你担得起全村人的命吗?” “就是!不服管就滚出我们村!”村长后面那摞人神情激愤,七嘴八舌地附和着。 而左边那群人眼中都是隐忍的泪光,他们明显都是新加入的流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右边那摞人则是神情麻木,不关己事地望着地上的尸体。 流民人群中,一人咬着牙愤然地站了出来。 “国策是劝农桑、薄赋徭!不是让世家贵胄夺田夺命!管事不但截我们的粮种,还私设苦役,都活活打死人了,你作为村长就不管不顾吗?” “放肆!”村长的脸沉了下来,“本村之事,无需外人置喙。”他转向那跪在地上的少年,“阿阡,葬父,闭嘴,安分干活,就留。如果执意纠缠,便逐你们出村。你选哪条路?” 场上一时死寂,只剩火把噼啪燃烧的脆响,烫得人心发慌。 暗处老槐树下,两道身影看得悠然。 一个破道士摇着破蒲扇,眼珠滴溜溜绕着村落地势打转,压低声音嬉笑。 “这破地方怨气这么重,底下绝对藏着硬货!指不定是压了百年的老宝贝!” 一旁整洁的和尚双手合十,嘴上念着罪过,眼睛却亮了起来。 “真的?那还等啥!咱俩赶紧挖啊!” “你个憨和尚急啥!先蹲这儿看戏。”那道士抬手狠狠敲在他光头上。 那和尚似乎性格不错,被打了头也不生气,只是摸了摸脑袋。 “诶,那边有个漂亮的小书生过来了。”那道士用手推推和尚的手臂。 “臭道士,把你的脏手拿开,别碰我的新衣服。”和尚突然暴走了起来,“贫僧跟你不共戴天!” 第140章 色即是空 “这已经是第六庄人命了吧,村长还想用同一个方法逼迫这些流民认命么?” 一个穿着鸦青色劲装的男子从人群后方走了出来,一双深珀色瞳仁看向那村长,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让原本嘈杂的晒谷场静了一瞬。 说话间,他手上还转动着一支素竹笛。 谢宜歌一行人刚到晒谷场,便看见这一幕。 “这人可真是风骚的。”抱玉在谢宜歌旁边,默默吐槽了一句。 村长似乎懒得搭理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青衣男子。 “本村之事,干你外人何事。”他直接转头看向那跪在地上的少年。 “阿阡,该你做选择了。留,还是走。” 少年看了一眼小脸烧得通红的妹妹,她脆弱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仿佛下一秒就会跟着父亲离去。 他咬着牙,滚烫的泪水淹没在土地上,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留。” 村长握着藤杖的手似乎微微松了一下,紧绷的肩膀垮下来半分,对后面的人喊道。 “帮一下忙,把人埋了。” 几个村民应声上前,七手八脚地抬走了那男孩父亲的遗体。 谢宜歌刚刚过来,还不清楚前因后果,不敢随意插手。 但她的目光落在那小女孩身上时,心头便是一紧。 她赶紧走到两个孩子跟前,蹲了下来轻声说道。 “我略懂一点医术,需不需我给她看看?” 少年阿阡抬起头,他那双绝望而空洞的眼睛里,突然闪烁起一丝亮光,是快速聚集的眼泪。他用力点了点头。 知夏知道谢宜歌的意图,踢了抱玉一脚。 “去马车上,拿药箱下来。” “好的,马上。” 抱玉屁颠屁颠地跑去马车,翻出药箱抱了过来。 谢宜歌给小女孩把了一下脉,又摸了一下小女孩的额头。 烫得灼手,是温病。 她抬头看向那少年:“附近可有水井?赶紧去打一点井水过来。” “有!”声音未落,少年立马就冲了出去,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谢宜歌指挥抱玉把小女孩抱到一处干净的石板上。 石板被夜风吹得有些凉,她从药箱里取出提生机的药液,给女孩灌了一点。 那名青衣男子却莫名地杵在了那里,也不离开。 就这样看着谢宜歌一群人忙来忙去,似乎也没有帮手的打算。 他的目光落在谢宜歌身上,如在波斯湾初见时那样耀眼。 不远处的草垛后面,两个身影正蹲在那里嘀嘀咕咕。 “这美人书生居然会医术,”破道士压着嗓子,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她这装扮谁会看不出来是女的呢!” “咱们何时去挖宝?”和尚搓着手,一脸急切。 “急啥!先看美人。” “佛祖莫怪,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和尚赶紧双手合十念了一句。 “老子只是欣赏你懂不懂,死和尚。” “臭道士,”和尚似乎也怒了,“贫僧又犯口业了,罪过。” 不一会,少年便着急的提了一小桶井水回来。 水花在桶沿晃荡,他的衣摆都被打湿了。 谢宜歌用井水浸湿青布,拧到半干,轻轻贴在小女孩的额头和胸口上降温。 然后她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蘸取少量清水,从小女孩的手腕向手肘方向直推。 这是“退六腑”、“清肺经”的简要手法,小儿温病时用来清热解表最为有效。 她推到两百下的时候,手指已经没有力气了。 今日她真是被崔聿棠折腾坏了,实在气力不足。 “知夏,你来。”她让开位置,“照我的指法再推三百下,手速快但要轻柔。” 知夏马上替换了谢宜歌的位置。 几个人折腾了一番,青布换了几次,那小女孩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下来,热度也下降了一些。 少年瘦小的肩膀这才稍稍松懈了一瞬。 那青衣男子终于忍不住朝着那少年开口。 “你父亲就这样死了,你不想为他报仇吗?” 那少年却不搭理他,而是转向谢宜歌,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 “阿阡,谢谢小娘子救了我妹妹。” “不用谢。”谢宜歌伸手扶他,“你们村如果有大夫,得找大夫给她开一点药妥当调理才行。” 她看了一眼两个孩子身上破烂的衣物,便从荷包中掏出一把小银锭,塞到少年手里。 少年接银子的手有些颤抖,他又向她磕了一个头,一颗眼泪掉在了他脏污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水痕。 然后他便拜别了谢宜歌,用瘦小的肩膀背起妹妹,一步一步消失在夜色中。 青衣男子若有所思地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手中的竹笛也停止了转动。 谢宜歌眉头微皱,她觉得这男子行为很是奇怪,他看起来不像是要为那少年出头,便开口道。 “这位郎君如何称呼,为何一直在此不离开?” 那男子听到她跟自己说话,便转过身来,拱手行了个叉手礼。 “在下裴崇屹,只是路过此地。”他的声音温和而有礼。 “谢小娘子医者仁心,裴某很是佩服。但最好速速离开此地,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裴崇屹眉目清雅,在月色中近乎无瑕。 谢宜歌正要回话,背后突然有一个声音传来,由远及近。 “她就不劳裴兄操心了。” 穿着与谢宜歌同款月青色直裰的崔聿棠,踏月飞来。 他逆着光的身影逐渐清晰,月光勾勒出他清隽挺拔的轮廓,肌肤白如初雪,更显清冷出尘。 第141章 我警告你 他家主子比裴崇屹看起来更风骚,抱玉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崔聿棠向前一步,直接挡在了谢宜歌面前。 一双深邃的丹凤眼冷冷地看着裴崇屹。 “裴兄居然出现在了沉珠村,这可真是让我意外。”崔聿棠嘴角勾起一个向上的弧度,眼中却没有笑意。 “崔兄,好久不见。”裴崇屹作揖朝他微微点头,态度从容。 “在下是因公务来此,不知裴兄是为何来此?” 裴崇屹手上的竹笛灵动一转,轻轻笑了出来。 “我——路过。” “听闻此地风景甚好,过来观赏一番。”然后他眼神不经意的瞟了一眼谢宜歌。 “你们连五皇子都想扶持,还在五皇子和六皇子中摇摆不定,如此眼瞎,恐怕是观赏不了风景的。” 裴崇屹脸上一变,背后冷汗都冒了出来。 “崔兄,你在说笑的吧,我们??河东裴氏向来只拥护陛下,在下先行告辞了。” 说完,也不等崔聿棠反应,一个踮脚,整个人便如一只夜鸟般腾空而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谢宜歌在后面总算是听明白了。 这人想扶持五皇子,还想一只脚踩两条船,在两位皇子中挑挑选选左右逢源。 真是人不可貌相,啧啧。 “你这小脑袋瓜里想什么呢?不许想别的男人。” 崔聿棠不知何时回的头,直接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疼——”谢宜歌夸张地叫了一声,捂住额头,眉头皱成一团。 崔聿棠吓得赶紧弯腰,和她平视的角度,仔细看她的额头,又是吹又是摸的。 自己的手怎么没轻没重的,她向来脆弱,碰一下就红了。 “你今天回来这样晚,还敢凶我。”谢宜歌忍不住控诉,先下手为强。 “是我的错,我以后都晚出早归。”崔聿棠说着,在她额头上偷了一个吻。 谢宜歌吓得赶紧看看四周。 居然没人了?知夏和抱玉他们都去哪儿了? 她顿时放心了下来。 “我今天快累死了,你背我走呗。”她声音娇娇软软的,很是挠人。 “先让我抱抱你,再背。” 崔聿棠说着便把她提起来,紧紧搂入了怀里。 软软的,浑身舒畅。 躲在草垛后面的两人,看得真想直戳双眼,再戳耳朵。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那和尚嘴唇念念有词,没有发出声音,眼睛却忍不住往那边瞟。 “崔聿棠,我们今晚住哪里呀。”谢宜歌窝在他怀里,很是黏人。 “在前方的一处农家小院,那里你会喜欢的。” 崔聿棠把她放下来,微微下蹲,谢宜歌便欢快地跳上了他的背,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他背着她,慢悠悠地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幅静谧的画。 “这两个卿卿我我的祖宗总算走了。”破道士从草垛后面探出头来。 “我都说赶紧去挖宝了,你非得要看热闹。”和尚抱怨道。 “你连热闹都不爱看,你还算我大唐子民吗?”破道士怒目圆睁,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 “施主,您说的都对。去挖宝吧。”和尚明显不想为这假道士犯口业,他没钱,都好几顿没吃肉了。 “老子都不知道地宫入口在哪里,挖个屁。” 和尚也怒了:“你这憨批,连地宫入口都不知道就敢框我过来,看我不跟你拼了!”说着便撩起袖子。 “你急啥。”破道士随手捡起一根稻草放在嘴里咬,嘴角勾起一个向上的弧度,眼里都是狡诈,“明日各路大人物肯定就到了,我们跟在后面捡现成的。” “什么大人物?这沉珠村有前朝皇帝遗宝的消息到底是谁放出去的?”和尚放下袖子,凑近了一些。 “会不会是方才搂搂抱抱轻薄美人书生的俊小子?” “这小子心眼看着比莲藕还多,嘴还毒,美人书生被他亲一口肯定得被毒死。” 秃驴秃头果然是有原因的,想的多,破道士笑得意味深长。 “不好说,不好说。嘿嘿~”。 两个人渐渐边打边说边走远了。 晒谷场总算恢复了平静,蛙声一片,此起彼伏。 崔聿棠背着谢宜歌在一名为“棠雪小院”的门匾前停下。 院门是竹编的,上面爬满了藤曼,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绿意。 “棠雪小院?这是你的地方?”谢宜歌从他背上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 “不是,这院子是暂时租用的。”崔聿棠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这里以前不叫沉珠村,叫白棠村。这个村子户户巷巷植棠,后山还有一片万亩棠林。” “难怪裴崇屹说这里风景不错。”谢宜歌想起方才崔聿棠和裴崇屹的对话,随口说道。 “你说谁?”崔聿棠停下脚步,侧过头来,露出一个危险的眼神。 “哪有谁,你肯定是听错了。”谢宜歌赶紧从他背上滑下来,推门跑了进去。 里面灯火都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纸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片温暖的方形光晕。 两侧是东西厢房,中间是主屋。 她直接进去了最大的那间屋子,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简洁雅致,案上的瓶子中还插着一枝白棠花。 她刚刚进屋,就听到关门的声音,被崔聿棠从后面搂腰提了起来。 “崔聿棠,我警告你,你不能乱吃醋。”谢宜歌在他身上挣扎了几下。 “那个谁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要不我真咬你了。” “你身上还没好,别乱动。”崔聿棠轻轻叹了口气,把她抱到了堂前的软榻上坐下。 他的神色认真了起来:“这个村子有很多秘密。不久前张慎跟我汇报,这里被人放出消息,沉珠村埋有前朝末代帝王的陵墓,里面有大量的金银财宝,这里恐怕马上就变成是非之地了。” 谢宜歌的眉头轻轻一皱:“是谁放出的消息?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放出消息的人,无非是不想让二皇子‘私吞民田、草菅人命’的事情被压下来,让这里变成人人关注之地。”崔聿棠思考时,指尖不自觉的在玉佩上揉了两下。 谢宜歌这才发现他身上挂着的是自己的玉佩. 上面写着一个‘谢’字。 第142章 怎么还睡得着 “崔聿棠,你为何身上挂着我的玉佩?人家以为你姓谢怎么办?” 崔聿棠忽然凑近,呼吸拂过她的耳尖,激得她后颈的细绒都竖了起来。 “以为我姓谢才好。”他嗓音慵懒低沉,带着一丝愉悦。 "谢宜歌的。" 他顺手便拦腰抱了上去,整张脸都埋在了她的身上胡乱拱着。 "谢宜歌,你可不许当个负心的女人。" 他闷声闷气地在她怀里说着,嘴唇翕动间透着供起来的衣物蹭到里面。 "外面的野花都是臭的。" 脑中却不由自主闪过今晚那个风骚的男人,那眼神黏在她身上很让人很是心烦。 崔聿棠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瞬间想到了好几十种偷偷收拾他又看不出痕迹的方法。 谢宜歌都被他气笑了。 从怀里把他那张在她身上蹭得微红的脸捞出来,正想说他两句。 突然被他绝美的五官放大暴击。 他抬眸望着她,瞳孔乌黑暗沉,嘴唇微微张开润着水光,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慵软。 让人很想低头就咬上去狂亲。 这人是不是故意的? 谢宜歌只觉得心突然跳的飞快,耳根也烧得发烫。 她赶紧挪开自己的眼睛,真是妖孽。 不行不行,真的会坏掉的。 至少今晚不行。 这人是大大的坏。 她现在那里还难受着呢。 她飞快地换了安全的话题,声音还带着点不自然。 “那村长会是和二皇子勾结在一起了么?我今日看到是他逼迫的阿阡不要闹事。” 崔聿棠原本还勾着她腰的手指微微松了松,眼眸中露出清冽的锐利。 “目前死的六人里面,有两个本地的村民,四个流民。” “村长的立场还不好说。是同谋还是另有苦衷,我们明日试试便知。” 说完,他的嘴角抿成一条线,目光又落回她脸上。 “身上还疼吗?我帮你检查看看。” 说着,他修长的手指慢慢从她的脖颈滑到领口。 “你今日这身穿的很是勾人。”崔聿棠眼神直勾勾的,上下打量了一番她那身男装,目光停在她裹得很紧的领口上,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有一种莫名想撕开的冲动。 谢宜歌被他这极具侵略性的眼光看得脸红心跳,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崔聿棠,你今晚不可以乱来了。” “我就看看,不会乱来。”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克制的笑意。 "看也不行。"谢宜歌眼疾手快捞起一个枕头横在两人胸膛中间。 “我今晚想抱着你睡,可以吗?”崔聿棠隔着枕头看她,眼神又软又深。 “不可以。”谢宜歌无情地拒绝了。 她给他怀里塞了一个枕头,把他赶了出去。 然后门窗都关紧了,还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万无一失。 谢宜歌才安心地躺回床上,甜甜地进入了梦乡。 崔聿棠站在廊下听着屋内悉悉索索的动静,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方枕。 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主人,你刚刚没听到么?怎么还睡得着。” 嘟嘟等崔聿棠出去,赶紧从识海中蹦了出来,悬在半空中,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听到什么了?别吵我睡觉啊,我好累。”谢宜歌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声音含含糊糊的。 “宝藏啊!”嘟嘟急了,在空中转了个圈,“崔郎君说这里有大量的金银财宝!”它说着口水居然流了出来。 "所以呢?"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意识已经在梦境的边缘摇晃。 “当然是让你抓紧时间赶紧拓展一下空间呀!到时候把金银财宝都卷走,嘿嘿——”嘟嘟边说边摩擦着胖嘟嘟的小手,两眼放光。 “我要睡觉,别吵我。” “跟崔郎君睡呗!你睡你的,他自己会——” “滚。” 谢宜歌睡到半夜,迷迷糊糊间感觉自己被一只温热的手臂捞了过去。 整个人嵌进了一具宽阔的胸膛里。 那人身上好暖,好好闻,让她安心得不想动弹。 嗯?她身上怎么会有人? 她困倦地掀了掀眼皮,果然看见崔聿棠闭着眼睛的脸近在咫尺。 他正抱着裹着被子的她,长长的睫毛乖顺的垂着,明显是已经进入了梦乡。 他是怎么进来的?不是都检查好门窗了吗? 她懒得去想这个问题了。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她伸手把自己的被子盖到他身上,把他整个人也包裹了进来。 又摸了摸他的脸和手,确认没有冻着,温热的,才放下心来。 她在被子悄悄抱上他的腰,整个身子贴到了他身上,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谢宜歌才安心的闭上了眼。 他无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唇在她发顶上蹭了蹭。 一夜无梦,美到天明。 次日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房间中了,枕边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气息。 静秋抱着铜盆走了进来,盆中热水氤氲着白雾,檐下的鸟雀正叽叽喳喳地叫。 “小姐,昨晚睡得可还适应?” 谢宜歌点点头,伸了个懒腰。 她昨晚确实睡得不错,一夜无梦,醒来整个人都精神了。 “他去哪儿了?” "大郎君天没亮就出去了,说去村长家里。"静秋边沾湿巾子边回话,"让奴跟小姐说,他办完事便立刻回来。" 谢宜歌收拾了一番后,才走出了院子。 昨晚天黑,院中的景致看不太清楚,此刻白日一瞧,满眼惊艳。 院中央摆一方老旧青石桌、四只圆石凳,石面被岁月磨得温润细腻,泛着淡淡的青光。 院中右下角两棵高大的白棠树并肩而立,枝干交错缠绕,一簇簇白棠花层层堆砌在枝头,远远看去像两团浮在半空的白色云雾,空气里浮着一股清甜带涩的香。 其中有一棵树下还挂着一个秋千,粗壮的绳索上缠绕着几朵野花。 谢宜歌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去,伸手抓住麻绳正要坐上去晃两下。 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第143章 光天化日之下 谢宜歌转头。 便看到少年阿阡牵着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站在门外面。 他手上捧着一只旧碗,碗沿缺了一角,碗心盛着几颗野果子,还带着清晨未散的露水。 "快进来。"谢宜歌招招手,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弯成月牙。 少年这才拉着小女孩走了进来。 小女孩瘦巴巴的,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衣裳,袖口挽了好几圈。 "这是我妹妹阿苗,她早上退烧了,说想来谢谢您。"少年的声音中有些不安。 那小女孩怯生生的,躲在少年背后,只露出半张脸,偷偷看着谢宜歌。 她第一次看到这么美的姐姐,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过来姐姐这里。"谢宜歌蹲下身,向她伸出手。 小女孩从少年背后走了出来,站在谢宜歌跟前,瘦小的脸被一双大眼睛占去了一大半,眼珠黑白分明。 "你今年几岁了呀?" "姐姐,我今年五岁。"小女孩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像刚出生的小猫叫。 谢宜歌心微微缩紧,她好瘦好小,看起来像两三岁的孩子,手臂细得像两根柴火棍,腕骨凸出来,隔着衣裳都能看见轮廓。 "姐姐再给你诊一下好不好?看看你身上的病好了没。"她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 小女孩看着她,又转头看了看哥哥,见哥哥点了头,才轻轻“嗯”了一声。 谢宜歌抱起她,让她坐在石凳上。 崔聿棠回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正低着头,手指轻轻搭在孩子的手腕上,阳光透过白棠花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她望着那孩子的眼神认真又温柔。 他忽然就愣住了。 他好像看到她抱着他们的孩子坐在梨花树下的模样。 她低头浅笑着,逗弄怀里一团软糯的小东西。 那个画面太过美好,让他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似乎生个女儿也很不错,像他的宜歌。 不过……小孩会不会分散她的注意力?她就不那么爱他了? 十八岁还是太早了,还得再晚几年再说,可宜歌会不会很喜欢小孩? 算了,还是看她高兴吧。 崔聿棠抬步走了进来。 他身形挺拔如松,底色的矜贵疏离,让两个孩子同时绷紧了背脊。 "别怕,他是我的未婚夫君。"谢宜歌抬眼看他,眸中脉脉含情。 两个孩子这才放松下来,好奇地打量他。 崔聿棠似乎被谢宜歌那句"未婚夫君"取悦到了。 唇角难得对两个陌生小孩牵起一丝弧度,矜淡如春水初融。 他把手上提着的食盒放在石桌上,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静秋。 "拿三个碗出来。" "是,大郎君。" "你这个食盒里装的是什么呀,好香。" 谢宜歌睁着一双大美眼好奇地凑过来,鼻尖微微翕动。 两个小孩也忍不住悄悄吞了一下口水。 崔聿棠修长的手指掀开食盒的盖子,白棠花的清甜混着米香迎面扑来。 他取出热腾腾的大粥碗,又两碟小菜摆好。 从静秋手中接过小碗后,一碗碗粥分好。 一连串动作下来,带着一种莫名的优雅,尽显世家教养的底蕴。 "是白棠客栈独有的棠露青禾粥,取棠花晨露和山涧活水,用新熟青禾细米慢熬而成。" 他看向她,眼底含着细碎的光。 他家小狐狸过于娇弱,得精心喂养。 两个小孩各自得到一碗,粥面泛着莹润的光泽,却都不敢动筷。 "一起陪姐姐吃。"谢宜歌的眼睛笑得像晚上的毛月亮。 米浆入口绵密清甜,带着棠花独有的清香,两碟小菜是棠雪脆笋和清溪小松菜,口口清脆软嫩。 谢宜歌看崔聿棠柔柔的望着自己,心也软成了一汪春水。 小孩低头吃的时候,她就用自己的勺匙悄悄的喂他。 他望向她的眼眸变得亮晶晶的。 待静秋把碗筷碟子都收走,院子里安静下来。 崔聿棠这才认真地看向那少年,目光沉静如潭。 "阿阡,你可想要为你父亲报仇?" 少年微微一愣,他的眼睛像突然被充了血,牙关咬得腮帮子鼓起,却沉默着没有说话。 只有手指捏紧了膝盖上的粗布。 "你可知'劝农桑、薄赋徭'的这项国策?" "知道,阿耶跟我说过,他说只要勤奋干活,很快能有自己的田地了。"少年阿阡的喉咙哽咽,"所以他才拼了命去开荒。"他眼中的泪瞬间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 "你觉得这项国策好不好?" "不知道。"少年的声音哑得厉害,鼻尖红通通的,"我只知道我阿耶死了,他死的时候还抓着锄头。"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极了。 "'劝农桑、薄赋徭'的初衷,是通过减轻徭赋,让有经验有能力的田主带你们扩田开荒。他们得租利,无地农户和流民得田。但有人私设苦役,独占农田,杀人封口。" "你说,这些人该不该放过?" "不能放过。"阿阡几乎是从喉咙深处吼出这句话,他眼睛里烧着两簇仇恨的火。 崔聿棠眸光一肃,不怒自威。 "阿阡,此农桑国策,由我主理颁行督治天下,我会护着你们,为你们做主。” “你可敢和其他五个苦主的家人一起,向官府告这田庄的主人?" 少年抬起通红的眼,直直望着崔聿棠,他跪了下来,额头触地,重重吐出两个字 "我敢。" "十九。"崔聿棠唤了一声。 院中阴影里忽然出现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衣人。 "你护着阿阡去找张慎。" "遵命。" 两人离开后,谢宜歌低头拉着小女孩。 "阿苗,你今日先住姐姐这儿可好?静秋姐姐带着你。" 小女孩看着笑容恬静的静秋,怯生生地"嗯"了一声,却还是紧紧攥着谢宜歌的衣角不松手。谢宜歌没有急着抽开,而轻轻抱着安抚了一下她,才被静秋牵了过去。 崔聿棠带着谢宜歌出了院子。 "宜歌,你想不想去看热闹?" "什么热闹?"谢宜歌微微仰头,明媚的眸子里满是好奇。 "我早上给村长下了点饵。"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嘴角噙着一缕狡黠的弧度。 "咱们偷偷去查收一下成效。" 谢宜歌眼睛一亮,兴奋顿时涌上来,抓起他的大手便往外走。 掌心相贴的瞬间,崔聿棠顺势与她十指紧扣。 一阵细微的电流从交握的指缝间窜上来,燎过她的手腕,缭乱了她的心跳。 "崔聿棠,我们光天化日之下,这样牵着会不会不好?"她凑近了小声道。 "你是我的娘子,这样牵着很好。" 第144章 超级大瓜 他理所当然地应着,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我们还未成亲呢。再说别人成亲了在外头也不会如此。" 她与他靠得极近,几乎是在咬耳朵间,呼吸交缠。 这个讲话的距离,崔聿棠觉得甚妙。 "宜歌,你肯定是在东临时见的恩爱夫妻少。" 崔聿棠眼中含着笑,大言不惭的说道。 "京城中恩爱的夫妻都这样牵着手走路。" "我哥哥嫂嫂从来不这样走路。"谢宜歌撇嘴。 "他俩肯定是不够相爱。"崔聿棠说得很笃定。 他眼眸忽然扫了一圈四周——无人,很好。 他快速在她红唇上偷了一个香吻。 一触即离。 谢宜歌一双眼睛惊得都瞪大了一圈,翘长的睫毛像颤抖的蝶翅,紧张兮兮地左右张望。 "快到村长家附近了。" 崔聿棠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她刚要骂人的唇上。 做了一个"嘘"的姿势。 时机算得刚刚好,他眼中含着得逞的笑意,甚是愉悦。 指尖传来的柔软让他心神微微一荡,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他带着谢宜歌绕到村长的屋后。 正屋后面恰有一棵高大茂密的白棠树,一簇簇白棠花覆满了枝头,云蒸霞蔚般铺展开来。 崔聿棠揽住谢宜歌的腰,足尖一点,两人悄无声息地跃上了屋顶。 崔聿棠寻了一处枝桠最密的位置,两人的身子恰好被层层叠叠的白棠花覆盖。 他轻轻挪开一片筒瓦。 缝隙下方的正屋里,一张长桌两侧坐了两排人。 中间是一个鬓发全白的老人,眼窝深陷,但眼睛里的光却锐利如鹰。 左手边坐着面皮沟壑沉沉的村长,此时正攥着茶碗。 "今天早上来的那名年轻人,不简单。他给我透露了一个信息,说二皇子见此地水土绝佳,打算全面拓庄、深挖垦田、尽占整片白棠林地,彻底收归私庄。" 此话一出,屋内所有的人都脸色大变,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这年轻人的话可信吗?"村长对面的男人着急发问。 “我看二皇子占良田,收私庄是虚,占我帝陵抢财宝,才是最终目的。”鬓发全白的老人讲话很慢,但字字千斤。 众人心里都猛地一沉。 屋顶上,崔聿棠和谢宜歌无声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占我帝陵。 这些人……居然是先隋遗民。 他们潜伏在此地,目的是什么? "白棠客栈里面今天早上来了好些人。"另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压着嗓子道。 "看打扮和气度,有几个恐怕都是冲着宝藏来的,有几个人看起来身份很尊贵。" "我等身负着'守护重宝、静待复国'的使命,绝对不能让这些外人搅了局。" 白髮老人枯瘦的手指叩了叩桌面,笃笃两声。 长桌尽头一个年轻汉子沉不住气了,"可是,两个主子,一个失踪,一个不愿回来!我们守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复国?复谁的国?大隋早就亡了!" 现场猛地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他身上。 那年轻汉子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却梗着脖子不肯坐回去。 又是一个长久的沉默。 "静耀。"白髮老人终于开口了,"你速去告知主子这里的情况,看他如何决定。" "是。"角落里站起一个精瘦的中年人,抱拳领命。 怕他们出来发现,崔聿棠揽住谢宜歌的腰,脚尖轻点,带着她无声离去。 棠花枝叶在身后合拢,掩住了他们曾停留的痕迹。 两人坐在村旁的清溪边,溪水潺潺,映着天光云影。 崔聿棠伸手帮她理了一下飞跃时被风撩乱的发丝,顺便欣赏了一下美人。 "崔聿棠,我们刚刚是不是吃了一个超级大瓜。" 崔聿棠轻轻一笑:"确实还挺大的。" "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他们可是前朝的遗民。"她瞪了他一眼,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 崔聿棠笑容微微一敛,握住她作乱的手指。 "天下大势已定,他们蹦跶不出花来。"他的语气淡淡的。 "不过,"他顿了顿,眸光微微沉了下来,"他们口中的重宝确实是会招惹麻烦。现在各位有点实力的皇子和藩王都在为了那个位置蠢蠢欲动,钱财对他们来说,太重要了。" 第145章 他已有取死之道 他垂眼看着她,胸腔里那颗心猛地擂了一下,又一下。 现在要是在家里就好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张的红唇上,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野外实在不好办事。 崔聿棠别开脸,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丝不自然。 "……想我什么?" 谢宜歌终于彻底回神,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好可爱,她唇角压不住地翘起来。 她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蹭到他的下颌,声音软软的。 "想你怎么这么好看。" 崔聿棠的耳尖又被染红了一层,像是偷偷打翻了谢宜歌的胭脂。 他脑子瞬间像充了血一般,压了许久的火苗被她撩得彻底点燃。 他急切的低下头—— 突然,后面传来抱玉尴尬的声音咳嗽声。 崔聿棠快速把谢宜歌藏抱在了怀里,转头瞪了抱玉一眼。 他已有取死之道。 “主子,二皇子别庄中,好像出了点问题。”他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崔聿棠眉头一紧。 张慎官职太低,又带着血书来查二皇子的田庄,怕是受阻挠了。 他替谢宜歌拢好衣服,在她额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抱紧我。” 待怀中的女子点头,他便抱着她,脚轻轻一点水面,飞掠过宽长的溪流,悄无声息地穿进了白棠林中,几个跳跃起落,往东边的别庄飞去。 二皇子别庄中,一场无声的对峙正在进行着。 院墙高阔,檐角飞翘,处处透着逾制的奢华。 正院开阔的石坪上,空气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连风吹过檐角铜铃的声响都透着尖锐。 左边一个中年男人带头,身着银色锦袍,腰间用金丝滚边,奢华嚣张得毫不遮掩。 他身后围着六七个健壮的劲衣打手,腰间别着短棍,脸上横肉堆叠。 而跟他对峙的是一身浅青色官服的张慎,背脊挺得笔直,他身边还跟着六个官差。 "张慎,你一个小小的九品芝麻官,竟敢查二皇子的田庄,你好大的狗胆!" 银袍男子大声喝骂,一张嘴露出镶着的一颗金牙,在暮色里金光一闪。 张慎出身贫苦,幼时家中无田,他父亲便是累死在开荒途中的。 他被压迫了半生,最是痛恨这等狗仗人势的宵小。 他站定身形,瘦削的肩膀绷得笔直,声音朗朗如钟。 "本官接到民众联手写下的血书,告二皇子田庄'私设苦役,独占农田,残害百姓,杀人封口'四大恶行。” “我作为长安县的父母官,治安刑狱、田亩户籍,难道还没有权力查案?" "那些刁民纯属诬告!"银袍男子啐了一口,涎水溅在地上。 "张大人作为京城的末等小官,真是好大的官威。" 他拖长了尾音,转身对着身后那群打手:"可真是吓死你爷爷我了!" 那群打手配合着一阵放声大笑,笑声粗嘎难听。 有人还故意跺了跺脚,扬起一片尘土,呛得张慎身后的官差皱了眉。 张慎不为所动。 他的目光从银袍男子脸上缓缓扫过,又扫过那几个打手。 "如尔等再敢阻挠官府办案,我不介意敲响登闻鼓,一状告到陛下和天后娘娘那里。我就不信,这天下已经如此黑暗无光了。" 银袍男子听到"登闻鼓""告御状"几个字,脸色骤变。 那镶着金牙的嘴猛地闭上,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他下意识往侧后方瞥了一眼,旋即又收回目光,脸上重新堆上狰狞。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眼神阴狠起来,大手一挥,"把他们几个就地打死,丢到山中。" 几个打手立刻围了上来,手中的短棍寒光闪闪。 "张慎不辞劳苦,奔波前来偏僻之地办案,山中遇到野兽,真是可惜了。" 银袍男子狞笑着,从身旁打手手中夺过最粗的一根棍子,掂了掂分量,朝张慎一步步逼近。 "大人小心!"六个官差团团围住张慎,奋起抵抗。 棍棒落下,砸在官差的手臂上、肩背上,闷响一声接一声。 银袍男子瞅准空档,那根最粗的棍子高高扬起,带着风声朝张慎的脑门狠狠砸去。 张慎一介书生,毫无抵抗之力,他眼看着那棍子裹着风劈下来,眼睛一闭。 他死不可惜,只恨这作恶之人长活于世,只恨那些枉死的农户无人替他们伸冤。 "咻——" 一颗石子破空而来,裹着厉风,精准地砸在银袍男子的手腕上。 清脆的"咔嚓"一声,腕骨似乎裂了。 他手中的粗棍脱手,直直坠落——砸在他自己的脚背上。 "啊——!" 银袍男子惨叫一声,抱起自己的脚,单腿蹦了两下,脸疼得拧成一团。 紧接着又一颗石子飞来,力道更足。 这一次的目标是别庄侧后方一道隐蔽的垂花门。 石子"啪"地一声,擦着门后一人华丽的衣袍而过,虽未伤及皮肉,但那力道震得衣料都荡了一下。 门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带着惊惧和恼怒。 隐蔽处有两人走了出来,面色铁青。 前面那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眉眼间却带着一股上位者的戾气。 他身着云纹锦袍,腰悬羊脂玉佩,正是二皇子李贤孝,封号许王。 而他身后半步跟着的,是一身着浅灰色长袍的男子,衣袍朴素却难掩周身典雅清隽的气度。 "是谁?敢偷袭本王!"李贤孝厉声喝道,目光鹰隼般扫向石子来处。 别庄院墙之上,一袭白衣轻轻落下。 他身形挺拔如松,落在日光里,衣摆被晚风微微掀动,如审判凡尘的仙人。 那灰袍男子看到来人,脚步极轻地往后挪了半寸,似乎想将自己藏进暮色里。 可李贤孝已经发现了他那一退,脸色更黑了三分。 "许王殿下果然威风,连陛下和天后娘娘定下的国策都敢肆意践踏,还纵容下属殴打朝廷命官、阻挠办案,崔某佩服。" 第146章 她好像欺负他了 崔聿棠的面色沉静如水,声音却像冬日里一盆冰水,眼底却噙着一缕极淡的冷意。 李贤孝看清来人后,心中更是恼怒。 "崔聿棠,你背后虽有清河崔氏,但朝堂中你也不过区区六品。这里是本王的地盘,你敢搜看看。" 他话音落下,那银袍男子抱着手腕又补了一句。 "崔大人,识相的就赶紧滚,别在这儿碍二皇子的事,你一个六品官,别说搜庄了,踏进这道门都算越了界。" 他疼得龇牙咧嘴,嘴上却还不饶人。 崔聿棠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李贤孝,落在那个浅灰色衣袍的男子身上,那男子拽紧袖口,又轻轻退了半步。 崔聿棠轻轻开口:"崔十九。" 围墙的后面忽然无声无息地飞进来一个黑衣人,正是崔十九。 他手上捧着一件用黑布裹着的东西,长约三尺,形状笔直。 他半跪下来,双手高举过头顶。 崔聿棠伸出手,揭开了那块黑布。 暮色中,一把金色缠龙斩厄剑赫然显露。 剑鞘通体由鎏金缠丝盘成龙纹,龙头昂首于剑格处,龙目嵌着两颗暗红的宝石,在日光下微微流转。整把剑散发着一种沉沉的威压。 崔聿棠将剑横于身前,眉目间威严无比。 "双圣令在此。阻挠农政推行挡路者,凭御剑先斩后奏,皇室宗亲无赦。" 院子里一下子静得落针可闻,那几个打手手里的短棍"哐当"掉了一地。 银袍男子的脸色刷地白了,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李贤孝的脸由青转白,又从白转红,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敢再说一个字。 崔聿棠手握天子的威仪,凛然不可侵犯。 他将剑收回身侧,目光扫过李贤孝,又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张慎身上。 "张大人。"他的声音温和了些。 "带人搜庄。所有苦役账册、田亩文契、以及被囚禁的农户,一律带走。若有人阻拦——" 他顿了顿,剑鞘轻轻点了点地面。 "——剑下无情。" 张慎眼睛骤然亮起来,他抱拳深深一揖。 "下官领命!"一挥手,六个官差簇拥着他大步朝别庄后院走去。 那一群打手再无人敢拦。 李贤孝的面皮抽搐了两下,一甩袖子转身进了内院。 那浅灰色衣袍的男子也无声地跟着退去,只留下一个清隽而沉默的背影。 崔聿棠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眸光微沉。 "十九。" "属下在。" "留在这里,护着张慎,直到他把所有东西搬完。若有反抗,原地斩杀。" "是。" 崔聿棠将斩厄剑重新用黑布裹好递到崔十九手中。 身影一闪,一个飞跃,跳到不远处的老白棠树上。 谢宜歌正躲在上面,远远观望刚才发生的一切。 看到崔聿棠过来,她趴在一根大树干上笑吟吟的看着他。 起伏的腰身,成一个完美的曲线。 “崔聿棠,你刚刚好厉害。” 他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我还可以再厉害,你要不要试试。” 谢宜歌突然抓起他的手,撩开袖子,避开他手背青筋起伏之处,重重的咬了一口。 留下了一排牙印。 痛感从手上传来,他微微无奈又宠溺的揉了一下她秀发,他怎么又招惹到了她了。 “我看到了二皇子身边的那个浅灰色长袍男子了。” “你还看了他好几眼。” 崔聿棠脑中拉响警报。 “我刚刚看他,只是觉得他有点眼熟,奇怪他的身份。” “所以看出来是谁了没。”谢宜歌眸中亮的出奇,隐隐有火花掠过。 崔聿棠喉咙发紧,微微有些紧张,“以前国子监中的同窗,刘允仁。” “好宜歌,树上危险,我们换个地方可好?” 谢宜歌没有回答,她忽然倾身吻了上来,像一只凶凶软软扑上来咬人的幼兽。 唇瓣相贴的瞬间,两个人都轻轻颤了一下。 崔聿棠反应极快,手掌稳稳托住她的后腰,把她的身子禁锢在了怀中。 胸腔里的心跳撞在一起,两个人都能听见彼此的慌乱。 在混乱无序的心跳中,他辗转着吻上她的唇。 她的唇温软迷人,像刚摘下来的白棠花瓣。 他辗转着、试探着,轻轻撬开她的齿关。 勾起她那贯会撩人的舌尖,抵死缠吻。 花枝在他们头顶轻轻摇晃,碎落的花瓣沾在鬓角、肩头。 谢宜歌被他吻得晕晕乎乎的,后颈微仰,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 他的唇顺着她修长的脖颈吻下去,带起一串细细密密的电流。 像落了滚烫的星子,灼得她轻轻战栗。 他一路向下,碾过她的锁骨,沿途烙下旖旎的印记。 "不要留在外面。"谢宜歌眼尾泛泪,声音软碎成一团,"会被看见的。" 他的唇顿了顿,抬眼看她,她一双桃花眼里蕴着艳丽的水光。 崔聿棠的眸色暗了暗,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嗯,我换个隐秘之处。" 他的手掌从她腰侧向上探去,指腹隔着柔软的布料,蹭过那最美的曲线。 谢宜歌耳畔是他磁性低哑的嗓音,每一声呼吸都带着勾魂夺魄。 他顺着领口下去,种上一朵滚烫的寒梅。 细碎的呜咽掩藏在层层叠叠树荫中,散在风里。 却在触到他发烫的皮肤的瞬间,她揪着他颈后的衣领,猛然将人推开。 崔聿棠懵了一下,眼睛迷茫的看着他,瞳孔深处掩盖着一抹难耐的暗色。 谢宜歌轻轻一笑,嘴边闪过一丝狡黠,眼尾隐着未散的艳色。 “抱我下去。” 崔聿棠长长的睫毛,无措的抖动了一下,他垂下睫毛,掩盖住身上的难受,轻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谢宜歌的心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也慌乱了起来。 崔聿棠将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下来,密密地披在她身上,双手穿过她的膝下,把她稳稳搂在了怀里。 他抱着她一路飞跃,踏过白棠林的枝梢,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谢宜歌紧紧攀住他的脖颈,柔软的身体贴着他,隔着两层衣料都挡不住他身上的热意和紧绷。 他胸膛的起伏一下一下撞在她的掌心,带着压抑的、克制的气息。 谢宜歌眼中瞬间漫上水雾。 她好像欺负他了,她的心碎成了一团。 “崔聿棠,你是不是很难受,我们在这里停一下。” 第147章 整个嘟都兴奋疯了 崔聿棠气息微乱,喉结滚动着,垂眸看着她,似乎再做一次确认。 谢宜歌伸手抹了一下他额头的细汗。 肌肤接触的那一瞬间,他的睫羽轻轻抖了一下。 他快速的抱着她踮起脚,往前跳跃几步,停在了溪流的上游。 上游地势陡然收窄,两山夹峙,山风穿谷而来。 一道白练瀑布自山顶垂落,飞流直坠,溅起蒙蒙水雾。 这里水流湍急,怪石林立,他昨日探查地形时,知这里有一天然的隐蔽之处. "诶,远处的走在溪边上不是那两个活祖宗么?" “那美人书生是不是受伤了,怎么被抱着走。” 连续发问的正是光头和尚,他跟那破道士两人正满山找地宫入口。 "白日搂搂抱抱的,肯定是要打仗了,我们赶紧离开。" "打什么仗,人家明明看起来感情好的很。" "野战。"破道士眼疾手快,拎着光头和尚的后脖领,迅速地消失在白棠林深处。 谢宜歌窝在他怀里,远远隐约听到声音时浑身僵了一瞬。 待声音彻底消失在林中,拽着他胸前衣物的手指才慢慢松了力。 她抬眼看了一眼崔聿棠,有点想反悔,可一触碰到他的眼睛,人瞬间便软了下来。 崔聿棠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眼眸中有细碎的笑意。 崔聿棠抱着她绕到一块巨石后面,层层叠叠的白棠花压低树枝垂了下来,与后面的山壁连成了一处天然的隐蔽天地。 崔聿棠把她提起来抱在怀里,坐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 石头被春日晒了一整天,温温的贴着腿侧。 他用宽大的外袍把她密密地裹住,密不透风地拢在怀里。 谢宜歌缩在那件浸满冷檀香的锦袍里,露出了半个小脑袋,仰头看着他。 两人视线相缠,顿时心跳如鼓。 他忽然凑近,碾上她的唇,缠吻了上来,却又在她刚要回应时倏地离去。 停在了她唇边一寸之遥。 谢宜歌只觉得这人坏透了。 她瞪着他,眸光盈盈亮得惊人,他嘴角噙着那缕极淡的笑意,不近不远地看着她。 她等不了,谢宜歌抬头的瞬间吻了上去,便被他压了下来。 他手掌托着她后脑勺,吻得更深更狠,像是要把刚才的克制全部补回来。 瀑布的水声震得她心跳嗡嗡响。 温暖的石头托着她小腿,带着日光晒后的温柔,一点一点从脚踝暖到膝弯。 溪边白棠花细细簌簌地绽放着,一簇连着一簇。 一阵山风穿谷而来,满树的花瓣簌簌而落,美到心惊。 有几片落在她脸上,带着凉丝丝的触感,又被他的吻碎。 腿跟的裙摆被风吹开一角,带着一丝凉意。 瞬间被他用外袍紧紧裹进怀里。 她立刻拥有了一整个春日的暖阳。 她抬起一双大大的桃花眼,破碎的泪珠含而不落, 溪边满目清美棠色,开得最璀璨的那朵,被风一打便坠下枝头,落在了溪水上。 溪流上方岩石密布,从上而下的水流湍急。 片片花瓣被卷入溪水。 消失在天光云影的倒影中。 那双深潭似的眸子里映着飞溅的瀑布和水雾。 他身子一僵,半张脸埋在温软清甜里。 裹在白色外袍里那一只受惊的小兽,可怜又可爱。 白棠落英如雪,散落在他们交缠的乌发上,落在他的肩头。 天地之间,唯有一双恋人。 如梦似幻,紧密不分离。 "崔聿棠,我害怕。" 谢宜歌无助极了,声音里带着哭腔,手指攥紧了他肩头的衣料。 "别怕。" 他光洁的额头上,密密地冒出一层薄汗。 他紧紧抱着她,下颌抵在她发顶。 深吸了一口气。 谢宜歌在他怀里缓了好一会儿,她这才仰起头。 用一双醉红带泪的美眸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额头上隐忍的汗,发烫。 "我好一些了,你……"她声音细不可闻,后半截话吞进了喉咙里。 "嗯。" 他接收到了她眼里的怜爱,他的傻宜歌总是这样对他心软,明明自己怕得发抖,却还要分出心来心疼他。 崔聿棠的心细细密密地痛着,像被很多根极细的针轻轻的戳,疼里带着绵长的甜。 他身心难受,在煎熬中、痛苦中、快乐中。 奋发图强。 励精图治。 倾囊相授。 落日熔金,余晖绵软,漫过山崖水帘,碎成一片温朦胧的橘光。 黄昏将至,最后的一缕日光如水墨泼散。 融进彼此的血脉之间。 他拢好披在她身上的外套,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谢宜歌的脸又红了一层,闭着眼睛不理他。 崔聿棠从袖中取出一方柔软的手帕巾,沾湿溪水,拧干,又用手掌捂热了,才回来帮她细细擦拭。 谢宜歌全程闭着眼睛软软倒在他怀里,翘长的睫毛不间断地抖一下,又抖一下,持续了好一会儿。 像潮水退去时残留的涟漪,从指尖到发梢都酥着。 崔聿棠在她饱满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痴痴地望着她。 他的眸色深如静潭,里头落着细碎的柔光,无声缱绻。 深情藏得克制却汹涌,像深山里的暗河,似是将半生清明风骨,尽数软予她一人。 “主人,你真是太厉害了,空间整整扩大了三倍。” 谢嘟嘟突然从她识海里蹦跶了出来,整个嘟都兴奋疯了 ,圆滚滚的身子在她脑海里滚了两圈。 谢宜歌累得手都抬不起来,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肩膀一缩。 崔聿棠立刻察觉到了她的紧绷,赶紧安抚的抱紧她。 "很难受吗?" 谢宜歌在他怀中埋得更深了,鼻尖抵着他的锁骨,紧紧回抱着他。 她很无语的在识海中凶了嘟嘟两句。 “谢嘟嘟,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你能不能不要突然出现。” “你吓到我夫君怎么办。” “好的,主人,我下次绝不打扰,你再接再厉哦。” 谢嘟嘟心态绝佳,被凶了居然也不委屈,说完便屁颠屁颠的消失在了识海中。 “宜歌,我带你回家。” “嗯,回家。” 崔聿棠轻轻抱起谢宜歌,在白棠林中几个跳跃起落,身影消失在花海深处。 第148章 光怪陆离 知夏站在屋檐下,远远看见谢宜歌被崔聿棠抱着回来。 她窝在他怀里,脸颊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润,眉眼间尽是餍足又虚弱的慵懒。 便知她又被那人占了大便宜。 知夏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越过崔聿棠的肩头,狠狠瞪了远远跟着的抱玉一眼。 近墨者黑,跟他主子一样,肯定也不是个好人。 上次是因为中了药才在外面,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房间里做难道不好玩么? 崔郎君真是人不可貌相。 她趁着静秋去替谢宜歌拿寝衣的空隙,悄无声息地溜进了汤房。 门帘掀开,热腾腾的水汽裹着白棠花瓣的甜香扑面而来。 谢宜歌正泡在浴桶里,水面上浮着厚厚一层花瓣,只露出肩颈以上。 她娇嫩的肌肤浸满水汽,在昏黄烛火的映照下泛着珍珠般的柔光。 露出水面的那一小截脖颈和锁骨上,深深浅浅的吻痕新旧交替。 像落在雪地上的点点红梅。 "小姐。"知夏怕吓到她,靠近前轻轻叫了一声。 谢宜歌从迷茫中慢慢回神,睁开那双极好看的桃花眼。 她似乎被打断了什么回忆,眸光里是尚未褪尽的艳彩鎏金。 "我要不要给您找药喝?"知夏斟酌了一下措辞。 "您婚前怀上……会不会不太好?" 谢宜歌小脸一红,耳根也漫上一抹绯色。 "不用喝的。" 她的声音很轻,也很温柔,带着淡淡的羞涩。 "我娘说过,女子有同房的安全期。我算了一下日子,最近应该不会有事。" 知夏睁大了眼睛,居然还可以这样?这是怎么算出来的? 她满心疑惑,但她天生少语,张了张嘴终是没再多问。 见达到了自己提醒的目的,便悄悄点了点头,无声地退了出去。 谢宜歌洗漱完上药换上寝衣后,夜色渐浓。 她躺在床上正想就寝,便听到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崔聿棠从外面隔出来的小书房走了进来,他脚步放得极轻。 他掀开被角躺下来,从背后将她揽进怀里,下巴顺势埋在她肩窝里。 呼吸温热地喷在她耳后,带着一股他身上独有的冷檀香气。 "宜歌,今晚能不能让我跟你一起睡。"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带着一丝央求。 "你一个人睡觉很不安全的。" "为何会不安全?"谢宜歌微微转头,气息恰好落在他耳尖上。 她清楚地看到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染红了。 原来这里是他的敏感之地。 "……这两日村子来了很多不明来路的外人。我不放心。" "那就有劳崔郎君了。"谢宜歌笑了一声,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困意。 但她马上又补了一句,尾音微微上扬。 "不过,你今晚敢乱来——咱们成亲的洞房花烛夜,你就别想要了。" 崔聿棠的身子明显僵了一瞬。 他"嗯"了一声,带着一点不甘不愿的委屈。 夜更深了。 烛火剪了一小朵,在灯罩里悠悠地晃着。 崔聿棠抱着香软的宜歌睡到半夜,渐渐觉得难受极了。 怀里的人呼吸均匀绵长,可她每动一下、每蹭一次,都是对他意志力的磋磨。 他怕自己硌到她,便悄无声息地在两人中间加了一个薄薄的小枕头。 压在她腰臀之间的位置。 他这才安心把自己贴上去,重新将她拥入怀中。 难受,又快乐。 片刻之后,谢宜歌在睡梦中动了动身子,似乎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挡着不太舒服。 她蹙了蹙眉,无意识地伸手去抓出那个挡在两人之间的小枕头。 然后那小枕头突然—— 凭空消失在了他面前。 烛火幽暗,空气里有一瞬间诡异的沉寂。 崔聿棠猛地瞪大了眼睛,他的目光落在谢宜歌那只还虚握着的、空荡荡的手上。 那里本该有一个薄枕。 他心跳疯狂地擂着。 他不死心地翻开被子,又往床下看去,床底空空如也。 他又站起来,绕着床边走了一圈,连屏风后、桌案下都翻了一遍。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黑暗中,呼吸急促而紊乱,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慢慢看向床上的谢宜歌。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 他的手指颤抖着,慢慢地探向她的鼻下——有呼吸,温热而均匀。 他轻轻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泄出来时带着一丝明显的哽咽。 他又轻轻触摸了一下她的脸,是温热的,软软的,指腹下是她熟悉的肌肤触感。 他的宜歌还在。 他赶紧上床,把她紧紧搂进了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她嵌进骨血里。 他的脸埋在她浓密的秀发中,他闭着的眸子睫羽不断抖动,挂满了晶莹的泪珠。 一颗一颗抖落下来,无声地消失在她海藻般的长发里。 他二十年来构建的那个世界,在这一瞬间崩塌了,变得光怪陆离起来。 之前的入梦,真实又不真实,他一直在"怀疑"和"不去探究"的迷雾中小心翼翼地走着。 他怀疑她可能是深山里来的狐妖,可也只是怀疑,他从不敢真的去探索那个答案。 他怕那个答案是他承受不起的,怕一旦揭开了她就会发现她不属于这里,然后她就要走了。 但刚刚那一瞬间,他确定了。 他的宜歌不是凡人。 窗外忽然有隐隐的火光透进来,橘红色的光在窗纸上跳跃着。 紧接着是一声较轻的哨响,声音低沉而短促。 这是他跟暗卫联络的声音。 崔十九在外面唤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急迫。 崔聿棠低头看着怀中的谢宜歌,她还睡着,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抽出手臂,替她把被角都压好,才起身披了外衣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慢慢合拢,几乎没有声音发出。 东边的火光更大了,映得半边天都泛着不安的橘红。 微微喧闹声远远传来。 外面站着崔十九、抱玉、知夏和静秋四人。 他们都神情严肃,眉间锁着沉沉的阴云。 "发生什么事了?" 第149章 崔氏族规第八条 崔聿棠走到廊下,声音压得极低。 抱玉上前一步,"主子,是村长的房子被烧了。他死在了自家的院子里,我们听到有激烈打斗的声音,赶到时人已经走了。” “他们似乎在抢什么东西,火场里翻得乱七八糟。" 崔聿棠眸色一沉,他转头看向知夏和静秋。 "你们俩,一个人守着门,一个人守着窗子,保护好她,不要让人惊扰她休息。" 知夏和静秋同时抱拳领命。 崔聿棠这才带着崔十九和抱玉大步出了院门。 刚刚走到半路,一名身材修长的男子恰好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他背对着他们,面朝东边那片冲天的火光。 轮廓被染上一层浅金色,风姿如玉树一般,很是潇洒。 他回头看向崔聿棠,眉眼中带着和煦的笑意。 “崔兄,好久不见。” 崔聿棠凝眸望去,来人居然是六皇子李贤弘。 他微微拱手作揖,声音不卑不亢。 "陵王殿下为何会半夜在此?" 李贤弘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他目光落在崔聿棠身上,带着一抹极轻的笑意。 "没有想到当日在望江楼救下我的,居然是鼎鼎大名的清河崔氏宗子崔聿棠。你前些年很是低调,我竟一时都没认出来。" "举手之劳罢了,殿下无需挂在心上。"崔聿棠语气平淡,火光映在眼底,带着一缕警惕。 "怎么能说是举手之劳。"李贤弘似乎想到了什么,面上浮上一层寒意,"那些人可是差点要了我的命。" 他再看向崔聿棠时,眼神带着郑重和认真。 "这是救命之恩。我今日是带着诚意而来,便开门见山了。" "崔兄可愿意助力于我?我若登上那个位置,左右相之位任你选择。我也许诺你,在位之日,绝对不会动崔家。" 果然如此。 崔聿棠心中了然。 他躬身郑重做了个长揖,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与遗憾。 "陵王殿下赏识之恩,聿感铭于心。"他直起身来,坦然地看向李贤弘。 "只是我崔氏族规第八条严明,'不可私相站队皇子、藩王、储君,深度卷入夺嫡之争'。这是家族历经几百年沉浮定下来的铁律,我作为崔氏宗子,自然是不能不遵的。" 他话音落下时。 李贤弘脸上的神色僵了片刻,才重新松动。 "崔兄果然是克己守礼的谦谦君子,是我唐突了。" "殿下待我以诚,"崔聿棠眼神诚恳,"我也有一句话送给殿下。”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人人皆欲为幕后黄雀,可身在局中,孰能自知并非那被觊觎的螳螂?人心易变,两头观望之辈,请殿下当心防范。" 李贤弘心中一凛,眸中那层温润的笑意倏地淡了。 他知道崔聿棠所指的是谁。 河东裴氏的裴崇屹,他表面上投靠李贤宁,实际上是为自己效忠,看来这世上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连崔聿棠都知道了,李贤宁呢? "多谢崔兄提醒。"李贤弘抱了抱拳,声音里添了一分真切的凝重。 "殿下,您请自便。"崔聿棠再次拱手,"聿还有事,先告辞了。" 李贤弘站在原地,看着崔聿棠远去的背影,他陷入长久的沉默。 树阴后面走出一位与他身着同一颜色衣裳的女子,身段窈窕,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妩媚。 "殿下可是心中感到遗憾?" 李贤弘轻轻叹了一口气,肩背微松,透着沮丧。 "崔聿棠自小受家规约束,是有底线有原则的君子。他精通经世学问,熟稔治国安民之道。从他制定的‘劝农薄赋’的执行策略可见,此人善于变通,又有铁腕手段。" "这才是我想要的纯臣。" 裴崇屹之流如何能跟他比,他心中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只见那女子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灿然一笑,眼神很是狡黠。 "您上了那个位置,他便是您的纯臣了。" 李贤弘从肩膀上拉起女子的手,牵在掌心里,低头看了她一眼。 "未来的一切尚不好说。十七娘跟着我,可会害怕?" "我只是个孤儿,自由自在,心无所求,有何可怕的?"十七娘声音里带着一种什么都不在乎的疏朗。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掩藏在了噼啪燃烧的火焰和纷乱的人声之中。 崔聿棠快步走到村长家附近时,那片冲天的大火已经吞没了大半座屋舍。 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很多村民围在四周,有的提着水桶泼水,有的抬着担架从火场边缘往外救人。 除了死去的村长,崔聿棠还看到了昨日早上偷窥时见到的那个屋子里面的几个人。 那些人分散在人群中,脸上带着恨意和戒备。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眸光轻轻一扫,便定在了人群外侧的一个角落里。 光头和尚和破道士正蹲在草垛上看热闹,你一句我一句地吵着什么。 这两人崔聿棠注意到过两次,一次躲在晒谷场的草垛后面,一次出现在溪边的白棠林里,每次出现都鬼鬼祟祟的,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他压低声音,侧头对抱玉和崔十九道。 "你们俩悄悄去把那和尚和道士抓了,别惊动旁人。" 抱玉和崔十九身影一晃,便无声无息地没入了人群中。 崔聿棠不紧不慢地转身,走出了那片纷乱,回到清棠小院中。 他坐下来后,给自己倒了一杯温茶,慢悠悠地喝了两口。 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光头和尚和破道士便被堵着嘴捆着,像两团被搓圆的麻绳一样压到了崔聿棠跟前。 两人瞪着眼睛呜呜叫着,见了崔聿棠就像见了活祖宗。 崔聿棠压低了声音:"等下我问什么,你们便答什么。答话的时候——"他扫了一眼主屋的方向,"也要小声些。" 说完,他示意抱玉给他们解绑。 绳子一松,道士猛地吸了一口气就要张口嚷嚷。 崔聿棠一个眼神剐过去,他腮帮子一鼓一缩,顿时乖巧了下来。 和尚比他乖觉多了,摸着光头脑袋一得了自由。 便笑得跟弥勒佛似的盘坐在地上。 第150章 你肯定是太想我了 "你们为何来这个村子?"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推着对方答话,手指头戳来戳去。 崔聿棠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那颗光溜溜的脑门上。 "这位大师回答。" 和尚一听到有人叫他"大师",顿时喜出望外,挺了挺胸脯,压着声音道。 "施主,我们俩是正儿八经来摸金的,听说这里有前朝秘宝。" "听谁说的?" "贫僧不知,是道上的消息。这行当里,话传话,人传人,源头早找不着了。"和尚无辜的摸了摸自己的光头。 “刚刚村长家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有看到吗?” 那破道士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抢着往前凑了半寸。 "你是不知道!刚刚可精彩了!村长家里先是自己人争执起来——哗!哐当!刀光剑影的,血溅了满墙。”他压低声音都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 “后来又来了四波人马互相厮杀,你砍我我砍你,那叫一个热闹!啧啧啧,我真是很久没见过这种的场面了!" "他们为何争执?那四波人又为何厮杀?"崔聿棠目光淡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破道士贱兮兮地又往前凑了半寸,崔聿棠身子微微向后躲了一下,眸底闪过一丝嫌弃。 这人到底多久没洗澡换衣物了? 道士浑然不觉,压着嗓子道。 "听说是在抢传说中的枯棠玉佩,那是开地陵的钥匙。" 就在这时,主屋的门缓缓打开了。 谢宜歌披着崔聿棠那件宽大的黑色披风,从门后走了出来。 披风几乎把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只露出一张还带着睡意的小脸。 她的头发柔顺地披散着,一双桃花眼半睁半闭,被廊下的灯火映得迷迷蒙蒙的。 崔聿棠狠狠瞪了破道士一眼。 都怪这破锣嗓子,压低了声音还这么大动静,把他的宜歌都吵醒了。 他起身快步迎上去,伸手拢了拢她肩头的披风,声音放得又低又柔:"怎么醒了?" 谢宜歌揉了揉眼睛,目光落在堂下跪着的和尚和道士身上。 她偏了偏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和软糯。 "他们是谁?怎么一股馊味儿。" 破道士的脸瞬间垮了,和尚在一旁幸灾乐祸地咧嘴笑。 崔聿棠的嘴角弯了弯,伸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是两个喜欢看热闹的,提来审问点事情。" 谢宜歌却从他肩窝里抬起脸来,"我好像听到他说什么……枯棠玉佩?" "对呀对呀,就是枯棠玉佩!开地宫的钥匙!" 那破道士一听到关键字,便立刻兴奋地接过话头。 被崔聿棠狠狠瞪了一眼。 他也不管,便自顾自的正了一下腔调。 "盛世皮囊,亡国骨。满目清棠色,步步兴亡味——说的正是这枯棠玉佩。" 谢宜歌听到"开地宫的钥匙"几个字,又如此具有传奇色彩,睡意瞬间散了个干净。 她牵着崔聿棠的手在石凳中坐下,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向那破道士。 "这枯棠玉佩有何来历?"她问。 破道士见她生了兴趣,便收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神色,盘腿往地上一坐。 "听闻前朝帝王有一宠妃,一生独爱白棠。但那娘娘体弱命薄,在棠花落尽之时染病离世了。帝王痛彻心扉,从此无心朝政,暗地里大兴土木,修建地宫陵寝,决意与宠妃长眠棠林之下。" 他顿了顿,面色竟严峻了几分。 "可这上千亩白棠林下埋的,可不止前朝帝妃之魂,还有那被无辜征用的上万民夫的尸骨。这满山遍野的白棠,也掩不住漫山的血色冤魂。" 谢宜歌惊了一下,指尖微微发凉。 她悄悄挤入崔聿棠的手心里,立刻被他紧紧握住。 "枯棠玉佩本取昆仑暖玉雕琢而成,玺面刻盛放白棠。可成玺之时,白玉竟渐渐渗出了血色,最终变成了一块血玉。"道士的声音幽远沉闷。 "江湖传闻,说这是上万冤魂的诅咒。这便是枯棠玉佩的来由了。" 谢宜歌听到这凄惨又带灵异色彩的传闻,整个后背都绷紧了,不由自主地整个人贴在了崔聿棠身上,脸色都有些发白。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猛地矮了一截,她的睫毛也跟着颤了一下。 崔聿棠似有感应,手臂一收,便将她稳稳拥进了怀里。 "有看到玉佩被谁抢走了吗?"崔聿棠开口了,把那道士营造的阴森氛围一下子拽回了实处。 破道士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神情。 "被一伙奇怪的人抢走了。那些黑衣人,似乎刀枪不入,还不怕火——真是邪门了。" 他说完,一旁的光头和尚居然难得地唱了一句佛号。 崔聿棠眸光微敛,刀枪不入,不怕火,他似乎想到什么,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你们今晚先在这儿呆着。" "哎——你小子,我该说的都说了,不放我们走么?"破道士急了,伸着脖子嚷嚷。 崔聿棠抬眼扫了一下抱玉。 抱玉立刻会意,一手拎一个,像提溜两袋米一样把和尚和道士提去了西边的厢房。 院子中便只剩下了他和谢宜歌。 他弯腰将她打横抱起来走回主屋。 她很轻,裹在宽大的披风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软软地缩在他臂弯间。 “害怕了吗?”他把她放到床上后,抚摸着她的脸颊,轻轻问道。 谢宜歌把脸埋进他掌心里。 "就一点点,有你在。" 她闷闷地说完,忽然又抬起眼来,那双桃花眼里似乎还藏着尚未褪尽的惊恐和不安。 "崔聿棠,我刚刚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一扇门——你消失在了那扇门里。" 他坐到床沿上,把她抱起来,让她跨坐在他腿上。 手掌探到她后脖颈上,轻轻抚摸着。 谢宜歌与他肌肤相贴的瞬间,感受着他身上源源不断传来的温度和热意,绷紧的肩背一点点松了下来。 "别怕,老人说,梦跟现实是相反的。"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 "你肯定是太想我了,所以才做梦都会梦见我。" 第151章 一只还没长大的小狐狸 他的声音里带着缱绻的笑意。 谢宜歌在他怀里仰起头。 伸出细嫩的指尖沿着他极长的睫羽,触着高挺的鼻梁缓缓下滑。 最后停留在他的唇上,慢慢地地描摹着他的唇形。 崔聿棠随着她的动作,耳尖飞快漫上了绯红。 那片薄薄的红从耳尖蔓延到耳廓,在摇曳的烛火下无处遁形。 谢宜歌的眼睛微微弯了弯。 是她的梦中人,他居然还害羞了,连睫毛都在抖。 那双清冽的丹凤眼里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小慌乱。 唇瓣在她指尖下微微发热,却一动不动地由着她描画,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玉像,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凑上去,飞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一触即分。 他似乎被这猝不及防的一下惊住了,唇轻轻颤了颤,眸子里冒出了漂亮的小泡泡。 "崔聿棠,你抱着我睡,我有些害怕。" "嗯。" "我以后天天都抱着你睡。" 谢宜歌在他怀里蹭了蹭,终于沉沉地阖上了眼。 月光从窗纸上透进来,银白的一小片,正好落在她安睡的脸侧。 崔聿棠他望着她,胸腔里那阵从耳尖烧到心底的燥热熔成了眷恋。 他一只手搂着她的肩,另一只手从被子里牵出她不小心作乱的那只小手,裹在掌心里,轻轻地揉搓着。 目光落在黑暗中的某一点上,许久没有移动。 她怎么会怕那些东西? 朝宜别庄一本鬼故事就能吓得她爬到他身上。 还被他钻了空隙,狠狠的占了她的便宜。 白棠林下埋葬的枯骨冤魂她听了脸色发白。 是了,她还怕打雷,难道是传说中的……渡劫? 她的身体似乎也很娇弱。 嗯,有可能只是一只还没长大的小狐狸,控制不好自己的法力,胆子还小得很。 他低头又望了她一眼。怀里的人呼吸均匀绵长,小脸乖乖软软地贴着他的胸膛。 他仿佛拥住了一整个温柔的海洋,心底那些浮动的不安和困惑都有了归处。 那些盘踞在脑海里的紧绷着的线条忽然就松了。 她的手从被包裹着,被他换成了十指交扣,没有再松开。 次日一大早。 崔聿棠推门出来时,晨光刚从檐角漏下来,薄薄的金色铺了一地。 抬眸便看到那光头和尚和破道士正蹲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一人捧着一只大海碗。 呼噜呼噜地喝着粥,另一只手攥着大肉包子,吧嗒吧嗒咬得满嘴流油。 两人那大马金刀的架势,跟饿死鬼投胎差不多。 "我都十几天没吃肉了——活祖宗是个好人呐!"光头和尚热泪盈眶地感慨道。 "那小子心黑得很,等下要把咱俩卖了也说不定。"破道士嘴里塞满了包子,含糊不清地骂着,吃肉的嘴却停不了一点。 "有肉吃就行。"和尚很是无所谓,摸了摸自己锃亮的脑门。 "反正哪里念经都是念经,跑不了庙还跑不了和尚吗。" 抱玉从院子外面大步走进来,目不斜视地穿过那两个邋遢货,直接走到崔聿棠跟前。 他压低声音,神色郑重。 "主子,西南那边的东西送过来了。" 崔聿棠目光一凝:"进来说话。" 他带着抱玉进了小书房。 抱玉在书案上放下一只大木盒子,盒身沉甸甸的,边角包着铁皮。 崔聿棠亲手打开盒盖,逐一查看里面的东西。 最上面是几本册子。 私铁矿开采账册,纸张泛黄,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笔矿石的进出数量;还有劳工名册,隐秘兵坊的军械锻造、运送清单,记录着刀剑甲胄的数量和去向。 再往下翻,是几封与西南苗人首领往来的密信,旁边还搁着一本手记账目,上面写着蛊兵驯养的批次、数量,蛊药采买的种类和价格,显然出自一个极有条理的人之手。 崔聿棠的手指在这些册页上逐一拂过,最后停在了木盒底部。 他轻轻叩了叩底板,声音空而脆,下面还有夹层。 他修长的手指沿着边缘探了探,找到暗扣轻轻一拨,底板弹开。 夹层里躺着几件东西。 一块私矿里采出来的铁坯和几片甲胄残件。 最后是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暗褐色的药渣和几小包秘药残留的粉末,散发出一种古怪的、混着草木和血腥的涩味。 旁边是一张薄薄的残方,上面画着蛊虫的图样。 崔聿棠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点着,眼睛透过窗子,沉默地看向远方。 "主子,可是还有不妥的地方?"抱玉忍不住问。 "还缺乏有力的人证。"崔聿棠微微摇头,"那苗疆的蛊女算一个,但她还不够。" "我们去西南抓几个蛊兵过来?" "恐怕不用去西南了。"崔聿棠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那包药渣上。 "他们已经来了。" 他合上木盒,推开书房的门重新走进院子时,石桌上已经是风卷残云后的狼藉。 光头和尚和破道士各自摸着吃撑了的肚子,摊在凉亭的地板上,看着天空发着呆。 脸上带着一种餍足而涣散的神情,美哉美哉。 "你们两个吃饱了,就聊正事吧。" 崔聿棠在凉亭的石凳上坐下来,静秋悄无声息地端来一壶热茶。 "我就说这小子不安好心吧,你还偏不信。"破道士翻了个白眼,用脚踢了踢和尚的腿。 和尚却不管,笑嘻嘻地坐起来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什么事,你尽管说,每顿给我肉吃就行。" "你们昨天说枯棠玉佩被一伙奇怪的人抢走了,他们既然拿到了钥匙,必然是下地陵去了。"崔聿棠端起茶盏,不疾不徐地问道,"你们两人,可知地陵入口在哪里?" 那道士一听是正事,赶紧坐直了身子,脸上的懒散褪了大半。 "你也想要那地陵中的金银珠宝?" 崔聿棠却没有直接回那道士,而是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可知我是谁?" 破道士难得认真起来,细细地端详着他,眉宇间矜贵疏离、举手投足间浑然天成的世家气度。他眯了眯眼:"我听那美人书生叫你崔聿棠,你可是清河崔氏之人?" "你猜的不错。"他顿了顿,目光清凌凌地扫过两人。 "我是清河崔氏这一代的宗子。世人都知,我们家——" "很有钱。" 破道士和光头和尚瞬间双双破防。 第152章 是你干的好事 "所以地陵中的金银珠宝我不管,你们随意。"崔聿棠将茶盏放回桌面。 "我的目的,是要抓那几个黑衣人。" "至于为何要抓……"他的目光凉凉的扫过两人。 "你们不需要知道,也不能跟其他人说。否则呵呵~"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那双丹凤眼里一层薄薄的寒意让光头和尚和破道士都打了个哆嗦。 "活祖宗,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呗。" 破道士吞了一下口水,马上快速反应了过来。 他伸手在怀里摸出一张旧旧的破布,颜色暗沉发黄。 "这是我们昨天晚上趁他们打架的时候抢的。"他想做个挑眉的动作,但奈何长得抱歉,挤眉弄眼的样子很是猥琐。 崔聿棠并没有因为那只是一块旧破布而怠慢,他接过布帛,举到晨光下认真观察。 这倒让那破道士高看了他一眼,这小子果然有牛逼的本钱,得抱好这条大腿。 崔聿棠用手指捏了捏,指腹下感受到夹层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他从袖口抽出一把小刀,沿着布帛边沿的缝线轻轻切开,缓缓抽出了一张丝织的帛绢。 帛绢薄如蝉翼,透着光能看到上面淡墨书写的小字。 道士和和尚也好奇地围了上来。 帛绢上是一句谶语,上面写着: 棠尽处,陵门开。 "原来如此!"那破道士激动地大力拍了一下和尚的光头,掌心啪地一声脆响。 "哎哟!痛死我了!"和尚抱着脑袋蹦起来,"你这臭道士,看我不打死你" 他正要扑过去打人,却被崔聿棠一个眼神瞪住了。 "我就说我堂堂正统的摸金人后代,是精通风水堪舆、分金定穴的天纵奇才,怎么找了好几天都找不到墓门呢!”破道士搓着手站起来,满脸懊恼又兴奋。 “原来是那痴情皇帝不走正道,把地陵的入口藏在后山最末那棵白棠树后面了。" "你是摸金校尉的后代?"