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矜骄:落魄小咸鱼被王爷骗婚后》 第1页 《宠矜骄:落魄小<a href=Tags_Nan/QbI.html target=_blank >咸鱼</a>被王爷骗<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作者:00后槐花【完结+番外】 简介: 【双男主+<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探案+甜宠+1V1+蓄谋已久+剧情文】 【矜贵易碎落魄小公子受x众星攒月位高权重宠妻攻】 【一句话看点】救命!未婚夫的死对头探案,非要带上我 秦艽是个懒倦的落魄小公子。 懒到被家中遗弃南州三年,也心如止水。 落魄到受了伤半年没治好,也习以为常。 秦小公子:爱谁谁,习惯了,无所谓。 直到这日无意被卷入离奇凶案,遇到了杀伐果断的翎南王。 谢奈,先帝第六子,权重势重,是矜贵潋滟的翎南王,也是狠戾恣睢的天垣战神。 秦小公子一见他就害怕,不仅因为初见秦艽喷了他一身血,更因为他和自己那丞相未婚夫是死对头! 后来凶案恢诡谲怪,谢奈命秦艽协助查案。 秦艽:“我能拒绝吗?” 翎南王气定神闲,下一秒身侧同样不愿协助查案的大盗贺啁,被强行灌了一颗剧毒碎骨丹。 “刚刚秦小公子说什么?”谢奈问。 秦小公子表面:……我说我愿意。 秦小公子实际:刚刚是我装的,救命,我要逃! 再后来,那位丞相未婚夫要同秦艽解除婚约,蓄谋已久的翎南王不请自来。 再再后来,压着小公子辗转厮磨的翎南王轻笑:这么多年,他终于摘到了他的秦艽花。 ======================================== 分类:双男主 标签:甜宠|古代|1v1|宠夫 第1章 诡秘逃生 从前日算起,南州城的雨已是整整下了三天,无昼无夜,滴滴霏霏。 秋雨连绵直打得城中朱雀街前楼一排排菊花垂头丧气,蔫头巴脑。不仅是菊花垂头丧气,就连这南州城中的百姓亦是家家闭户,不见生人。 夜色浓稠,暗夜蝙蝠尖声嘶叫,扯开雨夜深林的诡秘。 幽暗的天空一道白光闪过,轰隆惊雷炸开本就不平静的黑夜,忽地,一群蝙蝠呼啸着从秦艽头顶飞过! 胯下马被惊,秦艽身体一歪狠狠摔到地上。 地上陈年腐叶被雨水浇湿散发出一股浓浓酸腐气味,原本清隽的小公子此刻墨发散乱,狼狈异常。 不远处一只蝙蝠正停在树梢冷冷瞧他,跌跌撞撞地爬起身,秦艽迎着雨水微微眯眼,只瞬息小公子漆黑的长睫便挂满细小雨珠。 经过刚刚一惊,马儿早已跑没了影,攀开拦在面前的枯枝,秦艽抬步继续向前。 他不能停。 平日里不起眼的树枝化作了夜色中最锋利的武器,秦艽的脸被划得伤痕道道,大约在林中行了小半个时辰后,秦艽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 “哒哒哒”—— 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暗夜催命符让秦艽的心瞬间紧绷。 “搜!” 男人的声音带着浓浓戾气,秦艽快速闪身躲入了一旁的矮树丛。 “咚咚咚”秦艽能清楚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正紧张时秦艽感觉有一个硬物硌在脚边——是一块枫叶形状的玉佩。 拾起玉佩秦艽目光一瞬间变得温柔,但转瞬又变得警惕坚毅。 不远处黑衣人分成三队开始在林中搜查,秦艽注意到这些人眼神肃飒,行动有序,应当是经过有组织地严格训练。 凄凄寒夜,冷雨刺骨。 黑衣人手中锋利的长刀劈断拦路的矮木树枝,“找到了吗?”刚刚那个带着戾气的声音再次响起。 “回骆北大人,这边没有!” “这边也没有!” “这边还在搜查!”话落,一名黑衣人举剑向秦艽藏身的树丛刺来,剑锋险险从秦艽身畔擦过,他捏紧玉佩死死忍住没出声。 正当黑衣人准备进一步查探时——“大盗贺啁,休要逃!”不远处响起了一阵打斗声。 “所有人集合,务必生擒大盗贺啁!” “是!”收到命令,黑衣人转身便走。 “呼……” 随着黑衣人离去,秦艽几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 秦艽小心观察着不远处的打斗情形。那名叫贺啁的大盗功夫不错,但黑衣人武功更高,遂几个回合下来那贺啁就被拿住了。 “你们这群王八羔子,别动我!哎哎哎……怎么还摸小爷胸口,放开!” 骆北本是想取贺啁怀中被盗物品,谁想他竟这般聒噪,骆北怕惹得远处主子不快,索性便一手刀直接将贺啁劈晕了。 秦艽的目光一直跟着骆北,只见他拍晕贺啁后便捧着一个东西转身向后走。 不远处,众黑衣人将一个修长的身影围在中间,想来那应当就是这群黑衣人的主人。 油布伞挡不住骤雨滚落,暗夜中火把的光被风吹得时暗时亮,火光打出树影丝缕,浅浅投映在被众人围绕的修长身影上。 眼见搜查的人纷纷朝远处的修长身影围拢,秦艽脚下轻移正准备趁机离开,但谁知脚下刚移一步,便觉一股冷冷的目光将自己锁定。 被发现了! 秦艽当即觉得不妙,正欲逃离时却被赶来的骆北一把拽住,下一秒他感觉整个人天旋地转!等视线再停住时,他已被摔到了之前被众黑衣人包围的修长身影面前。 白日里逃了一天,秦艽本就累极,此刻被狠力一摔,更是觉得心肝脾肺都似要被摔碎了。垂头闷咳了两声,勉力咽下已经涌到喉口的血腥,秦艽半撑着身体抬起头。 隔得近了他才看清面前锦衣男子的模样:深秋近冬时节,男子内着一身墨色锦衣,衣上细细绣着精致暗色云纹,腰悬一枚上好青玉双鹤佩,外罩狐毛披风,颈间一圈如雪狐毛衬得男子面容似玉,矜贵非凡。 男子垂眸朝秦艽看来,左眼尾一颗红色小痣自火光明暗间展露惊人风华,虽只是清清冷冷的一眼,但秦艽却感觉浑身不适。 男子眼眸清明,端端一眼看过来似长白清雪,远山黛画,呈的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但男子清明眼眸下的眼神却是如冰似凌,犀利如鹰,让人无端生出些惧意来。 “贺啁同伙已被擒获,主子恕罪,是属下疏忽了。” 骆北的声音震碎了秦艽的恍惚,“我不是他同伙,我只是路过。”狼狈地爬起身,秦艽哑着嗓子为自己辩解。 “不是同伙?那这深更半夜你一个小公子为何会出现在这城郊深林?” 少年纤细,眉目隽秀,一身缁色织锦直裰长衫虽被树枝挂得破烂,但掩不住着衣人的风致彬然。 骆北观秦艽衣着气度,合该是哪家的受宠小公子才对,而他却在滂沱雨夜莫名出现在这城郊深林。 属实可疑。 “我……” 面对骆北质疑,秦艽一顿。 夜风乍起,骤雨不断,油布伞下男子如墨青丝被风扬起后懒懒落于颈间狐毛之上。 “说不出缘由便就地格杀。”秦艽听到男子如是说。 “是!” 得了男子命令,骆北提剑便朝秦艽刺来。 生死之间,秦艽出于求生的本能身体狠狠一偏避开了骆北的剑,脚下踉跄不稳,秦艽再次狼狈滚倒在地。 秦艽手腕内侧之前被树枝划伤的伤口愈加严重,血水混着雨水落入泥中,秦艽被逼急了,眼神恨恨地盯着那个下格杀命令的男子: “我天垣朝以律法治国,刑需有理,杀需有据,而如今我是犯了何条律法,你们竟要私自将我格杀!” 男子并未回应秦艽。 骆北目光森寒,再次提剑逼近。 “别靠近我!” 秦艽惶急后退,“我,我……观你们一行人脚踏行军皮靴,应当是军营中人,听闻当今翎南王治军极严,如今他正借道南州班师回京,而你们却在此时做出此等草菅人命之举,就不怕被翎南王知晓后重罚吗!” 一番话说得又气又急,秦艽说完便又是一阵猛咳。 刚刚被骆北第一次摔到地上的时候,秦艽留意到他们的鞋子都是厚实皮靴,南州城地处京都以北,是一座少雨多晴、家家有花的浪漫边城。 城中住民虽不似江南人士穿着绫罗讲究,但也鲜少穿这种厚实皮靴,这种皮靴保暖耐造,适合长途跋涉,一般多用于军中使用。 而秦艽搬出翎南王的名头也不过是为了一时震慑,他并不指望真能有什么用处,只想着将他们拖上一拖,自己好思索脱身之法…… 然而不知是秦艽字字泣血加震慑凛然的话起了作用,还是其他如何,左右骆北竟真的停在了那里,没再有动作。 闲手拨弄着腰间的青玉双鹤佩,谢奈垂头轻笑,声如珠玉碰撞,琅琅清脆,“滂沱雨夜,阒无一人,翎南王?怕是不能为你撑腰做主。” 暗夜风雨潇潇,树林里的枯枝被黑夜魔化显得狰狞可怖。 谢奈话落,秦艽亦嗤笑一声,“既事已至此,我便直言,我乃京都礼部侍郎嫡长子,与当朝丞相林瑥自小便有婚约,若今日我死在这儿,林相定不会与你们干休!” 第2页 秦艽话落,骆北心中一震,不禁悄悄去看谢奈,而谢奈亦是眉眼微蹙。 “主子,这……” 瞅着跌在地上的狼狈少年,骆北不禁感叹,林相的成婚对象居然撞到了自家主子手上,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孽缘?毕竟京都人人均知林相和翎南王不合…… 秦艽能感觉到谢奈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且那目光让他十分不适,不过现在谢奈为刀俎,秦艽为鱼肉,他亦无可奈何。 只是肩上太疼了,秦艽想按住左肩缓解疼痛,抬手间那块一直在秦艽袖中的枫叶玉佩却掉出来,落到了泥地上。 谢奈和秦艽同时看到玉佩落地,下一秒骆北疾步上前拾起了玉佩。 骆北正欲将玉佩呈与谢奈,耳边却炸响一声嘶吼——“还给我!” 受伤的少年犹如被激怒的猛兽疾速冲向骆北,想到他身份特殊,骆北一下也不敢下死手,只得仓惶退了几步,而秦艽来势太狠,似不要命般,骆北一瞬疏忽,竟真让秦艽将玉佩夺了回去。 “这是我的!” 秦艽抓着玉佩目光愤愤,然而下一秒一只清瘦有力的手从侧边而出稳稳地钳住了他的手。 秦艽侧目,是谢奈。 风雨交加下,谢奈依旧皎如玉树,身姿淡然,但他钳着秦艽的手力气却大得惊人。 “你放开我!” 秦艽挣不开谢奈的钳制,整个人气得微微发抖,一双眼睛也红得令人心惊。 秦艽手腕处的血还在往外冒,谢奈钳着秦艽的手,衣袖处也沾上了一抹殷红,但他面色不改,目光沉如寒潭古井。 眼见手上的玉佩一点点远离自己,秦艽之前涌到喉口的血腥再也压制不住——噗! 秦艽气急攻心一口鲜血直接喷出,距离秦艽最近的谢奈和骆北均受波及,尤其是谢奈,他颈间白色狐毛上尽是点点鲜血,犹如雪地红梅,瑰丽异常。 一口鲜血喷出后,秦艽再无力气支撑自己,身体慢慢地软了下去…… “王爷!” “快拿帕子来!” 骆北惊慌的声音渐渐飘忽,秦艽昏迷前隐约看到谢奈脏污的狐毛披风和他紧蹙的眉头。 秦艽迷迷糊糊地难受,却又觉得解气,让你放手不放,活该…… ---------------------------------------- 第2章 天垣战神 一场晚秋雨过后,迎来晴日高悬。 未时正是日头灼灼时,明亮的日光被繁复的菱形花窗分割得细碎,斑斑驳驳落在青石砖上犹如星辰散落。 “里面的人还没醒?” “尚未。” 听到侍女的回答,骆北垂头皱眉,这已经是第二天了,林相的成婚对象还未醒来。 “好生照看着,里面的人若醒了立即来报。” “是”。骆北说完便转身离开,侍女则进屋去查看秦艽状况。 先前大夫来瞧过,说小公子大多都是皮外伤,也没内伤,所以侍女也疑惑,这怎么就是不醒呢? 侍女手托茶盘进了屋内,绕过红木金漆嵌象牙座屏风后,侧身去看床上的人,但此刻床上却是空空如也! 那位小公子呢? 侍女第一反应就是往外跑去通知骆北,但她刚转身就被人用烛台尖端抵住了脖子。 昨夜蜡烛燃尽,侍女还没来得及将只余尖针的烛台收走,烛台尖端在阳光下闪着锋利的光,秦艽声音冰凉,目光沉沉。 “别动!说,这是哪儿?” 其实秦艽在骆北来之前就已经醒了,但因不知自己身处何地,所以他谨慎地没有出声。 侍女被秦艽吓得微微发抖,“这……这里是南州刺史肖年章大人府上,我是府中侍女,专门来照顾小公子你的!” “我怎么会在此处,谁带我来的!” 秦艽在南州城住了三年,南州刺史肖年章他是知道的,但他昏迷醒来后,怎么会在他府上? 侍女面露难色,声色哽咽,“小公子饶命,奴婢不知,奴婢只是被派来照顾您的……” 瞧着这侍女似乎真的不知情,秦艽也不再多纠结,直接道:“带我去见你们刺史大人。” “这……小公子刚醒,不如先用些膳食,等奴婢通传之后再带您去见刺史大人如何?” 最近南州城出了凶案,肖年章忙得焦头烂额,所以侍女并不敢直接带这个陌生小公子去见她家刺史。 见侍女推脱,秦艽耐心告罄,“别废话,走!” 手上烛台尖端微动,吓得侍女一个哆嗦,“好的,小公子别激动,我这就带您去……” 南州虽是边城,但地域极大,所以刺史府虽不算富贵,但占地却比一般的州府都要大些。穿过亭台楼阁,绕过假山几座后,秦艽瞧见不远处的水榭中立了三个人。 有两个是“熟人”,其一是骆北,其二就是之前被自己喷了一身血的男子,而其三应当就是南州刺史肖年章了。 骆北发现了不远处的秦艽,“王爷……” “无妨。”风乍起,拂起谢奈墨发缕缕。 其实秦艽一出现,谢奈就发现了。少年身形纤瘦,面色苍白,是一身靛青云缎长袍也掩不住的疲倦病容。 “王爷,如今南州城出了这等骇人案件,城中住民人人自危,下官也是没办法了,才敢大胆请王爷帮忙监审此案……” 肖年章并未发现不远处的秦艽,只一心向谢奈回禀近日案件情况。秦艽在远处隐隐约约地听到了“王爷”“案件”等关键词。 秦艽突然想起,那夜自己昏迷前骆北也是叫了一声“王爷”…… 事情突然就清晰了起来。 难怪他说“翎南王怕是不能为你撑腰做主”,原来,他就是翎南王。 翎南王是先帝第六子,也是幺子。三年前先皇承垣帝去世后,太子本就不好的身体也没有拖太久,一个月之后也跟着承垣帝去了。 先帝和太子先后薨逝,皇位空悬众皇子以命相争,可偏偏二皇子身有残疾,三皇子又天生痴愚,四皇子和五皇子倒是正常,就是出身太过低微,算来算去,最后就只剩下一个六皇子谢奈,怀瑾握瑜,出类拔萃。 那一年是天垣十四年,朝堂动荡,外邦为祸,就在众臣都以为谢奈会自己称帝的时候,谢奈以一己之力镇压其余皇子,并联合世家之首林家扶了已故太子长子谢晅然为新帝。 当时谢晅然才十四岁,大臣们都以为他会是个傀儡皇帝,但谁知新帝登基一月后,谢奈便自请去了靖关平叛外邦祸乱,且这一去就是三年。 三年来,内小皇帝在世家之首林瑥林丞相和先帝之师吴先逸辅佐下励精图治,外谢奈镇守靖关平定外邦祸乱,一次次精妙布阵,一次次浴血厮杀。 谢奈出征用兵如神,战无不胜,京中百姓均称他为“战神”。如今三年战乱已经结束,翎南王谢奈亦是大胜回朝。 性命垂危之时想借个幌子救命,结果借到了“凶手”本人脸上,而且他还提了林瑥,谢奈的死对头。瞧着不远处的三人,秦艽虽面上平静,但内里已是心旌摇摇,翻江倒海。 “前日抓的大盗贺啁,下官已对其进行审问,事发之时贺啁正在盗取您的东西,所以他应当不是凶手,接下来您看如何处置……” 肖年章认真禀报,却久未得谢奈回应,“王爷?”疑惑间肖年章抬头去看——谢奈目光落在自己左后方,是那位小公子醒了。 肖年章瞧着当下谢奈明显是被分了心,他混迹<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多年也是极有眼色,当即就道,“是那位小公子醒了啊,那下官先行告退,王爷您先忙。” “城中若有新异样,即刻来报。” “是,下官知道了。” 肖年章行礼退下,临走时余光觑了一眼不远处的秦艽,心道:真是个风姿毓秀的小公子,难怪能引得王爷分心。 秦艽自然不知肖年章心中所想,正愣神间,骆北已至眼前,“秦小公子,王爷有请。” 秦艽没答话,只将手上的烛台交与侍女,然后沉着脸同骆北往水榭去。 秋风拂动,水岸边枯黄的茅草也呈现出翩然之姿,近岸处几尾红色小鱼轻轻摆尾追逐,转瞬又匿于水下不见踪迹。 秦艽在距离谢奈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王爷,请将我的玉佩归还于我。” 秦艽掌心向上摊开手,少年的手细细长长,骨节分明,左手无名指的第二个指骨处还有一个形似月牙的白色疤痕。 “知道本王是谁了?”谢奈问。 秦艽声音干巴巴地回,“知道了。” “既知道了本王身份,还要找本王拿回玉佩?” 谢奈话落,秦艽一愣。 ---------------------------------------- 第3章 骇人杀意 “王爷这是何意?”怎么,这玉佩他还不打算还了? “不是要本王给你撑腰,那不得给点贿赂?” “谁要你撑腰了!”秦艽感觉自己就像京都年节时的炮仗烟火,一下就炸开了! 第3页 什么撑腰,简直胡说八道!这人可真会乱抓重点! “相信王爷已经查证过我的身份,我并非贺啁同党,所以请王爷将玉佩归还与我!我已离家两日,不可再在外耽搁了。” 秦艽面色不愉,就差明着说谢奈你别没事找事,快把玉佩还我,我要回家了。 见面前人似乎真的有些生气了,谢奈便没再多言。 “去取玉佩来。”谢奈抬手吩咐骆北去取玉佩。 骆北离去后,秦艽和谢奈便各自静默没再讲话,但秦艽总感觉今天谢奈怪怪的,似乎比之前多了些……和善? 传闻中翎南王为人孤高清傲,心狠手辣,怎么,他是听错传闻了? 不一会儿,骆北取来玉佩打断了秦艽的胡思乱想。 “秦小公子,您的玉佩。” 玉佩装在一个楠木盒子里,秦艽正欲伸手去取,却见侧边又伸过来一只手。 是谢奈。 还好他一直提防着今天行为怪异的谢奈,快速将玉佩抓在手里,秦艽一个闪身后退离开谢奈几步远。 秦艽气急败坏,“怎么,王爷还想被喷一身血?” 伸出去的手落了空,谢奈也不恼,面对秦艽的质问,谢奈道:“你伤口裂开了。” 秦艽低头,手腕处的纱布确实渗了血出来,不过秦艽才不信他是好意,“我的事不劳王爷费心!” 话落,秦艽转身便走,谢奈眸中遥遥映出少年离去的坚决背影。 日暮西山时远山云边慢慢被染成窃蓝色,半轮斜阳还有些许赭色暖光,夕阳余晖洒落在水面,为即将到来的暮色添了几分动人的温柔。 骆北悄悄看了一眼自家王爷,心道:王爷今天是有点怪。 不过不待骆北思索过来谢奈为何怪,远处肖年章便惊慌失措地跑来了,“王爷!不好了……” “贺啁跑了!” ———— 原本灯火阑珊的朱雀街此刻行人稀疏,打更的更夫委顿地靠在墙角打瞌睡。 灯火不燃,行客寥寥,整座南州城都陷入了宁静的夜中。 秦艽携着玉佩回了他在南州城的府邸,刚一入府从霜就扑过来,手上焦急地比着手语: “整天都往外跑,这次还把自己搞得一身伤!小公子你干脆打死我吧,我眼不见你心不烦!” 从霜年长秦艽十三岁,从小时候就一直照顾他,对外从霜身份虽是侍女,但秦艽其实当她是亲姐姐。 “从霜姐姐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而且这次我真不是乱跑,是出了点事。” 瞧着这次从霜是真的气狠了,秦艽赶忙拉着她的袖子撒娇:“姐姐我真饿得不行了,你快端些吃食来给我吧,我进屋跟你慢慢说。” 秦艽去拉从霜时手腕处渗血的纱布露了出来,从霜一看火气更大,直接甩开了秦艽的手就走。 “姐姐别生气了,姐姐……”秦艽赶紧追上去哄。 秦艽追着从霜进了屋,却见屋内其实已经摆好了饭,正用小炉子温着。一道花揽鳜鱼,一道醋溜猪肝,还有一道清炒黑木耳和煨得奶白的鲫鱼汤。 从霜自小嗓子受伤,无法言语,不过秦艽和她生活了十几年,从霜一个眼神,秦艽就懂,乖乖坐到椅子上,秦艽含笑看着从霜。 从霜被看得烦,拿了碗给秦艽盛汤喝。 “看什么,赶紧吃!”从霜手语。 “谢谢姐姐。”一口鲜香的鱼汤下腹,暖了秦艽的身体,也让秦艽一直提着的心定了下来。 没有雨夜追杀,没有谢奈阴晴不定的威胁……是的,他安全了。 饿了许久的秦艽用膳很快,虽谈不上风卷残云,但也不似平常那般细嚼慢咽。 从霜看着自己备下的三菜一汤只有清炒黑木耳和醋溜猪肝还剩下几片,心中既心疼又气恼。 秦艽用完膳后,不远处从霜已经备好了伤药和纱布,从霜手语道:“过来上药,顺道交代一下这两日都去干什么了。” 从霜生了一个泼辣性子,典型的敢爱敢恨,嫉恶如仇,所以大多数时候秦艽都是顺着她的,且这次也确实是让她担心了。 缓步挪到桌前,秦艽将一张隽秀的脸凑到从霜手下,声音怯怯,“姐姐轻点,可疼了。” 少年皮肤薄,所以脸上的伤痕过了两日也依旧是红红的。且秦艽体质特殊,一旦受伤伤口很难凝血愈合,旁人一个小伤口三日结痂,十日左右也就能好得差不多。 但秦艽不行,他一个手背小划伤都得养十几日才能结痂,而若要完全恢复至少也得需要一个月。 “你自己什么身体你不知道吗?还好意思说疼。”从霜虽生气,但给秦艽上药的手却是格外地小心翼翼。 秦艽仰着脸眉眼弯弯,“姐姐我知道了,以后我一定多多吃猪肝和木耳,不让自己受伤。” 因了秦艽体质特殊,所以从霜总会给他做一些猪肝和黑木耳,希望可以用食补将秦艽的气血补起来。不过这么吃了好几年,秦艽身体却并没有什么变化。 小伤口养一个月,大伤口养半年,重伤估计会直接去见他逝去的母亲小宁氏。 “伤口别沾水,这几日我伺候你梳洗。”放下伤药,从霜手语道。 “好,麻烦从霜姐姐了。不过姐姐你近些日子出门小心些,我这次本是出府去采买,却被人劫持到深山,还好绑我那两人以为我只是个普通小公子,所以放松了警惕绑我绑得不紧。 我趁绑匪休憩时挣开绳子,偷了他们的马逃跑,他们一路追着我,所幸最后我被一个好心人所救,不过因着受了伤又太疲惫所以晕了两日才回来……” 违心将谢奈美化成一个“好心人”,秦艽简略讲了一下这两日的事情。 他事后再想,那两个绑匪起初应当是想着将自己绑到山里,然后伪造自己在山中失足坠亡的假象,最后他的尸体被野兽啃噬,大雨浇灭一切证据,加害者就可以全须全尾地悄然而退。 而就算秦艽没死,想去告官也拿不出证据,在那个滂沱雨夜,除了骇人的杀意,一切痕迹都已被冲刷干净。 ---------------------------------------- 第4章 指腹为婚 “枉害人性命,这些贼人真是不得好死!” 从霜气得用力一拍桌子,之前秦艽偶尔也会离府几日,所以这次从霜也以为秦艽是有急事要去办,没来得及和自己打招呼而已,结果没承想他竟是被人追杀,差点连命都丢了。 “还好小公子你遇到了好心人,我们一定要好好感谢人家!” 秦艽勉强一笑,目光散漫落在桌上的天青色茶盏上,“感谢的事以后再说,只是我想不通,如今我远在南州边城,还会对谁有威胁呢?” 秦艽话落,一旁从霜手指快速翻飞起来,“不用猜,肯定是余大夫人那个毒妇动的手!这个黑心肝的蛇蝎妇人,公子母亲才去世一个月她就借口为你调养身体将你送来南州,不给银钱不给使唤小厮,就这还调养身体?她明明就是想让你在这里自生自灭!” 从霜手上动作太快,秦艽都差点看不过来,“毒妇!她可能本想着将你一辈子留在南州,结果谁知道林相说要见你,她这是急了,想要杀了你,替她一双儿女铺路呢!” “但林相只说要见我,也没说成婚的事,余抒菡应该不会这么冲动吧。”秦艽皱了皱眉低喃道。 余抒菡,现京都礼部侍郎府的主母,也是秦艽的表姨母。 “余抒菡那个毒妇什么做不出来!”从霜目光愤愤。 秦艽疲惫地揉了揉额角,“现在想这么多也是无解,反正近些日子我们多加小心,等回京后再找机会探探虚实吧。” “嗯。”从霜点头应下。 秦艽想着回京的事,从霜看着他,屋内一时陷入沉默。 不过在从霜第三次伸手去碰茶盏且眼神犹犹豫豫看向自己的时候,秦艽忍不住了,“姐姐你还有什么事就说吧,憋得不难受吗?” 从霜名字雅致,从为柔弱,霜也易碎。但从霜性子却像炮仗一样一点就炸,心事什么的也根本藏不住。 见秦艽已看破自己,从霜也不再磨叽,直接就问:“南州城的于谷茶不错,此次回京要给林相带些吗?你们虽说要完婚了,但许久不见定还是有些生疏,不如送些礼缓和……” “停!”秦艽直接拽住从霜的手,将她后面的话拦死了。 “我与林相的婚约自我母亲去世后就没人再提起了,此次他想见我也不一定是说成婚的事。所以给他买什么于谷茶,不如给你买胭脂和衣裳。” “可是……” “没有可是,姐姐我好累了,让我休息下吧。姐姐,姐姐……” 秦艽使出“困倦加卖乖大法”,从霜果然招架不住,无奈地拍了拍秦艽的脑袋后,起身打水去了。 从霜走后秦艽脱力地靠在椅子上。 三年南州生活,到底还是将从霜性子磨得平了些。 秦艽知道,她之所以会提给林瑥送礼,是因为林瑥如今地位显赫,林家也早已不是一般的清贵世家,从霜是希望自己可以找个靠山。 第4页 但这桩婚约真的“可靠”吗? 秦艽和林瑥,算得上是指腹为婚。 秦艽的生母小宁氏和林瑥的生母何氏是手帕交,小宁氏怀孕时何氏来探望,并说想让小宁氏腹中孩子和她长子林瑥定个亲,结两姓之好。 小宁氏见过林瑥,知晓他是个好孩子,于是便应了这桩婚约,彼时秦艽未出世,林瑥八岁。 后来小宁氏生秦艽时亏了身子,何氏常来探望,但林瑥却不常来。算算秦艽总共也就只见过林瑥几次,且几次接触都不多,每次林瑥对他都是冷冷清清且礼貌疏远。 再后来小宁氏身殒,林家扶立新帝有功,林瑥一跃成为林相权倾朝野,秦艽就更没有再和林瑥有接触了。 就在秦艽自己都快将这桩婚约忘得差不多的时候,京中侍郎府突然来信,说让秦艽回京,林相要见他。 林瑥为何要见自己,秦艽并不关心,他二人之间左右是成婚和退婚两种结局罢了。 一切,水到渠成就好。 “要回京了啊,也不知回京后会是何种境况……” 最终,秦艽没等到从霜打水来洗漱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少年眉目微蹙,脸上红色伤痕在跳动的烛火下变得朦胧。 天上星河流转,人间帘幕微垂。 寂寂夜色如墨厚重,遮盖万籁之声,也悄无声息地将往事缓缓驱逐…… ———— 晚秋木芙蓉开得正盛的时候,南州城迎来了一年一度的芙蓉冬节。 在南州,芙蓉冬节就和京都的年节一样热闹非凡,这一日南州城将会灯火通明,彻夜不熄,白日里有各种精彩的杂耍,晚上有灯会和焰火表演。 只是今年的芙蓉冬节却没有往年那么热闹,人群中,一男一女缓缓行来。 男子着了一身黛蓝色浣花锦圆领袍,腰悬青玉镂雕鹿鹤玉佩,整个人犹如翠竹般挺拔俊秀。 而他身边的女子亦是明艳动人,一袭丁香色撒花烟罗裙衬得女子身姿纤细,一支栩栩如生的芙蓉花簪插在她头上,将初冬霜寒生生破开。 公子雅致,姑娘秀美,两人行在一处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喏。” 从霜停在一个卖花的小摊前,买了两支还带着露水的木芙蓉。一枝她自己拿在手中,另一枝则递给了秦艽。 秦艽接过花,“谢谢姐姐。” 每年的芙蓉冬节,南州百姓都会手持一枝木芙蓉上街,若未婚男女遇到心仪的人,也可将花赠予对方。 “今年的芙蓉冬节好萧索啊,卖枣糕的没有来,杂耍班子也只来了一个。” 从霜和秦艽第一年在南州过芙蓉冬节的时候那才叫一个热闹,街上吃喝玩乐样样俱全,甚至还有西域胡商来贩卖葡萄酒。 “南州城连续发生了两起命案,大家都害怕呢。凶手没抓到,南州怕是恢复不了往日祥和。”秦艽低声道。 七日前,一名老妇在河边洗衣服时发现河面飘了一件茜色衣裳,老妇家贫,便想着将衣服打捞起来看看是否能穿,她费力用竹竿将衣裳勾过来后才发现,那不是飘在河里的衣裳,而是一具女尸。 其实女尸不可怕,南州有条绕城河,一年也总有十几个淹死的人。但重点就在于,那具女尸的情况太过凄惨。 据传,那第一个发现女尸的老妇直接就被吓晕了过去,被人拍醒后老妇便跷足抗手地张口疯叫,还被惊得吐了血,差点生生折腾掉半条命。 而第一起命案发生后,接着就是第二起,据说第二名被害人的死状比第一具女尸更凄惨。 南州虽是边城,但治安向来极好,从未出过这种惨案,再加上官府迟迟没有抓到凶手,所以一时间整个南州都人人自危,悚然惶惶。 ---------------------------------------- 第5章 分尸凶案 “真是太吓人了,希望刺史大人赶紧抓住凶手,那些被害人都太惨了。” 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作祟,从霜此刻看人群都有些害怕,“我们也赶紧走吧,去那边买点茶叶。” 今日秦艽和从霜是出门采买回京用品的,上次秦艽出来采买时被人劫持出了意外,所以这次从霜也跟着一起来了。 而秦艽一听买茶叶就头疼,真是作孽,他没想到从霜还没打消给林瑥送礼的念头。 “不了吧……姐姐快看,前面就是布衣坊了,我们去买衣裳吧。” “不去,去那边卖茶的茶坊。” 从霜扯着秦艽的袖子要把他往茶坊带。 “姐姐,家里的茶叶已经够喝了,就别麻烦了。” 无视秦艽的话,从霜继续拉着他往茶坊去。 秦艽想去布衣坊,从霜想去茶坊,两人这次倒是谁也不让谁。最后两人一番拉扯,从霜发现实在拉不动秦艽,便将秦艽的手一松,而后自己退后两步生闷气。 两人前方有木芙蓉花挡着,所以外人远远看着,就像是两人起了争执,最后秦艽推了从霜一把一样。 “哼!”从霜嘴巴一扁,转身就走。 “姐姐别走……” 秦艽知晓从霜是恼了,遂赶紧去追,仓惶间两个人突然出现在秦艽身前,“哎哟!对不起对不起……”秦艽没避开,直接撞了上去。 “您没事吧!” 秦艽撞上的两人似乎是一对母女,年纪大一点的蓝衣妇人伸手扶了秦艽一把,而另一位年纪轻的姑娘则戴着面纱,眼露担忧。 “娘没事,如锦别担心。”蓝衣妇人拍了拍面纱姑娘的手安慰,而后又问秦艽,“小公子你没事吧?” “我无碍的,不好意思刚刚冒犯两位了。”秦艽面色微红回道。 “无妨的,小公子快去追人吧,追到后可别再欺负人家了。”蓝衣妇人笑道。 “……” 大娘,您真是误会了。 不过对于陌生人秦艽也不欲解释太多,朝蓝衣妇人和她旁边的面纱女子颔首致意之后,便转身去追从霜。 刚刚秦艽撞到人,从霜担忧他,所以也并未走远,只几步秦艽就追上了从霜。 “姐姐别生气,我们去买茶就是了。” 秦艽刚刚改变了思路,买就买吧,反正买了留着自己喝也行。 “那我们快去。” 从霜展颜一笑,随后两人并肩往茶坊去,路上偶有拿着木芙蓉的行人从两人身旁路过,远远地还能看到衙役在巡逻。 不一会儿两人就到了“客来茶坊”门口。 客来茶坊是南州最大的茶坊,因了生意好,底气足,所以不仅茶坊大门修建得格外大气,老板甚至还在茶坊左右两边各隔出一个小巷种了百年茶树和各类奇花异草。 尤其是那两棵百年茶树,长得枝繁叶茂,高度与房屋差不多,因而此季虽不是采茶季,但仍能闻到百年茶树散发出来的淡淡茶香。 秦艽自小鼻子灵敏,被“遗弃”南州三年,秦艽也是靠着自己灵敏的嗅觉赚到银钱,供他和从霜日常开支。 秦艽从不怀疑自己对气味的判断,此刻,空气中除了淡淡茶香,似乎还有一丝……血腥味。 秦艽眉头微蹙,偏头往那两棵茂密的茶树后看去。 从霜正准备往店里去,却被秦艽一把抓住。 “?”从霜不解地看着秦艽。 “里面好像有人受伤了,有血腥味。”秦艽指了指茶树后面。 从霜用眼神示意秦艽,“去看看。” 两人试探着往小巷里走了几步,起初并无异样,但越往里走,血腥味越浓,且地上还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红色血迹。 秦艽和从霜对视一眼,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突然!两人头顶一个黑影掠过,紧接着一声男子惊呼传来:“我的天天天……天啊!” 秦艽和从霜忙疾步冲向声音来源地,秦艽走在前面,拨开面前碍事的枝叶后,当即被眼前一幕震惊得头皮发麻! 秦艽第一反应就是转身捂住了从霜的眼睛。 “怎么回事?”茶坊伙计也听到声音出来查看,下一秒,“杀人了!杀人了!快来人啊!!” 茶坊伙计惊恐地尖叫,将周遭骇人气息加重。 不安、恐惧、血腥终是撕裂了这个看似平静的芙蓉冬节。 鲜血滴滴答答地流下,不断线的猩红血珠滑过树干,最后落到地上形成一个红褐色的小血洼。 此刻百年茶树粗壮的树干上正“插”着一个年轻男子,那男子似是高空坠落,整个人就像糖葫芦一样被直接捅穿,鲜血四溅,腹破肠流。 被害男子的脸被划得稀烂,根本看不出原本相貌,同时他的双手双脚也均被砍断了扔在地上,泥土裹着残肢断臂,血腥味熏得人几欲作呕。更骇人的是,被害男子的下体似乎也被人生生剪碎了…… “呕——”刚刚第一个惊叫的男子,正捂着嘴一个劲地干呕。 “这也太变态了,是要把人做成人棍吗?” “喂!你们看到凶手了吗?”片刻后,干呕完缓过劲来的男子问秦艽和从霜。 第5页 “没看到。”秦艽护着从霜不着痕迹地退了两步。 从霜口不能言,此刻又被秦艽遮住眼睛,整个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从霜手语:“发生什么事了?” “姐姐,我们遇上第三起凶杀案了。” “怎么会……” 从霜心中一震,随即不敢再乱动。随着时间流逝,空气中血腥味越来越重。 “这是怎么回事?好残忍啊!” “看被害者穿着,是黎鸣书院的学子?” “怎么办,怎么办?前面被害的都还没抓到凶手,这又来了……” “下一个被害的会是谁啊!” 茶坊伙计一声声尖利的“杀人了”引来四周百姓围观,远处巡逻的衙役也疾步赶了过来。 “都让一让……别破坏现场。” “快去请刺史大人过来!” “大人,我们就看看,不添乱……” “看什么看,查案不是你们的事,快些让开……” 衙役们到场后很快将人群隔开,各种纷杂的声音揉在一起,吵得不成样子。 “都散开,别围着!” 突然,一个狠戾的声音响起,周围人都被吓了一跳,但秦艽却莫名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 “秦小公子也在?”原来是骆北。 “嗯。” 秦艽白着脸点了点头。风中飘来的血腥味,对秦艽这种鼻子灵敏的人来说属实不太友好,又是一阵风来,浓重的血腥味熏得秦艽胃里一阵翻腾,恶心欲吐。 “秦小公子无须害怕,王爷一会儿就到了。”骆北一边指挥人,一边对秦艽说。 “?……嗯。” 秦艽一下没理解到骆北的话,谢奈过来就过来,让他别害怕干嘛?不过此刻秦艽脑子乱糟糟的,人也不适,便没多做辩驳,只低低应了一声。 “将他抓起来!”骆北吩咐人抓了第一个发现死者的男子。 “怎么又抓小爷我,你们这群王八羔子跟我没完了是吧,我是目击者,又不是凶手……怎么单抓我不抓那一男一女啊!喂!你们……” 被抓的男子边挣扎边聒噪怒骂,秦艽竟莫名觉得这个声音也有点耳熟。 正疑惑间,一个挺拔的身影自人群中行来。 他步履不快,却自带极强压迫感,翎南军为其左右开道声势凛然,围观百姓也感觉了到来人的强势威压,均开始自觉噤声…… ---------------------------------------- 第6章 谢奈审问 来人眉目清朗,风姿秀逸,腰悬白玉镂雕凤凰坠佩,头戴金冠,琼林玉树。一袭云雾锦织成的白衣穿在他身上,衬得青年如出尘谪仙,贵不可攀。 谢奈左眼尾那颗红色小痣似乎比上次秦艽见他时更红了些,轻轻浅浅的眸子全场扫视一圈后,谢奈的目光落到了秦艽身上。 小公子今日衣着清雅,倒不似前几日狼狈,但他此刻脸色惨白,神色惴惴,似是有些惊恐不安。 “带秦小公子去茶坊。”谢奈吩咐。 “是”骆北应下,“秦小公子请跟我来。” “有劳了。” 秦艽知道自己和从霜作为目击者,肯定要接受查问,小心护着从霜和骆北一起出了小巷,待闻不到血腥气后,小公子脸色才好了些。 秦艽和从霜离去后,南州刺史肖年章也急忙赶来了,肖年章一见谢奈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请王爷责罚,下官巡视失职,导致又有人被害……” 一枝漂亮的木芙蓉沾满血色落在了谢奈脚边,人声嘈杂间,谢奈声如寒霜,“这个案子,本王亲自来查。” “那下官先行去安排。” 眼见谢奈神色不愉,肖年章说完就急忙退下走了。 不一会儿,骆北去而复返,瞧着谢奈正沿着凶案现场走动,骆北不敢打扰,直到谢奈停下脚步,骆北才敢上前,“王爷,茶坊已安排好了。” 谢奈颔首,旋即转身往茶坊去。 客来茶坊内。 秦艽捧着一盏安神茶,脸色依旧不甚好。 一旁从霜没看到凶案现场,情况倒是比秦艽好些,垂眸打量地上被捆着的年轻男子,从霜心想他应该就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吧。 嗯……其他不说,就是这个男子穿得可真是够花哨的。 男子大约二十多岁,相貌英俊,双眼明澈,穿着紫色织金长袍加翠绿色外裳,头上束了一条镶满珍珠的大红色发带,腰间缀有一个五彩斑斓的香囊,胸前还挂了一个插满艳丽羽毛的金锁…… 刚刚被凶案现场骇住,秦艽也没有太注意此人,此刻平静下来,秦艽就完全无法忽视眼前这个耀眼如五彩山鸡般的男子了。 堂外珠帘碰撞的声音响起,是谢奈进到了堂内,在他身后还亦步亦趋地跟着南州刺史肖年章和茶坊老板。 谢奈主位落座后,骆北送上来新沏的于谷茶。 堂内多宝阁上摆有一件木槎葫芦架玉石仙人盆景,仙人姿态悠闲,眉目清冷,一如此刻谢奈端着鹧鸪斑茶盏的模样。 寒星般的眸子轻轻垂下,谢奈看向秦艽和地上男子,声色凛寒,“你二人谁先交代?” 被捆在地上的“山鸡精”率先开口:“小爷我可做不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反正不是小爷我,我也什么都不知道,硬要问小爷,小爷我就只能跟你们阎王讲故事,鬼话硬编了。” 秦艽突然悟了! 这语气,这声音,这就是那晚的雨夜扫把星——大盗贺啁。 “鬼话硬编?”谢奈并不介意贺啁的猖狂,他唇角似乎还带了些笑意,“带下去,先砍十根手指。” 贺啁:? 谢奈话落便有侍卫来拉贺啁,“哎!你们来真的啊,别,别……” 贺啁就像被锤了一棒的懒惰花母鸡,一下就扑腾开了,他是典型的好汉不吃眼前亏,眼见逃不过,他立刻就投降: “别动小爷!我说就是了,怎么动不动就要用刑,不就偷了你个镯子嘛……” “别废话!”贺啁正低声骂骂咧咧,一旁骆北长剑嗖地出鞘,“说你为什么会在凶案现场,你都看到了些什么!” 见此场景,秦艽心有戚戚,第一次见面就要杀了我,现下又要砍了贺啁的手指……看来传闻没传错,翎南王确实是心狠手辣的。 贺啁不情不愿地开口,“那日小爷从刺史府离开后,就来了这客来茶坊,这里的茶点不错,环境也清幽,小爷想着反正出去也要被你们追,还不如就留在这里。 小爷在这里住了几日,今天突然想吃城东的油酥鸡,这不才刚轻功飞出茶坊,就遇到杀人案,被你们抓了……本来今天小爷挺高兴的,结果遇到你们,真是出门逢债主,倒霉透了!” “都说完了?有无遗漏细节?”骆北问。 “说完了,说完了,‘杂货铺关门’现在说的就是小爷我了。” “?” “杂货铺关门,没货了呗。”贺啁望向骆北,试图用眼神说服骆北相信他,但骆北完全不为所动。 “你说你这几日一直留在客来茶坊,茶坊老板可能为你作证?”骆北又问。 茶坊老板一听赶忙接过骆北的话:“大人,小民没有见过这个人!也不知道这个人一直住在我们茶坊,我们是卖茶的,不经营留宿生意。” “茶坊确实不留人住宿,所以这些日子小爷一直住在茶坊西苑你女儿的院子里。” 秦艽:“……” 这是什么品种的登徒子?居然偷摸住到人家姑娘院子里去了。 茶坊老板脸色更是难看,“你胡说什么!我只有一个儿子,哪有什么女儿!” “啊?这……” 贺啁明显也愣了一下,而后憋出一句,“那你儿子多少有点哑巴求医了……” “哑巴求医?” “就……有点说不出的毛病。” “你!你才有毛病!” 秦艽在一旁瞧着,那茶坊老板被气得恨不能冲上去将贺啁这个山鸡精当场掐死。 “小爷我可没胡说,你儿子屋内摆满了用过的胭脂水粉,而且那满柜子的女子衣裳也都是穿过了的……一般男子房内放的都是笔墨书简或是刀剑兵器,哪有放这些东西的。” 贺啁这形容,就差直接说茶坊老板的儿子是个变态了。 “你!你!……”茶坊老板估计没遇到过像贺啁这么能胡扯的人,一时间被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所幸旁边还有一个骆北冷静自持,完全不为贺啁这一番胡搅蛮缠所动: “贺啁,茶坊老板说没见过你,那就是无人能为你作证,而今日你又第一个出现在凶案现场,莫不是你杀了人后贼喊捉贼!” “天地良心!哪来的贼喊捉贼?这都什么鸭子开会,无(鸡)稽之谈!咦?你们……” 贺啁说着一侧身突然望见了秦艽和从霜,然后思路一下就被打开了: “哎哎哎,那一男一女同我是一起在凶案现场出现的,但你们却只揪着我问,不问他们,这算怎么回事?” 第6页 贺啁思索了一下:“是有意偏袒,私心庇护?” ---------------------------------------- 第7章 加入查案 秦小公子差点没维持住脸上的表情:有意偏袒,私心庇护? 你这山鸡精也是很能想……小词也真是一套一套的不重样。 不过经贺啁一番搅闹,众人视线均落到秦艽和从霜身上。 谢奈也在看秦艽,小公子从容自若,神情坦然:“我们愿意协助查案,不过我的侍女患有哑疾,当时我发现尸体之后第一时间就捂住了她的眼睛,她什么都没有看见,所以你们不要逼问她,有什么问题问我就好。” 秦艽话落,谢奈目光微转看了从霜一眼,随后又漠然移开目光。 “那就请秦小公子也说说你为何会出现在凶案现场,还有你……”骆北又将问贺啁的那些问题问了一遍秦艽。 秦艽也都一一仔细答了,旁边从霜也频频点头附和他的话。 骆北听完垂首思索了一阵,随后又问:“除了刚才所说,秦小公子在现场可还有留意到其他可疑情况?” “我想一想……” 秦艽低头思索,但小巷场景太过血腥,秦艽回想起来着实有些痛苦。 眼前小公子脸上带着未痊愈的伤,秀气的眉紧紧蹙着,叫人看着有些可怜兮兮的。 谢奈面上不动声色,修长的手轻轻揭开了茶盖,一时间满室均是馥郁茶香。 而就在这一瞬!电光石火间,秦艽抓住了什么! “我想起来了!凶案现场除了血腥味外,还有一股异香!” 秦艽起初也没有想起当时空气中还有一股异香这件事,是刚刚谢奈打开茶盖,那一瞬间涌出的馥郁香气,让秦艽瞬间醒觉! 他之前之所以想吐,不仅是因为血腥味,还因为那股不知名的异香。 有了新线索,这让在场的人心神为之一振,骆北的声音都拔高了些,“什么样的异香?凶案现场种有很多奇花异草,秦小公子闻到的会不会是其中花草散发出来的味道?” “不像是陆地上的花草香,更像是一股水里才有的味道。” 秦艽话音落,众人陷入沉思,水里的异香味? 这个形容就有点空洞了…… “水里不是只有鱼腥气吗?还会有异香?” 地上的贺啁歪着脑袋想了半晌,最后望着秦艽冒出一句,“你这是狗鼻子吗?” “……” 秦艽忍住了给这个山鸡精一拳的冲动,“谁说水中只会有鱼腥气,水腥气、淤泥味、还有夏天的荷、春天的浮萍都是会有味道的,只不过案发现场这种异香我也不确定是什么。” 肖年章是南州刺史最了解南州风情,闻言道:“南州有一条绕城河,绕城河又有成百上千个小支流分布至南州各个地方,所以要查水里的异香,可能有些难度。” 南州是一座“回”字形边城,一条绕城河河如其名将整个南州围绕了起来,秦艽低头思索片刻后道: “或许可以从漕运和南州的水上花市下手,漕运常年与水打交道,漕运水手亦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 至于水上花市就更好查了,据我所知南州共有两个大的水上花市,刺史大人差人去问问,估摸着大约一日也就会有结果了。” “多谢秦小公子。”南州凶案已是第三起,肖年章破案心切,所以愿意朝着秦艽给的线索查一查,“王爷您看接下来……” 秦艽瞧着谢奈放下手中茶盏,吩咐道,“骆北和肖刺史同去漕运、水上花市。至于秦小公子作为本案的目击者,也是线索提供者,需配合查案……” 谢奈目光望向秦艽,“便随本王一起。” “?” “我跟着王爷干什么?我一会儿还有其他事……”秦艽当即就想拒绝,他查案,带着自己干嘛? 不过秦艽的拒绝,就如蚍蜉撼树,直接被谢奈无视了。 “地上这个……”谢奈估计也是怕被贺啁的花里胡哨伤到,连眼神都没有给他,直接吩咐骆北,“给碎骨丹。” 碎骨丹这种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贺啁顿时心生警惕,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翻起来就想跑。 但骆北动作更快,捏着一粒红色的丹药,几步就到了贺啁面前,然后就是灌药、强迫吞药、最后面无表情地离开……整个流程可谓是行云流水。 “咳咳!”贺啁面色潮红,不停咳嗽,“你给小爷我吃的什么东西!” “碎骨丹丹如其名,其毒碎骨,若无解药一月内必定毒发而亡,所以这次你还是别私自逃跑的好。”骆北说的是上次贺啁从刺史府逃跑的事。 “我!我配合你们查案不就行了……干嘛用这样残忍的方法约束人啊!” 无视贺啁的惨嚎,骆北直接回了谢奈身后站定。 秦艽被刚刚一幕震惊了,杀伐果断的战神,骨子里果然是狠戾恣睢的! 穿堂风微微过,将堂中一捧木芙蓉花吹得枝叶拂动,一旁谢奈容色比芙蓉花更盛,俊美的青年微微侧向秦艽的方向: “刚刚秦小公子说什么?是有事不愿同本王一道……” “没有事!我愿意!” 此时此刻秦艽哪敢有事…… 听到秦艽的回答,谢奈嘴角微扬带出浅浅笑意。 此刻的谢奈褪去一惯的懒倦淡漠,左眼尾那颗红色小痣熠熠生辉,有种瑰丽妖艳的美感。 众人静穆间,秦艽听到谢奈说:“很好。” 秦艽:不知道哪里好,反正我不好…… 谢奈带着骆北一行人往外走,秦艽落下来几步和从霜交代事宜,待他将从霜送走后,一个身影箭步窜至身侧。 是贺啁。 秦艽:“有事?” 贺啁看着秦艽,“果然,翎南王对你就是私心偏袒。”他一脸愤慨和无语,“明明我们都是目击者,但最后中毒的只有我这个小老百姓!” 秦艽:“……” “你误会了,刚刚是你自己冒犯了……” 秦艽尝试解释一下,结果贺啁突然一声怒喝,响彻厅堂:“别狡辩了!那天在刺史府翎南王想牵你手,你没同意,小爷我逃跑的时候都看见了!” 秦艽:!!! 火速一把捂住贺啁胡咧咧的嘴,秦艽急道:“别喊,别喊,你真误会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别拦我,枉小爷我先前还觉得翎南王秉正无私,结果居然是……唔唔。” 贺啁后面的话,被秦艽死死捂住。 “你真的误会了,听我说,那时候我们是在抢玉佩……” ---------------------------------------- 第8章 探查义庄 晚秋时节的黄昏来得比预想的要早,斜阳依依映出古槐深色的影子,晚霞粼粼落在黛青色屋顶,一只昏鸦停在檐角,冷冷注视着秦艽一行人。 南州义庄的地上零星散落着一些祭祀未烧完的纸钱,风一吹,纸钱和黑色的灰烬就混在一起打起卷儿。 义庄门口两盏白色的灯笼轻轻晃动,一些棺柩前烛晕微晃,劣质燃香的味道隐隐传来。 “王爷小心脚下,这里便是南州义庄了。之前遇害的两人尸体和今日被害者的尸身全都暂存在这里。” 肖年章和骆北去查漕运和水上花市了,顺带还捎上了聒噪不停的贺啁,临行前肖年章吩咐了自己的得力属下肖岳带着谢奈和秦艽到了南州义庄。 义庄看守人提前得了信,此刻已带人等着了,恭恭敬敬地朝谢奈一拜,看守人奉上了一叠深色帕子: “王爷,遇害者的尸身情况不是很好,此为蒜和姜捣碎混了醋的帕子,可抵尸臭,还请王爷取之。” 黑衣侍卫取了一张帕子递给谢奈,秦艽也跟着取了一张,而后一行人由看守人带着往义庄里走。 其实秦艽听到看守人说尸身情况不好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掩着三具尸体的白布均被揭开时,秦艽还是没忍住白了脸。 昏暗停尸堂内,白烛微燃,三具被害者的尸体各个惨不忍睹。 左起第一便是今日的遇害者,第二具尸身看身量应也是男子,而第三具尸体体型娇小,应当是个姑娘家。 “这便是第一具被发现的尸体,由于尸身受损严重,所以至今未能查出她的身份。”肖岳指着那具娇小的尸体道。 秦艽站在谢奈身侧,忍着不适仔细打量了那具女尸。 因着第一具女尸是从河里捞起来的,所以此刻看女尸浑身都被泡得发白,发胀,发烂,刚刚仵作揭开白布时轻轻一碰,尸身便掉下一块皮肉;更骇人的是女尸也被人砍断了双手,原本花一样的姑娘,脸亦是被砍得稀烂,看不出原本相貌。 锦绣一般的姑娘,正是风华正茂的好年纪,却在水中流尽了身上的血,受尽了撕心裂肺的痛……秦艽偏过头不忍再看。 肖岳继续禀报:“这是第二个受害者,是在朱雀街北边被发现的,他的身份已经确认,名叫朱奇,二十七岁,是南州有名的富家公子。朱奇旁边的是今天被发现的受害人,名叫薛林,今年十九岁,是黎鸣书院的学子。” 第7页 秦艽扫过三具被害者尸体,心中略有异样,这时从到义庄没说一句话的谢奈开口了,“第一具女尸可有被侵犯?” 谢奈声音本就冷漠,再配上义庄的森冷,让人莫名感觉心里发怵。 “回禀王爷,女尸被打捞上来后,仵作尸检发现女尸下身完好,并未有被侵犯的痕迹。”肖岳恭敬回了谢奈的问。 秦艽心道,看来谢奈和自己想到一起去了。 此案三名被害人,一女,两男,被害情况有相同之处,也有不同之处。 相同之处在于三名被害人的脸都被划烂,且被砍去双手。不同之处在于,第二、三起命案中,被害男子不仅被砍去双手,还被剁掉双腿,剪烂了下体。 为何男子和女子被害情况会不同,到底是凶手第一次杀人不熟练,还是另有其他原因? 觑了旁边沉默的谢奈一眼,秦艽轻声问,“死者三人认识吗?生前可有交集?” “除了第一具女尸不知身份无法查探,其他两人衙役探查后发现他们并不相熟,日常也无甚来往。” 秦艽站在那儿虽瞧着年纪轻,但周身气度矜贵不输一旁的谢奈,所以肖岳虽不知他身份,却也不敢怠慢仔细回了他的问。 “这……难道凶手是随机作案?”秦艽低声喃喃。 一旁谢奈没做声,似在思索什么,半晌后他揭下掩鼻的帕子,秦艽一看他动作便道:“王爷不用试了,我刚刚已经闻过了,空气中没有那股异香。” 就算此季寒冷,尸体可以多放几日,但也是仅此而已。时间会消耗掉一些证据,让案件陷入难解的僵局。 “卑职也让衙役盘问过客来茶坊周边的散户和过路者了,第三名学子被害之时,他们都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说到这个肖岳也很丧气,别说是异常了,周边人说连惨叫都没有听到一声。 客来茶坊周边没查出什么,义庄之行收获也不大,众人都有些气馁,倒是谢奈神色不变,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会出现这种情况。 目光扫过三具尸体,谢奈吩咐,“先将尸体收殓起来,然后派人去邻近州府张贴告示确认第一具女尸的身份,同时核查三名死者有无宿敌仇家,再查死者死前七日都去过何处。” 肖岳应下:“卑职这就去办。” 长日落尽,最后的一抹粉被暮色吞并,南州城的夜,悄无声息地来了。 今日奔走了一天,起初被凶案骇着不觉得,这会儿事情暂歇,秦艽便生出浓浓的疲惫感来。 义庄的人分成几组正在收敛尸身,谢奈立在那里俊秀如竹,气质凌然,秦艽轻轻拉了拉他衣角。 “王爷,此间事了,我能先回去吗?” 青年回身去看秦艽。 矜贵灵动的小公子眨着一双潋滟的眸子看向自己,少年如万山载雪渡来的月光,纤细温柔,精致易碎。 “王爷?” 秦艽又唤了一声。 “嗯,本王送你。” “倒也不用……” 秦艽第一反应是拒绝,但谢奈直接转身就走了。 秦艽:很好,是今日的第二次蚍蜉撼树…… ---------------------------------------- 第9章 戒备之心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白日的喧嚣热闹,人潮的谨慎与欢笑,都被无情吞并湮没。 夤夜寒窗,一灯如豆。 年轻女子绮丽精致的眉眼在烛火下更添风华,而在她身旁还坐着一个衣着华丽,头饰繁复的中年美妇。 中年美妇摇着手上的芙蓉石梅娟扇,眼露忧愁,“现在风头这么紧,居然还来了个邬老爷要找姑娘,还要找身有残疾的姑娘,这我到何处去寻嘛!女儿啊,这事,要不咱们先停一停?外面现在查得紧呢。” 年轻女子手里把玩着一串火红色珊瑚手串,眼露嘲讽,“停?怎么停?那是钱啊,娘,你不喜欢钱吗?” 中年美妇犹豫了一下,“钱谁不喜欢啊,可现在薛林和朱奇都死了,他们都是我们楼里的老顾客,娘是担心会被人查到。” “薛林和朱奇死了就死了,谁看到他们常来我们这里了?就凭那群昏官的德性,你以为他们能坚持查几日?最后无非是随便找个人顶罪罢了。” 年轻女子说着眼底泛起凉凉的嘲意。 “可薛林和朱奇死得太惨了……” 中年美妇有些瑟缩,她感觉自己已经快要不认识眼前这个“女儿”了。 “你怕什么,他们又不是我们杀的,而且就算是万一出事了,那下一个死的人也只会是那个邬老爷!” 年轻女子突然发怒,一把掐住了中年美妇的脸,“再说了,城外不是有打手护院帮我们吗,你在怕什么!”女子长长的指甲戳进肉中,疼得中年美妇脸色发白。 “我,我没有……” 中年美妇被年轻女子的目光骇住,犹犹豫豫地开口,“可现在姑娘本就不好找,更别说还是身有残疾的姑娘了……” “要身有残疾的还不简单,咱们楼里不就有一个吗?” 年轻女子松开中年美妇的脸,拿起一旁的娟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指。 “咱们楼里?”中年美妇愣了一下,那年轻女子又说,“哑巴难道不算残疾吗?” “你是说上次逃了的那个……”中年美妇将手上的扇子放在桌上,沉思了一会儿后狠声道: “也是,如果哑巴不算残疾,我就遣人打断她的手脚,毁了她的容貌,那个死丫头……确实不能留。” 有钱人总会有些特别的癖好,比如这位邬老爷,不喜欢那些青春貌美,花信年华的姑娘,就喜欢那种身有残疾的女子。 “下去办吧。” 年轻女子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讥嘲,“娘,我相信你能办好的。” 那中年美妇没注意到年轻女子的异样,行了个礼后缓缓退了下去。 翌日,秦府。 从霜为秦艽包扎好手腕上的伤口后,手语:“真的不用我陪小公子一起吗?” 将袖子拉下来掩住纱布,秦艽笑盈盈地回道:“不用了姐姐,今日我是同骆北一起去水上花市辨别异香味,不是去什么危险的地方。” 昨日从义庄归来后骆北来报谢奈,说是同肖年章一起查了漕运和水上花市,漕运并无异常,倒是水上花市有个老者说知道水中何物有异香,因了只有秦艽闻到过那股异香,所以今日秦艽得随着去一趟水上花市。 “和骆北去还行,和王爷就……”从霜微微敛眉,“王爷的脾气似乎不太好,昨夜送小公子回来的时候脸色也很冷。” “姐姐别忧心,他脸色不好就不好呗,我少看他就是了。” 虽然谢奈风姿卓绝,让人一眼就移不开目光,但在一起待久了也确实受不住他的凛冽寒霜。 昨日谢奈非要送秦艽回府,上了马车后摇摇晃晃走了半个时辰,他愣是一句话没说,全程闭目养神将秦艽当做空气。 秦艽以为谢奈提出送自己回府是为了路上和他探讨案情,结果就真的是单纯地送他回府。 就……有些离谱。 他和谢奈的关系,什么时候进步到需要他送自己回府了? 明明几日前谢奈还对他动了杀心。 “小公子心中有主张就行,在外小心些,我在家里炖着鱼等你回来。”替秦艽理了理衣袍后,从霜和他一起并肩往外走。 “好,姐姐放心,我定照顾好自己” 自从上次劫持事件后,秦艽出门从霜就想跟着,但回京事杂,她得在府中打理。 看着少年跨出府门的背影,从霜劝慰自己,骆北是谢奈身边最得力的侍卫,那日在客来茶坊也是处事稳妥,想来小公子同他在一处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 秦艽出府的时候,骆北已经到了,虽然之前雨夜深林有过不愉快,但秦艽还是和骆北打了个招呼。 骆北神色肃穆地朝秦艽行了一礼,“秦小公子请。” “有劳了。” 秦艽步履轻盈地往马车去,身后骆北目光略有游移,但最终还是没再说话。 片刻后,秦艽惊诧的声音传来:“王爷怎么在这儿,不是骆北同我一起去水上花市吗?” 清冷疏离的青年望着秦艽愣怔的模样没说话,只是指间的青白玉扳指被轻轻转了一圈又一圈,秦艽撩着车帘愣了一会儿,最后一咬牙钻进马车,坐到了谢奈对面。 等此案破了,自己绝不再和谢奈有任何牵扯——秦艽如是想。 秦艽不想和谢奈目光撞上,便撩开车帘往外看。 晨起的南州是生机勃勃的,盛开的鲜花烂漫多姿,晨光落在绕城河上留下大片光晕,似被打翻的少女妆匣,璀璨美丽。 谢奈也向外望去,街巷间袅袅炊烟腾起,茶坊客店的酒旗幌子被风吹得微微荡漾,只不过在这熙熙攘攘的热闹间,行人的眼神却多有警惕,不似往日亲善。 “秦小公子怕本王吗?” 第8页 谢奈突然开口,秦艽一愣,“怎么这样问?” “因为你对本王警惕戒备,这很明显。” 秦艽:…… 你可真好意思问。 既然谢奈将事情挑开了说,秦艽便也直言不讳:“毕竟我和王爷无论是初遇,还是之后的每一次见面都算不上愉快。” “第一次纯属误会,如果小公子需要,本王可以道歉。”谢奈话音停了停,“再之后的每次见面,本王可没有苛待过小公子了。” 谢奈突然这样说,秦艽是没想到的,不过他道歉?怕不是有什么阴谋。 “我受不起王爷的道歉。此次案件结束后,我和王爷最好别再有往来,你我二人,井水不犯河水最好。”秦艽肃然道。 谢奈听明白了。 小公子这是还生气第一次见面时自己要杀他夺他玉佩的事,细致轻缓地转动着手上的青白玉扳指,谢奈道:“秦小公子倒也不必把话说的这般早。” 秦艽不打算与谢奈争辩,只低低自言自语了一句:“我就是要说的这么早。” 谢奈瞧着小公子微愠的模样也没再招他,不过当秦艽伸手拿矮几上的茶盏时,青年的目光不可控制地落到了他手腕上。 不仅是手腕上缠着纱布,小公子白皙如玉的脸上亦还有红痕道道。 秦艽注意到谢奈在看自己的手腕,当即一扯衣袖,盖住纱布。谢奈也随即转开目光,秦艽只当他是无意看到,也没放在心上。 之后两人再无交流,马车晃晃悠悠地继续往前走,骆北驾马极稳,没一会儿便到了水上花市。 下了马车后,秦艽立在谢奈身边,今日秦艽着了一身月白色杭绫长袍,衣角处绣有梅花数枝,因着惧寒,外面还罩了一件同色系的披风。 小公子眉眼精致明丽,目光盈盈让人一见便心生欢喜。 肖年章远远便瞧见了谢奈和秦艽两个一青一白的身影,“王爷,秦小公子,花市内已安排妥当,请随下官这边走。” 谢奈径直往前去。秦艽知晓肖年章对自己客气是因着谢奈,他自无本事让肖年章对他恭敬有加,朝肖年章微微颔首,秦艽声音含笑:“有劳肖刺史了。” “秦小公子客气了,里面请。” 肖年章做了个请的手势,秦艽便顺着他的动作,几步上前行在了谢奈斜侧身后。 ---------------------------------------- 第10章 冥冥指引 南州是一座很神奇的边城,一半是巍峨广阔的峥嵘城池,一半是水色多情的绕城河畔。 南州城以朱雀街为分界,南州南常有风沙为患,但南州北却以水上花市为生;南州城南北通达,商贸往来频繁,秦艽第一次到这里的时候也被这里的特殊地理惊到了。 随着肖年章一路往花市里走,穿花拂叶间,众人已至一处水上亭廊,亭廊四周被各色鲜花环绕,明媚得仿佛春日忽至。 亭中立有四人,分别是肖岳和一位神色忐忑的老者,还有正不情不愿撇嘴嘟囔的贺啁,至于最后那位一身黑衣容貌俊秀的年轻人,秦艽是第一次见。 见谢奈到来,四人除了贺啁之外,纷纷朝谢奈行礼。那一身黑衣的年轻人也上前行礼,“属下骆月拜见王爷!” 谢奈抬手示意众人起身。骆北,骆月……秦艽心道,这人应当也是谢奈的心腹侍卫之一。 果然,众人皆起身之后,骆月去到了骆北身旁站定。 众人寂静间,贺啁低喃的声音便格外突出,“哼,来这么晚,都等了好半天了……也不知道被哪个小狐狸精缠住了……” 贺啁边说边觑秦艽,仿佛秦艽就是那祸国殃民的男妲己。 虽然秦艽先前已经同贺啁解释过牵手的误会了,但贺啁一副“你说吧,我信了你才有鬼”的样子让秦艽颇为无力。 “贺啁休得胡言!” 昨日肖年章骆北查水上花市和漕运的时候,已经深刻体会过贺啁的口无遮拦了,所以此刻肖年章恨不得给他的嘴上焊把锁。 赔笑地看了谢奈一眼,肖年章小心道:“王爷无须理会此人,您这边请。” 谢奈自不会同贺啁一般计较,倒是一旁骆月一脸痛苦地捂住了脸,骆北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骆北眼神询问。 瞧着谢奈和秦艽已经去了亭廊边,骆月才小声回道:“不怪肖刺史激动,他是真能说,词也是真的多。” 骆北:…… 我看你比他还能说。 骆月还想问贺啁来历,却被一旁老者的声音吸引,“王爷,此物为蒲芝草,生于沼泽地、溪流或水田边。蒲芝草有香味,全株有毒,但其根茎毒性最大,人若中毒后会产生强烈的幻觉。” 老者手中正拿着一捆褐色的根茎,根茎末端还带有些许湿润的泥土,想来这蒲芝草应当是刚从水中挖起来的。 秦艽时刻记得今日自己来此处的目的,朝老者一拱手:“还请老丈将此物交予我看看。” “小公子请。” 秦艽也不怕脏污,自老者手中接过蒲芝草后便轻轻嗅了一下。而后他面色一变,看向谢奈,“此物虽也有香味,但凶案现场的异香与这香味有些不一样。” 秦艽心下有些焦灼,难道自己给的线索错了?不过不待他说话,谢奈一挥手,骆月便送上来了一个褐色的小盒子。 “再试试。” 谢奈没说试什么,只将盒子接过来递给了秦艽。 秦艽疑惑地接过盒子打开,而后一股熟悉的味道传来。 “没错,就是这个味道!难道……是混合香?” 但若是混合香,那另一种香味是什么? “秦小公子再闻一闻这个香味。”骆月又递过来一个蓝色的小盒子。 秦艽依旧是接过,他甫一打开盒子,里面白色粉末便涌出一股浓烈的味道,秦艽不用凑近就能确定这个味道是醉心花粉。 醉心花粉的原材料是曼陀罗,此物常用在麻沸散中,据秦艽所知,这花粉同蒲芝草一样,用多了会致幻。 “那日王爷在凶案现场发现了这些白色粉末后,便派属下去查探,属下去医馆查问后才知此物是醉心花粉。”骆月在一旁解释道。 “原来如此……”肖年章惊叹!难怪那日他见谢奈绕着凶案现场走了好几圈,原来是发现了醉心花粉。 肖年章恍然大悟,但秦艽却疑惑了:“可醉心花粉的味道我不会闻不出来的。” 就在此时,那位带来蒲芝草的老者开口了:“小公子有所不知,这蒲芝草除了全株有毒之外,还有一个特性就是有很强的溶解性,蒲芝草只要和其他药物或者花粉混合,就会压掉它们原有的味道,霸道得很咧。” “原来是这样。”老者这么一说,秦艽就懂了。 还好谢奈心细,发现了现场的醉心花粉,不然今日他嗅这蒲芝草味道不对,岂不是误导了探查方向。 “那事情就很清楚了啊!凶手用这蒲芝草和醉心花粉混合的毒药使那个叫薛林的学子致幻,然后趁机杀了他逃之夭夭,接着我们路过撞上了,很简单的事情嘛,搞得这么复杂……” 贺啁今日穿了一身蓝绿色织锦长袍,艳丽得像只开屏的孔雀,还好他相貌出众撑得起这身装扮,若是旁人这样花里花哨,秦艽真真是看一眼都觉得脑仁生疼。 贺啁还在继续说:“那三个死者肯定都是被一人所杀,咱们赶紧去黎鸣书院查查那个薛林。” 话到一半,贺啁突然又话锋一转;“左右小爷我是清白的,你们赶紧把解药给我,不然小爷我……” “不然你要怎样?” “我……”贺啁被秦艽问得一噎,而后义愤填膺道:“我还能怎样!我现在是刚出窝的小麻雀,翅膀也硬不起来,我继续配合他们调查呗!我都中毒了,难道还能撒丫子跑吗!” 秦艽:…… 您可真是能屈能伸,刚刚那么慷慨激昂,还以为您要殊死一搏。 秦艽低头看了一下,刚刚拿蒲芝草脏了手,他又没带帕子,所以只能晾着手,等着一会儿事完之后再去净手。 “秦小公子,擦擦手吧。”秦艽正想后续案子的事,一旁骆北递上来了一块手巾。 秦艽愣了一下,旁边骆月也看了骆北一眼,不过秦艽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当即接过手巾朝骆北温和一笑,“有劳骆北侍卫了。” “秦小公子客气了。” 回想第一次见面,自己对这位小公子格外的不客气,所以这点力所能及的小忙,便当是赔罪吧。 不过,骆北怎么觉得自己后背有点发凉呢。 怪怪的…… 秦艽擦干净手后,就将手巾握在手中,结果一抬头便见谢奈盯着自己。 青年眉目如玉,若深情盯着一个人的时候很容易让人沉迷,但显然,此刻青年的眼神很是冰冷。 秦艽:怪怪的…… 直接无视之。 秦艽看向肖年章:“肖刺史可知南州何处蒲芝草最多?” 第9页 醉心花粉很常见,所以秦艽觉得此案可以先从这个蒲芝草入手。 “巧了,南州蒲芝草最多的地方便是黎鸣书院。”肖年章笑了一下,但那笑中略带苦涩。 黎鸣书院,正是第三个被害人就读的书院。 好像冥冥中自有指引,一切都在往既定的方向走。 ---------------------------------------- 第11章 暗藏汹涌 渺渺山蔼,风雪漫卷。 年少的女孩儿跌跌撞撞地爬起身,她不记得这是第几次跌倒了,但她记得,这是她第九次逃跑。她自那栋繁华的楼逃出,一路躲过那些凶神恶煞的打手,最后入了这座深山。 跌撞间,女孩儿看到前方的雪地里居然有一盘山楂,山楂嫣红,在一簇白雪间尤为显眼。 女孩儿逃了三天已是饿极了,她一个箭步冲上去,正欲拿取山楂之时,一条恶犬凭空出现! “啊!!”女孩儿毫无防备,小小的身子被掀翻在地,纤瘦的肩膀更是被咬得鲜血淋漓。 “汪汪汪!”恶犬狗仗人势叫得极大声,在它身后是两个四五十岁的男子。那两个男子满脸恶气,见到女孩儿直接就一脚踹了过去。 “小贱人!前几次打没挨够是吧!还敢跑!这冰天雪地的,老子为了追你摔了好几次!”说罢又是一巴掌落下。 “跟你那个老子娘一样,贱得很,吃吃吃!贱种,你还敢吃!” 另一个男子一脚踢到女孩儿手上,她手中原本紧握的山楂也零零散散地落在地上。 女孩儿眼中蓄了泪,但她死死忍着,没让眼泪落下来。小小的身子瑟缩着发抖,她嘴里依旧快速嚼咽着刚刚捡到的山楂,毕竟,她逃跑是为了活,而不是想死。 朔风呼啸,恶犬不宁,那两个男子踢打够了女孩儿,想着柳楼主吩咐的话,“这批女孩儿都得要活口”,于是又骂骂咧咧地拖着女孩儿的头发往前走。 雪地里蜿蜒留下一段拖拽痕迹,不多时痕迹又被新落下的白雪覆盖,宛若刚刚的惨痛和虐打都未曾发生。 两个男子拖着女孩儿到了一个可避风的木屋。 女孩儿虽瘦小,但雪路湿滑,拖着她到底是坎坷难行,两人便准备带着女孩儿在这里歇脚,犹如扔垃圾般将女孩扔到木屋后,一个男子去拴狗,一个男子则准备捡柴生火。 不多时,火堆燃了起来,外面的风雪也渐渐停息,女孩儿颤抖地靠在一堆木材上,直到两抹黑影挡住了依稀的火光。 女孩儿紧闭双眼不敢乱动,纤长的睫毛因为紧张一个劲地颤动。 她知道,又要挨打了。 而她预想的毒打却并没有到来,等了一会儿后女孩儿颤颤巍巍地睁开眼睛,入眼的依旧是那两个男子,但他们却脱掉了裤子…… “小贱人,估计你回去也是死,先来给爷暖暖吧!”一个男子粗糙的大掌抓到了女孩儿纤细的小腿。 “兄弟,你不是只喜欢小男孩儿的嘛,这样的小豆芽你也喜欢吗?”一旁另一个男子嬉笑道。 “荤素不忌,男女都行,爷还没试过小豆芽,今天就来尝尝鲜!” “哈哈,有趣,有趣……” 听着两个男子的对话,女孩心中一片冰凉,“求求你们放了我吧,救命!救命——” 凄厉呼叫,雪覆万籁。 长风自天际席卷而来,带走了那些浮光掠影的过往,一片艳目的红似血色般出现在女子眼前…… ———— “救命——” “啊!”年轻女子轻喘着醒来,十多年已过,但梦中那些惊悸却犹如就在昨日。 “女儿你醒啦,都怪这群混账东西,打翻了染料,将你吵醒了。” 一身小花绸地彩绣荷花裙的中年美妇摇着芙蓉石梅娟扇身姿婀娜地到了年轻女子身边。 年轻女子定了定神,朝着中年美妇说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楼里的大掌柜正在骂两个小丫头,许是她们抬染缸的时候不小心跌了跤,青砖铺就的地上,此刻大红染料泼了一地,鲜血一样蔓延开来。 “这点事都办不好,还有脸喊救命,吵醒了楼主娘子仔细你们的皮!” 大掌柜边骂边心有余悸地朝年轻女子这边看来,眼见年轻女子脸上并无不悦后才呵斥着让两个小丫头退了下去。 中年美妇端了一盏茶递给年轻女子,眼见年轻女子脸色不好,她不由担心道:“女儿啊,最近是累了吗,要不你回房去睡会儿吧。” “不妨事。”年轻女子接过茶,面上已不见方才的恍惚之状,顿了一会儿后,年轻女子问:“娘,邬老爷的事安排好了吗?” 年轻女子问起这个,中年美妇沉默了一瞬,而后轻声道:“女儿啊,这事咱们要不再缓缓吧,京中主子来信了,说是翎南王插手了案子,让咱们先稳一稳呢。” 年轻女子盈盈笑了一声,“娘,我问的是‘邬老爷的事安排好了吗’,你为何顾左右而言其他?” “我……” “说到底,主子是让我做了这个楼主,而不是你。在这个楼里,谁是做主的,谁是听话的,你分不清吗?” 年轻女子将茶盏往旁边的小几上一放,桌盏相碰,发出刺耳的声响,“难道,你还真当自己是我亲娘,要管束我吗?” “我没有,我只是……”中年美妇被噎得如鲠在喉,却又心中暗暗害怕年轻女子真的发火。 毕竟诚如她所说,自己奋勉多年也不过一个小小下属,而她才是主子现在真正倚重之人。 “我再问一次,邬老爷的事安排好了吗?” 眼见年轻女子耐心即将告罄,中年美妇连忙上前回话:“安排好了,娘过几日就把那个哑巴抓了,只等邬老爷到。” “很好。”年轻女子满意地点点头,而后又安抚道:“娘,你别怪我,刚刚女儿语气是重了点,但娘您也说了,主子是让我们稳一点,并不是让我们不行事了,我做事自有考量,您放心就是。” “娘知道的,知道的。” 不远处小丫头们又抬着新一批的染料进了院里,她们穿行在各种五彩斑斓的锦布间,年轻的少女容貌,竟比那些美丽的锦缎还要盛极。 院中的拐角处,几个黑衣护院双手抱胸,怒目看着院中的一切。 年轻女子没理会他们,她面上平静似水,心中却是翻涌澎湃:“对,你们迟早会知道的。” ---------------------------------------- 第12章 黎鸣书院 黎鸣书院是南州第一大书院,但它是民办书院,并不是官学。 这里的学子分为两种,一种是学习极好的寒门学子,一种是花钱来进学的富家子弟,而第三名死者薛林就属于第二种。 蒲芝草之事刚有头绪,自然要接着查。谢奈和肖年章要到黎鸣书院秦艽便跟着一起,至于贺啁也是不情不愿地跟了来。 用他的话来说,他完全就是“穷人卖儿女——迫不得已”。 秦艽一进黎鸣书院就闻到了浓烈的蒲芝草香味,入眼望去,书院四周均种有翠绿的蒲芝草。 书院占地极大,茂林修竹,环境清幽。院内设有讲堂、藏书楼、学舍等,还有一个很大的校场。 秦艽他们到的时候学子们正在校场蹴鞠,年轻学子们穿着白色的院服迎风奔跑,衣袂翩翩间仿若白鹤起飞,唯美又朝气蓬勃。 谢奈到书院的事只通知了书院院长,毕竟是调查杀人案,也怕闹得太大,打扰学生们学习。 书院黎院长在院门前迎到谢奈一行人,见过礼后,直接带他们去了薛林在学院住的房间。 “这便是薛林的房间了,因他家中束脩给得多,所以学院就让他独住了一间。”黎院长道。 此处位于书院西北角,树影婆娑,流水潺潺,是个极清幽秀丽之地。 不过自薛林出事之后,其他学子都不敢再往这里来,黎院长为防有人误闯破坏现场,便将薛林的房间上了锁。 “咔哒”一声,黎院长将房门锁打开了。 黎院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谢奈和肖年章前后脚进屋,秦艽和贺啁也跟着慢腾腾地进去,不过才刚一进屋,贺啁就皱着个眉头唠叨开了: “太乱了!这屋子怎么和懒婆娘的针线筐一样,乌七八糟乱麻麻的。” 屋子外面看着挺正常,但一开门里面却是各种乌烟瘴气。 写了一半的字被揉成纸团扔得到处都是,漆黑的墨汁洒在竹简和小香炉上,将桌案弄得一团糟。梨花木小几上放着一个珐琅攒盒,攒盒里装着一些糕点果品,甚至还有半只长了白毛的油酥鸡。 吃完的鸡骨头也没收拾,就掉在地上,招了一些蚂蚁在不辞辛苦地搬搬抬抬。再往里去黄花梨六柱式架子床上锦被乱成一团,地上还散落有许多衣裳。秦艽鼻子灵敏,轻轻一嗅便能嗅出来那些衣裳也是有日子未洗了。 “黎院长你确定自薛林死后没人进这个屋子吗?”肖年章皱眉问。 第10页 黎院长显然也没想到自己学生私底下竟这样懒惰邋遢,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难以言喻,不过斯人已逝,黎院长到底没多说什么,只道: “我确定,自知道薛林的死讯后,我便将屋子锁了起来,一来方便官府调查,二来也方便他家里人来取东西。” “他家里是做什么的?”秦艽问。 “薛林家中经商,他父亲是南州有名的大善人,母亲也是出了名的温婉贤淑。”黎院长答道。 贺啁心中轻讽,温婉贤淑就教出这样邋遢的孩子吗? “书院的蒲芝草是何时种的?平时可有专人管理?”谢奈将话题带回了今日重点,蒲芝草。 “蒲芝草自我们书院开院便种有,平日里是一位叫做赵允之的学生在打理。” 黎院长知道谢奈是想问薛林的情况,他细想了一下后道:“我们学院蒲芝草遍及各处,每个学子都可能会去采摘,不过薛林一碰蒲芝草就浑身起疙瘩,所以他应当不会主动去碰。” 谢奈:“那说说这个赵允之。” “赵允之和薛林是同窗,也是我院的优秀弟子,他家中在南州开了一家客来茶坊……” 黎院长话未说完,房间便陷入沉默。 秦艽和谢奈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 贺啁在一旁接话:“赵允之和薛林是同窗,他主要打理蒲芝草,且薛林又是在他们家茶坊出的事,这怎么看,这个赵允之都很有嫌疑啊。” “这个赵允之和薛林的关系如何?”秦艽也感觉事情好像明晰了很多。 “关系不怎么样,薛林平日不爱学习,就爱呼朋唤友打牌九,或者出门去招绣楼买东西,所以不止是赵允之,学院里大多数人同他关系都不亲厚。但也是仅此而已,若要说薛林和同窗学子们有什么血海深仇,那定然是不可能的。” 薛林虽品行一般,但也绝不是那种恶贯满盈之人,这一点黎院长对自己的学生很有信心。 “王爷,属下骆北求见。” 屋门口突然传来骆北的声音,秦艽转身就看到骆北和骆月穿着书院的白色院服站在门口。两人都相貌英俊,此刻乍一看还真像是十几岁的少年学子。 谢奈摆了摆手,示意二人进来回话,“王爷,属下二人按照您的吩咐,扮作学子打探……” 秦艽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原来谢奈做了两手准备,一边找黎院长了解情况,一边让骆北和骆月混入学子中打探消息。 他二人不愧是谢奈的左膀右臂,不仅将黎院长之前所说全部打探了个清楚,同时还查到那个赵允之近日行为有些异常。 “属下查到,有学子看到赵允之前几日形容鬼祟地带着香烛纸钱去了南州义庄附近,好像是去祭拜什么人了,不过据属下探查,赵允之家中最近并无亲属去世。” 骆北的意思很明显了,不过黎院长却突然大声道:“不!不可能!薛林被杀之时,赵允之整天都和我在一处,所以他绝不可能是凶手!” 谢奈眸中寒光一闪,声音冰凉,“本王不知,院长竟还会断案?” “王爷恕罪!是在下唐突了。” 谢奈气势太盛,黎院长瞬间脸就白了,谢奈又问:“赵允之现在何处?” “应当是在藏书楼,我即刻派人去找他来回话。” “不用了。” 谢奈话罢转身往外去,看样子是准备亲自去藏书楼。黎院长和骆北骆月赶紧追上去,余下肖年章不敢多留也小跑跟了上去。 贺啁叹了一口长气,而后看了身旁的秦艽一眼:“真是乌龟摔在靛壳里——壳蓝(可难),咱俩也走吧……” 秦艽:不是,你这些词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 第13章 秦艽遇袭 书院藏书楼距离薛林的房间不远,秦艽和贺啁落在谢奈他们后面,等到时,正好瞧见一男一女立在藏书楼前讲话。 男子穿着书院院服,长相英武,至于身材说好听了是身形魁梧,说不好听了就是膀大腰圆,熊腰虎背。如果他不是穿着书院院服,说他是屠夫秦艽都信。 男子健壮彪实,一旁戴着面纱的女子身量也不矮,两人站在一起居然看着有些登对。 距离隔得略微有点远,秦艽听不到他二人在说什么,一旁黎院长低声介绍: “那边高个子的便是赵允之,旁边的面纱女子是书院打杂大娘吴大娘的女儿,叫许如锦,之前在绣楼做活。” “他们在说什么?”贺啁摸着下巴,一脸兴味的表情。 “可能就是碰见了打个招呼,许如锦的未婚夫前些日子意外去世了,是失足坠河,连个尸体都没捞到。 那孩子是官学中极其出众的学子,若无意外,日后定是能高中举人探花的,天妒有情人吧,一对苦命鸳鸯从此阴阳永隔。” 黎院长表情一脸惋惜,“听说如锦自未婚夫去世后就哭伤了嗓子,一般都不怎么开口说话了。” 秦艽闻言仔细打量了那个面纱女子一眼。 因为家中从霜患有哑疾,所以对于伤了嗓子,或是有哑疾的人,秦艽总是会多关注一些。 “真是造化弄人。”贺啁轻叹。 正说着那边赵允之和许如锦也发现了黎院长一行人,“允之,你到这里来,有事问……” 黎院长一句话没说完,突然一声中年妇人尖厉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刺史大人!刺史大人在何处?民妇有冤要申,我儿朱奇死得好惨啊——” “刺史大人!请您明察,为我儿薛林做主啊!!”紧接着又是一个男子的嚎叫声响起。 然后是各种尖利的哭嚎声传来,这声音中有男有女、有老妇有婴儿,一时间各种哭声嘈杂,犹如诛鬼啸叫。 “他们都是被害人家属?” 贺啁和秦艽都悄悄退了一步,这些猝不及防间涌出来的人个个面目狰狞,双眼通红,莫名让人感觉有些骇人。 “不是让你们明日去府衙回话吗,怎么闹到这儿来了!” 肖年章脸色铁青地站了出来,这些被害人家属原本是安排在明日集中问话的,结果没想到他们竟在此时全部聚集到了书院。 “刺史大人,您查了这么久,查出是谁杀害我儿了吗?您总是让我们等,等什么?等我儿尸骨烂成灰吗?” 说话的中年妇人穿着一身素白长袍,面色发青,眼下也有深深的黑影,她形容疯魔,语言癫狂: “我儿朱奇死得那么惨!我给了你们那么多钱,官府却什么都查不出来,今日刺史大人必须给民妇一个答复!不然,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里!” “是啊!必须给个说法,呜呜呜……我可怜的孙儿啊!” “呜呜呜……爹爹……” 此起彼伏的哭声响起,肖年章脸上很不好看,尤其是瞄到一旁谢奈霜寒凛然的表情,更是双腿微颤。 肖年章之前没说的是,他急着破案,一方面因为南州动荡,百姓因此人人草木皆兵,杯弓蛇影;一方面也因为被杀的三人中,薛林和朱奇都是南州巨富独子。 银钱是个好东西,能使鬼推磨,也能迫得肖年章苦不堪言。 此刻闹得最凶的中年妇人是朱奇的母亲,朱奇此人平日行事乖张,被家里宠得没了分寸,总干些欺男霸女的事,下梁不正,上梁必定是歪的,因此朱奇父母虽是巨富,但在南州风评却不是很好。 “你们今日且先回去,待明日本刺史召你们再来。” 肖年章意图安抚群情激愤的被害者家属,但家属们一见他推脱心中更恨,尤其是朱奇母亲,她刚刚抬起头脸色已由最开始的青色转为通红。 不知为何,秦艽总感觉这些家属怪怪的,而就在下一秒,朱奇母亲突然一个暴起,猛然冲上来“啪”地给了肖年章一巴掌! 朱奇母亲的一巴掌就好像是个信号,一时间其余家属都疯狂地冲了上来,他们见人就打,有人拦就张口咬人,就像是被逼到绝路的野兽一般。 “愣着干嘛,退啊!” 贺啁也被吓了一跳,眼见旁边秦艽还愣着,一把就将他拉得后退了几步。 场面忽然就混乱了起来,骆北和骆月护在谢奈身前,肖年章是最惨的,被几个家属拉来扯去,脸上、脖子上都挂了彩,一旁黎院长也被掀倒在地。 “院长!”赵允之和许如锦也注意到了这边的纷乱,急匆匆地往这边赶来。 贺啁一边拽着秦艽躲闪,一边怒骂,“这些人是疯了吗!” 一群人中秦艽看起来最羸弱单薄,小公子身量不矮,但因了眉眼清秀,身形纤细,所以看起来格外好下手。 柿子专挑软的捏,那些人看准时机,竟直接朝秦艽袭来! 贺啁反应很快,一把就将秦艽推开,随后他立即被人缠住。 秦艽被推得一个趔趄,刚稳住身形,朱奇母亲就伸手朝他抓来!妇人长长的指甲涂成了大红色,加上她狰狞的表情,犹如厉鬼现世。 第11页 秦艽第一反应就是闪身躲开,但朱奇母亲悲愤之下动作迅猛,秦艽根本躲闪不及,无奈之下他只能抬手去挡—— “啊!” 秦艽的痛哼和朱奇母亲的惨叫声同时响起。 “你是傻的吗!不会躲?” 秦艽胳膊被人重重一拽,而后跌在了一个人怀中,青年眼底暗含怒气,眼尾红色小痣灼烈得似要烧起来一般。 “我……”躲了没躲开啊。 秦艽被谢奈骂得有点懵,胳膊更是被拽得生疼,他左手手腕上的伤口被妇人长长的指甲戳开,两处痛到一起,秦艽疼得脸都白了。 小公子苍白着脸没说话,谢奈瞧着他,只觉心里有些烦,手上力道略松,但谢奈依旧没有放开他。 那厢,刚刚被一脚踹飞的朱奇母亲爬起来后还企图继续向前来,“你们这些人懒政怠政,饱食终日,我要你们给我儿偿命!” 谢奈脸色一沉,而后“唰”的一下将一旁骆北的佩剑抽了出来! 剑光寒凉,剑刃锋利。谢奈本就是战场上最利的剑,最残酷无情的战神,此刻眼携凌厉,嗜血睥睨,更让人生出浓浓惧意。 “王爷,别!他们都是被害者家属!”秦艽一把反抓住谢奈执剑的手。 一旁骆北骆月也面露惊色,刚刚他们之所以没有动手,就是害怕伤到这些无辜的被害人家属,但王爷这会儿是要……开杀戒? ---------------------------------------- 第14章 诡异中毒 “如若他们不是被害人家属,刚刚她就得死。” 谢奈面容似玉,疏离冷肃,甫一话落,他手中长剑便径直飞了出去! “别!” 秦艽本欲去拦,下一秒却愣住,原来那长剑飞出,并不是取人性命,而是一剑破开了悬在众人头顶的一排风铃水球。 风铃水球是南州独有,南州百姓会在秋日时收集无根水,将其装在透明的琉璃球中,然后再用风铃装饰琉璃水球。冬日盛光时,秋水在琉璃球中泛起涟漪,风铃微动,沨沨唯美。 “哗啦!” 刚刚被谢奈一剑破开的一排风铃水球炸开,细碎的琉璃碎片混着冰凉的无根水兜头洒了那些被害人一身。 但奇异的是,那些被害人被水淋了之后竟奇异地安静了下来,不似刚刚一般狂躁。 一时间,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 “这是……” 秦艽愣了一下,而后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他猛地扭头去看谢奈,“这些被害人是中毒了!” 蒲芝草,人若中毒后会产生强烈的幻觉,之前在水上花市那位老者也说过,轻微的蒲芝草中毒用清水即可解毒。 难怪这些被害人形容癫狂,眼睛通红,甚至一上来就给了肖年章一巴掌。 当时秦艽就觉得奇怪,就算肖年章久未破案,但这些被害人家属一上来就殴打朝廷命官也确实是有些胆大了。 之前因了黎鸣书院内种满了蒲芝草,所以秦艽虽有闻到香味,但根本没往中毒这个方向去想。 真是大意了。 低头看了一眼眸光明亮的小公子一眼,谢奈挑眉:“还不算太笨。” “可谁会给这些被害人下毒呢?” “你还有心思关心这个?” “我为什么没有?” 谢奈这话将秦艽说愣了,而后下一秒谢奈便用一张帕子覆住了秦艽手腕,只瞬息血就浸湿了那张精致的兰花帕子。 “你……”秦艽张了张口欲说什么,眼神疑惑看向谢奈。 “小公子,您这伤得不轻啊……” 这时黎院长急匆匆地赶过来,见谢奈待秦艽如此珍重,黎院长怎敢疏忽,赶紧招呼道: “书院有医室,如锦快带这位小公子去包扎伤口!” “我也一起去!”贺啁出声。 谢奈扫了他一眼,随后吩咐,“骆北也去。” “小公子这边请……”说着秦艽被人簇拥着往前走,仓惶间,他回首看到了立在那里的谢奈。 一旁贺啁在低声唠叨,但秦艽充耳不闻。 长身玉立的青年静静站在那里,风骨俱佳,眉眼深邃。 