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龙傲天寿命共享》 1、萧门主寿命将近 一日大早,天齐国的京城东宁城就城门洞开,等候进城找活干的百姓鱼贯而入。 陶煦拢了拢裹在头上的破烂灰布,站在了城门口的白石上。 白石没有发出光芒。守门小吏道:“五个铜子。” 陶煦从兜里摸出五个铜子递给守门小吏。 站在陶煦后面的人嘀咕道:“以前平民百姓入城不交钱,只有商人和武者才交钱啊。” 守门小吏瞥过来。 嘀咕的人立刻闭上嘴。 守门小吏:“下一个。” 陶煦赶紧拔腿往里走。 进入城门,陶煦松了一口气。 自从他病逝穿越后,在这个以武为尊的世界已经生活了三个月,仍旧惧怕去武者聚集的大城池。 听说大城池的门口都有验武石,验证进出城的武者的境界,虽然他的内气境界还不入流,但他还是很忐忑,担心被石头测出什么。 还好穿越以前看的小说中的套路没有发生在他的身上,他没有一走到石头上就石头崩裂或者彩光大作。 想起“前世”,陶煦眼圈一红。还好他非独子,大哥会照顾爸妈,希望爸妈不要因为他太过伤心。 “万事开头难,这是个好开头!” 陶煦心里给自己鼓劲,小心翼翼地往内城走。 没走几步,如玉石般的宽阔道路,路上的雕车宝马,路旁的青楼画阁就映入陶煦的眼帘。 看着这满目的金翠罗琦,陶煦不由心生感慨。 他刚穿越时落脚的山坳处的山村,离东宁城不过百里路,与这里简直一个天一个地,仿佛不是处于同一个时代。 陶煦刚生出感慨,身后就出现嘈杂声。 他回头一看,城门口出现蒙蒙黄光。 按照这光照程度,应该是有凝气境的武者进入城门。 “凝气境入城,为何不报备?依律就地格杀!” 接着,便是兵戈撞击声响起。 陶煦一个激灵,和身旁百姓一起往前跑,远离城门危险处。 不知道跑了多久,人群又变得祥和自在,陶煦才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戴在手腕上的朴素石珠。 九天门就是这里啊,怎么没发光?萧门主不在家吗? 陶煦东张西望,走进有着九天门标志的药铺。 掌柜正在拨弄算盘,见有一个衣衫褴褛,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进门,脸上并无鄙夷。 他和善地笑道:“小兄弟,可有什么需要的?” 陶煦装作从怀里摸了摸,摸出一个布袋,故意瓮声瓮气道:“有七个节的血骨参收不收?” 掌柜笑容一收,站直身体道:“小兄弟往里一叙?” 陶煦当即就想拒绝。 他咬了一下牙,装作平静道:“好。” 陶煦用精神力沟通空间,做好随时都能逃入空间的准备后,跟着掌柜进入内堂。 掌柜亲自为陶煦端来茶水:“小兄弟可否能让我先验货?我九天门声誉在外,小兄弟不必惊慌。” 陶煦扫了一眼茶水。 他心法已经入门,一眼就能看出茶水没加其他料。 为显得自己很勇敢很镇定,陶煦慢悠悠地端起茶水抿了一口,道:“我自是信任九天门,才特意为九天门门主寻来血骨参。” 说罢,陶煦将布袋递给掌柜。 见陶煦十分信任自己和九天门,掌柜对陶煦生出了几分好感,笑容更加真实了一些。 五个节以上的血骨参虽然珍贵,但并不娇贵,徒手就可拿取,不用担心损坏。掌柜将血骨参从布袋里拿出,手指轻抚血骨参上七个仿佛骨关节一样的根节。 血骨参是一种包含着能让武者淬炼血肉的纯正精气的药材。 每过十年,血骨参就会长出一个根节。根节的外表很像是人类染血的骨节,所以被称为血骨参。 若按照理论,只需要七十年,血骨参就能长出七个根节,但现实没有那么容易。 血骨参长出根节的时候,就会散发出大量精气,引来荒兽吞噬。 偏偏血骨参只能生长在灵气充足的深山老林,不能沾染凡人浊气。这些地方都有兽潮。采药人要付出无数努力和运气,才能采到一株长出根节的血骨参。 掌柜叹息道:“确实是七个根节的血骨参。唉,据说千年前,血骨参乃是药园常见的药材。只有百年以上的血骨参可称珍药,千年以上血骨参可称灵药。如今武者稀少,凡人增多,即使我九天门无惧血骨参长根节时吸引来的荒兽,也种不活血骨参了。” 陶煦在心里道,掌柜说谎。 虽然血骨参只能在深山老林中生长,九天门一直对外高价收购血骨参和血骨参生长地的情报,但九天门肯定在荒兽聚集的十万大山中开辟有药园,否则九天门门主萧瑱活不到现在。 “小兄弟,你为门主寻来七个节的血骨参,我九天门欠你一个大人情啊。这不是银钱能衡量的。”掌柜诚恳道,“小兄弟可要加入我九天门?当然,加入九天门后,血骨参的银钱我也会一文不少地给小兄弟。” 掌柜邀请陶煦进入九天门,便是确定陶煦一定知道一处血骨参的生长地。 能长出七个节的血骨参的地方,肯定有更多的血骨参。他一定要为门主笼络住此人! 陶煦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道:“既然掌柜已经验出七节血骨参为真,那就应该猜到我有很多血骨参。请帮我将此信转交给九天门萧门主,我有要事告知萧门主。这株血骨参就赠送给九天门,当作见面礼了。” 掌柜惊讶道:“赠送?!”七节血骨参至少百两黄金,而且有市无价,遇到急缺的人,价值不可估计。这种珍宝,对方直接赠送了?! 陶煦瓮声瓮气道:“你将七节血骨参和信件交给萧门主所获得的奖赏,比你昧下血骨参和功劳大得多。可别令本座失望。” 陶煦装完逼后,就遁入随身空间。 掌柜听到陶煦突然自称“本座”,刚愣了一会儿神,眼前的人居然凭空消失了?! 这、这是什么神奇的身法?难道来人已经是开脉境的强者了? 掌柜大惊失色,夺门而出。 陶煦一直躲在随身空间里,等到夜深人静才蹑手蹑脚出来。 他走一段路,就躲入随身空间。待到再一次夜深人静,才又蹑手蹑脚离开随身空间赶路。 经过了三个夜晚,换了衣服的陶煦才混入出城的人群。 奇怪的是,九天门居然没有在城门处布置眼线寻找他。 陶煦摸索着手腕处仍旧没有发出光亮的石珠。 与他气运相连、适合与他结契的大气运者靠近石珠十里内,石珠就会发出只有他能看到的光亮,并指引方向。 就算萧门主不在九天门,但九天门居然不派人追查自己,是不是对萧门主有点不太上心? 陶煦想起那个随手救了自己后翩然离去的好人,心里不由有些难受:“可能是因为萧门主寿命将近的缘故吧。” …… 天齐国北疆戈壁边缘的一座废弃的小镇,今日人声鼎沸,分外热闹。 萧瑱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屋檐之外,戈壁滩上难得一见的雨。 细细密密的雨笼罩天地,仿佛一张逃不出的天罗地网。 他伸出消瘦如干枯树枝的手,雨丝落在骨节狰狞的手掌上,让他本就苍白的手又添了几分冰凉。 墙头的弓/弩手,院外的刀斧手,在萧瑱伸出手接落雨时齐齐脸色紧张。 屋檐外,院落中,笼在雨网中的那些个佩刀佩剑的武林高手们更是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步,握着武器的手指关节都因太过用力而泛白。 “萧门主,即使你是天下第一,也难以在我国八百精锐的围困中脱身,何不放下武器,随本王去做客?” 重重武林高手中,一位身穿青灰大氅,头戴镶宝金环,头发披散的魁梧大汉高声道。 萧瑱将视线从乌云蔽日的天空收回,落在了那魁梧大汉的身上。 魁梧大汉让他放下武器。 但他一只手接着落雨,另一只手放在膝上,两只手都没拿着武器。 拓跋翰盯着萧瑱,语气轻佻自信,神色却很慎重。当萧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呼吸一滞,心中难以抑制涌出畏惧之心。 如果不是萧瑱被信任的副门主背叛,下了软骨散并调开了身边护卫,即使他带着千军万马也不敢围困萧瑱——萧瑱敌不过千军万马,但从千军万马中翩然离去,并取下某几个人的人头,却是轻而易举。 对一个坐轮椅的瘸子用上“翩然”一词实属古怪,但萧瑱若要杀人了,轮椅可困不住他。 萧瑱的视线从拓跋翰脸上移开,落到了他身旁手持长笛,如玉面书生般的英俊男子身上。 萧瑱开口想说什么,刚张开口就是一连串咳嗽,咳得他身体都佝偻了,蜡黄凹陷的脸颊上浮现了些许潮红,让这个一看就病入膏肓之人平添了几分血色生气。 萧瑱咳得厉害,咳得浑身颤抖,仿佛要从轮椅上滚落。周围却无一人敢在此时动手。 气氛凝滞,残破的小院里只有雨声和萧瑱压抑的咳嗽声。 萧瑱咳着咳着,哑着嗓子笑了起来。 又笑又咳,让他更加喘不过气来,身体佝偻得更加厉害,如同一个被病痛折磨了许久,大半截身子都入了土的小老头。 终于他笑够了,咳嗽也停了,才喘着气断断续续开口:“承蒙永康王厚爱,但在下已是濒死残躯,恐怕无法为永康王效力。” 他含着未褪去的笑意,视线再次落在那玉面书生身上:“尚兄,我剩余寿命不及一载,即已经许诺你继承九天门,何必如此急躁?勾结漠国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我的名声就不用萧门主挂念了,只要你死在这里,谁会知道?”尚德秋声音温和,如他的长相一般给人以清风拂面,翩翩君子之感,“萧门主自幼渡过了无数必死的劫数。你说你只有一载寿命,谁敢信呢?” 萧瑱微笑颔首,语含赞许:“有道理。” 他话音未落,院外传来巨大的轰隆声,仿佛有惊雷伴着细雨而来。 拓跋翰惊恐回头。 在拓跋翰回头的同时,萧瑱身影如鬼魅般从轮椅上飘起。 众人还未回过神,他的衣袂已经拂过拓跋翰的脖子。 血花迸飞,站在拓跋翰身旁的尚德秋半张脸染红,又很快被细雨洗去。 他感到脖颈一凉。 萧瑱站在尚德秋身侧,手中不知何时握着的二指宽的银亮横刀,正亲昵地贴着尚德秋的脖颈。 漠国声名赫赫的永康王拓跋翰身首分离,一声未吭就悄然倒下,砸起的泥水溅了尚德秋半身。 尚德秋温润的面容扭曲得如同恶鬼:“你、你没服用软骨散?不可能!我亲眼见你服下!” 自古许多豪杰都死于话多。萧瑱本该迅速了结尚德秋,却气定神闲地回答了尚德秋的话:“你没看错。只是我本就毒病缠身,那点微毒,便不管用了而已。” 回答了尚德秋的疑问,萧瑱才随手挥刀。 尚德秋的表情定格在惊怒恐惧,头颅咕噜咕地滚落,泥水覆面。 萧瑱割断两个人的脖子后,围攻的武林人士回过神,竟无一人想借人数优势杀死萧瑱,纷纷朝着院外逃窜。 他们刚转过身,刀光如雨丝般轻轻缠上他们的脖颈。 这些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凝气境高手,一声未吭便身首分离,砸出一片血色水花。 萧瑱回到了轮椅上。 他继续仰头看着天空。 这一处先古秘境也是假的。他又虚耗了一日寿命。 2、此界唯一的蜕凡境 在萧瑱静静地看着雨幕时,远方传来激烈地打斗声。 金戈铿锵,铁马嘶鸣,持续了半个多时辰才停止。 贺玉涛领兵进入荒镇时。萧瑱斜靠在轮椅上,手持一卷古书,正一边轻轻咳嗽,一边慢慢翻阅。 贺玉涛下马,垂目看了一眼。这卷古书记载着千年前的“神仙洞府”,乃是荒诞不经的志怪小说。 萧瑱已经穷途末路到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这等毫无根据的民间传说上了吗? “萧门主,漠国精锐已经全部伏诛。”贺玉涛抱拳道。 萧瑱将古书卷起,收入袖口,虚弱道:“贺将军辛苦了。” 贺玉涛忙道:“不敢说辛苦。若不是萧门主以身为饵,贺某不敢出兵。” 萧瑱淡然道:“恰逢其会罢了。” 萧瑱自幼病弱,说话都很艰难。他已经表现出不想再聊的态度,贺玉涛便闭上了嘴,不再闲聊。 贺玉涛在心里叹息道,这样的人居然是天下第一,自十岁继承九天门门主之位,对外从无败绩,实在是匪夷所思。 萧瑱寻医问药多年,连隐居的开脉老古董们都拜访了个遍,仍旧一无所获。 不知道从何传出的消息,萧瑱活不到周岁弱冠。萧瑱没有否认,这消息便被众人相信了。 如今萧瑱已经虚岁弱冠,从朝堂到武林,所有人都关注着萧瑱的一举一动。 有的人期盼他生,有的人期盼他死。但无论是谁都希望,他是生是死都安安静静地度过这一年,别在穷途末路时惹出大乱子。 毕竟,萧瑱可是天下第一啊。 外界因自己而风起云涌,萧瑱自己表现得很平静。 他只是循着古书记载不紧不慢地探访古之绝境,甚至没有带上太多九天门的精锐好手,不过与数位心腹一同游历。 常有人见到萧瑱驻足赏景,仿佛他真心不急切,不过是在人生最后关头,想要多看一些美景罢了。 但贺玉涛认识萧瑱已久,知晓萧瑱绝非认命之人。 萧瑱出生时就身中剧毒,六岁便经脉俱断,十岁庇佑他的祖父去世。若他认命,早就死了无数次了。 贺玉涛敬佩萧瑱,但更加警惕萧瑱。 他很担忧萧瑱在寻不到救命之法后陷入疯狂,到时天下谁人能拦? 虽然天下开脉境不少,但萧瑱这个开脉境强的简直不讲道理,曾有隐居的开脉境老怪物出山,都被他一招击败。 如果不是千年前天路断绝,天下再无武者能晋入先天,世人都怀疑萧瑱已入先天。 贺玉涛自以为将忌惮隐藏得很好,对萧瑱而言却如黑夜烛火般一样显眼。 周围人的情绪波动,在萧瑱眼中都如黑夜烛火般显眼。他懒得计较,假装不知。 “门主,楼中有密信送来。”萧瑱的心腹,九天门大总管周敬疾步走来。 他之前留在外围,引贺玉涛等人前来包围漠国永康王。 周敬将封入蜡丸的密信双手递给萧瑱后,瞥了身首分离的叛徒尚德秋一眼。 昔日最注重仪容的尚德秋落在了污泥中,真是凄惨得令人十分痛快。 九天门有密信传来,贺玉涛身为朝廷人士自行退避,派人打扫战场,追剿逃卒。 萧瑱捏碎蜡丸,展开密信,眉头一挑,死寂的眼神中燃起一簇小小的火焰。 他闭上双眼,道:“立刻回京。” 几日后,萧瑱回到九天门,北疆的战报还没传到京城来。 昏庸的老皇帝夜夜笙歌,早就不理朝政多年。全靠他年轻时攒的家底,天齐国勉强还能抵御漠国和兽潮。 但近些年兽潮越来越强,许多小城被兽潮攻破,天齐国的疆域越来越狭窄。无数难民在京城外棚居。 “听说千年之前天路未断,那十万大山不过是武者寻常历练之地。” “千年前的事,谁能确定是真是假?” “如今行走在世间的开脉境强者唯有萧门主一人,可萧门主……唉。” “我等又有何办法?只能祈祷萧门主早日找到救命良药。” “就算萧门主一直活着又能如何?那兽潮岂是萧门主一人就能杀尽的?” “总比那些不作为的开脉境强者好。” “其他开脉境强者也是无能为力啊。天路已断,灵气却充沛。进入开脉境后,他们即使不修炼,也会日复一日地变强。若到了半步先天,没有天劫接引,他们就会被灵气撑爆,死无全尸。为了活命,他们只能将自己封入绝灵之地隐居,不敢轻易出关。” “也是。唉,现在谁家还愿意习武?可不习武又会被荒兽和歹人屠戮。真是难、难、难!”…… 萧瑱进城的时候,或许是看到了有九天门标志的车队路过,行人难免发表几句和萧瑱有关的议论。 萧瑱听在耳中,没入心里。 他仍旧不停地翻看古书,一刻也不敢浪费。 入楼之后,几位心腹将萧瑱的轮椅抬着前行,仿佛萧瑱是一位离了轮椅不能行走的废人。 九天门剩余八个副门主都等候多时,看向萧瑱的眼神中充满畏惧。 一日之间,尚德秋勾结漠国之事暴露,身败名裂,死无全尸,其心腹也迅速被剿灭。九天门上下运行如常,仿佛尚德秋从来没有出现在九天门一样。 九天门还余八位副门主。萧瑱没有婚配子嗣,他们个个都有机会继承门主之位,也难免有过小心思。如今他们都战战兢兢,生怕萧瑱秋后算账。 萧瑱扫了一眼八位副门主,眼底无波无澜。 “我曾说过,不在意你们的野心。能坐稳九天门门主之位的人,必须有野心,不甘于人之下。但别给我惹麻烦。尚德秋之死,你们引以为戒。” 萧瑱训斥的语气很轻,说罢便挥袖让人离开。 副门主个个满头大汗,出门后如释重负,仿佛从生死中走了一回。 “门主的气势更强了,怕不是已经半步先天了。” “若是半步先天,那门主岂不是……” “唉,门主的寿命本就所剩无几,敢于走出那一步也正常。” 副门主个个都是凝气境九重,离开脉境就一步之遥。 他们既羡慕开脉境高手的本事,又担忧天路断绝的未来。 萧瑱命人关上门。 等候许久的掌柜将血骨参和书信呈上。 掌柜肃穆道:“送信者可能是开脉境强者。既然他以七节血骨参为见面礼,理应没有恶意。我斗胆做主,没有派人搜查他的行踪,以免得罪高人。” 萧瑱颔首:“做得很好。” 他将血骨参放在桌上,摩挲了一下信封。 信封表面有字,言及此信封只能由萧瑱将真气注入蜡印,蜡印融化后才能开启。如果以别的方式损毁信封,书信内容自毁。 萧瑱看着那不是很端正的字,不知道写字者是不是故意将字写得歪斜扭曲,好隐藏身份。 他随手输入了一缕真气。 真气石沉大海,蜡印纹丝不动。 掌柜一惊:“门主,我一直亲自保管着信,绝对没让其他人动过!” 萧瑱摇头:“无事。你们都退出阁楼之外。” 掌柜和萧瑱的心腹离开阁楼。 他们站在小院中仰望只有二层的小阁楼,脸上满是忐忑。 萧瑱待所有人离开后,脸上疲惫死寂的神情有了几分激动的血色。 他竖起指尖,屋内挂起微风。 风力越来越强,在他指尖形成旋转的雾气。 雾气沉入萧瑱的指尖,一口惺甜涌上萧瑱的喉咙,血丝从他嘴角溢出。 萧瑱的指尖覆盖了一层淡淡的乳白色。 他将食指指尖往蜡印上一按,蜡印化作了一缕香气消散。 萧瑱嗅了嗅,体内翻腾的真元得到了一瞬安宁。虽然很快真元继续沸腾,他体内重复着撕裂和修复的痛楚,但那一瞬的安宁绝对是真实的。 这么多年,萧瑱第一次难以抑制激动的神情,展开书信的双手都在颤抖。 信中没有多言,只写明了能治愈萧瑱的秘境所在处。 如拆信一样,萧瑱只要将先天真元注入秘境门口的信物,就能进入秘境。 这个秘境只有萧瑱一人能进入。 只允许……蜕凡境的武者进入! 萧瑱闭上双眼,用深呼吸抑制心中的惊涛骇浪。 千年前天路断绝,雷劫不显。此方世界的武者没有雷劫洗礼,再不能脱胎换骨。 当武者走过凝气、开脉两重后天之境时,体内精血所化真气即将与天地灵气沟通,化后天真气于先天真元,肉体凡胎便会被真元撑爆,尸骨无存。 从此以后,此界再无人能入先天,晋升蜕凡境。 千年之前,因天道压制,此界最高只允许蜕凡境的武者短暂停留。 即使千年前可能有蜕凡境滞留此界,先天武者天寿不过两百,早已经归于尘土。 而这写信之人,居然知道我已入先天,是此界唯一的蜕凡境? 那人究竟是谁?了解多少关于我的秘辛? 无论对方来意如何,第一次有人看穿自己的境界,萧瑱心里生出希望。 他当即传令,连夜出城。 …… 陶煦每日都要在悬崖上眺望。 一日、两日、三日……他终于看到了九天门的车队。 陶煦激动地将手腕石珠取下,按进悬崖顶端的山壁里。他费了好大劲,才挖出一个小洞。 “会不会太不起眼,萧门主找不到石珠啊。”陶煦自言自语,拿起炭笔,在石珠旁画了个箭头,“这样应该能找到了吧?” “如果萧门主不懂箭头的含义怎么办?”陶煦想了想,又在箭头旁添了“开门信物是这颗石珠”,才放心地遁入随身空间中等待。 3、命契 秘境所指处,是一座很平凡的小山,甚至就在驿道旁。因整座山遍地碎石,寸草难生,才无人居住。 知晓自己真实境界的人,若有所图谋,九天门其他人留在这里不过是累赘。萧瑱只让周敬将他推上悬崖,命其余人在山下等待。 周敬四处打量,狐疑地指着岩壁:“难道是这里?” 萧瑱将视线顺着周敬所指处投去,神色也微动。 岩壁:“←开门信物是这颗石珠。” 周敬踌躇道:“有箭头有指示还有句读。前辈其人和其字一样,颇有童趣。” 周敬本来怀疑这么明显的标志会不会是陷阱。他想起信封上歪歪斜斜的字,确实和岩壁字迹相同,那就是前辈颇有童趣了。 陶煦的随身空间平时在他的紫府中。当陶煦遁入随身空间时,随身空间就会神光自敛,变得极为微小,如尘埃般隐藏起来。 随身空间中有一面晶壁,陶煦可以通过晶壁看到随身空间周遭情况,也能听见声音。 周敬的话音刚落,陶煦的耳根就红透了。 信封上的字丑,他、他也没办法啊,毛笔字太难写了!他又没学过毛笔字。 岩壁上的字还是不错吧?没有太难看。只是岩壁不平,他才写得有点歪。 陶煦一边嘟嘟囔囔给自己的烂字找借口,以此减轻心里的紧张感,一边在萧瑱即将到来的地上又泼了一层融气丹的丹液。 即使最低等级的人级丹,陶煦也还不能成丹,只能炼制出效果不足丹药一成的丹液。 