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悔婚攀高枝?姐姐嫁我暴富八零!》 第一卷 第42章 收山货,现钱结算 榆树下的空地,人越聚越多。 村民们扛着锄头,三三两两地围着,伸长了脖子看,嘴里嗡嗡地议论,却没一个人往家走取货。 纷纷好奇的盯着陆青山,心中却是不信的。 张婶掐着腰冲林秀兰喊:“秀兰啊,这牌子上写的,是真的假的?” 林秀兰攥着手里的布包,手心有点冒汗,但还是挺直了腰板。 “婶儿,当然是真的。” “那干蘑菇啥价啊?” “榛蘑三毛七,元蘑四毛。”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大家抠算起来。 “哎,你听见没?一斤b比城里收货的多给两分钱呢。” 一个拄着锄头的大婶压低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 “两分钱是不多,可要是卖个十斤,那不就多出两毛了嘛!” 旁边戴草帽的老汉吧嗒着嘴,“两毛钱,都够去供销社买盒火柴了。” “就是啊,这便宜不占白不占……” 大婶伸长了脖子往前瞅,脚下却一动不动,只滴溜溜的看大家。 老汉一伸脖子,撇撇头:“那你先去?” “我?我着什么急,” 大婶讪讪地缩回:“我家没多少,不急不急……” 谁也不想当那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万一被骗了呢? 陆青山靠在桌子边,慢悠悠地拿块布擦着秤杆,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就在这时,一个尖利的声音插了进来。 “都散了吧!别听他在这吹牛!” 赵老三扒开人群,走到最前面,斜着眼看陆青山。 他恨毒了陆青山,这才刚放回来就听说陆青山把他侄子工作抢了。 眼下是见不得陆青山一点好,没半夜去陆青山家里扔石头都是收敛了。 “他家啥底细咱们不知道?前几天打的猪买三转一响把家底都掏空了,哪来的闲钱收山货?” “我看啊,就是想空手套白狼,把咱们的血汗货先骗到手,钱是不会给的!” 这话说中了村民们的心思,不少人扛起来锄头往地里走了。 林秀兰气得脸颊通红。 “赵老三,你别胡说八道!青山说收就肯定收!” “收?拿啥收?拿嘴收啊?” 赵老三怪笑起来,“还是把你的三转一响退回去?换点钱来收?” 他笃定陆青山拿不出钱。 周围的几个和他关系好的人也跟着起哄。 “就是啊,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没钱就别在这耽误大伙上工!” 人群开始有些不耐烦,眼看就要散了。 “青……青山哥……” 一个细弱蚊蝇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村里最老实的李二牛,背着一个半旧的背篓,满脸通红地挤了进来。 他不敢看别人,只盯着自己的脚尖。 “我这有点榛蘑干,就是不多,能不能换两块钱……给娃扯块布做个新棉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二牛身上。 赵老三哼了一声,抱着胳膊准备看笑话。 陆青山终于抬起了头。 他没理赵老三,只对李二牛说了一句。 “拿过来。” 李二牛哆哆嗦嗦地把背篓递过去。 陆青山接过,哗啦一声,把里面的榛蘑全都倒在了桌上,又麻利地装进秤盘。 第一卷 第43章 媳妇,你真是个天才! 等最后一位村民揣着钱满意地离开,榆树下总算清净了。 陆青山捶了捶自己酸麻的后腰,看着眼前堆得跟小山似的麻袋,一时有些发愣。 这数量,比他想的还要多得多。 整整两个小时,三个人手脚就没停过,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林秀兰的额头上也见了汗,正拿袖子轻轻擦着。 李二牛更是累得不轻,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脸上却挂着满足的笑。 陆老爷子背着手,从家里溜达过来,手里还拖着一辆吱呀作响的小推车。 他绕着那堆山货走了两圈,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这也太多了。” “咱家那小院子,可塞不下这么多玩意儿。” 数着工钱的李二牛听见了,连忙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爷,青山哥,要不……要不先放俺家去?” “俺家院子大,还就在村口。你们这货不是得拉到城里卖吗?到时候直接在村口装车,还省不少力气。” 陆青山眼睛一亮,这主意确实不错。 “行,那就麻烦你了,二牛。” “不麻烦,不麻烦!” 李二牛摆着手,干劲更足了。 几个人又开始哼哧哼哧地往李二牛家搬货。 陆青山肩膀上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脚步沉稳。 …… 夜深了。 陆家堂屋的煤油灯,被捻得亮亮的,在墙上投下几个摇晃的人影。 陆青山和陆长贵爷俩,对着炕桌上一堆皱巴巴的草纸,大眼瞪小眼。 白天的喜悦不见踪影。 早上人挤人,村民们七嘴八舌地报着斤两,他只能手忙脚乱地在一张破草纸上胡乱划拉几笔。 干蘑菇画个圈,榛子画个三角,人参画个小人儿…… 这会儿工夫,他自己都快忘干净了。 “爹,这张婶家的是十斤元蘑,还是十斤榛蘑来着?” 陆青山挠着头皮,感觉比跟黑熊王干仗还费劲。 陆长贵看那鬼画符一样的记号,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这……这上头画的也不是个蘑菇啊,倒像个……窝窝头。” “这账,乱了,全乱了。”陆长贵满脸愁容,“这要是算错了钱,咱家的名声可就……” 他没说下去,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就在这时,门帘一挑,林秀兰端着一个木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是两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上面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还撒了点翠绿的葱花。 “爹,青山,先吃饭吧,面要坨了。”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冲散了屋里凝重的气氛。 陆长贵一看那面,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也顾不上发愁了,端起碗就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 陆青山也是饿坏了,三下五除二就干掉了一大碗面。 等父子俩吃完饭,被王桂芬喊去洗漱,屋里就剩下了林秀兰一个人。 她收拾了碗筷,目光落在那堆乱七八糟的草纸上。 她找出铅笔和尺子。 昏黄的灯光下,她铺开一张干净的作业纸,用尺子比着,认真地在上面画起了格子。 半个小时后,陆青山回到屋里,准备继续跟那堆烂账死磕。 一进门,他就愣住了。 炕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草纸被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边。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画满了格子的新纸。 最上面一排,写着几个娟秀的字:姓名、货品、斤两、单价、总钱数。 下面,一排排,一行行,李二牛、张婶……每一个卖了货的村民名字都在上面。 谁家卖了多少榛蘑,谁家卖了多少核桃,单价多少,一共该给多少钱,记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就连合计的总数,都在最下面用红笔标准了出来。 这……这不就是后世最标准的“进销存流水账”吗? 陆青山又看向墙角,原本混在一起的麻袋,也被分门别类地码放得整整齐齐。 干蘑菇一堆,药材一堆,干果一堆,上面还用布条写了简单的记号。 他看着这一切,再看看正低头用橡皮擦掉一个错字的林秀兰,一股巨大的狂喜冲垮了所有的疲惫和烦躁。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拦腰就把林秀兰抱了起来,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媳妇!” “你真是个天才!” 林秀兰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随即双颊飞起两团红云,羞得把脸深深埋进了他宽阔的胸膛里。 “快……快放我下来,咱们还没扯证呢。”她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陆青山把她稳稳放下,双手却还紧紧箍着她的腰,眼睛亮得吓人。 “从今天起!咱家这盘生意,所有的账目流水,都归你管!” “你就是咱家的老板娘!掌柜的!” 他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温热的气息吹得她耳朵痒痒的。 “以后,我赚的所有钱,也都归你管。” 林秀兰的心,跳得又快又乱,浑身都软了。 她能感觉到,陆青山不是在说玩笑话,那双眼睛里的认真和信任,比这屋里所有的钱加起来,还要烫人。 两口子正享受着这难得的甜蜜。 堂屋的门帘又被掀开了。 陆长贵探进来一个脑袋,看着院子里堆着、屋里也放着的一些山货,脸上的愁云又聚了起来。 “青山啊……” “这账是理明白了,可……可这么多货,你打算咋卖出去啊?” 第一卷 第44章 这庙太小,容不下我 陆长贵蹲在院子门口,眉头拧成个疙瘩。 他看着李二牛家院里院外堆得跟小山包一样的麻袋,心里堵得慌。 “青山,这么多货,供销社那点量,吃不下啊。” 陆青山正在院里用磨刀石打磨着鹿骨签子,闻言头也没抬。 “爹,供销社只是小打小闹。” “我已经托了机械厂的张厂长,他帮我联系了县食品厂的厂长,路子已经铺好了。” 陆长贵一听,紧锁的眉头才松开一些。 “食品厂?国营的?” “那敢情好!要是能搭上这条线,咱村的山货以后就不愁卖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陆青山就和林秀兰一起,从那堆积如山的山货里,仔细挑拣出成色最好的一小袋榛蘑和一小袋元蘑作为样品。 林秀兰仔细地将袋口扎好,又给他整了整衣领。 “路上慢点。” 陆青山嗯了一声,拎起两个样品袋,跨上自行车,迎着晨风出了村。 到了县城,他没去别处,直接骑到了县里最有名的国营饭店富华酒楼。 张伟大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了陆青山,大老远就招手。 “青山兄弟,这儿!” “张大哥,麻烦你了。” 张伟大拍了拍他的肩膀,领着他往里走。 “客气啥!我跟食品厂的于博打好招呼了,他在二楼迎春阁等你。” “不过这人有点拿架子,你多担待。” 陆青山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 他独自一人上了楼梯,找到了挂着迎春阁牌子的包间。 推开门,一股混着茶香和饭菜余温的暖气扑面而来。 屋里坐着三个人。 主位上,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着茶叶沫子。 他旁边,赫然坐着于高阳。 而于高阳身边,是穿着一件崭新大红色呢绒大衣的林秀梅。 看到陆青山进来,林秀梅的嘴角撇了撇,眼神里全是轻蔑。 “哟,什么风把我们红石屯的大能人吹来了?” “怎么,乡下人也想学着做生意了?” 于高阳靠在椅子上,斜着眼睛打量陆青山,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主位上的中年男人,也就是食品厂厂长于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陆青山没理会那对男女,径直走到桌前,将两个样品袋子放在桌上。 “于厂长,我是陆青山,张厂长介绍来的。” 于博这才放下茶杯,用下巴指了指袋子。 “打开我看看。” 陆青山解开袋子,将里面颗粒饱满的榛蘑和厚实的元蘑倒在桌上。 于博捻起一朵元蘑,凑到鼻子下闻了闻,又随手掰成两半,扔回桌上。 他又拿起几颗榛蘑,在手里掂了掂,眉头皱了起来。 “这蘑菇,看着还行,就是潮气太重,不好保存。” “还有这元蘑,边角都碎了,品相太差。” 他说话慢条斯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林秀梅在一旁听着,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看吧,这就是差距。 她男人家是国营大厂,规矩多大。 陆青山一个泥腿子,弄点山里不值钱的玩意儿,还真当成宝了。 于高阳更是直接笑出了声。 “爹,我早说了,乡下人能有什么好东西。” 于博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对陆青山说。 “你这些货,成色也就一般。” “看在张厂长的面子上,我收了。” “不过价钱嘛……这批只能给你市场价的七成。” “榛蘑,供销社卖三毛七,我给你两毛六。元蘑四毛,我给你两毛八。” “头一次合作,小兄弟你让个利。以后再合作,咱们就是收购价加两毛,你看行的话,跟我回去签合同。” 第一卷 第45章 省城的敲门砖 张伟大重重拍了下陆青山的肩膀,满脸的歉意。 “兄弟,这事是大哥对不住你。” “我没想到于博现在成了这么个东西!” 陆青山摇了摇头,把手里的两个样品袋子扔进车筐。 “张大哥,这事跟你没关系。” “我自己的路,我自己走。” 张伟大看着陆青山骑上车,汇入街上的人流,嘴里骂了一句。 “什么玩意儿!”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富华酒楼二楼的窗户,眼神变得冰冷。 …… 县供销社里,赵志强在办公室里翻看账目。 看见陆青山推门进来,他一把迎了上去。 “青山老弟!你可算来了!” “房子的事,有眉目了!” 赵志强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兴奋。 “我托市里的亲戚打听到了,就在市一中附近,有个独门独院要出手,就是价钱……” 陆青山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打断了他的话。 “赵经理,房子的事先放一放。” “我今天来,是想问问你,我手上有批山货,你这儿能吃下多少?” 赵志强问清楚后的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 他指了指自己小小的办公室,又指了指外面的柜台,一脸的为难。 “老弟啊,你当哥哥不想帮你?” “可你看看我这地方才多大,你那堆成山的东西,我就是全塞进来,也卖不动啊!” “这东西放久了要回潮,要生虫,到时候砸手里,我这经理也别干了。” 这话在陆青山的意料之中。 “我明白。赵经理,你路子广,认识的人多。” “你帮我打听打听,县里或者市里,有没有能吃下这批货的大老板?” 赵志强沉思一会一拍大腿。 “苏老板!” “就是上次从你手里收了熊胆熊掌的那个南方大老板苏海明!” “他路子通天,听说在省城认识的人多,肯定有倒腾这些山货的人!” “你要是能搭上他,别说你这点山货,就是再多十倍,他眼都不眨一下!” 陆青山的心头一动,苏海明。 他与苏海明只有一面之缘,而且人是大老板,这点生意怕是懒得帮自己介绍人。 想让他帮忙,必须拿出让他无法拒绝的东西。 “我知道了。” 陆青山站起身。 “赵经理,你帮我约一下苏老板,就说我有笔大买卖要跟他谈。” “时间,就定在明天早上。” 赵志强看着陆青山干脆利落的样子,没再多问,一口应下。 “行!这事包在我身上!还有房子的事,你抽空去省城看看。” 陆青山一口应下,留下一些礼品从供销社出来。 …… 第二天,县招待所。 苏海明依旧是那身派头十足的呢子大衣,梳着油亮的大背头,热情地把陆青山和赵志强迎进房间。 “陆老弟!赵经理!稀客稀客!” 他亲自沏茶,动作熟练言谈热切,眼睛不自觉的飘向了陆青山脚边的袋子。 “不知道陆老弟这次,又给阿明我带来了什么好宝贝啊?” 陆青山将那个沉重的油布包解开,直接在地上铺开。 一张巨大的,散发着原始气息的皮毛,展现在苏海明面前。 那张巨大的熊王皮,被重重地铺在地面上,几乎盖满了整个地面,让人无处下脚。 乌黑发亮的毛发,在灯光下闪动着绸缎一样的光泽,尤其是脖颈处的一圈白毛,更是醒目。 哪怕已经硝制过,那股属于百兽之王的凶悍气息,依旧扑面而来。 苏海明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张熊皮。 他猛地放下茶杯,凑了过去,手掌在那厚实顺滑的毛发上轻轻抚摸,从头摸到尾。 他的手指甚至能感受到皮板下那结实的肌肉纹理。 “尖货啊!” 苏海明倒吸一口凉气。 “这熊王起码五百斤!枪眼在眼窝,一枪毙命!皮子保存得这么完整,连个多余的弹孔都没有!” 他像是在欣赏一件绝世的艺术品,脸上的激动根本掩饰不住。 “陆老弟,你真是神人!” 第一卷 第46章 买得起吗? 随后一天收拾行囊,买车票。 第三天,绿皮火车才开始晃荡。 林秀兰靠在陆青山的肩膀上,睡得并不安稳。 车轮与铁轨撞击的声响,混杂着南腔北调的吵闹,让她有些心慌。 她悄悄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陌生景物,手不自觉地抓紧了陆青山的胳膊。 “别怕。” 陆青山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握住她的手,将她冰凉的手指一根根裹进自己的掌心。 “睡吧,到了我叫你。” 林秀兰“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心里踏实多了。 等再次睁开眼,火车已经缓缓驶入站台。 省城到了。 走出车站,喧闹的人潮与密集的车铃声扑面而来。 林秀兰下意识地往陆青山身后躲了躲,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好奇又胆怯地打量着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高楼,柏油路,还有街上穿着各式各样漂亮衣服的男男女女。 这一切都让她感到新奇,也感到一丝自卑。 陆青山按照赵志强信里给的地址,带着林秀兰七拐八拐,终于在一个挂着“房屋中介”牌子的街道办事处门口停了下来。 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年轻人正靠在门口嗑瓜子,看见两人,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找谁?” “我们找王同志,赵志强介绍来的。”陆青山开口。 那年轻人一听“赵志强”三个字,立刻站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也热络起来。 “原来是赵经理介绍的贵客!我就是小王,二位这边请!” 他引着两人进了一间小屋,又是倒茶又是拿烟。 “赵经理都跟我说了,你们想在市一中附近买个独门独院,是吧?” “我跟你们说,你们可算找对人了!那一片的房子,都是我负责的!” 小王拍着胸脯,唾沫横飞。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陆青山和林秀兰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还有脚上沾着泥点的解放鞋时,那股子热乎劲,肉眼可见地凉了下去。 他脸上的笑意变得有些敷衍,把刚掏出来的烟又塞了回去。 “那……那地方的房子,可不便宜。”他试探着说。 “没事,你带我们去看看就行。”陆青山说。 小王撇了撇嘴,慢吞吞地站起身。 “行吧,那就跟我来。” 他走在前面,步子迈得飞快,双手插在兜里,再也没回头跟两人说一句话。 那意思很明显,就是走个过场,懒得在两个人身上浪费时间。 林秀兰感受到了对方的轻视,脸颊有些发烫眼睛四处打量,并不多言。 穿过几条胡同,小王在一处高大的青砖门楼前停下。 “就这儿了。” 林秀兰抬头看去,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青砖大瓦房,红漆的木门,极其阔气。 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宽敞的院子,种着一棵海棠树,旁边还有一口水井。 这比村里最好的房子还要气派。 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的老头正坐在院里的藤椅上喝茶,看见他们进来,只掀了掀眼皮。 小王凑上去,点头哈腰地递了根烟。 “钱大爷,人我给您带来了。” 钱大爷嘬了口茶,斜着眼睛打量了陆青山和林秀兰一番。 “就他们?” 那眼神跟看两只土耗子没区别。 第一卷 第47章 好媳妇猛砍价 林秀兰从进门开始一直都没说话,怯生生的跟在陆青山身后。 这会儿猛然一开口,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 陆青山也不知道林秀兰要说什么,但他知道夫妻一体。 林秀兰感激的看一下陆青山,这才扭头。 抬眼看向钱大爷和小王,声音软绵绵的。 “大爷,小王同志,这买房是大事,我能再四处瞅瞅这房子吗?” “哎哟,嫂子,这话说的,您随便看,这房子顶好!” 小王反应极快,立刻堆起笑脸,指着院子吐沫横飞地吹嘘起来。 “我跟您说,这院子在咱这一片绝对是数一数二的!您瞧这青砖,这木梁,结实着呢!要不是钱大爷急着去随儿子去首都,这价钱,旁人看都看不着!” 钱大爷也背着手,一脸自豪地附和。 “姑娘,我这房子可是祖上传下来的,当初盖的时候用的都是好料,冬暖夏凉。实不相瞒,昨天还有人出高价想买,我嫌对方不爱惜房子,愣是没卖!” 林秀兰怯生生地听着,温顺地点着头,随后便独自在院子里转悠起来。 她一会儿摸摸墙角,一会儿抬头看看房檐,还专门进屋里踩了踩地板,甚至连后院的排水沟都蹲下去仔细看了看。 陆青山也不催,把钱装好就带着笑意跟在她身后。 一副媳妇说了算的模样。 片刻后,林秀兰走了回来。 她本就貌美,之前在村里一直低着头,大家不曾仔细看。 现在院里就这几个人,都盯着林秀兰温婉而秀气的脸看,等她发话。 因为羞涩,林秀兰白皙如玉的脸颊上飞起两抹淡淡的红霞。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显得有些局促和腼腆,但一开口,语气温柔却坚定: “钱大爷,这房子挺好,但……也有不少毛病。” 不等钱大爷吹胡子瞪眼,林秀兰就仔细开始讲。 “后墙根那儿有些受潮了,买下来得重新做防水;屋顶的瓦片也有几处裂了,雨天保准漏水;还有这窗户框,都有些变形了,冬天肯定漏风。我们要住进来,林林总总修缮一下,得花不少钱和功夫呢。” 她抬起眼帘,亮晶晶的眸子里透着一股子认真。 “2800块,实在太贵了。大爷,您看2000块成吗?” 一听直接砍掉800块,钱大爷脸色顿时变了,作势就要去拿桌上的茶杯,没好气地嚷嚷道。 “2000?你这姑娘看着老实,心可真狠!不卖了不卖了,我这好端端的青砖大院,哪有你说的那么不堪?你们要是这诚意,那这买卖做不成!” 小王也急了,赶忙在旁边打圆场。 “哎呀,嫂子,您这价杀得太狠了!2800块真的是捡漏的价格了,这地段,这面积,您去打听打听,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第二家!大爷这房子真值这个数!” 面对两人的夹击,林秀兰却没有半点慌乱。 她依旧是那副怯生生、温温柔柔的模样,说话慢条斯理,却字字句句都切中要害: “小王同志,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来之前我看路口也有其他房子挂牌出售,才写的2100。” “钱大爷,您这房子好是好,但您急着跟儿子去享福,这空置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而且,我们是带了现钱来的,今天就能过户,您拿着现钱去,心里多踏实呀。” 林秀兰看着钱大爷,眼神真诚,语气柔弱。 “我们也是诚心买,您看,2200块。要是行,咱们现在就去房管所;要是不行,我们再去旁处看看。” 她这番话,条理清晰,既捧了钱大爷,又点明了利弊,稳稳当当,寸步不让。 钱大爷和中介小王直接被说得哑口无言。 小王暗暗咂舌,心想这姑娘看着温顺得像只兔子,怎么砍起价来比狐狸还精? 钱大爷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地琢磨了半晌,最后看着桌上那厚厚一沓崭新的钞票,重重地叹了口气,指着林秀兰对陆青山说。 “小伙子,你这媳妇,是个过日子的高手啊!行,2200就2200,老头子我认栽了!” 听到成交,林秀兰脸上露出一抹羞涩的红晕,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绞着手指,怯生生地对钱大爷说: “大爷,谢谢您成全。其实……我和青山刚订婚,这房子,我们是想当婚房用的。可买了房,我们手里的积蓄就见底了,这屋里空荡荡的,连个像样的家具都置办不起了……” 钱大爷一愣,看着眼前这对郎才女貌、老实本分的年轻小两口,再一听是当婚房,心里那点被砍价的郁闷顿时散了大半。 他也是个爽快人,大手一挥,豪气地说道: “哎呀,原来是结婚用的大喜事!行了!屋里那张八成新的实木大床、还有那大立柜、八仙桌和几把椅子,我本想折价卖给收破烂的,现在一件都不带走了,全送给你们当新婚贺礼!祝你们小两口日子红红火火!” “哎呀,谢谢大爷!” 林秀兰顿时笑弯了眼角,拉着陆青山的胳膊,眼里满是喜悦。 陆青山在旁边看得满心佩服,忍不住偷偷捏了捏林秀兰的手心,心想:自己这媳妇,可真是个宝贝! 接下来办手续的过程异常顺利。 拿到崭新的房产证和那串沉甸甸的铜钥匙时,林秀兰还跟在做梦一样。 直到陆青山用钥匙打开了那扇红漆大门,拉着她走进属于他们自己的院子,她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这一切都是真的。 这确实是个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宅子。 一进大门,入眼的是个宽敞方正的院落,地面全是用平整的青石板铺成的,干净利落,哪怕下雨天也不会泥泞。 正房三间高大轩敞,青砖黛瓦,木料都是结实耐造的老料子,连窗棂上雕刻的花纹都透着股雅致。东西厢房也齐整得很,采光极好,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角落里甚至还有一口水井,井水清冽,旁边还搭了个葡萄架。 在这寸土寸金的省城闹市区,能有这么一个闹中取静、独门独院的住处,简直是神仙日子。 陆青山环顾着这宽敞的宅基地,心里也在飞快地盘算着。 他可是知道后世发展的人。 在几十年后,省城寸土寸金,像这样地段绝佳、结构完好的独门独院,别说几十万,就是几百万都拿不下来! 最关键的是,这时候买房子,连带着这块地皮的所有权也归了他们。 这可是实打实的私产地皮,以后不管是拆迁还是自建,光是这块地皮的价值,就是一笔无法估量的巨额财富。 想到这,陆青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这波买卖,简直是赚翻了。 第一卷 第48章 过日子 崭新的房产证拿在手里,还带着油墨的温热。 红色的印章盖在上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林秀兰的手指在房产证三个字上轻轻摩挲,心里头还是飘乎乎的,跟踩在云彩上一样。 直到陆青山用那串沉甸甸的铜钥匙,打开了那扇红漆大门。 “吱呀——” 一声悠长的开门声后,陆青山牵着她,迈过了高高的门槛。 “媳妇,到家了。” 他反手关上大门,把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 一个完整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院,安安静静地呈现在眼前。 林秀兰看着院子里那棵枝叶舒展的海棠树,看着青石板铺就的干净地面,看着角落里那口古朴的水井,眼睛里像是落满了星星。 她挣开陆青山的手,快步走进正屋。 屋里摆着钱大爷送的那张八仙桌,还有几把椅子,墙角还立着一个高大的实木柜子。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桌面,又摸了摸柜门上雕刻的纹路,触手生凉,质感厚重。 “青山,这都是好木料。” 她转过头,脸上的喜悦藏都藏不住。 可笑着笑着,她脸上的光彩又慢慢淡了下去,轻轻叹了口气。 “就是太贵了。” “两千二百块在咱在村里,能盖更大的院子,而且一下子花出去这么多钱,我心里还是……。” 她声音很低,没说完的话明显带着一股子心疼。 那是两千多块钱,不是二十块,二百块。 为了凑齐给她的彩礼,陆家已经把积蓄花得差不多了。 现在又一口气掏出这么多钱,家底怕是真的空了。 陆青山走过去,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膀上。 “秀兰。” 他的声音温热,吹在她的耳边。 “钱没了,我再去挣。” “可要是没个家,挣再多钱,那都是飘着的。” 他拉着她的手,走到院子中央,让她看着这三间正房,两间厢房。 “这里,就是咱俩在省城的根。” “你看这院子多大,以后爹娘、爷爷过来了,也能住得舒坦,不用挤在屯里那小土房里。” “等以后咱们有了孩子,就在这院里跑,院外就是学校,多方便。” 听到“孩子”两个字,林秀兰的脸颊一下子就红了,心里那点心疼钱的郁闷,被一股说不清的甜蜜冲散。 是啊,这是他们的家。 她看着陆青山,看着他眼睛里的认真,用力点了点头。 “嗯。” 心气顺了,林秀兰骨子里那股勤快劲就上来了。 她卷起袖子,找了块钱大爷没带走的旧抹布,打了井水就开始忙活。 “青山,你把那椅子搬到院里去,我擦擦。” “柜子也得擦一遍,里面有股味儿。” 她指挥起来,条理分明。 陆青山也不多话,媳妇说啥他干啥,力气活全包了。 两人一个擦,一个搬,很快就出了一身薄汗。 空荡荡的屋子,在两人的拾掇下,渐渐有了人情味和烟火气。 林秀兰把桌椅板凳都擦得锃亮,又把窗户一扇扇打开通风,阳光照进来,屋里亮堂堂的。 她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脸上是满足的笑。 陆青山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看她在屋里忙碌的身影,心里也跟着踏实下来。 “歇会儿吧,我去买点东西。” 他说着,就拿上挎包出了门。 林秀兰本想说别乱花钱,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是在新家,是该好好庆祝一下。 没过多久,陆青山就回来了。 他左手提着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右手拎着一袋白花花的富强粉,脖子上还挂着一把翠绿的青菜。 “今天,我给你露一手。” 陆青山把东西放在八仙桌上,笑着对林秀兰说。 第一卷 第49章 猎户的“土方子” 省城国营饭店。 这地方陆青山前世来过,但都是几十年后,它早已变成了一家五星级酒店。 如今的它,还保留着八十年代最气派的模样,门口站着穿制服的门童,进出的人要么是干部,要么是像苏海明那样揣着大把钞票的生意人。 陆青山穿着一身从村里出来的旧棉袄,脚上的布鞋还沾着点尘土,跟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但他神色坦然,径直走到前台,报出了苏海明给的房间号。 服务员打量了他几眼,最终还是指了指楼梯的方向。 包间的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里头烟雾缭绕,呛人的烟味儿扑面而来。 “郭总,儿童开胃的冲剂的退货率已经超过百分之四十了!” “仓库里堆积如山,全是卖不出去的货,再这么下去,下个月工人的工资都悬了!” 一个焦急的声音在里面响起,带着几分绝望。 紧接着是另一个男人沉重的叹气声。 “我知道!可那药太苦,小孩子捏着鼻子都不肯喝,有什么办法?技术科那边不是一直在想办法去苦味吗?” “试了十几种方案了,加糖精,加香料,味越来越怪!咋样都没用!那帮小祖宗的嘴刁着呢!” 陆青山在门口听得真切,心里有了底。 他抬手,敲了敲门。 屋里的交谈声停了。 “请进。” 陆青山推门进去。 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穿着得体的中山装,但眉头拧成个川字,正是国营保健品厂的厂长郭海鹏。 另一个戴着眼镜,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的,应该是技术人员。 郭海鹏看到陆青山,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是服务员,没想到是个穿着土气的年轻人。 陆青山从挎包里拿出苏海明那封信,递了过去。 “郭厂长,我是陆青山,苏海明老板介绍我来的。” 郭海鹏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脸上的愁容淡了些,挤出一点客套的笑容。 “哦,原来是陆青山同志,苏老板在信里把你夸上了天啊。” 他嘴上说着,眼神却在陆青山身上快速过了一遍。 一身打补丁的旧衣服,满身的尘土气,怎么看都是个从山沟沟里出来的穷小子。 郭海鹏心里那点期待,瞬间凉了半截。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 “小陆同志,坐。” “苏老板说你是跑山的行家,手里有好东西。不过……我们厂现在情况比较特殊。” 郭海鹏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我们现在只收一些年份足、药效好的名贵药材,比如野山参、灵芝这些。” “你一个山里打猎的,能有什么生意想跟我们谈?” 这话听着客气,但意思很明白。 我们这里庙大,你这种小打小闹的山货,我们看不上。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药剂师,连头都没抬,继续盯着手里的文件发愁。 陆青山也不生气,在椅子上坐下,甚至还自己动手倒了杯热茶。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很自然地说。 “郭总,我确实没上过几天学,不懂你们厂里那些机器和报表。” “但我知道,山里的娃要是积食了,肚子胀,不爱吃饭,该怎么办。” 郭海鹏愣了一下,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第一卷 第50章 天价合同 郭海鹏猛地站起身,竟亲自提起桌上的铝制水壶,微微弯着腰,给陆青山那只空茶杯续上水。 因为内心激动得难以自持,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滚烫的茶水甚至溅出去了几滴。 连称呼都变了。 “小陆……不,陆老弟!” “你真是我郭某人的贵人啊!” 郭海鹏激动得直搓手。 “这个点子,还有具体的配比方子,你开个价!我买了!” 郭海鹏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三千块!不,五千块!只要你现在点头把方子写给我,我现在就让财务去保险柜提钱!” 八十年代,五千块是什么概念? 万元户都堪比大熊猫的年代,普通工人累死累活干一个月也就三十来块! 五千块,足以买下这个年代任何一个普通人的所有尊严和奇思妙想! 郭海鹏坚信,眼前这个乡下后生绝对无法拒绝这笔泼天富贵。 然而,陆青山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悠哉悠哉地抿了一口茶。 随后在郭海鹏炽热的目光中,缓缓地摇了摇头。 郭海鹏的心咯噔一下,瞬间沉到了谷底。 “陆老弟,价钱不满意?没关系,一切都可以商量!” 陆青山将茶杯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却仿佛敲在了郭海鹏的心尖上。 “郭厂长,方子是小事,我甚至可以免费帮你改良升级。” 陆青山缓缓抬眼,深邃的眸子带着一股掌控全局的霸气,“但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只要我能办到!”郭海鹏屏住呼吸。 陆青山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这药用到的大量山楂和山药,必须全盘由我提供。你们厂未来的原材料收购,我必须是唯一且优先的供应商,简单来说,我要求垄断。” 郭海鹏眼神剧震。好家伙,这年轻人压根没想赚一笔块钱,他是想借着厂子,直接拉起一条长久的产业链啊! 陆青山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五千块的买断费,我一分不要。” 郭海鹏刚想松口气,陆青山的后半句话直接让他僵在了原地。 “但这个新产品上市后,我要拿走两成的纯利润。少一个子儿,这合作直接作废。” “两成?!” 郭海鹏倒吸了一口冷气,身子猛地往后一靠,险些连人带椅子摔倒在地。 两成纯利意味着什么?如果这产品真按陆青山的设想成为爆款,那可是几万、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无底洞啊! “你疯了吧!” 旁边戴眼镜的药剂师再也憋不住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指着陆青山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一个乡巴佬胃口未免也太大了!厂里要承担生产、人工、运输还有铺货的所有成本,你光动动嘴皮子出个方子,就想坐地分红拿走两成?你真以为你是神仙下凡啊?!” “坐下!” 郭海鹏猛地一拍桌子,怒视着药剂师吼道:“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药剂师被吼得脸色惨白,灰溜溜地闭上了嘴,但眼里依旧满是不忿。 郭海鹏深吸一口气,脸色阴晴不定地看向陆青山。 “陆老弟,两成……这确实等于是在割我的大动脉了。哪怕我答应,厂里其他股东也不会同意的。” 陆青山却依旧稳如泰山,甚至还悠闲地剥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郭厂长,风险和收益向来成正比。没有我,你们厂迟早倒闭;有了我,你们厂就是全省的明星企业。怎么选,你心里明镜似的。” 陆青山拍了拍手上的花生屑,身子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看着郭海鹏:“这样吧,我退一步,跟你打个对赌协议。” “什么对赌?”郭海鹏咽了口唾沫。 “第一年,我只拿十个点的纯利。如果第一年新产品的总销售额突破五十万大关,从第二年起,我的分红自动涨到两成!” “但如果达不到五十万这个数,我陆青山在这三年独家供货期内,只拿一成,多一分我都不要。郭厂长,这个局,你敢不敢接?” “轰!” 郭海鹏只觉得脑子里炸响了一道惊雷。 五十万!厂里去年累死累活,所有产品加起来的总产值才八十万! 第一卷 第51章 这屯子,留不住咱们 李二牛连滚带爬地冲出院门,裤腿上沾满了雪泥。 他看到陆青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木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出事了!” 陆青山把手里的布包递给身边的林秀兰,眼神扫过李二牛家空落落的门口,收购山货的桌子还在,只不过没有一个人排队。 不远处大槐树下,几个村民目光移了过来,交头接耳的交谈起来,声音压的极地。 那些人一接触到他的目光,立刻像受惊的兔子,扭过头去,假装看天。 陆青山一皱眉,心中疑惑。 “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是林秀梅!” 李二牛急得直跺脚,黝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不知道抽什么风,也开始在村里收山货!” “而且她打着县食品厂的旗号,就在她家院子里。” “收货的价格比咱们每斤多给一分钱!” 一分钱。 对于这些靠山吃饭,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的村民来说,这就是天大的诱惑。 李二牛垂头丧气地蹲了下去,双手抱着脑袋。 “就为了一分钱,他们全把货卖给林秀梅了。” “我拦了,我说你家青山哥回来了肯定不止这个价,可他们不听啊!” “王大娘家的山楂,昨天还说得好好的要留给咱们,今天一早就送去林家院子了。” “还有刘叔,你上次还分了他家一块野猪肉,今早我看他偷偷去林家院子了……” 李二牛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咽,心中愧疚万分。 陆青山没看蹲在地上的李二牛,目光越过村道,投向远处林家的方向。 那边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与李二牛这边的冷清形成了扎眼的对比。 一个熟悉的身影背着满满一筐榛子,鬼鬼祟祟地从一条小路绕过去,生怕被人看到。 是张婶。 前几天走之前,还在家门口拉着林秀兰的手,一个劲夸陆青山有本事的张婶。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去省城发大财的陆大老板回来了吗?” 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响起。 林秀梅扭着腰,拨开门口的人群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林耀祖。 她下巴抬得老高,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怎么?收购点不开张了?没钱了?” 林秀梅的眼睛在陆青山和林秀兰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们简单的行囊上,眼里的鄙夷毫不掩饰。 “也是,你那点钱,没人收你的货,早就周转不开了吧?” “还去省城找路子,你一个乡巴佬,知道省城的厂子门朝哪开吗?” 林耀祖在一旁帮腔:“姐,跟他废什么话!一个泥腿子,还真以为自己能跟姐夫的铁饭碗比?” 林秀梅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声音拔高了几分,确保周围的村民都能听见。 “陆青山,我也不怕告诉你。县食品厂的于厂长,也就是我公公!已经把红石屯的山货收购全权交给我了!” “看见没?” 她让开身子,指着自家院子里堆成小山一样的麻袋。 “两天!就两天我收了三千多斤!你行吗?” “你拿什么跟我斗?” 周围的村民都静静地看着,眼神复杂。 有幸灾乐祸的,有觉得陆青山可怜的,但更多的是一种理所当然。 在他们看来,胳膊拧不过大腿,个人再有本事,还能比得过吃公家饭的? 陆青山直接走进林家院子,四下打量起来。 满满的山货堆的快比墙还高。 林秀梅倚着门框:“怎么,你现在跪下来求求我,我还能五成价把你手里屯的都收了。” 林耀祖摇摇头:“姐,你还是太好心了。” 第一卷 第52章 另起炉灶 自行车碾过薄薄的积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李二牛驾着牛车,双手紧紧抓着车绳,心里七上八下的。 扭头看了一眼陆青山,他正惬意的骑着自行车,小声和林秀兰交流着什么,两人脸上满是甜蜜的笑容。 “咳咳,那个青山哥,你说白桦屯的人能信我们外乡人?” 他缩着脖子,北风刮在脸上,有点疼。 “他们没见过我们,万一……万一把我们当骗子撵出来咋办?” 陆青山目视前方,声音平稳。 “他们会信的。” 随着牛车摇晃,陆青山一行人步入了白桦屯。 白桦屯的村口,几个妇女正围着水井打水,说说笑笑。 看到三个陌生人过来,一对俊男靓女骑着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一个老实巴交的小伙赶着牛车,车上都是空荡荡的麻袋。 几个妇女笑声戛然而止,打量起来三人。 几个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爷们,也停下了嘴里的闲磕,眼神直勾勾地扫了过来。 李二牛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陆青山却像是没看见那些目光,从容至极,骑着自行车在村口晃悠一圈。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村口一块用来碾谷子的大磨盘上。 一招手。 “二牛,就在这吧。” 二牛脸色通红,过去把桌子摆好。 这时,一个叼着旱烟杆的老头,披着件半旧的棉袄,佝偻着身子从人群里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壮年汉子。 他双手揣在袖子里,一脸的警惕。 “你们是哪个屯子来的?”老头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审视。 “来我们这干啥?” 陆青山打量了一下老头,这人应该就是白桦屯德高望重的一位长辈了,上前递了根烟。 “老乡,怎么能称呼?我们是来收山货的。” 老头摆摆手拒绝了烟。 “你叫我老孙就行。” 他眯了眯眼,上下打量着陆青山,又瞥了一眼那辆崭新得晃眼的自行车。 “收山货?” 孙老头从牙缝里哼出一声。 “去年也有个自称收山货的,把俺们屯的货都收走了,就给了个定金,说后面结账,结果再也没来过。” “你们看着面生,为啥不在自己村里收?我看也不是什么好路数!” 越说越气愤,孙老头拍了拍石磨子。 “赶紧走,我们白桦屯不欢迎骗子!” 他身后的几个汉子往前站了一步,眼神不善。 李二牛的脸一下子白了,手心冒出冷汗,但还是坚定的站到了陆青山身前。 陆青山拍了拍李二牛,示意他让后。 接着转身,将秀兰身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取了下来。 “啪。” 帆布包被他随手扔在了那块大磨盘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那个包上。 陆青山解开包上绳扣的动作很慢,慢得让众人忍不住凭住呼吸。 随后,他的手探了进去。 第一沓钱搁在石磨上的时候,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是成百张大团结扎成的方块,边缘齐整得像刀切豆腐,黑棕底色,搭配红色花纹的大团结,在青灰色的石磨上显得格格不入。 陆青山没有停,他的手不断地重复着掏取、放下的动作。 磨盘上,那堆大团结很快成了一座小山。 这一刻,没人去数那是多少钱。 那堆积起来的厚度,已经超越了村民们对钱的认知。 那座山丘躺在阳光下,散发着油墨香气,把在场所有人几十年的穷酸骨头,生生压弯了下去。 整个村口,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和众人的呼吸声。 第一卷 第53章 拿钱砸出来的信誉 天刚蒙蒙亮,白桦屯的村口就已经聚满了人。 昨天陆青山在磨盘上用钱堆成的那座小山,在村民们心里也堆起了一座山。 一夜过去,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发酵得更加猛烈。 家家户户都把压箱底的存货给翻了出来,用板车推着,用背篓背着,黑压压的一片,把通往村口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都别挤!排好队!” 一个嗓门洪亮的汉子喊着,可没什么用,人潮还是一个劲地往前涌。 “让一让,让一让!我家的蘑菇是秋天最好的那批!” “滚犊子!我这核桃才是尖货!” 吵吵嚷嚷的声音,把枝头的积雪都震落了下来。 “来了!来了!陆老板来了!”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村口。 陆青山骑着自行车,林秀兰坐在后座上,李二牛赶着牛车,不紧不慢地过来了。 今天的陆青山,依旧是一身利落的装扮,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从自行车上下来,环视了一圈这几乎失控的场面。 他没说话,只是把自行车支好,然后把林秀兰昨天那个帆布包,再一次放到了大磨盘上。 解开绳扣。 一沓,两沓,三沓…… 崭新的大团结,又一次在青灰色的石磨上堆积起来。 嘈杂的村口,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比任何话语都管用。 “二牛,摆桌子,上秤。” 陆青山的声音不响,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好嘞!” 李二牛答应一声,把桌子和杆秤麻利地摆好。 林秀兰走到桌子后,拿出纸和笔,安静地坐下。 陆青山拍了拍磨盘上的钱,对着面前一张张涨红的脸。 “各位乡亲,还是昨天的规矩。” “货好,钱好。” “我媳妇算账,二牛称重,我给钱。” “都排好队,一个一个来,今天管够,谁都有份。” 孙老头不知何时也挤了过来,他拿着自己的大烟杆,在地上用力敲了敲。 “都听见没!陆老板发话了!” “排队!谁他娘的敢插队,我老孙头第一个不答应!” 有了孙老头发话,又有磨盘上那堆钱镇着,人群总算安分下来,歪歪扭扭地排成了一条长龙。 第一个是个精瘦的汉子,他把一麻袋榛子“砰”地放在秤前。 李二牛把秤杆一拎,高声报数:“三斤六两,足秤!” 林秀兰的笔在纸上飞快地记着,抬头说:“四块六。” 她声音清脆,吐字清晰。 陆青山二话不说,从钱堆里数出四张一块的,又从兜里掏出六毛零钱,递到那汉子手里。 “拿好。” 汉子接过钱,手都在抖。 他把钱揣进怀里,拍了拍,又掏出来看了看,咧开嘴傻笑起来,冲着后面排队的人大喊。 “今天还给!一分没少!” 这一嗓子,就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勺冷水。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狂热。 “快快快!到我了!” “我这有山葡萄干!” 收购现场,热闹却不混乱。 第一卷 第54章 闹剧 林秀梅和于高阳的出现,像是一块脏石头扔进了清澈的池塘。 李二牛装车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里带着警惕。 陆青山没理会,拍了拍麻袋,示意他继续。 “轰隆——” 刺耳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一辆半旧的解放卡车横冲直撞地开到磨盘前,带起的泥雪溅了老远。 车门推开,于高阳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他身后,林秀梅跟着下了车,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于高阳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清了清嗓子,对着围观的村民喊了起来。 “乡亲们!静一静!都看过来!” 喇叭的声音尖锐,带着电流的杂音,划破了村口热闹的气氛。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扭头看他。 于高阳很满意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他挺了挺胸膛,摆出一副下来视察的架子。 “我是县食品厂的于高阳!今天来你们白桦屯,是代表我们厂,来收购山货的!” “我们是国营单位,讲究的是政策,是支援乡亲们生产!” 林秀梅站在他旁边,看到村民们的目光都聚了过来,下巴抬得更高了。 她就是要让陆青山看看,谁才是真正有本事的人。 一个村民忍不住问:“那你们啥价啊?” 于高阳像是就等着这句话,他拿着喇叭,得意洋洋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牌子公布价格。 “榛子,一斤三毛七!” “干蘑菇,一斤三毛二!” 他每报一个价,村民的眼睛就亮一分。 这价格,比陆青山给的,每一样都足足高出了一分钱! 人群里顿时骚动起来,大家交头接耳,脸上都露出了喜色。一分钱看似不多,但架不住家里量大啊,这积少成多,谁不心动? 很快,就有一个排在队尾的村民挑着担子挤上前去,急切地问道。 “你这价格当真?现在就能称重不?” 于高阳见状,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了,他斜睨了不远处的陆青山一眼,傲然地挺起胸膛。 “那是自然,我们可是县食品厂的,还能差你们这点钱?来,排好队,一个个称!” 他慢条斯理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账本和一支钢笔,直接翻开本子,头也不抬地对围过来的村民说。 “大家排好队,登记称重,我给你们开条子。” 围观的村民一听,顿时面面相觑,。 “哎,钱呢?你给我们条子干啥?” 卖货的村民忍不住伸长脖子质问。 “你给张纸能当饭吃啊?” 于高阳一听,脸上顿时露出不满的神色。他眉头紧锁,啪地一声把钢笔拍在账本上。 “嚷嚷什么?我们厂里收货向来都是打条子,哪有当场给现钱的规矩?等下个月再来收货的时候,凭条子一块儿给你们结账。到底卖不卖?不卖走开!” 这话一出,原本热烈的气氛瞬间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降到了冰点。 原本想来的村民硬生生停住了脚步,伸出去的挑担也缩了回来。 “啊?写条子?那不就是打白条吗?” “搞了半天没现钱啊,没钱装什么大尾巴狼?” “就是,空手套白狼呢?我们地里刨食的,就认现钱!这年头条子能当饭吃?万一你们拍拍屁股跑了,我们上哪儿找人去?找空气要钱啊?” “还是人家陆青山实在,一手交货一手交钱,当场点票子,概不拖欠!多那一分钱的虚头巴脑,顶个屁用!” 村民们的议论声瞬间炸开了锅,话语里满是嫌弃与警惕,一字不落地飘进了于高阳和林秀梅的耳朵里。 于高阳拿着钢笔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了。 他预想中村民们感恩戴德的场面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毫不掩饰的嘲讽的脸。 更让他难堪的是,除了第一个人,再也没人过来了。 所有人都还好好地排在陆青山的摊子前,甚至有人不耐烦地催促起来。 “二牛,快点称啊,俺还等着回家做饭呢!” “秀兰妹子,算好了没?” 于高阳和林秀梅,连带着他们那辆巨大的解放卡车,就这么被晾在了原地,像两个无人问津的小丑。 林秀梅的脸瞬间涨红,她受不了这种无视。 第一卷 第55章 亲爹护犊子,发霉的货也得要 解放卡车颠簸着驶回县城,车斗里装满了红石屯村民的希望,也装满了于高阳和林秀梅的憋屈。 于高阳手里的方向盘快被他捏变形了,手背上青筋盘结。 “陆青山!一个泥腿子,他凭什么!” “等我回去告诉我爸,看我怎么收拾他!” 林秀梅坐在旁边,本来就烦躁的心,在看到于高阳倒胃口的脸后更加难看。 “高阳,别气了。” “这批货收的时候就急,好多都没仔细看,万一……” “能有什么万一!” 于高阳猛地一踩油门,车子发出一声怒吼。 “我爸是厂长,一车破山货还能收不了?” 卡车“嘎吱”一声停在县食品厂的仓库门口。 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出来,是负责验货的王师傅。 王师傅没多话,直接走到车斗边,伸手到麻袋里抓了一把蘑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他又用手指捻了捻,眉心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不行。” 王师傅把手里的蘑菇扔回麻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这货潮了,里面还混着发霉的,不能入库。” 于高阳刚从白桦屯受了一肚子气,现在又被一个老工人当面顶撞,火气一下就上来了。 他砰地一声摔上车门,几步冲到王师傅面前。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谁的车!我爸是于博!这个厂的厂长!” 王师傅抬起眼皮看了于高阳一眼,撇了撇嘴。 “厂长儿子咋了?儿子也不能坏了厂里的规矩。” “这批货要是收了,做成东西是要吃坏人的。到时候砸的是我们食品厂几十年的牌子,这个责任你来负?还是我来负?” “你!”于高阳被噎得满脸通红,却也不敢夸下海口说负责,只把车门拍的啪啪响。 “我负你娘的责!我今天就把话放这了,这车货,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林秀梅一看吵起来了,赶紧下车,帮腔道。 “王师傅,高阳也是第一次收货,没经验,您就行个方便嘛。” “这不是方不方便的事。” 王师傅的脾气像石头一样硬,两手一插腰。 “这是原则问题。” 双方就这么僵在了仓库门口,争吵声引来了不少看热闹的工人,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办公楼那边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来人五十岁上下,地中海发型梳得油亮,穿着一身得体的中山装,正是食品厂厂长,于博。 “吵什么?” 于博的声音不高,但是厂长威严摆在那,众人都不吭气了。 于高阳一见亲爹来了,腰杆立刻就硬了,指着王师傅告状。 “爸!你可算来了!我辛辛苦苦从乡下拉回一车货,这老东西非说货不行,不给入库!这不是故意给我难堪吗!” 王师傅也怕得罪厂长,赶紧解释。 “厂长,这批货确实有问题,湿度超标,还有霉变的,您看……” 于博没说话,他走到车斗边,也抓起一把榛子看了看,又瞥了一眼满脸焦急的林秀梅,和他那个气急败坏的儿子。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货确实不行。 但儿子第一次办差,要是就这么被打了回来,以后在厂里还怎么抬头? 至于损失…… 于博心里快速地盘算了一下,一个主意浮上心头。 他把手里的榛子扔回麻袋,转过身,看着王师傅,语气平淡。 “小于是第一次自己收货,没经验,货有点瑕疵也正常。” “这样吧。按次等品处理,价格压三成,入库。” 于博说完,目光落在王师傅的脸上,那眼神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厂长,这……”王师傅脸色一白,还想争辩。 “去办吧。”于博打断了他,声音冷了半分。 王师傅嘴唇动了动,看着于博不容置喙的表情,最终还是没敢再出声。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原本挺直的背一下子弯了下来。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默默地转身去拿入库单了。 “哼!” 于高阳冲着王师傅的背影冷哼一声,脸上全是得意的神色。 林秀梅也松了口气,虽然被压了三成价,但总算是把这堆烫手山芋甩出去了。 她赶紧凑到于博身边,添油加醋地诉苦。 “叔,您是不知道,都怪那个陆青山!他在白桦屯那边也设了个点,也不知道从哪弄来那么多现钱,跟疯子一样撒钱收货,把价都抬乱了!” 于高阳也跟着骂道:“就是!爸,这小子太嚣张了,您可得替我出这口气!” 于博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从口袋里拿出烟点上,慢悠悠地吸了一口。 “哼,他有钱收就收,我让他有路运不出去。到时候货压烂了我看他怎么办。” “这事你们别管了。” 于高阳和林秀梅跟着去财务科结了账。 当会计把一沓钱递给林秀梅时,她的心凉了半截。 收货的时候吹得天花乱坠,可这压了三成价之后,到手的钱比她预期的少了一大截,连给红石屯村民的本钱都不太够。 拿着那笔薄薄的钱,两人垂头丧气地走出食品厂,在大街上溜达,都没吭气。 路过县供销社时,林秀梅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她直勾勾地看着橱窗里陈列的商品。 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一台乌黑发亮的蝴蝶牌缝纫机,还有一块小巧精致的上海牌女士手表。 这些东西,像是有魔力一样,死死地吸住了她的眼球。 凭什么? 凭什么林秀兰那个贱人能有这些? 凭什么自己就要拿着这点钱,回去面对那些穷哈哈的村民? 一个恶毒的念头,在她心里疯狂地滋长。 她猛地拽住于高阳的袖子,把他拉到墙角。 “高阳……”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里闪着一种异样的光。 “你看,反正这点钱,也不够给红石屯那些穷鬼分的。” “不如……咱们先用这钱,把自己的‘三转一响’给办了?” 于高阳愣住了。“那……那村里人那边怎么交代?” 林秀梅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 “就跟他们说,厂里还没结账,让他们再等等!” “等下一批货款下来了,再补给他们不就行了?” “高阳,你想想,咱们要是把这些东西买回去,多有面子?看村里人谁还敢瞧不起我们!” 于高阳攥着那沓本该属于村民的钱,手心慢慢渗出了汗。 他看着林秀梅那张充满怂恿的脸,又看了看橱窗里那些发着光的东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第一卷 第56章 挪来的三转一响 于高阳攥着那叠钱,手心全是黏腻的汗。 那钱烫得他指尖发麻。 “这……这要是被村里人知道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虚。 林秀梅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混着一股廉价雪花膏的甜香。 “怕什么?” 她的声音压得又低又软,像条滑腻的蛇。 “红石屯那帮穷鬼,你借他们三个胆子,他们敢来县里闹?” “再说了,我爸妈那边,我去说。就说钱还没下来。” 她伸出指尖,在于高阳的胸口画着圈。 “高阳,你想想,等咱俩结了婚,我就是厂长儿媳妇。你爸还能亏待你?到时候提个科长,还不是你爸一句话的事?” “科长”两个字,像一枚烧红的铁钉,狠狠扎进了于高阳的心里。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全是自己背着手,在车间里训话的场景。 那些平时对他爱答不理的老工人们,一个个都得点头哈腰,喊他一声“于科长”。 心里的那点犹豫,瞬间就被烧成了灰。 “干了!” 于高阳咬着牙,把钱往怀里一揣,反手抓住林秀梅的手腕。 “走!买东西去!” 两人几乎是跑着冲进了县供销社。 还是那个女售货员王丽丽,她一看来人是于高阳和林秀梅,眼皮都懒得抬。 “看啥自己看,别乱摸。” 林秀梅今天受的鸟气,在此刻找到了宣泄口。 她一把将于高阳拽到柜台前,把那叠钱“啪”一声拍在玻璃上。 “永久牌自行车,要一辆!” “蝴蝶牌缝纫机,要一台!” “上海牌女表,给我拿那个最好看的!” “还有那个收音机,对,就是那个!” 她一口气喊完,下巴高高抬起,用眼角的余光瞥着王丽丽。 王丽丽被那沓钱惊得手里的鸡毛掸子都掉了。 她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做派,比前些天那个陆青山还吓人。 于高阳看着王丽丽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心里舒坦极了。 他故意把钱一张一张地点开,慢条斯理地数着,享受着周围人投来的目光。 之前在陆青山那里丢掉的面子,好像在这一刻全都找补了回来。 付了钱,开了票。 两人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推着崭新的自行车,载着缝纫机和收音机,迎着街上所有人艳羡的目光,回了于高阳家分配的新房。 那是一栋筒子楼里的一居室,虽然不大,但刷着白墙,装着玻璃窗。 当自行车和缝纫机被搬进屋子,当收音机里传出咿咿呀呀的唱腔时,林秀梅觉得这间小屋子,亮得晃眼。 她戴上那块小巧的上海牌手表,手腕翻来覆去地在眼前晃。 表盘在灯光下闪着光,那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凑到窗户的玻璃前,借着反光,一遍遍地看着自己。 戴着手表的自己,穿着的确良衬衫的自己。 这才是城里人该有的样子。 林秀兰那个贱人,这辈子都别想有这样的风光。 她只能在红石屯的土坯房里,伺候陆青山那个泥腿子,一辈子被油烟熏成黄脸婆。 于高阳看着满屋的新物件,又看着在镜子前顾盼生姿的林秀梅,一股燥热涌上心头。 他从身后抱住林秀梅,手不老实地伸进了她的衣摆。 “秀梅,你看,还是跟着我好吧?” “等咱们结了婚,我爸再给咱们弄台电视机……” 林秀梅闻到他身上那股混着汗味和烟草的味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不动声色地扭开头,目光却落在了自己手腕上那块崭新的手表上。 也罢。 她闭上眼睛,忍了。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红石屯的几个村民就结伴找上了门。 昨晚从白桦屯回来的村民,把林秀梅和于高阳开着大卡车去抢生意,结果被人灰溜溜赶走的事传得人尽皆知。 这下,大家伙儿心里都慌了。 生怕这钱打了水漂。 “秀梅!秀梅在家不?” 领头的一个汉子,是林秀梅家的一个远房亲戚,他硬着头皮敲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秀梅穿着一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倚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把瓜子,正慢悠悠地嗑着。 她眼皮都没抬一下,看着门外站着的几个面带焦色的乡亲。 “喊魂呢?大清早的。” 那汉子搓着手,脸上堆着笑。 “秀梅啊,你看,咱们那批货,钱是不是该结了?家里都等着钱买年货呢。” “是啊秀梅,孩子过年想穿件新衣裳呢。” 几个村民跟着附和。 林秀梅“咔嚓”一声,嗑开一个瓜子,把瓜子皮精准地吐在了领头汉子的脚尖前。 “嚷嚷什么?” 她终于抬起了眼,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烦躁和轻蔑。 “厂里收货有厂里的规矩,那么多货,不要验的?不要领导签字的?” “城里办事,讲的是章程,懂不懂?都得等!等着!”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指甲划过铁皮。 “缺你们那三块两块的,就活不成了?” 这话一出,村民们的脸都僵住了。 谁也没想到,前几天还好声好气和他们卖货的林秀梅,今天会是这副嘴脸。 一个年轻点的后生没忍住,指着林秀梅的手腕。 “林秀梅!你说没钱,那你手腕上戴的表是哪来的!” 这一问,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块闪闪发光的手表上。 林秀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 她“啪”地一下把手里的瓜子盘摔在地上,瓜子撒了一地。 “你看清楚了!这是我对象的钱,买给我当彩礼的!” “老娘花自己对象的钱,关你们屁事!” 她指着那后生的鼻子骂道。 “能等就给老娘老实等着!不能等,你们自己去县食品厂要啊!” “你们去看看,是于博厂长搭理你们,还是门卫的大狼狗搭理你们!” 她双手叉腰,胸脯挺得高高的。 “一群穷棒子,给你们脸了还!” “县食品厂”和“于博厂长”,这两个名头,像两座大山,压得村民们喘不过气来。 他们就是一群在地里刨食的农民,哪有胆子去国营大厂门口闹事。 几个人被骂得灰头土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敢怒不敢言。 最终,只能憋着一肚子火,互相搀扶着,灰溜溜地往回走。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林秀梅重重地“哼”了一声,弯腰捡起地上的手表,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了擦。 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把那些窝囊的、愤怒的目光,全都隔绝在了门外。 冬日的寒风里,几个村民走在回村的土路上,谁也不说话。 走了很久,一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才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这钱不会真的没了吧?” “我看悬,那娘们就不是个好东西!” “早知道,还不如卖给陆青山呢,人家那可是当场给钱,一分不欠。” “现在说这个有啥用?咱们当初为了多那一分钱,把陆青山得罪了,现在还有脸回去找人家?” 又是良久的沉默。 走在最前面的汉子,突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几个愁眉苦脸的乡亲。 “要不……咱们去求求青山那孩子?” “他心善,没准……没准能帮咱们一把?” 第一卷 第57章 走投无路,回头求人 这话比冬日的寒风还冷,像刀子一样刮着几个汉子的心。 几个红石屯汉子,埋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家的土路上。 刚才林秀梅那张牙舞爪、尖酸刻超的嘴脸,还有她手腕上那块晃眼的新手表,在每个人脑子里来回打转。 憋闷,屈辱,还有一丝被欺骗后的恐慌,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咳……咳……” 走在最前面的老汉,是村里辈分不小的三叔公,他被冷风呛得咳嗽了两声,停下了脚步。 其他人也跟着停了下来,一张张被风吹得皴裂的脸上,全是茫然。 “那娘们……不是个东西。” 一个年轻后生愤愤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有钱去买手表,买的确良,没钱给我们结账!还骂我们是穷棒子!” “现在说这些有啥用?” 另一个汉子垂头丧气。 “当初是咱们自己,为了那一分钱,上赶着把货给她的。” 这话一出,所有人又沉默了。 是啊,路是自己选的。 当初陆青山家收货,给钱痛快,货款两清。 可林秀梅那边一说多给一分钱,大伙儿的心就活了,一窝蜂地全涌了过去,把陆家的收购点冷落在那里,生怕自己去晚了,那一分钱的便宜就占不到了。 谁能想到,那一分钱的便宜没占着,现在连本钱都可能要不回来。 “那……咋办?真就这么算了?我那几百斤山蘑菇,可是我带着婆娘背着娃上山采的!” “我家还等着钱给娃扯布做新衣裳呢!” “去县食品厂要?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几个人七嘴八舌,说到最后,声音里都带了哭腔。 三叔公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烟雾缭绕中,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显得更加愁苦。 “人还能为了脸不要钱了吗?” 他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村子的方向。 “林秀梅那条路,是走不通了。咱们只能不要脸的回头了。” 回头? 回哪去? 众人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名字不约而同地冒了出来。 陆青山。 “不行!这……这哪有脸回去啊!” 一个汉子当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咱们当初咋对人家的?为了那一分钱,把人家的好心当成驴肝肺。现在出事了,又舔着脸回去求人?我这张老脸搁不住!” “脸?脸能当饭吃?脸能换成钱?” 三叔公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你们要脸,你家婆娘娃儿的肚子谁管?过年的新衣裳谁给买?” “再说了,青山那娃虽然心狠,他爸长贵是从小是我看着长大的,心善。他……他应该不会见死不救的。” 这话他说得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人群再次陷入死寂。 去,臊得慌,脸上火辣辣的。 不去,眼看就要过年了,一大家子人眼巴巴盼着卖货的钱,这日子可怎么过? 过了许久,一个汉子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去试试吧……总比在家等死强。大不了就是被骂一顿,再被赶出来。” 这话,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是啊,最差的结果,不过就是再丢一次脸。 …… 陆家的院门,被小心翼翼地敲响了。 “咚,咚咚。” 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谁。 院子中央,陆青山赤着上身,在寒风里劈着柴。 “铛!” 一记重击,木屑飞溅。 陆青山眼皮一番,看见进来的这几个人,心里明白大半。 自顾自地重复着手里的动作,也不问话。 三叔公几人站在院门口,看着陆青山那冷若冰冰的脸色和手里寒光闪闪的斧头,心里直打鼓,愣是没敢往他跟前凑。 几人面面相觑了一阵,三叔公咬了咬牙,转头看向蹲在墙角修补泥墙的陆长贵。 他赶忙挪动步子走了过去,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长贵啊……你在忙着呢?” 陆长贵手里拿着泥抹子,动作顿了顿,没吭声。 跟在三叔公身后的几个村民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开始诉苦: “长贵哥,你是不知晓,我们这次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都是被林秀梅那个烂了心肝的给骗了啊!” “对啊长贵,她当初说得天花乱坠,现在不给我们结账。现在家里老小都指着这点进项,这日子实在是没法过了……” 几个人围着陆长贵,一声接一声地叹气抹泪,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林秀梅身上。 陆长贵站起身,脸色阴沉得难看。 他活了大半辈子,哪里听不出这些人的意思? 无非是发现被骗了,走投无路,又想回头来求他们家。 “现在知道被骗了?” 陆长贵冷着脸,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我这庙小,装不下你们这些大佛,你们找错人了。” 一时间,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走投无路的村民们,最后只能颤巍巍地转过头,将全部的希望和无助的目光,投向了院子中央那个高大的身影。 “铛!” 陆青山又是一斧落下,粗壮的木头瞬间裂开。 他依旧背对着他们,连头都没回一下。 三叔公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青……青山呐……” 陆青山又一斧子落下,木屑飞溅。 三叔公的脸涨成了紫红色,他往前又凑了两步,声音更卑微了。 “青山,我们是来给你赔不是的。” “我们被猪油蒙了心,信了林秀梅那个烂了心肝的货……是我们不对,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 他一边说,一边对着陆青山作揖,身后的几个村民也跟着弯下了腰。 陆青山终于停了下来。 他将斧子往身旁的木桩上一插,斧刃深深嵌入其中。 他直起身,拿起搭在木桩上的一块旧布巾,不紧不慢地擦着脖子上的汗。 擦完汗,他才转过身,平静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一张张不安、愧疚、又充满乞求的脸。 被他目光扫过的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当初。” 陆青山开口了,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秀兰姐去收货的时候,是不是跟你们说过。” “货要干净,账要现结。”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记重锤,砸在每个村民的心上。 林秀兰确实说过。 不仅说过,还做得明明白白。 谁家的货有一点发潮,她都会耐心挑出来,告诉人家晒干了再拿来。 每一笔账,都是当场用秤称过,用算盘算清,把钱一张一张点到人家手里的。 可他们是怎么做的? 为了林秀梅口头承诺的一分钱,他们把这些叮嘱全抛到了脑后。 一群人的脸,从红到紫,现在又变成了猪肝色,火烧火燎的疼。 “路,是你们自己选的。” 第一卷 第58章 谁给的钱,听谁的 陆青山说完这句,便不再看他们。 他重新拿起斧子,看向院子里剩下的一堆木头,又开始一斧一斧地劈了起来。 “铛!铛!” 那冷漠的、规律的声响,彻底击碎了村民们最后一丝侥幸。 三叔公和身后那几个汉子,就那么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陆长贵把手里的泥抹子往桶里一扔,站直了身子,胸口起伏着,一双眼睛盯着他们,像是护着崽子的老狼。 空气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三叔公身子晃了晃,猛地咳嗽了几声,那弓下去的脊梁骨像是一折就会断。 他没有跪,可那副卑微到骨子里的神态,比跪下去还要让人揪心。 “青山呐……” 三叔公抬起那只满是老茧和泥垢的手,在自己打满补丁的破棉袄上局促地擦了擦。 “是三爷爷糊涂,是我们不对……” 老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里一下子蓄满了浑浊的泪水。 “可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啊。大人能熬,娃儿们熬不住啊,一个个饿得皮包骨头,好几个月没见着一星半点油花。” “我们知道之前不对,但是一分钱也能多填口吃的,没想到一个村子的她会不给。” 他抹了一把眼泪,声音近乎哀求。 “你别跟我们这群饿疯了的糊涂蛋一般见识,成吗?” 身后的村民们把头埋得更低了,有人肩膀一耸一耸地,不知道是冷还是哭。 陆青山终于放下了斧子。 他的目光从三叔公那张老泪纵横的脸上扫过,又一个个看过其他人。 “所以你们今天来,是想以后在我这卖货?” 陆青山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带什么起伏,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三叔公猛地抬头,眼睛里迸发出一点希望的光。“想!想!青山,我们……” “可以。” 陆青山打断了他。 三叔公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可以? 就这么简单? 他和其他村民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不敢相信。 陆青山没给他们太多消化情绪的时间。 “不过,我这有三个新规矩。”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红石屯收来的所有山货,价钱,比之前低一成。” 院子里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低一成! 这可是从身上割肉! 一百块钱的东西,直接就少了十块。 “第二。”陆青山伸出第二根手指,根本不理会他们的反应。 “所有货,我亲自过眼。只要让我看到一点潮的,一点发霉的,那一整袋,我全都不要。” 这话一出,好几个村民的脸都白了。 为了多凑分量,谁家没往里面掺点没干透的? 林秀梅收货的时候,为了抢生意,根本看都不看。 “第三。” 陆青山伸出第三根手指。 “以后红石屯的货,我只收半天。从天亮到晌午,过了这个点,给多少钱我也不收。” 这下,人群里彻底炸了锅。 “这……这太狠了吧……” “是啊,价钱低了,验货还这么严……” 一个年轻后生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这规矩,比林秀梅那娘们定的还黑……”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一个年纪大的,就狠狠在他脚背上踩了一下。 那后生疼得“哎哟”一声,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踩他那人压着嗓子骂:“你他娘的找死啊!黑?林秀梅一分钱不给你,那叫黑!陆青山给的是现钱!” “现钱”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把所有人的不满和怨气都浇灭了。 是啊。 规矩再多,再狠。 人家给的是实打实的钱。 林秀梅那边呢?嘴上说得好听,给的是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兑现的白条。 院子里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 陆青山把他们的神色变化全看在眼里。 他拿起斧子,轻轻掂了掂。 “规矩,就是这样。” “你们要是愿意,明天一早,就把货拿过来。” “要是不愿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纠结的脸。 “那就继续把货捂在自己家里,等它烂掉。” “或者,你们再去县里找于厂长,看看他给不给你们结账。” 这几句话,平淡,却像一把大锤,彻底砸碎了村民们心里最后那点侥幸。 烂在家里? 谁舍得?那都是一家老小上山下地换来的。 去找于厂长? 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去国营大厂门口撒野。 三叔公第一个反应过来。 “我们干!青山!我们干!” “就按你的规矩来!” 他这一表态,其他人也如梦初醒,争先恐后地喊了起来。 “我们都愿意!” “青山,你可不能反悔啊!” “明天一早,我们就把货送来!” 生怕说慢了,陆青山这唯一的活路,就没了。 陆青山看着眼前这副场景,脸上没什么变化。 他把斧子重新插回木桩上,转身朝屋里走去。 “明天一早,过时不候。” 他丢下这句话,再没回头。 陆长贵看着那群千恩万谢往外走的村民,重重地哼了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 “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陆青山走进屋里,倒了碗热水,一口气喝干。 热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外面的寒气。 王桂芬从里屋出来,看着儿子,眼神里全是心疼。 “青山,你这……又是何苦。跟他们置这个气。” “妈,这不是置气。” 陆青山把碗放下。 “有些狗,你喂它一次肉骨头,它不记恩。你得把它打疼了,打怕了,再给它一小块骨头渣子,它才会冲你摇尾巴。” “红石屯这些人,就是这样。” 以后,他要做的生意会越来越大。 他需要的是一群听话,守规矩的帮手。 而不是一群随时会因为蝇头小利就反咬一口的墙头草。 今天这三条规矩,就是要把他们彻底打服。 门外,村民们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远了。 冬日的阳光照在院子里,却没什么温度。 陆青山走到院子门口,看着通往白桦屯和县城的两条路。 红石屯的货源是稳住了。 可白桦屯那边,孙老头捎信来说,收上来的山货已经堆满了两个仓库。 再加上红石屯这边的。 这么多货,靠着一辆牛车,要怎么运到省城去? 这成了一个大麻烦。 第一卷 第59章 路被堵了?那就换条道 白桦屯孙老的院子,被山货塞得满满当当。 麻袋摞着麻袋,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空气里全是山菌和榛子混合的干香。 李二牛看着这阵仗,咂了咂嘴。 “青山,这么多货,咱那头老牛拉车,得跑到明年开春去。” 陆青山拍了拍一个鼓囊囊的麻袋,里面是晒得干透的猴头菇。 “牛车不行,得找汽车。” 他说得轻巧,心里早就盘算好了。 这批货数量太大,必须一次性运到省城,交给郭海鹏的保健品厂。 他想到了县供销社的赵志强,那人门路广。 借用村里的手摇电话,陆青山把电话打到了供销社。 电话那头,赵志强的声音很热络。 “青山老弟!找车?多大的事儿!县运输队我熟,你等我信儿!” 挂了电话,李二牛一脸佩服。 “还是你有法子,一个电话就搞定了。” …… 第二天上午,电话没等来。 陆青山已经感觉不对了。 直到下午,电话铃才慢悠悠地响起来。 还是赵志强。 可这次,他的声音明显低了八度,还带着点歉意。 “那个……青山老弟啊。” “运输队那边,说车都派出去了,年底任务重,一辆空车都抽不出来。” 陆青山握着听筒,没出声。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赵志强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 “是食品厂的于高阳找了他爸。于博打了招呼,点名了不准给你派车,不然食品厂的货不给这个车队拉了。” “兄弟,这事儿……哥是真尽力了。你要是实在急,我帮你弄两台吉普车。” “知道了,谢了赵哥。但是吉普车算了,不顶事,麻烦您操心了。” 陆青山平静地挂了电话。 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听的李二牛,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一脚踹在旁边的木柴垛上,木柴哗啦啦倒了一地。 “狗日的于高阳!玩阴的!” “他自己收不到货,就想让咱们的货也烂在仓库里!太不是个东西了!” 陆青山把手上的木屑拍干净。 “骂他两句,车能自己开过来吗?” 李二牛梗着脖子,气得说不出话,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青山摆摆手。 “二牛,你去白桦屯,跟孙老头一起,把所有货再过一遍,一点潮的都不能有。” “那我走了,你咋办?” “我?” 陆青山跨上院里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我去借车。” 他把两包“大前门”揣进怀里,顶着寒风,骑向了林场的方向。 …… 红石林场,场长办公室。 烟雾缭绕。 李爱国跟技术科长周宝光,两个人对着办公桌上一堆枯黄的松树枝,一根接一根地抽着闷烟。 “老周,省里支援的药还没信儿吗?” 周宝光愁得头发都快揪下来了。 “场长,雪太大,路都封了,运药的车根本进不来。就算进来了,那药贵得吓人,咱们也用不起多少。” 李爱国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松树枝都跳了一下。 “再不想办法,南坡那片几十年的老松林就全完了!这松毛虫,是要我的命啊!”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陆青山走了进来。 “李伯伯,周科长。” 李爱国看到是陆青山,烦躁的脸上挤出一点颜色。 “青山来了?坐。找我有事?” 陆青山没急着搭话,目光落在桌上那几根干枯的松枝上。 枝条上密密麻麻全是针尖大小的虫眼,看着让人头皮发麻。 他伸手捏起一根,指尖用力捻了捻,凑到鼻尖闻了闻。 “油松毛虫。开春上树啃树叶,入冬下树钻土里过冬。” 陆青山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闷雷,震得屋里两个愁眉不展的人猛地抬起头。 技术员周宝光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对!这畜生就是这个习性!你怎么知道?” “既然知道习性,那就不必等省里的特效药了。” 陆青山拍掉手里的木屑,好整以暇地看着两人:“场长,咱林场仓库里,废柴油还有吧?” “有啊,那玩意儿多得是,烧火都嫌烟大。”李爱国伸长了脖子。 “塑料布呢?” “也有,大棚漏风换下来的,堆成山了。”周宝光抢着回答。 “砒霜或者敌百虫之类的毒药,能批出来吗?” 李爱国听得一头雾水,粗声粗气地嚷道:“有是有,可青山,你倒腾这些破铜烂铁、剧毒农药的,到底要干啥?这跟治虫有啥关系?” “关系大了。” 陆青山微微一笑,用手指在桌上比划了一下: “把塑料布裁成三指宽的条子,在柴油和毒药的混合液里浸透,做成‘毒绳’。赶在开春虫子往树上爬之前,在每棵松树离地一米高的地方,缠上一圈。” 他顿了顿,看着听傻了的两个人: “虫子要上树吃叶子,就必须爬过这道‘毒绳’。柴油粘身,毒药入骨,爬一个,死一个。” “不伤树,不伤鸟,至于成本……连买化学农药的零头都算不上。” 办公室里瞬间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周宝光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他死死盯着陆青山,脑子里飞快地论证着这个方法的可行性,突然,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儿当啷直响! “物理阻隔加局部触杀!绝了!真是绝了!我怎么就钻了牛角尖,非要等省里的飞机喷药呢?!青山,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简直是神仙招数啊!” 李爱国虽然不懂技术,但一听“省钱、省事、管用”,眼里的光腾地就烧起来了。 上回这小子画了张路线图,救了运输队十几号人和几车货;这回,又用几根破绳子,解决了能憋死人的林场大难! 这哪是普通猎户啊,这分明是个活菩萨! 李爱国一步跨过去,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攥住陆青山的肩膀,激动得浑身直哆嗦: “青山!你小子……你真是我的福星!老子这回要是保住了乌纱帽,记你头功!” 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喊道:“说吧!今天来找我到底啥事?只要不违反原则,老子就算拼着这张老脸不要,也绝对给你办妥!” 陆青山笑了笑,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把他那点“小麻烦”说了出来。 “……想运一批山货去省城,县运输队说没车。于总货多,我们这小打小闹的,人车队看不上。” 他没提于高阳怎么从中作梗,但李爱国是什么人? 他一听就明白了。 第一卷 第60章 厂长出马,一个电话的事 李爱国脸上的那点笑意彻底收敛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根看虫害的松枝,一节一节,慢慢地掰断。 办公室里的空气,随着那“咔吧、咔吧”的脆响,一点点绷紧。 周宝光看着场长那张阴沉下来的脸,大气都不敢出。 他太清楚这位老战场的脾气了,护犊子。 认定这个人是好的,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于博?食品厂厂长? 在李爱国这儿,都不够看。 “欺负到我们林场的人头上了。” 李爱国一边嘟囔,一边把手里的碎木屑拍干净,声音不高,却比外面的寒风还冷。 他没再问陆青山任何细节。 猛地一转身,大手抓起了办公桌上那台黑色的手摇电话机。 那动作,不像是在打电话,倒像是在抓枪。 “摇县运输队,队长办公室。” 他的声音短促有力。 线路很快接通,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 李爱国把听筒贴在耳边,只说了一句。 “我是林场的李爱国。” 那声音,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石头,硬邦邦的。 安静的办公室,对面大嗓门的声音穿了出来。 “李场长啊!是要复工吗?路修的咋样了?队里的兄弟们都等着去林场上工呢。” 李爱国的嘴角向下撇了撇,并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单刀直入。 “我问你个事。” 李爱国换了只手拿听筒,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我侄子,陆青山要用车。听你们队里说,一辆空车都没有了?” 他把“侄子”两个字,咬得很重。 电话那头传来几声窃窃私语。 隐约能听到陆青山,于总,招呼,单子之类的话。 紧接着就是一阵陪笑声。 “这个用车啊,确实是……出了一点小插曲。那个,车队那边反馈,有几辆主力运输车今天刚好排到了年度例行检修,为了安全起见,必须先过检。” 李爱国冷笑一声。 “这么巧吗?偏偏挑我侄子用车时候都检修?”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就是一阵支支吾吾。 “哎呀,还有一方面是因为年底了,各条线的任务指标都堆在一起,兄弟们确实是超负荷运转,我实在是为难,要不下个月,下个月我第一个就给咱大侄子先运……” 李爱国听着那头的辩解,没打断,脸上反而浮现出一丝冷笑。 等那头说完,他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行,车紧张,我理解。”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对了,开春化雪,你们车队跑省城的路,是不是还要从我们南坡那段林场的路段过?” “我听说,那段路一下雨就塌方,不好走啊。” “你要是觉得,这些修路铺桥的事,以后你们运输队都能自己解决,那车,就继续让它坏着,好好检修。” 这几句话,平平淡淡,没有一个脏字。 可那分量,却像一座大山,通过那根细细的电话线,直直地压了过去。 林场的路,对于常年跑山路的运输队来说,就是命脉。 尤其是南坡那段,要是林场不点头,不派人维护,他们的车队就得绕上百里地。 那损失,可不是一辆两辆车的运费能比的。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死一样的安静。 过了足足十几秒,一个带着谄媚和惊恐的声音才从听筒里挤了出来。 “李场长!您看您说的这是哪里话!” “我刚才是昏了头了!我再跟您汇报一下,我们刚刚清点完,正好!正好有一辆解放卡车完成了保养,司机就在队里候着呢!” “油都是加满的!随时可以出发!您看,是让司机直接去红石屯,还是白桦屯?” 李爱国脸上的冷意这才散去。 “让他去白桦屯找一个叫李二牛的人,我侄子在那等他。” 电话那头连连答应。 “好!好!我马上安排!保证完成任务!” 李爱国没再多说一个字,直接把电话重重地扣了回去。 那“哐当”一声,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转过身,看着陆青山,脸上又恢复了那种长辈看自家后生的笑容。 “青山,车的事,解决了。” “以后再有这种不开眼的,你别自己扛着,直接来林场找我。” “我们林场出去的后生,走到哪儿,腰杆都得是直的!不能让外人给欺负了!” 这话,说得陆青山心里一暖。 他知道,李爱国这一番话,不仅是解决了车的问题,更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他陆青山,是他李爱国护着的人。 “谢谢李伯伯。” 陆青山这次的感谢,是发自内心的。 “谢啥。”李爱国大手一挥,“你给林场立的功,比这大多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说道。 “对了,你上次画的那条新路线,技术科已经带着人去最终勘测了,没一点问题!等开了春,雪一化,就能动工修建。” “你也准备准备,过了年,就来林场正式上班。” “我已经跟上面打过报告了,以人才引进,给你专门成立一个运输规划科,你来当这个副科长。” 副科长! 周宝光在一旁听得眼睛都直了。 陆青山这才多大?二十出头! 一步登天,直接成了林场的干部! 这在整个红石林场,都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陆青山也有些意外,但他很快就平静下来。 对他来说,一个副科长的职位固然重要,但这只是他计划中的一步。 他真正的战场,不在这个小小的林场。 “那就麻烦李伯伯了。” 打完招呼,寒暄几句后,陆青山走出办公室。 从林场出来,骑上自行车,冰冷的风刮在脸上,陆青山的心里却是一片火热。 于高阳想用运输队卡他的脖子。 可他没想到,自己根本不需要跟运输队的底层磨叽。 李爱国的一个电话,就让于高阳所有的盘算,都成了一个笑话。 这就是权力的用处。 车解决了。 白桦屯和红石屯堆积如山的山货,终于可以起运了。 省城,保健品厂,还有那个精明的郭海鹏。 以及那份价值惊人的对赌协议。 陆青山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 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一卷 第61章 这钱,只是个开始 解放卡车驶进省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车轮压过水泥路,发出沉闷的轰鸣。 林秀兰坐在副驾驶,手紧紧抓着车门上的把手,看着窗外一排排的红砖楼房,眼睛里带着几分新奇,也藏着几分不安。 车厢里,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是两个屯子攒下来的全部山货。 那满满一车的货,几乎要将车斗的栏杆撑开。 陆青山一只手伸过来,盖在了林秀兰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稳,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热度。 “别怕,到了。” 卡车没有丝毫停顿,直接开到了省城国营保健品厂的大门口。 门卫看到这辆气势汹汹的卡车,刚想上前盘问,就看到一个穿着中山装的魁梧男人从厂里快步走了出来。 是郭海鹏。 他黝黑的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几步走到卡车边,对着驾驶室里的陆青山用力挥了挥手。 “小陆!你可算来了!” 郭海鹏的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发自内心的热情。 陆青山跳下车,郭海鹏一把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真是我的及时雨啊!” 他绕到车后,一把掀开油布的一角,看到里面堆得像小山一样、用麻袋装得鼓鼓囊囊的山货,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大手一挥。 “小陈,来查货收货!” 叫小陈的质检员快跑过来,听到是陆青山的名字,眼睛都亮了。 “陈总好!” 打开麻袋检查后,小陈的笑容更大了。 “好!都是好货!” 郭海鹏点点头,拉着陆青山,招呼着林秀兰。 “进去喝杯茶暖暖身子,这个货还要过秤,得一会呢。” 郭海鹏领着陆青山和林秀兰往厂里走,一边走一边说。 “小陆,你是不知道,你那个山楂开胃丹,现在在市面上都卖疯了!” “咱们厂原来的儿童药,积压了半个仓库,现在全清空了!退货?一个都没有!” “全厂的工人,上个月都拿了双倍的奖金!现在见了面,都问我你什么时候再来!” 走进厂长办公室,财务科的人已经抱着账本等在了那里,也是一脸笑容连声问好。 郭海鹏让林秀兰坐下,又亲自给她倒了杯热茶,这才指着桌上的账本,对陆青山说。 “小陆,你来看。” “按咱们的对赌协议,你的‘开胃丹’上市第一个月,销售额就冲破了六十万!” 陆青山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波澜。 这数字,在他的预料之中。 郭海鹏看着他这副淡定的样子,心里更是欣赏。 “按照合同,这批货的货款,一共是两万块。” “至于分红,要等明年第一季度结束,财务核算完才能给你。” 他说着,对旁边的财务人员递了个眼色。 财务人员立刻会意,转身从墙角的柜子里,拖出一个不小的帆布袋。 那袋子被拖到桌子前,重重地往下一放。 “砰!” 一声闷响。 帆布袋的口没有扎紧,露出了里面一沓沓崭新的“大团结”。 林秀兰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长这么大,别说见过,就是听都没听说过这么多钱。 她的手心开始冒汗,下意识地伸出手,悄悄捏住了陆青山的衣角。 陆青山感觉到了她的紧张,反手将她微凉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他看向郭海鹏,平静地开口。 “郭厂长,合作愉快。” 郭海鹏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面对着能让任何人疯狂的巨款,他却平静得像是刚吃完一顿早饭。 这份气度,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山里后生能有的。 “小陆,你这批货,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但是,这还不够。” 郭海鹏点上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开胃丹的市场已经彻底打开了,周边的几个省都来要货,咱们的原材料,缺口很大。” “我希望你那边,能想办法扩大供货量。价钱,不是问题。” 陆青山没有立刻回答。 郭海鹏又接着说:“还有个事,我得提醒你一句。” 他压低了声音。 “省里最近好像要有新的招商政策,专门扶持私人企业和个体户。” “你手里有钱,又有路子,在省城多走动走动,看看有没有新的机会。” “别总把眼光放在山货上,那点钱,赚得辛苦。” 这话,已经不是普通的商业伙伴该说的了,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提点。 陆青山心里清楚,这是郭海鹏在向他示好,也是在投资他这个人。 “我记下了,谢谢郭厂长。” 郭海鹏哈哈一笑,把桌上那个装满钱的帆布袋,往陆青山面前推了推。 “钱你点点。” “不用点了,我信得过郭厂长。” 陆青山站起身,单手就将那个沉重的帆布袋拎了起来。 那重量,让他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紧。 走出办公室,厂里的工人看到陆青山,都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小陆师傅来了!” “多亏了您,我们家婆娘这个月多扯了好几尺布呢!” 陆青山一一笑着点头回应。 “来年再创新高!” 众人更加振奋,一片欢送声中,陆青山回到了驾驶舱。 等坐回卡车上,林秀兰还觉得像在做梦。 她看着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小声问:“青山,这里面……真的有两万块?” “嗯。” 陆青山发动了车子。 “以后,还会有更多。” 卡车缓缓驶出保健品厂的大门,汇入了省城的车流里。 陆青山一手开着车,一手握着林秀兰的手。 他看着前方宽阔的马路,心里已经有了新的盘算。 郭海鹏的话,给他提了个醒。 窝在红石屯那个小地方,守着山货的生意,格局太小了。 现在,他有钱,有省城的关系,还有脑子里领先这个时代几十年的记忆。 他要做的,远不止这些。 就在陆青山构思生意,扩大收货规模的时候。 在一个清晨。 红石屯,林家的院子里,正零零散散地响着几声鞭炮。 林秀梅穿着一身崭新的红棉袄,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正准备坐上于高阳借来的吉普车。 今天,她要出嫁了。 第一卷 第62章 新婚大喜 债主上门 县城国营饭店。 今天这里被人整个包了下来,门口挂着红双喜,进进出出的人脸上都带着笑。 林秀梅一早就收拾好。 乘着吉普车早早来迎宾了。 林母一脸欣慰。 “诶哟,我闺女今天看着和城里人一模一样,太好看了!” 林秀梅穿着一身崭新的大红色的确良衬衫,手腕上那块亮闪闪的上海牌女士手表,只要一有机会,她就要抬起来,在人眼前晃一晃。 林耀祖也是夸赞不停。 “二姐真好看!我就知道我二姐是嫁的最好的那个!” 林秀梅更得意了,站在饭店门口,脸上是藏不住的高傲。 今天,是她嫁给于高阳的好日子。 林秀兰也在忙前忙后,确认餐品,核对人数,这是林父林母的意思,是让她来帮衬着点。 毕竟是自家亲妹妹。 林秀梅看到她,眼睛一瞥,嘴巴就撇了起来。 “姐,你干啥呢?” “就你一个人?陆青山呢,怎么没陪你过来?” 不等林秀兰回答,她自己就笑了。 “哦,也对。他一个整天在山里刨食的泥腿子,这种地方,怕是连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吧。” 她说着,故意把戴着手表的那只手伸到林秀兰面前,拨了拨头发。 “你看我这身衣服,好看吧?的确良的。还有这手表,比你的那块还要好?” 林秀兰没说话,见识过两万块钱后,她的心态已经变了。 所以只是往旁边站了站。 林秀梅还以为她是自卑了,说得更起劲了。 不远处,林母和林耀祖在门口摆了张桌子,专门收礼金。 林耀祖扯着嗓子,像个唱戏的。 “哎,来宾都听好了啊!今天我们家秀梅嫁的是厂长儿子,这席面都是有数的!” “随礼不上五块钱的,就别往里挤了,到旁边嗑瓜子去!” 有些沾点亲戚,但家里实在困难,只拿了两三块钱过来的,被林母毫不客气地拦在外面。 这群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想走又舍不得,毕竟一大早就来了,只能尴尬地杵在门口。 临近午时,饭店里面,酒席已经开始。 于高阳端着酒杯,被一群人簇拥着,听着满耳朵的恭维话,脸都喝红了,人也有些飘。 “高阳真是年轻有为啊!” “是啊,以后跟着于厂长,前途不可限量!” “虎父无犬子啊!” “这新娘看着也俊!” 林秀梅依偎在于高阳身边,听着这些话,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她觉得,这才是她该有的人生。 她端起酒杯,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角落里,正默默帮着端菜的林秀兰身上。 那眼神里,全是炫耀和轻蔑。 就在这时。 饭店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正在收礼金的林耀祖不耐烦地吼了一句:“嚷嚷什么!排队!懂不懂规矩!” 可那嘈杂声不仅没停,反而更大了。 一群人,黑压压的一片,直接堵住了饭店敞亮的大门。 这群人穿着打满补丁的破旧棉袄,脸上带着风霜,脚上全是泥。 跟饭店里这些衣着光鲜的城里人,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领头的,是红石屯的三叔公。 他手里攥着那杆用了几十年的老烟枪,脸上的皱纹绷得紧紧的。 饭店里的吹捧声,笑闹声,还有那喜庆的音乐,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戛然而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酒桌上的新人身上,移到了门口。 三叔公把烟枪在门框上重重地磕了磕。 “林秀梅!” “于高阳!” 老人的声音不大,带着一股沙哑,可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格外清晰,沉重的嗓音直接砸在人心上。 “今天你们大喜的日子,我们全村人过来,给你们道喜。” 林秀梅顿感不妙,还不等她反应。 老人重重的把手中的旱烟杆砸在地上! “那你们夫妻俩!是不是也该把欠我们的血汗钱,给结了!” “血汗钱”三个字一出,整个大厅彻底没了声音。 于高阳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群他根本没放在眼里的泥腿子,竟然敢闹到县里来!闹到他的婚宴上来! 林秀梅的脸,先是白,然后涨成了猪肝色。 她最风光,最看重脸面的一天,就这么被一群穷鬼给毁了! 她指着门外的村民,声音尖利得刺耳。 “你们想干什么!” “一群要饭的,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想造反啊!” “保安!保安呢!把这些捣乱的,都给我轰出去!全都轰出去!” 歇斯底里地喊完,林秀梅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像疯狗一样指着人群大骂起来: “我知道了!是不是陆青山!是不是陆青山让你们来捣乱的!他记恨我不跟他好,指使你们来砸场子是不是!” 这话一出,门口的村民顿时炸了锅,群情激愤。 “放屁!” 人群里,一个性子急的汉子狠狠啐了一口,指着林秀梅的鼻子骂道。 “陆青山那是看我们快饿死了,给我们指条活路!他是个顶顶好的大好人!你少在这血口喷人!” 几个穿着制服的保安已经围了上来,想推搡村民。 可村民们今天就是抱着撕破脸的决心来的。 他们人多,一个个都梗着脖子,堵在门口,一步不退。 带头的汉子扯着嗓子吼了起来。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你们在里面吃香的喝辣的,我们一家老小在家连锅都揭不开了!” “不给钱!今天谁也别想安生!” “对!不给钱就不走了!” 几十个人一起喊,那声势,让几个保安都变了脸色,不敢再上前。 婚宴现场的宾客们,这下全看明白了。 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响了起来。 “原来是欠了农民的钱啊……” “看那样子,欠得不少吧,不然人能从村里找到县城来?” “啧啧,这于家的脸,今天算是丢尽了。”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传进于高阳和林秀梅的耳朵里。 于高阳双腿发软,下意识地想往后躲,想藏到他爹的身后去。 主桌旁,一个穿着干部服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 他就是于高阳的父亲,县食品厂的厂长,于博。 于博手里还端着半杯酒,可那酒杯在他手里微微发抖。 他没有看门外的村民,一双眼睛,像刀子一样,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和那个刚刚过门的新媳妇。 他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那表情,比门外的寒风还要冷。 第一卷 第63章 一记耳光,颜面尽失 于博的手还端着酒杯,指节收紧,杯中的酒液被颤抖的双手带着晃动不休。 他没看门外那群衣衫褴褛的村民。 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的儿子,还有那个刚过门的新媳妇。 他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那表情,比门外的寒风还要冷。 “你俩干的好事……” 婚宴大厅里,先前还热火朝天的气氛,此刻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只剩下窃窃私语汇成的嗡嗡声。 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有好奇,有同情,但更多的是看热闹的嘲弄。 “这两口有意思,自己酒席大操大办,没钱给人结账。” “是啊,难道于厂长破产了?” 于高阳的酒在这些风言风语中全醒了。 他只觉得手脚发凉,后背的冷汗浸透了崭新的衬衫。 他手足无措,完全没想到会有今天的局面,要不是当时听了林秀梅的话…… 对,林秀梅! 他猛地转过头,压着嗓子,对着身边的林秀梅低吼。 “都是你出的馊主意!现在怎么办!” 林秀梅整个人都在发抖,可听到于高阳的质问,一股邪火冲上了头顶。 她才是受害者! 要不是陆青山显摆赚钱,她怎么会去收那些山货! 又怎么会鬼迷心窍昧下钱买三转一响。 如果没有陆青山和林秀梅宣言,她怎么会欠下这笔钱! 她一把甩开于高阳的手,对着门口的村民尖叫起来。 “我一分钱都没有!” “有本事你们就打死我!反正我没钱!都去找陆青山吧,他有钱!” “我和我老公都没钱!” 这句话,像是一根点燃的引线,彻底引爆了于高阳心中积压的恐惧和羞辱。 他最风光的一天。 他请遍了县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现在,全成了笑话!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身边这个愚蠢又贪婪的女人!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 于高阳猛地抬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一巴掌抽在了林秀梅的脸上。 整个大厅的嘈杂声,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吃菜的人筷子停在半空。 喝酒的人酒杯顿在嘴边。 林秀梅被打得整个人都偏了过去,白皙的脸上,五道鲜红的指印迅速浮现,高高肿起。 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捂着火辣辣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于高阳。 “你……你打我?” 这个男人,前一刻还在酒桌上对自己甜言蜜语,接受众人的祝福。 下一刻,就在所有人的面前,给了她这样一记耳光。 门口的村民也愣住了。 他们是来要钱的,是来讨公道的,可没想过会看到这样一出。 新郎官在婚宴上打新娘子,这事传出去,可比欠债不还还要难听。 林秀兰站在角落里,端着盘子的手收紧了些。 她看着自己的妹妹,那个从小就爱争强好胜,永远要压她一头的妹妹,此刻狼狈得像一只斗败的鸡。 没有痛快。 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心酸。 主桌上,于博终于动了。 他受够了这场闹剧,让他颜面无光的闹剧! 于博沉着脸快步走上前,走到村民面前。 他没有去看捂着脸哭泣的林秀梅,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她。 他走到三叔公面前,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今天是我儿子大喜的日子,各位乡亲,给个面子。” “不就是一点货款吗?” “我给了!” 说完,他回头对着跟在身后的秘书冷冷吩咐。 “去,取钱。” 秘书不敢耽搁,一路小跑着出去了。 大厅里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宾客们都以为,于厂长这是要花钱消灾,保全脸面了。 很快,秘书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跑了回来。 于博接过包,直接扔在了三叔公面前的地上。 “钱在这里。” 三叔公刚要俯身去拿,于博的话又响了起来。 “不过,我得把话说清楚。” “你们送来的那批货,里面掺了多少发霉的,受潮的,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按厂里的规矩,这种货,我们是直接拒收的。” “现在,我是看在我儿子大喜的日子,不想闹得太难看,才勉强收下。” 于博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村民,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所以,这笔钱,只能按原定价格的七成给你们。” “你们爱要不要!” 村民们一下子又炸了锅。 “七成?” “凭啥啊!当初说好的一斤多少钱,现在说扣就扣!” “我们的货哪有发霉的!都是好好的!” 于博冷笑一声。 “我的厂子我说了算。你们要是不愿意,现在就可以走。那这钱,我就一分不给了。” 说完,于博厌恶的看了村民们一眼。 要不是这群泥腿子闹事,今天本应该是他风光的一天。 越想越气,于博直接用脚把钱袋子往前一踢,压低了声音警告道。 “你们可以去告,看看县里,谁会为了你们这点事,来找我于博的麻烦。” 这话一出,所有叫嚷的声音都弱了下去。 村民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愤怒渐渐变成了无奈和屈辱。 他们知道,于博说的是实话。 在县城这片地界上,他们这些泥腿子,拿什么跟一个国营大厂的厂长斗? 三叔公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帆布包,解开绳子。 他让村里的会计当场点钱。 钱数,确实是总货款的七成。 三叔公深深地看了于博一眼,那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但最后都化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佝偻着背,对着身后的村民们摆了摆手。 “走吧。” “拿着钱,回家。” 几十个村民,像一群打了败仗的兵,默默地跟在三叔公身后,走出了国营饭店的大门。 一场闹剧,就这么收了场。 可婚宴的气氛,再也回不去了。 宾客们纷纷找着借口起身告辞,走的时候,都忍不住回头多看几眼。 看着那个还站在原地,脸上带着巴掌印,妆都哭花了的新娘。 看着那个脸色铁青,把酒杯捏得咯吱作响的新郎。 还有那个从头到尾都冷着一张脸,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的厂长。 林秀兰把一切收拾好后,也悄悄地从侧门走了出去。 饭店里的喧嚣和屈辱,被厚重的大门隔绝在身后。 外面的天很冷,风刮在脸上,有些疼。 但空气,却格外新鲜。 她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心里想的,却是自家那个省城的大院子,还有那个总是把她护在身后的男人。 今天,这婚宴算是彻底砸了。 林秀梅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在一声耳光里,碎得一干二净。 而自己和青山的婚事,也快了。 第一卷 第64章 年终分红,全村吃肉 国营饭店那场闹剧,像一阵风,很快就吹回了红石屯。 等陆青山和林秀兰从县城回来后,整个村子的气氛都变了。 自行车骑进屯子,以前那些爱在路边扎堆说闲话的婆姨们,远远看着,就把路让开了,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敬畏。 几个跟赵老三家沾亲带故的闲汉,原本正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看到车过来,立马站起身。 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低着头往自家院里走,生怕被陆青山看到。 人心就是杆秤。 于家那顿饭,让他们看清了什么叫城里人的刻薄和翻脸无情。 而陆青山,却在他们走投无路的时候,给了他们一口饭吃。 哪怕是降了价,那也是现钱,是能救命的粮。 一对比,谁好谁坏,心里跟明镜一样。 年关越来越近,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焦香的年味。 这天,陆青山让李二牛在村里的大喇叭下,把全村人都喊到了打谷场。 “大伙儿都静一静!” 陆青山站在一台牛车的车板上,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场下所有的议论声。 林秀兰就站在他身边,怀里抱着一个厚厚的账本。 “有两件事要宣布。” 陆青山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或紧张、或期待的脸。 “第一件,过了年,我就要和秀兰在村里办席,正式结婚。到时候,全村摆流水席,大伙儿都过来喝杯喜酒,热闹热闹!” 这话一出,下面立刻响起一片叫好声。 “恭喜青山!” “早该办了!” “到时候一定去!” 陆青山抬手往下压了压,等欢呼声小了下去,才继续开口。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 “第二件事。” “从咱们开始收山货到现在,辛苦大伙儿了。我知道,前阵子因为于家的事,让大家伙儿心里不舒坦。” 场下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些,不少人想起了在县城饭店门口受的屈辱,脸上都有些难看。 “我陆青山说过,跟着我干,有钱赚。” “今天,就把这话说实了!” 他侧过身,对林秀兰点了点头。 林秀兰往前走了一步,打开了怀里的账本。 阳光下,她清丽的脸上带着一股以前没有的从容和自信。 “下面,我念到名字的,都上来领钱。” “这个钱,不是货款。” “是咱们今年山货生意的‘年终分红’!” “分红”两个字,像是两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池塘。 整个打谷场先是安静了一瞬,接着,彻底炸开了锅。 “啥?分红?” “卖货不是已经给过钱了吗?咋还有钱拿?” “我没听错吧?!” 村民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他们祖祖辈辈的认知里,卖东西就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哪还有年底再给一笔钱的道理! “李二牛家,供货三百二十一斤,分红十块一!” 林秀兰清亮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李二牛憨笑着挠了挠头,从旁边一个大帆布袋里,数出一沓“大团结”和一些零钱,递了过去。 李二牛的婆娘接过钱,手都在抖,她掐了自己一把,疼得“哎哟”一声,才确认不是在做梦。 “王家婶子,供货一百八十斤,分红六块!” 一个头发花白的婆婆颤巍-巍地走上来,看着递到手里的钱,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俺家娃的药钱……有着落了……” 她拿着钱,对着陆青山和林秀兰,深深地鞠了一躬。 “三叔公,您家供货最多,五百一十斤,分红十七块!” 三叔公拄着烟枪,慢慢走上前。 他接过钱,浑浊的眼睛看着陆青山,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把烟枪往地上一顿,对着陆青山抱了抱拳。 “青山,叔公服了!” “彻底服了!”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被念出来,一笔接一笔的钱被发下去。 拿到钱的村民,有的激动得说不出话,有的抱着钱又哭又笑,有的对着陆青山一个劲地作揖。 那份感激,没有半点虚假,是实实在在拿到了好处后,发自肺腑的拥护。 当初那几个闹得最凶的刺头,此刻也排在队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领钱的时候,头都不敢抬。 陆青山没说什么。 他要的不是道歉,是彻底的顺从。 等到最后一个人的分红发完,整个打谷场的气氛已经达到了顶点。 陆青山再次站到车板上,对着所有人,朗声宣布: “我陆青山今天把话放这儿!” “以后,只要跟着我踏踏实实地干,我保证,让大家伙儿年年都有肉吃,年年都有分红拿!” “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雷鸣般的欢呼声和掌声,响彻了整个红石屯的上空,几乎要将天上的云都震散。 人心,就这么被一把把“大团结”,彻底给砸实了。 分红大会结束后的第二天。 天还没亮,一辆解放卡车的轰鸣声就打破了村子的宁静。 陆青山开着从林场借来的卡车,载着父母和林秀兰,浩浩荡荡地往县城开去。 今天,是去采买年货和婚宴用品的日子。 到了县城,陆青山直接把车开到了最大的菜市场。 “这半扇猪,我全要了,票在这。” “粉条,来五十斤。” “干豆腐,装二十斤。” 陆青山出手阔绰,几乎都不问价,看上什么直接让店家装车。 他那架势,引得整个市场的摊贩都围了过来。 王桂芬和陆长贵跟在后面,看着儿子这么花钱,心疼得直咧嘴,可脸上那股自豪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林秀兰则拿着小本子,仔细地记着每一笔账,脸上始终带着幸福的笑。 猪肉、粉条、白菜、布料、糖果、鞭炮…… 东西一样一样地往车上搬,很快,卡车的车斗就堆得冒了尖。 那阵仗,比县长家过年还要气派。 回程的路上,卡车满载而归。 王桂芬坐在副驾驶,摸着一匹崭新的红布料,笑得合不拢嘴。 “青山啊,咱家这婚事办得这么风光,全村人都看着呢。” “也不知道……那林秀梅回来看到你现在这么风光,心里是个啥滋味。” 第一卷 第65章 脸,是自己丢的 今天,整个红石屯比过年还热闹。 从屯子口到陆家大院的土路上,乌泱泱全是人。 几十张临时拼凑起来的桌子摆成了长龙,热气腾腾的白菜炖猪肉、粉条子,还有炸得金黄的丸子,香味飘了半个村子。 村里的老少爷们,婆姨半大孩子,脸上都挂着笑,嘴里嚼着肉,比自家办喜事还高兴。 几个上了岁数的老汉端着酒碗,看着这热气腾腾的场面,眼眶竟有些湿润。 “我家连红薯面都吃不饱,青山居然能办出这样的流水席。” 王大爷夹起一块颤巍巍的肥肉放进嘴里,香得直闭眼。 “真是做梦都不敢想。青山这后生,是个有大本事、能带头致富的人啊!” “可不,往后跟着青山干,咱村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几个爷们都面露肯定。 围在灶台边帮忙的婆姨,也是一边洗着盘子,一边酸溜溜又羡慕地嚼着舌根: “哎哟,新娘子真是掉进蜜罐里了。能嫁给青山,那是一辈子的造化。” “可不是,你瞧瞧那彩礼,再瞧瞧今天这席面,光是炸丸子用的清油,就得烧掉大半年的油票吧?” “青山这手笔,方圆百里找不出第二个!嫁过来往后天天都有油水捞喽!” 陆家的院子里,人声鼎沸。 陆青山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更显得身形挺拔。 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但那双眼睛,只要一落到身边人身上,就化开了。 林秀兰穿着大红色的新棉袄,映得一张脸白里透红。 她低着头,耳根子都红透了,一只手被陆青山紧紧牵着,另一只手端着酒杯,手指紧张得有些发白。 “青山,秀兰,恭喜啊!” “祝你们早生贵子!” “得喝了这杯!” 陆青山来者不拒,端起酒杯,仰头就干了。 林秀兰抿一小口,脸就更红了。 王桂芬和陆长贵在人群里穿梭,笑得嘴都合不拢。 一个劲地招呼着:“吃,大伙儿都放开了吃!肉管够!” 三叔公喝得满脸红光,端着酒碗,对着身边的老伙计们大声说。 “看见没,这就是跟着青山干的好处!” “往后啊,咱们都得把心放踏实了!” 周围一片附和声。 酒过三巡,喜宴的气氛正到最热烈的时候。 陆青山正拉着林秀兰,准备去给李二牛那一桌敬酒。 院门口,原本喧闹的人声突然矮了下去。 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一时间,只有远处桌上划拳的声音还零星响着,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都察觉气氛不对,纷纷停下了筷子,朝着门口看去。 一个穿着驼色呢子大衣的身影,站在那里。 跟周围穿着臃肿棉袄的村民们格格不入。 是林秀梅。 她化着浓妆,嘴唇涂得鲜红,下巴微微抬着,目光扫过院子里这片热闹的场景,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冷了。 窃窃私语声响了起来。 “她咋来了?” “前脚刚在县城丢那么大的人,这就跑回来了?” “脸皮可真厚……” 林秀梅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她迈开步子,高跟鞋踩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走得有些不稳,但姿态依旧高傲。 她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陆青山和林秀兰的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她。 “哟,姐姐,恭喜啊。” 她的声音尖尖的,带着一股子怪腔怪调。 “在村里办婚礼,可真热闹。” 她环视了一圈,撇了撇嘴。 “跟赶集似的。” 林秀兰面色平静。 端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但是没有像之前一样,唯唯诺诺。 跟着青山这段时间,她已经成长了许多。 “妹,你有啥事。” 陆青山没有说话。 他只是往前站了半步,将林秀兰完完整整地挡在了自己身后。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那双看着林秀梅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 几个跟陆家关系好的汉子,已经把手里的酒碗重重地放在了桌上,站了起来,眼神不善地盯着林秀梅。 王桂芬抓着围裙就要往前冲。 “你来干啥!” 陆长贵一把拉住了她,对着她摇了摇头。 他看着自己儿子那个沉稳的背影,他知道这事不用他们长辈插手。 林秀梅像是没看到周围那些要吃人的目光,更没看到陆青山眼中的警告。 她今天的目的很明确。 她就是要来搅局的。 她就是要让林秀兰在最风光的一天,也得被自己踩在脚下。 林秀梅要证明,自己离开陆青山,绝对是正确的选择! 她看着躲在陆青山身后的林秀兰,笑得更得意了。 “姐姐,我能干啥?。” “我就是过来跟你道个喜。” 她故意捋了捋自己大衣的袖子,露出了手腕上那块崭新的女士手表,在阳光下晃了晃。 “你看,我过得挺好的。” “虽然婚礼上出了点小意外,被一群泥腿子搅和了,不过呢,日子总要往下过嘛。”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炫耀的尖利。 “高阳心疼我,已经托关系,把我安排进县食品厂上班了!” “铁饭碗!吃商品粮的!” “以后啊,我就是城里人了,住楼房,领工资,再也不用看天吃饭。” 这话一出,院子里原本还蠢蠢欲动的村民们,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不少人脸上的愤怒,都变成了复杂的羡慕。 在这个年代,“铁饭碗”三个字,分量太重了。 那代表着一辈子吃喝不愁,代表着高人一等的身份。 林秀梅很满意这种效果。 她看着林秀兰那张发白的脸,心里涌上一股报复的快感。 她就是要用自己现在拥有的,去刺痛林秀兰,去告诉所有人,她林秀梅的选择,没有错! “你呢,姐姐?” 她逼近一步,目光轻蔑地在林秀兰的红棉袄上扫过。 “就算今天再风光,又怎么样?” “办个酒席,把家底都掏空了吧?” “到头来,不还是个村姑。” “一辈子待在这穷山沟里,刨食,生娃,等老了,跟我娘一样,一身土腥味。” “陆青山再能耐,他不也是个泥腿子?他能给你什么?几斤野猪肉,还是一辈子吃不完的山货?” 说完,她发出一声刺耳的笑。 院子里,死一般的安静。 随着低沉的电磁运转声音响起,环绕在路仁周围的机械臂开始缓缓运作,就如同星际争霸中的士兵穿戴一般,随着龙骨贴合,盔甲附着,一颗颗螺丝被机械臂送入拧死,一块块装甲进行卯榫互扣,紧密贴合。 丁火往前走的时候,脚下突然发出嘭的一声,黑色的灰烬波动不已,出现了一个黑洞,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过黑洞并没有扩大,也没有火光涌现,凑近看了看,只是一个地窝子,里面也是焦黑的灰烬。 能够睡上一个回笼觉,对于陶慕青来讲,属实是一件相当难得的事情。 “鲲鹏宝术?!”一直有太初古矿内的至尊关注,看到这一幕时忍不住发出震惊的声音。 我点点头:我们进来的时候,还见到了诡异的血字,以及用白杨树叶写的恐吓语,真不是你干的? 不过,听到白玛说墓道中那具穿着瑶民服饰的男尸是她的父亲,我们几个都感到意外,还以为是别处来的盗墓贼被打死了呢。 九叔眉头一皱,他用战术射灯照了照棺材说:棺盖已经被起开过了,难道有人想放出棺材里的东西吗? “你的意思是说,韩大富是因为在外面没法生活了,才跑来找你要钱?”元正问道。 傅大门主确实是个合格的管理者,没用多长时间,就把各个方面的事务全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巫鹰离去之后,巫浪似乎已经料到了他和洛夏见面的场面,默默地沉吟道。 洛夏拉着花千舞的双手,微微俯身过去凑到了她的面前柔声说道。 “哼!”孙祥重重的哼了一声,在外几年吃了苦,孙祥的少爷脾气却是一点儿也没少。 据调查所知,苏鸣掌握最先进的科技技术,开始制作重力室和强力测力器。 “很好,这才有点样子,提问什么是势。”南千重一边说一边冲过来,一拳就向着南星雨所立之地砸去。 这是一种非常重要的战略物资,在深渊,圣域中的精锐才有资格接触到这种东西。 但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玉魂骨的轻狂最终还是惹怒了残星,残星的上一任宗主叫做萧剑,两人一战,玉魂骨身受重伤勉强逃命,萧剑也受到不轻的内伤,经过这一战之后玉魂骨收敛很多,经过了两年才彻底养好自己的身体。 作为中南省排名第一的房地产公司宏盛地产集团,公司内部一片井然有序的忙碌着。 所以也就懒得说柳逸,随他去了,想着过一阵子想通了自然会好的。 “所以,我要有足够的筹码,他是想用你来打乱我的计划。”彭浩明又把眼睛转到远处,说道。 但是,断云飞虎,在崎力界之中得到的评价极高,诸多之前见识过断云飞虎本事的修者,更是赞不绝口。 我知道在今天的审查制度之下,国产鬼片里是不可能出现真鬼的,故事的结局不是主角精神分裂,就是电影里的某人装神弄鬼。再想想自己所遭遇的那些鬼物,一种掩耳盗铃般的即视感让我想要发笑。 第一卷 第66章 惊天反转,房产证现 院子里那股子喜庆劲儿,像是被林秀梅刺耳的笑声泼了一盆冷水,连锅里的肉香都淡了。 所有人的目光,在陆青山那张古井无波的脸,和林秀梅那张扭曲得意的脸之间,疯狂来回移动。 王桂芬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当场撕了林秀梅那张破嘴! 陆青山面无表情,只是将林秀兰往身后又拉了半分,高大的身躯如山,隔绝了一切恶意。 他刚要开口。 一只温软的小手,却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陆青山垂眼,看到的是和上辈子记忆中不同的林秀兰。 她没有低着头,更没有发抖。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退缩,只有一片惊人的平静。 她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下一秒,在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下,林秀兰从陆青山的身后走了出来,第一次,完完整整地、没有丝毫躲闪地,站在了林秀梅的面前。 她微微笑起来了。 是一种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温柔笑意。 这个笑,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住了林秀梅的喉咙,让她后面更恶毒的话,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姐姐,你笑什么?” 林秀梅心里莫名一慌,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但她随即又把那点慌乱死死压了下去。 笑?一个马上就要在穷山沟里烂一辈子的村姑,她有什么资格笑! 林秀兰没回答她,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在一众疑惑的目光中,走进了身后的房间中。 “呵,怎么?说不过就当缩头乌龟了?” “唉,这秀梅说话也太难听了,扎心窝子啊!” 村民们又开始小声议论,林秀梅听着这些话,下巴抬得更高了,她认定了,林秀兰就是撑不住,进去抹眼泪了! 可没过两分钟。 林秀兰又走了出来。 她手里,多了一个用油纸小心翼翼包着的方正物件。 她在全院人好奇的注视下,走到院子中央的八仙桌边,将那个油纸包郑重地放在上面。 然后动作利落地打开。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终于,一个鲜红的、带着硬壳的本本,露了出来。 林秀兰拿起那个红本本,径直走回林秀梅面前,递了过去。 “这是青山送我的新婚礼物。”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带着钩子,清清楚楚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林秀梅一脸狐疑地接过来,掂了掂,轻飘飘的。 她嗤笑一声,还以为是什么宝贝,搞了半天,不就是个红宝书之类的玩意儿? “装神弄鬼……” 她不屑地翻开了本子。 下一秒。 她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凝固! 那本子上,一行灼灼的烫金大字,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她的眼球上! 《房屋所有权证》! 嗡! 林秀梅的脑子仿佛被重锤砸中,瞬间一片空白。 她不识多少字,可这几个字,她偏偏都认得!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脑子里! 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视线僵硬地顺着那行字往下移。 【地址:省城市一中旁xx胡同xx号四合院。】 【房屋所有人:林秀兰。】 省城……四合院……林秀兰…… 这几个词拆开她都懂,可为什么连在一起,她一个字都看不明白了! 怎么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那是啥玩意儿啊?红本本的,看着怪喜庆。” 第一卷 第67章 都归你管 院子里的喧闹声,随着最后几个帮忙收拾的婶子离开,终于彻底散了。 陆青山关上院门,落了锁。 那一声轻微的“咔嗒”声,像是把外面的整个世界,都隔绝了开来。 屋里,只剩下摇曳的红烛。 新打的木头家具,贴着大红的双喜剪纸,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喜庆的甜味。 林秀兰还坐在炕沿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自己崭新的红棉袄衣角。 她面前的炕桌上,那个红色的本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放着。 白天在院子里发生的一切,像放电影一样,在她脑子里一遍遍地过。 村民们震惊的脸。 林秀梅煞白如纸的唇。 还有陆青山揽着她肩膀时,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一切都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陆青山走到她身后,没说话,只是从后面轻轻环住了她。 他的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上,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在想什么?” 林秀兰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整个人都靠进了他温热的怀里。 “我……”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我就是觉得,跟做梦一样。” 陆青山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膛的震动,透过薄薄的棉袄传了过来。 他伸出手,拿起桌上那个红色的本本。 然后,拉开林秀兰的手,郑重地塞进了她的手心。 “这不是梦。” “以后,家里的钱,省城的院子,还有咱们的生意……” 陆青山顿了顿,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压得更低了。 “都归你管。” “你,就是咱们家的大掌柜。” “大掌柜”三个字,像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林秀兰心里最后的那点不安和惶恐。 她抓紧了手里的房产证,那硬壳的边角硌着手心,传来一阵踏实的触感。 她不再是那个寄人篱下、要看人脸色的林家大姐了。 她现在是陆家的女主人。 是这个抱着她的男人的妻子。 心里的甜蜜和安稳,像是要满溢出来。 林秀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许久没有动。 红烛的火苗轻轻跳动了一下,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秀兰突然转过身,在陆青山微微错愕的注视下,主动抬起了头。 她踮起脚尖,双手有些颤抖地攀上他宽阔的肩膀。 柔软的嘴唇,带着一丝羞怯的温热,轻轻印在了陆青山的唇上。 这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大胆的一件事。 陆青山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第一卷 第68章 新妇回门 日上三竿,新房的门才“吱呀”一声打开。 陆青山神清气爽地走了出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啪脆响。 王桂芬正往灶里添柴,听到动静,赶忙探出头,脸上笑开了花。 “醒啦?锅里给你们温着饭呢。” 林秀兰跟在后面,脸颊还带着一抹未褪的红晕,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 “娘。” “哎!快,快进屋吃饭。” 王桂芬乐呵呵地应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就要去端饭。 一顿早饭吃得温馨。 饭后,陆青山却没歇着,而是直接去了李二牛家。 没过多久,一阵惊天动地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陆家院门口。 是那辆解放牌大卡车。 村里人瞬间被惊动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外瞧。 “这……这青山又要干啥去?” “我的天,这卡车都能开到家门口了!” 李二牛和几个得了陆青山好处的后生,已经从陆家仓房里往外搬东西。 一匹匹崭新的的确良布料。 一袋袋雪白的富强粉。 挂着油膘的半扇猪肉。 还有成包的红糖、冰糖、大白兔奶糖。 东西流水似的往卡车上搬,很快就堆成了半车高的小山。 围观的村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阵仗,比过年还夸张! 陆青山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着屋里喊了一嗓子。 “秀兰,走了,回门了。” 林秀兰换了一身崭新的红棉袄,快步走了出来,看到这满车的礼物,也愣了一下。 陆青山拉着她,直接上了卡车的副驾驶。 在一众村民艳羡的目光中,卡车发出一声咆哮,卷起一阵尘土,浩浩荡荡地朝着林家开去。 林家院里。 林母正嗑着瓜子,跟林耀祖盘算着怎么从这个嫁出去的女儿身上再抠点油水。 “等会儿秀兰回来,你就哭穷,说你看上哪家姑娘,就差彩礼钱。” 林耀祖眼睛一亮。 “对!就说要‘三转一响’,她现在是陆家的媳妇,陆青山那么有钱,肯定得给!” 正说着,那巨大的引擎声已经到了门口。 两人出门一看,瞬间被门口那辆钢铁巨兽和车上堆积如山的礼物给震住了。 林母的瓜子掉了一地。 林耀祖的眼睛里,冒出了贪婪的火光。 他怪叫一声,第一个扑了上去,手脚并用地爬上车斗,一把抱住一匹天蓝色的的确良布料,死活不撒手。 “我的!这布是我的!给我做新衣裳!” 林父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看着这阵仗,吧嗒着旱烟,眼神闪烁。 陆青山跳下车,绕过去打开副驾驶的门,小心地扶着林秀兰下来。 林母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抓住林秀兰的手。 “哎哟我的乖女,可算回来了!” 她的眼睛却一个劲儿地往卡车上瞟。 “你看青山这孩子,多破费啊,回家就回家,带这么多东西干啥。” “秀兰啊,你现在可是享福了,青山能耐,在省城都买了院子,以后可不能忘了娘家啊。” 林秀兰只是淡淡地抽回了手。 “娘。” 林耀祖抱着布料从车上跳下来,直接冲到林秀兰面前,把布往地上一扔。 “姐!你嫁得这么风光,不能忘了我这个弟弟!” “我也要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一样都不能少!” 他挺着胸膛,一副理直气壮的无赖嘴脸。 第一卷 第69章 一来就坐冷板凳 年后的雪化得慢,风里还带着刀子。 跟林秀兰依依不舍地温存了几天,交代好山货收购点年后开工的事,陆青山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 整个人显得愈发挺拔。 他骑着自行车,一路迎着村民们敬畏又讨好的目光,来到了红石林场。 办公楼还是那栋有些年头的红砖小楼。 陆青山没去别处,径直上了二楼,敲响了场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 李爱国洪亮的嗓门从屋里传了出来。 陆青山推门进去。 李爱国正戴着老花镜看文件,一看来人是他,立刻把眼镜往桌上一扔,满脸笑容地站了起来。 “青山!你可算来了!” “快,坐!” 他绕过办公桌,大手在陆青山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就等你小子来,我这心里才算踏实。” 李爱国自己叼了一根烟,带头往出走。 “走,别在我这儿待着了,我亲自带你去技术科报到。” “周宝光那家伙,天天念叨你呢。” 李爱国领着陆青山,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一楼的技术科。 办公室里,几个穿着工作服的技术员正围着炉子烤火聊天,看见场长亲自领着人进来,都吓了一跳,赶紧站直了身子。 “场长好!” “嗯。” 李爱国点点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周宝光呢?” 里间办公室的门开了,技术科长周宝光快步走了出来,一看到陆青山,眼睛都亮了。 “哎哟,场长!青山同志!你可算来了!” 周宝光对陆青山的热情,半点不比李爱国少。 上次那张新路线图,可是实实在在救了技术科的命,也保住了他的位子。 “老周,人我给你带来了。” 李爱国把陆青山往前一推。 “这小子,以后就是你们新成立的运输规划科的副科长,也是你的兵了。” “你可得给我带好了!” 周宝光满口答应:“场长您放心!青山同志可是咱们林场的宝贝,我保证安排得妥妥当当!” 李爱国又勉励了陆青山几句,这才背着手,满意地走了。 场长一走,办公室的气氛就活络了些。 周宝光拉着陆青山,给他介绍科里的同事。 轮到介绍最后一个人的时候,周宝光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了些。 “这位是李建业,李科长。” “建业啊,这位就是陆青山,以后你们俩就是一个科室的搭档了。” 一个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中年男人,这才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男人约莫四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这新成立的科室,本是他熬了多年资历,准备去镀金高升的地方。 现在,被陆青山这个毛头小子,凭空截了胡。 李建业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伸出手,慢条斯理地打量着陆青山。 “哟,原来您就是陆副科长啊。” 他的声音阴阳怪气的,带着一股子酸味。 “真是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 “听说陆副科长一张图纸,就解决了我们林场几年的老大难问题,真是了不起。” 陆青山跟他握了握手,面带微笑,好似没有察觉李建业的恶意。 “就是不知道,这纸上谈兵的本事,到了山上,还好不好使。” 李建业松开手,用一块手帕仔仔细细地擦了擦。 “咱们东北林区,开春运材的规矩多着呢。” “陆副科长一个没在林场干过的,可别光会画图,到时候让底下人看笑话。” 这话,已经是指着鼻子骂了。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技术员都低着头,假装在忙活,耳朵却都竖了起来。 周宝光的脸色有些难看。 “建业,怎么说话呢!” 第一卷 第70章 我担了 会议室里,烟雾呛得人眼睛疼。 李爱国的拳头砸在桌上,震得茶缸盖子哐啷啷响。 他的脸,跟窗外的天一样,阴沉得能拧出水。 “倒春寒!他娘的倒春寒!” “镜子冰!谁见过这么邪乎的冰!车开上去跟个陀螺似的,直接就滚沟里去了!” 李爱国指着技术科长周宝光,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 “老周!你们技术科是干什么吃的!想办法!现在就给我想办法!” 周宝光满头大汗,手里的笔记本都快被他捏烂了。 “场长,防滑链……县里根本买不到那么多,这玩意儿太稀缺了。” “撒沙子、撒炉灰都试了,可山上那风口,跟刀子一样,雪一盖,不出半小时就又冻上了,根本没用。” 一屋子的科长、技术员,全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山顶上那几百方的红松,是林场开春的第一笔大单,是全场几百号人这个月的工资和奖金。 要是烂在山上,后果谁也担不起。 角落里,李建业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站了起来。 他觉得,这是个机会。 “场长,周科长,我看……要不就用笨办法。” “组织全场青壮年劳力,带上镐头铁锹,分段包干,把几十里山路的冰面全给它铲了!” “或者,干脆放弃卡车,用马爬犁,一趟趟往山下拖,慢是慢了点,但稳妥。” 他话音刚落,一个在林场干了三十年的老把头就忍不住开了腔。 “李科长,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几十里山路,等咱们把冰铲完,雪都化了,路面一翻浆,车和马都得陷进去!” “用爬犁?一趟才能拉几根木头?等咱们拉完,黄花菜都凉了!” 李建业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会议室里的气氛,再次降到了冰点。 “吱呀——” 一声轻微的木椅挪动声,在这死寂中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是陆青山。 那个被所有人当成关系户,在杂物间里待了三天的年轻人。 他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副巨大的林区地图前。 抬起手,手指在地图上那条新修的运输路线旁,一条几乎垂直的陡峭山谷上,轻轻划过。 “路走不通。”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死水潭。 “我们可以不走车。” 李爱国猛地抬起头。 陆青山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 “把木头,直接从这里,放下来。” “放下来?”李建业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第一个嗤笑出声。 “陆副科长,你怕不是在杂物间待傻了吧?那是上百米的落差!木头放下来?那不成滚木礌石了?” 陆青山没理他,继续说道: “我们可以修一条溜槽,冰木溜槽。” “就地取材,用林场里废弃的次等木料,沿着山谷搭建一条滑道。晚上气温低,往滑道上泼水,一夜就能冻成坚冰。” “让木头自己滑下山。” 周宝光眼睛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又皱起了眉。 “可……可那速度太快了,跟炮弹一样,底下接不住,撞毁了怎么办?伤到人怎么办?” 第一卷 第71章 雪夜惊雷 第四天,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山脚下的集材场,空气冷得像凝固住的铁块。 李建业揣着手,哈出一口白气,带着两个心腹,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他昨晚一夜没睡好,心里跟猫抓似的,兴奋又焦躁。 他断定,陆青山那个毛头小子的“冰溜子”,今天非出大事不可。 木头撞烂,工人砸伤,哪一样都够陆青山喝一壶的。 他连事故报告的措辞都想好了。 “李科长,您瞧,人还真不少。”一个心腹凑趣道。 李建业顺着看过去,集材场周围已经黑压压围了一圈人,都是来看热闹的林场职工。 他嘴边撇出一丝冷笑。 人越多越好。 他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看着陆青山是怎么把牛皮吹破的。 “都站远点,当心溅一身血。”李建业阴阳怪气地提醒着周围的人。 人群里立刻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大伙儿看向上方那条在晨光下泛着幽光的冰道,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担忧。 就在这时,山顶上传来一声清脆的哨响。 “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紧接着,一阵沉闷如滚雷的呼啸声,从山谷上方传来。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一道巨大的黑影,顺着那条破破烂烂的冰滑道,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飞驰而下! “我的娘!” “太快了!这不得撞碎了!”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呼,不少人甚至吓得闭上了眼睛。 李建业的嘴角,刚刚要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就在此刻,异变陡生。 那根巨大的红松木,在冲入半山腰第一个“S”形弯道时,速度骤然一缓! 弯道内壁上,似乎绑着什么东西,与飞速滑行的木材剧烈摩擦,发出“刺啦”一声刺耳的长音。 紧接着,是第二个弯,第三个弯! 每一个大角度的转折,都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稳稳地卸掉了巨木身上狂暴的冲势。 等到滑道末端,那根几百斤重的红松,速度已经变得和人奔跑差不多。 最后,“噗”的一声闷响。 巨木一头扎进了山脚下那个铺满了厚厚锯末和干草的大坑里,震起一片尘土,稳稳地停住了。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 全场死寂。 只有山风刮过的呼啸声。 几秒后。 “成功了!” “我的天!停住了!木头也没折!” 人群在短暂的呆滞后,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欢呼! 李建业脸上的冷笑,彻底僵住了,那张原本等着看好戏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腿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到雪地里。 他踉跄着冲过去,不顾一切地扒开缓冲池的锯末,双手抚上那根红松木。 木头上的冰碴子,比他的心还凉。 他绕着木头走了两圈,仔细检查,别说撞裂,连大块的树皮都没蹭掉。 他身后的两个心腹,张着嘴,像是看到了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这陆副科长,是真有本事的!” “什么走后门,这叫硬实力!” 人群的议论声,像一根根烧红的针,扎进李建业的耳朵里。 第一卷 第72章 谁敢断我财路 陆青山心里“咯噔”一下。 他刚换下的那身沾了林场尘土的中山装还搭在椅背上,带着几分未散的暖意。 “出什么事了?” 他的声音很稳,像是院里那口老井的水,不起一丝波澜。 李二牛一跺脚,鞋底的烂泥甩出去老远。 “青山哥!路!咱们往县城送山货那条路,被堵了!” “就在‘鬼见愁’那个隘口!” 李二牛的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又急又哑。 “靠山村那帮天杀的,不知道从哪弄来几块大石头,还砍了树横在路上,死活不让过!” 他指着门外,手都在抖。 “三辆牛车,满满三车货,都堵在那儿呢!” “都是准备给省城保健品厂送的山楂和药材,这天要是再下点雪,一受潮,一上冻……上千块钱就得打水漂啊!” 陆青山眉头拧了起来。 他什么话都没说,转身从墙上摘下那件半旧的军大衣,利落地披在身上。 “娘,我出去一趟,饭不用等我。” 王桂芬刚从厨房探出头,只看到儿子一个高大挺拔的背影,快步走出了院门。 自行车被蹬得飞快,车链子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在清冷的空气里传出老远。 “鬼见愁”隘口,顾名思义,地势险要,是两座山之间唯一的通道。 此刻,这里却堵得水泄不通。 “完了完了!这天眼瞅着又要下雪,这批货再耽搁下去,非得上冻发霉不可!” “我就说这钱不好挣,这才刚开始就出事,要不咱们还是拉回去吧?” 几个村民围着牛车急得团团转,看着堵在路中间的巨石和横木,满脸绝望。 在他们对面,七八个流里流气的壮汉歪歪扭扭地靠着石头,为首的胡大炮更是将一只脚踩在巨石上,嘴里叼着草根,满脸横肉地俯视着众人,活脱脱一个山大王。 “吵吵什么?想过去也行啊!” 胡大炮咧开熏得焦黄的牙,伸出五个又黑又粗的手指头,嚣张地晃了晃。 “一车五十!给了钱,爷爷们就让你们过去!” “要是拿不出钱,嘿嘿,你们这车货就留在这儿跟石头作伴过年吧!” 一车五十! 这简直是明抢!村民们气得脸都白了,却又敢怒不敢言。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道清亮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青山哥来了!” 人群“呼啦”一下分开一条道,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了过去,仿佛看到了救星。 只见陆青山推着一辆二八大杠,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 他神色平静,仿佛眼前剑拔弩张的对峙只是一场寻常的集会。 他没有理会叫嚣的胡大炮,也没看自家村民的焦急。 那双深邃的眸子如同鹰眼一般,快速扫过现场。 被钝器砍倒的桦树、巨石下崭新的撬痕、雪地上凌乱的拖拽印记,以及那印记旁一点几乎无法察觉的、混合着汗臭和劣质烟草味的雪泥。 他仔细的看了看烟头,捡了起来。 心中已经知道是谁做的了。 “喂!你小子就是陆青山?” 胡大炮见来人压根没把自己放在眼里,顿时火了,将手里的铁锹往石头上“当”地一声重重砸下,震得人耳膜生疼。 “你就是管事的是吧?少在那装模作样!赶紧拿钱,五十块一车,少一分都不行!” 陆青山终于抬起了眼,目光淡漠地落在他身上,薄唇轻启: “一车五十,太少了。” 什么?! 不光胡大炮愣住了,连红石屯的村民们都傻眼了。 青山哥这是什么意思?疯了? 陆青山却像没看到众人的惊愕,慢悠悠地说道:“几位大哥把这么大的石头,这么粗的树从山上弄下来,费了不少力气,五十块怎么够?” “这样吧,我出一车一百,三车,三百块!” 此话一出,胡大炮和他身后那帮混混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狂喜! “哈哈哈哈!我还以为是什么硬茬,原来是个送财童子啊!” “这小子可以啊,比他手下那帮穷鬼识相多了!” 胡大炮笑得见牙不见眼,迫不及待地朝陆青山伸出手:“行!够爽快!拿钱来!” 然而,陆青山却轻轻摇了摇头。 胡大炮的笑脸瞬间僵住,眼神阴沉下来:“小子,你敢耍我?” “不,我从不耍人。”陆青山嘴边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只是我有个条件。” “这三百块,我想亲自送到你们靠山村,当面交给你们村长。” “顺便,也替大伙问问——” 陆青山话锋一转,眼神陡然锐利起来,似笑非笑地盯着胡大炮。 “堵路收钱,这么大的事,你们村长知道吗?县里的公安……又知道吗?” 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如刀子般刮过胡大炮几人的脸,声音仿佛淬了冰。 “不巧,我昨天刚从县里回来,县公安局关于‘严打’的红头文件,已经下来了!” “私设路障、强拿硬要,这叫敲诈勒索!情节严重的,直接按抢劫罪办!” “现在全县都在抓典型,你们这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啊!” 陆青山向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哦对了,文件上还说,鼓励群众举报。谁要是能提供线索,举报‘路霸’,不仅奖励一面大红旗,公安局还当场发五十块现金!” 五十块! 还要被抓去当典型! “轰——!” 胡大炮和他身后那几个混混的脑子,像是被一道晴天霹雳当头劈中! 脸上的得意和嚣张瞬间凝固,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豆大的冷汗“刷”一下就从额头上冒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陆青山缓缓走到已经呆若木鸡的胡大炮面前,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幽幽地说道: “三百块的过路费,跟进去吃几年牢饭、再背上一辈子的案底比……” 他轻笑一声,拍了拍胡大炮僵硬的肩膀。 “胡大哥,你是个聪明人,自己算算,这笔账,到底划不划算?” “扑通!” 胡大炮腿一软,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第一卷 第73章 我比你横 他看着陆青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哪里是人的眼睛? 分明是深渊中俯瞰蝼蚁的神魔! “我……我们……”胡大炮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三百块钱,此刻在他兜里,比烧红的烙铁还要烫手! 陆青山却根本没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缓缓站直了身子,掸了掸手上的雪沫,冰冷的目光越过抖如筛糠的胡大炮,扫向他身后那群神色各异的靠山村村民。 “今天,你们敢收我五十。” “明天,我就敢把山货收购点,直接开到你们靠山村的村口!” 声音不大,却如惊雷,在每个人耳边轰然炸响! “到时候,你们村里那些山楂、榛子、药材,我一根毛都不会收!” “你们可以继续去等县食品厂的人,看他们会不会把你们的价格压进泥里!” “也可以继续去等那些南来北往的贩子,看他们会不会给你们一堆永远兑不了现的白条!” “白条”两个字一出口,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人群心口! 去年被于高阳坑得血本无归的惨痛记忆,瞬间涌上心头,好几个人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陆青山不紧不慢,如同掌控生死的阎罗,继续宣判。 “到时候,你们别来求我陆青山。” “门都没有!” 话音一顿,他话锋陡然转厉,那森然的目光如同两柄利剑,再次狠狠扎在胡大炮身上! “私设关卡,强收过路费,这叫投机敲诈!” “这事儿要是捅到县公安那去……” “你这个带头的,怕是牢底都得坐穿吧?” 轰! 胡大炮身后的几个壮汉,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好几步,瞬间与他划清了界限! 人群,彻底炸了! “胡大炮!你个狗娘养的!你想害死我们全村人啊!” 一个在村里颇有威望的老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胡大炮的鼻子破口大骂。 “这路是你家修的?你说堵就堵?!去年被骗走的钱还没着落,你忘了?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个给现钱的陆老板,你他妈的又要给搅黄了?” “他就是想自己捞钱,拿咱们全村人的命根子给他铺路!”另一个去年被欠了账的汉子,眼睛血红,嘶吼着就要冲上来。 一瞬间,所有靠山村村民的目光,都变成了淬了毒的刀子,齐刷刷地钉在胡大炮身上! 那眼神里,是恨不得将他活剥了的愤怒与怨毒! 胡大炮的脸,瞬间从猪肝色变成了死灰色。 他想放句狠话,可看着周围同村人那要吃人的眼神,到嘴边的脏话被他“咕咚”一声,连着口水和恐惧,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再横,也顶不住全村人一人一口唾沫把他淹死! “看……看我干啥!还不赶紧给老子把石头挪开!” 胡大炮憋了半天,对着早已吓傻的手下吼了一嗓子,自己第一个屁滚尿流地冲上去,手脚并用地去推那块巨石,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看着这几个刚才还嚣张无限的家伙灰溜溜地开始清理道路,靠山村的村民们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满脸谄媚地望向陆青山。 刚刚带头骂人的老人,连忙搓着手上前,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陆……陆老板,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误会!” “这事儿跟我们没半点关系,都是胡大炮这几个畜生利欲熏心!” “对对对!”旁边立刻有人抢着附和,“我们昨晚是听见这边有动静,可天太黑,谁敢过来啊!” 胡大炮颠颠跑过来,急的满头汗: “不是我啊,陆老板,我就是看路堵了,想趁机讹点钱,但不是我动手的。” “好像真不是大炮,我早上看见一个黑影,壮得跟头熊似的,往老林子里去了,我还以为是熊瞎子下山了呢!” 第一卷 第74章 打狗,就得一次打服帖 陆青山捻起那枚烟屁股,冰冷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 拇指指腹,在那枚用指甲掐出的、独特的三角记号上,缓缓碾过。 赵二虎! 这个蠢货,死到临头了还不自知! 一块钱三包的劣质“大头”烟,呛得人喉咙生疼,他却当个宝。 还自作聪明地在每个烟头上掐个印记,生怕别人占他一分钱的便宜。 这点可笑的精明,在此刻,却成了他最致命的催命符! 陆青山面无表情,甚至连一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只是将这枚证据揣进了崭新的中山装口袋里。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犹如万年不化的冰川,不起丝毫波澜。 仿佛即将要面对的,不是一条穷凶极恶的疯狗,而是一只随手就能碾死的蚂蚁。 …… 回到院子时,夜色已经笼罩了大地。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林秀兰坐在炕沿,正借着昏黄的灯光,拨着算盘核对今日的账目。 算盘珠子在她纤细白皙的指尖下,噼里啪啦地跳动着,像一曲丰收的乐章。 “吱呀——” 门被推开的瞬间,算盘声戛然而止。 林秀兰猛地抬头,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陆青山沾满霜雪的肩头。 她的视线,扫过他那件挺括的中山装,最后,定格在了他身后那条名为青尾的猎犬身上。 那条平日里温顺无比的猎犬,此刻竟浑身肌肉紧绷,尾巴绷得如同一根钢筋,喉咙里压抑着低沉的咆哮,一双兽瞳里满是嗜血的兴奋! 林秀兰的心,咯噔一下。 那颗即将拨落的算盘珠子,就那么悬在了半空。 屋子里,瞬间死寂!只剩下炉火中木柴爆裂的“毕剥”声,一下,又一下,敲在人的心上。 陆青山一言不发。 他开始解开中山装的扣子,那崭新的深蓝色制服,象征着他如今的身份。 他却毫不留恋地将其脱下,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一边。 新身份带来的荣光,不能沾染上垃圾的血! 他从柜子里,翻出了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那件在山林里磨得油光发亮的羊皮坎肩,熟练地套在身上。 他弯腰,一圈一圈,将绑腿缠得紧实有力。 动作沉稳,却快如闪电! 当他从墙上摘下那把乌黑锃亮的双管猎枪,又将那柄寒光闪闪的砍柴刀别在腰后时—— 那个让整片林海都为之颤栗的男人,回来了! 盐巴、铁丝、火柴……所有猎杀的必需品被一一塞进口袋。 他从一个前途无量的林场新贵,变回了那个在刀尖上舔血的恐怖猎人! 林秀兰一直安静地看着,一句话也没问。 她知道,有些事,男人必须自己去解决。 她只是默默起身,走到锅台边,用布巾包了两个尚有余温的窝头,又切了两片厚实的咸肉,仔细包好,塞进他的挎包。 然后,她拉开炕头的旧木柜,从最底层,翻出了一截崭新的红绳。 她走到陆青山面前,将那截红绳,用力塞进他的手心。 “山里雾大。”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表情】【表情】的颤抖。 “别走太深。” 她没有说“别去”,也没有说“小心”,只是抬起手,替他抚平敞开的衣领。 指尖触碰到他脖颈的皮肤,冰凉刺骨,那是杀气的外泄! 陆青山伸出大手,一把攥住了她停在自己领口的手腕,温暖而有力。 “天亮前,我回来。” 这不是承诺,是通知。 话音刚落,里屋的门帘被“哗啦”一声猛地掀开! 陆老爷子端着他的老猎枪,脸色铁青地冲了出来,那张脸上的褶子,像是风干了几十年的老树皮。 “俺也去!” 陆青山回头,目光扫过爷爷那条阴雨天总会作痛的旧伤腿,冷硬地摇头。 “您守家。” 第75章 暗夜袭杀 洞口,篝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将赵二虎的影子在石壁上扯得像个跳动的鬼。 “谁?!” 赵二虎的声音带着颤,在空旷的雪林里显得格外单薄。 没人回答。 只有风,发出鬼哭一样的呼啸。 他心里发毛,猛地抓起一根烧得通红的柴火,另一只手紧紧攥着砍柴刀,壮着胆子冲出洞口。 “哪个狗日的装神弄鬼!给老子滚出来!” 黑暗的林子里,只有雪花簌簌落下。 突然,一道黑影破空而来! “咻!” 赵二虎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将手里的柴火砸了过去。 “啪”的一声,那黑影被砸中,掉在雪地里,不过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妈的,吓唬老子?” 赵二虎啐了一口,怒火烧掉了恐惧。 他认定是陆青山在暗处戏耍他,提着刀就朝石头飞来的方向猛扑过去。 “老子今天非剁了你!” 他刚冲出七八步,脚下突然一空! 一根绷紧的树枝猛地弹起,带着一截被削得尖锐无比的木桩,发出“嗡”的一声闷响,擦着他的胸口就射了过去! 木桩深深地钉进了他身后的一棵松树,尾部还在剧烈颤动! 赵二虎的动作僵在原地,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棉袄。 他要是再快一步,现在胸口已经被捅了个对穿! 不等他从这死亡的边缘回过神,一道黑色的闪电,无声无息地从侧面的阴影里扑了出来! 是青尾! 赵二虎只觉得右臂一麻,一股钻心的剧痛传来,手里的砍柴刀“当啷”一声掉在雪地里。 那条黑犬,死死咬住了他握刀的手腕,尖利的牙齿已经嵌进了骨头缝里! “啊——!” 剧痛让赵二虎的眼睛瞬间血红。 他是个滚刀肉,越是疼,骨子里的狠劲越是被激发出来! 他不管不顾被咬住的右手,左手猛地往腰后一抹,竟拔出了一柄寒光闪闪的剥皮尖刀! 刀刃在雪夜的微光下折射出冰冷嗜血的光芒,令人胆寒。 他高高举起尖刀,锋利的刀尖死死对准了青尾的眼睛! “给老子松口!老子一刀戳瞎你这畜生!”赵二虎面目狰狞地嘶吼道,作势就要全力刺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劲风呼啸而至! 陆青山的身影从黑暗中暴起,手里的一根尖木棍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精准地掷向赵二虎持刀的左手手腕! “噗!” 一声闷响。 赵二虎吃痛,左手猛地一抖。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炸响,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他那张因剧痛和惊恐而扭曲的脸! 子弹擦着青尾的耳朵飞了出去,将洞口上方的一根冰棱打得粉碎。 下一秒,陆青山已经贴近身前。 他没给赵二虎任何机会,左手如铁钳般扣住他的手腕一拧,土铳脱手而出。 同时,右手的木棍带着风声,狠狠抽在了赵二虎的右腿膝盖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赵二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整个人软倒在雪地里,抱着断腿疯狂打滚。 “别……别杀我!” “青山兄弟!不,青山大爷!我错了!” 赵二虎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拼命地磕头求饶。 “是林秀梅!是林秀梅让我干的!” “她嫉妒你的山货生意,说是你断了她的财路,这才怂恿我来的!” “这陷阱……这陷阱也是她让我布的,我咋敢害你啊!她就是为了把你往死里整!” 赵二虎声泪俱下,说得情真意切。 陆青山拿着一根绳子,似乎被他的话吸引,脚步微微一顿,慢慢走上前去。 “林秀梅?” 就在陆青山俯身,准备捆住赵二虎的瞬间! 倒在地上哀嚎的赵二虎,眼中猛地爆出一团怨毒的凶光! 他藏在后腰布袋里的右手闪电般伸出,抓起一把早就准备好的草木灰,混着磨碎的干辣椒面,猛地扬向陆青山的脸! 与此同时,他顺势捡起地上那把雪亮的剥皮尖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捅向陆青山的心口! 这是他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反扑! 一捧黑灰,劈头盖脸! 陆青山只觉得双眼传来一阵火烧火燎的剧痛,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但他近乎野兽的战斗本能,让他根本不需要用眼睛! 在尖刀及体的刹那,他的身子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诡异地一扭。 “嗤啦——” 尖刀划破了他厚实的羊皮坎肩,堪堪擦着他的肋骨划了过去,带出一道血口。 同一时刻! 青尾心有灵犀,松开赵二虎的手腕,闪电般一口咬住他的左脚脚踝,猛地向后一拽! “啊!” 赵二虎正欲再次捅刺,被这股巨力一带,整个人失去了平衡,惨叫着向后倒去。 他下意识地想用左脚稳住身形。 脚下,却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那是金属机括弹开的声音! 赵二虎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低头,看见一只锈迹斑斑的巨大捕兽夹,那两排狼牙般的锯齿,已经死死咬进了他的左腿小腿里! 那是他自己为了防备野兽,亲手布置在洞口的陷阱! “不——!” 骨头被彻底夹碎的剧痛,混杂着无尽的绝望,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响彻雪林。 陆青山用雪水用力揉搓着眼睛,剧痛慢慢缓解,视线也渐渐清晰。 他冷冷地看着在雪地里像条蛆一样抽搐的赵二虎,那两条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彻底废了。 陆青山走进山洞。 片刻后,他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把撬棍、一把斧头,还有那包只抽了一根的“大头”牌香烟。 他走到赵二虎面前,将那包烟扔在他脸上。 烟盒上,每一根烟的烟头上,都用指甲掐出了一个独特的三角印记。 赵二虎看着那包烟,最后一点血色也从脸上褪去,彻底瘫软了。 风雪越来越大了。 陆青山沉默着用绳子将赵二虎的双手反绑,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着他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 青尾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警惕着黑暗中的一切。 第76章 人赃并获 天边刚擦出一点灰蒙蒙的亮光。 陆青山拖着一个人,从山林里走了出来。 那个人浑身是血,两条腿像两条断掉的麻袋,在雪地上拖出两道刺眼的红。 村口打谷场上,早聚满了人。 黑压压的一片,像是凝固的乌云,死死压在人心上。 昨晚,陆青山独自进山抓赵二虎的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整个红石屯。 有人等着看好戏,有人捏着一把冷汗。 此刻,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风刮过光秃秃树杈的呜咽。 “天爷……” “那是……赵二虎?” 人群里,有人哆哆嗦嗦地问了一句,声音小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腿……腿断了……” 人群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猛地炸开,又迅速向两边退去,让出一条宽阔的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拖着人影的男人身上。 陆青山。 他身上的旧棉袄,沾满了雪沫和泥土,脸上却干净得可怕。 没有汗,没有血,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他就那么拖着半死不活的赵二虎,一步,一步,稳得像是踩在自家的炕头上。 赵二虎已经疼得昏了过去,嘴里无意识地哼着,身体像条离了水的鱼,时不时抽搐一下。 “砰。” 陆青山走到村委会门口,手一松。 赵二虎像一袋垃圾,被扔在了冰冷的石阶上。 他转身,对着早已等在那里的李二牛。 “去打电话。”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的耳朵。 “叫县公安局的王建国局长。” “就说,破坏运输线的嫌犯赵二虎,我给他抓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一滩血。 “人赃并获。” 李二牛整个人都懵了一下,随即猛地跳起来。 “哎!” 他应了一声,撒开腿就往有电话的林场狂奔而去。 围观的村民们面面相觑,压抑不住的议论声,像是地里冒出的笋。 “青山这是……要送官?” “废话!不送官难道自己埋了?那不成杀人犯了?” “可……可他把人打成这样,公安来了,能不怪他?” “怪个屁!赵二虎那狗日的堵路讹钱,差点害咱们一冬白干!这是报应!” “对!打得好!”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嗓子。 “打得好!” 很快,叫好声和掌声,连成了一片。 陆老爷子拄着他的老烟杆,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孙子笔直如枪的背影,眼眶有点发红。 这小子,做事有章法。 比他那个老实巴交的爹,强太多了。 林秀兰也站在人群里。 她手里捏着一块还温热的窝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的男人。 她没有上前。 她知道,现在的陆青山,不需要嘘寒问暖。 他要的,是所有人的敬畏。 …… 半个小时。 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吱嘎——” 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带着一股子急刹的轮胎焦糊味,猛地停在了村委会门口。 车门推开,王建国一身笔挺的警服,大步流星地走了下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拿着笔记本,神情严肃的年轻公安。 王建国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赵二虎身上。 他瞳孔猛地一缩。 两条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血和烂泥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肉还是骨头。 这是被人用极大的蛮力,硬生生砸断的。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一旁的陆青山。 陆青山就那么站着,神色平静,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恼人的苍蝇。 王建国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在公安口干了二十年,三刀六洞的场面都见过。 可这一刻,他竟然从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身上,感觉到了一股子让他都心悸的寒意。 这小子是头狼。 “王局长。” 陆青山先开了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赵二虎,在隘口私设路障,用石头和断木堵路,强行索要过路费,我有人证。” 他抬手,指了指旁边被他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一堆东西。 一把卷了刃的斧头,一根沾着泥土的铁撬,一个锈迹斑斑的捕兽夹,还有一个烟盒,和几枚烟屁股。 “他在山路上布设陷阱,企图伤人我有物证。” “这个烟屁股上的三角掐痕,是他的习惯。” “还有隘口的石头是他撬的,树是他砍的。工具在这。” “山路上的陷阱也是他布的。我昨天拆了。” 陆青山说完,抬起眼直视着王建国的眼睛。 “人,我抓了。” “腿,是我打断的。” “他想跑,我怕他跑了下次再害人。” 王建国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他蹲下身,没去管赵二虎的鬼哭狼嚎,先是仔细检查了那几枚烟屁股上的掐痕,又翻看了那把斧头上的豁口。 半晌他站起身,对着身后两个发愣的年轻公安招了招手。 “带走!” 两个公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赵二虎。 赵二虎这时候才缓过一口气,一看到公安,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用尽全身力气哭喊起来。 “警察同志!救命啊!” “他……陆青山他故意伤人!他要杀了我啊!你们看我的腿!你们要给我做主啊!” 王建国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闭嘴!” 一声低喝,如同炸雷。 “你私设路障,敲诈勒索,按律,该判三年!” “你在山道布设致命陷阱,属于故意伤害未遂,手段极其恶劣!再加两年!” “两罪并罚,你下半辈子,就在里头好好反省吧!” 王建国看着赵二虎那张瞬间惨白如纸的脸,话锋一转,看向了陆青山。 “至于你的腿……” “陆青山同志,作为受害者和见义勇为的群众,在协助我们警方抓捕嫌犯的过程中,面对你的暴力拒捕和逃跑行为,他为了制止犯罪,采取了必要的防卫措施。” 王建国的声音,铿锵有力。 “这叫,正当防卫!” “噗通。” 赵二虎彻底瘫了下去,屎尿味瞬间弥漫开来。 王建国转身,走到陆青山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陆,干得不错。” “对付这种社会渣滓,就不能手软。” 第77章 这路,得有规矩 王建国的吉普车卷起一溜烟尘,消失在村口,只留下一股浓重的尾气味。 村委会门前的石阶上,那滩混着血和骚臭的污秽,在清晨的寒气里,显得格外刺眼。 村民们黑压压的一片,却没人敢大声喘气。 看向陆青山的目光复杂极了。 有解气,有痛快,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担忧和恐惧。 “这……这青山把人打成这样,公安真不追究?” “王局长不都说了,正当防卫!” “话是这么说,可赵二虎那腿……看着都吓人,以后能不找后账?”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里响起。 陆青山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他身上那件在山里磨得发亮的旧棉袄,此刻在众人眼里,比县里领导的中山装还扎眼。 陆青山对着身后处于极度亢奋状态的李二牛喊了一声。 “二牛。” “哎!青山哥!” 李二牛一个激灵,胸膛挺得老高。 “去村委会,借纸,借笔。” 陆青山的声音不响,却像一根针,扎破了现场嗡嗡的议论声。 “再把三叔公请来。”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借纸笔?请三叔公? 这是要干啥?写检讨?还是立字据赔钱? 李二牛虽然脑子转不过来,但执行力一等一,应了一声,撒开脚丫子就往村委会跑。 不一会儿,三叔公被他连拉带拽地请了出来。 老头子一脸严肃,手里攥着他的老烟杆,以为陆青山惹了祸,要他来当个长辈说和。 “青山,你……” 陆青山却没让他说下去。 他接过李二牛递来的纸和笔,就在村委会那张掉漆的八仙桌上,把纸铺开。 他没写一个字,而是对李二牛说。 “记。” “从咱村口到‘鬼见愁’隘口,这条土路,全长七里地,定为一号线。” “从隘口到县城东关,十二里,定为二号线。” 他一边说,一边让李二牛在纸上清清楚楚地写下来。 每一个地名,每一段里程,甚至路边有几棵歪脖子树,他都说得明明白白。 村民们全看傻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思在这儿丈量土地? 三叔公吧嗒着旱烟,浑浊的老眼里,也全是看不懂。 写完,陆青山拿起那张纸,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转身递给三叔公。 “三叔公,您给看看。” 三叔公接过来,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红石屯集体财产运输路线登记册……” 他念叨着,疑惑的抬起头。 “这是……” “这条路,是咱们山货运出去的路。” 陆青山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温度,是对着所有村民说的。 “咱们的山货要卖钱,就要从这条路上走。” “赵二虎今天堵的不是我陆青山一个人的路。” “是断了全村人的财路!” 村民们一片死寂,随即,人群里爆发出嗡的一声,像是捅了马蜂窝。 “对啊!他说得对!” “这路是咱们大伙儿挣钱的路!” “妈的,赵二虎是想让咱们都喝西北风去!” 陆青山等他们议论够了,才把声音稍稍提高。 “所以,我今天请三叔公,请大伙儿来做个见证。” 他指着那张纸。 “把这条财路,登记入个册。” “从今天起,它就是咱们红石屯的集体财产!”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印泥盒子,打开,递到三叔公面前。 “三叔公,您是长辈,您带个头,在这上面画个押。” “以后谁再敢动这条路,就是跟咱们整个红石屯过不去!” 三叔公的手,哆嗦了一下。 他看着陆青山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突然明白了。 这小子,不是在泄私愤。 他是在立规矩! “好!” 三叔公把烟杆往腰上一别,接过印泥,重重地在自己的名字后面,按下了鲜红的指印! “我也按!” “算我一个!” 人群沸腾了! 一个接一个的村民,涌上前来,争先恐后地在那张纸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那一个个红指印,像一簇簇燃烧的火焰。 做完这一切,陆青山将那份沉甸甸的登记册,和赵二虎留下的斧头、捕兽夹、烟屁股,一起锁进了村委会那口破旧的铁皮柜里。 他把钥匙,郑重地交到三叔公手里。 “三叔公,您保管。” 然后他转身,看向人群里一个刚才嘀咕他会惹祸的村民。 “下次再有这种事。你也可以学我,把人抓住,把证据留下。” “我陆青山,私人给你发五十块奖金。” 那村民的脸,刷的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头都快埋进裤裆里。 人群里再也没有一丝杂音。 只剩下敬畏。 …… 回到家时,院里已经点上了灯。 陆青山脱下那件沾满寒气和血腥味的外套,随手搭在院里的柴火堆上。 他走进屋。 林秀兰正坐在炕上,安静地等着。 看到他进来,她什么也没问,默默起身端来一碗早就备好的,滚烫的红糖姜汤。 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脸。 “喝了去去寒。” 陆青山接过碗,没有喝,而是反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很软,很暖。 他心里的那股子杀气,像是被这股暖意一寸寸融化了。 “以后,我要去林场那边常待。” 陆青山看着她,低声说。 “家里这边山货生意,今天这种事可能还会有。” “只有把所有人的利益都绑在一辆车上,我不在你才安全。” 林秀兰静静地听着,点了点头。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握着自己的那只大手上。 “我等你回来。” 这一晚,陆青山睡得格外踏实。 第二天一大早。 王建国那辆绿色的吉普车,又开来了。 这一次,车上不光有王建国,还敲锣打鼓,热闹非凡。 当着全村人的面,王建国亲手将一面写着“智勇双全,一心为民”的大红锦旗,还有五十块钱现金,交到了陆青山手里。 “小陆同志,这是你应得的!” 王建国握着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另外,我宣布一件事。”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传遍了整个打谷场。 “从今天起,红石屯到县城的这条运输路线,已经在我们县公安局正式备案!” “将作为重点保护路线!” “谁要是敢在这条路上动歪心思……” 王建国的目光变得凌厉如刀。 “那就不是跟陆青山同志过不去,是跟我王建国,跟我们县公安局过不去!” 全村,一片欢腾! 陆青山私刑的最后一丝阴影,被这面官方的锦旗,彻底照得烟消云散! 仪式结束,王建国却没急着走,他拉着陆青山,走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压低了声音。 “赵二虎那小子,骨头不硬,全招了。” “是林秀梅怂恿的他。” 第78章 于博的敲打 “林秀梅?” 陆青山意味不明的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的思绪有一瞬间的恍惚。 在陆青山的记忆中,前世的林秀梅早早就进城过了日子,消息传回村里都是过得有多好。 那时候,她高高在上地当着她的城里人,从没和自己这个泥腿子抢过山货。 可这一世,很多事情显然改变了。 这一世,他靠着赶山采药、倒腾山货,不仅让家里的日子越过越红火,兜里的票子也越攒越多,这动静在村里村外闹得可不小。 林秀梅如今这般反常地插手山货买卖,甚至不惜拉下脸来处处与他作对,说白了,不过是眼红他赚得盆满钵满。 嫉妒会让人疯狂,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但他更清楚,凭林秀梅那个脑子,她想不出堵路设陷阱这种事,更没有这个胆子。 她的背后,一定还有人。 王建国点了点头,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审讯室里,赵二虎那条断腿疼得他满地打滚,哭喊着说,是林秀梅找到了他。” “林秀梅许诺他,事成之后,让他进县食品厂当正式工。还当场给了他一百块钱的定金。” “一百块,一个正式工名额,再加上赵二虎交代本身就和你不对付。” 一百块。 正式工。 林秀梅自己哪有这个本事。 陆青山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于家父子那两张虚伪又傲慢的脸。 他沉默着,等着王建国继续说。 果然。 王建国脸上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我拿到口供,准备派人去传讯林秀梅的时候……” “接到了一个电话。” 他看着陆青山,一字一句。 “县府秘书亲自打来的。” 空气瞬间冷了几分。 王建国又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火光在他指间明灭。 “电话里话没说透。但意思很明白。” “于博厂长不希望这件事闹大,影响不好。” “毕竟,林秀梅现在是他于家的儿媳妇。” “家丑外扬不好,希望事停在赵二虎。” 王建国说完,目光紧紧地盯着陆青山,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陆青山的脸,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没有愤怒,失望,甚至没有一丝惊讶。 这让王建国心里暗暗吃惊。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面对县里纳税大户、关系网盘根错节的事情,竟然能如此镇定。 “于博是县里的财神爷,关系网有多复杂,你可能不清楚。” 王建国坦言道。 “如果他只是想保下林秀梅,我硬顶一下也就过去了。” “但我担心于博这次不光是保人。” “是在敲打我,试探你。” 王建国停顿了一下,声音更沉了。 “如果这次退了,不知道以后还有什么招对付你。” 一场危机,从地痞流氓的层面,无声无息地上升到了权力的角力。 敌人,不再是赵二虎这种可以用拳头解决的疯狗。 而是一头盘踞在县城,看不见,却能随时伸出利爪的猛兽。 陆青山将手里的烟蒂在墙上摁灭,扔进墙角的雪堆里。 然后抬头。 “王局。先谢你给我说这些。” “但我还想问一句,案子到林秀梅这里,就真的查不下去了?” 他把选择权扔回给了王建国。 是到此为止,大家相安无事。 还是继续往前,彻底站到于博的对立面。 王建国看着陆青山那双黑得吓人的眼睛,足足对视了十几秒。 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发自肺腑的,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畅快。 他转身从自己带来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递给陆青山。 “这是赵二虎画押的口供复印件。” 纸张的边缘,还带着一丝油墨的清香。 赵二虎那歪歪扭扭的名字上,按着一个鲜红刺目的指印。 “原件,锁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王建国下巴微微扬起。 “你放心吧,谁也拿不走,于博也不行。” 陆青山接过那份薄薄的,却重如千斤的复印件。 他看着王建国那张写满沧桑却坚毅的脸,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世界有时候脏得让人绝望,有林秀梅的狠毒,有于博的贪婪,他们像无底的深渊,吞噬着底层人的血肉。 可这个世界有时候又让人觉得值得去拼命,因为总有像王局这样的人,撑起一盏不灭的灯。 王建国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王建国当这个警察,不是为了给谁当看门狗的。”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铿锵有力。 “于博的手再长,也捂不住天!” “国法,比他的面子大!” 他看着陆青山手里的那份口供,眼神变得深邃。 “这份东西,你收好。” “以后,可能是把刀。” “但怎么用,什么时候用,你要自己掂量。” “小伙子,别冲动,你的日子还长。” …… 送走了王建国。 陆青山一个人站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里,手里捏着那份口供。 夜风吹过,纸张的边角微微卷起。 林秀梅,于博。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得骇人的光。 现在就去找林秀梅的麻烦? 不。 那只是打草惊蛇。 蛇的七寸,是于博。 要打,就要一击毙命。 他需要等。 等一个能把于博,也一起拉下水的机会。 一个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的机会。 陆青山将那份口供小心地折好,贴身放进怀里,那里面,似乎还残留着王建国指尖的温度。 第二天。 陆青山将家里的事都交代好,骑着车去上班,到了红石林场。 冰溜子运材的巨大成功,他现在在林场的地位,如日中天。 他刚走进那间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杂物间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 技术科长周宝光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慌张和焦急。 “青山!出事了!” 陆青山抬起头,看着他。 周宝光跑到他跟前,压低了声音,急促地说。 “场长要召开全体干部紧急会议!” 他喘了口气,脸色难看地凑到陆青山耳边。 “有人……有人告你!” “是李建业!” 第79章 会议发难 陆青山推开了会议室那扇厚重的木门。 一股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 长条会议桌两旁,坐满了各个科室的负责人,一个个都板着脸,吞云吐雾。 屋子里的气氛,比外头的冰雪天还冷。 陆青山一进来,原本细碎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担忧。 李爱国坐在主位,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看不出喜怒。 而他的下首,李建业正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吹着上面的热气。 他看到陆青山,眼角往上一挑,一丝冷笑转瞬即逝。 周宝光紧张地给陆青山使眼色,让他找个角落坐下。 陆青山却像是没看见,径直走到运输规划科的牌子后面,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腰杆挺得笔直。 李爱国抬起眼皮,扫了全场一圈,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 “开会。” 简单的两个字,让屋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前段时间,咱们林场面临的运材困境,大家都清楚。” “在技术科和新成立的运输规划科的通力合作下,冰溜子运材法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为我们开春的工作,开了个好头。” 李爱国先是扬了一下,目光扫过周宝光,又在陆青山身上停顿了一秒。 “对于有功的同志,我们林场,从来不吝啬表扬。” 他话锋猛地一转,声音沉了下来。 “但是!” “我们是国营林场,我们的干部,不光要会干活,更要品行端正!” “有个别干部,仗着自己有点能耐,就在个人作风上出一些问题!” “我一会……” 不等李爱国圆过去这件事。 李建业“啪”的一声将手里的搪瓷缸子重重放在桌上。 他咳嗽一声,站了起来,提了一下裤腰带。 “场长,各位同志!” “我要说的,就是这件事!” 场长李爱国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个老江湖,一听李建业这调子,就知道他不愿意轻放过陆青山。 陆青山是林场的骨干,刚立了功。 要是这时候爆出什么作风问题,不仅陆青山前途尽毁。 他这个当场长的脸上也无光,甚至会影响到今年林场的评优。 李爱国掀起眼皮,朝李建业压了压手: “建业同志,先坐下嘛,不要激动。” “关于干部队伍的作风建设,场里一贯是高度重视的。” “不过,今天咱们这个会,主题是总结前阶段的生产工作。有些具体的、涉及个人同志的反馈,我随后调查清楚再说。” 这番话,明着是讲规矩,暗着是在给李建业递梯子。 然而,李建业今天是有备而来,哪里肯放过这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真要到了私下里,陆青山可是李爱国招进来的。 到时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陆青山指不定屁事没有。 李建业没有坐回去,反而把腰杆挺得更直了。 他脸上堆起一丝看似恭敬、实则绵里藏针的笑容: “场长,您的指示我完全理解。您这是出于对干部的爱护,想给犯错误同志一个缓冲和反省的空间,体现了组织上的温情。但是——” 李建业话音一顿,环视了一圈会场,痛心疾首地叹了口气: “正所谓治病救人,防微杜渐。” “有些原则性问题,如果咱们捂着、盖着,不仅起不到警示作用,反而容易让底下的职工群众产生误解,这长此以往,是要动摇咱们林场的基础啊!” 他转过头,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陆青山身上,语气越发显得“大公无私”: “青山同志是我们林场的骨干,正因为他优秀,我们才更要用高标准、严要求来约束他。” “今天在会上把问题敞开了谈,既是给干部们打一针预防针,也是给青山同志一个向组织坦白、洗清误会的机会。” “场长,我也是为了咱们林场的风清气正,为了对组织负责,对青山同志个人负责啊!” 这一番话,把“私怨”升华成了“为了组织和群众”,把“落井下石”包装成了“治病救人”,大义凛然,直接把李爱国的话给堵死了。 会场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陆青山。 李建业一脸义正辞严,目光如同刀子,直直射向陆青山。 “运输规划科的副科长,陆青山同志,就在前天,无故与红石屯村民赵二虎发生冲突!” “他凭借自己身强力壮,滥用暴力,将赵二虎打成重伤,致其双腿彻底残废!” “现在,赵二虎已经被县公安局带走,而陆青山,却还好端端地坐在这里!”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 “这件事,已经在周边的村屯里,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外面的人怎么说我们?说我们红石林场的干部,是山大王!是土匪!可以随便把人打残!” “我们林场是国家单位!我们干部的脸,就是林场的脸!” “陆青山同志的行为,已经严重损害了我们林场的声誉!抹黑了我们全体干部的形象!” “我建议!立刻暂停陆青山同志运输规划科副科长的一切职务,成立调查组,对其进行严肃处理!”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这事儿闹这么大?” “把人腿打断了……这可不是小事啊。” “我就说嘛,一个毛头小子,爬那么快,早晚要出事。” 周宝光急得脸都红了,刚想起身替陆青山辩解几句。 主位上的李爱国,却递过来一个制止的眼神。 周宝光张了张嘴,只能不甘心地又坐了回去,拳头在桌子底下捏得死紧。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李爱国的身上。 他们都想看看,这位爱才如命的老场长,要怎么处理他亲手提拔起来的这个“红人”。 李爱国的目光,终于从文件上抬起,缓缓落在了陆青山身上。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感情。 “陆青山。” “李科长反映的情况属实吗?” “你需要给大家一个解释。” 第80章 低头 压力在一瞬间,全部汇集到了陆青山一个人身上。 在满屋子或同情、或看戏的目光中,陆青山缓缓站起了身。 随后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包括李建业。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躬给堵了回去。 陆青山直起身,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歉意,声音却清晰无比。 “首先,我为我的个人行为,给林场带来了负面影响,向各位领导,表示道歉。”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那双平静的眸子,第一次射出锐利的光,直视着脸色得意的李建业。 “但是。” “李科长,好像只说了故事的前半段。” “我为什么会冲动,以及这件事最后的结果,您好像是给忘了。” 陆青山说完,在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下,弯腰打开了自己随身带来的那个军绿色挎包。 他从里面,不紧不慢地,拿出了两样东西,轻轻地放在了会议桌上。 “幸好。” 陆青山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县公安局的同志,帮我把后半段,给补上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青山放在桌上的那两样东西上。 一样,是卷成一卷的大红色锦旗,鲜艳得刺眼。 另一样,是一份牛皮纸文件袋。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李建业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脸上的得意消失不见了。 陆青山没看他,伸出手将锦旗在桌上缓缓展开。 “智勇双全,一心为民”。 八个烫金大字,下面落款的地方,是一个鲜红的印章。 县公安局。 满屋子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看清了上面的字,啧啧称奇声此起彼伏。 李爱国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 陆青山将锦旗推到桌子中央,然后,从牛皮纸文件袋里,抽出了两份文件。 他拿起其中一份,对着全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这是县公安局出具的《见义勇为行为确认书》。” “上面写得很清楚。”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读道:“经查,红石屯村民赵二虎,在隘口路段,伙同他人私设路障,用巨石断木封锁道路,对过往村民进行敲诈勒索。” “其后,为报复举报人,又在山道布设致命陷阱,意图进行人身伤害,属重大犯罪行为。” “红石林场职工陆青山同志,在自身安全受到严重威胁的情况下,不畏强暴,挺身而出,与犯罪分子展开搏斗,成功将其制服,避免了更恶劣后果的发生。” “经我局研究决定,认定陆青山同志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并授予其见义勇为先进个人荣誉称号,奖励现金五十元,以资鼓励。” 读完,陆青山将那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推向李建业的方向。 “李科长。” “公安局的定性是见义勇为。” “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私下斗殴?” 李建业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他死死盯着那份盖着红章的文件,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算……就算是正当防卫!”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尖叫起来,强自镇定地狡辩。 “把人腿打断,这也太过了!这还是影响不好!” 陆青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拿起另一份文件,是那份赵二虎画押的口供复印件。 “啪”的一声,他将口供拍在桌上,发出的声响,让所有人都心头一跳。 “影响不好?” “李科长,你睁大眼睛看清楚!” “赵二虎堵的是什么路?是咱们红石屯、靠山村几百号人进出县城唯一的路!” “他布下的是什么?是能把人腿骨都夹断的捕兽夹!是能把人心口捅个对穿的穿心套!” “我当时要是怕了,缩了,任由这种亡命徒在路上横行霸道,哪天我们林场的职工下班回家,哪天村里的大爷大娘去赶集,踩到陷阱上,断了腿,丢了命,这个责任,你李科长担得起吗?!” 陆青山往前站了一步,目光如刀,环视全场。 “在座的各位领导,咱们林场不少职工和家属,就住在山下的村子里,天天都要走那条路!” “有人在路上设卡子要买路钱,不给就动刀子,这是什么性质?这是严重的刑事犯罪!” “我陆青山,配合公安抓歹徒,受了伤,拿了县里的表彰,这不仅是我个人的荣誉,也是咱们林场职工觉悟高的体现!” 他伸手指着李建业,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 “如果按照李科长的逻辑,以后咱们林场的职工在外面,遇到抢劫的,遇到行凶的,都得老老实实抱头挨打,这才叫影响好?” “你这是在长犯罪分子的志气,灭我们工人阶级的威风!” “李建业!你安的什么心!” 最后一句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够了!” 主位上的李爱国,猛地一拍桌子,豁然站起! 会议室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李爱国的脸,铁青一片,他指着李建业的鼻子,声音都在发抖。 “李建业!” “你只看到陆青山打了人,怎么就看不到他保护了村民!保护了咱们林场的职工家属!” “不问前因后果,不查事实真相,道听途说,就在组织的会议上大放厥词,攻击一个有功的同志!” “你这个副科长,是怎么当的!” “你的原则呢!” 李建业被这雷霆之怒,骂得浑身一哆嗦,腿一软,差点瘫倒在椅子上。 他汗如雨下,脸色比纸还白,站都站不稳了。 “场长……我……我……” “你什么你!”李爱国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逼视着他,一字一句。 “现在,立刻,马上!” “向陆青山同志,道歉!” 李建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当着全场干部的面,向一个他最看不起的毛头小子道歉?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李爱国那要吃人的眼神,让他没有一丝一毫反抗的余地。 他挪动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到陆青山面前。 低下那颗曾经高傲的头颅。 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对……不……起……” 第81章 独立办公区 对不起三个字,从李建业的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建业说完,就像耗尽了全身力气,只想立刻坐下去,把这奇耻大辱的一页翻篇。 他觉得,当众说出这三个字,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然而,陆青山却纹丝不动。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李建业根本不是在跟他说话。 不说“没关系”,更不说“我接受”。 那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尖酸刻薄的打脸言语,都让李建业难受! 李建业的脸,瞬间从惨白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突突地狂跳。 他像个等待审判的囚犯一样站着。 “哼。” 主位上,李爱国一声冰冷的哼笑,声音不大,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李建业摇摇欲坠的神经上。 “李建业同志。” 李爱国十指交叉,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此刻却锐利如鹰般死死锁定了他。 “道歉,是要有态度的!” “林场工作这么多年,一直秉持着实事求是,知错能改,你知道你今天犯了多大的错吗?” “不清楚事实就随便发言!要是冤枉了林场的功臣,神来负责?” 李爱国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落,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站直了!” “向陆青山同志,鞠躬道歉!” 鞠躬! 这两个字,李建业的身体猛地一颤,差点当场瘫倒。 让他给一个比他小了快二十岁、他一直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毛头小子鞠躬? 当着全林场这么多干部的面? 这比让他去死还难受!这简直就是把他的脸皮剥下来,扔在地上,再让所有人都上来踩一脚! “场长……”李建业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哀求,“我……我……” “嗯?” 李爱国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个冰冷的单音节。 李建业后面的话,瞬间像被水泥堵死在了喉咙里。 他绝望地环视四周。 那些平日里跟他称兄道弟、一口一个“李哥”的同僚们,此刻全都成了缩头乌龟。 有的低头假装看笔记本,有的专心致志地研究自己的手指甲,没有一个人,敢与他对视。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他心中悲凉,却也清楚地知道,今天他要是敢不低这个头,明天李爱国有的是办法整治他! 李建业用尽全身力气,再次面对着陆青山。 他看到了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咔嚓!” 他仿佛听到了自己咬碎后槽牙的声音。 那条在下属面前挺得笔直、常年打着官腔的腰,在这一刻,一寸一寸,无比艰难地弯了下去。 一个充满了极致羞辱的深躬!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把钝刀,在他那颗高傲的心上反复切割。 鞠完躬,李建业猛地直起身,因为动作太快,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 他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对着李爱国的方向,挤出一句话。 “场长,我心脏不舒服,得去趟卫生所……” 说完,不等李爱国批复,他就踉踉跄跄地拉开椅子,不顾一切地冲向会议室大门。 “砰!” 大门被狠狠甩上,留下满室寂静。 李爱国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热气,轻轻呷了一口。 然后,他把目光转向陆青山,脸上那冰封的表情瞬间融化,如同冬雪初融,带着显而易见的欣赏和满意。 “陆青山同志,这次你干得很好!维护了咱们林场和人民群众的利益,是有大功的!” 他放下茶杯,声音陡然变得洪亮,传遍了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 “借这个机会,我宣布两件事!”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心头一紧。 “第一!”李爱国伸出一根手指。 “鉴于运输规划科工作的重要性,以及陆青山同志在这次事件中展现出的杰出能力和担当,总在杂物间办公,像什么话!” 他抬起手,猛地一指李建业刚才坐过的位置,以及他身后那间紧闭的办公室门。 “会后,后勤科立刻把李建业之前那间办公室腾出来!” “从今天起,划拨给陆青山同志专用!” “另外,马上给这间办公室,配一部新电话!” 话音落下,满室皆惊! 那间办公室是整个办公楼里位置最好、面积最大的一间!正对南方,冬暖夏凉,阳光普照! 更别说配电话了!那可是正儿八经的科长级干部才有的待遇! 李爱国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简直就是在用大喇叭向全林场宣告: 陆青山,是我李爱国的人! 谁敢动他,就是跟我李爱国过不去! 李爱国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将众人震惊的表情尽收眼底,他顿了顿,满意地继续说道。 “第二件事!” “冰溜子运材法,效果显著,为我们林场节约了海量的成本和时间!这是大功一件!” “经场委会研究决定,从这批红松木材的利润里,拿出百分之五,作为专项奖金,奖励给所有参与项目的同志!”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百分之五!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然而更重磅的还在后面! 李爱国看着陆青山,一字一顿地说道:“其中,作为项目总设计师和总负责人的陆青山同志,个人独得利润的——百分之一!” 百分之一!! 那可是好几百方顶级红松的纯利润啊! 这年头,一个四级工累死累活,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块!这一笔奖金,算下来怕不是要直奔两千块! 两千块!足够在县城买下一套大院子了! 会议室里彻底炸了锅! 无数道复杂到极点的目光,死死地聚焦在陆青山身上。 有的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有的人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李爱国满意地看着这一切,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他挥了挥手,中气十足地喝道: “散会!” 会议一结束。 技术科科长周宝光第一个冲了过来,激动得满脸通红,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陆青山肩膀上。 “青山!好小子!你他娘的真是给咱们技术口的人长脸了!” 其他几个科室的负责人也瞬间围了上来,脸上堆满了菊花般的笑容,态度比之前殷勤了一百倍。 “陆副科长,哦不!陆科!真是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啊!” “以后工作上,还请陆科多多指点,多多关照啊!” 陆青山在一片肉麻的恭维声中,只是平静地点头致意,然后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那间曾经属于李建业的办公室门口。 门上,“运输规划科副科长(李建业)”的牌子还挂着,显得格外讽刺。 他伸出手,轻轻一推。 吱呀一声,门开了。 宽敞明亮。 温暖的阳光透过一尘不染的玻璃窗洒了进来,在空气中照出飞舞的尘埃。 陆青山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知道,一个属于他的时代,从今天起,正式拉开了序幕。 …… 而另一边。 狼狈逃出会议室的李建业,根本没去什么卫生所。 他的心脏好得很,但那颗充满了怨毒和不甘的心,已经快要被怒火撑爆了! 他绕到办公楼的后面,像个幽灵般走上二楼。 在一扇挂着“副场长”牌子的办公室门前,他停了下来。 他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整理了一下自己因为奔逃而凌乱不堪的衣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深吸一口气,他抬起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阴狠至极的光芒。 “咚!咚!咚!” 他敲响了那扇门。 陆青山,李爱国,你们给我等着!今天的耻辱,我李建业,早晚要让你们百倍奉还! 第82章 联盟 门内传来一个不急不缓的声音。 “进来。” 李建业推开门,反手又把门关严实,还特意落了锁。 办公室里,一个瘦高个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头也没抬。 他就是林场的副场长,高建军。 “高场长……” 李建业一开口,声音就带上了哭腔,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高建军这才慢悠悠地放下报纸,扶了扶眼镜,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眉头轻轻一挑。 “建业同志,这是怎么了?” “坐下说,坐下说。”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温和,像个关心下属的好领导。 李建业一屁股坐下,再也绷不住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始哭诉。 “高场长,您要为我做主啊!” “今天在会上,那李爱国和陆青山,他们……他们合起伙来欺负我!” 他添油加醋地把会议上的事说了一遍,在他嘴里,自己成了维护林场声誉的孤胆英雄,而陆青山是仗势欺人的恶棍,李爱国则是偏袒亲信的昏聩领导。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逼我给那个毛头小子鞠躬道歉!” “我这张老脸,以后在林场还怎么放?我还怎么开展工作?” “高场长,我跟了您这么多年,您可不能不管我啊!” 高建军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起身给他倒了杯热水。 “好了,好了,别激动。” 他把水杯递过去,轻轻拍了拍李建业的肩膀。 “李爱国那个臭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老顽固一个。” “至于那个陆青山,年轻人嘛,有点成绩就容易翘尾巴,正常。” “建业啊,你也是场里的老同志了,为这点小事,不至于。” 李建业听着这话,心里更委屈了。 “高场长,这怎么是小事?我刚听人说,李场长让他坐我办公室,还要装电话!李爱国这就是要扶他上来,把我踩下去啊!” 高建军的眼中,闪过一丝谁也看不见的光。 办公室? 电话? 他真正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些。 陆青山那个“冰溜子运材法”,看着是给林场立了大功。 可那条新修的运输路线,像一把刀,正好插在了他的心口上。 山顶那片品相最好的红松,他早就跟外面的人谈好了价钱,准备趁着春季运输混乱的时候,“损耗”掉一批。 现在好了,陆青山搞出这么个新路线,所有木材都从冰溜子上走,一根一根,清清楚楚,他还怎么“灵活处理”? 这小子,断了他的财路! 高建军心里恨得牙痒,脸上却依旧挂着温和的笑。 他安抚地对李建业说:“行了,我知道了。” “你先回去,这件事,我会找机会敲打敲打他的。” “年轻人不懂规矩,我们这些当领导的,有责任教教他。” 李建业得到了承诺,这才抽抽搭搭地止住了哭,千恩万谢地走了。 等办公室的门再次关上,高建军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间最敞亮的办公室,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李建业是个废物。 但废物有时候,也能起点作用。 他回到办公桌前,锁好门,然后从最底下的抽屉深处,拿出了一个上了锁的硬壳笔记本。 打开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电话号码和人名。 他打了几个电话,明白了事情原委。 随后翻了几页,手指在一个姓“于”的名字上停了下来。 县食品厂,于博。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了起来。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官腔的、有些不耐烦的声音。 高建军把声音放得平缓,带着一股子热络劲儿。 “于厂长吗?我是红石林场的高建军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高副场长?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于博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谨慎的味道。 “哈哈,这不是想着跟于厂长联络联络感情嘛。” 高建军打着哈哈,“听说于厂长最近在搞山货生意?怎么样,还顺利吧?” 于博在那头冷哼了一声。 “生意嘛,总有些不开眼的石头挡路,碍手碍脚。” 高建军笑了。 “石头嘛,挪开就是了。” “就怕有的,他不是石头,是座山。挪不动,也绕不开。” “不瞒于厂长说,我们林场最近,也冒出来这么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啊。” 电话两头,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都是在人情世故里泡了几十年的人,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就都明白了。 “哦?”于博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兴趣,“看来,我们说的是同一座‘山’啊。” “高副场长,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当。”高建军压低了声音,“我就是觉得,这山既然挡了大家的路,总得想个法子,把它给平了。” “我这里是林场,他陆青山再有能耐,也是林场的职工。我想让他干不成活,他一根木头也别想动。” 于博那边发出一声满意的笑声。 “内部攻坚,好法子。” “不过光这样还不够。”于博的声音变得阴狠起来,“我再给你添把火。” “他不是能耐吗?不是会收山货吗?” “我动用县里的关系,给他来个釜底抽薪!” “县运输管理办公室那边,我熟得很。我让他们下一道文,就说为了保障春耕物资运输,暂停一切非必要的农副产品运输许可。” “我倒要看看,他陆青山没了车,那几万斤山货,是打算用肩膀扛到省城去吗?” 高建军的眼睛亮了。 这招够毒! 一个在内部给他下绊子,让他有项目也干不成。 一个在外部掐断他的运输线,让他有货也运不出去。 到时候,几万斤山货烂在村里,收货的钱打了水漂,看他拿什么翻身! “于厂长高明!”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挂断电话,高建军靠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看着窗外那间办公室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陆青山。 跟我斗,你还太嫩了点。 …… 一周后。 一份盖着县运输管理办公室鲜红印章的加急文件,被送到了李爱国的办公桌上。 第83章 运力封锁 文件最上方的红色抬头,像一道刺眼的伤口。 《关于为保障春耕生产、整顿县域运输市场、严禁公车私用的紧急通知》。 李爱国拿起电话,拨通了县运输管理办公室一个老熟人的号码。 电话“嘟嘟”响了很久,才被不耐烦地接起。 “喂?” “老张,是我,李爱国。” “哦,李场长啊,什么事?”对方的语气有些疏远。 李爱国开门见山。 “你们办公室下的那个文件,我刚收到,怎么回事?这春耕还没开始呢,怎么就一刀切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翻动纸张的声音,然后是官腔十足的回答。 “李场长,这是县里的统一安排,为了优先保障春耕物资的运输,必须提前调配好运力。” “那也不能把县里所有的其他业务都停了啊!” 李爱国有些火了。 “说停就停,这不叫人戳脊梁骨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一下,变得更加生硬。 “李场长,现在是关键时期,个人利益要服从集体利益。耽误了正事,这个责任谁负?” “你这是强词夺理!还有没有契约精神了!” “李场长,我这还有会,就先这样了。规定就是规定,谁都得遵守。” “啪嗒。”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了,只留下一阵忙音。 李爱国握着话筒,胸口剧烈起伏,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心中盘算这事儿不对劲。 太巧了。 陆青山刚和其他人发生矛盾,后脚县里就来了这么一份文件。 这背后要是没人捣鬼,他李爱国三个字倒过来写!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高建军推门而入,手里同样拿着那份文件,脸上挂着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场长,县里的通知,您看了吧?” 李爱国靠在椅子上,没出声只是看着他。 高建军自顾自地坐到他对面,叹了口气。 “哎,我也是刚看到。这份文件来得太突然了,但是,县里的决定,我们必须坚决拥护!”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 “场长,这文件里说得清清楚楚,严禁公车私用!” “我们林场虽然有几台自己的车,但性质上也是公车。这个时候,我们更要起到带头作用,不能给县里添麻烦,更不能犯原则性错误啊!” 李爱国眯起了眼睛。 “你到底想说什么?” 高建军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立刻坐直了身体,一脸严肃。 “场长,我的意思是,为了避免咱们林场有同志不小心犯错误,我提议,从今天起,暂时冻结我们林场所有车辆的外借审批!” “所有申请,都必须经过场委会集体讨论!特殊时期,特殊对待嘛!” “这样一来,既响应了县里的号召,也保护了我们的干部同志,一举两得!” “你看,公告我已经拟好了,您盖个章吧!” 李爱国看着高建军那张写满大公无私的脸,心里跟明镜似的。 好一招釜底抽薪。 他这是要把陆青山借用林场车辆的最后一条路,也给彻底堵死! 可是,他能说什么? 红头文件摆在这里,高建军说得每一句话,都站在规定和原则上。 他要是反对,就是不顾大局,就是拿林场的利益开玩笑。 李爱国沉默了很久,久到高建军的脸上都快挂不住那份假笑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场长英明!” 高建军脸上瞬间乐开了花,他站起身。 “那审批的章,就先由我代为保管,等过了这个风头,再还给后勤科。” 说完,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从李爱国无力反抗的眼神中,拿走了那枚代表着车辆调度权的黄铜大印。 ……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 陆青山刚休假回到家,就接到了电话。 说好的县运输队卡车,今天不会来了。 理由是政策原因。 陆青山挂了电话,立刻骑上车找到了周宝光。 “周科长,我之前看车辆调度表是轮班的。” “林场的几辆解放卡车,我想借用一下,拉一批山货。” 周宝光面露难色,把他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 “青山,早上开会你回去休假了,现在这事儿……难办了。” 他把早上开会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现在审批权到了高副场长手里,他下了死命令,一辆车都不许往外借。我刚才去试了试,申请报告直接被他打了回来,说木材运输不急,要等春耕之后。” 周宝光愁得直叹气。 “这摆明了就是针对你啊!” 陆青山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谢谢你,周科长。” 他刚转身回到家,正在思索怎么解决运输问题。 李二牛就火急火燎地从外面冲了进来,脸上全是汗。 “青山哥!不好了!” “出大事了!” 李二牛跑到他跟前,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利索。 “咱……咱们在红石屯和白桦屯收的山货,前几天收得太顺,两个点都……都堆成山了!” “我刚听广播里的天气预报说,后天开始,要化冻升温,连续三天都返潮!” “那么多的货,要是淋了雨,受了潮,可就全完了!” 陆青山沉默着走出房间,院子里用油布盖着的、如同两个巨大坟包一样的货堆,格外显眼。 门外一条土路,蜿蜒着通向县城的方向。 路上,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 更别提卡车了。 村子里,风言风语已经传开了。 “听说了吗?陆青山得罪了人,车都找不到了!” “我就说嘛,他一个泥腿子,爬那么快,早晚要摔下来!” “咱们的货怎么办?他收钱的时候倒是痛快,这要是运不出去烂在村里,他赔得起吗?” “他不会是想跑路吧?” 各种猜测,像是发酵的霉菌,在恐慌的空气里迅速蔓延。 等陆青山吃完晚饭,院门口,已经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拄着拐杖的三叔公。 他身后,跟着几个把自家所有山货都卖给陆青山的村代表,一个个脸上都写满了焦虑和不安。 看到陆青山,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三叔公往前走了一步,拐杖在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自己一直很看好的后生,嘴唇动了动,许久,才艰难地开了口。 “青山……” “你得给大家伙一句准话。” “这货……还运不运得走?” 第84章 安人心 陆青山走到门槛前。 “乡亲们的心情我能懂。” 三叔公拐杖往地上一点:“青山,叔不是逼你,大家伙家里都等着买种子、买盐,实在是……” “我明白。” 陆青山转头喊了一声:“二牛。” 李二牛跑过来,脸绷的紧紧的:“哥。” “去白桦屯,把孙老头请来。” “啊?” “靠山村那边也请,都请过来。所有卖过货的人,都到我院里来。” 李二牛吞了口唾沫:“全叫来?” 陆青山点头:“全叫,一次性说清楚。” 三叔公毕竟受过恩惠,抬了抬手拦了一下:“青山,你可想好了,人一多,话就杂。” “话杂也比背后烂成一锅粥强。” 陆青山正色看向几个代表:“今天把账摆开,能领多少钱,能退多少货,以后怎么收,咱们当场说清。” 三叔公知道村里这几天编排的人还是挺多的,也不再阻拦。 不到一个小时,陆家院外就挤满了人。 油布下面的山货堆着,边角已经冒了潮气,几个村民面带担忧。 随着陆青山生意越做越大,二牛和孙老等几个收货的手里现钱并不能一次性结清全部。 现在都是收的时候先结一半,等保健厂回了款再结清其余。 林秀梅知道文件下来,就赶紧回娘家呆着。 这会挤在人群后头,嗓门不高,话一句一句往人耳朵里钻。 “我早说了吧,他摊子铺太大了。” “县里车不让走,林场车又借不到,他拿啥运?” “你们也别怪我说话直,万一他钱也垫不上,你们这年咋过?” 张婶磕着瓜子,斜了她一眼:“秀梅,你家食品厂欠钱那回,俺们可没忘。” 林秀梅脸一沉:“张婶,我这是提醒大家,别到时候哭都没地儿哭。” 一个白桦屯后生到的比较早,直接喊:“陆青山,人都来了,你给个说法吧。” “对,给说法。” “俺家二百多斤松子,全交给你了。” “俺不要高价了,退回本钱也行。” 陆长贵急得在屋檐下搓手:“青山,要不要让你爷出来压一压?” 陆青山把他往后让了一步:“爹,您陪我娘进屋。” 王桂芬从灶房探头:“青山啊,可别硬顶。” “娘,没事。” 这话说完,陆青山抬手往下压了压。 院里没全安静下来,还有人嘀咕。 他踩上装柴的木墩,开口就砸在众人头顶。 “各位叔伯婶子,今天谁在我陆家院里喊,都行。” “谁想退货,也行。” “谁想拿钱,更行。” “可有一样,账要按收购点的账走,斤两、等级、尾款,全照账本来。” 白桦屯孙老头先往前站:“我白桦屯那边的账,是我亲手记的。” 三叔公也举起拐杖:“红石屯的账,秀兰那本,我看过,没毛病。” 陆青山一点头,转头看向里屋门。 “秀兰,把箱子搬出来。” 屋里停了半拍,林秀兰抱着账本出来,身后李二牛和陆长贵抬着一只大木箱。 箱子落在院中方桌上,木板压得桌腿吱呀响。 林秀兰把账本放在桌角,取下腰间钥匙,开了铜锁。 箱盖掀起,里面一捆一捆大团结码着,红纸条扎得紧,边角齐整。 院里那些话一下被钱在喉咙口。 前排一个老汉抬手揉了揉眼:“娘咧,这得多少钱?” 孙老头往前探了半步:“青山,你这是把家底拿出来了?” 陆青山从箱里拎起两捆,放到桌面。 “已经交到收购点的山货,今天提前结清全部尾款。” 林秀梅往前挤了两步:“你装什么大方?这钱发出去,货要是烂了,你拿啥赔保健品厂?” 陆青山根本不理她。 “三叔公,麻烦您坐东边,帮着压红石屯的名。” “孙叔,您坐西边,白桦屯的人按你那边顺序来。” “二牛,你去维持其他村的一些。” 李二牛一挺胸:“谁插队,我拎他出去。” 林秀兰坐到桌后,右手翻账,左手拨算盘。 算盘珠子噼啪落下,她念第一个名字。 “红石屯,张满仓,榛蘑二十六斤,上等十九斤,中等七斤,已付八块六,尾款八块六。” 张满仓挤上来:“秀兰姐,条子在这。” 林秀兰又念:“白桦屯,刘广田,松子一百一十二斤,杂质四斤,按一百零八斤算。” 刘广田急了:“咋少四斤?” 孙老头把烟袋往鞋底磕了磕:“你那袋里掺了松针,我当场挑给你看了,你还说按规矩办。” 刘广田脸上挂不住,接过钱缩了回去。 林秀兰没抬头:“下一户。” 她每念一个名,都会把斤数、等级、已付、尾款报出来。 有人多问一句,她就把账本推过去,让对方看手印。 有人想糊弄,她也不吵,直接报送货那天的日子、麻袋记号、验货人在谁。 陆青山站在桌旁,手搭在箱沿上。 他看着林秀兰的侧影,心口暖了暖。 这女人以前都不敢大声说话,如今坐在上百号人跟前,算盘一响,比好些吃公粮的会计还稳。 三叔公也看了半天,忍不住说:“秀兰啊,你这账,老头子服。” 林秀兰抬头:“三叔公,青山把钱交给我,我不能让他在账上吃亏,也不能让乡亲们吃亏。” 三叔公点头:“这话公道。” 钱一捆捆拆开,又一张张发出去。 起先还有人挤着问,后头李二牛训了几个,也看钱发出来了,都不吵闹了。 张婶把钱塞进兜里,冲林秀梅扬了扬下巴。 “秀梅,你刚才不是说人家拿不出钱吗?俺看比你婚宴拿钱还债爽快多了。”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笑。 林秀梅咬着唇,转身想走。 陆青山这才开口:“林秀梅。” 林秀梅装腔作势的一抹头:“咋了?” 陆青山头都没抬。 “你再散一句谣,我让二牛送你去公安局,把赵二虎那份口供拿出来对一遍。” 林秀梅肩膀缩了一下再也不敢说话,挤出人群时差点踩进泥坑。 发钱用了两个多小时。 木箱空下去一半,桌上剩了几捆备用钱,林秀兰把账本合上,又让三叔公和孙老头在结清页上按了手印。 三叔公把拐杖夹在腋下,朝陆青山拱了拱手。 “青山,叔刚才问得急,你别往心里放,村里人……” 陆青山跳下木墩摆摆手:“叔,您来问是应该的。” 孙老头把领到钱的白桦屯人往后带了带:“陆老板,俺们那边春天第一批猴头、木耳,还给你留着。” 陆青山微笑一下。 “规矩照旧,货好,价就不亏。” 院里的人这回应得齐。 “青山办事敞亮。” “以后谁再说陆家赖账,俺第一个不答应。” 陆青山等人声落下,又踩上木墩。 “钱结了,这批货从今天起,就是我陆青山自己的买卖。” “我给各位留句话。” “三天之内,院里这些山货,我一袋不剩运出村。” 三叔公皱眉:“青山,县里不是卡着车吗?” “县里卡的是别人的胆。” 他顿了顿,视线从一张张脸上过去。 “我陆青山吃这碗饭,就不怕人卡脖子。” 没人再逼问。 拿到钱的人揣紧口袋,三三两两散去。 院门外脚印乱成一片,风把油布边角掀开,露出下面一排鼓起的麻袋。 等最后一个白桦屯人也走远,李二牛才看着空下去的大木箱,嗫嚅地问。 “青山哥,这可咋整啊?” “回头返潮,咱连一辆车都摸不着。” 林秀兰把账本抱在怀里,指尖在封皮上按了按:“青山,家里还能周转,可保健品厂那边等不了太久。” 陆长贵从屋里出来:“要不俺去求村里人,多套几辆牛车运到隔壁县?” 陆青山摇头:“牛车到咱们县里都费劲,到时候再去省城赶不上。” 李二牛抓了抓头:“那咋办?总不能扛着去吧。” 陆青山看着山货。 “秀兰,我回一趟林场。我已经有办法了。” 第85章 截胡 天刚蒙蒙亮,陆青山的身影就出现在林场的档案室。他面前,三摞泛黄的卷宗堆成了小山。 旁边的周宝光哈欠连天,睡眼惺忪:“青山,你这搞什么名堂?昨晚说查车,我还以为是查调度表,怎么一大早跑来翻两年前的旧账?” 陆青山指尖点在一份报废报告上。 “周科长,好戏在这儿呢!” 他将报告推到周宝光面前:“三辆解放牌,报废理由:发动机严重磨损。处理方式:按废铁价处理。接收单位:县再生资源回收公司。” 周宝光凑过去扫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说:“哦,这事儿啊,我有印象,前年冬天说的,车坏得太厉害,修不起了。” “是吗?”陆青山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那你再看看这个价格。” 周宝光目光下移,下一秒,他手里的茶缸差点没拿稳,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啥玩意儿?!发动机报废,轮胎报废,车架按残值三百二一辆处理?” 他声音都变调了,“解放车就算真趴窝了,光拆个车桥和变速箱下来卖废铁,也不止这个数啊!这不是贱卖国有资产吗?” 陆青山合上卷宗,眼神锐利如刀。 “周科长,麻烦你去财务科借一下当年的固定资产台账!” 周宝光仔细看了一下报告迟疑道。 “这报告可是高建军签的字……你要动他两年前的账?那可是副场长!” 陆青山伸了个懒腰。 “他卡我的车,我就断他的财路。这叫礼尚往来!” 周宝光知道关节,摇摇头,转身就走。 不到半小时,技术科的老陈就抱着一本厚厚的登记册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陆副科长!您要的东西,查着了!”老陈一脸谄媚。 谁不知道陆青山是场长跟前的新贵红人,前途无量,现在不巴结,更待何时? “那个县再生资源回收公司,去年就注销了!库房并进了供销系统,账本早就封存了!” 他凑得更近,嗓门压得更低:“我托供销社的朋友问了,那公司注销前半年,账上根本没有接收过三辆解放卡车!” “什么?”周宝光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那报废条子是假的?高建军他敢伪造公文?” “不。”陆青山摇摇头,眼神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条子是真的,猫腻在于……车,根本没进回收公司的大门!” 这不就是空手套白狼吗!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勤科的小孙探进半个脑袋,神色慌张。 “陆副科长,高……高副场长刚才在楼道里发话了,说档案室是重地,借阅资料要严格登记,不许有人乱翻,破坏组织纪律!” 周宝光当即冷哼一声:“哼,这老狐狸,鼻子倒是比狗还灵!” 陆青山却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这就坐不住了?好戏才刚开场呢! 他拿起笔,慢条斯理地在借阅簿上写下文件编号,然后抬头对小孙说:“小孙,麻烦你原话回给高副场长:运输规划科正在追溯林场车辆历史资料,一切手续齐全,符合规定。请他,放宽心。” 小孙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地走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老陈捧着台账,翻着翻着,动作越来越慢,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怪了……真是怪了!固定资产这边显示三辆车已经销账,可……可报废前后的修理记录,整整缺了两个月!” 周宝光立刻追问:“哪两个月?” “报废前一个月,和报废后一个月!”老陈指着表格上的空白处,“按规矩,报废前后都要有跟踪记录,确保车辆是真的报废处理了,这里却是空白!” 陆青山拿过台账,目光如炬,迅速扫过。突然,他的手指在一个日期上停住了。 二月十八日,报废审批通过。 他猛地抽开墙角一捆积灰的旧报纸,精准地从中间抽出了一张《红山县报》,铺在桌上。 “我在杂物间关禁闭那几天,刚好看到过这条新闻。” 老陈和周宝光立刻凑了过去,只见上面一行小字: “为整合县域机修资源,自二月十九日起,红星修理厂并入县农机服务站,原厂区所有车辆、设备、库存零件,由县成立的清查小组统一封存登记……” 周宝光下巴都快惊掉了:“报废审批的第二天,修理厂就黄了?!” “现在,线索都连上了。” 陆青山将报废报告和报纸并排放好,嘴角噙着一抹洞悉一切的冷笑。 “车从林场开出去,名义上是送去回收公司。但半路,它就进了红星修理厂。紧接着,修理厂重组,现场一片混乱,清查组的人根本搞不清哪些是厂里的破烂,哪些是外面送来的‘废铁’。这三辆车,就这么在混乱中人间蒸发,再也无人追查!” 老陈搓着手,还是有点不敢相信:“可……可这都是咱们的猜测啊。” 陆青山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老陈,你是老技术员了,我问你,一台解放车的发动机要严重磨损到报废,修理厂的鉴定报告上会怎么写?” 老陈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那必须写得明明白白!是拉缸了,还是烧瓦了?是曲轴抱死,还是缸套磨穿?起码得有详细的拆检清单!” 陆青山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报告上那四个字上——“严重磨损”。 “就这四个字,你觉得,合规矩吗?” 老陈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不……不合规矩!这写得也太空泛了!这是糊弄鬼呢!” “所以,鬼就在这四个字里。” 陆青山将报告仔细折好,放进挎包,转身就走。 周宝光一把拉住他:“青山,你要去红星修理厂?那地方现在乱得很!我陪你去!” “不用。”陆青山摇摇头,眼神坚定,“你是科长,目标太大,你一出门,高建军那边立马就能收到风。我现在还在休假,一个闲人,去废品站转转,谁也说不出什么。等我好消息!” 出了林场大门,李二牛正蹲在路边啃窝头,看见陆青山,激动地把半个窝头往怀里一揣,蹦了起来。 “青山哥,有信儿了?” 陆青山跨上自行车,意气风发:“走,去县城,哥带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宝藏!” 李二牛眼睛瞪得溜圆:“找到车了?哪家的?” 陆青山神秘一笑:“还没找到车,但找到了车的影儿。顺利的话,咱们很快就要有自己的车队了!” …… 红星修理厂,一如昨日。 陆青山熟门熟路地摸出两包大前门,直接走向门房。 门房老头正拿铁丝通炉子,眼皮都懒得抬:“不修车,厂子黄了,去农机站!” “老叔,不修车。”陆青山把烟往窗台上一放,“问几辆旧解放。” 老头手一顿,掀了掀眼皮:“啥旧解放?” “红石林场前年送来报废的三辆。” 话音刚落,老头伸向烟的手闪电般缩了回去,往椅子上一靠,眼睛一闭,跟睡死过去一样。 “不知道!” 陆青山不急不躁,把烟又往前推了推,笑道:“老叔,天冷,烟您拿着抽。我们就是林场运输规划科的,查个旧档,不是外人。” 老头喉咙里咳了一声,终究没抵住诱惑,一把将烟揣进怀里,这才半信半疑地问:“你们真是林场的人?” 陆青山亮出工作证,一闪而过。 老叔一边开门一边问:“查旧档,批条呢?” 他反客为主:“老叔,现在这儿,归谁管?” “农机站清查组。” “那清查组的人天天来守着?” “哪有那闲工夫?就我这把老骨头看门。” “那就对了。”陆青山直视着他的眼睛,“车要是在,您带我看一眼。我回去就按正规手续来办,绝不让您为难。” 老头嘀咕着:“你们这些单位的事,一天一个样……” 陆青山又摸出一盒烟,直接塞到他手里:“辛苦您了。” 老头这才彻底放下心防:“跟我来吧。后院是有三辆。” 绕过锈迹斑斑的机床和废旧轮胎堆,后墙根下,三辆蒙尘的解放卡车静静地趴着,像三头沉睡的钢铁巨兽。 老头指了指:“就这三俩。好几拨人来看过,都嫌太破,没谈成。” 陆青山走到车前,没说话,抬手敲了敲大梁,声音沉稳。 他猛地拉开引擎盖,一股浓重的油泥味扑面而来。 发动机完好,线束整齐,没有被野蛮拆解过! 老头在旁边抽着烟,嘟囔道:“都说发动机是废的。” 陆青山冷笑一声,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缸体,抽出机油尺一看——机油虽黑,但清澈无水! 他二话不说,直接钻到车底下,抽出随身带的扳手,“叮叮当当”地敲了敲传动轴和差速器。 李二牛在外面急得踮脚:“青山哥,咋样啊?到底行不行啊?” 陆青山从车底滑了出来,拍了拍袖口的灰尘,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何止是行!简直是太行了!都是小毛病,能修!” 他依次检查,很快得出结论:一辆缺电瓶,一辆油泵堵了,还有一辆离合片磨光了。 这点小问题,在高建军的报告里,就成了“严重磨损”?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些车,别说报废,收拾收拾就能上路拉货! 高建军,你不是想把这三辆宝贝当废铁卖了捞油水吗? 行!那我就让你这“报废”做实,这三辆车,老子要定了! 老头看着他满手的油污和专业的动作,眼神变了:“小伙子,你懂修车?” 陆青山放下引擎盖,淡然一笑:“跑山运货的,车坏在半路是家常便饭,不懂点活儿,早就喂狼了。” 老头吧嗒抽了两口烟,幽幽地叹了口气。 “唉,那你恐怕是来晚了。” 陆青山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头:“怎么说?” 老头朝门房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一丝可惜: “清查组那边来过话了,合同都定了。明儿一早,就有个收废铁的老板要来拉车。” “收废铁的?” “对,听说也是领导打了招呼的。” 第86章 拉下水 李二牛急得满头是汗:“青山哥,这下可咋办?车明天就要被拉走了!” 陆青山眼神一凛。 他“哐”地一声将引擎盖重重合上,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他转头看向门房老头,二话不说,从兜里掏出一整包“大前门”拍在窗台上。 “老叔,记住,今晚我没来过,你也什么都没看见。” 老头的眼神从惊疑瞬间变为明了,他飞快地将烟揣进怀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懊恼,低声骂了句: “你们这帮后生仔,胆子比天还大!” …… 夜色如墨,供销社家属院。 陆青山骑车卷着寒风赶到,看到赵志强家还亮着灯,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砰砰砰”砸响了门。 门“吱呀”一声拉开,正是披着棉袄的供销社主任赵志强。 “青山兄弟?你这是……” “赵经理,有笔天大的买卖,敢不敢干?” 陆青山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钉。 赵志强浑身一激灵,睡意全无。 他警惕地扫了一眼巷口,立刻将陆青山拉进屋里。 “说吧,大半夜的,肯定不是小事。” 赵志强给他倒了碗热水,表情严肃。 陆青山也不废话,将事情原委三言两语说清,直接把那份报废报告拍在桌上。 “三辆解放车都能修!高建军他们想当废铁卖了中饱私囊,明早就要被人拉走!赵哥,你帮我截胡了!” 赵志强翻着报告,眼皮狂跳。 这三只能下金蛋的鸡,如果接手就要和别人对上了! 但是家里光靠自己的工资实在是入不敷出…… 陆青山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轻声推了他一把。 “供销系统不是有废旧金属回收指标吗?就用这个名义,依法接收闲置资产,你看行不行?” 赵志强忽然笑了。 “你小子,这才几天,官话学得一套一套的。” “赵经理教得好。” “少给我戴高帽!” 赵志强笑骂一句,眼神却越来越亮,他手指在报告上敲了敲,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他可没有闲钱扔进去。 亲兄弟也要明算帐。 “钱呢?” “我出!”陆青山斩钉截铁。 赵志强心跳加速,手指不自觉地点着桌面:“供销社出面,等于把我也彻底拖下水,跟清查组的人对着干。” “事成之后,我接下来一年的山货获利,纯利分你两成!” “一年?”赵志强呼吸一滞。 “三年!”陆青山加码。 这条件,简直是把金山往他怀里送! 里屋传来女人压抑的咳嗽声,提醒着赵志强家里的窘迫。他娘常年吃药,媳妇快生了。 哪个都要钱。 富贵险中求! 赵志强一咬牙,猛地站起来,将棉袄扣子扣紧,眼里迸发出赌徒般的光芒。 “干了!”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娘吃药,我媳妇生娃,都他妈的等着用钱!”赵志强拉开抽屉,翻出空白公函和介绍信,提笔就写。 他写完公函,重重盖上供销社废旧物资门市的红章,随即抓起电话。 电话响了许久才接通。 “谁啊?”对面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钱干事吗?我是县供销社赵志强。” “哦,赵经理啊,”那头的语气立刻软了下来,“这么晚,有何指示?” “工作对接!”赵志强声音沉稳有力,“县里废旧金属回收任务压得紧,我们供销社看上了红星修理厂那三辆残车,准备接收,完成季度指标!” 钱干事打着哈欠:“赵经理,那三辆车……已经有社会单位表达接收意向了。” “表达意向,不代表签了合同!”赵志强声音一沉,“我供销社可以按评估残值上浮两成,现金交易,款项当天缴清,票据当天入账!”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赵志强乘胜追击,一字一句道:“钱干事,盘活国有闲置资产,是你们清查组的功劳。现在价格更高,回款更快,手续更正规,这对你们也是响当当的成绩!” “这……原则上可以研究。”钱干事明显动摇了。 “就这么定了!我明早六点半,带公函和现金到厂!” “赵经理,这么急?” “组织任务,分秒必争!” 赵志强“啪”地挂了电话,又火速拨通第二个。 “老冯,棉麻仓库借我用三天!不白用,给你交场地维护费!你别问是什么,问就是废旧物资!” …… 天刚蒙蒙亮,赵志强就带着两名职工,揣着陆青山给的巨款,雄赳赳地踏入了红星修理厂。 陆青山则悠哉地坐在对街的茶棚,面前摆着一碗凉茶,如同运筹帷幄的将军。 钱干事果然准时出现,看到赵志强,脸上挤出笑容:“赵经理,你这工作效率,真是雷厉风行啊。” 赵志强直接将公函和牛皮纸包拍在桌上。 “为人民服务就是要争分夺秒,这是公函。这里是一千一百八十二块,一分不少!其中三十是给厂里的场地清理费,签字,盖章,提车!” 会计看到那厚厚一沓大团结,眼睛都直了,数钱的手指快得像飞轮。 钱干事咳了一声:“那……先前那位买主……” 赵志强眼皮一抬,气势逼人:“清查组处置国有资产,是不是价高者得,资质优者优先?” “是没错。” “供销社是公家单位,给的价钱更高,款项即时入账,也没错吧?” “……也没错。” “那还等什么?按制度办!” 不管面上如何正义凌然,两人越走越近,赵志强一个小信封塞过去。 钱干事笑容灿烂,“砰”地一声盖了下去。 红印落纸,大局已定! 半小时后,三辆解放车被拖拉机从后门拖走,全程由陆青山在暗中护送,直至进了城郊棉麻仓库的大门。 大门一关,赵志强才长出一口气,抹了把冷汗:“青山兄弟,这回哥们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你身上了!” 陆青山笑了笑,递过一个钱袋:“志强哥,这是后续修车和打点的钱,账上别亏。” 一声“志强哥”,让两人的关系瞬间拉近。 赵志强接过钱袋,重重点头:“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兄弟!” 不到两小时,赵志强找来的三名修车师傅进了仓库。 领头的叫姜铁柱,左手断了半截无名指,眼神像狼。一个姓韩,走路微瘸。一个姓曹,背着老旧的工具包,浑身机油味。 “退伍的汽车兵,手艺顶尖,就是日子过得紧。”赵志强低声介绍。 姜铁柱看了一眼三辆破车,直接问:“陆老板,怎么个章程?” “每人每月一百,管三餐饱饭!”陆青山开口就是天价。 三人瞳孔猛缩,一百块?这比正式工的工资还高! “先发钱,还是干完发?”曹国栋放下工具包,急切地问。 陆青山二话不说,从挎包里掏出厚厚三沓大团结,每沓五十张,直接拍在木箱上。 “这是半个月的薪水,先拿着!” 姜铁柱却没动手,他死死盯着陆青山:“老板想让我们干到什么程度?” “后天傍晚前,我要两辆能跑省城的车!” 话音一落,三人立刻散开,如同饿狼扑向猎物。 姜铁柱拉开引擎盖,曹国栋拆开油泵,韩老六滑到车底敲传动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专业无比。 片刻后,姜铁柱抬起头,啐了一口,破口大骂: “谁报的废?这孙子该拖去锅炉房铲一辈子灰!” 曹国栋接口:“第一辆今晚就能试火!” 韩老六拍着车斗:“第二辆换个件,磨磨刹车就行!” 姜铁柱指向第三辆:“这辆最惨,正好拆件供给前两辆用!” 陆青山问:“两天半,两辆车,行不行?” “用不了!”姜铁柱猛地站起身,胸膛一挺,“两天!给我们两天就够了!” “好!”陆青山再次从包里掏出钱,又是三沓,重重拍在木箱上。 “后天傍晚,两辆车开出仓库,每人再奖两百!”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仓库里,瞬间响起了扳手与钢铁碰撞的交响曲! …… 与此同时,林场。 收废铁的老板气急败坏地冲进高建军的办公室。 “高场长!车呢?车没了!被供销社的赵志强给买走了!” 高建军手里的钢笔“啪”的一声,竟在文件上划破一道口子,墨水四溅! “供销社?赵志强?”他脸色铁青,很快想通了关节,之前调查陆青山时候知道这小子和赵志强关系不错,没想到竟然从报废车来坏他好事。 高建军目眦欲裂,他抓起电话,直接拨到了县食品厂。 电话那头,于博官气十足的声音传来:“高副场长,事情办妥了?” 高建军捏着话筒的手青筋暴起:“于厂长,出事了!陆青山没车运货,算盘打到我头上了!” 一口气讲完原委,高建军喝了口茶。 “车被供销社的赵志强截胡了!手续齐全,钱已经入账了!” “什么?!”电话那头停顿了片刻,随即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电话那头传来瓷杯砸在地上的碎裂声,紧接着是于博暴怒的咆哮。 “刀疤刘!给老子叫刀疤刘进来!” “告诉他,天亮之前,不管用什么办法,那三辆破车,必须给我变成一堆谁也认不出的废铁!” 第87章 黑手刀疤刘 高建军几乎是把电话给砸回去的。 他懒得再听于博的安排。 气愤让他失去理智,只想按死陆青山这只不听话的小虫子! …… 县食品厂的办公室里,于博握着听筒,那头传来的忙音像是对他的无声嘲讽。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微微抽动。 地上一片狼藉,是刚刚被他扫下桌的茶具碎片。 秘书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好一个陆青山! 好一个釜底抽薪! 于博终于明白了。 什么供销社的任务,什么盘活闲置资产,全是幌子! 这就是陆青山的手笔! 他利用了供销社的名头,借赵志强的手,把他高建军准备吞下的肥肉,硬生生从嘴边抢走了! 一旦那三辆车修好,陆青山就有了自己的运输队。 他之前布下的所有封锁,交通局的文件,林场的禁令,都将变成一堆废纸。 到时候,几万斤的山货源源不断地运往省城,变成一沓沓的现金。 而他于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想到这里,一股血腥气涌上他的喉咙。 “小王!” 他冲着门口低吼一声。 秘书小王一个激灵,连忙跑了进来,低着头:“厂长,您吩咐。” 于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去,把刀疤刘给我叫来。” 小王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刀疤刘…… 在县城,这三个字就代表着麻烦,代表着血。 “厂长……这……这大白天的……” 于博猛地一回头,眼神阴鸷得吓人。 “我的话,你听不懂?” “是!是!我马上去!” 小王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好像身后有恶鬼在追。 办公室里恢复了死寂。 于博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间里忙碌的工人。 他经营了半辈子,在县城这片地界上,他说一,没人敢说二。 规矩? 他于博,就是规矩! 陆青山想跟他玩阳谋,玩借力打力? 行。 那他就用最不讲规矩的法子,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连人带车,一起碾碎! 半个小时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一个壮硕的身影堵住了门口的光线。 来人不高,但敦实得像一截铁塔,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黑夹克,光头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最骇人的,是他左边脸上那道从眉骨一直拉到下巴的疤痕,像一条扭曲的蜈蚣,随着他脸颊肌肉的抽动而蠕动。 他一进来,屋子里的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 “于厂长,找我?” 刀疤刘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他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眼神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于博。 于博没有废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扔在桌上。 “这里是两千块。” 刀疤刘的眼皮动了动,却没有伸手去拿。 “活儿?” 于博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活儿。” “第一,城郊棉麻仓库,有人藏了三辆破卡车,我要你带人,把它们砸成一堆谁也认不出来的废铁。” 刀疤刘咧开嘴,那道疤痕让他笑起来的样子比哭还难看。 “简单。” “第二。” 于博的声音降了下去,带着一股子阴寒。 “这三辆车的主人,叫陆青山。” “我要你,打断他的两条腿。” 刀疤刘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 他伸出粗壮的手指,点了点桌上的纸袋。 “断腿,可不止这个价。” 于博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同样厚度的纸袋,放在第一个上面。 “四千。” “两条腿,四千块。” “我要他这辈子,都只能在轮椅上看着我赚钱。” 刀疤刘看着桌上那高高一摞的大团结,眼睛里终于亮起了贪婪的光。 他站起身,一手一个,把两个纸袋都拎了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于厂长爽快。” “什么时候要结果?” “越快越好。” “天亮之前,我让你听到响儿。” 刀疤刘说完,转身就走,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门关上后,于博重新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高建军的号码。 “老高,踏实睡觉。” “天亮之后,陆青山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 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停在棉麻仓库不远处的土坡上。 刀疤刘坐在副驾驶,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举着一个军用望远镜,观察着仓库的动静。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仓库里灯火通明,不时传来金属敲击和发动机的轰鸣声。 “刘哥,问清楚了。” 一个瘦猴般的青年从后面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下午有个小子去供销社买了一大堆吃的喝的送进去,说是犒劳修车的师傅,里面就三个老头在干活。” “那姓陆的小子呢?” “也在里面,一下午都没出来。” 刀疤刘放下望远镜,脸上露出一丝狞笑。 三个老头,一个毛头小子。 正好一锅端。 他把烟屁股吐出窗外。 “等他们活干完,人最松懈的时候。” “今晚,让那小子连人带车,一起上路。” 面包车里,另外两个汉子都露出了嗜血的笑容,开始检查手里的钢管和扳手。 而在他们观察着仓库的时候。 仓库二楼,一扇布满灰尘的窗户后面。 陆青山放下了手里一个同样款式的军用望远… 他甚至不需要望远镜。 从那辆破面包车停在坡上的那一刻起,一股若有若无的恶意,就如同山林里野兽的气息,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这股气息,他太熟悉了。 是杀气。 是那种为了钱,可以毫不犹豫夺走别人性命的亡命徒,才有的气息。 他看着正在车里埋头苦干的三个老师傅,他们干得热火朝天,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 陆青山没有声张。 他走下楼,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拍了拍手。 “各位师傅,辛苦了!” 姜铁柱满手油污地抬起头,咧嘴一笑:“陆老板,这第一辆车,马上就能点火了!你听这声儿!” 他说着,另一个师傅钻进驾驶室,一拧钥匙。 “轰隆——” 沉寂了两年的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有力的咆哮,整个仓库的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成了!” 韩老六和曹国栋激动地大喊。 陆青山点点头,从挎包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三个厚红包,挨个塞到他们手里。 “干得漂亮!” “今晚就到这里,大家提前下班,回家好好歇歇。” “这是说好的奖金,拿着!” 姜铁柱捏着厚厚的红包,有些不好意思:“陆老板,这活儿还没干完……” “不差这一晚上。” 陆青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 “家里的嫂子孩子都等着呢,快回去吧。” “明早,我让二牛给各位送早饭。” 三个老师傅千恩万谢地走了。 李二牛也跟着他们一起,被陆青山打发回了村。 偌大的仓库,很快就只剩下陆青山一个人。 他关上仓库的大门,从里面插上了门栓。 然后,不紧不慢地从角落里拎起一根手臂粗细的铁棍,在手里掂了掂。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丝寒意。 陆青山走到那辆刚刚被修复的解放卡车前,轻轻抚摸着冰冷的车身。 他侧耳倾听。 能听到远处坡上传来的,压抑着的、兴奋的低语。 他们,要来了。 第88章 暗夜请君入瓮 “轰隆——” 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咆哮,沉寂了两年的解放卡车发动机,终于被再次唤醒。 整个仓库的地面,都在这股强劲的动力下微微震动。 姜铁柱满手油污地从车底下钻出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成了!” “陆老板,你听这声儿!跟新的一样!” 韩老六和曹国栋也围了过来,三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都洋溢着手艺人特有的自豪。 陆青山脸上挂着笑,走上前,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三位师傅,真是神了。” 他话锋一转,指了指刚刚试火的这台车。 “不过,刚才我听着,发动机深处好像有个杂音。” “转速一高,就有‘咔咔’的轻响,像是……轴承的动静。” 姜铁柱脸上的笑容一僵,侧耳仔细听了听。 “好像……还真有那么一点。”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陆老板,您这耳朵也太尖了。” 陆青山从挎包里掏出三个厚厚的红包,挨个塞到他们手里。 “这个轴承型号特殊,县里肯定没有,我得连夜去一趟省城调货。” “今天就先到这儿,三位师傅提前下班,回家好好歇歇。” “这点钱拿着,是说好的奖金。” “另外,明天也给大家放一天带薪假,等我从省城回来,咱们再接着干。” 姜铁柱捏着手里厚厚一沓钱,感觉烫手。 “陆老板,这……这活儿还没干完,怎么能拿奖金,还带薪休假……” “一码归一码。” 陆青山的声音不容置疑。 “活儿干得漂亮,就该奖。” “没有合适的零件,硬上,那是对车不负责任。” “家里的嫂子孩子都等着呢,快回去吧,明天一早,我让二牛给各位府上送早饭。” 话说到这个份上,三位老师傅也不再推辞,千恩万谢地收下钱,收拾工具离开了。 李二牛也跟着他们一起,被陆青山以“回家照看山货”为由,打发回了村子。 偌大的仓库,很快就只剩下陆青山一个人。 他走到门口,从里面插上了厚重的铁门栓。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那台刚刚修复的卡车发动机,还在“突突”地怠速运转,像一颗沉睡中巨兽的心脏。 陆青山没有开灯。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比猫头鹰还要明亮。 他像一头熟悉自己领地的黑豹,悄无声息地在巨大的仓库里穿梭。 他先是拎起一桶换下来的废机油,在几个关键的入口和过道上,不经意地洒下几片。 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几片油污与地面常年累积的污渍混在一起,根本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只要一脚踩上去,那滑腻的感觉,足以让一个壮汉瞬间失去平衡。 做完这个,他又从车上取下几根捆扎货物用的粗麻绳。 他身手矫健地爬上二楼的检修通道,将麻绳的一头,牢牢地系在坚固的钢梁上。 另一头,他做成一个活扣,小心翼翼地垂下来,隐藏在仓库大门后方的阴影里。 那活扣的高度,正好在人的脚踝位置。 一个最简单,也最致命的绊马索。 他不止做了一个。 在另外两个通往仓库深处的必经之路上,他也用同样的手法,布置了同样的陷阱。 然后,他开始布置第二层杀机。 他从工具箱里找出几把最大号的管钳和扳手,又在角落里翻出几块沉重的刹车蹄铁。 他用细钢丝,将这些致命的铁疙瘩,一一悬吊在刚才布置的绊马索的正上方。 钢丝的另一头,他巧妙地连接在绊马索的活扣上。 一旦有人踩中活扣,被绊倒的同时,头顶上这些几十斤重的铁块,就会在重力的作用下,无声地落下。 在山里,这叫“连环套”,是用来对付最狡猾的狐狸和最凶猛的狼獾的。 今晚,他要用它来对付人。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那辆最大的解放卡车前。 他打开驾驶室的门,将那杆陪他出生入死的双管猎枪,和一直安静地伏在角落里的猎犬青尾,都藏了进去。 早在下午他发现有苗头,就让李二牛回村把狗和枪拿了过来。 理由是看两天厂大门,车贵重,怕人搞破坏。 他拍了拍青尾的头,压低声音。 “待会,没我的命令,不许出声。” 青尾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用头蹭了蹭他的手心。 最后,陆青山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地爬上卡车的车顶。 他掀开厚重的帆布一角,像一条蛇,悄无声息地滑了进去。 车顶的帆布与车斗之间,有一道狭窄的缝隙。 他将自己整个身体都藏在黑暗里,只留下一双眼睛,透过那道缝隙,冷冷地注视着整个仓库。 他就是这片黑暗丛林里,最有耐心的猎人。 他在等待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仓库外,传来了夜归的狗叫和远处火车经过的汽笛声。 万籁俱寂。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从仓库的后墙传来。 陆青山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一亮。 来了。 仓库外,一辆破旧的面包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土坡的阴影里。 车门滑开,刀疤刘带着五个手持钢管、砍刀的壮汉,像一群夜行的野狗,跳了下来。 “都他妈给老子机灵点!” 刀疤刘压低了声音,脸上那道疤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砸车,断腿,拿钱走人!” “里面就一个毛头小子,别他妈给我出岔子!” 一个小弟凑上来:“刘哥,里面黑灯瞎火的,好像没人啊。” “没人?” 刀疤刘朝仓库方向啐了一口。 “没人更好!” “省得老子费手脚!” 他一挥手,几个人熟练地搭起人梯,悄无声息地翻进了围墙。 院子里空空荡荡。 只有一台发动机的声音,在夜色中“突突”地响着。 “妈的,车修好了还不知道关火,这小子也是个棒槌。” 一个混混骂骂咧咧地说。 刀疤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带头摸到仓库大门前。 他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动手!” “速战速决!” 他一挥手,两个小弟立刻上前,用手里的撬棍,暴力地破坏着门锁。 门被从外面拉开了。 第89章 铁拳碎骨 仓库里的空气凝滞,灰尘在从破窗透进的微弱月光里浮动。 陆青山靠在解放卡车冰冷的车头旁,像一尊融入黑暗的雕像,只有呼吸平稳而悠长。 仓库后门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刮擦木头的“吱嘎”声。 来了。 门被撬开一道缝,几个黑影鱼贯而入,动作很轻,带着常年干脏活的熟练。 他们散开,呈一个半包围的扇形,向仓库中央停放的两辆卡车逼近。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汉子,脚下似乎绊到了什么东西。 他还没来得及低头去看。 一根绷紧的绳索猛地将他整个人倒拽向空中。 “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划破了寂静,那人头下脚上地被吊在了房梁上,手里的钢管“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妈的!有埋伏!” 一个声音怒骂道。 其余几人一惊,本能地向后退去,脚下却猛地一滑。 地面上,一层薄薄的机油在月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 “扑通!” “操!” 骨牌效应一般,三四个人瞬间脚下失控,在光滑的地面上摔得人仰马翻,阵型彻底乱成一锅粥。 刀疤刘勉强稳住身形,脸色变得难看,他对着黑暗低吼:“谁他妈装神弄鬼,给老子滚出来!” 回答他的,是一道从卡车顶上扑下的黑影。 陆青山落地无声,像一片飘落的叶子。 他目标明确,直扑一个刚从油污里挣扎着爬起来的汉子。 那汉子刚举起手里的扳手,就看到一只拳头在他眼前快速放大。 “砰!” 一声沉闷得让人牙酸的响声。 陆青山的拳头,正中那人的胸口。 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白猿守山拳”里最纯粹的寸劲爆发。 那汉子身体剧烈地一弓,像一只被煮熟的大虾,嘴里喷出一股混着血沫的白气,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远处的零件堆上,没了声息。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另外两个挥舞着钢管的汉子才刚刚反应过来,嘶吼着从左右两边砸向陆青山。 钢管划破空气,带着风声。 陆青山不退不避,身体猛地向下一矮,两根钢管险险地从他头顶擦过。 他以右脚为轴,身体借势一旋,手肘如刀,精准地撞在左边那人支撑身体的膝盖外侧。 “咔嚓!” 一声清晰的骨裂声响彻仓库。 那汉子脸上的凶狠瞬间凝固,随即被无尽的痛苦扭曲,他抱着自己那条以诡异角度弯曲的腿,惨叫着跪倒在地。 右边的汉子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手里的钢管攻势一滞。 就在这一瞬。 一道黑影从卡车驾驶室的阴影里闪电般扑出。 是青尾! 它没有一丝吼叫,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一口就死死咬住了那汉子握着钢管的手腕。 锋利的犬齿瞬间刺穿皮肉。 “啊!我的手!” 汉子发出杀猪般的嚎叫,青尾却不松口,反而猛地一甩头。 那人再也握不住钢管,手腕被撕扯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 眨眼之间,六个气势汹汹的打手,一个倒吊,一个昏死,一个断腿,一个废手。 只剩下刀疤刘和他身边最后一个拿着砍刀的亲信,呆立在原地。 仓库里,只剩下伤者的哀嚎和浓重的血腥味。 刀疤刘看着满地打滚的手下,看着那个站在血泊与油污中,连呼吸都没有一丝紊乱的年轻人,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人。 这是从山里跑出来的恶鬼! “刘……刘哥……这……”身边仅剩的那个亲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握着刀的手筛糠一样。 陆青山没有看他们,只是平静地从地上捡起了那根手臂粗的铁棍。 铁棍在他手里轻轻掂了掂,发出沉闷的破风声。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最后那个亲信身上。 那人被这一眼看得魂飞魄散,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尖叫一声,扔掉手里的砍刀,转身就想往门口跑。 他刚跑出两步。 陆青山手腕一抖。 铁棍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黑线,“呼”地一声,重重砸在那人的后心窝上。 “噗!” 那人像个破麻袋一样向前扑倒,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现在,只剩下刀疤刘一个人了。 他看着陆青山一步步向自己走来,那种压迫感,比在山里遇到吃人的黑熊还要恐怖。 “你……你别过来!” 刀疤刘色厉内荏地嘶吼,双手紧紧握着那把开山刀,刀刃因为主人的恐惧而微微颤抖。 他退了一步,后背却撞上了冰冷的墙壁。 退无可退。 “我跟你拼了!” 刀疤刘被逼到了绝境,凶性彻底爆发,他怪叫一声,举起开山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陆青山的头顶劈了下去。 面对这亡命一刀,陆青山不退反进。 他迎着刺眼的刀光,左脚向前踏出半步,身体微微一侧,避开了刀锋。 同时,右脚猛地抬起,精准地踢在刀疤刘握刀的手腕上。 “铛!” 开山刀脱手飞出,在空中打着旋,插进了远处的木门上。 刀疤刘手腕剧痛,眼前一花。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陆青山的手掌已经化作手刀,干脆利落地砍在他的脖颈侧面的大动脉上。 刀疤刘只觉得脖子一麻,一股汹涌的困意瞬间淹没了他,眼前一黑,身体便软了下去。 陆青山看着瘫倒在地的刀疤刘,转身走到墙角,拿起了那把他靠在那里的双管猎枪。 他熟练地打开枪膛,看了一眼里面的弹要,然后“咔哒”一声合上。 整个过程,不紧不慢。 他拎着枪,走到刀疤刘身边,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脸。 “醒醒。” 刀疤刘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眼皮颤抖着,艰难地睁开。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 他看到的第一个东西,是一根黑洞洞的、散发着金属寒气的管子。 两根管子,正死死地顶在他的眉心。 顺着管子往上看,是陆青山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和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刀疤刘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被拉开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是猎枪的击锤。 陆青山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缓缓响起。 “给你个活命的机会。” “告诉我,谁让你来的?” 第90章 一跪称臣 冰冷的枪口,死死顶在刀疤刘的眉心。 那股能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意,让他通体冰凉。 “谁让你来的?” 陆青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刀疤刘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闭上了眼睛。 道上有道上的规矩。 卖了雇主,以后就没法在道上混了。 死,也得把嘴闭紧。 他准备硬扛。 陆青山看着他这副引颈就戮的样子,忽然发出一声嗤笑。 他收起了猎枪。 “于博给了钱,对吧?” 听到这个名字,刀疤刘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一股比被枪指着还要恐怖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碎了刀疤刘最后的侥幸。 陆青山把猎枪靠在身旁的卡车上,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你想过没有?事成之后,他会立刻报警。” “举报你聚众持械,故意伤害,社会影响极其恶劣。” “到时候,你带着你这帮兄弟在牢里蹲大狱,他于厂长毫发无伤,还能落个协助警方扫黑除恶的好名声,上县里的报纸,当先进个人。” 陆青山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刀疤刘的心上。 上一世,刀疤刘这把县城里最好使的刀,就是这么被于博玩废的。 于博不仅拿了荣誉,还把刀疤刘手底下那帮人,全送进去吃了牢饭。 刀疤刘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他的嘴唇哆嗦着,强自辩解。 “不可能!于厂长答应过我……” “答应帮你那个在县医院住院的亲弟弟,联系省城的专家?” 陆青山一句话,彻底击穿了刀疤刘所有的心理防线。 “急性白血病,等着换骨髓,每天的开销,跟烧钱一样吧?” 刀疤刘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最大的秘密,他唯一的软肋,就这么被赤裸裸地摊开在对方面前。 这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于博是食品厂的厂长,认识几个医生不奇怪。” “可他凭什么帮你?凭你够狠,能当枪使?” 陆青山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觉得,一个把你当枪使的人,会真心帮你救弟弟?”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刀疤刘的心脏上。 他想起于博那张道貌岸然、许下承诺时带着施舍的脸。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和弟弟的命,在于博那种人眼里,可能连个屁都不算。 他只是个用完就可以扔掉的工具。 看着刀疤刘那张因为绝望而扭曲的脸,陆青山不再多言。 他弯腰,从自己的军绿色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用牛皮纸包裹的东西。 “砰。” 他把纸包,直接扔在了刀疤刘的面前。 纸包的捆绳摔开了,露出一沓沓崭新的“大团结”,红得刺眼。 “这里是五千块。” 陆青山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拿着,去给你弟弟治病。” 刀疤刘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空白了。 五千块…… 于博许诺他的所有钱,加起来都不到这个数的一半。 他呆呆地看着地上那堆足以救命的巨款,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差点被自己废掉双腿的年轻人。 他不明白。 为什么? “我敬你是条汉子,讲规矩。” 陆青山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陆青山手下,不养废物,也绝不亏待给自己卖命的兄弟。” “省城保健品厂的郭厂长,我认识。省第一医院最好的血液科专家,他能帮你联系上。” 这一刻,刀疤刘这个在刀口舔血半生,流血不流泪的汉子,眼圈毫无征兆地红了。 他不是被钱砸懵了。 他是被那句“我敬你是条汉子”和那句“我能帮你联系上”,给彻底击溃了。 一边是把他当狗,用完就扔的于博。 一边是差点被他弄死,却反过来给他钱,给他希望,还给他留了脸面的陆青山。 高下立判。 刀疤刘猛地朝着地上那袋钱,磕了一个响头。 那是对他弟弟的命磕的。 随即,他转过身,面向陆青山。 “扑通!” 双膝重重跪地。 在满地狼藉的仓库里,在那些还在痛苦呻吟的手下面前,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的额头,狠狠地砸在冰冷坚硬的混凝土地上! “砰!” 一声闷响。 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下来。 “青山老板!” “从今往后,我刀疤刘这条命,就是你的!” 他嘶吼着,像一头终于找到了主人的孤狼。 陆青山看着跪在自己脚下,浑身颤抖的刀疤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就在这时。 仓库外,一阵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宁静的夜空。 “呜——呜——” 显然,是于博报了警。 他的后手,来了。 刀疤刘脸色剧变,猛地抬头看向陆青山,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不知所措。 “老板,是条子!” 他猛地抬头看向陆青山,眼神里全是来不及掩饰的惊恐和绝望。 完了。 于博的后手来了,他们要被一锅端了! 他身后的几个手下更是吓得腿肚子发软,手里的钢管“哐当”掉在地上。 陆青山却像是没听见警笛声。 他甚至笑了笑,拍了拍刀疤刘的肩膀。 “慌什么。” “来得正好。” 刀疤刘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正好? 这哪里正好了? “从后门带你的人走。” 陆青山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天亮之前,找个地方躲起来,谁也别联系。” 刀疤刘下意识地问:“老板,那你……” “我?” 陆青山捡起地上那根沾着血的铁棍,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意地扔到角落的零件堆里。 “我报警抓贼啊。” 抓贼? 刀疤刘看着满地哀嚎的自己人,再看看一脸平静的陆青山,忽然觉得,自己这点道行,在这个年轻人面前,简直像个刚出道的毛贼。 他不再多问,重重一点头,低吼一声。 “带上受伤的兄弟,从后门撤!” 一群人连滚带爬,互相搀扶着,消失在仓库的后门阴影里。 第91章 车修好了,路却没了 警笛声在门口停下。 “砰!” 仓库大门被暴力地撞开。 几个穿着制服的公安端着手电筒冲了进来,厉声喝道。 “不许动!” “全都蹲下!” 手电筒的光柱在昏暗的仓库里晃动,最后,齐齐地定格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陆青山。 他正蹲在一堆散落的零件前,拿着个本子在记录什么,听到动静,一脸“惊魂未定”地抬起头。 他看清来人,像是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迎了上去。 “同志!警察同志!你们可算来了!” 带头的警察愣了一下,这人有点眼熟。 “再晚来一步,我这仓库里的东西,就要被这帮贼给搬空了!” 陆青山指着满地的狼藉,一脸的痛心疾首。 “我跟他们搏斗了好半天,才勉强吓跑了几个,还有几个跑得慢的,被我打伤了,应该还在附近!” 他指了指地上的血迹和被撬开的门锁。 “你们看,这就是证据!” 带头的警察看着陆青山,又看了看地上的血迹和打斗痕迹,眉头紧锁。 他终于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前段时间被王局长亲自送锦旗的那个见义勇为好青年,陆青山吗? 他收起了一脸的严肃,语气缓和下来。 “陆青山同志,你别急,慢慢说,怎么回事?” …… 一个小时后,警车闪着灯,悄然离去。 仓库里,恢复了平静。 天色微亮。 刀疤刘带着一身寒气,像个幽灵一样,准时出现在了仓库的后门口。 他额头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处理过,眼神里的暴戾和凶狠,被一种敬畏和复杂的情感彻底取代。 “老板。” 他单膝跪地,声音沙哑。 陆青山从阴影里走出来,递给他一沓厚厚的钱。 “去,把兄弟们的伤治好,剩下的是安家费,以后都是兄弟了。” 刀疤刘没有接钱。 他抬起头,那道狰狞的疤痕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悲壮。 “老板,昨晚的事,是我刀疤刘有眼不识泰山。” “这份恩,我记下了。” “以后我这条命,就是您的。钱我不能要,昨晚我们没出半分力,还差点坏了您的事。” 陆青山看着他,没有把钱收回来。 “昨晚的钱,是给你弟弟救命的。” “今天的钱,是给你手下兄弟们养伤的。” “一码归一码。” “我陆青山手下,不养废物,但也绝不亏待给自己卖命的兄弟。” 他将钱硬塞进刀疤刘的怀里,然后下达了第一个正式的命令。 “第一,这个仓库,从现在起,二十四小时不能离人,一只苍蝇飞进来,我都要知道公母。” “第二,找几个机灵点的,去县城里打听消息,特别是食品厂和于博,他见了谁,说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陆青山直视着他的眼睛。 “管好你的人,不许再像以前那样胡来。谁要是敢仗着我的名头在外面惹是生非,我第一个废了他。” 刀疤刘握紧了手里的钱,感觉重逾千斤。 他再次重重磕了一个头。 “是,老板!” …… 第二天。 姜铁柱三人被再次请回了仓库。 当他们看到眼前的一幕时,全都惊呆了。 仓库里,十几个精壮的汉子,在刀疤刘的指挥下,正热火朝天地把整个仓库打扫得干干净净。 地面上的油污被清理干净,散落的零件被分门别类地归置整齐,就连窗户上的灰尘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陆老板,这……这是?”姜铁柱有些看不懂了。 陆青山指着那两辆半成品的卡车,笑了笑。 “三位师傅,耽误了一天,今天得辛苦一下了。” “零件昨天连夜都买回来了,要什么有什么,人手也管够。” “好嘞!” 三个老师傅对视一眼,眼里都是兴奋的光。 他们都是爱车懂车的人,最看不得好东西被糟蹋。 有了充足的零件,有了足够的人手,修理的进度快得惊人。 姜铁柱像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站在发动机旁,口中不断爆出一连串的零件型号和指令。 曹国栋钻在车底,校对着每一根传动轴。 韩老六则带着两个小伙子,重新铺设着车里的每一根电线。 刀疤刘的手下们,此刻完全没了昨晚的凶悍,一个个像乖巧的小学生,递工具,搬零件,擦油污,比干自己的活儿还卖力。 整个仓库,都回荡着金属的碰撞声和众人齐心协力的号子声。 这是一幅热火朝天的劳动景象。 一天半。 仅仅用了一天半的时间。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仓库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姜铁柱从驾驶室里跳下来,擦了把脸上的油污,中气十足地大喊。 “陆老板!成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灼灼地看向那两台脱胎换骨的钢铁巨兽。 姜铁柱和曹国栋对视一眼,分别跳上了两辆解放卡车的驾驶室。 钥匙拧动。 发动机在短暂的沉寂后,开始发出轻微的抖动。 “轰隆——” “轰隆隆——” 下一秒,两台沉睡了两年的强大心脏,被同时唤醒!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仿佛要掀翻整个仓库的屋顶! 姜铁柱兴奋地猛按了几下喇叭,打开车灯。 两道雪亮刺眼的光柱,瞬间划破了仓库的昏暗,照亮了每一个人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成了!” “真的成了!” “咱们有自己的车了!” 李二牛和几个小伙子激动地抱着又蹦又跳,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就在这时。 仓库大门被人猛地推开。 刀疤刘脸色凝重地冲了进来,径直走到陆青山面前。 仓库里欢呼雀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集了过来。 刀疤刘凑到陆青山耳边,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 “老板,刚收到的消息,于博出手了。” “他通过县里的关系,以‘保障春耕运输安全’为名,在所有通往省城的国道和县道上,都设立了联合检查站!” “公安、交通、工商,三方联合执法。” 刀疤刘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 “他们对外宣称是查超载和安全隐患,但我的人打听清楚了,内部文件上写得明明白白,严查一切‘无证’和‘私人’的农副产品运输。” “说白了,就是给咱们布下了一个天罗地网。” “咱们的车,只要敢上路,马上就会被扣下,人货两空!” “轰隆隆……” 刚刚还令人心潮澎湃的引擎咆哮声,此刻听起来,却像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发出的不甘嘶吼。 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仓库里的空气,死一般寂静。 第92章 山路弯弯,我心不弯 仓库里的欢呼声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剪断了。 空气瞬间凝固。 刚刚还令人血脉喷张的引擎轰鸣,此刻听着,像两头被困在铁笼里的野兽,发出不甘的低吼。 李二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姜铁柱师傅刚点燃的烟卷,从指间滑落,掉在满是油污的地上,溅起一星火花,又迅速熄灭。 天罗地网。 这四个字,像四座大山,压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头。 刀疤刘的脸色无比难看。 “老板,这路……被堵死了。” 陆青山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到墙角,沉默地掀开那块蒙着厚厚灰尘的巨大油布。 一张手绘的、无比详尽的巨幅地图,展现在众人面前。 红石县周边的山川、河流、沟壑,被各种颜色的笔标注得密密麻麻,甚至比军用地图还要精确。 “国道,是给有路的人走的。” 陆青山的声音很平静。 他拿起桌上的一支红笔,在那条被他用不同颜色反复描画,几乎被人遗忘的、蜿蜒曲折的山间小路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我们,走自己的路。” 刀疤刘第一个凑了上去。 他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和各种奇怪的标记,脑袋里一团浆糊。 “老板,这……这都是山沟沟啊。” 他指着图上一片标记为“乱石坡”的区域,嗓子有些发干。 “别说卡车了,就是人走,都得攀着走。” “这怎么过?” 不止是他,连对机械和路况最有发言权的姜铁柱,也皱紧了眉头。 他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指划过地图。 “老板,你画的这条线,太野了。” “这根本不是路。” 陆青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那支红笔,笔尖在地图上,稳稳地落下,开始缓缓移动。 一条蜿蜒曲折的红线,像一条有了生命的蛇,开始在地图上蜿蜒。 “你们看。” “从县城西郊出去,进入这条废弃了至少二十年的猎人小道。” “这里,虽然狭窄,但路基是石头,足够坚实。” “前行十五公里,我们会遇到一条季节性干涸的河床。” 红色的笔尖,停在了那条用蓝色虚线标注的河道上。 姜铁柱立刻摇头,说出了所有人心里的疑问。 “不行,老板!” “河床里全是鹅卵石和沙地,卡车那么重,一进去就得陷车!到时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叫天天不应!” 陆青山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姜师傅,你说得对。” “一般的河床,是这样。” 他用笔杆轻轻敲了敲地图上的河床位置。 “但这一条,不一样。” “这条河床的底层,是硬质黏土。而且,入冬前最后一场雨,把河床表面冲刷得非常平整。” “我们只要沿着水流的中心线走,就等于走在天然的公路上。” 仓库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陆青山这番话说得愣住了。 河床底下是什么土质? 入冬前最后一场雨? 这……这是人能记住的东西? 陆青山的笔没有停。 红线穿过河床,接上了一段几乎快要被草木淹没的虚线。 “穿过河床,我们会接上一段解放前修建,后来废弃掉的林场公路。” “这里虽然破损严重,但刚好能绕过最难翻越的野狼岭。” “最后,从林场三号区域的备用防火道出来,直接就能上通往省城的二级公路。” “啪。” 红笔的笔帽,被盖上了。 一条完整的、长达八十多公里的秘密“天路”,被完整地勾勒了出来。 它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完美地避开了于博布下的所有检查站。 大胆。 精妙。 疯狂! 刀疤刘看着地图上那条红线,只觉得头皮发麻,心惊肉跳。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后背发凉的问题。 “老板……您……您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有些地方,别说地图上没标,我敢说,现在整个红石县,都没几个人知道!”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陆青山身上。 这一次,眼神里不再是怀疑,而是混合着敬畏与恐惧的探寻。 这已经超出了经验的范畴。 这简直就像……山神在指路。 陆青山伸手,轻轻拍了拍那副凝聚了他前世今生心血的地图。 他迎着众人的目光,给出了一个半真半假的答案。 “我从小,就跟着我爷爷在山里跑。” “红石县周边的每一条沟,每一道坎,每一块石头是什么样,都刻在我脑子里。”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陆老爷子跑山客的名头,在附近几个村子,谁人不知? 姜铁柱和刀疤刘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与狂热。 怀疑? 不存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 有这样的“山神”带队,还有什么路,是闯不出去的? 陆青山看着众人的反应,将红笔重重往桌上一放,下达了命令。 “姜师傅!” “是!老板!” “你和兄弟们,连夜给两台车加固底盘,准备好双份的防滑链!” “好嘞!” “刀疤刘!” “在!” “你带人,准备足够的油料、食物和应急工具!撬棍、钢缆、铁锹,能带的全带上!” “明白!” 陆青山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拔高。 “今天晚上,我们就出发!” “给他于博,唱一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 夜色渐深。 陆青山回到家中准备行囊。 一推开门,就看到堂屋的灯还亮着。 林秀兰没有睡。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煤油灯下,借着那点昏黄的光,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什么东西。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窗外的月光。 “嗯。” 陆青山走到她身边,才看清她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件用好几层厚实的棉布缝在一起的……护心镜。 针脚细密,结实得像纳的鞋底。 “你这是……” 林秀兰把最后一针收好,咬断线头,将那件沉甸甸的护心镜递给他。 “我听二牛说了,你们要走夜路,走山路。” “我……我也不懂别的,就想着,把这个缝厚实点。”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山路不好走,万一……万一车不稳,人撞到方向盘上,有这个挡一下,能护着点心口。” 灯光下,她的指尖,被针扎出了好几个细小的血珠。 第93章 红妆出征,悍将护航 陆青山默默将护心镜贴身穿好,那份厚重和温暖,瞬间熨帖了全身。 林秀兰看他收好,这才松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 她转身,从炕头的抽屉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蓝布封皮的账本,和一沓用夹子夹得整整齐齐的单据。 “这个,你也带上。” 她将东西递到陆青山手里。 陆青山翻开账本。 清秀的字迹,扑面而来。 “山楂,一级品,三百二十一斤,单价两毛三,总价七十三块八毛三。” “核桃,特级开口,一百零八斤,单价六毛,总价六十四块八。” “干蘑菇,过水筛选,八十九斤……”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数量,等级,单价,总价,分门别类,一目了然。 比供销社的会计做得还清楚。 账本后面,还夹着几张纸。 一张是所有货物的总清单。 另一张,是当初和省城保健品厂郭海鹏签下的那份供货合同的复印件。 林秀兰指着清单上最后那个用红笔圈起来的总价,眼神里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精明和锐利。 “这是咱们这次出货的所有家底。” “到了省城,如果行情好,这个价格,就是郭厂长给我们结算的底线。”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如果……万一路上有变故,或者郭厂长那边想压价,这份清单和合同,就是我们对账的铁证。” “钱货两清,一个子儿都不能差。” 这一刻的林秀兰,哪里还有半分当初那个在人前只会低头的怯懦模样。 她像一个即将送丈夫出征的将军夫人,冷静,缜密,将所有的担心都化作了最坚实的后盾。 她不是在叮嘱,她是在交底,在递上最有力的武器。 陆青山合上账本,郑重地放进怀里,紧挨着那面滚烫的护心镜。 这东西,比猎枪更能让他安心。 他伸出手,握住林秀兰那双有些冰凉的手。 “等我回来。” 没有更多的承诺。 四个字,足够了。 林秀兰重重地点头,眼圈泛红,却倔强地扬起嘴角,挤出一个笑容。 “嗯。” 陆青山看着她这副强作坚强的模样,上前一步,将她紧紧地搂进怀里。 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他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与无奈:“怎么这样,信不过你老公吗?” 林秀兰的脸颊贴在他温热宽阔的胸膛上,耳边是他强有力的心跳声。 听到“老公”这两个字,她的脸颊登时飞上两抹红晕,原本的伤感瞬间被羞涩冲散。 “没……没有。” 她蚊子哼似地嘟囔了一声,双手却不由自主地环抱住他宽阔的脊背,揪紧了他后背的衣角。 陆青山低下头,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和娇羞的模样,只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心中的爱意和深藏的渴望瞬间被点燃。 “秀兰……”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 林秀兰长睫微颤,迎上他的目光,眼里的泪光化作了无尽的温柔与顺从。 陆青山低下头,深深地吻住了她。 屋内的灯光在摇曳中显得有些朦胧。 陆青山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大步走向了里屋的木床。 红幔落下,遮挡住了满室的春光,只余下低沉的呢喃与交织的呼吸声,在静谧的夜色中无限蔓延…… …… 次日清晨。 寒风卷着尘土,吹得人脸生疼。 陆青山推开仓库大门的时候,一股混杂着柴油、金属和汗水的燥热气息扑面而来。 三辆脱胎换骨的解放卡车,像两头蛰伏的钢铁猛兽,静静地停在仓库中央。 车头前,焊上了粗壮的防撞钢梁,狰狞外露。 车轮上,缠绕着一圈圈小臂粗的防滑铁链,闪着森冷的光。 刀疤刘和几个精挑细选出来的兄弟,已经列队等候。 他们身上统一穿着半旧的黑棉袄,脚蹬解放鞋,手里,人手一根家伙。 有磨尖了头的钢管,有灌了铅的铁棍,还有一头焊着三角钉的撬棍。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股子在刀口上舔过血的狠厉之气。 看到陆青山进来,所有人“唰”的一声,挺直了腰杆。 那十双眼睛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老板!” 刀疤刘往前一步,他手里扛着的,是一根最凶悍的铁棍,顶端焊死了一颗狰狞的钢钉。 他瓮声瓮气地报告,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油料,加满了!备用油桶,装了四大桶!” “备胎,每辆车两个!千斤顶、扳手、撬棍、钢缆、铁锹,都按您的吩咐备齐了!” “吃的,是能放的饼子和咸菜,够咱们吃五天的!” 他顿了顿,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那道刀疤跟着抽动了一下。 “兄弟们也都跟家里交代好了,婆娘孩子都安顿妥了!” “今天,就跟着老板您,闯龙潭,入虎穴!” “闯龙潭!入虎穴!” 他身后的十个汉子,用手里的铁棍重重敲击地面,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巨响。 气势如虹。 陆青山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没说什么鼓舞士气的话。 对这群亡命徒来说,行动就是最好的命令。 他只是抬起手,朝着门口的方向,猛地一挥。 “出发!” 没有半句废话。 陆青山自己,第一个转身,大步流星地拉开头车驾驶室的车门,一跃而上。 动作干脆利落。 刀疤刘眼中闪过一丝佩服,立刻点了个最悍勇的兄弟,挤上了副驾驶。 其他人也迅速而无声地爬上后面两辆卡车的车斗,找好位置,将武器抱在怀里,一个个像蓄势待发的狼。 钥匙拧动。 “轰隆——” “轰隆隆——” 三台沉寂的发动机,在同一时间被唤醒。 低沉的咆哮声,让整个仓库的地面都开始微微颤抖。 陆青山挂上档,松开离合。 三辆钢铁巨兽,没有鸣笛,没有开车灯,像三个巨大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出了仓库,汇入村外沉沉的夜色。 车队拐上通往西郊的小路,陆青山这才打开车灯。 两道雪亮的光柱,像两把利剑,刺破了前方无尽的黑暗。 就在这时。 “啪嗒。” “啪嗒,啪嗒……” 几点冰冷的雨水,毫无征兆地砸在了挡风玻璃上。 紧接着,雨点越来越密。 天空,飘起了毛毛细雨。 车灯的光柱里,能看到细密的雨丝在飞舞。 前方那条刚拐进去的猎人小道,在雨水的浸润下,迅速变得泥泞湿滑。 路,也似乎比地图上画的,更加狭窄。 两侧的树影,在车灯的晃动下,张牙舞爪,像要把这条路彻底吞噬。 第94章 日夜兼程,山崖遇险 车队驶入猎人小道还不到十分钟,风向骤变。 细密的雨丝毫无征兆地斜织下来,瞬间在挡风玻璃上蒙上了一层水雾。 雨刮器不停地左右摆动,却依旧让视野收到了不晓得阻碍。 原本就狭窄的山路,在细雨的浸润下,慢慢变的油滑起来。 车轮压在上面,不时发出“嗤嗤”的空转声,每一次打滑都紧贴着深不见底的漆黑沟壑。 比车更浮躁的,是车上的人心。 “老板……” 副驾驶上的刀疤刘,那张布满横肉的脸,此刻绷得像一块石头。 他死死抓着门上方的扶手,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这路太邪乎了,要不……咱们先找个地方避避雨?” 陆青山双眼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前方被车灯划开的狭窄通道里。 他的手稳稳地搭在方向盘上,感受着每一次细微的震动和偏移。 “不能停。” 他的声音很沉,没有一丝波澜。 “一旦停下,雨水把冻土泡软了,咱们就彻底陷在这儿了。” “天黑之前,必须冲到河床地带。” 他瞥了一眼窗外,细雨依然连绵,没有停歇的迹象。 “抓紧时间。” 刀疤刘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他看着陆青山那张过分年轻却又冷静得可怕的侧脸,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恐惧,硬生生被压了下去。 车队在泥泞中颠簸前行。 一个小时后,头车的灯光,照亮了前方一个几乎呈九十度的急转下坡。 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插在路边,上面用红漆写的三个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不清,但依旧能辨认出阎王坡。 “所有车,减速,挂一档,点刹下坡!” 陆青山用手电打出停车的指令,将后面两个司机叫过来,冒着雨细细交代一番。 “一会我走最前面,看我车速,一定要压住。” “打滑了一定要踩死刹车,咱们开得慢,车也重,地也没彻底化冻。扛不住一定要踩死!别怕!” 说完,陆青山翻身上车。 他自己率先垂范,将车速降到最低,像一头老牛,稳稳地开始往下挪。 然而,走到半路,意外还是发生了。 “吱嘎——!” 一声刺耳到撕裂耳膜的金属摩擦声,从后方猛然传来! 陆青山猛地踩住刹车,透过后视镜看去。 跟在第二辆的卡车,整个车身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横了过来! 巨大的车尾,像一头失控的犀牛,挟裹着泥浆,狠狠地朝着悬崖方向甩了出去! “啊——!” 车斗里,几个汉子发出了惊恐到变调的尖叫。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辆解放卡车的右后轮,已经完全悬在了半空中,下面就是翻滚着黑雾的万丈深渊。 整个车身倾斜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随时都有可能彻底翻下去。 驾驶室里,开车的那个年轻司机脸色惨白如纸,手脚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完全失去了反应。 只记得踩死踩死! “别动!” “所有人,都他妈不许动!” 陆青山声音,像一道炸雷,声音穿过风雨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 他迅速拉好手刹,动作没有一丝荒乱,推开车门,跳进了阴冷的细雨里。 细雨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但他毫不在意,快步走到那辆悬在生死边缘的卡车旁。 “哗啦!” 他一把拉开车门,对着里面那个已经吓傻的司机,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吼道: “所有人都下去!” “我来开,你们带他去边上歇歇!” 司机如蒙大赦,手脚并用地从驾驶位上滚了下来,瘫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陆青山坐上那个因为倾斜而变得极不舒服的驾驶位。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车身传来的每一次细微的晃动。 双手,稳稳地握住了方向盘。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几十道目光,穿过细密的雨雾,死死地盯着他。 刀疤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陆青山接下来的动作,让所有人的心脏都差点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没有尝试把车开回来。 反而,挂上了倒挡。 “嗡……” 他轻点油门。 整个车身,顺着打滑的趋势,向着悬崖的方向,又退了半分! 那悬空的后轮,下面就是死亡! “老板!” 刀疤刘失声喊了出来。 这简直是自杀! 车斗里的几个汉子,更是吓得闭上了眼睛。 就是现在! 就在车身即将达到倾覆临界点,车头微微翘起的那一刹那! 陆青山动了! 他的左手,猛地向左打死方向盘! 右手,闪电般地挂上一档! 右脚,将油门一脚踩到底! “吼——!!!” 发动机在瞬间迸发出愤怒到极致的咆哮! 车头下,缠绕着铁链的前轮,像两只巨兽的利爪,疯狂地撕扯着湿滑的地面,迸射出大片的泥浆和碎石! 一股强大到恐怖的牵引力,瞬间作用在失控的车身上!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辆重达数吨的解放卡车,车头被硬生生拽了回来! 巨大的车身,在悬崖边上,划出了一道惊心动魄的死亡弧线! 车尾擦着悬崖边缘的石壁,带起一串耀眼的火花! “轰!” 最终,整辆卡车重重地落回了路中央,四轮着地! “呼……呼……” 死里逃生的众人,一个个瘫软在座位上,或是在车斗里,如同被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们再看向陆青山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崇拜,也不再是敬畏。 而是一种凡人仰望神明般的眼神。 陆青山推开车门,跳下车。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煞白的脸,吼声再次响起: “都他妈打起精神来!” “路还长着呢!” “继续前进!后面都好走了!撑住!” “到了省城,都给红包!” 这一声吼,像一针强心剂,注入了每个人的身体。 恐惧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和信赖。 车队,重新启动。 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冲下了阎王坡,冲进了无边的黑夜。 …… 细雨在后半夜停了。 当天边终于露出第一抹鱼肚白时。 三辆满是泥泞、伤痕累累的钢铁巨兽,终于冲出了山林的最后一重阻碍。 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又开过一片平原。 远处平原的尽头,省城那片模糊的轮廓,以及那个标志性的、写着“为人民健康服务”的保健品厂大烟囱,清晰可见。 第95章 郭厂长,你的货到了 省城保健品厂,厂长办公室。 郭海鹏把手里的第三根烟,重重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烟灰缸里,烟头已经堆成了小山。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在铺着厚地毯的办公室内来回踱步。 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下午四点。 三天。 这是他和陆青山约定的最后期限。 可直到现在,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郭海鹏停下脚步,拿起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电话,手指在拨号盘上悬了半天,又颓然放下。 打给谁? 他通过自己在县里的关系打听过了,于博这次是下了死手。 公安、交通、工商,三堂会审。 别说三辆运货的卡车,就是一只苍蝇想飞出红石县,都得被薅下几根腿毛来。 他看好陆青山,但这不代表他认为陆青山能创造神迹。 “可惜了。” 郭海鹏叹了口气,坐回自己的大班椅上。 那份“山楂开胃丹”的配方,简直是天才之作,首批产品投放到市场,反馈好得惊人。 如果原料能跟上,今年厂里的年终报表,绝对能亮瞎整个省城同行的眼。 可现在……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准备启用备用方案,从其他渠道高价收购一批次等品应急。 就在这时。 “砰砰砰!” 办公室的门被敲得震天响,没等他喊进,秘书小王就一脸惊慌地推门闯了进来。 “厂长!不好了!” “外面……外面来了三辆泥头车,把咱们厂大门给堵死了!” 郭海鹏眉头猛地一皱。 “泥头车?哪来的?” “不……不知道啊!”秘书小王急得脸都白了,“就跟从泥潭里刚刨出来一样,车上的人看着也凶,保安队根本不敢拦!” 郭海预心里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一边走一边骂:“反了天了!当我这保健品厂是什么地方!走,去看看是哪个不开眼的!” 他带着秘书和几个闻讯赶来的科长,气势汹汹地冲到工厂大门口。 只看了一眼,所有人都愣住了。 三辆解放卡车,与其说是车,不如说是三个巨大的、移动的泥块。 车身上糊满了厚厚的泥浆,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只有挡风玻璃被雨刮器刮出了两道半月形的干净区域。 车头前焊着狰狞的钢梁,车轮上缠着小臂粗的铁链,整辆车都散发着一股刚刚从战场上杀出来的血腥和蛮横。 十几个穿着破旧黑棉袄的汉子,正从车斗里往下跳,他们虽然个个满脸疲惫,但眼神里都带着一股子狼性,手里还都拎着钢管铁棍。 工厂的保安队长,正带着人跟他们对峙,但明显气势上就矮了一大截。 郭海鹏的火气更大了,这他妈是来示威的? 他正要上前喝问。 “吱嘎——” 头车那满是泥污的驾驶室车门被推开。 一个身影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 那人同样一身泥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也全是长途跋涉的疲惫。 但他站得笔直,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天色下,像两颗寒星,锐利得惊人。 郭海鹏的瞳孔,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猛地一缩。 他脸上的怒气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错愕。 陆青山! 他怎么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 陆青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泥点,朝着目瞪口呆的郭海鹏,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郭厂长,幸不辱命。” 他指了指身后那三辆如同猛兽般的卡车,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 “货,一斤不少,全给您拉来了。” 死一般的寂静。 郭海鹏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看着陆青山,又看了看那三辆几乎报废的卡车,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于博布下的是天罗地网,他是怎么冲出来的? “货……货呢?”郭海鹏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几乎是冲过去的。 “都在车上,盖得严实着呢。”陆青山拍了拍刀疤刘的肩膀,示意他带人把帆布掀开。 刀疤刘带着几个兄弟,三两下爬上车斗,解开绳索。 厚重的军绿色帆布被掀开。 下面,还有一层。 再掀开。 还有第三层! 当第三层帆布被彻底掀开的瞬间,一股浓郁、干爽,混杂着松子清香与山野菌菇独有气息的味道,猛地扑面而来! 整个车厢里,一袋袋鼓鼓囊囊的麻袋,码放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塞得密不透风。 麻袋的质地干爽,没有丝毫被雨水浸湿的痕迹。 光是这股味道,这副品相,郭海鹏就知道,这绝对是顶级的好货! “快!快!” 郭海鹏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他像个看到宝藏的孩子,激动地对着身后那群还在发呆的下属大吼。 “质检科!库管科!所有人都他妈动起来!” “卸货!立刻卸货!” “小心点!谁他妈要是给老子弄破一袋,这个月奖金全扣了!” 他吼完,竟是自己手脚并用,第一个爬上了车厢。 他随手解开最上面一袋松子,伸手进去抓了一大把。 入手饱满,温润,没有丝毫杂质和碎屑。 他又踉跄着扑到另一袋榛蘑前,解开袋口。 一股更加霸道的香气冲了出来,里面的榛蘑根根分明,干爽酥脆,用手一捏就碎。 “好!好货啊!” 郭海鹏激动得眼眶都有些发红。 这时候,质检科的科长带着两个技术员,拿着专业的仪器也匆匆赶了过来。 他们从不同的麻袋里,用取样器抽了几个样品,就在车厢边上,现场快速检验。 几分钟后。 质检科长跑到郭海鹏身边,压低了声音,但那语气里的震惊,怎么都掩饰不住。 “厂长……这批货……太神了!” “抽检的几个样品,水分含量全部低于百分之五!” “杂质率……几乎为零!”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 “比咱们之前从国营供销渠道收购的所谓特级品,质量……还要好上不止一个档次!” 轰! 郭海鹏听完报告,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正站在车下,平静地看着这一切的陆青山。 那个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欣赏,也不再是看重。 而是一种看待同类,甚至……是看待比自己更强大的存在时,才会有的敬畏! 他知道陆青山能搞到好货。 但他做梦都没想到,在那种水泄不通的全面封锁下,这个年轻人,不仅把货送到了。 而且,送来的,还是一座金山! 郭海鹏从车上跳下来,一把抓住陆青山满是泥污的手,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青山兄弟!” 他激动地喊道,称呼不自觉地就变了。 “你这次,哪是给我送货啊!” “你这是给我郭海鹏,送来了一支能打胜仗的奇兵啊!” “走!别在这儿待着了,去我办公室!咱们兄弟,今天必须好好谈谈!” 陆青山任由他抓着,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郭厂长,货先过完磅,账目,我媳妇都给我理好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被林秀兰体温捂热的账本。 郭海鹏看都没看,直接塞回他怀里。 “还过什么磅!信不过兄弟你,我还能信谁?” “就按你说的数算!” 他拉着陆青山,不由分说地就往办公楼里走。 …… 郭海鹏的办公室里。 秘书送上两杯滚烫的热茶。 郭海鹏却没有先谈钱,也没有问陆青山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 他从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份电报,递到陆青山面前,脸上那股兴奋劲儿已经退去,转而变得有些凝重。 “兄弟,你先看看这个。” “于博。” “好像,出大事了。” 第96章 金山到手! 陆青山接过那张薄薄的电报纸。 上面的铅字,冰冷而清晰。 “红山县食品厂供省外贸山货,检出黄曲霉素严重超标,全批封存,即刻追责索赔。” 他捏着电报纸的一角,指尖微微用力。 林秀梅收的那批烂货,终究还是炸了。 郭海鹏重重地叹了口气,从陆青山手里抽回电报,随手扔在桌上。 “于博啊于博,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为了护着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这是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他摇了摇头,脸上那点幸灾乐祸很快就散去,转而换上了一种商人的精明。 “不说他了,咱们谈咱们的。” 郭海鹏转身,走到办公室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铁皮柜前,掏出一串沉甸甸的钥匙。 “咔哒。” 柜门打开,他从里面,拖出了一个黑色的老式手提皮箱。 皮箱看着不大,可他拖出来的时候,胳膊上的肌肉都绷紧了,显然分量不轻。 “砰。” 皮箱被重重地放在了办公桌上,激起一层细微的灰尘。 郭海鹏抹了把额头的汗,拨动箱子上的密码锁,两声清脆的“啪嗒”声后,他将箱盖猛地掀开。 一抹浓郁的、晃眼的红色,瞬间充斥了整个皮箱。 满满一箱子“大团结”。 崭新的十元纸币,被捆扎成整整齐齐的方块,一摞摞,一层层,严丝合缝地塞满了整个箱子,连一丝缝隙都看不到。 办公室里的空气,都带上了一股油墨的清香。 即便是两世为人的陆青山,在看到这副画面的瞬间,呼吸也几不可查地停顿了半拍。 郭海鹏看着陆青山的反应,很满意。 他拍了拍箱子,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豪气。 “青山兄弟,你这次送来的货,品质比我预想的还要好,彻底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按照咱们合同上说的,首批货款加上咱们山楂开胃丹这个季度的纯利分成,一共是……” 他伸出三根手指,又比划了一下。 “九万三千八百块!” “都在这儿了,你点点。” 陆青山没有动。 他只是平静地将箱盖合上,扣好了锁扣。 “郭厂长敞亮。” 他的声音很稳,听不出半点因为这笔巨款而产生的波澜。 “钱的数目,我信你。” “这批货您用着顺手,下一批,只会更快,更好。” 郭海鹏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用力地拍着陆青山的肩膀,眼神里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 “好!好兄弟!” “有你这句话,我郭海鹏心里就踏实了!” “走,我让食堂准备了酒菜,咱们今天必须喝几杯!” 陆青山拎起了那个沉重的皮箱,摇了摇头。 “不了,郭厂长,兄弟们都累了,我得带他们早点回去。” “下次来,我请你。” …… 三辆解放卡车,像三头疲惫的巨兽,悄无声息地滑进了省城郊区一片荒地。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陆青山从头车上跳下来,将那个沉甸甸的皮箱,往加油站一个水泥墩子上一放。 “刀疤,把兄弟们都叫过来。” “是,老板!” 刀疤刘应了一声,跑去后面两辆车,把所有人都喊了下来。 十一个汉子,围着陆青山和那个水泥墩子,站成一个半圆。 他们一个个满脸疲惫,身上还带着山路上的泥水和寒气,但每个人的眼神,都亮得吓人,死死地盯着那个黑色的皮箱。 陆青山没有废话。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啪嗒”一声,打开了皮箱。 那一箱子钱,在卡车昏黄的车灯照射下,散发出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魔力。 “这次跟着我出来的,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兄弟。” 陆青山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咱们这一趟,闯了阎王坡,差点掉进悬崖。” “这份钱,是拿命换来的。” 他伸手,从箱子里抓起一沓厚厚的“大团结”,在手里掂了掂。 “我陆青山,不亏待任何一个给自己卖命的兄弟。” “论功行赏!”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紧张而又期待的脸。 “这次,每人奖金,五百块!” “嗡——” 所有人的脑子,都在这一瞬间,一片空白。 五百块! 这是什么概念? 他们这群在刀口上舔血的混子,一年到头,能落下个百八十块,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一个国营厂的正式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十来块。 五百块,不吃不喝,得攒将近一年半! 现在,就这么……到手了? “老……老板……您……您没说错吧?” 一个汉子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都在发颤。 陆青山没回答他。 他直接开始数钱,一沓,两沓……五十张一沓,他数出十沓,用皮筋捆好,递给第一个人。 “拿着。” 那汉子伸出颤抖的双手,接过那厚厚的一沓钱,感觉像是接住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发麻。 “下一个。” 陆青山面无表情地继续发钱。 一个接一个。 拿到钱的汉子,有的傻笑着,有的捏着钱,眼眶都红了。 这笔钱,能给家里换一台电视,能给婆娘扯几身新衣裳,能让娃儿顿顿吃上肉! 这是能改变一家人生活的巨款! 发到最后,轮到刀疤刘。 陆青山从箱子里,拿出两个五百块的钱捆,合成一个更厚的信封,塞进他手里。 “你是一千。” 刀疤刘捏着那沉甸甸的信封,手都在抖。 “老板,这……这太多了……我……” “拿着。” 陆青山打断了他。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递给刀疤刘。 “这个,比钱重要。” 刀疤刘疑惑地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省人民医院,血液科,刘卫国主任,电话XXXXXX。” 刀疤刘看着那行字,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弟弟的病…… 是血液病。 这些年,他散尽家财,就为了给他弟弟续命,可县城的医生早就说了,这病得去省城找专家,才有希望。 但他一个地痞混子,哪有门路去认识省城大医院的主任? 他以为,这辈子都没希望了。 可现在…… 陆青山不光给了他足够救命的钱。 还给了他救命的门路! 刀疤刘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感觉重若千斤。 他抬起头,看着陆青山,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道从额头劈到下巴的狰狞刀疤,此刻都在微微颤抖。 刚才那一千块钱,他只是激动。 可这张纸条,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碎了他心底最坚硬的那层外壳。 “噗通!” 刀疤刘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老板!”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我刀疤刘这条烂命,是您给的!” “以后,您指哪,我就带着兄弟们打哪!” “万死不辞!” 他身后,那十个同样被巨大的惊喜和感动冲昏了头脑的汉子,在看到这一幕时,也瞬间明白了什么。 “噗通!噗通!噗通!” 十个人,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万死不辞!” 吼声汇聚在一起,在寂静的夜空下,震得人耳膜生疼。 他们眼里,不再是贪婪和畏惧。 而是一种死心塌地的狂热和忠诚。 陆青山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群虎狼之师,知道自己的商业帝国,终于有了第一块最坚硬的基石。 他上前,亲自将刀疤刘扶了起来。 “起来,我陆青山手下,不兴跪。” “都起来,咱们回家。” …… 归途的路,顺畅无比。 车队浩浩荡荡地行驶在平坦的国道上,车里的汉子们,揣着巨款,扯着嗓子,唱着跑了调的歌,士气高昂到了极点。 引擎的轰鸣声,听起来都充满了意气风发。 第97章 大厦将倾 红山县食品厂,厂长办公室。 “啪!” 一个崭新的搪瓷茶缸,被狠狠地掼在水泥地上,磕掉了一大块白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皮。 于博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双眼睛布满血丝。 “废物!” “都是一群废物!” “我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三辆破卡车,一个活人,就这么从你们眼皮子底下溜过去了?” 秘书站在办公桌前,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厂……厂长,都按您的吩咐去堵了,各个路口都派了人……可,可谁也没想到,他……他根本没走大路……” “没走大路?” 于博发出一声冷笑,走回自己的座位,重重地坐下。 他端起桌上另一杯茶,吹了吹浮沫,心里的火气慢慢压了下去,转而被一种胜券在握的轻蔑所取代。 “不走大路,他能走到天上去?” “山路崎岖,泥泞难行,那三辆破车,我看多半已经陷在哪个山沟沟里喂狼了。” 他抿了一口热茶,眼神阴鸷。 “就算他运气好,真让他开出来了,那又怎么样?” “这一路颠簸,风吹雨淋,他车上那些山货,还能看吗?” “哼,等着吧。” 于博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 “不出三天,他那些货就得全发霉、烂在手里!” “到时候,他就是跪下来求我,我也得看心情才收。” “跟我于博斗,他还嫩了点!” 秘书连连点头称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就在这时。 “吱——嘎——!” 几声尖锐刺耳的刹车声,毫无征兆地在厂区大院里炸响。 那声音来得又急又快,根本不像是厂里那些老旧的货车能发出来的。 于博眉头一皱,正要发火。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还是那个秘书,这次他的脸色比刚才还要白上三分,嘴唇都在哆嗦。 “厂……厂长!不好了!外面……” “外面来了好几辆小轿车!黑色的!挂的……挂的是省城的牌子!” “还有一辆绿色的卡车,直接冲进来了,保安……保安根本拦不住!” “省城来的?” 于博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霍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窗前。 只见三辆锃亮的黑色上海牌轿车,成品字形停在办公楼前,后面还跟着一辆军绿色的解放卡车,车斗上盖着厚厚的帆布。 车门接连打开。 从车上,走下来七八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国字脸,表情严肃。 他身后的人,有的穿着制服,有的穿着白大褂,手里都提着大小不一的金属箱子。 他们一下车,就径直朝着办公楼走来,目标明确,气势逼人。 厂里的保安队长带着几个人想上前询问,却被其中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亮了一下证件,就吓得连连后退,再也不敢靠近。 于博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认识为首的那个人。 省外贸公司的副主任何斌。 专门负责农副产品的质量审查,是省里这个领域的实权人物。 他怎么会突然来这里? 不等他想明白,办公室的门已经被推开。 何斌带着人,走了进来。 办公室里狭小的空间,瞬间变得压抑。 于博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哎呀,何主任!您怎么来了?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给吹来了!” “来之前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派人去接您啊!” 何斌没有跟他握手,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半分变化。 他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于博一眼。 “你就是红山县食品厂的厂长,于博同志?” 那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于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是……是我,何主任,您这是……” 何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盖着红头印章的文件,在他面前展开。 “我们接到实名举报。” “你厂供应给我司,用于出口创汇的一批特级山货,存在极其严重的质量问题。” “现在,我们依法对这批货物进行现场封存、开箱复检!” “请你配合!” “轰!” 于博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实名举报! 质量问题! 他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想起了前几天,为了填补给省城的供货缺口,他让于高阳从林秀梅手里收来的那批价格便宜的山货。 当时他还夸儿子会办事,用低价就解决了厂里的难题。 难道…… “何……何主任,这……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于博的声音干涩发颤。 “我们厂的货,一直都是严把质量关的,不可能出问题啊!” 何斌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有没有问题,不是你说了算。” “带我们去仓库!” …… 三号仓库的大门,被“哗啦”一声拉开。 一股混杂着山货干香和某种说不清的、微弱霉变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于博跟在何斌身后,双腿像是灌了铅,每走一步都无比艰难。 仓库里,一袋袋用崭新麻袋重新包装过的山货,堆积如山。 何斌一挥手。 两个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立刻上前,戴上塑胶手套,用锋利的刀片,随机划开了七八个麻袋。 “哗啦啦……” 里面的松子、核桃、榛蘑,倾泻而出。 从表面上看,这些货品相饱满,似乎没什么问题。 于博心里刚刚燃起一丝侥幸。 但技术人员接下来的动作,让他那点侥幸瞬间化为冰冷的绝望。 只见一个技术员从箱子里拿出一个长长的金属取样器,从每个划开的麻袋深处,都钻取了一部分样品。 另一个技术员则在旁边支起了一个小小的现场实验台。 样品被放进研磨器里打成粉末,然后倒进几支装有透明液体的试管中。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几支小小的试管上。 技术员拿起一瓶棕色的试剂,往每支试管里,小心翼翼地滴了两滴。 一秒。 两秒。 三秒。 试管里原本清澈的液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 先是变得浑浊。 然后,迅速转为一种令人心悸的深褐色。 最后,变成了如同墨汁一般的漆黑! 一名公证员走上前,对着变黑的试管,连续按下了好几次快门,闪光灯亮得刺眼。 完了。 于博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技术科长拿着报告单,快步走到何斌面前,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何斌接过报告单,只看了一眼,眼神就变得如同腊月的寒冰。 他走到面如死灰的于博面前,将那张薄薄的纸,举到他眼前。 “于博同志,你自己看看吧。” 于博的视线一片模糊,他费力地聚焦,才看清了上面的字。 “经现场快速检测,该批次‘特级出口山货’样品中,黄曲霉素B1含量,为每公斤1.2毫克。” 何斌的声音,像法官在宣读最后的判决。 “这个数值,超过国家出口农副产品安全标准上限的……一千二百倍!”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按照国际卫生组织标准,这批货,属于足以在短期内引发急性肝损伤、长期摄入可导致肝癌的……剧毒产品!” 剧毒产品! 这四个字,像四记重锤,狠狠砸在于博的天灵盖上! “不!不可能!” 于博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 他疯了一样冲上去,想抢夺那份报告。 “这是假的!你们陷害我!是陆青山!一定是他陷害我!” 两名随行的执法人员反应极快,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死死地按在原地。 于博还在疯狂地挣扎,嘴里语无伦次地咒骂着。 何斌冷漠地看着他,直到他力气耗尽,像一滩烂泥般瘫软下来。 “于博,事到如今,你还执迷不悟。” 何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失望。 “现在,正式通知你。” “第一,即日起,封存你厂所有涉事产品,等待集中销毁处理。” “第二,将追回此前已支付给你厂的全部货款,共计两万九千元整。” 于博喘着粗气,眼神涣散,这些话他已经听不太清了。 然而,何斌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浑身一个激灵,瞬间清醒。 “第三。” “根据我们双方签订的外贸合同违约条款,因供货方质量问题导致合同无法履行,并对我司信誉造成严重损害的,供货方需向我司支付合同总金额三倍的违约罚金。” 何斌看着于博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一字一顿地公布了那个决定他命运的数字。 “罚金总计,八万七千元。” “通知函和罚款单,稍后会正式下发到你厂。” 八万七千元! 八万七千…… 这个数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直地劈进了于博的脑海。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瞬,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然后又在瞬间退得一干二净。 八万七千元! 这几乎是食品厂一整年的利润! 要掏空整个厂子的家底,甚至还要背上巨额的债务! 这不只是钱的问题。 这批毒货一旦坐实,红山县食品厂的牌子,就彻底砸了! 他于博,这个在红山县风光了半辈子的厂长,他的仕途,他的名誉,他的一切…… 全完了。 “噗通。” 于博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整个人瘫倒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睛里只剩下空洞和死灰。 …… 半个小时后。 于博被秘书和两个车间主任搀扶着,送回了办公室。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窗外,何斌一行人已经押着那辆装满了证据的卡车,绝尘而去。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于博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慢慢重新燃起了光。 那不是希望之光。 而是一种被逼到绝路后,燃烧着一切的、疯狂的恨意。 他缓缓地,抬起手,抓向了桌上的那部黑色电话。 他的手抖得厉害,好几次才把号码盘拨对。 电话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于高阳不耐烦的声音:“喂?谁啊?不知道我正忙着吗?” 于博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句如同野兽般的低吼。 “带着林秀梅!” “立刻!马上!” “给!我!滚!回!来!” 第98章 家门内讧 于家客厅。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烟油子味,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于博坐在沙发上,后背挺得笔直,面前的烟灰缸里,烟头已经堆成了小山。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没有开灯,任由昏暗的暮色将他整个人吞噬。 屋子里死气沉沉,连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他一辈子的心血,红山县食品厂的厂长,这个让他风光无限的身份,马上就要变成一个笑话。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和那个比他儿子更会惹祸的女人。 “吱呀——” 门开了。 一阵夹杂着笑声的寒风灌了进来。 “高阳,你看我新买的这个皮包,是不是比林秀兰上次进城背的那个洋气多了?” 是林秀梅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和得意。 “那是,我媳妇用的东西,能是她一个乡下泥腿子比的吗?” 于高阳的声音里满是纵容。 两人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林秀梅手里还拎着一个崭新的牛皮手提包,在身前晃来晃去。 一进屋,她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也太黑了。 于高阳“啪”地一下按开灯,刺眼的灯光让两人都眯了眯眼。 看清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于博,于高阳脸上的笑意瞬间就收敛了,换上了一副不耐烦的神情。 “爸,大晚上不开灯,坐这儿装鬼呢?” 于博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像两把刀子,直直地扎向于高阳。 “怎么了?” 于博重复着儿子的话,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搪瓷茶杯,狠狠地砸在了于高阳的脚下! “砰!” 茶杯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和茶叶溅得到处都是。 于高阳吓得往后跳了一步。 林秀梅手里的新皮包,也“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还有脸问我怎么了?!” 于博猛地站了起来,指着于高阳的鼻子,发出一声压抑了许久的咆哮。 “厂子!要倒了!” “省外贸的罚款单!八万七千块!” “全都是你找的这个好媳妇,干的好事!” 八万七千块! 这几个字像一颗炸雷,在于高阳的脑子里炸开。 他慌了,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但他第一反应不是认错,而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跳起来,伸手指向旁边同样目瞪口呆的林秀梅。 “是她!” “都是她干的!爸,这事跟我没关系!” “当初是她为了跟林秀兰那个贱人争风头,非说能低价收到好货,怂恿我去收那批山货的!”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可她非要!” 所有的责任,被他推得一干二净。 林秀梅的脑子一片空白,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丈夫毫不犹豫的背叛,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张了张嘴,下意识地争辩。 “不是的……当初是你也同意了的!” 她这句话,彻底点燃了于高阳心里的那把火。 “你他妈还敢顶嘴!” 被戳中了痛处,于高阳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羞耻和愤怒彻底吞噬了他。 他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一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林秀梅的脸上! “啪!” 一声清脆的巨响。 林秀梅整个人都被抽得横着飞了出去,一头撞在墙上,又摔倒在地。 耳朵里“嗡嗡”作响,半边脸颊瞬间就麻了,嘴角尝到了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她还没反应过来。 于高阳已经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冲了上去,抬脚就对着她蜷缩起来的腹部和后背,狠狠地踹了下去! “骚货!你个败家娘们!” “老子的钱都让你败光了!”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砰!” “砰!” “砰!” 皮鞋一下又一下,重重地落在她的身上。 剧痛从身体的每一处传来,林秀梅疼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像一只虾米一样,死死地抱着自己的头。 她新买的皮包被踢到了一边,里面的口红、镜子、手绢,洒了一地。 于博就站在旁边,冷漠地看着。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阻止,也没有劝说,就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直到于高阳打累了,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于博才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打死她,钱也回不来。” 他踱步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滩烂泥一样的林秀梅。 “让她去。” “去找那个陆青山。”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毒的钉子,一字一句地钉进林秀梅的耳朵里。 “去借,去要,去跪!” “不管她用什么法子,让她把那八万七的窟窿,给老子填回来!” 林秀梅浑身一颤。 她抬起头,透过凌乱的头发,看向这个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公公。 那张道貌岸然的脸上,只剩下赤裸裸的冷酷和算计。 “就算陆青山要你……你也要答应,知道吗!” 于高阳喘着粗气,一把揪住林秀梅的头发,将她从冰冷的地上硬生生拖了起来。 他凑到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恶狠狠地威胁。 “听到了吗?” “今天,你要不回钱,你就死在外面,别想再进我们于家的门!” 说完,他拖着她,像是拖着一条死狗,几步走到门口。 “滚!” 他猛地一甩手。 林秀梅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直接推出了门外,重重地摔在了院子里的水泥地上。 “砰!” 大门在她的身后,被无情地关上了。 屋里的灯光,也被彻底隔绝。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她的脸上,刮在她单薄的衣衫上。 她浑身是伤,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意。 可再冷,也冷不过她的心。 她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 眼泪早就流干了。 她的眼睛里,没有绝望,也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火焰在燃烧。 那是怨毒,是不甘,是疯狂。 不知过了多久,她扶着墙,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她整理了一下被扯烂的衣服,抹去嘴角的血迹。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红石屯的方向。 一步,一步,拖着那具已经不属于自己的身体,走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陆青山。 她现在,只剩下他了。 第99章 恶果自尝 书回红石屯。 当车队浩浩荡荡地开回红石屯时,天刚擦黑。 整个村子都被这三头归来的钢铁巨兽惊动了。 陆青山跳下车,把指挥卡车上的油纸布拆卸的事情交给了刀疤刘和李二牛。 自己提着皮箱大步往家走。 林秀兰听到动静,从屋里迎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扫帚。 她看到陆青山平安归来,眼里的担忧才彻底散去,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赶紧进屋端了一碗热水。 “先喝口热的,去去寒。” 陆青山接过碗,一口气喝干,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连日奔波的疲惫。 正当温情流淌时,堂屋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陆长贵披着件旧棉袄走了出来,虽然脸上极力克制,但眼神里的急切却怎么也藏不住:“青山,回来了?” 紧接着,母亲王桂芬和陆老爷子也颤巍巍地跟了出来。 王桂芬一把拉住陆青山的胳膊,上下打量着,急急地问道:“青山啊,这一路去省城开车顺利吗?路上没遇着啥事吧?” 陆老爷子也拄着拐棍,关切地看着孙子。 陆青山心里一暖,笑着拍了拍母亲的手,又冲着父亲和爷爷宽慰道:“爹,娘,爷爷,你们放心吧,这一路顺风顺水,平安得很。” 这时,刚走过来的刀疤刘听到了。 立刻搭腔道:“是啊,叔,婶子,老爷子,你们就放一百个心吧!有青山兄弟掌舵,咱这一路上顺溜着呢,连个颠簸都没受着!” 刀疤刘是个粗中有细的汉子,他知道陆青山是怕家里人跟着担惊受怕,自然顺着话茬帮着遮掩。 然而,陆老爷子却没那么好糊弄。 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越过几人,落在了院门外那三辆钢铁巨兽上。 只见卡车的车轮和底盘上,糊满了厚厚一层早已干涸的红胶泥,车身侧面甚至还有树枝刮擦的深痕。 老爷子是走过南闯北的人,打眼一瞧就知道,这趟省城之行,路上指不定经历了怎样的山高路险、甚至是围追堵截。 老爷子看着陆青山那张风尘仆仆却沉稳内敛的脸,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孩子,是在用肩膀替家里人扛着事呢。 老爷子没拆穿,只是眼眶有些发热,重重地在地上戳了戳拐棍,连连点头:“好,好!平安回来就好!” 陆长贵看着儿子那宽阔的肩膀,忍不住红了眼眶,拍着陆青山的肩膀,声音有些哽咽:“好小子,是真的长大了,能顶天立地了……” 王桂芬抹了抹眼角,看着如今气宇轩昂的儿子,忍不住哽咽着回忆起以前。 “谁能想到啊……以前这小子还是个整天不着调、满街晃荡的‘盲流子’,让咱们操碎了心。现在,都能带着这么一帮兄弟独当一面了。” 林秀兰在一旁听着,眼里满是骄傲。 这,就是她的男人。 “爹,娘,爷爷,进屋说,我给咱家带了好东西。” 陆青山笑着,一手揽着妻子,一手提着沉甸甸的皮箱,带着一家人进了屋。 外头的寒风被隔绝在门外,屋里的土炕烧得热气腾腾。 陆青山把皮箱放在桌上,“啪嗒”一声扣开锁扣,猛地掀开。 霎时间,整整齐齐、一捆捆扎得严严实实的“大团结”,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一家人眼前,油墨的香气似乎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这趟出去,除去油钱和兄弟们的开销,咱纯挣了九万多。” 陆青山平静地吐出一个数字。 “九……九万多?!” 陆长贵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没站稳;王桂芬更是惊得捂住了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连见多识广的陆老爷子,手里的拐棍都微微颤了一下。 在这个的年代,九万多块钱,简直是一笔天文数字! 油灯的火光摇曳着,照亮了这一箱子钞票,也照亮了一家人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庞。 积压在陆家头顶多年的贫困与卑微,在这一刻被这九万块钱彻底击碎。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到达了顶点,那是苦尽甘来的狂喜,更是对未来充满无限希望的滚烫温度。 陆青山看着妻子和家人们,又看了看院外的兄弟们,把油纸布拆下来的刀疤刘,心里一片安宁。 这就是他想要的家。 有忙碌的事业,有忠心的手下,有平安的家人,更有在灯下等他归来的妻子。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就被一道不合时宜的、凄厉的哭嚎声打破了。 “陆青山!你这个没良心的啊!” “你发了财,就忘了我当初的情分了吗!” 一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身影,从村口的方向一瘸一拐地冲了过来。 还没到院子门口,她就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满是尘土的地上,开始拍着大腿,放声大哭。 是林秀梅。 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痕,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身上那件时髦的大衣也被撕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絮。 那双曾经满是高傲和鄙夷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怨毒和疯狂。 她的哭声,像一把尖锐的锥子,瞬间刺破了红石屯傍晚的宁静。 不少刚吃完饭出来溜达的村民,被这动静吸引,纷纷围了过来,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院子里,刀疤刘手下的那群汉子停下了手里的活,眼神不善地看向门口那个撒泼的女人。 刀疤刘更是眉头一皱,握紧了手里的铁棍,只等陆青山一句话,就要上去把人给叉出去。 陆青山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他示意刀疤刘等人继续干活,自己则缓步走到大门口。 他没有出去,只是隔着门槛,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打滚的林秀梅。 那眼神,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就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有事说事。” “别在我家门口唱戏。”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林秀梅的哭嚎声,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林秀梅抬起那张又肿又脏的脸,看到陆青山那副冷漠的样子,心里的恨意更浓。 第100章 忘恩负义? 但林秀梅知道,硬的肯定不行了。 她立刻换上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眼泪说来就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冲出两道泥痕。 “青山……我知道我以前不对,我知道我错了。” “可你看在我当初……当初的情分上,你拉我一把吧。” 她一边哭,一边声泪俱下地诉说着自己在婆家的“委屈”。 把自己描绘成一个被恶婆婆和家暴丈夫欺凌的可怜人。 说到动情处,她甚至开始捶打自己的胸口。 “于家不是人!他们打我,骂我,还把我赶了出来!” “我现在无家可归了啊!” 围观的村民里,有几个心软的大娘,已经开始面露不忍。 林秀梅见状,立刻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理直气壮地指着陆青山。 “当初要不是我跟你退婚,你能娶到我姐?” “你要是没娶到我姐,你能有今天这份家业?” “说到底,你现在发达了,有我一份功劳!你就该拉我一把!” 她伸出五根手指,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 “你给我八万块!你给我八万块,我就再也不来烦你!” “不然你就是忘恩负义!陈世美!”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就连那几个心软的大娘,都听得目瞪口呆,看林秀梅的眼神,像是看一个疯子。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把自己嫌贫爱富说成是成全别人,把别人的成功归功于自己的背叛。 这是什么道理? “你胡说!” 林秀兰再也听不下去了。 她的脸气得通红,攥紧了拳头就要上前理论。 陆青山却伸出手,轻轻拦在了她的身前。 他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开口。 他不想让自己的妻子,去沾染这种肮脏的口水仗。 林秀兰看着丈夫宽阔的后背,那股冲上头顶的火气,慢慢平复下来,化作了无条件的信赖。 她知道她的男人,会处理好这一切。 眼看陆青山还是不为所动,林秀梅知道,自己必须使出最后的杀手锏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扑通!” 她突然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坚硬的地面,让她的膝盖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朝着陆青山的方向,一下,又一下,用力地磕起了头。 额头很快就磕破了皮,渗出了血。 “青山!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的哭声,这次带上了几分真实的绝望和恐惧。 “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看在我爹妈的面子上!你救救我吧!” “我要是拿不回钱,于高阳会打死我的!他真的会打死我的!” “我求求你了!我给你当牛做马!我给你做妾都行!只要你救我一命!” 她趴在地上,身体因为剧烈的哭泣而颤抖,像一条被抛弃在岸上的鱼,做着最后无望的挣扎。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陆青山的身上。 毕竟,人跪下了,头也磕了。 做到这份上,再怎么着,也该给个台阶下了吧? 陆青山终于开口了。 声音依旧平静,却冷得像深冬腊月里,从冰窟窿里吹出来的风。 “你的路,是你自己选的。” 他看着趴在地上的林秀梅,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 “当初你嫌我家穷,当着全村人的面,拿着鸡毛当令箭,来我家退婚的时候,怎么不说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你嫉妒我媳妇,伙同县里的人,想把我送进大牢的时候,怎么不说你姐的面子?” “你跟于高阳合起伙来,在红石屯截我的货,又想去白桦屯砸我场子的时候,怎么不说情分?” 陆青山每说一句,林秀梅的身体就抖一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把尖刀,将她身上那层伪装的可怜外衣,一层层剥得干干净净,露出里面最丑陋、最自私的内核。 “现在,你被于家当成一条没用的狗,给一脚踹了出来,才想起我了?” 陆青山轻轻地摇了摇头。 “晚了。” 说完这两个字,他便不再看林秀梅一眼。 他转过头,对一直肃立在旁边的刀疤刘,淡淡地吩咐道: “把她,和她的东西,一起扔上回县城的牛车。” “我不想再在红石屯,看到这个人。” 刀疤刘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听到命令,他那张狰狞的脸上,露出一丝狞笑。 “是,老板!” 他应了一声,大步上前。 林秀梅惊恐地尖叫起来,手脚并用地想往后爬。 “不!你不能这么对我!陆青山!你不得好死!” 刀疤刘根本不理会她的咒骂和挣扎。 他走到跟前,弯下腰,像拎一只小鸡一样,单手就掐着她的后脖颈,把她整个人轻松地提了起来。 林秀梅的双脚在空中乱蹬,嘴里发出杀猪般的尖叫。 刀疤刘嫌她吵,另一只手直接捂住了她的嘴。 他拎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向村口。 正巧他们的卡车要回县城。 “等等!把这个装上!” 刀疤刘喊了一声。 随后刀疤刘二话不说,手臂一扬。 “啊——!” 林秀梅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重重地摔在了卡车的车斗里面。 “砰”的一声,像是摔了一袋破麻袋。 刀疤刘又转身,跑回陆家院子,捡起地上那个林秀梅掉落的新皮包,再次走到车旁,随手扔了上去。 “走吧。”他跳上车对司机说。 司机早就看不惯林秀梅了,高兴的答应一声。 “好嘞!” 随后一脚油门,朝着县城的方向走去。 林秀梅的哭喊和咒骂声,随着车的远去,渐渐消失在料峭的晚风里。 世界,清净了。 围观的村民们,看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出。 狠。 太狠了。 这陆青山,对自己过去的未婚妻,竟没有半分留情。 众人议论着,慢慢散去。 院子里,恢复了之前的忙碌。 陆青山转身,走到林秀兰身边。 他看着妻子眼中还未完全褪去的担忧和后怕,伸出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 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他嗅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声音低沉而温柔。 “秀兰。” “我这辈子想要的,自始至终,就你一个人。” 第101章 早孕 卡车发动了。 铁皮车斗猛地一震,林秀梅的后脑勺重重磕在冰冷的钢板上,眼前金星乱冒。 她想叫,可嘴被刀疤刘的手捂得太久,下巴已经麻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冷。 晚风像无数把小刀,从车斗的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割在她破烂的大衣上,也割在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上。 于高阳打在她脸上的巴掌印还在火辣辣地疼,肚子被踹过的地方一阵阵抽搐。 现在,这些疼,都比不上冷。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要把血液都冻住的冷。 卡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每一次起伏,都像要把她的五脏六腑给颠出来。 她蜷缩在车斗的角落里,像一团被扔掉的破布,意识在剧痛和严寒中渐渐模糊。 脑子里,陆青山那张平静的脸,和他说的最后两个字,一遍遍地闪现。 “晚了。” 是啊,晚了。 如果当初…… 没有如果。 林秀梅的眼角,一滴滚烫的泪滑落,又迅速被夜风吹得冰冷。 开车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车斗里的女人,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晦气。 他只是刀疤刘手下一个跟车的,今天跟着来红石屯,本以为是跟着老板衣锦还乡,没想到碰上这么一出。 陆老板的眼神,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那不是看一个活人的眼神。 是看一件东西。 一件可以随时被处理掉的垃圾。 司机踩油门的脚又加重了几分力道,只想快点把这件“垃圾”送到地方,彻底跟自己撇清关系。 “吱——” 刺耳的刹车声在寂静的县城郊外响起。 卡车停在了县医院的大门外。 司机跳下车,冲车斗里喊了一声:“搭把手!” 另一个一直闷在副驾驶的男人也下了车,两人一言不发地爬上车斗。 他们一人抓着林秀梅的一只胳膊,另一人抬着她的腿,像是拖一头死猪。 林秀梅已经完全昏了过去,身体软塌塌地任由他们拖拽。 “扔这儿就行了。” 司机说着,松开了手。 “砰。” 林秀梅的身体被重重地丢在了医院大门旁边的一片空地上,激起一层薄薄的灰尘。 两个男人拍了拍手,跳下车。 卡车没有片刻停留,发动起来,明黄色的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世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只剩下蜷缩在地上,生死不知的林秀梅,和吹过她身体,带走最后一丝温度的寒风。 …… “咦?这儿怎么躺着个人?” 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姑娘下夜班,准备骑车回家,借着医院门口昏黄的路灯,看到了地上的林秀梅。 她走近几步,蹲下身子。 “喂?同志?你醒醒?” 她轻轻推了推林秀梅的肩膀。 入手是一片冰凉。 护士心里一惊,借着灯光仔细看去,这才发现这女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烂烂的。 “遭抢了?” 她心里冒出这个念头,也顾不上害怕了,赶紧伸手探了探林秀梅的鼻息。 很微弱,但还有。 “王医生!王医生!快出来!这儿有个人快不行了!” 年轻护士转身就往急诊室跑,声音里带着哭腔。 很快,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值班医生跟着她跑了出来,两人合力把林秀重重抬进了急诊室。 明亮的灯光照在林秀梅惨白的脸上,更显得没有一丝血色。 王医生皱着眉头,给她做着检查。 “外伤看着不重,怎么虚弱成这样?” 他解开林秀梅的衣扣,准备检查胸腹部。 当他的手轻轻按在林秀梅小腹上时,昏迷中的女人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剧烈地抽动了一下。 王医生手下一顿,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小张,去给她抽个血,做个尿检,再推去做个B超。” “啊?王医生,不就是点皮外伤吗?”年轻护士有些不解。 “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王医生头也不抬地吩咐道,“这人情况不对,查仔细点没坏处。” 林秀梅在半昏半醒中,感觉自己像个木偶,被人推来推去。 冰冷的仪器在她身上移动,针头刺进她的皮肤。 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又好像什么都能感觉到。 冷,疼,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恶心。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推回了急诊室的病床上。 再次醒来时,入眼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鼻子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站在她的床边,手里拿着几张单子,低头看着。 “我……这是在哪?”林秀梅开口,嗓子干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王医生抬起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县医院。” 他的语气很平淡。 “你身上的外伤不重,都是些软组织挫伤,养几天就好了。” 林秀梅撑着床,想要坐起来,可浑身没有一点力气。 “但是……”医生话锋一转。 林秀梅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你现在的身体很虚弱。” 王医生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因为你已经怀孕六周了。” “再这么折腾下去,孩子和你,都保不住。” 怀……孕? 这两个字像两道惊雷,在林秀梅混沌的脑海里炸开。 她愣住了,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医生的嘴。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这是你的化验单。” 医生把一张纸递到她面前。 林秀梅的眼睛动了动,视线缓缓下移,落在那张薄薄的纸上。 她的手颤抖着伸了出去,一把将那张化验单抢了过来。 纸上一排排她看不懂的字符和数字。 但在最下面,“结论”那一栏,两个黑色的字刺痛了她的眼睛。 早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林秀梅呆呆地看着那两个字,一遍又一遍。 她眼睛里慢慢地亮起了一点火星。 她笑了。 “呵……” 一声轻笑,从她干裂的嘴唇里溢出。 然后,笑声越来越大。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歇斯底里的狂笑声在寂静的急诊室里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年轻的护士小张吓得躲到了王医生的身后。 王医生也皱紧了眉头,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癫的女人,心里叹了口气。 造孽啊。 也不知道孩子有这样疯癫的妈,以后咋办。 林秀梅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于博! 于高阳! 你们不是要八万七千块钱吗? 我没有! 但我有你们于家的种! 我倒要看看你们于家的长孙,值不值这八万七千块! 林秀梅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化验单,那张纸被她攥得变了形,像是攥住了全世界。 她猛地掀开被子,翻身下床。 “哎!你干什么去!你还输着液呢!”护士小张惊叫着想去拦她。 林秀梅一把推开她,赤着脚,穿着那身单薄的病号服,踉踉跄跄地冲出了急诊室。 她冲进了无边的夜色里。 朝着于家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走去。 那背影像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要去人间索命。 第102章 再进于家 夜色深沉,于家大院的青砖高墙在月光下投下大片阴影,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林秀梅就靠在这头巨兽冰冷的皮肤上粗重地喘息。 从县医院到这里不算远,但她每走一步小腹都传来一阵下坠般的抽痛。 她用冻得发僵的手,一点点把被于高阳撕破的衣领拉好,又胡乱地将黏在脸上的乱发捋到耳后。 最后她从怀里掏出那张化验单,重新看了一遍。 这是她的命。 也是她的武器。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走到大门前,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砸了下去。 “砰!砰!砰!” 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开门!” “于高阳!你给我开门!给老娘开门!你个没蛋子的东西!” “有本事你今天再打我一下试试!”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更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疯劲。 邻居养的狼狗被惊动了,发出一阵阵凶狠的咆哮。 “谁啊!大半夜的奔丧呢!” 屋里的灯亮了,于高阳不耐烦的咒骂声传了出来。 大门上的插销被“哗啦”一声拉开,门开了一道缝于高阳探出头来。 当他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是林秀梅时,脸上的睡意和不耐烦瞬间变成了浓得化不开的厌恶。 “你他妈还敢回来?” 他的目光在林秀梅身上一扫,见她两手空空,衣衫破烂,脸上的厌恶立刻转为暴怒。 “钱呢?我爸要的八万七千块呢?!” 林秀梅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盯着他。 于高阳被她看得心头发毛,火气更盛扬起手就要扇过去。 “老子问你话呢!” 巴掌带着风朝着林秀梅的脸落下。 但林秀梅没有躲,眼中只有疯狂。 在巴掌即将触碰到她脸颊的瞬间,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尖叫。 “你打!” “你今天打死我!打死我你们于家就断子绝孙了!” 于高阳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癫的女人。 “你……你说什么?” 林秀梅的手伸进怀里,颤掏出那张被她藏起来的纸,一把甩在于高阳的脸上。 “你自己看!” 那张纸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于高阳捡了起来,借着从屋里透出的灯光看清了那张纸。 “早……孕?” 他看着化验单上的字,嘴巴一点点张大,整个人都懵了。 “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了!” 于母也披着衣服从屋里走了出来,脸上全是怒气。 她走到门口看到僵在那里的儿子,和衣衫不整的林秀梅,正要开口大骂林秀梅。 视线落在了于高阳手里的那张纸上。 “什么东西?” 她劈手抢了过来。 只看了一眼,于母脸上的怒气就凝固了。 她把那张纸举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看林秀梅,又低头看看那张纸。 几秒钟后,她脸上的怒气,不满,嫌恶全都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喜。 “天爷啊!” 于母的声音都在发抖。 她一把丢开手里的化验单,冲上去扶住摇摇欲坠的林秀梅。 “哎哟!我的大孙子!” 她嘴里叫着,手却在于高阳的背上狠狠捶了一下。 “你个混账东西!畜生!你怎么能动手!啊?” “这里面可是我们于家的种!是我的大孙子啊!” 于母小心翼翼地搀着林秀梅,动作像是在搀扶一个易碎的瓷器。 “快,快进屋,地上凉,可不敢冻着我的乖孙。” 林秀梅被于母半扶半抱地带进了客厅,按在了柔软的沙发上。 她抬起头看着还愣在门口的于高阳,嘴角扯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那笑意冰冷,带着一丝胜利的快感。 客厅的灯全开了,亮如白昼。 于博也被吵醒了,穿着睡袍从二楼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站在楼梯上,看着楼下这乱糟糟的一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又在闹什么?” “钱带回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于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拿着那张化验单小跑过去。 “比钱重要多了!” “老于!老于你看!秀梅她有了!” 于博的目光,越过自己的妻子,落在了沙发上的林秀梅身上。 那眼神没有半分即将做爷爷的喜悦。 冰冷,锐利,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于博走到茶几边,拿起了那张化验单,只扫了一眼。 然后他把那张纸放在了桌上。 客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林秀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于母只是个妇道人家,真正能决定她命运的是眼前这个男人。 许久。 于博终于开口了。 “人留下吧。” 简单的几个字,让于母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笑开了花。 林秀梅也感觉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空了,后背已经湿透。 “从今天起,”于博的声音继续响起,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她什么都不用干。” “唯一的差事,就是把肚子里的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 他扫了一眼于高阳和他老婆。 “要是这孩子,有半点差池……”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警告,让于高阳和于母都打了个哆嗦。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林秀梅的身上。 “生个儿子,你还是于家的儿媳妇。” “要是生不出来,或者生个丫头片子……” “你就给我滚。”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独自一人走进了房内,重重地关上了门。 林秀梅坐在沙发上,手轻轻地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她赢了。 用自己和这个还未成形的孩子,赌赢了重回于家的资格。 可这胜利的滋味,却比黄连还要苦。 第二天。 于博把自己在书房里关了一整天。 没人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 只有路过的佣人,能断断续续地听到,里面不停地传出拨打电话的声音,和于博压抑着怒火的低吼。 那张因巨额罚款和背叛而扭曲的脸上,正浮现出一丝赌徒般的疯狂。 第103章 绝境豪赌 于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夜。 烟灰缸早就满了。 烟头堆成了一座小山,还有几根直接捻在昂贵的红木书桌上,留下了丑陋的焦黑印记。 桌角那厚厚一沓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是省里单位发来的催款单和银行的通牒。 八万七千块。 这数字都像一根钢钉,被人一下一下砸进他的脑子里。 他引以为傲的人脉网,在一夜之间彻底瘫痪了。 昨天下午,他陪着笑脸拨通了县里几个“兄弟单位”领导的电话。 电话那头曾经一口一个“于大哥”叫得亲热的人,声音都变得含糊起来。 “喂?老于啊?什么事?哎呀,我这边信号不好,回头……回头说……” “嘟……嘟……嘟……” 对方挂断得飞快像是生怕沾上什么瘟疫。 更多的人电话干脆就打不通了。 他放下听筒,拿起,又放下。 手边的茶水早就凉透了,他端起来灌了一口,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凉到胃里。 钱。 他需要钱。 目光落在了保险柜上,他走过去,颤抖着手打开。 里面是食品厂的地契。 他拿起那份地契,手指摩挲着上面“红星食品厂”几个字,眼神复杂。 这是他的根,是他半辈子的心血。 可现在,这根烂了。 “毒山货”的事情传得比风还快,报纸上虽然没点名,但整个县城谁不知道? 这种时候谁敢接这个盘? 银行的门路,已经彻底堵死。 于博脑子里甚至闪过一个念头,高利贷。 他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火柴盒,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那是县里一个“道上”人物的。 他盯着那串数字,手伸了出去,指尖触碰到火柴盒的瞬间,却又猛地缩了回来。 他看到了自己的手在发抖。 不能碰。 那东西,比毒药还毒,能把人连皮带骨都吞下去。 一辈子都翻不了身啊! 于博颓然地坐回椅子上,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完了。 真的完了。 就在他准备接受工厂破产自己身败名裂的命运时,桌上的电话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铃——铃——” 于博的身体震了一下。 是银行催命的?还是哪个落井下石的? 电话固执地响着,一声接一声。 他最终还是拿起了听筒。 “喂。” 声音沙哑毫无生气。 “是……是于厂长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小心翼翼的,带着几分迟疑的男声。 于博皱了皱眉,这声音有些耳熟。 “我是。” “厂长……您还记得我吗?我是采购科的老孙头啊。” 老孙头? 于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起来了。是那个快退休的老采购员,几年前,他爱人住院,自己顺手帮着批了条子,让他从厂里仓库弄了些处理的罐头。 算是一点小恩惠。 “有事?”于博的语气依旧冷淡。 “厂长,我……我就是想问问……您是不是遇上难处了?”老孙头在那头吞吞吐吐地说道。 于博心里冷笑一声,原来也是来看笑话的。 “没事,好得很。”他准备挂电话。 “厂长!您别挂!”老孙头急了,声音都高了几分,“我……我是听了个事儿,不知道……不知道对您有没有用。” “我就是……就是还您当年那个人情。” 于博握着电话的手,顿住了。 “说。” “前两天,就是那个来县里收尖货的南方大老板,苏海明,您知道吧?” 于博当然知道,他还想通过关系搭上这条线,结果对方根本没理他。 “我爱人是供销社的,我爱人听说他跟供销社的赵经理抱怨,说这次来东北,最想要的一样东西没看着。” “他说……只要谁能搞到真货,别说原来的价,就是翻十倍,他也收!” 于博的呼吸变得粗肿起来。 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喉咙有些发干。 “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老孙头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是在说耳语。 “紫花……野山参。” 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于博混沌的脑子里炸开。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东西的分量。 那是长白山里的传说,真正的参中之王!别说紫花,就是品相好一点的五品叶,都够换一栋楼了! 红石县周边的老林子里,理论上是可能存在的。 只是那东西通灵,极难寻获,属于真正的有价无市。 十倍差价…… 这四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他的心上。 “消息准吗?”于博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千真万确!我爱人亲耳听到的。那老板走的时候,还留了话,说年前他还会来一趟,谁有货,就去县招待所找他!” “厂长,我……我就知道这么多了,您自己掂量。” “嘟……” 老孙头飞快地挂了电话,像是怕惹上什么麻烦。 于博却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许久没有动。 书房里,一片死寂。 他能听见自己心脏“砰砰”狂跳的声音。 他缓缓放下电话,站起身,开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一步,两步…… 地板发出“吱呀”的轻响。 风险巨大。 这东西可遇不可求,一旦收来的是假货,或者根本收不到,他就彻底万劫不复。 但收益…… 收益同样惊人! 只要做成一单,就一单! 别说八万七千块的罚款,他甚至能立刻翻身!还能剩下大笔的钱东山再起!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粗重。 脑海里,那沓催款单和“紫花野山参”的影子在疯狂交战。 赌一把! 拼了! 最终,赌徒的疯狂彻底压倒了最后一丝理智。 于博猛地停下脚步,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光芒。 他要赌! 可是,他没有赌注。 收这种级别的尖货,没有几千上万的本钱,连个响都听不到。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陆青山那张年轻却平静的脸。 那三辆开进省城的卡车。 嫉妒和怨毒,像两条毒蛇,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疯狂啃噬。 凭什么! 凭什么他一个泥腿子能有这么多钱! 凭什么自己要被这八万七千块逼死! 于博的脸因为极致的恨意而扭曲起来。 他猛地冲到书桌前,一把拉开了最下面的抽屉。 他的手在里面胡乱地翻找着。 终于,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串冰冷的金属。 他拿出了一串钥匙,和一枚用红布包着的铜制公章。 这是食品厂财务室的备用钥匙。 他死死地攥着钥匙和公章,手背上青筋暴起。 厂里的账上,还有最后一笔钱。 那是留着开春之后,采购原材料的备用金。 是厂里最后的救命钱。 他要用这笔公款,去当他翻盘的赌注! …… 在于博把自己的命运推向悬崖的同时。 红石屯,陆家。 屋里烧着火墙,温暖如春,明亮的煤油灯光将炕上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林秀兰正盘腿坐在炕上。 她的面前,铺满了成捆的崭新“大团结”。 一捆,两捆,三捆……足足九十多捆。 她正拿着一个小本子,低着头,一捆一捆地认真清点着。 而陆青山、陆老爷子、陆长贵和王桂芬,就围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 第104章 大展宏图 炕上的钱像一片海。 煤油灯的光晕,跳动在每一张崭新的“大团结”上,晃得人眼晕。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五个人的呼吸声,和陆老爷子烟锅里“滋滋”的燃烧声。 陆青山看到了父母一辈子都没见过的敬畏和惶恐。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林秀兰。 他的妻子正盘腿坐在那片钱海中央,显得异常平静。 林秀兰从炕头的针线笸箩里拿出几根纳鞋底用的红头绳。 又从箱子里翻出一个崭新的账本,和一把算盘,整齐地摆在自己面前。 她先是把那一堆钱,分成了几摞。 扎得整齐的放一边,有些散乱的放另一边。 崭新的放一处,有些旧的又归到一处。 做完这些,她才拿起一沓钱。 “哗啦啦……” 她捻开捆钱的纸条,手指翻飞,开始点钞。 那动作,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 屋子里,只剩下纸币清脆的摩擦声,和她嘴里低不可闻的计数声。 “噼里啪啦……” 每数完一沓,她就拿起算盘,飞快地拨弄几下,然后在账本上记下一笔。 陆青山注意到,她不只是在点数。 每过一沓钱,她都会抽出几张,对着灯光看一看,又用手指仔细地摩挲纸张的边缘。 有几张钱的边角有破损,她就小心翼翼地挑出来,放在一边,准备用布沾点水,慢慢压平。 …… 油灯里的煤油,都续了两次。 陆长贵和王桂芬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麻木,最后靠在墙角,眼皮开始打架。 陆老爷子也换了三锅烟叶。 只有林秀兰,腰杆挺得笔直,像是不知道疲倦。 两个多小时后。 当最后一沓钱也过了手,林秀兰拨动了算盘上最后一颗珠子。 她抬起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安心的笑。 “青山,账平了。” “八万八千八百,加上已经给刀疤刘他们的钱,刚好九万三。” 说完,她开始用红头绳,把那些钱按一千块一捆重新扎好。 最后,她打开那个从苏海明那里拿回来的大皮箱,将一捆捆的钱,小心翼翼地码了进去。 随着箱子“咔哒”一声合上,王桂芬和陆长贵才像是活了过来,齐齐松了口气。 钱看不见了,那股子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劲儿,才算散了。 “孩他爹,”王桂芬捅了捅陆长贵,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咱……咱有钱了!” 她看着陆青山,眼里冒着光。 “青山,等开春,咱就在村里起个大院子!盖十间!不,盖二十间大瓦房!全村最气派的那种!” “剩下的钱,都存到银行里去!吃利息!一辈子都吃不完!” 这是她能想到的,对这笔钱最好的安排了。 陆长贵也连连点头,结巴都利索了许多:“对……对!盖房!存……存起来!” 陆青山听着,笑了笑,然后摇了摇头。 “娘,钱不能这么用。” 屋子里刚刚活泛起来的气氛,瞬间又凝了一下。 王桂芬挠挠头:“那……那要咋用?咱们村头梁叔那天还说有钱就要存起!” 陆青山看着一脸不解的家人。 “存着会变成纸。” “啥……啥意思?”王桂芬没听懂。 陆青山没有解释复杂的道理,他伸出手指,在铺着凉席的炕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圈。 “这是县城。” 他又在圈的西边,点了一下。 “我们要在县城里,买个厂子。” “买厂子?”陆长贵眼珠子都瞪圆了,“咱……咱买那玩意儿干啥?” 陆青山看着家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县城西郊,有个烧煤球的作坊,快干不下去了。” “咱们把它盘下来。” “第一,咱们自己的车队,刀疤刘他们那十几个兄弟,得有个落脚的地方,有个正经名头。总不能一直当没名没分的野路子。” “第二,咱们的山货生意要做大,不能光靠往省城送。有了自己的厂子,咱们就能自己加工。山楂能做成山楂条,蘑菇能烘干,这都能多卖钱。” “最要紧的是第三点。” 陆青山用手指,重重地在那块代表作坊的地方点了点。 “这叫以钱生钱。” “把钱换成地,换成房子,换成机器。这些东西,才是咱们自己的,谁也抢不走,风吹雨打都不怕。” “把钱放在箱子里,那只是一堆纸。只有把纸换成实实在在的东西,它才叫钱。” 一番话,说得陆长贵和王桂芬云里雾里。 他们只听懂了,儿子不想把钱存着,想花出去。 花这么多钱,买一个快倒闭的破作坊? 王桂芬的心疼得直抽抽。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陆老爷子,把烟锅在鞋底上使劲磕了磕。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陆老爷子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精光。 他盯着陆青山,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小子,你赚的钱,你说怎么花!” 他一拍大腿。 “地是根!老祖宗传下来的话,错不了!” “把钱换成地,换成院子,不管那院子是干啥的,它立在那,就是咱们陆家的根!” 老爷子发话了,一锤定音。 王桂芬和陆长贵你看我,我看你,虽然还是心疼,但也不再反对了。 他们信儿子,更信老爷子。 