秦艽感觉心好似被羽毛拂了一下,突然就有点乱了…… ————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秦艽在医室包扎完伤口后,正好赶上一场绚丽的晚霞,不过此时此景秦艽却无心欣赏。 轻动了两下手腕,在感觉没什么其他异样后,秦艽起身欲往外走,这时那位如锦姑娘端着托盘过来拦住了他。 如锦没说话,只放下茶盘之后朝秦艽摇了摇头。 “秦小公子先喝杯茶吧,刚刚骆月传了话来,王爷在前院会审那些被害者家属和赵允之,估计还得耽误一会儿。”骆北在一旁道。 “我可以去旁听啊。” “王爷特地交代了,让您在此休息,一会儿骆月会再来告知审理结果的。” 秦艽也确实感觉有些乏,既然谢奈都这么说了,他自然不会再强求。 “那也行。” 微微侧身,秦艽用没受伤的右手去取茶,眼尾恰巧扫到一旁的许如锦。 姑娘高高瘦瘦,身形如柳,穿着一件桢霞色绞缬绢衣,面上覆着一张白色的花绫丝面纱,露出一双柔美盈盈的眼睛。 “如锦姑娘,芙蓉冬节那日我们是不是见过?” 那日秦艽忙着追从霜,仓惶间撞了两个人,秦艽突然觉得眼前的许如锦很像当日那位年轻女子。而他问完,许如锦也确实点了点头。 “难怪我觉得熟悉呢,那日真是不好意思了,不小心冲撞了如锦姑娘和您母亲。” 秦艽记得,那日许如锦的母亲还同自己说,让自己别欺负从霜。 “都是小事,小公子不用记在心上。”许如锦声音低低地说道。 “嗯,多谢姑娘的茶了。” 秦艽听她声音干涩嘶哑,再想到之前黎院长说的话,心中不免唏嘘。 生生灯火,明暗无辄。命运的轮盘转动时,世人均预料不到,最先被晦暗悲痛吞噬的会是谁。 喝了口茶润喉后,秦艽明亮的眸子微微一动,其实他想问问许如锦和赵允之关系如何,但他又想着许如锦未婚夫才去世,他就问人家姑娘和另一个男子关系如何,似乎有些不妥当。 秦艽这厢正想着适宜的措辞,医室的门突然开了,是刚刚没在的医师回来了。而医师一回来,许如锦就说家中还有事要先走,秦艽自然不好多留一个姑娘,便让她走了。 医师回来之后又检查了一遍秦艽的伤口,在确定没问题之后就退到一旁站着了。 “哎……” 秦艽浅浅叹了一口气,还以为能从许如锦那里问到一些赵允之或者蒲芝草的消息呢。 又等了一会儿,骆月还没来,秦艽有些坐不住了,转头看向一旁的骆北,“也不知道王爷那边怎么样了?要不我们去看看?” 骆北肃着脸想了一会儿,正想拒绝秦艽这个提议,一个声音却比他更快—— “一天天的母鸡孵小鸭,你少管点闲事,安静待着吧。翎南王查凶杀案,那就是孔夫子教三字经,大材小用,你别操心他,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竹制的帘子被撩开,贺啁边擦手边走了出来。 他一出现,秦艽立即就迎了上去,“你回来啦,快坐下休息一下。” 贺啁突然一步顿住,脸上表情很是警惕,“你干嘛,突然这样殷勤!” 秦艽一愣,随后轻轻笑开。 小公子眉眼弯弯,一笑更显狡黠灵动,“没有啊,就是感谢你帮我包扎伤口,没想到你还有这方面的天赋。” “那是自然,家传手艺!”贺啁也笑了一下,随后坐到了秦艽身侧的椅子上。 刚刚秦艽他们到医室的时候,医师恰巧不在。许如锦晕血不能帮忙,骆北便主动请缨,但他的手拿刀射箭都是好手,帮人包扎伤口就有点勉强,最后贺啁实在是看不下去,一把推开骆北自己上了。 出乎意料的是,贺啁清理伤口、上药、包扎一系列流程做得格外顺手流畅,跟专业的医师比也是不遑多让。 其实自秦艽第一次被贺啁“连累”后,特地去打听过他。 起初秦艽还以为能被称为“大盗”的人,不说武功高强,至少也得轻功卓绝跑起来才能快吧,结果他飞过客来茶坊的时候都能被凶杀案吓得摔下来…… 后来秦艽打听了好久,也没听到贺啁有什么杀人越货的传闻,倒是听说他劫富济贫,有颗侠义心肠。 秦艽突然对贺啁有些好奇,暂时摒弃开了谢奈那边的事,问他,“所以你家中是开医馆的吗?” 犹豫了一下,贺啁答:“算是吧……但小爷我对医术完全没兴趣,也只懂点皮毛而已。” “可你不是大盗吗?大盗家里开医馆?”秦艽到底没忍住,问了出来。 而秦艽一提到这个,贺啁就像王八掉进灰堆,那是连憋气带窝火: 第12页 “大什么盗啊!小爷我就偷了一次东西,还被逮了好吧。而且我原本也没想偷翎南王的东西,只想着借来看看就还回去的,但他们根本不给我多说的机会,我怕被抓到后当场被卸八块,所以只能撒丫子跑了……” 秦艽万万没想到,事情居然是这么发展的。 ---------------------------------------- 第15章 关系进步 “那他们还叫你大盗……”混的这么惨的大盗多少有点名不副实了。 贺啁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自然又骄傲:“他们要给我荣耀,我也不能不要!” 秦艽:…… 一旁的骆北:……你要点脸! “哈哈哈,你可真有趣。”秦艽终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秦艽一开始觉得贺啁是个扫把星,然后觉得他是个山鸡精、花孔雀……而现在秦艽觉得贺啁是个仗义又有趣的人。 先前被害人家属一拥而上的时候,也是他推开了自己,刚刚包扎伤口的时候,他也是一顿关心的唠叨。 “有趣又有什么用,还不是不招人喜欢。” “?” 贺啁突然低下去的声音,让秦艽侧目。 贺啁可不像是会低落沮丧的人,不过不待秦艽细问,贺啁就又笑了,“哼!管他呢,喜欢小爷我的人多着呢!秦艽你喜欢小爷我吗?” “啊?”贺啁这情绪转变也太快了点吧。 “啊什么?你到底喜不喜欢小爷我!”贺啁突然凑近,星星一般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动人的光芒。 “喜欢……的吧。”秦艽斟酌着语言,“毕竟你……像只孔雀。” “孔雀?” “嗯!夸你漂亮呢。” 贺啁明显被说得很开心,整个人笑得花枝乱颤,“嗯!小秦艽,你很有眼光,以后小爷罩你!” “那好啊。”秦艽也眉眼弯弯。 骆北对秦艽和贺啁互夸的聊天内容不感兴趣,抱着剑去了门口。 贺啁喝完茶后,捏着一块红豆糕在那儿吃,秦艽偷偷觑了一眼骆北,而后悄悄靠近贺啁。 “干嘛?”贺啁看了他一眼。 秦艽灵动的眸子一转,“话说,你偷了谢奈什么东西,他要追你那么久?” 说起这个,贺啁也是一脸神秘,他亦挪了一下,整个人和秦艽挨得更近,两人就像偷食的松鼠,在那儿咕咕叽叽: “谢奈有个很珍贵的镯子,是整个天垣朝独一份的,听说是皇室至宝,说来……那个镯子还很适合你用呢。” 贺啁声音压得低低的,秦艽一时间没听清,“啊?” “那是个……” 贺啁话没说完,门口突然出现一人。 “秦艽。” 逆光而来的谢奈一身锦衣狐裘,神仪明秀,整个人耀眼得不像话,“你们在干什么?” “没,没干嘛!” 背后说人被抓现行,秦艽和贺啁当即被吓得各自弹开,而后两人左望望,右看看一副心里有鬼的样子。 谢奈看向骆北,骆北也是一脸迷茫,至于那位医师,早就在谢奈进屋的一瞬间就跪下去了。 谢奈又将目光落回秦艽身上,秦艽本就没底气,这会儿被谢奈一盯,更是眼神发虚。 小公子咬了咬唇,讪笑一声,强行找话题:“王爷忙完了?” “嗯。”冷冰冰地回应。 “王爷真是辛苦了。” “嗯。”继续冷冰冰地回应。 “就……突然好饿啊,咱们能走了吗?” 秦艽也是真有点饿了,所以虽然是强行找话题,但也带了几分真情实感。 谢奈看了他一眼,眉眼清秀的小公子此刻轻声软语,目光期待,很难让人拒绝。 缄默片刻后,谢奈:“起来吧,送你回去。” “好,回家!”成功岔开话题,秦艽狡黠一笑。 下一秒,他和贺啁对视,一同起身往外走。 其他人不觉得有什么,就是骆北有点愣:这两人关系好像进步得有点快…… ---------------------------------------- 第16章 怀中挣扎 “所有被害人家属都提到了招绣楼?” 奶白的鱼汤在小锅里沸腾滚滚,翻出鲜香诱人的气味,贺啁一边喝汤,一边看着骆月。 “对,之前肖岳查过薛林和朱奇生平,他二人并无宿敌仇家,银钱上亦无异常,但他们死前都去过招绣楼,这和被害人家属说的也符合。” “那后面就查招绣楼了?” “听王爷安排吧。” “哦……” 骆月说完,贺啁点了点头 ,而后吸溜着鱼肉将目光转向了那边的秦艽和谢奈。 骆月和骆北也跟着悄悄看过去…… 雕花窗棂下,灯盏的光晕将谢奈的清冷感打散了些许,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有种朦胧绮丽的美。 而一旁的秦艽换了一身常服,月白的袍子衬得他如盛季里的白玉兰花,整个人玉色绰约,温润明秀。 秦艽有些不自在地低着头,手指节上的月牙形伤疤被他来回摩挲了好几遍,他也没想到,事情怎么就发展成了这样—— 谢奈不仅再一次送自己回了府,甚至还进府用了膳。 时间倒回几个时辰前。 几人从黎鸣书院出来后往秦府走,马车车厢宽阔,秦艽和谢奈各自一处倒也互不打扰,谢奈依旧是同之前一样闭目养神,秦艽知晓他不欲和自己交流,便也倚在车壁上小憩。 骆北驾马车是极稳的,没过一会儿就到了秦府。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声响在耳畔炸开,秦艽一个激灵瞬间从浅寐中惊醒,心跳也是猛然加快。 “咚咚咚”外面贺啁还在继续敲窗,“秦艽,到了啊,快下来!” “哦,来了。” 秦艽迷迷瞪瞪地看了眼,马车内已无谢奈身影,想来是先下去了。 秦艽揉了一下太阳穴,撩开车帘准备下车,可不知道是睡乏了还是腿在马车里压麻了,他竟迷迷糊糊地一脚踏空直接就从马车上跌了下来! “秦艽!” “秦小公子……” 周围人急忙欲去扶他,秦艽自己也在跌落的瞬间清醒,他手上慌乱地一顿乱抓,正惊慌间谢奈长臂一伸将他稳稳地接在了怀中。 秦艽还来不及说感激的话,就听见谢奈一声闷哼。 “?” 秦艽看向谢奈,然后才发现自己的手居然落到了谢奈的脖子上,不仅如此他还给人挠出了一道红印。 秦艽当即大惊!而后他像被丢进热锅里的鱼,一下就扑腾了起来。 “放,放我下来!” 秦艽一个拧身,直接从谢奈怀里挣了出来,由于太惊慌,挣出来的时候又给人下巴来了一下。 “啪——” 本来是挺轻的一下,但因周围安静一片,所以就显得这一下声若洪钟。 秦艽:…… 别拦我,我要去死。 沉默,沉默,还是沉默。 谢奈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这个闯了祸的小公子,不远处,骆北骆月和贺啁也悄悄看着两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秦艽感觉自己的手都在微微发烫。 半晌秦艽鼓起勇气去看谢奈,只见他精致的下巴上有一块浅浅的红痕,脖子上也有一道突兀的红色,就像上好的白玉骨瓷上,生生落了瑕疵。 谢奈目光幽深且平静地望向秦艽,小公子被这一眼看得瞬间就没了逃避的勇气,绞着手指颤颤巍巍的开口:“王爷,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谢奈似乎也并没有生气,一瞬不错地盯着眼前的小公子,他目光深邃,言语平静: “好歹本王也算是小公子的救命恩人,你这感激方式确实有些与众不同。” “我知道错……” 秦艽一句话没说完,府门口突然传来“吧嗒”一声。 ---------------------------------------- 第17章 暧昧红痕 众人回头去看,原来是从霜拎着灯笼出来接秦艽,而此刻灯笼落地,从霜脸上全是震惊。 “从霜姐姐……” 眼见从霜脸色,又想到刚刚谢奈说的“救命恩人”一词,秦艽心中一凛顿觉要遭! 而下一秒,从霜果然几步跑了过来,她手语急急地问秦艽:“上次小公子说雨夜逃生被好心人所救,那个好心人就是王爷吗?” 秦艽无力地扶了一下额,不,这真的是个误会…… 从霜见秦艽扶额,就大概知道她的猜测是对的,原本她是极怕谢奈的,而此刻知晓了他救过秦艽,那感情自然也由害怕敬畏变成了热情感激。 “小公子,这么晚了王爷他们肯定还没用膳吧!府内膳食都准备好了,邀请王爷他们一起吧,等我再去炒几个菜……” 一把握住从霜的手,秦艽示意她先停下:“王爷他们查案事忙,我们就别打扰他们了,姐姐先进府去吧,我一会儿就来。” 第13页 “想诓我,查案再忙也得吃饭啊!” “哪敢骗姐姐,他们真的很忙……” 一旁几人看着秦艽和从霜之间的互动一脸莫名,贺啁挑着两人手语间隙问了句:“请问,这位姐姐在说什么?” “没什么……哎!姐姐……” 秦艽正想打胡蒙混过去,却见从霜一步上前,左手在下,右手在上做了个扒饭的手势,而后又指了指府门口。 贺啁一下就懂了:“姐姐是在邀请我们进府用晚膳吗?” “嗯嗯。”从霜点点头,接着又指了指骆北骆月,最后目光热情洋溢地望着谢奈。 虽然她没说一句话,但是大家都懂了她的意思。 众人愣神间,贺啁一下就笑开了,“小秦艽,你不老实,姐姐想请我们过府用膳你却百般推脱!” 秦艽试图狡辩:“没有,只是府中膳食粗糙,怕你们吃不惯,尤其是王爷……” 话落,秦艽悄悄去看谢奈。白日里才说日后无需再有往来,晚上就邀他去府中用膳,这……不妥,不妥。 “哎呀!王爷虽然金尊玉贵,但到底是征战沙场的人,想来没那么多讲究,小爷我就更好说啦,随便吃什么都行。走走走!小爷我是真有点饿了,快快快,进府去!” “我……” 贺啁说着就把秦艽往府里推,骆北骆月不敢擅自主张,立在谢奈身后没动。秦艽被推得有些懵,但他见谢奈也抬脚往府里走时,整个人更懵了。 这种懵,一直持续到一行人进府、用完膳秦艽都没缓过来…… ———— 又过一会儿,一锅鱼汤见了底,贺啁摊在花厅的椅子上消食,骆北骆月帮着从霜收拾桌子。 秦艽瞧着眼前青年,犹犹豫豫地开口:“王爷可要用些药?” 秦艽指的是谢奈脖子上的红痕。 “不必。”谢奈声音清冷,而后又看了一眼秦艽的手,“小公子矜贵,应当多注意。” 秦艽:……你真的不是在嘲讽我吗? 你这个众星攒月、金枝玉叶的翎南王,说我一个小小礼部侍郎府的公子矜贵? 算了,算了,说正事。 秦艽摇摇头,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开,然后开始问起今天黎鸣书院被害者家属伸冤和赵允之的事。 刚刚骆月简单说了下谢奈查问被害人家属的事,左右是求翎南王为他们的儿子伸冤,他们的儿子是无辜的,还有就是他们都提到了一个叫招绣楼的地方。 招绣楼,秦艽记得之前黎院长也提过,说薛林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去招绣楼买东西。 “那明日我们去招绣楼看看吗?” “明日你便不用去了。”谢奈没否认明天要去招绣楼,但却没说要带上秦艽。 “之前不是说需要我们配合查案吗?” “这还不好理解吗?现在种种证据都指向赵允之和招绣楼,我们没有嫌疑了,自然不用跟着奔波了。”贺啁的声音透过屏风传来。 “可我还是想继续参与调查。” 这件案子,秦艽已经搅了进来,他不想中途退出。 南州义庄停尸堂那具无名女尸还没有确认身份,那样年轻的女子,如锦似花一般的年华,不应像尘烟一样隐没。 白日里朱奇和薛林的亲人都为他们喊冤,可那个可怜的姑娘,却无人为她发声。 秦艽知道谢奈会为那些逝去者鸣冤,但他就想亲眼看着天理昭昭分明,恶人俯首就缚。 “王爷,可以吗?” 谢奈没回秦艽的话,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秦艽拿不准他的心思,就目光希冀地看着他,半晌谢奈冷声道: “可以,但小公子要保证时刻在本王身边,否则再出意外,本王可赔不起林相一个成婚对象。” 秦艽:……好好的提什么林瑥,糟心。 定了定神,秦艽回:“多谢王爷允我,我定和王爷同在一处,且好好保护自己。” “嗯。”谢奈点了点头,恰逢此时从霜沏了新茶上来,两人的话也暂停。 给贺啁秦艽都递过茶后,从霜双手端着白瓷雕梅茶盏到了谢奈身侧。 “从霜姐姐别忙了,快去歇着吧。” 秦艽温温一笑,声音轻软中带着些急切的催促。 “嗯。”从霜极为恭敬地将茶放在谢奈身侧的小桌上,又朝秦艽笑了一下后便行礼出去了。 “这茶不错呀。”贺啁已经揭开茶盖,满室瞬间溢满茶香。 谢奈看了秦艽一眼,也伸手取了茶盏。 “不错就好,不错就好,大家都试试。”秦艽心虚笑笑。 他都没敢看去谢奈,可不是不错嘛,这是从霜特地买的上好于谷茶,本来说准备带回京送给林瑥的,就连谢奈手中那套白瓷雕梅茶盏都是配套准备送礼的,结果现在…… ---------------------------------------- 第18章 探招绣楼 秦艽也喝了一口茶,而后他突然想到赵允之的事他还不清楚,于是问,“王爷,那个赵允之没有嫌疑吗?不是说他去过南州义庄祭奠了什么人吗?” “不能说没有嫌疑,但目前看没有明显证据。” “什么意思?” 秦艽没理解到谢奈的意思,一旁骆月出来答疑:“是这样的,下午我们审问过赵允之,黎鸣书院的蒲芝草虽说都是他在打理,但蒲芝草满书院皆是,每个人都有可能用其行凶,赵允之说他并不知道薛林的死与此有关。至于他去南州义庄,他说是为了帮许如锦祭奠她未婚夫。” “他帮许如锦祭奠未婚夫?” 蒲芝草的事尚且能说过去,但他帮许如锦祭奠未婚夫就有点奇怪了吧。 “属下也觉得事有蹊跷,但许如锦的母亲出面作证,说她女儿因为未婚夫去世伤心损了身体,不能远行,所以才请赵允之帮忙去祭奠的。” “嗯……理由有点牵强。除非……” 贺啁接了秦艽的话:“除非许如锦和赵允之关系不一般。” 贺啁话落,一旁骆北也开口了,“但我问过书院内其他人,都说许如锦和她未婚夫李成帷的关系特别好。 李成帷是前程似锦的出众学子,但仍和许如锦一个打杂大娘的女儿定了亲,他二人自小<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若是李成帷没有失足坠河的话,他二人应该早已成夫妻了。” 如此深情相许的两人,中间还能放进去一个赵允之吗? “当然,也不排除是赵允之和许如锦、李成帷的关系都很好,这样也能说得通。” 秦艽回想起许如锦温温柔柔的模样,总感觉她不是恶人。 “那这么说那个赵允之就没嫌疑了?”贺啁犹疑着问。 “但他也去过招绣楼。”骆月回。 “又是招绣楼?” “不止呢,小爷我突然想起来,这个赵允之还男扮女装,属实可疑!” 说起赵允之就想起客来茶坊,说到客来茶坊贺啁突然就想起了赵允之那一柜子的漂亮女装,再想想今日见到的赵允之身材魁梧,犹如壮熊……画面感一下就有了。 秦艽也默了一默,相较之下贺啁孔雀开屏一般的花哨和赵允之女装,他一下竟觉得贺啁花花绿绿的也还好。 “目前既没证据证明赵允之和杀人案有明显的关联,那这个招绣楼就得赶紧去,怕万一迟则生变。” 秦艽刚刚在脑中梳理了一下,从薛林被杀到凶案现场异香,再到查到蒲芝草和黎鸣书院赵允之,现在又冒出一个招绣楼,这一层层的牵扯,蛛丝马迹的线索,如同千丝万缕的线,看似凌乱,又似有序。 好像有人在引着他们一路往前,千头万绪间,明暗交叠,诡谲异常。 “去去去!明日就去!”贺啁在一旁急切应道。 秦艽同贺啁他们说了这一阵,那边谢奈也不插话打断,一直静静听着他们讨论。 说到最后,秦艽还有一个疑问待解,他望向谢奈:“王爷,今天在黎鸣书院给被害者家属下毒的人查到了吗?” 秦艽希望听到一个好消息,这对案情会有很大的助益,但可惜,谢奈只淡淡地回了他一句:“并未。” 原本少年目光耀眼炽烈,但此刻却似浮云蔽日,沉了下去:“好吧,那就明日去招绣楼看看吧……” 翌日。 秦艽对于招绣楼的印象是此楼位于南州城的中心,楼前便是绕城河,初冬时节,河面波光粼粼,枯萎残荷错落有致,有百姓船载货物自河面行过,船桨一荡,激起一阵水花飞漾。 招绣楼楼如其名,是一座绣楼。楼分四层,一楼卖散货布匹,二楼卖精制成衣,三楼给贵人们定制衣裳所用,而四楼则住着绣娘们。 “爷,您看这件行吗?这是咱们楼刚出的新品,蓝色很衬小公子呢。” 此刻招绣楼三楼,锦衣华服摆了一圈,但似乎都没能入面前这位矜贵爷的眼。 面对大掌柜的殷勤推荐,谢奈清冷冷的眸子扫了一眼,没说话。 第14页 眼见谢奈沉默,大掌柜又看了眼放在桌上的百两黄金,稍一沉吟后道: “实不相瞒,本店还有一件镇店之物,想来和小公子很是相配,就是这价钱嘛……” 大掌柜话音未落,谢奈身后的骆月就将手上一直提着的雕花提箱放到了桌上,待提箱打开之际,莫说大掌柜,就连秦艽都吸了口凉气,好家伙,那箱子里竟是整整齐齐的千两黄金。 “我们爷待小公子如眼珠子般看重,小公子所用一应物件本都是家中请了京都同嘉府的名家所制,此次是行至此地有事耽搁。 听说招绣楼是南州最有名的绣楼,不消说钱,你只管将你们楼里最好的东西呈来,若得了小公子青眼,我们爷还重重有赏。” 那大掌柜一看黄金千两早就心神荡漾得不知如何了,忙道:“恕小的之前有眼不识泰山了,贵客稍候,我这就去帮您取衣裳。” “速去速回。”骆月端起架子冷冷地说了一句。 秦艽看向骆月,目光震惊又敬佩:真能编啊!什么如眼珠子般看重,什么一应物件都是名家所制……这瞎编的功夫都快赶上贺啁了。 可能是秦艽的目光太灼热,骆月突然就有点不好意思了,“爷,属下出去转转吧。” 谢奈先是扫了一眼目光熠熠的秦艽,而后又看了骆月一眼,最后摆手准了骆月的请。 今日谢奈带着秦艽和骆月探访招绣楼,为了不引人耳目,三人便扮作了寻常客人。 谢奈借着为秦艽买衣裳的幌子将招绣楼一二三楼走了个遍。 他们到时楼内正在大肆布置,好像准备迎接什么重要人物,黑衣护院敏锐地盯着每个进楼的人,丫头小厮来回洒扫,大厅器物摆件均是价值不菲之物,各种鲜花也是刚刚采摘下来的,还带着微凉的露珠。 少顷出去打探消息的骆月回来了。 他旁敲侧击地问了一下楼里的小厮,好像说是明日有贵客要来,所以楼里在仔细布置,上到大掌柜下到丫头小厮均不敢有所懈怠。 贵客? ---------------------------------------- 第19章 假意宠溺 贵客? 秦艽看了谢奈一眼,贵客不正在这儿坐着呢嘛。 不过看大掌柜对待他们的样子,仅是殷勤,并非敬重,想来这个贵客应当不是指的他们。 不多时,大掌柜带着镇店之宝回来了,同时与他一起的还有一位年轻女子。 年轻女子人未至,声先到:“贵客久等了,请恕先前招待不周之罪,我是这招绣楼的楼主娘子,贵客可以叫我荀溪。” 一阵笑盈盈后,年轻女子出现在了三人面前。 奇怪的是,那年轻女子本是巧笑倩兮,但一见座上的谢奈却是声音微顿,而后她又瞧了秦艽和骆月一眼,只转瞬,女子脸上便浮现出了一丝动人红晕。 “咳咳。”一旁大掌柜低咳了两声。许是惊觉自己失态了,年轻女子忙用扇子半遮面庞含羞一笑: “刚刚大掌柜可没同我说来的贵客竟这般俊美,对不住三位,刚刚是小女子唐突失态了。” 荀溪摇着扇子落了座,脸上依旧带有些许霞色。 骆月性子活络,闻此便道:“我们爷和小公子自然是人中<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凤,闲话不必多说,楼主娘子还是快将镇店之宝取出来看看吧。” “这就取。您放心,爷既出手阔绰,那我们这镇店之宝也必定让您满意。” 说着荀溪便挥手让一旁的大掌柜打开带来的锦盒。 大掌柜取衣裳的时候,秦艽便悄悄打量着这个荀溪姑娘。 年轻的楼主娘子容貌绝佳,一袭素雅缃色锦衣衬得她风姿绰约,娉婷脱俗,那袖口的芙色繁花绣娘绣得更是仔细,恍惚一瞧便若烂漫秋花真真盛开在了女子身畔一般。 秦艽心道:真是个婉婉有仪,姗姗容容的楼主娘子。 “贵客您看,这便是本店的镇店之宝。”那厢大掌柜双手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件华服。 衣为白色,用南州特有云翎锦所织就,袖口衣摆处均绣有白鹇鸟和浮云朵朵,精致华贵却又不失清雅飘逸。 轻轻拿起衣袍,天光云影下,那明丽漂亮的白鹇便仿若活了一般,振翅欲飞,灵动巧妙。 “爷,您看怎么样?” 谢奈的目光在衣裳上停留了片刻,最终在大掌柜期期艾艾的目光中启唇说了句:“尚可。” “哎!贵客满意就好,那您看接下来是……” “小公子且去试试。”谢奈没理会殷切的大掌柜,而是浅笑着望向了秦艽。 “这,还要试吗?”秦艽犹疑了一瞬。 咱们不是说好了,买衣裳只是幌子嘛? 其实不怪秦艽犹疑,毕竟秦艽自到南州之后赚到的银子仅堪堪能够他自己和从霜开销而已,而这衣裳一看就价值不菲……嗯,没银子就很惨。 做生意的都是人精,最会察言观色。 眼见面前清贵玉树的小公子微微蹙眉,似是不愿的样子,大掌柜正欲上前相劝,谢奈却突然靠近了秦艽…… 原本淡漠疏离的青年此刻嘴角噙了微微的笑意,眼尾红痣更似遗失在雪地的碎玛瑙般诱人转不开目光,他道: “是我不好,委屈小公子了,待回京都后小公子想买什么都行,只是此刻,先委屈小公子纡尊试试这件衣裳吧。” 谢奈声音低沉,话又说得慢,一如在哄他闹脾气的小公子。 一旁的骆月睁大了眼,仗着无人注意他,年轻侍卫的目光不停在秦艽和谢奈身上来回梭视。 不对劲,有点不对劲…… “我,我,你……” 秦艽也被谢奈吓到,猛地后退了些拉开与谢奈的距离,小公子看着谢奈,原本白皙的耳朵此刻也红得好似要滴血一般。 瞧着小公子羞赧局促的样子,谢奈轻轻笑了一声,而后再次靠近秦艽。 温热的气息扑在秦艽耳畔,他脸色瞬间绯红,“你别……” 小公子一个恼怒就要躲开,却被谢奈用力按住了肩膀。 嗯? 秦艽挣了挣没挣开,而谢奈已经凑近了秦艽,外人看两人好似爱侣说悄悄话般私语着,而秦艽听到的话却是: “一会儿趁着试衣的机会,去四楼看看。” 谢奈在秦艽耳畔低语时已不复刚才的“宠溺”,只余平日里他一惯的冷情寒霜。 谢奈话音一落,秦艽就明白他心中所想了。 这招绣楼其他三层他们都已去过,只有四楼绣娘住的地方他们不方便去,但试衣的地方却正处在三四楼相接处,两层楼之间仅有一梯之隔,若想要去四楼查探,试衣便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思及此处,秦艽也不再推脱,小公子离了谢奈身边吟吟一笑,声音软得似撒娇般:“好啦,我去试就是啦。” 自大掌柜手中接过衣裳,隽秀的小公子温声道:“那便麻烦大掌柜带个路了。” 大掌柜做了个请的手势,“小公子客气了,这边走。” 一旁骆月又暗暗瞅了自家王爷一眼,不对劲,真的很不对劲…… 布置清雅的暖阁内陈设精致,黄花梨木衣架磨制光润,工艺精美,上透雕喜鹊登梅图案,下侧部分则刻有栩栩如生的奔鹿飞鹤。 秦艽轻轻将衣裳搭在了衣架上,侧身便见大掌柜手中捧着一个托盘,盘内放有各种做工精致的玉簪、玉佩、香囊。 大掌柜笑着送了送手中的托盘,“小公子换完衣服后,可挑些相配的饰物,我们楼主娘子说了,只要小公子喜欢,这些饰物都可以免费相赠。” “好的,多谢掌柜了。”秦艽温和一笑,伸手去取托盘内的一块玉佩。 入手的是一块上好白玉镂雕鱼莲佩,秦艽夸赞道:“这玉佩质地很好,招绣楼可真是藏宝众多。”说着他退了一步,欲要借着光将玉佩仔细瞧瞧。 “那是当然,小公子识货,这玉佩……哎,小公子小心!” 突然大掌柜一声惊呼,接着秦艽的惊叫和瓷器落地的声音传来。 ---------------------------------------- 第20章 再遇如锦 “哎呀,不好意思了掌柜……”秦艽捂着被水打湿的手腕神色尴尬。 刚刚秦艽欲借光看玉佩,谁知一不小心竟退到了房内一盆水养兰花旁,他一个没注意,直接就撞上去了。 “小公子您没事吧,快进来人……” 大掌柜话音未落,便被秦艽打断,“大掌柜,劳您帮我取下干净的纱布和伤药来吧,就在我们楼外的马车里,我这手上伤口浸湿了,难受得很。” “我还是去通知一下和您同来的那位爷吧。” 大掌柜先前就看到这小公子手上有伤,他不敢大意,想说要去通知一下谢奈,但秦艽却突然红着脸声音羞怯道: “他气性大得很,若是见我伤了,定要生气找掌柜麻烦的。就先不告诉他了,您快去吧,取来纱布和伤药我换上就行。” 第15页 大掌柜想了想,小公子说得也是,依照那位爷对小公子的看重,若是知道因自己看顾不周,让小公子遭了罪,那自己肯定是要倒霉的,“那小公子您稍候,我去去就来。” “好。”秦艽低头应了一声。 大掌柜走后,一个小丫头进来收拾了被摔得蔫巴巴的兰花,秦艽看她似乎要留在这里侍候,漂亮的眸子微微一转,秦艽对小丫头道: “有劳姑娘去同你们大掌柜说一声,伤药要取那瓶蓝色的。” 小丫头不疑有他,秦艽吩咐完后她便听话地寻大掌柜去了。而待小丫头一走,秦艽立即开门出去,直奔四楼。 来招绣楼之前,秦艽已经了解到招绣楼有九位绣娘,这些绣娘各个闻名南州,绣工卓绝,而管理她们的则是那位楼主娘子荀溪的母亲——芸娘。 九位绣娘分别居住在三个房间,秦艽道了一声“冒昧”后轻轻推门进了绣娘们的住处,因了绣娘们此刻都在一楼做事,所以秦艽的查探进行得很顺利。 绣娘们的房间布置得都大同小异,乍眼一看并无异常,秦艽也没有时间去细瞧,只能粗略一观,在查了两间房后,眼看时间快要来不及,秦艽正欲离去,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了一声妇人的怒骂声。 “你这贱人刚刚是想进我女儿的房间?你想做什么,偷东西吗?不要脸皮的烂货……小心我叫护院来打死你!” 女儿?还这么趾高气扬,难道这骂人的妇人是芸娘? 秦艽心念一动,躬着身子悄悄摸到了背角处,眼前一个四十多岁的紫衣中年女人正抬手欲打一个纤瘦的年轻姑娘。 “呜呜……” 年轻姑娘呜咽着抬手去挡中年女人落下的手,而她越挡中年女人越来气,最后竟直接一巴掌扇在了那年轻姑娘脸上! “还敢挡,我芸娘打理这招绣楼十七年了,还治不了你!” 芸娘那响亮的一巴掌,听得秦艽的心都发颤。 而被打后年轻姑娘也没敢反抗,只捂着脸侧过身低声啜泣,恰巧此时,秦艽瞧见了那个年轻姑娘的样貌。 竟然是许如锦。 秦艽心中震动,快速回忆了一下之前收到的讯息。 是了,之前黎院长提过,许如锦在未婚夫没有去世之前,是在一家绣楼做工的。 只是秦艽没想到,她刚好就在招绣楼做工。 毕竟和许如锦有过两面之缘,秦艽见她被打心里也不好受,但他此刻不能现身,只能暗暗着急。 那边芸娘还在咒骂许如锦,各种不堪入耳的话都有,而许如锦只是跌在地上,垂着头啜泣不语。 等了一会儿,估计芸娘骂累了,许如锦才声音低低地开口说话。 “芸娘,我不是想偷东西,我家中出了些事,我来是想找楼主娘子辞工的。” 许如锦声音受损太严重,秦艽隔得又远,遂只能隐隐约约地听个大概。 不过芸娘的声音却不小,且比刚刚还怒气十足:“你不是哑巴了吗?什么时候好的?” “还请芸娘和荀溪姑娘说一声,准了我的辞工吧。”许如锦没讲她嗓子如何,只和芸娘继续说辞工的事。 但芸娘却突然轻蔑地笑了声,“想辞工?你究竟真是家中有事,还是……”芸娘弯腰凑近了许如锦耳畔嘲讽道:“还是因为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怕我杀了你。” “我,我没有,我不敢,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芸娘话音刚落,许如锦就一个劲地摆手往后缩,姑娘清瘦的身子被吓得发抖,便是隔着面纱,也挡不住面上的冷汗惨白。 正在此时,一个褐衣大娘突然冲出来搂住了瑟瑟发抖的许如锦。 “芸娘子,您就让如锦辞工吧,她未婚夫去世了,留在南州只会触景伤情,我们打算回老家过活,您就可怜可怜我们吧。” 小心攀开眼前藏身的红绸,秦艽仔细辨认了一下,刚刚冲出来的褐衣大娘正是许如锦的母亲吴大娘,之前秦艽在芙蓉冬节上见过她一面。 之前匆匆一见,秦艽虽不记得详细,但印象中她们母女绝不是这般憔悴枯槁的样子。 再结合芸娘对待许如锦的态度,秦艽直觉这其中有异常。 吴大娘突然出现,让芸娘像被侵犯领地的野兽一样暴怒了起来,她嘶声低吼:“你们这样低贱的人,死了都是活该,我就是可怜一条狗,也不会可怜你们!” 吴大娘明显被芸娘的话惊到了,她搂紧了怀中哭泣的许如锦,声音哽咽痛苦:“芸娘子,你怎么能这样讲话……” “娘,您别哭,我们去官府告她们!”许如锦也反手搂住了吴大娘。 芸娘低头看着地上的许如锦和吴大娘,那眼神就如同看路边低贱的乞丐一般:“自古衙门朝钱开,你们尽管去,看是你们骨头硬,还是我的银子硬!” “天理何存,天理何存啊!” “放心,我留着你女儿的命还有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是最……” 芸娘说话的声音突然压得很低,秦艽在远处急得不行,恨不能凭空生出千里眼顺风耳来。 听又听不清,待久了大掌柜也该要找自己了,秦艽心中焦急得不行,而就在秦艽一分神的工夫,那边不知许如锦和芸娘又说了什么,芸娘竟又抬手欲打许如锦。 “住手!” 只是这次芸娘的巴掌还没落下就被一个愤怒的女声打断了。 秦艽定睛去看来人,竟然是荀溪。 她不知何时也来了四楼,此刻美人面上不复之前巧笑嫣然,眸中竟隐隐出现恨意。 她先是近前扶起了许如锦和吴大娘,而后低声怒斥芸娘:“娘你疯了吗?为什么要这么对如锦!” 芸娘是有些怕荀溪的,见她责备自己,芸娘忙为自己辩解,“女儿,不是娘没事找事,是许如锦准备进你房间偷东西,我就是教训她们几句而已。” “我没有,荀溪姑娘,我只是想寻您说辞工的事,我没想偷东西。” “是啊,楼主娘子,我女儿绝做不出那种偷鸡摸狗的肮脏事,请您相信我们!” 许如锦和吴大娘赶紧辩解。 那边芸娘脸上很不好看,这厢荀溪脸上也覆了一层寒霜,她轻柔地碰了碰许如锦的脸,清明的眸中闪过一丝哀痛,但转瞬又消失不见。 “楼下有医室,吴大娘带如锦去看看脸上的伤吧,这里我来处理。”末了,荀溪又补了一句,“放心,定不会让如锦白受委屈的。” 得了荀溪的话,许如锦和吴大娘脸上表情缓和了许多,“荀溪姑娘那我辞工的事……”许如锦依旧记得今天自己来的目的。 “缘分强求不来,既然如锦执意要走,我便也不留你了,月钱的话……” 趁着那边荀溪和许如锦话说,秦艽悄悄挪步到了四楼的另一侧楼梯,他已耽搁得太久,必须要回三楼去了。 “小公子,您在哪儿?” “小公子——” 就在秦艽摸索着下楼时,大掌柜和小丫头却已经开始寻人了! ---------------------------------------- 第21章 撞破好事 秦艽脸色一变,随即脚下步伐加快,秦艽欲几步跨下楼梯后飞奔回试衣暖阁,但越急越错,他一个紧张,脚下竟直接踩空了! “啊——” 秦艽低声惊呼,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斜侧里一人出现,伸手揽住了跌下的秦艽。 秦艽仓惶撞入那人怀中,惊喘未定的抬头,是谢奈。 而不待秦艽开口,谢奈便一把将秦艽摁到了怀中。 干什么! 秦艽心跳如雷,欲要退开,但谢奈箍着他腰的力道极大,他完全挣不开。 “小公子?”那边大掌柜已经带着小丫头寻过来了,然后下一秒大掌柜就赶紧止住了步子! “哎呀,不知道二位贵客在此,在此亲近,抱歉打扰二位了……”大掌柜脸上一脸撞破贵客好事的窘迫。 彩锦纷飞间,矜贵冷峻的青年将纤细翩翩的小公子搂在怀中,容貌极盛的青年此刻眉眼冷肃,面含怒气。 秦艽被捂在谢奈怀中,完全看不到周遭,但没被大掌柜发现,便已是万幸。 谢奈待秦艽在他怀中喘匀了气才松开他,“只让你离了片刻的眼,就搞得这般狼狈。”谢奈盯着秦艽被打湿的手腕皱眉。 “无碍的,只是不小心洒了水,我立刻就去换伤药。”秦艽边说边给大掌柜使眼色,一旁大掌柜急忙将伤药和纱布呈了上来。 “骆月一起去。” “是。”不远处骆月应了一声,而后走到大掌柜身侧,一把抢过他手上的托盘,重重“哼”了一声。 大掌柜被吓得抖了一下,他不敢再去看谢奈的脸色,想也知道是恨不能生剐了他。三十六计走为上,“小公子小心脚下……”一个转身,大掌柜连忙带着小丫头追秦艽去了。 “爷恕罪,此番是我们招待不周了,您这边请,用盏茶消消气……” 第16页 大掌柜他们离开后,荀溪娘子也从四楼翩翩而下,在她身后还跟着芸娘。 谢奈面上冷意依旧,直接转身离开。荀溪和芸娘赶紧疾步跟上,看着眼前淡漠疏离,贵不可攀的男子,荀溪不着痕迹地握紧了手中的扇子。 回到暖阁后骆月为秦艽重新包扎了伤口,所幸秦艽撞翻兰花时有分寸,腕上伤口没有再加重。 骆月沉迷在“心疼小公子”的忠心侍卫角色里不可自拔,在秦艽试衣期间又狠狠瞪了大掌柜几眼,秦艽试完衣裳出来,就见到大掌柜用求救的目光看着他。 秦艽心中好笑,但面上依旧做清润温雅状,“换好了,走吧。”既然是打着买衣裳的幌子来的,那该做的戏还是要做完。 正是日光铺就满城锦的时候,冬云疏薄如春日柳絮在远空飘摇,树影婆娑婀娜间,秦艽一身白衣推门而入。 神清骨秀,仙姿玉色绘就公子矜贵,小公子垂首一笑,霎时盛春最妍丽的花,都不及他半分颜色。 明明是个小公子,却比女子还要容色更盛,真是……大掌柜一边心中喟叹,一边笑盈盈看着谢奈:“爷,您看小公子穿这身如何?” 谢奈也正看着秦艽。 小公子本就是风华月貌翩翩年少,此刻一袭白衣更显得少年如霜,纤薄清贵。 秦艽被谢奈看得有些不自在,做戏而已,看这么认真干嘛。 “我觉得不太好,就不要……” “买了。” 秦艽和谢奈的声音一前一后响起,大掌柜喜不自胜,荀溪芸娘也面有笑意,只有秦艽愣了,买了?买了干嘛? 秦艽呆愣愣地转过头去看谢奈,谢奈并未看他,只垂首喝茶,而那边骆月已经和大掌柜结账去了。 “好吧,那就买吧。” 秦艽心中哭丧个脸哀嚎:买可以,但别让我花钱啊…… 买完衣裳之后,一行人离开招绣楼,骆月来时带着的那个雕花提箱已经换成了一个竹雕海棠的古朴衣箱,秦艽都特意躲着骆月走,毕竟是千两黄金买回来的镇店之宝,若撞坏了他可赔不起。 荀溪、芸娘和大掌柜送谢奈他们下楼,行至一楼时,秦艽眼尾余光扫到了立在不远处的许如锦和吴大娘。她二人应当也看到他们了,许如锦微微倾身朝秦艽他们行礼,秦艽亦颔首回应。 谢奈并没有让荀溪他们一直相送,只到一楼堂前便让他们停下了。秦艽谢奈并肩缓缓往门外走去,许是离得远了没有楼主娘子在旁,从一楼大堂到楼外马车前,秦艽他们倒是一路听了不少丫鬟小厮的闲话。 “哎,如锦姑娘真可怜啊,本来是要成为探花夫人,举人娘子的,结果现在却被芸娘这么欺负……” “可不是嘛,但以前芸娘也不这样,是如锦姑娘哪里得罪了她吗?” “谁知道呢,不过说起来,如锦姑娘的声音可真是大变呢,沙哑了好多。” “说是未婚夫去世,嗓子哭哑了,甚至还戴上面纱不想见生人了。” “是这样吗?难道是我的错觉,而且我觉得如锦姑娘好像身量也高了不少呢……” “哎,各人自扫门前雪吧,他人瓦上的霜哪里轮得到我们来管呢。” “哎,也是……” 一路闲话听过来,再想到刚刚许如锦的一番遭遇,秦艽心中很不是滋味。真是天无情,君坠长河尸骨无存,卿寄人间肝肠寸断。 人来人往的招绣楼依旧繁华热闹,荀溪立在四楼看着谢奈他们的马车穿越拥挤人群,拨开熙攘烟火,最终在一个红梅锦簇的转角消失无影。 芸娘在她身后抱着黄金低声抱怨,“买衣裳就买衣裳,女儿,你干嘛还送他们一根玉簪啊,那根玉簪也是价值不菲呢。” 荀溪回头去看芸娘,她正试图用牙去咬黄金,见她这副模样,荀溪冷笑一声,“你可知今日来的是谁?” “不就是一位有钱的客人吗?”说完又见荀溪脸色异常,芸娘心中一个激灵,顿觉不对,“难道是肖刺史派人来查我们了?” “是翎南王。” 荀溪虽未见过翎南王,但是细下一猜便能猜中今日来人身份。 那青年公子周身气度非凡,身上还隐隐带有杀伐之气,想来也只有那座金碧辉煌、雕栏玉砌的天垣皇宫才能出得了那样玉叶金柯,权尊势重的人物。 芸娘刚刚被黄金迷了眼,此刻整个人都清醒了,又一想邬老爷的事,她声音犹犹豫豫,“我看翎南王刚刚也没提凶杀案有关的事,或许我们躲过查探了?” “娘,你可真是越老越糊涂,没提,并不代表没查,刚刚若不是我及时阻止,许如锦她们母女怕是会血溅四楼吧。” “怎么会,娘知道分寸的。”芸娘讪讪一笑,面上隐隐有些挂不住。 “准备一下吧。” 拿了一颗鲜红的山楂果在手中把玩,荀溪声音冷冷道。 “准备什么?” “肖年章应该要到了。”谢奈只是暗访,肖年章应该不久后就会到。 ---------------------------------------- 第22章 女子失踪 “那邬老爷那边怎么办?”荀溪的镇定给芸娘吃了定心丸,可能她真是老了,难怪京中主子倚重荀溪,让她来“招秀”。 “一切照旧。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灯下黑不就是这个道理。”荀溪停了一下,而后有些低怒道:“另外让楼里那些护院收敛些,主子是让他们来帮忙,不是来添乱的!” “好,娘跟他们说。” “辛苦娘了。” 一片不知何处而来的红梅花瓣翩跹着落到了荀溪肩头,她抬手去抚,动作间肩膀上一朵浓墨重彩的重瓣牡丹花文身露了出来,是极致的妖娆美丽。 芸娘瞧着立在那里的荀溪一时也呆住了,是真美啊,人间的风霜,带血的过往都没能掩盖她天生夺目的美丽。 芸娘没愣神多久,不远处肖年章就带着一队衙役声势浩大地来了。 肖岳骑着马行在前方开路,“官府办案,闲人避让!” “现在怀疑招绣楼和南州三起凶杀案有关,招绣楼老板何在?出来回话……” 接了谢奈的信,肖年章急忙忙就带着衙役到了招绣楼,他现在已经失了谢奈的信任,若是再办事不力,估计仕途也就到头了。 将手上一直把玩着的山楂往盘子里一丢,荀溪理了理衣裳,脸上又换上了那惯有的笑靥如花。 “走吧,下楼去会会他们……” ———— 秦艽自招绣楼离开后便神色肃穆,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路上和谢奈简单交代了一下四楼所见之后便靠在车壁上闷声不语。 马车一路走到了一家酒楼,骆北和贺啁正在酒楼外等着。骆北站得笔直,倒是贺啁歪歪倒倒一副累极的样子。 “你们是大闺女上花轿吗,磨磨蹭蹭的,肚子都要饿穿了!”一见秦艽和谢奈下马车,贺啁立马就抱怨上了。 “路上耽搁了一下,快进去吧。”秦艽声音低低地回了一句。 贺啁敏锐发现了秦艽的低落情绪,一个箭步挤开秦艽身侧的谢奈,贺啁关切道:“咦,这怎么一天不见,你就地瓜秧子结豆角,变了样?怎么瞧着没精打采的?” 秦艽勉力一笑,将贺啁往酒楼里推,“可能就是累了,无妨,我们快进去吧,你们也将今天的情况同我们说说。” 秦艽和贺啁并肩往酒楼里走去,骆月捧着个衣箱立在那里假装自己是棵树,骆北正欲要说话,就听见谢奈凉凉地问了句:“萧白羽什么时候到南州?” 骆北回:“说最多还有两日就到。” 谢奈闻言眉头一皱,最终也没再说什么。 此刻正是饭点,酒楼内一阵<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飘香。秦艽对这间酒楼熟得很,直接就带着贺啁进了雅间。 酒楼小二拿着食单进来的时候,还热情地和秦艽打了个招呼,没一会儿点好的菜送了上来,四凉八热,每道菜都是色香味俱全,酒楼老板甚至还送了一壶南州名酒芙蓉清酿和一道甜品栗子糕。 “小秦艽和老板之前认识吗?”美酒入口,贺啁高兴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他嗜酒,之前老被拘着不让喝,此时正高兴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要不说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呢。秦艽原本还有些烦闷的心绪,一下就被眼前的美食治愈了,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脸上微微有些发红,“就……之前算是在这里做过工吧。” “啊,这……” 秦艽话音刚落,贺啁手里夹着的螃蟹“吧唧”一下落到了桌上,对面谢奈也停了筷子看向秦艽。 秦艽被看得有些尴尬,但还是同几人娓娓道来,“之前刚到南州的时候,手中拮据想赚些银子,就来了这里。我自小嗅觉灵敏,刚好这里的老板准备酿一批新酒,我就帮着辨别了一下酿酒的原料。” “小秦艽看着并不像是缺钱的样子,你家在何处?家中可还有其他人?”贺啁又重新夹起了他的螃蟹问。 第17页 “我是京都人,三年前到此处养病的,如今家中父母也都尚在。” “养病还要自己赚钱啊?”贺啁再次震惊地望向秦艽。 “嗯……是有些其他原因的。先不说了,你再试试这个栗子糕吧,挺好吃的。”秦艽委婉地避开了话题。 贺啁不知他身份,但谢奈却是调查过他的,秦艽不想家丑外扬,左右马上也要回京了,多说也无益。 “行,我来尝尝这个栗子糕。”贺啁的注意力很快被栗子糕吸引,秦艽也动手夹了一块尖椒炒猪肝。那边谢奈却没再动筷,而是倒了一杯清茶慢慢地喝着。 见谢奈只喝茶不动酒,贺啁那替人好奇的毛病又犯了,“王爷不喝酒吗?” “不喝。”谢奈声色冷冽。 “真不喝?这酒香醇,值得一品。”贺啁还欲再劝,秦艽端着杯酒递了过来,“他不喝便罢了,来,咱们喝。” 有人陪贺啁便高兴,又给自己添了杯酒,二人杯盏相碰,“来,喝!” 秦艽在酒楼做过工,自然也是能喝些酒的,但也不能太多,在同贺啁喝了五六杯后,小公子白皙的脸上慢慢浮上了些红色,一如晚霞浸白玉。 在他再次端起酒盏时,谢奈摁住了他的手。 “不许喝了。” “嗯?你要管我?”秦艽抬眼去看谢奈,其实他只是有些上脸,并没有醉,但半晌后小公子粲然一笑还是妥协了,“好吧,听你的。” 贺啁懒得看秦艽和谢奈磨叽,目光环视了一圈周遭后,他道:“这酒楼味道不错,就是人有点少。” “之前人是多的,后来因为发生凶案,晚上笙歌夜闹的人也就少了。”秦艽回。要在之前,他们是绝不可能一进店就有雅间的。 “这样啊……不过说起来今日可真是‘女婿给丈人锻磨——白累’!不仅没查出第一个被害的无名女尸身份,还意外发现十几年间武塬县居然有几十个年轻的女子失踪!” “这么多?”秦艽一愣,随后放下酒盏眉头紧皱。 南州凶案除了朱奇和薛林之外,还有一位一直没有查明身份的女尸。之前谢奈吩咐将寻人告示张贴到邻近州府,后面倒真有人来认尸。 这些来认尸的人大多都是南州城旁边的武塬县住民,最多的时候,一天来了八对夫妻,都说丢了女儿来认尸。 一家女子失踪或许是迷路,两家女子失踪或许是出了意外,但这么多的女子都失踪了,明显是有诡异。 所以原本今日贺啁也是要跟着到招绣楼的,但因了他轻功好,行路快,所以一早就跟着骆北去武塬县查探了。 贺啁回忆着今日查探到的信息,“我们到了武塬县后先到县衙查了案卷,发现十几年间武塬县竟然有八十七位年轻女子失踪。据案卷记载,她们或是去烧香路上失踪的,或是去踏青路上不见的,或是在胭脂铺试胭脂的时候,丫鬟一个转眼就不见了人影的。” ---------------------------------------- 第23章 求情被拒 “这么多女子失踪,官府没有着重追查吗?”秦艽疑道。 “秦小公子有所不知,武塬县十几年间换了七八任县令,每一任的任期都只有一两年。新任县令都只想做出自己的政绩后好加官晋爵,哪里还会去管前任县令留下的烂摊子。 就算是在任期内出现的失踪案,久查不出结果,大多也都以‘不明案,失踪者或已亡故’处理了。”骆北在一旁补充道。 “对啊,这八十七个姑娘又不是一天失踪的,自然不会有人往其他方向联想。之前来南州认尸的那些人都是坚信着自家姑娘没死,靠一股信念撑着,可结果……哎。” 贺啁说着低下了声音,秦艽亦是心中复杂。 可结果,芳魂依旧不知何处寻,徒留白发人哀毁骨立,悲痛欲绝。 “我们已经让武塬县的县令,找了人去通知那些丢了女儿又还没来认尸的人家,希望可以查明那具无名女尸的身份吧。” 贺啁默默唏嘘不已,若不是此次武塬县多人来认尸,谁又会想到一个小小州县,居然会丢了那么多姑娘呢。 雅间内的氛围一下就低了下去,浓重夜色袭来,时间仿佛静止在此刻。 “叩叩叩——” 正静默间,雅间门突然被敲响,肖年章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王爷,下官前来禀报招绣楼问询的结果。” “进来。” 肖年章进门的时候,脸上很是拘谨。想来是那日被害者家属大闹黎鸣书院的事,让他惧了。毕竟他也算是隐瞒案情,谢奈没有将他当场军法处置就已经算是法外开恩了。 肖年章忐忑地立在那里,谢奈也没让他坐,他就站着开始回话,“启禀王爷,下官带人将招绣楼里里外外都查了一遍,楼主荀溪、芸娘和大掌柜均一一问过话。 死者朱奇和薛林死前七日确实曾去过他们楼中,但仅仅是买了些东西而已。不过下官发现招绣楼的后院最近似乎动过土,花木绿植都换了新的。还有下官问到赵允之的时候,芸娘说赵允之和许如锦之间可能有私情。” “芸娘这么说有何证据?”贺啁问。 “她说之前曾不止一次看到过许如锦去客来茶坊,下官问过招绣楼内的其他人,他们也都看到过许如锦去找赵允之。” “难道是许如锦去找赵允之让他帮忙祭奠李成帷?”秦艽也理不清楚了,到底赵允之和许如锦之间有何关系? 秦艽有个特别好的习惯,那就是遇到不懂的事就喜欢问,此刻他环视了雅间一圈后,最终将目光落到了谢奈身上。 谢奈不动声色地摩挲着指间的青白玉扳指,片刻后道:“此事本王另有安排,天色不早了,先回府吧。” “什么安排?说来听听?” 贺啁目光灼灼地盯着谢奈,但谢奈并未给他眼神。得不到回应的贺啁怒了,“真是鸭子吃鳝鱼,吞吞吐吐的!” 骆北骆月在旁边默默擦了把冷汗,谢奈依旧没和贺啁计较。 “也行,一切听王爷安排。”既然此事谢奈已有计划,秦艽自然是相信他的,“你们先走吧,我去找老板再打包一份栗子糕。” 从霜特别喜欢这里的栗子糕,每次来都是必点。不久后他们便要离开南州,下次再想要吃也不知是何时了,所以秦艽就想着给从霜多买点带回去。 而等秦艽打包完栗子糕出来的时候,没瞧见谢奈和贺啁,倒是肖年章在等他。且肖年章目光游移,面带愁苦,一看就是有话要说的样子。 “秦小公子。”果然,肖年章叫住了秦艽。 “刺史大人有事?” 肖年章尴尬地笑了一下:“冒昧打扰秦小公子了,是这样的,昨日王爷从刺史府搬走住到城外军营了,想是下官之前办事多有不妥惹了王爷不快。 您看今日都这时候了,王爷再回城外军营肯定都得子时去了,而且明日一早又得回城来,这一来一去多疲累啊。不若请您劝劝王爷,今晚便还是宿在刺史府吧。” “刺史大人所请我怕是爱莫能助,王爷想住在何处我如何管得了。” 谢奈搬走秦艽倒不意外,但肖年章求情求到自己这里来也属实是有些“病急乱投医了”。 “可您是王爷的……” 肖年章还欲再说,秦艽却急匆匆地抱着栗子糕往外跑了,边跑还边煞有介事地说着:“贺啁唤我呢,刺史大人我先行一步了……” “这,哎……”秦艽兔子一样地溜了,只留肖年章在原地低着头唉声叹气。 “秦小公子来了——”马车旁,骆月笑着对着飞奔而来的秦艽招手。 “是呢,我们分开走吧。” 骆月不解,“为何要分开走?自然是先送秦小公子你们回府啊。” “刺史大人说王爷搬到城外军营住了,就不用送了吧,你们回去也挺远的。” 秦艽想着自己回府,免得他们来回奔波,但不远处贺啁气愤的声音却突然传来: “送!必须送,管他远不远呢,今日不把小爷我送回秦府,小爷我可就要变成破风箱,到处撒疯了!” “我看你是狗急了,要跳墙才对。”骆月低声吐槽。 “?” 秦艽看向一旁的骆北,“这是怎么了?” “刚刚贺啁找王爷要碎骨丹的解药,被拒绝了。”骆北低声回。 “哦。”秦艽了然地点了点头,难怪贺啁这么生气。 小公子先是摸了摸鼻梁,随后夷然自若地上了马车。 此刻谢奈正倚着车壁闭目养神,“王爷……”秦艽有心为贺啁求个情,只是他刚开口就被谢奈冷声打断。 “秦艽。” “嗯?” “安静。” “……哦。” 秦艽抱紧怀中的栗子糕默了默,对不起,好兄弟,他太凶,帮不了你…… ---------------------------------------- 第24章 阴谋酝酿 暮色浓深,星缀远空。 第18页 秦府门口,从霜正提灯焦急张望,待不远处熟悉的马车出现后,从霜脸上浮出笑意,几步迎了上去。 “从霜姐姐,我给你带了你喜欢的栗子糕。”秦艽从马车上下来,炫宝一般亮了亮手里的栗子糕。 不过从霜的注意力完全不在秦艽和栗子糕上,她满面春风地往马车里望去,待望到谢奈后,正准备手语,秦艽眼疾手快拦住了她。 “姐姐,今日王爷要回城外军营的,不便留下来,而且我们在外用过晚膳了。”有一就有二,从霜想什么,秦艽一清二楚。 “啊……”从霜脸上闪过失落,不过她没失落多久,因为贺啁蹦蹦跶跶的过来了。 “有宵夜吃吗?我可以来点吗?” 贺啁笑起来是极讨喜的,再加上他脸嫩嘴甜,逗得从霜一阵欢喜。屈身朝谢奈行了个礼后从霜便拉着贺啁高高兴兴的进府去了。 好吧……秦艽有理由怀疑,从霜只是单纯地想找个人尝尝她的宵夜手艺,至于那个人是谁并不重要。 “王爷,那我先进去了。” 灯火明暗间,谢奈用下巴点了点马车里放着的古朴衣箱。 “我带走?” “军中人多,先放在你府中。” “好,我一定帮王爷收好。”秦艽没多想,只念着要好好保护这“千两黄金”,“那王爷你们路上小心。” “嗯。”谢奈放下车帘,秦艽便目送着马车远去。 “小秦艽快进来,这梅汁甜汤味道绝了!” 贺啁在府内唤他,秦艽回了一声,正准备进府时却突然看到府外东北角的矮树丛处好像有东西在动。 秦艽环顾了一下四周,几步往前,在他快要到矮树丛时,里面却突然窜出了一只黑猫! “喵——”黑猫惊叫一声,而后快速奔逃走了。 原来是只猫。 秦艽摇摇头,看来最近自己是被凶案搞得有些心神不宁了。 “秦艽,你赶乌龟上山呢,慢腾腾的!” “来了。” 府内贺啁又在唤秦艽,他不再多留,转身跑回了府中。而待他离开,不远处两抹身影也自黑暗中出现。 秦艽进府时差点被凌乱摆放的圈椅带倒,他脚下一个踉跄,扶了一下旁边的桌子才稳住身形。 “你是张飞舞针线吗,毛里毛躁的,仔细点脚底下,你不能受伤你自己又不是不知道。”贺啁端着碗过来说了一句。 “知道了。”秦艽笑了笑,而后将手里的衣箱放下,把圈椅摆正了。 最近从霜在收拾回京的东西,所以府内有些乱糟糟的。刚好从霜端着一碗梅汁甜汤过来了,秦艽接过后顺道问了问她回京的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了,需不需要帮忙。 从霜手语回:“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待明日再规整规整就可以了。” “姐姐辛苦了,快来尝尝栗子糕。”秦艽放下喝了一口的甜汤,拿了块栗子糕递给从霜,接着两人说起些家常话,贺啁在一旁听着偶尔搭上一两句。 “小秦艽甜汤你不喝了吗?”秦艽那碗甜汤他只喝了一口便放在桌上再没动过,此时贺啁正在问他。 “你还想喝?别了吧……”秦艽没其他的意思,就是晚上吃撑了会不消化,他怕贺啁一会儿睡不着。 但贺啁完全不在乎这个,直接端起秦艽那碗甜汤咕嘟咕嘟就喝完了,“好喝!以前老被拘着不让吃这,不让吃那,烦得很,现在可是自由了!” 秦艽听出来了,贺啁这是有点逆反心理呢。 “你家中管你管得很严吗?” “嗯……也不算,就是有个人老爱管我。”贺啁皱了皱眉,有些不高兴的样子。 秦艽一下就来了兴致,“谁呀?” 谁还能管住这个作天作地的花孔雀? 贺啁少见地沉默了一阵,而后闷声道:“一个混账,一个骗子。” 秦艽和从霜对视一眼,嗯,这怨气还挺大。 秦艽正欲要劝劝贺啁,却突然被贺啁握住了双手,他看着秦艽满眼凄楚,声色哀婉,“不说那个骗子了,烦得很。说说你吧,你去跟谢奈求求情,让他把碎骨丹的解药给我吧,我保证以后不乱跑,不捣乱,不胡说。” 秦艽犹犹豫豫地问:“你家中是开医馆的,你自己不能解吗?” 贺啁猛地扬声:“我不能,这还得靠你!” 秦艽没想到贺啁对自己期望还挺大,不过他注定要失望了,秦艽柔声且无情地说出了真相:“其实我问王爷了,但他让我安静,我刚开口他就凶神恶煞。” 贺啁凄楚悲凉的模样装不下去了,花孔雀拍桌怒道:“那他也是个混账!” 秦艽还没开口回应贺啁,倒是一旁从霜不高兴地拍了贺啁的肩膀一下,“贺公子不能说王爷坏话。” 秦艽有些郁闷从霜心偏得好快,前段时间还说要给林瑥买特产,今日就开始维护起谢奈了。 贺啁疑惑地看向秦艽:“姐姐说什么?” 秦艽:“姐姐说你说的对,王爷就不是个好人。” 秦艽眉眼弯弯,眼底似有星星闪烁,一旁从霜哭笑不得,照着秦艽的脑袋轻拍了一下,“你也不许胡说。” 秦艽边笑边敷衍点头:“知道啦,知道啦。” 贺啁虽然还是不知从霜手语的内容,但看秦艽被揍,想也知道他刚刚是在瞎翻译,不禁也跟着大笑了起来。 月上柳梢,时已渐晚。 三人笑闹过一阵后,贺啁便开始打起了哈欠,秦艽催他去休息,“天色也不早了,你快去睡吧,碎骨丹的事,明日我再去问问王爷。” “不困,不睡,我们现在就去找谢奈!”贺啁还欲闹腾,却被秦艽一个使力推走,“姐姐快带他去休息吧。” 从霜带着贺啁往外走,贺啁还欲要说什么,秦艽直接就关了房门。 一瞬间,世界清静了。 —————— 夜风卷起黄纸残片,此刻距离南州义庄不远处的树林中,三个高低错落的身影隐在暗处,其中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手中拿着一个青花小梅瓶。 “这是你要的东西,你想好了吗?”身形高大的男子开口问道。 “要不算了吧,孩子,你不能再出事了。”男子身侧,一个女人哽咽着出声。 女声话落,一个戴着帷帽的人自暗处走出,他声音沉痛坚定,“不能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欠命还命也是理所应当。” “好,那些贪官不可信,我帮你!”身形高大的男子恨声道。 “孩子,我可怜的孩子们……”女声再次响起,声音无力又哀痛。 戴着帷帽的身影回身轻轻抱了抱哭泣的女人,抬手间他腕间一串手链露了出来。细细的手链上串有一朵粉色花朵,花朵周边围了一圈精巧绿意的叶子,手链并非名品,更像是手工编织而成。 “伯母别担心,我会全身而退的。等此事完了,我就带您离开南州,我们走得远远的,一辈子都不回来了。” “孩子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女声哭声愈加悲戚。 “我会的。” 一旁身形高大的男子偏过脸不忍再看。 夜色中,远山之巅阴沉沉聚集了好些乌云,深林风来,千枝复万枝的枯树摩挲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初冬深夜,一场大雨正在酝酿。 ---------------------------------------- 第25章 秦府大火 “是要下雨了吗?” 湿哒哒的黏腻感像一条冰冷的蛇将秦艽往黑暗深处拖去,他挥手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开。 “不,不是要下雨,是酷暑来了……” 秦艽仿若陷在了一个深沉的梦中,怎么也醒不过来。先前湿哒哒的黏腻已然消失,他又被拖拽到了另一个狱火深渊,烈焰将他身上的冷汗蒸干,火舌张牙舞爪地迎风狂涨,黑烟亦似鬼魅扑袭而来。 炙热,灼烈,干涸,阴冷,黏腻,窒息……被各种感觉来回撕扯的秦艽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被阎王收走性命,他沉浸在梦中无法醒来,直到—— 啪! 一个巴掌重重地拍到了秦艽脸上。 “秦艽快醒醒!着火了!” 秦艽一个惊醒,猛然睁开眼睛!入眼是冲天火光和满面狼狈的贺啁。一旁从霜正举起手,看样子若是他再不醒,从霜会再给他一巴掌。 “怎么会着……咳咳……”秦艽刚开口就被浓烟呛得一阵猛咳。 “先别说了,快走!”贺啁将秦艽拉起来,又一把拽着从霜往外跑。 火势借着呼啸的风肆无忌惮地猛涨,整个秦府燃了一大半,尤其是秦艽的卧房几乎被熊熊火焰包围,屋瓦经不住烈火喷烤,滚烫瓦片漫天炸飞,发出轰天震地的爆炸声。 火燎将至,焮天铄地!不断有烧断的横梁掉下来,火星子擦着秦艽的脸落下,“小心!” 贺啁一脚踢开了一扇着火的窗棂,秦艽心中一凛,三人继续往外跑,所幸此次没有再遇到其他惊险,他们一路狼狈逃出了火海。 第19页 “姐姐你没事吧,贺啁你呢?”秦艽逃出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从霜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然后又绕着贺啁急急地转了两圈。 “没事,咳咳,就是呛了一下。”贺啁呛了烟,咳嗽了两声。一旁从霜双手急摆表示自己也没事。 秦艽后怕地看着眼前的一片火海。秦府外已有被惊醒的邻里提着木桶来帮忙灭火,无奈烈焰冲天,泼水成烟,那火龙疯袭根本控制不住。 “好家伙,姐姐你可真能,这么危急的时候还把这个衣箱带出来了。”贺啁突然惊道。 秦艽:? 顺着贺啁的目光看去,秦艽居然在地上看到了那个谢奈寄存在他这里的竹雕海棠衣箱。 此刻从霜已经上前拎起了衣箱,“姐姐,你……”秦艽一时间又惊又后怕,“姐姐你管这个作甚,衣裳再值钱也比不了人啊!” 小公子此刻面上脏污,眼底通红,整个人都在轻轻地颤抖,“没事的小公子,这个衣箱就在你床榻旁边,我顺手拎了而已。” 将衣箱塞到贺啁怀中,从霜手上快速手语安抚秦艽,“我有分寸的,不会让自己受伤。” “不行!下次遇到危险你不要管其他身外之物,也不要管我,保护好自己就行了!” 秦艽不禁后怕地想,若是刚刚在火场,从霜被这个衣箱绊了脚,她会怎么样…… “姐姐你答应我,以后要以自己为先。”见从霜不应,秦艽又说了一次。 而从霜心里想的却是,我怎么可能不管你呢。但眼见秦艽此刻情绪有些失控,像极了当年他母亲小宁氏去世时的模样,从霜心中一痛,“好,姐姐答应你。”随后从霜轻轻抱了抱他。 从霜安慰着秦艽,不一会儿他便平复了心绪,小公子沉沉吐了口浊气,眼见大火已经不可挽救,秦艽便请了一位中年大哥帮忙去府衙报案。好在秦府地处偏僻周围没有紧邻的邻里,不会造成大火蔓延危及周遭的情况。 众邻里们见秦艽没有灭火救府的意思,便也都逐渐散去了,秦艽一一谢过他们后便倚在府门前那棵银杏树下看着大火灼灼…… 拂晓来临,晨光熹微。 一夜,就在仓惶中过去了,乌黑穹顶酝酿许久的雨也终究是没落下来。 “走吧,我身上还有些银子,先找个客栈收拾一下吧,一会儿等衙役来了我们再过来。”贺啁轻声说。 “怎么突然就着火了呢,而且我睡得也太沉了些。”火光明灭间,秦艽低头喃喃。 贺啁接话:“为什么着火我不知道,但你睡得是真沉,你得感谢今晚那碗梅汁甜汤,要不是我吃撑了出府消食,你们今晚就交代在这里了。” 晚间贺啁多喝了那碗梅汁甜汤,回房后怎么也睡不着,就想着出门溜达溜达,结果他刚出府溜达没一会儿,就看到秦府起火了。 他轻功疾飞回秦府,一杯茶泼醒了从霜,两人又一起去叫秦艽,结果谁知秦艽睡得太死,茶水根本泼不醒,最后还是从霜出手,一巴掌将秦艽从混沌梦境中叫醒。 “我会不会被下了迷药?”秦艽猜测。 “不排除这个可能。”贺啁心道,应该秦艽和从霜都被下了迷药,只是秦艽吸入得多些,否则就一般情况来说,人是不可能睡得这么沉的。 秦艽:“究竟是谁要杀我们?” “这谁知道呢,让肖年章查吧,对了,你要告诉下谢……”贺啁正想问秦艽要不要告知一下谢奈他这边的情况,余光却瞥到怀里抱着的衣箱开了,里面一支碧玉簪已然断成了两截。 贺啁惊道:“秦艽你看,这个玉簪里好像藏着一个纸条。” “什么纸条?”秦艽一愣,这个衣箱自从招绣楼带回后就无人打开,至于玉簪也是招绣楼赠送的,里面怎么会藏有纸条? 借着火光贺啁取出了那根断裂的玉簪,从霜主动接过衣箱,秦艽借着火光看清了那根玉簪的模样。 玉簪通体以白玉铸成,簪体刻有精致竹纹,秦艽记得,这根簪子白日里是簪在招绣楼荀溪姑娘头上的。 贺啁小心翼翼地从玉簪断裂口取出了一个小纸条,纸条上书:“招绣楼,藏血案,十一九,芳魂断。” 一旁从霜激动地扯了扯秦艽的袖子! 十一九,今天就是十一月初九。 “这招绣楼果然是有诡异!”贺啁恨恨道。 秦艽眉头就没松开过,自贺啁手上接过玉簪和纸条,细细一观后才发现,那玉簪上居然有黏合的痕迹。 秦艽惊愕地睁大了眼,贺啁瞥了一眼断簪说道:“你没看错,这玉簪原本就是断的,还有纸条上的字迹也是故意写得歪歪扭扭,看样子是有人故意给你报信。” “断簪传信……会是谁呢,荀溪?”秦艽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而且这信真的是送给我的吗?” ---------------------------------------- 第26章 断簪传信 莫说秦艽在南州无权无势,便是在京都他也仅仅是个小小礼部侍郎府的公子而已。 “那就是有人想借你之手,给翎南王抑或是肖年章送信。”贺啁没去招绣楼,不了解情况,秦艽想了想,“这信应当是送给王爷的。” 事情越发扑朔迷离,他们得赶快寻到谢奈才行,贺啁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一会儿让肖年章遣人去城外找谢奈。” 说曹操曹操到,“秦小公子,秦小公子您没事吧!”不远处肖年章急匆匆地朝秦艽跑来,在他身后还亦步亦趋地跟着肖岳和一群衙役,由于肖年章跑得太急,还差点跌了一跤。 “我们都没受伤,刺史大人您慢点。”秦艽伸手扶了一把肖年章。 “好,没事就好!刚刚府衙有人来报官说是你府上烧起来了,我赶忙就过来了,快,你们快去救火。” 肖年章支使着衙役们灭火。秦府走水他比秦艽还激动,眼见秦艽三人模样狼狈,肖年章道:“三位都受惊了,不若先去刺史府休整一下吧。” “就不劳烦……”秦艽婉拒的话说了一半,一旁贺啁冷冷的声音传来:“小爷可不去刺史府,上次你们关了小爷两天,小爷我可记着呢!” 肖年章面上有些尴尬:“之前都是误会,秦小公子您看?” 秦艽也不欲前往刺史府,一来是肖年章邀他前往明显是为了拉拢谢奈,二来也因为刺史府距离招绣楼太远,一来一去太费时间了。 秦艽将手中的断簪和小纸条交给肖年章,并简单说了一下刚刚的事情,肖年章听完亦是眉头紧锁,并急急吩咐立在一旁的肖岳:“你赶紧去城外军营通知王爷,请他速速进城。” “是!”肖岳应下后转身朝远处的马匹跑去。 “刺史大人,事态紧急不可多耽搁,我们先找家客栈休整一番,待稍晚王爷到城中,我们便去招绣楼。”秦艽道。 “好。”肖年章招手唤来了一个衙役,“你送秦小公子他们去远芳楼。” 秦艽:“多谢刺史大人。” “秦小公子客气了,你们且先去远芳楼休整下,待下官处理完这边的事后便过来与你们会合。” “好。” 肖年章吩咐了人送秦艽他们离开,而后便带着几名衙役开始在周遭查看。秦府这场火来得太过诡异,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他得亲自盯着看看。 晨光破晓,风息火止。一场大火过后的秦府已是满目疮痍,惨不忍睹,肖年章在火场待了一会儿后便带着人赶往了远芳楼。 此刻的远芳楼秦艽几人已经梳洗完毕,肖年章进门时,正巧碰到秦艽准备出门。 肖年章赶紧拦下他,“秦小公子,是王爷到了吗?” “不是,我是准备寻刺史大人您问问我府上走水的事。”秦艽想着枯等谢奈不是办法,寻了肖年章先解决一事也好。 “此事下官已经有眉目了,我们去里面坐着说吧。” “好。”秦艽倒是一愣,他还以为这事会很复杂,结果就已经有眉目了。 进了远芳楼,贺啁和从霜也刚好从楼上下来。远芳楼老板是识得肖年章的,赶紧送了茶水糕点上来,肖年章茶都没喝,就让衙役带了一个浑身脏污的小乞丐和一个打更的更夫进来。 “下官已将秦府周边的人都问了一遍,这两个人都说秦府走水前有两个黑衣人进了你们府中。所以下官怀疑此次走水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其实几日前便有人在秦府周边打转了。”那名更夫在旁边一脸忐忑地说了一句。 秦艽闻言面色微变,原来昨晚他感觉府外有人不是错觉。 “你们见到那两个黑衣人的样貌了吗?”贺啁咬牙切齿地问。 “天太黑了,没看见……”小乞丐和更夫纷纷摇头。 “原来是早有预谋啊,这俩人别让小爷我逮到,不然我给他们灌一瓶碎骨丹!” 秦艽感觉贺啁好像已经气糊涂了,他连忙安慰,“别生气。” 一旁肖年章也沉声道:“此事下官会继续追查,定找到凶手,府上损失……”肖年章想说府上损失多少,可以先登记在册,待日后找到凶手后清算。结果秦艽却摆了摆手,“左右是些身外之物,也不值什么钱,而且我不日便会回京都,那些损失不打紧的。” 第20页 秦艽心道秦府中最贵重的“镇店之宝”已经被从霜带出来了,其他身外之物烧了便烧了,他身无长物的到南州,也一路轻便的回京都吧。 “小公子可以先整理损失,登记造册也不繁琐。”肖年章还欲再劝秦艽,却突然发现被派去城外找谢奈的肖岳回来了。 肖年章一见肖岳下意识便往他身后看去,而他身后却不见谢奈身影。 “王爷呢?”肖年章脸色不虞。 肖岳大声喘着粗气回道:“回禀刺史大人,王爷不在城外军营,属下没见到王爷。” “骆北骆月也不在?”秦艽漂亮的眉眼微微皱起。 “不在。”肖岳位卑,城外军营的人只说谢奈不在军营,其余的话根本不会同他多说。 贺啁此时已经原地转起了圈,“不倒翁掉在算盘上,我就说他也是个混账,关键时候他玩失踪!”一旁从霜也忧愁地站了起来。 “这怎么办?继续找王爷还是我们先去招绣楼?”肖年章不敢擅作主张,关键时候秦艽冷静了下来,“刺史大人你派人继续找王爷,我们先去招绣楼。” 时不待人,他们不能再等谢奈了。 “好。”秦艽话落,贺啁一个箭步就准备往外走,秦艽却一把拉住了他。 “?” “贺啁你留下来帮我照看从霜姐姐,我和刺史大人一起去招绣楼。”面对贺啁疑惑的眼神,秦艽凑近他耳畔:“我怕那两个没现身的黑衣人会再次下手。” 从霜口不能言,若是遇到危险她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所以秦艽必须要一个信任的人帮他照顾从霜。 贺啁沉默片刻,而后重重点头,“姐姐交给我,你自己小心。” 秦艽握了握贺啁的手,目光坚毅,冷峻凛凛。 “多谢你,我们先走了。” …… ---------------------------------------- 第27章 一场大戏 再至招绣楼,秦艽说不清楚是怎样的心情,或许是那张纸条上的字让秦艽不安,此刻的招绣楼在他眼中仿佛就是一个张着嘴会吃人的怪物,那些精美锦缎亦像鲜血一般红得诡异刺目。 “招绣楼,藏血案,十一九,芳魂断。” 这十二个字的前六个字很好理解,但芳魂……谁是那个芳魂,又会如何断? 秦艽感觉后背都有些发凉,肖年章调遣衙役去了,秦艽先进了招绣楼。 他注意看了一下,今日的招绣楼可谓是纤尘不染,一楼柜台前的鲜花也再次换新,而未等他细看,荀溪便摇着扇子到了秦艽面前。 “这不是昨天的小公子吗?”今日的荀溪着了一身榴花红的樗蒲纹妆花缎长裙,风鬟雾鬓,艳丽绝伦。 秦艽看了一眼荀溪的发髻,又想到了那根断簪,“荀溪姑娘,在下有事……” 秦艽开口,而他话没说完,便感觉后脑传来一阵钝痛! “呃……”秦艽闷哼一声,随后整个人缓缓向后倒去。 “小公子,今日我请你们看出大戏。” 女子的声音逐渐朦胧,荀溪的容貌缓缓在秦艽眼前模糊,昏迷前秦艽后知后觉地发现,今日的招绣楼不仅纤尘不染,还寂静空荡,人声全无。 ———— 月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映照着一泓温泉,热气蒸出袅袅白烟,山间吹进晚风,撩动谢奈额前碎发。 此处是翎南军驻地北边的一处天然温泉,温泉左侧有一棵红枫树,许是因为挨着温泉暖和,所以这株红枫的叶子格外鲜艳漂亮。 夜风轻送,一树红枫叶摇曳着落到温泉池中,其中一枚枫叶飘飘地落到了谢奈半敞开的胸口上。 谢奈抬手拾起枫叶,动作间白色里衣被扯得更开,隐约可见他肌理分明的身材和左胸肋骨下那道骇人的伤疤。 那是一道约有成年人小臂长的伤疤,几乎从左到右横贯谢奈整个胸骨,伤疤呈深红色,几乎是像沟壑一样凹进了谢奈原本的皮肤内。 热气将谢奈面容笼罩的模糊,手执湿漉漉的红枫叶,谢奈脑中蓦然闪过秦艽的脸。 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因为红枫玉佩。 谢奈手里把玩着那片红枫叶,突然,他以红枫做笔,手腕微动。 ——“小九。” 片刻后,青石板上模模糊糊的出现了两个字。 谢奈不知想到了什么,半晌没动作,青石板原本就有些微斜,遂没一会儿原本模糊的“水字”,就彻底溶成一团,一如从未存在过。 在青石板不远处还放置有一个木质托盘,托盘底部铺有柔软的锦缎,一个绀青色的镯子置于其上。 温泉水缓缓流动,突然,沉在水里的谢奈脸色微变,一股熟悉的刺骨冰寒从左胸骨下方的旧伤蔓延而出,只片刻谢奈就面色惨白,冷汗涔涔。 一手捂住胸骨下方旧伤,一手抓过托盘上的镯子,谢奈猛地整个人沉入温泉中。 这个温泉池子不大,谢奈在其中沉了一会儿,原本缭绕的热气,便似被寒冰凝结了一样慢慢没了踪迹。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谢奈从水中起身,原本漂浮在他身边的红枫叶,变得更加艳红了,若细看的话,枫叶上还沾着一些薄薄的冰凌寒霜。 谢奈手中绀青色的镯子上也沾了些白霜,他摩挲着那个镯子,眼中情绪莫名。 “咕咕咕!” 突然,一只金翎信鸽扑扇着翅膀出现,谢奈一伸手,信鸽便乖巧地落在了他掌心。 是骆北的来信。 一般谢奈在温汤疗养时,身边侍卫只会在周边保护,并不会近身伺候,除非是有急事他们才会放出金翎信鸽报信。 谢奈取下短笺展开,上书:“刺史府来报,秦府失火,秦小公子招绣楼内失踪,且尚有其他南州凶案案情待报,请王爷速归。” 秦艽失踪了? 谢奈目光倏尔凌厉,接着大跨步出了温泉池。 翎南军营地此时肖岳已经焦急地转了一圈又一圈,“王爷!”在看到谢奈出现后,他急忙冲了上去。 谢奈声音冰冷:“边走边说。” 肖岳:“是!” 肖岳追上谢奈同他禀报断簪传信和秦艽失踪的事,谢奈越听脸色越沉,骆北骆月二人紧紧跟在自家主子身后,脸色亦是难看。 这一切确实来的太突然了…… ———— 阴冷、疼痛、乏力。 这是秦艽昏迷不知多久后醒来的第一感觉。 “这是哪儿?” 秦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此刻他正处在一间极尽奢华的房内,手脚被缚,嘴里也被塞了一团软布,屋内正前方一扇巨大的红木嵌螺钿人物纹屏风将他身形完全遮挡。 秦艽挣扎着坐了起来。 后脑还残留着被打晕的钝痛感,他使力欲要挣开绳索,却发现身上乏力得很。 他被下了迷药。 失去了身体控制权的秦艽心中一凉,接着他又想到昏迷前见到的荀溪,心中不禁疑窦丛生。 为什么她要打晕自己? 秦艽一想事情就头痛欲裂,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只感觉此刻自己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正前方的人物纹屏风挡住了视线,秦艽慢慢往前挪试图要绕过屏风,看清更多房内情形。 待艰难挪到屏风前时,秦艽愣了。 偌大的房内布满红绸鲜花,不远处红纱漫漫的雕花床上撒满了花生和红枣,还有燃烧了一半的喜烛和墙上鲜红的“囍”字明晃晃地告诉秦艽——这居然是间婚房。 同时秦艽还注意到,自己面前这扇人物纹屏风上画的居然是春宫图,浑身赤裸的男女以各种姿势纠缠在一起,绘图的画匠很仔细,甚至生动地画出了男女动情时的面容姿态。 “真是要命。” 秦艽面红耳赤地转开脸。而他这一转脸却突然发现自己现在的位置非常隐蔽,可以说他几乎是被暗藏在了这个婚房的角落。秦艽能看到房内全景,但房内的人却难以发现他。 秦艽突然想起了荀溪那句话:“今日,请你们看出大戏。”他顿感脊背生凉,毛骨悚然。 大戏,什么大戏?芳魂断吗? ---------------------------------------- 第28章 缠绵春生 秦艽正愣神间,房间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他循声望去,恰好看到一身紫色娟衣的芸娘引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进了屋内,在他们身后还有小厮扛着一个“东西”跟着。 有柔黑的秀发从小厮背上落下,一支梅花簪歪歪斜斜地挂在发尾,那小厮扛着的应该是个姑娘。 芸娘进屋后便让小厮将扛着的姑娘放到了雕花喜床上,她殷勤地看着身形高大的男人: “邬老爷,我给这丫头换身衣裳收拾收拾吧,毕竟是你们的洞房花烛夜,她这样素净怕扰了爷您的兴致。” 芸娘笑得灿烂,一旁的邬老爷却是冷若冰霜。 从秦艽这个角度看过去,刚好能看到男人的样貌:那是一个很威武壮硕的男子,着了一身玄色华服,满脸的络腮胡子,右眉骨上还有一道骇人的刀疤。 第21页 不知是迷药损了他的心神,还是其他原因,秦艽竟隐隐觉得这个邬老爷有些眼熟。 邬老爷扫了一眼房间后,将目光落到了床上的姑娘身上,他声音沙哑粗犷,“不必收拾,爷就喜欢这样的。” “好,您是财神爷,您说了算!”芸娘又指了指桌上的一堆东西,“爷,这是帮您准备的小东西,烙铁、鞭子、辣椒水、盐、蜡烛、匕首……您尽管按照您的喜好来。” 邬老爷看着那堆东西皱了皱眉,芸娘以为他不满意,赶忙道: “当然,您是贵客,自然还有其他好东西送给您。一会儿您要是腻了可以再唤我,我给您送猫和老鼠来,这“虎豹嬉春”的游戏,比您自己亲自上阵还有趣呢。” “虎豹嬉春?” “就是将那个丫头扒光了扔进布桶,再将猫鼠、鞭炮放进去,如果您喜欢更刺激的我们还备有翠青蛇和龙凤蝎。” 邬老爷一听,脸上表情更是难看,“你们平时都这么玩?” 芸娘笑着回:“那当然是不止的,我们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花式多得很,您这次试得满意了,记得以后再来。” 邬老爷看着床上的姑娘沉默了一瞬,秦艽在屏风后亦听得胆战心惊,原来这招绣楼打着绣楼的名号,实际上做的却是青楼的勾当。 “你们这招绣楼来一次得万两黄金,爷确实得好好试试。” 邬老爷一撩衣袍在桌边坐下了,芸娘赶紧上前斟茶,“爷您身家富足,便是指缝里随便漏出点也够我们过活了,万两黄金寻个高兴,想来爷是乐意的。” 起初这位邬老爷找上门来,楼里本是不准备接待的,毕竟是生客,但他出手就是万两黄金,金光闪闪的几箱金子就在眼前,任谁也难挡这种致命诱惑。 屏风后的秦艽面寒如冰,一夜万金,这是要拿姑娘的命去换啊。 “爷若是寻到了高兴,自然是乐意下次再来的。不过这丫头是个哑巴,爷动静翻天了,她连吱唤一声都不行,扫兴得很,听说你们楼里有种“缠绵春”药效很好,你且备点来吧。”邬老爷道。 “这……”芸娘脸上犯了难。 邬老爷一见芸娘犹豫,当即就不高兴了,将茶盏狠狠一摔,脸上戾气乍现,“不行?是还想找爷再要一万两?” 一见财神爷怒了,芸娘赶忙解释:“不敢不敢,本不该扫了邬老爷的兴致,可我们楼里的“缠绵春”药烈性得很,一般人若受用不住怕会出事。而且这个丫头也不是完全的哑巴,急了也是能出声的。” 邬老爷冷冷一笑,明显是不信的样子。 芸娘想了想,随即咬了咬牙狠心道:“邬老爷,我就跟您说实话吧。最近南州凶案死了两个人您知道的吧,不瞒您说,他们就是用“缠绵春”出了岔子,所以楼里现在都不准用这个药了。” 邬老爷听到这里神色暗了暗,屏风后的秦艽亦是心中大骇。 朱奇和薛林竟然在招绣楼用过药,那么芸娘说的那个“岔子”又会是什么呢? 那边邬老爷已经不耐烦了:“说话吞吞吐吐的作甚,死的是薛林和朱奇爷知道,你倒是说说他们出了什么岔子,别编些谎话来诓爷!” “这……哎,其实我们楼里的“缠绵春”之前用着一直是没问题的,只是前段时间配药的时候换了一味药,本想着让贵客更高兴些,结果里面两味药药性相克,客人用了会精神亢奋出现幻觉。 那日朱奇和薛林来楼中寻欢,用了药之后兴奋异常,竟冲出去将一个丫头拦住了,那丫头烈性得很,死活不从,最后被逼得跳了水,后来回去就哑巴不说话了。” “哑巴?”邬老爷抓住了重点,目光再次往床上看去。 “您猜的没错,这丫头就是那天跳水逃跑的那个,她确实是个一等一的美人,但却多留不得,所以今晚您就敞开了玩,玩死了也没事。 至于“缠绵春”楼里之前存货没了,现在这个也真不敢给您用,万一伤了您的身体可就不好了。” 芸娘絮絮叨叨地说着,秦艽在后面听得毛骨悚然,一个可怕的念头从他脑中缓缓浮现——床上那个姑娘,可能是许如锦。 而像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邬老爷起身一把掀开了被子,姑娘清瘦的身形和戴着面纱的脸露了出来。 真的是许如锦。 秦艽一瞬间只觉得脊背发凉,寒冽砭骨。 邬老爷看着床上的许如锦,脸上神色莫名,良久后他道:“爷不信那些,你速速把药拿来。” 芸娘没想到都这么说了,这邬老爷还是这么犟,她面露难色:“爷,真的不行……” 这边芸娘和邬老爷正说着,而在招绣楼四楼,荀溪却有些郁郁黯然。 此刻荀溪面前站了一个浑身脏污的小乞丐,他目光狡黠,声音清脆:“老板娘,我听你的吩咐一直盯着秦府,从秦府烧起来到那个俊美公子来这里,你说的那个很凶的王爷都没有出现哦。” 是了,这个小乞丐正是之前被肖年章找到的证人。同时他也是荀溪放到秦府外的眼线。 荀溪垂头思忖,为何翎南王还没有出现,难道之前他对那个秦小公子的在意都是装出来的? 眼见荀溪不出声,小乞丐假装咳了一声:“咳咳,今天忙了一天,好饿呀。” “拿着,去买东西吃吧。”荀溪回了神,从桌上抓了一把碎银子,小乞丐接了钱后兴高采烈地跑了。 今晚没有月光,穿堂风将楼内红绸吹得扭曲翻覆,廊下檐铃发出急促的声响,似要冲开昏天,撕裂迷阵。 天阴沉沉的似要下雪,荀溪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雪夜,冰冷,疼痛,还有滚烫的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裙。 房内的桌上放有一盘山楂,荀溪从不避讳自己眼前出现山楂,毕竟那些痛,越要时刻回忆,才不会忘记,但此刻她却是怒极,一个用力将那盘山楂扫到了地上! ---------------------------------------- 第29章 暗室诡谲 “啪!” “叩叩叩——” 白玉瓷盘落地和房门被敲响的声音同时传来。 嫣红的山楂落了一地,有些山楂被摔破了皮,好似白生生的肌肤被撕裂,鲜血浸染四溢。 门外小丫头惊慌失措的声音传来:“荀溪姑娘,芸娘请您去一趟后院。” 荀溪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沉默片刻后她推门而出随着小丫头一起往楼下走。 行至一楼,走进后院,两人停在了一个石桌前,石桌上放有一副围棋。 小丫头主动避开让到一侧,荀溪伸手在棋盘上挪动了几颗棋子。下一秒,原本平坦的后院突然往下陷,之后一条漆黑的通道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小丫头早已准备好了灯笼,荀溪接过后独自往通道里走,小丫头垂首立在一旁并没有跟上。 漆黑的通道其实是一个下行的台阶,荀溪没走多久,便走到了烛光明亮之处。 这是一个修建在地下的暗室,暗室中央有一棵硕大的树,树上原本的树叶由于常年见不到日光早已枯萎掉落,于是荀溪便让小丫头们用绿色锦布制成树叶绑在枯枝上。 