融气丹是一种能短暂消融蜕凡境武者真元的丹药,是陶煦最先学会的自保药方。 丹液效果虽然只有融气丹的一成,对付后天武者和荒兽已经足够好用,能给陶煦制造出躲回随身空间的时机。 陶煦在信封上用的蜡印,是传承中丹师用来筛选不同境界武者客人的小技巧。邀请蜕凡境武者的蜡印材料,就会用到融气丹。 “我只是为了自保,希望萧门主不要恼了我。” 陶煦看着地面被他泼了太多融气丹液,完全变成泥泞地,双手合十,虔诚忏悔。 体内真气本来就几近于无,融气丹液自然对他一点效果都没有。 萧门主自幼中毒,不良于行,能行动全靠一身深厚功力。 萧门主虽然已入蜕凡境,但以他脆弱的身体,肯定体内不会凝结太多真元。等这么多融气丹液,足够将他体内的真元消融一段时间。 哪怕陶煦认为会随手救了他、也没有屠戮无辜传闻的萧门主肯定是个好人,也还是竭尽全力做了自保应对。 “可能有用吧。”陶煦叹了口气,一点信心都没有。 他总觉得那种超级厉害的武林高手,就算没有内力也能轻易弄死他。 不管怎样,他尽力了。 陶煦见萧瑱让唯一陪他上山的下属也离开了,忙躲到晶壁的后面。 装备穿戴完毕,一切准备就绪,成败在此一举! 陶煦手握石刀,紧张地等待着萧瑱的到来。 山壁前,萧瑱吩咐周敬离去:“你离开三丈,若我身影消失,就带人回九天门,只每隔一旬派一人前来查看。” 周敬立刻道:“门主,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 萧瑱摇头。 他看着石壁上古朴无华的石珠,道:“我有预感,这可能是我最后的机会。三旬后,若我未出现,便不用派人来了。你无须担心,九天门不派人守着,自有其他人一直守候在此。我一出现,你便会知道。无须浪费九天门人力。” 周敬皱眉,欲言又止。 萧瑱知道周敬是想问,如果他未出现,九天门该由谁来继承。 他没有事先安排,就是不准备安排。 九天门拥有巨大的财富,如果继任者不能自己压制其他副门主上位,即使勉力上位,九天门也会被虎视眈眈的敌人摧毁。 如果九天门的副门主真的不堪大用,九天门因他离去而衰落……萧瑱脑海里闪过那个哀号着化为一滩脓水的衰老身影。 那就是业障重了,该有此劫。 “下去吧。”萧瑱虚弱地咳了几声,用真气驱动轮椅来到石珠前。 周敬看着萧瑱因病痛而半蜷缩着的身体,低头道:“是。” 既然门主没有安排,就证明门主有自信全身而退。周敬一如既往地对这位传奇的门主充满信心,转身离开。 周敬离开后,萧瑱没有半分犹豫,将体内先天真元艰难地逼出指尖。 他六岁被迫蜕凡。 蜕凡境是将后天真气转化成先天真元的境界。待经脉中的后天真气全部转化成先天真元,就进入下一个境界。 先天真元静静地漂浮在他的气海中,后天真气如水,先天真元如水流中的尖刃。 每当他催动真气,尖刃在气海中游荡,仿佛从内而外将他凌迟。 若是他要动用先天真元,整具身体都会经历旁人看不见的切碎和再生。 萧瑱将喉咙中瘀血咳出,脑袋无力地垂着,手指轻轻按在了石珠上。 天旋地转。 萧瑱正准备调动真气稳住身体,体内真气陡然一滞,连顽固的先天真元都消融了几分。 一时气息不畅,萧瑱从轮椅上被甩了出去,狼狈地倒在了泥水地中。 他狼狈的时候多得是,倒也不在意。 只是当他落地的时候,听见“哎呀”一声惊呼,令他迟疑了一下。 萧瑱枯瘦如柴的手指紧紧扣住地面,纵然身体无力仿佛瘫痪,也艰难地从泥泞地里支起了上半身。 他靠在倾倒的轮椅上,捋了捋被泥水浸湿的鬓发,声音气若游丝,眼神却锐利如鹰,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前辈邀萧某一叙,萧某已来,前辈可愿露面?” 晶壁旁颤颤巍巍露出个顶着小木盆的小脑袋。 萧瑱皱眉。 小脑袋“嗖”地缩了回去。一根竹竿从晶壁后面伸了过来。 萧瑱默然地看着竹竿伸过来后,从竿头流出药液,淋在了他的肩头。 他体内本就停滞的真气,在药液淋下之后,又消散了几分。 不过无碍。 萧瑱左手往后探去,按住了轮椅的车轴。 轮椅上不仅有伤人的机关,还有会令他体内先天真元沸腾的药物。 虽然用了那药之后,他会在十次呼吸后遍体鳞伤,动弹不得,但杀人足够了。 他即将死亡,不是因为这身令他坐直都难的病痛,只是因为命中该绝。 换句话说,不到那个时刻,他死不了。用了透支身体的药,也不会死。 陶煦在萧瑱摔倒的时候,差点蹦出去。 他可没想让恩人这么狼狈!恩人会不会记恨他啊! 不会的不会的,萧门主可是天下第一,心胸肯定也是天下第一。 陶煦用没逻辑的借口安慰了自己后,悄悄伸出了注满了药液的竹竿。 如果萧门主任由我用药,就是真的不能动弹了。如果他一动,我就把他踢出随身空间! 虽然陶煦已经将石珠给了萧瑱,但没签订契约前,他还是可以把萧瑱踢出空间。石珠会回到他手中。 萧瑱安安静静地任由陶煦用药,陶煦松了一口气。 看来萧门主真的被我药倒了,我真厉害! 陶煦放下竹竿,握紧石刀,终于大着胆子从晶壁后面走了出去。 萧瑱看见了晶壁后藏着的人的模样,一直以来被病痛折磨得仿佛死人一般平静的心中,难得出现了一抹涟漪,脸上也浮现古怪的神色。 来者实在是不符合他的预想。 萧瑱此刻虽然看似狼狈,心情却前所未有的愉悦。 先天真元时时刻刻刺激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被针扎着肺部和喉咙,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伴随着细碎的咳嗽和血腥气。 那药液虽然使他暂时不能动弹,却也让他身体前所未有的舒适。他从未如此快活地大口呼吸过。 萧瑱断定,邀他来此之人无论恶意善意,但确实有希望治愈他。 萧瑱原以为,能看出他真实境界的人,理应也与他一样是蜕凡境。 虽然千年前天路断绝之后,此世原则上不可能出现蜕凡境。但已经出现了一个自己,又为何不能再有第二个人? 出现的人却不仅长相稚嫩,脚步也十分虚浮,似是连凝气境都未能入门的凡俗少年。 那少年的装束更是怪异。 他头上顶着……木盆?身上套着……木桶?四肢上裹着的毛皮,倒显得正常了。 陶煦看着萧瑱怪异的眼神,讪讪道:“我、我买不到盔甲啊,只能将就着了。好歹能挡一挡暗器吧?” 萧瑱:“……”能知道防备暗器,这少年还算机敏。但这木盆木桶…… 陶煦也知道可能没用,但……尽力了,聊胜于无吧。 嗯,聊胜于无。 他小心翼翼地挪动到了萧瑱身边,将手中石刀架在了萧瑱脖子上。 萧瑱垂眼看了一眼石刀:“用石刀,也是因为买不到真的刀?” 陶煦摇头:“买的刀伤不到萧门主。这把石刀是特殊材质。” 陶煦犹豫了一下,把石刀从萧瑱的脖子边拿开,在萧瑱撑在地上的右手手背上戳了一下。 萧瑱看似病弱无力,但已经被锤炼得凡俗兵器无法破防的皮肤上,出现了一条细小的血痕。 陶煦手忙脚乱地掏出一个小瓶子,将疗伤的药液倒在萧瑱的手背上。 萧瑱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闻出来,这是绝品的疗伤圣药,光是嗅一嗅就令他身体舒适不少。这么大一瓶药液,可以让一个重伤濒死的后天武者起死回生。 陶煦将石刀再次贴紧萧瑱的脖子,色厉内荏道:“现在你相信我能杀你了吗?” 萧瑱:“嗯,信。”不信。 陶煦松了一口气,继续色厉内荏道:“我知道你的问题。你的天寿只有二十,无论再多的灵丹妙药都救不了你。你一到二十周岁,必定会死。” 萧瑱心头猛地一跳,眼眸垂下。 天寿,即一个人最多能活到的岁数,乃是性命的极限。 只有进入蜕凡境之后,人才能“看”到自己的天寿,但看不到别人的天寿。 不过虽然看不到,每个境界的天寿却是相同的。除非遇到十分特殊的情况被削减了寿命,否则天寿不会改变。 比如蜕凡境的天寿,乃是二百年。 而萧瑱,却只有二十! 这少年为何能得知我的天寿?萧瑱震惊不已。 陶煦一手持刀,一手摸出一枚玉简:“我、我有办法救你!你和我签订命契,我的寿命分你一半,你就能活下去了。” 萧瑱更加震惊。 他看向陶煦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一个傻瓜。 “你认真的?” 4、鲁莽的少年 陶煦讪讪道:“你肯定在想,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我绝对在骗你。” 天上掉馅饼?萧瑱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少年。这比喻确实挺确切。 陶煦急促道:“我没有骗你。我也能获得很大好处的!” 萧瑱心头一松。这才合理。 陶煦细数他能获得的好处。 首先,萧瑱获得了陶煦的寿命后,就无法生出伤害陶煦的念头,但陶煦不受限制; 其次,如果陶煦死了,萧瑱立刻就会死,而萧瑱死了,陶煦只会损失一半寿命; 最后,当萧瑱痊愈,天寿与陶煦等同那一刻,契约就会发生变化,到时两人的性命解绑,只是会余存不可伤害对方的念头。 这时的“不可伤害念头”,才会变成双方都有。 陶煦把玉简递给萧瑱:“不信你看。” 就这样?萧瑱一时无言,没有接过玉简。 陶煦焦急道:“我没骗你!” 萧瑱叹了一口气:“这位……小兄弟?我不是怀疑你骗我,只是这契约对你并不公平。即使最初的契约中,你可以单方面对我生出伤害的念头,但以你的性格,不太可能杀我。” 陶煦板着脸道:“我可以!你已经知道了我的秘密,你不同意这个契约,我现在就杀了你!你刚刚看到了,这把刀能杀你!” 萧瑱:“……”刀能杀我,不代表你能杀我。 萧瑱的左手从轮椅车轴上移开,拿起了玉简:“如何用?” 陶煦道:“贴在额头上即可。蜕凡境进行内外大周天调息的时候,天地灵气就会刺激到紫府。即使紫府未开,已经有游离的精神力可用,能读取玉简。贴上后,集中注意力即可。别担心,没有陷阱……” 萧瑱未等陶煦说完,就闭上双眼,将注意力集中在玉简上。 他的脑海嗡的一响,脑海里出现了许多画面和讯息。 讯息很少,萧瑱一瞬扫过。 少年没说谎。契约名为“命契”,起因是一位丹师为了救武者好友所创造的契约,所以条件才会那么宽松。 萧瑱看到后面,面色古怪:“道侣契约?” 陶煦脸一红,没拿刀的手慌慌张张地比比画画:“不是这个,不是这个,看后面!” 萧瑱好笑地看了陶煦一眼,继续阅读玉简里的信息。 后面确实是陶煦所说的内容了。 陶煦唯一隐瞒的是,如果结了“命契”的二人在天寿相同之后仍旧不愿解除“命契”,“命契”便会转为“道侣契”,从此双方气运相融、性命相连、道途相缠,真是很沉重的契约了。 陶煦所说的“互相不会生出伤害彼此的念头”,其实是“命契”解除后的效果。 萧瑱心头古怪极了。成亲与和平分手当朋友的区别吗? 陶煦的脸已经红成了熟透了的大苹果。 虽然他早就想好了辩解的话,但萧瑱提到“道侣”的时候,还是让他尴尬不已。 他本来想把玉简里的内容拷贝出来,将“道侣”一事删掉。 但他转念一想,他看过的许多故事中误会都来自擅自隐瞒信息。将玉简原封不动地给萧瑱看,才更能显得他的诚意。 “总之,虽然我暂时找不到治愈你的方法,但只要你寿命再增加几十年,总会找到的!”陶煦脸上冒着蒸汽,结结巴巴道,“那个、那个道侣略过啦,我们都是男人,不可能结为道侣。” 萧瑱问道:“男人和男人不能结道侣契?” 陶煦愣了一下,摇头道:“倒也不是……道侣契没限制性别,但怎么想男人和男人,也不……不可能吧?” 陶煦听说过同性恋的存在,但这个异世界看着就像是华国古代似的,风气应该比较封建保守,不太可能接受同性恋吧? 萧瑱观察陶煦。陶煦的眼神澄澈到能一眼看穿,即使萧瑱还没有摸清陶煦的年龄,也发现陶煦的实际岁数肯定不大,才显得不谙世事。 萧瑱道:“好。我与你签订命契。” 契约对自己全无害处。签订契约之后,他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保护陶煦的安危。 陶煦是他的恩人,这点小事,没有契约他也会做。 萧瑱虽然仍旧疑惑这么大的好事为什么会突然砸在他的头上,陶煦又为何非与自己签订契约,但救命的机会已经在眼前,他不会瞻前顾后。 如果此事背后有阴谋,待阴谋来时,见招拆招即可。 陶煦强撑着的一口气陡然一松,蹲着的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泥泞地里。 他眨了眨眼睛,疲惫涌上双眼:“那,那现在就签。你我将一滴精血滴在玉简上,再念诵誓言,就能签订命契了。” 萧瑱看着眼前少年可怜兮兮的模样,或许是现在身体前所未有的舒适,或许是眼前的事太匪夷所思,他的心软了一瞬:“我的寿命只剩不到一载。你确定要与我签订命契?” 陶煦瞪大眼睛,惊慌道:“你、你别想反悔!你刚刚同意了!” 居然有人主动要求短命,萧瑱叹气颔首:“行。”他已经给过机会了。 陶煦怕萧瑱再次反悔,赶紧将自己的指尖刺破,费了好大的劲,才让体内仿佛游丝的真气为自己逼出一滴精血。 精血存于心脏中,每损失一滴都会元气大伤。 陶煦逼出精血后,脸色瞬间煞白。 他眼巴巴地看着萧瑱。 萧瑱手指轻碰刀尖,一滴精血飞入玉简中。 陶煦眼睛一亮,急急地念诵道:“天道为证,我陶煦,愿与武者萧瑱签订命契,从此天寿与萧瑱共享。” 萧瑱脑海里出现了陶煦的名字和现状。 十五周岁的小丹师?果然是不谙世事的少年人。 他深深地看了陶煦一眼,道:“天道为证,我萧瑱,愿与丹师陶煦签订命契,从此性命相托,绝不相负。” 短暂的誓言后,玉简化成两道流光,遁入萧瑱和陶煦心间。 两人心脏跳动,相融的精血也回到了两人身体中。陶煦的脸色瞬间恢复红润,冥冥中感觉到了萧瑱的气息。 他还未到先天,本来连自己的天寿都看不到。此时,他感觉到了两人共同的天寿——一百四十年。 未到先天,天寿都为一百二十年。这共同的天寿,即陶煦的一百二十年加萧瑱的二十年。他们现在的天寿还各剩下五十三年。 萧瑱也察觉到了自己天寿的变化。 他摸着自己的心口,怔住许久。 即使在签订契约的那一瞬,他仍旧不敢相信居然有如此好事。 直到死亡的阴影从他头上散去,他的体内多了另外一个人的气息,他才相信世上真有……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啪嗒”一声,陶煦手中的石刀落在了地上。 他乖巧跪坐道:“对不起,刚刚威胁了你。萧门主一定很疑惑我为什么要寻你签契约。我已经准备好了所有坦白。” 萧瑱确实很想知道陶煦的秘密。看得出来,陶煦隐藏了许多事。但他温和道:“我能看出你有许多秘密。你救了我的命,我愿意护你周全。你可保留你的秘密。” 陶煦摇头:“我虽然经历的事少,但也知道隐瞒会造成许多不该有的误会。我告诉萧门主的秘密不会对我造成伤害,那我就可以告诉萧门主。这只是我单方面的坦白,萧门主不用回应我。” 他苦笑了一下,道:“我知道我现在浑身都是破绽,让我隐瞒萧门主,去伪造一段来历,我也做不来。还不如坦白。萧门主知道丹师和武者的区别吗?” 萧瑱颔首:“虽然此世已经没有丹师,但九天门的典籍有记载。虽然武者和丹师的晋级方式大致相同,但武者在首次小周天调息时,气脉冲开中丹田黄庭,丹师的气脉则是冲开上丹田紫府。” 陶煦使劲点了一下头:“是这样。武者和丹师体质不同,武者不能炼丹,丹师没有战力。所以两者功法和机缘基本不共通。” 陶煦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努力做出自信的模样:“我有大机缘,有丹师的至高传承。武者要在武途走得更远,一定会需要丹师的协助。我与萧门主签订命契,不是想挟恩图报,只是想……嗯,就算是求职信?我在此世无亲无故,孤身一人。萧门主完全可以把我培养成心腹丹师!” 刚见面没多久,陶煦的言行就让萧瑱怔住很多次。 他真是从未见过如此……难以形容的人。 萧瑱努力维持着温和的态度,道:“你是我恩人,我护你一生都不能偿还恩情,你不必如此。” 陶煦再次摇头:“这不对。我就像是救了落水的人?或者是治愈了病人绝症的医生?恩情虽然有,但总不能就此便白赖你一辈子。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个救了病人的命的良医,就可以去病人家白吃白喝一辈子的。有来有往,才能长久。” 萧瑱看出了陶煦的认真。 虽然陶煦的言行颇有些幼稚……有些不谙世事,但他是个很实诚的好孩子。 萧瑱的温和不由多了几分真实:“如果你只是想投奔九天门,无须将寿命分给我,以你奇遇,我也会培养你。” 萧瑱扫了周围一眼。 与陶煦签订契约之后,萧瑱能察觉,这一方小小秘境已经认陶煦为主。有完整传承的丹师,他怎会不培养? 陶煦闻言,面色一苦。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摊开后支支吾吾道:“我不敢直接来投奔,因为……” 陶煦瘪了一下嘴,语气带了几分悲愤:“虽然穿越之后,我自动认得字了,但……但文言文太难了!萧门主要培养我,得从识文断字开始教起。没有契约,我不敢暴露太多。谁会相信一个文盲空口无凭的话呢?” 没想到自己穿越之后居然沦落成了文盲! 萧瑱疑惑道:“但是你的心法已经入门,还炼制出了上好的药液。” 结契后,他能从地上药液中察觉到陶煦的气息。 陶煦挠了挠头,道:“就是半凭感觉半靠蒙地学了点。我也不知道我学到了多少。” 萧瑱这次是真的没忍住,将愕然表现在了脸上。 这少年可真鲁莽,也不怕走火入魔! 5、坦白 好久没放下心防和人痛快地说话了,陶煦一见到萧瑱惊愕的神色,就生出了倾诉欲。 “当然不只是因为这个啦,我有很多很多考虑!” 陶煦掰动手指头,细数自己的考虑。 他最初想的是自己是文盲,投奔人家肯定没人信,而且穿越之后人生地不熟的,他也不知道谁才是能帮他的好人; 后来他初次出随身空间探索地图就被萧瑱救了,向人打听了萧瑱的生平后,虽然认定了要绑定萧瑱当保护人,但仍旧苦于如何接近萧瑱; 本来他想着心法入门之后,以丹师的身份去见萧瑱,可他又不清楚别的丹师是个什么水平,总觉得自己这连心法书都看不太懂的半吊子水平,不太可能见得了萧瑱; 听闻萧瑱需要血骨参,他特意在随身空间培养了血骨参,想着当见面礼,但见面后又如何让萧瑱信任他呢?…… “要让萧门主信任我,就要暴露我的秘密。但不签订契约,我哪敢暴露秘密?无奈之下,我只能兵行险路,先威逼萧门主签订命契,才敢暴露秘密了。”陶煦一口气把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他从乖巧跪坐变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脸埋在了膝盖上,双手抱头。 萧瑱正认真分析着陶煦的话,见状问道:“怎么了?身体不适?” 陶煦闷声道:“巴拉巴拉说完后,才发现这样自说自话好尴尬,尴尬得脚指头都要抠出四室一厅了。” 四室一厅……陶煦的比喻仍旧古怪但贴切。 萧瑱道:“我不觉有何尴尬。既然你我性命相连,如同兄弟,我就冒昧与你结为义兄弟,唤你一声阿煦如何?” 陶煦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小声道:“那我叫萧门主……阿兄?”古人是这么称呼大哥的吧?还是直接叫哥哥也行? 陶煦过于亲密的称呼,令萧瑱愣了一下。 不过萧瑱没有让陶煦改称呼,温和道:“好。阿煦不必尴尬。阿煦的考虑很周全,稍欠缺的部分,不过是阅历太浅,这非阿煦之过。” 萧瑱安慰的话,令陶煦心里一暖。 他就说,萧门主真的是大好人! 萧瑱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回陶煦的秘密上:“阿煦说为兄曾救过你?实在惭愧,为兄并不记得此事,阿煦可否告知为兄当日之事?以及……阿煦话里所说的穿越又是何意?” 陶煦从泥水里爬起来:“说起来太慢,我带萧门主去看……哎呀,萧门主对不住,我这里没有你能换的衣服!” 陶煦看着萧瑱一身泥水,心虚不已。 