陆青山看着被自己说服的家人,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 他没有说,那个不起眼的煤球作坊,三十年后,会成为县城最繁华的商业中心。 光是那块地的拆迁款,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现在,他只需要用几千块,就能提前将这块未来的黄金地,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 半个月后。 林场的工作告一段落,陆青山又迎来休息。 回家好好休整一夜。 次日清晨。 三辆修葺一新的解放卡车,停在陆家大院外,像三头蓄势待发的钢铁巨兽。 刀疤刘带着十几个兄弟,一个个精神抖擞,腰杆挺得笔直。 陆青山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林秀兰也穿上了新做的蓝色罩衫,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利落的发髻。她手里提着那个装满现金的皮箱,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从容和自信。 “爹,娘,爷,我们走了。” 陆青山朝着门口的家人挥了挥手。 “去吧。”陆老爷子站在最前面,摆了摆手,“到了县城,别露怯。咱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陆青山笑了笑,拉着林秀兰的手,上了第一辆卡车的驾驶室。 刀疤刘跳上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 他第一次看到,陆青山和林秀兰并肩坐在一起时,是那样的一种感觉。 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这两个人天生就该在一起,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 “老板,出发了?”刀疤刘问。 陆青山发动了车子,发动机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 他看着前方通往县城的路,握着方向盘的手,沉稳有力。 “出发。” 车队卷起一路尘土,朝着朝阳升起的方向,浩浩荡荡地开赴县城。 那里,有他商业帝国的第一块基石。 第105章 狮子小开口 解放卡车的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咆哮,像一头刚吃饱的野兽。 三辆车,排成一条直线,卷起官道上的黄土,朝着县城的方向驶去。 陆青山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 林秀兰就坐在他的身边,怀里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皮箱,箱子里是他们未来的第一块基石。 “老板,过了前面那个三岔口,就进县城地界了。” 副驾驶座上的刀疤刘,身体微微前倾,指着远处说道。 “东边那片,是铁北区,以前的老工业区,现在都是些混子,头儿叫李瘸子。” “南边,是新开发的住宅区,住的都是干部,没啥油水。”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那道疤痕随着肌肉的抽动,显得有些狰狞,但语气里满是恭敬。 “咱们要去的地方在西郊,那边乱,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不过我熟,以前跟那边的几个头头喝过酒,没人敢不给咱们面子。” 陆青山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刀疤刘已经完全进入了“安保队长”的角色。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莽夫,而是开始用脑子,为陆青山梳理这县城里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车队没有在县城最热闹的十字街停留,而是拐了个弯,径直朝着西郊开去。 路面渐渐变得颠簸,两旁的红砖楼房也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低矮的平房和光秃秃的土地。 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煤烟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老板,前面就是了。”刀疤刘说。 陆青山减慢了车速。 卡车最终停在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 铁门旁边,一块木牌子歪歪扭扭地挂着,上面的红漆早已剥落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只能依稀辨认出“红山县第二煤炭冶炼作坊”几个字。 林秀兰顺着陆青山的目光看过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怀里抱着皮箱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院墙塌了小半截,露出里面黑乎乎的地面。 几座又高又粗的炼焦炉,像几个沉默的巨人,安静地立在那里,炉身上满是红褐色的铁锈。 整个厂区里看不到一个人影。 只有风吹过的时候,会卷起地上的黑色煤灰,在空中打着旋然后又无力地落下。 这里,像是一片被遗忘的坟场。 刀疤刘跳下车,走到传达室门口,那是一间孤零零的小砖房,也是整个厂区里唯一看着还有点人气的建筑。 他抬手“砰砰”地砸了两下门板。 “有人没!出来个喘气的!”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探出头来。 他穿着一身满是黑色油污的蓝色旧工装,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浑浊又麻木。 他先是看了一眼门口凶神恶煞的刀疤刘,又看到了后面停着的三辆高大的解放卡车,肩膀下意识地绷紧了。 陆青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他走到老人面前,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递过去。 “大爷,问个路。” 老人看着递到面前的烟,愣了一下,接了过来,别在耳朵上,但紧绷的身体并没有放松。 “去哪?” “我们车队想找个地方铺路,听说你们这儿有不少煤渣子,过来看看卖不卖?”陆青山的声音很平静。 听到是来买煤渣的,老人紧绷的肩膀才塌了下去。 他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一丝苦涩。 “买啥啊,都拉走吧,不要钱。” 他指了指空旷的院子,“厂子都停了一个多月了,工人都回家了,就剩我一个老家伙在这看门。” 他就是这家作坊的厂长,孙大海。 “这么大的厂子,怎么说停就停了?”陆青山顺着他的话问。 “唉,”孙大海又叹了口气,像是要把这一个月的委屈都叹出来,“技术跟不上了,烧出来的煤,烟大,黑,城里人不爱用。” “前阵子,县里下来个文件,说要搞什么……环保,我们这种烟囱冒黑烟的,头一个就不让干了。” “生产许可都给收回去了,这厂子连带着这些家伙事,现在就是一堆没人要的废铁。” 陆青山安静地听着,孙大海说的每一个字,都和他记忆里的分毫不差。 “那我们进去看看,能拉多少是多少。”陆青山说。 孙大海摆了摆手,自己先转身走进了院子,算是默许了。 陆青山回头,给了刀疤刘一个眼神,让他和兄弟们在门口等着。 然后,他牵起林秀兰的手,走进了这座破败的工厂。 他没有去看那些堆积如山的煤渣,而是带着林秀兰,在空无一人的厂区里慢慢地走着。 “秀兰,你看那,”他指着一座最高的炼焦炉,“等咱们盘下来,就把这炉子拆了,卖废铁也能卖不少钱。” “这块地基结实,咱们就在这儿盖个保鲜库,以后咱们的山货就不怕放不住了。” 他又指着旁边一大片空地。 “这地方,够咱们的车队停了,再盖几排平房,给刀疤刘他们当宿舍,旁边再建个修理车间。” “还有那边……” 他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 他的眼睛里,没有看到破败和萧条,而是在描绘一幅全新的蓝图。 林秀兰安静地听着。 她看着丈夫的侧脸,看着他眼睛里那股仿佛能把这片废墟变成黄金的光芒,心里的那点担忧,不知不觉间已经烟消云散。 她的男人说这里能行,那就一定能行。 两人在厂区里转了一大圈,回到了大门口。 孙大海正蹲在传达室的屋檐下,抽着那根陆青山给的烟,满脸愁容。 陆青山走到他面前。 “孙厂长。” 孙大海抬起头,一脸茫然。 “这厂子,连地带设备,你开个价。” 陆青山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孙大海死水一般的心里。 “我买了。” 孙大海惊得嘴巴猛地张开,夹在手指间的烟,掉在了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看着眼前这个过分年轻的男人,又看了看他身边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媳妇,和他身后那些气势汹汹的壮汉。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或者,是遇到了疯子。 “你……你说啥?”他结结巴巴地问。 “我说,我要买下你这个厂子。”陆青山重复了一遍。 孙大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费力地咽了口唾沫。 他想过无数种这个厂子的结局,设备当成废铁卖掉,地方就这么烂在这里。 他从没想过,会有人要买它。 买这堆废铜烂铁干什么? 他的脑子一片混乱,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数字。 “四……四万。” 第106章 一掷千金 孙大海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说这个价格说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这价钱,是把人当傻子宰。 这个破厂子,连地带所有废铜烂铁,撑死了也就值个万把块。 他已经做好了被对方一口唾沫啐在脸上,然后骂骂咧咧开着车走人的准备。 但是这个厂子的机器,还有给工人之前结算工资,还有地皮,这个价格真的不算特别高了。 陆青山听完,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成交。” 孙大海整个人都僵住了,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陆青山没再看他,转身走到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门边,敲了敲车窗。 从摇下的车窗内,拿过那个沉甸甸的皮箱。 陆青山接过皮箱,走到孙大海面前,“咔哒”一声打开。 一整箱崭新的“大团结”,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陆青山从中取出一半,直接塞进了孙大海怀里。 这么大一沓钱,沉得孙大海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这里是四万。” “你现在就带我去县里办手续。” “车和人都给你留在这儿,帮你把厂子看好。” 孙大海彻底傻了。 他抱着怀里那捆能把他后半辈子都埋进去的钱,看着箱子里剩下的一半,感觉自己像在做一个荒唐的梦。 他活了快六十年,走南闯北,从没见过这么干脆的买卖。 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下意识地就要把钱抱得更紧一些。 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胳膊。 是陆青山的手。 那只手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孙大海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反悔了? 要压价了? 他就知道,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好事。 “我的条件是,”陆青山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所有被遣散的老工人,你必须一个不少地,都给我找回来。” “我继续聘用。” “工资,按以前厂里最高的标准发。” 孙大海愣住了。 他张着嘴,呆呆地看着陆青山,大脑一片空白。 他这才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买的不仅仅是一个破厂子,还有厂里那几十号人的饭碗。 他看着陆青山真诚的眼睛,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 多日来积压在心口的委屈、不甘和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化成了滚烫的眼泪。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哽咽。 “陆老板,您放心!” “我就是跑断腿,也把他们都给您找回来!” …… 当天下午,县工商局的办公室里。 孙大海用颤抖的手,在转让协议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工作人员盖下那个鲜红的印章时,这个存在了十几年的“红山县第二煤炭冶炼作坊”,正式成了历史。 傍晚时分。 破败的厂区里,竟然聚起了久违的人气。 几十个穿着破旧工装的男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他们都是被孙大海从各个角落里找回来的老工人。 有的正在家里为下一顿发愁,有的在街边跟人下棋消磨时光,还有的,已经准备卷铺盖去外地投奔亲戚。 接到消息时,没人相信。 可发话的人是老厂长孙大海。 他们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将信将疑地回到了这个让他们又爱又恨的地方。 厂还是那个破厂。 只是院子里,多了三辆崭新的大卡车,和十几个一看就不好惹的精壮汉子。 他们看着站在人群最前面的那个年轻人,眼神里充满了怀疑、不安和一丝微弱的期盼。 “这就是新老板?也太年轻了吧?” “靠谱吗?别是把咱们叫回来耍着玩吧?” “你看他旁边那女的,长得跟仙女似的,能是来开厂子的?” 议论声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 陆青山没有多说一句废话。 他只是拍了拍刀疤刘的肩膀。 刀疤刘会意,拎着那个皮箱走到人群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将箱子打开。 他从里面拿出一沓沓崭新的钞票,开始一个一个地喊名字。 “张富贵!” 一个五十多岁,满脸褶子的老工人愣了一下,被人推了一把才反应过来,哆哆嗦嗦地走了上去。 刀疤刘数出三十五块钱,塞到他手里。 “老板预支的第一个月工资。” 张富贵捏着那几张还带着油墨香的钱,手抖得像是中了风。 “李铁柱!” “王建军!” …… 刀疤刘的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 每一个被叫到名字的工人,都像是在做梦一样。 人群里的议论声,渐渐消失了。 当最后一个工人也领到了钱,陆青山才往前走了一步。 “从今天起,这里改名叫‘秀山实业’。”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不管以前怎么样,从今往后,只要你们踏踏实实地干活。” “我陆青山保证,大家伙儿,顿顿有肉吃,年底有分红!” “哗——”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工人们捏着手里滚烫的钞票,听着陆青山掷地有声的承诺,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 好些个上了年纪的老师傅,再也忍不住,当场就哭出了声。 那是绝处逢生的喜悦,是被人从泥潭里一把拉出来的感激。 孙大海擦了一把老泪,走到陆青山面前。 他什么话也没说,对着陆青山,深深地鞠了一躬。 “陆老板!” 他身后,那几十个刚刚还对生活充满绝望的汉子,齐刷刷地跟着他,弯下了腰。 “陆老板!” 几十个男人齐声高喊,声音汇成一股洪流,震得厂区上空的煤灰都簌簌地往下掉。 …… 次日清晨。 秀山实业的厂区里,早早亮起了久违的灯火。 陆青山带着林秀兰和刀疤刘他们,开着一辆卡车回了县城。 厂区的事情,暂时交给了孙大海。 陆青山则拉着林秀兰的手,走向了县城最大的国营供销社。 新厂子需要重新置办的东西太多了。 林秀兰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地记了好几页。 两人并肩走着,脸上都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 从今天起,他们才算是在这片土地上,真正扎下了根。 办完各种手续,陆青山河林秀兰走向供销社,打算采买一些零散物品。 第107章 孕妇扬威 供销社里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正是春雪消融,各家都想添置点东西。 开春温暖的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商品和人身上的味道。 陆青山护着林秀兰,挤开人群,准备先去日用品区看看。 给厂子采购一些被褥,锅碗瓢盆,还要给家里买点吃喝用度。 “同志,这麦乳精怎么卖?” “还有这个,高级点心,给我们称两斤,让我媳妇尝尝味。” 柜台后面那个穿着蓝布工装的女售货员,一看到陆青山递过来的钱和票,眼睛都亮了几分。 “哎哟,同志您稍等!” 她手脚麻利地从货架上取下两罐麦乳精,又拿油纸包了厚厚一包点心,脸上堆满了笑。 “您还要点啥?咱们这刚到了新货,肥皂、雪花膏,都是上海来的!” 林秀兰看着她热情的模样,心里有些不适应,小声对陆青山说:“给爹和爷买罐麦乳精就行了,点心太贵了。” 陆青山捏了捏她的手。 “没事,咱买得起。” 他回头对售货员说:“再来两条大生产香烟。” 正当售货员拿烟的时候,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像一根针,直直地扎了过来。 “哟,这不是我那嫁到山沟沟里的好姐姐吗?” “怎么,野猪肉吃腻了,也知道来县城买洋玩意儿了?” 林秀兰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陆青山脸上的表情没有半点变化,他接过售货员递来的香烟,放进口袋。 林秀梅挽着于高阳的胳膊,从人群里挤了过来。 她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只斗胜了的公鸡。 她的目光在林秀兰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那件质感还不错的外套上,撇了撇嘴。 她刻意地拉了拉自己身上崭新的驼色呢子大衣。 那鄙夷的神色,没有丝毫掩饰。 “哎,女人啊,还是得会嫁人。” “嫁对了人,才能人前显贵,吃香的喝辣的。” 她说着,眼睛却一直盯着林秀兰,嘴角的笑意带了几分刺。 “你说对吧,姐姐?” 周围一些购物的人,已经听出来几人有恩怨,把目光自认为隐蔽的投了过来。 于高阳在一旁,脸上全是得意。 他伸手,在林秀梅的肚子上轻轻拍了拍。 “小心点儿,你现在可是我们于家的头号功臣,注意身子!” 他扫了陆青山一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这几天我爸正带着我们做一笔大生意呢!等这笔买卖做成了,就给你买辆小轿车开开!” 小轿车! 这三个字一出来,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吸气声。 这年头,县城了里面能自己家买的起小轿车的,都是标准的人上人! 林秀兰的脸白了白,攥着衣角的手指紧了紧。 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低下头。 她抬起眼,平静地看着林秀梅。 “你有了身子,就少穿高跟鞋,也别来这种人多的地方挤。” “饭菜要吃清淡点,别太油腻。” 她的声音很轻,就像一个普通的姐姐,在叮嘱自己的妹妹。 林秀梅愣了一下。 她准备好了一肚子更难听的话,准备看林秀兰羞愧难当、落荒而逃的样子。 可林秀兰的反应,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陆青山更是从头到尾,都没拿正眼看过他们。 他像是完全没听到周围的动静,转身又对售货员说: “同志,再拿两瓶罐头,要黄桃的。”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反唇相讥都让林秀梅难受。 她心里的火“蹭”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姐姐,你这是嫉妒我吧?” “也是,你这辈子,怕是连小轿车的轮子都摸不着了。” “只能守着你们家那几亩地,还有那个破山货点,当个泥腿子!” 她见陆青山夫妇还是不理她,干脆把声音拔得更高。 “对了,高阳!” “你爸让你打听的那些山参、灵芝的行情,怎么样了?” “我可听说了,那玩意儿现在比金子都贵!咱们可得抓紧了,别让那些没见识的乡下人抢了先,耽误了咱们家发大财!” 她故意把“乡下人”三个字咬得特别重。 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陆青山的身上。 正在从口袋里掏钱的陆青山,手指顿了一下。 山参? 他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些零碎的片段。 前世,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 县里确实出过一件大事。 有人搞了一批所谓的“东北老山参”,结果全是拿萝卜根和胶水伪造的,坑了一大笔钱,最后闹到省里,主犯被抓去吃了枪子。 不过那时候,于博的食品厂还没倒,生意红火,压根没掺和这种捞偏门的买卖。 陆青山的眼神深了深。 原来,这一世,因为自己的出现,很多事情的轨迹,已经悄然改变了。 于家这是被逼得走投无路,要下场豪赌了。 林秀梅一直死死地盯着陆青山。 看到了他付钱时那一下微小的停顿。 她心里一阵狂喜。以为是自己说的“发大财”刺激到了他。 她以为,他终于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后悔了! 林秀梅脸上的得意更浓了,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她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再说几句更刻薄的话,把今天的胜利推向高潮。 “砰!” 供销社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个气喘吁吁的身影,撞开人群冲了进来。 来人正是刚刚在工商局办完所有过户手续的孙大海。 他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死死地攥着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 他无视了所有人异样的目光,眼睛在人群里飞快地扫视着。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陆青山的身上。 孙大海像是看到了主心骨。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陆青山面前,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展开了手里的红布包。 那里面,是一本崭新的,烫着金字的房产地契。 孙大海举着那本地契,用尽全身的力气,扯着嗓子大喊: “陆老板!” “您的厂房地契,办好了!” 第108章 旧厂易主 孙大海这一嗓子,像是往烧得正旺的灶膛里泼了一瓢冷水。 供销社里嗡嗡的议论声,一瞬间全没了。 所有人的脑袋,都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柜台后面那个刚才还满脸堆笑的女售货员,手里的算盘珠子都忘了拨。 林秀梅挽着于高阳胳膊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脸上的得意,也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凝固在那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气喘吁吁的老头,和他手里那本红得刺眼的册子上。 林秀梅最先反应过来,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陆老板?” 她的声音拔高,又尖又细,带着一股子刻薄。 “你喊谁老板?孙大海,你老糊涂了吧?他一个山里刨食的泥腿子……”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她的眼睛,终于看清了孙大海手里那本册子封面上的几个烫金大字。 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房产所有证。 林秀梅的嘴巴,张了张,后面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孙大海根本没理会她,他两步走到陆青山面前,双手把那本地契递了过去。 他的腰弯得很低,脸上的皱纹里都透着一股子激动和敬畏。 “陆老板,您看!都办妥了!章都盖好了!” 他生怕陆青山不满意,又转过身,对着周围还没回过神来的人群,大声地解释。 “红山县第二煤炭冶炼作坊,从今天起,就是咱们陆老板的产业了!” “那片地,三十多亩!还有那几个大炉子,所有的房子,以后都姓陆了!” 三十多亩的厂子! 人群里,响起一片细微的抽气声。 那可不是村里的一块菜地,是县城西郊实实在在的一个大工厂啊。 “我的天……买……买下了一个厂子?” 一个看热闹的大娘,捂住了自己的嘴。 “那……那得多少钱啊?” 旁边一个戴着眼镜的知识分子模样的男人,忍不住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疑问。 这个问题,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 孙大海的腰杆,瞬间挺得笔直。 他脸上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伸出四根因为常年劳作而显得粗壮黝黑的手指。 “四万!” 他的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锤子砸出来的。 “陆老板敞亮!一口价四万块!全是现钱,当场结清!” 四万块…… 供销社里,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这次,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这个数字,对于在场的大多数人来说,是一辈子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而现在,有人用这些钱,买下了一个厂子。 并且,是用现钱。 “嘶——” 不知是谁,先倒吸了一口凉气。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在供销社里响成一片。 所有看向陆青山的眼神,都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敬畏、恐惧,甚至还有一丝讨好的眼神。 那是普通人,在面对绝对的财富和实力时,最本能的反应。 女售货员的脸,白了又红,她偷偷看了一眼陆青山,又飞快地低下头,心里一阵后怕。 幸亏刚才自己态度好,没得罪这位爷。 随即,众人的目光,又带着几分戏谑和嘲弄,落在了林秀梅和于高阳的身上。 大家伙儿都想起来了。 就在几分钟前,这个女人还在高高在上地炫耀她男人要做大生意,要买小轿车。 现在看来,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林秀梅脸上的血色,像是被水冲走了一样,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 她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剩下“四万块”这三个字,像三座大山,狠狠地压在她的心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刚刚还引以为傲的呢子大衣,此刻穿在身上,像小丑的戏服一样可笑。 她用来鄙夷林秀兰的所有资本,在“四万块”这个数字面前,被砸得粉碎,连点渣都不剩。 她感觉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扎在她的脸上,身上,让她无处遁形。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于高阳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了他的肉里,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于高阳的脸色,比她还要难看。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又慢慢变得铁青。 他刚刚吹嘘的,他父亲要做的“大生意”,八字还没一撇。 而陆青山,这个他一直瞧不起的泥腿子,这个被他当成背景板的失败者,已经不声不响地,把四万块真金白银,砸在了他脸上。 那不是吹牛。 那本盖着钢印的红本地契,就是最响亮的耳光。 强烈的嫉妒和无边的羞辱,像两条毒蛇,在他的胸腔里疯狂地撕咬。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人群里展览的猴子。 陆青山从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他接过孙大海递来的地契,甚至没有打开看,就那么随手递给了身旁的林秀兰。 他的动作很随意,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递一张买菜的票据。 “秀兰,收好。” 林秀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把那本地契放进了身上的皮包中。 那是他们家的根,比那个装满钱的皮箱,还要让她觉得安心。 陆青山拎起柜台上买好的麦乳精和点心,伸出手,揽住了妻子的肩膀。 他带着她,转身,朝着供销社的大门走去。 在与脸色惨白的林秀梅夫妇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他们半分。 那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彻底的无视。 在于高阳看来,这比任何嘲讽和羞辱,都更让他无法忍受。 陆青山和林秀兰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口。 供销社里,压抑的气氛才像是活了过来,瞬间炸开了锅。 “天爷啊,四万块,那得是多少钱啊……” “他就是红石屯那个陆青山?那个进山打了野猪和黑瞎子的?” “难怪啊!这才是真人不露相!” “刚才那对男女是谁?还在那吹牛要买小轿车,脸都丢尽了……”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向还僵在原地的于高阳和林秀梅。 于高阳猛地回过神。 他死死地盯着陆青山离去的方向,拳头捏得骨节都在“咯咯”作响。 他没有再理会身边摇摇欲坠,几近昏厥的林秀梅。 他一把甩开她的手,像是甩开什么脏东西。 第109章 公款豪赌 “砰——!” 食品厂厂长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踹开,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正在看报纸的于博,手里的报纸哗啦一声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眉头紧锁,正要发火,却看到自己不成器的儿子跌跌撞撞冲进来。 于高阳那张脸因为嫉妒和惊恐,扭曲得不成样子。 “爸!又是陆青山!那个陆青山!” “他……他花四万块!四万块!在县城买了个厂子!” 于博捏着报纸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上好的纸张在他掌心慢慢皱成一团。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压着一团即将爆发的火山。 又是这个陆青山,一次次坏他的好事! “他买了西郊那个破煤球厂!” “我真不知道他一个泥腿子,走了什么狗屎运,赚这么多钱!” 于高阳的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他指着外面,像是在指一个凭空出现的怪物。 “孙大海,就是原来煤球厂的厂长,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地契都给他了!” “现在全县城都传遍了!叫他陆老板!” 于博没有说话。 他慢慢地把那张已经不成样子的报纸,放在了桌上。 他看着自己儿子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就知道这事假不了。 四万块。 这个数字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狠狠地捅进了他的脑子里来回搅动。 那个在他眼里,连提鞋都不配的泥腿子。 那个他随手就能捏死的蚂蚁。 他从哪儿弄来的这么多钱? 于博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地方。 山货! 省城保健品厂! 他猛地想起来,自己派人去省城打听过,郭海鹏那个厂子新出的“山楂开胃丹”,卖疯了! 他当时只当是个笑话,没放在心上。 现在想来,那笔生意的利润,远比他想象的要恐怖得多! 他因为一批烂山货,背上了将近十万块的巨额债务,厂子濒临倒闭,自己身败名裂。 而陆青山,靠着同样的生意,不声不响地,就赚到了四万块,甚至更多! 等等……他买下西郊那个煤球厂,到底想干什么?! 于博的脸色陡然变得煞白,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建厂!这泥腿子是要自己建厂! 他是要跟自己打擂台! 整个县城就这么大,周边的山货资源和销路就那么多,这无异于狼多肉少。 陆青山的厂子一旦开起来,凭他现在的财力和省城的关系,绝对会把所有的货源和生意抢得一干二净! 这是要把他于博往死里整,是要砸了他的饭碗,将他彻底赶尽杀绝啊! 凭什么! 一股无法抑制的妒火,混杂着巨大的恐慌与尖锐的羞辱感,从他心底最深处,轰然烧起,瞬间就吞噬了他仅剩的理智。 “爸!” 于高阳看他脸色铁青,在一旁添油加醋地叫道。 “他现在有厂有地,手底下还养着刀疤刘那帮人!他就是老板了!” “咱们再不动手,以后……以后在这县城,就真得看他的脸色过日子了!” 最后一句话,像一根最毒的针,精准地扎在了于博最痛的地方。 他,于博,红星食品厂的厂长,在县城里呼风唤雨了半辈子。 让他去看一个二十岁出头,从山沟沟里爬出来的泥腿子的脸色?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脚下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是踩在他的心跳上。 绝对不能输! 更不能输给陆青山! 他之前还在犹豫,要不要冒那个险,现在,这个念头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坚定。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目光死死地落在了墙角那个不起眼的保险柜上。 那里,放着他准备用来赌一把的本钱。 厂里账上最后那两万块钱。 那是留着开春以后,采购原材料的备用金。 是厂里最后的救命钱。 他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 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尖叫:这是公款!是犯罪!一旦被发现,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另一个声音,却笑得更加疯狂:搏一把!就这一把!赢了,你就什么都有了!你就能把陆青山狠狠地踩在脚下! “爸?” 于高阳看着他阴晴不定的脸,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于博猛地转过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闪烁着一种赌徒般的疯狂。 “去!” 他对着于高阳,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把门看好!不许任何人进来!” 于高阳被他吓得一个哆嗦,转身去办公室外面看门。 于博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手在里面摸索着。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串冰冷的金属。 他拿出那串财务室备用钥匙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决定他下半生命运的保险柜。 每一步,都像是走在悬崖的边缘。 “咔哒。” 保险柜的门被缓缓拉开。 里面两个用厚厚的牛皮纸包着的大钱捆,静静地躺在那里。 两万块。 于博伸出手将钱塞进随身的黑色皮包里,拉上了拉链。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靠着保险柜,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没有回头路了。 于高阳看着他爸的样子,不敢出声,只是站在门口,紧张地看着外面走廊的动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 于博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了那部黑色的电话。 他的手已经不抖了。 他的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阴冷和算计,甚至,还多了一丝破釜沉舟的狠厉。 他拨动着号码盘,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老王吗?我于博。”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有些意外,连忙应着。 “你现在,帮我放个话出去。” 于博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高价收野山参。” “对,不管品相,不管年份,只要是长白山的老林子里出来的,全收!” “有多少,我要多少!” “价钱,好商量!” 第110章 初尝甜头 于博挂断电话,听筒里传来忙音,他却没有立刻放下。 那只握着听筒的手,青筋凸起,微微发抖。 “爸?” 于高阳在门口探头探脑,脸上带着一丝讨好和畏惧。 于博把电话重重地扣回原位。 “去,把厂里信得过的几个采购员,都给我叫到家里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喉咙里磨过。 “就说,我找他们喝酒。” 于高阳不敢多问,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于博一个人。 他拉开窗帘的一角,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眼神阴鸷。 那两万块公款,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揣在他的皮包里,烫得他坐立不安。 半辈子,他都在规则里游走,把权力当成网,把人情做成线。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第一次,自己亲手撕破了那张网。 天刚擦黑后。 几个采购科的老油条,陆陆续续地进了于家的大门。 他们一个个脸上都带着谄媚的笑,手里拎着罐头或者烟酒,嘴里说着“厂长您找我们,哪能让您破费”的客套话。 于博没有跟他们废话。 他直接把人带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一沓崭新的“大团结”,被他从皮包里拿出来,摔在了桌上。 “啪”的一声,让几个采购员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从今天起,你们什么都不用干。” 于博背着手,在几人面前来回踱步。 “去下面所有的村,所有的屯子,给我收一样东西。” “野山参。” “不问品相,不问年份,只要是从老林子里挖出来的,全都要。” 他转过身,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钱。 “价钱,比市面上高两成。” “有多少,收多少。” 几个采购员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震惊和贪婪。 他们知道,厂长这是要玩一票大的。 ……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就飞遍了红石县下属的所有村镇。 县食品厂的于厂长,高价收参。 这个消息,比乡政府的红头文件传得还快。 那些平日里藏着掖着,只敢偷偷摸摸拿到黑市上换几个零花钱的乡下汉子,都动了心。 毕竟于厂长的名头,还是很大的。 更何况他还给钱。 一时间,于家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每天天不亮,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送来的东西,五花八门。 有拿红布小心包着的,也有随手揣在裤兜里的。 有带着新鲜泥土的,也有已经干得发黑的。 于高阳和林秀梅,被于博安排在家里收货,过秤,给钱。 林秀梅挺着肚子,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那些穿着破烂的村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可当她看到一沓沓的钱从自己手里发出去,换来一堆堆乱七八糟的树根时,那鄙夷就变成了心疼和焦虑。 “爸,这……这收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啊?” 晚上,林秀梅看着堆了半间屋子的“山参”,忍不住抱怨。 “好多都是些须子,还有的都干巴了,我看跟柴火棍子也差不多。” 于高阳也在一旁帮腔:“是啊爸,这两万块钱,我看都快花完了,就换来这些破烂,能卖得出去吗?” 于博坐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地抽着烟,没有说话。 烟雾缭绕着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他心里比谁都急。 他要的,是苏海明那种大老板都眼馋的“紫花山参”,是能让他一夜翻盘的尖货。 可收上来的这些,确实如林秀梅所说,大多是些品相普通,年份极浅的散货。 别说紫花,连根像样点的五品叶都看不见。 钱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换回来的东西却让他心里越来越没底。 他甚至开始怀疑,老孙头给他的那个消息,到底准不准。 就在于博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转机来了。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带着浓重南方口音的中年男人,提着一个公文包,找上了门。 “请问,是于博,于厂长家吗?” 男人站在门口,彬彬有礼。 于高阳打量了他一眼,看他穿着不凡,不敢怠慢,连忙把他请了进来。 “我姓陈,从广省来的,是个做药材生意的。” 男人落座后,开门见山。 “我听道上的朋友说,于厂长最近在大量收参,所以特地过来看看。” 于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强压住心里的狂喜,脸上装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陈老板消息灵通啊。” 他给男人递了根烟,亲自给他点上。 “我也就是闲着没事,帮朋友收点土特产。” 陈老板笑了笑,深深地吸了口烟。 “于厂长就别跟我打马虎眼了。” “这年头,谁会拿几万块钱,收着玩儿?” 他吐出一口烟圈,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不瞒您说,我这次来东北,也是想弄批货回去。只不过我本钱小,苏老板那种尖货我吃不下。” “我专做大路货,走量。” “听说您这儿有不少,能不能让我开开眼?” 于博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知道,鱼上钩了。 他带着陈老板,走进了那间堆满了山参的屋子。 陈老板一进屋,眼睛就亮了。 他蹲下身,随手拿起几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指甲掐了掐。 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于博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样,陈老板?” 陈老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 “于厂长,您这批货……品相杂了点啊。” “年份也浅,大部分都够不上药用标准,只能当个食材,做个药膳什么的。” 于博心里一沉,但脸上依旧挂着笑。 “陈老板是行家,我也不瞒你。” “我这批货,确实不是什么顶级的宝贝。但胜在量大,而且都是从老林子里刚出来的,新鲜。”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神秘。 “而且,不瞒你说,这红石县周边的货源,现在基本都在我手里攥着。” “你错过了我这儿,再去别的地方,怕是连这些都找不齐了。” 陈老板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他当然知道于博说的是实话。 他这次来,就是因为发现市面上的散参,突然一下子都收不到了,一打听,才知道都被人提前截胡了。 “那……于厂长打算开个什么价?”陈老板试探着问。 于博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 “一口价。” 陈老板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于厂长,您这是把我当冤大头了。您这批货,成本最多也就两万出头。” “我大老远跑过来,总不能让我赔本赚吆喝吧?” 于博笑了。 “陈老板,做生意,不能光算成本。” “我替你省了多少工夫?我手底下这些人,跑断了腿,才把这些货给你凑齐。这些,难道不算钱?” “三万块,你拉回去,稍微分拣一下,转手就能卖四万。这笔账,你会算。” 两人在书房里,你来我往,唇枪舌剑。 一个小时后。 陈老板擦着额头上的汗,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肉疼,但更多的是一种生意谈成的释然。 “合作愉快,于厂长。” 他伸出手。 于博握住了他的手,脸上是胜利者的微笑。 “合作愉快。” 当陈老板的卡车拉着那堆“破烂”离开于家大院时,于博的手里,多了三万块崭新的现金。 他回到书房,关上门。 把那两万块挪用的公款,小心翼翼地放回皮包。 然后,他看着桌上剩下的一万块。 那厚厚的一沓钱,像是有魔力一样,让他怎么也挪不开眼睛。 他的手伸了过去,拿起那沓钱。 一万块。 短短几天时间,净赚一万块! 这比他辛辛苦苦开一年工厂的利润还要多! 他把钱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子油墨的香味,让他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之前的恐惧、焦虑、不安,在这一刻,被巨大的狂喜和满足感,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拿着那一万块钱,走出书房,来到客厅。 于高阳和林秀梅,正坐立不安地等着。 “砰。” 于博把那一万块钱,狠狠地摔在了茶几上。 “爸……这……这是……” 于高阳看着那沓钱,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赚的。” 于博重新点上一根烟,靠在沙发上,双腿交叠,又恢复了那个运筹帷幄的于厂长的派头。 林秀梅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无比崇拜的光芒。 她冲到于博身边,拿起那沓钱,翻来覆去地看着,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 “爸!您真是太厉害了!”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 “我就知道!您一出手,肯定比谁都强!” “这才几天啊!就赚了一万块!这比开那个破厂子可快多了!” 她扭过头,看了一眼还在发愣的于高阳,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 “你看看爸!再看看你!一天到晚就知道瞎混!” 然后,她又转回头,满脸谄媚地看着于博。 “爸,陆青山算个什么东西!他就是走了狗屎运,瞎猫碰上死耗子!他能有您这眼光和魄力?” “我看啊,用不了多久,他那个破厂子,就得给您提鞋!” 这些话,像最醇的美酒,灌进了于博的耳朵里,让他醺醺然。 他感觉自己又成了那个无所不能,一言九鼎的于厂长。 不。 他现在,比以前更厉害了。 他找到了一个能点石成金的法门! “这算什么?” 于博被吹捧得有些飘飘然,他猛地一挥手,烟灰掉了一地。 “这只是一道开胃小菜!” 他看着林秀梅和于高阳那两张写满崇拜和震惊的脸,一股豪气冲上头顶。 他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巡视自己领地的狮子。 “我要把厂里能动的钱,全都投进去!” “不够!还不够!” 他停下脚步,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 “我还要去外面借!找人借!不管用什么法子,我要搞到更多的钱!” “我要垄断!把整个红石县,不,整个地区所有的山参,全都收到我手里!”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狰狞。 “特别是那紫花野山参!我一定要搞到手!” “我绝不能让一根,哪怕是一根参须子,落到陆青山那个小畜生的手里!” 第111章 请神登山 于博的疯狂,像一阵带着腥味的黑风,从县城食品厂的办公室里,刮了出来。 这阵风,先是吹遍了县城的大小街道,然后顺着坑坑洼洼的土路,钻进了周边的每一个村,每一个屯。 “听说了没?于厂长高价收山参!” “啥样的都要!只要是山里出来的,就给钱!” “价钱比供销社还高两成!” 消息传得比鸡叫还快。 起初,没人信。 可当食品厂那几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采购员,真的揣着大把的钞票,挨家挨户地打听时,整个红石县周边的山村,都炸了锅。 一时间,那些被藏在炕洞里,埋在谷仓底,甚至已经干得能当柴火烧的“山参”,都被翻了出来。 于家的门槛,真的快被踏破了。 而此时的陆青山,正在他新买下的“秀山实业”的厂区里,和孙大海一起,规划着厂房的改造。 “老板,您看,这几个旧炉子,拆下来的耐火砖都还是好的,砌个锅炉房,冬天给兄弟们供暖,指定够用。” 孙大海拿着个小本子,跟在陆青山身后,脸上是以前从未有过的红光。 自从陆青山把厂子盘下来,又把所有老工人都请了回来,这个干瘦的老头,像是年轻了二十岁,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 陆青山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破败的厂房,看向了远处连绵的群山。 刀疤刘从一辆卡车上跳了下来,快步走到陆青山身边,压低了声音。 “老板,都打听清楚了。” “于博那老小子疯了。” “他手底下那几个采购员,跟撒癔症似的,满世界收参。只要看着像,就给钱,眼睛都不眨一下。” “现在县城周边的山货贩子,还有那些跑山客,都跟闻着血腥味的苍蝇一样,往于家扑呢。” 刀疤刘的脸上,带着几分不解和担忧。 “他这是想干啥?钱多烧的?” 陆青山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递给了刀疤刘,又自己点上一根。 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 烟雾模糊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于博想干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那是赌徒在输光了所有筹码之后,最后一次,也是最疯狂的一次押注。 把自己的命,别人的钱,全都推上了赌桌。 他赌的,是那虚无缥缈的“紫花山参”,是那个能让他一夜翻盘的神话。 陆青山在前世,就听说过这个故事。 只不过,那时候的于博,还是高高在上的食品厂厂长,他只是把这件事当成一个笑话,一个骗局,在酒桌上跟人吹嘘过。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一世,他自己成了那个笑话里的主角。 “他不是钱多。” 陆青山弹了弹烟灰,声音很平静。 “他是没钱了。” 刀疤刘愣了一下,没明白。 “老板,您是说……” “一个濒临破产的厂子,哪来那么多现钱去收货?”陆青山看着他,“他花的,是厂里最后一笔救命钱,是挪用的公款。” 刀疤刘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是在道上混过的,比谁都清楚这事的严重性。 “那……那咱们怎么办?”刀疤刘急了,“由着他这么收下去?那咱们的山货生意……” “让他收。” 陆青山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他收得越多,死得越快。” “他要的是一场豪赌,那我就让他连上赌桌的机会都没有。” 陆青山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他想买参,我就让他用真金白银,去买一堆萝卜根回来。” 当天晚上。 陆家。 炕烧得暖烘烘的,陆青山和林秀兰在灯下盘点着厂里采购回来的各种票据。 林秀兰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 陆青山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里一片安宁。 等林秀兰算完最后一笔账,陆青山才开口。 “秀兰,这两天我可能要进山一趟。” 林秀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担忧。 “又要去打猎?” “不是。”陆青山摇了摇头,“是做生意。” “一笔大生意。” 他起身,走进了里屋。 陆老爷子正坐在炕头上,用一块干净的棉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他那杆老猎枪。 枪管被他擦得乌黑发亮,每一个部件,都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爷。” 陆青山在炕边坐下。 陆老爷子“嗯”了一声,眼睛没有离开手里的枪。 “我想做笔山货生意。”陆青山开门见山,“需要些人手。” “要信得过的,腿脚利索,在山里能站住脚的。” “价钱好说。” 他没有提于博,也没有提山参。 他知道跟老爷子说话,不用拐弯抹角。 陆老爷子擦枪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自己的孙子。 那眼神像是能穿透一切,看到他心里去。 陆青山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 屋子里,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 陆老爷子重新低下头,拿起烟袋装上一锅烟叶。 他用火镰打着火,“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 浓烈的烟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后天。” 老爷子终于开口了。 “天亮前。” “让他们都在你家院子门口等着。” 说完,他又低下头,继续擦他的枪,再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陆青山站起身,对着老爷子的背影,点了点头。 “欸。” 他走出里屋,看到林秀兰正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担忧。 “爷他……答应了?” 陆青山笑了笑,拉起她的手。 “睡吧。” “明天起,有得忙了。” 后天。 天还没亮,东边的天际,才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红石屯还在一片沉睡之中。 陆家的大院门口,却已经像是赶集一样热闹。 影影绰绰的,站了二三十号人。 这些人,一个个穿着厚实的棉袄,脚上是耐磨的千层底布鞋,身上都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褡裢。 他们来自方圆百里,各个不同的村屯。 有头发花白的老头,也有正当壮年的汉子。 他们身上,都带着一股山林里特有的,混杂着风霜和草木气息的味道。 这是这片山区里,最顶尖的一批“老炮儿”。 是真正的,靠山吃饭的跑山客。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时不时地搓着手,哈着白气。 “他陆叔叫咱们来,到底啥事啊?” “谁知道呢,说是他孙子要搞啥大生意。” “青山那娃子,我知道,是个人物!前阵子黑瞎子都让他给干了!” “再是人物,也不能一句话,就把咱们都叫来吧?我那屯子离这可有小半天的脚程呢!”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有些不耐烦地抱怨着。 他话音刚落。 旁边一个年纪最大的老头,就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咋地?王木棍,陆叔的话,你敢不听?” 那个叫王木棍的汉子,脖子一缩瞬间就没了脾气。 “不敢,不敢,刘爷,我就是……就是好奇。” 就在这时。 陆家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披着老羊皮袄的陆老爷子,嘴里叼着旱烟,从里面走了出来。 院子门口的嘈杂声,一瞬间就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了过去。 “陆叔!” “陆叔,您老身子骨还硬朗啊!” “陆叔,大清早的,叫我们来啥事啊?” 三十多个在外面都是响当当汉子的人,在看到陆老爷子的一瞬间,都变得恭恭敬敬,像是一群看到了先生的学生。 陆老爷子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今天叫大伙儿来,不是我的事。” 他回过身,指了指身后。 陆青山从门里走了出来。 他的身后,还跟着林秀兰。 林秀兰怀里,抱着那个从县城带回来剩下钱的皮箱。 第112章 老炮云集 院门口的嘈杂声,一瞬间就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陆青山和他身后那个皮箱上。 林秀兰走到院子中间那座半人高的石磨盘前,将怀里的皮箱,稳稳地放了上去。 箱盖被掀开。 一捆捆用牛皮纸扎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安静地躺在皮箱里。 所有人的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皮箱。 站了半辈子山,砍了半辈子柴,打了半辈子猎,他们见过狼,见过熊,见过悬崖峭壁上的百年老药,可他们没见过这么多的钱。 “各位叔,各位大爷。” 陆青山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的厂子,叫‘秀山实业’。” “从今天起,未来半个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被钱映红的脸。 “各位进山寻摸到的所有山参、灵芝、黄芪、天麻,只要是值钱的药材。” “只要品质好,我秀山实业全收。” “价格比县供销社高三成。现款现结!” 最后四个字,他稍稍加重了语气。 院门口死一般的寂静,被这四个字彻底砸碎。 “啥?高……高三成?” 一个汉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结结巴巴地问。 “供销社一两山参给十块,陆老板这就给十三块?” “还是现钱?” “我没听错吧!” 人群炸了。 那是一种被压抑了许久的骚动。 他们相互看着,想从对方的眼睛里确认自己没有幻听。 “都吵吵啥!” 一直没说话的陆老爷子,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吼了一嗓子。 人群又瞬间安静下来,只是那一道道火热的目光,依旧在陆青山和那个皮箱之间来回扫动。 “青山娃子办事,啥时候差过事?” 一个跟陆老爷子年纪相仿的老跑山客,瓮声瓮气地开口了。 “上次他收山货,十里八乡谁不说他地道?” “就是!”另一个人立马接话,“钱货两清,一分不差!比供销社那帮狗眼看人低的玩意儿强一百倍!” 信誉,比钱更能收买人心。 尤其是这些常年靠山吃饭的朴实汉子。 “陆老板!” 之前那个脸上带疤的王木棍,第一个站了出来,粗着嗓子喊道。 “不用半个月!以后我王木棍在山里刨出来的所有货,都卖给你!” “我老刘也一样!” “算我一个!” “干了!” 一声声的应和,从四面八方响起,汇成了一股滚烫的洪流。 没有合同,没有字据。 就是一句句朴实的承诺。 可在这片山林里,跑山客的承诺,比城里人的合同金贵。 陆青山抬手,往下压了压。 沸腾的人群再次安静下来。 “既然各位信得过我陆青山,我陆青山就不能让各位白忙活。” “从今天起,你们进山,两人一组,三人一队,把附近这几百里山头,都给我过一遍筛子。” 他开始分配任务。 “刘爷,您腿脚最稳,带着东村的几个兄弟,把老鸦沟到黑风口那一片给我扫干净。” “王木棍,你胆子大,南边那片乱石岗,你带人去。” “……” 他一个一个名字点过去,一条条山沟分配下去。 被点到名的人,都挺直了腰杆,大声应着。 这是一种认可。 就在这时,那个被称为“刘爷”的老跑山客,抽了口旱烟,缓缓开口。 “青山,你这么大阵仗收参,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陆青山看向他。 刘爷在跑山客里威望极高,仅次于陆老爷子,是这片山林里活地图般的存在。 “刘爷,您有什么知道的,都能说,我是小辈,您多多指教。” 刘爷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丝回忆和敬畏。 “你要是只想收些普通货色,犯不着把我们这些老骨头都叫来。” “咱们这地界,往南走一百里,有座山。” “山不高,可邪乎得很。” 他声音低沉下来。 “那山,我们都叫它金包山。” “山壁陡得跟刀切的一样,常年刮着邪风,能把人从崖上给吹下去。” “几十年前,我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跟着我爹进山。天快黑的时候,我爹指着那片悬崖深处说,他好像……看到了紫色的花。” “紫花?”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山参里的王,是传说中的东西。 刘爷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我爹说,那可能就是传说中的紫花山参。” “后来,有不少不信邪的,想去闯一闯那金包山。有的摔断了腿,有的……就再也没出来。”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敢打那里的主意了。” 他说完,整个院子门口,又陷入了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朝着南边的方向望去。 在那连绵的,灰蒙蒙的群山尽头,有一座山峰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凶险。 陆青山心里重复着金包山这个名字。 他知道刘爷说的都是真的。 前世,那株让无数人疯狂的参王,就是在金包山被发现的。 只不过,那已经是很多年后的事情了。 现在,它还安静地躺在那片无人敢踏足的悬崖上。 等着他去。 陆青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这群跑山客。 “刘爷,多谢您指路。” 他对着刘爷,郑重地抱了抱拳。 然后,他提高了声音。 “各位,金包山的事,先放一放。” “你们的任务,就是把除了金包山以外的所有地方,给我一寸一寸地翻过来!” “我要你们做到,从今天起,这方圆百里,除了我秀山实业,再没人能收到一根完整的参须!” 一张无形的大网,以陆家小院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的山林,骤然张开。 这是釜底抽薪。 他要让于博用真金白银,去买一堆没用的萝卜根。 第113章 得手 院子门口的人群,像是退潮的海水,很快散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三个人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除了之前开口的刘爷,另外两人,一个叫陈老蔫,一个叫孙瘸子。 陈老蔫不爱说话,可在这片山里,他是最会“闻”路的人,闭着眼睛都能顺着风里的味儿,走出几十里地不迷路。 孙瘸子一条腿年轻时被熊瞎子拍过,留了病根,可手上功夫却是这群人里最稳的,编的绳套,打的绳结,能吊起一头牛。 这三人,加上刘爷,就是红石屯周边跑山客里,最顶尖的四根梁。 陆青山看着他们,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点了点头。 “刘爷,陈叔,孙叔。” “辛苦三位,跟我进山走一趟。” 他转身,对着屋里喊了一声。 “刀疤!” 刀疤刘带着五个精悍的汉子,从屋里快步走了出来。 这些人,是之前跟着他走南闯北,在刀口上舔过血的兄弟,如今都成了秀山实业的护卫。 他们身上,还带着一股没散尽的匪气。 陆青山从林秀兰手里拿过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大背囊,甩到了自己肩上。 背囊里,是特制的绳索、鹿骨签、还有应急的干粮和伤药。 “出发。” 他吐出两个字,第一个迈步,朝着南边的方向走去。 刀疤刘一行人紧随其后。 刘爷三人对视一眼,也都默默地跟了上去。 队伍没有走大路,而是直接钻进了村后那片无边无际的林海。 越往里走,路越是难行。 参天的古木遮蔽了天日,林子里光线昏暗,脚下是厚厚一层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落叶,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 潮湿的白雾贴着地面涌动,带着腐烂草木的气味,钻进鼻腔。 林子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一行人踩在落叶上发出的“沙沙”声。 偶尔,远处会传来一两声不知名野兽的啼叫,刺耳又诡异,听得刀疤刘手下那几个汉子,手都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都打起精神!”刀疤刘低喝一声。 他们是道上混的,可进了这老林子心里也发毛。 前面的陆青山,却像是回到了自己家的后院。 他步子不大,却又快又稳,总能在一片看似无路可走的地方,找到最省力的那条路。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队伍的面前,出现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沟壑对面,就是一座通体呈黑褐色,几乎寸草不生的山。 山壁陡峭,像是被巨斧劈砍过一样。 山风从沟壑里倒灌上来,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刺骨的阴冷。 “金包山……” 刘爷看着对面的黑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忌惮。 “就是这了。” 要去金包山,就得先下到这沟底,再从对面爬上去。 这沟,当地人叫它“断魂沟”。 孙瘸子走到沟边,往下探了探头,又捡起一块石头扔了下去。 等了半天,都没听到回响。 “不行,下不去。”他摇了摇头,“这坡太陡,没个落脚的地方。”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陆青山。 陆青山没说话,只是走到沟边,抓起一把泥土,松开手。 泥土被风吹散,形成一道淡淡的黄雾,斜斜地飘向了断崖下方。 他看了一眼泥土飘散的方向,又侧耳听了听风声。 一直安静跟在他脚边的青尾,忽然冲着断崖下方的一个方向,低低地“呜”了两声。 陆青山顺着青尾示警的方向看过去。 在那陡峭的崖壁下方大概四五十米的地方,有一块凸出来的石台。 石台不大,上面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被雾气笼罩着,若隐若现。 “在那。”陆青山指了指那块石台。 刘爷几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都皱起了眉头。 “那地方是死路。”陈老蔫瓮声瓮气地说,“上不去,下不来,风口又冲,什么东西都长不住。” 这是跑山客的经验。 陆青山笑了笑。 “孙叔,看你的了。” 孙瘸子没再多问,从背囊里取出一条比拇指还粗的麻绳。 他走到一棵大树前,三下五除二,就用一个极其复杂又牢固的结,将绳子死死地绑在了树干上。 “老板,你……”刀疤刘看着陆青山,有些不放心。 “你们在上面等着。” 陆青山走到崖边,抓住绳子,试了试力道。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众人。 在那一瞬间,刘爷、陈老蔫、孙瘸子这三个在山里横行了一辈子的老炮儿,都清晰地看到,陆青山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光。 那是绝对的自信,和不容置疑的掌控。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 陆青山已经纵身一跃,整个人顺着绳子,滑入了那片白茫茫的雾气之中。 “老板!”刀疤刘惊呼一声,猛地扑到崖边。 崖顶上,刘爷倒吸一口凉气。 陈老蔫和孙瘸子,也死死地扒着崖边的石头,瞪大了眼睛往下看。 只见陆青山的身影,在半空中如同一只灵巧的猿猴。 他顺着绳索下滑了十几米,然后双脚在光滑的岩壁上猛地一蹬。 整个人借着这股力道,横着荡了出去。 在摆荡到最高点的时候,他松开了一只手,精准地抓住了一根从石缝里伸出来的老藤。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惊人的弧线,稳稳地落在了那块凸出的石台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崖顶上,死一般的寂静。 刀疤刘和他的兄弟们,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们见过杀人的,见过放火的,没见过这么下悬崖的。 刘爷手还有些抖。 “妖孽……” 石台上。 陆青山稳住身形,解开了腰间的另一个小背囊。 他走到石台最里侧,在一片不起眼的苔藓后面,停下了脚步。 在这里,他果然看到了一株植物。 那植物只有一尺来高,通体却泛着一层淡淡的,梦幻般的紫色。 它的主茎上,不多不少,正好分出了六片掌状的复叶。 六品叶! 参王! 饶是陆青山两世为人,在看到这株参王的一瞬间,呼吸也重了半拍。 他没有立刻动手。 而是从背囊里,先是取出三根香,点燃后,恭恭敬敬地插在了参王面前的泥土里。 然后,他单膝跪地,对着参王,对着这片大山,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这是规矩。 是“请参”。 万物有灵,特别是这种采天地之精华,历经百年才长成的宝贝,不能用“挖”,得用“请”。 礼数到了,它才愿意跟你走。 磕完头,他才从背囊里,取出一卷红色的细绳,和一根用鹿骨磨成的,筷子粗细的签子。 他屏住呼吸,用红绳,轻轻地系在了参王的主茎上。 这叫“锁参”,怕它通了灵,土遁跑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拿起鹿骨签,开始小心翼翼地,从离参王一尺远的地方,往下挖。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对待一件绝世的珍宝。 每一铲土,都带着十二分的小心。 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滑落,滴进了泥土里,他却浑然不觉。 半个时辰后。 当整株参王,连带着周围一大坨黑色的泥土,被完整地请出来时,陆青山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株参王,须根完整,芦头饱满,形态宛如一个蜷缩的婴儿。 那股淡淡的紫色光晕,在昏暗的雾气里,显得愈发神秘。 第114章 偷天换日 刘爷、陈老蔫、孙瘸子,三个在山里横行了一辈子的老炮儿,瞪大了眼睛看着绳索。 陆青山的身影,从那片翻涌的白雾中,重新升了上来。 当他最后翻身跃上崖顶,稳稳落地时,身上只沾了些许湿冷的雾气。 “青山……” 刘爷想问点什么,又觉得不可能。 他的目光落在了陆青山那个小小的背囊上。 到底拿到了吗? 这个问题,像一只猫爪子,在三个老跑山客的心里挠着。 陆青山并没有正面回答。 “找到了些有趣的东西。” 他说完,没有再给任何人追问的机会。 “收队。” “回厂。” 刘爷三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敬畏。 他们默默地收起了绳索,跟在了队伍的后面,一路上再也没有人开口说话。 这位年轻的陆老板,已经不是他们能看透的了。 …… 一路疾行下山送走刘爷他们后,陆青山回房间内。 从背囊里将那株用湿润青苔和油布层层包裹的六品叶参王,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 把它放进一个厚重铁箱里,上了锁,然后将铁箱塞进了柜子里。 紧接着收拾好一堆东西,出门交代了秀兰两句,今晚不回家。 便乘车回到“秀山实业”的厂区,天色已经擦黑。 工人们都下工了,空旷的厂区里,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泡,在寒风中摇曳。 陆青山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 他直接走到了厂区最偏僻的角落,指着一间早就废弃,连门都快要烂掉的砖石仓库。 “刀疤。” “在,老板。”刀疤刘快步跟了上来。 “把这间仓库清出来。” “里面所有的东西,全都给我搬空,一点杂物都不要留。” “然后,”陆青山转过头,看着他,眼底没有一丝温度,“你亲自带人,守在门外。” “从现在开始,五十米之内,不许任何人靠近。” “一只苍蝇也不行。” 刀疤刘的后背,瞬间冒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跟了陆青山这么久,老板虽然狠,却从未下过如此不留情面的死命令。 他知道,老板要办一件天大的事。 一件比之前所有事情加起来都更重要,也更凶险的事。 “是!老板!” 刀疤刘不再多问,挺直了腰杆,转身对着手下那几个兄弟,厉声喝道。 “都听见了没?把家伙都亮出来!今晚谁敢靠近这仓库五十米,就让他横着出去!” 几分钟后,破旧的仓库被彻底清空。 陆青山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咣当”一声。 沉重的铁门,被从里面死死地关上了。 仓库里,光线昏暗。 他从背上解下包裹。解开袋口,将里面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 那不是什么金贵的药材,只是一些从山上顺手砍回来的,已经半腐的松木朽根。 这些东西,扔在路边,连当柴火烧都嫌烟大。 陆青山却像是看着什么宝贝一样,蹲下身,开始一根一根地挑拣。 他架起两口大锅,生起火,开始将那些挑出来的朽木根,放在其中一锅里用蒸汽熏蒸。 另外一锅,他一边回忆前世那个采药人讲给自己的知识,一边往里不断丢药。 很快,仓库里弥漫起一股潮湿的,带着腐朽气息的味道。 当那些朽木被蒸得微软,他开始了真正的动作。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把用鹿骨磨成的,只有巴掌大小的刻刀。 刀锋薄如蝉翼。 他拿起一根被蒸软的木根,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那株打死熊瞎子时候的六品叶参王的每一个细节。 下一秒,他的手动了。 那把骨刀,在他的指尖,仿佛活了过来。 木屑纷飞。 一段毫无价值的朽木,在他手中,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发生着蜕变。 主根的形态,分叉的支根,顶端的芦头,根茎上螺旋状的纹理…… 甚至,连那些细如发丝的须根的根基,都被他用刀尖,一点一点,完美地刻画了出来。 他雕刻的不是木头,是人心里的贪婪。 这一世,只有他清楚六品叶参王什么样。 他要靠着这份情报,给于博送个“大礼。” 一个小时后,地上已经摆了十几株形态各异的“山参”。 陆青山没有停。 他将这些木雕,全部扔进了另一口早就架好的,装着半锅黑色液体的大铁锅里。 锅里的液体,粘稠如墨,散发着一股极其古怪的,混杂着上百种草药的苦涩味道。 随着火焰的舔舐,锅里开始冒起“咕嘟咕嘟”的泡。 木雕在黑色的药液里翻滚,原本淡黄色的木头,开始被染上一层深沉的,带着岁月包浆质感的黄褐色。 而那股腐朽的木头味,也正在被一种浓郁得化不开的,酷似百年老参的霸道药香,彻底取代。 这是整个流程里,最核心的一步。 这锅药水,是他在前世听采药老人说的,用无数次试验和真金白银堆出来的秘方,足以骗过九成九的“行家”。 最后一步,是粘须。 他从一个木盒里,取出一捧细如牛毛的干草根,又用一根小木棍,挑起一点点透明的,用鱼鳔熬制成的胶。 他屏住呼吸,用一把镊子,夹起一根草根,蘸上鱼胶,小心翼翼地粘在了“山参”的根部。 一根,两根,三根…… 这个过程,极其考验耐心和眼力。 仓库外的刀疤刘,已经来回踱了几十圈。 他身后的兄弟们,也都抱着胳膊,靠在墙上,一脸的紧张和不解。 “头儿,老板这到底是在里面捣鼓啥呢?”一个汉子忍不住问。 “不该问的别问!”刀疤刘瞪了他一眼,心里却也是七上八下。 就在这时。 “吱呀——” 那扇紧闭了十多个多小时的铁门,缓缓地打开了。 陆青山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带着疲惫,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却亮得吓人。 “老板,您……”刀疤刘刚想开口。 陆青山只是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一股浓烈到近乎实质的药香,从仓库里猛地涌了出来。 刀疤刘被这股香味冲得一个趔趄,他下意识地朝仓库里瞥了一眼。 只一眼。 他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只见原本空荡荡的仓库地面上,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铺了上百株“野山参”。 每一株都形态饱满,参须完整,通体呈现出一种诱人的黄褐色,散发着让人闻一口就通体舒泰的浓香。 那品相,比县供销社玻璃柜里锁着的那株镇店之宝,还要好上十倍! 刀疤刘的腿,当场就软了。 他扶着门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老……老板……咱……咱们这是……这是把长白山给搬空了?” 陆青山看着那满地足以让任何药材商疯狂的“珍宝”,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不。”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是给于博准备的断头饭。” 说完,他拍了拍还在发懵的刀疤刘的肩膀,递过去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上,只写了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 “去找他。” “就说你手里有批‘好东西’,问他有没有胆子吃下去。” 刀疤刘下意识地打开纸条。 当看清上面那个名字时,他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钱老鼠。 县城里,最贪婪,最狡猾,也最没底线的地下掮客。 第115章 秀兰的成长 次日中午,陆青山才回到家。 推开院门的瞬间,他身上那股子在仓库里沾染了一夜的,混杂着腐朽木料和古怪药草的气味,就被初春清冽的寒风吹散了不少。 王桂芬和陆长贵看到儿子回来,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了,围上来问东问西,都被他几句话应付了过去。 林秀兰默默地打来一盆热水,让他洗了把脸,又把他拉到炕边坐下。 一碗早就温在锅里的肉粥被端了上来。 粥熬得极烂,米油丰厚,上面撒着一层翠绿的葱花。 陆青山确实饿了,也是真的累了,端起碗几大口就扒拉得干干净净。 林秀兰接过空碗,又从他额角上,轻轻擦去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的手指微凉,动作却很轻柔。 “累坏了吧。” “还行。”陆青山看着她,眼里的疲惫消散了些许。 吃完粥,林秀兰转身打开柜门,从里面抱出来一摞东西。 有崭新的账本,也有厚厚一沓写满了字的单据和票证。 陆青山挑了挑眉。 “青山,这几天你忙着厂里的事,我也没闲着。” 林秀兰坐在他对面,背脊挺得笔直。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神清亮,没了往日的羞怯和退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 她从一堆票据里,抽出一张自己手写的汇总单,又将一个红木算盘摆在了手边。 “我托了供销社的赵经理帮忙。” 她开口,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他以年底对账的名义,从食品厂的会计那里,把于博近期所有大宗采购的单据底根都拿了过来。” “我之前跑县信用社,咱们大额存款,认识了一个姐妹,让她偷偷帮我查了食品厂最近的几笔大额资金往来。” 陆青山端起茶杯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自己的妻子,心里掀起一阵波澜。 他只知道她聪明,会算账,却没想到,她已经开始懂得如何动用人情和关系,去编织一张属于自己的情报网。 林秀兰没有注意他的神情。 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些数字里。 “根据这些单据,于博收那些散户手里的劣质山参,前前后后花出去了将近两万块。” “那笔钱,他转手卖给了一个广东商人,账面上看,是赚了一万。” “但他现在,正在以高出市价至少两成的价格,疯狂地在各个村屯扫货。” 她纤细的手指,在汇总单上的一行数字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我根据他手下几个采购员放出去的量,大致估算了一下。” “他赚的那一万,加上之前的两万,已经全部投进去了。” “于博手上应该没什么钱了,才会这么疯狂的运作。” “不然他完全可以填了省城罚款后稳稳运营。” 林秀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陆青山。 她的眼睛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他现在,就是个看着唬人的空壳子。” “资金链绷得比弓弦还紧。” “我们的人把市面上所有能见光的、品质好的参都收了回来。那些收货的想要好货,只能来找咱们了。” “他的钱,现在只能出,卖不出去,没法进账了。” “我算过了,最迟下个星期,他的资金就会彻底转不动,就算动用公款也撑不了多久。” “到了那个时候,银行不可能给他贷款,因为他还没缴纳罚款,他唯一的办法,就是去借黑市上的钱,拆东墙,补西墙!” 陆青山放下茶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的林秀兰,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前世,他只知道她贤惠,善良,在他落魄时,给了他最后的温暖。 他重生回来,发誓要让她过上好日子,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他给了她钱,给了她身份,给了她一个家。 他以为,他是在保护她,是在为她撑起一片天。 可他现在才发现。 她不是一株需要依附大树才能生长的藤蔓。 她本身,就是一棵正在茁壮成长的,能够独当一面的大树。 “所以……”陆青山的声音有些干。 “所以我们不能等他借到钱!” 林秀兰不等他说完,就直接打断了他。 她主动地,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我已经把县城里,所有能在一两天内拿出大笔现金周转的商户、老板,都列了个名单。” “我们必须抢在他前面!” “断了他所有的路!”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股让陆青山都感到心惊的狠厉。 这还是那个在村口看到他,都会脸红低头的林秀兰吗? 陆青山的心里,涌起一阵混杂着震撼、骄傲和狂喜的激流。 他伸手,越过炕桌,一把抓住了她拿着账本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却因为用力,指节微微泛白。 “秀兰。” 他郑重地,一字一句地开口。 “这个家,这个厂,你才是真正的女掌柜。” “这件事,你放心去办。” “我信你。” 林秀兰的身体,轻轻地颤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着陆青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只有全然的信任和放手。 她缓慢但是用力的点了点头。 “好。” 然后,她摸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用蓝布包着封皮的小本子。 里面全是人名,关系,甚至是个人的喜好和弱点。 “县东头的钱老板,县里有名的铁公鸡,一毛不拔。但他最看重的,是脸面。” “南街粮油行的张胖子,好赌,最近在外面欠了不少钱。” “西郊煤厂的马三,跟于博有过节,当年为了一个副科长的位置,被于博阴了一手。” …… 陆青山看着那个小本,久久无法回神。 他的妻子,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将整个县城的商圈,都装进了她的脑子里。 林秀兰的手指,停在了本子的第一页,第一个名字上。 钱老板。 那个铁公鸡。 “就从他开始。” 林秀兰的嘴角,勾起一抹陆青山从未见过的,带着几分狡黠的弧度。 “我已经跟他手下的赵经理说好了。” “明天,赵经理会‘不经意’地在供销社的干部会上,提起省外贸公司的人正在调查食品厂的事。” “他还会‘无意中’透露,我们秀山实业手上有大批的顶尖好货,年前就要和省城的大厂子签一笔巨额订单。” “这些话,不出半天,就会传到钱老板的耳朵里。” 她抬起头,看着陆青山,眼睛亮得惊人。 “一个快要塌的泥房子,和一个正在起高楼的金屋子,我相信,他知道该怎么选。” 第116章 假悬赏引爆县城 陆青山看着自己的妻子笑了。 “这个法子好。” “抽丝剥茧,釜底抽薪。” 林秀兰的脸颊泛起一丝红晕。 “可是……”陆青山话锋一转。 “太慢了。” 林秀兰微微一滞。 “秀兰,你想想,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疯狗,它会做什么?” 陆青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它会乱咬人。” “于博现在就是那只还没疯的狗。” “你断了他的钱路,他或许会铤而走险,从黑市上借更高利息的钱,苟延残喘。” “可这样拖下去,变数太多。” 陆青山耐心的讲解: “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我们和于博现在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地步了。” “这长白山的山货收购,有他没我,有我没他,所以我这次才这么果断出手。” “你把他逼到死角固然是好,但是如果于博有魄力,敢于断臂求生,那变数太多了,我们拖不起。” 前世的于博,并没有倒台,她不知道这个大能人还有多少后手。 是自己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原本平静的池塘,激起了完全不同的涟漪。 陆青山不想给自己的家人,留下任何一丝一毫的隐患。 林秀念若有所思。 她知道,陆青山说的是对的。 她的法子,稳,却不够狠。 “那……我们该怎么办?” 陆青山伸出手,把她那本写满了人名和关系的蓝色小本子,轻轻合上。 “对付疯狗,不能只堵它的路。” “要扔一块带毒的肉骨头出去。” “让它自己,疯抢着吃下去,然后肠穿肚烂。”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让林秀兰都感到心悸的寒意。 陆青山站起身。 “你接着忙这个事情。” “我去打个电话。” “这出戏,该请个角儿,来敲最后一面锣了。” …… 秀山实业的厂长办公室。 陆青山熟练地摇动了手柄。 电话接通省城,需要一点时间。 在“嗡嗡”的电流声里,他点上了一根烟。 他知道,林秀兰的计划,是阳谋。 是堂堂正正的商业碾压。 可他等不及。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了郭海鹏爽朗又带着几分警惕的声音。 “郭大哥,是我,陆青山。” 电话那头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随即,爆发出一阵豪爽的大笑。 “哈哈!青山兄弟!” “你这电话可真是及时雨!我正想找你呢!” “你上次送来的那批货,品质简直绝了!我厂里那帮老技术员,眼睛都看直了!现在开胃丹的销路,又上了一个台阶!” 陆青山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等郭海鹏说完了,他才开口。 “郭大哥,我这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郭海鹏的语气斩钉截铁,“只要哥哥我办得到,绝无二话!” 陆青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我想请郭大哥,在南边和省城的圈子里,帮我放个风声。” “什么风声?” “就说……”陆青山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有一位港城来的神秘富商,得了重病,活不了几天了。” “他的独子是个败家子,就盼着老头子早死,好继承家产。” “但这位富商不甘心,听信了一个高人的话,说只有传说中的‘紫花野山参’能救他的命。” 郭海鹏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一瞬间就品出了陆青山这番话里,不同寻常的味道。 并没有接话。 陆青山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 “现在,这位富商,决定拿出十五万现金。” “悬赏一株‘六品叶’以上的紫花野山参。” “而且,放出话去,只要有确切的消息,光是提供线索,核实后就给一万块钱。” “就算找不到那株参王,只要是上了年份,品相好的山参,他也愿意出高出市价五成的价格收购,多多益善。” 电话那头,传来了郭海鹏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十五万! 一万块的线索费! 高出市价五成的收购价! 这手笔,太大了! 大到足以让任何一个听到消息的人,彻底疯狂! 不知道陆青山这个局对的谁,但是除非对方足够理智,不然…… “青山兄弟……”郭海鹏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你这是要……” “钓鱼。”陆青山掐灭了烟头。 郭海鹏那边,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他想起了陆青山那三辆如同从泥石流里开出来的卡车。 想起了于博那几乎要把整个红石县都掀翻的封锁。 电光火石之间,他全明白了。 这哪里是钓鱼。 这分明是要把一条已经上钩的鱼,直接用黄金做的鱼饵,给活活撑死! “哈哈哈哈!” 郭海鹏的笑声,再次从听筒里炸开。 这一次,笑声里充满了兴奋和一种参与其中的快意。 “好!好一个钓鱼局!” “青山兄弟,你这个局,哥哥我投了!” “不过,十五万,太少,不够响亮!” 郭海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豪气。 “我给你加到二十万!” “告诉他们,港城富商的命,值二十万!” 陆青山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就知道,郭海鹏这样的人,一点就透。 而且,他也是个喜欢玩大的主。 “那就多谢郭大哥了。” “谢什么!”郭海鹏在那头已经开始兴奋地走动,“我现在就给广州、佛山那几个专做奇货生意的老朋友打电话!” “你放心,这故事,我保证给你讲得天衣无缝!” “港城,李半城听过没?咱就说是他远房的一个堂叔!” “那病,也不能是普通的病,得是那种全世界医生都束手无策的奇症!” “还有那高人,也得有来头,就说是从五台山上下来的隐世神僧!” 郭海鹏越说越起劲,一个滴水不漏的弥天大谎,就在他嘴里飞快地成型了。 挂断电话前,郭海鹏又补了一句。 “兄弟,等你好消息。” “等下次来省城,哥哥我给你摆庆功酒!” …… 消息,像是被投进滚油里的一瓢冷水,瞬间就炸了。 二十万现金! 悬赏一株虚无缥缈的紫花山参! 这个消息,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在那些隐秘的,不见光的圈子里疯狂传播。 先是南方的几个大城市。 然后,通过长途电话线,通过那些南来北往的倒爷,又以雷霆万钧之势,倒灌回了北方的省城。 最后,在不到半天的时间里,传回了小小的红石县。 县城里,所有跟山货、药材沾边的人,都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县供销社里,赵志强拿着电话听筒,手都在抖。 “什么?二十万?真的假的?” “老哥,你可别跟我开玩笑!”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打听!” 一些消息灵通的二道贩子,直接在路边就跟人吵了起来。 “你那几根破参还好意思拿出来?赶紧收回去吧!省城来的老板说了,只收好货!上了年份的!” “听说有人在省城黑市,就凭着一张不知道真假的老照片,就想去换那一万块的线索费!” 整个县城,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狂热和贪婪的味道。 而这股味道,最浓的地方,就是红星食品厂的厂长办公室。 于博的眼睛,是红的。 布满了血丝。 他办公室里的电话,从一个小时前开始,就没停过。 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催他的命。 每一个电话,带来的都是同一个消息。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小锤子,狠狠地砸在他的神经上。 “于厂长,听说了吗?省城有人出二十万……” “老于,你路子广,这事到底靠不靠谱啊?” “于博!我告诉你,我表弟的连襟就在省外贸公司上班,他亲耳听见的!千真万确!” 当他从一个自认为最可靠的渠道,再次确认了这个消息的“真实性”后。 于博感觉到,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二十万! 二十万! 这笔钱,不仅仅能让他还清那笔八万七的巨额罚款。 剩下的钱,足够他东山再起! 足够让他把陆青山那个小杂种,连同他那个破厂子,一起踩在脚下,碾成粉末! 他想起了前几天,那个南方老板苏海明手下人传出的模糊消息。 说有大老板在寻摸紫花山参。 当时他还将信将疑,收参时候还有收敛。 现在,所有的信息都对上了! 这不是巧合! 这是老天爷都在帮他! “紫花山参……” “紫花山参!!” 于博在办公室里,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疯狂地踱步。 他嘴里反复地,神经质地念叨着这四个字。 嫉妒,贪婪,怨毒,还有一丝绝处逢生的狂喜,在他的胸膛里疯狂搅动。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拿着那株传说中的参王,换回成堆的钞票。 他仿佛已经看到,陆青山跪在他面前,摇尾乞怜。 “砰”的一声!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了。 打断了他的幻想。 他的儿子于高阳,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一张脸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爸!” 于高阳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无法掩饰的惊恐。 “不好了!” “我们派出去的人,连一根参都收不到了!” 第117章 一参难求 “爸!” 于高阳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撞开门,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不好了!” 于博正沉浸在二十万现金砸脸的幻想里,被这一声尖叫,吓得浑身一哆嗦。 他猛地转过身,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收……收不到了!” 于高阳大口喘着气,一张脸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我……我带着人,还有一万块现钱,跑了十几个村子……” “一根!” “一根像样的山参都收不到了!” 于博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一把冲过去,揪住于高阳的衣领。 “你说什么?” “钱呢!钱花不出去?” “都……都说被人提前收走了!” 于高阳吓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 “给的价比咱们高,还……还是现钱……” “十里八乡的跑山客,都把货卖给他们了!” 于博的手,在抖。 他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沿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谁?” “是谁干的!”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除了他,这红石县,还有谁有这么大的手笔?还有谁敢跟他于博对着干? 于高阳被他狰狞的表情吓坏了。 “不……不知道……” “他们就说……是一个叫‘秀山实业’的……” 于博的瞳孔,猛地收缩。 秀山实业。 “陆……陆青山!” 于博的嘴唇哆嗦着,念出了这个让他恨之入骨的名字。 他手一松,于高阳瘫坐在了地上。 于博自己也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撞在了办公桌上,撞得桌上的茶杯叮当乱响。 完了。 全完了。 他终于明白了。 从二十万的悬赏消息传出来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掉进了对方挖好的坑里。 这根本不是什么天降横财。 这是催命符! 陆青山那个小杂种,他不仅是要抢自己的生意。 他是要自己的命! “爸……那……那我们还收吗?” 于高阳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抬头问了一句。 于博猛地推开他。 他脸上的表情,从惊恐,愤怒,慢慢转为一种病态的扭曲。 “收!” “为什么不收!” 他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 “他陆青山能收,我就不能抢吗?” “去!” “告诉下面的人,把价格再给我往上提一成!” “不!提两成!” 于博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到任何理智,只剩下输红了眼的疯狂。 “我就不信!” “这世上,还有跟钱过不去的人!” 他要赌。 他要把所有的钱,都押上去! 他就不信,陆青山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小瘪三,能有多少钱跟他耗! 然而。 现实,再一次给了于博一记响亮的耳光。 接下来的两天。 于家的采购员,像是疯了一样,揣着成捆的钞票,在各个村屯之间乱窜。 价格一涨再涨。 从比供销社高三成,到高四成,最后甚至开出了高出五成的天价。 可结果,还是一样。 他们再也收不到一根像样的野山参。 就连那些品相差一些的林下参,都变得踪迹难觅。 陆青山布下的那张网,太密了。 那几十个被他用现钱和信誉喂饱了的顶尖跑山客,就像几十把最锋利的梳子,早就把这方圆百里的山林,来来回回地梳理了不知道多少遍。 别说是山参。 就是一根有点年头的参须,都落不进于家的口袋。 钱,成了一堆废纸。 大把的钞票,就堆在于博的办公桌上,他却连一张都花不出去。 而那个关于“紫花山参”和二十万悬赏的传说,还在县城里持续发酵,像一座沉甸甸的金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于博彻底陷入了癫狂。 他开始喝酒。 不分白天黑夜地喝。 办公室的门死死关着,里面弥漫着一股劣质白酒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刺鼻味道。 他不敢回家。 他怕看到妻子和林秀梅那期盼的眼神。 他更怕看到自己那个被宠坏了的儿子。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挪用公款。 这个罪名,一旦被捅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他完了。 于家,也完了。 有时候,他喝多了,会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他恨。 他恨陆青山。 如果没有陆青山,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食品厂厂长。 他不会去碰那批发霉的山货。 他不会背上那八万七的巨额罚款。 他更不会走到今天这个绝境。 都是因为他! 都是因为那个小杂种! 第三天,傍晚。 办公室里的酒瓶子,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于博又喝得酩酊大醉。 他趴在桌子上,半梦半醒之间,仿佛看到了公安局的人踹开他的门,给他戴上了冰冷的手铐。 “砰!” 办公室的门,真的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于博一个激灵,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他抬起头,眼神涣散地看着门口。 一个手下的采购员,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那人跑得太急,一进门就绊了一跤,直接摔在了地上。 可他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爬到于博面前。 “厂长!” “有……有消息了!” 采购员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 于博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什么……什么消息……” “参!” “有山参的消息了!” 采购员的声音陡然拔高。 “县招待所!” “今天下午,县招待所住进来一个关外来的大老板!” “听说……听说他手里……” 采购员咽了口唾沫,眼睛瞪得溜圆。 “他手里有一整箱的极品山参!” 第118章 神秘倒爷 “一整箱的极品山参!” 这几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于博那被酒精和绝望浸泡得混沌不堪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他猛地从地上撑了起来,一把抓住那个采购员的衣领,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 “在哪?” “县……县招待所!” “什么人?” “不……不知道……就听招待所的服务员说,是个关外来的大老板,横得很!”采购员被他吓得魂飞魄散,竹筒倒豆子一样把听来的消息全都说了出来。 于博想起了那个二十万的悬赏。 这不是巧合! 这是老天爷给他于博送来的救命稻草! 是真正的,能让他一夜翻盘的通天机遇! “哈哈……哈哈哈哈!” 于博突然松开手,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 他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他冲到办公桌前,胡乱地用冷水泼了把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自己家的号码。 “让高阳,立刻!带着厂里最好的张师傅,到招待所门口等我!” “带上钱!” 挂断电话,于博打开了自己办公室里那个从不上锁的保险柜。 他从里面,抱出了一个沉甸甸的皮箱。 箱子里,是他这些年搜刮来的,准备用来打点关系的各种名贵烟酒、补品。 这是他最后的本钱。 他要用这些,去敲开那扇能让他起死回生的大门。 …… 红石县招待所。 作为县里唯一能接待外宾和重要领导的地方,这里的大堂总是透着一股与外面格格不入的安静与体面。 可今晚的这份体面,被一个不速之客,彻底撕碎了。 一个穿着油光水滑的黑色貂皮大衣,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指粗细大金链子的中年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即便是晚上,他的脸上也架着一副硕大的蛤蟆镜。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黑色皮夹克,身材魁梧,一脸横肉的汉子。 这人,正是刀疤刘手下最机灵的兄弟,猴三。 猴三场年在村里混迹,很少在县城露面。所以陆青山不怕于博会认出来。 他身后那两个,也是陆青山从偏远村子里精挑细选出来的,最能撑场面的狠角色。 “妈的,这什么破地方!” 猴三一脚踹开车门,骂骂咧咧地往大堂里走。 他身后的一个保镖,提着一个硕大的黑色皮箱,快步跟上。 走到大堂正中央的时候,那个提箱子的保镖,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踉跄。 “咣当”一声。 那个黑色的皮箱,脱手而出,重重地摔在了水磨石的地面上。 箱子扣没锁紧,直接弹开了。 一瞬间。 一股浓郁到近乎霸道的药香,从箱子里猛地炸开,瞬间充满了整个大堂。 箱子摔开的角度恰到好处。 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全都是用红绳捆扎好的,品相极佳的“野山参”! 大堂里所有的人,包括前台那两个见多识广的服务员,全都看傻了。 他们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这么好的山参! “操!你tm没吃饭啊!” 猴三猛地回过身,一个大嘴巴子就抽在了那个保镖的脸上。 “老子的货要是有半点损伤,我把你腿打折了!” 他一边骂,一边手忙脚乱地把箱子合上,锁好。 然后,他走到前台,把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啪”的一声拍在柜台上。 “给老子开最好的房间!” “把你们这儿最好的烟,最好的酒,都给老子送上来!” “妈的,要不是听说你们这儿有冤大头出大价钱买参,鬼才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他嚣张的态度,以及刚才那惊鸿一瞥的满箱珍宝,像一块巨石,投进了招待所这片小小的池塘。 前台的一个服务员,手忙脚乱地办着手续。 另一个,则趁着低头的功夫,悄悄地拨通了一个电话。 …… 于博赶到的时候,猴三已经被请进了招待所最顶级的套房。 他提着那个沉重的皮箱,站在套房门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敲门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开门的是一个保镖。 那保镖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一句话没说,就侧身让他进去了。 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 猴三正翘着二郎腿,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 他那件名贵的貂皮大衣,被他随意地扔在地上。 他手里,正把玩着一个纯金的打火机,开一下,关上,再开一下。 清脆的“咔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于高阳和那个头发花白的张师傅,跟在于博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金……金老板,您好。” 于博脸上,堆起了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谦卑的笑容。 他把手里的皮箱,放在了茶几上。 “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猴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有屁快放。”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宿醉后的沙哑和不耐烦。 于博的脸,僵了一下。 他好歹也是一个大厂的厂长,在红石县,谁见了他不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于厂长”。 可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可怜的自尊,全都咽回了肚子里。 “金老板,我是红星食品厂的于博。” “我听说……听说您手上,有一批好货。” 猴三手里的打火机,停了一下。 他终于抬起眼,透过那副墨镜,上下打量了于博一番。 “就你?” 那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想看我的货?” 猴三冷笑一声。 “于厂长,我这货,金贵得很。” “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看得起的。” 于博的拳头,在袖子里,悄悄握紧。 他旁边的于高阳,脸都涨成了猪肝色,刚想发作,就被于博一个严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金老板说的是。”于博脸上的笑容,愈发谦卑。 “所以我才特意请了我们厂里,经验最丰富的张师傅过来,帮忙掌掌眼。” 猴三瞥了一眼那个战战兢兢的张师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慢悠悠地弯下腰,从那个黑色的皮箱里,拿出了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东西,随手扔在了桌子上。 “看吧。” 红布散开。 一株形态饱满,参须完整的野山参,露了出来。 在灯光下,那株山参的表皮,泛着一层淡淡的,诱人的黄褐色。 一股奇异的清香,瞬间钻进了所有人的鼻腔。 “这……” 那个张师傅,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世珍宝,两只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放大镜。 他凑到那株山参前,先是俯下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是老山参特有的‘顶天香’!” 然后,他又用手指,小心翼翼地,在那株山参的根茎上,轻轻地摸了一下。 “皮老,纹深,螺旋状的纹理清晰可见!” 最后,他举起放大镜,正准备仔细查看。 “没完没了了!” 猴三身后的保镖一个箭步上前,拿走了货物。 “看看看,看坏了怎么办!我们这都是极品的野山参!” 假的毕竟还是假的,猴三可不愿意真让人仔细打量,看出问题。 “厂长,这……” 张师傅被吼的一个踉跄,看着人高马大的保镖,凑到于博身边嗫嚅了两句。 “像是真东西!” “像是年份十足的极品,但是我还没仔细看,还是有风险……” 于博眼睛都直了,完全听不进去张师傅说了什么。 他死死地盯着保镖手上那株山参,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急切地问:“金老板,这……这参,怎么卖?” “其他的货,能……能不能也让我们开开眼?” 猴三慢悠悠地把那株真参收了回去,重新用红布包好。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一口价。” “五千一斤。” “我这一箱子,五十斤。想全要,二十五万。” “少一分,不卖。” “而且,”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嘲弄,“买定离手,概不退换。” “想看全货,可以。” “先拿两万块定金出来。” “让我看看,你于厂长,有没有这个诚意。” 于高阳一听定金就要两万,当场就急了。 “什么?看一下就要两万?” “你这是抢……” 他话还没说完。 猴三“啪”的一声,就把箱子给合上了。 他站起身,作势就要往里间走。 “嫌贵?” “那就滚蛋!” “想买我这批货的人,从这儿能排到省城去!” 第119章 贪功冒进 “嫌贵?” 猴三的声音不大,却像是淬了冰的铁碴子,狠狠地刮在于博的心头。 “那就滚蛋!” 他站起身,作势就要往里间的卧室走。 “想买我这批货的人,从这儿能排到省城去!” 于博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对方这是在逼他。 两万块定金,不是小数目。 但“买定离手”这四个字,像是一根针,扎在他那根绷紧了的神经上。 他混迹商场半辈子,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 这里面的风险,他闻得出来。 可那二十万的悬赏,又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理智全无。 他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金老板,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我们总得……验验货吧?” 猴三停下脚步,回过头,墨镜后的眼睛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验货?” “你当这是菜市场买白菜呢?” “我说了,我的货,金贵。” “想看,就得拿出诚意。”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于博面前晃了晃。 “两万块,买个开眼的机会。” “不乐意,就请便。”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于博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身后的于高阳,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他之前在供销社被陆青山买厂的事,像被人当众扇了十几个耳光。 回家后,林秀梅那个贱人,虽然不敢明说,可那眼神里的轻蔑,比刀子还伤人。 他急需做成一件大事。 一件能让所有人都闭嘴的大事。 他觉得自己的父亲,太瞻前顾后了。 这么好的机会,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他凑到于博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急切。 “爸!还犹豫什么!” “这批货要是拿下来,转手就是三十,四十万!” “别说两万定金,就是二十万定金也值啊!” “你看那张师傅的表情,这绝对是真家伙!” 于博还在权衡利弊。 风险和收益,像两头野兽,在他脑子里疯狂撕咬。 于高阳见他不动,心里的火“噌”的一下就窜了起来。 他受够了! 受够了被人看不起! 受够了活在陆青山的阴影下! 他猛地站了出来,挺着胸脯,对着猴三喊道。 “金老板!” “不就是两万定金吗?” “我们于家,出得起!” “这批货,我们要了!” 于博猛地回头,看向自己的儿子,眼睛里全是震惊。 可于高阳根本没看他。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拍板拿下这批货后,风光无限的场面。 他怕猴三反悔,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从跟来的人手里夺过那个装钱的皮箱。 他把皮箱重重地摔在茶几上,拉开拉链,从里面点出两沓崭新的“大团结”。 “啪!” 两万块钱,被他狠狠地拍在了桌子上。 “这是两万,你点点!” “现在,可以让我们看货了吧!”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带着一丝颤抖和尖锐。 猴三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这个蠢货,比老板预想的还要好骗。 他脸上却依旧是一副“算你识相”的表情。 他慢悠悠地伸出手,把那两万块钱,扫到了自己面前。 甚至没有去点。 “行吧。” 他从沙发的夹缝里,摸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合同。 “既然有诚意,那就把这个签了。” 于高阳接过来一看。 纸上写着几行加粗的黑字。 “订货协议。” “定金两万,锁死订单,无论最终交易是否完成,定金概不退还。” 他看都没仔细看。 拿起桌上的笔,龙飞凤舞地就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于高阳。 签完字,他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扔,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气。 猴三收起那张纸,就像收起了一张催命符。 他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 身后的保镖,这才不情不愿地,把那个黑色的皮箱,放到了桌子上。 “咔哒。” 箱扣被打开。 一股比刚才那株真参,浓烈了十倍不止的霸道药香,像是炸弹一样,从箱子里喷涌而出。 整个房间,瞬间被这股奇异的香味填满。 于高阳凑过去一看,呼吸当场就停滞了。 只见那箱子里,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上百株形态各异的“野山参”。 每一株都品相饱满,参须完整。 每一株,都像是浸润了岁月光华的艺术品。 “我的天……” 那个一直没敢说话的张师傅,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把推开于高阳,整个人几乎是趴在了箱子口。 他的手在抖,嘴唇在哆嗦,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一种近乎痴迷的光。 “宝……宝贝啊!” “全是宝贝!” 于博也看傻了。 他最后一丝理智,在看到这满箱“珍宝”的瞬间,被贪婪彻底吞噬。 他虽然对儿子擅作主张有些不满。 可现在,他觉得儿子做对了! 这哪里是冒险! 这分明是天降横财! 于高阳看着父亲和张师傅那痴迷的表情,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他挺直了腰杆,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高大过。 他轻蔑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一句。 “林秀梅,陆青山,看到了吗?” “这才叫干大事!” 第120章 瓮中捉鳖 于博在最初的震撼过后,眼底深处迅速掠过一丝狐狸般的警觉。 他混迹商场半辈子,靠的就是这份比旁人多一分的谨慎。 “金老板。” 于博脸上的笑容重新堆了起来,只是比刚才多了几分客气,也多了几分距离。 “这批货,我们确实有心要,你看,钱我们都带来了。” “但毕竟是二十多万的生意,不是小数目。” 他看了一眼身旁已经看直了眼的张师傅,沉声说道。 “张师傅,劳烦您,再仔细看看。” 猴三心里一紧,脸上却瞬间露出被冒犯的怒容。 “怎么着?于厂长。” “信不过我?” “还是信不过你自己请来的师傅?” 猴三“砰”地一声,就要把箱盖合上。 “不买就滚蛋!别耽误老子发财!” “别别别!” 于博赶紧上前一步,死死按住箱盖,脸上笑得愈发谦卑。 “金老板您误会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我们也是诚心想买,您就让张师傅再掌掌眼,我们心里也踏实不是?” 张师傅此刻也回过神来,连连点头。 “对对对,金老板,这是规矩。” 猴三心里把这老狐狸骂了一万遍,嘴上却骂骂咧咧地松了手。 “验验验!就知道验!一群土包子!” “赶紧的!老子时间宝贵!” 他嘴上骂着,一双眼睛却像是鹰一样,在那一箱子“山参”里飞快地扫过。 他的手看似随意地在箱子里拨弄了几下。 然后,他抓出了三根品相平平无奇的“山参”,扔在了桌上。 那三根参的红布条上,都有一个用指甲盖掐出来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小小印记。 这,才是真正的诱饵。 是陆青山特意准备的,货真价实的林下参。 虽然比不上那株参王,却也是货真价实的好山参。 张师傅如获至宝。 他戴上老花镜,先是把参凑到鼻子底下,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嗯……是顶天香没错,味儿正!” 然后,他拿起放大镜,仔仔细细地看那参上的纹路。 “这皮壳,这浆头,还有这螺旋状的铁线纹……错不了!” 最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银针,小心翼翼地在参的根须上刮下一点点粉末,放在嘴里尝了尝。 下一秒,他整个人都激动得哆嗦起来。 “好货!” “厂长!绝对是野生的好东西!” “年份最少在三十年以上!” 于博的心,彻底被这几句话给撩拨得滚烫。 猴三在一旁,看着他们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瞧你那点出息。” “实话告诉你,这几根,是这箱子里最垃圾的货色。” “垫箱底的玩意儿,好的我怕拿出来吓死你们!” 这句话,像是一把火,彻底点燃了张师傅最后的理智。 什么? 这……这等货色,居然只是最垃圾的? 那……那好的得是什么样? 是传说中的“五品叶”?还是“六品叶”? 他一把将于博拉到旁边,压低了声音,语气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变得尖锐。 “厂长!” “发了!我们这次真的要发了!” “如果这一整箱都是这个品质,不,哪怕只有一半是这个品质,咱们转手最少能赚十万!” “现在市面上山参被炒疯了,有价无市!咱们拿着这批货,去找省城那个悬赏的老板,二十万……不!三十万都不是梦!” 巨大的利益,让张师傅的眼睛里都开始泛起红光。 专业和谨慎,在这一刻被贪婪彻底击碎。 但越是这样,他心里反而越是生出了一丝怀疑。 这批货,好得有些不真实了。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重新走到桌前,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金老板,这毕竟不是小数目。” “为了保险起见,我希望能把这箱子里的参,都解开红布条,一根一根地过目。” 猴三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他手心里,已经捏出了一把冷汗。 真要一根一根验,那藏在下面的“朽木疙瘩”,虽然不会立马露馅,但是他担不起这个风险。 “你……你他妈有完没完!” 猴三“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指着张师傅的鼻子就骂。 “你当这是你家菜园子的萝卜呢!让你一根一根挑?” “老子不让验了!爱买不买!” “哪有这样做生意的。”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于博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这钱是他最后翻身的钱,他不敢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套房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粗暴地踹开了。 一个人影,像是火烧屁股一样,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金老板!” “金老板!可算找到你了!” 来人正是陆青山。 他头发凌乱,衬衫的扣子都系错了一颗,脸上带着一种极度焦急和迫切的神情,仿佛跑了几十里路。 他根本没看于博父子一眼,径直冲到猴三面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厚厚的一叠“大团结”,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金老板!我是听我省城的朋友说你有一批好货!” “你别卖给他们!” “卖给我!” “我出高价!这三万块,是我带的定金!不够我马上回去取!” 陆青山的声音,因为“激动”,带着一丝破音。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房间里所有的人,都懵了。 于博父子,更是瞬间慌了神。 尤其是于博,在看清来人是陆青山后,他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大锤狠狠地砸了一下。 又是他! 怎么又是这个阴魂不散的小杂种! 他怎么会在这里? 原本还在犹豫,还在权衡的那一丝理智,在看到陆青山这个“竞争对手”的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恐慌彻底取代。 他怕了。 他怕这到嘴的,能让他翻盘的肥肉,被陆青山抢走! “你……你来干什么!” 于博一把将陆青山推开,那张平日里还算儒雅的脸,此刻因为嫉妒和愤怒,扭曲得有些狰狞。 “滚出去!” “懂不懂先来后到?这批货我们已经付了定金!是我们的了!” 陆青山被他推得一个踉跄,脸上露出“又惊又怒”的表情。 “付了定金又怎么样?” “生意场上,价高者得!” “金老板!”陆青山不理他,再次转向猴三,语气急切,“我比他们多出一万!不!两万!这批货你卖给我!” “爸!” 于高阳彻底慌了。 “不能卖给他!绝对不能!” 于博此刻哪里还有半点厂长的样子。 他像个街边抢食的泼皮,指着陆青山的鼻子破口大骂。 “小杂种!我告诉你!这货你别想了!” 他抓起桌上那张签了字的合同,像是抓着一道圣旨,疯狂地在陆青山眼前挥舞。 “看到没有!白纸黑字!我们已经签了协议!” 眼看陆青山还要纠缠。 于博急得满头大汗,一把抓住张师傅的胳膊。 “还验什么验!” “没看到有人上门抢货吗!” 说完,他转过头,对着猴三,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金……金老板,您别听他的。” “尾款二十三万,我……我明天!最迟明天!就算砸锅卖铁,也一定给您凑齐!” “这批货,您可千万,千万得给我留着啊!” 门外。 被于博和两个保镖“推”出来的陆青山,背靠着走廊冰冷的墙壁。 他听着屋里于博那急切又卑微的声音,缓缓抬起手,擦掉了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 嘴角,勾起了一抹深不见底的冷笑。 第121章 釜底抽薪 看到陆青山被“请”了出去,于高阳兴奋的把门死死地关上,反锁。 他的脸上,是一种病态的潮红。 “你看见陆青山那副吃瘪的样子没!” “他想抢!他做梦!” 于高阳挥舞着拳头,仿佛已经把陆青山踩在了脚下。 “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们于家争!” 猴三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墨镜下的眼睛里,全是看傻子一样的怜悯。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于博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于厂长,够爷们。” “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这批货,我给你留着。”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不容置疑。 “明天中午十二点。” “二十三万尾款,一分不能少。” “钱到,货走。” “要是钱不到……” 猴三冷笑一声,指了指桌上那张于高阳签了字的协议。 “白纸黑字,那两万定金,可就当兄弟们喝茶了。” 说完,他不再看于家父子一眼,带着两个保镖,径直走进了里间的卧室,重重地关上了门。 巨大的关门声,将于博从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中,震得清醒了过来。 二十三万。 明天中午。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脚底,慢慢爬了上来。 “走!” 于博一把抓住还在原地意淫的于高阳。 “回厂!拿钱!” …… 食品厂。 于博整个人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进去。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手忙脚乱地摇着手柄,接通了厂里的总机。 “我是于博!让你们刘科长,现在!立刻!滚到我办公室来!” 不到五分钟。 一个戴着厚底眼镜,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他就是财务科的刘科长,在厂里干了三十年,是个老实本分的账房先生。 “厂……厂长,您……您这么急找我……” “少废话!” 于博一把将他拽到办公桌前,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厂里账上,现在所有能动的钱,还有多少?” 刘科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 “厂长,这个得查账……我……” “我让你现在就说!大概有多少!”于博一掌拍在桌子上,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 刘科长被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说:“刨去……刨去给省外贸公司交的罚款,还有给工人预留的工资和下个月的原料款……大概,大概还有……三万左右……” “不够!” 于博低吼一声,像是头受伤的野兽。 “远远不够!” 他死死地盯着刘科长,一字一句地命令道。 “从现在开始,把厂里账上所有能动的钱,一分不留,全都给我提出来!” “包括下个月给工人发工资的钱!买原料的钱!准备交罚款的钱!全都给我清出来!” 刘科长的脸,瞬间就白了。 “厂长!使不得啊!”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挪……挪用工人工资,这是要杀头的啊!” “要是被上面查到,我们……我们都得进去!” “怕什么!”于博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唾沫星子都喷到了他的脸上,“这笔钱,我只用三天!” “三天之后,就能连本带利地回来!” “到时候,我让你当副厂长!” 于博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 “现在,我命令你,马上去办!” “出了任何事,我于博一个人担着!” 刘科长看着状若疯魔的于博,知道自己再劝也没用了。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是……” 他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办公室,像是逃离一个地狱。 办公室里,只剩下于博父子。 于高阳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爸,还是您有魄力!” 于博重重地坐在椅子上,点上了一根烟,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一个小时后。 刘科长又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几张刚从账本上撕下来的纸,脸色比刚才更加惨白。 他走到办公桌前,把那几张纸,颤抖着放在了于博面前。 “厂……厂长……” 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算……算清楚了……” 于博深吸一口烟,吐出一口浓雾,强作镇定地拿起那几张纸。 当他看清纸上那个最终的数字时,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十二万。 加上定金两万,还少了尾款整整十一万块。 “怎么可能!” 于博猛地站起身,一把将那几张纸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在刘科长的脸上。 “怎么可能只有十一万块!” 刘科长吓得“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带着哭腔说:“厂长,是真的啊!上次那批劣质山货,不仅赔了货款,还搭进去不少周转金……后来您高价收参,又花出去一部分……账上真的……真的就只剩这么多了……” 于博感觉自己的脑袋“嗡”的一声,天旋地转。 十一万, 他去哪里弄? “铃铃铃——” 桌上的电话,在这时,刺耳地响了起来。 于博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一颤。 他看着那个不断作响的电话,像是在看一个催命的恶鬼。 最后,他还是颤抖着,拿起了听筒。 “喂……” “于厂长吗?” 电话那头,传来猴三那懒洋洋的,带着嘲弄的声音。 “钱准备得怎么样了?” “金……金老板……”于博的声音干涩无比,“钱的数目有点大,我……我正在想办法……” “想办法?”猴三冷笑一声,“于厂长,我可没时间等你慢慢想。” “刚才,又有个人给我打电话了。” “就是下午在招待所,跟你抢货那个姓陆的小子。” “他说了,只要我点头,他现在就能拉着二十五万现钱过来提货。” “于厂长,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明天中午十二点,我要是看不到钱,这批货,可就跟他姓陆了。” “那两万定金,你也别想要回去。”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于博握着冰冷的听筒,呆立在原地。 汗水,湿透了他的后背。 “爸……怎么办啊……”于高阳也慌了,六神无主地看着他。 “闭嘴!” 于博像一头困兽,在办公室里疯狂地来回踱步。 借钱。 这是他唯一的路。 他猛地停下脚步,冲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最底下,翻出了一个黑皮的通讯录。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他在红石县经营了半辈子的人脉。 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拨通了第一个电话。 电话的主人,是县百货公司的钱经理,也是他多年的牌友。 电话接通了。 “喂?老钱啊,是我,于博。” 于博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谦卑。 “老于?这么晚了,有事?” “咳……那个,老钱,有点事,想请你帮个忙。”于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这边,手头临时有点紧,想跟你周转几万块钱。” “你放心,就三天!三天我就还你!” “利息好说!我给你一分的高息!” 为了让对方放心,他又补了一句。 “我知道最近厂里罚款的事……你可能不放心,我可以签合同,拿我现在住的房子给你做抵押!” 他本以为,开出这么优厚的条件,对方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然而,电话那头,却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就在于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的时候,钱经理才用一种极其为难的语气,开了口。 “哎呀,老于啊,不是兄弟不帮你。” “实在是……不凑巧。” “我这边,最近也进了一大批货,资金也紧张得很啊。” “实在是……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了。” “要不……你再问问别人?” 于博挂了电话,脸色铁青。 他隐约感觉哪里不对劲,但还是强迫自己相信,这只是一个巧合。 他压下心头的不安,又拨通了第二个电话。 这个人,是县粮站的王站长,两人一起喝过不少酒。 “喂,老王……” “哟,老于啊!稀客稀客!” “是这样,我想……” 不等他说完,电话那头的王站长,就用一种夸张的语气,抢着开了口。 “哎呀,老于,你可别跟我说借钱的事啊!” “我这正愁呢!我儿子要结婚,女方原来是京城的,这会非要京城的房子,我正到处借钱呢!” “真是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了!” 于博的心,又沉了一分。 他挂断电话,不死心地拨通了第三个。 运输队的李队长。 这一次,对方的回复,更加直接。 “于厂长,借钱免谈!” 于博握着听筒,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嘟嘟”忙音,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瞬间窜遍了全身。 第122章 走投无路 于博握着冰冷的听筒,呆立在原地。 电话里传来的“嘟嘟”忙音,像是一把小锤,一下一下,凿在他的天灵盖上。 他就算再蠢,也明白了。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张早就为他准备好的,无形的大网。 而他,已经一头撞了进来,动弹不得。 “爸……怎么办啊……” 于高阳的声音带着哭腔,六神无主地拽着他的胳膊。 “闭嘴!” 于博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办公室里疯狂地来回踱步,嘴里不断念叨着。 “不可能……这不可能……” 陆青山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他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人脉? 他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封死自己经营了半辈子的所有退路? …… 时间,被拉回到三天前。 …… 县供销社,赵志强的主任办公室里。 林秀兰安静地坐在沙发上,身前的茶杯里,热气袅袅。 她不像是在谈一场不见血的战争,倒像是在跟邻居拉家常。 “赵主任,事情就是这样。” “我不想他再有机会,来找我和青山的麻烦。” 赵志强听着,手里的烟灰都忘了弹。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温婉,说话却条理清晰、直指要害的女人,心里翻起了巨浪。 他一直以为,陆青山已经是个妖孽了。 没想到,他这个媳妇,才是真正深藏不露的高手。 这盘棋,环环相扣,每一步都算到了骨子里。 从散布假消息,到垄断货源,再到此刻的釜底抽薪。 杀人不见血。 “弟妹,你的意思是……”赵志强小心翼翼地问。 林秀兰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我希望,他一分钱都借不到。” 赵志强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头在烟灰缸里用力摁灭。 他站起身,走到林秀兰面前,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弟妹,你放心。” “你和青山兄弟的事,就是我赵志强的事!” 这是客套话,场面话。 归根到底,还是林秀兰送来了当初他帮忙买下车后,赚来的第一笔分红。 “这件事,我亲自去办!” 当天晚上,县里最大的国营饭店,最气派的二楼包厢。 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县百货公司的钱经理,县粮站的王站长,运输队的李队长…… 但凡是在县城商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齐了。 组这个局的,正是供销社主任,赵志强。 名义是“商讨年底联营活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包厢里的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赵志强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张脸喝得通红。 他挨个敬了一圈酒,最后坐下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 这一声叹气,在喧闹的包厢里,并不起眼。 但坐在他身边,一直注意着他的百货公司钱经理却听见了。 “老赵,怎么了?有心事?” 赵志强摆了摆手,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酒。 “没什么,就是替老朋友发愁。” 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然后像是酒后吐真言一般,压低了声音,惋惜地说道。 “老于……就是食品厂的于博,最近也是流年不利啊。” “你们听说了没?他厂里给省外贸公司供的那批出口山货,出了天大的问题!” “黄曲霉素超标上千倍!剧毒啊!” “省里勃然大怒,不仅罚了他一大笔钱,还说……可能要派联合调查组下来,彻底清查他们厂的烂账。” “唉,这节骨眼上,资金链可千万不能断啊……” 赵志强说完,就趴在桌上,一副喝多了的样子,不再言语。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原本热火朝天的饭桌,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好几度。 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是人精。 赵志强这么说,绝对不是空穴来风。 看来于博的厂子,不是一个罚款就能结束的,接下来还有不小的风波…… 一时间,众人纷纷交换着眼神,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这顿饭的后半场,众人吃得索然无味。 心照不宣中,大家各自散去。 …… 所以今天。 于博重重地将听筒砸回电话机上。 “砰”的一声,像是砸碎了他最后的希望。 他一连打了七八个电话。 把他认为最铁的关系,喝过最多酒的兄弟,全都找遍了。 结果,无一例外。 不是老婆生病,就是儿子结婚,再不然就是自己手头也紧。 理由千奇百怪,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没钱,不借。 于博瘫坐在椅子上,汗水湿透了衬衫,紧紧地贴在后背上,冰冷刺骨。 他终于打听清楚昨天饭局。 “陆青山……” 于博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眼睛里是无尽的怨毒和不解。 他想不通,陆青山到底使了什么妖法,能让赵志强这种人精,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他看着通讯录上,那密密麻麻的名字。 那些曾经对他笑脸相迎,称兄道弟的名字,此刻看来,却像是一个个冰冷的墓碑。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通讯录的最后一页。 那里,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名字,没有头衔,只有一个外号。 李阎王。 县城里放高利贷的头子,吃人不吐骨头。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也是通往地狱的捷径。 于高阳看着父亲死死盯着那个名字,吓得脸都白了。 “爸,不能找他!那是个黑洞!借了他的钱,就还不清了!” “滚!” 于博一把推开儿子,像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抓起了电话。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与其等着身败名裂,被送进大牢,不如拼死一搏! 他颤抖着手,拨通了那个他曾经最不屑,也最畏惧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那头没有说话,只有一阵沉重的呼吸声。 于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 “是……是李老板吗?” “我,于博。”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阴冷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哦,是于厂长啊。” “稀客。” “怎么,想起给我这个粗人打电话了?” 于博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他放低了姿态,近乎恳求。 “李老板,我……我手头有点紧,想跟你周转一下。” “哦?”电话那头的声音拖得很长,“借钱?” “可以啊。” 于博的心头一喜,刚想说话,对方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不过,于厂长,我这儿的规矩,你应该懂。” “空口白牙,可不行。” “得拿东西来抵押。” 那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欣赏猎物垂死的挣扎。 “你那个食品厂的地皮,你住的那套小洋楼,还有厂里那几台解放卡车……” “不知道,你肯不肯押啊?” 第123章 地狱契约 电话那头的声音,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听筒钻进于博的耳朵里,缠住了他的心脏。 于博握着听筒,一动不动。 “爸!爸!他怎么说?” 于高阳在一旁急得跳脚,拼命地摇晃着他的胳膊。 “他答应了没?是不是要抵押?抵押就抵押啊!” “只要能拿到钱,把那批人参弄到手,别说一个厂子,十个厂子我们也能买回来!” “你还在犹豫什么!不能让陆青山那个杂种抢了先!” 儿子的声音,像一群苍蝇,在于博的耳边“嗡嗡”作响。 他猛地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于博一言不发,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不大的空间里,疯狂地来回踱步。 地板被他踩得吱呀作响。 理智在他脑子里声嘶力竭地呐喊。 那是陷阱! 李阎王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 一旦把地契房本交出去,就等于把脖子送到了他的嘴边! 可是,另一个声音,却更加尖锐,更加充满诱惑。 那声音,长着陆青山的脸。 一张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漠然的脸。 那张脸在供销社里,轻描淡写地接过孙大海递上的地契。 那张脸在招待所里,喊出了二十五万的天价,要从他嘴里抢食。 “爸!你快想办法啊!” 于高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哭腔。 “那可是二十多万的生意啊!到手就是十几万的利!我们还用怕什么罚款?还用看谁的脸色?” “到时候,我们直接买一辆小轿车!开到红石屯去!开到陆青山那个狗东西的家门口!” “让他看看,谁才是笑到最后的人!” 于博猛地停下脚步。 是啊。 他怕什么? 他于博在红石县经营了半辈子,什么时候轮到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他所有的狼狈,所有的窘迫,全都是拜陆青山所赐! 这口气,他咽不下! 仇恨和贪婪,像两桶滚烫的桐油,浇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理智的火苗。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冲到办公桌前,再次抓起了那部黑色的电话。 听筒里,依旧是那个不紧不慢的,带着阴冷笑意的声音。 “想通了?” 于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 “李……李老板……” “我答应你的条件。” “但是……利息,怎么算?” 问出这句话,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的失败,承认了自己彻底走投无路。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低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呵呵……于厂长是爽快人。” “我这儿的规矩,道上的朋友都懂。” 李阎王的声音慢悠悠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砸在于博的心上。 “九出十三归。” “我借你十二万二。” “你拿到手的,是十一万。” “三天。” “三天后,你连本带利,还我十七万六。”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冰冷。 “记住,是三天。” “晚一天,利滚利。” 十七万六! 于博感觉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 他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这哪里是借钱。 这是活抢! 三天时间,利息就高达六万六! 他想开口拒绝,想大骂对方是吸血的畜生。 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李阎王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声音冷了下来。 “于厂长,我这钱,也不是非借你不可。” “县城里,等着我这笔钱救命的人,多的是。” “我给你十秒钟考虑。” “十。” 冰冷的倒数声,通过听筒,清晰地传来。 “九。” 于博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用一只大手狠狠地攥住了,每一次跳动,都带来窒息般的剧痛。 “八。” 他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陆青山那张脸。 …… “三。” “我借!” 于博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话筒嘶吼出这两个字。 喊完之后,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 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尊严,所有的骄傲,都在这一瞬间,化为乌有。 他瘫倒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 他不再是红星食品厂的厂长于博。 他只是一个,把身家性命,连同整个于家的未来,都押在了赌桌上的赌徒。 “很好。” 电话那头,传来李阎王满意的笑声。 “于厂长,我就喜欢跟你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 “半个小时后。” “带上厂子的地契,你家房子的房本,还有那几台卡车的文书。” “来我的茶楼。” “签了字,画了押,钱,你当场拿走。” 李阎王的声音顿了顿,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记住,是你一个人来。”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于博呆呆地看着窗外。 天,已经彻底黑了。 没有一丝光亮。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工厂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一进门,就看到他老婆和林秀梅正坐在客厅里,看着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有说有笑。 “回来了?” 于母看到他,脸上堆满了笑。 “吃饭了没?锅里给你留着饭呢。” 于博没有理会,径直走进了自己的书房,反手锁上了门。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了最底下的那个抽屉。 抽屉的最深处,放着一个积满了灰尘的铁盒子。 他颤抖着手,把铁盒拿了出来。 盒子上,有一把小小的,已经生了锈的铜锁。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找到其中最小的那一把,对准锁孔,插了进去。 “咔哒。” 一声轻响。 锁开了。 于博掀开盒盖。 里面,静静地躺着几本泛黄的本子。 一本,是红星食品厂的土地所有证。 一本,是他现在住的这栋二层小洋楼的房产证。 还有几张薄薄的,是那几台解放卡车的车辆所有证。 这些,是他于博奋斗半生的全部家当。 是他在这个县城里,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几乎拿不稳那个冰冷的铁盒。 他知道,只要把这些东西拿出去。 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第124章 签字画押 县城西边的巷子,越走越窄,灯光也越来越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煤球混合着劣质烟草的呛人味道。 “四海茶楼”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在一栋二层小楼上,招牌上的一只灯泡坏了,一闪一闪的,像是鬼的眼睛。 楼门口,蹲着两个穿着黑色棉袄的青年。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在看到于博走近时,同时抬起了头。 于博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挺直了腰杆,拿出了在厂里训话时的架子。 然而,当他走到那两个青年面前时,腿肚子还是不争气地抖了一下。 一个青年站了起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歪了歪头,示意他进去。 于博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迈进了茶楼的大门。 一股浓重的烟雾,夹杂着汗臭和牌九的喧嚣,扑面而来。 大堂里,摆着七八张桌子。 每一张桌子周围,都围满了光着膀子,露着各色纹身的壮汉。 在于博进来的那一刻,嘈杂的大堂,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十几道带着恶意和审视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他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狼窝的羊,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呸!” 离他最近的一张桌子旁,一个壮汉将一口浓痰,不偏不倚地吐在了他擦得锃亮的皮鞋前。 一阵哄笑声,在大堂里响了起来。 于博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 带他进来的那个青年,面无表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朝楼上指了指。 于博不敢停留,几乎是逃一般地,快步走上了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 二楼的包厢里,比楼下安静许多。 一个穿着白背心的老师傅,正在给一个赤裸着上身的男人刮痧。 那男人背对着门口,背上是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紫色痧印,痧印之间,还能看到几条狰狞的,早已愈合的刀疤。 他就是李阎王。 李阎王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看于博一眼。 “东西,带来了?” 随后他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一张八仙桌。 “带……带来了。” 于博从怀里,颤抖着拿出那个铁盒,放在了桌上。 “嗯。” 李阎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桌上有合同。” “看看。没问题,就签字吧。” 于博走到桌前,拿起那几张纸。 纸很粗糙,上面的字,是用最劣质的油墨印上去的,歪歪扭扭。 但上面的内容,却让于博的瞳孔,猛地一缩。 借款金额:壹拾贰万贰仟元整。 实收金额:壹拾壹万元整。 还款期限:叁日。 还款总额:壹拾柒万陆仟元整。 九出十三归。 合同的最后,还有一条。 若逾期未还,所有抵押物,包括但不限于红星食品厂土地、厂房、设备及债务人名下所有房产,将无条件归债权人所有。 且债权人,有权采取“任何必要手段”进行追讨。 “任何必要手段”这几个字,被刻意加粗放大了。 这哪里是合同。 这分明是一张,用血写的卖身契。 于博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拿着那几张纸,感觉有千斤重。 “李……李老板……”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这个利息……是不是……太高了点……” “高?” 李阎王终于停下了刮痧。 他不耐烦地坐直了身子,转过头来。 他长得并不凶恶,甚至有些斯文,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可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却像两条蛰伏的毒蛇。 “于,厂,长。” 他刻意把“厂长”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的时间,很宝贵。” 他话音刚落。 站在他身后的一个手下,没有任何征兆地,从腰间抽出一把半尺长的匕首。 “咔嚓”一声。 那把匕首,被狠狠地插进了于博面前的木桌上。 刀刃没入桌面三寸,刀柄还在微微地颤动。 于博浑身一僵。 所有想说的话,全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那把还在嗡鸣的匕首,再也不敢有任何迟疑。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那张卖身契的末尾,用尽全身的力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于博”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如同鬼画符。 签完字,李阎王的一个手下,拿过来一盒红色的印泥。 李阎王却摆了摆手。 他慢悠悠地拔出桌上的匕首,看都没看,就在自己的大拇指上,轻轻一划。 一滴血珠,渗了出来。 他把匕首,扔到了于博面前。 “用你的。” 于博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他看着那把沾着李阎王血的匕首,像是看到了催命的判官令。 他颤抖着手,拿起匕首。 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哆嗦。 他闭上眼睛,咬着牙,在自己的大拇指上,也划开了一道口子。 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用那根流血的手指,在自己名字上,重重地按了下去。 一个鲜红的,刺目的血手印,烙在了那张卖身契上。 完成了这一切,于博整个人都虚脱了。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瘫坐在椅子上。 直到此刻,李阎王的脸上,才露出了一丝笑容。 “很好。” 他拍了拍手。 两个手下,抬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走了进来。 “砰”的一声,扔在了于博的脚下。 “十一万,一分不少。” “于厂长,点点吧。” 于博机械地低下头,拉开了帆布袋的拉链。 一捆捆崭新的大团结,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红色的钞票,晃得他眼睛疼。 他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喜悦。 他只觉得,这袋钱,像是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李阎王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走吧。” 于博踉跄着站起身,吃力地抱起那个沉重的钱袋,逃也似的,冲出了包厢,冲出了那个让他窒息的茶楼。 他走后,包厢里。 那个之前拿匕首的手下,不解地问。 “九叔,这老小子看着都快破产了,厂子都要黄了,还借他钱干嘛?” 李阎王拿起一块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血。 他看着于博消失的方向,冷笑了一声。 “他破产了,他那个厂子,那块地皮,可不会破产。” “我要的,是他的根。” …… 于博抱着钱,像个疯子一样,冲回了食品厂的办公室。 于高阳正等在里面,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爸!怎么样了!钱呢!借到了吗!” 于博一把将那个沉重的帆布袋,砸在了办公桌上。 “砰!” 他双眼赤红,死死地抓住于高阳的肩膀,用嘶哑的,几乎破了音的嗓子,嘶吼道: “钱拿到了!” “马上!现在!联系那个姓金的!” “告诉他!我们现在就去交易!” 第125章 钱货两清 吉普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像一只要散架的铁皮罐头。 于高阳死死地踩着油门,脸上是一种扭曲的亢奋。 他旁边的座位上,堆着一个麻袋。 后座上,他的父亲于博,怀里也死死地抱着另一个麻袋。 两个麻袋里,是二十三万。 是红星食品厂最后的家底,也是他于家最后的希望。 “爸,你坐稳了!” “等拿到这批货,转手卖给港城老板,咱们就发了!” “到时候,别说这八万七的罚款,就是二十万,三十万,我们都还得起!” 于高阳一边开车,一边唾沫横飞地描绘着蓝图。 “我要买一辆小轿车,就停在陆青山那个狗杂种的厂子门口!” “我要让他知道,他一个泥腿子,永远也别想跟我们于家比!” 于博抱着钱袋,一不发。 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脏在胸膛里疯狂地跳动。 他不像儿子那么乐观。 那张签了血手印的借据,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至今还烫在他的脑子里。 他没有退路了。 十一点五十分。 吉普车一个急刹,停在了县招待所门口。 于家父子一人扛着一个麻袋,疯了似的冲了进去。 大堂的沙发上,那个姓金的东北老板,正翘着二郎腿,悠闲地喝着茶。 他看到于家父子狼狈的样子,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明晃晃的金表。 “哟,于厂长。” 猴三懒洋洋地站起身。 “我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 “离十二点,可就剩十分钟了。” 他轻蔑的态度,像一根鞭子,抽在了于高阳的自尊心上。 “谁说我们不来!” 于高阳把麻袋往地上一扔,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钱,我们带来了!” “货呢!” 猴三没理他,只是慢悠悠地领着他们上了二楼的套房。 房门一关。 于高阳就迫不及待地扯开了两个麻袋的扎口。 红色的,崭新的大团结,像瀑布一样倾泻而出,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金老板,二十三万,一分不少!” 于高阳指着那堆钱,粗声大气地说道。 于博则比他谨慎得多,他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黑色的皮箱,对着身后一直跟着的张师傅使了个眼色。 “老张,再看看。” “金老板,”于博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么大一笔买卖,还是稳妥点好。” 猴三还没说话,他身后的两个保镖,已经往前站了一步,隐隐挡在了皮箱前。 猴三冷笑一声。 他从皮箱里,随手抓出三根用红绳绑着的人参,扔到了张师傅面前的桌上。 “就这几根。” “爱验不验。” “我的规矩,昨天就跟你们说清楚了。” “钱货两清,离开概不负责。”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蛮横的,不容置疑的霸道。 张师傅不敢怠慢,连忙戴上老花镜,掏出放大镜,凑了上去。 他看得极其仔细,从参的芦头,看到参的纹路,最后甚至用指甲掐下一点须子,放在嘴里尝了尝。 片刻之后。 张师傅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他猛地抬起头,激动地看着于博,声音都在发抖。 “厂……厂长!是真家伙!” “错不了!这品相,这年份,最少……最少三十年!” “都是顶级的林下参!咱们……咱们这次发了!” 于博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 张师傅还想再伸手去拿另外几根,想看得更仔细些。 一只手,却把他拦住了。 是于高阳。 “验什么验!” 于高阳一把推开张师傅,脸上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豪迈。 他冲着猴三,大声说道:“金老板是爽快人,我们信得过!” 他觉得,在这种大老板面前,斤斤计较是小家子气的表现。 只有表现出足够的魄力,才能赢得对方的尊重。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父亲于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猴三看着于高阳,墨镜下的嘴角,微微扬起。 他像是终于看到了一个可造之材,赞许地点了点头。 “不错。” “于少爷,有前途。” 他挥了挥手。 身后的两个保镖,立刻蹲下身,开始飞快地点钞。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纸币摩擦的“哗啦”声,和于高阳粗重的喘息声。 十分钟后。 钱点完了。 “老板,数目没错。”一个保镖站起身说道。 “嗯。” 猴三应了一声,一脚将那个黑色的皮箱,踢到了于高阳脚下。 “合作愉快。” 说完,他带着两个手下,抬起那两个沉甸甸的麻袋,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金老板慢走!” 于高阳兴奋地喊道,他感觉自己的人生,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他成功了。 他只用了一天时间,就谈成了一笔能让于家起死回生的大生意。 他证明了自己,比那个瞻前顾后的父亲,强一百倍! 猴三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于高阳一眼。 “于少爷。” “好好干,以后这红石县,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 于高阳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冲到那个皮箱前,颤抖着手,打开了箱扣。 “啪嗒。” 一整箱品相完美,形态各异的“野山参”,静静地躺在红色的衬布上。 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于高阳痴迷地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些“宝贝”,仿佛在抚摸着他光明的未来。 “爸,看见没?” 他回过头,得意地看着还愣在原地的于博。 “做生意,就得这样!” “瞻前顾后,能成什么大事!” 于博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却只化为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 猴三带着两个手下,抬着两麻袋的现金,在招待所服务员惊异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他们没有坐来时那辆扎眼的吉普车。 而是上了一辆停在后巷里,毫不起眼的解放卡车。 卡车迅速发动,汇入车流,很快就驶出了县城。 最后,在城郊一个废弃的砖窑厂前,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 猴三跳下车,快步走到砖窑的阴影里。 陆青山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正站在那里,平静地等着他们。 他的脚下,放着一小堆刚熄灭的烟头。 第126章 巨款到手 夜风很冷,吹得砖窑的破洞呜呜作响。 猴三将背上那个沉甸甸的军绿色挎包放在了地上,拉开了拉链。 然而就在这时。 砖窑另一侧的阴影里,一个身影,也缓缓地站了起来。 那人一动,刀疤刘和他手下的兄弟们,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十几只手,同时摸向了后腰。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别紧张。” 陆青山的声音很平静,他甚至都没有朝那个方向看一眼。 他蹲下身,从猴三的挎包里,开始往外拿钱。 一沓,两沓,十沓…… 崭新的大团结,在他手里像是普通的纸片。 那个从阴影里走出来的人,正是李阎王。 他没有带手下,就一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大衣,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 他也不说话,就这么饶有兴致地看着陆青山数钱。 刀疤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认得李阎王,整个红石县,靠道上吃饭的,没人不认得这张脸。 他想不明白,陆爷的局,怎么会把这尊活阎王给牵扯了进来。 陆青山的手速很快,动作利落得像个银行的老柜员。 很快,他面前就堆起了一座由十一捆大团结组成的钱山。 他停下手,将那堆钱,朝李阎王的方向,轻轻一推。 “哥。” 陆青山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这是于博欠你的本金。” 李阎王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陆青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至于于博抵押给你的那些东西,厂子,房子,现在都归你了。” “我,一概不问。” 李阎王看着眼前那座由现金堆成的小山,再看看陆青山那张平静的脸,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呵呵……陆老弟。”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砖窑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响。 “好手段啊。” “兵不血刃,就把一个厂长逼上了绝路。” “这催债的恶名,全让我李阎王担了。” “你倒是干干净净,还赚了个盆满钵满。” 陆青山也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根过去。 “哥说笑了。” 他自己也点上一根,深吸了一口。 “出门在外靠朋友。” “这世上的钱,一个人是赚不完的。” “大家都有得赚,路子才能走得长久。” 李阎王接过烟,却没有点。 他用手指夹着那根烟,在手里转了转,像是第一次认识陆青山一样,把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半晌,他笑了起来。 笑声洪亮,震得砖窑顶上的灰尘,都簌簌地往下掉。 “好!” “说得好!” “好一个大家都有得赚!” 李阎王猛地一拍陆青山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 “你这种人,要是当了对手,老子晚上睡觉都睡不安稳!” “只能当朋友!” 陆青山笑着承受了这一记重拍。 “能跟阎王哥当朋友,是我的荣幸。” 两人对视一眼。 都是狠人,只不过,一个狠在明处,一个狠在暗处。 李阎王挥手,让手下把钱装进一个皮箱,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陆青山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说了一句。 “阎王哥,于博厂里那几台解放卡车,要是被你收回来了,希望能优先卖给我。” “价钱好说。” 李阎王头都没回,摆了摆手。 “好说。” 李阎王一走,砖窑里的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 刀疤刘和一众兄弟,都感觉后背湿了一片。 他们看向陆青山的眼神,除了敬畏,又多了几分看不懂的惊惧。 陆青山却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过身,看着猴三和刀疤刘脚下那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那里,还剩下整整十二万。 他又开始往外拿钱。 他很快点出了两十沓,两万块,推到一旁。 “刀疤,这笔钱,你明天亲自跑一趟。” “送去供销社,交给赵主任。” 他又点出两十沓,放在另一边。 “猴三,这笔钱,你送去省城。” “交给郭老板的秘书,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 刀疤刘和猴三看着那厚厚的两沓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一句话都不敢问。 他们现在才明白,陆爷这张网,到底织得有多大。 县里,省里,黑道,白道……全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做完这一切,陆青山看着剩下的八万块钱。 他没有再动,只是抬起头,目光在刀疤刘和猴三,以及在场所有兄弟的脸上一一扫过。 “这次的事,大家都辛苦了。” 他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然后,他弯下腰,从那八万块里,又拿出了两十沓。 两万块。 他把这两万块,直接推到了刀疤刘的脚下。 “这一份,你们在场的所有兄弟,平分。” 砖窑里,瞬间安静得能听到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两万块! 他们这十几个人,跟着刀疤刘在县城里打打杀杀,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就能混个温饱。 有的人,甚至连媳妇都娶不上。 可现在,陆青山一出手,就是两万块的赏钱。 平分下去,一个人能拿到一千多! 前几天钱没花完,今天又赚小两千。 这个赚钱速度,太吓人了。 那可是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干好几年的工资! “陆……陆爷……” 一个年轻的兄弟,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这也太多了……我们……我们没干啥啊……” “是啊陆爷,就是去站了个场子,演了场戏,哪能拿这么多钱!” 兄弟们都骚动起来,他们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 这钱,太烫手了。 刀疤刘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地上的那两万块,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忽然想起了那天晚上,陆青山用枪指着他的头,问他想不想给他弟弟治病。 他忽然想起了在省城,陆青山递给他的那张写着专家名字的纸条。 金钱,恩情…… 这位年轻的爷,给的实在太多了。 刀疤刘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身后那帮兄弟们一瞪眼,低喝道: “陆爷是做大事的人,不在乎这些小钱,但是咱们要记得陆爷的恩!以后见了陆爷,把差事办得漂亮,比什么都强!” 十几个汉子神色一肃,个个挺胸抬头,眼中满是敬畏与狂热。 刀疤刘转过身来,凑近陆青山,压低声音道。 “陆爷。我想让猴三带两个机灵的兄弟,连夜把郭总的钱送到省城,顺便……” “这主意不错。”陆青山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看了一眼站在人群后面的猴三,沉声道。 “猴三刚刚冒充完金老板,于博已经到绝路了,等他回过味来,绝对会疯狂打听金老板的底细。” “猴三他们要是继续留在县城,迟早会露馅。去省城,刚好避避风头。” 猴三和那几个参与了今天“做局”的汉子听到这话,有些不好意思地走了过来。 猴三挠了挠后脑勺,讪笑着说。 “陆爷,刘哥……这,我们哥几个今天也就演了场戏,啥力气都没出,就拿了这么大笔赏钱。现在啥事没干,又要去省城‘放假’,这……这我们拿着这钱,心里不踏实啊。” 旁边几个汉子也跟着点头,脸上满是局促不安,生怕被陆青山发配边疆,以后再也不重用了。 陆青山看着他们,笑着摇了摇头。 “放假?你们想得美。” 陆青山上前一步,拍了拍猴三的肩膀,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咱们的生意以后会越做越大,这小小的县城,不过是咱们的。省城,才是我们下一步要去的地方。” 他环视了猴三等人一圈,声音低沉而有力。 “你们这次去省城,不是去享清福的,而是去当先锋队。一边避风头,一边给我把省城的各路势力、商路摸清楚。有信心吗?” 猴三等人一听,顿时浑身一震,先前的局促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重用的狂喜与责任感。 “陆爷放心!”猴三挺起胸膛,大声保证道,“我们哥几个就算是把省城掘地三尺,也一定把路给陆爷探得明明白白!” 陆青山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将剩下的六万块钱,全部装进一个包里,转身,递给了一直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同样被这一幕震撼得说不出话的林秀兰。 “秀兰,收好。” 陆青山的语气,瞬间变得无比温和。 “登记入账。” “咱们的秀山实业,马上就要开张了,这笔钱,很快就能派上大用场。” 第127章 末日狂欢 于家大院,灯火通明。 三张铺着大红桌布的圆桌,从堂屋一直摆到了院子里。 桌上,是琳琅满目的山珍海味,光是那盘清蒸大甲鱼,就比得上寻常人家半个月的嚼用。 于博花了大价钱,把县城里唯一的国营饭店后厨班子,连人带料,整个搬了过来。 此刻,他一张老脸喝得红光满面,手里高高举着一杯澄澈的茅台酒,声音洪亮,震得屋檐下的灯笼都在微微晃动。 “今天!” “是我们于家的大日子!” “更是我们红石县商界,改天换地的日子!” 他环视着桌上那些被他请来作陪的,厂里几个核心科室的头头脑脑。 那些人脸上,无一例外,都堆满了谄媚的,敬畏的笑容。 坐在主桌的于高阳,已经喝得有些上头。 他猛地站起身,一只脚放肆地踩在了红木椅子上,一手叉腰,一手挥舞着手臂,舌头都有些大了。 “我爸……说得对!” “等明天!不,今天中午!咱们把那批参……卖给那个港城来的大老板!” “咱们,就是红石县的首富!” 他转过头,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贪婪地看着旁边坐着的林秀梅。 林秀梅已经显怀,小腹微微隆起,脸上是一种混杂着幸福与得意的病态红晕。 “秀梅!看见没!” 于高阳伸手指着满桌的佳肴,又指了指自己。 “这!才他妈是你该过的日子!” “跟着我于高阳,你就是首富太太!” 林秀梅的眼睛里,全是痴迷的光。 她挺了挺本就不大的肚子,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声音又娇又媚。 “高阳,我就知道你最厉害了。” “不像有些人,就算狗屎运买了个破厂子,骨子里也还是个乡下来的泥腿子。” “一辈子都上不了台面。”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里,都充满了对陆青山和林秀兰的刻骨蔑视。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坐着乌黑锃亮的小轿车,在林秀兰那个贱人面前,扬长而去的样子。 “哎哟,我的好儿媳!” 于博的妻子,于高阳的母亲,此刻一改往日对林秀梅的百般挑剔和刻薄,亲热得像是对亲闺女。 她夹起一块甲鱼裙边,小心翼翼地放进林秀梅的碗里。 “秀梅啊,你可真是我们于家的大功臣!” “不光怀着我们于家的金孙,还这么旺夫!” “你看看,你一进门,我们家这财运就挡不住了!” “多吃点,多吃点,好好补补身子!” 一家人其乐融融,仿佛之前所有的争吵、暴力、算计都从未发生过。 仿佛那八万七千块的巨额罚款,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在他们眼里,未来已经是一片铺满钞票的光明大道。 酒过三巡。 于博的谈兴更浓了。 他放下酒杯,点上一根烟,翘起二郎腿,开始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点评起县里的各个“人物”。 “那个陆青山,我承认,是有点小聪明。” 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 “但是,格局太小!” “四万块钱,就买个快倒闭的破煤球厂?鼠目寸光!” “他根本不懂,真正的钱,是怎么赚的!” 于博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商业之神。 他觉得,陆青山那种靠倒卖山货、投机倒把赚来的钱,都是小打小闹。 只有他这种,靠一笔买卖,就能撬动几十万资金的大手笔,才是真正的“商业运作”。 于高阳立刻接过了话头,他的眼神里,满是狠厉。 “等咱们的钱到手,第一件事!” 他狠狠地一挥手。 “就是把陆青山那个什么狗屁‘秀山实业’,给它彻底挤垮!” “我要让他那个破厂子,连一块煤渣都卖不出去!” “我要让他跪在我面前,求我给他一口饭吃!” “还有林秀兰那个贱人!” 林秀梅在一旁添油加醋,她的声音尖利,语气里充满了怨毒。 她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脸上却露出了与一个孕妇极不相称的扭曲表情。 “我要让她亲眼看着,她那个男人,是怎么从一个所谓的‘陆老板’,变成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她嫉妒林秀兰,嫉妒得快要发疯了。 凭什么那个处处不如自己的女人,能得到陆青山的偏爱? 凭什么她能住进省城的四合院? 不过没关系了。 很快,这一切都将改变。 她,林秀梅,将成为这个县城,乃至整个地区,最风光的女人。 而林秀兰,只配在泥地里,仰望自己。 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 院子里的宾客早已散去,只剩下于家三口,还围着残羹冷炙,不知疲倦地吹嘘和幻想。 最后,三个人都醉倒了。 于博趴在桌子上,嘴里还喃喃地念叨着“首富……我的……” 于高阳和林秀梅则相拥着,倒在堂屋的沙发上,沉沉睡去。 他们的梦里,全是数不尽的大团结,和陆青山夫妇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场景。 夜,很深。 院子里的灯笼,一盏接着一盏,熄灭了。 没有人知道。 当时钟的指针,咔哒一声,划过午夜十二点。 黎明到来之时。 等待他们的,不是堆满金山的首富宝座。 而是一座,早就为他们准备好的,名为“现实”的断头台。 …… 第二天。 清晨。 天,刚蒙蒙亮。 红石县城还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薄雾中。 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伏尔加轿车,像是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从县城的入口处驶了进来。 在八十年代的县城里,这样一辆车,足以引起所有人的侧目。 车子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径直朝着县招待所的方向开去。 后座上。 穿着一身笔挺呢子大衣的苏海明,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那副蛤蟆镜。 他旁边,坐着省外贸公司的副主任何斌。 何斌的脸色,有些凝重。 “苏老板,这次……真的有把握吗?” 苏海明将擦得锃亮的墨镜戴上,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破旧的县城街景,轻轻笑了一声。 “何主任。” “于博说,长白山的好山参都在他手上,你不想看看吗。” 第128章 最后的狂欢 宿醉的头痛,像是一把钝锈的锤子,在于博的太阳穴里像是电钻在工作。 昨晚的酒席,那些阿谀奉承的话,那些对未来的美好幻想,此刻都变成了一团黏腻的浆糊,堵在他的脑子里。 “砰,砰砰!” 一阵急促而用力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昏沉。 这声音,不像是家里人。 “谁啊!大清早的,奔丧呢!” 于博骂骂咧咧地从床上爬起来,以为是厂里哪个不长眼的下属,又来汇报什么鸡毛蒜皮的破事。 一股冰冷的晨风,灌了进来。 于博打了个哆嗦,酒醒了一半。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笔挺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男人身后,是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在八十年代的县城清晨里,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 车旁,还跟着几辆吉普,和几个提着公文包,神情严肃的陌生面孔。 是何斌。 省外贸公司的副主任何斌。 于博的脑子“嗡”的一声。 所有的宿醉,所有的烦躁,都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他愣了足足三秒。 然后,脸上猛地堆起了受宠若惊的,近乎谄媚的笑容。 “哎呀!何……何主任!” “您怎么亲自来了!这……这真是……真是让我们这小地方蓬荜生辉啊!”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皱巴巴的衣领。 “您看您,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去县路口迎接您啊!” 何斌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他的目光,越过于博,扫了一眼院子里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残羹冷炙。 那目光,像一把手术刀,冷得刺骨。 “于厂长。” 何斌的声音,公事公办,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这次来,是奉了领导的指示。”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块里凿出来的。 “为港商代收那批特级野山参。” “事关重大,必须现场验货,现场交接。”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他身后的一个年轻人,打开了公文包,拿出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公函。 另一个方向,伏尔加轿车的后门打开。 苏海明穿着一身呢子大衣,戴着蛤蟆镜,慢悠悠地走了下来。 他没有看于博,只是抬头看了看于家这栋二层小洋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弧度。 于博的心,狂跳起来。 现场交接!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他脑子里炸开。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钱来了! 那笔能让他起死回生,能让他把陆青山狠狠踩在脚下的巨款,来了! 他瞬间挺直了腰杆,宿醉带来的所有不适,都被这巨大的狂喜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感觉自己,又变回了那个在红石县呼风唤雨的于厂长。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 于博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充满了底气。 “何主任您放心!货,早就准备好了!” 他侧过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得意。 “我跟您说,这次的货,绝对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极品!” “保证让您,让苏老板,大开眼界!” 去仓库的路不长。 于博却走得像是皇帝在巡视自己的江山。 他走在最前面,唾沫横飞地吹嘘着。 “不瞒您说,何主任,苏老板!” 他刻意提高了音量,好让身后所有人都听见。 “为了凑齐这批货,我可是下了血本了!” “我把整个长白山周边,十里八乡的山参市场,都给它垄断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得意地晃了晃。 “现在整个红石县,除了我于博这儿,您一根像样的山参都找不到!” 他完全没注意到,他这番为炫耀而夸下的海口,已经为他接下来的命运,写好了最精准的判词。 跟在后面的苏海明,蛤蟆镜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 何斌的脚步,依旧沉稳。 他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眼神却愈发冰冷。 他想起了两天前,省城保健品厂的郭海鹏,给他打来的那通意味深长的电话。 “老何,去红石县看一出好戏。” 他又想起了苏海明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丢,这次让你看看,什么叫自掘坟墓。” 何斌不动声色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于博的吹嘘。 “哦?” “这么说,这批货的品质,于厂长您是打了包票的?” 于博正在兴头上,想都没想,就拍着胸脯,大声回应。 “当然!” “我于博,用我这厂长的身份,和我这几十年的名誉担保!” 他带着众人,走到了那间被他视为宝库的,上了三道大锁的仓库门口。 他掏出钥匙,亲自上前开锁,一边开,一边放出了最后的豪言。 “要是这批货,有一丁点的问题!” “我把我的头,拧下来给您当夜壶!” “咔哒,咔哒,咔哒。” 三声脆响。 锁,开了。 于博用力拉开沉重的铁门。 一股浓郁的,混杂着泥土和药材的“奇香”,扑面而来。 仓库中央,那个黑色的,从招待所运回来的大皮箱,被郑重地放在一张铺着红布的桌子上。 旁边,还堆着一些后来陆续收购的,用麻袋装着的散货。 于高阳也闻讯赶来了。 他梳着油头,穿着崭新的皮夹克,得意洋洋地站在一旁。 他看着何斌,看着苏海明,看着那些提着仪器的技术人员。 他感觉,自己人生的最高光时刻,马上就要到来了。 何斌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只是抬了抬下巴,对着身后一个戴着白手套,提着一个银色金属工具箱的专家,点了点头。 “开始吧。”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从最好的那箱开始验。” 那名专家,约莫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神情严肃。 他一言不发,走到那张红布桌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于博屏住了呼吸,脸上是期待的潮红。 于高阳挺起了胸膛,下巴抬得高高的。 专家没有立刻开箱。 他先是从工具箱里,拿出了一块雪白的绒布,仔仔细细地铺在旁边的另一张空桌上。 然后,他才伸出戴着白手套的双手,轻轻地,打开了那个承载着于家全部希望的皮箱。 “嘶——” 当箱盖掀开的那一刻,就连何斌身后几个见多识广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整箱品相完美,形态各异的“野山参”,静静地躺在红色的衬布上。 那种视觉冲击力,太过震撼。 专家的脸上,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了那株个头最大,形态最好,芦头最长,被于博视为“参王”的压箱底货。 他将那株“参王”,轻轻地放在了铺着白布的工作台上。 于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到,专家从工具箱里,又拿出了一个小巧的,闪着寒光的物件。 