细细密密的绿色锦布挨在一起,照明的夜明珠光线柔薄,如若不细看还真看不出来这是一棵假树。 大树上挂有许多祈福带,夜明珠的微光将祈福带上的字照亮。 “左梦梦” “吴甜儿” “李小湖” …… 无一例外,这些祈福带上全是女子的名字。 一身红衣的荀溪缓缓行至树下,站了一会儿后她自怀中取出了一根新的祈福带将其绑在了树上。 “女儿,快过来,那菩提树又不是真的,你怎么每次来都要看。”那边芸娘发现荀溪来了,正焦急地唤她。 荀溪面无表情地看了芸娘一眼后朝她走去。 女子离开时带起一阵微风,红色祈福带翩飞,夜明珠的光映出了祈福带上的名字——许如锦。 ———— 红烛垂泪,长夜生寒。 秦艽依旧是在屏风后看着这场大戏,刚刚邬老爷想要“缠绵春”,芸娘好说歹说说不通,邬老爷便怒了,说要见招绣楼的楼主娘子。芸娘无法,只得让身边的小丫头去请荀溪。 秦艽此刻一抬头,正好见荀溪进了屋内。不同于之前,此刻的荀溪面上冷肃异常,丝毫不见笑意。 荀溪进屋后便往秦艽这个方向望来,秦艽目光正好和她对上,不知是不是秦艽的错觉,他竟然在荀溪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悲悯。 “女儿啊,邬老爷非得用“缠绵春”,最近这样危险的时候,怎么行啊,你来劝劝。” 芸娘心想以荀溪这样的美貌,劝劝应当是管用的,而她没想到的是,荀溪不仅没劝,还从袖中拿出了一个小锦盒,“这便是缠绵春。” “女儿,你怎么?” 芸娘愣了一下,之前不是她说不让用“缠绵春”的吗,这会儿怎么破戒了? 第22页 荀溪没答话,依旧拿着那个小锦盒。邬老爷沉着脸,自荀溪手中接过小锦盒,随后他又从自己怀中掏出了一个青花小梅瓶拔开瓶塞,“其实爷自己也带好东西了,就来比比谁的更好吧。” “爷,你……” 芸娘一噎,一句“你玩我呢”到底还是没骂出来。 秦艽隔得那么老远都瞧见了芸娘脸上暗藏的愤怒,荀溪不可能没发现,不过她依旧没什么反应。 今日的荀溪不复之前的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秦艽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又说不出是何处异常。 那边邬老爷将装有“缠绵春”的锦盒也打开了,荀溪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既然已经给客人送了想要的东西,芸娘便不准备多留,她朝邬老爷行了一礼,“天色不早,我们便不打扰爷了,您慢慢玩,有事招呼我就成。” 邬老爷合上锦盒没说话。 芸娘面上讪讪,正准备直接拉荀溪走,却发现荀溪跟被钉住了一样纹丝不动。 秦艽也发现了他们之间的异常,他正疑惑时,却嗅到了一股味道,是水里才有的味道,还带着一股花香。 这个味道…… 秦艽几乎是瞬间就分辨出来了,这是蒲芝草混了醉心花粉的味道! 同时也是薛林死亡现场出现的味道! 秦艽猛地抬头看向味道来源处——是邬老爷拿出来的那个青花小梅瓶。 所以杀了薛林和朱奇的凶手居然是这个邬老爷? 秦艽鼻子灵敏,但那边的荀溪和芸娘却完全没有察觉到异样,秦艽有心想制造出些动静来提醒她们,但他之前中了迷药,现在又加上蒲芝草和醉心花粉的毒性侵袭,秦艽只感觉浑身力气仿佛被人抽光了,一时冷得仿若置身雪地,一时又热得仿佛要被烤焦了一般。 冷热交替,幻影丛生。 秦艽奋力挣扎,终于——“嘭”的一声,屏风倒地,秦艽也一起摔了出来。 “是谁!” 芸娘大惊,几步跑到秦艽面前,见秦艽被软布堵着嘴,她一把便将软布抽了出来。 此刻的秦艽面色惨白,黑发凌乱,手上也被捆绑的绳子磨出了红痕,芸娘险些没认出他,待打量一番后才惊道:“这不是昨天那个小公子吗!你怎么在这里!” 秦艽感觉自己仿若被一条巨蟒绞住了胸腔,缠住了脖子,他想说话,却脱力得连张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是我请小公子来的,本想借簪请人,结果想请的人没来,就只能留下小公子了。”芸娘的惊骇被荀溪轻声解答。 芸娘突然想起荀溪说,昨日来招绣楼的是翎南王,所以…… “你想请翎南王来……你想背叛主子!”芸娘突然目露凶光,染着大红色的指甲几乎要戳到荀溪脸上: “难怪你非要在这个风口上接客,原来你是想要告密!这么多年,楼里培养你,给了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就是这样回报的吗!” 荀溪拂开芸娘的手,“回报?是啊,从我第九次被抓回来开始,我就在想要怎么回报你们了。” 荀溪面上哀婉凄楚,但眼底却是狠戾冰冷,“血债血偿,生不如死,尸骨无存,死后下十八层地狱……这,就是我回报你们的方式。” 芸娘以为荀溪早就被磨没了血性,早就被富贵迷了双眼,结果未曾想她一直隐忍蛰伏,甚至不惜手染鲜血。 只因为那些恨,那些血,那些痛,她从头到尾都记得。 “你这个贱坯子!我当年就不该留下你!” 芸娘飞扑上去想要扇荀溪耳光,却被荀溪一脚踹开,十成力气的一脚,当即踹的芸娘倒地不起。 解决完芸娘后,荀溪又凉凉地看了那边的邬老爷一眼,“还有你,今日也一起死在这里吧!” 话罢荀溪转身向外走去,路过秦艽身边时她游移了一瞬,但最终没有多做停留。 芸娘捂着肚子缓过来后怒火中烧,爬起来便要去追荀溪,结果脚下刚一动就狠狠摔倒在地,前方荀溪也是,走着走着便感觉浑身无力,下一秒她也扶着门框倒了下去。 “真是好一出狗咬狗的好戏啊。” 身后邬老爷冷漠的声音响起。 ---------------------------------------- 第30章 窥见真相 “我怎么浑身没有力气,来人,护院人呢?”芸娘挣扎着试图站起来,却再一次狠狠地跌倒在地。 一旁的荀溪倚着门,目光望向了桌上那个青花小梅瓶,“你给我们下毒?”她的话是问邬老爷的。 荀溪话落,芸娘一怔,也顾不得荀溪了,她此刻又恨又惧,恨不能生扑上去撕了邬老爷的肉,“为什么要给我们下毒,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呢?既然你们喜欢血债血偿,死后下十八层地狱,那我就好心帮帮你们!” 邬老爷冷着脸将装有“缠绵春”的锦盒收进怀中,又从桌上拿起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红烛跃动的虚影在雪亮的匕首上留下扭曲的轮廓,邬老爷一步步朝芸娘和荀溪走去。 芸娘脸色煞白地往后缩,“你想干什么……别过来,我,我可以把黄金退给你!” “我,我也可以再给你钱,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杀我们……” 芸娘不断说话试图让邬老爷停下来,但他目光坚定,直接行至芸娘面前,高高举起了匕首—— 就在芸娘准备殊死一搏的时候,邬老爷的手却被人拉住了,芸娘抬眼去看,居然是昏迷的许如锦醒了。 “许如锦,快拦住他!”芸娘惊声大叫,一旁荀溪勾起唇角,嘲讽一笑。 “你别动手,我来杀了她。”秦艽听到许如锦如是说。 “许如锦你敢!”芸娘听到许如锦的话,面上瞬间怛然失色,怒目圆睁! 那边邬老爷沉默片刻,然后将手上的匕首交给了许如锦。 眸光凌厉,恨意滔天!拿到匕首的许如锦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就朝芸娘狠狠刺去—— 生死之间人总能爆发巨大的潜力,锋利的匕首落下来时芸娘奋力往侧边一滚,遂本应该落到她胸口的匕首猛地刺入了她的胳膊。 “啊!”芸娘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嚎,将地上的秦艽惊得一抖,恍惚间他竟恢复了些许的清明。 浓重的血腥味扑来,空气中还混杂着蒲芝草和醉心花粉的味道,秦艽半眯着眼,十指深深嵌进掌心。 芸娘胳膊上的鲜血缓缓流出,刺目的红色晕染开去,邬老爷见芸娘还有力气挣扎,一个箭步上前摁住了她。 “再来!”他大声喝道。 而许如锦却没再动手,邬老爷疑惑去看,她却突然用力将自己的手推开了,“你帮到这里就行了,后面的事你不要再插手。” 邬老爷不可置信地望着许如锦,大声怒道:“你在胡说什么,我怎么能……” 而不待他说完,芸娘突然伸手凶狠地朝他抓去。 芸娘刚刚被刺伤,疼痛让她恢复了些神智和力气,她这一抓是奔着将邬老爷抓瞎的目的去的,几乎是用尽全力,邬老爷没想到芸娘中了蒲芝草的毒还有力气伤人,他赶忙抬手去挡,眼睛是挡住了,但却被她抓到了下颌。 “你……你!” 芸娘看着手上刚刚抓下来的络腮胡惊愕道:“你是赵允之!” 看到眼前的赵允之,秦艽猛地一个冷颤。 霎时间,之前一些凌乱的话还有破碎的画面在他生疼的脑海里横冲直撞,有一个呼之欲出的念头在脑中盘旋,千头万绪间他好像理到了那根最开始的线! 而不等秦艽完全理清乱线,那边许如锦已经再次举起匕首朝芸娘刺去! 这一次许如锦是下了死心要芸娘的命。 “别!”秦艽突然起身,猛地朝许如锦撞去。 她根本没防备地上的秦艽,身体被撞得一晃,褪去了胡子的赵允之样貌年轻,威武凶悍,一把将秦艽甩开,恨声道:“别碍事,她们都是罪有应得!” “好啊!老娘打了一辈子鹰,最后竟你们两个被小家雀啄了眼。你们这对奸夫淫妇还敢杀人,我看你们是疯了吧!”芸娘扯着嗓子大声嘶吼,她双眼通红,宛若魔怔了一般。 而那边倚着门的荀溪却突然大声笑了:“赵允之,竟然是赵允之……所以万两黄金和身有身残的丫头,从一开始就是骗局。你们是算好了,要杀了我们。” 赵允之没答话,许如锦面无表情地看了荀溪一眼,“当你们害人无数的时候,你就应该想到了这个结局。” “是啊……我想到了结局的。”荀溪说着眼角划过一滴泪,但转瞬泪水便泅进了红衣中失去踪迹。她声音低哑决绝:“可我此刻还不能死,我还有重要的事要办。” 话罢她猛地推门,用尽最后的力气奔逃了出去,赵允之立即去追她,而许如锦则是面如修罗再次朝芸娘举起了匕首。 红烛即将燃尽,雪白的墙壁上映出许如锦的影子,她举刀向前,步步催命。 第23页 此刻屋内是极安静的,秦艽望着许如锦戴着面纱的脸,心中哀戚,他突然道:“李成帷收手吧。” 秦艽声音很轻,宛若初冬深夜悄无声息的落雪,一片寂静中,“许如锦”手上的匕首“啪”地一下落到了地上。 “李成帷?许如锦的未婚夫,他不是坠河死了吗?” 听到秦艽的话,狼狈异常的芸娘犹如见鬼般盯着眼前的“许如锦”。 “死?血仇未报,我如何敢死?” 清润的男子声音在屋内响起,反正已经被揭穿身份,李成帷索性便将面纱摘下来了。 芸娘震惊地望着李成帷,“怎么会,你们怎么会这么像?” 李成帷冷冷一笑,“不像的话怎么能骗过你们所有人呢。” 秦艽轻轻叹了口气,那些深渊中交织的混沌,血腥中翻腾的真相,终究是被窥见了一角。 ---------------------------------------- 第31章 芸娘殒命 南州义庄的无名女尸,许如锦坠河尸骨无存的未婚夫,赵允之那一柜子的女装和招绣楼伙计们议论的“许如锦突然戴上的面纱、突然沙哑的声音、突然长高的身量……”这种种一切都有了答案。 许如锦意外身亡后,李成帷便将自己“变成”了她。许如锦的母亲吴大娘和赵允之都是他的帮手,他们一步一步接近真相,一步一步地完成了“<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 “李成帷停手吧,如锦不会希望你为了她变成这样的,你可以去报官,翎南王如今就在南州,你也可以去找他。”秦艽试图将陷入仇恨的李成帷拉出来。 “我不相信官差,也不相信什么王爷,我只信我自己,从小我就明白这个道理!报官?哈哈哈,你知道肖年章收了朱奇和薛林家多少钱吗?你知道南州已经烂了几十年吗!” 李成帷愤声怒吼,“今天她们必须死!” 话罢他突然将桌上的青花小梅瓶拿起,猛地朝芸娘脸上撒去,芸娘避开不及,满瓶的白色粉末全部撒到了她脸上,有些甚至还进了她的嘴里。 “快吐出来!” 蒲芝草毒性之烈,只是闻上一闻都会致幻更遑论是吞到腹中,秦艽心中着急,却又无可奈何。 秦艽自己也吸入了一些毒粉,此刻的他眼前也逐渐朦胧了起来,他听见李成帷对芸娘说:“这个秦小公子说得对,杀了你只会脏了我的手,如锦不会希望我变成这样的,所以你自杀吧。” “别……”秦艽想说话,却只能无力地张张嘴。 他眼看着芸娘在蒲芝草的致幻作用下身体疯狂抽搐,之后又癫狂的四肢着地开始在屋内疯狂乱爬,她浑身血淋淋地爬到李成帷面前,李成帷将那把匕首递给了她。 “动手吧,死了就不会痛了。”李成帷冰冷的声音响起,芸娘眸中闪过一丝挣扎。 她不想自杀,她不能死,但她突然发现自己胸口出现了一只干枯的鬼手,鬼手有着血红色的指甲,那指甲细细长长慢慢地戳进了她的皮肉,她感觉好痛,好像有人正在生生割开她的胸膛,欲要剖出她的心肝血肉。 “啊,好痛!” 芸娘举起匕首狠狠朝胸口的鬼手刺去! “噗呲——” 刀入血肉,鲜血飞溅。 芸娘惊愕地睁大了眼,鬼手被自己砍断了,可为什么自己的胸口一直在往外冒血,为什么自己这么痛呢? 芸娘身体“嘭”地倒下,她胸口插着一把锋利的匕首,瞪大的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秦艽感觉有温热的鲜血落到了自己脸上,他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秦小公子,我本不想伤你,你要怪就怪荀溪吧,是她把你搅到了这个浑水池塘里。” 秦艽头顶出现了一大片阴影,是李成帷站到了他旁边。 他自芸娘身上拔下了那把带血的匕首,凌冽的匕首寒光和热血浇筑的红混在一起,让整个房间都充斥着异样的诡异。 寂若死灰间,秦艽开口问:“我为什么要死呢?” “李成帷,你为什么要杀我?” 李成帷没答。秦艽又问:“芸娘和荀溪是欺负如锦的人,薛林和朱奇害得如锦丧命,你杀了他们可以解释,可我又为什么要死?” 他不过一个过路看客,和许如锦李成帷无冤无仇,为什么也不能活? 李成帷看向秦艽的目光很复杂,他被秦艽问得拿匕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对不起了。”秦艽耳边响起李成帷轻轻的声音,他感觉李成帷举起匕首朝自己刺来! 秦艽中毒后就像被投入泥沼般浑身无力,他根本没有挣扎避开的力气,刀锋落下时,他闭上了眼。 一阵疾风袭来!然而最终预想的疼痛却并没有袭来。 锋利的匕首堪堪停在了秦艽眼前,那距离近到他只要眨眨眼纤长的睫毛便能碰到匕首。 秦艽看向李成帷。 此刻李成帷俊秀的脸上满是哀痛,骇人的红血丝布满了他整个眼睛,青年握着匕首的手青筋爆出,他正在努力控制手上的颤抖。 秦艽看到了李成帷手上的那串手链,花叶相间,编织细致。 他终归是下不了手。 秦艽想。 秦艽眼前已经有些迷离了,但他不忍李成帷坠入万劫不复之地,有情人不应该落得这样的结局,“李成帷,我可以帮你,我……” “嘭——!” 秦艽话没说完,房间虚掩的门突然被人猛地一踹! “荀溪布下机关跑了,成帷快走,翎南王来了!” 赵允之急匆匆地进屋,一看李成帷和秦艽的样子便惊到了。 快步上前夺过李成帷手上的匕首,赵允之骂道:“你疯了,杀他干什么,他是无辜的!” 李成帷被骂得一愣,“允之,对不起。” “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我记下了刚刚荀溪逃走时的机关,你快走!”赵允之将匕首扔到地上,拽着李成帷往外跑。 被留下的秦艽蜷缩着身体倒在地上,他感觉自己的呼吸由最开始的重重喘息渐渐转至悄声静寂,耳边好似有各种嘈杂的声音响起。 京都年节的灯会好美,他的枫叶玉佩丢了,不能送给哥哥了,南州的风好冷,绕城河里的水好深好深…… 纷繁复杂的记忆碎片在秦艽的脑海中冲来撞去,秦艽觉得自己就像是一片冬日里的浮萍,风刀霜剑肆意将无根无靠的他撕裂折磨…… “秦艽!”房间的门再次被踹开。 ---------------------------------------- 第32章 秦艽重伤 秦艽奋力睁眼去看来人。 一袭出尘白衣,凤眼薄唇,眉如剔羽。来人有着极好的气度样貌,如风中轻雪,山林孤月,烛影摇曳间红尘众生都不及他万分之一的清绝。 秦艽唇角挽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是谢奈。 秦艽记得翎南王素来是慵懒倦怠,冷肃孤傲的,但此刻的他却是眸如寒星,怒形于色。 “秦小公子你没事吧!”肖年章惊慌的声音传来,接着房间涌进了许多人。 秦艽感觉手脚上的绳索被解开,一件大氅披到了自己身上,他被人揽入怀中,因为实在是太冷了,他忍不住的往那个温暖的怀抱里钻。 秦艽冰凉的双手穿过谢奈劲瘦的腰落到了他宽阔的背上,他就像失了生机的小动物,无力地偎在谢奈怀中,身体因为难受还在簌簌发抖。 谢奈看了眼怀中面无血色的秦艽,眼神阴翳,不怒自威。 一旁的骆北骆月押着赵允之没敢说话,谁知道他们就离开了一阵,秦小公子就被人磋磨成这样。 秦艽冰凉的呼吸扑在谢奈胸口,他费力地开口:“王爷小心,这房间里有蒲芝草,会中毒,还有要抓住荀溪……” 怀中纤瘦伶仃的小公子声音小得像幼猫一般,谢奈垂首靠近了他,秦艽继续说:“许如锦其实是李成帷假扮的,赵允之掩护他跑了,要找到他。” “本王知道,你先休息,别说话了。”谢奈不动声色地揽紧了怀中的秦艽,肖年章在旁边硬着头皮开口:“王爷,下官已经派人去抓逃跑的李成帷了,至于荀溪已经被押在招绣楼中等候您发落。” “李成帷不用抓,他自己会回来。赵允之和荀溪先押入大牢,其余的事待本王回城后再行安排。” 谢奈话落,肖年章很快抓到重点:“您要出城?” “王爷应当是要回军营去找军医医治秦小公子吧。”一直隐在暗处的肖岳悄悄凑到了肖年章身边道。 这房中蒲芝草毒性之烈,他们一行人之所以没事,就是因为来之前骆月给了军医研制出来的蒲芝草解药。 秦艽先前攀在谢奈背上的手已经无力地垂了下去,谢奈一手环过少年肩背,一手抄起少年膝弯很<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就将他抱了起来。 “即刻回营。” “是!”骆北骆月前方开道,肖年章接过押解赵允之的任务,紧紧跟在后面。 暗夜无光,细雪纷飞。 第24页 一行人从暗室出来的时候才发现下雪了,纯白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众人肩头,昏暗天穹低垂得好似快和远处的群山相接。 原来先前的疾风和浮云都是一场错觉,从头到尾苍穹酝酿的都是一场雪,而并非一场雨。 正如世事,也是如此。 秦艽软绵绵地倚在谢奈怀中,外头冰凉的雪落到额头,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却在招绣楼的角落看到了一个苍老妇人的身影。 是许如锦的母亲,吴大娘。 这一刻秦艽恍然大悟,缠绕在他脑中的最后一根乱线也解开了。 只可惜秦艽已无力多言。 朔风终将阴沉沉的云团子化作雨雪瀌瀌,世间的营营休休也缓缓被满地清白覆盖。 最终的最终,秦艽在迷迷糊糊的梦中,窥见了南州凶案的全貌。 那是一个很难过的故事。 年轻的许姑娘自在招绣楼撞到用了“缠绵春”发狂的朱奇和薛林后,便葬身于绕城河,她的尸身在冰冷的河水中飘飘荡荡,最后被当做无名女尸送进了南州义庄,断掉的胳膊,被砍得面目全非的脸昭示了她生前的痛苦遭遇。 年轻姑娘如同盛季里的花,原本未来锦绣光明,却开败在了那个夜里,恶鬼撷取了少年守护的珍宝,于是少年摒弃自我,开始为他的姑娘复仇。 他找到了两人的共同好友赵允之,他将铺天盖地的恨意织成了一张网。 李成帷借蒲芝草和醉心花粉的致幻效果杀了朱奇,砍了他的四肢,剪烂了他的下体,砸烂了他的脸;接着又在客来茶坊<a href=Tags_Nan/NvBanNanZhuang.html target=_blank >女扮男装</a>引诱薛林,最终薛林像风筝一样跌落,整个人被捅得腹破肠流,死得痛苦至极。 李成帷和赵允之探查招绣楼,步步为营,蓄意伪装,终于到了最后一步。 可李成帷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让好友手染鲜血,杀人的是他,好友只是借了他银钱而已,蒲芝草也是他自己去黎鸣书院取的,万一到时候官差问起来,他们家还可以拿钱赎人。 官差办案他是知道的,他少时就领教过了,所以他从不信任官,他只相信自己。 李成帷不怕死,但他要保住他的好友。 所以,秦艽这个现场唯一的目击证人,不能活。 秦艽在梦中明白了因果。 但李成帷最终下不了手,他不是恶鬼,做不来滥杀无辜的事。 故事最终在一片纷繁错杂中仓惶落幕,那些痛极哀婉的过往,也终于大白于阳光之下。 ———— 宽阔的官道上马车快速行过,留下一道清晰的车辙印,漫天密集的白雪被劲风撞开,而后飘飘忽忽打着旋儿落到地上。 远处有大片灯火点亮,漆黑的夜里,那些营帐聚在一起的光如天上星河一般明亮。 翎南军驻地到了。 “吁——”骆月用力一拉缰绳,飞奔的马匹疾停了下来。 “王爷,到营帐了!” 骆北已经提前快马赶回,此刻正和军医在主帅营帐候着,骆月撩开车帘,谢奈疾步抱着秦艽往营帐里去。 翎南军中的侯荭侯军医是谢奈从翎南王府里带出来的老人,医术是一等一的好。待谢奈将秦艽放到床上后,侯军医主动上前开始为其诊脉。 秦艽露出来的手腕红痕斑驳,之前的伤口又浸了微微的血出来,看着真是狼狈万状,好生凄惨。 侯军医把了一会儿秦艽左手的脉,而后又换到右手,末了还扒开秦艽的眼皮看了一眼。 “如何?”谢奈问。 侯军医年近六十,遇到难事就喜欢摸自己的白胡子,此刻他正将自己的胡子拽来摸去,想来情况有些复杂。 半晌后他道:“这蒲芝草和醉心花粉的毒好解,但这小公子体内好像还有其他毒性残留,三种毒似有相克,有些难办。” 谢奈看了床上了无生气的秦艽一眼,亦是眉目紧蹙。 怎么会有三种毒? “不过毒有轻重缓急,还请王爷你们避出去,我先行针将他体内的蒲芝草毒性解了再说。” 轻微的蒲芝草毒可以用清水解,但像秦艽这种中毒已深的情况就须得用针灸引毒才行。 “本王就在这里,骆北骆月出去。” “这……”侯军医还欲再劝,却被骆月拉了一下,“好,那王爷便留下来吧。”侯军医不再多言,回身从桌上拿了药箱打开。 骆北骆月已经避了出去,针灸引毒须得脱掉衣衫,主帅营帐内炭火烧得很旺,倒是不担心冷,既然谢奈主动要求留下来,侯军医自然就让他打下手,“王爷,你将小公子的衣裳脱下来吧。” 谢奈没答话,原地犹豫了一会儿,侯军医见他不动,又催了一声:“快点。还有行针的时候会有些痛,你摁住他,别让乱动。” 侯军医可以说是看着谢奈长大的,别人不敢支使他,侯军医却不会含糊。 最终,矜贵冷峻的青年一步上前,将秦艽揽入怀中,少年身体纤弱得好像寒天时候的霜花,似乎轻轻一碰就会碎掉,谢奈揽着他甚至都能摸到他肋骨的轮廓。 谢奈轻轻解开少年的衣带,一件件衣衫滑落,秦艽清瘦的身体逐渐露了出来,如玉莹白,骨骼分明。 是意料之中的瘦。 谢奈想。 ---------------------------------------- 第33章 细腻温软 “抓紧他。”侯军医拿着一根长长的银针到了谢奈身前,看到谢奈抓稳秦艽后,他便开始对着秦艽光裸的胸口施针。 长长的银针刺入,秦艽当即痛得眉目一皱,他不自觉地便往后缩,“痛……” 秦艽颤抖着往后退,但谢奈紧紧摁着他的肩膀不许他乱动,昏迷中的秦艽气急挣扎,整个人像游鱼一样不断翻腾。 施针过程不久,最后一根银针离体后,秦艽便如被断了线的提线木偶,软绵绵地倒入了身后谢奈的怀抱,谢奈用旁边的纯白毛毯将他裹了起来。 秦艽的脸微微偏向谢奈颈侧,相较之前,此刻少年的气息已然平稳,软绵温热。 紧接着侯军医又替秦艽重新包扎了手腕上的伤口,都忙活完后他一边收拾银针一边说道: “我已先解了这小公子体内的蒲芝草毒性,他暂时已无性命之忧,晚点等萧公子到了,我再和他商量一下后续的解毒之法。” “嗯。”谢奈点头回应。 侯军医看谢奈不像要走的样子,于是自己提着药箱往外去,“那我先走了。” 侯军医撩开帘子离开主帐,门外骆月已经等了一阵了,“侯军医您可算出来了,萧白羽到了,您快跟我来吧!” “好,快走!”侯军医将药箱交给骆月,快步随着他往前走去。 外头雪花纷飞,帐中暖如春日,军中没有小厮侍女,谢奈更不可能让骆北骆月服侍秦艽更衣,思量再三后,谢奈拎了一件雪白的锦衣站到了秦艽身前。 轻轻扶起昏迷的秦艽,青年肃着脸跟倒腾木偶般为他换了衣衫,小公子削肩细腰,肤色比外头的雪还要白上几分,甚至精致清瘦的锁骨上还有一颗褐色小痣。 换完衣衫后的秦艽清雅无瑕,又恢复了往日的翩然模样。将羊毛毯再次盖到秦艽身上后,谢奈便前往侧间更衣洗漱。 主帐侧间有一方小池,池边放有各种洗漱用具,雕花梨木衣架上挂有谢奈日常穿的常服,一颗东海明珠置于侧间西北角,散发着浅浅的光晕。 谢奈帐中从未住过他人,极静的深夜,谢奈沉在水中,耳力极好的他甚至能听到秦艽轻轻浅浅的呼吸。 温热的水流拂过全身,青年骨节分明的手静置在水下,只是不知为何他蓦然想起了一抹细腻温软的触感。 是秦艽。 想起少年入手的纤细单薄,谢奈下意识皱了皱眉。 确实太瘦了。 青年风姿冰冷,琼佩珊珊,眼尾红痣被雾气蒸腾得越发红艳,仿若轻轻一碰便会滴下血来。 得养一养。 片刻分神后,谢奈已然新换好了常服,一袭墨色云鹤纹锦衣衬得青年风流蕴藉,眉目清绝。 明珠柔光将青年的身影投映在古朴的屏风上,谢奈原本是在垂首整理衣带,但突然间他不动了。 “谢奈。” 不知何时醒来的秦艽此时正赤脚站在谢奈面前,少年声音轻柔,眼中仿佛盛了满泓柔软的春光。 “醒了?身体可有不适?” 谢奈一步上前,正想将赤着脚的秦艽抱回床上,他却猛地后退。 “地上凉,去床上。”谢奈很少这么将就着人,但秦艽却完全不领情。 “你不是谢奈,你这个狐狸精,别想骗我!” 谢奈皱了皱眉,而后又想到刚刚侯军医只是为秦艽解了蒲芝草的毒,但是醉心花粉也同样致幻,谢奈不欲和意识不清的秦艽争辩,“来……唔。” 谢奈一个“人”字卡在喉咙口,秦艽温软的身子已经贴了上来,小公子一把捂住了青年的嘴:“你这个狐狸精还想叫人,看我拔了你的毛!” 第25页 话罢秦艽便伸手朝谢奈的头顶袭去。 谢奈:…… 明亮的主帐内,只见一个纤弱的小公子被高大的青年擒住双手,小公子赤着脚正不断地跳跃,但由于身高差距,他矮兔子般的跳跃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别说拔青年的头发了,他甚至都碰不到青年的手。 秦艽感觉有些恼怒,他都跳累了,这狐狸精怎么这般难缠! “累了就去床上。”见秦艽脸上蹦出了些红晕,谢奈眼底漾开一丝笑意。 蹦了许久,小公子终于明白自己势弱,“不去,你想去床上吃了我。才不会让你如愿!” 谢奈的眼神暗了一瞬,而后认输般放开了秦艽的手,“你想如何便如何吧。” 这种跟吃了毒菌子见小人一般的胡闹法,谢奈不欲陪秦艽折腾,但他放手后,秦艽却又好像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整个人又开窍了。 “王爷?”秦艽揉了揉额角,面露疑惑。 “你感觉如何?”谢奈以为他清醒了,正准备扶他躺下,结果秦艽突然指着他肩膀问:“王爷,你肩膀上有只蝴蝶,是你养的吗?” 谢奈:……看来还没清醒。 秦艽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突地乱跳,眼前确实是谢奈,但周遭的环境却不是他熟悉的,而且谢奈的身上为何还停了一只蝴蝶? 那是一只火红的蝴蝶,有着美丽的斑纹和轻盈的翅膀,它翩翩落在谢奈的肩上,旖旎又神秘。 “王爷,你肩膀上的蝴蝶,是你养的吗?”没得到谢奈的回答,秦艽又问了一遍。 谢奈:“不是。” 秦艽:“那我可以将它捉了送给从霜姐姐吗?” 谢奈:“……不可以。” 秦艽:“啊,真的可以吗?谢谢王爷了!” 谢奈:“……” 很好,借幻撒疯。 真是好看的蝴蝶,从霜姐姐肯定会喜欢的。 秦艽一个飞扑到谢奈身侧,只是他刚伸手那只蝴蝶便受惊飞到了谢奈胸口,秦艽赶紧去抓,只是手还没到,那只蝴蝶又翩跹着飞向了不远处的书案,秦艽有些愠怒,又光着脚追了过去。 “别飞了,快到我这里来……”“等等我呀……” 谢奈行至床畔坐定,然后就看着秦艽“追蝴蝶”,小公子白衣翩然,偶尔快跑,偶尔微顿,比起看不见的“蝴蝶”,谢奈觉得其实他更明媚惹人。 谢奈瞧着瞧着,秦艽又朝他跑了过来,“果然,这蝴蝶还是最喜欢王爷你的。” 秦艽感觉自己气都快追断了,但蝴蝶还是停回了谢奈肩头。 “这么喜欢这只蝴蝶的话,便来抓吧。”谢奈摊开手,他眼底噙了微微的笑意,这种笑意在秦艽飞扑进他怀中“抓蝴蝶”时扩大到了极致。 “抓到了!”秦艽双手拢在一起,欢喜一笑。 “本王让你抓到了蝴蝶,是不是得谢谢本王。”谢奈和秦艽都没有意识到此刻两人的距离已经有些过于近了。 秦艽低着头想了一会儿,谢奈赠予了他蝴蝶,他确实应该感谢。秦艽抬头欲要说话,却突然发现谢奈的脖子上有一道红痕。 秦艽疑惑道:“王爷,你脖子上的红痕还没好吗?” 主帐内有一面镜子,谢奈侧身去看,光滑的镜面映出青年矜贵雅致的面容和修长无瑕的脖颈。 哪里有什么红痕? ---------------------------------------- 第34章 喉结轻吻 秦艽拧着眉看了一会儿谢奈的脖颈,那抹红痕似白梅染血色般碍眼。小心翼翼地将“蝴蝶”拢在怀中,他单手去碰谢奈的脖颈。 “别闹。”谢奈微微偏头,避开了秦艽的手。他欲要松开秦艽将他安置到床上去,却忽然感觉一抹温润落到了自己的喉结之上。 “秦……”谢奈闷哼一声,霎时间手上青筋暴起,搂着秦艽的手也不自觉地用了力。 “秦艽你干什么!”谢奈低沉压抑的声音响起。 而此刻的秦艽根本听不进去话,单手攀住谢奈肩背,整个人无骨般往他怀里靠,秦艽费力仰起头欲要靠近往后避开的谢奈。 “吹一吹就好了,我帮你吹一吹……”谢奈的退避让秦艽有些烦闷,小时候他受了伤娘亲就是这样帮他吹的呀,谢奈躲什么。 秦艽身上的气息一个劲儿地往谢奈身上扑,青年神色晦暗,面上沉抑。 秦艽却浑然不觉,被谢奈一直后退的动作弄得有些恼怒,他直接伸出双手搂住了谢奈的脖子,而后腰腹用力,将自己送到了谢奈面前。 秦艽重重亲上了谢奈的喉结,末了还用力咬了一下。 “小九,唔……”谢奈喉结一滚,继而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哼。 “这下就不痛了。”小公子全然不知自己闯了祸,轻轻一笑后整个人如坠落的风筝般跌回谢奈怀中。 而谢奈原本修长白皙的脖子上,此刻已然留下了一道颇深的红痕。 小公子目光滢滢地望着谢奈,一副等待夸奖的样子。 青年星眸漆黑,望着秦艽的眼神暗潮汹涌,犹如深渊漩涡,让人不由自主地沉沦惧怕。 “谢奈?”见青年不说话,秦艽轻声唤他。 “还想帮本王吹?”谢奈喉结上下滚动,目光紧紧锁住秦艽。 “不吹了,我是想说,我已经谢过你咯。”你让我蝴蝶,我帮你吹伤口,两清了。 谢奈俯身,一把抓住了秦艽的手,他本欲用行动告诉秦艽,谢人不是这么谢的,但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秦艽突然就像化掉的雪人一般,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秦艽!”谢奈赶紧去扶他,刚揽到秦艽,营帐外就响起一阵喧哗声。 “让开,都让开!一个人拜把子,你算老几,也敢拦着小爷我!”贺啁急冲冲的声音响起。 “主帅营帐,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违者斩立决!”士兵的长剑已然出鞘,冰凉的白雪落在寒光凛凛的剑身上,有种异样的孤绝迫人。 “真是菜刀割麦不会拐弯!”贺啁黑着脸骂了一句。一旁从霜担心得脸都白了,贺啁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突然扯开了嗓子大喊:“秦艽!秦艽你在里……” 贺啁一个“面”字没喊完,营帐内谢奈的声音传来:“让他们进来。” 得了谢奈的话,士兵收起长剑,撩开门帘让两人进去。从霜一进门就疾步往床边跑,此时谢奈正在给秦艽搭毯子。 从霜扑到床前,正伸手想碰秦艽,却被谢奈拦住。 从霜:“?” 夜深天寒,贺啁和从霜冒雪而来,身上是挡不住的寒气,从霜露在外面的手亦是通红冰凉。 谢奈:“他不能受凉。” 谢奈一说,从霜赶紧后退几步,她目光担忧地望了秦艽一眼,而后又看向谢奈。 “他暂时没有大碍。”谢奈道。 一旁的贺啁和从霜都微微松了一口气。 但也仅仅是一口气的时间而已,毕竟任谁看此刻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秦艽都不像是很好的样子。 贺啁一边来回踱步,一边不停地搓手。待到手上有了热气之后,贺啁才敢小心翼翼去探秦艽的脉。 这次谢奈没再拦着,只是贺啁搭了一会儿脉后眉头却越皱越深,床边灯影轻轻在他眉眼落下一片阴影,“从霜姐姐,秦艽年幼时中过毒吗?” 听到贺啁的问,从霜先是一怔,而后急忙手语:“没有,他小时候只是身体差了些,绝对没有中过毒的。” 从霜十指上下翻飞的“说”着,随后她愣了一下后才想起贺啁和谢奈根本不懂手语,于是她只能焦急地一直摆手,“没有,小公子年幼时没有中过毒。” “没有吗?”贺啁眉头皱得更深了,他虽和杏林世家的人有牵连,但医理知识浅薄,此刻他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却又不敢落定。 贺啁缓缓收回搭在秦艽腕上的手,一旁从霜紧张地盯着他,正在贺啁疑虑之际,帐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铃声。 是虎撑摇铃。 “人在这里,进来吧。” 谢奈话音落,主帐门帘再次被撩开,骆北骆月引着侯军医和一位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从霜侧脸去看那个年轻男子,他黑发高高竖起,容貌清绝,气质温雅,着了一身鹤羽白衣,腰间还挂有一个精致的银色摇铃。 从霜知道这种摇铃名为“虎撑”。虎撑是游医行医的标志,多为手持使用,鲜少被悬挂于腰间。 从霜也见过不少医者的虎撑,大多为铜褐色,但这名年轻男子的虎撑却是少见的银白色,虎撑上刻着的也并非一般的青龙或者草药纹样,而是灵动鲜活,栩栩如生的鹤羽。 “王爷,好久不见。”萧白羽声色轻缓,一如初春风过繁密杏花林时的温柔呢喃。 “有劳你了。”谢奈微微颔首,目光落到了床上的秦艽身上。 ---------------------------------------- 第35章 放血解毒 “秦小公子的情况刚刚侯军医已同我讲过,我们已经商议出了解毒之法,稍待我再诊脉一次即可施行。” 第26页 萧白羽边说,目光边往谢奈左边望去,那里正站着一脸愁容的贺啁。 在听到萧白羽说秦艽的毒可以解时,贺啁面上好看了点,不过当他一发现萧白羽盯着自己时,就又一脸烦躁地侧过了身。 见贺啁不搭理自己,萧白羽也不恼,依旧是温润有礼地笑着。 “真是花生米掉锅里,他俩居然是熟人(仁),无语,无语!” 平时趾高气扬的花孔雀此刻仿若被人惦记上了最漂亮的尾羽,浑身都是忐忑与警惕。 发现萧白羽还在看自己,贺啁咬牙瞪了他一眼。 萧白羽被瞪也没生气,他目光深深,唇角轻轻上扬,带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骆北提了药箱过来,侯军医亲自从药箱中取出了一个银色小花盏置于桌上,而后又燃了几盏明烛,一时间室内更加明亮。 “老夫医术有限,接下来便请萧公子出手了。”侯军医朝萧白羽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萧白羽微微颔首:“侯军医客气了。” 萧白羽的虎撑名为“飞羽铃”,铃中除了有会叮当作响的小铜铃之外,还另藏有一段细如发丝的金线。 萧白羽自腰间取下摇铃,银色的摇铃甫一落到萧白羽掌心便开始疾速飞旋起来。 摇铃颤动,鸣鸣作响,忽而摇铃中潜藏的金线“咻”地一声飞出,直直缠绕到了秦艽的手腕上。 片刻后摇铃停止了颤动,铃声也随之戛然而止,众人都紧张地盯着萧白羽,从霜脸色更是比外面的雪还白上几分。 贺啁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从霜,低声安慰:“从霜姐姐别担心,这个人的医术还可以。” “嗯。”从霜点了点头回应贺啁。 那边萧白羽听到贺啁的话,眉眼轻轻弯了弯。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后,飞羽铃再次激烈地响动起来,不同于之前的清脆声响,这次飞羽铃发出的铃声尖锐刺耳,且那根缠着秦艽手腕的金线也由一开始的鎏金色变成了灰褐色。 鎏金探毒,铃以示警。 谢奈的脸色微微一沉。 下一秒变了色的金线“倏地”一声又飞回了飞羽铃中,萧白羽将飞羽铃往旁边的小花盏中一放,里面的清水瞬间就变成了浓墨一般的黑色。 “诊脉已结束,情况同之前我与侯军医断定的一样,秦小公子体内有三种毒,除了之前已经解开的蒲芝草外,还有醉心花粉和一种至少跟了他十年的散血枯。”萧白羽道。 谢奈面上覆了一层寒霜,“散血枯为何毒,可能解?” “散血枯自外邦传来,中毒者日常与常人无异,但若是受伤流血,伤口便会久不愈合,轻伤熬人气血,重伤伤口不愈,溃烂生疮。 此毒隐匿性极强,一般不易被发觉,所以久而久之后,多数中毒者体内的血液会慢慢变成浓稠腥臭的白浆,最后被百般折磨地熬成一具破败枯尸。” 散血枯,散尽君血肉,泉下销枯骨,便是这个意思。 萧白羽的话宛如冰锥般扎在从霜身上,她先是失了魂一样的跌倒在地,然后又朝萧白羽不断磕头。 “砰砰砰——” 从霜动作太快,萧白羽和贺啁根本没来得及拦,“萧神医,求您救救我们小公子吧!” 从霜泪眼婆娑,手语不断,此刻她恨极了自己不会说话,贺啁在旁边急忙将从霜强硬地扶了起来。 “从霜姐姐别急,这个人很厉害的……”贺啁轻声安慰从霜,“秦艽会没事的,对吧?”贺啁望向萧白羽。 萧白羽也望着贺啁,同时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复:“放心,此毒能解。” 从霜闻此平静了一些,但她依旧控制不住地在流泪,浑身冰凉发抖。 至少中毒十年,十年……那就是在侍郎府的时候小公子就中毒了。 如果今日不是意外发现他体内有这个“散血枯”,他最后会怎么样呢? “此毒虽然奇诡,但只要施以刺络放血之法,加之杏林山庄秘方护持,便可引出藏毒,日后再仔细休养,至多两年时间便可痊愈。 但以秦小公子目前的情况,放血必定要割开皮肉,但若是之后他血液不凝,便可能……” 萧白羽说着说着就停下来了,众人也都懂他语中未尽之意。 生死之间,难断取舍。谢奈看着躺在床上的秦艽,目光冗沉,幽芒暗生,“骆北,取葑血镯来。” “王爷不可!”闻此,侯军医一把拽住骆北,旁边的骆月张了张嘴想说话,但最后还是没开口。 “没有了葑血镯你……不行,会有其他办法的。”侯军医眉头皱得跟枯萎的老树皮一样。 “去取。” 谢奈言简意赅,但侯军医依旧倔强地抓着骆北的手没松,萧白羽看着眼前场景也并未多言。 突然,帐内烛火灯芯爆裂发出低低的一声响动,床上秦艽仿若被惊着一般,猛然颤抖了一下。 谢奈目光再次落回到了秦艽身上,骆北跟着谢奈多年,心知他已不会改变主意。 无视怒目圆睁的侯军医,骆北暗暗用力掰开了他的手,侯军医起初不愿松开,但最终还是敌不过骆北的手劲。 “你……”侯军医望着骆北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现场就只有从霜是懵的,葑血镯是何物?为何众人都这般在意? 这里她熟悉一些的也只有贺啁,她拉了拉贺啁的袖子,贺啁知晓她想问什么,只是此刻他不方便多说,毕竟因为这个葑血镯,谢奈追杀了他好几天。 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贺啁低声道:“葑血镯对秦艽是极有益处的珍宝,一会儿我再和姐姐解释。” 不一会儿骆北取了葑血镯回来,花梨木雕祥云的锦盒被交到了萧白羽手中。 贺啁本想看看这葑血镯如何使用,但侯军医却已经开始撵人了,“都出去吧,病人需要安静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聚众晦多,恐生变故。” 那没办法,看不了了。 贺啁扶着从霜往外走,“从霜姐姐我们去外面等吧。” 萧白羽见谢奈依旧没动,轻声劝道:“放心吧,我定会竭尽全力救治秦小公子。” “我给了你一个生龙活虎的贺啁,你确实得还我一个安然无虞的秦艽。”谢奈回。 萧白羽闻言眉眼皆是笑意:“好,是我欠你的,先出去吧。” 谢奈带着骆北骆月出了主帐,帐外鹅毛大雪纷飞不停,如碎云柳絮一般。 冷风如刀生刮着人的皮肉,谢奈离了主帐刚走几步便瞧见茫茫大雪中立着两个人——是肖年章和肖岳。 看样子他们已经站了一会儿了,肖年章藏青色的披风上都落了厚厚一层雪花。 天气太冷了,肖年章原本正低着头往冻僵的手里吹气,忽而一旁的肖岳轻轻撞了他一下:“刺史大人,王爷出来了。” 肖年章一听赶紧匆匆理了理衣袍,疾步跑到谢奈面前: “下官参见王爷!请王爷恕罪,下官的人追着李成帷到了绕城河边的酒楼,本来已经抓到他了,但谁知他假意要自杀,在衙役松了戒备时转身投进了绕城河,河水湍急,衙役没找到人,让他跑了。” 肖年章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谢奈的神情,见谢奈听到李成帷跑了时没有勃然大怒的迹象后,他才敢继续往下说: “荀溪、赵允之均已收押,还有许如锦的母亲吴大娘和招绣楼的绣娘、大掌柜、丫鬟小厮们也都传唤到了一起,您看您是否要亲自审问?” 肖年章之前办事温吞拖沓,此次秦艽受伤谢奈离开时的眼神,让肖年章后怕许久,所以此番他办起事来格外的干净利落。 不仅将南州凶案除了李成帷之外的相关人员全部抓获,更还修书去了武塬县请武塬县的县令共同协查此案。 同时他还抓到了之前在秦府门口鬼鬼祟祟的黑衣人,肖年章将抓到黑衣人的事同谢奈一说,谢奈眼底戾气顿生。 “被抓到的黑衣人,下官已经将其押解到军营外了,您看?” “都带过来。”谢奈话落,肖年章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赌对了。 谢奈的这份在意。 ---------------------------------------- 第36章 惩治凶徒 雪花簌簌,堆起的细雪将坑洼地面填成平地,此刻帐外正跪着两个衣着破烂的黑衣人。 贺啁和从霜听说肖年章带来了秦府门口鬼祟的黑衣人,也过来查看情况。 “让你抓到算我们兄弟倒霉,别费力气了,我们什么都不会说的!” 一名高瘦黑衣人吐了一口血沫,他满脸胡茬,手上有着常年拿刀才会留下的厚重老茧。 谢奈扫了两名黑衣人一眼,“秦府的火是你们放的?为什么要杀秦艽?” 谢奈问得平静,高瘦黑衣人回答得却很猖狂:“对!秦府的火是我们放的,不过可惜我们迷药还是下少了,没烧死他算他命大!” 黑衣人吐了一口血沫,“至于为什么要杀他,自然是有人出了大价钱要买他的命,兄弟们都是刀口上讨生活的,有钱自然要赚!” 第27页 谢奈眸光微沉,“秦艽的命值多少钱?” “咱们兄弟也是讲道义的,别说你是王爷,就算皇帝老儿来问,老子也不会说的!” 另一名略胖的黑衣人嘲讽一笑,他额角到脖颈上横贯了一道蚯蚓一样扭曲的青筋肉虬,看着格外恶心渗人。 “真是牙齿咬铁钉,逞嘴硬。”贺啁在旁边忍不住啐了一口。 从霜紧皱眉头看着面前这两个浑身血腥暴戾的男人,刚刚谢奈问她是否见过两人,从霜仔细思索后摆了摆手。 无论是京都还是南州,她对这二人都没有印象,肖年章先前也说过,这二人其实是亡命天涯、恶贯满盈的在逃通缉犯,想来是给钱就办事那种。 黑衣人不配合答话,谢奈沉了脸色:“本王再问一次,是何人指使你们刺杀秦艽,另外半月前南州城外是否也是你们追杀他?” 谢奈说完从霜脸色唰地一变。 她想起来了,那次秦艽足足失踪了两天,手腕上留下的伤口至今都没有愈合。 “猫捉老鼠的游戏怎么能叫追杀?那小子跑得挺快,不然我们还准备抓住他爽一把了再杀呢。” 高瘦黑衣人的话音刚落,从霜就红着眼睛疯了一般地冲上来,她被气得失了理智,抄起旁边的砚台毛笔就往那个高瘦黑衣人身上砸。 身穿盔甲的士兵压着黑衣人不让他动弹,从霜一脚踢到他身上,但女子力气小,这点力气对他来说就如同羽毛瘙痒,浓墨泼了黑衣人一脸,他却张口大笑起来,好似嘲讽一般。 黑衣人笑的声音越来越大,谢奈的脸色也越来越沉,见此情景,肖年章和肖岳提着一口气完全不敢吭声。 那边黑人还在狰狞狂笑:“那日是我们大意了,就该当场抓住他就把他办了,撕了他……” “啊——!!” 从霜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她气得双目赤红,浑身发抖,恨不得将眼前二人千刀万剐! “可惜了,哈哈哈……”黑衣人还在嚣张地笑着,突然——啪! 巨大的一声声响传来! 是贺啁。 他将一个碧青瓷花瓶狠狠地砸碎在了黑衣人头上。 高瘦黑衣人原本就头顶稀疏,此刻枯黄的头发间还倒插了几片碎裂的瓷片,瓷片向下直直扎入头皮刺进血肉,足见刚刚贺啁下手有多重。 刺目的血红和漆黑的墨汁染在一起,黑衣人喘出的粗气冲开了混合液体,恶心又黏腻。 “从霜姐姐拿着,砸着玩。”贺啁又将另一个碧青瓷花瓶塞到了从霜手中。 “啪!” 从霜毫不犹豫的手起瓶落,瞬间黑衣人头顶血瓷飞迸,血花崩溅! 从霜咬着牙恨恨地看着地上的人,接着不用贺啁多言她又拎了一个铜制小炭炉过来。 “嘭”的一声巨响,那个脸上长满青筋肉虬的黑衣人也没有逃过从霜的怒火,炭炉里还有未燃尽的火,火石落到黑衣人脸上,渐渐燃出一股焦糊味。 “啊,好痛,你这个贱人!” 青筋如同活了的肉虫一样在黑衣人脸上蠕动,他不断地发出惨嚎扭曲身体,好不容易才将火石从脸上身上抖落下来。 ---------------------------------------- 第37章 人骨穿钉 女子本弱,因爱则刚。 从霜陪着秦艽十几年,她看着秦艽一路长大,秦艽就是她刻入骨血的亲弟弟,所以她忍不了! 真是解气! 骆月恨恨地看了一眼地上两人,要不是时机不对他都想给从霜拍手叫好,倒是肖年章和肖岳有些讪讪和不可置信,估计是没想到从霜一个丫头下手竟然这么狠。 两个黑衣人被打之后浑身杀气更甚,但苦于一直被人压制,反抗不得,于是他们开始嘶声怒骂: “看来你们也就这点本事,找个娘们儿来折磨人看不起谁呢!传说中的翎南王也不过如此! 实话告诉你们吧,我们的命是有人保着的,今日若我们死了,来日那个秦艽就得给我们陪葬!我们倒是贱命一条,可那个小公子细皮嫩肉的就……啊!” “可惜了”,三个字被噎在喉中,黑衣人突然惨叫一声。 是谢奈袖中一柄小匕首飞出,生生割开了他的喉咙。 贺啁气得不行,“王爷你还磨蹭什么?就这么听着他们胡言乱语?” 青年容色冰冷,眸光如刃,似要生生一寸一寸剥下眼前人的皮肉,“你们这种低贱的废物,也配提他的名字?” 谢奈怒了。 不用谢奈再多说,骆北大跨步上前,他手中不知何时拿了两样物件,一是一把拳头大的榔头,二是十几根五寸长的铁錾。 那些铁錾形似长钉,顶部尖锐,约有女子大拇指粗细,其上还有许多红色斑驳痕迹,肖年章没敢仔细看,不知道那是锈迹斑斑还是血迹未干。 骆北将手上的东西交给押着二人的士兵,声音嘲讽:“口出狂言就得付出代价,接下来就看看你们的骨头和贱命哪个更硬一点了。” 黑衣人愣了一下,没明白骆北是什么意思,但很快膝盖上碎骨致命的疼痛就让他们彻底清醒了。 士兵将两名黑衣人死狗一般暴力压在地上,有两个士兵拿了铁錾对着他们的膝盖狠狠钉凿进去,铁榔头一下下敲打着铁錾,铁錾也一寸寸毒蛇般地往人骨肉里钻。 长錾入骨,皮穿肉烂,鲜血浸开了二人扭曲的面庞,铁錾凿骨和榔头敲击的刺耳声音在寂静的夜中响彻。 “啊,救命……好痛!救命!” 人身体里有骨头,自然不能像在墙上钉钉子一样,将铁錾顺利钉进去,所以遇到实在钉不进去的地方,士兵还会将半陷在黑衣人膝盖骨里的铁錾左右挖、剜、掘、刨……然后再举起榔头朝着铁錾奋力一砸,如此如此,一直循环反复。 “快给老子停下!救命!” 二人撕心裂肺地惨叫,疯癫魔怔一样地扭动身体,剧烈的疼痛让他们不断痉挛抽搐,而士兵手上动作不停。 “嘭嘭嘭”一声一声,一锤一锤,原本坚硬的人骨就这样被铁錾一寸寸凿得稀烂。 人骨穿钉,生不如死。 黑衣人尖啸哭嚎的声音太刺耳了,士兵唯恐吵到谢奈,便扯了一块衣料堵住了两人的嘴。但即使嘴里塞着布,两人的惨叫声还是依稀传出。 随着士兵最后高举榔头用力一敲,带着血锈的长长铁錾猛然凿穿了二人的膝盖骨,滴滴答的血顺着錾子露出的部分流下,现场血肉翻飞,白骨森然。 从霜有些受不了这个,干呕着跑出了营帐,贺啁担心她,也急匆匆追出去了。 骆北骆月漠然看着眼前两个快要昏死过去的黑衣人,眼中尽是嘲讽。 肖年章和肖岳暗暗后退了好几步,肖年章更是被吓得有些站不稳,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还好有肖岳扶着他才不至于直接跌坐在地。 坚硬的铁錾将两名黑衣人的膝盖骨捅了个对穿,他二人相当于是已经废了一条腿,而士兵手中动作依旧没停,又冷漠地拿起了铁錾。 两人起初还嘴硬,嘴里塞着东西都还在试图骂骂咧咧,但当第二根铁錾入骨时,他们便再也忍不住了。 高瘦黑衣人率先求饶,他疯了一样地踢动身体,眼睛瞪得铜铃一般大,死死的,祈求地看着谢奈。 “王爷,他们好像准备招了。”骆北恭敬道。 谢奈眸中并未因面前肉绽骨碎的场景而起半分波澜。 “继续。” “唔,啊!!——” 谢奈话音一落,士兵手上的榔头也疯狂全力锤下! 两名黑衣人嘶声巨吼,眼里全是浓浓惊惧,因为剧痛两人咬烂了自己的舌头,堵嘴的布被染红,丝丝缕缕的鲜血慢慢从他二人嘴角溢出。 “唔,救唔,救命……唔。” 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几乎到了让人一闻就恶心的地步。 半个时辰后,谢奈终于喊了停。 此刻两个黑衣人已然是出气多,进气少。他二人膝盖、脚腕、手肘、手腕均被铁錾贯穿,一人八根,根根生穿筋骨,血肉和碎骨落到地上,看着骇人异常。 堵嘴的布被取出后,他二人便烂泥一样地瘫在地上,惨嚎着粗粗喘气。 “本王最后问一次,秦艽的命值多少钱,何人指使你们刺杀他?”谢奈声音很轻,但听在两名黑衣人的耳中却是彻骨的森冷悚然。 经历过刚刚一遭,再硬的骨头也凿碎了,再硬的嘴也撬开了,那名相貌丑陋的胖黑衣人精神好些,他颤抖着开口: “咳咳,第一次刺杀我们收到了五百两黄金,这次给了一万两。” 碎骨裂肉太痛了,肺腑中尽是撕裂感,说到一半黑衣人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喘气。 “一万两就想买他的命?呵……” 有那么一瞬间骆月觉得谢奈会当场杀人,因为他脸上的表情太骇人了,血红的眼,嘲讽的笑,宛若阴翳神祇,让人不寒而栗。 第28页 “我们的雇主说,秦艽不过,不过是被抛弃的弃子,无人会在意他的生死,我们杀了他就算被抓也不怕,雇主会将我们从死牢里弄出去,保我们不死。” 为了活命,黑衣人已然全盘交代。 “你们的雇主是谁?” “是……是林瑥。” 黑衣人话落,营帐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肖年章更是被吓得直接跌坐在地,脸上是怎么也掩不住的惊恐万状。 “什么?林瑥?” 恰巧此时贺啁也扶着一脸震惊的从霜进来了。 贺啁拧着眉又问了一遍,“你说的是当朝丞相林瑥吗?” 贺啁虽远离朝堂,但当朝丞相是谁他还是知道的。再结合刚刚黑衣人说的,杀人了也能从死牢里保住人,贺啁很难劝自己说,这是出现了同名同姓的情况。 “对,就是他。” 现场更安静了。 ---------------------------------------- 第38章 秦艽苏醒 贺啁和肖年章他们不知道秦艽和林瑥的婚约,所以他们只是单纯疑惑林瑥为什么要杀秦艽,莫不是误会什么了? 而在场知道秦艽与林瑥婚约的人,则是心起巨浪,尤其是从霜,刚刚才缓过来一点的脸色,瞬间又变得惨白。 贺啁试图安慰她:“从霜姐姐别担心,许不得是那个黑衣人胡说八道呢。林瑥同秦艽又无瓜葛,杀他做什么,又不是石头缝里寻草籽,闲得没事干。” 从霜咬紧了嘴唇沉默不语。 不,他们不是毫无瓜葛,他们此次回京,就是因为林瑥要见小公子。 不过这些话她说不出来,只能惨白着脸干着急。 “你说雇主是林瑥,可有证据?”谢奈不会轻易相信一个通缉犯的话。 “有!火棘山顶的凉亭往北走五十步,我们将信物埋在那里了,您可以派人去找。” 高瘦黑衣人此刻也清醒了过来,他生怕因为自己说得少,再被酷刑折磨,所以赶紧将藏信物的地方说了出来。 谢奈看了一旁的骆月一眼,他立即飞奔了出去。 营地到火棘山大约需要三四天,显然这两个人暂时还不能死,谢奈摆了摆手,士兵即刻将两人拖了下去。 萧白羽和侯军医那边还没有传来消息,骆北看主子神色疲惫,建议道:“王爷先去侧营休息一下吧。” 谢奈修长的手捏了捏眉心,眼尾扫到还立在那里的肖年章,忽而道: “明天让武塬县的县令来见本王,招绣楼的荀溪、赵允之也提过来,其余的人交由刺史去审。” 谢奈有吩咐,肖年章不敢怠慢:“下官遵命,马上就去办。那李成帷?” 谢奈:“李成帷先不理。” 想了想,他又问:“南州最有名的寺庙是哪座?” “回禀王爷,是南台寺。” “好,你亲自去一趟……” 谢奈边说,肖年章边诚惶诚恐地记下。 夜已深深,此间事将了,有士兵来收拾满地的血腥,一个士兵急匆匆地来通报:“王爷,侯军医那边结束了,说是一切顺利!” 士兵话落从霜眸光一亮,急忙提裙向外跑去,贺啁也赶忙跟了上去。 谢奈放下手中茶盏,茶烟袅袅而起,他微微闭眼,似轻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 —— 秦艽昏迷了两天。 这两天里发生了一些不大不小的事,比如武塬县的县令禀报说目前八十七名失踪女子的尸体还没有找到,目前正在加紧搜寻。 比如谢奈提审了赵允之和荀溪,赵允之承认是自己帮助李成帷杀了薛林和朱奇,他一屋子的女装、胭脂水粉也是为了帮助李成帷掩藏身份。 而荀溪在被审之时突然吐血昏迷,醒来后就抗拒一切审问,酷刑加身都不松口,从头到尾她只重复一句话:“我要回招绣楼。” 荀溪是南州凶案中至关重要的一名人犯,不能直接杀了,但谢奈也无意与她多浪费时间,所以最后事情还是交予了肖年章去办。 肖年章和荀溪磨了一阵,最后也拿她没办法,只能决定择日带她回招绣楼。 —— 雪后山林连绵起伏,沉静的绿色、斑斓交织的秋色被白雪覆盖,旷野传来如涛风声,被冬阳晒了整整一日的残雪氤氲生烟,冉冉弥漫。 营帐的门帘被卷了起来,一枝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火棘落在地上,白色的雪衬着火红的果,冬阳倾洒余晖,霎时间一股难以言说的静谧在此刻定格。 秦艽醒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样的寂然一刻。 他已经昏迷了两天,只是突然的一个瞬间,他就睁开了眼睛,而后就一直望着营帐门口。 漆黑长睫扑朔,漂亮眼眸呆滞,他的呼吸很轻,以至于一旁忙碌的从霜根本没发现他醒了。 一只灰扑扑的小雀鸟突然落到了营帐前,它摇头晃脑地朝着那枝火棘果而去,蹦蹦跳跳,叽叽喳喳。 小雀鸟本欲去啄火棘果,却被突然而来的人影惊得飞起—— 一身织金飞鸟纹绫青锦衣,外罩一件银狐毛披风,谢奈面容肃穆,眉眼沉黑,一路大跨步地走进了营帐。 秦艽依旧是呆愣愣地看着进帐的谢奈,同时谢奈也发现秦艽醒了,他在距离床榻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黑如曜石的眸子一瞬不移地盯着秦艽。 好像只过了一会儿,又好像过了很久,倏而秦艽勾唇一笑,眼里闪出生机勃勃的光——“谢奈。” 秦艽唤了谢奈一声,声音有些嘶哑干涩。 回过神来的秦艽挣扎着要坐起来,谢奈去扶他。 昏迷了两天的秦艽浑身乏力,谢奈的手穿过他腋下绕到后背,几乎是像提小孩子一样轻飘飘地就把他提起来了。 此时从霜也发现秦艽醒了,急忙拿来软枕垫在他后腰。 “小公子,你终于醒了,粥一直温着的,我去盛来!”从霜朝秦艽手语道。 “好,有劳姐姐了。” 秦艽朝从霜笑了笑,看得出来这几日从霜都没有休息好,往日莹润的脸颊都消瘦了几分。 秦艽追着从霜的背影看,但从霜怕秦艽饿,脚下动作飞快,没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此刻营帐内就只剩下了秦艽和谢奈,秦艽感觉靠得不舒服,正想手撑床沿动一动,却突然发现自己双手手腕上均被缠了白色纱布,同时自己的左手腕上还多了一个镯子。 那是一个不知质地的镯子,素净雅致,镯身呈少见的绀青色,且不带一丝装饰纹样,便是男子戴着也不显怪异。 秦艽盯着手腕上的纱布,又看了看手上的镯子,半晌问出一句: “王爷,我是被挑断了手脚筋吗?这个镯子是对我后半生的补偿吗?” 谢奈:“……” ---------------------------------------- 第39章 救命恩人 “你的手脚筋都没事,你中了毒,手上的伤口是放血解毒时留下的。”谢奈话音顿了一下,“至于这个镯子它只是帮你凝血固本而已。” 谢奈看出秦艽刚刚靠得不舒服想挪动身体,遂他边说边上前像刚刚一般将秦艽提抱了起来。 “别别别,怎么能劳您纡尊降贵,我自己来就可以。” 秦艽伏在谢奈怀里的身体仓惶往后退,双手更是不敢去碰他。 这可是翎南王,一贯都只有别人侍奉他,哪有他伺候别人的时候,刚刚第一次秦艽是有点脑子不清醒,现在他可不敢如此放肆。 秦艽兔子一样地扑腾,谢奈怕他崩开伤口,便轻轻松开了他,得到自由的秦艽缓缓挪动了一下身体,将自己调整到了最舒服的姿势。 谢奈也在这期间去到了旁边的书案,秦艽悄悄去看他,仙人一般的青年立在那儿,身姿挺拔,熠熠夺目。 只是……秦艽皱了皱眉,“王爷你脖子上怎么又有了一道红痕?” 秦艽话落,谢奈突然目光沉沉地望来,“你说呢?” 谢奈这话说得有些诡异,秦艽望了望他的脖子,又呆了一瞬,而后突然福至心灵,不敢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难道……又是我?” 谢奈看着秦艽,目光幽幽,“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是我。”秦艽目光坚定。 “很遗憾,这就是你的杰作。”谢奈语气冰冷,打破了秦艽的自欺欺人。 秦艽:来个人把他就地掩埋了吧。 面对谢奈目不转睛的逼人目光,秦艽突然失去了抵抗的勇气,“对不起王爷,可我不记得我是怎么弄伤你的了……” 秦艽边说边怀疑地看向自己的手,谢奈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秦艽的手指纤长,指骨清瘦,微微泛白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整洁,因了长期血液不凝,气血两虚,所以他指甲上还能看到很明显的竖状条纹。 秦艽努力回想,但他的记忆只停留在自己在招绣楼中毒后被谢奈救走,之后的种种他完全没有印象。 “我真的不记得了……”秦艽苦着脸皱眉。 第29页 明明自上次无意中抓伤谢奈之后,自己就特地剪了指甲,怎么这次还会伤到他呢。 秦艽忧虑苦恼的样子,莫名取悦了谢奈,迤逦精致的眉眼微微一挑,他意味深长道:“不着急,小公子以后总会想起来的。” 秦艽:“……王爷你别这样,怪吓人的。” 谢奈没理会眼巴巴想知道答案的秦艽,他取了一支毛笔,又展开了一张折帖,秦艽见他居然开始写起了东西,心中不免疑惑,“王爷你不走吗?” 谢奈笔下不停,答道:“这是主帅营帐。” “哦……”小公子凭白被噎了一下。 好吧,您不赶我走已经是大恩大德了,我懂得,我闭嘴。 恢复了生气的小公子,满眼都是明亮的光。 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掩不住身上的生机勃勃,他就像盛京早春的红梅,绯红明媚,惹人注目。在万物都还因寒冬沉寂时,春风就已给了他特别的偏爱。 秦艽侧着头看了谢奈一会儿,又打量了一下身处的环境,他猜出自己中毒后谢奈将自己带到军营来了,那自己昏迷前发生了什么呢? 昏迷前…… 秦艽突然惊道:“王爷,李成帷抓住了吗?” 谢奈:“没有。” 秦艽:“啊?你都没有抓住他,他这么能跑的吗?” “本王为什么就能抓得住他?”谢奈停了笔去看秦艽。 “因为你是翎南王啊。” 秦艽这理所当然的模样,让谢奈突然想到了两人初见时的场景,那时候他也是拿着“翎南王”的名号虚张声势,谁曾想最后却是兔入狼窝,来了个“自投罗网”。 “放心,本王会抓到他。”谢奈说着又瞥了秦艽一眼,“让你出气。” 秦艽:“……虽然这次受了些伤,但我倒也不是要你抓住李成帷,为我出气的意思。” 秦艽只是单纯地想了解一下,他昏迷期间南州凶案的调查进度而已。 谢奈没再多言,秦艽也只当他是随口一说。不一会儿从霜拎着个食盒回来了,在她身后还跟着贺啁和一个白衣男子。 走在前面的贺啁双手抱胸,面露不悦,他身后的男子则一瞬不移地盯着贺啁的背影,目光温柔,眼含笑意。 “小秦艽醒了,身体感觉怎么样?” 见到秦艽贺啁脸色稍微好了点,不过也没有好太多就是。 “好些了,就是很饿,感觉自己像孔明灯,饿得都快要飘起来了……唔。” 秦艽刚说完,从霜就一勺粥喂到了他嘴里,粥不烫正是入口的时候,清爽香糯的米粥入口,让秦艽的五脏庙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从霜边喂他边无奈地笑,自秦艽中毒昏迷以来,她一直提心吊胆,如今秦艽能笑能闹,她才是真正松了一口气。 从霜喂了秦艽半碗粥,他都乖顺地吃完了,甚至还表示明天想吃醉蟹,从霜正想“说”过几日再给他做,萧白羽开口了: “秦小公子近些日子碰不得虾蟹一类的吃食,辛辣也不行,吃了对伤口不好。” “这不能吃,那不能吃,你说了就算啊!”贺啁低声唠叨,秦艽有些疑惑地去看他。 明明要忌口的是自己,怎么他却先不满抱怨上了? 而且这些叮嘱都是很正常的内容,贺啁这行为倒有些无理取闹的意思,而奇怪的是白衣男子不仅没同贺啁生气,甚至还偏头温柔地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怎么说呢?就好像在看自家矜骄傲气的漂亮孔雀,满眼都是不自觉的柔软和喜欢。 今天的秦艽除了一开始醒来有些懵之外,其余时候都非常的敏锐,比如此刻他就福至心灵地想到了贺啁许久前说过的一句话:“有趣又有什么用,还不是不招人喜欢。” 秦艽目光来回在贺啁和白衣男子身上扫视,“看什么呢,小秦艽我可是在帮你说话!” 贺啁脸上浮出些不耐烦,只是末了他又说:“不过你好像长胖了些,也是该忌忌嘴了,那些虾蟹什么的不吃也罢!” “扑哧……” 一旁从霜没忍住笑出了声来,谢奈绯薄的唇也微微勾起了一个小弧度。 秦艽:??? 你只花孔雀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都昏迷两天了,我从哪里胖?从刚刚那小半碗白粥里膨胀吗? 不过在面对贺啁“寒冰刺骨,咬牙切齿”的“友善”目光时,秦艽到底还是妥协了,遗憾地叹了口气: “好吧,我长胖了,我不吃就是了。不过这位是?” 说了半天,他还不知道这位一看就和贺啁关系匪浅的白衣男子是谁呢。 萧白羽在秦艽的记忆中完全是空白的,不过好在他有从霜,从霜飞快地向秦艽介绍了萧白羽,并且说了萧白羽和侯军医救他性命的事。 原来是救命恩人。 ---------------------------------------- 第40章 赠葑血镯 “我是萧白羽,自杏林山庄而来,受了翎南王的委托,来为秦小公子你解毒。” 秦艽有些忐忑心虚,杏林山庄在天垣朝是极富盛名的,尤其是杏林山庄庄主萧棋升,更是医术卓绝,传闻能“起死人,肉白骨”。 当然,请杏林山庄的人出手救人,诊金也是非常高的。 秦艽想了想已是残骸废墟的秦府,心中猛然一痛。 “多谢萧神医出手相救,待我回京后定如数奉上诊费。”秦艽顿了顿,又看了谢奈一眼,“还有,也多谢王爷。” 至于还有一位侯军医,便晚些见到人了再谢吧。 “王爷已经付过诊费了,秦小公子你不必再给。” 萧白羽根本不知道秦艽此刻想的是自己没钱的事,他温声笑了笑,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到了板着脸的贺啁身上。 今日贺啁穿得依旧花哨多彩,但萧白羽在他旁边,一身白衣柔和万物,竟一下显得贺啁身上的颜色不那么五彩缤纷了。 “他要的你给不起,就不必多惦念了。”谢奈看向秦艽说道。 秦艽目露惊愕,难道是天价诊金? “秦小公子不欠萧某诊金,说起来,你应该要多谢王爷才是,若没有这个葑血镯,你要遭很多罪的。” 萧白羽有心帮谢奈说了句好话。 “这镯子很珍贵吗?那还给王爷吧!” 天价诊金加贵重手镯,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萧白羽的话让秦艽突然有了无形的压力,他欲要把手腕上的镯子取下来,却被谢奈动作强硬地阻止了。 “别动。” 谢奈削薄有力的手摁在秦艽小臂上,不让他乱动,青年漆黑慑人的眸子里泛出暗暗幽芒,“戴着。” “为什么?”谢奈态度强硬,秦艽有些不明所以。 “这不是什么重要物件,你戴着便是。”谢奈说。 秦艽当然不信谢奈的话,旁边贺啁为他解惑:“这是葑血镯,可以凝血补气,温养镇痛,戴上这个以后你就不必再怕受伤流血了。” “这么神奇?”秦艽有些目瞪口呆。 萧白羽接话:“当然一个镯子能做到的有限,后续我还会开一些养身的汤药,小公子据方调养,至多两年便能恢复如常了。” “要这么久?” 蒲芝草加醉心花粉的毒这么烈?得养两年才能养好? 谢奈见秦艽懵懂莫名的样子,突然想起此时秦艽还不知道自己中了“散血枯”之毒,他手下卸力松开了秦艽,道:“让从霜同你说吧。” 秦艽立即看向从霜,而从霜的脸色从贺啁说到“秦艽以后不必再怕受伤流血”开始就变得不好了。 秦艽敏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萧白羽和贺啁已经礼貌地避了出去,谢奈在取了桌上未写完的折帖后也走了。 此刻偌大的营帐只剩下秦艽和从霜,不用秦艽多问,从霜便手指翻飞,开始“说”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从霜也渐渐将这几天里发生的事讲给了他听,南州凶案侦破进程、林瑥疑似买凶杀人、自己身中散血枯之毒、谢奈赠葑血镯救命……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秦艽感觉自己脑袋里好像有无数细针在扎,每一下都刺到神经,藏在他身体里至少十年的毒,会是谁呢?难道真如从霜所猜测的是余抒菡吗? 还有林瑥怎么会买凶杀自己呢?骆月至今未归,那刺客说的信物到底是真是假?他和林瑥之间有的是婚约,也不是血海深仇啊。 不过经此一事,从霜还是对林瑥有了些怨怼,提到他时都愤愤不满的,倒是说到谢奈时,她满面欢欣,眼里是藏不住敬重激动。 谢奈,葑血镯。 秦艽微微抬手,仔细去看这个救了自己性命的镯子。 看着看着秦艽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个镯子乍一看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就是普通常见的样式,但若细瞧便会发现素净的镯身中还刻有繁复异常的花纹,这些花纹隐蔽地藏在镯心,偶尔还会闪出细细的微光。 第30页 而且秦艽还发现,这镯子虽为绀青色,但其中却又有丝丝缕缕的鲜红颜色在流动,仿若血迹溢出后又同绀青交融,诡秘异常。 秦艽问从霜这镯子的来历,从霜回说,贺啁只同她讲了这镯子很贵重,是少见的和孜玉质地,有封血锁气,温养固本的效用,至于镯子来历,他也不清楚,可能是一直密而未宣的皇室至宝。 皇室至宝。 秦艽看着手腕上的镯子,眉头不自觉皱起,谢奈竟然给了自己这般珍贵的东西,算起来这已是他第二次救自己于危难中了,作为一个知恩图报的小公子,秦艽为难了。 救命之恩,他应该如何还? —— 后面的两天,从霜就变着法的给秦艽做养身粥,萧白羽偶尔过来切脉,贺啁也会跟着来,但每次都是别扭地板着脸,一副“没头脑”的漂亮孔雀很生气很不高兴的样子。 有次萧白羽拿东西时不小心碰了他一下,他气得转身就走,像只被气懵了的炸羽孔雀。 不过萧白羽的医术着实了得,再加上有葑血镯的养护,现在只要秦艽不疾跑、蹿跳,日常行动已经完全没有问题,就连手腕上的三道伤口都已经结痂了,秦艽记忆里自己受伤后就没有好得这样快过,一时间竟还有些不适应。 ---------------------------------------- 第41章 暧昧调侃 今日有微微的阳光,天气是正正好的时候。 其实细想来南州除了距离京都太远,其余的气候、吃食、环境都很适合休养身体。 秦艽心里记挂着火烧秦府的那两个黑衣人,一直想找机会去见见人,军中营牢需要谢奈准许方可进入,但谢奈最近好像一直很忙,秦艽已经两日没有见到他了。 恰好骆北来送汤药,秦艽就顺道问了一下谢奈的行踪,在得知谢奈在军营北边的温泉后,秦艽当即就决定去找他,顺道也问问那八十七个失踪女子,肖年章和武塬县县令查的怎么样了。 从霜本欲陪秦艽一起,但这里毕竟是军营,军纪严明,从霜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出现在这里本就有些不妥,所以她平日里也只会在伙头营和主帐之间来回。 秦艽不想从霜被众人围观非议,也不想谢奈被人说治军不严,所以拒绝了从霜想同行的请求。 秦艽在骆北的带领下穿过校场、营房最后到了驻地北边的温泉小径前,再往上骆北就不好去了,秦艽便自己上去。 日头晴好,万物和静。 秦艽撩起衣摆慢慢地顺着小径往上走,从这里回望,可以看到大半个翎南军驻地,霜重鼓寒,旌旆逶迤,若是留心偶尔还能听到士兵们操练时的口号声。 小径通幽,沿途密树遍布,灰褐色的枯枝竭力伸向天际,远山黑漆漆地绵延耸峙,似没有尽头。 秦艽一路小心翼翼,探头探脑,毕竟这里是一处温泉,万一他不小心瞧见了谢奈在水里,而水又刚好很清澈,那不是很让人惶窘。 不过秦艽担心的事最后还是没有发生,因为他已经看到谢奈了。 冬日密林苍茫寂静,唯有长剑带起的风声呼啸而至。 这是秦艽第一次见谢奈用剑,那是一把通体银白的长剑,寒光凛凛,剑刃锋利。 而谢奈用剑也不似一般人那样剑法飘逸,花里花哨,他的剑是上过战场的“嗜血剑”,无数败将逆贼死于其下,所以他的一招一式都是直取人命门,一个剑花就要人血流不止,轻动手腕一挑便是剑出破风,杀气十足! 温泉池畔,一树红枫被剑气荡得摇曳生姿,此刻的谢奈锋芒逼人,衣袂如雪,秦艽都不敢重声呼吸,然而谢奈还是发现了他。 “还打算看多久?” 谢奈收了剑,朝秦艽站立的地方望去。 “你怎么知道是我?”秦艽自树后走出,脸上挂着些许疑问。 谢奈没答话,只看着秦艽,“寻本王何事?” “对,是有事的,我是想问骆月去火棘山取信物回来了吗?还有我想见见营牢里那两个黑衣人。” 谢奈这剑练的,差点给秦艽“蛊惑”得忘了正事。 “骆月还得过几日才回来,本王派遣了另外的事给他。至于之前那两个黑衣人……” 谢奈看向立于自己身侧的小公子,一身洁白的厚厚披风笼住了他的身形,小公子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无暇清莹的像开在高高枝头的白梅花。这样的小公子,怎能被营牢中那些脏污的人沾染半分,便是被多瞧上一眼都是玷污。 “那两个黑衣人怎么了?”秦艽追问。 “他们伤势严重说不出话,你便是见了也没用。” “啊?既是伤势严重的话,那就算了吧。” 从霜有给秦艽讲过谢奈审问人时的铁腕,小公子听完也是心有畏怯。 “怎么,怕了?” 谢奈轻而易举就看穿了秦艽的想法。而秦艽也没打算隐瞒,略有不满道:“毕竟第一次见面时你就要杀了我。” “那本王这次算不算是救了小公子?” “自然是算的。” 秦艽动了动手,腕上松松戴着的葑血镯露了出来,明亮的阳光下,镯子里的红色更显昳丽诡谲。 “那能不生气了吗?”谢奈脸上少见的带了些笑。 秦艽轻轻扬眉,“王爷救我一命,我自然不会再揪着那些过往的事不放。” 秦艽不是不识好歹的人,谢奈这样的人,屡次救他,还愿意放下高高在上的身份,同他好言好语,他还有什么可记恨的。 秦艽初见谢奈的雨夜惊惧,早就在那日招绣楼他踏光而来时散了干净。 地下密室生死攸关的那一瞬,是谢奈拽住了如浮萍无依的他,是谢奈给了他暖意和生机,秦艽一直都是记得的。 秦艽伸手轻笑,“咱们握手言和,往日恩怨一笔勾销。” 谢奈望着秦艽的手,眼神微动。 而秦艽看谢奈久久未动,正准备收回手,突然,谢奈的手强势地覆了上来,他掌心温热,暖意灼灼,烫得秦艽胸膛似乎都有些微热。 “好了,好了,言和完毕!” 秦艽有些慌乱地想抽出手,但谢奈却没松。 “?”秦艽疑惑去看谢奈。 谢奈没说话,午后光影轻轻洒在俩人身上,树影婆娑,斑驳陆离,有种异样的美。 “手上的疤是如何来的?” 谢奈突然点了点秦艽手上月牙形的疤痕问。 秦艽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答:“不小心弄伤的。” 秦艽答得敷衍,谢奈却再次追问:“是在南州做工时伤的?” 一直被谢奈握着手,秦艽耳根逐渐变红,面上也有了些嗔怒,“你问那么多作甚,放手!” “你在南州三年,林瑥不管你吗?” 秦艽:……怎么还问,没完了是吧。 就非得让他想起林瑥疑似派人刺杀他的事呗。 “不跟你说了!我,我去看看骆月取信物回来没有!” 秦艽不欲再同谢奈纠缠,找了个借口,用力抽回手,飞快地往回跑。 望着秦艽惊惶离去的背影,谢奈眸中缓缓露出旁人难以捉摸的意味深长。 惊鹿一样的秦艽。 还是和以前一样。 ---------------------------------------- 第42章 再查绣楼 “这招绣楼怎么好几天没开门了啊?我娘子马上生辰了,我想买件衣裳送给她呢。” 人来人往的街上,一个中年男子撑着下巴叹气。 一名年约四十的长脸妇人刚好路过,闻言便同男子搭话: “你没听说吗,这招绣楼是个黑店,好像和南州凶案有关,招绣楼老板娘都被抓了呢!指不定这里面的衣裳都是血染的咧。” 中年男子一脸惊恐:“你胡说的吧,招绣楼老板娘人美心善,怎么可能会和那些穷凶极恶的杀人凶手有关。” 长脸妇人目光笃定,“我没胡说,我亲眼看见的,那晚肖刺史亲自押着老板娘出来的,一起的还有一个男人,好像还有个抬着的,看样子好像是死了。” “是的,是的,我也看到了!”一旁又来了个矮小的男子插话。 “听说一起被抓的那个男的是客来茶坊老板的儿子赵允之,在黎鸣书院读书。” 见有了人附和,长脸妇人说得更加来劲。 “不可能,官府没出告示我就不信!”见中年男子依旧不信,长脸妇人和矮小男子便不屑再和他多说,倒是他俩一来一回地聊上了: “大嫂,听说那晚招绣楼里还有人借尸还魂咧!说是跳了水又活了,你知道吗?” “我听我隔壁家的曹二哥提过一嘴,好像是……” 招绣楼停业这几天,几乎每天都能听到百姓议论的声音。 他们有的猜得八九不离十,有的则完全是在异想天开,甚至还有传言说,李成帷其实是神龙化身来历劫的,不然怎么可能会入水不死,还有人说招绣楼的荀溪是牡丹精怪,平素最爱吸人鲜血。 第31页 反正各种谣言千奇百怪,听得人直呼离谱。 “什么!南州义庄那具无名女尸丢了?”那名长脸妇人突然一声惊呼! “嘘嘘嘘,大嫂你声音小点,千真万确的事,我舅父的弟弟就在南州义庄做工,他说那晚突然起了好大的烟,等烟散去的时候,那具无名女尸就不见了,后来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 矮小男子凑近了长脸妇人悄声说。但他不知道在他身后,一抹黑影早已将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丢了啊,那不是尸骨无存吗?”长脸妇人惋惜道。 “哎,谁说不是呢,本来就死状凄惨无名无姓,现在尸体都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可惜啊。” “太惨了,都怪那个杀人凶手!希望官府赶紧发告示,我倒要看看那个丧心病狂的凶手到底长什么样!” “对!杀人凶手迟早会被雷劈的!恶有恶报,老天会收了他!” …… 红绸翩飞,血色弥漫。 “恶有恶报?哈哈哈哈……苍天是没长眼的,怎么可能让恶人得到惩罚!” 荀溪一双眼睛恨得通红,因为受了刑,此刻的她只能无力地靠在石桌旁,桌上棋盘被打乱,黑白棋子零落散在各处,打乱了地下密室的机关布局。 这里是招绣楼后院,在他们的脚下,便是之前秦艽出事的地下密室。 今日肖年章带荀溪到招绣楼指认现场,秦艽也跟着来了,秦艽要来从霜自然也会跟着,贺啁原本也要一起来,但当他知道萧白羽也准备来“看热闹”的时候,当即就黑了脸。 所以最后的结果就是萧白羽和贺啁都没来,倒是谢奈放下手里的军务出现在了这里。 谢奈的出现让现场紧张了起来,压抑的低气压无声环绕在众人周围。 “荀溪你别在这里拖延时间!你说只要让你回招绣楼,你就将你知道的事情全说出来,现在本官问一句你便答一句,若有隐瞒定不轻饶!”肖年章大声怒喝道。 “好啊,我可以说,你们问吧。” 营牢极寒,荀溪又受刑带伤,所以此刻的她看起来很是虚弱不堪。 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树叶簌簌作响。秦艽拢着衣襟微微倾身,借谢奈高大的身形避了避风。 谢奈偏头看他,秦艽扬起脸朝他轻笑,温热的气息恰巧扑在耳畔,“萧神医说我最好少见风。”秦艽说。 “那就再过来些。” 谢奈拉了他一把,更将人纳入自己的保护范围。 “好。” 一旁从霜目光灼灼地看着二人,下一秒,从霜便瞧见谢奈伸手替秦艽将披风的帽子往下压了压,接着秦艽又笑了笑,随后将目光投回了肖年章身上。 从霜不知想到了什么,垂头在那里笑了下,骆北侧脸看了她一眼,感觉有些莫名。 “荀溪,本官问你,除了朱奇和薛林,招绣楼还接待过哪些人?可有其他人因‘缠绵春’而做出害人行为的?” 荀溪回:“平日来招绣楼买笑追欢的人很多,我房中暗格里有本册子,专门记录了这些人的信息,他们大多是南州有钱有势的富商,官衙里的小官也有,都在名册里了。 至于‘缠绵春’其他人用都没有出过问题,薛林和朱奇是因为恰巧用了换过的药,所以才发疯害死了许如锦。” 肖年章点了点头,给了肖岳一个眼神,肖岳立即就带人去搜查那份名册了。 荀溪的配合让肖年章很满意,他接着问:“据本官调查所知,招绣楼在南州已经开了十九年,这十九年你们一直都做着拐卖女子的生意吗?楼中其他人是否也有参与其中?” 肖年章问完,荀溪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眼底闪过浓浓的嘲讽。 秦艽不禁想到了那日他在招绣楼四楼看到的情景。 那时候芸娘准备打李成帷假扮的许如锦,是荀溪拦住了芸娘,秦艽记得自己看得很清楚,那时候荀溪眼里对“许如锦”是有惋惜和怜悯之情的。 “荀溪!回答本官的话!” 见荀溪久不答话,肖年章以为她又不愿配合,语气隐隐加重。 半晌后,荀溪开口了:“据我所知,招绣楼一开始只是普通绣楼,后来芸娘带了一些人从京都来到南州,他们盘下招绣楼,然后将这里作为了一个窝点。 最开始的几年是老少奴隶、貌美女子、身体脏器什么都卖,直到后来他们发现还是贩卖美貌女子最赚钱,就开始只做女人的皮肉生意了。 楼中就只有芸娘和我是主要参与者,还有一批养在城外的打手护院也知情,哦,对了,之前还有一个柳老板,不过被我弄死了。” 荀溪轻飘飘地说着,肖年章的眉头却越皱越紧,“你为什么要杀了那个柳老板?” 荀溪嗤笑一声:“因为我要取代他呀,他不死,我怎么能成为招绣楼的楼主娘子呢?” 秦艽豁然顿悟:“所以荀溪姑娘原本也是被拐卖来的受害者,是吗?” ---------------------------------------- 第43章 谢奈遇刺 秦艽一问,荀溪感觉自己仿佛又被困回了那些惊慌逃命的岁月里,她声音不禁有些颤抖: “不止我是,我父母也是。只不过用‘受害者’来形容我们不太合适,准确地说,我们在芸娘和柳老板眼中连最下贱的野狗都不如。” 那些尘封的过往慢慢被撕开,疮痂溃烂,血肉模糊,而荀溪却似乎连疼都不会了。她继续说: “我们被抓后,日夜遭到拷打,我父亲为了保护我和母亲被柳老板活活打死,他的尸体被剁烂扔进了绕城河,后来我母亲也被卖了眼睛,那时我尚年幼,父母去世后芸娘就决定先养着我,准备待我长大一些后再把我卖了。 除了我和我父母,楼中还有很多人都是被拐来的,只是他们被打怕了,不敢跑,可我敢,我一次次地跑,一次次地被抓回来,一次次地被打得皮开肉烂,奄奄一息。 直到最后一次我明白了,弱者就是没有话语权的,道理和结局永远掌握在权势者手里,所以我决定不再逃跑。” 荀溪咬着牙,目光孤绝,“我要自己成为那个掌权者。” “所以你把自己从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秦艽一针见血地总结。 荀溪目光越过众人,望向丹楹刻桷,富丽堂皇的招绣楼,她声音轻得都有些虚无缥缈,“小公子,如果有选择,谁会愿意变成杀人的刽子手呢?” 荀溪恨芸娘,恨柳老板,同时,她也恨自己。 秦艽没有再反驳荀溪的话,只是不忍地侧过了脸。 其实从某种角度来看,荀溪和李成帷很像,他们都是被命运的手推着成为了铁石心肠的杀戮者。 现场陷入了片刻的安静,肖年章也是心有唏嘘,他再问话时,声音都轻了些,“拐来的那些人都被卖到了哪儿?你手中有名册吗?” 荀溪摇了摇头,“拐卖来的女子大多送去了京都,小孩子会卖给那些生不出孩子的人家,也有一些硬骨头抵死不从,就被埋在地底下了。没有名册记录,毕竟……谁会在意他们呢,命如蝼蚁罢了。” “你们卖掉的人,都是从哪里掳来的?”虽然肖年章心中已隐隐有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他还是再问了一次。 荀溪的目光落到了现场身着紫青官服,脸色难看至极的武塬县县令身上,“早年间芸娘和柳老板都是从南州周边掳人,各个州县都有,后来我接管了招绣楼,就只从武塬县找人了。” 