萧瑱笑道:“阿煦刚才唤我阿兄,现今又为何生疏了?请继续唤我阿兄即可。阿煦无须介意,为兄貌丑,裹上一身泥,正好遮一遮丑,不碍事。” 听着萧瑱的开玩笑的话,陶煦笑不出来。 萧瑱丑吗? 一个久被病痛折磨的人,发丝枯黄,面色蜡黄,病骨嶙峋,怎么也说不上好看的。 但陶煦不认为萧瑱丑。 他初见萧瑱,就被萧瑱的双目吸引。 他不能很好地形容萧瑱的眼神。 放假的时候,陶煦上网刷到过许多评价演技的剪辑视频,对所谓仅靠一双眼睛就能表现多少情感嗤之以鼻。 但他对上萧瑱双眼,萧瑱眼中那不甘却又漠然的矛盾气韵,却瞬间摄住了他的心神,令他全然忘记细看萧瑱的容貌。 今日再见面,陶煦才有心思观察萧瑱的容貌。 即使萧瑱瘦得脱了相,仅剩下一张蜡黄的皮包裹着嶙峋的病骨,他也只是初看平凡,但越看越觉得气质非凡。 如果一个人病到这种程度还能有气质,很耐看,换句话说…… “阿兄现在就很好看。我要是把阿兄养好了,阿兄一定是世上最好看的人。”陶煦自信满满道,“虽然我现在才刚入门,但我觉得自己还是蛮有天赋的,不然怎么会被传承选中?阿兄愿意相信我,与我签订契约,我一定不辜负阿兄的信任,绝对能治好阿兄。何况阿兄你要相信你自己的气运啊。” 虽然萧瑱是陶煦自己选中的,但是传承神念也认可了萧瑱就是此世的大气运之人和陶煦的有缘人。 有大气运的人,肯定不会止步于区区蜕凡境! 萧瑱对外貌不在意,故意自嘲外貌来继续博取陶煦的好感。 陶煦的反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他见陶煦一会儿不自信,一会儿又鲁莽至极;看似行事想要竭力周全,实则全是漏洞,活到现在仿佛靠的全是运气;说的话也一会儿太过悲观,一会儿又乐观得像个小傻瓜,真是他从未见过的性格。 不过有一点他确定了,陶煦对自己的好感,可能已经到了无须自己刻意培养的程度。 我真的救过他?萧瑱冥思苦想,仍旧想不起来。 他这短暂的一生所有精力都在自己身上,对事不关己的外人外物并不上心。或许他顺手救过陶煦,但早已经抛到脑后。哪怕现在见到陶煦的脸,他也想不起来。 再者气运又是何意?陶煦能看到他人的气运? 陶煦身上的谜题越来越多,萧瑱没有表现出焦急,只是顺着陶煦的话道:“我当然相信阿煦。阿煦能调配出消弭先天真元的药剂,已经足以证明阿煦的天赋非同寻常,世上罕见。” 陶煦被萧瑱捧得晕乎乎的。 若是其他人的吹捧,陶煦不一定相信。但萧瑱可是当世天下第一啊!而且萧瑱的语气和表情都那么认真诚恳,陶煦一听就脑袋就发晕。 陶煦不好意思岔开话题道:“融气丹液的药效还有残存,萧门主……” 萧瑱干咳了一声,微笑着看着陶煦。 陶煦红着脸道:“阿兄……阿兄的身体还不能自由行动,我背阿兄去传承神念前辈那里,阿兄就知道我的来历了。” 萧瑱道:“有劳阿煦了。” 两人都在泥水中滚过,谁也不用嫌弃谁脏。陶煦摘下头上木盆和身上木桶,又把四肢上裹着的毛皮解开,才半蹲在萧瑱面前:“阿兄上来。” 没了充当盔甲的木盆和木桶的遮挡,陶煦露出明朗的五官和略有些消瘦的身体,一看就是曾经没吃过苦,但近期吃了很多苦的模样。 萧瑱覆在陶煦的背上,道:“阿煦背得动我吗?” 陶煦晃了晃身体,艰难地站了起来:“心法入门后,我的力气大了很多。我背得动,阿兄别小瞧我!” 萧瑱不知为何,有些想笑。这样的心情真是很罕见。 “为兄不是小瞧阿煦,只是担忧为兄太重。” “阿兄不重!阿兄太瘦了,要多吃点才好。我想想有什么滋补的方子……” “好吧,或许为兄是有些瘦。以后就拜托阿煦为我调养身体?” “没问题!交给我!” 陶煦又进入间歇性自信满满状态,看得萧瑱又有些想笑。 他第一次不带目的地与人开玩笑。 面对一个傻乎乎地将天寿分自己一半,为一个陌生人折寿几十年的少年,他真的认下一位义弟,将其护于身侧,倒也不坏。 陶煦的身高在同龄人中算不错了,但和武道昌盛世界的人没法比。萧瑱虽骨瘦如柴,就算背佝偻着,也至少比陶煦高一个脑袋。他趴在陶煦的背上,长手长脚的,让陶煦实在是背得很艰难。 走出陶煦为萧瑱准备的“陷阱”地,入眼处是一块很小的田地和一处棚屋。 陶煦背着萧瑱,深一脚浅一脚地迈过田埂,累得满头大汗。 萧瑱让陶煦背他,本来是想不动声色地探查陶煦的骨骼、经脉,打探陶煦真正的本事。 看见陶煦满头大汗,萧瑱都于心不忍了。 他已经摸出陶煦的骨龄确实是十五岁,内气境界还未入凝气境,契约所展现出的信息没有作假,“命契”又可多信一分,便不用再试探了。 萧瑱道:“我内气恢复一些了。阿煦可将我放下,我自己走。” 陶煦咬牙道:“就算内气恢复,阿兄还是疼啊。轮椅摔坏了,我背阿兄!” 萧瑱沉默了一瞬,叹着气道:“就算轮椅摔坏了,我还是能走。” 陶煦坚持道:“但是会疼。我知道阿兄的状况!” 天下人都知道我的身体状况,只是不知道我活不到二十是因为我的天寿只有二十。因为我为了求医问药,将所受痛苦详细地写在纸上,张贴在了每一处大小城门旁,任人指指点点。萧瑱垂眸,假装又叹了口气,道:“阿煦,我已经习惯,你不必……” “到啦到啦!”陶煦加快脚步,跑过简陋的棚屋,走向一汪清泉。 泉眼上,飘着一个金色的光球。 光球没有五官,但萧瑱看见光球的那一瞬,仿佛被一道威严的目光注视,浑身不自觉地一僵。 “前辈前辈,我把萧门主带来啦!”陶煦大喊道。 “我不是你前辈,只是一抹传承神念。”光球中传出嘶哑的声音。 陶煦一边把萧瑱放下,一边点头道:“知道知道,就和ai一样嘛。但ai前辈也是前辈。前辈,把你录制的我到这个世界来的经历放给萧门主看。” 光球:“你确定要对他分享你所有的秘密?” 陶煦“嗯嗯”点头:“良好的沟通在于坦白。前辈不也说,我的秘密告诉萧门主后,不会威胁我的安危吗?这个传承只能绑定丹师,别说我死了之后传承能不能被抢,就是被抢,萧门主身边又没有其他丹师。除非萧门主哪天爱上了某个丹师,恋爱脑发作要杀兄弟夺宝……” “恋爱脑?”萧瑱体内药效已经逐渐消失,正艰难地站直身体,就听见新认下的义弟的雷霆发言。 陶煦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啊,死嘴,别跑火车。 他讨好地笑道:“我就是说不可能的事嘛。萧门主……阿兄怎么可能是恋爱脑。” 萧瑱虽然没听过这个词,但通过陶煦之前的描述,他能判断“恋爱脑”是个什么意思 他好笑地瞥了陶煦一眼:“阿煦放心,为兄绝对不会是那个……恋爱脑。” 光球:“他体内有邪修气息,你也信他?” 萧瑱笑容一僵,心头一紧,体内后天真气带动着先天真元急速运转,瞬间碾碎了体内残存的药效。 6、武道境界 陶煦惊呼道:“原来阿兄是被邪修所害!” 陶煦这一声惊呼后,不仅萧瑱内息一滞,光球上流动的光泽仿佛都停滞了一瞬。 萧瑱笑得咳呛,没能在陶煦面前保持住温和的神态:“阿煦,你为何确定为兄是被邪修所害,而不是为兄是隐藏的邪修?” 陶煦不知道萧瑱是笑咳呛了,还以为萧瑱身体不舒服,忙上前为萧瑱抚背:“那当然,我又不傻!” 萧瑱笑得更厉害,也咳得更厉害。 陶煦一只手扶住萧瑱,一只手手忙脚乱地往外掏药瓶子:“前辈前辈,我炼出的药液有没有对症的?阿兄快咳得喘不过气了!” 光球:“他不喘气也不会死。你先离开,我有话单独与他说。” 陶煦担忧地看了仍在咳嗽的萧瑱一眼:“好。”不会死,但难受啊,唉。 萧瑱伸手点了一下自己几处穴道,强行止住真气流动,不让先天真元继续刺激自己的肺腑,暂时停下了咳嗽。 他重新直起佝偻的身体,因咳嗽和笑容而扭曲的神情也恢复温和:“阿煦,不用担心,我很好。” 哇,点穴!武侠小说照进现实,陶煦两眼亮晶晶地点了点头,头也不回地离开,去收拾坑了萧瑱的“陷阱地”。 陶煦离开后,一个光罩罩住了萧瑱和光球,隔绝了外界。 萧瑱微笑道:“前辈有何事单独吩咐我?” 光球没回答。 它的身边出现了一个漩涡:“他的记忆在这里面。” 萧瑱看了一眼漩涡,眯着眼又笑了一下:“前辈,你不阻止他吗?” 光球:“他自己的选择,若信错人身死道消,是他活该。你不敢进来?” 萧瑱可不信光球的话。如果光球真的不在意陶煦,刚才就不会点出自己身上的邪修气息。 光球真的没有自我意识吗?如果光球有自我意识,刚才肯定被陶煦那句“我又不傻”气到了。 萧瑱对光球拱了一下手:“阿煦全然信任我,我又怎能不信他?” 说罢,他抬脚走进了漩涡。 光球沉默半晌,发出一声没有语气起伏,却像是自嘲的话:“这人心机虚伪深沉,和我性格相似。你们造化珠的主人,难道都眼神不好?” 说完后,光球继续沉默,如同之前无数岁月的死寂一样。 萧瑱脑袋眩晕了一下,就像是刚被拉入这方神奇空间似的,转眼间就来到了一个新地方。 他环视周围。 奇怪的建筑和人群都被打上了阴影,只有一个婴孩的身影是清晰的。 萧瑱脑海里多了一段信息。 这个婴孩就是陶煦。接下来他将观看陶煦的人生经历,但因为陶煦并非来自此方世界,所以其他信息都被过滤掉了。 陶煦并非来自此方世界?萧瑱记住了这段讯息,心里并不惊讶。 如果不是千年前天路断绝,此方世界的武者也可前往其他世界,所以他知道有其他世界的存在。 只是陶煦所在的那一方世界似乎并没有武者的存在,而是走向另一种发展,才显得奇异了些。 很快,面前的婴孩动了起来,就像是画笔加快了速度,飞快画完了陶煦乏善可陈的一生。 陶煦出生自一个既没有富裕到需要抢家产,又足以让两个孩子一辈子衣食无忧的家庭,家庭关系如温水般简单温馨。 陶煦上学经历无甚奇异,因成绩优秀,学习环境也不错,老师和同学都是普通的好人。 他人生最大的挫折就是身体不好,早早病逝。 当陶煦在病床上闭上双眼,再次睁开双眼时,已经在造化珠内。 萧瑱看到这时,心中十分难得地涌出一丝无奈的情绪。 怪不得陶煦说将自己以往和盘托出也不会遭遇危险。陶煦的过往实在是太过简单,没有一丝一毫能被人利用之处。 萧瑱唯一能知道的信息,便是陶煦早就被造化珠认主,才会在“死后”被带到这个世界。 造化珠是丹师传承至宝,一个纪元只会有一位丹师获得。若那位丹师身死,造化珠就会消失,直到下一个纪元才会出现。 萧瑱不知道一个纪元是多长时间,但肯定会长过他如今的寿命。 也就是说,在陶煦已经被造化珠认主后,他便不可能得到造化珠。 虽然萧瑱本就没有想过抢夺,但陶煦以为造化珠是丹师传承至宝,武者不会掠夺,那真是太过天真。 武者用不上,难道不能和其他丹师交换对武者有用的至宝吗? 何况武者在寿尽时,什么方法都可能尝试。哪怕明知道武者不能接受丹师传承,也会勉力一试。 萧瑱没生出抢夺之心,不过是因为自己的寿命已经延长。 不然即使陶煦对自己有恩,自己在穷途末路之际,也不一定不会滋生贪婪,尝试一切可能。 现在萧瑱得知了即使陶煦身死,自己也不可能得到造化珠,那便必定要维护好与陶煦的关系,好好培养这位天真的义弟了。 萧瑱想想陶煦的单纯,第一次感受到寿命之外的担忧。 在此方世界,他倒是能轻易护住陶煦。但他想延长寿命,肯定不会止步这一方小小世界。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到了上界,他可要小心谨慎,才能护好自己的小丹师了。 看完陶煦的过往后,萧瑱心头一阵轻松。 突如其来的好运令他难免警觉,即使陶煦本人一眼就能被他看穿,他也担忧陶煦背后是否有连陶煦自己都不知道的大阴谋。 如今他虽然心里仍有警惕,但已经对陶煦放心不少。 自己纵然有秘密,但算计自己所能获得的机遇,应该远远比不上造化珠;能让陶煦跨越不同规则世界的伟力,也不屑算计自己一个小小的蜕凡境。 自己就是纯粹好运了。 萧瑱也看到了陶煦所说的救命之恩。 陶煦接受了造化珠的传承信息后,因为造化珠中除了丹师传承、一方荒芜的土地、一泓清泉之外什么都没有,为了避免饿死,他无奈当天就离开造化珠探索新世界。 陶煦刚从山坳里出来,就遇上了匪盗正在洗劫九天门的商队。看见陶煦后,匪盗便要杀他灭口。 萧瑱恰好路过,见是自家商队遭劫,便随手屠灭匪盗,留下人处理后续后离去。 他根本没看到陶煦,原本也不是为了救陶煦,自然记不得救过陶煦。 陶煦却一直记得救命之恩,并坚信他是好人。 这可真是……萧瑱想了许久,竟想不出话来形容这位小丹师性格。 以陶煦的记忆来看,他不是不知道萧瑱是在救自己的商队。但陶煦认为在这个以武为尊的残酷世界,萧瑱身为九天门门主,居然能对九天门最普通的商队施以援手。商队受到损失,萧瑱不仅不责罚,还抚恤伤亡部众,连与九天门无关的他都得到了妥善安置,绝对是好人了。 陶煦的逻辑太自洽,萧瑱竟无法替自己辩解。 他只是顺手,不是次次都救人?不追究商队责任是因为不在乎?妥善安置是因为九天门自有制度他懒得更改?总觉得他说什么,陶煦都能将话题拐回“阿兄真是个好人”上。 就这样吧。 两人的性命已经绑定,当陶煦发现自己并非良善时,也为时已晚。到时后悔的不是自己,萧瑱何必忧虑? 之后陶煦的经历对比他的“前世”,就过于多姿多彩了。 陶煦虽然是突然出现在商队附近,但因商队中死伤惨重,许多死伤的人还是外聘的脚夫。商队统领是个老好人,便给陶煦报了一个父母皆在此次遭劫中离世的身份,给足了陶煦抚恤金,并继续带着陶煦前往目的地。 陶煦跟随商队一个月,了解了这个世界的常识,并仗着玉简的信息可以直接录入脑子,在路上连蒙带猜将《造化丹鼎法》入了门。 一个月之后,他离开商队,以游医的身份独自行走世间,开始为接近萧瑱做准备。 为此,陶煦仗着可以随时遁入空间,以及心法入门之后对生灵气息的感知十分敏锐,大着胆子在荒山外围采药。 看着陶煦的超强行动力,简直和之前的病弱少年判若两人。 萧瑱知晓了造化珠的功能。 造化珠为天地间丹道至宝,会自动搜集此纪元包含药材识别和丹方丹诀等在内的丹道传承,其中《造化丹鼎法》是造化珠自带的根本大法,直指长生。 陶煦不能直接获得所有传承。 造化珠会根据陶煦的境界和造化珠的等级,双方都达到标准之后才会开放之后的传承。 萧瑱也得知了自己今后的道路。 武者和丹师境界一样,分后天、先天、武王、武帝、武尊五个大境界,所服用合乎级别的丹药分别是人级丹、黄级丹、玄级丹、地级丹、天级丹。 造化珠也分人级、黄级、玄级、地级、天级。在陶煦达到相应境界之后,要完成一定条件才能升级。 后天中包含凝气境、开脉境,天寿都为一百二十年; 先天中包含天寿二百年的蜕凡境,天寿五百年的道宫境; 武王中包含天寿八百年的筑丹境,天寿一千年的养神境; 武帝为轮回境,天寿暴涨至五千年! 武尊为通神境。到了通神境之后,天寿已经没有限制。只需要万年渡过一次雷劫,便可再活万年。 武尊之后似乎还有路,造化珠的传承中只是提了一句,没有多谈。看来那路要等到了武尊之后,才有资格去寻求,蝼蚁无须忧天。 萧瑱看着之后境界的天寿心潮澎湃,心中隐忧一扫而空。 只要追寻至高武道,他再也不用担忧天谴折寿! 7、造化珠最后的主人 萧瑱平复了一下心情后,按照指引,走出了记忆旋涡。 光球静静地漂浮在泉眼上。萧瑱仍旧能感受到一道威严的注视。 光球:“可还有疑问?” 知道了造化珠的神奇,萧瑱对光球中的传承神念来源有了猜测,语气更加谨慎。 萧瑱恭敬道:“有。前辈为何不教导造化珠主人传承,任由造化珠主人自学?” 对于试探,出乎萧瑱的预料,光球没有隐瞒,十分坦然道:“我来自上个纪元。每个纪元天地大变,上个纪元所有信息湮灭。造化珠搜集的本纪元的丹道传承与上个纪元迥异,只能由造化珠主人自学。这也是造化珠对主人的考验。” 萧瑱问道:“何为纪元?” 光球:“天地亦有寿命,称‘量劫’。一百亿年为一‘量劫’,天地重塑。” 武尊的长生,非是真正的长生,还要看天地的寿命吗? 萧瑱立刻抓住了关键点:“如今这个天地还有多少寿命?” 光球:“造化珠出现时,皆为天地灵气极盛,武道最为昌盛时。哪怕武尊,寿命比之天地都如蜉蝣。你大可不必忧天。” 萧瑱颔首:“是。” 萧瑱沉默了一会儿,大胆问出了自己最疑惑的话:“前辈应该能看出我并非陶煦口中的好人。前辈理应是站在造化珠主人一边,为何会对我袒露一切?前辈说任由陶煦自生自灭之话,晚辈不信。” 光球照旧很坦然,萧瑱问,他就答:“传承神念的职责,一是引导造化珠主人了解造化珠,完成传承;二是帮造化珠主人寻到命契武者,并将造化珠主人托付给命契武者,便可消散。” 萧瑱疑惑道:“命契武者……难道是指我?是否太儿戏?” 光球:“造化珠主人选择的武者,就是命契武者。契约形式多样,全凭天意。他刚来到这个世上,就被你相救,就是天意。你救他之前,也应该心有感应。如果不是你身带天谴,蒙蔽了你的气运,当时你二人就该相遇。” 萧瑱愕然地睁大眼睛。 他本以为那场救命之恩是意外,光球重提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萧瑱本不会走那条路,只是心血来潮,便突然换了道路。 当看到自家商队遭劫时,他以为心血来潮便是因为此事,屠灭劫匪后,就漠然离去。 可事后想起,不过是一支押运寻常货物的小商队,何须他心血来潮、神魂预警去救? 他本就是因陶煦而去! 事后对商队的处置,也不是他以往的性格。 以萧瑱性格,既然已经顺手救了,就不在乎多费几句口舌,亲自询问伤亡情况,并了解商队为何遇袭,以做应对。 胆敢袭击九天门商队、连无辜路人都要杀了灭口的劫匪,背后说不定有其他阴谋。 他明明之后没有紧急的事做,按照常理,应该亲自处理这件撞到面前的阴谋。他竟然什么都没询问,留下下属便匆匆离去。 种种不合常理,在光球点出之前,他居然被蒙蔽至今,丝毫没有察觉出异样。 萧瑱双拳攥紧,背后被冷汗浸湿。 光球:“陶煦为你一线生机,我言尽于此。我想你不会蠢到会把对你极有用处的珍宝毁去。” 萧瑱松开双拳,平复呼吸:“前辈,你难道是上一任造化珠主人的命契武者?” 光球:“是。造化珠选的主人都很蠢,做不来挑人的事。你不必担心今后意识被困。我不过是一缕神念,所表现出的性格和行为都是依循神念主人,无知无觉,也没有造化珠传承之外的记忆。若不是如此,造化珠的主人宁愿让造化珠断绝传承,也绝不会伤害身边人。何况造化珠到了这一纪元,寿命也到了极限,不能再跨越到下一个纪元。陶煦就是最后一任造化珠的主人,你无须留下传承神念。” 你没有记忆,为何还老骂造化珠的主人蠢?哪怕光球的语气没有起伏,萧瑱也能从光球的话语中听出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总不能造化珠的主人蠢,也是需要传承的记忆吧? 得知自己今后无须留下神念后,萧瑱无意探知前辈的隐私,便拱手道:“晚辈没有可询问的事了。” 他心里疑惑很多,但从试探中已经发现光球所知确实不多。剩余的事,不如他自己探索。 光球:“嗯。你只需要护好他即可。造化珠主人在炼丹一道天赋秉异,不用你操心,你只用为他准备好炼丹需要的一切。只是他除了炼丹万事不上心,有命契武者保护之前还会耍一耍自保的小聪明,有了可以依靠的人便丢了脑子,什么都懒得考虑。你要好好教导陶煦,不要让他退化成除了炼丹之外脑袋空空的废物。” 萧瑱生出哭笑不得之感。 难道对上一任造化珠主人的评价,真的是传承记忆的一部分?看来上一代的命契武者怨念颇大啊。 陶煦虽然天真些,但以萧瑱看到的陶煦的过往,虽然坚信自己是好人这一点很难评价,但其他事上已经尽最大努力机警,绝不可能是光球所评价的那种人。 光球嘱托完后,道:“传承结束,我该消失了。” 说罢,光罩消失,光球开始逸散。 萧瑱忙道:“前辈稍等!不见陶煦最后一面?” 光球的逸散停顿了一下:“你这么早就对他上心了?” 萧瑱佩戴着温和的面具,道:“将心比心,阿煦以诚相待,我以诚回之。” 光球:“呵。” 萧瑱假装没有发现光球的嘲讽:“阿煦初来此地,全靠有前辈陪伴才能坚持至今。若不能送别前辈,他一定很难过。晚辈这就去寻阿煦过来。” 光球的逸散减缓,倒是听进去了萧瑱的话。 虽然他没有意识和感情,但按照神念本尊的行为逻辑,会等候这一刻。 萧瑱寻到陶煦的时候,陶煦正拿着锄头整地。 泥泞的地已经被他翻了一遍。看他挖出的田埂,陶煦似乎想在上面种点什么。 萧瑱回忆了一下看到的造化珠信息。 