崔聿棠眉头轻蹙,他上下打量了那道士一眼。 摸金校尉,传说是东汉末年由曹操设立的属军官职,专门用于盗墓筹措军饷。 "嘿嘿,好说好说。"破道士挺了挺胸脯,堆起一脸得意。 "看来水平不怎么样,才会这么穷。"抱玉在后面幽幽地补了一句。 破道士当场就要暴走,袖子都撸起来了。 崔聿棠手上的茶杯的重重的放下,他才憋着一张通红的脸讪讪地缩回了手。 谢宜歌其实早就醒了。 她听见院子里有说话声,便透过窗子推开的那道细缝往外看去。 看到崔聿棠坐着跟别人说话时挺拔的身姿,冷冷的瞥人的样子很是有趣,一时迷了眼。 "主人,你是怎么睡得着的!" 嘟嘟突然从识海里蹦了出来,双手叉在看不见的腰上。 "你看看你昨晚干的好事!" "怎么啦嘟嘟,一大早的,你好吵。" 谢宜歌都没空给它一个眼神,眼睛还黏在外面那人身上。 "空间里多了个枕头!你没发现?" 谢宜歌愣了一下,闭眼感应了一番。 识海深处的空间果然凭空多了一只薄薄的锦缎小枕。 "为何会多了个枕头?"她茫然地蹙眉,"你干的好事?" "是你干的好事!"嘟嘟急得在原地转了个圈。 "你昨晚跟你的崔郎君睡觉的时候,大变活枕了!那个枕头就……刷地一下进来了!" "什么?"谢宜歌惊得猛地坐了起来,一头浓密的乌发散得乱七八糟。她脑子里嗡地一声。 "他有看到吗?" "我哪儿知道!你说过他在的时候我不能出来溜达的嘛。"嘟嘟委屈地嘟着嘴。 "我只能感觉到东西进来了,外面什么情况我完全看不见。" 谢宜歌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在静秋的帮手下快速的收拾好自己。 她心里不安极了,要怎么跟他解释这件事又不会影响到嘟嘟? 如果崔聿棠看见了——她不敢想。 她推门出去的时候,崔聿棠正好也从外面走进来。 他伸手扶住她的肩。 "怎么着急是做什么,别摔着了。"眸子里满满都是宠溺。 谢宜歌微微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飞快地扫了一圈。 没有什么异样,他嘴角甚至还含着一缕极淡的笑意。 他这个样子……应该是没有看见吧? 看见了肯定把她当妖怪抓了? "谢宜歌,你不许跑神。" 崔聿棠伸出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带着他指尖特有的微凉。 她这才回过神来,揉了揉自己的脑门,带着几分不满。 "我是想问你,你跟那两个人一大早在说什么呢?" 崔聿棠的神情也随之郑重了几分。 "宜歌,我正要跟你说此事。"他让她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 "我晚点要跟他们下地宫一趟,抓捕荣安王养的蛊兵。你在这里等我回来,可好?" "荣安王?"谢宜歌蹙眉。 "昨晚抢走枯棠玉佩的应该是荣安王的蛊兵,他要养兵造反需要大量的金银财宝。"崔聿棠的拇指轻轻蹭过她手背的肌肤。 "地宫里面比较危险,我不能带着你。" 谢宜歌听到"危险"两个字,心立刻揪了起来。 也蹲下来扑到他怀里,下巴抵在他肩头。 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仰起来,水光盈盈地看着他,目光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崔聿棠,那你是不是会有危险?" 崔聿棠托起她的腰臀,把她整个人都抱了起来。 谢宜歌顺势便缠在了他身上,双腿紧紧环住他的腰,手臂搂着他的脖颈。 把自己密密地嵌进他怀里。 崔聿棠鼻尖蹭着她衣领边缘露出的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 "宜歌,有你在,我不会让自己遇到危险的。” “我答应你,遇到危险就马上撤,那蛊兵便不抓了。" 他们就要成亲了,谁也没有她重要,以后再找机会收拾荣安王便是。 谢宜歌又把他缠得更紧了一些。 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地掉眼泪,无声无息的,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光头和尚和破道士在外面等得都快睡着了。 崔聿棠才终于走出了院门,身后跟着抱玉和崔十九。 他们一起往后山的方向走去。 嘟嘟从识海里蹦出来,在她跟前急得直转圈。 "主人,我们不去扫荡金银珠宝了吗?" "不去。"谢宜歌的声音还有点哑。 "那里那么危险。我又不会武功,去了会让他分神的。" "呜呜呜!我的宝藏!"嘟嘟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小爪子捂着脸。 "那么多宝贝!我都能闻到它们的香气了!" "你别吵。" "恋爱脑!真是没救了!"嘟嘟在地上滚了两圈,嚎得撕心裂肺。 "我好惨一个统。" 第153章 他俩真的靠谱吗 后山的路蜿蜒曲折,路过村长家废墟时,那股焦糊的气味还残留在空气里。 再往前走,便是一大片的白棠树林。 越往上走,白棠花开得越加浓密繁盛。 风穿林而过时,漫天落花铺村覆田,凄美盛大得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破道士和和尚走在前面,一路叽里咕噜地吐槽着不满。 "我都说了!他只要进去,没有一两个时辰都出不来!等了花儿都谢了!" 破道士眼睛偷偷摸摸的扫了崔聿棠一眼,很是愤愤不平。 "那他还挺痴情的,"和尚摸着光头嘿嘿一笑,"跟那痴情的皇帝有得一比。" 破道士嗤了一声,翻了个白眼。 "跟前朝皇帝有什么好比的?宠妃就是妾。"他的鼻子朝天一哼,"要么是不够爱,要么是没能力,反正没把人家扶正,算什么痴情种?" "那小子又腹黑又黏糊,怎么可能让那美人书生当妾。" "言之有理,但我们不如还是想想地陵中都有什么宝贝吧。"和尚顿时两眼放光,摩拳擦掌。 "这宝贝肯定是大大的有!" 破道士说完难得露出一丝忧色。 他脚下的步子慢了几分,回头看向崔聿棠,"我们最好能赶在巳时入墓。” "我看那血色枯棠玉佩,我总觉得这墓也邪门得很。"他背着双手望了望天。 “巳时为昼间纯阳之时,阳气升而不烈、温而不燥,是入这类阴煞执念地宫的稳妥时辰。" 崔聿棠微微颔首。 他没有说话,只是脚下轻轻一点,身形便如仙鹤飞禽掠了出去。 抱玉和崔十九紧随其后,几个人在棠花林中无声地穿梭,衣袂带起的花瓣在身后卷成一道薄薄的白色尾巴。 越靠近后山,沿途的野生白棠树便越次第稀少零落,再到一棵也看不见,仿佛那些花树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一寸一寸地抹去的。 待到满山棠花彻底绝迹时,断崖山壁骤然现出一整个黑洞洞的入口。 墓门居然是一块跟石壁浑然一体的断崖石,现在已升到最顶部,显然已经有人先行进入了。 暗色的洞口吞没了所有光线。 "老破,我们要直接进去吗?"和尚摸着光头,语气里带了一丝不确定。 "不然呢?"破道士白了他一眼。 "难道你还想让墓主出来迎接你吗?" 抱玉在后面低声嘀咕了一句:"主子,他俩真的靠谱吗?" 崔聿棠的目光落在那黑洞洞的入口处,停了两息。 他迈开步子,率先走了进去。 "进去吧,来都来了。" 一踏进墓道,便有一缕阴寒湿气扑面而来。 是从泥土深处渗出来的、带着腐殖质气味的潮冷,裹着一股泥腥味。 两侧石壁上刻满了盛放的白棠花。花瓣层层叠叠,繁复绵密,连花蕊的弧度都一丝不苟,栩栩如生得像下一秒就要从石壁里挣脱出来,开满整个墓道。 "这白棠花的雕工真是绝了。"抱玉轻轻感叹了一句,目光不自觉地沿着花枝蔓延的方向游走。 "我还以为镶着什么金银珠宝呢,"和尚瞥了一眼便不再瞧。 再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前方有几具横七竖八的尸体横在路中央。 暗红的血渍在地面铺了薄薄一层。 崔聿棠倏地停下脚步,抬手做了一个止步的动作。 "大家小心,这里可能有——" 他的话还没说完,光头和尚忽然瞳孔一缩,一脚踢向离他最近的抱玉。 那一脚裹着风声直奔抱玉的腰侧,半点没收力。 抱玉下意识侧身闪躲,反手格挡,紧接着两个人便扭打在了一起,拳拳到肉。 崔聿棠眉头一蹙,他注意到两人的眼神都有些涣散。 他一个反手擒拿从背后控住了抱玉的肩关节,将他死死按住。 崔十九也接收到了他的示意,用膝盖把和尚压在地面上。 "都先闭上眼睛,站在原地不要动。"破道士的声音再无平日的吊儿郎当。 他的眼睛忽然变得十分专注,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缓缓扫过整条墓道,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墓道两侧的白棠石刻有问题,应该是幻阵,都不要看墙壁。" "可以睁眼了。" 崔聿棠睁开眼后,便看到破道士从他皱皱巴巴的脏布袋子里翻出一个黑不溜秋的小瓶子。 他的表情肉疼极了,飞快地把瓶口先后凑到和尚和抱玉鼻下,便立刻盖紧。 手速贼快! 两人这才缓缓停止了挣扎,和尚的四肢软下来,抱玉喘着粗气,额头全是汗。 "真是两个冤大头,刚刚进来就中招,浪费我的好东西!"破道士这才骂骂咧咧的收起了瓶子。 和尚和抱玉缓了好一会儿才醒过来,都一脸茫然地看着对方。 "你们两个废物,等下都不要看两边的白棠石刻!"破道士气呼呼地背着手,晃悠悠地朝前走。 越往前行,尸体越多。 有的靠在墙根,有的扑倒在地,姿态各异,衣物颜色也各不相同,但都是刚死不久,伤口还带着未凝透的血。 "主子,"抱玉蹲下来翻看了一具尸体的衣襟, "看这些衣服颜色,前面至少去了四波人。跟那晚抢枯棠玉佩的几伙人,应该对上了。" 崔聿棠也蹲下身来,仔细查看了一下那些尸体的面容。 每一张脸上都凝固着一种扭曲古怪的表情,那表情定格在脸上,让人看了便觉后背发凉。 "应该都是不小心产生了幻觉,自相残杀而亡。"他站起来,用帕巾擦了擦手指。 崔十九翻了几具尸体,想找找有没有身份标识,腰牌、暗记、衣袍内侧的纹样,但一无所获。这几伙人居然如此谨慎。 走到墓道尽头之后,前方忽然有幽幽的蓝光荡过来。 几人上前想看看究竟,脚下一空—— "奶奶的!"破道士猛地拽住和尚的后领,把已经探出去半个身子的光头男人拉回来。 "设计这墓道的人心眼贼阴!" 几个人稳住身形往下看,只见下方是一个超大型凹陷下去的空间,约莫有四五丈深。 底部的蓝光幽幽地浮着,照亮了一片平整的石台,石台边缘雕着繁复的花纹。 "下面应该是陪葬的祭台。"破道士随口道。 "主子,"崔十九忽然压低声音,"祭台后面好像有人。" 崔聿棠也看到了,远远看去还有些眼熟,那人轮廓被蓝光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边缘。 身形清瘦、站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郁。 崔聿棠心中一动,从后腰缓缓取出一只银色狐狸面具。 他指尖轻轻一按,银光流转,半覆容颜。 面具的纹样繁密卷曲,眉眼处镂出狭长的狐瞳缝隙,只露出薄削的下颌与唇。 清冷妖异中带着一种慑人的压迫感。 第154章 挑选猎物 “你们俩帮我掠阵,我下去瞧瞧。” 话音刚落,崔聿棠从怀中拿出一枚玉佩,腕间蓄巧劲轻轻一送,玉身在下坠气流里稳稳沉落半尺。 他算准时机纵身一跃,白衣掠空,足下在坠落的玉面上轻轻一点,借着那一瞬的反力稳住身形,旋即旋身落地。 衣摆铺开又合拢,像一朵白花在暗夜里倏然绽放又收拢。 身姿如仙人降临,翩然无声。 "我的乖乖呀——"光头和尚趴在上头,摸着脑袋瞪圆了眼。 "这活祖宗胆子真肥,这么高都敢跳下去!" "轻功高绝,还能半空精准借力,这咱们玩不来。"破道士叹为观止,他望着下方那道白影,心中隐隐有些羡慕。 这小子真风骚。 "还是找个地方爬下去吧。"和尚东张西望地找可攀爬之处去了。 祭台后面的人影似乎完全沉浸在某种狂热之中,连崔聿棠落地都没有察觉。 那人瘦削的身形微微前倾,目光死死地锁着某个方向。 崔聿棠落地之后才发现,这一层地面上铺满了累累枯骨。 一具叠着一具,层层堆叠,不知道有几百几千具。 那幽幽的蓝光,居然是无数枯骨上浮着的磷火,一缕缕,像倒悬的星河,诡谲而凄美。 他放轻脚步,绕过一个石柱的阴影,悄悄靠近那身形清瘦的男子身后。 侧脸从蓝光中浮出来,轮廓凹陷,果真是五皇子李贤宁。 看来上次捅他那两剑伤得不轻,人瘦得都快认不出来了。 不过,这厮居然还活着,真是可惜了。 李贤宁忽然仰起头,对着虚无的某处发狂般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们争吧!争吧!我才是那背后的黄雀!这皇位终将是我的!"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墓室里层层回荡。 崔聿棠微微蹙眉。 李贤宁这货不对劲。 他正要欺身向前探个究竟,暗处忽然有一道黑影挥着长刀劈向他脖颈。 崔聿棠身形迅速往后一仰,刀刃堪堪擦过他喉前一寸。 他腰间的软剑应势拔出,银光乍泄,反手一划,黑衣人的腹部衣料瞬间裂开一道长口。 黑衣人退了两步,后面又围上来几个人,呈半圆形护在李贤宁身前,持刀对峙。 但那些目光里没有杀意,只有戒备和……恐惧。 他们看着崔聿棠,又时不时地瞥向他身后的某个方向,手中的刀刃微微发颤。 刚刚被划破衣服的黑衣人快步去拉李贤宁的胳膊。 "宁王殿下,我们赶紧离开吧。这里太邪门了。" "我不走!"李贤宁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睛赤红充血,指着前方一块空无一物的石壁。 "你看到了吗?皇位就在那儿!那是我的!哈哈哈——" 黑衣人无奈,正要抬手劈他后颈将他打晕带走。 就在这时,从李贤宁狂热注视的那个方向,忽然飞来一只黑虫。 头部长着一截发着奇异蓝光的头刺。 它飞得不快,却带着一种从容的、戏谑的姿态,仿佛在享受猎物的恐惧。 那排原本还在跟崔聿棠对峙的黑衣人一见到黑虫出现,脸色瞬间煞白。 不知是谁先叫了一声"快跑",几个人便四散逃开,脚步踉跄。 被划破衣服的男子也拖着李贤宁往后退了几步,试图远离那黑虫。 崔聿棠也迅速后退了几步,软剑横于胸前,暗自戒备着。 他的视线紧紧锁在那只虫上——它好像有智慧一般,飘在半空中缓缓地转了个向,像在挑选猎物。然后它动了。 快如闪电。 只听见一声短促的惨叫,一名黑衣人还没来得及跑出三步,身躯瞬间化成了细碎的蓝色粉末,前后不到五息,一个人就这么消失了。 崔聿棠瞳孔骤缩,幽蓝的火光在他眼底跳动,烧出一片沉沉的冷意。 这是何物?他心中一阵阵发凉,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那黑虫似乎戏弄够了,换了一个目标。 这一次,它对准的方向是李贤宁和被划破衣服的黑衣人。 黑衣人看到黑虫冲来,再无犹豫,提刀向前砍去。 刀光在蓝光中划出一道弧线,但那黑虫速度快得惊人,一个俯冲闪躲,竟直直地咬在了李贤宁的胳膊上。 黑衣人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翻,骤然砍断了李贤宁被咬中的那只胳膊。 断肢落地,瞬间化成蓝色粉末,消散在空气里。 李贤宁整个人向后栽倒,半截袖管空荡荡地飘着,鲜血从断面汩汩涌出,他疼得脸上没了人色,却还在嘶哑地笑:"皇位……是我的……" 崔聿棠再无犹豫。 他脚尖轻点地面,身形几个起落,便掠出了那片幽蓝的死亡光晕。 抓捕蛊兵之事,看来还是得出到外面再做打算。 先赶紧离开这鬼地方才是上策。 他走到墓道边缘时,两道身影几乎同时冲了上来。 "你俩怎么下来了?"崔聿棠蹙眉。 抱玉和崔十九看到下面的变故心中着急,不顾危险,便先后跳了下来。 抱玉还差点崴了脚,幸好崔十九先下来托了他一下,这高度实在是有点恐怖。 "我们先行离开这里。"崔聿棠将软剑收回腰间,声音沉而快。 "到墓门口守株待兔,看看他们还能不能出得来。希望这里不会有别的出口。" "嘿嘿,"破道士从远处走来,他和和尚是抓着蔓藤狼狈地滑下来的。 姿势丑得不堪入目。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从我下过这么多墓穴的经验来看,这里肯定还有别的出口。" 崔聿棠瞥了他一眼,目光未及收回,便看见一个黑衣人跌跌撞撞地朝他们扑过来。 边跑边声嘶力竭地喊:"救命——救命——" "不好。"崔聿棠眸光一凛,"赶紧走。" 崔聿棠领着他们走在最前面,脚下石板却忽然一沉。 一声极轻的"咔嗒"从脚底传上来,像什么机关被触动了。 他下意识要借力跃起,可脚下的石板整块向下翻转,速度快得惊人,他的脚已经失去了着力点。 "主子——!"抱玉和崔十九同时伸手去抓他,指尖擦过他的衣袖,却只攥住了一把空气。 崔聿棠的身影瞬间坠入下方黑暗的石穴之中。 第155章 黄金垒成了几座小山 头顶的石板咔嗒一声翻转回来,严丝合缝地合上了,连一条缝隙都没留下。 "主子!"抱玉疯了似的扑跪下来,用拳头捶那块石板,指节瞬间渗出血迹。 就在这时,那只黑虫已经飞到了他们面前。 第一个化成粉末的是刚刚扑过来的黑衣人,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我的娘呀,这是什么玩意!"光头和尚惊呼了一声。 "别说话!"破道士猛地捂住他的嘴,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这玩意儿对声音敏感。" 几个人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黑虫的触角缓缓转动。 它在空气中悬停了片刻,然后慢悠悠地朝另一个方向飘去。 下坠来得突然。 崔聿棠心神未乱,瞬息之间收束身形,沉腰坠势,双膝微屈卸力,同时袖袍猛振,借墓中下垂的气流滞缓坠速。 这些动作完成只在几息之间,但落地时那股冲击力还是震得他脏腑一荡,眼前黑了片刻。 他单膝撑地缓了两息,才慢慢站起来。 这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黑暗浓稠得像实体。 他摸了一下身侧挂着的腰包,幸好还在。 指尖探进去翻到一个圆润的木坠,他揭开封盖,光忽然亮起来。 原来里头嵌着一颗龙眼大的夜明珠。 他将木坠挂在腰侧,光晕在他周身散开一小圈暖白,照出了面前的情形。 三道巨型石门并列而立,石质同为千年阴岩,可纹路与气韵却截然不同。 最右侧那扇通体暗沉,原石本色未经任何雕琢; 左侧那扇门上刻着绵延的山河肌理,沟壑纵横如大地的掌纹; 居中那扇则布满了白棠缠枝纹,花枝一圈一圈地绕,缠到门心最密处收成一个闭合的花苞。 崔聿棠自幼随玄灵大师习武,奇门八卦也略通一二。 他盯着三扇门看了片刻,心中有了计较。 坤、离、坎,各自对应三门,最右侧那扇坤位,正宗死门。 他直接略过了它,目光在余下两扇之间来回。 犹豫了几息,他伸手推开了左侧那扇离门。 门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门缝扩大的一瞬间,一阵璀璨的金光涌了出来,刺得他眼睛猛地闭上。他侧过头,以袖遮面,等那阵炫目感过去,才慢慢适应着睁开眼。 大殿中央高台上,一把龙椅熠熠生辉,椅背上的金龙浮雕在金光中几乎活了过来。 龙椅背后的黄金垒成了几座小山,龙椅下面堆满无数金银珠宝、珍稀古玩。 整座大殿极致的富贵皇权扑面而来。 而此时六皇子李贤弘半坐在龙椅之上,双眼紧闭,脸上挂着一缕满足而安详的笑容,一缕血丝正从他嘴角缓缓淌下来,滴在金灿灿的扶手上。 而二皇子李贤孝则带着腿伤,死死抱着李贤弘的脚,面色狂热而扭曲。 大殿里还散落着满地的随从护卫,怀里都抱着金银财宝,人人身上都带着各种奇形怪状的伤。所有人都是静止的,像被时间定住了。 可那些伤口却在以一种极慢的速度不断增加着、加深着。 而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如出一辙——被欲望撑满了的癫狂的。 他突然想到了上面祭台旁的五皇子李贤宁,一模一样的神情。 这个地方绝对有问题。 第156章 一缕白衣残魂 他几乎没有犹豫,身形立刻退到了门外,将石门迅速合拢。 他后背抵着石门,胸口起伏了几下,发现自己背后的衣物竟已被冷汗浸透。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之所以能安然退出,不过是因为对皇位和金银财宝兴致不大。 心神澄澈,才免于被那欲望幻境吞噬。 他在三扇门前缓缓坐下来,闭目调息了片刻。 然后睁开眼,目光落在右侧的坤位死门上,片刻后又移到居中的坎位。 死门是绝死之局,入之无归,那么剩下的那一道,还可能有一丝生路。 他站起身,伸手推开了居中的石门。 门后的世界安静得出奇,只有一层薄薄的、带着凉意的雾气,轻轻萦绕在他的周身。 那雾似有若无,沾在皮肤上带着一丝极淡的湿意,却无端让人心中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涩。 谢宜歌的脸忽然在他脑海中晃了一下。 她的笑着趴在他怀里时仰起的眼睛,她咬他手背时留下的那排牙印。 画面倏地闪过,快得像一尾跃出水面的银鱼。 但又只是一下,那股酸涩便退了,脑海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门后是一条很长的通道,笔直地向前延伸。 他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渐渐开阔起来,山风和潮湿的泥土气息迎面扑来。 他看到了一个洞口,洞口外是沉沉的夜色,崖壁陡峭,天空上挂着一轮惨淡圆月。 他走出洞口,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沿着山崖边缘走了几步,正要辨认方向。 "小姐——!"是知夏撕心裂肺的声音远远传来。 崔聿棠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般。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发疯似的狂奔起来。 转过一道弯,他看见了一身蓝袍的五皇子李贤宁,正惊恐地趴在山崖边。 崔聿棠停住了,他的脚像灌了铅,一寸也迈不动。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轻。 “宜歌呢?” 李贤宁的眼睛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慢慢转向了悬崖下面。 崔聿棠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跌跌撞撞地扑过去。 看向黑洞洞的崖底,压在地上的手摸到了那枚玉佩,把他最后一丝希望斩断。 他的宜歌掉下去了。 崔聿棠几乎没有思考。 便跳了下去。 冰冷的河水在身下轰然炸开,他瞬间被汹涌的暗河吞没,身体沉沉地坠到了河底。 水从口鼻里灌进来,绝望而冰冷。 他的灵魂从沉重的躯体里解脱出来,轻飘飘地浮在了水面之上。 他在河中不断地游荡、寻找,一缕白衣残魂恍恍惚惚的,在河谷的风里越飘越薄,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他都不知道自己寻了多久,月升到月落,昼夜不分。 直到他在一处悬崖绝境处,看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身形消瘦、脸颊凹陷憔悴的父亲崔知暖,与一身素袍的玄灵大师。 他们静静伫立在跳崖的绝境之地。 第157章 枯棠幻境 他平日里眉眼间总是挂着淡淡的慈悲之色,今日却难得地面色肃然。 "玄灵大师,您怎么来了?"谢宜歌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玄灵和尚微微颔首,开口时语速比平日快了几分。 "谢施主,快随贫僧走。聿儿被困于枯棠幻境,需有人进去带他出来。" 谢宜歌的脸瞬间褪了血色,煞白无比。 知夏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微微摇晃的身子。 她轻轻推开知夏的手,一双桃花眼里烧着急迫的火焰。 "大师,我现在就跟您走。" 玄灵和尚没有多言,转身便在前面带路。 知夏和静秋便立刻拿起自己的武器,一左一右护在谢宜歌身侧。 一行人快速在白棠林中穿行,花瓣落了满肩也无人去拂。 玄灵和尚没有走崔聿棠他们那条路,而是沿着白棠林边的溪流逆流而上。 水声越来越大,直到那瀑布轰鸣着出现在眼前,水雾扑面而来,玄灵和尚才在瀑布侧面的岩壁前停下脚步。 只见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嵌入了岩石上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 轰隆一声,岩石从中间缓缓裂开一个洞口。 冷风裹着泥土的腥气从里面涌出来。 "大师,"谢宜歌盯着那枚玉佩,"您怎么知道这个地宫的入口,还有开门的枯棠玉佩?" "这枚不是枯棠玉佩。"玄灵和尚率先走了进去,他的声音从前方沉静地传回来,带着一丝悠长的叹息。 "这座先隋的地宫……本就是贫僧的恩师被抓捕后,主持修建的。" 谢宜歌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快步跟了进去。 知夏和静秋对视了一眼,也握紧兵器紧随其后。 洞口的光在身后一寸寸收窄,将她们的身影吞进了黑暗之中。 玄灵和尚带着她们走的是逃生通道。 隧洞幽暗逼仄,两侧石壁上每隔数丈嵌着一颗黯淡的萤石,光晕微弱,勉强够看清脚下。 约摸走了一盏茶,前方无路。 玄灵和尚抬手叩击石壁,三长两短。 机括声从深处传来,脚底的石板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漆黑的洞口。 两条粗铁链搭成的简易梯道从洞口垂落下去,铁环碰撞,在空寂中叮当作响。 "贫僧先下去,你们下来时当心。" 玄灵大师纵身一跃,双手交替攥住铁链借力,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毫无赘余,不多时便落至洞底, 他手上打开一个火折子,照亮下方的洞穴。 知夏与静秋对视一眼。 静秋武功更高,一手搂住谢宜歌的腰,一手攥链借力,知夏在下两步接应保护。 两人节奏一致,谢宜歌闭着眼,耳畔是下坠的气流,片刻脚底便落了实。 众人沿路前行六十丈,前方豁然开朗,是一座空阔的石室。 穹顶极高,隐没在暗处看不分明,两道粗大的铁索梯自穹顶垂落,彼此相隔三十余丈,安静的悬在空中。 玄灵大师看向四周凝神辨明方位,手指快速的掐算,目光在两道铁索梯之间来回移动,最终选定了其中一道。 "沿此梯向上,便是枯棠幻境对应的密室。贫僧先行探查险情,你们随后跟上。" 他向上一跃,借着铁链数次腾挪攀升,身形如灰鹰盘旋,片刻便抵顶端。 他在顶部摸索片刻,按下暗机,“咔嗒”一声,向上的通道打开了。 片刻之后,铁链轻轻晃动了几下,是安全的信号。 向上攀爬远比下行凶险。 铁索悬空无稳固支点,踩一步晃一步,稍有不慎就会失手坠落。 携人攀爬风险太大,于是知夏和静秋两人一上一下,把谢宜歌围护在中间。 谢宜歌攥住冰凉铁环,掌心很快沁出汗,铁链在身下晃荡,脚下是无底黑暗。 她一节一节往上挪,肌肉绷到极限,四肢止不住地发颤,但她一点不敢耽搁。 她的崔聿棠还在等着她。 山中不知日夜。 崔聿棠守在石台旁,他的宜歌安静地躺在上面。 能日日看着她,就算是幻境他也满足。 总好过再无她的轮回之路。 第158章 根本装不完 崔聿棠在这片山崖飘荡了许久。 每一寸岩壁的起伏,每一处凸起的棱角,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就算是在夜里,月色凄迷,他也知道哪里可以落脚,哪里可以借力。 他一手抱起谢宜歌,踩着月光,向崖壁几次借力攀跳。 身形腾挪,白衣翻飞,几个起落间,便安稳到达了崖顶。 “崔聿棠,你好厉害。”谢宜歌搂着他的脖子,眼睛亮亮的。 “我刚刚一点都没有害怕。” “嗯,有我在,不用怕。”他的声音低低的,如山间清泉。 他没有放她下来。 直接抱着谢宜歌,沿着来路几个跳跃起落,返回了那个洞口。 惨淡的月光照着那个阴森的洞口,像一张巨兽的嘴。 “这个洞口有点奇怪。”谢宜歌的身体更加贴紧了崔聿棠。 “怎么小了很多?” 崔聿棠的目光一沉:“比我出来时小了一半,还在不断地缩小中。” 这是不想让他们出去?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抱紧谢宜歌,往洞口狂奔而去。 身后是不断倒塌、消失的空间。 岩石碎裂,化为凋落的白棠花,纷纷扬扬,像葬礼飘落的引路纸。 突然,白光一闪。 崔聿棠从昏迷中醒来。 耳边是不断回荡的木鱼声。每一声都敲在他的太阳穴上,震得他头皮发麻。 谢宜歌躺在他怀里,还昏迷着,木鱼声越来越响。 “宜歌,宜歌——”他喊她,声音发慌。 那似有若无的雾已经散去,露出了墓室原来的面目。 前面坐着的玄灵和尚也睁开了眼,他的神色没有丝毫松懈,手上的木鱼声不停。 “聿儿,别怕。”他的声音沉稳,像一根定海神针。 “那小娘子心思通透清明,身上还有特殊变数。他们拘不住她。” 嘟嘟身上蓝光大盛,在识海里翻转着。 它悬在半空中,胖乎乎的小手不断地戳着谢宜歌的脸。 “主人!你快醒来!那个老逼登要困住我们!” 谢宜歌翘长的睫毛不断颤动。像蝴蝶的翅膀,在风中挣扎。 突然,她睁开了眼睛。 “我夫君呢?这是什么地方?” “他醒过来了。”嘟嘟翻了个白眼,“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这里是主墓室。” 谢宜歌环视一周。 主墓室墙壁都是金光闪闪的。 巨大的拱顶镶嵌着各种发光的宝石,红的、绿的、蓝的、白的,交织成一片璀璨的光海。 中央放着两具棺木,棺盖上雕刻着繁复的铭文,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以棺木为中心,是一圈一圈的金砖扩散开来。 金砖码得整整齐齐,在宝石的光芒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金砖的沟壑之间,填满了各种珠宝玉器,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只是不知道为何,一左一右少了两大块,还挺对称,像被人整齐地切走了两块糕点。 “谢嘟嘟。”谢宜歌的声音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这该不会是你干的好事吧?” 她感应了一下自己识海里的空间。 果然被塞得满满当当的。 第159章 这小子真是冤孽 躺在崔聿棠怀里的她,突然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眼眶通红的崔聿棠,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宜歌?”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她一般,“你是醒了么?” “嗯,醒了。” 谢宜歌正想伸手抚摸一下他颤抖的睫羽。 下一秒,她就被他紧紧抱在了怀里。 他全身都在颤抖,手臂箍得死紧,他的脸深深的埋在她的颈窝里。 “这个墓室要塌了。”玄灵和尚紧急的声音传来。 “我们赶紧走!”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碎石开始从穹顶上掉落。 “聿儿,跟我来。” 崔聿棠反应迅速,他一把抱起谢宜歌,跟在玄灵和尚后面。 借着铁链之力,他几次攀跳,便落到了下方的石室,身后紧跟着的是静秋和知夏。 他们刚一落地,便往这空旷石室的出口狂奔。 刚刚跑到边缘时—— 轰隆隆! 一阵地动山摇。 上面的穹顶整个坍塌下来,巨石翻滚着砸落,扬起漫天尘土,空气里充斥着岩石碎裂的轰鸣声和尖叫声。 崔聿棠用手护住谢宜歌的头,往前扑去。他在地上翻转了几下,堪堪躲过一块从上面掉下来的巨石。碎石擦过他的后背,划破了他的衣袍。 他赶紧避开那混乱的现场,抱着谢宜歌往前走远了一些,找到一处相对安全的角落。 “宜歌,你有没有伤到哪里?”他着急地上下检查她,手在她身上快速地摸了一遍。 “崔聿棠,我没事。”谢宜歌轻轻抱住他,安抚了一下他慌张的情绪。 玄灵和尚和知夏、静秋快速聚拢在他们身边。 除了玄灵和尚,几人都一身狼狈,衣袍上沾满了灰尘和碎石屑。 跟随巨石掉下来的,还有很多人。 “哎哟!疼死我了!”空中传来破道士的声音。 “你这个秃驴,我都说咱们早点走,你偏要磨磨蹭蹭地找宝藏!” 崔聿棠等人抬头望去。 只见空中那摇摇欲坠的铁链上,连成了一串糖葫芦。 上面挂着破道士和光头和尚,以及崔十九和抱玉四人一起串在铁链上。 “哎!主子还活着!他好像在下面!”空中传来抱玉的哭声。 他话还没说完,崔十九便向下借力铁链,几个弹跳,稳稳地落到了崔聿棠跟前。 他直接磕头跪了下来。 “请主子降罪。”他的声音难得带着呜咽,“是属下没有护好您。” 这个平时像没有感情器具一样的男人,此刻肩膀微微颤抖。 抱玉也很快就到了他跟前。 他也跪下来,抱着崔聿棠的腿,默默掉眼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们都没事就好。”崔聿棠匀出一只手,拍了一下他们的肩膀,“都起来吧。” 破道士和和尚两人也在骂骂咧咧中下来了。 “我都说这小子命大,死不了!你们还不信!”破道士的声音远远传来。 “你们俩把老子都折腾坏了!” 两人在凹凸破碎的巨石中攀爬,手脚并用,好不容易才到了他们跟前。 “咦?”破道士一眼看到了谢宜歌,“美人书生,你怎么也来了?” 谢宜歌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本女侠,来救你们呀。” “原来你还会功夫呀!”光头和尚一脸佩服,“厉害厉害!” 抱玉扫了一眼乱七八糟的现场,石头压着横七竖八的人,到处都是血。 “主子。”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六皇子和二皇子好像倒在那边。” 崔聿棠的目光一凛。 “去看看是死是活。” 这两人直接死在这里可不是一件好事。 第160章 一念起,万象生 "我的乖乖。"光头和尚把人扛回来后瘫坐在地上,望着被铁链捆得严严实实的蛊兵。 "这几个人战力无敌了。" "都是同为和尚,你怎么跟别人差这么远呐?"破道士也坐在一旁喘气,啐了他一口。 见二皇子和六皇子都还有气息,众人便也带着一起快速撤退。 洞道里碎石满地,头顶时不时有细小的石屑簌簌往下落,空气里弥漫的灰尘呛得人喉咙发紧。 走到那个向上的洞穴入口时,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粗铁链从洞口垂挂下来,晃晃悠悠的,深不见顶,比从岩壁借力攀上去难了不知多少倍。 众人面面相觑。 带人借力飞上去,只有玄灵和尚和崔聿棠能办到。 最后是两人各跑了两趟,才把两个昏迷的人和那只被五花大绑的蛊兵都弄了上去。 真是能者多劳! 谢宜歌自然是崔聿棠亲自抱着上来的,护得跟眼珠子一样。 崔十九和抱玉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满头大汗地上下奔波,心里满是内疚。 回去得加强训练,这种活儿都让主子亲力亲为,说出去脸往哪儿搁? 崔聿棠把人带上来后,就没有把谢宜歌放下来过。 夜色降临。 天边远远悬着一轮毛月亮,像被水雾浸透了一样。 出了洞口的瞬间,崔聿棠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把谢宜歌抱得更紧了。 玄灵和尚在旁边看着,暗自皱了皱眉。 他原本是想出了洞口便直接返回寺庙,可看崔聿棠这副模样,实在放不下心。 谢宜歌注意到身边还有那么多人,很是不好意思。 她靠在他耳边,声音压得极轻。 "崔聿棠,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的。" "我想抱着你走。"他的声音低低的,把不安藏得很好。 "那……改背着?"她退了一步。 "嗯。"他这才松了手臂,将她放到背上。 谢宜歌搂住他的脖颈,腿弯被他稳稳托住,整个人趴在他宽阔的背脊上。 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温热的,是让人安心的妥帖。 回到清棠小院时,夜已深。 静秋打了热水盖好便退了出去。 谢宜歌被他翻来覆去地缠着,气喘吁吁,脚趾都在打颤。 他的唇翻山越岭。 在一片雪色中不断追逐着那迷人的暗香。 她攀着他的肩,十指陷进他后颈的发里,整个人像一叶被浪卷荡着的小舟。 "崔聿棠,"她终于带了哭腔,眼角都是湿漉漉的泪。 "都好久好久了,你什么时候才好……" "宜歌。"他停了一下,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他的呼吸地扑在她唇上。 "我爱你爱到无法自拔。" 他的唇又落下来,碾在她微张的唇瓣上。 "所以……还不行。" 夜更浓了。 最后他终于餍足,谢宜歌早已昏睡过去。 他侧撑着身子,大手捧着她的脸,温热的,软软的,好舒服。 她睡得很沉,睫毛安静地覆着,唇角微微翘起来,像做了什么好梦。 他把她拢进怀里,紧紧抱着。 脸埋在她清香浓密的秀发之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161章 心肝宝贝 它还把一条腿伸出来,把上面绑着的东西,使劲晃了一下。 谢宜歌这才从沉醉中清醒过来,发现了咕冬的存在。 崔聿棠微微眯了眯眼,眸光剐过那只笨鸟。 这小东西竟敢打扰他的好事。 他已经想好了咕冬的一百种吃法。 谢宜歌脸上是满满的惊喜,她伸手摸了摸咕冬的头顶,指腹蹭过它柔软的羽毛。 "小咕冬,你怎么来了呀?飞得累不累?" 咕冬把头往上一抬,很是骄傲地伸了伸左脚,示意她赶紧把东西拿走。 然后它翅膀轻轻一摆,跑得连一根毛都没留下。 车内那股子冷嗖嗖的杀意它实在是受不了,再不走就鸟生不保。 谢宜歌疑惑地拆开那小竹筒,拨开塞子,从里面抽出一小卷纸条。 她猛地抬头看向崔聿棠,一双桃花眼亮晶晶的。 “爹爹和娘亲来京城了。” 谢宜歌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欢快。 她扑进崔聿棠怀里,双臂环着他的脖颈,整个人欢快地缠上他。 崔聿棠随即伸手揽住了她的腰,把她稳稳地抱在腿上。 “我还没见过你的爹爹娘亲呢。”他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后腰,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郑重。 “可否能让我随你去拜访一下?” 她在他怀里仰起脸,眸子里是满满溢出的幸福。 “嗯,好。” 她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从他身上爬起来,转身低头趴在车下面的柜子上。 马车压过一个石头,她身子一滑,整个人歪了一下。 “宜歌,你要做什么?我帮你。”崔聿棠紧张的把她拦腰提起。 “车上这样很危险。” 她惊呼了一声,小腿还在空中晃荡了一下,被他稳稳地搂了回来。 “我找镜子。” 崔聿棠认真地看着她,她仰着脸,一双桃花眼水汪汪的,他的眼眸里慢慢浮出细碎的笑意:"你找镜子做什么?你已经美得不得了。" 常常美得让他失神,是专门来诱惑他的小狐狸。 他在心里悄悄补了一句,嘴角弯了起来。 "看看你在我的衣服露出的地方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她瞪了他一眼,声音又急又软。 "我爹爹娘亲看到会揍我们的——尤其是你。" 崔聿棠的神情终于严肃了。 他弯下腰,手指探入坐垫下方的暗格,拨开扣环,从里面拿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递到她手上,镜面光可鉴人。 "我帮你一起看看。" "你走开。" 谢宜歌拍掉他的手,拿着镜子一照,镜面里映出她修长的脖颈、精致的锁骨,上面这里一朵,那里一簇,像雪地里盛开的红梅。 “崔聿棠,你是小狗吗?你把我弄得——到处是痕迹。”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耳尖红得滴血。 她都不敢看衣服里面,但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光景。 崔聿棠微微别开脸,嘴角那个弧度怎么压都压不平:"唔。" "不对,你什么时候弄的?"她忽然反应过来,美眼圆睁。 "昨晚我明明盯着你的——" "你,睡着之后。"崔聿棠有点心虚。 "……" 谢宜歌真是被气笑了。 昨晚都被他折腾到快天亮,这人居然还有精力。 她深吸一口气,撩开车帘朝外喊了一声:"静秋,进车里来。" 第162章 原来还可以这样 崔聿棠上前一步,躬身行大礼,月白色的袖摆划开一个好看的弧度。 “小婿崔聿棠,拜见岳父、岳母。” “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不必多礼。”周恺之作为一代书画大家,对这个状元女婿满意得不得了。 他的目光在崔聿棠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满是赞许的神色。 谢晚卿靠到谢宜歌耳边,悄悄说道:“真人比画像上更好看,跟我家宝贝绝配。” 谢宜歌瞬间羞红了脸。 谢晚卿正了一下神色,眸光柔和地看向崔聿棠。 “你以后跟小歌儿一样,唤我娘亲就好了。没有外人在,不用叫岳父、岳母。” “娘亲……”崔聿棠愣愣地重复了一声。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好像唤醒了他遥远的记忆,他的眼眶瞬间便红了。 他五岁之后就再也没有叫过这个称呼。 谢宜歌站在旁边,心被揪了一下,她轻轻靠到他耳边,声音柔软。 “崔聿棠,以后我的娘亲就是你的娘亲啦。”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纠缠在了一起,都是红红的眼眶,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谁都没有舍得移开目光。 宰相崔知暖确实十五年前妻子就去世了,这个好看的女婿居然还是个绝世小苦瓜! 把她宝贝闺女心疼的。 谢晚卿母爱之心大爆发,恨不得就让他们原地成亲了。 看来恋爱还是看别人谈有意思。 “咱们家以后就有四个孩子了。”谢晚卿笑盈盈地看着周恺之。 “谁说不是呢,某些人就没有这种福气了。”周恺之轻轻地抿了一口茶,茶香四溢。 谢晚卿白了他一眼:“你在翻哪一年的老黄历?” 周恺之放下茶盏,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 “不过偶尔感念运气罢了。若是当年稍有差池,就不能活着伺候娘子了。”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谢晚卿,语气里带着一丝难过。 “你是知道的,为夫向来心胸宽广不记仇,是不会老提某些人要杀我这个事情的。” 谢宜歌和周玄安双双大惊失色,异口同声道。 “父亲,是谁要杀你?” “不用担心,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周恺之用眼神安抚了他们一眼,他又转头看向谢晚卿,眸光柔软。 “为夫向来柔弱不能自理,还得靠娘子你护着。” “嗯,谁敢动你我就灭了他。”谢晚卿牵起周恺之的手边安慰边离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留下一句。 “你们自己玩,娘亲明日再找你们说话。” 崔聿棠看着周恺之的背影,若有所思。 原来还可以这样。 状元郎学习能力极佳。 他收回目光,看向谢宜歌时眼底藏着自然流露的不舍与克制。 “宜歌,那我走了。”他声音低低的。 “我现在还没名没份,在这里留久了对你不好,玄安兄也会生我的气。” 周玄安在旁边听得有点傻眼。 总觉得他这话哪里不对劲,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谢宜歌漂亮的桃花眼凶巴巴的瞪了周玄安一眼。 她牵着崔聿棠的手,把他拉到旁边说悄悄话。 廊下的风穿过,吹动她额前的一缕发丝,荡到他的脸上。 “那你路上小心哦。”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舍。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实在是想我了……” 第163章 重点的地方呢? “哎,主人,嘟嘟还是太弱了。” 说完它猥琐地对她做了一个“你懂的”表情,小眉毛一挑一挑,贱兮兮的。 谢宜歌白了它一眼——你什么时候不弱了? “别想打坏主意哦。”她伸出手指点了点嘟嘟的脑门,“我才不要为了这种事做那个事情。” 她才不要他们之间的感情掺进这些东西。她想要的是发乎情、止乎礼的纠缠。 虽然那人也不怎么讲理就是了。 “而且要尊重娘亲的隐私。”谢宜歌笑吟吟地看着嘟嘟。 “谢宜歌不好奇,是谢嘟嘟好奇。” 嘟嘟被她这句话气得两个耳朵直冒烟,蓝光一闪一闪的,像一盏快要爆炸的蓝灯笼。 嘴里嘟嘟囔囔地骂了个“小气鬼”、“没良心”之类的话。 这时碧春推门走了进来。 “小姐,十七娘求见。” 谢宜歌惊喜地站了起来,快步迎向门口。 一个身着曼陀罗红低胸长裙的女子妖娆地走了进来。 红色在她身上像一团流动的火焰,更衬得她风情万种。 她旁边跟着一个十三四岁的侍童,手上还拿着一个雕工精致的大木盒,木盒的表面刻着繁复的花纹,一看就不是凡品。 "小主子。"十七娘走到近前行了一个礼,一双柳叶眼在她身上溜了一圈。 "几日不见,看起来更加娇媚动人了呢。"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亲昵的笑意。 谢宜歌见到她很是高兴,上前牵着她一起坐在软榻上。 十七娘顺势摆了个慵懒的姿势,斜倚在靠枕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姿态随意又好看。 “十七娘,你可看到娘亲啦?” “嗯,刚刚去拜见了主子。”十七娘示意那侍童把东西放下,然后顺手介绍了一下。 “这是咱们淑芳斋新收的书侍,刚刚主子赐名——小凳子。” 谢宜歌:“……” 十七娘的嘴角也微微抽了一下,显然对这个名字也有一丝无语。 她示意那书侍退下。 谢宜歌同情地看了一眼那侍童离去的背影,娘亲起名的品味真是独特。 她和他的宝宝绝对不能让娘亲起名。 哥哥的也不要,等下得找嫂嫂提醒一下才行。 她看向那个大木盒:“十七娘,这盒子里面装着的是什么呀?” “当然是绝世好东西。”十七娘神秘地笑了笑,悄悄靠到谢宜歌耳边,眼睛闪着奇异的光芒。 “我亲自为你量身缝制的。” 谢宜歌好奇地打开木盒。 里面整齐地摆着几件小衣,布料轻薄如蝉翼,颜色各异,下面附上了相应的花笺: 透明桃妖。 纯黑镂空。 胭脂红诱。 海棠绽蕊。 月光逐梅。 她随手撩开那件“月光逐梅”,展开一看——整个人脸红的差点跳了起来。 那是一层轻如蝉翼的薄纱,几乎透明,上面用软线勾勒出几朵红梅的形状。 但重点是——重点的地方给剪掉了!!!! “十……十七娘,你这是什么呀!”谢宜歌的声音都变了调。 “怎么样,厉害吧?”十七娘得意地挑了挑眉。 “我可是根据小主子您这凹凸有致的曼妙身段缝制的呢,崔状元真是整个大唐第一会享受的郎君了。” 她凑近谢宜歌耳边,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新婚之夜,正好适用。保证让他几天都起不了床。” “十七娘,求你别说了。”谢宜歌恨不得把脑袋埋进盒子里去,她的脸烫得像火烧,连耳朵都红得透了。 "旁边那本书,"十七娘伸出食指点了点盒子角落一本厚厚的册子。 "是彩绘画本,使用之法和动作图谱都有。小主子晚上偷偷看,别被人瞧见了哦。" 十七娘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看谢宜歌慌张的用手盖住那册子、一副没脸见人的可爱模样,觉得很有趣。 她再次感叹崔聿棠吃得真好。 “我今日来找您还有另外一件事。” 谢宜歌听到她转移话题,悄悄松了一口气,赶快把盒子盖上,紧紧抱在了怀里。 “那苗女桑缈来淑芳斋找我了。”十七娘的神色正经了起来。 “她说她跟阿兄相连的蛊虫有异动,她怀疑她阿兄被抓来京城了。” 谢宜歌脸色一变。 该不会那蛊兵就是她阿兄吧? “桑缈在什么地方?” “还在淑芳斋里。” “我随你一起去看看。” 谢宜歌带着静秋和知夏,跟随十七娘坐上马车,一同前往淑芳斋。 车窗外天边日光正在慢慢消退,取代的是一片温暖的橘红。 到了淑芳斋门口,谢宜歌刚下车,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身着一身玄青锦袍的小舅舅谢晚舟在外面探头探脑。 他弓着腰,缩着脖子,正透过窗子的缝隙往里张望,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 谢宜歌打了个“嘘”的手势。 她悄悄绕到他身后,在他背上轻轻一拍。 谢晚舟瞬间跳了起来,他怕自己叫出声来,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硬生生把惊呼吞了回去。 他转过头,看到是谢宜歌,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惊魂未定。 谢宜歌笑得非常开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长长的翘睫都在花枝乱颤。 “小舅舅,你大白天穿一身黑躲在这里做什么?当刺客么?” “我就……随便看看。”谢晚舟的目光闪烁,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谢宜歌顺着他的视角,透过窗子望进去,是那一抹红色的身影,她心中了然。 “小舅舅,随我进去吧。” “这书斋,不是一般男子不能进去么?”谢晚舟有些犹豫。 “并无此规定。”谢宜歌笑着摇头,“只是里面卖的多为女子爱看的书籍,男子来得少罢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这书斋可是你外甥女我的。” 谢晚舟一双大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圈。 第164章 这是什么玩意儿 十七娘直接带着谢宜歌一行人去了书斋的品书室。 品书室在淑芳斋二楼最里间,四面书架顶天立地,中间一张紫檀长桌。 谢宜歌刚落座,门便被推开。 一身红衣的桑缈走了进来。 她步伐急促,目光只在谢晚舟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她对着谢宜歌行了个苗人常用的揖示礼。 “谢小娘子,再次贸然前来打扰,实为无奈之举。”她眼眸微垂,眼尾那点红痣鼓颤了一下,像一滴血珠。 “我跟阿兄相连的蛊虫从昨夜起就暴动得厉害,他定是近在京城,我才能感应得到。如此躁动暴虐,他可能身处于危险之中。”桑缈声音发抖,眼神中带着一丝凄然和无助。 谢晚舟站在一旁,心都揪了起来。 她宁愿找小宜歌帮忙,也不愿意找他。 “你手上可有你阿兄的画像?”谢宜歌问道。 “没有。”桑缈摇了摇头,“但我现在可以画出来。” 谢宜歌示意了一下十七娘。 十七娘立刻转身,吩咐下人准备笔墨纸砚,不一会儿,文房四宝便摆在了紫檀长桌上。 桑缈走到桌前,拿起毛笔,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将画像拿了起来,递到谢宜歌面前。 谢宜歌看向那画像。 果然是那日在墓中见到的蛊兵,她心中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她低头思索了一下,才再次看向桑缈。 “你们苗族人变成蛊兵后,还能恢复那个人的意识么?” 桑缈沉默了。 “没有这种先例,但我可以试试,请您相信我。” 她说着,伸手拨开自己胸前的衣物,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扭捏。 沟壑上去一点的地方,有一个红色的八角芒星图案,腥红如血,在冷白的肌肤上格外醒目。 谢晚舟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耳尖瞬间被染红。 但他的目光却被那个图案牢牢吸住了,没有办法移开眼睛。 “这是我们上古黑苗人的特殊传承印记。”桑缈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从古至今,只有三位蛊女被传承,所以请您相信我的能力。” 她目光带着恳切的哀求,那是她从小相依为命生死未卜的阿兄。 谢宜歌看着她,心中叹了口气,她也不再瞒她。 “你的阿兄被那人带来京城附近的村子,下了一个古墓,我们刚刚好在墓中碰到,便把他抓了回来,作为告那人的人证。”她看着桑缈,眼中藏着不忍。 “他已经被练成了蛊兵,没有人的意识,不怕痛不怕死,我们也只是把他捆住了。” 桑缈全身都在颤抖,但她似乎在拼命死忍,瞬间便咬破了自己的下唇,像一朵泣血的罂粟。 “桑缈,你别伤了自己。”谢晚舟再也顾不上男女大防,直接扑到她身边。 桑缈似乎对他动作没有知觉,继续仰头看向谢宜歌。 “谢小娘子,您能否让我去见我阿兄一面?我会想法子控制好他的。” 谢宜歌转头看向知夏。 “知夏,你去找抱玉跟他说明此事,看看怎么安排合适。” 知夏立刻领命而去。 “桑缈,你留在十七娘这里等消息。”谢宜歌蹲在她面前,轻轻帮她拉好胸前的衣领,声音温和有力。 “木已成舟,想办法解决便是。不要伤害自己,你阿兄知道了会难过的。” 桑缈低下头,眼泪这才滚了下来。 谢宜歌又看了一眼小舅舅谢晚舟,他目光黏在桑缈身上,像丢了魂一样。 她暗自叹了口气,便带着静秋坐上马车离去。 夜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从淑芳斋那条巷子出来不久后,便是通过国子监的那条大路。 大路平整宽阔,此时已是行人寥寥,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马车走得很快,车轮碾压在青石板上,发出规律的辚辚声。 车行至一个拐角处。 突然——“咻”的一声。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从车窗口射了进来。 静秋反应极快,立刻拉着谢宜歌堪堪避开,她的手臂挡在谢宜歌身前。 “小姐,你锁好车窗车门,我出去应付他们。” 静秋话音未落,便快速绕到车前,便看到了一支箭正中车夫的咽喉,他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从车辕上栽倒下去。 静秋立刻控制住受惊的马车,同时往天上发了一个信号。 谢宜歌迅速锁好车门车窗,她的手压在心脏处,能感觉到心跳砰砰砰地撞击着胸腔。 接着又是“咻咻咻”的几声,利箭如雨,从四面八方射来。、 但那些箭碰到车子后,很快就掉到了地上,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不好,那车子似乎有问题,箭射不进去。”一个声音在夜色中响起,带着一丝狠厉。 “我们直接上!” 话音刚落,一群黑衣人从暗处扑了上来。 一路跟随保护谢宜歌的四名暗卫也赶到了,他们因为要一路追随马车的速度,还是晚了一步。 他们立刻分别护在马车的四个角,拔刀抵挡那群黑衣人的攻击。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金属碰撞声在夜空中炸响。 “我刚刚已经发了信号,我们的人很快就到,你们识趣就赶紧滚!”静秋企图拖延时间。 但那领头的黑衣人并没有跟她废话。 他的攻势越加凌厉,逼得静秋连连后退。 “用大刀!看看能不能劈开那马车!”他回头吩咐道。 只见后面一个身材雄壮的男子立刻凌空飞起。 他双手握着一柄泛着森冷的寒光大刀,高高举起,向着马车直劈而下。 一名暗卫飞扑上去想挡住,但已经来不及。 大刀瞬间劈在了车顶上。 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只见那壮汉立刻被反弹之力震退,虎口崩裂,大刀脱手飞出。 他从手掌到手臂,他的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失去了知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而被劈的车顶,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痕迹。 谢宜歌在车内也被震了一下,她死死抓住了马车内部的安全扶手,手臂被震得发麻,但她咬着牙没有出声。 那黑衣人头领心中一惊,这是什么玩意儿?居然刀枪不入? “把马车给抢了,直接拉走!”他浑厚冷静的声音在夜空中回响。 第165章 自己送上门来了 两名暗卫立刻敏捷脱身,往车夫原来坐的位置冲去,抢走马车的控制权。 黑衣人也全部往车前扑了上来,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狼。 一名暗卫刚好抢到马绳,便想驾车护着谢宜歌先行离去。 但那黑衣头领反应迅速,他避开了静秋的攻击,反手便向那名暗卫背后刺去。 那名暗卫当场身亡,身体从车辕上滑落,手中还紧紧攥着断裂的缰绳。 黑衣领头立刻抢夺了马车的控制权。 静秋一着急,直接扑到他的背上。她双腿夹紧他的腰,一手勒住他的脖子,另一手去夺他手中的缰绳。 黑衣领头反手去抓她的头,两个人贴身扭打在了一起。 两匹黑马受到惊吓,仰头嘶鸣,顿时飞奔了出去。 马匹的狂奔把两个扭打在一起的人甩飞了出去,静秋和那黑衣领头同时从车上滚落。 一群人眼睁睁地看着那辆马车被两匹黑马拉走,只留下一地滚滚尘灰,被扑了满面。 “快追马车!”黑衣领头从地上爬起来,目标明确。 他只留了几人跟静秋缠打,便带着人狂奔追在马车后面。 没跑多远,他还顺手抢了一个骑马溜达的行人,把那行人从马背上拽下来,自己翻身骑了上去,怒马狂追。 谢宜歌在车内被马突然狂奔的力量颠得撞在了车壁上。 幸好车厢里面到处都铺了软垫,没有受伤,但也晕了好一会儿。 她扶着车壁,努力稳住自己的身体,耳边是急促的马蹄声。 远处,一身白衣的崔聿棠骑着白马踏碎夜空的宁静,急速飞奔而来,后面跟着崔十九等人,马蹄声如雷,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那两匹拉车的黑马像是有灵性一般,看到对面的白马后,竟慢慢减速,最后在崔聿棠的马前停下了。 崔聿棠飞身下马,他来不及站稳,便踉跄着扑到车窗前,慌张地敲着车窗,声音颤抖得厉害。“宜歌,宜歌,你在里面吗?” 谢宜歌听到是崔聿棠的声音,立刻打开了车门。 她直接扑到了他的怀中。 他把她死死地抱在怀里,感受着她柔软鲜活的身体,心慌得厉害。 他还没离开她多久,差点又要失去她了。 他的脸埋在她的发间,呼吸急促而滚烫,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崔十九看到远处跟着的黑衣人,立刻拿起背后的弓弩。 他眯起一只眼,两箭连发,箭矢在夜空中划出两道凌厉的弧线。 那黑衣人被马车挡住视线,避让不及。 第一箭直接命中前胸,第二箭射中了马匹的头部。 一人一马轰然倒下。 崔十九立刻带人围了上去。 但那黑衣人见大势已去,毫不犹豫地咬破口中毒药,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液,瞬间毙命。 “主子,人死了。”崔十九的声音传来。 他的人还没到,那人就已经自尽了,判断如此果决,刺客中也是少见。 “前面应该还有人,你们去抓活的。”崔聿棠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寒意。 “静秋她们还在前面,快去救她们!”谢宜歌着急地补了一句。 “就在国子监那条路尽头的拐弯之处!” “属下领命。”崔十九带人快速离去,马蹄声渐远。 崔聿棠的手轻轻抚摸着谢宜歌的脸。 “不要担心,十九他们会处理好的。”他的声音里带着惊惧后的低哑。 “这里不安全。你跟我回朝宜别庄可好?我会派人跟娘亲说一声。” “好。”谢宜歌再次埋进崔聿棠怀里,她的手脚都有些发软。 她闭上眼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她就觉得安心了。 崔聿棠抱着她上了马车。 他伸出一只手,摸了摸踏雪的头部:“踏雪,你到前面带着它们。” 踏雪轻哼了一声,甩了甩鬃毛,便踏着优雅的步伐走到了两匹黑马前面。 它回头看了一眼车厢,确认两个主人都坐好了,便昂头挺胸地呼啸了一声。 没有车夫的情况下,一白两黑,精准地踏上了前往朝宜别庄的路。 车厢里,谢宜歌靠在崔聿棠怀里,渐渐平复了呼吸。 “我刚刚去见了桑缈,她是不是被荣安王的人跟踪了?所以才突然有人行刺我?”她冷静地分析道。 “大概率是他的人。证据提交到大理寺之后,他便要狗急跳墙了。”崔聿棠的声音沉了下来,他顿了顿,低头看着她。 “宜歌,我再给你身边多放一些护卫和暗卫,可以么?” “好,我听你的。” 谢晚卿接到崔聿棠派来的人告知情形后,怒得拍翻了桌子的茶盏。 竟敢派人行刺她的心肝宝贝,这可是她拼死生下来的女儿。 而此时,又有仆人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张请柬,小心翼翼地递到她面前。 谢晚卿接过请柬,展开来,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 晚卿,邀老地方一叙。 她嘴角露出一个冷笑,正想找你算账,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拉开最下面的柜子,从里面取出一个黑色的长盒子,盒子通体漆黑,看不出是什么材质。“晚卿,你要自己去见他吗?”周恺之站在一旁,眼中露出一丝担忧。 “我会带着暗卫前往。”谢晚卿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平静。 “夫君在家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周恺之望着谢晚卿离去的背影,眼中的忧虑更深了,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月明星稀,树影婆娑。 一个身着暮山紫锦袍的男子站在江边的八角亭上,他看着远处的江水,在月色下荡起片片银辉。 “我刚刚回京城不久,你消息倒是灵通。”谢晚卿的声音从他背后冷冷传来。 那紫袍男子转过身来,他看到谢晚卿的那一刻,眼神中充满了眷恋。 厚重而复杂。 但谢晚卿明显不想跟他叙旧,也不想废话,她开门见山地说道。 “你方才派人行刺我的女儿,是什么意思?” “晚卿,你误会我了。”那紫袍男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我并没有想伤害她。只是——你能否劝劝你的好女婿撤掉对我的诬告?” “是不是诬告,让大理寺查一查便知,你急什么?”谢晚卿的声音冷得像冬日的寒冰。 “晚卿,我们一定要走到这一步么?”紫袍男子的语气开始有些不耐烦了。 “李元景。”谢晚卿冷冷地看着他,“这么多年,你野心勃勃,机关算尽。你真觉得自己能爬上那个位置?” “我凭什么不能?”李元景的声音拔高了。 “现在的那个人从小到大都资质平平,只因他天生好命,就顺顺稳稳地坐上了那个位置。现在还蠢到让那个女人把持朝政——我大唐的江山都要改姓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你只要让你的好女婿停手,我便不再针对你的女儿。” 谢晚卿不再跟他废话。 她快速地伸手,拿下背后那个黑色的长盒子,动作干脆利落。 李元景勾起嘴角,露出一抹讽刺的笑意——一个没有武力值的女人。 谢晚卿打开木箱。 里面躺着一件通体玄黑、前伸长管的物体,金属的表面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冷酷美感。 那是一把跟随她从末世穿越过来的AK-12。 她已经封锁了十多年,未曾打开过。 这个恶心的玩意儿,敢欺负她的宝贝女儿,在那个吃人的世界,她什么怪物没见过。 如果不是不想过于影响这个世界的进程,她早就把他们端了。 她快速向前两步,直接把AK-12顶到他的脑袋上。 第166章 他的小狐狸在耍他? 李元景感受着那黑色物体冰冷光滑的触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他甚至觉得有些可笑,不过是一块铁疙瘩罢了。 他抬眼看向谢晚卿,嘴角勾起一抹自认为好看的弧度。 “晚卿,别闹了好吗。如果你愿意,你还是可以当我荣安王府的王妃,你的女儿谢宜歌,我进宫请封她为郡主。” 谢晚卿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脑残。” 话音未落,她立刻退后两步,将枪口往下一挪。 “砰——” 一声巨响撕裂了寂静的夜空。 伴随着“啊——”的一声撕心裂肺惨叫,鲜血喷出,李元景的右肩胛骨瞬间被打穿。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被那股巨大的冲击力掀翻在地。 剧痛如同潮水般涌来,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肩膀,那里多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血肉模糊。 血止不住地往外涌,很快就浸透了他的衣袍。 就在这一瞬间,六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扑了出来。 那是隐藏在暗处保护李元景的暗卫,个个身手不凡,杀气腾腾。 谢晚卿快速挪动枪口瞄准,手腕稳稳一抖。 “突突突——” “哒哒哒——” 两个三连发快速点射,枪口迸出的火光在夜色中格外刺目。 六名暗卫甚至还没来得及落地,就在半空中被子弹贯穿,他们的身体瞬间像断了线的木偶。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亭子周围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李元景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谢晚卿手里那把冰冷如魔神般的恐怖的兵器。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威力大得能一击毙命。 他看向地上那六具尸体,每一个人的眉心都有一个血洞。 恐惧终于涌了上来。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这种完全超出认知的力量的恐惧。 他看着谢晚卿,看着她那双冰冷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从来就不认识这个女人。 “现在杀你会脏了我的手。” 谢晚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你应该留给大唐国法惩治。” “但如果你再敢动我的女儿一根头发,我会灭你们全家。” 李元景倒在血泊中,意识渐渐模糊。 说完,她背起她的AK-12,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她步伐从容,如出来消食散了个步。 直到她走到马前,忽然停了下来,朝侧面叫了一声。 “小燕子。” 树影婆娑间,一个身型轻盈灵巧的黑衣女子飞了出来,面罩遮了半张脸,露出的那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 “主人,有何吩咐?” “你去找玉萧山,帮我约她出来一见,就说我回来了。” “遵命。” 那女子应了一声,脚尖轻轻一点,整个人便腾空而起。 在树梢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当真像一只燕子。 谢晚卿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啧啧两声。 再次感叹自己真是个起名天才。 崔聿棠带着谢宜歌回到朝宜别庄时,她已经在他怀里昏昏欲睡了。 眼皮沉沉地耷拉着,翘长的睫羽投出两排细密的阴影,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呼吸绵软而均匀。 “我们到家了吗?”她的声音含含糊糊,被睡意浸得又软又糯。 崔聿棠低头看她,嘴角连丈母娘的AK都压不住。 “嗯,到家了。” 他的嗓音里忍不住溢出一丝笑意。 谢宜歌下来后,被夜晚的冷风一吹,人也清醒了过来。 她揉了揉眼睛,仰头看着这辆停在夜色中岿然不动的马车,车厢的板壁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泽。她忽然想起不久之前的惊险情形 “崔聿棠,这辆马车好厉害,箭射不穿,刀也砍不动。” 她忍不住赞叹。 今天若不是这辆车,她恐怕真的凶多吉少了。 “嗯,我绘图请墨家巨子亲自出手打造的,你若喜欢什么小玩意,可让他们做给你玩。” 谢宜歌转头看他,眨了眨眼,墨家巨子能这样用? “什么都可以吗?” “什么都可以。” 谢宜歌看着他唇边那抹笑意,心里泛起一阵涟漪。 “崔聿棠,你今日救了我一命哦。” “宜歌,不是救了你的命,是救了我的命。” 崔聿棠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揪了起来,眼眸里藏着深不见底的幽暗,冰冷的河水、空荡荡的石台、消散的轮廓,那些在枯棠幻境里的折磨忽隐忽现的冒了出来。 谢宜歌看他的眼神觉得不太对劲,他直愣愣的看着她,眼底那层幽暗越来越浓。 她心里一紧,伸手紧紧牵住了他的,十指相扣。 柔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过去,崔聿棠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便用力回握住她的手。 两人沿着石板路慢慢往前走,经过一座八角凉亭。 亭子建在荷塘之上,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谢宜歌灵机一动,拽了拽他的手。 “崔聿棠,我听说你们家有一把上古的名琴,可在朝宜别庄内?” 崔聿棠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嗯,是司马相如的绿绮,是崔氏先祖于南朝乱世所得,现就藏在别庄之内,为我平日闲时清弹把玩之用。”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轻轻帮她理了理额边那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 谢宜歌忍不住吐槽:“拿这么名贵的古琴把玩,你们家真够奢侈的。” “谢宜歌,是咱们家。” 他重重强调了一句,嘴都抿成了一条直线。 谢宜歌被他这副较真的模样逗笑了。 “嗯嗯嗯,对对对,是咱们家。” “崔聿棠你抚琴给我听可好?” 她靠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像一缕风。 “我为君舞一曲。” 崔聿棠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他知道她琴艺绝佳,竟不知她还擅舞技。 老天对他也太好了,怎么会给他这么美好的谢宜歌,每多了解一分都是惊喜。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现在马上去拿琴。” 他迫不及待地转身,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谢宜歌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俏皮一笑。 然后她也悄悄离去了。 崔聿棠捧着绿绮匆匆赶回时,亭子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轮明月落在水中,随着微波轻轻晃动。 他愣了愣,随即无奈地笑了。 他的小狐狸,莫不是在耍他? 第167章 你听我狡辩 他摇了摇头,在亭中坐下,将绿绮搁在了石桌上。 调试了一番之后,指尖随意轻轻拂过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低吟。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他抬起头。 然后整个人都呆住了。 谢宜歌出现在月光下,她内穿月白低胸儒裙,外披一件半透的浮光锦霓裳羽衣,裙摆上绣着翩翩起舞的灵蝶,在月光下闪着奇异的光芒,仿佛随时会振翅飞出。 她的一双桃花眼,像是碎落了整个星河,翘长的睫羽,比那霓裳上的灵蝶还要梦幻。 崔聿棠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看着她轻盈地走上亭外延伸出去的荷塘水台,被大片碧荷叠翠映衬着。 美人盈盈一笑,在水一方。 他凝眸痴望,心神震荡,恍然不知今夕是何夕。 “崔郎君,请吧。” 谢宜歌身姿轻展,起了个嫦娥弯月的温婉舞势,炫彩披帛随风飘荡。 他这才从梦中惊醒。 抬指落于绿绮古弦之上,冷玉般的修长指尖轻轻一挑,清越的琴音便潺潺漫出。 正是一曲诉尽相思、求而倾心的《凤求凰》。 弦声初起,低回缱绻。谢宜歌听罢琴意,广袖舒卷,身姿翩跹若月下洛神。 浮光掠影间,她略带羞怯地朝他盈盈一望,旋身回眸之际,眉眼如丝。 崔聿棠只觉她勾魂夺魄,心跳越加躁动,全身都麻掉了。 琴音渐次高昂热烈,褪去温吞,满是赤诚求索之意。 崔聿棠的目光牢牢锁住水台上的佳人,眼底情愫翻涌。 指尖起落愈发深情,每一缕弦音,皆是为她而鸣、为她而诉。 谢宜歌舞姿愈发灵动缱绻。纤腰轻折,广袖在夜风中翻飞,步步如莲随韵流转。 遥遥与亭中清雅绝世郎君对望,眸光缠绵,欲说还休。 一曲毕。 崔聿棠轻轻一点脚,踏莲飞到了她身边,轻轻一握她娇软的小蛮腰,把她拦腰抱了起来。 在湖中央转了一个大圈,裙摆纷飞,谢宜歌赶紧挽上他的肩颈。 “崔聿棠,你再转下去我就要飞走了。”她声音里藏着明媚的笑意。 崔聿棠这才把她轻轻放了下来。 “宜歌,你是什么时候学的这个的?” “你跳得这样好,学的可辛苦?”他眸中喜尽忧来。 “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娘亲就请了挽娘教我舞技,她说这样抵抗力会好一点。” 谢宜歌低头思索了一下,似乎也在疑惑抵抗力是什么。 “我娘亲经常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 “嗯……印象中确实有点辛苦,所以后来娘亲心疼我,就不让我学啦。” 谢宜歌抬眸灿然一笑。 崔聿棠的心却揪了起来,他的小狐狸好娇弱。 他突然把她打横抱起。 “崔聿棠,你干什么呀?” “你累了,我抱你回去。”他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啊?我累吗?我不累呀。” 她聪明的眼珠子圆溜溜一转,“你该不会是想干坏事吧。” “乖宜歌,我今晚不干坏事,我对园子里的蚂蚁和八哥发誓。” 谢宜歌看了一眼沉浸在月色中的园子。 “哪有蚂蚁和八哥?” “我心里装着呢。”他一本正经地说。“我们今晚睡素觉,保证不折腾你。” 于是谢宜歌被连哄带骗地抱走了。 他们今晚确实睡了个素觉,他说素觉就是裸抱着睡的意思。 崔聿棠难得当了一回君子,真的没有折腾她,名声挽回有望。 次日醒来时,已经日头高悬。 谢宜歌在床上伸了个懒腰,难得一夜好眠。静秋已在她床边候着。 谢宜歌看到她,整个人都清醒了,赶紧牵起她的手。 “静秋,你还好吗?没有受伤吧?” 静秋笑了笑,“我没事。” “小姐要醒了吗?大郎君上值去了。” 她看了一下外面的天色,“他说处理完事情马上就回来陪您。” “谁要他陪了。” 谢宜歌嘟囔道,这人好黏人呀。 她吃过早午膳后,便想着去寻一本书看看。 于是便到了他的书房。 