武塬县县令听完脸都青了,哆哆嗦嗦地指着荀溪骂:“你这个毒妇!到底是谁主使你们的,你们这样猖狂,京中到底谁是你们的后台!” 问了许久,终于问到最关键的幕后主使上了。 荀溪抬起头,目光落在了贵不可攀,权势滔天的翎南王身上。 秦艽也偏头去看身侧面无表情的谢奈,是了,他记得最开始荀溪就说过,之前抓自己不过是为了“引谢奈”,所以荀溪应当是有些话想对谢奈说的。 时机正好,荀溪也不再隐瞒,她沉声说:“主使我们的人确实来自京都,不过我并不知主使者身份姓名,只是跟着芸娘和柳老板叫他做“主子”。其实这招绣楼除了贩卖女子、做皮肉生意外,还会为京都那位主子“招秀”……” “招什么秀?”秦艽疑道。 “‘秀色可餐’和‘大家闺秀’。” 秦艽心中一惊:“所以你刚才说,之前拐卖来的女子大多送去了京都,是送去给了你们主子?” 荀溪点头,应了声,“是”。 “这主使者究竟是何身份,竟敢罔顾律法,气焰嚣张至此!” 若不是顾忌着谢奈在此,秦艽估计武塬县县令可能会破口大骂。 “主子从不见我们,但我之前听芸娘说过,他身份贵重,可比翎南王。” 荀溪正言厉色,看样子不似说谎。 秦艽暗暗思忖,谢奈身份贵重,在京中能和他比肩的人可以说是屈指可数,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第32页 会是谁呢? 秦艽看此刻的谢奈凛若冰霜,沉着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知道的已全部告知,京中主子派来的打手护院名为助我们‘招秀’,实则也是在监看我们,我力若蜉蝣,撼不动参天大树,但我心中血恨难平,我知自己罪不可恕,但我却从不后悔。” 荀溪不怕死,但她怕死得悄无声息,毫无价值。 秦艽此刻的心情是复杂的,说不清的蹙闷感将他淹没。 荀溪确实做到了有问必答,知无不言。 后来当肖年章问她有没有和京都主子的来往信件时,她答说信件和来往招绣楼的人员名册是放在一起的。 恰巧肖岳也取了名册和信件回来,“王爷,名册拿到了!” 肖岳的身影自一株冬青树后出现,他举着名册往前跑,突然!一支箭破空而来,直直朝着肖岳的心口射去—— “小心!”肖年章忍不住咆哮怒吼! 肖岳心中巨震,双目猛地瞪大,下意识抽出腰间长刀去挡,他武功不弱,长刀轻而易举便将羽箭斩断! 然而,一支箭后竟又有无数乱箭从天而降! “咻,咻咻——” 密密麻麻羽箭破风的声音响起! 乱箭锋利,箭尖寒光凌冽,众人急忙避让,电光石火间秦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谢奈往怀里一卷,他嘶声惊呼:“从霜!” “骆北会保护她。”谢奈搂着秦艽转了几圈,两人避到一根廊柱后。 秦艽安全后赶紧去看从霜,在看到从霜和骆北都安然无恙后,他才微微松了口气。 箭雨猛急,肖年章和武塬县县令没有武功,只能狼狈地到处躲藏,肖岳大刀飞旋帮二人挡箭,骆北安顿好从霜后也加入其中掩护俩人撤离。 “骆北救荀溪!”秦艽扯着嗓子喊。 此刻的荀溪,依旧倚在石桌旁没有动作,她静静地看着箭雨来袭,整个人不躲不闪,眼中是目空一切的平静。 秦艽焦急地看着骆北去救荀溪,也就是一瞬间的事,骆北刚拉到荀溪的手,一支箭就朝她射去,骆北抬手断箭,但冷不防另一支箭已经从后方射来—— “噗呲!” 一箭穿心,鲜血飞溅! ---------------------------------------- 第44章 荀溪之死 那支箭射穿了荀溪单薄的身体,也狠狠扎到了秦艽心上:“不要!” 谢奈倾身护着秦艽,将微微颤抖的他摁进怀中,“别看了。” 骆北一边持剑格挡飞来的箭雨,一边往侧方后退,最终荀溪身上插着箭被拖到了安全的地方。 因为剧痛她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那支箭当胸穿过荀溪的身体,热血汩汩,如注不停,鲜血染红了她身下的一片土地。 “别动!” “抓住他们!” 突然招绣楼外传来喧哗声,片刻后箭雨骤停。 秦艽猜测应该是翎南军过来抓住了刺杀者,谢奈身边有骆北,根本不担心受伤,所以最开始翎南军是被布防在了招绣楼周边的。 确认安全后,秦艽快步朝荀溪跑去,此刻的她躺在血泊里,脸色是纸一样的惨白。 刚好今天,萧白羽和略懂医术的贺啁都不在,荀溪伤得太重,已然没有多少时间了。 秦艽心绪紊乱,一瞬间百感交集。 从霜也过来了,她看着荀溪,目光亦满是哀戚。 “糟了!名册和信件被火烧掉了!” 突然肖年章急匆匆地冲了过来,原来刚刚的箭雨中有些箭是火箭,肖岳被袭击后,手上的名册和信件顺势掉落,那些火箭仿佛是长了眼睛,就朝着名册和信件去,等众人安全之后再去看,那名册和信件早已被烧成了灰烬。 “不,不可以!” 地上的荀溪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温热的血落到她身上,像潋滟的血腥杜鹃花。 荀溪似乎想挣扎着爬起来,但不待她动作,一阵阵巨响突然自众人脚底传来。 “轰隆隆——” 巨响突兀沉闷,众人脸色瞬间一变! “什么声音?”秦艽边说边拉住了从霜。 “我们脚底有炸药。” 谢奈毫无波澜的话说出来时,众人心中却似有滔天巨浪被瞬间掀起! “有人要炸了招绣楼,跑!王爷快跑……” 肖年章第一个反应过来,甚至不顾身份就想去拉谢奈,他另一只手还抓着武塬县县令,看样子是想将两人一起拖走。 “不可造次!” 骆北往前一步拦在谢奈和秦艽面前。 巨响依旧未停,仿若下一秒便会山崩地裂,房屋塌陷。 不知是不是秦艽的错觉,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和后院草木都在轻微摇晃,但一旁的谢奈却依旧稳如泰山,岿然不动。 “招绣楼不能炸!地下密室下面还埋着三十多具尸骨!” 荀溪也没想到招绣楼底下竟然有炸药,芸娘从来没有跟她说过。 不,也许是芸娘也不知道。 那位京都主子将这群打手养在南州,除了监看招绣楼之外,必要的时候还会替他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秦艽在荀溪眼中看到了森寒后怕,惊惧交加,她开始大口呕血,眼中全是绝望。 虽然被冤埋地下,但这里始终是那些可怜人最后的埋骨处了,若是此处被炸,他们的尸骨便会化作齑粉,永世不得安宁。 “谢奈!”秦艽去拉谢奈,后者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青年眸光深邃沉静,秦艽心猛地一跳,难不成…… 突然! “砰砰砰!” 无数巨大的力道从地底爆裂而出,猛烈的轰隆声猝然响彻耳际! “啊!救命啊!” 肖年章惊声尖叫,秦艽也难受地皱起眉,耳边刺耳的轰隆声冗长不绝,但秦艽忽然注意到,这不是火药爆炸声,而是……烟花炸开的声音! 秦艽惊愕去看,只见后院墙根四周的草坪都被烟花巨大的爆炸力顶开,阵雨般的白日焰火一浪压过一浪地冲向天际,广阔的天空似乎整个燃烧了起来,刹那间火星灼热,光芒万丈! 秦艽大惊,冲谢奈道:“你骗我们?你把炸药换成了焰火!” 秦艽板着脸明显有些不高兴,谢奈轻声安抚他:“不提前说是怕百密一疏,招绣楼的人员来往名册和信件本王已经提前拿到了。” 秦艽一点就透,“所以刚刚被烧掉的那份名册是假的。合着王爷今天来招绣楼就是看戏,然后顺道抓个刺客的?” “真聪明。” 秦艽:“……” 谢谢您,但这夸奖大可不必。 谢奈深计远虑做了万全的筹谋,但他终究算漏了荀溪的生死。 不,秦艽又想,也或者从一开始,谢奈就没有将荀溪的生死算在里面。 剧痛已蔓延全身,荀溪只能像濒死的鱼一样大口呼吸,从霜看得心有不忍,她蹲下身试图帮荀溪摁住不断冒血的伤口,荀溪却摆手拒绝了从霜的靠近。 “好脏的,别靠近我了。” 荀溪是美的,尤其是到了生命的最后时刻,她眼眸明亮,唇带笑意,整个人都是放松和轻盈。 她问谢奈,“王爷是不是早就知道地下室埋着尸骨了?他们,他们还好吗?” 荀溪的生命已然要到尽头,谢奈终于看了她一眼,但也仅仅是不带任何感情的短暂一瞥而已。 荀溪感觉胸口撕裂一样的痛,耳边声音似潮水一般褪去,她已经听不见白日焰火巨大的爆炸声,黑暗逐渐侵袭了眼前的光亮…… “他们都在南台寺。” 最后时分,她听到谢奈说。 南台寺,梵音唱诵,引渡轮回。 荀溪最终安然地闭上了眼睛,白日焰火也归于平静。 ———— 招绣楼事情结束,肖年章留下来处理后续的事,秦艽则跟着谢奈一起回军营,刚一出招绣楼,秦艽就看到骆月押着十几名黑衣人往前走。 那一瞬间,秦艽突然明白了。 其实骆月早已从火棘山返回,只是一直未曾露面,他等的就是今日来抓招绣楼外那群射箭的刺客。 如果自己没猜错,那些射箭的刺客就是招绣楼养在城外的打手护卫,先前荀溪已经被抓,骆月若是贸然去城外寻他们,怕是会打草惊蛇,所以谢奈索性选择了引蛇出洞。 还有招绣楼密室底下的尸骨和炸药,先前肖年章禀报招绣楼后院似有动过土时,谢奈应该就遣了人来查。 炸药换烟花,提前拿到荀溪的名册和信函,谢奈确实是另有安排的,但李成帷和赵允之做局杀芸娘、自己被荀溪打晕带到密室……这一系列的变故应当是谢奈也没料到的。 荀溪记录的名册和与京中主子来往的信函,秦艽都粗略看了一眼,名册上的人确实如荀溪所说大多是南州富商,但除了那些富商和小官外,册子上还有几页只记了人名或敬称,想来是荀溪也不知来者身份,遂只是简单记了个名字。 第33页 要说这天下同名同姓的多了去了,若要依名寻人,无异于是大海捞针。至于那些信函秦艽只匆匆看了一封,信上没有落款印章,用纸笔迹都中规中矩,暂时也看不出其他的东西。 现下芸娘和荀溪皆已亡故,招绣楼那位京中主子的信息,也就只能从骆月抓的这群黑衣人中来查了。 只愿天理昭然,一切因果皆能沉冤得雪。 ---------------------------------------- 第45章 撞破亲昵 谢奈带着秦艽回军营的时候,天已擦黑。骆月片刻没耽搁的押着那些黑衣人去了营牢审问,从霜说要去准备晚膳,秦艽就和谢奈一起往主帐去。 秦艽现在是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只能蹭着谢奈的主帅营帐住一住。 起初他是不太好意思的,因为他住了主帐,谢奈就只能住侧营,不过好在谢奈并不在意这些,只说让他放心住在主帐方便养伤,秦艽感动得无以复加。 不过虽说如今主帐是秦艽住着,但谢奈偶尔也会去取些惯用的物品,毕竟他们在这里只是短暂驻扎,东西搬来搬去的也麻烦。 北风凛冽,寒意袭人。 秦艽觉得有些冷,便将身体整个缩到了厚厚的披风中,他和谢奈两人本是一前一后地走着,突然前面的谢奈停了脚步,秦艽毫无防备直接“吧唧”一下撞上了他的后背。 “干嘛?”秦艽揉了揉脑袋歪头去看谢奈。 “走这边。”谢奈没回答秦艽,而是抬脚往旁边走去。 “为什么,这边不是更快些吗?”天太冷了,秦艽不想绕远路。 他一脸莫名地看着谢奈,谢奈也看他,两人就这样对视着沉默不语,忽而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 “叮,铃铃,叮铃铃——” 这个铃声是……萧白羽的虎撑摇铃。 萧白羽平日为秦艽切脉的时候便会用到虎撑摇铃,秦艽很熟悉这个声音。 只是平时虎撑摇铃的声音都很平稳,此刻摇铃的铃响却是急促凌乱,毫无章法,似有人拿着摇铃在胡晃乱摇。 摇铃巨响,且有凌乱的脚步朝秦艽和谢奈这边来了,秦艽正想探出头去看看,却被谢奈猛地一拉,随即他整个人圆团子般迎面滚到了谢奈怀中。 “干什么……唔。” 谢奈提前捂住了秦艽的嘴,小公子含混的声音便化作了不满的轻哼,乍一听像是在撒娇。 凌乱的脚步声距离秦艽和谢奈越来越近,秦艽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双瞳剪水,明亮异常。 在他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不会再说话后,谢奈便松开了对他的钳制。 秦艽好奇地悄悄歪头去看,不远处正立着一脸怒容的贺啁和温柔浅笑的萧白羽。 “啁啁对不起。”萧白羽正在道歉,并且企图去拉贺啁的手。 “别碰我,你都是要成婚的了人,我们要避嫌!” 秦艽看到贺啁怒而甩开萧神医的手,并且往旁边侧了一步。 “没有的事,啁啁你误会了,那都是父亲的安排,我已经拒绝了。你之前走得太急了,我来不及和你解释,如今事情我都已经处理好了。” 萧白羽强硬地拉住了贺啁的手,“啁啁乖,我先帮你解毒。” “不要你管,就让谢奈毒死我算了!” 贺啁颇有些破罐子破摔,无理取闹的架势。 “自然要管啁啁,一会儿我便去找谢奈问,怎么能这样对我们啁啁。”萧白羽依旧低声轻哄着贺啁。 “放开,谁要你去问了!” 贺啁浑身的孔雀毛仿佛都被炸了起来,秦艽本来热闹看得正津津有味,猝不及防听到谢奈的名字,差点直接笑出声。 怀中小公子似乎忍笑忍得很辛苦,整个人都在微微地颤抖,谢奈轻轻拍了一下秦艽的头,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秦艽直接无视谢奈的警告,整个人笑得更欢了,眼里满满都是幸灾乐祸:让你用碎骨丹欺负贺啁,这下他有人撑腰了哦。 谢奈拿他没辙,只得伸手强硬地转过了秦艽的脸,谢奈本意是想将秦艽揶揄的脸转过去,眼不见心不烦,结果谁曾想这个时机不太凑巧,秦艽刚被谢奈强硬地转过脸,就看到萧白羽掐着贺啁的下巴在强吻他! “萧白羽你这个混账,放开,唔……” 贺啁声音猛地被打断,萧白羽身上的虎撑摇铃一动一响,一撞一响…… 惊诧!尴尬!救命! 秦艽清隽的脸瞬间爆红! 这个!这个花孔雀和萧神医怎么能在军营搞这些乱七八糟的啊! 秦艽不自在的简直想刨个坑当场给自己埋了,谢奈看起来倒很淡定,秦艽有些愤怒地瞪了谢奈一眼,你这个始作俑者,为什么让我看到这个! 见秦艽满脸通红地瞪自己,谢奈突然不怀好意地朝他靠近,眼里闪着晦暗不明的光。 秦艽福至心灵地懂了谢奈的意思:就算本王不转你的脸,他们也还是要亲的,现在…… 夜色漆黑,气氛暧昧,秦艽心突然跳得很快,几乎就要跃出胸腔,一股不知名的温度侵袭过来,他浑身都变得火热。 谢奈还在靠近,男人好看的脸上浮现出丝丝缕缕的笑意,左眼尾那颗红色小痣似乎快要印到秦艽面颊上。 “你俩干嘛呢!” 突然,一声愤怒的大喊打断了所有旖旎。 秦艽猛地从谢奈怀中退出,他眼神躲闪,藏在袖中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贺啁一见这架势,猛然明白了什么,但明白得又不够彻底,他怒冲冲地走过来,一把拉起秦艽,两人旋风一样的往外卷! 秦艽毫无拒绝之力,只能任由自己被“旋风卷走”,临了贺啁还怒气冲天地给萧白羽和谢奈各自留了一句话。 对萧白羽:“江湖佬卖假药——骗人,你这个混账!” 对谢奈:“阎王殿里开染房——色鬼,你也是个混账!” 夜风将不远处的旌旗吹得呼呼作响,秦艽被贺啁“卷走”,只留下萧白羽和谢奈面面相觑。 好在两人都是极其淡定的人,贺啁误会秦艽和谢奈是无意到此,先前并没有撞到他和萧白羽亲昵,但萧白羽却是一早就发现了他们的。 不过萧白羽丝毫没有流露出被人撞破暧昧的尴尬,依旧笑得温柔和煦,他理了理被贺啁揪乱的衣襟,轻声道:“王爷,萧某当初赠碎骨丹予你,是想着危急时刻你可以借此自保,而不是让你给啁啁下药。” 谢奈丝毫不为萧白羽的隐隐质问所动,他眼神清晰坚冷:“当时你来信,只说让本王留住他,现在他不是在你面前活蹦乱跳的吗?” 不仅活蹦乱跳,甚至还当着自己面,薅走了秦艽。 谢奈理直气壮的解释,让萧白羽惯来温润的脸上,隐隐出现了一丝裂痕,“那你也不能给他用碎骨丹啊!” 萧白羽无力扶额,当时贺啁同他吵架后从杏林山庄跑出去,他被庄中事务绊住脚,来不及追贺啁,便派了人一路跟着他。 当知道贺啁被谢奈抓住之后,萧白羽便写了信,一方面为贺啁的莽撞道歉,一方面也顺道让谢奈帮忙留住贺啁。 萧白羽信中原话是:“啁啁性情急躁,必要时王爷可用些强硬手段留住他。” 可殊不知,“强硬手段”这四个字,萧白羽和谢奈的理解完全不一样。 前者想的是,实在不行就把啁啁关在房间,待自己日后同他好生解释赔罪,而后者想的是,给他下毒,只要敢跑就让他毒发身亡。 ---------------------------------------- 第46章 贺啁解毒 “难道碎骨丹的毒你不能解?”谢奈质疑地看向萧白羽。 “能!解!”萧白羽一字一顿回,语气似有些咬牙切齿。 谢奈了然颔首,这碎骨丹就是萧白羽研制的,此丹药虽是剧毒,但只要及时解毒,并不会对身体有什么损伤。 而且估计连贺啁自己都不知道,他出身杏林山庄,体质虽谈不上百毒不侵,但碎骨丹却肯定是伤不了他的。 不过可惜的是,贺啁虽身在杏林世家,又有萧白羽这样厉害的师兄,却还是“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他只能探出自己中了毒,却不知道这毒并不会要他性命,因为学艺不精,所以就白白被骗了这些日子。 见萧白羽依旧立着没动,谢奈道:“你还不去给他解毒?而且你来南州也好几日了,竟然到今日才发现他中毒了?” 谢奈看向萧白羽的目光有些难以言说,但总体就表达了四个字:你不太行。 “我……” 萧白羽被噎得差点维持不住面上的温润端方。 其实也不怪萧白羽发现得晚,因为自他到南州,贺啁便不让他近身,偶尔碰一碰小孔雀都要炸毛,所以先前萧白羽根本不知道贺啁中毒了。 谢奈更不会主动说,我给你的花孔雀下了毒,所以直到今日萧白羽强行扣住贺啁亲昵,才察觉出他脉象有异。 萧白羽平复了一下心情,半晌后他又恢复了之前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样子。 第34页 他声音温柔道:“王爷,萧某想了想,你帮我留下啁啁这事不能抵诊金,我得去找秦小公子收诊费,就要三万两黄金吧。” 谢奈:“……” 接着不待谢奈再答话,萧白羽白衣一翩,便朝着贺啁和秦艽离开的方向追去了。 对于萧白羽留下的“狠话”,谢奈只当是风中一片飞花,完全没在意。 他转身继续往主帐去,只是苦了那厢的秦艽,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欠下了巨额诊费三万两。 ———— 营地河边清水微澜,茅草被夜风吹得微微摇曳。 秦艽和贺啁相对而坐,两人都没说话,秦艽捧着脸看贺啁将小石子扔出去,小小的石子在水面打了好几个水漂,最后“咚”的一声沉入水底。 刚刚两人聊了一会儿,秦艽已经知道了贺啁的身世,以及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据贺啁讲,他原本是街上流浪的<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少时被杏林山庄庄主萧棋升所救,萧棋升带他回杏林山庄,并认他做了养子。 萧白羽是萧棋升独子,也是他的大师兄,贺啁和萧白羽从小一起长大,事事亲密无间,直到那日贺啁无意中听到萧棋升对萧白羽说,“你年纪不小了,父亲给你选了一门亲事,那家姑娘温婉贤淑,是极好的成亲人选。” 贺啁性子虽看着洒脱快意,但实际他对感情却有些自卑和退却。萧白羽要同人议亲这事,戳到了贺啁的肺管子,他心里烦躁,却又不愿多说。 一日萧白羽同他说话,两人莫名其妙就吵了起来,争执间贺啁就说了自己已经知道萧白羽在议亲的事,并让萧白羽以后少管他。 当时萧白羽愣了一下,随即想解释,但花孔雀发起疯来根本听不进去,两人那次争执是如何收场的贺啁没说,但最后的结果就是: 贺啁恼怒不听萧白羽解释,直接从杏林山庄跑了出来,然后因为好奇谢奈的镯子生出事端,继而被追杀,被下毒,最后被迫卷进了南州凶案中。 “咚——” 在贺啁扔了第二十二颗石子的时候,秦艽忍不住开口了,“那你要跟你大师兄回杏林山庄吗?” “不要,我要去浪迹江湖,谁要回去看他和其他人卿卿我我!” “你在担心什么啊?萧神医不是说,他已经拒绝了他父亲吗,怎么可能还会有什么卿卿我我。” 秦艽心道:就算是有卿卿我我,那也是和你啊。 “我……”贺啁皱着眉,平时亮眼的衣裳好似都失去了光彩,他叹了口气,不知道有些话能不能对秦艽说。 他在担心什么呢?萧棋升对他恩重如山,让他从一个流浪孤儿变成有家的孩子,可他却拐着人家的独子成了断袖,香火无人继,还断子又绝孙……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贺啁还是没对秦艽说出他的纠结。 秦艽一看贺啁沉默,便也没有再追着问,两人又在河边坐了一会儿,在贺啁扔到第四十九颗小石子的时候,萧白羽到了。 萧白羽一到,贺啁就抱住秦艽,企图让他成为一个又发光又发热又碍事的“第三者”,但秦艽是懂避嫌的,他先是死命挣脱了贺啁的手,然后毫不犹豫地就走了。 “秦艽,你这个叛徒!” 身后贺啁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随即萧白羽的声音也响起:“啁啁别动,我先帮你解毒……” 翌日。 天光大晴,和风正煦。 从霜熬了粥给秦艽,他正端着小碗坐在桌前慢慢地吃,旁边来是“蹭吃”的贺啁。 秦艽边搅粥边问贺啁,“所以你体内的毒已经解了吗?” 说到这个贺啁没好气地瞪了秦艽一眼:你个叛徒还好意思问,昨天跑那么快,害我后面被萧白羽好一顿磋磨。 秦艽被瞪得莫名,正欲说话,主帐门帘突然被掀开,谢奈一身白衣出现在门口,秦艽一见他便想起昨晚他靠近自己的画面,整个人有些讪然窘迫。 不远处萧白羽也闲庭信步地走了过来,他一见贺啁便笑,贺啁则是侧过身完全不搭理他。 秦艽悄悄觑了萧白羽和贺啁一眼,心说难道他们还没和好? “吃好了吗?”谢奈问秦艽。 “嗯,有事吗?”秦艽假装淡定地回道。 “肖年章传信来说,李成帷已被擒获,要一起去看看吗?” 相比昨夜那些小尴尬,秦艽更在意李成帷被俘,他急问:“在哪儿找到李成帷的?” “南州义庄。” 这个地方……秦艽沉默了一下,“他怎么会在南州义庄,许如锦不是已经被他带走了吗?” 先前听说南州义庄出事,许如锦的尸身也丢了,秦艽原以为是李成帷带走了她,但如今李成帷却在南州义庄附近被抓,所以这其中还另有隐情? “许如锦不是被李成帷带走的,她在南台寺。” “什么?” 谢奈话落,不仅是秦艽惊讶,贺啁也瞪大了双眼。 “南州义庄无名女尸失窃只是本王让人放出去的假消息,等李成帷自投罗网而已。” “一环扣一环,全都是圈套啊。”贺啁在旁边啧啧叹道。 难怪之前谢奈不止一次地说,不用管李成帷。 “就算是圈套,也是有情者才会中计,若李成帷丝毫不在意许如锦,独自逃了,也便抓不到他了。”秦艽低声喟叹。 说到底,谢奈钓鱼,李成帷也是因为有情才愿者上钩的。 未来的探花郎和即将举行婚礼的姑娘,没能料到的人心叵测,无可挽回的殒命意外,“哎……” 想到李成帷和许如锦的遭遇,贺啁最终也只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走吧,一起去南台寺看看。” ---------------------------------------- 第47章 凶案告破 南州城最高处的南台古寺,庄严肃穆,梵音鸣鸣。 寺内一棵百年菩提树生长得郁郁葱葱,树上还挂有许多木牌和红绸,清风一吹红绸翩舞轻扬,像极了欲要振翅高飞的鸟。 先前谢奈已吩咐肖年章提前到南台寺安排好了祈福祭祀的仪式,遂秦艽一入寺便看到了众多棺木被放置在院中。 也不知肖年章是如何做到的,这冬日竟还找到了很多菊花,素净清雅的菊花将棺木围绕,清香袅袅,灵旗飞扬,现场静穆肃然。 南台寺的住持带着小沙弥在灵堂前诵经,秦艽远远地看着,心中百感交集。 “希望那些密室下的可怜人,都能安息。” 望着眼前的场景,贺啁也是少见的沉默下来。 萧白羽先前已经了解过南州凶案经过,虽心有恻隐,但最终也只能是唏嘘一声。 他揽了一下贺啁的肩膀,轻声劝慰,“啁啁放心,来世他们都会如意顺遂的。” “嗯。”贺啁低声回应,同时不忘将萧白羽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扒下去。 肖年章已经发布告示,通报了南州凶案原委,所以今日南台寺除了那些可怜人的亲属外,还有很多自发而来的南州百姓,黎鸣书院黎院长也在其中,他们均着黑衣,神色哀婉凄楚。 许如锦的尸身也在众多棺木之中,她母亲吴大娘哭得撕心裂肺,被临时放出来的赵允之正在宽慰她。 李成帷也在旁边,一身黑衣,眼含哀伤。 肖年章虽然抓住了李成帷,但在谢奈的授意下,他并没有直接将李成帷关进死牢,而是将他带到了南台寺。 客来茶坊的老板也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赵允之最终被判了三年牢狱之刑,听肖年章说,客来茶坊的老板是很喜欢李成帷的,判决下来的时候,他想说自家孩子糊涂,可南州凶案的告示一发,他又说不出那些指责的话了。 沉默许久,长叹一声,便做终了。 “李成帷会被问斩吗?” 贺啁问秦艽,秦艽也不知道,便去看谢奈。 “不会。”顿了顿,谢奈又说:“虽然死罪可免,但三十年牢狱之刑难逃。” 三十年…… 秦艽想不到,这未来的漫长余生,李成帷会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度过。 庄严的黑色将南台寺笼罩,不断有百姓前来,为逝者们上香,人们低声议论着这场荒诞诡谲的案件,语中感慨万千。 许如锦的母亲哭得几近晕厥,秦艽遥遥地听到些只言片语:“允之,成帷,是我对不起你们,你们都是好孩子,是我害了你们。” “吴大娘,这和你没关系,我是自愿帮你们的。”赵允之说。 “好孩子,对不起,对不起!” 李成帷握紧了拳头,声音嘶哑无力:“对不起允之,对不起伯母,还有……对不起如锦。” 李成帷看着苍老了许多,只是几日的工夫而已,他头上便已生出了许多白发。秦艽目光无意中和李成帷对上,他很快移开了目光,秦艽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便和贺啁一起离开了祈福台。 萧白羽和谢奈在另外一边说话,贺啁则软绵绵地靠在秦艽身侧的大树上。 第35页 “听说薛林和朱奇被抄家了。”贺啁道。 “我听骆月说了。”南州凶案中,薛林和朱奇是杀死许如锦的凶手,虽然他们已经亡故,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不用再付出代价。 既然凶手已死,那活人便得替他们赎罪。 “也不知道肖年章会不会被罢官?” 贺啁是讨厌肖年章的,他趋炎附势,为官不正,贺啁希望他可以得到教训。 而秦艽的回答也令贺啁很满意,秦艽说:“王爷已经写了折子进京,估计不久后大理寺的人便会到南州和武塬县,届时应当会仔细彻查当地主官和沉疴旧案。” 连同荀溪那本名册上的南州富商和官吏,均无一可逃。 “对!就得好好查查他们,贪官污吏罪不可赦……哎,不行!我得走了!小秦艽再见!” 贺啁说着说着突然开始拔腿就跑,秦艽完全没反应过来,“什么?你要去哪儿?” 秦艽侧身去看时,只看到一个五彩斑斓的背影渐渐远去……而在五彩斑斓的背影之后,还有一个白衣身影,是萧白羽。 好吧,你逃我追的游戏又开始了。 萧白羽是和谢奈一起来的,萧白羽追贺啁去了,谢奈便径直朝秦艽走来。 灼灼天光中,青年矜贵沉稳,面如冠玉,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谢奈行至秦艽面前,刚要说话,一个小沙弥却突然急匆匆地跑来传话,说是李成帷想见秦艽。 谢奈偏头看了身侧的秦艽一眼,只见小公子目光平和,淡然无澜地回说,“不见了,让肖刺史带他走吧。” 谢奈轻笑了一下:“本王以为你会见他。” 秦艽莹白细腻的面容上落了明媚的光,他声音轻柔,却又冷静决绝: “不必了。我一方面可怜他和许如锦的遭遇,一方面又无法原谅他想置我于死地的想法,但我总不能真拿他出气。最终想想便不见了吧,就让一切随风而去也很好。” 秦艽站在谢奈身侧,目光遥遥望向远方,山间突然起了风,菩提树上的木牌和红绸被吹得晃晃悠悠。 不过就算秦艽没有见李成帷,后来他还是从骆月口中得知了一个和李成帷有关的故事。 故事是赵允之交代自己罪行时候讲的,骆月转述给了秦艽。 ---------------------------------------- 第48章 返回京都 那也是一个很让人难过的故事。 故事中李成帷父亲早逝,母亲一人拉扯他长大,俗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他们家自然也没能幸免。 一墙之隔的富商觊觎他母亲美貌,总是无故骚扰,李成帷报过官,但衙役来了也只是轻飘飘地看一眼,有时候甚至还会当着他的面收下富商给的银钱,然后呵斥他别没事找事。 富商如同豺狼一般存在,慢慢地,李成帷被迫学会了拿起砍刀保护母亲。 母亲总是流泪,他不会安慰,每每这个时候就会有个小姑娘来他们家,她为他母亲采来好看的花,逗得他母亲破涕而笑。 是许如锦。 爱意的种子便是这个时候埋下的,时光一天天流转,李成帷也渐渐长大,他刻苦读书,富商不敢再骚扰他们,一切好似回归了正常生活。 直到那天李成帷回到家中,看到了他衣衫褴褛惨遭侮辱的母亲。 是那个富商。 李成帷的母亲不堪受辱,留下绝笔信和证据后悬梁自尽,李成帷愤怒报官,却在牢中挨了无数的打,伸冤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却终是徒劳。 最后李成帷的老师救了他,老师为他请了大夫,救了性命,又告诉他要努力读书,等考中秀才之后再去报官,衙门便不敢打他。若是再中举人或者探花榜眼,为母亲伸冤会更加容易。 后来李成帷确实考中了秀才,当时恰逢钦差路过,李成帷德高望重的老师为他写檄文,许如锦和她的母亲为他作证,李成帷跪于官衙门口三日血书呈情。 故事听到这里的时候,秦艽本以为这个故事会有一个不错的结局,但最后却是富商和富商的老婆突然无故暴毙,富商的小妾连夜带着金银细软跑了,只留下一座空空的府邸。 谁也不知道富商的死是因为坏事做多了恶有恶报,还是另有其他原因,总之这件事当时在当地闹得很大,几乎可以说是民声载道,怨声四起。 钦差扛不住巨大的压力,迅速地审完了案件,并结案:判富商有罪,但人死入土,多说无益,便将富商的府邸判给李成帷,抵做赔偿。 轻飘飘,若鸿毛。 生、死、信任、真相……这一切的一切都像是空气里的尘埃,虽然在你面前打着旋儿,但你却一辈子也抓不住,得不到。 最后的最后李成帷一把火烧了富商的府邸,也烧毁了所有的前尘过往和信任希望。 在告别过自己的老师后,他跟着许如锦的母亲一起到了南州,自此以为是新生活,结果…… 结果,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漫漫山川,风生万物。 南台寺的风吹得愈发大了,少年衣袍被高高扬起,眼尾一抹黯然越过重山复岭,那些沸腾不熄的悔恨、罪恶、苦痛……最终都将湮灭于寂寂长风和时岁流转。 愿来世那些可怜人都能乘风而起,光明万里。 ———— 南州凶案告破后,南州城便恢复了往日的繁华宁静。水上花市人来络绎,繁花似锦,绕城河上酒家热闹,行船不断。 秦艽在军营又养了几日的伤,天气越来越寒,几乎到了呵气成霜的地步。 京中侍郎府又写信来催秦艽回京了,因着秦府已经被烧毁,所以家书一路辗转,最后还是通过肖年章交给秦艽的。 这是京中第三次写信催回府了,秦艽知道他已不能再拖延,便去找谢奈请辞,毕竟谢奈照拂他良久,他须得当面同他告别。 不过当他找到谢奈说要回京时,谢奈竟说他们也要回京了,彼时贺啁也在旁边,自然而然便说让秦艽和谢奈同行回京,毕竟大家都是熟人了。 谢奈没拒绝贺啁的提议,秦艽自然也是愿意和谢奈一道走的,所以当下此事就定了下来,而待到秦艽和谢奈出发当日,却不见贺啁和萧白羽身影。 南州的天愈发的寒了,秦艽的伤其实养得已经差不多了,但他畏寒,所以依旧没骑马,选择了和从霜一起坐马车。 此刻乌黑的马车中,探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头,正是犯懒的秦艽。 “怎么样,找到贺啁和萧神医了吗?” 贺啁和萧白羽是知道他们今天离开南州的,怎么突然就不见人了? “小公子,贺啁和萧白羽已经先一步离开南州了,这是他们留下来的信。” 骆月手上拿了一封信,秦艽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才伸手去取。 秦艽展开信,一旁从霜也凑过来看。 这封信说是“他们留下来的”,但其实信是萧白羽一个人写的。 他在信中说贺啁又生气跑走了,自己得去追他,所以就不送谢奈和秦艽了,同时他已写好了养身的药方,秦艽回京后只需按时服用即可。 待他找到贺啁哄好之后,若有机会便带贺啁去京都寻他们,信的最后萧白羽还祝他们一路顺风,早日到达京都。 “这花孔雀怎么连句告别的话都没有啊,真是张飞战关羽,忘了旧情。” 秦艽将信笺折起来,语气有些蔫蔫的。 一旁从霜揶揄地笑他:“小公子你这歇后语用得不伦不类的,快别说了吧。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小公子也不必过于伤感,日后总能再见的。” “也罢,这花孔雀还是让萧神医追去,我们回京吧。” 贺啁是骨子里就带风,注定要到处跑,就看他什么时候跑到京都吧。 “属下这就通知王爷启程。” “嗯。”此番回京谢奈并不和秦艽一道乘马车,而是选择了骑马,所以此时他正在最前方,秦艽遥遥望去,青年一身白衣恣意飒然,宛若寒冬松柏,挺拔孤直。 大军慢慢启程了。 整齐划一的队伍慢慢往前行进,从苍穹往下俯视,大军行进在山林、官道、溪涧中宛若一条不会断掉的长长珠链。 秦艽听骆北提起过,此番谢奈回京只带了十万大军,其余的三十万大军均留在了靖关镇守。 而说起靖关,秦艽也是感触颇多。 在天垣朝,上至达官显贵,下至三岁孩童,无人不知靖关祸患。 靖关地处天垣京都以西,乃是边境要塞,常年气候潮湿,林深草密野兽众多。 靖关之后是潇湘郡,潇湘郡之后乃岭北,而岭北一过便会到江南腹地,再之后就是盛京了。 特殊的地理位置,让靖关成为了兵家必争之地,自天垣朝建朝以来,靖关就常年战乱不断,烽鼓不息。 天垣十四年,也就是三年前承垣帝和太子先后驾崩后,外邦一名叫乌图音的草原首领突然对靖关发起突袭。 第36页 乌图音此人勇猛无匹,一手金鞭使得出神入化,在他的带领下外邦差点强破靖关,入后方潇湘郡。幸好关键时候,谢奈领兵而至,收复失地,大振民心! 传闻靖关战乱时,谢奈一箭重伤乌图音,外邦失了主心骨溃不成军,这才让天垣朝有了喘息之机。 所以秦艽是敬佩谢奈的,乱世之中,他撑起了天…… ---------------------------------------- 第49章 被问林瑥暗生嫌隙 就这么行了几日,这天大军驻扎在了火棘山脚下,冬日寒月慢慢露出羞怯模样,浅浅在翎南军中投映出满泓的月光。 “秦小公子,老夫来为你诊脉。” 萧白羽走后,为秦艽诊脉的事就由侯军医接手,此刻他正拎着药箱站在秦艽营帐门口。 “侯军医快请进!” 秦艽请侯军医进帐,并让从霜奉上了热茶。 上完茶后从霜一脸紧张地看着诊脉的侯军医,片刻后他笑了笑:“别紧张,小公子身体恢复得很好。” 从霜几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然后笑着帮侯军医收拾东西。 帐内烛光明亮,侯军医收拾东西时,眼光不自觉地落到了秦艽左手腕的葑血镯上。 这是秦艽第三次见侯军医,几乎每次侯军医都会看自己手上这个镯子,秦艽轻声道: “侯军医放心,过段时间待我身体好一些后,便将镯子还给王爷。” “不用麻烦了。”侯军医摸了一把白胡子笑说。 “那不能,还是要还的……” “葑血镯已经属于你了。”侯军医打断秦艽的话,道:“以后你就知道了。” 此时秦艽以为侯军医这话的意思是,谢奈已经决定将镯子送给他了,其他人无权也不敢干涉谢奈的决定,而直到后面很久秦艽才知道侯军医这句话的深意。 侯军医诊完脉后提着药箱走了,秦艽在营帐中走了两圈,最后决定去找谢奈。 也没让从霜跟着,秦艽身披一件厚重的狐毛披风,提着一个油纸灯笼就朝谢奈的营帐去了。 近些日子秦艽已经在翎南军中混了个脸熟,巡营的士兵见到他最多打量两眼,却并不会上前来阻拦他。 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谢奈营帐前,秦艽正准备让士兵通传,却发现谢奈自己掀开帐帘出来了。 谢奈瞥了一眼秦艽:“找本王?” 秦艽看着穿戴整齐,矜贵挺拔的谢奈,心道他这是要离营? “秦艽?”见秦艽盯着自己不应声,谢奈又唤了他一次。 “啊!对,找你,我是想问问之前刺杀我的那两个黑衣人怎么样了。” 秦艽上次没见到那两个黑衣人,心中就一直记着这件事,“不过王爷是要离营吗?要不我晚点再来?” 谢奈:“就是准备去找你,边走边说吧。” 秦艽一愣,“哦,好。” 天色发暗,月光澄澈。秦艽和谢奈并肩走着,路边火棘果枝桠交错,在两人的衣摆上杂映出迥异诡怪的影子。 两人在一处火棘丛前停下,秦艽问:“王爷寻我何事?” 谢奈高大的身影落在秦艽身侧,两人的影子在黑暗中重叠在一起,他回: “寻你正是准备告诉你,之前刺杀你的那两个黑衣人已经死了。” “什么?”秦艽一怔,“死了?” 秦艽刚想问谢奈那两个黑衣人是怎么死的,突然又见谢奈冰冷的神色,他心里浮起一个猜测:“是因为伤势太重?” 谢奈点了头。 “嗯……那死了就死了吧,也免得长途跋涉带着他们麻烦。” 先前谢奈就跟秦艽说过那两名黑衣人被用刑后伤重,如今死了也不奇怪。 “那他们说的信物拿到了吗?” 先前骆月从火棘山回来后一直事忙,秦艽也没能细问他信物一事,直到今日行至火棘山,秦艽便想着此事不能再拖了,抓不住骆月,问谢奈也是一样的。 “在这里。” 谢奈自袖中取出一物递给秦艽。 那是一枚白玉制成的印章,印章上有三朵蓝色小花印饰,花朵雕刻得极为逼真,连每片花瓣的纹路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可能是林瑥的私章。”谢奈道。 秦艽将灯笼举近了些,印章底部以柳叶篆写着的林瑥二字赫然出现在眼前。 秦艽脸色瞬间一变,眼里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王爷确定这就是骆月带回来的信物?” “确定。” “没拿错?” “没有。” 谢奈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秦艽漆黑的眸子暗了暗,将印章握在掌心,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那印章我就收着了,多谢王爷。” 不知是风太冷,还是谢奈的错觉,他感觉秦艽的声音似乎比刚刚生硬了一些。 “你就这么在意林瑥?” 谢奈将秦艽的变化,理解为是暂时接受不了林瑥竟真的会派人刺杀他。 秦艽没多说,只低声答了一句:“可能吧。” 两人脚边一蓬蓬鲜红的火棘果被月光浸过,原本炽烈艳色的果实变得朦胧,谢奈脸上神色也变得有些难辨,秦艽突然又问他: “我可以问问,王爷和林相之间是因何不睦吗?” 估计没料想到秦艽会问起这个,谢奈神色明显一凛,“京中不是都传遍了,小公子不知道?” “不知道,王爷能说说吗?” 秦艽说谎了。 其实他是听到过小道消息的,据传一年前小皇帝谢晅然寿辰时召谢奈回京,生辰宴上林瑥和谢奈却不知为何吵了起来,一屋子的东西被摔得乱七八糟,玉器陶瓷更是掼得粉碎,谢奈甚至还提剑欲杀林瑥。 后来发生了什么众人皆不得而知,总之最后谢奈当晚就带兵回了靖关,任凭小皇帝怎么劝都没用。 谢奈避开了秦艽的问:“旧事而已,不足为道。” “那你现在还恨他吗?” 秦艽不知道自己用“恨”这个字对不对,谢奈并不是喜形于色的人,只初开始秦艽问到林瑥的时候,他表露出了一丝讶异,之后他情绪都掩藏得很好,秦艽看不透。 夜风缓缓而来,吹动两人衣袍。半晌后,秦艽听到谢奈说:“只是没有之前那么恨之切骨而已。” 秦艽默了默,最后喃喃道:“好的,我知道了。” 谢奈回身去看秦艽,正想问他知道什么了,秦艽却径直转身往回走了,“回去吧,我困了。” 谢奈瞳孔微缩:“好。” ---------------------------------------- 第50章 还葑血镯秦艽心乱 谢奈陪秦艽回了营帐,从霜出来迎他们,她见着谢奈依旧高兴,眉眼都笑弯了。 秦艽和谢奈道别后,拉着从霜进了营帐。 从霜照顾秦艽十几年,当下觉得他情绪似乎有些不对,“和王爷出去遇到什么事了吗?”从霜手语问。 “算是吧。”秦艽坐在床边,声音有些闷闷的,“嗯,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 秦艽犹犹豫豫的样子,让从霜担忧起来,她一脸的义愤填膺,“王爷欺负你了?我去找他!” “没有,姐姐你想哪儿去了。” 秦艽完全不明白,从霜思维怎么会发散成这样。 “算了,先休息吧,明日还得赶路。”。 见秦艽有些蔫哒哒的,从霜便没再追问他,“那好,我去打水来洗漱。”拍了拍秦艽的脑袋以作安慰后,从霜就出了营帐。 这会儿秦艽一个人呆愣愣地坐在那儿,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了谢奈的那句话:“只是没有之前那么恨之切骨而已。” 所以,还是恨的吧。 ———— 翌日秦艽在队伍启程之前又去找了一趟谢奈,从霜瞧着去之前好好的,回来的时候秦艽脸色却有些不好。从霜追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秦艽也摇头不语。 再后面的日子秦艽便不主动去找谢奈了,而谢奈好像也很忙,两人就再没见过面。 时光倏然,半个月的时间仿佛瞬息即逝,明日他们便要到京都了。 今晚大军会在京郊外驻扎休息,此时已是寒冬时节,再过不久便要过年,京郊外的农户院门口都挂上了喜庆的红色灯笼。 翎南军并不会全部进城,大部分会驻军城外,晚间时候秦艽正在看从霜收拾东西,骆月一脸笑意的来了。 “小公子,王爷请您去一趟。” 秦艽虽许久不见谢奈,但骆北骆月他却见得很勤。 “我身体有些不舒服,就不去了,麻烦骆月你同王爷说一声吧。”秦艽轻声道。 “不舒服?那我请侯军医来为小公子把把脉?” 骆月没往别处想,只以为秦艽是连日赶路累了。 “不必了,我休息一下就行,另外明日我们便不和你们一道进城了。”秦艽犹豫片刻,又道:“还有这个镯子你也带回去吧。” 说着秦艽将手腕上的葑血镯也褪下来,交给了骆月。 第37页 “这个镯子小公子还是收着吧……” 骆月拿着葑血镯,感觉手心好像捧着一块火炭。 他只是好好来传个话,怎么就接了这么个“烫手山芋”。 “不必了,我身体已经大好,你带回去吧,这样贵重的东西,我留着不合适。”秦艽话音顿了顿:“改日我会亲自去翎南王府登门致谢的。” 秦艽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骆月也不好再劝,他收好葑血镯朝秦艽和从霜点了点头后就回去复命了。 昏黄烛光下,从霜有些不解地看着秦艽。 好似自从上次他和王爷见面之后,秦艽就有些不对。 从霜是希望秦艽可以留下葑血镯的,但从霜也知道葑血镯贵重,如今秦艽身体已无大碍,也确实是不好一直收着人家的东西。 从霜张了张嘴想说话,但最后还是没开口。 第二天一早,从霜给骆月送去了一封信,信是秦艽写的,拜托骆月转交给谢奈。之后两人便轻车从简地离开了军营,往京都而去。 曙光初露,两抹修长的身影立于高高的哨亭。 一缕晨光穿透薄雾落在谢奈眉眼,青年遥遥望着秦艽乘坐的马车离去,手里是秦艽留给他的信。 “王爷,需要属下派人跟着小公子吗?”骆月在旁边轻声问。 谢奈声音冰冷,“不必了。”他连当面告辞都不愿意,那自己又何必纵着他,“联系傅沈卿,本王要见他。” “是!”骆月应下后赶紧转身走了,他感觉自从王爷昨晚收到葑血镯后,整个人就是压着火的,本来王爷脾气就不算好,这下更是难以捉摸了。 晨光淡淡,林鸟惊飞。 远处秦艽他们的马车已经没有了踪影,谢奈却还是没有挪动脚步。广袤的远方有长风掠过,风并不大,却不着痕迹地在人心海中掀起波澜。 …… 翎南军驻扎的京郊距离京都不过大半天的路程,秦艽晨起出发,待到午间时候,从霜突然发现有人在追他们。 秦艽立马想到追他们的难道是南州那些黑衣人的同伙? 他正想驾马奔逃,然而那个追着他们的人已经风驰电掣地赶了上来! “吁——” 宽阔的官道上,马蹄带起尘烟飞扬,“小公子等等!” “骆月?”秦艽一脸震惊,他怎么也没想到追来的人竟会是骆月。 眼瞧着骆月一个矫健的动作从马背上翻了下来,秦艽惊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王爷让我来给小公子送东西!” 骆月手中提着一个眼熟的古朴衣箱,他将衣箱强行塞给了一脸莫名的从霜后,腹诽:说好的不管呢,说好的不必呢,我马腿都差点跑断了。 秦艽看了一眼那个古朴衣箱。 他记得这个衣箱是之前在招绣楼,谢奈用千两黄金买下的镇店之宝,之前住到南州军营的时候秦艽就将衣箱还给谢奈了,怎么如今又要送还给自己,秦艽第一反应就是拒绝:“我不要……” “东西已送到,骆月就先告辞了,小公子慢走!” 骆月的“拒绝”来得比秦艽更快,他火速说完,火速上马,最后又火速离开。只留下秦艽一句:“哎,你等等……”飘在风中。 “我……”秦艽愣在当场,完全没明白谢奈是什么意思。 就在秦艽发愣时,从霜打开了衣箱,随后惊呼出声:“是葑血镯!” 秦艽心中一跳,侧脸去看。 只见古朴衣箱中那个漂亮的绀青色葑血镯,正在明亮的阳光下闪着细微的光。 “还是戴上吧。” 从霜拿起葑血镯给秦艽又戴了回去,深色的镯子衬得小公子手腕莹白,纤细异常。 秦艽看着葑血镯,又看了看那件昂贵的镇店之宝,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 骆月走了之后,秦艽一直没怎么说话,大概黄昏时候,他们终于到了京都。 离京太久,秦艽都已快忘了京中模样。 人来人往的城门口依旧热闹非凡,身穿威武铠甲的城门守卫警惕地看着每个出入城的人,贩夫走卒推着板车来来去去;卖花的大娘挎着编织的篮子,向每个过路的人兜售红梅花。 城外护城河面结了薄薄的一层冰,日落的光晕落在冰面,有冉冉的白气缓缓腾起。 “终于回来了。” 从霜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眼里是藏不住的高兴。但她的高兴没有维持太久,因为她看到了两个人。 ---------------------------------------- 第51章 秦艽归家遭受冷遇 攘来熙往的城门口,有两个年轻的男子分外显眼。 左边一位男子大约十五六岁,着了一身湖色鹤鹿织锦长袍,生得英俊挺拔,尤其一双眼睛更是明亮异常,像天上的星辰一般。 右边那位男子瞧着年龄大些,一件褐色云纹暗花袍被他穿得潇洒不羁,这大冬天的男子手里还摇着把扇子,一副风姿翩翩不怕冷的样子。 “装腔作势。”右边摇扇子的江青嵘朝左边的少年冷哼了一句。 “招摇过市。”左边年轻英俊的秦霁也不甘示弱地回击。 秦艽没注意两人的眼神拼杀,“青嵘,你来了。” 江青嵘笑着一把将秦艽抱进怀中,大力拍了几下后背:“秦艽,好久不见!” 江青嵘,京都平宁侯家的小儿子,也是秦艽在京都为数不多的好友,除了“过于节俭”外没有其他不好。 秦艽被遗弃南州的三年里,江青嵘常常会给他写信,甚至还给他寄过三十两银子,但自从秦艽说他自己能赚到钱之后,江世子就只给秦艽写信,再没有寄过银子了。 “咳咳,好久不见,你先松开。” 江青嵘的手劲一如既往的大,几下后背差点给秦艽肺拍出来。 从霜不高兴地将秦艽从江青嵘怀中扯出来,面上很是不满。 “从霜,好久不见!” 不顾从霜的黑脸,江青嵘甚至想上前给从霜也来一个拥抱。 “别别别,男女有别,心意到了就行。”秦艽赶紧拦住江青嵘,不然以从霜的火暴脾气,前一秒江世子刚碰到从霜,后一秒他就得满地找他被打掉的牙。 江青嵘拥抱被拦也不恼,他面带喜色地从袖中掏出了一枝红梅花,递给秦艽:“看!本世子给你带的迎客花。” 江青嵘掏出的那枝红梅花有些蔫了吧唧,有朵梅花花瓣还掉了几片,看起来有些寒碜。 “这种一看就是路边随手折的破烂花,也好意思拿来送人。” 一旁被冷落许久的秦霁冷冰冰的哼了一声,眼里尽是不屑,“抠门精。” “那也比某些人强,空着手来的,在那里装模作样给谁看?”江青嵘当即嘲讽回去。 京都有个风俗,若家中有客来,或是有家人归,都需要给对方送上“迎客花”。迎客花具体没什么讲究,当季盛开的花就行,当然也有富贵人家特地寻了名贵的鲜花来,以示身份地位和对客人的重视。 简而言之,送迎客花主要是取一个迎客归家的好兆头,所以京都城门处常年都有卖花人以此为生。 秦霁被江青嵘噎得脸色一变,咬着唇恨恨地看了秦艽一眼:“愣着干什么,回府!” “好。”秦艽轻声应了秦霁,随后接过江青嵘的花,“那我先回府了,待过些日子再来寻你。” “行,我等你。” 江青嵘点了点头,他有心让秦艽去平宁侯府住,但他也知道秦艽肯定不会同意,遂只能愤怒地瞪了秦霁好几眼。 秦霁带了家中的马车来,他自己则是骑马。秦艽和从霜往马车去的时候恰好路过秦霁身边,他正是一副傲娇不屑的样子。 “快走吧,别磨蹭了!” 秦霁催促秦艽上车,当即得到了从霜一个白眼,“哼!” 秦艽扶着从霜上马车,秦霁和他们二人错身间,秦艽才恍然有了时光如梭,三年已过的感觉。 秦艽记得,三年前他被送离秦府的时候,秦霁才到他肩膀高,而如今秦霁竟然已经比他高一个头了。 “二公子还和之前一样讨厌,跟他母亲一样。” 马车内,从霜一脸忿懑,“回府后一定要小心,不能让他们知道你体内的散血枯已经被解了。” “我知道的,姐姐放心。”秦艽手语回应从霜,动作间他左手无名指上那个月牙形的伤疤露了出来。 从霜目光不禁落到了那道疤痕上,眼里是止不住的心疼。 秦艽出身京都礼部侍郎府,父亲是礼部侍郎秦袁山,母亲是秦袁山已逝正妻小宁氏。 三年前,在秦艽母亲小宁氏去世之后,秦袁山就扶了和小宁氏一起进府的余抒菡为当家主母。 余抒菡和小宁氏是很远房的表姐妹,据秦艽所知,多年前余抒菡家破人亡后到宁府投奔,后来便跟着小宁氏一起嫁到了秦家。据说她原本应该是以妾的身份进府,最后是小宁氏做主,给了她平妻的身份。 第38页 两姐妹入府后,小宁氏生下嫡长子秦艽,余抒菡膝下则育有一对双胞胎,分别是秦府二公子秦霁和二小姐秦晗。 而秦艽手上这个形似月牙的白色疤痕,就是九岁时因为余抒菡的两个孩子伤的。 当时秦艽路过假山,秦晗和秦霁两兄妹打闹间冒冒失失地冲过来,秦艽毫无防备被撞倒,掌心至无名指被假山尖角划开了一个长长的口子,血肉模糊。 那时从霜抱着秦艽气得眼睛都红了,小宁氏也是心疼得直掉眼泪,后来秦艽手上伤口三个月都没有凝血愈合,一直都能看到红红的血肉。 后来差不多又过了半年,秦艽手上伤口才勉强养好,但也留下了这道月牙形状的疤痕。 余抒菡也带着秦霁和秦晗来道过歉,小宁氏虽然心地善良,但因为这件事还是和余抒菡疏远了关系。 “小公子你少和二公子接触,二小姐也别来往!” “尹姨娘和三公子若是前来示好也要警惕!” 直到临下马车的前一刻,从霜都还在不放心地对秦艽嘱咐,秦艽配合着点头回应她:“我知道的,姐姐快下车吧,我们到了。” 秦府位于洒金林巷,府门口有两尊气势威严的石狮子,多年前小宁氏亲手种下的四季桂便是在寒冬时节也是绿意葱葱,和府门口挂着的两盏喜庆红灯笼相映成景。 洒金林巷出去不远便是热闹的锦兴南街,此刻小贩叫卖声音,隐隐约约传入巷中,正是一副人间烟火好时节的模样。 看门的小厮见到自家马车回来了,赶紧上来迎,秦霁先一步下马,也不等秦艽,气冲冲地就先进了府里。 ---------------------------------------- 第52章 谢奈观画引出旧案 “大公子回来了,快进府!” 闻管家急匆匆地跑出来,刚好和秦霁错开。 闻管家大约五十多岁,是秦艽母亲从娘家带过来的老人,极为疼爱秦艽。 此刻闻管家激动得眼睛都有些发红,“大公子瘦了,在南州肯定是受苦了。” 秦艽笑着安慰他:“闻管家看错了,没瘦的。” 闻管家眼中泪光闪闪,“就是瘦了!不过回家就好了,外面哪有家里好啊!” “嗯。”秦艽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反驳闻管家的话。 “快进府吧,先前知道您要回来,暮山居都已经收拾好了!”话罢闻管家接过秦艽和从霜手中的行李,带着他们往府内走。 暮山居是秦艽离开京都前一直居住的地方,院子不大,但胜在精巧。 秦艽推开院门的时候居然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离开的时间太久了,便是从小长到大的地方,也有了些许陌生感。 “大公子看看可还缺什么?” “应当是不缺了,有劳闻管家。”秦艽进到屋内将江青嵘带给他的那枝红梅花插到了花瓶里,闻管家倒了茶递过来,秦艽接了拿在手上没喝。 从霜四处转了一圈,暮山居的一应布置还和三年前一样,只是他们回府这么久却一直没有见到秦袁山和余抒菡。 别家的儿子回家,父母都欢喜得恨不能去城外相迎,而秦袁山和余抒菡竟然到现在都没有看到人影,也没有遣个人过来问问。 秦艽微微皱眉,看向闻管家:“我爹和余大夫人呢?” 小时候秦艽称呼余抒菡为表姨母,但现在余抒菡是侍郎府的当家主母,他理应唤她一声母亲,秦艽自然是唤不出口。余抒菡故意将他遗弃南州,他更不想再称呼她为表姨母,所以就跟着府内人唤一声“余大夫人”。 “今日林丞相府上办宴席,庆祝林老太君八十大寿,侍郎大人和夫人都去林府为老太君祝寿了。” 竟是去了林瑥府上,“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他们不愿见我,故意躲着我呢。”秦艽声音轻轻,话中带了丝丝嘲讽。 闻管家赶紧劝慰秦艽:“怎么可能,大公子别多想!最多还有两个时辰大人和夫人便回来了,您可以先休息一下。” 秦艽笑了下没接话。 “闻管家,让小公子休息吧,我送您。”从霜过来“说”。 “好。” 从霜送闻管家去了,秦艽便独自在院内踱步。 而在秦艽不曾注意的一座凉亭内,刚刚离去的秦霁和二小姐秦晗正立在那里望着暮山居中的他。 身着天青色小团花纹锦长裙的秦晗不过十六岁,却已经生得明眸皓齿,楚楚动人。她怀抱一束开得茂盛至极的冰凌花,目不转睛地盯着秦艽。一旁秦霁依旧板着张俊脸,活像人欠了他几万两银钱。 秦艽在院中转了多久,他二人便看了多久,最后在秦艽进屋看不见身影后,兄妹俩才转身离去。 而秦艽对秦霁秦晗的到来和离去一无所知。 —— 积云散尽,星斗在天。 “这么急着寻我何事?你这马上就要进京了,就不能回王府了再说?” 此刻,翎南军京郊驻地迎来了一位年轻男子。他站在主帐门口,远远地看着一身黑衣的谢奈。 “京中局势复杂,还是谨慎些好。”谢奈边说边从桌上拿起了一幅画展开。 “好吧。”男子边说边往谢奈身边走,“你在看什么?” 男子声音突然一顿。下一秒,他一把抢过谢奈手里的画,表情阴冷,“这是……” 这熟悉的笔墨技法,这熟悉的落款小字,男子和谢奈对视一眼,谢奈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这是你老师的画作。” “老师……”男子声音突然有些轻颤,他伸手小心翼翼去触摸那幅画,眼里是藏不住的珍视爱惜。 “这画你是从何处得来的?”男子拿着画,眼里闪出狂热的光,“老师的每幅画我都知道,但这幅我从未见过。” “此画被两个黑衣人藏在了火棘山,本王也是偶然得到。”谢奈看着那幅画,目光深沉。 “那两个黑衣人呢?可交代了什么?”男子突然狂悖疯笑,“若他们嘴硬,可将他们交给我。” 翎南王虽然也有叫人开口说话的方法,但大理寺的手段更多。 “杀了。” 摇晃的灯盏光影婆娑,映出谢奈锋利冷峻的面容。 男子沉声:“是他们说了什么?” 他们追查此案已久,男子深知谢奈并非是意气用事之人,能惹得他震怒,定然是那两人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谢奈黑眸中闪过一丝戾气,“都是些悖言乱辞,不听也罢。”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男子继续问。 谢奈面沉如水:“先查这幅画。” 男子珍重地抱着那幅画,眼底一片猩红:“那就交给我吧。” 术业有专攻,查案这事,还是大理寺来比较好。 谢奈没再开口,默认了男子的话。 …… ---------------------------------------- 第53章 林瑥上门退婚秦艽 冬日时间仿佛过得格外快,一转眼,星斗藏进云中,秦袁山和余抒菡回到了秦府。 闻管家到暮山居传话说,秦袁山和余抒菡在花厅等着秦艽,让他快些去拜见。 从霜本想跟着一起去,却被秦艽摁下,他对从霜耳语了一番,然后对着闻管家道:“走吧。” 秦府花厅。 “大夫人,您的耳环真好看!”秦府姨娘尹桐珺正笑着夸余抒菡的耳环漂亮。 “是吗?”余抒菡唇角微勾,看着要笑不笑的样子。 尹桐珺继续夸道:“是的呀,是在同嘉府定制的吗?真好看,改明儿,我也去看看。” 余抒菡淡然一笑没接尹姨娘的话。 余抒菡年约四十,面目秀丽,因为保养得宜,所以瞧着竟和旁边三十多岁的尹姨娘一般年纪。 余抒菡身边立着秦霁和秦晗两兄妹,花厅上首则坐着秦袁山。秦袁山今年也不过四十多岁,威仪孔时,横眉瞪目,瞧着很是威严肃正。 “兄长怎么站在外面不进去?” 秦艽本是立在花厅外听他们说话,猝不防耳边响起一个绵软的少年音。 秦艽回首去看,是秦府三公子秦朝乐。 算上已亡故的小宁氏,秦袁山一共有三位妻妾,这三位妻妾分别为秦袁山生下了四个孩子。而眼前的秦朝乐就是府中最小的孩子,由尹姨娘所出。 尹姨娘生得妩媚多姿,柔情娇态,秦朝乐和她很像,极好的相貌,又温文羸弱,就连说话都是细声细气的。 秦艽长相其实也随母亲,但相较之下,秦艽骨相更显,眸沉如星,比秦朝乐少了些柔媚。 “秦艽进来。” 花厅内传来秦袁山的声音,秦艽朝秦朝乐点头示意后,抬步进了花厅。 秦艽一进花厅,原本热闹的众人瞬间寂静无声,秦朝乐也跟着进了花厅,在向秦袁山和余抒菡行礼后,就去了他母亲尹姨娘身边站定。 秦艽立在花厅中央,分别给秦袁山和余抒菡行了礼。 “看来南州确实是个养人的地方,大公子看着气色好了许多呢。” 第39页 秦袁山和余抒菡都不说话,尹姨娘便笑着打破了沉默的氛围。 秦艽也没客气,答了一句:“姨娘怕是看错了,我气色哪里好了?我没死在南州,已然是很庆幸了。” “啪——” 余抒菡手上的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放,尹姨娘没想到秦艽会这么回,一下搞得她里外不是人,她讪讪一笑:“大公子真会说笑……” “我看着像说笑吗?”秦艽依旧没给尹姨娘面子。 尹姨娘这次不敢再接话了,她悄悄去看余抒菡,只见余抒菡眉头皱得死紧,一副随时准备要发火的样子。 秦袁山双目怒瞪,“秦艽你规矩都没了是吧!话里话外夹枪带棒,你到底想说什么?” 秦艽脊背挺得笔直,“父亲,你在恼什么?” 他目光定定落在余抒菡身上,“三年前,你们趁我母亲去世将我送去南州,现在我连问一问都不可以吗?” 秦艽记得,当年送他去南州之前,说的是去休养一段时间,过后就将自己接回京中,去时也派了十几个丫鬟小厮和管家婆子跟着,但谁曾想三个月之后丫鬟婆子就悄悄回了京中,且还把银钱什么的都带走了。 后来余抒菡就来了一封信,内容大概是:“秦艽你是礼部侍郎嫡长子,身上担着秦府的未来,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所以你就留在南州历练吧。” 一封薄如秋叶的书信,一段冠冕堂皇的话术之后他就被扔在了南州城,且这一扔就是三年。 秦艽本以为他只是被抛弃在南州而已,但那两个想要他命的黑衣人,让一切事情都变得不一样了。 秦袁山明显被问得恼怒,“你长本事了是吧,居然还敢质问起父母来了!” 他大力一拍桌子,怒喝:“我们是送你去养病,又不是让你去死!而且现在你不是回来了吗!” “是啊,我回来了。”秦艽冷冷一笑,“想必我活着回来,有人肯定很失望吧。” 秦袁山脸色一变,“含沙射影反了天!请家法来,我今天要打死这个忤逆长辈的孽障!” “大人不可啊!” 旁边的闻管家赶紧来拦,尹姨娘和秦朝乐也作势要来拉秦袁山。秦霁侧着脸望向一边,秦晗则担忧地望着秦艽。 “我只是说实话也有错吗?” 秦艽立在花厅中央,面对秦袁山的怒火,他不躲不避,一双眸子坚定又明亮。 “我打死你……” “大人,冷静,冷静啊!” 花厅瞬间陷入一片混乱,秦霁也加入其中,他用高大的身体拦住欲要向前冲的秦袁山,“父亲别激动,母亲还有话要说!” 秦霁拦住了暴怒的秦袁山,他愤愤地瞪了秦艽一眼,怒而踹翻了一个凳子后坐回了余抒菡身边。 尹姨娘赶紧给秦袁山倒茶熄火,一旁余抒菡目光淡漠地看向秦艽:“你便是再恨我也没用,三年已经过去了。” 秦艽面无表情地盯着余抒菡,正准备反驳,秦袁山却比他先开口: “你与其在这里横,不如想想自己被林家退婚后的下场!” 退婚? 秦艽神色一凛,果然,林瑥找他回来就是要和他退婚的。 不过这婚,可不是他说退就能退的:“我不同意退婚!” “他们不能退婚。” 秦艽和余抒菡的声音同时响起。 秦艽怀疑地扫了一眼余抒菡,余抒菡没理他,而是转身看向秦袁山。 “老爷,这婚我们不能退。” 今日他们去林府祝寿,林瑥和他们提了一下退婚的事,秦袁山本想当场答应,却被余抒菡拦了下来。 当时人多嘴杂,余抒菡没来得及跟秦袁山细说不能退婚的理由,而眼下秦艽在,她又不好开口。 “怎么就不能退了,林瑥现在是丞相,能看得上他?”秦袁山气得脸红脖子粗。 余抒菡想了想正准备拉秦袁山到一边说,一个小厮却突然满面喜色地跑进来: “大人,夫人!丞相大人来咱们府上了。” 林瑥来了? 今日是林家老太君寿辰,林瑥不在府中待客,居然跑来了秦府? “快请林相进来!” 来不及讶异,秦袁山边整理衣袍边快步往花厅外走,余抒菡也赶紧跟上。 秦艽不想出去迎林瑥,他都要和自己解除婚约了,自己何必对他殷勤恳切。 不一会儿秦袁山和余抒菡他们簇拥着一个挺拔的身影进了花厅。 秦艽抬眼去看:三年不见,林瑥沉稳了许多,他身形匀称,腰身挺直,着了一身深蓝色菱纹织金长袍,丰神绰约,如琳琅珠玉。 “丞相大人快请坐,今日您府上这么忙,怎么还来我们这里了。” 秦袁山将首位让给了林瑥,他没坐,只定定看向秦艽。 秦艽目光不闪不避。 林瑥有张俊美无俦的脸,一双狐狸眼细细长长,凝目看人的时候会给人造成浓浓的压迫感。 “秦艽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行礼!”余抒菡瞪了秦艽一眼。 “不必了。”林瑥开口,声如林籁泉韵,洋洋盈耳,“本相今日过来,是想和贵府谈退婚之事。” ---------------------------------------- 第54章 退婚换亲荒唐儿戏 “啊?这,这事不急吧。” 余抒菡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她没想到林瑥都不寒暄一下,直接就开门见山说退婚的事。 “怎么,当年定亲时两府长辈都在场,如今退婚,丞相大人随便一句话就可以了?”秦艽轻声嘲讽。 是有多急?他回府也不过三四个时辰,林瑥就迫不及待地来退婚了? 林瑥眸光微冷,看向秦艽的眼神毫无温度:“你我二人并无感情,强行绑在一起并无意义。” “不试试怎么知道有没有意义呢?”秦艽继续回呛。 林瑥面无表情地看了秦艽一眼,没再和他呛声,他目光转而看向秦袁山: “今日丞相府中事忙,父亲母亲不能亲自来说退婚之事,这是当时两家定亲时交换的信物,还请秦大人收回。” 林瑥说着从袖中掏出了一个锦盒,秦艽眼前一亮,在众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就将那个锦盒夺了过来。 “秦艽你干什么!没规矩!” 秦袁山当即怒喝,其他人也是一脸惊讶。 秦艽没管他们,径直打开了锦盒,在看到里面的东西时,他心中一跳。 那是一枚印章,材质和之前谢奈交给秦艽的那枚一模一样。只不过秦艽那枚印章上刻着的是蓝色花朵,而这枚印章上刻着林木枝,同时这枚印章底部还刻有“秦艽”二字。 谢奈骗了他。 这是秦艽的第一反应。 余抒菡疾步过来一把抢过秦艽手中锦盒,“林丞相,这个信物您还是收回去吧!” 余抒菡试图将锦盒递回给林瑥,但他并不接,锐利的狐狸眼将屋内人环伺一圈后,问道:“另一枚信物印章现在何处?” “秦艽,信物呢?” 秦袁山是赞同退婚的,他横了秦艽一眼,示意秦艽赶紧把信物交出来。 “信物我在南州弄丢了。”秦艽声音冷淡,“不好意思,咱们这亲暂时退不了。” 秦艽说完便感觉林瑥愠怒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过他完全不在意,甚至还朝林瑥虚伪地笑了笑。 “小瑥啊,咱们两家交好这么久,这贸然退婚京中肯定会议论纷纷的,要不再考虑考虑?” 看得出来余抒菡确实是急了,林丞相都不叫,改唤林瑥名字了。 不过林瑥并不给她面子,“不必再考虑。另外本相和余夫人没有那么相熟,还请你注意对本相的称谓。” 林瑥言下之意,别来套近乎,他不吃这一套。 余抒菡被怼得有点无语,却也不敢发怒,一旁秦霁见林瑥这样不客气也来了火气,他大声道: “婚姻大事岂能儿戏,林丞相你说要解除婚约,总得有个理由吧!” 林晗也在一旁点头附和:“二哥说得对。” 秦艽看了一眼余抒菡和秦霁秦晗两兄妹,又扫了一眼一旁默不作声当隐形人的尹姨娘和秦朝乐,这事情发展怎么有点奇怪呢? 对于退婚一事,为何余抒菡和秦霁秦晗都这般抗拒?按道理来说,他若是和林瑥退婚了,不是更好被拿捏吗? “理由本相刚刚说过了,我与秦公子之间并无感情。” “并无感情?”余抒菡眼眸一亮,“那不如退婚变换亲,我膝下还有一双儿女,您看如何?” 她话音一落,花厅内瞬间寂静。送茶来的小丫头被惊得立在原地,左看看右看看愣是没敢动一下。 秦霁和秦晗两人脸色瞬间一变,秦霁更是差点当场炸开:“娘,你说什么呢!” “娘,你……”秦晗面上涨红,随后娇羞地跑出了花厅。 尹姨娘暗暗咬牙,一旁秦朝乐的脸色也不好看,倒是秦袁山脑袋一转突然想开了。 第40页 对!丞相府是多高的梧桐枝啊,别人踩高跷都够不上,如今秦家够上了,自然不能把权势往外推啊! 这边秦艽也恍然大悟,难怪余抒菡一直不同意退婚,原来打的是换亲的主意。 想为自己的一双儿女铺路,余抒菡算盘打的之响! “换亲?” 林瑥明显也被惊到了,不过片刻后他就勾唇笑了,那笑中满是讥诮嘲讽: “余夫人,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和丞相府攀亲的。” “林瑥你什么意思!” 秦霁气得当场就要打人,秦袁山赶紧拦住他,“秦霁你下去!” “父亲!” 秦霁恼羞成怒,林瑥这是看不起谁呢!他和妹妹才不想同他结亲,还说他们是阿猫阿狗,今天别说他是丞相,就算他是天王老子也得挨他一拳! 秦袁山有点控制不住发飙的秦霁,余抒菡气得一巴掌拍到他脑袋上:“秦霁,你出去找你妹妹!” “母亲,我不!我要留在这里……” 秦霁话没说完,一旁已经有小厮强行来拖他,秦霁人高马大,小厮也是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将他拖出去。 秦艽就站在那儿看着这出闹剧。 秦袁山亲自接了小丫头手上的茶递给林瑥,“丞相大人消消气,是夫人说话直白了一些,不过换亲一事还是可以……” “退婚一事不必再议。秦公子的信物落于南州何处了?本相这就派人去找。” 林瑥生起气来狐狸眼冷冰冰的,让人不寒而栗,不过秦艽并不惧他,“不必找,我不同意退婚,林相请回吧。” 话落秦艽转身便走,并不欲与林瑥再多说。 “秦艽,你想清楚了。” 林瑥叫住他,声音隐隐有些咬牙切齿。 秦艽没回头,林瑥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目光幽沉。 秦艽,你好样的。 秦艽走后余抒菡试图将那枚信物印章交还给林瑥,但林瑥直接拂袖而去,没做一丝停留。 冬夜深深,寒冽砭骨。 林瑥一路脚下带风地出了秦府大门,侍从桐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哎哟,我的相爷,您可算出来了。” 林瑥还有一个侍从梧生留在林府,此番林瑥出府,府里已经催了好几次了。 见林瑥不回自己话,桐生更急了:“相爷快上马车吧,老夫人和夫人正四处找您呢,要是她们知道您私自跑来秦府退婚,肯定要气……” “她们若是知晓此事,你便以死谢罪吧。” 林瑥的声音寒冰刺骨,吓得桐生一激灵。 那种被狡猾狐狸盯上的感觉,让桐生后背冷汗直冒,但他还是实话实说了:“但这也瞒不住啊。” “能瞒一日是一日。” 桐生不敢反驳林瑥,只能附和:“属下知道了。那咱们快走吧,再晚估计全京都都知道您趁夜来秦府退婚了……” ---------------------------------------- 第55章 庙宇春情波谲云诡 风吹起秦府门前檐铃,夜风送铃声,丞相府的马车也逐渐远去。 而就在丞相府的马车消失在转角处后,一个娇俏的身影从秦府大门处的桂花树后闪了出来。 是从霜。 从霜回到暮山居的时候,秦艽正准备用宵夜。 “小公子!林瑥那厮居然……” 从霜一进门就忍不住噼里啪啦地“说”上了,她手指飞快上下翻飞,向秦艽讲述着她刚刚在府门口看到的一幕。 秦艽听完从霜的话,心中一股奇怪的情绪萦绕上来。 他原本是想让从霜去打探一下,今日秦袁山和余抒菡去林府赴宴的情况。秦艽初回京都,如果不想被人随意拿捏,自然要知己知彼,结果不曾想,从霜没打探到寿宴细节,倒是让她撞破了林瑥的秘密。 自袖中取出了那枚“已经丢失”的白玉印章,纤细的手指摩挲着印章,秦艽若有所思看向窗外一片漆黑的天际。 林瑥竟然是私自来退婚的? 不对劲,有诡异。 —— 昏暗房间内,一个男人的身影若隐若现,在他旁边还跪着一个纤细少年。 房间不远处有僧人在轻敲木鱼,还有僧人念经的声音传来,少年衣衫半褪,媚眼含春。 在菩萨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少年有些紧张,一不小心,力道没掌握好。 “嘶!” 男人猛地抽气,接着“啪”地一声,一根拐杖猛地抽上了少年脊背。 “废物!这点事都做不好?” 男人的声音饱含怒气,少年被打得浑身轻颤,却又不敢反抗。男人抽了一拐杖后,就没再动手,少年更加卖力地讨好男人。 不久后男人突然眼底发红,一把扯住少年头发! “唔……”少年吃痛,一阵疯狂挣扎。男人被激怒,手中拐杖狠狠打在少年身上,“别,主人,别打脸……会被人看出来。” 少年抽抽噎噎哀求,男人抽打的动作不停。 少顷,男人神色一变,猛然将少年推开,恶狠狠道:“废物!穿好衣服,滚!” 少年不敢违背男人,他忍痛穿好衣服,又理了理被扯乱的头发后,开门离开了这个昏暗的房间。 门外正是天光正好,一片明媚。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狼狈的模样,唇角勾出一个嘲讽的笑。 “主人,可你也是个废物而已啊。” —— “大公子你在这里啊!” 东绍庙小岔道很多,秦艽正在想应该走哪边,就听到闻管家在唤他。随闻管家一起来的,还有一身白衣的从霜。 “前殿祈福礼已经准备好了,咱们快去吧。”闻管家笑着说。 秦艽点头,“好。” 今日距离秦艽回京已经有半个月了,因为第一天回府的时候“忤逆冲撞”了长辈,所以这半个月秦艽一直被关在府里,美其名曰是让他闭门自省。 今日是因为秦府每年临近年节时都要到东绍庙祈福,所以秦艽才有出门的机会。 而也正是因为一直被关在府中自省,所以秦艽错过了翎南王回城时的盛大场面。 据府中小丫头说,翎南王回京时陛下携百官相迎,道路旁的迎客花簇拥着盛开,仿若春日到来,无数的少女公子朝翎南王的马车扔手绢鲜花,那盛况几乎可以用人山人海,万头攒动来形容。 迎翎南王回宫后,陛下又摆了庆功宴,邀百官庆贺“战神”归朝,这一连热闹了半个多月,京中臣民沸腾的情绪才稍微缓和了些。 “这东绍庙香火真旺啊,靠着皇家太裕庙就是好。”闻管家也是许久没出远门了,这甫一出门也有些新鲜。 秦艽很赞同闻管家的话。 这东绍庙他来过很多次,每次都是人满为患,倒不是因为这个庙有多灵,而是因为这个庙和皇家祭祀的太裕庙挨得极近,几乎就是一街之隔。 而来这里祈福祭祀的人,也大多都是京中官员和官员亲属,他们不辞辛劳从京都赶来这里,为的就是想挨近太裕庙,沾沾皇家的尊贵之气,好助仕途飞黄腾达。 而秦艽今日来此,除了和秦府众人一起参加祈福礼之外,还准备去求符。东绍庙有种平安结,求之供于灵前,可为逝者祈福,秦艽想给小宁氏求一个。 秦艽和闻管家、从霜三人一路疾行,到前殿时秦袁山和余抒菡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先前他们到东绍庙时祈福礼需要的物品还没有准备完,所以余抒菡就让他们四处转转。秦艽到的时候秦朝乐也正好过来,不一会儿秦霁和秦晗也笑着回来了。 “兄长好。”秦晗向秦艽行礼,声音温婉轻柔。 秦艽也浅笑回:“二妹妹好。” 秦霁才不管秦晗行不行礼,他看见秦艽依旧没好脸,傲娇地“哼”了一声,秦艽没理会他。 说来,其实三年前小宁氏没有去世前,秦艽和秦霁秦晗的关系还是很好的,三人经常玩在一处。 只是后来秦艽被余抒菡送走,他们的关系自然也就冷淡了,再加上先前余抒菡提出的换亲之事,也使三兄妹之间的关系更加尴尬。 秦朝乐站在尹姨娘旁边,也温柔地朝秦艽笑了一下:“兄长快些站过来,祈福礼要开始了。” “嗯。” 秦艽微微颔首后,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眼秦朝乐。 不知为何刚刚秦朝乐说话时声音有些沙哑,脸上也有些微微的红,秦艽心想可能是因为冬天风大,他受了风,也就没有太过在意。 秦袁山瞪了秦艽和秦朝乐一眼:“磨磨蹭蹭的干什么!都过来。” 秦朝乐不敢辩驳,赶紧往前站好,秦艽则是直接无视秦袁山的怒火,去了余抒菡身后站定。 ---------------------------------------- 第56章 小公子祈福被觊觎 按照家中身份主次,秦袁山首位,余抒菡次之,接下来是嫡长子秦艽、嫡次子秦霁和嫡长女秦晗,最后才轮到庶出三公子秦朝乐和尹姨娘。 第41页 焚香祝祷,祈福开始。 这个祈福礼秦艽其实参加过很多次,每次都是规规矩矩地跟着走完所有流程。秦袁山是最虔诚的,不过他的虔诚似乎并没有感动上天,因为自他三年前从膳部员外郎晋升为礼部侍郎后,官职上就一直再无变动。 而说到秦袁山为何这般执着的想要升官,那还得从秦家先祖说起。 别看秦家现在不起眼,但多年前祖上也是出过少师,风光过一阵的,只是后来秦家先祖一步踏错,才遭贬谪。后来秦家人便一直想恢复家门荣光,却又无奈身无黄白之物,行事艰难。 小宁氏上头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兄长,说来,这些年他倒是给秦家提供了不少支持,但先帝和今上用臣考校极严,秦袁山又不争气,是以这么多年了,秦家也未恢复昔年荣光。 所以秦艽偶尔也会想,有些事情,真的就是天意。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强求也无用。 …… 祈福礼不过半个时辰就结束了,照例秦府众人会在庙中用素斋。东绍庙还有很大一片梅林,一般用完素斋后余抒菡会带着几个孩子赏赏花,看看景,到日落时分才会回府。 这厢秦艽正准备带着从霜去求平安结,却被秦袁山叫住。秦袁山问他去干什么,秦艽如实答了,但秦袁山却不许他去。 秦艽不知道秦袁山为什么不让他去,但他不想和秦袁山争吵,漂亮的眼睛一转,秦艽轻声道:“父亲,你不想我在此处大闹说,林瑥要来退婚,而你们却想要换亲的事吧……”秦艽唇角一勾,“你看,这里这么多人呢。” 此刻要到正午,烧香祈福的达官贵人都陆陆续续地来了。 林瑥到秦府欲要退婚的事,在秦艽回府第五日时就有些风言风语传出了,此时正有些人探着脑袋往他们这边看。 “你威胁我!” 秦袁山气得瞪大了双眼。 他现在就是恨!若不是东绍庙祈福礼的规矩,一定要全府人聚齐,他是肯定不会让这个孽障出门的。 “那就多谢父亲了。” 秦艽将秦袁山的愤怒理解为是无能为力的屈服。 秦袁山盯着秦艽离去的背影恨声:“这个逆子!” 一旁余抒菡觑了他一眼,不冷不热道:“随他去吧,你还能在这里打死他吗?” 秦袁山自然不能在这里打死秦艽,所以只能暗暗忍下这口气,只想着回去后再收拾秦艽。 余抒菡不再说话,秦霁和秦晗不敢开口,而尹姨娘和秦朝乐早在祈福礼一结束就没了人影。 闻管家悄悄看了秦袁山一眼,他心中疑惑:这侍郎大人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呢?先前他对大公子虽谈不上喜爱,但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厌恶恨极啊? 此刻已经走远的秦艽也在想这个问题。 他缓缓走在庙中一处观景花苑中,寒冬天气花苑内并没有什么花可赏,秦艽走在里面就是最妍丽的风景。 今日小公子着了一身浅云色绣飞鹤长袍,外罩一件白芍云锦披风,头戴雪青竹形玉簪,身形高挑,风姿亭亭。微风轻轻吹起秦艽衣摆,绣在上面的两只飞鹤昂首展翅,宛若活了一般。 “为什么父亲突然就变了态度呢?” 从霜走在秦艽旁边,一路听他低声喃喃。 “根本就没变。”从霜拍了拍秦艽的肩膀,示意他停下来。 “没变?” 反正道观中没人看得懂手语,从霜“说”得肆无忌惮:“本来就是,从小侍郎大人就不喜欢你。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他都先想着秦霁和秦晗,甚至秦朝乐选了后才轮到你挑。” “有吗?”秦艽愣了一下。 “有的!”从霜有些恨铁不成钢,“你没在意那些吃穿用度最后才轮到你选,是因为宁夫人早就给你准备好了,她嫁妆丰厚,根本不在意那三瓜俩枣,你啊,怎么开窍这么晚!” 秦艽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开始回忆起这些年的日子,其实秦艽自小就知道秦袁山和小宁氏夫妻关系不睦,他也一直能感觉到秦袁山不太喜欢自己,但从霜刚刚说的小宁氏拿自己的嫁妆贴补自己,秦艽还真是第一次知道。 小宁氏出身巨富之家,从她出生到嫁人,几乎是没吃过一点苦。就算后来秦艽的便宜舅舅做生意失败,带着全家远迁他乡后,小宁氏靠着自己的嫁妆铺子,也一直过的很好,连带着秦艽也被养得不知柴米油盐贵。 如今想来,小宁氏没去世之前,秦艽无忧无虑,也真真是到了南州之后,他才开始在意起了这些黄白之物。 “你呀。” 从霜叹了口气,看向秦艽的眼里满是无奈和心疼。 秦艽蹙着眉,瞧着是心事重重,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不远处,一身紫衣的男人目光如毒蛇般落到了秦艽身上,但秦艽浑然不觉。 “那是谁家的?”男人问身边的侍卫。 因为男人要来东绍庙“办事”,所以侍卫已经提前摸清楚了东绍庙所有的来往人员。此刻侍卫精准地报出了自己掌握的信息: “那是礼部侍郎秦袁山的嫡长子,秦艽。” “秦艽……秦艽。” 男人死死地盯着秦艽,片刻后他骤然狞笑:“原来是三年前跑掉的小秦艽啊。” 侍卫不清楚男人在说什么,不敢贸然接话。 又盯着秦艽看了一会后,男人森然一笑,“让秦家那个废物来见我。” “是!” 侍卫知道男人说的“废物”是谁,应下后马不停蹄地找人去了。 紫衣男人依旧立在原地,他将秦艽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欲望: “秦府大公子,真是越来越招人了。” ---------------------------------------- 第57章 翎南王现身救囹圄 秦艽和从霜一起去侧殿求了平安结,平安结是明红色的,小小一个,秦艽将它小心收在怀中。 想着午膳时间差不多到了,秦艽便带着从霜从一条小路走。这条小路僧人稀少,香客鲜至,是一条去斋堂的近道。 秦艽和从霜步伐很快,“姐姐小心,前方有个土坑……唔!” 秦艽话没说完,就被人捂住了嘴,感觉颈侧被用力摁了一下,然后秦艽瞬间失声,浑身脱力。最后他眼前一黑,有人在他头上套了个布袋子,并将他抄起来扛到了肩膀上! 来人动作迅猛,秦艽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他心如擂鼓,瞬间浑身血凉了一半! 谁绑架了他!从霜呢? 秦艽不能动弹,又口不能言,扛他那人动作很快,秦艽空空的胃被颠簸得生疼。所幸绑他的人没有扛着他跑太久,只过了一会儿他就被放了下来。 秦艽知道这是在一间房间里,先前他听到了开门的声音。有脚步声响起,秦艽又听到了“吱呀”一声响,随即房间门再被关上,是那个绑他的人走了。 因为小时候的经历,所以秦艽极其讨厌封闭黑暗的环境,对未知的惶惶和幽暗空间压迫感的惧怕,让秦艽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 没过多久,秦艽就听到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进去吧,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礼物?” 谢奈没说话,一脸疑惑地看向黑衣男子。 “相信我,你会喜欢的,去吧!” 黑衣男子笑得神秘,一把将谢奈推进房间,末了甚至还贴心地为谢奈关上了门。 谢奈满面狐疑地往房间内走,只几步,他就愣住了。 青砖地上此刻正跌着一个纤细的少年,少年上半身被布袋罩住,露出的手腕莹白,葑血镯在他手上松松地戴着,因为恐惧,少年纤细的身体还在轻轻地颤抖。 是秦艽。 谢奈几乎瞬间就明白了沈傅卿说的“礼物”是什么。 在心里暗暗将沈傅卿骂了数遍,谢奈快步朝秦艽走去。 “你别过来!” 秦艽突然发现他居然可以说话了,刚刚房间外的声音他已经听到了。什么礼物,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形容,秦艽嘶声怒吼,声音破碎中带着些颤抖,“滚开!”但那人却已经不管不顾地上前,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别碰我,你放开我!” 秦艽大声呵斥着,突然他头上的布袋子被一把扯下,“你……谢奈?” 秦艽呆愣愣地盯着面前的人。 