造化珠初始有一亩灵田。任何需求苛刻环境的药材,都能在造化珠的灵田上生长,区别只是独占的面积不同。 陶煦运气很好地找到了一片血骨参生长地后,灵田里现在种的全部是血骨参,光是五个以上的根节的血骨参就有十九株。 萧瑱想起陶煦从荒兽眼皮子底下偷血骨参的情形,嘴角不由抽搐了一下,心中再次生出后怕。 他被天谴蒙蔽,没能第一时间发现陶煦,差点永远错失这一线生机。 这少年也太过鲁莽了。 “阿兄,你们聊完了?”陶煦扛着锄头,抹了一把汗珠。 萧瑱在陶煦面前总是保持着温和的微笑,看着真的仿佛亲切的兄长似的:“传承神念前辈要离开了,你……” 萧瑱话未说完,陶煦将锄头一丢,朝着光球跑去。 因跑得太快,他在田埂上脚一滑,差点摔倒。 萧瑱脚尖轻点,如一道残影般飘到陶煦身边,伸手将快要摔倒的陶煦拦腰捞起,飞掠至光球前。 他将陶煦放到地上:“小心。” “谢谢!”陶煦匆忙道谢后,趴到泉眼上,浑身都被淋湿了,“前辈,你要走了吗?不走行不行?” 光球:“不行,我等这一日很久了。虽然我没有意识和感情,但以本尊行为逻辑,恨不得立刻消失。” 陶煦勉力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 他站直身体,乖巧道:“哦,那、那前辈走好,一路顺风。你一定能与丹师前辈重逢。” 光球:“我与他同生共死,从未分别,谈何重逢?” 陶煦使劲点头:“也是哦。” 光球晃动了一下,逸散加速。 陶煦第一次看到了泉眼真正的模样。 泉眼是一朵含苞待放的青色琉璃般的莲花。泉水从花苞中溢出,滴落在玉盘般的层层叠叠的莲叶上,如小瀑布一般坠入小小的池塘,然后顺着青石铺就的水渠流向灵田。 花苞上,有一尊小小的双人雕像,正好被光球裹在其中。光球散去时,它才显现出来。 那双人雕像是一对男子。 高大的人像面容衣着都很模糊,只知道是一位很魁梧的武者;稍矮的男子被他护在怀中,眉眼俊逸非凡,眼神中的笑意流淌,栩栩如生。 陶煦问道:“雕像是前辈和丹师前辈吗?” 光球的声音变得十分微弱:“是。” 陶煦跪下,对雕像磕了个头:“谢谢前辈和丹师前辈的传承,我一定会好好学习,不辜负前辈们对我的期待!” “我对你没有期待。”光球道,“不过他一定会很喜欢你。他……会很期待,你要努力,同为造化珠主人,不要丢他的脸。” 陶煦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嗯!我一定会成为最厉害的丹师!不给丹师前辈丢脸!” 光球似乎很轻很轻地“嗯”了,消失无踪。 被他护在其中的雕像,也如幻影般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萧瑱眼眸微动。 光球说上一个纪元的一切信息都会消失,它本身除了传承记忆之外,也无其他记忆。 这个雕像是怎么回事?上一任造化珠主人的相貌难道还能包含在传承记忆中? 陶煦显然也知道纪元更迭的事。 他站起身,哽咽道:“前辈把自己的相貌和名字都忘记了,但一直记得丹师前辈的相貌。他们夫妻感情真是深厚……” 话说到一半,陶煦正流着眼泪的红彤彤眼睛瞪得老大:“等等,前辈不是说和丹师前辈是道侣吗?丹师前辈和前辈都是男的啊!” 萧瑱无言地看了陶煦一眼。要怎么和稚嫩的小家伙解释,男的和男的也能结为道侣? 陶煦惊讶了一瞬,然后继续抹着眼泪哭:“前辈和丹师前辈真是开放洒脱,不受世俗约束。呜呜呜……” 萧瑱更加无言。 你之前不是坚信男人和男人不能结为道侣,怎么这么快就接受了? 陶煦的性格……真的很奇怪。 8、天道至公 陶煦十分难过。 他穿越后见到血肉横飞的场景都没吓哭,现在两只眼睛哭得像桃子,肿得都只剩下一条缝,也止不住眼泪。 陶煦虽然一直坚信萧瑱是好人,但也知道萧瑱与他还是陌生人。两人要建立信任,不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坦白就能达成。 前辈却是一直在保护他。 陶煦敢穿越当日就离开造化珠,就是光球前辈向他保证,遇到任何危险都能在第一时间将他移回造化珠内。 萧瑱对陶煦的救命之恩,不仅是杀掉了盗匪。 陶煦可以遁入随身空间内,盗匪伤不到他。 萧瑱那句“无论是否是九天门中人,都要妥善安置。幸存者如果愿意,都可以加入九天门外围”,给了他融入和探索这个世界的契机。 如果萧瑱没有出现,他一定立刻逃回随身空间,许久都不敢出去,再次出去后也不一定能找到食物。没有食物来源,他说不定会守着至高传承活活饿死。 光球前辈把这个世界的弱肉强食说得十分可怕。陶煦已经预设这个世界到处都是坏人。 萧瑱只是举手之劳,却给陶煦吃了一颗定心丸——这个世界还是有三观正常的好人,我只要小心一些,能活下去! 陶煦跟着九天门商队了解了常识,又试验了光球前辈的“应急能力”后,才放心自己闯荡。 他胆子越来越大,连荒兽守着的药材都敢偷,光球前辈的纵容功不可没。 虽然光球前辈说他只是一抹没有自我意识的神念,陶煦也视他为师长。只要看到光球前辈,陶煦就不觉得孤单。 现在,他真的变成孤身一人,一切全靠自己了。对未来的不安淹没了陶煦。 萧瑱见陶煦哭了许久还没停止,思及陶煦的年龄和经历,迟疑了一下,轻轻拍了拍陶煦的肩头:“别哭坏了眼睛。你不是说要让前辈放心吗?有为兄在,为兄会照顾你。” 因长期病弱,陶煦早就养成了只要有一点契机,就立刻乐观起来的性格。 他拍了拍脸颊,使劲睁开桃子般的眼睛:“嗯!有阿兄在,我不是独自一人!不孤单!” 独自一人?孤单?陶煦在哭这个?萧瑱不太理解陶煦的想法,但顺着陶煦的话点头:“当然。为兄会一直照顾阿煦。” 见陶煦的情绪缓过来,萧瑱收回手。 他不习惯与他人太亲密,总是用真气将自己与他人隔开,避免直接接触。 除了年幼时被迫与祖父相处,今日他与陶煦的直接接触的次数,快超过了与其他人的总和。 陶煦狠拍了两下自己的脸,把脸颊拍得和眼睛一样红后,止住了抽噎。 他掬起一捧泉水洗了把脸,左右摇晃脑袋把水珠甩掉,然后做了几次深呼吸。 复活! 难过和后怕的情绪不会立刻缓解,陶煦早就习惯在情绪低落的事后立刻找事做,转移注意力。 他对萧瑱道:“阿兄,我已经把你的轮椅修好了。我这就推过来。我们是现在出去吗?要不要对一对口供?” “修好了?”萧瑱没想到陶煦还有这手艺,“口供?” 陶煦轻轻地拍了一下嘴。唉,死嘴,又跑火车。 陶煦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需不需要另外编一个来历?” 萧瑱似笑非笑道:“为兄知晓口供的意思。好,我们就来对一对口供。” 陶煦红着脸“嘿嘿”了两声,道:“动脑子的事就交给阿兄了,阿兄快帮我编个来历。我去给阿兄搬轮椅。阿兄你再坚持一会儿,坚持不了就坐在地上。反正你我的衣服都很脏了。” 陶煦不等萧瑱回答,就一溜烟地跑了,很是风风火火。 萧瑱都来不及说自己只是站这么一会儿,还没到需要坚持的地步。 “动脑子的事就交给我了?”萧瑱低声自言自语,对这句话很有既视感。 他笑着摇摇头,没有在意。陶煦信任和依赖他,是好事。 陶煦飞快地将轮椅扛来。 因为攻击萧瑱的人总以为轮椅就是萧瑱的弱点,老爱攻击轮椅,所以萧瑱一直乘坐着普通轮椅,能装机关暗器和激发体内先天真元的药即可,没有特别定制轮椅,以便于更换。 轮椅落地的时候,车轴断裂。陶煦在断裂的车轴上绑了一根木棍,勉强将轮椅立了起来。 陶煦将轮椅放下,道:“虽然多动一会儿就会散架,但总比没修强一点。等到了外面,阿兄肯定有派人接应吧?撑到那时候就行!我准备了好几根木棒,等阿兄把轮椅坐塌了再修!” 坐塌……萧瑱看着被陶煦“修好”的轮椅,第一次生出为了省事,没有定制特殊材质的结实轮椅的悔意。 可能是性命暂时无忧,他今日生出了许多多余的心情波动。 陶煦没发现自己的话哪里奇怪,积极地邀请萧瑱坐轮椅。 自己已经把轮椅擦得干干净净了,萧门主快坐! 萧瑱脑海里回响着陶煦“坐塌”的话,犹豫了片刻,还是因为先天真元再次不听使唤,无奈坐下。 他躬着身子咳了许久,高大的躯体蜷缩在轮椅上,再次仿佛病入膏肓的枯瘦老人,刚才的风姿荡然无存。 陶煦担忧道:“前辈所说的邪修之事,阿兄似乎知晓内情。阿兄,虽然你我刚结识,我也刚入门,本事很一般,你可能不能信任我。我先不打听内情,等阿兄信任我后,再告知我实情。但我们寿命相连,我还是希望能现在为你把脉。” 萧瑱咳得很厉害,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全身经脉和五脏六腑经历了一轮撕裂和重生,片刻时间在疼痛和麻痒中拉得很长很长。 萧瑱再开口的时候,脸上已无血色,声音也变得嘶哑难听:“我信阿煦。只是我对邪修之事也只是略有猜测,咳咳,前辈提过之后,我才确定。我查明真相,就立刻告知阿煦。请阿煦先为我把脉。” 他运转真气,撑过了这一轮痛苦后,语气重新变得温和流畅:“以后为兄的病就只交给阿煦来看。阿煦需要什么,就尽管吩咐为兄,为兄会尽全力满足阿煦。阿煦能药倒为兄,本事已经超出世上所有丹师。阿煦万不要妄自菲薄。” 陶煦曲起食指揉了揉鼻子。显然,能药倒天下第一的九天门萧门主,他也十分得意。 萧瑱已经同意,陶煦立刻握住萧瑱的手腕:“阿兄别抵抗,我用精神力裹着真气在阿兄的体内转一圈。” 萧瑱惊讶道:“阿煦已经能运用精神力了?” 陶煦一边探查萧瑱的经脉情况,一边道:“心法入门,紫府开启后就可以了。丹师不都是这样吗?” 萧瑱失笑:“那可大不一样。阿煦为我检查身体的时候,我为阿煦讲解一下如今世上丹师大体情况?” 陶煦点头,眉头紧皱:“嗯。”哎呀,萧门主体内千疮百孔,状态也太差了。 萧瑱先闭上眼,尽力让经脉中真气静止不动,让那股温和的力量能顺利流遍自己的全身。 他既然已经决定信任陶煦为自己治病,就不会有任何隐瞒。 陶煦裹着真气的精神力似乎有安抚的效果,当温和的力量缓缓扫过萧瑱的经脉时,萧瑱那顽固不听使唤的真元温顺了不少。萧瑱的说话便能更加流利了。 他向陶煦介绍武林和朝廷高层才能掌握的顶尖丹师和武者情况。 丹师和武者是同样的升级道路,千年前天路断绝,武者不能再入先天,丹师也一样。 千年前武道还昌隆的时候,这一方小世界的丹师传承也可入先天。 因人级恢复类的丹药与直接服用药材差别不是特别大,当武者不再追求先天,不再需求修炼用的丹药,便没有必要花大量资源培养丹师。 丹师欠缺武力,当武者不再急需丹师的时候,丹师的地位极速下降。丹师以前积攒的财富也被亡命之徒盯上。 在千年前天路刚断绝时最混乱的时光,丹师门派遭遇重创,许多传承消失。现在只有朝廷、大家族、大门派中还供奉着丹师,但丹师的地位已经与大夫差不多,算不上武者同门了。 陶煦的传承哪怕放在丹道鼎盛的上界都是顶尖,在此方丹道式微的世界便是刚刚心法入门,也无人能敌。 陶煦闻言,唏嘘道:“武者自身厉害,只要不冒险,不结仇,活到寿终正寝很容易。但武者每次突破都会遭遇生命危险,哪怕再好的天赋,突破成功者万不存一。如果突破不成功,至少也是重伤,没有遇到奇遇,几乎不可能再次突破。” “丹师只要天赋足够,突破便一帆风顺,不会遭遇任何生命危险。突破不成功也不会受伤,下次再突破便是,不会增加难度。但丹师孱弱,纵然有丹药和法器护身,也极易身殒歹人之手。” “武者最大的危险在于内,丹师最大的危险在于外,终归都是道途艰难,长生渺茫。这莫不就是天道至公的表现?” 萧瑱静静地听着陶煦的话。 他一直深恨天道不公。自己没有错误,却因他人伤害而遭天谴,天寿不过二十。 终归是天道至公吗? “阿煦所言极是。” 他心中的浮躁,也像是被陶煦的精神力抚慰了一样,消散了少许。 9、如凌迟之苦 “阿兄这个状况,我好像从哪里看到过。”陶煦收回手,手指在空中轻点。 他接受传承之后,传承根据他的记忆,变成了触屏电脑一样的页面。只要他在造化珠内,就能随时调阅已经解锁的传承,和玩全息游戏似的。 陶煦在页面“输入”萧瑱的病症,又限定了“蜕凡境”和“邪修”条件,跳出了许多内容。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条目内容:“阿兄体内不适,都是因为经脉、肉身太过脆弱,不能承受先天真元。此界开脉境把自己封入无灵之地,避免自己境界提升把自己炸死,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萧瑱专注地听着陶煦的诊断。 陶煦所说的情况,萧瑱自己心里很清楚。 天下名医却连他的境界都判断不清,根本不识他经脉中的“异物”乃是先天真元,只当他中了顽固剧毒,导致经脉中出现了许多“病灶”。 连先天真元都不识得的名医,他没必要告知其详情,直接给了诊金打发走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准确判断出他的病情。 陶煦一边整理思路,一边断断续续说出自己的诊断结果。 萧瑱没有将实情全部告知陶煦,陶煦只能依照自己的判断,对萧瑱的身体状况进行片面的解读。 他斗志昂扬,将这当成真正的求职面试。 单方面的坦白只是证明自己没有坏心思,他要展现出自己的本事,才能获得“老板”的重视! 萧瑱让陶煦称呼他为“阿兄”,陶煦可没有天真到以为自己真的就成为“老板”的亲弟弟了。他很有打工人的自觉。 陶煦观察着萧瑱的表情。 萧瑱对陶煦露出了鼓励的微笑。陶煦心头大定,越说越自信。 萧瑱的状况说来简单,就是没有雷劫将肉身洗精伐髓,后天的肉身无法承受先天的真元,与其他被撑爆的半步先天武者情况一致。 不同的是,萧瑱体内有一股强烈的生机,每当先天真元撕裂萧瑱的经脉和肉身的时候,那股生机就会修复萧瑱的伤处。 先天真元极其霸道,对非先天的血肉杀伤力极强。就算萧瑱体内有来源不明的强烈生机庇佑,但按照常理,萧瑱的肉身容纳那么多先天真元,也会被炸成血沫。 但那股强烈的生机还带着一种玄妙的气息,似乎让先天真元将后天肉身“误认为”先天,所以先天真元没有直接侵蚀萧瑱的肉身。 萧瑱体内的伤势,都是因为经脉肉身太过脆弱,不能承受先天真元而已。 萧瑱叹息道:“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说对了我的症状。” 陶煦松了口气,这算面试通过了吧? 萧瑱肯定了自己的判断后,陶煦接着道:“凝气境武修只能进行小周天循环,开脉境武修能进行体内大周天循环,都为炼精化气;蜕凡境武修才能进行体外大周天循环,化天地灵气为己用,炼气返精。严格来说,阿兄这不是病,而是在进行炼气返精。只是肉身脆弱,不能承受。” 小周天循环为任督二脉之循环;体内大周天为全身经络之大循环;体外大周天为人体之气与天地自然灵气之循环。 人体上丹田为紫府,是聚神之地;中丹田为黄庭,为凝气之处;下丹田为气海,为精气轮转之所。 武修和丹修的区别,就在于第一次打通任督二脉时,所撞开之处为上丹田紫府还是中丹田黄庭。 后天武者通过下丹田气海提取血肉精气,经过体内小周天注入中丹田黄庭,经过呼吸吐纳多次压缩,再变成真气返回下丹田气海,炼精化气,所以称“凝气境”; 当武者用后天真气打通全身经络,能够顺利进行体内大周天循环时,便进入了“开脉境”; 开脉境武者继续强化身体,压缩后天真气,当真气压缩成一滴真元,便可引动雷劫,洗精伐髓,进入“蜕凡境”。 蜕凡境武者才能直接引动天地灵气补充体内真元,进行体外大周天循环。 此时蜕凡境武者直接吸收的天地灵气,会有部分变成体内的血肉精气,称之为炼气返精,能大幅度强化身体,进一步脱胎换骨。 这便是蜕凡境之后,每提升一个境界,天寿都会增加的原因。 如果萧瑱是正常蜕凡境,周身穴窍吸收天地灵气的时候,就能炼气返精,淬炼身体。 但萧瑱的血肉经脉却只是后天,没有经过雷劫洗涤。炼气返精带来的血肉精气,连修复被先天真元造成的损伤都难,还需要体内那股强大生机的协助,才能让两者堪堪达成平衡。 更惨的是,萧瑱要炼气返精,就需要进行体外大周天循环;进行体外大周天循环的时候,先天真元就会将萧瑱血肉经脉脏腑全部凌迟一遍。 两者永远处于平衡状态。萧瑱的经脉肉身不能被强化,白白遭受一场凌迟之苦。 陶煦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堆后,眼巴巴地问道:“我、我分析得对吗?” 萧瑱重重一叹,叹得陶煦浑身一颤。 陶煦的反应逗得萧瑱不由一笑:“对,全对。阿煦果然是天才,初次诊断,便全部说中。” 陶煦顺了顺胸口,松了一口气:“那我面试就通过了?” 萧瑱疑惑道:“面试?” 陶煦解释道:“虽然我和阿兄签订了命契,阿兄知道了我有丹师传承,但还不清楚我治病的本事吧?我能凭借实力当阿兄的主治医生……主治丹师了吗?我合格了吗?” 萧瑱愕然。他以为自己表现得足够温和友善,陶煦是个没戒心的天真少年,又孤身一人,应该已经视他为兄长般依赖了。陶煦却还是想着凭借实力让自己认可,对自身定位仍旧是求职的丹师? 看着陶煦期待的神情,萧瑱顿了顿,才回答道:“合格了。阿煦非常厉害。” 陶煦立刻眉飞色舞,神采飞扬道:“那就好!” 他太过高兴,还攥着拳头原地蹦跶了几下。 萧瑱看着陶煦高兴的模样,心头有些难以言明的滋味。 不过总的来说,他对陶煦更加欣赏了。 虽然天真愚蠢的人更好被控制,但稚嫩却聪慧清醒的人,才是有被雕琢价值的璞玉。 “我体内那股生机,便是邪修植入我身体内,使我遭遇天谴折寿的奇物。”萧瑱对陶煦袒露了自己几分秘密,“我还没查清那奇物来源。等我将情报整理之后,阿煦与我一同分析。阿煦的传承中,说不定有那奇物的信息。” 陶煦的眉眼弯成了月牙。 萧门主果然是英雄气概,用人不疑!自己刚刚面试通过,萧门主就将秘密都告诉了自己!全心全意地信任自己! “好!”陶煦使劲点头,“我一定不辜负阿兄的信任!哦哦哦,对了,阿兄,你还要教我句读呢,你别忘记了,我现在还是个半文盲,接受传承的效率可低了。” 萧瑱哭笑不得,与陶煦开起了玩笑:“你都这么厉害了,接受传承的效率恐怕不低。好,我教你。句读倒是其次,我先教你练字。你那手字,可不符合天下第一丹师的身份啊。” 陶煦的脸“嘭”的红透,如果脑袋上能冒真气,他一定能在头顶上炸出一朵蘑菇云。 陶煦垂着头,支支吾吾道:“嗯,啊,好。就拜托阿兄教我练字了。那个,阿兄,你先炼化石珠。” 萧瑱还以为陶煦忘记了。他进入秘境之后,就将石珠藏入了袖袋中。 陶煦提醒之后,萧瑱将石珠拿出:“如何炼化?” 陶煦道:“用精血和真元炼化。又要让阿兄难受一下了。” 萧瑱摇头:“无事。” 他用真元逼出精血,滴在石珠上。石珠发光,如签订命契时的玉简一般,化成流光注入了他的身体。 萧瑱立刻感到这个空间对自己多了几分亲切感。 陶煦道:“今后阿兄只要接触到我,心里默念进入造化珠就能进来,我也可以拉着阿兄进来;我躲入造化珠内的时候,阿兄能觉察到造化珠的位置,让造化珠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我逃跑。其他武者只有高我两个境界,才会察觉到造化珠的位置,并打破造化珠的防御。这样阿兄能多一个活命的底牌。我与阿兄一起游历的时候,也不会拖累阿兄。” 萧瑱:“好。” 唉,他刚给陶煦一份信任,陶煦立刻回了他十分信任。 陶煦拉开传承面板,教萧瑱怎么打开面板,怎么搜索信息:“我的传承阿兄也能看了。我对修炼真的不懂,只凭借兴趣挑着学了学。阿兄虽然是武修,但比我聪明,也比我更清楚这个世界更需要怎样的丹师。阿兄帮我挑一挑课?” 萧瑱:“好……” 唉,不是十分信任,陶煦立刻回了自己全部信任。 萧瑱今日多次为陶煦生出无奈之感。 已经入职了,陶煦就问了自己一直好奇的问题:“我知道阿兄最擅长刀。九天门的传承功法是刀吗?我可以学些皮毛吗?虽然丹师不能打开黄庭,真气质量和数量都很差,但学一点武艺也比不学更安全。” 萧瑱道:“我不是最擅长刀,只是恰好有一把好刀。阿煦对什么武器感兴趣,我都能教你。至于我的功法……” 萧瑱笑了笑,道:“九天门门主的传承功法已经失传。