专家举起刀,对准了那株“参王”最肥厚的参身。 第129章 古参变朽木 所有人的呼吸,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 目光全部聚焦在那位白手套专家的身上,以及他手中那柄薄如蝉翼的刀上。 于博的脸上,挂着一种近乎扭曲的亢奋。 他仿佛已经看见了,那成堆的现金把自己埋起来,看见了陆青山跪地求饶的狼狈模样。 他旁边的于高阳,更是把胸膛挺得像一只打鸣的公鸡,下巴微微扬起,等待着接受众人敬畏的洗礼。 何斌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 苏海明摘下了蛤蟆镜,用一块绒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低头掩下了自己嘲弄的眼神。 专家的手,就像是机器的一部分,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他举起了刀。 刀锋在仓库顶上那盏昏黄的灯泡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光。 然后,落下。 刀尖精准地对准了那株“参王”最肥硕的参体中间。 于博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刺啦……” 一声轻微的,诡异的声响。 预想中,刀锋切入紧实参肉时那种带着韧劲的阻力,完全没有出现。 那感觉,更像是刀尖划过了一块被水泡得发涨的朽木。 松散,软烂。 专家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不对劲。 他手上加了一分力,刀锋猛地向下一划。 “啪嗒。” 那株被于家父子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参王”,从中间断成了两截,掉落在雪白的绒布上。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地盯住了那两截东西的横截面。 没有淡黄色的参肉。 没有菊花状的纹理。 只有一圈一圈,颜色暗沉,已经腐朽不堪的木头年轮。 随着切口彻底裂开,一股黑色的,带着刺鼻胶水味的粘稠液体,从朽木的缝隙里,“咕嘟咕嘟”地冒了出来。 黑水混着黄褐色的木屑,缓缓流淌,在雪白的绒布上,留下了一道丑陋而肮脏的印记。 整个仓库,死一般的寂静。 “不……” “这不可能!” 于博脸上的笑容,像是被冰冻的劣质面具,寸寸龟裂。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像一头发疯的野兽,猛地朝那张桌子扑了过去。 “假的?” “是烂木头?” 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哗然。 何斌的脸,在这一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身后的几个工作人员,也是满脸的错愕。 苏海明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丝弧度,那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嘲讽。 “不可能!我的参!我的参王!” 于博扑到桌前,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抓那两截烂木头。 专家脸色铁青,猛地一挥手,将手里的烂木头狠狠摔在地上。 “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糊弄!” “看清楚了!这是什么!” 他甚至都懒得再用刀,直接从那个黑色的皮箱里,又抓起了一大把“品相极好”的人参。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双手握住那一把“人参”,猛地向内一合。 “咔嚓!咔嚓!咔嚓!” 一连串清脆的断裂声,在死寂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刺耳。 十几根形态完美的“山参”,应声而断。 断口处,喷溅出的,不是参肉,而是漫天飞舞的锯末! 于博的动作,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专家手里那些断掉的空壳,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假的……” “怎么会……都是假的?” 于高阳站在原地,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了。 他整个人都傻了,嘴巴无意识地张着,能塞进一个拳头。 他想不通。 那浓郁的药香,那完美的品相,那让张师傅都连连称赞的细节…… 怎么可能会是假的?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从于博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彻底疯了。 他像一头狂暴的公牛,猛地转身,扑向仓库里堆放的其他麻袋。 他用手,用牙,疯狂地撕扯着麻袋。 “哗啦——” 一麻袋的“山参”,被他胡乱地倒在了地上。 他跪在地上,双手并用,抓起那些“山参”,一根一根地往断了掰。 “咔嚓!” 朽木。 “咔嚓!” 锯末! 他不停地掰,不停地撕扯,双手很快就被木刺和劣质胶水弄得鲜血淋漓。 可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疯狂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他抓出来的,不是能让他翻盘的黄金,而是一把又一把,连烧火都嫌呛人的垃圾。 何斌冷漠地看着这一切,没有阻止。 他身后的技术人员,已经开始对现场进行拍照取证。 苏海明重新戴上了他的蛤蟆镜,仿佛眼前这场闹剧,根本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终于,所有的麻袋都被撕开。 所有的“山参”,都变成了一地狼藉。 仓库的地面上,铺满了腐朽的木头、发黄的棉花和呛人的锯末。 那价值二十五万现金换来的,堆积如山的“希望”,在短短几分钟内,变成了一堆真正的垃圾。 在这一堆垃圾里,只有几根小拇指粗细的,真正的山参,显得那么渺小和可笑。 那是陆青山留下的,最后的嘲讽。 于博跪在那堆垃圾中央,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空洞地扫过全场。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何斌那张冰冷的脸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喉咙里,却只发出一阵“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声响。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眼的弧线,洒在那堆朽木之上。 他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砰”的一声,重重摔在冰冷的混凝土地面上,人事不省。 “爸!” 于高阳发出一声惊叫,总算从呆滞中反应过来。 然而,没有人理会他。 何斌看着满地狼藉,和像一条死狗一样躺在地上的于博,脸色铁青到了极点。 他转过身,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对着身后的秘书,下达了最后的审判。 “通知审计部门和公安机关。” “红星食品厂,涉嫌巨额商业诈骗,性质极其恶劣。” “立刻,封锁全厂,控制所有相关负责人!” 第130章 连环引爆 何斌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像是最后审判的钟声。 话音落下,他带来的几名身形壮硕的安保人员立刻动了。 他们像是早就演练过无数次,动作干脆利落,两人一组,直接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了还在发愣的于高阳。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 于高阳终于从父亲吐血昏迷的惊骇中反应过来,开始疯狂挣扎。 然而,架住他的那两个人,手臂像是铁钳,任他如何扭动,都纹丝不动。 另一组人,则迅速将仓库里其他几名工厂高层控制在一边,不让他们有任何串通或逃跑的机会。 场面,在一瞬间就被彻底掌控。 何斌冷漠地看了一眼像死狗一样躺在地上的于博,对着身边的秘书吩咐了一句。 “叫医生过来看看,别让他死了。” “罪,要活着才能赎。” 他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不到十分钟。 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几辆刷着“公安”字样的吉普车,和一辆挂着“审计”牌照的轿车,直接冲进了厂区大门。 车门打开,一群穿着制服,神情严肃的公安和审计人员,鱼贯而入。 整个红星食品厂,被一张从天而降的大网,彻底罩住了。 审计人员在何斌的亲自指引下,目标明确,直奔二楼的财务科。 财务科长刘科长,正探着脑袋在窗口张望,想看看楼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他看到那群穿着制服的人,径直朝着自己的办公楼走来时,他的脸,“唰”的一下,白了。 他知道,天,塌了。 “砰!” 财务科的门,被粗暴地推开。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戴着眼镜,不苟言笑的审计组长。 他身后,跟着两名公安。 “你就是刘科长?”审计组长扫了一眼办公室里的人,目光最后锁定在脸色最难看的刘科长身上。 刘科长的两条腿筛糠似的抖着,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咯咯”的轻响。 他想点头,脖子却像是生了锈。 审计组长没有耐心等他回答。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在刘科长面前展开。 “根据举报,红星食品厂涉嫌重大经济问题,现在,我们需要你交出工厂的所有账本,配合我们的调查。” “所有。” 组长特意加重了这两个字。 刘科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于博之前对他的威胁。 “老刘,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好了,你才能好。” “要是敢乱说话,你那个在县中学念书的儿子,上学路上可不太平。” 可他又看了一眼审计组长身边,那两名公安锐利的眼神,和腰间鼓鼓囊囊的枪套。 他知道,于博已经完了。 彻底完了。 他要是再抱着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下一个完蛋的,就是他自己。 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他的防线,瞬间崩溃。 审计组长看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具穿透力。 “刘科长,想清楚了。”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是戴罪立功,还是同案共犯,你自己选。” 这最后一句话,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扎破了他心中最后一个气球。 “扑通!” 刘科长双腿一软,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抱着审计组长的大腿,鼻涕眼泪一把抓,哭喊出声。 “不是我!不是我干的!” “都是于博!都是他逼我做的!我也不想啊!” 他这一跪,这一哭,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审计组长皱了皱眉,显然也没料到会是这个场面。 他挣脱开刘科长的手,厉声喝道:“起来说话!证据呢?” 刘科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冲到自己那张破旧的办公桌前。 他哆哆嗦嗦地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摸索了半天,从一个隐秘的夹层里,抽出了一本用牛皮纸包裹着的,不起眼的笔记本。 这本账,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出现过。 他双手捧着那本内账,像是捧着一颗炸弹,颤巍巍地递到审计组长面前。 “证据……证据都在这里!” 审计组长一把将内账拿了过来。 他撕开牛皮纸封皮,只翻了几页,原本严肃的脸色,就变得无比凝重。 账本上,用的不是正规的会计记账法,而是最原始的流水账。 但每一笔,都记录得清清楚楚,触目惊心。 九月十日,挪用工厂备用金,两万,用于收购山参。事由:于博厂长个人周转。 九月二十日,挪用本月工人工资款,五万。事由:同上。 九月二十五日,挪用原料采购预付款,八万。事由:同上! 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于博以个人名义,分三次,累计从工厂账上挪走了高达十五万的公款! 这几乎是整个食品厂流动资金的总和! “混账东西!” 审计组长气得手都在发抖,他将账本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他立刻转身,拿着账本,快步走下楼,向何斌汇报。 何斌听完汇报,接过账本,亲自翻看了一遍。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通知公安。”他对着秘书下令,声音冷得像是冰碴。 “这不是商业诈骗了。” “这是特大挪用公款案,立刻并案处理!” “从严,从重,从快!” 与此同时。 于家那栋在县城里都算得上气派的二层小洋楼,也被另一队人马包围了。 于母和林秀梅,因为昨晚喝多了酒,刚刚才睡醒。 两人正坐在客厅里,一边喝着热茶,一边畅想着等拿到钱之后,要去省城买什么样的首饰和衣服。 “妈,等咱们家成了县首富,我就把陆青山那个破厂子买下来,让他和林秀兰给我扫厕所!”林秀梅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脸上是怨毒又得意的笑。 于母也是满脸红光:“对!让他们跪下给你磕头!” 就在这时,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几个穿着制服,手臂上戴着红袖章的查封人员,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于母吓了一跳,站起来尖声叫道。 为首的一人,根本不理会她,只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盖着公章的查封令,当众宣读。 “经查,红星食品厂法人于博,涉嫌多起重大经济犯罪,其名下所有个人财产,即刻起,予以查封!” 宣读完毕,他拿出一卷封条,身后的两个人,直接上前,就要往大门上贴。 林秀梅这才反应过来,像个疯子一样冲了过去。 “你们凭什么查封我家!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我肚子里怀的,是于家的长孙!” 她试图用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来吓退这些人。 然而,查封人员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动容。 他们只是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婆子。 其中一人,甚至有些不耐烦,直接伸手,一把将她推开。 林秀梅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刺眼的白色封条,交叉着,贴在了她引以为傲的家门上。 “限你们十分钟之内,离开这里。”为首的人冷冷地说道。 随后,他们便像驱赶垃圾一样,将还在哭天抢地的于母,和瘫坐在地上,眼神呆滞的林秀梅,一起推出了门外。 “砰!” 大门被重重地关上。 林秀梅看着那扇被封条封死的家门,看着周围邻居们投来的指指点点的目光。 她这才迟钝地意识到,她的豪门梦,她所有的指望和骄傲,都随着那声关门声,彻底碎了。 第131章 霸主落幕 #第131章:冰冷手铐,一代霸主的落幕 于博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鼻腔里全是医务室那股刺鼻的来苏水味道。 惨白的天花板在眼前晃动,他花了足足几秒钟,才想起昏过去之前发生的事情。 烂木头。 黑色的胶水。 满地的锯末。 那不是梦。 他挣扎着,想要从冰冷的病床上坐起来。 一个高大的身影,堵住了门口的光。 于博费力地抬起头,看清了来人。 县公安局局长,王建国。 王建国身后还跟着两名穿着制服的年轻警察。 于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骨爬。 “王局……你怎么来了?” 他强撑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沙哑,试图维持住自己最后的体面。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我被人陷害了!是陆青山!对,就是红石屯的那个陆青山!是他陷害我!” “他因为之前运输的事情一直对我怀恨在心!是他把那些山参换成坏的一定是他!” “你们去红石屯搜他的家!只要去搜,肯定能找到蛛丝马迹!求求你们信我一次,真的是他害我,是他要彻底毁了我啊!”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起来。 王建国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理会于博的叫嚣,只是对着身边的警察,微微偏了一下头。 那名警察立刻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当着于博的面,一字一句地宣读起来。 “犯罪嫌疑人,于博。” “因你涉嫌巨额商业诈骗、挪用公款,数额特别巨大,性质极其恶劣。” “经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批准,现依法对你进行逮捕!” 前面的“商业诈骗”,于博听着,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 这种事,可大可小,只要有关系,总有周旋的余地。 可当“挪用公款”这四个字,像铁锤一样砸进他的耳朵里时,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完了。 他知道,商业上的事情是江湖,可挪用公款,动的是国家的钱袋子。 这是死罪。 神仙也救不了他。 “王局……老王……” 于博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从床上滚了下来,想要去抓王建国的裤腿。 “我们……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了……” “你看在我过去帮过你那么多次的份上,你……你再帮我一次……” 王建国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于博,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交情?” 王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是冰块。 他从那名警察手里,拿过一本册子的复印件,狠狠地甩在于博的脸上。 纸张划过于博的脸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疼。 “你挪用工人工资的时候,怎么不跟他们讲讲交情?” “你把厂子的救命钱掏空,拿去搞投机倒把的时候,怎么不跟国家讲讲交情?” “于博,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什么!” 那本复印的册子,散落在地。 于博低着头,只看了一眼,全身的力气就被彻底抽空了。 那是刘科长的那本内账。 上面,一笔一笔,记录着他挪用公款的罪证。 每一笔的后面,都有他于博龙飞凤舞的亲笔签名。 铁证如山。 他所有的狡辩,所有的挣扎,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他不再叫喊了。 也不再求饶了。 整个人像一滩烂泥,瘫在地上,眼神空洞,嘴巴微微张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建国对着身后的两名警察,挥了挥手。 “带走。” 两名警察上前,一人一边,将他从地上架了起来。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响。 一副冰冷的,在灯光下泛着森然寒意的手铐,拷住了于博的双手。 手腕上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于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在红石县呼风唤雨,一言可决他人生死的于厂长。 他只是一个阶下囚。 一个罪犯。 于博被两名警察架着,拖出了医务室。 走廊上,厂里的工人们,黑压压地站了一片。 他们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掌握着他们饭碗的厂长,如今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戴上手铐押着走。 那些目光,很复杂。 有震惊,有畏惧,有茫然。 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了许久之后,终于得以释放的快意。 “活该!挪用我们的血汗钱!” “这种人,就该枪毙!” 人群中,不知是谁,压低了声音骂了一句。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对着于博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于博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他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脸面。 可现在,他的脸面,被狠狠地踩在地上,被他曾经视若蝼蚁的工人们,用唾沫星子反复践踏。 他被押出工厂的大门。 刺眼的阳光,让他有些睁不开眼。 门口,停着一辆蓝白相间的警车,车顶的警灯,无声地旋转着。 “砰。” 车门被打开,他被粗暴地塞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将外面所有的声音,都隔绝了。 “呜——” 凄厉的警笛声,响彻了整个红星食品厂的上空。 警车,缓缓开动,带走了于博最后的体面,也带走了属于他的那个时代。 …… 当天晚上。 县城里,一家烟雾缭绕的地下赌场内。 一个光头大汉,正赤裸着上身,眼睛通红地盯着面前的牌九。 正是高利贷头子,李阎王。 他今天的手气很差,已经输进去几千块了。 “妈的,再来!” 他将一把“大团结”狠狠拍在桌子上,嘶吼道。 就在这时,一个手下急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李阎王的动作,停住了。 他愣了几秒,然后,脸上猛地爆发出一种狂喜。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牌,狠狠地砸在地上。 “都他妈别玩了!” 他站起身,对着赌场里所有手下,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 “姓于的倒了!” “抄家伙!现在就去于家收账!” “连本带利,一根毛都不能少!” 第132章 拿你的腿收利息! 于家客厅的灯,亮得晃眼。 林秀梅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手指在一本印着彩色小汽车的画报上划过。 “妈,您说,等咱们这笔钱到手了,是买这辆红色的,还是这辆黑色的?” 她的语气里,是按捺不住的兴奋和炫耀。 于母凑过头来,笑得满脸的褶子都舒展开了:“要我说,就买黑色的!看着就气派!开回红石屯,让你那些穷亲戚都看看,什么叫一步登天!” “就是!”林秀梅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怨毒,“到时候,我非要把车停在陆青山那个破厂子门口,按喇叭按到他出来!我要让他和林秀兰那个贱人亲眼看着,他们这辈子都过不上的是什么日子!” 于母连连点头,抓着林秀梅的手,亲热得不行:“我的好儿媳,你可真是我们于家的福星!多亏了你肚子里这个金孙!” 婆媳俩你一言我一语,仿佛已经看到了全县城的人都对自己点头哈腰,陆青山夫妇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场景。 “砰!” 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又重重撞在墙上。 刚从外面回来的于高阳,失魂落魄地闯了进来。 他头发凌乱,脸色白得像纸,眼神空洞,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你个死孩子,吓我一跳!”于母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林秀梅也皱起眉头,不耐烦地问:“你又死哪去了?看你这副鬼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死人了!” 于高阳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双腿一软,顺着门框,直接瘫坐在了冰冷的地上。 这下,林秀梅和于母都察觉到不对劲了。 “高阳?你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于高阳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恐惧,他颤抖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爸……爸被骗了……” “什么?” “钱……二十五万……全没了……是烂木头……” “爸……也被公安……抓走了……”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道惊雷,在客厅里炸开。 于母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手指哆嗦半天说不出话。 林秀梅也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没了? 全没了? 怎么可能! 她好不容易盼来的荣华富贵,她用来反击陆青山和林秀兰的终极武器,就这么……没了? “哭!哭什么哭!” 短暂的呆滞后,一股不甘的疯狂涌上林秀梅的心头。她看着在地上抽搐哭嚎的于母,尖声叫了起来。 “人不是还没死吗!” “钱没了可以再赚!只要咱们的厂子还在,只要这地皮还在,咱们就能翻身!” 她咬着牙,像是给自己打气,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还有厂子!” 她的话音,刚落下。 “轰——!” 院子的大门,被人用一种极其暴力的方式,从外面一脚踹开。 沉重的铁门倒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月光下,一个光头大汉,带着几十个手持钢管、镐把的壮汉,黑压压地涌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李阎王。 他嘴里叼着烟,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残酷笑意。 几十个打手迅速散开,将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手中的钢管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谁是于家管事的?” 李阎王吐掉烟头,用脚尖碾了碾。 林秀梅看着这阵仗,吓得腿都软了,但她还是强撑着,色厉内荏地喊道:“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李阎王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随手甩了过去。 纸片轻飘飘地,正好落在林秀梅的脸上。 “看清楚了。” “你公公于博,为了凑那二十五万的本钱,把你家这厂子,这栋楼,连带着里面的所有东西,都抵押给我了。” “九出十三归,白纸黑字,按着血手印的。” “现在,利滚利,时间到了。” “这儿所有东西,都是我的了。” 林秀…梅…颤抖着手,拿起那张纸。 借款十二万二,到手十一万。三日内,连本带利,偿还十七万六。 逾期,抵押物……红星食品厂,西郊洋楼……全部归债主所有! 下面,是于博的签名和两个鲜红刺目的指印。 林秀梅的脑子“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最后的希望,没了。 连根拔起。 “不!不可能!这是我儿子的厂子!你们是骗子!” 于母像个疯子一样,尖叫着扑上去,想要抢夺那张借条。 于高阳也急红了眼,他看着那些开始往屋里搬东西的打手,嘶吼着冲了过去。 “不准动!都给我滚出去!” 李阎王一把揪住于高阳的头发,将他的脸狠狠按在冰冷的墙上。 墙皮摩擦着于高阳的脸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小子,跟我耍横?”李阎王的声音,阴森得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没钱还,那就用零件来抵。” 他凑到于高阳耳边,森然一笑。 “听说你以前挺威风,喜欢打断别人的腿?” “今天,老子就拿你的腿,收点利息!” 李阎王猛地一挥手。 两个壮汉立刻上前,将于高阳死死地按在地上,一人踩着一条胳膊。 “不……不要……”于高阳终于感到了恐惧,开始疯狂挣扎。 林秀梅和于母也发出凄厉的尖叫。 “住手!住手啊!” 李阎王根本不理会。 他对着一个拎着最粗那根铁棍的手下,抬了抬下巴。 那手下狞笑一声,高高举起了铁棍。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头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响得格外清晰。 铁棍,狠狠地砸在了于高阳的左腿膝盖上。 “啊——!!” 于高阳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杀猪般的惨叫。 他的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外折断。 然而,这只是开始。 “咔嚓!” 第二声脆响。 铁棍,落在了他的右腿膝盖上。 于高阳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剧痛让他直接昏死过去。他的双腿,像两根烂掉的麻花,无力地瘫在地上。 林秀梅呆呆地看着这血腥残暴的一幕。 她看着于高阳那两条扭曲的腿,看着从他裤管里慢慢渗出的血。 一股无法言喻的恐惧,像是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啊——!” 她尖叫一声,整个人向后瘫倒。 紧接着,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从她小腹处猛地传来。 她低下头。 鲜血,顺着她的大腿内侧,迅速流下,很快染红了脚下的地面。 李阎王嫌恶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真他妈晦气!” 他对着手下,不耐烦地喝道:“把这几个废物,连着那滩烂肉,都给我扔出去!” “屋里值钱的东西,一件不留,全部搬空!” 几个打手上前,像是拖死狗一样,拖着昏迷的于高阳,哭嚎的于母,和瘫在血泊中、面无人色的林秀梅,将他们一个个扔到了冰冷的大街上。 …… 县医院。 刺鼻的消毒水味,让林秀梅从昏迷中醒来。 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站在她的病床前,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语调说道:“病人,你送来得太晚了,孩子没保住。” “而且因为失血过多,引发了严重感染,为了保住你的命,我们只能切除了你的子宫。” “你以后,不能再生育了。” 第133章 于家覆灭,清算开场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陆家的堂屋里已经飘出了小米粥的香气。 陆青山坐在桌边,正就着咸菜,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饭。 “吱呀——” 院门被推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刀疤刘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他身上的棉袄还沾着清晨的露水,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既有兴奋,又有几分后怕。 他走到堂屋门口,看到陆家人都在,脚步顿了顿,目光投向陆青山。 陆青山头也没抬,只是用筷子指了指旁边的空凳子。 刀疤刘会意坐下,压低了声音,快速地汇报:“老板,都打听清楚了。” “李阎王的人昨天晚上动的手。于高阳那两条腿……让铁棍给活活砸断了。现在人就在县医院躺着,下半辈子估计是离不开床了。” 王桂芬手里的筷子一抖,差点掉在地上,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 陆长贵也停下了吃饭的动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刀疤刘顿了顿,继续说:“还有那个林秀梅……听说也一起被扔出去了,动了胎气,大出血。送到医院,孩子没保住,人……也废了,以后都生不了了。”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陆青山的反应。 陆青山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他夹起一块咸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仿佛刀疤刘说的,是十里八村外某个不相干的人家,发生的一桩寻常事。 过了一会,他才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抬眼看向刀疤刘。 “于家的那个烂摊子,味道太冲。”他的声音很平静,“回去跟兄弟们都说清楚,谁都不准过去凑热闹,更不准伸手去捞什么便宜。” 刀疤刘心里一凛,立刻挺直了腰杆:“明白,老板!” “还没吃饭吧?”陆青山看了一眼桌上的碗筷,“坐下一起吃点。” 刀疤刘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他知道,老板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保护他们。于家现在就是个巨大的旋涡,牵扯着公安和高利贷,谁沾上谁倒霉。 “哎,好嘞!”刀疤刘也不客气,拉开凳子坐下,王桂芬赶忙去厨房给他拿了副碗筷。 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闷。 林秀兰放下手里的碗,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看向陆青山,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 “青山,县里出了这么大的事,风声肯定紧。咱们西郊那个厂子,刚盘下来就要动工,会不会……受影响?” 陆青山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到她面前。 林秀兰疑惑地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张县信用社的现金定存单。上面的数字,让她微微睁大了眼睛。 “钱都进去了,干干净净。”陆青山淡淡地说道,“咱们是正经做生意,手续齐全,谁也说不出什么。” 林秀兰的心,一下子就安稳了。 炕沿上,一直沉默着抽旱烟的陆老爷子,用烟袋锅在炕沿上“梆梆”地敲了两下,把烟灰磕了出来。 他沙哑的嗓音,打破了屋里的安静。 “于博倒了,运输的事,能彻底敞开了?” 这个问题,才是陆家眼下最关键的。 陆青山放下筷子,拿过毛巾擦了擦手。 “道能通。”他点了点头,“等于博这个案子尘埃落定,咱们的厂子一挂牌,就是受县里扶持的实业,车队也有了正规名头,没人敢再明着下绊子。” 他话锋一转,眼神里透出一丝冷意。 “可于博,充其量只是在外面封路的一把刀。” “真正卡着咱们脖子,在林场里递刀的那只手,现在还稳稳当当地坐在办公室里喝茶呢。” 林秀兰立刻反应了过来:“林场里?是谁有这么大的权力,还能跟于博搭上线?” 陆青山看向爷爷,缓缓说道:“爷,您想,我那个冰溜子运材法一出来,最高兴的是李场长,那最不高兴的,会是谁?” 陆老爷子眯起眼睛,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道精光:“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谁靠着原来那条烂路捞钱,谁就最恨你。” “没错。”陆青山接着说。 “之前,就是副场长高建军,借口安全问题,硬是从我手里把车队的调度权给抢了过去。他前脚刚拿到权力,于博后脚就在县里设卡封路。一个在外面堵,一个在里面卡着不派车,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猜,当初那三辆要报废的卡车,也是他想监守自盗,结果被我截了胡。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他不出手才怪。” 这番分析,有理有据,让屋里的人都听明白了。 原来,于博只是个明面上的敌人,背后还藏着一条更阴狠的毒蛇。 陆青山转头看向刀疤刘,吩咐道:“刀疤,吃完饭,你带上所有兄弟,都撤回西郊。从今天起,你们的任务就一个,盯死‘秀山实业’的厂房改建。尤其是那个保鲜库,那是咱们的根基,不能出半点差错。” 刀疤刘立刻放下碗,郑重地点头:“老板放心,谁敢动厂子一根毛,我拧断他的脖子!” 陆青山这是要将他手里的这些“江湖力量”,和林场的“体制问题”,彻底隔离开。 对付高建军这种人,用刀子和拳头,是下下策。 吃完早饭,陆青山穿上那件半旧的棉大衣,林秀兰走上前,仔细地帮他把领口的扣子系好。 他跨上那辆永久牌自行车,在家人担忧的目光中,蹬动脚踏,车轮碾过清晨的薄霜,汇入了通往红石林场的小路。 晚春的风,已经没有了寒意,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泥土和嫩芽的清新气息。 红石林场的大院里,一如既往的安静。 陆青山将自行车停在办公楼下,径直走向二楼。 运输规划科的办公室,还是那间由杂物间改造的屋子。 他走到门口,发现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光亮。 他眉头微动,伸手轻轻一推。 门,无声地开了。 办公室里,副场长高建军正背对着门口,站在陆青山那张破旧的办公桌前。 他手里,正翻看着一本加密文件。 听到开门声,高建军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第134章 交锋 陆青山大步迈进屋内。 公文包砸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高建军顺势合上手里的文件,把它塞回桌角的那摞档案底端。 他转过身,脸上的错愕迅速收敛,换上一副和蔼的笑容。 “小陆来上班了啊。” 高建军往前走了半步,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搓了两下。 “前两天你家里人打招呼说你受了风寒请假。” “现在年轻人火气旺,也得注意保暖啊。” 陆青山脱下身上的半旧棉大衣,挂在门背后的铁钉上。 “劳您挂念。” 他拉开办公桌前的椅子,顺势坐下。 “乡下人体格子皮实,喝两碗姜汤发发汗也就挺过来了。” 高建军拉过旁边的一把木椅子坐下。 他习惯性地摸了摸自己那光秃秃的额头。 “病好了就行,咱们林场眼下正缺人手。” “这几天县里可是不太平啊。” 高建军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嗓音。 “听说食品厂的于博出了大乱子,连带着西郊那边的买卖都跟着受了牵连。” “小陆啊,你在县里交游广,听到什么风声没有?” 陆青山拿起桌上那个印着红星机械厂的搪瓷缸子,慢条斯理地拧开盖子。 “高副场长说笑了。” 他喝了一口有些发凉的白开水。 “我就是一个刚来林场没几天的办事员。” “县里那些大厂长的大买卖,哪里是我能插得上嘴的。” 陆青山把茶缸子磕在桌面上。 “于厂长要是真犯了事,那自有公安局和审计局的同志去管。” 高建军眼皮跳了两下。 陆青山这话堵得很严实,一点破绽都没露出来。 高建军干笑了两声,站起身。 “也对,咱们就干好自己这摊子事。” 他伸手去拿桌上那份刚才翻看到一半的出车调度单。 陆青山的手比他更快。 他直接把那份调度单抽了出来,压在自己的胳膊底下。 “高副场长。” 陆青山的语调听不出起伏。 “这是咱们科室内部的初审方案,数据还没核对完。” 高建军停在半空的手尴尬地收了回去。 他把手背在身后,清了清嗓子,打起官腔。 “小陆啊,你这工作积极性是值得肯定的。” “上面也是考虑到春季木材外运任务繁重。” 高建军板起脸,拿出一副领导的派头。 “你毕竟刚接手运输这块业务,资历浅,容易出纰漏。” “昨天下午常务会上,我特意提了一嘴。” 高建军在屋里走了两步。 “为了保证外运安全,以后的出车调度,我看还是增加一道副签程序。” “你排出来的单子,先送到我办公室。” 高建军停下脚步看着陆青山。 “我给你把把关,这样稳妥一些。” 陆青山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打开抽屉,翻找了几下。 他拿出一张折叠好的复印件,放在桌面上。 “高副场长费心了。” 陆青山用食指和中指压着那张纸,把它推到桌子中间。 “您管着全场的后勤和基建,本来就忙。” “运输这点小事,李场长交代过,由我们科里独立负责。” 高建军沉下脸。 “小陆,年轻同志不要怕被领导监督。” 他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张复印件上。 “运力这块一直是林场的短板,车辆调度如果跟不上,出了差错谁担责任?” 陆青山手指点了点桌面。 “关于运力的问题,我前两天特意翻了翻往年的档案。” “咱们林场的家底其实挺厚的。” 高建军皱起眉头。 陆青山把那张复印件摊平。 “两年前,厂里有一批报废车辆申请处理。” “其中有三辆解放卡车。” 高建军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陆青山指着复印件上的入库登记表。 “这几辆车当时只是发动机拉缸、变速箱齿轮磨损,车架子和底盘都好好的。” “后来我看记录,是以报废废铁的价格批条子卖出去了。” 陆青山抬起眼,盯着高建军。 “买家那边一直没提档过户,车也一直停在西郊的废弃仓库里。” “那三辆车稍微找师傅修一修,完全能跑长途。” 高建军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他腮帮子上的肌肉紧紧绷着。 那三辆卡车原本是他偷偷扣下来准备转手卖高价的资产,结果几天前连人带车全被截胡了。 他一直在派人打听到底是谁抢了那几辆车。 他可不信真是供销社的人要。 现在陆青山把这张复印件摆出来,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小陆同志。” 高建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陈年旧账就不要乱翻了,这也是历史遗留问题。” “当时的评估报告都是经过专业鉴定的。” 高建军伸手把那张复印件推回去。 “我们还是要立足眼下,解决好当前的春运工作。” 陆青山把纸收回抽屉。 “高副场长说得对,所以就不劳烦您在这块费心了。” 高建军觉得屋里的空气有些憋闷。 他刚才来翻陆青山的办公桌,就是想找找看有没有陆青山和外界车队勾结的证据。 现在试探没成,反倒被人把老底掀了出来。 他掩饰地咳嗽了两声。 “既然李场长给了你那么大的担子,那你就好好挑起来。” 高建军转身快步走向门口。 “我还要去下面几个伐木点视察基建进度。” 他抓住门把手。 “领导。” 陆青山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从手边那摞文件里抽出一份表格。 “刚好您在这里,把这个字签了吧。” 高建军转过头。 陆青山拿着那份耗油定额报表走过去。 “这是这个月各作业区的汽油和柴油额度申请单。” 陆青山把笔连同报表递过去。 “今天已经是月尾了,再不批下去,下面拖拉机和链锯都没油干活了。” 高建军看了一眼报表,并没有接。 他用手指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这份报表数目太大了。” 高建军打着官腔。 “国家现在的能源政策是勤俭节约,杜绝铺张浪费。” “你这上面申报的额度,比上个月多出百分之二十。” 高建军背起双手。 “这份东西我得拿回去跟财务那边仔细核对一下。” “这种涉及到大笔经费支出的字,不能草率签。” 陆青山站在原地,看着高建军。 他知道对方是在故意卡脖子。 只要耗油报表下不去,运输科的车就动不了,伐木点的工作也会停滞。 到最后追究责任,全都会落在自己这个运输规划科副科长头上。 “高副场长需要核对多久?” 高建军嘴角动了一下。 “这个说不好。” “下面几个林场的数据要重新盘,怎么也得三五天吧。” 高建军推开门。 “等我核对清楚了,自然会叫人通知你过去拿。” 陆青山收回递出去的表格,把笔别在上衣口袋里。 “那就不耽误高副场长下基层视察了。” 高建军冷哼一声,迈着四方步走回走廊。 陆青山把办公室的门带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报表,转身朝着走廊另一头走去。 走廊尽头是场长李爱国的办公室。 陆青山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进。” 门里传来李爱国洪亮的声音。 陆青山推门走进去。 李爱国正戴着老花镜,低头在一份文件上写着什么。 “小陆?” 李爱国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病好了?” 陆青山走过去,并没有坐。 “多谢老领导关心,已经没事了。” “我这是来请示工作的。” 陆青山双手把那份耗油定额报表递到办公桌上。 “本月的油料申请,下面催得紧,今天必须得下发。” 李爱国拿过报表扫了一眼。 他眉头微微皱起。 “这种后勤统筹的单子,怎么直接越级送到我这里来了?” 李爱国抬起头看着陆青山。 “按照流程,这应该先找分管的高副场长签字备案。” 陆青山坦然对上李爱国的目光。 “高副场长刚刚来过我们科室。” 陆青山语气平稳。 “他觉得这个月的油料额度超标了百分之二十,需要带回办公室仔细核对三五天。” 李爱国把老花镜重新戴上。 “核对三五天?” 李爱国声音提高了几分。 “春木外运眼看就要大面积铺开,正是赶进度的时候。” “耽搁三五天,山上那些红松还运不运了!” 陆青山站在桌前,适时地补了一句。 “上个月因为道路结冰,积压了一大批木材没有按时送下去。” “这个月要赶进度,铲车和卡车的出车频率都提高了一倍。” “额度多出百分之二十,已经是咱们科室精打细算的结果了。” 李爱国把那份报表翻到底页。 他伸手拿过笔筒里的一支钢笔。 “工作要抓大放小,轻重缓急都分不清,怎么当的领导!” 李爱国重重地把钢笔戳在签字栏上,刷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 陆青山把文件接过来。 有了这道最高级别的一把手签字,高建军在后勤方面设下的那点小绊子就不攻自破。 “李场长。” 陆青山合上报表。 “这几天西郊那边的废旧厂房要搞点维修,我可能会晚来一会儿。” 李爱国摆了摆手。 “只要你把运材的事给我办利索,不耽误林场的正事,时间你自己安排。” “你爷爷那老骨头最近还硬朗吧?” 李爱国问了一句。 “硬朗着呢,前几天还骂我干活不上心。” 李爱国爽朗地笑出声来。 “这老陆头,脾气还是那么臭。” “行了,你去忙你的吧,油料的事去库房直接领。” 陆青山点点头,退出办公室。 他拿着签好字的报表回到自己屋里,把各项调度指令分别盖章下发。 一整天的忙碌下来,林场的运输线路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下班的铃声在厂区上空拉响。 陆青山把文件锁进抽屉,披上大衣骑着自行车离开林场。 晚春的黄昏带着些许凉意,夕阳把远处的山影拉得很长。 陆青山把自行车停在自家院子里。 屋里亮着昏黄的灯光,顺着窗户纸透出来。 他推开门。 堂屋里的火炕烧得热乎乎的。 林秀兰正盘腿坐在炕桌前。 她手里拿着一支削尖的铅笔,旁边放着厚厚的一沓账本。 算盘珠子在她手指下发出清脆连贯的噼啪声。 陆青山把门关严实,挡住外面的冷风。 “这账还没算完?” 他走到水盆边,拿起搭在架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林秀兰抬起头。 她把耳边的一缕头发掖到脑后。 “西郊那边今天运来了一批砖头和水泥。” 林秀兰看着账本上的数字。 “孙大海领着工人们开始平整保鲜库的地基了。” “这笔材料费我已经结算完了,但是刀疤刘他们带过去的那些修车配件还没入账。” 陆青山走到炕边坐下。 “这种零碎的账目让老孙自己去报。” 林秀兰摇了摇头。 “那可不行。” 她手里的铅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公司刚起步,哪怕是一颗螺丝钉的钱,我也得弄清楚它花在哪里了。” 她拿过旁边那个上锁的铁盒子。 “于家倒了,县里那些供销社和运输队的人,这两天开始变着法地来套近乎。” 林秀兰把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整理好的票据。 “咱们手里有现金,他们都想跟着吃口肉。” 陆青山脱鞋上了炕,靠在叠好的被垛上。 “肉可以分给他们吃,但是碗得端在我们手里。” 他看着林秀兰利索的动作。 “明天你再去一趟县城,把秀山实业的公对公账户开起来。” 林秀兰把账本合上,小心翼翼地收好。 “账户的材料我都准备齐了。” 她从炕桌抽屉里拿出一张写满名字的纸递给陆青山。 “这是咱们村那批跑山客的名单,刘爷他们今天下午派人带话过来了。” 陆青山接过那张纸。 “他们带什么话了?” 林秀兰端过一杯热水放在他手里。 “说是金包山外围的那些药材,已经挖得差不多了。” “刘爷问你,接下来的活儿往哪个山头走。” 陆青山看着名单上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手指在纸边缘摩挲了两下。 “既然外围清干净了,那就该进深山了。” 他喝了一口热水。 “于博的事情敲了警钟,省城那些倒腾山货的,恐怕也闲不住了。” 第135章 假账 夜风吹得窗户纸扑簌作响。 陆青山把那个军绿色的旧帆布包拽过来。 帆布包的金属搭扣已经有些生锈,他稍微用了一点力气才掰开。 包里掏出厚厚一摞装订粗糙的报表。 纸张泛黄,边缘起卷。 这是他下午从档案室“借”出来的红石林场历年运输明细和后勤总账。 林秀兰把手里的半截纳鞋底活计推到炕头角落。 她探过身,顺手捋平报表卷起的边缘。 “高建军今天在办公室卡我的汽油审批单。” 陆青山往炉子里添了一块劈柴,火星子往上直蹿。 “打着节约能源的官腔,非要核对三五天,说我那个月度报表超标了。” 林秀兰没接话,把那沓报表按照月份和车队编号铺开。 算盘就摆在她膝盖前。 红木框,黑木珠。 “贼喊捉贼的把戏。”她拿起铅笔,在第一页上勾了两下。 陆青山从炕席底下抽出那把精钢猎刀。 他拿了块干抹布,低头顺着刀身慢慢擦拭。 金属摩擦声和算盘珠子的碰撞声混在屋里。 林秀兰手指翻飞,算盘珠子打出连串脆响。 打到中间,最边上的一颗木珠有些涩,卡在挡板缝里。 她用小拇指轻轻一挑,珠子“啪”地归位。 “这账做得有意思。”她把三月份的一叠单据挑出来。 “怎么?”陆青山停下手里的动作。 “你来看看这个,林场第二车队,三号、五号、七号车。” 林秀兰把一张汇总单推过来。 陆青山凑过去看。 密密麻麻的蓝色圆珠笔字迹,看着就让人头疼。 “油耗这一栏。”铅笔尖点在右侧的数据上。 “这三辆解放卡车,三月份的百公里柴油损耗,比车队平均水平高出了百分之三十。” 陆青山皱起眉头,视线盯着那个数字。 “三月份山上还在下大雪。” 他回想了一下老鸦沟那边的路况。 “烂泥路,车轮子打滑空转,拉着满车红松重载,油耗高点也算正常。” 林秀兰摇了摇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圈。 “单看油耗,确实能推给路况。” 她翻出后面两张报销单。 “那维修费呢?” 她把单据并排摆好。 “这三辆车,光是更换变速箱齿轮和火花塞的次数,是其他车的两倍。” 陆青山拿着抹布的手顿住。 “旧车费件?”他顺着高建军找的借口往下推。 “一开始我也这么想。” 林秀兰抽出另一份出车登记表。 “可这三辆车,在三月份出车的频率,也是全场最高的。” 她用铅笔敲了敲桌面。 “路况差,车又老,磨损大,出车频率还要高。” “结果你猜怎么着?” 林秀兰盯着陆青山的眼睛。 陆青山把抹布扔在旁边。 “没运回来多少木头。” 林秀兰点头,把那本《一季度伐木区定额总表》翻开。 这是林场统计木材采伐和入库的官方大账。 她把定额总表和出车单叠放在一起。 中华牌铅笔在纸上快速写下一串算式。 乘号,除号,等号。 字迹娟秀,透着股凌厉。 “按照出车单上的趟数,这三辆车满载的话,至少要拉回来四百方红松。” 铅笔尖用力戳在总表库房登记的那一页。 “这里只入库了一百方。” 她抬起头。 “剩下的三百方,凭空消失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火炉里的木柴发出偶尔的劈啪声。 陆青山觉得头皮发麻。 三百方红松。 放在黑市上,这绝不是个小数目。 在这个万元户就能横着走的年头。 这是一笔足够让十个人掉脑袋的巨款。 “是不是卸在半路的中转站了?” 陆青山抛出最后一个疑问。 林秀兰冷笑了一声。 “这就是这套账最绝的地方。” 她抽出一张发往省城车辆的过路费报销单。 “三月份,林场根本没有大宗木材外调省城的批文。” “但这三辆车,却报销了六次途经国道收费站的条子。”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合拢。 出车频繁,油耗惊人,零件磨损巨大。 车子确实在没日没夜地跑。 跑的却不是林场的内部运输线。 而是跑在了往外省倒卖木材的私线。 林场公家出油,出车,出维修费,出木材。 钱全进了高建军的腰包。 这是一套完美的“空手套白狼”。 账面上做成了损耗和次品木料剔除。 下面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高建军拿节约能源卡着全场的用油。 转头就把省下来的汽油柴油全灌进自己走私木材的车里。 今天高建军在办公室那种有恃无恐的官腔做派,现在看来,简直滑稽。 “多砍少报。” 陆青山嘴里吐出这四个字。 刀刃反射着灯泡昏黄的光,映在他脸上。 那三辆要报废的卡车,为什么高建军死活不肯放手。 这不仅是运输工具,这是运钞车。 没有了这三辆车,他的走私生意就断了手脚。 高建军狗急跳墙,勾结于博在外面设卡封路。 切断陆青山的山货财路,把陆青山赶出林场,把车夺回去。 “这些账目在账面上看着没问题。” 林秀兰拿起线笸箩里的锥子,在那些问题单据的边角扎了个眼。 “分开查,哪一项都有政策解释。” 她穿上一根粗棉线,把那一小叠单据缝合起来。 “县里的审计来了,一时半会也绕不明白这里的门道。” 陆青山看着她熟练的动作。 “但他遇上你了。” 林秀兰咬断线头。 “算盘上的东西,造不了假。” 她把装订成册的小册子递过去。 “全在这儿了。” “出车记录,油料报销单,维修收据,外加库房入账明细。” 这十几张纸,现在比手里的猎刀还要锋利。 陆青山伸手接过那本小册子。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有些刺耳。 他随手翻开第一页。 高建军龙飞凤舞的签字在底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老小子在官场里混了十几年,搞利益输送滴水不漏。 再严密的网,也挡不住数据本身的逻辑漏洞。 “媳妇。” 陆青山把小册子合上。 “你这是揪住了他的一条大尾巴。” 林秀兰收拾着炕上的纸张。 “光有怀疑定不了罪。” 她抬眼提醒。 “得人赃并获。” 陆青山把小册子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外面的夜风更大了,夹杂着春夜特有的寒意。 林场里肯定还有跟高建军一伙的人。 李建业算一个,后勤科和仓库肯定也有眼线。 直接拿着这个去举报,高建军收到风声一把火烧了仓库,就成了死无对证。 “打蛇打七寸。” 陆青山拿起刀,收回刀鞘。 “他不是卡我的油料审批吗?” “我就让他连偷吃都找不到碗。” 陆青山按着胸口那本小册子。 这不仅是高建军的催命符,也是他在林场站稳脚跟的筹码。 把这条利益链连根拔起。 除掉一个副场长。 把林场属于国家的资产重新理顺。 陆青山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山影。 “他们敢把公家的东西当成肥肉。” 玻璃上倒映着他冷硬的面容。 “就得有被崩掉满嘴牙的觉悟。” 林秀兰端着水盆从灶间走出来。 “洗把脸早点睡,明天还得去林场继续上班。” 陆青山回过头。 他按住那册单据,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第136章 人犬同行 一连几天,林场里风平浪静。 陆青山每天照常骑着自行车上下班,见了谁都点点头,话不多。 他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运输规划科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里,翻看着一堆堆积满灰尘的旧档案。 高建军来视察过两次。 他心中已经开始有紧迫感。 …… 夜。 窗外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山风刮过树梢的呼啸声。 屋里的煤油灯捻子被拨得很亮,火苗安稳地跳动着。 炕烧得滚热。 林秀兰已经把炕桌收拾干净,算盘和账本都收进了带锁的木箱里。 陆青山把门从里面插上,拉过一条长板凳,在炕边坐下。 “不能让高场长知道我们已经盯上他了。” “他不是喜欢卡我的油料审批,觉得我是在做无用功吗?” “我就让他继续这么觉得。” 陆青山站起身,走到墙边。 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山峦轮廓,那些山,他从小走到大,熟悉得像是自己手背上的纹路。 那里,既是猎场,也是战场。 院子的角落里,狗窝里的青尾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 陆青山关上窗户,转过身。 他的眼神,沉静又锐利。 是时候了。 陆青山从墙角的木箱里翻出一套半旧的深蓝色工作服,这是林场发的,耐磨,在夜里也不显眼。 他动作麻利地换上衣服,又拿起那把一直放在炕席下的猎刀。 刀身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把刀插进右小腿外侧的牛皮刀鞘里,抽紧绑带,让刀柄稳稳地贴着裤腿。 整个过程,他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林秀兰一直安静地看着他,没有问,也没有劝。 她从灶间的锅里端出几个用布包着的窝头,还是热的。 她把窝头小心地塞进陆青山棉大衣内侧的口袋里。 “山里夜长,风硬。” 她的手指不经意地碰了碰陆青山结实的胸口,那里正揣着那本要命的账册。 “要是碰上不对劲的人,别硬来。”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陆青山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温热,带着一点点汗。 “我就是出去转转,看看夜里的山景。” 林秀兰没戳破他。 她只是反手握紧了他的手,指尖用了些力。 “早点回来。” “嗯。” 陆青山应了一声,松开手,转身拉开了屋门。 一股夹着寒意的夜风灌了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晃。 他走到院子中间,把两根手指放进嘴里,吹出一声尖锐短促的口哨。 声音穿不远,却异常清晰。 角落的狗窝里,一道黑影无声地蹿了出来。 青尾跑到他脚边,尾巴紧贴着后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用头蹭着他的裤腿。 陆青山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 “走,带你溜溜。” 青尾紧随其后,四肢矫健。 他们没有走村里的大路,而是直接钻进了屋后的山林。 这是猎人们踩出来的野道,窄小,崎岖。 陆青山走得很稳,他专门挑那些被厚厚落叶覆盖的山脊走,脚步踩上去,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青尾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不叫,也不乱跑,像一道贴地滑行的影子。 走了大约半个钟头,陆青山停下脚步。 他脑子里,那本账册上的数字清晰地浮现出来。 三号卡车,百公里油耗比其他车高出三成。 维修记录里,换的都是跑长途才容易磨损的变速箱齿轮。 而出车单上,记录的却都是林场内部短途运输。 谎话。 一个又一个的谎话,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高建军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但他忘了,车轮子跑出来的路,是不会说谎的。 多出来的油耗,就是多出来的路程。 陆青山根据那超出的油耗,和报销单上偶尔出现的、通往县城方向的过路费票据,在前世的记忆地图上,迅速锁定了一个地方。 六号集材场。 那是林场最偏远的一个料场,位置在几片伐区的中间,平时只用来堆放一些不成材的杂木和次品料。 地方够大,也够隐蔽。 最关键的是,那里有一条废弃的林场公路,可以直接绕开主干道,通向县城西郊。 是走私倒卖的绝佳地点。 陆青山辨认了一下方向,带着青尾,加快了脚步。 又在黑暗中急行了三个多小时,周围的树木变得愈发高大密集。 空气里,松木的清香混合着腐殖土的气味,让人精神一振。 前方不远处,隐约能看到一片空地。 那里就是六号集材场。 就在这时,一直紧跟在他身后的青尾,突然停住了脚步。 它伏低身子,背上的毛微微炸起,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压抑住的短促低吼。 陆青山心里一凛,立刻蹲下身,一只手重重地按在青尾的头顶。 青尾立刻安静下来,只是鼻子里发出不安的“呼呼”声。 一人一狗,瞬间和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陆青山趴在一处背风的雪壳子后面,这里地势稍高,正好能看到集材场入口的情况。 他眯起眼睛,仔细观察。 集材场入口处,那个用粗大原木搭建的岗亭里,黑漆漆的,没有一丝灯光。 这不正常。 按照林场的规定,这种重要的物资存放点,必须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那扇用铁轨焊成的巨大铁门,竟然半敞着。 门锁的位置空荡荡的,碗口粗的铁链子耷拉在地上。 这根本不是疏忽,这是在故意放水。 一阵刺骨的北风从空旷的场地方向吹来。 风里,夹杂着一股浓烈又呛人的味道。 是柴油。 而且是品质很差的劣质柴油燃烧后,没有散尽的尾气味道。 陆青山的心跳漏了一拍。 有卡车。 而且是重型卡车。 他拍了拍青尾的脖子,做了个前行的手势。 一人一狗,伏低身子,没有走敞开的大门,而是贴着场地边缘的栅栏,像两只狸猫,悄无声息地滑了进去。 集材场里,堆放着小山一样的原木。 这些木材堆叠得毫无章法,在黑夜里形成了一片巨大的、交错的阴影迷宫。 第137章 密谋焚证 这些杂乱无章的木头,在夜色下正好成了陆青山最好的掩护。 陆青山弯着腰带着青尾。 在原木堆的阴影里快速穿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脚下的地面很泥泞,能看到几道又宽又深的车辙印。 陆青山低头摸了一把。 这些车辙印还很新,边缘的泥土是刚刚被翻起来的,还带着湿气。 顺着车辙印的方向,陆青山一路谨慎的向场地深处摸去。 越往里走,那股柴油味就越浓。 陆青山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他知道,自己来对了。 高建军的老鼠窝,就在这里。 他绕过最后一堆巨大的红松原木,蹲下身子。 前方,就是整个集材场最核心的区域——一座用红砖和铁皮搭建起来的巨大库房。 那是六号库房,专门用来存放需要干燥处理的特级木料。 此刻,库房那扇厚重的铁门紧闭着。 但陆青山的视线,却穿过交错堆叠的原木缝隙,落在了库房侧面一排高高的窗户上。 窗户上都蒙着厚厚的帆布,遮挡得很严实。 可在其中一扇窗户的帆布边角,那里因为没钉牢,被风吹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有几道微弱的、晃动着的光,正从那道缝隙里透出来。 像是手电筒的光,又像是马灯的火光。 光影在晃动,说明里面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深夜,封闭的库房,晃动的灯火,还有外面那敞开的大门和新鲜的车辙。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 高建军的“生意”,今晚正在开张。 这就有意思了。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陆青山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 几个小时前。 红石林场,副场长办公室。 屋里没开灯,只靠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映出一个人影在地上来回晃动。 高建军的皮鞋底在地板上摩擦,发出焦躁的“沙沙”声。 他对面,一个瘦得像猴子的男人缩着脖子站着,手里攥着一盒“前进”牌火柴,手心全是汗。 “坐不住了?”瘦猴小声问了一句。 高建军猛地停下脚步,办公室里的空气都跟着一滞。 “坐?” 他转过身,月光照亮他半边阴沉的脸。 “再坐下去,就该有人请咱们进去坐了!” 高建军两步跨到办公桌前,一把抓起桌上的那叠单据,狠狠砸在瘦猴的胸口。 “拿着!” “今天晚上,现在!马上去六号库房!” 他伸出手指,几乎戳到瘦猴的鼻尖上。 “把这三个月,所有没走过大账的出库单,尤其是那几辆车的调度条,一张不留,全给我烧了!” “烧成灰,冲进河里!” 瘦猴被他吼得一哆嗦,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叠纸。 他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头儿,今晚……今晚不行啊。” “南边催得紧,最后一批特等料,约好了今晚装车交货的。” 瘦猴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 “六号库那边就那几个刚从外面招来的盲流,毛手毛脚的,我不去盯着,他们能把红松当柴火给我劈了。” “万一耽误了装车,南边那条线……” “啪!” 高建军一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桌上的搪瓷缸子跳起来,又摔回去,发出刺耳的声响。 “装车?!” 他压着嗓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尖又利。 “你他妈还想着装车?!” “陆青山那个小王八蛋,前几天下午当着李爱国的面,拿着油耗报表就过去了!” “这两天他一直翻档案,我估计他已经盯上那几辆车了!等查到油耗不对劲,再往下查到单子,就是这一两天的事!” “这糊涂账要是被他翻出来,你我,还有下面那帮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进去啃窝头!” “到时候你还装什么车?去号子里给人装孙子吗?!” 高建“军”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恐惧让他原本就阴鸷的脸变得有些扭曲。 瘦猴彻底不敢说话了,他能感觉到,高建军是真的怕了。 “听清楚了!” 高建军指着门外,下了死命令。 “现在,你唯一的任务,就是去烧账!烧干净!保住咱们的命!” “至于装车,让那帮盲流自己干!告诉他们,手脚麻利点!天亮之前,必须把车开出山,送到老地方交接!” 瘦猴看着高建军那双冒着凶光的眼睛,知道这事再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他不再多言,把那叠厚厚的单据小心地揣进怀里,又从桌上拿起一张牛皮纸,仔细包好,塞进夹克的夹层。 他点了点头,转身拉开门,快步消失在走廊的黑暗里。 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关上。 高建军全身的力气被抽走,跌坐回那把宽大的皮椅子里。 他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瓶老村长白酒,拧开盖子,也不用杯子,直接对着瓶口猛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烧着他的喉咙,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一边咳,一边咬着牙。 只要……只要把今晚这最后一票干完。 南边的钱一到账,他就立刻找关系,办病退,调离红石县这个鬼地方。 天高皇帝远,谁也别想再找到他。 …… 六号集材场。 夜风卷着寒气,吹得人脸颊生疼。 瘦猴裹紧了身上那件破棉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车辙印里。 他揣在怀里的那个牛皮纸包,硬邦邦地硌着他的肋骨,也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慌。 他哈出一口白气,加快了脚步,跨过那扇半敞的铁门,朝着场地深处那座透出微弱火光的库房走去。 库房里,人影晃动,隐约还能听到几声粗鲁的叫骂和木头滚落的沉闷声响。 瘦猴心里骂了一句,这帮蠢货。 他走到库房那扇巨大的铁门前,伸手就要去推。 也就在他一脚即将迈进库房大门的瞬间。 十几米外,一堆巨大原木的阴影里。 一直像雕塑般潜伏着的陆青山,右手无声无息地滑向小腿外侧。 他的手指,反手握住了那冰凉坚硬的猎刀刀柄。 第138章 潜行…… 陆青山的手指已经扣住了刀柄的末端。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他沸腾的血液冷静了半分。 杀掉或者抓起来眼前的这个男人,易如反掌。 可杀了他,等于提前告诉高建军,自己已经找上门了。 高建军完全可以把事情全都推出去…… 他要的,不是打草惊蛇,而是连根拔起。 陆青山的手指缓缓松开,整个人向后退去,身体无声地融入到身后那堆积如山的原木阴影里。 青尾紧贴着他的小腿,缓缓后退,它懂主人的意思。 今晚,他们是猎手,也是看客。 瘦猴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骂骂咧咧地推开了库房那扇沉重的铁皮大门。 一股混合着木屑、柴油和汗臭的浑浊空气,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门内,嘈杂的叫骂声和重物拖拽的声音也一并泄露出来。 铁门被瘦猴从里面迅速关上,最后一点光亮也被吞噬。 整个六号集材场,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青山没有动。 他像一尊扎根在黑暗中的石像,耐心地等待着。 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 高建军既然敢做这种掉脑袋的买卖,外围的布置绝不可能像表面看起来这么松懈。 果然,没过多久。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库房的另一侧拐角传了过来。 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两个男人含糊不清的咒骂。 “他妈的,这鬼天气,能冻死个人。” “高副场长也是,非让咱们哥俩今晚过来盯着,喝口热酒都不得劲。” 陆青山按住青尾的后颈,借着巨大原木堆叠形成的死角,像一头贴地滑行的豹子,向着库房的侧墙方向快速移动。 青尾的四只爪子踩在松软的泥土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脚垫下陷时带起的轻微浮土。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两个人影从库房的拐角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其中一个高个子手里还拎着半瓶散装白酒,时不时往嘴里灌上一口。 另一个矮胖子则举着一把光线昏暗的手电筒,光柱在地上乱晃,照出两人虚浮的脚步。 “少喝点吧,万一真出点啥事,咱们吃不了兜着走。”矮胖子打了个酒嗝。 “能出啥事?”高个子不屑地哼了一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除了野兔子,连个鬼影都见不着。” “小心点总没错,瘦猴哥刚才进去前还特意交代了,让咱们把外围盯紧点。” “盯个屁!”高个子又灌了一口酒,说话的舌头都有些大了,“咱们拿钱办事,在这吹一宿冷风,装装样子就得了。里面的活儿,跟咱们有半毛钱关系?”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朝着陆青山藏身的方向走了过来。 陆青山立刻停住身形,后背紧紧贴在一根粗大的松木上。 距离在一点点拉近。 手电筒的光柱已经扫到了他脚边不远的地方。 青尾的身体绷成了一张弓,牙齿一点点呲出。 陆青山的手指在青尾的脊背上轻轻敲了两下。 就在这时,他弯下腰,手指在泥地里摸索了一下,捏起一块被冻得梆硬的泥块。 那两个巡逻的醉汉已经走到了十米开外。 陆青山的手腕猛地一抖。 那块硬泥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无声的弧线,精准地砸向十几米外,另一个方向的一堆废弃铁皮桶。 “当啷!” 一声清脆又突兀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夜色中炸开。 “谁?!” “什么动静!” 两个醉汉吓了一大跳,酒意都醒了大半。 矮胖子手里的手电筒光柱猛地调转方向,朝着声音来源处照了过去。 高个子也慌忙把酒瓶子塞进怀里,从腰间拔出了一根黑色的胶皮棍。 “他妈的,不会是人闯进来了吧?” “过去看看!” 两人举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堆铁皮桶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 机会! 就在手电筒光束移开的一瞬间,陆青山动了。 他的身影从原木的阴影中闪出,贴着冰冷的库房墙根,朝着前方猛冲几步。 脚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冲到库房侧面一扇高窗之下,抬头看了一眼。 窗户离地大约两米多高,上面布满了铁锈。 陆青山后退半步,左脚在粗糙的砖墙上猛地一蹬。 身体借力向上窜起,右手五指在窗沿上用力一搭,整个身体便轻巧地翻了上去,双脚稳稳地落在了狭窄的窗沿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个模糊的残影。 库房的玻璃窗上结着厚厚的冰花,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窗户插销从外面看,是一个老旧的铁锁扣,锈迹斑斑。 陆青山没有犹豫,从腿侧的刀鞘里,缓缓抽出了那把精钢猎刀。 薄薄的刀尖,在夜色中泛着一丝寒光。 他将刀尖顺着窗户的缝隙,精准地刺了进去,轻轻一挑,卡住了锁扣的活动关节。 手腕微微发力。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铁锁扣被从内部撬开。 陆青山小心地推开一角窗户,侧身,收腹。 整个人像一条滑溜的蛇,悄无声息地溜进了黑暗的室内。 双脚落地的瞬间,他顺势一个前滚翻,卸掉了全部的冲力,身体稳稳地藏进了一大堆用来防潮的废旧黑油布下面。 几乎就在他藏好的同时。 一道黑影也从推开的窗缝里敏捷地钻了进来。 青尾四爪落地,同样毫无声息。 它熟练地找到陆青山的位置,悄无声息地趴在他的身旁,一双暗黄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窗外,传来了那两个醉汉骂骂咧咧的声音。 “操,啥也没有,就是风把铁桶吹倒了。” “冻死老子了,回去,接着喝!”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青山趴在散发着浓烈机油味的油布下面,一动不动。 直到确认外面彻底没了动静,他才缓缓地,掀起了油布的一角。 眼前,不再是一片漆黑。 几盏高悬在房梁上的马灯,将库房深处照得通明。 那刺眼的光亮,让陆青山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借着灯光,一个巨大的,正在进行中的木材走私现场,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的眼前。 第139章 无牌卡车 库房深处,几盏悬在房梁上的马灯,将场地中央照得一片通明。 两辆解放卡车并排停在那里。 车头前面,本该悬挂车牌的位置,空空如也,只剩下几个黑乎乎的螺丝孔。 车厢的挡板已经全部放平,像两只张开大嘴的钢铁巨兽。 五六个穿着破烂棉袄的男人,正喊着压抑的号子。 “一、二、嘿!” “起!” 他们用粗壮的撬棍,顶着一根根需要三人合抱的原木底部。 麻绳在木头和车厢之间绷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原木缓慢地,一点点地,被滚上卡车的车厢。 每一次滚动,车身都会沉重地晃动一下,轮胎被压得变了形。 陆青山的视线,从那些挥汗如雨的男人身上移开,落在了那些原木上。 借着马灯昏黄的光。 他看清了那些原木的树皮,呈现出一种独特的红褐色,上面布满了不规则的纵向裂纹。 断面上,一圈圈细密的年轮挤在一起,几乎分不清彼此。 是红松。 而且是至少生长了上百年的特等红松。 这种木材,在林场的官方记录里,每一根都有专门的编号和采伐许可证。 砍伐一棵,都需要省林业厅的批文。 私自采伐、倒卖,罪名足够把牢底坐穿。 前世,他听跑山的老人说过,在南方的黑市上,一根这样的百年红松,能换回一栋楼。 现在,整整两卡车的红松,就在他眼前,准备被运往未知的地方。 他终于明白,高建军那套假账里凭空消失的三百方木材,到底是什么了。 高建民的胆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陆青山的目光在场中快速扫过,很快锁定了一个人。 瘦猴。 他正站在第一辆卡车的旁边,并没有动手干活。 他手里掐着一个巴掌大的小册子,时不时低头用铅笔头在上面划一下。 “都他妈快点!” 瘦猴压着嗓子,声音又尖又细,透着一股焦躁。 “磨磨蹭蹭的,想留在这过年吗?” “这根弄上去,抓紧下一根!” 他那双贼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装车的进度,嘴里不停地咒骂着。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在车厢上接应的男人,脚底踩到一块残冰,猛地打了个滑。 他手里的撬棍脱手而出。 那根刚刚滚上车厢一半的巨大红松,失去了支撑,猛地向后一挫,眼看就要从车上滚落下来。 “我操!” 下面负责推的几个人吓得怪叫一声,纷纷向后跳开。 瘦猴的脸瞬间就白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没有去管那根摇摇欲坠的原木,而是一脚狠狠踹在那个滑倒的男人肚子上。 “废物!” 男人被踹得弓起身子,像一只煮熟的虾米,捂着肚子在车厢上痛苦地翻滚。 “妈的,要是把木头磕坏了一点皮,老子把你腿打断!” 瘦猴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变得有些扭曲。 他转过头,对着下面几个呆住的工人嘶吼。 “还愣着干什么?!” “赶紧给我顶住!” “告诉你们,今天晚上凌晨两点钟之前,这两车货必须开出山!” “耽误了时辰,你们一个子儿都别想拿到!” 那几个男人被他吼得一个激灵,顾不上别的,七手八脚地再次围上去,用血肉之躯顶住了那根下滑的原木。 陆青山的视线,越过混乱的场面,重新落回到瘦猴的身上。 他的注意力,不在瘦猴那张狰狞的脸上。 而在他的另一只手上。 那只手,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死死地攥着一个用牛皮纸包裹起来的厚厚纸包。 纸包的棱角分明,看上去像是一叠文件或者单据。 即便是刚才最混乱的时候,瘦猴踹人的那只脚都飞出去了,这只手却始终没有松开过分毫。 陆青山的心里一动。 高建军让瘦猴来这里,绝不仅仅是为了监工。 这些来路不明的红松,每一根都没有官方的出库编号。 它们的流转,靠的必然是另一套独立的、见不得光的账本。 而那个牛皮纸包,很有可能就是。 装车还在继续。 那根险些滚落的红松,最终还是被有惊无险地固定在了车厢里。 瘦猴又骂了几句,见进度恢复了正常,这才松了口气。 他转身朝着库房的一个角落走去。 那里,放着一个敞口的废旧汽油桶,桶壁上全是黑色的油污和铁锈。 瘦猴走到汽油桶前,毫不犹豫地,将手里那个牛皮纸包,直接扔了进去。 纸包落在桶底,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做完这个动作,瘦猴像是完成了一件什么重要任务。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在身上摸索了两下。 他掏出来一个红色的小方盒。 是火柴。 盒子上面,还印着熟悉的红星火柴厂的标识。 陆青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瞬间明白了高建军的全部计划。 今晚,是最后一票。 货送出去,钱拿到手。 然后,一把火,烧掉所有原始的、手写的、没有第二份备份的证据。 到时候,就算有人怀疑,就算查到油耗不对。 没有了这些最原始的出库单据,一切都是空口白话,死无对证。 好一招狡兔三窟,金蝉脱壳。 瘦猴已经抽出一根火柴。 他把火柴盒合上,用粗糙的大拇指,按住了那颗小小的火柴头。 陆青山按在身旁青尾背上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 青尾感受到了主人的紧张,喉咙深处发出极其细微的呜咽,前爪的肌肉块块隆起。 整个库房里,只有工人们沉重的喘息声,和木头摩擦滚动的声音。 瘦猴捏着火柴,转头又看了一眼装车的进度。 第一辆车已经快要装满。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瘦猴似乎觉得不能再等了。 他收回目光,捏着火柴的手,猛地在火柴盒的侧面上一划。 “刺啦——” 一声轻微又刺耳的摩擦声,在嘈杂的库房里响起。 一小簇微弱的、橙黄色的火苗,骤然亮起。 那跳跃的火光,照亮了瘦猴那张阴狠的脸,也映出了他眼底深处的一丝残忍。 他的手腕一翻。 那点致命的火光,径直朝着装满了罪证的汽油桶里,落了下去。 第140章 雷霆一击 那点橙黄色的火苗,脱离了瘦猴的指尖。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小的、坠落的弧线。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极长。 库房里工人们沉重的喘息,撬棍与木头摩擦的吱呀声,都消失了。 陆青山的瞳孔里,只剩下那一点正在下落的火光。 就是现在。 他按在青尾后颈上的手掌,猛地松开。 一个字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没有声音,更像是一股气流。 “上!” 几乎在他意念动起的同时,身边的黑暗活了过来。 一道黑色的影子从他脚下的油布堆里爆射而出。 快到只剩下残影的黑色闪电。 风被撕开。 一股野兽特有的腥气,瞬间冲散了库房里浑浊的柴油味。 瘦猴刚刚扔出火柴,脸上还挂着任务完成后的狰狞笑意。 他正准备转身,去催促那些装车的蠢货。 一股致命的危机感,从他的后颈处炸起。 他甚至来不及回头。 只觉得右侧一道黑风扑面。 下一秒。 钻心的剧痛从他的右手手腕处传来。 “咔嚓!” 一声清脆到让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在嘈杂的库房里异常清晰。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紧跟着炸响。 瘦猴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扑倒在地。 他眼睁睁看着那只黑犬,两排森白的獠牙,已经洞穿了自己的手腕。 骨头断了。 那只刚刚掷出火柴的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鲜血从犬牙的缝隙里喷涌而出。 而那点致命的火光,恰好落在了汽油桶的铁皮边缘上。 火苗触碰到牛皮纸包的一个角,引燃了它。 一缕黑烟升起。 就在那火焰即将蔓延开来的瞬间。 另一道更加高大、更加充满压迫感的身影,从阴影中扑出。 陆青山动了。 他像一头从山林中扑杀而出的猛虎,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气势。 他凌空跃起,右腿绷成一条铁棍,携着千钧之力,狠狠踹在那个半人高的废旧汽油桶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沉重的汽油桶被他一脚踹得横飞出去。 桶身在空中翻滚,撞在旁边一堆原木上,发出一连串叮当乱响。 那个刚刚被点燃的牛一皮纸包,也随着汽油桶的翻滚,从里面甩了出来,落在泥地上。 随着翻滚,上面的火苗熄灭了。 陆青山落地。 军靴的鞋底,精准地踩在了那根掉落在地、还在燃烧的火柴梗上。 “噗嗤。” 火苗熄灭。 最后一丝隐患,被彻底碾碎在泥土里。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从恶犬扑出到陆青山现身,不过是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直到瘦猴那杀猪般的惨嚎声在库房里回荡不休,那几个正在装车的工人才反应过来。 他们丢下手里沉重的原木,一个个都转过身。 看到的情景,让他们的瞳孔都缩了一下。 一个陌生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蓝色工服,像一根标枪似的钉在场地中央。 他脚下,是那个本该被烧掉的纸包。 不远处,瘦猴哥被人养的黑狗咬断了手,像滩烂泥一样在地上打滚。 “妈的!” “哪来的野种,找死!” 短暂的惊愕之后,是暴怒。 这帮人本就是拿钱卖命的亡命徒,手上都沾过血。 离陆青山最近的一个络腮胡大汉,怪叫一声,第一个举起了手里那根磨得锃亮的钢制撬棍。 撬棍沉重,带着风声,朝着陆青山的头顶就砸了下来。 剩下的四五个人,也立刻反应过来,纷纷举起手里的家伙,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他们眼神凶狠,动作狠辣。 陆青山站在包围圈的中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不退反进。 面对当头砸下的撬棍,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 沉重的撬棍几乎是贴着他的耳边扫了过去,带起的劲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就在两人交错而过的瞬间。 陆青山动了。 他右臂闪电般探出,五指并拢成拳。 一记朴实无华的直拳,重重地轰在了那个络腮胡大汉的腋下。 那里是人体最脆弱的软肋之一,神经密集。 “呃!” 络腮胡大汉的吼声戛然而止。 他手里的撬棍脱手飞出。 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猛地弓起身体,脸憋成了猪肝色,口水从嘴角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身体在地上剧烈地抽搐。 一击毙敌。 陆青山没有停顿,顺手接住那根从空中落下的撬棍。 冰凉沉重的触感,让他感觉无比熟悉。 他手腕一抖,撬棍在他手中挽了个花,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左侧另一个冲上来的男人横扫过去。 那人只看到眼前一道黑影闪过。 下一秒,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小腿迎面骨上。 “咔吧!” 又是一声骨头断裂的脆响。 那人的小腿,以一个夸张的角度向后折断。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抱着腿就倒了下去,疼得满地打滚。 只一个照面,两个最凶悍的打手就废了。 剩下的三个人,高高举着撬棍,却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他们脸上的凶狠,已经被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所取代。 眼前这个男人,太快了。 也太狠了。 他出手的每一个动作,都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花哨。 可每一招,都直奔人体的要害。 招招碎骨,式式夺命。 这不是打架。 这是杀人。 再看另一边。 那条黑得发亮的恶犬,依旧死死咬着瘦猴的手腕,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瘦猴的惨叫声已经变得微弱,整个人因为失血过多,脸色惨白如纸。 一个杀神。 一条恶犬。 剩下的三个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恐惧。 钱是好东西,但也得有命花才行。 “跑!”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 三个人像是被惊醒的兔子,扔掉手里的撬棍,转身就往库房门口的方向狂奔。 他们互相推搡,互相拉扯,都想第一个逃离这个修罗场。 其中一个人跑得慢了,被同伴一把推倒在地,又被后面的人踩了好几脚。 他们撞开那扇半掩的铁皮大门,像一群无头苍蝇,一头扎进了外面无边的黑暗山林里。 脚步声和咒骂声,很快就消失不见。 刚才还人声鼎沸的库房,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马灯的火苗,在房梁上安静地燃烧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陆青山站在原地,手里的撬棍上还沾着血迹。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个完好无损的牛皮纸包。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个还在地上痛苦呻吟的瘦猴身上。 青尾依然死死咬着,没有松口。 它在等主人的下一个命令。 第141章 吐露死穴 库房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马灯的光在房梁上摇晃,把一道道扭曲的影子投在地上。 陆青山站在场地中央。 他手里的钢制撬棍,尖端还在往下滴着血。 血滴落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不远处,青尾的牙齿,还死死地嵌在瘦猴的手腕里。 瘦猴躺在地上,身体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徒劳地抽搐着。 他的惨叫已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呻吟。 看向陆青山的眼神,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陆青山动了。 他迈开脚步,走到那个牛皮纸包旁边。 鞋底重重地踩在了纸包上。 纸包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他没有弯腰,只是用手里的撬棍,指向地上那个半死不活的人。 撬棍的尖端,几乎要碰到瘦猴的鼻尖。 青尾喉咙里的呼噜声更响了,嘴里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呃……啊!” 瘦猴的身体猛地弓起,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和泥土混在一起。 “高建军让你来烧的,就是这东西?” 陆青山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种平静,比任何嘶吼都让人胆寒。 瘦猴张着嘴,因为剧痛和恐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拼命地点头。 陆青山缓缓蹲下身。 他用撬棍的另一头,挑起那个被踩在脚下的牛皮纸包。 他没有急着打开,只是用撬棍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瘦猴那张惨白的脸。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瘦猴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做得挺仔细。” 陆青山撕开了牛地皮纸的外包装,抽出里面那叠厚厚的单据。 他像是在自家炕头翻看报纸,一张一张,慢条斯理地看着。 “三号车,出车六号集材场,拉运次品杂木。” “油料补给,柴油,五十升。” “维修记录,更换变速箱三号齿轮。”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瘦猴的心上。 瘦猴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不知道这个煞神到底想干什么。 这些单子,都是高副场长亲手做出来的,怎么可能有问题? 突然。 陆青山手里的动作停了。 他将一叠单据,狠狠摔在瘦猴的脸上。 纸张的边缘,划过瘦猴的皮肤,留下一道道细微的血痕。 “这辆解放卡车的发动机号,尾数是七。” 陆青山的声音骤然变冷。 “可林场档案室里记录的油耗标准,是针对尾数是四的老款发动机!” “两款发动机,百公里油耗,差了整整十二升!” “还有这个维修件,张家屯铁匠铺的入库单是三月十二号。” “你这张车队调度单上的维修时间,是三月九号!” “车还没坏,你们就把配件提前三天给准备好了?” 陆青山俯下身,冰冷的目光刺进瘦猴的眼睛里。 “高建军是把你当傻子,还是把我当傻子?!” 瘦猴整个人都懵了。 发动机号? 油耗标准? 入库时间? 他只是个负责跑腿、监督干活的,哪里懂这些弯弯绕绕。 他只知道,高副场长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可眼前这个人,怎么会对这些数字倒背如流? 他到底是谁?! “这么一份漏洞百出的假账,烧了,就想高枕无忧?” 陆青山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 青尾立刻会意。 它的上下颚猛地合拢。 “咔嚓!” 骨头被彻底咬碎的声音,尖锐刺耳。 “啊——!” 瘦猴的喉咙里,爆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他的身体猛地弹起,又重重落下,眼珠子因为剧痛向外凸起。 一股骚臭的液体,从他的裤裆里流了出来。 他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彻底摧毁。 “我说!我说!” 瘦猴涕泪横流,声音因为恐惧而扭曲变形。 “这……这都是假的!” “是高副场长做出来……做出来应付检查的!” 他一边哀嚎,一边语无伦次地喊着。 “他说……万一出事,这些单子就是证据!” “证明他……他对这些事毫不知情!” “证明都是我们……是我们下面的人监守自盗,骗了他的油料!” 陆青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果然如此。 高建军这只老狐狸,早就给自己留好了退路。 这些假账,就是他准备随时丢出来顶罪的替死鬼。 而瘦猴,就是那个被选中的倒霉蛋。 “那真的在哪?” 陆青山的声音,像三九天的寒冰,没有一丝温度。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 瘦猴拼命地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高副场长从来不让我们碰真正的账本!” “所有……所有真正的数,都是他自己一个人捏在手里!” 陆青山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青尾的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 青尾喉咙里的低吼再次响起,它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锋利的犬牙对准了瘦猴手腕上还连着的一点皮肉。 瘦猴感受到了那股死亡的威胁。 他能感觉到,只要那条狗的牙齿再往下沉一分,自己的这只手就彻底废了。 求生的本能,让他发疯般地尖叫起来。 “孙会计!” “是林场的孙会计!”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划破了瘦猴最后的理智。 “高副场长的所有出货记录,所有卖木头的钱,全都是通过孙会计走的!” “孙会计那里……他那里有本黑色的本子!” “高副场长管它叫……叫‘阴阳账’!” “所有的真账,都在那个本子里!求求你,放了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陆青山的眼神一凝。 孙会计。 那个在林场里毫不起眼,永远戴着一副油腻的黑袖套,见了谁都点头哈腰,埋头在算盘上拨弄个不停的老实人。 竟然是他。 这确实是高建军的风格。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谁能想到,整个贪腐网络的核心,竟然会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毫无威胁的小人物。 陆青山松开了踩着纸包的脚。 他对着青尾,打了个响鼻。 青尾收到命令,立刻松开了嘴。 它后退半步,甩了甩嘴上的血沫,但依旧保持着攻击的姿态,虎视眈眈地守在一旁。 瘦猴那只被咬断的手腕,软绵绵地垂在地上,已经看不出手的形状。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劫后余生。 陆青山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堆已经变得凌乱不堪的假账。 他又看了一眼瘫软如泥的瘦猴。 这个人,还有用。 陆青山拖着那根沉重的撬棍,一步一步,重新向瘦猴走去。 撬棍的尖端在泥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瘦猴听到脚步声,刚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抬起头,用那只完好的手撑着地面,惊恐地向后挪动着身体。 陆青山在他面前停下。 高大的身影,将马灯的光线完全遮住,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想活命吗?” 陆青山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地狱里发出的邀请。 “那就按我说的做。” 第142章 锁定猎物 陆青山将假账塞回牛皮纸包,掏出半瓶劣质白酒,递到地上的瘦猴嘴边。 “张嘴,喝下去。” 瘦猴吓得浑身发抖,颤巍巍接过酒瓶猛灌了几口,呛得眼泪鼻涕横流:“咳咳……爷,我喝了,饶命……” 陆青山夺过酒瓶,手腕一斜,剩下的烈酒大半泼在瘦猴身上,小半洒在翻倒的汽油桶旁。 “刺啦。” 陆青山划着火柴,点燃了几页撕下来的假账,顺势凑到瘦猴被酒浸透的裤腿上。 火苗“呼”地窜起。 “啊!着火了!救命!”瘦猴惊恐哭叫。 陆青山一脚踩灭火苗,冷声道:“闭嘴,烧点焦痕才像样。” 他顺手抄起撬棍沾了点松油,扔在地上,接着抬脚将一根粗木料猛地踹向瘦猴。 “咔嚓!” “啊——!”瘦猴惨叫,刚被咬烂的手腕又被圆木死死压住。 “别嚎了。”陆青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听着,现在现场齐了。” 瘦猴疼得直倒抽冷气:“爷……您、您到底要干啥……” “教你怎么保命。”陆青山面无表情,“高建军要是问起来,你怎么说?” “我……”瘦猴舌头打结。 “第一句,你夜里偷懒喝酒。” “我……我偷懒喝酒。”瘦猴哆嗦着重复。 “第二句,喝醉了打翻马灯,引着了火。” “打翻马灯……着、着了火……” “第三句,慌着灭火,被滚下来的木料砸断了右手。” “被木料……砸断了手。” 陆青山眼神一冷:“那几个跑掉的装车工呢?” 瘦猴脑子飞转,带着哭腔抢答道:“是!是我图省事,花钱在山下雇的散工!他们见着火怕担责任,全跑了!跟高队长没关系,跟任何人……都没关系!” “算你脑子还没全废。”陆青山拍了拍他的脸,“要是漏了一个字,青尾下次咬的可就是你的脖子。” “明白!小的全明白了!我什么都没看见!全是意外!”瘦猴捣蒜般磕头。 陆青山没再废话,回头低唤一声:“青尾,走了。” 大黑狗无声地从阴影里跟了上来。 陆青山用脚抹平泥地上的脚印,推开后门,冷风夹着松香灌了进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满院装满红松的卡车,冷冷丢下一句: “好木头,可惜你们运不走。” 话音未落,一人一狗已迅速没入漆黑的山林之中。 …… 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院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一股夹杂着松针与霜冻气息的寒气,顺着门缝钻进了屋里。 林秀兰猛地从炕上坐直了身体,她一晚上都没敢睡踏实。 陆青山走了进来,他身上的工服沾满了清晨的露水,脸上看不出疲惫。 “回来了。”林秀兰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她迅速下炕,从灶上温着的锅里舀出一碗热水,递了过去。 水碗还烫手。 陆青山接过来,两只手捧着,掌心的温度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他仰头,把一碗热水喝得干干净净。 “碰上事了?”林秀兰看着他,没有多问,只是把炉火拨得更旺了些。 “嗯。” 陆青山脱下外套,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册子,递给她。 “高建军在六号库房倒卖木头,被我撞见了。” 他把事情说得很简单,隐去了所有动手的细节。 只说是凑巧撞破了他们的交易,趁乱拿到了这个记录装车数量的册子。 林秀兰接过册子,翻开看了几眼,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记录着一串串数字和代号。 她又听陆青山描述了那本被他缴获、又重新伪造现场的假账上的破绽。 女人的秀眉微微蹙起。 “一辆车的发动机号和油耗标准对不上。” “维修配件的入库时间,比车坏的时间还要早。” 林秀兰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惊慌,只有冷静的分析。 “这不像是一时疏忽,写得太糙了。” “倒像是……故意留给人看的。” 陆青山把空碗放在桌上,看着自己的妻子,眼神里透出一丝赞许。 “没错。” “高建军这只老狐狸,从一开始就没信过他手底下那帮人。” “这本假账,就是他准备好的替罪羊。一旦东窗事发,他会把所有罪名都推到瘦猴他们头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他真正依仗的,不是这份假账。”陆青山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是孙会计手里的那本,阴阳账。” 林秀兰立刻从炕头的针线笸箩底下,抽出几张纸。 一张是手绘的县城简易地图。 另一张,是红石林场的家属院结构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几个名字和记号。 “孙会计,孙德发,四十二岁,林场财务科记账员。” 林秀兰的手指点在结构图三号楼二单元的一个方框上。 “家住林场家属院三号楼二零一。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出门,骑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上班,十二点回家吃饭,下午五点下班。” “除了林场和家,他几乎哪儿都不去。” “我找人打听过,这人性格胆小谨慎,在单位里二十年,连跟人红脸的时候都没有。见了谁都先点头,话都说不利索。” 陆青山看着地图上那条被红笔勾勒出的、两点一线的行动轨迹。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一个把柄被攥在别人手里二十年,还能安然无恙的老实人。 这本身就不老实。 “这种人,最怕的就是惹祸上身。”陆青山缓缓开口。 “高建军把他当成最安全的保险柜,以为他绝对不敢背叛。” “可也正因为他怕,他才是高建军最致命的弱点。” 天色已经大亮。 村里的公鸡开始打鸣,远处传来了拖拉机发动的声音。 陆青山没有像往常一样准备去林场。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在院子门口截住了正要去西郊工地的刀疤刘。 晨雾很浓,刀疤刘的眉毛上都挂着白霜。 “老板,有事?” 陆青山把一张纸条塞进他手里,上面写着孙会计的名字和住址。 “你带两个机灵点的兄弟,给我盯死这个人。” “他一天二十四小时,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几句话,都给我一五一十地记下来。” 陆青山看着刀疤刘的眼睛。 “记住,只准用眼睛看,用耳朵听。” “不准动他一根汗毛。” 刀疤刘把纸条攥进手心,郑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老板。” 他转身,很快就消失在了村口的浓雾里。 陆青山回到屋里,王桂芬已经做好了早饭。 小米粥,玉米饼子,还有一碟咸菜。 一家人围着桌子,安静地吃着饭。 谁也没问陆青山昨晚去了哪里,干了什么。 吃完饭,陆青山跨上那辆永久牌自行车,车轮碾过带着晨霜的土路,不紧不慢地朝着红石林场的方向骑去。 他到林场大院的时候,上班的铃声刚刚响过。 院子里三三两两的工人正叼着烟,往各自的工区走。 气氛有些不对劲。 不少人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地瞟向办公楼二楼的方向。 陆青山把车停好,锁上。 他抬头,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 二楼的走廊上,副场长高建军办公室的木门大敞着。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瘦猴。 他的一只胳膊用厚厚的绷带吊在胸前,脑袋上缠着纱布,上面还渗着血迹,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第143章 会计惊弓 瘦猴低着头,一动不敢动。 办公室里,传出高建军压抑着怒火的咆哮。 “废物!一群废物!” “喝!喝!就知道喝!让你们看着库房,你们把库房给我点了?!” “一整晚,两车皮的特等料!现在停在哪!谁去送?” 高建军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指着瘦猴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还有你这只手!你他妈怎么不断了脖子?!” “老子让你去烧……烧杂草!你把自己给点了?” 高建军吼到一半,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声音硬生生顿住,改了口。 瘦猴哆嗦着,带着哭腔解释。 “高……高副场长,我不是故意的……是那马灯,马灯自己倒了……” “我慌着救火,被……被滚下来的木头给砸了……” 高建军一脚踹在瘦猴的腿上。 “滚!” “这个月的钱全扣了!给我滚去后山劈柴!什么时候把损失给我补回来,什么时候再回来!” 瘦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下了楼。 高建军站在办公室门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色铁青。 陆青山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推着自行车,从办公楼下走过,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楼上那场闹剧。 高建军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楼下那个骑车远去的身影。 他的眼皮,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 门外的孙会计不敢再看,他低下头,抱着怀里的报表,几乎是小跑着从门口经过。 就在他与门口错身的瞬间。 他感觉到一道阴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了自己的后脖颈上。 是高建军。 孙会计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了。 他不敢回头,加快脚步,拐进了走廊尽头的档案室。 一整天,孙会计都坐立不安。 他手里的算盘珠子,拨起来总是出错。 账本上的数字,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变成了一个个狰狞的鬼脸。 他总觉得,有双眼睛在背后盯着他。 有好几次,他假装起身倒水,用眼角的余光朝高建军办公室的方向瞥。 高建军办公室的门,一直紧紧关着。 但那扇玻璃窗后面,总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孙会计知道,那是高建军。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只是偶尔,孙会计能听到里面传来几声压抑的、低沉的电话铃声。 高建军似乎在给什么人打电话。 声音很小,听不清内容。 但那种焦躁的气氛,却像是会传染,顺着门缝一点点渗透出来,弥漫了整个二楼的走廊。 到了下午。 李建业也进了高建军的办公室。 两个人把门关得死死的,不知道在里面商量什么。 孙会计拿着一份需要副场长签字的文件,在门口犹豫了很久。 他不想进去。 可不进去,又怕引起高建军的怀疑。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准备敲门。 手还没碰到门板,里面就传来李建业拔高的声音。 “……不能再等了!那姓陆的小子,就是个祸害!” 孙会计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下意识地贴近门板,竖起耳朵。 高建军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太扎眼了,李场长刚给了他权……” “等不及了!”李建业打断了他,“再让他查下去,你我都得进去!” “我听说他昨天半夜才回村,谁知道他去山里干了什么!” “六号库房的事,绝对不是意外!” “必须想个办法,让他彻底闭嘴!” “闭嘴”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钢针,扎进了孙会计的脑子。 他手里的报表“哗啦”一声散落在地。 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谁在外面?” 高建军警惕的声音传了出来。 孙会计吓得魂飞魄散,他顾不上捡地上的文件,转身就跑。 他一口气跑回自己的办公桌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完了。 全完了。 这两个神仙要斗法了。 一个副场长,一个新上任的红人。 他一个管账的小会计,被夹在中间。 他手里,攥着高建军这几年所有见不得光的烂账。 那本黑色的、被高建军称作“阴阳账”的本子,就藏在他家炕洞的最深处。 那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的催命符。 他原以为,只要自己守口如瓶,就能一辈子安安稳稳。 可现在,他明白了。 一旦高建军和陆青山真的撕破脸,无论谁输谁赢。 他这个知道最多秘密的人,绝对是第一个被灭口的。 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像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他的整个脑子。 他再也坐不住了。 他看着桌上那本摊开的账本,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不行。 不能再待下去了。 必须得走。 孙会计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信纸,用颤抖的手,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 “身体不适,请假三天。” 他把假条压在算盘下面,连桌上的东西都来不及收拾。 他抓起自己的那个旧帆布挎包,像个逃犯一样,冲出了办公室。 他甚至不敢走正门,而是从办公楼后面的一个小门溜了出去。 一路回到家属院。 屋里冷锅冷灶。 他老婆前几天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也好。 孙会计把门反锁上,插上门栓。 他冲进里屋,跪在炕上,掀开炕席。 他伸手在最里面的炕洞里摸索了半天,掏出来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铁皮盒子。 盒子上了锁。 他从脖子上拽出钥匙,打开锁。 里面,除了他这些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当,还有一本黑色的,硬皮封面的笔记本。 那本“阴阳账”。 他死死地攥着那本账本,手心全是汗。 烧了它? 不行。 烧了它,高建军要是缓过劲来,第一个就会怀疑到自己头上。 到时候自己连一点保命的筹码都没有。 带着它? 更不行。 这东西就是个火药桶,带在身上,随时都可能把自己炸得粉身碎骨。 孙会计在屋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铁皮盒子,一咬牙,做出了决定。 他把盒子重新锁好,塞回了炕洞的最深处。 然后,他从另一个箱子里,翻出一个破旧的帆布包。 他胡乱抓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塞进去,又把家里所有零散的现金,全都揣进了兜里。 回乡下老家。 对,回老家。 几十公里外的山沟沟里,谁也找不到他。 等这阵风头过去,等林场里分出个胜负,他再回来。 黄昏时分,家属院里飘起了饭菜的香气。 孙会计推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鬼鬼祟祟地从楼道里走了出来。 他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生怕被哪个熟人看见。 他没有走通往场部的大路,而是拐上了一条通往县城外的小土路。 骑上车,他玩命地蹬着脚踏。 晚风吹在脸上,又冷又硬。 他不敢回头,总觉得身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 他不知道。 就在他刚刚拐出的那个街角。 一个卖烤地瓜的老头,正佝偻着身子,给炉子添着炭火。 炉子上,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热气。 透过那片模糊的热气,老头的眼睛,像鹰一样,冷冷地锁定了那个在土路上越骑越远的背影。 他伸出一只被熏得漆黑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根没过滤嘴的烟,叼在嘴上,并没有点燃。 直到孙会计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暮色里。 他才转身,慢悠悠地推着自己的地瓜车,拐进了另一条漆黑的小巷。 第144章 拦截 刀疤刘身上的棉袄沾着夜里的寒气,脸上带着一股子兴奋。 “老板。”刀疤刘压低了声音,“鱼,出水了。” 陆青山抬起头,眼神平静。 “刚从家属院出来,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往县城外的土路去了。” “看他那样子,是想连夜跑路。” 陆青山把嘴里的烟取下来,在手里转了两圈。 “带了什么东西?” “一个破帆布包,鼓鼓囊囊的,车后座上还捆着个小包袱。”刀疤刘回忆着,“他骑得飞快,跟有鬼在后面追一样。” 陆青山把手里的图纸卷起来,塞给旁边的工头老吴。 “老吴,这里你盯着,保鲜库的地基,今晚必须打好。” 老吴接过图纸,用力点头:“老板放心,保证误不了事!” 陆青山脱下手上沾满泥灰的线手套,扔在旁边的砖堆上。 他对刀疤刘说:“你带兄弟们守好厂子,一只苍蝇都不准飞进来。” “老板,要不要我带几个人……”刀疤刘做了个往下切的手势。 陆青山摇了摇头。 “不用,你们的任务是看好家。” 说完,他转身就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工地的灯光之外。 刀疤刘看着陆青山离开的方向,心里明白,老板要亲自去抓那条滑手的鱼了。 县供销社的后院,赵志强正焦急地踱步。 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停在院子中央,车头擦得锃亮。 看到陆青山从黑暗中走出来,他几步迎了上去。 “陆老弟,车我给你备好了,油也加满了。” 陆青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谢了,赵哥。这车算我租的,钱从下一批货款里扣。” “说这话就见外了不是。”赵志强把车钥匙塞进他手里,“你帮我弄到那几根老山参,我老丈人现在都能下地走了。这点小忙,算什么。” 陆青山没再客气,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摇下车窗。 “嫂子那边快生了吧?过两天我让秀兰给她送点山里养身体的东西过去。” 赵志强眼睛一热,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你弟妹她好着呢。” 陆青山没再多说,冲他点了点头,发动了汽车。 吉普车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车灯划破黑暗,掉头驶出了供销社的后院。 …… 通往城外的土路,坑坑洼洼。 孙会计玩了命地蹬着那辆破自行车。 车链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哀嚎,像是在嘲笑他的徒劳。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却满头大汗。 汗水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他不敢停下来擦,只能拼命眨着眼,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必须离开这里。 高建军和那个姓陆的已经斗起来了。 他这个捏着秘密的小会计,就是夹在两块磨盘中间的豆子,随时都会被碾成粉末。 回老家,对,回几十公里外的孙家沟。 那个山沟沟里,谁也找不到他。 只要躲过这阵风头,把那本要命的账本藏好,他就还有活路。 想到这里,他脚下又加了几分力气。 自行车颠簸得厉害,车后座上捆着的包袱都快散了。 他骑得肺都要炸了,两条腿酸得像是灌了铅。 他想停下来歇口气,哪怕就一小会儿。 可身后的县城,像一只蛰伏的怪兽,让他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就在这时。 一阵低沉的声音,从身后的黑暗中传来。 嗡——嗡—— 是汽车引擎的声音。 孙会计的心猛地一抽,头皮都炸开了。 林场的人追上来了? 是高建军?还是李建业? 他们要杀人灭口!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全身的血都凉了。 他不敢回头,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把自行车的脚踏蹬得飞快。 破车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 可自行车的速度,怎么可能快得过汽车。 那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像是一把重锤,一声声砸在他的后心上。 突然。 两道刺眼的光柱从他身后射来,把夜路照得一片惨白。 他连人带车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在他前方的路面上疯狂扭动。 孙会计彻底慌了。 他想拐进路边的野地里,可那片地里全是半人高的荒草和沟坎,骑车根本进不去。 完了。 就在他绝望的时候。 那辆车并没有直接撞上来。 它发出一声更加响亮的轰鸣,从他的左侧,悄无声`息地超了过去。 孙会计心里一松,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嘎——!” 一声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响起。 那辆绿色的北京吉普,一个漂亮的甩尾,车身横着,稳稳地挡在了土路的正中间。 车头正对着他,两盏大灯像两只愤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把前方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孙会计被那刺眼的光晃得什么都看不见,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捏紧了刹车。 车速太快,刹车太急。 “咣当!” 他腿一软,连人带车,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膝盖和手肘火辣辣地疼。 帆布包也从车把上摔了下来,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几件破衣服,一个搪瓷缸子。 还有一个四四方方的铁皮盒子,叮叮当当地滚出去好远,正好停在了吉普车的车轮底下。 那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当。 孙会计顾不上疼,也顾不上钱。 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想往回跑。 “咔哒。” 驾驶座的车门,开了。 一条修长的身影,逆着刺眼的光,从车上走了下来。 那人影的动作不紧不慢,皮鞋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步,一步。 像是踩在孙会计的心脏上。 人影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刺眼的车灯,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孙会计终于能看清来人的脸。 可他宁愿自己瞎了。 一张平静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一双在黑暗中,比狼的眼睛还要亮的眸子。 是陆青山。 孙会计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冰冷的地上。 他张着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干草,发不出任何声音。 “孙会计。” 陆青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个晚归的邻居。 “这么晚了,这是要去哪啊?” 孙会计的身体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陆青山没有再看他。 他弯下腰,从车轮底下,捡起了那个沾满泥土的铁皮盒子。 他拿在手里,不轻不重地掂了掂。 然后,他走到吉普车的后排,拉开了车门。 他转过头,看着瘫在地上的孙会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地上凉,上车说吧。” 陆青山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想跟我说。” “或者……” “想听我说。” 第145章 博弈 “砰”的一声,吉普车门重重合上。 车厢里黑得瘆人,只有仪表盘泛着微弱的幽光。孙会计整个人蜷缩在后排角落,两手死死抓着膝盖上的棉裤,骨节发白。 陆青山随手将那个沉甸甸的铁皮盒子甩在副驾驶上,铁皮与皮座撞出沉闷的钝响。 他没急着开口,修长的手指伸进大衣内兜,摸出一盒大前门,抖出一根,反手递向后排。 烟卷悬在半空。 孙会计喉咙里咕噜了一声,盯着那根烟,像盯着一条吐信的毒蛇,动都不敢动。 “抽。”陆青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冷硬。 孙会计打了个激灵,颤巍巍地伸出手。 “哧啦——” 火苗骤然跳动,映出陆青山那张棱角分明、波澜不惊的脸。 孙会计赶紧把脑袋凑上去,就着火苗猛吸了两口。火星剧烈明灭,照得他脸色惨白如纸,额角渗出一层油汗。 “咳……咳咳!” 烟气直冲肺管子,呛得他弓着身子剧烈咳嗽,眼泪鼻涕全涌了出来。 陆青山甩灭火柴梗,扔出车窗,目光落在后视镜里:“你的账,做得天衣无缝。” 孙会计咳声骤止,后脊梁骨瞬间窜上一股凉气,整个人僵在原地。 “油耗折损、车辆维修、县里拉杂木的出车条……连林场盖的红章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陆青山靠回椅背,指尖在方向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孙大算盘,林场这二十年来,出了你这么能干的会计。” “陆……陆科长,您真会拿我开涮……” 孙会计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拿袖口死命擦着额头的冷汗。 “我就是个拨算盘珠子的苦力……车队、后勤那些事儿,都是高副场长签了字、下了条子,我才敢过账啊!三单合一、领导批复,我全按局里的规矩走。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在账目上动歪心思啊!” “规矩?” 陆青山冷笑一声,转过头,凌厉的目光如刀子般割在孙会计脸上。 “拿老解放的高油耗去报低的柴油补贴,这是规矩?” “配件还在省城库房趴着,林场的验收入库单就已经签了字,这也是规矩?” 每说一句,车内的气压就低一分。 孙会计夹烟的手剧烈抖动,烟灰簌簌掉在棉裤上,烫出了一个小洞,他却浑然不觉。 “那是下面验收员马虎……办事不严谨!”他结结巴巴地辩解,眼珠子乱转,“明儿一早我就回去重新核!查出来谁的毛病,我绝不姑息……” “行了。” 陆青山打断他,语调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于博进去了。红星食品厂封了,你能看出来我的手段。” 孙会计的手猛地一顿,烟头差点掉在座椅上。 “你觉得,高建军这棵大树,还能给你遮几天的风?” 孙会计眼神闪烁,硬着头皮低下头,避开视线:“领导们的事……神仙打架,小人遭殃。我就是个拿死工资的小职员,天塌下来,总有高个儿的顶着……” “天已经塌了。” 陆青山转过身,从胸前口袋里夹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发黄存根,随手甩在孙会计脸上。 “昨晚六号集材场,两车特级红松装车出场。存根上,写的是三等次品风倒木。” 纸页擦过鼻尖,孙会计看清了上面的红章,瞳孔骤缩成针尖大小,触电般将那张纸扫到脚垫上。 “陆科长……陆爷!” 孙会计彻底绷不住了,带着哭腔哀求道:“我兜里就剩这两百多块私房钱,铁盒里还有十几斤全国粮票,全给您!您高抬贵手,就当今晚路上只窜过去一条野狗,放我回老家吧!” 陆青山伸手拎起副驾上的铁盒,单手掰开锁扣,抓起里面的一把碎票子,任由它们从指缝飘落。 “这点碎银子,留着买棺材板都不够。” 陆青山盯着他,吐出四个字:“真正的底账呢?” 轰的一声。 孙会计脑子里像炸了个响雷,整个人瘫软在靠背上,张大嘴巴大口喘息,像一条被扔上岸濒死的鱼。 “什……什么底账……我不知道……”他眼神躲闪,还在本能地负隅顽抗。 “高建军让你做的那些应付检查的假账,昨晚已经化成灰了。”陆青山语速不快,却字字诛心,“他派去的瘦猴,手腕已经被废了。你猜,高建军现在想干什么?” 孙会计咽了口唾沫,强撑着道:“高副场长……做事求稳,他不会乱来的……” “稳?” 陆青山嗤笑一声。 “今早李建业反锁了高建军的办公室门,两人谈了半小时。李建业说:事情压不住了,得拔掉引线。高建军就说了三个字——” 陆青山眼神一寒:“做干净。” 孙会计脑门上的青筋狂跳。 “你算个什么东西?”陆青山步步紧逼。 “一个记黑账的蝼蚁,攥着他走私国家特级木材、贪污几十万巨款的把柄。在掉脑袋的罪名面前,你这条命,比路边的冻土值钱多少?” 孙会计两手死死扣着前座皮套,咬牙嘶声道:“我跑!我连夜跑回孙家沟!那山深林密,他找不着我!” “你一辆破自行车,能跑出林业局保卫科的吉普车?”陆青山的眼神冰冷刺骨,“退一步讲,你跑了,赵家屯的老婆孩子呢?” 这一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精准砸碎了孙会计最后的防线。 “你……你说什么?!”孙会计疯了一样往前探身。 “你老婆前天带着儿子回了赵家屯娘家。”陆青山声音不高,却透着残忍的冷静,“你那个上小学三年级的小崽子,每天下午放学,都要穿过屯子外头那条黑漆漆的铁道沟吧?” “别动他们!陆青山,祸不及家里人!”孙会计眼珠暴突,发狂般地低吼。 “我动他们干什么?”陆青山轻蔑地扫了他一眼,“高建军养的那些地痞亡命徒,正愁找不到立功的机会。等你横死在山沟里,你老婆带着抚恤金改嫁,你儿子管别人叫爹,逢年过节,连个给你坟头拔草的人都没有。” 攻心之下,绝望与恐惧如潮水般将孙会计彻底淹没。 “畜生……这帮王八蛋!” 孙会计抱住脑袋,痛苦地蜷缩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呜咽出声: “每个月就塞给我三十块钱加班费!天大的雷让我顶着!他们吃肉,连口清汤都防着我……他们不给我留活路啊!” 他猛地跪伏在座椅夹缝间,拽着陆青山的衣角,声泪俱下: “陆科长!陆爷!我交!我把账本给您!您得保我的命……您必须保我们全家的命!” 陆青山冷冷看着他,没接话,等着下文。 孙会计抹了把鼻涕,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慌乱与算计,声音压得极低: “账本……没在我身上。我藏在孙家沟老宅子废弃的火炕膛里……用油纸包了三层,里面全是他这三年经手的木料明细!只要您保我出省,我亲自带您去挖!” 他把话说得极满,一副全盘托出的模样,可眼神闪躲,还是有所隐藏。 陆青山将他的微表情尽收眼底,并未当场点破。 “咔哒。” 陆青山踩下离合,利落地挂上一档。 吉普车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两道雪亮的灯柱骤然撕裂了荒野的黑暗。 方向盘猛打,车轮碾碎路面的坚冰,调转车头,扎进茫茫夜色。 “指路。” 陆青山看着前方的风雪,语气森寒: “去拿你买命的投名状。” 第146章 泥人火气 车灯如两柄雪亮的利刃,狠狠撕开浓黑的夜色。 副驾驶上的孙会计整个人蜷成一团,十指死死抠着安全带,骨节发白。 车厢里的气压低得近乎凝固,发动机的轰鸣声像是在一下下撞击着他的神经。 “陆……陆科长。” 孙会计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直打颤。 “那东西真要是给了你……你真兜得住?高副场长在县里黑白通吃,他手底下养着的那帮亡命徒,腰里全别着响子和铁家伙!那是真要杀人的!” 陆青山右脚微沉,油门轰鸣声骤然拔高。 “指望我,你还有一半活命的机会。” 陆青山眼皮都没眨一下,声音冷得像车窗外的夜风,“指望高建军?你现在尸体都已经漂在红石河里喂鱼了。” 孙会计面颊的横肉剧烈抽搐了一下,嘴唇哆嗦着狡辩:“我……我就是个拿工资算账的,抓大头也抓不到我头上,大不了判几年……” “判几年?” 陆青山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贪污三万是吃枪子,贪污十万也是吃枪子。盗伐国有林木上千方,数额够枪毙你十回。上面真要拔出萝卜带出泥,高建军只会把你推出去顶缸。孙会计,你觉得你的脑子比子弹还硬?” 孙会计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瘫软在座椅里,冷汗把后背浸得透湿。 “嘎吱——” 吉普车甩尾拐过一道急弯,陆青山一把拉死手刹。 车门推开,刺骨的山风夹着泥土腥味直灌衣领。眼前是一处荒废已久的老土房,院墙塌了半截,荒草长得足有半人高。 陆青山反手从小腿外侧拔出猎刀,大步穿过荒草,刀柄末端的精钢沉重地砸在挂锁上。 “咔嚓!” 锈死的铁锁应声崩裂,陆青山抬脚踹开朽烂的木门。 一股陈年霉烂的气味扑面而来。手电筒光柱“啪”地打过去,惨白的光束撕裂了堂屋的昏暗。 “带路。”陆青山侧身让开门槛,声音毫无起伏。 孙会计缩着脖子迈过门槛,直奔里屋那张破土炕。他憋得满脸通红,咬着牙将炕上一口沉重的旧木箱挪开,掀翻发黑起霉的炕席,露出了一个四方的暗洞。 他把半个身子探进炕洞里摸索,片刻后,捧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饼干铁盒,颤巍巍地递了过来。 陆青山单手挑开盒盖。 里面只有一叠发黄的全国粮票、几十块零散纸币,以及几张林场作废的领料单。 没有账本。 “扑通!” 孙会计双腿一软,顺着炕沿滑坐在地上,抱头嚎叫起来:“没了!真没了!肯定是高建军!他早就派人来抄过我的底了!陆科长,我真没骗你,账本被他搜走了啊!” 手电筒的光柱在屋里慢条斯理地移动。 扫过柜顶的蛛网、扫过墙角的泥土,最后落在地面上。 孙会计还在地上用脑袋撞着土炕,哭嚎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陆科长,你饶了我吧!我真不知道了!你斗你的高场长,别拉着我陪葬啊!” “戏演得不错,眼泪也是真的。”陆青山垂下眸子,轻笑了一声。 孙会计的哭声卡在嗓子眼里,惊恐地抬起头:“陆科长,我哪敢演您啊……” “当啷!” 陆青山抬手将铁盒砸在炕沿上,尘土激扬。 “高建军的人要是来过,这屋子早就被刨地三尺拆平了。”陆青山缓步走到一旁的破立柜前,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指在柜顶一抹,捻了捻厚厚的积灰。 “地面的浮土上,除了你刚才踩出的印子,就只有我的脚印。” 陆青山的目光森冷如刀,一步步逼向孙会计。军靴踩在干裂的木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吱呀声。 “第一个坑里放点不值钱的零碎,应付突然抄家的外人,顺便也试探试探我的底线。” 猎刀锋利的刀尖缓缓抬起,稳稳悬在孙会计的眼皮前一寸处,“孙会计,我的耐心比你想的要少得多。下一刀,你猜猜会在哪落下。” 冰冷的杀气凝成实质,孙会计浑身筛糠般颤抖。 他看得出,眼前这个年轻人绝不是在虚张声势,那双眼睛里有见过血的凶狠。 “我带路……我带你去!” 孙会计连滚带爬地扑向灶房,跪倒在黑黢黢的灶膛前,伸手在厚厚的锅底灰里死命掏弄,抓出一个用塑料布层层包裹的油纸包。 陆青山刀尖一挑,划破塑料布。 里面厚厚一叠,全是林场的假油料报销底根。 孙会计还没来得及开口,陆青山已经反手将短刀抵在了他的喉结上。冰凉的刀刃瞬间压出一道血痕。 “别再拖延时间,想借我的手去咬高建军的皮毛,好给你自己争取跑路的时间?”陆青山的语调甚至没有半点起伏,“你这颗脑袋,看来真不打算要了。” 孙会计咬牙。 “是,高场长不是好人,难道你陆青山就好惹吗?” “左右不过一个死,一个个都拿老婆孩子逼我,我也是人!” 孙会计咆哮出声。 “我他妈也是人!我他妈也想活,你有能耐你去斗,你敢杀人,我脖子就在这!” 陆青山这会才正眼看了一眼孙会计,语气稍显柔和。 “孙会计,你我无冤无仇,你不用把我想的太狠。” 孙会计靠着灶台,嘴角一抹冷笑,一个能把帐做的天衣无缝的人,又怎会懦弱到一点手段都没有。 “陆科长,你出去打听打听,外人怎么评价你的。” “林秀梅做事是不地道,但是他一家子现在什么光景!” “我惹不起你,我也不敢得罪高场长,你们神仙打架,我就不参与了,我什么也不会说的。” 孙会计眼中一抹决绝。 “至于我的老婆孩子……” “算我不是男人,没能护住他们,你动手吧!” 孙会计眼眶通红,已是一副引颈就戮的决绝模样。 陆青山不仅没有动手,反而收敛了周身的戾气,眼神里的冷意悄然隐去,摇了摇头。 作为一个老猎人,他太清楚把猎物逼到绝境的下场——困兽犹斗。 真要是把人逼到万念俱灰、一死了之的地步,反而坏了大事。高建军那些年做下的烂账、吞下的公家油水,全扣在眼前这把算盘上。孙会计要是死了,线索就彻底断了。 这条命得留着,日后把高建军送上断头台,孙会计就是最致命的那颗活人证。 “孙会计,火气别这么大,何必动不动就提死不死的。” 陆青山的语气彻底柔和下来,甚至透出几分平易近人的温和,他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我要是真想借你的脑袋,进门时就不会只身一人跟你废话。林秀梅一家贪心不足那是自作自受,但你不同,你不过是个奉命拨算盘的,何至于给高建军陪葬?” 陆青山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股令人安定的蛊惑感。 “高建军拿你当垫脚石,但我陆青山说话算话。只要你把该交的交出来,我不仅不要你的命,还能让你带着老婆孩子,安安稳稳、全须全尾地离开林场。” “你是个聪明人,真舍得把一家老小的生路全赌在这一口气上?” 孙会计胸口剧烈起伏着,看着递到眼前的香烟,原本紧绷的神经在陆青山这番软话下,明显出现了一丝动摇。 然而,就在好言相劝的同时。 陆青山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却一刻不停的打量着。 这一打量,立刻让他捕捉到了端倪。 厨房久未彻底打扫,角角落落都蒙着一层浮灰。 可唯独门后那堆积满蛛网和陈年旧尘的干柴垛下方,泥地上竟有一道极浅、却分明是刚刚留下的新鲜刮痕。 不仅如此,柴堆底层的几根木头摆放得过于整齐,连搭在上面的蛛网都断了几截,断口处干干净净,还没来得及落上新灰。 孙会计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面如死灰地瘫软在地。 “砰!” 陆青山飞起一脚踹翻外层的柴禾,露出了斑驳的青砖墙。其中一块青砖缝隙处的黄泥明显松动,没有常年累积的霉斑。 他伸手扣住砖沿猛地一抽,掏出一个狭窄的暗格。 暗格深处,赫然塞着一个用厚黑胶布缠得密不透风的长方形硬物。 刀尖划开胶布,剥去最里层的防潮油布,一本散发着刺鼻墨水味的黑硬壳笔记本落入掌心。 手电筒的白光打上去,纸页翻开,上面全是用碳素墨水工整记录的小楷字迹: 【一九八三年一月六日,车号红A-042。】 【特等红松原木,六十方,单价二百元。】 【去向:省城西郊黑水货场。】 【分账:高建军七千元,李成两千元,路口打点一千二百元。】 陆青山的指节骤然收紧,纸页在指间飞速翻动。 日期、车皮号、过磅单据编号、买家代号、每一笔分赃的现金流向……事无巨细,铁证如山! 直到翻到倒数第三页,上面的墨迹甚至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反光: 【四月二十八日夜。】 【特等百年红松,两车,共四百方。】 【去向:广省林老板转港商。】 【议定总价:十二万五千元整。】 【首批定金高建军亲收:五万元整。】 陆青山的手指死死按在“十二万五千元”这行字上,手背青筋暴起。 前世记忆如潮水般轰然涌上心头。 正是高建军这帮蛀虫内外勾结,几乎将红石林场的百年老林砍伐殆尽、掏空了所有的老底,直接导致五年后林场资金链断裂,大批老工人领不到工资,无数个家庭在风雪交加的冬天被逼入绝境…… “账,齐了。” “啪”的一声脆响,陆青山合上黑皮本,顺手塞进大衣内侧贴近胸膛的口袋里,隔着布料拍了拍。 这本东西,足够送高建军那帮人上刑场了。 瘫在地上的孙会计颤抖着抬起头,满脸灰土,眼神空洞得像条濒死的狗:“陆科长……东西你拿到了,我……我现在能走了吧?” 陆青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冰冷漠然。 “你现在走出这个门,不到天亮,尸体就会飘在水库里。” 陆青山从怀里摸出两张崭新的大团结,随手甩在满是灰尘的灶台上。 “进地窖里缩着,跟我回车上拿些吃的。”陆青山转过身,大步朝门外走去,“至于你老婆和儿子,我已经在暗处放了人盯梢。” 走到门口,陆青山顿住脚步,微微侧头: “只要你老老实实当好这个证人,谁也动不了他们娘俩。” “但你若是敢起歪心思……红石林场这么大,找个地方埋人,神仙也翻不出来。” 说完,陆青山抬脚跨过门槛,夜风卷起他的黑色大衣下摆,猎猎作响,身影转瞬间融入了苍茫无际的夜色之中。 第147章 困兽犹斗 清晨的红石林场被白雾包裹,气温比昨天降了好几度。 高建军推开副场长办公室的木门,放下东西提起暖水壶晃了晃。 里面空空如也。 “孙德发!” 高建军冲着走廊喊了一嗓子,往常这个点,孙德发孙会计早就把开水打好放在桌边了。 他心中更加烦躁,重重的放下水壶。 “一个两个的,都是怎么做事的!” 斜对门财务科被推开门,职工老李探出个脑袋,递过来一张纸条。 “高场长,老孙今天没来。” “他桌上压着个条子,说发急症请病假了。” 高建军头皮一紧,手上稳稳接过,脸上恢复了温和的笑意。 “这个天的确变得快,你也要注意身体啊。” 关上门,高建军脸色沉了下来。 孙德发那人胆子小得很,恨不得放个屁都得跑楼底下。 绝不可能不当面请假就私自递条子。 手中纸条上面的钢笔字写得歪歪扭扭。 高建军把纸揉成一团砸在地板上,拿起了对讲机。 “保卫科小赵上来一趟!” 没过两分钟,穿着绿大衣的小赵跑了上来。 “高副场长您找我?” “你带人去家属院三号楼看看。孙德发生病了,你去看看严重不。” 小赵答应一声跑下楼。 …… 两个小时后。 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赵喘着粗气站在门口。 “高场长,老孙家门从外面挂着大铁锁。” “隔壁王大妈起得早。她说昨天傍晚天快黑的时候,瞧见老孙推着自行车走了。” 高建军摁灭烟头,呼吸变得粗重。 “那应该是看病去了吧,他带东西没?” “王大妈说带了。她在楼上做饭瞅见孙会计后座上绑着个大包裹,身上帆布包也塞得鼓鼓囊囊的。” 高建军胸口猛地一沉,挥手让小赵出去。 来回踱步几圈,高建军抓起桌上的摇把子黑色电话。 “给我接赵家屯大队部。” 等了将近五分钟,听筒里传出一个沙哑的男声。 “哪位?” “我是林场高建军,找你们赵村长。” “我就是,高场长找我有事?” “孙德发回你们村没?场里有个材料需要他过目。” “没有啊。” 村长在那头咳嗽了两声。 “他媳妇前天倒是带着娃回来了。” 高建军眼前一黑,险些站不稳。 “他媳妇说他去哪没?是不是要回去看看?” 村长爽朗一笑。 “那不可能,昨天他媳妇还念叨他林场忙,要一直在林场呆着呢。” 后面的话高建军已经听不清了,脑子像一团浆糊。 挂断电话,高建军在房间内来回踱步。 “不对劲……这事儿从头到尾都透着邪性。 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就这么凭空蒸发了?连老婆孩子都扔下不管…… 这不合常理。除非,留下来比抛家舍业的后果更可怕。他在怕什么?又是在躲谁? 高建军揉了揉狂跳的眼皮。 等等,昨天早上瘦猴说的那档子事…… 马灯自己倒了?火没烧杂木反倒先烧了纸?当时我光顾着骂他们是废物,现在回过头想想,全是破绽! 那可是整整两车干透了的红松,见火就着的东西,怎么可能木头一根没损,偏偏就那只塞了假账的汽油桶烧了个精光? 天底下哪有这么长眼睛的火?! 这不是意外,这是有人在精准销毁证据……或者,是在掩盖账本早就被人掉包的真相! 如果火是有人故意放的……那会是谁? “最近针对我,碍我路的……” 心思急转间,高建军咬牙切齿的吐出一个名字。 “陆青山!” 只能是他! 难怪这小子接了运输规划科之后突然转了性。 按他平时的刺头脾气,故意卡着他的油料审批,他早就该掀桌子闹了,怎么可能忍气吞声? 每天准时上下班,装模作样地在眼皮子底下翻旧纸堆…… 消停?他那不是消停,他是在打掩护!是在给演戏! 高建军大汗淋漓,口中喃喃自语。 “翻旧账是假,摸我的底细是真;装孙子是假,暗度陈仓才是真!” 失踪的人、烧掉的桶、反常的陆青山…… “操,全对上了!这小子是在我眼皮底下布了个套,正等着收口呢!” 高建军双手死死捂住脸,指甲几乎要抠进肉里。 眼前一片血红与漆黑交织。 那本要命的阴阳账上,记着整整三年、几十万的走私烂账。 现在那玩意儿,估计就揣在陆青山的大衣兜里。 恐惧顺着骨髓往上爬,高建军膝盖一软,重重跌坐在皮沙发里。 这事一旦捅到县局,连退赃立功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是押赴刑场吃黑枣的下场! “不能等……绝对不能等死……” 高建军猛地睁开眼,眼眶里布满猩红的血丝。 从昨晚孙德发失踪到现在,整整十几个小时过去了,陆青山没报案,李场长那边更是风平浪静。 这小杂种在憋大招! 他得赶紧行动! 高建军猛地坐直,一把抓起摇把电话机,几乎要将摇柄摇断。 “给我接基建科!立刻!” 听筒那头刚接通,高建军扯着嗓子低吼: “李建业!到我办公室来!现在!马上!” “啪”的一声,话筒被狠狠砸在座机上。 几分钟等待后。 办公室的门被慢悠悠推开。 李建业端着个掉漆的绿搪瓷茶缸,晃晃悠悠地走进来。 嘴里还呼着热气:“高场长,有什么事啊……” 高建军大步流星走过去,“咔哒”一声将门反锁,拔下钥匙塞进兜里。 “孙德发折了。” 高建军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棺材缝里刮出来的阴风。 李建业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直接泼在手背和棉鞋上。 “人……人没了?!” 高建军脸色阴沉。 “我管他死的活的,是他人找不见了!” 高建军一把将假条摔在桌上,眼角疯狂抽搐。 李建业脸色唰地白了。 “谁会针对咱们?那本账还……” 高建军一把揪住李建业的衣领,眼珠子几乎瞪裂, “你知道就好!我怀疑是陆青山那小子……” “现在重要的是,等陆青山揭发了。你,我,还有这几年分过钱的,一个都跑不了!全得拉去打靶!” 李建业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带着哭腔嘶吼。 “高副场长,我还年轻,我还年轻啊!” 高建军死死盯着李建业溃散的瞳孔,咬牙切齿地说: “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第148章 栽赃陷害 李建业顺着反锁的门板瘫软滑坐到地上,两只手死死抱住脑袋,骨节泛白,筛糠似地哆嗦。 “高……高副场长,完了……全完了!那是走私林木的底账啊!落到陆青山手里,咱们这是要吃枪子儿掉脑袋的买卖啊!” 李建业的声音带着哭腔,尾音直发颤。 “慌什么?把嘴给我闭上!” 高建军厉喝一声,快步走回办公桌后。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拉开抽屉,摸出一盒压扁的迎春烟,擦燃火柴。 火苗剧烈跳动,照亮了他那双布满血丝、阴鸷凶狠的眼睛。 “陆青山要是真打算立刻把咱们往死里整,昨天后半夜截到账本,天一亮他就该领着县公安局的人来砸门了!” 高建军吐出一口辛辣浓烈的烟雾,眼神如刀般刮在李建业脸上,“他为什么没去报案?啊?” 李建业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抹了一把冷汗,结结巴巴地推测:“他……他忌惮您?不敢把事情彻底做绝?” “放屁!他连于博都敢往泥里踩,他会怕我?” 高建军狠狠将烟头碾死在粗陶烟灰缸里,烟灰四溅。 他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冷笑:“因为那小杂种骨子里也是个贪得无厌的饿狼!” “他刚盘下西郊那个烂摊子煤球厂,买地皮、建冷库、招工人,哪一样不要钱?他手里那点津贴塞牙缝都不够!他扣着账本不交,是想拿这把柄当勒索咱们的刀!” 高建军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桌上重重叩击,发出令人心慌的闷响:“他是要把咱们当成提款机,逼咱们吐出大把的现钱,去填他那个破厂子的无底洞!” 李建业一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到桌沿前。 “那……那咱们给他钱!高场长,破财消灾啊!只要他肯把底账交出来烧成灰,要多少咱们凑给他就是了……” “啪!!” 一声脆响,高建军抬手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扇在李建业脸上,震得桌上的搪瓷茶缸嗡嗡乱颤! “蠢货!猪脑子!” 高建军指着李建业的鼻尖,咬牙切齿地压低嗓门骂道。 “今天给他十万,明天他就敢要二十万!把柄捏在他手里,往后你我就是他脖子上拴着链子的狗!他让你去咬谁,你就得去咬谁!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高建军霍然起身,快步走到窗前,“唰”的一声将厚重的窗帘死死拉严,整间办公室瞬间陷入一片压抑昏暗的死寂。 “只有死人,才能把嘴闭严实。” 高建军转过身,眼底翻涌着嗜血的戾气。 他从厚厚的报表下抽出一张泛黄的手绘地形草图,“啪”地拍在李建业面前。 “滚过来,看清楚这是什么。” 李建业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凑上去仔细辨认。 “西郊……第二煤炭作坊?这不是陆青山刚买下来的那个破厂子吗?” “没错。”高建军自信一笑。 “我早就知道那个小杂种看我不顺眼,他平常干什么,我都留心。” 要是都像他手下这帮蠢货,那他早就玩完了! “这破厂子占地三十多亩。前面是他大张旗鼓折腾的保鲜库工地,而后院,连着一大片以前堆煤渣的荒地和一座废弃的三层大仓库!” 高建军在草图上狠狠画了个圈:“那地方荒草长得比人都高,野狗都不拉屎,平时根本没人涉足。” 李建业满头雾水:“高场长,他买这破烂地方,跟咱们眼下的死局有啥关系?” “关系?这就是送他上断头台的棺材板!” 高建军俯下身子,两只手撑着桌沿,死死盯着李建业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森冷如冰。 “他手里有账本算个屁!只要咱们赶在他发难之前,让他自己变成一个人赃并获的国贼!到时候,一个监守自盗的死刑犯交出来的所谓‘账本’,县里、局里,谁会信一条疯狗临死前的乱咬?!” 李建业呼吸一滞,心跳骤然飙到了嗓子眼:“把……把他变成贼?怎么变?” 高建军狞笑一声,指向图上的废仓库:“六号集材场那两卡车还没来得及倒腾出去的特等百年红松大料,还在不在?” 李建业浑身一震,连连点头:“在!瘦猴昨晚出事后,车一直扣在深山原木垛后头,连帆布都没揭开过!” “今晚后半夜,天一黑透,安排咱们信得过的人!” 高建军眼神凶光毕露,手指在图纸上从六号林场一路狠狠划向西郊:“把那两车没打林业钢印的顶级老红松,避开检查站,连夜给我弄进秀山实业的后院!原封不动,全卸进陆青山的废仓库里!” 李建业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瞪得溜圆:“卸……卸在他厂子里?!” “对!卸完拔腿就走,痕迹扫干净!” 高建军语速极快,字字淬毒:“明天一早,咱们直接去县公安局实名举报!就告他运输规划科副科长陆青山,监守自盗,勾结社会黑恶势力,利用夜色偷运国家战略级特等红松出山,藏匿在自己名下的私营厂房内倒买倒卖!” “等公安局经侦和刑警破门而入,几十方国家特级红松当场人赃俱获!” 高建军猛地攥紧拳头,骨节捏得咯咯作响:“在严打的节骨眼上倒卖特等木材,数额巨大,情节极其恶劣!够他陆青山枪毙十回,脑壳被打烂十遍了!” 李建业听得冷汗如雨,但那股极致的恐惧在绝境逢生之中,骤然化作了扭曲的兴奋。 “绝……这招太他妈绝了!”李建业狠狠一拍大腿,三角眼里闪烁着恶毒的光芒,“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只要赃物从他厂里搜出来,他浑身是嘴也洗不清!” 但他眼珠子一转,又有些忐忑:“高场长,万一那小子反咬一口,咬定是咱们栽赃陷害的呢?” “栽赃?他也得拿出证据来!”高建军冷哼,“他平时仗着李爱国赏识,尾巴翘上了天。人赃并获之下,李爱国为了避嫌保自己的乌纱帽,绝对不敢插手,甚至得亲自批捕他!” 李建业彻底缓过神来,脸上露出孤注一掷的凶残:“高副场长,既然要整,咱们干脆把棺材钉彻底钉死!” “三工区有两个好赌成性的临时工,王麻子和刘瘸子,一直跪求我办转正指标。”李建业阴恻恻地比划了一个手势,“我今晚一人甩给他们五十块钱,再拿着转正指标威逼利诱!让他们明天跟着咱们一块去公安局按手印做伪证,就咬定昨晚亲眼看见陆青山带着人,鬼鬼祟祟从六号集材场往外运木头!” “物证在废仓库,人证在眼前!两头一卡,阎王爷来了都救不了他陆青山!” 高建军眼底闪过一丝赞许,森然道:“算你脑子还没全变成猪油!人证的事你去办,把口供给我焊死,绝不能漏一点风!” 说完,高建军一把抓起桌上的黑色手摇电话机。 李建业连忙问:“那今晚运木头压车的人选……” “找保卫科副科长孙建国。” 高建军冷笑,“他亲侄子赵二虎前阵子被陆青山硬生生打断了双腿,后半辈子只能坐轮椅。老孙做梦都想扒了陆青山的皮!这把刀递到他手里,他比谁都狠,比谁都稳!” 高建军用力摇动曲柄,抓起听筒:“给我接保卫科副科长办公室……老孙吗?我是高建军。你一个人,立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件掉脑袋但能让你当上正科长的大事交给你!” 不到三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急促地敲响。 “进。” 门被一把推开,保卫科副科长孙建国铁青着脸闪了进来,顺手将门反锁。他看了看面带诡异冷笑的李建业,又看向高建军:“高场长,您找我?” 高建军没有废话,直接将图纸推了过去,压低声音如毒蛇吐信:“老孙,想不想给你侄子二虎报仇?想不想把陆青山送上靶场挨枪子?” 孙建国身子猛地一震,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瞬间戾气暴涨,眼中凶光毕露:“高场长!做梦都想!那小畜生仗着身手好、有靠山,把我侄子废成了残废!只要能弄死陆青山,您让我干什么都行!” 高建军面无表情地将整个“栽赃死局”和盘托出。 孙建国听得呼吸越来越粗重,两眼放着饿狼般的绿光,最后猛地一拳砸在茶几上:“好!妙绝的杀局!” “高场长您放一百个心!我手底下有几个跑黑线的亡命徒,夜里走山道闭着眼睛都能开过去!西郊煤场后头的土沟围墙早塌了,今晚十二点一过,我亲自带队压车,神不知鬼不觉把两车老红松全倒进他的烂仓库里!” 孙建国喘着粗气,狞笑道:“卸完货,两辆没挂牌的破车我连夜让人开去临县废矿坑里砸烂烧毁,保证拔干洗净,半点痕迹都不留!” “好!天黑之后,依计行事!”高建军眼中杀机四溢。 “得令!”孙建国重重一点头,拉开门快步离去,脚步里透着复仇的急迫与血腥。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高建军缓缓走到窗前,猛地一把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午后的阳光刺眼地洒进房间,落在他那张扭曲而得意的脸上。 高建军双手撑着窗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林场大院。 车棚底下,陆青山那辆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崭新“永久牌”二八大杠自行车,正静静地停在阳光之中。 “跟老子斗……” 高建军死死盯着那辆自行车,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狞笑,声音轻得仿佛来自九幽地狱: “小杂种,等明早太阳升起来……我看你怎么死!” …… 入夜前,西郊厂区办公室里连灯都没点。 陆青山看着厂区规划,静静思索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高建军应该已经发现孙会计失踪,接下来高建军是疯狂反扑还是消灭证据,都是未知数。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刀疤刘探了个头进来:“哥,有个叫瘦猴的找你,说有重要的事给你说。” 陆青山心中明了。 “扑通!” 一声闷响,一道干瘦的身影裹得严严实实,脸都不敢漏出来,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来人浑身筛糠似的发抖,脑袋死死贴着地面,连头都不敢抬。 正是高建军手底下跑腿的亲信——瘦猴。 “青山哥!我是来给您递信儿的!” 瘦猴咽了一大口唾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高建军……高建军今晚要下死手,他要彻底整死你啊!” 陆青山慢条斯理地用火钳拨了拨炉灰,眼皮都没抬一下:“说。” “那两辆大卡车的特等红松,他想用来陷害你!” 瘦猴一口气全倒了出来,吓得眼泪鼻涕横流。 “林场那边的钢印全被凿了,高建军买通了路子,今晚后半夜直接运进您西郊的三号仓库!” “明儿一早,县稽查队、公安局联合执法,人赃并获!私藏倒卖统配特等红松,这是掉脑袋、吃枪子儿的死罪啊山哥!他根本就没打算给您留活路!” 站在一旁的刀疤刘听到“特等红松”四个字,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额头上青筋暴跳,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陆青山放下火钳,抬眼冷冷盯着地上的瘦猴。 “你跑来我这儿卖主求荣,为了什么?” 瘦猴吓得魂飞魄散,猛地磕了三个响头,脑门上顿时一片青紫。 “山哥!我发誓,这绝户计全是高建军自个儿谋划的,我连一片木头渣子都没碰过!我知道您的手段,高建军这王八蛋狂妄自大,迟早要被您连根拔起!” 陆青山并不答话,瘦猴这种人,背叛谁都有可能,没准这条消息也是吓唬自己的,杀招在其他地方。 他微微一笑,并不接受投诚:“你怎么知道?没准输的人是我。” “青山哥,我去给张会计送过饭了,我和孙会计大小就是发小,我知道账本在您这。” 瘦猴仰起脸,眼神里全是恐惧与哀求:“青山哥我今天冒死来通风报信,不要钱,什么都不要……只求您!求您将来掀翻高建军、清算这帮杂种的时候,高抬贵手,千万别把我和孙德发也给牵连进去!给我们留条活路!” “孙德发他不容易啊,我小时候没人管,是他给我一口饭吃,给我介绍路子,我才能吃饱。” “我知道我能跑,可我跑了……德发咋办!他还有妻儿,他不容易啊!青山哥,您放过我俩吧。”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煤炉里炭火噼啪作响。 陆青山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眸光深邃森寒,如同伺机而动的猛兽。 “只要你嘴巴严实,今晚没来过这间屋子。”陆青山吸了一口烟,淡淡吐出,“事后算账,没你和他的名字。” “谢哥!谢青山哥活命之恩!”瘦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后门溜了出去,转眼融进夜色。 第149章 请君入瓮 西郊二号厂区的破砖墙根底下,刀疤刘蹲着身子,手里死死攥着一根裹满黑胶布的六角钢管。 身后的胖子和小二直喘粗气,浑身的汗把棉袄内衬都浸透了。 “刘哥,山哥到底咋想的?” 胖子把脑袋凑过来,声音抖得厉害。 “瘦猴那小子刚递了信,明明白白说了高建军今晚要往咱们厂里塞黑货。” “这会儿把前门后门的兄弟全撤了个干净,连条看门的狗都没留。” “这不是把自家的脖子洗干净了,往人家的铡刀底下送吗?” 刀疤刘回头啐了一口唾沫,低声骂了一句。 “闭上你的臭嘴!” “山哥办事啥时候走过空棋?” “让你蹲着就蹲着,一会儿不管瞧见啥,没听见哨子声,谁他妈也不许乱动弹!” 话虽这么骂,刀疤刘自己的心口也突突直跳。 这事太险了。 高建军这一手是冲着要人命来的。 私藏、倒卖统配的特等老红松,在这个节骨眼上抓进去,那就是一颗花生米的事。 要是真让车开进厂区,把货扣在仓库里,天一亮县局和稽查队堵住大门,他们就是跳进滚水锅里也洗不脱这层皮。 “嗡——” 远处荒草滩的方向传来了沉闷的马达声。 声音压得很低,连车大灯都没敢开,就着天上惨淡的月牙光,沿着干枯的荒草甸子硬轧过来。 刀疤刘后背的汗毛当场炸了起来。 来了! 两辆老解放卡车像夜行的大铁棺材,顺着后墙早塌了的那道大豁口,直挺挺倒了进来。 车轮压过碎煤渣和干泥块,发出嘎吱嘎吱的碎响。 车刚停稳,驾驶室门和后斗同时开了。 七八个用黑布蒙着脸、头戴雷锋帽的壮汉利索地跳下车。 领头的人身材粗壮,动作麻利得很,压着嗓子冲车后吆喝。 “手脚都麻利点!” “把跳板搭瓷实了,直接往三号废仓库里滚!” “高场长说了,天亮之前必须把货全卸干净,车连夜开去外县销账,别留一点尾巴!” 刀疤刘躲在土墙缺口后面,死死盯着那几个人。 领头那个说话的调门虽然压得低,但他听得清清楚楚,正是保卫科副科长孙建国的心腹手下马三。 “哐当!” 两根厚实的硬木跳板搭上了车厢板。 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第一根大料从车斗里顺着滑道滚了下来。 那原木落地的一瞬,震得刀疤刘脚底下的冻土层都跟着发颤。 借着雪地的反光,能看清那木头足有水桶粗细,断面透着暗红的天然油光。 最要命的是,原木大头那一截原本该盖着林业局统配红钢印的地方,全被板斧给劈得稀巴烂,全是新鲜的白茬子。 刀疤刘只觉得一股火气直接冲到了头顶,眼珠子当场瞪得通红。 “操他妈的高建军,真敢干啊……” 胖子在旁边急得直抓地皮,带着哭腔哼唧。 “刘哥!真是特等大红松!这要是等天亮被翻出来,咱们全厂上下几十号人,一个都别想活!” “不能等了!” 刀疤刘手里的钢管握得咯咯响。 “胖子,小二,抄家伙!” “咱冲出去把这帮杂碎当场按死在车跟前,把车和人全扣下!” “只要抓了现行,高建军这孙子就抵赖不了!” 刀疤刘脚底下猛地发力,刚要从土墙后头窜出去,一只手掌毫无声息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掌宽大而冰冷,力道大得如同生铁铸成的夹子,硬生生把刀疤刘暴起的半截身子给按回了土坑里。 刀疤刘心头大骇,回手就要抡钢管。 “是我。” 平缓冷漠的两个字,在阴影里低低响了起来。 刀疤刘看清了来人的脸,手里的钢管猛地一顿,硬生生收了回来。 “青山哥?!” 刀疤刘急得脑门上全是青筋,死死咬着牙,腮帮子的肉都在抖。 “哥!您怎么才来啊!” “您瞅瞅外头,那可是两整车没打钢印的统配老红松!” “高建军这是把绞索套在咱们脖子上了!” “现在动手,咱们人多,把马三他们连车带人扣在后院,这案子咱们就能翻过来!” “要是放他们把货卸完了拍屁股走人,明儿一早公安局一进门,人赃并获,咱们连张嘴辩白的机会都没有啊!” 陆青山站在阴暗处,脸上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他没有看激动的刀疤刘,只是缓缓抬起右手,食指轻轻在嘴唇前比划了一下。 “低头。” 陆青山的声音不大,却沉得像山上的老红松。 刀疤刘张了张嘴,一口恶气堵在嗓子眼里,可看着陆青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终究没敢再吭一声,憋屈地重新趴了下去。 陆青山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那帮忙碌的黑影。 七八个汉子干得热火朝天,一个个咬着牙用撬杠别着原木,把一根接一根价值连城的特等红松往三号破仓库里推。 马三一边盯着四周,一边低声催促。 “快点!” “二号车卸完了赶紧倒出去!” “高场长在县城里头全安排好了,明儿一早八点半,经侦和稽查队准时上门!” “到时候陆青山就算长了八张嘴,也得给老子去靶场吃枪子!” 土坑里的胖子和小二吓得浑身直打摆子,连看都不敢再看陆青山一眼。 陆青山靠在破砖墙上,眼底闪过一丝极冷的寒意,嘴角微微挑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些木头被一根根堆进仓库,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看戏的神态。 足足过了半个钟头。 两辆大解放车厢里的原木全部卸空,码得整整齐齐,几乎塞满了大半个废弃仓库。 马三跳上车辕,抹了一把脸上的臭汗,朝着周围扫视了一圈,得意地啐了一口。 “妈的,还以为这陆青山有多大能耐,连个守夜的都安排不明白。” “撤!” 伴随着两声发闷的油门轰鸣,两辆空车顺着荒草滩的来路,飞快地倒出豁口,眨眼间消失在夜幕里。 厂区后院彻底安静了下来。 空气里只剩下浓重的柴油味和红松特有的清香。 刀疤刘这才从泥坑里爬起来,拍了拍胸口上的土,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山哥……车走了,人也跑了。” “现在这几十方大料就摆在咱们自己院子里。” “明儿一早公安要是真带着搜查令来,咱们拿啥跟人家讲理去?” 陆青山慢条斯理地掸了掸棉大衣下摆沾着的草屑,迈开步子,朝着三号仓库走去。 刀疤刘等人赶紧快步跟在后头。 走到仓库大门前,陆青山抬脚跨过门槛,看着里头堆积如山的特等红松。 “刀疤,你刚才说,把车和人当场扣下,就能破局?” 陆青山转过身,看着满脸不解的刀疤刘。 刀疤刘愣了一下,点头道:“对啊!人赃俱获抓了马三,他肯定得咬出高建军!” “天真。” 陆青山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你今晚要是真带着人冲出来,把马三扣下,你猜明天会是啥局面?” 刀疤刘皱着眉:“他高建军还能翻天不成?” “马三只要一口咬死,说是他自己见财起意偷运木头,路过咱们厂区后院想借个道,跟你高建军有什么关系?” 陆青山的语气极其平缓,却字字诛心。 “就算马三招了,高建军也可以说这帮人是临时工,私自盗伐,他副场长毫不知情。” “到那时候,木头没进咱们的库,高建军顶多担个管理不严的处分。” “不仅伤不到他的筋骨,反而打草惊蛇,让孙德发那本真账彻底失去用处。” 刀疤刘听得后背一阵发凉,嘴唇动了动:“那……那现在呢?” 陆青山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布包。 布包解开,露出了那本密密麻麻记满日期的黑皮账本。 “现在,这出戏的大轴,得由他高建军亲自唱响。” 陆青山用手指在账本上轻轻弹了一下。 “孙德发的底账上,清清楚楚写着六号集材场这批特等红松的批号、采伐时间、私自扣押的方数,以及高建军亲笔签名的内部调拨伪造条。” “高建军以为他把赃物塞进了我的窝里,就能把我办成铁案。” “他明早一定会带齐了县里的头头脑脑,甚至会拉着场长李爱国,浩浩荡荡来看我怎么死。” 说到这里,陆青山眼中透出一股摄人心魄的冷冽。 “只有等他把所有关系都调动起来,当着全县领导的面,言之凿凿指控我倒卖国家特等木材的时候……” “我再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本底账翻开,把孙会计请出来。” “你觉得,那时候死的人是谁?” 刀疤刘听到这里,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瞬间通透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眼中全是狂喜。 “操!这是引蛇出洞,要把高建军往绝路上逼啊!” “山哥,您这脑子是怎么长得?这招太损了!简直是要把高建军的祖坟都给刨了!” 胖子和小二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一下子全落回了肚子里。 “行了,别拍马屁了。” 陆青山收起账本,面色凝重地看着刀疤刘。 “把事情交代下去。” “第一,今晚把厂区大门敞开,后院的豁口谁也不许去堵,原封不动留着车辙印。” “第二,明早八点前,所有工人都给我去前头车间照常干活,谁也不许慌。” “第三,只要公安和林场的车队进门,好茶好水候着,他们要搜哪儿就让他们搜哪儿,甚至主动引他们来三号仓库。” 刀疤刘重重一抱拳:“山哥您放一百个心,我知道该怎么装孙子了!” 陆青山点了点头,转身朝厂房角落停着的吉普车走去。 拉开车门前,陆青山回头看了一眼那两车红松,眼神里的杀气再也掩饰不住。 “高建军花自己的油钱,把砍头的刀送到了我手上。” “明早这顿鸿门宴,我倒要看看,谁才是席上的肉。” 陆青山坐进驾驶室,钥匙拧动。 发动机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两道雪白刺眼的车灯悍然撕碎了西郊的浓黑。 吉普车卷着满地的烟尘,顺着坑洼不平的土路,直奔县城公安局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150章 送礼 吉普车粗暴的引擎声在深夜里划开一道口子,最后停在县公安局家属院外一棵老槐树的阴影下。 车灯熄灭,周遭重归寂静。 陆青山推开车门,带下的冷风卷起几片枯叶。他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迈步走向院子深处那扇熟悉的门。 “咚、咚、咚。” 三声沉稳的敲击,不急不缓,在万籁俱寂的夜里传出很远。 屋里的灯很快亮了。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陈美丽探出头,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是陆青山,脸上露出些许意外。 “青山兄弟?这么晚了……” “嫂子,我找王局有点急事。”陆青山的声音很平静。 “快进来吧,外面冷。”陈美丽侧身让开路,压低声音,“他刚睡下。” 穿着白色跨栏背心和蓝色睡裤的王建国从里屋走了出来,他揉着眼睛,显然是被吵醒的。 当他看到陆青山站在客厅里,身上还带着一股子深夜的寒气,脸上的表情凝重时,睡意顿时消散得一干二净。 他知道,不是天大的事,陆青山绝不会在这个钟点上门。 王建国没有多问一句废话,抬手指了指书房的方向。 “进去说。” 书房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声息。 屋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台灯,桌上堆着厚厚的文件和案卷。 陆青山没有坐,直接走到了书桌前。 “王局,有人给我送了份大礼。” 他一开口,就让王建国的心提了起来。 “一份我一个人吃不下的大礼,想请您一块儿来收。” 陆青山用最简练的语言,将高建军如何指使人,如何避开所有耳目,将两大卡车特等红松栽赃进他西郊工厂废弃仓库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王建国的眉头越拧越紧,最后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又合上了。 监守自盗,栽赃陷害,还是国家严格管控的特等木材。 这在眼下严打的节骨眼上,任何一环坐实,都是掉脑袋的死罪。 “这是他们送来的‘礼物’。” 陆青山说完,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色硬壳账本。 他把账本放到书桌上,推到王建国面前。 “而这是我给王局您的回礼。” 王建国看着那个账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伸手拿起,解开油布,翻开了第一页。 只看了两页,王建国拿烟的手便停在了半空,他的呼吸肉眼可见地变得粗重。 纸页上,用两种不同颜色的笔记载着两条截然不同的账目。 一条是上报林场的官方数据,另一条则是触目惊心的真实交易记录。 时间、地点、经手人、倒卖数量、入账金额…… 一笔笔,一件件,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从虚报的油耗损耗,到凭空捏造的维修配件,再到整车皮消失的特级木料。 当王建国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个用红笔圈出来的总金额时,这位在公安战线干了大半辈子的老刑侦,手抖了一下。 几十万! “砰!” 一声巨响,王建国猛地一巴掌拍在厚实的木质书桌上,整个人霍然起身。 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起,茶水溅了一桌。 他的胸膛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起伏,眼睛里像是烧着一团火。 “硕鼠!国之硕鼠!” 王建国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高建军好大的胆子!他怎么敢!” 王建国在不大的书房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咯吱作响,宣泄着他心中的怒火。 最后,他猛地停在陆青山面前,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 “你想要我怎么做?” 陆青山身体微微向前倾,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他的声音依旧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很简单。” “明天一早,高建军一定会去局里报案,举报我‘监守自盗’。” “我希望王局您,能亲自带队,受理这起‘大案’。” 陆青山说“大案”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冷意。 王建国是什么人,瞬间就明白了陆青山的全部意图。 他脸上的怒容缓缓收敛,转而浮现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人赃并获?” 王建国重复着这四个字,咀嚼着里面的狠毒。 “好一个‘人赃并获’!我倒要看看,明天是谁的人,谁的赃!” 他没有一丝犹豫,转身抓起桌上那部红色的手摇电话机。 “我不仅要亲自带队,我还要把县电视台的记者都请上!” 王建国一边摇动曲柄,一边冷声说道。 “他高建军不是想把事情闹大吗?我就帮他闹个够!” “他想看戏,我就搭个更大的台子,让他自己当主角,好好唱一出!” 电话很快接通了总机。 “给我接局里值班室……我是王建国,让刑侦、经侦的副队长以上干部,半小时内全部到岗!紧急会议!” 挂断电话,王建国看向陆青山,眼神里带着一股子老公安特有的决绝。 “青山,你放心。” 他的声音变得沉稳而郑重。 “这次,我们不仅要把高建军这个蛀虫从林场那块肥肉里挖出来,还要顺着他这条线,把他背后那些烂了根的疮疤,全部揭开,连根拔起!” 他伸手重重拍了拍桌上的黑色账本。 “你提供的这份证据,就是我们手术刀的刀尖!最锋利的那一截!” 陆青山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王建国不仅是盟友,更是嫉恶如仇的利刃。 高建军的毒计,彻底点燃了这把利刃的杀意。 王建国抓起椅背上的警服外套,一边穿一边大步走向门口。 “不等明天了。” “我现在就回局里,连夜布控!” 他拉开书房的门,回头看着陆青山。 “你跟我一起走,我们需要在天亮之前,把这张网的每一个细节,都彻底织好。” “要确保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没有任何一条鱼,能从网里溜掉!” 第151章 天罗地网 县公安局大院,凌晨两点。 往日里早已熄灯的办公楼,此刻却灯火通明,像一只在黑夜中睁开的巨眼。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空气沉闷得能挤出水来。 十几名从被窝里被紧急叫回来的刑侦、经侦骨干,身上的寒气还没散尽,一个个笔直地坐在椅子上,目光全都汇聚在前方。 王建国站在一张巨大的红石县地图前,脸色铁青。 他脱下警服外套,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同志们,深夜把大家叫来,是因为出了一件天大的案子。” 王建国的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林场,我们眼皮子底下的红石林场,出了硕鼠!而且是一窝!” “这窝硕鼠,不仅在国家身上挖肉喝血,现在为了自保,还把黑手伸向了一位给我们提供重要线索的同志,企图栽赃陷害,杀人灭口!” 他没有提陆青山的名字,也没有说账本的事。 在场的都是老公安,一听“硕鼠”、“栽赃陷害”这几个词,瞬间就明白了案情的严重性。 “局长,您下命令吧!”一名精瘦的刑侦队长站了起来,眼里冒着火。 “对!这帮王八蛋,不抓不足以平民愤!” 王建国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 “这次行动,不叫抓捕。” 他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两个大大的圆圈。 一个圈住了西郊的秀山实业。 另一个圈住了红石林场。 “这次行动,叫演戏。” 王建国的嘴角扯出一丝冷意,“主犯想当导演,我们就陪他把这场戏唱完。等他到了戏台正中央,我们再收网!” “行动分两组!” 王建国手里的铅笔重重点在西郊的那个圈上。 “第一组,由我亲自带队,目标,西郊秀山实业。十五分钟内出发,在赃物所在的仓库周围设伏。” 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严厉。 “记住,这次是绝对秘密行动!没有我的命令,就算是一只耗子从仓库里跑出来,也得给我毫发无伤地放回去!我们要的是人赃并获的铁证!” 王建国侧过身,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阴影里的陆青山。 “这位同志熟悉厂区地形,会引导我们进入,所有人听他调度。” 十几道锐利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陆青山,带着审视和好奇。 陆青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面色平静,只是对着众人微微点了点头。 王建国的铅笔又移到了地图上红石林场的位置。 “第二组,张副队你带队。你们的任务,是监视。” “目标有三个,林场副场长高建军,运输科长李建业,保卫科副科长孙建国。” “天亮之前,你们的人,要变成卖早点的、扫大街的、等活儿的零工。给我把这三栋楼盯死!” “他们明天一早必然会有大动作,我不管他们是去县委,还是去林场办公楼,见了谁,说了什么,第一时间用步话机向我汇报!”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十几名警员齐声低喝,声音压抑而有力,像惊蛰前的闷雷。 没有人多问一句,命令下达,就是执行。 两组人立刻起身,检查枪械,领取步话机和伪装用的衣物,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只有金属碰撞发出的细微声响。 不到五分钟,两辆刷着绿色“邮政”字样的闷罐卡车,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公安局大院,汇入沉沉夜色。 陆青山坐在王建国那辆颠簸的吉普车里,车灯关着,只借着微弱的星光在坑洼的土路上行驶。 吉普车后面,跟着一辆邮政卡车。 快到秀山实业时,陆青山做了个手势,吉普车拐进了一片小树林。 厂区的大铁门从里面被无声地拉开一道缝。 刀疤刘的脸在门缝里一闪而过,冲着吉普车的方向点了点头。 邮政卡车缓缓滑进厂区,停在了堆积如山的建材阴影里。 车厢后门打开,十几名穿着便衣、动作矫健的警察鱼贯而出。 他们手里拿着五四式手枪和微型冲锋枪,在陆青山的指引下,利用厂区内杂乱的砖堆、钢筋和废弃设备做掩护,迅速在三号仓库周围散开。 有人攀上了高高的煤渣堆。 有人钻进了半截水泥管。 有人直接趴在了结着冰的烂泥地里,身上盖着破麻袋。 不到十分钟,一张由十几名精锐警察组成的包围网,就将三号仓库围得密不透风。 而另一边。 天色还没亮透,红石林场的家属区外,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一个卖豆浆油条的摊子支了起来,老板搓着手,哈着白气。 几个挑着新鲜蔬菜担子的“农夫”,蹲在路口,似乎在等着第一批来买菜的家属。 没有人知道,这些看似平常的早市小贩,每个人腰间都别着一把上了膛的手枪。 他们的目光,看似不经意,却死死锁定着不远处那几栋干部楼的窗户。 天,一点点亮了。 鱼肚白的天空,给西郊的厂房镀上了一层灰蒙蒙的冷光。 秀山实业,三号仓库二楼。 一扇破了玻璃的窗户后面,陆青山和王建国并肩而立。 寒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人脸颊生疼。 “你小子,胆子比天还大。”王建国递给陆青山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敢放着两车皮的赃物在自己院子里过夜,等着对方上门。” 陆青山没有接烟,他的目光落在远处。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就在这时,远处高建军家所在的二楼,一扇窗户的灯,亮了。 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窗前,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动作舒展而惬意。 王建国拿起望远镜,低声说:“是高建军,他起得很早。” 陆青山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能想象得到,此刻的高建军,心情一定很不错。 一个为他精心准备的断头台,即将拉开帷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高建军在屋里来回踱步,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 他走到衣柜前,挑出了一件崭新的、最挺括的深蓝色中山装,每一个风纪扣都扣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镜子前,仔仔细]细地梳理了一下本就不多的头发,又用力抚平了衣领上的每一丝褶皱。 做完这一切,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脸上露出一丝快意而残忍的笑。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家门,向着林场办公楼的方向走去。 那里,一场他自以为是的审判,正等着他来开场。 第152章 会场发难 林场大礼堂里有些闷。 几十号股级以上的干部挤在长条会议桌两旁,人手一个搪瓷缸子,热气氤氲。 场长李爱国正在讲春季防火工作的会议精神,声音洪亮,在屋里回荡。 “……防火责任,必须落实到每一个人头!谁的地盘出了问题,我第一个摘他帽子!” 角落里,运输科科长李建业的眼珠子却不往主席台上瞟。 他的视线,总是不经意地扫过不远处的一张空椅子。 那是陆青山的座位。 今天一早,陆青山托人给场办带了话,说是偶感风寒,身体不适,请了病假。 李建业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挑了挑,很快又压了下去,端起茶缸喝了口水,掩饰着眼底的得意。 “关于防火演练的具体安排……” 李爱国的话刚说到一半,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猛地将其打断。 “等一下,李场长!” 副场长高建军“霍”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身板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嗡嗡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礼堂里瞬间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高建军身上。 李爱国讲话的节奏被打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放下手里的稿子,看着自己这位向来不睦的副手,声音沉了下来。 “高副场长,有什么问题,可以等会议结束后再讨论。” “不,等不了。” 高建军摇了摇头,脸上是一种近乎于悲愤的严肃。 “在讨论这些日常工作之前,我必须向在座的各位同志,向林场党委,通报一件关乎我们林场生死存亡的恶性事件!” 他刻意加重了“生死存亡”和“恶性事件”这几个字眼。 话音刚落,底下瞬间一片哗然。 “我们内部,出了一个利用职权、监守自盗的硕鼠!”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在场的干部们面面相觑,脸上全是震惊和不解。 李爱国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盯着高建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高建军根本不看他,而是从中山装的内口袋里,极为郑重地掏出一封牛皮纸信封,高高举起。 “我这里,有几位在一线工作了几十年的老工人的联名举报信!”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礼堂里回响,带着一种审判般的意味。 “信上明确指出,我们新提拔的运输规划科副科长,陆青山同志,勾结社会闲散人员,盗卖林场财产!” “陆青山”三个字一出口,整个会场像是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懵了。 陆青山是谁? 那是李场长亲自点将,破格提拔的青年干将! 是发明了“冰木溜槽”,解决了林场老大难问题的能人! 是前阵子刚拿到县公安局“见义勇为”锦旗的英雄! 他怎么可能是硕鼠? “什么?” 李建业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震惊和痛心疾首。 “竟然是小陆科长?!这……这不可能吧!” 他转向主席台,对着李爱国捶胸顿足。 “场长!您这么器重他,把他当亲侄子一样培养!他怎么能干出这种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事情来!” 他一唱一和,将一个“被蒙蔽的、痛心的老同事”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 李爱国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没有理会李建业的表演,一双眼睛如鹰隼般死死锁在高建军脸上。 他一个字都不信。 以他对陆青山的了解,那小子虽然行事霸道,但绝不是贪图小利、损公肥私的人。 这里面一定有鬼。 “高建军。”李爱国缓缓开口,声音压抑着怒火,“捕风捉影的话,不要在会上乱说。举报信也要核实真伪,你懂规矩。” “李场长,我知道您爱护年轻干部,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高建军面露“痛心”之色,但音量却陡然拔高,根本不给李爱国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但这次,不是捕风捉影!是证据确凿!” 他往前迈了一步,几乎站到了会场中央。 “根据举报,就在昨天深夜,陆青山利用职务之便,亲自带队,从我们林场防守最薄弱的六号集材场,盗运了两车皮的特级红松!”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一字一顿地抛出了最致命的信息。 “而这些被盗的国家财产,现在,就藏在他私人名下的‘秀山实业’的废弃仓库里!” 地点、赃物、时间,一应俱全。 这指控听起来,根本不容置疑。 李爱国攥着钢笔的手指关节,已经开始泛白。 “我建议,立刻停止陆青山同志的一切职务,接受组织调查!” 高建军振臂高呼,脸上带着一种大义凛然的光彩。 “为了保住我们林场的集体财产,我提议,我们现在就组织人手,在县公安局同志的监督下,去西郊秀山实业!” “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赃物查抄!” “彻底揭穿这个披着英雄外衣的蛀虫的真面目!” 这番话极具煽动性。 保卫集体财产,在任何时候都是占据绝对道德高地的旗帜。 一些原本就对陆青山火箭式提拔心怀不满的干部,已经开始窃窃私语,眼神里流露出幸灾乐祸。 这是赤裸裸的逼宫! 高建军要利用舆论,逼着李爱国当场表态! 李爱国被气得嘴唇都在发抖。 他想反驳,想拍案而起,把高建军这个搬弄是非的小人直接轰出去。 可他不能。 高建军句句不离“集体财产”,字字不离“群众举报”。 在事实没有调查清楚之前,他如果强行压下这件事,阻止调查,那“包庇纵容”的帽子,立刻就会扣到他自己头上。 到那时,他不仅保不住陆青山,连自己都得陷进去。 好毒的计策! “砰!” 李爱国终究是没忍住,狠狠一拳砸在铺着红布的会议桌上。 桌上的搪瓷茶缸跳起老高,又重重落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老场长那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李爱国缓缓站起身,他比高建军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高建军,你要为你今天说的每一个字,负全部责任!” 面对李爱国的雷霆之怒,高建军脸上没有一丝惧色,反而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知道,自己赢了。 李爱国除了放几句狠话,已经无力阻止。 “我当然负责!” 高建军朗声回应,接着猛地一扭头,根本不理会李爱国的警告,直接冲着角落里的保卫科副科长喊道。 “孙建国!” 一直低着头的孙建国猛地抬头,眼中凶光一闪。 “到!” “立刻集合你手底下所有的人!带上装备!跟我走!” 高建军大手一挥,指向大门口,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亢奋和得意。 “今天,我们就要为林场清理门户!” 第153章 带队查抄 卡车碾过坑洼的土路,车厢发出剧烈的金属碰撞声。 高建军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夹着一根带把的迎春烟,有一搭没一搭地吸着。 青灰色的烟雾在车头盘旋。 他摇下半截车窗,让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熬夜的倦怠。 后排的李建业探出半个身子,满脸都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高场长,咱们这回出其不意,姓陆的小子肯定还在梦里数钱呢。” 高建军弹落一截烟灰,冷眼瞥了李建业一眼。 “干工作要注意影响,咱们这是去挽回集体财产损失,不是去抄家。” 他拿腔拿调地敲打着下属,但上扬的唇角却压不下去。 “李场长被那小子蒙蔽了双眼,咱们作为班子成员,有责任替组织清理门户。” 李建业连连点头哈腰。 “您说得对,还是高场长您高瞻远瞩,大局观强。” 卡车一个急刹。 司机踩住离合,扭头看向旁边。 “领导,西郊到了,前面那个红砖院墙就是秀山实业。” 高建军推开车门,皮鞋踩在有些泥泞的冻土上。 李建业跟着跳下来,指着前方那片杂草丛生的破厂区。 “高场长您瞅瞅,就这破地方,连个大门都生了锈,还敢挂个‘实业’的牌子。” 他朝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我看叫‘秀山破烂收容所’还差不多。” 车厢后面,保卫科的十几个人纷纷往下跳,手里拎着橡胶棍和手腕粗的镐把。 高建军背着手,冷眼打量着那扇掉漆的大铁门。 “这种没人管的烂摊子,正好适合藏污纳垢。” 他清了清嗓子,打起官腔。 “倒卖统配物资,肯定要找个不起眼的窝点。” “这恰恰证明了举报信上的内容所言非虚。” “建业啊,待会儿进去,你要做好现场查验工作。” 十几个人浩浩荡荡地往前走。 刚靠近大门,走在最前面的孙建国停住脚步。 “不对劲啊。” 孙建国皱着眉头,指着敞开的铁门。 “高场长,这院子里怎么连个守门的都没安排?” 两扇生锈的铁门大大咧咧地开向两侧。 院子里一片空旷。 甚至听不到狗叫。 几个穿着破棉袄的工人蹲在远处的地基旁,慢吞吞地和着水泥。 他们听见卡车的动静,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完全没有上前阻拦的意思。 这种无视让高建军觉得有些意外。 李建业凑上前,往院子里探了探脑袋。 “会不会有诈?” 孙建国满脸不屑地冷哼一声,将手里的镐把在地上顿了顿。 “诈个屁!” “咱们大白天开着林场的车过来,那小子肯定是听见风声,吓得夹着尾巴跑了!” 他转身看着高建军,言之凿凿。 “高场长,做贼心虚就是这个道理。” “知道咱们林场保卫科来查账,他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正面碰硬茬。” 高建军觉得孙建国的话在理。 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就算之前再怎么跋扈,面对林场的联合调查,也只能是案板上的肉。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高建军扯了扯中山装的衣角,脸色一沉。 “只要赃物在仓库里,他陆青山就是跑到天涯海角,也得被公安机关追回来。” 他转头看向孙建国。 “老孙,你带人先进去控场,把无关人员都给我清出去。” “记住,千万不能让任何人靠近证据。” 孙建国领命,挥动着手里的镐把。 “兄弟们,都给我精神点,进去把场子围起来!” 十几个保卫科的人如狼似虎地冲进大门。 他们没有理会远处干活的工人,径直穿过杂乱的厂区空地。 目标明确,直奔后院那座红砖脱落的三号废弃仓库。 高建军和李建业走在队伍中间。 脚步踩在碎煤渣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高场长,这小子心也够大的,把这么值钱的特等料就塞在这种破仓库里。” 李建业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 高建军轻蔑地撇了撇嘴。 “他懂什么叫物资管理?” “这帮社会闲散人员,除了会耍狠斗勇,哪有半点纪律意识。” “今天这出戏,咱们就算是给全林场的职工上了一堂生动的法制教育课。” 三号仓库那灰暗的轮廓越来越近。 高建军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 他的视线死死锁住前方那扇两米多高的大木门。 那是陆青山的坟墓。 只要那扇门一推开。 里面那些被凿了林业钢印的特等红松,就会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高建军甚至已经在脑海里盘算好了后续的发言稿。 他要在县委领导面前,痛斥这种挖社会主义墙角的行径。 他要让李爱国因为识人不明而提前退居二线。 孙建国刻意放慢脚步,落到高建军身侧,压低声音开口。 “高场长,待会儿要是那小子拒捕,我手底下的兄弟难免收不住力。” 孙建国眼中闪过一抹凶光。 “打断他一两条腿,算不算正当防卫?” 高建军没有接茬,只是看着前方的仓库,语气平淡。 “咱们是公职人员,要注意依法办事。” “不过面对盗窃国家财产的犯罪分子,你们作为保卫干部,采取必要的强制手段制服歹徒,也是职责所在。” 得到上级默许,孙建国咧开嘴,握紧了手里的木棍。 队伍绕过一个巨大的废料堆。 三号仓库的正门终于完整地出现在视线中。 孙建国原本准备一马当先冲上去踹门。 但他看清门口的景象时,猛地刹住了脚步,抬起手示意身后的人停下。 高建军拨开挡在前面的人,走了出来。 仓库大门虚掩着,留着一条巴掌宽的缝隙。 门外的空地上,摆着一张掉漆的折叠小马扎。 陆青山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面。 他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猎刀,正慢条斯理地削着一个通红的苹果。 一圈长长的果皮顺着刀锋垂下来,甚至没有断开。 寒风卷起地上的煤灰。 陆青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削得厚了点。” 他看着手里的苹果,像是在自言自语,顺手将一整条果皮扔在脚边。 这副气定神闲的姿态,让原本气势汹汹的队伍出现了一丝短暂的停滞。 保卫科的人面面相觑。 高建军盯着陆青山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眼角抽动了两下。 “陆青山,你倒是好兴致啊。” 高建军打破了沉默,迈着四方步走上前,拿出了领导派头。 “上班时间不在单位报到,跑这来躲清闲。” 陆青山切下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咬得咔嚓作响。 