少顷,他确定了眼前人竟真的是半月不见的谢奈,小公子怒从心起:“谢奈,你,你怎么能找人绑我!” 秦艽忿然又震惊,“你监视我?” “你误会了。” 谢奈声音冷静中又带着些愠怒,此刻他真恨不得把沈傅卿抓过来吊打一顿。 “骗子!” 谢奈听着秦艽声音似有些哽咽,他低头去看小公子。 此刻的小公子一身衣衫凌乱,头发也有几缕落到了耳际,因为受了惊吓,一双漂亮的眼睛红得令人心惊,其中还蓄着些生理性泪水,看着好不可怜。 第42页 “没有骗你。” 谢奈替秦艽解开了穴道,小公子气得抬脚就要走,谢奈赶紧去拦他。 “你放开我!” 秦艽怒气冲冲地往谢奈身上撞,谢奈不闪不避任由他发泄。 过了好一会儿,秦艽的心情才平复下来,见身前人不再乱撞,谢奈才道:“不生气了?” 秦艽当然还气,他大声道:“我要走了!从霜呢,你把她带到哪里了!” “本王问问。” “你,你还想骗我!” 秦艽以为谢奈故意推脱,他气得要死,一把推开谢奈就要走。谢奈从背后一把抱住他,青年长臂横揽过小公子薄薄的肩背不让他挣脱。 “谢奈!你到底要干什么!” 谢奈没答话,他双眸冷如墨玉深潭,揽着秦艽的手岿然强硬,纹丝不动。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门外骆月急切的声音传来: “王爷,不好了,小公子失踪了!” 接着秦艽最开始听到的那个年轻男声响起:“别担心,我已经把秦家那个大公子给你们王爷送去了,他们此刻肯定正快活呢~” 骆月:??? 你在说什么东西? 秦艽:??? 小公子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又望向谢奈,咬牙切齿:“门外那人是谁?” 谢奈:“……沈傅卿。” 大理寺卿沈傅卿,年纪和谢奈差不多,在京都也是一个极有名的人物。 不过他有名不是因为他断案如神,为民伸冤,而是因为他的“疯”。 大理寺掌管刑罚,沈傅卿年纪轻轻且毫无背景就能坐稳这个位置,靠的就是狠戾疯癫的手段。 秦艽曾听过他一个传闻。 三年前,沈傅卿曾经办过一桩案子,京都一个混混恶霸手中缺钱花了,就让手底下的人专门去偷一到两岁的孩童,恶霸把偷到的孩童堵上嘴,装到黑色袋子里,然后卖给狗肉店。 恶霸要求狗肉店“杀了狗”才能验货,狗肉店老板没多想,一口气将恶霸送来的三个黑色袋子里的“狗”都摔死了。 结果可想而知,狗肉店老板杀了人心里害怕,恶霸就以此威胁狗肉店老板抢了一大笔钱。 后来狗肉店老板日日担惊受怕,常常梦到被摔死的孩子找他索命,最后还是狗肉店老板娘看出丈夫不对劲,逼问之下才知道老板竟然做了大孽! 狗肉店老板本想着将事情继续掩藏下去,但好在老板娘是个清醒的。 她一方面恨自己枕边人的软弱恶毒,一方面又恨那恶霸丧尽天良,最后老板娘思索再三后将案子告到了官府! 沈傅卿接手此案后发现,恶霸狡诈,他声称不是自己杀的人,最多判他坐几年牢。而狗肉店老板也辩称自己是无辜的,丝毫不说自己意图掩藏杀人一事。 狗肉店老板和恶霸一直扯嘴皮子,都不认罪。 最后沈傅卿找了二十几个刚长牙的婴童,将狗肉店老板脱了衣服蒙眼捆住,又在那老板身上泼了很多蜂蜜,让那些婴童去舔咬狗肉店老板。狗肉店老板本就心虚害怕,被那么多婴童围着噬咬心理防线瞬间就崩溃了。 秦艽当时还在京都,听闻沈傅卿的处事办法时,都感觉此人甚疯! 这样的折磨,别说是狗肉店老板,就是那二十几个孩子都得有心理阴影了吧。 至于恶霸更惨,沈傅卿寻了很多野狗,先将那些野狗饿上五六天,又一锅滚烫的热油浇到恶霸身上,之后将恶霸扔进了野狗群。人肉香味激得野狗瞬间发狂,据说最后那个恶霸被救出来的时候,浑身都已经没有多少肉了。 这桩“杀狗案”最后狗肉店老板和恶霸都认了罪,而沈傅卿的疯名也就此传开。 …… ---------------------------------------- 第58章 秦艽谢奈误会频频 “沈傅卿。” 凉亭内,秦艽对面的沈傅卿向他打招呼,不过秦艽没有回应。 沈傅卿也不恼,又对着秦艽说了一遍:“秦小公子,我叫沈傅卿。” 秦艽依旧没看他,沈傅卿竟还是不恼,他将手中茅草一扔,朝秦艽身畔的谢奈大笑:“谢奈,你这小公子虽然脾气不小,长得却极好看。我曾见过秦侍郎,实话说,你们父子可真是一点都不像啊……” “你闭嘴。” 谢奈有些忍无可忍地瞪了沈傅卿一眼。 “行吧。”沈傅卿眉眼一挑,给面子地做了一个“好,我闭嘴”的手势。 秦艽他们此刻身处的地方是太裕庙,不远处骆北骆月身边正站着一脸愤怒的从霜。 沈傅卿先前已经讲过为什么会将秦艽掳到这里来。 今日他和谢奈到太裕庙祭奠已亡故的承垣帝和先太子,无意中听到谢奈同骆月吩咐,让他去隔壁东绍庙请秦艽过来。 不过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谢奈沉默后又说了一句:“若他不愿过来就算了。” 沈傅卿的“疯魔魂”就在这个时候被激活,他怕骆月请秦艽,秦艽不来,他看不成好戏,所以他索性趁着骆月还没出发之前,就遣人将秦艽绑了过来。 而且绑人的时候因为害怕从霜会走漏消息,所以还很贴心地把从霜也一起绑了过来。 沈傅卿绑到人后,把秦艽往谢奈房里一扔,就撺掇着谢奈回房去。等骆月去东绍庙遍寻不到秦艽回来禀报时,沈傅卿戏都看了好一会儿了。 自己和从霜失踪了这么久,若是被秦府的人发现了很难解释。秦艽冷声道:“我要走了。” “别啊,都这时候了。”沈傅卿接话比谢奈快,“用了午膳再走也不迟嘛,我留了人在东绍庙,秦府那些人已经用完午膳去赏梅了,根本没人发现你失踪的事。” 沈傅卿生得极好,他五官分明,乌瞳深邃。眼尾上挑时看人的眼神锐利异常,而他一笑时整个人又几乎可以用靡丽近妖来形容。 所以当他诡笑着说破,“秦家的人根本不在意你”时,秦艽是有些恼怒的。他不欲再同傅沈卿和谢奈多言,起身欲走,身旁谢奈却一把抓住了他。 少年手指纤细莹白,和谢奈骨节分明的手同在一处,倒有种异样的美感。不过秦艽此刻没心思欣赏这种美,他用力一挣……嗯,很好,没挣开。 沈傅卿撑着下巴坐在两人对面一副看好戏的样子,这让秦艽更为恼怒。他正欲拿另一只手去掰谢奈的手,谢奈却安抚性地拍了拍他清瘦的脊背: “坐下,先用膳。”谢奈话音稍顿,“侯军医也来了,用完膳让他替你探脉复诊。” 末了他又对看热闹的沈傅卿道:“你,滚。” 沈傅卿完全不在意谢奈的态度,他站起身,边整理衣服边低声揶揄:“见面了就把给你们搭鹊桥的我撵走,你俩真是好样的!” “好吧,我滚了。” 赶在谢奈第二次开口赶人之前,沈傅卿大笑着离开了。他走得很快,风带起墨发翩飞,秦艽刚好侧脸,看到沈傅卿右耳后好像有一个红色的疤痕,他没在意,偏头撤回了目光。 这边谢奈抓着秦艽的手还是没松开。 “坐下。”谢奈将秦艽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好吧。”惹人窝火的沈傅卿走了,刚好秦艽也有事要问谢奈,便不再纠结了。 “看样子王爷和小公子已经解开误会了,从霜也随我去用膳吧。”不远处骆月对从霜道。 “好。” 从霜对谢奈是信任的,先前被绑架后,当她第一个见到的人是骆北时,她的心就定下来了。眼见此刻秦艽和谢奈不像是要再吵架的样子,她也就安心地跟着骆北骆月一起走了。 至于东绍庙那边,管他呢。 他们都不知道小公子失踪了,管他们个鬼! 秦艽不得不承认,太裕庙的素斋比东绍庙的素斋好吃很多,比如他面前这道酿金菇,色泽诱人,味道鲜美,直勾得人食指大动。秦艽边吃边打量对面的谢奈,他用膳不快,姿势也是极其的斯文优雅。 果然好看的人,做什么都是好看的。 秦艽在心中暗道。 两人安静用膳。水榭下鱼儿调皮地蹿跳,水纹一圈圈晕开去,落入眼中便是一段段动人的涟漪。 又过了一会儿,秦艽感觉吃得差不多了,便放下筷子,准备和谢奈说“正事”,结果谁知谢奈比他先开口: “听说林瑥要和你退婚?” 秦艽心道:巧了不是,谢奈提的和他想说的事居然联系到一起去了。 他低声回:“对,他提了退婚,但我没同意。” “为什么不同意?” 谢奈声音突然沉了下去,语气也略微强势,“你必须和他解除婚约。” 秦艽固执:“这是我自己的事。”言下之意,不要你管。 见秦艽执拗,谢奈语中有了一丝怒意:“他想杀你,你还想继续和他成婚?” 谢奈说到这个,秦艽脸色瞬变。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谢奈问:“真的是林瑥想杀我吗?” 第43页 “不然?” 秦艽也有些怒了:“谢奈,你还想骗我!” “秦艽,今日你已经说了三次本王骗你。你倒是说说,本王何处骗了你!”自己虽愿意纵着秦艽,但这不代表秦艽可以一直无理取闹。 谢奈态度强硬,秦艽也怒火满满:“你骗我说林瑥要杀我!” “这就是证据!”秦艽说着从怀中掏出一物重重放在桌上,整个人忿火中烧。 两人之间的气氛突然就由刚刚的融和欢洽变得剑拔弩张,秦艽冷冷地看着谢奈,谢奈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谢奈认出桌上是他之前交给秦艽的那枚白玉印章,“林瑥的私章算什么证据?” 秦艽声音冷硬:“这不是林瑥的私章,这是我和林瑥定亲时,两家交换的信物。” ---------------------------------------- 第59章 争执再起秦艽气极 谢奈也是一愣,“这是你的印章?” “当然!这白玉印章原本是一对,我的印章章身刻着蓝色的“秦艽花”,章底写着林瑥的名字。而林瑥那枚印章章身刻着林木枝,章底写着我的名字。” 秦艽看了一眼面色不愉的谢奈继续说:“我的那枚印章之前在南州被黑衣人追杀时弄丢了,火棘山那晚,你一拿出这枚印章,我就认出了这是我丢的那枚。” 听完秦艽的话,谢奈目光落在那枚印章上。 难怪秦艽那日反复向自己确认,有没有误拿信物,原来这印章居然是他的。 秦艽看着谢奈冷笑,“谢奈,你拿着我丢的印章告诉我,这是林瑥的私印,是他要杀我,你不觉得这个谎言很拙劣吗?” 谢奈看着眼前的秦艽,眸光深沉,“一直都是那两个黑衣人说,是林瑥要杀你。” 谢奈言下之意,他并未说谎。 “但你也一直在意指林瑥就是幕后凶手!” 秦艽眼睛很红,手也微微颤抖,“而且你将信物交予我的第二天早上,我又去找过你一次。当时我亲耳听到你对骆北说,让他去杀了那两个刺杀我的黑衣人,以免他们乱说话。” “第二天你才让骆北去杀了那两个黑衣人,可前一天晚上你就告诉我,那两个黑衣人因为伤重死了!”秦艽继续道。 “本王从来没说过,那两个黑衣人是因为伤重死的。”谢奈声音冷峭。 “你……” 秦艽感觉自己胸口闷得生疼。 对,伤重而亡这话是秦艽自己说的,谢奈只不过是点了下头。 所以一开始谢奈就是算计好了的,他挖好了坑,等着自己往里面跳。 秦艽苦笑一声,“所以为什么要一直向我暗示,是林瑥要杀我?” 谢奈没答话,秦艽十指深深陷在掌心。他看着眼前的谢奈,突然感觉自己离他好远。 “秦艽,你先冷静一下。” 谢奈试图去碰秦艽,却被秦艽侧身躲开。 此刻的秦艽眼里满是颓丧:“你不说是吧,好,我来帮你说!因为你恨林瑥,所以你想拿我当工具报复他!” 秦艽感觉自己就好像一只可怜的宠物,谢奈兴致来了,就俯下身子哄哄他,逗逗他,而他却还当了真。 “秦艽,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谢奈表情一沉,“本王若是想报复林瑥用得着这种迂回的方式?” 谢奈看着眼前秦艽红着眼睛质问自己的样子,莫名心中躁怒。 那这种感觉不同于战场上厮杀的狂躁,也不是跟沈傅卿争执时的烦躁,那种急切憋闷从心底蔓延出来,在看到秦艽难过的表情时,那种焦躁怒火就被扩大到了极致。 秦艽盯着谢奈的眼睛,面上毫无表情,“那你解释,我听着。” 谢奈薄唇微动,最终还是没说话。 “好,就这样吧。” 秦艽漂亮的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笑,“我不会和林瑥解除婚约,你也别再试图干涉我的生活,我的事不需要你管。” 谢奈欲要伸手去拉秦艽,“秦艽,你……” “王爷,东绍庙秦府的人在找小公子了!”而就在此时,骆月突然急匆匆地跑来了。 骆月不愧是跟了谢奈多年,他跑过来之后,立马就感觉到了谢奈此刻的心情很糟糕。而跟他同来的从霜,同样也感觉到了秦艽的情绪崩溃。 骆月和从霜对视一眼,双双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知所措。 怎么回事?用午膳的时候不都还好好的吗? 而秦艽一见从霜,心里一直压抑的难过就好像洪水来袭,压都压不住。他拔腿朝从霜跑去,然后在从霜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拉着她就跑了。 秦艽风一样的消失了。 “王爷?这……” 骆月手里提着个食盒站在那儿手足无措:“这醉蟹,我给小公子送过去吗?” 骆月手中食盒里装着的是十几只膏肥脂满的醉蟹,这个季节的好螃蟹极其稀有,这十几只还是小皇帝特地给他六皇叔留的。 骆月一猜就知道这醉蟹是要给谁的,结果现在正主被气跑了,也是…… “罢了,送去给沈傅卿。”谢奈揉着太阳穴低声道,骆月得了令正准备走,谢奈却又突然反悔了:“算了,带回去。” 沈傅卿这个疯子,捅出一堆事,还是吃糠去吧。 秦艽拉着从霜一路跑出了太裕庙,路上还遇到了骆北。 骆北笑着和秦艽打招呼,但秦艽正烦,看到和谢奈相关的人就来气,所以他径直路过骆北,根本没搭理他。倒是从霜,苦着脸朝骆北做道歉的手语,也不知道骆北看懂了没有。 秦艽和从霜从一个偏僻的小侧门回了东绍庙,他们刚进庙,秦霁和秦晗就急匆匆地找过来了。 “兄长你去哪儿了?” 秦晗漂亮的眉眼微皱,“我们找你好一会儿了。” “我四处转了转。” 秦艽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后轻声道。 “转什么转,害得大家都等你。” 秦霁不高兴地抱怨,秦晗推了推他示意他别说了。秦霁不理秦晗,冷哼一声:“快点走,要回城了!” 秦艽此刻乏得很,实在是不想和秦霁争吵,他声音低低回了一句,“走吧。” 三人一起往前走,秦霁本就人高腿长,只几步就走到了秦艽和秦晗前面,秦晗看着秦霁怒发冲冠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慢慢地,秦艽和秦晗并肩行在一处,从霜跟在他们身后,突然秦艽感觉秦晗递了个东西给自己。 ? 秦艽低头去看,秦晗竟往他手里塞了几块油纸包着的糕点。 秦晗朝秦艽笑了笑。 “你俩干什么呢?” 秦霁回过头来看秦艽和秦晗。秦晗没再和秦艽交流,她小碎步上前行在了秦霁身侧,温声催促:“你别管我们,快走啦!一会儿母亲该问了。” “好,走走走,哎,你别推我啊。” 秦晗推着秦霁先走了,秦艽在原地愣了一下,从霜从他身后走上来,接过了他手中的糕点。 秦晗带的糕点不多,但垫垫肚子还是足够的。 从霜笑了一下,先前沈傅卿说,秦府根本没人发现秦艽失踪,然而事实证明,他说错了。 秦府,还是有人在意秦艽的。 ---------------------------------------- 第60章 庙外遇瓷商忆往昔 秦艽他们到的时候,秦袁山和余抒菡果然没有好脸色。好在秦晗去找他们撒娇,分散了些许的注意力。 东绍庙门口,秦府的马车已经套好了,秦艽走过去正准备上车,却突然在人群里发现了一个熟悉的人。 “秦小公子!” 那人也瞧见秦艽了,他兴高采烈地朝秦艽跑过来,手里还拎着一个精致的甜青釉花瓶。 “罗一起你怎么在这儿?” 此刻在秦艽面前站了一个干瘦矮小的男子,男子大约三十多岁,面上带笑,一看就是和善好相与的性子。 “现在京都生意不好做,我就想着到这里来卖瓷器。”罗一起憨憨地笑了笑,“秦小公子是何时回的京都?” “半月前回的。”秦艽也笑着答他。 秦艽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见罗一起,还是在三年前他离京之时。 因为秦艽母亲小宁氏曾帮过罗一起,所以他偶尔会送秦艽一些自己烧制的精致小物件。有时候是一片碧绿的荷叶,有时候是一只憨态可掬的白鹅,也送过小茶壶、小茶杯一类的物件。 三年前,罗一起知道秦艽即将离开京都“养病”,还特地赶来送了他一座精心烧制的观音像。那尊观音像做工精巧,慈眉善目,秦艽十分珍惜,只是后来它遗憾碎在了南州火海。 “秦小公子的病可养好了?”罗一起又问秦艽。 “我身体已无大碍,只是你送我的观音像不小心碎在南州了,真是不好意思。”秦艽有些歉意道。 “那没关系的,过几日我再给您烧一尊观音像。”罗一起敦厚笑着。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先前您走得太急了,那尊观音像烧制得也不算顶好,等过几日,过几日我给您送新的到府上去。” 第44页 “好,那就麻烦你了。” “应该的,应该的。” 在订好新的观音像之后,秦艽又和罗一起闲聊了几句,秦艽问了他现在生意怎么样,来这里卖瓷器要走多久,罗一起均详细地答了。 秦艽记得罗一起家中还有一位年约七十的老母亲,他正想再问问罗一起他老母亲的近况,秦袁山突然在马车中咳嗽了两声。 罗一起谋生于市井,最会察言观色,现下明显是侍郎大人不高兴秦艽和他多言了。于是罗一起主动结束了话题:“秦小公子先回府吧,待新的观音像烧制好之后,我再去寻您。” 秦艽也发现了秦袁山的不悦,他不想罗一起为难,便道:“好,那我就先走了。” “秦小公子慢走。” 秦艽带着从霜上了马车,罗一起一直目送着秦艽他们远去,直到看不到马车的影子了,他才转身继续卖瓷器。 临近年关,拜佛烧香的人愈发地多起来了,他要趁着这十几日攒够过年的钱才行。 经过罗一起的事情一打岔,秦艽的情绪好了许多,从霜跟着也有了笑脸。 虽然从霜还是不知道秦艽和谢奈因为什么闹了矛盾,但她想着找些其他的事来分散秦艽的注意力肯定是对的。 从霜手语道:“新烧好的观音像送来之后,给罗一起多少银钱合适呢?” 秦艽并不知道观音像的市价,想了想道:“改日我问问青嵘。” “算了吧,我还是自己去市场上问问吧。”从霜一听秦艽这么说,脸瞬间就垮了。 秦艽撑着下巴想了想,“嗯,那也行,反正就比市价多给二十两吧。” 秦艽记得罗一起先前一直是在锦兴南街和洒金林巷贩卖瓷器的,那时候他的摊子生意还很是不错。 刚听罗一起说,现如今他来这东绍庙附近做生意,路上来回都得走一天。所以他都是自己带几块油布,晚上就将就在牛车旁边睡,吃的也是自家带的干粮,而且不仅是罗一起,和他一起来东绍庙做生意的小贩都是如此。 也是遇到罗一起之后,秦艽才注意到东绍庙外比三年前热闹了许多,卖瓷器的、卖花的、卖布匹的……可谓是应有尽有,简直就是一个小型的集市。 自从在南州经历了没钱的日子,秦艽才知道没钱有多难。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帮不了所有人,就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帮罗一起了。 因为罗一起和东绍庙其他小贩的缘故,马车进城的时候,秦艽还特地撩开车帘看了一下街上的小摊。 看样子街上还是很热闹繁华,不像是生意不好做的样子。 远处一个卖伞的摊位围了很多人,瞧着正是生意兴隆的样子,年轻的老板娘收了钱,笑得眉眼弯弯。而不过片刻,老板娘神情瞬变——长街转角处几名身穿司市监官服的人正朝这边走来。 “司市监的人来了,快走,快走!” 卖伞的老板娘在同行人的帮助下急匆匆地收拾东西,秦艽疑惑间正想探出头去细看,却被身旁从霜拉了拉。 “姐姐怎么了?”秦艽疑道。 “小公子,明日我们……” 从霜话“说”一半,双手骤然停下。 秦艽疑惑看她,“我们如何?” 从霜原本是想说明日和秦艽出府去看看,但她又突然想到今日秦艽在东绍庙顶撞了秦袁山,这下别说出府了,估计回去还得被家法处置。从霜将她的担忧和秦艽讲了,但谁知她讲完,秦艽竟笑了。 他一脸的淡然,温声道:“姐姐放心,没事的。” “都要被家法处置了,还没事?” 秦艽并未多解释,只安慰从霜,让她先休息别想太多。待安慰完从霜秦艽再探头去看时,那个卖伞的老板娘早已没了踪迹,街上依旧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秦艽心道,可能是自己想太多了。而同样想太多的还有从霜,她根本没听进去秦艽的劝慰,一路上都皱着眉。 夜风中传来四季桂特有的味道,是秦府到了。 秦艽和从霜一下马车,秦袁山果然如秦艽预想的一般,肃着张脸,横眉冷对。 秦袁山一声低斥,“秦艽跟我进来。” 看样子他的侍郎父亲是准备要收拾他了,秦艽正准备跟着秦袁山进府,夜风中却突然传来了一股奇异的香味。 那香味秦艽隐隐觉得有些熟悉,他顺着香味来源看去——是秦朝乐和尹姨娘。 秦艽眼神平静却又不乏锐利地看向他们,秦朝乐勾唇朝秦艽笑了笑,眉眼弯弯,很是动人。而尹姨娘则是假装没看到秦艽,径直拉着秦朝乐进府去了。 而就在秦朝乐转身的一瞬间,他脸上笑容瞬间褪去,眼底一片渗人的寒意取代了刚刚的楚楚柔顺。 “走了。”余抒菡的声音让秦艽回神。 他正准备往府里去,却突然看到不远处有个人策马而来。 “秦大人!” 众人疑惑去看,竟是林瑥身边的侍从桐生。 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更何况这桐生还是丞相的亲随,所以秦袁山和余抒菡都待他很客气。 秦袁山上前和桐生寒暄了几句,桐生不卑不亢,将丞相家的架子端得很足。 他二人聊了几句之后,桐生说出了此行来秦府的目的。 他是来替林瑥要回定亲信物的。 ---------------------------------------- 第61章 林瑥反水废铺诡异 “丞相大人要将印章要回去?”秦袁山声音拔高了些。 “林相是同意不退婚,还是同意换亲了?”余抒菡也惊讶地问。 “我家丞相只吩咐我来取回印章。其他的小人并不清楚。”桐生一个四两拨千斤的敷衍将余抒菡和秦袁山堵得哑口无言。 “秦大人快些将印章取来吧,晚了主子怕是要恼我。” 见秦袁山和余抒菡都不动,桐生又催了一次。 秦袁山有些摸不准林瑥的想法,那日他留下印章时那般坚决,今日怎么又变了想法。 不过桐生的催促让秦袁山来不及细想,他吩咐闻管家带着桐生进府,然后又让余抒菡取来印章交给他。 桐生收到印章后,将印章小心收入怀中。见秦艽也在一旁站着,桐生突然笑道: “大公子,我们家丞相说,您别老是闷在家中,若觉得无趣可以去丞相府寻他。” “好的,我知道了。”秦艽假模假样地点头。 像是突然想起一般,桐生又对秦袁山和余抒菡说道:“我家丞相还说,秦大人和夫人也别一直拘着大公子。” 桐生看了一眼笑得虚伪的秦艽,声音故意提大了些:“万一大公子在家中伤了哪儿,有人可是要不高兴的。” 秦艽:有人要不高兴? 怎么回事,他写给林瑥的短笺上没这一句吧? 秦袁山和余抒菡也被桐生最后一句话搞得莫名其妙,不过不待他们细问,桐生就说林瑥还在等他回去复命,他要先告辞了。 秦袁山不好多留他,就赶紧让闻管家送他出府去了。 桐生走后,秦袁山陷入沉思。 林瑥一面说退婚,一面又收回了印章,一面说和秦艽没有感情,一面又帮着秦艽说话。 他到底什么意思? 不过有了林瑥这尊大佛做“护身符”,最后秦袁山还是没对秦艽动家法,只是罚他去祠堂跪两个时辰。 而跪祠堂对秦艽来说,就是在祠堂和母亲说说话而已,他完全不在意地去了祠堂。 从霜也跟着他一起。 路上从霜好奇地问秦艽,林瑥为什么突然改变了心意?不仅收回了印章,让秦家人误以为他要做秦艽的靠山,甚至还几句话就让秦艽不用再禁足。 夜色深深,带路的丫头和他们也有段距离,秦艽悄悄凑近从霜在她耳畔道:“其实白日我们离府后,我就让闻管家找人去给林瑥送信了。 我在信中写,若他不助我脱困,我就对外说他先前来秦府,不是为了退婚,而是为了定了婚期,我和他好事将近了。” “这,这也行?” 从霜瞪大双眼,堂堂丞相会在意这种小小威胁? “我承认,我有赌的成分。”秦艽狡黠一笑,“但事实证明,我赌对了。” “你厉害。”从霜朝秦艽比了个你厉害的手语,秦艽笑着接受了这份夸奖。 但其实秦艽没说的是,他在信中还写了,他已知道林瑥的心上人是谁,如若林瑥执意一意孤行,自己不介意和他玉石俱焚。 所以最后林瑥妥协了。 同时这也从侧面证明,林瑥确实很在意他那个心上人,不想他受一点委屈。 秦艽轻轻一笑。 林瑥的软肋,他抓到了。 —— 是夜。 废铺破陋,荒草丛生。 残垣断壁的偏僻一隅,一条老黄狗正焦急刨地,嘴里发出低低的嘶嚎。 这只老黄狗脖子上挂着一个项圈,它体形硕大,四肢粗壮,长毛被打理得光滑柔顺,没有一丝打结,夜色之下乍一看,这狗更像是一条凶猛无匹的恶狼。 第45页 在老黄狗不远处,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在拿铲子掘地。 “汪汪!”老黄狗不安地叫了两声,佝偻人影立刻低声安抚它:“阿黄乖,别叫。” “呜呜。”老黄狗听懂了主人的指令,顺从地卧到了地上。 此刻已是夜深,街上连打更的人都消失无踪,佝偻人影继续掘地,没一会儿,一个半人高的深坑便被挖了出来。 “汪汪!”老黄狗又小声叫了两下,佝偻人影摸了摸它的头,声音嘶哑:“去吧,阿黄,把他带过来。” 佝偻人影话音一落,黄狗就飞奔着往前,不一会儿,黄狗从草丛里拖出了一个黑布袋子。 那黑布袋子有些重量,黄狗尖牙刺破袋子,费力拖扯着袋子到了佝偻人影面前。 空气中隐隐传来焦糊的味道,黄狗喉咙里发出危险的咕噜声,佝偻人影奖励地摸了摸黄狗的头,“阿黄真厉害。” “汪汪!”老黄狗受到表扬,又叫了两声。 佝偻人影从袖中掏出了一把碎花生扔到地上,“去吃吧。” 黄狗雀跃地奔着花生去了,佝偻人影则是费力地将刚刚黄狗拖过来的袋子推进了挖好的深坑内,一铲一铲,佝偻人影又将堆在旁边的沙土填了回去。 佝偻人影边填土,边梦魇般重复着一句话:“是你们逼我们的,是你们逼我们的。” 吃完了花生的黄狗坐在地上,好奇地看着主人动作。 在填平了好不容易挖开的深坑后,佝偻人影已是气喘吁吁,黄狗拱到主人身侧,企图让主人靠在它身上休息。 “不靠了,你年纪也大了。” 这只狗已经养了八年,狗嘴旁边都已经泛出了灰白色的毛发,若按照人类的年纪算,它也已经是快近花甲之年了。 “走吧,回家。” “汪汪!” 遥远而漆黑的苍穹之上,厚云遮蔽星辰亮光。一人一狗缓缓走远,没人看到刚刚的掩埋一事,一切就仿佛从未发生…… ---------------------------------------- 第62章 谢奈林瑥争夺宫灯 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就到了京都年节。 京都的年是非常热闹的,除夕这天京都会从早上笙歌沸腾到晚上,家家户户欢声笑语,鞭炮喧天。 有了林瑥的话当“令箭”,秦艽不再被禁足,可以自由出入秦府。除夕这晚,江青嵘早早地就到了秦府外等秦艽。 “秦艽!快!” 江世子着了一身喜庆的红衣,发冠上也嵌了一颗明亮的红珊瑚珠子,整个人贵气又蓬勃。 “来了。”秦艽笑着朝江青嵘跑去。 “快快快,上马车,琇盛北街那边已经好热闹了!” 江青嵘一把将秦艽拽上马车,并催促着车夫快走。 琇盛北街和锦兴南街一样,是京都很热闹的街市,听闻今年琇盛北街有新奇的除夕灯会,江青嵘早早地就约了秦艽要一起去看。只是可惜从霜前几日染了风寒,不能和秦艽同行。 秦艽回京后,这还是第一次和江青嵘独处,江青嵘的问题那是一个接一个。从南州生活问到林瑥退婚,从李成帷和许如锦问到刺杀秦艽的黑衣人……一路上江青嵘的话就没有断过。 秦艽知晓江青嵘是关心他,所以都一一地答了,但答的时候都削弱了谢奈的存在感。 秦艽和江青嵘一路行过,沿途都是爆竹声,还有小孩子清脆悦耳的笑声,天空中偶尔升起一片孔明灯,照亮满满的人间烟火。 江青嵘好像有说不完的话要对秦艽讲,但路途短暂,马车停下,他们已经到了琇盛北街。 “世子,秦公子,咱们到了!”灯会太过热闹,车夫都只能用吼的来提醒秦艽和江青嵘。 “走走走,带你去看热闹!” 江青嵘是个急性子,拉着秦艽就奔下了马车。后面一群侍卫追着喊,“灯会人多,世子您慢点,慢点啊!” 江青嵘不理身后的侍卫们,拉着秦艽灵活地在人群里穿梭。 熙熙攘攘的街头,行人摩肩接踵,川流不息,秦艽和江青嵘所到之处,处处银花火树,鼓乐喧天。 放眼望去,此刻的琇盛北街已被上万盏花灯覆满,繁灯融融如海,映出天垣京都璀璨辉煌的觥筹盛景。 “秦艽,你来买这个!”江青嵘提了一盏漂亮的水仙花灯向秦艽推荐,“这个也好看,快买!”不待秦艽答话,江青嵘又递了一盏碧莹花枝芙蓉灯给秦艽。 秦艽接过花灯好笑道:“哪有你这样的,你约我出来看灯,你让我自己买吗?” “你不仅要自己买,你还得给本世子买。”江青嵘抠门抠得坦坦荡荡,秦艽真是哭笑不得,“走了,我们去前面看看。” 人声鼎沸间,秦艽和江青嵘继续往前走,前面不远处围了好大一圈人,江青嵘拉着秦艽挤进了人群。 眼前是一艘富丽堂皇的画舫,画舫四周挂满了各种或新颖别致,或古朴典雅,或栩栩如生的花灯。而在这一众花灯中,有一盏花灯极其的漂亮,那是一盏由玲珑白瓷烧制而成的百花宫灯。 秦艽也被精巧的宫灯吸引,目光不自觉地落了过去。 眼前这盏玲珑百花宫灯彩绘惟妙,艺绝仙惊。花篮形灯身纤薄透光,由碧玺、青金石、白玉、孔雀石、紫水晶等制成的垂丝海棠、皎洁玉兰、疏影红梅、绮帐芙蓉在“花篮”上争奇斗艳。 百花朵朵似锦,烛花摇影间,宫灯下方悬挂的羽穗轻飘,明灯粼粼,熠熠生辉让人移不开目光。 “好漂亮啊!” “居然是瓷器烧制的,还能透光,奇了!” 围观的人纷纷赞叹这盏玲珑百花宫灯工艺卓绝,江青嵘也不例外,他一个劲儿地摇晃秦艽,“秦艽,买它,买它!” 秦艽回得也很果断:“秦艽,没钱,没钱。” 这盏灯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样子,虽然秦艽很喜欢,但也只能远观,根本不敢动买的心思。 而江青嵘虽然有钱,但架不住他抠门,所以最后秦艽和江青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之后,各自都选择了保持沉默。 “老板,这盏玲珑百花宫灯卖价多少?” 秦艽听着已经有人开始问价,画舫老板也站了出来,笑着回答客人们的问题。 周遭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江青嵘和秦艽被挤到一起亲密的挨着,“你要是实在喜欢,我也可以借钱给你。”江青嵘在秦艽耳畔道。 “然后你再找我收利息?” “这么聪明,不愧是你!” 秦艽一掌拍开贼兮兮的江青嵘:“想得美你。” “很划算的,真的不考虑一下吗?哈哈哈……” 秦艽和江青嵘一边笑闹,一边听周围人出价,那盏玲珑百花宫灯人气很高,此刻已经被叫到了一百五十两黄金的高价。 “三百两黄金。”人群中传来一个少年清脆的声音。 竟然直接把价格抬高了一半,周围人都好奇地去看少年,秦艽和江青嵘也饶有兴趣地朝少年望去。 不远处的少年高高瘦瘦,着了一袭霁蓝色宝花对鹿纹锦长袍,腰间缀有春水玉镂芙蓉玉牌,头戴一顶黑色帷帽,帷帽边缘的皂纱垂下,刚好遮住少年的面容。 画舫老板笑得灿烂,“好,这位贵客出价三百两黄金,在场可还有更高价格的?” “真有钱。”江青嵘在秦艽耳畔低语。 “嗯。”秦艽附和地点头。 眼前这位帷帽少年虽瞧着年轻,但周身气度不俗,想来是不缺钱的主,画舫老板今天可算是遇到贵人了。 “好,三百两黄金一次!” “三百两黄金两次!” 画舫老板开始唱价,“三百两黄金……”而就在画舫老板最后一次唱价时,一个更高的价格出现了! “五百两黄金。” 众人嘁嘁喳喳,惊愕去看。 只见出声的青年穿了一件青纱织金孔雀纹锦衣,外罩茶青色鹤氅,盏盏花灯摇曳,映出青年风骨峭峻,高贵清华。 “哇,这是哪家的公子?” “不知可有婚配?” “公子只应见画,此中我独知津……” 周围人低声细语地叙谈,同时也猜测着青年的身份。 平常老百姓不识翎南王相貌,而江青嵘却是见过谢奈的,此刻他抓着秦艽的手,声音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居然是翎南王!” ---------------------------------------- 第63章 谢奈吃醋四人僵持 秦艽看了一眼谢奈,声音漠然,“我看到了,你别晃我了。”不止是谢奈,骆北骆月也跟着一起来了。 江青嵘完全没发现秦艽的冷淡,他试图拉着秦艽往谢奈那边去,却突然发现平时弱得风都能吹倒的小公子,此刻脚下却似生根了一般,怎么都拽不动。 “不去和翎南王打个招呼吗?”江青嵘疑惑道。 秦艽目光微抬,刚好和谢奈的眼神对上。 先前两人在太裕庙争吵秦艽心中不忿,此刻他根本不想理会谢奈,所以秦艽径直偏过头,不看谢奈也不回江青嵘的话。 第46页 秦艽如此动作,让江青嵘心中疑惑更重,之前秦艽不是和翎南王在南州见过吗?怎么如今却跟陌路人一般?他正想继续问秦艽,画舫老板高亢的声音却突然响起: “贵人真有眼光,咱们这盏玲珑百花宫灯可是京都独一份的,买回去绝对不吃亏!”老板话音一顿,随后又望向那位曾出价三百两黄金的帷帽少年,“这位公子可要继续加价?” 周围人抱着瞧热闹的心思看着帷帽少年,但他却轻轻摇了摇头,“不加了,既然这位先生喜欢就让给他吧。” 谢奈看了一眼帷帽少年没说话。 “现场可还有其他人出价五百两黄金以上的?”画舫老板人群扫视了一圈,在确定没有人再有加价的想法后,他便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唱价。 “五百两黄金一次,五百两黄金两次……”就在画舫老板即将喊到“五百两黄金三次”的时候,一个紫衣小厮出现了:“我家主人出一千两黄金。” 桐生这一喊就像冷水入油锅,原本就热闹的人群瞬间更炸了!要知道这盏玲珑百花宫灯虽然漂亮,却也远远不值千两黄金,“一千五百两黄金。”而就在桐生话音刚落之际,谢奈竟又再次加价。 “天呐!一千五百两黄金,这堆起来得有多少啊。” “快看那画舫老板,脸上褶子都快笑成花了。” 林瑥不知是何时出现的,此刻他正站在那位帷帽少年旁边,下颌微微扬起,目光深邃犀利。 “我再加五百两黄金。” 翩跹的风撩起林瑥衣摆,他和谢奈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林瑥狐狸眼一挑,勾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秦艽冷眼静看林瑥和谢奈两相对峙,剑拔弩张。 “这盏灯值两千两黄金?” “这怕不是宫灯,是天上的第二个太阳吧。” “怎么感觉这两位青年公子好像杠上了?” 画舫周边各种惊叹的声音交杂,雀喧鸠聚,群情鼎沸。 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帷帽少年轻轻拉了拉林瑥的袖子,“我们走吧,我买其他的灯送给你。” 林瑥垂首看了帷帽少年好一会儿,最终“败下阵来”,“好,听你的。” 面无表情地望了谢奈一眼,林瑥不再和他针锋相对,而就在林瑥准备带着帷帽少年离开时,秦艽却突然几步上前拦住了他二人。 “哎,秦艽,你干什么去?” 江青嵘完全没注意秦艽的动向,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秦艽已经一把拉住了林瑥的手!……手没拉到,林瑥反应太快了,秦艽只堪堪拽到林瑥衣袖。 江青嵘目光惊骇,林瑥猛地后退,帷帽少年也身形一顿……而谢奈的眼神更是瞬间冷如薄刃,叫人脊背生寒! “松开!” 林瑥怒目瞪视秦艽,甩手后退,“再不松开,就休怪本相不客气了。” 秦艽完全无视林瑥的怒气,对于一旁谢奈的逼视更是置若罔闻,他弯唇一笑,声音婉转甜腻: “林瑥哥哥,你想要那盏玲珑百花宫灯吗?我也可以送你呀。” “闭嘴。”林瑥漂亮的狐狸眼中闪出一丝阴郁,瞥了旁边的谢奈一眼,他声音森冷寒冽:“你快把他弄走!” 谢奈眸光灼灼幽沉,他用力抓住秦艽胳膊,小公子被拉得一个趔趄,但却依旧没有松开林瑥的衣袖。 三人就这般僵持着。 “秦艽,松手。” 谢奈声音低沉,目露寒光。 秦艽手上纹丝未动,望向谢奈的目光亦是漫不经心,此时江青嵘也急匆匆地上来劝秦艽,“快撒开,秦艽你疯了?” 秦艽不再看谢奈,目光一转盯着江青嵘笑道:“我和林瑥哥哥有婚约的,拽一拽衣袖而已,青嵘你这么惊讶干什么?” 江青嵘咬牙切齿,“我不是惊讶,我是怕你死在这儿!” 林丞相和翎南王此刻的眼神跟要吃人一样,谁见了不害怕。 秦艽笑意盈盈,“不会的。” “会的。”林瑥声音冰寒,秦艽轻笑,“先前林瑥哥哥你说我们之间没有感情,后来我想了想,感情是可以培养的。要不,就先从送礼开始吧。” “少在这里故作姿态,本相不需要你的礼。” “可你前些日子帮我获得自由,我得礼尚往来呀。” “不必,那只是一桩交易而已。”话罢林瑥看了谢奈一眼。 那不仅是一桩交易,还是一桩林瑥被算计,吃了亏的交易。 “怎么会是交易呢。”秦艽边说边故意去看林瑥旁边的帷帽少年,他漂亮的眼尾微微眨动,像个撩拨人的妖魅,“明明是林瑥哥哥心疼我。” “休得胡言!” 秦艽这句暧昧不明的话彻底将林瑥惹怒,他愤怒地一甩袖子,秦艽整个人被逼得后退了一步,手上抓着林瑥的衣袖也松开了。 “他在挑拨离间,明嘉你别听他的。” 虽然帷帽少年看似并未被秦艽的话影响,但林瑥依旧低声安抚着他。不过有些意外的是,谢奈竟然也看了帷帽少年一眼。 “没关系。”帷帽少年轻轻拍了拍林瑥的手,同时暗暗朝谢奈点了下头。 “你真是不怕死啊!”江青嵘一度以为秦艽疯了。 秦艽脸上笑意加深,眼见林瑥和帷帽少年举止亲密,他心中“恶念”又起,趁着林瑥安抚帷帽少年之际,秦艽竟又一把拉住了林瑥衣袖! 林瑥感觉到了秦艽的动作,这次的他没有丝毫顾忌,直接一个转身就将桐生别在腰上的短剑拔了出来! 寒刃出鞘,削铁如泥,“小心!”江青嵘一声惊呼,林瑥身侧的帷帽少年也赶紧去拦林瑥:“林丞相别!” 逆鳞被触,林瑥暴怒,短刃破风直朝秦艽而来,电光石火间谢奈猛然将秦艽往身侧一拉,下一秒,利刃划破衣料的声音传来! ---------------------------------------- 第64章 谢奈蛮戾强吻秦艽 “刺啦——” 方才秦艽拉住的那半截衣袖此刻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想来刚刚若是谢奈慢了一步,那此刻秦艽的手便已是鲜血淋漓。 “再靠近本相,下次掉到地上的就是你的手。” 将短剑扔回给桐生,林瑥一双狐狸眼微眯,整个人危险又狠戾。 秦艽闻言还没来得及反应,林瑥身边的帷帽少年倒是先说话了,“你别吓他。”少年柔声对林瑥说。 “哼。”林瑥冷哼一声,眼神冷漠如冰。 经过刚刚一番拉扯,秦艽手腕上的葑血镯露了出来,帷帽少年目光不自觉地落到了秦艽手腕上,他眼眸深深,不知在想什么。 “秦艽你没事吧?” 江青嵘想冲上去看看秦艽是否受伤了,毕竟此次又是他硬要带着秦艽出府,若秦艽再出事,别人不说,从霜肯定是要当场砍死他的。但江青嵘看着看着就觉得有些不对…… 刚刚林瑥拔刀时,骆北骆月第一时间拦在了谢奈身前,此刻谢奈护着秦艽,骆北骆月神色戒备,江青嵘想去看秦艽受伤与否,却突然发现自己根本近不了秦艽的身。 怎么回事,秦艽不是说自己和翎南王只是点头之交吗? 这看着不像啊…… 秦艽也被林瑥吓了一跳,刚刚他一度以为林瑥要杀了自己。 “怦怦怦——” 镇定下来的秦艽听到了一阵心跳声。小公子此时几乎整个人都俯进了谢奈怀中,两人隔得太近,谢奈的心跳声就透过薄薄的胸腔,传进了秦艽耳中。 “放开!” 反应过来的秦艽一把推开了谢奈,只一瞬间他就耳朵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秦艽一阵心乱,推开谢奈后仓惶退了几步。恰巧江青嵘此时也挤到了秦艽身边,他焦急地问:“秦艽,你还好吗?” 秦艽深深吸了一口气,待躁动的心情平复一些后,他才笑盈盈地回答江青嵘:“自然是没事的,林瑥哥哥不舍得对我……啊!” 秦艽原本打算继续矫揉造作,但谢奈却突然用力钳住了他手腕。 “你干什么?”秦艽猝不及防整个人差点被扯倒。 “跟我过来。”谢奈声音沉沉,拉着秦艽就往人群外走。 骆北骆月欲要跟上,却被谢奈呵止,无奈两人只得停下脚步,骆月还顺道拦住了欲要跟上前去的江青嵘。 “他们干什么去!到底怎么回事啊?” 被拦的江青嵘满面疑惑,帷帽少年的目光也一直跟着秦艽和谢奈。倒是林瑥眸色深深,脑中飞快理着刚刚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 热闹的人群中,身形高挑的青年拉着相貌精致的白衣小公子一路穿行。青年神色肃穆,脚步极快,小公子被他拉得踉踉跄跄,好几次都差点撞到青年身上。 “谢奈,你放开我!” 秦艽试图抽出被紧握的手,但谢奈力气大得惊人,对于秦艽的反抗低吼,他充耳不闻,秦艽有些恼羞成怒,“你到底要干什么!” 第47页 说话间,两人行至一处人烟稀少的小巷,谢奈强硬地带着秦艽拐了进去。 “砰——”小公子身体被大力一甩,在他后背即将撞到树上的时候,谢奈的手垫了上来,纤薄的后背和粗糙的冬青树隔开来。 “放开我,谢奈你疯了吗?”秦艽怒吼。 秦艽不断在挣扎,为防止他继续乱动,谢奈的腿超过边界地挤进了秦艽两腿之间,另一只手将秦艽不断乱动的双手擒住。 “秦艽,疯的不是本王,是你!” 此刻谢奈和秦艽身体紧紧相贴,谢奈低怒的声音扑在秦艽耳畔。 谢奈正颜厉色,秦艽火气十足,“我怎么了我?” “你今日故意招惹林瑥,想干什么?”谢奈稠丽的眼尾染上薄红,看向秦艽的目光也极其危险。 秦艽的性子谢奈是摸透了的,他是一惯的躲懒,不会轻易去惹是生非,但今日他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招惹林瑥,这明显就是他有意为之。 虽然已经被谢奈看透了自己的小动作,但秦艽就是嘴硬,“什么叫故意招惹?” 他漂亮的眉眼轻挑,语气不自觉带了些讥诮:“我和林瑥本就有婚约,他又帮过我,我与他亲昵些怎么了?” “他帮过你?”谢奈怒极反笑,清冷矜贵的青年突然低下头,热气呼出扑在秦艽脖颈间,“那按小公子这样说,本王也帮过你,也可以与你亲昵?” 谢奈笑得太过渗人,又欺得太近,秦艽一阵心慌,“你,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秦艽故作镇定地怒道。 男人目光一瞬不移地盯着秦艽漂亮的脸庞,慢慢地,他目光一路下移,最后落到了小公子微微滚动的喉结上。 “秦艽。”谢奈唤他,“还记得在南州时,你中毒醒来后问本王,脖颈上的红痕是怎么来的。” 秦艽微微眯眼,是有这样一回事,但谢奈此刻问这个是…… “啊,……痛!”秦艽正在回想时,谢奈突然低头用力咬在了秦艽白皙的脖子上。 “唔,唔,松开……谢奈。”敏感的脖子被人舔舐/啃咬,秦艽口中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呻/吟惊叫。 “谢奈,你,你……混账!” 秦艽双腿发软,奋力想往后退,但谢奈欺身而上,秦艽根本无处可逃,只得被迫仰起头哀叫喘息。 一阵温软厮磨后,谢奈抬头目光幽深地看向秦艽,“现在知道了吗?红痕就是这样来的。” 秦艽气得眼睛通红,似乎马上就要落下泪来,他正想骂谢奈,谢奈却又说:“但,亲昵,仅这样是不够的。” 秦艽瞳孔瞬间放大,敏锐感觉不对,他剧烈挣扎起来! “呜呜……谢奈你混蛋!” 秦艽动得太厉害,谢奈促然发力,挤进秦艽双腿间的长腿压制着秦艽不让他乱动,原本垫在秦艽后背的手抽出,修长的手掐住秦艽下巴,接着一个灼热的吻倾覆而下! “不……唔,唔。” ---------------------------------------- 第65章 翎南王哄好小公子 这是一个炽烈汹汹的吻,唇/舌相交,暧昧异常。秦艽感觉自己肺里的空气一点一点被抽干,而谢奈还不知餍足地往他口中探。 “呜呜,放,放开……嘶。” 秦艽艰难地开口,但下一秒谢奈就不轻不重地咬了他一下,舌尖一痛,秦艽顿然收声。 寂静幽暗的小巷,一盏昏黄风灯微芒绰绰,高大的冬青树下两人亲昵纠缠。秦艽渐渐被亲得昏昏沉沉,后背也冒出了微微细汗,细瘦的手指掐进手心,留下模糊的指甲痕迹。 寒冬时节火红的冬青果长了满树,正是热闹缤纷时,一颗小果子羞红了脸般坠下来,恰巧砸在秦艽的鼻尖之上。 被亲得迷迷糊糊的秦艽蓦然惊醒,手上奋力一推,这次谢奈被他推开了。 “你,你放浪形骸!” 秦艽闪身后退,指着谢奈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软的。 “亲昵而已,这么生气?”谢奈抹了一下唇角,抬头懒懒一笑。 “什么亲昵,你这是轻薄非礼!” 秦艽气得不行,打又打不过,脸上还一阵灼热。他越想越怒,脚下一动就准备跑,身后谢奈立马拦住了他。 “你不准再碰我!”秦艽正色厉声,一步退开谢奈好远。 “好,不碰。” 此刻小公子唇上依旧绯红如花。 谢奈知道刚刚是自己有点急了,所以他默默退了一步,不再靠近秦艽。 见谢奈不再上前,秦艽脸上表情缓和了些,“你还想说什么?” 谢奈目不转睛地盯着秦艽湿润发红的眼睛,沉声问:“今日你为何要去招惹林瑥?” 说来说去又绕了回来,秦艽自然是拒绝回答这个问题,“我不……” “当然,本王知道你肯定不会说实话,所以我们交换答案。”谢奈赶在秦艽开口前拦断了他的话。 “交换答案?” “对。之前你问本王,为什么要给你假的信物,还说是林瑥要杀你。本王可以告诉你原因,但你也得说实话。” 秦艽闻言垂头思索,片刻后他道:“可以,你先说。” “好。”得到肯定答复的谢奈缓缓开口:“其实当初骆月从火棘山带回来的信物有两件,其一是白玉印章,其二是一幅画。因为那幅画和本王一直在调查的凶案有关,所以本王就将画留下了没有交给你。” “那幅画上画了什么,和林瑥有关?”秦艽追问。 “画上是一座桥,至于是否和林瑥有关,本王还在查。” 桥?秦艽皱眉不解。 谢奈继续道:“因为此案牵涉甚广,本王不希望你被搅进来,所以就只拿了白玉印章给你。结果不曾想,那白玉印章竟就是你的东西。” 想来应该是秦艽先前被绑架,逃跑过程中印章不慎遗失,而后被那两个黑衣人捡到并和那幅画放到了一起。 谢奈语气幽幽:“有关信物一事,本王虽有隐瞒,但也是事出有因,并非有意骗你。” “那你为什么要杀了那两个刺杀我的黑衣人?”既然是交换答案,秦艽自然要问得清清楚楚。 谢奈定睛看向秦艽,目光锐利慑人:“因为他们碰了本王的忌讳。” “什么忌讳?”忌讳就是不能提的,可能是辛秘,可能是禁忌,但秦艽就是头铁敢问。 谢奈摇头,“不能说。” “好吧。”虽然谢奈没有明言,但秦艽隐隐知道,谢奈的忌讳应当和他在追查的凶案是有关的。 “还有其他要问的吗?”谢奈主动询问秦艽。 “有。”秦艽目光炯炯,“你为什么要一直意指是林瑥要杀我。” “不算意指,本王先前以为那枚印章就是林瑥的私章。”青年眼瞳深沉,“不过本王也确实有私心。” “王爷的私心是希望我和林瑥解除婚约,然后成全那个叫明嘉的少年吗?” “你……”谢奈一怔。 “王爷不必意外,我知道那个叫明嘉的少年和你相识。” 今日灯会上明嘉频频看向谢奈,估计连谢奈自己都没有察觉,但秦艽注意到了。 “既然答应了交换答案,那我也会坦诚。” 秦艽继续娓娓开口:“先前我便怀疑你与林瑥不和是因为某个人,直到今日你和林瑥争花灯,明嘉又屡屡紧张看你,我才敢确定,明嘉就是你和林瑥不和的原因。” “所以今天你试探林瑥的同时,也在试探本王。” 秦艽故意和林瑥拉扯,一方面为试探林瑥和明嘉的关系,一方面也在验证谢奈对明嘉和林瑥的态度。 “对。”秦艽干脆点头,“之前你一直说让我和林瑥解除婚约,就是因为明嘉吧。” 谢奈的态度也让秦艽对明嘉的身份愈加好奇:“所以那个明嘉是谁?是王爷你的好友?亲眷?” 能让谢奈另眼相待,让林瑥为之倾心在意,这个明嘉的身份肯定是不一般。 “是本王的侄子。”谢奈说。 “侄子?”秦艽脑中飞速回想,谢奈有几个侄子来着? 谢奈眼眸深如古井寒潭,他继续道:“明嘉只是他的字,他真名唤做谢晅然。” 秦艽:“……” 谢晅然? 是他理解的那个谢晅然吗? 谢奈看秦艽一脸被雷劈了的惊愕表情,勾唇轻笑:“就是你想的那个人,已故太子长子,天垣朝的小皇帝,谢晅然。” “我……”秦艽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谢晅然和林瑥? 小皇帝和大丞相? 秦艽蓦然垂头看向自己的手,刚刚这双手做了什么?当着小皇帝的面拉了他心上人的袖子? “我,我今晚睡觉的时候需要两只眼睛轮流站岗吗?”秦艽心中大骇,“明早起来我的手还会在吗?” 皇帝陛下会不会半夜让人潜进秦府砍了他这双作乱的手? 第48页 小公子脸色肉眼可见地变白,谢奈无奈叹气,“现在知道怕了?” “谁做了亏心事不害怕啊?” 难怪自己一诈林瑥就诈了个准,想来林瑥肯定是以为谢奈已经告诉了自己谢晅然的身份,所以才做出了妥协。结果殊不知,秦艽根本就是瞎猜的。 想来林瑥定然还没有和家中说他与谢晅然的事,所以他才私自来退婚,结果自己跟头犟驴似的,死活没点头。 “所以不会真的是林瑥派人刺杀我吧?”秦艽拧眉,继续发散思维,“也有可能是林瑥和你侄子一起派人刺杀的我?毕竟我死了他们就能正大光明地在一起了?” 秦艽越想越害怕,手指不安地搅在一起,一旁谢奈几乎被气笑:“你的脑子平时就是这么用的吗?” “你骂我?” ---------------------------------------- 第66章 灯会纷争秦晗遇袭 “你骂我?” 秦艽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这就是男人吗?方才还抓着自己暧昧亲昵,现在就骂人没脑子? “没有。”谢奈单手扶额,慢慢靠近秦艽,“明嘉不会派人杀你,至于林瑥,既然印章一事是误会,便找机会当面问问他,届时别提画的事就行。” 看秦艽似乎还有些担忧,谢奈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别怕,他们不会将你怎样。”末了谢奈又轻笑:“当然,晚上睡觉你也不用两只眼睛轮流站岗。” 秦艽愣了愣,谢奈这厮,又取笑他,不过秦艽没和他计较。 “不过,王爷你为什么不愿意林瑥和谢……嗯,陛下在一起啊?”秦艽还挺好奇的。 “因为猪没经过本王同意,就拱了本王家的白菜。” 秦艽:……嗯,这个比喻真的是,直白了当,通俗易懂。 “可你还是让我和林瑥解除婚约?” “没办法,白菜不争气,就是喜欢那头猪。”谢奈边说边看了一眼秦艽。 此刻遥远天幕之下焰火炸开,闪闪发光的小碎焰似无数半明半昧的星,将眼前小公子原本就极好的相貌映衬得更加姣丽清贵。 “再加上……” “嗯?” “本王喜欢秦艽花,想让它只开在本王身边。” 秦艽:“?” 小公子清隽脸上刚刚才褪下去的红,瞬间又浮了出来,“你管人家开在哪儿,别打岔,继续说林瑥的事!” 秦艽语中有些掩饰不住的慌乱,谢奈并未揭穿他,笑着附和:“好,继续说。需要本王给小公子讲讲他二人的感情经历吗?” “不不不……不用。”秦艽赶紧打断谢奈,上位者的私事,他并不想知道。他一惯奉行的就是,知道得越多死得就越快。 秦艽看了谢奈一眼,“怎么?”谢奈问。 “王爷你今天很奇怪。” “哪里怪?” “就是,我问什么你都说……” 先前在太裕庙,秦艽问什么谢奈都不开口,所以两人才吵了一架不欢而散。而今天谢奈几乎是知无不言,甚至还打算跟自己讲讲他侄子恋爱那些事。 谢奈目光深邃,灼灼盯着秦艽:“因为你一直在生气。”他说。 秦艽胸口一窒。 谢奈继续说:“秦艽,本王从未想过将你当做工具报复林瑥。”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秦艽心中乱撞,是微微的酸楚,是懵懂的欣喜,是悸动的酝酿,那种模糊不清的感觉,让秦艽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哦,我知道了,知道了。”他只能避开谢奈的目光,结结巴巴地回应。 看着秦艽脸红耳赤的模样,谢奈唇角微勾出一丝笑意。 不过只转瞬,谢奈神色微变……寂静小巷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来了! “主子!” “小公子?你们在里面吗?” 是骆月。 因为害怕私自闯进小巷会见到什么不合时宜的画面,所以骆月谨慎地在巷外等候。 “何事?”谢奈朝巷外道。 先前谢奈吩咐过不许人跟过来,骆月作为谢奈的近身侍卫自然不会违背他的话,所以此番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是秦府二小姐出事了,小公子快去看看吧。” “什么?”秦艽一下竟不知道该怀疑是骆月说错了,还是自己听错了,“是秦府二小姐秦晗?” “对,和秦小姐在一起的还有一名小商贩,叫罗一起……” 骆月话没说完,就见秦艽急匆匆地跑了出来,在他身后还跟着从容悠然的谢奈。 “他们在哪儿?”秦艽急匆匆地问。 “就,就在先前的画舫处。”骆月回得结结巴巴。 秦艽没发现骆月的异常,脚下一动就准备飞奔离去,身后谢奈一把拉住了他,“你干什么?” “要遮一下。” “啊?” 风灯照亮秦艽面容,此刻小公子唇上艳色已经淡去,但脖颈上谢奈留下的咬痕却清晰可见。小公子皮肤薄,红痕落进人眼中便如红梅盛绽一般。 直到谢奈将一张丝绢松松缠到自己脖子上时,秦艽才猛然惊觉,难怪刚刚骆月的神色那么古怪! 而此时骆月正抬头望天,假装自己是个隐形人。 秦艽:为什么人的脖子是软的,就不能是铁皮做的,坚硬无痕吗? 丝绢缠好遮住秦艽脖子上的印痕,谢奈收回手:“好了。” “那我先走了!”秦艽一刻也不敢多待,那脚步快的,跟后面有猛兽在撵他一样。 焰火明媚下,潋滟矜贵的青年温声一笑,随后抬步朝少年追去。 此时已是亥时过,琇盛北街依旧热闹非凡,秦艽跑到刚刚的画舫处时,正好看见江青嵘举着拳头要打一个三十多岁的黑衣男人,而骆北也抱着剑立在江青嵘不远处。 “仗势欺人的狗东西,今天本世子打死你!”江青嵘揪着那个黑衣男人的衣领怒骂。 “来,你来!我管你什么江世子,秦小姐,都是本官的囊中之物,胯下之臣,还有那个罗一起,来人啊,给我打死他,不识好歹的东西……” 那个黑衣男人长得尖嘴猴腮,獐头鼠目,秦艽隔得老远都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 “胯你妈,老子揍死你!”黑衣男人的话彻底将江青嵘激怒,他一拳下去,直打得男人牙飞血溅,惨叫连连。 “小姐小心。”秦晗身边的丫头问兰护着秦晗往后退,罗一起也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秦晗。 秦艽注意到现场围观的人很多,但林瑥和谢晅然已经不见踪影,想来是已经离开了。 而在秦晗他们不远处,先前那盏精致的玲珑百花宫灯摔在地上,宝石、玉瓷碎片满地,瞧着十分可惜。 “哎哟,你这个毛小子,来人啊,来人……”男人被打倒在地后,不停地哀叫。 他手下战战兢兢地过来扶人,并试图叫醒他:“诸葛司市,您快醒醒啊,对面那是平宁侯家的公子!” 无奈那位诸葛司市醉得太厉害,根本听不进手下的话,依旧满嘴胡咧咧。江青嵘挽了一把袖子后对秦晗道:“你退开些,免得沾上血。” 秦晗惨白着脸后退了几步,恰巧这时问兰发现了秦艽,“小姐,大公子来了!”问兰激动地喊道。 “兄长!”秦晗眼睛一亮,小碎步朝秦艽跑去。 ---------------------------------------- 第67章 司市跋扈惨遭教训 “二妹妹。”秦晗一到秦艽身前,便抓住他的衣袖,“可受伤了?”小姑娘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原本梳理精致的发髻也乱了,衣衫倒是工整,但瞧着也有些拉扯过后的凌乱痕迹。 “兄长我没事,但是罗一起受了伤。”秦晗退了一步,让出身侧的罗一起。 秦艽垂首去看,只见罗一起手心被划了一道,那伤口颇深,几乎见骨。 秦艽来不及问秦晗和罗一起为什么会在一起,他招呼一旁平宁侯府的侍卫:“快来个人,赶紧送他去医馆!” 平宁侯府的侍卫都是保护江青嵘的,此刻江青嵘能轻易制服那个诸葛司市他们便在旁边看着没动。 “愣着干嘛,去啊!”江青嵘大声喝道。 一名带刀侍卫上前来,对罗一起道:“跟我这边来吧。” “多谢。”罗一起说完又去看秦艽,秦艽催促他,“你先去包扎伤口吧。”罗一起是靠手吃饭的手艺人,这伤可耽搁不得。 “嗯,多谢秦小公子。”罗一起朝秦艽鞠了一躬,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那个诸葛司市后,跟着平宁侯府的侍卫走了。 罗一起走后,江青嵘继续回身去揍那个诸葛司市,秦艽没拦他,转而看向秦晗:“你和罗一起怎么会遇到,秦霁呢,没跟着你吗?” 今日秦府众人是分开外出赏灯的,秦艽和江青嵘一道,秦朝乐尹姨娘跟着秦袁山余抒菡他们一起。秦艽临出门的时候听到秦霁说,嫌弃和秦袁山他们一道赏灯拘束,于是拉了秦晗要两兄妹同行。 第49页 所以此刻秦霁那个不靠谱的二哥呢,跑哪儿去了? 秦晗答得有些讪讪的,“今日灯会人多,我与二哥走散了。” 秦艽闻言脸色一沉,秦晗赶紧继续说话岔开他注意力,“我与二哥走散后,行至此处恰好见到那个诸葛司市在欺负罗一起和画舫老板,我气不过就帮着说了几句话。结果,结果……” 秦晗说得吞吞吐吐,脸上也是羞红一片,秦艽见状指了一旁的问兰道:“问兰你说。” 问兰也是个急性子,刚刚看自家小姐受辱早就满肚子火气,此刻秦艽一问,她便竹筒倒豆子一样地说开了: “结果那个诸葛司市见我们小姐貌美,竟要来拉扯小姐!大公子,那个狗官简直喝疯了一般,醉了酒谁都不认,我们亮明身份都没用,他还说了好些侮辱人的话,说,说……要把我们小姐抓到他府上去关起来!” 秦艽越听脸色越沉,这可是京都,天子脚下,这个诸葛司市也太过猖狂了! 围观众人看来也是苦这个诸葛司市已久,见他被江青嵘打得鼻青脸肿,纷纷解气低骂: “该!打得好,早就该治治他了!” “不止是他,他手下那个刘尧也该打!话说今天那个狗腿子没跟着这个狗官吗?” “对,刘尧也不是好东西,罗一起都去城外卖货了,他还要追着去打人家!” “司市监就没有一个好东西,都是见钱眼开,白嫖白拿的货色。” “可不是,只可惜了罗一起那盏玲珑百花宫灯啊……” 围观群众的低骂和问兰断断续续的讲述,让秦艽渐渐理清了这里方才发生的事。 原来在谢奈拉着自己离开后,林瑥和谢晅然也留下十两赔罪金走了,那盏玲珑百花宫灯流拍,画舫老板只好再请众人出价。没了谢奈和林瑥“捣乱”,最后一位商人以三百七十两黄金成功拍下了宫灯。 就在双方准备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时候,喝得醉醺醺的诸葛司市带着手下来了。 他张口就要白拿那盏宫灯,画舫老板自然不肯,赔笑着说宫灯已经被商人拍下了,结果谁知那个诸葛司市转身就恐吓商人,商人禁不住吓唬,忙说自己不要宫灯了。 商人走后,诸葛司市劈手就要夺宫灯,画舫老板不肯给,两人相争不下,最后诸葛司市给了画舫老板一脚,并说他没有贩卖货物的通货牒,要把他抓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罗一起冲了出来,原来宫灯是他所制,画舫老板只是帮忙售卖,罗一起表示愿意将宫灯送出,只求诸葛司市放他们一马。 那诸葛司市当然不肯,对着罗一起就是一顿羞辱,恰巧此时与秦霁走失的秦晗路过此处,先前罗一起就在秦府周边卖瓷器,秦晗识得他,见诸葛司市欺人太甚,秦晗不忿帮着说了两句话,结果却引火烧身。 那诸葛司市和他的手下来拉扯秦晗,罗一起为了保护秦晗手受了伤,那盏宫灯也在人仰马翻中不知被谁撞碎了。 就在现场乱作一团的时候,去买吃食的江青嵘和刚刚处理完隔壁商贩矛盾的骆北骆月赶了回来。 江青嵘虽然不喜欢秦府除了秦艽以外的其他人,但他也见不得姑娘家受委屈,一脚踢飞了一个欲要去抓秦晗的男子后,江世子就带着侍卫和司市监的人陷入了混战。 骆北骆月也识得秦晗,两人商量之后便决定一人留下,一人去寻谢奈和秦艽报信。 江青嵘一直在狂揍那个诸葛司市,侯府侍卫见地上的人已经气息奄奄了,于是赶紧来劝:“世子,差不多了,再打就打死了。” “哼,打不死他!” 江青嵘出够了气,接过侍卫递的帕子边擦手边往秦艽那边走。 秦晗见他过来,正欲开口道谢,“世子今日多谢……”结果江青嵘的话更快,“秦晗是吧?你记得赔我的辣烤羊筋,我花了五个铜板,都没吃完就撒了!” 秦晗:“……” 秦艽:“……” 你倒也不必这么抠门。 秦艽侧过脸,不想再看江青嵘,秦晗整理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后,温婉笑道:“今日多谢世子了,您的辣烤羊筋小女一定赔,您放心。” “那就好。”江青嵘点点头,突然他目光紧盯着秦艽,大声惊呼道:“秦艽,你脖子怎么回事?受伤了,系个丝绢干嘛?” 秦艽:“……” 听我说谢谢你,尴尬都因为有你。 ---------------------------------------- 第68章 司市乱权秦艽被劫 “兄长受伤了?” “来,我看看,怎么了?” 秦晗和江青嵘都想来看秦艽的脖子,秦艽只得尴尬地后退,“没事,没事……”退到退无可退时,一把长剑凭空而出拦住了两人。 三人疑惑去看。 是被自家王爷支使出来,当人形屏风的骆月。 骆月一脸刚直不阿,“不许靠近。” 秦艽朝骆月背后看去,只见此刻谢奈正隐在暗处端端瞧他,目光如炬,动人心魄。 小公子心一跳,随即转开目光。 “秦艽你和翎南……”江青嵘将秦艽的异样看在眼中,他正开口问,骆月却先替秦艽堵了他的话:“不许多问。” 江青嵘:“……” 谢谢。但,拜托,请,不要这样此地无银三百两。 秦艽一脸讪然,恨不能当场遁地。 好在骆月接下来的话,缓解了尴尬,他道:“小公子,这个诸葛司市,王爷已经遣人查清了他的底细。” “好,你快说。” 秦艽不着痕迹松了口气,这个打岔来的太及时了! “这个诸葛司市名唤诸葛咏,是司市监司官,负责京都商贩,司市调度事宜。此人平日里嗜酒好赌,爱逛花楼,今日他便是在怡情楼喝醉了,所以才发疯冒犯了秦小姐和江世子。” 骆月话落,江青嵘低声嘲讽:“一个小小司官竟敢如此猖狂,这皇城纲纪律法都没了,也不知道二皇子是怎么管的事。” “别胡说。”见江青嵘出言不逊,秦艽赶紧捂住他的嘴。 如今天垣朝确实是二皇子代管户部,统民生用度,掌司商监市。听说是因为之前的户部尚书突发重病,朝廷又一直没寻到合适的新尚书人选,所以才由二皇子代管户部。但无论二皇子管得好不好,这都不是他们能去置喙的。 三年前秦艽曾在宫中远远地见过二皇子一面,那时候他身边围了许多人,秦艽依稀记得他气质阴晦,森然冷傲。 “本来就是,如今京都司市乱权,好多商贩都被迫到外地谋生了,原本好好的市场,现在商贩各个怨声载道,他作为管理者,难道没责任吗?”江青嵘虽被捂住了嘴,但依旧在低声咕哝。 江青嵘和秦艽不同,他一直身在京都,且平素又喜欢混迹在市井,所以他对京都司市乱权一事早有耳闻,而今日一见诸葛咏行事为人他更是气愤不已。 “快闭嘴吧。”秦艽使力拍了江青嵘一巴掌,“为你爹娘省省心吧!” “哎哟,秦艽你个吃里扒外的!”江青嵘哀叫出声。 “兄长说得对,不可妄议皇家,世子慎言。”一旁秦晗也劝江青嵘。 而江青嵘天生反骨,当下就要反驳,但在看到秦晗担忧自己的眼神后,他莫名哑了火。 “哼!”江青嵘眉毛一挑,“好吧,不说了!” 见江青嵘不再悖言乱辞,秦艽才松了一口气。将周围扫视了一圈后,秦艽目光落回江青嵘身上,“青嵘,你让人帮忙找找我父亲他们吧,此事还是他们来处理比较好。” 如若事情只和罗一起有关,秦艽便接手管了,但此事又牵扯到了秦晗,自然还是秦袁山和余抒菡来解决妥当些。 “好,来人啊,快去……” “小公子,刚刚王爷已经遣暗卫去寻人了,此刻秦大人和秦夫人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骆月接话。 “哦!!这样啊……王爷可真是思虑周全啊!”江青嵘夸张地赞叹,并不断朝秦艽眨眼。而秦艽只当他是眼睛抽筋,并不搭理他。 没过一会儿人群中挤出几个慌乱的人,正是秦霁和秦袁山他们,尹姨娘秦朝乐也在其中。 “晗晗,你没事吧,刚刚有人通知我们说你受伤了。”余抒菡冲过来,拉着秦晗关切地问。 “小晗可好?受伤了吗?”秦霁也自责地看着秦晗,“都怪我疏忽大意了!” “可不就怪你,让你看着保护妹妹,你怎么保护的?” “娘,对不起,小晗对不起。”秦霁低声道歉。 “没事,娘,二哥我没受伤。” 秦府众人围过来关心秦晗时,秦艽已经暗暗退开,骆月骆北不知何时也悄悄消失,此刻江青嵘沉着脸陪在秦艽身边,静静看着不远处相亲相爱的一幕。 那边秦晗不知对余抒菡说了什么,秦霁并秦袁山他们都朝秦艽和江青嵘看来。秦艽虚伪地笑了笑,而江青嵘则是直接侧过了头。 第50页 秦袁山到来,现场这一团乱麻自然就交由他处理,他的官职远高过一个司市官,更何况此番又是司市监理亏在先,是很明白的结局,所以后面的事秦艽也就不打算再关注了。 “青嵘,我要去看看罗一起,你先自去赏灯吧。”秦艽对江青嵘道。 “一起啊,走走走。”江青嵘一把揽过秦艽将他拖走。 “我自己去就行,你去玩儿吧。” “我是小孩子吗?就知道玩。今日除夕,我怎么能让你孤家寡人一个人迎新年!” 江青嵘推着秦艽往前,“快,我们看完罗一起后,你跟我回侯府迎新年!” 秦艽被江青嵘带着往前走,一群侍卫涌上来,挡住了秦艽往回看的视线。 也罢,就这样吧。 秦艽和江青嵘一起去见了罗一起,他手伤并不要紧,就是要休息一段时间不能做工。秦艽将身上的银钱都留给了他,并嘱咐他好好休养后,就和江青嵘一起返程了。 侯府马车上,江青嵘感叹:“这位姓罗的小贩当真是勇敢仁义,当时要不是他拦着,你二妹妹的脸都得破相了。” “他确实是个很好的人。”若罗一起人品不行,当初小宁氏也不会对他多番照顾。 “刚刚你问他现场情况的时候,他全然不提当时凶险,也不提要救人的报酬,真是难得。” 江青嵘是在现场看完全程的,所以这也让他对罗一起多了几分敬佩,“你们后面记得要好好感谢人家。” “放心,知道的。” 秦艽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心里知道,秦晗终归是因为帮罗一起说话才被牵累,说报答感谢什么的,秦府怕不会认。 所以秦艽想着,就等罗一起送观音像来时,自己多给一些银钱给他吧。 秦艽后面又和江青嵘聊了些别的,不过两人没聊几句就开始眼皮子打架。 江青嵘跟人干了一架后疲乏得很,而秦艽今天也是大起大落,最终两人默契决定闭口不言,各自小憩安好。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骤然停下,车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小公子,咱们到了。” “到家了,秦艽快下来!”江青嵘拍了拍秦艽,然后先行下了马车。 而他一下车就愣住了,这门庭高大,门内列戟的,也不是平宁侯府啊? ---------------------------------------- 第69章 江青嵘疑似被下毒 秦艽揉了揉眼睛也跟着下车,他一脚踏下,刚好踩空了脚凳,“哎,青嵘,嵘……” 秦艽一个激灵直接被吓醒,然而下一秒,他被人稳稳接住,“怎么总是这样冒冒失失的。” 耳边响起熟悉的轻笑声,秦艽不敢置信地抬头去看,“王爷,怎么是你?” “怎么,不想见本王?”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会在平宁侯府?” 秦艽借着谢奈的力道站稳,然而下一秒,秦艽也和江青嵘一样愣了,“不对,这儿不是平宁侯府啊?” 秦艽四周一望,最后目光落在头顶威仪凛然的“翎南王府”四个大字上。而在门匾下方,还有一对汉白玉打造的麒麟门墩威严轩昂,这对麒麟是先皇亲赐,全京都只此一对,绝无赝品。 “所以这里不是我家,是你家!” 江青嵘终于反应过来,朝着秦艽大喊。 “什么乱七八糟的。”秦艽无力扶额,此刻他才注意到马车车夫不知什么时候,由平宁侯府的侍卫换成了骆月。而原本侯府的侍卫们均远远地跟在马车后,不敢上前僭越。 秦艽看向谢奈,“你怎么将我们带到王府来了。” “先前我们话还没说完。” “啊?不都说清楚了吗?还要说什么?” “先进府。” 此时已近子夜,秦艽不想耽误江青嵘和家人同迎新年,他摇摇头道:“天色已晚,我们就不进去了吧。” “是啊,是啊,我们还要赶回侯府迎新年呢!”江青嵘笑道。 谢奈并未理会江青嵘,他看着秦艽道,“之前你离开京郊时说,改日会亲自到翎南王府致谢,结果本王左等你不来,右等你不至,今日……” “那不是回京后我一直被禁足嘛,你怎么这样小气。”秦艽心虚打断谢奈的话,“今日真不行,我和青嵘约好了要去他家。” 一方面是因为和江青嵘约好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秦艽还有点怕面对谢奈,先前小巷中的事发生得太突然,秦艽有心想避一避他。 谢奈不知秦艽心中所想,冷眼扫了一眼江青嵘,青年眸中若有所思。 面对翎南王耐人寻味的目光,起先江青嵘还可以坦然自若,但时间久了江世子便感觉后背有点发凉,不仅是后背发凉,他甚至隐隐觉得腹中也传来细细密密的刺痛。 刺痛越来越强烈,江青嵘脸色慢慢变白,直到一股绞痛突然袭来,江青嵘不禁大声哀嚎:“啊,秦艽,秦艽我肚子好痛!” “青嵘你怎么了?”秦艽一把扶住江青嵘,面色焦急。 刚刚还好好的,这突然是怎么了? 变故不过瞬息,原本活蹦乱跳的江青嵘突然就像被抽了筋骨一样往地上倒,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衫,一颗颗豆大的汗水从额角划过,秦艽一个人根本扶不住他,骆月也过来帮忙。 “好痛,我,我不会是中毒了吧?” 中毒? 秦艽正疯狂回想他今日和江青嵘都吃了些什么,眼尾余光却突然瞟到笑得别有深意的谢奈。 秦艽脑子里的弦好似突然被人拨了一下,这场景怎么这么像当时贺啁被喂下碎骨丹的时候呢。 “好痛,好痛秦艽我会不会死啊?”江青嵘捂住腹部,一个劲儿地哀嚎。 江青嵘叫得秦艽心乱,他来不及多想,赶紧向谢奈求助:“王爷,侯军医在府中吗?可否请他帮忙看看青嵘怎么了。” 矜贵潋滟的青年立在那里,声色懒倦,道,“刚刚小公子说什么?” “我说想请侯军医帮忙为青嵘诊脉。”这人,这时候还傲娇上了。 “现在愿意跟本王进府了?”男人笑得肆意,一旁江青嵘恨不能当场表演一个剧痛横死给他们看。 “愿意!我愿意,快走吧,你俩别聊了!!……” 回应谢奈和秦艽的是江青嵘痛哭不绝的哀嚎! 秦艽和骆月一起架着江青嵘往王府里去,一群侍卫也焦急地跟上。 “哎哟,好痛,痛死了!” 江青嵘一路惨叫,吓得王府中人个个寒毛直竖。 秦艽只能徒劳地安慰他:“好了,好了,马上就到了,青嵘你坚持一下……” —— 京都护城河畔。 一盏盏花灯明光闪闪,似朵朵莲花盛开,风来,灯走,落于河面的数万盏花灯缓缓飘远,在远方连成一条莹白的线。 “母亲,父亲怎么不和我们一起回府?”秦霁轻声问余抒菡。 “不知道。”余抒菡脸色沉沉,瞧着并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母亲是生气父亲不陪我们迎新年吗?”秦晗关切地看向余抒菡。 刚刚在画舫处秦袁山处理完醉酒的诸葛咏后,一行人正准备回府,却突然有个陌生小厮来找秦袁山,而秦袁山一见那小厮脸色瞬变,随后秦袁山便让余抒菡带着秦霁和秦晗先回府,他自行去见什么人了。 “算了,让他去忙。”余抒菡调整了下情绪,释然笑道,“我们先回府,母亲给你们准备了新年红封,一会儿回去给你们发。” “好!多谢母亲。”秦晗抱着余抒菡的胳膊撒娇,“母亲你记得给兄长也准备一个大红封,今日你们不在,还好有兄长照拂我。” 余抒菡目光暗了暗:“好。” “母亲我也要大红封。”秦霁笑着凑过来说。余抒菡用力拍了他一下,“你只有小的,没有大的。” “凭什么?” “你还好意思说,今日你妹妹都差点被你弄丢了!” “好吧,好吧,我知错了。”秦霁无法反驳余抒菡的话,只得丧气地垂头。 一旁秦晗捂嘴窃笑:“快走吧,再晚回府怕兄长就寝了。” 先前在画舫处不见秦艽,秦晗便以为他和秦朝乐尹姨娘一样先回府了。 “走着呢,别催了。”秦霁虽然嘴上抱怨,但脚下却是默默加快了步伐。 余抒菡被两个孩子扶着,面上温蔼淑和,心中却是思虑重重。 刚刚来找秦袁山的那个小厮,是那位贵人身边的人。 他们又想做什么? ---------------------------------------- 第70章 京都出现恐怖焦尸 与此同时的护城酒家,灯火通明,笙歌喧闹。布置精美的包间内,秦袁山忐忑地坐在凳子上,而在他脚边,还跪着先前“已经回府”的秦朝乐。 秦朝乐着了一身天青色素纱袍,整个人柔弱纤细,似乎一阵风来都能把他吹倒。 不远处的楠木云纹太师椅内倚着一个面容英俊,气势阴翳的男子,在他旁边,还放着一根黑色的拐杖。 第51页 “秦袁山,你知道什么叫打狗看主人吗?” 男子扫了一眼秦袁山,那目光冰冷好似在看一只卑贱的蝼蚁。 “下官该死,下官该死!”秦袁山被吓得跌跪在地,“但下官先前真的不知那诸葛咏是您的人,请您看在下官并非有意的份上,饶了下官吧!” 那个醉酒发疯的诸葛咏,已经被秦袁山又打了一顿后送进了大理寺,此时说什么也都晚了。 “饶了你?”男子拿起黑色拐杖,一下一下地戳在地上,“你说得轻巧,若不是我派人扣下了诸葛咏,你可就坏了我的大事。” “下官知罪!”秦袁山不住地磕头,房内气氛有些紧张,秦朝乐在旁边垂着头没说话。 “知罪了,就要罚。” “是!上刀山下油锅,下官任凭您处罚差遣。” 男子眼神阴森,声冷似冰:“不用你上刀山下油锅,你只需……” “这,这恐有不妥吧?”听完男子的吩咐,秦袁山有些犹豫。 “这是命令,不是在和你商议。” 男子摩挲着手上的墨玉扳指,冷笑:“希望秦大人办事快一点,别和秦朝乐一样拖拖拉拉十几日不见动静。” 被点名的秦朝乐头垂得更下了。 “但……”秦袁山还想说什么,男子突然嘲讽一笑,“怎么,舍不得?” “自然不是,您误会了!” “秦袁山,你要看清楚了。”男子目光如蛇,冰凉刺骨,“地上这个才是你亲儿子,他,可不是。” 秦袁山顿了顿,随后瓮声瓮气地回:“是,下官知道该怎么办了。” “知道了就滚吧。”男子又扫了一眼秦朝乐,道:“你留下。” “是。”秦袁山和秦朝乐同时应是。 临行前秦袁山看了一眼秦朝乐,秦朝乐朝他笑了笑,整个人瞧着温良彬彬,柔润淡然。 “过来。” 秦袁山走后,男子唤秦朝乐。 秦朝乐朝男子膝行而去,身形妩媚,风情多姿,“主子。” “今日过年,玩点新鲜的。” 男子挑起秦朝乐下巴,稍大的衣领松开,露出少年人单薄的身躯和胸膛青淤斑驳的伤痕。那些伤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则是新鲜添上,还在汩汩冒血。 “主子喜欢就好。”秦朝乐笑得娇媚。 “脱吧。” “是。” 少年人素手轻解衣衫,在含羞垂头的一瞬间,秦朝乐漂亮的脸上浮过一丝阴狠,但又很快敛去。 不久后,房内传来重重的鞭挞声和男人低沉的怒吼…… 许久事毕后,秦朝乐摊在男人怀中,浑身遍布伤痕。 “来人。”男人话落,房门应声而开,秦朝乐连忙狼狈地用衣服掩住身体。 “送他走。” “主子,我想留下来陪你。”秦朝乐轻声软语。 “不必了。”男人整理自己的衣衫,“你母亲那里有送你的礼物,回去看看吧。” “多谢主子。”心知无法改变男人的决定,秦朝乐顺从地起身,穿好衣服跟着侍卫出去了。 这个年还没有完,秦朝乐走出酒家,外面依旧是满街灯火,玉壶光转。 送他的侍卫牵来豪华马车,秦朝乐没上,他提着盏云雁滚灯兀自在人群中穿行。偶有人撞到他,他也无动于衷,宛若失了魂一般木然地往前走。 渐渐地,秦朝乐走出热闹人群,来到了一处偏僻街角。 “秦公子,时间不早了,我们要送您回府了。”侍卫跟来提醒秦朝乐。 “好,走吧……哎,等等。” 秦朝乐眸光微眯,偏僻街角的尽头有一处破败废铺,此刻看身形好像是一男一女正在那里拉扯纠缠。 “你这个负心汉,你说会一直爱我疼我的。” “亲亲娘子,你相信我,我没撒谎。我和那个怡情楼的戏子只是逢场作戏而已!” 原来是对野鸳鸯。 秦朝乐不喜欢看这样的乐子,抬脚准备走,而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那边那对野鸳鸯却突然惊声尖叫:“杀人了!” “杀人了,救命啊,这里有尸体……” “啊,来人啊,救命!” 秦朝乐和送他的侍卫对视一眼,“去看看。” 秦朝乐和侍卫跑过去的时候,那对野鸳鸯已经吓得瘫倒在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腥臭焦糊味。 秦朝乐皱眉以袖遮住口鼻,将手上的滚灯举高了些,然而他只看了一眼灯下场景便忍不住转身呕吐起来。 “呕——” 眼前一具被烤得半焦的尸体裸露在沙泥里,焦尸腹腔中的内脏许是被刚刚那对野鸳鸯踩到,稀烂地流了满地,冲天臭味扑面而来。 焦尸蜷缩扭曲已看不出男女,秦朝乐被吓得浑身发软,手上滚灯掉到地上滚了几下,正好停在焦尸的脑袋处,一堆堆被尸体脑髓养得肥硕的蛆虫被光吸引,扭曲蠕动密密麻麻地往滚灯上爬去…… “啊!”秦朝乐一声尖叫,最后颤抖着晕了过去。 侍卫接住了晕倒的秦朝乐,“快报官!” 一个侍卫飞奔着跑远了,而在他们不远处,一条凶猛的老黄狗正盯着一行人,嘴里发出危险的低叫。 “汪汪!” 老黄狗朝着一行人冲过来,疯狂吠叫。 “哪里来的野狗,滚!” 侍卫抽刀驱赶黄狗,黄狗丝毫不惧,项圈下狗毛倒竖,它张开腥臭大嘴就准备咬侍卫,“找死!”侍卫长刀寒光一闪,用力劈下,就在这时,黑暗中传来一声急促哨声! “汪汪!”黄狗一听哨声,立刻停下攻势,夹着尾巴跑进了黑暗中不见踪影。 那侍卫并没有把黄狗当回事,收回剑,大声啐了一口:“这死畜生!” “哪里杀人了?” “尸体呢!” 恰巧此时先前去报官的侍卫回来了,因为今日是年节,街上很多巡逻的官差,所以侍卫很快就带着人赶到了凶案现场。 十几名官差蜂拥而至,原本碎瓦颓垣的旧铺,瞬间被照得灯火明亮。 一群人中打头的男子高高瘦瘦,穿着一袭紫色大理寺官服,眉眼鸷戾,暗含锋利,正是沈傅卿。 面对眼前焦尸惨况,沈傅卿脸上没有出现丝毫不适,“让本官看看,这里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 兴味满满地蹲下身,沈傅卿接过官差递来的木棍,开始翻戳起了焦尸。 尸体似乎是经过了烧制或蒸烤,半腻糊半生肉损烂得不成样子,若不是前几日下了雨,此刻焦尸怕还会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小可爱们让一让。” 沈傅卿淡定地拨开了一坨肥硕饱满的肉虫,一旁官差浑身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但沈傅卿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随着沈傅卿的翻动,焦尸的恶臭味越来越大,有几个官差忍不住跑到边上吐了出来。沈傅卿查看完焦尸后,又绕着破败店铺走了一圈,最后他回到原地,目光落在焦尸断了一截的腿和快烧成一团的手指骨上。 “尸体和相关人员都带回去。”沈傅卿吩咐。 “大人,是否要安排人先查焦尸身份?”一位官差恭敬地问。 “不必了。”沈傅卿捡起落在地上的滚灯,眸中闪烁着疯魔狂悖的光。 “本官知道死者是谁。” ---------------------------------------- 第71章 侯军医八卦迎新年 翎南王府。 “痛痛痛,轻轻轻点啊,我是不是中毒已深啊……”江青嵘的惨嚎极具穿透力,刺得人耳膜生疼。 “别叫了,你没中毒!”侯军医不耐烦地摁住额角,他一银针下去,江青嵘又是一声惨嚎: “没中毒你扎我干什么!我听秦艽说过,你就是这样替他放血解毒的!” “你是吃太撑!吃太辣!吃太急!脾胃受了刺激,要老夫跟你说几次!”侯军医被江青嵘质疑得不胜其烦。 “对不起侯军医,我这就让他闭嘴。”秦艽赔笑着凑上来为侯军医顺气。 “江青嵘,我真想不到,我离开一会儿,你就能把自己吃出毛病来。” 秦艽也是无力吐槽,先前江青嵘叫得凄惨,秦艽真以为他是中毒了,结果侯军医诊脉后说他是吃太多积食了,只需为他放指尖血去除胀气,再跑几趟茅房就好了,甚至药都不用开。 秦艽一问,在他被谢奈拉走的短短小半个时辰里,江青嵘吃了两碗疙瘩汤,一碗冰酪酥,两把辣烤羊筋和三个香煎牛肉馍,对了还外加一盘酸汤饺子。 “可那些吃食都是免费试吃,不吃白不吃啊。”江青嵘嘟嘟囔囔,“就是最后那个辣烤羊筋摊坑了我五个铜板,他又没说只能试吃一根!” “你真行!”秦艽恨铁不成钢地翻了个克制的白眼。 “谢谢大公子夸奖。”江青嵘俏皮地朝秦艽眨眼。 “不客气!”恰好此时侯军医也收针,秦艽问他:“侯军医,青嵘身体可还有其他问题?” 第52页 “他壮得跟头牛一样,好得很。”侯军医看了一眼桌边正在喝茶的谢奈后,对秦艽道:“你来,我为你复诊。” “好,您稍等。” 秦艽朝侯军医颔首,随后行至江青嵘身边,“青嵘,子时快到了,你先回府吧,别耽误了和家人迎新年。” “你不跟我一起吗?”江青嵘明知故问。 秦艽转头去看谢奈,刚好谢奈也在看他,青年目光含笑,看得小公子心中灼热,一股异样的悸动在胸中来回涌动。 “秦艽?” “我晚一点再回府,你不用管我。” 刚刚秦艽和谢奈的目光交流江青嵘看在眼中,他本还欲再逗逗秦艽,屋内却突然进来了几个穿铠甲的士兵。 “送客。”都不用谢奈吩咐,侯军医就做主,要将吵人的江青嵘送走。 “别催啊,再聊聊嘛。”江青嵘一脸谄笑。 “再不走,老夫给你扎成筛子。”刚刚侯军医给江青嵘施针的时候,江青嵘激动之下拽掉了两根侯军医的胡子,所以此刻侯军医已经是很克制自己的情绪了。 而江青嵘也怕真被扎成筛子,喝水都漏,于是见好就收的和秦艽打了招呼,又跟谢奈告辞后就带着侯府侍卫离开了翎南王府。 江青嵘走后,侯军医带着秦艽坐到了谢奈身侧,开始为秦艽诊脉复诊。 “手伸出来。” 秦艽听话地伸出左手,小公子的手依旧是皓白细腕,就是略微有些泛红,且手腕内侧还有几根清晰的指痕印。 秦艽也是一愣,先前天色黑没发现,谢奈这厮居然在他手腕上也留了印痕。 侯军医假装没看见秦艽的不自在,平静搭脉看诊,片刻后他道:“换只手来。” 秦艽又将另一只右手递了上去,一脸的慷慨赴义。 侯军医看着秦艽右手腕上也清晰可见的指痕,抬头打量了一下谢奈。 叱咤沙场的战神翎南王,此刻略有心虚地端起了茶盏。 “脖子上的丝绢也解开老夫看看。” “啊,我脖子没什么事,也没受伤,就不劳烦侯军医了。”