我所练的功法,是我被植入奇物后,有一日观日升日落,心想小世界诸多见识不如更广阔的世界,但日夜更替,阴阳轮转,这天与地总是与他处无二时,心中忽然浮现出一篇功法。” 陶煦惊讶:“忽然浮现?” 萧瑱轻轻点头,按了按胸口,自嘲道:“可能与体内奇物有关系。” 陶煦立刻道:“那也是阿兄本就很厉害,才能自学练成天下第一啊!” 身体被邪修害得千疮百孔,还能自学不知道从哪来的功法,从手无缚鸡之力变成天下第一?萧门主是什么绝世龙傲天啊! 萧瑱看着陶煦夸张的敬佩表情,心头自嘲散去,失笑道:“谢阿煦夸奖。” 10、如此简单 互相袒露更多秘密之后,两人说话都自在了许多。萧瑱也不必强撑着露出温和的神态。 陶煦再次抓住萧瑱的手腕,又仔仔细细地探查了一遍,道:“即使不知道奇物是什么,但奇物起的是正面的作用,便可以在治疗的时候,暂时不考虑奇物。如果忽视奇物,阿兄的症状,我能缓解。” 萧瑱惊讶无比:“你能?”陶煦不是刚入门吗? 陶煦点头:“既然是血精之气不足,那就补充血精之气。阿兄长期服用血骨参,就是这个原理吧?但血骨参中的精气是草木精气,阿兄急需补充的,是富含灵气的生灵血气。” 萧瑱听到陶煦说出缓解办法,没有露出喜悦之色。 他双手紧握轮椅扶手,力道大得将轮椅扶手捏出了一个凹陷。 陶煦吓了一跳:“阿兄,你怎么了?又发作了吗?” 萧瑱摇头道:“我知道这个解决方法。” 陶煦困惑道:“那阿兄为何身体还这么糟糕?” 萧瑱沉默良久,道:“因为我不愿意堕入邪道啊。哪怕最初可以交换到不需要害人的鲜血,但长此以往,我怕经受不住诱惑。” 他脑海里再次浮现那一摊脓血,和那诅咒般的哀号。 他早就知道,自己需要的是生灵血气。 陶煦善良,不可能让萧瑱行邪法。萧瑱以为陶煦所说的,是让他的下属自愿献出不危害性命的血液。 他勉力对陶煦笑了一下,安抚惊惶失措的陶煦:“阿煦,另想一个法子吧。我们还有几十年的时间,会想到其他办法。” 陶煦挠头,十分不解道:“购买荒兽鲜血还需要害人吗?杀荒兽不是救人吗?” 萧瑱一怔,道:“荒兽?” 陶煦使劲点头:“对啊,荒兽血液就富含灵气……啊!” 陶煦双手捂住嘴,惊恐万分道:“阿兄该不会以为我说的是人血?阿兄怎么会认为我会说那么可怕的办法!” 他惊呼之后,想起萧瑱说“早就知道”。 陶煦试探地问道:“难道……难道有人和阿兄说,需要人血?” 萧瑱神色复杂地点头。 陶煦使劲摇头,把满头发丝都摇成了蓬松的草窝:“荒兽血就行了!” 萧瑱轻轻道:“我尝试过。荒兽血液中能量斑驳,我吸收之后伤势更重。” 陶煦双手挼自己的头发,不敢置信:“啊?哪个庸医让阿兄直接喝血?荒兽血肉是炼丹材料,要和其他药材搭配,炼制成补血气的丹药!血精丹是很常见的人级丹,专门为武者补充血精之气,武者疗伤和炼体都要用!” 萧瑱茫然道:“丹药不是只能用纯粹的草木药材才能成丹吗?加入其他材料,都会成为废丹。” 陶煦保持着双手抓头发的姿势,歪着头道:“谁说的?丹药确实需要以草木生机调和药效,所以主药必须是富含生机的木属性药材。辅药和药引没有限制。” 萧瑱默然良久,双手微微颤抖:“此界千年前最混乱之际,大量丹师惨遭屠戮,丹道传承式微。早已无人能用草木之外的药材炼丹。” 陶煦又抓了抓脑袋:“这样啊。” 萧瑱问道:“血精丹,很常见?” 陶煦放下手,看着萧瑱那木然的表情,小心翼翼道:“应、应该是吧?血精丹只需要血骨参和荒兽精血两种很好寻找的材料,炼制手法也简单。我已经能炼制出药液。我这里有一份药液,阿兄先试试?” 萧瑱怔怔地点头。 陶煦赶紧去窝棚里摸出个葫芦,递给了萧瑱。 萧瑱打开葫芦,纯正的血气扑面而来,光是嗅着,他就生出舒适的感觉。 他低头抿了一口。 陶煦忐忑道:“有用吗?” 萧瑱仰头,将葫芦中的药液一饮而尽。 真气鼓动,震得他衣衫飘动,仿佛要飞起来似的。 萧瑱将葫芦还给陶煦:“我从未如此好过。” 他就像是在沙漠中走了许久许久,已经快要渴死的旅人,终于喝到了一口清泉。 虽然只喝了一口清泉,不能让他免于渴死,但他的身体告诉他,可以活下去了。 陶煦接过葫芦:“有用就好,我就先学会炼制血精丹……嗯?阿兄?” 萧瑱单手捂住脸,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原来只需要血精丹,只需要血骨参和荒兽血。” 萧瑱的笑声越来越大,笑得浑身发颤。 他捂着脸笑了许久,笑得惨然无比,绝望至极。 陶煦握紧了葫芦。 他能理解萧瑱此刻的心情。 如凌迟般的痛苦,萧门主不知道已经忍受了多少年。因为不愿意堕入邪道,萧门主知道自己需要血气,也不越雷池一步。 然而解决的方法如此简单,只需要最常见的血精丹。 血精丹炼制手法很简单,所用药材血骨参和荒兽血也十分容易取得。 只要有丹方,这方小世界的丹师应该也能炼制。 但偏偏没有丹方。 千年前天路断绝,丹道传承也随之逸散,竟然连血精丹都失去了传承。 如果萧瑱的天寿不止二十,他都已经先天了,说不定能寻到前往上界的路,到时候轻易就可取得血精丹。 偏偏他寿命不足。 哪怕他知道了血精丹,也没有时间还原丹方,或者寻找前往上界的路。 如果此界有血精丹,虽然他仍旧只能活二十岁,但萧瑱至少在他活着的二十年里,不用每日都要遭受凌迟般的痛苦。 天谴。 这就是天谴吗? 不是多难的解决方法,解决问题的材料就近在眼前。 偏偏触碰不到。 就像是镜中花,水中月。 花和月都真实存在,却无法向镜中寻,水中寻。 陶煦丢下葫芦,握住萧瑱颤抖的手:“阿兄,上天有一线生机,阿兄现在寿命延长了,也知道血精丹了。一切都好起来了,说明天谴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萧瑱垂下头,面带笑意看着陶煦。 陶煦点头道:“肯定啊,我能炼制血精丹!阿兄很快就不疼了!” 萧瑱垂眸,反握住陶煦的手:“是啊,你是我的一线生机。” 陶煦继续点头:“我们互为一线生机。我能救阿兄,阿兄也救了我。没有阿兄,我就算能躲入空间,也会因为找不到食物而饿死。这都是因为阿兄是好人,我们俩才都能得救!” 好人? 萧瑱道:“听阿煦的。”对我的一线生机,我会是个好人。 知道解决办法后,萧瑱更加清晰地了解何为天谴。 以及,何为一线生机。 他握紧了陶煦的手:“我会为阿煦调集充足的药材,要劳累阿煦了。” 陶煦见萧瑱恢复如常,松了一口气,自信地笑道:“就算短时间内不能成丹,药液也有用,阿兄大量服用药液也能顶一顶。阿兄,我炼制的药液没有杂质,初次成丹却不一定。如果材料足够,阿兄可以先服用药液,等我炼制出高品质的丹药再服用丹药。” 他想了想,又道:“虽然没有经过验证,只是我的想法。我想啊,阿兄体内已经一团糟了,一点点杂质可能都会出问题。说不定阿兄至少要服用上品的血精丹才对症呢。” 萧瑱道:“听阿煦的。为兄先服用药液。阿煦不必着急,为兄现在有时间,可以慢慢等阿煦磨砺丹术。” 陶煦安慰萧瑱道:“阿兄不用慢慢等。阿兄不是说我是天才吗?我也觉得我是天才!我只是内气境界不够,等我到了凝气境,说不定第一炉丹药就能出上品呢。哎哟,光顾着说话,阿兄稍等,我还有九个葫芦的血精丹液呢!” 陶煦从萧瑱的手中抽出被握住的手,又跑回窝棚,抱了满怀的葫芦出来:“阿兄,快喝!” 萧瑱看着陶煦不断往自己怀里塞葫芦,刚刚因大悲大喜而变得阴郁的神情又带了一丝无奈。 “阿煦,为兄怀里放不下九个葫芦。”萧瑱制止陶煦又去拿葫芦。 陶煦嘿嘿笑道:“那阿兄快喝!喝了我再去拿!” “好。”萧瑱再次喝下血精丹药液。 药液入口便化成纯正的血精之气,被萧瑱的身体吸收,连咽下都不需要。 萧瑱放下葫芦,道:“我需要炼化一阵子,才能继续服用药液。阿煦在造化珠内可留有食物?我可以好几日无须进食,阿煦还是需要进食的。” 陶煦道:“有的有的,我囤了好多干肉和米面,还在荒地上种了菜,吃一个月都没问题。阿兄需要炼化几日?” 萧瑱道:“每日两葫芦,五日即可。这五日,我正好研究研究阿煦的心法,助你早日凝气。” 陶煦笑道:“好啊!才五日而已,阿兄和我一起吃,尝尝我的手艺。不过我没有阿兄能穿的衣服,阿兄只能换不合身的衣服。” 萧瑱道:“这里没有外人,为兄不介意。阿煦介意?” 陶煦忙道:“当然不。那我先去烧水,我们洗个澡,赶紧把衣服换了!阿兄你先……呃,阿兄你怎么站起来了?” 萧瑱微笑地将抱着的葫芦放在轮椅上,道:“身体缓解不少,可以站起来动一动。为兄怎能让阿煦独自干活?一起吧。需要用力气的活,就让为兄来做。” 陶煦满脸狐疑。阿兄刚刚还佝偻着身子,行不行啊? 11、内力的用法 事实证明,萧瑱能站起来的时候,干活还挺利索。 陶煦不敢置信。萧门主不该是奴仆成群,(划掉)生活不能自理(划掉)生活有别人照顾的人吗? 陶煦以为他将话藏在心底,其实他把话都写在了脸上。 萧瑱微笑道:“为兄不爱人近身伺候,生活还是能自理的。阿煦可不要把为兄当废人。” 陶煦旋风式摇头:“没有没有,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嘶,萧门主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难道进入蜕凡境的人,还有读心术不成? 萧瑱逗了陶煦一句后,没有继续追究:“阿煦可要先洗?” 陶煦谦让道:“还是阿兄先洗吧。我去烧水!” 萧瑱道:“不用麻烦。” 他将冰凉的灵泉水倒入浴桶,手掌伸入泉水中,水面剧烈震荡,冒出了蒸汽。 陶煦目瞪口呆:“还能这样?!”神奇的内力! 陶煦伸出手指头戳了一下水面,“嘶哈”一声收回手指,使劲吹气:“烫烫烫。” 萧瑱握住陶煦手指,输入一股真气进去。陶煦手指上的疼痛感立刻消失。 陶煦再次瞪大眼睛。神奇的内力! 他满怀期待地看着萧瑱:“我到了蜕凡境也能这样吗?” 萧瑱想了想,道:“丹修和武修的内力虽有质量差别,但这点小事还是能轻易做到。” 哇,只是这点小事! 虽然他打不过厉害的武修,但对比自己前世,那也妥妥的是武林高手了。陶煦对今后的“武林高手”生活期待极了! 用内力烧个水,陶煦都能大惊小怪说出一大堆夸赞的词,料是经常被人称赞的天下第一萧门主,都有些受不住了。 调好水温后,萧瑱把担忧他疼痛突然发作,在浴桶里跌倒溺水(萧瑱:……),想守在一旁的陶煦赶走,褪去衣衫走入浴桶中。 他将自己浸入温水中,长长舒了一口气。 今日信息接收得太多,让他的头有点发晕。 陶煦也太活力充沛了。难道是因为陶煦前世病弱难以活泼,所以恢复健康后,他要把失去的十几年活泼时光都加倍找回来?萧瑱按着额头,满脑子都是陶煦叽叽喳喳蹦来蹦去的样子,连对未来的思考都被打断了。 今日之前,他的生活一片死寂,只靠着不肯死的倔强强撑着;今日之后,看来他的生活会热闹非凡。 陶煦一人,就能叽叽喳喳出一整片森林的动静。 萧瑱穿好衣服走出去时,活力充沛的陶煦正在洗衣服。 陶煦给灵泉划分了饮用水区和生活用水区,旁边还立着木牌。木牌上写的字确实比信封上的字好看许多,显示出陶煦没说谎,他只是不擅长用毛笔,不是真的写了一手烂字。 萧瑱再次给陶煦演示了内力的用法。 陶煦看着萧瑱拿着脏衣服在水中一荡,内力一震,脏东西就没了,连皂角都不用,简直比最先进的洗衣机还厉害,星星眼闪得萧瑱都不由移开了视线。 他好像做点什么小事,陶煦都能咋呼出他拯救了世界的反应。 陶煦看着萧瑱干爽的发丝,好奇道:“内力用来洗澡和烘干头发也很方便吗?” 萧瑱:“嗯。” 陶煦努力挤出一丝内力,展示给萧瑱看:“我现在能用吗?”这么方便的能力,我必须尽早学会! 萧瑱将洗好的衣服用内力烘干:“你现在体内真气太少。待你进入凝气境,我教你。” 陶煦开心地点头:“好!”真棒,那以后生活非常方便了。 萧瑱换了洗澡水,为陶煦将水加热到适宜的温度。 陶煦美滋滋地搓了个澡,包着湿答答的头发跑到晶壁前:“阿兄,我来做饭。今天事情太多,天色都晚了,我们吃完饭就先睡下,明天我再向阿兄请教心法。阿兄,你在看什么?” 萧瑱把陶煦头上的布解开,手掌拂过陶煦刚到耳后的发丝。 陶煦感到脑袋上热烘烘的,就像是被太阳暴晒过。 他晃了晃脑袋,双手往脑袋上一薅。 萧瑱的内力控制极为精准,陶煦的湿头发全部被烘干,但又一点都不干燥。 陶煦不由又向萧瑱投去星星眼。 萧瑱为免陶煦又夸他,转移话题道:“我在看他们埋陷阱。” 陶煦顿时紧张不已:“陷阱?” 他凑上一看,一群黑衣蒙面的人正在岩壁附近埋一箱一箱的霹雳弹,惊得倒吸一口气:“什么人啊?他们要把整个岩壁都炸飞吗?!” 萧瑱轻轻拍了拍头毛都快炸起来的陶煦的脑袋,安抚道:“霹雳弹破不开我的先天真元,他们放再多都无碍。他们会伤到造化珠吗?若会,我现在去清理掉。” 陶煦道:“不知道。高我两个境界就能伤到造化珠,我现在心法才刚入门,还没到凝气境。如果我到了凝气境,蜕凡境才能伤到造化珠,我就不怕他们了。” 萧瑱想,他现在出去清理陷阱,也可能波及造化珠,不如引陶煦进入凝气境,更加稳妥。 凝气境九重境界,是指气海中的后天真气沾满气海的一至九成。 在凝气境九重之后,武修就有足够的后天真气,可以尝试冲开全身十二正经和除任督二脉之外的奇经八脉。当武修冲开身体第一条正经时,便进入了开脉境。 丹修虽然是与大众武者所行道路不同的“旁门左道”,但实际上也是“武修”的一类,升级路线与大众武修相同。 陶煦已经有了气感,只要气海中累积了一成后天真气,就进入了凝气境一重。有萧瑱辅助,很容易。 萧瑱道:“今日你先休息。明日我助你入凝气境。” 陶煦自己折腾了三个月,都没能入凝气境。萧瑱说明天一天就能做到,陶煦激动不已。 传承神念前辈看着自己折腾心法,虽然他老说他没有感情没有自我意识,但陶煦都觉得传承神念前辈被自己蠢得很烦躁,才会不断催促自己去寻找命契武者。 “把你的脑袋里的常识丢掉,不要试图用你以前的常识来理解武修的世界。” “快去骗个命契武者回来。签订命契后,除了炼丹之外的事,你全听命契武者的,丢掉你的脑子。” “还要我说几遍,不要用你的脑袋思考问题,越思考越糟糕。你这样永远不能凝气境入门。” 陶煦想起已经消失的传承神念前辈,心里又泛起悲伤和怀念。 传承神念前辈连说三遍让他丢掉脑子,看来真的是被他在练功上的愚钝气得忍无可忍了。 当时陶煦还不服气,心想自己只用了三个月就心法入门,不是很厉害吗? 现在萧瑱说只需要一天就包教包会他入凝气境,陶煦不由讪讪。 唉,还是要听老人言。传承神念前辈说得对,丢掉脑子,丢掉脑子。嗯!脑子飞走了! “好,都听阿兄的。”陶煦点头如捣蒜,“阿兄,九天门的人没守在外面吗?他们就任由别人埋霹雳弹?难道九天门中有内鬼?” 萧瑱道:“是我不让九天门的人守着,以免引起冲突,造成九天门中人员伤亡。此世间就我一个蜕凡境,谁也不能伤我,我任他们埋伏。” 陶煦心头佩服极了。 萧门主太善良了,宁愿自己多冒点险,也不愿意门人受伤。这就是天下第一的担当吗? 看看那些埋伏的武者,自己打不过,就搞下作的小手段,从气度上就输了,怪不得不成气候。 陶煦愤愤不平道:“究竟是谁这样嚣张?我就是担忧会不会有人在外面埋伏萧门主……埋伏阿兄,故意选在人来人往的驿道旁。这里离东宁城很近,九天门是与皇室联系紧密的名门正派,按理说不会有人在这么显眼的地方设埋伏。天齐国的朝廷已经愚蠢到连京郊都管不住了吗?” “是啊,真是愚蠢。”萧瑱轻哂一声,道,“阿煦不用忧心。以前我为寿命所困,没有时间去处置他们。现在有空闲了,待我出去,很快会处理妥当。” 陶煦当然是相信萧瑱的话啦,当即不再思考那些埋霹雳弹的人的身份。 敢埋伏萧门主的武林人士,就是仗着萧门主没空去搭理他们。现在萧门主有空了,挨个找上门踢馆,他们就老实了。 陶煦最烦那些武林门派,一天到晚只知道对内打打杀杀争夺地盘,不知道去杀荒兽开拓地盘。现在的名门大派中,只有九天门会固定派人进入十万大山狩猎荒兽。 朝廷也是。现在朝廷也不派兵清剿荒兽了,要备战和漠国争什么霸主。唉,还争什么霸啊,人类的地盘就剩这么点了,再内斗下去,总有一日所有人都会沦为荒兽口中肉食。 陶煦老气横秋地摇了摇头,道:“嗯,我去做饭。阿兄,你也别忧心。我们吃完饭就早点睡,今天太累了。” 萧瑱道:“为兄不睡,困了会调息打坐。” 陶煦疑惑道:“蜕凡境也需要睡觉吧?不睡多难受。阿兄放心,我的随身空间里很安全,你都没出去,他们不会引爆霹雳弹。” 萧瑱摇头,故意在陶煦面前示弱道:“我习惯以调息代替睡眠了。我生命如风中残烛,担心一睡不起。” 陶煦伸出手:“那阿兄握着我的手腕睡。就算阿兄睡着了,以阿兄的敏锐,也能感到我的脉搏跳动。只要我活着,阿兄就活着,这样阿兄就能安睡了。哪怕浅眠,也比不睡好。” 陶煦捉着萧瑱的手搭在自己手腕上,然后晃了晃手腕道:“就这么说定了!我是丹师,阿兄听我的,休息不好,血气运行不畅,血精丹药液的效果会变差。” 说完,陶煦松开手,转身去做饭:“今天做什么吃呢,我想想……” 萧瑱怔了一会儿。 他抬起手,手心仿佛还留有陶煦脉搏跳动的余感。 萧瑱手掌轻握,跟上陶煦,将晶壁中忙碌的黑衣人抛在身后。 “我来烧火切菜。阿煦有何粗活,都可交由为兄。” “啊,那多不好意思啊,嘿嘿,好!” 陶煦兴致勃勃,准备大露一手。 有人和自己一起做饭吃饭,他食欲暴涨一大截。 反正以后住萧门主的吃萧门主的,这几天就把留着的好食材都用了,天天做大餐! 12、小世界资源 陶煦以前不会做饭。穿越之后,他才跟着商队厨子学了几手。 心法入门后,陶煦发现他烹饪和炼丹一样,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敏锐直觉。 每一种食材要如何烹饪才会激发出最大的营养,他一上手就知道。虽然食材被激发出最大营养的状态,不一定是最好吃的状态,但也差不到哪去。 再加上他催动心法时,嗅觉、味觉等都会提升,烹饪出营养好吃饭菜轻而易举。 药膳也是丹师的基础技能,我擅长烹饪很正常吧!大厨陶煦一手握着锅铲,一手叉腰。 “荒兽的肉经过草药简单的调和,就能做出美味佳肴。”陶煦叹气道,“早知道这个世界的人不知道如何利用荒兽的血肉,我就把菜谱送出去了,一定帮到许多人。怪不得荒兽的血肉价格很低。” 短短三个月的时间,陶煦对这个世界的常识了解还是太少了。 荒兽的骨头、皮毛、鳞甲等都是上好的锻造材料,价格不便宜。陶煦跟随的九天门商队主要的货物就是这个。 他随商队去荒兽屠宰场,发现荒兽血肉几乎是白送,乐不可支地囤了不少。 萧瑱回答道:“不要轻易给出珍贵的东西,会招来杀身之祸。阿煦若想给,我会为你想办法,一定为你赚来足够的利益。” 陶煦摇头道:“我不要利益,只想让更多的人知道如何利用荒兽的血肉。这样愿意狩猎荒兽的武者应该会更多吧?” 萧瑱赞许道:“我知道阿煦心善。我会让方子免费公布给需要的人,但也会为你赚来足够的利益。阿煦要相信为兄。” “我当然相信阿兄,就按照阿兄说的做。我把方子总结好后写给阿兄。”陶煦一边给萧瑱舀肉,一边叹气道,“说来我刚付钱,还没来得及好奇荒兽血肉便宜的原因呢,传承神念前辈就说有人跟踪我。” 陶煦摇摇头,继续叹气道:“我脑袋一拍,心想坏了,可能暴露我有空间储具了。任谁看到我买了一大背篓容易腐烂的新鲜血肉,都会猜测我有空间储具吧?我就留下书信,赶紧躲进随身空间里,和商队道别了。现在想来,我不一定是暴露了随身空间,也可能是有人好奇我买荒兽血肉的用途。” “小心为上。无论跟踪的人有何理由,阿煦知道躲避,这样的谨慎很是聪慧。”萧瑱喝了一口肉汤,鲜美的滋味充盈口中。与此同时,一股比血精丹药液稍弱,但更加温和的血肉精气进入了体内。 浑身被伤痛折磨的人,没有胃口去品尝美味佳肴。萧瑱对美食、美酒等享受没有任何爱好,只每日奔波在寻找延长寿命的方法的路上。但他五感齐全,对美味的品鉴能力还是有的。 萧瑱眯着眼睛细品了一会儿:“无论是滋味还是效用,阿煦的药膳都是我所见过的第一。” 陶煦开心道:“阿兄多吃点!我们争取在这五日内把我囤积的粮食都吃光!” 萧瑱哭笑不得:“那为兄可能做不到。” 半个时辰后,萧瑱吃了二十斤肉还不知道餍足。