书房实在是又高又大,谢宜歌每次进来都有点恍惚,书架上密密麻麻排满了书册竹简卷轴。 正中一张宽大的紫檀书案,上面整齐地垒了一堆卷宗和折子。 谢宜歌看到那长长的书案,想到他在此伏案办理公务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嗯?书案上是什么? 她好奇地近身一看,上面居然是一张她的画像。 场景有点眼熟。 她看到画上的自己光着脚丫在溪边玩水,神态慵懒而自在,眉眼间带着稚嫩。 再看这缃色的衣裙。 这是在东临城的花涧里呀,已经是八九个月前的事了。 崔聿棠怎么会有自己这么久以前的画像? 那时候他们还不认识呢。 她接着往下翻。同一个场景,同一个人,同一个姿势。 只是—— 她不死心,继续往下翻了十几张。 同一个场景,同一个姿势。 只是身上的衣服越来越少了。 最后一张画居然是…… “崔聿棠,你这个混蛋,我跟你势不两立!” 谢宜歌又羞又怒,像一只要暴走的小白兔。 刚刚走进书房的崔聿棠只觉得大事不妙。 他谨慎地走到她跟前,顺着她的视线往桌面一扫。 完蛋了。 那些画,是他去年秋天在东临城初见谢宜歌之后画的。 当时她坐在溪边,光着脚丫玩水,缃色衣裙的下摆沾了水,贴在腿上,线条很是曼妙。 他就躲在远处的柳树后面,忍不住一笔一笔描摹她的轮廓。 回去之后,那些画面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于是他画了一遍又一遍。 起初只是正常的画像。 后来…… 他承认,后来的那些画,确实……很是过分了。 那都是他一个人独处时,思念泛滥成灾的结果。 “宜歌,你听我狡辩,不是,听我解释……” “所以在东临书院的梨花树下,你不是第一次见我。” 谢宜歌目光灼灼的看向他,眼眸深处藏着两簇蓝色的火焰。 崔聿棠小心翼翼的答道。 “嗯,梨花树下是第二次见。” “但第一次见到你就好喜欢,我看着你对那花涧之水踩的那么开心,我就很想——”他的耳尖顿时染成了绯红,头越来越低。 “很想什么?”谢宜歌忍不住追问。 “很想变成那汪水,让你踩。” 第168章 人心险恶 “谢宜歌,我对你一见钟情……再见倾心。” 崔聿棠低着头看她,那双丹凤眼里地盛着两汪忐忑又滚烫的水光,睫毛都在抖。 带着藏不住的深情和眷恋。 谢宜歌的心一下就软了一半。她正被他按在书案边沿,退无可退。 "崔聿棠,你怎么这么坏呀,你真是坏透了。"她尾音带上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大大的桃花眼里蒙上一层雾气。 "宜歌,你听我说。"崔聿棠的手扶着她的腰,"我真的是正经好人家出来的,自幼循规蹈矩,对别人从未如此僭越——" 他的喉结滚了滚,声音低了下去:"那一次我也被自己吓到了。" "吓得好几天都不敢睡,更不敢打听你是谁。" "你被吓得好几天不敢睡的时候在做什么?"她手指轻轻点着那堆画,"在画这些画?" 崔聿棠心虚地低下了头,耳尖染上一层怎么都藏不住的红。 "崔聿棠。"她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 "哪个好人家出来的郎君,第一次见人家小女娘就想脱人家衣服的?" "不是人家小女娘。"他猛地抬起头来,耳尖的红蔓延到了脖颈,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是谢宜歌。只有谢宜歌。" 他顿了一下,目光闪了闪:"也不是想脱衣服,而是——" 他突然靠近她耳边,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谢宜歌瞬间全身都烧了起来。 "崔聿棠,我今天跟你拼了!" 她怒极,整个人朝他身上扑过去,双腿盘上他的腰,张口就要狠狠咬他的脖颈。 崔聿棠怕她摔着,一只手立刻托住她的臀,另一只手抚按上她的腰侧。 谢宜歌被那一下按得脊背一酥,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软在了他身上。 牙齿刚刚咬下去就成了软软碰触的吻。 崔聿棠紧紧抱着她,心跳快得出奇,他的嗓音低哑暗沉。 "宜歌,你能不能……帮我实现第一次见你的那个愿望。" "你这个登徒子。"她的唇贴着他的颈侧没挪开,声音闷闷的,"想得美。" 骂声还没落地,她的唇就被他吻住了。 一路攻城掠地。 "宜歌,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连我们宝宝的名字都想好了。" 谢宜歌的睫羽猛地颤了一下。 "所以在东临书院,被你在梨花树下亲吻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在做梦。" 他的唇从她的嘴唇滑到嘴角,"我知道自己又卑劣又不堪——" "但是——"他忽然眼眶猛地红了,声音里带上了颤抖的哽咽。 "宜歌,我真的好爱好爱你。求你不要生气,也不要离开我。" 谢宜歌被他吻得头晕目眩,心被揉搓成一团。 她也好想要一个他们的宝宝。她和崔聿棠的。 于是她悄悄翻了一下身。 换了一个他喜欢的方向。 留下一个气呼呼的后脑勺。 可爱的要命。 抱玉在书房外面等了快两个时辰。 他实在是有紧急的事情要禀报,脚在廊下的青砖上蹭来蹭去,想去敲门又怕被扣月俸。 第169章 你哥哥是你娘亲生的吗? 他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谢宜歌的睫羽颤了颤,像两片被风吹动的蝶翅,但没有醒来。 她的呼吸依旧绵长而均匀,唇瓣微微张着。 崔聿棠忍不住在她的唇上又偷了一吻,这才替她拢好被角,转身走了出去。 别庄门口,刘允仁侧身立在石阶下。 一身典雅的竹青色长袍,面色疲惫,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影。 他看到崔聿棠出来,双脚并立微微颔首。 崔聿棠也还了拱手礼,率先开口道:"朝宜别庄是我娘子的,不便请外人进去,请刘兄见谅。“ "无碍。"刘允仁的声音有些哑,他伸手将手中的木盒递了过来 "里面是沉珠村的关键证据和——"他顿了一下,目光低垂下去。 "和郑贵妃偷偷养多位男宠的罪证。" 崔聿棠接木盒的手微微一顿,而后紧紧捏在手中。 "你为何会有郑贵妃的罪证?" “呵。”刘允仁垂着眸子,笑的有几分凄凉,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崔聿棠,我很羡慕你。"刘允仁抬起头来,声音轻轻的,目光落在别庄的匾额上。 "你有一个很爱你的父亲。我爹宠妾灭妻,连带我都沦为了家族的弃子。" 崔聿棠沉默了片刻,似乎意识到什么,心情也有点沉重。 "我会尽量把你摘出来。"他的声音比方才软了些。 "另外,我祖母年轻时在家中处境并没有比你母亲好多少。但我父亲如今已是当朝宰相。" "所以,"崔聿棠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眶上。 "人贵在不要自己放弃。" 他说完朝他拱了拱手,返身回了别庄之内。 大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声响,留下刘允仁一个人站在门外的青石阶上。 他双手蒙住自己的脸,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了出来。 门内。 抱玉正在指挥一个小僮清理窗棂上玉坠的碎渣。 崔聿棠从门厅穿过时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了一眼花园方向。 那只白冠八哥不见了踪影。 他收回目光,嘴角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大步往书房走去。 崔聿棠处理完两件紧急公务后,便和衣上了卧榻。 抱着他的心肝宝贝睡了个美美的昼寝。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 “宜歌,宜歌……” 有人在唤她的名字,谢宜歌迷迷糊糊中感到不断有吻落下来。 她小嘴轻轻撇了一下,便微微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那人银白的发冠和乌黑浓密的高马尾。 他正低着头,唇瓣贴着她的脖颈,一下一下地偷吻。 “崔聿棠,你在做什么?” 崔聿棠的动作猛地顿住。他抬起头来,眼神里闪过一丝被抓包的小慌张,睫毛扑簌簌地扇了两下。 他清了清嗓子,“我……正在叫你起床呢,白日里不能睡太久了。” 他说完还忍不住吞了一下口水,明显心虚的厉害。 “你不如改名叫崔欲棠吧。”谢宜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第170章 以后多一个人护着你 武后被她的胡扯逗笑了。 那笑容从唇角慢慢漾开,跟她在宫中为天后时威严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又端起酒杯,朝谢晚卿的方向微微抬了抬。 "我前些日子看到了小歌儿,很是喜欢。"武后的声音放软了些,"你以前常写信跟我说她一路上成长的趣事,来弥补我当时失去安定公主的痛苦。" 提起往事时她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那水光底下还压着一丝经年不散的悲愤。 "她小时候我便想认她为义女。只是那时候我危机四伏,尚不足护她安稳。" 她的目光抬起来,落在谢晚卿脸上。 "如今她即将嫁入崔家,我便想护她一二,你觉得可好?" "当然可以。"谢晚卿几乎没有犹豫,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武后手中的琉璃杯。 "我的女儿就是你的女儿。晚卿谢谢姐姐如此爱护小歌儿。" 她给了武后一个安抚的眼神,那目光里有一切尽在不言中的默契。 她知道这里既有深厚的情谊,也是一步政治的棋。 以五姓七望为首的山东高门,自视门第凌驾皇权,集体对抗新政,处处掣肘后权。 未来他们也将会一个个她被清算打压。 借这个机缘,让清河崔氏不走历史上对抗武后的老路,未尝不可。 而武后,也需要一个山东高门的代言人来缓和矛盾。 "姐姐打算怎么做?" "清河崔氏忌讳皇室公主,所以小歌儿不用跟皇室有什么牵扯。只认做我个人的义女便可。"武后挑了挑眉,"我明日亲自去你府上喝一杯义女茶。" 两个琉璃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武后低头抿了一口红酒,她靠在窗边,眸光流转,带着一丝难得的惬意与放松。 那是她许久未有过的状态。 谢宜歌是夜幕降临之后才收到母亲来信的。 她当时正在……用晚膳。 朝宜别庄的膳厅里点着两盏纱灯,光线暖融融地铺满了整张圆桌。 崔聿棠特地让人换了一张小一点的桌子。 他们膝盖在桌下挨着膝盖。 "崔聿棠,我自己会夹菜的。"谢宜歌漂亮的桃花眼瞪了他一下。 "太远了,你够不着。"他理直气壮地说着,一只手夹了个鸡肉丸子,另一只手在下面托护着,"来,啊,张口——" 谢宜歌被喂了一嘴。她气呼呼地嚼着,两腮一鼓一鼓的,眸子里的笑意却亮晶晶地淌出来。 "我还想吃小壶卢瓜。" 那碟醋溜壶卢瓜丝就搁在她跟前。 "嗯。"崔聿棠嘴角露出一丝宠溺,赶紧又夹了一箸,轻轻地送到她口中。 酸爽脆嫩,谢宜歌的眼睛都眯了起来,对着他嫣然一笑。 他心中很是满足,他的小狐狸不爱吃辣,喜欢吃酸的。 然后抱玉又出现了。 他躬着身子站在膳厅门外,手里举着一封信,都不敢抬头看崔聿棠想刀人的眼神。 "两位主子,这是从周府过来的快马驰书,刚刚送到。" 谢宜歌眼睛一亮,"快拿给我。" 她朝门外的抱玉招了招手,抱玉这才放心地走进来,把信递到她手里。 然后头也不回地溜之大吉了。 谢宜歌展开信纸,本来就大的桃花眼瞬间瞪得更圆了,她眸子里全是不可思议。 "崔聿棠,娘亲说,天后娘娘要认我为义女,明日会亲自上我家里喝义女茶。" 崔聿棠正拿着帕巾认真的帮她擦拭嘴角,神色也没有太惊讶。 "娘亲跟天后可是认识的?" "嗯。"谢宜歌又低头看了一遍信,"娘亲信中说跟她是……闺中密友。" 崔聿棠安静地点了点头。 这就解释得通了,为何武后在春耕大典时对宜歌如此亲昵,为何她看宜歌的眼神里总带着一种不寻常的柔和。原来如此。 大婚前一日认她为义女,这个时机选得微妙,他大约明白武后是何意了。 清河崔氏在朝中从不站队,向来独善其身。可若崔家未来的宗妇是天后义女,这层关系便如一根绕指柔的丝线,不紧不松地系在了武氏这一边。 但无论如何,对宜歌而言都是实实在在的庇护。 "这是好事。"他伸手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以后多一个人护着你。" "那我现在得赶紧回去。"谢宜歌说着就要站起来,被他拦腰抱了回来。 她整个人跌坐在他腿上。 "宜歌,太晚了。"崔聿棠的手臂稳稳地环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声音带着哄劝。 "不要回去好不好?我保证你明日一睁眼,就在梨苑里了。" "崔聿棠,你怎么这么黏人呀。"谢宜歌双手挂在他的脖颈上,无奈地嘟囔了一句。 他的体温隔着衣料源源不断地渗过来,暖烘烘的,让人不舍得分开。 "那你今晚不可以折腾我了。"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保证不会,我只抱着你睡。"崔聿棠收紧手臂,唇贴着她的发顶。 于是谢宜歌就这样两眼弯弯地屈服了。 次日午时一过,日光高悬。 长街之上,羽卫分列两侧,雉尾扇与华盖次第排开,金黄色的天后凤驾在日光下泛着流动的光泽。一路从朱雀大街铺到了周府门前的巷口。 天后凤驾缓缓行至周府门前。消息转瞬便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周府阖府跪拜迎于大门。 谢晚卿领着谢宜歌跪在最前面,周恺之与周玄安跪在侧后方。 武后凤驾落定,珠帘卷起,她着一身绯红大袖,从步辇上缓步而下,仪态端方,眉眼温和。 她亲自俯身扶起了谢晚卿,牵着她的手并肩走进周府,亲昵得像一对寻常人家的闺中密友。 全场最震惊的莫过于周玄安了。 他虽然昨日母亲已经跟他说过此事,但亲眼看到今早朝会上,在一百多位朝臣的面前大杀四方的天后娘娘。 现在她正牵着他母亲的手,笑得温柔亲和,还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武后看着他震惊的眼神,觉得甚是有趣,她侧头靠近谢晚卿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玄安以后肯定是个好官。" 谢晚卿也侧过头看了自己儿子一眼,他正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这边,嘴还没合上。 她微微叹了口气,很是无奈。 这个儿子,真是……单纯耿直得令人头大。 第171章 八卦之魂 武后于厅堂正中安然坐定,她身着云纹暗紫的大袖袍,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凤钗,通身气度沉静威严,却又带着长辈的温情。 侍女即刻奉上鎏金净盆。 谢宜歌凝神静心,俯身净手涤盏,细细烹茶斟满。 她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极为认真,茶香随着热气袅袅升起,在厅堂中缓缓弥漫开来。 随后她屈膝跪地,双手恭奉茶盏,高高举过眉尖。 “阿娘,宜歌奉茶。” 武后的眸色微微怔住了。那双阅尽朝堂风云、杀伐决断半生的眼睛,此刻漫上了一层浅浅的湿意,她眼底那层水光转瞬即逝。 她伸手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然后抬手取出一枚暗刻私印的赤金缠枝莲玉牌,递至谢宜歌掌心。 “小歌儿,从今往后,你便是我武氏的女儿。” “此牌是我的私藏信物,刻有我专属暗印。日后但凡有人敢对你不敬,只管出示此牌,自有我为你撑腰。” 武后凤眼微抬,眸中锋芒一闪,王者之威尽显。 谢宜歌心头温热,屈膝深深一拜:“宜歌谢过阿娘。” 礼毕之后,武后没有多留。 她起身时看了一眼谢宜歌,又看了一眼谢晚卿,嘴角那缕笑意含着只属于她们之间的默契。 凤驾在满城议论声中缓缓驶离长街,周府门前的羽卫也如潮水般退去。 门内的众人却还沉浸在方才那场仪式的震撼中。 谢晚卿看着家人们尚未回过神来的模样,神秘一笑。 “我忽然有个大胆的想法。” 谢宜歌和周玄安齐齐看向她。 “我也给你们俩认个哥哥如何?” 兄妹二人双双瞪大眼睛。 “他改姓周的话,就叫周玄玑了。”谢晚卿眼前一亮,转头看向周恺之,“周玄玑,周玄安,他名字果然很适合咱们家,对不对?” "嗯。"周恺之连犹豫都没有,连忙点头,"娘子说的都是对的。" 谢宜歌无语了。 她娘亲也太突然了吧。她不但突然多了个义母,还多了个义兄? 等等——玄玑? 该不会是玄玑大师吧? 谢宜歌悄悄靠近谢晚卿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娘亲,你说的……可是我夫君送去东临的那一位么?” 谢晚卿挑挑眉,眼角漾开一层得意:"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娘亲,你是不是本来就认识他?” “看来我的小歌儿果然聪慧,不像你的笨哥哥。”谢晚卿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你觉得他长得像谁?” 谢宜歌一双大大的桃花眼圆溜溜一转。 脑中闪过一个紫色的眸子。 她眼睛一亮:“玉萧山?” 谢晚卿赞赏地点点头,一副“不愧是我女儿”的得意模样。 谢宜歌的八卦之魂熊熊燃起。 她挽住谢晚卿的手臂,整个人贴上去。 “娘亲,我一直很好奇你跟玉阁主是怎么认识的?他看起来很厉害。” 谢晚卿歪着脑袋回想了一下。 “你娘亲当年有点穷,开创事业需要点启动资金,于是便去盗了他们家的墓,然后就认识了。” 谢宜歌大惊失色。 第172章 三合局成 “小姐?”碧春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谢宜歌这才点点头。 碧春立刻去请了全福娘子进来。 全福娘子进门后便说了几句好听的吉话,她看着谢宜歌,心中也忍不住赞叹——她做全福娘子这么多年,确实是第一次见这么美的新嫁娘?。 谢宜歌穿上揽月冠对应的礼服。 月华大袖婚衫,冷霁青为底,衣身遍织细碎星子暗纹,随光影流转而细碎闪动,仿佛将一整片夜空披在了身上。 肩袖叠层透纱,缀浅蓝晶丝暗绣,与冠身的蓝晶碎钻遥相呼应。 配上谢宜歌那张绝美出尘的小脸,带着缱绻的诗意。 而配套的却扇是羊脂玉柄,素白绡面,白色真丝线极简绣一轮满月疏影,侧边垂细金流苏。 她拿起却扇,半遮面容,只露出一双熠熠生辉的桃花眼。 绝尘灵动。 她向前走动了几步,裙摆轻曳,星子暗纹在光线下明明灭灭,顿时顾盼生姿,流光溢彩。 碧春看得眼睛都直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小姐……您明日若是这样走出去,怕是整个长安城的郎君都要后悔没早点来提亲了。” 谢宜歌被她逗笑了。 她被这样折腾了一番,早已累得不行,沐浴过后,换上轻透柔软的寝衣, 又把要看的东西耐着性子扒拉了一下。 但一接触到床后,眼皮便开始打架。 意识模糊之际,她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日便是大婚之日了。 她终于要嫁给那个人了。 想到这里,她的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丝甜意,沉沉睡去。 崔聿棠细细检查了一遍所有大婚要用的物件,每一件都逐一过目,确认无误后,他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主子,您去哪儿?"抱玉跟在他身后,见他抬步朝院外走,赶紧跟了两步。 "我去看她一眼就回来。" 抱玉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提醒。 "那您不能待太久了,明日卯时就得起来准备接亲嫁娘了。" "我知道。" 临门一脚了他反而有一种不真实的心慌。 要亲自看一眼,确认是她才好。 在拐角处一晃便消失了。 他踏着夜色飞过梨苑加高的围墙时,虽然也毫不费力。 但还是"啧"了一声。 周玄安这糟心的大舅哥,老是干些无用之事。 都不知道怎么考上进士的。看来以后朝中还是得护着他一二,免得他出事了他的宜歌哭鼻子。 他轻车熟路地走进谢宜歌的寝房。 昏暗摇曳的灯火下,是她安静又带着一丝甜意的睡颜。 浓密的长发散了一枕,睫毛在眼睑上投出两排细密的阴影,粉嫩的唇微微张开。 从被子上还伸出一半只小拳头,像猫抓。 她好乖啊。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好一会儿,心底生出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以后他日日夜夜都能这样看着她了。 "咦,这是什么?" 第173章 如梦回初见 而此时,谢宜歌已经盛妆坐在梨苑里等着他到来。 月华大袖冷霁青婚衫铺了满榻,她端坐在软榻上,腰背挺得笔直。 揽月冠戴在发髻上,冷金蓝晶花钗在晨风中流光微动,正中镶嵌的白玉圆月主佩垂在额前,随着她每一次眨眼微微晃动。 整身流光溢彩,如梦似幻。 她那张绝美出尘的小脸,在胭脂红妆的映衬下更添了几分娇媚灵动。 眉眼描了远山黛,唇上点了薄薄一层胭脂色,一双本就美妙绝伦的桃花眼,眼尾用胭脂染成了微微上挑。 像一幅工笔仕女图里走下来的美人。 她呆呆地望着铜镜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依然像做梦一样。 镜中人的眼睛亮晶晶的,眸子里面映着冠上那颗如月的白玉。 "宜歌,你是紧张了吗?"谢婉柔挺着肚子,坐在她旁边陪她说悄悄话。 她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襦裙,整个人温温柔柔的,散发着奇妙的母爱。 "嫂嫂,我要成为他的新娘子了。"她攥紧了手中的却扇,羊脂玉柄温润地贴着她微汗的掌心。 "好紧张怎么办,等下会不会行错礼?" 谢婉柔笑了。 她伸手替谢宜歌整了整冠侧一颗微微歪了的蓝晶花钗。 "不会的。你呀,就跟着司礼官的唱喏走就行了。"她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而且——崔郎君肯定比你更紧张。" 谢宜歌笑的眼睛弯了起来。 这时谢晚卿也走了进来。 她看到坐在软榻上的谢宜歌,眼眶忍不住泛红。 她视若明珠的心肝宝贝要嫁人了。 那个小小一团、软软糯糯喊她“娘亲”的模样,似乎还恍如昨日。 “娘亲,你不要难过,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谢宜歌红着眼眶撒娇道。 谢晚卿脸上的伤感顿时凝住。 “那大可不必啊,宝贝,不要打扰我和你爹爹的二人世界。” 她毫无心理愧疚地补了一句:“而且你的崔郎君——我的好女婿,肯定也不会答应的。” “娘亲,不会答应什么?” 崔聿棠的声音远远地出现在院子里。 说坏话当场被抓包,谢晚卿脸皮再厚也大吃一惊。 她赶紧挡在门口,探头往外一看。 崔聿棠一身深青翟服,袖口带有暗红、鎏金的刺绣镶边,正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意气风发。 “我的乖乖女婿,你怎么这么快就进来了?” 崔聿棠走到门前,恭恭敬敬地朝她行了一礼。 “娘亲,我来了。” 谢晚卿眼角抽了抽。 “拦门催妆的三个小家伙,不都是今年的新科进士么?这么不堪一击吗?” “他们已经很努力了,母亲不要怪他们,是我太心急了。”崔聿棠语气谦虚,茶艺渐入佳境。 “第一关催妆诗,第二关投壶射箭,第三关宜歌喜好,都设计得巧妙无比,用心至极。” 他夸奖张口就来,大言不惭。 心里想的却是——这不都是送分题吗? 听说谢晚舟、周玄安和张之意三人还特地聚在一起想了好几天。 啧啧啧。 谢晚卿轻轻叹了口气。 她的傻弟弟和傻儿子,看来都不够她这女婿玩的。状元郎还是跟其他人有壁。 “娘亲,我可以进去接宜歌么?” “当然,快进来。”谢晚卿潇洒地让开了路。 第174章 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崔聿棠 “撒谷豆,避三煞——”早有侍女端着盛了谷豆的铜盘走过来,将谷豆撒在她脚下。 “传席接袋——”侍女们将绣着缠枝莲的毡毯一块一块铺在地上。 谢宜歌和崔聿棠踩着毡毯,一步一步往前走。 “五姓七望和谢氏的联姻,果然不一样,连婚礼都这么讲究。” 到了中堂前,唱礼官又道:“行仪——” 早有一位全福夫人端着五谷袋走过来,边撒五谷边念吉辞: “一撒华阁兰堂,二撒家宅永昌,三撒咸享庆会,四撒子孙兴旺,五撒如花似锦,六撒永远吉昌,七撒世代吉祥。” 每撒一句,谢宜歌的身子就轻轻颤一下。 崔聿棠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她抬起头,透过却扇的缝隙看他,眸中带着细碎的笑意。 他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唱礼官继续道:“望镜展拜——” 两个人对着堂上的铜镜,崔聿棠跪拜,谢宜歌躬身肃拜。 “夫妇一体,邪崇永离——” 崔聿棠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心跳得更快了。 “牵巾——” 崔聿棠拿起锦缎的一端,谢宜歌拿起另一端。 两个人牵着锦缎,一步一步走进青庐百子帐。 “礼成——送入洞房——” 赞者抛洒金钱、彩果、干枣桂圆撒帐,帐内烛火摇曳,红绸垂幔。 众人退去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崔聿棠转过身,看着她。 谢宜歌还握着却扇,半遮着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桃花眼。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扇柄,却没有急着拿开。 “宜歌。”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娘子了。” 谢宜歌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然后她松开了手,却扇缓缓落下,露出她完整的容颜。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像是碎落了满天的星宿。 她微微一笑,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嗯,你是我夫君了。” 崔聿棠俯下身,吻住了她的唇。 "我出去应付一下宾客。"崔聿棠这才依依不舍的站起身来。 "你乖乖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很快回来。" 他低头看她,眸子里藏着不舍。 “嗯,去吧。”谢宜歌仰着娇艳欲滴的小脸,冠上的漂亮的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她的手指勾了勾,示意他靠近些。 崔聿棠弯下腰来,她把唇贴到他耳边,温热的呼吸熨着他的心。 "不能饮太多酒哦。"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俏皮的叮嘱。 崔聿棠用力点了点头,眸子闪着耀眼又满足的光。 他直起身,又忍不住低头,在她额角落了一个极轻的吻,这才抬脚走出了门口。 但他没走几步,又绕了回来。 谢宜歌疑惑地看向他。 “你得等我。”崔聿棠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哀求,还有几分撒娇。 谢宜歌眸中溢满了柔软的笑意:“嗯嗯,等你等你,一直等你。” 第175章 沧海一粟 衣物瞬间掉了一地,两只绣鞋歪歪斜斜地倒在桶边。 “崔聿棠,我们分开洗吧?”谢宜歌试图挣扎一下。 “不要。”崔聿棠无情地婉拒了,“以后都一起洗。” 他们一起沉进温水里。 水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花瓣,香味迷人。热水氤氲着雾气,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两人顿时便意乱情迷起来。 “娘子,我帮你洗。此事过于劳累,以后都由为夫替你操劳。” “你想得美。”花瓣被水波推过来,一层一层地覆在她的肩颈上。 “娘子你坐的位置错了。”他边吻边说道,“而且,你本来就很美,不用我想。” 她身上一轻,又缓缓落下。 窗外西府海棠在夜空中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空气里安静了一瞬。 她眼尾的眼泪溢出。 她气得抡起小拳头打到他的胸膛上——伤害值不到五。 崔聿棠握住她那只作乱的手 “娘子这么生气,肯定是刚刚餐桌上没吃饱。”他声音低沉而缱绻,“为夫喂饱你。” 说着又便凶的吻了上来。 于是两人便边洗边打闹起来,水波荡漾不休。 新婚夫妇交流起来没轻没重的,打闹了很久。 还好床头打架床尾和。 “夫君,我们再不去喝合卺酒,就错过好时辰了。”谢宜歌气喘吁吁地说道。 “嗯,还有一点时间,我们卡点就行。” “你这么厉害?”谢宜歌的声音颠了一下。 “娘子试试便知。” 这人果然是状元之才,干一行,行一行。 他总算心满意足之后,才把她捞了起来。 手轻轻地为她穿上更柔软的衣裙,怕伤了她娇嫩的肌肤。 他抱着她来到床边,放下她之后又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这才去把两个酒盏拿过来。 “宜歌,以后我们便是夫妻了。”崔聿棠深邃的眸中藏着认真和深情,“是要长长久久在一起的,永远都不能分离的,你可知道?” “知道,知道。”谢宜歌笑着应道,“谢宜歌和崔聿棠,永远永远在一起,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她本来是笑着的。 可是他的眼睛却渐渐红了。 他们的手交叠在一起,合卺酒一饮而尽。 "主人——!" 嘟嘟从谢宜歌识海里蹦了出来,整个身子蓝光大盛。 在半空中欢快地晃荡着,两只小短腿蹬得像在踩风火轮。 "我的任务居然完成了!天呐!原来我是——姻缘系统!" 崔聿棠完全看不见它。 突然,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响起—— “任务完成,即将脱离本世界。” 嘟嘟蓝色的身体开始从边缘一点点消散。 它还在笑着,朝谢宜歌挥了挥爪子。 谢宜歌在崔聿棠怀里,笑吟吟地看着它,眸子里是祝福和告别之色。 她和嘟嘟都以为她们在互相告别。 "宜歌——"崔聿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无助和慌乱。 “我们已经成亲了,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第176章 最后一缕光 两名白衣男子对视了一眼。 “很抱歉。我们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得走流程请示一下上头。” 说完,这两人便凭空消失了。 在这个不知名的空间里,不知日夜。 谢宜歌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也许是更久。 四周永远是那片纯白的光,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任何声响。 嘟嘟蜷在她身边,蓝光微弱地闪烁着,也不敢说话。 她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崔聿棠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从无助到崩溃,从崩溃到绝望。 她睁开眼睛,眼眶又红了,她都不知道哭了几天,眼睛已经肿得像个桃子。 不知过了多久,那两个人又出现在了她面前。 “上面的指示下来了。”白衣男子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温度。 “你们两个在这里打工攒积分,积攒打开时空的能量。攒够了,就回去。” 一字一句,磨灭了谢宜歌心中最后一丝念想。 长安崔府,敛棠居。 谢晚卿赶到时,看到的是躺在床上气息微弱的崔聿棠。 屋子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光线昏暗。 抱玉守在床边,看到她进来,默默行了一礼。 他知道他们有话要说,便轻声把赵怀芷请了出去。 赵怀芷叹了口气,逐一拔起扎在崔聿棠身上大大小小的针灸,才背起药箱走了出去。 “主子,您的娘亲周夫人过来了。”抱玉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崔聿棠艰难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曾经意气风发的丹凤眼,如今像蒙了一层灰,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可怜而无助。 “娘亲。”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宜歌不见了。您知道她在哪里吗?” 谢晚卿的心被狠狠攥了一下。 “你们是不是把她抓回去了?”崔聿棠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浸入枕巾,“您把她还给我好不好?” 谢晚卿示意抱玉出去。 她坐到床边,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 “聿儿,你详细跟娘亲说一下当时发生的情形。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 崔聿棠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从在围墙之外她多次感知他的到来,到她带着他入梦,再到能凭空让物品消失,最后在他怀中化成蓝色的光点消失。 他说得很慢,条例很清晰。 谢晚卿听完沉默良久。 宜歌是她女儿,她自然知道她是原装的,而非跟她一样是穿越人士。 她当年之所以假死,有一个很大的原因,其实是怕被谢家人看出她不是原来的谢晚卿。 那她的小歌儿这些能力从何而来?她又去了何处? “聿儿,我需要一点时间去找她。”谢晚卿握住他的手,声音坚定。 “你一定要好好的,等她回来。” 崔聿棠再次沉默了下来。 他眸中最后一丝光,也灭掉了。 她的娘亲果然也不知道她的去处,原来她跟她娘亲不一样。 谢晚卿从敛棠居出来时,看到等在门口徘徊了很久的崔知暖。 他挺拔的身躯似乎一夜之间就微微驼了起来。鬓边竟添了几缕白发。 谢晚卿眼眶不禁也红了起来。 “崔相公,聿儿情况不太好。但宜歌失踪的事不能让外人知,我们对外说她祖母病重,回东临侍疾了,所以我们也得回东临才行。” “聿儿这里,就交给您了。” “好。”崔知暖的声音有些哑,“有劳周夫人。” 三日后。 第177章 禁忌 次日考校,程务挺共设了三大类目——骑射、马上对垒、兵略策论。 满朝文武都以为,崔聿棠一个文臣,能在兵策上赢得一局便已是体面。 却没想到,这位金科状元、清贵文臣,竟文武兼修。 校场设在左骁卫大营外的一片开阔地上,甲胄林立。 程务挺是沙场老将,手底下带出来的武将个个能征善战,听闻今日要考校一个文臣,来围观的将士把校场四周挤得水泄不通。 "一个状元郎,会写几首诗罢了,也敢来考武艺?" "听说还要考骑射,别等下从马上摔下来。" "嘘——小点声,人家可是清河崔氏的宗子。" 崔聿棠换了一身玄色劲装,长发高束,踏进校场时日光正好落在他肩上。 他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 马是程务挺临时拨给他的一匹烈性青骢,见生人便扬蹄嘶鸣,他一勒缰绳,马身原地转了一圈便乖顺了下来。 第一轮定点步射。百步之外三枚箭靶并排而立,每人三箭。 崔聿棠取弓搭箭,弓弦拉满时他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方才还清冷矜贵的文臣气度被一种凌厉的锋锐取代。 三箭连发,箭矢破空声几乎是叠在一起的,三枚箭靶的正中心各插一箭,箭尾微微颤动。 围观的将士安静了一瞬。 第二轮移动骑射。马匹在校场上疾驰,沿途设置的靶标高低错落、远近不一,还有士兵在靶后移动。 崔聿棠侧身搭箭,马背上的身形稳得如同钉在鞍上,箭矢一发接一发地离弦,六箭全中,无一落空。 程务挺站在观台上,眉头微微拧着。 他原以为这个状元郎只是来走个过场,没想到这骑射水准居然如此惊艳绝伦。 第三轮马上对垒。程务挺亲自下场,手中的长槊横扫过来时带起的风声沉重如雷。 崔聿棠策马侧闪,腰间的软剑出鞘,银光一闪缠上了槊杆。两人在校场中你来我往,交手二十余合,崔聿棠竟丝毫不落下风。 最后一击时他以剑身格开程务挺的槊尖,顺势回腕一挑,程务挺的盔缨被削落了一缕。 全场鸦雀无声。程务挺勒住马,低头看了一眼落在马鬃上的那缕红缨,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放声大笑起来。 "崔大人!"他翻身下马,朝崔聿棠抱了抱拳,"老夫打了二十年的仗,头一回被一个文官削了盔缨。你这份本事,我程务挺服了。" 武后坐在观台正中的金漆椅上,全程面色不变。听到程务挺这句"服了"时,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当日圣旨便下了。 破格任命崔聿棠为西南安抚黜陟大使、随军参赞军机,以文臣之身总领西南战局。 程处亮、李知戈为武将副将,受其节制,辅佐平定西南叛乱。 西南烽烟四起。整整两年鏖战安抚,崔聿棠剿乱党、定民心、整边防,从崇山峻岭间的蛮荒山寨到河谷深处的蛊兵据点。 他带着五千先锋一路碾过去,杀伐决断得令人齿冷,安抚招降时又能极尽耐心。 疯狂毫无人性可言的蛊兵被他用火攻破了三次,最后烧成灰烬。西南三州的叛军首领被他亲自擒了两个、降了三个。 凯旋归京那日,天后力排众议,破格擢升。 崔聿棠晋正四品上、左武卫翊府中郎将,兼西南安抚处置使。 此职掌皇城宿卫、禁军精锐,兼领地方安抚实权,文武双权在手。 崔聿棠也成了大唐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中枢要员。 一时朝野震动。 朝宜别庄的梨山,花开花谢了三回。 谢宜歌的名字,几乎成了一个禁忌。 “哎呀,痛死我了!我的头都破了!” 一个黑暗的空间仿佛被撕开了一个蓝色的口子。 一个扎着松松垮垮大麻花辫的少女从那口子上掉了出来,摔得四角朝天。 “谢嘟嘟,你就没有体面一点的回来方法吗?” 谢宜歌落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到处黑乎乎的,她揉着摔痛的头,顿时有点发晕。 第178章 一千零八十次-大结局1 她如果能融入他的骨血中就好了,这样他们便再不会再有分离。 生生死死都在一起。 "夫君,"她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泪光盈盈地落在他脸上。 "你抱我到外面好不好?" 这个房间太让人悲伤了,她似乎从这个封闭的空间里触摸到了他所有悲伤的记忆。 她想带他走出去。 他突然又一阵慌张。他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一分,目光不自觉地移向暗室出口,明明只是几步之遥,他却像是要跨过一道悬崖。 "你……"他的声音哑着,"可以出去吗?" 谢宜歌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她的眼睛,坚定地点了点头。 崔聿棠抱着她往外走去。 他的步子很慢。到了要踏出出口的那一瞬间,他的脚步顿住了,整个人陷入一种压抑的挣扎里。 “夫君,你可以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吗?”谢宜歌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脸颊。 “我怕出去后,你就消失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在她的心上。 谢宜歌怕自己又要崩溃地哭出来,她死死咬住嘴唇,努力挤出一个甜甜的微笑。 “崔聿棠,你是不是怀疑我是妖怪呀?见到阳光就消失的那种?” 崔聿棠默默地低下头。他没有否认,也不敢看她。 她伸出双手捧着他的脸。她的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温热而柔软。 她迫使他抬起头看向她的眼睛,她的目光里藏着从未有过的认真 “谢宜歌不是妖怪。只是一个很爱很爱崔郎君的小娘子。” 她指了一下书房的软榻:“你抱我坐到那里好不好?我跟你说说这个事。可坑人了。” 她口气软绵绵地撒着娇。 崔聿棠抱着她的手紧了紧,他嘴唇在她发顶上蹭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轻轻踏出了第一步。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怀里的她,然后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发现他的宜歌还在自己怀里。 他压抑着眼眶里的泪意,灰暗的眼眸渐渐亮了起来,像是枯萎了好久的树,突然从根部冒出了一点新绿。 他坐到软榻上后,把她放到自己的大腿上,手指轻轻抚上她额间的伤口。 “怎么把自己给弄伤了?是不是很疼?”他的声音低哑。 谢宜歌猛地想起这件事来,赶紧用手盖住那伤口,紧张地瞪圆了眼睛。 "很丑吗?会不会留下疤痕?"她捂得严严实实的,似乎不想让他看到她"丑丑"的一面。 崔聿棠把她的手轻轻拉开,低头在那伤口附近极轻地吻了一下。 "不丑,很好看。你什么样子都是好看的。" 然后把人又抱了起来:"我们去拿药。" 还没等她答应,他便把人抱了起来,到了放药的抽屉处,他改成单手托臀抱,另外一只手去拿药。 谢宜歌双手挽着他的脖颈,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小腿还晃了晃。 嘴上忍不住吐槽道:“你这样抱着我好奇怪。我又不是小宝宝。” “你比小宝宝更不乖。”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小宝宝不会自己突然不见了。” 谢宜歌马上便闭嘴了。 她在脑海中紧急呼唤谢嘟嘟。 “嘟嘟,我可以把咱们的事情告诉我夫君吗?我之前一个大活人突然不见了,他心中会一直有阴影的。” “主人,我已经被脱离主神系统了,应该……应该可以吧?”谢嘟嘟抓着小脑袋,不确定地回道。 “不然,你先试着说一点点?我看看会不会能量不稳定?” 他把她放回书案上,修长的手指旋开药膏的盖子,一股清冽的草药香散开来。 他沾了一点白色的药膏在指腹上,极轻极缓地涂在她额角的伤口上,边涂边轻轻吹着气。 谢宜歌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眼眶微微泛了红。 他怎么对她这样好。 “弄疼你了吗?”他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她时,眸中露出一丝紧张。 谢宜歌摇摇头:“我只是觉得自己好幸福。想亲你一下下?” 说着也不等他答应,便突然在他唇上印上一个吻,又软又欲。 崔聿棠心中一颤,心跳突然飞快地跳动了起来,是他日思夜想的唇。 可他还没来得及反吻回去,她已经离开了,只留下唇瓣上残留的一点温热。 他正着急时——她又吻了上来。 嘬一下,又一下,再一下,又再一下。 然后她似乎觉得还不够,干脆双手抱起他的脸,在他脸上满脸乱嘬。 额头、眉毛、眼睛、鼻梁、脸颊、下巴——一个都不放过。 瞬间把崔聿棠给亲懵掉了。 整张脸从耳尖红到了脖颈,连喉结都泛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谢宜歌。"他终于找回了一点神智,声音却哑得不像话。 "你是不是偷懒了?那本书没有好好学?" "啊?什么书?"她停下来,歪着头看他 “跟那五件情趣小衣放在一起的那本。” “崔聿棠,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她眼神闪躲,便想溜之大吉。 “你想跑,没那么容易。”崔聿棠一把拦腰把她抱了回来。 他手掌贴着她的后腰,眸光里渐渐染上了一层笑意。 "你洞房花烛夜还欠着我的,然后你走了整整一年。你算算总共欠了多少次?" 他歪了歪头,慢条斯理地说道。 "为夫身体康健,反正是夜夜都要的。一夜打个折,只要三次——" 他指尖在她腰上轻轻叩了叩。 "一年就是一千零八十次。但为夫向来大方,就给娘子抹掉每月来月事的零头,算一千次好了。" 谢宜歌瞬间彻底傻眼。一双桃花眼懵懵的,又可怜又可爱。 崔聿棠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你还伤着,今日暂且先饶过你。”他眸中藏着无限的怜惜和喜悦。 他想到她在朝宜别庄醉酒的那次,也是抱着他的脸一顿乱亲,亲得他措手不及又心痒难耐。 他的宜歌——真的回来了。 他突然紧紧地抱住她,手臂箍得死紧。 “谢宜歌,我真的真的好想你。” 第179章 另一重寰宇-大结局1 "崔聿棠,我也好想你。”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时时刻刻都在想着要怎么样才能回到你身边。每日还要干很多很多活。" 崔聿棠抱着她的手紧了一下。 谢宜歌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向悬在角落里的嘟嘟,示意它有没有什么异常。 谢嘟嘟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身体,摇摇头。 它看了一眼上空,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小手轻轻一挥。 一层薄薄的蓝色光膜把他们两个人连同书桌都罩在了里面。 “隔离一下,以防察觉。” 嘟嘟调皮地咧了一下嘴,便"噗"地一声消失在空气里。 “宜歌,你是被困住了吗?”崔聿棠的声音很轻,“我能问是干什么活吗?” “每日要整理万千小世界传回来的数据,然后对他们的行为进行提醒矫正。完全偏得太厉害的,还得亲自去抹除。”她顿了顿,“就是靠做这些事情来积攒回来的能量。” 崔聿棠越听越震惊。 他是学贯古今的状元郎,清河崔氏的藏书之丰富,更是世人无法想象。 从上古山海经到先秦诸子百家的智慧碰撞,他接触的人里更是有很多大智慧之才。 墨家巨子、兵家独孤先生,更何况他从小就跟随玄灵和尚这种佛道双修的大能学艺。他自然是相信这世上有很多不可思议的存在。 所以对他的宜歌是什么样的存在,他都能全盘接受。 不仅仅是因为太爱她,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界和格局,让他对不一样的存在有更大的包容度。 他在努力思考着谢宜歌口中那些陌生说辞所代表的意义。 莫非宇宙之外,别有一重寰宇? 仙人的国度么? “宜歌,你本来是来自哪里吗?”他声音里带着紧张。 “崔聿棠,我只是个普通的小娘子,你的谢宜歌。”她认真地看他。 “只是被那里的一个笨系统不小心绑定了。它还绑错人了。就通过它得到了一些神奇的能力。” “能隔着墙感知到我的存在?”他问。 “夫君,你好聪明呀。”她突然又亲了他一口,一触即分,两眼弯弯的。 “还有,偶尔能听到几句你的心声。”她有点小得意,下巴微微扬起。 崔聿棠那双丹凤眼微微睁大,顿时脸红了起来:“你都听到什么了?” 谢宜歌靠近他耳边悄悄说道:“我在东临时听到你骂我了。” 啊?他可从来没骂过她。他爱她还来不及呢。 “你说我好小的一只。” “崔聿棠,你实话实说,你是不是嫌我矮?”她眸中露出一丝危险的神色,眯起眼睛看他。 "娘子,你可不能曲解我的本意。说你好小的一只——"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耳垂,"是指你很合适拎起来亲亲的意思。" 谢宜歌的耳尖红了一下。她抿着唇忍住笑,哼哼了两声,算是放过了他。 “还有——”她又笑眯眯的看向他。 “好想抱起来用力亲。好想吻她怎么办。”她嘴角全都是笑意,很甜很甜。 “所以你那时候才主动亲了我?”崔聿棠的眸子亮得出奇。 “嗯。” “那我得感谢你口中的这个绑错的系统。我太幸运了。” 如果不是她的多次主动,他是没有勇气踏出第一步的。因为自己那时候正傻傻地误以为她是别人的未婚妻。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有点紧张了起来:“你现在能听到我在想什么吗?” “听不到。认识你以后好像听到加起来都不到十句话?”谢宜歌有点不高兴地嘟嘴。 崔聿棠悄悄松了口气,看来是一个学艺不精的系统。 他可不想让她知道他对她的误会,会被她揍的。 “你上次跟我说过你还能入我的梦?” 他想到自己经常做那些对她很过分的梦,努力压抑住内心的激动,露出一本正经的神色。 “你都入了哪些梦?” "东临有两次。"谢宜歌顿了一下,"还有一次是看了《石头记》那日夜晚,在这个书房里……" 所以书房那一次梦里那个主动缠上来的、让他失控的,是真的她。 崔聿棠心跳突然加快了起来。全身的血都往一个地方跑去,本来刚刚想放过她的。 “宜歌,我想……”他突然靠近她。 “你不想继续听了。”谢宜歌瞪他。 “以后你再慢慢讲给我听好不好。”他看她的目光渐渐幽深了起来。 他忽然低头吻住了她,他吻得很用力,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她被他吻得晕头转向,只来得及"唔"了一声,便被他卷进了更深的地方。 胭脂红的软罗裙和玄色的劲装乱七八糟地落了一地。 他忽然离开她的唇,眸子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祈求。 她又羞又气。 “哼”的一声,转过脸默默地趴在桌子上,留下一个可爱的恼怒的后脑勺。 "你怎么都不打声招呼就——" 她用力咬住下唇,眼尾沁出一层薄薄的水光。他赶紧用手指把它从牙齿间解救下来。 "宜歌你是不是想我了?" "我感受到你想我了。" "这个能抵扣掉那一千次的一次吗?"她的声音颠颠软软的。 "不能。这个算今日的。"他的吻落在了她肩上,无情的拒绝了。 "崔聿棠——你是周扒皮吧。"她声泪俱下地控诉道,眼泪溅了一桌案面。 "嗯,"他在她耳边低低地笑了一声,"如果你喜欢,叫我崔扒衣也可以。" "只要是你,叫什么都好。" 茶盏突然被什么碰到了,"哐当"一声翻倒在案面上。 "宜歌,"他的声音忽然正经起来,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无辜。 "刑部的折子好像泡软了,你得赔偿我。我明日要被骂了。" “你这无赖。” 她后来也不知道自己是睡过去的,还是昏过去的。 总之睡了个这一年以来最心安的觉。 她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他存在。 他的心跳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沉沉地敲着她的骨头。 那种幸福感细细密密的浸入到每一寸肌肤。 第180章 我娘子黏人得很-大结局1 次日醒来时,他已经不在。 身侧的枕巾锦褥带着他离开后残留的冷檀香。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枕过的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顿时觉得全身的骨头都是软软酥酥的,连指尖都微微颤了一下。 日光从窗格间透进来,在床前的地面上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金色,尘埃在光柱里欢快的翻涌。 她从被子里踢出一只可爱的小脚丫,脚踝上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叮铃" 嗯?她脚上怎么会有小铃铛? 是他昨晚绑的么? 昨夜她昏昏沉沉快要睡着的时候,确实感觉到他握住了她的脚踝,她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但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听到外面压抑的哭声。 她拉开帷幔,晨光一下子涌了进来。 她看到碧春、知夏和静秋站成一排,三个人眼眶通红地看着她。 六只眼睛肿得像核桃,特别是碧春,都哭成了小花猫,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呜呜,夫人,您终于回来了。”碧春的声音又哑又颤。 谢宜歌脸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我回来了。快来,我让你们抱抱。” 她坐在床上欢快的张开双手。几个小丫鬟立刻扑了上去,跟她闹成一团。 碧春扑在最前面,一把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怀里,呜呜地哭。 静秋侧抱着她的肩膀,而知夏眼眶红红的扯着她的衣袖,委委屈屈的站在旁边。 “好啦好啦。”谢宜歌笑着拍拍她们的背,“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碧春脸上,忽然顿住了。 “咦?碧春。”她歪着头看她,仔细打量了一番,“你怎么看起来有些奇怪?” 碧春的脸上浮着淡淡的霞色,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妇人的韵味。 碧春顿时羞红了脸,低下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还是静秋及时解了惑。 “夫人,我们的小碧春已经成亲啦。就一个月前的事。” 谢宜歌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型 “碧春,你跟谁成亲了?” “是崔十九。大郎君亲自为我们指的婚。”碧春说完就更羞了,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去。 谢宜歌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她赶紧从床上爬起来,拉着碧春的手不放。 “快,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碧春和静秋赶紧边帮她梳洗更衣,边说悄悄话。 知夏抱着手臂,懒洋洋地倚在窗沿上看着她们,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静秋看碧春羞得支支吾吾,话都说不清楚,干脆利落地接过了话头。 “崔十九在平西南叛乱时帮大郎君挡了一箭。命在旦夕。” 谢宜歌的心顿时提了起来。 “当时他躺在血泊中,跟大郎君说,如果他死了,就把他存在崔氏银庄的月俸都给碧春傍身。” 话音刚落下,谢宜歌的眼眶顿时红了。碧春也在一旁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后来十九侥幸活了过来。是我们勇敢的小碧春,请大郎君为他们指的婚。”静秋说完,看了一眼碧春,眼里带着赞赏。 谢宜歌拉起碧春的手,紧紧握住:“碧春,对不起。你成亲的时候我不在,没来得及给你准备嫁妆。我明日就给你补上。” “夫人,大郎君已经替您为我准备了嫁妆。”碧春吸了吸鼻子。 第181章 自己哄自己-大结局1 "夫君,你快放我下来。"谢宜歌被他抱在怀里,声音压得低低的,又雀跃又害羞。 "被你的同僚看到怎么办?" 她喜欢他这样抱她,可她又怕被旁人看到,会说他的闲话。 他如今是四品大员了,总该端着些体面才是。 "嗯。"崔聿棠低头看着她,眉眼含笑,"我漂亮的娘子只能我自己看。" 话音落下,他便低下头,在她唇边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一触即分。 谢宜歌吓得赶紧捂住嘴,一双大美眼四下转溜了一圈。 幸好,院门口空荡荡的,连个扫地的小吏都没有。她松了一口气,随即捶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很轻。 "混蛋!赶紧上车!" "为夫领命。" 崔聿棠抱稳了她,几步跨到马车旁,把她妥帖地放进了车厢里。帷帘落下,将日光和街巷的喧嚣一并隔在了外面。 他们的车轮缓缓离开之后,李知戈才从那棵大树后面走了出来。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追着那辆远去的马车,直到它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马车内。 崔聿棠一上车之后便不安分了起来。 一双深邃的眸子忍不住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从她弯弯的桃花眼移到微张的红唇,又从领口移到她玲珑有致的身段。 没有一处不美。 他忍不住吞了一下口水。 “夫君,你饿了吗?”谢宜歌浑然不觉危险降至,打开食盒,从里面拿出一颗白莹莹的饭团喂到他嘴边。 “这是我们东临城的特色饭团子,可好吃了。” 白米晶莹,裹着细细的肉末、粉嫩的虾米、翠绿的菜丝和橙红的萝卜丁。 香气瞬间在狭小的车厢里散开,混着她身上的甜香,勾人得很。 "嗯,饿了。"他看着她,咽了一下口水,也不知是冲着饭团还是冲着她。 "来,张口——"谢宜歌把饭团凑到他嘴边。 崔聿棠乖乖地张开嘴,把那颗饭团叼了过来。 可他收嘴的时候,"不小心"把她的手指也含进了嘴里,舌尖一卷,舔了好几下才满意地松开。 谢宜歌直接从指尖麻到了手臂,她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瞪着他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娘子果真美味,如果能再喂点别的就更好了。” 他的眼光往下移了一寸。 手指有自己的非分之想,再也控制不住。 "娘子,"他靠近她耳边,"车上有点热,我帮你把披帛拿掉好不好?" 谢宜歌额间果然有一层薄汗渗了出来,她手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衣袖,想躲又不舍得躲,便红着一张小脸任他胡作非为。 饭团的香气弥漫在整个车厢,混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冷檀香。 这颗大饭团果然美味至极,米白晶莹,软糯弹牙,百吃不腻。 崔聿棠的口腹之欲得到了巨大的满足。 上古圣贤言:“口腹之欲何穷之有”,强调吃喝的欲望没有尽头,劝人节俭惜福。 但崔状元明显没有这个意识。所以他年纪轻轻就官拜四品,果然是该颇有争议。 谢宜歌眼中垂泪,泣泣哒哒的,刚刚嫁进来就一副受尽夫君欺负的可怜模样。 声音颤颤软软的:"夫君,我们今日还有正经事呢。" 他稍微停了一下,抬眸看着她。 瞳孔幽深,薄唇冷淡清雅中带着一抹艳色,很是撩人,他歪了歪头。 "娘子,是什么正经事?"声音暗哑低沉。 “夫君,我回来不用去拜见父亲和祖母么?”谢宜歌从混乱的思绪中努力组织话语。 “娘子,此事已有安排,等下同你细说。” 于是他又继续埋头苦干,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身上那身正气凛然的深绯色四品官服更显绝艳, 过了好久,他才又重新把她抱进了怀里。 边吻边安抚着她,用帕子细细地帮她抹掉脸上的泪和额间的细汗。 "先不用回去。"他的声音还带着暗哑,手指穿过她的长发。 "我跟父亲和祖母说了,过几日接他们来朝宜别庄小住。" 他顿了顿,目光里那一层温软之下藏了一丝冷意。 "家里还有不干净的东西。等为夫清扫了再回。" 他紧紧搂住她。他的宜歌不能再有任何闪失。 以前就算了,顾念叔伯兄弟之情,很多事他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现在不可以了。 “家里有什么不干净的?”谢宜歌稍稍缓了一些,抬眸好奇地问道。 “还记得之前在芦苇滩行刺我的人么?”崔聿棠眸中闪过一抹冷意。 “是二叔的手笔。” 谢宜歌拽紧了他的绯红官服,指节泛白:“夫君,你可会有危险?” “娘子,你夫君现在惜命得很。”他轻轻揉了一下她的脸颊,“有你在,我不会让自己有危险的。” “你都敢请命去西南这么危险的地方平叛,你才没有惜命。”谢宜歌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崔聿棠是骗子。” “宜歌,我那时只是太艰难了,想找点事情做。”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没有你,我便不想自己活着。但是又怕真死了——你又回来了怎么办。” 谢宜歌再也忍不住,在他怀中大声哭了出来。 哭声从车厢里传出去,把骑马护在外面的知夏和抱玉都吓了一跳。 他们俩对视了一眼,都在纠结要不要敲开车门看看。 “宝宝,别哭了。”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你一哭,我心都碎了。” 崔聿棠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一只手拍着她的后背,轻轻地哄着、吻着。一下一下。 “我带你去看周玄安的小宝宝好不好?”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咱们的小侄子。” 谢宜歌这才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嫂嫂生了个小郎君么?” “嗯。”他看向她的眸子满是宠溺。 他的宜歌真的好像是水做的。以后他们的宝宝也很爱哭怎么办——到时候他要先哄哪个? 这个问题几乎一瞬间他便有了答案。 当然是哄自己的娘子更重要。 小孩可以自己哄自己的。 第182章 竹影深处-大结局1 “那我们赶紧去吧,我也想嫂嫂和哥哥了。” 谢宜歌从他怀里仰起头,用指腹揉了揉眼睛,揉得眼周更红了,整张脸一副被蹂躏欺负过的模样。 崔聿棠倒吸一口凉气。 他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和心疼。 "宝贝,你别揉了,再揉眼睛都要坏掉了。" 他侧身探向马车左侧的暗格凌柜,从里面取出一块贡冰,冰面隐隐冒着白气。 他拿了一块干净的帕子把冰包好,做成了一个冰敷的小包。 "乖乖闭上眼睛。"他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轻轻把冰包覆上她的眼周。 "给你敷一下会舒服点,免得周玄安见到你这样子又要跟我打架了。"他嘴角悄悄的弯了一下。 “哥哥打不过你。” 谢宜歌任由他把冰包按在自己红肿的眼皮上。 翘长的睫毛在帕子边缘轻轻颤着,那股冰凉舒爽感让她忍不住发出“嗯~”的一声舒服的低吟。 声音又轻又软,很是撩人。 崔聿棠的身体骤然绷紧了。 这个声音,他昨晚在书案上听过很多次。 每一次她被他弄到忍不住时都会发出这样低低的哼声,他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攥着冰包的手指紧了几分。 "谢宜歌。"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你再叫,我会忍不住会在这里办了你。" 吓得她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小嘴。 然后就听到那人低低的笑声从上头传来,带着几分得逞的愉悦。 抱玉已经提前传了消息,周玄安和谢婉柔并肩站着,周玄安伸着脖子朝长街那头张望,看到马车拐过街角时,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不多一会,马车便稳稳地停在了周府门前。 “哥哥,嫂嫂。” 谢宜歌被崔聿棠扶下车后,便扑进了谢婉柔怀里。 “宜歌,你终于回来了。”相隔一年再见,谢婉柔忍不住泪流满面,谢宜歌被带着再次掉起了小珍珠。 崔聿棠站在一旁,又忧心又无奈。他瞪了一眼周玄安,示意他管管自己的娘子。 他好不容易才把人哄好的。 “宜歌,让你嫂嫂带你去看你的小侄儿琛奴好不好。”周玄安看着自己的宝贝妹妹,其实他眼眶也是红的。 谢婉柔这才牵着谢宜歌的手,走进了内院。 崔聿棠则被周玄安引着去了周玄玑独居的院落——听竹居。 竹影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竹林深处,一个人孤坐于亭下煮茶。 他新长的发丝垂至肩头,看向两人到来时,眼眸淡然沉静,仿佛俗世烟火浸染不透,只余下一身孤冷俊逸。 “阿聿,可是她回来了?” “嗯,她回来了。”崔聿棠的眸子里亮晶晶的,藏着压抑不住的愉悦。 看着好友鲜活的模样,玄玑淡然的眸子里也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我们手谈一局如何?” “聿棠兄,我下棋就没有赢过阿兄,你一定要帮我赢回来。”周玄安忍不住吐槽道,一屁股坐到旁边的石凳上。 崔聿棠挑了挑眉,也坐落在石凳上。 他执黑棋,落在棋盘正中央,天元起手。 围棋开局讲究占角、占边,天元是三路之外最无用之地。如此非常规的下法,看得周玄安直傻眼。 崔聿棠这是不想赢了? “正中为太极,万物自此化生,精妙。”周玄玑赞叹了一声,拈起一枚白子,稳稳落下。 于是两人老友加高手过招,熟中生变。整盘棋局变化莫测,你来我往,厮杀了起来。 周玄安看得眼花缭乱,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而此时,谢宜歌已经在谢婉柔的悉心教导之下,抱上了软软香香的小侄子。 小琛奴被裹在襁褓里,露出一张粉嫩嫩的小脸,睁着一双周玄安同款大眼睛好奇的看着她。 “嫂嫂,他好小的一只呀。”谢宜歌惊叹道。 不过,这话怎么有点熟悉?谢宜歌歪头想了一下,脸悄悄地红了。 小琛奴小手一晃,抓住了谢宜歌落在胸前的一缕发丝,开心地扯了一下。 “哎呀,嫂嫂,快帮我,疼。” 谢婉柔轻声笑了一声,赶紧把她的头发解救出来。还轻轻点了一下小琛奴圆乎乎的小脑袋。 “小琛奴不乖,你怎么能第一次见面就欺负小姑姑。” “他定是太喜欢我了。”谢宜歌不服气地自我安慰了一番,“小琛奴,你说是不是?” 回应她的,是小宝宝挥着小手咿呀咿呀的声音。 “宜歌,你要不要也赶紧要一个小宝宝?”谢婉柔看着她,目光温柔,“这样你在崔家的压力也会小一点。” 谢宜歌摇摇头。 “嫂嫂,我还不想那么早要宝宝。我想多陪陪他。”她的眸光像被温柔的水光浸透,耀眼而迷人。 他比小宝宝还需要人陪,她想把自己所有的爱都只给他。 琛奴精力有限,被逗了几下,很快就睡熟了。 谢婉柔便领着她一起前往听竹居。 “宜歌,我带你去看看阿兄。他一直住在听竹居里,很少出门。” 谢宜歌眉头轻轻一皱,看来他跟公主并不顺利。 “嫂嫂,阿兄没有跟玉真公主见到面么?” 谢婉柔摇摇头:“玉真公主虽然已回公主府,但还是禁足的状态,出不来的。” 她们脚步如莲,不多一会便到了听竹居门口。 一阵风吹来,哗啦啦的竹叶声中,夹杂着周玄安嚷嚷的声音。 “聿棠兄,你太神了!我都没看懂你是怎么赢的。” “哥哥,你下棋连我都赢不过,看得懂才怪。”谢宜歌和谢婉柔笑盈盈的相携走了进来。 她们两人向周玄玑颌首屈膝,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 “阿兄。” 周玄玑唇边露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 “谢宜歌,我也是哥哥,你为何见我从来都不行礼?”周玄安不满地嚷嚷。 “我们从小到大天天见,阿兄我是第一次正式见面。”谢宜歌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嫂嫂你快管管他。” 说完她便再也不理他,脚步轻快地走到了崔聿棠身边,低声问道:“你赢了?” “嗯。” “崔聿棠,你好厉害呀。” 崔聿棠深邃的眼眸染上了一层温柔的光,连睫羽都是根根分明的快乐。 他的大手包裹住她柔嫩的小手,十指相扣。 第183章 融会贯通-大结局1 周玄玑的目光落在他们十指相扣的手上,神情有些黯然,恍惚了一瞬。 谢宜歌似乎是看懂了他神色里的落寞。 她跟崔聿棠十指相扣的手忍不住握得更紧了一些。 玉真公主那里,她得想办法帮帮才行,要不他们看起来太苦了。 周玄玑收回目光,恢复了淡然之色。 "小妹,听闻你自小身子孱弱,为兄帮你把把脉如何?看看是否有法子帮你调养一二。" "好呀,谢谢阿兄。"谢宜歌笑眯眯地应道。 崔聿棠的心马上提了起来。 他先把自己的帕子铺在石凳上,又用手掌按了一下,确认石凳不凉了之后,才扶着谢宜歌落座在自己身侧。 周玄安和谢婉柔也赶紧围了上来,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周玄玑搭在帕子上的手指。 谢宜歌看到众人紧张的神色,撇了撇嘴。 自己哪有那么脆弱。 周玄玑闭目凝神,三根手指隔着薄帕按在她的腕间。 日光透过竹枝的缝隙在几个人身上跳来跳去,时间像被拉长了一倍。 过了一会儿他脸上露出疑惑之色。 "换左手。" 谢宜歌乖乖换上左手。他又仔细把了半盏茶的功夫,疑惑之色更深了。 他收回手,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开口。 "小妹,你气血充盈,脉象沉稳有力,此乃长寿之象,怎会有孱弱之说?"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周玄玑的医术造诣远在太医署众御医之上,他这番话的分量,在场四人都清楚。 一时之间四个人都愣住了。 崔聿棠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眼底那层被压抑了许久的忧色瞬间散了个干净。 如果不是有旁人在场,他恨不得把她抱起来转上三圈。 在回程的马车上,谢宜歌还歪着小脑袋,处于困惑之中。 难道是那个空间里的"能量补充液"有古怪? 崔聿棠却不管什么原由只管结果。他眸子里全是压不住的笑意,他伸手把她捞过来让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难怪我昨日折腾了你一整夜,你今日都还能出门接我。" "一整夜?"谢宜歌的小脸"轰"地炸成了红色,她小手立刻握成拳头朝他身上招呼过去。 "崔聿棠你还是人吗?我都昏睡过去了你还……" "宜歌,"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点点心虚和更多的理直气壮。 "对不起,实在忍不住……" "你今晚离我远一点!" "这个办不到。"他连犹豫都没有。 "娘子你还是换一个要求吧,譬如你喜欢什么姿——" 她一把捂住他的嘴,掌心贴着他的唇,他的唇在她掌心里弯了一下,眼里全是笑意。 两个人就这样打打闹闹了一路。 谢宜歌明显不敌,被他从车壁这头按到那头,从坐垫上揉到踏板上,被吃了一路的豆腐。 到了朝宜别庄门口时,她是被他抱着下车的。 还是他们最喜欢的盘腰抱。 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像一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猫。 朝宜别庄果然是个好地方。 抱玉提前清了场,一路上一个下人都没有。 崔聿棠在这座庄子里训出来的规矩起了作用。 所有仆役都知道,主君和主母在一起的时候,方圆十丈之内最好不要出现活物。 夜色渐浓,月色如皎。 窗外的荷塘里连天的荷叶层层叠叠地铺着,在夜风中翻涌出一片连绵的暗绿。 一个个害羞的小花苞从叶隙间冒出头来,被月色染了一层银白的边。 谢宜歌沐浴之后,披着海藻般浓密的长发,穿着一身月白的低胸软裙,坐在崔聿棠的书桌前。 她理直气壮地占领了他的专用位置,咬着玉笔的笔头正在烦恼。 地上已经丢了七八个纸团。 崔聿棠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时,乌黑的长发半束半披,松散地垂在肩侧和腰际。 他穿着同款月白软透的长袍,衣领被扯得很宽,露出一片块状分明的胸肌,在夜明珠冷白的光线下,轮廓格外清晰分明。 他迈着优雅的步伐款款走来,弯腰捡起地上一个纸团,修长的手指展开皱巴巴的纸面,扫了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他抬眸,看向坐在他书桌上、咬着笔头皱着小脸的谢宜歌。 "娘子,"他的声音带着一层懒洋洋的、刚出浴的温润。 "若是求为夫——为夫可以教你怎么写这份奏状。" 谢宜歌惊喜地抬头。她一双桃花眼顿时熠熠生辉,连翘长的睫毛都散发着愉悦的光芒。 "好夫君!快告诉我怎么写?" "你求我。"他慢悠悠地坐到了对面的软榻上。 修长健壮的身躯半斜倚在软榻的小几边缘,长腿随意地伸着,衣摆滑落下去。 身前本就块状分明的轮廓被这个姿势拉得更加诱人,衬得那张深邃清冷的容颜愈发夺目。 果真是仙颜妖身。 谢宜歌本来想骂他一句"混蛋",可抬眸便是这副绝世诱人的风姿。 她忍不住吞了一下口水,那些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变成软绵绵的。 "要怎么求你?"她的嘴巴撅得老高,有求于人不得不低头。 "过来这边。"崔聿棠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谢宜歌只好放下手中的玉笔,一屁股坐到了他身边。 月白的裙摆和他的月白长袍叠在了一起,分不清彼此。 崔聿棠从背后抽出一本画册来。 封面是素雅的靛蓝色,没有字,可谢宜歌看到那个封皮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他修长的手指一页一页地翻找,翻到某一页时停住了。 然后他十分正经地侧过头来,手指往书上一点,"我想试这个姿势。" 他一本正经地看向她,黑白分明的眸子亮得出奇,仿佛在跟她探讨什么深奥的学问。 谢宜歌低头一看。画面上那个不堪入目的画风,一时羞耻不已。 窗外莲花盛开,她坐立难安,白玉似的肌肤上染上了一层绯红。 再看看他还那一副皎皎君子的正经模样,她顿时有点想掐死他的冲动。 “这个太难了,没学会。”她咬牙切齿地讨价还价。 "没事。"他把画册往旁边一放,伸出手来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为夫最是大方,把自己借给你练习便是。” “正所谓,熟能生巧,勤能补拙。" 他又歪头想了一下。 "哦,圣人还有一句,'好马是骑出来的,才干是练出来的。'" 谢宜歌已经气得忍无可忍了。她"嗷"地一声直接扑到他身上,双手去掐他的脖子。 "崔聿棠,你今天死定了。" 他笑着接住了扑过来的她。 两个人从软榻上翻滚下来,在地上滚成一团。 月白的衣袍和裙摆绞在一起,长发散了一地,她掐他脖子,他握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 笑闹声在书房里撞来撞去,摇得烛火都晃了几下。 然后他居然马上找到了画册同款正确打开方式。 谢宜歌整个人还是懵的,脚趾蜷了一下。 嘴里的"你"字还没吐完整便变成了一声短促的惊呼。 崔状元果真才高八斗,知道怎么融会贯通。 谢宜歌想哭都已经来不及了。 第184章 小西天-大结局1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伸手轻轻抹掉她眼尾挂着的泪珠。 