咽下果肉后,他才用猎刀指了指门框上的铁锈。 “高副场长这是来微服私访,还是来体察民情?” 他语气随和,仿佛只是在跟邻居打招呼。 “我这地方小,连个像样的茶水间都没有,就不请各位领导进去坐了。” 李建业见不得陆青山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跳出来指着他大骂。 “陆青山,你少在这装疯卖傻!” “你犯了多大的事,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陆青山用刀尖剔着指甲缝里的果皮碎屑。 “李科长这话我听不懂。” “我买了个废品站,正准备翻修,能犯什么事?” 高建军冷笑出声,将手背在身后。 “行了,别在这装模作样了。” “既然你不肯交底,那我就当着大伙的面,把话挑明了。” 他伸出右手,点着陆青山的鼻子,声音陡然拔高,官腔十足。 “我们接到群众实名举报,你利用运输规划科副科长的职务便利,昨晚从六号集材场盗走两车特等百年红松!” “那些都是国家严控的战略物资!” “性质恶劣,影响极坏!” 高建军目光越过陆青山的肩膀,看向那扇虚掩的仓库大门。 “根据线报,那批赃物,就藏在你身后的仓库里。” 陆青山终于抬起头。 他拿着猎刀,在裤腿上蹭了蹭刀刃。 “高副场长说这里面有赃物,那就一定有?” “要是没有呢?” 高建军觉得陆青山这是在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满眼都是胜利者的轻蔑。 “陆青山,你不用拿话挤兑我。” “有没有,打开这扇门,大家一查便知。” 说完,高建军不再废话,猛地抬起一脚,狠狠踹在了仓库的大门上! “给我把门撞开!人赃并获!” 第154章 撞破大门 孙建国得了号令,抡起手里的粗木大镐把,铆足了劲照着那两扇门砸了过去。 “咣当!” 年久失修的门轴发出一声哀鸣,厚重的木门向着两侧轰然弹开。 高建军背着双手,迈着四方步,直接跨进了仓库的门槛,像个打了大胜仗的将军。 府衙的两扇红漆大门已经被拆卸,站在门口可以对府衙中的摆设,布置一目了然,除了屋檐上的花牙,墙壁上的人物画,还有地面上铺设的红色长条砖之外,里面空空如也。 基于这个原因,海峰如果遇到了危险,叶岚还不得不去帮助他,即使是遇到了任何的危险,他也必须去帮助海峰。 白露此时不知从何时起走到了叶岚的身旁,随后指着墙上挂着的一本日历。 “这是我为你种的玫瑰。”他栽下一朵红玫瑰递到我跟前,我接过这朵玫瑰,手指突然一阵吃痛,竟然被根茎上的刺刺到了。玫瑰掉在了地上,我的手指却出了血。 可以说都是先有了真实才有了艺术。人类的想象离不开现实的基础,而很多匪夷所思的东西并不是来自于艺术家的加工,而是在现实当中早就出现了原型。 九位人道绝巅的存在,都曾惊才绝艳,冠盖古今,也都曾拥有巨大功绩,可最后却还是走到了末路尽头,这让人扼腕长叹,心生悲凉。 而人总是有一种奇怪的心里,总是喜欢思考事情的同时,往自己有利的方面考虑。 瑞尔这才明白,原来辛西娅一眼便看出了那些攻击是冲着艾伦去的,只是由于来不及使用太高等的防御魔法,只好挡在了那条尾巴的攻击路径上……拖着她已经疲惫之极的身体。 看着两个高出自己两倍多的魔王,朗宇郁闷了:怎么!你们也看中了我的宝贝。 明远大师能容许她把牌位搁在这里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总不能还让人家包打扫吧?灰尘而已,擦擦就行了,她觉得陆老爷子也不会介意的。 龙青尘随手搬了一张凳子,坐在门口的中间,说得平淡,却不容置疑。 他这话是真出自真心,已经三年了,陆长遥要是真想做什么,早就做了,何必等到现在。 有些话,青鹿镇镇长没有挑明出来,那就是他在暗示着对方,应该增加给他的价码了。 罗通哭笑不得,在他不住的安慰下,工匠这才战战兢兢的给它套上了缰绳、高桥马鞍,并且装上了马蹄铁!初次装上马蹄铁,马儿似乎有些不适应,四蹄不住的蹬地。 众人只听得眉目抖动、毛骨悚然,松赞干布已是如此逆天,竟还有这么厉害的人辅佐,这吐蕃也未免太惊人了吧。 几个侍卫面面相觑,彼此用眼神厮杀了会儿,最后还是其中一个被同伴挤了出来。 同时,陈东也想到了之前和室友塞西尔谈的事情,不知道去看完首映之后,还有没有时间去参加他姐姐的生日。 “不是,这其实是抄蝙蝠侠的话,我只是因地制宜了一下。”陈东可不觉得尴尬,反而觉得自己的梗用的妙不可言。 古人重名,杀兄弑弟是千万年洗不掉的恶名,是李世民心中的一根毒刺,以前他没办法拔除,现在有李元吉这黑锅来扛,他就可以“逍遥德外”了。 邓布利多教授看着哈利渐渐松开的眉头,他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他的说教,看起来成功了,虽然是利用了罗恩的特殊家庭情况。 说话间李钦三人感到一股莫名的疏离感消失,军帐之中旋即响起了外面的声音。 不过,强尼拖着科洛兹向后退了接近十秒钟,依旧还没有听见火箭弹爆炸的声音,他不由得产生了一股疑惑,对方为什么没有攻击? 拳拳到肉的攻击令冯雪心头的那一股怒气发泄了出来,看着不断吐血的一方,冯雪没来由的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万一到时候费力挖出来,结果只是两只耗子,或者别的什么,那岂不是连累了更多人? 保安一听,也愣住了,用手指指许峰的爸妈背的包裹,许峰看到,除了几个很旧的袋子以外,还有一个网格袋,网格袋里装着捡来的矿泉水瓶。 新近加入的李靖被李钦安排到参军部去了。李钦有意让他在参军部先熟悉一下自己领地内的种种,在对他进行进一步的安排。 “不至于吧,你老丈人对你不怎么样呀,就因为你吸毒就将你赶出家门了?你的夫人同意吗?”金西梅听到朱大牛说是因为他抽大烟被赶出家门,不禁有些狐疑地说道。 虽然他并没有打到人,但是枪声还是被打响了,而这枪声一响,就很可能惊动帝国皇室侍卫统领杜村率领的机甲步兵大部队。 “投资人都是这样,习惯就好!对了,广告短片已经拍摄好了,并且把录影带也寄了过来,你要不要过来观看一下,提出修改意见?”田帅说。 埃里克那家伙的智商真的是堪忧,顺便加上受他的影响,导致查尔斯的智商也下降了几十个百分点。 就给了她一个孩子,给了她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让她好好地活着。 “各位,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来上学的。”顶级特工的娜塔莎有些无奈的对着包围她的人潮说道。 其实真的算起来,黑曼巴的身材跟蝰蛇完全是不相伯仲来的,可是黑的哪有白的好看? 第155章 穷途末路 王建国大步流星跨进包围圈。 硬底警靴踩在煤渣地上咯吱作响。 他没理会蹲了一地的林场保卫干事。 目光越过人群,径直锁定在高建军脸上。 这道目光刮在身上,就像是用带齿的锯条在来回拉扯。 高建军觉得后背渗出了一层白毛汗。 他松开了美国队长的手,但是也没有离开,而是将双手对准了前方的齐塔瑞人大军。 蓝总不愿意再投入,业务部门原来的坑已经有人占了我闲在那里,所以只好找到娄总跳槽过来。 走在路上的时候,因为三人出众的颜值,没少被路人议论,可谓是一路走一路看。 “他叫邓飞,也是咱们社团的,不过也不怎么来社团活动,家里挺有钱的。”于慧说道。 但没有甘愿落于后的,更没有哪个家族,想要在这次时代的浪潮中,成为被拍在沙滩上的那个。 三族妖魔,在这一刻,全都是忍不住的灵魂一颤,猩红的眸子,光华闪烁。 他修炼魔佛金身,虽然可以从黑暗中汲取力量,但是仅凭一门神通吸收的速度,无法供应佛门五神通同时运转。 “其中一个叶星回,就是江遇,对不对?!”叶星纯将声音提高,充满了愤怒和不安。 这些内帑还是万历皇帝派太监到各处征收矿税,二十多年的时间里积攒下来的。 听他这么说,孙瑶一下怔住了。想不到“兰花儿”还有这么细腻的一面!“对,我去不合适。”她喃喃地自语。 “既然如此,刚才老朽怠慢了,各位请入座吧,我龙族的龙王战还未曾结束,各位可一同观看。”紫钰龙尊说道。 “瘦弱”这个词是从来都不会和陈君翔这个可以轻易在反冲力的情况下把自己的胳膊都打断的怪力怪物放在一起的。 地面,轰隆隆之声不绝。巨大的裂缝蛛网一样蔓延,破碎,向前延伸。无数建筑坍塌,溅起漫天尘埃。 见到四人都以一种惊讶的目光看着自己,王聪明咬牙切齿的说道。 借着昏暗的灯光,宁昊居然看到自己的妈妈和妹妹直接冲了进来,然后狂风脚步踉跄地撞进来,在地上打了几个滚。 但这细密几乎看不到缝的蛛丝,就那么直接被蝴蝶的身躯洞穿,而蝴蝶也消失在大缸之中。 只是在佣兵队伍里待了不到一个月,陆霜就感觉到了地狱一样的生活,让人欺凌打骂的滋味真的很痛苦,想想自己以前对景川的时候,陆明又狠狠的给了自己一拳。 夏凡的心陡然提到嗓子眼,这人或许就是她苦苦寻觅的救命恩人。 局长怎么可能让他得逞,抬手又是一拳,拳身顿时银光乍现,挟裹着风雷之声,隐约犹如雷霆降临,重重地轰向那道风刃。 “哼,你分明就是在诬陷我,你明明知道我左臂有伤,是我修为薄弱之时留下的,根本无法去除,因此你就以此为借口,想要诬陷我。”马昆继续抵赖道。 孟渊受了重创。即便是侥幸能活下來。也暂时沒法兴风作‘浪’了。 大王!我白狼出生在西牛贺洲的白狼谷,修炼有成后就一直跟随狮虎妖圣,数百年为了狮虎妖圣出死入死。 “你先好好休息。不急。现在最要紧的是你的身体还很虚弱。需要静养。”洛昀替她掖好被子。然后帮忙扶她躺下。她们之间。终于又和曾经一样了。沒有了仙魔两界的恩怨在中间阻隔。那层隔阂。似乎浅得不能再浅了。 第156章 尘埃落定 王建国手里的黑色硬皮本子,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扎眼。 高建军原本梗着的脖子,一点点僵住了。 他两只眼睛盯着那个塑料封皮,眼底的血丝全逼了出来。 那是孙德发藏在老家的底账。 是红石林场这几年所有见不得光的地下交易汇总。 高建军脑门上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子。 “神话传说中的夜明珠虽然做不得数,但在历史上的确是有夜明珠存在的。”秦凡耐心的跟王梦琪解释道。 再怎么说,如果和黑玫瑰翻云覆雨的话,必须是全力以赴,激情澎湃的。 “我……能否再请一天假?”秦力下了决心,准备带黑玫瑰去威克斯战区一趟。 听到他的话,吉森有些疑惑起来,现在双方属于对立关系,给对方送什么大礼? “李先生,从阿乐的话中我已经大概猜到你要做什么,不过作为警务人员,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你这是犯法行为。”乐少出去后,王凯在李永乐对面的办公椅坐下,看着他说道。 突然李永乐的舌头被对方牙齿狠狠的咬住,李永乐瞪大了眼睛看着身下那双睁开的大眼,眼中闪烁着得意慧杰的光芒。 “那行,既然如此,我们就一起进去吧。”陈锋倒是没有多想的。 然而在中国由于鼻烟的衰落和鼻烟壶数量众多,鼻烟壶这种手工艺品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引起收藏爱好者的重视。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突然朝秦凡和王梦琪这边走了过来。 听到对方的话,李永乐心中疑惑起来,现在这个叫做张铁林的,不先调查事情经过以及抓捕犯人,居然邀请他回警局? 袁秋华说:昨日我去做孕检,医生查出我贫血哩,说是营养不良造成的。 二人回过头来,“只是通过感知元气来‘看’啦,奥兹平不也是这样吗?”说着还摆个头示意了一下。 袁秋华说:捧场嘛,造势嘛,炒作也。至于最后会不会拍,没人管。 李宗仁知道,李易锋的笑容包含了几个意思,一个就是如果能劝说动蒋光头的话,那就一切万事大吉,你好我好大家好;如果没用的话,那特战队绝对要动手了。 “打!”一声暴喝,大量密集的子弹就扑了过来,但是没有声音,只有火光和国民党士兵惨叫的声音。 在这里的倭军留下2个联队的兵力封锁了城门,同时在城内各处都开始驻兵,准备屠杀百姓。 她唯一的缺点就是吃装备,有了装备的刀妹英雄联盟当中最可怕的刺客型战士,更关键的是在出到振奋蓝盾这些肉装之后她还非常的肉,完全可以充当队伍的2T。 “昂昂昂……”忽的一阵驴叫声从不远处传来,是金驴!从凄厉的声音来看,这老驴处境应该非常艰险。 李易锋到达这里后,先去见了警卫师师长肖军。因为他们要通过这里的话,没有警卫师的帮助难度非常大,毕竟国民党不间断的巡逻可不是开玩笑的,如果哪个环节一旦发生了意外的话,那这次的行动就彻底失败了。 月璃挠挠头,点击脚尖,捧起他的俊脸,在他的薄唇上烙下轻轻一吻。 秦世锦抬头望向那片天空,难得的,冬日里的天空,竟然会这样的湛蓝。 “你!”见清婉如此对自己说道,那太监也有些不平,自己和她本就是平等,不过因为计划的原因,才办成太监。 第157章 交锋余波 李爱国站在风口里大口喘着粗气,死死捏着那沓按满红手印的证明材料。 坐在后排的两个林场老干部,此时把脖子死死缩在军大衣里。 而我说过不止一次,梦缘曼就是来找你的,你躲不开的,就是如字面意思,她其实至少从十多年前就已经慢慢的被影响了。 其实,于进国知道自己所学的东西并不是不能赚钱,这社会上相信玄学风水的还是很多的,特别是那些高官巨商,但是一直以来他却没有遇到这样的一些人。 好似在揭开宣绍掩藏在内心深处的伤疤,好似在窥视他伤疤底下血肉模糊的过去。 “吃,我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怎么能不吃,你都不知道在医院里我吃的都是什么……”,乔宋大口大口的吃着东西,眼泪簌簌的落下来,引得一桌子人都看着她笑。 李玉彩被说的不由的也紧张起来。可是她还是顺利的打开了办公室的门,什么都没问。办公室的灯是开着的,赵子弦面对着窗户席地盘腿而坐,背对着门,看到脸只看到一个后背。一个如筛糠般颤抖着的后背。 去年上半年的内陆之行,有幸与他一唔。老人家话不多,按照他的自嘲就是藏拙,他更喜欢询问国外经济发展的现状,甚至征询自己多个行业的发展趋势。 所以莫家功法无心一直觉得不对劲,空气中突然没征兆的出来一堆水,一开始无心还以为是投影或者水元素什么的,但现在觉得真的有点像天地的水,简直就像凭空变出来的。 赵子弦礼貌性地点点头,“有劳带路,谢谢。”摸不清宋学莲有没有认出自己,不敢贸然走在前面,把后背的破绽留给对方。 “苏政委,我、我也是没办法,这命令是上面下的,我怎么敢违抗。您看,我一得到命令不就找人给您通风报信了,我哪有那胆子和苏家做对。”,沈翔一看这阵仗,吓得差点瘫软在地,身体哆嗦的跟骰子似的。 在座的所有人包括南宫老头在内,都对夏浩然是出自内心深处的感激和恭敬。因为他们十分清楚,像他们这种古武世家,能出现一个先天境界的大修士意味着什么。 “当然了!我想没有一个男人不喜欢的吧。”柳婉柔点了点头道。 纵然十分排斥这个霸道男人,可是,送到眼前的这张邪魅的脸庞不端详都不行。 月神目瞪口呆,倒不是说他浪或者菜,其实最主要的还是因为他很少打这种换线的套路。 “哎,怎么能说是陷阱呢?那可是对他有好处的事情!”夜魂也是大笑道。 血花突击队其余三位队员看着柳清溪,心里都是微微震惊。难怪琴心把自己的感情深深的隐藏起来了,眼前这位佳人确实是气质、外表都没挑剔的。 食堂走廊,王修刚从电竞社来到这里。正在和翟启涵说说笑笑间,连续两个喷嚏打破这了一切。 段锦容的话是如此地大逆不道,似乎是因为胜利在望的原因,让段锦容完全沒有再伪装自己的心思了,甚至将压抑在心中二十多年的疯狂也毫不掩饰地展现了出來。 第158章 猛龙过江 夏初的日头已经有了几分毒辣。 县城红星招待所二楼最靠里的那个房间,窗户却用几层旧报纸糊得严严实实。 外头的闷热混着屋里刺鼻的烟味,把这十来平米的空间搅得像个蒸笼。 轻而易举地拿下了大同城,洪承畴笑容满面的进入了大同城,他和袁崇焕进行了汇合。 赵青那样低声嘀咕了一句,身后的众人却也没听清楚,只是眼看着楚军就这么列阵在城外,既不攻城也不退兵,让他们有些不明所以。 “你的意思是,杀光这些人,就能够去杀赵青了?”吕布两眼一眯,目光终于是从远方撤了下来,然后又是望向了关外那已经开始与凉州军交锋的盟军。 无人机飞向交火区域,只看到几名身穿迷彩服的军人在一边射击一边向后撤,他们的对手在浓雾中若隐若现,但他们的衣服和武器都分明地告诉他们,那是之前被派到前线去的侦察兵。 秦伟试探着下来走了几步,他感觉脚上的伤势已经完全无碍了,走路再也不用一瘸一拐了。 说完,曹仁、曹洪二人便是直接扭头往后面走去,显然是去执行曹操布置下来的任务了。 猛烈的巨浪都在翻滚起来,拳印的威力,更加是势不可挡,就这样狠狠的坠落下来。 只是,关于打不过就逃这一点,叶轩虽然这么教黎坤,可叶轩却明白,如果是自己的话,或许同样做不到。 “为了表示王姐你的诚意,你得用自己行动来告诉我,我哪里行,哪里不行,这样我才好改正。”华新一本正经的凝视着王荔枝。 神断山脉的平均海拔要远低于莱格缇米斯和荒芜之地中间的天脊山脉,和直冲云霄的天谴山脉更是没法相比。 一个网络游戏而已,变成价值百亿的产业,这,一般人估计打死也不信。 他们发现神兽可以增强人类的体质之后,他们怎么还可能谈定的了。 张雨欣毕竟是开餐厅的,对于顶级食材都有所了解,即使她以前的餐厅达不到使用松露的水平,可是她依旧对松露有所研究,并且还亲自吃过和见过。 在场的人齐齐向着周围闪躲而去,避开了长枪的袭击。但是,木枪落地之后,无数的光芒从木枪的落地点向着四周蔓延开来,不过几个呼吸之间的功夫就勾连到一起,化为了一个巨大的光阵。 太子赵桓、高俅等人勉强的随声附和,他们不敢有违圣意,要是真的再触怒龙颜,就算是太子只怕也得贬为庶民,不死也得什么都没有。直到此时,太子等人才明白宋徽宗一直隐忍不发,便是少了一个借口。 叶南严正以待的看着悬崖,虽然现在悬崖底部还没任何异动,可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不过,他们是走不了,趁这个间歇唐锋布下了杀阵,只要他们一触碰,阵法就足以碾碎他们。 轻轻给唐嫣盖上被子,李昊穿好衣服就走了出来,他感觉到门口有人在那边站着,已经很久了。 最近时间非常紧迫,距离拜年祭也只剩下不足一个月的功夫,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洗涤大众心灵的,就只剩下galga了,再加上现在是冬天,那么就选择那部作品好了。 第159章 黄道吉日 今天是黄道吉日,宜开市,宜纳财。 秀山实业翻修一新的大铁门上,挂满了喜庆的红绸。 门口两边,两挂足有万响的大地红鞭炮码放得像两座红色的小山,光是看着就让人耳朵里嗡嗡作响。 迅速稳定了心神,掏出纸巾擦干净鼻血,咳了两声缓解当时的尴尬气氛。 寒风笑,全服第一的暗羽加入剑辰,剑辰的实力也会势必会大增。 还有阵阵阴风在风源处一个劲的吹,吹的我心烦,但是没办法,即使是烦,那也要硬着头皮往里走,不经历风雨,哪能见彩虹。 如果之前还对红瞳有一丝怀疑,经过死冥妖精的事,她对他完全放心了,红瞳他是真的依恋她。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尘子心虚了一下,猛地朝脑后看去,应该是三爷的人。与此同时他也迅速将坠子收回,并不想让旁人发现这条坠子的存在。 因为若是强攻,就算成功吞噬了九尾猫妖一族,龙谷自身必然损失惨重。这自然是龙谷上层所不愿意见到的。但是九尾猫妖的地盘正好挡在了龙谷前进吞噬其余种族的路上,不搞定九尾猫妖一族便不能向前扩张了。 三人还在食堂用餐的时候,老二吃了半碗多的饭菜就说吃不下了,这会儿又想吃了,哪儿有那么便宜的事儿呢? 萧老爷子知道孙子这打的是什么主意后,心里倒是挺乐意见到的,也愿意配合他,而为了自个儿孙子能博得那丫头好感,还特意把一些后辈都给请了过来,阵容强大到如上回许滢滢生日趴般。 这样,一连两三天,大家就没有看到那个男的来宿舍了。因此,田甜由衷的感到高兴。 孟启一听这道袍男子居然看清了自己的修为,不由得大惊,而且自己修为明显比他高,但是他却不以为意,难道是扮猪吃老虎?想到这里,孟启的冷汗不由得直流而下。 气愤的他,伸手便向旁边的一株红树轰击过去,但出手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体内的幻灵值不能在继续浪费了。 时间看起来应该是一个有些阴沉的下午,头顶的太阳是无力的白色,山谷里的空气湿气应该也很大、温度很凉,在地面的黄沙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如是无奈的想着,齐木摇摇头,瞬间移动,凭空消失在二人面前,引起一片惊呼。 土著人一面惊惶不安,一面防备惨剧再次发生,不敢有任何轻举妄动,却不知危机再一次地降临。 只不过,这些人居然都想着要跟着西尾锦,莫非是真的打算将他吃掉? “舍长,你…”一飞看着张巫居然直接喝了也不怕中毒,而且张巫居然喝酒了,他以前可是滴酒不沾的。 向晚在说到最后带了颤音,身体有轻微的颤抖。这些事显然是瞒着陆续的,否则他不会直到胡杨林那刻才得知韩建成是陷害他父亲的罪魁祸首。 直觉是不可能,可他这话说得莫名之极,总不至于,还是对花蜘蛛说的吧? 厉云泽身体有些难受起来,可是,他也知道,如今不适合更进一步。 萧菁站直身体,缓慢的脱下自己的外套,转过身,背朝着高高在上的太夫人。 所以说,钟夫人以为钟老爷是不敢管的,所以才越发放纵的和嚣张的。 王明宇点点头,回避了钦慕的眼神,当然是因为感觉到了钦慕的拒绝。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自己怎么亲都亲不够她,他没有看见,自己此时的眼神有多温柔。 但是在得道成仙的那一刻,因为她的心魔,还因为她做过的那些事情,导致木神没有上天界,直接被贬去下界轮回赎罪。 听闻,妖娆也无法反驳,因为这利弊她自己也想到了,可是儿子有危险,她岂能坐视不理,任何一个母亲都不会这么做的。孩子是母亲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哪怕是牺牲自己也要保护他们的安全。 可,如今这烂摊子丢到他面前,他除了无语凝噎,为今之计,只想也夹着尾巴迅速逃走。 白玉龘发现,这些要进入水域城的人,皆是一副兴奋的摸样,似乎这城内,满地都是黄金等着他们去捡一般。 任远道与花莲辞别了东华帝君,腾云驾雾来到了青凤山,在一颗巨树之下,找到了白泽。 “那你把这个男人带回家是什么意思?”念蕊挑了一下眉头,刻薄地问道。 面对着暴走的鱼裳,便是水剑心,也不敢掉以轻心,因为就在刚才,水剑心便看出了些什么来,看待的目光里,不敢再如从前一般。 短短一会儿工夫,叫我无敌已经生出了一股一定要留下不是荸荠的念头。 “你傻笑什么?口水都流出来了,你还没嫁呢!”林紫酸溜溜的道,他怎么就没见过自家妹妹对自己笑的这么温柔,所以说,拐走妹妹的家伙真的不能忍。 “什、么!”震惊,极度震惊,林浩天万万没想到云天狼的实力恐怖到如此程度;他居然不是云天狼的一招之敌了。 狂轰乱炸?卢雷如今不是做不到,只是他一旦这样做了,那么也便将会面临着愿力枯竭的问题,以及,惊动很多的愿兽。 所以在所有的职业里,法师最不想碰到的,大概就是近了身的奶妈了。 而林鱼回到房间之后,发现自己怎么样都联系不上刚刚还在和自己说话的那个梦魇了,她静下心来想了一圈,终于想到了之前自己脖子上刺痛的那一瞬间,看来是红云搞的鬼。 [世界]红烧肉:今晚九点零九分,欢迎大家到鹊桥仙境参加我和不是荸荠的婚礼,到场的都是朋友,镜花水月除外。 “玲珑师姐,想不到我们几个能同时出现在这里。”萧雅当先开口,笑着说道。 一把长笛出现在他的手中,努努带着威朗普跟上了再不斩的步伐。 否则,以他现在元神的强度,叶远便是手段再强,也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甚至,到尽头时那几排尸体就剩下一具发黑的骷髅骨头了。其皮肉精血好像全给马裂花吸收干净了。叶君天伸指头轻轻一戳,一根大腿骨立即碎成了粉沫。 第160章 厂内福利 雷动脸上没有半点意外,他慢条斯理地吸完最后一口烟。 嘴角反而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没机会?不,这恰恰是咱们最好的机会。” 陈皮一愣:“老大,你啥意思?条子都堵门口了,还机会?” “蠢货。” 雷动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等你呀——”老板娘说这话的时候眼光流转,笑意迎面,仿佛脸上都流动着什么。 “是的少爷,您是打算……”拉达斯这次没能及时猜到他家少爷的心思。 吕震屏息凝神,满脸期待地望着冉斯年;瞿子冲这种事情经历得多了,已经习以为常,神态稀松平常;范骁则是跟吕震一样,等着看年度大戏一样紧张兴奋。 一直到老板娘离开,我心中还是在琢磨着这件事,只是有尸狗他们就住在隔壁,我自然不能多说什么,也只能带着这个疑惑,开始和尸狗准备进入阴间。 可是,原著中,唐心怡真正以燕尾蝶的身份去卧底,不是去解决生化武器危机的吗?而且,就在那次危机中,唐心怡变成了植物人。 这就是何振中一直等待的机会,围城的老毛子军队数量不少,这么撤退,调头去围剿的部队,势必会出现一丝混乱的。 何振中的声音充满了一种铁马金戈的味道,将军人的那种保家卫国,开疆辟土的雄心壮志表现的淋漓尽致。 长公主是听说蒋依依到了大厅才急急脚的出来了,不然的话恐怕她会晾莲心更久。 “我有个屁事,姥姥的,回去你要请我大吃几顿才行,要不然你包我们一个月的生活费也行。”没好气的啐了一口,真是见色忘义的家伙。 跟赵国忠告别后,瞿子冲跟冉斯年直接开车进了师范大学的校区。 没错,林溪就是打算换车。把刚刚开的那辆轿车,换成自己的跑车。在性能和速度上碾压后面的那些‘安保人员’,除非他们能一路上监视着自己,不然的话,后知后觉的来追捕,肯定连车尾灯都看不见了。 尤其对方毕竟是中级神王,攻击力强横无边,即使是大狱魔象都不能完全无视,不过,对方也不能压倒性的碾压金刚巨神。 既然不给,那徐贤就只有一个办法了,直接动手抢夺,伸出细长的手臂,迅速的往林承宰的手机抓去,只可惜,林承宰早就猜到了徐贤会这样,一下就躲开了,徐贤扑了个空。 看着这让自己期待了许多个日夜的身影突然的出现在自己的跟前,林溪在激动之间,脑袋里的本能反应却依旧是在为对方着想着。想起的,并不是自己的怨念和一丝丝委屈,而是对方的工作,对方的疲倦,还有对方的梦想。 “这不是废话吗?如果不是因为他,我会受到这样的无视吗?见色忘友,说的就是泰妍你现在这样。”sunny很是鄙视和不满的看向金泰妍,然后把罪证直接的摆到了她的跟前,一脸的愤怒。 公子哥上前一把揪起男子的黑发,大声喝道:“妈的,老子好心好意的招待你,给你穿最好的,吃最好的,如此宠着你,你竟然这么不识抬举,我看你真的是活腻歪了”。说完,又一把将男子的头重重的摔在地上。 随着事情越发的清晰,慕容倾冉血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诡异,果然与她所想的有些相像,这大约也是哈撒其族至今没有动静的原因之一。 这两兄弟是出了名的见财眼开,所以凯奥斯从他们的话语中就断定,他俩一定又贪财了。 这一抓之下,依靠着瞬移能力来去无踪的红魔鬼那里还有往日那神出鬼没的威风。蛋碎之下,红魔鬼瞬间失去抵抗力,惨叫着好像沸水煮过的大虾,卷曲着倒在地上。 泰妍很美,尤其是为了林承宰这货,精心打扮之后,就更美了,每一张拍的都跟画一样的唯美,这几百张照片,每一张帕尼都都很喜欢,要从里面挑出个五十张出来,这还真有点为难她了。 “是,儿臣谨遵母后教诲。”五公主不敢反驳,不过她也知道皇后既然这么说,那寿礼的事情也算是揭过去的。 他绝然不信魔神殿的魔皇会让他活着,就算是为了得到他的几件神器,魔族强者们也必定会果断杀掉他。 接过玉牌,他的身躯微微一震……玉牌之中,传来了赤蹄王的声音。 血脉纯度高的,能够暂时变成成真正的妖魔。而汉墨杀死的这只半妖魔,并不是妖魔的直系后代,而是半妖魔的后代。所以他只能够将双手完全转化为妖魔形态,而身体只能保持那种半人半妖魔的畸形状态。 掌柜转头便也看到堵在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好好戏的众人,头疼不已。 丝毫不恋战的孤独凡让大力黑猩猩很是郁闷,一人一兽的速度差不多,导致了谁也打不到谁,前提是孤独凡不攻击的情况下,不然就是互殴的状态。 知府陈永廉是看得见,又吃不到,早就对这一万斤的龙牙米日思夜想了。 红珊才终于松开了慕宏斌的嘴巴,只是移开的那只脚却也是换了一个地方踩。 “二毛,大哥说的没错,跟着大哥就对了,不要再问东问西了,早点睡,省得你早上赶路又没精神。”另一个一直安静的人开口说道。 巨大铠甲虽然十分厉害,但是体型太过庞大了,足足有五米多高,虽然内部有一股奇异力量,穿戴起来并没有半点的不适,但是行动起来也很不方便,就放在吞噬空间里了,今后肯定有用到的地方。 他看到这个房间里,李子墨和那个补课的英语老师的结婚照,又看到了她的黑白照片,突然意识到什么了!他,难道不是复仇的吗? 好在天使之翼只需要灵石驱动,一天时间,炎鸣利用丹药,已经恢复到巅峰状态。 毕竟,那方世界,即便是最强大的中州大宗门,能从几个万人的大城里面挑人,就已经是极限了。 所以,对于缥缈仙尊这位号称当世最精通灵魂之道的人,妖族向来是抱有最大的忌惮。 这边干脆利落,红方塔下更是干脆利落,姜博可以说是众望所归。 第161章 危机来临 三天后,厂子已经走上了正轨。 这几日陆青山都不在厂子中。 高副场长倒台牵扯出林场许多事情,他一直在林场忙碌。 直到今日才有空回来,在厂子中指导林秀兰一些问题。 恰在此时,陆老爷子背着手,嘴里叼着那杆用了几十年的老旱烟袋。 订婚当天晚上,甄林静还是回家居住的,不过当天晚上,甄林静就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晏长澜在叶殊推辞时便有意说话,而等叶殊言及这些,却安静下来。 周泰望见东莱王刘辨渴求的望着自已,心中也是好一阵的激动。正要一口答应下来,却又想到了自已的盗贼出身来。东莱王会与何国相那般不计较自已的出身么? 司啸要的是季景西的命,他在哪,司啸便会在哪,只要他在,某种程度上对司啸便是一种牵制。 而此时此刻,白貂皇的眼睛已经化为了血红,充满了魔力与嗜血。 抬头看向节目组,要说实际上来山村拍这种节目,应该是随身带一些防蚊虫的药物还有伤药的。 这玉尺便是他此次闭关的得意之作,在他所有炼制而出的下品法宝中也属最佳,拿它出来,想必那些原本推诿不肯多出力的势力,也该多给他点面子了。 果然,近些的元婴老祖有听见的,有些也已寻到了一二,有些则是感慨一声这两人运道不错,更多的动作却是无有的。 于是姜家大房两位千金各有千秋,至少在容貌上不分伯仲,便成了深入人心的事实。 秦墨墨说着轻手轻脚踅摸到涂镇山跟前,把自己丰满的胸部贴在涂镇山头上摩擦。 宁家的太上长老以及何家的太上长老也同时出动,两家联手,霎时间苍穹之上雷电轰鸣,整片天空都成为了一片雷电的海洋。 有些长剑被他打落在了地上,有些改变了方向,还有一些刺进了睿帝的身体里,虽然流了血,但对睿帝却没有致命的伤害。 “现在在苏御澈房间里的,不是真正的顾安星,真正的顾安星已经失踪了。”苏御承把真相告诉了绵绵,因为害怕她再去找那个冒牌货,发生危险。 楚伍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他看了一眼恶汉身后那些人,都是身强体壮的,而自己这边都是细胳膊细腿的,要是打起来完全会被吊打。 从生物学角度讲,生物机体都是地球上的物质所构成的;生物来自祖先辈遗传信息的活动,生物的生存都是机体与环境互动的信息活动。 她是和霍玉娇之间有矛盾,和霍大将军之间也有过节。但是现在不一样,那么多条人命呢!就算要死,也不能是因为她,不然她死后会下地狱的,更何况这是他之前找霍思羽帮忙的时候就已经打算要承诺霍府的。 银子兴奋不已地蹲在地上,深深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想看清通气口的方位,但四周一抹黑,她什么也看不到。 “你是叫上官弈是吧?很好,这次回去之后,我就向我师父禀明情况,让他到你们上官家去,替我讨回公道!”陆大师弟子完全不把上官弈放在眼里。 “而且,我们是从进去的路出来的,但出口却不是我们当初进去的入口,十万大山距离天龙古城只有二三十万里,只是我们出来之后,距离天龙古城起码有八十万里。”叶辰再次说道。 能讲出这番道理的人,一定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看来,不与之为敌,他是做对了。 正行进间,突然隐约听到道道怒喝声传来,袁亮首先面色一变,前进的脚步便是一缓。 孟芙蓉和宋雅竹这对好得不能再好的好朋友,此时此刻,都明白了这个道理。 她忽然觉得,即便此时如此奔波,她却也依旧欠着他的;即便她真的能请君紫夜将他救活,她也依旧还不清。 他长袖一挥,去拂拭脸上的黑灰,可袖子已经被烧光,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桩子,便用手背擦拭了一下,黑乎乎的脸上顿时露出一片白色。 锦葵回头,看到一望无际的富饶平原,青草已经发芽,春天已经到来,可是,古蜀国,已经彻底成了一片虚无。 殷时修见她转过身,忙跑到双双和煌煌跟前,从双双手里把那一盒已经拆的不成样儿的“成热用品”给拿过来。 “首领,您说他能躲过太史慈的神箭么?”羌渠身边部将面露苦笑询问了羌渠一声。称呼对手为神箭,可见这将领对太史慈手中弓箭敬畏到了何种地步。 而接下来孔老的回答也立即证明了这一点。他猜的果然一点没错。 我点点头,立即安排老三回去准备银两,而我则和赫连树去皇宫。 至于绑架了别人然后威逼政府释放被关押的人员则完全没有,中国政府的强势人人皆知,根本没有人想过采取这种方式。这种方式的政治土壤只在局势混乱的中东、非洲才有可能。 不明真相的围观者看戏不怕台高,看热闹,搅混水,唯恐天下不乱,一通转发,“一把烂鱼叉”的网络声誉一落千丈,不少粉丝纷纷倒戈,大骂“一把烂鱼叉”见利忘义,欺骗民众,丧尽天良为黑心企业洗地。 范无病其实也考虑过这事儿了,因为他自己手上有娱乐公司,在艺人资源上联系起来比较方便,而对于内地和海外的明星们而言,央视舞台对于他们的吸引力还是非常大的,并不用发愁找不到人来参加这个栏目。 从潜艇下来上岸后,刘正邦等高级将领和郭拙诚一起到了海军基地招待所休息。 上班一天,伊海涛就发现了楚天舒还有认真细致的一面,非常注重细节。 刘承估踌躇满志,他坐在御座上,双手无意识地抚摸着牙床扶手。似乎已经看到自己离真正君临天下号令四方的日子不远了。受到的激励的将校,纷纷四处。 第162章 血色穿云箭 李二牛卯足了劲,手里的锄头刚破开一层湿润的泥土,还没来得及翻出第二下。 后脑勺猛地一凉。 一个冰冷、坚硬的金属圆管,带着一股子呛人又陌生的火药味,死死顶住了他的头皮。 这天气越来越凉了,白天还不觉得有什么,但是晚上不注意,还真的就会感觉一丝丝凉意,侵入身体。 一旦龙俊选择了杨媚,并且,和她彻底地确立了关系之后,那么,龙俊必定会一心一意地对她好。 短短五分钟时间,刚刚还一片严肃场景的酒店,这一刻,却变得安静无比。 我看着桌上还剩下大半的饭菜,又瞄了瞄洗手间里面正在洗澡的童望君,叹了口气,将饭菜收拾了放进冰箱,又洗好了碗,坐在沙发上面发着呆。 这舟春没有去参加九玄盛会,若是参加了九玄盛会,看到秦风…就断然不会是现在这般淡然。 “行,她什么时候放假,我过去接她。”高中因为高考,暑假放的早,别的学校就没有这么早了,陈珂这会才放暑假。 慧静抬眼望去,当看到虚空大师之后,他神情一愣,接着浑身一颤。 在这种情况下,收拢有天赋的孩童,然后进行培养,自然就是最好的方法之一。 果然,唐尧话音刚落,齐玉龙就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对着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你说呢,我被你推倒,还能干嘛呢?”龙俊脸上的笑容,越发的浓烈。 赵莉站在盛世的身边,听着盛家的人对自己关心的话,面上挂着标准的礼貌笑容,一一回应着。 夏丽媛其实目的只在羞辱赫连和雅,但当她自以为自己做到了的时候,对方那云清风淡的神色却让她顿觉自己好像是在自说自唱,旁人根本无动于衷,反倒把将来进宫后还要多将就的安公公给得罪了。 “没,没有……”他还是那么的细心,她所有的情绪在他的面前都是透明的,哪怕只是轻轻的皱眉,他都可以发现。 季子璃侧身而立,今日她让青衣给秦素烟送去一封信说是太子的朋友约她出来见一面,一方面想要看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毕竟她可说过要给花蝴蝶把关的。 长长的发丝夹带着飘落的飞花不时掠过他的妖孽绝美的脸颊,罕见的紫色眼眸像被阳光照射的湖面一样泛着金色的光泽,眼底深处闪动着桀傲不驯的神色,浑身上下散发着的与生俱来的尊贵气质。 “你心情好的时候,灵子流会变得很耀眼,和眼瞳一样,发出彩‘色’的光,难道你没发现么?”苏珊的视野转向前方。 “我——”清芳迟疑着,要她去和亲的事情毕竟尚未公布,与和雅说也只能是悄悄话,但此时香菱在场,她便不好说了。 “出来吧。你没胜算的,我们知道你的能力,所以都做了防范了。”黑蛇众啧啧笑着。甚是得意。 锦洋突然间,脸上的表情变得很是烦躁,他想也没有想的就抬起手,落了车窗。 在农历十二月十五,xx中学百年校庆,给所有再次学校上过学的学生都发了邮件通知。 白如霜看了王杰最后一眼,脑袋微摇慢慢闭上了双眼,王杰大声吼道;“不要如霜姑娘,”因为从哪最后一眼之中王杰看到了白如霜抱着必死的决心。 第163章 阎王进山 “咻——啪!” 西边老鸦沟那片深山老林的上空,那道撕心裂肺的厉啸声还没散干净。 一团跟人血一样通红、浓得化不开的烟雾,就在铅灰色的天际上,轰然炸成了一朵妖艳的蘑菇云! 这些烈狱魔都是近战单位,人手一把红色长柄大镰刀,每次劈砍时都伴随着爆裂的火花。 唐慕瑶被压在床头,脑袋被一双手紧紧地固定,鼻尖都是那人的侵略气息,几乎不让她有任何退路。 毕竟刚才那只蛇扑向她的时候,她吓的跌倒滚落,至于有没有被咬到,她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知道她上西南山脉的,只有傅天霁。结合那晚他怒而丢下她,十有八九,就是他。 粗暴的吻已经如此肆无忌惮,唐沐沐被狠咬了一口唇瓣,被迫张开唇缝。 叶星辰眉头微微皱起,如果想要知道这一切,恐怕只能去城主府一探究竟了。 谁没在青葱岁月里,幻想过有这样一个阳光帅气又温柔的白马王子。 “你与我之间差距,靠什么都无法弥补,我随意出手,就是你所无法对抗的!”白轻尘轻笑。 黄金大厦这边暂时等不到支援,毕竟不论是暗金军团还是调查局现在都完全腾不出手,接下来被攻破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唐沐沐又试着拽了拽手铐,固若金汤,那手铐应是定做的,在最里面有一层绒布,就为了防止使用的人被金属割伤。 关外的马贼提起宁非是又惧又恨,你若乖乖把东西给他,他也愿意放你一条生路。若是不愿破财,结果就是连命都得搭上,死在宁非手里的马贼不知凡几。 浩瀚大气,美轮美奂,云雾之中,仙气飘渺。即使离得远,然后气势依旧。 君非玉见她脸色有些黯然,便知道她又想到了容与,因为容与帮她找回味觉而自己丢失味觉的事情,他是知道的。 杭红袖连忙将头转过去,发现万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她身边了,而刚刚明明还离她有着不短的距离。 只是想起方才发生那一幕,仓九瑶到开始佩服仓问生培养出来的这些护卫。 他是努力的聪明的,他的一切都是凭借自己努力得来的,不是靠关系,结果却被孟妍全部揭穿,郑涛窘迫愤怒,哆嗦着嘴唇,却又不敢冲任何人发火。 那条鱼奋力挣扎,白法海差点没拉到水里去,所有的人都扑了上去,已经看到那条鱼的背影,这条鱼和刚才的鱼很相似,只是尺寸上大了许多,仅仅露出水面的鱼脊就有一米多长,大家不甘放弃,用力往上拉。 “有车,嫂子,要车我去打电话。”亮子迅速消失,给二人腾出空间。 正因为此,此事才更难办,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皇上不会贸然抓他们,想来这一次,他们是在劫难逃了。 “她跟老郑的关系,你知道的吧,老郑也给她留了一些保命的后手,这些她是不会告诉你的,但是我知道。”陈淼解释道。 这会儿有几个登徒子骑着摩托车从他身旁驶过,其中一个忽然从他手里抽走了他的手机。 一想起前年春节前夕,杜景琛居然要她去给薛婉道歉,她就觉得恶心。 可就是这样的盛琬柔才真正的让佟煜祁动心,想要用自己的一切来保护她。 第164章 恶鬼索命 老鸦沟的山梁子上,白茫茫的大雾浓得跟锅里滚开的稠米汤似的,几步开外就瞧不见人影。 “以后说话过过脑子!”清清用手指点了点李昊阳的额头,李昊阳挤眉弄眼的表示很疼。 或许,一直以来她在别人眼里的特别,都是那极致天赋空间,还有那每次任务1000点积分的递增。 从元家堡出发的船只,需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大弯河,才能进扖到海域。 “我的娘亲和师父略懂医术,可以请她们过来给公子诊治,我相信她们的医术。”清清的自信让夫人决定试试,毕竟现在只能司马当活马医了。 “和你没关系,”梁景锐将乔语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摩挲着乔语的发顶,“都是该死的幕后者!”梁景锐冷冷道。 全村的人都知道郑氏心里变态,不仅苛刻孩子的吃食,更会打孩子。 那大虫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跟刘怀东雷霆之力同色的暗金色甲壳之下,竟是传来了一股淡淡的焦糊气息。 张霄抓起馒头,开始往嘴里塞,此时离收音机近了,他终于听清里面播的什么。 在经过西边寺门时,那堆在地上数不清的狐狸和豹子的尸体让清清差点腿一软就坐下了,满地的血在充满着腥臭味的空气里慢慢凝结。 可是苏静的出现,让她第一次在‘爱情’面前有了所谓的危机感。 “陈天宇,如果你敢再往前一步我就引爆炸弹,带着你奶奶同归于尽。”蛇蝎晃了晃手中的遥控器,左手大拇指轻轻搭在遥控器的红色引爆按钮上。 别墅三楼,此时的孙庆行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房间里乱转。 所以,萧盈娣对他來说,好像并沒有那么讨厌,她其实是给了他希望。因为她的喜欢,因为她的执着纠缠,才会让太后恐慌,才会让人想起他这个皇子,才会封得王爵,娶到福晋。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陈天宇对着身后其他队员做了一个就地隐蔽的手势。其他人立即停止前进匐倒在地,身上的光学迷彩作战服让他们的身体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陆子谦没想到,他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傅容希竟然没责备他,还意外的给了他一个算得上温柔的吻。这样陆子谦受宠若惊,一颗心脏跳的激烈,胸膛里浓浓都是温情。 清月闻言时心念甫便一牵,一种百感交集的莫名情态搅涌上來。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是起了什么心绪,只是觉的心里悸动,微微痒痒的……她忙压住。 “让他歇一会。晚上也盯着点儿,要是他想不开闹个自杀自残,咱们也跟着受罪。”“5号”坐到了床铺的最外侧。 人从这里闯进去,是来人的本事,最多只能说是技不如人,若是被他们放进去,就是他们失职。 瑾煜也沒有逼问,这问題本就问的莫名其妙。他将怀抱收紧,与她紧密的相依相偎在一起。 冷宇听着他们叽里咕噜的对话,摸摸自己的鼻子,他竟然能听懂它们的对话了,仿佛那就是他的本能一样,那应该是黄金王的恩赐带来的,他现在继承了黄金王的能力和记忆。 第165章 交给我 山梁上,那条黑洞洞的微冲枪口,还在不知疲倦地往外喷吐着火舌。 这个妖灵刹,果然是很有来头嘛,连祖龙帝国岳家的人,都跑到妖灵刹来了。 虽然是在平行世界,所谓“晋升航空兵中将”,对龙云来说也是挺新奇的一件事。 成天乐微微一怔,他方才只是礼节性的恭维。没想到于飞还当真了。他更没有问于飞借钱的打算,而对方却主动诉起苦来。成天乐听了半天才明白,原来于飞还没有拿到绿卡、也就是在美的永久居留权。 “什么办法?”一听到冈部说有办法,和歌也不唱了,村上的眼睛直瞪着冈部。 “叽叽喳喳的,昨天到现在都没被消停过。现在章行严被我‘击毙’的消息传出去,那些王八蛋再也不敢来求情了把。”杨锐把手枪放回原处,只觉得耳边‘苍蝇’没有了,整个世界清静了不少。 燕锋叹息了一声,妈的,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出来吃个饭难道也要先打一架热热身吗? 泽真答道:“当然不是,这还用问嘛!”这个问题当然不用问,连解释都不必解释。可是当着杨林的面,成天乐特意有此一问。 如今拍卖会举办地如火如荼,异常火热,每拍卖一样灵物,都可让幻玉商盟赚取近近千万上品灵石,武狂澜早前虽未表露,但几人均是心知肚明,提早结束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燕少,太子说过,你可以选择撕毁这封信,也可以在前面添一个字!”成吟啸道。 “轰!轰!轰!”英国海军的‘曼彻斯特’号战舰周围,不断的升起一道道的水柱。帝国海军的六艘战舰,以侧舷的火力开火。密集的炮弹,几乎要将‘曼彻斯特’号战舰给淹没了。 鬼子乌拉乌拉的喊叫一番,立马出动了一个分队,从山上摸下来。 她的手已经放下去了,卡面朝着自己被挤进裙摆中,根本不给任何人看到的机会。 刀尖已经逼近,可几乎是一瞬间,这东西忽然弹开,跳到了一个木箱上。 顾朝夕望去,这人微微仰头,修长的手把半张脸都盖住了,细碎的银发在他的手掌上晃悠着。 其实许则匀刚到申城时确实诸多不习惯,刚刚通了人性,即将进入青春期最敏感的年纪,经历了巨大的痛苦和挫折,又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两人再次碰杯喝了这杯酒之后,林正阳索性往椅子上一靠,闭上了眼也不再吭声。 应该有一两年了,兄妹两人之间的关系从来没有像今晚这么融洽。 而这种专注,又体现了作为闪驰老板对于未来趋势的一种预判,简单说来就是檀锦程对于未来经济的眼光能不能让他动心跟着他一起干。 尚晚舟平常接触海鲜比较多,所以拿了几个自己以前就比较爱吃的。 宋影语气慌乱,唐砚初微微低头看着她,目光闪躲,带着些许不自然。 李丹若抬头看了眼在嫁妆堆里笑闹成一团的两个丫头,微笑着摇了摇头,继续一抬抬细细看着嫁妆,看好嫁妆,又招手叫过看嫁妆的婆子问了几句,这才扬声叫过已经打闹着跑远了的脂红和豆绿,往正院回去。 第166章 枪给我 王建国那张被泥水和血污糊满的国字脸,肌肉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盯着陆青山那孤狼一样决绝的背影,胸膛剧烈起伏,下一秒,他猛地从腰间拔出了那把跟了他十几年的五四式手枪! “咔哒!” 结果他在想要制服南疏的时候,反被南疏一个大力给摁地上了,那种突然的惊慌失措和慌张就表现的相当到位,一时之间这段相互扭打的戏份就直接过了。 虽然重获新生,但经过救治后的笨娘还在昏迷之中,全身的伤患远远没有内心的担忧更让陈澈痛苦,一路以来,笨娘尽心竭力的照顾着他们兄弟俩,不离不弃。 龙崎下周就开始正式比赛了,肯定忙得不可开交,但万一她百忙之中抽个空来看自己呢? 王复这一摔,摔得扎扎实实的,鼻子撞到地板上,鼻血一下子就流出来了。 一阵嘈杂的叫声中,故纵手里的手术刀被陆左煜巧妙取走,马上飞拖住怒气冲冲的故纵。 索性安娜决定先和路大叔回去带人来搬运粮食,正当她和路大叔想要折返回营地的时候,却看到一位余烬老者在集市中穿行。 她先前与五号、六号两人说话的时候,病人也就罢了,大多是并不清醒的,只顾吵闹,但刘以荀、保安及护士却都听明白了几人的话,他们隐约猜到,医院最近的变故,应该是与这些几天前医院‘新来’的有关。 陈澈鬼使神差的随了半句傻妞的话,总觉这话从男孩嘴里说出来,好像有点冒犯人,急急的一改口。 只要她叮嘱了阮明诚,阮明诚肯定知道该怎么做。即便真遇到点什么事,也不至于被人给坑死。 “必须得去救他才行!大姐头!”高韩突然变得焦急了起来,陈墨痕遇到了危险,作为他的朋友,高韩这样重情义的人会如此反应也是正常。 无比的嚣张!这摆明了是在刺激第六皇城的人,当着天下全雄的面打徐择笙的脸,还是很响亮的那种。 她急得想哭,嗓子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哭不出,喊不出,憋得难受。 “少他妈废话,你到底是不是来找工作的?要么签了出去干活。要么就给老子滚蛋。”那人颇为不耐烦的怒骂道。 正当世生考虑,赶紧回去找现在这个师父的时候,通道忽然打开。 “我只负责说出实情,本世子信不信跟我有关系吗?再说很多事情的实情本身就很简单。 世生望向了对面的五骨的手下,只见那些手下都仰着头看着天上。 “什么叫我也有爷爷?难道你没有爷爷吗?”老旋龟瞪了瞪眼说道。 柳苏氏听养一头猪能挣半两银子就想说挣不了那么多,但又怕陈家反悔不给银子,把话咽了回去。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让他们在此刻怀疑他,更不能让这些将领把对他的怀疑,带回东西两路大军去。 八個人立刻开始了动作,打开枪套,掏枪,做好射击准备,瞄准十米外的枪靶,然后扣动班机,之后再瞄准,射出下一颗子弹。 “我说的是被死者吃下去的那些,如果是有毒的榴莲酥或者奶油酥,那么当死者拿起来的时候,手上也会沾上毒。”何家辉回答道。 听到脚步声停住,她微微咬着下唇一副硬撑要起来,接着又是一个扑通倒地,让人看着就心疼得想立马去扶人。 大军sir也跟着望向路面,路面上干净的很,哪有什么刹车痕! “难道这就是那把杀人凶器?怎么会出现在我们的宿舍里?”有人开口问。 郑佳珍就是受害者之一,三年多前,郑佳珍还是兼职模特的时候,也曾被蔡木林骗去拍摄写真,而且还被蔡木林骗上了床。 物业管理处主任蔡志翔,大概是就因为这个缘故,才决定将活动场馆批给学生会。 “浪费陈律师您的时间挺不好意思的,要不这样,您把我送到目的地就好了!”闵婕又换了个说法,试图送走陈禧榆。 好不容易将这尊神给请走了,我立马给唐美美打电话,让她给我找一个专业安装监控的来看一看,非常时期,我总得一颗红星两手准备。 视频先到,但苏牧还在放空中,实在是理不出头绪,清晨的空气适合放空。 从昨天晚上到今天近三十多个未接来电皆来自于这个号码,明显不对劲。 “不请也可以,除非你有把握能考上大学。”顾御赢提出了条件。 蓝鸿之知道老夫人不喜欢陈倩倩,所以对她的两个孩子也不会有多喜欢。 狼人凶猛嗜血,每次发作都会到处杀人,没喝到血绝不善罢甘休。 其中有一部分原因确实是因为傅薄的到来,说了这些难听的话,另外一方面,他自己没有达到目的,这口气自然有些咽不下去,所以也就顺便借题发挥了。 男人是凤梨村土著,名叫游强,以前我没见过,但他说他见过我。 “我们还是走吧,反正,她的事情与我们也没多大关系。”朱雪双回头说道,显然,对于王娅楠,她也没多少好感。 “龙少爷,麻烦你跟我走一趟咯!”推开车‘门’下来,柳川一身紧身的褐‘色’皮衣,长发披散在肩头半倚着车子媚笑的看着他。 韩靖萱无法再说出口,端木昊一脸震惊。韩靖萱趁机推开端木昊起身连退几步拉开她和端木昊之间的距离。 “尼玛,你们说的容易,老子马上就要撑不住了。”龙千寻心中苦逼的说道。 第167章 借风辨踪 与此同时,老鸦沟深处的一道山梁上。 匪首雷动正骂骂咧咧地带着手下往更深处撤退。 “妈的!就他妈响了两个雷,还让那帮条子给跑了!阿九,你他娘的是不是手艺退步了?” 独眼龙阿九一边飞快地在撤退的路上布置着新的绊索和陷阱,一边阴恻恻地笑道:“雷哥,放心。刚才那是开胃小菜,前头我给他们布了个‘绝户阵’,管保他们追上来,就得把命留在这儿当肥料!” 他们身后,跟着扛着土制猎枪的陈皮和黄龅牙,还有一个被反绑着双手,满脸...... “我……”看着江博站起身来,然后往自己这边走过来的样子,江博的身体都不由得颤抖了起来。 吴子健眉头紧锁,左手抱胸,右肘支在左手上面,低着头用右手摸着下巴,心里想着灵界试炼信物的事。 而张淑贞眼神看着那边依旧是悠然淡定的林修,总感觉有点不对劲的样子。 随着炼体功法的运转,昨日吴子健因服用培元丹炼体后,原本吸收灵气已然饱和的身体,竟又将一丝丝灵气纳入了体内。 看着眼前这些刀意在疯狂地盘踞,一旦它们镇压下来,恐怕整个刀墓之地会在一瞬间毁灭掉。 没有人知道这个时候,苏明到底在面对什么,只有苏明他自己清楚。 以他以前的实力,一尺粗的水泥柱子,他一拳顶多只能稍微撼动一下,可如今他却一拳就在上面打出了如蜘蛛网一样的裂痕,可见实力提升了一大截。 事实胜于雄辩,在最后一刻,孙成确实轻而易举地将他的百人剑阵给击溃了。 武者突破到准仙后,可与至宝形成最神圣的契约签订,从而成为本命仙印。 这家伙太不要脸,担心突破丹对梁音会造成伤害,准备拿罗牧做实验。 虽说陈某人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十几天才回来,但是丰吉利并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耐和烦躁,他不仅什么都没说、反而再次来到高新区的实验室里找到陈某人。 在厨房里,赵氏忙活,欧氏自然不可能在旁边看着闲聊,总得帮着干活。 洛南川的话一出,蔫的不仅仅是兴致勃勃的严寒和乔朵朵,就连猫猫和大熊都是耷拉着脑袋,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周乾在听到血殿之时,眼睛突然一亮,之前,他曾听华云圣谈起过十一大殿,除了圣,辰,墨三殿之外,最强的当属这血殿。 当然,他们也不是毫无来由、没有道理的厚着脸皮直接上门索取,他们也是仔细斟酌和无数次的商量之后才带着万分的诚意过来找数字队伍的。 而加入了基因之后,人类运动会就不单纯了,变成了基因科技和综合国力的较量,这违背了奥林匹克精神。 在这期间,李垣烁打开标识表,那事件的后续情况不会向他单独说明的,而是在相应的界面普及公开。 源木凌还是第一次受到别人的威胁,不怒反笑,嘴中不知何时多出三根长钉,嗖的一声朝着平子真的面门上飞去。 周乾艰难的捋顺自己的记忆,对于发生了什么事不怎么清楚,不过戚千擎得到赤剑这一事还是十分清楚的记得,此刻朝着苍穹之上的韩姓长老大声说道。 “嘶嘶嘶!”那货站老板听完李垣烁的话后猴叫两声,露出要咬人的模样,那嘴一张犬牙都漏出来了,李垣烁见状大惊,这精神催眠法也太厉害了,都改变了自己的生理构造。 回到田地,望着30块地上面种植的药草,我仿佛望见了无数的金币在我眼前跳动。 又及:月舞者,你说得也很有道理。难道额就是这样华丽丽地裸奔了?各位,能藏就藏一下吧,又不废什么事情。 而这时,裴元绍也远远的看见,几十个警卫营士卒,向着城口冲来。 言师突然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充满了浆糊一般,混乱的言师甚至想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的确没见过,我所居住之地没有任何一座华丽的府第,可能说起来你也不会相信的。”尹渊目不转睛的看着美丽的府第,听到段凝香在挖苦自己,只是转头过去笑着说道。 “渺茫青青佛教地,灵山如来大雷音,三世诸佛八百罗汉,西天净土渡缘人,茫茫妙妙道教地,鸿蒙道君劈天地,三清苍穹修神仙……。”。 站在傲峰身边的是一个与傲峰有着八分相像的青年,看那模样大约也有二十来岁了。 只见李阳,在扫倒了卞玉儿之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来了一招锁喉擒拿手,一只手死死的掐在卞玉儿咽喉之上,另一只手,反制住卞玉儿的双手。 突然叶风感到脑中一阵眩晕,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头上流了下來,模糊了视线,他手中匕首立时一缓,脚下不稳,差点儿就坐在了地上,他心中长叹一声,自己终于受伤了。 华炜、华钦、华铮等都摇头,他们刚才一直在恩特舰队中当不死超人玩,哪里去注意华枫? 当这九道圣力出现的瞬间,他们眼中突的发出一种恐怖的光芒,九道圣力足可以将龙武战台的九位天宗完虐了。 真不知是他死心眼,还是至今也只有这一道信念支撑着他不倒下。 说实话,在李少凡看来进攻无尽血海这个计划确实有点疯狂的,恐怕现在不会有人想到他们竟然会进攻无尽血海的。 其实他对于自己做超级英雄那些事情从来就不曾觉得有什么自豪的,这是因为那时候他始终是带着目的的,无论是在地狱厨房的行为,还是后来加入复仇者联盟,一者为钱,另一者是为了搭一班顺风车。 众人缓缓点头,不少老怪物将目光落在易凡身上,不出意外,肯定是用来修炼。 而现在,陆凡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一茬,只想着把敌人杀死,把自己也逼到了九死一生的境地。 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那个卷轴。王金为了它不惜拿他的神魂祭献贪杀,龙蚁为了它不惜千年等待,来到望天城的所有大势力,或多或少的都有这方向的意向。 若手中不掌握强大实力,不但被人玩弄鼓掌之中,而且有生命危险。 当时,暗血天魔九大天魔全在咆哮,他们自不甘被罗昊镇压,全都在吼天,虽是神魂之身,但却展出了实体的战力。 这二人见那直升机上走下来一个年轻人,起来忍不住定睛一瞧,哎呦嚯,还是个修炼古武的家伙,不过这实力层次也太低了点,后天二重,还只是一般的后天。 第168章 阴柔军师的噩梦 独眼龙阿九低头瞅了瞅手里的指南针。 那根铜制的小指针跟发了羊癫疯似的,在表盘里滴溜溜乱转,转得人眼晕。 赵福昕想起来那个紫袍公子哥,猜想他应该就是那个宣抚使张俊的儿子。日后若是做官说不定会与他共事,要多了解一下这些做官的人。 “你这个臭丫头,星辰哥星辰哥,整天挂在嘴边,我看你干脆跟他去过日子算了!我才是你亲哥!”赵忠气急败坏的对赵乐儿吼着。 实际上,就在宋瑶刚回来她已经得到消息,知道事情要糟糕,已经暗中做好了准备。 赵星辰想了想,还是点点头表示感谢,收下了范澄明递给他的资料,两人就此分手离开,赵星辰回到酒店公寓。 但这几根黄瓜都不够大牛的开胃菜,没饭的话葱几人也没法吃。大牛也不打算去别的院子找了。 两人来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赵福昕的住所,这里才是说话最安全的地方。 不得不说在着照顾人还有着善解人意方面伊吕里绝对要比夜夜强上许多。 苏云华烦躁地咬了咬唇,偏偏楚丹还在旁边喋喋不休,让她更加暴躁。 保全被顾萌的笑‘迷’的有些晕头转向的,立刻点点头,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而这期间,顾萌全程没和关衍棋说过一句话。而关衍棋被人无视了一整天,怒火瞬间在顾萌这达到了顶点。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桌椅分点点头说:“好,你们厉害!我们走!”悻悻的转过身,对着青袍人使了个眼色,招手让手下离开。 如果不是因为新来的征服者有点可怕的话,两个村子又要上演全武行了。 “太尉大人,这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如今这西凉军打了胜仗,却不予奖励,这岂不是让我大汉将士寒心?日后何人还敢为我大汉效力,何人还敢为我大汉守边卫国?”廷尉崔烈听了邓盛之言立马出列反驳。 施恩地区的商业也带动了瓦拉几亚人下山。朱尔朱等河口要塞的坚守让山下的平原安全了不少。布加勒斯特这个位置极佳的城市也被选中,成为了弗拉德三世的直属城市之一。 “你干什么?!”王朝阳怒了,一下子就扑到了林雪的身边,大吼着刘子琪。 看看这个价格,现在何塞·穆里尼奥应该明白钟诚为什么会要这么高的价格了吧!因为这次的欧洲转会市场已经爆炸了,远超以往。 利兹联队的这些年轻球员很显然是没有他们的前辈们有统治力和控制力,但是他们的冲击力是更强,踢得更加的有激情。 “好,那你就跟我走。剩下的都给我杀了,一个不留。”黑衣人首领向两个手下吩咐道,说完伸手就要将周瑜抓在手里。 此时,坐在超级现代化的更衣室里的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也是比较的紧张,双目紧紧地盯着更衣室墙上的电视,期待着新球场的名字的诞生。 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说这番话的时候,阿莱克斯·弗格森是陷入了沉思,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的话是引起了他的重视,也是生出了非常非常多的感想。 第169章 一枪轰碎副机枪手 “操!” 雷动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因为极度的愤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而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被浓雾笼罩的密林,手里的微冲枪托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树上! 那小子肯定在树上! 这是所有丛林老手的第一反应。 正走着,方浪的脚步一顿,他皱起眉头,转身看去,只见腾虎竟然走的比他还慢,手里的仗刀当成了拐杖使用。 也就是说遇到突发危险,只能依靠自己的能力,逃往空间节点或是通道出口,才能保全。 我黑惊讶,忘了它,留心他,得到了信念的力量,反正没有害处,至于其余的,我不想去想。 想到这点,赵德祝等人不由又是感激、又是讨好地对南山奉承起来。 “那么子龙大人你说,如果他赢得了比赛,是不是证明实力已经超过了在场的所有人。”程浩楠听后,别有深意的问道。 直到两人站定,下面的坐满了人,牧师才开始打开圣经,举行结婚仪式。 \t钱伯乐从别墅的二楼走下来,身上还披了一件外套,他刚睡下,张正杰便匆忙而来。 甄曲皱起了眉头?怎么回事?这对玉居然在修复刘宇的伤势,绝对不能让刘宇治愈伤势,自己都赢的比赛了,难道还要给机会刘宇? 听到苏家波的话,李天锋笑了笑‘你何必那么多废话呢?从我站在这里开始,我就说了,我要杀你的决心,你又何必在那里废话,你是想揣延生息吗?’声音之中一阵轻蔑。 跟随着风凛,七人来到了真武宗后山。真武宗与天宗一样,依山而建,四周青山连绵如云,地势雄奇。如此,不仅为宗门增加了几分气势,弟子也可以随时在后山之上练习武技。 “他们一家看着都很普通,不过我深入调查之后查到那家人平时根本没有出去工作,家里却没有缺过钱花,他们家的经济来源十分可疑。”李沐说着自己的调查结果。 大理寺医匠会治伤吗?把按到水桶里,像秃噜猪一样秃噜干净,搞他痛不欲生,比上刑还难受。 苏良在费城给我找了一个极品,可是她口的“大叔”却让我恼怒。 她应该不是武思彤,声音完全不一样。但会不会跟武思彤有关?否则的话,如何解释现在这个状况? 舒卷的花瓣像把钩子,猝然投进他的心湖,掷出层叠涟漪,次第波澜。 朱砂在初始打坐时,闭上双目后,眼前可谓一片黑暗,只能够听到自己口内,发出繁琐念决声,还有风吹树林的“沙沙”声响。 卫七郎是带着董如前一天来到青州首府,邺城的,紧赶慢赶,终于在回婚节开始之前赶上了。 如果不是现在情况特殊,他都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兑换独孤九剑了。 李佑和阴弘智的双双保证,让秦少羽露出了纠结的表情,他想了好一会,才看着李佑和阴弘智道:“李佑,衡儿你可以带走,你要一辈子对她好,因为这是你欠她的。 毕竟杨家哥几个,被便宜娘管得可是老老实实,从来不敢去那种风月场所。 见状,秦沐阳毫不示弱,不退反进,迅如奔雷一般的挥出一拳,与鬼面对轰而去。 如果不是的话,难道就是那个教主的超级药剂出了问题,直接把冥王引渡了过来? 第170章 威胁 雷动抓着李二牛的衣领子,硬生生把人从地上提溜起来。 他们窃窃私语了会儿,那边关总旗也跟鲁总旗商议好了,叫了于克敌过去说话。 所以没的说,最近八百万百一直在接受锻炼,她也是大量的消耗了队伍里的储备粮食。 那场面,比不上六名圣子的手段玄奇,但是,面对着李大龙出手的六人,却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宴席没什么好吃的,再美味,也比不上阿摩哥哥送来的精烹细调的佳肴,宝昕也就意思意思,早就放下了筷子。 仿佛知道了里维莉雅的心中所想一般,洛基这边也是摇了摇头,否定了精灵御姐的心中猜想。 郗浮薇神情不变的看着他,片刻,勾唇一笑,目光凝注在他头顶,然后,平移到了自己的肩膀,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整个战争形态都在改变,甚至是颠覆,第五紫月不适应的同时,又隐隐有点兴奋,似乎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温尚见月初终于乖乖听话,手慢慢往上移动,将亵-衣的扣子由下至上的解开。 店员提醒的说道,而这样的解释,实在是很难让人,愿意花费上百块的中品能量石来购买。 赵佶此时正拿着望远镜,死死的盯着天上的月亮,嘴巴张得老大,让姜德不禁担忧会不会有飞虫飞到赵佶的嘴巴里。 “继续祭出神兵,我就不相信挡不住这些妖孽!”斜月三星洞,突然间传出一声大吼,震动九天十地。 韩凉闻言,也匆匆而来。虽登基为帝,但对父亲韩炜也绝不敢怠慢,依然是韩炜坐在最上首。韩凉、韩治左右相伴。 当你还在为生存而烦恼的时候,自然只想让自己赚更多的钱,让生活水平变得更高。享受哪些富人都能享受到的东西。 楚神竟然真的会弹琴!而且弹得还特么这么好听?我去,你这让我们这些吊丝该怎么活? 二来我军中头领和山寨头领还有一些误会没有解除,昨日周通、王英又和成闵兄弟差点动起手来,我看还是下山的好。 此时,真武山脉附近汇聚的修士越来越多,除了修为比较低的玩家,还有数万土著修士。天空中,密密麻麻的修士不断御剑飞行而来,有些修士还直接降落到了楚风附近。 见向奎都逃了,众修面面相觑,随后也驾起飞剑朝着四面八方拼命逃窜。 “寨主也不知道到了没有,军师,你说寨主见到今日的梁山,会满意吗?”晁盖有些担忧的说道。 那使者此次来就是为了试探一二,看到种师中这个态度,全部都是官方说辞,便准备回去汇报后再说一二。 这些话信息量如此之大,如此混乱,导致一时间Harry的脑袋里竟是乱成了一团毛线,理不出前因后果。 “赖斯,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应该去看着铀矿吗?还有,你的盔甲呢?”到了黑人赖斯突然回来了,营房里一个高大的白人奇怪地问道。 而就在羽羡还一脸恨意的看着流年的时候,言亦突然上前一步,挡住了羽羡的视线。 身穿黑色西装的人悄然走出,走到镜头的中央,对着镜头伸出了手。 这一声龙哥,叫的我心里微微一颤,高一混混刚刚提到了这个龙哥,显然,龙哥在他们心里的地位不低,而现在又喊了出来,就是这个烟衬衣男? 下葬之日,不能是双日,只能是单日,只有办红喜事时才会在双日。 然而这个世界中,却并没有着这样的规则,比赛前的那三天里,苏舟从网上搜索了不少这个世界的乒乓球比赛的视频用来观摩,他发现只要说话的时间不过长,比如只有十秒钟什么的,裁判是默许这种行为的。 能答应跟他来,已经是她的极限了,也是她摆脱不掉他的无奈之举,如果要遣退暖玉和乳娘,她是万万不会同意的。 表姐夫的三舅,按辈分来算,夏梓晗和褚景琪都要客气的喊他一声三舅。 况且,羽羡丝毫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任何的错误之处,羽羡反倒觉得自己是成全了楚灵。 姚泽压根就没打算和他们纠缠,紫电锤砸开法阵后,直接带着那位元婴大能绕了一圈,径直穿过那块湖泊,大王和花如玉两人才堪堪来到湖泊对面。 司松也微微皱眉。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但是,原委究竟是怎样的,他却思索不出。 姚泽见了也是摇头苦笑,境界的差距还是太大了,不过紫电锤的威力没有受到影响,眨眼间就冲到了巨人面前。 安白的确忘记了,没有司空长庭的提醒,她今天一定是吃了早餐才会出门的,然后去到医院以后,抽血检查看来就是做不成了。 然后有人喊向一喝酒去,向一过去了,我自己就坐在这里无聊地嗑瓜子,没意思,我以后再也不要参加这样的聚会了。 若是卿族不让薛道子使用,薛道子又岂能动用玄玄金钟的全部力量。 她多么希望司空长庭是真的爱她。但是……这个爱于她而言,太过于奢侈了……她的期待,她的幻想,她的渴望,已经被司空长庭和司空长庭砸碎了一次又一次。她真的没有勇气,也没有力气去奢望了。 第171章 草丛里的封喉血刃 阿九那张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被逼到绝路的癫狂。 他死死攥着那三颗通体漆黑的甜瓜手雷,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另一边,正面战场。 黄龅牙脖颈处的血还在汩汩地往外冒着热气,那条名叫青尾的黑狗,却像一滴墨汁融入黑夜,瞬间消失在杂草丛生的阴影里,再也寻不到半点踪迹。 雷动并没有因为手下的惨死而流露出半分慌乱。 他的眼神反而沉了下来,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 他调整了一下身姿,将半昏迷的李二牛更紧地卡在自己胸前,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成了一面完美的人肉盾牌。 枪口,纹丝不动地封锁着前方所有可能藏人的角度。 这是一个老辣到了骨子里的亡命徒。 “给老子把尿憋回去!” 雷动头也没回,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森冷如铁的喝骂: “咱们兄弟走南闯北,哪次不是在枪林弹雨的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现在这样丢不丢人?!” 这声厉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阿九脸上。 阿九浑身猛地一颤,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慌被生生压了下去。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与血污,独眼里闪过一丝被羞辱后的凶狠与怨毒。 脑子,再次飞速转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雷动稳如泰山的背影,眼里的疯狂渐渐被一抹阴狠的算计所取代。 他冲着雷动,打出了一个隐蔽的战术手势。 雷动眼角余光瞥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阿九猫着腰,借着一块半人高的岩石作掩护,身体如蛇一般滑向侧翼那片环形的山岩。 他掏出三颗高爆手雷,动作熟练地开始布设一串致命的连环绊线。 细若牛毛的丝线,一头连着手雷的拉环,另一头巧妙地固定在几株看似不起眼的灌木根部。 做完这一切,阿九又从口袋里摸出一片小小的、碎裂的反光镜片。 他小心翼翼地爬上一棵歪脖子松树,将镜片用树胶固定在一个刁钻的树杈上。 阳光透过浓雾,偶尔洒下的一缕微光,正好被镜片捕捉,在暗处投射出一个飘忽不定的光斑。 这光斑,像极了藏在暗处的狙击手,其瞄准镜不经意间的反光。 这是诱饵,也是杀局。 雷动压低了声音,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留神后背,那小子比狼还精。” 阿九趴在岩石后,脸上浮现出自信的冷笑,用暗号回道:“放心,他就是一个跑山的,前几次运气好,这回神仙来了也得脱层皮!” 他断定,那个隐藏的猎人只要看到镜片反光,无论是开枪试探,还是试图摸过来,都必然会触发他布下的连环雷。 届时,就算炸不死,也能将对方从藏身处彻底逼出来,暴露在雷动的枪口之下。 这是一场完美的绞杀。 …… 山谷另一侧,背阴的斜坡上。 陆青山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伏在枯叶与泥土之间。 他看到了阿九所有的布置。 那抹在林间跳动的反光,在他这种宗师级的跑山人眼里,死板得可笑。 真正的猎人,视线绝不会如此固定。 他没有抬枪。 对付这种自作聪明的陷阱,开枪,是最愚蠢的选择。 陆青山悄无声息地从腰间,解下了一圈被磨得油光发亮的高韧性牛皮筋。 他又从地上捡起一根手腕粗细、天然分叉的丫形硬木。 他将牛皮筋的两端,死死地绑在丫形木的两个顶端。 一把简陋但威力惊人的弹弓,在他手中迅速成型。 他从地上捡起一截早已干透的枯桦木,又从自己破烂的衣摆上撕下一块布条,紧紧缠在枯木的一端。 准备就绪。 陆青山将那截裹着破布的枯木卡在牛皮筋上,手臂肌肉缓缓绷紧,将弹弓拉成一个满月。 他的眼睛,没有看阿九,也没有看雷动。 他瞄准的,是阿九侧方约莫十米开外,一处枝叶最为茂密的树冠。 指尖,轻轻一放。 “咻——!” 枯木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呼啸着射了出去! “啪!” 枯木精准地砸进那片密集的树冠,缠在上面的破布与繁密的枝叶发生剧烈的摩擦与刮蹭。 “哗啦啦——!” 树冠剧烈摇晃,枝叶破碎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骤然炸响! 这动静,像极了一个人在慌不择路地借着树丛掩护,进行高速移动! “在那边!” 阿九那根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瞬间被点燃!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本能地认定是那个鬼魅般的猎人,想从自己的防守死角进行突袭! “给老子死!!” 阿九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手臂猛地一扯! 他悍然拉动了那根连接着三枚手雷的主引爆绊线! “轰——!!!” “轰隆!!!” 三枚甜瓜手雷,在千分之一秒内发生了剧烈的连锁殉爆! 恐怖的火光冲天而起,狂暴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手,瞬间将那片树冠连同半边岩壁撕得粉碎! 爆炸的气浪,朝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漫天崩碎的岩石与灼热的金属破片,形成了一场反向的风暴,铺天盖地朝着始作俑者阿九的位置席卷而去! “不——!” 阿九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成了极致的惊恐。 他眼睁睁看着那片死亡风暴将自己吞噬,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当场掀飞,像个破麻袋一样翻滚着砸进不远处的泥潭里。 硝烟弥漫。 那片被炸得光秃秃的树冠上,只悠悠掉下来一截被烧得焦黑的……烂木头。 “噗——” 阿九喉头一甜,喷出一大口混着泥水的鲜血,他看着那截烂木头,惊骇欲绝地意识到,自己被当成猴耍了。 他亲手引爆了自己最得意的杀局,炸毁了自己最坚固的掩体。 双匪联防的阵线,被他自己,一炮轰开! 爆炸的余波还未平息。 雷动在漫天烟尘中,厉声呼喝着阿九的名字,试图让他重整阵型。 同时,他单手举着冲锋枪,朝着烟雾弥漫的边缘,进行着短促而精准的点射压制。 “哒!哒哒!” 枪声,沉稳而冷酷。 然而,陆青山早已借着爆炸的轰鸣与烟尘的掩护,如同一头潜行的猎豹,悄无声息地转换了下一个伏击阵位。 猎杀,仍在继续。 第172章 诱饵 硝烟混合着呛人的硫磺味,在湿冷的林子里久久不散。 焦黑的泥土和碎石还在窸窸窣窣地顺着山壁往下滚。 雷动背死死抵着那块磨盘大的卧牛石,胸膛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咳咳……操他娘的!” 他粗壮的手臂宛如铁钳,死死勒住李二牛的脖颈。 李二牛被勒得整张脸涨成猪肝色,胸膛起伏间全是血沫子往外翻,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粗重喘息,却硬是一声没吭。 阿九从烂泥水坑里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 他半边身子全被刚才的手雷气浪掀得血肉模糊,那张原本就阴柔的面孔此刻惨白得跟死人一样,独眼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他瘸着一条腿,连滚带爬地缩到雷动后背,声音打着颤: “雷……雷哥!这买卖不能干了!那根本不是人,他是吃人的厉鬼啊!” “闭上你的臭嘴!” 雷动额头青筋暴跳,反手用枪托重重撞在李二牛背上,发出沉闷的骨肉撞击声,“一个在林子里钻泥地的土耗子,就把你吓得尿了裤裆?!” “雷哥!我没开玩笑!” 阿九急得眼珠子快瞪裂了,唾沫星子横飞: “陈皮的腿被拍烂了,黄龅牙被狗一口咬断了脖子!咱们连人家在哪儿都没看清!现在我手雷也没了,咱们手里就剩这两把破枪,怎么跟他斗?!” 阿九一把扯住雷动的衣角,声音透着近乎崩溃的哀求: “听兄弟一句劝,咱们拿这泥腿子挡在前面,一步一步往老林子深处退!深山老林那么大,只要钻进去,他绝对不敢深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雷哥!” “退?往哪儿退?!” 雷动猛地扭过头,那双满是凶光的三角眼死死剜着阿九,唾沫星子喷了阿九一脸: “你他娘的是猪脑子?!这林子就是他的后院!咱们两条腿在林子里能跑得过他手里的猎枪,还是跑得过他养的那两头畜生?!咱们只要一挪窝,后背全露给人家,那就是自己把脑袋往断头台上送!” 雷动恶狠狠地端紧了手里的微冲,手指在扳机上神经质地摩挲着: “唯一的生路,就是把这小杂种逼出来!就在这片空地上,老子用这把连发铁家伙,一梭子把他打成烂肉泥!” 被勒得半死的李二牛听到这话,忽然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至极的冷笑。 “咳……咳咳……雷动……” 李二牛嘴里淌着血沫,眼神却像刀子一样硬: “你……你别做梦了……我青山哥打小在这片山里长大的,神仙下凡都得脱层皮……你们这帮狗杂碎,今天……一个都别想活着滚出白头山……” “老子先崩了你信不信?!” 雷动暴怒,猛地将微冲枪口狠狠捅在李二牛的肋骨上,疼得李二牛浑身剧烈抽搐,却死死咬着牙没叫出声。 阿九在一旁看着,眼神阴晴不定,手掌悄悄缩回后腰,摸向了那把冰冷的自制土枪,喉头微微滚动。 …… 五十米开外,背阴的泥泞斜坡下。 陆青山宛如一截完全融进腐叶堆里的焦黑古木,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气息波动。 他耳力极佳,山谷间的对骂与风声全被他收进耳底。 陆青山眼神冷冽如冰,视线落在雷动身上挂着的战术背心上。 那种连发冲锋枪他太清楚了,射速快得吓人,但弹匣容量小,一梭子下去也就二十来发子弹。 刚才雷动一路发疯扫射,加上刚才阻击大黄的那几阵狂轰滥炸,身上塞弹匣的口袋明显瘪了大半。 在这深山密林里,没了子弹的枪,连根烧火棍都不如。 “撑死还有两个弹夹……” 陆青山嘴角泛起一抹森冷的弧度。 既然你想拿手里的枪当底气,那就把你的底气一口气全耗光。 陆青山嘴唇微动,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短促的鸟鸣。 “啾……啾啾。” 那声音惟妙惟肖,就像林子里受了惊的小山雀在扑腾翅膀。 潜伏在左右两侧灌木死角里的两道影子,耳朵同时狠狠一竖! 猎杀指令下达! “轰隆隆!!” 左侧近乎垂直的乱石陡坡上,毫无预兆地爆发出雷鸣般的巨响! 大黄浑身肌肉隆起,以狂暴的力量猛然撞击在一块半人高的风化花岗岩上! 松动的巨石带着数块脸盆大小的碎石,呼啸着从陡坡一路翻滚砸落,沿途的灌木丛和碗口粗的枯树被砸得噼里啪啦断裂,声势骇人! 与此同时! 右侧人头高的荒草荡里,也瞬间掀起一阵剧烈的波浪! “哗啦!哗啦啦!!” 青尾化作一道黑色残影,在草丛底层疯狂穿梭撕扯,四爪在烂泥地上飞速蹬踏,将大片大片的干草和枯藤扫得漫天飞扬! 山谷特殊的葫芦口地形,将这两股动静成倍放大,回声在石壁间疯狂碰撞。 听上去,就如同左右两翼同时有七八个全副武装的汉子,正端着枪发起致命的合围包抄! “雷哥!来了!左右全有人!他们包过来了!!” 阿九吓得魂飞魄散,抱着脑袋缩在石头缝里扯着嗓子凄厉尖叫。 雷动那根紧绷到极限的神经,“轰”的一声彻底炸开了! 在绝对的未知与死亡恐惧面前,所有的老辣和沉稳全被撕得粉碎。 “给老子去死!!” 雷动目眦欲裂,根本分不清虚实,本能地调转枪口,对着左侧滚石砸落的方向狠狠扣死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刺眼的火舌在幽暗的山谷中疯狂喷吐! 密集的子弹宛如死神的镰刀,瞬间将那片灌木丛齐刷刷削平,木屑、泥土和焦黑的碎叶在半空中被打成了漫天黑雨! 仅仅两秒钟! “咔哒!” 枪膛发出一声脆响,一个满弹匣彻底打空。 雷动满头大汗,眼神猩红如血,看都不看,反手从胸前摸出备用弹匣,狠狠拍进枪槽,拉栓上膛! 他刚喘了半口气,右侧草丛里的狂暴摩擦声却已经冲到了不足二十米的地方! “操,右边也给老子死!!” 雷动发出野兽般的狂吼,整个人猛地扭转过身,将枪口死死对准右翼那片晃动的草浪,再次将扳机压到了底! “哒哒哒哒哒哒!!” 狂暴的金属风暴瞬间将右侧的草地犁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泥沟,烂草断根漫天飞溅! 在子弹倾泻的最后一刹那,雷动眼角余光只捕捉到一道漆黑如墨的矫健身影,如同幽灵般从草浪边缘一闪而过,轻巧地没入更深的山石阴影里。 枪声停歇。 硝烟弥漫的泥坑里,只有半截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冒着青烟的烂树桩子。 雷动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着。 “狗……是狗?!” 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 但他甚至来不及平复胸口翻江倒海的气血,左侧那片刚刚被打成白地的碎石堆后方,忽然又传来一声极清脆的响动! “咔嚓!” 就像有人不小心踩断了一根干枯的树枝! “你他妈还敢露头?!” 被恐惧与愤怒彻底冲昏头脑的雷动彻底失去了理智,他想也不想,反手拔出战术背心上最后一个弹匣,“啪”的一声顶上,调转枪头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疯狂开火! “老子突突死你!突突死你!!” “哒!哒哒……” 然而,这一次的枪声仅仅响了三声,便戛然而止。 紧接着响起的,是这世上最冰冷、最令人绝望的声音。 “咔!” “咔!咔!咔!!” 撞针疯狂击打着空荡荡的枪膛,发出清脆而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空了。 所有的子弹,一颗不剩,彻底被打光了。 雷动整个人如遭雷击,双眼呆滞地盯着手中的微冲,胸膛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砸在冰冷的铁枪管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战术背心,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把刚才还能决定生死的凶器,此刻在他手里,不过是一根沉重冰凉的废铁! 而蜷缩在后面的阿九,死死盯着雷动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听着那连续几声刺耳的空击声,眼里的惊恐在这一刹那骤然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被逼入绝境后的疯狂、阴毒与贪婪! 没了子弹的雷动,什么都不是! 要是继续跟着这个蠢货,所有人都得死在这片林子里! “雷哥……没子弹了吧?!” 阿九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原本伪装的恭敬荡然无存,声音凄厉如同夜枭啼哭: “老子早就说了要跑!你非要逞能!现在大家都要被你害死了!!” 雷动大惊失色:“阿九!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老子要活命!!” 阿九根本不给雷动反应的机会,身形如同一条被逼急的毒蛇,猛地扑向被雷动扣在身前的李二牛! 他反手从后腰拔出那把自制的大口径短管土枪,一把狠狠扯过半昏迷的李二牛,枯瘦如柴的手臂死死勒住李二牛的咽喉! “咔哒!” 粗糙的击锤被阿九狠狠掰开! 那根黑洞洞、散发着刺鼻黑火药味的粗大枪口,死死顶在了李二牛满是血污的太阳穴上! 阿九独眼暴突,神色癫狂地冲着四周死寂的林子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听老子的!一枪把这个累赘崩了!” 第173章 声东击西 被勒得半死的李二牛听到这话,忽然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至极的冷笑。 “咳……咳咳……雷动……” 李二牛嘴里淌着血沫,眼神却像刀子一样硬: “你……你别做梦了……我青山哥打小在这片山里长大的,神仙下凡都得脱层皮……你们这帮狗杂碎,今天……一个都别想活着滚出白头山……” “老子先崩了你信不信?!” 雷动暴怒,猛地将微冲枪口狠狠捅在李二牛的肋骨上,疼得李二牛浑身剧烈抽搐,却死死咬着牙没叫出声。 阿九在一旁看着,眼神阴晴不定,手掌悄悄缩回后腰,摸向了那把冰冷的自制土枪,喉头微微滚动。 …… 五十米开外,背阴的泥泞斜坡下。 陆青山宛如一截完全融进腐叶堆里的焦黑古木,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气息波动。 他耳力极佳,山谷间的对骂与风声全被他收进耳底。 陆青山眼神冷冽如冰,视线落在雷动身上挂着的战术背心上。 那种连发冲锋枪他太清楚了,射速快得吓人,但弹匣容量小,一梭子下去也就二十来发子弹。 刚才雷动一路发疯扫射,加上刚才阻击大黄的那几阵狂轰滥炸,身上塞弹匣的口袋明显瘪了大半。 在这深山密林里,没了子弹的枪,连根烧火棍都不如。 “撑死还有两个弹夹……” 陆青山嘴角泛起一抹森冷的弧度。 既然你想拿手里的枪当底气,那就把你的底气一口气全耗光。 陆青山嘴唇微动,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短促的鸟鸣。 “啾……啾啾。” 那声音惟妙惟肖,就像林子里受了惊的小山雀在扑腾翅膀。 潜伏在左右两侧灌木死角里的两道影子,耳朵同时狠狠一竖! 猎杀指令下达! “轰隆隆!!” 左侧近乎垂直的乱石陡坡上,毫无预兆地爆发出雷鸣般的巨响! 大黄浑身肌肉隆起,以狂暴的力量猛然撞击在一块半人高的风化花岗岩上! 松动的巨石带着数块脸盆大小的碎石,呼啸着从陡坡一路翻滚砸落,沿途的灌木丛和碗口粗的枯树被砸得噼里啪啦断裂,声势骇人! 与此同时! 右侧人头高的荒草荡里,也瞬间掀起一阵剧烈的波浪! “哗啦!哗啦啦!!” 青尾化作一道黑色残影,在草丛底层疯狂穿梭撕扯,四爪在烂泥地上飞速蹬踏,将大片大片的干草和枯藤扫得漫天飞扬! 山谷特殊的葫芦口地形,将这两股动静成倍放大,回声在石壁间疯狂碰撞。 听上去,就如同左右两翼同时有七八个全副武装的汉子,正端着枪发起致命的合围包抄! “雷哥!来了!左右全有人!他们包过来了!!” 阿九吓得魂飞魄散,抱着脑袋缩在石头缝里扯着嗓子凄厉尖叫。 雷动那根紧绷到极限的神经,“轰”的一声彻底炸开了! 在绝对的未知与死亡恐惧面前,所有的老辣和沉稳全被撕得粉碎。 “给老子去死!!” 雷动目眦欲裂,根本分不清虚实,本能地调转枪口,对着左侧滚石砸落的方向狠狠扣死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刺眼的火舌在幽暗的山谷中疯狂喷吐! 密集的子弹宛如死神的镰刀,瞬间将那片灌木丛齐刷刷削平,木屑、泥土和焦黑的碎叶在半空中被打成了漫天黑雨! 仅仅两秒钟! “咔哒!” 枪膛发出一声脆响,一个满弹匣彻底打空。 雷动满头大汗,眼神猩红如血,看都不看,反手从胸前摸出备用弹匣,狠狠拍进枪槽,拉栓上膛! 他刚喘了半口气,右侧草丛里的狂暴摩擦声却已经冲到了不足二十米的地方! “操,右边也给老子死!!” 雷动发出野兽般的狂吼,整个人猛地扭转过身,将枪口死死对准右翼那片晃动的草浪,再次将扳机压到了底! “哒哒哒哒哒哒!!” 狂暴的金属风暴瞬间将右侧的草地犁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泥沟,烂草断根漫天飞溅! 在子弹倾泻的最后一刹那,雷动眼角余光只捕捉到一道漆黑如墨的矫健身影,如同幽灵般从草浪边缘一闪而过,轻巧地没入更深的山石阴影里。 枪声停歇。 硝烟弥漫的泥坑里,只有半截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冒着青烟的烂树桩子。 雷动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着。 “狗……是狗?!” 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 但他甚至来不及平复胸口翻江倒海的气血,左侧那片刚刚被打成白地的碎石堆后方,忽然又传来一声极清脆的响动! “咔嚓!” 就像有人不小心踩断了一根干枯的树枝! “你他妈还敢露头?!” 被恐惧与愤怒彻底冲昏头脑的雷动彻底失去了理智,他想也不想,反手拔出战术背心上最后一个弹匣,“啪”的一声顶上,调转枪头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疯狂开火! “老子突突死你!突突死你!!” “哒!哒哒……” 然而,这一次的枪声仅仅响了三声,便戛然而止。 紧接着响起的,是这世上最冰冷、最令人绝望的声音。 “咔!” “咔!咔!咔!!” 撞针疯狂击打着空荡荡的枪膛,发出清脆而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空了。 所有的子弹,一颗不剩,彻底被打光了。 雷动整个人如遭雷击,双眼呆滞地盯着手中的微冲,胸膛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砸在冰冷的铁枪管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战术背心,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把刚才还能决定生死的凶器,此刻在他手里,不过是一根沉重冰凉的废铁! 而蜷缩在后面的阿九,死死盯着雷动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听着那连续几声刺耳的空击声,眼里的惊恐在这一刹那骤然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被逼入绝境后的疯狂、阴毒与贪婪! 没了子弹的雷动,什么都不是! 要是继续跟着这个蠢货,所有人都得死在这片林子里! “雷哥……没子弹了吧?!” 阿九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原本伪装的恭敬荡然无存,声音凄厉如同夜枭啼哭: “老子早就说了要跑!你非要逞能!现在大家都要被你害死了!!” 雷动大惊失色:“阿九!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老子要活命!!” 阿九根本不给雷动反应的机会,身形如同一条被逼急的毒蛇,猛地扑向被雷动扣在身前的李二牛! 他反手从后腰拔出那把自制的大口径短管土枪,一把狠狠扯过半昏迷的李二牛,枯瘦如柴的手臂死死勒住李二牛的咽喉! “咔哒!” 粗糙的击锤被阿九狠狠掰开! 那根黑洞洞、散发着刺鼻黑火药味的粗大枪口,死死顶在了李二牛满是血污的太阳穴上! 阿九独眼暴突,神色癫狂地冲着四周死寂的林子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一枪把这个累赘崩了!” 第174章 一枪钉死独眼军师! 被冰冷枪口死死顶住太阳穴的瞬间,濒临昏迷的李二牛身上,让他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费力地掀开肿胀如馒头的眼皮,血污模糊的视野里,映出阿九那张因为恐惧和贪婪而极度扭曲的独眼。 阿九一把将他从雷动身边拽开,整个人缩在一块巨石的死角里。 用李二牛的身体挡住所有可能的射击角度,回头对着雷动: “雷哥!没用了!这家伙就是个累赘!是个烫手的山芋!” 阿九的独眼里布满血丝,癫狂地摇着头。 “你听到了吗?那动静!暗处的人就是在耍我们,他根本不在乎这个俘虏的死活!他要的是我们俩的命!带着这个半死不活的东西,我们谁都跑不掉!” 他勒着李二牛脖子的手臂青筋暴起,几乎要将李二牛的颈骨捏碎,声音压得更低,也更阴狠。 “杀了他!雷哥,听我的,现在立刻杀了他!我们俩分头跑,凭我们的身手,还有一半的机会能冲出去!再拖下去,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彻底愣住的雷动,赤红着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几分钟前还对自己点头哈腰的“军师”。 他嘴唇哆嗦着,喉结剧烈滚动。 “阿九……你他妈疯了?!他是我们现在唯一的……唯一的筹码!” “筹码?!” 阿九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凄厉地尖笑起来。 “雷动你醒醒吧!你拿什么当筹码?拿你这张脸吗?!我们唯一的活路就是跑!跑得比他快,跑得比鬼远!” 阿九的理论很简单,也很残酷。 在绝对的死亡威胁面前,任何累赘都必须被抛弃,甚至需要被亲手“处理”掉,以绝后患。 就在雷动大脑一片空白时,一个沙哑、虚弱,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笑意的声音,从他二人中间幽幽响起。 “嗬……嗬嗬……” 李二牛咳出两口血沫,咧开肿胀的嘴唇,那憨厚的脸上,此刻却挂着一抹令人心底发寒的、看透一切的冷笑。 他先是瞥了一眼状若疯魔的阿九,又用尽力气,将目光投向脸色煞白的雷动。 “雷……雷动……你现在才看清……你身边是条什么狗吗?” 李二牛的声音像是破风箱,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却清晰地钻进两人耳朵里。 “他叫你……现在杀了我……然后跟你分头跑……”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让那股子挑拨的意味在死寂的空气中发酵。 “嗬嗬……你信吗?你前脚把他放走,他后脚就会找个地方躲起来。” “看着我青山哥……怎么一枪一枪把你点掉……他根本就不是想跟你一起活……他是想让你……给他当垫背的!” “你他妈的闭嘴!!” 阿九被一语戳中心事,瞬间暴怒,手中的土喷子狠狠在李二牛的太阳穴上顶了一下,撞得他眼前金星乱冒。 但李二牛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反而笑得更厉害了,满脸的血沫子都在颤抖。 “我闭嘴?” 他死死盯着因为心虚而不敢与雷动对视的阿九。 “你这条没了主子就不知道怎么活的狗!你以为杀了老子,你就能跑出这白头山?我青山哥在这山里,闭着眼都能撵上你!你跑到天边,他也一样能把你揪出来!” 说完,他猛地将头转向雷动,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同归于尽的狠劲,声音陡然拔高: “雷动!你也是在刀口上舔血这么多年的悍匪!你难道看不出来吗?!今天我们三个,都他妈得死在这儿!谁也跑不了!” “但是!”李二牛话锋一转,那双本该黯淡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赌徒般的疯狂光芒,“死跟死,可不一样!”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声,一字一句,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砸在雷动和阿九的心头: “你俩今天要是能跑掉一个……我发誓!我李二牛就算做鬼,也认得你们的脸!” “我青山哥,他更会记得!他会走出这片大山,找到你们的家,找到你们的老婆孩子,找到你们藏起来的每一个子儿……” “然后,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让你们这帮杂种,从此断子绝孙!!” 这番话,像一根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两个亡命之徒内心最柔软、也最恐惧的地方。 他们可以不怕死,但他们怕自己用命换来的一切,到头来一场空! 雷动看着李二牛那张狰狞而决绝的脸,又看了看身边眼神闪烁的阿九,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幸,彻底被碾得粉碎。 “你……你他妈的胡说八道!!” 恐惧扭曲了阿九的理智,他不再想跑了,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让这个敢于诅咒他血脉的男人,立刻闭嘴!永远闭嘴! “老子先让你断子绝孙!!” 阿九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独眼中只剩下纯粹的杀意,扣在扳机上的手指猛地发力! 就是现在! 在阿九彻底失去理智,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杀死自己的这一瞬间,李二牛等到了他用生命去博的机会! 他猛地将全身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全部灌注在了脖子和后背上! 他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他仰起头,用自己那结实得能撞碎山石的脑门,狠狠地、用尽全力地朝着阿九那张布满惊愕与疯狂的脸,撞了上去! “给老子……滚开!!” “砰!!” 一声沉闷至极、令人牙酸的骨肉撞击声轰然炸响! 阿九根本没想到,这个被他视为废物的俘虏,竟然会用如此惨烈的方式,完成了最致命的布局与反抗! “咔嚓!” 他的鼻梁骨当场被撞得粉碎性塌陷,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混合着酸意直冲天灵盖! 阿九眼前一黑,整个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踉跄着向后方疯狂跌退。 勒住李二牛脖子的手臂,也在剧痛中本能地松开了。 机会,只有这一瞬! 山谷之间,狂风骤起! 呼啸的北风像无形的鬼手,卷起地上的枯叶和雨雾,在林间疯狂肆虐。树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枝叶狂舞,整个山林乱得像一锅沸水。 三百步! 这个距离,对于一把结构简陋、没有膛线的老旧双管猎枪来说,本就是天方夜谭。 再加上这种足以把飞鸟吹得找不着北的狂暴横风,任何一发打出去的独头弹,弹道都会被吹得偏到姥姥家去。 捂着脸惨叫的阿九,在剧痛的间隙,心底甚至还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么远的距离,这么大的风,他就是神仙下凡,也别想打中自己! 然而,在三百步开外的泥泞斜坡后。 陆青山动了。 他单膝重重扎进冰冷的泥浆里,半边身子像是长在了大地上,稳如磐石。 前世无数次在枪林弹雨中,计算风偏、预判弹道,于极限距离一枪毙敌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彻底与他的灵魂融为一体。 他没去看那狂舞的树梢,也没去听那鬼哭狼嚎般的风声。 他的脸颊就是最好的风速计,他的皮肤就是最灵敏的湿度仪。 ‘西北横风,风力七级以上,阵风不定。空气湿度饱和,会增加弹丸阻力。’ ‘距离三百二十步,使用重型独头弹,以下坠半尺为基准……’ ‘风偏……向左修正一指半。’ 这一切的计算,都在他脑中于电光石火间完成,构建成一幅无形的死亡弹道图。 他手里的,不再是一把老猎枪。 而是他手臂与意志的延伸。 枪口顺着他的判断,微微上扬了半寸,又向左极其细微地偏移了一指半的宽度。 他的眼睛,冷静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牢牢锁死了那个正捂着脸惨叫、身体因为剧痛和失去平衡而向后仰倒的阿九。 他甚至预判出了阿九下一秒会跌倒的轨迹,以及头部最终会定格的位置。 扳机,被缓缓压下。 “轰!!” 沉闷的枪声,如同平地炸开的一声惊雷,撕裂了风的咆哮! 巨大的后坐力狠狠撞在陆青山的肩膀上,他整个人却纹丝不动,跪在泥地里的姿态稳如山岳。 一枚灌注了无尽杀意的重型独头弹,旋转着、咆哮着,从枪口喷涌而出! 它撕裂了身前的雨雾,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狂暴野猪,一头扎进了那呼啸肆虐的狂风里! 风,想把它吹偏! 但弹丸自身携带的恐怖动能与旋转惯性,死死地维持着那道由陆青山赋予它的、跨越生死的轨迹! 跨越三百步的极限距离! 跨越这片混乱不堪、危机四伏的荒林! 正捂着脸、疼得满地打滚的阿九,忽然感觉眉心一凉,一股前所未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他那只仅剩的、完好的独眼,瞳孔猛地一缩。 视野里,一个不断放大的小黑点,瞬间占据了他的全部世界。 “噗嗤!!” 一声闷响。 独头弹精准无比地,从他那只惊恐到极点的右眼眶,狠狠钻了进去! 没有惨叫。 所有的声音,都被那狂暴的动能瞬间吞噬。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阿九那不算沉重的身躯,整个人仿佛被一柄无形的攻城巨锤正面砸中,凌空向后倒飞了起来! 他像一个被扯断了线的破布娃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咚!!” 又是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 阿九的后脑勺,重重地撞在了后方那棵需要两人合抱的红松树干上! 而那枚贯穿了他整个颅腔的独头弹,余势未消,竟然将他的头颅,硬生生、死死地钉在了粗糙的树皮之上! 血,混合着浑浊不堪的脑浆,顺着树干古老的纹理,汩汩淌下。 阿九的四肢,在树干上像触了高压电一样,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他那只被撞碎的左眼,和那个被子弹轰出来的血窟窿,死死地对着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无声地质问着什么。 最终,他的身体彻底垂落,悬挂在半空,随着阴冷的山风,像个破旧的稻草人一样,轻轻摇晃。 至此,这伙金匪中最狡诈、最多疑的狗头军师,被彻底物理抹杀。 雷动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从阿九的背叛,到李二牛的反击,再到那声划破风声的枪响,最后是阿九被钉死在树上的恐怖画面。 他看着那流淌下来的红白之物,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被抽干了。 所有的退路,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希望,在这一枪之下,被轰得粉碎。 这个一直藏在暗处的猎人……不是鬼,是阎罗!是这山里的神!专门来收他们这群恶鬼的命!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输得体无完肤!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雷动胸中那股憋了许久的恐惧、愤怒、悔恨、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像一头发了狂的野兽,发出一声震彻山谷的咆哮! “阿九你个王八蛋!老子操你妈!!” 他先是冲着阿九的尸体发出一声咒骂,随即一脚踹碎了身旁那截半人高的枯木。 他扔掉了手里那把已经打空了子弹、变得毫无用处的微冲,仿佛在丢弃自己最后的尊严。 他反手从腰间的皮鞘里,拔出那柄浸泡过剧毒、在越地丛林里饮过无数人血的三棱军刺! 那双充血的三角眼,死死锁定了三百步外,那个缓缓从泥地里站起、身形在雨雾中模糊不清,却又散发着无尽压迫感的身影。 所有的算计,都没了。 所有的枪械,都废了。 只剩下最原始的血性与被碾碎尊严后的滔天仇恨! “杂碎!!” 雷动双腿肌肉猛然发力,整个人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决意同归于尽的下山猛虎,朝着陆青山的方向,发起了决死冲锋! “不管你是人是鬼!老子今天就算死,也要亲手把你撕了!!” 第175章 野兽对决 雷动像一头发了狂的公牛,朝着三百步外的陆青山发起决死冲锋。 那柄在越地丛林里饱饮鲜血的三棱军刺,在他手中划出死亡的寒光。 现在他们是有求于人,最不能做的是就是激怒叶然然,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张扩斜眼看向黑贺吉美,微笑不语,开始对这个老太太刮目相看了。 宋敏跟何欣娅闻言,互相对视了一眼,似乎都有些顾忌,又好像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 由于当时他们有任务在身,于是只能匆匆记下地方草草遮掩之后离开了,发现这处数量不多的极佳矿脉之事,众人并没有向上层提起。 所以,按这样算的话,那赵潜是不是可以说是已经到了合体呢?显然是不太可能的;但赵潜现在接下来的修炼方向,还用的着去向着出窍的方向修炼吗? 宁老爷子将这场认亲宴交给宁思昊来张罗,再加上他又是正经的宁家人,所以,理所当然的,这个宴会的司仪便由他来充当了。 何况,艾尔玛根本不需要陆不弃承载一半的正面压力,她如今的实力,不仅仅恢复到了她全盛时期,在这次奇特的神识双修之下,她体内阴阳调和的结果,更是让她的修为上了一个阶梯。 不过见着妹妹又多了个师父,还传授了那么厉害的功法,也是暗中欣喜。 因为方外和班双两人的自爆,将第一批虎伥军几乎给全灭了,后面赶来的那批虎伥军似乎也受到了震慑,一时之间,竟然没有跟上诸人的飞行步伐。 有着一道火舌如浪涛冲天,而细看之下,能见到有一个深坑往下延伸。 “辛子涵,你这是非法限制我的人生自由!!”喻可馨拿过沙发上的枕头朝着辛子涵的方向丢了过去。 “对,怕了,怕被你动摇。你每天一束玫瑰一束鸢尾的到底什么意思?你以为我叶尘梦就那么肤浅得被两束鲜花就收买了吗?”她抬眸看着他,澄澈的眸子里带着一抹伤意。 “说到生意,丹尼尔,我还不知道你从事哪一方面?”私人来讲,李牧想给丹尼尔·皮特曼一些补偿,不过给钱明显有点伤人,所以一个合适的建议应该很不错。 海岸警卫队是负责沿海水域、航道的执法的武装部队,它隶属于战争部,是美国五大武装力量之一,它的工作范围包括美国海岸、港口、内陆水域和国际水域,在国家发生紧急情况时,海岸警卫队的指挥控制权归海军掌握。 “收拾我吧!我都已经把他给撞了……”她心虚的吐了吐舌头,还好没把冷亦枫撞出个三长两短。 艾慕一动不动的躺了一会儿,才松开紧咬着下唇的牙齿,用舌头舔了下,尝到了铁锈般的滋味。 说这话的古词哥终于按耐不住心中的悲伤,偏过头默默的流下眼泪,我心里也难过的不行,我从来未曾见过他现在这模样。 支持率调查在这个时代绝对是一个新鲜事物,在以前的历次总统大选中,从来没有人做过这样的事。 单子隐看着手中的画,唇角轻轻牵开了一个笑容,对于画中的内容,并不惊讶,却似乎是早有所料。看完顺手便递给了旁边的韦正卿。 第176章 天公作美 雷动一边怒吼,一边向山坡上冲去。 也就在这一刻,老鸦沟的天,说变就变。 先前还只是阴风呼啸,此刻,一阵带着刺骨寒意的狂风从山谷深处猛然灌出,卷起地上的腐叶和泥土,狠狠拍在人的脸上。 天空像是被人用墨汁泼了一遍,瞬间黑沉下来。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 啪嗒。 刚才她和大哥的讨伐显得就非常可笑,连她都不由得同情其眼前的这个姐夫。 因为她变态一笑后就把人从天台踹下去,给楼下晃荡的五六丧尸体验了一把外卖送上门服务。 宣逸雅听到宗洛妃的评价,愣了一下,刚要开口,又听宗洛妃继续说道。 “老板我知道你这是在为我好,但我还是想亲身去体验一下,听别人说总是差着一层,而且我觉得这几个演员的偏见会很深,否则她们也不会来美国表演就在也不回去了!”唐一博坚持道。 陈展算了一下,从癸阶升到甲阶的话,每升一级的间隔时间为三个月,需要升十级,一共耗时三十个月,需要练习时长两年半,练习难度确实有点大。 之后,云飞扬去超市购买了一批零食,保存好发票,然后乘上吴刚找来的面包车,前往了雷家。 李大叔立刻四处询问情况,周边有知晓刚才情况的人,把永林大师掀桌子的事情始末告诉了他。 裴岱带着人上去,是一个无菌病房,这个公馆是之前霍忱延特意改造过的。 “不过你可不是那个成为落魄水手的于勒,而是大富翁于勒!”妮可笑着说道。 并不想殷君华看出自己的情绪,遂既坏心又明媚的笑靥一如既往。 “不虚此行了。”张凡微笑着,即便来这三清藏没什么收获可是能见到如此的桃‘花’也没有枉费自己辛苦跑这一趟。 是了,那就是不愿意了,他的心一阵抽痛,仿佛被抽走了空气一般,吸入满腹的冰凉。 苏瑾无视掉萧晟轩的目光打探,随意的摊开手道“我只不过是一个过路人罢了”苏瑾说完就围着萧沁儿的尸体仔细查看了起来,苏瑾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怎么那雷电谁都不劈,就劈新娘子的喜轿。 望月宫内,冷星正坐与静室之内养心调神,感觉到门外的动静神念一查才知晓张凡已经到了,“他可总算是到了。”说着,传音给了在另外一间卧室的亦瑶。 不过他不是林墨寒他自然不知道林墨寒的想法,林墨寒打电话到公司上级领导,是想确认下,林向阳是不是真的做得这么绝,不过得到的结果就是张雷说的,公司在被收购当中,手续完了之后,这个公司又是林氏企业的。 “子莫,你的箫声好悲伤”她虚弱地看着他,挣扎着抚摸着他的脸庞,月光下他的五官依旧让她砰然心动,她仔仔细细地盯着他,好像稍微不留神便会错过什么一样。 “拳哥,你把婚礼办的这么隆重,不怕皇后她们嫉妒吗?”龙明喝了杯就道。 “姑姑,您就别生气了,我也不是故意的,我根本不知道这使出来会是这个样子。”张凡苦恼着脸,一看到冷星的脸他就知道冷星有些生气了,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冷着脸,她这样看去很有疏远的感觉。 司君昊一眨不眨的看着她,贪婪的生怕少看她一眼,错过她每一处的美丽。 江寒突然发现一个问题,周围好像并不是很单一,有花有草,有动物,只是这些东西全都是蓝色水晶石做成的。 四位第一次来到摩泰拉这颗星球上的人都不由望着远方微微出神。 “好吧,我们会开枪…”年轻雇佣军抹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拉开枪栓查看子弹就在枪膛内,然后哗啦啦合上枪栓,做好了击发准备。 摩托车上的男的没有理会张风的喇叭,而是右手单手驾驶摩托,缓缓伸出左手,竟然比出了一根中指。 宫家的这场盛会可谓不欢而散,一来是因为江寒实在太过嚣张了,而来是宫家对江寒的行径也没有作出什么解释。 云七夕愣过之后,突然觉得好得意,他特意来警告她,至少说明她确实对他造成了一定的阻碍。 威廉姆斯少校的话还没说完,身后便传来一阵阵冲锋号的声响,旋即一阵阵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便充斥于天际之上。 绕来绕去,话题怎么还是回到这儿了?兰二你会不会太难忽悠了? “老公,你终于想通了打算和我分床睡吗?”叶尘梦上前勾住男人的手臂,笑靥如花。 都是因为身体的原因,这两年,外婆身体各个部位的零件都不太行了。 年号还有另外一个作用,就是帮助皇帝来宣示皇位得来的合法性。一般情况下,越是皇位继承存在疑议的皇帝,越喜欢起这种年号。 这舵主坐下来后,他是光着脚,他竟然翘着脚,用手指扣着脚趾缝,关键是他还用摸脚的手给他们倒茶。 但是血脉一般的妖兽,要到四品之后才会诞生较强大的智慧。四品以下的基本上都是很多都只是本能,或者在血脉压制下,听命行事。 出去还是听上级的命令,但是按照这种情况的话,想来也是挪不过将军夫人的了。 看到这样子的欧阳金,司徒依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反正就是看着他不顺眼。这时候欧阳金冲过来,一气之下登的坐在床边,面对着司徒依说。 不过是因为这个地方足够隐蔽,人迹罕至,自己可以多出来透透气而已。 好在,此地距离黄山谷并不远,一行人不过用了一一炷香的功夫就到家了。 说罢,尹陆离就跃墙而下,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尹陆离离开的时候,还特意放了一个屁,不过,这个屁的味道确实有点大,连墙上的藤蔓都被他崩死了,开始迅速的枯萎,由嫩绿开始变得枯黄。 第177章 以血还血 那柄带着倒刺和锯齿的军刺,在雷动狂暴的力量下,一寸一寸地压向陆青山的咽喉,死亡的气息比冰冷的雨水更加刺骨。 几人到了庄子上也不用打听,本着庄子上唯一的大户而去,到了门前大家纷纷下马,卢俊义和张三整理了一下衣服,相互看看一同前去叫门。 两人的面色微微一变,知道这样下去,他们两个只能被楚灵双困死在这里。他们还是低估了楚灵双的实力,以致于一上来便处于被动的境地。 最近杀神白起的一番作为他也清楚,在原本林家的地盘上,成立了一家新业集团,正在取代林家的影响力,隐约有一方霸主之姿,正是他想要结盟和拉拢的人。 不过这可不代表他认同龙先生的所有表达,毕竟身处在弯弯那个地方,大局观多少会变得狭隘。 在华东赛区代表队的那一行,队员名单之上,华东赛区代表队战队原本的中单队员名字已经被放到了替补名单里,而今天华东赛区代表队战队的正式上场中单队员,名叫“林萧逸”。 虽然拿钱打分这种事情,在评论界并不少见,也常常被玩家们诟病。但是这一次,各大游戏媒体并没有从兵马俑娱乐那里,拿到一分钱。 百花仙子怒视着海求云,听见海求云的歇斯底里,祭出白色飞剑,手指一抹之下,白色飞剑如虹光,瞬息遁至海求云的脖颈。 虽然年轻人的精力比较好,可一夜没怎么休息再加上又兴奋的玩了一整天,此刻,夏梧桐的脸上也不可抑制的露出了一丝疲惫的神情。 章坤在一旁,也看出了药老身上的异样,可是他却无能无力。无论他们三人心中怎么想,却不能撕破脸皮。 即便是先前的最后一场比赛,打到二十分钟的时候,他们依旧无法看到明确的胜利希望。 郝浪退后两步,发现渡渡鸟就一直傻愣愣的盯着自己,郝浪犹豫着举起了弓箭。 “是,科长,我一定幸不辱命,将苏诚安全带回。”素灵烟毫不犹豫的敬礼道。 没有想到,儿子也有一天能够为他这个劳资争得荣誉,让他在其他人面前露脸。 这应对自如的手段和滑不溜秋的态度,简直比他在商场上遇到的那些老狐狸还要厉害。 我对吴若曦点点头说到: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到时候我电话联系你,说完摸了摸她的脑袋。 “他让我安定下来,不要胡闹,不要惹出花边新闻,乱了公司风气。”黎默停下来,眼睛直视着前方,平静的说。 崩,一道崩弦的声音骤然响起,下一瞬一道利箭划过半空,犹如电光般刺向苏诚的眉心。 我们加一说话基本上其他人都插不上话,就连炎龙都老老实实的坐在一旁不说话。 看到我回来,我的母亲早已经泣不成声,我看到他们这副样子,我又心软了下来。 这只是短期目标,而他的最终目的是在寒假的时候能跟叶云初一起去搜寻什么超自然现象,这样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汗珠顺着李子孝的脸颊流了下来,他的眼睛定格在自己右面和脑袋持平的墙壁上,那上面有一支钉进去的铁质的箭。 第178章 双管火铳 雷动粗重地呼吸着,失血过多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握着吹箭筒的手甚至开始微微颤抖。 他必须一击毙命。 他将那根细小的毒针死死瞄准陆青山的心脏,声音嘶哑地威胁道。 “小子……这一针下去,神仙难救。” 虽然我知道此事有损颜面,但是我为了自己的感情,还是厚无颜耻地追求琴云菲公主。 可是他们怎么都不会想到,秦俊熙他是一个比郭纯的实力还要高出来很多的人。 把烟按灭之后,陆七爷开始觉得自己选择加入梁萧的联盟是不是一件正确的事了,因为这阵子发生的事情让他看不到一点胜利的希望。 也不怪言昂的母亲不开心,毕竟像他们这样大的家族,是非常看重彼此之间的地位的,而温曲的父亲只能算得上是个异类罢了。 齐瑜身后留下数道残影,从身形停滞的士兵身边掠过,那些士兵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瞳孔移动起来,但却像是被放慢了数倍似的,缓慢无比,不过一个呼吸之后,齐瑜再次停在了原地。 只是这一根的末端,带着醒目的鲜红。在雪白的映衬下,美丽,却触目惊心。 我瞬间惊得冷汗涔涔,猛地一跳用灵力吸在房顶,险之又险地躲过了那香艳的一扑。 “丁先生,请问是否有什么事情,是要我等去做的?如果有,我等自然不会推辞。”夏侯晋康继续低头沉声说道。 而镇子上,柳羿和严笠已经住进了那客栈,此时二人呆呆站在房间里,无所适从。 游建也想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可是柔雪一个冰冷的眼神让他感觉到了骨子里的透心凉!反正确认过眼神,这家伙绝对是不能惹的人!还是自己闭嘴少说废话好些。 除去这俱躯体经脉粗壮宽大,本就是天生的练武坯子外,也和昨晚在那尊佛像前的那番变故有关。 眼下秦逸可是圣上眼里的大红人,又是这般喜庆的大好日子,自然谁也不会故意给他们找难堪。 倒是言斯年,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注意到这一幕,神情淡无可淡。 庆幸夜枫钰一直扶着老祖宗,才避免了老祖宗因身子虚软,而跌倒的窘况。 刚回到宿舍,没等进门,就看到霍君禹懒洋洋的靠在门上,一副等人的架势。 以它的头脑,如何也想不到阵法的问题,更想不到要不是了尘仙长破开阵法,苏盼儿此刻怕已经是碎肉一堆。 “你以为我会相信凭你的能力,不至于连租间像样房子的钱都没有。”周峰皱眉又环顾了一下四周,想找出什么奇怪的东西,或者植物。 他找到廖叔之后,将廖叔秘密的藏了起来,就是防着有朝一日,会出现这种情况。 这批黑暗者不论是在实力,还是智力上,都比之前所遇到的黑暗者,高出了不止一个等级。 离瑾夜也换了一条黑色的泳裤,光果着上身,精瘦的腰身,露出性感的腹肌,迷人的胸肌,线条优美肌理线,说不出的性感迷人,这身材,男人味十足,看的苏绵绵这货差点流口水。 此言一出,众人大哗,这人疯了吧。殊不知金人豪放,没有大宋那么多弯弯绕。杜云台在金国长大,为人又洒脱,是以他心中喜欢李师师竟然大胆的说了出来。 刘备与诸葛亮想让南蛮再乱些,甚至因为南蛮之王这个首领的位置互相厮杀起来,到时再放他回去。 成都府,此时的成都府大理和吐蕃军队已经离着成都府不足五十里。 这是林顿第一次见到这种状态的人,并且在之后,林顿在和对方并肩战斗时,用了一些治疗和祛毒的神术,他的状态也没有什么改变。 这一路轰炸下来,连续好几个府好几个县都受到了震动,一封封奏折更是犹如雪花片一般飞向了京城。 就算能胜,五万西凉军一战他根本吃不下,李世民很有可能趁着乱军率领残兵逃脱。 他和张旭一样身上可以承载神力,魔气,想来,他的修炼心得,对张旭应该很有用。 张旭吃晚饭的时候,就得到了消息。楚先玉带着兵士出发去前线了。 “怎么样,国阳,我戴这个漂亮吗?”白柔有些不太自信的问道。 可这次猪脚光环没那么幸运降临到赵桓头上,没有人会想到赵桓来到了这里。就算南宫怜儿报官,曹振国查到这里,可最后被发现皇帝逛妓院结果被关进了地牢,皇家颜面何存。 惊人的一幕出现了,起码有上万斤之重的两道石门居然在这一推之下,竟然缓缓打开。 于院长考虑的很多,不仅将事情经过考虑进去,也把朱先生的臭脾气考虑了,才做出这样的处分。 昙花香似有若无,淡雅清幽,凭空传来,弥漫四境,禁山内外数万炼气士皆可嗅到。 一家三口!金发光判定,能有如此绝色的妻子,这男子绝非一般人。 第179章 从此是兄弟 战斗,结束了。 陆青山像一头刚搏杀完的独狼,站在原地,胸膛如同破旧的风箱般剧烈起伏。 向下走了几步,那边树上,还绑着一个人。 二牛。 “呼……呼……” 他用尽剩下不多的力气,三步并作两步,朝着李二牛的方向狂奔而去! 东海灵火岛中,火榕望着天庭方向自言自语道:“昊天转世,人劫即将开启,于天地众生来言,又是一场浩劫!”说完,化为一道灵光朝着三十三天外而去。 众人沉默不语,即使这么说了,但心理这道坎也不是那么容易跨过去的。 “多谢真人夸奖,弟子杨戬愧不敢当,若是真人没有事情的话,弟子便有返回天庭,向紫薇大帝禀报今日之事。”杨戬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对着观音菩萨微微拱手行礼言道。 的确是个好办法,杨毅也没别的办法,实在是因为这个湖泊太大了,绕过去都得用两天的时间,真要是像艾琳娜说的,找到个船夫,就能轻松过河了,杨毅朝艾琳娜点点头,艾琳娜就从身后拿出一个扫把来。 最终,穆恩含着泪,他嘶声怒吼着,带领着残余的魔军战士开始撤离,一个个魔军战士的身上都背负着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在那夕阳的余晖下,一步三回头的撤离着。 “等等!”天玄子话音未落,只见东方啸的元神闪到他们面前,双手在地面一拍,只见地面闪出五道法符,分别闪烁着五行之光,结成五星法阵,将两人困住,天玄子和宓珠感到一阵丧气,再次轻易的落到对手的控制中。 而有展重忠两人在此,顿时也让龟宝有些惊讶了起来,原来他们两人也一同前往清丹宗,那之间无法化解的过节,肯定就会产生一些麻烦了。 宓珠和天玄子看着眼前这一切的发生,感到十分意外,因为平日他们在门派中,虽然不是亲如一家,但也算是恭敬有礼,何曾看到这等同道相残的事情,不由得对平海道士产生了深深的痛恨。 坐在马车上,李灵一又开始想他每次进入新世界都会想的问题,那就是这个世界中价值最高的东西是什么?自己能够得到什么? 李灵一说,他不想和死侍纠缠太久,后者虽然在这个宇宙并没有多强,但就像是一块狗皮膏药,一旦缠上你就没完没了。 叶鸣估计许继荣走远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打了周青竹的手机。 本来只是打着瞌睡的士兵闻到一股异香,还没有来得急反应,整个身子已经倒了下去。 强渡作战一般情况下都会造成大量伤亡,但此次渡河作战,第五集团军除了工兵在架桥时有十多人受伤,别无其他伤亡。 而且此术施展之时,会出现天地异象,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崔军知道这绝不是魔术,而是神通之术,连海平是什么人,他太了解了。 一股血色的妖灵之气,成雾状猛地散发而出,融入兵解的气息之中。 那萨港是日邦格唯一一个对外开放的港口,人口虽然不多,但是城市建设却因为需要和外界沟通的关系得到了大力的发展。 突厥人甚是歹毒,所用箭矢都沾有马粪等脏物,一旦中箭伤口感染存活下来的极少。 “起来了少爷,等一会就要吃饭了,你已经睡了一天了。”莲儿坐在床边柔声的说道。 晴玉一愣,却见到一个年轻人正满脸笑容地朝着陆平走过来,她心中一动,想必这是陆平的同学了。这个年轻人竟然是方营,就是带着陆平去太学参加考试的那个士子,也是陆平见到的第一个太学生。 在将易嬴让入门房,交给其他家丁照顾后,接待易嬴的家丁才飞也似的奔进了余府。 “啪啪!”老皇帝轻轻的拍了拍手,立刻,一个侍从抱着一个木箱走了进来,看这强壮的侍从表情着,这木箱里面的东西很沉重。 龙至言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光线像是骤亮一样,让他的视觉神经都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可以说,管家有的时候和秀锦府的竞争,都已经有点白热化的意思了。 随着周令说出自己曾拿薄璃儿与迟伤调笑,最后直接被丹地警告的事,众人脸上都是一寒,甚至严哓的脸色还微微发青了一下。 武道神通,屠天十道,在玉琉璃这尊大罗武仙的催动下彻底狂暴,倾尽天涯,覆灭寰宇,带着深深的妒意与恨意,玉琉璃全力出手,迫得谢玄暂时都没办法还手。 不过,在飞行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发现。。。现在的速度实在是。。。太慢了。特别是看到,天空中飞行的和帝国那边的宇宙飞船类似的飞行器的时候,我就更加郁闷了!看来,仙界。。。貌似很是精彩呢。 这艘被命名为‘炎黄级’的战舰,名字叫做‘皇帝’号!动力系统很是强劲,是由三个超大的反物质聚变能量堆构成的。这也是‘皇帝’号能够达到三十倍光速的最为关键的因素。 毕竟董袭、孙立曾经肢解过许多大船打造木梯,船的数目减少许多,不足以容纳所有人。眼看着曹带着黑衣卫在大营外耀武扬威,孙军上下胆战心惊,连斥候也不敢派,愣是连忙打点行装,上船走人了。 “三哥。”正当龙至言整理着准备出去的时候,李起光走了过来。 薛鼎经常蹭开拓者的食堂的,要不就在外面吃,自己开饭的日子确实少,手艺被嫌弃也没啥。 离天洛一番话,让莲香认清了现实,她绝望的闭上了眼睛,突然间想明白了,眼角的泪让她和过去告了别。 第一天,他和赵、帕丽斯以及领事馆工作人员陈晨一同拜访了海姆格林伯格,并且遇到了扎克伯格太太和他的儿子马克,之后敲定了开发聊天软件的合作计划。 第180章 万金外汇 瑞士银行。 不记名,见票即兑。 他目光下移,落在了那串手写的数字上。 两万。 后面跟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符号——$。 两万美金! 在这个万元户都能惊动一整个县城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在省城买下半条街的泼天巨富。 陆青山的心跳,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凌菲被族长爷爷踢出仙域之后,从天而降,掉进了一个露天游泳池里面。 若不是还能听到那压抑着的沉重的呼吸声,他都要以为上校已经挂断电话了。 说完,她颇为无语地看了眼尽职尽责宿管阿姨,转身走向了楼梯。 慕容承为她做了许多事,无论是为了恩情,还是为了爱意,她都想回报一二。 这一次,他不仅穿越到了内部的空气中,还发动了一次精神感应,在感应着陆的双重作用下,身体的每一寸都发生了变化。 白薇住在这里,既不受尊重,又没有朋友,知道要搬家,难道不应该高兴吗?为什么好像有点惆怅? 雷彬带着凌菲到了一家酒店,凌菲看着菜单上的图片为难了,她每个菜都想吃,但是一次点这么多肯定又吃不完。 相反,蒋恪则没什么,刚才听着包房里的对话他已经猜到了,这个唐吉便是那‘老陈’的徒弟了,毕竟这个名字的重名率应该不高,还都是在九贤街闲逛的。 “我问问不可以吗?还是说,你喜欢城哥哥?”冰梦涵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一直都盯着冷雪笙。 其中一个男人在聊天过程中,直接说过“我爱你,我要杀了你,我要吃了你”,诸如此类的话语。 “阿乔,事已至此,我们就看许衍以后的表现吧。”许江崇语气中饱含无奈与期许,作为一个父亲,对于儿子的不成器,他内心又何尝不是恨铁不成钢? 三面环敌,唯有杀出一条血路来,被逼至此的神祖也决心不再保留,气质一凛,背脊处染血的伤口迅速被浓郁的地母神精气所治愈。 “抱歉宝儿,让你受委屈了!”许靳乔轻声一叹,抽出大手,替她脱裙子,换睡衣。 就像她当初一样,哪怕不经意的温柔,她都沉溺的如此彻底,更别说萧澄处心积虑的宠了白贞那么多年。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听到陆续低声在问:“能帮我找她吗?”心中一惊,目光下意识地搜掠各处,难道向晚还在这,只是站在我看不见的角度? “等一会儿,你不陪我进去?”怎么说他们也是新婚燕尔,他应该要陪她一起进去请安吧? “不可以吗?”郑启之侧着头看着楚侯眨着眼问道,郑启之也算是这些朝臣的公敌了,当年他为了立军功,滥杀无辜,东夷的百姓生灵涂炭,人人闻之而落泪,这些个老臣们自然站在天地道义的一天,替天谴责郑启之了。 自从上次和林轩谈过话之后,这货就一直非常亢奋,整天念叨着要进入娱乐圈,要当明星大腕。 白贞忐忑的看着他苍老的背影,她此时在意的只是自己,已经忘记了这个曾经宠了她三十年的父亲。 回到东线华沙的训练基地内,身处人海之中,新兵班长雷恩的脸色十分疑重。 雪晴高兴的说着,连云城笑着听着,丝毫后面还有人追杀的那种危机感,倒是给这们乱不堪的大家伙心上添了一丝凉意。这时老杜匆匆忙忙跑过来,大喘着气,看这样子好像出什么事了。 “回儿,你要跟爷爷说什么?你还认识爷爷吗?”老人家怀疑孙子因为受到巨大打击而精神失常了,毕竟陆燕回现在的表现的确有点奇葩。 他们相信只要长期的,守株待兔,那只兔子必定会上钩的,果不其然,终于在一天晚上。 “我卓家纵然富贵,在君王眼中不过是瓮中鳖,为你许下这门亲事还不是希望你能攀上皇权,为我卓家更壮一步,哪晓得,哎。”卓王孙说道。 贝朗特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再加上今天德国空军对“魏刚防线”上各个机场的精准打击,很难出一切都是巧合。 大雁塔七层出入口的BOSS这么说其实并不只是想装逼,而是想把潜台词告诉已经黑化的赌徒首领。 而就在这一刻,更奇妙的事情发生了,金中竟然在那青铜箱子里面找到了一根绳子,一根带着钩子的绳子,他狂笑着看着手中的绳子,似乎手中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跟随姬云一路来到神界,这些人都已经熟悉了姬云的脾性,知道姬云是准备以强硬手段拿下黄沙镇的控制权了。 “天帝请放心,莫不敢忘今日教诲。”牛魔王说道,磕头致谢后这才起身。 对于宋金晟的漠视贺君宸并不在乎,跟众人行礼问好后,便直接在宋金晟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眼神示意林零,他转身离开卫生间,林天则是照着镜子,眼皮略显耷拉。 第181章 封口之盟 “咕咚。” 不知是谁的喉结狠狠滑动了一下。 整支队伍的呼吸,在同一瞬间,彻底停滞。 偌大的老鸦沟,只有雨水“啪嗒”、“啪嗒”敲打在钢盔、枪身和树叶上的声音,密集而冰冷。 “局……局长……” 说起来,孟棠其实还挺怕褚奕不管不顾来找她的,她可一点都不想侍寝,现下侍寝,没法光明正大的喝避孕药了,褚奕搞不好还动了让她怀子的心思。 而此时的李申,还不知道经纪人的下场,他还在得意自己在网络上的号召力,并且不停的加一把火。 “谢谢你,每次都麻烦你照顾可可。”林初夏突然跟他客套起来。 丫摇头,她没有结婚的念头,也没这个时间,她所有的时间都贡献给这个国家了。人的一生是那么短暂,任务者给她的学习资料是那么多,她怀疑自己至死都学不完。 商城被暴雪压塌了一部分,冷空气进入其中,所以这里面的货架上满是冰霜。 他先是上下摸索, 没有找到自己的帕子,只能用自己被扯裂开的衣袖给自己擦脸。 不过皇后并不仇视贵妃,因为贵妃生不出孩子、据说可能不能生,对皇后而言,所有和二皇子作对的皇子的母妃,才是她的敌人。 垄断皇室所有儿子出?生权这种事,确实很牛逼,但那不是还没发生吗? 三人走向展厅后台,这里是游客止步的。即便是杜天磊带领,还是被卡在了齐昌硕的休息室外面。 作为一个宇宙直男,原本不应该这么在意容貌的,可能是受了原主的影响,他忍不住也像那些Oga一样美容。 韦德从旁边协防,秦阳没有减速,再次加速,韦德慢了一步,被秦阳一步而过。 这星期作者上晚班,实际上这样的成绩真的不想请假,因为月底月初是最忙的。 不过杨浩要得也不是现成的巫术,而是想要和声波一样,掌握以魔力操控引力的方法,这是最根本的。 更何况,老鹰队属于不上不下的球队。秦阳自己出手权都觉得不足,要分配球权给其他三个球员,这太难受了。 李汝鱼来建康途中便在猜测,这位异人会不会像汴河之畔化为草冢的圣人一样,也以某种神奇的手段蛰伏在了不为人知的地方。 逼的徐景再伸出手来摸八哥的时候,不得不利用了一些手法,将自己的手和八哥的毛毛,一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空隙。 这次,其余三人也比赛完毕,但他们发现,场外的人拼命喊着何勇的名字时,这才发现何勇早已烫好了20个模特的头发。 在那个时代,有人抛头颅,有人洒热血,为的就是保卫祖国,保卫这一片被热爱着的土地。 但以肉体的强横程度来说,对于普通的音波攻击,他是根本不放在眼里的,唯一能让他受伤的就是那天地之力了。 此刻递剑,直指李汝鱼,剑出,则无尽流光从剑上喷薄而出,缠绕在青衣唐诗的剑上,化作一尊半身怒目金刚,手持一剑,狰狞而威严的一剑当头斩下。 “咚咚咚!”就在此时,前方严阵以待的南陈军队中突然传来震天动地的鼓声,一队队长矛手从展开的盾牌当中通过,而一块块木板也被放了下来搭在壕沟上。 就在蔡源衫沉吟,陈宇具体是在构想什么的时候,陈宇的提议声便涌进了耳膜之中,而蔡源衫也下意识的将目光转移到了远处的战斗高台。 他的话音落地,面前的两位老人,突然动了一下,方坤的眉头微微一皱,随即直接停止了灵力输出,同时在两人的身上点了一下。 更何况这三个老人终究只是三个当初陈庆之的亲卫,不是主将,又如何能有主将的视野呢? 重装强攻手们手中的巨剑抡起,即便是精锐尸鬼也难以抵挡这一击,甚至直接被拦腰切断。轻装强攻手迅速跟进,手中的长剑将这些尸鬼的头颅捣烂。 但到了存真境中期的,如果看存真境巅峰的交手,则往往会收获良多,对他们冲击到存真境后期,对存真境后期的领悟存真境巅峰,都会有极大的帮助。 “哟!大班长!”伊默见躲不过去,也只好大大方方的打了个招呼。 “咦,你认识我?”然翁一声轻咦,因为在这世界上已经没多少人能够叫出他的名字了。 无论是战术上,还是眼前的战斗局势上来看,隆山让大岩蛇使用击落技能,都是比较明智的选择。 生活要向前看,何必纠结于过去,只有信任和真情才是相伴一生的最好良药。 她在走近科学的地位,类似于门派的长老,平时不怎么管事,但地位高,比较超然。 他当然得回来收拾摊子,自己的天悲捕劫塔还有这么多天悲避雷针在这里,还有古幻玉在这里,自己能不回来吗? “看来你也是非常善良的嘛!”我夸着这位仇人,想和丽露搞好关系。 深吸一口气,黑鸦明白了为什么废土上很多人会成为神佛的狂热信徒了。 林狂甚至还对两人摊了摊手,露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怎么,你们想不到我出现在这里?其实我出现在这里只是个偶然。不信你们看我的眼神!多纯洁,多无辜!”林狂眨了眨眼睛,觉得自己真的很无辜。 第182章 全县震动 刺耳的警笛声撕裂了红石县城的宁静,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划破了深夜的雨幕。 县医院急诊科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林秀兰疯了一样冲在最前面。 当看到那个浑身是血,被几个医生护士簇拥着推进来的男人时,她的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颜色。 晏时玥抱着臂,只当听不懂,眼神儿看着步时盘,准备一刻钟说不完,她就要逐客了。 “你的伙伴应该还有一个少年吧?不知……他现在在哪里?”姜邧注视着谢君婉的神色,淡淡地问道。 “在我房间里的床头柜抽屉里,我行动不太方便,你去帮我拿一下呗,打开抽屉就能看到。”纪霖渊笑着指了指自己的房间。 晏时玥定了定神,才去了厅里,结果四皇子不在,问了一下,说是去看孩子了。 “对了,五皇子也来了……”白千刃眼神带有深意地看了看莫海涯道。 “西凉侯回来了!战功赫赫,回来还要加封呢!”香云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二人的反应。 虽是太后母族,但毕竟败落了,祭奠的人并不多,如今只是头七,就更少了。 简之语眉头紧蹙,一脸担忧:“伤的这么重,他不会有什么事吧?”虽然只见过两面,但他们毕竟有共患难的革命情谊。 所以他的那个朋友如今现在根本就不敢露面,因为她只要一露面,便会被苗培成的老婆抓到。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她想要来找许轻月避避风头。 焚永走过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和他一起看着焚炎城夜景,风景还是不错的,特别是夜景,灯火阑珊,万家灯火。 但是这个数据对东海来说根本就是杯水车薪,远远无法满足东海各郡各岛对铁器的极度渴盼。 可现在不同,这些蛇怪放大了二十倍,脑袋个个大如水桶,眼似铜铃,目标奇大。 果然是丑得没天理,那根本就是一张去了毛,然后将五官强行揉成人脸形状的黄鼠狼脸。 日斩想要追上去,可大蛇丸居然早就有准备,最终还是逃离成功。 之前因为南天竺国王尸利那罗僧伽宝多枝摩这些年的大肆征战,不断地参与到次大陆霸权的争夺,导致南天竺的国家财政极为匮乏,于是他也就默认了因婆城水军多次化妆成海盗袭击他国船只的事情。 但就在此时,李梅掌心黑毒涌现,平淡的一掌拍在对方的心口,自己则生生的受了一剑,胳膊受了点伤。 早上起来高远就就把昨天答应刘阿姨的事情给忘记了,洗漱完毕带着白雪和赵倩就去公司了。等阿姨赶到别墅的时候,别墅里已经空无一人。 佐助一愣,看了下底下已经被自己须佐能乎踩坏的各种玩屋子,甚至有些人都被压倒受伤了。 更关键的是,他也明白了,这个系统很冷酷,不一定会回答自己的问题,也没有丝毫人情味可讲,所以他也不敢逗逼和废话了。 这样的状态,紫凌天也不知持续了多久,如今灭世狂雷,已经将一千四百多万里的大地,都变成了漆黑空间,里面就只有狂雷在肆虐。 上十万的灵石,根本不是一般的结丹期修士能够拿得出来的,所以大部分修士只能在此干看着。 姬缺刚一消失,大阵中心的奈何幡巨震,连接十亿血影的丝线猛然绽放血红神光,这杆神秘莫测的神幡幡面招展,骤然横扫出一种古怪的道意。 第183章 密令藏锋 陆青山轻轻拍了拍妻子的后背,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秀兰,明天……替我回老宅一趟。” 陆青山指了指那个包裹。 他看着林秀兰的眼睛,一字一顿。 “此事,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林秀兰脸上的泪痕未干,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看着陆青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柔情,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如同山岳般的凝重。 “青山……” “听我说。” 陆青山打断了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那个包裹里,有土匪留下来的东西。很要紧,比我们厂子,比我们现在所有的一切,都重要一百倍。” 他没有说是什么东西,也没有解释价值。 但他每一个字的重量,都压得林秀兰喘不过气来。 “你回老宅,去咱们以前住的那个西屋。掀开炕角第三块青砖,底下有个早就掏空了的暗格。” “把东西放进去,把砖头原样砌好,用灶坑里的灰把缝隙都抹一遍,不能留一点痕迹。” “记住,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人。不能让爹娘知道,更不能让爷爷知道。” 他握住林秀兰的手,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用力到指节都有些发紧。 “秀兰,这件事,比我的命都重要。” “除了你,我谁都不信。” 林秀兰的心脏,被这最后几个字狠狠撞了一下。 那是一种被完全托付的、沉甸甸的信任。 她没有再问任何问题。 她只是看着丈夫的眼睛,用力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眼中的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止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林秀兰以回家取换洗衣物为由,拒绝了刀疤刘派人护送的好意,独自一人离开了医院。 清晨的街道还带着雨后的湿冷,行人稀少。 林秀兰抱着那个分量不轻的包裹,走得很快。 她用一根撬火棍,小心翼翼地插进砖缝,一点点地将青砖撬开。 “嘎吱——” 青砖松动,露出了下面黑洞洞的暗格。 一股尘封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林秀兰将那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东西放了进去。 暗格不大,刚好能容纳。 她将青砖原样盖好,又跑到灶坑里,用手捧来温热的灶灰,仔细地将缝隙填满、抹平。 这是属于他们夫妻的,不能对任何人言说的共同承担。 …… 县医院,特护病房。 当林秀兰带着一身寒气回到病房时,屋里已经挤满了人。 为首的,是红石县的县委书记,一个看起来很儒雅的中年男人。 旁边站着公安局长王建国,林场场长李爱国,还有几个她叫不上名字,但一看就是干部的面孔。 陆青山已经半靠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 “弟妹回来了。” 县委书记看到林秀兰,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你可是我们红石县英雄家属的表率啊!一夜没合眼吧?辛苦了!” 林秀兰有些局促地笑了笑,走到床边,给陆青山掖了掖被角。 “应该的。” 县委书记清了清嗓子,看向陆青山,声音变得郑重。 “陆青山同志,我代表县委县政府,来看望你。” “你这次的事迹,惊动了整个县里。以一人之力,协助公安机关,歼灭五名持有重火力的境外悍匪,保护了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 “我提议,在全县范围内,掀起一场向英雄陆青山同志学习的热潮!” 他话音一落,旁边的干部立刻带头鼓起了掌。 李爱国走上前来,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眼圈通红。 他拍了拍陆青山的肩膀,又怕碰到伤口,手在半空中顿了顿。 “青山,好好养伤!林场那边,你什么都不用管!” “等你伤好了,运输科那个副科长的‘副’字,我看也该去掉了!不,直接去场部,给我当助理!” 李爱国知道陆青山的左臂受了重伤,以后怕是干不了重活了。 这是在给他安排一条安稳的后路。 王建国也跟着开口,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肯定。 “小陆!你的事迹,我已经原原本本地上报给了市里,市里又上报给了省厅!” “省厅的领导都震惊了!说你这是建国以来,咱们省内个人英雄事迹的典范!表彰文件,很快就会下来!” 县委书记亲自探望,许诺全县表彰。 林场场长当场许诺提拔。 公安局长更是直接捅到了省里,要请天大的功劳。 这三份荣光,任何一份都足以让一个普通人一步登天。 如今,它们像三座金山一样,同时压在了陆青山的身上。 病床上,陆青山听着这些话,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 “给……给政府添麻烦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重伤初愈的无力。 “都是我应该做的。” 县委书记看着他这副谦逊的样子,更是满意。 “好!好一个应该做的!” 他大手一挥,对跟来的秘书说道:“小王,记下来!县里,先拿出两千块钱,作为对陆青山同志的见义勇为奖励金!” “另外,秀山实业今年的所有税款,全免!后续的生产经营,一路绿灯!” “再通知医院,陆青山同志所有的医疗费用,全部由县财政承担!必须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医生!” 在场的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两千块现金奖励! 企业全年免税! 所有费用全包! 这手笔,太大了! 县委书记又慰问了几句,便带着一众干部离开了。 临走前,他特意嘱咐王建国和李爱国。 “老王,老李,你们俩留一下,英雄的善后工作,你们要亲自抓!” 病房里,很快只剩下了陆青山夫妇,和王建国、李爱国四人。 李爱国叹了口气,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青山,你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 “不过,打得好!那些杂碎,就该这么治!”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陆青山那吊在胸前的左臂,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惋W。 “胳膊的事,你别多想。有叔在,以后保证让你吃喝不愁。” 陆青山摇了摇头。 “李叔,我没事。” 他的目光,转向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沉默不语的王建国。 王建国脸上的表情,和刚才在众人面前,判若两人。 那是一种混杂了担忧、凝重,甚至还有一丝忌惮的复杂神情。 李爱国察觉到了气氛不对,他看了看王建国,又看了看陆青山。 “老王,怎么了?还有事?” 王建国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病房门口,朝外面看了看,确认走廊里没人,才轻轻地关上了门。 李爱国的心,都提了起来。 王建国走到陆青山床前,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小陆,表彰的事定了,规格很高,书记亲自拍的板,谁也翻不了案。” 陆青山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王建国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但是……” 他话锋一转,整个病房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分。 “省厅来人了。” “不是来发奖状的,是从省刑侦总队和技术处下来的人。” 王建国看着陆青山,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们对缴获的那几把凶器,做了技术鉴定。” “鉴定结果是,那把微型冲锋枪,和那几颗手雷,都不是我们国内的制式装备。而是从境外战场上,通过特殊渠道流进来的现役军火。” “他们……点名要了解这批军火的详细来源。” “并且……” 王建国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 “想亲自见见你。” 第184章 省厅来人 “他们点名,要来‘请教’一下全程参与战斗、并且是最大功臣的你,陆青山同志。” 王建国特意在“请教”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陆青山的心,向下沉了一下。 军火来源。 这伙悍匪是干走私的,背后牵扯到港城和更远的地方。 军火大概率也是从那条线上来的。 一旦深查,顺藤摸瓜,外汇、黑市、走私链…… 自己藏在西屋炕洞里的那三张美金存单,就会变成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药桶。 他不动声色地,用右手拇指,摩挲着虎口上那层厚厚的老茧。 大脑在飞速运转。 王建国看着他沉默不语,心里也有些打鼓。 他最担心的,就是陆青山这个愣头青,当时缴获了什么不能见光的东西。 万一被省厅那些火眼金睛的专家诈出来,那功劳就可能变成麻烦。 不光陆青山自己,连他这个公安局长,甚至整个红石县的领导班子,脸上都不好看。 李爱国也看出了事情的严重性,他沉声问道:“老王,你的意思是,省里怀疑青山?” “那倒没有。”王建国立刻摇头。 “陆青山同志是英雄,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实。他们只是……想了解更多细节。” 就在王建国和李爱国都有些焦虑的时候,陆青山抬起了头。 他脸上非但没有紧张,反而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坦然”。 “王局,李叔。” “这是好事啊。” 他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但条理很清晰。 “查清楚这些枪的来源,挖出他们背后的人,免得以后再有老百姓遭殃。” “省厅的同志想问什么,我照实说就是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看了一眼自己吊在胸前的左臂。 “我一个山里猎人,哪懂什么军火。” “我就知道,那玩意儿响起来,比我爷爷那杆老套筒厉害多了,一梭子过来,碗口粗的树都能打断。” “能活下来,纯粹是命大,加上老祖宗赏饭吃,熟悉那片林子。” 这番话,说得坦荡无比。 把自己放在了一个“无知者无畏”的位置上。 我什么都不懂。 我只是个在枪口下活下来的幸运儿。 你们是专家,你们问,我知道什么说什么。 皮球,被他轻飘飘地,又踢回了王建国的脚下。 王建国看着陆青山这副“憨直”的样子,提着的心,反而落回了肚子里。 对! 他就怕陆青山藏着掖着,表现出心虚。 现在这样,才是最正常的反应。 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再厉害,也只是个猎人。 他懂什么跨国军火走私? 肯定是自己想多了。 王建国脸上的凝重散去,换上了一副让人安心的表情。 “小陆,你这么想就对了!” “你只管好好养伤,其他的事情不要操心。” “省厅那边,我先过去碰个头,跟他们把情况说明白。” “保证误不了你的表彰大会。” 他拍着胸脯,像是在给陆青山保证,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你是我王建国亲手树起来的英雄,是咱们红石县的英雄,谁也别想从你身上摘桃子,泼脏水!” 李爱国也在一旁帮腔:“没错!青山,你安心养伤!天塌下来,有我跟你王叔顶着!” 又聊了几句,叮嘱陆青山务必安心休养后,王建国和李爱国便一前一后地离开了。 病房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秀兰送人回来,端着一碗刚刚温好的汤药,走到床边坐下。 她用小勺轻轻搅动着,吹了吹热气,递到陆青山嘴边。 “刚才……王局长跟你说什么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担忧。 “我看他进来的时候和出去的时候,脸色很不一样。” 陆青山张开嘴,将微苦的汤药一口喝下。 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胃里。 他看着妻子担忧的眉眼,笑了笑。 “没事。” “他说县里那个奖状太小了,要给我去省里申请一个更大的。” 林秀兰明显不信,但看着丈夫带笑的眼睛,她也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默默地收起碗,又帮他把被角掖得更紧了一些。 夜。 深了。 林秀兰趴在床边睡着了,呼吸均匀。 陆青山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更大的奖状? 他心里清楚,这荣光背后,也悬着一把更锋利的剑。 省厅的专家组…… 他必须在他们面前,演好一个角色。 一个头脑不算灵光,但身手矫健、武力值爆表、在山林里运气好到逆天的莽夫猎人。 知道的越少,说的越少,就越安全。 他轻轻转动了一下右手腕,感受着力量在一点点恢复。 看来,那笔钱,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是不能动了。 甚至都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 除非…… 等到一个绝佳的时机。 一个能让这笔泼天财富,以一种“合法”的姿态现身,并且能为自己带来巨大利益的契机。 在那之前,就让它和那张参图一起,静静地躺在西屋的炕洞里吧。 当前的重心,还是秀山实业。 是即将到来的,与省城保健品厂的深度合作。 是拿下整个省城的山货市场。 那才是自己在这个时代,积累第一桶“干净”资本的开始。 他正想着,身边的林秀兰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她看到陆青山还睁着眼,便从病房门口桌子上,拿出了一件崭新的衣服。 那是一套灰色的中山装,料子笔挺,做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凡品。 林秀兰拿着衣服,在他身上轻轻比划着。 衣服的大小,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 “你这几天睡觉的时候,我抽空去供销社扯的布,给你赶出来的。” 她轻声说着,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献宝的孩子。 “过几天县里开表彰大会,你得穿得精神点。” 灯光下,她的侧脸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陆青山的心,也跟着软了下来。 他伸手,握住她正在整理衣领的手。 “过几天…” 林秀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陪你一起去,可以吗?” 第185章 夫妻夜话 陆青山看着妻子眼中混杂着期待与担忧的目光,笑了笑。 “当然要去。” “我的表彰大会,我媳妇怎么能不在场。” 他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接过林秀兰手中的中山装。 崭新的灰色布料,笔挺硬朗,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慢慢地穿上。 衣服的肩线、袖长,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严丝合缝。 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将他挺拔的身形衬托得更加利落。 林秀兰站在一旁,看着丈夫穿上自己连夜赶制的新衣,眼角眉梢都带着满足的笑意。 “合身吗?” “很合身。” 陆青山活动了一下肩膀,右手轻轻拉住妻子的手。 “我媳妇的手艺,比供销社的老师傅还好。” 陆青山穿了一会,让林秀兰拿出纸和铅笔,铺在腿上写写画画。 “秀兰,你看。” 他在粗糙的草纸上,凭着前世的记忆,画出了一副简易的地图。 线条歪歪扭扭,却精准地勾勒出了省城的轮廓。 “这里,是火车站。” “这几条街,是省里最大的国营商场和百货大楼。” “还有这里,是正在兴起的批发市场……” 他的铅笔尖在纸上移动,每一个点,都代表着一个未来的商业据点。 林秀兰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这张她从未见过的图景。 陆青山画完最后一个圈,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秀兰,我希望你能带队,去省城。” “在那里,建起我们秀山实业的第一个办事处。” 林秀兰脸上的好奇和向往,瞬间被惊慌所取代。 她猛地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不行……我不行的……” “我……我没出过远门,省城那么大,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跟着低了下去。 “我连大字都认不全,怎么跟人谈生意……会给你丢人的。” 她细数着自己的“不是”,骨子里那份自卑,让她本能地抗拒着这个她想都不敢想的重任。 陆青山没有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然后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秀兰,你觉得,咱们的厂子,现在最大的好处是什么?” 林秀兰愣了一下,虽然不明白丈夫为什么这么问,但这个问题,却正好撞在了她最熟悉的领域。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最大的好处,是咱们的货好,成本低。” “咱们自己去山里收货,比任何人都清楚哪些是顶好的,哪些是次等的。一样的价钱,咱们收上来的山货,能比食品厂的好上两三成。” “卖给郭厂长的时候,损耗也小,人家也乐意跟我们做生意。” “嗯。”陆青山点了点头,又问。 “那最大的坏处呢?” “坏处……” 林秀兰皱起了眉,思索了片刻。 “坏处就是,咱们的货,只能卖给郭厂长一个人。” “虽然郭厂长人好,给的价钱也公道。可万一……我是说万一,哪天郭厂长的厂子出了问题,或者他不做这生意了,咱们辛辛苦苦收上来的几万斤、十几万斤山货,就全都砸手里了。” 她一针见血,指出了秀山实业目前最致命的命脉。 “说得太好了!” 陆青山忍不住赞叹,他伸出右手,用力握住妻子的手。 “秀兰,你看,你比谁都看得清楚。” “你比爹娘,比我,甚至比刀疤刘他们,都更明白我们厂子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林秀兰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 “我……我就是天天看账本,看出来的……” “对!” 陆青山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力量。 “就是因为你天天看账本!所以,解决这个问题最好的人,就是你!” 他指着地图,看着妻子的眼睛。 “去省城,你不用像我一样,跟人拼拳头,跟人玩命。” “你只需要带着我们的账本,带着我们独一无二的好货,去跟那些商场、那些老板,算账就行了。” “算账。” 陆青山一字一顿。 “整个红石县,谁有你算得精?” 这几句话,像是一道光,瞬间照亮了林秀兰混乱的脑子。 是啊。 她不会打架,不会骂人,也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可她会算账。 她能从一堆乱麻般的数字里,清清楚楚地看到哪里赚钱,哪里亏本。 她能把每一分钱的来龙去脉,都记得明明白白。 她心里的慌乱,莫名地就消散了大半。 被丈夫的信任和鼓励所包裹,她顺着这个思路,怯生生地开了口。 “那……那到了省城,我们是直接去找那些大商场,还是去找批发商?” “价格呢……该怎么定?” “如果……如果他们也像于博那样,故意压咱们的价,那怎么办?” 她问出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具体,一个比一个切中要害。 陆青山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他知道自己的妻子是块璞玉,却没想到,稍加点拨,就能绽放出如此惊人的光芒。 “问得好。” 他耐心地,一一解答。 “我们双管齐下。大商场要谈,他们量大,能打响我们秀山实业的名头。批发商也要找,他们出货快,能帮我们迅速回笼资金。” “至于价格,”他笑了笑,“记住,永远不要先开口报价。” “让他们先说。他们出的价高了,我们就顺水推舟。他们出的价低了,我们就笑笑,告诉他们,我们的货,值什么价。” “你要在心里,准备好三个价位。” “一个是我们最想卖到的价格,这是天花板。” “一个是咱们能接受的成交价,这是目标。” “还有一个,是就算亏本也绝对不能再让步的价格,这是底线。” 陆青山看着妻子亮晶晶的眼睛,继续说道。 “还有,要学会拒绝。” “生意不是一次就能谈成的。有时候,谈崩几次,对方才知道你的底气在哪,才会真正重视你。” “我们的货,是全省独一份的好。我们有底气,不怕卖不出去。” 林秀兰听着,就像一个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些她从未接触过的知识。 她找来一个小本子,借着煤油灯的光,用铅笔,一笔一划地,将陆青山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工工整整地记了下来。 字迹不算好看,甚至还有几个错别字。 但那份认真,却让陆青山看得心中温热。 深夜。 林秀兰终于写完了最后一笔。 她抬起头,看着丈夫,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原先的恐惧和不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憧憬、紧张,还有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 她知道,丈夫为她推开了一扇门。 门外,是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崭新的世界。 她要去闯一闯。 …… 几日后的清晨。 雨后的红石县,空气格外清新。 一辆崭新的,插着小红旗的军绿色吉普车,稳稳地停在了医院的门口。 车门打开,王建国亲自从驾驶位上走了下来。 他快步走到门口,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对着刚刚走出来的陆青山和林秀兰,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容。 “小陆,弟妹,准备好了吗?” “县委周书记和县长,还有全县的干部,都在礼堂等着我们的英雄呢。” “我们,出发吧。” 第186章 槐树下的目光 军绿色的吉普车,在红石县城的主干道上。 开得缓慢而平稳,如同一艘破开人潮的方舟。 王建国亲自握着方向盘,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车窗外,多得是看热闹的人。 这几天陆青山的事迹被人反复传颂。 “那个杀匪英雄来了!” “诶呀,我原来还跟他一块打过牌,没想到这小子这么牛!” “你瞎说吧?人家是铁饭碗,老婆还是大厂长,会跟你这个盲流子打牌?” “千真万确啊!就去年八九月份。” 街道两旁的供销社、理发店、小吃铺全都关了门,男女老少,几乎全县的人都自发地涌了出来。 踮着脚、伸长了脖子,朝着车队的方向疯狂张望。 “陆英雄!” “快看!就是那辆车!陆英雄就在那辆车上!” 一群穿着开裆裤、流着鼻涕的半大孩子,不知疲倦地跟着车队奔跑。 清脆的喊声此起彼伏,稚嫩的脸上写满了狂热的崇拜。 后座上,林秀兰紧紧挨着陆青山。 她的手,死死攥着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袄的衣角,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绷得紧紧的,泛着白色。 透过干净的车窗,她看着外面那些兴奋、激动、甚至有些扭曲的脸孔。 眼眶一点点变热,视线也跟着渐渐模糊起来。 这些山呼海啸般的尊崇,这些她一辈子都不敢想象的荣光,都是因为她身边的这个男人。 是她的丈夫,陆青山。 她知道,自己没嫁错人。 她的丈夫,是一个真正的英雄。 吉普车在县政府广场前稳稳停下。 广场上,一座用红砖和木板临时搭建起来的巨大主席台,红毯铺地,鲜花环绕。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全是攒动的人头,那股子热浪,仿佛能把空气都点燃。 车门打开。 王建国一个箭步冲下来,亲自绕到后座,一把拉开了车门,用自己魁梧的身躯挡住了外面恨不得立刻扑上来的记者和人群。 “小陆,到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凝重。 陆青山下了车。 在他踏上地面的那一瞬间,广场上数千人的目光,仿佛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唰”地一下,齐刷刷地汇聚过来。 原本喧闹嘈杂的人群,在短暂的死寂后,猛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和欢呼! 陆青山今天穿着林秀兰连夜赶制的那套灰色中山装,身形笔挺如松。 左臂用雪白的绷带吊在胸前,在此刻,比任何华丽的勋章都更加耀眼夺目。 “陆英雄!!” “英雄!!” 王建国走在他身侧,低声快速说道。 “别紧张,上去照我教你的说就行,少说多听,有书记给你撑着,没人敢乱来!” 陆青山微微颔首,面色平静,一步步走上主席台。 台上,县委周书记、县长、以及所有在家的县领导班子成员,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带头鼓起了掌。 这是红石县,能给出的最高规格的迎接。 陆青山在主席台的正中央站定,对着台下微微颔首。 县委周书记走到了麦克风前,抬手,向下轻轻压了压。 那雷鸣般的掌声,奇迹般地渐渐平息。 “同志们!乡亲们!” 周书记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如同洪钟大吕,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今天,我们在这里,隆重集会,是为了表彰一位我们红石县自己的英雄!是我们这片黑土地上,长出来的硬骨头!”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转向陆青山,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 “陆青山同志!一个普普通通的红石屯猎人!但他做出的事情,却一点也不普通!” “他面对五名持有冲锋枪的境外悍匪,挺身而出!在穷凶极恶的敌人面前,他没有后退一步!” “他用自己的血,用自己的命,捍卫了我们红石县的安宁,保护了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 周书记的声音愈发高亢,他用力一挥手。 “经县委县政府研究决定,授予陆青山同志,‘红石县见义勇为英雄标兵’荣誉称号!” “并颁发现金奖励……”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麦克风,喊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数字。 “五——千——元!” “轰!!!” 这三个字,像一颗炸雷,在数千人的脑海中猛然炸开。 广场上,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 随即,爆发出了比刚才激烈十倍的议论和惊叹! 人群中的李二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完整的鸡蛋,他死死地盯着主席台,喉结疯狂地上下滚动。 五千?那是什么概念? 在现在这个年代,是一个可以让人舒服过一辈子的巨款。 买个房子,娶个媳妇。 虽然这对陆青山来说不算特别大的钱,但是这可是政府给的钱。 意义不一样。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制服的县财政局会计。 双手捧着一个盖着鲜红绸布的大托盘,脚步沉稳地走上了主席台。 周书记亲自上前,一把掀开了红布。 “哗——” 阳光下,一沓沓崭新的、还带着油墨香气的“大团结”,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托盘上。 那一片刺眼的绿色,像一团火,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周书记拿起一枚金灿灿的、沉甸甸的勋章,走到陆青山面前,亲手为他别在了左胸前,中山装口袋的正上方。 “陆青山同志,你是我们全县人民的骄傲!” 掌声,再次雷动!欢呼声,直冲云霄! 周书记拍了拍陆青山的肩膀,示意他到麦克风前。 “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的英雄,陆青山同志,讲几句!”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英雄的发言。 陆青山走到麦克风前,他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直起身,他才拿起了麦克风,声音沙哑,却沉稳有力。 “谢谢大家,谢谢各位领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穿过人山人海,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我做的,只是一个猎人,一个男人,该做的事。” “保护自己的家人,保护自己的乡亲,这是应该的,天经地义。”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不是什么英雄,真正的英雄,是那些为了保护我们,已经牺牲了的兄弟,是那些冲在第一线的公安同志。没有他们,没有乡亲们的支持,我一个人,什么也做不成。”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既捧了官方,又显得自己谦逊。 “所以,”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最终定格在人群中那个熟悉的身影上,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 “这份荣誉,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所有守护咱们红石县的人的。” 说完,他又对着台下,郑重地鞠了一躬。 然后,便放下了麦克风,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慷慨激昂。 只有最质朴,也最真诚的话语。 台下,短暂的安静后,爆发出了一阵更加热烈,也更加发自内心的掌声。 人群中,林秀兰看着台上那个在万众瞩目下依旧挺拔如山的身影,泪水再次滑落。 这一次,她没有擦。 那是幸福的,是骄傲的泪水。 她身旁,陆老爷子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咧着嘴,笑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表彰大会结束了。 陆青山几乎是瞬间就被潮水般的记者和热情的人群淹没。 “陆英雄!请问您当时真的不害怕吗?” “陆英雄!能跟我们讲讲您是怎么用猎枪打死那些拿冲锋枪的土匪的吗?这里面有什么诀窍吗?” 王建国和刀疤刘带着十几个从厂里调来的兄弟。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人墙中挤出一条血路,护着陆青山往吉普车走去。 县长、林场场长李爱国,还有许多干部都围了上来,争着和他握手。 “小陆啊,好好养伤,以后前途无量啊!” “青山!有空来场子里坐坐!叔给你留了好东西!” 就在一片混乱和嘈杂中,陆青山正要上车。 他忽然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那道目光,和周围所有狂热、崇拜、羡慕的视线都截然不同。 那是一道平静、深邃,带着一丝玩味的审视。 仿佛能轻易剥开他“英雄”的外壳,看穿他骨子里最深处的血腥与煞气的目光。 陆青山浑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间根根倒竖,后背瞬间被一层冷汗浸湿。 他猛地回头,顺着那道感觉望了过去。 在广场边缘,一棵上了年纪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的老者。 老者身形清瘦,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精神矍铄,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他没有笑,只是远远地看着陆青山,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四目相对。 陆青山的心,被狠狠地攥了一下。 他想再看得仔细些。 那老者却只是对他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然后便转过身,缓步走开。 他的步子不快,但几个闪动间,就悄无声息地汇入了街角的人流,不见了踪影。 “哥?怎么了?看啥呢,脸都白了?” 刀疤刘见他愣在原地,开口问道。 陆青山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摇了摇头。 “没什么,看错了。” 他坐进车里,吉普车缓缓启动,离开了喧嚣的广场。 …… 当晚,陆家老宅。 整个红石屯的人,都聚集在了陆家的院子里。 十几张桌子摆开,流水席从院内一直延伸到院外,炖肉的香气飘出半里地。 这是在为陆青山庆贺。 酒过三旬,气氛正酣。 陆青山将已经被灌得有些晕乎乎的林秀兰拉到没人的后院。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装得鼓鼓囊囊的大信封,不由分说地塞到了林秀兰的手里。 第187章 该准备了 信封很厚,很沉。里面是那五千块钱奖金。 “青山,厂里钱还多呢,我不要……” 林秀兰本能地就想推回去。 “拿着。” 陆青山用那只有力的右手,紧紧按住她的手,不让她挣脱。 他看着妻子的眼睛,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秀兰。” “省城那边,该准备起来了。” 陆青山看着妻子的眼睛,在今晚院子里的灯火下,映着跳动的光。 他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去省城,不能空着手去。” “这笔钱,就是你开拓市场的第一笔本钱。” “怎么用,你来定。” 林秀兰感受着信封的厚度和丈夫手心的温度,心跳得厉害。 是压力。 也是一种被完全信任的滚烫。 她不再推辞,看着丈夫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厚实的信封贴身收好。 “青山,你放心。”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 院子里的喧闹声,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陆长贵和王桂芬夫妇俩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挂着怎么也藏不住的笑。 这是陆家在红石屯,最高光的一天。 全村的老少爷们,不管之前心里怎么想的,今晚都端着酒碗,说着最敞亮的祝贺话。 “青山这娃,出息了!咱们红石屯的脸面啊!” “可不是嘛!以后谁还敢瞧不起咱们屯子的人!” 李二牛更是挺着胸膛,喝得满脸通红,嗓门也比平时大了几倍。 他端着碗,在人群里穿梭,逢人就说。 “我青山哥说了,等厂子扩建,咱们村里想干活的,只要肯卖力气,都要!” “那还能有假?我青山哥一个唾沫一个钉!”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喝酒吃肉的青壮年们,眼睛都亮了。 他们看着主屋的方向,眼神里全是渴望和信服。 屋里,陆青山刚把林秀兰安顿好,走了出来。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他身上。 他没有多说话,只是走到院子中央,从桌上端起满满一大碗酒。 酒碗举起。 他对着西边的群山方向,将碗里的酒,洒了一半在地上。 “这第一碗,敬那些牺牲的公安同志。” 他又倒满一碗。 “这第二碗,敬今天来我陆家喝酒的,所有的乡亲爷们!” 说完,一仰脖,将满满一碗烈酒,喝得一滴不剩。 “好!”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陆青山放下酒碗,又倒满了第三碗。 他转身,走到林秀兰身边,将酒碗递到她面前。 “这第三碗,敬我媳妇。” 林秀兰愣住了,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在场的村民们也都安静下来,善意地笑着,看着这对新人。 陆青山没有再说什么,自己先喝了一半,然后把剩下的半碗,递给了林秀-兰。 林秀兰在众人的注视下,学着丈夫的样子,也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呛得她眼圈发红,心里却甜得发烫。 酒过三旬。 陆青山把李二牛、刀疤刘,还有几个跟着跑运输的兄弟叫到了后院僻静处。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 “我陆青山不是个小气的人。” 他看着刀疤刘。 “刘哥,你和跟着你的兄弟们,除了之前说好的工钱,年底,我再给你们包个大红包。” 他又看向李二牛和其他几个本村的青年。 “你们也一样,只要是参与了咱们秀山实业山货生意的,年底都有一笔分红。” “往后,咱们厂子赚得越多,大家分得越多。” 承诺一出口,几个年轻人的呼吸都粗重了。 刀疤刘更是激动地搓着手,那张狰狞的刀疤脸,此刻看着竟有些憨厚。 “哥,你放心!谁敢动厂子一根毛,我第一个弄死他!” 陆青山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但所有人都明白,跟着他,有肉吃。 喧闹中,陆青山独自走到院外。 夜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让他因酒精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他又想起了白天在广场上,槐树下的那个老者。 那道目光。 混杂着审视、惋惜,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那绝对不是一个普通乡下老头该有的眼神。 他努力在脑子里搜索前世的记忆,那种模糊的熟悉感再次涌上心头,却像隔着一层浓雾,怎么也抓不住关键。 这个老者,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表彰大会上? 他看自己的那一眼,又是什么意思?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 许久,陆青山吐出一口浊气。 他明白,这种级别的人物,如果对方不想见你,你掘地三尺也寻不到。 缘分到了,自然会再见。 他将这份疑惑暂时压下,决定先处理眼前的要事。 夜深了。 人也渐渐散去。 陆青山躺在床上,左臂上狰狞的伤疤,在煤油灯下若隐若现,还在隐隐作痛。 可他心里,却一片火热。 剿匪的结束,只是一个开始。 那个用鲨鱼皮和火漆密封的包裹。 那张标着两处“百年参王”位置的绝密采参图。 那两万美金的存单。 信里提到的,位于省城的销赃点,“回春堂”。 还有,那个神秘的老者…… 一幅更宏大、也更刺激的画卷,正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王建国的声音。 “青山!陆青山在家吗?” 陆青山披上衣服,走了出去。 王建国站在院子中央,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异常严肃。 “建国哥,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王建国看着他,没有绕圈子,直接开口。 “有两件事。”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省厅对你的表彰文件已经下来了,规格很高。” 陆青山静静地听着,等着他的下文。 王建国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坏消息是……省厅派下来的专案组,今天下午,已经到了红石县。” “他们是为那批军火来的。” “为首的,是省厅刑侦总队一个出了名的‘铁面判官’,叫钟国强。” “他点名,明天一早,就要见你。” 第188章 礼盒 王建国带来的消息,像一盆腊月的冰水,兜头浇下,让屋里刚刚升腾起来的喜气,瞬间散得一干二净。 “那个钱振宇,不是咱们县里的人,也不是市里的。” 王建国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 “他是省厅刑侦总队的一把尖刀,外号‘冷面阎王’,手上办过的案子,进去的没一个能喊冤。” “去年,地区供销社的一个副主任,就因为一张报销单上的笔迹不对,被他顺藤摸瓜,挖出来一个贪腐窝案,枪毙了三个。” 他顿了顿,看着陆青山,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人油盐不进,六亲不认,最擅长从犄角旮旯里找问题。这次下来,明面上是为那批军火,但谁知道他会查多深。青山,明天你见他,千万要小心,一个字都不能说错。”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 连陆老爷子都停下了往烟锅里填烟丝的动作,皱着眉头,眼神锐利地盯着王建国。 陆青山听完,脸上却没什么变化。 他提起桌上的茶壶,给王建国面前已经空了的茶碗续上水,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王局,别慌。” 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波澜。 “茶都凉了,喝口热的。” 他这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反倒让心里火烧火燎的王建国愣了一下。 这小子,胆子是铁打的? “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他想问什么,就让他问。” 陆青山把茶碗推到王建国面前。 “我们是警民合作,歼灭悍匪,有功无过。他要是真有本事,就该去查查那批军火是怎么流进来的,而不是盯着咱们这些拼了命的人。” 话说的很淡,却像一颗定心丸,让王建国狂跳的心,莫名其妙地就安稳了下来。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滚烫的茶水落肚,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你小子……行。我知道了。”王建国站起身,“总之,明天我陪你一起去。有什么事,我给你顶着。” “不用。”陆青山也站了起来,送他到门口,“我自己去就行。王局,你出面越多,他反而疑心越重。” 王建国看着他,半晌,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那你自己千万当心。” 送走了王建国,院子里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林秀兰走过来,轻轻拉了拉陆青山的衣袖,满眼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青山,要不……省城那边,我们晚点再去?” 陆青山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把她拉回屋里,按在炕边的椅子上坐下。 “不。” 他摇了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要做自己的事。” 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那张摊开后几乎占了半张桌子的省城地图,用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我们的对手不是什么专案组,是时间。” “在你去省城之前,我必须把路给你铺得结结实实。” 他拉过另一张椅子,坐在林秀兰对面,目光变得柔和,却也更加深邃。 “秀兰,我问你,上次跟你说的山楂开胃丹,为什么能卖得那么好?” 林秀兰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地回想起来。 “因为……因为它不是药,是糖。解决了孩子不爱吃苦药的问题。” 她组织着语言,慢慢说道。 “而且,它的包装也好看,用油纸包着,放在小盒子里,干净又体面,不像药房里那些用纸随便一裹的药丸子。” “说得对!”陆青山赞许地点头。 “所以,它解决的不是‘病’,是‘麻烦’。是父母喂孩子吃药的麻烦。” “我们去省城,不能再像在县里一样,拉着一车山货,等着别人来挑。我们要做我们自己的‘山楂开胃丹’。” 林秀兰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迷茫。 “我们自己的……?可是我们只有蘑菇、木耳、蜂蜜这些……” 陆青山笑了笑,循循善诱地继续问道。 “那你再想想,什么人最舍得花大价钱买这些山货?是买回去自己家一顿顿吃的人,还是……”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林秀兰的呼吸一滞,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闪过。 “……是买去送人的人!” “对!”陆青山一拍大腿。 “逢年过节,走亲访友,谁家不提点东西?烟酒糖茶,家家都送,没新意。可要是提上一盒包装精美,写着‘长白山珍’的干蘑菇、野木耳,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一番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秀兰脑中的迷雾。 她豁然开朗。 “我明白了!”她有些激动地站了起来,“我们把最好的山货挑出来,仔仔细细地清洗、烘干,不能有一点杂质。然后用最好看的油纸包好,再放进……放进木头做的小盒子里!” “就像点心匣子一样!” “这样一来,我们卖的就不是几斤山货,是一份体面的‘礼’!价格自然就上去了!” “而且,这样也能跟国营供销社里那些成堆卖的大路货,彻底分开!” 她越说越兴奋,眼睛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彩。 陆青山看着她,眼神里全是欣赏和骄傲。 他的秀兰,天生就该做这个。 “说得好。”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个项目,就叫‘青山礼盒’。” “从今天起,你就是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 “包装怎么设计,价格怎么定,到了省城怎么跟人谈,都由你说了算。我只给你提建议,绝不插手。” 林秀兰被这突如其来的重任砸得有些晕。 “我……我能行吗?” “你当然行。”陆青山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我会把刀疤刘手下最机灵的猴三派给你,他负责跑腿打杂,听你调遣。” “钱,就是你手里那五千块。人,猴三先跟着。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彻底的放权,完全的信任。 林秀兰看着丈夫画出的清晰蓝图,看着他眼中那份坚定的支持,心里最后的一丝恐惧和迷茫,被一股滚烫的斗志彻底冲散。 她不再说话,转身回到桌边,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和一支铅笔头。 她坐下来,在煤油灯下,一笔一划地开始写写画画。 “木盒子得找木匠定做,要带卡扣,上面最好能烙上‘秀山实业’的字……” “油纸要去县里买,要厚实,不能透油……” “第一批货,蘑菇、木耳、蜂蜜,一样先准备一百份……” “成本要算清楚,木盒多少钱,油纸多少钱,人工……” 她一边念叨,一边飞快地在本子上列着条目,计算着数字,俨然已经进入了女主人的角色。 陆青山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妻子在灯下专注而美丽的侧脸。 他知道,一颗名叫林秀兰的商业新星,即将从这个冰天雪地的红石屯,冉冉升起。 而他,会是她身后,最坚实,也最锋利的后盾。 屋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夫妻二人一个奋笔疾书,一个含笑凝望,仿佛都忘了门外还有一个随时可能决定他们命运的“铁面判官”。 次日清晨。 “咚!咚!咚!” 三声急促而有力的敲门声,格外清晰。 一个冷静到不带任何感情的陌生男声,穿透门板,传了进来。 “省公安厅专案组,找陆青山同志,了解情况。” 第189章 盘查 陆青山披上外衣,拉开屋门。 院子里站着三个男人,都穿着便装,但那股子冷峻的气质,与红石屯格格不入。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国字脸,皮肤略黑,一双眼睛像是打磨过的石头,锐利又沉重。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来,院子里刚刚还热烈的气氛,就像被泼了一盆雪水,瞬间就凉了下去。 王建国没有来。 这个叫钟国强的人,果然信不过旁人。 钟国强走进屋子,视线在屋里快速扫了一圈。 没看桌上剩下的酒肉,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陆青山那只吊在胸前,缠着厚厚绷带的左臂上。 他没有坐下,也没有任何客套的开场白,直接开了口。 第一个问题,就戳向了最核心的地方。 “你和雷动匪帮,之前认识吗?” 陆青山脸上的憨厚笑容僵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充满了被冤枉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死的不解。 “认识?” 他拔高了声音,带着一股子山里人的粗莽和直白。 “我要是认识他们,我兄弟李二牛能被他们打个半死?” “我这胳膊能差点废了?” 他伸出右手,指了指自己被绷带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左臂,动作很大,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这位领导,你这话是啥意思?我拼死拼活杀了几个土匪,保了咱们县里人的平安,到头来,倒成了我的不是?” 他梗着脖子,一副受了天大委屈,随时准备跟人干一架的架势。 这种反应,完全不像是接受调查,更像是在质问。 屋里的空气凝滞了。 跟着钟国强的两个年轻人,眉头都皱了起来,显然没料到会遇到这么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英雄”。 钟国强依旧面无表情。 他似乎对陆青山的愤怒视而不见,绕开了这个情绪化的对抗,抛出了第二个,也是最致命的逻辑疑点。 “据我们掌握的情况,雷动团伙持有冲锋枪,成员都是上过战场的,战术专业,心狠手辣。” 他死死盯着陆青山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冷的探针,试图扎进对方的内心深处。 “你只是一个猎人,凭什么能单枪匹马,反杀他们五个人?” 这一次,陆青山没有立刻暴怒。 他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后怕,更多的,是一种野兽般的狠戾。 他用右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凭这个。” 然后,他又指了指窗外,那片在夜色中连绵起伏的黑色山脉。 “还有这个。” “领导,你们城里人可能不懂。” “他们是狼,没错,是带着枪的狼,更凶。” “可这片山,是我的家!” “狼跑到我的家里来撒野,那它就得死!不管它是几条腿,拿着什么玩意儿!”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 “你问我什么战术?我哪懂那个!” “我只知道,谁想弄死我,我就得先弄死谁!” “我只知道,这山里哪块石头能藏人,哪片叶子下面有套子,哪条沟里能把狼窝给掏了!” 他把一场现代军火的对抗,描绘成了一场最原始、最野性的猎杀。 逻辑简单、粗暴,却又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因为在这片深山里,猎人和猎物的位置,从来都不是由谁的武器更先进来决定的。 钟国强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看着他那只废掉的左臂,看着他眼神里那股子尚未褪去的野性。 他见过无数狡猾的罪犯,听过无数编织精巧的谎言。 但陆青山给出的这套说辞,让他第一次感觉到了无力。 因为这套说辞里,没有谎言。 全是陆青山最真实的本能。 许久,钟国-强忽然转了话题,这一转,比之前的任何问题都更加突兀和刁钻。 “我们在现场,只找到了少量现金。” “雷动团伙,不可能只为了这么点钱,就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来红石县。” “其余的钱,去哪了?” 这个问题,像是一根看不见的钩子,悄无声息地抛了出来。 如果陆青山说不知道,或者矢口否认,那么他的嫌疑就会瞬间达到顶峰。 然而,陆青山的反应,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先是一愣,随即,那双眼睛里迸发出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的光芒。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懊悔、以及极度肉痛的复杂情绪。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钱不对!” 他一拍大腿,声音里充满了愤慨。 “那帮狗日的,肯定是在山里哪个犄角旮旯藏了钱!我就说嘛,他们那伙人,看着就不像穷鬼!” 他激动地凑上前,几乎要贴到钟国强的脸上,唾沫星子横飞。 “领导!这位领导!你们可得好好找找!” “这可是大事啊!那么多钱,可不能便宜了那帮王八蛋的同伙!”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几分讨好和算计的市侩。 “那个……领导,你看,要是找着了……能不能分我点?” 他指着自己的胳膊,一脸的委屈和理直气壮。 “我这胳膊伤成这样,以后打猎都费劲了,我媳妇刚过门,以后家里花销大着呢。” “再说了,这线索也是我提供的不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医药费老贵了!” 瞬间,那个悍不畏死,为民除害的英雄形象彻底崩塌了。 他变成了一个斤斤计较,满脑子都是钱和分红的普通山民。 一个在巨额财富面前,彻底暴露了本性,甚至有些贪婪和短视的“受害者”。 这副嘴脸,比任何精妙的辩解都更有说服力。 因为一个能藏起两万美金存单和绝密参图的人,绝不会为了几千块人民币的“分红”,在省厅的“铁面判官”面前,表现得如此急切和真实。 钟国强深深地看了陆青山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困惑,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失望。 最终,他站起身,没有再问下去。 “好好养伤。” 他留下了这四个字,带着他的人,转身离开了陆家的小院。 陆青山站在门口,脸上憨直和贪财的表情,随着那辆吉普车消失在村口,一点点褪去。 夜风吹过,他的眼神,重新恢复了深邃与冷厉。 …… 当晚。 王建国又来了,神色匆匆,比昨天还要严肃。 他一进屋,连水都顾不上喝,就把门死死关上。 他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青山,钟国强他们没有走。” “他们下午就住进了县招待所,今天一天,把咱们红石县所有出名的跑山客,祖宗三代都查了个遍。” 王建国停顿了一下,看着陆青山,声音压得更低。 “尤其是……跟省城‘回春堂’有过接触的。” 第190章 风波暂定 “回春堂”三个字一出口,屋子里的空气就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陆青山心里猛地一沉。 他知道,自己为了对付于家放出的假参消息,和雷动那伙人身上真正的藏宝图,这两条本不相干的线,最终还是拧在了一起。 并且,把那个铁面判官的视线,精准地引向了自己下一个目标。 危机,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但他脸上,却露出了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不解。 “回春堂?” “那不是省城最大的药材铺子吗?我听人说过,老气派了。” 他皱着眉头,像是在替那些被调查的乡亲鸣不平。 “这跟那伙土匪有啥关系?咱这的跑山客,谁有好东西不想送去那儿卖个高价?这也有错?” “这帮当官的,真是吃饱了撑的。” 王建国看着他这副浑然不知、还替别人打抱不平的模样,心里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是了,陆青山一直在红石屯,跟省城的药铺子八竿子打不着。 “你懂什么!”王建国烦躁地摆了摆手。 “专案组怀疑,那伙悍匪的目标,就是一批通过‘回春堂’流出去的珍贵药材。现在是在倒查线索。” “青山,这事你别掺和,也跟你手下的人交代清楚,尤其是村里那些跑山的,让他们嘴巴都严实点,别在外面瞎咧咧,被专案组的人听了去,惹一身骚。” “行,我知道了,王局。”陆青山憨厚地点点头,一口应下。 “你放心,我肯定让他们都老实待着,不给政府添乱。” 送走了心事重重的王建管,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林秀兰从屋里走出来,脸上全是藏不住的忧色。 “青山,要不……省城那边,咱们先缓一缓?” “专案组都在查了,这时候去,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陆青山看着她,摇了摇头。 他拉着妻子回到屋里,关上门,眼神在煤油灯下亮得惊人。 “不,不但不能缓,还要马上就去。” 林秀兰愣住了。 “为什么?” “你想想。”陆青山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 “有省厅专案组这尊大佛在省城盯着,各路牛鬼蛇神,谁还敢乱动?” “这个时候的省城,对我们这种‘清清白白’的生意人来说,才是最安全的时候。” “这是你的机会!” 一番话,让林秀兰脑子里的迷雾像是被一把快刀劈开。 “可是……回春堂那边……” “让他们查。”陆青山嘴角翘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查得越狠越好。他们把水搅浑了,我们才好摸鱼。” 他拉着林秀兰坐下,像是深夜里传授心法的师父,开始为她进行最后的“培训”。 “到了省城,你记住几点。” “第一,有人问起你的背景,或者试探你的底细,你就只说,你是红石县秀山实业的,这次来是开拓市场的。” “必要的时候,可以‘无意’中提一句,‘最近县里和省里都挺重视山货市场的,连省厅的专案组都下来指导工作了’。” 林秀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是扯着虎皮做大旗。 “第二,我们的‘青山礼盒’,要分等级。用料最好的,盒子最精美的,就叫长白秀山礼,这批货,不轻易卖,只送给那些大厂长、大领导,这是敲门砖。” “次一等的,叫‘秀山迎客礼’,专门卖给那些想送礼、有门路的中层干部。最大众的,就叫‘秀山合家欢’,价格亲民,走量。” “最关键的一点。”陆青山看着妻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藏拙。初期不要想着做多大的单子,一单就谈十个八个礼盒。让他们觉得我们货少,背景硬,不愁卖。吊着他们,让他们自己来求我们。” 一条条商战心法,从陆青山嘴里说出来,清晰、狠辣、直指人心。 林秀兰听得心神摇曳,她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心里最后的那一丝忐忑,被一股滚烫的自信彻底取代。 第二天夜里。 林秀兰把自己关在屋里画了一整天的图纸,和一本写满了数字的成本核算表,递给了陆青山。 图纸上,三种不同样式的木质礼盒画得清清楚楚,卡扣、烙印、内衬的颜色都标注得极为详尽。 成本核算表上,木盒、油纸、山货成本、人工、运费,每一笔都算到了“分”,最后的预估利润,更是分出了三个梯度,一目了然。 陆青山只看了一眼,便将本子轻轻合上。 他看着妻子布满红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满是骄傲。 “我信你。” “去了省城,你就是总指挥。” 第三天,清晨。 县火车站。 陆青山没有亲自去送,他让刀疤刘开了厂里唯一那台吉普车,又派了手下最机灵的猴三跟着,一路护送。 临走前,在自家院子里,他只是帮林秀兰把厚围巾紧了紧,又将一个装满了热乎乎的煮鸡蛋和肉干的布包,塞进了她的怀里。 千言万语,都化作了这个简单的动作。 火车拉响了长长的汽笛,缓缓驶出站台。 林秀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站台上那个越来越模糊的身影,眼眶不知不觉就湿了。 她没有哭。 她只是紧紧攥着怀里那个还带着丈夫体温的布包,和那个揣着五千块巨款,决定着她未来的信封。 她回头,望向火车前进的方向。 那片陌生的,属于省城的广阔天地。 她的眼中,再没有一丝一毫的迷茫和恐惧。 只剩下前所未有的坚定。 青山,等我。 等我回来的时候,我会让你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林秀兰。 …… 送走了妻子,陆青山没有回家,直接骑着自行车去了林场。 他心里那块关于未来的宏大拼图,最重要的一块,已经亲手送了出去。 剩下的,就是扫清自己这边的障碍。 刚走进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场长李爱国就背着手走了进来。 他的表情很严肃,和平日里那个和蔼的长辈判若两人。 他将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拍在了陆青山的桌上。 “青山,伤养得差不多了,该干活了。” “从明天起,你亲自带队,对长白山南麓核心保护区,进行为期半个月的夏季防火巡护。” “白天巡山,晚上驻守,不能有任何纰漏。” 