他看着热情地给他继续添肉的陶煦,表情略僵。 陶煦看着萧瑱难为情的神色,扑哧笑出了声。 萧瑱看着陶煦略带顽皮的笑容,心里了然。 他放下碗筷,道:“阿煦早知会如此?” 陶煦笑嘻嘻道:“药膳中的荒兽肉和丹药似的,只保留了精华,可以直接被肉身吸收。我还不到凝气境,就能吃二三十斤的荒兽肉。我想低等级的荒兽肉,阿兄吃个两三百斤都不一定会撑。” 两三百斤说着多,但荒兽肉的能量越充沛,密度越大,体积并不大。 陶煦穿越之后,之前的物理常识时常被颠覆。在传承神念不断让他丢掉脑子的碎碎念中,他终于学会了不用前世的常识来套这个世界的现象。 嗯,丢掉脑子,丢掉脑子!脑袋放空之后,如一张白纸似的重新学习这个世界的常识。 萧瑱瞥了陶煦一眼。 陶煦知道萧瑱是个好人,器量很大,才不会被萧瑱那一瞥吓到呢,仍旧笑嘻嘻道:“阿兄被自己的食量吓到了吗?” 一个眼神就能让武林高手们战战兢兢的萧瑱,拿坚信他是好人的陶煦毫无办法。他只能苦笑道:“是是是,吓到了。” 陶煦笑得超大声。他觉得他和萧门主的关系拉近了一点,长此以往,说不准他们真的能成为异姓兄弟呢。 现在嘛,“阿兄”这个称呼,在陶煦心目中和“老大”差不多。他不是萧门主的弟弟,是萧门主的“小弟”。 陶煦笑够之后,继续给萧瑱添肉:“适合阿兄的药膳,应该用同样是先天境界的荒兽的血肉。不过这个世界是不是荒兽也不能突破先天?那就只能用开脉境的荒兽血肉凑合着。阿兄为我准备药材的时候,尽量准备开脉境的荒兽血肉,我炼制出血精丹品质才更高。” 陶煦接受的传承有自己的境界和造化珠的境界双重限制。 当陶煦未到先天,造化珠也是人级时,《造化丹鼎法》等功法权限为黄级,即高一个境界;丹方和杂学权限为玄级,即高两个境界。 这样的限制不仅是造化珠对陶煦的考验,也是对陶煦的保护。陶煦如果不小心透露出太高等级的知识,可能会被高出他许多级别的大能盯上。 只比他本身高一个级别的功法和高两个级别的丹方等杂学,所带来的危险恰好是他和他的命契武者能承受的程度。 所以,陶煦现在所知道的丹方,是包括蜕凡境所需要的丹方的。 血精丹是人级、黄级、玄级都有的丹药,所用药材也都一样,只是血骨参的年份和荒兽血的等级差异。 陶煦用来制造陷阱的融气丹也一样。 陶煦连人级丹都还不能成丹,但融气丹、血精丹这种不换药材的跨等级丹药,只要有药材,他都能配制出丹液。 能让萧瑱得到一瞬安宁的融气丹液,就是黄级融气丹液。 不过他虽然人级丹和黄级丹的丹液都能炼制,但若是成丹,黄级丹所耗费的真元和精力,至少要等他凝气境七八重之后了。 丹师突破,除了炼制本境界丹药的数量和质量,还要能至少炼制出一种高境界的丹药。 当丹师炼制出高于自己真气等级的丹药时,就是丹师找到了突破的契机。丹师所会的高境界丹药越多,突破契机就越明显。当丹师觉得自己能成功突破了,就一定能顺利突破。不像武者,十拿九稳也可能出岔子。 陶煦唏嘘道:“生灵的境界限制在先天以下,但药材等没有灵智的资源好像不拘于此。不知道这方小世界能容纳多少等级的资源。” 萧瑱按着额角道:“你炼制黄级丹液的药材,莫非也是从荒兽口中抢的?” 陶煦讪笑道:“没有从荒兽口中抢那么夸张啦,顶多是从它们窝里偷……” 萧瑱严肃道:“以后你别操心药材的事。想要任何药材都告诉我,我来替你寻找。” 陶煦点头如捣蒜。当然当然,他又不是鲁莽的人,他胆子很小的,之前那不是没办法吗。 萧瑱见陶煦把自己的话听了进去,才为陶煦解答道:“此方世界能容纳的资源等级上限应该和千年前一样,最高先天,即黄级资源。千年前武道繁盛,蜕凡境的资源很快就会被取走,更别说道宫境的资源,未出世前便被上界大能算出,提前派人等待。现在……” 萧瑱笑了笑,道:“在筑丹境前,为兄是不会苦着阿煦了。” 陶煦的眼前仿佛出现了金币堆的幻象。 天啦,萧门主的意思是,这方小世界所有的蜕凡境和道宫境的资源,都任由他们采撷了? 虽然资源还没影子,但陶煦已经有了一夜暴富的激动。 陶煦拍了拍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还、还是别太贪心,这个世界那么大,搜刮资源很花时间,我们不要浪费太多时间在搜刮资源上。阿兄晋级道宫境需要感知天地灵韵,还是去更高等级的世界晋升最好。” 萧瑱颔首:“阿煦不贪心,很好。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如何补全天路,我也已有几分眉目,只是之前寿命不足,实力也不足,无力为之。等阿煦为我调养身体,我能发挥出蜕凡境十成的功力,便能重新开启天路。” 陶煦真是对萧瑱越来越佩服了。 他还以为他们之后的晋级突破会有许多磨难呢。 你看,现在天路断绝,他们不知道怎么去上界;好不容易去了上界,他们两人没有根基,说不定立刻变成两个贫苦散修。 萧门主今日才解决了寿命问题,怎么连后续的难题都全部有了眉目,只需要着手去做? 陶煦越来越能理解,传承神念前辈所说的“全部交给命契武者”是多么真知灼见了。 自己还思考什么啊?全部交给萧门主得了! 聪明人去思考麻烦的事,我这个炼丹小天才只需要炼丹,维护好我们的身体健康! 陶煦喂饱了萧瑱,心满意足地钻进简陋的窝棚里酣睡。 他估计的萧瑱的食量没错,萧瑱真的吃了两百斤荒兽肉。 萧瑱清洗完所有餐具后,盘坐在酣睡的陶煦身旁,还在为自己的食量震惊。 他摸了摸自己平坦的肚子,真是不敢置信。 今日之前,他还因为浑身伤痛,食量比寻常后天武者还少,与未修炼武道的凡人仿佛。 萧瑱摇了摇头,在陶煦身旁躺下。 体内积攒了太多荒兽血肉精华需要炼化,他昏昏沉沉,过于舒适,无法集中精神调息,不躺着休息都不成了。 萧瑱听着陶煦缓慢的呼吸声,自六岁之后,第一次浅眠。 13、凝气境一重成 陶煦没想到自己倒头秒睡。 保护你的神念前辈刚离世,在身边有个陌生人的前提下,你怎么睡得着啊! 陶煦:zzzzzz…… 陶煦睁开眼的时候,终于有点反省自己的心脏是不是太大了。 反省归反省,本性难移。陶煦瞬间想开,唔嘛,能吃能睡是好事。 陶煦睁开眼的时候,呼吸频率改变。萧瑱也瞬间睁开眼,手指按在了陶煦的颈上。 陶煦“嗷”的一声惨叫,萧瑱立刻缩回手。 陶煦捂着脖子,胆战心惊道:“阿兄,你不会好梦中杀人吧?” 虽然只是轻轻一点,但好吓人!陶煦胸口嘭咚嘭咚狂跳。 萧瑱坐起身,慢悠悠道:“为兄只是吓唬阿煦。” 陶煦捂着脖子,缩成一团:“吓?” 萧瑱微笑着叹气道:“阿煦你太没有戒心了。阿煦说让我握着你的手腕睡觉,也不怕我梦中惊醒,稍稍一用力,你的手腕被我捏碎?如果我真的梦到杀人,不小心出手了怎么办?” 萧瑱确实是在逗陶煦。 今天他是因陶煦的呼吸频率变化而醒,而不是疼醒。 体内的先天真元仍旧制造了细细密密的伤痕,但因有血气补充,他的经脉复原得更快,所以疼痛虽然更密集,但更细微。对萧瑱而言,已经是可以不动声色忍受的程度。 因为心情很好,在发现陶煦苏醒后,一直看着自己发呆的时候,他就起了逗弄的心思。 陶煦呆呆道:“啊?不小心出手了……就,我俩同归于尽?” 萧瑱:“……” 他伸出手。 陶煦紧张地注视着萧瑱的手。 萧瑱右手按在了陶煦的一头乱毛上,狠狠揉搓了两把:“说得对!” 陶煦抱着脑袋:“阿兄别挼了别挼了,头毛要秃了!” 头毛……萧瑱哭笑不得。陶煦以后还会有多少让他哭笑不得的举动? 不过陶煦的头毛……头发确实很软,很好揉。 昨天萧瑱看着陶煦举着双手在自己脑袋上揉来揉去,把不长的头发抓成乱鸡窝,就有点好奇陶煦脑袋的触感。 这种好奇心,萧瑱第一次出现,感觉不坏。 陶煦躲进缝了毛皮的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萧瑱起身,将不甚合身的衣衫脱下,穿回了自己昨日的衣袍。 陶煦见萧瑱不再挼他,就小心翼翼地从被子里拱出来,迅速套好外衫,然后抓拉了两把头发,就当是梳头了。 虚岁弱冠即可戴冠,但此间无他人,萧瑱便懒得戴冠了,只用真气将柴火削做木簪,随意挽了个发髻。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偷懒,当看到陶煦如何打理头发时,他不由叹了一口气。 陶煦是他义弟,太邋遢了可不太好。 萧瑱按住要去做早饭的陶煦,拿出木梳子,仔仔细细为陶煦梳头发:“你买了木梳,为何不用?” 陶煦乖乖地让萧瑱为他整理头发:“我头发短,抓两下就好。” “不好。”萧瑱拢了拢陶煦的头发,“后面的头发可以扎起来了。等出去,我给你买发带扎头发,免得一动就乱。” 陶煦本来嫌弃长头发麻烦,正想找个时间剪了。他往后瞥了一眼萧瑱的长头发,心里叹气。行吧,古人就这样,要留长头发,入乡随俗入乡随俗。 陶煦老老实实道:“好。” 替陶煦稍稍打理了一下仪容后,萧瑱才与陶煦一同去做早饭。 这样与人一同打理身边俗务,对萧瑱来说很新奇,也很有趣。 或许是因为身体舒适了,他现在做什么都觉得颇有趣味。 可惜这种舒适没有持续多久。 早饭后不久,萧瑱体内血精丹药液的药效就消失了,他立刻变回了直不起身的狼狈模样,蜷缩在轮椅上咳血。 陶煦赶紧抱来葫芦,给萧瑱喂药,并记下萧瑱发作的时间。 萧瑱疼痛稍缓之后,陶煦询问萧瑱这一次发作的痛苦与以往相比可有不同,仔仔细细给萧瑱写病历。 陶煦虽然没学过医,但多年病弱,学起医生护士来,有模有样。 萧瑱一边平息体内先天真元的异动,一边观察陶煦。 他多次在别人面前发作,见过许多人的反应。 漠然、怜悯、心疼、庆幸、惧怕……尤其是惧怕,是他所见过的最多的反应。 因为只要稍稍有点脑子的人,想一想他遭遇的疼痛,就认为他能忍受这常人无法忍受的疼痛,还能成为天下第一,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人,总会害怕非人。 诸多反应中,萧瑱最能接受的是惧怕,至少惧怕自己的人有脑子。 他最不喜欢的是怜悯。那种轻飘飘的感情,就像是居高临下给乞丐扔下的一枚铜币。明明样样都不如他的人,就因为自己的病痛,便以为可以俯视自己了。 陶煦的反应却与任何人都不同。 心疼有,同情可能有,敬佩更是有的,惧怕一点都没有。但这些情绪都很微弱,都被陶煦的认真衬托得微不足道。 陶煦将一切心思都写在了脸上——“治病”。 仿佛在陶煦看来,即使他对治好萧瑱的病痛并没有太多把握,也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情绪,赶紧能做多少事就做多少事,哪怕临时止个几个呼吸时间的痛,也比胡思乱想强。 萧瑱十分感兴趣地揣测陶煦的想法。 陶煦做完记录后,兴奋地扬了扬握着笔的拳头:“阿兄,我昨天的初步诊断是正确的!补充血肉精气果然很有用!立竿见影啊!” 萧瑱提醒:“阿煦,脸。” 陶煦摸了一把脸,低头一看,一手墨。哎呀,忘记自己拿的是毛笔了,甩了自己一脸墨。 甩了一脸墨,你都没感觉吗?萧瑱叹息一声,简单擦了一下自己嘴边血迹,就拉着陶煦去水边,帮陶煦搓脸。 陶煦讪讪道:“阿兄真的像是在带弟弟了。” 药液起效果后,又能站起来的萧瑱挑动了一下眉头,道:“你难道不是我的弟弟?” 陶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嗯,是。” 萧瑱循循道:“我无亲无故,你也无亲无故,你我虽然才相识,但寿命相连,比寻常亲兄弟关系更紧密。阿煦放轻松些,早日习惯为兄这个兄长。” 我倒是想啊,这不是刚认识,不好意思吗?不过萧门主说得对,自己在这个世界无亲无故的,就算现在不敢真的认萧门主为哥哥,但将来自己也肯定会视萧门主为唯一的亲人。自己要早些习惯。 陶煦乖巧道:“我很轻松啊,已经习惯阿兄是兄长了。” 萧瑱端详陶煦的脸。嗯,擦干净了。 陶煦的回答,他没有放在心上。无论现在如何,未来的走向都是一样的。 萧瑱好转之后,终于到了陶煦最期待的心法教学时间。 在造化珠内,陶煦获得的传承能变成直接用精神力读取的玉简,也能变成与别人一同看的书本。 读取玉简时,玉简里的内容会“印”入陶煦脑海中,不需要陶煦背诵,省了不少工夫。 直接接受传承的信息量,与陶煦的精神力总量有关系。当陶煦眉心刺疼,精神力消耗过大的时候,玉简会自动断开传承教授,十分安全。 陶煦以前总是在睡前读玉简,消耗完精神力之后,倒头就睡。 陶煦感慨道:“读玉简比什么安眠的草药都好使,倒头就睡,一夜无梦,神清气爽。” 萧瑱轻瞥陶煦一眼。 昨夜陶煦没有读玉简,照旧倒头就睡。他怀疑陶煦来到陌生地方后睡眠很好,可能与精神力消耗之间的关系不是特别大。 陶煦读不太懂功法,除了文言文理解问题,更大的问题是他没有这个世界关于穴位、经脉的常识。 他心法已经入门,还能替萧瑱诊断,显然已经靠着看传承里的图画,摸清了人体的脉络和穴位。 萧瑱惊讶陶煦的鲁莽,便是在于此。 哪怕丹师入门之后,真气运行有精神力指引,不会走岔路,但陶煦那时还没开启精神力呢,真就让他撞对任督二脉了。 萧瑱教导陶煦的时候特别容易。 陶煦口含一片只有一个根节的血骨参,萧瑱将功法书本置于腿上,两人盘腿相对而坐。 萧瑱一字一句将功法拗口的字句解释成大白话。当涉及经脉和穴道的描述时,萧瑱将后天真气凝聚在指尖,在陶煦身上轻轻一点,让陶煦直观地感受功法的描述。 陶煦被萧瑱手指点着点着,体内真气就跟着萧瑱所点的方向动了起来。 萧瑱反复诵读《造化丹鼎法》凝气境篇,指尖在陶煦任督二脉上循环轻点。 陶煦体内的后天真气随着萧瑱的诵读,一遍又一遍地循环。 他闭上双眼,脸色潮红,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血液越来越热。 在陶煦入定后,萧瑱停下念诵大白话的《造化丹鼎法》,换成原版的《造化丹鼎法》。 “气海致虚极,紫府守静笃,虚能无生有,天地犹橐籥……” 萧瑱将后天真气蕴藏在舌尖,每次念诵口诀,声音中都含有独特的能量律动,轻轻撞击着陶煦的身体。 渐渐地,陶煦含着的那片血骨参就像是融化了一样,流入了陶煦的口中,化成了纯正的精气,被陶煦的功法转化成后天真气。 当陶煦含着的血骨参消失的时候,萧瑱指尖一弹,一股真气裹着一片血骨参,送入陶煦嘴中。 已经入定中的陶煦留有几分对外界的感知。他谨记着萧瑱的叮嘱,每当嘴里含着的血骨参消失的时候,就立刻张嘴,稳稳地叼住萧瑱送来的血骨参,不断炼化。 萧瑱的语速越来越快,陶煦的脸色越来越红,头顶蒸汽升腾如云雾。 一株十年份的血骨参吃完,萧瑱没有继续喂。 陶煦身体孱弱,不能支撑太长久的炼精化气,一株十年份血骨参的药效刚好适合一次入定。 萧瑱持续不断地念诵《造化丹鼎法》,用自己的真气刺激陶煦的经脉穴道,加速陶煦体内真气循环。 一个时辰之后,萧瑱才停下念诵。 陶煦睁开眼睛,脸上潮红渐渐褪去。 气海中后天真气已经蕴满一成,凝气境一重,成! 陶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饿……” 萧瑱没想到陶煦结束入定后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不由莞尔。 14、就是这么快 陶煦狂吃一顿之后,看着余粮有点犯愁:“阿兄,我们如果放开吃,荒兽肉连三天都支撑不了。” 萧瑱看着陶煦愁眉苦脸的模样,不由失笑:“阿煦只管自己放开吃,你刚刚凝气境,正需要补身体。为兄身体亏损多年,不急于一时。每日炼化血精丹药液,就足够了。” 陶煦想了想,也是。以萧门主的身体亏损程度,自己囤积的这点荒兽肉杯水车薪。 陶煦点头道:“好,我努力练功,争取早日给阿兄炼血精丹。” 突然,他一拍脑门,兴奋道:“哎!我已经是凝气境了,说不定现在就能凝丹。要不试试?” 萧瑱摇头制止:“阿煦,你刚入凝气境一重,先稳固境界,不要贸然耗费太多真气,以免境界跌落。为兄助你速成凝气境一重,是为提升造化珠防御,以免被外面埋伏的人波及。这几日你好生积攒真气,记住入定的感觉,争取没有为兄相助,也能自主入定。不要因小失大。” 陶煦已经决定炼丹之外的事,都听聪明人的。他顺从地点头:“好,听阿兄的。” 萧瑱微笑着揉了揉陶煦的脑袋。 陶煦有些无奈:“阿兄,我不是小孩了,不要揉我脑袋。” 萧瑱笑而不语。 陶煦瞥了萧瑱一眼,叹了口气,算了,爱揉就揉吧,就当是给老大提供情绪价值了。 之后四天时间,萧瑱和陶煦重复着炼化药液和练功的日常。 以往萧瑱一直压制着体内真气运转,不让先天真元肆意破坏身体。 但真气如血液,完全凝固也会让经脉坏死。每日萧瑱不得不放开真气循环的时候,便是遭受凌迟般的痛苦的时候。 炼化完所有血精丹药液之后,萧瑱可以让体内真气缓慢循环,不必一直压制。 真气缓慢循环的时候,先天真元对萧瑱肉身的破坏力弱于体内奇物所带来的修复力,体内破坏与修复的平衡终于被打破。先天真元每完成一次体内外大周天运行时,终于能起到些许炼体作用。 即使现在炼体作用几近于无,但证明陶煦猜测的治疗方向是正确的,之后萧瑱只需要继续补充血肉精气,就可能成为正常的蜕凡境,无须再受先天真元凌迟之苦。 陶煦的境界提升更是惊人。 凝气境突破的难关有三。 一是血肉精气不足,还未提炼出后天真气,肉身先亏空了,便会衰败而亡; 二是经脉不够宽阔和坚韧,入定时后天真气时空,撕裂经脉,便会经脉俱断而亡; 三是资质愚钝或功法太差,炼精化气太慢,那便还未突破就寿尽而亡了。 前二难关如果直接硬闯,九成九的武修会死,必定需要药汤、药膳、丹药等辅助,还要大量进食,弥补消耗。这一方世界虽然没有了完整的丹道传承,煅体药方还是有的。虽然不能利用荒兽血肉,但后天武者的消耗,可以通过普通肉食补充,所以武者最高才能修炼到开脉境。 造化珠内囤积着荒兽肉和血骨参,陶煦无惧血肉精气不足,第一道难关不存在; 因丹师特性,陶煦的精神力裹着后天真气循环,想粗就粗想细就细,想往哪钻就往哪钻,只要不自找苦吃,不存在撕裂经脉,第二道难关也不存在; 关键在第三点。 《造化丹鼎法》直指长生大道,功法等级自不必说。陶煦的天赋更是令人惊讶。萧瑱就引导了陶煦一次,陶煦第二天就能自主入定。 萧瑱问他如何入定,陶煦说不明白,反正心里默念着功法口诀就入定了,脑袋里也多了很多想法,并有了今后练功的思路。 陶煦道:“我有预感,因为我已经能熟练炼制药液,所以只需要补充精气,便可以顺利突破凝气境二重。只要到达凝气境二重,真气和精神力能支撑我成丹,之后就不需要入定练功了,只要炼丹就成。” 萧瑱没见过丹师如何练功,但他相信天才对契合的功法的直觉一定是正确的,因为他就是这样。 萧瑱赞许道:“练功最难得的就是灵光一闪。阿煦既然已经有了预感,就按照预感的来,到时炼一炉丹药便知晓了。” 陶煦点头:“我先把境界冲到凝气境二重!” 萧瑱叮嘱道:“练功不可急躁。阿煦要多审视己身,不要因为图快,大意伤了经脉。” 陶煦拍着胸脯保证自己胆子很小,绝对不敢为了图快撕裂经脉。 五日时间须臾而逝。 胆子很小,绝不贪快的陶煦突破了凝气境二重。 正观察晶壁外的黑衣人又在做什么的萧瑱感到身后灵气剧烈波动,刚愕然回头,就看见正入定的陶煦脑袋上嘭的一声空爆,雾气炸开,陶煦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阿兄……我饿……”陶煦气若游丝地呻/吟。 萧瑱将真气聚于足下,疾掠到陶煦身旁,将陶煦从地上捞到臂弯,皱眉严肃道:“阿煦,说好的不可贪快。” 陶煦闭上双眼,小声咿呜道:“没贪,就是这么快,我是天才。” 萧瑱哭笑不得。 他把陶煦放在石凳上,陶煦软绵绵地塌了下去。 无奈,萧瑱只能把陶煦抱在腿上,给陶煦喂早就准备好的荒兽肉粥。 陶煦的脸比刚刚练功时还红。 啊啊啊啊啊被阿兄抱着喂饭,好丢脸啊啊啊啊! 萧瑱第一次给人喂饭,自己本也有点不自在。 但他看着陶煦羞愤欲绝的眼神,那点不自在就消失了。 萧瑱微笑着道:“兄长给弟弟喂饭,阿煦不必害羞。” 陶煦咽下肉粥,语气幽幽道:“阿兄,你笑容别那么促狭,我就信你是在安慰我。” 