秦艽尴尬地笑笑,并暗暗瞪了喝茶的谢奈一眼。 侯军医摸着白胡子,看了两个年轻人一眼,许久后他露出了一个“服了你们年轻人”的无奈表情。 “小公子身体无碍,继续调养即可。”侯军医边说边从药箱里掏出一个小药盒塞给了谢奈,“拿着这个给他擦擦淤青,大过年的伤着像什么样。” “好。”谢奈低声应道。 侯军医张了张嘴,看样子是还想以过来人的身份说几句,但最后他考虑到秦艽面子薄,还是闭了嘴。 “那我就先走了。” “您慢走。” 秦艽欲要送他,侯军医却伸手示意他坐下,“待着吧。” 谢奈起身送侯军医,临出门时,老军医嘱咐他:“我让骆北在府中引了温泉水,王爷你记得没事去泡泡,对你的伤有好处。” “好。” 侯军医交代完就背着药箱走了,谢奈再进屋时,恰好看到秦艽在看格柜上放着的八棱蓝釉梅花执壶。 “喜欢?”谢奈走近秦艽身侧,“晚点让人装起来给你带回去玩儿。” 秦艽掩唇一笑,“不必了,我只是闻到这梅花执壶中有股酒香味而已。” “这是上次沈傅卿带来的。”谢奈扫了一眼执壶,“好像是岭北名酒荔枝醉。” “好像?”秦艽好笑,“怎么王爷和沈大人一起喝完酒,就忘记酒名了?” “本王从不饮酒。”谢奈说得严肃,秦艽不禁起了逗逗他的心思,“一次也没有吗?我不信。” 谢奈沉吟思索,片刻后道:“是有过一次,之后便再没饮过酒。” “为什么不再饮酒?像这样年节热闹的时候,不正好饮酒热闹一番吗?”秦艽被勾起了几分好奇心。 “你想喝,本王便让人去准备。”谢奈避重就轻,秦艽心中愈发好奇,“说说呗,难道是你喝醉了酒品不好会发酒疯?还是因为翎南王竟然是个一杯倒?” “别多问,好奇太多对你没好处。” 谢奈拿了梅花执壶往外走,并示意秦艽跟上,“过来,带你去看样东西。” “说说呗,今天王爷你不是知无不言吗?” 秦艽不放弃地追着谢奈跑,突然谢奈一步顿住,转身眸光微亮地看向秦艽。 秦艽疑惑:“怎么了?” 谢奈嘴角噙笑道:“秦艽,新年快乐。”随着他话音落,厚重绵长的报年钟声响彻整个皇城。 京都每年迎新岁时都会撞响“报年钟”,悠远钟响时,新岁序开,熹遂年年。 “谢奈,新年快乐!”秦艽也喜气洋洋地朝谢奈笑。 “新年快乐,来领红封啦!”骆北骆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捧着厚厚一叠红封。 “新年快乐!” 王府内伺候的小厮丫头们互相道喜,喜眉笑眼。一墙之隔的王府外,未归家的百姓们也大声笑闹,烟火起,照人间,喜悦无边,朝暮又年年。 “王爷,小公子新年快乐!” 骆月飞奔过来,给秦艽和谢奈手里一人塞了一个厚厚的红封。 “多谢骆月,你也新年快乐。” 秦艽笑着接过,骆月边说“不用客气,反正钱是王爷出的”边飞奔着跑远了。 “也多谢王爷。”秦艽拿着红封看向谢奈。 “不客气。”谢奈也笑,“是新一天了。” “对,是大年初一了。” “对,知无不言的昨天也已经过去了。” 所以为什么不饮酒一问,本王不会答了。 秦艽:“???” 好样的!原来是算准了搁这儿等我呢。 谢奈牵住秦艽往前走,怔愣了一会儿的小公子最终败下阵来。 “好吧,好吧,不问了。” 反正我早晚会知道的。 秦艽在心中暗道。 ---------------------------------------- 第72章 旧案复杂梦魇缠人 秦艽跟着谢奈一路往前走,穿过翠绿葱茏的竹林,踏过热气笼罩的温泉,最后他们来到了谢奈的书房。秦艽跟着进了书房后,谢奈取了一本册子和一个长方形的盒子给他。 那个册子秦艽知道,是在南州时荀溪用命保下的招绣楼来往人员名册。至于那个长方形的锦盒,如果秦艽没猜错的话,应该是被谢奈隐藏下来的那幅画。 秦艽将盒子打开,果然看到里面放了一幅画,画轴用的是上好檀香木,木上刻有精美繁复的花鸟图案,画纸则是用的名贵金粟纸,可能因为先前被埋在土中,所以画卷整体有些微微受损泛黄。 画卷画的是一座山涧木桥,桥边生有浅黄色的金灯花,桥下是悠闲摆尾的银色小鱼。 整幅画以水墨技法绘制,韵味十足,小鱼金花栩栩如生,层层叠叠的墨色晕染开了远山和穹云,行云流水的画功,闲适悠然的意境,让人不禁感叹作画者的画功高超。 “这么美的画,怎么会和凶案有关呢?”这画也没有个落款署名,秦艽本身对书画也不精通,想乱猜都没有个头绪。 “所以王爷在查什么凶案?真的不能告诉我吗?”秦艽希冀地问。 “不能。”谢奈收好画卷,拒绝的斩钉截铁,“不过这个你可以看看。”,谢奈将荀溪那本人员名册递给了秦艽。 “看什么?” 秦艽疑惑接过册子,此刻摊开的那一页,有一个名字被谢奈用笔圈了起来。 “诸葛咏?” 秦艽倏然一滞:“他去过招绣楼?” “不止他,还有他的一个属下刘尧也去过。”谢奈将名册翻了一页,另一个被笔圈起来的“刘尧”也出现在秦艽眼前。 刘尧这个人秦艽有印象,今日新年灯会上京都百姓和小贩说起他都是咬牙切齿,愤恨不已。 “看来京都那位主子藏不了多久了。” 京都和南州被荀溪的名册“连了”起来,先前在南州抓获的招绣楼打手们,如今全部关押在大理寺,招绣楼案现在有了新线索,谢奈准备明日去大理寺:“明日要随本王去大理寺看看招绣楼那些打手吗?” “嗯,要去。” “那明日本王让骆北来接你。” “好。” 和谢奈约好翌日去大理寺的时间后,秦艽便说要归家去了。谢奈答说“好”,然后吩咐了骆北牵马来,秦府和翎南王府隔得不远,谢奈一路快马疾行,不过两刻钟便将秦艽送到了秦府。 秦艽和谢奈告别,并目送他驾马离去。 翎南王骑马很帅,英姿飒爽,墨发翩飞,秦艽看得心悦神怡,以至于睡梦中都是谢奈策马的背影…… —— 一枝新柳从高高的墙头探出,与新柳一起探出来的,还有江青嵘那毛茸茸的脑袋。 年幼的江青嵘还有些婴儿肥,此刻他拿着一枚铜钱朝秦艽喊:“秦艽你相信我,这次我绝对带你去买面人,你看我钱都带出来了!快出来!” 第53页 “我不,你老骗人。” “真的不出来吗?锦兴南街的庙会可热闹了,还有庙会娃娃呢!” “那,那走吧。” 人来人往的锦兴南街热闹非凡。 “青嵘你在哪儿?”秦艽惊慌地寻找着江青嵘,突然他撞到了一堵高高的墙。 那墙像妖怪一样有三头六臂,一个劲儿地将秦艽横拖倒扯,“放开我,救命!青嵘,母亲!” 秦艽双手乱挥,试图抓住什么。 “哇,这个庙会娃娃好可爱啊!” “真想摸摸看!” 黑暗淹没一切感官,喧闹离自己越来越远,无法挣脱的惊悚幻梦拖着秦艽一路下沉,直到—— “放下他。” 一个人策马而来,身披金光,宛若天神般劈开了秦艽昏暗沉重的梦魇! 是谢奈。 谢奈?怎么会是谢奈? 秦艽浑身一个激灵,随即从梦中惊醒。 “小公子,小公子?”从霜拍了拍秦艽的肩膀,“做噩梦了?” 秦艽扫了一眼四周,随后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还好是个梦。 “先洗把脸,清醒一下吧。”从霜递了个热帕子给秦艽。 “多谢从霜姐姐。”秦艽接过帕子笑笑。 秦艽梳洗完后,刚好是巳时,从霜也端来了早膳。 秦艽边用早膳,边从袖中摸出了昨日在王府得的红封给从霜,“姐姐,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从霜将秦艽的红封推还给了他,“这个你留着吧,昨日府中发了红封的,你也有,我给你留在书桌上了。” 昨夜秦霁和秦晗送红封来时,从霜本不打算收的,后来秦晗说“新年领红封有个好兆头”从霜才收下了红封。 “好,我一会儿去看看。” 秦艽说完便低下头喝粥,从霜边给他夹菜,边问他:“小公子刚刚又梦到小时候了?” “没有,就是个普通的噩梦,可能是昨日累了。” “别骗我,你梦中叫了好多声江青嵘的名字,还喊了你不要当庙会娃娃。” 从霜韫怒,“你们昨日是不是撞上凶杀案了?我就说江青嵘不靠谱,小公子你以后少和他厮混!” “姐姐你误会了,昨日我们没遇到凶杀案,青嵘也一直跟在我身边的。”秦艽赶紧为江青嵘辩解。 秦艽七岁时曾被江青嵘拐带出府去看庙会,江青嵘自己在庙会上看人套圈看得入了神,以至于秦艽被拍花子的人拍走了他都不知道,后来秦府和平宁侯府的人找了好久才找到秦艽。 自此之后从霜就一直很讨厌江青嵘,要不是他非得拉秦艽出去看那劳什子庙会,秦艽也不会丢。 “那这次算江青嵘靠谱。”从霜脸色好看了点。 秦艽有心想分散从霜的注意力,便问:“姐姐你刚刚说凶杀案?京都发生凶杀案了?” ---------------------------------------- 第73章 焦尸确认天牢生变 “是啊,一早上洒金林巷都传遍了。”从霜道:“昨夜琇盛北街一处废弃的陶土行内发现一具焦尸,沈大人接手了此案,如今正在找凶手呢。 三公子不知怎的也牵扯到了里面,这会儿都还在大理寺没回来,尹姨娘正在求侍郎大人救三公子呢。” “沈傅卿虽然疯了点,但断案还是可以相信的,有他在估计案子很快就会破了。”沈傅卿不是碌碌无能的肖年章,秦艽虽不喜欢他,但对于他的能力,还是认可的。 “嗯,侍郎大人也是这样对尹姨娘说的。” 秦艽对秦袁山“营救”秦朝乐一事并不关心,喝完最后一口粥,秦艽对从霜道:“不管他们了,姐姐你去府门口看看骆北到了没有吧。” “小公子要出去?” “对,和王爷一起。姐姐也不必跟着,你风寒还没有好全,便在家再休养几日吧。” “好。” 秦艽和江青嵘出去,从霜是各种忧心忡忡,惴惴不安。但若和谢奈一道,从霜则是完全心无挂碍,毫不担忧。 从霜到府门口的时候,没遇到骆北,倒是刚好撞到出府的秦袁山和尹姨娘。想来是秦袁山禁不住尹姨娘哭闹,准备带她去大理寺看看。 从霜避在一侧没和他们正面撞上,待他们走远,骆北也刚好来了。从霜和骆北已经是很熟悉了,两人打过招呼后,从霜便进府去唤秦艽。 不一会儿秦艽身穿石青色曲水纹锦袍,外罩一件曙红轻裘披风出现了。从霜看着自家光风霁月,风流明丽的小公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又对秦艽嘱咐了几句后,从霜送他们离开。到了大理寺后,为了同秦袁山和尹姨娘避开,骆北特地走东侧门进的大理寺。 原本谢奈和沈傅卿是并肩立在廊下讲话,沈傅卿余光瞥到王府的马车来了,便朝谢奈揶揄道:“秦小公子来了。” “疯话少说。”谢奈看了沈傅卿一眼道。 骆北将马车停稳,谢奈撩开车帘,朝秦艽伸出手。秦艽愣了片刻,随后将戴着葑血镯的左手轻轻放到了谢奈手心中。 “秦小公子。”沈傅卿走过来朝秦艽挥了挥手,这次秦艽见他心情已经平和了很多,“沈大人。”至少已经可以平心静气地和他打招呼了。 “很高兴今日秦小公子愿意理会沈某。” 沈傅卿道貌俨然,“不过很可惜,沈某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 “什么?” “你的三弟秦朝乐刚刚被秦侍郎接回府了。” “这算什么坏消息?”秦艽不解。 “没了秦朝乐的事牵绊,秦侍郎就有更多时间找你麻烦咯。” 秦艽:“……” “沈大人一天这么闲?朝臣的家事背得比天垣律例还熟吧?”秦艽忍不住怼了沈傅卿一句。 “秦小公子真是聪慧,沈某掌刑狱,自然要将所有人的软肋死穴都拿在手里,握住别人的命脉,才能对其驱策……”谢奈冷声打断沈傅卿,“闭嘴,说正事。” “跟你们说话可真没意思,开个玩笑都不让。”沈傅卿一摊手,做了个无语的表情。 谢奈没理会发疯的沈傅卿,他看向秦艽,道:“刘尧死了。” “什么时候死的?”秦艽心中惊骇,昨日他们才说起刘尧,今日他就死了? “七八日前吧。”沈傅卿接话,“昨日琇盛北街陶土行焦尸案听说了吧,死的那具焦尸就是刘尧。” 刘尧之前在街市欺负小贩被沈傅卿撞到,沈傅卿为惩戒他打断了他一条左腿,再加上刘尧天生七指,所以昨日沈傅卿一见那具焦尸便知道那是刘尧。 原本沈傅卿以为刘尧之死只是一桩简单的凶案,直到今日谢奈来大理寺,两人说起了这桩案子,才发现其中的诡异之处。 “难道是京都那位主子在杀人灭口?那诸葛咏?”听沈傅卿一说,秦艽第一反应就是诸葛咏会不会也死了,“诸葛咏没死,本王已经派人盯着他了。” 谢奈话落,秦艽才略微松了一口气。 “荀溪那本册子沈某也看过,里面的人确实不少,那幕后主使难道要把册子上的人都杀光吗?”沈傅卿恶劣地笑笑,“那可真是太刺激了,想想都让人兴奋。” 沈傅卿无时无刻不在展示他的疯魔,秦艽有些吃不消他这种对杀人异样的亢奋感,只好强行岔开话题:“沈大人查出杀刘尧的凶手了吗?” “有眉目了,最多三日便有结果,其他的沈某就不便多说了。” “沈大人辛苦。”大理寺办案自有一套章程,既然沈傅卿说了三日,那就三日后见分晓吧。 “他不辛苦,这是他应该做的。”谢奈冷声说道。 “行行行,翎南王殿下您说得对,这都是下官应该做的。” 沈傅卿明显地敷衍,“对了,你们要去看看刘尧的尸首吗?烤得半生不熟的,很有特色哦。” 秦艽想到就觉得胃里一阵翻腾,谢奈也是蹙眉冷脸,“不必了,你喜欢自己多看看吧。” “真遗憾。”沈傅卿一脸惋惜,“走吧,我带你们去天牢看那些打手。” 谢奈:“带路。” 沈傅卿带着秦艽和谢奈往天牢走,他大跨步走在前面,秦艽他们慢慢跟着,目光不经意扫到沈傅卿右耳后的疤痕,秦艽心道,怎么感觉沈傅卿耳后的疤痕又添了新血痂,看样子像是生生被烫伤的? 秦艽暗暗皱眉,难道是天牢昏暗,自己看错了?就在秦艽疑惑不解时,沈傅卿一声大笑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哈哈,到了,看!这里就是本官最喜欢的地方!” 天牢常年不见光,阴暗潮湿,狱中浓郁的血腥味和酸臭味不断地往人鼻子里涌。 沈傅卿在前面介绍:“看到这里了吗?专门用来行刑的地方,地上那些小坑都是滴血砸出来的。” “还有他,本来是个嘴硬的采花大盗,后来我让人拔了他的牙,每天让他吮嚼小蛇,现在他可老实了。” “还有牢中地上都有药……” 第54页 “停,没人想听你的奇异趣味。”谢奈截断沈傅卿的话,“还有多久到?” “这不就到了。”沈傅卿停下脚步,“你送来的十四个人都关在前面的牢房,我昨日刚来看过……” 话说一半,沈傅卿突然话音一顿,下一秒他暴怒出声:“牢头呢?里面这些人怎么回事?” 秦艽和谢奈顺着沈傅卿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不大的牢房内,横七竖八地躺了六七个人,那些人身体均僵直不动,宛若死尸一般。 沈傅卿一吼,立刻有个腰上挂满钥匙的牢头跑过来,“大人!” “大什么人,赶紧开门!”沈傅卿怒喝,秦艽看了谢奈一眼,心中浮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趁着牢头开门的时间,沈傅卿又往前走了几步,另外一间牢房内也是同样的场景,牢门一打开,三人立即进去查看。 ---------------------------------------- 第74章 证人死亡凶案迷离 先前在牢外看不真切,此刻近前一看,那些躺在地上的人个个口鼻流血,死状凄惨。 “死亡时间大约在三个时辰前,你送来的十四个人,无一活口。”沈傅卿望向谢奈,难得的面色凝重。 “找人来验尸吧。”谢奈倒是表现得很平静。 “不用验了,是砒霜中毒,大理寺见得多了。”沈傅卿道。 秦艽疑惑:“大理寺戒备森严,这砒霜是如何来的?” “很简单,有内鬼。”沈傅卿眸中闪过一丝疯狂。 “不错,敢在大理寺杀人,等着,本官陪你们慢慢玩。”沈傅卿的眼瞳因为亢奋,颜色慢慢变深,甚至还出现了些近似野兽的红,“玩不死你们,算我输。” 秦艽和谢奈对视一眼,现在刘尧死了,招绣楼打手也死了。 一切似乎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 后面的两天,沈傅卿全副身心地投入到了“除夕焦尸案”和“大理寺内鬼清查”两件事中,对于大理寺其他的案子一概不予关注。 秦艽从大理寺回秦府后就一直待在暮山居深居简出,直到这日余抒菡给他送来了一封请帖。 余抒菡亲自给自己送请帖,秦艽已经觉得很惊奇了,而更惊奇的是,请帖居然是林瑥写的,邀请他明日去城北吃聚盛轩的窑鸡。 “请帖你收好,明日记得准时去赴约。”余抒菡声音生硬,略微有些不自然。秦艽疑惑地觑了她一眼,点头答“知道了。” “秦艽你……”余抒菡好像还有其他的话想说,但秦艽见她吞吞吐吐许久,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余大夫人还有事?”秦艽面无表情地下逐客令,“若无事,您可以离开了,暮山居庙小,您这尊大佛在这里大家都不舒服。” “秦艽你说话客气点。”秦霁在旁边低喝。 秦艽勾唇一笑,“我不够客气吗?” “你!” “算了,我们走吧。”余抒菡摁住了准备发火的秦霁。 秦霁冷哼一声,没跟余抒菡对着来。 两人往外走去,临到暮山居院门口的时候,余抒菡回身对秦艽道:“先前我说和林府换亲一事,确实有欠考虑,所以换亲一事以后我不会再提。” 余抒菡深深看了秦艽一眼,“秦艽,你自己的婚约,记得要上点心。” 余抒菡说完就走了,也没等秦艽回话,倒是秦霁大声喊了一句:“对啊,谁稀罕喜欢林瑥啊,你自己好好把他当个宝吧!” 余抒菡和秦霁走后,从霜放下手里的针线活过来“说”,“他们好奇怪,先前说换亲,现在又让小公子你抓紧婚约。” “是有些诡异。” 秦艽心道,难道是他们也知道林瑥和谢晅然的事了? 不过他又想,不应该啊。 “管他呢!”从霜笑道,“咱们明天就去林瑥说清楚,谁稀罕和他成婚。” 我们小公子有人疼的。 后面的话从霜没有“说”出来,只满意地笑了笑。 暮山居外,秦霁扶着余抒菡慢慢地走着。 “母亲,我听父亲身边的小关说,林丞相那封请帖是他故意扣下不给秦艽的。”秦霁放低了声音,“您悄悄拿给秦艽,父亲不会生气吧。” 余抒菡拍了拍秦霁的手安抚,“无事,你父亲可能是准备亲自拿给秦艽,一时忘了而已。” “真的吗?”秦霁感觉母亲怎么好像是在哄自己呢。 余抒菡笑笑:“自然是。” 秦霁和余抒菡继续往前走,行至花园的时候正好撞到在赏梅的尹姨娘和秦朝乐。 “秦霁,你近些日子多留意一下秦朝乐。” “留意什么?”秦霁不解。 余抒菡低头想了下,“别让他接近秦艽。” 秦霁看了一眼秦朝乐,又想起很久之前母亲对他和秦晗说的话,最后郑重应下,“好,我知道了。” 翌日。 聚盛轩的窑鸡在整个京都都很出名,秦艽到的时候,店里正忙得热火朝天。秦艽进店正想找个伙计问问,林瑥订的包间在哪儿,就看到了林瑥身边的侍从桐生。 桐生向秦艽行礼后带着秦艽往包间走,“就是这里了,秦公子请进。” “多谢。” 此处包间环境清幽,秦艽道谢后,推门而入。然而出乎秦艽意料的是,包间内不止有林瑥还有谢晅然。 谢晅然依旧是戴着帷帽,少年帝王清冷端正,正眉眼含笑地看着秦艽。 “陛下!”秦艽心中一惊,急忙关门行礼。 秦艽怎么也没想到林瑥会带着自己见谢晅然,他心中一阵惶恐。 谢晅然看破了秦艽的不安,伸手摘了帷帽,少年帝王相貌清逸出尘,笑起来很是平易近人,“秦公子快起来吧。” “秦公子不用紧张,是我让林丞相邀约你的。”谢晅然示意秦艽落座,“一直听说这家的窑鸡很好吃,正好今日我们试试。” 见秦艽还是有些不自然,谢晅然浅笑道:“我还邀了六皇叔,这会儿他应该也快到了。” 说曹操,曹操到。谢晅然话音刚落一秒,包间门再次被人推开,不出意外的是谢奈。 今日的谢奈身着浅色翎锻锦衣,墨发高束,腰间佩红珊瑚连珠貔貅吊坠,意气矜骄,丰神如玉。 秦艽身形被房内屏风挡住,谢奈进门先看到林瑥在,转身就要走,谢晅然赶紧出声拦他,“皇叔等等,秦公子也在呢。” 秦艽闪出屏风,挥手和谢奈打了个招呼。小公子那双明亮璀璨的眼里此刻明晃晃地写着六个字:“好尴尬,快救我。” “就让他走吧。”林瑥出声,“反正他又不喜欢吃窑鸡。” “谁说本王不喜欢了?”谢奈当即怼了回去,并拉着秦艽先行落了座。 四人均落座之后,桐生亲自端着两盘香气扑鼻的窑鸡和一些色香味俱全的小菜进来,桐生布菜的时候谢奈就和林瑥冷冷对视,秦艽又不敢和谢晅然说话,只能一整个尬住低头盘自己手上的葑血镯。 吃什么窑鸡,这怕不是鸿门宴。 秦艽心中暗暗吐槽。 ---------------------------------------- 第75章 谢晅然邀秦艽相助 桐生上完菜就走了,只余下四人面面相觑。谢晅然先开口:“皇叔,秦公子你们试试这窑鸡味道如何。” 谢奈夹了一块鸡肉给秦艽,秦艽赶紧拿碟子接住,“我自己来,自己来。”不知为何,谢奈在林瑥和谢晅然面前对自己越照顾,秦艽就感觉越不自在。 林瑥看了谢奈一眼,给谢晅然也夹了一筷子鸡肉。 窑鸡外皮酥脆,内里肉香四溢,本是很好吃的,但秦艽因为心中有事吃的是如同嚼蜡。谢奈看穿了他的不自然,索性放下筷子,直问谢晅然:“明嘉说说吧,你俩到底准备干什么?” 谢晅然对谢奈一向敬重,见皇叔停箸,他也放下了筷子乖巧道: “皇叔去靖关三年,侄儿甚是想念您。如今您回京了,侄儿一来想请您尝尝京中鲜食,二来如今京都司市营生混乱,先前司市监诸葛咏和秦府平宁侯世子起冲突的事侄儿也知道了,其实京中这种情况已有半年之久,侄儿……” 谢奈敛眉,曲起食指敲了敲桌子:“说重点吧。” 谢晅然沉吟片刻,随后郑重道:“皇叔,明嘉是想请皇叔帮朕扳倒二皇叔。” 秦艽:“……” 这是我能听的吗? 小公子手里夹着块鸡肉,不知道该往嘴里放,还是往碟子里掉。 “你慌什么?先前蒙骗本相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的吗?” 林瑥在一旁凉凉道,顺道还嘲讽了秦艽无意中借谢奈做幌子诈他一事。 “有人自愿上当受骗,关我何事?”秦艽是慌,但不影响他回怼林瑥。 “歪谈乱道,和某人一样。” 林瑥口中的“某人”自然不会任由林瑥阴阳怪气,谢奈当下就讽刺回去,“你这么有手段,怎么不见你把谢承弈解决了?” 第55页 虽然林瑥很想反讽回去,但事实是他只能平静叙述:“他生母尊贵,又得朝中重臣支持,我能耐他何?” 谢奈冷笑;“不过是个残废而已,有何可惧?” “等等!”秦艽突兀举手,语气小心翼翼,“要不我还是先出去吧。” “无妨,这不算皇家辛秘,秦公子听听也无事。”谢晅然安慰他。 “啊,那……好吧。” 既然谢晅然都这样说了,秦艽就在一旁默默听着,通过他们三人你来我往的对话,渐渐地秦艽也理清了这段天家秘闻。 谢承弈,天垣朝二皇子。他生母李颖出身陇西李氏,家族显赫,承垣帝在世时还亲封了她为皇贵妃,如今宫中并无太皇太后,李颖便是最尊贵的贵太妃。 陇西李氏族人众多,朝中更是有许多肱骨重臣,三年前先帝去世后,陇西氏族以李颖的父亲李国丈为首,推举二皇子为新帝。 彼时朝臣分为两派,一派是“陇西派”支持二皇子,一派是以先帝之师吴先逸为首的“皇权派”,支持六皇子谢奈。 当时二皇子被人诟病最多的就是他左腿残疾,性情残暴,而谢奈风骨清正,年少有为,生母又是和李颖一样尊贵的璃皇贵妃,是极合适荣登帝位的人选。 但彼时靖关战乱,外邦首领乌图音屡屡来犯,天垣朝百业待兴,国步艰难,朝内朝外根本不是一人之力可平之,最后谢奈在母亲璃皇贵妃和帝师吴先逸的帮助下,联合林家扶立谢晅然为小皇帝。 夺位失败后颖贵太妃和二皇子低调了一段时日,直到璃皇贵妃过世,后宫再无人能压制颖贵太妃,她靠着氏族在后宫如鱼得水,而二皇子谢承弈也仗着颖贵太妃大肆胡来,乱户市纲纪,京中官员和百姓均怨声载道。 谢晅然一直都记得谢奈去靖关前对自己说的话,他说:“明嘉,民生多艰,为君者须多为民谋利,方可山河清平,九州安荣。” 谢奈去往靖关平乱的三年,谢晅然也一直谨遵皇叔教导,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但二皇子起势太快,小皇帝没有明面上的证据,根本奈何不了他那位二皇叔。 尘封的过往缓缓浮现在眼前,谢晅然侃然正色,“前几日琇盛北街灯会侄儿微服私访一番后,已有了一个扳倒二皇叔的计策,还请六皇叔和秦公子助朕。” “我?”秦艽黑白分明的眼睛无声遽张,“我能帮什么忙?” “是这样的,朕收到消息……” 聚盛轩。 桐生守在包间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随时等着里面的主子传唤。 明面上此处只有桐生一个侍从,但在包间转角处、房梁上、屋脊上、乃至于聚盛轩对面的柴窑中都藏有暗影卫,这些暗影卫效忠皇家,职责便是保护谢晅然。 包间内,谢晅然说完自己的计划后肃然危坐等着面前谢奈和秦艽回复。 秦艽被谢晅然所说内容震惊,此刻他脸色惨白,眼神发飘,不知做何言语。一旁谢奈神情乍然疏冷,眼梢戾气顿生,他问谢晅然:“刚刚陛下说的消息,是从何处知道的?” “侄儿在二皇叔身边安插了探子。”谢晅然答,“消息是前几日刚递回来的。” 秦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葑血镯,一股森寒之感从后背慢慢浸出。 谢奈先是轻握了握秦艽的手,然后道:“要秦艽和林瑥解除婚约没问题,但其他的不行,再另做商议吧。” “怎么,你还能做秦艽的主?”林瑥在一旁轻讽,“合着对你有利的就行是吧?” “解除婚约对你也有利。”谢奈眼睛眯起,威胁地看着林瑥,“另外,本王还可以做明嘉的主。你要试试吗?” “你……”林瑥胸中一梗,“卑鄙!” “彼此。”谢奈回敬林瑥。 谢晅然敬重谢奈,也心喜林瑥,但自从谢奈知道他和林瑥一夜荒唐之后,他二人见面便吵,完全的势成水火,谢晅然夹在中间很为难。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秦艽的出现,就像火星燎原,一下就打破了胶着僵局。 谢晅然暗自拉了拉林瑥的袖子,“皇叔、林丞相你们别吵了。要不问问秦公子的意思吧。” 秦艽还没想好怎么答,沉默了半晌没出声,“若秦公子不愿意,朕不会勉强。”谢晅然声音稳静从容,“你不必为难。” 秦艽垂首敛眉,谢晅然说的事对他来说太震惊了,小公子思忖片刻后道:“陛下,请容我考虑几日可以吗?” 谢晅然端凝郑重:“当然可以。你若想好了,随时找林丞相就可以。” “好。”秦艽点点头,说到林瑥,秦艽正好有事要问他,“林丞相,我有一事问你。” ---------------------------------------- 第76章 胡氏柴窑焦尸再现 林瑥:“问。” “三个月前,你可曾派人到南州刺杀我?” 林瑥闻言冷笑一声,“我疯了吗?” 秦艽见林瑥一脸,你瞧不起谁,本相一天那么忙,哪有时间管你的表情,心下一凛。 真的不是林瑥,那会是谁?余抒菡,秦袁山? “秦公子在南州发生了什么?”谢晅然神色关切地看向秦艽。 秦艽本着当面说清事情的想法,将他在南州遇到刺杀,黑衣人供述背后主使是林瑥一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只是中间隐去了他和谢奈的误会以及那幅神秘的画卷。 “我最开始以为林丞相是因为有了心上人,怕我不肯解除婚约才派人刺杀我,再加上还有一些其他的误会,所以先前他来林府退亲的时候我才没同意。”秦艽低声道。 “你!”林瑥毫不客气地冷笑一声:“你有点脑子,我有了心上人,杀你干什么?以林家如今的地位,我若强行要退婚,秦府还敢不答应吗?” 秦艽没说话,气氛有些尴尬。 “秦公子,你放心,此事朕可以担保,林丞相从未做过对你不利的事。”谢晅然说着突然起身,秦艽以为他是要倒茶什么的,结果谁知他竟然朝自己抱拳行了一礼。 “陛下,您,您这是做什么!” 秦艽被吓得立即弹开,他扶谢晅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最后还是谢奈出手,扶了谢晅然一下。 “林丞相和秦公子你的婚约……”谢晅然面上有些泛红,少年帝王眼神清凌,声音低哑:“抱歉。” 情之一字,复杂至极,一旦心起,便无可抑制。 谢晅然和林瑥,便是如此。 林瑥不动声色挡住谢晅然,“是我应该说对不起,没有处理好婚约的事。” 秦艽在一旁怔愣地站着,直到林瑥对他说:“秦艽,婚约一事算我欠你的。以后……” 秦艽赶紧打断他:“没有以后,我们没有以后!陛下能看上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别再来烦人,早生贵子偷着乐吧!” 谢奈:“……”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啊不,我的意思是……” 显然秦艽也感觉自己说得有些颠三倒四,他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我不喜欢林瑥,从来都不喜欢。祝你们幸福,我不会出去乱说话的!” “嗯,多谢你。”谢晅然如释重负,冁然一笑。 一旁林瑥有些崩溃,他无力摁住额角,对谢奈道:“看来以后你得多上点心。” 就这脑子和言辞表达,放出门真的很危险。 谢奈难得的没有驳斥林瑥的话,伸手牵过秦艽,“现在可以安心用膳了吗?”谢奈问。 “嗯。”秦艽耳朵微红地挣开了谢奈的手,“可以了。” “好了,都坐下用膳吧。”谢晅然假装没看到秦艽的别扭,招呼着大家用膳。 而就在此时敞开的窗户突然飘来一股奇异的味道,那味道腥中带焦,焦中带香,似是生肉被炙烤,又似漆釉在被焚烧。 谢晅然和林瑥对视一眼,“什么味道?” 秦艽对气味更加敏感,在那股味道涌出来的第一时间,他就捂住了口鼻,但那股味道实在太浓烈,“呕——”秦艽一个没忍住,干呕了一声。 谢奈一把箍住秦艽肩膀,并递了杯茶给他,“还好吗?” 秦艽喝过茶状态好些,“不对,这味道太奇怪了,快去看看。” 秦艽话音刚落,房门就被急促敲响,桐生焦急地声音传来:“相爷,外面出事了,您快来看看吧!” 林瑥帮谢晅然戴上帷帽后打开房门,“带路!” “爷,这边!” 桐生快速往楼下走,秦艽和谢奈也疾步跟上。 那味道是从聚盛轩对面的胡氏柴窑传来的,此刻聚盛轩一楼和胡氏柴窑门口已经聚集了一堆看热闹的人。 一个身穿藏青色竹纹长袍的中年男人正焦急地把那些看热闹的人往外推,“客官别往里挤,官差没来,要保护现场!”骆北骆月也在,正帮着维护现场秩序,桐生带着秦艽他们从侧门进了胡氏柴窑。 第56页 胡氏柴窑大约四间房的大小,墙角四周堆满了还没有烧的生坯、松木和一些有瑕疵的瓷器。 柴窑还保留着最原始的坑烧工艺,坑烧,顾名思义,就是在地下挖出一个坑洞,垫上松木,码好陶坯,再进行闷烧。此刻秦艽他们面前正有一个约半人高,八尺长的烧坑。 坑里炉火已被人用水泼熄,偌大的坑洞内,除了有一些半成品的陶瓷器外,还有一个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男人。 那男子侧面蜷曲在烧坑中,身上皮肤几乎都被烤焦烤烂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肉烤人干和冲鼻的血腥味。 “呕——” 秦艽没忍住,又侧过身干呕了一下。 而就在秦艽侧身的功夫,他注意到那个男人的脸只是被熏黑了,秦艽忍住胃里翻腾的呕吐欲望,拉了拉谢奈的衣摆:“他的脸没有完全烧焦,还能辨认出身份。” “我马上去叫人!”桐生不用人吩咐,立刻就往外面跑去。 林瑥和谢晅然已经将整座柴窑查探了一遍,这个窑不算大,一共有前后两个出口,头顶日光从几片透亮的明瓦映下,将柴窑内情况照的分明。 不多时,桐生带着人回来了。 “见过翎南王,丞相大人!”桐生介绍,来人是京中监察署的一位官员,唤作武昆。 在京都,除了一些特殊的案子和重案、要案需要刑部或大理寺接手之外,其他一些鸡毛蒜皮的小案子均会交由监察署审理。刚刚柴窑发生凶案后,柴窑伙计就直接去了监察署报案。 “就你一个人来的?”林瑥皱眉问。 “还有几个,他们在外面马上便进来回话。”武昆话音刚落,几个官差就押着先前在店门口拦人的中年男人和一胖一瘦两个年轻伙计进来了。 “王爷,丞相大人,这就是胡氏柴窑的老板,胡田。”武昆指了指那个中年男人,“在他身后的是店里的两个伙计。” “你们去将尸体拖出来,脸上清理干净。”林瑥随手指了一个官差吩咐。 “是!” 几个官差开始拖拽烧得半焦的尸体,现场扑出一阵更大的焦糊肉味和漫天烟尘,秦艽赶紧退后几步。 柴窑内温度很高,谢奈见秦艽脸上都闷得有些泛白了,谢晅然露在外面的皮肤也有些潮红,便抬手指了一下柴窑后门,“去那边问话。” “是,快走!”武昆不敢耽搁,押着柴窑老板三人往后门走去。 柴窑后门处搭有一个简单的雨棚,棚下放置有几堆还未使用的黏土和一些未完工的陶坯。 林瑥接了武昆的活,开始审问柴窑老板胡田和那两个伙计,谢晅然在旁边听着,偶尔补充问两句。 ---------------------------------------- 第77章 诸葛咏身死众人惊 “你们是怎么发现尸体的?”林瑥问。 柴窑老板胡田:“回大人,今日我们坑烧之时闻到一股焦糊烤肉味,因为陶坯是前几天就放下坑的,所以我们起初以为是有老鼠什么的钻到里面去了,就想着用棍子把它扒出来,结果谁想一扒竟扒出个人来。我们当然害怕啊,就赶紧去找水来扑灭了炉火,然后报官。” 谢晅然想了想问:“你们最先在炉火里发现死者的时候,死者还有意识吗?” 那名瘦瘦的伙计想了想说:“反正我全程没有听到死者发出声音。烧坑里先前撒了煤油,炉火一点就着了,烈焰灼身,命在顷刻……如果正常有意识的人都会挣扎呼救吧。” “对对对,我们都没有听到死者呼救,也没有看到他动。”胡田和另一个略胖的伙计也附和点头。 “难道被害者是死后被投入烧炕的?”谢晅然低声喃喃。武昆听到了谢晅然的话,他道:“里面有个官差会粗略的验尸,我这就进去问问。” 武昆说完跑进了柴窑,林瑥继续审问眼前三人:“你们平时都住在这里吗?昨晚或者最近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最近店里没有什么生意,不用彻夜看顾炉火,我和小叶就一人一天换着在店里值夜。最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昨天晚上的话,是小叶在店里。” 被瘦伙计点名的胖小叶连忙接话,“对的,昨天晚上是我在店里,没发生什么事,一切和以前一样,也不知道那个死人是怎么就到烧炕里去了!” “呵。”秦艽原本是站着旁听他们问话,倏地身边一直没说话的谢奈突然看着小叶冷笑了一声,“眼神飘忽不定,肩背故意挺直,十指深陷掌心……他在说谎。” “王爷明鉴,我不敢说谎啊!” 小叶被吓得双膝一软,他艰难地咽了下口水,颤抖着声音为自己辩解:“我,我没有说谎,我昨晚真的哪儿也没有去,一直在店里守着的。” “舔嘴唇,咽口水,微偏头,揪衣摆……典型的心虚表现。”谢奈在军营见过太多俘虏,眼前这个小叶的演技实在是拙劣得过分。 “不说是吧?”林瑥眼睛一眯,“来人,拖出去杖责,打到他说为止。” 林瑥话落马上就有人来拉小叶,他被吓得浑身哆嗦,“说,我说……昨日值夜的时候我喝了点酒,醉时迷迷糊糊好像听到有狗叫声,我以为是自己做梦来着。” 小叶不住朝谢奈和林瑥磕头,“王爷,丞相大人,我真的不是有意隐瞒,我家贫,全家人都靠我养着,我是害怕说了之后,胡老板觉得我做工不认真,要解雇我。” 谢晅然一脸愤懑:“你既家中困难就更应该勤奋工作,怎么还懒惰嗜酒,真是朽木难雕!” 小叶痛哭流涕:“我知道错了,胡老板你别解雇我,我下次不敢了!” 胡田阴沉着脸没说话。 秦艽见谢奈突然在一处黏土堆旁蹲下,他疑道:“王爷发现了什么?” “毛。” 谢奈从黏土中拎起了一撮灰黄色的不明发毛,那毛发和黏土颜色相近,不细看很难发现。 秦艽就着谢奈的手,凑近嗅了一下,“是狗毛。” 谢奈看了秦艽一眼,眼神略有震惊。 秦艽看出了谢奈的疑惑,解释道:“因为小时候被江青嵘养的狗追过,所以狗身上的味道,我能记一辈子。” 谢奈点了点头,没说话。秦艽四下一望,此处狗毛还有很多,跟杀狗现场一样。 “老板,那是琥砂泥啊!”瘦伙计一声惊叫,胡田脸色瞬间一变,几步跑到秦艽身旁,在看到黏土里掺杂的一堆狗毛时,胡田面如死灰: “天呐,这琥砂泥里怎么有这么多狗毛啊!有个外地客商订了一批陶马,这马上要用的呀。” 胡田越想越崩溃,指着小叶,手都气得微微发抖,“我看你家贫好心留你做工,结果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吗?现在狗毛混进黏土里我还怎么按时交货啊!” 对于陶瓷器来说,黏土是极其重要的原材料,若原材料出了问题,那后面的工序就都得耽搁。 “胡老板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小叶不住道歉。 “完了,都完了……”胡田眼睛通红,一屁股跌在地上。 林瑥也在那堆琥砂泥旁边蹲下,“琥砂泥旁有打斗的痕迹,另外,从这里到尸体被发现的地方地上都有琥砂泥。” 众人顺着林瑥指的方向看去,胡氏柴窑雨棚地上铺的都是黄黑色的小石子,石子一直铺到了柴窑后门。因为石子和琥砂泥的颜色很相近,所以秦艽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林瑥说的那些琥砂泥。 “若是有人在此打斗应该会发出很大的响动,桐生立即着人去问下周边的商户。” “卑职这就去!” 胡氏柴窑周边均是商家住户,秦艽他们在聚盛轩都能闻到这边的味道,昨晚若有人在此处发生纠纷,周边人肯定是会听到声音的。 “都怪你醉酒误事!”胡田又瞪了一眼小叶,“立马给我收拾包袱滚,我这小庙留不下你!” “老板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呜呜……”小叶抱着胡老板的腿嚎哭,他声音又细又尖,听得在场众人纷纷皱眉。 “王爷,丞相大人,尸体已经清理出来了!”恰在此时,武昆出来禀报。 瘦伙计赶紧拉开小叶为谢奈他们让路。 清理出来的尸体放在了一块破门板上,没有完全烧焦的脸被擦干净露了出来。 “诸葛咏?”秦艽震惊望向谢奈,“怎么会是他?” ---------------------------------------- 第78章 瓷商罗一起成疑凶 诸葛咏不是被谢奈的人看着的吗?怎么会凭空出现死在了这儿? “骆南何在?”谢奈话音刚落,一个戴着金色面具的黑衣人竟凭空出现,“属下在!” “让骆日来见本王。” “是!” 黑衣人应下后轻功一展,就消失无踪了。秦艽看得目瞪口呆,一旁谢晅然轻声对秦艽道:“皇叔身边有四个近身护卫,骆北骆月在明,骆南骆日在暗。” “原来如此。”秦艽颔首暗道,这四个护卫的名字倒是很对称。 第57页 “尸体初验结果如何?” 林瑥话落,一个年约四十的官差站了出来:“回禀丞相大人,经查死者两手脚拳缩紧,双眼褶皱呈“鹅爪状”,符合生前致死特征。” “生前致死?就是说诸葛咏是被活活烧死的?”秦艽疑道。 “准确的说死者是因窒息灼烧而亡。经过清理我们发现死者脸部、耳朵、鼻孔、喉口处均糊堵有琥砂泥。” 官差示意众人看向一旁小盘子里放着的一小坨血泥:“这种琥砂泥遇热会膨胀高烫,最快几秒,便可让人失去意识窒息昏迷,再加上死者生前断了一臂一腿行动不便,就更无逃生时机了。” 官差话音刚落,去探问消息的桐生也回来了。 “爷,问到了!周边住户说,昨夜他们确实有听到吵闹声,是一只大狗在追着人咬,有个大娘说那只狗大的像狼,很是凶悍。”桐生气喘吁吁地说。 种种线索相连,秦艽大胆推测,“有没有可能是这样:诸葛咏被恶狗追逃至此处,然后不小心摔进了琥砂泥中,为了躲避恶犬,他藏入烧炕之中,结果不想竟被活活烧死。” “假设合理。”谢晅然赞同的点头,“不过诸葛咏为何会在此处?还有那恶犬是有人故意放的吗?” 谢晅然的第一个问题,很快便得到了解答。因为谢奈身边的另一个暗卫骆日到了。 骆日和骆南一样戴着面具,只不过骆日的面具是银色的。 据骆日说,他一直盯着诸葛府,但没曾想诸葛咏府中居然有条直通怡情楼后巷的暗道,诸葛咏即使被江青嵘打到半残也依旧色心不改,稍微能下床走动后就走了暗道去怡情楼见新的花魁娘子。 骆日发现诸葛咏不见后,立即开始找人,骆南找到骆日时,他正找怡情楼的老鸨问完话。 “回禀王爷,属下已问过怡情楼的老鸨,她说诸葛咏离开怡情楼时曾说要去找人算账,之后就再没有他消息了。”骆日单膝跪地,“此事是属下办事有失,还请王爷责罚。” 谢奈摆手,“自己下去领罚。” “是!”骆日和骆南一起消失,林瑥在一旁看着诸葛咏的尸身冷笑,“偎红倚翠,贪花恋酒。” 秦艽看林瑥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两个字:活该。 “我们还在死者手心发现了这个。”武昆呈上一物,众人望去。 那是一只大约成年人拇指大小的白鹅瓷件,白鹅底下还有一片翠绿精致的荷叶。那小白鹅烧制得栩栩如生,看上去很是憨态可掬,招人喜爱。 而秦艽看到那小白鹅的一瞬间,脸色微变,谢奈注意到了身边人的变化,“怎么了?” “这小白鹅是罗一起烧制的。”见众人有些迷惘,秦艽解释:“罗一起就是除夕灯会那晚,为保护秦晗伤了手的那个小贩。他烧制的小白鹅都是红喙蓝眼非常好辨认。” 先前罗一起送过许多小摆件给秦艽,所以他一眼就认出了那小白鹅是罗一起所烧制。 “据我所知,除夕灯会那晚诸葛咏和罗一起曾因一盏玲珑百花宫灯发生争执,所以诸葛咏离开怡情楼后去找了罗一起?”谢晅然猜测道。 “去罗一起家。” 谢奈简明扼要做了决定,谢晅然身份特殊不便跟着一起去罗一起家,谢奈看向林瑥道,“你送明嘉回宫吧。” “皇叔,秦公子,你们小心。”秦艽朝谢晅然笑了笑,林瑥抬手,半拢着谢晅然的肩膀,“走吧,小心脚下。” —— 罗一起住的地方距离秦府不远,秦艽带着谢奈到时,罗家外已经围了一圈人,其中还有些人穿着大理寺的官服。 “有人比我们先到了?”秦艽和谢奈对视一眼。 “进去看看。”大理寺的人自然认得谢奈,见翎南王到来,赶紧有人引着他和秦艽往里走。 罗家秦艽也是第一次来,入院便见三间砖瓦房,透过敞开的窗户可以看到屋内收拾得井井有条。 三间砖瓦房,一间做了膳房加杂物房,一间则在屋中间砌了一堵矮墙,矮墙两边放有两张床,是罗一起和他母亲的住处;小院西北角还有一间独立的屋子被改造成了烧瓷的窑炉,一些松木和未烧制的半成品瓷器整齐的码放在外面。 院子里站了不少的官差,一身黑色锦衣的沈傅卿正坐在一张老式松木靠背椅上,见到谢奈和秦艽,他眉峰一挑,目露不羁: “你们消息挺快,我这刚找到杀刘尧的凶手,你们就来了。” “杀刘尧的凶手在这儿?”谢奈眼神一黯。 “怎么,你们不是为此事来的?”沈傅卿疑惑。 “我们是为另一件凶杀案来的。”谢奈简单和沈傅卿说了一下“柴窑杀人案”,沈傅卿听完嗤笑一声,“先是刘尧被杀,再是招绣楼打手牢中猝亡,接着是诸葛咏被烧死……这案子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目前两桩凶杀案的证据都指向罗一起,但秦艽却没见到他人。秦艽问沈傅卿:“罗一起呢?” “诺,那儿呢。”沈傅卿下巴一扬,原本围成一圈的官差让开。 “呜呜……”一身褐色短衣被捆得跟粽子一样的罗一起出现在了秦艽面前。他被堵住嘴,脸上也有淤青,看样子是挨了打。 官差取了罗一起堵嘴的布条后,他立刻大声嚷叫:“我没有杀刘尧,也没有杀诸葛咏!这些官差无缘无故冲进来就说我杀了人,我冤枉啊,秦小公子求您救救我!” 罗一起憨厚的脸急得通红,秦艽温声安慰他,“你先别急,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好的!小公子你问,你想问什么都可以。” 秦艽抬手,掌心向下压了压,示意罗一起先别激动,“罗一起,昨夜诸葛咏可曾来找过你?” “没有,他没有来过!周围邻里都能作证的。” 刚刚罗一起听谢奈说诸葛咏死了的时候,整个人害怕又震惊,“我虽然恨诸葛咏暴戾,但我万万不敢杀他呀!” ---------------------------------------- 第79章 大理寺卿审问疑犯 “对,我就住在旁边,我可以作证诸葛咏那个狗官昨夜绝对没有来过罗家!” “我是这一片的更夫,我也能作证!” “我也可以,我是倒夜香的。” “罗家人心地纯善,你们可不能冤枉好人啊!” 果真如罗一起所说,围观的邻里都为他作证。沈傅卿身边的官员也表示,他们先前已经问过周边住户了,昨夜罗家确实并无外人到访。 秦艽低头想了想,随后让骆月将那只从诸葛咏手心取出的小白鹅摆件给罗一起看,“这是在诸葛咏尸体上找到的,跟之前你赠予我的小摆件一模一样。” “哟,巧了不是。”沈傅卿一见那小白鹅瞬间兴致高涨,他拍了拍手,一名官差送了个托盘上来,“本官在刘尧被埋尸的地方也找到了一个同样的摆件。” 深色的托盘内,两只小白鹅置于其上,红喙蓝眼,栩栩如生,一看便是出自一人之手。 “这,这确实是我烧制的。但这也证明不了我就是杀人凶手啊!” 罗一起结结巴巴地红了眼睛,秦艽安抚性地朝他笑笑,“别急,你想想这个小摆件除了我之外,你可还赠予过其他人?” “不,不曾……”罗一起哭丧着脸,“不过也有可能是有人故意模仿我的烧制习惯呢,我真的是冤枉的啊!” “你说你是冤枉的,那你倒是说说,七日前子时和昨日丑时,刘尧诸葛咏被害的时候,你在哪儿?”一位大理寺的官员厉声质问罗一起。 “我在家中睡觉啊!”那官员态度恶劣,一副“他怎么还不认罪”的不耐烦模样,“他二人被杀的地方我都没有去过,你们不能空口就说我杀人吧!” 老实巴交的罗一起也被问出了脾气,整个声调都提高了不少。 “自然不是空口说。”沈傅卿衣摆一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首先,你与刘尧和诸葛咏均有旧仇。据本官所知,刘尧脾气暴躁,先前就曾欺辱过你,甚至你避到城外去卖货,他都还追到东绍庙去打断了你一根肋骨。至于诸葛咏就是更近的事了,你手上的伤都还没好,不是吗?” 沈傅卿说得云淡风轻,罗一起却是暗暗握紧了裹着纱布的手,面色沉重。 “就算我恨他们,我也不会去杀他们。” 瘦弱矮小的男人梗着脖子,看向沈傅卿的眼神满是固执和不服输。 “不对。” 沈傅卿唇角微勾,似笑非笑的眼底浮出些疯魔的情绪:“恨,就是要杀了他们啊。” 秦艽敏锐觉得沈傅卿要发疯,“与其自己痛苦,不如杀了他们一起下地狱呀,多好。其实你没做错,还干得很好呢!” 果不其然,沈傅卿下一句话就很惊悚,而大理寺的人和谢奈好像已经习惯了他这种随时发疯的状态,倒是罗一起被惊得瑟缩了一下。 “大人!我们将那畜生抓到了!” 第58页 就在罗一起试图远离疯魔的沈傅卿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凉凉扫了罗一起一眼,“看,证据来了。”沈傅卿道。 “来,抬进去,小心点!” 秦艽眼见着几个官差抬了一个硕大的麻袋进院,罗一起也是一瞬不移地盯着那个“证据。” 那麻袋很重,里面似乎是个活物,一直在不停的抓挠麻袋。 秦艽心中突然有个强烈的猜测,而这个猜测也在麻袋被揭开的一瞬间得到了证实——狗,麻袋里是一只奄奄一息的大狗。 那只大狗戴着一个黑色的项圈,体型硕大,直立起来差不多有一人高,它灰黄色的皮毛和胡式柴窑琥砂泥中发现的狗毛是一个颜色;大狗腹部、背部、四肢处的长毛有些稀疏斑秃,像是被人生生揪掉的。 “阿黄!”罗一起看见那只大狗,瞬间双眼瞪大。 “汪,呜呜!”大狗一见主人,也发出痛苦的哀嚎。 “阿黄,阿黄你哪里受伤了?我母亲呢?”罗一起急得不行,甚至都忘记了大狗不会话说,一直唤它。 见此情景,谢奈坐在大理寺官员新搬来的靠背椅上沉吟着没说话,而秦艽亦是神色复杂。 “这畜生可不好抓,我们好几个兄弟都被它咬伤了!”说话的官差样子狼狈,腿上还淌着鲜红的血。 “辛苦了。”沈傅卿抬手,“先下去处理伤口吧。” “多谢大人。”那官差说着又从兜里掏出一把东西,“大人,这是那畜生项圈上掉下来的,您看看……咦,这里也有啊?” 那官差掏出来的正是一捧小白鹅摆件,一共有三四个的样子,每个都与刘尧凶杀现场和胡氏柴窑发现的一模一样。 “这……” 罗一起好像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他艰难地挪到大狗身边,伸出还裹着纱布的手撩开了大狗脖子处的长毛。 众人目光跟着落过去,只见大狗颈间一道血红的伤口,染红了周边的长毛和项圈上剩余挂着的一只小白鹅挂件。 秦艽瞬间明了,原来刘尧凶案现场和胡氏柴窑发现的小白鹅,不是小摆件而是这只大狗项圈上的挂饰。 “这个项圈挂饰我知道,好像是罗家老太太特地给阿黄戴的。” “是啊,我当时还觉得老太太很有心。” “所以难道真的是罗一起杀了人吗?” “不可能吧……” 周围群众议论纷纷的声音传入罗一起耳中,他脸色由最开始的躁红,慢慢变成了霜雪一样的惨白。 恰好此时,沈傅卿也说起了大理寺查“除夕焦尸案”的经过。 ---------------------------------------- 第80章 积怨杀官凶手伏法 沈傅卿查案的方法很简单,主要就是排除法和引诱法。排除便是梳理刘尧身边接触的人,谁和他有过仇怨,这第一步筛查出了好几个嫌疑人,而罗一起刚好就是其中之一。 接下来则是第二步引诱,沈傅卿在凶案现场不止发现了小白鹅挂饰,还发现了一道深深的拖拽痕迹和一些凌乱的脚印。 在那些脚印中,有一道梅花形状的狗爪印迹和那道拖拽痕迹是在一起的,再结合官差说现场曾有恶狗出现,沈傅卿就派人在现场撒了些吃食,等着“引狗入瓮”。 方法虽然很简单,但结果却是很显著,仇怨排查加凶案现场白鹅挂饰和被捕大狗,再加上罗一起没有不在场证明,这些都在佐证着说凶手就是罗一起。 而另一件“胡氏柴窑杀人案”的各种线索证据,也都在不知不觉中一一对应指向了罗一起。 “你的表情告诉本官,这个证据是对的。” 沈傅卿温柔一笑,竟给人一种蔼然可亲的错觉,“说说吧,你是怎么杀刘尧和诸葛咏的。” 没有了之前的义愤填膺,罗一起整个人就像斗败的公鸡一样泄了气。 “我……对,就是我杀了他们。” 淳朴的中年男人眼角浸出一滴泪,就在他捏了捏拳头准备开口“交代”时,一个苍老的声音自人群中传出: “人是老身杀的,不关我儿的事。” “各位官爷明鉴,刘尧和诸葛咏都是死于老身之手,阿起他什么都不知道。” 人群中走出一个年逾古稀,两鬓斑白的老年妇人。她精神矍铄,看向罗一起的目光慈爱又怜恤。 “母亲!”罗一起双眼通红,“母亲你别胡说,儿子怎么能让你替我顶罪!” 粗犷汉子黝黑的脸上泛出些青白色来,他看向秦艽:“秦小公子对不起,是我骗了你,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们把我抓起来吧!” 秦艽看了罗一起一眼,又看了他母亲一眼,垂眸没说话。 “我的儿啊!” 罗一起母亲跪下身,颤抖着手去抚摸罗一起挨了打后留下的伤口。 她一双苍老的眼中,含满热泪:“打在儿身,痛在娘心。那刘尧和诸葛咏那般欺辱你,为娘恨呐!” 罗一起母亲边说边愤怒捶地,一旁的老黄狗见主人哀哭,也慢慢靠到了主人腿边,鲜红的血自项圈处溢出,将老人的衣摆濡湿一片。 “这事情一下就变得有趣了。” 不同于秦艽的心事重重,沈傅卿倒是一下变得有些兴奋,“看来老人家你是有魄力的人,对可恨之人,就是要杀之而后快,窝窝囊囊的可没什么劲。” 罗一起母亲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大人,我们平常人哪里来的那么多想法,在这京都,大多数人都是平淡庸碌的过一生。甚至放眼全天下,百姓们求的也不过是个暖衣饱食,安居乐业而已。可如今呢?不窝窝囊囊根本活不下去啊……” 老人像是想起了什么,罗一起握了握她的手,目光沉痛。 秦艽轻声叹了口气,谢奈亦是眉头紧皱。 罗一起母亲继续说:“我们罗家祖祖辈辈靠烧瓷手艺吃饭,前些年是赚了些银钱,但近半年司市监总是无故刁难我们这些小商贩,一张官方通货牒要五十两黄金,但就算是凑足了通货牒的钱,每月还要交摊位费、管理费、保护费合计三十多两银子。 我们一月收入拢共也就那些银子,司市监的人全给收走了,更有甚者一些商贩还要借钱去补这三十多两的空缺,这不是要逼死我们吗?” “哎,我舅父前些日子刚从城外卖货回来,他说过好多次城中商贩行商难了。” “说起来,罗一起家里之前也是有个陶土行的。” “好像是生意越做越难就给卖了,但买家后来也经营不起来,就荒废了。” “小老板变成小商贩,这咋还越活越回去了呢。” “其实他们这些小商贩还好,大不了就辛苦点,跑远点卖货,那些城中商铺才是真的惨。” “可不是,我姨母开了家饭馆,一月要交五十多两管理费,除去零零散散,最后到手也不过十几两银子。她想转让饭馆,结果挂了两个月都没人来问。” “不敢接啊,到时候还没赚钱就先给出去几百两,听说店铺出让费也是几十两呢……” 人群议论纷纷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秦艽心中暗暗震惊。 京都司市乱权一事,早前江青嵘也提过,只是秦艽没想到如今事态已经发展到了商贩“积怨杀官”的地步。 其实事情到这里,罗一起母亲杀人的动机已经很明确了,但众人都挺疑惑,诸葛咏和刘尧都是魁梧健壮的成年男人,一个七旬老太如何能悄无声息地杀了他们? “老太太,你是怎么杀死刘尧和诸葛咏的?”沈傅卿挑眉一笑,“本官也来取取经。” 大理寺的人已经习惯了沈傅卿的随时“疯癫”,倒是罗一起母亲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干枯的手摸到大黄狗的头,她声音嘶哑,像破旧的风箱: “十几日前吧,刘尧又来收管理费,那时候阿起刚养好被他打断的肋骨,家里根本没有富余的钱。那刘尧要钱不成便生恼怒,扬言要再追去东绍庙打断阿起的手脚,甚至还说要一刀捅死他,哪个做母亲的人能听得了这些,他伤在我儿身上,我这做娘的心里比针刺刀砍还痛。” 罗一起拳头捏的死紧,手背绷出一根根明显的青筋,他这也是头一次听自己母亲说这些。 “后来老身在刘尧的茶水中下了睡眠散,在他昏睡后将他推进了那边的窑炉,窑炉封闭隔绝外界,所以刘尧醒来后的呼救声根本微不足道。 只可惜那窑炉已是残火,不能将他的尸身烧成灰烬,无奈老身只能将他被烧得半焦的尸体吊出来,然后趁夜埋到了罗家原来的陶土行附近。” “吊出来?”沈傅卿撇了那窑炉一眼。 罗一起母亲指了指窑炉顶上一个类似摇水井的东西。 罗一起解释:“窑炉顶上有一个摇柄,一根铁绳,有时候我会从顶上把瓷器吊进去或者吊出来。” 通过手摇产生动力,焦尸本就失了些重量,这样即便是力气不大的老人,也可以将刘尧的尸体挪走。 第59页 “那刘尧可能到死都没有想过,老身这样蝼蚁一样的小人物竟敢谋杀京官吧。” 罗一起母亲自嘲地抹了把脸,一旁邻居纷纷义愤填膺: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要我说,那刘尧就是该死!” “可不是!” “不仅刘尧该死,那些造成如今京都乱市局面的官员,都该被拉出去斩首!” “刘尧之死勉强说得过去,那诸葛咏呢?你是怎么杀了他的?”沈傅卿又问。 “老身最开始其实没想杀他,只是想将他吓走而已。”罗一起母亲好似有些累了,说着说着整个人就突然垮了下去,罗一起赶紧扶住了她。 “昨夜阿黄挣脱了绳子溜出去玩,它身形巨大,也在刘尧埋尸之处出现过,老身害怕它被人怀疑,所以便出门去寻它,在路上老身遇到了诸葛咏。 他跟身边的人说要去家里找我儿子,先前除夕灯会上他想要玲珑百花宫灯不成,最后还被其他大官打了一顿,这事我是知道的。 依照那狗官睚眦必报的个性,如若让他找到我儿,那阿起肯定性命难保。恰好当时我寻到了阿黄,便让它去扑咬诸葛咏,我本意是将他吓走,但不曾想他跑进了胡氏柴窑,还摔进了琥砂泥中,以至于最后被窒息烤死。” “恶人自有天收。” 秦艽在旁边默默接了一句,沈傅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娘,你别替我隐瞒了。”罗一起面如死灰地流泪,“您说的这些都是我做的啊!” 罗一起边说边砰砰砰地朝沈傅卿磕头,“大人,抓我吧,我才是凶手,我母亲是无辜的!” 眼见沈傅卿不为所动,罗一起又朝谢奈和秦艽磕头,“秦小公子,您帮帮我吧,抓我,抓我啊……呜呜呜。” 罗一起行尸走肉一般重复着磕头的动作,额角鲜血汩汩而下,染红了他半边面颊,秦艽心有不忍,欲要去扶,他母亲却一把抱住了他:“阿起,别哭。” 老人颤颤巍巍地倾身,动作间她鞋底露了出来,那上面沾着和胡氏柴窑中一样的黄黑色琥砂泥。而反观罗一起鞋底却是干干净净。 案件已然明了。 ---------------------------------------- 第81章 禽困覆车民怨难叙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如今娘年纪也大了,帮不了你什么,但我绝不允许别人欺辱你……禽困覆车,困兽犹斗,他们逼不死我们。” 老人说着眼角溢出浑浊的眼泪,大黄狗亦费力地舔舐着她的手背。 “只是可惜了阿黄,跟着我们受苦了。” 老人从兜里抓了一把碎花生递给大黄狗,但它脖子上的刀伤太严重了,几乎一刀劈开大半喉管,此刻的它已经没有力气进食,只希望在最后的时间里多陪陪主人。 “母亲,阿黄,母亲……呜呜呜。” 罗一起悲痛地嘶声痛哭,一会儿叫着母亲,一会儿叫着阿黄,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了,围观众人见此都心有动容,秦艽也偏过脸不忍再看。 “罢了,都带回大理寺等候发落吧。” 最终沈傅卿一锤定音,结束了这桩案件的调查。 罗一起和他母亲被带走,罗家院子也被封了起来,围观的邻居唏嘘一阵后,也被官差遣走了。 “汪汪汪!”官差查封院子的时候,一阵细弱的奶狗叫声响起。 秦艽回头去看,便见一个官差抱着一只白色小狗走了过来:“沈大人,这里还有一只小狗。” 那小狗通体纯白,眼睛湿漉漉的,看起来不过一个月大,此刻正冲着地上淌血的老黄狗大叫。 “放过去吧,叫着烦。” 沈傅卿示意官差把小狗放过去,一旁有个官员感叹道:“听说,老狗下单只的崽是留给主人的。它生了这只,就快死了,这是它留下的接班狗。” “主人都生死难料了,它还到哪里去接班。”另一个官差也叹了口气。 “这么喜欢伤春悲秋?”沈傅卿阴恻恻的声音响起,“那你们不如都调职去坊乐司好了?” “沈大人恕罪,属下不敢!” “属下这就去办事!” 沈傅卿的下属被吓得忙不迭走了,他又转过头去看秦艽和谢奈。 秦艽并不怵他,但也不想和他多说,谢奈看出秦艽的闷烦,扫了蠢蠢欲动的沈傅卿一眼。 沈傅卿双手一摊,给了一个“好吧,我不说话”的眼神后走远了。 秦艽看着地上的阿黄和不断往它怀里拱的小奶狗,心中五味杂陈。 所以,爱是什么呢? 是不顾一切为子女扫平障碍,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是铭刻在骨子里的甘愿,是渗透在血液里的如饴吗? …… 秦艽感觉自己真的不懂了。 —— “就叫它阿白吧。” 秦艽将怀中抱着的小奶狗交给从霜。 罗一起家的老黄狗最后流血而亡,秦艽收留了它留下的那只接班狗。从霜也听秦艽说了罗一起家中的事,心中亦是一阵唏嘘。 秦艽从匣子里翻出了一个小白鹅挂件,那是之前罗一起送给他的,将小白鹅挂件系在阿白脖子上,秦艽笑了笑,“阿白要平平安安哦。” 从霜摸了摸阿白的头,笑着将它抱出去洗澡了。 后面几日秦艽闭门不出,整日在暮山居逗狗遛闲,期间秦晗来看过他一次,还带了巧汇楼的辣烤羊筋和一些其他特色吃食,让他帮忙转交给江青嵘。 秦艽对秦晗印象不错,懂事知礼,性情温柔。上次在东绍庙还特地给他留了糕点,这次送给江青嵘的吃食也给他备了一份。 秦晗来时很是拘谨,在看到秦艽手心那个月牙形状的疤痕时还歉疚地红了眼睛,秦艽没多说什么,送了她一盒南州带回来的于谷茶后就送她走了。 秦晗走后的第二日,秦府氛围莫名就变得沉重了起来,府上伺候的丫鬟小厮各个战战兢兢,生怕一不小心行差踏错惹了主家不快。 秦艽让从霜打探了一番,原来是昨日朝堂上林瑥写了折子上书弹劾二皇子,代管户部期间玩忽职守,放纵司市监司官祸乱市场,鱼肉百姓,致使民怨沸腾,百姓苦不堪言。 此弹劾一出,朝堂上自动分为两派,一派是以林瑥和吴先逸为首的世家学子,他们要求严查谢承弈,并取消他代管户部的资格;而以颖贵太妃、李国丈为首的二皇子派则表示这肯定是诬陷,二皇子是被奸人蒙蔽了! 朝堂上就这么吵了两三天,不少官员都为二皇子求情,听说秦袁山也为谢承弈陈情了一句,结果却遭到皇帝陛下和翎南王的严厉斥责。 秦袁山在朝中受了气,回府后一腔怒火都对着家里人发泄了,不过秦艽在听到秦袁山被斥责之后,就以自己受伤了,伤口血液不凝需静养为由,避开了和秦袁山打照面。 不仅是秦府氛围沉重,这期间整个京都世家、权贵大臣都如履薄冰,骆月有天来给秦艽送醉蟹,说是颖贵太妃还试图为谢承弈求情,结果被谢奈一句“后宫不得干政”给堵了回去,当时李颖的脸色别提多难看了。 想来也是,以前她在后宫就被璃皇贵妃压一头,好不容易熬到璃皇贵妃死了,现在她儿子又要被谢奈压一头,她能不气吗? 不过气也没用,翎南王身有军功,又手握重兵,根本不是她一个贵太妃可以指摘的。 而且此事谢承弈也确实是没有处理好,除夕那日诸葛咏骚扰秦晗,殴打罗一起,按律本应撤职拘禁,但谢承弈却将他私自提出,让其回府养伤。虽然诸葛咏最后横死柴窑,但谢承弈滥用职权,包庇下属一事,已是确凿。 林瑥以此发难,弹劾谢承弈徇私枉法,借公行私,再加上罗一起和他母亲的案件已经在京都传得沸沸扬扬,百姓群情激愤,日日在朝阳门叩请: “贩夫走卒、引车卖浆,只是我们百姓卑微而又正常的生存方式,为什么上位者要将我们逼迫至此?天垣朝的律法、京都的司市规章,究竟是要使百姓更幸福,还是要使我们更困苦?我们想要一个公道!” 面对如此大的民怨,原本支持二皇子的李国丈众人也有点吃不消,恰好此时沈傅卿又带来了京都万人作证司市监乱权贪污的血书,事情又被推到一个高潮。 最后谢承弈没办法了,只得出面说自己确实是被奸人蒙蔽了,而那个倒霉的奸人,就是协助他代管户部的户部侍郎彭礼启。 据说,虽然当时彭礼启扑在地上抖得跟筛糠一样,却也没敢否认说不是他蒙蔽了二皇子。最后,这桩弹劾以彭礼启被打入天牢,等候处置落下帷幕,而谢承弈也因为任人不善,再加上徇情枉法,包庇罪官而被撤掉了代管户部的资格。 骆月再次来给秦艽送阿白喝的羊奶时提了一嘴,二皇子党经此一事元气大伤,林瑥和小皇帝商议之后,定了五皇子和林瑥先共同暂理户部之事,帝师吴先逸从旁监管,待重新理顺京都司市,肃清陈年毒瘤后,新定的户部尚书也差不多刚好守孝归来,可以接管户部。 第60页 “司市乱权案”逐渐平息后,罗一起和他母亲的最终判决也出来了:罗一起母亲谋杀京官,虽事出有因,但行为恶劣,被判来年秋后问斩;罗一起虽未被连坐,却需赔偿死者刘尧和诸葛咏家人各二百两银子。 罗一起是后日出狱,秦艽本想去找他,结果谁知秦袁山突然传话来,说是听闻秦艽在府中受伤后伤口一直未能愈合,于是他为秦艽求请了御医监的医师诊治,只是那位医师脾气不好,不喜上门面诊,所以需要秦艽趁着医师年节休沐时亲自去其府上求医。 秦艽本是不想去的,现在他日常身体由侯军医一手调养,平时喝的药也是从霜在府外煎好了带回来的。但他听府中老人说,秦袁山为他寻的这位医师,除了会治人,还善用毒,人称“圣手毒医”。 甚至这位毒医多年前还替秦艽看过病,秦艽有心想查查自己之前中的“散血枯”是从何而来,遂抱着“宁枉勿纵”的想法,答应了秦袁山要他后日出府求医的安排。 到了后日的时候,与秦艽同行的还有自称“近日头疼欲裂”的秦霁。 秦艽撇了一眼秦霁,只见他面色红润,中气十足,哪里像是病痛缠身的样子,不过秦艽也没多说什么。 待两人一起到了那位“圣手毒医”府上后,秦朝乐居然也出现了,而且他到的还挺早,此刻那位“圣手毒医”已经和他喝起茶了。 ---------------------------------------- 第82章 谢承弈逗弄小公子 “他居然也在?”秦霁咕哝一声。 自上次除夕灯会后,秦艽也已经许久没有见过秦朝乐了。秦朝乐此刻也发现了他们,他热情地起身打招呼: “两位兄长到了,快来入座。” “三弟,苗先生。”秦霁先打招呼,秦艽跟着朝二人点了点头。 “二位公子请坐。”秦朝乐对面的苗茂医师示意秦霁和秦艽可随意坐,不必拘礼。 将手上带的年礼递给苗府下人后,秦艽挑了个离秦朝乐较近的位置坐下。 他暗自打量这位“圣手毒医”苗茂,从相貌上看,这位苗先生年约五十,白发紫瞳,与侯军医的和蔼亲睦不同,这位明显看着更邪性些,尤其是那一双明亮紫瞳,瞧着很是妖异。 几人坐下后又聊了几句,秦艽这才得知,原来自秦艽离京后,秦朝乐每隔几月都会来苗茂府上调理身体,今日也是巧,恰好就遇上了。 秦艽说是上门求医,但他这也不是什么急症,便说让秦朝乐先同苗茂一起去调理身体,他等等便是。 苗茂闻言扫了秦艽一眼,那双紫瞳太过妖艳,看得秦艽莫名心中一跳,不过片刻后苗茂便轻笑道:“那就请二位公子先去小花园稍坐,苗某忙完就来。” “有劳苗先生了。” 秦艽和秦霁跟着苗府来引路的小丫头走了,见两人走远后,苗茂神情瞬间变得漠然冰冷。 扫了秦朝乐一眼,苗茂语中满是不屑和轻视:“跟着来吧。” “是。”秦朝乐似乎已经习惯这种对待,应了一声后,面无表情地跟了上去。 苗府的小花园内种有几株硕大的夹竹桃,巨树根深叶茂,粉嫩的花朵随风摇曳,看着很是娇美。不过夹竹桃的花期并不在这个时节,也不知苗府是用了什么方法,竟可以改变四时花期。 带路的小丫头将秦艽和秦霁安置在了一处廊亭之中,随后又命人送来了火炉和茶水点心,就在小丫头准备告辞之际,一名女子的惊叫声突然传来: “梦梦?你怎么了?快来人啊!” 秦艽侧头去看,只见茂密漂亮的夹竹桃花丛中此刻一个紫衣女子昏迷在地,她脸色青紫,口唇黝黑,明显是中了毒,而另一个粉衣姑娘正担忧地轻晃她。 “怎么回事?” 秦霁一马当先跑了过去。那带路的小丫头见状,也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药瓶跟了过去。 “公子请让让,奴婢来处理即可。” 秦艽瞧着那带路的小丫头请开了秦霁,然后从小药瓶中取了一粒药丸给紫衣女子服下,接着又在女子手腕内侧摁了几下。 那小丫头解毒的动作熟练利落,似乎是受过专业训练。就在秦艽打量小丫头时,那名中毒的紫衣女子已悠悠转醒了。 见女子无事,小丫头收起小药瓶,脸色有些不耐烦:“左梦梦、李小湖姑娘是吧?来之前没人教过规矩吗,这府里的东西,碰得不好可是要死人的。” “对不起,我们错了!”粉衣女子李小湖立即跪地认错。 那名唤做左梦梦的姑娘缓过神后理了理衣裳,兰花指轻捋头发,声音娇柔道:“梦梦也知错了,我只是看这花好看,想摘来看看,没有其他意思的。” “哼!”小丫头不满地轻哼一声。 这苗府好生奇怪,一个小丫头的架子竟这般大。 秦艽立在一旁看热闹,同时他也注意到这两位姑娘身姿窈窕,样貌更是十分出众美丽,粉衣李姑娘清丽明秀宛若春日桃花,紫衣左姑娘则是绰约柔情,风姿妩媚。 想来秦霁对这古怪的情况亦有疑惑,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他问那带路的小丫头:“这两位姑娘是?” 小丫头厌恶地蹙眉,她正欲开口,一个男子的声音突然响起:“她们是本殿下的丫鬟。” 小丫头一听这声音立即转身跪下行大礼,丝毫不见刚刚的倨慢。 “参见二皇子!” 左梦梦和李小湖也跪下行礼:“参见主子。” 见到来人,左梦梦眼里是掩不住的欢喜和爱慕,李小湖则是端端正正的跪着,但若细看,便会发现她瞳孔微颤,气息急促,似是对眼前人有些惧怕。 “秦霁参见二皇子。” 秦霁拉着秦艽给谢承弈行礼,秦艽边跟着行礼,边悄悄打量这位二皇子。 眼前这位二皇子左手执金色拐杖,着一身紫金卷草纹华贵长袍,外披玄青色狼毛大氅,面容沉冷,眼神锋锐。 “都起来吧。” 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起身。 谢承弈虽腿有残疾,但他撑着拐杖站起来时身量却很魁伟,秦艽起身后,突然感觉一道厚重的阴影自头顶沉沉压下。 谢承弈眼神冰冷阴鸷,目不转睛地看着秦艽,声音宛若毒蛇吐信: “你便是秦府大公子,秦艽?” “草民秦艽参见二皇子。”秦艽垂着头,“不知二皇子有何吩咐?” 秦艽话落,谢承弈并未回答,而是拄着拐杖慢慢绕着秦艽走了一圈。 金色拐杖落地的声音一下下闷闷地敲在地上,秦艽听着有些膈应刺耳。 今日从霜给秦艽搭配了一身月白色云雁细翎锦衣,衬得小公子迤逦灵秀,清润明皓。腰间一条孔雀丝嵌珍珠腰带更是勾勒出小公子长身玉立,腰肢纤细。 “身段不错。” 谢承弈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在场的人都能听到。而他这句话明显是评价的秦艽,一时间在场众人心中各有诡异。 用“身段不错”这种词用来形容男子,明显有些轻浮和挑弄的意思,秦艽在听到谢承弈这句话后,脸色微变。 谢承弈目光在秦艽身上一寸寸梭视,犹如毒蛇巡视自己的领地,秦艽心中猛然一阵恶寒,后背鸡皮疙瘩起了一片,“殿下若无吩咐,草民就先告退了。”秦艽欲要退走,却被拦住。 谢承弈眉眼微挑,朝秦艽道,“抬起头来,叫本殿下仔细瞧瞧脸。” 这种跟逗弄妓子一般的行径让秦艽有些恼怒,他愤然后退,而谢承弈却好似早预料到了秦艽的动作,他伸手欲要来抓秦艽! “殿下,请息怒!”关键时刻,秦霁猛地闪身,拦住了谢承弈。 “你是什么东西?还不让开!”谢承弈身边的小太监立即出来指着秦霁骂。 “草民乃礼部侍郎嫡次子秦霁,我兄长身上有伤,此番来苗府也是为求医而来。”秦霁有些忐忑发怵,却兀自硬撑着: “刚刚草民拦住殿下,只因殿下身份尊贵,草民是怕兄长病体冲撞了殿下。” 秦艽有些意外地望向秦霁,他没想到秦霁会出手替他解围,恰好此时秦霁也转头看向秦艽,两人目光对视,秦霁语气恶劣: “看什么?不是来求医的吗?去找苗医师啊!” 秦艽也不想继续和谢承弈纠缠,朝谢承弈行了礼后,他欲要退走,谢承弈身边的那个太监却又来阻他:“大公子稍等,殿下没说您能走呢。” 秦艽胸中涌起一股无名火:“殿下究竟想做什么?我们不过第一次见面,您这般为难大臣家属,传出去怕是不妥!” “三年前我们在宫中见过。”谢承弈声音嘶哑,“而且刚刚本殿下只是想确认一下你的身份,并非有意为难与你。” 谢承弈说得很“真诚”,危险的笑意却不达眼底。 秦艽立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秦霁见他半天不动,悄悄碰了碰他,秦艽回过神来,脸色依旧不太好。 第61页 他不想和谢承弈起正面冲突,努力调整了一下表情,秦艽尽力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既是如此,殿下若无其他吩咐的话,我们就先告辞了,家中长辈还在府里等我们回话。” 秦艽说完就要走,谢承弈却突然脸色一变,厉声叱喝:“还不把大公子请过来!” ---------------------------------------- 第83章 谢奈欲射杀二皇子 跟着谢承弈的那个小太监有些武功底子在身上,谢承弈话音一落,他便径直绕开秦霁,朝毫无准备的秦艽袭去,待秦霁反应过来,欲要去拦时,已是为时已晚! 眼见秦艽马上就要被抓到,碧空中一支利箭骤然飞来! 那箭矢速度奇快,带着雷霆万钧破竹之势,小太监根本来不及避让。 “噗呲——” 秦艽听到一声箭入血肉的声音,“啊!好痛!”下一秒小太监的痛呼声传来。 秦艽侧身去看,只见此刻小太监的手臂被一支金色的箭矢贯穿。鲜红的血液滴滴答答的顺着他黑色的袖子落到地上,因为剧痛,此刻小太监浑身都在抽搐颤抖。 “主子,是赤翎箭!” 小太监不敢再抓秦艽,战战兢兢地避回谢承弈身边。 谢承弈脸色难看地回过头,众人身后,一道高挑的身影执弓而出。 秦艽一怔,是谢奈。 今日谢奈着了一身墨绿回纹地雁衔花枝纹绫的锦衣,衣上双翅展开的飞雁绣工精致,栩栩如生,墨发以玉冠束起,鬓若刀裁,眉如墨画。 他单手执弓,眼神阴翳,看向谢承弈的目光透露着刺骨的冰冷气息。 “原来是六弟。”谢承弈嘴角勾起一个怪异的微笑,“俗话说打狗也要看主人,不知六弟这是何意?” 谢奈缓缓踱步至谢承弈面前。 谢承弈不算矮,但谢奈更高,且他常年征战,身上杀伐气十足,整个人单是立在那里,就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本王没空和你打哑谜。” 轻飘飘地扫了一眼谢承弈,谢奈半眯的眸子里划过一抹讥诮。 “管好你的人,不然这支箭,下次就会射在你的眉心。” 谢承弈无惧谢奈的威胁,他目光掠过谢奈,却发现此刻秦艽身形已经完全被挡住。而且在秦艽身侧,还站着谢奈的近身侍卫,骆北。 “如果本殿下没记错,秦艽是和林瑥有婚约吧,你这么紧张作甚?” 谢承弈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眼底闪烁着危险的冷光。 谢奈没答谢承弈的话,只是再次抬手挽弓,一旁骆月递了一支赤翎箭过来。 片刻后,寒光凛冽的箭尖直指谢承弈面门,箭在弦上,顷刻即发。 肃杀凌厉的翎南王面无表情地看着谢承弈,似乎只要他再多说一句,这支箭必定会取他性命。 秦霁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对峙的谢奈和谢承弈,随后又若有所思地瞄了秦艽一眼,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沉默。 那边左梦梦和李小湖两个姑娘早已吓得浑身瘫软,两人执手缩在角落,不敢言语一声。 气氛正剑拔弩张时,一只纤细幼白的手,小心翼翼地拽了拽翎南王的袖子。 秦艽声音很轻:“王爷别生气。” 秦艽不想谢奈因他和谢承弈不睦,虽然他们可能原本关系也不怎么样,但之前他们总归还是维持着面上的和谐。 谢奈没答话,秦艽便又摇了摇他的手。片刻后,众人便见原本盛怒的翎南王像被安抚的猛兽一样,缓缓放下了弓箭。 “滚吧。” 不屑再看谢承弈一眼,将弓箭扔给骆月后,谢奈带着秦艽大跨步往前。 “秦艽,谢奈?”谢承弈表情有些扭曲,“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围过来的左梦梦和李小湖不敢说话,只立在那里等候吩咐,待秦艽和谢奈的背影完全消失不见后,谢承弈才嗤笑一声: “回府。” —— 谢奈带着秦艽,一路走到了廊亭内,此刻廊亭内炭火正暖,茶香四溢。 “秦艽……”谢奈正欲说话,却被秦艽打断,“先等等。” 挣开被谢奈握住的手,秦艽望向廊亭外站也不是,走也不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正浑身别扭的秦霁。 秦艽问他:“那什么……你要进来坐坐吗?” 秦霁闻言一副“翎南王刚刚那么凶残,你是想暗害我吗?”的无语表情。 “不了吧。”他声音硬邦邦地回。 秦艽又问:“那你先回府吗?” 秦霁沉默了一会儿后指了指不远处的假山:“我去那边等你。” 秦艽:“好吧。”虽然他不太明白为什么秦霁一定要执着地跟着他,但他也没拒绝。 看着秦霁走远后,秦艽才回过来看谢奈。 此刻谢奈坐在椅子上,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秦艽坐到谢奈对面问道。 “本王记得你和家中人的关系并不好。”秦艽被遗弃南州三年,还有手上的月牙疤痕,都在陈述着这个事实。 “秦霁今日……”秦艽顿了顿,“是有些怪。” 虽然还是一样的矜傲,但对待自己的态度软和了许多。 “算了,不管他。” 秦艽一惯奉行的就是顺其自然,秦霁不找他麻烦也正合他意,何必费心纠结。眼下他更关心的是,“王爷你为何会在此处?” 竟然刚巧出现替他解了围。 谢奈状似不经意地撇了一眼秦艽,小公子软语温言,笑意盈盈,丝毫没有对人防备的危机感。 “王爷?”秦艽伸手在谢奈面前晃了晃。 谢奈回过神来,“是明嘉传信与本王的。” “陛下?” 秦艽有些惊讶,竟是谢晅然通知的谢奈。 “今日你太莽撞了,若是本王来得晚了些,你想过后果吗?” 谢奈眉目凌冽,望向秦艽的目光隐隐有些怒气。 秦艽有些莫名,“今日我本是来求医的,没想会遇见二皇子。”秦艽说完,谢奈却依旧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秦艽被看得有些不知所以,突然,他福至心灵,豁然顿悟,愕然道:“你该不会以为,今天是我和陛下故意为之的吧?” 秦艽瞪大了漂亮的双眼,满目震惊。 谢奈望着秦艽轻挑了一下眉,那意思是:“不然呢?” 原来如此,“没有的事,王爷你误会了。”秦艽继续道:“之前陛下在聚盛轩说的提议,我已经拒绝了。” 谢奈的这般担忧,说来也是话长。 ---------------------------------------- 第84章 妄图强夺·断祸心 早前谢晅然借林瑥之名约了秦艽和谢奈到聚盛轩吃窑鸡,那时候谢晅然曾说他有一个扳倒谢承弈的计策,需要秦艽相助。 秦艽本以为他在这个计策中是起个望风盯梢的作用,结果谢晅然的意思竟是想让他去“冲锋陷阵”。 “朕收到消息,二皇叔对秦公子心有觊觎,一直妄图强夺,我们可以此为机,断其祸心。” 秦艽至今都记得谢晅然的话。也是那时候他才得知,原来谢承弈竟然一直对他有觊觎之心。 据谢晅然说,先前在东绍庙的时候,谢承弈就已派人调查过自己。 这事秦艽先前完全不知情,甚至他都不理解谢承弈为何会对他心生念想,毕竟在今天之前,他都没有和谢承弈有过正面接触。 谢晅然原本的计策是,让秦艽来一出引蛇出洞。既然谢承弈对秦艽有所图谋,那不妨就让谢承弈抓了他,再让林瑥以秦艽未婚夫的身份上书状告二皇子,然后翎南王从旁施压李国丈等二皇子党,这样便可不废一兵一卒地智取谢承弈。 谢晅然想的很好,但林瑥和谢奈都当场拒绝了他的提议。 林瑥主要是拒绝以“秦艽未婚夫”的身份上书,他表示,秦艽最好还是和他解除婚约,这样谢承弈见秦艽背后没有倚仗,下起手来就会更加肆无忌惮,他们也能更快地抓到谢承弈的把柄。 虽然林瑥的建议有私心,但谢奈对林瑥和秦艽解除婚约一事是赞同的,不过他不同意秦艽以身犯险。 谢承弈的性子疯疯癫癫的,比沈傅卿还难以捉摸,秦艽又那般荏弱,况且事情也还远远没有到,需要秦艽牺牲自己来舍身求法的地步。 彼时秦艽回应谢晅然说的是,容他考虑几日。 结果后来“除夕焦尸案”、“司市乱权案”就闹了出来,谢晅然这计划根本没用上,谢承弈就被夺了户部的权。 只不过谢承弈此番虽说是栽了个跟头,但朝中二皇子党却依旧没有歇了心思。 秦艽有一日在府中无意听到秦袁山和人谈话,内容大概是说: 再过两个月便是天垣朝科举考试之期,因了礼部尚书前些日子摔断了腿,所以二皇子有意想主理本次科举事宜,名义上是为上次户部过失将功折罪,实际上却是想趁机为自己选贤进能,拉拢新科学子们为己所用。 第62页 这么多年了,秦艽的性子是一惯的避害就利。他既知谢承弈惦记他,就肯定不会主动送上门去,便是谢晅然来说也不行。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种做法在他这里是完全行不通的。 遂前几天秦艽便遣从霜给林瑥去了信,通过他转达谢晅然,自己不能助他扳倒二皇子的意思。 后面林瑥没有给他回信,秦艽也不知谢晅然是否还有其他计划。 不过今日在苗府遇到谢承弈也真是秦艽没料到的,而秦艽更没料到,居然是谢晅然派人通知的谢奈,所以也难怪谢奈会误会,今日是不是他和谢晅然事先计划好的。 见谢奈依旧沉着脸,秦艽有心想破一破这沉肃的氛围,他假装疑惑道: “其实我也好奇,陛下怎么会知道我和二皇子会在苗府遇上呢?” 闻言,谢奈看向秦艽,目光深邃莫测。 秦艽从一开始就知道,谢奈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明时堪比月华熠熠,暗时又溢满压迫,这双眼睛看人时,只单单一眼便可诱人沉溺。 秦艽和谢奈对视了一会儿,末了又有些遭不住的错开眼。 这人,真是要命。 谢奈目光沉沉地看着秦艽,良久后他淡声道:“许是凑巧吧。” 秦艽沉默片刻,“好,王爷说是凑巧,那便是凑巧吧。” 话落,秦艽又抬手去倒茶,动作间衣袖散开,谢奈望向小公子细白光裸的手腕,“今日怎么没戴葑血镯?” 从怀中取出葑血镯,秦艽声音徐徐:“葑血镯我有好好收着,王爷放心,不会丢的。” 谢奈声音淡淡的:“本王不是怕镯子丢了。” “哦……。”秦艽从谢奈看他的眼神里,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小公子有些别扭地侧过了脸。 秦艽小心地将葑血镯收回了怀中,对面谢奈目光依旧幽深。秦艽想了想后,对谢奈交代了实话:“嗯……实话跟你说了吧,其实我今日是来‘钓鱼’的。” 谢奈有些意外,青年漂亮的眉眼微微一挑,示意秦艽继续说。 既然话都说到这里了,秦艽也不再隐瞒,他道: “我身中散血枯之毒的事王爷你也是知道的,跟了我十年的毒,我总该知道这毒是何处来,何人下的吧?府中老人说这苗医师善用毒,且多年前为我诊过病。” 后面的话秦艽没有再细说,但谢奈何其敏锐,秦艽提一句,他便能想到百句之后的事去。 谢奈没再继续问秦艽,只道:“小公子成算在心,相信必有所获。” 秦艽笑笑,“借王爷吉言。” 两人话落,不远处便传来一阵说话声。 是秦霁和苗茂正一同朝秦艽和谢奈所处的廊亭行来。 谢奈也发现了他们,望向秦艽,青年薄唇一勾:“你的鱼来了。” ---------------------------------------- 第85章 捕风捉影·多猜测 府中丫头早已将二皇子和翎南王发生争执的事通报给了苗茂,所以此番见到谢奈,苗茂怕触他霉头,说话很是客气。 谢奈抬手免了苗茂和秦霁的礼,然后面无表情地开口:“不是要问诊吗?开始吧。” 苗茂目光不着痕迹地在秦艽和谢奈身上打了个转,之前也没听说过翎南王和这秦府大公子还有交集,便是秦艽看诊,他也要拨冗在这里看着? 苗茂是个能藏事的人,虽然心中讶异,但面上却丝毫不显。他道:“听秦大人说,大公子是受伤了,伤口血液不凝,可否让我看看伤口?” 闻言,秦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我伤在后背,这里也不便脱衣,不若麻烦苗医师先替我诊脉看看。” 秦艽根本没受伤,自然不可能有伤口给苗茂看,说辞他是一开始就想好了的。 “不瞒您说,王爷府上的侯军医先前也替我看过,伤就是一般的擦伤,他也没瞧出来缘由,所以这才麻烦到了您这里的。” 秦艽长得隽秀,一双眼睛清凌凌的,笑起来好看又少年气十足,很容易给人造成他烂熳天真,真挚坦诚的第一印象。 一如此刻的苗茂就被他无害的外表唬住了,再加上苗茂心中还另有所思,于是他没再说要看秦艽的伤口,而是让丫头送了脉枕过来,准备替秦艽诊脉。 秦艽温软一笑:“有劳苗医师了。” “无妨。” 秦艽将手放到脉枕上,苗茂本是平静号脉,突然,秦艽注意到,他紫色的瞳孔颤了颤,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之后苗茂又问了秦艽一些问题,例如平时可有在吃药调理,伤久不愈的情况是何时出现的,除了侯军医之外可还有其他人替他诊过病等等,秦艽均一一半真半假地答了。 