他又朝她委委屈屈撅着的唇吻了上去,两个人便天昏地暗地缠在了一起。 顺着他清冽的味道浸润了整个肺腑,连他身上的冷冽的清檀香都散发着沉硬刚直劲。 谢宜歌整颗心都被他搅得乱七八糟的,心口仿佛堵了一汪水,怎么也晃不出来。 “崔聿棠,你不是说要教我写奏状么?”谢宜歌眼尾垂泪的痛诉。 "乖娘子,现在先学点别的。"他的唇还贴着她的唇角,"你来都来了,可不能半途而废。" 他话音未落。 谢宜歌忽然发力,猛地把他推倒在了软榻上。 崔聿棠猝不及防,整个人仰面躺倒,那双一直游刃有余的丹凤眼里终于闪过一丝惊慌。 坏了,他家宝宝要生气了。 谢宜歌却不急不忙地直起身来。 她伸手,把被他随手丢在榻边的那件粉色兜子拎了过来。 那兜子上绣着一朵半开的粉莲,莲瓣颤颤巍巍地舒展着,花心处还有一只银线绣的蜻蜓。 翅尖微微扬起,早有蜻蜓立上头。 她把它展开了,然后直接盖在了他的眼睛上。 那朵莲花贴着他的眉眼,蜻蜓正好落在了他眉心。 谢宜歌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亮得出奇。她低头看着他,他薄唇紧抿着。 有一粒疯狂的种子在她身体里肆意蔓延。 "娘子,你要做什么?你不会要谋害亲夫吧?"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了,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 "夫君。"她俯下身,唇贴靠近他耳边,声音又轻又软。 "你不是说来都来了么?这可是夫君您亲自点的。" 她海藻般乌黑的长发全部垂落在他身上,像藤蔓一般把他紧紧包裹住。 谢宜歌本擅舞技,身体柔韧性极佳。 软舞中的腰肢控制、上下腾空、身拧、慢态控制。 胡旋舞中的原地连斡,以腰为轴连续回旋,转速忽快忽慢。 柘枝舞中的花腰偃折,腰肢大幅度侧折、后偃,身上的金铃随动作振响。 崔聿棠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时时刻刻感受到她的肆意张扬。 他额间蓄满细细的汗珠,顺着眉骨滑下来,那兜子上绣的莲花被汗水浸透。 一敞浮沉,比西南战场的金戈铁马更加激荡人心。 被蒙上眼睛后,仿佛天地之间只有他对她的爱恋、痴缠。 舞后力竭。 谢宜歌趴在他身上,汗湿的额发贴在脸侧。 他的手臂环过来紧紧抱住她,两个人的心跳在一起,像两尾在暗河中游动的鱼。 "崔聿棠,你现在教不教?"她终于找回了一点力气,声音又娇又软。 "你乖乖歇一下,我马上教。"他的唇贴着她的发顶,声音带着懒洋洋的温存。 窗外碧荷连天,莲叶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座荷塘。 莲花静卧在水面上,沉浸在月华的柔光里。 他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感受到她心绪逐渐平复之后,才重新把她抱回了书案后面的座椅上。 他先坐下去,然后把她放在自己腿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 "玉真这事有点敏感,不能正经去办。"他的声音从她耳后传过来,恢复了沉稳笃定。 "这是为何?"她偏过头看他。 "皇家法度森严。但法理之外还有人情。既然前者行不通,你对天后真心实意地撒个娇即可。” ”只要撬开一个口子,后面的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撒娇?我不会呀。"谢宜歌瞪圆了眼睛。 崔聿棠宠溺地点了一下她的眉心:"你最会了。" 谢宜歌咬着笔头歪着小脑袋想了一会儿。 她提笔蘸墨,铺开一张素白的花笺,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阿娘安鉴: 宜歌昨日已返京都,很是想您,不知阿娘近日玉体康泰否。 一别日久,听闻闺中之友玉真公主尚居府第,宜歌想找她出来赏莲。 崔聿棠就在她身后品着她字中之意,眸光里是满满的赞赏和得意。 “娘子有曹大家之风。很是难得。” "曹大家上书天子都动容了,夫君莫不是诓我?"谢宜歌回头笑盈盈地看着他。 崔聿棠挑挑眉,"你明日便知。" "那就辛苦夫君明日帮我把奏状递给天后阿娘啦。" "这下可以安心睡觉去了?"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鼻尖。 "嗯——"她整个人软软地靠进他怀里,"夫君抱我回去。" 次日晌午,日头高悬。 公主府的后花园里依旧是姹紫嫣红开了一片,各种名花臻品层层叠叠地铺满了园子。 花园中央的玉香亭掩在草木的重峦叠翠之中,亭顶覆着青灰色的琉璃瓦,在夏日里凭空自拥一方凉意。 玉真公主正随意地躺在亭中的一张宽大卧榻上。她一手撑着额角,姿态懒散而颓废,整张脸被园子里浓艳的花色衬得更显苍白阴郁。 这时忽然有宫人脚步匆匆地走了过来。那宫人面带喜色,手里捧着一封花笺。 "公主殿下,是谢娘子派人送来的花笺!" 玉真公主禁足这一年多以来,公主府再也没有收过任何信笺。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披散的长发从肩侧滑落下来,她连拢都没拢。 "宜歌从东临回京了?快给我看看。" 她展开花笺,逐字看下来,直到看到最后一行时,她整个人眸中闪过不可思议的光,那光照进她灰暗了太久的眸底。 "天后,居然允我出府去跟宜歌一起赏莲。" 旁边的贴身侍女和嬷嬷都泪流满面了。 她们以为玉真公主这辈子都要被终身禁足在这座园子里了,五皇子残废失势后她便是再也无人相帮、无路可走,没想到居然还能出去。 小西天。 荷梗高耸林立,莲叶遮天蔽日,如西天佛莲现世一般,所以得了"小西天"这个美名。 水面开阔,荷叶从岸边一直铺到水中央,连成一片连绵的碧色海洋。 谢宜歌约玉真公主赏莲的地方便是这里。 她今日特地佩戴了玉真公主送给她的"蝶舞鎏金"头面,金丝蝶翼在她发间微微颤动,一走动便像有蝴蝶要飞起来。搭配一身琥珀色齐胸儒裙,贵气中不失娇俏。 她站在岸边,远远便看到玉真的步辇从林荫小径慢慢行来。 她依旧是雍容华贵、明艳四射,虽然清瘦了许多,但依然掩盖不住那股子天然的矜贵。 玉真公主许久未见外人,再看到谢宜歌时眸中也忍不住浮起了泪意。 谢宜歌亲昵地牵起她的手,靠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轻。 "阿兄,在莲花深处等你。" 第185章 沾染了人间烟火-大结局1 玉真公主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谢宜歌的手,那双盛着泪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复杂的情绪。 “赶紧去吧,我已经派人在各个出入口看着了。”谢宜歌朝她眨眨眼。 “不愧是我看中的‘闺中密友’,比我谨慎多了。”玉真露出了多日以来的第一个笑容,明媚张扬。 说着伸手捏了一下谢宜歌粉嫩嫩的小脸,好软萌好可爱,有点想跟崔聿棠抢人怎么办。 她想到他似寒星般杀人的眼神,果断地收回了手。 乖乖上了专门赏荷的莲蓬船,朝着莲花深处荡去。 穿过重重叠叠的莲叶之后,她看到了他。 他身着一身素色长袍,坐在一片巨大的莲叶下面的扁舟之上。 阳光从叶缝间筛下一缕金色,落在他身上如西天佛子一般,神圣而寂寥。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间缠着一串小叶紫檀佛珠,正是李玉真当年赠送给他的那一条。 每一颗都被磨得光滑如镜。 他们隔着层层叠叠的莲叶遥遥相望。 不仅隔着世俗礼法、戒律清规,还隔着一年多的光阴长河。 那些她被困在公主府里数着日影度过的日子,那些他枯坐在听竹居里听着风声度过的夜晚,全部在这一刻化成了汹涌的泪水。 世上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玄玑,你的头发——"玉真公主的声音哽咽了,她的目光落在他垂至肩头的新生发丝上,眼泪模糊了视线。 “你可怪我?”她声音发颤,“你本是该众人敬仰的得道高僧,却被我拖入凡尘的沼泽。” 周玄玑轻轻抚掉她脸上的泪,“我这样可是很难看?” 玉真公主抬眸看着他,泪还挂在睫毛上,"你一直都很好看。" "我知道我很肤浅。但我便是爱你如此模样。" 周玄玑的眸中似悲似喜。外表对于他本是不值一提的皮囊,可偏偏独得她如此青睐。 他忽然有些害怕,他也不知自己这一身皮囊能留她多久。 人终将老去,青丝会染上霜雪,到那时,他将如何自处? "玉真,你这一年来可好?可有人为难你?" "我在公主府里,没有人敢为难我。"她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唇,"我只是很思念你。" 话音未落,她忽然被一股力道揽住了腰身。 天旋地转间,她已经被周玄玑压在了身下。 船身轻轻晃了一下,荷梗在两侧簌簌地摇动着,惊起几只水鸟。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大唐尊贵的公主殿下,眸色晦暗如深潭,那双一贯淡然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什么她从未见过的炽热。 "李玉真,假如我有一天能向皇家提亲,你会愿意嫁给我吗?" 玉真公主的心猛地跳了一拍。 他的神色又紧了几分,像在酝酿什么巨大勇气。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以后对我不满意了……"他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我……不介意你将来还纳其他面首。" 李玉真愣住了,忽然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玄玑,你真的可以娶我吗?" "义母说,要再过一两年才有这个时机,她跟天后是至交好友。" 李玉真思索了一下。一两年的时间……她忽然悟了什么,一抹笑意从她眼底深处溢出来。 "那你可要说话算话。"她顿了顿,"不对,等下。" 她的眼睛眯起来,里头闪过一丝危险的光,"你刚刚说什么面首?" 周玄玑的睫羽颤了一下。 "周玄玑——"李玉真的声音扬起来了,又急又恼。 "你好大的胆子!敢造本公主的黄谣!" 她的手从抓衣领改成了掐他胳膊,"本公主虽然好色,但是也只好你!"她一字一顿地咬出来。 "本公主清清白白的,你居然敢污蔑我!" 周玄玑被她掐得倒吸一口气,唇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住。 他任由她掐着,声音里那层忐忑被一层极浅的愉悦替代。 "对不起,玉真。那是不是,以后你就只嫁我一人?" 超凡脱俗的佛子终究沾染上了人间烟火,他眼底那层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你在说什么鬼话。"李玉真脸涨得通红,抬脚就朝他踢了过去 "周玄玑你好大的胆子!本公主现在就要把你这个刁民就地正法。" 踢过来的脚被他稳稳地抓住了。她的脚踝很细,正好被他一个手掌圈住。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他的声音低低的,拇指在她脚踝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玄玑甘愿领罚。" 船身不稳地晃荡了起来。 荷梗被撞得东倒西歪,一丛惊鸟从荷叶深处"扑棱棱"地飞起来,掠过碧色的水面,划出一道凌乱的弧线。 误入藕花深处。 兴尽晚回舟。 正在雷音亭上观莲的谢宜歌,身边已经坐了一个一直叽叽喳喳个不停的李知微。 她一身胡服劲装,腰侧还别着一柄短刀,大马金刀地跨坐在石凳上啃莲子。 熟人见面,她兴奋得都忘了装淑女了。 "宜歌,你总算从东临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去东临找你了。" 谢宜歌转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着她。 "知微,我也好想你。所以一回来就找你了。" 她把自己剥好的一小碟莲子推过去,又捻起一颗塞到李知微嘴边。 李知微张嘴"啊呜"一口叼住,"你这次总算没有重色轻友。" 她忽然凑近了,压低声音,"你都不知道我们家快烦死了,我二婶给我二叔戴了那么大的一顶绿帽,他都不愿意和离!家里现在天天鸡飞狗跳的!" 谢宜歌瞪大了眼。她的八卦之魂瞬间被点燃了。 "你二叔从边境回来了?他为何不和离呀?" "你不懂。"李知微翻了个白眼,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一下桌子,"我二婶可是个极品!天天一副柔弱可怜的模样,哭两声,掉两滴眼泪,我二叔就什么都忘了。” “他那个人在战场上凶得很,一回家就软得像团泥,被拿捏得死死的。" "而且……"李知微忽然垮了脸,"家里人给我指了婚。" "真的吗?"谢宜歌的桃花眼顿时亮了起来,"指了谁家郎君?" "就是……"李知微含含糊糊的,难得露出一点扭捏。 "跟随你家夫君去平西南的副将程处亮。我跟他都不熟。"她忽然来劲了,一掌拍在石桌上。 "我上次还特地去找他比拼——居然打不过他!真是气死了!" "打不过?" "对啊!"李知微气得直磨牙,"我以后嫁过去岂不是天天被他欺负!" 谢宜歌看着她又气又恼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她眨眨眼。 "程老将军家的大郎君么?我回去帮你问问我夫君,他为人如何。" 荷塘里的碧色被斜阳染了一层浅浅的橘红。 李知微说够了闲话也骂够了二婶,终于心满意足地跳起来拍拍屁股走了,临走前还不忘从果碟里顺走最后几颗莲子。 谢宜歌一个人坐在亭子里,看着满塘的荷叶在风中翻涌,两条腿在石凳边沿轻轻晃着。 她在等崔聿棠来接她。 她等得脚都晃困了,终于听到脚步声从亭外的石径上传来。 她转过头,来的人却是抱玉。 他站在亭口,看着满脸不高兴的谢宜歌,一脸尴尬地挠挠头。 第186章 不堪重负-大结局1 "夫人。"他的声音干巴巴的,"主子他——" "他怎么了?"谢宜歌的眉头拧起来了。 抱玉深吸一口气:"主子在忙点事情,他让属下来接您回府。" 抱玉想了想,赶紧又补充了一句:“他今日去处理了大父二房的郑氏一家子。” “可还顺利,他可有遇到什么麻烦?” “一切顺利。” "知道了,回吧。"她站起来,在知夏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荷塘深处,那丛一直晃动的荷叶终于安静了下来。 莲蓬船从碧色中慢慢荡出来,船尾拖出一道细细的水痕。 玉真公主靠在船头,微微闭着眼睛,一脸餍足的红润。 她身后的莲叶丛中,有一道素色的身影安静地目送着她远去,指间的小叶紫檀佛珠越捏越紧。 刚刚分离,已起相思。 谢宜歌的车马缓缓停到别庄门口时,车帘才刚掀开一角。 便看到一双修长有力的大手伸了进来。 接着是一双带着明朗笑意的丹凤眼。长长的睫毛在夕阳最后一缕柔光下根根分明,眼尾微微弯着,里面盛着的笑意比暮色还要温柔三分。 "娘子,我来接你了。"他低低地唤了一声。 谢宜歌看着他那张俊美无双的容颜,晃了一下神,先前的那一丝小郁闷顿时一扫而空。 美色误人。 然后便情不自禁地把自己柔嫩的小手交到了他掌心里,瞬间被稳稳包裹住。 "咦?"她出来后视线往下移,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穿的是那套深青翟服。 沉色锦缎在日夜交辉中敛尽浮华,只在袖口和领缘处用暗金丝线绣着极细的卷草纹,正是他们大婚那日他穿的那一套。 崔聿棠把她稳稳抱进怀里,一步一步走进别庄之内。 谢宜歌靠在他胸前,目光越过他的肩头往后看去,朱红的灯笼从别庄门口一路挂到了他们所居住的主楼,一串一串地亮起来,在暮色中像两行牵引着她回家的路灯。 她的眼眶顿时红了起来。 "老人说——"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步子没停,声音却放得又轻又柔。 "成亲没有走完会不吉利。今日正好是五月初十,我们成亲的日子。"他顿了顿,喉结微微动了一下,"我们把洞房补回来,可好?" "宜歌,"他把她往上托了托,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里带着一种沉定和郑重。 "我们是要长长久久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以后再也没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了。" 谢宜歌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 "那你怎么不早说?我也穿上我大婚的钗钿礼服。" “前半部分我们走完了。我记得——”他突然靠近她耳边,“你最后穿的是一件胭脂红软罗裙,为夫已经为娘子准备好了。” "你……混蛋。"她抬起头瞪他,眼里的水光还没干透,嘴角却已经翘起来了。 崔聿棠脚步轻快起来,他抱着她穿过游廊,走进主楼的卧房时,里面的景象让谢宜歌彻底愣住了。 一切都按照他们大婚那日的布置。大红烛插在鎏金的烛台上,火苗在窗缝漏进来的晚风中轻轻摇曳,把满室笼在了一层温软的红光里。 床上的锦褥换成了芙蓉合欢褥,褥面上撒满了金钱、彩果、干枣和桂圆,零零散散地铺了一层。 谢宜歌看着这一切,心里又酸又软。原来他今日没有去接她,除了处理大父二房的事,他还偷偷在准备这个。 他总是一个人把什么都在心里记着、什么都备好了。 崔聿棠站在大红烛摇曳的烛火下,深青翟服衬得他身姿愈加挺拔。 他看着她的眸光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淡红色,像烛火落进了他瞳孔深处,便不肯再出来了。 "你放我下来。"谢宜歌从他怀里挣了挣,"我去沐浴更衣。" "娘子,我们一起去。"他软软的哀求着。 "不许跟过来。"谢宜歌轻轻的捏了一下他的手指,便独自闪身进了汤浴间。 汤浴间里水汽氤氲,浴池面上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花瓣,海棠和梨花混在一起不分彼此,香气在热气的蒸腾中弥漫开来,甜润而清冽。 谢宜歌并没有洗很久,花瓣浮在水面上随波晃荡,她掬了几捧水浇在肩上,然后便起身了。 她用柔软的巾帕抹干身上的水珠,温热的珠光从肩膀落下,在她身上勾勒出一个惊人的弧度。 湿润的肌肤上散发着丝丝缕缕的甜意,像被热水泡透了的花蕊。 她轻轻打开浴柜旁的暗格。 最后才穿上那件胭脂红软罗裙。 呃?胸前的布料怎么少了一节?整件衣裙还更透了? 谢宜歌沉思了一下,脸"轰"地就红了。她咬着唇轻轻骂了一声,“这个混蛋!” 嘴角轻轻勾起一抹羞怯的笑意。 她推开汤浴间的门走出来时,崔聿棠正站在床边眸光灼灼的凝望着她。 他已经换上了一件跟她同款布料的宽松长衣,暗红色的丝缎松松垮垮地披在他身上。 精壮的腰身只用一根极细的布带随意系着,隐隐约约能看到优美的人鱼线从缎面下延伸出来。前面如白瓷般的肌肤块状分明,烛火在他身上落了一层暖红的暧昧和艳色。 偏偏他还是那副清冷矜贵的皮相,一副翩翩君子的正经模样。这红色竟给他穿出几分妖孽来。 他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一把把她抱了起来。 谢宜歌惊呼一声,便已经被他放到了锦绣芙蓉褥上。 她往后缩了一下,挣扎间半透的红软罗裙在烛火下朦胧可见底下的晕影。 崔聿棠的目光暗了一瞬。 他盯着心仪之处快速吻了一下,又马上离开,他低低的嗓音里都是愉悦的笑意。 "人生四大喜事,娘子猜一猜我更喜欢哪一个?" 谢宜歌歪着脑袋想了一下,"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都不对。"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廓,"是第一句——" "久旱逢甘霖。" 谢宜歌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她并拢了月退悄悄往后挪了一些,想赶紧切断脑海里那些画面。 但她的脚踝立刻被他抓住了,温热的手掌握着她细瘦的脚踝把她拽了回来。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还没有找你算账。” “现在不能算账,为夫申请缓刑。”崔聿棠似乎是在她的挣扎间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神色认真了起来。 "缓什么刑……"她的声音忽然断了一下。 因为他修长的手指已经探过来,轻轻拨了拨她肩头那根可怜的带子。 "娘子,"他凑近了认真观察,"你这小衣,为夫居然没有见过。" 他的指腹摩挲了一下那根细细的带子,又轻轻拉了拉。"这么细?会不会品质不太好?坏掉了可怎么办?" 谢宜歌红着脸想反驳两句,就是要这么细才行,可她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 那根可怜的细带就在他面前,不堪前方重负。 "啪"地一下——崩掉了。 崔聿棠瞬间被白花花的弹蹭了满脸。 第187章 减债务-大结局1 她刚刚不让跟进去,原来是这个原因。 他的宜歌果然最是宠他。 她像梨山里花瓣落尽,刚刚结出来的青梨幼果,正怯怯地垒在枝头。 "谢谢娘子厚赏,为夫这就笑纳了。"美味都送到了嘴边,崔聿棠瞬间便不客气了。 他低头,唇边都是梨果的甜香。 他的睫毛长长地垂着,每一根都散发着肉眼可见的愉悦。 人间果然值得。 她忍不住抓住他的肩膀,瞬间只觉得更加意乱情迷呼吸紊乱。 不一会儿他额间的汗珠都冒了出来,她用手轻轻抹掉他额间的细汗,眼眸深处是诉不尽的怜惜和爱意。 他似乎心有感应一般,忽然抬眸看向她。 那眸光里亮得出奇,像两簇在暗夜中燃起的火焰,和她的视线在空中交会。 便情不自禁的缠吻在了一起。 他口中似乎带着一丝香甜,她心口涌上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宜歌。" "我的宜歌。" 他就那样看着她,轻轻念着她的名字。 谢宜歌伸手轻轻摸着他的眉眼,"崔聿棠,你想要什么?" "宜歌,我想留个记号。"他顿了一下,眸色晦暗了下来,带着恳求。 谢宜歌小脑袋歪了一下,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她还是用手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便明白了她的纵容。 夜色更浓。他再也没有犹豫,紧紧抱着她,滚到了鸳鸯帐深处。 帷幔层层叠叠地落下来,把大红烛的火光剪成一片一片碎碎的红,像落在暗河上的花瓣。 谢宜歌恍恍惚惚地看着顶部的彩幔。那些颜色层层叠叠地堆挤在一起,深的、浅的、浓的、重的,像两波赤潮交汇,半江瑟瑟半江红。 她眼花缭乱,那些彩绘的图案在她晃动的水光里跳来跳去,一会儿是展翅的鸟,一会儿是缠绕的藤蔓,怎么也看不真切。 "崔聿棠——"她的声音一阵惊慌,手忙脚乱地拍了他一下,"鸳鸯帐快散架了!" "宝宝,我稳稳抓着你呢。别怕。" 他顿了顿,忽然在她耳边低低的说道:"你看,帷幔上画的是什么?" "帷幔晃得太厉害了。"她的声音颠颠软软的,"看不清楚呜呜呜——" "是汉乐府民歌的彩绘。"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又低又缓,像在念一首慢悠悠的诗。 "芙蓉帐暖,仙乐风飘,密林深处,爱宠入青云。" 崔聿棠鼻梁挺直,人长得高大俊挺,方方面面的优势自然高于常人。 谢宜歌不知道自己此刻已经危机四伏。她自己纵容出来的后果,跪着也要走完。 "崔聿棠,你明日还要上值呢呜呜——" "娘子,"他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带着一点得逞后的笑意,"我明日休沐。" "你故意的。" "对。" 彩幔果然不堪折腾,在某一刻哗啦一声,散架了。 上面的汉乐府民歌原来是孔雀东南飞。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 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夜尽日升。日头高悬。 崔聿棠半躺在重明枕上,身上一件松松垮垮的长衣随意地披着,衣襟敞着,露出胸腹间隐约的抓痕。他正悠闲地翻阅着手上的书册。 蓝皮的。 而谢宜歌枕在他的腹部,长发散了他一身,和他的长发纠缠在了一起。 她睡得很熟,手不自觉抱着他的腰,脸颊贴着他腰侧温热的皮肤。 翘长的睫毛上还挂着隐隐约约的水珠。 突然,一声"咯咯"的声响从窗外传来。 崔聿棠轻轻"啧"了一声。 伸手把锦褥往谢宜歌身上拉了一点,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她肩头和后背的痕迹。 然后他又用手掌轻轻盖住了她的眼睛,确定她不会被光线扰醒,这才用另一只手撩开了不知何时被他重新搭好的帷幔。 一只海东青正探头探脑地看向他。它眼睛圆溜溜的,表情里带着一种"我也不想来"的不情不愿。 它连忙把自己脚上绑着的小竹筒晃了一下,示意他赶紧拿走。 崔聿棠用手指勾了勾,示意它飞过来。 都快晌午了,这些懒惰的人类居然还不起床,路也走不动了。 咕冬不情不愿地扑通了一下翅膀,飞到床边。 崔聿棠单手操作,修长的手指极快地解开了小竹筒上的系绳,把里面的信笺抽了出来。 但指尖碰触竹筒时发出极轻的"咔嗒"一声,还是吵醒了谢宜歌。 她在他腹部微微动了一下,一只小脚踢出了被窝,足尖泛着浅浅的粉。 崔聿棠便知她要醒了,便慢慢放开了盖住她眼睛的手。 谢宜歌缓缓睁开眼睛后,然后对上了咕冬那双圆溜溜的黑豆眼。 "咕冬?"她的嗓子哑哑的,"你怎么回来了呀?" 咕冬同情地看着她,主人好惨,是被打了吧。 它用头示意了一下崔聿棠手上的小竹筒,意思很明确:东西送到了,你们自己看。 崔聿棠此时已经打开了信笺,目光飞快地扫了一行,唇角的弧度便弯了起来。 "是娘亲从东临的回信,她说过几日便会来看你。" 谢宜歌惊喜地"啊"了一声,撑着胳膊就想爬起来,却被崔聿棠用锦褥把她裹住了。 崔聿棠瞪了咕冬一眼,那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你怎么还不走"。 咕冬被他那眼神一激,吓得一声惊呼,扑棱一下飞出窗外,落荒而逃。 崔聿棠这才让她从锦褥里坐起来。 他顺手把信笺递给她,另一只手顺势拢了拢她散落在肩头的长发,露出她漂亮的小脸蛋。 "你又把咕冬吓走了。"谢宜歌接过信笺,甜甜地嗔了他一句。 又笑眯眯的抬头看向他,"你是什么时候给娘亲写的信?" "你回来的第一天。" 谢宜歌的眸子中又泛起一层雾气,凝成了亮亮的小珠子。 "崔聿棠,你怎么这么好。" 崔聿棠摸着她泛红的眼尾,轻轻笑了一声。 "小傻瓜。" 谢宜歌把信笺贴在心口,眨了眨那双还挂着水珠的桃花眼,忽然凑近他。 "崔聿棠,你这么好,不如给我减少一下债务呗?" "这个不行。"崔聿棠连犹豫都没有。 "崔聿棠——" "撒娇也不可以。"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而且,你再叫,我让你今天都起不了床。" 谢宜歌惊得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于是,谢宜歌开始了还债的漫漫长路。 那人已经悠闲地翻开了蓝皮书册的下一页。 结局1-完 第188章 不消失线-坠入凡尘 “夫君,我们再不去喝合卺酒,就错过好时辰了。”谢宜歌气喘吁吁地说道。 “嗯,还有一点时间,我们卡点就行。” “你这么厉害?”谢宜歌的声音颠了一下。 “娘子试试便知。” 这人果然是状元之才,干一行,行一行。 他总算心满意足之后,才把她捞了起来。 手轻轻地为她穿上更柔软的衣裙,怕伤了她娇嫩的肌肤。 他抱着她来到床边,放下她之后又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这才去把两个酒盏拿过来。 “宜歌,以后我们便是夫妻了。”崔聿棠深邃的眸中藏着认真和深情,“是要长长久久在一起的,永远都不能分离的,你可知道?” “知道,知道。”谢宜歌笑着应道,“谢宜歌和崔聿棠,永远永远在一起,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她本来是笑着的。 可是他的眼睛却渐渐红了。 他们的手交叠在一起,合卺酒一饮而尽。 崔聿棠放下杯子后,便挨了过来,手臂紧紧地环着她的腰。 声音里带着暧昧的笑意:“娘子,我很喜欢你准备的那个神秘宝箱。” “什么神秘宝箱?”谢宜歌满眼疑惑地看着他。 “有五件小衣的那个木箱子。”他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尾音带着一点得逞的愉悦。 谢宜歌瞪大了眼睛:“崔聿棠!你怎么知道有这个?你昨晚来过我房间?” “嗯。”他笑得很是得意,“昨晚偷偷翻墙去看你了。” “可是成亲前一晚不是不能见面么?”谢宜歌涨红了脸。 “见面要互相看见才算。”他理直气壮道,“你昨晚睡着了,所以不算坏了规矩。” “原来这规矩最终解释权都在你,夫君你真行。” “谢谢娘子夸奖。”崔聿棠嘴角勾起,很是大方地接受了她的‘褒奖’。 “娘子……”他忽然靠近,眸光中慢慢酝酿出那种奇异的火苗,灼灼地盯着她。 谢宜歌听到自己混乱的心跳,“扑通”“扑通”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明显。 “我们今晚把五件小衣都试试好不好?” 谢宜歌呼吸一滞。 她张了张嘴想果断拒绝,可一触到他深邃的眸子,便忍不住深陷进去。 他们就这样焦灼地盯着对方。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旖旎的气氛,丝丝缕缕地缠在两个人之间。 谢宜歌忍不住并拢了月退,转过身背对着他。 “今晚最……最多试两件。”她的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说完整个人都麻了。 恨不得立刻挖个洞钻进去。 崔聿棠压下心底的欣喜若狂,他本来以为她最多能愿意穿一件就已经很满足了。 他的宜歌真是傻得可爱,连讨价还价都这么让人心软。 “要不要夫君帮你穿?”他的声音一本正经。 谢宜歌惊得从床上跳了起来:“不要!”,然后“嗖”地一下躲到了换衣的屏风后面。 她的手抖着打开了那只木箱。 几乎每一件都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特别是穿上去之后,不是漏这里就是破那里。 每一件都是只有几条细布,谢宜歌看得头皮发麻。 她咬着唇换上那一件,面对铜镜时连眼睛都不敢睁开。她的肌肤被烛火映成了粉色,那几片薄绸堪堪挂在身上,像海棠花瓣沾了晨露,将落未落的样子。 实在太羞耻了,不如现在反悔吧,她在心里进行着天人交战。 崔聿棠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他从背后把她抱进了怀里。 “宜歌,你这样好美,我特别特别喜欢。”他的声音暗哑得不成样子,两个人的视线在铜镜中相遇了。他眼睛里酝酿着雷鸣闪电。 然后他直接把她压到了梳妆台上。 “娘子,穿的是我最喜欢的这件海棠绽蕊。”他的手轻轻触摸着那小衣上摇摇欲坠的布料。 他像寻找什么最精密的机关似的。 “娘子,咱们果然是心有灵心一点通。”他俯下身来。 “才没有。”谢宜歌眼尾垂泪,紧紧闭上眼睛,睫毛都在不停地颤抖。 “此衣物果然危险,但就是再危险,为夫也要冒死闯一闯。” “你这贼人大坏蛋——”她的话还没说完,便变成了一声短促的惊呼。 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碎了一地。 把外面守着的人都吓了一大跳,以为是刺客来了,却没有人胆敢靠近新房一步。 刺客阴险狡诈心机深沉。他洞察敌情之后,来去自如。 新嫁娘明显不懂武功,柔柔弱弱的,脚腕上的铃铛无助地在空中乱晃。 没两下,连声音都听不到了,只能咬着唇拼命地掉眼泪。 一时间洞房中危机四伏。新嫁娘腹背受敌,四面楚歌。 “宜歌,看镜子,你现在的样子好美。” “我不要,你是个坏人呜呜呜。”她死死闭着眼。 崔坏人赶紧低头去吻住那哭哭泣泣的小娘子。 她都委屈坏了,眼泪蹭了他一脸,唇被他吻得红润润的,抽抽搭搭地哭。 他心疼起来,把她从梳妆台上捞起来搂进怀里,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 “宝宝别哭了,抱抱好不好?” “嗯。”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于是谢宜歌就这样被他抱在怀里轻轻哄着,是他们之间最喜欢的宜歌缠腰抱。 她整个人像一株藤蔓缠在一棵大树上,彼此纠缠在一起。 心意相连,再无世俗阻隔。 “宝宝,吓到了吗?”他边吻着她乌黑的秀发,边抱着她在房间里走动。 “夫君,我们今晚就只换这一套好不好?我害怕。” “乖乖别怕,都依你。”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把她抱进了鸳鸯帐中。 他把床上的金钱、彩果、干枣和桂圆往角落一拨,然后直接把她放进了锦绣芙蓉褥中。 锦褥深软,她的身体陷进去时微微弹了一下,长发铺了满枕。 他深深地望着她,大红烛的烛火轻轻地摇曳着,谢宜歌红唇微张,一双桃花眼眸光散乱,却美得出奇。 她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梦幻的诱惑力,神圣又妩媚,像坠入凡尘的神女,被卑劣的凡人所觊觎。 他忍不住再次把她拖入深渊,一起沉沦。 谢宜歌昏迷前的最后一刻,昏昏沉沉中只想到了一个问题。 明日完蛋了。 第189章 不消失线2-我要回娘家 春宵一刻值千金,骗人的。 应该改成春宵一刻费千金,很费周家千金小娘子谢宜歌。 次日醒来,谢宜歌只觉得整个人都快散了。 她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她翘长的睫毛不自觉的轻轻抖动着,她手软脚软,连脾气也跟着软成了一团,想骂人都没有力气。 而始作俑者却已经穿戴的整整齐齐。 他坐在床沿边,一袭月白远山黛家常长袍,衣领拢得严丝合缝,连腰带都系得端正笔挺,周身透着难言的禁欲感,哪有人想到这位清雅君子昨晚干尽荒唐事。 他低头看她,眸光里全都是愉悦的笑意。 他伸手轻轻撩开她铺满了整个重明枕的乌黑长发,露出底下那张漂亮的小脸蛋来。 红扑扑的,可怜兮兮的,像一朵惨遭风雨揉捏过的花蕊,花瓣都蔫蔫软软的。他看着她这副模样,喉咙忍不住紧了紧。 “崔聿棠,我要回娘家。”谢宜歌鼻子红红的,好不可怜,翘长的睫毛上泪珠点点。 “宝宝听话。”他俯下身来,声音放得又柔又轻,“咱们三日后再归宁,到时陪你回去看望爹爹和娘亲。” 崔聿棠伸手用软软的薄褥柔柔的裹住她,把她从床上抱了起来。 然后他一手托住她的腰臀,另一只手把人整个拥进怀里。 他在房间里慢慢走动,边走边拍着她的背哄着,他时不时低头亲吻一下她的额头。 “娘子,是为夫的错。”他昨晚确实太失控了,他明知她那样柔弱。 谢宜歌有气无力地趴在他身上,脸颊紧紧地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衣料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被一种奇异的幸福感缠绕着。 但她忽然想到什么,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夫君,我们是不是错过拜长辈的时辰了?”她的声音惊慌起来。 “你怎么不叫我?” “没错过。”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我跟祖母和父亲说过了,明日再去拜见他们。” “这样合规矩吗?”她仰起脸看他,眼里全是担忧。 “合规矩,别怕。”他低头蹭了蹭她的鼻尖。 规矩什么的见鬼去吧。他的宝宝这么娇弱,怎么能让她大婚次日就去跪拜长辈?得多累。 也不知道是哪个老学究定下的规矩,肯定是讨不到娘子的人想出来折磨人的玩意。 谢宜歌这才安静下来,重新把脸埋回他怀里。她闻着他身上的冷檀香,又开始昏昏欲睡了。 “乖,咱们先用点早膳,晚点再陪你睡个中寝。” “嗯。” 谢宜歌洗漱妆扮好已经接近晌午了。 日光从海棠窗格间斜斜地透进来,在屏风上落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她穿了一件妃红的襦裙,裙摆上绣着摇曳绽放的垂丝海棠,走动时那些花像真地活了过来,随摆晃荡。 头发松松半挽起,插着一朵海棠簪花,花姿优美,衬得新婚的小娘子妩媚又惹人怜爱。 她坐在桌前时,眼睛都看花了。 桌上摆了一桌的佳肴美味,有碧色的波棱菜枣泥糕,粉白的藕粉桂花糖蒸,还有一碟薄如蝉翼的鱼脍码在冰盘上。她举着筷子看了一圈,竟不知从哪一样下口。 “宝宝,试试这个波棱菜枣泥糕。”崔聿棠坐到了她身边,伸手夹起一块嫩碧色的糕点递到她口边。 谢宜歌闻到甜丝丝的红枣味裹着菠棱菜清新的气息,味蕾瞬间被勾开了。她就着他递过来的轻软糕体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软绵柔润,入口即化,一缕蔬菜的清香先散在唇齿间,然后枣泥的甘美才慢慢浮上来。 崔聿棠,你家的厨子好厉害呀,好好次……”她口齿不清地赞美道,腮帮子鼓鼓的。 “谢宜歌——”崔聿棠咬牙切齿地威胁,“你再敢说是‘你家’,我让你明日也起不来床。” 这个没良心的女人。 “对不起呀夫君。”谢宜歌赶紧把嘴里的糕咽下去,灌了一口清茶顺了顺气,然后笑吟吟地转过头来,在他唇上“啾”地亲了一口。 “一时没习惯。” 崔聿棠被她这一下亲得微微一愣,然后他嘴角一弯,立刻趁机吻了回去。 他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带进了自己怀里。 她的唇上还残留着枣泥的甜和清茶微涩的余味,他尝到了。 果然很好吃,便吻得更深了些。 桌上的美味佳肴顿时没人管了,他们似乎都发现,对方唇中好像更加美味。 “咳咳。” 抱玉尴尬的提醒声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种“我也不想打扰但实在没办法”的无奈。 谢宜歌被吓了一跳,猛地从崔聿棠怀里挣开,整张脸“唰”地红透了。 崔聿棠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怀里却空了,他面色不善地转过头来,目光凉飕飕地盯在门口。“何事?” “是表小娘子,在外面想拜见主母。”抱玉站在门外,低眉顺眼的,恨不得把自己埋在地里。 崔聿棠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回她说,我娘子被我缠住了,我离不开她。让她以后没事不要出现在我娘子面前。” 抱玉领命后正要转身离去。 “等等。”崔聿棠又叫住了他,“你过几日寻个借口把她送回清河。” “是,主子。”抱玉快步走了。 谢宜歌原本还有点小郁闷,一大早就有“表小娘子”来拜访。 可崔聿棠那番话把她那点郁闷安抚得妥妥帖帖的,最后还被那句“送回清河”给惊了一下。 “夫君,你怎么突然要把她送回清河?” “她不懂规矩。”崔聿棠压下心中的恼怒。 在清河崔氏,大婚次日就来拜见新嫁娘,这是妾室拜见主母的规矩。 如此不知好歹,如此上赶着试探底线的人,留在府里日后只会是个麻烦。 他不想让任何不干净的东西沾到他的宜歌身上。 谢宜歌虽然不懂这其中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但她可不会替那个女人求情,她也烦着她呢,上次在兰蔻阁就想教训她了。 她恨不得所有觊觎崔聿棠的男男女女都离得越远越好。 “来,乖乖再多吃两口。”崔聿棠重新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箸桂花糖蒸送到她嘴边。 谢宜歌“啊呜”一口叼住,嚼了两下,心又跟着灿烂了起来。 第190章 不消失线3-顺水推舟 她也笑眯眯地夹了一颗鹧鸪肉丸子,喂到他口中。 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地互相喂着,幸亏下人们都早早避开了这块地儿,要不不用吃饭,光是看这两人就够撑死的了。 敛棠居大门外,柳若怜呆愣愣地站在那里,她的声音因惊慌而尖锐起来。 “你是什么意思?表兄怎么可能这样说?”她的指尖攥紧了手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是不是表嫂容不下我?借了表哥的口说这个话?” “您想多了,确实是主子的原话。”抱玉站在门内,只留了一道窄窄的门缝,声音恭敬却疏离。“而且主子对您什么态度,您心里不清楚么?请回吧。” 门在她面前缓缓合拢。 柳若怜一个人久久地站在门外,身体慢慢的变冷,十年痴恋,如黄粱一梦。 哄谢宜歌用完早膳后,崔聿棠就被大管家崔镞给请走了。 他颇有些无奈,今日才大婚第二日,正休着婚假呢,不会父亲就要薅他干活了吧? 他穿过崔府曲折的回廊,到了父亲书房门口,他推门进去,便看到除了还穿着一身官服的父亲崔知暖之外,另有一位偻背老人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 正是九叔公崔景义。他年逾古稀,背脊微驼,一双眼睛却依旧清亮如寒潭。 他曾担任过御史大夫、尚书左司郎中,现已致仕,陛下特许他入朝行走,满朝文武皆尊称一声"崔国老"。 他是清河崔氏族老中最具话语权的一位,也是崔聿棠为崔氏宗子最坚定的支持者。 在他眼里,如果不是因为有崔知暖这样当宰辅的儿子和崔聿棠这样优秀的孙子,拥有二十七房妾室的崔景渊根本没有资格坐在族长的位置上。 他不过是个过渡的工具罢了。 "聿棠,给九叔公和父亲请安。"崔聿棠躬身行了一礼,身姿端正如尺。 "聿儿,一起坐下来。"九叔公崔景义看到他之后,刚刚还很严肃的神情瞬间便缓和下来,连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几分。 "谢九叔公。"崔聿棠在侧首的座椅上落座,目光却奇怪地看向父亲崔知暖,"父亲,您不是随我休周亲婚嫁么?为何今日还穿着官服?" 崔知暖身上那件紫色官袍一丝不苟,他刚刚因为儿子到来而稍缓的神色再度凝重起来。 "陛下与天后特召,我今早去了一趟御书房。" 崔聿棠的眉头微微蹙起:"父亲,宫中可是生了变故?" "先前你呈上的二皇子与郑贵妃罪证,陛下已然查实。"崔知暖沉默了片刻,声音沉了下来,"郑贵妃已赐死,对外托言骤染恶疾薨殁。二皇子亦被幽禁府中,终身不得出。" 他顿了一下,语气压得更低了:"只是天后并未打算就此善罢。她意在借这场郑氏祸事,连根拔垮整个荥阳郑氏全族。"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天后倒是将我这把刀用得得心应手。"崔聿棠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九叔公崔景义神色愈发严峻,沉声说道:“先皇当年重修《氏族志》,便已有抑制士族、削弱高门之心,祸根早已埋下。今日之事,不过是顺水推舟、借故发难罢了。” 同为五姓七望,他眼底生出浓重的唇亡齿寒之感。 “九叔公、父亲。”崔聿棠神色淡然,气度沉凝。“聿棠以为,此事非但不是祸端,反而是保全我清河崔氏的绝佳契机。” 崔知暖和崔景义同时看向他。 "翻开史书,华夏数千载,并无新鲜事。乱世浮沉,霸权更迭。但唯有一条不变,规则始终由强者制定,世间从无永世不衰的世家。"崔聿棠声音沉稳,目光如炬。 "飓风过岗,伏草惟存。" 书房里彻底安静了。 崔知暖与崔景义对视了一眼。两人久困于世家纷争的泥淖、眼前朝堂的乱象,反倒不如年纪轻轻的崔聿棠看得通透长远。 他说的没错,世家从来不是靠硬扛活下来的,是靠懂得什么时候伏低、什么时候站直、什么时候顺应大势,才能把根基一代一代地扎下去。 九叔公崔景义胸中翻涌着无尽的欣慰与惊喜。他当年倾力扶持崔聿棠为宗子的决断,终究没有错。这个年轻人,才是能领着清河崔氏在朝堂风浪之中稳稳存续、行稳致远的掌舵人。 三人足足谈论至深夜,最终定下了七条保族安身之策。 一、不联群党,杜绝与世家抱团掣肘。 二、不逆势硬抗,亦不刻意逢迎盲从。 三、切割郑氏牵连,主动自清边界。 四、收敛门第锋芒,约束族人修身守拙。 五、族中子弟以才立身,顺王权规则换存续。 六、主动调和矛盾,缓冲士族与寒门对立。 七、助力利国利民新政,维稳治世平衡朝局。 夜已经深透。 崔聿棠回到敛棠居时,整座院子都沉在月色里。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卧房的门,她为他留下一盏烛火等他归来。 他的小娘子早就美美地睡下了,今夜没有人打扰,谢宜歌睡得很是香甜。 她锦褥盖到肩头,只露出一张粉扑扑的小脸和散在重明枕上的乌黑长发。 面色红润,像一朵被夜露浸透又晒了一整天日光的海棠花。 崔聿棠沐浴过后在她身边和衣躺下来。 她不知道睡前在做什么,手上居然还攥着他的宗子玉佩。 他唇角忍不住往上勾了勾,轻轻把玉佩从她手里抽出来随手往旁一丢,然后把她的小手拢进自己掌心里,低头轻轻吻了一下。 "这个没良心的小东西。"他嘴角含笑。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点了一下她挺俏的鼻尖。 她在睡梦中嗅了嗅,鼻子跟着动了一下,不满地皱了皱脸。 真是可爱的要命。 她红唇微微张开一条缝隙,崔聿棠的目光停在她两片红唇之间。 他手指忍不住轻轻放了上去,谢宜歌在梦中嘟囔了一声,嗦了进去。 崔聿棠瞬间只觉得整只手臂都麻掉了,全身的血液都往一个地方冲去。 他再也忍不住了轻轻吻住了她的唇,他的舌尖轻轻撬开她的贝齿,便缠了进去。 谢宜歌开始睡得不安稳了,她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嘴也张得更开了些,像在寻求一点清鲜的空气。 可这样正称了某人的心意。 第191章 不消失线4-东山高门 他吻得更深了,舌尖在她口中辗转着,把她梦境里最后一层安稳搅了个粉碎。 谢宜歌身上那件薄薄的藕色寝衣三两下就被丢到了被褥外面。 "嗯——"她在梦中惊呼了一声。 脚腕上的金色小铃铛便在夜空中晃晃荡荡地响了起来。 "夫君,你在做什么?"她的声音带着惊慌,眼中含泪。 崔聿棠此时实在太忙了,顾不上回她,口中堵得含含糊糊的。 谢宜歌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唇,把那些嘴边的声音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们大婚之后,这人简直是拿到了合法通行证,真是无法无天了。 他还把自己忙得满头大汗,额间的细汗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 谢宜歌既心疼又无奈。她伸出手,指尖抹了抹他额上的汗,然后紧紧抱住了他。 "娘子可喜欢?"他终于舍得抬起头来,眸光里亮晶晶的。 "我——"谢宜歌又紧紧闭上了眼,脚腕上的铃铛响得更急了。 她一边咬牙一边磕磕绊绊地凶他:"你,下次不准在我睡着了之后。" "娘子,听到了。"他俯下身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听到了?听到了是什么意思?他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可她的思绪还没来得及转完,便又被卷进了更深的旋涡里。 次日,是碧春叫的她起床。 "大娘子,该起床了。"碧春的声音从帷幔外面传进来,"今日还要去景徽堂拜见老夫人。" 谢宜歌猛地睁开了眼。 她下意识地把手往身侧探了探,空的。 碧春把帷幔挂到金钩上,忍不住掩着嘴笑了一声:"娘子可是在找大郎君?" "他呢?"谢宜歌揉着眼睛坐起来。 "大郎君跟随相公一大早就进宫了。"碧春的声音压下来,凑近了低声道,"崔十九让我告知娘子,是陛下病危。大郎君和相公是寅时被召进宫的。" 谢宜歌的困意瞬间散了,眉头轻轻皱起来。寅时,那他昨晚岂不是都没有怎么睡? 碧春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海棠花窗。 窗外的荷塘瞬间涌进了满室的光线和香气,水色天青,荷叶在晨风中翻涌着层层碧浪。谢宜歌深深地吸了一口,顿时精神了起来。 "娘子,"碧春手里拿着一柄玉梳,"今日要见老夫人,我给你梳个高髻如何?" 谢宜歌赞赏地看了她一眼。 谢宜歌坐到妆台前,她拿出了王氏第一次见她时送的顶级帝王绿手镯,跟她烟霞紫蹙金罗裙形成了完美的辉映,峨峨高髻,额间一抹粉红海棠花钿。 她以高贵典雅之姿缓缓步入王氏所居的景徽堂,方才还有些喧闹的众人一下子都安静了下来。 各种目光齐刷刷地凝聚在她身上。 谢宜歌在侍女的引领下走到堂中,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肃拜礼。 "孙妇谢宜歌,拜见祖母。愿祖母康泰长宁。" 王氏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 她今日穿着一件石青色暗纹大袖,鬓边的银发一丝不苟地拢在发髻里。王氏微微颔首,示意身边的嬷嬷亲自过去把谢宜歌扶了起来,引到她跟前。 "好孩子。"王氏伸手拍了拍谢宜歌的手背,她又自匣中取出一支紫磨金步摇。 钗头是一朵海棠镂金玲珑,花心处托着一枚硕大的千年古金珠,蜜色的金光尊贵沉厚,像从岁月深处捞出来的一轮小月亮。 现场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各种目光都集中在了那枚古金珠上,有几位族老的夫人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 "这是崔氏代代相传的古珠。"王氏将步摇亲手插进谢宜歌的发髻间,"今日赐你。自今日起,你便是我崔氏未来宗妇。望你谨守族礼,夫妇同心。" 谢宜歌屈膝叩首,发髻上的金珠与腕间帝王绿玉镯,一金一翠交相辉映。 "不愧是我崔氏未来的宗妇,竟是迟至第三日方行拜舅姑之礼,我等倒是大开眼界了。"一道尖细的声音从左侧席中飘了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意味。 场内顿时一阵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说话之人,大父的妾室郑氏。 谢宜歌直起身来,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张脸上:"宜歌新妇入门,不知您如何称呼?" "嫂嫂,她是大父的郑姨娘。"一个年轻的女子在座位后方轻声提醒道,正是谢宜歌在碧沼湖中救过的崔四娘子崔语然。 郑氏长年受宠,又出身荥阳郑氏旁支,王氏不在京中的那些年更是她执掌后宅。她面对一个刚刚进门的晚辈,带着那种高高在上的、被宠出来的优越感。 谢宜歌却不看她了,她转身,直接看向了王氏。 "祖母。主家叙礼,妾室妄出言语、僭议嫡长宗妇大礼,依崔氏家法,该当何罪?" 王氏意外地看向谢宜歌,她沉默了一瞬,那双阅尽风霜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依崔氏家法,该掌嘴。" 现场再次陷入诡异的安静之中,郑氏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知夏。"谢宜歌冷冷地开口。 一道身影从门外无声掠出,知夏本身的武功就高,众人都还没来得及反应,只听到"啪""啪"两声清脆的响声。 郑氏的两颊顿时高高肿起,嘴角溢出了一线血丝。 "你凭什么打我姨娘。"一位年近三十的女子从右侧的席间扑了出来,扶住了摇摇欲坠的郑氏,红着眼瞪向谢宜歌。 "难道我姨娘说的不对吗?"那女子正是郑氏之女崔知瑶。 王氏这才淡淡开口了:"宜歌今日才来拜见,是老身与暖儿特许。崔氏族规第3888条,出嫁之女不可插手和妄议娘家之事。你可知错?" 那女子的脸色瞬间白了。 "祖母。"谢宜歌在一旁开口了,声音温温柔柔的,"姑姑许是出嫁太久忘记族规了,您可千万不要重罚她呀。" 她这句"好心提醒"轻飘飘地插进了崔知瑶的胸口。崔知瑶的脸色从白转青,嘴唇抖得厉害。 "小宜歌果然像聿儿所说的,最是心地善良。"王氏微笑着安抚地看了谢宜歌一眼,然后才转向崔知瑶,目光冷了下来,"崔知瑶。你触犯族规第3888条,忘记族规、不敬宗媳,三罪并罚。跪祠堂三日,抄写族规一百遍,一年内不得再归宁。" 崔知瑶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 自此,大堂之中再无人敢说一句话。 第192章 不消失线5-彻夜不归 那些刚才还带着审视和打量目光的族老夫人、崔景渊其他二十六房妾室和出嫁的姑姑姑母们都纷纷垂下了眼,默契地避开了视线。 郑氏被架出去后,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直接去了崔景渊那里哭诉。 她捂着脸,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到了崔景渊膝前。 "郎君,聿儿娶的那女子果真没家教没体统!不尊长辈,不堪为宗妇,你看她把我打的!" 她把红肿的脸颊伸到崔景渊面前,眼泪糊了满脸。 一身银袍的崔景渊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郑氏那张肿得变了形的脸,眉头顿时拧得死紧。 "刚刚嫁进我崔家竟如此放肆?她为何打你?" "妾只是问了一句,为何迟至第三日方行拜舅姑之礼。"郑氏抽抽搭搭地抹眼泪,"这本就是她的错,她看我只是个妾室便殴打我。” “我堂堂荥阳郑氏女,若不是当年倾慕于你,怎会嫁你为妾?没想到会被人这样糟践。"她又掩面垂泪,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 崔景渊的心疼劲儿被这一席话彻底激起来了,他拍了拍郑氏的手,声音里带着怒气。 "真是反了天了!我带你去找她,让她给你赔罪。" 他扶着郑氏的手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郑氏低着头,嘴角却压着一缕暗藏的得意。九叔公崔景义正带着人迎面走来。 他的背脊微驼,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像淬了寒冰的刀锋,看向崔景渊和郑氏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和冷厉。 他身后跟着四个身量高大的护卫,肃立在廊下。 "九郎,你怎么来了。"崔景渊连忙扯出一个笑脸来。 他有点怕他这个九弟,荣休前是三品御史大夫,刚正不阿、嫉恶如仇,连先皇都要礼让他三分。崔景义在族中的威信,比崔景渊这个族长还高。 "大兄,你跟我来。"崔景义连看都没看郑氏一眼,只扫了一眼廊下的护卫,"你们看住郑氏。” 护卫们无声上前,将郑氏隔在了廊柱旁。 崔景渊和崔景义走向内厅,屏退了所有下人。 "大兄,你可知昨日郑贵妃已被陛下秘密处死?" 崔景渊陡然一惊,白胡子都跟着抖了一下:"不是说病逝吗?" "那只是对外托言。"崔景义目光锐利如鹰,"陛下昨夜也因此再次病危,天后要乘此收拾整个荥阳郑氏。"他顿了顿,目光朝外面郑氏的方向偏了一下。 "所以她留不得了。" 崔景渊被惊出了一身冷汗,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然后猛地抓住崔景义的胳膊。:"九郎该怎么办?我都听你的。" 崔景义轻轻抽回自己的胳膊,转身走了出去,眼底闪过一抹讽刺。 多情之人最是无情。 崔景义往护卫们架着郑氏之处走去。 “带走。” 清河崔氏与荥阳郑氏的切割,便自此拉开了序幕。 而让人意外的是,崔知暖和崔聿棠直到夜色降临都没有回来。 庆安堂里灯火通明,崔氏众族老都聚在了堂中。 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去了一拨又一拨,每一次回来都是摇头。 "九哥,以你对陛下和天后的了解,此事可会连累到我们清河崔氏?"一位头发花白的族老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忧色。 崔景义坐在上首,摸着又白又长的胡子,目光穿过窗格看向外面黑沉沉的天。他沉吟了许久,才慢慢摇了摇头。 "理应不会,恐怕是宫里出了别的变故。" 他忽然像想到了什么,猛地站起身来,微驼的背脊在灯火下微微抖动,他朝门外喝道。 "传令下去,整个崔府加强戒备!守好所有出入口,任何人无族令不得出入。" "遵命。"护卫领命后匆匆离去。 敛棠居的高台上,谢宜歌穿着一件素白的长衣,披散着长发。 她望向皇城的方向,一张娇嫩的小脸全是忧色。 "静秋,父亲和夫君可曾有过在宫里彻夜不归的情形?" 静秋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摇了摇头:"大郎君不曾有过。相公倒是有数回,但都会遣人回府知会一声。" 谢宜歌的指尖攥紧了栏杆,她又看向知夏,“抱玉可有消息传回来?" 知夏从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来,"没有。他和崔镞一直在宫门外等候。" 亥时一过。 皇宫方向忽然有火光冲天而起,橘红色的光映亮了半边天。 紧接着,便有兵械打斗和冲锋的声音远远随风传来。 京中的家家户户都关紧了门户。 只有凌乱的甲胄声偶尔从墙外经过,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碾过青石板。 整个长安城顿时陷入了压抑和紧张之中,今夜无人敢入眠。 直到了寅时,外面的声响才彻底安静下来。 谢宜歌披着崔聿棠的黑色披风,紧紧的裹住自己,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突然一声"咯咯"的声响从窗外传来。 谢宜歌猛地转过头,一只海东青站在窗沿上,眼睛圆溜溜地看着她。 谢宜歌连跟它对视一下都来不及,直接扑到窗前,手指颤抖着解开了它脚上系的竹筒,抽出里面那一小卷纸条。 上面是他的字迹,笔锋凌厉却带着一丝匆忙。 "荣安王长子叛变,叛军已剿灭。我和父亲皆无恙,宝宝别怕。" 谢宜歌整个人这才松懈了下来,跌坐到了地上。 忍了整整一个晚上的眼泪终于"唰"地涌了出来,无声地滴在地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幸好他没事。 碧春和静秋赶紧上前扶住了她。 "静秋,你悄悄去告诉祖母,夫君说他和父亲都没事,请她不要担心。" "我马上去办。"静秋身形一闪,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崔聿棠回来时已经天光大亮了。 他大步走进敛棠居时,官袍上还沾着干涸的暗色血迹,前襟被夜风扯得有些凌乱,眉间带着深深的倦色。 谢宜歌几乎一夜未睡,她听到他的脚步声便直接扑进了他怀里。 他的手立刻环了上来,紧紧搂住她的腰,掌心贴着她后背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宝宝,别怕,我回来了。"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带着疲惫的笑意。 第193章 不消失线6-我得考考你 谢宜歌把脸深深的埋进他怀里。忽然闻到他身上的冷檀香混着淡淡的血腥气。 她心中一惊,赶紧从他怀里退开半步,目光上下认真查看他的全身。 她的视线落在他官服上那些干透了的血迹上时,那双大大的桃花眼马上又红了一圈。 "夫君,你可是受伤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不是我的血迹,别担心。"他伸手轻抚她的眼下的肌肤,眉心蹙了一下。 "怎么这样憔悴?可是整晚都没有休息?" “你不在,我睡不着。” 崔聿棠嘴角扬起一抹笑意,似是愉悦,又藏着心疼。 他弯腰把她打横抱了起来,重新走回了卧房。 “乖乖等我一下,我去清洗一番,便回来陪你睡好不好?” “嗯。那你快点回来。”她的声音已经带着困意。 抱玉是个机灵的,知道自己主子重度洁癖,早已让人安排了热水。浴桶里的水汽袅袅升腾,带着一股淡淡的冷檀香。 崔聿棠站在屏风后,修长的手指一颗一颗解开官服的盘扣。 官袍从肩头滑落时,露出精壮又块状分明的漂亮身体,肌肉线条流畅紧实,腹部有一块明显的青紫,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他手里紧紧抓着一块几乎碎裂开的玉佩,视线落在上面斜斜裂开的“谢”字上,指腹缓缓摩挲过那道裂纹,整个人浸入水中。 温热的水漫过胸口,他闭上眼,脑海里面出现昨晚惊险的一幕。 当时父亲和天后都护在皇帝身前,箭雨铺天盖地,他和羽林军只好肉身扑上去抵挡。 他们挥着刀光在暗夜里连成了一面银墙。 有一支箭来得太快了,快到他来不及挥刀格挡,那箭头带着破风声直奔他胸口而来。他当时心口一凉,以为今夜就要交代在那里了,可那箭却像撞上了什么硬物, 他伸手便摸到了怀中那枚他日日佩戴,却已经裂开的玉佩。 看来是他的宜歌冥冥之中护了他。 这该死的荣安王父子,竟然暗自偷渡过来这么多蛊兵。几百个已经如此棘手,西南还有好几千,再加上近五万囤兵——算了,让天后和那些武将操心去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水里探出头来。 他闻了一下身上,总算没有那让人嫌弃的味道,才擦干身上和头发上的水渍。 他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月白色软绸长衣,长发披肩,踱步到床边时,发现他的宜歌已经安静地睡了。 她侧躺着,乌黑的长发铺满了枕面。 翘长的睫毛像花蕊一样乖乖点缀在闭着的眼睛上,很乖很乖。 他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心底那些紧绷了一整夜的弦,这才一根一根地松开。开始有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幸福感。 他俯身在她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便侧躺着把她拥进怀里,把自己还有点湿的头发全部往上一撩,铺了满枕。便也疲惫地睡了过去。 阳光从窗格间慢慢爬过,崔聿棠再次醒来,已过晌午。 他的小娘子还趴在他身上,整张小脸睡得红扑扑的。 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压出一小团软软的肉,软乎乎的,让他心里忍不住直呼“好可爱”。 他在她唇上偷亲了一口。 她不满地哼哼唧唧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可爱加倍,崔聿棠没忍住又偷亲了好几口。 她的抗议一声比一声软,她小脑袋便往他怀里缩,真的好像养了一只小狐狸。 他唇边扬起一抹笑意。 外面有饭菜的香味传来,勾着人的鼻子走。她似乎在睡梦中鼻子轻轻嗅了嗅,这才幽幽转醒。 他的小狐狸居然还是个小吃货。 “宝宝,醒了吗?” 谢宜歌揉揉自己的眼睛,又伸了个懒腰。嘴里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夫君,我饿了。” 他便像抱小宝宝一样,把她整个人从床上抱了起来。 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丰满的蜜桃臀,她的海藻般浓密的长发铺铺了他一身。 “夫君,你明日应该不用再去上值了吧?你还剩六天婚假呢。”她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软糯。 “嗯。再有人在我休假的时候薅我进宫,我直接跟九叔公一样,申请致仕。” 谢宜歌趴在他怀里,“扑哧”一声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崔聿棠把她放在食案前,他直接给她舀了半碗汤,一个羹匙直接喂到她的唇边。 “乖,先喝一口,暖暖胃。” “好喝。”谢宜歌满足地眯了眯眼睛,“你也喝一口。” 崔聿棠用同一碗汤、同一个汤匙,直接也喝了起来。 “我听十九说,昨日有人为难你了?” 谢宜歌把口中的糕点咽下去,喝了口清茶后,便忍不住吐槽了起来:“你不知道你家多麻烦。我一进去景徽堂,天呐,人多的——”她用手比划着围了个大圈,“我都晕人了。” 她说完这句话,直接夸张的闭着眼睛倒在了他肩膀上。 崔聿棠轻轻笑了一声,宠溺地撩开她额间的一缕头发:“后来又如何?” “然后大父不知第几房姨娘,竟当众斥我迟至第三日方行舅姑之礼,我当时可生气了。”谢宜歌小脸气鼓鼓的,用手指恶狠狠地戳着他的胸膛。 “要不是怕丢你这个清河崔氏宗子的脸,我当时就想亲自挥她巴掌了。好在知夏帮我打了过去。她力气大,打的更疼。”她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小得意。 “九叔公已经把她关押至庄子上,日后不会再让她出来了。”崔聿棠眸间闪过一抹冷意。 他轻轻揉了一下谢宜歌的眉眼,认真地看她:“今后若有人再敢欺负你,就直接打回去。你夫君我会亲自给你兜底。” “夫君真好。”她双手挽住他的胳膊,整个人贴上去撒娇。 她像是想到什么,眉头轻轻一皱,眸中露出危险的神色。 “夫君,我昨日才知大父居然有二十七房妾室。你日后该不会也学他吧?” 崔聿棠脸色一僵,求生欲瞬间拉满,可怜兮兮的说道。 “娘子,你这是假想罪,你该不会拿不存在的罪名判我的刑吧?” “不行,我得考考你。”谢宜歌站起来,叉着腰。 “怎么考?” “我现在学外面那些会勾引人的小娘子诱惑你,考你的反应。” 崔聿棠眉头轻轻一挑,点了点头,嘴角已经忍不住要翘起来了。 “娘子,我准备好了。” 第194章 不消失线7-挂零 "这里不方便发挥,我们换个地方。" 谢宜歌指着外面那片翻涌着层层碧浪荷海的八角凉亭。 亭檐下挂着她大婚前就让人挂上去的天水青透明薄纱,此刻正被午后的和风吹得摇曳生姿。 "都听娘子的。"崔聿棠压抑住眸中快要溢出来的愉悦,乖巧地点了点头。 还端端正正地站起身,做了个"娘子请"的手势。 谢宜歌拎起裙摆,踩着琉璃廊漏下的碎光一溜烟跑到了凉亭里。 荷香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她整张脸泡在了一股清润的甜意里。 她转过身来,亭外的日光透过天水青的薄纱在她身上落了一层柔柔的淡青色光晕。 她看到他坐下,便眉眼一软,身子轻轻晃了晃,手扶着额角,声音也娇柔了起来。 "我方才起身太急,头好晕……"她说着便要往他身上倒。 "崔郎君~扶我一下嘛~" 崔聿棠便顺手搂住了她的腰,然后低头凑近她:"宝宝,亲亲就不晕了。" 说着便要吻上去。 谢宜歌猛地伸手把他推开了。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的脑门,方才那副娇弱无骨的模样瞬间碎了个干净。 "崔聿棠!你什么意思?这样就被勾走了?" 崔聿棠被她推得往后仰了一下,唇边那抹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住。 他眨了眨眼,努力挤出几分诚恳来:"娘子,对不起,我还没反应过来呢。" 他家小狐狸怎么这么好玩。 "哼!这回就饶了你。"谢宜歌放下手,再抬起眸子时,那双桃花眼里已含了秋水横波。 怯生生的,声音又低又软,尾音带着一点颤。 "崔郎君~人家身上好疼。您能不能帮妾检查一下身子~" 崔聿棠的喉咙紧了紧。 他的眸光暗下来,视线从她弯弯的眉眼移到微微张开的红唇,又从红唇滑到被她自己扯松了一点的领口。 他直接伸手掀开了她肩上松松搭着的帔帛。帛纱滑落的瞬间,她前面的风光便露了大半。 "哪里疼?"他的手探过去,视线牢牢盯在那一处那片雪色上。 "我摸摸看。" 谢宜歌一把按住了他那只已经捏上去的魔爪,整张脸又红又气,鼓成了一只小河豚。 "崔聿棠!你不应该拒绝吗?你是不是在气我。" "好,拒绝拒绝。"崔聿棠嘴上说着好,手却依依不舍地又用了一下力,指腹拢了拢才松开。 他收回手时,谢宜歌整个人已经软了下来,膝盖微弯,差点站不稳。 他借机搂住她的腰,把她勾坐到自己大腿上。 他好心的腾出一只手倒了一杯茶,便送到她唇边:"娘子累了,先歇一歇。" 谢宜歌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小嘴一撅,满脸不服气。 她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不满的瞪着他,眼珠子咕噜噜地转了一圈。 崔聿棠便知道他家小狐狸又要开演了。 果然,她的眼眸瞬间又变得勾魂夺魄起来,带着碎粼粼的光,声音也变的深情起来。 "崔郎,我对你是一片痴心,情深不能自抑。"她眼波脉脉含情,可怜又怯弱。 "我什么都不要,只求留在你身边,日日看着你便好。"说完还掉了一颗晶莹的娇泪。 崔聿棠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完全乱了。 从大腿到全身,整个人都酥麻起来,心跳也完全失了控。 他没有再犹豫,低头便不管不顾地吻了上去。 口中是清茶清冽的余香,混着她身上的花果甜意,令人痴迷。 他缠吻得越加激烈,舌尖在她口中翻来覆去地勾缠,手掌托着她的后脑不让她退后半寸。 谢宜歌在他怀里拍着他的肩膀,他这才依依不舍的放开了她的唇。 可也只退开不到一指的距离。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崔聿棠,你这坏人,完全受不住诱惑。"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被吻过之后的软糯和不满。 "宝宝,你这套理论不成立。"他捧着她气鼓鼓的小脸蛋,拇指蹭过她微肿的下唇,神色认真又深情。 在我这里,只要是别人都不行。只要是你,怎么都行。" 谢宜歌的心被狠狠击中了,她眼睛蒙上了一层雾气。 然后她抓住他的肩膀,立刻回吻了过去,两个人瞬间便勾缠在了一起。 风从荷塘上吹过来,拂动天水青的薄纱,在他们身上落了一层流动的碧色光影。 她第一次在他送来的画中看到这座荷塘里的八角凉亭时,就幻想着有朝一日与他在此处。 春日听雨,夏日赏荷,秋日抚琴,冬日煮茶。 可似乎还有更美妙的事。 风吹裙翻,月白的襦裙堆叠在古琴的琴尾上,那支压海棠步摇正躺在石桌边缘摇摇欲坠。 荷浪翻涌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朵朵莲花跟着轻轻摇曳,随风摆荡。 荷塘养着许多名贵的鲤鱼,有一尾调皮的大金鲤从荷塘上一跃而出,准确地咬住了一朵莲花,便拽入了水中。 这水中的金鲤真的很爱吃这娇嫩的莲花,把它养得大大的。 一身波光粼粼的鳞片在午后的日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耀眼夺目。 谢宜歌的手在慌乱无措中拨动了亭中的古琴。 发出散乱而婉转的音律,和她的唇齿间婉转娇柔的靡靡之音混在一起,在他耳边犹如九天仙乐。 他像一只充满力量的成年猎豹,优雅又危险,霸占着整座八角亭的风光,不容她逃开半分。 "夫君,会不会来人呀,我有些害怕。"她的声音被风颠得碎碎的。 "这里是我的领地,没人敢来。" “宝宝,你别想跑,你还得继续考我。" "呜呜呜,崔聿棠,你通关了,饶了我吧。"谢宜歌声音软成了一团,泪珠将落未落地挂在睫毛尖上。 "不行,为夫拒绝通关和解。"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手掌在她腰侧缓缓地收拢。 "现在换我考你了。" 谢宜歌惊慌了起来,危机感从后背"嗖"地窜上了头顶,她整个人都跟着抖了一下。 她肯定是要挂个大大的0了。 第195章 不消失线8-给你做了个小玩具 崔聿棠也跟着咬紧牙关,长长的睫羽轻轻发颤。 她眼尾的泪都急出来了,手指攥紧他肩膀,声音又软又急。 "夫君求求你,你后天再考好不好,明日还要归宁呢。" 她的声音怯生生的,可她模样实在太可怜了,眼尾红红的,整个人又软又糯地缩在他怀里。 崔聿棠看着她这副样子,更是没忍住,又哄骗着欺负了一番。 她一边哭一边哼哼唧唧地骂他,骂完了又自己贴回去。 人前崔郎君,人后崔狼君。 不愧是清河崔氏清冷克制的翩翩君子,一本正经磨人的手段很是了得。 直到西沉日暮,荷塘碧浪被夕阳染成了一片碎金的颜色。 八角亭里散了一地的衣衫,石桌上铺满了谢宜歌散落的长发,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沉醉不知归路。 “夫君,夫君,宜歌不行了。”谢宜歌哭哭泣泣的控诉着。 “我今晚就回娘家呜呜呜。” 崔聿棠知道自己把人欺负狠了,赶紧抱在怀里哄着。 “宝宝,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崔聿棠从石凳上拿起自己的外衣把她裹进怀里,不一会便发现她已经在自己怀里昏睡过去。 崔聿棠抱着怀里的小妻子,她软软香香的,脸颊贴着他的胸口,眼尾泛着哭过之后的薄红,眼睫上还挂着泪珠。 他心里又内疚又心疼。 他展开自己的外披,把两个人一起裹了进去,脚下轻轻一点,便从八角亭掠回了汤室。 水汽氤氲,温热的泉水浮着一层雾气。他抱着她一起沉入水中,把她全身都泡在了暖融融的柔波里。 他循着关键穴位和经络,指腹用了恰到好处的力道,帮她全身都细细按压了一番。 直到她的眉间渐渐松懈,人也安静了下来,进入了甜甜的梦乡。 他心里紧绷着的那根弦,这才松了下来,眼眶里却红的渐渐泛出水雾。 第二日归宁的马车上,谢宜歌几乎都是用后脑勺对着他的。 她整个人气鼓鼓的,摆着一股"别惹我"的架势。 崔聿棠坐在她身后,眼眶再次红了起来。 "宜歌,看到你就想和你做最亲密的事是本能,有时候真的完全控制不住。" "你……会觉得烦或不喜欢吗?"他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意。 谢宜歌转头看向他,看到他红红的眼眶,也有点慌。 "不是的。"她眼睛别开不敢看他,耳尖的红已经蔓延到了整张脸。 "我……我……喜欢的!" 她说完立刻伸手捂住了他的耳朵,头快速地转向另一边,羞的恨不得原地消失。 崔聿棠心中一颤,他伸手把她整个人紧紧抱在怀里,眼泪无声地滑落在她的肩膀上。 他们的马车在一座大宅院前停住了,谢宜歌被他扶着下来后,疑惑的看向门楣上那三个遒劲的大字: 什刹海。 "夫君,娘亲为何叫我们直接来这里?" 崔聿棠也摇了摇头。 他来过一次,知道这里是谢晚卿的私人花园。但为何被叫来这里,他也不清楚。 “那不管了,娘亲肯定有她的道理。” 谢宜歌笑吟吟的向他伸出手,纤白的手指摊开在他面前,他立刻握了上去。 大手包住小手,十指相扣,甜甜密密的牵在了一起。 抱玉远远跟在后面。 他记得上马车前,小主母还一副气呼呼不理人的模样,这才多久,两个人就已经你侬我侬了。 他家主子果然手段了得。 谢宜歌一进门就被一片熔金色的花海震撼到,千层黄浪在日光下铺展开来,万顷流金。 "夫君,这是什么花?好美呀!"她眼睛亮得惊人。 "听说名为郁金香。"他想起谢晚舟曾告诉过他这个名字。 可这花怎么还开着?花期这么长么? 他不知道的是,郁金香可以通过不同品种交错种植来延长观赏期。 这一片花海可以从暮春一直开到了盛夏。 "我的小歌儿,娘亲的心肝宝贝。"谢晚卿不知从何处拐了出来,一身藕荷色束腰劲装,笑眯眯地看着两个人。 "娘亲!"谢宜歌提着裙摆跑了过去,一头扑进了谢晚卿怀里。 谢晚卿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后脑勺,还是生个女儿好,乖乖糯糯的,抱起来超舒服。 崔聿棠跟在后面走来,拱手弯腰,也乖乖的喊了一声,“娘亲。” 谢晚卿立刻心花怒放,买一送一,这笔生意不错。 她打量了他一眼,"聿儿,听说你前晚中了一箭?伤势如何?" 谢宜歌猛地从她怀里抬起头来。她回头看向崔聿棠,那双桃花眼里全是慌张。 “无碍,被玉佩挡了一下。” 崔聿棠回话之后,便连忙安抚的看向谢宜歌。 谢晚卿看着这对小夫妻的互动,便知她的小歌儿还不知道此事,她赶紧转移话题。 语气轻快起来:"没事就好。" 