萧瑱笑出了声:“抱歉抱歉,为兄忍不住。” 陶煦蔫哒哒地把脑袋搁在萧瑱肩头,不去看萧瑱那可恶的促狭笑容,只机械地张嘴喝粥。 想着明日就要离开随身空间,和阿兄一同前往九天门了,陶煦心里有点焦虑,确实小小地贪了贪。 他倒是没有撕裂经脉,就是多耗了一点血气,导致饿得头昏眼花,虚弱无力,就像是好几日没吃饭而已。 萧瑱检查了陶煦的经脉,见陶煦没有内伤,只是虚弱了些,明白陶煦还是稳扎稳打,虽急躁了些,但没有浮躁。 萧瑱理解陶煦今日小小的冒进。 五日单独相处,他已经完全把陶煦看透。陶煦虽然在自己的刻意纵容和引导下,已经对自己很是亲近,但对外面陌生世界的恐惧还是存在的,不敢完全依赖自己。 有了凝气境二重的实力,陶煦就能把《造化丹鼎法》附带的轻身功法练起来,多几分逃生的本事。 丹师的内力虽然没有多少攻击力,但内力混合了精神力之后,与寻常武修炼同一种身法,速度也会比寻常武修快。这种特质,或许是天道对丹师武力不足的弥补。 萧瑱反省,或许自己病弱的模样太深入陶煦内心,导致陶煦不相信自己能护他周全? 这可不行啊。看来离开造化珠后,他要多多向陶煦展现自己的可靠,让义弟别太忧虑,更加依赖自己才是。 造化珠外。 萧瑱已经失踪五日。 以往萧瑱也常深入十万大山探访古籍记载的秘境,失去音讯五日时间,本不算什么。 但这次萧瑱不是去往人迹罕至的荒山野林,而是在京郊驿道旁消失。 身为天下第一,萧瑱的一举一动都极受人重视。他只要出现在人前,就一定会有多方势力紧盯着他。 他们虽然不敢直接窥伺萧瑱,但萧瑱前往驿道旁的荒山后,并没有下山这件事,打探者都知道。 虽然萧瑱武功奇高无比,想要绕开众人视线回到九天门并不难,但以萧瑱性格,他不会做这样麻烦的事。 萧瑱身中剧毒,不良于行,寿命所剩无几,没精力去搞什么阴谋诡计;他身为天下第一,也傲气十足,没必要避人耳目。 所以萧瑱真的寻到了一处能延寿秘境? 垂暮的老皇帝闻言,露出嫉妒的神色。 身旁宠妃柔柔弱弱地依偎在老皇帝身边,声音悦耳如莺啼:“陛下容忍萧瑱,是因为他是个短命鬼。若萧瑱真的寻到了延寿的法子,他自诩天下第一,九天门又势力庞大,恐怕野心会止不住啊。” 老皇帝身旁,一位面相阴柔的官员附在老皇帝耳边,压低的声音同样婉转悦耳,明明与宠妃声线没有相同处,乍一听,却有听到了同样声音的错觉:“陛下,萧瑱寻到了延寿的法子,应该献给陛下才是。他一人独吞,已是不忠了。” 宠妃和宠臣一左一右附在老皇帝耳边进言,老皇帝的双眼瞳孔的黑气越来越浓:“对,对,不忠!” “陛下,不能再容忍他了啊。” “陛下,杀了他,抢走延寿的神药。” “陛下,等萧瑱痊愈就迟了。” “陛下,萧瑱能轻易杀死漠国永康王,若有心谋逆,我天齐国有几人能抵挡?” “陛下,萧瑱竟然能调动北疆边军协助,已经有谋逆之心!” 老皇帝的瞳孔猛然放大,黑气从瞳孔蔓延到整颗眼球:“杀!杀了萧瑱!必须杀了萧瑱!” “传朕旨意,调兵围剿萧瑱!”老皇帝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双目清明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这旨意完全出自他的本心。 阴柔官员跪地领旨:“臣遵旨!” …… 离开宫门后,阴柔官员一口污血吐出。 老皇帝身旁宠妃的面容突然僵硬,仿佛木偶一般。老皇帝浑然未觉。 阴柔官员恶狠狠地瞪向远方。 千年前天路断绝,开脉境的老东西都躲进了绝灵之地苟活,凝气境的武者打打杀杀,为了寻求前路,什么法子都敢想,正邪早就不分你我。 谁知道横空出世一个萧瑱,年纪轻轻就成为开脉境第一不说,还跟话本子看多了似的脑袋轴得很,立什么疾恶如仇的大侠人设,愣是将天齐国内的邪道门派屠了个干干净净。 现在天齐国内的邪道武修有的逃去他国,有的躲于暗处,捉人练功都要小心翼翼,别被九天门的疯子们盯上。 还好他早在皇帝刚开始昏庸享乐的时候,就献上美人成为国舅。九天门碍于皇权不敢轻易杀了他,他才在暴露身份后被萧瑱废了武功放过。 近一两年,他趁着萧瑱疲于求药,无暇关注他这个废人,悄悄拿死囚重新补回根基,就等着萧瑱死,他便可以重新呼风唤雨。 萧瑱真寻到秘境了? 如果萧瑱寿命延长,他岂不是要一直当个废人! “与其一直窝窝囊囊地活,不如拼一次。说不定你就被我阴死了呢?”阴柔官员笑容灿烂,“就算霹雳雷阵和宫廷禁卫也杀不了你,皇帝和九天门撕破脸,也会给你和天齐国带去许多麻烦吧?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天下大乱好,天下大乱好。我不能风风光光地活,就让你最看重的天齐国给我陪葬!” …… “阿煦,待我唤你,你再出来。”萧瑱叮嘱道,“相信为兄,外面的埋伏奈何不了为兄。” 陶煦点头,拍着胸脯道:“阿兄放心,我保证不会添乱。唉,早知道我就选个隐蔽点的地方。连累阿兄了。” 萧瑱道:“怎么会?这样刚好。” 陶煦只当萧瑱安慰他,照旧唉声叹气,反省自己的疏漏。 萧瑱轻笑着摇摇头。他可不是安慰。 遇见陶煦后,他的运气确实变好了,不用主动用掉暗子,好事便自己撞上了门。 15、镇压天下的美玉 九天门当然察觉有人在荒山上布置埋伏,连埋伏的人的底细都一清二楚——朝廷大规模调拨军用物资,怎么可能瞒得住同在京城的九天门? 虽然九天门副门主中未必没有人盼着萧瑱死后自己上位,但朝廷出手围杀萧瑱,就是另一回事了。 千年前武道鼎盛之时,王朝也是顶尖武道大宗,帝王必定是开脉境。 现在武道衰微,只有凝气境行走于世。 凝气境不过是武修的起点,实力有限,击败数十个凡人尚可,遇到成百上千个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凡人兵卒,料是凝气境九重的武者也可能身殒。 千年前的王宫、大门派驻地,皆布有能防御先天武者的防护阵法和防御武具。 但能防御先天武者的阵法和武具需要先天武修来制作。千年过去,旧的阵法和武具经不起时间的消磨,早就失去了效用。 唯有天齐国皇宫原本是上界选拔人才之地,被上界大能赐予的“天齐龙玺”,乃是用上界才有的灵石打造而成,自带充沛灵气,与皇宫阵法相辅相成,至今仍旧有几分威能。 如今的天齐龙玺由凡人使用,自带的灵气能防御一次蜕凡境的全力攻击,只是防御后天齐龙玺就会损毁;如果由开脉境强者以自身真气催动天齐龙玺,能扛住三次蜕凡境的全力攻击。 若是面对开脉境九重武者攻击,天齐龙玺足足能承受十次,更别提凝气境武者,承受数百次也轻松。 即使天齐龙玺只能在天齐国皇宫内使用,因有天齐龙玺这张底牌,千年间各大势力几经变幻,天齐王朝也不再是曾经一统此方小世界的天齐皇朝,但它延续至今,仍旧是此世最大的王朝之一。 天齐国皇室不再畏惧来自武者的威胁后,人皆自私,皇者便不再选拔族中最有习武天赋的人为太子,而是择取自己最宠爱的子嗣为继承人。 再加上习武辛苦,以前习武可长生,现在凝气境和开脉境的天寿一样,生长于富贵窝中的皇子皇孙们自然全无苦修之心。 如今天齐王朝,坐在皇位上的老皇帝更是被别人灌成的凝气境,从未正经练过一日武。 九天门在千年动乱时才建立,却自建立起一直力压众多老武道圣地,成为第一大武林门派。门主筛选时遵循武道宗门旧规,门主必须为开脉境强者。 这些年,因凝气境武者不敢突破开脉境,世上活着的开脉境越来越少,凝气境九重成了世间最顶尖的高手。就连九天门,也许多年没有新的凝气境九重敢突破开脉境。 萧瑱才十岁就能坐稳九天门门主的位置,不是因为他是上一任九天门门主的孙儿,而是因为他是老门主死后,九天门唯一的开脉境。 面对众多势力的蚕食,萧瑱一边咳血,一边提刀,挨个把自闭绝灵之地的开脉境老东西喊出来切磋。 五年后,九天门仍旧只有萧瑱一位开脉境,却再次坐稳了天下第一武道圣地的位置。 所以说,天齐王朝虽然是最古老的势力,但遵循的是不再过分尊崇武者的新道理;九天门在诸多顶尖武道势力中最为年轻,却是“因循守旧”的老古板。两者互相看不顺眼,理所当然。 老皇帝年轻时英明勤奋,虽然不是厉害武者,九天门也给其三分敬意,愿意在抵御兽潮时受其调遣。 老皇帝为此授予萧瑱异姓王的爵位,见皇帝可不跪拜。 不过开脉境尊贵,千年前见到同样是开脉境的天齐皇也不会跪拜,都是以武修同道互称。老皇帝给萧瑱的“特权”,反而因多此一举,显得心思不纯。 萧瑱懒得计较天齐国皇帝那点小心思,封爵的旨意不接,赐下的王府、王印没去领,宫里的赐宴和朝会从来不去,全当没这回事。 天齐国朝中大臣也没把这当回事。萧瑱为开脉境强者,不受皇权束缚实属正常。 虽然天齐龙玺能扛开脉境九重武者十次攻击,寻常开脉境武者手持天齐龙玺,就能镇杀同阶武者。但天齐龙玺的防御次数用一次少一次,不会自行修复。 萧瑱对朝廷的权力倾轧没有半点兴趣,还是个将死之人,脑子正常的人都会将萧瑱高高捧起,不去与萧瑱为敌。 萧瑱与天齐国为敌可能会死,但他死前如果耗尽了天齐龙玺的防御次数,天齐王朝的底牌损毁,离被颠覆也不远了。得罪一个没有威胁的将死之人,耗尽天齐王朝的底牌,谁会这样做? 老皇帝昏庸后,九天门对皇权越发不敬,懒得听老皇帝的调遣,全按照萧瑱的命令行事。 九天门和天齐王朝之间的关系日益紧张。 九天门内一些人暗中对萧瑱的不满,愿意跟着尚德秋背叛萧瑱,除了萧瑱寿命所剩无几,也在于此。 在武修心中,朝廷就是一个大一点的宗门,无关什么家国情怀。天齐王朝这个盟友不合适,那就换个盟友。 九天门都如此容忍那昏君了,那昏君居然胆敢派兵围杀我们的萧门主?! 此刻九天门上下仿佛人人都是萧门主的死忠,要为萧门主效死,把围剿萧门主的天齐国朝廷走狗都杀了! 天齐国朝臣和其他武林势力也得知了此事。 其他势力纷纷作壁上观,冷眼看天齐国第一、第二大势力内斗;天齐国朝中有识之士惊得纷纷涌入皇宫,死谏老皇帝收回成命。 萧门主还未出现,现在撤回兵力,说这是个误会,一切还来得及! “门主有令,无论任何势力设下埋伏,我等静待便是。”在所有人都以为九天门会与天齐国朝廷起冲突的时候,九天门大总管周敬拿出了有萧瑱内气印记的亲笔书信,“任他们埋伏。无论是霹雳雷阵还是千军万马,都奈何不了门主。” 周敬是少数知道萧瑱已入先天的人,对朝廷的埋伏嗤之以鼻。 他心头嗤笑,萧门主从来不将这个世界上任何外人外事放在眼中,那是因为萧门主唯一的敌人,就只有天数啊! 从来不将这个世界上任何外人外事放在眼中的萧瑱,完全炼化了药液,正准备迈步离开造化珠。 “阿煦,为兄呼唤你之前,万不可出来。” “嗯嗯嗯,阿兄你已经念了十遍了!” “有吗?” “四舍五入就有了。” 萧瑱捏了捏胡说八道的陶煦的脸颊:“为兄要去杀很多人,阿煦见到遍地血腥,莫要害怕。” 陶煦揉了揉被萧瑱捏红的脸:“阿兄忘记了?我们初次见面,阿兄就已经杀了许多人。” 他叹了一口气,老气横秋道:“我知道这个世界弱肉强食,正在努力适应。阿兄不用担心我承受不住。可惜我药材不够,不然还能助阿兄一臂之力。” 人级融气丹药液只融后天真气不融先天真元,正好适合阿兄使用。 萧瑱自信地笑了笑道:“杀几个后天武者,还不用阿煦出手。阿煦……” 陶煦捂住耳朵。 萧瑱莞尔,在陶煦的脑袋上重重按了一下,才转身踏入晶壁中。 此时正值黄昏。 荒山上没有植被遮掩。蹲守的暗卫为了隐蔽,在蒙面黑衣外面披了一层与荒山同色的兜帽。 不过荒山就在驿道旁,为了围杀萧瑱,他们又是封锁道路,又是布置雷阵,声势浩大。连普通老百姓都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事,他们再专业的伪装,都显得欲盖弥彰,引人发笑。 暗卫统领是即将寿尽而亡的开脉境九重,九年前与萧瑱切磋过。 那时萧瑱尚且稚嫩,他不敢全力施展,两人和和气气地打了个平手。 九年过去,他能全力施展本事了。萧瑱是更强大了,还是被病痛折磨得更弱了?他不得而知。 暗卫统领可以不听老皇帝的话,但他欣然接旨,只是想在寿尽之前痛痛快快打一场。 为了苟活,他在绝灵之地苦熬多年。到了快死了,可不要好好寻个对手酣战一场! 暗卫统领盯着据说是萧瑱消失的地方,目光如炬,战意盎然。 忽然,他瞳孔微缩,大声道:“引雷!” 突兀出现在崖壁前的人,对暗卫统领轻轻颔首,似乎在友好地与他打招呼,然后向前迈出一步。 霹雳雷阵轰然引爆,漫天火光裹挟滚滚烟尘直冲云霄。 雷阵中央那人同时迈步,却没有施展出他往日如同鬼魅的身法,瞬间掠出雷阵之外。 他真的,只迈出了一步。 往上迈出了一步。 萧瑱身姿挺拔如苍松古柏,步履悠然,闲庭信步。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一动用内力就咳嗽,佝偻着的身体彻底舒展开来,连蜡黄凹陷的脸颊都有了几分血色,看着就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高瘦武者,在自家庭院里悠悠然地迈出了一步。 可这一步,不是往前迈的,而是往上迈的。 漫天火光浓烟之中,萧瑱身形清晰无比。 他就像是佩戴着志怪传说中辟火分烟的法宝,烈焰与烟尘遇他自动向两侧分开,翻涌的火海烟潮硬生生裂开一道窄缝。 而萧瑱,就在这堪堪容下他一人的缝隙中,踏着不存在的阶梯,步步而上。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所有埋伏的人都瞠目结舌。没有一个人按照既定命令,在萧瑱陷入霹雳雷阵时合围攻击。 蜕去凡躯,方能登天。 萧瑱负手静立虚空之上,地面烟火翻滚。每当火海烟尘试图触及萧瑱,就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压下。整片滔滔火海,仿佛都被萧瑱镇于脚下。 暗卫统领痴痴地仰望萧瑱,忽地想起了多年前与九天门老门主喝酒时,询问他孙子的名字。 瑱,玉镇也,如帝王手中的瑱圭,乃是镇压天下的美玉。 胸口一痛,鲜血迸溅。 暗卫统领仰面躺下,望着漫天比烟火更加璀璨的刀光,眼中浮现向往的神色。 “先天……蜕凡境。” 此方世界武道前路未断,已经有人蜕去凡躯,登临先天! 16、药材全归阿煦 蜕凡蜕凡,便是指蜕凡之前,皆为凡人。 先天杀后天,需要多少力气? 仅仅需要轻轻挥一刀的力气。 凡人只需要一刀,凝气境一至九重只需要一刀,开脉境一至九重仍旧只需要一刀。 肉/体凡胎和凡间的甲胄对上先天真元,和纸糊的没有区别。 武修每升一个大境界,都会遭遇雷劫,脱胎换骨。 每个大境界中的小境界都有越级对战的可能,但每个大境界之间便是天壤之别。哪怕是顶尖的天之骄子,在同等条件下,也没有可能越大境界战胜敌人。 萧瑱看似只随手挥了几刀,但刀光纵横,仿佛有成千上万刀,如天边的霞光坠落为雨,穿透了埋伏者的心脏、丹田、眉间。 这一场雨下得急,停得也急。 当荒山上已经没有活人气息的时候,霹雳雷阵中的火光还在噼啪作响。 萧瑱仍旧负手立在虚空中。 他俯瞰地上尸横遍野,眉眼间俱是凌厉戾气。 以前他可以远远取人性命,却沉迷近身挥刀,便是血腥味会让他烦躁怨愤的身心得到一瞬安宁。 他不知道那是因为他的身体对人血的渴望,还是他的内心对杀戮的渴望。 总归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反应。 等会儿义弟要出来,自己还是别弄得一身血腥气了。萧瑱挥了一下衣袖,真元搅动灵气刮起狂风,将残存的烟火和遍地的尸体一裹,丢下了悬崖。 什么开脉境凝气境,都混在一起,堆成了骨肉相融的尸山。 这一场围杀引来无数关注。 在离荒山不远的地方,稍有名气的势力都派了探子观望。 九天门的人也在。 他们都还没来得及通知他人前来观战,尸山便裹着火雨落下山崖。 以武者的眼力,都能看到凌空而立的萧瑱。 萧瑱往远处扫了一眼。 这么多观望的气息?今日之后,他的境界算是昭告天下了。 萧瑱又挥了几下衣袖,见地面上没有遗留的霹雳弹之后,才落在地面上。 他轻声唤道:“阿煦,可以出来了。” 他肩头荧光一闪,一个扛着轮椅的人影落在地上。 陶煦把轮椅往地上一放:“阿兄快坐!别晕倒了!” 萧瑱:“……不至于。” 陶煦把萧瑱往轮椅上按:“阿兄别逞强,我看得清清楚楚,阿兄的消耗可大了!” 此战消耗的全是真元,萧瑱确实消耗有点大,但不至于站不稳。 他被陶煦按到轮椅上坐下,眉眼间俱是无奈,刚刚的戾气荡然无存。 萧瑱准备好的安抚陶煦的话也堵在喉头,化成了一声叹息:“我很好,阿煦别担心。” 明明陶煦性格单纯到一眼就能看穿,但陶煦的行事却常常出乎他的预料,令他措手不及。 陶煦从随身空间里取出一个葫芦:“阿兄,喝口培元丹丹液,恢复真元的。虽然阿兄体内真元恢复时会痛,但不知道还有没有埋伏,阿兄忍耐一下。等我有了药材,就给阿兄炼新的血精丹药液,说不定还能炼出血精丹呢。到时候阿兄就不疼了……” 陶煦叽里呱啦的还未说完,萧瑱已经接过培元丹液,一口喝了半葫芦。 经脉中的真元恢复了一成,倒不是很疼。 不过萧瑱看着陶煦关切的神情,还是皱着眉头歪了一下身体,逗得陶煦大呼小叫地抢过他的葫芦,不准他再喝。 萧瑱扑哧笑道:“不疼,为兄逗你的。” 陶煦一脸警惕地把葫芦收回随身空间:“阿兄最能忍了,我不信阿兄的不疼。我自己能判断。” 说罢,他将已经壮大许多的真气一股脑地往萧瑱的经脉里输送。 陶煦发现自己夹杂着精神力的真气,能安抚萧瑱体内暴躁不安的真元。自己的后天真气就算全输送进去,也冲不坏萧瑱饱受先天真元磨砺的经脉。现在没有合适的丹药,陶煦便一发现萧瑱开始疼痛,就往萧瑱经脉里狂渡气,待用尽体内一半真气,才会停止。 陶煦喝了一口益气丹药液,惬意地眯了眯眼睛。 每次耗空一半真气后喝一口益气丹丹液,真是舒服,体内真气也会凝实几分。 虽然丹师的真气质量差,但也不是不能提升嘛。 陶煦琢磨着需要给自己炼什么丹,把身体各项素质都加满。 上限低,才更要点满数值。 陶煦第一次慌慌张张给疼痛难忍的萧瑱输送真气时,被萧瑱阻止。 陶煦的命就是他的命。他一时疼痛,远远不及陶煦自身安危重要。 在陶煦多次拍胸脯保证,萧瑱又多次试验,陶煦向自己输送真气不仅不会折损根基,还能凝炼真气后,才任由陶煦治疗。 萧瑱见过许多人的后天真气,都没有陶煦这样神奇的安抚作用。 这是丹师都有的特征,还是陶煦功法的特殊作用?萧瑱不知道原因,便让陶煦小心隐藏,除了只有他二人在时之外,不要暴露真气的特殊性。 陶煦点头如捣蒜,牢牢将萧瑱的叮嘱记住。 陶煦补完气后,跃跃欲试道:“阿兄,我推你下山。” 萧瑱道:“不用。九天门很快就会派车来,我们稍等一会儿。” 陶煦曲起双臂,做出健美先生亮肌肉的动作:“我现在力气很大,耐力也很强。我推着阿兄飞快地跑,比九天门一来一往花的时间少。阿兄,让我试试我新学的身法嘛!” 萧瑱嘴角微抽:“阿煦,为兄并不想被你推着飞快地跑。” 陶煦唉声叹气,遗憾极了。 “阿兄,轮椅不会塌的。” “和这没关系。” 两人随口闲聊了几句,就有人急匆匆奔上山头。 周敬运转轻身功夫,直接踏着悬崖下的尸山,一路飞檐走壁,登上了不高的翘崖:“门主,你终于……” 周敬刚落地,激动万分的话未说完,就看到自家阴郁寡言的门主,正与身旁少年有说有笑。 周敬的话哽在喉头,以为自己看错了人。 萧瑱瞥了周敬一眼,噙着温和的微笑,对陶煦介绍道:“阿煦,这位是九天门的大总管周敬。周敬是门中德高望重的老人,也是为兄的心腹。你年纪小,可唤他周叔。今后你需要何种药材,若为兄暂时不在身边,就尽管问他要。” 见到陌生人,陶煦立刻切换乖巧模式:“周叔你好。” 周敬一时不敢言语。 这真的是我家门主?看模样像,听声音有点像,那一身气势特别像…… 萧瑱道:“周敬,这位是我的结义兄弟,名为陶煦。他是一位先天丹师的衣钵传人,也是一位厉害的丹师。” 丹师?丹师有什么厉害……等等,先天丹师?! 周敬肃然起敬,拱手抱拳道:“陶丹师阁下,在下周敬有礼了。如有需要,尽管吩咐!” 陶煦按照在随身空间内萧瑱的叮嘱,只冷淡地颔首,并不出声回答。 