又过了一会儿,苗茂诊完了脉,秦艽一脸希冀地望着他:“苗医师,我身体可有异常?” 苗茂答的很淡定:“大公子只是后天失养,气血稍虚,平时多注意调养即可。” 秦艽勾唇:“既然您和侯军医都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 一旁秦霁也似如释重负般微微颔首。 之后苗茂给秦艽开了一些调养的药,又给“头疼欲裂”的秦霁瞧了瞧。 在确定秦府两位公子都无大碍之后,恰好宫中来了旨意,说是颖贵太妃身体不适,要召见苗茂。 秦艽今日目的已经达成,于是赶紧表示,多谢苗医师的诊治,既然宫中有召,那他们就不打扰了。苗茂顺着秦艽的话同他客气了几句,最后亲自将他们一行人送出了府。 离了苗府,秦艽依旧和秦霁一道走,骆月则是牵了两匹马过来。 因着有秦霁在,谢奈也没和秦艽多说什么,只朝他点了点头,“若有事,便让人来寻本王。” 秦艽神情松懒,“知道啦。” 秦艽目送着谢奈离开,一转身刚好撞到秦霁身上。 秦霁张了张嘴,似是要说什么,但半晌又没说出一个字,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纠结。 这可不像秦霁,秦艽印象中,秦霁一直是个性急的傲娇,这样踌躇扭捏可不是他的性格。 秦艽也不喜欢弯弯绕绕,他正欲说话,突然一阵浓郁的、奇异的、熟悉的香味自他们身后传来。 秦艽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大哥,二哥。”是秦朝乐。 “你脸色怎么这样差,不是说来调理身体的吗?”秦霁一脸震惊地看了一眼秦朝乐。 秦艽也打量了秦朝乐一眼。 此刻的秦朝乐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布满冷汗,他唇色原本就淡,眼下瞧着更是毫无血色。 细密的冷汗浸湿鬓角,一颗颗冷汗顺着秦朝乐侧颊没入他衣襟之中,秦艽估计,如若不是有小厮扶着,秦朝乐这会儿估计站都站不稳。 “让二哥担心了。”秦朝乐柔弱地笑了笑。 “不,我没有担心你。”秦霁的表情一言难尽,“我只是怀疑那个苗茂是不是庸医,他还给我们开了药,我正在考虑要不要喝。” 秦朝乐:“……” 秦艽:“……” 是了,这才是秦霁的正确属性。 一个耿直的<a href=Tags_Nan/DuShe.html target=_blank >毒舌</a>。 今日秦霁帮了自己,秦艽也承他的情,是以他对秦霁道:“你就是内火旺盛,若不想用药,多喝些凉茶也行。” 据苗茂诊断,秦霁就是年轻人火气重,俗称上火。 这种症状,秦艽觉得也没必要喝药,毕竟是药三分毒,更何况这药还是苗茂开的。 为了让秦霁更信服,末了秦艽还补了一句:“我在南州调养了三年身体,有经验。” 秦艽的意思是:我有经验,你可以尝试相信我。 而秦霁:好吧!你又想起你被遗弃南州的事,我就知道你不会善罢甘休! 秦霁想勉强笑笑,又笑不出来,最后只得梗着脖子回:“我知道了。” “行,知道了就回府吧。” 秦艽直接无视秦霁的不自然,他主动走近虚弱的秦朝乐,温声道:“我扶你吧。” 秦朝乐愣了一下,他刚想拒绝,秦艽却已经强硬地扶住了他。秦朝乐没挣开禁锢,最后只得卸了力气,任由秦艽带着他往前走。 秦霁望着两人的背影,表情有些莫名其妙。 怎么突然就兄友弟恭了? 认真的吗? 秦艽一行人回府的时候正是薄暮冥冥之时,一轮细瘦晚月挂在天穹将出未出。 秦霁一回府就急匆匆地找余抒菡去了,虚弱的秦朝乐也被赶来的尹桐珺接走,秦艽立在原地望着秦朝乐母子俩远去的背影,眸中暗光流转。 不多时,从霜也来寻秦艽。 在看到秦艽手上拎着一包药时,她脸色瞬变,秦艽怕她担忧,急忙和她说这只是普通的调养药而已。 从霜明显对那药很是嫌弃,秦艽的散血枯之毒,如今都没有找到下毒之人,从霜可不敢让他再乱喝药。 但眼下也没法子,近些日子秦艽都得熬着这药,并且假装喝过了才行,不然他的“钓鱼计”就失去了意义。 第63页 “父亲在府中吗?我有事寻他。”今日是秦袁山为秦艽求请了苗茂诊治,虽然苗茂没瞧出什么,但按规矩来说秦艽理应去找秦袁山应个卯。 “大人不在府内,小公子可以先回去休息一下。” “嗯?”秦艽疑惑。 据他了解,他这位父亲除了向上峰献殷勤外,其他时候鲜少迟归,外宿更是从不曾有过。可今日都这时辰了,他竟还未回府? 从霜手语:“说是有贵人召见,大人晚膳都没用就急匆匆地出府了。” “好,那直接回暮山居吧。” 秦艽和从霜一起往回走。 其实秦艽心下有些半真半假的猜测,但更多是空口无凭的捕风捉影,他也不敢对从霜直言自己心中所想,最后只得默默忍下,待以后再说。 —— 后面几日秦艽天天让从霜煎了药送来暮山居,在外人看来秦艽的汤药就没有断过。而事实是,秦艽房里那棵白梅盆栽的根都快被苦药沤秃噜皮了。 就这么“吃”了几天药,秦艽的“伤”也好了。 今日天光正好,秦艽便特地去找秦袁山父慈子孝了一番,恰好余抒菡也在,秦艽将苗茂一顿天花乱坠地夸,秦袁山和余抒菡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秦艽佯装未发现二人异常,带着从霜“满面喜色”地回了暮山居,回来刚坐下,闻管家就来通传说罗一起求见秦艽。 秦艽赶紧让从霜去领他进院。 ---------------------------------------- 第86章 金光灿灿·翎南王 一段时间不见,罗一起又瘦了许多,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短衫,整个人蔫头耷脑,失神丧魄的。 想到之前种种,秦艽也不知该如何宽慰他,感觉说什么都是无济于事。好在闻管家是个灵光的,他见罗一起抱着一个木匣子,便问他匣中是何物。 “小公子,这是您先前订的观音像,请您验收看看。” 罗一起将木匣打开。木匣中观音衣饰精细,手拈杨柳枝,正慈眉善眼地看着芸芸众生。 “多谢你了,这观音像巧夺天工,看来你的手伤已是完全好了。” 罗一起点了点头:“多谢小公子关切。大夫说了,我这手并没有伤到骨头。” “那就好。”秦艽又问:“那你以后如何打算?” 罗一起母亲如今仍在狱中,听说武昆可怜他们母子的凄惨遭遇,特地向上头请了特许,罗一起可以每三个月去探望他母亲一次,到来年秋后的话,算算日子罗一起还能再见他母亲五六次。 只是这见一次少一次的探望,终究是会到头的。 “待,待办妥母亲的后事之后,我便会离开京都去其他地方过活。” 罗一起面露哀伤,说起话来也磕磕巴巴,“这京都活不了人。” 闻言,秦艽沉默许久。 他不知道说什么,最后也只能无声揭过这一章。 见着罗一起神思恍惚,秦艽也不欲多留他,抬手让从霜取了四百两银子来,“这些钱,你收好。” 罗一起一见银子数量眼睛就红了,四百两,正好够赔偿刘尧和诸葛咏的家人。 “这观音像值不了这么多钱,多谢小公子菩萨心肠,但……” 罗一起捧着银子往地上跪,秦艽赶紧去扶他,就在这时一个白色的影子飞快窜过去。 是阿白。 罗一起明显也认出了自家阿黄留下的接班狗。他看着阿白,呆呆地愣了下神。 小狗本来就长得快,这些日子从霜精心照料它,偶尔骆月还会送羊奶来给它加餐,所以只是十几天不见,小家伙就胖了一圈,系在脖子上的小白鹅挂饰都有些紧了。 小家伙明显也是认出了前主人,一双圆眼湿漉漉的,此刻它飞快摇着尾巴,热切地去咬罗一起的衣摆。 “你要将它带回去吗?”秦艽抱起阿白问罗一起。 “不了,就让它跟着小公子吧。” 小家伙有个家,总比跟着自己流浪好。 “那刚刚的四百两就不多了。”秦艽勾唇,“这小家伙我喜欢的紧,多的银子便算做买它的钱吧。” 在天垣朝有种说法,狗是生灵,不能白要它的命,就算是赠予,也需要给些钱来交换。这样既可以保证小狗平安长大,也可以护佑新的主人财运亨通。 罗一起当然知道秦艽这样说是为安他的心,不过眼下他也没其他法子了,四百两不算多,但他也要攒好几年才能攒够。 而他短时间也再做不出第二盏价值三百七十黄金的玲珑百花宫灯了,所以,除夕那夜碎掉的不止是一盏宫灯,更是罗家一生晴明宁静的生活。 “多谢小公子,多谢小公子!” 罗一起哽咽着落泪,从霜一个没拉住,他猛然跪倒在地,对着秦艽就是一阵猛磕头。 秦艽见不了这种。他虽是怜悯罗一起的遭遇,但也只能帮他至此了。 平心而论,除了像翎南王谢奈那样怀金垂紫的矜贵人物和林瑥、江青嵘那般门第显赫的轩裳华胄外,这世间大多数平常人的一辈子,顺遂喜乐总是侥幸,遗憾奔波才是惯常。 未来只希望罗一起一念豁然,天地皆宽吧。 最后说了几句宽慰罗一起的话后,秦艽便让从霜送他出府了。 从霜走后,秦艽逗着阿白玩了一会儿。小狗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一个看不住就满院子窜,到处啃东西吃,秦艽一直跟着撵它,都闹出了点汗。 从霜回来的时候,瞧见一人一狗玩得正欢,脸上泛出一个淡淡的笑。她进屋去准备放置罗一起送过来的观音像,但满屋子找了一圈后才发现他们没有供神用的佛龛。 于是半个时辰后,秦艽和从霜便出现在了京都最繁华的商铺,同嘉府。 同嘉府是天垣朝第一大商铺,不同于南州招绣楼的盈尺之地,同嘉府光是“府”就有十七处,占了整整一条街,远远望去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同嘉府的十七“府”包罗万象,有女子钟爱的“琼妆府”、“月簪府”、“霓裳府”;也有文人墨客爱逛的“翰墨府”、“琴韵府”;家中婴孩所需物品也可以到“抚稚府”选购;一般寻常物件“琳琅府”也是应有尽有。 同时,同嘉府的每一府内又分为东西南北四区,四区内的货品价格有高有低,一般东区为惠,而北区一物,可以说是千金起买。 秦艽一般来同嘉府都是在各府东区走走,今日亦不例外。 马车停下,秦艽伸手扶从霜时,眼尾恰好瞥见了下楼来接他们的骆月。 是了,在来同嘉府之前,秦艽还让闻管家给翎南王府送了一封短笺去。 “小公子一路辛苦,主子在等您了。”骆月笑着朝秦艽行礼。 “好,我这就上去。” 有小丫头来为秦艽引路,从霜本欲同他一起,骆月却突然伸手将她一拦。 从霜:“?” 骆月看着从霜,眼睛抽风一样地眨。 从霜:“!” 从霜不知道从骆月眉飞色舞的眼神里顿悟了什么,只见她先是灿然一笑,而后对秦艽表示,她就在楼下等他,便不上去了。 秦艽:“……” 你们一个笑得奇奇怪怪,一个笑得意味深长,这真的很吓人。 从霜手势催促:“小公子别磨蹭了!快上去吧!” 秦艽:“……好。” 秦艽顶着从霜和骆月期盼的目光往楼上走,只是走着走着,秦艽便感觉不对,这不是去“十七府”的路。 果然,秦艽跟着那引路的小丫头东抄西转,最后到了一嘉阁。 一嘉阁,同嘉府最挥金如土的地方。 传闻之前曾有位富商,带了五万两黄金来此,都没能带走里面的一件东西,所以一嘉阁虽也是同嘉府的一部分,但却不是一一一一一一般人能进得了的。 且秦艽听江青嵘说过,一嘉阁一般不会接待外客,便是王公贵族来了,也只能在各府北区待着。 “小公子,到了,您请进。” “多谢。” 小丫头退走后,秦艽推门,一进屋便见谢奈正背对着他。 青年皎如玉树,恣意飒飒,同时也金光灿灿,银光闪闪。 秦艽羡慕地眨了眨眼。 翎南王,有钱。 真好。 ---------------------------------------- 第87章 目光灼热·他赠礼 “这般瞧着本王作甚?”秦艽的目光太过“灼热”,谢奈很难忽视,“过来。” 秦艽脚步轻快地行至他身边,“这么好看的财神爷,让人瞧瞧怎么了?” “财神爷?”谢奈轻笑,“骆月同你说了?” “说什么?”秦艽有些懵,谢奈瞧他这般模样,便知自己误会了。 “先前在南州,本王答应过,待回京都后小公子想买什么都行,所以本王命骆月挑了些东西给你。” “啊?”秦艽怔住了。 当初在招绣楼,秦艽只当和谢奈是在做戏,不过都是敷衍诓人,什么回京后买东西,都是瞎说的啊。 第64页 谢奈带着秦艽往里间去。 秦艽无奈:“王爷,不是……其实我今日找您是有其他事的。” 谢奈不答话,只带着秦艽继续走。 布置清雅的里间,月牙桌上分门别类的放着样式各异的佛龛;还有些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文房四宝、玉佩、发饰、各种装饰金银瓷器、甚至还有匕首弓箭等;在桌后的青梨木镂白荷衣架上还挂有一排衣料稀珍,剪裁细致的昂贵成衣。 “看看还缺什么。”谢奈示意秦艽自己去看看。 “不了,不了,我都不要。”秦艽连连摆手。 按照一嘉阁的物价来算,这些东西起码超过了十万两黄金,秦艽不敢收。 “若这些都不喜欢,你便自己再去选些合心的。”谢奈似乎误会了秦艽的意思。 “我……”秦艽被噎了一下,“这些东西很好,但都太贵重了,王爷您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谢奈先是扫了秦艽一眼,然后伸手拎了一件金莺黄色的织金交领云络纱长袍出来。 这件长袍做工细致,除了衣角袖口有华美滚边金线外,整身衣上还绣有灵动的金莺黄鹂鸟。鹂鸟栩栩如生,每根翅羽都由绣娘手绣而成,鸟眼以墨色碧玺饰之,春日盛时,衣过花丛,定是绝旎。 随后谢奈又拎了第二件,这是一件月白寒山狐毛大氅,正面瞧着款式寻常,但背后却饰有许多火红的琼玉铃铛,人若穿上步行间铃铛碰撞,十分趣味。 接着谢奈又拎起第三件银翎裘的杏花色鹤羽大氅,继而是第四件、第五件…… 秦艽看着看着也发现了,谢奈拎起来的这些衣服或俏皮明丽、或清隽别致、或珠光奢华,虽是风格各异,却都是按照秦艽的身形和年纪挑选的。 “都是给小公子准备的,一会儿让骆月送到你府上去。”谢奈直接替秦艽做了决定。 秦艽还欲挣扎:“不太好,这些真的太贵……” “花,就是要仔细养才会漂亮。” 谢奈蓦然截断秦艽的话。 “花,什么花?” 秦艽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谢奈微微倾身,暗色的阴影将秦艽完全笼罩,小公子的眼睛很漂亮,看人时眼波盈盈,如明珠璀璨。 谢奈注视着秦艽,声音低沉动听:“是秦艽花。” “你,我……” 明白了谢奈话中深意的秦艽耳朵瞬间发烫,原本白皙的脸也透出些醺红色。 “秦艽花矜贵,本王自然要给他最好的。”谢奈顿了顿,“而且同嘉府为本王所有,你不必担心银钱的事。” “什么?”秦艽瞪大双眼,“同嘉府背后的主人是王爷?” 这么多年了,京中众人其实一直都在猜测这店大不畏权的同嘉府,背后究竟是谁做靠山,结果居然是翎南王。 谢奈见秦艽感兴趣,便多说了几句:“起初也只是弄来玩玩,后来生意越做越大后,本王便将这里改为了密报阁,有时候明嘉也会来此查阅各处情报。” 秦艽惊愕地捂住嘴,声音戚戚:“我好像一不小心知道了个了不得的消息。” 谢奈瞧着秦艽,不知怎的,突然就想起了上次他得知明嘉身份时的场景,那时他也是慌乱异常,似惊兔一般。 轻笑一声,谢奈道:“放心,晚上睡觉你不用两只眼睛轮流站岗,本王不会对你怎么样。” 秦艽:“……” 谢谢您的揶揄,死去的尴尬突然就攻击了我。 同嘉府情况说来复杂,谢奈后面也没有再同秦艽多言,秦艽是识趣的,自然不会多问。 不过秦艽最后还是没有收下那些东西,只在那排佛龛中,挑了个低调简素的留下。 秦艽把佛龛收好,刚想落座同谢奈说今日的“正事”,楼下却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哪里来的腌臜下人,竟同本小姐抢东西?来人,给她们点教训。” “你放肆,知道我们是谁吗?还想打人,没王法了是吧!” “梦梦别和这位小姐吵,金簪我们不要了。” 听声音是三位姑娘,因为争一根金簪起了冲突,秦艽本不欲掺和姑娘们之间的事,但其中一个姑娘突然高声怒道: “李小湖,你还窝窝囊囊的!这贱民都踩到我们脸上来了,我们可是二皇子的人,她这是以下犯上!” “梦梦你小声些,大家都看过来了……” 二皇子? 自从上次苗府事后,秦艽对谢承弈就被迫多了些关注,伸手推开窗户,秦艽不动声色地打量起了楼下的情形。 一嘉阁的楼下正好是月簪府北区,此刻楼下正站着三名女子,其中两名正是先前在苗府见过的左梦梦和李小湖。 还有一位女子衣着华丽,头戴步摇金簪生得很是貌美,在她身边还跟着好几个健壮的家仆。 人都是爱瞧乐的,听着这边有了热闹,原本在挑东西的其他夫人小姐也都停下动作,悄悄打量着三人。 “竟是二皇子养的野鸡。”那衣着华丽的女子轻蔑一笑,随后抬手招呼家仆,“给我打。” 女子话落,几名家仆便一拥而上,押了左梦梦和李小湖要打,左梦梦性子倔些,一直在大声怒骂。 “啪——” 华衣女子一耳光甩在左梦梦脸上,那巴掌声几乎响彻整个同嘉府。 ---------------------------------------- 第88章 求人乖觉·用晚膳 “这女子是何人?”秦艽感觉自己脸好像都有点疼。 “李南璃,颖贵太妃的侄女。”谢奈答他。 那这李南璃算是谢承弈的表妹。秦艽心说,“难怪这么跋扈。” “王爷不管管吗?” “骆南会处理。” 骆北骆月常年跟在谢奈身边,京都大多数人都认识他俩,所以同嘉府的事谢奈便交给了骆南打理。 秦艽点点头,然后往楼下看,结果这一看可不得了,从霜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月簪府,此刻正挡在左梦梦和李小湖身前。 李南璃被颖贵太妃宠得骄横无边,生平最恨人违逆她,此番怒火中烧,指挥着家仆连从霜也要一起打。眼看着那家仆的拳头就要落下,秦艽心脏几乎骤停:“从霜姐姐!” 关键时刻,一个戴着金色面具的人飞身而出,将家仆踹飞在地。 秦艽心急火燎地往楼下跑,“从霜姐姐你没事吧!” “小公子放心,我没事。”从霜手语回。 “那就好。”确认从霜没受伤后,秦艽这才心有余悸地去扶地上的左梦梦和李小湖,“两位姑娘也快起来吧。” “多谢秦公子。”因着上次谢承弈在苗府发疯,所以李小湖记得秦艽。 秦艽和从霜一起扶两个姑娘起身。左梦梦牙尖嘴利,挨的打也多些,秦艽扶她时,她一个没站稳,往秦艽身上倒了一下。 因了两人隔得近,所以秦艽在她身上闻到了一股很熟悉的味道。 “这味道?” 秦艽心中疑惑,一旁李小湖见左梦梦似是冒犯了秦艽,赶紧倾身过来替左梦梦赔不是,“秦公子勿怪,梦梦不是有意的。” “没事,你们先坐一下。” 秦艽松开左梦梦,让从霜照顾二人,自己则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几步。 恰好此时谢奈也从楼上下来了,见秦艽神色有异,青年湛黑的眸子一沉:“怎么了?” 谢奈原本问的是秦艽,李南璃却突兀接话:“有劳王爷关心,南璃没事的。” 女子声音轻柔娇羞,丝毫不复刚刚的刁蛮嚣张,“王爷明鉴,今日可不是南璃闯祸,是那两位姑娘无礼在先的。您可要为南璃做……” “来人。” 谢奈面色不虞,看都没看李南璃一眼:“拖出去。” “王爷!我,我是南璃呀。” 谢奈态度冷漠,李南璃眼中竟隐隐约约泛起泪光。 看着眼前一幕,秦艽一整个震惊住。 瞧着这情形,这李南璃和谢奈竟是往日有旧? 不待秦艽细想,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骆月已经开始上手拖人了。 李南璃身边的家仆都是颖贵太妃精心挑选的,除了武艺超群外,也极有眼力见儿,对于翎南王身边的人,他们不敢造次,只得小心翼翼地护着李南璃,不让她摔倒。 秦艽瞧着骆月下手很是粗鲁,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心,旁边左梦梦和李小湖也看愣了。 最后李南璃一路尖叫着被拖出了月簪府,周围的夫人小姐一片低声议论。 骆南见此主动上前驱散了围观人群,待骆月再回来时,同嘉府的女医师已经替左梦梦和李小湖包扎好了伤口。好在是两位姑娘都只受了些皮外伤,情况并不严重。 从霜帮女医师打下手,秦艽则为她做手语翻译,同时也旁敲侧击地问左梦梦和李小湖些问题。 李小湖感激从霜仗义相救之恩,从她们的名字、身份再到和苗茂医师有关的事由,李小湖对秦艽的问题几乎是有问必答,倒是左梦梦说话有些含糊,似是对秦艽有所提防。 第65页 秦艽并未拆穿左梦梦,在确认两位姑娘没有受其他内伤,李南璃也没有派人守在同嘉府外伺机报复后,秦艽才说让人送她们回王府。 李小湖性子温柔,说话细声细气的,从霜对她很是喜欢。瞧着她伤了腿,从霜就想着将她扶到马车上去,秦艽自然应下,谢奈便也让骆月跟着一起去了。 从霜和骆月走后,骆南朝谢奈行了一礼,接着也消失了。 此刻天色渐晚,秦艽侧身透过雕花菱木的窗户瞧着,外头街市行人熙来攘往,正是一副热闹喧嚣的场景。 秦艽看向谢奈:“王爷饿了吗,要不我请王爷用晚膳?” 谢奈偏了偏头,“听小公子安排。” 秦艽笑笑,“那走吧。” 锦兴南街。 秦艽带谢奈用膳的地方并非豪华酒肆,而是一处简单的市井小摊。 这处小摊距离同嘉府很近,已经开了二十多年,主营京都特色小吃,尤其是蟹肉丸子更是一绝。 秦艽不用看食单便能点菜,一碟蟹肉丸子、一份炙烤鸭、一盘卤煮火烧以及两碗胡辣汤,末了小摊老板又单送了他们一碟子绿豆小饼。 秦艽本欲拒绝,老板却表示如今生意好做了,秦艽从小便照顾他们小摊的生意,一碟子小点心他还是送得起的。 秦艽笑笑,没想到老板竟还记得他,最后秦艽也就没再推脱,笑盈盈地向老板道了谢。 这小摊味道不错,就是桌椅用久了有些油花,秦艽怕谢奈不习惯,从怀中掏了一块帕子出来准备将桌子擦一擦。 秦艽刚准备动手,谢奈便截了他手中帕子,自己动手擦起了桌子。 秦艽去拦,却被谢奈轻轻推开,“边上等着吧。” “唔……好。” 炉火明明灭灭,喧闹的市井长巷街边,谢奈微微俯身,平常拿惯了刀剑茶盏的手,此刻正仔细地擦着桌面一角。 食物的香味渐渐飘来,袅袅烟火气,聚拢又散开,秦艽瞧着谢奈清贵自若的模样,莫名就感觉心被戳了一下。 没有了冷冽锋芒的谢奈,却于人间烟火中熠熠生光。 下一秒,秦艽蓦然撞上谢奈深沉的目光。 “在看什么?”谢奈问。 偷看被人抓个正着,秦艽脸红了一瞬,但又很快恢复正常。 用微凉的手背贴了贴脸,秦艽故作镇定道:“没什么呀。” 谢奈又看了秦艽一眼,倒也没继续追问。 “过来坐。”谢奈朝秦艽招了招手。 “好。”秦艽靠近,然后规规矩矩地落座在了谢奈身侧,接着又殷勤地给他倒上了茶。 谢奈好整以暇:“这么乖觉?” “有事想求王爷,自然要好好表现。”秦艽弯着眼睛,眸光潋滟。 ---------------------------------------- 第89章 提起表哥·暗吃醋 今日秦艽传书到王府时便说有事想请谢奈帮忙,只是先前一直被耽搁了没说成。 接了秦艽递过来的茶,谢奈示意他:“说说看。” 秦艽也没藏话,“我想请王爷帮忙查一下秦朝乐,我发现他身上有很浓的‘缠绵春’味道。” 缠绵春,南州招绣楼所产的媚/药,先前芸娘便是因为此药而失智自尽。 之前秦艽几次接触秦朝乐都在他身上闻到了一股味道,那味道很淡,再加上秦朝乐自生来就在京都,从未去过南州,所以秦艽根本没往缠绵春上想。 直到那日他们一起从苗茂府中出来,秦朝乐身上缠绵春的味道浓到都快掩不住了时,秦艽才豁然惊觉,原来秦朝乐竟和南州凶案背后的主使有关联。 “还有苗茂,他既为秦朝乐调理身体,肯定也知道内情,也查查他。” 对于这个苗茂医师,秦艽一直感觉他好像藏了很多秘密,甚至秦艽都怀疑过,缠绵春是否就是他的手笔。 “好,本王吩咐骆日去查。” 谢奈应下秦艽,随后他又想起还有一事还未同秦艽知会,“对了,那个左梦梦和……” “今日左梦梦……” 秦艽震惊地望向谢奈,“王爷为何也提到了她?” “因为左梦梦和李小湖都是南州凶案中失踪的受害人。” 秦艽骇然:“王爷是如何知晓的?” 秦艽是因为今日和左梦梦李小湖近距离接触,嗅到她们身上的缠绵春味道后才心生疑惑,那谢奈呢,是如何断定她二人身份的? 谢奈很快为秦艽解惑:“先前招绣楼密室的祈福带上有她们的名字。” “既是如此的话,之前二皇子说她们是他的丫鬟,此话恐是有假。” 想来也是,左梦梦和李小湖样貌出众,周身衣饰华贵,且能随便在同嘉府北区购置物件,出入也有豪华马车接送,此番待遇不似丫鬟,更像宠妾。 “之前荀溪说过,那位京都主子身份贵重,可比翎南王。” 妄议皇家乃是重罪,秦艽也是略微犹豫了一下才道:“二皇子如今嫌疑颇多,且身份也合得上,难道会是他?” “本王已派骆北去确认左梦梦与李小湖身份,是与不是过几日便见分晓。” 当日在苗府知道左梦梦和李小湖的名字后,谢奈便派骆北回了南州,如今算算日子人也快回来了。 “那便再等等吧。” 其实秦艽也拿不准,只是心中有猜测而已,毕竟若她们真是被拐卖而来,为何不找机会求救?是被富贵迷了眼,舍不得脱身,还是谢承弈另有其他胁迫她们的手段? 本想查查秦朝乐,却莫名牵出左梦梦和李小湖。秦艽暗自宽慰自己,这也让他们距离真相更近了,就勉强算作是意外收获吧。 瞧着谢奈杯中茶水已无热气,秦艽动手为他添茶。刚放下茶壶,小摊老板便将吃食送了上来:“二位客官,您点的菜来了!” “多谢老板。” 热腾腾的吃食端上桌,秦艽递了一双筷子给谢奈,“王爷试试。” 谢奈在秦艽期待的目光中,夹了一颗蟹肉丸子。 “如何?” “味道尚可。” “那就好!”在得到谢奈的认同后,秦艽又殷切地给他夹了一块炙烤鸭,”王爷试试这个烤鸭,也很不错。” 请客的人都希望客人喜欢自己的推荐,秦艽自然也不例外,瞧着谢奈吃得还不错,秦艽也跟着夹了一颗白嫩鲜香的蟹肉丸子。 面前食物热气腾腾,秦艽吃着熟悉的味道,记忆竟有些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很久以前…… 那时候秦艽还有些调皮,整日就想着出府去玩,小宁氏大多数时候都是不允的,唯有秦艽表哥来时,他才能借着表哥的光出去游逛一番。 不过两兄弟也不会跑太远,在锦兴南街转过一圈后,就在这个小吃摊落脚,然后晒着太阳,等日落时小宁氏来寻他们。 “又在想什么?” 谢奈的声音打断了秦艽的回忆,“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了小时候。”放下手中小勺,秦艽唏嘘感叹:“说来,这里还是表哥带我来的,表哥是南方人,一直都吃不惯胡辣汤,但每次我吃他都会陪我一起。” “之前没听你提过这位表哥。” 秦艽没听出谢奈话中冷淡,笑道:“他是宁家很偏房的一位公子,父母故去的早,小时候我们常常玩在一处,不过后来他便去了岭北求学,我也许久没见过他了。” “原来如此。” 远处天幕遥遥,几颗星子不远不近地缀在月边。 秦艽忍不住感叹:“时间过的可真快啊。” 谢奈眼眸微阖:“是挺快,过了明日年就完了。” “是啊,过完年,就要到春天了。” 谢奈不提,秦艽都快忘了明日是正月十五,年的最后一天。 想来这个年也是发生了许多事,年前是焦尸骇人,年中又有司市乱权商贩蒙冤,末了还有谢承弈对科举主理一事蠢蠢欲动。这一桩桩件件的算下来,朝堂市井均变化巨大,以至于这年味都被冲散了很多。 不过好在一切都在慢慢被改变,刚刚秦艽和谢奈一路行来,京都行商环境在林瑥和五皇子的理协下已大有好转,酒楼小贩生意兴隆,人人脸上都带着笑。 所以秦艽始终相信,无论是诡谲波折的迷案,亦或是荆棘满途的前路,最后都会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 “啪——!” 幽暗书房内,秦袁山忿火中烧,狠狠将手中杯盏往地上一摔,飞溅的瓷片迸溅得四处皆是。 见此,秦朝乐轻轻冷哼了一声。 秦袁山见秦朝乐如此无名火更大,“你个孽障,还敢忤逆!” 此刻跪在地上的秦朝乐纤弱的像一根细竹,仿若轻轻一掰便能折了他的脖子。 他声音轻柔又冷静,“父亲,是您误会了。” 尹姨娘也跪在旁边,“是啊,老爷,您别生气,朝乐他不敢忤逆您的。”瘦弱的她身体大半部分都挡在了自己儿子身前。 第66页 “不敢?”秦袁山冷哼一声。 “他有什么不敢的!我让秦艽去苗府是做什么的,他不知道吗?如若不是他从中生妖作怪,二皇子岂会发那么大的火!” ---------------------------------------- 第90章 低贱庶子·被掌掴 那日秦艽从苗府离开后,二皇子立即派人来召,秦袁山为此可是吃了好些苦头,回来后他就一直憋着火,恰好今日秦艽又跑来气人讨嫌,秦袁山一腔火气没处发,这才寻了秦朝乐来,明着是问话,实际却为撒气。 秦朝乐早已看透了自己这位父亲的本质,依旧四两拨千斤地回话,“父亲,我还是那句话,我不曾破坏您的计划,那日是翎南王突然去了苗府,同我没有丝毫关系。” 鲜少有人知道,秦朝乐柔绵的皮囊下,藏的其实是敲不碎的韧硬骨头,瞧着秦袁山气急败坏的样子,他不痛不痒地又接了一句:“怎么,父亲以为,我还能左右翎南王吗?” 他又不是秦艽。 秦朝乐暗自嘲讽一笑。 “就你,左右翎南王?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一个低贱的庶子而已!” “是,我是低贱的庶子,我如今这样都是我自己犯贱。”秦朝乐对秦袁山的挖苦充耳不闻,甚至还轻笑出声,“可我看这府中,嫡子也是日日被自己的父亲算计,过得如履薄冰呢。” 他声音悠缓,说出的话却似寒针锥心,砭人肌骨。 “朝乐,不可胡言!”尹姨娘赶紧捂住了秦朝乐的嘴。 “娘,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这些日子秦朝乐本就身体不适,秦袁山又来无端磋磨,这更让他恨从心起。 “哦,不,我还是说错了,这府中秦霁日子过得还是不错。”秦朝乐温温柔柔地笑问:“父亲,你对他又用了几分真心,三分,有吗?” 身体上的剧烈疼痛不休不止,秦朝乐感觉自己已经快要维持不住,那一惯柔顺温驯的伪装了。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小畜生!” 秦袁山气得脸色发青,照着秦朝乐的脸就是一巴掌! “啪——!” 响彻屋内外的一耳光,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惊! 包括此刻立在书房外的秦霁和秦晗。 冷冷月光照着,兄妹俩这会儿均是面色惨白,唇无血色。 “二哥……”秦晗无声地张了张嘴,眼底是掩不住的惊恐。 “别说话,快走!” 秦霁抖着手抢过秦晗手中准备送给秦袁山的宵夜,然后拉着妹妹疾步离开了院子。 屋内几人根本没发现门外异常,尹姨娘哭着扑过去抱住秦朝乐,脸上热泪簌簌,怎么也止不住。 眼看秦袁山已经拿了戒尺,还要再动手,尹姨娘哽咽着劝秦朝乐,“朝乐别犟了,快同你父亲认错!” 秦袁山这柄戒尺,秦朝乐受过许多次,不过如今他却不再害怕,高高扬起头,烛火跃动下,他嘴角渗血如花妍丽,那张姣好婉美的脸漂亮得令人心惊。 “父亲,您继续照着我的脸打。” 秦朝乐声音讥诮,“这张脸,这具身体,也不知二皇子如今腻了没有。父亲您说,您若是打了我,他会不会同样也让您还回来呢?” “好啊!你个逆子,如今你是翅膀硬了!” 秦朝乐明里暗里的威胁,秦袁山不是听不出来,而更因为听懂了,所以才觉胸中似是积了一口老血,憋又憋不下去,哽又哽不出来,属实窝火膈应得很。 “我如今这般,不都拜您一手所赐吗。”有时候温柔也似刀,刀刀逼人要害,“说来,这一切还得多谢父亲成全呢。不,话也不能这样说,毕竟父亲能从膳部员外郎变成如今的礼部侍郎,也是因为借了我的光。届时父亲百年之后,记得同秦家先祖说,光耀秦家门楣,我也是有功劳的。” “哪里学得说话阴阳怪气,我今天非得教训……” “父亲,你们在说什么?” 就在秦袁山气得要再次动手之际,一个声音突兀插了进来。 “谁!”秦袁山被吓到,急忙转身去看,只见秦艽左手拎着个佛龛,右手拿着个锦盒站在房门口。 “怎么是你?谁允许你进来的!”秦袁山恼怒瞪他,“你来多久了?” “父亲您院外也没人把守通传,我就这样进来了呀。”秦艽故作无辜,“我刚从同嘉府回来,那里有一条墨玉腰带十分称您,先前您请了苗医师帮我诊病,我心中感念,这不,我是紧赶慢赶地给您送礼来了呢。” 江青嵘曾不止一次地说过,秦艽说谎时话尤其多,且眼睛会滴溜溜地转,一如此刻模样。 用江青嵘的话来说就是“是个人都能看穿你的虚伪假意”,不过此刻秦袁山明显是心虚过度,根本没听出秦艽话中的矫揉造作。 “好,你有心了。”秦袁山有些悻悻:“将东西放下,你回去休息吧。” “是,父亲。” 秦艽手拿锦盒往里走,在路过秦朝乐身边时,看到了他脸上清晰的巴掌印和嘴角的血痕。 “三弟你的脸怎么了?”秦艽故作惊讶地开口,“是父亲罚你了?怎么还动用了戒尺?” 秦袁山手上那柄戒尺不仅秦朝乐受过,秦艽也曾挨过不少,那戒尺是寒铁所铸,打人极疼。所以此刻秦艽虽是存心起问,但也确实是有几分真心关切在的。 “无妨,是我惹父亲生气了。”秦朝乐不愿将他和秦袁山的矛盾摆到明面上来说,于是几句话支吾了过去,“况且父亲也没下重手惩戒我,兄长不必替我担忧。” “原来如此。”秦艽先是点点头,然后又冲秦袁山道:“父亲,虽不知三弟哪里冲撞您了,但他自来乖顺,定是无心的,您可千万别生气。 再说了,三弟身体不好,您若是罚他罚得狠了,再生出什么岔子,那多劳烦苗医师呀。” 秦艽这番假模假样的演技之拙劣,饰词矫情的话题转得之生硬,就连秦朝乐和尹姨娘都有些莫名其妙地扫了他一眼。 但也是因着秦艽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苗茂,秦袁山一直定不下心来,脑中是各种乱线扯做一团。 疲惫地揉了揉额角,他声音疲惫:“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秦袁山要撵人,秦艽其实也不想再多待了,不过临走前,秦艽还是要将他铺垫了许久的话引出来,这样今晚的拿腔作样才算圆满。 秦艽:“说到苗医师,刚才我看父亲攒眉蹙额,似是不适,听闻苗医师那里有种药唤作‘散血枯’,可驱淤散血,镇宁心神,不若您改日也去找苗医师看看?” 钓鱼收网,自然要收到底,秦艽又撇了一眼秦朝乐:“还有三弟脸上这个伤,用‘散血枯’也是极好的,你之前常去苗医师府上,可曾听闻过此药的神奇?” “什么‘散血枯’‘散花哭’的,你以为那苗茂那么好请吗?”对于秦艽的试探,秦袁山满脸不耐烦,“人家是御医监的首席医师,不是什么赤脚大夫,让你去一次,你还真当人家好攀附巴结吗?” 相较于秦袁山的不耐烦,秦朝乐的态度倒是平和许多,“我之前也不曾听苗医师提过‘散血枯’。” ---------------------------------------- 第91章 龌龊腌臜·死疯子 “这样啊……” 秦艽托着下巴深思,同时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秦袁山和秦朝乐,目前来看他二人的表现都算正常。 秦袁山历来粗枝大叶,脸上藏不住事,自己这问又来的突然,若是秦袁山知道“散血枯”的话,定不会一点破绽都不露。 至于秦朝乐,秦艽则是将观察放在了尹姨娘身上。秦朝乐心思深,可能纵是知道“散血枯”面上也会丝毫不显,但尹姨娘就好猜得多,毕竟尹姨娘每次对自己的敌意和忌恨,秦艽都能第一时间感知。 刚刚他说到“散血枯”时,尹姨娘面不改色,秦朝乐也无任何安抚她的动作,以此可见,他们似乎都不知道自己中毒之事。 所以,难道我中毒真和苗茂与秦府中人无关,是我钓错鱼,下错了饵? 秦艽这厢正发愣思量着,秦袁山的声音突然响起:“罢了,都别留在这里碍我眼了,你们三个都走吧。” “这大半夜的,你们都聚在书房作甚?” 伴着秦袁山声音落下,余抒菡也携着面色发白的秦霁出现在了书房外。 见到秦艽也在,余抒菡眸光一顿,瞥向秦袁山的目光冷意满满。 秦霁一见秦艽更是惊骇。 “可我看这府中,嫡子也是日日被自己的父亲算计,过得如履薄冰呢……” 先前秦朝乐的话,细针一样地扎着秦霁的神经,“父亲,母亲,我寻兄长有事,可否许我们先行离开?” 秦霁声音有些不稳,余抒菡听出来了,但秦袁山并无察觉。 如今余抒菡来了,此时明显不是再适合说话的时机,于是秦袁山摆摆手,将秦霁秦艽并秦朝乐和尹姨娘都一并打发了。 第67页 秦艽和秦霁一道出了院门。 秦艽从接到从霜消息,说秦袁山找了秦朝乐密谈,再到急匆匆地和谢奈分别后赶回府,他一路的马不停蹄,汲汲皇皇。 此刻事毕,他也有些乏了,不过眼前还有个秦霁待应对,兀自提了提精神,问秦霁:“你寻我何事?” “我……” 秦霁正想答话,转角处,秦晗清瘦的身影却突然出现。而秦霁一见秦晗,立马脸色突变。 “你怎么回来了!快回你院子去。”秦霁此刻哪里还顾得上秦艽,几步奔向秦晗,秦霁拉着她就要往回走。 “兄长……”秦晗声音期期艾艾地唤秦艽。 秦艽:“二妹妹有事?” 秦艽面上应得平静无波,心中却是在想:这两兄妹今日怎么怪怪的? 而秦艽不知道的是,早先这两兄妹于他之前撞破了秦朝乐和秦袁山争执,二人心中大骇,仓惶离去时又恰巧遇上余抒菡,余抒菡见兄妹二人魂不守舍的模样,一番追问下,二人便将书房所见和盘托出。 余抒菡闻言当即就要去书房找秦袁山,秦霁本欲拦余抒菡,但余抒菡却一反常态怒不可遏,甚至还低声叱骂了一句秦袁山:“这个死疯子!” 秦霁印象中,自己母亲一直是端庄清冷的,而那时她却像变了一个人。秦霁自来聪慧,一观余抒菡态度,再细想一下便能将前后所有事情联系起来。 原来他一直敬仰的父亲,竟然像青楼那些老鸨一样龌龊腌臜,想将自己的嫡长子送给二皇子去攀附权贵,而自己母亲也一直知道此事。 难怪先前秦艽去苗府,母亲让自己也要跟着去,难怪母亲一直对自己和秦晗说;“秦艽在秦府过得不容易,你们面上可疏离他,但心中定不可同兄长离心。” 秦霁从没想到,有一天事实的真相竟会这般残酷地摆在他面前。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从何时起变得这般可怕,像一个佹形僪状的怪物,可他又固执的想要再次亲自确认,于是在安抚好秦晗后,他毅然决然地跟着余抒菡返回了书房。 毕竟,亲自确认的才算答案,其他的只能称为癔想。 可真当到了书房,他却又有些怕,怕父亲是真的变了,怕兄长再遭亲人算计…… 静夜沉沉,天穹广袤。 那边秦霁拉着秦晗要走,秦晗不愿,看着秦艽吞吞吐吐的明显有话要说,而这边因为秦艽去秦袁山书房探听消息一直未归,所以从霜也提着灯笼寻来了。 “你们两兄妹商量好了吗?”秦艽笑笑,“我瞧着今日天色也晚了,若你们还没商量好,改日来找我也行。” “好,改日再说,我们改日去寻兄长。”秦艽给了台阶,秦霁顺着就下了,“小晗,二哥送你回院子去。” “二哥,我不要……” “快走吧,小心脚底下。” 秦霁带着秦晗别别扭扭地走了,秦艽没将他们的异状放在心上,也慢悠悠地跟着从霜回了暮山居。 秦艽走后,尹姨娘和秦朝乐也步出了书房。 “三公子等等,这是大人给您的。”秦袁山身边的小关追出来,递给了秦朝乐一张短笺。 秦朝乐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打开短笺,上书:“逆子,若再有今日这般忤逆作为,三年前你母亲没去成的怡情楼,如今我不介意再将她送去。” “怎么了朝乐,你脸色突然变得好差?”尹姨娘本是想去探秦朝乐的额头,而秦朝乐却以为她是要拿他手里的短笺,“娘,不行,这个你不能看!” 秦朝乐猛地后退,声音也很焦躁,尹姨娘被他吓了一跳,“你这孩子,这么一惊一乍的做什么,娘还能抢你东西不成。” “朝乐不是那个意思……”秦朝乐勉力笑笑,他唇角鲜血刺眼,像极了破碎糜烂的诡秘红花。 “我们回去吧,嘴角好疼。”将短笺收在怀中,秦朝乐若无其事道,“娘你帮我上药。” “好。”尹姨娘心疼地摸了摸秦朝乐的脸,“你平日是最乖的,今天怎么这样莽撞,以后可不许顶撞你父亲了……” 尹姨娘在前方咕咕哝哝地说着,秦朝乐跟在后面,面覆寒霜,眼藏恨意。他回首望了一眼书房的方向,心中是难以平静的情绪恟恟。 秦袁山,你可真是我们的好父亲啊。 ---------------------------------------- 第92章 吻痕斑驳·被欺负 第二日是正月十五,本应热热闹闹地送年,但秦府却十分清冷。 天垣朝风俗:新年赏灯节,元宵逛庙会。但秦艽因为七岁那年,看庙会时被拍花子的拍走了,所以自那之后他就有些不喜元宵节。 以往元宵节秦府都会大肆热闹,秦艽心中烦闷却又不好多说,而今年一股诡异的沉闷冲淡了热闹气,秦艽也总算是安安心心地过了几天。 这年过完后,秦艽一边天天盼着骆北从南州回来,一天日日等着骆日调查秦朝乐和苗茂的结果,虽然那日在秦袁山书房,秦艽稍微试探了一下秦朝乐,但秦艽知道,仅这样是不够的。 不过最后秦艽没等来骆北骆日,倒是先等来了草原外邦遣使来朝的消息。 “听说此次来朝的是蒙沁部落的大祭司,乌绯。”江青嵘消息灵通,此时正和秦艽耳语。 “我听过这位大祭司的名号,他是现草原首领乌图音的左膀右臂。”秦艽道。 “是啊,传闻那乌绯祭司身高八尺,额有神目,外邦部落的人将其奉为神子,对他十分敬仰。”江青嵘继续说,“此番他来京都说是拜贺陛下诞辰,但谁知道他们存着什么坏心思呢。” 秦艽也有听说,朝中为着乌绯来朝一事,主和派和主战派吵了许久。 主战派表示:外邦狡猾,此番刚才战败不到一年,他们便遣使来朝,必定有诈,不能让他们来! 主合派表示: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战乱伤民,何不借此机会与之和谈?建议以礼待之,恩威并施,彰显我大国风范。 主战派和主合派就这么吵了好几天,最后还是林瑥和翎南王两个曾经的死对头,统一了看法。 立国于世,没有永远的敌人,为政之道,当以仁,令天下归心。 是以乌绯来朝一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江青嵘还在嘀嘀咕咕:“依我说,就不该同意外邦来朝,总感觉他们要搞幺蛾子呢!” 秦艽轻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管他有什么想法,我们都是不惧的。” 年前翎南王靖关大败乌图音,此番他们来朝气势就矮了一大截,所以秦艽倒不是很担心。 江青嵘突然顿悟:“也是,他们自己内斗都才平息,怕是没那么多功夫千里迢迢的来生事。” 靖关之外的外邦,由无数个彪悍的游牧部落组成,这些部落占领草原,男子身材魁梧,擅骑射,女子亦是人人能战,豪爽大气。三年前,蒙沁部落的首领乌图音趁天垣朝国无君主时对靖关发起突袭,此战历时三年,最终以乌图音战败收尾。 说来,乌图音此人也是有些本事。 三年战事,兵力紧缺,乌图音一边和谢奈抗衡,一边吩咐乌绯用各种手段收服了草原上的其他部落,为其所用。听说乌图音战败后,有部落不服他管束,欲要内斗反叛,最后却被他用铁血手腕镇压。是以最终乌图音虽然战败,但蒙沁部落却成功拢归各部,统一兵戈,成为了外邦部落之首。 “况且此次负责接待使团的还有翎南王,就算他们来者不善也不怕。”江青嵘笑得放肆,“到时候要他们好看!” 秦艽也跟着点头。 翎南王就是一尊佛,说是接待使团,其实更多的是起个惮赫威慑的作用。 说到翎南王,江青嵘目光一闪,看向秦艽:“听说前几日林丞相去秦府退婚时,翎南王也在?” 秦艽饮茶的手一顿,“你怎么知道?” 江青嵘狡黠一笑:“我有线人。” 秦艽想了想:“是秦晗?” 江青嵘没反驳,算是默认了秦艽的话。 “我竟不知,你何时同秦晗来往的这么密切了。”秦艽敲了敲桌子,“余大夫人心思深沉,你同秦晗,可得想好了……” 那晚秦霁秦晗嘀嘀咕咕,明显是有话要对他说,但年一过完,俩兄妹又像没事人一样了。秦艽心想,应当是余抒菡同他们交代了什么,才让俩兄妹安静了下来。 “你想哪儿去了!”江青嵘打断秦艽,“我不过是觉得她送的辣烤羊筋不错,礼尚往来还她枣泥糕的时候闲聊起了你而已。” “你说是就是吧。”秦艽摊摊手,一副你随便说反正我又不会信的戏谑模样。 江青嵘被看得恼怒,“好啊,你开本世子的玩笑是吧!我还没问你呢,你这脖子上是怎么回事?” 江青嵘指了指秦艽脖子上,红梅花似的斑驳痕迹。 秦艽看着江青嵘,先是一愣,然后“嗖地”一下捂住脖子,脸色微红。 第68页 江青嵘一脸扳回一城的得意表情,“挡什么,我都瞧见好久了。” 江青嵘许久不见秦艽,今日好不容易约了他出来喝茶。秦艽历来畏寒,所以最开始江青嵘对他颈上那条狐毛围脖也并未在意,直到刚刚雅间内炭火足,秦艽热得无意识撩开了围脖,江青嵘这才注意到他脖子上星星点点的红痕。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江青嵘本也不欲八卦,结果谁知他不八卦伯仁,伯仁却八卦起他来了。 这江世子能忍? “这春都还没开,你可别说你颈上是蚊子咬的。” “喝你的茶吧!” 江青嵘声音揶揄,秦艽根本不敢接他的话,只能一边喝茶,一边在心中将谢奈那厮狠狠怨了一通。 说来也是哭笑不得,那晚锦兴南街小摊分开后,秦艽再见谢奈时,还同他“拧巴了一番”,末了秦艽还“落了下风”,被“欺负”的挺惨。 时间倒回至几天前,林瑥到秦府退婚那日。 “大公子,不好了,林相又来府中退婚了!”一大早,闻管家就着急忙慌地冲进了暮山居。 彼时秦艽刚用完早膳,从霜一听闻管家的话,忍不住面露喜色:“小公子,我们快去前厅看看。” 林瑥再次来退婚这事完全在秦艽的预料之中,前段时间他忙于司市监的事务,想来如今也是腾出空来了,这次秦艽自然乐意配合他解除婚约。 跟着闻管家到了前厅后,秦艽第一眼没瞧见林瑥,倒是见到了他那在岭北求学的表哥,宁仲。 巧了不是,秦艽那日还和谢奈提起过宁仲。 ---------------------------------------- 第93章 满目旖旎·摔入怀 “秦表弟,许久不见,你最近可好!” 宁仲生得俊美斯文,一双眼睛温柔深邃,很是含情。此番见着秦艽他更是一步上前拉住了秦艽的胳膊。 “多谢宁表哥记挂,我很好。”秦艽朝宁仲绽开一个笑容。 先前秦艽身在南州,宁仲就经常写信给他,还托人送了他许多岭北的珍奇特产。 “看来南州确实是个好地方,表弟如今瞧着气色红润,很是神采奕奕呢!” 宁仲刚说完,林瑥就一声冷笑传出。 看来秦艽这便宜表哥,还不知道他表弟在南州过的是什么日子。 上首秦袁山和余抒菡也面露尴尬。 秦艽也有些讪然,宁仲虽和他是远房表兄弟,但自从小宁氏去世后,宁仲便外出求学,对于秦府这些乱遭事,秦艽从未对他讲过,他自然也无从知晓。 “表哥,你是何时候回京的,来我府上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我好招待你呀。”秦艽笑着岔开话题。 “我昨日刚到家。岭北的花雕醉蟹很有名,我特地给你带回来许多,本想着今日来给你个惊喜,结果却不巧遇到了林丞相……”宁仲握着秦艽的手微微用了点力,“表弟,他,他要和你退婚。” “是啊,我知道。” 秦艽边说边从袖中取出了那枚白玉印章。桌上托盘中,林瑥的那枚印章也在,此刻两枚印章正整整齐齐的摆在一起。 “表弟莫伤心,退亲了也好。”宁仲声音干涩,似有些紧张,“你,你定会遇到更合适的人的。” “多谢表哥宽慰。” 秦艽其实并不伤心,但依旧感谢了宁仲的关怀。 一旁林瑥侧目,边喝茶边扫了宁仲一眼。 秦艽注意到林瑥的眼神,有些莫名其妙的瞪了他一眼。 看什么,不是要退亲吗?还磨磨唧唧的作甚? 狭长的狐狸眼微眯,林瑥唇角勾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接着他转身朝秦袁山道: “秦大人,此番定亲信物在此,本相还带来了当时的定亲书,我们两家的婚约从今日起便解除了……” 纵使秦袁山和余抒菡再不愿意,如今的情势如此,林瑥又态度强硬,秦府也只能同意退婚。 退亲和定亲一样,流程繁杂。 林府无长辈前来,所以一应事由皆需林瑥自己主持,而秦艽却不用干耗在这里,“表哥,我带你去府中转转吧,小时候我们种的那株红梅,如今正在开花呢。”秦艽对宁仲道。 “好。”宁仲应下秦艽后,又向秦袁山和余抒菡行了礼,接着才跟着秦艽一起出去。 而就在秦艽和宁仲离开后不久,闻管家又火急火燎地冲进了前厅: “大人,翎南王来咱们府上了!” —— 风起花枝,满目旖旎。 秦府这株红梅是秦艽七岁时所种,算算日子,如今也是十多年了。 此刻红梅树下,宁仲望向秦艽,温柔款款,“表弟,我此番回京,不仅带了醉蟹给你,还有这个。” 宁仲自怀中取出一块鸽子蛋大小的透明玲珑晶石,秦艽笑着接过,打量把玩一番后惊叹,“这石头好生精致,日光下居然能显七彩之光。” 这块晶石看着平平无奇,但若将其对着日光,晶石中便会呈现出漂亮的七彩颜色,这还是秦艽头一次见到这种奇石。 “此石名唤岭骨石,乃岭北特产。早些年此石已绝迹,也是最近几月,岭北才又在奉乌江中开采出了此石。”宁仲没说的是,此石价格昂贵,岭北许多淘石人都是靠此发家,成为当地富绅的。 “那我可真是运气极佳了。”秦艽轻笑。 宁仲也笑,“岭骨石长期佩戴可养元固本,定心安神。”宁仲指了指岭骨石上挂着的浅黄色穗子,“这穗子也是我在岭北有名的寺庙求的,可护佑平安。表兄拙笨,许多话不知如何说,却惟愿表弟康健顺遂。” “多谢表哥,宁表哥有心了。” 秦艽边说边想着,表哥待他这般赤诚,他也得好好寻个礼物送还给他才是。 “我帮你挂上?” 这岭骨石是做成的腰坠佩模样,最好的用法便是戴在腰间。 “不必了,我自己来。” 今日风冷,从霜给秦艽外头罩了件狐毛大氅,秦艽低头动作时,大氅上火红的琼玉铃铛便叮叮当当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表弟这大氅倒是不错。”宁仲道。 “多谢表哥夸赞。” 秦艽心说,这样不错的大氅,他还有许多呢。 那晚和谢奈急匆匆分别后,当晚骆月就将白日同嘉府那些东西,原原本本地搬到了暮山居。 秦艽自然不肯要,结果骆月当着秦艽的面就将一件华美长袍劈成了碎片,“王爷说了,若是小公子不肯要的话,就让我先劈了这些东西,然后再劈了办事不利的自己,这样省的麻烦。” 骆月一脸苦兮兮,“就当救救属下,小公子你就收下吧。” 秦艽:“……” 拗不过骆月的死缠烂打有,不愿浪费谢奈的心意也有,反正最后秦艽还是收下了那些东西。 “咦,这怎么缠成了死结。” 秦艽有些无语,原本好好佩在腰上的枫叶玉佩,此刻竟是突然和长袍上的流苏带子缠做一团,秦艽解了好一会儿都没解开。 “还是我来帮你吧。” 宁仲嘴角微微上扬,一双修长的手朝秦艽腰间伸去。 “麻烦表哥了。” 秦艽自己折腾的额角都要冒汗了,他微微仰身,方便宁仲帮他。 簇簇红梅明艳,和风鼓荡衣袍,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于红梅树下绮丽成景。秦艽大氅宽大,宁仲俯身靠近他,那距离近的,仿若两人即将相拥。 宁仲感觉自己心若擂鼓,咚咚作响。 为分散注意力,他边帮秦艽解玉佩,边闲话道:“这块枫叶玉佩,我记得还是余姨母送给你的,这么多年过去了,玉佩成色竟丝毫未变……” “你说这玉佩是余抒菡送我的?” 秦艽陡然打断宁仲的话。 “是啊。”宁仲肯定地点了点头,“我记得当时好像是为贺你生辰吧,余姨母亲自去同嘉府挑了,然后让你母亲送给你的。” “怎么可能,这不是母亲送我的生辰礼吗……” 秦艽目光怔愣,有些震惊地后退了两步。 “秦表弟小心!” 秦艽身后就是红梅树凸出的树根,他后退时脚一崴,眼看即将摔倒,宁仲赶紧倾身去扶,而他刚伸手,秦艽就已经摔入了一人怀抱。 ---------------------------------------- 第94章 裹挟侵占·解玉佩 宁仲仰头去看,来人长眉修目,姿仪天出,着一身青骊色麒麟纹锦服,腰坠白玉绶带鸟衔花佩,极致矜贵持重。 他松松揽着秦艽,看向宁仲的眼神冰冷摄人。 “王爷,你怎么来了?”秦艽惊诧。 “来寻你父亲说事。”谢奈声音淡淡,听不出起伏,“这位是?”他看向宁仲。 秦艽连忙介绍:“这位是我表哥,宁仲。先前同你说过的,他一直在岭北求学,昨日刚回京都。” “草民宁仲,叩见翎南王。” 宁仲不卑不亢地向谢奈行礼,谢奈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 第69页 “刚刚你们在干什么?”谢奈问的不经意。 “没什么,玉佩缠住了,表哥帮我解呢。”秦艽撩开大氅给谢奈看。 刚刚宁仲一番操作,也没将枫叶玉佩和流苏带子分开。 “回暮山居,本王帮你解。” 秦艽想了想,“好。” 恰巧此时闻管家笑盈盈地找来了:“宁少爷,原来您在这儿啊,我们夫人找您呢。” “好,这就来。”宁仲轻声应下。 “表哥我送你过去……呃!”秦艽往前一步,欲要去宁仲身边,腰间大手却猛地一拽,他又被拖了回去。 “不必了,我自己去即可,表弟先去忙吧,不必管我。”宁仲耳尖微红,说完便跟着闻管家快步走了,甚至都忘记同翎南王行礼。 腰间大手灼热,强势箍着自己,秦艽留在原地,愣怔愕然。 这情况好像有些棘手。 秦艽心想。 秦艽带着谢奈回暮山居的时候,正巧碰见骆月在逗阿白,因了之前骆月总给阿白送吃的,所以阿白对他格外亲昵。 白团团的小狗眼睛湿漉漉的,见着院中来了生人,也不吠叫,安安静静的很是乖巧。 骆月一观今日秦艽衣着装束,便朝谢奈窃窃一笑,“王爷,我就说这招‘以退为进’好使吧!” 谢奈瞥了眼一脸得意的骆月,气势森寒,不怒自威。 骆月在谢奈手底下当差久了,自有对危险的敏锐,现下明显主子是心情不佳,他当即沉了心神。 “王爷,小公子你们回来了。”骆月小心翼翼道。 “骆月你也来了。”秦艽同他打招呼。 “嗯,对……对了,从霜说刚泡了岭北特产的茶,我这就去给主子们取来。” 秦艽这院落,骆月可谓是熟门熟路,话落他便抱着阿白一溜烟地跑了。 秦艽有些心虚地看向谢奈:“王爷屋里坐吧。” 天知道!骆月刚提到“岭北”的时候,秦艽明显感觉身边气压突然变低。 他悄悄去窥谢奈,只见青年面无波澜,冷峻如常。 “我院中简陋,王爷请勿见……啊!” 可惜谢奈的面无波澜只维持到了进屋。 两人一踏进房内,谢奈突然“啪”的一声反手关门,然后秦艽在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就已被推压到了门板上。 青年灼热的躯体,带着热意和重量将小公子完全裹挟侵占,秦艽满面绯红,“谢奈你松开我。” 秦艽一急,王爷都不叫了。不自在地偏过头,他感觉此刻胸腔中一颗心正疯狂跃动,难掩悸悸。 谢奈仿若浑然不知自己过界,睨了秦艽一眼,声音平静:“本王帮你解玉佩。”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了……” 纵是秦艽再心大,此情此景,他也不敢让谢奈在自己身上乱来,这气氛,明显就是再进一步就要出事。 谢奈却不答他,秦艽先是感觉手被松开,然后双手又被谢奈引着,圈到他脖子上,形成了一个环拥的姿势。 这是一个极其亲昵和暧昧的姿势。 但谢奈却神色如常,仿若未觉:“手搭好,别挡光。” 秦艽:“……” 说的好像真的一样。 无视秦艽的欲言又止,谢奈伸手帮他解玉佩。 谢奈身量高,秦艽就算踮脚也只能堪堪圈住他脖子,为照顾小公子,青年贴心地微微倾身低头,而这一来,两人之间隔得更近,谢奈温热的呼吸扑在秦艽耳侧,一如春日熏风,使劲撩人心怀。 而鬼使神差的,秦艽没有再次推开谢奈。 两人就这般动作别扭地“解玉佩”,秦艽一直耳朵通红,心头撞鹿。 “好了。”谢奈声音沙哑地将玉佩递给秦艽,同时目光略有所思地扫了一眼那枚红枫玉佩。 “哦,好,多谢王爷。” 秦艽接过玉佩,有些慌乱地去看谢奈,恰好谢奈也在垂首看他。 “骆月,骆月取茶怎么那么久,我去看看……” 秦艽受不住谢奈眼神,脚步一移便想要溜,谢奈自然不允,一把箍住秦艽,问:“那宁仲何时回岭北?” 来了,来了,终于还是问到表哥头上了。 “我还没问过表哥呢。”秦艽话音一顿,“不然我现在去问问他?” 谢奈眼神一黯,声音冰冷:“不许。” 秦艽好笑一声,“好,那便不问。” 谢奈身上暖烘烘的热气渡到秦艽身上,秦艽感觉周身都暖和了许多。 他自来脚冷手寒,但自从用葑血镯养了一段时间后,他手心已常常都是温温的,不过他这点暖意,和谢奈身上炽热的温度一比,那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谢奈:“以后……” 谢奈话说一半,又突兀停住,秦艽好奇:“以后如何?” “以后小公子身无婚约,心中再无挂碍,便可恣意玩兴了。” 其实谢奈想说的是,“以后可少些同宁仲往来”,可细想,人家少年兄弟,一脉同气,他这要求属实是有些好管闲事,于是谢奈话到嘴边,便又换了件事说。 “可不是嘛!刚好宁表哥也回来了,我就带他好好逛逛京都,放肆玩乐一番!” 谢奈:“……” 这种越描越黑的无力感是怎么回事? ---------------------------------------- 第95章 掌控翻覆·肆意吻 秦艽继续兴奋道,“是得去逛逛,搞不好还能再遇佳缘呢!” 谢奈闻言当即脸色一变,轻点了点秦艽眉心,他声音淡淡:“以后休要再提什么婚约和宁仲表哥,小公子的佳缘不是正眼前。” 秦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佳缘”什么的,谢奈竟是误会了,“我说的佳缘是宁表哥,不是我。” 秦艽解释:“我表哥少时有个喜欢的人,只是多年不曾再遇,一直心心念念呢。” “原是如此。” 谢奈缓缓颔首,心中却另有一番其他思量。 “不过说到佳缘……”秦艽话音一顿,忍不住撇了撇嘴,“我的佳缘不好说,不过王爷的佳缘搞不好是李南璃呢。” 那日在同嘉府李南璃待谢奈极其恋慕亲近,秦艽可是亲眼瞧见的。虽说过了好些日子秦艽再来“翻旧账”有些跌份,不过他在谢奈面前早没什么“份”了,跌就跌了吧。 秦艽嚅嗫:“毕竟李南璃很漂亮。” 闻言,谢奈墨眸明亮,轻轻浅浅地扫了秦艽一眼。 秦艽被看得惴惴忐忑,恍然感觉谢奈仿佛能看穿一切,从头发丝到心肝肺腑,自己无一不被他洞悉得清清楚楚。 谢奈:“李南璃有癔症,她的话小公子不可听信。” 秦艽诧然:“癔症?” “是。”谢奈漫不经心,“她曾说自己是谢承弈的皇妃,还怀过五皇子的骨肉,甚至还做出过拿蛇咬自己之事。” 总之,离谱得很。 “她的癔症是自小就有的吗?”秦艽问。 “听闻是几年前突然得的。” “真是令人惋惜。” 秦艽有些唏嘘,他观李南璃如今也不过是二九年华,竟几年前就病了,想来一路也是受尽了磋磨,最后才变成了那般骄悍跋扈的性子。 秦艽正想着,谢奈突然凑了过来,秦艽赶紧往后仰,刚刚他才悄无声息地将两人距离拉开了些,但此刻谢奈都快要亲到他脸颊上了。 谢奈凑近秦艽,郑重肃容道:“况且,小公子更漂亮。” 秦艽面红颈赤:“哦,哦,我知道了。” 谢奈又轻嗅了一下,“小公子身上药味很重。”他道。 秦艽心中蹀躞不下,轻声答:“这些天从霜每日都熬药送过来,可能苗茂开的药重,味道也大吧。” 之前萧白羽和侯军医开的药都属温养滋补类,用量较轻,秦艽稍微用些香脂,味道也就盖过去了。 而这次苗茂用药重,再加上秦艽没有刻意掩藏药味,是以秦艽虽没喝药,但身上还是被泅出了些药味,隔得近了就能闻到。 秦艽想了想,“而且也不一定是我身上的味道,我房中有棵白梅盆景,我每日都将药倒进去。” “哦,是吗?”谢奈声音低低的。 “是啊,就在那儿,你看……”秦艽并未发现谢奈异常,还指了那棵已经秃噜皮的白梅盆栽给他看。 白梅盆栽旁还挂了一排成衣,都是骆月送来的。秦艽原本的衣柜装不下,从霜就将其放在了外面,等着打好的衣柜送来后,再将那些成衣归拢进柜。 “那苗茂医师开的药闻着都觉得苦,待过几日了,我一定要将那白梅搬去院子里好好晒晒太阳,去去药气。” 秦艽还在继续嘟嘟囔囔地说着,谢奈目光却忍不住地落到了他那红润饱满的唇上。 秦艽是典型的花瓣唇,唇峰圆润,下唇中间有浅浅的凹弧,平时不笑时瞧着薄唇泠泠,但若扬起笑颜,便是皓齿花唇,让人一见便按捺不住要生亲近之意。 第70页 “对了,还要防着阿白,它一惯皮的狠,不看紧点怕是要啃了我的花……呃,唔?” 秦艽瞪大眼睛看向自己下颌上谢奈的手。 谢奈并没有用力,只是虚虚钳住了秦艽下颌而已,他常年行军,指腹粗粝,刮在秦艽细白的皮肤上,带起一阵轻轻的酥麻之意。 谢奈侧头眈视秦艽,眼眸中流转着隐忍的暗光,半晌后,他单手点了点秦艽的唇,声音是掩不住的嘶哑:“小公子愿意吗?” “我,我,我愿意什么?”秦艽呼吸不受控制地加快,说话也结结巴巴。 谢奈目光沉沉:“愿意本王亲你吗?” “我……我可以说不愿意吗?” 谢奈言明心思后,秦艽反倒松了一口气,甚至还在心中腹诽了一番。 这会儿倒是变得谦谦有礼了,之前怎么不见你问问我意见呢? 谢奈声音沉沉,听不出什么情绪:“刚刚小公子说什么?” “我说我不愿意……唔!” 秦艽话音未落,强势炽烈的吻便落到唇上,辗转厮磨间谢奈声音暗哑异常:“秦艽,说你愿意。” 热息汹涌澎湃地覆过来,秦艽被吻得连连喘气,圈在谢奈颈上的手也不自觉使了些力。 “秦艽,说你愿意。” 见秦艽不答,谢奈又催了一遍。 秦艽招架不住他炽浓逼人的吻,“唔……” 谢奈蔫坏地捏了一下秦艽后腰,一瞬间,小公子差点撑不住软倒下去。 “谢,谢奈。”良久后,秦艽终于抵不过谢奈的强势,败下阵来,哽在喉间的“我愿意”三个字也被他哆哆嗦嗦地说了出来。 “嗯。”谢奈声音闷闷的,带着些不易察觉的笑意,“多谢小公子愿意。” 话落,便是细细密密的吻再次袭来。 秦艽后知后觉地想:果然今日这情况很棘手,居然还得搭上自己才能平了。 后来秦艽只感觉自己被亲得晕晕乎乎,眼尾泛红。 一滴清泪缓缓泅出,柔弱易碎的小公子,一如海上飘摇的小船般,被谢奈掌控翻覆,轻揉摩挲…… —— “怎么不说话了?不就调侃了你两句嘛。” 江青嵘伸手在秦艽面前晃了下,“这就害羞了?秦艽你可不太禁逗啊。” 回过神来的秦艽一巴掌打掉江青嵘作乱的手。 “我又不是猫,逗什么逗。” “好好好,是我说错话了。”江青嵘轻笑,末了他又问:“对了,你和林瑥解除婚约后,你家中是何态度?” 秦艽在秦府的处境江青嵘也略知一二,如今他失了林瑥这个“靠山”,在府中日子怕不会好过。 “家中倒是一切如常。”秦艽道,“我父亲最近忙着科举之事,根本没空管我,至于余大夫人,我都几日没见到她了。” 余抒菡在忙什么秦艽不知道,但秦袁山最近确实是被科举选拔之事搞得焦头烂额。 据闻管家说,那日谢奈到秦府,是领了陛下的口谕来的。 此次科举陛下指定了帝师吴先逸主理,因了礼部尚书摔断腿还没好,所以这次科举考试便由秦袁山来协助吴太傅。另有先前五皇子处理户部案细致稳妥,所以吴先逸又举荐了他也一起参与此次科举主理事宜。 刚好定下此事时,谢奈也在宫中,吴先逸草拟了一份科举安排,谢晅然本想待上朝后再交予秦袁山,结果谢奈主动请缨,带着文书到了秦府。 吴先逸做事一丝不苟,规矩极重,可以说是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那摔断腿的礼部尚书也是个实干的,先前之所以摔断腿,就是因为去巡视新修的祭祀台时滑了一跤。 顶上有个精明强干的上峰,秦袁山万事不愁,是以这突然被吴先逸紧了皮,他每日自己都苦不过来了,哪还有闲心施教秦艽。 “让他们忙点也好,免得又来折腾你。” 秦艽点点头,对江青嵘的话深以为然。 “那你和林瑥的定亲印章呢,换回来了吗?”江青嵘又问。 “自然是换回来毁掉了。” 林瑥那枚不知他如何处理的,反正秦艽那枚当日闻管家一送回来,就被谢奈一剑劈了个粉碎。 阿白喜欢好看的玉石,当下就叼着碎章玩儿去了,从霜害怕它吞下去,追着撵了好一阵才将碎章拿回来。 “咦,秦艽你看!那是不是柴嬷嬷?” 秦艽正回想时,江青嵘突然咋咋呼呼地指了指楼下。 ---------------------------------------- 第96章 恶仆诓骗 他顺着江青嵘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是个年约五十的妇人,穿一身绣藏蓝竹叶暗花的厚袄,头上插着一根素净的银簪,两鬓已隐隐可见银丝。 “对!那就是柴嬷嬷,我记得小时候拐你出去玩,柴嬷嬷总是要念叨我的。”江青嵘有些激动,“还有啊,秦艽你记不记得,柴嬷嬷做的醉蟹味道极佳,如今我都想呢!” “我记得的。”秦艽眼睫微垂,声音有些淡淡的。 怎么能不记得呢,柴嬷嬷原名柴花,是小宁氏的陪嫁嬷嬷,厨艺十分了得,一手淮扬菜让人回味无穷。秦艽如今这般喜爱醉蟹,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她。 三年前她是和从霜一起陪着秦艽去南州的,但是到南州不久后,她就带着其他伺候的人悄悄回了京都,还把银钱盘缠全都带走了。 因为她是母亲的陪嫁嬷嬷,又自小看着自己长大,所以秦艽对她很是信任亲近,结果谁曾想,竟是人心隔肚皮,祸起萧墙。 后来回京后,秦艽也让从霜打探过柴嬷嬷踪迹,只听门房说好像是她惹了余大夫人不快,被撵出府后就再没消息了。 秦艽这厢回想着往事,那边江青嵘已经喊上了:“柴嬷嬷,柴嬷嬷!看这里。” 江青嵘声如洪钟,柴嬷嬷已然发现了他们,而她见到秦艽的第一眼不是欢欣关切,而是惧怕后退。 “柴嬷嬷怎么回事?” 江青嵘疑道,而不待他再喊,柴嬷嬷就已转身跑了,甚至手上拎着的菜篮子都跑丢了。 “抓住她。” 秦艽声音低沉,面上清霜泠泠。 “你们,速去把那婆子抓回来!” 见秦艽脸色有异,江青嵘赶紧挥手,让楼下平宁侯府的侍卫去抓人。 没过多久,侯府侍卫长就押着柴嬷嬷进了雅间。 隔近了看,江青嵘才注意到这几年柴嬷嬷老了许多,不仅是鬓有白发,面上更是皱纹密布,苦相横生。 “柴嬷嬷你跑什么,见到昔日旧主怎么跟见了鬼一样?”江青嵘道。 “许是她做了亏心事,心虚,不敢见我吧。”秦艽声音凉凉。 “怎么回事?” 刚刚秦艽就状态不对,江青嵘赶紧追问,而秦艽也将柴嬷嬷在南州所为简单讲与了他听。 江青嵘是最嫉恶如仇的,当初京都司市乱权时,他为百姓直言,连二皇子都敢骂,此番更是气的脸都红了。 “你这恶奴,主家真心待你,你却敢卷了主家的钱财逃跑,当真是罪该万死!”江青嵘愤愤地啐了一口。 “世子爷,大公子饶命啊!婆子真是没办法了,才私自回京的!”柴嬷嬷被吓得直流眼泪,“大公子,您就看在婆子自小照应您的情分上,饶我一命吧!” “当年是谁让你们独自回京,留我一人在南州的?”秦艽冷冷扫了柴嬷嬷一眼。 柴嬷嬷:“不敢欺瞒大公子,当年是余大夫人说,要留您在南州的。” 闻言,秦艽嗤笑一声。 柴嬷嬷见他面上冷若冰霜,说话更是小心翼翼:“当年余大夫人本是安排的待其他人回京后留我与从霜姑娘照顾您,可老婆子家中有个不争气的独子,他爱赌且病弱,我实在是放心不下他,这才悄悄回京来的。” 柴嬷嬷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我那独子当时在京中欠下三千两赌债,赌坊的人说,若不还钱便要砍了他的双腿,老婆子当时真的是被猪油蒙了心,才敢偷拿大公子您的银钱去帮我儿还赌债的。” 秦艽听着听着便觉得不对,“你说是你偷了我的银钱?” “是,是的。”柴嬷嬷面色赧然,一副羞愧的样子。 “不是余大夫人示意你的?” “不是,余大夫人只说让我们将您送到南州后好生照顾,切不可让您伤了碰了。”如今侯府侍卫长怒目而视站在旁边,柴嬷嬷根本不敢胡乱攀咬: “后来余大夫人发现我私自回京,便将我打板子后逐出了秦府。也是我自作孽不可活,我那独子后来依旧赌性不改,又欠下巨债还不上,被人打烂了脑袋,砍了一条腿,瘫在床上已有好几年了。” 江青嵘听得又气又怒,“该!这都是你咎由自取!” 柴嬷嬷声音凄苦:“是,这都是老婆子自作自受。” 江青嵘作为旁观者尚且愤怒不已,倒是秦艽这个当事人很平静,“秦艽,你想怎么处置这个婆子,送官府吗?” 第71页 秦艽看着苍老的柴嬷嬷,不禁想起了他初到南州的日子。 那时候秦艽年纪小,小宁氏又刚去世,他本就悲痛不已,听到柴嬷嬷带着银子和其他仆人回京了,秦艽又惊又怕,跑出去追他们,半路上却不甚被一辆装有重石料的车架撞倒。 那时候秦艽没有葑血镯,更不知自己中毒之事,那高头大马,青石坚硬的一撞,他整整养了半年才勉强养好身上的伤。 那半年,从霜的眼睛没有一日不是通红的,有因为心疼秦艽的伤哭的,也有要熬夜做绣活换钱熬的。 其实按理来说,就算柴嬷嬷卷了钱逃跑,秦艽也不至于没钱花,毕竟小宁氏嫁妆丰厚。 可问题就出在,秦艽离京之前,便已将小宁氏的嫁妆全部存进了钱庄,且是三年后才可取用。秦艽起初想着到南州只是住几个月,所以根本没带多少银钱,结果最后却是意外连连,无银寸步难行。 他也给京都秦府写过信,但次次都是石沉大海。不过好在后来江青嵘和宁仲寄了些东西来,秦艽将其变卖了,后面日子才逐渐好过起来。 再后来,待秦艽养好伤,秦府还是没着人来接他时,他就逐渐明白了府里的意思,心也跟着凉了大半。 反正母亲的嫁妆是握在自己手里的,京都秦府回不回都一样,秦艽就抱着这个想法在南州过了一年又一年,直到去年林瑥找他回京,他又才再入了这是非局中。 “大公子,您心善,就饶了老婆子吧!” 柴嬷嬷期期艾艾地欲要去拉秦艽的衣摆,到底是从小见到大的人,说不心软是假的,就在秦艽准备开口之际,暗处早就观察他们许久的骆月忍不住出声了: “小公子切不可心软,这婆子拿谎话诓你呢!” ---------------------------------------- 第97章 缠绵成瘾 秦艽:“?” 秦艽和江青嵘震惊回头去看,只见离他们不远处的茶亭中,不仅骆月在,谢奈也在,甚至先前去南州查事的骆北也在。 “王爷,你们怎么会在这儿?”秦艽疑道。 “沈傅卿邀本王谈事。”谢奈解释,“来时见你同江世子在讲话,便没叫你。” “原来如此。” 秦艽说着细细打量了谢奈一眼,今日他可能是从城外军营回来的,腰间佩了一把漂亮银色的长剑。这还是秦艽第一次见他日常佩剑,不禁多看了几眼。 谢奈也毫不避讳地注视着秦艽。 秦艽被看得有些窘迫,末了,仓惶地转过了脸去。 江青嵘眼见二人“眉来眼去”,忍不住开口调侃,“行了,有那么好看吗?这婆子的事还说不说了?” “说说说,你且闭嘴吧。”秦艽暗暗掐了江青嵘一把,自小这小子就知道怎么让所有人都尴尬。 秦艽:“骆月你刚说她在诓我,是何意?” “回小公子,这婆子身边确实有个爱赌又瘫痪的男人,不过却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他的情夫。” 之前在南州时,秦艽曾说他在酒楼做过工,而在那之后谢奈便派骆月查了一下秦艽身边的人,和他来南州的具体缘由,这个柴嬷嬷当时就在被调查的人之中。 听骆月一说,秦艽脸色瞬变:“柴嬷嬷,他说的可是真的?” 面对秦艽的质问,柴嬷嬷沉默着没应声,而这也算是一种变相的默认了。 秦艽感觉自己胸口猝然变得闷沉沉的,都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江青嵘也是气的不行:“柴嬷嬷,你,你糊涂啊!为了情夫偷主家的钱,还赔上了自己的后半生!” 柴嬷嬷之前在秦府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婆子,如果没出这事,以后什么好出路没有,这可真是典型的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呜呜呜,他说喜欢我,会娶我的,大公子您可怜可怜我们吧……”既然事情已被拆穿,柴嬷嬷也不再害臊,腆着脸祈求秦艽。 秦艽却懒得再听,“带下去,送官府吧。” “是!” 不用多吩咐,侯府侍卫长立即堵了柴嬷嬷的嘴,将其拖了下去。 “罢了,这种恶奴,不值得为她耗费心力。”江青嵘拍了拍秦艽的肩膀宽慰他。 “我晓得的。” 秦艽自然想得开,只是需要点时间调节自己罢了。 “行,时候也不早了,今日你我的茶就喝到这里吧,我出门时母亲特地叮嘱了,要我早些回去的。” 江青嵘是个识趣的,见这厢事了,便寻了个由头要走。秦艽也没多留他,亲自送他出了茶亭。 秦艽再回来的时候,谢奈还是一个人在喝茶,“沈大人还没到吗?”他问。 谢奈:“说是大理寺临时有事耽搁,不来了。” 秦艽点点头,表示知晓了。 “坐下吧,让骆北同你禀报南州调查的情况。” “好。” 秦艽依言落座到谢奈对面,骆北随即上前开始禀报。 “回禀王爷、小公子,属下这次去南州调查发现……” 京都前些日子下了场“探春雪”,白雪厚重同广袤大地缠绵了几日,直到今儿个才稍稍微融了些去。 此刻雪霁天晴,雾霭消退,举目望去,茶亭轩窗半开,飞檐翘角的廊下,一杆青竹挺立,竹叶上还落有白玉般的碎雪,沁出丝丝凉意。 天虽冷,但却不及骆北的话寒。 骆北:“小公子,事情就是这样,李小湖和左梦梦姑娘确实是南州凶案中失踪的受害人。她二人一人出身南州商贾之家,一人出自武塬县的农家,属下已经和当地官员核实过了。” “可有见到她们的亲属?”秦艽问。 “不曾。”骆北顿了顿,“李小湖姑娘的父母为寻女伤心过度,一年前已经病逝了,左梦梦的家人则是举家搬迁去了其他的地方,未留踪迹。” 秦艽:“如此看来,二皇子很有可能就是招绣楼背后的主人了。” 只是不知左梦梦她们是自愿留在谢承弈身边,还是受了其他胁迫。 秦艽继续问:“那秦朝乐和苗茂呢,可有查出什么?” 秦艽问完,骆北没有立刻答,而是先看了谢奈一眼,“实话实说即可。”谢奈道。 “怎么,有什么很惊人的消息吗?”看着眼前主仆二人的互动,秦艽没忍住笑开了。 “消息确实有些惊人,小公子你听完可别被吓到。”骆北声音有些闷闷的。 这说的秦艽更好奇了:“没事,你且说说看。” “小公子,你府上的三公子和二皇子其实一直在暗中往来,他们勾连于床第,狐绥鸨合已有好几年了。” 骆北没再犹豫,一鼓作气倒豆子般将他和骆日这些日子查到的事说了出来。 “还有那苗茂也是为二皇子做事的。据属下查探,秦朝乐和二皇子府上的其他妓妾男倌每隔几月便会被送去苗府,名义上说是调养身体,其实就是将‘缠绵春’注入他们体内。 属下问过侯军医,‘缠绵春’若是入骨太多的话会成瘾,就跟五石散一般,后期很难戒断,一般的解药根本解不了,只能通过特殊方法才能解毒。” “秦朝乐和谢承弈?”秦艽愣了一下,“怎么会?” 秦艽虽和秦朝乐接触不多,但也知他心思细腻,自有城府,那谢承弈一看就是个心怀叵测的恶徒,秦朝乐为何要去舍身饲虎,就为了那过眼烟云般的富贵荣华吗? “怎么不会!他们一个心术不正,一个蛇蝎歹毒,刚好沆瀣一气,物以类聚。”骆月在一旁暗暗吐槽。 “骆日打探过,秦朝乐这几年频繁出入二皇子府,最勤的时候几乎是每天都去。”骆北话音突然顿了顿,“而且不止秦朝乐和二皇子勾连,小公子你父亲也早已投靠了二皇子。” “我父亲投靠二皇子一事,我倒不意外。” 先前户部案时,秦袁山在朝堂上为谢承弈顶风求情,从那时起,秦艽便疑心秦袁山是二皇子一党了。 “而且,秦侍郎他还……”骆北说着说着竟又吞吞吐吐起来。 秦艽疑惑:“我父亲还怎么了?” ---------------------------------------- 第98章 蓄谋躁动 骆月在一旁急得要死,最后实在忍不住抢了骆北的话:“而且秦袁山还一直想将小公子你送给二皇子,先前他让你去苗府看诊,也是一个圈套,还好那日王爷去的及时,不然小公子你肯定要吃大亏!” 骆月说完,秦艽端着茶杯许久没动作。 半晌后他喃喃开口:“他们可真敢想啊,有了秦朝乐不够,还想搭上我。” 此刻秦艽几乎要怒极反笑,把自己扔在南州三年不够,他这刚回京都不久,秦袁山竟然就要迫不及待地将自己往火坑里推。 “难道在他们眼中,儿子就只是你家送来,我家又还回去的赠礼吗?” 秦艽原本想着,秦袁山不喜自己也便罢了,他躲得远远的就好,可如今看来却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他想安于常分,可那些人却想糟践磋磨他,将他踩入烂泥塘。 第72页 秦艽忍不住低骂一声:“真是可笑!” “依属下看,小公子还是寻个机会搬到王府来吧,秦府那些人都不是什么善茬!” 骆月撇了一眼谢奈,忿然道。 一旁骆北虽没说话,但也微微点头,表示认同。 秦艽素日脾气极好,同人红脸都少,更别说骂人了,此番真是气得狠了,眼底猩红一片,面上怒意盛盛。 谢奈取下秦艽手中凉透的茶,又递了一杯新的给他,“谢承弈和苗茂是留不得了,待本王过些日子寻个时机处置了他们。” 说着又看了秦艽一眼,“至于秦侍郎,你可以找个时间同他谈谈。” 谢奈以为,就算秦艽要搬离秦府,也应先厘清秦袁山“送嫡求权”的缘由。人生在世,有疑便要去问,有惑便要去解,不能因为害怕面对而逃避问题,以至于最后一念之误,错失真相。 至于最后真相揭破后,秦艽想住王府亦或是想再开新府,都随他心意。 “待到时机合适了,我会去找我父亲问清此事的。” 秦艽很清楚,秦袁山是典型的大家长思维,若他手上没有实证便去质问,可能还会被打倒一耙。 谢奈:“小公子自己有主意即可。” 谢奈虽是关心秦艽,却也不会太多干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题要做,其他人只能是建议,而不能代劳。 秦艽:“对了,王爷打算如何揭穿二皇子和苗茂?” 刚刚谢奈说要寻个日子处置了他们,想来是已经有了计策。 谢奈:“先静观其变,眼下还没有好的契机。” 擒奸擿伏和行军打仗一样,都需要精密的筹谋布局,才能确保万无一失。谢奈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则必定要肃清朝野,彻底扳倒谢承弈及他背后的二皇子党。 “如果需要帮忙的话,王爷记得告诉我。” 毕竟秦艽也搅在了这个漩涡里,他虽是爱躲懒,但懵懵懂懂的坐以待毙也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谢奈应下:“好。” —— “好。” 与此同时的二皇子府,苗茂也垂眸应声。 “‘缠绵春’要调最烈的,本殿下要让秦艽好好记住这一夜!”谢承弈沉在黑暗中的面容扭曲狰狞,声音亦是嘶哑冰冷。 “殿下放心,一定让您满意。”苗茂紫瞳闪烁,诡谲生光。 而在谢承弈旁边,还站有一个很高的男子。 他身着暗蓝孔雀纹云锦长袍,头戴金冠,眸黑如墨,房内的东海珠光晕苒苒,映出男子左脸颊上一道一指长的赤红色疤痕。 谢承弈:“谢季安,届时你可得把谢奈给我看好了,若他寻了来,本殿下定要你好看!” “是,二哥。”男子轻声应道。 “该死的谢奈,若不是他横插一脚,科举主理一事怎么会落到吴先逸那个老古板头上去,既然你断我的路,那本殿下就收拾你的人!” 谢承弈自鸣得意的狞笑,苗茂在旁边附和他:“还是殿下您英明,一下就拿到了翎南王的软肋。” 那日在苗府,苗茂观谢奈和秦艽相处,起初他还没反应过来,直到事后听府中丫鬟仔细讲了小花园中谢奈和谢承弈的冲突经过后,他才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谢承弈讥诮一笑:“呵,一个谢奈而已,本殿下动动手就能捏死他。” 眼见谢承弈越发忻忻得意,谢季安忍不住在心中暗讽了一句:“蠢货。” 谢晅然明显早已对你这个二皇叔有了防备,再加上他身边还有个狐狸般狡猾的林瑥,那科举主理一事怎么可能还会落到你头上。 谢季安垂首,默默掩住了眸中的鄙夷不屑:“整日只知沉湎酒色,就你还想斗得过谢奈,真是做梦。” 说到科举,谢承弈像突然想起什么一般,狠狠地瞪了一眼身侧的谢季安:“还有你,也识相点,别以为吴先逸抬举你,你就真能鸡犬飞升,本殿下想捏死你,比捏死谢奈更更容易。” “二哥放心。”谢季安声音卑顺,头也垂得更下了,“季安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定不敢有违二哥之命。” “谅你也不敢造次。” 瞧着眼前人低眉顺眼的样子,谢承弈气也顺了不少:“罢了,本殿下也乏了,你们都下去准备吧。苗茂你去通知秦袁山和秦朝乐,告诉他们,这次的事要是搞砸了,本殿下要他们好看!” “殿下您就放心吧。” 苗茂和谢季安行礼后,一前一后步出了房间。 “遭了,他们出来了,快走……” 二人刚出门,便听到一声女子的惊呼,“谁在哪儿?”苗茂低喝出声。 谢季安也朝声音的来处看去,漆黑夜色中,只见一抹粉色轻纱,迅速消失在了茂密的矮树丛中。 谢季安眸色一沉,一旁苗茂欲要去追,却被他伸手拦住:“苗医师不必惊慌,那不过是只野猫而已。” 苗茂:“野猫?” “自然是野猫。”谢季安言辞气定神闲,却又颇具深意:“苗医师是个聪明人,二皇子和翎南王之间谁会赢,这并不难判断,所以让那野猫逃了也好,总给自己留条后路不是。” 苗茂有些诧然地扫了谢季安一眼,“看不出来,你还是个狠角色。” 谢季安没再接苗茂的话,温声笑了下后,抬步离去,而他还没走多远便见到一个太监领着一男一女进了谢承弈的别苑。 刚化雪的天,那一男一女身上都只罩了薄薄一层纱,别说是挡风了,廊灯映照下,二人肌肤显露,便是连遮羞蔽体都做不到。 苗茂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他紫瞳微沉,半晌后轻轻喃了一声:“看来果真是野猫扰人。” _ 晚上秦艽回府的时候,刚走到门口,就有一个身披斗篷的人拦住了他。 大黑的天,秦艽猛然看到个细瘦影子,差点吓出个好歹来。 然而不待秦艽开口,那身披斗篷的人却先说话了,“我想和你谈谈。” “我们应该没什么好谈的吧。”秦艽皱了皱眉。 “我可以告诉你有关二皇子的事,但你也需要帮我办成两件事。”说话的人脸庞完全拢在斗篷中,一半明,一半暗,有种异样的诡魅。 “这桩交易,你只赚不亏。”怕秦艽不信,他又补了一句。 秦艽突然想到白日里谢奈说“眼下还没有好的契机”,如今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 “去我院子里说吧。” 秦艽说完便进了府,那人没犹豫也避着人同秦艽到了暮山居。 “到了,你的斗篷不摘吗?” 屋子里暖和的很,秦艽一回来就脱了披风。 “也好,便从此说起吧。” 秦艽被他这话搞得莫名其妙:“什么意思?” 然而下一秒,他脱下斗篷,挽起袖子,朝秦艽露出了斑驳累累的手臂,“那是三年前……” ---------------------------------------- 第99章 蒙沁使团 “三年前?”从霜伸手在秦艽面前晃了晃。 眼见秦艽没反应,从霜又推了推他。 “啊?什么?哦,从霜姐姐,没事,没事,我没事。” 秦艽的话回得乱七八糟的,从霜狐疑攒眉,手语道,“你刚刚一直在念叨三年前,三年前怎么了?” 从霜进屋的时候,秦艽就一直在自言自语地低声念叨,从霜没听见其他的,就听他反反复复的念“三年前。” “还有刚刚走的那人是谁?披着个斗篷,怪吓人的。” 秦艽心道,再吓人,也不及人心万分之一的可怖。 “从霜姐姐,我晚些时候写封信,你帮我送去王府,要亲自交到王爷手上。”秦艽并没有回从霜的问,而是岔开了话题。 从霜瞧他模样怪严肃的,便没多问,只应了声“嗯。” 翌日,从霜亲自带着秦艽的信去了王府,回来的时候给秦艽带回来了一篮子醉蟹,和一封谢奈的回信。 秦艽支开从霜后,展开了回信…… —— 一转眼,浓雪散去,碧茵浅浅铺开,不可抗拒的春色逐渐晕染了人间。 京都四月的时候,外邦特使乌绯带着使团到了京都。 