李爱国看着他,加重了语气。 “这是命令。” 陆青山拿起那份文件,目光落在附带的地图上。 那片被红笔重重圈出的区域,标注着三个字。 核心区。 而在他的记忆里,在前世所有跑山客的口中,那片地方,还有一个更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 虎王岭。 第191章 虎王岭的命令 李爱国的手指,重重地敲在地图上那片被红笔圈起来的区域。 “虎王岭。” 他看着陆青山,脸上的神情,不像是在下达一个任务,更像是在托付一件身家性命的大事。 “往年,夏季防火都是老张他们几个轮流带队,在外围绕几圈,烧几堆防火带,也就算了。” “今年不行。” 李爱国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 “省厅下了死命令,今年要保证核心林区绝对安全。咱们这片林子,最金贵的就是虎王岭里的那几百棵百年红松,一棵都不能出事。”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陆青山。 “所以,这次必须由你带队。人手你自己挑,装备你随便开口,只有一个要求,半个月内,我要你把整个虎王岭,给我从里到外梳理一遍,不能留下一丁点火灾隐患。” “队长?” 陆青山抬头,看着这位待自己如子侄的老场长。 “对,队长。” 李爱国斩钉截铁。 “这次行动,你就是总指挥,有优先决断权。就算是我的命令,到了山里,只要你觉得不对,都可以不执行。” 这话说得极重。 等于是把整个林场的命脉,都交到了陆青山的手里。 陆青山没再多问,只是站起身,对着李爱国,郑重地点了点头。 “场长,你放心。” …… 第二天一早,李爱国就把陆青山叫到了林场后山的靶场。 靶场很简陋,就是在山坡上挂了几块木板充当靶子。 “来,试试手。” 李爱国递过来一支保养得油光发亮的半自动步枪。 “你小子上次干得漂亮,但那都是猎枪,跟这玩意儿不一样。以后免不了要跟它打交道,先熟悉熟悉。” 陆青山接过枪,入手的分量让他心里很踏实。 他熟练地拉开枪栓,检查弹仓,动作行云流水。 可当他举枪,摆出据枪瞄准的姿势时,左臂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像一条蛰伏的蜈蚣,猛地收紧。 一股尖锐的酸痛和僵硬感,顺着肌肉纤维,直冲肩胛。 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试图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发力点。 但那道伤疤,就像一个无法摆脱的烙印,死死地牵扯着他的动作,让他привычный的动作变得有些滞涩。 “砰!” 枪声响起。 子弹打在了靶子的边缘,偏了足足半个环。 陆青山皱起了眉头。 重生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再那么随心所欲。 他又试着开了几枪。 虽然很快就调整过来,枪枪命中靶心,但他自己清楚,为了保持稳定,他右臂和腰腹,都额外多用了几分力。 短时间还行,要是长时间对峙,这必然是个致命的破绽。 “怎么样?” 李爱国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 陆青山放下枪,揉了揉发酸的左肩,没有说话。 李爱国看了一眼靶子,又看了一眼他那只吊在胸前的胳膊,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但很快就掩饰了过去。 他没有点破,只是用力拍了拍陆青山的右肩。 “枪法不错。”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睛望着远处的深山,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不过,山里不比靶场。” “有时候,脑子比枪法更重要。” …… 回到分给他的单人宿舍,陆青山没有因为白天的失利而气馁。 他关上门,从柜子里翻出一张空白的牛皮纸,铺在桌上。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前世关于“虎王岭”的一切,那些支离破碎的传闻、血淋淋的教训、还有那些只有最顶尖的跑山客才知道的秘密,如同潮水般,在他脑海里汇聚、重组。 许久,他睁开眼,拿起铅笔。 一个比林场官方地图详细十倍的“虎王岭内部路线图”,开始在他笔下一点点成型。 哪里有稳定的水源。 哪几处是看似平缓,实则暗藏裂缝的死亡陡坡。 哪一片背阴的山谷里,长着成片的珍稀药材。 甚至,根据山势和水源的走向,他还大致标出了几处大型猛兽最可能筑巢的区域。 他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标记,都代表着前世一条或者几条人命的代价。 这张图,才是他这次进山,最大的底气。 …… 第二天,行动队正式成立。 李爱国给他派了两个队员。 一个叫张晨,五十多岁,是林场里资格最老的一批巡护员,在山里走了三十多年,经验丰富,但性子也格外保守谨慎。 另一个叫刘栋,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去年刚从部队退伍分到林场,身体素质极好,看着陆青山的眼神,充满了不加掩饰的狂热崇拜。 见面地点就在林场仓库。 陆青山没有多余的客套话,直接检查了两人带来的装备。 “干粮带的少了,水壶换成大号的。” “绳子要多带两捆,要最粗的那种。” “把你们带的那些止血粉都扔了,换成这个。” 他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几个用油纸包好的药包,扔给两人。 药包里,是碾碎的草药,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清香。 张晨和刘栋虽然不认识,但看陆青山那不容置疑的样子,还是老老实实地换上了。 一番检查下来,两个人的背包,都重了将近三分之一。 刘栋年轻,不在乎,反而觉得装备越齐越有安全感。 老张晨却看着自己鼓鼓囊囊的背包,皱起了眉头。 出发前,他终于还是没忍住,把陆青山拉到一边。 “陆队长。”他压低了声音,“我知道你年轻有本事,但虎王岭那地方,邪乎得很。” “我年轻的时候跟着我师傅进去过一次,亲眼看到半山腰上那么大一棵松树,‘咔嚓’一声就自己断了。” “还有人说,在里面见过跟小牛犊子一样大的黄皮子,会学人说话。” 他咽了口唾沫,脸色有些发白。 “咱们这次的任务是防火,就在外围转悠一圈,把防火带弄好就行了,没必要非往最里头扎。” 陆青山静静地听他说完,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着张晨的眼睛,平静地开口。 “张叔,你的经验是宝,进了山,怎么辨方向,怎么看天气,我都听你的。” “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到了该往哪走,该做什么的地方,得听我的。” 张晨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一对上陆青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后面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活了五十多年,从没见过哪个年轻人,有这样的眼神。 那里面,没有年轻人的气盛和莽撞,只有一片古井般的沉静,和沉静之下,令人心悸的锋锐。 “好……好吧。” 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退到了一边。 旁边,刘栋看着这一幕,眼睛里崇拜的光芒更盛了。 在他看来,这才是英雄该有的样子。 …… 队伍出发了。 一进入林区,陆青山就像换了个人。 他没有走巡护队常走的山路,而是带着两人,钻进了一片看似根本没有路的密林。 张晨好几次都想开口提醒,说这条路不对,可看到陆青山在前面从容不迫的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 奇怪的是,这条路虽然难走,却总能在最关键的地方,找到可以落脚的石头,或者能够借力的藤蔓。 他们走了大半天,中午时分,陆青山在一片人迹罕至的背阴山坡前停下了脚步。 “休息一下。” 刘栋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队长,咱们这是到哪了?我怎么感觉,这地方从来没人来过?” 陆青山没回答他,只是走到一丛半人高的灌木前,伸手拨开。 灌木后面,一株株叶片肥厚,根茎粗壮的黄芪和党参,密密麻麻地长满了整个山坡。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照在那些药材上,仿佛给它们镀上了一层金光。 “我的乖乖!” 刘栋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就连见多识广的张晨,也是倒吸一口冷气。 这么大规模的一片野生药材地,年份都还不浅,这要是挖出去,得值多少钱! 两人都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没有注意到,陆青山压根就没看那些药材。 他蹲下身,从一株黄芪的根部,捻起一撮湿润的泥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然后,他的脸色,一点点变得凝重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张晨。 “张叔,你过来闻闻。” “这土里……” “是不是有血腥味?” 第192章 土里有血腥味儿 那断断续续的悲鸣,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压抑、痛苦,却又带着一丝不甘的愤怒。 在这片死寂的山林里,这声音是唯一的活气,也是唯一的警报。 陆青山立刻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什么动静?”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 “听着不像狼嚎,也不像熊瞎子叫唤……” 他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将身体压得更低,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厚实的落叶或者坚硬的岩石上,避免发出任何一点多余的声响。 越往前走,空气中的味道就越不对劲。 他停下来,使劲抽了抽鼻子。 “血腥味儿……” 陆青山眉头紧锁,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很浓,看样子流了不少血。” 除了血腥味,还混杂着另一股味道。 一股独特的、带着强烈臊臭的强大气息。 陆青山对这味道再熟悉不过,那是顶级掠食者巡视领地时才会留下的味道,是力量和地位的象征。 “是个大家伙。” 他心里有了判断,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自己正在接近一个极其危险的存在。 突然,那阵悲鸣声戛然而至。 不是慢慢停止,而是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猛地一下就断了。 整个山林,瞬间陷入了比之前更彻底、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风停了,树叶不再摇晃。鸟不叫了,连最烦人的虫鸣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一股无形的重量压在了陆青山的肩上,让他脚下的每一步,都变得无比沉重。他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一个被某个强大意志所笼罩的领域。 他停在一块半人高的巨岩后面,左臂上那道狰狞的伤疤,毫无征兆地开始隐隐作痛,传来一阵阵酸麻感。这是身体在向他发出最直接的警告——极度危险。 也就在这一刻,一道充满凛冽杀意的目光,像一根无形的钢针,从前方不到百米的密林深处直刺而来,牢牢地将他锁定。 陆青山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但他强迫自己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抬头的意图。 他保持着低伏潜行的姿势,一动不动,只用眼角的余光,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扫向前方。 大约五十米开外,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巨大红松树下。 一抹刺眼的橘黄和黑色条纹,安静地趴伏在那里。 它的身体与周围深秋的落叶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刻意寻找,极难发现。 但此刻,那片伪装之下,有两盏灯笼亮了起来。 两盏在林间阴影里亮起的、闪烁着冰冷杀机的金色瞳孔。 东北虎。 一头体型远超他想象的成年东北虎。 陆青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举枪。 甚至连触碰枪托的念头都没有。 前世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的经验告诉他,在这种距离下,面对这种级别的百兽之王,任何带有威胁性的动作,都等同于宣战。 而一旦开战,在这片完完全全属于它的领地里,自己没有半分胜算。 他缓缓地,用一种近乎停滞的速度,一寸一寸地,将背在身后的那杆老式双管猎枪取了下来。 每一个动作,都慢得像是被放慢了无数倍,生怕任何一个细微的声响都会刺激到对方。 左臂的伤口传来阵阵酸麻,像是在不断提醒他,他的身体,并非处于巅峰状态。 他将猎枪轻轻地,放在了身前的地上,然后又用指尖,将它往前推了推,让它远离自己的身体,表明自己完全放弃了武装。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举起双手,掌心向前,完全摊开,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向山林之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更没有敌意。 “嗬——” 那头巨虎的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低沉的、如同闷雷滚过的咆哮。 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震得陆青山耳膜嗡嗡作响,连胸腔都跟着共振起来。 它缓缓地,从地上站起身。 直到这一刻,陆青山才真正看清了它的全貌。 太大了。 他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头猛虎的体型,比他之前拼死猎杀的那头六百斤黑熊王,还要再大上整整一圈。 流畅的肌肉线条在油亮的皮毛下贲张,每一个部分都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它只是站在那里,那股与生俱来的威严就让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尤其是额头上那个清晰无比的“王”字,更添了几分不容侵犯的霸气。 它背脊缓缓弓起,形成一道充满力量的弧线。 那根比陆青山胳膊还粗的尾巴,像一根绷紧的钢鞭,在身后绷得笔直。 这是即将发起攻击的最终信号。 陆青山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后背的冷汗瞬间就浸湿了贴身的衣衫。 他知道,自己离死亡,只差对方一个念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一线的关头。 “呜……呜……” 那阵微弱、压抑的悲鸣,再次响了起来,比之前更加痛苦,更加无助。 这一次,陆青山听得清清楚楚,声音是从那头巨虎的身后传来的。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随着母虎缓缓站起,它那宽大厚重的身躯下,赫然露出了一只躺在落叶上、浑身不住抽搐的小老虎。 那只幼虎的体型,不过像一只家猫,黄色的皮毛还带着胎毛特有的绒感,看起来出生并没有多久,连站立都显得摇摇晃晃。 破局点! 陆青山脑中闪过了这个念头。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只幼虎,强迫自己忽略那头随时会扑上来的母虎,试图看清它到底发生了什么。 下一秒,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只幼虎的左前爪,赫然被一个巨大的、布满了锈迹和狰狞锯齿的捕兽铁夹,死死地咬合着。 钢制的夹圈,已经深陷入幼嫩的皮肉之中,周围一片血肉模糊。 森森的白骨清晰可见,甚至能看到骨头上被锯齿磨出的划痕。 鲜血,已经将它身下厚厚的落叶都染成了暗红色,并且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渗。 “他娘的!” 陆青山在心里低声咒骂了一句,“这是偷猎者设下的陷阱!” 而且是那种最恶毒、最不留活路,专门用来对付黑熊和野猪的大家伙。 一瞬间,陆青山什么都明白了。 这头母虎身上那股冲天的杀气和敌意,它那暴躁不安的情绪,根本就不是因为自己的领地被一个渺小的人类所侵犯。 而是一个母亲,在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折磨、生命一点点流逝时的绝望、愤怒和无助。 它拦住自己,不是想杀戮。 而是在守护。 用它最后的力气,守护自己的幼崽,不让任何生物靠近。 或许…… 也是在用它自己的方式,向这个突然闯入的、唯一可能带来变数的生物,发出最后的、无声的求救。 陆青山看着那只在痛苦中不断抽搐、生命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幼虎,又看了看远处那头眼神里充满了绝望、警惕和暴虐的母虎。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迅速形成,并且再也无法遏制。 救它! 必须救它! 陆青山深吸一口气,胸中的恐惧和紧张,被一股更为强大、也更为原始的决心所取代。 他不再后退,不再示弱。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然后,朝着那头随时能将他撕成碎片的百兽之王,迈出了第一步。 这一步,跨过的是生与死的界限。 也跨过的是人与兽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充满猜疑的鸿沟。 第193章 与死神对赌 那一步,踏出去了。 跨过了枯枝,踩碎了落叶。 也跨过了生与死的边界。 母虎金色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它看来,这个渺小人类的动作,不是试探,不是后退,而是一种不加掩饰的入侵。 是对它最后的尊严,最绝望的守护,发起的挑战。 “吼——!” 一声与之前所有低吼都截然不同的咆哮,炸响在山谷里。 那不是警告。 是宣判。 陆青山只觉得眼前一花,那片巨大的橘黄色身影,从五十米开外的地方,化作了一道模糊的残影。 太快了。 快到他的眼睛完全跟不上。 快到他前世今生所有的狩猎经验,在这一刻都变成了笑话。 风被撕裂了。 一股浓烈腥臊的气息,夹杂着血的铁锈味儿,像一堵墙,狠狠拍在他的脸上,让他几欲作呕。 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他的整个世界。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大脑因为极致的危险而陷入一片空白。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他清晰地看见了那从血盆大口中探出的、雪白而锋利的獠牙。 看见了獠牙上挂着的、晶莹的涎水。 更看见了那张开的、足以轻松撕裂任何钢铁的巨大利爪。 爪尖闪烁着幽冷的光,像五把磨得锋利无比的匕首,带着死亡的破空声,直奔他的面门而来。 左臂的旧伤,在这一刻剧烈地抽痛起来。 身体的本能疯狂地尖叫着,催促他躲闪,催促他举枪,催促他做点什么。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死亡的气息,已经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要死了吗……” 一个念头在他空白的脑海中闪过。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在那利爪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刹那,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头母虎金色的瞳孔里,倒映出的,是它身后那只在血泊中不断抽搐、生命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幼崽。 那双眼睛里,除了滔天的杀意,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是绝望。 是一个母亲,眼睁睁看着孩子死去却无能为力的、最纯粹的绝望。 “赌了!” 这个疯狂的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死亡的阴影。 陆青山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闭上眼睛。 他做出了一个违背所有求生本能的动作。 在利爪及体的最后零点一秒,他猛地从怀里掏出那个一直贴身放着、还带着他体温的草药布包,用尽全身的力气,高高举过了头顶。 他将自己最脆弱的脖颈和面门,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对方的攻击之下。 同时,他用尽了胸腔里所有的空气,发出了一声不是源于喉咙,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呐喊。 “我救你的孩子!”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五把闪烁着寒光的“匕首”,停住了。 爪尖,距离陆青山的眼球,不过一指之遥。 凌厉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几根被吹断的头发,缓缓飘落。 他甚至能闻到那爪尖上沾染的、不知是哪只倒霉野兽留下的血腥气。 可它,终究是停下了。 “嗬……嗬……” 母虎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灼热的气息一下下地喷在陆青山的脸上。 它喉咙里的低吼从未停止,像一列失控的火车头,随时可能再次启动,将眼前的一切碾成碎片。 陆青山一动不动。 他保持着高举草药包的姿势,心脏狂跳,后背的冷汗已经将衣衫彻底打湿。 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坦荡、焦急、没有任何杀意的脸,正完整地倒映在对方那双巨大的金色瞳孔里。 他在赌。 赌这头百兽之王,除了野兽的杀戮本能,还保留着一丝属于母亲的灵性。 赌它能看懂自己的眼神。 赌它能闻到自己手中草药那熟悉的气息。 一秒。 两秒。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对陆青山来说,却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他能感觉到,自己高举的双臂已经开始酸麻,左臂的伤口更是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 但他不敢放下。 他知道,只要自己有任何一个细微的、让对方误判的动作,这条脆弱的、用性命赌来的平衡线,就会瞬间崩断。 “呜……” 一声微弱的悲鸣,从母虎身后传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是那只幼虎。 母虎巨大的身躯猛地一颤,喉咙里的低吼停顿了一下,金色的瞳孔里,那狂暴的杀意,似乎被这声悲鸣冲淡了一丝。 它又死死地盯了陆青山两秒。 仿佛要将这个人类的样貌,刻进自己的骨子里。 终于。 它做出了决定。 它缓缓地,极其不情愿地,向后退了一小步。 那只悬在陆青山面门前的利爪,也随之收了回去。 陆青山心中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松了一丝。 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母虎没有离开,它只是侧过身,用它那庞大的身躯,依旧警惕地挡在幼虎和陆青山之间,但终究是让出了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它那双金色的眼睛,像两盏探照灯,继续死死锁定着陆青山。 那意思很明确。 你可以过来。 但只要你敢有任何不轨的举动,下一次,我的爪子绝不会再停下。 陆青山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缓缓地,用一种近乎分解的慢动作,跪倒在了地上。 然后,他用膝盖,代替双脚,一步,一步地,朝着那只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幼虎,艰难地挪动过去。 每挪动一寸,他都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的压力又重了一分。 他的整个后背,都暴露在母虎的视线和攻击范围之下。 这种感觉,比刚刚直面死亡,更加煎熬。 终于,他靠近了幼虎。 当他看清那伤势的瞬间,瞳孔骤然一缩。 “操他妈的!” 他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那个巨大的捕兽铁夹,狰狞的锯齿已经完全嵌入了幼虎左前爪的骨骼。 伤口周围的皮肉,因为长时间的挤压和失血,已经大片地发黑、坏死,甚至开始腐烂,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幼虎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小小的身体因为剧痛和失血,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体温也在急剧下降。 再晚半个小时,不,再晚十分钟,就是神仙来了,也难救。 陆青山不敢再有任何犹豫。 他利落地打开手中的草药包,将里面那些散发着清香的草药倒在旁边的油布上。 然后,他从腰后拔出了那把锋利的猎刀。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从背包里掏出火柴,点燃一根,将刀尖在火焰上反复烧灼,直到变得通红。 每一个动作,都冷静而专注。 他身后,母虎沉重的呼吸声,像死神手里的倒计时秒表,一下,一下,重重地敲在他的心上。 做完这一切,陆青山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自己的姿势。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冰冷、锈迹斑斑,死死咬住幼虎骨头的铁夹上。 必须先把它弄开! 他举起手中滚烫的猎刀,用刀尖,对准了铁夹的卡扣缝隙。 就在他的刀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金属的瞬间。 “吼——!” 身后,母虎猛地发出一声充满警告和痛苦的低吼。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陆青山全身的肌肉瞬间僵住。 他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了。 那是一只巨大的、带着肉垫的虎爪。 正稳稳地,搭在了他的右肩之上。 第194章 利爪下的信任 “嗬……” 母虎的鼻息,温热地喷在他的耳后,喉咙深处的低吼几乎微不可闻,却像是一柄重锤,敲击在他的神经上。 那是在警告。 敢弄疼我的孩子,你就得死。 陆青山的动作僵住了。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 但他没有停下。 他缓缓地,用一种近乎凝滞的速度,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母虎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瞳孔。 然后,他又低下头。 他的另一只手,以同样缓慢的动作,伸向腰间的猎刀。 母虎肩上的肌肉猛地一紧,喉咙里的咆哮声明显加重。 陆青山没有理会,他抽出猎刀。 他没有将刀尖对准母虎,也没有对准幼虎。 而是用刀背,轻轻地,抵在了那个锈迹斑斑的捕兽夹的弹簧卡扣上。 他的动作,清晰地告诉着这头山林之王:我必须这么做。 “我要救它。” 陆青山用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握紧猎刀,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向上一撬! “嘎——” 金属扭曲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林中,显得无比刺耳。 那声音,也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昏迷中的幼虎身体里。 “嗷呜!” 一声凄厉、尖锐到撕心裂肺的惨叫,猛地从幼虎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吼!” 这声惨叫,彻底点燃了母虎的怒火! 它被刺激到了! 搭在陆青山肩上的虎爪,猛然收紧! “嘶啦!” 厚实的棉衣应声而裂。 四道尖锐的利刃,刺破了陆青山的衣服,深深地陷入了他的皮肉之中! 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陆青山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正顺着自己的肩膀流淌下来。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 就在这生死一瞬! 陆青山没有去管肩膀上足以致命的虎爪。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救它!” 他闪电般地从随身携带的草药包里,抓出一株叶片肥厚、根茎上带着几点紫色斑纹的植物。 醉仙草! 他来不及多想,直接将整株草塞进嘴里,用尽力气飞快地嚼动。 一股辛辣、苦涩还带着一丝奇异甜味的气息,在他口腔中爆开。 他顾不上这些,将混合着唾液的绿色药泥,用手指飞快地掏出来,然后不顾一切地,一把抹在了那只还在凄厉惨叫的幼虎的鼻子和嘴边。 他的动作太快,快到母虎的致命攻击还没来得及完全落下。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还在地上疯狂抽搐、惨叫的幼虎,在闻到那股奇异的药泥气味后,尖锐的叫声戛然而止。 它的身体,慢慢停止了扭动。 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悠长。 最后,它的小脑袋一歪,竟像是安稳地睡了过去。 整个山林,再次恢复了死寂。 母虎也闻到了那股奇特的草药香气,它低头,看着自己那不再挣扎的孩子,金色的瞳孔里,那股焚尽一切的疯狂和暴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浓重的困惑,和无法理解的惊奇。 它肩上的力道,随之松开了。 那四道已经刺入血肉的利爪,缓缓地,收回了肉垫之中。 机会! 陆青山没有片刻迟疑,他忍着肩膀上传来的剧痛,再次将猎刀卡进铁夹的缝隙。 他捡起身边一块石头,对准刀背,用尽全力狠狠一砸! 然后猛地一撬! “哐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响起。 那个禁锢着幼虎左前爪的巨大捕兽夹,终于被成功打开! 陆青山一把将那沾满血污的铁家伙扔到一边,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不敢停。 他知道,自己争取来的时间不多。 接下来是清创。 他拧开随身携带的酒壶,将辛辣的烈酒,小心翼翼地浇在幼虎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嘶……” 烈酒刺激着伤口,让沉睡中的幼虎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 母虎的身体又一次绷紧,喉咙里发出警告的低吼。 陆青山没有停,他一边用最轻柔的动作清理着伤口里嵌入的铁锈和泥土,一边用低沉的声音,不断地安抚着。 “别怕,马上就好。” “别怕……” 他不知道是在对幼虎说,还是在对那头随时可能再次暴走的母虎说。 他将腐肉和污物一点点清理干净,然后又从另一个油纸包里,倒出褐色的药粉,均匀地敷在伤口上。 那是他用好几种草药配制出的,止血生肌的秘方。 最后,他撕下自己身上还算干净的内衬衣摆,做成布条,用一种前世在战场上学来的专业手法,熟练地为幼虎包扎好伤口,打上一个不会脱落的活结。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当他做完这一切,抬起头时,发现那头母虎,不知何时已经坐了下来。 它就坐在不远处,歪着头,用那双金色的瞳孔,安静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眼神里,再没有了杀意。 陆青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疲惫地坐倒在地。 他看着呼吸平稳的幼虎,又看了看那头安静的母虎,心里一阵后怕。 赌赢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被他撬开扔在一边的捕兽夹上。 他伸手捡了起来。 就在铁夹的底座上,他看到了一个不起眼的,用钢印敲打上去的标记。 一个鹰的头颅。 线条刚硬,轮廓分明。 “这不是咱们这儿铁匠铺的字号。” 陆青山将那个鹰头标记,深深地记在了心里。 他正准备站起身来,活动一下已经麻木的双腿。 忽然。 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从不远处的林子里传来。 紧接着,一个年轻又带着哭腔的焦急喊声,打破了这片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和平。 “队长!” “队长你没事吧!” 是刘栋! 他旁边的树丛里,张晨那张写满了惊恐的脸也探了出来。 他们终究还是不放心,找过来了! 陆青山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回头,看向那头刚刚安静下来的母虎。 那双金色的瞳孔中,好不容易褪去的警惕和杀意,在听到人声的瞬间,再次凝聚! 第195章 虎爪求生 “嗬……” 母虎的鼻息,温热地喷在他的耳后,喉咙深处的低吼几乎微不可闻,却像是一柄重锤,敲击在他的神经上。 那是在警告。 敢弄疼我的孩子,你就得死。 陆青山的动作僵住了。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 但他没有停下。 他缓缓地,用一种近乎凝滞的速度,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母虎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瞳孔。 然后,他又低下头。 他的另一只手,以同样缓慢的动作,伸向腰间的猎刀。 母虎肩上的肌肉猛地一紧,喉咙里的咆哮声明显加重。 陆青山没有理会,他抽出猎刀。 他没有将刀尖对准母虎,也没有对准幼虎。 而是用刀背,轻轻地,抵在了那个锈迹斑斑的捕兽夹的弹簧卡扣上。 他的动作,清晰地告诉着这头山林之王:我必须这么做。 “我要救它。” 陆青山用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握紧猎刀,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向上一撬! “嘎——” 金属扭曲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林中,显得无比刺耳。 那声音,也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昏迷中的幼虎身体里。 “嗷呜!” 一声凄厉、尖锐到撕心裂肺的惨叫,猛地从幼虎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吼!” 这声惨叫,彻底点燃了母虎的怒火! 它被刺激到了! 搭在陆青山肩上的虎爪,猛然收紧! “嘶啦!” 厚实的棉衣应声而裂。 四道尖锐的利刃,刺破了陆青山的衣服,深深地陷入了他的皮肉之中! 剧痛,瞬间传遍全身! 陆青山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正顺着自己的肩膀流淌下来。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 就在这生死一瞬! 陆青山没有去管肩膀上足以致命的虎爪。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救它!” 他闪电般地从随身携带的草药包里,抓出一株叶片肥厚、根茎上带着几点紫色斑纹的植物。 醉仙草! 他来不及多想,直接将整株草塞进嘴里,用尽力气飞快地嚼动。 一股辛辣、苦涩还带着一丝奇异甜味的气息,在他口腔中爆开。 他顾不上这些,将混合着唾液的绿色药泥,用手指飞快地掏出来,然后不顾一切地,一把抹在了那只还在凄厉惨叫的幼虎的鼻子和嘴边。 他的动作太快,快到母虎的致命攻击还没来得及完全落下。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还在地上疯狂抽搐、惨叫的幼虎,在闻到那股奇异的药泥气味后,尖锐的叫声戛然而止。 它的身体,慢慢停止了扭动。 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悠长。 最后,它的小脑袋一歪,竟像是安稳地睡了过去。 整个山林,再次恢复了死寂。 母虎也闻到了那股奇特的草药香气,它低头,看着自己那不再挣扎的孩子,金色的瞳孔里,那股焚尽一切的疯狂和暴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浓重的困惑,和无法理解的惊奇。 它肩上的力道,随之松开了。 那四道已经刺入血肉的利爪,缓缓地,收回了肉垫之中。 机会! 陆青山没有片刻迟疑,他忍着肩膀上传来的剧痛,再次将猎刀卡进铁夹的缝隙。 他捡起身边一块石头,对准刀背,用尽全力狠狠一砸! 然后猛地一撬! “哐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响起。 那个禁锢着幼虎左前爪的巨大捕兽夹,终于被成功打开! 陆青山一把将那沾满血污的铁家伙扔到一边,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不敢停。 他知道,自己争取来的时间不多。 接下来是清创。 他拧开随身携带的酒壶,将辛辣的烈酒,小心翼翼地浇在幼虎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嘶……” 烈酒刺激着伤口,让沉睡中的幼虎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 母虎的身体又一次绷紧,喉咙里发出警告的低吼。 陆青山没有停,他一边用最轻柔的动作清理着伤口里嵌入的铁锈和泥土,一边用低沉的声音,不断地安抚着。 “别怕,马上就好。” “别怕……” 他不知道是在对幼虎说,还是在对那头随时可能再次暴走的母虎说。 他将腐肉和污物一点点清理干净,然后又从另一个油纸包里,倒出褐色的药粉,均匀地敷在伤口上。 那是他用好几种草药配制出的,止血生肌的秘方。 最后,他撕下自己身上还算干净的内衬衣摆,做成布条,用一种前世在战场上学来的专业手法,熟练地为幼虎包扎好伤口,打上一个不会脱落的活结。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当他做完这一切,抬起头时,发现那头母虎,不知何时已经坐了下来。 它就坐在不远处,歪着头,用那双金色的瞳孔,安静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眼神里,再没有了杀意。 陆青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疲惫地坐倒在地。 他看着呼吸平稳的幼虎,又看了看那头安静的母虎,心里一阵后怕。 赌赢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被他撬开扔在一边的捕兽夹上。 他伸手捡了起来。 就在铁夹的底座上,他看到了一个不起眼的,用钢印敲打上去的标记。 一个鹰的头颅。 线条刚硬,轮廓分明。 “这不是咱们这儿铁匠铺的字号。” 陆青山将那个鹰头标记,深深地记在了心里。 他正准备站起身来,活动一下已经麻木的双腿。 忽然。 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从不远处的林子里传来。 紧接着,一个年轻又带着哭腔的焦急喊声,打破了这片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和平。 “队长!” “队长你没事吧!” 是刘栋! 他旁边的树丛里,张晨那张写满了惊恐的脸也探了出来。 他们终究还是不放心,找过来了! 陆青山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回头,看向那头刚刚安静下来的母虎。 那双金色的瞳孔中,好不容易褪去的警惕和杀意,在听到人声的瞬间,再次凝聚! 第196章 淬毒的铁夹 陆青山心里猛地一沉。 他顾不上肩膀上传来的剧痛,也顾不上身后那头刚刚放下戒备的母虎,猛地站起身,转身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整个身体像一堵墙,死死地挡在了幼虎和那片密林之间。 “站住!”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别过来!” 几乎是在他开口的同一时间,身后那头刚刚卧下的母虎,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全身的橘黄色皮毛在一瞬间根根倒竖。 它庞大的身躯猛地弓起,喉咙深处,再次发出了那种代表着极度危险和威胁的低沉咆哮。 “吼——” 那双刚刚褪去杀机的金色瞳孔,再次被警惕和暴虐所填满,死死地锁定了从树林里跌跌撞撞冲出来的两个身影。 林间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刘栋和张晨冲到了距离陆青山不到三十米的地方,然后,两个人的脚步,就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地上,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他们停住了。 不是因为陆青山的命令。 而是因为他们眼前的景象,已经彻底击碎了他们对这个世界的所有认知。 他们的队长,陆青山。 那个在他们心中如同神明般强大的男人,此刻,右肩的衣服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血肉模糊,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衫。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尊护法的神将。 而在他的身后。 一头……一头比林场里拉木头的马还要壮硕的斑斓猛虎,正死死地盯着他们,那血盆大口半张着,露出雪白的獠牙,喉咙里的低吼声,让空气都在颤动。 巨虎的身下,还护着一只躺在血泊里、被包扎过的虎崽。 整个画面,荒诞、诡异,又充满了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队……队长……” 刘栋的嘴唇在哆嗦,他手里的半自动步枪重逾千斤,可他却连抬起枪口的勇气都没有。 张晨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 他混了一辈子山场,见过熊瞎子,斗过野猪王,可眼前这头“山神爷”,比他听过的所有传说都要恐怖。 而最让他无法理解的是,他的队长,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竟然挡在那头“山神爷”的前面。 像是在……保护它。 “咕咚。” 张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火。 “陆……陆队长……你……” 他想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他的话,还没问出口,就被接下来的一幕,彻底堵死在了喉咙里。 陆青山没有回头看他们,也没有解释一个字。 他只是缓缓地,侧过身,用一种安抚的眼神,看着那头已经处于攻击边缘的母虎。 “别怕。” 他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自己人。” 然后,他当着张晨和刘栋那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的目光,做出了一个让他们永生难忘的动作。 他伸出了自己那只没有受伤的、还沾着血污和药泥的右手。 缓缓地。 坚定地。 放在了那头巨虎的头上。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张晨的呼吸停住了。 刘栋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 那头足以撕碎眼前一切的百兽之王,在陆青山的手掌落下后,迟疑了那么一秒。 然后,它那巨大的头颅,竟然微微低下。 用它额前那威风凛凛的“王”字,在那只人类的手心里,轻轻地、温顺地,蹭了蹭。 像一只撒娇的猫。 “……” 张晨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感觉自己的天灵盖像是被一道惊雷劈开了,一辈子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刘栋手里的枪,“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里,除了无尽的震惊,只剩下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神迹。 这就是神迹! 陆青山没有再理会身后那两个已经石化的队员。 他转过身,冷厉的目光扫过两人的脸。 “现在,你们两个,后退二十米,在林子外面警戒。”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失血而带着一丝虚弱,但听在张晨和刘栋的耳朵里,却比刚才那头猛虎的咆哮,更具威严。 “今天在这里看到的一切,听到的每一个字,都给我烂在肚子里。” “谁要是敢说出去半个字……”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无比冰冷。 “别怪我陆青山,翻脸不认人。” 话音落下。 张晨一个激灵,像是从梦中惊醒,想都没想,重重地点了点头。 刘栋更是捡起地上的枪,立正站好,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 “是!队长!” 两人再没有任何一丝犹豫,像两个听到了圣旨的士兵,动作僵硬地,一步步退回了密林之中,消失不见。 确认两人离开后,陆青山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 他重新蹲下身,肩膀上的剧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母虎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适,用它那巨大的头颅,又轻轻地顶了顶他的后背,喉咙里发出一种咕噜咕噜的、表示亲近的声音。 陆青山没有在意这些,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那个被他撬开扔在一边的捕兽夹上。 他伸手捡了起来。 铁夹很重,用的钢材是上好的,结构设计得极其精密,弹簧的力度大得惊人。 “这不是普通猎户能有的东西。” 陆青山心里有了判断。 那个鹰头标记,他从未见过,不像是县里或者附近几个公社铁匠铺的手艺。 他的目光,落在了铁夹狰狞的锯齿上。 在那里,他发现了一层薄薄的、已经干涸的深褐色附着物,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当成是铁锈。 陆青山拔出猎刀,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刮下来一点点粉末。 他将刀尖凑到鼻尖下,轻轻一闻。 一股混杂着植物腐败和淡淡腥气的诡异味道,钻入鼻腔。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见血封喉’的汁液……” 他认得这个味道。 前世,他在南方的丛林里,见过那些最老道的猎手用这种剧毒来对付大型猛兽。 这种毒的量不大,不足以致命,但它最歹毒的地方在于,它能破坏血肉的愈合能力。 一旦被这种淬了毒的铁夹伤到,伤口会持续不断地溃烂、发炎、流脓,直到猎物因为感染和痛苦,活活耗死。 “畜生!” 陆青山在心里狠狠地咒骂了一句。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这伙人,处心积虑地弄来这种军工级别的捕兽夹,又用上如此歹毒的手段。 他们的目标,绝不仅仅是一张虎皮,或者一副虎骨那么简单。 再联想到雷动匪帮身上那张绝密的采参图…… 这片看似平静的深山老林之下,到底还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陆青山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看着身边那只还在熟睡中、呼吸平稳的幼虎,又看了看那头安静地守护在一旁的母虎。 一个决定,在他心中,悄然形成。 他要护住它们。 不仅仅是为了报答前世这头虎王指引参路的恩情。 更是因为,他隐隐感觉到,这头虎王的存在,与这片山林最深的秘密,息息相关。 保护它,就是保护自己未来的路。 母虎似乎感受到了陆青山身上气息的变化。 它安静地卧在了幼虎的身边,伸出那巨大的、布满倒刺的舌头,一遍又一遍,轻柔地舔舐着自己孩子的额头。 它看向陆青山的目光,没有了警惕,也没有了暴虐,只剩下一种近乎温情的柔和。 陆青山知道。 从这一刻起,他与这头百兽之王之间,有了一种超越物种的、无需言说的默契和盟约。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已经麻木的双腿,准备带队员先返回营地。 这个地方,不能再待了。 必须让张晨和刘栋,彻底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 那头母虎,也缓缓地站了起来。 它没有阻拦他。 只是用那双金色的瞳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它走上前,用它的头,朝着一个方向,轻轻顶了顶。 喉咙里,发出一种奇特的、带着催促意味的低吼。 陆青山愣住了。 他顺着虎王示意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条他从未走过的、被茂密的灌木和藤蔓所遮蔽的幽暗小径,通往虎王岭更深的、未知的腹地。 “……” 陆青山看着那条小径,又看了看一脸催促的母虎,心里冒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 它这是…… 要带自己去哪儿? 第197章 山君的赠礼 陆青山看着那条被藤蔓遮蔽的幽暗小径。 他没有立刻动。 虎王又用头顶了顶他,喉咙里发出催促的咕噜声,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命令,只有一种不容错过的邀请。 这头猛虎,要带他去一个地方。 陆青山心里冒出这个念头,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密林的方向。 张晨和刘栋还在那里等着。 他只对那个方向,抬起手,做了一个原地待命、不要跟来的手势。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跟上了那头转身没入小径的猛虎。 一人一虎,走进了虎王岭最深、最原始的腹地。 虎王走在前面,步伐稳健。 它没有走得很快,每隔一段路,就会停下来,回头看一眼陆青山,确认他跟上了。 周围的树木越来越高大,几乎遮蔽了所有的天光。 林间昏暗,潮湿的腐叶气味混杂着不知名野兽留下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陆青山能感觉到,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窥伺。 是狼,是野猪,甚至可能有熊瞎子。 可这些山林里的霸主,在闻到虎王那独一无二的气味后,都选择了退避。 它们发出的骚动,不是挑衅,是畏惧。 百兽之王巡视领地,万物皆当臣服。 这种感觉很奇特。 陆青山跟在后面,就像是走在一条绝对安全的御道上。 所有的危险,都被这头山君的气息,隔绝在了百米之外。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 虎王在一处毫不起眼的悬崖下,停住了脚步。 这是一片陡峭的石壁,下面堆满了经年累月的落叶和乱石。 虎王没有靠近。 它只是站在十米开外,对着悬崖石壁下一处长势茂密的草丛,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吼——” 声音不大,却像是炸开的闷雷。 草丛剧烈地晃动起来。 下一秒,一条色彩斑斓、三角形的蛇头猛地从草里探了出来。 蝮蛇。 而且看那体型,毒性绝对不小。 那条蝮蛇显然是被虎王的咆哮惊扰了,它吐着信子,警惕地盘起身子,摆出了攻击的姿势。 可当它看清咆哮声的主人后,所有的攻击性都化作了纯粹的恐惧。 它仓皇地调转蛇头,像一道彩色的闪电,仓皇地钻进石缝,逃得无影无踪。 清场完毕。 虎王对着陆青山,又发出一声低吼。 这一次,声音柔和了许多。 它向后退开几步,在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蹲坐下来,然后用下巴,朝那片刚刚被毒蛇盘踞的草丛,点了点。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去吧,那东西是你的了。 陆青山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伸手拨开那丛半人高的杂草。 草丛之后,石壁的缝隙里。 一株植物,正静静地生长在那里。 它的植株挺拔,一片掌状复叶在昏暗的林间舒展着,透着一股勃勃的生机。 叶片肥厚油绿,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 最顶上,一簇由数十颗小浆果组成的果实,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野山参! 陆青山死死地盯着人参的根茎与主根连接的部分,那里一节一节的芦碗,清晰无比,紧密地排列着。 他粗略一数,只看露在土外的部分,就不下三四十节。 行里有句话,一年一节芦,几十年不落。 这株参,年份至少在八十年以上! 陆青山呼吸都停滞了。 这哪里是普通的野山参,这分明就是一株即将成精的准参王! 前世,他听老辈的采参人说过,这种级别的宝贝,都有灵性,更有名贵的野兽在旁守护。 今天,他亲眼见到了。 他没有立刻动手。 巨大的狂喜过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退后三步,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破烂的衣衫。 然后,他对着那株野山参,郑重其事地,深深拜了三拜。 “山神爷慈悲,小子陆青山,谢山神爷赏赐。” 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 挖参,叫“抬参”,也叫“请参”。 对于这种有灵性的宝物,不能用“挖”这个字,那是大不敬。 行完礼,陆青山才从背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工具。 一根红绳,几根鹿骨签,还有一把特制的小铲子。 他先是用红绳,轻轻地系在人参的茎上。 行话叫“固宝”,怕的是这有灵性的宝贝自己跑了。 然后,他才用鹿骨签,顺着主根的走向,一点点地,将周围的泥土和石子,慢慢剥离开。 整个过程,他屏气凝神,不敢有丝毫大意。 有了上次挖那株六品叶的经验,这一次,他更加得心应手。 他不敢用铁器,怕伤了参的须子,哪怕断一根,都会让药性大打折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跪在地上,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一点点地,将这株深埋地下的宝物,完整地请出地面。 当最后一捧土被拨开。 一株须根完整、形态优美、主根粗壮如同婴儿手臂的野山参,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他眼前。 成了! 陆青山捧着这株沉甸甸的山参,只觉得一股混杂着泥土芬芳的奇异灵气,顺着掌心,钻入身体。 连肩膀上那火辣辣的伤口,似乎都舒缓了许多。 他找来干净的苔藓和柔软的树皮,将山参一层一层地仔细包好,然后郑重地贴身放入怀中。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转头看向远处。 那头虎王,依旧安静地蹲坐在大石头上,像一尊威严的守护神。 陆青山走上前,对着它,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 虎王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应,像是在说“两不相欠”。 它站起身,又深深地看了陆青山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陆青山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然后,它转身,带着他原路返回。 当再次看到那片等候着队员的密林时,虎王停下了脚步。 它没有再往前。 林子里,那只被救下的幼虎,正踉踉跄跄地迎了上来,用小脑袋蹭着母虎的腿。 它的精神,看起来好了很多。 虎王低头,用舌头舔了舔幼虎的额头。 然后,它最后看了陆青山一眼,转身,带着自己的孩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虎王岭无尽的密林深处。 山林之王,功成身退。 陆青山摸了摸怀里那还带着温热的山参,心里却开始盘算起来。 该怎么跟张晨和刘栋解释这一切? 总不能说,是老虎送给我的吧? 他一边想,一边编出了一个“不小心迷路,意外在悬崖下发现”的借口。 虽然漏洞百出,但眼下也只能这么说了。 他整理好情绪,准备转身走回密林。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 眼角的余光,无意中瞥见了不远处一棵需要三人合抱的千年古松。 那粗糙的树干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走近几步,定睛一看。 那是一个新刻上去的标记。 刻痕很深,像是用某种尖锐的骨器划出来的。 不是刀,也不是斧子。 当陆青山看清那个标记的形状时,他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个由三道横线组成的、独特的符号。 最上面一道长线,中间一道断线,最下面又是一道长线。 离卦! 他认识这个符号! 这是前世,那个神秘的采药老人,教给他的、独属于他们那一脉的联络暗记! 是用鹿的肩胛骨磨成的骨签,才能划出的独特痕迹! 他怎么会在这里留下记号? 第198章 山林间的盟约 那个标记,像是用一根烧红的钢针,扎进了陆青山的脑子里。 离卦。 上长,中短,下长。 三道横线,刻痕的边缘带着一种奇特的毛糙感,像是用骨头划出来的。 不会错。 这是“鹿骨签法”。 前世,他被仇家追杀,九死一生,逃进这片老林子。 是一个常年隐居在此、脾气古怪的采药老人救了他。 老人教了他一套拳法,叫“白猿守山拳”。 也教了他这套独属于他们那一脉,在山林里辨认方向、传递消息的暗记——鹿骨签法。 用的是成年狍子左肩的肩胛骨,磨成签子,划出的痕迹独一无二。 他怎么会在这里留下记号? 而且,是在这个时候。 陆青山的心脏,狂跳起来。 前世他遇到那位高人,已经是好几年后的事情。 这一世,因为救了这虎崽,竟然把这份天大的机缘,提前了这么久。 这就是因果? 他快步走到那棵古松下,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崭新的刻痕。 触手温热,还带着一丝木头新翻出来的清香。 是刚刻上去不久。 激动过后,是一阵彻骨的冷静。 这件事,绝对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他不动声色地从地上抓起一把带着潮气的苔藓,在那道标记上反复擦拭了几遍。 又用一块粗糙的树皮蹭了蹭,直到那道刻痕与周围老树的褶皱融为一体,再也看不出任何端倪。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队长!” 刘栋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激动和崇拜。 张晨跟在后面,眼神复杂,有敬畏,有恐惧,还有一丝无法理解的困惑。 陆青山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刚刚有点迷路,咱们回去。”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这个借口,连他自己都不信。 刘栋和张晨更是不信,但他们一个字都不敢问。 回去的路上,气氛压抑得可怕。 直到快要走出这片林子,陆青山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从张晨和刘栋的脸上一一扫过。 “今天,你们在林子里看到的一切,听到的每一个字……”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异常沙哑和沉重。 “全都给我烂在肚子里。” 刘栋想都没想,立刻挺直了胸膛:“队长你放心!我刘栋要是说出去半个字,不得好死!” 张晨的嘴唇动了动,也跟着点了点头。 陆青山看着他们,摇了摇头。 “不够。”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张晨和刘栋的心猛地一沉。 “我要你们用家人的性命起誓。” “不光是今天的事。” 陆青山往前走了一步,那股刚刚在虎王面前都不曾退让的凛冽气势,毫无保留地压向两人。 “还有我肩膀上的伤,还有我怀里这棵参。”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砸在两人的心口。 “今天过后,咱们只是出来执行了一次普通的防火巡护任务,我肩膀上的伤,是不小心被野猪蹭的。” “那头老虎,我们没见过。” “那只虎崽,我们更没见过。” “至于这棵参……” 他拍了拍胸口的位置。 “是我运气好,自己找到的。跟任何东西,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明白吗?” 张晨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在这山里混了一辈子,从未见过这样的陆青山。 这已经不是命令了。 这是警告。 是拿性命做赌注的军令。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有半点犹豫,这个年轻人真的会在这片无人知晓的林子里,让他们彻底闭嘴。 “我……我张晨发誓!” 张晨“噗通”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举起三根手指。 “今天的事,我要是跟老婆孩子吐露半个字,就让我全家叫天雷劈死,死无全尸!” 刘栋也被这股气势吓到了,他学着张晨的样子,跪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我刘栋也发誓!谁要是敢从我这儿打听今天的事,我先拧下他的脑袋!要是泄露半句,让我爹妈出门被车撞死!” 陆青山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目光里的寒意,这才缓缓褪去。 他伸手,将两人一一扶起。 “行了,起来吧。” “记住你们今天说的话。” 巡护任务结束,三人回到林场。 陆青山直接去了场长办公室。 李爱国看着他一身的狼狈,尤其是肩膀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疙瘩。 “怎么搞的?!” 陆青山一脸无所谓地咧了咧嘴,编出了早就想好的说辞。 “点儿背,碰上个不知死活的野猪王,被它獠牙蹭了一下,不碍事。” 李爱国盯着他看了半天,确认他不像是在撒谎,这才松了口气。 “你小子,胆子是真大。下次再有这种任务,多带几个人。” “报告呢?” 陆青山将一份写好的巡护报告递了过去。 报告上,他详细绘制了这次巡护的新路线图,标注了几个新的水源地和几处容易引发山火的枯木区。 至于虎王、山参,以及那个神秘的标记,他一个字都没提。 李爱国看着那张详尽的地图,眼神里满是赞许。 “干得不错。” “行了,赶紧滚回去养伤,这几天不用你出工了。” “是。” 陆青山敬了个礼,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当晚,陆青山没有回家,就睡在了林场的单人宿舍里。 他关上门,拉上窗帘。 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株用苔藓和树皮包裹好的野山参。 又从背包里,拿出了那个淬了剧毒的捕兽铁夹。 一株是山林的馈赠,充满了自然的灵气。 一个代表着人类的贪婪,冰冷、歹毒。 陆青山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久久地凝视着。 他拿起那个铁夹,目光落在底座那个鹰头标记上。 这个标记,跟雷动匪帮留下的那个装着美金的铁皮盒子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是同一伙人。 一伙为了钱,可以不择手段,连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都敢下死手的亡命之徒。 他之前以为,自己只是一个猎人。 用这片山林里的资源,换取财富,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但现在,他看着桌上的两样东西,心里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变得无比清晰。 他不仅仅是猎人。 他更应该是这片长白山的守护者。 守护它,不被这些贪婪的畜生所染指。 而要守护,就需要更强大的力量。 光靠手里的这杆老式猎枪,远远不够。 陆青山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他收好山参和铁夹,躺在床上,脑子里一遍遍地回忆着那个“离卦”标记。 还有前世,那位高人传授他“白猿守山拳”时的每一个细节。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还没亮。 陆青山就悄无声息地起了床,独自一人,再次走进了虎王岭。 他凭着记忆,轻车熟路地来到了昨天那棵千年古松下。 他站定脚步。 就在昨天被他擦拭过的那个位置。 一个新的标记,出现在那里。 那是一个用“鹿骨签法”刻出的,指向东方的箭头。 而在箭头的下方。 还有一行用同样的骨签划出的小字。 字迹潦草,却力透木三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救虎者,可来见我。” 第199章 救虎者,可来见我 那行字,刻得不深,却像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烙进了陆青山的脑子里。 他伸出手,指尖在“救虎者,可来见我”这七个字上反复摩挲。 力道、笔锋、入木的角度…… 没错。 就是那个老头子。 陆青山收回手,后退两步,对着那棵古松的方向,郑重地鞠了一躬。 他没有再做任何停留,转身,毫不犹豫地循着那个箭头所指的东方,一头扎进了更为茂密的林子里。 这条路,和之前他走过的任何一条山路都不同。 它没有路。 或者说,它专挑没有路的地方走。 陡峭的石坡,缠绕的藤蔓,没过膝盖的溪流。 每一步,都在挑战一个跑山客的极限。 寻常猎户,别说走,看一眼都得腿软。 陆青山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异常沉稳。 他像一头在林间穿行的孤狼,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与这片山林融为了一体。 没走出多远,在一处岔路口,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面前是三条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径。 他蹲下身,在一块被苔藓覆盖的岩石下面,发现了第二道“鹿骨签法”的标记。 不再是简单的箭头。 是两道长线,夹着一道短线,上下排列。 巽卦。 陆青山脑中瞬间浮现出这个字。 巽,为风。 前世,老头子曾说过,顶尖的采药人,鼻子比狗还灵,能从风里闻出百草的枯荣,辨出山川的走向。 这不是考验,是筛选。 陆青山闭上眼睛,整个人静了下来,像一块山里的石头。 他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了自己的鼻腔。 风,从山谷的深处吹来。 带来了无数种信息。 有泥土的腥气,有腐叶的霉味,有松针那独特的油脂香。 很乱。 也很杂。 陆青山耐心地分辨着,将这些杂乱的气息,一丝丝地从脑海中剥离开。 终于,他在其中一条小径吹来的风里,捕捉到了一缕极淡,几乎微不可闻的气息。 不是花香,也不是草香。 是一种带着微苦的、干燥的药味。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了左手边那条小径上,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随着不断深入,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得诡异。 两旁的树木、山石,仿佛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看得久了,会让人产生一种一直在原地打转的错觉。 迷魂谷。 陆青山心里冒出了这个名字。 这是老辈人传说中,长白山里最凶险的天然迷阵之一,进去了,就别想再出来。 他没有慌,因为他知道,老头子既然敢把路引到这里,就一定留下了破阵的法门。 果然,在一棵酷似人脸的枯树上,他发现了第三道标记。 一道断线,被两道长线夹在中间。 坎卦。 坎,为水。 陆青山眉头皱了起来。 在这干燥得连地皮都开裂的山脊上,让他去找水? 他环顾四周,别说河流,连一处潮湿的地面都找不到。 这道题,无解。 可陆青山没有放弃。 他蹲下身,没有去找水,而是开始观察地上的植物。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种毫不起眼的、紧贴着地皮生长的深绿色苔藓上。 他又看了看旁边一种开着紫色小花的蕨类植物。 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这种苔藓,永远只生长在山脊的背阴面。 而那种蕨类,它的根系需要汲取大量的水分才能存活。 两种植物同时出现,只有一个可能。 这附近,有地下水。 陆青山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最终,定格在不远处一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灌木丛上。 他走过去,拨开茂密的枝叶,用手里的猎刀,撬开地表干硬的泥土。 只挖了不到半尺深,一股湿润的凉意,就从泥土深处渗透出来。 他继续往下挖。 很快,一汪清澈甘甜的泉水,从泥土中缓缓渗出,汇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 在这处隐蔽的泉眼旁,一块被泉水浸润的石头上,第四道标记清晰可见。 一路上,陆死磕“震”卦的听声辨位,在三处瀑布声中,找到了唯一有回音的山洞。 也翻越了“艮”卦所指向的、几乎垂直的陡峭山脊。 他越来越心惊。 也越来越敬畏。 留下这些标记的老头子,不仅仅是在考验他的跑山技巧。 眼力、听力、嗅觉、对草木的认知、对地理的判断…… 这是一个采药宗师,在筛选一个能继承他衣钵的、全能的弟子。 太阳,渐渐偏西。 金色的余晖,将整片山林染成了一片橘红。 陆青山体内的水分和力气,都在被飞速消耗。 肩膀上那道被虎爪撕开的伤口,在长时间的颠簸和拉扯下,又开始一阵阵地作痛,火辣辣的。 他靠在一棵树上,喘着粗气,拧开水壶喝了一口。 水已经不多了。 必须在天黑前,走出这片迷魂谷。 他站起身,继续循着标记前行。 最终,他来到了一处断崖前。 前方,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路,断了。 陆青山知道,这一定是最后的考验。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在断崖边上反复搜寻。 他检查着每一块石头,每一棵从石缝里钻出来的杂草。 终于,在悬崖底部,一块被藤蔓遮蔽了一大半的、毫不起眼的青石上,他找到了最后一道标记。 六道断线,整齐排列。 坤卦。 坤,为地,为顺。 陆青山看着脚下的万丈深渊,瞬间明白了这道卦象的含义。 向下。 老头子让他从这里下去。 他没有丝毫犹豫,从背包里解下那条结实的登山绳。 他没有急着把绳子扔下去。 而是走到悬崖边,仔细观察着岩壁的结构和走向。 最终,他的目光,锁定在悬崖侧面,一条被无数粗壮藤蔓所掩盖的、极其狭窄的天然裂缝。 他将绳索的一端,牢牢固定在一棵长在崖边的老松树根部,试了试拉力。 然后,他抓着绳子,身体向后一仰,整个人悬在了半空中,双脚蹬着岩壁,一点一点地,朝着那条裂缝,垂降下去。 裂缝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里面漆黑、潮湿,布满了湿滑的苔藓。 陆青山每下降一分,都惊险万分。 当他的双脚,终于踩到坚实的地面时,他全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空了。 他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谷底。 这里,与崖顶那萧瑟、险峻的景象,完全是两个世界。 谷地里温暖如春,奇花异草遍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药香。 在谷地的正中央,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之下。 一间由原木和茅草搭建而成的简陋草庐,正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屋顶上,正飘着袅袅的炊烟。 陆青山知道。 他找到了。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已经破烂不堪的衣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着那间草庐,一步步走去。 他走到草庐的篱笆院外,院子里,几只老母鸡正在悠闲地啄食。 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安详。 他深吸一口气,刚准备开口。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那间紧闭的木屋里传了出来。 “在外面站一个时辰,把你身上的杀气散干净了,再进来。” 第200章 庐外一站三炷香 那声音,像是用两块磨砂的石头在相互摩擦,干、涩,偏又带着一股子钻进人骨头里的劲儿,不容你反驳,不容你质疑。 “你身上那股子死人味儿,隔着木门都熏得老头子我脑仁疼。” “什么时候闻着像个活人了,再想进这个门。” 陆青山心里猛地一跳。 两世为人,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这股子深入骨髓的杀伐之气,是他活下来的凭证,也是他无法洗去的烙印。 本以为藏得很好,却不料被这庐中人一语道破。 他对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再次深深地、郑重地躬了躬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虔诚。 然后,他一言不发地退到篱笆院外,在那片坑洼不平的土地上,找了块还算平整的青石,站了上去。 第一个时辰,是身体的炼狱。 肩膀上,那道被虎爪撕开的狰狞伤口,在寒气的刺激下,像是被撒上了一把粗盐,一波接着一波,冲击着他的神经。 草庐里的那盏油灯,透过薄薄的窗纸,洒出一片昏黄的光晕。 那光很暖,像家里妻子温的热炕。 那光也很远,像隔着一个无法跨越的世界。 第二个时辰,是心性的煎熬。 屋里的人,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安静得仿佛已经把他彻底忘在了门外。 可就在陆青山快要与黑夜融为一体时,一股浓郁得让人无法忽视的香气,毫无征兆地从草庐的缝隙里钻了出来,霸道地钻进他的鼻腔。 那是……烤红薯的香气! 陆青山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从清晨进山到现在,他水米未进,全靠一口气撑着。 疲惫、饥饿、寒冷、剧痛,像无数只蚂蚁,疯狂啃噬着他引以为傲的意志。 紧接着,草庐里传来了老人含糊不清的、带着咀嚼声的自言自语。 “啧啧,这红薯烤得是真不错,外焦里嫩,甜得粘牙……就是可惜了,一个人吃不完,等下怕是只能喂猪了。” “哎,你说这世上怎么就有这么傻的人呢?在外面吹着冷风,挨着饿,图个啥?真以为站一宿,老头子我就能把压箱底的本事教给他?做梦!” “有那功夫,不如滚下山去,抱着老婆热炕头,不比在这儿当傻子强?”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小小的针,精准地扎在陆青山最焦躁、最脆弱的神经上。 他开始怀疑。 这老头子,是不是根本就在戏耍他? 一个又一个放弃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闪过。 可他很快就强行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他想起了前世,那个同样古怪的老头子,在没过膝盖的风雪里,逼着他一遍又一遍地打那套“白猿守山拳”,一句话的解释都没有。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 不解释,不说话,只用最严苛、最不近人情的方式,把他往死里逼。 “原来如此……” 陆青山吐出一口浊气,随即消散。 他明白了。 这也是考验。 心性的考验。比肉体的折磨,更为凶险。 想通了这一点,他心里的那点焦躁、那点怀疑,反而如冰雪般消融,彻底沉静了下来。 那诱人的香气,那烦人的风凉话,再也无法撼动他分毫。 第三个时辰,是灵魂的超脱。 陆青山彻底放空了自己。 他不再去想屋里的人什么时候会开门,也不再去理会身体上的种种不适。 他开始按照“白猿守山拳”里记载的吐纳心法,极其缓慢地,调整自己的呼吸。 一呼,一吸。 他的呼吸变得悠长、平稳,仿佛与这山谷里的风,与这林间的夜,与脚下的土地,渐渐融为了一体。 他不再是一个孤零零的人,而是一棵树,一块石头,是这片山林最原始的一部分。 那股子萦绕在他身上,两世为人也挥之不去的杀伐之气,也在这种奇特的状态下,一点点地,沉淀、剥离、消融…… “吱呀——” 一声轻响,仿佛是这宁静世界里唯一的不协和音。 草庐那扇紧闭了三个时辰的木门,开了。 一个身影,从门里走了出来。 陆青山缓缓睁开眼睛,眸光清澈,再无半点煞气。 借着屋里透出的昏黄灯光,他看清了来人。 那是一个老人。 头发胡子全都白了,却用一根木簪子整齐地挽着,一丝不苟。 脸上的皮肤没有老人常见的褶皱,反而像一块被盘了多年的老玉,透着温润的光泽。 鹤发童颜,仙风道骨。 老人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脚下是一双最普通的草鞋。 他只是随意地往门口一站,整个人就和这片山谷,这片夜色,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仿佛他生来就属于这里。 他的目光,扫了过来。 那眼神,平静得像一口千年古井,深不见底,却又锐利得像一头捕食的苍鹰,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看得一清二楚。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把鼻子凑到空气里,像一头老猎犬般,用力地、深深地嗅了嗅。 然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嗯,那股子死人味儿是淡了不少,总算闻着像个活物了。” 他上下打量了陆青山一眼,目光在他血肉模糊的肩膀上停顿了一秒,干巴巴地又补充了一句:“就是瞧着有点蠢。” “进来吧。” 他扔下三个字,便自顾自地转身进了屋,连门都没给陆青山关上。 陆青山从石头上跳下来,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彻底麻木,像两根不属于自己的木棍。 他用力跺了跺脚,气血上涌,一阵针扎般的酸麻感瞬间传遍全身。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跟着走进了那间散发着浓郁草药香气的草庐。 屋里很简陋。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是全部的家当。 剩下的空间,几乎全被各种各样的药材给占满了,墙上挂着,簸箕里晾着,墙角堆着。 老人指了指墙角那一大堆还带着泥土,根茎叶都缠绕在一起,几乎分不清彼此的草药。 “看见那堆垃圾了吗?” 陆青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堆草药少说也有上百种,许多外形酷似,气息相近,凡人眼中与垃圾无异。 “天亮之前,”老人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干巴巴的,不带任何情绪。 “把它们分拣出来。按寒、热、温、凉、平五种药性,给老头子我分门别类放好。”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直刺陆青山。 “弄错一株,或者天亮前干不完,以后别再让老头子我瞧见你。” 这是第二个考验。 考验他的眼力,考验他对百草的认知。 陆青山没有说话,也没有抱怨。 他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走到那堆草药前,就着昏暗的灯光,蹲了下来。 老人不再理他,自顾自地脱下草鞋,爬上木床,合衣躺了上去,不到两息,便传来了平稳的鼾声,像是真的睡着了。 屋子里,只剩下那盏小小的油灯,在静静地燃烧,将陆青山专注的侧影,投射在堆满药材的墙壁上。 陆青山借着那昏暗的灯光,从药堆里,随手拿起了一株。那是一株开着黄色小花的植物,叶片呈羽状,根茎粗壮。 他没有仔细去看。 只是将它凑到鼻尖下,轻轻一闻。 一股辛辣中带着一丝土腥味的气息,钻入鼻腔。 陆青山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又拿起一株植物。 这株植物,叶片是心形的,上面带着紫色的斑点,根部的汁液有剧毒。 外形与跑山客谈之色变的“断肠草”,有九分相似。 陆青山只闻了一下那独特的、带着一丝甘甜的根茎气味,就毫不犹豫地。 将它放在了划分出的“温”性药材那一堆里。而不是剧毒之物所属的“大寒”那一类。 黑暗中,躺在床上,本应鼾声如雷的老人,那平稳的呼吸,有了一瞬间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他紧闭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第201章 药是敲门砖 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靠着几本破烂医书,认得几个药名,就敢狂妄地闯进这长白山深处。 这堆药,可是他几十年的心血,里面掺杂的“废药”、“伪药”和“相似药”,别说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就是那些在山里采了一辈子药的老手,来了也得抓瞎。 等着吧。 等他把这堆宝贝疙瘩弄得一团糟,自己就会羞愧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滚下山去。 省得他再多费一句口舌。 草庐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剩下那盏小小的油灯,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陆青山对老人的心思洞若观火,却没有半分在意。 他蹲在地上,动作不仅没停,反而越来越快。 他几乎不靠眼睛。 一株草药入手,他的指尖会先快速地摩挲过茎叶,感受那细微的绒毛、纹路和蕴含的水分。 然后,他会将其凑到鼻尖下,用一种极短促的呼吸,将草药那独特的本源气息吸入鼻腔。 辛辣的、甘甜的、腥涩的、土味的……无数种复杂的气味,在他那堪比精算仪的大脑中飞快地分解、重组,与前世的记忆一一印证。 下一秒,那株草药就会被精准无误地,扔进属于它的那个草筐里。 “啪嗒。” “啪嗒。” 寂静的草庐里,只剩下草药落入不同草筐中的声音。 那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稳定得令人心悸的节奏。 像寺庙里敲击木鱼的老僧,不疾不徐,却又带着一种仿佛能洞悉万物的禅意。 一株外形与剧毒的“鹤顶红”几乎一模一样的植物被他拿起。 他只闻了一下,就毫不犹豫地扔进了“温补”的筐里。那是上了年份的“红景天”,大补元气之物。 又一株叶片带着七片锯齿的草药,酷似大补元气的“七叶莲”。 陆青山的手指只是在根部不易察觉的位置轻轻一捏,感受了一下那微弱的汁液黏度,便直接扔进了“大寒”的筐中。 那是“鬼见愁”,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能要人命的东西。 床上,一直紧闭双眼的老人,眼皮猛地颤动了一下。 他再也装不下去了。 他缓缓地,睁开了一丝缝隙。 屋内的光线昏暗,可他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却亮得惊人,像两盏幽幽的鬼火。 他看到,那个年轻人,正以一种他几乎无法理解的速度,处理着那堆足以让任何一个老药农都头疼欲裂的杂药。 没有丝毫犹豫。 没有半点迟疑。 每一株,都精准无误。 老人那古井无波了几十年的心,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涟含着惊涛骇浪的涟漪。 这小子……不是蒙的。 他是真懂! 突然。 那稳定了许久的“啪嗒”声,停了。 陆青山拿起一株植物,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了看那五个已经堆起小山的草筐,却没有将手里的东西扔进任何一个。 他把它,轻轻放在了自己脚边,一片干净的空地上。 做完这个动作,他又继续开始分拣。 可没过多久。 又一株草药,被他挑了出来,放在了脚边那片空地上。 接着是第三株。 第四株。 慢慢地,一个独立于那五个草筐之外的、小小的第六堆,形成了。 床上,老人再也躺不住了! 他猛地坐起身,双眼死死地盯着那第六堆草药,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老狮子。 他的呼吸,在不知不觉间,变得粗重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第六堆里的东西,他再熟悉不过。 有从向阳坡上挖来的“阴地蕨”,因为长在了背阴的石头缝里,吸了一肚子阴寒气。 有从干涸河床里采来的“水花生”,看似饱满,实则根茎里全是无法入药的沙土。 还有那株年份明明已经超过三十年,却因为生在了硫磺矿石边上,根系里浸满了毒性的“紫玉参”! 这些东西,外形都与真正的上品药材无异,却是他故意掺进去的,一钱不值的“废药”! 是拿来考验眼力、心性的最终陷阱! 这小子,怎么可能分辨得出来? 夜色,在一点点褪去。 当窗外透进第一缕鱼肚白色的晨光时,陆青山放下了手里最后一株草药。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神色平静地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五个草筐,装得满满当当,泾渭分明。 旁边,那孤零零的第六堆,显得格外扎眼,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什么。 老人走下床。 他没穿鞋,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土地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着自己的震惊。 他没有去看那五个分类完美无缺的草筐。 他径直走到那第六堆“废药”前,蹲下身,从中拿起一株形如枯骨的植物,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冰。 “小子,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 “这株‘九死还魂草’,生于绝壁,吸纳金石之气,乃大温之物。你凭什么说它是垃圾?” 他的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沙哑,干涩,带着一股审问的压迫感。 陆青山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老先生,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药材也是一个道理。” “这东西是长在绝壁上没错,可惜,是长在阴坡背阳的石缝里,根须看似干枯,实则常年被阴湿水汽浸润。” “金石之气半点没吸纳,反倒聚了一肚子的阴寒。看似长得挺茂盛,其实药性内敛不发,跟一块烂木头没什么区别。这东西,也能叫药?” 老人抓着那株草的指节,微微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陆青山没有停,他自己也从那堆废药里拿起一株。 那是一株根茎肥硕,形如人形,看起来品相极佳的何首乌。 “还有这个,老先生,这玩意儿拿出去,确实能骗不少外行。” 陆青山将何首乌托在掌心,像是在展示一件有趣的玩具。 “皮色鲜亮,形如人形,看起来是不可多得的宝贝。” “可惜啊,”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讥诮。 “您数数它的节疤,一个,两个……不多不少,正好九个。” “九年的何首乌,就是个穿着大人衣服的小屁孩,只有其形,未具其神。” 陆青山将那株何首乌扔回地上,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老人的心口。 “这种东西,入药非但无益,反而会败坏整锅汤的药性。” 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与老人对视,平静而锐利。 “这不是药,是害人的东西。” “……” 草庐里,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天,亮了。 老人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双看过百年草木枯荣、古井无波的眼睛里。 第一次,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惊奇、震撼,以及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恼怒。 这种眼力。 这种见识。 别说是二十岁的年轻人。 就是那些在山里采了一辈子药的老手,一百个里头,也找不出一个能有他这般毒辣的。 过了许久。 老人那干涩的喉咙里,才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声音,不再冰冷,却多了一丝探究。 “你这身本事……到底是从哪个老不死的身上偷学来的?” 他终于问出了第一个真正关心的问题。 可话音刚落,他的鼻子,却猛地抽动了一下,像是猎犬捕捉到了血腥气。 老人脸上的神情瞬间变了! 那股子惊奇和赞许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鹰发现猎物般的锐利和审视! “等等……” 老人几步上前,凑到陆青山身前,这一次不是关心,而是像一头野兽。 在用力嗅着那从伤口处散发出的,极其复杂的、被血腥气掩盖住的复合气味。 “山君幼崽的血腥气。” 他死死地盯着陆青山,那眼神仿佛在说“别想骗我”。 老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终于问出了那个他真正想知道的问题,每一个字都重如千斤。 “说吧,你跟它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那天见山君有困,回去拿工具,再来时,山君已经脱困。” 第202章 虎王的气息 陆青山的心,在这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意识到,自己从踏入这片山谷开始,自己的一举一动,自己费尽心机破解的卦象,自己引以为傲的辨药本事…… 在这位神秘高人的眼中,恐怕都跟孩童的把戏没什么两样。 任何试图隐瞒的行为,都将显得可笑至极。 可他依旧不能全盘托出。 这老头子脾气古怪,行事莫测,谁知道他对那头虎王,是抱着觊觎之心,还是另有图谋? 万一是他下的套子,自己这一开口,岂不是等于把那对母子虎推进了火坑? 不行,必须先探探他的底。 “老先生,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 陆青山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他微微侧头,像是在努力理解对方的话。 同时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定着老人脸上的每一丝肌肉牵动。 “您说的山君……是指这山里的什么野兽吗?” “我进山这几天,倒是遇见过不少东西,熊瞎子、野猪、狍子……您指的是哪一种?” 他故意将“老虎”两个字隐去,抛出一堆杂七杂八的野兽,试图搅浑这潭水。 然而,老人只是冷哼了一声,那声音像是从干裂的树皮里挤出来的,充满了不屑与嘲弄。 “小子,在我面前,就别耍你那点小心眼了。” 老人缓缓转过身,上下打量着陆青山,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熊瞎子?野猪?哼,那也配叫‘山君’?那是山里的口粮,是山大王的下酒菜!” 他往前走了一步,一股混杂着草药和岁月气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我问你,这虎王岭,除了它,谁还配称‘山君’?” 老人几乎是贴着陆青山的耳朵,一字一句地反问,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和理所当然。 听到“虎王岭”和那个“它”字,陆青山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敏锐地捕捉到,老人在说出这两个词时,脸上并未浮现出猎人的贪婪,或是仇敌的杀意。 那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像是提起一个相伴多年、既敬畏又熟悉的“老邻居”,甚至还带着一丝平起平坐的对峙感。 有门! 陆青山心中稍定,但脸上依旧维持着那份“无辜”和“试探”。 “老先生,您是说……老虎?” 他终于问出了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 “呵。” 老人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单音节,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身,背对着陆青山。 目光悠远地投向了自己那间简陋的草庐,以及草庐后那片无尽的原始密林。 山谷里的风吹过,草庐的茅草屋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悠长的岁月。 “六十一年了。” 老人的声音悠悠传来,带着一种仿佛来自上个世纪的沧桑。 “我守着这片山谷,守了六十一年。” “它也盘踞在这虎王岭,差不多一个甲子了。” 老人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陆青山身上,那审视的意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小子,我问你,你真以为你那点本事,能让你找到这里?” “凭你那点在山里不迷路的本事?这虎王岭的岔路比你身上的毛都多,你走到死也绕不出去!” “凭你破解了几个我无聊时丢下的卦象?那玩意儿就是我用来赶苍蝇的,真正的门道,你连边儿都没摸到!” 老人摇了摇头,干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近乎嘲弄的表情,他指了指那五个分拣得整整齐齐的药筐。 “至于你那点识药的本事……哼,顶多算块敲门砖,还是一块磕掉角的破砖头!” “勉强能让我从门缝里看你一眼,动了点心思,想看看是哪来的野小子,有这么毒的眼力。”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像两把锥子,要刺进陆青山的灵魂深处。 “但我告诉你,真正让你能走进这片篱笆院,站到我面前的,不是那些狗屁本事!” “是你身上这股子……它认可的味道!” “若不是我隔着百十米,就从你那身伤口的血腥气里,闻到了那头老伙计独有的气息,还有它崽子的味道……” 老人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陆青山的鼻尖上。 “你就算在谷外站到变成一块望夫石,也休想见到我的人,听到我的声!” 最后这句话,如同九天惊雷,在陆青山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原来如此! 原来之前的一切考验,识路、解卦、辨药……都只是表象! 都只是这位高人闲极无聊设下的“前菜”! 自己能够站在这里的真正原因,能够获得与他对话资格的唯一凭证,竟然是那头虎王! 是自己救了那只幼虎后,身上沾染的,被这位高人认可的“气息”! 想通了这一点,陆青山心中最后的一丝戒备和伪装,终于如潮水般褪去。 他知道了,眼前这位高人,是友非敌。 他守护这片山谷六十年,虎王盘踞虎王岭近一个甲子,他们之间,早已形成了一种外人无法理解的默契和平衡。 “井水不犯河水。” “它从不踏入我这草庐百步之内,我也从不去招惹它的子孙。” 老人之前的话再次回响在耳边,陆青山瞬间明白了更多。 自己救了虎王子孙,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帮了老人一个忙,维护了他与虎王之间脆弱的平衡。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有任何隐瞒,对着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老先生,小子之前多有试探,还望您海涵。” 随后,他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坦荡,将自己如何发现那个带着“鹰头”标记的捕兽夹。 如何看到那只前爪被死死咬住、血肉模糊的幼虎,如何在母虎那排山倒海般的杀意威胁下,一步步靠近,又是如何急中生智。 用“醉仙草”麻醉幼虎,最终用石头和猎刀砸开兽夹,为其清洗包扎伤口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当然,关于虎王赠送八十年准参王,以及他与这位老人在前世的种种纠葛,他依旧如磐石般,死死地埋在了心底最深处。 草庐前,再次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只有山谷里的风,穿过林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首古老而悠长的歌。 老人听完,一言不发。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看了很久,很久。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审视、冷漠、怀疑,所有尖锐的情绪,都在一点一点地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欣赏。 甚至,还有一丝……欣慰。 “能徒手杀熊瞎子,说明你小子够狠,是个天生的猎人……” 老人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这片山谷,喃喃自语。 “也愿意俯下身,冒着被撕成碎片的风险,去救一只不相干的虎崽子……说明你心善,有底线……” “呵。” 他发出一声意味复杂的轻笑,摇了摇头。 “又狠又善,还长了个七窍玲珑心……这世道,像你这样的后生,不多了。死一个,就少一个。” 话音刚落,他便不再多言,那张万年不变的古板脸上,似乎柔和了一丝,转身走回了黑漆漆的屋里。 片刻后,他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瓦罐。 “砰。” 瓦罐被他随手扔了过来,带着一股劲风。 陆青山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入手冰凉。 “把你那点破伤处理一下,血腥味混着药草味,难闻死了,看着碍眼!” 老人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干巴巴的、不带半点感情的调子,仿佛刚才那个流露出欣赏神色的不是他一样。 他再次进屋,又拿出一个黑乎乎的、像是用杂粮面做的窝头,和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清水,重重地放在了门口的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吃完!天亮透了,就跟我进山。” 老人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又带上了那种审视的味道。 “我倒要亲眼看看,你那身在山里吃饭的本事,到底是真是假,有没有你嘴上说的那么玄乎。” 陆青山心中猛地一动。 他知道,辨药只是“敲门砖”,救虎只是“入场券”,现在,真正的考验,才算刚刚开始! 他不再客气,拧开瓦罐的盖子。一股清冽中带着奇异草木芬芳的气息扑面而来,仅仅是闻了一下,就让他精神一振。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墨绿色的药膏,抹在肩膀那道被虎爪撕开、深可见骨的伤口上。 一股透彻心扉的极致凉意,瞬间传遍全身! 那火烧火燎、仿佛有无数蚂蚁在啃噬的剧痛,竟然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就消减了大半,只剩下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 这药膏的效力,简直堪称神迹! 陆青山心中对这老人的实力,又有了全新的、更高一层的认知。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草药范畴了,这近乎于道! 他拿起那个杂粮窝头,就着那碗温热的清水,三两口便咽了下去。 食物下肚,一股暖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身体终于恢复了一些力气。 “老先生……” 陆青山处理好伤口,包扎完毕,看着正蹲在屋檐下,用一根不知名草根剔牙的老人,还是忍不住开口。 “您之前在树上刻下的‘离卦’,可是失传已久的‘鹿骨签法’中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老人冷冰冰地一眼瞪了回来。 “不该问的,别问!” 老人将嘴里的草根“呸”的一声吐在地上,眼神又恢复了最初的锐利。 “等你哪天有资格知道了,不用你问,我也会告诉你!现在?你还差得远!” 他虽然没有承认,可也没有否认。 这个态度,让陆青山的心,像是被一根轻柔的羽毛轻轻搔弄了一下,痒痒的,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和渴望。 他识趣地不再多言,在屋外的青石上盘腿坐下,开始按照前世记忆中的心法,缓缓调息,恢复几乎耗尽的体力。 山谷里万籁俱寂,只有微风与虫鸣。 就在他快要彻底入定,心神沉入一片空明之际,草庐里,老人的声音再次悠悠传来,像是夜风里的呢喃,却又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小子,记住我的话。” “从明天起,七天。” “每天,我都会给你出一道题,一道山里人真正的考题。” 老人的声音顿了顿,那语气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仿佛在宣告一个传承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老仪式。 “七天之后,你要是还能喘着气,站在这里……” “我便告诉你,我这一辈子,等的……究竟是什么人。” 第203章 生机是骨 天刚蒙蒙亮,林间的雾气还带着昨夜的寒意。 草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邹远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他看都未看陆青山一眼,只是往嘴里塞了最后一口杂粮饼,含糊不清地说道。 “跟上。” 陆青山睁开眼,一夜的调息让他肩上的伤口不再那么刺痛,体力也恢复了七八成。 他站起身,一声不吭地跟在老人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弥漫着药香的谷底,往更深的山坳里走去。 这里的路,比昨天陆青山自己摸索来的更加难行,几乎没有路。 邹远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在最省力、最稳固的地方,像一头在林间穿行了几十年的老猿,与这片山林融为了一体。 终于,在一处被两侧山壁夹着的潮湿山谷前,邹远停下了脚步。 山谷里雾气更重,植被茂密得几乎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腐败的植物气息,混杂着各种奇异的味道。 “第一天。” 邹远转过身,干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日落之前,从这山谷里,给我找出一百种不同的毒草。” 他从腰间解下一捆染得鲜红的细麻绳,扔在陆青山脚下。 “找到一种,就用这红绳在它根部系上,做个标记。” “记住,”邹远伸出一根手指,语气陡然加重,“只许看,不许碰,更不许伤它根系分毫。要是让我发现哪一株被你弄坏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没有威胁,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冷漠。 “你就可以滚了。” 说完,他便自顾自地找了块高处的岩石坐下,从怀里掏出烟杆,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再也不多看陆青山一眼。 “一百种……这老头子还真是看得起我。” 陆青山心里嘀咕了一句,却并未在意对方的态度。 他捡起地上的红绳,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那片潮湿、幽暗的山谷。 一踏入谷中,陆青山便感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压力。 这里的植物种类太复杂了。 光是苔藓,他一眼扫过去,就能分辨出不下十几种。 蕨类、藤蔓、灌木、杂草……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争夺着有限的阳光和空间。 许多毒草为了生存,都进化出了极强的伪装能力。 一株名为“断肠钩”的藤蔓,叶片形状和无毒的“野葡萄”几乎一模一样,只有茎秆上细微的倒刺和靠近根部的一抹紫红能暴露它的身份。 一种叫“鬼脸菇”的毒菌,就长在一丛鲜艳欲滴的野草莓旁边,稍不留神就会把它当成可食用的菌类。 还有更狡猾的,比如“一线喉”,一种细如牛毛的黑色小草,专门生长在另一种无毒植物“牛舌草”的叶片背面,寻常人根本发现不了。 这不仅仅是对草药知识的考验,更是对眼力、耐心和体力的三重磨砺。 陆青山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扎进去乱找。 他站在谷口,没有急着动手,而是闭上眼睛,静静地站了一刻钟。 他用鼻子,用皮肤,去感受这片山谷的“脾气”。 “东侧山壁潮湿,光照最少,多阴寒,喜阴的毒菌、毒藓应该不少。” “西侧有条小溪流过,土壤湿润肥沃,适合那些需要水分的毒草生长。” “谷地中央相对干燥,阳光能从缝隙里透进来,应该是那些喜阳的毒草,比如狼毒、马钱子一类的地方。” 他的大脑就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飞快地将山谷的环境与前世的知识进行匹配,迅速在脑海中绘制出了一副“寻毒地图”。 “先从最简单的开始。” 陆青山睁开眼,径直走向山谷中央。 果然,没走几步,他就在一片乱石堆旁,发现了一大片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 狼毒花。 他熟练地取出一根红绳,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在其中一株的根茎上系了个活结。 第一个。 接着,他又在不远处找到了马钱子、断肠草…… 这些都是比较常见的毒物,对他来说毫无难度。 他的效率极高,只是在谷地中央转了不到一个时辰,脚下的红绳就少了一小半。 他没有丝毫停歇,转身便扎进了东侧那片最阴暗潮湿的区域。 这里的环境更加复杂,光线昏暗,脚下的腐殖土又湿又滑。 陆青山放慢了脚步,目光如炬,仔细地分辨着岩石缝隙、腐烂枯木上的每一点细微差别。 “有了。” 他在一棵腐朽的松树根部,发现了一丛形如鬼爪的黑色菌类。 “黑木耳?” 不,那东西叫“腐骨菌”,剧毒,误食半个时辰内便会脏器衰竭而死。 陆青山再次系上红绳。 就这样,不到半天时间,他已经标记出了七十多种毒草。 这个速度,若是让外人看见,恐怕会惊掉下巴。 当他在一处崖壁下,找到一株通体漆黑,叶片边缘带着锯齿的剧毒藤蔓“蛇蝎吻”时,他停了下来。 他系好红绳,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蹲在地上,以“蛇蝎吻”的根部为中心,开始在方圆七八步的范围内仔细搜寻起来。 他的手指轻轻拨开厚厚的落叶,眼神专注地检查着每一寸土地。 终于,在一块不起眼的青石之下,他发现了一株只有两片叶子,通体泛着淡淡蓝光的弱小植物。 看到这株小草,陆青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从怀里,掏出了另一捆绳子。 那是一捆白色的麻绳。 他小心地用白绳,在那株蓝色小草的根部,同样系上了一个活结。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远处,坐在岩石上的邹远,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眼角的余光一直没有离开过陆青山。 当他看到陆青山拿出白绳,系在那株蓝色小草上时,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疑惑。 “这小子……在搞什么名堂?” 接下来的时间,山谷里出现了奇特的一幕。 陆青山每找到一种毒草,用红绳标记之后,必然会在附近停下来搜寻片刻。 然后,一根白色的绳子,就会出现在不远处另一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植物上。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仿佛进入了一种奇妙的节奏。 红绳。 白绳。 红绳。 白绳。 两种颜色的标记,在幽暗的山谷中交替出现,像一盘棋局上,黑白分明的棋子,泾渭分明,却又彼此呼应。 日落时分,最后一缕余晖即将消失在地平线。 陆青山走出了山谷,来到了邹远面前。 “老先生,一百种,只多不少。” 邹远睁开眼,从岩石上站起身,一言不发,率先走进了山谷。 陆青山跟在后面。 邹远走得很慢,每到一处系着红绳的地方,他都会停下来看一眼。 看到是正确的毒草,他便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可当他的目光扫到旁边那根显眼的白绳时,他的眉头就会微不可察地皱一下,眼神闪烁,却始终一言不发。 山谷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两人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这种沉默,比任何严厉的质问都更具压迫感。 邹远不说话,陆青山也不解释。 他就像一个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学生,平静地跟在后面。 终于,在检查完最后一株被标记的毒草后,邹远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指着一株系着白绳的、开着黄色小花的植物,声音冰冷地开口了。 “我让你找毒。” “你找这些……是做什么?” 他指的,是红绳标记的“断肠草”旁边,那株系着白绳的“羊角花”。 陆青山看着他,神色平静地迎上那审视的目光。 “老先生,您只教我识毒,却没教我识毒为何。”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响起,清晰而沉稳。 “在我看来,识毒,不是为了害人,而是为了能解毒。” “万物相生相克,这长白山里的道理,小子侥幸懂一点。剧毒之物,七步之内,必有其解。” 陆青山伸手指了指山谷里那些红白相间的标记。 “红绳为毒,白绳为解。” “这,才是我交的答卷。” “……” 邹远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死死地盯着陆青山,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震惊,骇然,以及一丝被彻底说中心事的惊奇。 他设下这道题,本意是考验陆青山的眼力、知识和心性。 他预想过陆青山可能完不成,可能找错,甚至可能耍小聪明。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能看穿他这道题背后,真正隐藏的第二层含义! 辨药是术。 而相生相克,是道! 他不仅完成了“术”的考验,更交出了一份关于“道”的理解! 良久。 邹远那干涩的喉咙里,才终于挤出了几个字。 “算……你过关。” 他转身,背对着陆青山,向谷外走去。 只是这一次,他的脚步,似乎比来时,要轻快了那么一丝。 而他嘴角那抹一闪而逝,藏都藏不住的笑意,却没有逃过陆青山的眼睛。 “明天,考验炮制。” 邹远的声音从前方幽幽传来,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调子。 “山谷东面有口废弃的石灰窑,把那里收拾干净。” “今晚,你睡那。” 第204章 过关斩将 山谷东面,那座废弃的石灰窑像一只张着嘴的白色巨兽,沉寂在岁月里。 陆青山站在窑口,一股刺鼻的碱性粉尘扑面而来,呛得他喉咙发干,连咳了好几声。 这里的空气中,每一粒尘埃都带着腐蚀性,吸进去像是要将人的肺腑都烧穿。 “小子,今晚,你就睡这儿。” 邹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是那副干巴巴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调子。 陆青山回头,看见老人将一捆湿漉漉、根茎粗壮的植物扔在了地上。 那植物通体泛着一种不祥的暗紫色,叶片边缘的锯齿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 雷公藤。 而且是刚从地里刨出来,未经任何处理,毒性最烈、最霸道的生货。 “明儿个中午之前。”邹远用脚尖踢了踢那捆雷公藤,眼皮都未抬一下。“把它给我炮制了。” “去九成毒,留七成药性。” “做不到,或者做废了,你就自己滚下山去。” 说完,老人转身就走,佝偻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暮色之中,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懒得说。 石灰窑里,只剩下陆青山和那捆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雷公-藤。 “在这地方炮制雷公藤?” “去九成毒,留七成药?” 陆青山蹲下身,捡起一根藤蔓,用手指捻了捻。 指尖传来的,是黏腻而辛辣的汁液触感。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雷公藤的炮制,自古以来便是药行里最顶级的难题之一。其毒性之猛烈,仅次于鹤顶红、断肠草。 而其炮制过程,对环境的要求更是苛刻到了极点。 温度、湿度、火候,甚至连炮制时用的器皿材质,都必须严格把控。 最最关键的是,此物药性属木,最忌碱土。 在这满是石灰粉尘的窑洞里进行炮制,就等于往一锅上好的鸡汤里,直接撒了一把沙子。 药性会被石灰的碱性彻底中和、破坏,最后得到一堆毫无用处的废料。 这根本不是刁难。 这是在出一道无解的题。 “老头子……这是想看我怎么认输么?”陆青山自言自语,嘴角却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他的脑海里,如闪电般划过一本泛黄的古籍。 那本孤本医书,是前世他机缘巧合下所得,里面记载了许多早已失传的、被当时主流医家斥为“旁门左道”的炮制法门。 其中,便有专门针对雷公藤这种霸道毒物的炮制之法。 火煅水淬法。 此法,与常规炮制思路背道而驰,不但不避碱土,反而要主动利用石灰、草木灰这类碱性物质。 以毒攻毒。 用石灰的“火毒”,去煅烧、中和雷公藤本身的“木毒”,待其毒性转化,再以极寒之水瞬间淬炼,激发其最精纯的药性。 整个过程凶险无比,对火候、时机的把握要求到了毫厘之间。 稍有不慎,便是炉毁药废,甚至可能引发毒气,让炮制者当场毙命。 “赌了。” 陆青山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他知道,这是邹远给他的考验,也是他唯一的机会。 抱怨和请求,在这里没有任何用处。 想让这脾气古怪的老头子真正认可,就必须拿出让他都为之侧目的真本事。 他不再犹豫,立刻动手。 石灰窑里什么工具都没有,一切都得靠自己。 他先是在窑洞内壁上,用石头和手,硬生生抠下来大块还未完全风化的石灰石。 然后,他走到山谷的小溪边,用兽皮外套兜了水,和着溪边的黄泥,开始在石灰窑的中心位置,搭建一个简易的隔离灶台。 这灶台的作用,是防止炮制时火焰直接接触地面,引起粉尘爆炸。 接着,他又在山林里砍来几根中空、笔直的竹子,将它们一节节地连接起来,做成一根简陋的引流管,将几十米外的一股山泉,巧妙地引到了石灰窑的洞口边。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陆青山没有休息,他又用几块巨大的片状岩石和一张完整的兽皮,在灶台旁搭建了一个临时的风箱。 呼啸的山风从石灰窑的另一个通风口灌入,通过这个简易的装置,可以形成一股稳定而强劲的气流,保证炉火的温度。 一夜未眠。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这个破败的石灰窑,已经被陆青山改造成了一个功能齐全的、充满了原始智慧的临时炮制工坊。 他看着自己的杰作,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一切准备就绪。 他将那捆雷公藤拆开,与敲碎的石灰块按照一个特定的比例,一同放入泥土糊成的灶膛之中。 然后,他点燃了火焰。 “呼——” 在风箱的鼓动下,橘红色的火焰瞬间变成了妖异的蓝色,贪婪地舔舐着灶膛里的石灰与雷公藤。 石灰窑内的温度,在急速攀升。 陆青山站在灶台前,神情前所未有的专注。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火焰的颜色,耳朵仔细分辨着灶膛里发出的每一丝细微的爆裂声。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极为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当灶膛内的雷公藤被煅烧得通体赤红,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时,陆青山动了! 他用两根粗长的木棍,闪电般地将那根赤红的藤蔓从火中夹出。 没有丝毫停顿,他转身,将滚烫的藤蔓,猛地投入到旁边那汪冰冷刺骨的山泉水之中。 “刺啦——!” 一声巨响! 赤红的藤蔓与冰冷的山泉水相遇,瞬间爆发出大量的白色蒸汽。 那蒸汽之中,混杂着一股石灰的燥烈、雷公藤的辛辣,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的药香。 这,只是第一次。 “火煅一次,水淬一次。如此反复,共行九次。” “九为数之极,可使毒性尽褪,药力归元。” 陆青山脑中回想着古籍上的记载,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夹出,煅烧,再夹出,投入水中。 每一次火与水的交融,都伴随着一声剧烈的声响和一阵冲天的白雾。 而那根原本泛着不祥紫色的雷公藤,在一次次的淬炼中,颜色也开始发生奇妙的变化。 从赤红,到暗红,再到一种温润的紫金之色。 它表面的毒刺和糙皮在反复的煅烧中尽数脱落,露出了内里如同美玉般温润的质地。 第九次水淬完成时,已是日上三竿。 陆青山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他靠在石灰窑的墙壁上,看着眼前那汪清水里,静静躺着的、仿佛脱胎换骨般的雷公藤,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第二天一早,邹远掐着时间,不紧不慢地踱步到了石灰窑口。 他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被粉尘和疲惫折磨得狼狈不堪的年轻人,以及一堆被彻底烧成焦炭的“药渣”。 可他错了。 他人还没到,一股他这辈子都从未闻过的、精纯至极的药香,便先一步钻入了他的鼻腔。 这股香气,没有生药的辛辣,没有熟药的焦糊,而是一种清冽之中,又带着一丝温润厚重的感觉。 仿佛金石与草木,在他嗅觉的方寸之间,达到了完美的平衡。 邹远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快走几步,来到窑口,朝里面望去。 只见窑洞中央,那个他亲手搭建的简易灶台旁,摆放着一小堆处理好的藤蔓。 那些藤蔓,通体呈现出一种剔透的紫金色,在晨光的照射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哪里还有半分毒物的狰狞?分明是一件件巧夺天工的艺术品! 而那个年轻人,正靠在墙边,闭目养神,呼吸均匀,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 邹远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难以掩饰的颤抖。 他几步走进窑洞,拿起一截炮制好的雷公藤,放在鼻尖下,轻轻一嗅。 那股精纯的药性,直冲天灵盖! 毒性,确实去了九成。 而那七成的药性,非但没有丝毫损耗,反而因为某种奇特的催化,变得更加凝练,更加精纯! “……你这是什么法子?” 邹远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陆青山,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陆青山睁开眼,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一本无名古书上看到的野路子,让老先生见笑了。” 邹远没有追问。 他知道,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传承,不是三言两语能问出来的。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陆青山,看了很久很久。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不再是长辈对后辈的审视,也不是师父对徒弟的考验。 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 是一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惊艳! 良久。 “第二关,你过了。” 邹远小心翼翼地将所有炮制好的雷公藤收进自己的药囊,那动作,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他转过身,看着陆青山,语气恢复了平静,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锐利。 “还剩五关。” 说完这句话,邹远甩手就离开了,接下来四天,陆青山凭借身手和前世的知识。 一路过关斩将。 夕阳在天边燃烧,陆青山狼狈的站在邹远眼前。 邹远眼神复杂。 “第六关,你过了。第七关,也是最后一关。” 他看着陆青山,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明天一早,跟我来。” 老人没有说考验什么,但那郑重的语气,让陆青山知道,这最后一关,绝对非同小可。 然而,第二天,当邹远带着陆青山,没有走向任何险峻的山谷或陡峭的绝壁,而是回到了他那间小小的草庐前时,陆青山感到了意外。 邹远指着院子里那口他平时用来储水的大水缸,平静地开口。 “跳下去。” “在水底待够一个时辰,你就算过关。” 第205章 最后一关 邹远没有走向任何险峻的山谷,也没有指向任何陡峭的绝壁。 他踱着步,领着陆青山回到了那间小小的草庐前,仿佛前六天的奔波劳碌都只是一场漫长的散步。 他停下脚步,背着手,下巴朝着院子里那口他平时用来储水的大水缸微微一扬,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最后一道关,简单。” 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跳下去。” 陆青山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口在乡下再普通不过的瓦缸。 缸沿布着些许青苔,里面盛满了清冽的山泉水,水面倒映着山谷间灰蒙蒙的天。 他皱起了眉头,这七天来,他已经习惯了这老头子的古怪,但这次的考验,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 “跳下去?” 陆青山确认性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 “老爷子,这……是何用意?” “耳朵不好使?” 邹远斜了他一眼,没什么好气地说道。 “让你跳,你就跳。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陆青山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继续问道。 “总得有个章程吧?跳下去做什么?前六关,考的无一不是辨药、炮制、追踪、体力、眼力、胆识,都是采药人的看家本事。” “可这第七关……跳水缸?老爷子,这与采-药何干?您是想试探我的内家功夫,看看我的闭气法门?” “呵,”邹远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笑,带着几分嘲弄。 “小子,你想得太多了。你那点三脚猫的内家功夫,我还瞧不上眼。规矩很简单,”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 “在水底待够一个时辰,不许露头,不许换气。做到了,你就算过关。” 陆青山彻底愣住了。 一个时辰?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憋气了,这是对一个武者内息法门的极限考验! 他心里泛起无数个疑问,但看着邹远那张“你爱考不考,我懒得解释”的臭脸,就知道再问下去也是自讨没趣。 这七天,他算是彻底摸透了这老头子的脾气——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他只给结果,从不解释过程。 “行。”陆青山不再多言,一个字干脆利落地应下。 他走到水缸边,没有丝毫犹豫地脱下外套,只留下一身方便活动的单薄里衣。 山谷清晨的寒风吹过,让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没有理会,而是站在缸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山谷间带着草木清香的寒气尽数纳入肺中,胸膛高高鼓起。 然后,他双腿微屈,如一尾青鱼,悄无声息地纵身一跃。 “噗通。” 一声轻响,水花甚至没有溅起多高。 冰冷刺骨的泉水瞬间包裹了他全身,仿佛有无数根冰针刺入毛孔,蛮横地夺走他身上最后一丝体温。 陆青山任由身体缓缓下沉,直到后背轻轻触碰到粗糙的缸底。 他迅速调整姿势,在狭窄的缸底盘腿坐好,双手在膝前结了一个奇特的手印,双目微闭。 “白猿守山拳”中的龟息之法,在入水的一瞬间便已悄然运转。 他的心跳,从每分钟七十多次,迅速降到了四十次,三十次……最后,如同风中残烛般,稳定在了微弱的十几下。 他就如同一只真正进入冬眠的老龟,将身体对氧气的消耗,降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最低点。 水缸之外的世界,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浓雾。 时间,在这幽暗逼仄的水底,变得黏稠而漫长。 一分钟。 两分钟…… 胸腔中的憋闷感开始像藤蔓一样,从肺部的最深处滋生、蔓延,缠绕着他的心脏,试图扰乱他的心神。 陆青山紧守丹田那一点微弱的气旋,将全部意念都集中于此,对抗着身体的本能抗议。 “撑住,这是最后一关。” “采药人的传承……邹远一生的心血……就在眼前了。” 他一遍遍地在心里告诫自己,用强大的意志力压制着浮上来的躁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久。 就在他感觉自己的肺部快要缺氧燃烧起来,意识都开始有些模糊的时候。 水面之上,隐约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哼。 “嗯……” 那声音很轻,很压抑,却像一根烧红的针。 精准地刺破了水底的死寂,狠狠扎进陆青山的耳膜。 陆青山的心神猛地一晃,龟息法门都差点被打断。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幻觉?还是考验?” “又是这老头子的花招?想用声音乱我心神,让我功亏一篑?” 他不是第一天闯江湖的雏儿,这种盘外招见得多了。 越是到最后关头,越是不能掉以轻心。 他重新闭紧双眼,试图再次进入那种物我两忘的空灵境界。 然而,紧接着,是“啪”的一声脆响! 像是厨房里那种盛着草药的瓦罐,被人失手摔在了地上,碎裂开来。 这声音太真实了! 陆青山再也无法保持绝对的平静。 他猛地睁开眼,透过眼前不断晃动的水面,看向外面那个被光线扭曲得模糊不清的世界。 草庐之外,一片死寂。 风声,鸟鸣,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是幻觉?还是老头子算准了我的忍耐极限,又在耍什么新花招?” 他死死咬着牙,告诫自己,绝对不能上当! 这最后一关,考验的或许就是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只要自己冲出去,就算输了! 可就在他准备再次沉下心神,做最后冲刺的时候,另一阵声音钻入他的耳中。 那是一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声音苍老,微弱,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无助与痛苦。 是邹远的声音! 陆青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沉。 这声音……这声音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那种生命力正在流逝的虚弱感,装不了! 他透过水光,拼命地向上望去,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似乎是踉跄了一下,然后重重地倒在了水缸旁边的地上,蜷缩成一团,微微抽搐着,然后渐渐不动了。 九十岁高龄的老人。 独自一人住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老林里。 一旦突发恶疾,或是摔倒昏迷…… 一个无比可怕的念头,像一条最毒的蝮蛇,带着冰冷的毒牙,狠狠钻进陆青山的脑海。 “万一……万一这次是真的……” 这个念头一出现,他胸腔里那股憋闷窒息的感觉,瞬间被放大了百倍千倍! 像是一座大山压在了他的胸口,让他几乎要晕厥过去。 考验?传承? 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在一条活生生的人命面前,还重要吗?! 他下意识地计算着时间。 也许……也许只要再坚持两刻钟,七天的所有努力,就能换来那个梦寐以求的结果。 如果放弃,这七天的苦,就全白受了!前功尽弃! 第206章 仁心 陆青山的理智在疯狂呐喊:别动!是假的!是考验! 可耳边那越来越微弱、几不可闻的呻吟声,却像一把沉重的小锤,带着千钧之力,一下,一下,又一下地,狠狠敲在他的心上,敲在他的良知上。 前世,他见惯了生死,一颗心早已磨炼得硬如钢铁。 可这一世,他有了要守护的家人,有了软肋,心也重新变得温热。 而眼前这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子,虽然仅仅相处了七天,却让他看到了一种久违的、属于山林最纯粹的匠心与传承。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了四个字。 医者仁心。 “去他娘的考验!” 陆青山心中爆发出一声愤怒至极的狂吼。 下一秒,他所有的犹豫、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权衡利弊,全都在瞬间化为乌有! 双腿在粗糙的缸底猛地一蹬! “哗啦——!” 水花冲天而起,在清晨的阳光下炸开一片璀璨的水雾。他如同一头破水而出的黑色蛟龙,从狭小的水缸中爆射而出,重重地砸在地上。 “咳……咳咳!” 他甚至来不及喘匀一口气,肺部火烧火燎的剧痛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但他顾不上这些,踉跄着、连滚带爬地扑到邹远身边。 老人面如金纸地倒在地上,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嘴角还挂着一丝刺目而黏稠的“血迹”。 在他的身旁,是一个摔得粉碎的瓦罐,暗红色的液体和破碎的草药洒了一地。 陆青山的心,瞬间沉到了冰冷的谷底。 “老爷子!邹远!醒醒!” 他焦急地呼喊着,手指闪电般地搭在了邹远枯瘦的手腕上,屏息探查。 脉搏……微弱,时断时续,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不好!” 陆青山大惊失色,立刻伸手,就要从自己贴身怀里掏出那枚用百年老参配合独门秘法制成的急救药丸——“续命丹”。 可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邹远干裂嘴唇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只枯瘦的、本该无力的手,却如同铁钳一般,闪电般地抬起,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沉稳而有力,哪有半分垂死之人的虚弱! 陆青山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被施了定身法,所有的动作、所有的表情,都凝固在了脸上。 他缓缓地、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对上了邹远那双骤然睁开的眼睛。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丝毫的痛苦与虚弱,只有满满的、毫不掩饰的戏谑、狡黠,以及最深处那抹浓得化不开的笑意和赞许。 “噗——” 邹远突然坐了起来,把嘴里含着的东西一口喷了出来,喷了陆青山一脸。 一股酸酸甜甜的红色浆果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哈哈哈!咳咳……呛着了……” 邹远中气十足地放声大笑,又被那口“血”呛得剧烈咳嗽起来,他一把推开陆青山的手,自己捶着胸口,慢悠悠地站了起来,还顺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嗯,今年这红浆果的味道不错,够甜。” 陆青山呆呆地看着他,冰冷的泉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整个人狼狈得像一只落汤鸡。 他明白了。 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摔倒、呻吟、吐血……全都是这老家伙自导自演的一场大戏! “你……你个老东西!” 陆青山气得浑身发抖,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直冲天灵盖,他指着邹远,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耍我?!” “耍你?小子,话可不能这么说。” 邹远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老头子我这把年纪,陪你演这么一出戏,累得很呐!你应该谢谢我才对!” “我谢你?我谢谢你差点让我以为你死了!”陆青山又气又想笑,情绪复杂到了极点,“就差一刻钟!就差一刻钟我就通过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啊。” 邹远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明亮,他走到陆青山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当然知道。但是小子,你现在可以扪心自问一下,如果让你选一万次,当我的命和你那‘一刻钟’的胜利摆在一起时,你会不会有一万次,都选择像刚才那样,从水里跳出来?” 陆青山被他问得一愣,胸中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大半。 会吗? 他沉默了。 答案是,会的。 邹远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化,欣慰地点了点头,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人心。 “很好。这,才是我的最后一道关!” “辨药、炮制、追踪、体力、眼力、胆识……这些,都只是‘术’,是采药人的皮毛。” “一个心术不正的人,哪怕把这些练到极致,也不过是个厉害点的山贼罢了。他认得的毒草,比救人的良药要多得多。” 邹远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 “但‘仁心’,是‘道’!是根本!是当你的所有利益、所有辛苦、所有渴望,都和一条人命摆在天平两端时,你下意识的选择!” 他指了指陆青山的心口。 “小子,你输了我的考验。” 陆青山的心猛地一沉。 “但是,”邹远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陆青山湿漉漉的肩膀,“你赢得了我的传承。” “恭喜你,你通过了。” 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比之前任何一句夸奖,都来得郑重,来得有分量。 一股暖流从陆青山心底涌起,冲散了所有的寒意和恼怒,只剩下一种如释重负的释然。他输了比赛,却赢得了比比赛更重要的东西。 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邹远却突然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鹰。 “不过嘛……”他上下打量着陆青山,啧啧了两声,“你小子这身功夫,可是练得一塌糊涂。” 陆青山一愣:“什么?” “我说,你的拳法,练反了!”邹远毫不客气地评价道。 “一身绝佳的好根骨,可惜了,你把虎豹的杀伐之气融入了拳架,却唯独藏起了属于人最根本的慈悲和守护。” “这就好比……” 邹远想了个通俗易懂的比方。 “你的拳头,是山崩,是地裂,是只知道往前冲、摧毁一切的野兽铁蹄。它能踏平森林,却不懂得怎么绕过一棵无辜的小草。” “只知如何挥拳杀人,却不懂如何收拳救人。” “这样的拳,是无根之木,是无源之水。练得越深,杀气越重,离真正的‘道’就越远。到最后,拳头会驾驭你,而不是你驾驭拳头。” 邹远看着一脸震惊的陆青山,眼神里带着一丝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发现璞玉的期待。 他摆了摆手,转身走回草庐,留给陆青山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 “行了,道理讲完了。你一身湿气,赶紧下山找个地方弄干,休息休息,别落下病根。” “五天后,等月亮爬到天正中的时候,来后山那座最高的悬崖顶上找我。” “我教你,什么才是真正的‘活人拳’。” 第207章 月下传拳 五日时间,一晃而过。 陆青山并未在山谷久留,第二天便下了山。 他没有回村,而是直接去了秀山实业的厂房。 林秀兰已经带着刀疤刘手下的精干兄弟去了省城,偌大的厂区显得有些空旷。 陆青山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谁也不见。 他没有处理任何公务,只是坐在窗前,一遍遍地回想这七天来的经历。 邹远,那个脾气古怪的老人,像一座深不见底的古井,让他完全看不透。 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仿佛蕴含着更深层的道理。 “你的拳法练反了。” “一身的好根骨,只知如何挥拳杀人,却不懂如何收拳救人。” 这些话,像一根根刺,扎进了陆青山的心里。 这辈子,在山林里上,在商海里,他信奉的永远是进攻,是先发制人,是将一切威胁扼杀在摇篮里。 这套“白猿守山拳”,在他手里,早已被改得面目全非,每一招,每一式,都成了最凌厉的杀人技。 可邹远却说,他错了。 这五天,他想了很多,却越想越迷茫。 第五日,夜。 月上中天,银辉如水,洒满山林。 陆青山准时出现在了后山那处悬崖顶上。 夜风猎猎,吹得他衣衫作响。 邹远早已等在那里,他盘腿坐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背对着万丈深渊,身形融入夜色,仿佛他本就是这山体的一部分。 “来了?” 老人没有回头。 “来了。” 陆青山应了一声。 “把你那套拳,再打一遍给我看看。” 邹-远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陆青山不再多言,他深吸一口气,在悬崖边上拉开了架势。 起手式,白猿探路。 他的身体微微下沉,双臂一展,拳风呼啸,带着一股撕裂空气的锐气。 紧接着,二式“恶猿撕虎”,三式“疯猿捣巢”…… 陆青山将这套拳法打得淋漓尽致。 前世战场上积累的铁血杀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一拳一脚,都凝练着最纯粹的杀伐之意。 他整个人,就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刃,招招致命,势不可挡。 一套拳打完,陆青山收势而立,胸膛微微起伏,周身还萦绕着那股尚未散尽的煞气。 “老先生。” 他等着邹远的评价。 悬崖顶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风声,呜咽着掠过。 “停!” 邹远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声断喝,直接在陆青山耳边炸响。 他缓缓站起身,转过来,眉头紧锁地看着陆青山。 “蠢!” “笨!” “简直是愚不可及!” 老人毫不留情地一连串痛骂,将陆青山引以为傲的拳法,贬得一文不值。 “一味的刚猛,只知进攻,不知退路!每一招都恨不得将人置于死地,可你想过没有,若是敌人比你更强,你的力道落空,下一步该如何?” “这哪里是白猿守山?这是疯猴乱舞!” 陆青山愣住了。 “这套拳,救过我很多次命。”他忍不住辩驳。 “那是你运气好,没碰到真正的高手!”邹远冷哼一声,“或者说,是你碰到的敌人,都太弱!” “来。” 邹远对着陆青山,勾了勾手指。 “用你最得意的招式,打我。” 陆青山看着老人那干瘦的身体,迟疑了。 “老先生,我……” “让你打,你就打!再啰嗦,就滚下山去!”邹远眼睛一瞪。 陆青山咬了咬牙。 “那您小心了。” 他沉腰立马,只用了三成力道,一记直拳,朝着邹远的胸口捣去。 拳风呼啸,力道沉猛。 然而,邹远只是脚下微微一错,身体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落叶,轻轻一晃。 陆青山的拳头,擦着他的衣角,打了过去。 所有的力道,都落在了空处,让他胸口一阵发闷。 “再来!” 陆青山心中一凛,不再保留,力道加到了五成。 他攻势如潮,拳脚相加,一招快过一招。 可无论他如何攻击,邹远始终只是在那三尺见方的范围内,脚下轻移,身形微转。 陆青山的每一拳,每一脚,都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他甚至连邹远的衣角,都再也碰不到一片。 “不可能!” “我的速度,我的力量,怎么会……” 陆青山心中骇然,完全无法理解。 他打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可邹远却连呼吸都没有乱一下。 “看明白了么?” 邹远的声音,在他耳边悠悠响起。 “你的拳,太硬,太直,太满了。” “你只想着用你的力量去摧毁对手,却从没想过,当你的力量无法摧毁对方时,该怎么办。” 陆青山停了下来,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写满了挫败和困惑。 “那……该怎么办?” 邹远没有直接回答,他伸手指了指脚下的悬崖,又指了指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 “守山拳,守的是山,不是人。” “你看这山,风吹、雨打、雷劈、雪压,它何曾主动攻击过谁?” “它的力量,在于‘承载’,在于‘屹立’。” 老人的声音,在清冷的月光下,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风来了,它让风过去;雨来了,它让雨流走。它承载了一切,也化解了一切。这,才是‘守’的真意。” “守,不是被动挨打,而是将对方的力量化解掉,容纳掉,让其自生自灭,自寻死路。” 陆青山呆呆地听着,邹远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固有的认知。 “原来……是这样……” 他喃喃自语。 “忘掉你那些杀人的招式。” 邹远走到他面前,从第一式开始,一招一式地为他拆解。 “这一招,不是让你去掏人心窝子,而是让你感知气流的变化,是‘听劲’。” “这一招,不是让你去砸人天灵盖,而是让你将身体的重心下沉,与大地相连,是‘扎根’。” 最后,邹-远让他忘掉所有招式,只练一个动作。 一个两脚与肩同宽,双手在身前环抱,如同抱着一个看不见的气球的简单桩功。 “抱朴守一。” “什么都别想,就这么站着。去感受风,感受月光,感受脚下这片山。” 陆青山从极度的不适开始。 他的肌肉记忆,让他一站桩就想发力,一呼吸就想进攻。 可他强迫自己放松,去体会邹远说的那种感觉。 过程痛苦而漫长。 他的身体像是被撕裂重组,旧的习惯在顽抗,新的理念在萌芽。 就在这时,一只夜枭发出一声尖啸,从高空俯冲而下,目标是山壁上一窝刚刚出生的小兽。 “看准了。” 邹远的声音突然响起。 “对着它,打一拳。” 陆青山下意识地抬手,按照新领悟的拳意,一拳缓缓推出。 这一拳,没有拳风。 没有半点声息。 但那只凶猛的夜枭,在距离山壁还有数米远的地方,却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它发出一声惊叫,羽毛纷飞,身体在空中狼狈地翻了个跟头,仓皇逃向了夜空。 它没有受伤,只是被那股无形的力量,吓破了胆。 陆青山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拳头。 他能感觉到,那一拳挥出时,他体内的气血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狂暴地冲向拳锋,而是形成了一种沉稳厚重的循环,在身前构建出了一道屏障。 守护,而不是攻击。 他心中豁然开朗。 他再次拉开架势,将“白猿守山拳”从头到尾,重新打了一遍。 这一次,没有了凌厉的杀气,没有了呼啸的拳风。 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变得沉稳、厚重。 一举一动,都带着山岳般不可动摇的气势。 如果说之前的他是一柄锋芒毕露的刀,那现在的他,就是一座沉默包容的山。 “嗯,有点意思了。” 邹远满意地点点头。 “形有了,意到了,但还差了最关键的‘神’。” “想让这山活过来,你还需要‘守山诀’。” 老人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泛黄的卷轴。 他将卷轴递到陆青山面前。 “这是‘守山诀’心法,也是我这一脉,流传了数百年的采药秘图。” “今晚,我一并传给你。” 第208章 守山之诀 陆青山双手接过那卷油布包裹的卷轴。 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托着的不是一卷泛黄的纸,而是一座山的重量,是数百年光阴的沉淀。 他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是传承,更是责任。 没有丝毫犹豫,陆青山双膝一软,对着身前的邹远,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 “咚!” “咚!” “咚!” 他一连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与坚硬的岩石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师父。” 这两个字,他说得无比郑重,发自肺腑。 邹远坦然地受了他这三拜,并未去扶。 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起来吧。” “我这一脉,不兴这些繁文缛节。” “你心里有这座山,比磕一万个头都管用。” 陆青山站起身,目光坚定。 邹远指了指他手中的卷轴:“打开看看。” 陆青山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一卷由某种兽皮制成的图卷展现在眼前。 图卷分为两部分。 左边,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正是“守山诀”的心法口诀。 右边,则是一幅手绘的、无比详尽的长白山脉络图。 “守山诀,练的不是气,是‘听’。”邹远的声音在夜风中传来。 “听?”陆青山不解。 “对,听。” 邹远走到悬崖边,伸手指着脚下无尽的黑暗山林。 “听风如何吹过松针,听溪水如何绕过岩石,听地下的树根如何生长,听百兽的心跳,听万物的呼吸。” “将你自己的呼吸,你的心跳,融入这山林的吐纳之中。” “当你不再是你,而成了山的一部分,这山,便也成了你的一部分。它的力量,你便能借用一二。” 这番话,玄之又玄,完全颠覆了陆青山前世今生对武学的认知。 他按照邹远的指点,盘腿坐下,将卷轴放在膝上,闭上双眼,开始按照“守山诀”的法门,调整自己的呼吸。 起初,他心浮气躁,耳边只有风声、虫鸣,杂乱无章。 他强迫自己静下来。 一呼,一吸。 渐渐的,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悠远,心跳也随之放缓。 不知过了多久,奇妙的感觉出现了。 他仿佛“听”到了。 百米之外,一片枯叶从树梢飘落,那轻微的轨迹,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山涧之下,溪水冲刷着鹅卵石,那水的流向,石的轮廓,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感知,像是化作了无数看不见的触须,顺着风,顺着水,顺着大地的脉络,朝着四面八方无限延伸。 整座虎王岭,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生命体,而他,就是这个生命体中的一个细胞,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每一次脉动。 “感觉到了?”邹远的声音适时响起。 陆青山猛地睁开眼,眼中满是震撼。 “师父,这……” “这只是开始。”邹远淡淡道,“你根骨极佳,又与山林有缘,往后勤加修炼,自有更多妙处。” “现在,你再打一遍你的拳法。” 陆青山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重新拉开“白猿守山拳”的架势。 这一次,感觉完全不同了。 若是说之前的他,出拳靠的是筋骨爆发的力量。 那么现在,他一拳一脚,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山林的气息,正随着他的动作而涌动。 拳风过处,地上的落叶不再是狂暴地被撕碎,而是温和地打着旋儿,仿佛在与他共舞。 一招“白猿探路”,他探出的不再是杀人的利爪,而是感知风向的触角。 一式“疯猿捣巢”,他砸下的不再是致命的铁拳,而是引动了大地厚重的力量,沉稳如山。 整套拳法打完,陆青山收势而立,只觉得气血平和,通体舒泰,非但没有半分疲惫,反而精神奕奕。 他仿佛与脚下的大山融为了一体,一呼一引之间,皆是无穷的力量。 “形意相合,不错。”邹远满意地点头,“这拳,才算是活了过来。” 陆青山平复下激动的心情,将目光投向了那卷兽皮图的右半边。 “师父,这便是采药秘图?” “嗯。” 陆青山凑近了仔细看。 这一看,他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只是一张地图。 图上,不仅用朱砂标注出了各种珍稀药材的生长地点,旁边还用一种特殊的符号,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无数信息。 一株“八宝还阳草”的旁边,标注着它的伴生植物是“龙胆花”,守护它的野兽是一窝“金环蛇”。 最佳的采摘时节是“秋分后的第三个雨天”,甚至连采摘时需要用什么材质的工具,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哪里是地图,这分明是一部用数百年时间和无数采药人生命写就的百科全书! 其价值,根本无法用金钱衡量。 就在陆青山为图中的内容感到震撼时,他的目光,忽然凝固在了秘图的右下角。 在那里,画着一个特殊的标记。 一个栩栩如生的鹰的头颅。 标记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外来者,性贪,善用铁器,其器极利。 这个标记,陆青山绝不会认错。 那枚差点废掉虎崽一条腿的捕兽夹上,就烙着一模一样的鹰头! “师父,这鹰头标记……”陆青山的声音沉了下来。 邹远的脸色,也瞬间变得凝重。 “你碰上他们了?” “我的一个……朋友,被他们的东西伤了。”陆青山没有说出虎崽的事。 “哼。”邹远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这伙人,自称‘鹰头帮’,是近五六年才出现在这片林子里的。” “来历不明,行事狠辣,专为盗采百年以上的老药而来,为了药材,什么都干得出来。” “山里不少有灵性的东西,都遭了他们的毒手。那捕兽夹,只是他们最寻常的手段,淬毒的吹箭,无声的弓弩,才是他们的杀招。” 邹远的话,让陆青山的心不断下沉。 一股不知名的外来势力,带着精良的装备和歹毒的手段,正在觊觎这片山林的宝藏。 “他们人多势众,手段又诡异,连山里的虎王,都吃过他们的暗亏。”邹远叹了口气。 “我这把老骨头,也只能守住这片药谷,对他们无可奈何。” 说到这里,他仿佛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 “而且,我听山外进来采药的后辈说起过,这伙人,似乎跟省城一家叫‘回春堂’的药铺,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回春堂!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陆青山脑中炸响。 雷动匪帮的销赃渠道! 那封从雷动身上搜出来的信件,指明的销赃点,正是省城的回春堂! 现在,这伙神秘的“鹰头帮”,竟然也和回春堂有关系! 两条看似毫不相干的线,在这一刻,骤然交汇! 一个巨大的、横跨黑白两道的走私盗采网络,在陆青山的脑海中,缓缓浮现。 原来,雷动那伙人,只是这个巨大网络中,负责暴力抢掠的一环。 而这些“鹰头帮”,则是负责在深山中进行源头盗采的另一环。 回春堂,就是他们共同的销赃平台! 陆青山捏着兽皮卷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发白。 他终于明白,自己要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两个悍匪,也不是一伙盗猎贼,而是一个组织严密、心狠手辣的犯罪集团! 他收起秘图,对着邹远,郑重地躬身一揖。 “师父,我明白了。” “您放心,只要我陆青山还在这山里一天,就绝不会让这些外来者,再伤这山林草木分毫!” 邹远看着他,苍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容。 “好。” “我守了这山一辈子,等了一辈子,等的就是一个像你这样的人。” “既有杀熊的本事,又有救虎的善心,最重要的是,还能守住自己的本心。” “这山,以后就交给你了。” 老人说完,转身走回了草庐,留下陆青山一人,在月下独立。 就在陆青山消化着这一切,准备在山上随师父再修炼几日,彻底巩固“守山诀”的时候。 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从他来时的山路上,飞快地传了上来。 “队长!” “队长!你在哪儿啊!” 是刘栋的声音! 陆青山眉头一皱,身形一闪,已经出现在了山道口。 只见刘栋浑身被露水打湿,满头大汗,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慌乱,手里还捏着一张薄薄的纸。 “出什么事了?” “队长,不好了!”刘栋看见陆青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把手里的纸递给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省城……省城刚拍来的电报!” 陆青山接过那张电报纸,展开一看,上面的铅字,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嫂子……出事了!” 第209章 嫂子出事了 那张薄薄的电报纸,在陆青山的手里,仿佛有千斤重。 上面的每一个铅字,都像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眼睛里。 “礼盒遭恶意压价。” “货源被截。” “合作方毁约。” “速归。” 短短十二个字,字字见血。 刘栋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从陆青山身上,正散发出一股让他汗毛倒竖的寒气。 那不是山林里冬天的冷,而是一种能冻结骨髓的杀意。 “队长……” 刘栋颤抖着嘴唇,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陆青山没有说话。 他只是攥着那张电报纸,力道大得惊人,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惨白。 那张薄薄的纸,在他的手心,被捏成了一个皱巴巴的丑陋纸团。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把林秀兰推到了那个充满尔虞我诈的省城,以为自己铺好了路,算计好了一切。 可他忘了,再周全的计划,也抵不过人心的险恶。 一股冰冷而狂暴的杀气,再也无法压制,从他体内轰然冲出。 悬崖顶上的夜风,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刘栋只觉得呼吸一窒,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就在这时,一只干枯却温暖的手,轻轻地搭在了陆青山的肩膀上。 “急,解决不了问题。” 邹远的声音很平静,像山谷里流淌的溪水,不急不缓。 一股温和的内劲,顺着他的手掌,传入陆青山的体内,将他那股翻腾暴戾的气血压了下去。 “你的‘守山诀’,白练了?” 这一句话,像一声断喝,又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青山的心头。 他身体一震,那股几乎要冲昏头脑的杀意,如同遇到了克星,迅速退潮。 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血色已经褪去,恢复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 “师父,我……” “坐下。”邹远收回手,指了指旁边的一块青石。 陆青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僵硬的身体放松下来,依言坐下。 他将那个已经不成样子的纸团,在膝盖上一点点展开、抚平。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仿佛抚平的不是一张电报纸,而是自己那颗狂躁的心。 “压价,截货,毁约。” 陆青山看着这几个词,声音低沉得可怕。 “这不是一家能干出来的事。” “这是有人在背后组了局,要一拳把我媳妇打死在省城。” 他抬起头,看向刘栋。 “电报是谁发的?” “是……是嫂子让刀疤刘手下一个叫猴三的兄弟发的,他说情况很急,他也是偷偷跑去邮电局的。”刘栋连忙回答。 “嫂子人呢?” “猴三说,嫂子把自己关在铺子里,谁也不见,就是不肯回来。” 陆青山的心,又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太了解林秀兰的性子了。 外柔内刚,越是到绝境,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就越强。 她不回来,就说明她还不认输,还想凭自己把局面扳回来。 这个傻女人。 “对方是什么人,查了么?” “猴三说,好像是省城一家叫‘黑龙商贸’的公司,背景很深,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黑龙商贸?”陆青山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没听说过。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对方的手段,这种商业上的组合拳,精准、狠辣,绝非一般的地痞流氓能策划出来的。 这背后,一定有高人指点。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名字。 回春堂。 那伙神秘的“鹰头帮”。 难道…… “师父。”陆青山忽然开口,打断了自己的思绪,“我要下山一趟。” 邹远看着他,点了点头,似乎早就料到。 “去吧。” “刘栋!”陆青山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决断。 “是!队长!”刘栋一个激灵,立刻挺直了腰板。 “你现在立刻下山,回林场,通知刀疤刘,让他把手底下最能打的兄弟都集合起来,把厂子给我看死了,一只苍蝇都不能飞进去!” “然后,把那三辆解放卡车,加满油,连夜开到山下路口等我。我要在天亮之前,就出发去省城!” “是!” 刘栋领了命令,不敢有丝毫耽搁,对着陆青山和邹远重重一点头,转身就朝着下山的路飞奔而去。 悬崖顶上,又只剩下师徒二人。 “小子。”邹远开口了。 “师父。” “你这一身本事,杀气太重,不懂藏锋。到了省城那种地方,是福也是祸。”老人看着远处连绵的黑暗山峦,悠悠说道。 “弟子明白。” “你明白个屁。”邹远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你若是真明白,就不会让自己的女人,一个人去闯那龙潭虎穴。” 陆青山沉默了。 他确实错了。 他以为给了林秀兰舞台和资本,就是对她好。 却忘了,那个舞台下面,有多少吃人的野兽。 “拿着。” 邹远转身走回草庐,片刻后,拿出几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塞到陆青山怀里。 包裹不大,但分量不轻。 “这里面,是三株过了八十年的野山参,还有两块上年份的太岁。” 陆青山心中一震。 这些东西,任何一样,拿到市面上都是有价无市的宝贝。 “师父,这太贵重了。” “屁话。”邹远眼睛一瞪,“省城那地方,认钱,也认人情。有时候,钱办不成的事,这些东西,比钱好使。” “你媳妇这次吃的亏,八成就是亏在了人脉上。这些东西,你带过去,该送人就送人,该换钱就换钱。别舍不得。” 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你的战场,不只在这山里。记住,守山,也要先守好自己的家。” “这山,我暂时替你看着。” 这最后一句话,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陆青山的四肢百骸。 他知道,这是师父对他最大的认可,也是最坚实的后盾。 陆青山不再多言,他退后一步,对着邹远,深深地鞠了一躬。 没有言语,但一切尽在其中。 他直起身,转过身去,没有丝毫犹豫。 他展开新学的身法,整个人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下山的小径上。 山风吹过,他眼中的平和与沉静早已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即将席卷省城的凛冽风暴。 …… 与此同时,省城。 夜色已深,街道上已经没了什么行人。 “秀山精品山货”的铺子前,显得格外冷清。 林秀兰独自一人坐在柜台后,看着手里一沓被退回来的订单,倔强地咬着嘴唇,眼睛通红,却没有让一滴眼泪掉下来。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悄无声息地在铺子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 一个穿着考究、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秀山精品山货”的招牌,嘴角扯出一丝不屑的笑意。 接着,他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径直朝着铺子的大门走来。 第210章 一灯守孤城 夜色中,三辆解放卡车沉闷的引擎轰鸣声,像三头闯入寂静山林的野兽,撕碎了省城小巷的宁静。 车刚停稳,陆青山就从副驾驶的位置上跳了下来。 “带人守住巷子口,一只耗子都不许放进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伴随着他话音刚落,这缓缓转动着的词条,就开始慢慢停了下来了。 而林北烨看着他们父子二人的表情也是一脸古怪,因为这两人竟然在相互嫌弃对方杀过人,也不对确确的说应该是愤怒。 左右是原身姜盼儿出的馊主意,跟她姜宁不相干,还钱更不可能了,大哥一家占了他们多少的便宜,她很是坦然的把这钱揣口袋。 不过不要紧,第一波客人已经凑够了,老王等到温度上来,一口气将十六颗肉球全部下锅,压扁。 说是假的至高之塔其实也不太妥当,李君夜一眼看去,便发现这座塔比至高之塔矮了一大截,而且塔外的装饰也不大同,两座塔根本就不一样。 罗锦娘被姜宁这收买的说辞弄笑了,她一个绣花的有什么可收买的。 服用这种丹药也还是有一定的好处,一旦成功,直接就具有异兽之力。 作为一个控制欲极强的人,把姜恬留在他可以看到的范围内,是一件无上美妙的事。 铺子现在能干到晚上戌时正,姜宁带着孩子得早点走,留下赵嫂子和她孩子继续干,晚上他们关门。 原本从成祖时期开始,京师三大营不仅是京师最厉害的军队,甚至可以说是全大明最厉害的军队。只是,后来经历了“土木堡之变”,三大营、五军都督府等京师军队,在战争中几乎全军覆没。 叶蓉说着便准备将我带进这农家乐,可就在这个时候,就听见农家乐外面的水泥路远处传来一阵强悍的汽车马达声。 现在的大阪机场,很是安静,因为已经到了晚上,基本没飞机现在降落了。 以一己之力让冷成北极的娱乐圈火起来,无形中创造了许多价值。 如此大好机会,空青自然是不会错过,双手下压,电网化成漫天雷霆而落,贯入三人的体内,个个是身冒青烟而退。口鼻之中,亦是有精血喷射出。 “药田秘境近在眼前,如果你们还有事没说完,我不等你们了。”典风淡淡地说道,然后示意青莲和妖无艳与他一起走。 此时元素之魂的法术护盾也降临在精准的身上,看到这一幕,胖子不由得暗暗道可惜,刚刚对方的血量已经不到三百,可以说仅仅是一丝血皮让其活了下来。 它虽然在哺育各个纪元世界,但每次收割之后,炼化了大部分力量,大宇宙自然也就损失了这部分神能。 向罡天嘀咕了声,天眼查看,他说的又是真话,难道……向罡天打开卷轴看起来。 卫辰望着灰头土脸,匆匆离去的方禄背影,身形也是剧烈一颤,嘴角有着血迹溢出。 沸腾并不能持续多久,喧闹在选手们退场之后,一切都消散,观众席上像是波涛汹涌之后的大海,再次回归风平浪静。 滥用斩魂的后果自不必说,林希的分身中了龙霸天一击,损失了许多灵魂,所幸没有丢失掉虚能感应,否则林希现在就是洗洗睡的节奏。 这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赶来的巨鲨,眼睛逐渐变得血红,周身灵气一闪,直接向诱妖草激射而来。 狂狼至尊脸上流露出骇然之色,哪怕他是十阶凶兽,实力远胜于若风,却依然被他那狂暴无敌的气势压的狠狠咽了口唾沫。 孙鑫说到这里,弯下腰从桌子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包九五,抽出一支给自己点上,然后看了看郝绅。郝绅也没客气,接过来自己也点上了一支。 话音落下后,卫辰手掌反握着纤彩的手臂,脚尖一点,身形率先暴掠出去。 一旁的卫辰也是在此刻缓缓回过头,盯着那精致莹白的俏脸,有些目瞪口呆。 “……人家那是想揍你们好不?释放了邪能之火的罪魁祸首们还想看人家笑话。”郝绅无语。 它像是一种精神攻击,只要人有七情六欲,就难以抵挡它的攻击,可以说是防不胜防,是他的一大杀手锏之一。 秦军五百万奴隶军也抵达西方战场,扶苏陛下的圣旨也到了西方。 昏暗的世界中,巨大的浪涛自翻滚的海域上卷起,裹挟着从已经消失的无风带中冲出的海王类砸向前方的岛屿,此刻,世界上无数的地方都出现了同样的情况。 虽然大家都没有,在现实中碰到过雪崩,但通过影视画面,多少了解一二。 无视脑海中回荡的琴声,风魔龙扭头看向了陆清风背后的可莉。之前感受到的气息残留在她的身上。那是自己感受到的唯一救赎,蕴含着世间的一切真理。 宿傀一把打开龙炎外骨骼的夜视仪,那血红色的护目镜立刻变为荧绿色,紧跟着,墨曦也打开夜视仪跟上前去,堵在那宿舍楼门口。 猪胰子也叫猪胰脏,是猪的一个消化器官,也是一个内分泌器官。 第211章 新的情报 林秀兰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 “亏!我算过。” “我……”非言看着展映,他都不敢回头,生怕自己身后的人已经被方才白紫陌倒进去的东西变作了白骨。 而且每天她只要一推开窗户,就能看见鲜艳的玫瑰,听到清脆的鸟叫声。 苏伟国在世时,苏氏集团一直是全国最有影响力,盈利最高的企业,怎么会说倒闭就倒闭? 按紫樱的话讲,这样会令她想起神龙谷的简单生活,看起来,紫樱应该是很怀念那里吧,只是不知到底还能不能回的去。 其余八名苦海修士齐齐出动,漫天术法围绕着赵显通,赵显通的实力原本便输黄北海一筹,更遑论是加上其余八人。 “哼!你果然知道了本候的秘密!那就更不能放过你了!”阳武候沉声冷哼道。 “那么贵!平常的防毒面罩,也才两千上下,你这竟然能要三千六?你忽悠谁呢!”那男子一听,顿时是愤怒的说道。他可是经常来这里的,对于放毒面具的价钱,也是知道的相当的清楚。一听价格,顿时来气了。 太后好不容易才对自己放松了警惕,难道要因为这件事情再和她闹翻?慕梨潇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克莱尔和陈默都曾经亲眼看到过为数不少的武装人员,所以他们自然不会掉以轻心。 翎儿的眼睛湿润,看着几乎有些不再相信自己的雪儿,心中刺痛地仿佛被那些巨剑剑意再次凌迟一般。 “这倒也是,我还越来越期待剩下来的两期节目了,不知道这档节目第一季的总歌王会是谁。”廖静期待道。 这才仅仅是第二重而已,已经有了如此惊人的神效,若是修炼到第三重,第四重,甚至更高重的话,会有什么样的效果? 柳霸天面色平静,只是体外时而掠过一丝刀芒,让人感觉出他并非表面上那般平静,天下第一人之争他也想参与,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还不够格。 尼罗山山顶,一头紫色雄狮和一头白色母狮一起抬头望着蓝色的天空。 她上一次差点被淘汰就是因为只顾着炫技,歌曲里面包含着的感情并没有多少,虽然会让听的观众产生666的情绪,但是却很难真正的从内心里喜欢上这首歌。 不过虽然大家听不懂他在唱些什么,但是也并不能妨碍他们欣赏这首歌,毕竟真正的音乐是不分国界的。 “血精?”姜怀仁一怔,他没听过血精,更不知道玉澜国际什么时候得到过血精。 如果这时他身后的部队是他第三集团军的,他保证一声令下,乱枪齐发,当场就打死姜骏。 如果顾雨馨能嫁给白亚轩,飞上枝头变凤凰,那她也能沾光,说不定还能多和罗伊炎多接触接触。 就在黑衣男子一击杀掉一只凶残的恶鼠的时候。不远处的山林传来一阵沙沙沙的响动。 两个同样手握大权的男人,如果她和他们扯上关系,恐怕这辈子都没法办自由了。 灶台上的一口锅歪七扭八的倒着,锅里不知道是什么食材,已经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 “那怎么办,时间可是不多了,如果真等倾城和君非玉成了婚,那可什么都晚了!”薄卿欢心中有些焦躁,可偏偏这是一道难以选择的题。 第二步在特队发现有诈后,红队的伤亡率,又激起特队的求胜心,放慢了撤退脚步,这还不是最糟糕的,糟糕的是他们采用照明弹,让夜晚的优势荡然无存,特队只能按照他编好的剧本朝树林躲避。 大兴皇帝墨弈辰的生辰,举国同庆,多日前宫中就张灯结彩,布置的喜庆异常。只因为这并非只是皇上的寿辰,还是册后大典。 徐令宽一咬牙,把火点了起来。趁着府里忙着救火的空儿,他令人领着那个面具男往外跑。 可是我没有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竟然要亲自前往邪医谷接他的义姐回来。 齐王的脸色也十分难看,先前只是猜测,现在确定了朝廷有这样一支精兵,他最骁勇的二子就是死于这支精兵之手。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十分沉痛的打击。 “提示?哪来的提示?”乔汐朵猛然想起来蓝辰俊时不时冷冷的看向这边,难不成就是让她过去的意思? 他今天是从简父那边过来,早上去参加了一场土地的竞拍,打扮得格外正式,穿西装打领带的,连头发也有发蜡往后抹,露出光洁的额头。 夏安朵心里面正在想这些事情的时候,现场已经开始颁发最佳新人奖的奖项了。 云逸轩一脸希冀的看向蒋雪莹,但凡她表现出一丝心疼,他或许都会认了。 到了中午时,秦子衿看着冰箱里的食材,没有半点做饭炒菜的意思,随便下了一碗面条吃了,在后院待了会变上楼午睡了。 龙啸天想跟着盈盈去,盈盈阻止了他,叫他护着冷烨,龙啸天也知道盈盈现在的功夫也不是三脚猫的功夫了,于是也留了下来。 唐冰冰再次来到冷烨的房间,正好慕容和盈盈也在这里。唐冰冰大略的说了一下要冷烨再装中毒的事,不见任何人。除非是唐冰冰亲自带来的人。 穆贵和竟然约她来来餐厅,而不是去家里吃饭。这让她也蛮意外的。 “哥——”穆影笙就这么看着楚慕寒窜上了楼,同一时间,厉衍也赶过来了。 与此同时,杨清月早上的身体不舒服,到了中午这会儿,晒了一会儿太阳之后,也感觉好多了。 “这个部门的工作方法与宣传部门还是有显著不同的,至于具体有哪些不同……等你们到了进修班,学习一段时间后就会明白了。”宁崎也不想在当下这个时候就剧透得太多。 钱,丁家不缺,但丁峰也不会允许别人把丁家当成冤大头,随意找个理由来编排自己。 到了实验室里。李向就迫不及待的去看玻璃的研究成果。那些工匠倒是沒有叫他失望。比上次见到的那个啤酒瓶底样的玻璃要好了许多。李向挑了两块看上去还不错的玻璃。就开始叫工匠先磨制起來。 第212章 暗线浮出水面 陆青山的视线,落在了猴三那只攥得死紧的手上。 那张纸条已经被汗水浸透,皱巴巴地贴在他的掌心。 “给我。” 陆青山的声音很平静。 猴三哆嗦着把纸条递过来。 陆青山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寥寥几个潦草的字,墨水都有些晕开。 同时他自己取下背上的翡灵翠器开山斧,此斧乃是他几代家传的宝物,最大的特点就是异常沉重,以向贺淬体境六层的秘力,也最多能劈出三斧。 他说的是多问问,而不是多征求,意思就是还要他们自己筛选印加派掌门哪句话有用,哪句话没用,不要被那些没用的意见给误导了。 “怎会拒绝的了?”林北和董明皓真的是不明白了,这个白月光到底好在哪里,但是又不敢直接问。听说白月光才来南大一个学期,南大里好像很多都是她的粉丝,走哪儿哪都有追求者。 光亮的出口却仿佛遥不可及,而那声音就像照相机的底片在药液里逐渐显现出五官轮廓,愈发清晰。 你舅舅刚才也说过了,晚晚是我们全家人捧在手心里的明珠,如果有一天你选择了离开,我希望你选择最好的一个方式,不能够伤害到她,也不能伤害到你们即将出世的孩子。 丝毫没有理会其他车主的谩骂,孟子潇踩着油门一直在路上狂飙。 说到这里,刘凡稍稍停顿了一下,等待李守义和李敏对这段话所表达的意思在脑子里做进一步消化。 经过一番洗漱与装扮,秦一凡宛如大变样,宋晚风也依稀能认出,这人确实就是当年的那人。 “来得好!”见着冲过来的俞炼林,葛海不知从哪掏出一把大刀,迎了上去。 “你拍这些干什么?”林西城阔步走来,手直接搭载了乔笙楠的肩上,一副好哥们的样子。 李管事自然看的出来,苏易现在的实力完全有能力进入到此次同城大比的前五之中。 左游崔等人一脸铁青,若不是受了重伤,区区战帝级后期,哪怕是朱雀一族,他们也不惧怕。 “那你想怎么处置,丢掉吗?”明心听到叶风这话,心里也有些迟疑。 可惜迟了,那爱丽丝看见侯镇山的到来,又是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无数十字金轮瞬间朝他袭来。侯镇山开始不在意,可等他身体外的风沙被金光消耗殆尽之时,才发觉不对,随即鼓动浑身妖力发动三枚避尘珠。 唰!一条软梯从船上仍下来,抖落在众人面前,林虎带头攀援而上。 “算了,各走各的。”杜萌打定主意,所谓先下手为强,找到阵眼取得鬼兵的控制权再说,阿柴没有任何反对,一道青光破空而去。 因为,他们正是听着卡曼的故事成长起来的人,为了人类的未来,这绝不是一句空话,人类拥有着无限美好的未来,需要我们来保护和灌溉。 皱了皱眉头,当凤晨再度发现一人之后,一个闪身,便是出现在此人面前,将其抓住。 东北出马教的五大仙家齐聚一堂,除了先前就留守在黑州的胡三太爷、黄二大爷、灰八爷以及柳四爷外,还有一位浑身素白棉衣,白面白发的老太太,头上戴着一朵不知名的白色素花,一脸的慈祥,让人不禁与之亲近。 第213章 兵分三路 天刚蒙蒙亮,省城还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晨雾里。 小院里,空气冷得像冰。 陆青山将一沓油腻的工装,和几包最劣质的“大前门”香烟,塞到刀疤刘怀里。 “去市场试试风口。” “别把自己当老板的人,就当个被黑心老板压榨,过来找出路的搬运工。” “我要知道,谁是魏彪的牙,谁是魏彪的爪子。” 刀疤刘接过东西,脸上那道疤痕在晨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重重点了点头,转身从后门摸了出去。 陆青山又看向猴三,递给他一个信封,里面鼓鼓囊囊。 “这里面是钱,还有嫂子昨晚整理出来的,所有毁约商户的名单。” “一家一家去跑,别硬闯,别摆架子。” “姿态放低,拿着钱开路。仔细问问,那些人到底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猴三接过信封,揣进怀里,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明白,青山哥!” 清晨七点,省城最大的山货批发市场,已经人声鼎沸。 刀疤刘脸上抹了锅底灰,穿着那身油腻的工装,像个幽灵一样混在扛着麻袋的搬运工里。 他找了个角落蹲下,给一个正捶着腰喘粗气的壮汉递过去一根烟。 “大哥,抽根?妈的,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那壮汉看了他一眼,接过烟,点上火猛吸了一口。 “新来的?看你面生。” “可不是嘛,之前跟的老板不是人,干了活不给钱,过来讨口饭吃。”刀疤刘一脸晦气地抱怨着。 “这地方……也他妈不是什么好地方。”壮汉吐出一口浓烟,压低了声音。 “在这儿干活,眼睛放亮点,别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哦?”刀疤刘装作好奇地凑过去,“大哥,给兄弟指条明路?” 壮汉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又吸了口烟,才含糊地说道。 “市场里,七成的铺子都是‘黑龙’家的。他们家老板叫魏彪,养着一条疯狗,叫光头强。” “上个月,南边来了个卖蘑菇的,不懂规矩,货价比‘黑龙’家低了一毛钱,当天晚上,摊子就被掀了,两条腿全让光头强带人给打折了。” “现在人还在医院躺着呢。” 刀疤刘听着,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寒光,但脸上依旧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怂样。 “这么霸道?没人管?” “管?”壮汉冷笑一声,把烟头狠狠地踩在地上碾灭。 “在这市场里,他光头强说的话,比上头的文件还好使。” “谁敢得罪他们?” 那个壮汉狠狠抽了一口烟,又提点几句便起身继续忙碌了。 …… 另一边,猴三按照名单,找到了城郊一家小食品厂。 厂子很破旧,大门紧闭。 猴三敲了半天门,一个戴着眼镜、神色惶恐的中年男人才从门缝里探出头。 一看到是陌生人,他吓得就要关门。 猴三眼疾手快,却没硬闯,只是将两百块钱和一包好烟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老板,别怕。”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很诚恳。 “我家青山哥不怪你,生意不成仁义在。” “他就是想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也好有个防备,别再得罪了什么大人物。” “您看,这贸然上门……” 一边说,猴三手上的二百一边往前递。 门后的老板犹豫了很久。 那两百块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里发慌。 他最终还是收下了钱,隔着门缝,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说道。 “是黑龙商贸的人……带头的是个光头,凶神恶煞的。” “他们直接冲进我厂里,说……说我要是敢收你们‘秀山实业’一斤货,就让我全家的户口,从省城消失。” “他们……他们还当场砸了我两台搅拌机……” 猴三静静地听着,又问了一些细节后,留下二百元离开了。 这些信息,足够给青山哥交差了。 …… 上午九点,陆青山和林秀兰走出了小院。 林秀兰换上了一身干净得体的蓝色列宁装,头发仔细地梳过,虽然攥着公文包的手指还有些发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陆青山让她带上了厂里所有的营业执照、质检报告,还有那几个包装精美的“青山礼盒”样品。 “秀兰,等会儿见到郭海鹏,你什么都不用怕。” 去往保健品厂的路上,陆青山轻声对她说道。 “你不是去求他,是去给他送一个天大的机会。” “记住,我们手里的货,是‘王炸’。我们才是拿主意的人,要有底气。” 林秀兰重重地点了点头。 丈夫的话,像一剂强心针,让她原本忐忑的心,彻底安定了下来。 省保健品厂的大楼,在当时算得上是气派非凡。 穿着时髦的年轻女秘书,却一脸公式化地拦住了他们。 “对不起,郭厂长正在接待重要客人,今天恐怕没有时间。” 林秀兰脸上闪过一丝失望。 陆青山却上前一步,从怀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条,递给秘书。 “麻烦你,把这个交给他。” 秘书有些不耐烦地打开纸条,只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锋锐利,力透纸背。 “长白山故人,携八十年野山参求见。” 秘书的表情瞬间变了,她半信半疑地看了陆青山一眼,拿着那张纸条,快步走向了会议室。 不到一分钟。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 一个身影快步走了出来,正是郭海鹏。 他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不少,眼下带着浓重的黑眼圈,但此刻,他的脸上却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狂喜。 他几乎是小跑着,越过了站在前面的林秀兰,径直冲向陆青山。 郭海鹏一把抓住陆青山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陆老弟!你可真是我的及时雨啊!快!东西带来了吗?” 他一边说,一边急切地将陆青山往自己的私人办公室里拉。 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身后那间没有关严的会议室里,一个穿着貂皮夹克,手上盘着一串佛珠的男人,探出了头。 他看到郭海鹏对陆青山那副亲热到近乎谄媚的态度,脸上的表情瞬间阴沉下来。 第214章 奇货可动天 郭海鹏的办公室里,飘着一股上好龙井的清香。 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锃亮的玻璃窗外是省城的繁华。 他亲自关上厚重的实木门,将秘书和外面的一切都隔绝开来。 刚刚还挂在脸上的狂喜,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凝重。 “陆老弟,你坐。” 他指了指沙发,自己却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林秀兰能感觉到,办公室里的气氛,比外面冰冷的街道还要压抑。 “陆老弟,嫂子。”郭海鹏终于停下脚步,叹了口气。 “不是我老郭不帮你,实在是这个魏彪,不好惹。” “他是从南边发迹的,在省城盘踞了快十年,黑的白的路子都有。这么说吧,在省城做山货生意,得罪了他,就等于断了路。” 他看着陆青山,语气很诚恳。 “我劝你,带着嫂子,先回红石县,避一避风头。” “等过段时间,风声过去了,再想办法。” 这番话,句句在理,也是最稳妥的办法。 林秀兰攥着公文包的手,不自觉地又紧了几分,看向陆青山。 陆青山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郭总,风头是避不完的。” 他放下茶杯,声音很平静。 “这次我们退了,下次他只会把脚踩得更深。” “如果,我能让你搭上省里某位真正说得上话的大领导的线呢?” “你还怕他一个魏彪吗?” 郭海鹏的瞳孔缩了一下,随即又苦笑起来。 “陆老弟,你说的容易。那种层级的人物,哪是我想见就能见的?” 陆青山没再说话。 他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的东西,放在那张光滑的红木办公桌上。 然后,当着郭海鹏和林秀兰的面,他将油纸包一层一层地,缓缓展开。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 随着油纸的打开,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浓郁到了极致的药香,混合着长白山深处泥土的芬芳,瞬间充满了整个办公室。 那股香味,霸道,却不刺鼻,只是闻上一口,就让人精神一振。 当最后一层油纸被揭开。 一株参形完美的野山参,静静地躺在那里。 它的芦头硕大,上面布满了紧密的纹路,像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头。 两条主根粗壮有力,自然地分叉,酷似人形。 无数细密的参须,完整无缺,像老人的胡须,飘逸又充满着生命力。 郭海鹏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那株野山参,再也移不开分毫。 作为保健品厂的厂长,他见过的好参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没有一株,能和眼前这一株相提并论。 这已经不是药材了。 这是艺术品。 是活着的宝贝! 天啊! 这芦头,这体态,这品相…… 真的是八十年份的纯正野山参! 不,看这灵气,恐怕还不止! 这东西,送到省里,别说是那些退下来的老干部,就是还在位子上的一把手,见了也得动心! 这哪里是药? 这是人情!是敲门砖!是能续命的通天路! 跟这条路比起来,魏彪? 他算个屁! 就在郭海鹏心神剧震,脑子里翻江倒海的时候。 陆青山又从布包里,拿出了第二个油纸包。 同样的大小,同样方方正正。 他依旧不急不缓地,将它解开。 当里面的东西露出来时,郭海鹏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颜色微黄,质地如肉,表面还有着奇异纹路的东西。 太岁! 活的太岁肉! “郭总。”陆青山的声音,像一记重锤,敲在郭海鹏的心上。 “不知道这个分量,够不够敲开省城的大门?” “够了!” 郭海鹏“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膝盖直接撞在了红木办公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一下,茶水洒了出来。 他却浑然不觉。 “太够了!” 他几步冲到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看着陆青山,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犹豫和凝重,只剩下狂热和兴奋。 “陆老弟!你……你简直是我的财神爷啊!” 他现在觉得,自己刚才劝陆青山退让的想法,是何等的愚蠢。 守着这么两件通天的宝贝,还怕一个小小的魏彪?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老弟,是我格局小了,我给你赔不是!”郭海鹏用力一拍自己的脑门。 他再也没有任何保留,拉着陆青山坐下,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三天后,省药材总公司要在内部搞一个药材品鉴会,主要是给一些老领导和特殊单位供货的。” “主持会议的,是副总钱守义。” “这个人,主管着全省特殊药材的采购渠道。” “你只要能在这场会上露个脸,用这株参王,搭上钱总的线,他魏彪在省城布下的所有封锁,就全成了个笑话!” 郭海鹏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魏彪吃瘪的场景。 “可我们没有邀请函。”林秀兰轻声提醒道。 “嫂子放心!”郭海鹏大手一挥,胸脯拍得砰砰响。 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台红色的电话机,迅速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的语气变得不容置疑。 “老张,药材品鉴会的事,你给我加一个名额!” “对,我亲自担保!你别管是谁,记住了,公司名叫‘秀山实业’!” “对!就这么定了!” 他“啪”地一声挂断电话,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邀请函,我明天就亲自给你们送到府上!” “陆老弟,这次,咱们就让全省城的人都好好看看,什么他娘的,叫真正的‘王炸’!” 陆青山站起身,伸出手。 郭海鹏立刻会意,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两只手,代表着两个即将搅动省城风云的势力,在这一刻,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 回到四合院,刀疤刘已经回来了。 脸上那道疤痕显得有些狰狞,神色更是无比凝重。 他在陆青山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了一句。 “青山哥,查到了。” “这次在背后捅我们刀子,给黑龙商贸递话的人……” “是于高阳那个杂碎!” 第215章 谁在背后捅刀子 于高阳。 跟随陆青山来吃饭的郭海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当然知道于高阳是谁,红星食品厂那个不成器的少爷,陆老弟的死对头,早就听说被废了腿,成了个要饭的。 一个废人? 一个已经烂在泥里的乞丐,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 陆青山没有说话。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静静地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可刀疤刘跟了他这么久,知道这平静下面,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老板越是平静,就说明他心里的火烧得越旺。 “我手下的兄弟,盯上了一个从咱们红石县往省城倒腾山蘑菇的贩子。” 刀疤刘不敢看陆青山的眼睛,低着头,语速很快地汇报。 “那家伙鬼鬼祟祟的,不像个正经生意人。兄弟们跟了他两天,发现他每天都会去一个地方。” “城西,一个快塌了的筒子楼。” “他每次都提着酒和肉进去,空着手出来。” “昨天晚上,我亲自带人摸了过去。” 刀疤刘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股难以抑制的恶心和怒火。 “那个出租屋里,臭得跟茅房一样。于高阳就坐在一个破轮椅上,两条腿已经缩得跟麻杆一样细了。” “他身边堆满了酒瓶子,看见我们进去,吓得尿了裤子。” “他全招了。” 原来,于高阳被于家当成累赘赶出来后,并没有回红石县。 他一路乞讨到了省城。 他把所有的恨,都从他那个不争气的爹身上,转移到了陆青山头上。 在他扭曲的心里,如果不是陆青山,他还是那个在红星县呼风唤雨的于大少爷。 他像一条躲在阴沟里的毒蛇,蛰伏了起来。 靠着以前在食品厂听来的那些关于红石县山货的门道,他给省城一些不入流的小商贩当起了“顾问”,换点活命的钱。 他偶然听说了黑龙商贸的魏彪,也在打听长白山里的“好东西”。 他立刻嗅到了机会。 他拖着那双废腿,想尽办法搭上了魏彪手下的人。 他添油加醋,将陆青山拥有“百年参王”的猜测,当成一个天大的秘密,卖给了魏彪。 “他说,陆青山那小子,邪性得很,在山里有神仙保佑,肯定不止一株参王。” “他还说,只要把陆青山在省城的铺子搅黄了,把他逼回山里,就等于断了他的财路,到时候想怎么拿捏都行。” “魏彪给了他五百块钱,还在那个筒子楼给他租了间房,让他专门盯着咱们红石县这边的动静。” 