她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乖宝,娘亲让人给你做了个小玩具,带你去瞧瞧。" 瞬间把谢宜歌的心神从刚刚的惊慌中拉了回来。 她的好奇心被吊了起来,睁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亮晶晶地看向谢晚卿。 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好可爱。 谢晚卿忍不住又捏了捏她的脸蛋儿。 她们穿过那片熔金色的花海,从假山处拐了个弯,绕过几丛茂密的老榕树,视野忽然开阔了。 一座纯白色的两层小楼立在那里,顶部是灰色瓦片,被几棵老榕树包围着。 "娘亲,这里是咱们家的吗?我怎么从来没来过?"谢宜歌仰头打量着那座小楼。 "是咱们家的。"谢晚卿走到一片白墙前。 她的手在某几个位置按了几下,墙面就这样凭空打开了一扇门。 谢宜歌吃惊得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是假墙。"谢晚卿朝他们招招手,率先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可以容纳七八个人的幽闭空间。 四壁光滑,顶部嵌着一颗散发着柔和冷光的珠子。 谢晚卿在墙壁内侧按了一下写着「-3」字符的按钮。 崔聿棠和谢宜歌便感觉到整个空间在平稳地向下沉去。 "聿儿,你引荐的那位墨家巨子,是个大才。"谢晚卿神情里带着赞赏和得意。 "这个'电梯',我想弄很久了都没有搞成,多亏了他的巧思。" "电梯?"崔聿棠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可他还没问完,便听到"叮"的一声。 空间轻轻顿了一下,门开了。 第196章 不消失线9-复刻了五六成威力 “嗯,也不算‘电’梯,应该只能算个机械自动梯。” 谢宜歌还没领悟到"机械自动梯"是什么,便被眼前的空间震住了。 这是一个中间镂空的巨大的地底空间,穹顶极高,四壁平整光滑。 嵌在壁间的夜明珠把整个空间照得通明。 "娘亲,你刚刚说让人给我做了个小玩具,就是墨家巨子做的吗?"她好奇的到处打量。 "我的小歌儿真聪明。"谢晚卿又捏了捏她的小脸蛋。 她带着她们走向了一面巨大的格子墙前,墙中间有一条纵向的轨道。 谢晚卿在墙根处的一个按钮上按了一下,轨道上缓缓滑下一个不知名的黑色材质的小盒子。 谢晚卿按了盒子的暗扣,盒盖"咔嗒"一声弹开了。 里面静静躺着一件奇怪的小东西。 巴掌大小,通体黝黑,外形线条流畅优雅,前端探出一截粗短的铁筒,中部嵌着一个圆鼓鼓的铁轮,轮侧有一个凹槽。 在夜明珠的冷光下,那东西泛着一种神秘冰冷的光泽。 "我画图让墨家巨子复刻的M36左轮手枪。好看吧?"谢晚卿将那小东西取出来,握在掌心里,手穿过凹槽,转了一圈。 崔聿棠的眉心轻轻蹙了一下,他盯着她手上奇特的黑色物体,目光从铁筒的开口移到圆鼓鼓的铁轮上,又移到谢晚卿握持时食指恰好搭在某个弧形凸起上的姿势。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东西绝不只是"好看"那么简单。 反而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谢宜歌凑近了,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向谢晚卿。 "娘亲,这是做什么用的?" "宝贝,你看好了。"谢晚卿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她手势干脆利落,开轮、填弹、合轮锁固,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她肩臂绷直,快速抬起手中的铁器,对准了墙面上远处一块黑底白圈的靶子。 眸光沉凝锐利,充满冰冷的肃杀之气,那种眼神,仿佛淬过无数的黑暗的鲜血。 下一瞬,她食指轻扣。 “砰!”的一声轰然爆响炸开,硝烟转瞬弥散,空气中浮动着刺鼻的硫磺味。 远处木靶正中,赫然多出一个规整焦黑的弹孔。一击即中,精准无比。 一旁的崔聿棠心神巨震,瞳孔微微收缩。 他熟读兵书,见过无数劲弩利刃,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凶煞的器物。 无弓无弦,无锋无刃,只凭方寸铁具,一声轰鸣便破靶穿木,威力骇人至极。 谢宜歌明显被这声响吓了一跳,崔聿棠赶紧扶住她的腰。 “墨家巨子复刻出了五六成的威力,已然不错。”谢晚卿笑吟吟地看向谢宜歌。 “宝贝,这个玩具不错吧?” 谢宜歌短暂的惊吓过后,眸子里瞬间充满惊奇和兴奋。 “娘亲,这玩具好厉害!你快教我使用。” “来,娘亲教你。”谢晚卿把枪递到她手上,“记得,不射击时枪口朝下,不能对着人。” 谢宜歌接过她的小玩具,居然比想象中沉得多,铁质的枪身泛着冷硬的光泽。 “宝贝,你腕力不够,瞄准时可以左手托着右手腕。”谢晚卿帮她调整握枪的姿势。 “抬臂平举,手肘微沉,身形站稳,视线锁定靶心。” 谢宜歌闻言立刻凝神谨记。她本就天资聪慧,又自幼习舞,对于身形体态、肢体把控远超常人。无需谢晚卿过多反复指点,她转瞬便找准了发力姿势。 “我的小歌儿很棒。呼吸放缓,指尖轻扣扳机,扣定即发——射击!” 又是“嘭!”的一声闷响炸开。 谢宜歌被枪响的后坐力猛地冲撞开来,小臂骤然一震,手腕微微发麻。 “小歌儿真棒,第一次就打了七环。”谢晚卿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赞赏。 崔聿棠悄悄上前,帮她按捏了一下发麻的小臂和手腕。 手法熟练,显然是经常干这活。 谢晚卿看了一眼她这便宜女婿这么宝贝她女儿,越看越满意。 “我看聿儿旁观应该知道了怎么用这个小玩具。”她笑眯眯地看向谢宜歌。 “你回去后让你家夫君陪你玩吧。要尽快把它练熟了。” “好的,娘亲。”谢宜歌把她的小玩具随手递给崔聿棠,然后就抱着谢晚卿的手臂撒娇。 “娘亲~”她的声音又娇又软,“能不能让墨家巨子再做一把?这样我就跟夫君配成一对了。” “你这小家伙,真拿你没办法。”谢晚卿用手指戳了一下她的脑门,“别急,已经在做了。” “你夫君要给他别的才行。” 她顿了顿,语气开始严肃了起来,她看向崔聿棠。 “聿儿,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西南之事,天后可能会派你亲自去解决。” “娘亲,西南有很多蛊兵,那里很危险的。”谢宜歌有些着急,“我朝不是有很多厉害的将领吗?为何要派我夫君一个文官去?” “武将里支持天后的人不多。”谢晚卿看着她,“更何况她急需培养身居高位又能服众的人。聿儿作为文官,升迁还是太慢了。赫赫战功,越级升迁才能服众。” 崔聿棠微感无奈。看来西南这麻烦事是甩不掉了,他才刚刚成亲,香香软软的娘子都还没抱热乎呢。 荣安王那一家子人果然克他。 “谢谢娘亲提醒,聿棠会提前做好准备。”他恭敬地回了个叉手礼。 他们走之前,谢晚卿还给了一小箱“子弹”。 “这玩意还得让墨家巨子改良一下,你们先拿着练习玩。” 崔聿棠接过那沉甸甸的小木箱,郑重点头。 虽然得了新玩具,但谢宜歌上了马车之后还是一脸发愁,漂亮的小脸蛋都皱了起来。 崔聿棠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的大腿上,轻轻搂进怀里。 “宝宝别担心。娘亲只是说可能而已。朝中还有那么多人,我资历不足,不一定派我去的。”他低头在她额头落下一吻,“而且父亲肯定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谢宜歌闷闷地点头,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自己深深地埋进他怀里。 崔聿棠出神的看着窗外,想到今天的情形,他眸子中的忧虑却更深了。 他的岳母谢晚卿身上的气息很奇怪,跟他的宜歌是完全不同的奇怪法。 她握枪时神色冷冽淡漠,杀伐之气浑然天成,仿佛早已与这诡异铁器相融。 “M36左轮手枪”是何物?既然是复刻的,也就意味着有原物。 复刻五六成的威力就已经这般大?这些神物从何处而来? 她到底是什么人? 他心中惊骇,忍不住把谢宜歌又抱得更紧了些。 他低头看着她依偎在自己怀中的小脸,心中又开始隐隐焦虑了起来。 第197章 不消失线10-老父亲深感欣慰 马车回到丞相府门口时,崔聿棠想把她抱回敛棠居,谢宜歌果断拒绝了。 “崔聿棠,府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我可不想被你们那一家子唠叨。” 她小嘴一撅,说到“一家子”时眼睛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崔聿棠嘴角微微勾起。他家小娘子这副生气活泼的小模样,实在让人心情愉悦。 “你还好意思笑!我现在可后悔嫁到你们家了。”谢宜歌边走边强烈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崔聿棠护在她身边乖乖听训,唇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下去:"都是为夫的错。" “不如我们明日就回朝宜别庄住吧。你要练那个小玩具,府里不太合适。” 谢宜歌停下脚步,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瞬间扑闪到了他跟前,亮晶晶地看着他。 “我们真的可以回朝宜别庄住?” “嗯。跟祖母和父亲说一声就行。” 谢宜歌小小的欢呼一声,"那我们今日请祖母和父亲来敛棠居用夕膳,可以么?我亲自下厨。” 两人刚刚跨入敛棠居的大门,“哎呀——”一声惊呼。 谢宜歌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崔聿棠!你有没有好好听我讲话!”谢宜歌小腿晃动了两下,就抱紧了他的肩膀。 "听了。"他已经大步往里走了,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为夫很期待。" 抱玉和知夏对视一眼,两人一人抓一扇门,快速把敛棠居的大门给合上了。 “抱玉,你吩咐人去告知祖母和父亲,来敛棠居用夕膳。”崔聿棠脚步不停,话还没说完,人已经抱着谢宜歌远去。 “是,主子。”抱玉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又羡慕。 他转过头刚想跟知夏吐槽两句,结果发现人已经飞走了。只看到一道浅碧色的背影消失在荷塘的另一端。 抱玉站在空荡荡的廊下,忍不住叹了口气。 得了。这是个会飞的主,追起来难以登天。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何他家主子追人这么容易呢? 一见面,话都不用多说几句,就能又抱又亲的,没成亲前就便宜占尽。 知夏和碧春自谢宜歌嫁进来后,都跟静秋一样,晋升成了丞相府里的一等侍女。 三人住的地方是敛棠居连楼的二楼,她们一人一个房间,紧紧相连着。 窗外右边是碧色荷塘的一角,左边是一棵老榕树。对比起以前做暗卫时那些在刀口舔血的生活,现在算得上是神仙般的日子。 “知夏,你回来了?”碧春是个活泼的,高兴地迎了上去,她盯着知夏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 "你怎么看起来好像很高兴?" 碧春就是这么神奇,可以从知夏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中看出她的心情。 “嗯。我们明日要回朝宜别庄。” 知夏她跟她家小姐一样,更喜欢朝宜别庄。那里大,她可以到处飞。 “太好了,咕冬一定很高兴!它可以尽情飞了。”碧春兴奋地看向榕树的方向。 知夏神色微微一僵,她才跟那小东西不一样。 谢宜歌‘春夏秋冬’四大宝贝中的咕冬,它的小房子就挂在靠近她们三人房间的老榕树上。 听到有人喊它,它伸出一个小脑袋,眼珠子圆溜溜地看了两人一会。 看到没有让它干活,又高兴地缩了回去,继续躺着摆烂。 敛棠居的膳厅里灯火通明。 一国宰相,正三品大相公崔知暖,这么多年来,可没有被他的宝贝儿子邀请去敛棠居用膳过。 老父亲深感欣慰。 他踏入敛棠居时,谢宜歌正陪着王氏坐在临窗的软榻上说悄悄话。不知讲了什么,逗得王氏哈哈大笑,苍老的面容上全是舒展的纹路。 崔聿棠就在旁边痴痴的看着他的小娘子,嘴角的弧度都没下来过。 看到他走进来了,连忙迎了出来:“父亲,您来了。” 谢宜歌也赶紧站起来行了个万福礼。 崔知暖向两人微微颔首,坐到了王氏身边:“母亲,刚刚在聊什么,这般高兴?” “小宜歌在讲她在东临时听到的趣事。”她苍老的面容露出一丝怀念。 “哦?”崔知暖感兴趣地看向谢宜歌。 “父亲,我以前生热病,被从太医院荣休的赵太医救过,所以就比较关注他的医馆。听说他给百姓看病时有很多趣事。”谢宜歌眼睛亮亮的,绘声绘色地说起来。 “有一次他问一个上门求诊的老妇人:‘你哪里不舒服?’” "那老妇人一拍大腿就开始倒苦水:'大夫,我从小就命苦,三岁起就开始下地干活,十六岁嫁给我家那老头后,更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 "赵太医便说:'停停停——把手伸出来,我直接给你把脉。'" 从宫里出来的赵太医明显被这答非所问、交流全是障碍给无语到。 她学赵太医那个被烦到无语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王氏再次"噗"地笑出了声。 谢宜歌语言幽默,人又长得好看,王氏对这孙媳妇真是越来越满意。 崔知暖作为一国宰相,听完这个故事,想到的却是民生问题。 普通百姓看病难,生活苦,大夫太少,看不起病的人太多。 崔聿棠自然看出了父亲的心思。 "父亲,我们可以先以崔氏的名义,在民间多建一些平价的医馆。待规制成熟,再奏请天后,由朝廷拨付国库经费,将此法推行天下、复制到州县。” "不过大夫是一个难题,得花一些时日才能培养出来。" 谢宜歌坐在旁边,一双桃花眼转了转。她忽然开口了:"可以建医学堂呀。" 崔聿棠偏过头看她。 "收一些有天赋的流民孤儿和穷人家的孩子。"谢宜歌说得很认真,"最好也能有女娘班,解决女子看病难的难题。很多妇人病,她们不好意思去找男大夫的。" 崔知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重新审视的、赞赏的意味。 "培养行医人才,不是小事。我会奏禀天后,看看能不能交给太医署的赵怀芷去办。"他看向谢宜歌,"到时,你可以协助她一二。" 谢宜歌向崔知暖郑重行礼领命,高高兴兴地接了这个任务。 崔聿棠宠溺又无奈地扶她起来。 “祖母、父亲,菜快凉了,我们去用膳吧。” 他牵起谢宜歌的手,她的小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他没有松,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第198章 不消失线11-我爹分你一半 清河崔氏奉行“食不言寝不语”,膳间安静得连咀嚼的声音都听不到。 但这一顿饭,却让一个老鳏夫、一个长年独居清河的老人,第一次感受到了儿孙团圆的温暖。 王氏出门之后,偷偷红了眼眶。 崔知暖回去后,书房的灯火通明至深夜,为了两个孩子安安稳稳的,他觉得自己还可以再多奋斗几年。 月色漫过屋脊,敛棠居的红烛忽明忽灭。 “夫君,我们到时候请祖母和父亲到朝宜别庄小住可好?他们肯定会喜欢。” “嗯。都听娘子的。” 奉行崔氏祖训“寝不语”的两人正在说着悄悄话。 “宝宝,能不能先做点让为夫喜欢的事。” “可我昨日的还没缓过来呢。”谢宜歌把他们的头发绑在一起,在他身上软软地撒娇。似乎想让他饶了她,但她又用腿缠着他。 “那别缓了,明日再缓好不好?”他的声音低哑了几分,“我现在有点急。” 窗外的荷浪翻涌,一阵恼人的风拂过。 不知哪只猫儿叫了一声。短促、婉转,像被踩了尾巴。 随即有烛火被吹灭了。 “夫君,蜡烛灭了,我有点怕。”谢宜歌嗓音里带着泣意。 “不怕。”他声音低沉又有力,“咱们——凿壁偷光。” 一只白嫩嫩的小腿踢向半空。 脚腕上的银铃铛,在帷幔中颠簸摇晃到深夜。 春宵夜短,日头高悬。 谢宜歌有气无力地把脚伸出帷幔之外。 她摸摸身侧的位置,发现没人后,小嘴一撅,就更不想起床了。 “娘子,十七娘的请柬,说邀请您去看戏。”碧春看到她发出了起床的信号,便帮她撩开了帷幔。 谢宜歌躺在床上,懒洋洋地打开了请柬。 “去淑芳斋大剧院看戏?什么时候开的?我怎么不知道?” “娘子,那您赶紧起床洗漱一番,咱们去一看便知?”碧春朝她眨眨眼。 有了新动力,谢宜歌马上从床上爬了起来。高高兴兴地让碧春给她装扮了起来,还选了一身挂满小珍珠的远山黛襦裙。 “夫君去哪里了?今日还要跟他一起回朝宜别庄呢。” “大郎君一大早就被崔管家请走了。” 谢宜歌歪着小脑袋想了一下:“那应该是父亲有事找他了。” 她小手往桌子上一拍:“咱们今日就抛弃他,自己去玩。” 于是便带着碧春、知夏、静秋三个侍女一起上了马车,前往淑芳斋大剧院。 大剧院跟淑芳斋的书肆就隔了一条街,是用一个倒闭的大酒楼改造而成。 此时已经焕然一新。外观恢弘雅致,保留了原酒楼的十八排大灯笼,像列队相迎的红衣侍女。 正门高悬乌木鎏金匾额,气势恢宏地写着六个大字:淑芳斋大剧院。 落款是周恺之,是风靡大唐的大书画家的真迹。 “爹爹的字就是好看。”谢宜歌细细欣赏了一番,小表情很是得意。 入内后,厅堂开阔敞亮,布局规制新颖又华丽耀眼。正 中筑了一方规整的大戏台,下面是成排的软座。弧顶镶嵌着许多发光的珠子和宝石,在日光下折射出斑斓的光点,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楼阁二、三层环形环抱戏台,排布着诸多精致华丽的私密小包间。而二楼正中还特设了一间超大尊贵的VIP主阁,揽尽全场景致。 谢宜歌直接被领上了二楼中央的VIP主阁。她往下一看,下面已经密密麻麻地坐满了人。 “小主子,你总算来了。就等你来开场了。”十七娘摇曳生姿地给她抛了个媚眼,微微屈身行礼。 “十七娘,这个大剧院什么时候开的?我怎么都不知道。”谢宜歌好奇地到处张望。 “您前阵子不是在忙着大婚嘛。就没告诉您,直接给您一个惊喜。”十七娘撩了一下长发,神秘地压低了声音。 “这可是主子亲自设计的。今日这出戏,还是她亲自写的剧本呢。” “娘亲写的剧本?她还会这个?”谢宜歌的眼睛瞪圆了,“戏名叫什么?” “叫《还珠格格》。”十七娘在谢宜歌身边坐了下来,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格格是什么意思?” “主子说是公主的意思,用格格是为了不犯宫里的忌讳。”她神情突然兴奋了起来。 “昨日已经演了一场,没想到一炮而红。今天全场爆满,刚刚还有几位贵女,为了抢包间都打起来了。” 她暗戳戳地指了一个包间的位置:“京城贵女榜排名第一的上官婉宁,坐那里。” 谢宜歌顺着十七娘的视线望去,果然看到一位容颜清冷出尘、气质如霜雪寒梅的白衣女子坐在那里。 她似乎有所感应,回望了一眼谢宜歌,朝她微微颔首。 谢宜歌也赶紧回了个甜甜的微笑。 她刚收回目光坐下,灯光微微暗了下来,只有中央的大戏台珠光明亮,像一颗沉在水底的明珠。她满怀期待地看着大戏登场。 但看了一会儿,便觉得不对劲。 舞台中间是两位穿着奇特的女子,头上戴着方形的——扇子? “紫薇,原来你爹就是玉帝老儿?” “嗯。我爹当年下凡历劫,在大明湖畔对我娘亲一见钟情,就有了我。” “可你是凡人,你怎么上天?” “这不是有你吗?你是小燕子,你会飞呀。” “有道理。这票你买单程的?还是包往返的?” “小燕子,我实在囊中羞涩。能不能免费载我一程?见到玉帝老儿后,我爹分你一半可好?” 小燕子忍痛咬咬牙:“上吧。” 但没想到的是,她们上天之后,居然碰到了孙悟空在“大闹天宫”。 一个头戴凤翅紫金冠、身穿锁子黄金甲、手持写着“如意金箍棒”的男子大声喊出:“玉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 “玉帝老儿!吃俺老孙一棒!” 接着又是一场混乱的打斗。如意金箍棒前后花式转动,金光闪闪,虎虎生风。 舞台上的“天兵天将”一个接一个地被扫飞出去,翻着跟头滚下了台。 全场欢呼喝彩。 谢宜歌看得目瞪口呆,京城人现在压力这么大吗? 一旁的碧春也看得眼花缭乱,一双眼睛追着那根金箍棒转来转去。她又瞥了一眼知夏,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居然透出几分兴奋。 谢宜歌默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娘亲,到底是怎么想出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的? 第199章 不消失线12-大唐盛世 戏台上一阵锣鼓喧天。 紫薇眼巴巴地望着台上那只威风凛凛的美猴王,兴奋得眼冒红心, “小燕子,我好像遇到真爱了。” "我想好了。"她深吸一口气,"我不当格格了。我要当玉帝——" "娶他!" 台下轰然炸开一片笑浪,响起激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三楼隐秘的超级豪华包间里,正坐着两位女子。 一位眉目修长,不怒自威,让人不敢直视。 另一位身穿藕荷色束腰胡服,神态慵懒松弛,正托着腮吃着软绵绵的糕点。 “晚卿,你今日叫我来看这个,是何意?”武氏的目光从台下的喧闹中收回来。 "听说你整日被一帮臣子唠叨,自然是叫你过来放松一下。"谢晚卿换了个其它口味咬了一口,懒洋洋地嚼着。 武后轻轻“哼”了一声。 "那帮老家伙,整日让我尽快立太子。陛下还没死呢——"她的声音冷了一度,"他们就这般着急了。" 她忽然转眼看向谢晚卿,凤眸里掠过一丝锐利:"晚卿,你觉得立谁好?" 谢晚卿被口中的糕点呛了一下,武氏递了茶给她,她赶紧接过来灌了一口,才把那一坨软绵绵的糕点顺下去。 她整了整神色,站了起来,双手扶着包厢前的横杠,俯视了一眼台下的喧闹人海。 回眸时,带着披靡天下的霸气。 “您自己当不行吗?您那几个儿子,只会虚耗了先皇开辟的盛世根基。” 武氏凤眸一凌,浑身震动。 她猛地站了起来,也认真地看向戏台中央。 “晚卿,你今日叫我来看这个,是何意?”她又问了同一个问题,这一次,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从古至今,从未有女子为帝。姐姐可知是为何?” 武氏转身看向她。 谢晚卿也不等她回答,便继续说下去:“那是因为从古至今,天下话语权一直掌握在男子手里。他们以礼法束身、以规训锢心,生生将女子困于深宅内院之中。”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惊雷响动。 “春秋战国有百家争鸣,始皇用‘法家’统一六国。后汉武帝用董仲舒改造‘儒学’,‘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延续至今。” 谢晚卿并肩站在武氏身旁,一起看向台下。 “说明这天下人的思想,是可以变的。” 她伸出手,指了指台下的观众:"我们也可以通过思想引领,去抢占舆论高地。" 她的声音忽然扬了起来,眸中闪闪发光。 “姐姐难道就不想开辟一个更强大的大唐盛世吗?” “披靡诸国,威加四海,万国朝拜。” 武氏久久没有说话。 她看着楼下戏台上那些热闹的、荒诞的、却让满场贵女公子们看得如痴如醉的戏。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方才那句“玉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 既然天宫都能换了主人,何况人间? 她眸光突然坚定了起来。 “晚卿,你可愿帮我?” “No problem!”谢晚卿轻轻眨了一下眼,来了个Wink杀,手上兴奋地比了一个OK。 武氏虽对她偶尔蹦出来的奇怪语言满头雾水,但看懂了她的手势,她看懂了那双眼睛里亮着的光。 她愿意。 谢宜歌走出了淑芳斋大剧院,人都是晕的。 方才那《还珠格格》的剧情实在太炸裂了,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被悄悄植入了脑中。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她还特地看了一下明后两日的剧目。 《巾帼英雄花木兰崛起之路》。 《上青云:状元郎竟是女儿身》。 谢宜歌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这有点不对劲! 她一路低着头,脑子还在高速运转,刚刚走到马车旁。 "哎呀——" 一双修长有力的手从车帘后面伸出来,一把拦腰把她提了上去,她整个人跌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谢宜歌,你都学会抛夫弃子了。居然不等我,一个人就过来了。” 崔聿棠幽怨地看着她,一脸委屈。 “夫君,辛苦了。”谢宜歌笑吟吟地捧着他的脸,凑上去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父亲一大早又叫你去干活啦?” “嗯。他让我把咱们昨日提的解决百姓看病难之策,形成完整方略,他好呈给天后。” 崔聿棠把脸埋在她胸前,用力蹭了蹭。 好软,好香。他心情终于舒畅了起来。 “娘子,你怎么进了如此久?里面都在唱什么戏?” 谢宜歌便把那雷霆万钧的剧情,绘声绘色地跟他讲了起来。 崔聿棠认真听完了。他没有笑,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真的是母亲写的?” “是呀,十七娘说的,肯定没有错。” 崔聿棠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下凡历劫”、“上天”、“玉帝”、“大闹天宫”……这些奇异说辞,像一根一根的细针,让他再次沉默了起来。 他想起岳母的“M36左轮手枪”,想起她扣动扳机时那个冷冽的眼神。 马车缓缓到达了朝宜别庄,崔聿棠把她打横抱了下来。 “崔聿棠!你还让不让人走路了,快把我放下来!” “不放。” “那我们换个抱抱。”谢宜歌小声说道。 崔聿棠听完她的要求后,笑得意味不明。 她小脸红红的,眼神有点闪躲,还有点恼羞成怒。 他马上单手托住她的臀部,让她的双腿夹紧自己的腰,另一只手把她紧紧搂入怀中。 “为何喜欢我这样抱你?” “我主要怕你把我摔下来。”谢宜歌傲娇地歪着脑袋。 其实心里甜蜜蜜的想着,这样离他更近一些,可以感受他的心跳。紧紧抱着他,很有安全感。 “我知道了。娘子其实是喜欢和我——贴贴。” “你少得意,哼~” 第200章 不消失线13-当你的翅膀 崔聿棠却把他傲娇的小狐狸抱得更紧了。 他总感觉仅仅娶回来还不够,最好能日日抱着,能融为一体就更好了。 此时日光柔和,正值清凉。 整个朝宜别庄沉浸进灿烂的霞光中,连空气都染上了暖融融的橘色。 他走得不急不缓,抱着她沿着溪流而上,一路古林垂荫,繁花草木错落,古梨树上挂着的果子又大了一圈,沉甸甸地坠在枝头,泛着蜜色的光泽。 “夫君,你让我上去摘一个梨子。”谢宜歌伸手指着树梢,“我会爬树。” 崔聿棠低头看了她一眼,仅足尖轻轻一点,便腾空而起,两人便稳稳地落在古梨树粗壮的枝干上。衣袂被风轻轻吹起,又缓缓落下。 “哇,我飞上来了!”谢宜歌坐在树干上,兴奋地摇晃着小腿。 “崔聿棠,你能当我的翅膀吗?这样我就能跟咕冬一样到处飞了。” 崔聿棠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谢宜歌,你为何不会飞?” 他半真半假的试探,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啊?”正要趴着去摘梨子的谢宜歌回头,懵圈地看着他。眼睛里是大大的疑问。 “崔聿棠,你该不会是觉得我不会武功,很笨吧!”谢宜歌梨子也不摘了,直起上半身,伸手揪住他胸前的衣领。 她的力气很小,生起气来睫毛翘翘的,揪着他衣领的力道像一只小猫在扒拉主人的袖子。他低头看着她的手,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我的意思是,幸好娘子不会武功,要不我就当不成你的翅膀了。” 不会飞挺好的,这样她就走不远了。 他赶紧摘了两只最大的梨子捧到她胸前,眼睛亮晶晶的。 “宝宝,这两颗梨大。” 谢宜歌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她看到两颗大梨子很是诱人,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都泛着馋光。 她直接把他白色的衣摆撩了起来,用内衬的细棉布擦了擦梨子。 然后“啊呜”一声,便咬了一口,汁水四溅。 清甜的梨香瞬间在口中散开,她眯起眼睛,弯成了两轮月牙。 重度洁癖的崔聿棠也不管自己被糟蹋的衣摆,眸光里没有半点不快,全是无脑溺爱。 “好甜呀,夫君你也咬一口。” “谢谢娘子邀请,现在就尝。”说着便吻了上去,唇舌缠进了她口中,她嘴里全是梨水的清甜,混着她自己的气息,果然很甜,很甜。 谢宜歌被他唇舌辗转着折腾了一番,最后他还真轻轻咬了一口她柔软的唇瓣,松开了她。 谢宜歌被他亲得脸蛋红扑扑的,她抚着两瓣微红的唇,甜甜地怨念道: “你总是突然袭击我。” "咯咯""咯咯" 几声短促轻快又兴奋的叫声从头顶掠过。 一只通体雪白的海东青从老梨树旁掠过,又斜飞过一片溪水,缀着几缕墨色的翅尖欢快地划过水面,惊起一圈一圈的波纹。 “夫君,快,跟上咕冬!我们从溪涧的大落地窗进入主卧前堂。”谢宜歌的视线紧紧追着咕冬,马上规划好了飞行路线。 崔聿棠轻笑了一声,一手揽住她的腰,抱着她轻踩树枝,便如一道惊鸿掠影,飞了出去。 溪面波光潋滟,漫天霞光倾洒而下。两道交叠的身影倒映在水中,衣袂翻飞,整个溪涧皆是流动的绮丽色彩。 水面被他的脚尖偶尔点荡出一圈碎金般的波纹,又缓缓聚拢回原处。 没一会儿功夫,两人便踏入了那扇如巨幅画框般的大落地窗内,崔聿棠把她放在窗前那片宽阔的矮榻上。 谢宜歌懒洋洋地趴了下来,她手捧下巴,抬眸望出去,橘金色的霞光被揉碎沉在水底,像撒了满涧的碎琉璃,远处漫山的梨影桃林也被染上了一层蜜色。 "夫君,我这矮榻的主意不错吧?"她得意地抬眸回望他。 "嗯。"崔聿棠手臂顺势环过她纤细的腰,整个人从后面缠压上来,下巴搁在她肩窝里。 "娘子眼光卓绝,为夫甘拜下风。" "崔聿棠,你怎么这么黏人。"谢宜歌随手把旁边的软枕拉了过来,垫在胸前。 崔聿棠放在她腰间的手,忍不住悄悄往上挪了几分。 “咦,软枕下怎么有几本书。”谢宜歌把书也扒拉了过来,一看书名,她便无语了起来。 《娘子跑路,郎君抓回小黑屋强制爱》 《追夫火葬场:分手后他跳崖了》 《娘子,求你别抛弃我》 谢宜歌:“……” “崔聿棠,这是什么?” “我听说这几本书很受京城女子喜欢,便买回来给娘子看。”崔聿棠大言不惭地回道,眸光灼灼地盯着她。 “真的?” “骗你是小狗。” 他歪头想了想,忽然"汪"了一声。 谢宜歌"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她把那几本书往旁边一扔,翻转过身来仰面躺在榻上。 她抬起手臂攀上他的肩膀,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和矮榻之间。 她定定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里,神色认真了起来。 "崔聿棠,你在想什么?能不能告诉我呀?"她大大的眸子中映着满天霞光,璀璨夺目又满溢柔情,瞳孔深处,只装了他一人。 崔聿棠沉默了片刻,长睫微微颤动,露出几分不安和无助。 “我觉得你跟寻常女子不同,怕你忽然就离开我了。” 谢宜歌的心狠狠一揪。 她想起了自己身上的系统嘟嘟。他那般聪明,定是有所察觉。 她用力把他拉了下来,紧紧地抱住了他。 “崔聿棠,因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为何我身上有点特殊。你只要记得,我跟你一样,都是普通平凡之人。” “而且,我是一点都离不开你的。” “娘亲说,你可能会被派往西南上战场,我都发愁的不知该怎么办。” 第201章 不消失线14-慢慢长出爪牙 "你想一直同我在一起对吗?去哪里都不分开?" "嗯。永远都不分开。" "有危险也不怕?" "不怕。"她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崔聿棠口中溢出愉悦的笑声,他一只手护住她的后脑勺,一只手拥住她的肩膀,然后抱着她在矮榻上翻滚了一圈。 "崔聿棠,你疯了!"谢宜歌被他转得头晕,手拍了两下他的肩膀。 他这才停了下来,他把她扶着坐起来,又伸手帮她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眸子亮亮地看着她。 "娘子,西南之事我会优先拒掉。如果实在推不掉,我便带着你同行。"他认真的看着她,“如今朝廷兵制已由府兵转为募兵,是准许家眷随军的。" “真的吗?那你说话算话。”谢宜歌笑盈盈地看着他。“我可有用了,我还会一点医术呢。” "嗯,我家宝宝最厉害。"他伸手揉揉她的小脑袋,"明日起,我陪你练练你的小玩具。" 关乎她的安危,他半点都不敢大意。 第二日清晨,崔聿棠直接把她带进了梨山深处的一处长满老梨树的山坳里。 山坳四面被层层叠叠的梨树围拢着,林叶茂密,风穿过叶子时发出沙沙的声响,把所有的声音都吞了进去。 里面立着一个跟什刹海相似的靶环,地面上零散地落着好几只熟透的梨子。 "这里山坳层层叠嶂,林叶茂密,隔音之效上佳,最适合你练习。" “风景也极好。”谢宜歌美眸四处看了一眼,这朝宜别庄果然隐藏了很多惊喜。 她今日特地绑了高马尾,一身暮山紫束身胡服,身段玲珑有致,曲线诱人。英姿飒爽中透着娇美。 她歪着脑袋,回想起娘亲组装的模样。 开轮、填弹、合轮锁固,整套动作便一丝不苟地复刻了下来,干净利落。 崔聿棠眼中是深深的赞许,她异于常人的聪慧,让他很是着迷。这是她不同往常的另一面,不是他撒娇的娘子,而是一个沉静专注的武者。 “夫君,你开一枪给我看看。” 崔聿棠自小学武,各种武器暗器都用得得心应手。 他握在手心里感受了一下。触手冰凉,小巧、轻便、很贴合手掌。他想起谢晚卿射击的模样,便绷直肩臂,快速抬起手中的枪,对准了远处的靶子,眼神锐利。 “砰!”的一声轰然爆响炸开,正中靶心,十环。 崔聿棠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枪,这东西果然杀伤力惊人,凶煞之物。 “夫君,你好厉害!”谢宜歌一声欢呼,看向他的眸子闪闪发光,一脸崇拜。 崔聿棠挑挑眉毛:“宝宝,到你了,来。” 谢宜歌想起母亲教她的口诀,又看到刚刚崔聿棠握枪的模样。 她双脚微张开,站稳身形后抬臂平举,左手心稳稳托住右手腕,手肘微沉,视线锁定靶心后。“砰!”的一声。这次居然击中了八环。 “夫君,我好厉害耶!比上次多了一环!”她兴奋地蹦了起来。 “嗯,宝宝真棒。”崔聿棠的嘴角也弯了起来,眼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许。 谢宜歌就这样练了近半个时辰,她打了二十几发子弹,弹孔从零散的七环慢慢稳定在了八环,又有一两发擦着九环和十环的边缘过去了。 她的额头沁了一层薄汗,便被崔聿棠迫停了下来。 “先歇歇,不能太久了,你的手会痛。” 他帮她把枪放好后,便拿出一个水囊敷在她的手腕上,是热的。 “夫君,你居然还准备了这个。” “嗯,怕你回去哭手疼。”他接着帮她揉按了合谷、劳宫、内关三个穴位,又环绕屈伸。 看着他一丝不苟认真的模样,谢宜歌不知为何眼眶有点泛红。 “疼了吗?”他眼睛带着些许紧张,手上的动作立刻放得更轻。 谢宜歌摇摇头:“不疼。想要抱抱。” 崔聿棠心神一动,便快速把她提了起来,紧紧抱进了怀里。 他的宜歌好爱撒娇,他好喜欢。 就这样教她练习了三天,他们每日都泡在梨山的山坳里。 他还教了她近身使用“暗蝉”发簪的窍门、“飞花”银戒的瞄准之法、以及匕首“纤云”的简要刀法。 她从生疏到灵巧,像一只在慢慢长出爪牙的小兽。 第三天的黄昏,谢宜歌躺在矮榻上,整个人蔫了下来:“夫君,我快不行了。” 崔聿棠抱着她,低头看着她这副软绵绵的模样,也觉得自己快不行了。 他这三天都不舍得折腾她,娇软美人在怀,还得日日憋着。 真是难以忍受。 “明日歇一天,带你去骑马。” 崔知暖只有五日假期。他早就回去给帝后当牛马了。 朝会这几日吵翻了天。 荣安王全府入狱,带兵谋逆的长子当场被处死。但对于是否要杀荣安王本人,满朝意见始终不一致。 有人主张斩草除根,有人忌惮西南那五万重兵和几千蛊兵不敢轻举妄动。 "天后,荣安王的次子和三子都在西南,掌握五万重兵及几千蛊兵。如突然杀掉荣安王,会引起逆反。"刑部尚书、河东裴氏的裴居道出列反对。 "裴尚书此言差矣。"左骁卫大将军程务挺躬身回怼,"荣安王不管杀与不杀,西南必有一战。且其次子李烬向来野心勃勃,已经是朝廷大患。" 武后淡淡的看了两人一眼。 她的目光从裴居道移到程务挺,最后落在了一直缄口不言的崔知暖身上。 "崔卿,你始终缄口不言,可是有其他高见?" 崔知暖躬身出列,"臣以为,荣安王必杀,毋庸置疑。叛者理当伏诛,不可姑息。今日若为忌惮西南重兵而放过首恶,便是向天下昭示,宗室谋逆亦可免死。此则纲纪崩坏,后患无穷。” 武后缓缓俯视全殿文武百官,她的眸光冷冽如霜,声音落在空旷的大殿上。 "荣安王谋逆,当诛。" 殿内众臣皆心头一凛。齐齐敛袖俯首,无人再敢置一词。 刑部尚书裴居道即刻跪了下来,"臣,领命!" 他直起身后又补了一句,"臣以为,既然定了要杀荣安王,也要早日定下平定西南的统帅。" 殿内再次安静了下来。众臣低垂着头,目光交错着避开,没有人开口。 这个差事太凶险了,五万重兵、几千蛊兵、地势险峻、蛊毒横行……谁去了都是九死一生。 第202章 不消失线15-要抱抱 天后武氏扫过殿中武将,一排排甲胄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却均低头沉默不语。 她眸中掠过一抹冷意。 左骁卫大将军程务挺突然出列:“天后,臣愿带兵亲自前往西南。” “不妥。北疆防御更加重要,离不得你。”武后声音淡淡,“既然其他人都不说话,便由你举荐人选。” 程务挺略一沉吟,他朗声奏道:“臣举荐——崔聿棠为西南平叛统帅。” 大殿里瞬间安静了,随即一片骚乱,众人面面相觑。 文官出任统帅,还是平叛西南这种级别的大战,这在大唐开国以来几乎是头一遭。 "崔聿棠?那个状元郎?" "他才多大?哪来的领兵经验?" "程大将军这是何意——" 程务挺不管殿中的议论,不待天后垂询缘由,程务挺便继续朗声陈辞。 “荣安王谋逆的罪证,乃崔聿棠自西南搜集带回,足见其熟稔当地情势。此人曾亲手擒获蛊兵,深谙与此类敌众交战之法。且——”他声音沉了一度,目光扫过众人。 “且先前荣安王长子谋逆,危局之中,亦是他沉着调度羽林卫,护得陛下与天后周全。论对西南地利战情的知晓,再到谋略胆识,崔聿棠乃是上上之选。” “臣反对。”一道急切的声音从文官队列传出,响彻大殿。 崔知暖几乎是踉跄着出列的,他径直跪了下去,足见他心中着急。 “天后,崔聿棠乃一介文官,没有领兵作战经验。臣认为,应当择一位久历沙场的老将前往。” 武后沉凝的看着他,满殿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心思各异。 “崔相公此言差矣。”程务挺继续沉声道,“西南地势民情复杂,蛊毒横行,跟寻常战场情形大不一样,统帅更重智谋和统筹应变之能。如担心没有作战经验,派两名副将辅助便是。” “天后,请三思。”崔知暖双手伏地,眼眶通红。 武后沉默了片刻,声音软了下来:“崔爱卿,朕知你唯有崔聿棠一子,但父母爱子,则为其计深远。” 崔知暖的肩背猛地绷紧,眼泪落在了冰冷的大殿上。 “古之贤臣,皆可出将入相。崔聿棠之才,不应仅困于庙堂。” 她目光一凛,俯视满殿文武百官,声音骤然扬起。 “破格任命崔聿棠为西南安抚黜陟大使、随军参赞军机,以文臣之身总领西南战局。” “程处亮、李知戈为武将副将,受其节制,辅佐平定西南叛乱。” 满殿文武又安静了一瞬。彼此对视后,便齐齐躬身,唱道:“臣等遵旨,天后圣明。” 散朝后,崔知暖独自站在原地。 众文臣看到他,一时不知该恭喜还是该同情,便全部避开,不敢与之同行。 以文统武乃是破格之举,一众武将也神色各异,彼此暗中对视,却不敢私自妄言。 毕竟谁也不想被派往西南送死。 黄昏将尽。 朝宜别庄的膳厅里灯火温暖明亮,窗外的溪面被最后一缕天光染成了暗橘色。 崔聿棠正在哄着蔫巴巴的谢宜歌。 “宝宝,再吃一口好不好。”他夹了一箸鱼片送到她嘴边。 她这几日练得累了,胃口也不太好,都只吃了一口就摇头,他心疼的不行。 他正要再哄,抱玉突然走了进来:“主子,相公来了。” 谢宜歌瞬间清醒了过来,她坐直了身子,理了理头发和衣衫。 崔聿棠摸了一下她的小脑袋:“宝宝,你就在这里坐着,不用出去。我去迎迎父亲。” 他起身朝别庄门口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谢宜歌等了快一盏茶的功夫,才看到他们走近。 崔知暖神色看不出喜怒,但眼底的疲惫却藏不住。她也早已站在膳厅门口迎接,看到崔知暖,便赶紧上前行了个万福礼:"父亲。" 崔知暖神情柔软了下来,微微颔首,示意两人一起坐下。 他转向食桌,看到饭菜都没怎么动,便知两人都还没吃两口。 “先用膳吧。” 崔知暖过来这边,连官服都没来得及脱便直接过来了,崔聿棠便知应是朝中有麻烦之事。 三人安静地用完餐。 上了清茶,短暂沉默过后,崔知暖便将今日大殿之上的争辩和天后的圣决告知了崔聿棠。 他从袖中取出一道敕书,递给了崔聿棠。 崔聿棠展开敕书,目光快速的扫完整张敕书。他的眉毛挑了一下,眸光在"程处亮""李知戈"两个名字上停了一瞬。 "看来天后和程将军是早有成算。"他把敕书合拢放回桌上,嘴角勾起一个无奈的弧度,"他们在殿上给你们唱了一出戏呢。" 崔知暖愣了一下,便沉默了下来。他细想殿上那些一唱一和,程务挺举荐,天后顺水推舟,连副将都是现成的,这分明是早就定好的局。 “没想到,我连亲自拒绝一下的机会都没有。”崔聿棠扯出一个无语的苦笑。 他在桌子底下悄悄牵起了谢宜歌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安抚着。 崔聿棠和谢宜歌悬了好几天心,到此刻终于彻底死了。 崔聿棠眸中换上了沉静笃定的认真,郑重地看向崔知暖。 “父亲,这也许是我们崔家的机会。世家被剥夺兵权已久,天后此举必定是为了打破现有的平衡,我们要抓住此机会。” “您别担心。”他声音放柔了几分:“我还要给您养老送终呢,我不会让自己有事的。” 崔知暖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事已至此,父亲会给你做好后盾。你好好准备。” 他不再多说,站起身来,拍了拍崔聿棠的肩,便带着崔镞返回了丞相府。 脚步声在夜色里渐渐远去,像熟果落地,沉而无声。 谢宜歌看到他离去的背影,只觉得鼻子一阵发酸,崔聿棠从背后走上来,伸手环住了她的肩膀。 "夫君,我要抱抱。” 夜里,谢宜歌很是不安稳,她一直缠着他,睡梦中也一直喊着他的名字说要抱抱。 崔聿棠低头吻着她的发顶,抱着她轻轻地哄着,心里却密密麻麻地被刺痛着。 眼眶在幽暗的烛火中渐渐泛起了红。 第203章 不消失线16-有匪君子 第二日清晨,谢宜歌和崔聿棠牵着踏雪到了一片平缓的密林。 晨光从东边的梨山间漫过来,踏雪通体雪白,流转着一层银色的光华,像一匹从上界下凡的神驹。 谢宜歌仰望着高大的踏雪,眼睛亮晶晶的,这才开心了起来。 "夫君,我们共骑一匹马吗?" "嗯,今日顺便教你骑马。"崔聿棠摸了摸踏雪脖颈上光如绸缎的皮毛。 "夫君,我虽然只学了一天,但我马骑得可好了。"谢宜歌下巴微微抬起来,带着一种毫无根据的得意。 踏雪耳朵微微耷拉了一下,甩了甩尾巴,悄悄翻了个白眼。 崔聿棠挑挑眉:"娘子这么厉害?你先上马试试。" 他退开两步,正准备欣赏他家小娘子英姿飒爽的上马动作。 但谢宜歌却绕到了踏雪跟前。 她抬起手,踏雪那两颗又大又黑的眼睛懵了一下,无奈的低下那高贵的头,主动往她掌心里蹭了蹭。 "踏雪,你蹲下来可好?"她声音软软的。 踏雪再次无语地看了她一眼,它四只脚一屈,真的跪了下来。 崔聿棠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谢宜歌高兴地"啊"了一声,踩着马镫爬了上去。她坐稳之后拍了拍踏雪的脖子。 "踏雪,你真好。" 踏雪慢慢站了起来,四蹄重新站稳。 谢宜歌坐在高高的马背上,整个人跃跃欲试的。 "夫君,我骑一段给你看看!" "那你小心一点。"崔聿棠正准备施展轻功跟上去,结果—— 踏雪只是微微动了动蹄子,然后它以极为缓慢的速度,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 蹄子落地又轻又稳,生怕颠着了背上那个人。 谢宜歌坐在上面,抓着缰绳,满脸都是被稳妥对待的幸福:"踏雪好乖呀。" "宝宝,你那日学了一天,就学了……这么多么?" 崔聿棠措辞非常严谨,仰头看着她那张格外开心的脸。 "嗯。"谢宜歌肯定地点了点头。 崔聿棠沉默了一瞬,然后笑起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宝宝真厉害,跟踏雪交流得很好。" "不过,有时候突发紧急情况,踏雪可能没有办法跪下来让你上去。宝宝要不要学一下快速上马?"崔聿棠斟酌着开口。 "有道理。"谢宜歌从善如流。 她微微俯下身,双手举到崔聿棠面前,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亮晶晶地看着他,粉嫩的唇也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崔聿棠喉咙紧了紧,双手揽住她娇软的细腰,把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他的手掌贴着她腰侧,指腹忍不住多摸了几下。 "娘子,我饿了,等下再学。" "啊?" 谢宜歌还在懵圈中,便被他急匆匆地直接抱到了旁边一棵大树后面。 他把她按在树上,直接吻了上去。 他的吻带着急迫又滚烫的温度,舌尖撬开她的唇齿,卷起她的舌尖抵死纠缠,一寸一寸地掠夺着她的呼吸。 谢宜歌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她张着粉嫩的小口喘着气,眼神迷离,却被他的吻得更加深。 他像一个强抢良家小女娘的登徒子,还没回到土匪窝,半路就要把人吃掉。 他的唇从她唇上移开,沿着她的下颌线一路向下。 "崔聿棠,你疯了么?"谢宜歌好不容易能开口说话,声音都在发抖。 "嗯,憋疯了。"他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声音沉得厉害。 一阵大风从树间穿了过来,树干被吹得摇晃了起来,枝叶簌簌作响。 风声中夹杂了破碎的低吟和断断续续的求饶。 "夫君,我……我等下还要骑马呢。"她的声音又软又颤。 "嗯,为夫现在就帮你拉拉腿,这样上马才没有阻碍。"他的声音低沉克制。 他的手扣住她的腰肢,将她往上一提,让她更进一步领悟教学门道。 "呜呜呜,你这个方法不好。" "宝宝乖,先试试这个方法。不行明日再教别的。" 他的指腹在她膝弯内侧轻轻摩挲了一圈,她整个人便软了下来。 "这个方法真的比压腿好用。"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每一寸起伏和颤抖。 她的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到了他的肩膀上。 崔聿棠连哄带骗,连吃带拿,把谢宜歌弄得一愣一愣,懵了又懵。 "崔聿棠——"她的声音娇软凄迷,正想开口说什么。 他的唇舌便重新封住了她的嘴,她整个人便晕掉了。 谢宜歌再次练习上马的时候,腿都是抖的。 这个骗子! 最后是崔聿棠托着她的腰把她送上去的。她软绵绵的靠在他怀里,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这个人真是土匪的作风。 有匪君子,原来是土匪的匪。 她的马是练不着了。 崔聿棠把她圈在怀里,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控着缰绳。 他心情愉悦地策马慢慢往前走,两人贴得紧密无间。 踏雪晃晃悠悠地走着,它刚刚看到情况不对,早就跑到远处吃了大半天的草。 吃得太久,不小心给吃撑了。 "娘子,马上深入交流其实也很不错的,你要不要试试?"崔聿棠的声音带着一种得逞后的、懒洋洋的笑意。 谢宜歌气得用两根手指掐他的胳膊,掐不动,她改成戳。 "崔聿棠,你是人吗?你还是人吗?" "不当人也可以。" "娘子喜欢我当什么,我便当什么。" 她"哼"了一声,把脸别开,可耳尖却更红还了。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崔聿棠抱着谢宜歌的身体微微绷直了一瞬,他凝神听了一下,然后便放松了下来,下巴重新搁回她发顶上。 谢宜歌很是惊奇:"夫君,你能听出来是谁啦?" "是抱玉的坐骑赤沙。" 崔聿棠"啧"了一声,声音带着一点"果然又是他"的无奈。 赤沙是一匹千里良驹,很快就从林间小径的尽头奔到了他们跟前。 抱玉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抱拳时带着一点气喘。 "主子,程处亮和李知戈两位将军求见。" 崔聿棠的眸色微微一凝。 这两个家伙,是不打算让他好好把婚假休完了。 第204章 不消失线17-很大很大 崔聿棠没有立刻调转马头,他抱紧怀里的人,侧过头对抱玉道。 "就说我现在有事暂时脱不开身,请他们稍加等候。" "是,主子。"抱玉收到指示后立刻翻身上马,骑着赤沙赶紧溜之大吉。 谢宜歌正被他一双长臂圈在怀里,姿势暧昧又亲密。 崔聿棠目光从她脸上向下移,落在她大腿内侧的位置。 "宝宝,马如果跑快了,会把你颠得不舒服。" 谢宜歌整张脸"唰"地红透了,她微微抬起臀部挪了一下位置,整个人侧过身子,把脸埋进了他怀里,只露出一只红得像要滴血的耳朵尖。 崔聿棠嘴角的弧度弯了又弯,他的心跳快得发疯,却不敢再乱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念头往下压了压。 "抱紧我,我带你走,让踏雪自己回去。" 他搂着她的腰轻轻一带,重新回到地面。 谢宜歌双脚沾地时膝盖一软,差点站不稳,只好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 崔聿棠把她提了起来,让她双腿夹在自己腰上,他的手掌稳稳托住了她饱满的后臀,还很不怀好意地补了一句。 "这样大腿有记忆,你会舒服一点。" 谢宜歌微不可闻的"唔"了一声。 他脚尖轻轻一点,便像一把离弦的箭,飞了出去。 风从耳边掠过,她目光越过他的肩头往后看去。 踏雪正跟着他们奔跑,四蹄矫健如风,一身雪白的鬃毛在日光下翻涌着耀目的银浪,像一匹从云层间落下来的神驹,紧紧地跟着两个人飞掠的身影。 "哇,夫君,踏雪好好看!"谢宜歌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话音刚刚落,她便感觉到自己屁股被打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带着明确的警告意味。 她撅了一下嘴,便不敢再造次了。 小气鬼。 梨山和花柳快速倒退,谢宜歌被他稳稳抱着,他们的心跳融合到了一起,麻麻的,是安全感满满的自由。 她闭上眼睛,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她总是这样被他妥帖地护着。 跟他在一起,真的幸福得想落泪。 她直到被放到汤池里,人都还有点懵懵的。 水面氤氲着热气,花瓣浮在水面上,像一池流动的云霞。 "乖。"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吻,"我出去见见他们,很快回来。" 他还重新换了一身衣裳。 没办法,在大树后面搞湿掉了,也不知道是谁的。 他低头系腰带的时候,嘴角愉悦地往上一勾,这才走了出去见那两个倒霉的家伙。 谢宜歌泡在温热的汤池里,舒服地叹了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泡了好一会,她睁开了眼,正准备从水里站起来。 一转身,便和嘟嘟大眼瞪小眼。 她赶紧又缩了回去,还好上面铺满了花瓣,什么都看不见。 “主人,我只是个系统,你的系统。”谢嘟嘟飘在半空中,非常不满地叉着腰。 谢宜歌哼了一声:“我不管。你先回识海里,等下再出来。” "哦——"谢嘟嘟委委屈屈地瘪了瘪嘴,蓝光一闪,消失在了半空中。 大概过了一盏茶功夫,她换了一身柔软的月白寝衣,头发半干地披散在肩头,懒洋洋地趴在了那扇大落地窗前的矮榻上。 日光从窗外涌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她像一幅画中的神女,抱着一个软枕趴在画框里。 只是这位神女,正在一本正经地对漂浮在半空中的谢嘟嘟训话。 "嘟嘟,我不管你是什么,以后我洗澡、换衣服,你都不能出现。” “还有——"谢宜歌耳尖微微泛红。 "我跟我夫君做那个的时候,更不能出现。记住了吗?" "嘟嘟已经把您的要求录入系统里面了。"嘟嘟飘在半空中,声音闷闷的,"主人……" "说吧,你最近去哪儿啦?"谢宜歌懒洋洋的换了个半躺的姿势。 嘟嘟这下就更委屈了,它的蓝光都暗了一度。 "主人,你上次不是说我可能搞错人了么,所以我便回去找主神系统了。" 谢宜歌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你们还有主神系统?那又是什么?" "主人,这个你是不能知道的。"嘟嘟的声音忽然变得正经起来。 “总之,我确实是搞错人了,你母亲也不是我要绑定的对象,呜呜呜……” “而且,我要绑定的对象已经被当成妖物烧死了,我现在是没有人要的嘟嘟了。”谢嘟嘟再次惊天动地地哭了起来,蓝色的小泪珠滚滚而下,像一场极小极小的流星雨。 谢宜歌心软的不行,她伸出手指戳了戳它的光团:“乖,你别哭了。你现在是我的系统呀,我要你。” “嘟嘟最棒了。”她笑眯眯地称赞道。 她哄人很有一套,谢嘟嘟的蓝光渐渐稳定了下来,它抽着鼻子:"主人……你真好。" 谢宜歌忽然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嘟嘟,你上次离开之后,为何空间我就感受不到了?” “主人,是因为嘟嘟脱离了这个小世界回去找主神系统了,你才会感受不到。”它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臭屁的调子,开始兴奋了起来。 "空间现在变得很大很大了哦!" 谢宜歌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下,果然,那堆本来把空间撑得满满的金银珠宝,现在只堆到一个角落。 上面还有很多奇怪的格子,其中一个放着一个薄软枕。 “嘟嘟,这个格子不错。” 谢宜歌便把她的发簪暗蝉、银戒飞花、匕首纤云和小玩具都往格子上一摆,很是满意。 嘟嘟飘近了一些,忽然浑身蓝光大盛,“我的乖乖,主人你怎么会有M36左轮手枪?” “娘亲给我的呀,她说她找墨家巨子复刻的。” 嘟嘟两只爪子托着自己的脸,神情严肃,“你娘亲身份肯定不得了。” “那个小世界她所在的国家禁枪,会用枪已经是很了不得。但复刻出来,不但要能绘图纸,能做专业的部位拆解,还要熟悉机械原理,更要会化学方面的知识。” “她绝对是个顶级人才,难道是——军方军工方面的人才?” "嘟嘟,你讲的我一头雾水,很多话语我都听不懂。" 她坐起来,盘着腿认真地看向它:"我能直接去问我娘亲吗?" 嘟嘟猛地摇了摇它的小脑袋,“不知道呀,反正你不能把我的秘密说出来。” "一点都不能说么?"谢宜歌不满地撅起了嘴,有点难过,"我夫君都快觉得我是妖怪了,他经常担心我不见了。" 嘟嘟内疚地低下了头,它的蓝光暗了好几度。 谢宜歌缓了一会,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它,"谢嘟嘟,我要跟着夫君上战场了,正好要用空间装点东西。" “你这次回来得很及时哟。” 第205章 不消失线18-不速之客 谢宜歌安慰地看了它一眼,伸手从矮榻边的小几上拿过一支玉笔和一张空白的纸。 “要治外伤的,包扎的,解瘴气蚊虫的,还要干粮、水、盐巴、糖、高度数白酒……” 谢宜歌口中喃喃自语,笔下不停。 "还有……"她又美滋滋地加了好几十行,"我和夫君平时要用的物件,都放上去。" 好几件物品还特地勾了个重点红圈。 阳光从落地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她浓密的长发上,将人也染上一层浅浅的金色。 不一会儿,三张纸就写满了。 外伤止血:金疮药、桃花散、血竭粉、乳香没药膏、白及药粉。 解毒瘴气:苍术、藿香、佩兰、黄芩、黄连、黄柏、鬼针草、九里香、朱砂、雄黄。 外伤包扎:白苎布、熟绢敷料、蚕絮药棉、麻线扎带。 随军干粮:炒米、炒麦、肉脯、鱼鲊、蜜渍、干果…… 谢宜歌写着写着,便忍不住皱起眉来,"这些看起来都好难吃。" “嘟嘟,咱们的空间东西放进去会坏掉吗?”她歪着脑袋看向谢嘟嘟。 “主人,空间有保鲜功能呢。” “保鲜功能?就是不会坏掉的意思吗?” “嗯嗯。” 谢宜歌眼睛顿时一亮,大手一挥,长安城她爱吃的,都被她写了一遍:云酥坊的糕点、醉炙楼的云松烧鸡、卤鸭、蜜煎樱桃、羊肉胡饼、酥酪、新鲜的瓜果…… 谢嘟嘟看了一下她的吃食,忍不住建议道:“主人,你其实可以做一些现成的饭菜放进去。” “嘟嘟,你真是太机智了!我还要让临水阁和望江楼的厨子做很多好吃的备着。” 谢宜歌写着写着便兴奋了起来,笔尖都带着雀跃。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蛊兵很麻烦,得多备点对付他们的东西。要多带绳子、猛火油、硫磺。” 谢宜歌这边正美滋滋地囤货。 崔聿棠那边,却高兴不起来了。 他刚刚走进中堂,本来只有两位不速之客,却变成三个了。除了程处亮和李知戈,小舅舅谢晚舟也来了。 他凑什么热闹? 他收敛神色,叉手于胸前:“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其他三人也赶紧起身回礼,抱玉让人又重新上了一轮新茶。 程处亮坐在右侧的座椅上,他算是新面孔,跟其他三人都不太熟。 他是左骁卫大将军程务挺长子,十二岁随父征战驻守北疆,相比久居京城的李知戈,他是真正经历过战场残酷的将门子弟。 他打量着崔聿棠,这个刚刚被天后任命的西南安抚黜陟大使,他的新上官——居然看起来比他还年轻几岁。 身姿挺拔有力,眉目冷峻威严,透着上位者的疏离矜贵,他能带着他们一群大老粗打胜仗? 父亲莫不是诓他? “不知道几位到来所为何事?”崔聿棠不冷不热地开口,打破沉默。 程处亮和李知戈对视一眼,他直接站了起来,双脚立正,微微躬身,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末将程处亮,参见大帅。”他的声音中气十足。 “此次前来叨扰,是因为军中将士军心浮动,所以前来请示。” “为何军心浮动?”崔聿棠淡淡问道。 “西南战局风险极高,而大帅以文臣之身总领,弟兄们都很担心——有去无回。” 程处亮性格骄傲磊落,说话向来不拐弯抹角。他对崔聿棠的水准心里也没底,所以也不藏着掖着,便实话实说了。 这话说得直白,若是换了一个人,恐怕脸色就要挂不住了。 但崔聿棠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却没有回话,而是转向李知戈。 “李副将,你那边也是同一情形?” “是的,大帅。”李知戈也站了起来,躬身回道。 崔聿棠依旧坐着,身形岿然不动,一双深邃的丹凤眼此时威严无比,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肃杀之气。 “传我帅令——明日神都校场大点兵。本帅亲临。” 程处亮和李知戈皆心神一震,他们同时躬身抱拳,甲胄的碰撞声在安静的堂中格外清晰。 "属下领命!" 两人收到指令后,便都匆匆离去,准备明日的大点兵。 中堂里安静下来,留下被刚刚情形震惊一脸的谢晚舟。 军中的肃杀之气,对于刚刚当官不久的他实在很是陌生。本就明亮的大眼睛瞪得更大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崔聿棠这个外甥女婿。 崔聿棠收敛了神色。他看向谢晚舟那张跟周玄安有几分相似的眉眼,不知为何心中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小舅舅。你突然到朝宜别庄是为了何事?找我家娘子吗?” "不是的。"谢晚舟站起来,神色里带着一种难得一见的认真。 "我跟天后请了旨,作为安抚大使掌书记,跟你们一同去西南。" 崔聿棠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他的俊眉皱得死紧:"外祖父和外祖母也同意?" 谢晚舟的头低了下去,"我去求了长姐,是长姐帮我说服了父亲和母亲。" 崔聿棠彻底无语了,声音里带着无奈。"小舅舅,你可知西南的情形是很危险的?为何会想一同前往?" 谢晚舟头更低了,他的耳尖慢慢红,声音闷闷的:"桑缈,她想跟着你们一起回西南。” "桑缈?"崔聿棠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是谁。 "她就在别庄外面,想求见你一面,她阿兄还在你们手里。"谢晚舟抬起眼来看他,目光里带着恳切。 "是那个蛊兵?"崔聿棠想起来了。 谢晚舟连连点头。 "你去带她进来。"崔聿棠站起身来,"我去找我娘子过来见她。" 谢晚舟茫然地看着他,为什么要找小宜歌? 崔聿棠却没有搭理他,转身大步走出了中堂。 日光铺了满庭院成橘金色,崔聿棠的脚步穿过游廊和花径,很快便回到了他们居住的主楼。 谢宜歌此时正趴在矮榻上写物资清单,写得起劲。 矮榻上铺了五六张纸,边写边嘴里还念念有词的。嘟嘟早在听到脚步声时就"咻"地缩回了识海深处。 崔聿棠没有出声,他走过去,从背后把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谢宜歌被惊了一下,但她很快就闻到了他身上的冷檀香,她被拥进那个熟悉的怀抱里时,身子便放松了下来,软软地靠进他怀里。 "宝宝,你是要当我的幕后军师么?"他的下巴搁在她肩窝里,目光扫过桌案上那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第206章 不消失线19-耍大刀 谢宜歌偏过头来看他,他长长的睫毛在霞光里泛着一层浅浅的金色。 "我才不要当幕后军师。"她微微抬起下巴,一双桃花眼里全是小骄傲,"我要当你的上官。你得靠我养着。" 她整个人都蜷在矮榻边的小几旁,小小一团,像一只洋洋得意的小狐狸,崔聿棠心里直冒泡泡。实在,太可爱了。 他直接弯下腰,把她整个团了一把抱了起来。 "哎呀!你干什么!竟敢对上官不敬!" 崔聿棠没理她,他单手侧托住她的臀,把她稳稳地固定在臂弯里,谢宜歌只好双手挽住他的脖颈,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晃着。 "崔聿棠,你不要把我当小宝宝抱好不好?"她鼓起小脸抗议,小腿却开心的晃悠着。 "你是我的小宝宝,也是我的上官小娘子。"崔聿棠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弯的,一本正经地接话,"属下这就带您去见,小舅舅带来的蛊女。" "小舅舅带来的?桑缈么?"谢宜歌晃着的腿停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另一只手替她把绣鞋勾过来,稳稳地套上了她的脚,这才转身往外走。 谢宜歌挂在他身上,嘴边弯起一个甜蜜的弧度,小腿又开始欢快的晃荡起来。 "崔大人侍候得不错,本上官决定,下个月给你涨月银。" "能不能把月银折成别的?"他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嗓音压得低低的。 "譬如——以身相偿。" 谢宜歌整张脸瞬间便红透了,她抡起拳头捶了一下他的肩膀:"你这个胆敢调戏上官的登徒子!" 他便笑着抱紧了她,任她一路捶捶打打地穿过庭院和游廊,直到中堂外面,谢宜歌才在他怀里扭了扭,小声说"放我下来"。 她这才站在廊下,抬手理了理被他弄乱的衣裙和长发,恢复端庄的模样。 他就在旁边看着她,眸光紧紧锁在她身上,唇角藏着宠溺的笑意。 她可真好玩。 他牵起她的手走进中堂,直接坐在了正上方,一只手大大方方地护在她后腰上。 "小舅舅。"谢宜歌朝谢晚舟打了个招呼,然后目光便转到了一身红衣的桑缈身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绣银边的苗衣,长发编成一条粗辫垂在肩侧,耳上挂着两只极细的银环。 她看到谢宜歌和崔聿棠进来,便站起身来,双手交叠在胸前,行了一个标准的苗礼,态度恭敬。 "冒昧前来叨扰。"她神色不卑不亢,"我此次前来,是想和你们谈一个合作。" "您请继续说。"谢宜歌因上一次证据提供之事,又兼着小舅舅的关系,对她很是客气。 桑缈目光看向崔聿棠又挪到谢宜歌脸上。 “西南叛乱,并非我苗人本心。荣安王挟持我兄长,拘禁各部苗人族人,强行操控族人炼制蛊兵,逼着我们为他造反作乱。” “战场上那些不畏死、不怕痛、诡异难杀的蛊兵,所有炼制破绽、克制法门,我全部都知晓。” 她抬眸,目光直视两人:“我愿意全力帮助你们,克制蛊兵、击溃那些压迫我族人的叛军。” 她微微顿了一下,眸中带着请求:“只求大帅平定战乱之后,不要牵连无辜苗民。我那些盲从、被迫的族人,从来不是大唐的敌人。” 中堂里一时安静下来。 谢宜歌看向崔聿棠,他对她轻轻点头。 “桑缈,我届时也会随我夫君前往西南。出发时,你跟着我。” 得到这句准话,桑缈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地。她朝着两人郑重一拜。 次日。天都长安十里外,校场大典如期举行。 破晓天光洒落大地,数万征西南将士列阵肃立,漫天旌旗迎风翻卷,层层甲胄在晨光下寒光凛冽,整片校场弥漫着厚重的铁血肃杀之气。 崔聿棠站在点将台上。 一身明光银铠,身姿挺拔笔直。他没有戴头盔,长发高束随风飘扬,露出清俊而冷冽的面容。一双深邃的丹凤眼此刻不怒自威。 他淡淡开口,声音蕴含了内力,清晰地送进了阵列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听闻诸位对崔某有异议。"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排那些一张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面孔。 “本帅今日给你们一个机会,不服的——就上前来战!” 话音落下,军中顿时鸦雀无声。 大家没想到一个文官居然一上来就跟他们叫板,过了一会儿,才窃窃私语起来。 “终究是文臣状元,口头功夫厉害,沙场厮杀靠的是真本事。” “这小子长得这么俊,能带兵打仗?怕这次真的有去无回了。” “不好说,看他这直挺挺的身板,可能真有两下子?” 下一刻,一道身影接连从阵列里踏出。 罗勐大步而出,手握重长刀,刀柄重重砸在地面,尘土四溅。 他性子最是粗烈,直言不讳:“末将罗勐!是个粗人,不信笔杆子那一套,只信手上刀兵!敢请大帅与我较技!” 全场将士都兴奋了起来,像一群闻到了血腥气的狼。 崔聿棠面色不变,他没有使用平时常用的腰间软剑,而是大手一挥,两个亲兵抬来一柄厚重的青龙偃月刀。 全场瞬间静了一瞬,然后便炸开了。 文臣挥大刀?这不就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么?他拿得起来吗? 只见他一个起手,便稳稳握住刀柄,单手提了起来。 刀刃在他身侧画出一道沉沉的弧线,他手腕一翻,单手将刀摆在了背后,点将台上回响着重刀划破空气的声音,他威风凛凛,整个人在晨光里像一尊被日光浇铸的神兵。 全场又一阵目瞪口呆的喧哗。 崔聿棠看向罗勐。只见他身材粗壮、目光坚定,是悍将本色。 “本帅欣赏你的胆色。来吧。” 罗勐毫无保留。双腿发力,整个人带着一股蛮横冲势扑来,手中长刀劈风斩浪,招招都是沙场搏命的杀招,刀风卷起黄沙,呼啸而至。 所有将士都默认崔聿棠会躲闪周旋。可崔聿棠偏不。 他沉腰扎马,偃月刀骤然抡起,三连劈层层递进,势如惊雷! 第一劈震碎扑面狂风,黄沙翻涌;第二劈硬撼对方刀身,力道震得罗勐手臂发麻,连连后退;第三劈凌空压顶,霸道威势扑面而来。 他内力巧劲加持于刀上,刚猛至极,身形却轻盈灵动,刚柔相济,看得人眼花缭乱。 “哐!”的一声金铁交鸣巨响。 震得全场人耳膜发疼,罗勐虎口瞬间崩裂,剧痛顺着手臂蔓延全身,手中重长刀再也握不住,脱手飞出,重重砸落黄土之中。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懵了。谁也想不到,一介文臣状元,正面硬刚沙场悍将,竟赢得如此干脆利落。 罗勐愣了许久,手上的血珠沿着指缝滴落在黄土上,他忽然大笑一声,单膝跪地,高声喝道。 “大帅神威!末将心服口服!” 校场上数万将士这才回过神来,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大帅威武”,紧接着便如潮水一般铺天盖地地涌起声浪,震得晨间的飞鸟从林梢惊起,掠过整片天际。 谢宜歌拿着一个母亲送的望远镜,在远处的看台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听着那些排山倒海的呐喊,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滚烫滚烫的。 她的夫君,他们的大帅——太帅了。 第207章 不消失线20-碾压 就在众人情绪激荡之际,阵列之中,又大步走出来一道身影。 这次再无半分轻蔑,而是带着要和高手过招的激动。 来人一身轻甲,背负牛角大弓,身姿利落挺拔,眉眼桀骜却难掩眼底的滚烫和兴奋。 正是军中人人皆知的神箭手——卫朔。 卫朔此刻出列,是纯粹的武者之心。他见过无数沙场猛将,却从未见过有人能以刚猛重刀,打出这般刚柔并济、碾压战局的威势。 他手痒了,这种级别的高手机会难得,他要堂堂正正对决一场。 卫朔对着点将台稳稳一礼,声音清亮坦荡:“大帅刀法盖世,末将心折!末将不擅刀马,自幼习箭,敢请大帅比试弓矢!” 此话一出,下面便次开始议论纷纷。 “卫校尉的箭术可是军中封神的存在,百步穿杨,从无虚发!” “咱们大帅刀术厉害不代表箭术也精通,这可是完全不同的本事!” “这下有好戏看了,不知大帅能否再创奇迹?” “我觉得咱们大帅肯定能碾压他。”这人明显是新晋无脑追捧粉,拉开破锣嗓子大喊:“大帅必胜——” 居然还引起了不少人盲目跟风,现场“大帅必胜”叫声此起彼伏。 崔聿棠立在点将台上,把青龙偃月刀往右侧一扔,精准进入兵器卡槽,他身上的银铠映着灿灿晨光,嘴角微微勾起,仅回了一个字。 “可。” 全场再度沸腾了起来。 百步之外,三座木架依次立起,有士兵骑马拖拉,轨迹无定,极难锁定。 这等移动靶,就算是军中老牌神射手,也未必能一箭命中红心,更别说三箭皆中。 卫朔踏步上前,接过亲兵递来的长弓,姿态舒展老练。 他凝神片刻,辨风定位,拉弓、搭箭、松手,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咻!咻!咻! 三箭连出,破空之声凌厉刺耳。 三支箭矢精准贯穿三座晃动木靶的红心,箭尾震颤不止。 “好!好箭法!” 军中瞬间爆发出阵阵喝彩,士气再度高涨。 卫朔收弓侧身,抬头望向点将台,“末将献丑了,请大帅赐教。” 高台之上,崔聿棠抬手接过一张通体玄黑的大弓,似由千年寒铁与古木交融而成,表面隐隐流动着暗金色的云纹。 卫朔目光落在他手上的大弓之上,眼睛瞪的大如铜铃,整个人都在发抖。 “大帅,这难道是传说中的飞将军的灵宝弓?” 崔聿棠对于他的识货欣慰的挑挑眉,在他满脸狂热激动下,淡定的点了一下头。 无人看清他何时搭箭,只看见他指尖微动,三支长箭同时扣于弦上。 一手持弓,一手拉弦,双臂舒展,身姿挺拔凌厉。 崔聿棠眸光微凝,瞬间辨清三处不同风向的气流,精准锁定被马拉着跑动不定的靶心。 下一秒,松手。 三道破空锐响重叠在一起,几乎不分先后。 咻——! 三支箭矢并行破空,速度快得只剩三道残影,精准无误,同时钉入三座移动靶正中心。 卫朔三箭连射,已然是军中顶尖水准。 而崔聿棠,是——三箭齐发,同瞬落移动靶心。 难度、速度、精准度,全方位碾压。 全场死寂一瞬,随即炸开震天动地的欢呼,比刚才更加汹涌、更加狂热! “大帅神技!!” “三箭齐中!这简直是天人之技!” 卫朔怔怔望着远处的箭靶,愣了数息,随即爽朗大笑,大步上前,深深躬身一揖。 这一拜,心悦诚服。 “末将自负箭术半生,今日方知何为天外有天!大帅神通,末将彻底服膺!往后鞍前马后,唯大帅号令是从!” 两场对决,刀马碾压猛将,箭术冠绝全军。 至此,再无一人敢质疑崔聿棠的本事。 所有猜忌、所有轻视、所有对文臣统兵的不服,尽数被两场实打实的实力碾得粉碎。 数万将士齐齐抬头,仰望高台之上的银铠少年主帅,目光里只剩敬畏与信赖。 崔聿棠抬手,压下漫天喧嚣。 一双深邃的丹凤眼扫过密密麻麻的军阵,扫过一张张黝黑坚毅、褪去疑虑的面孔,声音清冷辽阔,裹挟精纯内力,响彻整片校场。 “诸位将士!” “今日崔某较技,不为逞个人勇武,只为告诉大家——此战,我们绝非被动赴死!” “西南是大唐疆土,疆土就是尊严,大唐尊严不容叛贼割据蚕食!西南万民亦是大唐子民,不容贼寇屠戮践踏!” “今日我们若避战退缩,他日战火必步步东侵,烧穿山河,祸及诸位的故土家园,伤及你们家中父母、妻儿老小!” “我们披甲执戈,远赴西南,只为守大唐国土无恙,护百姓,固山河!” “崔聿棠在此立誓!此战,我与全军将士同进同退,同甘共苦!险地我先闯,硬仗我先打!不破叛军,不靖西南,绝不班师归朝!” 话音落,壮志震云霄。 数万将士热血彻底燃遍周身,所有人挺直脊背,握拳振臂,嘶吼声铺天盖地,响彻天地: “守大唐疆土!尊严不容侵犯!不破叛贼,绝不归乡!” 声浪滚滚,震得旌旗翻卷不止,飞鸟惊退十里。 军心,彻底凝成一股绳。 大军有序退阵。崔聿棠卸了铠甲,换了一身利落青玄常服。 虽还是一副世家公子模样,却暗藏着一丝威严和肃杀之气。他避开了众人,施展轻功,直接绕到她身后。 “娘子,属下今日表现,您可还满意?”崔聿棠步步走近,唇角噙着浅浅的宠溺。 谢宜歌见他走来,故意扬起小脸,眼底却藏不住盈盈笑意。 “崔大帅今日威风得很啊,勉强及格吧。”她微微抬着下巴,傲娇得不行。 “也就凑合,唬得住那些跟你不熟的将士。” 崔聿棠低低笑出声,俯身凑近她的耳尖,声音压得又低又慵懒,“看来属下今晚得加把劲才行。” 他话音未落,大手已经穿过她的膝下,一把把她抱了起来。 她"呀"了一声,整个人便落进了他怀里。 他把额头抵上她的额头上,声音里全是得逞的笑意和明晃晃的暧昧。 “今晚,姿势任您挑——深入交流到您满意为止。” 第208章 不消失线21-护平安 “你胡说什么,现在还在外面呢。” 谢宜歌耳朵瞬间爆红,瞪了他一眼,抬手轻轻捶他的肩膀。 崔聿棠顺势包裹住她的小拳头,将人微微贴得更近,眼底笑意温柔缱绻。 “嗯,为夫现在就带你回去。” 他抱着她便往马车走,脚步又急又快。 “登徒子!我才不是这个意思——” 话没说完,他已经抱着她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把日光和喧闹一并隔在外面。 他骨节分明的手往她微敞的衣领下滑去,指尖触到那一小片温软的肌肤时,他整个人绷了一瞬。手轻轻一拢,便急切的吻了上去。 他今日看着下面那一张张被晒得黝黑的脸。 很多人脸上、手上都有大大小小的伤,他们看着他时,眼神里带着信任。 是渴望他带着他们打胜仗活着回来的信任,他第一次直面感受到战争的残酷。 以前他无所畏惧,可现在他有了牵挂,他跟他们感同身受——要一起活着。 他吻得很凶,她身上今日不知为何带着清甜的奶香,淡淡的飘荡在密闭的车厢里,惹人犯醉。 “崔、崔聿棠——”谢宜歌被他吻得迷迷糊糊,在某个呼吸的间隙挣扎低语,“我今日还约了人呢。” “约了谁?”他抬起头来,轻轻扣住她的手腕,眼神突然危险了起来。 “约了赵怀芷和桑缈。她们一个善医术,一个善蛊术,西南蚊虫毒虫瘴气厉害,我想让去那里的人都有一个小药囊。” 