我是一个冷淡倨傲除了炼丹和阿兄之外目空一切的厉害丹师!陶煦不断在心里默念。 周敬见少年绷紧了脸,似是非常紧张,猜测少年跟随长辈隐居秘境,少见陌生人,有些拘谨。他体贴地不再与陶煦搭话,询问萧瑱道:“门主,你身体可好?” 萧瑱颔首:“我寿命已经无碍。身体其余问题,有义弟为我调理,也会很快痊愈。你可通知天下开脉境,我已先天,请他们来我九天门隐雾山庄小聚。” 虽然天谴的问题并没有解决,萧瑱只能活六十岁,但六十岁足以让他和陶煦突破,到时天寿会继续增加。所以短时间内,他可以说寿命无碍了。 听闻萧瑱的寿命已经无碍,周敬惊喜得头脑一片空白。 只是短短五六日,门主多年沉疴就痊愈了? 怪不得门主鲜活不少,这是真的活过来了啊! 周敬回过神后,热泪盈眶地单膝跪下:“太好了,太好了。祝门主武道昌盛,得见长生!” 萧瑱走下轮椅,将周敬扶起,又在陶煦督促的眼神中,回到轮椅上坐着:“这些年来,周总管助我良多,辛苦了。接下来还会有许多大事需要周总管忙碌,请周总管继续助我。” 周敬擦着眼泪,哽咽道:“能为公子效力,是老奴荣幸!” 听见周敬无意间的改口,萧瑱眼眸垂下:“好。” 公子?老奴?陶煦没忍住好奇,悄悄看向萧瑱。 萧瑱微笑道:“周叔曾经是祖父家仆,不过早就出籍了。阿煦万不可慢待周叔。” 我怎么可能不礼貌,阿兄你在说废话。陶煦一边腹诽,一边自以为很冷淡很倨傲地点头应下:“嗯。” 周敬听见萧瑱重新叫他周叔,激动得语无伦次:“老奴先下山,去把马车赶上来。唉,那群人手脚真不麻利,还是得老奴我来为公子赶车!” 周敬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咧着嘴笑着跑下山。 陶煦见人走了,压低声音道:“萧公子这个称呼好文雅哦。” 萧瑱慢悠悠道:“陶公子的称呼也很文雅。之后我命人唤你陶公子,不叫你丹师?” 陶煦立刻摇头道:“还是叫我丹师好。出门在外请称呼我的职业,叫什么公子?怪尴尬的。” 刚刚你还说文雅,现在又尴尬了?对陶煦跳脱的性格,萧瑱还是没有太习惯。 他转移话题道:“隐雾山庄就是九天门种药的地方。现在那里的药材全归阿煦所有了。千年的灵药难寻,百年的珍药还是有不少的。” 陶煦眼睛噌亮:“哇哦!真的都归我了?” 萧瑱微笑颔首:“对。” “我今后就住在隐雾山庄?” “你我一起住隐雾山庄。” “那是当然了。我可不敢离开阿兄。” “为兄也不愿离开阿煦,只是为兄还有些事需要做。若不得已离开时,阿煦躲回随身空间中可好?” “那是当然了!” 为了不暴露造化珠,萧瑱也跟着陶煦称呼造化珠为随身空间。 二人又闲聊几句,九天门的车队到达。 八位副门主全部到齐,都紧张地等候在萧瑱的车驾外。 萧瑱对他们微微颔首,向他们介绍了陶煦:“不需要推举新的副门主了。今后我义弟陶煦陶丹师,将是九天门顺位第一的副门主,掌管九天门所有药材。阿煦是拥有完整先天丹道传承的丹师。” 八位副门主瞪着陶煦,目光炯炯。 萧门主这是什么运势啊!还能被他碰到拥有完整先天丹道传承的丹师?那萧门主的病难道就是…… 萧瑱没有与他们多言,让陶煦推他上了马车。 陶煦脑袋晕乎乎的。 副门主?我吗?咦,这个阿兄没有提前和我说过啊! 17、装嫩的老怪物 上了马车后,陶煦看着萧瑱,欲言又止。 萧瑱故意假装没看出陶煦的神情,待陶煦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衣袖后,才扑哧笑道:“我马车上有隔音的法阵,阿煦可畅所欲言。” 陶煦没发现萧瑱在逗他,听见马车能隔音,赶紧开口道:“阿兄,我怎么成副门主了?我才凝气境二重,不能服众吧?而且我也不知道怎么当那个副门主,副门主要做许多事吧?” 萧瑱不紧不慢地道:“阿煦不是有意选择一部分较为容易的后天丹道传承教导给世人吗?九天门副门主这个位置,才能让那些贪婪的人不来打扰你。阿煦且安心,为兄承诺过你,你只需要炼丹,其他烦心事一律由为兄解决。” 陶煦问道:“我真的只需要炼丹就可以了?” 萧瑱颔首:“对。阿煦不信为兄的本事和承诺?” 陶煦立刻摇头:“怎么可能。我就是担心太麻烦阿兄。” 萧瑱低声笑道:“你我二人命契相连,如同血缘兄弟。阿煦可要早日习惯,把麻烦事都交给我这位兄长,不要见外。” “我不是坏弟弟,不会把麻烦事都丢给兄长。”陶煦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道,“好,都听阿兄的。阿兄需要我做什么,一定要告诉我。阿兄也别见外,不要怕麻烦我。” 萧瑱再次颔首,半开玩笑道:“好。为兄以后有的是麻烦阿煦的地方,阿煦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陶煦立刻拍了拍胸膛,做出十分可靠的模样:“阿兄尽管麻烦!” 萧瑱忍俊不禁。 每次看见陶煦拍拍自己小胸膛,故作成熟可靠的模样,他都会不由唇角上弯。 知道马车隔音后,陶煦就放开了叽叽喳喳了。 他对九天门有许多好奇,但之前几天忙着练功,又自觉不是九天门中人,陶煦没有过多打听九天门的事。 今日走马上任九天门副门主,陶煦总算能满足好奇心了。 萧瑱知无不言。 九天门内部有哪些势力,人手如何,产业如何,萧瑱都一一告诉陶煦。 不过萧瑱让陶煦无须记住这些。那些人烦不到陶煦面前来。 陶煦想要什么就问他要,九天门没有,萧瑱也能从其他地方寻来。身为此界唯一的蜕凡境,只要是此界有的资源,萧瑱都能满足陶煦。 陶煦除了药材,没什么想要的。他物欲一直很低。 萧瑱提了好几种珍宝,陶煦都摇头。 萧瑱道:“那为兄就自行准备你我二人要带走的家当了?” 陶煦点头:“阿兄不用准备太多。只要有药材,到了上界,我也能炼丹养阿兄。” 虽然他都还没成丹过,但他就是自信满满。 陶煦的自信再次逗笑了萧瑱,萧瑱学着陶煦重重点头:“好。” 被萧瑱信任,陶煦十分开心。 萧瑱特别爱夸奖他,从来不打击他。哪怕他还没做到的事,萧瑱也坚信他能做到。 前世陶煦因为病弱,身边人总是担忧他,不放心他独自做任何事。萧瑱的信任,让陶煦心里热乎乎的。 陶煦想,他一定要尽快成丹,不辜负阿兄的信任。 马车上有防震的阵法,拉车的骏马也非凡品,速度极快。但路途遥远,陶煦又不敢将脑袋探出马车张望,很快就无聊得犯困了。 虽然萧瑱让陶煦放心回随身空间里睡觉,但陶煦总觉得外面武林高手那么多,马车里面少了个人的气息很明显,就在萧瑱对面的座椅上蜷缩着睡了。 陶煦再次表演了自己瞬间睡着的本事。 萧瑱正感慨,陶煦这睡觉本事太强了,车忽然一颠,陶煦就往车座下滚。 萧瑱弯腰,在陶煦落地前接住了陶煦。 陶煦竟然还在呼呼大睡,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 萧瑱将陶煦放回座椅上躺好,关掉阵法,打开车窗:“何事?” 周敬道:“遇上荒兽挡路,已经杀了。” 萧瑱颔首,关上车窗。 他看向陶煦安心的睡颜。 在那五日仅有他二人的朝夕相处中,萧瑱不动声色地拉近关系。陶煦最初有些警惕,但很快就完全放下心防,视他如亲生兄长。 哪怕已经到了外界,只要自己在身边,陶煦也能安心入睡。 萧瑱伸出手,手指轻点陶煦的眉间。 只是视自己如亲生兄长还不够。陶煦的命就是自己的命,他得完全掌控自己的生命。 阿煦呀阿煦,你可要更加依赖我才行。 …… 马车行进了一旬,才到达隐雾山庄。 陶煦推着萧瑱下马车时,马车旁只有周敬,其余人都留在了隐雾山庄外围。 隐雾山庄中央这座二层的小阁楼,只有萧瑱一人居住。平日里仆从做完事后,都会退出院门,留萧瑱一人静养。 萧瑱向来不喜与人接触,更别说同住。他说要与陶煦同住,随行的九天门高层已经悄悄议论了一路。 他们怀疑,萧瑱的好转甚至突破,都和陶煦有关系。说不定陶煦根本没有表面上看着的那么年轻,而是童颜不老的蜕凡境。 既然已经有个萧瑱突破蜕凡境,为何不能再有个陶煦? 陶煦对外展现出的内气境界是凝气境,难道他就真的是凝气境了吗?萧瑱之前还是开脉境呢。 萧瑱说陶煦是治愈他的先天丹师的关门弟子,说不定根本没有什么已经寿尽托孤的先天丹师。萧瑱对陶煦态度极为友善亲近,那明明是对救命恩人本人的态度。 流言有鼻子有眼,连之前认定陶煦是不谙世事的少年郎的周敬,都将信将疑了。 萧瑱故意引导了这些议论。 消息真真假假,才能更好地保护陶煦。 虽然这世上没有强于他的人,但还是要事事小心,万不可疏忽大意。 那些人以为陶煦的单纯稚嫩都是伪装,陶煦就算露出破绽,也没有人敢利用陶煦的破绽。 因萧瑱纵容他们议论,九天门高层几乎已经确定,陶煦就是个伪装单纯少年的先天老怪物。 陶煦得知后,无语了许久。 他默默地盯着萧瑱。 萧瑱对陶煦轻轻点头。 陶煦脑袋一偏,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果然是阿兄的算计。行吧行吧,对,我就是装嫩的老怪物! 陶煦幽怨道:“阿兄,你计划什么前,能不能先告诉我一声?我跟不上,露馅了怎么办?” 萧瑱道:“我只是顺着他们猜测,可不是故意计划。阿煦莫冤枉阿兄。” 陶煦瞥了萧瑱一眼,不说话。 不愧是名冠天下的九天门门主,阿兄的心眼子密得能让人得密集恐惧症。 陶煦老气横秋地想,这样也好。自己就可以把需要动心眼子的麻烦事都交给阿兄了。 姜还是老的辣,前辈诚不我欺。有了阿兄,哪还需要我思考?我一思考,阿兄就发笑。 九天门的人全部离开了,就剩下自己和萧瑱两人。陶煦满嘴叽里咕噜古怪的话,听得萧瑱连连失笑。 陶煦思考时自己笑不笑另谈,但陶煦这些抱怨的话,萧瑱是真的忍不住笑。 在赶路的十日,萧瑱已经命人传信,提前布置好了陶煦的住处和丹房。 二层小阁楼旁,已经新搭建了一座丹房,里面各式丹炉齐全。 虽然丹道式微许久,丹师只能炼很寻常的药液,但后天丹炉结构简单,现在也是有的卖的。 陶煦花自己的积蓄购买的丹炉,就是集市上最普通的丹炉。 萧瑱准备的丹炉,竟然还有几百年前丹道势力用过的老古董,上面有温养和防尘的阵法。 陶煦一眼就挑中了那个古董丹炉,爱不释手:“这丹炉已经有灵光了,如果材质再好些,就是黄级丹炉,足够我用很久了。” 陶煦窝在秘境里的时候,看了不少丹炉的资料。 丹师除了药材,不就对炼丹的炉子和火焰上心了? 萧瑱也准备好了各种材质的炭,让陶煦随意尝试,挑选了最合适的,他再命人额外准备。 萧瑱对自己匆忙的准备并不满意:“可惜没寻到灵火。” 黄级丹药,就必须灵火才能成丹。 灵火生成的环境多种多样,只要有灵性即可。最低等级的灵火为黄品。 丹师只能契约比内气境界高一个大级别的灵火。陶煦的内气境界已经可以契约黄品灵火。 契约低等级灵火之后,丹师如果要更换高等级灵火,只要再寻到高等级的灵火,让其吞噬低等级的灵火即可。 这方世界,理应有黄品灵火资源。只是时间太匆忙,萧瑱暂时没寻到,没能给陶煦一个惊喜。 陶煦忙道:“我现在才凝气境二重,离炼制黄级丹药还早着呢。阿兄不用着急。” “嗯。”萧瑱虽然表情平静,心里仍旧很不满意。 那些躲在绝灵之地的开脉境老前辈们想要重开天路,总要拿出点诚意来。 如果那些老前辈们也没有黄品的灵火,他就带着陶煦去荒兽最密集的地方找一找,总会找到的。 …… 世人还没从天齐国朝廷居然围杀九天门门主萧瑱的震惊中回过神,更震惊的事传遍了天下,连漠国都得到了消息。 萧瑱已入先天? 这世间已经没有了雷劫,萧瑱如何突破的先天?! 天齐国朝廷尤其震惊。 如果萧瑱已经是先天,那天齐国国祚危矣! 老皇帝终于清醒了,赶紧召集群臣议事,思考怎么甩锅。 等萧瑱一回京城问责,他就屈尊亲自去道歉! 然而,萧瑱灭了围杀的暗卫后,不仅没有亲自回京质问老皇帝,甚至连个属下都没派去皇宫。 他开放了隐藏在荒兽大山中的隐雾山庄,广邀天下开脉境相会。 不只是天齐国的开脉境,北方的漠国、南方的海盟等所有开脉境,都得到了九天门的邀请函。 18、露天仓库 萧瑱的邀请在半年后,给了天下开脉境足够多的考虑时间,也给了自己足够多的休养时间。 天下因萧瑱蜕凡而动荡不安——毕竟这天底下最大的两个国家,天齐国和漠国,都派人围杀过萧瑱。天齐国和漠国的朝廷乱成一团,其他地方就别想安宁。 他们很担心,萧瑱是真的好心要分享自己蜕凡的秘密,还是想将天齐国和漠国的开脉境一网打尽。 天齐国有能抵挡先天的底蕴,但不能带出皇宫。 说不定萧瑱就是想把天齐国皇室的开脉境引出宫。没有开脉境操控天齐龙玺,天齐龙玺就被废了大半。 漠国也有同样的顾虑。 漠国虽然没有天齐龙玺这等上界赐予的神器,但皇室祖地乃是一处千年前被改造过的天然困阵,如果要防备先天,也需要开脉境武者坐镇阵眼。 天齐国昏庸怠政的老皇帝和漠国锐意进取的新皇帝,第一次生出了同样的悔恨心。 以前那么多年,没人招惹萧瑱,萧瑱一直半死不活。怎么他们刚一招惹萧瑱,萧瑱就蜕凡了? 其他势力虽然没有狠狠得罪过萧瑱,但也对赴约有疑虑。 开脉境武者离开绝灵之地一次,境界就会被迫上涨一大截,根本不受自身控制。所以他们每次离开绝灵之地,就等于缩短了自己的寿命。 开脉境武者是每个顶尖武道势力的底牌。开脉境武者如果死了,其他凝气境九重的武者怕了那么多年,早就失去了进取心,临时想要冲击开脉境的难度非常大。那时他们就可能被其他势力打压。就像是九天门当年老门主刚去世的时候一样。 有陶煦后,萧瑱不在意其他开脉境来不来赴约。 这本来是他穷途末路时最后的手段——如果还找不到延寿的办法,萧瑱就会将主意打到各大势力的珍藏上。自己的境界,就是掀起腥风血雨的诱饵。 萧瑱虽然是蜕凡境,但经脉和肉身孱弱,经脉内的真元也难以为继。要与天下顶级武道势力为敌,他自身可能坚持不住。九天门也会死伤惨重。 虽然萧瑱不太在乎九天门的存亡,但拼尽一切只为了一个不确定的结果,太不划算。所以这只会是他无路可走的最后手段。 那些势力的犹豫很正常,萧瑱本来确实不怀好意。 当然,现在他是纯“好心”了。 虽然他现在也要资源,但会让开脉境武者自愿与他做生意,不会强迫对方。 外界纷纷扰扰,在荒兽山脉和天然幻阵环抱的隐雾山庄中,萧瑱难得清闲,延续着他与陶煦二人在造化珠内的那五日闲云野鹤般的生活。 萧瑱的阁楼里原本没有卧室。 如他对陶煦所说,他担心自己一闭上眼,就彻底醒不来。 陶煦来到萧瑱的阁楼时,萧瑱的阁楼里已经有了卧室。宽敞的雕花木床,足以让陶煦在上面三百六十度翻滚。 陶煦有点不自在。 在造化珠内,陶煦和萧瑱钻到同一个窝棚下小憩,彼此距离和睡同一张床差不多。但从睡茅草窝变成睡床,陶煦就有点害羞了。 虽然他和阿兄都是男人,他因为病弱一直走读,没住过宿舍,还没和差不多年龄的男生睡一张床过,着实有点不习惯和人睡同一张床。 陶煦挠了挠头,犹豫了一会儿,没让萧瑱把大床换成两张单人床。 他都和阿兄一同滚过草窝了,说什么分开睡,太矫情了。以后他们去野外,不还是会在造化珠内一起睡草窝?不习惯,那就现在开始习惯! 萧瑱在房间里只放了一张床,本没有多想。 他夜晚仍旧习惯打坐调息,床只是陶煦睡。 看见陶煦不自在的神情后,他本想解释,但见陶煦似乎很快就自我说服,非常迅速地接受了这件事,萧瑱就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既然自己没打算睡觉,便不多此一问了。到了晚上,陶煦自然知道那张床自己不会用。 萧瑱打算得极好,但第一个晚上就被陶煦逼着睡觉。 哪怕是调息,也得躺着!我是主治丹师,我说了算! 陶煦苦口婆心道:“阿兄,休息不好会气血两虚。” 萧瑱道:“我已经蜕凡,不会……” 陶煦气势十足地打断道:“阿兄你的血肉还是后天。我才是丹师,阿兄你是病人,病人就该听丹师的!还是说阿兄你不信我?” 萧瑱只能妥协。只是换个调息的姿势,就纵容他的小义弟吧。 自十岁之后,萧瑱第一次被人管着,心情很是复杂。 罢了,病人就该听丹师的话。萧瑱很快调整好了心态,对陶煦的治病建议百依百顺。 …… 如萧瑱的承诺,陶煦虽然当了九天门的副门主,但除了炼丹的事,什么都不用操心。 而九天门的药材,也真的随他取用。 当陶煦看到隐雾山庄的药圃里漫山遍野的药材,如果不是身旁还有别人,他保准会兴奋地叫起来。 萧瑱见陶煦放不开,便不让别人跟随了。 正好九天门所有人都忙得团团转,他便把心腹都差遣出去,自己一人带着陶煦整理药材。 陶煦看着药圃里的血骨参,拉着萧瑱的袖口假装抱怨道:“阿兄,你家有这么多几百年的血骨参,居然还想坑我手里只有几十年的血骨参。” 萧瑱好笑道:“掌柜只是想引荐你入九天门,可没有坑你。如果他真的坑了你,我带你去寻他,为你讨回公道?” 陶煦立刻不说话了。阿兄真没有幽默感,怎么还较真? 萧瑱很有幽默感。当晚陶煦就见到了自己赠送给萧瑱的血骨参。 陶煦默默地看着萧瑱。 萧瑱一本正经道:“我替阿煦把被坑的血骨参要回来了。” 陶煦焦急道:“……阿兄你不会真的去找那掌柜了吧?我开玩笑的!” 萧瑱看着陶煦紧张无比的模样,忍不住笑道:“你指名要将血骨参送给我当见面礼,这血骨参自然一直在我库房里。放心,为兄也只是和阿煦开玩笑,没有去寻那掌柜。” 陶煦:“……”他以后还是不和阿兄开玩笑了。自己开玩笑的段位,完全比不过阿兄啊。 被萧瑱开了玩笑的陶煦,狠狠地薅萧瑱的药材库存。 造化珠内的灵田大更新,原本种植的血骨参,他已经看不上了,全拔了全拔了! 不到五百年的药材,不配长在他的高贵的灵田里! 之前只种血骨参的时候,陶煦还觉得自家一亩灵田挺大的。 能选择的药材多了,陶煦就嫌弃自家灵田太小,不够种药了。 萧瑱道:“大部分药材经过简单处理之后,装箱储存即可。阿煦的随身空间内虽然只有一亩灵田,能堆放物品的空地有很多,足以堆放药材。唉,都是阿兄没用,寻不到芥子武具为陶煦解忧。” 陶煦瞥了萧瑱一眼,道:“阿兄,现在我已经对你的玩笑免疫了。别开玩笑了,快来搬药材。这些药材大部分都要入你的口,好生搬,别偷懒。” 陶煦已经将萧瑱视作兄长,就真把萧瑱当兄长“使唤”了。 萧瑱听从陶煦的“使唤”,为陶煦将药材搬运进造化珠内。 虽然萧瑱说没有芥子武具,但药柜都刻有简单的空间拓展和保鲜法阵,这些药材存个十年药性都不会流失。 十年后,陶煦早就用不上人级的药材了。 陶煦挑来选去,只在灵田里种了五百年以上的血骨参、灵云芝。 陶煦目前只有人级、黄级、玄级的丹方。 血精丹是唯一一种主药和辅药都相同,只是品质不同的横跨三级的丹药。 人级血精丹需要十年以上的血骨参和人级的荒兽血;黄级的血精丹需要百年以上的血骨参和黄级的荒兽血;玄级的血精丹需要千年以上的血骨参和玄级的荒兽血。 灵云芝则是益气丹、培元丹和聚元丹的主药。 益气丹、培元丹和聚元丹分别是人级、黄级、玄级的补充真气、真元的丹药。它们的主药分别是十年、百年和千年的灵云芝,但辅药和药引不同,炼制手法也不同,所以便不像血精丹那样沿用同一个名字。 虽然灵田现在没有时间加速功能,但以陶煦对玄幻小说的阅读经验,造化珠这么高大上的名字,将来肯定添上这个功能。灵田里的血骨参和灵云芝,足以用到他和阿兄养神境了。 补气血的丹药和补真元的丹药也是用得最多的丹药,就算造化珠到了玄级也没有时间加速功能,种它们的主药也最合适。 陶煦对着造化珠的泉眼抱怨道:“造化珠啊造化珠,你的名字这么响亮,为什么连可以停止时间的无限储物空间都没有?你甚至连住的房子都没有,我只能自己搭个窝棚,铺个草窝住。我就罢了,我阿兄可是九天门门主,天下第一!你让他住窝棚睡草窝,你看看合适吗?” 造化珠没有器灵,不能回答陶煦的抱怨。 一旁听着的萧瑱忍俊不禁。 他这义弟,着实有点可爱了。 萧瑱笑着安慰陶煦:“阿煦别难过,为兄这去学建房子,先给我们兄弟二人搭建一间小木屋,再搬些家具进来,以后……扑哧,咳咳,我们不住窝棚,睡草窝。” 陶煦为笑得真元岔气的兄长抚背顺气,有点委屈。他是真心抱怨,阿兄还笑话他。 难道阿兄不觉得这个造化珠太敷衍,太简陋了吗? 陶煦扫了空地上的一堆大箱子。唉,真像露天仓库。 造化珠,你逼格没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