刀疤刘说完,院子里一片死寂。 郭海鹏倒吸一口凉气,他怎么也想不到,这盘棋的背后,竟然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人物在搅动风云。 一条被踩断了脊梁的狗,临死前,还能反咬一口,放出最恶毒的狂犬病毒。 “青山哥。” 刀疤刘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脸上那道疤痕都在抽动。 “要不要我今晚就带兄弟们过去?” “把他做了,麻袋一套,直接扔进护城河里喂王八。” “保证干干净净,谁也查不出来。” 郭海鹏听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看向陆青山。 这种过江龙和地头蛇的血腥争斗,他听过不少,但亲身经历还是第一次。 陆青山终于动了。 他将杯子里那口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干。 然后,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 “直接杀了他,太便宜他了。” “他不是想当魏彪的狗吗?” 陆青山放下茶杯,抬起头,看向刀疤刘,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算计。 “那我就让他把这条狗,当到死。” “把他弄死了,魏彪顶多再换一条狗。” “可他活着,就不一样了。” “他现在是魏彪的情报来源,也是我们反向获取魏彪情报的唯一突破口。” 陆青山站起身,在院子里踱了两步。 “派两个最机灵的兄弟,二十四小时,给我死死地盯住他。” “他每天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甚至吃了几个馒头,我全都要知道。” “把他所有接触过的人,都给我列出一张单子。” 刀疤刘愣住了,他没想到老板会下这么一道命令。 这是要把那个废人,榨干最后一滴油水。 “品鉴会之后。”陆青山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抹森然的寒光。 “我要亲自去‘看’他一次。” “我要把他知道的,关于魏彪,关于回春堂的所有事情,一个字一个字地,都给我吐出来。” “然后……” 陆青山转过头,看着远方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要让他亲眼看着,他跪舔的那个主子,是怎么一步步被我踩进泥里的。” “我要让他亲眼看着,他所有的希望,是怎么一点点变成泡影的。” “最后,在无尽的绝望和悔恨里,烂死在那个臭气熏天的出租屋里。” 这番话,没有一个脏字,没有一句狠话。 可听在郭海鹏和刀疤刘的耳朵里,却比任何恶毒的诅咒,都让人不寒而栗。 郭海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这点商场上的心机和手腕,在这个男人面前,幼稚得像小孩子过家家。 这哪里是生意人。 这是一个从山林血地里爬出来的,真正的猎人。 一个不仅要猎杀猎物,还要诛心的猎人。 刀疤刘则是从骨子里感到一阵战栗,那不是害怕,而是极致的兴奋和臣服。 他知道,自己跟对了人。 “我明白了,青山哥。” 刀疤刘重重地点头,转身就走,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院子里,只剩下陆青山和心神未定的郭海鹏。 陆青山重新坐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郭总,明天开始,你帮我放个风声出去。” 郭海鹏定了定神,连忙凑过去。“陆老弟,你说。” “就说,‘秀山实业’从长白山里,请出了一株百年参王,准备在品鉴会上,寻找有缘人。” “另外……”陆青山抬起眼皮,看着郭海鹏。 “把品鉴会上,有‘回春堂’的人也会参加的消息,也一并散出去。” 郭海鹏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瞬间明白了陆青山的意思。 这是要当着全省城所有头面人物的面,将回春堂的军! 他们不是想要参王吗? 好,我陆青山就把参王摆在桌子上。 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胆子,有没有这个本事,来拿! 第216章 品鉴会前夜,磨刀诛心 郭海鹏的动作很快,甚至可以说带着一股火烧眉毛的急迫。 第二天上午,他亲自开着那辆漆黑的伏尔加,几乎是冲进了小院。 “陆老弟!东西我给你搞来了!” 他“啪”地一声将一个文件袋拍在石桌上,从里面抽出一张烫金的请柬和一份手写的名单。 纸张的边角都因为他用力的动作而微微卷曲。 “这是品鉴会的请柬,入场券!这是我托了老关系才抄出来的与会人员名单,你心里必须有个数!” 陆青山神色平静地接过那张薄纸,目光没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停留,而是直接落在了被红笔重重圈出的一个名字上。 钱守义。 省药材公司副总。 名字旁边,郭海鹏用钢笔写了一行焦急的备注小字。 为人方正,酷爱真品,平生最恨以次充好、弄虚作假之徒! 据说曾当众逼一个送假货的商贩把发霉的灵芝给生吞下去! “看见没?就是这个钱守义!” 郭海鹏压低了声音,指着那个名字,语气里满是忌惮。 “他就是这次品鉴会实际上的‘主考官’!主管整个省公司的采购,更是省里出了名的药材鉴定专家,一双眼睛比X光还毒!只要能入他的法眼,让他点个头,咱们这事就算成了八成!” 陆青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将名单递给了身边的林秀兰。 林秀兰认真地接过来,一个一个名字地仔细看着,像是要把他们都刻在心里。 郭海鹏看着陆青山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心里更急了,又补充道。 “但是!陆老弟,我必须把丑话说在前面!这个人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油盐不进,谁的面子都不给!想靠送礼走路子,在他那儿,门儿都没有!绝对行不通!” “谁说我要走歪门邪道了?” 陆青山终于开口,给自己倒了杯水,水面倒映着他平静的眼眸。 “郭总,我们手里有最好的货,要走的,自然是阳光大道。这种又直又硬的人,对我来说,反而是最好的裁判。” 郭海鹏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份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气度,让他那颗焦躁不安的心,莫名其妙地安稳了不少。 他来之前,是真的担心陆青山年轻气盛,被魏彪那些下三滥的手段激怒,从而乱了方寸。 现在看来,自己真是多虑了。这个陆老弟的心,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接下来的两天,陆青山没再出门。 整个小院都安静得可怕,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最后一刻的宁静。 林秀兰则成了最忙碌的人,她按照陆青山的要求,几乎跑遍了省城所有沾点“老”字边的古玩市场和木匠铺子。 第二天下午,她带回来一个盒子,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和疲惫。 那是一个长条形的黄花梨木盒,颜色暗沉油润,包浆厚重,透着一股子老物件独有的温润气息。 “这是个明代的盒子,我找了好久好久,才在一个快瞎了眼的老木匠手里淘换来的。” 林秀兰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一股混合着淡淡檀木和老木的香气瞬间飘散出来。 “他说这是他师爷传下来的,专门用来装笔墨纸砚的文房盒。” 盒子内部铺着一层暗红色的丝绸,虽然边角有些许磨损,但依旧看得出当年的华贵。 陆青山伸手抚过木盒温润的纹理,入手光滑细腻,仿佛能感受到几百年的时光沉淀。 他满意地看了妻子一眼,那眼神里的赞许,比任何话语都让林秀兰感到开心。 “很好,秀兰,你办得很好。” 他沉声道,“宝剑配英雄,好马配好鞍。咱们的参王,就配用它。” 有了宝匣,接下来,便是请宝。 陆青山让猴三去城郊五里外的山涧,取了最干净、最清冽的山泉水。 自己则找出师父邹远送他的那套用鹿骨和羚羊角打磨成的专用工具。 他将那株八十年份的准参王小心翼翼地捧出来,林秀兰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她看着丈夫用最柔软的羊毛软刷,蘸着冰凉的山泉水,像是在擦拭一件传世的瓷器。 又像是在为初生的婴儿沐浴,一点一点,无比专注地清理着参体上的浮土。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怕惊扰了沉睡在山参里的灵魂。 每一个褶皱,每一根比发丝还细的参须,他都清理得干干净净,恢复了其原本的玉白色泽。 最后,他用一根鲜红的丝绳,按照邹远传授的“龙抬头”特殊手法,将清理干净的参王以一个极其舒展霸气的姿态,固定在暗红色的丝绸内衬上。 当一切完成,参王静静地躺在古老的黄花梨木盒中,根须虬结如龙爪,体态丰满似卧龙,一股无形的王者之气,扑面而来。 林秀兰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连呼吸都忘了。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感受到,这株山参所蕴含的那种厚重而磅礴的生命力。 它不再仅仅是一个“值钱的东西”,而是一个活着的传奇。 这份宁静,在第三天傍晚,被一道急促的刹车声和凌乱的脚步声彻底打破。 刀疤刘风尘仆仆地从外面冲了回来,他脸上的那道狰狞疤痕,因为急躁和愤怒而微微泛红,看起来愈发骇人。 “青山哥!” 他一进院子,看都没看其他人,径直冲到陆青山面前。 “魏彪那个狗娘养的王八蛋,已经知道你要去参加品鉴会了!” “他现在满世界放话,花钱雇人在各个茶馆酒楼里散播消息,说你就是个从乡下旮旯里钻出来的骗子,拿着根烂树根就想来省城招摇撞骗!” 刀疤刘气得浑身发抖,一双拳头攥得死死的,骨节发白。 “他还说,要在品鉴会上当着全省城同行的面,把你弄虚作假的皮给扒了,让你跪在地上爬着滚出省城!” 林秀兰正在收拾院子,听到这话,手里的扫帚“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脸上瞬间布满了忧色和惊惧。 “他还做了什么?”陆青山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淡淡地问了一句。 “他花了大价钱!”刀疤刘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一股血腥味。 “听说花了整整五千块!从一个路过的南方商人手里,硬抢了一株山参!” “号称是三十年的正经野山参,准备在品鉴会上跟你‘斗宝’!” “斗宝?”陆青山眉毛一挑。 “对!就是斗宝!”郭海鹏也闻讯从屋里快步走了出来,脸色无比凝重。 “这是行里最恶毒的招数!他就是要用他的财力和实力,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狠狠地踩下去!一旦输了,‘骗子’这顶帽子扣下来,你在省城就永无翻身之日!这是要杀人诛心啊!” 林秀兰的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声音都带着颤音。 “那……那可怎么办?三十年的野山参……他要是真拿出那种好东西,我们……” 她的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担忧。 在这种全省瞩目的场合,一旦被当众比下去,那就不只是丢人的问题了,而是信用破产,前路断绝! 然而,陆青山却笑了。 他好整以暇地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热气,那悠然的姿态,与周围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这是气急败坏,被我牵着鼻子走了。” 林秀兰和郭海鹏都愣住了,不解地看着他。 陆青山放下茶杯,看向自己的妻子,眼神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他用最简单的话解释道: “你们想,他为什么要跟我斗宝?” “因为他怕了。他摸不清我的底,又被‘百年参王’的传闻搞得心神不宁,所以才想用这种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来压倒我,找回他的场子。” “三十年的山参,听着确实吓人。” 陆青山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可你想想,一个刚会走路的小娃娃,非要跟一个成年壮汉比掰腕子,结果会怎么样?” 他指了指那个静静躺在桌上的黄花梨木盒。 “在他那三十年的‘娃娃参’面前,咱们的这株,就是那个壮汉。” “所以,他这不是来踩我的,秀兰。” 陆青山看着妻子,一字一句地说道:“他这是主动把脸洗干净了,伸到我面前,求着我用鞋底狠狠地抽上去。” 这股强大到近乎狂妄的自信,像是一剂强心针,让院子里几乎凝固的紧张气氛,瞬间缓和了下来。 …… 品鉴会前夜。 月光如水,洒满小院。 陆青山将那个古朴的黄花-花梨木盒盖好,用一块干净的丝布包起,轻轻推到林秀兰面前。 “明天,你和我一起去。” 林秀兰瞬间愣住了,几乎是下意识地连连摆手,脸上满是慌乱。 “我?我不行的,青山,我真的不行……” “那种地方,去的都是省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我……我一个乡下来的,什么都不懂,会给你丢人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胆怯和自卑。 陆青山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握住她因为紧张而有些冰凉的手。 “秀兰。” 他没有大声说话,只是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烙印进她的心里。 “你是‘秀山实业’的老板娘。‘秀山’的‘秀’,就是你林秀兰的‘秀’。” “这种场面,你必须在。” “我不是让你去跟那些人勾心斗角,也不是让你去说场面话。我只要你站在我身边,亲眼看着。”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和一种让她心安的温柔。 “从今天起,你要习惯。习惯站在我身边,看着我是如何为你,为我们这个家,摆平一切的。” 林秀兰怔怔地看着丈夫平静而自信的侧脸,月光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写满了对未来的绝对掌控。 她心中所有的不安、紧张、害怕,在这一刻,仿佛被一股温暖的洪流冲刷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滚烫的暖流,从心底最深处猛地涌起,瞬间流遍了四肢百骸。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不再有丝毫的退缩和胆怯,只有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信任和期待。 “好。” 第217章 慧眼如炬,真伪立判! 省城国营宾馆,二楼宴会厅。 能踏进这个门槛的,非富即贵,个个都是省里药材生意圈子里叫得上名号的大人物。 水晶吊灯下,衣着光鲜的商人们端着茶杯,三五成群,空气中弥漫着高档香烟与陈年普洱混合的、独属于这个时代的“成功”味道。 当陆青山一身朴素的中山装,牵着林秀兰走进门口时,那股喧闹的交谈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瞬间低了八度。 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或轻蔑,如同探照灯一般,若有若无地聚焦在了这对与整个环境格格不入的年轻男女身上。 “青山,我……我有点怕。” 林秀兰的手心瞬间被紧张的汗水浸湿,她下意识地攥紧了陆青山的手,声音都在发颤。 “这里的人……看我们的眼神好奇怪,我们……我们是不是不该来?”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误入天鹅湖的丑小鸭,周围每一只白天鹅的羽毛都比她光鲜亮丽,让她手足无措。 陆青山反手将她柔软的手掌握得更紧,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仿佛一道坚实的堤坝,瞬间挡住了外界所有的惊涛骇浪。 他侧过头,凑到妻子耳边,声音不大,却带着足以让她安心的力量: “别怕,秀兰。” “你不是丑小鸭,你是我的白天鹅。今天,你就站我身边,看我怎么让这满池子的天鹅,都为你我惊叹。” 林秀兰的心猛地一颤,抬起头,看到了丈夫那双深邃而自信的眼眸。 所有的慌乱,在这一刻悄然安定。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刺耳、仿佛用砂纸摩擦玻璃的声音,从宴会厅最热闹的中心传了过来。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从红石县那个穷山沟里来的陆老板吗?” “怎么着,山里的野猪肉卖完了,也学着人样,跑到这种地方来开眼界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魏彪穿着一身崭新的黑色貂皮夹克。 脖子上那串能拴狗的粗大金链子在灯光下闪着俗气的光,正被一群人簇拥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嘲弄。 宴会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谈,端着茶杯,饶有兴致地转过头,一副准备看好戏的表情。 “陆老弟!别冲动!” 郭海鹏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汗,他三步并作两步地挤过来,压低声音急切道: “这是魏彪的地盘,他就是故意要激怒你!咱们不理他,找个地方坐,忍一时风平浪静!” 陆青山却像是根本没听见魏彪的挑衅,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妻子身上。 他微微侧身,用自己的身体将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尽数挡在身后,护着林秀兰。 径直走到了宴会厅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那里刚好有两个空位。 他先是细心地为林秀兰拉开椅子,等她坐稳后,自己才从容坐下。 然后拿起桌上的茶壶,不急不缓地为两人各倒了一杯茶,甚至还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杯沿,试试温度。 这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旁若无人。 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彻底的无视,比任何恶毒的回骂都更能激起魏彪的怒火。 他感觉自己蓄满力气的一记重拳,带着风声,狠狠地打在了棉花上,那种无处着力的憋屈感让他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哼!装你妈的神,弄你爹的鬼!” 魏彪对着脚下的地毯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人骂道: “看他那熊样,就是个怂包!等会儿看老子怎么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那张假脸皮给撕下来!” 在他看来,陆青山这就是心虚,是怕了,在装鸵鸟。 周围的人见没热闹可看,便又各自交谈起来,只是话题的中心。 已然离不开角落里那对神秘的年轻人和台上那位气势汹汹的地头蛇。 品鉴会很快开始。 主持人简单说了几句开场白后,便直入正题: “各位老板远道而来,想必都带了压箱底的好宝贝,正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如就请上来,让大伙儿都开开眼,评鉴评鉴?” 话音未落,魏彪就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 他冲光头强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像个忠实的仆人,双手提着一个雕花的红木盒子,紧跟在魏彪身后,两人大步流星地走上了台。 “啪”的一声,魏彪亲手打开盒子,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株参体饱满、根须茂密的山参,静静地躺在红色的丝绸上。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那株山参,目光却如同毒蛇一般,意有所指地扫过角落里的陆青山。 “各位都是行家,也都是体面人!可现在这市面上啊,不太平!” 他声音洪亮,刻意拔高了调门。 “总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阿猫阿狗,仗着自己走了点狗屎运,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拿着根烂树根,包层黄泥巴,就敢跑到省城来招摇撞骗,说什么自己有宝贝!” 这番指桑骂槐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了陆青山。 魏彪看着众人的反应,脸上的嘲弄更盛了: “我魏彪今天就把话放这儿,骗子我见得多了!” “我手里的这株参,是我花了足足五千块!从一个过路的南方老板手里收来的!” “还特意请了省城里眼力最毒的张师傅亲自掌眼鉴定过的,正经的三十年份林下参!真品!” 他把“真品”两个字咬得极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嘶——” 全场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五千块!三十年份! 在这个万元户都凤毛麟角的年代,这绝对是稀世珍品了! 省药材公司的几位老专家立刻被吸引了过去,纷纷起身,围着那株山参仔细端详。 其中一位白发苍苍,在圈内德高望重的周师傅,捻着胡须,拿起放大镜。 对着山参的芦头、体态、根须,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最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嗯……不错,”周师傅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许。 “参形饱满,体态灵秀,芦碗紧密,纹理清晰,从品相上看,确实是有些年份的好东西。” 周师傅是省里公认的权威,他这一开口,基本就给这株参定了性。 魏彪听后,脸上的得意再也掩饰不住,他高高举起那株山参。 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挑衅地望向角落里的陆青山。 林秀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不懂参。 但她看得懂在场所有人那羡慕、敬畏的表情。她紧张地攥着衣角,手心里全是汗。 就在众人以为尘埃落定,准备为魏彪鼓掌叫好的时候。 一个不大,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仿佛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从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响了起来。 “周师傅,恕晚辈直言,这次,您看走眼了。”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齐刷刷地转向了声音的来源——那个从进门开始就一言不发的年轻人。 陆青山依旧稳稳地坐在椅子上,甚至没有站起来,只是平静地抬起眼,看向台上。 “这株参,非但没有三十年,我看着,连二十年的年份都悬得很。” “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头。 “它根本就不是一株完整的参。这是一株用鱼鳔胶和细线拼接起来的‘嫁接货’。” “说白了,就是一堆工业垃圾。” 轰! 全场哗然! “你他妈放什么屁!” 魏彪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陆青山,唾沫横飞地破口大骂: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山沟里出来的泥腿子,也敢质疑周师傅的眼力?” “我看你就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自己拿不出好东西,就想搅黄别人的局!” 周师傅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一生鉴宝无数,在省城享有极高的声誉,还从未被人当众如此直截了当地指责过,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年轻人,话可不能乱说。”他沉声问道,“你说它是嫁接货,可有证据?” 面对所有人的质疑、魏彪的怒火和权威的压力,陆青山只是平静地站起身,在林秀兰担忧的目光中,不卑不亢地走上了台。 他没有理会叫嚣的魏彪,而是先对着脸色难看的周师傅,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周师傅,晚辈绝无冒犯您的意思,只是就事论事。您是前辈,一生阅宝无数,但人总有疏忽的时候,尤其是现在的造假手段,层出不穷。” 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既坚持了观点,又给足了对方面子,周师傅的脸色稍缓。 然后,陆青山才转过身,看向那株所谓的“宝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安静的宴会厅。 “周师傅,请您拿起放大镜,细看这参的第三节芦碗往下,大概一寸的位置,”他伸出手指,虚空一点,“那里是不是有一圈颜色比周围略深,细得跟头发丝一样的环纹?” 周师傅一愣,下意识地再次拿起放大镜,凑了过去。 陆青山的声音继续响起,像个经验老到的老师傅在指点徒弟。 “那不是人参自然生长的痕迹。真正的生长痕迹,叫‘皮’,是嵌在肉里的。而这道痕,是浮在表面上的。” 他解释得极为口语化: “这就好比,咱们手上的掌纹,那是长在肉里的,你洗不掉。可要是你不小心,在手上划了一道口子,愈合后留下的疤,那感觉就不一样了。这道环纹,就是一道‘疤’。” “是用一种特殊的鱼鳔胶水粘合之后,为了掩盖痕迹,再用调配过的湿泥土反复涂抹、做旧,最后风干形成的胶泥印。” “外行看不出来,只会觉得是带了点泥土,更显真实。但只要是常年跟土里东西打交道的行家,用指甲轻轻一刮,就能感觉到,真品的泥痕是嵌在纹理缝隙里的,而这道痕,是浮在表皮上的,一刮就动。” 周师傅举着放大镜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一抖。 魏彪的心里“咯噔”一下,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般缠了上来。 陆青山没有停。 “再看这参须。” 他伸出手指,依旧没有触碰那株参,保持着绝对的距离。 “看着是不是特别茂密,根根分明,跟龙须一样?但您仔细看,尤其是左侧最粗的那根主须,它的根部,是不是显得有点……不自然?” “因为,它压根就不是长上去的!”陆青山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丝,带着一丝嘲讽。 “这是用缝衣服的针,从参体内部,斜着往外穿出来,把一根另外找来的参须给‘种’了进去,再用一小截细线在里面固定住的‘假须’!” “为的就是让这株东拼西凑的垃圾货,看起来更完整,卖相更好。” 他说着,看了一眼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周师傅。 “周师傅,劳烦您,不用太大力气。就用您的指甲尖,在那根最粗的参须根部,轻轻往外……拨一下。” 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魏彪都忘了叫骂,死死地盯着周师傅那只伸出去的手。 周师傅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陆青山那平静得可怕的眼神,最终还是咬了咬牙。 伸出手,按照陆青山所说,用自己的指甲盖,在那根参须的根部,轻轻地、往外一挑。 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 在数十双眼睛的注视下。 那根看起来粗壮有力、充满生命感的参须,竟然就那么轻飘飘地…… 掉了下来。 无声无息地,掉在了那片鲜红的丝绸上。 断口处,甚至还带着一小截缝衣服用的……白色线头。 铁证如山! “嘶——”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 周师傅拿着放大镜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再去看那道所谓的“环纹”,只觉得无比刺眼,像是在无情地嘲笑着自己的老眼昏花。 他“哐当”一声放下放大镜,踉跄着后退一步,原本因被质疑而涨红的脸,此刻已经变得一片煞白。 羞愧,震惊,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后怕,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当着全省城所有同行的面,对着陆青山,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小友……慧眼如炬!” “老夫今天……受教了!惭愧,自愧不如啊!” “这确实是赝品!是我周某人老眼昏花,学艺不精,打了眼!险些让大家跟着我一起丢人!” 这一躬,这一番话,比任何判决都来得更有力,更震撼!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那截掉落的参须,从那截刺眼的白线头,缓缓汇集到了台上那个从始至终神情自若的年轻人身上。 敬畏、好奇、不可思议。 而作为这一切焦点的魏彪,他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一干二净,白得像一张纸。 他呆呆地看着那截白线头,又看看台上那株他花了五千块重金买来的“宝贝”,脑子里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骗子……烂树根……工业垃圾…… 陆青山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飞刀,悉数插回了他自己的胸口。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当众扒光了衣服的小丑,被死死地钉在耻辱柱上,供全省城的人参观。 那五千块钱,买回来的不是宝贝,而是一份天大的耻辱! 在一片死寂中,陆青山甚至都未再看魏彪一眼,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他转身走下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在全场所有人敬畏的注视下,在妻子林秀兰那双充满了崇拜和滚烫爱意的目光中,他缓缓地,打开了那个一直被他放在桌上的,古朴的黄花梨木盒。 盒盖开启的瞬间。 没有惊呼,没有言语。 一股远比之前魏彪那株赝品浓郁百倍、仿佛带着生命和灵性、如同沉睡的帝王苏醒般的霸道药香,瞬间席卷了整个会场! 所有闻到这股香气的人,都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仿佛被最清冽的山泉水洗涤过一遍,通体舒泰,精神为之一振! 仅凭香气,高下立判! 第218章 参王见面礼 “这……这是什么味道?” “我的天,光是闻着这个味儿,我感觉我这老寒腿都舒坦多了!” “刚才那个跟这个一比,简直就是臭水沟里的烂泥巴!” 台下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拼命想看清那盒子里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刚才还想劝退陆青山的那几位老专家,此刻像是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一个个疯了似的围拢过来,眼睛里爆发出混杂着痴迷、狂热与敬畏的复杂光芒。 之前被骗的周师傅,更是第一个挤到了最前面。 他的嘴唇哆嗦着,双眼死死地盯着木盒里的那株山参,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僵在原地。 “天……天呐……” 那是一株怎样的人参啊! 参体遒劲有力,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历经岁月沉淀的黄褐色,形态酷似一个盘腿而坐、气度雍容的帝王! 芦头紧密,一节一节,仿佛一座微缩的宝塔,清晰地记录着它在地下熬过的漫长岁月。 根须更是如同神话中的龙须一般,根根分明,柔韧而富有光泽,每一根都透着一股肉眼可见的不凡灵气! “老周!老周!你倒是说话啊!这……这是个什么章程?” 旁边一个专家急得满头大汗,推了推他。 周师傅猛地回过神来,他颤抖着伸出手,却又在距离木盒半寸的地方猛然停住,生怕自己的一口浊气,亵渎了这天地生成的灵物。 他指着那芦头,声音嘶哑地,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嘶吼。 “你们看!看这芦碗!看见上面这一圈圈的疙瘩没有?这在行话里叫‘雁脖芦’!一年长一圈,风吹雨打,一年不多,一年不少!” 他激动地转向众人,科普道: “你们自己数数!这上面密密麻麻的,有多少圈?这比看树的年轮还准!这玩意儿做不了假!谁有本事给它一年一年地刻上去?” “还有这皮!你们看这皮色,黄褐色,行话叫‘紧皮’!跟小孩儿的皮肤一样又嫩又紧实!再看这上面的纹路,一圈一圈的,跟古代的铜钱似的,这叫‘铁线纹’!” “这……这他娘的,起码是八十年份以上的准参王啊!!” 周师傅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一半是激动,一半是为自己刚才的浅薄而羞愧。 仅仅是凭着这股香气,高下已判! 更别提这如同艺术品一般的品相,与刚才那株掉下一截线头的“工业垃圾”,形成了天与地的差别! 在场的所有人,都沉浸在这株参王带来的巨大震撼中。 魏彪的脸,早已没了血色,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巴半张着,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记看不见的重拳,脑子里嗡嗡作响。 真的…… 他竟然真的拿出了一株准参王! 这怎么可能?一个从县城来的泥腿子,他怎么会有这种级别的宝贝?! 这玩意儿,别说几万块了,在真正需要它的人手里,十几万、几十万都有人抢着要!这是能吊命的仙草! 郭海鹏更是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都毫无知觉。 他以为陆青山只是想拿出点好货来扳回一城,却万万没想到,陆青山直接扔出了一颗“炸弹”! 就在所有人以为,陆青山接下来会详细介绍这株参王的来历,或是当场拍卖,报出一个惊人的天价,狠狠羞辱魏彪时。 陆青山却只是平静地扫了众人一眼。 然后,在所有人错愕、不解、震惊的目光中,他缓缓地,将黄花梨木盒的盖子,重新盖上。 “啪嗒。” 一声轻响,将所有人的心神都拉了回来。 “哎!别啊!小伙子!让我们再看看!” “是啊陆老板!这宝贝……您打算卖多少钱?您开个价!” 台上的专家们急得直跳脚。 陆青山却置若罔闻。 他捧着木盒,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也没有理会台上那些如痴如醉的专家。 他转身,迈开步子,径直走向了宴会厅主位上,那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眉头紧锁,此刻却目光灼灼,神色凝重的省药材公司副总——钱守义。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的脚步移动。 “他……他要干什么?” “疯了吧?他不会是想……” 魏彪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搞不明白,这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难道他想当众把这参卖给钱总? 郭海鹏则是紧张地攥紧了拳头,他忽然有了一个极其大胆的猜测,这个猜测让他头皮发麻! 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陆青山走到了钱守义的桌前。 主位上,钱守义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手里那个价值连城的木盒,又看了看陆青山那双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藏着一片星辰大海的眼睛。 他想干什么? 当众向我行贿? 他有这么蠢吗?还是说……他有更大的图谋? 就在钱守义心思电转之际,陆青山对着这位在省城药材界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微微躬身,然后将那个沉甸甸的木盒,郑重地、用双手递了过去。 “钱总。”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 “晚辈陆青山,秀山实业初到省城,根基浅薄,举步维艰。” “这株山参,算是我这个后辈,给前辈您的一份见面礼。” “不成敬意。” 轰! 如果说,刚才那株参王是一颗炸弹。 那么陆青山这句话,就是一颗引爆全场的原子弹! 整个宴会厅,彻底炸开了锅! “送……送了?!” “我没听错吧?这么一株有价无市的准参王,他说……当成见面礼,送了?!” “这年轻人是疯了还是傻了?这可是能换一套房子的宝贝啊!” “疯了!一定是疯了!这手笔……太吓人了!” 林秀兰坐在角落,双手紧紧捂住了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和震撼。 她知道丈夫要做大事,却没想到会是如此惊天动地的大手笔!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丈夫之前所有铺垫的意义! 这不是冲动,这是蓄谋已久的雷霆一击! 主位上的钱守义,也彻底被陆青山这一手给镇住了。 第219章 千金买马骨 钱守义久久地看着眼前的木盒,又看看陆青山,眼神中充满了审视和探究。 他没有立刻去接。 “陆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 钱守义的声音很沉,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威压。 “当着全省城同行的面,给我送这么一份大礼,你是想把我钱某人架在火上烤吗?还是说,你觉得我钱守义,是那种能被一份礼物就收买的人?”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知道,这是大佬在考验这个年轻人了。 一句话说错,这株参王不但送不出去,还得把人得罪死! 魏彪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对!钱总怎么可能当众收礼!这小子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他这是在自取其辱! 然而,陆青山依旧平静,他迎着钱守义锐利的目光,不闪不避,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钱总,您误会了。” “我送的,不是礼。” “古有典故,叫‘千金买马骨’。君王愿用千金买下千里马的骸骨,天下人便知君王真心爱马,真正的千里马自然会闻风而来。” 陆青山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还是落回钱守义身上,语气诚恳无比。 “我陆青山,不敢自比千里马。但这株山参,就是我带来的‘马骨’。” “我把它送到您的面前,不是行贿,而是递一份投名状!” “是想向您,向全省城的同行证明,我们秀山实业,有实力,也有诚意,去做真正的、干净的药材生意!” “晚辈不求别的,只求钱总您这样真正懂行、爱才的伯乐,能看到我们这些后辈的真心。日后能对我们这些想做点实业的人,多几分照拂,给我们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这份‘马骨’,您若收下,天下人便知您钱总爱才惜才,有容人之量。您若不收,那只能说明,我陆青山的‘马骨’,还不够分量!” 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光明磊落! 他送的哪里是一株山参! 这送的是一份天大的人情,是一份滚烫的投名状! 他把一个“是否收礼”的难题,直接拔高到了“是否爱才惜才”的格局问题! 这份阳谋,光明正大,让人无法拒绝! 我若接了,就代表我钱守义,从今往后,要公开站在这年轻人身后,替他遮风挡雨! 我若不接,倒显得我钱守义格局太小,连个后辈的投名状都不敢接! 钱守义看着陆青山,眼中的审视和威压,渐渐化为了浓重无比的激赏! 好小子! 好一个千金买马骨! 好深的心机!好大的魄力! 魏彪的脸,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猪肝色,最后又转为死灰。 他想发作,想破口大骂陆青山巧舌如簧,是在破坏规矩。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有什么资格开口? 人家送的是价值连城的“马骨”,递的是光明正大的“投名状”。 他自己呢?拿个用线头拼接的假货上台,想的却是怎么把人踩死,怎么垄断市场! 格局、手段、实力…… 全方位的碾压! 他就像一个在帝王面前玩弄权术的跳梁小丑,连开口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羞辱! 这是比被人当众扇几百个耳光,还要强烈的终极羞辱! 就在这全场瞩目的焦点下,钱守义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猛,甚至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巨响。 但他顾不上了。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而畅快! “好!好一个‘千金买马骨’!好一个陆青山!” 他伸出双手,郑重地、用力地从陆青山手中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黄花梨木盒。 然后,他一把抓住了陆青山的手,紧紧握住,当着所有人的面,声音洪亮地宣布: “陆老弟!你这份‘马骨’,我钱守义,收下了!” “你这个朋友,我钱守义今天,交定了!”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这是公开表态! 这是公开站队! 所有人都明白,从这一刻起,省城的药材生意圈子,要变天了。 魏彪看到这一幕,如遭雷击,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踉跄着上前,还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钱总!钱总您别被他骗了!他就是个乡下来的……他……” 钱守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转过头,甚至懒得用正眼看魏彪,声音冷得像是腊月的冰。 “保安!” “把这位用假货糊弄大家的魏老板,‘请’出去!” “我们这里谈的是真金白银的生意,别让一些不入流的东西,脏了我的眼!” 一句毫不留情的逐客令。 比任何耳光都来得响亮。 它当着全省城同行的面,清清楚楚地宣判了魏彪在这场交锋中的完败和出局! 两个保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魏彪。 魏彪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他看着钱守义紧紧握着陆青山的手,看着周围人投来的鄙夷和嘲讽的目光,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不甘的嘶吼,最终被人像拖死狗一样,狼狈地拖出了宴会厅。 赶走了魏彪,钱守义脸上的冰冷瞬间融化,他对着陆青山,像是看自家最得意的子侄,拍着胸脯,大声承诺: “陆老弟,你听好了!我今天当着全省城同行的面,给你交个底!” “从今天起,你秀山实业的货,不用再走任何批发市场!我给你开‘绿色通道’!” “你的货,直接对接到我们省药材总公司的采购名录里来!款项优先结算!三天之内必须到账!” “我倒要看看,以后在省城,还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卡你的脖子!” 一锤定音! 陆青山绕开了所有的封锁,一步登天,直接拿到了通往顶层的官方渠道! …… 国营宾馆门外。 被扔出来的魏彪铁青着脸,冲到一处无人的角落,从怀里掏出大哥大,颤抖着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用压抑着无尽愤怒和恐惧的声音嘶吼道: “沈老板……计划……计划失败了!姓陆的那小子,他……他用一株参王当投名状,搭上钱守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个操着南方口音的、不紧不慢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 “阿彪,慌什么嘛。” “既然斯文的规矩被他打破了,那我们就不用再讲规矩了呀。” “准备点‘土办法’,让他知道知道,这省城的水,到底有多深咯。” 与此同时。 宾馆门口,一辆从红石县日夜兼程赶来的吉普车缓缓停下。 刚从产假中恢复过来的陈美丽,抱着一沓厚厚的账本走下车,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台阶上,意气风发,正被众人和钱守义簇拥着的陆青山。 她的老板娘林秀兰,正依偎在老板身边,眼中是化不开的柔情与崇拜,但眉宇间,却也多了一丝对未来的深思。 省城的第一仗,赢得惊天动地。 但新的风暴,已在酝酿。 第220章 工商突袭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得体利落,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女人抱着一沓厚厚的文件夹走了下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被众人围拢的陆青山,以及他身边同样耀眼的林秀兰。 女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激动,快步走了过来。 “兰姐!” 林秀兰回头,看到来人,脸上立刻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美丽!你可算来了,路上还顺利吧?” 她亲热地拉住陈美丽的手,转向还在应酬的陆青山,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 “青山,你过来一下。” 陆青山好不容易从人群中脱身,走到妻子身边。 “这位就是陈美丽,我跟你提过的,县供销社赵主任的爱人。” 林秀兰向丈夫介绍道。 “之前一直在家带孩子,我都不知道她还是专业的会计。我跟她提了咱们的事,她愿意过来帮我们。” 她看着陆青山,又补充了一句。 “以后,她就是咱们秀山实业的大账房。” 陆青山看着眼前这个气质沉静干练的女人,又看了看妻子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心中划过一阵暖流。 他知道,妻子不只是在帮他守着家,更是在为他经营着一个稳固的后方,一张无形的关系网。 “弟妹辛苦了。”陆青山对着陈美丽点了点头,“欢迎加入。” …… 回到店铺时,天色已经擦黑。 猴三和胖子他们正兴奋地谈论着今天品鉴会上的事,唾沫横飞,手舞足蹈。 陈美丽没有参与他们的庆祝。 她几乎是刚放下行李,就走到了店铺里唯一的一张办公桌前。 “兰姐,咱们刚收到的款项,还有品鉴会的开销,单据都在哪?” 林秀兰愣了一下,随即把一个装钱的布袋和几张零散的票据递了过去。 陈美丽接过,看都没看那厚厚一沓的大团结,只是将票据一张张铺开。 “不行,这样太乱了。” 她从自己的文件夹里拿出崭新的账本和一支钢笔。 “从今天起,我们必须建立正规的账目。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都要有对应的单据和流水。” 她又抬起头,看向一旁的猴三。 “猴三哥,咱们库房里所有的货,批次、入库单和县里开的质检报告,原件都在吗?” 猴三被问得一愣,挠了挠头:“好像……都在吧,就塞在那个柜子里。” 陈美丽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行。所有重要文件必须归档保管。” 她雷厉风行,完全不像一个刚出月子不久的产妇。 那股子严谨和专业,让原本有些散漫的猴三和胖子等人,都不由自主地收起了嬉笑,站直了身体。 林秀兰看着这一幕,心中愈发安定。 这是一个真正的专业人才。 夜深了,刀疤刘才从外面回来,脸色难看。 他一进门,就径直走到了正在后院看账本的陆青山面前。 “陆哥。” 陆青山抬起头,从他脸上看出了不对劲。 “出事了?” “嗯。”刀疤刘压低了声音,“我今天在山货批发市场转了一天。” “一夜之间,整个市场都在传,说咱们‘秀山实业’的货,为了卖相好,全都用工业硫磺熏过。” “说咱们的货是中看不中用的毒货,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什么?!”一旁的猴三听了,当场就炸了,“谁他妈的放的屁!咱们的货都是老乡们从山上一筐筐背下来的,干干净净!” 刀疤刘没理他,继续说道:“下午的时候,有两家之前跟咱们谈好的小铺子,直接打电话过来说不要货了。还有几个本来有意向的,现在也都在观望。” 陆青山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不用想也知道,这是魏彪的手笔。 正面斗不过,就开始泼脏水,手段下作,却也最致命。 “青山,这可怎么办?”林秀兰的脸上写满了担忧,“这种谣言,最是害人,咱们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啊。” 陆青山没有立刻说话,他看向自己的妻子。 “秀兰,你怎么看?” 林秀管被问得一愣,随即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们这么做,就是想让我们乱,想让我们自乱阵脚,关门不敢做生意。” “我们要是真的关了门,不就正好遂了他们的愿,坐实了心虚吗?” “所以,不能乱。” “明天,照常开门。把咱们最好的货都摆出来,做成样品,让他们看,让他们闻,让他们尝!” 她看着陆青山,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相信,真正的好东西,是会自己说话的。” 陆青山看着妻子在压力下迅速冷静下来,并作出最正确的判断,眼中露出一丝赞许。 “就按你说的办。”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秀山实业的店铺大门,准时敞开。 猴三和胖子按照林秀兰的吩咐,将一盘盘品相最好的山货样品,摆在了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然而,一整个上午,店铺门口虽然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却没一个人真正走进来询价。 那些人对着店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揣测。 就在气氛越来越压抑的时候,猴三突然从外面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陆……陆哥!兰姐!不好了!” “外面……外面来了几个穿制服的!” 林秀兰心里“咯噔”一下,和陆青山对视一眼,快步走了出去。 只见店铺门口,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辆印着“工商”字样的吉普车。 三名穿着蓝色制服,表情严肃的工商人员,正站在门口。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板着脸,眼神锐利地在店铺里扫视。 他看到陆青山和林秀兰出来,便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检查通知。 “你们谁是负责人?” “我是。”林秀兰往前站了一步。 那人将通知单在林秀兰面前一晃。 “我们是市工商局的。接到大量群众实名举报,怀疑你们秀山实业涉嫌销售有毒有害产品,以次充好。” “根据规定,我们现在要对你们的经营场所和所有库存货物,进行突击检查!” “在检查结果出来之前,所有货物,一律原地封存!” “轰!” 这话如同一颗炸雷,在所有围观者的耳边炸响。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真被举报了啊!” “我就说吧,那么好的品相,价钱还便宜,肯定有猫腻!” “这下完了,要被查封了!” 工商人员的声音强硬,不带一丝感情。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已经拿出了封条和浆糊,准备直接往库房大门上贴。 “你们凭什么!”猴三眼睛都红了,他挡在库房门口,怒吼道:“我们家的货干干净净,你们这是污蔑!” “放肆!”为首的工商人员脸色一沉,“我们依法办事,你想妨碍公务吗?” 眼看冲突就要爆发。 “猴三,退下。” 一道清冷,却无比镇定的声音响起。 林秀兰拦住了冲动的猴三。 她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和抗拒,反而主动上前,平静地看着为首的工商人员。 “同志,我们是合法商人,自然会配合你们的工作。” 她的镇定,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那个工商干部也是一愣,准备好的一套威吓说辞,硬生生被堵了回去。 “不过,”林秀兰话锋一转,“既然是‘群众举报’,又是公开检查,那我想,也应该允许我们这些街坊邻居,一起做个见证吧?” 她指了指外面越聚越多的人群。 “看看我们的货,到底是不是像举报里说的那样,是有毒有害的产品。” 这话掷地有声,光明磊落。 工商干部看着她坦然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无数双盯着自己的眼睛,想拒绝,却找不到任何理由。 他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可以。” 林秀兰得到了许可,缓缓转过身。 她看向身后同样一脸紧张,但手里一直紧紧抱着文件夹的陈美丽。 “小陈,”她的声音依旧沉稳。 “把我们所有的资质,一份不落,全部拿出来。” 第221章 开门验货 陈美丽脚步沉稳,将一沓厚厚的文件,递到了林秀兰的手中。 林秀兰接过,指尖在纸张边缘轻轻一弹,发出清脆的响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她没有丝毫犹豫,从中抽出了最上面的几张。 她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镇定人心的力量,让周围嘈杂的议论声都小了下去。 她将文件举起,先是转向为首的那位工商干部。 随即又缓缓扫过所有伸长了脖子、满脸好奇的围观者。 “各位街坊邻居,各位老板,今天既然工商同志上门,说我们秀山实业的货有问题,那咱们就把所有东西都摆在明面上,说个清清楚楚,道个明明白白。” 她的声音清亮,没有半分委屈,也没有半分心虚,反而像是在主持一场公道。 “第一份,”她抽出最上面一张纸,对着所有人朗声说道。 “红石县林场开具的产地证明!我们秀山实业收的每一批货,哪个山头采的,哪一天收的,记录得一清二楚!” “第二份,”她又抽出一张。 “红石屯村委会盖章的收购许可!我们是响应国家号召,帮助山民脱贫的正规收购点,不是什么二道贩子!” “第三份!”林秀兰的声音陡然拔高,将最后一张证明用力一亮。 “红石县税务局开具的完税证明!我们挣的每一分钱,都给国家缴了税,干干净净!” 三份文件,三声宣告。 每一份文件上,都盖着鲜红的、不容作伪的公章。 为首的工商干部脸色有些变化,他接过文件,一张一张地仔细核对。 从最初的严厉,到后来的审视,最后,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被邀请来做见证的几个商户代表也按捺不住,凑过来看。 “嘿,这公章可做不了假,我上个月才去税务局办过事,就是这个章。”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小声嘀咕。 “产地证明都开到山头了?这可真够细的。” “手续……手续上看着是没毛病。” 人群中的风向,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渐渐多了一丝探究。 林秀兰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她从容地从陈美丽手中接过了第二份文件,那是一份装订得整整齐齐的报告。 “各位,手续齐全,只能证明我们是合法经营。但有人举报我们的货有毒,这才是今天最要紧的事。” 她直接将报告翻到其中一页,伸出纤长的手指,点在上面的一行数据上,每一个字都说得斩钉截铁。 “这是省城质量技术监督局出具的质检报告!白纸黑字,公章在此!” “群众举报我们用工业硫磺熏货,大家看这里,二氧化硫残留检测项!国家标准是每公斤不得超过五十毫克,我们的检测结果,是多少?”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全场。 “三点二毫克!” 这个数字一出,懂行的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这个数值低得超乎想象,几乎等同于天然晾晒的水平。 “还有这个,黄曲霉素!” 林秀兰的手指又移到另一项。 “这玩意儿只要储存不好,淋了雨,受了潮,就容易超标,是剧毒!我们的检测结果,是‘未检出’!” 她“啪”的一声合上报告,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那位工商干部的眼睛。 “报告就在这里!如果今天在场的任何一位,对我们的货还有半点不放心,可以!” “现在,立刻,马上,从我们库房里随便指一箱,随便拿一样,我们一起送到省城任何一家有资质的检测机构去复检!” 她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所有费用,我们秀山实业,全部承担!” 这话掷地有声,全场鸦雀无声。 连那为首的工商干部,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报告上那个鲜红的“合格”印章,眼神里掠过一丝动摇。 自己掏钱请人复检,这份底气和魄力,根本不是心虚的人能有的。 但林秀兰知道,这还不够。 光说不练假把式,要让所有人彻底信服,必须眼见为实。 她转过身,对身后早已按捺不住,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的猴三喊道。 “猴三,开仓!” “把A区一号、二号、三号货箱,全部搬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开门验货!” “好嘞!兰姐!” 猴三早就憋着一股火,听到这话,如同得了将令的士兵,眼睛噌地就亮了。 他吼了一嗓子,带着胖子几人,风风火火地冲向库房。 在所有人注视下,三个半人高的厚实木板箱被“哐当!哐当!哐当!”三声巨响,重重地摆在了店铺门口的空地上。 “开!” 猴三亲自上手,用撬棍猛地撬开箱盖。 箱盖打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纯粹,带着山林独有清香的菌菇干货味道,猛地弥漫开来。 这股味道里,没有半点杂味,更没有谣言中所说的刺鼻酸味。 光是这股纯正的干香味,就让不少懂行的商户,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 林秀兰没有多说废话,她亲自走上前,伸手,直接从一号箱子里抓起一大把黑亮的木耳。 她将手掌摊开,举到众人面前。 “各位老板,各位街坊,都请过来亲眼看一看!” “这是我们秀山实业的特级黑木耳,你们看这颜色,是乌黑,但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死黑,边缘还带着一点天然的灰白色。” “每一片耳片都完整,干燥清脆,一捏就碎,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晒得足够干,没在分量上做半点手脚!” 她说完,又抓起一把榛蘑。 “这是我们的野生榛蘑!大家凑近了看,看这菌盖下的褶皱,细密、干净,根部还带着一点点泥土的痕迹。” “我告诉大家,这才是真正从山上刚下来,只经过了晾晒和精细筛选的好货!”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林秀兰提高了声音,环视一周。 “百闻不如一见!请大家自己上手,亲手摸,亲自闻!” 她的话,打破了现场的沉寂。 几个胆子大的商户互相看了看,终于有人按捺不住,第一个上前,小心翼翼地伸手从箱子里捻起一片木耳,先放在鼻子下用力闻了闻,又用两个手指使劲搓了搓。 “……没错,是纯干货的香味。”他抬起头,对着身后的人肯定地说道。 “手感很脆,稍微一用力就碎成小块了,这说明晒得是真干,没拿潮货压秤。”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上来,亲自上手检验。 “这蘑菇品相真不错,个头匀实。” “你看这木耳,泡发率肯定高!” 议论声此起彼伏,怀疑的阴云正在迅速消散。 林秀兰看着这一幕,并没有停下,她要让这把火,烧得更旺。 她对身后的胖子说:“胖子,端盆清水来!” “好嘞!” 一盆清澈见底的凉水很快被端了过来。 林秀ll随手抓了一大把木耳,在所有人面前晃了晃,然后“哗啦”一声,直接扔进了水里。 “大家看好了!” 在数十双眼睛的注视下,那些干瘪的木耳在水中迅速舒展开来,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变大。 短短一两分钟,就恢复了如同新鲜采摘时的饱满形态,一片片肥厚而有弹性。 最关键的是,那盆水,从始至终,清澈透亮,没有一丝一毫的浑浊和变色。 “我跟大家说句实在话。”林秀兰指着那盆清澈的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用硫磺熏过的货,木耳本身会发黏,手感不对。泡到水里,水马上就会变黄,还会飘着一层恶心的油花,闻起来有股酸臭味。” 她再次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的货,到底怎么样,大家有目共睹。谁要是不信邪,可以自己从箱子里随便抓,当场来泡!” 人群中,一个本来就是开饭店的小老板,再也忍不住了。 “我来试试!” 他大步挤上前,自己伸手到箱子里胡乱抓了一大把,扔进了旁边备用的另一个空盆里,又亲自舀了水进去。 结果,和他亲眼看到的,一模一样! “是真的!水是清的!”他激动地喊出声。 “我的天,这木耳泡发得真好,肉头真厚实!这要是做木须肉,一盘能顶两盘!” 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 那些关于“硫磺熏货”、“有毒产品”的谣言,在这一刻,被砸得粉碎,不攻自破。 为首的工商干部,脸色已经从凝重,变成了尴尬,最后变成了一片涨红。 他亲自带人进库房转了一大圈,里面堆放的货物,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他甚至亲自撬开几箱,里面的货品和门口展示的样品没有任何差别,根本找不出任何毛病。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不轻不重地扇了几个耳光。 他清了清嗓子,走到店铺门口,对着已经彻底倒向秀山实业的围观人群,有些生硬地大声宣布: “咳……经过现场检查,秀山实业所售卖的货物,手续齐全,品质符合国家相关规定。此前接到的群众举报情况……不属实。” 说完,他便想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同志,请等一下。” 林秀兰却扬声叫住了他们。 那工商干部身体一僵,转过身,有些不耐烦地问:“还有什么事?” 林秀兰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丝毫看不出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波的紧张。 “没什么大事。只是想当着大家的面,感谢几位同志认真负责,秉公执法,还了我们秀山实业一个清白。” 她随即又转向周围的商户和街坊,声音更是多了一份自信和大气。 “另外,也要感谢今天到场,愿意为我们做个见证的各位街坊邻居、各位老板。” 她提高了声音,郑重宣布: “为了感谢大家的支持,也为了庆祝我们秀山实业开业大吉,我在这里宣布,今天!凡是在我们秀山实业下单的客户,第一笔订单,全部……九折优惠!” “就算是我们秀山实业,开业图个彩头,给大家的一点心意!” 此言一出,全场先是一静,随即彻底哗然。 紧接着,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骚动! “九折?真的假的?林老板,你说话算数?” “这老板娘也太大气了吧!不仅货好,做生意也敞亮!这朋友能处!” 之前那两家听信谣言、打了退堂鼓的小商户,肠子都悔青了,此刻连忙挤上前来,满脸谄媚的笑。 “林老板,林老板!误会,天大的误会啊!我们那单货,还要!现在就要!马上就要!” 那个开饭店的小老板更是直接,他当场拍着胸脯喊道:“林老板,你家的木耳和榛蘑,先给我各来五十斤!就冲你这个人,你这货,我老王信得过!” 又有一家干货店的老板,被这过硬的品质和实实在在的优惠打动,当场也下了两百斤的大订单。 一场原本足以致命的危机,就在林秀兰这有条不紊,步步为营的操作下,被硬生生扭转成了一场效果惊人的产品推介会。 工商人员走后,秀山实业的店铺里一片欢腾。 猴三和胖子他们接订单、搬货、算账,忙得脚不沾地,但每个人脸上都兴奋得满面红光。 林秀兰却并未完全放松,她将签好的三份新合同,仔仔细细地核对了一遍,才交给了身边的陈美丽。 “美丽,辛苦你了,把合同都归档放好。” “好的,兰姐。” 陈美丽接过合同,又顺手开始整理刚才工商人员留下的文件回执和检查记录。 她做事极为细致,每一张纸都要抚平、对齐,分门别类地夹好。 就在这时,她忽然“咦”了一声。 她从一沓检查记录的纸张夹缝里,抽出了一张被揉成一团的、小小的便签纸。 看样子,像是刚才检查的人员匆忙间不小心遗落的。 陈美丽没多想,随手就想展开抚平,然后夹进废纸堆里统一处理。 可当她展开那张皱巴巴的便签纸后,整个人却愣住了。 只见上面,用圆珠笔潦草地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而在那串号码的下方,还赫然写着四个字。 ——魏总交代。 第222章 釜底之薪 陈美丽将纸条递了过去。 林秀兰接过,陆青山也凑了过来。 店铺里刚刚因为化解危机而升起的欢腾气氛,瞬间冰冻。 猴三一把抢过纸条,眼睛瞪得通红。 “狗日的魏彪!” 他一拳砸在旁边的货箱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青山哥!兰姐!这他妈就是铁证!那个带队的工商干部,我这就带人去把他绑了!看他还敢不敢嘴硬!” 胖子也跟着吼道:“对!撬开他的嘴,让他指认魏彪!” 几个刚签了合同的小老板还没走远,听到这话,吓得脖子一缩,脚底抹油溜得更快了。 陆青山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猴三满腔的怒火硬生生憋了回去。 “绑来,然后呢?”陆青山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猴三一愣:“然后……然后让他当面对质!去公安局告他!” “他会承认吗?”陆青山拿起那张纸条,在指尖轻轻捻动,“他会说,这是别人栽赃陷害。魏彪是谁?他不认识。” “那我们可以……” “就算他认了。”陆青山打断了猴三的话,“就算他怕了,把魏彪咬了出来。魏彪会怎么说?” 陆青山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他会说,这个工商干部是他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手脚不干净,在外头借他的名号招摇撞骗。他魏彪也是受害者,他会立刻跟这人撇清关系,甚至主动要求严惩。” “结果呢?” 陆青山看着猴三,一字一句地问。 猴三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结果就是,那个办事的最多挨个处分,调离岗位。魏彪,毫发无损。”陆青山将那张纸条递给林秀兰,“但我们,却把这张唯一的底牌,提前掀开了。” “蛇,没打死。草,却被惊动了。” 屋子里的空气很沉。 胖子和猴三他们脸上的愤怒,渐渐被一种不甘和憋屈所取代。 “青山说得对。” 林秀兰开口了,她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我们刚到省城,根基不稳。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出一口气,是抓住钱副总给的机会,把生意稳下来。” 她看向店铺外那些重新开始忙碌的伙计,和陆续被搬上车的货。 “跟魏彪这种地头蛇在烂泥里打滚,就算赢了,也会耗掉我们所有的精力,耽误了正事,得不偿失。” 陈美丽也扶了扶眼镜,从专业的角度补充道: “兰姐说得是。从账面上看,我们今天的订单量虽然因为这场风波不降反升,但现金流的每一分钱,都应该投入到扩大市场和稳定供应链上。" "任何非经营性的冲突,都会带来不可预测的财务风险。” 猴三终于泄了气,挠了挠头,闷声道:“那……那就这么算了?这口气也太憋屈了!” “算?” 陆青山笑了。 他从林秀兰手里拿过那张便签纸,又找来一个干净的信封,小心地将纸条折好,放了进去。 做完这些,他还觉得不够保险,又从一旁的货品包装里,撕下一块防潮的塑料纸,将整个信封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像是在处理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 他将包好的信封,重新交到林秀兰手里。 “秀兰,你把它收好,贴身放着。” “这不是一张废纸。”陆青山的目光变得幽深,“这是悬在魏彪头上的一把剑。现在不动他,不代表以后放过他。” “等我们的生意做大了,根扎稳了,再跟他连本带利,一起算。” 林秀兰郑重地点了点头,将那个小小的包裹放进了自己贴身的内兜里。 一股冰凉的触感传来,却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安。 “既然这把剑暂时不用,”陆青山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那我们就得先筑好自己的墙。” 他看向林秀????????。 “光靠我们自己证明货好,不够。一传十,十传百,总有人会信谣言。我们需要一个更有分量的人,来替我们说话。” 林秀兰心领神会:“郭厂长?” “对。”陆青山点头,“郭海鹏是省保健品厂的厂长,他在省城的食品行业里,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由他出面,在行业协会,或者其他公开场合,为我们秀山实业的品质背书。比我们自己解释一百句都管用。” “我明天一早就去找他。”林秀兰立刻应下。 “嗯。”陆青山喝了口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还有一件事。” 他的敲击停了下来。 “魏彪……他怎么会知道我们有省质监局的质检报告?” “甚至,连工商局的人,都是卡着我们刚开门的时间来的,像是提前算好了一样。” 陆青山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心头一凛。 是啊,对手的行动太精准了,精准得不像是临时的报复,更像是一场谋划已久的狙击。 这意味着,在他们内部,或者身边,有内鬼。 一个躲在暗处,不断向魏彪传递情报的眼睛。 陆青山的脑海里,闪过一张在泥水里打滚,满脸怨毒的脸。 “于高阳……” 他轻轻吐出这个名字。 刀疤刘的眼神动了一下。 陆青山看向他:“他不是在省城要饭吗?” 刀疤刘沉声回答:“是。上次见过之后,就没再刻意找过他。” “主要咱们这边生意忙起来了,人手就撤走了。” “一只躲在暗处的老鼠,总惦记着咬断我们的粮袋,太烦了。” 陆青山站起身,眼中的平静被一丝冰冷的杀意取代。 他对刀疤刘下达了命令。 “从现在起,动用所有能用的人,给我把于高阳挖出来。” “我要知道他住在哪,每天见什么人,靠什么活。” “把他的一举一动,都给我盯死了。” “但是,”陆青山补充道,“先不要动他。我要看看,这条线到底有多长,另一头,还牵着谁。” “明白,青山哥。”刀疤刘没有多问一句,转身就走,魁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一场足以致命的危机,似乎已经过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场新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一条明线,摆在了林秀兰和陈美丽的面前。 她们要借助郭海鹏的力量,在省城的商界,彻底粉碎谣言,站稳脚跟。 一条暗线,交到了刀疤刘的手里。 他要像一个最耐心的猎人,顺着于高阳这条线,摸出魏彪的全部底细。 而陆青山,则是坐镇中军的帅。 …… 次日清晨。 省保健品厂,厂长办公室。 郭海鹏听完林秀兰的讲述,气得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办公桌上。 厚实的实木桌面被拍得嗡嗡作响。 “他妈的魏彪!欺人太甚!”郭海鹏的脸上满是怒容,“在自己的地盘上玩不过,就开始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他以为省城是他家开的?” 林秀兰将公司所有的资质文件和质检报告的复印件,一一摆在郭海鹏面前。 “郭厂长,我们不怕查。但我们担心,这种谣言会影响到我们和您的合作。” “影响个屁!”郭海鹏大手一挥,“我郭海鹏是看货,不是听风就是雨的傻子!弟妹你放心,你们的货是什么品质,我比谁都清楚!” 他来回踱了几步,显然是真的动了火气。 “不行,这事我不能不管。这不仅是打你们秀山实业的脸,这也是在打我郭海鹏的脸!” 他说着,猛地抓起了桌上的红色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了。 “喂,是食品协会的老刘吗?” “对,我郭海鹏。” “明天上午,协会那边,你给我临时加开一个行业通气会。” “对,紧急的,就说明天有重要事情要宣布。让省城所有搞山货、干货批发的,都必须到场!” 郭海鹏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好好聊一聊,什么叫市场规范!” 第223章 借力打力 郭海鹏把红色电话重重地扣回座机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胸口起伏,脸上的怒气还没消散。 “弟妹,你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郭海鹏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桌面的茶杯都跟着跳了一下。 “魏彪这手玩得太脏了!真以为省城是他家的后院?我明天就在通气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给他挑明了!” 他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下,看着林秀兰。 “我不仅要说,我还要说得他一个字都反驳不了。钱副总那天是什么态度,我看得明明白白。这时候我不站出来,我郭海鹏以后也不用在省城混了!” 这话,与其说是安抚,不如说是一种表态。 林秀兰站起身,对着郭海鹏,郑重地鞠了一躬。 “郭厂长,大恩不言谢。” 郭海鹏摆摆手,把她扶住:“说这些就外道了。你跟青山老弟是干实事的人,我帮你们,也是帮我自己。” …… 次日,省城国营宾馆,二楼会议室。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茶水味和烟草味。 省食品行业协会的季度通气会,比往常要热闹许多。 省城大大小小的食品厂、经销商、山货贩子的头头脑脑,几乎都到了。 林秀兰拿着特邀代表的牌子,在陈美丽的陪同下,坐在了前排靠边的位置。 她的出现,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窃窃私语声在各个角落响起。 “那就是秀山实业的老板娘?看着挺年轻啊。” “年轻有什么用,得罪了黑龙商贸,我看他们这生意是做到头了。” “听说他们的货都是硫磺熏的,吃出毛病来谁负责?” 魏彪坐在会议室的正中间,穿着一件崭新的貂皮夹克,手腕上的金表晃得人眼晕。 他看到了林秀兰,嘴巴一撇,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弄。 他甚至抬起手,对着林秀兰的方向,做了一个用手指往下捻的动作。 那意思很明白:你,不行了。 林秀兰对上了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只是平静地收回视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角。 陈美丽在她身边,紧张得手心冒汗,却见林秀兰稳如泰山,心里也不由得安定了几分。 会议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总结上季度工作,展望下季度目标,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官样文章。 终于,到了自由发言阶段。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魏彪,以为他会第一个发难。 出乎意料,郭海鹏第一个拿起了桌上的话筒。 “咳,我先说两句。” 郭海鹏的声音洪亮,一下子就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魏彪翘着二郎腿,端起茶杯,准备看郭海鹏说些什么场面话。 “今天请大家来,除了常规的通气,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在这里跟大家通报一下。” 郭海鹏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我们省保健品厂,已经和来自红石县的‘秀山实业’,达成了深度的、排他性的独家供货协议。” 一句话,让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魏彪喝茶的动作停住了。 郭海鹏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 “可能在座的有些人,对这家新公司不太了解。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秀山实业的山货品质,是我郭海鹏从业二十年来,见过最好的!没有之一!” “他们的货,水分低、杂质少,品相一流。我厂里生产的山楂开胃丹,换了他们的原料后,品质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郭海鹏这是在用自己工厂的拳头产品,给秀山实业做担保。 这分量,重如泰山。 在场的都是人精,一下子就品出了不对劲的味道。 这哪里是通气会,这分明是郭海鹏在给秀山实业站台! 郭海鹏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 “但是,最近我听到一些不好的风声。说有人无凭无据,在背后造谣,质疑秀山实业的货有问题。” 他放下话筒,站起身,目光如电,直直地射向魏彪的方向。 “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 “谁要再说这种话,就是质疑我郭海鹏的眼光!就是质疑我们省保健品厂的品控体系!” “我厂里的货,每一批都和秀山实业送来的样品,双份留样,一起送去省质监局封存备检!谁要是不服,随时可以去查!我陪着你去!” “谁要是还能查出问题来,我郭海鹏,当着全省城同行的面,把保健品厂的牌子摘了!” 掷地有声,字字如刀。 会场里,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被郭海鹏这股不惜赌上一切的狠劲给镇住了。 魏彪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色涨成了红色,又从红色,变成了猪肝色。 他想站起来反驳。 可他能说什么? 质疑郭海鹏? 那就是质疑省保健品厂这个国营大厂的信誉。 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谁敢? 他感觉全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身上,火辣辣的疼。 之前还跟他称兄道弟的几个经销商,此刻都默默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假装在看天花板。 风向,彻底变了。 一个之前因为谣言退了单的小老板,此刻满脸悔恨,连忙站起来,对着林秀兰的方向,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 “林老板,林老板!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那单货,我还要!我加倍要!” “对对对,郭厂长都打包票了,那货肯定没问题!林老板,算我一个!” 墙头草们纷纷倒戈。 魏彪坐在那里,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孤立无援。 他成了全场最大的笑话。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猛地站起身,撞开椅子,在众人鄙夷又带点同情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会议室。 林秀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她知道,这一仗,赢了。 回到店铺,林秀兰将会议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给了陆青山听。 陆青山听完,只是点了点头。 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借别人的刀杀人,总比自己动手省力气。” 他看着林秀兰,眼神里带着赞许。 “这件事,你办得很好。以后这种场面,你会经历得更多。” 林秀兰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却像吃了蜜一样甜。 陆青山话锋一转,眼神冷了下来。 “既然外面的苍蝇赶走了,也该收拾一下家里的老鼠了。” 第224章 鹰爪现踪 陆青山目光转向刀疤刘,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说吧。” 刀疤刘将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水一口灌下,喉结滚动,发出一声粗重的喘息。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汗浸得有些发软的笔记本,翻开。 “青山哥,那孙子,找到了。” “他藏在城西的棚户区,一个叫‘鸽子笼’的地方。” 刀疤刘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他现在就是魏彪养在暗处的一条狗。” “我们的人轮流盯了三天两夜,他每天上午九点,会有一个半大小子用板车把他拉到黑龙商贸在南郊的一个废弃仓库。” “他在仓库的办公室里待一天,下午五点,再被原路送回那个破院子。” “工作内容,”刀疤刘的指甲用力地在本子上划了一下,“就是整理咱们红石县那边的所有情报。”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几分,气氛陡然压抑。 林秀兰的手下意识地收紧,抓住了陆青山的手臂。 刀疤刘没有停,他看着本子,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山货的收购价,分级标准,每天的出货量……” “跟咱们长期合作的那些跑山客的名单,住址,家里几口人……” “从红石屯到县城,再发往各个村子收购点的运输路线和发车时间……” 每念出一项,猴三和胖子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当刀疤刘念到最后一项时,他的声音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甚至……甚至连二牛哥他们几个,跟着咱们从村里出来的核心兄弟,家里的住址,他都画了简易的地图,整理得清清楚楚,全都交给了魏彪!” “操他妈的!” 猴三再也忍不住了,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桌上,桌上的茶杯跳起来,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这狗杂种!这是把咱们的底裤都扒干净了给仇家送过去!” 胖子也是一脸煞白,嘴唇哆嗦着:“这……这要是魏彪派人去村里……” 他不敢再说下去。 所有人的家,都在红石屯。 陆青山的眼神没有变化,但他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打断了刀疤刘的话,问道:“运输路线?是哪条?” “我们这次来省城,走的那条秘密路线,他也知道?”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如果连那条最后的生命线都被泄露,那他们就真的成了瓮中之鳖。 刀疤刘立刻摇头。 “那倒没有。” “他提供的,还是以前走国道那条老路。” “看样子,他也不知道咱们开辟了新路线。魏彪那边,应该也不知道。” 陆青山这才缓缓舒出一口气。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猴三的怒火却丝毫未减:“青山哥,不能再等了!我现在就带人去‘鸽子笼’,把那狗日的绑过来!不断他两条腿,我他妈不姓猴!” “对!”胖子也鼓起勇气喊道,“不能让他再这么泄露下去了!” 陆青山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看着刀疤刘。 “还有呢?” 刀疤刘深吸一口气,将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还有一件最奇怪的事。”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困惑和凝重。 “每天深夜,时间很准,大概在一点钟左右。” “会有一个男的,翻墙进于高阳的院子。” “那人身手很好,像只狸猫,悄无声息的。要不是我派去的人是部队里出来的侦察兵,根本发现不了。” “他进去待不到十分钟就走,从不走正门,来去都是翻墙。” 刀疤刘抬头,看着陆青山,加重了语气。 “我的人看得清清楚楚,那家伙的左手,无名指,齐着根断了半截。” 断指! 陆青山瞳孔微微一缩。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师父邹远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和他说过的话。 ——“那个‘鹰头帮’,行事狠辣,帮内的核心成员,入伙时都要自断一指,以示忠心。” 又闪过那封从悍匪雷动尸体上搜出的,用火漆密封的密信。 信上,盖着省城“回春堂”的印章。 魏彪。 于高阳。 断指人。 鹰头帮。 回春堂。 五条看似毫不相干的线索,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串联了起来。 陆青山终于明白了。 从一开始,魏彪就不是真正的对手。 他只是“回春堂”推到明面上,用来试探自己,逼迫自己拿出“百年参王”的一条恶犬。 而于高阳这条丧家之犬,在阴差阳错之下,成了连接两条狗的链条。 “看来,魏彪背后的人,已经等不及了。” 陆青山发出一声冷笑,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他几乎可以肯定,“断指人”深夜探访,绝不是去跟于高阳谈心。 那是在催促进度,或者,是在传递新的指令。 他看向刀疤刘,眼神里多了一丝赞许。 “干得不错。” 他又将目光转向窗外。 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厚重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像一块巨大的铅块。 一道沉闷的雷声,从遥远的天际滚过。 暴雨,将至。 陆青山站起身。 “今晚准备一下。”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屋子里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我们亲自去会会他。” 猴三的眼睛瞬间亮了,他猛地攥紧拳头。 “青山哥!怎么干,你下令!” 陆青山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带着水汽的凉风灌了进来。 他看着黑沉沉的天空,对刀疤刘吩咐道。 “带上绳子,还有几块干净的布。” “动静弄小点。” “我不想让邻居知道,他家今晚,来了客人。” 刀疤刘咧开嘴,那道狰狞的伤疤随之扭动了一下。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明白!” …… 深夜。 “哗啦啦——” 瓢泼的大雨如约而至,豆大的雨点疯狂地敲打着屋檐和地面,汇成一道道水流,在泥泞的巷道里肆意冲刷。 整个世界,只剩下雨声。 城西,“鸽子笼”棚户区。 两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避开积水的洼地,拐进了一条又一条迷宫般的小巷。 他们的动作迅捷而无声,仿佛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 最终,他们在巷子最深处一个破败、矮小的院门前,停了下来。 雨水,顺着他们斗笠的边缘,流淌而下。 第225章 想你爹了 刚一落地,刀疤刘就猛地捂住了鼻子,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这什么味儿啊!” 一股混杂着药水、霉味以及排泄物的骚臭,裹挟着冰冷的雨水扑面而来,熏得人几乎要窒息。 陆青山面无表情,眼神冷冽地扫过院子。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破旧窗户上。 一个佝偻的人影,被灯光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显得格外诡异。 “嘎吱……嘎吱……” 轮椅滚动的声音,伴随着压抑不住的咳嗽,断断续续地传来,却很快被愈发密集的雨声彻底淹没。 刀疤刘会意,猫着腰无声地贴到门边。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特制小刀,刀片精准地探入门缝之中。 一挑、一拨。 “咔哒。” 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屋里那道老旧的木门栓,应声而开。 将门缓缓推开一道缝。 “轰”的一下,那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恶臭,如同实质般汹涌而出。 陆青山没有说话,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屋内的一切。 于高阳就瘫坐在一张破烂不堪的轮椅上。 他曾经不可一世的脸上,如今只剩下麻木和空洞。 双腿不正常地萎靡着,像是两根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枝,无力地垂着。 身上那件衣服早已脏得看不出本色,油腻的头发结成一缕一缕的,浑浊的眼神里没有一丝光彩。 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碗黑乎乎的、已经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饭食,几只苍蝇在上面兴奋地起起落落。 这个曾经在国营厂里作威作福,把林秀梅往死里打的二世祖,如今的境遇,连街边最卑贱的野狗都不如。 门口灌进来的冷风,让他浑浊的眼珠迟滞地转动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 当门口那两道被闪电拉长的、如同地府勾魂使者般的黑影,将他完全笼罩时。 他那张麻木的脸上,肌肉先是僵硬,随即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看清了来人! 是陆青山! 极致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灌满了他的四肢百骸,淹没了他那双空洞的眼睛。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掐住脖子般的嘶哑尖叫。 “啊……是……是你!” “叫什么叫!” 他的声音还没完全爆发,刀疤刘已经一个箭步冲了上来,蒲扇般的大手如同铁钳,死死地按住了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再敢叫一声,老子现在就把你舌头割了喂狗!”刀疤刘在他耳边森然道。 “呜……呜呜……” 于高阳疯狂地挣扎,拼命想转动轮椅的轮子,想要后退,想要逃离这个噩梦。 可那只按在他肩上的手,让他所有的挣扎都显得那么可笑和无力。 “啧啧,于大少爷,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陆青山随手从墙角搬来一张缺了条腿的破板凳,毫不在意地在于高阳面前坐下,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我看你这地方,比你当初的办公室,可气派多了。” 刀疤刘松开了捂着他嘴的手,但依旧死死按着他的肩膀。 于高阳终于能喘口气,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陆……陆老板……青山哥……”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哀求道。 “我……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饶了我吧……我现在就是个废人,我就是条狗啊……” 他试图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想要唤起一丝微不足道的怜悯。 “你还记得吗?咱们算是亲戚啊!” “哦?亲戚?” 陆青山笑了,那笑容却比窗外的暴雨还要冰冷。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于高阳的眼睛,慢条斯理地问:“那你打秀梅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她是你老婆?” 于高阳的哀求声戛然而止,脸上一片死灰。 陆青山继续说道。 “今天过来,也不是为了旧事重提。就是……有点想你爹了,过来跟你聊聊家常。” 听到“爹”这个字,于高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恐,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难道……陆青山是想用他父亲来威胁他?他父亲在里面,应该还好……吧? “我爹……我爹他怎么了?”他哆哆嗦嗦地问。 陆青山靠回椅背,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于博,在里面过得……不太好。” “上个星期,就为了一口黑面馒头,被人摁在地上,打断了三根肋骨。” 陆青山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于高阳的心上。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狱警没管,说这种事天天有,懒得理。” 陆青山像是没看到他的反应,继续不紧不慢地补充道。 “就那么把他扔在监舍的角落里,疼得在地上打滚,哼哼唧唧了一天一夜。” “现在啊,还躺在医务室那张破木板床上,能不能好利索都难说。” “哦,对了,”陆青山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听说啊,他夜里说梦话,翻来覆去就叫着你的名字,说……特别想你。” 陆青山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凌迟着于高阳那根早已绷紧的神经。 他眼中的恐惧,渐渐被痛苦、悔恨和无边的绝望所取代。 他想起了父亲入狱前,那双充满失望和不舍的眼睛。 “呜……呜呜……” 混浊的泪水,再也无法控制,从他眼角汹涌滚落,和他脸上的污垢混在一起。 陆青山停顿了一下,等这几句话的效果彻底发酵,让绝望将他完全吞噬。 然后,他话锋一转,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于高阳那两条干枯萎缩的废腿上。 “家常聊完了,该谈谈正事了。” 陆青山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冰冷的玩味。 “我听说,你现在挺能耐啊,于大少爷。不做饭店经理,改行做情报贩子了?” 第226章 背后的人 于高阳的身体像是筛糠一样剧烈地抖了起来,嘴里发出“呜呜”的绝望呜咽,拼命摇头。 “没……没有……我没有……陆老板,你听谁胡说的……” “胡说?” 刀疤刘在旁边冷笑一声,狠狠地在他肩膀上捏了一把,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还嘴硬?每天上午,是不是有个瘸子用板车把你拉到南郊的废品仓库?下午五点,再把你送回来?” “你以为你跟魏彪手下的人接头,神不知鬼不觉?” 刀疤刘凑到他耳边。 “告诉你,连那个推车的瘸子收了你多少钱,我们都一清二楚!五毛钱一次,对不对啊?” 于高阳的狡辩被这铁一般的证据彻底击碎,他整个人都瘫了下去。 陆青山伸出手,轻轻地,在于高阳那毫无知觉的膝盖上,拍了拍。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掸去灰尘。 “你把我们秀山实业的收购价,出货量,还有那些老跑山客的名单……一点一点,全都卖给了魏彪。” “你说,” 陆青山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问。 “如果我把你这两条腿……剩下的这些骨头渣子,也一寸一寸地敲成粉末。” “再把你像条没人要的死狗一样,扔回大街上。” “你告诉我,你还怎么坐着板车,去帮魏彪做事?” “靠你的舌头,在泥水里爬过去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 于高阳的身体猛地僵住,瞳孔扩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一股浓烈刺鼻的骚臭味,迅速在逼仄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他被活生生,吓尿了。 陆青山嫌恶地皱了皱眉,往后挪了挪凳子。 刀疤刘也骂了句“没用的废物”,松开了手。 束缚被拿开的瞬间,于高阳积蓄的所有恐惧和崩溃,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爆发。 “我说!我说!我全都说!” 他像一条濒死的狗,瘫软在轮椅上,鼻涕眼泪流了满脸,声音凄厉而绝望,几乎要刺破雨幕。 “别动我的腿!求求你!别再动我的腿!我已经是个废人了!求求你!” 他再也没有任何侥幸心理,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所有事情都哭喊着吼了出来。 “是……是我主动找的魏彪!是我嫉妒你!我恨你!凭什么你什么都有,我却要活得像条狗!” “是我告诉他,你有百年参王!想让他来抢你的东西!” “我把你们秀山实业所有的情报都给了他!你们收山货什么价,卖出去什么价,每天有多少货,甚至……” “甚至那些跟你关系好的跑山客的住址和家人……我都给了他!”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就是想弄点钱活下去……我就是恨啊!我恨不得你死!” 他的哭喊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凄惨,充满了绝望的疯狂。 陆青山就这么静静地听着,古井无波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他的哭喊声渐渐变小,只剩下压抑的抽泣时,陆青山才再次开口,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每天深夜,翻墙进你这个院子,监督你的那个人,是谁?” 听到这个问题,于高阳的身体又是一哆嗦,眼中闪过的恐惧,甚至比刚才提到要敲碎他腿骨时还要深刻。 他支支吾吾,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他……我不敢说……他会杀了我的……他真的会杀了我的!” “不说,我现在就让你死。”陆青山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是足以冰封一切的杀意。 两相比较之下,于高阳终于崩溃了。 “我……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他从来不让我看他的脸,只让我叫他‘九哥’!” “他说……他是魏老板背后那位大人物派来……派来看着我的……我要是敢耍花样,他会让我消失!” 九哥? 陆青山想起了仓库里那根被斩断的手指。 “魏彪背后的大人物?” 他立刻追问道:“是谁?叫什么?你们在哪儿见面?” 于高阳此刻为了活命,不敢有丝毫隐瞒,他拼命地在混乱的记忆里搜索着,哆哆嗦嗦地吐出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信息。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人是谁……我这种小角色,哪有资格见那种大人物……” “我只知道……”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断断续续,充满了卑微。 “魏老板……魏彪他每个月十五号,雷打不动,都会去南郊一家叫‘南山茗苑’的茶楼。” “在二楼的‘听风’包厢,跟一个……跟一个总是穿着一身长衫的老头见面!” “那个老头……才是真正拿主意的人!” 第227章 南山茶楼 南山茗苑…… 那是一个不对外开放的私人茶楼。 上一世他听人喝多了提过一嘴。 没想到,这一世,自己还能打上交道。 陆青山冷静推理了一下。 那里十有八九就是“回春堂”在省城真正的巢穴。 陆青山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 他盯着于高阳,又问了几个关于“九哥”和那个“长衫老头”的细节。 可惜,于高阳这种级别的棋子,知道的实在有限。 他只见过那个“九哥”几次,每次对方都戴着帽子和口罩,身形干瘦,但出手极为利落,一看就是练家子。 至于那个老头,他更是只在魏彪醉酒后吹牛时听到过一耳朵,连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确认再也榨不出更多有用的东西,陆青山站起了身。 雨夜的寒气顺着破烂的门缝钻进来,于高阳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仰着头,用一种看神又看鬼的眼神,充满乞求地望着陆青山,生怕他下一秒就会下令,让刀疤刘扭断自己的脖子。 陆青山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对旁边的刀疤刘说道:“带上他,我们走。” 刀疤刘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个横切的动作,眼神里满是询问。 在他看来,这种背后捅刀子的叛徒,留着过年吗? 直接给废了不就好了? 陆青山却轻轻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轮椅上那滩烂泥,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杀他?” “那太便宜他了。” “把他送回他该去的地方,让他为自己做过的所有事,在铁窗里面,用下半辈子好好忏悔。” 说完,他便率先走出了这间令人作呕的小屋。 刀疤刘看着于高阳,又看了看陆青山坚决的背影,虽然不解,但还是毫不犹豫地执行了命令。 他一把抓起轮椅的推手,像拖一件垃圾一样,将于高阳拖进了茫茫雨幕之中。 半小时后。 省城一处偏僻的公用电话亭。 陆青山拨通了公安局长王建国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王建国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显然是被吵醒了,语气很不耐烦。 “谁啊?大半夜的!” “王局,是我,陆青山。”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顿了一秒。 “青山?你怎么……” 陆青山没有给他过多反应的时间,声音平稳,直入主题。 “王局,我抓到了一个向黑恶势力泄露我们红石县商业机密,严重危害我们县集体利益的叛徒,人就在省城。” “你看,是就地处理了,给省城的同行添点麻烦……” “还是,我派人给咱们县公安局送一份功劳过去?” 电话那头,王建国的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清晰而急促的呼吸声。 他听懂了。 他完全听懂了陆青山的言外之意。 “他在哪儿!”王建国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而清醒。 “这是严重破坏我们红石县经济建设的恶性案件!必须严办!绝不姑息!” “你把位置告诉我,我立刻安排我们在省城布控的同志过去接手!人犯,必须由我们红石县亲自押解回去审理!” “好。” 陆青山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干净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两人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不需要言说的默契。 在城南一处废弃的桥洞下。 刀疤刘将瘫软如泥的于高阳,连同那份他哭着喊着按了手印的口供,一起交给了两个穿着便衣,神情冷峻的男人。 于高阳看着他们亮出的证件,眼中没有恐惧,反而流露出一丝解脱。 他知道,自己至少能活下去了。 迎接他的,将是暗无天日的牢狱生涯,但总好过被扔进臭水沟里喂鱼。 看着警车消失在雨夜里,刀疤刘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青山哥,就这么把他交出去了?万一他在里面乱说话……” “他不敢。”陆青山望着远方,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 “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而且,王局也知道我想要他听到什么。” “一个废人,比一个死人,用处大得多。” 刀疤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回程的路上,陆青山让刀疤刘派人去打听一下“南山茗苑”的底细。 …… 第三天傍晚,刀疤刘带回了消息。 “青山哥,那地方邪门得很。” “会员制,不对外。我找了几个混得开的老油子,没一个能说清里面的门道。只知道,能进去的,非富即贵。” “还有人说,里面的服务员,看着干干净净的小姑娘,手上都有老茧,像是练家子。” 刀疤刘的话刚说完,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是王建国打来的。 电话里,他先是正式地感谢了陆青山为县里提供的重大案件线索,然后话锋一转,用一种闲聊的语气,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 “青山啊,你在省城做生意,踏踏实实就好,有些地方,水太深。” “比如那个南山茗苑之类的,不是咱们这种小县城出来的人该去的地方,能不碰,就别碰。” 这是警告,也是提醒。 看来他调查的事,已经被人发现了。 挂了电话,陆青山靠在椅子上,反而笑了。 “越是这样,就越说明里面有名堂。” 魏彪、回春堂、鹰头帮、南山茗苑、穿长衫的老头…… 一张巨大的网,已经在他面前缓缓铺开。 但他不急。 对付这种盘根错节的毒瘤,需要耐心,更需要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他决定暂时不去碰这条暗线,先让它沉着。 当务之急,是把秀山实业这块招牌,在省城彻底立起来。 他回到店铺。 明亮的灯光下,林秀兰和新来的会计陈美丽正围着一张桌子,上面摊着一份长长的名单。 那是钱守义亲自用红笔圈出来的,全都是省城各大单位、国营厂矿的后勤采购负责人。 看到陆青山进来,林秀兰抬起头,她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充满了斗志和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 “青山,于高阳的事情,解决了吗?” 陆青山点了点头。 “解决了。” 林秀兰的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她扬了扬手里的名单。 “那好,该我们上场了。” “钱总给的这条绿色通道,我们得让它,真正地跑起来!” 第228章 我相信你 陆青山忙碌了一整天,身体的疲惫让他早早歇下。 但秀山实业的店铺里,灯火却明晃晃地亮到了后半夜。 林秀兰和陈美丽,正围着一张铺满了纸张的方桌紧张地忙碌着。 桌子中央,那份钱守义亲手递过来的名单,被小心翼翼地摊开。 上面用红笔圈出的六个名字。 省医药公司、省第一百货、光明食品厂、工农兵药材站、红旗纺织厂职工医院、铁路局物资采购科。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一个庞大的采购体系。 只要能啃下一个,秀山实业就能在省城彻底站稳脚跟。 陈美丽一手拿着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画。 另一只手在算盘上拨弄着,发出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 “嫂子,情况比我想的要复杂。” “这六家单位,性质天差地别。你看,医药公司和药材站,他们要的是能入药的真材实料,对品质的要求最高,价格反而可以放得高一些。” “但第一百货和光明食品厂,他们面对的是普通市民,更看重性价比和走量。咱们要是报价太高,人家根本不会考虑。” “还有这个铁路局物资科……” 陈美丽用笔尖点了点那个名字,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这种单位,油盐不进,他们不看价格,不看品质,只看两样东西:稳定和关系。咱们是新来的,这块最难啃。” 林秀兰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她的手指顺着名单,从第一个名字缓缓划到最后一个,脑海里已经开始排兵布阵。 等陈美丽说完,她才缓缓点头,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美丽,你说得对。所以,咱们不能用一套拳法打天下。” 她站起身,取出了几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木盒。 这些,都是她从陆青山师父邹远那里带来的,真正的“压箱底宝贝”。 “医药口子,咱们就用这个当敲门砖。” 林秀兰打开第一个木盒,一股浓郁而纯正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小撮黄芪,根须完整如龙须,色泽金黄油润,一看就不是凡品。 “山货那边,” 她又打开第二个盒子,里面是干制得恰到好处的野生黑木耳,每一朵都肥厚坚挺。 “咱们就挑最顶尖的货,做成小包装的精品礼盒。每一盒都要配上手写的卡片,写清楚产地是长白山哪道沟,哪天采的,怎么晒干的。” “让他们知道,我们卖的不是货,是讲究。” 陈美丽立刻领会了林秀兰的意图,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我明白了!不同的客户,用不同的话术和产品去攻!嫂子,我现在就去准备三套完全不同的方案!” “一套是给医药口的,主打顶级品质和稀缺性,做高价精品。” “一套是给百货食品厂的,主打性价比和长期稳定供货,可以附带签订长期合同的优惠条款。” “还有一套,专门给铁路局那种单位,不谈价格,只强调我们的供货能力、运输保障和零失误率!” “对!”林秀兰的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你这脑子,真是没白读那几年书!” 陈美丽被夸得脸颊微微发烫,但她没有丝毫忸怩,反而挺直了腰杆,语气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 “嫂子,我既然跟着你干,就不能只当个算账的。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两个女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整个后半夜,店铺里再无闲谈,只剩下算盘的清脆声和纸笔的沙沙声。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所有的准备工作才宣告完成。 六个精心包装的样品木盒,六份针对性极强的合作方案,六个厚实的文件袋,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像即将出征的士兵。 林秀兰用冷水洗了把脸,换上了陆青山特意给她买的那件藏青色呢子大衣,整个人显得沉稳而干练。 陈美丽也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两人站在镜子前,互相整理了一下衣领。 “走吧。” 陆青山在身后欣赏的看着林秀兰。 “去吧,我相信你。” 林秀兰被陆青山看的脸皮一红。 “给你温好吃的了,在锅里,你记得吃。” 随后,林秀兰深吸一口气,拎起装满希望的布袋,推开了店门。 清晨的阳光洒在她脸上,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畏惧,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 …… 第一站,省医药公司。 有了钱守义的介绍信,门卫的态度异常客气,一路将她们引到了三楼的采购科。 科长姓刘,四十多岁,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身上有股子老机关的派头。 “钱总昨天亲自给我打过电话了,”刘科长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秀山实业,是吧?坐。” 他给两人倒了茶,自己也端起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吹着茶叶沫,却迟迟不开口。 只是用镜片后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两个女人。 这几天秀山实业闹得轰轰烈烈,他自然是相信钱总的眼光。 但是一个多事的企业,也不是什么好的合作伙伴。 这是一个下马威,也是一种试探。 林秀兰稳如泰山,端起茶杯,微笑着小口喝茶,既不紧张也不谄媚。 一旁的陈美丽则心领神会,她从文件袋里。 将准备好的资料一份份取出来,整齐地摆放在茶几上。 营业执照、税务登记、林场合作证明、省级质检报告…… 刘科长的眼角余光瞥过那些文件,眉毛不易察察觉地挑了一下。 “准备得倒是挺像回事。” 他放下茶杯,拿起最上面的营业执照复印件翻了翻,又很快放下,语气平淡地开口。 “做药材生意,跟卖普通山货可不一样。” “我们采购科,一年经手的药材几百吨,要求很严。产能、运输、品控,哪一样出了问题,我这个科长都担不起责任。”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说句不好听的,你们一家新公司,我凭什么相信你们能稳定供货?凭钱总的一封信?还是就凭你们准备的这几张纸?” 第229章 亲自来看 这话说得已经很不客气了。 陈美丽刚想开口解释,林秀兰却伸手轻轻按住了她。 她没有回答刘科长的问题,而是从布袋里,取出一个小木盒,轻轻推到刘科长面前。 “刘科长是行家,话多不如看货。” 刘科长愣了一下,随即打开了木盒。 当那几根品相极佳的黄芪映入眼帘时,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根,对着窗外的光仔细端详,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眼神从审视变成了惊讶。 “这……这年份,这品相……” 他又拿起另一根,仔细观察根部的纹路和断面,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野生的?纯野生的?” 林秀兰平静地点了点头。 “长白山腹地,海拔一千二以上的阴坡,秋后霜打过才挖的。自然晾晒,绝对没用硫磺熏过,您一闻就知道。” 刘科长沉默了。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几句话,直接说到了点子上。 他放下黄芪,又打开了第二个、第三个盒子。 当看到那一株株药材,他看向林秀兰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从最初的轻视,变成了平等的审视,甚至带上了一丝敬重。 “货,是好货。我干这行二十年,很少见这么干净漂亮的。” 他重新端起茶杯,语气缓和了许多。 “但我还是要问那个老问题,产能。我们公司一个月至少需要两吨的药材,各种品类加起来。你们,吃得下吗?” 这一次,不等林秀兰开口,陈美丽接过了话头。 她挺直腰背,声音清晰而自信。 “刘科长,关于产能,请您放心。我们在红石县有固定的收购网络,合作的跑山客超过三十户,每个月能稳定供应三到五吨的各类药材和山货。” “关于运输,我们和林场以及县运输队都签订了长期协议,保证三天一班车,风雨无阻,直达省城。” “关于品控,” 她顿了顿,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表格,推到刘科长面前。 “我们实行最严格的留样备检制度。每一批货,我们都会留样封存,随时可以送到省质监局进行第三方检测。如果出了任何质量问题,我们承诺假一赔十,并且承担所有损失。” “刘科长,这是我们过去三个月的收货量、出货量和资金周转率的详细报表,全部数据都有原始单据可查。您可以过目。” 刘科长接过那张密密麻麻全是数字的表格,足足看了两分多钟。 他抬起头,眼镜后的目光里,已经满是欣赏。 “姑娘,你这账目,做得比我们财务科的一些老会计都规范。” 陈美丽微微一笑,不卑不亢。 “我是学会计出身的,这是我的本职工作。” 刘科长彻底放下了所有戒备和架子,他把表格郑重地放好,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行!有这样的好货,有这样规范的管理,我没理由不跟你们合作。” “方案和报价单我收下了。三天!三天之内,我保证给你们一个明确的答复,第一批订单绝对少不了!” 林秀兰站起身,微笑着伸出手。 “那就多谢刘科长了。” 刘科长紧紧握住她的手,爽朗地笑了。 “应该是我谢谢你们!给我们送来了这么好的东西!” 走出省医药公司的大门,陈美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 “嫂子,我刚才紧张得腿都软了,就怕说错一句话。” 林秀兰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看不出来。我看你说得比我还利索。走,下一家!” 接下来的几家,有了第一次的成功经验,两人配合得越发默契。 林秀兰负责展示产品,用最质朴的语言讲述山货背后的故事,引发对方的情感共鸣。 陈美丽则负责摆数据、讲方案,用专业和严谨打消对方的所有疑虑。 一个感性,一个理性。 一个负责打开门,一个负责铺平路。 光明食品厂的采购主任是个爽快人,当场就拍板要了一批试用装。 说只要市场反响好,合同立马就签。 工农兵药材站的老站长更是拉着林秀兰的手,连声说“好东西,好东西”,让她们下周就带着合同再来详谈。 一直到下午三点,她们才来到最后一站——省第一百货。 这是名单上,体量最大,也是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 门卫倒是客气,直接领着她们上了三楼采购科。 科室的门半开着,林秀兰轻轻敲了敲。 “进。” 里面传来一个沙哑干涩的男声。 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一个头发花白、看上去年纪不小的老头,正靠在办公椅上,手里端着一个巨大的搪瓷茶缸,吞云吐雾。 “周科长?” 老头眼皮抬了抬,扫了她们一眼,既没起身,也没让座。 “嗯。” 林秀兰和陈美丽只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气氛有些尴尬。 周科长不说话,就那么一口茶,一口烟,半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审视她们。 等了足足五分钟,林秀兰见他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只能主动出击。 “周科长,我们是秀山实业的,钱总那边介绍我们……” “知道。” 周科长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将烟灰弹进烟灰缸。 “东西呢?” 林秀兰将准备好的样品木盒推了过去。 周科长只打开看了一眼,甚至没等里面的香气散出来,就“啪”地一声合上了。 “嗯。” 又是一个字,听不出任何情绪。 旁边的陈美丽有些沉不住气了,她清了清嗓子。 刚准备拿出精心准备的文件和方案。 周科长却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得像一碗凉水。 “行了,不用拿了。东西和报价单留下,你们可以走了。我们内部要研究。” 这几乎就是直接下逐客令了。 林秀兰看了陈美丽一眼,示意她不要冲动。她平静地站起身,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 “那就不打扰周科长了。” 周科长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算是送客。 两人走出采购科,一直走到楼下,陈美丽的脸色都难看得厉害。 “嫂子!这老头也太欺负人了!他根本就没正眼看我们的东西!什么态度啊!” 林秀兰却摇了摇头,让她别说了。 回去的路上,陈美丽一直在小声嘀咕。 “前面几家都谈得那么好,就这最后一家……我看是悬了,八成是黄了。” 林秀兰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平静而深邃。 “别急。” “他会来的。” 她转过头,看着满脸不解的陈美丽,笃定地说道。 “真正的好东西,是会自己开口说话的。” “我们等三天。”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省医药公司那边果然守信,打来电话,直接敲定了第一批价值不菲的订单。 光明食品厂也传来了好消息,他们的试用装在内部食堂一亮相,就被抢购一空,厂里决定立刻签订长期供货合同。 唯独省第一百货那边,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陈美丽看着名单上那个名字,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笔。 “看来真是我想多了,这单生意……” 她正准备在“省第一百货”上划上一道斜杠。 店里的电话,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离得最近的猴三顺手接起电话,漫不经心地“喂”了一声。 可只听了两句,他的身体猛地僵住,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他抬起头,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死死盯着林秀兰,声音都变了调。 “嫂……嫂子!” “省……省第一百货的……那个周科长!” “他说……他要亲自过来一趟!” 第230章 一锅鸡汤引发的轰动 林秀兰放下手里正在核对的出货单,伸手接过电话。 她没有先开口。 果然,电话那头先沉不住气了,传来一声又干又响的咳嗽,像是要把嗓子里的尴尬给清出来。 “喂?是……是秀山实业的老板吗?” 声音试探着,带着点小心翼翼。 林秀兰把听筒拿得近了些:“我是林秀兰,咱们前几天见过。” “哎!哎!林老板!” 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热情了八度,跟上回那个爱答不理的老头判若两人,“哎呀,你可算在店里了!我是省百货的老周啊!” 林秀兰握着听筒,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周科长,您好。” “林老板,之前真是不好意思,我这边实在太忙了,招待不周,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老周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切。 “那个……你那个山货,我们百货公司这边,想先进一批试试看!你现在方便吗?我过去跟你谈谈?” 林秀兰靠在柜台上,慢悠悠地说:“周科长太客气了,您是大忙人,有什么事电话里说也是一样的。” 这话像一根软钉子,让电话那头噎了一下。 “不不不,这事儿必须当面谈,当面谈才有诚意!” 老周立刻拔高了声音,“你别动,我马上就到,半小时!最多半小时!” “啪”的一声,电话那头火急火燎地挂了。 猴三像只猴子似的蹿了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嗓门压得像做贼: “嫂子!这老家伙唱的是哪一出啊?上回咱们去,他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就差拿扫帚赶人了,今天这是……吃错药了?” 林秀兰没搭理他的咋咋呼呼,转头看向一旁同样目瞪口呆的陈美丽。 “美丽,去把前天我让你收起来的那罐‘雨前龙井’拿出来,泡壶好茶。” “啊?哦!好!”陈美丽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去找那个被她当宝贝一样藏起来的茶叶罐子。 林秀兰重新站回柜台后面,目光平静地落在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面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二十五分钟后。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一个急刹,稳稳停在店门口,扬起一阵灰尘。 车门推开,老周几乎是从车上跳下来的。 他显然特意拾掇过,皱巴巴的中山装换成了干净挺括的灰色夹克。 稀疏的头发也用水仔细抿过,油光锃亮,看着精神头十足。 更扎眼的是,他手里还拎着一个网兜。 进了门,老周看都没看一脸警惕的猴三,径直走到柜台前,把网兜“啪”地往桌上一放。 里面是两瓶用红纸扎着瓶口的北大仓酒,还有一大包油纸裹着的花生米。 “林老板。” 他喘了口气,目光直愣愣地看着林秀兰,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然的赫然。 “上回……是我老周不对,态度太差了。这两瓶酒,一包下酒菜,算我给你,给这几位兄弟姐妹赔个不是!” 陈美丽在旁边看得下巴都快惊掉了。 我的乖乖! 上回连口水都没得喝,今天直接拎着酒上门赔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林秀兰拿起刚泡好的茶壶,给他面前的空杯倒了满满一杯碧绿的茶水。 茶香瞬间弥漫开来。 “周科长,远来是客,坐下喝口热茶,润润嗓子。” 她声音淡淡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一手,直接把老周后面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全给堵了回去。 他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使不上劲。 只好讪讪地坐下来,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大口,滚烫的茶水让他“嘶”了一声。 放下茶杯,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紧张地搓来搓去。 “林老板,我老周是个粗人,咱们也别绕弯子了。” 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清了清嗓子。 “你上回留下的那几个样品盒子,我跟你说实话,我都没扔。” 林秀兰端着自己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秒,依旧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本来呢,我压根就没想看。你也知道,省城这摊子事儿多,水太深了,我一个马上要退休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想惹麻烦。” 他说到这儿,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我琢磨着,过几天找个由头,让底下人把东西给你们送回去,这事就算翻篇了。” 旁边的陈美丽听得心都揪紧了,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衣角。 “结果,谁能想到,赶巧了!” 老周一拍大腿,整个人都生动起来。 “我们百货公司食堂那个掌勺大师傅,老赵!前天下午,直接堵到我办公室门口,指着我的鼻子骂!” “骂您?”猴三实在没忍住,插了一句嘴。 老周瞪了他一眼,但语气里却没多少火气,反而带着点哭笑不得的劲儿。 “可不是嘛!老赵唾沫星子都快喷我脸上了,说最近供销社送来的那批干货都是些什么玩意儿!黑木耳泡开来,底下全是沙子,洗都洗不干净!” “那个干蘑菇,炖到汤里跟嚼棉花套子似的,一点味儿都没有!好几个老同志吃饭吃出不对劲,端着饭盒就去找他拍桌子了!” “老赵跟我撂狠话,说我再不想办法给他换一批好料,他们食堂大师傅集体撂挑子不干了!” 林秀兰听到这里,终于放下了茶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我当时也是被他骂得头昏脑涨,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就想起你留下的那几个盒子,还在我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里锁着呢!” “我就跟他说,你先别嚷嚷,我这有俩宝贝,你拿去试试!” 老周说到这,自己先乐了。 “我把那盒品相最好的黑木耳,还有那包秋天采的野生山菌,都塞给了他。跟他说,你甭管从哪儿来的,今天晚上,就用这个做!” 他身子猛地往前一探,手掌在桌面上重重一拍,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结果怎么着?” “昨天中午!就昨天中午!老赵用那山菌炖了一大锅小鸡汤。我的乖乖,那香气,霸道得很!顺着窗户就飘出去了!整个百货公司大楼,从一楼到四楼,全闻见了!” “你知道那队伍排了多长吗?从食堂打饭窗口,里三层外三层,一直排到大院门口,队伍拐了三个大弯!后面来的人,连汤都见不着!” “第一锅汤,不到十分钟,抢光了!连汤底都没剩下!后面没抢到的人端着空饭碗堵在窗口不走。” “就问老赵。赵师傅!今天这鸡汤是神仙做的吗?用的什么料啊?怎么跟以前的味儿一个天一个地!” 第231章 拿下省百货大单 老周说得是口沫横飞,眉飞色舞,仿佛他自己就是那个掌勺的大师傅。 “你再猜怎么着?下午刚上班,我们分管后勤的刘副总,亲自跑到我办公室来了!” “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激动得跟什么似的,老周啊老周!你可立了大功了!今天中午那菌子汤,我一连干了三大碗!汤泡饭我吃了两碗!” “你从哪儿淘换来的神仙货?以后食堂就从这家进,不许换了!’” “这还不算完!刘副总前脚刚走,办公室的小王、财务科的老孙、连工会的赵主席,一个接一个地来敲我的门!一个下午,光是为这锅汤来找我的处级以上领导,就来了五个!” 他伸出一只蒲扇般的大手,五根手指张得开开的,在林秀兰面前用力晃了晃。 “五个!” “我老周在百货公司采购科干了快三十年,从来没见过这阵仗!就为了一锅鸡汤,把我们公司的大领导全给招来了!你说邪乎不邪乎!” 猴三张着嘴,半天没合上,那表情就跟白天见了鬼似的。 陈美丽死死咬着嘴唇,差点笑出声。 能不好吃吗? 那都是他们精挑细选的尖货! 天知道,为了做出那几盒最完美的样品,嫂子带着她们熬了多少个夜,费了多少心思! 林秀兰的表情依旧平静,她只是默默地提起茶壶,给老周续了满满一杯水。 水汽氤氲中,她平平淡淡地开口了。 “周科长,真正的好东西,自己会说话。” 老周脸上的兴奋和激动慢慢褪去,他愣愣地看着林秀兰,足足三秒,然后猛地一拍大腿,重重点头。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真正的好东西,自己会说话!” 他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脸上那股老机关干部的油滑劲儿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做了一辈子实事的老采购员才有的质朴和认真。 “林老板,不瞒你说,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之前对你们爱答不理,不全是因为忙。省城这个山货市场,门门道道太多。” “有人……早就跟我打过招呼,让我别跟你们秀山实业合作。我一个快退休的老头子,本来真犯不上去得罪人,趟这浑水。” 林秀兰的目光微微一凝,她抬起眼,直视着老周:“所以,周科长今天来,是替我们顶了压力?” 这个问题,像一把尖刀,直插核心。 老周被她看得心里一突,随即坦然一笑:“顶压力?呵呵,现在不是我顶压力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现在是我要是不跟你签这个单子,我们公司上下几百号员工不答应,我们分管后管后勤的刘副总第一个不答应!” “我老周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信一个死理——东西好不好,不是哪个领导说了算的,也不是哪个同行说了算的,是吃到嘴里的人,是掏钱的顾客说了算!” 话音落地。 林秀兰站起身,对着老周,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 “周科长,您这句话,比一万份合同都值钱。” “哎哎哎,别别别!林老板你这不是折煞我吗!” 老周赶紧起身摆手,脸上满是真诚的慌张,“快坐下,咱们谈正事,谈正事!” 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在桌上展开。 “我今天做主,以科室采买的名义,先下一张试订单。五百斤,品种你看着搭配,但你那个黑木耳、山菌、还有我尝过的干贝,这几样必须得有!至于货款——” 他拍了拍胸口另一个口袋,从中掏出厚厚一沓大团结,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我今天先付一半定金,现金!你收好!等货送到,我们验收合格,立刻结清尾款!” “丑话说在前面,林老板。”老周的表情严肃起来。 “这五百斤,是投石问路。你要是交出来的货,跟你的样品是一个水准,下个月,我立刻打报告走公司正式流程,咱们转成长协,长期合作!可你要是敢有半点掺假,拿次货糊弄我……” “周科长,”林秀兰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我的货,只会比样品更好。” 没有半句废话,斩钉截铁。 老周定定地看了她好几秒,脸上那紧绷的线条忽然就松开了,他爽朗地大笑起来。 “好!行!就冲你这股劲儿,我老周信你!” 他站起来,主动伸出了那只布满老茧的手。 林秀兰伸手握住,不轻不重,却坚定有力。 生意,谈成了。 老周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回过头,压低了声音,神情凝重地提醒了一句。 “对了,林老板,我多嘴提醒你一句。” “你们家的东西太扎眼了。我们食堂那锅汤的事,就这两天,已经传到好几个兄弟单位耳朵里去了。我听说,药材公司、供销总社那边,都有人在打听了。” 他看着林秀兰,一字一句地说道。 “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有些人,急了眼,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你……自己多加小心,做好准备。” 说完,他摆摆手,不等林秀兰回话,便大步流星地推门走了。 吉普车的引擎声咆哮着远去。 “轰——” 店里像是炸开了一样。 猴三第一个跳了起来,激动得满脸通红:“嫂子!成了!我的天哪,成了!省百货!省城最硬的一块骨头,让你给啃下来了!” 陈美丽再也忍不住,摘下眼镜,用手背胡乱抹着眼泪,声音哽咽:“我……我昨天整理客户本的时候,差点就把他的名字给划掉了……” 林秀兰却没有理会两人的激动。 她拿起桌上那张薄薄的订单,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柜台下面那个上了锁的铁盒里。 “都别高兴得太早。” 她转过身,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收敛,目光锐利地扫过猴三和陈美丽。 “周科长是拿他几十年的信誉在为我们铺路,这第一批货,必须做到十二成的完美,不能有半分差池!” 第232章 好东西终究藏不住 “猴三!” “在!嫂子!”猴三立刻站直了。 “今天晚上你就带人去仓库,通宵盘货!把所有存货里最好的那批全都给我拣出来!别说有沙子,就是有一片叶子长得不好看的,都给我挑出去扔了!” “是!” “美丽!” “嫂子我在!” “你马上去设计一张卡片,巴掌大小就行。上面给我写清楚每一批货的产地、采收时间、日晒还是烘干的。我亲自签字盖章,每一箱货里,都给我放一张!” “明白!” 猴三和陈美丽齐声应下,像上了发条的战士,立刻转身分头行动。 店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林秀兰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装着四百块定金的冰冷铁盒,目光深邃。 三天后。 五百斤山货,用四个崭新的木箱封装得严严实实。 每一箱,都是林秀兰亲手称重,亲手封口。 箱子里面,每层货品之间,都细心地垫着干净的白麻布。 最上面那张淡黄色的“品质保证卡”上,是她一笔一画写下的娟秀小楷和鲜红的印章。 省第一百货公司的收货员,是个一脸严肃的中年人。他撬开箱子,足足检查了十分钟,一句话没说,拿起公章,“啪”的一声,重重盖在了收货单上。 又过了两天。 省药材总公司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十几家大供应商的代表正襟危坐,围在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两侧,气氛压抑。 钱守义是作为受邀过来看品质的,这会坐在侧面主位上,慢条斯理地翻完了手里最后个货,摘下老花镜,不轻不重地搁在桌面上。 他的目光,如同巡视领地的雄狮,不紧不慢地扫过全场。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对了,”钱守义的语气很随意,就像是饭后闲聊,临时想起来的一件小事,“最近听下面人说,省百货的老周,从一家叫‘秀山实业’的新公司,进了一批山货。” 话音刚落。 长桌两侧,好几个人的身体瞬间僵住了,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钱守义仿佛没看见他们的反应,自顾自地把老花镜重新架上鼻梁,低头去看下一份文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 “听说,反响很好嘛。”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头也没抬,幽幽地飘出一句话。 “看来,好东西,终究是藏不住的。” “在座的各位,有几家的老主顾可就在省百货啊……你们,可要抓紧喽。” …… 钱守义那句“好东西终究藏不住”,在省城供应圈子里传了不到半天。 当天下午,省医药公司的刘科长就打来了电话。 “林老板啊,我是老刘!合同的事,我们领导班子开会研究过了,没意见!你看明天上午方便不?我过去找你签!” 林秀兰握着听筒,嘴角微微翘了翘,语气却不紧不慢。 “刘科长,明天上午我有个安排,下午两点可以吗?” “行!下午两点!我准时到!” 电话刚挂,铃声又响了。 这回是光明食品厂的采购主任,说话比刘科长还急。 “林老板,上回的试用装我们厂里反响特别好!领导让我今天就把合同定下来,你手边有空不?” “明天下午三点吧,刘科长两点来,你三点正好。” 林秀兰翻开桌上的记事本,用钢笔一笔一画地写下时间。 陈美丽站在旁边,手里抱着一摞准备好的合同文本,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等林秀兰放下电话,她才憋不住了。 “嫂子,你怎么不约同一时间?省事啊。” “不能。” 林秀兰头也没抬,继续在本子上写。 “刘科长是第一个答应跟我们合作的,他得排第一个来签。这是规矩,也是情分。光明食品厂是后来追的,排后面,他们不会有意见。” “要是约到一块儿,刘科长面上过不去,以后有事找他帮忙就不好开口了。” 陈美丽愣了两秒,用力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第二天下午,刘科长准时踏进秀山实业的店铺。 他这回没端架子,进门先乐呵呵地环顾了一圈,看见柜台后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箱和崭新的招牌,连连点头。 “林老板,你这店面拾掇得不错啊,干净利索!” 林秀兰请他坐下,陈美丽已经把合同和附件全部摊好了。 刘科长翻了两页,指着供货量那一栏,抬起头。 “每月五千斤,这个量你们吃得下?” “吃得下。红石县那边仓库里常年备着货,保证三天一班车。” “要是旺季呢?年底那阵子,我们公司采购量得翻一番。” 林秀兰没犹豫。 “提前一个月通知我,我让那边加量备货。但有一条,旺季加量的部分,价格上浮百分之五,这是山里采收成本涨了,不是我坐地起价。” 刘科长推了推眼镜,想了想。 “合理。” 他拿起钢笔,“刷刷”两下签了名,又从公文包里掏出公章,端端正正地盖了上去。 红色印泥在白纸上印出一个圆圆的章,上面是“省医药公司采购科”几个字。 这是秀山实业在省城拿到的第一份正式长期供货合同。 陈美丽接过合同,手指头都在抖。 刘科长走后不到四十分钟,光明食品厂的采购主任小跑着进了门。 这人三十出头,急性子,屁股还没坐热就开始翻合同。 “林老板,我们厂的条件你也清楚,走量大,利薄。价格上能不能再让一点?” “不能。” 林秀兰端着茶壶给他倒水,声音平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我的货是什么品质,您尝过了,您厂里食堂的师傅也尝过了。这个价,对得起这个东西。” 采购主任抿了抿嘴,看了一眼桌上刚签完还没收走的刘科长的合同副本,目光在上面停了两秒。 “行吧,就这个价。” 第二份合同,签了。 接下来三天,工农兵药材站的老站长亲自登门,拉着林秀兰唠了整整一个钟头的家常,顺带把合同签了。 第三份。 一周之内,加上老周的省第一百货转成正式长协,秀山实业在省城,一口气拥有了四个稳定的国营大客户。 第233章 账本里的猫腻 签完最后一份合同的那天晚上,店铺门板落了锁。 猴三蹲在门口抽烟,刀疤刘靠在墙上闭目养神,陈美丽伏在桌前,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林秀兰在里屋整理合同存档,听见外面算盘声停了。 “嫂子!” 其实乌鸦使这招也不过是须臾的事,但不知为何自己的印象就是这么深刻,而且这印象不是来自于脑海,似乎是来自于身体。叶凡现在自己回忆都觉得有些奇怪。 跟我一样,不过我的父亲已经放弃我了,我的母亲还在苦苦挣扎。 “你是说真的还是在安慰自己?”叶苹显然不怎么认同叶凡的说法。 如有处置不当之处请来信告之,我们会第一时间处理,给您带来不带敬请见谅。 这个暑假,我跟孟宴老师走遍了整个云南,那个只存在许多人脑海里的国度,我一寸一寸地摸熟了它,在云南,我画了一副画,叫,里头有金沙湾,硕都湖,东川红土地,梅里雪山,这四个地方汇成了一幅画,历时两个月。 我直直地看着他,他则看着我,那眼眸里有无法闪躲的温柔,那温柔在我久远的记忆里一直都是我前进的动力,那两条没有相交的影子,他们终于搭在了一起。 但是这次出现的鸣秋长老却不一样,一出手就直接圈禁了胡鸠这个八阶的夜晶族而且并没有掩饰自身的力量。 米玛炫耀:“中学的时候就经常上台表演,领导也经常来我们那视察,大学了也叫我去参加什么表演节目呢,要是你和我一起表演个什么,保证不比她们俩差。”还是承认那天的表演有水准的。 “灵华道友请进吧。”袁福通没有理会脸色微变的决波,直接让决波带着玄真进入了洞府。 其实两天来徐妃青是真有点心力疲惫了,说了几句话不一会就沉沉的睡去。 但是,凡事都喜欢亲力亲为的她,几乎很少有不需要加班加点的日子。 挥手送走自己的学生,转过脑袋的白看向神色明显凝重起来的吴用。 这么多年,冷瑶一直都秉持着冷血无情的杀手风格,她从不会给任何人谈判,更不会给刺杀目标什么浪费唇舌的机会。 秦质洁道:“哥哥,你还是说吧,我回到师门不等于不问世事,只不过换个地方做事。”秦堪便把近日事情简要说了下。 就算心里很不乐意,但杨丽丽依然是那副无事献殷勤的热情模样。 亦云斋中,梅花吐艳,老树虬劲,布置了极为厉害的法阵和幻阵。 中年男子这里见状,眉头一皱,紧接着接连施展众多的法诀,竟然连法宝都祭了出来。 想到这里赵天佑暗叫一声不好,一拨大黑马转头就往回返,毫不在意被巡视的元兵发现了,急速的马蹄声引来了两队元兵打马来追,可是他们的速度差了一大截,追了半天都没看清楚前边的黑影是什么人。 研究通透,反复研究过后,没有找到一丝可以改进无限兼容系统的方法。 谭副将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夫人不见了,大人会急成这样,原来竟是怀着身孕。也许旁人不知,可水师里的人却知道薛庭儴为了找招儿,到底做了些什么。 沈岸宇的语气一下子重了起来,从她脖颈间抬头,定定的望着她。 第234章 暗桩 陆青山赶到省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后半夜的寒风刮得人脸生疼。 店铺的后门没上锁,留着一道缝。 他推门进去,一股熬了许久的煤油味儿扑面而来。 屋里,林秀兰和陈美丽果然都还没睡。 桌上的煤油灯烧了快一半,昏黄的灯光下,满桌子都铺满了各种纸张单据。 只是简单的出手而已,就强力镇压了十几个真我学宫的弟子,这样的一幕,犹如无敌的印象,烙印在许多人的心田。 器破天他们来到了北荒神州的边荒之城中,边荒之城的城主很热情的接待了他们。 然而同样是天主境界,司徒正剑拥有神王强者的武道感悟和见识,要比寻常的天主强大的多。 太后赐名完毕,周围免不了一些奉承的声音,苏影和夜非白又向太后表示了谢意。 如果他们没有食物食用的话,就算他们都是神鼎强者,也无法支撑几个月的时间。 当然,这么想刘洋并不是怕他。充分的考虑面临的困难,未雨绸缪总没有错。 莫茜薇猛地记起还有相亲这档事,她这个样子,根本就去不成了。 “该死的,这把火也是你放的?”欧阳流云看着不远处火光冲天的场面,气都不知打哪一处来。 没有多久的时间,蛮雪儿就看到了一株神药,并且欢蹦乱跳的跑到神药的旁边,兴致勃勃的想要将其采摘下来。 所以当神灵分身被斩杀,都会让人有一种自身被杀了一会的感觉,怎能不怒,怎能不恨。 不停下来不要紧,停下来之后李晨才发现,自己脱离预定路线偏差太远了。 也就是说,国王队现在只有六个球员是确定的,剩下的阵容仍然有很大的操作性。 强大骇人的萨克把大多数的倒钩魔吸引过去,但仍有相当数量的倒钩魔直朝众人扑来。 “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行!”邱爷将申请表拍在桌面上,这种事情是绝对不能接手的,不然以后休想安宁。 如果是这个赛季刚开始,秦阳敢这么说,德隆特韦斯特在球场上就敢直接跟秦阳干起来,这就是德隆特韦斯特的脑残之处。 只是海拉在悲痛之余,没有注意到,伴随着心灵深处的这股强烈的情绪波动,一股庞大而又隐晦的力量波动,悄然趁虚而入,在她的心灵深处扎根蔓延开来。 军队在边上继续与丧尸相斗,幸存者开着车子呼啸而过,差点撞到了一个军人,沈宴之拧眉,隔着老远挥出了一个灵绳,然后将那军人推开。 秦阳接球之后,防守秦阳的是乔约翰逊,乔约翰逊力量不弱,秦阳没有直接对抗,反而是背后运球之后直接后撤步三分球出手。 一番折腾,杨浩终于把尤金给弄干净了,不过尤金此时已经有气无力,很让人怀疑会不会下一刻就重新变为蛋。 秦阳神色平淡,然后突然出手,一拳打在贾森汤普森的脸上,然后顺势把贾森汤普森撞到。 公孙离也没有出意外的受到了多人的关照,上官婉儿、马可波罗、娜可露露的大招的目标都是他。这一波他完全是退无可退,只能硬生生的顶了下来。 待俞英。裴云、裴凤三人拿着行囊来到,席祯望着师傅的方向缓缓跪下,裴云裴凤也随即跪下。三人磕了三个响头,毅然转身下山而去,虽然有万般不舍,但前方的路,还是需要自己走下去。 两个拥有强悍实力的年轻人,你要说她们是闲着没事从隐居地里面跑出来旅游的,你觉得谁会信? 霍凌霄正好有事,要进宫去拜见太后,没有想到在经过御花园的时候却和霍泽宇相遇了。 “没事我还能推一座二塔。”何嘉付的程咬金卖力的推着时光的上路二塔,在炮车的助攻之下,时光的上路二塔成功的被他给推掉。 数日之后,裴凤内伤已然痊愈,韩三童将裴云裴凤叫进内堂。裴云裴凤见韩三童和贺雄一脸严肃地站立,心中自是忐忑万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既然还有内伤未愈,何不多些歇息疗养?我记得你师傅曾经说过,强行练功,容易走火入魔。”黄子澄担心儿子的身体,还是有些焦虑的。 宗吉元还真的是第一次听到父母认识的经过,不成想还如此的富有传奇色彩,忍不住地插嘴问道。 人都死了,至于如何安葬,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活着的人,能够安安稳稳的活着。 趁着还有时间,他又跑出了门,沿着街道走了五百多米,来到了离家最近的一家大型便利店。 午后的阳光正热烈,房间里的温度也跟着持续上升,楼下交错的马路上来往的车辆络绎不绝,大北京的生活依旧很繁杂和压抑,但爱情的滋润让生活变得更加美好。 淡淡的朝苏妍笑了一下,如同冬日里的暖阳,让人看见这样的笑容,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舒服。 于是这里有免费瓜子的消息一下就把帝都阿姨的目光吸引住,每天马不停蹄来这里排队领宣传单的比比皆是。 我却没有多说,这个身份本来就是假的,至于那些人,看着黄羽的面子上,就不收拾他们了。 沈冰确实做到了,他回来梳洗干净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走了,顺带还把生理问题解决了,这闷声干活的样子让她又爱又恨。 也别管公孙止怎么知道的那么详细,反正眼下他是吓的不轻,脑袋一缩,双手护住面庞。 目送他们远去,司宁才不紧不慢地把门合上,再回头身边空无一人。 现在看来,不管怎么做都没有办法达到目的,只能做出最好的选择。 此刻高镇东已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知道自己今晚难以幸免,于是光棍起来,一伸手就扒掉自己的外衣,露出浑身的疙瘩腱子肉,一挥拳就迎向士兵打来的拳头。 虽说有时候也会在自己的面前说一些奇怪的话。但是沈羽妍觉得能够有一个这么忠心的人陪伴在自己的身边,也算是自己的福气了。 江城可不想再等两年,一个月之后,他一定要进入远古遗迹,参加探索历练。 现在方月,他还是觉得可惜的,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希望方月留下来作为真正的墨村队长。 第235章 七日危机 “结果你猜怎么着?” 刀疤刘一拳砸在桌子上。 “他理都不理我!另外两个小子直接绕到车后头,趴在车斗边上装模作样地看了半天。” “然后直起身子就喊,说我这车轮胎磨损太严重,有安全隐患,要扣车!等着上级领导来检查鉴定!” 陆青山听到这里,手指在桌面上极有规律地轻轻敲击起来。 今夜受害者运气不太好,脑袋已经被拧掉了,肇事的黑影正在享受鲜血,下身也在剧烈的起伏,但突然他却受惊似的狂逃起来。 所以在商量的半夜之后,两人得出同样一个结论,那就是让赵子弦亲自做壮阳补肾的药膳,然后他俩再亲自送过去,这样一来,说不定还真能解开李洪涛对会馆不好的认知。 最近见的人太多,以至于他都没能好好的看看她,他想多陪着她,陪着她走过剩下的路,哪怕病不好,到了九泉之下他也能依靠着回忆,一直等着她。 无尽的绝望拉扯着她往下坠,她恨不得自己立刻死去,是不是死了就不用再承担这种痛苦了。 当初,她在得知自己的母亲是因为自己父亲的因为而不见了的,便去几天总部理论,却被父亲大声呵斥,要不是杨老的出现,恐怕她那俏脸上便会留下五个鲜红的手指印。 最明显的例子就是今年刚刚荣获香港金像奖最佳男演员的梁大官人,被台当局封杀了——严禁一切梁的电影在台公映并禁止他入台。因为台当局曾经规定“凡在内地拍过戏、取过景的人,一律封杀”。 不看,叶若捂着眼睛拿出宁死不屈的样子,似乎看了一眼就会长针眼似得。 刀神看得如痴如醉,好像看着这饭比吃起来都享受,刀神吃东西时候的表情可是很狰狞的。 “我们诸葛家族已经隐世数万年,从来没有涉足于世,弟子觉得还需慎重考虑。”中年男子恭敬的回答道。 房间内的漆黑之色,完全成了一个很好的掩护!即便近在咫尺,也看不清楚床上的人。 段重将送信的人遣走了,突然觉得有些紧张了起来。但是段重并没有去睡觉,反而从床底下拿出了一套夜行衣穿戴整齐。推开房门,付幼苏已经在外面候着了,当然,这付幼苏是翻墙进来的。 冰澜比起半年前,似乎更加有韵味了,不过那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气质依旧没改。于是乎,洛雪在冰澜的熏陶下,那气质也更加的冷艳了。 时间还早,我把大厅里的电视关了,然后往健身室走去,自从上次出事以后就没有再锻炼过了,现在身体好了一些,手就开始发痒了,像我这样习惯了用拳头去表达情绪的人,早把锻炼当成了生活里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只有吕慕青会在瞥过自己一眼后,就说“我以后只叫你凡儒”;只有吕慕青会每年近春节时派车马去接远方的母亲同自己团聚。 我把不便行动的猎影收回,缪斯带着我与众位在丛林里飞速奔走,“龙兰,分头去找——”雷伊轻喝。 可我也只能是看着干着急,帮不上赵初一什么,不说别的,我现在连这怨鬼的样子都看不到,更碰不到它。 武三思放弃了对李重俊的攻击,可这并不代表李重俊会放过他,相反,李重俊还一度认为,武三思这是最后出手前的安静。 第236章 危机骤临 陆青山靠在门框上,久久没有出声。 “明天一早,我立刻回红石县。” 良久,他开口打破沉寂。 “回去找李爱国?” “对,找他谈。” 陆青山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犹豫。 “我出市价两倍的价钱,租下林场所有闲置卡车,一并拿下这条山路的通行权。” 这话落下,林秀兰的眉头瞬间紧紧皱成一团。 “两倍运费?那咱们的利润岂不是要大打折扣?” “我清楚。利润会少一大截,搞不好最后也就勉强保本。” 陆青山转过身,直直对上她的目光,眼神明亮又坚定。 “但秀兰,你得明白一个道理。钱没了可以再挣,机会没了可以再找。可一旦被人死死掐住命脉,往后我们就彻底被动,永远抬不起头。” 他一字一顿,说得格外认真。 “现阶段,我们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运输这条命脉牢牢攥在自己手里,绝不受制于人。” “先稳稳当当活下来,再慢慢算账盈利。” 林秀兰张了张嘴,原本满脑子关于成本和利润的顾虑。 在“活下来”这三个字面前,瞬间变得无比苍白。 她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一句。 陆青山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被反复揉捏、满是折痕的假收据。 仔细对折,抬手轻轻塞进林秀兰上衣的内兜。 “这东西你贴身收好,比任何钱财都金贵。除了你我,不能让第三个人知晓。” 他的嗓音压得很低,语气无比郑重。 “等我们熬过这阵子难关,它就是最锋利的一把刀,能彻底把魏彪从这片生意里清算出去。” 林秀兰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指尖贴着衣兜,清晰摸到了纸片坚硬的轮廓,心底沉甸甸的。 “我……我知道了。” ……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趁着夜色,陆青山把刀疤刘和猴三一并叫到了后院。 “我回县城之后,这边的事就全权交给你们两个。一人守店,一人盯人。” 他先看向刀疤刘,眼神严肃,气场沉稳。 “你守好店铺,更要护好秀兰的安全。” “从今晚开始,所有靠近店门的陌生人,不管是真心买货,还是假意问路打探,所有面孔你都给我牢牢记在心里。” “到了夜里,店门从里面用门闩锁死,窗户全部关严,一点缝隙都别留,记住了。” “放心。”刀疤刘重重点头,话语不多,却格外靠谱。 陆青山随即转头看向猴三,语气依旧严谨。 “你继续死死盯住魏彪那边的动向。” “于高阳被抓之后,他手下但凡有一点变动,调动人手、更换据点、关停场子,任何风吹草动,你都给我盯得死死的。” 猴三挠了挠头,心里憋着一股闷气,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 “哥,要不咱们趁夜动手,收拾一下东岭站那个赵胖子?那人做事太不地道,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不许动他。” 陆青山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猴三,一旦我们动了那个胖子,就等于明牌告诉魏彪,我们已经摸透了他所有布局。” “你信不信,只要那胖子出事,不出三天,魏彪就会全部换人、改换套路针对性对付我们。” “到时候,我们前期所有的铺垫,全部白费。” 他盯着猴三,耐心细细解释。 “这就叫不打草惊蛇。我们要让他以为,我们现在依旧是无头苍蝇,处处被动挨打,只能四处求人、艰难支撑。” “只有让他觉得我们软弱可欺,他才会放松警惕,稳稳守在原地等着我们碰壁。” “他松懈得越久,暴露的破绽就越多,我们翻盘的机会也就越大。” 猴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彻底压下了心头的冲动,乖乖退到一旁,不再吭声。 …… 后院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陆青山和林秀兰两人。 林秀兰默默走进厨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碗里卧着一枚金黄圆润的荷包蛋,细碎翠绿的葱花撒在清亮的汤面上,热气袅袅,香气扑鼻。 “天亮就要赶路,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陆青山没有推辞,坐在院中台阶上,接过碗低头大口吃了起来。 他吃得干脆利落,风卷残云般吃完了整碗面,只在碗底剩下一小口清汤。 他端着空碗,忽然轻声开口。 “我原本以为,你一个人去省城,最多也就谈下一两家客户。” 他侧过头,看着坐在石墩上、低头轻轻摆弄围裙带子的林秀兰。 “没想到你硬生生啃下了六份合同。比我预想的,厉害太多了。” 林秀兰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始终没有抬头,嘴角轻轻动了动,小声嘟囔。 “那……还不是你教得好。” “这和我没关系。” 陆青山把碗搁在膝盖上,语气格外认真诚恳。 “做生意的胆识和魄力,是旁人教不出来的。我能教你的,只是些粗浅的门道和规矩。” “敢不敢闯、能不能扛住压力、撑得起局面,全靠你自己。” 他微微压低声音,字字清晰有力。 “秀兰,往后省城这一摊子生意,全部由你说了算。” “我这双手,负责摆平纷争、挡下所有阴私算计。” “你那双手,负责签合同、稳大局、挣稳当钱。我们各司其职,分工互补。” “你只管大胆往前冲,我守在你身后,所有敢伸手算计你、伤害你的黑手,我尽数替你斩断。” 林秀兰的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抖了一下。 她依旧垂着头,指尖死死攥着围裙系带,心绪翻涌,久久无法平静。 过了许久,久到陆青山以为她不会再回应时,她才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轻轻开口。 “……碗给我,我去洗。” …… 天色尚未彻底放亮,晨雾弥漫,带着清晨的微凉。 陆青山搭车回县城。 他离开还不到一个小时,店里就骤然出事。 猴三一阵风似的从后门猛冲进来,鞋底沾满街边的油污,满头大汗,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整个人慌得不行。 “嫂子!” 正在柜台后整理货单的林秀兰被他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猛地抬头。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出什么事了?” 猴三死死扶住柜台边缘,拼命平复急促的呼吸,好半天才勉强把话说完整。 “不好了!出事了!” “我刚才去南街买早点,路过长安路口的时候,撞见了一伙陌生人!看着特别不对劲!” 林秀兰的心瞬间往下一沉,沉声追问:“什么人?” “是光头!” 猴三咽了口唾沫,眼底满是惊恐。 “魏彪手下最能打的那个领头打手!光头、大花臂,我见过好几次,绝对不会认错!” “他带着七八个年轻小子,清一色黑皮夹克,全都堵在长安路口的大槐树底下!” 猴三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满是慌乱。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带着家伙,一根根铁管亮得刺眼,摆明了是来找麻烦的!” 林秀兰整理货单的手,骤然停在半空,浑身瞬间紧绷起来。 里屋的刀疤刘听到动静,当即一步跨出房门。清晨的微光落在他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绷得笔直,神色凛冽至极。 他咬牙,一字一顿,语气凝重:“长安路口……” “离咱们店铺很近,拐两个弯就到门口了。” 第237章 给个说法 红石林场大院,几台解放牌卡车随意停靠在车棚底下。 陆青山抬手直接推开了场长办公室的木门。 李爱国正低头啃着一个冷馒头,老花镜堪堪架在鼻尖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小子放着省城的生意不做,风尘仆仆跑回来干什么?” 陆青山随手将自行车钥匙往桌角一丢,发出清脆的轻响。 “李叔,我要是没十万火急的事,能一口气赶四个钟头的车回来?” “啧,口气不小。” 李爱国咬了口馒头,淡淡开口。 “那你说说,到底是什么急事?” 陆青山不绕弯子,从兜里掏出那张高平运输队假收据的抄件,抬手啪的一声,平整拍在桌上的年报文件上。 李爱国咀嚼馒头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放下手里的馒头,拿起那张薄薄的纸,推了推滑落的老花镜,一字一句从头看到尾。 “这是什么东西?” “假的。” 陆青山语气沉稳。 “有人特意在我的货运路上设局挖坑。” “设局?”李爱国眉头一挑。 “谁这么大胆,敢动你的货?” 陆青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没有急于作答,而是慢慢梳理前因后果。 “李叔,您先听我从头到尾说完。省城那边,有个叫魏彪的人,您应该有所耳闻。” “等等。” 李爱国立刻打断他,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放进搪瓷缸里。 “魏彪这个名字,我确实听过。” “您从哪听来的?” “前年林场往省城运送木材,在柳河站被人刻意刁难,死活不让通行。” 李爱国摘下老花镜,用袖口随意擦了擦镜片。 “后来我托人打听,那一片的运输渠道,都归一个姓魏的把控,谁想走那条路,都得经过他点头。” 他抬眼看向陆青山。 “就是你说的这个魏彪?” “没错,就是他。” 陆青山点头确认。 “他早年在省城南城做批发起家,后来搭上了隐秘人脉,如今沿线好几个货运站点的人,都跟他关系密切,互通有无。” “那你怎么会跟他结上过节?” “不是我主动招惹他,是他刻意盯上了我的生意。” 陆青山微微前倾身子,语气认真。 “我这批山货从红石县运往省城,全程走的东岭站。结果刚到站,就冒出一个戴金戒指的矮胖子,当场扣下我的货车,污蔑我手续不全。” “胡说八道。”李爱国当即皱眉。 “你的运输手续我清楚,样样齐全,规规矩矩。” “就是这个道理。”陆青山沉声说道。 “所有手续全都合规,对方却一概不认。非要咬定我缺一份承运方确认函,还拿出这张假收据作证,说我挂靠的运输队根本不存在。” 李爱国再次拿起那张假收据细看,眉头紧紧拧成一团。 “高平运输队……我在省城跑运输、对接市场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号。” “本来就是他们凭空伪造的幌子。” 陆青山直言。 “目的很简单,就是卡死我的货运线路,逼我被迫走他们的渠道,要么直接把我挤出省城市场。” “幕后牵头的是魏彪?” “魏彪只是台前跑腿的棋子。” 陆青山道出关键。 “我查过,背后真正的势力不知道叫什么,听说是一个老头。” 李爱国靠回椅背,老旧木椅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响。 “你小子这阵子,得罪的对手可真不少。” “李叔,我今天回来,不是来找您诉苦的。” “那你直说,到底想干什么?” 陆青山再度往前俯身,双臂撑在膝盖上,目光直直锁定李爱国。 “我想跟您借一条路。” “借路?借什么路?” “林场周六日的货车空着也是空着。我想临时租用。” 李爱国没有应声,指尖轻轻落在桌面上,一下、一下缓慢敲击着。 陆青山心里清楚他的习惯。敲得越慢,心思越沉,顾虑越多。 “你打算走哪条线?” 李爱国终于开口。 “林场内部的管养公路。” 陆青山抬手在桌面虚划一道线路。 “从白桦岭分叉口接上省道二零八,直达省城东郊。” “说白了,整条线路都在林场管辖范围内,外面的关卡、站点一个都碰不到。” “魏彪的人手再嚣张,也摸不进林场的地界,根本没法拦我、堵我。” 李爱国的手指骤然停住。 “你是想借着林场的专属道路,彻底绕开魏彪那帮人的封锁?” “对。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算盘打得真精。” 李爱国起身踱步两步,又重新坐回椅子,神色变得严肃。 “青山,不是我不肯帮你。” “我知道您有难处,您直说就好。” “难处可太大了。” 李爱国抬手重重拍在桌上的年报文件上。 “林场的车辆、道路,全是公家资产,归国家所有。我要是私下借给你跑私人买卖,只要有人递一封举报信,后果不堪设想。” “轻则纪委谈话。” “何止谈话这么简单。” 李爱国语气凝重。 “高建军倒台之后,省林业厅的检查组接连不断,三个月来了两拨,轮番巡查。现在所有人都被盯着,跟防贼一样。” 他用力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满是无奈。 “我但凡出一点纰漏,不用别人举报,我自己这身公职就保不住,直接卷铺盖走人。” 陆青山没有立刻接话,安静等着他把心里的顾虑和压力尽数说完。 李爱国喘了口气,再次拍了拍桌上的年报。 “你知道这份报告有多难看吗?上个月木材产量,比去年同期降了一成半,运输成本反倒涨了两成。” “这份报表我压了整整半个月,根本不敢往上递交。一旦交上去,又是一波专项检查。” “所以您现在的处境,就是缺资金、缺业绩,缺一份能向上交代的亮眼数据。” 李爱国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讶异。 “你小子,心思倒是通透,一眼就看透了。” “李叔,您的难处我彻底明白了。” 陆青山缓缓开口。 “说白了,您不是不想帮我,是帮了我之后,没有合规的说辞,没法向上交代。”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体制内做事,讲究有据可依、有章可循。没有正规名目和文件支撑,再好的人情事,也没人敢碰。” 李爱国依旧沉默,指尖再次落在桌面,轻轻敲击起来。 “那如果,我给您一个完全合规的说法呢?” 敲击桌面的手指,瞬间停下。 “什么说法?” 第238章 随时作废的合同 陆青山从上衣内兜,掏出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张,轻轻展开,平整推到李爱国面前。 “这是?” “外协运输服务试点协议。”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赶路的时候一路琢磨,到林场门口的小卖部借了纸笔,蹲在墙根下当场写的。” 李爱国拿起协议,逐字逐句仔细翻看。陆青山在一旁,逐条耐心解释。 “李叔您看,秀山实业和红石林场签订正式合作合同,合法租用林场的闲置运力,也就是那几辆长期空置的解放卡车。” “我们按趟结算服务费,单价直接给到市价的一倍。” “一倍市价?”李爱国抬眼诧异道。 “对。”陆青山点头。 “所有费用直接打入林场对公账户,年底统一核算,计入林场副业营收。对外只用四个字概括,富余创收。完全合规,光明正大。” 李爱国推了推老花镜,看得愈发仔细,连细小的条款都不曾放过。 “这套模式,有政策依据吗?” “有。”陆青山语气笃定。 “去年国wu院就下发文件,鼓励国营单位盘活闲置资源、开展多元经营。省里也同步出台了配套落地政策。” 他抬手指向桌角。 “那份文件您桌上就有,之前您还跟我提起过。” 李爱国翻页的动作骤然一顿,抬眼深深盯着陆青山,看了好几秒。 “你小子,连上级政策文件都熟记在心了?” “路上闲着无事,就一路琢磨、梳理,把所有细节都理顺了。” 李爱国没忍住,低低哼笑一声。 “坐了整整四个小时的车,就琢磨出这么一套周全的方案?” “四个钟头足够我反复推演好几遍了。” 李爱国重新翻看协议,连纸上的错别字、标点疏漏都一一核对清楚,最后捏着纸角在桌面轻轻弹了两下。 “方案确实不错,挑不出毛病。” 陆青山听得出来,这句认可之后,还有转折。 果然,李爱国抬眼正色道:“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李爱国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倒出几页打印文件,随手推到陆青山面前。 “你先把这个看完。” 陆青山拿起文件扫了一眼标题:省建工集团红松板材采购合同。 “没错。”李爱国开口。 “订单量不算大,一共八百方,但采购价格很实在。只要能顺利签下,我今年的年终报表,就能好看不少,也算有个交代。” “这单子积压多久了?” “整整半年。” 陆青山微微吸气:“卡在哪一步了?” 李爱国摘下眼镜搁在桌上,语气满是憋屈和无奈。 “我派人专程去省城对接了三回。第一回,连省建工的大门都进不去,门卫以没有预约为由直接拦下。” “第二回,好不容易托人递上消息,对方以采购科繁忙为由,一拖再拖。” 他语气一冷,带着几分自嘲。 “第三回总算见到采购科的人了,你猜对方开口第一句话问的是什么?” “应该是索要中间人好处。” “你看得真透彻。”李爱国一拍桌子。 “哪是什么中间人,说白了就是公然索要回扣!我是国营林场场长,拿着公家的资源去填私人的腰包,这种违规的事,我绝对不干!” “所以您一直僵持到现在?” “我要是有别的办法,也不至于卡在这半年不动。” 李爱国定定看着他,语气严肃。 “青山,我把话跟你说明白。借路、借车都可以,协议我也能签。但前提是,你得帮我拿下这八百方红松的采购订单。” “事成,协议生效。不成——” “协议直接作废,我绝无二话。” 陆青山顺势接话。 “你心里有数就好。” 陆青山没有贸然拍胸脯打包票,他翻开合同末尾,看清了甲方对接人:采购科刘科长。 他快速在脑中梳理人脉,省城医药圈也有一位刘科长,是林秀兰近期拿下的核心客户。 两人大概率不是同一人,但省城商圈圈子不大,人脉互通,说不定能牵上线。 再者,郭海鹏的保健品厂,和省建工集团同在一条街道,或许能搭上关联。 理清思路,陆青山抬眼开口。 “李叔,这个单子,我帮您牵线对接。” “你确定?”李爱国有些诧异,“省建工的人极其难打交道,我的人跑了三回全都碰壁,一点情面都不给。” “我在省城积累的人脉,比您想象的多一些。” “你小子倒是底气十足。” “给我十天时间。” “十天?”李爱国伸出一根手指,“十天要是没有进展,协议即刻作废。” “没问题。届时不用您开口,我主动回来交代。” 李爱国深深看了他五秒,终于起身,走到门口朝外喊话。 “老孙头,过来一趟!” 调度员老孙头小跑着进门,手上沾着机油,习惯性在裤子上蹭了蹭。 “场长,有什么安排?” “一号、三号、七号卡车,明天全员待命,随时准备发车。” “明天?”老孙头愣了下,掏出腰间的排班表扫了一眼。 “三号车上周刚换新车胎,状态完好。一号车周二刚完成检修,也能正常跑。就是七号车,油箱有点轻微渗漏,问题不大,但跑长途总归不踏实。” 陆青山直接掏出五张大团结递过去。 “七号车今天务必修好,油箱查漏补缺,修好之后直接加满油,明天凌晨五点准时出发。” 老孙头下意识收手,转头看向李爱国,等候指示。 “拿着吧,是人家专门拿来修车、加油的费用。”李爱国点头示意。 老孙头把钱揣进兜里,转身要走,又回头确认了一句。 “加什么标号的油?” “零号柴油,加满。” “得嘞!” 等人走后,李爱国从柜子里取出公章,神色郑重。 “青山,丑话说在前头。字我今天可以盖,但那八百方的订单,你要是拿不下来,这份协议我随时作废。” “我明白。”陆青山坦然应声,“您尽管盖章,事情办不成,我自行承担所有后果。” 第239章 生路 鲜红的印泥重重落下,带着淡淡的松香,规整有力。 协议一式三份,两人各执一份,最后一份存入林场档案室备案。 陆青山将自己的那份仔细折好,贴身放进内兜。 “李叔,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先别谈人情。”李爱国背对他锁上柜门,语气务实,“把事情踏踏实实办成,比什么都强。” 陆青山淡淡一笑,推门走出了办公室。 …… 傍晚,省城。 猴三一路狂奔跑回店里,鞋底沾满泥水,风尘仆仆。 “嫂子!嫂子!” 他刻意压着声音,语气却藏不住急促慌张。 林秀兰从柜台后抬头,神色平静。 “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光头强的人,又过来盯梢了。” “在哪?”林秀兰眼神微凝。 “下午一直在长安路和建设路之间来回转悠,反复踩点。其中有个人还拿着小本子,蹲在路边写写画画,明显在记录路线和作息。” 林秀兰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走到墙上的省城地图前,目光快速扫过对应路段。 “你确定是光头强的人手,不是路过的闲人?” “绝对没错。”猴三语气笃定,“上次来店门口打探的就是这几个人,我早就记熟他们的样貌了,不会认错。” “他们看见你了吗?” “没有,我隔着一条街远距离观察,全程没露头。” 林秀兰的目光在长安路、建设路、北环路之间来回移动,快速盘算最优路线。 “美丽。” 陈美丽从里屋探出头来。 “秀兰姐,怎么了?” “明天送往第一百货的货,出发时间改到凌晨四点。” 林秀兰果断安排,“全程走北环路,从商场后门卸货入库。” “凌晨四点?这也太早了吧。” “越早越稳妥。”林秀兰语气坚定,“天不亮街上没人,他们盯梢的人也熬不住,根本守不住点位。” 陈美丽看着她严肃的神色,把到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乖乖应下。 “要不要跟陆哥说一声?” “不用。” 林秀兰走回柜台,直接划掉送货单上的原有路线,重新标注了北环路的新路线。 “他在那边办要紧大事,这边的小状况,我能处理好,不用让他分心。” 猴三在一旁搓了搓手,依旧有些担心。 “嫂子,那万一他们明天提前堵路怎么办?” “堵不住。”林秀兰冷静分析,“北环路绕了大半个城区,不在他们的盯防范围内。他们不清楚我们改了路线,根本不知道去哪堵。” “可凡事都有万一啊。” “真出意外,临场再应对就行。”林秀兰压下他的焦虑,“先把今晚的货物清点码好,别出任何差错。” “得嘞!” …… 入夜,红石县林场宿舍。 陆青山拨通了省城店铺的电话。 电话响了四声,被顺利接起。 “喂?” 听筒里传来林秀兰的声音。 “是我。店里情况怎么样?” “一切都挺好。客户催了一次送货,我调整了配送时间,明天一早正常发货。” 陆青山握着听筒,没有立刻回话。 他听得出来,林秀兰的声线比平时紧绷不少,说一切安好时,尾音收得仓促,明显是刻意稳住情绪。 “秀兰。” “嗯?” “你那边,是不是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真没事,就是店里太忙,嗓子有点干而已,你别胡思乱想。” “我没有胡思乱想。”陆青山语气沉稳,“我听得出来不对劲。” “那你就别追问了。”林秀兰轻声岔开话题,“你那边怎么样?卡车的事情谈妥了吗?” “谈成了。明天凌晨五点,三辆解放卡车准时发车。” “三辆?李叔这次确实够意思。” “不是白帮我。”陆青山如实说道,“我得帮他拿下省建工的采购订单。” “多大的单子?” “八百方红松板材。” 电话那头再度安静片刻。 “你有把握吗?” “目前还没有十足把握,但十天之内,我一定会想出办法。” “那你路上千万注意安全。”林秀兰叮嘱道。 “林场内部的路你没走过,晨雾大的话,一定要减速慢行。” “我知道。”陆青山温声回应,“你也是,明天送货,多留个心眼,谨慎一点。” 他没有点破盯梢的事,但话语里的提醒,两人都心知肚明。 “放心吧。没事的。挂了。” “嗯。” 挂断电话,陆青山摊开桌上的地图,拿着铅笔顺着林场管养公路,完整勾勒出整条运输路线。 白桦岭分叉口,标注第一个加水点。 六号集材场岔路口,标注备用停车区。 省道二零八接口,标注第二个加水点。 他在每个关键节点画圈标记,旁边逐一备注预估通行时间,把所有细节安排妥当。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老孙头探进半个身子。 “车子修好了,油也加满了。明早五点,准时待命发车。” “辛苦你了,孙叔。” “不辛苦。”老孙头笑着摆手,“场长说了,你这趟要是跑通了,咱们林场所有人的日子,都能好过不少。” “那就一起把日子过好。” 老孙头咧嘴一笑,轻轻带上房门离开。 …… 凌晨四点,省城。 天色漆黑一片,夜色未褪,天光未亮。 林秀兰裹着厚实的棉袄站在仓库门口,口鼻呼出的白气,在清冷的路灯下一团团散开,转瞬消散。 猴三和陈美丽合力将最后一箱山货搬上板车,拉紧绳索,牢牢打了个死结,确保路途不会松动。 “出发。” …… 同一时间,红石县林场。 三辆解放牌卡车的引擎同时轰鸣启动,厚重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大院里回荡碰撞,震彻四方。 车辆大灯齐齐亮起,两道雪亮的光柱穿透浓稠的晨雾,破开漆黑的夜色。 老孙头坐在头车副驾驶位上,抬手拍了拍仪表盘。 “走!” 三辆卡车依次驶出林场大门,稳稳拐上碎石铺设的内部专属公路。 山间大雾弥漫,车灯最远只能照亮前方十几米的路面,视野受限严重。 但没人犹豫,没人迟疑。 脚下的这条路,是他们冲破封锁、翻盘破局的唯一生路。 第240章 新路还要省 这趟车比原本预计的时间,晚了足足两个小时。 到了省城外围的检查站前,陆青山让老孙头按原计划把车直接开去后街,他自己加钱搭了辆小车,先行一步赶回了店里。 等他推开秀山实业店铺后院那扇掉漆的木门时,已经是下午。 林秀兰正站在仓库中央,手里捏着一沓回执单。 听见门响,她立刻抬头。 看着陆青山棉袄下摆沾着的枯泥,还有乱糟糟的头发,她赶紧把单子往木箱上一扣。 “怎么弄得这么狼狈?”林秀兰快步走到炉子前,拔开暖壶塞,腾起一股热气。 她倒了一碗冒着白烟的开水,端到陆青山跟前,语气里透着心疼:“烫,你慢着点喝。路上不顺当?” “路挺难走,但总算蹚平了。” 陆青山接过水碗,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冷硬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 半小时后,巷子里传来沉重的马达轰鸣声。 三辆挂着林场牌照的解放卡车,像三头喘着粗气的老牛,依次停在后门。 “到了!全到了!”猴三扯着嗓子大喊。 “哥,叫兄弟们卸货!手脚都麻利点,别磕着碰着!” 林秀兰把空碗一放,大步走过去,直接接过猴三撬开的第一只木箱盖。 她伸手扒开表层的防潮垫纸,抓起一把野生榛蘑,放在手里用力掂了掂。 “嫂子,这批货成色咋样?”猴三凑过来问。 “行啊,猴子。”林秀兰嘴角一扬,凑到鼻子底下深吸了一口气,“你闻闻,这味道多正。” “这咋看出来的?”陈美丽也捧着账本凑了过来。 林秀兰抓着一把榛蘑,递到陈美丽跟前,用大白话教她:“美丽你看,这蘑菇的伞盖,边缘都是往里卷的。这说明啥?说明是正经长足了年份的厚肉菇!你再捏捏这根部。” 陈美丽伸手一捏:“硬挺挺的,一点都不软。” “对喽。”林秀兰笑着拍了拍手,“没潮气,没霉味,摸着不发黏,闻着只有松油子味。这就是顶好的干货!一号车没问题,对账!” 陈美丽立刻把算盘搁在木箱上,纤细的手指翻飞,木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秀兰姐,陆哥,账我盘明白了!”陈美丽推了推黑框眼镜,眼睛直放光。 “说。”陆青山站在一旁,沉声开口。 “如果咱们还走以前的老路,被那些流氓卡脖子,各种过路费加起来,一趟得多掏一百大几十块钱!” 陈美丽指着账本,声音都拔高了。 “现在咱们走林场内部路,虽然路难走,多花了点油钱和租车费。但两边一算,咱们的成本不仅没超,反而比被魏彪他们封锁的时候,降了足足四成!” “就算和正常时候比,也就只多出了两成的运费!” 林秀兰听到这儿,长长呼出一口热气。这几天一直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下来几分。 她转头看向陆青山,眼角因为熬夜熬出的红血丝都没那么明显了,嘴角高高扬起。 “当家的,这条路,咱们真走通了!” 有了这批货兜底,她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下午四点。 林秀兰亲自坐在三轮摩托的跨斗里,压着用来盖货的雨布,押送着五百斤货去了省第一百货。 送货地点在商场后头的专用卸货区。 周科长穿着藏青色工作服,已经在台阶上抽着烟等了。 “周大哥,让您久等了。”林秀兰跳下车。 “秀兰妹子,货我得先验。”周科长没废话,直接走下台阶,掀开一个麻袋。 他伸手掏出一把木耳,放在手心里用力一捏。 “咔嚓咔嚓——” 一阵干脆的断裂声响起。 周科长眼睛一亮,把碎粉倒在手里端详:“好家伙!一捏就成粉,一点潮气都没留。你这木耳是真干透了,一两水分都不占我的便宜啊!” “咱们做长久买卖,不干那坑人的事儿。”林秀兰大方地回道。 周科长点了点头,掏出签字笔,在签收单上刷刷签下名字。 落笔的时候,他在单子最下面用力写下一行字:品质稳定,供货及时。 这八个字,顶得上一块金字招牌。 周科长把单子撕下来递给林秀兰,语气突然沉了下来,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秀兰妹子,昨天下午,有人往我办公室挂了个电话。” 林秀兰接单子的手一顿:“魏彪的人?” “除了他们那帮狗皮膏药还能有谁?”周科长冷哼了一声,“明里暗里威胁我,说我要是敢收你们的货,以后商场的运输路线,他们就得给‘添点堵’。” 林秀兰眉头微皱:“那您……” “我没搭理那帮孙子。”周科长把签字笔别回口袋,看着林秀兰,“为啥?因为你们的东西确实硬!我拿你们的货,食堂的大师傅夸,领导也高兴。”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外头那条街。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也得护着单位的饭碗。他们要是真在街面上闹得太难看,你们可别让我因为这事儿为难。” 林秀兰把签收单仔细对折,塞进皮包扣好。 她抬起头,直视着周科长的眼睛,语气掷地有声:“周大哥你把心放肚子里,这烂摊子,连你们商场的台阶都溅不着!” 天擦黑的时候,陆青山在店里召开了内部会。 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跳动。陈美丽、刀疤刘、猴三都在。 “从今天起,以前那条外线正常运输路线,彻底废了。” 陆青山食指敲了一下桌面,直接拍板。 “以后所有的长途大车运输,全部走林场内部通道。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陈美丽有些迟疑:“陆哥,那多出来的两成运费,常年累月下来,也是一笔大数目……” “直接列进每个月的固定成本。”陆青山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林秀兰坐在旁边,顺势接过了话茬:“不仅如此。美丽,你记一下。从下个月开始,给老孙头和林场车队跟车的几个司机,每人每月多发二十块钱奖金。” 猴三倒吸了一口凉气:“嫂子,二十块可不少了啊!” “不能省。”林秀兰看了众人一圈。 “人家大半夜替咱们在烂山道上卖命,稍不留神就是翻车。咱们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抠搜。钱散出去了,人心才能聚拢。” 陆青山偏过头看了林秀兰一眼,眼神里透着赞赏,没吱声,算是默认了决定。 陈美丽赶紧拿笔,快速在纸上记下这一笔。 陆青山挥手让陈美丽和猴三先去忙,单独把刀疤刘留了下来。 “长途搞定了,说说市里的情况。”陆青山盯着刀疤刘,“光头强那帮人,这两天还在长安路转悠吗?” 第241章 当街拦路 刀疤刘拉过一把椅子,重重地坐下,两条腿岔开,满脸的憋屈。 “陆哥,别提了!这帮孙子今天上午又来了!” 刀疤刘摸了一下下巴上的刀疤,咬着牙骂道。 “多了俩生面孔,就蹲在长安路街角抽烟。只要咱们的车一动,那眼珠子就死死跟着!” “跟到店铺来了吗?”陆青山问。 “那倒没敢。但这帮狗东西卡的位置太恶心了!” 刀疤刘双手搓了一把脸,越说越烦躁。 “长安路是咱们去省百货和医药公司的必经之路!嫂子为了避开他们,这两天硬是逼着我们凌晨四点爬起来,绕着北环路兜一大圈去送货!” 他往前一凑,椅子腿蹭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陆哥,绕北环路得多跑半个多小时!兄弟们不是怕起早,是觉得憋屈!” “凭啥在咱们自己的地盘,还得躲着走?这不是个长久的干法啊!” 陆青山盯着煤油灯的火苗,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大动脉接通了,可省城这几根毛细血管,依然卡在魏彪团伙的刀尖下。 城南,黑龙商贸二楼办公室。 光头强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个砸瘪的烟盒,正战战兢兢地冲着皮椅上的魏彪汇报。 “魏总,那家破店今天下午卸货了!来了三辆车,全是挂的红石林场的公家牌照。他们压根没走咱们控着的运输站!” 魏彪端着紫砂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手指骨节瞬间泛白。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动作放得很轻,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红石林场的牌子……” 魏彪突然冷笑出声,面容扭曲。 “这姓陆的小子倒是机灵,居然找了个体制内的靠山,绕了老子的关卡!” 魏彪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心里的火压不住地往上窜。 这条线被突破,意味着他在“回春堂”那位老主顾眼里,成了一条连门都看不住的废狗! 资金链一旦断了,他魏彪就得死! “那个姓林的娘们,还在店里?”魏彪阴沉着脸问。 “在!今天下午刚跑去省百货送了一趟货。” 魏彪猛地转过身,一巴掌拍在窗台上。 “叫上底下的弟兄!下次她再敢出去送货,就在长安路上把车给我拦了!货全砸烂!人给我抽烂!” “魏总,光天化日的,她要是去报警……”光头强咽了口唾沫。 “报警?”魏彪扯着嘴角,笑得像条毒蛇。 “老子上面有人兜底!你就让这泥腿子见识见识,在省城,什么叫越报越多!” …… 夜晚,风把秀山实业后院的破篷布吹得哗啦作响。 陆青山坐在屋檐下的马扎上。他手里捏着那块泛黄的鹿骨,大拇指在粗糙的纹路上反复摩挲。 这是在深山里遇到野兽盯梢时,他才会有的动作。 门吱呀一声开了。林秀兰披着袄子走出来,借着屋里的光,翻开手里的排班本。 “明天上午有一车货要送去光明食品厂。” 她看了一眼本子,轻声说:“送食品厂,躲不开长安路。” 陆青山的大拇指猛地停在鹿骨的一个凹坑里。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院墙,看向漆黑的街道。 “明天那趟。”陆青山慢慢把鹿骨揣进里怀,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我不绕路了。” 林秀兰一愣,合上本子低头看着他:“你觉得明天他们会动手?” 陆青山直视着妻子的眼睛,浑身的气场骤然冷冽,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深山里连开两枪击毙熊王的顶级猎手。 “该来的,躲不掉。” 他冷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森然的杀机。 “明天让刀疤刘带上所有兄弟,家伙事儿都藏在车厢里。咱们不仅走长安路,还要大摇大摆地走!” “与其天天绕路防着狗,不如敞开门,直接把狗爪子剁了!” …… 南郊,黑龙商贸二楼办公室。 魏彪窝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慢悠悠抿了一口热茶,姿态慵懒又松弛。 “光头强带人过去了?”他眼皮都没抬一下,随口淡淡发问。 身旁的马仔立刻躬身点头,满脸讨好的笑意。 “魏总您放心!强哥带了十三号最敢下手的一帮弟兄过去。” “不过是截两辆破卡车,对付几个乡下妇人和乡下小子,妥妥的手拿把掐。” “今天不光砸了他们的货,还得让那个林秀兰,跪在泥水里低头认错!” “嗯。”魏彪轻轻哼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颇为满意。 “对付这些泥腿子,就得用他们最懂的法子。打断他们的骨头,他们才会老老实实认清,省城到底是谁说了算。” 他全然不知,自己口中不堪一击的乡下女人,此刻早已布下一张铺天盖地的绝杀大网,就等着他们主动钻进来。 …… 天色刚蒙蒙亮。 带着细碎冰碴的冷雨,噼里啪啦砸在解放卡车的挡风玻璃上,冰冷又密集。 林秀兰稳坐在副驾驶,指尖死死攥着手里的送货单,指节微微泛白。 前方不远,就是长安路十字路口。 “嫂子,我心里发慌。” 司机老孙头紧紧攥着方向盘,手心早已布满冷汗,语气满是不安,“这条路今天也太安静了,安静得太过诡异。要不,咱们掉头绕路走吧?” “掉头干什么?”林秀兰眼皮都未曾眨动分毫,声音冷得像晨间的寒霜,沉稳又坚定,“继续往前开,没到路口,绝对不许减速。” 话音刚落,刺耳的轮胎摩擦声骤然撕裂清晨的冷寂! 吱—— 道路左侧的梧桐树下,两辆无牌灰色面包车猛地窜出,动作凶狠得如同蓄势已久的疯犬,直直横拦在马路中央。 一辆精准别停老孙头的货车,另一辆死死卡在两车之间,前后堵截,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 哐当一声巨响! 面包车车门被一脚狠狠踹开。 光头强拎着一截锈迹斑斑的自来水管,领着十几个身穿黑皮夹克的壮汉,浩浩荡荡围了上来,气场凶悍。 “全部围死,一个都别放跑!”光头强指着卡车,扯着沙哑的破锣嗓子厉声呵斥。 第242章 负伤 老孙头吓得浑身发抖,猛地踩死刹车,声音都在打颤。 “嫂子!真、真有人劫道!咱们这下麻烦大了!” “稳住车身,别熄火。”林秀兰不动声色按住内兜的单据,语气冷静至极。 “不管他们怎么闹、怎么喊,千万别开车门。” 光头强几步冲到副驾车门前,抬手抡起沉甸甸的自来水管。 砰! 沉重的铁棍狠狠砸在车门铁皮上。 “滚下来!”光头强隔着碎裂的车窗,死死盯着林秀兰,语气嚣张跋扈。 “一个乡下土包子,也敢在长安路做生意?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的地盘!” 林秀兰刻意只降下一指宽的车窗缝隙,表面装作惶恐害怕的模样,声音却故意拔高,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清。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光天化日拦车堵路,是要抢钱,还是要抢我们的货物?” “抢你东西又如何?”光头强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满脸蛮横,气焰嚣张到了极点。 “魏总亲自发话,今天你车上的货,一两都别想运走!就当是给我们交的过路费!识相的就赶紧下车磕头认错!” 林秀兰心底冷笑一声。 这两句关键证词,屋檐下避雨的摊贩、路边等工的路人、近处的商户,全都听得一清二楚,字字落地有声。 精心布置的诱敌套话,成了。 与此同时,第二辆卡车的后斗之上。 防水帆布被人一把掀开,卷落一串冰凉的雨珠。 刀疤刘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大前门香烟,单手撑住车斗挡板,纵身一跃,稳稳落地。 砰! 厚重的皮鞋踩进积水的泥坑,四溅的泥浆顺着裤脚滑落。 他身侧,六名从红石县赶来的护卫弟兄接连跳下车,每人手中都握着一根裹着粗麻布的白蜡长杆。 无人喧哗,无人造势,众人面色沉冷,整齐列成一排,稳步往前逼近。 “呵,哪来的乡下莽夫?还特意组团过来送死?” 光头强转过身,拿着铁管轻轻敲打手心,上下轻蔑打量着一行人,满脸不屑。 “红石县来的泥腿子,怕是连真正的打斗都没见过吧。” 刀疤刘止步在距离光头强三步开外的位置。 他抬手一把扯掉杆身的破旧麻布,内里包裹、泛着森冷寒光的铁皮利刃,骤然显露出来。 “没见过血?” 刀疤刘缓缓抬头,脸上那道横贯半张脸的刀疤,在冷雨冲刷下,如同蛰伏的蜈蚣般狰狞扭曲。 他目光死死锁定光头强,音量不高,却带着刺骨的阴狠与寒意。 “在红石县,敢伸手、敢出言羞辱我们嫂子的人,如今坟头的草都长两米高了。” 这番话彻底激怒了光头强。 他在省城横行多年,从来没人敢如此顶撞挑衅自己。 “不知死活!” 光头强怒吼一声,抡圆手中的自来水管,带着呼啸风声,狠狠朝着刀疤刘的头顶砸落! 刀疤刘眼神沉稳,不躲不闪。 他左脚半步踏前,身形微微侧转,手中铁皮包裹的白蜡杆自下而上,迅猛一挑! 咔嗒! 一道令人牙酸的清脆骨裂声,瞬间响彻整条街道。 坚硬的铁皮杆头,精准砸在光头强握棍的右手腕骨之上! “啊——我的手腕!” 光头强剧痛难忍,五指瞬间松开,自来水管在空中翻转两圈,哐当一声重重砸在卡车引擎盖上。 不等他忍痛后退,刀疤刘腰身猛然扭转,一记刚劲有力的直拳,狠狠砸在光头强的面门! 砰! 鼻骨当场断裂,血水混着冰冷雨水骤然喷溅而出。 光头强踉跄着连退数步,重重撞在面包车轮胎上,捂着脸浑身抽搐,再也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强哥被打了!兄弟们上,废了他们!” 剩余的十几名打手见状,纷纷掏出三棱刮刀、铁链,嘶吼着如同饿狼般猛扑上来。 “动手。” 刀疤刘只吐出冰冷二字。 六名红石县护卫弟兄齐齐迎上,瞬间与一众混混在泥泞雨水中缠斗在一起。 棍棒碰撞声、皮肉撞击声、惨叫声此起彼伏,彻底打乱了整条街道的宁静。 刀疤刘手中的白蜡杆舞得密不透风,快如风车。 一棍扫翻近身的黄毛混混,紧接着一记凶狠肘击,顶得手持刮刀的壮汉弯腰干呕、直冒酸水。 任凭对方多人围堵夹击,他的脚步始终死死钉在副驾驶门前五步之内。 但凡有人敢靠近车窗半步,他哪怕硬挨一击,也会拼尽全力将对方重创击退,死死护住车内的林秀兰。 路边避雨的摊贩和路人早已看呆了,人人心惊胆战。 卖豆腐的大叔浑身发抖,死死拽着身边路人的衣袖,声音满是惊恐。 “我的天!这是要闹出大事啊!这帮黑社会的混混,今天碰上硬茬子了!” 雨势越来越密,冰冷的雨水夹杂着地上的泥水、血水,在路面汇成浑浊的水洼,湿滑刺骨。 