崔聿棠瞳孔微缩,他把她扶起来,紧紧抱进怀里。 手臂收拢的力道很重,心里五味杂陈,眼眶里泛着红。 他的宜歌怎么会这么好。 “夫君,你怎么啦?”她抬手捧着他的脸,指腹蹭了蹭他泛红的眼尾,笑盈盈的,“你不要有压力哦,我们都在你身边呢。” 他睫羽轻轻颤抖着,看了她很久,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谢宜歌贴近他耳边,声音又低又柔:“你晚点来接我,我们晚上再……”话没说完,脸颊飘起一抹红晕。 崔聿棠喉咙一紧,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宝宝,你还没到地方呢,我还想要——” 他把她整个人提起来抱坐在怀里,单手扣住她下巴,再度吻了下来。 她正要张口,便被他乘机而入。 含住唇瓣,卷侵戏弄,舌尖一下一下勾着她,不给她半分喘息的机会。 她身子逐渐发软,攥着他衣襟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桃花眼溢出靡丽的水光。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帘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在她快要喘不过气的瞬间放开了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两个人呼吸交缠,又深又乱。 “到了。”他声音低哑。 她这才发现马车已停在望江楼门前,脸又红了一层,伸手推他。 “你快放我下去。” 他笑了一声,替她整了整被揉乱的衣领和鬓发。 “我晚点来接你。”唇贴了贴她的额头,“早点回来。” 他扶着她下车之后,看了知夏和静秋一眼。 “护好她。” 两人赶紧躬身领命。 望江楼的天字号包间很是隐秘,一般是留着自用。 谢宜歌推门进去后,只见桑缈和赵怀芷,一个高冷一个淡定,互不搭理。 赵怀芷低头翻着医典,桑缈坐在窗边望着江景。 “两位姐姐抱歉,宜歌来晚了。”谢宜歌笑吟吟地开口,场面顿时热络起来。 “定是那小子缠着你。”赵怀芷调侃道。她一身素色束腰长袍,眉眼温润从容,她放下手中的医典,说这话时嘴角带着一线了然的弧度。 桑缈也从窗边走了过来。一身红衣,头上戴着银饰,行动间摇摇晃晃,很好看。 她看到谢宜歌,嘴角难得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三人一起坐下,谢宜歌为她们互相引荐后,便直接开口说明来意。 “两位姐姐,今日邀你们来,是有一桩要事相商。大军五日后要开拔西南,西南山林蚊蚁毒虫遍布、瘴气肆虐,我想为八万将士每人备上一枚随身的小药囊,护他们平安。” 话音落下,赵怀芷眸光一亮,看向谢宜歌时,眼神里带着由衷的钦佩。 “西南地貌特殊,寻常草药难以起效。”谢宜歌转向桑缈,“桑缈姐姐可否细说一下蚊虫毒虫的症状?” 桑缈似是恍惚了一下,“西南山多林茂湿热,毒虫、毒蚊与中原截然不同。它们喜阴喜湿,专挑人叮咬,一旦被咬,立刻奇痒红肿,沾上山林瘴气还容易发炎发热。所以药囊建议是先防、再救。” 赵怀芷点头,很是认可她的说法:“你说得对。可用苍术、艾叶等为主料。药味辛香浓烈、持久耐存,晒干磨粉装入囊中,气味绵长,贴身佩戴能避蚊虫、驱山瘴。” “再搭配一味特制的青黛粉膏,专门应对毒虫、毒蚊叮咬,消肿止痒、清毒散肿最快。将士在外被咬,随手一抹就能缓解刺痛红肿。” 谢宜歌点点头:“这些都轻便容易保存,最适合大批量做成随军药囊。” 赵怀芷皱了一下眉:“就是药材筹措、药囊缝制这两块,五日之内赶工,压力还是很大。” 桑缈看向谢宜歌,开口道:“西南深山盛产各类祛毒草药。待大军入山之后,可就地取材、就地晾晒炮制。” 谢宜歌眼睛一亮,拍板道:“那我们就分三步。第一步,优先赶制一万枚药囊,交付先锋大军使用。第二步,赶制剩下的药囊分批送往前线。第三步,到了西南后就地取材,同步补给。” 她看向赵怀芷:“赵姐姐,首批药材紧急,需要你们太医署牵头朝廷出面,就近调拨库存药。我这边也会令京城四大药商,连夜备货。” “至于药囊缝制之事——”谢宜歌笑了笑,“您不用担心。我让人传信十三娘,召集全城及城郊附近绣娘连夜赶工。” “桑缈姐姐。”谢宜歌柔柔地笑道,“您精通医蛊之术,就有劳你近几日多帮帮赵姐姐。” 三人一拍即合。赵怀芷与桑缈便立刻起身,告辞了谢宜歌。 雅间再度恢复安静。 谢宜歌站在窗边,只见望江楼外碧波浩渺,粼粼金芒铺展千里。大事安排妥当,她稍微松了一口气。 不多时,门外传来沉稳熟悉的脚步声,清浅好闻的冷檀气息漫入屋内。 一双修长的手臂从背后环上来。 第209章 不消失线22-翻旧账 她被他紧紧拥入了怀中。 “谈完了?” 谢宜歌抬眸看他,眉眼弯弯:“都安排妥当了,只是首批药材,还是赶得有些仓促。” 崔聿棠侧脸贴在她的左额上。他的皮肤微凉,被他贴着很舒服。 “此事无需娘子担心,崔家自有千亩药材种植庄子,各类常用祛瘴、止血、解毒草药囤积充足。我已让人连夜采摘炮制,绝不耽误工期。” 一句话,彻底让谢宜歌放心了下来,她仰头望着他,眼底星光细碎。 “公事已了,我的宝宝,该随我回家了。”他低头看她,嘴角弯起来。 “嗯。不过在外面不许抱着我走,只能牵手。”谢宜歌抢先把手伸了出来,摆出一副没得商量的架势。 其实在外面牵手也很不妥当。算了,总比被抱着走好。 崔聿棠脸上露出一丝不情不愿的委屈:“娘子,你好狠的心。” 他嘴上说着,手却赶紧把她的小手包裹住了,十指相扣,紧紧的,像怕她连这个也反悔似的。 出门之前,崔聿棠回头多看了一眼,谢宜歌方才望出去的那扇临江的落地窗,他嘴角的弧度微微动了一下。 上了马车之后,他的眸光便牢牢锁住了她。 “宝宝,你实话实说——”他颇有侵略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上次我跟你哥哥在望江楼见面时,你是不是就在隔壁偷看我?” “啊?”谢宜歌的眼神瞬间闪躲了起来。 她双手握成小拳头,整个人往后缩了缩,“我……我……” 天呐,他是怎么知道的?还翻旧账。 崔聿棠嘴角勾起一个邪邪的弧度,他渐渐朝她压过去,她被逼得直接半躺在了车壁上。 “那次约在望江楼,该不会是你的提议吧?”他挑挑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确实不像周玄安的品味,周玄安那个家伙,选酒楼只会看菜好不好吃,从不管环境如何。 谢宜歌的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我的娘亲呀,她都嫁了个什么人?这人太可怕了。 他的眼睛亮得出奇,看她这副闪躲的表现,他便知道自己全猜对了。 他的笑意更深了,可那笑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着,酸酸的、涨涨的,从胸腔一路涌到眼眶。 原来那个时候,不是他一个人在思念她,时时刻刻想见到她…… 她也是一样的。 他突然心里一紧,伸手把她从榻上扶着坐起来,便紧紧抱进了怀里。 “宜歌,我的宜歌。”他的脸埋在她发间,喃喃低语。 他忽然想通了一些事。 那时候,只是周玄安来参加科考,她身为闺阁女子,本不应该出现在京城的。 她是为了他而来。 他眼中的水雾溢满了眼眶,承载不住重量,瞬间掉了下来。 温热的液体无声地浸湿了她背部的衣裳,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谢宜歌被背后的湿意惊了一下,她感受到他强烈的情绪波动,心也慢慢揪了起来。 “夫君,你怎么啦?”她想回头看他。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他的声音闷闷的,又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你是我娘子了,我们已经成亲了……” 回到别庄之后,崔聿棠变得更黏人了。 用膳要贴着喂,走路要抱着走,现在连沐浴都要跟着。 “崔聿棠,你再这样信不信我揍你。”谢宜歌双手一叉腰,呲起不明显的小兔牙,直接凶他。 “娘子,你说过今天晚上,我可以的……”他站在汤池门口,眼神很是委屈,跟今日在校场上威风凛凛的模样,判若两人。 谢宜歌突然感觉自己是不是有两个夫君,每个都被他吃得死死的,真是败给他了。 “那你洗澡的时候不许乱来。” “嗯嗯。”他此刻看起来连睫毛都是乖巧的。 但一脱掉衣物之后—— 他身形挺拔如松,露出强壮又块状分明的胸腹肌,肌肤如白瓷般泛着诱人的光泽。 谢宜歌便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暧昧而危险。 她忍不住吞了一下口水,她自己如果乱来,算不算打脸…… 谢宜歌还在胡思乱想之际,便被他扒掉了衣物,拖入了池中。 温热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整个人落进了他的怀里。池中的花瓣被飞溅了出来,沿着池壁撒了一圈,零零散散地贴在潮湿的石面上。 两人肌肤相贴的瞬间,都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表情恢复了正经,一副翩翩君子的端方模样:“娘子,为夫帮你洗。” 话音未落,他积极又罪恶的手已经向她伸了过来。 “宝宝,你今日辛苦了,我先帮你按一按。” 谢宜歌的手挽着他宽阔的肩膀,软绵绵地娇嗔了一句:“那你不许乱来哦。” 她便背对着他趴在了池子边缘上。背部肌肤白嫩中泛着淡粉,点缀着漂亮的蝴蝶骨,像两片神女的翼。 他眼神幽暗。手轻轻的揉捏她的肩膀,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忍不住舒服地“呃~”了一声。 他的手顿了一下,气氛便突然暧昧了起来,像一根被拨动的弦,在两个人之间嗡嗡地颤着。 不一会儿,他的手便沿着蝴蝶骨往前探,指腹贴着皮肤悄无声息地滑过去,“娘子,捏按的力道可还合适?” 她咬着下唇回头望他,眸光迷离幽怨。这人干着这种事,怎么还能问出这种话? “不要咬到自己了。”他低头便吻了上去,解救出被她咬住的下唇,人也急急贴了过来,把她整个人压在池壁和他胸膛之间。 她柳眉骤然一拧,泪珠和水珠混在了一起,巴掌大的小脸比池中的花蕊还要红艳。 他不仅鼻梁挺直好看,眸子也深邃迷人。看她逐渐失神的泪眼,他嘴角一抹得逞的笑意一闪而过。 他越加放肆了起来,今日在点将台上精力无限、三箭齐发英姿勃勃地模样,在她脑海中越来越清晰,感受越来越深刻。 她纵容着他一起,沉沦。 第210章 不消失线23-马术课 “宝宝,征战西南甚是危险,还是要学会骑马,为夫今晚继续教你。” 谢宜歌脑子还在懵圈中,便被他这样直接抱了起来。 他用一条宽大的软巾包裹住两人,直直大步走到大落地窗边的软榻上。 两边有一定的距离,这样一路过来,她脑子就更加不清醒了。 不知是泪珠还是水珠,莹润润地跟着落了一地。 他抱着她躺在了软枕上,这个视角望出去,窗外碧荷遮天蔽月,只看到一根根大大的藕杆从水底伸出来,在月光下像一片墨绿色的林子。 谢宜歌再也支撑不住,直接倒在了他身上。 “崔聿棠,崔聿棠~”她娇娇软软地喊着他的名字,他的心随着她的每一声呼唤轻轻地颤抖着。 世界上最短的咒语,是一个人的名字。 她肯定是对他施咒了。 “谢宜歌”是他的咒语,从她口中喊出他名字时,也是他的咒语。 一声一声的,把他整个人都念化了。 他心神激荡,突然直挺挺地坐了起来,把她紧紧抱入怀里。 她似乎难受极了,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手指攥紧他的肩膀。 “宜歌,我的宝宝……”他温热的大手从后颈滑到背部,掌心贴着她的脊线,轻轻地安抚着,“我抱着你,别怕。” 空气中安静了好一会儿,她终于缓过了神来,眼尾还挂着碎碎的泪珠。 “崔聿棠,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继续教你学骑马,你昨日还没有学会。”他眸光亮得出奇,月华的银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泛着一层神秘的白光。 她歪了一下脑袋,大大的桃花眼可怜兮兮的:“现在天都黑了,明日再学不可以么?” “晚上先教你骑术技巧,明日再上马实践,这样——事半功倍。” “夫君,你太卷了,现在悔婚还来得及吗?”谢宜歌委屈地看着他,嘴巴撅得老高。 他似乎被“悔婚”两个字触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开关,整个人像一头危险的猎豹。 把她微微拎起来,又气的快速放下。 他的怒意周而复始循环交替,谢宜歌黏黏糊糊的哭声都压不住。 “夫君,我知道错了,现在就学,呜呜呜你坏——” “嗯。你听我指挥,记住要点。”他的声音低哑的不像话,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和晦暗。 “先挺直身子。骑术的坐姿核心是——保持耳、肩、髋、脚跟成一条垂直地面的线。” “嗯。”她咬着牙,声音里带着委屈的泣意。 “身体放松且保持弹性,手先压我身上借力。” “马起步慢走的时候,保持挺直的坐姿。” “像这样提速颠簸快走的时候,就要贴合马鞍,随马背的起伏做细微滚动。” 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人都恍惚了起来。 谢宜歌虽擅舞技,身体柔韧性极佳,但初学这些高难度的动作。 支撑的阻力太大,很是吃不消。 他抓着她反复练习,直到她哭着求饶,这才停歇了下来。 “宝宝真乖。”他把她抱在怀里,手掌贴着她的后背轻轻拍着。 她的呼吸还没平复,额头抵着他的颈侧,湿漉漉的头发粘在他皮肤上,温热而凌乱。他心里是无尽的满足感,像被温暖紧紧包裹住一样。 不一会儿,便看到他怀中的人儿沉沉地睡去了。 星疏月明,荷风轻送,明日定是碧朗万里。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都忙得只有夜里才能相见。 崔聿棠与兵部商讨备战事宜、制定战略要点,谢宜歌忙着偷偷囤货。 她为了掩人耳目,用了一个嫁妆中的大庄子作为囤货转移点,每次只带了知夏,连暗卫都不让跟。 知夏不爱管事,也没有好奇心,对于谢宜歌为何只让她在外面等候,她也没有兴趣问。 今天装完最后一批物资,谢宜歌检查了一下装得满满当当的空间,很是欣慰。 “主人,你可真能囤,我还以为末世来了呢。”谢嘟嘟翻了个白眼。 “末世?” “算了,你不用知道这个。” 谢宜歌回到朝宜别庄时,撩开车帘,晚霞漫天。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晚霞行千里,明日大军开拔,是个好日子。” 突然从外面伸来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她的腰,把她从马车上提了下来。 “在嘀咕什么呢?回来了也不进去。”他满是幽怨。 “夫君,你回来了。”谢宜歌开心地圈着他的后颈,双腿立刻夹住他的腰。 “嗯,想你了,便早点回来。”他的唇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他们刚腻腻歪歪的走进别庄不久,抱玉便匆匆来报。 “主子,墨家的人送东西过来了。” “墨家?”崔聿棠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便点了一下头,“请他们进来。” 大概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八位身着黑衣的墨家人,带着两辆封闭式辎重闷车进入了朝宜别庄。 “请问这是何物?”崔聿棠看向一位穿黑色粗麻短褐、脚蹬木屐草鞋的墨侠。 “还未起名,随你们怎么叫都行。”接着他递上两张纸和一封信,“这是使用说明书,不要弄丢了。” 说完也不管崔聿棠的反应,带着人头也不回就走了。 谢宜歌贴着崔聿棠的手臂,探着小脑袋好奇地看向他手上的信和纸。 “夫君,信上是娘亲的笔迹耶。”谢宜歌眼睛亮晶晶的。 崔聿棠看他的宝贝儿好奇,便率先打开了信,却见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两个宝贝儿,娘亲给你们做一点好玩的东西,让你们带到西南去耍。”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张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使用说明书”,又抬头看了看那两辆封得严严实实的辎重闷车,忽然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夫君,要不要现在打开看看?”谢宜歌踮起脚尖凑到他耳畔,声音里全是按捺不住的好奇。崔聿棠向抱玉招了招:“叫人过来把车拉进后院,黑布揭开。” 第211章 不消失线24-你夫君好可怕 黑布揭开的瞬间,暮光正好从西边斜斜照过来。 车上整齐的摆放着四个全密闭的实木大箱体,上面写着“轻拿轻放”的大字。 崔聿棠和抱玉对视了一眼,抱玉喊停了其他人的动作,亲自跳上了车。他轻功绝佳,动作轻盈,用匕首在四周仔细划了一圈,才轻轻打开箱子。 三人伸头看了进去,里面放着五枚黑乎乎的圆球,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在暮光中泛着沉沉的暗光,看起来神秘又危险。 “主子,这是什么?” 崔聿棠跟谢宜歌对视一眼,两人也是同款懵圈。 他只好打开那密密麻麻又很小的说明书——都不知道是什么笔写出来的,怎么会有这么小的字。 但当他看到关键字眼时,眼睛猛地一震。 杀伤力:触地即爆,方圆三丈内寸草不生。慎用于人身上。 一、单枚可一次性引爆、烧毁八十至一百名集群蛊兵; 二、多弹落点密集叠加,能快速形成大范围火烟封锁区; 三、四十枚阶梯投放,可毁灭、瓦解五千蛊兵主力集群。 下面还密密麻麻写着使用方法、运输注意事项、保存方法,还有投掷车的组装方法。 谢宜歌已经凑到了说明书跟前。 她抬起头来,看向崔聿棠,大大的眼睛里一半是兴奋,一半是惊骇。 “夫君,娘亲她到底是怎么弄来这些东西的?” 崔聿棠目光复杂地看向她,他的宜歌,果然也不知道她娘亲身上的秘密。 但为什么会不知道呢?为了保护她?所以不告诉她? 如此骇人的杀伤力神兵,他基本已经完全确信他的宜歌和她母亲都不是普通人。 他想起那个消失的枕头。 难道之前的枕头不是消失了,而是她身上有佛家经典中记载的芥子须弥空间,或者传说中神仙的宝袋? 是她那神秘的母亲给她的? 崔聿棠看了一眼抱玉:“你们全部人都出去一下。” 谢宜歌注意力还在那黑乎乎的球体上,没有注意崔聿棠看向她时试探的眼神。 “宝宝,这个东西很重要,分开运会比较好。”他顿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着她,“你能……帮我装一半走吗?” 谢宜歌突然转头看向他,整个人都傻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 连谢嘟嘟都被吓得从她识海里跑了出来。 谢宜歌脑海中疯狂呼叫:“嘟嘟,不是我说的,我什么都没说!这样你会有事吗?” 谢嘟嘟慌张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身体——好像没什么变化。 “主人,好像目前没有事情……” 崔聿棠看她呆愣得太久,忍不住也慌张了起来,难道试探这个会对她身体有伤害? 他赶紧把她抱在了怀里。 “宜歌,你怎么啦?有哪里不舒服吗?”他忍不住在她身上到处摸了一下,温温热热的,人还在。 谢宜歌这才缓过神来:“夫君,我没事。” 她在他怀里闷闷地回道,“应该……可以,装。” “确定不会对你有任何伤害?” 谢宜歌忍不住看向悬浮在空中的谢嘟嘟一眼,见它点头后,她才肯定地点了一下头。 崔聿棠心中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真好,他又离她近了一步。 “夫君,你先回避一下。” 崔聿棠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他离开前特地看了一眼她刚刚看的虚空位置,又把谢嘟嘟吓了一跳。 “呜呜呜……我的老天奶呀,主人,你的夫君真的好可怕!” 嘟嘟飘在半空中,两只爪子捂着胸口,“我总觉得他是不是发现我了。” “啊?他能看到你啦?” “不是!他看向了我的位置,但视线是穿透过去的!但这更可怕呀呜呜呜——” 嘟嘟的反应简直像见鬼了似的。 “我夫君本来就很厉害。”谢宜歌臭屁又得意地笑了一下,眉眼像夏日里开得最得瑟的花儿。 她跟他之间没有秘密才好。 她突然松快了下来,仿佛心里的压力被他分走了一半。 她便不再迟疑,心念一动,把一车的黑球和投掷车都收走了,原地只留下一辆封闭式辎重闷车,另一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次日,长安城门大开。 数万征西南将士列阵开拔,全城百姓相送。 旌旗在晨风中像巨浪一样翻滚,层层叠叠的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厚重的寒光。 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混成一片沉闷的雷鸣,从城门口一直铺到天际线的尽头。 天后武氏和一身青莲劲装的谢晚卿站在城楼上,目光遥遥落在队伍最前方那道明光银铠的身影上。 “晚卿,满朝的武将除了程务挺,无一人支持我。所以这次——只能胜。” 她目光威严又坚定,“要登上那个位置,兵权必须要抓在手里。” 谢晚卿没有接话,望着那面“崔”字大旗,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君不见,捐躯赴国难,古来征战几人回。 宰相崔知暖久久地站在城门下,目光一直追着那道银色的身影,直到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的尘烟里,他脸上的皱纹又深了几分。 他身旁的崔镞低声道:“相公,风大了。回吧。” 谢宜歌的马车跟在先锋军的后方。 碧春此时正跟她在同一辆车里,车外坐着知夏和静秋,碧春趴在车窗边往外看。 “娘子,有一匹快马跑过来了。” 谢宜歌马车周围的护卫马上都警惕了起来,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谢宜歌撩开车帘朝外远远望去,马上坐着的居然是一身劲装的李知微。 “自己人,不用警戒。”谢宜歌喊了一声,便有将士大声重复她的命令。 李知微身量轻巧,骑术极好,那匹枣红马在队伍的间隙中灵活地穿梭着。 她远远便看到了谢宜歌探出来的脑袋,眼睛一亮,用力夹了夹马腹,朝马车方向直直冲了过来。 “宜歌!你果然在这里!” 谢宜歌又惊又喜,把车帘撩得更高了些:“知微!你怎么来了?” “我跟祖母请了命!”李知微收紧缰绳,语气里全是理所当然,“我阿兄那个木头疙瘩去西南,我得帮祖母看着他。” 谢宜歌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带着一股子不服输劲儿的眼睛,她忍不住弯起了眼睛。 “那就一起走。”谢宜歌向她招了招手,“快上来。” 第212章 不消失线25-投喂他 征伐西南的行军队伍浩浩荡荡。 按照朝廷规制,大军轻骑日行百里以上,全军携辎重日行四十至五十里。 蜀道之难,难以上青天。 山路崎岖、多雨多雾、栈道惊险,长安至西南边境全程至少要二十余日。 今日是第四日黄昏。 谢宜歌的马车早就从大后方随着崔聿棠进入中军的位置,被层层护在最中央。 日行止宿,暮必立营,绝不夜行大军,是唐制军规。所以现在大军已经原地扎营,开始架锅做饭,山地之间一片炊烟袅袅。 崔聿棠刚刚下马,谢宜歌便撩开车帘对他招了招手。 他两步急速跨上了马车,帘子一放,外头的一切喧嚣便被隔开。 他伸手摸了摸她粉嫩嫩的小脸,“宝宝,累不累?” “我在车上坐着不累。”她拿出水囊递到他嘴边,“啊——来喝口水。” 崔聿棠嘴角勾起一个甜甜的弧度,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俊眉轻轻一挑。 “甜的。” “嗯,是糖水,有助于你快速恢复体力。”谢宜歌笑盈盈地看着他。 “你是怕我晚上没有体力?”崔聿棠露出一个危险的神色。 谢宜歌“哼~”了一声,得意又自信地抬起下巴,“别想唬我,行军路上你不敢乱来的。” 谢宜歌又给他喂了一个热腾腾的鹧鸪丸子和虾米肉末菜丝饭团。 “好吃。” “那当然,这两样吃食都是本上官亲手做的,能不好吃吗?”她很是得瑟。 崔聿棠被她的小模样逗得低低笑出声来,看着她拿出层出不穷的吃食投喂他,嘴角翘得更高了。 自从她被他发现了秘密之后,现在是藏都不藏了。 他的宜歌笨笨的。 “我还想喝茶。” 她又给他喂了半杯清茶,温热清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熨帖了,崔聿棠此时幸福得直冒泡泡,如果他后面有尾巴早就翘得老高了。 “宝宝,我以后是不是可以被你包养了?”他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向往和期待。 谢宜歌无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你想得美。仅限西南之行。” 他正想抱着她软缠一番,争取更多帷中殊遇,便听到李知戈跟抱玉说话的声音。 “大帅可在?我跟程将军想邀他一起用饭。” 崔聿棠心中叹了一口气,满脸委屈:“宝宝,我得出去一下。” “嗯,我等你。”谢宜歌怜惜地亲了一下他的唇角。 却被他突然控制住后脑勺,抵开她的唇齿,卷起舌尖便是深深的一吻,来回纠缠起来,水声啧啧作响。 车外是李知戈跟抱玉持续说话的声音。 谢宜歌一边沉迷于他的缠吻,一边偶尔分神紧张地看着帘子,很怕突然有人掀开。 车厢里弥漫着紧张和躁动的心跳。 “主子。”抱玉等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叫了一声。 崔聿棠这才依依不舍地下了马车。 他唇色微红,李知戈一看便知道他们刚刚在里面做了什么,眼神都暗了一个度。 崔聿棠却是面色如常,大步朝篝火边走去。程处亮已经在那等着了,面前架着一口锅,热汤滚着白气,山风一吹,混着肉香散了开来。 三人围锅而坐。李知戈喝了一口热汤,才把心中的憋闷压了下来。他看着远处崎岖的山道,眉头微拧。 “前三日长安近郊平原行军还算安稳,今日难度就加大了许多。蜀地山道果然名不虚传。” “这才刚刚开始呢,”崔聿棠舀了一口汤,淡淡道,“还没到最艰难的路段。” 程处亮开口接话:“不过咱们这些先锋军都是骑兵,速度撑得住。就是后殿辎重那边,今天掉队了不少。” 崔聿棠点了点头,他看向两人,压低声音:“你们等下传令下去,全军加防戒备。” 程处亮和李知戈也脸色严峻了起来:“大帅,可是有什么情况?” 崔聿棠从怀里摸出一张刚刚秘送过来的纸条,递给两人。 “据西南回来的军情得知,荣安王三子李璟是个阴诡之人,现在到了崎岖路段正是下手的时机,不得不提防。” 程处亮接过去展开,眉头越皱越紧。李知戈凑过去看了一眼,面色也沉了下来。 纸条上只寥寥数语:李璟暗布人手,已向军中渗透,须加强警惕。 程处亮刚要开口,便有士兵匆匆来报。 “大帅!后殿士卒刚刚陆续出现体虚困乏、头晕胸闷、水土不服症状!” 他们真是一刻都等不及了,崔聿棠神色冷了下来。 “通知随军的军医前去查看。另外,命人把后殿的膳夫都集中在一起,待我等一下去问话。” “是,大帅。” 程处亮和李知戈赶紧跟在了崔聿棠后面,一起去了后殿的营地。 那些人明显是刚刚吃到一半,大锅里还冒着热气。一路过去,人陆陆续续地躺在地上捂着胸口,竟然有好几百人。其他人还没来得及开吃的,紧张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弟兄。 “怎么回事?”崔聿棠问一个在检查的军医。 军医皱着眉头正在组织语言,便听到远远有一个淡然的女声传来。 “是无色无味的瘴疠蚀元蛊粉。” 此时,谢宜歌和李知微、桑缈等人也听到了消息,到达了现场。开口之人便是一身红衣的桑缈。 “此毒很是刁钻,一般人医者检查不出来。中招之人会陆续出现周身困乏、头目昏沉、胸口闷胀、夜寐不安之症。看起来像是长途行军劳损、蜀道湿气侵体。” 那军医心神一震,刚刚幸好没有开口说话,因为他得出来的结论便是后者。 崔聿棠盯着桑缈:“可有方法医治?” “我们备的行军药材里有固元清蛊草,熬水给他们喝即可。” 崔聿棠看向军医:“快去办。” 军医领命后匆匆离去。 抱玉走了过来:“主子,后殿膳夫都集中在一起了。您现在可要过去看?” 崔聿棠的目光重新扫过那些倒地的士卒,眼神一片森冷,“走吧。” 程处亮在他身旁压低声音:“按照军制,随军伙夫膳役一般仅核验随军令牌,不细查出身。这次征战西南筹备紧急,这部分人可能有不少问题。” 崔聿棠没有接话,转向桑缈:“你可否能辨别接触过蛊粉之人?” “这蛊粉虽无色无味,普通人闻不到,但是对于我来说,不是难事。” 崔聿棠点点头,沉声下令,“全军的膳夫都叫过来,集中在一起查验。” 第213章 不消失线26-很不和谐 抱玉立刻领命而去。 紧急的军令在营地里一道道传下去,一营一营的膳夫被集结起来。 过了大约半炷香时间,才全部膳夫集结完毕。 八万大军,三十人一口锅,共两千六百五十名随军膳夫。 火光映着一张张或茫然、或紧张、或沉默的面孔。 谢宜歌站在崔聿棠旁边,一身红衣的桑缈穿梭在膳夫的队伍中,银饰随着她的脚步发出细碎的声响,明明很是悦耳,此刻却像催命的铃音。 谢晚舟也闻讯赶来,站在不远处,担忧地看着桑缈的身影。 “他。”桑缈看向那皮肤黝黑的汉子,眼神冰冷。 那汉子神色一变,正要开口抗议,便被一旁的将士反手摁住。接着桑缈继续走。一个、两个、三个……前后一共点了四十九个人。 这些人一部分集中在后殿,还有一部分分布在左右虞候军,程处亮和李知戈脸色越来越难看。 都不寒而栗。 “都杀了吧,后殿改三十一人一口锅。”崔聿棠淡淡地开口。 “我们是冤枉的!” “大帅饶命,我是被逼的!” 这些人有人脸色狰狞,有些卖惨哭泣,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场面一时很是杂乱。 「再不杀他就没有机会了。」 谢宜歌脑海中响起一个陌生阴冷的男声,她惊恐地看向那四十九人。 “夫君,有危险!”她慌张地提醒道。 她话音未落,站在正中间的那名膳夫快速提刀飞出,快如闪电,提刀直取崔聿棠! 但他快,崔聿棠更快。 早一步得到提醒的崔聿棠,抱着谢宜歌急退两步,寒光几乎是贴着他的面门擦过去,刀锋落空的那一瞬,程处亮和李知戈同时动了。 两柄刀从左右同时贯入那名膳夫的身体,当场斩杀。 尸体重重倒地,溅起的泥土混着血迹,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现场一片死寂。 大军拿起长矛,把剩下的四十八人团团围住。 崔聿棠把谢宜歌放稳,他飞向微高处,威严的俯视着全军将士,蕴含着内力声音传遍全场。 “全军听令——叛者死。” “即刻行刑。” 四十八颗人头同时落地,血渗进蜀地潮湿的泥土里。 山风从峡谷间穿过来,卷起一股浓烈的铁锈腥气,久久不散。 这就是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崔聿棠稳稳裹住谢宜歌的小手,“没事了。” 他的声音很低,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 桑缈站在人群边缘,红衣被山风吹得翻卷,她看着那四十八具尸首被逐一拖走,脸上没什么表情。谢晚舟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无声地搭在了她肩上。 桑缈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 大军重新架锅做饭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山间的夜风带着湿凉的草木气息,篝火一丛一丛地亮了起来。 到第十八日,大军正式进入西南边境的迷雾密林。 说是密林,其实更像一片吞光的巨口。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枝叶交错得几乎不见天光,林间浮着一层灰白色的雾气,缓缓流动,看不清深处有什么。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草木腐气,混着不知名的花香,甜得发腻。 崔聿棠骑在马上,看向那一片诡秘茂盛的森林,眉头微微皱起。 程处亮驱马近前,声音沉稳,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大帅,此地凶险。天色渐暗,属下建议今日先在外面驻扎,明日天亮再过此地。” 崔聿棠点头:“传令下去,就地扎营。” 迷雾密林外有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溪,水色清亮,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金光,和身后那片阴沉诡谲的密林像是两个世界。 大军的帐篷沿着溪水一顶顶搭起来,炊烟升起,混着水汽,竟有了几分难得的安宁。 谢宜歌等人也从车上下来。 连日赶路,她骨头都快散了,正伸着懒腰活动筋骨,便见李知微精力旺盛地跑过来,一把拖住她的手腕。 “宜歌,我们下溪去抓鱼吧!我给你做烤鱼吃!”李知微精神力十足,像只撒欢的猎犬。 谢宜歌眼睛一亮,一下子就馋了,欢快的点点头。 她拉着李知微往溪边走,迎面便跟刚刚告辞崔聿棠的程处亮撞了个正着。 程处亮显然听到了李知微先前的话,他目光扫过那条清亮的小溪,忍不住开口。 “李娘子,迷雾密林可能有不少毒虫蛊物,水里的东西,不一定能吃的。” 李知微脸色微微一僵,她张嘴想反驳,又觉得事关安全,不能逞强,便转头看向对此地最有发言权的桑缈。 桑缈正站在溪边,低头看了一眼水流,淡淡开口:“这条溪水绕着密林而过,没事的。水可以用,鱼也可以吃。” 李知微马上抱起胳膊,下巴都快抬到了天上:“听到没!可以吃!不劳您操心!” 程处亮看着她那副得意的模样,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李知微朝他的背影哼了一声,拉着谢宜歌就往溪里走。 溪水清浅冰凉,没过脚踝,水下的石头圆润光滑,一群细鳞小鱼在腿间游来晃去,灵活得跟成了精似的。 李知微挽起袖子,弯腰屏息盯了半天,猛地一扑,扑了个空,水花溅了谢宜歌一脸。 谢宜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还没来得及笑她,便见李知微又扑了一次,这回还真让她逮到一条巴掌大的鱼。 “成了!”她举着鱼兴高采烈地回头。 此时,迷雾密林深处,出现了奇异的一幕。 层层树海中居然出现了两个幼小的身影,跟此地很不和谐。 两人大约四五岁的模样,男孩穿一身墨绿色暗纹小锦袍,女孩穿着一件浅绿色绣花小襦裙,和这片阴森诡秘的密林格格不入。 他们小小的手牵在一起,好奇地到处张望。 “锅锅,这素哪里呢?”小女孩粉嘟嘟的,看向那小男孩。 小男孩叹了口气,忍不住纠正她。 “朝朝,我们都快五岁了,你得好好学说话。来,跟着我念——哥—哥。” “锅—锅—”小女孩睁着漂亮的大眼睛,瞳孔又黑又亮,长长的睫毛乖巧软萌,学得十分认真。 “不对,是哥—哥—”小男孩再次努力。 “锅—锅—”她又学了一声,小小的模样格外认真。 “哎,真是败给你了。” 小女孩眨巴眨巴眼,声音软软糯糯:“锅锅,我脚脚痛痛。” 第214章 不消失线27-愿挨 男孩低头看了看她,小眉头皱起来,蹲下身子:“来,我背你。” 小女孩乖乖趴到他背上,搂住他的脖子。 男孩踉跄了一下,还是稳稳地站住了,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他们已经在这片森林里困了有小半天了。两个小豆丁,都不到草木丛高,自然是找不到出路。 晚霞从枝叶的缝隙里漏进来,林子越来越暗了,远处的雾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靠近。 小女孩被背着,明显视线比较好,突然兴奋地大叫了一声。 “哇,锅锅,大脑虎耶。” 突然一阵虎啸响彻山林,林子里的鸟类惊得到处乱窜,林中其他兽类虫蛊尽数噤声藏匿。 一头玄纹古瘴兽王自翻滚的浓雾中缓步踏出,身躯庞然壮硕,浑身墨黑皮毛缀着细碎暗金蛊纹。 它额间一道螺旋蛊纹幽深诡秘,赤红的兽瞳凛冽肃杀,四爪锋利如雪刃,自带蛮荒兽王的霸道与威压。 小女孩的眼睛亮得惊人,小手指着那庞然大物,一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 小男孩的脸刷地白了,小手死死攥着妹妹的衣角,后背的汗把里衣都洇透了,他想跑,可他背着妹妹,跑不过的。 他当机立断把她放下了挡在她身前,哪怕自己抖得厉害。 “锅锅,它好漂亮呀。”小女孩从背后伸出小脑袋,像是在欣赏什么新奇玩意儿。 那兽王赤红的瞳孔锁定住两个小东西,鼻息喷出白雾,它只需一爪,就能把这俩小东西拍成肉泥。可它没动,因为那个从小男孩背后露出一个小脑袋的萌物,正冲它笑。 它心好累。它活了几百年,头一回见着不怕它的人类幼崽。 小女孩一把没被拽住,就见她迈着两条小短腿,蹬蹬蹬跑到那兽王面前,仰起脑袋。 “大脑虎,你吃饭饭了吗?” 兽王的胡须抽了抽。 “我跟锅锅走得好累呀。”她眼巴巴地望着它,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映着它庞然的倒影,“你能不能背背我们?” 它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是威胁,也是警告。 小女孩的嘴一瘪,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水光,悬在睫毛上,亮晶晶的。“你不背我,我就哭。”她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一滴滚烫的泪掉下来,映射在那赤红的兽瞳里,它低低地吼了一声,震得四周树叶簌簌落下,可那吼声里分明带着几分无奈。 它伏低了身子。 小女孩破涕为笑,小手小脚并用地爬上去,端端正正坐在它背上,还拍了拍它的脑袋:“乖。” “锅锅,快上来,大脑虎愿意背我们了。”她摇晃着小脚脚兴奋地招呼。 那小男孩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宝贝妹妹,一咬牙,爬了上去。 于是现在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一只威风凛凛可怕的百兽之王,被迫背上两个兴高采烈的小家伙,正在林中漫步。 小女孩打开自己的小背包,掏出一块桂花糕塞进哥哥嘴里,又掏出一块,举到兽王鼻尖前:“大脑虎,吃糕糕。” 兽王偏过头去,喷了一口气。小女孩不依,追着它的嘴硬塞,兽王被迫张开血盆大口,那桂花糕在它尖牙上挂了一瞬,化了。 与此同时,林子外围,驻军营地火把连成一片。 刚刚那声虎啸贯穿了整片山林,士兵们纷纷停了手中的活计,有人握紧了长矛,下意识往火堆边靠了靠,眸中露出担忧和恐惧。 “咱们人多,它敢出来,今晚就吃老虎肉。”罗勐身形巨大,大嗓门一吼,士兵们顿时都镇定了下来。 背着大弓的神射手卫朔,此时眼睛里亮得吓人,像猎犬闻着了血腥味,“我去跟大帅申禀,进林子看看。” “俺老子跟你一起去。”罗勐和卫朔一拍即合,便一起往崔聿棠的中军军帐中走去。 此时,崔聿棠正在教他漂亮迷人的小娘子骑马。 她今日太顽皮了,趁他不备跑去溪边玩水,如果不是他来得及时,她差点就掉进水里去了。 于是便被抓回来狠狠惩罚了一番,崔大帅现在脾气大大大的很。 谢宜歌怕发出声音,还咬着宗子玉佩,眼角泛着湿润的红。 他们两人经过多次磨合,配合得很是得趣,一个爱罚一个愿挨。 于是两人都爱上了这项颇有难度骑行运动。 谢宜歌眼神涣散,香汗淋漓,鬓边碎发湿透了。 她受不住的时候便拿额头去顶他的下巴,像只撒娇的猫,鼻息里溢出零碎的呜咽。 崔聿棠嗓音沉哑:“还乱跑吗?” 她摇头,她不知是气急了还是如何,竟然纠缠着他不放。 他乐见脐橙,处罚继续。 护卫军与军帐离得有一定距离,四周被团团围住,罗勐和卫朔一到军帐外围就被拦住了。 “两位将军,请问有何事?”抱玉上前询问。 “我们想找大帅。”急性子的罗勐抢着接话。 “可是紧急军务?” “这倒不是。”罗勐是个老实人,实事求是,“我们刚刚听到林中有猛虎呼啸,怕半夜出来伤人,所以想请示大帅,可否让我和卫朔进去把它给收拾了,免得出来伤到弟兄们。” 抱玉正在纠结的天人交战中,他最近月俸都快被扣光了,再扣下去连娶娘子的聘礼钱都没了。 帐中突然远远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 “准。” 某人准字一出口,又是一阵核心发力。 罗勐和卫朔喜出望外,双双躬身抱拳:“谢谢大帅。” 抱玉看着他们兴高采烈相携离去的背影,不明白他们为何要说‘谢谢大帅’。 武将都这么——直肠子? 罗勐和卫朔两人能当上将军,除了武力值惊人,也是有一定智谋的。 他们两人此时腰上左右中后各挂着三个小药囊,无声无息地潜入了密林。 晚霞尽散,天上是皎皎明月高悬,月华从从林子空隙中倾泄而下,森林中瞬间变得迷幻起来。 忽然,卫朔脚步一顿,罗勐同时停住了,鼻翼翕动,风里裹着铁器与汗渍的腥味,不是兽类的气息,是人,人还不少。 第215章 不消失线28-走了? 前方三十步外,八个黑衣人正悄无声息地往外密林边缘潜行。 “头儿,那恐怖的大虫又出来了,人我们还要杀吗?” “钱都拿了,你说呢?你以为李璟是吃素的。” 他仿佛还是气不过,又狠狠的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连大虫都怕,你还好意思当杀手,不如改行杀猪。” 为首之人身形瘦削,面罩下露出一双阴鸷的眼。他们目标明确,方向直指驻军之地。 但没想到冤家路窄,密林这么大,偏偏和前来抓大虫的罗勐、卫朔撞个正着。 他们刚刚好来到一稍微稀疏树盖下方,银辉毫无征兆地铺满了那一片空地。 双方大眼瞪小眼,都大吃一惊。 刚刚那个被骂“不如改行杀猪”的家伙又开口了,挠了挠后脑勺:“呵呵,好巧啊,你们也出来散步?” 黑衣领头听完双眼一黑,脚步都差点踉跄了一下。 罗勐看着他们个个一身蒙面黑衣,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揣着家伙,灵机一动:“不巧,老子就是进来找你们的。” 那黑衣领头瞳孔骤缩,难道计划已经暴露?不可能,李璟行事滴水不漏,除非—— 他像是想到什么猛然抬手:“先杀了这两人再说。” 八名黑衣人瞬间暴起,如八道黑色闪电,将罗勐和卫朔团团围在正中。 罗勐哈哈大笑,反手抽出腰间那对混铁锏,铛的一声架住两柄劈面而来的刀锋,火星四溅。“卫朔,你上我下!” 卫朔轻轻一跳,把自己挂在树上,抽弓搭箭,一箭三矢,弓弦震响的瞬间,三支羽箭擦着罗勐的肩头掠过,精准地钉入三个黑衣人的右臂,刀应声落地。 八人瞬间折了三个,那领头的眼中厉色一闪,身形如鬼魅般贴地掠来,短刀直取卫朔的咽喉。卫朔侧身闪过,耳畔擦过一道凉风,断发飘落。 他顺势将弓身一横,以弓弦绞住那领头的刀锋,两人较力之间,弓弦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罗勐那边混铁锏舞得虎虎生风,逼得剩下四人连连后退。他一锏砸断一人的肋骨,反手又是一锏扫断另一人的小腿骨,嘴里还骂骂咧咧。 “老子手下敌军亡魂千千万,杀你们这几个兔崽子还不跟玩儿似的!” “你吹牛也不草稿。”卫朔忍不住抽空吐槽。 “草你祖母的,居然不把我们放在眼里。”黑衣领头头领也怒了。 卫朔与那领头缠斗间,忽然觉得后颈一凉,余光瞥到一把淬毒的短刀无声无息地从背后刺来。 他避无可避,罗勐却被四人缠住脱不开身,刀尖离他后颈只剩三寸。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一声惊天动地的虎啸从密林深处炸开,裹挟着蛮荒兽王独有的威压,震得所有人气血翻涌。 一头庞然墨黑的玄纹古瘴兽王自浓雾中踏出,赤红兽瞳在月色下像两团燃烧的鬼火。它背上,两个小豆丁正探着脑袋往外看。 “哇,好多黑衣蜀黍在跟罗白白玩呀。”小女孩清脆的声音在死寂的密林中格外清晰。 “罗伯伯、卫伯伯。”小男孩惊喜大喊。 那领头的瞳孔剧震,兽王的威压让他手脚发僵,短刀哐当落地。 罗勐和卫朔也愣住了,面面相觑,这两个?是大帅的娃?怎么骑在大虫上? 小男娃有八九成大帅的模样,女娃也长得像大帅的娘子。 那小模样活脱脱一对龙凤胎。 卫朔最先回神,趁着那领头失神的瞬间,弓弦一绞,卸了他的右臂。 惨叫声未落,兽王又是一声低吼,震得剩下几个黑衣人耳鼻溢血,瘫软在地。 罗勐和卫朔也头昏脑胀倒在地上。。 小女孩拍了拍虎头:“大脑虎,乖,不要吃他们。” 兽王喉间咕噜了一声,赤红的瞳扫过地上瘫着的几人,像在看几只蝼蚁。它缓缓转身,驮着两个小豆丁,踏着月光,一步一步往林子深处走去。 罗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着那一虎两娃的背影消失在密林深处,喃喃道:“俺老子是不是眼花了?” 卫朔摸了下自己被震的发昏的脑袋,嘴角抽了抽:“你没眼花,我也看到了。” 两人回到中军营地时,人还是懵的。 看到抱玉便一屁股在他旁边席地而坐,罗勐更是直接枕着一块石头躺了下来,四肢大敞,像被抽干了力气。 抱玉看着两人七倒八歪的模样,很是无语。 “你们两个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都去了快一个时辰了。大虫呢?” “走了。”卫朔是个很严谨的,没有用“跑了”,而是说“走了”。 抱玉以为自己听错了:“走了?” 卫朔沉默。 军帐里,崔聿棠正从浴桶中把谢宜歌捞了起来。 她浑身柔软无骨,他替她擦干身子,又替她穿上柔软的寝衣,他动作小心翼翼。 最后才把她轻轻放在床榻之上。 “宝宝,可有难受的地方?” 谢宜歌脸颊娇艳欲滴,灿如桃花,她撅起小嘴轻轻摇头。 “就是……有点累。”她眼神闪躲。 崔聿棠嘴角轻轻弯起,趴在旁边,一脸满足地看着她。 她累的时候格外乖巧,安安静静地窝在他怀里,像一团暖绵绵的云,他忍不住低头蹭了蹭她的鼻尖,又偷偷亲了一下。 奈何外面总有人不解风情。 “走了?所以你们两个算是任务失败?”抱玉特地压低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卫朔沉默了一会儿:“应该……也不算……吧?” 那大虫明显是开了智慧的,上面还驮着两个小孩,大概率没空出来搭理他们。 再说他俩人也打不过这大虫,实在是……也不算丢人,因为这玩意是真的太可怕了。 罗勐躺在地上重重“嗯”了一声,算是附和。 “那等下大帅问起,我要怎么回禀他?”抱玉白眼都快翻到天上了。 “说你们两个让大虫走了,但任务不算失败?” 听听,这像话吗? 帐内,崔聿棠都听无语了。 晚上本来就安静,他比一般习武之人耳力还好,他闭了闭眼,认命地起身。 “宝宝,你睡一下,我晚点回来陪你。”崔聿棠把自己的额头抵在她额头上,缠绵了一会儿,这才穿上衣服出去。 谢宜歌闭着眼睛的睫毛轻轻抖动了一下。 第216章 不消失线29-迷雾森林 帐外两个东倒西歪的人看到崔聿棠出来,猛得站了起来,跟抱玉规规矩矩一起躬身行礼。 崔聿棠却没有看他们,而是直接看向抱玉:“叫静秋和知夏过来。” “是。”抱玉领命,快步去了。 崔聿棠回头,眼睛紧紧盯着他的军帐,还是没有搭理身边这两个人。 卫朔和罗勐心惊胆颤的,背后汗都冒了出来,他们宁可大帅骂他们一顿。 很快,静秋和知夏都到了现场。 崔聿棠吩咐:“你们俩进去守着,不要打扰她休息,也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是。” 两人应声,悄无声息地进了帐内。 崔聿棠这才回头看了卫朔和罗勐一眼,示意他们跟上。 两人如蒙大赦。 他们走到林子边缘才停下来。 月色被雾气笼住,只漏下几缕稀薄的白光,不远处的密林今晚安静得可怕。 崔聿棠站定,看着两人,声音淡淡的。 “说吧,怎么回事?” 罗勐对自己‘开口成脏’的表达能力很有自知之明,便扯了扯卫朔。 卫朔无奈上前,三言两语把林子里的经过讲了个清楚明白。 崔聿棠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是说,你们在大虫的帮助下杀了八个刺客,还看到了两个疑似我和我娘子生的孩子?且他们坐在大虫身上?” “不是疑似,末将觉得肯定是你们俩的娃。”罗勐忍不住插嘴,他嗓门还大,仿佛怕崔聿棠不信。 崔聿棠没有接话,这实在太荒谬了。 “你们会不会是进入了幻境?”他想到沉珠村之事。 卫朔和罗勐对视了一眼,卫朔道:“大帅,刺客的尸体还在林子里,您可以随我们去瞧瞧。” 他眼神紧紧盯了他们俩一会,才对着一个黑暗的地方喊了一声:“你们出来。” 话音落下,两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从暗处飞了出来,躬身行礼。 卫朔和罗勐都吓了一跳,他们压根没察觉到有人跟着,罗勐的混铁锏差点砸了出去。 崔聿棠吩咐:“十八,你去跟程、李两位副将说一声,我进林子一趟,让他们看好营地,有事随机应变。” “十九,你去守我的军帐,确保她的安全。” “主子,那你呢?”十九忍不住犹豫了一下。 “有他们两个在呢。”崔聿棠瞥了罗勐和卫朔一眼。 一句话让两人都眉开眼笑。罗勐马上得瑟地开口:“有我们两个保护大帅,你担心个屁!” 还不知道谁保护谁呢,你俩都是大帅的手下败将。崔十九忍住腹诽,面上却不敢露,只躬身道:“主子,那您等一下,我叫抱玉过来跟着您。” 崔聿棠点了点头。 崔十九行了个礼,便和十八一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一盏茶功夫后。 崔聿棠、抱玉、卫朔、罗勐四人潜入了迷雾森林。 今夜雾气居然散了不少,月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勉强能看清脚下。 在卫朔和罗勐的带领下,几人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但他俩瞬间便傻眼了——那个地方竟一具尸体也没有。 别说尸体,连打斗的痕迹似乎都没出现过。 罗勐抓了一下后脑勺,人都有点懵:“卫朔,我们俩刚刚真见鬼了?” 卫朔也愣住了,他蹲下身摸了一下地面,什么血迹都没有。 “你们俩没见鬼,是有人在搞鬼。”崔聿棠蹲下来,观察了一下现场,“人为遮掩住了打斗痕迹。这里的植被少了,应该是有血迹被拔掉了。还有这里的土,是新的。” 他伸手拨开浮土,果然,下面盖着一片深褐色的血迹。 卫朔脚尖一点,跳到他先前射箭时挂过的那棵树,他查看了一下树干:“大帅,树上有弓弦痕,是我刚才留下的,确实是人为的。” 崔聿棠眉目骤冷:“这说明今晚来的不止一批人。”他猛地转身看向营地得方向,心口一阵发慌。 “我们得赶紧回去,营地有危险。” 如果今晚还有其他刺客,那自己住的军帐肯定是最大目标。 宜歌,他的宜歌还在里面。 他转身便快速施展轻功,往营地方向疾掠而去,身后的抱玉和卫朔、罗勐紧步跟上。 然而才掠出十余丈,破空声骤起。 一阵细如牛毛的银针,如急雨一般从两侧树梢激射而来,在惨白的月色下泛着隐约的蓝芒。 崔聿棠反应极快,扯下披风,内力灌注,猛地一挥,浸了毒的银针大半被卸力打落,“叮叮叮”互相碰撞,落了满地。 “草你老祖!竟敢暗算老子!”罗勐抽出腰间那对混铁锏,舞得虎虎生威,将来针尽数磕飞,“你们是哪条道上的?给老子出来!” 话音未落,十几名黑衣人从暗处飞掠而出,将他们四人团团围住。 崔聿棠目光一扫,声音沉冷:“速战速决。” 他骤然抽出腰间软剑,寒芒一闪,离得最近的两名刺客还没看清剑锋从哪个方向来,喉间一凉,便已经倒了下去。 “老大,我们撞狗屎运了,这人好像是那大帅。”一个黑衣人喊了一声,声音里压不住的狂喜。 崔聿棠杀人时,刚刚好经过一缝隙月光,再加上剑身反射,被看清了五官。 “取他人头。”那老大冷冽开口,弯刀在掌心一转,刀尖直指崔聿棠咽喉。 “取你狗屁!”罗勐迎面冲上去,混铁锏挟着风声当头砸下,“得问老子的混铁锏答不答应!” 两拨人瞬间便缠斗在一起。 卫朔和抱玉护在崔聿棠左右,罗勐则放飞自我,到处出击。 他一对混铁锏使得虎虎生威,势大力沉,没过一会便接连砸飞了好几人,砸得人吐血倒飞。 “卫朔,不用护我。往上。”崔聿棠寒光又闪,解决掉挡路的两人,直接直取黑衣头领命门。 黑衣头领用弯刀一挡,火花四溅,震得他虎口发麻。 卫朔得了令,脚尖一点,挂到树上。 他张弓搭箭,快速连射三箭,三名黑衣人应声倒地,箭箭穿喉。 但那个说“撞狗屎运”的黑衣人也不是吃素的,他甩手两记飞刀朝树上掷去。卫朔连忙闪躲,从树上跌了下来,就地滚了一圈。 黑衣头领身边马上聚拢了两名高手,三人联手,将崔聿棠团团合围。 三人默契浑然天成,隐成一个精巧的三角困杀阵,三面锋芒同时锁死退路,剑光层层叠叠朝中心绞来,天罗地网一般,竟一时把崔聿棠困在阵中。 抱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一直盯着阵眼的间隙,就在其中一人注意力全在崔聿棠身上、后背露出破绽的一瞬。 抱玉一柄短刀无声无息地捅进了那人的后心。 第217章 不消失线30-雾杀 崔聿棠压力骤减,剑势一改,抬手便刺死了离他最近的那人。 三角困杀阵三去其二,直接崩溃。 黑衣头领见大势已去,也不恋战,虚晃一刀,便带着剩下的残兵潜逃。 “让他们走,我们快速回营。”崔聿棠心焦如焚。 几人转身刚要走,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是那黑衣头领的声音,短促而凄厉,像被什么一下子掐断了。 崔聿棠脚步顿了一瞬,却没回头查探,他提气再次飞掠。 然而浓雾毫无征兆地翻滚袭来,铺天盖地。 崔聿棠气机一滞,脚下踩空,从半空中坠落下来,身后几乎同时传来几声闷响,罗勐的骂声远远传来:“他奶奶的……这雾有鬼……” 还没说完,几个人便昏迷了过去。 谢宜歌睡得昏昏沉沉,忽然被一阵尖锐的打斗声惊醒。 她费力地睁开眼,朦胧间只见知夏和静秋正与一名身材瘦高的蒙面人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在帐内狭窄的空间里翻飞。 碧春则张开双臂,死死挡在她床前,整个人都在发抖。 帐外更是一片混乱,兵器碰撞声、呐喊声交织在一起。 谢宜歌瞬间清醒了过来,她撑起身子,压低声音问:“碧春,发生什么事了?” 碧春回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娘子,您醒了!十九大哥说来了一伙武功高强的死士,让我守着您。” 她赶紧抹了一把眼泪,“他现在跟程副将、李副将在外面应敌。” 谢宜歌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夫君呢? 她来不及多想,顺手拿起榻上崔聿棠的黑色披风裹住自己。手借着披风的遮掩意念一动,那把冰凉的小玩具便稳稳地落在了她掌心——是那把M36左轮手枪。 帐帘忽然被外面一刀划开。 两道黑影趁机扑了进来。崔十九紧随其后,一刀横掠,拦住两人去路。 其中一人非但不退,反而目光一狠,大喝一声。 “你去,我死!” 他竟不管崔十九的刀势,整个人以身扑刀,双手死死抱住崔十九的刀身。滚烫的血溅了他一脸,他却死死不放手,活生生为另一名死士争取了一瞬的时机。 那一瞬,寒芒直刺挡在谢宜歌面前的碧春。 “碧春——”崔十九大叫一声,踢开抱着刀的死士,却已来不及。 就在刀尖堪堪抵达碧春心口的前一刹那—— “砰!” 一声巨响。 那名蒙面死士的胸口炸开一个血洞,手中的刀“当啷”落地,瞬间毙命。 巨大的枪声震得帐内所有人耳膜发麻,连帐外的打斗声都静了一瞬。 一直与知夏、静秋缠斗的高瘦女刺客瞳孔骤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倒在那恐怖的黑色物体之下,目光从惊骇转为狠厉。 她没有躲开静秋刺向她肩膀的那一刀,而是借着那一刺的推力,反手直直将手中刀朝谢宜歌刺去。 谢宜歌几乎是凭着本能扣下了扳机。 “砰!” 第二声枪响。 女刺客的胸口同样炸开一个血洞,身体在冲势中踉跄了一下,扑倒在地,再也没起来。 帐内安静得只剩下喘气声。 谢宜歌握着枪的手在发抖,她第一次用枪杀人,而且连杀两人,顿时胃气翻涌,又冷又麻。 她死死咬住嘴唇。 那两声惊雷般的枪响仿佛震碎了混乱的夜色,帐外那些黑衣死士显然乱了阵脚,配合顿时出现破绽。 士兵们趁机合围,一片冲锋声中,剩余的刺客被尽数绞杀。 没死的,直接咬碎齿间毒囊,当场自尽。 整整八十九具。 程处亮看着地上整整齐齐排列的尸体,面色严峻。 “这一群都是训练有素的顶级高手,直接冲大帅的军帐来的。”他沉声道。 李知戈蹲下,把他跟前几具尸体翻了一遍,没找到任何标记。 “不用翻了,荣安王三子李璟的手笔。”崔十九从帐内走出来,他身材高大,半边脸上还溅着血。 “李璟这个杂碎!竟敢玩阴的!”李知微胳膊上被浅划了一刀,血透衣袖,“有种跟姑奶奶我正面打一架!” “知微,你的伤。”李知戈皱眉,想拉住她。 “小伤,没事。” 她话音未落,谢宜歌从里面走出来,眼睛直直看着在场之人。 “我夫君呢?” 现场安静了一瞬。 崔十九上前一步,躬身道:“主子进密林了。” 刚刚那两声巨响动静这般大,主子居然没有赶回来,他脸色已经变得十分难看。 “程副将、李副将,我想带人进去接一下主子,烦请你们看好营地和保护好我们家主母。” “我跟你一起进去。”谢宜歌眼神坚决,那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崔十九沉默了一下。他想起她手上那恐怖的黑色武器,终于还是点了一下头。 “宜歌,我跟你一起去,我能保护你。”李知微连忙说道。 “还是我去吧,你都受伤了。那迷雾森林到处是毒虫迷障,我去更合适。”桑缈的手牵着一身狼狈的谢晚舟,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 谢晚舟在她身后,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 在李知戈的阻拦下,最终是桑缈代替李知微跟着一起进了迷雾森林。 密林中央之地,浓雾翻涌,屹立着一棵千年幻罗血藤。 树干粗得十人也合抱不来,虬曲的枝干向四面八方伸展,树上居然长着发光的红色花朵,像一朵朵血色灯笼,一明一暗地脉动着,像是有什么活物在花瓣下呼吸,很是诡异恐怖。 十六道人影被血色藤条捆挂于虬枝之上,垂在浓雾里,生死难辨。 第218章 不消失线31-是人吧? 那头玄纹古瘴兽王此时身上正驮着两个开始犯眼困的小孩。 小男孩还拼命睁着眼睛,小女孩已经在他怀里打着小呼噜,显然是累极了。 那兽王静悄悄地靠近幻罗血藤,赤红的瞳孔越发妖异凶狠,浓雾如活物一般企图向它汇聚而来,它猛然仰头大吼了一声,整棵树上聚集的浓雾居然瞬间全部散开了。 两个小娃娃也被这声吼惊醒,小女孩猛地睁开眼,小嘴一撇,“哇!”的一声惊天动地地哭了起来。 谢宜歌脚步一顿,大大的桃花眼里满是疑惑:“森林里怎么会有小女孩的哭声?” 几个人立刻围成圈,把她紧紧护在中央。 静秋冷静地开口:“方才那大虫发出大吼之后,林中的雾气好像全散了。” 桑缈蹲下身,借着从枝叶缝隙间漏下的月色和火把的光,在地面上仔细看着什么。 过了片刻后,她眼中闪过一丝惊惧,“这个迷雾森林里,有很可怕的东西。” 谢宜歌连忙走到她跟前,也看向地面,“是什么东西?” “传说中的幻罗血藤,它的血色藤蔓能织成天罗地网,覆盖整片山林。幻罗花能吞吐瘴雾,幻惑生灵,再用藤缠卷拖拽卷走,以人畜的血肉滋养自身。” 桑缈指着地上,“这就是血色藤蔓拖拽的痕迹。” 谢宜歌挪开踩踏的拖拽地面,身体一股寒意从脚底漫延向全身。 她一想到他可能会被这可怕的幻罗血藤拖拽走,不知生死,整颗心都在发抖。 “桑缈,带我们去找到这幻罗血藤的所在之地。” 桑缈看着地上的痕迹,鼻子嗅了一下,她捕抓到那轻微的血腥气,混在草木腐烂的酸味里。 “跟我走。” 识海里的谢嘟嘟忽然像感应到了什么气息,猛地蹦了出来。 “主人,我离开一下,很快就回来。”它似乎很着急,还没等谢宜歌反应过来,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宜歌怔了一瞬,但此刻对崔聿棠的担忧已经盖过了所有好奇心,她已无暇顾及其他。 密林中央,幻罗血藤虬曲的枝干上,十六道人影在血色花朵间无声地摇晃。 “妹妹,别哭了,爹爹好像挂在上面。”小男孩着急地看着被幻罗血藤捆挂着的崔聿棠。 他的模样实在好认。 长发高高束起,如丝绸一般随风飘荡,肌肤亮如白瓷,眉目深邃矜贵。 被捆挂着也是那只最好看的粽子。 小女孩止住了眼泪,好奇地看向上面,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 “锅锅,爹爹在上面睡觉觉吗?”她声音里带着天真烂漫。 小男孩急坏了,“妹妹,爹爹在上面睡不舒服。”他看了一眼那可怕的老虎,咽了口唾沫,“你问问大老虎能不能帮帮我们。” 小女孩往前爬了几下,用小手拍了一下古瘴兽王的脑袋。 “大脑虎,你把帮我把爹爹放下来,要轻轻的哦。”她小手指了指树上的人。 那赤红的兽瞳顺着她的小手望去,利爪一挥,爪风如刃,大粽子崔聿棠便立刻从树上掉了下来,身上捆着的藤蔓也瞬间全部被划开。 两个小孩飞速从古瘴兽王身上下来,迈着四条小短腿飞奔到崔聿棠身边。 “爹爹,我是朝朝呀,快起来陪我玩。”小女孩开心地抱着他的脸亲了一口。 小男孩却第一时间颤抖着小手伸到他鼻子下方,感觉到微弱的呼吸,他长长松了一口气。 “朝朝,大舅舅给你的白色药糖糖有带着吗?” “有呀?锅哥要吃吗?”小女孩边说边翻开自己的小背包,拿出一只很小很小的红盒子。 “给爹爹吃,大舅舅说这药关键时刻能救人。”他从妹妹手里拿过小木盒,取出药后,便塞进崔聿棠嘴里。 他又把自己背包里的小水囊给他灌进去了一点,水顺着嘴角溢出来,他拿袖子笨拙地擦掉。 两个小豆丁围着崔聿棠的头一左一右蹲在地上,两颗小脑袋抵在一起,悬在他脸上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轻轻抖动的睫羽。 过了一小会,他微微睁开了眼睛。 朦胧间对上两张幼小的脸,看清他们的样子后,崔聿棠瞳孔都惊得震了一下。 他甚至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是不是又出现幻觉了?掌心刺痛,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爹爹,你醒了。”小女孩兴奋地叫道。 “爹爹。”小男孩声音哽咽,他和妹妹莫名其妙掉进这恐怖的森林真是害怕极了,他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崔聿棠深呼吸了一口气,慢慢坐了起来,那两个小豆丁直接挂在了他身上。 他摸了一下他们俩的脸,温温热热的,应该——是人吧? 他又嗅了嗅,是清爽的奶香味,还混着他和谢宜歌身上淡淡的花果香和隐隐约约的冷檀香。 确定了。 是两个人类的奶娃娃,还是他的宜歌给他生的。 想到这里,他心情莫名地愉悦了起来。 他把两个小豆丁抱起来,一手一个,让他们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你们俩怎么出现在了这里?”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两张酷似自己和谢宜歌的小脸,声音又软又柔。 “爹爹,素嘟嘟送我们来的。”小女孩开心地举手抢答。 “嘟嘟是谁?” “嘟嘟就素嘟嘟。”小女孩软萌萌的一脸天真烂漫,一看就晓得她还不知事。 崔聿棠看向小男孩,小男孩却摇摇头,小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爹爹,我也不知道她口中的嘟嘟是谁,我从来没见过。” “爹爹,嘟嘟来了。”小女孩指着森林的虚空之处。 两人视线随着她的手望去,什么都没有。 月光从缝隙中倾泻下来,幻罗血藤上的幻罗花如红灯笼的鬼火一般明明灭灭,此情此景在夜晚的森林里格外恐怖。 小男孩忍不住把崔聿棠抱得更紧了一些,小脸埋进他颈窝里。 谢嘟嘟却跟小女孩大眼瞪小眼,蓝色的光晕都颤了一下。 “你看得见我?”谢嘟嘟有些崩溃。 “对吖。”小女孩突然对着虚空说话,小脑袋还歪了一下。 “嘟嘟,你什么时候把我和锅锅送肥去,这里黑呼呼的,不好玩。” 我没有这个功能呀。谢嘟嘟看着这个迷你版的谢宜歌哭欲无泪。 “你怎么过来的?” 第219章 不消失线32-诈它 “就素这样——”小女孩伸出一根手指。 谢嘟嘟迷茫地看着她。 “快来呀。”小女孩那根手指又往前伸了一些。 谢嘟嘟疑惑地把自己发着蓝光的手指也伸了出去,指尖碰到了一起。 让人惊奇的一幕出现了。小女孩的身体从指尖开始慢慢变蓝,从指尖漫向手腕,最后整个人都泛着幽幽的蓝光。 “锅锅,我们好像可以肥去了耶。”小女孩的声音里带着惊喜。 崔聿棠和小男孩看向发着蓝光的小女孩很是慌张。 连那一直趴着的玄纹古瘴兽王也站了起来,四爪刨地,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咽。 “朝朝,你怎么啦?”小男孩嗓子里带着哭音。 崔聿棠把他们俩抱得更紧了一些,手臂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小女孩牵上小男孩的手,他也很快变蓝了起来。小男孩感觉到自己身体越来越虚幻,他着急地看向崔聿棠。 “爹爹,你记得和娘亲早点把我和妹妹生下来,别只顾着——” 话还没有说完,蓝光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两个娃瞬间就消失在了崔聿棠面前。 夜空又重新恢复了宁静。 崔聿棠还保留着抱着他们的动作,他呆愣愣地看着已经空无一人的臂弯,又开始恍惚了起来。 玄纹古瘴兽王着急地用脑袋去拱他的怀抱。 那两个好玩的人类幼崽被你藏哪里去了? 谢宜歌一群人靠近时,便看到这恐怖的一幕——身躯庞然壮硕的猛虎头伸向崔聿棠的胸膛,像要一口把他吞了。 谢宜歌整个人都要崩溃了,她立刻抬起手枪,其他四个人也纷纷拿起手中的武器。 “宜歌不要。”崔聿棠总算缓过神来,连忙制止。 那玄纹古瘴兽王转头看向谢宜歌,那赤红的兽瞳更加茫然了。 人类幼崽好神奇,居然长得这么快! 崔聿棠赶紧起身,跑过去紧紧抱住惊魂未定的谢宜歌,他的手臂收得极紧,把她柔软的身体 嵌进自己身体里。 “宜歌,别怕,我没事。” “呜呜呜,崔聿棠你吓死我了。”谢宜歌的眼泪终于决堤,砸在他肩头。 崔聿棠听到她的声音,总算开始有活着的真实感。 而心熬了一整路的谢宜歌也松懈了下来,软绵绵地挂在他身上,泪水蹭了他一肩膀。 “把他们三个放下来。”崔聿棠一手抱着谢宜歌,一边指挥崔十九等人干活。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 “这藤蔓居然砍不断。”崔十九劈了几次手都麻了,掌心被反震得发烫。 静秋和知夏也发现自己砍不动,藤蔓上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 “你们先下来。” 崔聿棠想了一下,便看向那只庞然大物,两个小娃娃肯定是没有办法把他弄下来的。 古瘴兽王鼻子里“哼”出一团白气,没用的人类! 只见它大爪一挥,爪风如利刃过岗,三团人粽瞬间掉在地上,藤蔓全部断开,截面整齐得像刀切的豆腐。 崔十九摸了一下几人的颈侧,万幸,人都还活着。 桑缈给他们口中各塞了一颗药丸,没过一会便都清醒了过来,一个个茫然地坐起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夫君,上面挂着的都是什么人?是刺客吗?” 崔聿棠脸色柔和了下来,轻轻点了一下头,又看向崔十九。 “检查一下这伙刺客中还有没有活口。” 几人逐个检查了一遍,居然还有两人漏网之鱼,只是牙关紧咬,腮帮子鼓鼓的,像是随时要咬破齿间的毒囊。 崔十九眼疾手快,两指一捏,卸了他们的下巴。 一路上谢宜歌都被崔聿棠背着,她小腿摇摇晃晃地摆动着,心情很是愉悦,方才的恐惧和担忧都化成了此刻的安心。 那古瘴兽王居然一直跟在他们身边,其他几个人都心惊胆颤的,整个林子都静悄悄的,似乎被这猛兽的气息所震慑。 “夫君,它是什么意思?为何一直跟着我们?” “这大虫应该是开了智慧的,它没有恶意,别怕。” 回到中军帐篷后,它居然也没离开,直接就趴在了帐篷门口,目中无人地呼呼大睡。 巨大的身躯堵在帐口,士兵们绕着走,大气都不敢出。 没多一会,大帅征服恐怖大虫的消息就传遍了全军。 “娘子,你先乖乖睡,我去找罗勐和卫朔马上回来。” “那你要快点。”她眼神软软地撒娇着,手指勾着他的衣袖不肯松。 “嗯。”他忍不住叼住她的舌尖吸吻了一番,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罗勐和卫朔同一个军帐,才刚刚睡下,两人白日里跟刺客缠斗了一场,身上都带着伤,躺下便鼾声如雷。听到帐帘响动,两人同时弹了起来,手已经摸上了兵器。 “大帅。” “我主要是过来跟你们说一声,那幻罗血藤吞吐的瘴雾能致幻,你们看到的两个小孩是幻境,以后不可再对别人说起此事。” “是,大帅。”两人一同躬身领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如释重负。 崔聿棠再次回到帐篷中时,谢宜歌已经沉沉入睡。她睡着时软乎乎的小脸压着枕角,唇粉嫩嫩的微微嘟着,像在梦里跟谁撒娇。 他看着她,又想起那迷雾森林中的小女孩,和她口中的嘟嘟。 难道他的宜歌上次看向虚空的就是它? 他眼神幽暗了下来,走到桌子前坐下,翻开一个茶杯,他修长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几下,突然开口。 “嘟嘟,出来。” 本来已经进入谢宜歌识海的谢嘟嘟被惊得蹦了出来。 天呐,见鬼了!它战战兢兢地飞到崔聿棠跟前,蓝光缩成一团。 “我知道你能听到我说话,把这个杯子收入空间。” 谢嘟嘟哭欲无泪,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却还是乖乖把杯子收进空间之内。 桌上那杯子无声消失。 崔聿棠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一闪而过,果然被他诈出来了。 第220章 不消失线33-告状 “你听着,我不管你是什么存在,以后都不许把我的宜歌变不见了。也不要把我们的孩子送到其他地方,会很危险。” “如果你答应并且承诺会做到,就把刚刚的那只杯子放回这里。” 他点了点桌子。 那杯子果然又突然出现在他手指指定的位置。 崔聿棠挑了挑眉,“好了,你可以下去了。” 谢嘟嘟只觉得自己的天都塌了。 它,堂堂一个系统,竟然被一个人类给威胁了,他连看都看不见它,但就是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它的存在。 它哭丧着脸,嗖地钻回谢宜歌的识海,默默抱住弱小可怜又无助的自己。 行军开拔一般卯时,但昨夜因情况特殊,第二日便把时间往后推了一个时辰。 那只玄纹古瘴兽王,它正趴在崔聿棠军帐外,占了好大一块空地,赤红的兽瞳半阖着,散发着可怕的气息。 抱玉走到军帐前面,战战兢兢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可是有正事找他家主子呀,他哭叽叽的丧着脸。 “进来。” 崔聿棠听到他的脚步声已经徘徊了好一会,这家伙平时胆子挺肥的,现在却这般怂。 抱玉认命地走了进去,刚刚要掀开帐帘,那古瘴兽王突然转头看向他,赤红的兽瞳就那么一瞥,抱玉的腿就软了。 原来是那个被挂在树上的没用人类,于是它又懒洋洋地伏下头。 抱玉这才进去把抓捕的俩人提审结果禀报给崔聿棠。 “主子,果然是荣安王三子李璟的手笔,他昨夜总共派了三批人前来。第一批和第二批是江湖上的高手,用于迷惑;第三批的八十九人才是他们圈养死士。” 崔聿棠刚刚系好袖口的绑带,手指顿了一下。 “他这么喜欢玩刺杀,我怎么能不奉陪。”崔聿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传信给独孤先生,我要他的人头。” “小子,你就这么指使我?”军帐外突然传来一个懒散的声音,尾音藏着几分无语。 崔聿棠脸上一喜,便迎了出去。 军帐外不远处的那块大石上,懒散地躺着一个身穿月白色麻衣的男子。 头发半束,黑白交加,额前两缕长发随风飘荡,腰间随意地绑着一条同颜色布条,上面还挂着一个油润亮泽的葫芦,那葫芦被摩挲得包了浆。 一排士兵拿着长矛对着他,他却毫不在意,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崔聿棠看向他时眸中闪闪发光,嘴角也忍不住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先生,事成后一百坛梨花酿,外加——”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给您在梨山深处盖一座竹楼。” 那男子果然收起懒散模样,一下子坐了起来,他傲娇地“哼”了一声,“你这小子狡猾得很,惯会拿捏人。” “竹楼要三层,最上面一层做一个观景台,再放一个摇椅。” “都依先生。” 这时谢宜歌也跟着跑了出来,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圆溜溜的,好奇地看向那男子。 “这就是那位让你要死要活的小娘子?”他打量了谢宜歌一番。 “嗯,她现在是我的娘子,她叫谢宜歌。”崔聿棠脸上的表情得意中带着得瑟。 他靠近谢宜歌耳边,压低声音说道:“他是我母亲的师弟云边月,喜欢喝梨花酿,宝宝你先分两坛给他,哄他干活先。” “臭小子,你当我聋了么?”云边月突然从石头上跳下来,衣角飘逸,“最少先给我三坛。” “先生,您等我一下,马上去拿。”谢宜歌笑盈盈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很快,谢宜歌借帐篷掩盖,从空间提了四坛酒出来,每坛大约两斤重,坛嘴用绳子悬挂着。 “还是你家娘子懂事。”云边月看着谢宜歌一脸赞赏,大步迎上去,双手飞快地接过酒坛。 他迫不及待把其中一坛打开。 封泥拍碎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梨花香带着醇厚的酒香萦绕鼻尖,那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云边月的眼神便直了。 他仰头喝了一口,便沉醉了下来,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口气。 “梦中几闻梨花香,怎奈无限相思酿。” 他抱着酒坛,身形一转,月白麻衣像一片流云被风卷起,人已经到了三丈开外。 那声音越来越远,随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天边。 崔聿棠牵起谢宜歌的手,拇指在她手心上轻轻揉按了一下。 他看向一起走过来的李知戈和程处亮,沉声说道:“传令下去,大军开拔,三日内要达到西南腹地。” “末将领命。”程处亮和李知戈齐齐抱拳。 号角连营,马蹄声划破晨雾。 那古瘴兽王听到号角声,耳朵抖了抖,慢吞吞地站起身来,庞大的身躯像一座墨黑的小山在移动,它跟在谢宜歌马车旁。 崔聿棠、程处亮和李知戈今日都没有骑马,聚在一辆大马车上一起看着一副西南军事舆图。 舆图用羊皮绘制,上面用红色朱砂画着几个圆圈和叉叉,边角还留着几处火燎的痕迹。 “据前方斥候探报,李烬的叛军盘踞山林,利用西南连绵群山为屏障,打算以逸待劳。”李知戈神情严肃,指了几处盘踞的地点,正是朱砂墨圈的那几处。 程处亮看着那几处地方眉头紧皱,看向崔聿棠。 “大帅,我听闻李烬性格激进嗜血,又自负高傲,属下认为把他诱出来打会对我们更有利。” 崔聿棠沉吟了一下,看向李知戈,“李副将,你启动我们的暗线,向他们军中散发谣言,就说:崔聿棠作为文臣仓促受命,不懂领兵,军中怨声四起,不少人水土不服染病,大军战力早已折损大半。” “属下领命。”李知戈抱拳道。 “另外,李烬囤兵山林,山道运粮艰难,损耗巨大。我们可遣数支精锐小队潜进山林,寻囤粮纵火。粮草一毁,叛军军心自溃,他必会主动出击以求速战速决。” “大帅此计甚妙,程某愿当先锋。”程处亮咧开一口大白牙,他长年在外行军打仗,皮肤呈小麦色,衬得那口牙白得晃眼。 崔聿棠的冷白皮与之一比,就活脱脱一个好看的小白脸。 “准。” 崔聿棠两条计策,一条示弱一条逼敌,双管齐下。程处亮对他再无芥蒂,心服口服,看向崔聿棠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实打实的敬重。 崔聿棠从大马车下来后,直接跳进了谢宜歌的马车里。 她那辆马车现在几乎无人敢靠近,士兵们宁可多绕路,也不从大虫身前三尺经过。 崔聿棠此次上来目标很明确,他是来告状的。 谢宜歌本来正在玩她的望远镜,铜制的镜筒被她擦得锃亮,看到崔聿棠用纠结无比的眼神看着她,便忍不住软下声来。 “夫君,你怎么啦?”她眼睛圆溜溜的,歪着头看他。 “娘子,有一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他睫毛低垂,眼神泫然欲泣。 谢嘟嘟不知道为何在识海中警铃大起。 第221章 不消失线34-惩罚 谢宜歌看他这副模样,望远镜也不香了,被丢弃在一旁。 她直接坐到他身上,双手捧起他的脸,“夫君,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宜歌,如果我跟你说昨晚在迷雾森林中见到了我们未来的宝宝,你相信吗?” 谢宜歌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也没有发烧呀,难道是—— “夫君,你是不是想……让我早点给你生宝宝呀?” 谢宜歌耳尖开始泛红,也不是不行,但现在行军路上好像……似乎不方便的吧? “赵大夫说,你还太小,十八岁之前不能有孕,我想要你多陪陪我。”崔聿棠说完便黏糊糊地把脸埋在她颈窝里。 最好等他的宜歌二十多岁再生那两个麻烦的家伙。 他们俩肯定要天天跟他抢他的娘子,一个就够他受的了,还来个两个,他满脸不情愿。 “所以你真的看到我们未来的宝宝了吗?是男宝宝还是女宝宝?” “龙凤胎,大概四五岁左右。男宝宝长得像我,女宝宝像你,小名好像叫朝朝。”崔聿棠想起两个小家伙,还是觉得很神奇,心也变得很软。 “那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迷雾森林,那么危险的地方?”谢宜歌疑惑道。 “是挺危险的,身边还跟着一只大虫,听朝朝说,是——嘟嘟送他们过来的。”崔聿棠眼睛微眯了一下,语气满是担忧。 谢嘟嘟惊得从识海里弹了出来,蓝色的光团差点撞上马车棚顶,它懵逼地摇摇头。 谢宜歌也瞪大了眼睛,他居然知道了她的系统叫嘟嘟? “主人,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呀,不是我的错!”谢嘟嘟在空中急得团团转。 崔聿棠看到谢宜歌的视线看向虚空的方向,便知道那叫嘟嘟的东西出来了。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压了回去,便进一步补充道。 “朝朝的指尖跟嘟嘟接触后,就变成了蓝色,然后消失在了我的面前。”他眸色中带着浓浓的不安,“应该是——被它送回去了?” “应该是”三个字被他特意拉长,谢宜歌的心也揪了起来,她想起昨晚谢嘟嘟匆忙离开,看来就是因为此事。 “所以嘟嘟,你送他们回去了吗?” “呜呜呜,主人我也不知道呀,我就碰了一下她,他们就不见了。”谢嘟嘟慌成了一团。 崔聿棠从背后抱着谢宜歌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顺着她讲话的方向抬眸看向虚空,眉毛还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你不知道?”谢宜歌开始炸毛了,声音拔高了半度。 “应该是回去了。”谢嘟嘟赶紧补充道,“主人,他们既然来自未来,那有可能是我后来多了这项功能,就像突然有了空间一样。” 谢宜歌松了一口气,“你以后就算有了这项功能也不能随便用,多危险呀,我们家宝宝还那么小。” 她还气势汹汹地哼了一声。 “我知道错了,主人。已经把您的要求录入系统。”谢嘟嘟哀哀怨怨的,身上的光都暗了许多,“嘟嘟回去自我检讨一下。” 说完便消失在了马车上空,走前还委屈的瞟了崔聿棠一眼。 谢宜歌这才反手摸着崔聿棠侧脸安慰道:“夫君,嘟嘟说咱们的宝宝回去了,你别担心哦,是不是吓到你了呀。” “嗯,确实是吓到了,宜歌,你得安慰安慰我。” 他的手开始慢慢探向她的腰带,谢宜歌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脸唰的一下全红了。 “夫君,你不是说十八岁之后才能要宝宝吗?我最近那个……可能很容易怀上宝宝呢。” 崔聿棠眸中闪过一丝笑意,手不停的捣鼓着。 “那个是哪个?” 说完,腰间的布料散开,空气从缝里钻进去,她小腹上的皮肤一阵颤抖。 谢宜歌羞得干脆闭上了眼。“车上沐浴不便,进去了真的会……” 崔聿棠低低地笑了出来,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赵大夫一直有给我服用的药,娘子尽管放心。” 她忍不住轻轻垂了他一下,“你这人怎么这么坏,不早说。” 谢宜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得了的话,双手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睛里全是懊恼。 崔聿棠的唇瓣轻轻往下移,落在她脖颈一侧,感受着她越来越快的心跳。 “谢宜歌,你老实说,你每次见到我,是不是也很想要?” 他的吻一路往下,她忍不住仰起脖颈,喉咙里滚出一声细碎的呜咽。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回答他的那个问题。 “听说你昨晚开枪杀了两人,说明为夫的训练很有成效,宝宝想不想再学学别的?” 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条棕褐色的马鞭,手柄打磨得光滑温润,却比寻常的大出一倍有余,柄身是螺旋纹路,上面还刻着字。 她忍不住心慌了一下,柔软的小手立刻握住了他的大手。 “夫君,不想学,我累~”她转身就想爬走,被他一伸手搂住细腰,就抓了回来。 “娘子放心,这条鞭子是给我使的。你的手太小了,不是吗。” “今天,我来亲身示范给你看如何?” “呜呜呜,崔聿棠,我不想要其它的,只想要你。”她回头看他,眸光泫然欲泣,睫毛上湿漉漉的。 “你还敢想要其它的?你想得美,得好好惩罚一下——” 话音刚落,她的小脑袋就要狠狠撞向了车厢,被又他突然及时拉了回来。 第222章 不消失线35-后怕 她的泪水全部飞溅在了车壁上,触壁成花。 一朵朵绽放开来,越来越多。在车顶宝石珠光的辉映下,晶莹剔透。 她一双灼灼桃花眼慌张中带着沉醉,美到让人晃眼。 她死死咬住下唇,齿尖陷进唇肉里。 “好宜歌,别怕,外面听不到声音。” 他的手心突然抚着她的脑袋,她还没想清楚是怎么回事,自己的脑袋忽然又撞向了车壁,却被他的大手紧紧护住了。 他的掌心垫在她额前,带着炙热人心的温度,她的心仿佛包裹在一片温暖中。 她惊呼出声,声音便再也收不住,全部溢了出来,支离破碎。 他不愧为三军统帅。铁骑声声战鼓擂动,奋勇冲锋陷阵,箭雨密集。 他每次都精准预判,一手掌控她的不堪重负。 车轮碾压着地面,随着时间的飞逝辘辘作响。 那玄纹古瘴兽王时不时疑惑地看向马车,额间那一道螺旋蛊纹更加幽深诡秘,赤红的兽瞳里全是茫然。 这两个人类在做什么?她好像一直叫个不停?它要不要管管? “宜歌,我喜欢听你的声音。” 他把她翻转了过来,轻轻叹气,心满意足。 他额间的汗水滴落在她身上,滑落在深沟里,亮晶晶地晃。 “崔聿棠,你今天好凶。”谢宜歌委屈极了,眼泪再也收不住。 他把那马鞭的手把递到她手里,“为夫自请处罚,娘子无需手下留情。” 她的手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像烫手一般,直接推开。 “我不要,太凶了。” 他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她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把眼泪蹭得到处都是,翘长的睫毛湿漉漉的。 他低头看着她红透的模样,突然沉默了。 “对不起,我只是很害怕。” “宜歌,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夫君,怎么啦呀?”谢宜歌仰起头,眼尾红红的,像只可怜的小兔子。 “这战场这么危险,我本不应该带你来的。可是——我离不开你。”他眼眶红了起来。 “我总是妄想着把你绑在我身边。” “但昨晚那么危险,我却不在。你开枪的时候可害怕?” 崔聿棠被内疚和后怕淹没。 “嗯,怕。”谢宜歌双手紧紧抱着他,回想起昨晚的情形她有些发抖。 “可是我更害怕不能留在你身边。” 她伸手抚摸上他的侧脸,“崔聿棠,你别担心,我会慢慢变得厉害的,我也能保护你哦。” 他低头看着她惊魂未定又倔强的小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偏偏那双桃花眼亮得吓人。 他眼眶中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到了她颈窝里。 这个他时时刻刻想捧在手心里呵护的人儿,说会保护他。 马车外,队伍正沿着蜿蜒的山道前行。 抱玉因为那大虫,直接混到女护卫们的队伍中去了,他跟知夏并辔而行。 他骑在马上,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刀柄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 “知夏,昨晚是你把我从树上解救下来的,这个送给你当谢礼。”他把匕首递了过去。 知夏疑惑的看向他,“昨晚虽然我砍了好几刀,但是没有砍动那藤蔓,是大虫救了你。我无功不受禄。”她解释完,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昨晚定是那刀的问题,不是她学艺不精,她回去得换一个更锋利的武器。 “你帮我砍了好几刀,已经是莫大的恩情,你得接着。”抱玉手直接伸到了她跟前。 他看了前面他家主子的马车,突然眼前一亮,“或者让我以身相许也是可以的。” 知夏抢过他的匕首揣进怀里,又一脚把他踹下了马。 “你给我闭嘴。” 围观了全程的静秋和李知微忍不住大笑出声。 “抱玉,你要以身相许的对象应该是大虫,不要搞错了哦。”李知微指了指走在前面的大老虎,毫不客气地挖苦道。 那古瘴兽王正好回头看了一眼,赤红的兽瞳扫过从草丛里爬出来的抱玉,鼻息里哼了一声。 抱玉脸皮厚丝毫不在意。 他春风得意地重新爬上了马,反正目的是达到了,过程不重要。 真是近墨者黑,强行报恩算是给他玩明白了。 李知戈纵马跑了过来,看了他们几人一眼,目光落在前面谢宜歌的马车上。 “前面的路慢慢收窄了,你们注意护好她的安全。” 他们几人都收起了玩闹的神情,郑重地抱拳道谢。 “阿兄,经常跟你一起的那个讨厌鬼呢?”李知微好奇地问道。 “他执行军务去了,你少打听。”李知戈脸色严肃地看着她。 李知微出身于将军府,自然是个知轻重的,马上闭上嘴。但心里不知为何竟隐隐有些担忧。 呸,肯定是幻觉!她为什么要担心这个爱多管闲事的狗男人! 昨晚她被划伤回到自己的帐篷后,那个讨厌鬼居然半夜去找她。 她刚经历过行刺,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听到帐外脚步声便立刻拔出了随身匕首。 “李娘子,在吗?”居然是程处亮的声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身为将领的谨慎。 “程副将请问有何事?”李知微松了一口气。 “我这边一瓶祛伤疤的药,给你送来。” 话音刚落,帐帘轻轻晃了一下,就有一个药瓶子飞到她的怀里。 她下意识接住,指尖碰到瓶身,那温度烫得她手心一缩,是被他一路握在手心拿过来的? “在下告辞了。” 话刚说完,人便消失在了她的帐篷外面。 李知微手里拽着药瓶,胡思乱想了一个晚上。 他是什么意思?她又不是娇滴滴的女孩子,用得着这玩意? 越想越气,越气越想。 她把药瓶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又摸出来攥在手里。 扰她清梦的狗男人。 第223章 不消失线36-特殊能力 那个被人暗骂作“狗男人”的程处亮,此刻正带着二十名精骑卫,为抄近路直穿密林而过。 林中光线幽暗,头顶的树冠把天遮得严严实实,马蹄踏在腐叶上,几乎没有声响。 “程将军,好像有声音。” 一名瘦高年轻人猛地勒马,翻身跳了下来,他单膝跪地,耳朵贴近地面,神情渐渐沉下去。“起码是五六千人的队伍,正在急行军。” 另一人也翻身下马,耳朵贴地。他与先前那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是一对双胞胎。 前面之人叫季来之,后边那个叫季安之,皆是斥候世家的后人,听觉嗅觉天生异于常人。 季安之细细听了一阵,眉头越皱越紧:“有一部分人,脚步声听起来有点僵硬……数量还不少。” 程处亮脸色凝重下来:“难道有一部分就是传说中的蛊兵?” “能听出大概多少吗?” “僵硬的那群,起码有近千人之众。”季安之抬起头。 林间安静了片刻,程处亮目光沉沉地看向前方,没想到他一出来就遇到敌军。 “将军,我们怎么办?”季来之低声问,“回去,还是继续任务?” “我们的任务很重要,不能回去。”他转头看向季安之,“你速速回去,亲自给大帅报信,这伙人恐怕是伏兵。” “属下领命。”季安之翻身上马,立刻消失在密林深处。 行军道路越加曲折,大部队正越来越靠近一条窄长的山道。 谢宜歌此时已经沉沉睡去,翘长的睫毛乖巧的低垂着,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拽着他的拇指。 崔聿棠一手稳稳的搂住她,一手推开半扇车窗。 微凉的风裹着茂盛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他感受了一下车轮的速度,果然慢下来了。 先锋军已经到了壶嘴湾。 他把舆图展开一半,目光落在地形上。两边峻岭密林,中间一条官道又长又窄,从高处看像一只细长的壶口,壶嘴湾的名字就是由此而来。 此地易守难攻,若有人在两翼山林中设伏,大军便会被堵在壶口里动弹不得。 他总觉得,这里不会太平静。 目光无意间扫过谢宜歌身边那个黑色的长筒,她好像说过,这东西叫望远镜? 他好奇地拿过来,学着先前她玩它的样子,举到眼前。 这一看,他整个人都顿住了。 远处那道山脉,竟清晰得仿佛近在眼前,这是什么神物? 等等。他瞳孔骤缩。 那片山林里,有许多人影在穿行,穿的是唐军制式的军服,头上却系着红色抹额。 这是西南叛军的标志。 崔聿棠的脸色阴沉下来。他轻轻把谢宜歌放在软榻上,用披风盖好,便快速出了车厢,足尖一点,跳上了车顶。 他又举起望远镜,细看了一遍。人数、行军速度、前进方向……他心中飞快地推算,脸色越来越冷。 这是想在壶嘴湾最窄处设伏,目标不是先锋军,是他所在的中军。 抱玉等人见他突然出来,都赶紧围了上去。 静秋和知夏不需要吩咐,已经一左一右跳上了谢宜歌的马车。 “主子,怎么了?”抱玉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右前方那片静默的山林,什么也没看见。 “速召李知戈、罗勐、卫朔到大军车上,有紧急军情。” 行军传令有特殊的暗哨,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三人便先后钻进了大军车中。 崔聿棠摊开舆图,指尖点了点一处被红色朱砂圈过的位置。 “右侧前方的山林有伏军,预计人数五六千人,以他们现在的脚程,目标是我所在的中军,大概一个时辰后能到达最佳的伏击位置。” 他指尖落在壶嘴湾最窄的地方:“卫朔,你速到先锋军,带五百弓箭手穿过前方山林,在右上方伏击。” “罗勐,你带一千轻骑,走近路往左后包抄。” “李副将,你领中军正面迎敌。” “属下领命。”三人齐声应下,掀帘便走。 谢宜歌是被士兵调动急走的脚步声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身边已经空了。 她坐起身,撩开前车帘:“静秋,发生什么事了?” 静秋回头道:“大娘子,有敌军伏击。您不用担心,您这辆车很安全。” 谢宜歌心头一紧,正想问什么,一道身影忽然斜冲出来,直接扑向她的车前。 “大帅!我要见大帅!” 话音未落,那古瘴兽王反应极快,一个飞扑,一爪便将那人按在了地上。 那人瘦高,脸朝下被按住,挣扎不得,只急声喊着。 谢宜歌赶紧下车:“你是谁?” “我是程将军属下的斥候,名为季安之。有紧急军情要禀报大帅!” 谢宜歌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古瘴兽王的脑袋:“快放开他。” 古瘴兽王从鼻子里哼出一团白气,不情不愿地松开爪子。 季安之刚撑着爬起来,崔聿棠已从中军马车上赶了过来。 一见大帅,季安之扑通跪下,赶紧出示自己的身份令牌,三言两语把林中听到军情报了个清楚。 “我们判断这一伙敌军中,可能会有近千名蛊兵。” 崔聿棠和谢宜歌对视了一眼,看来,要用上那个东西了。 崔聿棠低垂着长睫,在谢宜歌耳边低声道:“宜歌,我要离开一下,等下记得把车门锁稳。” 谢宜歌手指悄悄拽紧了手心,面上却不敢露出担心之色,只飞快地点了点头。 崔聿棠捏了一下她攥紧的拳头,指腹在她手心里轻轻一蹭,便快速转身离去。 谢宜歌愣愣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呆了好一会儿,才压下心口那阵发紧的悸动,转头看向还喘着气的季安之。 “你见着那群人了?”她歪着脑袋,有些好奇。 “不是见到,是我听到的。”季安之报完信后,一改方才的着急焦虑,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跑得快累死我了……我的马都跑死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忽然蔫了下去,竟是有点想哭。 谢宜歌觉得心酸又感动:“你别哭了,等下我重新送你一匹好的。” “你跟我说说,是怎么听出来的?” 季安之眼睛一亮:“真的吗?谢谢大帅娘子。”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来自渤海季氏,我的家族每一代人里都有人遗传到特殊的能力,这一代是我和我阿兄,我们的听觉和嗅觉特别灵敏。” 他指了指地上,“我可以借用特殊的媒介,通过声音辨别推测对方是什么人、数量有多少。” 他说着就趴在了地上,给她示范,耳朵刚一贴地,他脸色骤变。 “不好,有人朝这边来了。” 第224章 不消失线37-天罚 静秋和知夏反应极快,两人一左一右,一把拎起谢宜歌就往车上推。 “娘子,快回车上!” 谢宜歌在车上滚了一圈,静秋知夏一人关窗一人关门,手速贼麻溜。 车门和车窗刚落下,箭雨“嗖嗖嗖”而至,全打在车厢外壁上,发出一连串“白干了”的响声。 季安之反应也不慢,就地一滚,躲到了马车的另一侧,堪堪避开那些箭矢。 “我的亲娘呀,你儿子差点变成刺猬了。”季安之哭叽叽的躲在车下,恨不得直接钻地底。 古瘴兽王却恼怒起来。 这些细箭,像毛毛雨一样落在它身上,虽伤不了皮肉,但我王的尊严不容冒犯。 这些两脚兽,老虎不发威,都把它当病猫了,可恶—— 它仰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声,赤红兽瞳骤亮,身子往前一跃,瞬间便消失在了众人跟前。 接着就是一片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和那一声被风无限放大的虎啸,在整片山林里回荡。 “将军,那大虫又发疯了,不会冲咱们来吧。”罗勐手下一个头发乱糟糟的瘦子狗狗祟祟地蹿到他跟前。 罗勐大手拍了一下他的脑壳,“你全身瘦得都只剩骨头了,啃你都嫌咯牙。”他收回手,在衣袍上蹭了蹭。 “你再磨磨唧唧的,耽误了大帅的军令,我拿你去喂大虫你信不信。” 瘦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突然前方一阵箭雨声传来,接着是痛苦的哀嚎声和奇怪的低吼声。 “被卫朔这厮抢了头功,我们得加快脚程。” “将军,我听声音觉得不对劲呀,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那狗狗祟祟的瘦子猥琐地拉着他的衣摆。 罗勐虽然喜欢骂骂咧咧的,却是个粗中有细的。 那瘦子虽不中用又胆小,但能留在他身边,是因为他直觉贼准,战场上多次帮罗勐化险为夷。 他勒住马,一挥手,队伍停了下来。 他们悄无声息地潜了上去,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有些中箭的敌军已经倒了一地,可有一部分身上插得像刺猬一样,却行动自如,他们眼球凸出,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可速度丝毫不减。 “是蛊兵来了!”罗勐身后士兵都脸色大变,他们第一次面对这种非人非鬼的生物。 “我先上去会会他们。” 罗勐艺高人胆大,提着大刀,单枪匹马就冲了进去,对着一个蛊兵用力一劈,头颅瞬间落地。暗红浓稠的黑血飞溅,腥臭得要命。 后面的士兵正想欢呼,但恐怖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那断头的怪物,居然还是行动自如,手上拿着刀砍向罗勐。 刀势凌厉,跟活人没什么两样。罗勐往后一滚,避开后,找准时间,又一刀劈上大腿。 那东西便成了双手一腿,在地上爬行的怪物。 罗勐心里一寒,躲过两侧其他敌兵的攻击,又往前一步,劈断那怪物另一条腿。 没想到这怪物两只手还带着中间的身体在蠕动。 后面的近千名士兵心都凉透了,有人开始瑟瑟发抖。 突然森林上空一声长鸣,有一只海东青展开翅膀俯冲直下,嘴上叼着一个竹筒,直接砸到了罗勐头上。 那不是大帅的鸟么? 他赶紧接了之后,跳到一棵大树上,打开竹筒,是崔聿棠的笔迹。只见上面写着:快速后退五十步。 他想也不想就直接执行命令,大喊:“大帅有令,后退五十步!” 大家马上往回跑,那些怪物好像发现了他们这群新目标,那凸出的眼球死死的盯着他们,便要转身跟着追上去。 “将军,不好,怪物要追上来了。” 突然,天上飞来一颗黑球,砸在怪物群正中。 一声恐怖的爆炸声从中心开花,火光像一朵瞬间绽放的红莲业火,气浪把周围的树木推得向外弯折,整个山脉似乎都在震动。跑的慢的人都被震得趴在地上,耳中嗡鸣不止。 那跟着的怪物似乎被爆炸声吸引,全部回头往中心区靠近。 头上系着红色抹额的活人士兵四处溃散,想往密林里钻。 接着又是连续多次震天的爆炸,一声接一声,像雷神把铁锤搬到了人间。 中间的几个大坑只剩下了怪物的残骸,或者蠕动的四肢。 正面的冲锋声响了起来,马蹄声、喊杀声、刀剑相击声汇成一片。 罗勐知道是李知戈带领的正面对战的中军,于是他大手一挥,便也带着人冲进战场中。 崔聿棠站在高处一块凸出的岩石上,拿着望远镜看向远处的战场,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翻动。他身边站着抱玉和崔十九。 “找六个人带上火油,送去给李副将,让他集中焚毁,注意不要引烧了山林。” “属下领命。”那士兵匆匆离去。 跟在他身边的抱玉和崔十九都还在震撼之中。 崔十九见过谢宜歌开枪,他本来以为那个黑色的武器已经很可怕,没想到那黑不溜的圆球更恐怖。他看着远处还在冒烟的焦土,仿佛是天威的震怒降临人间。 “我去看看宜歌,他们回来后禀报我。” “是,主子。”抱玉愣愣地躬身领命,似乎人都还在恍惚中。 崔聿棠回来的时候,古瘴兽王已经地卧在那里,见到他也只是懒洋洋的瞥了一眼。 季安之和几个士兵在马车的另一边兴高采烈地吹水。 “我就说咱们大帅身边有天兵天将下凡相助,你们还不信。”季安之盘腿坐在地上。 “我猜雷公和电母都来了,戏文上都是这么演的。”一个圆脸士兵接话,唾沫横飞。 “不愧是我在神都沙场点兵时就崇拜上的人。” 崔聿棠走近后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大家便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弹起来,做鸟兽散。 他正想敲车门时,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打开,谢宜歌跳出来直接扑了他满怀。 她黏黏糊糊的趴在他身上,身体软软香香的。 他的身体已经抢先一步,不自觉的紧紧抱住了她。 “夫君,我们是不是赢了呀?”谢宜歌抬眸笑盈盈地看着他,桃花眼弯成两轮弯月。 崔聿棠笑着点点头。 “快抱我上去看看。”谢宜歌指了一下车顶。 第225章 不消失线38-坠入 崔聿棠抱稳她的腰,便直接飞上了车顶。 他掌心稳稳扣住她腰身,从背后把人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像将她整个人嵌进自己怀里一般。 这小家伙胆子可真大,非要看这么血腥的场面。 “这样够高吗?”他低头看她。 谢宜歌仰头看他一眼,偷偷踮了一下脚,很是不服气:“能看到。” 崔聿棠瞄了一下她的脚尖,嘴角悄悄往上一勾,“要不你坐到我肩膀上看?” 他说着便要把抱她起来。 “你别乱动我!”谢宜歌猛地拽住他衣袖,脸瞬间爆红,声音细若蚊吟。 “今天我们那个……后没有沐浴,只是擦洗了一下……” 崔聿棠动作一顿,他的眼神暗了下来,带着突如而来的悸动和坏心眼。 这个勾人的小东西,他又想办她了!!! 他靠近她的耳郭,压低声音,“我的——还在你里面?” 谢宜歌惊得一把捂住他的嘴,从耳根到脖颈直接红透。这人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非礼勿言”? 她凶巴巴地瞪他:“你再敢乱说,今晚就打地铺。” 崔聿棠立刻闭上了嘴,瞬间乖巧了起来,他乖乖把望远镜递到她手里。 谢宜歌哼了一声,这才举起望远镜朝远方看去。 远处山林中,火油已经被点燃。橙红色的火舌吞没了那群早已失去灵魂支配的邪恶蛊物,滚滚浓烟,混着焦臭味散在山谷里。 “夫君,那大黑球似乎投得蛮准的,你是偷偷训练他们了?” “嗯。使用这个武器的是咱们自己的玄灵卫。”崔聿棠声音里带着几分少见的意气风发。 大军很快扫荡完整片山林,抓捕了几十个幸存的叛军。 崔聿棠一声令下,大军重新启程,快速通过了壶嘴湾这条是非之路。 首战告捷。 夜晚篝火连营,全军精神为之振奋,那一场“神雷天威”被传得神乎其神,有人说大帅身边有天神相助,惩罚这些本不应留在人间之物。 崔聿棠看向在火光跳跃下,映亮一张张沾满尘土血污的脸,不少人身上缠着白色裹布,说起蛊兵溃败时,语气里少了往日听闻蛊术时的畏怯,多了几分底气。 “让暗线继续在李烬军中散播消息,说我们此次虽剿灭了这一伙叛军,但精锐损失惨重,准备躲到苗寨中恢复元气。” 李知戈站在他身侧,郑重地点了点头:“我马上去办。” 在来西南之前,他以为崔聿棠是他的对手。 可后来他渐渐明白,自己从来就没有上过桌的资格。 因为他心里惦念的那个女子眼中,从来没有过他。 如今成了他的下属,才发现自己与他的差距有多大,好像不管怎么努力,都追不上。 李知戈自嘲的笑了笑,把那些杂念一同碾碎在脚下,大步往营地深处走去。 三日后,大军抵达白涧苗寨。 这是一个苗人与汉人混居的寨子,苗人俗称夯陇寨,意为山谷深坳之处。 山间烟雨绵绵,薄雾漫过层层叠叠的山坳,吊脚楼依着山势向上铺开,黑瓦白墙掩在翠绿之间,远远看去像一幅水墨画。 大军依着山势扎下营帐,形成合拢包围之势。 谢宜歌一到苗寨,便抛弃了崔聿棠。她直接带着桑缈和她的春夏秋冬去采药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像是前来捣乱的李知微。 崔聿棠站在营帐门口,可怜兮兮看着自家娘子头也不回地走远。 山间小径上,谢宜歌和桑缈并肩而行。 一个一身天水碧,一个一身酡颜醉,都是人间绝绝的颜色。 “桑缈,我们要的药量巨大,咱们这点人不够用。今日先搜一遍山,看看都有哪些药材能用,采集好药样。” 谢宜歌狡黠一笑,“明日我跟我夫君要人,让他们去干。” 李知微立刻拍手赞同:“这个主意好!谢宜歌,不愧是你!” 桑缈也难得露出一丝微笑,像是被她们这种天真的理直气壮给逗着了。 古瘴兽王遁回山林后早已不见踪迹,她们一行人在山林间穿梭。 谢宜歌随身携着纸笔,走几步便停下来,俯身匆匆写写画画。 李知微凑上前低头细看,纸上不单勾出蜿蜒山径、溪涧岔口、陡坡崖壁,连巨石、积水瘴洼都简略标了出来。 各处旁侧小字注记药名,她还用淡墨圈出成片生长的药丛,旁边添上记号:红圈是可大量采掘的主药,黑点是稀少难寻的辅材,叉号标记瘴气浓重、须小心踏足的险地。 “宜歌,你这是在做什么?”李知微问。 “画一个简单的药草布局地图,这样他们明日来采药,会快一些。”谢宜歌手上的笔没停,“免得一群人瞎找,浪费力气。” 知夏护在谢宜歌最外侧。 她走得比旁人略快一步,忽然脚下微微一沉。她低头一看,还没来得及反应,那整块厚厚的腐叶土层骤然一空,她整个人猛然失重下坠。 “知夏小心!”谢宜歌惊呼,一把抓住她手腕。桑缈眼疾手快,也俯身攥住知夏的另一只手。李知微紧随其后,死死拽住谢宜歌的腰,碧春也赶紧上去抱住桑缈的腰。 层层借力拉扯,但知夏的脚踝却像被什么冰冷坚韧的东西猛地缠住,力道又沉又急,往下猛地一扯。 腐叶土层骤然崩塌扩大,一阵惊呼声此起彼伏,几个人便像下饺子似的,一个接一个地坠了下去。 失重的眩晕转瞬即逝,又仿佛持续了许久。 “哎呀”之声此起彼伏,众人接连落在柔软温润的青草地之上。 她们抬眼望去,瞬间尽数怔住。 只见前方地界开阔,烟霏尽散,天光清透明朗。平整的青草地绵延铺展,四面奇峰环抱,遍地的奇花异草次第盛放,俨然一处藏于地底深山、无人惊扰的桃源秘境。 “这难道是传说中的——桃花源?”谢宜歌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 桑缈已经坐起身,脸色沉重。 第226章 不消失线39-身世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这片花木繁盛如仙境之地,眉头越皱越紧。 “不。这里很有可能是我们世代苗人传说中的山墟洞——是绝地。” “绝地?”李知微一向神经大条,此刻也变了脸色,“桑缈,真有这么可怕吗?山墟洞又是什么?” 桑缈沉默了片刻,“天地阴阳有界,山墟洞既不属阴,也不归阳,是天地之间漏下的一道夹缝。蛊经里有记载,万物坠入其中,如入绝境。” “山墟洞之中,极易滞留天地的凶煞之物,越好看的地方,往往越是藏着恐怖。如果找不到出口,我们可能会被永远困死在这里。”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方才大家还觉得这里美得如仙境一般,此刻再看那艳到极致的花、绿得发翠的草、连透下来的天光都仿佛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诡色。 这天地间哪有这么完美的地方。 跟着谢宜歌的暗卫离得有一定距离,也被眼前突如而来的惊变吓到,他们飞扑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坑洞。 四名暗卫中,两名女子来自流影阁,一个叫谢天,一个叫谢地;另两名男子来自玄灵卫,被崔聿棠改名崔玄、崔黄。连起来便是天地玄黄之意。 崔玄是四人中的老大,也马上反应了过来:“崔黄,快回去通知主子。” “是。”崔黄轻功极佳,身形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崔玄又看向谢天谢地:“你们在这里守着,我下去看看。”话音刚落,他纵身一跃,跳了进去。但是没过一会儿就触底了。 是个普通地陷,下面落满腐叶和泥土,空间不大,黑黢黢的,他打开火折子,一个人影也没有。 崔玄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不死心地蹲下去仔细摸索每一块地面、每一寸洞壁。 撬,抠,一寸一寸的搜索,越搜越心慌,从手脚到心都凉了。 小主母不见了,他家主子岂不是要疯掉? 可他分明没有看错,她们确确实实是掉在了这里,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他开始用力地踩踏地面,一寸一寸地查探是否有机关,急得满头是汗。 没过多久,崔聿棠、李知戈和程处亮一起赶了过来,他们原本正在军帐中议事,崔黄一报信,崔聿棠便整个人都慌了。 “宜歌呢?下面什么情况?”崔聿棠看向谢天和谢地,眸中的惊慌和恐惧完全掩藏不住,本来就是白皙的肌肤更加苍白了起来。 “主子,我在下面!”崔玄在坑底听见动静,扬声回应,“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腐叶和泥土!” 话音未落,崔聿棠已经跳了下去,他环顾四周,果然除了崔玄,空空如也。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口那股几乎要吞没理智的暴虐,“把刚才的情形给我复述一遍。一个细节,都不要落下。” 崔玄赶紧把方才每一个细节都说了个清楚:“她们掉下去的速度极快,我们扑过去时已经来不及了,我下来之后,洞中空无一物,墙面地面都摸过,没有机关。” “主子,属下怀疑……下面有什么力量在拽着她们。” 山墟中。 谢宜歌正打量着四周,忽然蓝光一闪,谢嘟嘟从她识海里蹦了出来,“主人,刚刚拽着你们的那股力量好奇怪,好邪恶。” “而且这个地界的磁场很熟悉——” 它用力嗅了嗅,忽然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身上的蓝光都亮了一圈:“主人!这个地方有你母亲的气息,而且很浓厚!” 谢宜歌心头猛跳:“我母亲? “嗯!”谢嘟嘟又用力闻了闻,笃定地点头,“是她的气息,不会错的。” 谢宜歌的脑子转得飞快,她母亲来过这里,说明这里一定有出口。 她眼前一亮:“嘟嘟,你能带我出去吗?” “不知道呀,找找看。”谢嘟嘟说着便朝气息最浓的方向飘去,“你跟着我走。” “大家跟我来。”谢宜歌笑眼弯弯的回头招呼几人,“我们一起去找出路,天无绝人之路,大家先别慌。” 她笑起来极美,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几人见她这样,原本悬着的心也渐渐落回原位,连问都不问就跟了上去。 李知微也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宜歌说得没错!我李知微祸害遗千年,哪能死在这种地方。” “噗——”碧春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居然如此有自知之明?”桑缈难得接了一句。 众人哄笑起来,方才那股沉重的气氛,竟就这样散了个干净。 谢宜歌领着几人跟着谢嘟嘟的蓝光走了不远,便听见水声渐大,转过一片石壁,一道瀑布从石崖上挂下来,水帘如银练垂落。 她们进入了瀑布后面的一个敞开的洞口。 洞口极大,像是天然形成的岩洞,谢宜歌与几人对望了一眼,李知微率先迈了进去。 岩室极为宽敞,地面平整,干燥清凉。正中央立着一座青石墓冢。 墓碑朝外的一面,刻着工工整整的几个大字—— 谢晚卿之墓。 谢宜歌脸色一变,后退了一步,下意识抓住了碧春的手。 碧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小姐,夫人她——” “宜歌,这应该不是你母亲的名字吧?会不会只是同名?”李知微从小便不信邪,今日却当真觉得处处邪门,话里都带了几分不确定。 “宜歌,墓碑后面还有字,只是这个字很奇怪……看不太懂。”桑缈一身红衣站在墓碑后面,很是诡异的。 谢宜歌赶紧走了过去,她也只能零星的看懂几个字。 “嘟嘟,上面的字你能看懂么,写着什么?”她在心中低低唤了一声。 谢嘟嘟飞到墓碑前面,它身上的光团又亮了一圈,把整个石室都映成了幽蓝色,“我的天呐,这瓜好巨大!!” “主人,这是简体字。”它顿了顿,逐字念道。 “大意是——荒纪末世,北京三院武器总师谢晚卿,身陨于此虚空裂隙。与虚空尸王同坠两界夹缝,其畸变本源不散,沉埋此下地脉。如有闯入者,从此处速离。” 第227章 不消失线40-黑暗 谢宜歌愣住了。北京三院?武器总师?荒纪末世?身陨于此?这都是什么? “也就是说,你母亲名字跟你母亲的名字一样,真是缘分。”谢嘟嘟的小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随即又皱起小眉头,小声嘀咕着。 “同名魂穿,来自末世。难怪上次感受到她身上的东西级别似乎很高……能坠入虚空裂缝之中,难道是跟穿越时空相关的高阶空间异能?” 它又忽然像被什么勾住了好奇心,虚空尸王是什么意思?畸变本源不散又是什么意思?不行不行,我得回去查一下资料。” 它话还没说完,蓝光“唰”的一下,便消失在了虚空中。 石室里安静下来。谢宜歌站在那块青石墓碑前,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她娘亲的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娘亲不是在京城吗?那个所谓的虚空尸王,又是什么? 身后的李知微和桑缈几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开口。 谢宜歌指尖抚过墓碑上的字,触到碑面底端一处微凹,她靠近一看,居然是一个五星芒纹的形状,瞳孔骤然收紧。 “宜歌,怎么了?”离得最近的桑缈发现她神色有异。 “这里……可能有离开的方法。”谢宜歌从腰间解下一枚随身玉佩,正面刻着一个‘谢’字,背面正中央微微凸起一个五星芒纹。 她将玉佩对准那凹陷,缓缓嵌了进去。 “咔嚓”一声,严丝合缝。 山洞忽然晃动起来,众人恍惚了一下。 原本平整的岩壁裂开一道缝隙,轰隆一声,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宜歌,你这玉佩居然能当钥匙用。”李知微惊奇的看了一眼她收回怀中的玉佩。 “我们要进去吗?”她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生怕有什么东西蹿了出来。 “进去看看。” 谢宜歌借着袖口遮掩,从空间里取出一颗夜明珠,珠光将洞内照亮。 那是一处广约三丈的横洞,中央立着一根不知为何物质的圆形柱子,柱子中间嵌着一截十分纯净的琉璃。 谢宜歌拿着夜明珠靠近一照,发现琉璃中央封着一颗纯黑色的晶体,似乎连光都吞了进去。 谢宜歌只是盯着那黑色晶体看了一眼,脑海中忽然像被针刺了一下,眼前恍惚得厉害。 “娘子!你怎么了?”静秋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桑缈!你醒醒!”李知微骤然惊呼,桑缈就看了那柱子一眼,居然直接晕倒在了她怀里,双目紧闭,不省人事。 谢宜歌用力掐了自己一把,指尖掐进掌心,刺痛让她勉强清醒过来。 墓碑上最后一句话在她心里反复回荡——如有闯入者,从此处速离。 “不要看这东西!赶紧走!”她带头直接往尽头延伸的通道走去,几人不敢耽搁,赶紧跟上。 越往里走越奇怪,没有任何光,通道忽窄忽宽,幸好她们都是女子,极窄的地方侧一下身子便挤了过去。 桑缈一直昏迷着,李知微和知夏两人轮流背她。静秋最细心,打头探路和保护谢宜歌。 谢宜歌跟在她后面,一手扶着岩壁,一手攥着夜明珠。 “娘子,这条通道很奇怪,像是两座山之间的裂缝。”静秋神情严肃,循着夜明珠的光四处一路观察。 “嗯,没有人工痕迹,是天然的。”谢宜歌头开始有些昏沉,但她一直靠意志力强忍着。 “娘子,你累不累,我背你。”静秋突然停顿了一下。 “不累,咱们赶紧走。”谢宜歌心里很是不安,她消失了这么久,他知道后会害怕的,她得赶紧回到他身边。 黑暗中不知天时,她们只觉得自己走得脚都快废了。 终于,一丝水声和天光透了进来,她们从一个瀑布后的窄口钻了出来。 几人都一身狼狈,头发凌乱,谢宜歌腿一软,趴在一块光洁的石头上,李知微大而化之,直接坐在了地上,桑缈还是昏迷不醒,脸色比方才更苍白了几分。 天边还有一抹霞光。谢宜歌松了一口气,“还好天还亮着,应该没离开多久。” “娘子,你怎么样了?”碧春拿着水颤抖着喂到她嘴边,知夏赶紧托了一下,水囊才没洒出来。 静秋从怀中掏出一物,直接拉开,求救信号“嘭”的一声直接射向天空,红色的烟尾在霞光里格外刺眼。 她视线看向那抹霞光,脸色忽然严峻了起来。 “娘子,那似乎不是晚霞,是朝霞。” 谢宜歌整个人像被这句话击中似的晃了一下,直接靠在了碧春身上。 “什么?朝霞?”李知微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我们该不会没出来?还是在那破山墟洞里吧?” 没有人回答她,几人都沉默着,沉重的气氛压下来,她们真的太累了。 碧春的眼泪无声地掉下来,砸在谢宜歌的手背上。 万幸的是,很快就有人施展轻功飞奔而来。 其中在最前面的是一身白衣的崔聿棠,他几乎快成一道白色的影子,他身后的崔十九、李知戈等人都落后的都拉开了好远的距离。 “宜歌。”他几步奔至她身前,从碧春怀中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宜歌,你怎么了?”他声音哽咽,脸色比她的还要白几分,泪光在眼底隐忍着打转,却强撑着没有落下来。 “夫君,我没事……就是有点困。”谢宜歌被他坚实的手臂环着,她忽然鼻子一酸,幸福的想掉眼泪,可她连眨眼都觉得费力了。 “宝宝,你在我怀里睡,我带你回去。” 他的声音极轻极柔,像是怕惊了她,可谢宜歌分明感觉到他抱着她的手臂一直在发抖。 她迷迷糊糊应了一个“嗯”字,便彻底陷入了黑暗。 昏迷前,她仿佛又看见了那颗纯黑色的晶体,意识像被一片无尽的黑海淹没,慢慢沉下去。 那个黑色的梦渐渐清晰起来。 她看见一片荒芜的世界,天是灰黄的,地是干裂的,远处的残破建筑像一排排残骸。 人们的眼睛里全是惊恐和麻木,被一群形态扭曲的怪物追赶。 怪物群中间,有一个绑着高马尾的女子,她背着一个黑色长管状的物体,手中拿长刀与一头狰狞可怖的黑影正面对峙。 那女子和黑影仿佛感受到什么,竟一起缓缓回过了头。 目光穿透梦境,直直落在了谢宜歌面上。 第228章 不消失线41-行行好 谢宜歌还没来得及看清她们的模样,就被这个梦境狠狠地弹了出来。 卷入浓墨般的黑色旋涡之中,竟然又落回了山墟洞。 她正茫然时,便看到虚空中突然被撕开一个很大的黑色口子。 前个梦境中看到的女子和那狰狞恐怖的怪物,一起掉下了这方桃花源似的缝隙之中。 两个人似乎都很痛苦,身体上都是各种伤痕。 那怪物身体好像一直在被什么东西挤压着,仰头对着虚空痛苦长啸,暗红的血从它裂开的皮肉间渗出来。 只见那女子似乎是感受到时机到了,她挣扎着爬了起来,丢掉肩膀上的黑色长管物体。 聚集全身仅存的力气,突然高高跃起,举起长刀直接插向那怪物的颅顶。 刀锋没入的闷响在虚空中炸开,她还用力搅了一圈,一个诡异的黑色晶体从他脑袋上掉了下来,滚在草地上。那怪物彻底没了生息,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虚空中被撕开的黑色口子也突然消失不见了,那女子落地之后也奄奄一息,她看着那口子消失的方向,眼尾留下了两滴泪。 “回不去了。” 她刚刚说完这句话,满身伤痕和血污的身体也彻底没有了生机,眼睛却还死死望着那片虚空。 “娘亲——”谢宜歌痛苦地叫了一声。 她虽不认识她,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女子就是她娘亲。 “宜歌,宜歌,快醒来。”崔聿棠着急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他抱她回来之后,她一直在沉睡,连他给她沐浴都没有醒来过,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到了半夜后便开始梦魇,她的眉头越蹙越紧,额间沁出冷汗,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怎么叫她都不醒,崔聿棠忽然害怕她会不会永远地沉睡下去。 “宜歌,求求你快醒来。”崔聿棠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她脸上落,一滴,两滴,三滴……砸在她的眉心。 被浓稠的黑雾包裹着的谢宜歌,似乎是感受到了这泪水的重量。 那温热的液体像一根线,穿过层层黑雾,缠住了她的心脏,她心一慌,便剧烈地挣扎了起来。 不断抖动的眼睛,突然睁开了过来。 映入眼帘的是满脸是泪又很无助的崔聿棠。 “宜歌,你是醒了吗?”他的话很轻,像怕是自己的幻觉。 “崔聿棠,我回来了。”谢宜歌吃力地抬起一只手,捧着他的脸,掌心被他的泪水洇湿。 崔聿棠立刻把自己的手覆盖上去,把她的手牢牢按在自己脸上。 “宝宝,你再不醒来……我就……”他声音哽咽,看起来又委屈又可怜,眼眶里又蓄起了一层水光。 “就怎么样?”谢宜歌恢复了一点气力,歪了一下脑袋,忍不住问他。 “就——睡煎你。”他咬牙切齿的,“直到你这个没良心的女人睁开眼睛看我。” 他眼眸中总算恢复了光彩,但眼眶还是红彤彤的。 “崔欲棠!你还是人吗?你说,你还是人吗?”谢宜歌被气得来了力气,另一只手抡起小拳头就要打他,却被他半路一把包裹进掌心里。 他的掌心把她的拳头整个攥住,又拿到嘴边亲了一下,眼睛是清亮的笑意。 “你以后再敢不见了,我就这样狠狠惩罚你,要不你都不长记性。” 谢宜歌“哼”了一声,表示抗议。 “谢宜歌,你身上背的是两条命,你可知道?”崔聿棠眼眶再次红了起来。 谢宜歌眼眶一热,声音软了下来:“崔聿棠,我知道的。所以我很努力地活着回来了。” 谢宜歌委屈巴巴地把自己落在山墟洞中之事,和最后那个诡异的梦,都一五一十地讲给了他听。 谢宜歌知道自己的境遇本就离奇,所以更不能有任何隐瞒。 她怕他会把自己逼出千百种可怕的猜测来,她的夫君很没有安全感,她得一点点帮他找回来。 她讲的时候,崔聿棠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握着她的手越攥越紧。 “夫君,我觉得梦中的那个女子,肯定就是我娘亲。”她认真地看着他。 崔聿棠点点头,没有半分犹疑,虽然这些话很不可思议,但他就是毫无理由地信她。 “看来咱们的娘亲,应该是来自异世的北京三院武器总师?难怪她能制作出那般可怕的神兵。” “她背上背的那个黑色长管物体,构造跟给我的小玩具很相似呢。”谢宜歌眉眼中有几分小得意,气力恢复了不少。 崔聿棠没接她的话,目光沉了沉:“娘子,你这次消失了整整两天两夜,你可以知道?。” 谢宜歌的笑容一僵,乖乖垂下眼帘:“夫君,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宝宝,”崔聿棠俯身靠近她,声音低了几分,“对不起在我这里没用,对你这种不听话的小家伙,我作为朝廷命官,自然是要量罪用刑的。” 谢宜歌心口怦怦直跳,开始求饶:“大人,你行行好,我下次肯定不敢了。” “下次——”崔聿棠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触犯了什么逆鳞,柔软的衣物三两下便被拨开了,便散了一地。 “看来家里的门光是关好还是不行的,还要用抵门的大木头给顶住才行,要不你还得乱跑。” 谢宜歌“哎呀”一声,企图挣扎着逃跑,又被他抓按了回来。 她娇娇软软地唤他:“崔大人……就饶了我这次呗。” 讲这句话的时候还紧紧地搂着他的肩膀,也不知道是在为自己求情,还是在撒娇给他打气。 她见他仍不为所动,干脆手脚并用,脚踝上的铃铛抬到半空,在夜色中划开一道好看的弧度,银铃叮叮当当地响。 “真乖。”崔聿棠低低笑出了声,带着满足的叹息。 把她猛拉了回来。 “宝宝,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吃什么?”谢宜歌不太相信他突然这么好心。 崔聿棠低头,声音里带着坏心眼的笑意:“吃你喜欢的。”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脸瞬间红透了,被他顺势握住手腕按在枕侧。 第229章 不消失线42-好变态 “乖,我给你喂。” “不要,我自己来。” “看来娘子把那蓝本本学的不错,都会上下融会贯通了。” 那金色铃铛像失去控制似的响了大半夜。 晨光破晓,天慢慢亮了起来。 谢宜歌软得像一滩春水,连眼皮都抬不动,只剩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 “夫君……我这下真的饿了……呜呜呜。” 崔聿棠额角的汗水飞溅,低低笑了一声:“居然还没喂饱你,看来是为夫不够努力。” 谢宜歌在摇摇晃晃中从空间摸出一个小饭团,一把塞进自己嘴里,她真是体力消耗严重,饿极了。 她又掏出两个,往他嘴里塞。崔聿棠就着她的手一口吃掉,又被喂了两口水,嘴边还沾着莹亮的水珠,便又低头去找另外两个。 两人就这么在摇摇晃晃中你一口我一口,上下忙得一刻也停不下来。 直到谢宜歌再一次沉沉睡去。 这次她眉眼身心俱畅,一脸餍足的模样,蜷在他臂弯里,呼吸又轻又稳,再无梦魇纠缠。 崔聿棠把自家娘子找回来,美美地吃过几顿之后,工作热情马上就回来了。 他觉得还是得赶紧结束这场该死的战争,才能安安心心带着他的宝贝回家,天天互相投喂。 他让崔十九带人直接潜到李烬的地盘,绑了两个蛊兵回来。 清晨的中军大帐里,罗勐刚大步跨了进来,就看见地上两个被五花大绑的蛊兵,眼珠子凸出,嘴里发出无意识的低吼,面目狰狞地扯着铁链。 “大帅,你绑这两个玩意儿回来干啥子用?”罗勐走近了弯腰去瞅,又猛退两步。 “嚯,真够恶心的。” 李知戈和卫朔也走了进来。崔聿棠坐在正中的帅位上,淡定地喝了一口清茶。 “李烬对外号称五万大军,但大部分叛军都是被强行抓捕入伍的壮丁,对他并不全然忠心,这伙人我自有方法对付。” 他神情突然一冷:“但这些蛊兵是国之祸害,得好好研究一下怎么彻底清除。” “大帅,你上次用的那个雷震子就很拉风!清理得贼拉干净!”罗勐双眼放光。 想起那日山崩地裂般的神威,李知戈和卫朔也齐刷刷看向崔聿棠,眼睛灼灼发亮,都想让他多透点口风。 “那东西制作材料稀有,数量不多,不能全然靠它们。”崔聿棠一瓢冷水泼下去。 他也不管三人失望的脸色,起身取了一块白色手帕捂住口鼻:“十九,试试我教你的方法。” 抱玉为难地看了他一眼:“主子,我们还是出去弄吧,免得弄脏了你的大帐。” 你自己有多洁癖心里没点逼数吗?到时候收拾残局的还不是他这个冤大头。 崔聿棠赞赏地看了他一眼:“有道理。” 一群人便浩浩荡荡出了中军大帐。 很快,罗勐、李知戈和卫朔便知道为什么崔聿棠要捂口鼻了。 因为他们早饭现在都快吐出来了。 只见崔十九抓起一个蛊兵,突然高高跃起,手中长刀直直插入那蛊兵颅顶,他手腕一翻,用力搅了一圈,还在里面一直扒拉着找什么东西。 那场面——真是恶心坏了! 抱玉都忍不住在旁边干呕,他家主子真是越来越疯魔了——好变态。 “崔十九,你他娘的在他脑袋里和面吗?”罗勐就算是个大老粗,也忍不住脸都快黄了。 “主子,真有东西。” 崔十九不愧是崔聿棠座下首席暗卫,居然面不改色地扒拉到了东西了,他用刀尖把那东西勾起来,居然是一颗黄豆大小的黑色晶体。 众人一看——通体纯黑,但不通透,光泽诡异。 那黑色晶体一离体,蛊兵竟瞬间生机全无,彻底软塌塌地瘫在地上,成了一具腐败的空壳。 其他人震惊地瞪大眼睛。 “大帅,这是什么?蛊兵脑袋里怎么会有这个?”李知戈忍不住问道。 那蛊兵有多恐怖多难杀他是知道的,他想起上次跟这些东西对战的情景,脊背都忍不住一阵发寒。 崔聿棠看到这颗黑色晶体,神色却没有半分轻松,反而更沉了几分。 他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想被证实了。 “为何会有这个东西,我还得确认一下。”他看向李知戈,“李副将,你挑选一队精兵出来,五百人左右即可。” “末将领命。” “崔十九,你再带人去多绑些蛊兵回来,专门训练这队精兵,怎么最快最准地把它挖出来。” “属下领命。”几人相继离去。 “我让你准备的密闭琉璃盒子,准备好了没有?”崔聿棠转向抱玉。 抱玉从袖中取出一个透明的琉璃盒子,他正要伸手去捡那颗黑色晶体,却被崔聿棠出声喝止:“不要直接接触,用刀弄进去。” 抱玉心中一惊,马上小心照做。他用刀尖把那颗晶体拨进琉璃盒里,又飞快地合上盖子,递到崔聿棠手上。 崔聿棠接过,盯着那东西沉默了良久。 晨光透过琉璃壁折射出幽暗的光,那枚小小的黑色晶体安静地躺在盒底,像一个随时会散发恐怖的魔盒——这是不该存在于世间的物质。 他突然抬头问了一句:“桑缈醒了吗?” “听说是今日一早醒来的,这会应该是谢小舅在照顾她。”抱玉答道。 “你去说一声,我跟宜歌晚点过去探望。” 咕冬整个早上都在树上探头探脑,悠哉悠哉的围观这群手段凶残的人类。 没想到它的好日子还没过多久,活就来了。 崔聿棠快速写了一封信,塞进小竹筒,朝它勾勾手,也不问它意见,便强行绑到了它腿上。 “用最快的速度送去京城,找你的主人。” 它家小主人都舍不得这样使唤它!这该死的男人!不是威胁它拔毛,就是使唤它干活! “咯咯咯……”咕冬愤怒抗议,它堂堂海东青尊严何在! “回来给你做碳烤烧鸡。” 咕冬眼睛一亮,翅膀欢快地扑棱一声,飞向高空,快速消失在林海尽头。 它一只鸟讲什么尊严,烧鸡它不香么。 第230章 不消失线43-什么醋都吃 谢宜歌所居住的竹楼外,竹匾一排排铺在空地上,摊着各式药草。 日光悠悠的烘晒着,清苦药香弥漫在空气里。 她此时正带着她的春夏秋,分门别类地归拢这些药草。 突然地上“嘭”的一声闷响,旁边的老枫树上丢来一颗红色野果子,滚到谢宜歌脚边。 静秋、知夏马上反应了过来,护在谢宜歌两侧。 慢半拍的碧春直接扑过来挡在跟前,像老母鸡护崽一般,两只胳膊张得开开的。 “你这几个小丫鬟倒是忠心护主。”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树干上传来。 “别紧张,是自己人。”谢宜歌安抚了一下挡在她跟前的碧春,仰头朝树上笑吟吟的问道:“独孤先生这是酒喝完了么?” “对对对。”云边月眼睛一亮,立刻从树上跳了下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圆鼓鼓的包裹,灰扑扑的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小家伙,你那儿还有么?再匀给我几坛呗。”如高人隐士一般的云边月居然摆出了讨好的表情。 “那您在这儿住几天,我每日给你一坛桂花酿如何?” 云边月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住一辈子都行!你只要天天给我酒!” 崔聿棠刚从军帐回来,远远听得这句话,脸都青了。 “你想得美!活干完了没?” “你这臭小子,小气巴啦的,就是不讨人喜欢。”云边月气哼哼地把手上的包裹往地上随意一丢,“你要的头在这儿呢。” 说完便直接侧躺在旁边的长椅上摆烂,两条长腿气鼓鼓的并在了一起。 谢宜歌看到崔聿棠便欢快地跑过去,一把抱着他的胳膊,整个上半身蹭上去,软软糯糯地叫了声:“夫君~” 瞬间就把他给哄好了。崔聿棠只觉得整条手臂都酥酥麻麻的,不听使唤。 他低头看着她,眸子里亮晶晶的,一看就不怀好意。 抱玉在旁边战略性咳嗽了一声,赶紧上前捡起地上的包裹。 “主子,我到旁边看一下去。” 他哪敢让这些玩意儿吓到他们家小主母和她的丫鬟。 崔聿棠赞赏地看了他一眼。抱玉很快便折返回来,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谢宜歌是十分聪慧的小家伙,便知道事情已经办成了。 她刚把脚尖踮起来想跟他说悄悄话,崔聿棠却已经立刻侧低下身子,自动把耳朵靠到她唇边。 “夫君,我去去就来。” “嗯。”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崔聿棠赶紧走到云边月跟前的小木墩坐下:“小师叔,我刚刚不是那个意思。” 云边月傲娇地“哼”了一声,还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你真是你爹的好大儿,什么醋都吃,也不怕噎着。” 崔聿棠好脾气地哄道:“我不是爹的好大儿。我是我娘生的,我娘亲生的!” “你——”云边月被噎了一下,很是无语。 那边谢宜歌已经提了两坛梨花酿出来,乖乖巧巧地跟着崔聿棠叫道:“小师叔,您的酒。” 云边月嗅到酒味便马上翻身坐起,接过酒坛迫不及待地打开灌了一口,赞赏地看了她一眼:“还是丫头乖。” “那小师叔您先慢慢喝,我要跟夫君去看一个朋友。” “去吧去吧。”他随意地挥挥手。 两人正要到桑缈住处,没想到她自己跑上门来了。谢晚舟跟在一旁,大大的眼睛里全是忧色。 她似乎走得有点着急,本来就白的肌肤在红衣的衬托下更加苍白无比,唇色全无。 “宜歌,我有事跟你说。” 谢宜歌赶紧扶了她一把,带她进了她所居住的吊脚楼。 竹楼内茶香袅袅,崔聿棠贴着谢宜歌坐下,一只手目中无人的搂在她后腰上。 桑缈喝完一口茶后也逐渐安静了下来,她神色严肃地看向谢宜歌。 “宜歌,我看到那个黑色晶体之后,做了很多可怕的梦。” “桑缈,你都梦到什么了?可否详细说说。” “你还记得我曾跟你说过,我有一个族人成为了荣安王的侍妾后,出卖了我们族练蛊人的秘术吗?” 谢宜歌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桑缈垂下眼帘,“我梦见她也掉进了山墟洞。并且得到了一个很可怕的怪物的部分尸身,她让蛊虫啃食那怪物的血肉,再植入活人体内……那些人,就变成了蛊兵。” 她顿了顿,声音发着抖:“我看到了我的好多族人被抓起来,被一个个改造,变成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样……” 她眼睛通红,浑身上下都在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恨意,“还有我的阿兄……” 蛊兵果然和山墟洞里的东西有关联。崔聿棠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拿出那琉璃盒放在桌子上。 “你们在山墟洞中看到的黑色晶体,跟这个可像?” 谢宜歌和桑缈下意识就想凑过去细看。 崔聿棠眼疾手快,一把将谢宜歌拉进怀里固定住了腰身:“不要靠太近。” 谢晚舟也赶紧按住桑缈的肩膀。 “夫君,这个小好多好多,形状倒是有点像。”谢宜歌说着还用拇指和食指形成圈比划了一下,“山墟洞那颗黑色晶体有这么大,是很纯粹的黑,似乎连光都吞了进去。” 桑缈接口道:“宜歌说得没错,现在这颗不但很小还很浑浊。”她顿了顿,“敢问大帅,这颗是从哪里来的?” “从蛊兵颅腔里挖出来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 崔聿棠手指在桌子上敲了几下:“现在有三件事,需要赶紧弄清楚。” “第一、那女子手上是否还有更多那怪物的尸身。若还有,她极有可能炼制出更多蛊兵;第二,有没有更高阶的蛊兵存在。我们在战场上遇到的那些,应该只是最低级的。” 他目光转向桑缈,声音平静却锐利,“我发现,你阿兄似乎比那些普通蛊兵更智慧一些。” 桑缈的脸色僵了一瞬,更加惨白了。 崔聿棠也不管她,继续说道:“第三,也是最关键的,需要搞清楚那东西是否有传染性。” 他说完这句话,谢宜歌的脸色也凝重了起来。 她想起母亲所在的异世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满地的怪物,人类成为被追捕的猎物。 崔聿棠察觉到她的异样,赶紧低声哄道:“宝宝,别怕。” “我不会让你担心的事情发生的。” 第231章 不消失线44-刺 崔聿棠将目光重新落回桑缈身上:“劳烦画一幅荣安王侍妾的画像给我。” 桑缈愣了一下:“要做什么?” 谢宜歌也一脸不高兴地瞪着他,小嘴噘得都能挂酱油瓶了。 崔聿棠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杀她。”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 桑缈看了他半晌,什么也没多问,只点了点头,谢晚舟默默取来了纸笔。 待两人离开后,崔聿棠似笑非笑地转过来看向谢宜歌。 他神情愉悦,那模样得意又得瑟,他一把将她拎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上。 “娘子刚刚这是——吃醋啦?” 谢宜歌挽着他的肩膀,小腿一晃一晃,眼神四处乱飘:“哪有!你胡说!你肯定是看错了。” “我可大方得体,心胸宽广了。”她大言不惭地大声补充道。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她屁股上便狠狠的挨了一巴掌。 “哎呀——崔聿棠!你为啥打人!”谢宜歌也怒了,抡起小拳头就捶他的肩膀。 崔聿棠任由她打在自己身上,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在此事上,你不许大方,也不许心胸宽广。否则——” “否则如何?” “否则,我会以为你不爱我。”崔聿棠抬起眼看她,一下子气得眼眶都红了。 他越想越难过,难怪她总是不吃醋,肯定是因为没有自己那么爱她。 谢宜歌整个人都傻掉了,她哪见过崔聿棠这副模样?“夫君,夫君,我知道错了。“ 她赶紧整个人挂到他身上,软软地撒娇,“我口是心非,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崔大醋王真的生气了,这次有点难哄。 毕竟他是一个连咕冬的醋都能吃的人。 哦,是了,他还是个连自己的玉佩都能妒忌的人。 所以他又伤心又生气,泪眼婆娑地坐在云边月身边的小木墩上。 云边月正抱着酒坛子美滋滋地喝着,见到他这副模样,酒都顾不上了,一骨碌坐起来。 “聿儿,你这是怎么啦?谁欺负你了?” 上次见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还是在上次。 “小师叔,宜歌她……”崔聿棠低下头,没说下去,直接掉金豆豆。 云边月急了:“你家小娘子欺负你了?” 不应该呀!那丫头瞧着好的不得了,怎么就把他欺负成这样? 崔聿棠可怜巴巴地抬眼:“小师叔,不如你去帮我杀个人,我心情可能会好一点。” “要杀谁?小师叔马上去给你办!”云边月袖子一撸,杀气腾腾。 “就是这个女人。”崔聿棠把荣安王侍妾的画像递给了云边月,“都是因为她……” 他话说了半截,模棱两可地栽赃陷害。 云边月打开画像一看,眉头皱了一下:“原来是她。荣安王的女人,现在是荣安王两个儿子的女人。”他收了画像,拍了拍崔聿棠的肩膀。 “聿儿你放心,小师叔现在就去办了她,给你出气。” 崔聿棠乖巧地点头:“谢谢小师叔,还是您最疼我。” 于是大唐第一杀手——云边月,又莫名其妙多了一个艰巨的活。 他走出营地时,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想起他上次从东临城回来,为那谢小娘子要死不活的模样,就忍不住担心。 不对呀,这小娘子不是已经成亲了吗?为何又嫁给他了? 云边月一边走一边回想起当时的情景。 “小师叔,她成亲了,她不要我了。”然后就抢了他酒,边喝边哭得天昏地暗。 “她明明要跟别人成亲了,为何还要亲我?你说她到底爱不爱我?”然后把自己喝到吐血。 崔知临还因此跟云边月大吵了一架。 “我家聿儿从来不喝酒,都是你带坏的。” “都是你没用,才让他因为一个屁公主躲去东临城。” ……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病得昏昏沉沉的,直到她来到了京城才好起来。 可这跟那荣安王的侍妾有什么关系?云边月又打开画像看了一眼。 他总觉得自己被算计了。 算了,都是债。 有事的时候是小师叔,没事的时候是独孤先生。真是个惯会折腾人的臭小子。 而被“折腾”最惨的,自然是当属罪魁祸首谢宜歌了。 当夜。吊脚楼里的木床颠散架了两次。 “夫君……我知道错了……” “宜歌要坏掉了……呜呜……” 然后崔聿棠便又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她心一软,便又上前紧紧抱住他。 她一整个晚上,死去又活来,活来又死去。 佛语有言,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没有安全感的种子也许是很久很久以前便种下了。 在不知不觉中扎根在他的血肉里,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冒出来,狠狠地刺他一下。 第二日天刚亮,程处亮便送来了好消息。 李烬分布在不同地区的三处粮仓,竟在同一个晚上被同时烧毁。 消息传到李烬军中时,他大帐里的东西已经被砸了个稀烂。帐外三步之内无人敢靠近,谁靠近谁倒霉。 李烬眼眶赤红,像一头发狂的兽。 他弟弟李璟的无头的尸身才被挂到了寨墙上不久,今早便传来粮草被烧的消息。接连几刀,刀刀致命。 “崔聿棠!”他拔出插进大地的长刀,一字一字,带着刺骨的恨意,“我李烬与你不共戴天!不杀你,誓不为人!” 帐外侍卫战战兢兢地来报:“将军,桑雅侧妃求见——” 李烬听到那个名字,满身戾气竟瞬间收敛了几分。他松了松攥得发白的指节,微微缓和了面色:“请她进来。” 帘子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撩开,一道白衣携着奇异的香气款款而入。 桑雅。曾经是荣安王的侍妾,如今是荣安王的侧妃。 也是桑缈口中那个出卖了族人的蛊女。 她与桑缈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桑缈一身红衣,如烈火灼灼,冷艳逼人;她一身白衣,似寒月皎皎,高洁出尘。可那白裙之下,藏着的却是一颗被欲望与名利浸透的心。 “小娘,你来了。”李烬大步迎上前去,一把将那白衣女子搂入怀中,贪婪地嗅着她发间的香气,像一只终于找到药引的困兽。 第232章 不消失线45-异变 桑雅轻轻推了他一下,往他的专属位置款款一躺,手臂撑着头看他。 “那个东西,成了。” 李烬当场便激动起来,双膝几乎要跪下去似的,捧起她一只手,揉捏着:“雅雅,快带我去看看!” 她却不急,慢悠悠转过头来,头上的银饰随着动作轻轻摇晃:“你说过许诺我的事呢?” 李烬随即便举起一只手,郑重其事地发起誓来:“待本王登上那个位置,你就是我的皇后。我再许你当西北的王,让你昔日的族人都跪拜你——包括那个所谓的圣女。” 桑雅眼底飞快掠过一抹炽热的光,又迅速被她按了下去。她垂下眼帘,神色变得楚楚可怜起来:“你可会觉得……我很坏?” “怎么会?”李烬痴迷地望着她,语气轻柔得近乎虔诚,“你如此圣洁,本来就该高高在上。是她抢了本该属于你的东西,你才应该是那个天才蛊女,你只是回到你该到的位置。我会把一切都捧到你面前。” 桑雅挤出几滴感动,含着泪点了点头:“我明日便带你去看。” 她在他嘴角落下一个很轻的吻,便转身离去。 走出军帐后,她眼底的楚楚可怜褪得干干净净,神色慢慢变得冰冷而疯狂。 而崔聿棠被谢宜歌喂了一整夜之后,第二日心情终于晴朗了起来。 他衣物松散,袒露着好看的胸肌,垂着眸子趴在被褥上看着他漂亮的小娘子。 娇嫩的肌肤上都是他盖下的红色印章,一朵朵一簇簇的,妖艳得像绽放的花。 谢宜歌揉了揉翘长的睫毛,睁开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带着没睡醒的懵懂看向他,眼尾还泛着红。 他拨开她额前的秀发,露出一张软萌又无辜的小脸。 “宝宝,我想清楚了。我本来就是应该要更爱你,我不应该拿来比较的。你只要愿意一直待在我身边,我就很满足、很幸福了。” 谢宜歌歪了一下小脑袋,他这是被哄好了? “那你以后不许这么凶了。”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鼻尖,“你看我们现在睡的是哪里?” 崔聿棠低头看了一眼,散架得一地狼藉的木床,面不红心不跳地回答:“宝宝,是它质量不好。而且……地上也挺凉快的。” 谢宜歌忍俊不禁,伸出一只手轻轻捧着他的脸。他的大手立刻覆了上来,紧紧贴着她的手背。 “崔聿棠,你昨天那样很好。”她神色沉静而温柔,“难过了,不高兴了,就是要说出来的。这样我才知道要安慰你。” “但是——”她的声音认真起来,“我也要认真地告诉你,谢宜歌也是很爱很爱崔聿棠的。” 他的睫毛猛地一颤,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酸涨涨的,从胸腔一路涌到眼眶。 “当然,”她笑盈盈地望着他,眸光闪过一抹狡黠,“你爱我更多一点,我是会更高兴的。” 崔聿棠忍不住用脸蹭了蹭她的手心,耳根都悄悄红透了。 他心里咕嘟咕嘟的不断冒着快乐的泡泡,她说她很爱很爱他。 谢宜歌动了动身子,发现自己浑身上下竟清爽干净。 “你帮我沐浴过啦?” “嗯,都弄干净了。”他连连点头,看起来乖得不得了,再不见一点昨夜的疯魔。 “里里外外。”他特地强调了一句,还两根手指并在一起,在她手心里扣了两下。 谢宜歌的脸瞬间红透了,她忍不住扶了一下额头。 她的夫君,在她这儿——可真是,毫无底线! 而李烬心里惦记着“那个东西”,一大早就出了军帐。 晨雾还没散尽,他沿着营地的边缘往东走,在一个拐弯处竟听到几个士兵在低声嘀咕。 “听说粮草都被烧掉了,咱们会不会被饿死?” “据说对面领兵的是个不会打仗的读书人,咱们王爷在怕什么?” “是呀,没粮可支撑不了多久了……” 话还没说完,李烬的刀便直直捅了下去,鲜血四溅,那个士兵瞪着眼睛倒下。 另外两个士兵惊得魂飞魄散,还没来得及喊饶命,便被李烬身后的亲兵相继抹了脖子。 他连一眼都没多看,阴沉着脸大步朝桑雅的地下秘密暗牢走去。 越往里走,越阴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尸臭味混着血腥味,让人胃里直泛恶心。 两边的牢房里传来此起彼伏痛苦的嘶吼声。像野兽又像人,一个个眼球凸出,面目狰狞,有些连黑瞳都没有,只剩下一片可怖的眼白,趴在铁栏上朝他低声咆哮。 李烬熟视无睹,径直走到暗牢最深处。 他身后的几个亲兵却越走越慢,腿肚子都在发抖。 当牢底那个身影出现在视野里时,几人脸色齐齐大变,几乎站都站不住。 他只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跟其他表情痛苦嘶吼着的怪物不同,他的眼睛是纯黑色,像两口被抽干了水分的枯井,周身散发着恐怖气息。 这人正是李烬麾下的五大虎将之一的龙望山。跟随他征战多年的心腹猛将,被活活练成了怪物。 桑雅从暗处慢慢走出来,白衣在幽暗中格外刺目,她看着龙望山的眼神疯狂中带着一丝得意。“想不想试试它的效果?” 李烬的呼吸灼热起来,眼底翻滚着压制不住的扭曲和疯狂,他用力点头。 桑雅嘴角勾起一抹笑。 她打开牢门,一把抓住最靠近门口的一名亲兵,往里面狠狠一推,又飞快锁上牢门。 那亲兵惊恐地扑到铁栏上尖叫:“将军!将军救我!” 龙望山似乎是闻到了令人痴迷的味道,盯住了那个活生生的猎物,张开血盆大口。 那亲兵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声,然后戛然而止。 片刻后,那亲兵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眼球凸出,瞳孔散大,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嘶吼。 成了一只新的怪物。 后面的其余人都恐惧得发抖,而李烬看着龙望山,发出一阵畅快又癫狂的长笑。 与那些怪物的嘶吼交织在一起,仿佛来自地狱深处。 “桑雅,你不愧是百年难得一遇的蛊术天才。”他目光落在龙望山身上,“他可有新名字?” 桑雅站在白衣的阴影里,嘴角弯了弯。 “丧尸。” “丧尸……”李烬喃喃重复了一遍,眼底的光芒越来越盛。 “夜长梦多,也该是本王准备反击的时候了。” 第233章 不消失线46-凶巴巴的 桑雅望着李烬离去的背影,嘴角缓缓勾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她知道,属于她的时代,很快就来了。 她想起在山墟洞里,那个漫长恐怖的梦境。她梦见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的人管那些怪物叫丧尸——它们撕咬、感染、蔓延,如瘟疫般吞没一切。 蛊术天才?那算什么。她费尽心血将尸王的血肉一寸一寸炼入蛊虫,融进活人体内,虽然离梦中那足以撕裂异界的丧尸王还差得很远,但已经足够了。 先出事的,是离白涧苗寨不远的一个小村寨,只隔着一座山。 寨子里有个猎户叫阿尤。五岁的女儿吵着说馋肉肉了,他便提着猎刀进了深山。 没想到遇到了正在山林里耍威风的玄纹古瘴兽王。 阿尤看着那恐怖的赤红兽瞳和压过来的利爪,心中一阵绝望,只觉得完了。 “小王!你不许伤人!” 他听到一个好听的女子声音,凶巴巴的,却如天籁之音。 那大虫的利爪竟真的顿住了,眼神里还出现了一丝气愤和委屈。 她明明开始给它起的名字是威风凛凛的大王,可这女人不高兴的时候就叫它小王。 阿尤睁开眼,看见一男一女站在不远处。 两人牵着手,十指相扣,男子身姿挺拔,女子被衬得娇小曼妙。日光穿过密林落下来,两个人好看得如同仙人下凡一般。 那女子瞪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伸出另一只手指着那颗恐怖的大脑袋。 “你跟着我就得听我的话,听到了没!” 那头巨兽不满地低吼了一声,却不敢发作,只是委屈巴巴地晃了晃尾巴。 女子身边的男子低头看着她凶巴巴的模样,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眼底尽是纵容与宠溺。 “谢谢恩人!谢谢恩人!”阿尤跪下来连连磕头。 这时一名穿铠甲的士兵匆匆赶来,单膝落地:“大帅,有紧急军情。” 那男子便不再停留,一把抱起身边的女子,足尖一点,飞身掠入林间。 远远飘来那女子清亮的提醒:“大叔,深山危险,赶紧回去吧!” 阿尤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捡起猎刀赶紧下山,他女儿还等着他烤兔子呢。 到村寨时已经是黄昏,天边残阳似血,将山路染成一片不祥的红。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顺着山风远远飘来,混着“嗬嗬”的嘶吼和挣扎哭喊的声响。 阿尤心里猛地一紧,攥紧猎刀拔腿就往寨子里狂奔。 往日安宁的村寨此刻已成人间炼狱。村民跌撞着互相扑咬,有人倒地之后,很快便四肢扭曲地爬起,追着活人啃噬。血水和残肢遍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腥甜气息。 “阿妹!囡囡!”阿尤嘶吼着,直奔自家竹楼。 竹门半敞着,他冲进屋内,一眼便看见了妻子。她浑身是血,脖颈处的皮肉撕裂翻卷,双目浑浊灰白,正僵硬地转过头来看着他。而妻子身侧,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惊恐地看着母亲。 “阿爹——”小女孩惊呼着扑进他怀里。 他妻子浑浊灰白的眼睛里竟然流下两道泪痕,用尽全身力气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走——” 下一瞬,那双眼便变成了恐怖的纯黑。 阿尤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嚎叫,抱起女儿便向外狂奔。 他想起白天里的那对男女,那士兵叫他大帅。他似乎抓到了救命稻草,抱着女儿,拼尽全力翻过那座大山。 营地里烽火连天。阿尤跪在几个拿着长矛对着他和女儿的士兵面前。 “我求见你们的大帅。我们村子里的人,全部变成了怪物。” 他说完这句话,便累得直接躺在了地上。眼睛里一片麻木,只有无声的泪水。小女孩也趴在他身上哭。 “阿爹,我要阿娘。” 很快崔聿棠和谢宜歌一起匆匆赶到,后面还跟着李知戈等人。 谢宜歌一眼便认出地上这个人,是白日里在深山里救下的那个猎户。 崔聿棠沉声问:“你的村寨在哪里?我派人背着你,你给他们指路。” 阿尤原本灰暗的眼中亮起一点光,挣扎着爬起来:“好,我带你们去。” 崔聿棠转头看向李知戈:“李副将,听本帅将令。” 李知戈立刻抱拳躬身:“末将在!” “带上受过特训的将士,即刻前往清剿所有怪物。此物可能传染,务必小心。” “末将领命!”