混乱厮杀的死角里,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干瘦男人,悄无声息从卡车尾部绕了出来。 他手中拖着一条粗壮的摩托车铁链,链条末端焊着一块生锈的三角铁钩,寒光隐隐。 趁着刀疤刘举棍正面招架三人围攻、无暇分身的瞬间,鸭舌帽身形一矮,猛地从斜后方暴冲而出! 他全然不顾缠斗的众人,抡圆带钩的铁链,直直朝着副驾驶的车窗狠狠砸去! 这一钩若是砸实,破碎的玻璃与锋利的铁钩,必然会直直扎进林秀兰的双眼,凶险至极! 刀疤刘眼角余光骤然瞥见那道致命黑影。 已然来不及挥棍格挡。 千钧一发之际,他凭着本能猛地后撤半步,宽厚的后背硬生生挡在了车窗正前方! 噗嗤—— 一道令人头皮发麻的利器入肉声骤然响起。 生锈沉重的铁钩,狠狠嵌进刀疤刘的后背皮肉之中! 鸭舌帽借着前冲的惯性,双手用力向下猛扯! 嘶啦! 粗布衬衫瞬间被撕裂。 一道半尺多长、皮肉外翻的狰狞伤口,从他左侧肩胛骨斜拉至右腰眼,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整片衣衫。 刀疤刘喉咙滚出一声沉闷的痛哼,高大的身躯剧烈晃动两下,最终重重单膝跪在积水的泥坑里。 温热的血水顺着脊背不断流淌,一滴滴砸在地面的青砖上,触目惊心。 第243章 退却 鸭舌帽一记铁钩偷袭得手,嘴角刚勾起一抹狞笑,正要抽身撤退。 他终究还是低估了,一个被逼到绝境的男人,骨子里潜藏的血性。 “找死!” 刀疤刘猛地抬眼。 他完全无视了后背皮肉翻裂的重伤,单腿狠狠蹬在泥泞积水的地面! 整个人像一根被压至极致的紧绷弹簧,贴地翻滚,骤然暴旋而起! 呼—— 手中那根沾满鲜血与泥浆的铁杆,以一个刁钻到极致的角度,迅猛横扫而出! “不好!” 鸭舌帽瞳孔骤然收缩,心底警钟狂鸣,只来得及脱口一声惊呼。 咔嚓! 杆头不偏不倚,结结实实抽在鸭舌帽的小腿胫骨上! “啊——!!!” 鸭舌帽的小腿以诡异的角度向外弯折,惨白的断骨直接刺破裤管,暴露在外,触目惊心。 卡车驾驶室内。 方才铁钩抽离带出的一团血花。 那刺目的红色,让林秀兰心脏猛地一缩,骤然抽痛。 她本能想要尖叫,想要捂住双眼。 可就在这一刻,陆青山沉稳有力的声音,清晰地在她脑海中响起。 “秀兰,记住,越是危险的时候,越不能哭喊尖叫。” 林秀兰浑身猛地一震,瞬间清醒大半。 另一侧。 光头强捂着血流不止的鼻子,狼狈不堪地从泥地上挣扎爬起。 他抬眼扫过全场,只一眼,浑身血液瞬间冰凉,整个人如坠冰窟。 完了。 他连夜带来的十三名精锐打手,此刻足足七人倒在地上,要么抱着断腿哀嚎,要么捂着断臂惨叫,彻底失去了所有战斗力。 反观对面,红石县这群看似普通的底层汉子,人人带伤、衣衫染血,却个个红着双眼,握紧手中的扳手与钢管。 他们像一群被彻底激怒的野狼,眼底满是搏命的狠劲,随时准备扑上来以命换命。 “打人了!黑龙商贸的人当街行凶!光天化日之下持刀伤人!” “还有没有王法了!大家快看,带头的就是那个光头!” “我认得他!他是魏彪手下的头号打手,经常在这一带横行霸道!” 四十多名围观路人越聚越多,层层围堵,将整个十字路口挤得水泄不通。 此起彼伏的怒骂与指责汇成汹涌声浪。 一位卖豆腐的大叔,直接掏出纸笔,对着他们的面包车认认真真记录信息,一字不落。 “别让他们跑了,车牌号我已经记下了!” “街角就是派出所!快有人去报警!就说这里有人聚众持械行凶!” 一名年轻工人高声大喊。 魏彪给他的命令,只是上门教训、砸货立威,把事情控制在普通商业纠纷的范畴里。 可现在?当众拦车、持械伤人、公然觊觎整车货物,扬言强行扣货! 事情的性质,已经彻底变了。 众目睽睽之下,数十人亲眼见证,这就是板上钉钉的寻衅滋事、聚众行凶,甚至涉嫌抢劫! 一旦公安介入,人证物证俱全,谁都兜不住! 魏彪绝对会毫不犹豫把他推出来顶罪,当成弃子! “撤!所有人立刻走!” 光头强再也不敢逞半分凶威,吐掉满口血沫,几乎是连滚带爬冲向自家的面包车。 “强哥!救我!我的腿断了!拉我一把!” “别磨蹭!赶紧上车走!真想被抓进去坐牢吗!” 剩下的混混早已魂飞魄散,顾不上重伤的同伴,只能慌忙拖拽着身边受伤的人,像一群丧家之犬,狼狈逃窜。 轰!轰! 两辆破旧面包车仓促点火启动。 喧闹嘈杂的街口,骤然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唯有冰冷的雨水簌簌落下,不停冲刷着满是泥泞、血迹、狼藉的路面,洗去方才打斗的痕迹。 扑通。 刀疤刘紧绷到极致的身体骤然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缓缓滑坐在泥水地里。 林秀兰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刀疤刘身前,她猛地蹲下身。 看清他后背那道狰狞伤口时,眼眶瞬间通红。 “别动!” 她扯下脖颈上的粗线围巾快速对折几层,压住流血最汹涌的伤口,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按紧。 嘶—— 剧烈的痛感让刀疤刘身体猛地抽搐,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 “嫂子……别怕……我没事……” “车上的货……千万别……” “闭嘴!” 林秀兰声音发。 “我让你别说话!留着力气喘气,听见没有!” “秀兰姐!” 第二辆卡车上,陈美丽也跌跌撞撞跳了下来。 “秀兰姐,他们跑了!我们快走,赶紧带刘哥他们去医院!” 她红着眼眶哀求,满心惶恐。 “这里太危险了,万一他们带人回来报复怎么办?我们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早点铺的食客、路边干活的工人、驻足的路人,全都围拢上前,满脸义愤,主动站出来撑腰。 “闺女别怕,我们都看得清清楚楚,是他们先动手伤人、想要抢货!” “没错!我们所有人都给你作证!” “黑龙商贸这群人横行霸道太久了,今天必须让他们付出代价!” 林秀兰眼底最后一丝慌乱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冷静与决绝。 她转头看向几乎要哭崩的陈美丽,语气平静得近乎冷冽。 “走?我们为什么要走?” 陈美丽瞬间愣住,泪眼朦胧,一脸茫然。 “可是他们人跑了,万一回来报复……” “美丽,你仔细听好,一字一句记清楚。” 林秀兰条理清晰,语速平缓,字字铿锵有力。 “如果是我们主动动手,或是双方互殴,说到底只是普通打架斗殴,最后大概率各担责任,草草了结。” “但今天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她抬手指向狼藉的现场,又扫过四周仗义发声的围观群众。 “是光头强一行人,先砸我们的货车,再持械重伤我们的人,当众扬言要抢走我们整车货物。”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纠纷了!这是当众聚众行凶、明目张胆寻衅滋事、恶意抢劫财物!是足以让他们牢底坐穿的重罪!” 她死死盯着陈美丽,语气坚定,一字一顿下达指令。 “现在,立刻去找最近的公共电话,拨打市公安局的报警电话。直接打市局!” 第244章 冷静的秀兰 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穿透层层雨幕,划破了街口的死寂。 两辆印着公安字样的车急速驶来。 为首的中年民警生得一副国字脸,眼神锐利,他扫过车身凹陷的货车,再看向地上混杂着雨水的暗红血迹,眉头瞬间紧紧拧成一团。 “谁报的警?” 林秀兰立刻迈步迎上前。 “同志,是我报的警。” “具体怎么回事?” 民警一边开口询问,一边拿出记事本和笔,准备登记案情。 “我们是秀山实业的,这批货物有正规通行手续和完整送货单据,全程合法合规。” “货车正常行驶到这个路口,被两辆陌生面包车恶意别停,直接堵死了去路。” “对方下来十几个人,全员手持钢管、铁链等器械,没有任何争执,二话不说就砸车伤人,蓄意打砸我们的运输车辆,暴力围殴我们的随车人员。” 国字脸民警抬眼多看了她一眼。 他从警多年,处理过无数聚众纠纷、暴力伤人的警情。 绝大多数受害者事发后要么哭天抢地,要么惊慌失措,连完整表述案情都做不到。 像林秀兰这样亲历恶性冲突,却依旧冷静沉稳复述全程的受害者,属实少见。 “他们和你们有过节?还是存在商业纠纷,蓄意报复?” “我并不认识对方任何人。” 林秀兰轻轻摇头,语气笃定。 “他们下车第一句话就直言,秀山实业的货,今天谁也别想送出去,还当众扬言要直接抢走我们整车货物。” “同志,这就是光天化日之下的公然抢劫。” 她着重加重了抢劫二字的语气。 民警抬眼环视四周喧闹的人群。 林秀兰顺势抬手指向街边屋檐下一众围观的路人。 “那几位大哥全程目睹了事发经过,还主动帮我们记下了对方的车牌号。” “美丽,你过去对接一下,请几位大哥留下姓名和联系方式,方便公安同志取证备案。” “啊?好、好的!” 陈美丽连忙快步跑向路边的围观群众。 国字脸民警眼底的诧异愈发浓重。 这个女人太过沉稳通透,遇事不慌不怯,不仅懂得自保。 还主动协助警方固定证据、完善案情链条,远超普通普通人的临场应变。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秀兰。” …… 半小时后,街角的社区卫生所内。 刀疤刘俯卧在诊疗床上,嘴里死死咬着一卷干净的白毛巾。 一位老医生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在他皮肉外翻的后背伤口上穿梭缝合。 “啧,下手也太狠毒了。” 老医生一边熟练操作,一边忍不住摇头感慨。 “伤口极深,都能看清筋膜骨头了,但凡再偏上几分,直接伤及肺部,后果不堪设想。” “幸好送医及时,没有大面积感染,不然后续麻烦极大。” 他手上动作不停,语速沉稳。 “一共十四针,一针都不能省。小伙子,再咬牙忍一忍,马上就好。” 林秀兰手里,紧紧攥着那条方才止血用的围巾。 片刻后,老医生剪断最后一根缝合线,长长舒了一口气。 “好了,缝合完毕。后续按时换药休养,不要剧烈活动。” 林秀兰推门走进诊室。 刀疤刘在陈美丽的搀扶下,吃力地侧身翻身,勉强撑起身子。 他扯着嘴角露出一抹憨厚的笑意,脸色却惨白无血,毫无气色。 “嫂子,我没事,就是一点皮外伤,不碍事的。” “从今天开始,你什么活都不用干,安心躺着养伤。” 林秀兰望着他,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态度。 “这个月你的工钱、奖金全额发放,所有医药费、营养费,公司给你按三倍标准结算。” “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好好养伤,彻底痊愈。要是落下半点后遗症,我唯你是问。” 刀疤刘当场愣住,一时间百感交集。 他嗓音沙哑虚弱,带着脱力后的疲惫。 “嫂子,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分内该做的,守护公司和货物是我的职责。” “我没有跟你客气。” 林秀兰直接打断他的推辞,语气坚定。 “我这是在下达工作命令。你是秀山实业的人,你为公司流的每一滴血,都绝对不会白流。” 她没有再多说多余的话,轻轻点头示意,转身迈步走出了诊室。 …… 赶回秀山实业的门店时,已经第二天了。 林秀兰独自坐在柜台后的椅子上,闭目静坐。 她的脑海里,飞速复盘着今天发生的所有细节。 魏彪、光头强、长安路口、光天化日、十几名持械打手、当众砸车伤人、蓄意抢货。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商业竞争摩擦。 这是严打关键时期,有人公然藐视规则,肆意挑衅省城的治安底线。 如果这件事最后只被定性为普通打架斗殴,结局可想而知。 对方顶多拘留几日、小额罚款,轻轻松松脱身,根本起不到任何震慑作用。 这件事,绝对不能轻易了结。 她抬手拿起柜台上的黑色老式座机,熟练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便被迅速接通。 “喂,哪位?” “郭叔,是我,秀兰。” 林秀兰的声线平稳沉静,完全听不出半点刚经历过恶战的疲惫与慌乱。 “秀兰?”电话那头的郭海鹏明显有些意外,语气带着关切。 “怎么了?听你声音不太对劲,出什么事了?” “郭叔,出事了。” 林秀兰言语简练,直击重点。 “今天我们公司送货的车辆,在长安路被人恶意拦截。” “十几个人手持钢管、铁链行凶,车辆被砸损毁,员工被打成重伤,目前还在卫生所治疗。我已经向市局报警立案了。” “什么?!”郭海鹏的声音瞬间陡然拔高,满是震惊与怒意。 “谁胆子这么大?光天化日、闹市街头,居然敢公然持械伤人砸车!人现在情况怎么样,伤势严重吗?” “人暂无生命危险,但伤势很重。” 林秀兰话锋一转,逻辑清晰。 “郭叔,今天长安路这件事,用不了多久,省城整个商圈的商户都会知晓。我需要您帮我一个忙。” “你尽管说!只要郭叔能办到的,绝不推脱!” “麻烦您在行业内部,帮我厘清这件事的真正性质。” 林秀兰一字一顿,语气渐渐沉冷。 “这不是同行之间的纠纷打闹,更不是私人恩怨。” “是有人在省城主干道上,当众对我们这家手续齐全、合法合规经营的供货商,动用极端暴力手段,砸车、伤人、觊觎货物,蓄意抢劫。” “郭叔,您清楚现在的大环境,正是严打最关键的时期。” “今天,他们敢砸我秀山实业的运输车。” “明天,就敢砸您保健品厂的进货车辆,砸遍省城所有合法商户的运输车!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第245章 立威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十秒的死寂。 下一秒,郭海鹏沉稳又裹挟着雷霆怒意的声音骤然响起。 “秀兰,你放心!” “这帮人简直是胆大包天,无法无天!这是公然扰乱市场秩序、挑战治安底线,是想翻天!” “我亲自牵头召集,明天我就召集众人!”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敢肆意破坏省城商圈的规矩!” 挂断郭海鹏的电话,林秀兰紧绷了一下午的肩膀,终于微微松弛了些许。 她没有丝毫停歇,立刻拨通了第二个电话。 这一通,打给省药材总公司,对接钱守义的专职秘书。 “您好,请问钱总方便接听电话吗?我是秀山实业的林秀兰。” “林老板您好,钱总正在开会。您有什么事宜,我可以代为转达。” 秘书的语气客气又专业。 “麻烦您会后转告钱总。”林秀兰全程公事公办,语气平稳严谨。 “我司运输车辆今日在长安路遭不明人员暴力拦截、打砸,公司员工重伤、货物受损。” “目前已向市公安局正式报案,这是官方接警编号。” 她清晰报出一串数字。 “我此次致电,主要是向钱总同步情况,说明我方全程合法经营,却遭遇恶性暴力事件。” “后续案情有任何进展,我会第一时间同步报备。” 秘书瞬间听懂了这件事的严重性,态度愈发郑重。 “好的林老板,我记下了,会议结束后立刻向钱总专项汇报!” 第三个电话,她打给了省第一百货的周科长。 电话刚一接通,周科长标志性的洪亮大嗓门便传了过来,语气满是愤慨与关切。 “我刚听底下人传来消息,心里正憋着气!弟妹,你人没事吧?真是太吓人了!” “我没事,周大哥。” 林秀兰心底掠过一丝暖意,轻声回道。 “就是我们一位帮忙值守的弟兄,为了护货受伤,伤势比较重。” “简直是肆意妄为!”周科长满心怒意。 “我听说郭厂长明天要牵头开行业通气会,专门处理这件事,你是不是已经对接好了?” “嗯,已经说好了。周大哥,您明天会过来吗?” “来!我肯定到场!” 周科长毫不犹豫,语气铿锵。 “省城地界岂容这帮人肆意横行!我倒要看看,背后到底是谁在撑腰!明天我准时参会!” 三通关键电话全部打完,林秀兰缓缓将话筒放回座机,长长吐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 一旁的陈美丽端着一杯温热的开水递了过来。 此刻她看向林秀兰的眼神,早已没有了早上的青涩胆怯。 她原本以为,今天这场塌天大祸,根本无人能解。 可她亲眼看着林秀兰临危不乱,短短数个小时,接连撬动三位省城商圈的重量级人物,硬生生将一场致命危机。 扭转成了秀山实业站稳脚跟、当众立威的绝佳契机。 夜里九点,门店所有事务全部安顿妥当。 林秀兰终于腾出空闲,拨通了红石县林场的电话。 她指尖微微一顿,犹豫片刻,才按下最后一位号码。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陆青山熟悉又沉稳的嗓音。 “喂。” “青山,是我。” 她平复心绪,将今日从长安路被拦车、众人持械行凶、刀疤刘重伤、报警取证。 再到自己联系郭海鹏、钱守义、周科长筹备通气会的全过程。 一五一十、条理清晰地尽数道出。全程没有夹带半点情绪化的抱怨,只客观陈述事实。 说完之后,电话那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安静到极致,听筒里没有半点声响。 林秀兰只能清晰听见自己胸腔里砰砰的心跳声。 她握着冰凉的听筒,手心不知不觉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她心里忍不住揣测,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太过冲动? 会不会怪自己遇到大事,没有第一时间向他求助? 良久,陆青山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他没有半句质问,没有半句责备。 只用最笃定的语气,缓缓说出四个字。 “你做得对。” 简简单单四个字,胜过所有的安慰与情话。 带着无与伦比的力量,瞬间抚平了她一天的紧绷与疲惫。 林秀兰的眼眶瞬间泛红,强忍了一整天的委屈和酸楚险些决堤,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 “伤情鉴定、报案材料都做好了吗?” 陆青山的语气依旧冷静沉稳,像在稳妥敲定一桩正事。 “都弄好了。”林秀兰连忙吸了吸鼻子,稳住情绪。 “卫生所已经开具伤情证明,医生判定伤势达标,明天一早我就去市局做法医正式鉴定。” “那就好。”陆青山轻声应道,又细致追问。 “刀疤刘的伤口深度如何,有没有伤及要害,会不会有后遗症?” “缝了十四针,万幸没有伤到骨头和内脏,好好休养就能痊愈,不会留病根。” 电话那头的陆青山轻轻舒了口气,彻底放下心来。 “通气会的安排,你处理得很周全。郭叔那边我就不额外致电了,避免多此一举、画蛇添足。” “这件事,从头到尾,全部由你全权决策、全权负责。” 他微微停顿,语气带着十足的认可与郑重。 “秀兰,明天的通气会,由你上台发言。” “不要提及我的名字。” “这一场博弈,是你自己打赢的仗。” 挂断电话,林秀兰坐在桌前,静坐了许久。 陈美丽早已把明日通气会需要的所有资料,整理妥当,整整齐齐装进了牛皮文件袋,轻轻放在她手边。 里面材料一应俱全。 公安接警回执复印件、卫生所加盖红章的伤情证明、被砸车辆的维修估价单据,还有刀疤刘那件被铁钩撕裂、沾满干涸血迹的工装。 林秀兰伸手翻开文件袋,逐一翻看。 明天,她要让省城所有经商的人,都牢牢记住一个道理。 秀山实业,向来和善经营,但绝不任人欺凌。 敢动秀山实业的人,必定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第246章 通气会 省城食品行业协会的会议室里。 几根老式日光灯管高悬头顶,将整间屋子照得通亮。 屋内二十几把折叠座椅几乎座无虚席,各路食品行业的老板、采购齐聚于此。 气氛却隐隐透着几分看热闹的闲散。 “哎,你听说没?秀山实业昨天送货的卡车,在长安路被人当场砸了。” 开口说话的是一个零食食品厂的采购老赵。 他手里端着一个掉了些许瓷的搪瓷茶缸,慢悠悠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沫子。 语气里满是八卦的意味。 坐在他身侧的光华食品厂老吕,立刻压低声音接话,眼底藏着心知肚明的神色。 “这事儿一早就在圈子里传开了,谁还不知道?动手的是黑龙商贸的人。” “魏彪那边已经放了狠话,整个省城的商户,谁敢收秀山实业的货,就是公然跟他作对。” 老赵轻轻咂嘴,满脸不以为然的看戏神情。 “一个外地过来开厂做买卖的,没根基没靠山,贸然得罪本地的地头蛇,这不纯粹自讨苦吃吗?” “我看今天这场会议,说白了就是让那个女老板过来哭几场惨。” “咱们就当凑个数走个过场,听完也就散了。” 会议室前排,林秀兰端端正正坐着,脊背挺直,神色平静沉稳。 会议室最后的角落,窝着两个穿黑夹克的年轻男人,一看就是混社会的闲散人员,浑身带着戾气。 其中一人跷着二郎腿,脚尖不停抖个没完,刻意拔高了嗓门。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遍整间会议室,摆明了就是故意说给所有人听的。 “真是半点规矩都不懂。出来做买卖,连自己的货源货车都护不住,还有脸在省城立足开张?” “换做是我,早就老老实实卷铺盖回老家种地去了,留在这儿丢人现眼,实在没必要。” …… 上午九点整。 郭海鹏大步踏入会议室,身姿挺拔,气场沉稳。 他没有落座,径直走到前方的讲台旁,目光沉稳地扫过全场众人。 “大家安静一下。” 简单一句开口,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今天召集各位同行过来,只为一件事。” 郭海鹏语气郑重,抬手指向前排。 “秀山实业的林老板,辛苦你上台,跟大家讲清楚昨天长安路发生的事。” 林秀兰抬手拿起腿上的牛皮文件袋,动作平稳从容,缓缓起身迈步走上讲台。 她抬手解开袋口的缠绕棉线,取出第一份纸质文件,抬手“啪”的一声。 平整地拍在桌面之上,声响清脆有力。 “各位前辈、各位同行。” 林秀兰吐字清晰,语速平稳,没有半分怯懦,听不出丝毫委屈求饶的意味。 “昨天清晨,我们秀山实业的货运卡车,正常行驶在长安路口,被两辆无牌面包车恶意别停、逼停在路面。” “车上当场冲下来十三名手持凶器的暴徒,携带钢管、带倒刺的铁链。” “这群人没有任何争执、没有半句沟通,直接动手砸毁货运车辆,还将我们两名押车的工作人员打伤。” 台下的老赵闻言,下意识放下了手中的搪瓷茶缸。 一旁的老吕也微微愣住,心里暗自诧异。 众人心里都泛起同一个疑惑:这女人,怎么半点哭惨求饶的样子都没有?气场反倒格外强势? 后排那名抖腿的黑夹克青年,满脸不屑地撇了撇嘴,再度开口挑衅。 “林老板,商场买卖,难免有点磕磕碰碰。你们自己在外行事不周,得罪了人,挨点教训也很正常。” “现在跑到协会来告状,难不成是想让我们这些同行,替你出头摆平恩怨?” 林秀兰骤然转头,凌厉的视线如同刀锋一般,直直落在那名黑夹克青年脸上,压迫感十足。 “行事不周得罪人?普通的生意纠纷、打架斗殴?” 她语气冷冽,带着十足的底气。 反手从牛皮袋里抽出第二张盖着鲜红公安公章的单据,高高举起,展示给全场所有人看。 “这位朋友,你看清楚!这是省城公安局市局出具的正式接警回执!大家都可以看清上面的案由记录!” 林秀兰指尖点着单据上的黑色字迹,字字铿锵。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此案定性为:聚众持械行凶,涉嫌抢劫!”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不少人直接站起身。 满脸震惊。普通生意纠纷和抢劫行凶,性质天差地别,完全是两个概念。 那名黑夹克青年脸色瞬间难看了几分,挂不住脸面,只能硬着头皮强撑反驳。 “少拿公安局的名头吓唬人!挨了几根棍子、受了点伤,就往抢劫上面靠?” “真当公安局是你们自家开的,任由你随意定性案子?” 面对对方的刻意挑衅,林秀兰全然不予理会。 她再次伸手探入文件袋,拽出一件叠得整齐的衣物,用力一把抖开。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缓缓在讲台周围散开。 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褂子,后背位置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宽大的裂口。 布料边缘早已被干涸的深色血迹浸透、发硬,触目惊心。 台下的陈美丽看清这件衣服的模样,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死死咬着嘴唇才忍住没出声。 “昨天我们的押车师傅,为了护住整车货物,不肯退让半步。” 林秀兰将这件带血的工装重重铺在桌面上,声音沉稳有力,直击人心。 “对方手持带倒刺的铁链,硬生生将他后背皮肉扒开,造成筋膜断裂,当场重伤。” “连夜就医缝合,一共缝了十四针。今早法医出具的伤情鉴定报告,明确判定为重伤二级!” 她双手撑住讲台桌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位食品厂老板、采购负责人,神色严肃郑重。 “各位老板,大家不妨好好掂量一番。” “如果这件事,仅仅被定性为普通的同行扯皮、生意冲突,那行凶的人顶多在拘留所待三五天,就能安然无事地出来。” “可一旦他们肆无忌惮惯了,往后省城的货运道路,还有谁敢走?” “今天他们敢当众砸我的货车、伤我的人,明天若是觉得各位的生意抢了他们的利润、挡了他们的路,照样敢上门砸各位的仓库、拦各位的货源!” “我们在座的所有人,都是本本分分做正经生意的。” “若是这种当街持械行凶、砸车抢货的恶劣行径都能被容忍,那我林秀兰今天这场会,算是白来了!” 话音落地,整间会议室瞬间死寂,安静得落针可闻。 短短几秒沉寂过后,压抑的议论声轰然炸开,满堂哗然。 “这帮地头蛇也太猖狂了!光天化日当街行凶,闹出这么重的伤,简直无法无天!”老吕气得狠狠拍着大腿,满是义愤填膺。 后排的黑夹克青年彻底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伸手指着台上的林秀兰,语气凶狠。 “你不要在这里颠倒黑白、挑拨离间,故意煽动大家的情绪!” “啪!” 一声沉闷厚重的巨响骤然响起。 郭海鹏一掌重重拍在讲台上,力道十足,瞬间压下全场所有嘈杂的声音。 他冷眸盯着那名嚣张的黑夹克青年,厉声开口,字字威严,响彻全场。 “她需要煽动人心吗?事实摆在眼前,铁证如山!” “我在省城食品行业干了整整三十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 “可光天化日、闹市街头,十几号人持械围堵、伤人砸车,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生意纠纷,是明目张胆的肆意妄为!” 郭海鹏双手叉腰,气场全开,语气强硬,态度坚决。 “今天我郭海鹏把话撂在这里,当众说清楚!” “秀山实业,是我们国营保健品厂定点签约的原材料供应商。” “他们每一批送货的质检报告,我都亲自核对过,品质过硬、毫无问题。” “从今往后,秀山实业的生意,就是我郭海鹏的生意!谁要是敢随意砸他们的车、断他们的货源、堵他们的路,就是公然和我作对!” “在场各位若是怕惹麻烦、怕被牵连,现在就可以起身离开。往后,也不必再来跟我谈任何合作!” 这番掷地有声的表态落下,全场鸦雀无声,无人敢再多说一句。 紧接着,第二排的周科长猛地豁然起身,扯开嗓门,声音洪亮,当众站队表态。 “郭厂长说得一点没错!” 他直接转身,目光凌厉地瞪向后排那两个黑夹克青年,态度强硬。 “我是省第一百货大楼的采购科长。回去转告你们背后的人,别再搞这些阴私手段!” “我们百货大楼和秀山实业签的是长期正式采购合同,白纸黑字、公章齐全,合法合规!” “只要秀山实业的货品质量达标,我们就照单全收、正常合作!” “谁再敢半路恶意阻挠、寻衅滋事,就别怪我们直接报警,追究到底!” 先前还抱着吃瓜心态、冷眼旁观的老赵和老吕,此刻彻底哑口无言。 脸上的看热闹神情尽数褪去,只剩满心错愕。 他们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外地女老板不自量力的胡乱折腾,到头来只会白白受委屈。 万万没想到,郭海鹏和周科长这两尊重量级的靠山竟然直接站了出来。 要知道,他们合作的没有一百也有五十了。 要是这样挨个管闲事,那得管道什么时候…… 第247章 办砸了 这时候,全程一言不发的刘科长,慢悠悠地拧开了钢笔帽。 “钱副总今天在总公司有场推不掉的会议,过不来。” 刘科长微微抬了抬眼皮,“不过他特意让我给大伙带句话。” 话音落下,全场做药材生意的老板们,瞬间都竖起了耳朵。 钱守义这三个字,在省城药材行当里,就是一座没人敢轻易逾越的大山。 “这是钱副总的原话。” 刘科长握着钢笔,在桌面轻轻点了两下,语气不疾不徐。 “秀山实业,是省药材总公司重点引荐的合作方。谁要是不长眼去招惹他们,就是公然打总公司的脸面,各位自己掂量。” 接连三位高层出面表态,当场镇住了全场。 那些方才还跟风落井下石的同行,瞬间噤声,再也不敢多嘴。 而黑夹克一行人原本嚣张的气焰,更是被彻底碾碎。 方才还悠然抖腿的黑夹克,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 他心里清楚,这次的事彻底办砸了。 他连忙朝身旁同伴递了个眼色,两人心领神会,转身就打算往门外撤。 路过林秀兰身侧时,黑夹克脚步一顿,压着满心不甘,冷声撂下一句狠话。 “你们厉害。今天这事,我们认栽。但这笔账我们记下了,往后走着瞧,早晚让你们在省城待不下去。” 林秀兰神色淡然,半点没将他的威胁放在眼里。 她抬眼直视对方,眼神清亮又锐利。 “你回去转告魏彪。” 林秀兰字字沉稳。 “秀山实业一直安分守己、踏实做生意,从不主动招惹是非。” “可既然你们主动把手伸到我们头上,当初那十四针的血债,我必定让他连本带利一一偿还。” “你们往后出门行路,最好多掂量几分。” 黑夹克没占到半点便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只能狠狠推开门,狼狈带人离开。 会议散去。 会议室里的一众供货商,立马一窝蜂围到林秀兰身边,态度较之先前截然不同。 “林老板,真是失敬,实在是失敬!” 方才还在背后私下议论的老吕,脸上堆起满满的笑容,双手恭敬地递上名片,态度极尽热情。 “下个月初我们厂子要新开一条生产线,急缺五百斤上等干木耳。我思来想去,这活儿也就你们秀山实业能接,质量我们绝对放心,不知你们这边能不能吃下这批货?” 旁边的老赵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挤开老吕,抢着开口。 “老吕你先让一让。林老板,我们厂长期需要大量优质山楂干和松子仁。” “这是我的名片,改天我做东,咱们坐下来好好聊聊供货价格和周期,长期合作!” 若是换在从前,遇上这么多上门的订单,林秀兰早就喜出望外,当即满口应下。 可经历了今天这场风波,她格外沉稳,只是客气地接过众人的名片。 “吕厂长、赵厂长,还有各位老板。” 林秀兰语气温和,却分寸十足。 “大家看得起秀山实业,是我们的福气。只是这批订单数量不小,我不能随口许诺。” “我回去和收货的那边对接好产量、库存和发货时间,确认能准时保质供货,第一时间给各位答复。” 她不骄不躁、不贪眼前利益,丝毫没被突如其来的订单冲昏头脑。 这份超乎常人的稳重,让在场一众混迹商圈多年的老江湖,都暗自心生佩服。 离开行业协会大楼,林秀兰和陈美丽并肩走在街头。 “秀兰姐,你刚才也太争气了!” 陈美丽难掩激动,攥着拳头满脸振奋。 “你是没看见,刚才那些人的脸都白了!我看黑龙商贸往后再也不敢肆意嚣张了。” 林秀兰没有应声,只是脚步微微加快,心底依旧藏着一丝紧绷。 回到店里,食堂打好的饭菜早已摆在桌上。 林秀兰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两口,便放下了筷子。 她径直走到柜台前,拿起电话,拨通了红石县林场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那头立刻传来陆青山粗粝低沉的嗓音。 “青山,通气会顺利结束了。” 林秀兰定了定神,简洁清晰地将今天会场的情况复述了一遍,重点说了拿出接警回执和血衣后,全场震慑的场面。 “黑龙商贸派来的人,被彻底压制,半点脾气都没有,最后只撂了几句场面狠话就狼狈走了。” “会议结束后,好几家食品厂主动找我谈订单,我都暂时婉拒了,想着等咱们这边彻底安稳下来再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随即传来陆青山一声浅浅的轻笑,语气里满是赞许。 “秀兰,你的成长速度,比我预想的快太多了。今天这个局面,你稳得住,处理得非常好。” 听见他的肯定,林秀兰悬了整整一天的心,终于彻底落地,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下来。 “你那边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回省城?” 她轻声问道。 陆青山在那头沉默片刻,嗓音沉了几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木材运输的事宜已经全部安排妥当,红石县这边的琐事也清理干净了。” 他语气笃定,字字有力。 “我今晚就动身返程,明天一早就能到省城。” “明面上的规矩,我们已经立住了,让所有人都知道,秀山实业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剩下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龌龊事,交给我来处理就好。” “而且答应场长的事,我也要明天去办了。” “路上注意安全,小心行事。”林秀兰轻声叮嘱。 挂断电话,林秀兰重新端起碗筷。这一次,她吃得格外踏实安稳。 同一时间,南郊一条僻静的窄巷外。 方才在通气会上吃瘪的黑夹克,正站在街边的公共电话亭里。 他一只手紧紧捂着话筒,警惕地四处张望,神色慌乱。 彪哥,是我强子,事情办砸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藏不住满心的慌乱与挫败。 “别提了,今天那根本就是个圈套!” “那个林秀兰太狠了,直接把带血的衣服拍在了桌上,还拿出了市局开的重伤鉴定和立案回执。”“她一口咬定我们蓄意抢劫,完全不提半点商业竞争的由头。”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严厉的斥责,黑夹克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低头辩解。 “真不是我没尽力。郭海鹏那边直接放了话,说谁动秀山实业的生意、砸他们的场子,就是跟他作对。” “还有省药材总公司的钱副总,也托人传话警告我们。” “我们现在根本不敢乱动,再纠缠下去,警方那边马上就会上门找人。” 匆匆挂了电话,黑夹克垂头丧气地走出电话亭,一头钻进了幽深的巷子里。 而在他身后不到二十米的地方,街边早点摊的蒸笼旁,猴三正蹲在地上,几口吃完手里的肉包子。 他眯着眼,目光死死锁定黑夹克消失的方向,眼底带着几分了然。 …… 南山茗苑,二楼听风包厢。 魏彪直直跪在红木茶桌前,膝盖抵着坚硬的地板,早已发麻发胀,几乎失去知觉。 他对面坐着一位老者。 老者身着一袭灰色长衫,袖口打理得整整齐齐,两根手指捏着青瓷茶杯的杯盖。 慢悠悠地在微凉的茶汤上一圈圈转动。茶水早已凉透,他却一口未饮。 魏彪满头大汗,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不断滑落,滴落在膝盖的西裤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叔,通气会的事情……您应该已经听说了。” 他嗓音干涩,语气里满是忐忑与惶恐,低着头不敢抬头直视面前的老者。 第248章 连根拔起 老头始终没抬眼皮。 他盯着杯盖上的青釉纹路,开了口。 声音不大,语速很慢,像是在念一段跟魏彪毫无关系的文字。 “你的事,你自己擦干净,别往我身上扯。” 魏彪的嘴唇动了一下。 “叔——” 老头身后站着的年轻人已经绕过来,打开了包厢的门。 侧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魏彪撑着桌沿站起来,两条腿又麻又软,走路都打晃。 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又开始转杯盖了。 一圈,两圈。 门从外面合上,走廊很安静。 魏彪扶着墙往楼梯口走,脚步虚浮,裤腿上沾了茶渍也没察觉。 楼下,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 省城。 陆青山到了以后没有去店面,直接去了卫生所。 轻手轻脚推开病房的门。 刀疤刘趴在窄床上,光着上半身,后背缠了厚厚一圈纱布,最外层的纱布上还洇着淡粉色的血水。 陆青山在床边的木凳上坐下来。 十四针。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粗布包,打了结。 布包里是一小瓶深褐色的药膏,盖子拧得很紧,隐约透出一股辛辣的草药味。 师父邹远亲手配的金创药。 他把药瓶搁在刀疤刘枕头旁边。 刀疤刘听到动静,迷迷糊糊睁了下眼。 “哥……你啥时候——” “睡你的。” 陆青山按住他想撑起来的那只胳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露在外头的后腰。 “药膏一天抹两回,别省着。” 说完起身,把凳子推回原位,出了门。 走廊里他跟值班护士交代了几句,又掏出二十块钱塞过去,让这两天伙食上多给炖点骨头汤。 …… 店铺后院的门从里面拴着。 开门的是猴三。 林秀兰和陈美丽坐在柜台后面,桌上摊着账本和一摞名片。 “先说正事。”陆青山看向猴三,“你昨天跟的那人,进了南山茗苑?” 猴三点头,凑近了压低声音。 “从协会大楼出来,拐进南郊窄巷,巷子尽头有个灰墙小二楼,门头挂了块木牌子,写的‘南山茗苑’。” “走的哪个门?” “侧门。自己掏钥匙开的。” “进去之后呢?” “没敢再跟。那条巷子太窄,两边全是死墙,我一个生面孔蹲在那儿太扎眼。” 猴三搓了搓手,脸上带着点懊恼,“哥,要不今晚我再去蹲一趟?” “不急。” 陆青山转向林秀兰。 林秀兰打开柜台抽屉,拿出三张名片递过来。 “光华食品加工厂,五百斤干木耳。省城第二食品批发站,要山楂干报价。还有一家做松子仁出口的,量不小,我还没报数。” 陆青山一张一张翻过去,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放在桌角。 “郭叔那边?” “他说了,省保健品厂的采购合同不会变,谁来问都是这个话。” “周科长?” “原话——‘秀山的合同照常执行,一个字不改。’” “钱守义呢?” “没亲自出面,让刘科长带了句话。”林秀兰顿了一下,把原话重复了一遍。 “‘秀山实业是省药材总公司引荐的合作伙伴,谁动他们,就是不给药材总公司面子。’” 陆青山听完,没吭声。 他站起来,朝后面那间被隔出来当书房的小屋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眼林秀兰。 “你先歇会儿,脸色不好看。” …… 陆青山从书房的写字台下的暗格里拖出一个铁盒子。 他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按顺序摆在桌面上。 第一样,一张泛黄的羊皮纸——从悍匪雷动尸体上搜出来的采参图,上面用朱砂标了两处“百年参王”的位置,边角有火漆封印的痕迹。 第二样,一张两万美金的定期存单,英文印刷,落款是香港汇丰银行。 第三样,一封信。信封上盖着一枚椭圆形的红色印章,“回春堂”三个篆字清清楚楚。信的内容他早已背熟——回春堂负责接收雷动团伙走私入境的虎骨、熊胆等珍稀药材,分销至南方各省,利润按四六分账。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猴三画的南山茗苑位置草图,铺在旁边。 再从林秀兰整理好的牛皮文件袋侧兜里,抽出两份文件——“高平运输队”伪造的运费收据,和于高阳被擒后写下的口供复印件。 “魏总每月十五号晚上都去南山茗苑,见一个穿长衫的老头,回来之后第二天就会有新指示下来。” 六样东西,在桌上排成一排。 林秀兰接了杯热水走进来。 “魏彪只是条狗。”陆青山的声音很低。 “牵绳子的人在南山茗苑里坐着呢。这个人跟回春堂有关系,回春堂又跟雷动那帮匪徒的军火走私案连着。这条线一拽,能扯出来的东西——不是咱们两个人能扛得住的。” 林秀兰的目光落在那封盖着“回春堂”印章的信上,停了几秒。 “你想找王建国。” 陆青山点了下头。 “这些东西交出去,就不是咱的底牌了。”林秀兰的声音也压得很低。 “你舍得?” “舍不得也得舍。人比钱重要。刀疤刘后背十四针——再往上偏两寸就扎进肺了。” 他拿起那叠材料,拍了拍边角,对齐。 “这事我一个做生意的扛不动,也不该我扛。回春堂要是真跟军火案挂着钩,那是省厅都要过问的。” 林秀兰沉默了一会儿。 “美金存单呢?” “留着。”陆青山把材料装进一个牛皮信封里,封口折了两折。 “给他看全部的牌,不如留一张在手心里。” …… 夜里十点,店铺打烊。 陆青山面前摊着那个牛皮信封,旁边是一张写满字的信纸——他花了整个下午,把所有情况按时间线理了一遍,从运输站封锁到长安路截车,从于高阳口供到南山茗苑。 随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串号码。 响了三声。 “喂?” 王建国的嗓子沙哑,带着被吵醒的钝意。 “建国哥,我,陆青山。” 电话那头翻身的动静,弹簧床吱呀响了一声。 “青山?这个点打过来——出啥事了?” 陆青山握着听筒,声音放得很轻,很平。 “建国哥,我家里人在省城被人欺负了。” “说。” 陆青山把面前那张写满字的信纸拿起来,从第一行开始念。 念完了是许久的沉默。 王建国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语速变了,又快又沉,一个字都不带含糊。 “材料整理好,明天一早寄特快专递到我办公室。我后天安排人去省城,先把南山茗苑和回春堂的底子摸清楚。” 他顿了一下。 “青山,你手里的东西要是实锤——这事儿就不是我一个县局能办的了。我得往上递。” “我等你消息。” “嗯。” 电话挂断。 陆青山把听筒放回座机上,手指在话机边缘搭了一会儿。 林秀兰一直站在门边,面条已经坨了,她也没提。 “面凉了,我再去下一碗。” “不用,这碗就行。” 陆青山端起来,扒了两口,面条黏成一团,他也没在意。 吃到一半,忽然说了句:“秀兰,下个月开始,你在省城做生意不会再有人敢动了。” 林秀兰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 陆青山低头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碗底朝上扣在桌面上。 含含糊糊答了三个字。 “连根拔。” 窗外没有风。 省城的夜色里,零星的灯火还亮着,远近参差。 南郊方向,南山茗苑二楼那间包厢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第249章 动手 第二天上午十点,城西糖酒公司招待所,后门拐角处一辆黑色伏尔加悄无声息地滑到墙根停下。 车牌是省厅的。 王建国从后座下来,没穿制服,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落地没声。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寸头,下巴刮得发青。 中山装胸口的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省公安厅刑侦处副处长,孟姓。 两人进了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窗帘拉得密不透光,屋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陆青山已经在里面了。 一张手绘地图在床上铺开,他用手掌将卷曲的四个角抹平。 “建国哥,看这儿。”陆青山的食指点在第一个红圈上,声音没有起伏,“东风路老粮库,现门牌一百一十七号。常驻三人看守,两白一夜。” “院墙东北角有个豁口,看守夜里抄近路撒尿走那儿,从不锁门。” “仓库北面是铁路涵洞,跑起来三分钟就能上铁轨。这个口子必须钉死。” 他的手指平移到第二个红圈。 “胜利巷十六号,光头强的住处。他断了手腕一直在里面养伤,还有两个打手同住,一个姓赵,另一个外号‘鸭舌帽’,小腿折了。这三个人现在挪不动窝,最好抓。” 陆青山报出的每个点位,不光是地址。几个人、几点换班、后门通向哪条巷子、跑路的首选路线,全都说得清清楚楚。 孟处长听到第四个点位时,在指间转动的钢笔停了。他抬眼,视线落在陆青山脸上:“这些东西,你是怎么弄到的?” 陆青山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掉最后一口凉水,没回答。 孟处长的目光转向王建国,眼神里带着询问。王建国只是看着地图,仿佛没注意到,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孟处长没再问。 王建国蹲在床边,两手撑着膝盖,视线落在地图上第六个红圈——魏彪的住宅。他用指甲在那个位置刮了刮。 “魏彪本人呢?” “不见了。”陆青山的声音很平,“刀疤刘最后看见他,是前天下午,在南郊一家没挂牌子的小旅馆。之后人就消失了。” 王建国的下巴收紧了。“走漏风声了?” “不像。光头强那些人我都盯着,没机会往外传话。”陆青山的手指在地图上“南山茗苑”的位置点了点,“通气会那天,魏彪的人被当众赶出来,他就该明白,他那个‘叔’已经把他当垃圾扔了。一条被主人扔掉的狗,第一反应是什么?” 王建国呼出一口浊气。“跑。” “对。但他还没跑。” “你怎么知道?” “火车站、汽车站,都没有他的购票记录。人没走,说明还有东西没拿走。”陆青山的手指落在东风路仓库的红圈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那个仓库的地板底下,他埋了个铁盒子。我的人蹲过一个月,见过他两次半夜过去,不开灯,就在西北角的地板上捣鼓半个多钟头。” 孟处长的钢笔又开始飞快地转动。“保命钱。” “八九不离十。” 王建国站起身,膝盖的骨节发出一声脆响。他拿起柜子上的对讲机,调到加密频道。“仓库突击组,任务调整。搜查完成后,留一半人原地隐蔽蹲守。有人从后门进来,先控制,不要开枪。”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收到”。 王建国放下对讲机,看着陆青山。“行动定在今晚凌晨三点。你留在这里,用电话跟我联络,不准去任何一个现场。” 陆青山看着地图上的六个红圈,没说话,伸手把地图叠好,递给王建国。 “行。” 就一个字。 王建国接过地图卷起来,塞进夹克内兜。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清扫干净了,才能好好做生意。” 陆青山送他到门边。“建国哥,魏彪那个人,贪财怕死,但不蠢。他今晚要是不在家,就一定会在天亮前去一个地方。” “仓库?” “嗯。后半夜,两点到四点。那个时候人最困,他心里有数。” 王建国盯着他看了三秒,拉开门走了。 …… 南郊,一栋居民楼后的半地下储藏室,铁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大锁。 魏彪坐在角落的行军床上,面前是一个敞开的帆布包。包里是一沓报纸裹着的钞票、两个塑料皮证件,还有一张对折的硬卡纸火车票。 后天,去广州。 他拿起那张票,纸边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软。地下室里很潮,墙角渗着水,空气里全是霉味。头顶的灯泡电压不稳,忽明忽暗。 魏彪站起来,在三步宽的斗室里来回踱步。他蹲下身,从床底拽出半瓶白酒,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散装酒辛辣,烧得喉咙发疼。 他抹了把嘴,眼睛死死盯着包里那沓钱。三万块。到了广州,撑不过半年。 仓库地板下的铁盒子里,是八万现金和二十根小黄鱼。那才是他十二年积攒下来的全部家底。没有那笔钱,他到广州连个落脚的地方都租不起。 魏彪又灌了口酒,把瓶子塞回床底。 今晚,凌晨三点。 …… 店铺后院,陆青山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今晚动手,明天天亮就都结束了。” 林秀兰听完,没多问。她起身走到柜台后,打开铁皮柜,把合同、账本和收据分门别类码好锁上。钥匙串被她挂进贴身的内兜,用一枚别针扣死。 她先去检查了前门的插销,又绕到后门。猴三靠在门框边,手里攥着一根撬棍。 “嫂子,放心。” “闭嘴,盯紧。” 林秀兰回到前厅,陈美丽坐在电话旁,膝盖上摊着本子。 林秀兰拉过算盘,开始拨动算珠。 停了两天的货,省百货的单子要顺延,医药公司的药材包明天是第二批……耽搁的损失要算清,补发时搭多少赠品,人情才能兜住。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着。 陆青山在书房门口看了她一眼,灯光把她低头算账的影子投在墙上。他转身坐到写字台前,面前那部老式拨盘电话机安安静静。 墙上的挂钟走过了十一点。 还有四个小时。 …… 凌晨一点,电话铃响了。 陆青山抓起听筒。 “各组到位。”王建国的声音被压得很低,“一百三十七人,六个小组,全部就位。频率已加密。” “东风路仓库那组,多少人?” “二十四个,孟处长亲自带队。” “告诉他,进去之后先封死后门。有人从后门进来,别出声,等进了屋再动手。”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你还是觉得他会去?” “他一定会去。” 王建国没再争辩。“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没了。” “行。两点半,再通话。” 电话挂断。陆青山把听筒放回去,手指在话机上搭了一会儿。 书房外,算盘声停了。林秀兰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半杯已经凉了的茶。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 凌晨两点半,第二个电话。 “所有出城关卡布控完成。火车站、汽车站,各四个便衣。主要公路出口,每处两人。” “好。” “青山。” “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呼气。“等消息吧。”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陆青山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外面的街灯把橘黄色的光晕铺在潮湿的地面上。 省城的夜,很安静。 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 两点五十五。 电话铃声骤然炸开。 陆青山一步跨到桌前,抓起听筒。 王建国的声音只剩两个字:“动手。” 他放下听筒,坐回椅子上,双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 窗外,省城的夜色深沉如旧。 而在城市的六个角落,几乎是同一瞬间,木头碎裂的巨响撕开了黎明前最沉的寂静。 第250章 全包 “建国哥,你们各组都落位没有?”陆青山对着话筒问了一句。 电话那头传来王建国的声音: “早就落位了,就等时间。青山,我可把丑话说在前面,一百多号干警全撒出去了,你这情报到底准不准?万一扑个空,我明天去局里可就没法交差了。” “准不准,你现在下令就知道了。” 陆青山直接把话接了过去。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对讲机电流声,紧接着是带队干警极大的嗓门,透着盖不住的痛快。 “报告王局,第三组打响了!一号外围据点成功拿下!” 王建国赶紧在电话那头追问:“人逮住没有?有没有漏网的?” “一个都没跑脱!这帮孙子正围着桌子推牌九呢,咱们破门冲进去的时候,他们手里的牌都没来得及扔,全给摁地上了,总共六个人全须全尾。” 干警大声汇报着战果. “局长,现场搜出来现金两万三千块,另外还在床底下翻出一大箱子熊胆干货。全是用油纸一层层裹着的,那味儿太冲了,带队的小刘刚进去差点把晚饭吐出来。” 陆青山在电话这头听得清清楚楚,直接用铅笔在草纸右上角的第一个圈上划了一道。 顺手在旁边写下两万三千块和一箱熊胆的字样。 “干得漂亮,把人拷结实了带回来,下一组汇报!” 王建国冲着对讲机喊了一句。 马上,对讲机里传来省厅刑侦处孟处长的声音。 老孟亲自带队突击最关键的仓库组,这会儿连他的语气都变得有些发急。 “王局,我老孟。这仓库的大铁门是用液压钳齐根铰断的,没出响动,这帮人睡得跟死猪一样。” “不过你猜猜,我们在这仓库里翻出什么好东西了?” “别卖关子了老孟,赶紧报数,到底抄着什么了?”王建国催促道。 “我滴个乖乖,建国,这哪是山货仓库,这简直是个金库啊!” 孟处长倒竹筒一样把话往外倒。 “干熊掌整整齐齐码在麻袋里,少说有四十多只!虎骨粉全都装在那种大铁桶里,足足六桶。” “还有鹿茸片,全拿旧报纸包着,在编织袋里堆了半面墙!” “那最里头的木条架子上,全是剥好的貂皮和狐狸皮,我刚才大眼扫了一圈,六十张只多不少!” 陆青山握笔的手指紧了紧。 这笔买卖确实够大,按省城现在黑市的行价来算,光那六十张貂皮就能卖上七八万。 对讲机里孟处长的话还没说完,声音猛地沉了下来。 “建国,还有个要命的情况。” “我们在西北角找到一个焊死的铁皮柜,让人用粗撬棍硬别开了。” “柜子里藏着两把改造过的双管猎枪,枪管全让锯短了。子弹也是现成的,整整三百发,全拿纸盒码得齐齐整整。” “底下还垫着六把开山大砍刀,刀刃全是刚磨出来的白边,利得很。” 听到有枪,王建国在那头重重骂了一句脏话。 “把枪和子弹单独收缴,严格走程序。这批货初步算下来,起码价值二十万往上,案子性质全变了。” 王建国转头对着电话说,“青山,货抄实了。两把短枪加上这些赃物,魏彪这案子够吃十次硬花生的。” “后门盯梢的人,我现在要不要撤回来?” “不撤。”陆青山回答得干脆利落,“一个人都别动,全留在后门两侧蹲着,今天晚上那地方还有大用。” “听你的。”王建国答应下来。 对讲机频道切到另外一组,负责抓捕骨干光头强的小赵开始汇报。 “王局,光头强逮着了。” “人呢?跑没跑?”王建国马上问。 “跑个屁,这孙子还想翻窗户呢。手刚搭上窗台边,让咱们三个兄弟扯着膀子薅下来,直接脸朝下磕在水泥地上,反手就把铐子打上了。” 陆青山隐约听到对讲机背景里传来光头强破口大骂的声音,话很脏,叫嚷着魏总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紧接着,电话里传来一声极其清脆的“咔嚓”骨裂声。 光头强的叫骂戛然而止,变成了一阵倒抽气的呜咽声。 小赵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十分干脆。 “报告局长,嫌疑人拒捕,反抗的时候自己没站稳,脸磕在暖气片角上了。鼻梁骨折了,不碍事,流点血不耽误回去做笔录。” 电话这头,陆青山把铅笔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刀疤刘后背那道贯穿肩胛骨的伤口,整整缝了十四针。 刚才那骨头断裂的声音,听起来实在让人痛快。 他对着话筒开口说道:“建国哥,你替我跟小赵兄弟说句辛苦。刀疤刘身上那十四针的血债,今天也算收回来一点利息了。这情分我记在账上。” “自家兄弟,不说两家话。”王建国在那头应付一句,赶紧接听第四组和第五组的汇报。 两路又是全胜,干警们抓了十一个人,起获赃款一万四。带队的干警还报告了一个新情况。 “王局,刚才摁住一个管账的头目,这人姓刘。一挂上铐子腿就软了,直接跪地上倒苦水。” “他说他知道魏彪藏在城北棉纺厂后头的另外两个点,还说愿意戴罪立功领咱们去抓人,只要能从轻发落就行。” 王建国听完来劲了,隔着电话问陆青山:“青山,多出来两条大鱼,咱们要不要趁热打铁,直接派人把这俩窝点也顺藤摸瓜给挑了?” “先不要去动。”陆青山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今天晚上的任务是端稳这六个大盘子。大半夜突然调人手换地方,最容易走漏风声。底下的小虾米翻不起大浪,明天再顺藤摸瓜不迟,今晚先盯着魏彪这头主犯。” 陆青山一边说,一边在草纸上把前面五个红圈全画上重重的勾。 现在就剩正中间那最后一个红圈,也是整盘棋最关键的地方,魏彪的住宅。 时间一点点过去,电话两头都没人说话。 对讲机的底噪一直响着,第六组却迟迟没有消息传回来。 第251章 守株待兔 陆青山把铅笔捏在手里来回搓动,两只眼睛盯着那张纸。 四分钟后,带队干警极度压抑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报告指挥所,目标住宅我们已经全方位控制住了。但是屋里没人。” “你说什么?”王建国声音立刻拔高了。 “你们翻仔细没有?床底下,大衣柜里,全找了没有?” “全翻了王局。这老小子根本没回家。” 王建国那头传来急促的来回走动声,皮鞋底在地上踩出极重的响动。 他扯开嗓子对着对讲机喊:“墙里头呢?地板底下呢?天花板吊顶,你们拿警棍全挨个敲一遍,看看有没有暗格夹层。” 干警回答得很无奈:“刚才全敲过了,实心墙,实心砖,真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王建国猛地转头对着电话筒质问陆青山:“青山,你这下可算漏了。人根本不在家,跑了。我就说这老小子成天干黑市,比猴子还精,肯定是提前收到风声脚底抹油了。” 陆青山摇摇头,声音没变:“他没跑。” “人都不在屋里了,还没跑?你拿什么断定?” “建国哥,你先别着急,咱们捋一捋。” 陆青山慢条斯理地抛出问题,“省城火车站、长途汽车站,你安排的便衣今天下午四点就进去了对不对?这会儿人都没撤回来对不对?” “对,几个出城的口子我都让人堵死了。” “那票务那边有消息吗?查到魏彪的实名买票记录,或者他那些假证件的买票记录了吗?” 王建国停下脚步,想了一下答复道:“下面的人汇报过,今天一整天都没有他买票的任何记录。” “那就对了。”陆青山用笔在桌面上点出有节奏的声响。 “没有出城记录,便衣没见过他露头,那他的人绝对还在省城里头打转。他只是今晚没回这个家睡觉,不是跑了。” “他不回家睡觉,还能上天入地了不成?咱们这么多兄弟抓不到主犯,那这行动算彻底栽了跟头了。” “建国哥,他一定会回仓库。”陆青山抛出自己的结论,大白话讲得极其透彻。 “你换位思考一下。魏彪在这省城黑市摸爬滚打了十二年,干的全是掉脑袋的勾当。他的全部身家性命在哪?全在东风路仓库西北角那块地板的底下藏着。” “省城每天发往广州的第一班绿皮火车,是早上六点十分开。魏彪得罪了大人物,他现在只想南下逃命。” “他要去广州,就必须在发车前把这笔钱挖出来。也就只有在这凌晨天黑、路上没人的时候去挖钱最稳当。他不知道仓库被端了,他现在一定在赶往仓库的路上。” 王建国彻底听明白了这套逻辑,反应极其迅速,马上抓起对讲机下达新的命令,声音压得连气声都不出。 “老孟,带仓库组的所有兄弟听我的命令。” “现在马上把手里的强光手电全关了,一个人都不许留在明面上。全部散开,躲进那堆货架子后头,另外后门两侧多埋伏几个身手好的好手。” “一会只要有人顺着后门那条小巷子往仓库摸,谁都不准开枪暴露。” “把人放到仓库里头来,关上门再一拥而上摁死,绝对不能让他顺着铁道跑了,听明白没有?” 老孟在那头低低回了两个字:“明白。” 电话里重新恢复了彻底的安静。 陆青山看了一眼书房墙上的挂钟,三点四十。 他在那张草纸的最底下写了结案汇总,落网三十一人,赃款加赃物二十万出头,短枪两把子弹三百,算是一场大捷。 只剩正中间那个没打勾的空圈。 书房的门轴发出一声轻响,林秀兰端着个搪瓷杯推门进来。 她没往屋里多走,直接把一杯刚泡好的热茶搁在陆青山手边的桌角上,随口问了一句。 “外头都拿下了?还算顺利吧?” “人拿了三十多个,货也全缴了。”陆青山没抬头,看着那张纸,“还差最大的一条漏网鱼。” “你说他会去仓库,万一人家临时起意不去了呢?”林秀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他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没钱他就活不成。” 陆青山端起茶杯,没吹上面的热气,直接就着杯沿抿了一大口。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灌进肚子里,把憋了整整一晚上的燥火往下压去了一大半。 林秀兰没再搭话,转身轻手轻脚带上房门出去了。 陆青山靠在椅子上,眼睛紧盯着那部老式黑色拨盘电话机。 时间过得极其缓慢,每一秒都像是在水里泡过一样。 挂钟的秒针咔哒咔哒响着。 摆在陆青山面前的那台对讲机突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沙沙声。 孟处长的声音顺着电流传过来,压得只有气声,在安静的书房里却听得明明白白。 “王局,有动静,后门那有人摸过来了。” …… 凌晨四点零五分。 东风路仓库后巷,一道黑影贴着墙根,像壁虎一样无声地滑了过来。 魏彪全身都套在黑色的运动服里,脚下一双软底胶鞋,落地没有半分声响。 他没有直接去后门,而是先绕到巷子口的垃圾堆后,蹲了足足一分钟。 耳朵里只有风吹过电线的呜呜声,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叫。 安全。 他这才猫着腰,摸到仓库的铁门前。 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动作很轻,转动钥匙的速度也很慢。 “咔哒。” 一声细微的脆响。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侧身贴在门板上,又听了半分钟。 仓库里一片死寂,只有铁皮屋顶被夜风刮过的闷响。 他这才闪身进去,顺手把门轻轻带上。 仓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弥漫着一股熟悉的、山货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魏彪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手电,用手掌虚虚笼着光,朝地面照了一下。 光柱很暗,只够看清脚下的路。 他右手拎着一把早就准备好的铁锹,腰后则别着一把开了刃的匕首。 径直朝着最里面的那排货架走去。 那里,地板下面,藏着他十二年来攒下的全部家底。 他走得很慢,很小心。 他已经经不起任何风险了…… 整个货架,空空如也。 第252章 天亮了 走到第三排货架时,魏彪停住了脚步。 手电的光束下意识地往货架上扫了一下。 空的。 他猛地转动手电,光柱扫向旁边的货架。 空的! 所有的麻袋,所有的木箱,所有的皮草和药材…… 全都不见了。 十二年在刀口上舔血的经验,让他的大脑在零点三秒内就发出了最尖锐的警报。 中计了! 他丢掉手里的铁锹,右手闪电般摸向后腰,拔出了那把匕首。 刀锋出鞘,在黑暗中带起一道冰冷的寒光。 就在这一瞬间。 “唰!唰!唰!” 六道刺眼的强光手电,从前后左右不同的方向同时亮起。 六支利箭一样,瞬间刺穿了黑暗,把所有的光都汇聚在了他那张惊骇到扭曲的脸上。 “不许动!” “警察!” “把刀放下!” 魏彪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只觉得眼前一片白茫茫。 他手中的匕首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能感觉到,至少有六个黑洞洞的枪口,从不同的角度对准了自己。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货架后走了出来,枪口稳稳地抵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放下刀。最后一次警告。” “哐当!” 匕首掉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绝望声响。 两个警察猛地扑上来,一人反剪他双臂,另一人照着他的膝弯狠狠一踢。 魏彪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咔哒!” 冰冷的手铐合拢,死死锁住了他的手腕。 这个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格外清晰。 他整个人都瘫了下去,脸颊贴着冰凉粗糙的水泥地面。 强光手电依旧照着他,让他睁不开眼。 他还在挣扎,嘴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嘶吼。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犯了什么法?” “我就是来我自己的仓库拿点东西!” 带队的组长蹲下身,用枪管拍了拍他汗津津的脸颊。 “你的仓库?” 组长的声音很冷,带着一丝嘲弄。 “这个仓库的租赁合同,写的是一家三年前就注销了的空壳公司。你说,这是你的仓库?” “我们在里面,查获了走私药材、违禁猎获物、还有两把改造过的短管猎枪。你说,你犯了什么法?” 魏彪的嘶吼停住了。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牙齿上下打颤。 全完了。 不只是仓库,他所有的据点,都被一锅端了。 他的声音变得沙哑,破碎,像被砂纸磨过。 “不可能……怎么会这么快……” “你们……你们怎么知道这些地方的……” 没有人回答他。 一名警察从他身上搜出了匕首,又从他的运动服内袋里,掏出了一沓用报纸裹着的现金,两本假身份证,和一张去广州的硬座火车票。 组长拿起那张火车票,借着手电光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 后天。 他冷笑了一声。 “还想跑?你跑得了吗?” …… 电话铃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 陆青山拿起听筒。 “青山!”王建国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抓到了!就在仓库后门!” “跟你说的一模一样!他带着铁锹,是来挖钱的!” “嗯。” 陆青山的语气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结果的事情。 “身上有什么?” “三万现金,两本假身份证,一张去广州的火车票,还有一把匕首。” 电话那头的王建国沉默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里,有松弛,有痛快,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敬畏。 “青山,你这个人……” “有时候真让人害怕。” 陆青山没有接话。 王建国很快调整好情绪,声音压低了许多。 “还有个重要发现。我们在搜查魏彪住宅的时候,在他卧室衣柜后面,找到了一个嵌入墙壁的小保险柜。” “打开之后,里面有两万六千块现金,十根小黄鱼,还有……一沓信件。” 王建国的呼吸变得有些重。 “其中有一封信,信纸上盖着一个红色的章。” 陆青山握着听筒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什么章?” “回春堂。” 长久的沉默。 陆青山闭上了眼睛。 他脑子里,那封从悍匪雷动尸体上搜出来的密信,跟王建国描述的这封信,瞬间重叠在了一起。 两条完全不相干的线,最终指向了同一个名字。 他睁开眼,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建国哥,这封信的内容,电话里不要说。你把它密封好,回头我们当面看。” “行。” 电话挂断。 陆青山站起身,走出书房。 客厅里,灯还亮着。 林秀兰,猴三,陈美丽,三个人谁都没睡。 他们坐在不同的位置,都在等他。 陆青山扫了他们一眼,只说了一句话。 “结束了。魏彪抓到了。” 猴三第一个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拳砸在自己的手掌心,脸上是压不住的狂喜。 陈美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林秀兰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站起来,默默地走进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传来了热粥的香气。 陆青山坐在饭桌前,端起林秀兰盛给他的白粥,慢慢喝着。 林秀兰就坐在他对面,双手捧着碗,看着他。 “累了吧?”她轻声问。 “不累。” 陆青山放下碗,也看着她。 “从明天开始,你可以正常送货了。长安路也好,哪条路也好,再没人敢拦你的车。” 林秀兰低下头,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 凌晨五点,天边泛起一层鱼肚白。 省城的夜,终于要过去了。 陆青山回到书房,从写字台的暗格里,取出那封盖着“回春堂”印章的匪徒密信。 他将信纸在灯下摊平,脑中回忆着王建国刚才在电话里的描述。 纸张,印泥的颜色,盖章的位置,甚至遣词造句的口吻。 几乎可以断定,这两封信,出自同一人之手。 他拿起桌上的铅笔,在一张干净的草纸上,写下了两个字。 南山。 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重重的问号。 窗外,省城的天,真的亮了。 第253章 清晨对账 一夜未睡的王建国直接带着两名便衣,在上午九点准时出现在秀山实业的店铺后院。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制服的领口也有些凌乱,精神却异常亢奋。 陆青山把他让进书房。 林秀兰端上两杯热茶,一句话没问,带上门退了出去。 王建国端起茶杯,一口气喝了大半,滚烫的茶水让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整整一夜,一网打尽。” 他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行动成功后的沙哑。 “总计落网三十七人,包括你地图上标注的所有窝点,还有审讯中途挖出来的两个临时藏匿点。” 陆青山拿出纸笔,准备记录。 “查获的走私药材、违禁皮草,初步估值超过二十三万。” “改造过的短管猎枪两把,子弹三百零六发,各类砍刀、钢管十二把。” “所有窝点搜出的现金,加上从魏彪住宅保险柜里起获的金条,折合人民币,十一万出头。” 王建国每说一项,陆青山就用笔在纸上记下一行字。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在听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 王建国看着他平静的样子,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这是从魏彪保险柜里找到的。” 他把证物袋推到桌子中间。 “看吧。规定就是规定,不能拿出来,隔着袋子看。” 陆青山放下笔,拿起了那个证物袋。 里面是一封折叠整齐的信。 信是用毛笔写的,字体工整,带着一股老派文人的劲道。 内容很短,不过两百字。 通篇都在说“茶叶生意”。 信里说,最近有一批“新茶到货”,品质上乘,让魏彪尽快清点入库。 又说,有一批“精品明前”,让魏彪妥善保管,切勿走漏风声。 信中还提到,近期有“贵客南来询茶”,叮嘱魏彪“备好上等货色,勿令贵客失望”。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朱红色的椭圆形印章,刻着“回春堂”三个篆字。 在印章的右下角,还有一个极小的符号。 一个图案。 像一只展翅的老鹰的头。 陆青山的目光定格在那个鹰头符号上,呼吸停顿了一下。 王建国一直观察着他的反应,立刻问道:“怎么了?看出什么了?” 陆青山缓缓放下证物袋,没有马上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权衡什么。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王建国。 “建国哥,这个鹰头的符号,我在长白山里见过。” 王建国身体微微前倾,神色严肃起来。 “一伙人,专门盗采珍稀药材,手段很毒。他们在捕兽夹和林子里的联络记号上,用的就是这个标记。我们跑山客私下里,管他们叫‘鹰头帮’。” 他只说了鹰头帮,没有提师父邹远,也没有提那张绝密的采参图。 王建国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是说,回春堂,跟长白山的盗猎团伙有关系?” “不只是有关系。” 陆青山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证物袋。 “这封信,还有我之前邮寄给你,从悍匪雷动身上搜出来的那封密信。你可以让省厅的笔迹专家比对一下,笔迹、用印,甚至纸张的质地。” “我猜,是同一个人写的。” 书房里陷入了沉默。 王建国点上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过了很久,他才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我知道你恨不得自己动手,把这个回春堂连根拔了。但这次不行。这个对手的级别,你一个人扛不住,我一个人,也扛不住。” 陆青山点了点头。 “我知道。所以我把材料交给你,而不是自己去查。” 他停顿了一下。 “我只有一个要求。” “说。” “查的时候,别打草惊蛇。南山茗苑那个穿长衫的老头,他是链条上的关键一环。如果他跑了,整条线就断了。” 王建国郑重地点头:“我明白。” 他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魏彪的审讯有初步结果了。” “他被送到看守所后,一开始嘴很硬,什么都不肯说。后来审讯员把查获的赃物清单和十几个伙计的口供拍在他面前,他当场就垮了。” “他交代了黑龙商贸近三年所有的违法活动,走私渠道、行贿记录、还有几次暴力伤人。但是,关于回春堂,他只承认自己每月向南山茗苑缴纳三千块的‘保护费’。” “他说自己从来没资格上过茗苑的二楼,所有的指令,都是通过一个叫‘九哥’的中间人传达的。他发誓,他根本不知道那个穿长衫的‘叔’,到底是什么身份。” 送走王建国,陆青山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 他拿起笔,在刚才那张纸的背面,画了一张简单的关系图。 最底层,是已经被抓的魏彪和光头强。 往上一层,是那个断了半截手指的“九哥”。 再往上,是南山茗苑那个神秘的“长衫老者”。 最顶层,他写下“回春堂”三个字,然后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看着这张图,随后将纸对折,再对折,塞进了书桌的暗格最深处。 林秀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热好的粥。 “王局长走了?” “走了。” 陆青山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轻微的声响。 “从今天开始,魏彪的事,跟我们没关系了。咱们该做生意了。” 他接过粥碗,看着林秀兰,语气里带着一丝久违的轻松。 “去通知猴三和陈美丽,下午两点,开会。” “省城的山货市场,该换个主人了。” 下午两点,店铺后院。 陆青山、林秀兰、猴三、陈美丽,还有胳膊上缠着绷带的老孙头,五个人围坐在一张方桌前。 陆青山站在一块小黑板前,用粉笔写下三行字。 第一,从明天起,恢复所有送货路线,长安路照走不误。 第二,通知红石县的李二牛,本月山货供货量,翻一倍。 第三,让猴三去摸清楚,之前黑龙商贸手底下,所有客户的名单,还有他们在山货市场所有档口的位置和信息。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看着众人。 “魏彪倒了,他霸占的那些市场份额,现在是无主之地。谁能第一个吃到嘴里,谁就是省城山货市场的新庄家。” 猴三性子最急,抢着问:“哥,那咱们是不是直接去把他那些档口给接下来?” 陆青山摇了摇头。 “不急。吃相太难看,容易被人说闲话。” “咱们不抢,让市场里其他人先抢。等他们为了抢地盘、抢客户,闹成一锅粥的时候,我们再出手。” “规矩出手。” 第254章 无尽的悔恨 魏彪被捕了。 这消息就像一阵阴风,一夜之间刮遍了省城的地下圈子。 但林秀梅,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她在魏彪租的那套两居室里,等了一宿。 传呼机打过去,死气沉沉。 光头强的电话拨过去,永远是急促的忙音。 她心里发慌,那种被人当垃圾扔掉的恐惧感又冒了出来,冻得她直打哆嗦。 直到中午,“砰砰砰”的砸门声吓了她一跳。 门刚拉开一条缝,黑龙商贸的小马仔就挤了进来。 “嫂子!天塌了!” 马仔满头大汗,大口喘着粗气,眼睛里全是血丝。 “魏哥……魏哥折进去了!” 林秀梅手一抖,搪瓷杯“啪”地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开水溅在脚背上,她却像感觉不到烫,强撑着拔高嗓门: “你胡咧咧什么?魏哥上头可是有大领导撑腰的!哪个不长眼的警察敢动他?” “哎哟我的亲嫂子诶!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做梦呢!” 马仔急得直拍大腿。 “昨晚上市局直接下的死命令!武警全副武装,上百号人,把咱们的场子像包饺子一样全给端了!” 林秀梅瞪大眼睛:“那……那他上头的关系呢?没人保他?” “保个屁!上头的人连夜把电话线都掐了,撇得比谁都干净!” “一个都没跑掉!全抓了!” “你也别在这杵着了,赶紧收拾细软跑路吧!” 马仔吼完,头也不回地往楼下窜,眨眼就没影了。 林秀梅瘫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跑?往哪跑? 就在她六神无主的时候,房门又被敲响了。 这回进来的,是留着八字胡的房东。 “魏彪的房子是吧?” 房东靠在门框上,手里颠着一串钥匙。 “魏彪进去了,你听说了吧?这个月的房租,谁结一下?” 林秀梅咽了口唾沫,死鸭子嘴硬挺直腰板:“魏哥只是进去配合调查,过两天就出来了!你差这两天钱?” “配合调查?” 房东扑哧一声笑了,眼神像看个笑话。 “连家底都被抄了,还在这装阔太呢?” 房东上下打量着她,目光毫不掩饰地轻蔑。 “再说了,你是他什么人啊?他出来能替你交钱?” “我是他……” 林秀梅咬着牙,脸憋得通红。 “我是他女人!” “拉倒吧!” 房东不耐烦地摆摆手,满脸嫌弃。 “租房合同上没你的名字。我平时看魏彪带回来的女人,十个指头都数不过来。” “你啊,顶多算个免费陪床的,赶紧走,乱搞男女关系,小心我举报你!” “我给你三天时间,赶紧把你那堆破烂卷走!三天后我带人来换锁,里头的东西我全当垃圾扔街上!” 房东摔门而去。 林秀梅疯了一样,把整个屋子翻了个底朝天。 床底、柜子、甚至马桶水箱。 没有钱。 除了一把不到一百块的零钱,连个存折都没找着。 水电费是魏彪交的,冰箱的肉是魏彪买的。 她在这个家里,连个屁都不是。 下午,她裹着那件貂皮大衣,硬着头皮去了南郊仓库。 门上贴着刺眼的白封条,在寒风里哗哗作响。 巷子口,几个漏网的小马仔正蹲在地上抽烟,商量着散伙。 林秀梅凑过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小王,还认得我吧?” 叫小王的马仔撩起眼皮,扫了她一眼,面无表情。 “哟,这不是嫂子吗?不在家等你的魏总,跑这来干嘛?” “我……”林秀梅搓着手,低声下气地说,“手里有点紧,想问兄弟们借点钱周转。等魏哥出来了,加倍还你们。” 话音刚落,几个马仔轰然大笑。 “借钱?你拿什么还?” 一个平头马仔站起来,把烟头吐在她脚下,满脸刻薄。 “林秀梅,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魏彪这次进去是吃枪子的罪过,自身难保了,他还管你?” 林秀梅脸色惨白,声音发抖:“他好歹……好歹跟我好过一场,他对我……” “对你好?” 平头马仔上前一步,指着她的鼻子,毫不留情地撕破脸皮。 “真把自己当压寨夫人了?老子今天让你死个明白!” “魏哥当初睡你,就是因为你是陆青山的前小姨子!懂不懂?” “他想对付陆青山,想从你嘴里套点红石县的消息,才带你上桌敬酒,留你在身边当个玩意儿!” “就你这破鞋,省城一抓一大把!你以为他真看上你了?” “你就是个用来恶心人的抹布!现在抹布脏了,魏哥折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找我们借钱?” 几个人骂骂咧咧、勾肩搭背地走了。 林秀梅僵在风里,手脚冰凉。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把她刮得血肉模糊。 原来,她一直引以为傲的美貌,全是个笑话! 走投无路之下,她在街头游荡。 路过一家挂着“城市晚报”招牌的报社时,她就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冲了进去。 “主编!我有大新闻!黑龙商贸的绝对内幕!” 胖主编把她请进屋,倒了杯水。 “说来听听,你知道啥内幕?” 林秀梅眼睛冒光,急切地讨价还价:“我是魏彪最亲近的女人!我知道他干的见不得人的事!你们给我两千……不,五千块钱,我全告诉你们!” 主编精神一振,拿出笔记本。 “那你说,他走私的货是从哪个口子进来的?上线是谁?” 林秀梅傻眼了。 “这……这些我不知道……” “那你总知道他在市里的黑钱藏在哪吧?账本呢?” 林秀梅急得冒汗:“我真没见过账本!但我知道,他每个月都去南郊一个茶楼,见一个穿长衫的老头!” 主编脸色一黑,重重合上笔记本。 “就这?大街上扫地的老大爷都知道魏彪爱喝茶!你消遣我呢?”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两个便衣警察快步走入,直接亮出证件。 “市公安局的!” 带头的警察盯着林秀梅:“林秀梅是吧?你在外头乱打听案情,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 林秀梅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审讯室里,白炽灯刺得她睁不开眼。 “说!魏彪转移到外省的五万资金,到底汇到哪个户头了?”警察拍着桌子,厉声问道。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啊警察同志!” 林秀梅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就知道他兜里有钱,我平时就陪他吃个饭,睡个觉,他生意上的事从来不跟我提半个字啊!” “别装傻!”另一个警察翻开笔录,“上个月十五号,魏彪带着你去见了一个姓张的南边老板,你们谈了什么?” “没谈什么啊!他们说的话我一句听不懂!” 林秀梅满脸绝望,“魏彪就是让我给那个老板敬酒,后来……后来……” “后来什么?” “后来他让我陪那个张老板睡了一晚,说是结交人脉……”林秀梅捂着脸,嚎啕大哭。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满脸嫌弃和无奈。 问了足足四个小时。 警察终于确信,这就是个没脑子、没底线,纯粹被魏彪当交际花和工具人的蠢货。 对核心案情,她连个标点符号都提供不了。 “真是个废物。” 警察把保证书扔到她面前。 “签个字,保证不泄露案情,你可以滚了。” 林秀梅走出公安局大门时,天已经全黑了。 冷风灌进脖子里,冻得她直打摆子。 …… 另一边。 秀山实业店铺的后院,灯火通明。 陆青山正坐在灯下,核对桌上的进出库账单。 刀疤刘挑开门帘走进来,压低声音汇报。 “哥,那边传来信儿了。” “那个林秀梅,今天跑去报社想卖魏彪的料,被局子里的人按住了。” 陆青山眼皮都没抬,手中的笔在纸上唰唰写着。 “审出什么了?” “屁都没审出来!” 刀疤刘忍不住冷笑,满脸鄙夷。 “那娘们在局子里哭爹喊娘,一问三不知。连魏彪到底赚的什么钱都搞不清楚,就是个纯纯的摆设。” “王局长嫌她浪费时间,直接给放了。” 陆青山合上账本,“嗯”了一声。 刀疤刘凑近了点,试探着问:“哥,她现在流落街头了。要不要我带几个兄弟过去,把她彻底……” “不用。” 陆青山语气极其平淡,就像在谈论路边的一堆垃圾。 “不用在她身上浪费哪怕一秒钟。” “一个连被利用价值都榨干了的弃子,踩她,我都嫌脏了鞋底。由她去吧。” 柜台后头。 正在拨算盘的林秀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听着后院的对话,看着账本上成千上万的流水,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路是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 第二天清晨。 省城火车站附近的街头。 林秀梅拎着一个破布袋子,瑟瑟发抖地走在马路牙子上。 她口袋里,只剩下七十三块五毛钱。 昨晚住在五毛钱的大通铺,差点被一个流浪汉摸了身子。她吓得半夜跑了出来,在桥洞底下蹲了一宿。 十一月的妖风跟刀子一样。 刮在她那件名贵的貂皮大衣上,显得无比滑稽。 “肉包子嘞!热腾腾的大肉包!” 路边一家国营早餐铺,飘出诱人的香味。 林秀梅饿得两眼发黑,咽着口水往前挪了一步。 可一摸口袋,她又把手缩了回来。 她不敢吃。这点钱,是她最后用来活命的。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汽车引擎声从街角传来。 一辆崭新的解放大卡车,霸气十足地从她面前驶过。 车轮卷起一阵冰冷的灰尘,呛得林秀梅直咳嗽。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 卡车车厢上,红油漆刷着的四个大字,像巴掌一样狠狠扇在她的脸上—— 【秀山实业】 车厢里,码放着堆积如山的紧俏货物。 副驾驶的车窗摇下一半。隐约能看到陆青山手底下的工人,正吃着热气腾腾的肉包子,谈笑风生。 车尾系着的一块新红布,在寒风中嚣张地飞舞,渐行渐远。 林秀梅死死盯着那辆远去的卡车。 她想起红石屯那个破烂的陆家,想起自己当初趾高气扬退婚的样子。 她以为自己甩掉了一个穷光蛋,攀上了高枝。 可现在呢? 那个被她当做垃圾丢掉的男人,生意做到了省城,开上了大卡车,风光无限。 而她,穿着一身借来的富贵皮,像条流浪狗一样,连个肉包子都吃不起。 林秀梅张着嘴,像一条离开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眼泪混着鼻涕,砸在她脏兮兮的脚面上。 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无尽的悔恨,把她的心啃得连渣都不剩。 第255章 不恨不欠不回头 已经入冬了。 雪粒子细细碎碎地砸在青石板上,很快就化成了一层冷水。 林秀兰裹着陆青山托人从红石县捎来的灰兔毛围巾,跟陈美丽一人推着一辆装满“秀山礼盒”的三轮车,停在了省第一百货大楼的后门。 收货员老李正跺着脚哈气,一瞅见车厢上的红字,赶紧迎上来。 “哎哟我的亲嫂子,你们可算来了!这大雪天的,我还怕你们路断了送不过来呢。” 话音刚落,穿着笔挺中山装的周科长推开后门走出来。 他看了一眼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秀山礼盒,又看了看林秀兰,语气透着一股子急切。 “秀兰妹子,你们红石县那边的出货量,还能不能往上提提?” 林秀兰没有马上接话,而是拿出一张手写的单子递过去。 “周科长,这是今天的货,您先验验成色。” “免检!”周科长摆摆手,直接把单子签了。 “你们的货要是信不过,省城就没好山货了。我实话跟你交个底,魏彪进去了,市场空出好大一个窟窿。” “下个月,我想在原来订单的基础上,给你们加五成的量。你们秀山实业,能不能一口吞下来?” 陈美丽在旁边听得直咽口水,五成的量,那得多赚多少钱啊! 林秀兰却把签好的单子叠好,装进口袋,笑着摇了摇头。 “周科长,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但我们秀山实业,讲究个有多大锅,下多少米。” 林秀兰的声音不高,却透着稳当。 “加三成,是我们红石县现在能保证最高品质的极限。再多,收上来的货参差不齐,砸的是我秀山的牌子,也是您周科长的面子。这钱我们挣不了。” 周科长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指着林秀兰连连点头。 “好!好一个有多大锅下多少米!陆青山娶了你,真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就按你说的,加三成!我马上让秘书拟合同!” 签完新合同,林秀兰带着陈美丽往回走。 路过副食品商店,林秀兰进去称了两包刚出锅的炒瓜子。 刚走出店门,风雪突然大了起来。 林秀兰停下脚步,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顿住了。 百货大楼门前的台阶拐角处,蜷缩着一个女人。那人双手抱着膝盖,头深深埋在臂弯里,像一只冻僵的野狗。 那人身上裹着一件貂皮大衣。曾经光鲜亮丽的皮毛,现在沾满了泥水和菜叶子,袖口油腻腻地结成一团。 林秀兰站定。 她认得这件大衣,也认得大衣里的那个人。 在红石屯陆青山家里退亲时,在县城国营饭店的门口,在百货大楼的柜台前,林秀梅就是穿着这件大衣,用下巴看人,嘴里吐出最尖酸刻薄的嘲笑。 “嫂子,你瞧那个要饭的……” 陈美丽顺着林秀兰的目光看过去,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陈美丽揉了揉眼睛,指着那团黑影,声音因为激动而发着颤:“嫂子!那是不是林秀梅?她怎么在省城?” 林秀兰站在原地,双脚像钉在雪地里一样,纹丝不动。 “美丽。”林秀兰的声音很淡,没有一丝波澜。 陈美丽急了:“嫂子!你难道还心疼她?她可是把你往死里逼过啊!” 林秀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炒瓜子,热气隔着牛皮纸传到掌心。 “我不心疼她,但我也不想过去骂她。”林秀兰抬起头,看着那团在风雪中发抖的身影,语气出奇的平静。 “嫂子,你这脾气也太好了……” “这不是脾气好。”林秀兰打断了陈美丽的话。 “美丽,你记着。当我们站在高处往下看的时候,不用去踩地上的泥。因为她已经烂在泥里了,你去踩她一脚,除了弄脏咱们自己新买的鞋,没有任何用处。” 陈美丽愣住了,半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林秀兰转过身,迎着风雪往回走,步伐又稳又快。 “我能做的,只是不恨她。但也绝不会再回头看她一眼。” 风雪中,林秀兰的背影走得很决绝。那件沾满泥水的貂皮大衣,彻底被她抛在身后,再也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回到店铺后院,猴三正指挥着伙计们热火朝天地卸着空箱子。 午饭是猴三从街头国营饭店打包的酱猪蹄。大家伙围着火炉啃得满嘴流油。 猴三咽下一大口肥肉,抹了把嘴,凑到林秀兰跟前。 “嫂子,魏彪折了!那孙子手底下的六个大仓库,还有他在大市场里的十几个档口,现在全空着!要不要我带着兄弟们,今天下午就去把地方占了?” 老孙头在旁边直点头:“是啊东家!机不可失,去晚了就让别人抢跑了!” 林秀兰放下筷子,拿手帕擦了擦嘴角,看着满脸通红的猴三。 “猴三,你想想,魏彪那六个仓库,像不像一大块刚切下来的肥肉?” “像啊!肥得流油!”猴三瞪大眼睛。 “那你想没想过,魏彪是这片市场里的老虎,现在老虎被抓了,平时怕老虎的那些野狗,得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块肉?”林秀兰把话掰开了揉碎了讲。 猴三挠了挠后脑勺,愣住了。 “你现在带人冲过去抢,就是第一只扑上去的狗。” “肉还没咬到嘴里,就得被后面几十只狗群起而攻之,保准把你咬得连骨头都不剩。”林秀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水,继续说道。 老孙头倒吸了一口凉气:“东家,那咱们就干看着?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咱们不抢。”林秀兰把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咱们搬个板凳,坐得高高的看着。等那群野狗为了抢骨头,咬得头破血流、两败俱伤的时候,咱们再拿着名正言顺的刀叉,去切最肥的那一块。” 猴三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嫂子!我懂了!别人打架咱们看戏,最后去收拾残局!” “聪明。”林秀兰笑了笑,“去,吃完饭把大门关严实了,今天下午谁也不许出去惹事。” 晚上八点,省城的夜彻底黑了,雪也停了。 林秀兰坐在办公室里,拨通了红石县家里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陆青山低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今天还顺利吗?” 林秀兰把白天在百货大楼遇到周科长的事,还有看到林秀梅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 “你没过去踩她两脚?”陆青山问。 “没有。”林秀兰握着发烫的听筒,“犯不着。” 陆青山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 “秀兰,你比我强。如果是我,我可能会走过去,往她面前扔两个硬币。你这种彻底的无视,才是最锋利的刀子。” 林秀兰嘴角弯了弯,转移了话题。 “青山,魏彪留下的那个大摊子,今天下午市场里已经为了抢地盘打起好几场群架了。咱们到底什么时候动手?” “快了。”陆青山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这种扰乱市场秩序的黑吃黑,上面不会坐视不管的。” “你是说,官方要插手?” “对。”陆青山抛出他的判断。 “魏彪涉案金额太大,他的那些档口和市场份额,工商局绝对会收回去重新分配。我们要等的就是官方的文件。” 林秀兰眼睛亮了:“我懂了。咱们不去跟小流氓抢街头,咱们去跟官方讲资质!” “没错。咱们有省第一百货的免检招牌,有红石县的货源大本营。” “等官方下达通知,咱们直接光明正大地去承接最大的份额。” 陆青山顿了顿,“红石县这边,我已经让李二牛日夜赶工备货了。就等省城那边的东风。” “这阵东风,我肯定接得住。”林秀兰语气坚定。 挂了电话,林秀兰拉开抽屉,拿出账本。 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她拿起钢笔,用力写下六个字。 不恨,不欠,不回头。 这是给过去的交代。 第二天上午十点,一辆印着省工商管理局红字的吉普车,停在了秀山实业的门口。 一名干事走下车,递交了一份盖着鲜红大章的公函。 内容极其简短直接。 关于“黑龙商贸注销后,其遗留市场份额的重新分配问题”,要求省内所有有正规资质、且无不良记录的山货企业,在五天内向工商局提交承接申请。 林秀兰双手接过这份公函,看了一眼门外依旧有些泥泞的街道。 省城山货市场这场迟来的盛宴,终于要开席了。 第256章 成立协会 黑龙商贸原本霸占的十二个黄金档口,一夜之间,全空了。 人去楼空,满地狼藉。 整个南郊市场就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野狗群,彻底陷入了疯魔。 乌烟瘴气! 新来的为了抢地盘,疯狂压价;没货的,就拿劣质货往里填。每天都有因为抢摊位打破头的流血冲突。 短短三天,省城山货的平均价格,硬生生被这帮亡命徒砸下去了整整两成! 这把无名火,很快就顺着电话线,烧到了秀山实业。 刘科长语气里全是火急火燎的埋怨。 “我给你交个实底吧!这两天外头的山货价格,简直是跳楼价!一路狂跌啊!” 林秀兰声音依旧温和:“刘科长,您别急,慢慢说。” “我能不急吗?!” 刘科长在电话那头拍着大腿。 “我个人绝对信得过你们秀山实业的品质!可问题是,我顶头上司今天开早会,把几家新贩子的报价单直接拍在我脸上了!” “人家指着我的鼻子问,为什么咱们从你林老板这里进货的成本,比外面的野路子高出那么多?是不是我老刘在中间吃了什么回扣?” 林秀兰一针见血。 “那些便宜得离谱的低价货,你们库房验过品质了吗?敢直接往药炉子里扔吗?” 电话那头,刘科长瞬间卡壳了。 这……这倒是还没来得及验。外头送来的样品太多了,太杂了,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 “既然没验,那您急什么?” 林秀兰声音掷地有声。 “刘科长,我把话放在这。等你们上司亲自拆开那些低价货的麻袋,验过之后,咱们再来谈秀山实业的价格!” “我林秀兰的规矩,建厂第一天就定下了,这辈子都不变!” “只要是从我们这出去的货,任何时候、任何人发现品质有问题,哪怕是一颗坏果子,我无条件退换,假一赔十!” 刘科长在电话那头长出了一口气,仿佛就在等这句话。 “行!林老板,有你这句硬气话,我老刘心里就踏实了!我这就去回绝他们!” 接下来的整整两天。 光明食品厂、工农兵药材站……好几个以前合作得顺风顺水的单位,全都打来了这种“试探电话”。 没人直接把“降价”两个字说出口,但话里话外,都是那个意思。 陈美丽在晚上也提出来这个事情。 “哥!这帮孙子就是趁着黑龙商贸倒台,来趁火打劫的!捞一票就跑!” “可他们这么个搞法,不出一星期,整个省城山货市场的名声,就得被他们彻底搞臭!” “到时候,连咱们秀山实业也得跟着背黑锅!” 陆青山拿起陈美丽给的假货样品。 捻起一小撮掺了沙子的松子,在指尖揉了揉。 “美丽,你说得对,市场快被他们搞臭了。” “但你知不知道,这也是咱们把这帮垃圾扫地出门,一统省城市场的绝佳机会?” 陆青山转头看向林秀兰。 “他们不是喜欢乱吗?那我们就给他们立个规矩!” “第一,起草一份《关于成立省城山货行业自律协会的倡议书》!” 陈美丽愣住了:“协会?哥,这能顶啥用?” “用处大了!你以后就知道了。” 陆青山心中暗想。 这种行业协会,能牢牢把控大量资源。 上辈子他就见过各个行业都成立自己的协会。 外行人不懂,就会先来这些协会问。 如果这一世能让他牵头,那就赚大了。 “第二点,定死品质标准!” 陆青山走到桌前,指着那堆垃圾。 “以后想进省城卖货?可以!所有货的含水率、杂质率,必须优于国家标准!发现掺沙子、以次充好的,协会直接通报工商局,去查封他的货!” 林秀兰笔走龙蛇,眼睛越来越亮。 “第三!”陆青山伸出三根手指。 “所有进入市场的山货,必须拿得出清晰的产地证明、采收证明!最重要的一点,必须有地方完税凭证!” 陈美丽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哥,你这招太毒了!这帮泥腿子全都是偷鸡摸狗收来的黑货,哪来的完税凭证?这一条就能卡死他们百分之九十的人!” “要的就是卡死他们!” 陆青山面无表情,吐出最后一条。 “第四,建立价格指导机制。坚决抵制恶性低价竞争!” 四条规矩一出,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林秀兰写字的“沙沙”声。 写完最后一个字,陈美丽激动得直接跳了起来。 “哥!这四条要是真能推行下去,那帮投机倒把的骗子,一个都别想跑!全得被咱们玩死!” 陆青山端起桌上的凉茶,润了润嗓子。 “但这套方案,绝对不能由咱们秀山实业一家挑头。” 他看着林秀兰,眼神深邃:“我们刚把魏彪送进大牢,现在如果立刻跳出来当老大,吃相太难看。别人会觉得我们想一家独大,会惹众怒。” “要玩,就玩一把大的。” 陆青山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这事儿,得把郭叔的省保健品厂,还有钱总的省药材总公司,一起拉下水!” “有他们这两尊省城里的大佛在前面顶着,我们三家联手,工商局那边才不敢打马虎眼,才会把这当成真正的行业整顿!” 林秀兰沉思片刻,点点头。 “郭叔那边好办,咱们现在是有过命交情的自己人。但钱总那边……” 林秀兰微微皱眉:“那是个老狐狸,最爱惜羽毛,讲究规矩。我去探探他的口风。” “嫂子,等等!” 陈美丽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死死盯着陆青山。 “哥,有个最现实的问题!如果这套方案通过了,那些小瘪三被赶走,黑龙商贸空出来的那十二个黄金档口,咱们怎么分?那可全是大客户啊!” 刚从外面送完货回来的猴三,正好推门进来,听到这话,眼睛都冒绿光了。 “那还用问吗?!” 猴三扯着嗓门大喊:“肯定是咱们秀山实业全吞了啊!哥,那可是整整十二个档口!日进斗金啊!全拿下来我都嫌少!” 陆青山看着满脸兴奋的猴三,平静地摇了摇头。 “不,我们只拿四个。” 第257章 朝中有人 “给郭叔四个,给钱总四个。” 陆青山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猴三,省城是别人的地盘,咱们是客军!” “十二个档口,如果咱们一口全吞了,到时候,整个省城的同行都会把咱们当成第二个魏彪,群起而攻之!” 陆青山走上前,拍了拍猴三的肩膀。 “做生意,不能只看眼前的肉。把这三分之二的肉分出去,郭叔和钱总拿了实打实的好处,他们就得跟咱们绑死在一条船上!” “拿了咱们的肉,就得替咱们守着锅!以后省城再刮风下雨,就不是咱们秀山实业一家在前面挨雷劈了,有高个子替咱们顶着!” “让点利,换整个省城大势力的背书,懂吗?” 猴三听得一愣一愣的,挠了挠头,似懂非懂地憋出一句:“哥,你的心眼子真多……” 林秀兰却彻底听懂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眼神里闪烁着以前从未有过的崇拜和敬佩。 运筹帷幄,借力打力。 这男人,天生就是做大事的料。 …… 第二天一早。 林秀兰拿着连夜抄写好的草稿,直奔省保健品厂。 厂长办公室里。 郭海鹏戴着老花镜,把那几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好!好一个行业协会!” 郭海鹏激动得满面红光,大声赞叹:“陆老弟这脑袋瓜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正是咱们省城现在最缺的定海神针啊!” 他根本不废话,直接冲门外喊:“秘书!把我抽屉里那个大公章拿来!” “哐当”一声。 郭海鹏亲自拿着公章,在倡议书的发起人那一页,重重地盖了下去。 “弟妹,你回去告诉陆老弟,我老郭签了!以后有什么需要我这张老脸出面站台的,你们两口子尽管开口,绝不含糊!” 拿到了郭海鹏的印章,林秀兰马不停蹄,立刻赶往省药材总公司。 钱守义正在大会议室里开高层会议,没空见客。 林秀兰也不急,直接把带着红印的方案文本交给了钱守义的秘书。 “麻烦转交钱总,就说秀山实业和保健品厂,想请他一起喝杯茶。” 半个小时后。 秘书恭恭敬敬地从会议室小跑出来,双手递上电话。 “林老板,钱总亲自给您打的。” 林秀兰接过电话:“钱总,方案看了吗?” 电话那头,钱守义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透着商界老狐狸的精明。 “林老板啊,你们夫妻俩,真是后生可畏。这个思路非常棒,我原则上绝对同意。” 钱守义话锋一转,开始要价:“不过嘛,我有个小小的条件。” “您说。” “这个协会如果要搞,那所有的品质检验标准,必须由我们省药材总公司的国家级实验室,来最终制定和把关。” 钱守义笑了笑:“毕竟这种事,不能由着哪一家企业自己又当运动员又当裁判,你说是吧?” 这老狐狸,一开口就要拿捏协会的“生杀大权”。 林秀兰却没有半点犹豫,顺水推舟。 “钱总,您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标准越公正,由您这样的大企业来把关,协会才有公信力!我们秀山实业完全赞同!” “好!痛快!” 钱守义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林老板,跟你们打交道就是舒服。下午让你的秘书带着原件过来,我亲自签字盖章!” 当天晚上,林秀兰和陈美丽熬红了眼睛,把所有方案整理成正式的文件。 不止有方案,后面还死死钉着三家发起单位的营业资质、大客户合同、第三方质检报告。 最下面,压着秀山实业最近半年的所有完税凭证。 铁证如山。 …… 次日上午九点。 林秀兰踩着布鞋,一个人走进了省工商局企业管理科的大门。 “同志,我来交一份行业倡议材料。” 接待她的,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科员。 科员耷拉着眼皮,看都没看林秀兰一眼,不耐烦地摆摆手:“放那儿吧,等科长有空了再看,先排队。” 科员皱着眉头,随手翻开了封面。 下一秒,他的动作僵住了。 三个鲜红的公章并排盖在一起。 省保健品厂! 省药材总公司! 秀山实业! 这三家企业的名字放在一起,那可是能让省城山货市场发生大地震的恐怖组合!这三家的出货量加起来,占了省城半壁江山都不止! 科员猛地打了个哆嗦,推了推眼镜,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哎哟!这位女同志……不,这位老板!” 他立刻站起身,双手捧着文件,连声音都在发飘。 “这个……这个提案分量太重了!我做不了主,我需要立刻!马上!上报给我们的分管局长审批!” “您千万留个电话,局长批下来,我第一时间跑去通知您!” 林秀兰在登记本上写下电话号码,转身从容离去。 傍晚,晚霞把省城的天空染得通红。 “叮铃铃——” 省第一百货的周科长,火急火燎地把电话打到了陆青山这里。 “陆老弟啊!听说你们三家联手,搞了个什么行业协会的倡议?!” 周科长的大嗓门震得电话听筒都在嗡嗡作响。 “嗯,是有这回事。周老哥消息挺灵通。”陆青山淡淡地回了一句。 “这是大好事啊!我老周举双手双脚赞成!外头那些乌七八糟的野路子,再不治治,我们百货大楼都不敢进货了!” 周科长表完态,突然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十分严肃。 “不过,老哥我今天给你打电话,是得给你提个醒!你要有心理准备!” “怎么了?” “今天下午,市场上那帮新来的小老板,全炸锅了!” 周科长急促地说:“他们不知道从哪听到了风声,说有人要搞‘行业门槛’,要把他们这些小门小户全部踢出省城!” “我听百货大楼里消息灵通的人说,他们凑了一大笔钱,正在四处托关系,准备明天一早,集体去工商局递材料!” “他们要联名告你们秀山实业,说你们是‘官商勾结,搞行业垄断,不给人活路’!” 电话那头,周科长急得直跺脚,陆青山这边却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意料之中。” 陆青山冷笑一声:“狗急跳墙罢了。打听到他们找的什么关系了吗?” “听说是工商局企管科的一个姓马的副科长!那帮闹事的小老板里头,有个带头的,是那个马副科长的亲连襟!人家朝中有人啊!” “好,多谢老哥提醒,我知道了。” 陆青山挂断电话。 他随手扯过一张白纸,拿起笔,在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下几个字。 “企管科,马副科长,连襟。” 他把纸条撕下来,递给一直守在门外抽烟的刀疤刘。 “去查查这位马副科长的底。” 刀疤刘扫了一眼纸条,利落的出门。 屋子里。 陆青山转过头,看向正在昏黄灯光下整理文件的林秀兰。 “秀兰,计划有变,得加点火候。” “明天一早,你再去一趟工商局。” 陆青山走到她身边,目光灼灼。 “带上咱们公司成立以来,所有的完税凭证!还有每一次出货的国家级品质检验报告!全部复印三份,砸在他们桌子上!” “如果明天那个马副科长,或者那些闹事的老板,敢当着你的面,提‘垄断’这两个字……” 陆青山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嘲讽弧度。 “你就指着他们的鼻子,大声问他们一句话。” “你就问他们——” “‘请问,你们的产地证明和完税凭证,带来了吗?’” 第258章 食品安全 清晨六点,天还没彻底亮透。 林秀兰已经穿戴整齐。 陆青山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 “该说的我都教过你了。今天的仗,你自己打。” 林秀兰嗯了一声,心里那点仅存的忐忑,也跟着散了。 …… 工商局企管科。 林秀兰到的时候,上次那个年轻科员不在。 接待她的,是副科长本人。 一个四十来岁,面相精明,梳着三七分背头的男人。 “秦副科长。”林秀兰不卑不亢地打了声招呼。 秦副科长很客气地请她坐下,亲自倒了杯水,然后才不紧不慢地翻开她上次递交的方案文件。 “林老板,你们这个方案我看了,思路不错。” 他放下文件,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笑容温和,但笑意没有进到眼睛里。 “不过嘛,这个事情涉及面比较广,不是我一个副科长能拍板的。” “而且最近,有不少同行企业也来反映了意见。” 秦副科长拖长了音调。 “他们觉得,你们这个方案有‘限制竞争’的嫌疑。” “所以我的意见是,先组织一个各方参加的座谈会,听取大家的意见,然后再上报分管局长审批。你看如何?” 林秀兰端起水杯,指尖的温度透过搪瓷传过来。 这是标准的官面文章,程序拖延。 一个“座谈会”可以拖一周,一个“上报审批”又可以拖一周。 两周之后,省城山货市场早就被那帮人搅成一锅烂粥了。 林秀兰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她点了点头,语气诚恳。 “秦科长说得有道理,听取各方意见是应该的。” 她顿了一下,话锋一转。 “不过我有个小小的建议,既然要开座谈会,能不能请分管局长也到场?” 秦副科长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这个……刘局长很忙,不一定有时间。” “我理解。不过我们这个方案的三个联名发起人,省保健品厂的郭厂长、省药材总公司的钱副总,都表示愿意亲自出席座谈会。” 林秀兰的声音依旧温和。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去,分量恐怕不够。” “但如果郭厂长和钱副总都来了,只有一个副科长主持,是不是……不太对等?” 秦副科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滚烫的茶水掩饰了他嘴角的僵硬。 “……我去请示一下局长。” 两天后,座谈会在工商局三楼会议室召开。 分管企业管理的刘副局长亲自主持,秦副科长坐在侧席,脸色不太好看。 林秀兰带着陈美丽坐在左侧。 对面,是六家小商户的代表,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胖脸商人,姓吴。 他就是秦副科长的连襟。 “刘局长!我们反对!” 会议刚开始,吴老板就率先发难,把一份联名申诉书拍在桌上。 “秀山实业这是联合大企业搞行业垄断!他们这是要砸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饭碗!我们坚决要求工商局驳回这个霸王方案!” 他唾沫横飞地讲了足足十五分钟,核心论点只有一个:我们小商户也有权在市场上做生意。 林秀兰等他说完,才不急不躁地打开第二个文件袋,将一沓省级质检报告递给刘副局长。 “刘局长,我们秀山实业的方案,核心不是排斥任何人,而是设定一个品质底线。所有达标的商户,都可以进入市场经营。” “吴老板,您说我们搞垄断。那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她从第三个文件袋中,抽出一张纸。 那是陈美丽记录的,吴老板档口的货品抽样数据。 “上周二,您档口出售的一批干黄花菜,含水率百分之二十三,超出国标上限整整八个百分点。这批货如果流入食品加工环节,会发生什么,您清楚吗?” 她又抽出第二张纸。 “同一天,您隔壁档口的松子仁,连产地证明都没有。请问这批货从哪里来?经过检验没有?”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吴老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两次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秀兰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她站起身,从那个半旧的帆布包里,取出两个密封的透明塑料袋。 一袋,是秀山实业的干木耳样品,肉厚色正。 另一袋,是她让猴三从吴老板档口买来的同品类干木耳,颜色发暗,品相驳杂。 “刘局长,如果您允许的话,我想做一个简单的实验。” 刘副局长盯着她,挥了挥手。 “做。” 陈美丽立刻端来两只干净的搪瓷碗,倒上等量的清水,分别将两种木耳投入其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两只碗上。 两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秀山实业的木耳在水中舒展饱满,水质清澈见底。 而吴老板档口的木耳,泡发缓慢,碗底沉淀出一层灰褐色的絮状物质,把一碗清水搅得浑浊不堪。 刘副局长凑近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是什么?” “硫酸镁浸泡后的残留物。” 林秀兰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用硫酸镁溶液浸泡干木耳,可以大幅增重,每斤能多卖三到四毛钱。但这种木耳长期食用,会损害肾脏。” 她环视全场,一字一顿。 “各位,这就是没有品质标准的市场。” “今天是硫酸镁木耳,明天就可能是硫磺银耳、工业盐腌菜。” “我们的方案,不是要垄断市场,是要让省城的老百姓,吃上安全的东西!” 全场鸦雀无声。 吴老板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再也不敢抬头。 秦副科长低着头,死死盯着桌面,两只手在桌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刘副局长沉默了片刻,当场表态。 “林老板提出的问题很实际。市场需要规范,消费者的健康更不是儿戏。”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秦副科长。 “老秦,三方联合提交的这个规范化经营方案,原则上我同意。你这周内把审批流程走完,下周一之前,把正式批文发下来。” “至于品质标准的具体条款,按方案里写的,由省药材总公司的实验室牵头制定。所有在市场经营的商户,三个月内必须完成品质达标认证,逾期不达标的,清退。” 吴老板和几个小商户代表面面相觑,像被抽了筋骨,再没有一个人敢吱声。 第259章 责任 会议结束的第三天,工商局的正式批文送到了秀山实业的店铺。 发起人兼理事单位:秀山实业、省保健品厂、省药材总公司。 品质标准,由省药材总公司的实验室制定并执行。 猴三从外面冲进来,嗓门不小。 “嫂子,批文下来了?” 林秀兰笑着点了点头,随后面容一整。 “接下来,才是真正花钱花力气的时候。” 协会成立,第一件事就是分蛋糕。 黑龙商贸倒台后留下的十二个黄金档口,按照陆青山定下的规矩,三家平分。 秀山实业拿四个,位置最好,都在市场中段。 郭海鹏的渠道拿四个。 钱守义的渠道拿四个。 林秀兰带着陈美丽和猴三,拿着工商局的交接文件去接收属于自己的四个档口。 现实和想象的总有差距。 卷帘门拉开,一股混杂着霉味和油哈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货架歪歪扭扭,上面积着厚厚一层灰。 地面油腻不堪,走一步都打滑,像是泼了半桶劣质豆油。 一个档口的卷帘门彻底锈死了,三个人合力都拉不开。 另一个档口的电线从墙皮里裸露出来,黑乎乎的线头耷拉在半空。 猴三骂了一句:“魏彪这孙子自己用的地方就跟猪圈一样。” 陈美丽皱着眉,在小本子上飞快地算着。 “嫂子,这四个档口要是全部翻新,换货架,重拉电线,墙面地面都得重做,至少要一千二百块。” 林秀兰看着那片狼藉。 “没必要在这方面省,这是咱们的脸面。咱们要做,就做省城最干净、最规范的档口。” 档口要整修,货却不能断。 林秀兰连夜在灯下算了一笔账。 四个新档口,加上原有的几家国营大客户,每个月的供货量需要从过去的两万斤,一下子跃升到八万斤。 翻了整整四倍。 而红石县那边,李二牛带着人,把红石屯和白桦屯的存货全算上,一个月最多也只能收上来四万斤。 缺口整整多出一半。 她拨通了陆青山的电话。 陆青山已经回到林场上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很快给出解决方案。 “我回村里会扩大收购范围。” “让李二牛不光收红石屯和白桦屯的货,把周边的松岭屯、柳河屯都跑一遍,把范围纳进来。” “我等下给李场长打电话,让他从林场车队里再协调两台车,专门跑这几个新屯子,增加运输班次。” 林秀兰在电话这头飞速地记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她抬起头,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新纳入的屯子,山货品质怎么保证?万一有人以次充好……” “让李二牛去每个屯子,亲自验第一批货。”陆青山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 “立下规矩,不合格的,东西退回去,这个屯子以后就从名单上划掉,不给第二次机会。” 档口的整修,林秀兰一天三趟地盯着。 从墙面要刷几遍,到货架用什么木料,她都亲自过问。 五天后,四个新档口焕然一新。 雪白的墙面,原木色的货架擦得锃亮,头顶是新换的照明灯,把整个档口照得亮如白昼。 最显眼的,是每个档口门楣上那块崭新的木制招牌。 上面用隶书,刻着四个大字。 “秀山山货”。 开业第一天,林秀兰让人把最好的一批货摆上了货架。 虎林镇收来的干木耳,肉厚色正。 长白山脚下运来的松子仁,饱满油亮。 红石县自产的野生山楂干,酸甜可口。 每一样货品旁边,都立着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写着产地和一行承诺。 “假一赔十,缺斤短两,双倍奉还。” 来市场进货的批发商和零售店老板们,路过时都被这四个窗明几净的档口吸引了。 一整天,来问价、看货的人络绎不绝。 当天下午盘账,四个新档口的首日销售额,合计超过八百元。 下午,郭海鹏的秘书和钱守义的秘书,一前一后地到了。 名义上是代表领导“巡视”一下协会成员的经营情况。 郭海鹏的秘书是个精干的中年人,他先看了看秀山实业的四个档口,又扭头看了看自己渠道分到的那四个还没来得及装修的“猪圈”。 他摸着下巴,笑着摇了摇头。 “林老板,你们两口子做事,是真讲究。这么一比,我们倒像是在摆地摊了。” 他没多说废话,当场让随行的采购员,从“青山山货”的档口订了三百斤特级木耳。 这是用行动表态。 钱守义的秘书则带来了一封信。 信封里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张信纸,上面是钱守义龙飞凤凤舞的字迹,一句话。 “协会的事,你们牵头就好。质量的事,我来把关。” 林秀兰明白,这意味着,钱守义把协会的日常运营主导权,默认交给了秀山实业。 三方同盟的格局,至此彻底稳固。 秀山实业主导运营,郭海鹏提供行业声望,钱守义用国家级实验室把控品质标准。 当晚,陆青山的电话又打了过来,询问开业情况。 林秀兰把首日的销售额和两位盟友的态度都说了一遍。 然后,陆青山说了一句让她很意外的话。 “秀兰,我想在省城开一家专营门店。” “专营门店?”林秀兰愣了一下。 “对,不是批发,是零售。直接开在街上,面对省城的老百姓。” 陆青山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激动。 “你想想,咱们现在做的是批发的生意,把货卖给二道贩子,利润被他们一层层扒掉。” “如果有一天,省城的那些家庭主妇,想买点好木耳、好蘑菇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名字,就是‘秀山山货’——那才是真正的铁饭碗。” 林秀兰握着微热的听筒,脑子里已经开始飞快地计算。 选址、租金、人手、装修…… “开店的事,等你来省城我们再细说。”她开口道。 “我先把批发这边的账理顺。” 挂了电话,林秀兰坐在柜台后面,周围已经安静下来。 她翻开陈美丽整理好的本月财务预估报表。 新档口开业一周,加上原有的四份长期供货合同,秀山实业在省城的月供货量已经突破了六万斤。 按照这个势头,月底前达到八万斤的目标,问题不大。 她拿起铅笔,在报表的最下面一行,写下了一个数字。 预估月净利润:一万一千四百元。 林秀兰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很久。 一万一千四百。 不到一年前,她还在红石屯的土炕上,借着煤油灯昏暗的光,帮陆青山数那些卖野猪肉换回来的,带着油渍的零票子。 现在,一个月还没过完,账本上的利润,已经超过了红石屯绝大多数人家一辈子见过的钱。 她合上报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心里没有太多得意,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第260章 我兄弟的血 红石县公安局。 大院里停满了警车,办公楼里人来人往,步履匆匆。 王建国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陆青山推门走进去。 王建国正对着桌上一大堆文件发愁,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王局,大获全胜啊。”陆青山走过去,拉开对面的木椅子坐下。 王建国抬起头,眼底挂满血丝。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扔了一根过去。 “你小子少跟我打官腔。你给的情报太准了。省厅对这次行动非常满意。” “那是您指挥有方,手段过硬。”陆青山接过烟点上。 “行了。你看下桌上那个牛皮纸袋。魏彪的家底全在里面。你核对一下,看看跟你们了解的数字有没有出入。” 王建国敲了敲桌板,“省厅催得紧,明天一早就要移交检察院结案。” 陆青山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堆杂乱的账本、房契和票据。 最后是之前提过的有些发黄的信纸。 “新茶已到,按老规矩交接。” 信纸的右下角,盖着一个暗红色的四方印章,写着“回春堂”三个字。 印章旁边,画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鹰头标记。 和之前遇到师傅时救老虎,那个陷阱上的标记一样。 这足以说明,深山里的盗猎贼,和省城里的黑恶势力,全是在给同一个大老板办事! 这个大老板,就是省城那个高高在上的“回春堂”。 陆青山捏着信纸,心里开始盘算。 这东西,交还是不交?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王建国抓起话筒。 “喂?哦,李厅长!您放心,卷宗正在做最后的核对……是,案情重大,我们需要快刀斩乱麻,争取明天就把人移交过去……” 王建国背过身去,面向墙壁,对着电话连连点头应声。 信里的内容太含糊,只有“新茶”两个字。 就算王建国拿着这封信去查回春堂,也定不了回春堂的罪名。 回春堂只要推个跑腿的出来顶包,就能把事摘得一干二净。 更要命的是,这么一查,回春堂就会知道底细泄露了。 他们会立刻抹掉所有的暗线,彻底藏进水底。 到时候,敌暗我明。秀山实业在省城刚刚铺开摊子,根本扛不住这种地头蛇的暗算。 王建国挂断电话,转身坐回椅子上。 “上面催着结案定性呢。青山,你看完了没?没问题了吧?” 陆青山把卷宗重新装好,推回桌子中间。 “王局,东西我都看了,没问题。” “那就好。有了这些走私的账单,够魏彪在号子里蹲上十几年了。”王建国把卷宗锁进抽屉。 “不过王局,光靠这些走私的账,判不了魏彪死刑。这老小子在外面养了不少眼线,十几年后出来,照样是个祸害。”陆青山语气平淡。 “那能怎么办。咱们手里的证据就这么多。”王建国叹了口气。 陆青山从内衣口袋里摸出几页纸,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我这儿有点实在的东西。给您这把火,再添点柴。” 王建国拿起来一看,愣住了。 “这是什么?” “魏彪这三年在省城各大市场,强行收保护费的商户名单。”陆青山点了点纸面。 “一共四十五家。哪家商户被敲诈了多少钱,哪年哪月给的,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这些商户随时可以出庭作证。” 王建国眼珠子都亮了,重重拍了一下桌板。 “好小子!你从哪搞来这么详细的底账?” 陆青山没多解释。 “王局,您拿这份名单去提审,这罪名叫长期敲诈勒索,数额特别巨大。再加上他手下光头强打伤我的工人,致人重伤。数罪并罚,魏彪这辈子都别想重见天日了。” 王建国紧紧捏着那份名单,长出了一口浊气。 有了这玩意,魏彪的案子就是板上钉钉的铁案!他这个局长的位置,算是彻底稳固了。 “青山,你可是帮了我天大的忙!”王建国语气十分激动。 “你把心放肚子里,所有的结案报告,还有对外的宣传,全是我们公安机关雷霆出击的功劳。绝不会提你和秀山实业半个字。魏彪就算有残党想报复,也找不到你们头上。” “那我就谢过王局了。”陆青山站起身,“我厂里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先走一步。” …… 走出公安局大院,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雪花。 已经入冬了。 魏彪这把刀断了。回春堂这只躲在幕后的黑手,用不了多久,肯定会物色一把新刀。 吉普车驶出县城,没有往红石屯的方向开,而是直接上了去往省城的国道。 几日后清早。 省城中级人民法院大门外。 天寒地冻,冷风刺骨。 警戒线外面围满了看热闹的老百姓。 几辆闪着红蓝警灯的车呼啸而来,稳稳停在法院高高的台阶前。 中间那辆铁皮囚车的后门打开。 两名高大的法警,一左一右,把魏彪拽了下来。 魏彪手上戴着精钢手铐,脚上锁着几十斤重的脚镣。踩在雪地上,哗啦哗啦直响。 看着起码老了二十岁。他原本满头的黑发白了一大半,脸颊凹陷,背驼得直不起来。再也没有半点当大哥时的嚣张做派。 人群里有人朝他吐唾沫,骂他死有余辜。 魏彪耷拉着脑袋,拖着脚镣往台阶上挪。 他突然停住脚步。 他费力地抬起头,视线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看向马路对面。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落满积雪的吉普车。 车窗摇下了一半。 陆青山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着方向盘,目光平静地看着这边。 两人的视线在漫天风雪中撞在一起。 魏彪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浑身直打摆子,嘴皮子哆嗦个不停,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到了这一步,他全想明白了。 从他下令去拦那辆运货卡车开始,他就踩进了陆青山布下的死局里。一步错,步步被算计,直到今天万劫不复。 陆青山坐在车里,一言不发。 “走!磨蹭什么!”法警不耐烦地推了魏彪一把。 魏彪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法院的台阶上。他被两名法警架起胳膊,生拉硬拽地扯进了法院大门。 厚重的铁门轰然关上。 陆青山收回视线。 他摇上车窗,把风雪挡在外面。 “刀疤刘挨的那十四针没白流血。” 第261章 正义的铁锤 法院内部的暖气很足,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肃杀的味道。 前排,是几个眼熟的面孔,都是之前被黑龙商贸欺压过的小商户,此刻他们正襟危坐,手都紧张地攥在一起。 法槌敲响,沉闷的三声。 庭审正式开始。 公诉人站起身,声音洪亮地宣读起诉书。 “经查明,被告人魏彪,自1980年以来,网罗社会闲散人员,逐步形成以其为首的黑社会性质组织……” “……以暴力、威胁等手段,有组织地进行寻衅滋事、敲诈勒索、故意伤害、非法经营等犯罪活动,严重破坏经济、社会生活秩序……” 一连串的罪名,足足念了五分钟。 每念一条,旁听席上就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魏彪的辩护律师立刻站了起来,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 “审判长,我反对。” “公诉方所指控的‘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名,证据不足。” “我的当事人魏彪,是一名合法商人。至于他手下员工的个人行为,不应由我的当事人承担全部责任。” 律师的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 他拿出了一份份材料,试图证明长安路上的那场械斗,魏彪并不在场。 “这是一起因个人口角引发的斗殴,与我当事人的公司经营无关。” “至于所谓的‘敲诈勒索’,更是无稽之谈。那只是市场竞争中,正常的商业往来与价格协商。” 律师的辩护,像一把软刀子,把公诉方凌厉的指控一一化解。 被告席上,魏彪原本灰败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 他听着律师为自己开脱,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 他甚至抬起头,看向法官,脸上挤出一副委屈至极的表情。 “法官大人,我是冤枉的。” “我做的是正经生意,都是同行恶意构陷我!” 他这副样子,让旁听席上的一位大娘气得浑身发抖,站起来就想骂人。 “你个挨千刀的……” “肃静!”法警立刻上前,严厉地制止了她。 大娘满脸通红,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只能愤愤不平地坐下。 公诉人听完律师的辩护,脸上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审判长,我申请传唤证人出庭。” 法官点头同意。 侧面的小门打开,两名法警押着一个穿着囚服、剃着光头的男人走了进来。 正是光头强。 看到光头强出现,魏彪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用一种极具威胁性的眼神,死死盯着光头强。 光头强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辩护律师的脸色也变了。 光头强走到证人席站定。 法官问:“证人,请陈述你知道的事实。” 光头强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看魏彪,而是直视着法官。 “我认罪。” “所有事,都是魏彪指使我干的。” 魏彪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他想说什么,却被法警按住了肩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辩护律师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光头强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所有事情都说了出来。 “长安路截车,是魏哥下的命令。他说,要把秀山实业的货全砸了,人往死里打,让他们在省城做不成生意。” “他还说,事成之后,给我们每人五百块钱。” “还有那些木耳,魏哥让我们用硫酸镁泡过再卖,一斤能多压小半斤的分量。他说反正吃不死人。” “他每个月都让我们去底下的市场收保护费,不给的就砸摊子,打人。收上来的钱,九成都进了他的口袋。” 光头越说越激动,最后指向了被告席上的魏彪。 “审判长!他才是主谋!我们都是给他卖命的!” 公诉人等他说完,平静地补充道。 “审判长,我们还在被告人魏彪的仓库内,搜查到管制枪支三把,子弹一百二十发。” “同时,这是我方当事人刀疤刘的法医鉴定报告,其背部伤口长达二十一厘米,缝合十四针,鉴定为重伤二级。行凶者,正是被告人魏彪的手下。” 一份份证据,一张张照片,被投影在大屏幕上。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辩护律师颓然坐下,摘下眼镜,疲惫地揉着眉心。 他知道,这场官司,已经输了。 法庭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被告席上。 魏彪的身体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完了……全完了……” 正义的铁锤,终于要落下了。 法官拿起面前的判决书,神情严肃。 “全体起立。” 唰的一声,法庭内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法官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耳边。 “经本院审理查明,被告人魏彪……” “……其行为已构成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伤害罪,寻衅滋事罪,敲诈勒索罪,非法持有枪支罪,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 “数罪并罚,罪行极其恶劣,社会危害性极大,依法予以严惩。” 法槌落下,发出清脆而决绝的声响。 “判处被告人魏彪,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判处被告人光头强,有期徒刑十五年。” 死刑! 当这两个字从法官口中说出时,旁听席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之前那位被气哭的大娘,喜极而泣,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念叨着“老天有眼”。 几个小商户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被告席上,魏彪听到判决,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从椅子上滑了下去,瘫倒在地。 两名法警走上前,面无表情地架起他,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他拖出了法庭。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冷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肃杀的寒意。 陆青山点燃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一辆吉普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他身边。 王建国穿着便衣,从车上下来,递过来一份只复印了半截的笔录。 “青山,魏彪全招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掩不住那股兴奋劲。 “不过,他交代了一件事。” 第262章 陪林老板算账 吉普车停在法院外头。 王建国抽着大前门。 “魏彪死刑跑不掉。” “回春堂的当家,叫沈万年。” 王建国转过头,看着副驾驶上的陆青山。 “这老狐狸在省城盘根错节。这份茶叶费的口供,顶多算个经济纠纷。” “抓不了?”陆青山问。 “没铁证。”王建国搓了搓冻僵的手。 “法办有法办的规矩。做买卖有做买卖的规矩。”陆青山推开车门,“这事交给我。” 王建国降下一点车窗。 “省城水深王八多。你自己当心。” …… 省军区医院。 刀疤刘光着膀子趴在病床上。 后背缠着厚厚的纱布。 他正拿着半截铅笔,在纸上画图。 “老大?”刀疤刘要爬起来。牵扯到伤口,疼得直抽冷气。 “趴好。”陆青山把那张纸抽走。 纸上画着秀山实业新厂房的安保排班表。甚至标出了夜班巡逻的路线。 陆青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从网兜里拿出一个苹果,掏出小刀削皮。 “大夫怎么说?”陆青山问。 “说得趴三个月。”刀疤刘撇嘴,缺了两颗门牙,说话漏风。 “大夫净扯淡。我这身板,养几天就能下地干活。” “那是背上的十四针。你当绣花呢?” 刀疤刘咬了一大口苹果,用力嚼着。 “老大,值了。那天我要是不扛那一下,铁链子就甩嫂子身上了。嫂子没事,这十四针就没白挨。” 陆青山拉开公文包,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扔在床头柜上。 “拿着。” 刀疤刘看了一眼信封的厚度。 “老大,这是干啥?医药费嫂子交过了。” “里头五千块。”陆青山盯着他,“三千算奖金,两千拿去给你弟弟养身体。” 刀疤刘连连摆手。 “老大,这太多了,我不能要。” “收着。”陆青山打断他,“我陆青山不亏待自家兄弟。等你伤好了,回厂里工资翻倍。” 刀疤刘用力点头。 “老大,有个事。” “说。” “我出事之前,让猴三去盯魏彪手底下那个九哥。” 刀疤刘压低声音,“猴三说,魏彪被抓那天晚上,九哥直接跑进了南山茗苑。再没出来过。南山茗苑是沈万年的老巢。要不要我让兄弟们去那边守着?等他露头,套个麻袋弄回来问问?” “不用。”陆青山收起小刀,“沈万年的根扎得深。现在硬碰容易吃力不讨好。而且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养伤。” “那九哥就不管了?” “他愿意当缩头乌龟,就让他先缩着。”陆青山看着窗外。 “让他给沈万年带个话。魏彪的盘子,我陆青山接了。他要是不服,随时来找我。” “老大,这是下战书啊?” “打草惊蛇,不如引蛇出洞。” 陆青山站起身,“沈万年那么爱钱,十二个档口落到我手里,他等不到咱们买卖做大。” 刀疤刘咧开嘴笑了。 “懂了。我就等着他送上门来。” 寒暄过后,陆青山回到小院。 林秀兰听见动静。 “魏彪的事结了?”林秀兰走上前。 “死刑。”陆青山脱下大衣,随手扔在藤椅上。 他大步走过去将林秀兰整个人抱住。 林秀兰耳根发烫,后腰抵上了石桌边缘,声若蚊蝇般嘟囔了两句。 “大白天的,在院子里呢,一会美丽进来……” “门插上了,就咱俩,放心吧。” 林秀兰嗓音都软糯得没了平日里女老板的底气。 陆青山高挺的鼻尖似有若无地蹭过她的侧脸。 “账都盘完了?” 陆青山一手越过她撑在身后的石桌,另一只手箍紧腰肢,稍一发力,便将她压向自己。 林秀兰强作镇定地点了点头。 陆青山的视线落在那张图纸上,明知故问:“这就是咱们的新店?” “嗯……钱副总帮忙找的铺面,在中山路。前面是柜台,后面留了库房,美丽还建议在这儿装个电话,方便联系进货。” 她拼命想把话题拉回正轨,可腰间那只粗粝的大掌却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顺着腰线不轻不重地向上摩挲,最终托住她的后脑勺,迫使她微微仰起头来。 两人的鼻尖几乎抵在一起,陆青山深邃的目光锁死在她的眼眸里,声音压得更低了。 “安排得倒是挺明白,还有什么没交代的底牌,趁现在一并招了吧。” “下周二开业……黄道吉日,宜开市,纳财。” 林秀兰咬了咬湿润的下唇,睫毛如蝴蝶翅膀般不安地扑扇着,欲言又止,“但是……” “但是什么?” “美丽去气象局打听过,下周有大寒潮,开业那几天很可能会下暴雪。” 她小声呢喃着,目光中透出几分担忧。 “雪一封门,大家都在家里缩着没人上街。我只是担心,进那么多货最后全压在手里卖不出去……” “谁说下雪天就不能做买卖了?” 陆青山眼底闪过一丝戏谑,反手扣住她试图退缩的手腕,强硬却又不失温柔地牵引着她一点点往下。 “青山……” 陆青山空出双手,掐着她的腰肢稍一发力,直接将她稳稳地放坐在了石桌上。 被压在身下的图纸顿时多出了一道明显的折痕。 林秀兰此时的视线刚好与他平齐,她慌乱地低头看了一眼,找了个蹩脚的借口想要溜走:“图纸都被你压坏了……” “我赔你一张新的,或者……把我也赔给你?” “下雪天没人上街,但饭总要吃。咱们提前备好货,雇人骑三轮车把干蘑菇、木耳送到那些家属院楼下。” “天寒地冻的没人愿意出门买菜,只要咱们能送货上门,哪怕价格稍微贵上一点,他们也绝对乐意掏这份钱。这就是暴雪天里的独门生意,懂了吗?” 林秀兰原本还有些心猿意马,听到这个绝妙的主意,一时间竟听得入了神:“送货上门?这等于在屋里躺着就把钱挣了……” “你脑子转得真快。” 她忍不住伸手搂住他的脖子,眼中满是敬佩与笑意。 “我脑子转得再快,也得你这位大老板点头才行。” 陆青山凑过去,惩罚似地轻轻咬了一口她的红唇,“林老板,这送货上门的主意,你觉得值多少钱?” “值一百块!”林秀兰笑着偏过头,躲开他试图深入的吻。 “一百块就想打发我?大老板,这笔买卖我可亏大了。” 陆青山一把将她从石桌上横抱而起。 “剩下的账,咱们进屋慢慢算。” 第263章 乘风而起 省建工集团,物资采购处办公室。 窗外的雪下得发狂,狂风裹着雪沫子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 屋里暖气烧得烫手。 周铁军一把将黑色的电话机听筒砸在底座上。 “催催催!催丧啊!” 他站起身,烦躁地扯开深蓝色的毛衣领口,指着办公桌对面的办事员小李破口大骂。 “三号工地的老吴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外头雪下了半米厚!国道都封死了!他让我今天必须把八百方红松给他送过去?我他娘的去给他偷啊!” 小李手里抱着一摞催货单,声音发颤。 “周科长……老吴说,市里定死的工期,耽误一天罚款一万块。他实在等不及了,想先从咱们本地找一批杂木凑合一下,把承重架子先搭起来……” “放他娘的连环屁!” 周铁军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震得搪瓷茶缸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那是市里的重点工程!杂木能当承重梁吗?一压就断!出了人命,谁去吃枪子?你去还是我去?” 小李急得快哭了:“那……那怎么办啊科长?木头进不来,罚款这口黑锅,上面肯定扣给咱们采购处啊。” 周铁军烦躁地抓起桌上的大前门香烟,叼在嘴里。 连划了三根火柴,手哆嗦着都没点着。 “砰——” 办公室的木门被人推开了。 冷风夹着雪花直接灌进屋里,冻得周铁军和小李齐齐打了个哆嗦。 周铁军没好气地吐掉嘴里的烟,瞪着门口。 “进门不知道敲门?谁让你进来的?” 一个穿着军大衣的年轻人大步迈了进来。 他拍了拍肩头的雪花,径直拉开待客的木椅子坐下。 “要是用了杂木顶替,楼塌了,你周科长可就不是丢饭碗那么简单了。” 陆青山看着周铁军,语气很平稳。 周铁军上下打量着陆青山,看清那身洗得发白的衣服,立马换上了官僚做派。 “你谁啊?跑这儿指手画脚来了?小李,把人给我轰出去!” “红石林场运输科,陆青山。” 陆青山连身都没起,从怀里掏出几张写满数据的纸,丢在办公桌上。 “我来给你解三号工地缺木头的死局。” 听到“红石林场”四个字,周铁军先是一愣,随后嗤笑出声。 他重新靠回办公椅上,二郎腿一翘。 “我当是谁呢,底下山沟沟里来的小办事员啊。来要明年采购指标的吧?” 周铁军指着窗外的大雪。 “你看看外头这天!省内的大车队都趴窝了,你一个林场跑来跟我说解局?” “就算你们林场有八百方红松,这漫天大雪的,路都封死了,你怎么运?你长翅膀飞过来?” 陆青山伸手在桌上点了点。 “国道封了,就不走国道。走西边那条备战老路。” “少扯淡!”周铁军很不客气地打断他,“那条老路是有一段没积雪,可全是大下坡!三十度的大斜坡!重卡拉着木头往下走,一踩刹车直接连人带车滑进沟里!你不要命,老子还要木头呢!” “不踩刹车。”陆青山盯着周铁军的眼睛。 周铁军愣了一下:“你说什么胡话?大下坡不踩刹车?” “就是不踩刹车。”陆青山的声音很干脆,“林场出三台大马力解放卡车,后八轮全换上军用的钢刺防滑链。”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硬币大小的圆。 “铁链子上,全是大拇指那么粗的铁倒刺。车厢里装满几万斤的特级红松。车越重压得越狠,到时候翻不了!” “只要轱辘一转,铁刺直接咬碎冰层,死死扎进底下的硬石头里。就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一样!” 小李在旁边听得直咽唾沫。 陆青山继续说道:“挂上最慢的一档,靠发动机的劲儿死死憋着速度。轮胎咬着地,一路稳稳当当往下蹭。一脚刹车都不用踩,绝对滑不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周铁军以前在工程队待过,脑子里一过,就知道这法子真行。 但他可是个老油条,不见兔子绝对不撒鹰。 “路能走,法子也是个好法子。”周铁军把腿放下来,手指敲着桌面,“但买卖不是这么干的。” 他看着陆青山,语气满是算计。 “雪天开车,意外太多了。万一中途断了链子,翻了车,木头没按时送到工地……” “一天一万的违约金,算谁的?” 周铁军冷笑一声。 “我把话撂这,不管谁来送货,这个风险我一分都不担。你们送不到,老子还得倒贴钱。这买卖我不干!” 小李在旁边听得直冒冷汗,科长这是摆明了要找个背锅的啊。 陆青山拉开公文包的拉链,抽出一张按了红手印的对赌补充协议,推到周铁军面前。 “不用你担风险。” “货到了,验收合格,你结清全款。” “要是因为大雪封路,红松没按时进场。” “耽误一天的违约金,我私人全额掏钱赔给你。” 周铁军拿起那份协议。 他随便扫了两眼,突然爆发出夸张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 周铁军拿着那张纸,在半空中甩得哗啦啦直响。 “小李!你听见没?这小子说他要私人掏钱给我兜底!一天一万块啊!” 小李缩在墙角,根本不敢搭腔。 周铁军笑够了,猛地把协议摔在桌子上,指着陆青山的鼻子。 “你算个什么东西啊?你一个林场破运输科的副科长,一个月工资有四十块钱吗?” “一天一万块的罚款!你兜底?你拿命兜啊!” 周铁军满脸不屑,吐了口唾沫在地上。 “把你骨头敲碎了按斤卖,把你全家老小都卖了,你连一天的违约金零头都凑不够!” “你拿张破纸跑这儿忽悠我来了?拿老子寻开心是不是?” “马上拿着你的东西,给我滚出去!” 周铁军的咆哮声在屋里回荡。 陆青山依旧稳坐在椅子上,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他静静地看着周铁军发飙,等对方吼完了。 陆青山这才再次把手伸进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周科长是个痛快人。林场副科长的身份,确实薄了点,不够跟建工集团做买卖。” 陆青山从纸袋里倒出两份文件,平铺在办公桌上。 “那加上这个,你看够不够对等?” 第一份,是红石县西郊“红山煤炭作坊”的产权证明,上头清晰印着陆青山的名字。 周铁军斜着眼瞥了一下,冷哼一声。 一个快倒闭的破煤窑,值几个钱? 可当他的目光扫到第二份文件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那是一份刚印发出来的红头批文,墨迹好像都没干透。 上面整整齐齐盖着四个刺眼的大红公章。 省工商局企业管理处。 省城国营保健品总厂。 省药材总公司。 最后一个章,印着“秀山实业”四个大字。 底下的法人代表签名,写着三个字:陆青山。 周铁军瞪大了眼睛。 他脸上的横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 这两天,省城做买卖的圈子里早就炸开锅了! 盘踞省城多年的黑老大魏彪,昨天刚被法院判了死刑! 魏彪一倒,留下十二个最赚钱的黄金档口,直接被人一口全吞了。 圈子里疯传,那是个外地来的过江猛龙。手段毒辣,黑白通吃! 能让郭海鹏和钱守义这两位国企大佬,心甘情愿跟着一起发联合批文,联手整顿市场! 那条猛龙的名字,就叫陆青山! 周铁军的喉结上下滚动。 他猛地凑近那份文件,死死盯着那个签名,又抬起头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年轻人。 这件洗得发白的旧大衣下面,藏着一个能让省城抖三抖的活阎王! “你……” 周铁军的声音彻底劈了,结巴得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利索。 “你……您是……秀山实业的陆老板?!” 陆青山把文件慢慢叠好,重新装回牛皮纸袋里。 他抬起眼皮,看着满头大汗的周铁军。 “周科长,现在这份兜底协议,我签得起吗?” 周铁军后背的衬衫,“唰”的一下全被冷汗湿透了。 他双腿发软,赶紧绕过办公桌,两只手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弓着腰朝陆青山伸过去。 “哎哟!陆老板!您看这事儿闹的!” “真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我这双狗眼真是不识泰山啊!” 周铁军满脸堆笑,腰弯得恨不得折成九十度。 他赶紧把自己那把带软垫的办公椅拖过来。 “您快换个座!怪我怪我,刚才我那是急糊涂了,满嘴喷粪,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站在墙角的小李彻底看傻了眼。 平时在供应商面前鼻孔朝天、嚣张跋扈的周科长,此刻居然像个摇尾巴的哈巴狗,就差给人跪下了。 陆青山没理会那把椅子。 “在商言商。八百方特级红松,下午三点前装车发车。” “你这边要是没问题,马上把合同签了。我还要赶回林场调度车队。” 周铁军哪还敢放半个屁。 郭海鹏和钱守义那是什么级别? 那是建工集团老总见着都得客客气气递烟的大人物! 陆青山能跟这两位平起平坐,这份通天的背景,压死他一个采购科长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红松的单子能交给秀山实业,那是人家给他周铁军赏脸!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周铁军一路小跑回到座位上。 他拉开抽屉,翻出最高规格的采购合同,拿着钢笔飞快地填上金额。 “陆老板,价格就按市面最高价给您走!运费不用您掏,我们建工集团全包了!” 他在乙方的位置刷刷签上字,找出大红公章,哈了一口气,重重地盖了下去。 随后,周铁军双手把合同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陆青山面前。 “陆老板,您过目。” “以后咱们建工集团的木材指标,绝对优先考虑秀山实业!谁来抢都不好使!” 陆青山接过来,扫了一眼关键条款和单价。 他掏出印泥和私章,干脆利落地按了下去。 收好属于自己的那份合同,陆青山站起身。 “雪停之后,货一定到。” “工地老吴那边的尾款,别让底下人卡脖子。” 周铁军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您放心!老吴的款子我亲自批,绝不拖欠一天!” 陆青山转身走向房门。 周铁军一路弯腰跟在后面,满脸堆笑地一直送到了楼梯口。 陆青山大步走出红砖小楼。 漫天的大雪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 有了这份建工集团的合同,红石林场的车队就能名正言顺地挂牌上路。 三台大卡车,不仅能把木材送进城。 更能顺道把红石屯堆积如山的山货,一股脑全拉进省城。 魏彪死了。 市场协会的批文拿到了,林场的运输线也打通了。 陆青山拉开吉普车的车门,坐进驾驶室。 发动机发出粗狂的轰鸣声,车轮在雪地里碾出深深的辙印。 这场罕见的暴雪,虽然封死了所有竞争对手的路。 但恰恰成了秀山实业,一统省城山货市场的最强东风! 第264章 大寒潮 林秀兰揉着通红的眼睛,她已经连着熬了三个通宵,算盘珠子都快让她拨出火星子了。 新档口还有三个没开,新店面马上又要开业,所有的压力都压在她一个人的肩膀上。 一杯热茶被放在手边,陆青山顺势在旁边坐下。 “歇会儿吧,再这么熬下去,店还没开,你这个大掌柜先倒了。” 林秀兰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长出了一口气。 “能不急吗?中山路这地方寸土寸金,咱们秀山实业的第一炮,可不能打成哑炮。” “这就怕了?”陆青山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旧军大衣,披在自己肩上。 “怕?我林秀兰的字典里就没这个字。这家店我拿主意,你这尊大佛,就管给我当个出苦力的搬运工。” 陆青山爽快地点头:“成,全听林老板吩咐,指哪儿打哪儿。” 第二天一早,中山路的新店里。 屋里到处都是刨花和新鲜木头的味道。 老木匠正提着一桶暗红色的油漆,拿着刷子就要往大门框上抹。 “师傅!先停下!” 林秀兰大步跨过去。 老木匠一脸不解。 “东家,咋了?这可是市面上最时兴的红亮漆!” 他比划着,“你出去瞅瞅,百货大楼、供销社的大柜台,全刷的这个色儿!又亮堂又气派,多有面子啊!” 林秀兰思量了一会。 从地上捡起一块没刷漆的原木边角料。 “人家百货大楼卖的是缝纫机、自行车,刷得亮堂那是应该的。” “咱们卖的是啥?是长白山里土生土长的山货!是蘑菇、木耳、野山参!” 林秀兰指着墙角那堆成小山的白桦树皮,声音清亮。 “城里人天天看玻璃柜台,早看腻了。他们来买山货,要的就是这股子原汁原味的糙劲儿!” “这就好比城里人天天吃大鱼大肉,突然想吃口野菜解解腻。你非要给他端上一盘红烧肉,人家能乐意吗?” 老木匠听得一愣一愣的,摇头叹气。 “哎哟,那不弄成穷山沟里的破土房了吗?城里那些有钱的主儿,兜里揣着大把钞票,能看得上这种破树皮?” “您就信我的。”林秀兰走到中央的粗松木货架前。 “把红漆全退掉,一楼的墙面,全都用白桦树皮拼起来贴满!” “还有这些货架,全拿粗麻绳把边角死死缠住。” “原先订好的塑料包装袋,也全都退了,换成那种最便宜的粗布口袋。” 老木匠嘟嘟囔囔地提着漆桶往外走。 “疯了,真是疯了,放着好好的洋气不沾,非得装土包子……” 林秀兰笑了笑,没再解释,这是他昨晚和陆青山商量的。 监工时,一辆黑色吉普车停在门口。 车牌号是霸道的豹子号。 钱守义推门走了进来。 “阿嚏!弟妹啊,你这屋里什么味儿?红松木的味儿也太冲了!” 钱守义一边揉着鼻子,一边打量着四周贴好的白桦树皮墙。 他快步走到粗糙的木架前,拿起一罐用麻绳扎口的极品椴树蜜,凑近闻了闻。 “绝了!弟妹,你这手笔真是绝了!” 钱守义转过头,眼睛都亮了。 “我原先还琢磨呢,你要是也搞个大玻璃柜台摆阔气,那就落了俗套了!那种烂大街的套路,根本糊弄不住省城这帮人。” 林秀兰端来一杯热茶。 “钱总,您觉得我们这种土老帽风格能行?” “太能行了!” 钱守义接过搪瓷茶缸,激动得直拍大腿。 “省城那些兜里有闲钱的富户,百货大楼去得比去自家茅厕都勤,早就看吐了!” “你这招叫返璞归真!实在是绝!” 钱守义喝了口热茶润润嗓子,拍着胸脯保证。 “弟妹你把心放肚子里!开业那天,我把局里那几个最爱讲究、最爱喝茶的老主顾,全给你生拉硬拽过来!” “专门挑你这儿最贵的野山参买!” “保证一天之内,把你们秀山实业的金字招牌,在省城高高挂起来!” 林秀兰笑着道谢。 有了省药材总公司副总这句实在话,新店的高端销路算是稳了。 还没等两人再说几句。 猴三撞进大门里,头顶的狗皮帽子上全是雪花。 “嫂子!”他扯着沙哑的嗓门大喊。 “广播站刚拉了红色警报!大寒流提前刮过来了!气象台说了,明后两天,咱们省城有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雪!” 话音刚落,桌上的黑色老式电话机就尖锐地响了起来。 林秀兰快步走过去抓起听筒。 电话那头传来城南舞狮队赵师傅焦急的大嗓门。 “林老板!实在对不住了!外头这风刮得跟刀子似的,根本没法出门!明天的开业典礼我们去不了了,定金下午我就退给您!” “赵师傅,您听我……” “咔哒。”没等林秀兰开口,对方已经挂了。 紧接着,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这次是城北定好的炮仗铺:“林老板啊,明天的鞭炮取消吧!引线受了寒气,潮得根本点不着火,点了也是哑炮!”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几个干活的木匠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面面相觑。 陈美丽从后方库房走出来,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拨得“噼里啪啦”作响。 “中山路这铺面,光一天的月租就十块钱!” “八个伙计的工钱加起来也快二十!最要命的是后头仓库里,新进的那两百斤鲜猴头菇和水杂!” 陈美丽把账本“啪”地一声摊在柜台上。 “这批货要是捂在库房里卖不出去,只要连着三天受了潮气,全得烂成黑水!推迟一天开业,咱们就等于往水缸里砸大几十块钱啊!” 就在屋里急得团团转的时候,门外传来几声阴阳怪气的冷笑。 街对面干货店的老板吴大发,揣着手站在屋檐底下。 “哎哟喂!伙计们都出来瞧瞧嘿!外乡来的土包子,就是不懂咱们省城的地道规矩!” “寒冬腊月开业,连本黄历都舍不得买来翻翻吧?” 吴大发吐了口烟,幸灾乐祸地大喊。 “这大雪一封路,街上连个捡破烂的鬼影子都不会有!你们开门卖给谁去啊?” “卖给雪人啊?听哥一句劝,趁早拿木板封了门,滚回你们山沟沟里去吧!别在省城丢人现眼了!” 第265章 包年套餐 吴大发前几天因为陆青山突然的行业协议。 有一大堆烂货没有浑水摸鱼卖出去。 全都砸在了手里。 手底下的几个伙计自然也是记恨,秀山山货断了他们的财路。 这会十分凑趣,跟着哄堂大笑起来。 猴三站在秀山山货的店门口,火气增增直往脑门上冲。 他一把挽起棉袄袖子,露出结实的胳膊,迈开大步就要往街对面冲。 “你个老王八羔子!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今天非撕烂你的破嘴不可!” 林秀兰站在猴三身后,伸手拽住他的后衣领,硬生生将他拽了回来。 “嫂子!你别拦着我!人家都骑到咱们脖子上拉屎了!” 林秀兰脸罩寒霜,语气严厉。 “疯狗在街上咬你一口,你还得趴在地上咬回去不成?把拳头收起来!嫌咱们现在不够乱是不是!” 猴三涨红了脖子,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最后只能不甘心地退回屋内。 北风顺着门缝拼命往里灌。 林秀兰站在风口处,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远处天空灰蒙蒙的。 索性现在还是小雪花,但是落在马路上,已经快成薄冰了。 广播站说这场暴雪来势汹汹,显然不是个能善了的天气。 屋内的气氛低沉到了极点。 钱守义坐在靠里头的太师椅上,双手捧着搪瓷茶缸,连连摇头叹气。 “弟妹啊,这是老天爷不赏饭吃。气象台都拉警报了,这场大暴雪一旦落下来,没个三五天根本化不开。” “你们这新店开业,算是撞上铁板了。硬挺着开门,也只是白搭人工。” 屋里到处都是新鲜松木的味道,柜台上摆满了擦得锃亮的极品山货。 老木匠蹲在墙角,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愁眉苦脸。 陈美丽站在算盘前,手足无措,翻看着账本。 林秀兰本来糟糕的心情,突然想到了陆青山那夜荒唐时的提议。 顿时展眉一笑。 “天无绝人之路,既然不能开业,那就先预热!” 林秀兰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摇了电话回拨回去。 “赵师傅,我不退定金。” 电话那头致歉的声音顿时卡住了。 林秀兰继续说道。 “我不光不退定金,我再给你加三十块钱。” “你们舞狮队的所有家伙事都给我准备好,人都给我留在家里待命。” “只要这雪一停,路一推开,我哪怕是半夜打这个电话,你们也得立刻给我赶到中山路来敲锣打鼓!” 赵师傅一听单子没丢,还能加钱,自然是连连点头,在电话那头满口答应。 “老板您放心,我这就安排好,只要您一个电话过来,我就带人过去!” “保管整的红红火火!” 林秀兰又拨通了城北炮仗铺的号码。 “喂?老李吗?明天的鞭炮我不退。不但不退,原先定的十万响,给我翻一倍,凑够二十万响!” “引线怕受潮,你这几天辛苦给我用牛皮纸和防潮布裹严实了!” “定金我一分不少你的,外加二十块钱的辛苦费。要求就一个,雪停路通,我给您说,您带着人给我把这二十万响在店门口点起来!” 挂断电话,屋里安静得能听见众人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看不懂林秀兰这通操作了。 陈美丽挠了挠头。 “姐,就算雪停了,咱们的山货补不上,场子热了有啥用啊?大家都是要直接买的,咱们受潮的可不能卖啊……” 钱守义端着茶缸的手悬在半空,也是斟酌了一下开口说。 “弟妹,你这是钱多烧的?这大雪天的,你砸这大把的冤枉钱干什么?” “雪停了老百姓也不一定马上出门啊!你让他们随时待命,这得多花多少钱?” 猴三急得直拍大腿:“嫂子!咱们手里那点现钱,可禁不起这么折腾啊!” “这雪要是下上一个星期,咱们还得给他们加钱发着工钱不成?” 林秀兰走到柜台前,指着外头的风雪。 “咱们在省城没根基,这是秀山山货的第一家实体零售店。所以开业的阵仗不但不能撤,还要办得比原计划更响亮!” “我要让整条中山路的人都知道,咱们秀山实业有的是底气!雪一停,其他店都还在缓,咱们就当最大声的店!” “把全城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陈美丽咬着下嘴唇。 “嫂子,就算开业的排场保住了,可后头仓库里那两百斤鲜猴头菇和水杂怎么办?” “只要连着三天受了潮气,全得变味。咱们没什么卖的啊。” 老木匠见东家结账爽快,也是插嘴说道:“东家,赶紧把那些鲜货全搬进地下菜窖里去吧!地下温度恒定,能多保几天!” 林秀兰看了眼天色,决定先做事。 她转过头,看着满脸焦急的伙计们。 “陈美丽!” “哎!” “拿着钱,去街角供销社买十捆防水油布回来!把所有怕潮的干货,全都给我里三层外三层地封死!” “猴三!” “在!” “带两个壮工,把库房里的鲜货,一筐不落地全给我搬出来!搬到前头柜台来!” 猴三愣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嫂子,搬到前头来干嘛?前头没生火炉子,风吹过来,全得冻得梆硬啊!” 林秀兰从柜台下面搬出一大捆早就裁好的黄皮牛皮纸,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把鲜货全都给我切好、分拣出来。每样取一点,用这些牛皮纸,包成一两一个的小包!” 伙计们面面相觑,完全跟不上林秀兰的思路。 钱守义走上前,摸了摸那些牛皮纸。 “弟妹,你这是要化整为零?可这大雪封路的,你包成小包卖给谁去?谁冒着严寒出来买这一两啊?” “这一两也就一顿饭就吃没了。” 林秀兰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钱守义。 “钱总,谁说我要卖了?” 屋内鸦雀无声。 猴三结结巴巴地问道:“不……不卖?嫂子,那可是咱们花了真金白银从长白山里收上来的极品好货啊!” 林秀兰没理会猴三,弯腰从柜台最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纸盒。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厚厚一沓名片。 林秀兰抽出一张名片,递到钱守义手里。 “钱总,您看看。” 钱守义满腹狐疑地接过名片,低头念出声来。 “秀山实业……中山路一百零八号……九十九元包年套餐?” 第266章 99元包年套餐 “一次交齐九十九块钱,包管一家量全年山货。” 正面除了店面信息,就是这一行大字。 钱守义翻过来名片,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每月两次送货上门,风雨无阻。春送刺嫩芽、蕨菜干;夏送头茬新蜜、黄花菜;秋送新板栗、新榛子、新核桃;冬送秋耳、猴头菇。” “腊月里再给包个年礼:木耳半斤、猴头菇二两、蜂蜜一斤凑年菜。保证新鲜,保证质量,还可选购其他当季山货……” 念到最后,钱守义的声音越来越低。 猴三凑过脑袋,看着那张名片。 “嫂子,这……这是啥意思?啥叫包年?还管四季换样送?” 林秀兰转身走到柜台后方,拿起一个装满极品干木耳的布袋。 “字面上的意思。只要客人掏九十九块钱,咱们包他家一整年的当季山货!不用他们出门,每个月两次,咱们把配好的货,直接送到他们家门槛上!” 猴三倒吸了一口凉气,连连后退了两步。 “嫂子!你开什么玩笑!九十九块钱包一年?得给人家送上门?那咱们还得倒贴多少趟脚力钱!” 老木匠连连摇头,旱烟管在墙角敲得震天响。 “东家,你这是在做赔本赚吆喝的买卖啊!省城这么大,这脚底板跑断了也送不过来啊!” 陈美丽急得眼眶泛红,算盘珠子拨得哗啦啦直响。 “嫂子,咱们几个人没日没夜准备了半个月的好货,就这么按免费送出去了?以后还得包送上门?这本钱根本收不回来啊!” 钱守义将名片拍在柜台上,脸色凝重。 “弟妹啊,我做了一辈子生意,从来没听过这么干的!你这叫胡闹!你算过账没有?” 钱守义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给林秀兰算。 “九十九块钱,听着是不少,能买大半辆自行车了。可你包的是一整年!” “一家老小的量!你每个月送两次,一年就是二十四次!光这二十四次的跑腿费,你算过没有?” 他指着外头漫天的大雪。 “遇到今天这种鬼天气,你也送?你的伙计不用吃饭穿衣啊?你把利润全砸在脚力上了,还得倒贴本钱!” “再说你那搭配。头茬新蜜、猴头菇,腊月还倒贴年礼凑年菜!” “你包在九十九块钱的套餐里,要是只有十家人订,你这店不出三个月就得关门大吉!” 林秀兰没有急着争辩。她拿过柜台上的算盘,手指熟练地拨弄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钱总,您光算了跑腿的次数,却没算这路该怎么跑,钱又是从哪出。” 林秀兰看着钱守义,语气十分平静。 “这九十九块钱的包年套餐,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卖给全省城的人。” 她指了指门外漫天的风雪。 “猴三他们去的地方,是省委家属院、机关大院,还有南城的那几个高级小区。” “这些地方住的人不缺钱,缺的是好东西,更缺别人送上门的体面。我们只做这些高价值人群的生意。” 钱守义眉头紧锁,不解地问:“就算只送这几个地方,一个月跑两趟,挨家挨户地去敲门,这也不少折腾啊。” “不需要挨家挨户跑散腿。”林秀兰清脆地拨下一排算盘珠。 “日子定死在每月的初一和十五,集中送货。那几个小区离咱们中山路都不远。” “到时候,店里只留两个伙计照看,其余人全出去送。” “一人推一辆倒骑驴,一趟就能把一整个家属院的货全分发完。集中时间、集中片区,根本用不了多少人力。” 老木匠听得忘了抽烟,陈美丽也赶紧翻开账本,顺着林秀兰的话快速记着。 “咱们再算算本钱。”林秀兰的声音不疾不徐,条理清晰。 “咱们的货直接从红石屯收上来,没过二道贩子的手,底价就比市面上低。” “名片上写的花样多,但都是按季度的寻常山货打底,只有腊月才搭点好货撑场面。” “我盘过细账了,这一年九十九块钱的套餐,抛去所有山货的本钱和伙计的跑腿费……”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我们的净利,能稳稳占到一半。” “一半?”钱守义失声,看着满满登登的东西,利润居然这么高。 “对,将近五十块钱的纯利。”林秀兰点了点头。 “这九十九块钱折算下来,其实比客人自己来店里零散买,还要贵上一成。” 陈美丽惊呼出声:“嫂子,比店里还贵,那些城里人能乐意买吗?” “为什么不买?” “大雪封门的鬼天气,有人把配好的极品山货安安稳稳送到家门口。” “他们多掏那一成钱,买的不光是山货,还有这份独一份的伺候。” “等这第一批主顾尝到了甜头,把咱们的招牌认下了,口碑自然就在家属院里传开了。” “以后他们吃惯了秀山山货,别人家再怎么降价,他们也看不上。” 她双手撑着柜台,身子微微前倾,透出大掌柜的果断。 “钱总,等咱们把中山路附近这几个大院做透了,手里攒足了本钱,接着就在东城、西城、北城挨个开分店。” “一个店划一个片区,专做附近小区的包年生意。” “到那个时候,别说是一场大雪,就是天上下刀子,咱们的钱也是稳稳当当进账。” 话音落下,屋内只有算盘珠子清脆的余音。 陈美丽眼睛里满是亮光,悬着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 林秀兰眼看无人反驳。 “猴三!” “在……”猴三还在震惊。 “带两个壮工,把库房里的货搬出来!” “按我说的配:木耳、猴头菇、椴树蜜、生榛子、黄花菜!用牛皮纸给我包成一份一份的见面礼,把名片全塞进去!” 猴三眼睛瞪得滚圆。 “嫂子……这一份加起来都一两了多重了!全是咱们最顶级的货啊!就这么当见面礼白送人?” 林秀兰双手撑在柜台上。 “对!白送!一分钱不收!” “既然这些鲜货遇到天灾保不住,捂在库房里也是烂成水,那我就拿它们来砸一条路出来!” “带上店里所有能跑腿的伙计!每人背上一个大竹筐,把这些装满名片的见面礼,全给我背上!” 林秀兰指着门外。 “趁着现在雪还没下到没过膝盖,路还能走!” “你们分头去省委家属院、机关大院、还有南城那几个最高端的小区!” “到了大门口,啥话也别多说。只要看着穿戴体面的大妈大爷,直接把这包东西塞到人家手里!” “我要让省城那些最挑剔的富户,先尝到咱们秀山实业的见面礼到底有多好!等他们尝到了甜头,自然会看名片上的字!” “大雪封门,他们出不来买菜买肉,正愁吃喝呢。” “咱们承诺送货上门,这就是雪中送炭!他们要是尝了好,九十九块钱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到时候开业,咱们直接一炮而红。” 钱守义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女人,倒退了一步。 “弟妹,你这胆子也太大了。你把名声和见面礼全撒出去了,万一这九十九块钱的套餐没人买单呢?” “你这极品货,可就全打水漂了啊!” 林秀兰斩钉截铁地回答。 “做生意,没点破釜沉舟的胆气,就趁早回红石屯种地!我林秀兰既然敢把摊子铺到省城,就没打算灰溜溜地回去!” “我替她扛。” 陆青山从门外走进来,跑完了省建工的单子,他也到了店里。 踩灭了脚底的烟头。 他走到林秀兰身边,宽厚的手掌按在她的肩膀上。 “按你们嫂子说的办。出了天大的窟窿,我来扛。” 有了陆青山这句话,伙计们就算心里有一百个不情愿,也不敢再出声反对。 猴三咬了咬牙,抓起大竹筐背在身上。 “行!嫂子!咱们这就去发!全当是肉包子打狗,送给省城人长长见识!” 伙计们纷纷行动起来,装筐的装筐,打包的打包。 大雪越下越密。 整个中山路被一片白茫茫的风雪笼罩。 钱守义看着猴三他们背着竹筐冲进风雪里的背影。 他转过头,看着正在有条不紊指挥陈美丽封存干货的林秀兰。 钱守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弟妹啊,老哥我真是看不透你了。” “你们这两口子,一个比一个胆大包天。九十九块钱管四季,每月两次送货上门,还砸这么重本的见面礼去送人尝鲜……” 钱守义连连摇头,手指点着虚空。 “这真能行吗?” 老木匠蹲在角落里,磕了磕烟斗。 “东家这步棋,走得太险了。这要是折了本,咱们可真就满盘皆输了啊……” 陈美丽停下拨算盘的手,抬头看着外头昏暗的天色。 这真能行吗?所有人心里都悬着一块大石头。 第267章 全部免费 风雪交加的省委家属院大门外。 猴三背着半人高的粗竹筐,冻得在原地直跺脚。 铁栅栏门里头的传达室,门卫大爷端着掉了瓷的茶缸,隔着玻璃打量他。 “小伙子,真不是叔为难你,这机关大院不是谁都能进的。” 猴三扯出一个笑,先从背篓里拿出一包给门卫大爷塞了过去。 “我明白,叔,职责所在。您拿着尝尝,反正我们老板都是白送,送给您尝尝。” 门卫大爷推拒了两下收下,随即新奇的问了起来。 “真白送啊?那你们老板图啥呢?” “我也不知道,就让白送,唉我们老板主意大着呢,我想不通,让我送完了再回去。” 几名保姆和大妈正挎着空菜篮子往回走,嘴里不住地抱怨菜市场提前关门。 猴三瞅准机会,快步迎上去,从竹筐里掏出一个个用麻绳扎好的牛皮纸包。 “大妈,新店开业,长白山顶好的山货,您拿回家尝尝鲜!” 大妈们像躲瘟神一样纷纷避开。 一个身材富态的保姆勉强接过去,放在手里掂了掂,翻了个白眼。 “哪来的野路子,这纸包里装的别是煤渣子吧?” 猴三冻得发麻的嘴皮子直哆嗦,“大姐,真是正经山货,里头还有俺们店的名片,您收好……” 对方压根不听,随手把纸包往菜篮子一扔。 一旁的门卫大爷从窗户伸出头。 “小刘,小兰啊,你们都拿一包吧,白送的回去尝尝也行。” “这雪不知道要下几天呢,还是多存点吧,真下大了不好出去,领导们问话就难受了。” 门卫大爷干了这么多年了,谁进出门都有数,几个保姆原本躲闪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李大爷又操心了,那我就拿一包,不过首长嘴可挑了。” 几个人接过纸包。 猴三搓着冻僵的脸连连道谢,转身往下一条街的机关大院跑去。 中山路上,风刮得更紧了。 猴三带着一身雪花跑回秀山实业的新店,手里的竹筐空了。 街对面的干货店屋檐下,吴大发正揣着手,跟几个同行老板嗑瓜子。 “哟,散财童子回来了!”吴大发吐了口瓜子皮,“送出去了几斤啊?” 猴三没搭理他,闷头往店里走。 吴大发眼珠子一转,拉住跟在猴三后头的一名壮工。 壮工老实,顺嘴回了一句,“全送出去了,一分钱没收。” 吴大发先是一愣,紧接着拍着大腿狂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分外刺耳。 “伙计们听见没?白送!连个大子儿都没见着!” 周围几个干货老板凑过来,指着对面的铺子哄笑。 “乡下泥腿子跑到省城来做慈善了,这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吧?” “吴老板,我看呐,他们这店熬不过这场雪就得关门大吉,白瞎了那么好的位置。” 猴三停下脚步,红着眼要冲过去拼命。 老木匠眼疾手快,一把扯住猴三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拽进了店里。 屋内,炭火盆里的火星子劈啪作响。 林秀兰对门外的嘲讽声充耳不闻,正低头用剪刀裁着包装绳。 陆青山站在靠墙的省内交通地图前,眉头紧锁。 “秀兰,我得马上回红石屯。” 林秀兰手里的剪刀停在半空。 “这雪下得邪乎。”陆青山伸手点在地图上的几个红圈上。 “红石林场那几条新修的运材道,扛不住这暴雪。” “咱们省城的铺子,命脉全系在林场的车队上。” “我不回去坐镇调度,源头一断,你这边再怎么折腾也是无米之炊。” 林秀兰把剪刀搁在桌上,去拿搭在椅背上的旧军大衣。 她拍了拍大衣上的灰,“路上结冰,你开车千万慢着点。” 陆青山接过大衣,反手握住她的手腕。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屋里的陈美丽、猴三、老木匠,最后落在钱守义身上。 “我不在省城,店里大小事务,全凭你们大掌柜的一句话。” 陆青山的语气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账上的钱,怎么花,往哪砸,林秀兰说了算。” “谁要是敢阳奉阴违……”他看向猴三,“就算你是从红石屯跟着我出来的老兄弟,我也拔了你的皮。” 猴三立刻站直身子,大声回应,“哥你放心!嫂子指哪我打哪!” 钱守义捧着茶缸,砸吧砸吧嘴。 “老弟,几十万的摊子,你就这么全交出去了?” 陆青山拍了拍林秀兰的肩膀。 “我陆青山能有今天,我媳妇占一半功劳。她办事,我放心。” 吉普车的马达声在风雪中响起,渐渐被白茫茫的雪幕吞噬。 街角的广播大喇叭突然传出刺耳的电流声。 “紧急通知!受西伯利亚强寒流影响,我市已发布特大暴雪红色警报……” “各单位停工停产,市民尽量减少外出……” 风势陡然变大,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玻璃窗上啪啪作响。 整条中山路瞬间空无一人。 街对面的吴大发也早早上了门板,只留下一串幸灾乐祸的骂声。 秀山实业的新店,彻底成了一座被风雪围困的孤岛。 夜里,屋内的灯泡忽明忽暗。 算盘珠子的碰撞声在空荡荡的店里格外清脆。 林秀兰坐在柜台后,核对着一天的进出账目。 陈美丽把几张单据推到她面前,声音有些发干。 “嫂子,咱们今天……亏出窟窿了。” 陈美丽指着账本上刺眼的一排红字。 “房租十块,伙计们的工钱外加饭钱三十,预定的舞狮队和炮仗铺定金……” “还有,下午猴三他们白送出去的那批货。” 陈美丽咽了口唾沫,手有些发抖。 “那都是精挑细选的秋耳和椴树蜜,按进价算,足足搭进去了六百多块钱。” “就今天一天,账面上光流出去的钱,快小一千了。” 猴三蹲在火盆边,烦躁地抓着头皮。 “嫂子,明天咱们还开门吗?这街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开着也是干烧煤球。” 林秀兰盯着账本上的赤字。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用袖子擦去玻璃上的一小块水汽。 “先不开,这个雪太大了,把牛肉羊肉拿出来,咱们今晚涮锅子吃。” 林秀兰转过身,眼神沉稳。 一群人顿时喜出望外,这几天忙得脚打后脑勺,难得轻松。 林秀兰看着窗外白茫茫的大雪,抬手轻轻合上账本。 “货已经撒出去了,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 几条街外的省委家属院。 二号楼一楼的厨房里黑灯瞎火。 刘保姆把菜篮子搁在灶台上,从里面挑出两根蔫巴的小白菜。 篮子底角,那个包得严严实实的牛皮纸包有些碍事。 “什么破烂玩意儿,还当个宝一样硬往人手里塞。” 刘保姆嫌弃地捏起纸包的一角,顺手把它扔到了墙角的泔水桶旁边。 客厅里,退休的老干部宋老正披着羊毛毯。 收音机里正播报着抗雪灾的最新进展。 “小刘啊,晚饭吃什么?”宋老喊了一声,“这大雪封路的,特供处的菜车怕是进不来了吧。” “老首长,菜站下午就关门了,家里就剩两根白菜和半斤挂面了。” 刘保姆从厨房探出头,一脸为难。 宋老叹了口气,刚要说话,鼻子突然动了动。 一股奇特的香味,正顺着厨房的门缝往外钻。 那是陈年干蘑菇特有的醇厚,混着松针的清香,霸道地钻进鼻腔。 这味道,让他想起早年间在长白山林区带兵打仗时,老乡锅里炖的山珍。 “你背着我做什么好吃的了?这股子山里的野味儿,真纯。” 宋老掀开毛毯,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 刘保姆愣在原地。 厨房灶台冷冰冰的,连火柴都没划一根。 她顺着香味低头看去,目光落在泔水桶旁边。 香味是从那个被她扔掉的牛皮纸包里飘出来的。 “就是……下午有个野小子硬塞的推销品,说是长白山来的。” 刘保姆走过去,把纸包捡了起来。 “打开看看。”宋老咽了口口水,目光紧盯着那个纸包。 刘保姆扯住牛皮纸外层那根粗糙的麻绳,用力拽开一个口子。 第268章 大院飘香 纸包敞开几朵干猴头菇滚到了灶台上。 旁边还卧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玻璃罐。 里头装的是琥珀色的浓稠液体。 “这是长白山的秋耳?”宋老伸手捏起一朵猴头菇,凑到灯泡底下端详。 菇体肥厚,底部的根蒂切得平平整整。 老首长常年吃特供,眼力毒辣。 “首长,这玩意儿能吃?别是拿药水泡过的吧。”刘保姆拿围裙擦了擦手,满脸狐疑。 宋老没搭腔,单手拧开那个玻璃罐。 一股子浓烈的花香猛地冲出来。 “顶级的椴树蜜。”宋老砸吧砸吧嘴。 “这白送的东西,比后勤处逢年过节发的高级多了。小刘,发什么愣,炖上!” 刘保姆赶紧洗锅添水。 家里就剩两根白菜,她把猴头菇掰碎了扔进锅里,又顺手下了一把挂面。 火舌舔舐着锅底。 水刚烧开,锅盖边缘就往外扑腾热气。 霸道的香味炸开了。 醇厚,清香,带着长白山老林子里特有的松木气息。 这味道扎实得很,顺着门缝拼命往楼道里钻。 刘保姆咽了口唾沫。 她拿大马勺在锅里搅和两下,香气更浓了。 “老首长,您先尝尝。”刘保姆盛了一大碗端上桌。 宋老顾不上烫,抄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条吸溜进嘴里。 他又端起碗,沿着碗边喝了一大口汤。 汤水下肚。 老首长半天没言语。 刘保姆心里打鼓。 坏了,这别是吃出什么毛病了吧。 “小刘啊。”宋老放下碗,指着锅里,“去,把剩下的全盛过来。” “哎!好嘞!” “这味儿绝了。”宋老抹了抹嘴头的汤汁。 “我上回吃这么地道的山珍,还是六零年在林区视察那会儿。特供处那帮兔崽子,平时买的全是烂木头!” 话音刚落,大门被拍得震天响。 “老宋!宋长河!你开门!”门外传来省纪委老张的大嗓门,“你躲在屋里吃什么独食呢!味儿都飘到我三楼去了!” 刘保姆赶紧跑去开门。 老张披着军大衣就挤了进来。 他吸着鼻子直奔餐桌。 “好家伙,这雪下得连特供车都进不来,你家还能吃上这等好货?”老张盯着桌上的空碗。 宋老靠在椅背上剔牙,也不拦着。 “小刘,去给老张盛半碗。” 半碗清汤下肚,老张把碗重重磕在桌上。 “真鲜!”老张抹了把脸。 “老宋,你这渠道给透个底。我家那口子心脏不好,就馋这口纯正的山货。等雪停了,我派勤务兵去买十斤回来!” 宋老指了指墙角的泔水桶。 “去那问。下午有个愣头青硬塞给小刘的。说是叫什么见面礼。” “一分钱没花,白送的。” 老张愣在原地。 白送的? 这等成色的极品,放百货大楼的特级柜台里,一斤得卖上百块钱。 谁家做买卖这么糟蹋东西? “小刘,那愣头青留名片没?”老张转头问。 刘保姆一拍大腿,赶紧跑到垃圾篓边翻找。 刚才扯包装的时候,里头确实掉出一张红纸片。 她把沾着菜叶子的红色名片递给老张。 名片印得花里胡哨,字号挺大。 “秀山实业……中山路一百零八号。”老张眯着眼念叨。 “九十九元包年套餐?” 宋老也凑了过来。 两个老头对着那张名片研究了半天。 “每月两次送货上门。”宋老手指点着名片上的小字。 “老张你看,逢年过节还给送年礼凑菜。这意思是,只要掏九十九块钱,一年的山货人家全包了?” 老张一拍大腿。 “这买卖做到咱们心坎里了!” 老张指着窗外的大雪。 “你看看这鬼天气!咱们家里的警卫员连个白菜梆子都买不回来。人家直接送货上门,多省事!” “九十九块钱听着贵,可你分摊到一整年,一个月连十块钱都不到。”宋老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账目。 对他们这种级别的家庭来说,九十九块钱不算多。 他们图的是个方便,是个清净。 最关键的是,这头一遭的见面礼实在太硬气了。 质量摆在这儿,谁也不怕他以次充好。 “不行,我得打个电话。”老张急匆匆往客厅走,抓起那台红色的摇把电话。 电话拨给了住前头一号楼的老李。 “喂?老李啊!下午是不是有个小伙子去敲你们家门了?”老张对着话筒喊。 电话那头的老李正在发火。 “别提了!大雪天的跑来搞推销,我家保姆直接给扔雪地里了!” “赶紧捡回来!”老张吼道,“那纸包里装的是极品猴头菇和椴树蜜!特级货!你个不识货的老东西!”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紧接着传来老李摔电话的动静和骂保姆的嚷嚷声。 老张挂了电话,回头冲宋老咧嘴。 “这家叫秀山实业的铺子,老板是个明白人。这手笔,这气魄,在省城找不出第二家。” “等这雪一化,路一通,我得亲自去中山路转转。这九十九的套餐,我得订两份。给丈母娘那边也弄一份去。” 第269章 过江龙翻车了? 宋老点点头,把那张红色名片压在了玻璃茶几底下。 这就叫口碑。 在这个没有电视广告的年代,高端家属院里的口口相传,比什么大喇叭都好使。 三号楼的王奶奶正在发愁中午给孙子做什么饭。 门铃响了。 一楼的李阿姨端着个铝锅站在门外,掀开锅盖。 “王妈,您尝尝。这汤鲜掉眉毛了。” 王奶奶拿勺子舀了一口,眼睛亮了。 “这味儿正宗,你哪买的?百货大楼那边路通了?” 李阿姨从兜里摸出那张红彤彤的名片。 “什么百货大楼,人家那是走街串巷硬塞过来的。叫什么秀山实业。就在中山路。” 王奶奶接过名片,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包年?还送货上门?”王奶奶看着那一行字,手指在名片上摩挲。 “哎哟,这可解决大问题了。我腿脚不好,大雪天的出门怕摔着。这要是能直接送上楼,别说九十九,一百九我也愿意掏。” 李阿姨连连点头附和。 “可不是嘛。您看人家这第一次给的货,足斤足两,全是挑尖的货色。说明人家老板做事实在。我跟老头子商量好了,等路一通,立马去定一个。” “我也定!”王奶奶把名片揣进兜里。 “你待会儿把电话留一个,我也给二楼的老孙家说说。他家媳妇快生了,正缺这种好东西补身子。” 只要东西好,只要有第一个人试错,这种信任就会迅速膨胀。 秀山实业压根没花一分钱打广告。 他们用几百块钱的极品货,硬生生砸开了省城最难攻克的大院防线。 这群平时眼高于顶、百货大楼的售货员都得赔笑脸的老干部和家属们,此刻正拿着同一张名片,盼着天晴。 他们盘算的已经不是买不买,而是能不能抢到。 毕竟长白山的山珍就那么多,这种顶级的套餐,万一限量了呢? 圈子里的热度持续攀升,硬生生憋出了一股蓄势待发的洪流。 只等闸门一开,就能把整条中山路淹没。 这一切,被困在店里的林秀兰毫不知情。 她还在守着炭火盆发愁。 风雪整整刮了三天。 到了第四天上午,天上的铅云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雪花变成了稀稀拉拉的盐粒子,砸在地上沙沙作响。 风也没那么扎脸了。 中山路上积雪没过了膝盖。 街对面的干货店。 吴大发裹着厚重的军大衣,手里捧着个缺了口的紫砂壶,踢开了自家的木板门。 他搬了个小马扎,大剌剌地坐在屋檐底下。 伙计小四正拿着扫帚在台阶上铲冰。 “吴老板,这天儿是真放晴了。”小四冻得鼻涕直流,往手里哈着热气,“咱今天能开张不?” 吴大发吸溜了一口热茶,吐出两片茶叶梗。 他没看自家空荡荡的柜台,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街对面。 对面的秀山实业大门紧闭。 招牌上挂着厚厚一层冰棱子。 “开什么张。”吴大发撇了撇嘴,伸手抓了把瓜子,“今天有比开张更痛快的事儿。” 他磕着瓜子,把瓜子皮精准地吐在雪窝里。 “小四啊,你算算,那帮土包子在里头憋了几天了?” 小四掰着指头数。 “连今天算上,整整四天四夜了。连个门缝都没开过。” “四天。”吴大发拍了拍大腿。 “一天十块钱的租子,八个人的工钱,加上他们前几天白送出去的那些货。” 他在心里飞快地拨弄着算盘。 “少说亏进去小一千块了。乡下来的泥腿子,兜里能有几个大子儿?这会儿只怕连买煤球的钱都拿不出来了。” 小四停下扫帚,凑过来递烟。 “老板,您说那小媳妇会不会半夜扛着铺盖卷跑路了?” 吴大发接过烟点上,抽了一口。 “跑?她往哪跑。林场新修的那几条路全被雪堵死了,没十天半个月根本通不了。” 他吐出一口青烟,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 “这铺面算是彻底黄了。等会儿雪一化,你去钱庄给我支五十块钱现大洋出来。” 小四挠了挠头:“支钱干啥?” 吴大发拿烟头指了指对面的铺子。 “去收烂摊子。他们店里那几个新打的红松木柜台我眼红好几天了。原木的,料子瓷实。” “还有他们从山里拉来的那批杂货。受了四天潮气,这会儿全该发霉了。五十块钱,我全给他们包圆了。” 小四竖起大拇指。 “高!还是老板您高!五十块钱买他们一屋子的家当,他们还得对您感恩戴德呢。” 吴大发得意地晃着脑袋,紫砂壶在手里盘得油光锃亮。 这就是省城的规矩。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更别提是一群连黄历都不看的土包子。 想在中山路立足,光凭一腔热血可不够。得看命。 现在看来,老天爷都在帮他吴大发。 用不了几个小时,那小媳妇就得哭哭啼啼地打开门,求爷爷告奶奶地把店盘出去。 到时候自己就能端着架子,狠狠往下压价。 “外乡人就是外乡人。”吴大发吐掉瓜子皮,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碎屑。 “想在省城做生意?他得有那个命!等着吧,明天一早,咱们就过去看好戏!” 他转头钻进屋里,翻箱倒柜找算盘去了。 小四继续在门外铲雪,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小曲。 中山路的风停了。 厚重的云层彻底散开。 第一缕阳光从云头扎下来,刺在街面上的积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街角尽头传来了低沉的轰鸣声。 两台喷着黄漆的市政铲雪车,碾过路面。 宽阔的主干道正在一点点露出原本的柏油路面。 第270章 看客齐聚 中山路两旁那些老字号铺子全关着门。 独独秀山实业这家新店,把门前那排厚实的防风木板一块块卸了下来。 猴三嘴里哈着热气,搓了搓快要冻僵的手指。 他踩着高脚板凳,把一块实木黑底金字的招牌挂上门楣。 挂着大红绸子的招牌在冷风里打着晃。 店里面灯火通明。 陈美丽领着两个新招来的伙计,手里攥着干抹布。 几个人把大堂里那几口粗瓷大缸擦得反光。 缸里装的,全是前天夜里冒着大雪抢运进来的野山珍。 旁边松木打的柜台上,牛皮纸袋码得像一面砖墙。 每个纸袋上都拿红印泥盖着秀山山货的章。 一切准备就绪。 可门外的街道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 这场大雪,把省城的人全冻在屋里了。 伙计们手里的动作越来越慢。 宽敞的店堂里没人说话。 只剩抹布擦过木头台面发出的闷响。 陈美丽走到算盘跟前,拨弄了两下珠子。 清脆的算盘声在屋里显得特别突兀。 她看着满屋子的尖货,又看了看门外堆积的雪墙,手心攥出了汗。 房租、人工、水脚费。 每一秒钟都在烧钱。 街对面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笑声。 干货店吴大发裹着件泛黄的军大衣。 手里捧着个缺了口的紫砂壶,晃晃悠悠从自家虚掩的门缝里挤了出来。 旁边还簇拥着几个平时在中山路混饭吃的同行老板。 吴大发往前踱了两步,把一口瓜子皮精准吐在雪墙上。 “哟,这是真打算开门迎客啊?” “小四你看看,人家这气派。” 小四赶紧凑上前接话。 “老板,气派顶个屁用啊。” “您瞅瞅这街面,冻得连野狗都不愿意出来拉屎。” “他们摆这么大阵仗,卖给谁去?” 几个同行立马跟着起哄。 “外乡人就是轴。” “这大雪封天的开业,不是摆明了把钱往水里扔吗?” 另一个戴皮帽子的瘦子撇了撇嘴。 “我看他们那几口缸里的鲜货,捂了这三四天,怕是早就沤烂发酸了。” “今天就算白送,省城人也嫌晦气!” 林秀兰阻拦了生气的伙计,心慢慢平静下来。 “各位老板来者是客,要不进来喝口茶。” 看到林秀兰这幅软硬不吃的样子,几人自觉没趣,又聒噪几句便分开站了。 …… 踩积雪的咯吱声从街角拐弯处传来。 两拨人深一脚浅一脚往铺子这边挪。 打头的是城南舞狮队的赵师傅。 后头跟着鞭炮铺的老李。 老李背着两卷粗壮的大地红,喘着粗气把鞭炮扔在台阶上。 赵师傅扫了一圈店里。 “林老板。” 赵师傅压着嗓子,语气里全是惋惜。 “我舞了三十年狮子,就没见过这种鬼天气开张的。” “这雪太大,老少爷们都在家猫着呢,谁会出来看热闹?” “要不咱今天这仪式,就走个过场算了吧。” 他伸手在棉袄里兜掏了半天,摸出一沓皱巴巴的大团结。 老头数出一半,推到柜台上。 “这是你之前给的定金,退你一半。” “大雪天的,谁挣钱都不容易,少亏点是点。” 门外的老李听见这话,也跟着探进半个身子。 “林老板,鞭炮我只放五万响意思意思。” “剩下的货我原样拉回去,钱也退给你。” “这年头做点买卖要精打细算,别跟老天爷较劲。” 两人明明是好心,但是林秀兰觉得比吴老四看笑话更让人难受。 因为他们是真心觉得这个开业开不起来。 眼看墙上挂钟的时针就要指到十点。 这是定好的开业吉时。 外面连个凑热闹的闲汉都没有。 街对面的吴大发笑声更加放肆了。 “瞧见没,连舞狮子的都知道今天没戏唱!” “散了吧散了吧,留着点力气明天关门结账吧!” 陈美丽嘴唇抖了两下。 她甚至不敢转头去看林秀兰的脸。 大堂里的两个小伙计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压力全压在林秀兰一个人肩上。 所有目光都在偷偷观察她的反应。 林秀兰面色从容,平复了一下心情后坚持自己的选择。 “赵师傅,钱你收回去。” 林秀兰转身往店外走。 “老李,把那二十万响的大地红,全给我挑起来。” “全放?这……林老板,这炸给谁看啊?” 林秀兰瞥了他一眼。 “按照规矩,吉时到了就得听响。” 老李咬了咬牙,把引线扯出来。 火柴一划。 引线嗞嗞冒着火星子迅速往上窜。 “轰——噼里啪啦!” 二十万响的大地红在空旷的半空炸开。 一团团刺眼的火光连绵不绝。 震耳欲聋的动静在中山路上空回荡,震得两旁屋檐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红色的纸屑混着呛人的硝烟,落满了大半个灰白色的街道。 鞭炮足足放了五六分钟才彻底消停。 赵师傅带着徒弟象征性地舞了两下狮子头,敲了几声锣。 烟雾慢慢散去,街面上依旧空无一人。 那层铺天盖地的红纸屑,反而把这场开业典礼衬托得像个滑稽的笑话。 就像是一场没有观众的戏。 吴大发再也忍不住了。 “哈哈哈哈!大家快看啊!” 他扯破了嗓门对着四周的铺子喊叫。 “这排场可真够吓人的!” “二十万响鞭炮炸了半天,连只野狗都没招来!” 旁边几个同行笑得前仰后合。 那个胖老板捂着肚子直揉。 “这林老板是被大雪冻坏了脑子吧。” “那么多鞭炮钱,够买一百斤棒子面了,就这么打水漂咯。” 猴三双眼通红,抓起扫帚就要往对面冲。 陈美丽悄悄背过身去,眼圈有些发红。 两个伙计开始收拾台阶上的纸盒。 林秀兰依旧站在台阶最高处。 就在吴大发的笑声刺破整条街道时。 一阵极其庞杂的动静从街头拐弯处传来,一开始只有几声厚底皮鞋踩雪的闷响。 接着声音越来越密。 吴大发笑声卡在嗓子眼里,转头朝街头望去。 拐角处,率先转出来几个戴着羊剪绒帽子的中年男人。 紧接着是一群穿着将校呢大衣、脚蹬高筒牛皮靴的家属。 人越来越多。 黑压压的人头从拐角处涌出来。 直接填满了刚被市政清扫出来的路面。 这些人手里都捏着一张红彤彤的小卡片。 为首的几个男人一边走还在一边交流。 “老张,你也是来定那个包年套餐的?” “废话!我家老太太昨天喝了那一口鲜汤,今天非逼着我顶风出来排队!” 这群人平时都在大院里深居简出。 随便拎出一个,都是百货大楼经理要赔笑脸的角色。 此刻却像是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 直接冲破了雪墙的阻碍。 他们完全无视了路边那些探头探脑的干货铺子。 走在最前头的一个短发大妈。 正是省委大院的刘保姆。 吴大发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刘保姆一肩膀撞了个趔趄。 “起开起开!别挡道!我先来的!” 吴大发手里的紫砂壶“当啷”一声掉在雪地里摔个粉碎。 刘保姆一把推开红木大门。 她从兜里掏出几张崭新的大团结,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 “林老板!给我来份那个九十九的包年套餐!” 第271章 踏破门槛 刘保姆嗓门极大,震得屋顶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后头跟着的人群彻底炸了锅。 “别挤啊老刘!我先来的,我也要定一份!” “这是我家那口子的定钱,先给我登记!” “哎哟谁踩我脚了,小伙子你赶紧拿笔记啊,省委大院三号楼二单元!” 十几个穿着将校呢大衣、戴着羊剪绒帽子的家属,一股脑全涌进铺子。 原本宽敞的大堂,瞬间连个落脚的空地都没了。 一只只攥着钞票的手越过猴三的头顶,疯狂往前递。 柜台前的实木围栏被挤得嘎吱作响。 陈美丽站在算盘前,手里的账本被一个激动的大妈扯掉了一半。 “咋回事啊这是……” 吴大发半张着嘴,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秀山实业那扇快被挤爆的大门,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旁边那个戴皮帽子的瘦子同行,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吴……这,这是中邪了?” “那帮人是不是省委大院的家属?我瞧见市纪委老张他媳妇了!” 吴大发牙膛咬得咯吱作响。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他喉咙里挤出漏风的声音。 “大雪封了四天,他们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凭啥一来就掏钱?” 小四在旁边缩着脖子,话都不敢说全。 “老板,咱这回……是不是看走眼了啊。” 吴大发猛地转头,一巴掌抽在小四后脑勺上。 “闭上你的乌鸦嘴!” 台阶底下,舞狮队的赵师傅还保持着举着狮头单腿独立的姿势。 旁边卖鞭炮的老李,手里还攥着半截没点燃的引线。 “老赵,我没眼花吧?” 老李咽了口唾沫,指着店里面那一堆乱晃的钞票。 “这帮大院里的铁公鸡,平时买把小葱都要扒一层皮,今天咋疯了?” 赵师傅弯腰捡起狮头,拍打着上面的雪沫子。 “乖乖,我舞了半辈子狮子,今儿算是开眼了。” “这哪是开业,是一群人抢着送钱啊!” 秀山实业的店堂里,气氛热烈。 “安静!” 林秀兰一脚踩上柜台后面的高脚木箱。 她拎起一个用来敲核桃的铜锤,“当”的一声砸在挂在墙上的铜锣上。 刺耳的锣声短暂压过了人群的鼓噪。 “感谢各位街坊来捧场,东西管够,但规矩不能乱!” 她手里的铜锤指向门外。 “猴三,搬两张桌子去门口!” “所有要定套餐的,出去排成两队!” “大家配合登记确认,不要乱。” 人群中不乏身居高位的,很久没有听过人指挥了,登时脸色有些不好看。 “我上门送钱还要排队?” 林秀兰语气放缓,温声解释。 “我们这是长白山直接运下来的极品山珍,讲究的是个慢工出细活。” 猴三出来唱冷脸。 “大家都是尝过我们的品质的。要是觉得排队受委屈,街对面干货店不用排队,您出门左转。” 人群安静了一瞬。 那戴眼镜的大姐被噎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对面吴大发那冷冷清清的破摊子,立马转过身。 “排队就排队,刘妈,咱俩站这头!” 这些大院家属平时认死理,讲究个面子。 你越是端着,她们越觉得这东西金贵。 人群开始挪动,很快在雪地里拉出两条长龙。 猴三扭头招呼人。 “陈姐,干活了!” 陈美丽脱掉外面的大棉袄,卷起袖子,手底下的算盘珠子拨出了一道残影。 “一号单,九十九块,省委大院三号楼,刘翠花!” 猴三拿着用口水舔湿的铅笔,在牛皮纸本子上飞快地写着。 每登记一个,他就把厚厚一沓大团结塞进柜台底下的铁皮箱里。 “二号单,九十九块,建工局家属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整整两个小时,写字台前的人流非但没见少,反而越排越长。 日头快升到正当中的时候。 猴三的手腕酸得拿不住铅笔,铅笔头都秃了三根。 陈美丽带来的两个大铁皮箱,已经彻底盖不上盖子了。 一捆捆的十元、五十元、一百元大钞,堆成了一座小山。 陈美丽核对完最后一行账目,手一抖,红墨水差点滴在账本上。 她凑到林秀兰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抑制不住的颤音。 “秀兰姐,五百份名额,全出去了。” “账面上,统共收了四万九千五百块现大洋。” 五万块钱。 这笔钱,不仅填平了这几天的所有亏空,还让秀山山货的实体店彻底在省城扎下了根。 开了一个好头。 林秀兰深吸了一口气。 “收单子,封账。” 猴三立刻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各位,实在对不住,首批五百份套餐,名额已经满了!” 他把一个写着“售罄”的木牌子往门口一挂。 原本还在排队的百十来号人,瞬间闹腾起来。 一个穿着呢子大衣的胖老头,直接越过排队的栏杆,一把揪住猴三的领子。 “啥叫没了?我排了一个半小时的队,冻得脚指头都麻了,你跟我说没了?” 胖老头唾沫星子喷了猴三一脸。 “你知道我是哪个单位的吗?敢卡我的东西!” 旁边一个挎着牛皮包的妇女也跟着拍起了门板。 “今天不给我们办了,你们这店就别想开了!” “对!凭什么前面的有,我们的没有!” “把你们老板叫出来!” 群情激奋。 这帮大院家属平时被供着惯了,哪受过这种憋屈。 几十个人一齐往前挤,猴三被推得连退了好几步,撞翻了一条条凳。 陈美丽赶紧指挥两个小伙计用身体死死顶住柜台。 场面眼看着又要失控。 比刚才抢购时还要危险。 得罪了这群人,秀山实业以后在省城寸步难行。 街对面的吴大发,眼底重新燃起了一团火。 他把手里剩下的一截茶壶柄狠狠砸在雪地里。 “好!闹得好!” 吴大发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脸上的肉挤成一团。 “贪心不足蛇吞象,真以为这帮大老爷是那么好伺候的?” 他指着林秀兰的方向,跟旁边的小四吩咐。 “你看着吧,这小媳妇要倒大霉了。” “她今天要是拿不出货,这帮人能把她店给拆了!” “要是她松口放了货,那她前头说的‘限量’就成了放屁,以后谁还信她?” “进退两难,我看她怎么死!” 同行们也跟着发出嗤笑,就等着看秀山实业收不了场。 大堂里的吵闹声盖过了外面的风声。 胖老头抓着一把零钱,狠狠砸在木柜台上,铜板滚了一地。 “今天必须给我登记!我出双倍价钱!” 面对汹涌的声浪,猴三急出了一头汗。 林秀兰伸手拍了拍猴三的肩膀,示意他退后。 然后在众人逼视的目光中,她再次踩上那口高脚木箱。 “各位。” “九十九元的普通包年套餐,确实是一个名额都没了。” 底下的胖老头刚想张嘴骂人。 林秀兰话锋一转。 “不过,各位既然能在雪地里排这么久的队,说明都是我们秀山实业的贵客。” “为了感谢大家的支持,我们特地为在场的各位,准备了一份独一无二的惊喜。” 她转头看向陈美丽。 “美丽,去后库,把那十二个红松木盒子端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