李知戈大步离去,甲胄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李知微担忧地看了一眼自家阿兄远去的背影。 谢宜歌赶紧蹲下身子,轻轻摸了摸那小女孩的头,“别怕,你阿爹很快就会回来。” 白涧苗寨的寨主和大祭司也闻讯赶来了。 大祭司满脸惶恐:“兵祸将至,蛊祸又横行,人沦为行尸。此乃山灵震怒,降罚于世人啊!” 寨主脸色一沉,狠狠瞪了那大祭司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这老儿净讲些没用的。 他转向崔聿棠,神色恳切:“大帅,白涧苗寨离沉溪寨只隔一座山,我们该如何防御?” 崔聿棠沉吟一瞬,很快做出决断:“第一,从今晚起,寨子各大出口不进不出,任何人不得离寨;第二,你们立刻组织人手,配合我的士兵挨家挨户排查,看是否有可疑人混入;第三,聚集寨中会医术的大夫和军中医正一起,替寨中百姓做一次排查是否存在异变。” 寨主郑重抱拳:“大帅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谢宜歌将小女孩哄睡之后,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竹楼。 她确定四下无人,才轻声道:“嘟嘟。” 谢嘟嘟立刻从她识海里蹦跶了出来,“主人,你找我干啥子呀?” “嘟嘟,你知道那个村子是怎么回事吗?” “我查了一下——你娘亲墓碑背面刻的字。”它的声音难得正经,“虚空尸王,是你母亲所在世界有高阶空间异能的丧尸王,是非常可怕的存在。” “上面写着,‘其畸变本源不散,沉埋此下地脉’。我推测是有人在那里得到了丧尸王的畸变本源,也就是他的尸体血肉之类的东西,研究成了新的丧尸。” “哇噻噻——”嘟嘟的蓝光猛地亮了一下,“你们这里该不会也沦为……” “呸呸呸!闭起你的乌鸦嘴。” “你当我夫君是吃素的吗,更何况我们还有小黑球呢。”谢宜歌双手叉腰。 第234章 不消失线47-空城计 “竟不知,在娘子心目中,我竟然这么厉害。” 崔聿棠推门而入。他刚刚从军帐回来,一身玄青长袍,地黄交枝官制鎏金纹在灯下若隐若现,更显威严矜贵无比。 谢宜歌听到他声音后,马上欢快地从榻上蹦了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朝他跑过去,四肢并用地挂到他身上。 崔聿棠稳稳接住她,紧紧搂住她娇软的身子,在她在脖颈间深深一埋,一扫疲惫。 “大帅,小女有个绝好的退敌计策要献给您。” 谢宜歌屁股坐在他结实的手臂上,被他稳稳托着,双脚夹住他腰身,小腿轻快地晃荡。 崔聿棠挑了挑眉:“本大帅洗耳恭听。” 谢宜歌脸上露出一丝狡黠,凑到他耳边,“叽里呱啦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段。 她讲得生动鲜活,眉眼间全是神采。可崔聿棠的目光,偏偏只凝在那片一开一合的嫣红唇瓣上,只觉得那张小嘴一张一合,真是世上最动人的去处。 “娘子此计,妙绝。”他由衷赞了一句,眼中全是自豪。 “所以你明日给我挑一百个嗓门最大的将士,我保证很快给你训练好。”谢宜歌满脸自信。 “遵命,我的娘子上官。”他终于忍不住附身,在她那嫣红唇瓣上快速偷了一吻。 不等她抗议,他便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柔声道:“宝宝,夜已深了。你该就寝了,我哄你入睡后再出去。”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谢宜歌不满地抗议,却乖乖窝在他怀里。 崔聿棠轻轻搂住她,有节奏地抚拍着她的背,她心里惦记的那件大事已了,浓重的困意便再也压不住。她在他安稳有力的臂弯内,很快迷迷糊糊就进入了梦乡。 从那天夜里起,以白涧苗寨为中心的周围几个寨子接连遭了劫难。 幸而崔聿棠反应极快,次日便扩大了寨子周边的搜查范围,将那些潜伏的灾厄一一掐死在了萌芽之中。 白涧苗寨本是李烬的核心目标,却因严防死守,竟全寨安然无恙地活了下来。 寨民听到附近村寨的惨状,又亲眼看着唐军日夜巡逻守护,他们对唐军的拥护,在短短几天内便攀上了顶峰。 见丧尸围寨的毒计不成,粮草将尽的李烬再也按捺不住。 南疆七月,雾锁群山。 白涧苗寨二十里外的云涧坝,又名嘎努达,云雾山间的大坝子之意。 此刻开阔无垠的青坪上,十万余雄师对峙争锋。 坝东望穹岭,崔聿棠的大军阵营。 三十面厚重大鼓整齐分列,谢宜歌亲手特训的百名精锐将士肃然伫立,三十名手持大鼓槌,七十名手持号筒。下面六万余名将士密密麻麻分队列阵,甲胄连成一片铁色的海。 而对面,五万叛军士卒人人头缠红巾,遍野赤红,像染满了鲜血的地平线,视觉上极具压迫感。 阵列最前方,是五六千个面孔狰狞、双目凸出的蛊兵。那是李烬耗尽无数蛊材、倾尽心血加急炼制的精锐,是他压箱底的战场杀器。他们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排排沉默的地狱恶鬼。 肃杀之气笼罩整座云涧坝,连山间风声都悄然凝滞。 崔聿棠按辔立于帅旗之下,他微微抬手,再猛地落下。 “咚——!” 第一记鼓音轰然炸响,精准刺激着蛊兵畸变的感官。前排数千蛊兵瞬间躁动起来,僵硬的四肢缓缓向前。 “咚——!” 蛊兵躁动加剧,行进速度骤然加快。密密麻麻的黑影往前压进。 坐在黑色大马上的李烬望着步步向前逼近的蛊兵洪流,唇角勾起一抹张狂的冷笑。眼底已然浮现出预想的画面——崔聿棠的精锐被蛊兵扑倒撕扯,丢盔弃甲,满地哀嚎。 他等着看那位京城来的大帅跪在自己脚下。 第三声“咚——!”刚落下。 密集的黑球从天而降,砸在蛊兵怪物潮内。一声声恐怖的爆炸声从中心开花,一朵连着一朵,连成一片绚烂的红莲火海。 轰鸣震天,大地颤栗,整座云涧坝连带着四周的山脉都在震颤。气浪掀翻了前排观阵的叛军士兵,耳中嗡鸣欲裂,心神大乱。 而唐军这边——前排的将士早在第三声鼓响之前便已齐刷刷趴在地上,人人耳中提前堵好了棉塞,毫发无伤。他们本就是谢宜歌提前布置好的局。 短短几息之间,李烬倾尽心血炼制的五六千精锐蛊兵,被炸成了碎渣残肢,焦土遍地,尸块横飞。他寄以制胜厚望的战场杀器,转瞬之间便成了一地狼藉。 这般天神降世般的恐怖杀伤力,彻底击溃了叛军的心理防线。 然而鼓声未歇,威势更盛。 三十名鼓手齐力落槌,鼓声震彻山谷:“咚——!” 七十名将士同时举起青铜号筒,声浪借器具放大,铿锵炸响:“降!” 身后六万大军齐声跟喊:“降!”这一声如九天惊雷,在大坝中来回激荡,撞在山壁上又弹回来,一声接一声重叠——降!降!降! “咚——!” “降者不杀——!” 六万将士齐声跟喊:“降者不杀——!”声浪一层压过一层,像巨浪拍岸,压得叛军众人的膝盖都软了。 “咚——!” “不降者,天雷屠之——!” 六万人的声音化作一道铁壁般的气浪,从坝东撞向坝西,整座云涧坝都被这声音灌满了。 崔聿棠的那些如神雷般的大黑球早已消耗一空,如今震慑全场的,不过是一场绝妙的空城计。 他的宜歌,当真是妙绝天下。 第235章 不消失线48-无以为报 李烬坐在黑色大马上,脸上一片灰白。 他的精锐蛊兵没了,军心正在如山崩般溃散,四面八方已经有此起彼伏的“我们投降”的声音传了出来。 “不许降!谁敢降,本王杀他全家!”他嘶吼着,声音却被人潮的溃散声淹没了。 眼见大势将倾,李烬目眦欲裂,胸中怒火与不甘翻腾汹涌。 他猛地一夹马腹,带着五大虎将和亲兵冲到了两军阵前,想凭一马当先稳住局势。 他双目赤红,厉声怒喝:“崔聿棠!你躲在阵前耍阴招!有种便出来,与本王亲自对垒!” 崔聿棠抬手提起青龙偃月刀,纵马疾驰,直奔敌阵。 程处亮、李知戈、罗勐、崔十九等人紧随其后,一众玄灵卫亲兵两翼追随,铁蹄踏地,气势如虹。 两阵对峙,狭路相逢。 李烬看着眼前毁了自己半生筹谋、断了自己登顶之路的崔聿棠,杀心暴涨至顶点。 他趁崔聿棠策马未稳,骤然提刀蓄力,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对方狠狠劈斩而去——想一刀把这个只会抡笔杆子耍阴谋诡计的状元郎斩杀于阵前。 而崔聿棠不躲不避。他骤然抡起手中偃月刀,寒光破空,重重硬磕在李烬长刀之上。 “铮——!”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炸裂,火星四溅。巨大的反震力瞬间席卷李烬全身,震得他手臂发麻虎口迸裂,胯下黑马受创,昂首仰头,发出一声凄厉嘶鸣,倒退了好几步。 唐军阵中欢声雷动,六万将士齐声呐喊,声震云霄:“大帅威武!” 骄傲如李烬,竟然于两军对战的首回合便失了先手。那震天的欢呼声浪灌进耳朵里,一句句都是刀子,刺得他羞愤交加,脸红耳赤。 崔聿棠也被那回弹之力荡得气血翻涌,但他不动声色,快速稳住胯下战马,运用巧劲催动偃月刀骤然横劈。 两人刀锋交错,招招致命,寒光连成一片银练。 数个回合交锋,李烬被对面不断涌来的“大帅威武”扰得心绪大乱、招式渐乱。 “崔聿棠你这卑鄙小人——你让他们闭嘴!” 崔聿棠却不搭理他。他身在战场对决,心却在计算着李烬每次出招可能隐藏的破绽。 时机到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偃月刀携凌空之势轰然劈落。寒光一闪,凌厉刀风直接斩断李烬整条左臂。 “啊——!” 血花四溅,李烬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战局骤变。 李烬身后四大虎将见状,齐齐提刃冲杀上前,驰援主将。崔聿棠后面诸将也快速加入战局,两方人马绞作一团。 就在这混乱之际,一道黑影极速掠出叛军阵中,身形诡谲,快得只剩残影。 是高阶蛊兵——龙望山。 他本就是李烬麾下第一虎将,勇武过人。化为蛊兵之后,肉身战力暴涨,无惧伤痛、悍不畏死,威势更胜从前。 乌黑尖锐的指甲泛着森森寒芒,他避开交战的层层众人,直扑崔聿棠面门,利爪精准锁定咽喉血管。 电光石火之间,崔聿棠心神极致凝练,腰身控制力臻至巅峰。他猛地后仰,身形险险倾斜,堪堪避开这致命一爪。 龙望山一击不中,立刻再度扑上。他形如鬼魅,根本不给人喘息之机,五指成爪再度直掏崔聿棠心口。 崔聿棠收势不及,眼看那一爪便要穿透胸膛。崔十九猛地从斜后方扑了上来,以身阻挡,他闭着眼,本以为必死无疑。 千钧一发的危局之际,马蹄声骤响。 踏雪如一道白影掠过战场硝烟,谢宜歌俯身马背,双手平举—— “砰砰砰——!” 数声枪响接连炸裂,子弹精准命中龙望山躯体要害。 但龙望山躯体已经强悍至极,就算是面对热武器的强大冲击,也只是身形骤然迟钝了一下。 就是这转瞬的空隙,崔聿棠抓住唯一生机。 他手掌向地借力,凌空翻身而起,随身短刀骤然出鞘,精准刺入龙望山颅腔。他手腕迅猛用力狠狠一圈搅动。 “咔嚓”一声轻响。一枚拇指大小的漆黑晶核应声脱落,滚落地面。 龙望山僵立原地,凶悍的气息瞬间消散,生机彻底断绝,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强敌伏诛,战局彻底倾斜。 嘹亮的冲锋号角响彻整片云涧坝。崔聿棠背后的大军万众齐吼,全线压上。 “杀——!” 铁甲方阵滚滚推进,刀光映着残阳,血流浸染了整个青坪,遍地狼藉残尸。 一万多叛军被当场斩杀,余下近三万余兵马彻底弃械,跪地投降。 李烬麾下四大虎将,两人力战不敌投降,两人当场殒命阵前。 残阳穿透雾气,斜斜洒落战场。 这一场惊心动魄的云涧坝决战,崔聿棠以极小的伤亡代价,摧枯拉朽,一举完胜,彻底击溃李烬主力大军。 李烬被生擒。 谢宜歌被知夏和静秋一左一右护在中间。她隔着战场的狼藉与一身鲜血,提着偃月刀的崔聿棠遥遥相望。 她快速纵马向前,翻身而下,直接扑到他怀里。 “夫君,你可有受伤?” “无碍。都是别人的血。”崔聿棠沙哑疲惫却温柔至极,紧紧的搂住她。 “娘子被日日操练,马术果然学得极好,救了为夫一命。” 他低头看着她,战场的血气和灰尘都盖不住他眼底那层炽热的光:“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胡说八道。”谢宜歌把脸埋进他胸口,“呜呜呜——崔聿棠,你吓死我了。” “乖。”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语气又轻又哄,“今晚回去再哭。” 崔聿棠把青龙偃月刀直接丢给同样一身狼藉的抱玉。 他把谢宜歌抱上踏雪背上,两个人同骑。 他转头看向程处亮和李知戈,神色威严:“清理蛊兵残骸,把能捡到的黑色晶核都收集回来。销毁所有与蛊兵相关的痕迹。” 程处亮和李知戈躬身抱拳:“末将领命。” “十九。”崔聿棠的目光落在一身黑衣,被划破了两处的崔十九身上,“带玄灵卫追捕那个女人,并且销毁她培育蛊兵的地方,不能有任何残留。” “属下领命。”崔十九的身影一闪便带着玄灵卫消失在了战场。 崔聿棠带着谢宜歌回到吊脚楼时,云边月已经躺在竹椅上悠哉悠哉的喝酒。 崔聿棠不满的看着他,“你说好了帮我杀的人呢,效率怎么这般低下?” “臭小子,你懂不懂尊老爱幼。”他气的坐了起来,从旁边拎起一个球状的包裹丢在他面前。“天天让我杀人,你还是人吗?” 崔聿棠松了一口气,牵着谢宜歌坐在他跟前的木凳上,笑着讨好道:“小师叔,我是在捍卫您身为大唐第一杀手荣耀,您这次立了大功。” 谢宜歌也忍不住歪着头看向他,“夫君,那我算立大功了吗?” 第236章 不消失线49-配一脸 “当然算,我给你请军功。”崔聿棠眸色认真,“这是靠你自己的本事挣来的。谢宜歌,你的‘心理战’震慑救了很多将士的命。” “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战争从来不是最终目的,止戈安民,才是大道。” 谢宜歌听完眨了眨眼睛,小表情透着得意:“我也是看了娘亲的回信,才想到了这个主意。” 她顿了顿,一双桃花眼闪闪发光:“夫君,那我现在是不是——也很配得上你啦?” 崔聿棠心里猛地一紧,“宜歌,你怎么会这么想?你在我心中,从来都是最好的。”他眼眶微微泛红,“是我配不上你才对。” 云边月在旁边听得一阵无语,“我真是服了你们两位小祖宗了!你俩能不能换个地方腻歪?你们配一脸行了吧!赶紧滚!” 崔聿棠瞪了他一眼:“小师叔,你嗓门太大了,吓到我家娘子了。”他打横将谢宜歌轻轻抱了起来,往竹楼的方向走去,“再有下次,我扣你的梨花酿。” “没良心的臭小子!”云边月对着他的背影气愤填膺。 谢宜歌从崔聿棠怀里探出一个小脑袋,透过他的肩膀笑吟吟地看向后面:“小师叔,您放心,有我在呢。” “咱们家,我做主!他说了不算。” 云边月一愣,随即乐了:“嘿,这还差不多!” 崔聿棠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笑得眉眼弯弯的谢宜歌,唇角也不自觉提了起来。 回到竹楼后,他便不愿意将她放下来了,直接搂着她坐在榻上。 “宜歌,你怎么冲到战场上来了?太危险了。”他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后怕,沙场刀剑无眼,若是有个闪失…… “是嘟嘟说你有危险,我就顾不得那么多了。”谢宜歌的眸子里泛出水雾,“崔聿棠,你要是有什么差池,我也不活了。” 崔聿棠长睫一抖,心口骤然被什么东西填满。 他什么都没说,只收紧手臂,低头便猛地噙住她微张的唇瓣。 窗外晚霞漫天,融融的橘色缓缓漫过山野大地。 他吻得又急又凶,像是要把心中所有积压的情愫尽数倾泻而出。 谢宜歌被他吸吮得浑身发软,连喘息的余地都没有,只能软弱无力地攀着他的肩头,任由他为所欲为。 胸口那块布料被越揉越松,一寸一寸往下滑。 竹门忽然“吱呀”一声,一名亲卫匆匆闯了进来:“大帅——” 崔聿棠深邃的眸子骤然一怒。他大手快速遮住谢宜歌胸前的风光,另一只手抓起桌边的茶杯便往门口狠狠砸去。 “砰——” 瓷片碎裂飞溅,亲卫吓得魂飞魄散,赶紧退出门外,瑟瑟发抖。 呜呜呜,他什么都没看到,大帅应该不会杀他灭口吧? “何事?”帐内的声音又冷又硬,压着隐隐的怒意。 亲卫吞了吞口水,隔着门板颤声回禀:“回禀大帅,暗牢值守来报,桑缈姑娘私自闯入,带走了那名高阶蛊兵。” 谢宜歌心头一凛,她猛地坐起身来,眸子里涌上深深的担忧:“夫君,娘亲的回信里叮嘱过,要消灭跟虚空尸王相关的所有残留。否则,对我们大唐的百姓将会是一场大灾难。” 崔聿棠伸手,将她松散的衣衫重新穿好,系好带子,动作沉稳而细致。 “宝宝,别担心,我亲自去追。” “夫君,我跟你一起去。”谢宜歌立刻利落地收拾好自己,“桑缈于我而言,算是个朋友。我先试着劝她,不到万不得已,不必兵刃相见。” 崔聿棠只微微迟疑了一下,便抱着她大步走出门,翻身上马。 “宜歌!”身后一道狼狈的声音传来。 谢晚舟衣衫凌乱、发丝散落,一路跌跌撞撞地快速追来,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与惊慌:“桑缈她走了,连一句道别都没有留。” 谢宜歌看着自家小舅舅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微微叹了口气:“小舅舅,别急。跟着我们一起去吧。” 谢晚舟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微光,便立刻翻身上了一匹马,紧紧跟在后面。 踏雪是万里挑一的千里马,风驰电掣。 不过片刻,便在五里外的风雨桥追上了桑缈。 她此刻的模样极为狼狈,衣衫沾满尘土,鬓发散乱,双手死死攥着一条粗重的锁链。 锁链的另一端捆着一具身形魁梧、面目狰狞的高大蛊兵。 那是她从小相依为命的兄长,早已沦为非人非鬼的怪物。 蛊兵周身戾气翻涌,浑身肌肉僵硬扭曲,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四周的动静。 他似乎感知到了极致的危险,神智骤然狂躁,猛然发力,竟一把挣脱了桑缈手中的牵引,纵身便朝幽深的深山密林狂奔而去。 “阿兄!”桑缈惊呼一声,抬脚便追了上去。 一道寒光破空疾闪。 崔聿棠出手极快,袖中匕首飞射而出,精准地钉入蛊兵的后腿膝窝。 “咚”的一声闷响,蛊兵身形踉跄一顿。可他凭着畸变肉身的强悍韧性,竟然毫无阻碍的继续往前逃窜。 “宜歌,坐稳。” 下一瞬,崔聿棠足尖轻点马背,身形凌空掠出,转瞬便落至蛊兵身前。 他长剑出鞘,稳稳横拦住去路。 蛊兵发出一声低哑的嘶吼。他感知到了眼前这人带来的致命威胁,巨大的恐惧转化为狂暴的杀意。 桑缈泪水早已糊满脸颊,追到跟前,朝着崔聿棠苦苦哀求:“求你——不要杀我阿兄!我能管住他!我一定会好好控制他,不让他出来害人!” 她抬手举起一支通体漆黑、材质诡异的短笛,放在唇边,古怪晦涩的笛音骤然响起。 蛊兵闻声动作一滞,随即他骤然抱头嘶吼,身躯剧烈震颤,陷入极致的痛苦挣扎。 可这份压制仅仅维持了一瞬,他眼底的凶戾便暴涨开来。 他猛地扬起泛着乌光的锋利利爪,携着腥风戾气,狠狠抓向崔聿棠胸口。 崔聿棠身形疾闪,从容避开致命一击,长剑翻转,即刻与癫狂的蛊兵缠斗在一起。 兵刃交锋之声刺耳不绝,山林之中杀气骤起。 第237章 不消失线50-黏人 谢宜歌看得心急如焚:“桑缈,你应当知道,他被种下的不是单纯的蛊虫,而是融合了尸王的血肉。你是控制不了他的,放弃吧。” 桑缈泪眼婆娑,咬紧牙关,拼尽全身力气吹动那支黑笛。她指尖因用力过度而泛白颤抖,唇边渗出细细的血丝。 缠斗之间,蛊兵身形骤然僵了一瞬。 崔聿棠马上抓住了这个机会,他凌空飞身而起,长剑贯势而下,精准刺入蛊兵颅腔深处。手腕迅猛发力,狠狠一圈搅动。 一枚花生大小的漆黑晶体,叮一声落在地上。 “阿兄——!” 桑缈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哭喊,疯了一般扑上前,跪在地上接住轰然倒下的身躯,将那具失了生机的尸体紧紧抱入怀中。 此时谢晚舟策马匆匆赶到时,堪堪目睹了这心碎一幕。 他心头大痛,立刻翻身下马,快步冲到桑缈身边,蹲下来便要伸手抱住她。 却被她狠狠一把推开。 “你走吧。” 谢晚舟的动作僵在半空。桑缈抬起头,泪痕铺满脸颊,眼神却冷得像寒潭。 “你们中原人,永远高高在上,自诩正义,审判我们的一切。你护你的大唐苍生,我守我的苗疆族人。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你的家族不会接纳身负蛊术、满身罪孽的我。我也永远不会抛弃我的族人、我的血脉。” 她抬手,轻轻从兄长的冰冷颈间抽走那枚贴身佩戴的古朴项链,攥紧在掌心。 “谢晚舟,我们到此为止。” 她说完这句话,再也没有留半分余地。攥紧掌心的项链,一步步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山林深处。 风声从林间穿过,像是谁在极远处长长地叹了一声。谢晚舟还跪在原地,手心悬着,久久没有收回来。 谢宜歌远远看着这一幕,眸子中泛起水雾,她紧紧拽住崔聿棠的衣袖,崔聿棠沉默地握紧了她的手。 三天后,大军班师回朝。 临走前,谢晚舟找到了崔聿棠,“大帅,这里还有三万降兵要安置。我先留下来吧,我处理好了再走。” 崔聿棠沉默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谢晚舟似乎一夜间就成长了起来,那张跟周玄安有六七分相似的脸瘦了一大圈。 大军启程,旌旗猎猎。 跟来时相比,全军将士精神面貌焕然一新。打了胜仗的人,连马蹄声都透着轻快。 谢宜歌等人也大受感染。 她撩开窗帘,看着在外面的李知微正跟程处亮并辔而行,不知说了什么,程处亮的脸红了一片,夹着马腹就跑了。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崔聿棠,带着几分雀跃:“夫君,战打完了。我跟知微、赵姐姐她们约好了,一起去江南巡一下医学堂建得怎么样,你在京城好好……” 话还没说完,她整个人便被崔聿棠一把拎起来,稳稳落坐在他怀里。 他手臂收紧,牢牢圈住她,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不许。” 谢宜歌仰头看他,眼底带上几分撒娇:“夫君,我最多去半个月,很快便回。” 崔聿棠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眼眶慢慢红了一圈。 谢宜歌见状赶紧捧住他的脸,轻轻哄道:“那到时候咱们跟天后阿娘讨一个去江南的差事,一起去好不好?” 他这才高兴起来,软软地“嗯”了一声,把脸埋进她肩窝里蹭了蹭。 谢宜歌的眼睛忍不住弯了起来,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夫君,你小时候也这般黏人么?” 崔聿棠眼眸垂了下去:“我不黏人。小时候父亲很忙,母亲她也很忙。” 谢宜歌嘴角的笑意瞬间凝滞了,她的心口骤然一缩,整个人黏黏糊糊地埋进他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 “夫君,我以后都黏着你好不好?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谢宜歌的眼尾悄悄红了。 崔聿棠没说话,只收紧双臂,将她紧紧锁在了怀里。 马车碾过官道的碎石,车轮转了一圈又一圈,他手臂的力道始终没有松过。 大军一路风尘,西南平叛大捷的消息早就先一步送抵京城。 宰相崔知暖、兵部尚书李迹等率神策禁军仪仗,迎师至灞桥。 灞桥两岸杨柳依依,禁军肃立。 崔知暖一身威严朝服,远远望见马背上的少年将帅,眼眶便红了。他不动声色地仰了仰头,眼底翻涌着欣慰与骄傲。 李迹望着那英姿卓绝、气度凛然的少年将军,由衷赞叹:“恭喜崔相公,生得一位绝世好儿郎!平定西南乱局,实属我大唐少年翘楚。” 崔知暖从容颔首,眉眼间带着藏不住的骄傲:“犬子年少,阅历尚浅。往后朝堂之上,还望英国公多多提携照拂。” 雄浑壮阔的《破阵乐》漫彻原野,随着大军一路绵延入长安城。 百姓闻声倾城而出,人潮涌动,欢呼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看谁还敢说读书人不会领兵!崔聿棠可是我们国子监出来的!”一群国子监的学子挤在长街上探头探脑,个个一脸崇拜。 “仗打得好,长得也好!我们大唐又多了一位神勇的将军!” 明德门内,文武百官列队静候大军献俘。崔聿棠带着程处亮、李知戈两位副将阵列森严。兵士押解着断了一只手臂的李烬,以及其麾下的两名虎将。另有亲兵捧着木匣,匣中规整盛放着叛党余孽李璟、桑雅二人首级。 天后武氏凤颜大悦。 她力排众议,当场下旨:擢崔聿棠为左武卫翊府中郎将,兼西南安抚处置使,破格册封为南平郡王,食邑三千户。一职掌皇城宿卫、禁军精锐;一职总揽西南地方安抚实权。文武双权在手,军政兼顾,荣宠无双。 崔聿棠以弱冠之年,成为大唐开国以来最为年轻的中枢勋贵。 而谢宜歌因献策止戈、保全数万将士性命,被册封为宜宁县主,食邑三千户,特赐金印、紫绶。 两道圣旨接连而出,一时满朝震动。 回到府中,谢宜歌整个人还是傻的。她捧着那方金印看了又看,半晌才呆呆地冒出一句:“夫君,我应该不用上朝吧?” 崔聿棠轻轻笑了一下:“娘子放心,不用。你还是可以天天睡懒觉的。” 第238章 不消失线51-受命于天 谢宜歌小兔牙一呲,凶巴巴地用手指戳着他的胸膛。 “我哪有爱睡懒觉?还不都是你害的。” 崔聿棠抓起她戳人的小手,稳稳地包裹住,“手这么小小的一只,真是人小脾气大。” 他另一只手把她手上那两道册书往旁边一丢,动作随意,在他心目中,这东西铁定没有他的蓝皮本本珍贵。 他把她抱了起来,饱满的臀部搁在他有力的臂弯内,挤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谢宜歌吃惊的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夫君!这不能乱丢的吧?明日还要一起到咱们的家庙行告庙之礼呢。” 崔聿棠似乎是被“咱们家”这三个字戳到了极大的爽点。 他低头对准她粉嫩的唇瓣急急地吻了上去,唇舌滚烫地碾过她的呼吸,把她还没来得及出口的话尽数吞进了喉咙里。 “今日先行周公之礼。” 他抱着她大步往内室走,脚步很是着急。 谢宜歌搂着他的脖颈,波光盈盈的眼眸瞥见那两道册书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他动作熟练至极。三两下就把她头上那套复杂的六钿花钗取了下来,然后是钿钗礼衣,层层叠叠的锦缎和罗纱在他指尖像被风吹散的花瓣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泛着淡粉的肌肤。 碧春整整花了一两个时辰才弄好的妆,一下子全白忙了。 平西南花了近三月。他身上的肌肉线条更加漂亮了,每一块似乎都暗藏着恐怖的力量。 抬手时便绷出紧实的肌理,从肩头到腰腹,像被刀刻出来的沟壑,每一道都蓄着沉甸甸的劲儿。 他似乎能轻易把她每一寸柔软都揉碎。 谢宜歌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亮得出奇。她忍不住吞了口水,上上下下都好馋好馋。 她完全不受控制地凑上去,伸出舌尖,在他凸起的锁骨处舔了一口。 舌尖落在他的身上,犹如细雷乍然碾过肌肤,一股颤意轰然炸开,顺着肌理深浅的沟壑蔓延至四肢百骸,全身都立了起来。 “谢宜歌……你真是欠收。”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忽然逼到了尽头的的无奈。 情世间最美好莫过于——男子当顶天立地;女子当海纳百川,胸有丘壑。 谢宜歌被他里里外外训练了三个多月,不仅身体好了许多,缠人的功夫也一流。 她整个身子软得不像话,像一根没有骨头的藤蔓。 他怎么用力甩她都不动如山。 她不愧舞技冠绝的名门贵女,以柔克刚,全身的软劲顶顶好用。 只有胸口像憋了一口水,不上不下地,晃得厉害。 不知从何而来的焦躁寸寸磋磨着她的意志,指尖攥着他的肩膀松了又攥紧。 他很快就解救她于水火之间。 “宜歌,你的小衣尺寸是不是又小了。”崔聿棠嗓子像被堵住了,声音越来越小,尾音几乎吞在喉咙里。 “你胡说。”谢宜歌哭叽叽地反驳道,眼尾泛着红,声音又软又颤。 过了好久好久,崔聿棠才再次抬眸开口,他额间有汗珠悄悄滴了下来,眸色暗了又暗。 “你确定这样不难受?” 谢宜歌白皙的肌肤如莹润积雪,吐息起伏间,如雪色上被渲染了一层薄薄的胭脂,美极了。 “难受。”她咬着嘴唇败下阵来。人在他手中,不得不屈服。 她也是真难受,他比她还熟悉她的身子。 她一个小女子,能屈能伸。 他再有能耐折腾,也不能真把她弄散架了吧。 果然,她还是大大低估了他的能力。次日她果真起不来床了——因为她没有床睡。 她不仅人散架了,她的床又散架了,他发颠起来真不是人! 幸好他们家有钱,要不每天晚上弄坏一张床,非被揍不可。 计划之内的江南之行没有去成。 因为陛下驾崩了。 朝野众人皆以为,登基者必是六皇子,或是其余李氏诸王。 众人预想全然落空。竟是天后武氏于神都则天门楼登极称帝,改国号为周,上尊号圣神皇帝,成为有史载以来第一位女皇,旷古未有。 殿中瞬时一片死寂,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登基第一日,她便颁下制书:“朕受命于天,若不承大统,天下将罹大灾难。今朕临危受命,执掌天下,待朕百年之后,还政李唐。” 李氏诸王愤怒不已。但野心最大的荣安王父子潜伏积蓄力量多年,却被荣宠无双的崔聿棠轻松打趴下。 其他有野心的皇子与李氏诸王或死或残,或被关押。 幸存的宗室子弟在高压下也噤若寒蝉,不敢公开反对,都再次蛰伏了下来。 武曌身带衮冕垂旒,站于高楼阙台,俯瞰神都万民,长风浩荡。 “谢晚卿,正如你建议的,朕承诺将来还政李唐后,朝廷反对之声果然低了下来。”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俯瞰天下的笃定,“这些人也不过如此。” 谢晚卿立在侧畔,声音平静:“陛下,稳住朝堂人心,只是权宜之计。李氏宗室、关陇旧臣也只是暂且蛰伏。您要做的事情,不能被这些人绊住了手脚。” 武曌看向谢晚卿,目光藏着耀眼的锋芒:“你可愿入阁为相,辅佐朕,一同开创你口中描绘的天地?” 谢晚卿摇摇头:“陛下,我不适合居相位。您可拨予墨家匠人,一起给您建一所武器研究院,助陛下威服四海。” 武皇略一沉吟,郑重的点头:“洛阳为神都,便定名神机府。你为知神机府事,授三品,权同宰相。” “臣领命,必不负重托。”谢晚卿躬身一拜。 城楼下的神都万民如蚁群般涌动。她直起身来,目光越过城墙,落在极远处的天边线上。 日光从云层后面涌出来,这将会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第239章 不消失线52-撞破 二圣临朝时期一直是两京制。 自从崔聿棠考上状元后,他就很有先见之明地在洛阳也建了一座朝宜别庄。 除了山灵水脉有些区别,整体规划和建筑风格几乎与长安那处一模一样。 玄纹古瘴兽王直接从南疆移居进了神都的梨山中,和独享独栋竹楼的云边月作伴去了。 朝宜别庄自此收获了两大重磅级免费守山护卫。 崔聿棠的书房里,自然也有一间一模一样的密室。 里头装的全是他的心肝宝贝。 武皇正式定都洛阳后,这些宝贝才最后动身,跟着主人家一道搬迁。崔聿棠怕被谢宜歌发现,一路狗狗祟祟,把差事全交给了抱玉。 “但凡我的宝贝有一件出问题,提你狗头来见。”崔聿棠出发前提出郑重警告。 抱玉如临大敌。每样东西都裹得严严实实,防水、防火、防潮、防虫、防撞,能防的全往上招呼。 木箱外面缠了三层油布,油布外面又裹了棉絮,棉絮外面再套上藤筐,藤筐上还贴了封条。 这不寻常的规制阵仗,终于引起了知夏的怀疑。 她抱着剑,慢悠悠踱到抱玉身边,难得主动开口:“里面装的是什么?” 抱玉猛然看到知夏居然主动跟自己搭话,简直心花怒放,嘴巴咧到了耳朵根了。 他脑子不经过思考就脱口而出:“都是主子的心肝宝贝!” 心肝宝贝?知夏的脸瞬间黑了。 在她的概念里,崔聿棠的“心肝宝贝”不该是她家县主么?他居然还有别的心肝宝贝?男人果然都是朝秦暮楚的坏东西。 她是谢宜歌的头号墙头,于是毫不犹豫的,立刻把此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谢宜歌。 “县主,是抱玉亲口承认的。”知夏气鼓鼓的说道,“那几辆车里全部都是他家王爷的心肝宝贝。”她连王妃都不喊了,直接称了谢宜歌自身的爵位。 谢宜歌的心立刻就揪了起来,水雾漫上了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 她悄悄观察了那几车东西一路,越看越难受。 “宝宝,你怎么啦?脸色不太好。” 崔聿棠伸手想摸一下她的小脸蛋,却被她气呼呼地躲开了。 “崔聿棠,你到底有几个宝贝?” 他顿感不妙,小心翼翼地答道:“宜歌,我只有你一个心肝宝贝。” 谢宜歌愣了一下,难道真是她冤枉他了? 可那几车里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她带着满腔的疑虑从长安朝宜别庄迁到了洛阳神都的朝宜别庄。 当晚被他按着反复磋磨,蓄意顶撞了好久才饶过了她,谢宜歌累得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半夜忽然醒来,身侧空了。她一摸,凉的。 “我夫君呢?”她招来知夏,声音哑哑的。 “王爷去了书房。” 书房离主楼有段距离。她实在是被他弄得腿有些发颤,走不动,让知夏背了过去。 远远便看见抱玉守在书房外。大半夜的,没鬼才怪。 抱玉看清来人,整个人都傻了,转头就要去通风报信。 “站住。” 谢宜歌叫住了他,从知夏背上下来。知夏动作更快,刀已经横上了抱玉的脖子。 “我夫君去哪儿了?” 抱玉哭丧着脸:“王妃,主子……主子在书房里面。” 谢宜歌推门进去——书房空空。她脸色更沉了。 知夏一把将抱玉按在地板上,把他的手腕往后掰:“给我家县主从实招来,否则饶不了你!”然后张嘴恶狠狠地咬他的耳朵。 “知夏!疼疼疼——我招,我招!”抱玉被知夏一折腾,骨头都软了,马上投降了下来,“王妃,主子就在内室卧榻下面的密室里面。” 谢宜歌按他说的法子下了密室。 她的脚步放的极轻,马上落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之中。 她的心怦怦直跳,又酸又拧。这里居然有密室,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她很怕看到自己不能承受的真相。 两边的墙壁上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而清冷的光。她越走越深,很快就来到了密室门口。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只见整间密室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她的画像,一颦一笑,栩栩如生。 有她坐在溪边光着脚丫玩水的,有她咬着笔杆皱眉写字的,有她趴在他怀里睡着时嘟着嘴的。从东临到长安,从长安到西南,在每一个地方的她,都被他细细的描画了下来。 她仿佛被上百个不同的自己包围注视着。 而崔聿棠此时正站在中间的岛台边上,抬眸震惊地看着突然出现的谢宜歌。 最糟糕的是,他指间此时正拎着一件——她粉色的肚兜。 他整个人都傻住了,顿时手足无措,从脖颈到耳尖全部都红成一片。 这下真的完了。他家娘子一定觉得自己是变态。 他眼眶里顿时都溢满了眼泪,睫毛湿漉漉地垂着,整个人像一只被当场抓获的、无处可逃的犯人。 谢宜歌深深的震惊过后,看到手足无措的他,心里升起一种奇异的满足和隐秘的兴奋。 她清冷克制、矜贵疏离的夫君,内地里居然如此——变态。 他此时身着一件月白色软袍,身姿显得越发挺拔俊雅。 衣领微微敞着,夜明珠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冷调的银白,看起来很是诱人。 她一步一步地走到他跟前,双手挽上他的脖颈。 他的身子在她触碰的瞬间猛地绷紧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她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崔聿棠,你说说,这里为何有这么多我的画像?” “宜歌,我……”他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谢宜歌嘴唇微微勾起,视线落到他指间粉色的肚兜上,“我说这件兜子怎么突然不见了呢,原来被你偷了。” 崔聿棠身体又抖了一下。 “夫君,这肚兜香不香?”谢宜歌恶趣味的靠得更近,“你想不想在这里吃我?” 说完,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他的喉结。 崔聿棠的喉结在她舌尖下猛地一滚,他瞬间就疯掉了。 他手里的肚兜飘落在地,猛地把她整个人箍进了怀里。 他的呼吸乱了,眼神乱了,心跳也乱了。 他把她抱了起来,放在了岛台上,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声音里很是委屈。 “谢宜歌……你这个没良心的女人,就爱欺负我。” 第240章 不消失线53-奋起反抗 “崔聿棠,如果我没有跟着哥哥来京城,你是不是打算抱着这堆画像过一辈子了?” 她的神色里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崔聿棠心里猛得一缩,含在眼眶里的泪水,一下子便落在了她肩头。 “那你当初为何要悄悄走了?我可是伤心了很久呢。”谢宜歌声音闷得厉害,“女子未嫁不得出远门。你可知道,我是鼓了多大的勇气……” 崔聿棠泪眼朦胧地看着她,他沉吟了很久,才哑声开口。 “宜歌,我走的那天,以为那是你成亲的日子。” 谢宜歌小小的脑袋瞬间就懵了,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问号,“你、你说什么? “你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时,你给周玄安送了一件衣裳吗?” “记得,就是因为这个才和你遇见了。”谢宜歌嘴角情不自禁地溢出一抹醉人的笑意。 “后来我问他是谁送的。他说,是他未婚妻。”崔聿棠眼眸低垂了下来。 “啊?”谢宜歌瞪大了眼睛,“我是替嫂嫂给哥哥送的衣服……” 她脑子里把前后的事情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所以你从那时开始就误会了?” 谢宜歌像是悟到了什么,声音拔高了一截,“那你为何还要来招惹我?” “对不起。我太喜欢你了,没有忍住。” 他们的眼神就这样在空中交汇、痴缠。 谢宜歌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她忽然就明白了他为何总是看起来可怜兮兮的,他那些深藏在心底的患得患失,竟统统有了来路。 她心里细细密密地痛起来,猛然紧紧抱住他:“崔聿棠,你好笨啊。” “宜歌,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是哥哥的错。”她把他拉了下来,让他的脸埋进在自己的怀里,“我明日找阿兄要一副泻药,偷偷下给他,看他还敢不敢乱说话。” 崔聿棠的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转瞬即逝。 他硬挺的鼻尖在她胸前的衣衫上来回蹭,“娘子,你方才说的,可还算话?” “哪句?” “你想不想在这里……吃我?” 谢宜歌的脸瞬间红透了。她眼神闪躲,结结巴巴道:“你、你肯定是听错了。是幻觉。” 崔聿棠没再说话。只将她从岛台上轻轻抱起来,放到了那张暖玉榻上。 “那就当是为夫想要好了。”他眼底那点笑意也沉下去,化成炙热的暗光。 谢宜歌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他翻身覆住,惊呼了一声。 她双手撑在榻面上,眼神慌乱间,忽然瞥见暖玉榻角落散落着几张没有来得及裱的画。 画上是女子骑马的情景。神情放纵而不自知,她只看了一眼便羞愤欲死,原来自己当日竟是这般痴态?他居然还一笔笔画了下来。 “崔聿棠,你这人真是坏透了!我要咬死你——”她正想奋起反抗。 “唔——”她惊呼一声,头突然被撞到了另外一幅画上面。 整个人都懵了一下。 那幅画里也是这样背对着,手腕被往后拉着,回头时凝珠溅泪,笔触巧夺天工。把人物的娇态勾勒得出神入化,瞬间便从画中活过来了。 他好心地托住不堪重负的她,低低问道:“娘子,可喜欢这幅画?” “你混蛋……” 难怪他要半夜亲自来一趟,这事哪能假手于人,谢宜歌把脸埋在画纸里,眼泪已经快出来了。 “你看,右边的角落里还有好多幅。”他气息微乱,声音却带着得逞的笑意,“我抱你过去看。” 她就这样被他抱了起来。眼泪混着汗珠溅落在地上,一地滂沱。 “娘子,这些都是蓝皮本本里面没有的。”他贴在她耳边低声道,“是我新想出来的。” 这个疯子!!! 她明日还约了玉真呢,这下可怎么办,呜呜呜…… 玉真公主要嫁给大唐第一女官——知神机府事的长子,还是天后亲自赐婚。乃是近日神都最轰动的一桩传闻。 “据说玉真公主的准驸马是个神医,他当了驸马之后还会给咱们老百姓治病吗?” “这位准帝婿我见过,长得像个神佛一般,很是慈悲俊美。” “你胡说八道的吧,哪有人会长这样。” …… 市井传言纷纷扰扰,但李玉真却如在梦中一般。 她已经被禁足了好久好久,久到以为这一生都要困在公主府那方小小的天地里。 她一母同胞的皇兄自从断了一只手之后,整个人便日日阴郁疯魔,便再也没人敢管她的事情。而她心里藏着的那个人,她以为此生再无缘分。 “公主,您的禁足令都已经解了好些日子,您总算愿意出来走走了?”侍女的声音带着几分欢喜。 “宜歌她什么时候到?” 李玉真依旧是雍容华贵、明艳照人的模样,但人却清瘦了许多。她坐在湖心亭中,望着眼前连绵如海的碧色莲叶,神情依旧郁郁懒散。 宜歌向来不会迟到,除非——她没办法出来。 她脑海中立刻闪过崔聿棠的身影,眸底忍不住暗含了几分怒意。她真是从小就与他八字相冲。她只有这一个闺中密友,他也要霸着不放。 正恼着,一阵清凉的风拂过湖面,莲叶深处荡开层层涟漪。 一个冷月色长袍的男子,划着一叶小舟,从遮天蔽日的莲叶中缓缓飘了出来,泊在亭前。 日光笼在他身上,竟如西天佛子一般,寂寥而凄然地凝视着她。 玉真公主呆呆地站了起来,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世上哪得双全法,只求今世,不负卿。 而此时,朝宜别庄中。 谢宜歌气呼呼地半躺在榻上,浑身酸软,连手指都懒得抬。 崔聿棠蹲在她身边,捧着她一只手软声求饶:“娘子,我真不是故意的,是玄玑求的我。” “阿兄?他为何不自己去约?”谢宜歌疑惑地坐起身来,崔聿棠赶紧扶住她的腰身。 “他说直接约,怕李玉真不出来。” “怎么会?” “玉真是尊贵的皇室公主,突然被赐婚给什么都没有的他,他自然是怕的。” “可阿兄是我们家的人了。我和哥哥有的,阿兄都会有一份。” 崔聿棠沉默了半晌,才轻声开口:“我了解他,他不会这么想的。” 第241章 大结局-排位 他以前是一位和尚,孑然一身,自然无惧无恐。 然而这些年来,见她荣光无限,又见她身陷囹圄,自己却无能为力。那颗早已看淡红尘的心,终究生出了软肋与世俗的怯懦。 半月后,李玉真和周玄玑大婚。 朝廷择神都现成高门,改作公主主第,设邑司,驸马入府而居。大婚用半仗,长街一眼望过去,旗幡鼓乐连绵不尽,轰动整个神都。 业火红莲,莲子撒了满地,被马蹄和车轮碾成一片柔软的香尘。 昔日的青灯佛子,终是为爱落入红尘。 隆冬时节,神都洛阳迎来第一场雪。 细雪纷纷扬扬漫落无声,覆上坊墙瓦檐,洛水凝着霜花,天地间一片素净苍茫。 周府现已然是三品大员府邸规制,朱红大门被飘雪轻轻覆上一层薄白。 谢宜歌从马车上跳下来后,还没站稳,便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崔聿棠披着一件黑色狐裘斗篷披风,把她娇小的身躯整个包裹了进去。 “夫君,我们快走,嫂嫂马上要生了,我要去看看小侄儿。” “我抱着你走,下雪路滑。”崔聿棠名正言顺地找了一个十分合理的借口,便不愿意放她下来。 谢宜歌觉得反正是回自己家里,便笑盈盈地挽紧他的肩膀,乖乖地依偎在他怀里。 门口守卫看到是自家腻歪的小姐和姑爷,早已见怪不怪,赶紧敞开大门。 崔聿棠是不能进后院的,所以和驸马周玄玑被挡在外面的隔厅里喝着清茶。 茶香袅袅,炭火在铜炉里烧得正旺,可谢婉柔生产时的惨叫声还是隔着好几道门传来,一声接一声,重锤砸在了他的心口。 崔聿棠的脸色一片苍白,他都不敢想,若是他的宜歌如果要经历这一遭,他该怎么办。 或者——不要生了,去领养两个宗室的孩子抚养算了。 前玄玑和尚,现在的周玄玑,作为他自小便相识的至交好友,自然明白他此刻在想什么。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缓缓开口:“世间女子多磨难。生养一关,更是半足进入鬼门关。” 崔聿棠听完后,脸上更是血色全无,他愣愣的坐在那里,连茶盏里的水凉透了都没发觉。 大概过了两个多时辰后,终于听到了一声明亮的婴儿啼哭。 是一个男婴,被周玄安取名为琛奴。 小琛奴被裹在襁褓里,露出一张红粉粉的小脸。 谢宜歌和李玉真两人围在旁边,看着他小小一只窝在襁褓中,谁也不敢上手抱,只好奇地瞪大了眼睛。 她们两人一个娇俏软萌,一个明艳华贵,都是人间顶顶的绝色。 小琛奴首次睁开眼睛,看到的便是这两张绝美的容颜。 他眨了眨眼睛,竟露出一个无意识的浅笑。 “宜歌,他好小哦。”李玉真忍不住低声道,“生个宝宝,好像还挺好玩的,你打算生几个?” 谢宜歌伸出两根粉嫩嫩的手指,得意道:“我将来要生两个。” 三年后。 一对龙凤胎宝宝出世,小名为朝朝、暮暮。 日为朝,月为暮,卿是朝朝暮暮。 朝朝暮暮谢宜歌。 那天产房外的崔聿棠,比产房里的谢宜歌哭得还惨。 全程陪在一旁的崔知暖,真是又心疼又无语,他家那个平时在朝堂上冷面肃杀的儿子,竟然哭成这副模样。 朝朝暮暮出生那一日,霞光万丈,百鸟盘旋。玄灵和尚预言:此乃武皇盛世吉兆,大唐将威服四海,万国来朝。 武皇大喜,特下制书——男宝赐号承光县公,食邑三百户;女宝赐号昭华,食邑二百户。天降祥瑞,举国传扬。 崔聿棠自从那日被周玄玑一番话吓到之后,三年以来,他命人举国海内外寻灵丹妙药,只为给谢宜歌调理身体。她这次生宝宝倒是十分顺利,没有吃大苦头。 谢宜歌月子也坐得很好,听从娘亲的意见,还配合做了所谓的“产后恢复”。一张小脸更加娇俏妩媚,更胜从前。 “宜歌,我让人请了四个奶娘,不用你亲自喂他们。”崔聿棠霸道的把她圈在了怀里,占有欲毫不遮掩。 谢宜歌仰头望着他,眸子里带着一丝羞怯:“可是……我真的很多,是可以亲自喂宝宝的。” 崔聿棠眸光灼灼,落在她衣襟前那两处他最爱攀登的高地,比从前越发诱人了。 他喉结微微滚动,声音低哑:“不多。以后都由为夫帮你解决。” 谢宜歌被他抱着一番折腾,崔聿棠埋头吃饱喝足之后,便餍足地搂着她,忽而郑重地问了一句。 “宜歌,我和两个小宝,若是排个位子,我们分别排第几?” 谢宜歌愣了一下。歪着小脑袋,认真思考了起来。 崔聿棠紧张到手心都在冒汗。 片刻后,她答道:“崔聿棠排第一,两个宝宝并排第十一。” 崔聿棠大喜过望,抱着她的脸便嘬嘬嘬乱亲了一通,她脸上被嘬的一片晶莹发亮。 半晌,他终于意识到这个排名有点奇怪:“等等。宝宝,为何两个小宝排第十一?” 谢宜歌掰着手指,一本正经地点道:“爱哭包崔聿棠排第二,爱脑补的崔聿棠排第三,爱吃醋的崔聿棠排第四,爱黏人的崔聿棠排第五,爱半夜偷偷去密室的崔聿棠排第六……” “所以我是娘子的最爱。”崔聿棠听得心花怒放。 “嗯。”谢宜歌弯着眼睛,伸手捧住他的脸,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崔聿棠永远是谢宜歌最爱的心肝宝贝。” 窗外梨花纷纷扬扬,如梦似幻,随风卷帘而入,洒落到他们身上。 崔聿棠眼眶里泛着薄雾,突然把她压到了软榻上。 他用力碾上那片柔软的唇瓣…… “叮!检测到目标人物靠近。” -全书完- 我最爱的谢宜歌与崔聿棠,终究迎来属于他们故事的终章。愿他们在另一个平行时空里,长相厮守,一生一世一双人。一起见证大唐盛世的山河锦绣、万国来朝。 感谢一直陪伴着这本书的读者们,无限感恩。 第242章 番外1-前尘 鞠场尘埃落定,最后一球落囊得胜。 少年勒马驻足,额间赪紫色抹额随风飘扬,乌发高束,一身鎏紫玄色褂衣衬得肩背越发挺拔利落。 他连日驰骋汗湿薄衫,却半点不显狼狈,反倒愈发俊朗凌厉,矜贵无双。 顷刻间,观席轰然喧沸。 崔聿棠刚刚从击鞠场上下来,就被人群给团团围住了。最里面一层是国子监的学子,争相扯着他的衣袍和抹额。 “崔兄!你最后一球赢得真是漂亮!” “聿棠兄不愧是我国子监的第一才子!” “崔聿棠,我好倾慕你,你的抹额能送我吗?” 崔聿棠被闹哄哄的人群推来扯去,在抱玉的拼死保护下,依旧狼狈得不行。 衣袍被扯得歪斜,额前漏下几缕乱发,偏偏他那张脸太过招人,越是这样反倒越添了几分落拓风流。 同为国子监学子的刘允仁,一身素色长袍站在人群外,只敢远远望着他,不敢靠近半步。 最惨的还是抱玉。他一边奋力给自家主子开路,一边忍不住低声哀嚎:“主子,我就说让你随便打一下就行,为什么要赢呢……” 他家主子这长相、这家世,在京城本就够招人的了。妥妥的祸水一个,还非要往自己脸上添光彩。 正手忙脚乱之际,人群里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呼:“我抢到抹额了!我抢到抹额了!” 崔聿棠只觉得额头一凉,抹额不翼而飞。 他抿紧嘴唇,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委屈,一鼓作气便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但——更崩溃的事情出现了,外面一圈围着的是京城的贵女们。 她们一见到他出来,尖叫之声响彻云霄。 崔聿棠顿时只觉得耳朵都快聋了,嘴角死死抿成了一条直线,脑壳嗡嗡作响。 “抱玉,快走!立刻!马上走!”崔聿棠也不管会不会招摇了,找准时机足尖一点,便施展轻功飞掠了出去。 身后的尖叫之声更尖锐了几分。 “聿棠郎君!我好喜欢你——!” “聿棠郎君!我要嫁给你——!” 崔聿棠慌得丝毫不敢停顿,一路飞掠到绑着踏雪的大树旁,他刚松了一口气。 “不好了主子!”抱玉大步追来,脸色大变,“前方是玉真公主的马车!” 崔聿棠脸色骤然一变,他一个利落的翻身跨上马背,双腿一夹。 “驾——!” 踏雪便如一道银色闪电,猛地窜了出去。 “主子等等我!”可怜的抱玉也用最快的速度翻上自己的马,跟着亡命天涯。 马车内,李玉真掀开一角车帘,正看见那道紫色的身影绝尘而去。她一双漆黑锐利的狐眸微微眯起,红唇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 “公主,崔郎君跑了,咱们怎么办?” “跟上去。”李玉真一身华丽宫装,明媚张扬得刺目。 她偏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些花枝招展的贵女们,不屑地冷哼一声,“跟我抢人?你们还不够格。” 马蹄踏碎长街落叶,一路追至长安城东南隅的大慈恩寺。 寺内古木参天,钟声悠远。沉静的香火气息漫在青石阶上,让人一踏入山门,便觉尘心顿洗。还是这里清净,要不要干脆出家算了?总算逃过一劫的崔聿棠丧气地胡乱想着。 他们总不敢再骚扰出家人了吧? 他腿长脚快,没多久便到了玄玑和尚的居所。 玄玑和尚浓眉深目,听到动静便放下经卷抬起头来,眼神超脱淡然:“阿聿,你怎会如此狼狈?” 崔聿棠丧着脸,自顾自倒了一杯清茶,一口灌了下去,才吐出一句:“无妄之灾。” “大师,这长安城我是待不下去了。我联系了东临书院的萧夫子,打算过几日便启程前往东临。” 玄玑和尚缓缓点头:“如此也好,你要跟师兄说一声吗?” “嗯。可能要去很长一段时间,我要去拜别一下师傅。”崔聿棠话音刚落,抱玉便慌忙跑了进来。 “主子!不好了!玉真公主追上来了!” 崔聿棠眉毛一拧,心里腾起了几分怒气:“李玉真是不是真以为我不敢揍她?” “阿聿,你先从后门走。”玄玑和尚连忙站了起来,“我来应付她。我是出家人,她不会为难我的。” 崔聿棠只沉思了一瞬,便马上做出了决定。离京之前还是不给父亲招麻烦了。 “大师,劳烦你了。我今晚就动身,你帮我跟师傅说一声。” 说完便微微躬身,郑重行了个叉手礼,便带着抱玉从后门匆匆离去。 他前脚刚刚离去不久,玉真公主便闯了进来。 “崔聿棠呢?” 她看向一身素袍、闭目坐在草埔中央的玄玑和尚。日光从窗外斜斜漫了进来,碎金一般铺在他冷峻分明的侧脸上。 他忽然睁开了眼睛,纯黑色的瞳孔带着一丝淡到近乎无波的从容,却有种超脱物外的俊美。 李玉真只觉得自己的心都漏跳了几拍。 是他。上次给父皇讲经的那位和尚。她当时偷偷看了一眼,便被他的眸子逮住了。 他当时也是这样看着她,隔着袅袅的香火烟雾,目光又静又深。她回去之后,接连好几天都梦见这双眸子。 她突然对这位扰她清梦的和尚发起脾气来。 “你赶紧交出崔聿棠!否则,我饶不了你!”李玉真一双狐眸怒睁,贵气中带着野性,仿佛要吃掉他一般。 “公主殿下,你何必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阿聿他不喜欢你。”玄玑和尚眼神锁在了她身上,骨节分明的手指继续不紧不慢的盘着一串磨得发白的白檀佛珠。 “如果我偏要强求呢?”李玉真红唇微张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娇媚。在这仅有几丝日光的佛堂之内,显得格外勾人。 她整个人欺压向他的胸前,纤细的玉手顺着他的衣领摸了进去。 玄玑和尚俊眉紧蹙,呼吸不可抑制地重了起来。他赶紧闭上眼睛:“公主殿下,请您自重。” 突然“啪”的一声——他手上的佛珠断了。 一颗颗白檀珠子滚落在地,在青砖上弹跳着四散开来。 玄玑和尚的呼吸也慌乱了起来。他猛地睁开眼,对上李玉真那双近在咫尺的、桀骜又明亮的狐眸。 第243章 番外1-大惊失色 她的手指还贴在他胸肌之间的沟壑之中,指腹下是他疯狂跳跃的心脏,又重又急。 他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却带着一种出家人不该有的、极其滚烫的温度。 “公主殿下。”他的声音又哑了一度,睫羽在日光中轻轻地颤着,“您知不知道您在做什么?” 李玉真歪了歪头,她的指尖又故意在里面轻轻捏了一下。他倒吸了一口冷气,眸光彻底暗了下来。 “知道。”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又柔又魅,“我在招惹一个不该招惹的人。” “大师,我想诱您破戒——”她嘴角衔着一抹轻笑。 话音未落,天旋地转间,她忽然被他揽住腰身压在了身下。 他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那双平日里只装得下佛理与经书的眼眸里,此时仿佛在死死忍耐着什么。 “大师,你的佛珠硌着我了。”她腿轻轻一动,便绕到了他的后腰上。 空气里安静了一息,瞬间便灼热了起来。 他垂下眼睫,又粗又浓的眉毛颤抖得厉害,声音却平静无波,像在谈论着高深的佛理。 “既然被佛珠硌到了,便请公主殿下离远一点。” “我偏不。”她轻笑了一下,又贴紧了几分,舌尖舔了一下他下巴的美人沟。 她像是发现了新奇又好玩的东西,来回舔了好几遍。 玄玑再也受不住,对着她桀骜不驯的红唇便狠狠的碾压了上去。 她马上把他缠得更紧了,两人一发不可收。 她似乎真的把他忘了个一干二净,他永远记得十年前那场暴雪,有一个漂亮的小公主,救了饿的奄奄一息的他。 她睁着着一双乌黑清亮的狐眸,绵软又高贵,“沙弥哥哥,你是饿了吗?我的糕点给你吃好不好?” 她把自己刚刚咬了一小口的糕点塞进了他嘴里,又把侍女身上的全部搜刮出来给了他。 “公主殿下,我们得赶紧走了,陛下知道您乱跑会生气的。”侍女的催促道。 她点了点头,便回眸定定的看着他,“沙弥哥哥,我下次再来看你,你得好好活着哦。” 那双眼睛至今一直被他压在记忆的最底层,偷偷的珍藏着,陪伴着他度过那些孤独的岁月,他只怕被漫天神佛发现,被世间所不容。 而她今日就这样不怕死的——诱惑到了他跟前。 “本公主这身子,大师喜欢么?”她不安分的动了一下。 他怎么会不喜欢,他喜欢得要命!二十年的戒律清规在他眸底深处的来回的拉扯着。 心中百转千回。 他深吸了一口气,佛珠又滚了一圈,便彻底卡住不动了。 而那卷经书却“啪”的一声从桌上掉了下来,再无止息。 容身之所,从此再无容身之处。 踏雪一路向东,车轮辘辘碾过官道,青黄交加的落叶随风扬起。 此时坐在马车上的崔聿棠,不知自己的好友——一代佛子、玉面圣僧,已经为了他“自愿主动”壮烈献身。 抱玉骑着马随行在侧,忍了一路,终于憋不住开口:“主子,您真要在东临读书了么?不回国子监了?” “嗯。”车帘内传来崔聿棠淡淡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读书哪里都一样。过一两年再回去,大家定能将我忘了。” 他想到那群疯魔的学子贵女,以及那位追着他满城跑的玉真公主,便忍不住浑身一阵恶寒。 一行人快马加鞭,还驮着行李,到达东临已是九日之后。 东临城的风物与帝都长安迥然不同。 青石板长街傍水延伸,石拱桥静卧于碧波之上,白墙黛瓦,屋宇飞檐。灵秀之中透着厚重的书香之气,全然不见长安的雄浑壮阔,只余温润与雅致。 此处本就是崔氏的势力范围,文脉生根之地,大儒辈出,满城文气。 踏雪本是万里可横行的千里马,经过九日奔波,一身银色光华也暗淡了几分。 如绸缎般的鬃毛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整匹马十分暴躁,时不时便不耐地打响鼻。 “抱玉,让踏雪慢些,莫要踩到百姓。”崔聿棠撩开车帘叮嘱了一声,视线不经意向外扫去。 只见长街之上书肆、笔墨铺相连,青衫学子往来不绝,河畔更有儒生三五围坐在一起下棋,或高声论经。 忽然,一个稚嫩软糯又带着清雅的女子声音钻进他耳朵里。 “碧春,快点呀!我们去晚了话本本就被抢光了。” 崔聿棠忍不住探出半个头,只看到一个穿着浅绿色襦裙的小姑娘跑了过去。 她长发及腰随风飘扬,只留下一个窈窕的背影。 跑动间,腰臀的轮廓……很曼妙。 崔聿棠耳尖一红,他赶紧摇摇头,试图把脑中不干净的画面晃了出去。 他在东临城安顿好之后,却连续好几日梦到了那个曼妙的背影,和那十分诱人的——腰臀。 他的贴身寝衣和被褥,因此足足连续洗了好几天。 莫非是这东临城的风水有问题?他在京城时从未对哪个女子多看一眼。 她看起来明明还那么小,没想到自己居然是个禽兽。崔聿棠大受震惊,大惊失色。 于是连着好几天,从白天到黑夜,他拼命抄写家规、研读佛家经典,翻来覆去地默念“非礼勿思、非礼勿念”,才终于将那股邪念压下去几分。 “主子,您真的要住东临书院的寝室么?”抱玉跟在身后,脸上写满了担忧。 崔聿棠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可是,他们的寝室最少也是两人一间的,您会住不习惯的。”抱玉忍不住劝道。 他家主子可是堂堂清河崔氏宗子,怎么能与这些人住在一处? 更何况他那么洁癖,如果遇到一个不爱干净的,他家主子岂不是要疯掉。 “没事。凡事总会有第一次。”崔聿棠淡淡道。 他都第一次发现自己可能是变态了,还有什么不能接受和矫情的。 第244章 番外1-小鹿乱撞 操碎了心的抱玉,扛着大包小包的行囊,跟着自家主子走进了东临书院的二人间斋舍。 刚推开门,便碰到一位身着竹青色长袍的学子迎面走了过来。 他眼睛大而明亮,神态真挚爽朗,笑起来露出一口晃眼的大白牙。 “请问您就是聿棠兄吗?我是你的同寝周玄安。” “玄安兄。”崔聿棠淡淡回了一记叉手礼,陌生人面前,他向来一副高冷做派。 但这周玄安仿佛是个自来熟,钝感力十足,丝毫不在意他的冷淡,笑容不减半分。 “聿棠兄你快进来!我来的早,已经把斋舍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你看两张床,想选哪一张?” 崔聿棠扫了一眼。屋内干净整洁,双床分列两侧,中间开着一扇大窗,窗前并列摆着两张书案,上面也都是空的。 这人倒是个知礼的,他明显是想等分好床之后,各自用与床同边的书案。 “我选这一张吧。”崔聿棠随意指了一边。 “好的!聿棠兄,我们以后就是同寝了,我太高兴了!”周玄安喜形于色,乐呵呵地抱着自己的物件往另一侧去了。 抱玉却在一旁暗暗打量着这位新同寝,迟疑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周郎君,我是我家主子的护卫抱玉。冒昧问一句……您定亲了吗?” 崔聿棠纳闷地看了抱玉一眼,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卦了? 周玄安倒是大大方方,“已经定亲了,我未婚妻姓谢。” 提起未婚妻时他眼睛又明亮了几分,耳尖都微微泛起了一层薄红。 抱玉大大松了一口气。毕竟他家主子这张脸,不仅要防女子,还得防男子。 这个同寝看着很安全,他总算放心了。 “那恭喜周郎君了。大婚之时,我家主子一定备上贺礼。”抱玉笑着应道。 他也不管崔聿棠投来的一脸无语的眼神,手脚麻利地三两下便将他那堆行囊归置妥当,并且还铺好了床。 秋去春来,半载光阴弹指而过。 在东临书院读书的日子果然安宁了许多,其他的与在国子监时并无大的差别。哦——除了多了一位既热忱爽朗又唠唠叨叨的同寝。 周玄安每逢回家,总会给他捎来些奇奇怪怪的吃食,说是他娘亲手做的。 崔聿棠吃东西挑剔得很,往往吃了一口觉得不妥便不再碰。 而周玄安本人,倒是经常因为吃这些自家娘亲做的吃食闹得肚子翻江倒海。 他家里人可真奇怪。莫非是嫌他笨,想毒死他? “聿棠兄……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周玄安拉的有气无力地躺在榻上,脸白得像纸,却还惦记着跟他道歉。 崔聿棠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无事。你先躺着,我去帮你抓些药来。” “你顺便——”周玄安虚弱地抬了抬手,“帮我去天临书斋抢张鷟最新出的话本子,可以吗?” 真是得寸进尺。 不过看他这副还有力气惦记话本的模样,应当暂时死不了。 崔聿棠走在长街上,不知怎的,又想起那个穿浅绿色襦裙的小姑娘。 她也喜欢抢话本子。他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连自己都没察觉。 到了天临书斋,场面比预想中更加混乱。有学子为了抢最后一本书,差点当堂大打出手。 掌柜满头大汗地摆手:“没了没了,卖完了!” 崔聿棠想到周玄安躺在榻上要死不活的模样,认命地叹了口气。 他目光一转,看到一个穿着朴素长衫的学子,正捧着张鷟的新书,兴高采烈地看着。 他走过去,拱手道:“这位兄台,给你三倍的价钱,可否将书转给我?” 那学子阴沉着脸抬起头来。 看清眼前人后,整个愣住了——崔聿棠!他们东临书院传说中的人物,居然也看这种书? 他原本是打算一口回绝的,这书是他抄了好久的书,才攒下钱买的心头好。 若是旁人来说这种话,他定会觉得是在羞辱自己。 但偏偏是崔聿棠。他在书院的课业指导从不藏私,就算是穷苦学子登门请教,他也从不嫌弃。 素衣学子神色纠结起来。既舍不得书,也舍不得那三倍的银子。 “五倍价钱。” “……好,成交。” 崔聿棠把银子递过去:“我还要挑些别的书。你先看着,待我出来,你再把书给我便是。” 素衣学子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微微的哽咽:“多谢崔兄。” 谢宜歌穿着一身男装,狗狗祟祟的躲在书架后面。她来这里也是为了抢那本新话本,正好看完了全程。 这个人怎么能这么好? 她悄悄探出半个小脑袋,他的背影也好好看,身姿俊挺清雅,声音低沉磁性——真的好好听。她完全被这声音迷住了。 他跟那学子讲完话后,正好侧了一下身子。她看到了他的侧脸。 谢宜歌呼吸顿时一滞,心乱了起来。 只见他鼻梁又挺又直,深邃的丹凤眼清冷克制,侧面看去,睫毛好长好长。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他的肌肤便如白瓷一般,隐隐发着光。 她的脚不听使唤地追着他的背影。隔着两排书架,她轻轻抽出两本书,露出一道小小的缝隙,偷偷看过去。 他正拿着一本《春秋左传》垂眸细读。 旁边走来一位学子,神色带着几分忐忑:“崔兄,我可以请教您一个问题么?” 崔聿棠抬头看向他,微微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为何我们要说‘逐鹿中原’,而不说‘逐马中原’、‘逐牛中原’呢?” 谢宜歌在书架后也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还真的从来没想过。 只听他用那好听的嗓音,不紧不慢道:“数千年前的黄河两岸,中原腹地水草丰茂,山林连绵。那时中原最多、最显眼的生灵,不是战马,也不是牛,而是成群结队的野鹿。” “古时深山大泽,天子行围打猎,鹿是最矫健灵动的猎物。天下如奔鹿于野,无主之物,唯有弓马最快、智勇双全者,方能先得。” “《史记》有云:‘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这里的鹿早已不是山林小兽,而是至高无上的九鼎大权,是万里山河。” 那学子听得两眼放光,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崔兄!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崔聿棠只是点头回应了一下,神情既不倨傲,也不故作谦逊,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谢宜歌的心跳越来越快。 她看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往自己的方向警觉地扫了一眼。 第245章 番外1-偷窥 她反应极快,闪身躲了回去。 好险,差点被发现了。谢宜歌手捂着胸口,一颗心怦怦乱跳。 “崔郎君。” 一个轻柔的女声响起。谢宜歌心一紧,又偷偷望了过去。 只见一个穿着鹅黄襦裙的女子,盈盈立在他的面前。那女子身姿纤细,举止端庄,一看便是教养极好的大家闺秀。 他疑惑地望向她。 那女子似乎有点紧张,连声音都有点抖,但被极力压制住了:“崔郎君,我是天临书斋的少东家。听说您在找张鷟最新出的话本子,我这里……有一本全新的。” 她说着双手把书递了出去,指尖在书脊上微微发颤。 谢宜歌躲在后头,不知为何也跟着紧张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不需要,谢谢。” 他声音极淡,眸色清冷,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女子。 那女子显然没料到会被拒绝得这样干脆,捧着书的手指骤然收紧,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整个人羞窘得几乎要哭出来。 她微微福了一下身子,便匆匆离去了 谢宜歌也不敢再多留,猫着腰溜出了书斋。 踏出门口的那一刻,她抬手抚了抚胸口,那颗心还在激烈地跳动。 他待女子可真冷淡。果然,那般好看的男子,大约都是高岭之花。 可她那一整天,眼前晃来晃去都是他的影子。 那般好听的声音,那样好看的眸子,他的鼻梁又挺又直…… 谢宜歌躺在床上,越想脸颊越烫。 忽然记起不知听谁说过,男子鼻梁高挺,那方面便也格外—— 她猛地拉过被子蒙住脸,全身都燥热了起来。 身下突然涌出一股热潮—— 糟糕,来月事了。胸也开始隐隐发胀了起来。 她哭丧着脸,从床上爬了起来,折腾了好久,才又重新换了一套衣裙。 碧春端了热水进来,看她脸红得不对劲,以为她发烧了。她急忙摆摆手说没事,重新把脸埋进被子里…… 之后,她又女扮男装,偷偷去了天临书斋几次。 却再也没有能遇见过他。 那女子好像叫他崔郎君,应该是东临书院的学子,不知道哥哥认不认识他。 可是哥哥认识他又能怎么样。 她一想到他会用那种面无表情又冷淡的目光看着自己,便觉得难以忍受。 算了。有些人这辈子能遇见一回,就用光了前世积攒的所有缘分。 放在心里偷偷想一下,便已是上天厚赐。 春来暑往,再抬眼又是一个秋。谢宜歌恍恍惚惚便过了十六岁及笄礼。 这日午后,她与谢婉柔坐在家中凉亭里煮茶听雨。 檐角雨丝如帘,树上的落叶被雨点一打,铺了满地的金,连带茶香里也浸入一缕凉甜的秋意。 “宜歌,女子笄礼之后便可以议亲了,你心中可是有钟意之人?”谢婉柔将茶盏轻轻推到她面前,轻轻柔柔地开口。 谢宜歌手上一顿,脑海中又掠过那双清冷深邃的眸子,胸口泛起一丝又酸又涩的滋味,很是难受。 他也该成亲了吧?就算没有,他那个年纪,大约也同哥哥一般早定了亲事。 “宜歌?”谢婉柔又唤了一声。 她回过神来,眨眨眼,忽地弯起唇角:“嫂嫂——你是不是急着想嫁给我哥哥,才拿我来作幌子的?” 谢婉柔一愣,瞬间羞怒地涨红了脸:“好你个谢宜歌,我诚心关心你,你倒来戏弄我!”伸手便往她腰间呵痒。 “看我不挠哭你!” “嫂嫂饶命!你分明就是很想嘛!”谢宜歌边笑边躲闪。 “不许叫嫂嫂!还没过门呢!” 两个人笑闹成一团,雨声与欢笑声混作一片,溢满整个庭院。 闹够了,谢婉柔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宜歌,我听说东边花涧里的桂花听说开得极好。明日咱们去走走吧,正好散散心。” “好呀,我正好想采些桂花回去制香。”谢宜歌一双桃花眼被笑意浸得亮晶晶的。 花涧里在东临城东南边,紧邻东临书院。 地如其名,十里花香,草木繁盛,但秋日开得最好的却是桂花。 一条溪流穿涧而过,溪水潺潺。秋风一吹,桂花簌簌飘落如雨,在溪面上薄薄地铺了一层碎金。连空气都是甜软的。 初秋的日头褪了暑气,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让人骨头懒散的发酥。 早到一步的谢宜歌揣了一方桂花糕,鞋袜一脱,便光着脚坐在溪边踩水。 她小嘴两边塞得鼓鼓的,软萌可爱至极。 她玩得忘形,一只脚在溪水里拨来拨去,溅起的水珠亮晶晶地挂在裙摆上,露出诱人的大腿曲线,她浑然不知—— 不远处的一棵老桂树下,有一男子正躲在后面偷窥她。 那人一袭天青色长袍,身姿挺拔俊逸。一双丹凤眼清冷又深邃,此刻却翻涌着痴迷和炙热的暗潮。 此人正是独自来花涧里写生的崔聿棠。 是那个女孩。 他胸膛不断地激烈起伏着,心突然猛地攥紧,眼眶竟毫无征兆地烫了起来,有点想哭。 原来她长这样…… 她好像长大了一些—— 他曾在心底描摹过千百次的背影,他终于看清了她真实的模样。 她有一双好美的眼睛,是含着碧波秋水的桃花眼,睫毛长而翘,像是花涧里开得最明媚的那一朵花。 他忽然觉得呼吸困难,细细密密的疼痛涌上胸口。他原以为一眼心动该是欢愉的,原来并非如此。 她吃东西的时,笑眼像两轮新月,两片粉嫩的红唇动来动去的,他忍不住想上去狠狠地吻住。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他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是疯狂的心动和深深隐藏的——欲望。 第246章 番外1-勾了魂 突然,有一条金灿灿的鲤鱼从水上蹦了出来,如鱼跃龙门般,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女孩惊喜地看了一眼,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更加璀璨夺目。 他的心似乎停止了跳动。 “嘭”的一声,那条大鲤鱼又马上窜进了水里。一捧水花飞溅到她胸前的衣领上,顿时勾勒出傲人起伏的曲线。 她银铃般的笑声飘到他耳朵里,她笑吟吟地娇嗔了一句:“你可真调皮。” 他的心跳得又重又急,眼眶暗红得几乎快要哭出来。 谢宜歌的小脚在水里欢快地踩了一下那条罪魁祸首,与它嬉戏了起来。 在清亮的水花下,金鳞鼓胀,鱼身粗壮遒劲,脊背微微隆起,鳞甲莹莹发亮,摆尾时便立马搅动满池清波。 他第一次妒忌一条鱼,而他又想变成那条鱼。 他也想成为那汪水。 他真的好想——给她踩。 “小姐!” 有一个小丫鬟急急忙忙跑到了女孩身边。 她边说话边喘着气:“我的小姐呀,您怎么又玩水了!秋日这么凉,生病了可怎么办?” 她似乎急得都快哭了,蹲下来就去够她的脚。 谢宜歌赶紧把脚从水里提了起来,水珠掉落,白中泛着淡淡的粉。 在他心里不断地晃动,他的胸膛里仿佛也跟着滴水。 “对不起呀碧春,就玩了一下下哦。”她调皮地吐了一下小舌头,粉嫩嫩的。 崔聿棠顿时眼睛忙得都不知道先锁定哪里。 他的视线像一只被困在花丛中的花花蝴蝶,四处碰壁,哪里都想停,哪里都想撞。 “刚刚听雨过来报信说,她家小姐来不了,说是出门时被谢倾城拦住了。” “又是谢倾城!”谢宜歌不高兴的嘟起小嘴,“我们赶紧去看看,她肯定没安好心。” 她在碧春的帮助下重新穿好了足衣,便匆匆离开了。 只给他留下一个比第一次看到时——更加曼妙的背影。 她走了,崔聿棠的心也空了。 只留下满涧的安静,和被风不断卷荡着飘飘洒洒的桂花。 他靠在树干上,闭着眼,胸口起伏了好一阵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陡然回神,提起笔墨,那个方才欢快肆意踩水的女孩跃然于纸上。 他画技惊艳绝伦,几笔勾勒淡彩渲染,她更像是活过来了一般——她脚踝上沾着水珠,衣领微敞,沟影深深,嘴角叼着一抹醉人的笑意。 他在画角还画了一条金灿灿的大鲤鱼,摆尾跃出水面。 他浑浑噩噩地回到了东临的别院。 “主子,您怎么突然回来了?”抱玉看他脸色有点古怪。 耳尖和脸颊都红红的,人却恍恍惚惚的,他家主子该不会是被人下了迷魂药或者催情散吧? 抱玉顿时紧张起来:“主子!您没事吧?要不要我去喊赵太医过来?” “不用。”崔聿棠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你太吵了,离我远一点。” 抱玉顿时哭丧着脸,他被主子嫌弃了。 抱玉委屈。抱玉想哭。 崔聿棠沐浴后便把她抱到了床上,他透过画纸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她的小脸。 他的指尖沿着画上那两只笑得弯弯的眼睛慢慢描摹,又滑到她微翘的嘴角,停在那两片粉嫩的唇瓣上,来回摩挲着。 然后他把另一只手伸进了锦被里。 安静的室内,沉重的喘息声更加清晰,也更加让人沉沦。 她的模样——他无处不沉沦。 他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画轴被他攥得紧紧的,锦被的一角在床沿,一下一下地。 过了好久之后,他又重新沐浴了一遍,水的寒气和身上的热气交集在一起。 他沉沉睡去,长长的睫毛低垂着,他掉入了更深更罪孽的梦境里。 梦里那汪溪水不再清亮,而是裹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她就坐在桂花树下。 她朝他招了招手,笑眼弯弯的,跟他说—— “你怎么不过来呀?” 于是从水里跃出来的不再是那条鲤鱼,而是——赤着身子的他。 他从水里钻了出来,水花四溅,晶莹的水珠在他精壮好看的线条沟壑里缓缓滑落。 她红唇微张,“啊——”的一声惊呼,全身突然被他溅出来的水花全部都淋湿掉了。 她身上的衣裙吸水半透,紧紧的贴着身体,勾勒出诱人的曲线。 他一步步走向她,抓住她踩在水里的小脚。 他用温热的手掌紧紧的包裹着,然后低头,一寸寸的向上吻,从小腿到大腿,直到整个身体贴到她身前。 水珠从她脸上滴落,她身上湿得更厉害了,里衣朦朦胧胧可见晕影。 他俯身,顿时满脸都香香软软的。 她深呼吸了一下,便紧紧闭目,长翘的睫毛颤抖着。 秋日的日光又暖又长,她终于顶不住了。 “呜呜呜……你要做什么?坏人!” 崔聿棠却充耳不闻,眼里心里,只有眼前这触手可及的风景。 既然都被她叫坏人了。 那就——坏人做到底好了。 问世间情为何物,只叫人生死不相离。 如果能死在她身上,应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这么想着,他喉结激烈的滚动了一下,便朝着她粉嫩微张着喘息的唇瓣,重重的吻了上去,情不自禁的吸吻了起来。 从小恪守四千家规,从未做过如此厚颜无耻之梦,他也沦为为自己深切唾弃之人。 以前无数次的梦里,他也只是远远的看着她赤裸而曼妙的背影,他以为那已经是自己的极限。 可自从白天看到她的模样之后,他就彻底沦陷,成为了自己也无法原谅的变态。 他在梦里上下齐力,叶落风急,他越陷越深。 日光高悬,抱玉在门外着急不已,他昨天才被主子嫌弃,现在也不敢叩门叫他。 他从来不会起得如此晚,往常他都是?卯时起,开始练武,然后读书,再用早膳,十几年如一日,风雨不改。 他家主子,该不会是昨日被花涧里的妖精勾了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