礼部牵头的接待礼周全详密,蒙沁部落所有人包括大祭司乌绯全都姿态挚诚,仿若就真只是来为谢晅然贺寿的。两厢安稳,无事无非,所以最后一场迎宾礼也勉强算是顺遂圆满。 使团在京中大约待了半个月,原本是明日便要归去的,但大祭司乌绯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天垣朝有“春蒐”的习俗,便说想见识见识。 春蒐乃天垣朝“四时猎习”之一,往年每到三至五月开春时节,天子便会携王侯和众大臣于林场围猎。蒐同“搜”,具体来说就是,在春季搜寻不产崽、未怀孕的野禽捕之,以免夏时野禽过度繁衍,从而危害庄稼。 此番大祭司乌绯率使团来京,全程践律蹈礼,胁肩低首,瞧着似有求和之心。天垣朝历届国君的治国之道均是“止兵戈,民为先”,对于外邦祸患,朝野中也是“主合派”居多。 第73页 战乱伤民,民殃伤国,最后谢晅然和众臣商议之后,觉得可以借此“春蒐”之机一方面震慑蒙沁,彰显天垣国威,一方面亦可对其软硬兼施,透露出怀柔之意,可谓一举两得。 于是北郊林场的这场“春蒐会”就这么定了下来,按旧例,天垣王公贵族以及大臣仕子皆可携亲眷参与。 秦艽本就身体不好,骑射更不精通,他本不欲去凑热闹,结果谁知秦袁山竟将他和秦霁秦晗并秦朝乐的名字全报给了内务司,最后秦艽也只得跟着秦府一行人到了北郊林场。 四月的北郊林场一片生机勃勃,远处群山陷入葱茏,近处花簇染上春风。茂密树林中偶有马鹿、狍子、野兔、山鸡等动物惊慌窜过,引起围观众人一阵欢呼躁动。 几队御林卫绕着林场来来回回地不停巡视,他们目光锐利,神色警惕;在林场右边的马场中,一排排骏马矫健壮硕,神采奕奕,正兴奋地扬蹄嘶鸣。 “今日可真是热闹,都快赶上年节那会儿了!” 江青嵘今日着了一身墨色绣楠竹的骑装,整个人英姿飒爽,抖擞非常。 此刻他正拉着秦艽,凑在人群中看热闹。虽说今日是“春蒐会”,但现场也来了许多不会骑射的高门夫人和矜贵小姐、文弱书生,所以林场又在最北边开辟出来一片地方,设置了捶丸、蹴鞠、射箭、投壶等活动,供他们玩乐消闲。 “青嵘,我想去那边看看。” 林场内风幡飘扬,热闹的鼓声敲得震天响,江青嵘起初都没听清秦艽说的什么,后面又问了一次才知道,他是想去射箭那边。 江青嵘打眼一望,射箭区域的人确实少些,而且秦霁和秦晗也都在那边。 “咦,你那三弟也在,居然还在射箭,刚好我们过去瞧瞧他箭术如何。” 江青嵘拉着秦艽往那边去,刚站定,人群中便传来高声喝彩:“好!”“厉害!”“公子真是好箭术!” 秦艽侧目去看,只见柔柔弱弱的秦朝乐又是一箭射出,刚好正中靶心,人群再次爆发一阵赞叹。 没想到,秦朝乐竟有这般箭术。 秦艽正想着,一把弓却径直递到了他面前。 “兄长要同我比试一下吗?”秦朝乐朝秦艽轻笑。 “多谢三弟相邀,不过不用了。”秦艽摆手,并不接弓。 秦朝乐面上笑得温柔,实际却是绵里藏针:“怎么,兄长不敢?是怕输给我吗?” ---------------------------------------- 第100章 围猎开始 秦朝乐语气带了些挑衅,秦霁秦晗面露不解,秦艽倒是淡定,“倒也不是不敢,只是我并不会射箭。” 秦艽:“我很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所以今日骑装都未着,就是单纯来瞧热闹的。” 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参与围猎,所以秦艽今日着的是一件样式略微繁复的琥珀黄织羽缎锦袍,外罩一件薄薄的雪绸披风。人家都是为夺围猎头彩而来,而秦艽纯粹是将此次围猎当做了踏青闲游。 他本想安安生生的待着,但秦朝乐却偏生要来拿话刺他,一旁江青嵘忍不住了。 “秦艽身体常年病殃殃的,弓箭什么的确实不擅长。”江青嵘一把抢过秦朝乐手中的弓,佯笑道:“我来同你比比看!” 江青嵘跳出来解围,秦朝乐便也没再揪着秦艽不放:“江世子请。” 秦艽也信心满满地看向江青嵘,只见他昂首阔步地走向场中央,接着气势十足的上箭、拉弓、箭离弦、然后……箭脱靶了。 秦朝乐:“……” 秦艽:“……” 这是什么剧情? 秦艽身后,秦霁眉头皱得死紧,看向身侧的秦晗,声音愤怒:“你以后不许再同他来往了,射个箭都能脱靶,真是绣花枕头,华而不实,中看不中用!!” “二哥,你说什么呢。”秦晗睨了秦霁一眼,“世子射艺很好的。” 秦晗这厢正为江青嵘辩解,那边他已又拿起了一支箭,“不好意思诸位,刚刚手滑了。” 话音刚落,江青嵘一箭疾出,迅如雷霆,正中靶心!甚至还将之前秦朝乐射在靶心上的箭也一破为二。 “世子当真是神箭手啊!” “好!还是江世子更厉害!” 围观众人不吝送上赞誉,江青嵘洋洋一笑,随手将弓箭扔回给秦朝乐。 霎时,秦朝乐面上有一瞬间的狼狈,但很快就恢复正常,“世子箭术超群,朝乐甘拜下风。” “是秦公子承让了。” 江青嵘不冷不热地讥讽了秦朝乐一句,随后踱步回秦艽身侧,在路过秦霁秦晗身边时,江世子还朝秦霁冷哼了声。 “好你个秦霁,竟敢诋毁本世子,门背后的扫帚,你可真是专拣脏事做!” “你,你这铁公鸡胡诌八扯什么呢!”秦霁怒道。 江青嵘表情挑衅:“哎,我就说,就说!” 秦霁:“铁公鸡你闭嘴!” 秦霁气得眼睛瞪大,如果他有胡子的话,此刻就肯定是一副生动的“吹胡子瞪眼”场面了。 一旁秦晗捂嘴轻笑,秦艽瞧着俩人也觉有趣。 正嬉笑间,一阵鼓声重响,号角长鸣,随后现场众人纷纷开始跪拜行礼——是皇帝陛下和蒙沁使团到了。 随着他们一起到的还有小皇帝的各位叔叔和丞相林瑥。 秦艽自然是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挺秀高颀的谢奈,今日的他着一身朱殷红团鹤锦云亲王礼服,头戴碧鎏金冠,天生的冷静持重,让他眉目间冷峻更甚,气势逼人。 而翎南王的冷峻,在目光扫到人群中某一处时,瞬间消弭无踪。 秦艽朝谢奈挥了挥手,袖间琥珀黄的羽缎挡住了他小半张脸,谢奈遥遥看着,不禁唇角微翘,露出笑意。 今日像只金织雀。 谢奈心道。 秦艽和谢奈打过招呼后,目光又落到了他旁边的另一高挑男子身上。 男子也着亲王礼服,眉眼肃穆,只是他左脸颊上有一道长疤,看样子似是被火灼烧后留下的。 “那是五皇子,谢季安。”江青嵘在秦艽耳畔轻语。 秦艽微微点头,“这位五皇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江青嵘常年待在京都,又喜好热闹,所以宫内宫外的八卦消息他几乎是张口就来:“五皇子的母妃是普通宫女出身,当年被先皇宠信后封了个美人,所以他在宫中一直没什么存在感,也是近日户部案和科举筹备办的漂亮,他才稍微冒了点尖。” 秦艽:“难怪之前没见过。” 江青嵘:“说来这个五皇子也是挺惨的,小时候照顾的宫女不尽心,冬日里他摔进炭炉中,脸被灼得稀烂,所幸当时年纪小,没全脸毁容,不过也还是留下了如今这道疤。” 秦艽颔首表示知晓了,然后又问起了谢季安旁边的四皇子和没来的三皇子。 江青嵘也都一一给他简单讲了讲。 江青嵘:“其实说句实话,这天家威严,像四皇子、五皇子这种不受宠又没背景的皇子,日子过得可能还没我这样的世子滋润呢,皇子也就是个徒有其表的名号罢……” “够了够了,快别说了。”一把捂住江青嵘的嘴,“看,春蒐仪式开始了!”秦艽强迫他把目光转到了仪式台上。 庄严肃穆的仪式台上,此刻谢晅然正举香敬春神,在他不远的地方则站着身姿高大的蒙沁大祭司乌绯。 那位大祭司瞧着约五十多岁,身着蒙沁特色胡服,额间绘有一道深紫色的神目纹饰。 顺势勾住秦艽的脖子,与其成勾肩搭背姿态,江青嵘不满抱怨:“明明是你自己问我的。” 秦艽:“对不起,是我错估了你的真挚。” 谁知道你竟然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都敢往外说。 江青嵘搂着秦艽的肩膀一顿摇晃:“当然了,本世子对你可是真心的!” “咳咳!” 江青嵘话音刚落,一旁秦霁突然猛地一阵咳嗽,江青嵘被吓得差点平地窜跳起来,“你干什么,风寒了就站远点去!” 秦霁看向江青嵘的目光一眼难尽,下巴点了点仪式台上谢奈的方向,无语腹诽:别再缠着秦艽了,台上翎南王都看你好几眼了!没点自觉吗? 在某些方面,江青嵘着实敏锐,一如此刻。 在接收到江青嵘的提示,和谢奈面无表情的死亡凝视后,他瞬间不情不愿地松开了秦艽:“好吧,本世子给你自由,你去找你的真爱去吧!” 秦艽:“……” 又发疯,这都什么跟什么。 没待秦艽开口吐槽,就见不远处骆月过来了。 他先是不着痕迹地瞪了一眼江青嵘,然后满面笑意地对秦艽道:“小公子,主子寻您说话呢。” “好,我这便去。” 秦艽跟着骆月走了,仪式台上的春蒐仪式也结束了,随着一声锣响,众多马匹疾驰奔向蓊郁的春日密林。 围猎,正式开始了。 第74页 ---------------------------------------- 第101章 耳尖泛红 骆月引着秦艽到休憩亭的时候,谢奈正在和沈傅卿说话,秦艽没上去打扰,立在原地安静等了一会儿。 休憩亭内,谢奈和沈傅卿之间气氛有些凝重。 “那幅画你查的如何了?”谢奈看向沈傅卿。 早前在翎南军京郊驻地,谢奈交予了沈傅卿一幅画,那幅画自南州而来,出自沈傅卿的老师之手,同时也关系着谢奈一直在查的一桩要案。 沈傅卿:“有些头绪,也有些复杂。” 谢奈:“怎么说?” 沈傅卿眸中闪过浓浓阴翳:“我回去仔细对比了一下,发现那幅画其实并非老师所画,而是一幅仿画。” 谢奈面色微变:“你确定?” “确定。”沈傅卿斩钉截铁地回应,“那画仿得极其逼真,几乎是一模一样,但上面漏了一个最重要的印记。” “什么印记?” 沈傅卿撇了谢奈一眼,那上面,少一个“沈”字。 但这话他没说出来,而是轻描淡写地岔开了话题:“这是我和老师之间的秘密。” 是不能跟任何人讲的压抑隐忍,是暗藏于天光之下的永无回应。 谢奈闻言若有所思地看着沈傅卿,此刻的他褪去了平时的癫狂模样,竟显出些少见的落寞来。 “你别追问了。”半晌后,沈傅卿先开口,“反正相信我就对了,那幅画确实是一幅仿画。” “若真如你所言,那仿画之人倒有些本事。”谢奈没再继续对沈傅卿穷追不舍,而是换了个关注的方向。 谢奈之所以如此说,是有原因的,而沈傅卿也明白他话中之意,“当年老师故去后,我亲手烧了他所有画作,本以为那幅画是被遗漏了,不曾想竟是有心人故意仿之。 “凭空仿画,鱼目乱珠……那制假之人真是该死。”沈傅卿一身红色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眸底闪过一丝渗人的猩红:“待我抓到那仿画之人后,定要先砍了他的手来仔细研究研究,看到底是怎么个巧手天生,制赝如神。” “唰唰——!” 沈傅卿话落,一阵树叶簌簌晃动的声音传来。 “谁?” 沈傅卿警惕去看,只见秦艽手里揪着根树枝正无聊地乱晃着,见沈傅卿看过来,他露出一个“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的尴尬表情。 秦艽讪讪扯唇:“抱歉,我已经尽量站得很远了,真没想偷听你们谈话。” 骆月也在旁边附和点头,沈傅卿倒不介意秦艽听了他们的谈话,“若是秦小公子的话,听了也无妨,毕竟你是自己人嘛。” 秦艽扔下手中已被摧残的惨不忍睹的树枝,慢慢朝前走,“既然这么说,我刚才有些地方没听得太清楚,不若请沈大人再同我仔细讲讲?” “那……”沈傅卿犹豫了一瞬,随即一口拒绝了秦艽,“那必不可能。” 秦艽撇撇嘴:“没意思。”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今日有意思的事可多着呢。”沈傅卿挑眉一笑,“这第一桩就要先说到谢承弈身上。” “二皇子怎么了?”秦艽行至谢奈身侧站定,“说来,今日春蒐仪式上也没见到他呢。” 谢奈伸手自然地替秦艽拢了拢乱掉的披风,同时解答他的问题:“说是病了,在林场南边的别苑休养。” 秦艽:“什么病,腿疾犯了?” 沈傅卿接话:“有人说是得了花柳病,不过我猜不是。” 秦艽:“……应该不是吧。” 谢承弈好歹是二皇子,身边又有个苗茂,怎么可能得那种脏病。 “肯定不是。”沈傅卿笑得邪厮,“毕竟谢承弈不举,想得那种病都得烧高香才行。” 秦艽:“……” 谢奈不悦地扫了一眼沈傅卿:“少同他说这些腌臜事。” “都是男子,说说怎么了?”沈傅卿一脸漫不经心,似笑非笑,“而且他不是觊觎你这矜贵易碎的小公子嘛,这样一说,秦艽就不会害怕了啊,他又不行。” 秦艽:“……” 眼见秦艽耳尖有些泛红,谢奈倾身靠近他,“别听沈傅卿那厮胡言。” 秦艽不自在地点点头:“嗯。” 谢奈继续说:“一会儿本王将骆月留下,他会保护你。” 秦艽看向骆月:“那就有劳骆月了。” 旁边骆月赶紧表忠心,“小公子放心,属下定竭尽全力护卫您!” 此次春蒐围猎事关重大,虽然乌绯一行人至今都无异常,但防备不可松懈,刚刚谢晅然和林瑥已经进了围场,谢奈和谢季安一会儿也要去追他们。 “放心吧,我不是也在呢嘛。”沈傅卿指了指不远处,“五皇子来寻了,王爷你且快去吧。” 秦艽看了一眼谢季安,又看了一眼谢奈,嘱咐道:“围场人多,王爷小心些。” 沈傅卿:“你也放心吧,他是翎南王,战场上大杀四方的战神,不像你脆得跟个瓷瓶子似的,一碰就碎。” 沈傅卿这波吐槽实在精准,以至于秦艽都无力反驳,只能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谢奈安抚秦艽:“别理他。”他话说一半又突然顿住,秦艽疑惑看他,半晌后谢奈开口:“江青嵘性子过于飞扬浮躁,小公子同他一处时需持重谨慎些。” “好,我知道了。”秦艽有些心虚地应道。 谢奈交代完秦艽,又吩咐了沈傅卿几句,最后才同谢季安一起骑马离去。 谢奈走后,大理寺有人来找沈傅卿汇报事宜,秦艽不便多听,就带着骆月准备去找江青嵘,只不过他还没寻到江青嵘,就先碰上了秦袁山派来找他的人。 “大公子,侍郎大人找您有事呢。”来人是秦袁山身边的跟班小关,秦艽之前经常见他。 秦艽:“我父亲现在何处?” 小关笑得殷切:“您随我来即可。” “好。” ---------------------------------------- 第102章 明嘲暗讽 说来,秦艽也是有段时间没见秦袁山了。 之前他先是和吴先逸忙科举之事,后来蒙沁使团来朝,为接待使团,礼部人人忙得不可开交,他自然也是跟着一样的脚不沾地,焦头烂额。是以秦艽一直没找到机会和他谈谈“送嫡求权”一事,今日恰好便与之仔细分辩一番。 小关带着秦艽走了一会儿,骆月跟在后面,神色警惕,“小公子,这不是去临官署的路。” 北郊林场设有官员临时休息的官署,骆月曾去过。然而,这条道路显然并不是通往官署的道路。 秦艽瞧着周遭环境,心下一惊,他正欲开口,斜侧里却突然冲出来一个身穿鹅黄色衣裳的姑娘。 “啊!” 那姑娘直愣愣地冲上来,秦艽猝不及防被撞地猛然后退了几步。 “小公子你没事吧!” “大公子!” 骆月和小关急忙去扶秦艽。 秦艽仓惶稳住身形,“我没事,姑娘你……”他伸手想要去拉摔在地上的姑娘,却惊讶发现这竟还是个熟人。 “李小湖?” 李小湖看样子是摔蒙了,眼睛都是虚的,“对不起秦公子,奴婢不是有意的。” 秦艽:“不妨事的,你怎么会在这儿?” 李小湖:“我是跟着我们……” “何人喧哗?” 李小湖的话被一个尖利的声音打断。 众人回头去看,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监朝他们怒气冲冲地走过来,而在他身后还跟着一脸谄媚奉承的秦袁山。 “公公饶命,奴婢不是有意喧哗的!” 李小湖一见那太监就害怕地双膝跪地,骆月悄声为秦艽解释:“他是颖贵太妃身边的近侍,白公公。” “贱婢还不快退下,一会儿惹了贵太妃娘娘不快,仔细你的脑袋!”白公公一过来就趾高气扬地指着李小湖骂,末了还故意不屑地撇了秦艽一眼。 秦艽:“……” 怎么感觉这个白公公好像是在故意耍威风给自己看呢。 “奴婢不敢碍了贵太妃娘娘的眼,这就告退。” 白公公神色不耐烦,李小湖不敢多留,赶紧转身离开。但她在路过秦艽身边时,突然脚下一崴,“李姑娘小心!”秦艽赶紧去扶她。 “奴婢该死,请秦公子勿怪。”李小湖手忙脚乱地站直身体,慌乱中,秦艽感觉自己手心被李小湖塞了一个东西。 秦艽:“?” 他疑惑看向李小湖,但李小湖却仿若不觉,只留下一句“奴婢告退”,就惶遽跑远了。 李小湖离开后,白公公将目光落到了秦艽身上:“你就是秦艽?” 白公公声音轻蔑,将秦艽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那眼神直白又无礼,好像秦艽是一件供人随意赏玩的物品。 不着痕迹地收起李小湖递给自己的东西,秦艽面色平淡:“对,我就是秦艽。” “秦艽还不快给白公公行礼。”秦艽的不卑不亢不知怎么戳到了一旁的秦袁山,他瞪了秦艽一眼,声音不悦,“一天天的,一点规矩都没有了。” 第75页 白公公睨了一眼秦袁山,表示对他的知趣很满意。 “是啊,咱家也是头一次见着这么不懂规矩无教养的公子,可真是新鲜。”白公公道。 秦袁山先是低头哈腰地向白公公赔笑:“都怪我,没将他教好!公公别生气。”然后又转头怒视秦艽:“逆子,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向公公磕头问安!” 秦艽冷眼看着白公公和秦袁山的一唱一和,他不欲同他们计较太多,正想装装样子行个礼,身边骆月却突然冷笑一声:“秦大人,你莫不是疯了?” 骆月眸底冰冷一片:“在天垣朝管他什么公公、侍卫都是奴才,小公子虽不是主子,但也是朝廷官员之子,强让他向一个奴才叩首行礼,我也觉得新鲜,这不知道的,还以为秦大人是在故意讽刺白公公不知廉耻尊卑呢。” “我没有,不是的!”秦袁山被骆月一通阴阳怪气之词吓得不轻,他赶紧看向白公公,声音诚挚:“公公您相信我,我绝对没有讽刺您的意思。” “我看秦大人就是这个意思哦。”骆月嘴角一勾,继续添火加柴,“白公公你也是,被人这么嘲讽还能安之若素呢?莫不是耳朵坏掉了,眼睛也瞧不见了?不然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其实说破天,白公公是颖贵太妃近侍,秦艽同他行礼本也没什么,不过是抬抬手的事,但骆月瞧得分明,眼下这个白公公明显就是故意摆谱找茬想要拿捏秦艽。 一个内侍公公平白无故地针对上第一次见面的小公子,这背后肯定是有其他人授意才是,骆月既得了谢奈指示,要护卫好小公子,除了不能让他受伤之外,自然还要帮他躲过“难防暗箭”。 再加上自来二皇子党的人就和翎南王府的人不对付,所以此番骆月也不提其他背后之人,就只对着秦袁山和白公公一顿怪声怪气,明嘲暗讽。 骆月怪声怪气:“说来秦大人您还是礼部侍郎呢,如此颠倒尊卑仪礼,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您的上峰礼部尚书知道您平日是如此行事的吗?” 骆月又阴又阳:“还有白公公,您若是耳朵眼睛真不好使了,记得赶紧找医师看看,这两样可都是人的宝贝命根子呢,若坏了或没了,怕是要凭白惹人笑话呢。” “宝贝命根子”几个字,骆月咬字极重,这对于太监来说,几乎可以说是五雷轰顶般的嘲讽和打击。 讲真,秦艽在旁边,都要拼命忍住,才能让自己不要笑出声。 “你,你!”秦袁山气得眼睛通红,“你以为你是谁!说话这么,这么……疯疯癫癫的!” 秦艽暗自颔首。 嗯,看来自己的侍郎父亲确实是被气得不轻,说话都开始颠三倒四了。 不过骆月对于秦袁山的怒气完全不接招,只轻声回了一句:“我是翎南王的侍卫啊,怎么秦大人不认识我?” 末了他还故意问白公公:“白公公也不认识我吗?” “自、然、认、识!”白公公一字一句回得咬牙切齿。 骆月皮笑肉不笑:“那恭喜白公公,至少您还是有点脑子,能记住事的。” 秦艽:“……” 骆月这嘴,真是绝了。 秦艽在旁边瞧着,此刻白公公一张白面脸憋得通红。他猜测要不是碍于骆月是谢奈近身侍卫的缘故,白公公怕早就将他生吞活剥,挫骨扬灰了。 秦艽有心想破一破这剑拔弩张的氛围,他眼睛一转,看向了秦袁山:“父亲,听小关说您寻我有事?” 秦袁山梗着脖子,语气僵硬:“是贵太妃娘娘想见你。” 秦艽心中纳罕,“贵太妃娘娘见我作甚?” “娘娘要见你,那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哪来那么多问题。果然小户人家的就是矫情。”白公公好像终于找到了撒气的口子,一顿喋喋不休。 骆月没想到他还敢再来嘲讽,当即就要开骂:“白公公你这个……” “好了,别说了!”眼见骆月张口了,白公公立马就截断了他的话,“秦公子赶紧跟咱家走吧,一会儿耽误了娘娘的事,咱们都得挨板子!” 话罢,白公公就先往前走了,秦袁山在催促了秦艽一声“快跟上!”后便也追白公公去了。 秦艽立在原地和骆月对视一眼,骆月道:“小公子放心,骆月定然护卫好您。” 秦艽定了定神:“嗯。” 秦艽跟在秦袁山身后走着,突然他脚步一顿,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骆月。 骆月不解:“怎么了小公子?” “骆月你和白公公不一样。”秦艽声音郑重,看向骆月的目光亦是真挚肯定,“你是最好的侍卫。” 骆月有些疑惑:“啊?” 秦艽笑了笑,没管骆月的怔愣,转身继续向前走了。 在行至一个转角处,秦袁山和白公公都瞧不见影子时,秦艽从袖中摸出了李小湖悄悄塞给他的东西——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 秦艽疑惑:这是做什么的? 而在不久后,秦艽的疑惑就得到了解答。 ---------------------------------------- 第103章 蒙沁挑衅 春日密林万物生长,郁郁芊芊。柔和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奔跑的马鹿身上,“嗖!”随着迅疾的一箭射出,原本快速奔逃的马鹿猛地被射倒在地。 一旁乌绯大祭司赞道:“陛下好箭法。” “陛下真是少年英杰!”“太厉害了!”旁边围观的众大臣也齐声称颂。 此刻谢晅然一身明黄色骑服立于马上,被金冠束着的墨发随风飘扬,阳光一撒,花树下的少年帝王眸光明亮,唇角微勾,整个人耀眼又矜傲。 “毕竟朕有位好老师。”谢晅然看向不远处快马而来的谢奈和谢季安轻笑。 乌绯也看到了策马而来的翎南王。 那就是翎南王,战场上所向披靡的神,一支赤翎箭,重伤首领,护佑了天垣边境三年安稳。 谢奈和谢季安策马近前,一行人见过礼后,侍卫刚好也将谢晅然刚刚射中的猎物送了上来。 “箭术有长进。”谢奈扫了一眼猎物后对谢晅然道。 “多谢皇叔夸奖。” 谢晅然的父亲,也就是已故太子擅诗画政论,所以自小谢晅然的骑射箭术都是谢奈手把手教的。 对于谢晅然,谢奈有着超乎寻常的耐心和期许,他教他骑射,同他讲为君之道,可以说他二人虽为叔侄,却也似<a href=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a>。 但最后这一切都被一个名叫林瑥的混账给搅乱了。 恰好,说曹操,曹操就到。 当林瑥手里提溜着一只灰雁出现在众人面前时,谢奈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林瑥自然不理会谢奈,将手中灰雁交给侍卫后,便驱马去了谢晅然身侧。 谢晅然:“林丞相此去有些久。” 林瑥狐狸眼微眯,意味不明地看向乌绯:“刚去捡猎物之时,遇着了蒙沁使团的人,他们似是走迷了路,就遣人送了他们一段,此刻他们应当已经出了围场了。” 这厢谢晅然还没说话,乌绯倒是先爽朗地笑了:“那可要多谢丞相大人了!在我们那儿都是平川旷野,少见这般林海叠嶂,真是不好意思,让大家见笑了。” 林瑥笑得虚伪:“大祭司不必言谢,我天垣朝对待贵客向来是纤悉无遗,此番蒙沁使团来朝,为表两邦交好之意,你们的行迹需求我们都会随时了解,以免有招待不周之处。” 乌绯面色不变,依旧热情:“多谢陛下款待,多谢丞相盛情,迦已神主会赐予您们福泽的。” 迦已神主,蒙沁部落信仰着的草原之神。 “大祭司客气了。” 谢晅然笑笑,接着几人又打太极般说了几句场面话,此事才算揭了过去。 谢奈全程冷眼旁观林瑥和乌绯对峙,不发一语。谢季安则是存在感太低,无人在意。 “陛下,我听说晚上的春蒐宴需要一只野豹用来祭祀,不若我们来比比看,谁能先猎得野豹归?”乌绯朝谢晅然道。 “这……” 谢晅然有片刻犹豫。 一直安静许久的谢季安突然接话:“大祭司有所不知,这春蒐宴的野豹祭祀并非每年都有,今年为了欢迎蒙沁使团来朝,所以礼部特地将祭祀环节改为了蒙沁特色的篝火盛会。” 谢季安近些日子和礼部一起参与科举选拔筹备事宜,关于迎接使团的安排,他也听到了些,所以此番才出来解释。 “天垣陛下有心了!”乌绯大笑,“既是如此,那我们草原的勇士更要为您猎来野豹,方能无愧您的热情招待!” “猎野豹!” “猎野豹!” 乌绯身后的草原男女们,纷纷兴奋地大叫,更有一个身量矮小,模样漂亮的女人道:“皇帝陛下!您不用怕,在此地等我们就行啦!我一定猎来最雄壮的野豹献与您!” 那女人说完,蒙沁使团中爆发一阵哄笑,各种调侃赞扬声不绝于耳: 第76页 “哈哈哈,兀娜好样的!不愧是我们草原的明珠!” “迦已神主会为你赐福,勇敢的明珠!” “陛下,咱们不用比试了,您太尊贵了,万一受伤了可不得了!” 蒙沁使团的人若无其事地大笑着,在场陪同大臣们的脸色却很难看。 他们是故意挑衅的。 蒙沁一个女子都敢去猎野豹,而他们却让天垣朝的皇帝陛下避于人后,不要比试,这根本就是变相的嘲讽激将。 谢季安蹙眉:“陛下,不可。” 野豹凶悍,若一箭不倒,便会拼死反扑,往年猎豹一事都是林狩司安排专人来做的。 谢晅然做了这些年的小皇帝,治了这些年的江山,区区激将法对他并无作用。 他时刻谨记着,他的身上系着江山社稷,万民兴衰,所以他永远不会让自己处于危险之地,也永远不会打无准备之仗。 林瑥看着清冷端正的谢晅然,心中微动。 尊贵无匹的少年帝王,只是站在那里,就踔厉风发,光华夺目,让人不敢直视。 “比一比吧。” 喧闹人声间,谢奈轻声开口。 他声音冷淡,看向蒙沁使团众人的眼神,不带一丝情绪。身后骆北递上长弓,一支赤翎箭上弦,即将破林而出。 翎南王身上杀伐气尽显,那居高临下,看众生如蝼蚁的狂傲姿态,让众人瞬间收声,围场仿佛陷入死寂。 “好,就听皇叔的。”谢晅然突然笑了一声,“刚好皇叔可以再指点一番朕的箭术。” 林瑥轻掀眼皮,“本相同去。” 谢奈眼神在林瑥和谢晅然身上转了一圈,最后点了点头。 林瑥看向谢晅然,声音沉静:“陛下跟紧臣。” 谢晅然朝林瑥轻轻勾起唇角,“好。” 不远处乌绯静静瞧着这一切。突然,他额间神秘的深紫色神目上,落下一缕日光,映出他眸中暗光微转。 众人皆没注意到乌绯的神色异常,唯谢季安垂首,掩住了面上所有情绪。 ---------------------------------------- 第104章 秦艽被困 北郊林场的别苑建在蜿蜒的山溪栈道旁。 初春时节山溪骤涨,层起堆叠的嶙峋怪石,冲破溪水春凉,惊得廊下新燕翩跹啾鸣,一枝莹白的梨花微漾,撑开满目春日烂漫。 “到了,秦公子请吧。”白公公朝秦艽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一个人进去吗?”秦艽望着半掩的雕花门顿步。 不是秦艽多想,而是先前谢奈说过,谢承弈病后就在这边的别苑休养。 万一他推门进去,就被谢承弈抓住,那不是羊入虎口吗。 白公公瞋目竖眉:“总不能还要咱家寻十几个人,八抬大轿送您进去吧?” 秦艽:“……” 所以他到底是哪里得罪这位白公公了,竟让他如此不依不饶地想给自己找不痛快,一次不成,还有二次,二次不成,竟还有第三次。 “兄长。” 正在秦艽思索时,半掩的雕花门被从内打开,秦朝乐俊秀的脸露了出来。 秦艽有些疑惑:“三弟也在?” 秦朝乐仿佛丝毫不记得两人先前“比箭”时发生的龃龉,他低声解释:“贵太妃娘娘同时召见了你我二人。” 闻言,秦艽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秦袁山和白公公,心下踌躇,秦朝乐却好似看穿他忧虑一般,缓缓道:“二皇子殿下腿伤复发,此刻不在殿内。” 秦艽抬眸看了秦朝乐一眼,没说话。 仿若未觉秦艽若有所思的目光,“快进来吧。”秦朝乐伸手拉了秦艽一把,然后两人一同步入了殿内。 “哐啷——” 两人一入殿内,沉重的雕花门就重重关上。 白公公抖了一下手里的拂尘,道:“侍郎大人,骆侍卫,请这边吃茶等候。” 骆月面容冷漠,伫立原地不动:“不必了。” “行,随你。”白公公表情似笑非笑,随后又看向秦袁山:“秦大人,我们走吧。” 秦袁山:“好的,公公您先请……” 秦艽和秦朝乐步入殿内,首先见到的是十几位手捧各式用具、吃食的宫女,接着一位表情严厉的嬷嬷过来,带着秦艽和秦朝乐往里走。 伴着一路溪水哗哗和新燕啁啾声,秦艽见到了传说中的颖贵太妃。 她瞧着约莫五十多岁,穿一件窃蓝色水波纹宫装,额间佩点翠抹额,整个人威严又富贵。山林溪涧潺潺,溪水逐渐在别苑下方落成了一个小水潭,因为近水微寒,所以颖贵太妃腿上还搭了一张薄薄的银貂毛毯。 此刻两个小宫女跪在地上为她捶腿,另有两个小宫女一左一右为她捏肩、揉按额角。苗茂也立在不远处,看样子是刚替颖贵太妃看完诊。 “你就是秦艽?”上首颖贵太妃微微抬眸扫视了秦艽一眼。 “回娘娘,草民正是秦艽。” 秦艽边跪下行礼,边忍不住地想:谢承弈、白公公和颖贵太妃不愧是一路人,他们见自己的第一面都是问的“你就是秦艽?” 明明早已将我调查的一清二楚,还揣着明白装糊涂,不知道有意思在哪里。 秦艽心中暗暗吐槽。 “你确实是生了副好相貌。”颖贵太妃没叫秦艽起来,而是突然品评起了他的相貌。 秦艽登时将头垂得低低的:“娘娘过誉了。” 颖贵太妃又打量了跪在秦艽旁边的秦朝乐一眼,“秦袁山倒是有福气,生了两个这么形貌昳丽的儿子。难怪我那不争气的皇儿,会被你们迷得魂不守舍,昏头转向。” “草民不敢,娘娘您定是误会了。” “贵太妃娘娘明察,朝乐岂敢做这样的事情!” 颖贵太妃话落,秦艽和秦朝乐一个声音义正言辞的辩驳,一个满面惊惧伏跪得更低了。 “敢不敢的,你们自己心里有数。”颖贵太妃挥了挥手,捶腿的小宫女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她起身,缓缓行至秦艽和秦朝乐面前,声音森冷: “你们做的那些下作事,别以为本宫不知道!” 秦艽此刻总算知道,为什么白公公对他的恶意那么大了,原来是奴才随主子。 殿内一片寂静,衬得溪涧的水流声越发清越。 颖贵太妃言辞犀利,目光如刀,“今日召你们来,就是要给你们一个警告,承弈是天垣朝最尊贵的皇子,本宫绝不容许他因你们而误入歧途。” 秦艽皱了皱眉:“人言‘严于律己,固其本矣’,然二皇子自己都其身不正,又怎能怪罪于无辜之人?” 颖贵太妃闻言盛怒,“你放肆!” “娘娘息怒!” 眼见主子发火,一屋子宫女太监下饺子般惶恐地跪了一地,苗茂也随众人跪下,同时劝慰颖贵太妃:“还请娘娘平缓心绪,您日常本就忧思过甚,切记不可再动怒伤身。” “眼下这糟心境况,本宫怎能不生气!”颖贵太妃恨恨怒道,“我儿就是心智不坚,才会叫这些浮花浪蕊诱惑了去。” 秦艽不卑不亢:“是娘娘一叶障目,不见本真罢了。” 秦艽感觉自己可谓是有怒说不出,什么浮花浪蕊,颖贵太妃这种受害者有罪论真是,让人不堪言状。 “究竟是本宫一叶障目,还是你们兄弟二人寡廉鲜耻,不安本分!” 颖贵太妃不屑冷笑,她指向一直默然不语的秦朝乐,道:“这个秦朝乐从三年前就开始蛊惑我儿,你以为本宫不知道吗?本宫不处置他,只是怕伤了我儿的心!” “朝乐不敢蛊惑二皇子,还请娘娘明鉴。”秦朝乐边说,纤瘦的身体边微微发抖,似是害怕极了。 “娘娘这话说的不对。”秦艽无声冷笑:“俗话说的好,‘一个巴掌拍不响’,不是吗?” 秦艽并没有在颖贵太妃和秦朝乐面前隐瞒,他已知悉谢承弈和秦朝乐有首尾之事,他也并非有意替秦朝乐说话,而是因为现在的情况是,他已经和秦朝乐被迫站在了一条船上。 若颖贵太妃认定了秦朝乐是蓄意勾引谢承弈,那他自己身上也会被跟着泼脏水。 “你以为你又是什么正经货色吗?”颖贵太妃居高临下地看向秦艽,“听说前些日子林瑥刚同你退了婚,而此刻在殿外等你的那个侍卫,是翎南王身边的近身侍卫吧。” “前脚离了林瑥,后脚就和翎南王搅在一起,甚至中途还勾搭我儿,本宫也真是第一次瞧见你这般人物,红颜祸水都没你能耐吧。”颖贵太妃鄙夷道。 便是泥人也有三分性,更何况秦艽还不是泥人,凭白被颖贵太妃这么污蔑挖苦了一顿,他脸上的从容淡定再也维持不住了。 秦艽语气有些冲:“娘娘您颠倒是非黑白的本事,草民也是第一次遇到。” 秦艽本想忍忍,但实在是没忍住,他嗤笑一声:“原先草民还不理解,二皇子身份尊贵,却如何养成了那般败德辱行的秉性,如今看来,竟都是习自娘娘。” 第77页 苗茂见秦艽似有些不管不顾了,赶紧劝道:“秦公子不可造次冒犯,你这是大不敬!” “好!好!好!”颖贵太妃猛地将茶盏往地上狠狠一摔,碎瓷飞溅中,带他们进来的那位严厉嬷嬷倏地冲到秦艽面前。 “好个牙尖嘴利,以下犯上!”颖贵太妃面无表情地扯了下嘴角,“礼部侍郎教子有失,严嬷嬷,好好教下他规矩。” “是!” 严嬷嬷一边应着,一边向秦艽伸出手去。 “贵太妃娘娘恕罪,兄长他只是一时失心疯了,并非有意冒犯娘娘,还请娘娘高抬贵手!” 严嬷嬷的手刚伸过来,秦朝乐就探身去替秦艽挡,秦艽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秦朝乐一眼,没说话。 “来人,给我摁住他。”那边严嬷嬷可没心思看什么兄弟情深的戏码,一扬手几个小太监蜂拥朝秦艽围过来…… ---------------------------------------- 第105章 摔入寒潭 “放开,快放开,求娘娘宽宥……”秦朝乐声音十分惊慌。 秦艽态度坚决:“我没有错,明明是二皇子劣迹昭着,品行有失,娘娘却胡乱诬枉他人。” “哎呀,秦公子啊,你可少说几句吧,再说就要掉脑袋了!”苗茂喟然叹气道。 求饶的、拒不认错的、劝解的、欲要动手教训人的……一时间殿内各种吵闹声不绝于耳。本来这厢就够乱了,结果来拿人的太监们心急立功,人多手乱地竟还摔成了一堆,霎时殿内乱做一团。 后来不知怎的,秦艽和秦朝乐就被搡到了大开的窗边,他们只需稍稍探头就能看到下方那清凌凌的小水潭。 正是午后日昳时分,阳光温柔,春景正好。贵太妃娘娘别苑正对面的休憩亭中,一行文人雅士正在比试投壶,突然一位公子瞪大了双眼指着贵太妃娘娘别苑的窗口惊呼:“天呐!有人摔下来了!” “是两个人,他们摔到下方的小水潭去了!” “救人,救人!快来人啊!” 其他人也注意到了那边的情况,纷纷大声呼救,更有甚者已经往那边飞奔而去。 原本在殿外等候的骆月也被人声吸引,他转过头,恰好看到外披雪绸披风,内着琥珀黄织羽缎锦袍的身影面朝下沉在潭中,在他旁边还有一个身穿紫色锦衣的人正在奋力挣扎。 骆月一惊,那正是秦艽和秦朝乐! “小公子!” 骆月只感觉四肢百骸的血气都涌上了头顶,脚下一动,他借着不远处的梨树、山石做踏板,轻功一跃就到了潭边,骆月正要去捞秦艽,一个身影却比他更快! “秦艽,朝乐!” 竟是秦袁山。 他官服都来不及脱,一个猛子就扑下了水,骆月也跟着跳入潭中。 这小潭看似不大,但水却很深,且春日水寒,入水就是针扎一样的刺骨冰凛,骆月正要伸手去捞秦艽,秦袁山却比他更先一步抓住了秦艽的手臂。 此刻的秦艽依旧是面朝下沉在水中一动不动,似昏迷了一般,由于小潭常年蓄水,所以潭底积了很多淤泥,秦艽身上、头发上都沾上了脏污的淤泥。 “骆侍卫,麻烦你帮忙救救朝乐!我带秦艽上去……”秦袁山将秦艽拉到身边,又面色惨白地祈求骆月帮忙救救秦朝乐。 “你们先上去,快!”人命关天,骆月来不及查看秦艽的情况,就转身去拉已经呛了好几口水的秦朝乐。 待骆月费力将秦朝乐救上来后,小潭边已经围了许多人,秦艽也正背对着骆月虚弱地靠在秦袁山肩上。 秦袁山焦急地拍秦艽的背:“秦艽,醒醒!秦艽!” 但无论秦袁山如何喊叫,秦艽就是毫无反应。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啊!” “快,快拿毯子披风来!” “秦府的大公子和三公子好好的怎么会落水呢?” “还是快去找医师吧!” 人群有低声议论的,也有关心问询的,最先发现秦艽和秦朝乐落水的那位公子还解了自己的披风给浑身湿透的秦艽披上。 “咳咳!”秦朝乐被救上来后,猛地咳嗽了几声才缓过劲来。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秦袁山气的脸都白了。 “是,是……”秦朝乐犹犹豫豫,“是贵太妃娘娘罚我们的。” 秦袁山怒得随手抓了个东西就朝秦朝乐扔去,“你们真是,混账!” 秦袁山随手抓的是颗小石子,他这一甩,差点甩到赶来查看秦艽状况的骆月脸上,骆月脚步一顿,脸色微变。 “父亲,咳咳,您快带兄长去找医师看看吧。” 秦朝乐本就孱弱,此刻落了水,更是仿佛多说一句话都要断气,秦袁山气的要死,想继续骂他又怕被周围人指责,“等下再找你们算账!” 话罢,秦袁山欲要背起秦艽去找医师,骆月正想说他来背秦艽,身侧秦朝乐却突然不受控制地往下倒去。 “哎,你!” 骆月眼疾手快地接住了秦朝乐,而就这么耽搁了一下,那位借披风的好心公子已经帮忙把秦艽送到了秦袁山背上。 “骆侍卫,麻烦你带上朝乐跟着我!” 秦袁山留下这句话后,就先背着秦艽走了,宽大的披风顺势垂下,刚好遮住了秦艽的脸。 “小公子,秦大人,哎不是,等等啊……” 骆月心中急的要死,他既担心秦艽,又不好将已经昏迷的秦朝乐甩开。 “喂!秦朝乐,哎呀,快来人帮忙!” 最后骆月只得在其他人的帮助下,架起秦朝乐朝秦袁山追去。 见主角都走了,看热闹的人群没一会儿也慢慢散开了。贵太妃娘娘别苑的窗户依旧是大开着,有小宫女递上来新换的茶,窗边的贵太妃娘娘面无表情地接过。 “去告诉二皇子,这是最后一次。”颖贵太妃声音冰冷。 “老奴这就去。”严嬷嬷应下后,带着几个小太监出了殿门。 山风袭过,那枝原本开在小潭旁的莹白梨花,被从高处摔下的秦艽和秦朝乐撞成残花碎瓣,可怜兮兮的漂浮在浑浊的潭水上。 春日花期短,又逢人来犯。 早早消殒的春日梨花,一如那些不能左右自己命运的人,渺小又卑微…… ---------------------------------------- 第106章 谢奈震怒 “伟大而尊贵的迦已神主啊!” 密林中乌绯大祭司正高举神杖,大声祷告,“请赐知我们野豹行踪吧,草原勇士的弓箭,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染上鲜血了!” “请神主赐知!” “染鲜血,祭神主!” 蒙沁部落的人也都跟着乌绯一起,双手交叉抱臂,垂首诚恳祷告。 “这祷告有用吗?” “可不是,有这闲工夫不如多找找,我就不信他们那个神主,还真能把猎物杀死送到我们面前来,整天装神弄鬼的。” “话也不能这样说,外邦人信奉这个迦已神主,就跟咱们祭祀先祖一样,重视的很呢。” “是啊,既然要拉拢蒙沁,便是等等也无妨嘛,咱们是大国,要有气量。” 那边乌绯带着蒙沁部落的人祷告,这边天垣朝的官员们也在窃窃私语。 谢晅然和林瑥对视了一眼,然后又默不作声错开目光。 谢季安跟在谢奈身畔,也微微皱了皱眉。 他们这一行人原本说是猎野豹,但在林中找了半天,也只瞧见些寻常的猎物,莫说野豹了,便是大一点的灰狼都没瞧见。 蒙沁部落的人信奉神主,遇事难解便会祷告,是以一行人便停在此处等着大祭司完成祷告仪式。 “神主有指示了。”乌绯放下神杖,朝众人道,“在西南方。” 此刻荧荧天光洒在乌绯沉冷的表情上,莫名让人觉得诡秘莫测。 “那便往西南方去吧。”谢晅然发话。 而就在众人驱马前行时,骆北突然急匆匆地过来,他脸上是少见的肃穆紧张,“主子,小公子那边出事了。” 众人只瞧着翎南王神色瞬变,“怎么回事?”谢奈问道。 “说是惹怒了颖贵太妃,从高处摔下来,落水了。” 骆北说话的声音不算小,旁边谢晅然和林瑥也都听到了,“皇叔,你快去看看吧。”谢晅然亦面露担忧之色。 林瑥也接话:“这边本相在就行。” 此刻谢奈的目光像一柄冰冷的剑,充满了凌厉和杀气,他看了一眼林瑥,颔首,“照顾好陛下。” 随后他马鞭一甩,带着骆北飞快离开了密林。 “陛下,这位小公子是谁,竟能让翎南王这般在意?”乌绯望着谢奈离开的背影,好奇地问。 “我皇叔的一位朋友罢了。”谢晅然沉静一笑,“天色将晚,往西南方去吧。” 乌绯也若无其事地笑,“好,陛下先请。” 林瑥立在谢晅然旁边冷眼旁观这一切,心里却明镜似的没开口。 第78页 而心里明镜一般的,不止林瑥,还有谢奈。 秦艽落水之后,就被秦袁山送到了北郊林场的医署,谢奈到的时候,秦袁山不在,只有秦霁秦晗两兄妹着急地在原地打转。 “兄长怎么昏迷了这么久还没醒啊?”秦晗一双杏眼通红,说话也略有哽咽。 秦霁安慰她:“医师说兄长只是呛了水,不妨事的,小晗你别自己吓自己。” 秦霁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中却突突突的打鼓般不得安宁。 尤其是秦袁山刚刚被二皇子的人叫走了,这更让他心中难安。 今日临出门前,余抒菡突然头痛,几乎是到了不能行走的地步,她来不了,却千叮咛万嘱咐的对秦霁说了,让他一定要看好秦艽和妹妹。 他原想着秦艽去见翎南王能有什么事,结果不曾想颖贵太妃会临时召人,最后还搞得这般淆乱模样。 “没事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看看,你这侍卫也太死脑筋了?”这厢秦霁劝慰秦晗的功夫,那边江青嵘已经和守门的侍卫吵了第三架。 准确的说,也不是吵架,而是试探争取。 因为他们都来了快半个时辰,还没能见到秦艽。 “江世子,理由卑职刚刚已经说过很多次了。”那守门的侍卫也有些无奈,“医师说了,秦大公子和秦三公子落水后不宜见风,要等他们自然苏醒后,才能见人。” 秦晗试探地问:“我们就在门口看一眼也不行吗?” 侍卫再次摇头:“不行,你们也不想害两位公子伤上加伤吧?” “真是烦死了!屋子那么大,又有帘子遮挡,我们遥遥看眼怎么了……” 江青嵘忍不住低声抱怨,要不是因着担忧秦艽,他早已闯进去了。 不远处,谢奈冷漠地看着这一幕。 下一刻,翎南王携风而出,浑身是掩不住的冰寒戾气。 “王爷来了!”“王爷!” 江青嵘一见谢奈,正要迎上去,却见谢奈微微抬了下手,紧接着数名侍卫蜂拥而至。 “全部抓起来!”谢奈身后,骆北神色冷峻地开口。 他话音一落,那些侍卫即刻持刀上前,快速制服了医署的守卫。 “这是?” 江青嵘并秦霁秦晗不知所以,全都目瞪口呆地伫立原地。 而就在他们发愣的时候,骆北已经一脚踹开了房间大门。 江青嵘此刻才想起来,“轻点,轻点,秦艽不能见风啊……” 江青嵘边喊边追上去,同时在心中感叹。 不愧是翎南王,出手果然雷厉风行。 敢拦本王,那就全抓起来。 然而江青嵘的感叹还没结束,因为一进屋之后,谢奈就命人抓了屋内伺候的医师和医童。 随即,秦朝乐也病歪歪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秦霁秦晗赶紧过去扶他,“你没事吧?” 秦朝乐勉力笑笑:“无妨。” 江青嵘一脸疑惑,“王爷你这是做什么呢?” 谢奈根本不回江青嵘的问,也不看秦朝乐,而是转身往不远处的床榻走去。 医署的床榻都挂了厚厚的帷幔,待谢奈站定,不消他动手,即刻便有侍卫上前来,撩开了帷幔。 不算大的床榻上,被子微微拢起,里面的人没有露出头来,但通过不断抖动的被面,却能猜到此刻躺在里面的人,正在剧烈发抖。 “拖下来。” 谢奈三个字后,侍卫果断出手,粗鲁暴力地将床上瑟瑟发抖的人扯了下来。 “怎么回事?床上的人难道不是兄长?” 秦霁他们饶是再迟钝,也察觉出了其中的不对。 尤其江青嵘和秦霁是知晓谢奈和秦艽关系的,若床上之人真是秦艽,谢奈怎么可能会如此待他? 最后侍卫将人拖下来,江青嵘他们一看,那果然不是秦艽! “你是谁!我兄长呢?”秦霁一个箭步上前怒问。 侍卫拖下来的那人,瞧着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因了害怕,他浑身止不住的发抖,似筛糠一般。 “奴才,奴才是贵太妃娘娘宫里的。”那人哭着哀嚎,“王爷饶命,这都是贵太妃娘娘安排奴才做的,奴才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秦大公子现在何处……” 江青嵘怒火中烧,瞧着比谢奈还生气,“该死的下贱奴才!卑鄙无耻的李颖!” “兄长会在哪儿啊?”秦晗红了眼眶,末了想起什么似的问秦朝乐:“朝乐你和兄长不是一起被颖贵太妃召见的吗,这是怎么回事啊?” 秦晗一语惊醒梦中人,众人纷纷看向秦朝乐,“你快说啊!” 谢奈也看向秦朝乐,他眸光幽暗深沉,但勾起的唇角却又隐隐透露出些倨傲不屑来。 秦朝乐注意到了谢奈的表情,但他没多说什么,而是面不改色地开口:“秦艽在……” ---------------------------------------- 第107章 狼狈情态 “秦艽在本殿下手里。” 北郊林场最南边的隐蔽别苑,谢承弈狠戾的声音响起,“谁能猜到他会在本殿下这里呢。” “还是二皇子英明,求了贵太妃娘娘帮忙,轻轻松松就将人弄过来了。”苗茂轻声附和。 “殿下,我们过来之前,贵太妃娘娘说了,这是最后一次了,也算是遂了您的心愿,至此之后您就需收心专注,再不可耽于情/色了。”苗茂说完,又一个女声响起。 “好了,严嬷嬷,你可以退下了。”若不是因为这个严嬷嬷是他母妃颖贵太妃的近侍,谢承弈真想好好惩治她一番。 不过是嘴上说说而已的事,她偏要反反复复地来提醒,属实烦人。 “这是娘娘帮您的条件,她也只是希望您能做些正事,莫被这些下贱胚子带入歧途而已。” 严嬷嬷边说,边不屑地撇了一眼此刻躺在床上的年轻公子。 凌乱墨发遮住了秦艽明丽稚弱的脸,他被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裳,腰间玉带勾出玲珑身段,床榻纱幔轻扬,隐隐绰绰映出少年公子秀色盈盈。 “知道了,知道了,出去吧!”谢承弈不厌其烦地摆手,苗茂也极有眼力见的上前,“严嬷嬷,我送您。” 将啰嗦烦人的严嬷嬷送走后,谢承弈感觉浑身都轻快了起来。 待苗茂再回来时,他声音愉悦地问:“缠绵春呢,准备好了吗?” “在这里,殿下请看。”苗茂递上一个青灰色的瓶子。 “不错。”谢承弈满意地点点头,“呵,任他谢奈本事通天,本殿下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谢承弈笑得狂傲,“如今人已经到本殿下手里了,他秦艽再装得一副贞洁高傲的样子,现下还不是凭我揉扁捏圆。” 听着谢承弈这么说,苗茂微微皱了下眉,“二皇子您还需速度快些,五皇子那边怕拖不了太久,您完事了,咱们还得将他送去医署呢。” 苗茂这样说,本是提醒谢承弈注意时间,别乱了他们的计划,但谢承弈却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殿下恕罪,臣没有冒犯您的意思。” “他是在说你不行的意思。” 苗茂惶恐的声音和秦艽的吐槽心声同时响起。 是了,秦艽其实根本没有昏迷。 谢承弈以为他是那只黄雀,但殊不知,黄雀背后还有只鹰呢。 谢承弈这会儿刚得了“美人”,也懒得和苗茂计较,“行了,你也滚吧!” 苗茂低声应了句“是”,临出门前他瞧着角落里一直站着没说话的人,低声喊了句:“秦大人,一起走吧。” 由于秦袁山站在阴影里太安静,谢承弈又太过得意忘形,所以一时间竟将他忘了。 谢承弈看了秦袁山一眼,然后突然嗤笑了一声,“怎么,秦大人是舍不得儿子了?” “臣不敢,秦艽能伺候殿下是他的福气。”秦袁山恭敬地笑着。 谢承弈此刻正心情大好,再加上此次事成,秦袁山也出了不少力。要不是他跳进水潭把“假秦艽”捞起来,挡住脸送到了医署,自己这招“偷天换日”即便是有母妃帮忙,也难以尽善尽美。 如今那么多人都看到秦艽落水后,被自己父亲送到了医署,而谢奈又被谢季安绊住了,眼下只要自己得偿所愿后再将秦艽送回,一切就是天衣无缝。 “看在你今日有功的份上,放心,本殿下答应你,只要你儿子伺候好了本殿下,礼部尚书的位置,就是你的。” 谢承弈拍了拍秦袁山的肩膀,末了他又嘲讽一笑,“哦,本殿下还说错了,他并不是你儿子,只是个野种而已。” “我……” 秦袁山张了张嘴,脸色突然变得十分难看。 “所以你也不必摆出那副于心不忍的丧气表情,装给谁看呢。”谢承弈摩挲着手里的拐杖,“当时你向本殿下借人要杀他的时候,不是挺心狠的吗。” 无人注意的床榻上,秦艽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冷汗就浸透了他的后背。 第79页 秦袁山:“殿下误会了,下官没有于心不忍。春宵一刻值千金,您先忙,下官先退下了。” 谢承弈很满意秦袁山的知趣,“去吧,顺道把门外的画师叫进来。” 秦袁山和苗茂都退下后,门外等候的画师低着头进来了,同时他还带来了很多铁鞭、烙铁、蜡烛、辣椒水。 “去,这个给他用上。” 谢承弈将装有缠绵春的小瓶子扔给了画师,自己则拿起烙铁放入了烧红的炭盆中。 画师依言朝秦艽走过去,片刻后画师道:“殿下,可以了。” “很好,去画吧,只要画的好,本殿下重重有赏。” 这是谢承弈花重金请来的画师,最擅人体绘画。他既得了秦艽,定不会再放过他,纵使他和谢奈勾连也不妨,自己自有方法一步步拿捏他。 这第一步,就是找画师来画下他今日狼狈情态,然后将他们的春情时刻纹印在他背上,第二步,便是用他手上这烧红的烙铁给秦艽身上盖几个章。 他谢承弈用过的东西,都得打上这个标记。 “秦艽……”烧红的烙铁炙热滚烫,因为高热而腾出的袅袅白烟模糊了谢承弈邪佞的双眼,“三年了,这个印记就当是本殿下送你的见面礼吧。” 谢承弈话落,手上烙铁不带一丝犹豫的就往秦艽后背烫,而就在烙铁即将接触到秦艽之际,谢承弈身边那位画师突然暴起,一脚踹向谢承弈的手臂! “啊!!” 谢承弈只感觉手臂传来一阵钻心剧痛,接着烧红的烙铁“哐啷”一声滚落在地,他人也被踹得一歪。 ---------------------------------------- 第108章 瓮中捉鳖 “放肆,你个奴才做什么!” 谢承弈暴怒,举起手上拐杖疯狂跺地,“人呢,都死了吗,来……” 然而他一句“来人”还没喊完,房门就被一脚踹开,接着一群人鱼贯而入。 领头的是满面笑意的沈傅卿,在他身后是几名大理寺官员、还有秦霁秦晗以及被捆成粽子的秦袁山、严嬷嬷。 谢承弈见此情景满眼震惊,甚至连拐杖都有些拿不稳,待他再细看,涌进来的人里,除了大理寺的人,竟还有谢晅然身边的暗影卫。 “殿下,我想你应该比较适合这个见面礼。” 身后泠然的少年音传来,谢承弈一回头就看到秦艽正好端端地站在那儿,他眼神清明,面目沉静,哪像是昏迷刚醒,亦或是用了缠绵春的样子。 “你们……你们合伙诈我!” 反应过来的谢承弈一声暴喝就要冲过去抓秦艽,但他还没碰到秦艽,就被之前那个画师一脚踹倒,也是这时他才注意到那个画师竟然戴了一个银色的面具。 “哐啷——”骆日那一脚力气极大,谢承弈受不住径直往后倒,最后猛地摔进了那堆皮鞭、蜡烛中。 在他狼狈摔倒后,仰头一看,房屋横梁上竟还倚着一个戴金色面具的人,在骆南飞身而下后,屋中屏风后、衣柜里、床底下居然又陆陆续续出来了五六个暗影卫。 骆月也从窗外飞身进屋,他还没来得及张口问秦艽,江青嵘倒是先攀开人群冲到了秦艽身边。 “秦艽你没事吧。”江青嵘满脸焦急。 “没事。”秦艽笑笑,“这么多人保护我呢,别担心。” “那就好,那就好。”江青嵘后怕地拍了拍胸口,“你要是出事了,从霜肯定会把我绑到炮仗上,然后炸上天!” 因了知道今天要“瓮中捉谢承弈”,所以秦艽并没有带从霜来,但从霜临出门说了,秦艽要是破了点油皮,就要打死江青嵘。 秦艽无奈地笑,“哪有那么夸张。” “就是有!” 江青嵘和秦艽说话这会儿功夫,刚好够谢承弈定心沉气,到底是在勾心斗角的皇宫里养出来的人物,很快他就恢复了镇定。 “这里是本殿下养病的别苑,谁让你们来的?”谢承弈目光阴鸷,“你们这是以下犯上,还不退下。” 谢承弈话落,现场无一人退后。 沈傅卿依旧是满面笑意地看着谢承弈,那眼神,就好像是在看一只演马戏的猴。 “将二皇子捆起来,送大理寺。”直到谢奈冰冷无情的声音出现后,沈傅卿才换了个戏谑的表情。 “你可算来了,刚刚二皇子的独角戏演的可精彩了。” 跟谢奈一起来的,还有面沉如水的谢季安,谢承弈一见他,就疯狂用眼刀剜他,恨不能用眼神生生在他身上剜出一个血洞。 “等他到了大理寺,你可以一直看。” 谢奈边说边朝秦艽走去,他手上还拿着一件青色的披风,行至秦艽面前,在确定他没有受伤后,才给他披上披风。 秦艽朝谢奈笑了笑,然后伸手自己拢顺了披风。 “谢奈,你凭什么抓我,本殿下是二皇子!是你兄长!” 有人去拿谢承弈,他自然不从,严嬷嬷也在旁边大喊:“翎南王,你瞒着贵太妃娘娘私抓二皇子,你想干什么!造反吗?” 不消谢奈开口,沈傅卿轻易就打发了他们,“陛下的暗影卫就在此处,说什么造反?你这个嬷嬷莫不是跟你主子一样没脑子?” 沈傅卿一脸无辜地摊手,“而且这怎么算私下抓捕,本官身为大理寺卿,捉拿二皇子这个犯下迫害朝臣之子、拐卖南州妇女、甚至在大理寺故意杀人的罪犯,完全是职责所在。” “沈傅卿你在胡说什么!” 谢承弈已经被捆住了,此刻正瞋目裂眦地瞪着沈傅卿。 “我胡说?”沈傅卿好像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谢承弈,你自己做了什么,你真的不知道吗?” “本殿下做了什么?不过是同秦艽说说话也有罪?” “你同我说话,需要借贵太妃娘娘之手,将我迷晕掳到此处吗?”秦艽站在谢奈身畔,眼神嘲讽。 同时他还拿出了骆日刚刚递给他的“缠绵春”,“我这里人证物证俱全,殿下不必再狡辩,免得浪费大家时间。” 谢承弈剜了秦艽一眼:“你和谢奈不清不楚,他又和本殿下是政敌,你自然帮他说话,什么人证物证,全是一派胡言!” 严嬷嬷也在旁边帮腔:“是啊,什么迷晕掳劫、缠绵春……贵太妃娘娘岂容你胡乱攀咬!” 沈傅卿接过秦艽手里的小瓶子,“是胡乱攀咬吗?”他眼神突然变得兴奋,“试试不就知道了!” 随着他话音落,一把白/粉突然劈头盖脸地撒了严嬷嬷一脸。 “啊,救命,你干什么……你疯了吗?” 严嬷嬷突然就没了刚刚的义正言辞,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慌乱,“咳咳,二皇子救救老奴,解药,求您赐解药。” “哈哈哈,真是好笑!”沈傅卿突然开始拍手大笑,谢承弈的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他愤怒地踢了一脚严嬷嬷:“慌什么!冷静点!” 沈傅卿好一会儿才止住笑,“对呀,慌什么,那白/粉又不是‘缠绵春’。” 他扬了扬手里的药囊,“没想到安神药粉都能把严嬷嬷吓成这样啊?” 沈傅卿将手中青灰小瓶交给下属,“这‘缠绵春’是重要物证,可要好好保护。” 被自己的人打了脸,谢承弈恨得眼睛都红了,“沈傅卿你真行!” 沈傅卿眯起眼睛笑,声音更是温柔,“过奖了,殿下你不行,不代表其他人也不行嘛。” ---------------------------------------- 第109章 审问罪行(1) 秦艽:“……” 骆月的怪声怪气,难道是和沈傅卿学的吗? “你说什么,本殿下要杀了你!”沈傅卿的意有所指,一下就激怒了谢承弈,他疯了一样的叫嚣,“陛下呢,我要见谢晅然!你们没权利抓本殿下!” “陛下正在同蒙沁使者狩猎。”这次说话的是谢奈,他边说边取了一份圣旨出来。 “此为圣旨,命大理寺沈傅卿监审二皇子迫害朝臣之子以及南州招绣楼拐卖案。”谢奈说着话音顿了顿,“陛下是想给你这个皇叔留些脸面,小辈处置长辈毕竟不好看。” 接下来配合调查,低头认罪,希望你也识相些。 后面这句话谢奈并没有说出来,但他犀利又压迫的眼神,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谢承弈不可置信地抢过圣旨,上面明晃晃地玉玺印,昭示着这份圣旨的真实性。 但他仍不愿相信。 “不可能!你们胡说,什么迫害朝臣之子,什么招绣楼拐卖,本殿下不知道!仅凭着一瓶情药,就想污蔑本殿下,你们做梦!” 沈傅卿取回圣旨,正色道:“是不是污蔑,本官一审便知。” 一旁秦艽看沈傅卿的样子,是要当场将案件审清,好让谢承弈心服口服。他可以“以身做饵”打开这个局,审案什么的却不能帮忙,是以他直接拖了把椅子,安安心心地坐下了,一旁江青嵘瞧他做派,也有样学样的找了把椅子坐下。 第80页 他们刚坐定,别苑外就响起了呵斥声。 “本宫你们也敢拦?放肆!” 秦艽探头去看,原来是颖贵太妃接到消息赶了过来。 在她身后还跟着几个二皇子党的官员,此番春蒐会李国丈并未前来,所以这几个二皇子党官员,估计也是临时被抓来撑场面的。 “母妃,您终于来了!他们污蔑儿臣。”一见颖贵太妃,谢承弈立刻就诉苦上了。 颖贵太妃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你是皇子,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她边说,边示意手下的人给谢承弈松绑。 大理寺的人不敢违抗颖贵太妃,只得松开谢承弈,退到了一旁。 “沈大人,承弈本宫就先接回去了。” 颖贵太妃也不提前事,只说要带走谢承弈,沈傅卿自然不肯,“贵太妃娘娘且慢。” “你连我母妃的命令都敢违抗吗!” 颖贵太妃一来,谢承弈自以为有了倚仗,说话都硬气了许多,但谢晅然之所以让沈傅卿来监审此案,就是因为他够疯癫,够狂悖,敢“以下犯上”。 于是,众人现场见证了,前沈傅卿嘲讽二皇子“不行”,后沈傅卿以一己之力手持圣旨,说得颖贵太妃和一众二皇子党官员哑口无言。 沈傅卿:“殿下这话不对。普天之下皇命为尊,贵太妃娘娘乃后宫太妃,按律不能干涉前朝之事。想来贵太妃娘娘常年居于后宫,不知律例也正常,但娘娘身边这几位官员也不懂吗? 莫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不提醒娘娘,想要害娘娘担上“后宫干政”的罪名,日后叫千万人戳着脊梁骨骂?真是人心歹毒,猪狗不如!” 沈傅卿一番看似在理的言说,实际却是各种阴阳怪气,秦艽和江青嵘在一旁听着都想笑。 “沈傅卿,你大不敬!”一个五十多岁的官员怒道。 另一个官员也接话:“此人果然是疯的!” 沈傅卿才不管颖贵太妃和那群二皇子官员的脸色,“罢了,既然娘娘已经来了,那便也来旁听吧。” 沈傅卿直接“拿着圣旨当令箭”,一锤定音了此事,他一摆手,立即有大理寺的人给颖贵太妃送上椅子。 能听就听,不能听门在那边,自己走。 沈傅卿用眼神明确传达完自己的意思后,转而看向谢承弈:“二皇子,接下来,审你第一罪:迫害朝臣之子。证物‘缠绵春’刚刚你已见过了,接着证人秦艽上前来。” 秦艽应声向前,谢承弈和颖贵太妃看到他后,脸色瞬间变得阴沉难看。 其实秦艽都不用说话,他往那里一站,就是谢承弈的“定罪符”。但他还是简略说了一下,他和秦朝乐被带到颖贵太妃别苑后,双方相争,最后秦朝乐被推下水潭,而他则被迷晕送到了谢承弈这里的经过。 秦艽说完,沈傅卿似笑非笑地看了颖贵太妃一眼,然后不待其开口辩驳,他又大声道:“还有证人秦朝乐、苗茂、五皇子谢季安、秦袁山都上前来。” 沈傅卿喊到秦朝乐、秦袁山的时候,秦霁秦晗目光一顿,而在喊到苗茂和谢季安的时候,谢承弈双手突然紧握成拳。 “你们竟敢背叛本殿下?” 苗茂不知从哪个地方冒了出来,此刻正和谢季安站在一起。 “殿下,下官只是迷途知返而已。”苗茂伏跪在地,开始一桩桩一件件地交代起了二皇子让他制“缠绵春”、调教妓子小倌的事。 谢季安也简单说了,谢承弈吩咐他拦住谢奈,以便他逞凶作恶的事。末了他看向谢承弈,“二哥,我劝过你很多次,风月误人,你别再倔强了。” 此刻,谢承弈和颖贵太妃已是面色铁青,尤其是谢承弈目眦欲裂的,瞧着像个青面獠牙的怪物,哪还有皇子的尊贵模样。 苗茂和谢季安说完后,轮到了秦袁山和秦朝乐。 虽然秦袁山是“被迫”作证的,但他也明白,如今的情势下,二皇子已然是大厦将倾。是以他没多纠结,就将二皇子交代他,今日要先将秦艽带去颖贵太妃别苑,然后再去捞落水“假秦艽”的事都说了。 秦袁山交代完后,秦晗实在忍不住,拿帕子掩住了脸,羞愧流泪。 秦艽目光一直注视着秦袁山,他的心情是复杂的,那种感觉很难说,就像是一口血糊拉碴的蛆肉坨生生被哽在喉咙里,腐血腥臭,令人作呕。 然而他知道,真正令人作呕的,还在秦朝乐后面要说的事情里。 一个半月前,秦朝乐趁夜披着斗篷找秦艽“谈合作”,二人也算浅交了一下心,也是那晚秦艽才知道,秦袁山原来是个那么令人失望的父亲。 秦袁山言毕后,房内安静了一会儿,于是秦朝乐很自然地接过话头:“父亲有些事还没说完,接下来的,就由我来说吧。” 随着沈傅卿一声“开始吧”,秦朝乐慢慢娓娓道来了他的“故事”。 ---------------------------------------- 第110章 审问罪行(2) “其实二皇子迫害朝臣之子,已有许多年了,而我是在三年前被秦袁山送给他的。那时候他看上了我兄长秦艽,但秦艽因丧母悲痛身体有损,被家中大夫人送去了南州休养,二皇子为此十分恼怒,于是秦袁山苦思后,让我去做了<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 秦袁山还欲濒死挣扎一番:“秦朝乐,你休要胡言!” 秦朝乐却不管秦袁山,继续说道:“我本是不愿意的,但秦袁山威胁我,若我不去,就要将我母亲卖去青楼。于是乎,靠着二皇子三年里秦袁山得了礼部侍郎之位,我得了一身鞭痕和‘缠绵春’成瘾的毒,当然还有些过眼云烟般的锦绣浮华。” “我想着日子本也就这么过了,但谁能想到,秦袁山竟因我不听话,又起了要卖掉我母亲的心思!我母亲陪了他十几年,就算是养只小猫小狗,也有感情了吧,秦袁山,你就是个畜生!” 秦朝乐急声厉色地吼着。羞愧、痛苦、煎熬……无数种情绪潮水般涌上旁边秦霁的心头,而秦晗再也坚持不住,哭着跑了出去,秦霁怕她出事,也赶紧追了出去。 “这是秦袁山给我的短笺,上面写着他欲要卖掉我母亲的证据。”秦朝乐先是从怀中掏出一张短笺交给沈傅卿,接着又取了十几封信笺出来。 “这些是谢承弈和秦袁山来往的书信,是我在谢承弈书房找到的,上面明确写了对我和秦艽的‘安排’。” 说“安排”都是委婉的,那些信秦艽看过,多数是写的要如何调/教自己和秦朝乐,还有缠绵春要怎么用等。 “对了,里面有一封信,是谢承弈写往南州招绣楼的密信。因为当时南州案已被翎南王接管,信未寄出,他又忘记烧毁,所以才留存了下来。” 谢承弈一双眼睛淬了毒般盯着秦朝乐。 此刻他才想明白,难怪不得秦朝乐这两个月频繁往二皇子府来,还时常拉着自己在书房厮混,原来为的就是窃取信件,背后捅自己一刀。 谢承弈恨恨看向秦朝乐:“你还有脸说秦袁山狠毒,依本殿下看,你也是个养不熟的东西!” 面对谢承弈的叱骂,秦朝乐无所谓地笑笑,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先是看了眼一直没说话的谢奈,然后又将目光放回了满面沉重的秦艽身上,“秦艽,答应你的我做到了,也请你记住你的承诺。” “我必践诺。”秦艽郑重应道。 这是秦朝乐和秦艽之间的一个交易。 那晚秦朝乐来找秦艽,和他说了三年前秦艽离京后的那些事,还有谢承弈欲要再次对付他的计划。同时秦朝乐也提出只要秦艽愿意找人帮他解开身上的“缠绵春”,并且送他和尹姨娘离开京都,他就愿意去谢承弈的书房帮忙盗取书信证据,同时指证谢承弈和秦袁山的罪行。 秦朝乐说的没错,这桩交易,秦艽是只赚不亏的。所以他立即修书给谢奈,同他说了这件事,而令秦艽意想不到的是,谢奈的回信中,不仅提了可以让侯军医替秦朝乐解毒,还说苗茂和谢季安竟先后找到他主动坦白了,“谢承弈准备联合颖贵太妃在春蒐会时劫掠秦艽”一事。 秦艽其实真的挺不喜欢,引蛇出洞这种老套的计谋,毕竟前面他也拒绝过谢晅然,但老被毒蛇盯着的感觉太恶心了。 恰巧此次秦朝乐主动来结盟,苗茂和谢季安又愿意弃暗投明,这递到眼前的契机,再不要,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于是最后,一个瓮中捉鳖的计划就这么形成了。 秦艽负责当诱饵,秦朝乐负责偷书信,同时故意装作和秦艽不合,分散谢承弈的注意力。苗茂和谢季安则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该配药配药,该“拦人”“拦人”。 谢承弈还以为他的计划天衣无缝,实际上却是筛子一般,到处都是漏洞。 谢奈也早已将这个计划通知了谢暄然,但诚如他所说,谢暄然想给长辈,包括颖贵太妃留些脸面,毕竟谢奈的母亲璃皇贵妃和谢晅然的母亲都已故去,如今后宫中最尊贵的女人就是颖贵太妃了。 第81页 谢晅然思虑周全,派了最疯癫,也最刚直的沈傅卿负责此案,暗影卫从旁协助,他自己则是和林瑥一起,借着同使团围猎的由头避了出去。在避开尴尬的同时,又能看着使团,确保乌绯不会收到有关此事的任何风声,也算是一举两得。 虽然这一系列过程繁琐了些,但好在最后一切,总归没有失算。 谢承弈被抓了现行,秦朝乐也拿到了那些书信证据。 沈傅卿将秦朝乐提供的信笺每封都拆开看了一遍,然后又传给大理寺其他的官员查看。 “是的,这就是二皇子的笔迹。” “这封是秦侍郎的笔迹,信上面还有他的私章!” “这封信上也有二皇子的私章。” “对的上,这信纸是宫中特供的雪杉纸,各宫领取皆有用度,若还存疑,找内务司的人来问问便是。” 大理寺的官员们每说一句,谢承弈和颖贵太妃的脸就黑一分,“你们这是诬陷皇子,待我面见陛下后,你们都得被处死!”颖贵太妃怒喝。 见颖贵太妃还是冥顽不灵,沈傅卿想了想道:“此刻医署中那个‘假秦艽’娘娘想见见吗?听说他是您宫里的人,也是遵了您的旨意办事。” 颖贵太妃闻言脸色瞬间惨白,接着沈傅卿又猛加一把火,“还有医署伺候的医师、药童、守门的护卫……这些证人,娘娘都想一一见过吗?” 这次颖贵太妃不再说话了。 沈傅卿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嘴角,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之情。 他又等了一会儿,再确定颖贵太妃和谢承弈都无话可说之后,他才取回那堆信件,并从中抽出了那封写往招绣楼的密信。 “二皇子和贵太妃娘娘无话再讲了是吧?那本官就开始审二皇子的第二罪,主使招绣楼亲信拐卖人口罪了。” 沈傅卿甩了下手中的密信,好整以暇道。 ---------------------------------------- 第111章 审问罪行(3)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颖贵太妃刚刚失了脸面,此刻愤怒地一甩袖子,怒道,“你手上的信笺并非雪杉纸,也无我儿印章,笔迹更不是他的!什么第二罪,完全是胡说八道!” 谢承弈:“母妃说的没错,这信根本就不是本殿下写的!” 颖贵太妃理了理心情,决定主动出击:“若说收了秦袁山的两个儿子,二皇子最多是行为不检,有失德行。但沈大人这拐卖人口的罪名一扣下来,就是要我儿死啊!本宫不得不怀疑,沈大人背后是否有人授意,让你一定要置承弈于死地!” 颖贵太妃边说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谢奈。 “谢承弈做了什么,他自己心里清楚,本王可没闲工夫针对一个酒囊饭袋。”谢奈嗤笑一声,声音凛若寒冰。 “谢奈,你太狂妄了!”任谁听到别人骂自己儿子是酒囊饭袋都会恼怒,颖贵太妃亦不例外。 不过颖贵太妃的怒火,在谢奈看来不过浮尘般轻飘,他连眼神都不屑再给他们一个,倒是沈傅卿出来“圆了个场”。 “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贵太妃娘娘定是知道这个道理的,所以您就别打闲岔了,我们还是先说正事。” 沈傅卿说完指了下某个大理寺官员,道:“把之前翎南王从南州招绣楼带回来的信件呈上来。” 话音落,立即有官员呈上相关信件和那本荀溪记录的招绣楼人员来往名册。 沈傅卿随手拆开一封信比对,这次笔迹什么的倒是对上了。 “娘娘,您看,这笔迹竟然一模一样!” 沈傅卿装模作样地惊叹,不过谢承弈自然不会承认,“那不是本殿下写的,沈傅卿你休要血口喷人。” “二皇子身边有个小太监很得他看重,就是上次在苗府翎南王一箭将其手臂射废了的那个,这字就是他的。他上次伤的是左手,沈大人可以叫人抓了他来对峙。”跪在地上的秦朝乐突然开口道。 “秦朝乐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贱东西!”谢承弈此刻恨不得生撕了秦朝乐。 “去拿人。”然而沈傅卿才不管谢承弈如何生气,他手一扬,立即就有暗影卫出门去抓人,恰好颖贵太妃和其心腹嬷嬷都在这里,也不怕他们再暗中做什么手脚。 “拿人需些时候,这个空档,我们就来见见南州拐卖案的证人吧。” 沈傅卿表情太过淡定,谢承弈心中蓦然升起一个不好的预感。 “传李小湖,左梦梦。”下一秒,沈傅卿宣召的证人,也确实证实了谢承弈的猜测。 李小湖和左梦梦本就藏在人群里,这会儿听到沈傅卿叫她们,李小湖赶紧拉着左梦梦出来,跪到了房间中央。 而当颖贵太妃见到李小湖和左梦梦时,突然狠狠瞪了谢承弈一眼,“你不是说她们是你的丫鬟吗?怎么会是证人!” 瞧着颖贵太妃似乎是还不知李小湖二人身份,沈傅卿好心为她解惑,“娘娘有所不知,她二人并非买来的丫鬟,而是被二皇子从南州和武塬县拐卖而来。 她们到京都后,二皇子就用‘缠绵春’控制她们,让她们离不开他身边的同时,又用锦绣金银煽惑她们服从。虽说是富贵迷人眼,但两位姑娘却自始至终一片赤心未改,她们一直同二皇子假意逢迎,为的就是今日天理昭昭,恶徒俯首。” “多谢沈大人救民女二人于水火之中。”李小湖跪在地上,眼睛都哭肿了。 秦艽瞧着也是心中难过,可怜的姑娘被拐到离家千里之外的京都,受情药控制折磨,父母也因寻自己而去世,而她却只能和仇人虚与委蛇,对其笑脸相迎。 “民女愿意作证,我们是被二皇子安插在南州招绣楼的亲信,芸娘和荀溪拐卖到京都的,我们体内如今还留有‘缠绵春’的余毒,各位大人若是不信,寻个医师来一验便知。” 李小湖说得斩钉截铁,她旁边的左梦梦也垂着头,声音低如蚊呐地应了一句:“对,李小湖说的没错,都是二皇子逼我们的。” 房间再次陷入死寂,这时候苗茂的声音响起:“不必传医师了,她们和秦朝乐体内的‘缠绵春’都是由我亲手催入,我能证明她们所言非虚。” “我也曾多次在苗府见过她们。”秦朝乐频繁接话、作证,看样子是铁了心要将谢承弈归案定罪。 秦艽静静看着这一幕,手中不着痕迹地摩挲着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 那是先前在去颖贵太妃别苑的路上,李小湖撞他时悄悄塞给他的,秦艽后来打开看过,里面装着“缠绵春”的解药,和侯军医拿给他的一模一样。 秦艽猜测,估计是李小湖偷听到了谢承弈要暗中掳走他,所以才悄悄偷了解药给自己。 秦艽之前并没有帮过李小湖太多,但李小湖却甘愿冒险助他,所以沈傅卿那句“赤心未改”说得确实是贴切的。 就在秦艽感叹之际,去抓人的暗影卫回来了。 “沈大人,二皇子身边的小太监抓到了!” 沈傅卿扫了一眼那正瑟瑟发抖的小太监,冷声道:“带进来,备笔墨。” 破案这种事情,就跟灌溉裂口的旱田一样,只要水到必定事成。这次由二皇子所起的连环案,各种证据便似灌溉旱田的“水”,只要“水”到了该去的地方,最后一个完整的案件答案便会赫然出现。 被抓回来的小太监很快写完了字,虽然因为害怕,他的字写得有些歪歪扭扭,但对比下来,笔迹和荀溪收藏的信件是一模一样的。 沈傅卿将小太监新写的字和从谢承弈书房里搜出来的密信、还有谢奈从南州带回来的信交给颖贵太妃,“娘娘,您看看。如无异议的话,本官就开始审二皇子的第三罪,大理寺故意杀人罪了。” 沈傅卿说完,颖贵太妃没暴怒,倒是谢承弈终于忍不住爆发了,“一派胡言,都是一派胡言!我要见谢晅然,我要见谢晅然!” 谢承弈好像疯魔了一般,狂乱挥动手中的拐杖,他眼底赤红,似乎下一秒就要流下血泪。 “我是二皇子,我母亲是宫中最尊贵的贵太妃,我舅舅是国丈,你们这些下贱东西凭什么来审我!” 有二皇子党的官员想要来拦谢承弈,都被他用拐杖痛打开,“还有你们几个贱奴才,我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们,你们竟敢背叛本殿下!” 谢承弈指着秦朝乐、李小湖左梦梦痛骂,末了还想用拐杖捶打他们的头。 “殿下,梦梦没有背……” 左梦梦张口想说什么,谢承弈的拐杖却已经砸了下来。 “梦梦快闪开!”千钧一发之际,李小湖一把推开左梦梦,同时还顺手拉了一把秦朝乐。 “承弈,你在做什么,快停下来!”颖贵太妃惊慌失措地想去拽谢承弈,但沈傅卿就不能见人比他更疯,这是在挑战他的极限。 “来人,将二皇子捆起来,堵住嘴!” 随着他话音落,几个暗影卫上前,迅速按下了发疯的谢承弈。 第82页 “你干什么,放肆!” 颖贵太妃一看,还真有个暗影卫拿了帕子要堵谢承弈的嘴,她当即坐不住了,疾步过去对着那个暗影卫“啪”的就是一巴掌,“敢对皇子无礼,本宫诛你九族!” 沈傅卿也站起来,踱步到颖贵太妃面前,“娘娘,您看二皇子现在的样子,如若还让他开口,您确定他不会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吗?”他指了指那个挨了打的暗影卫,“就怕到时候不是他的九族被诛,而是娘娘您被二皇子牵累。” “你……” 颖贵太妃还没来得及驳斥沈傅卿,地上的谢承弈突然开始四肢抽搐,他像一只刚被捞出水的螃蟹,细长四肢疯狂乱摆,口中还频吐白沫。 ---------------------------------------- 第112章 审问罪行(4) “苗茂!殿下这是怎么了?”颖贵太妃也被谢承弈的样子吓到,那边苗茂急忙冲过来,掰开谢承弈的嘴给他喂了颗药丸。 “他这是怎么了?”谢承弈发疯的样子很不正常,秦艽有点被惊到,惶遂地后退了一步。 温热的手掌扶住了秦艽的后腰,谢奈将他往身侧拢了下,挡住他的视线,“谢承弈常年在服用秘药,那药用久了伤身,会有副作用。”谢奈道。 “什么秘药?”江青嵘好奇地探个脑袋问。 很默契的,秦艽和谢奈都没回答江青嵘。 其实结合二皇子的隐痛,秦艽大概也猜到了,那秘药估计是用来壮阳补肾,且药力还十分猛烈,用多了会伤人根本。 “娘娘不必担心,殿下这是旧疾。” 苗茂一颗药丸下去,谢承弈果然安静下来,此刻他瞧着除了脸色白些,双眼失焦外,倒无其他异常。 颖贵太妃还是担心,“承弈有何旧疾,本宫为何不知?” “也不是什么大事,娘娘不必忧心。”皇子因不举服用秘药而留下后遗症这种事情,苗茂肯定不好在这个场合说,只好含糊带过,“快扶殿下起来吧!” 几个官员和颖贵太妃身边的小宫女簇拥着去扶谢承弈,沈傅卿还跟没事人一样,冷面严肃,“既然二皇子没事,这第三罪,本官就继续说了。” 颖贵太妃气得要死,“殿下都这样了,还说什么!来人,送殿下回宫!” “既是这样,那本官就简略说。” 沈傅卿软硬不吃,不顾颖贵太妃刀子一样凌厉的眼神,开始讲起了大理寺中那十四个招绣楼打手的死因。 大理寺毕竟是沈傅卿的地盘,在那儿杀人,就跟在他脸上踩一样,沈傅卿这样疯魔的性子怎么可能忍得了。 他道:“几月前,由于二皇子担心翎南王从南州带回的十四个招绣楼打手会泄露他是招绣楼背后主人的事实,便派了两名杀手潜入大理寺,杀人灭口。 那两名杀手行事确实谨慎,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大理寺的监牢中都撒了特制的药粉,那些药粉白天呈灰黑色,难以发现,夜晚的时候用水一浇却会发出绿光,散发异香。本官便是依着这个线索,才找到了杀手在二皇子府的。” 沈傅卿说的这个药粉,本是他用来折磨那些犯人的手段之一,原也没想用作追踪之用,这次也是误打误撞,凑了巧。不仅让他抓到了二皇子派来的杀手,还顺道让他清理了大理寺中的叛徒。 “二皇子所派杀手,本官已经提前叫人抓到了,此刻正关在大理寺,娘娘若是有兴趣,晚些时候可以去看看。”沈傅卿话音一顿,“当然,娘娘如果还有那个闲心的话。” “不是本殿下做的,不是!不是!”颖贵太妃还没说话,那边缓过劲来的谢承弈,突然开始指着沈傅卿骂,“你这个疯子,不会审案就去死啊!” 许是知道自己大势已去,所以谢承弈开始肆无忌惮地发疯,他手持拐杖,将所有人都指了个遍,“你们,你们,都想害本殿下!” 他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落到了气定神闲的谢奈身上,怒骂:“还有你,谢奈!当年若不是你和林瑥串通一气,如今坐上帝位的怎么可能会是他谢晅然!他有什么本事,不过一个黄毛小儿,还敢猖狂!” 颖贵太妃心中一跳,“承弈,你在胡说什么!” 有些事情,私下说是一回事,但提到明面上来就是犯上作乱,大逆不道。 谢奈面无表情地看着谢承弈:“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哈哈哈,本殿下当然知道!”谢承弈仰天疯狂大笑,“这皇位、这天下本该是属于我的,都是你的错,都是你多管闲事!本殿下要杀了你!!”谢承弈说完,突然朝谢奈扑去。 那一扑带着要两人同归于尽的狠戾,他手上拐杖不知有什么机关,按下后,拐杖尖端竟刺出一把雪亮的匕首,周围人去拦他,却都被那匕首逼开,眼见刀锋将至谢奈眼前,“王爷小心!”秦艽突然倾身一抱,用身体挡住了谢奈。 “快拦住他!” 耳边响起骆月和江青嵘的惊呼,接下来是各种兵荒马乱,谢承弈的嘶吼声仍在耳畔炸响,秦艽心跳的巨快,咚咚咚的,似晴天闷雷,急遽难宁。 “谢奈你没事吧!” 秦艽心有余悸地抬头去看谢奈,小公子纤细的手攀在青年的肩膀上,袖子微微垂下,露出少年细白手腕和悬戴其上的绀青色葑血镯。 谢奈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瞬不移地盯着秦艽,担忧、动容、压抑……他眼底似有万千情绪浮动,最后却都只化作了一个轻轻的拥抱。 “别担心,本王没事。” 谢奈拥住秦艽,轻轻蹭了一下小公子发顶,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变得柔和了。 沈傅卿在旁边手捂侧颊,一副牙酸到不行的表情。 都说了他是战神,不是瓷瓶子,秦艽咋就这么轴。 那匕首就算长了眼睛,也不可能扎到他身上好吧。 沈傅卿在心底吐槽完,一转头就看到谢承弈一脸生无可恋的被骆北骆月摁在地上,颖贵太妃则急得在原地不停打转。 “葑血镯,他竟把这个镯子给了你……” 谢承弈的喃喃自语,秦艽有些没听清,待他退出谢奈怀抱,欲要再听听时,谢奈却突然道:“谢承弈悖言乱辞,对陛下大不敬,还意图刺杀本王,现场众人均亲眼所见。沈大人,请立即将其缉拿收监,明正典刑,若有其他求情者,一律按共犯处之。” “下官听令。” 沈傅卿像模像样的朝谢奈拱了拱手,而后朗声:“来人,将二皇子及其案犯同谋暂押下去,等回京后投入天牢,待本官厘清案件所有情由后,再行决判。” 颖贵太妃欲要去拦暗影卫,但骆北骆月左右架着她,不让她靠近。 “不可以,不可以!承弈……” 颖贵太妃凄厉的哭喊响彻别苑,那几个跟着来“撑场面”的二皇子党官员也都颓废地跌坐在地。 完了,完了。 都完了。 ---------------------------------------- 第113章 真相大白 一场蓄谋已久的缜密连环案悄然酝酿,最后又被众人游刃有余,擒纵自如的收了场。 晚些时候,谢晅然和林瑥同蒙沁使团一起回来了。 在浩浩荡荡的狩猎队伍最后,暗影卫还带着一只受伤了的雄壮野豹,那是谢晅然猎回来的。 因了这只野豹,晚上篝火盛会时,蒙沁使团的人脸色全都十分难看,乌绯倒还好,面上一直维持着笑盈盈的表情,但那名叫兀娜的女子,则是和颖贵太妃一样称病,没来参加篝火盛会。 席上乌绯还问起了颖贵太妃和谢承弈,被谢晅然两句话悄然带过。 - 夜晚的北郊密林,猎物各自归巢,四野一片寂静,唯有几只胆大的雀鸟停在枝头,好奇地看着树下的一男一女。 那女子束着满头小辫子,身披黑色斗篷,娇小的身体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尊主说此次你做的很好,回去之后定有嘉奖。”女子低声道。 “多谢尊主夸赞。不过这次真是多亏了尊主思虑周全,这招‘弃车保帅’用的妙极了!”说话的男子身量中等,也披着件灰黑色的鸦羽斗篷。 “尊主的智计,自是无人能比的。”那女子扬了扬下巴,表情傲慢道。 男子附和:“对,您说的是,这一切应该早已在尊主的谋算之中了。”男子似乎有些惧怕女子,说话时很是小心谨慎,“那接下来,尊主有何吩咐?” 女子摆弄手上长鞭,好一会儿才道:“此番谢承弈这颗棋子被拔除,尊主的意思是让你休息一段时间,待有召再行动。” “好的。”男子垂头应道,“属下谨遵尊主吩咐。” “行了,你回去吧,注意别被人发现行迹。”女人背对着男子扬扬手。 “是。”男子低声应下后快速离去,停在枝头的雀鸟好似也知道没有“热闹”可看了,于是翅膀一扇,飞扑向了漆黑浩渺的天际。 热闹欢腾的篝火盛会一直持续到了后半夜,乌绯高兴地多喝了几杯酒,路过秦艽身边时还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第83页 乌绯这一撞,秦艽没什么反应,倒是旁边谢奈面色一变。 不过乌绯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精,眼见谢奈神色不好,他立即就同秦艽道歉,并自罚三杯,然后才被人簇拥着离开。 今天运计铺谋的周旋了一天,秦艽本就累极,他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再同谢奈又说过几句话后,便回临官署休息去了。 许是因为心中大石落地,所以秦艽这一觉睡得尤为酣沉,待他再次睁眼时天已大亮,临官署的护卫们正在吆喝着收拾东西,准备启程返回京都。 回程时,秦艽没有和谢奈一道走,而是同秦霁秦晗还有秦朝乐同乘一车,江青嵘原本也想来凑热闹,但又被秦霁几句话呛走了。 返程路上,马车内四兄妹虽未交谈,但气氛总的来说还算平静。然而,当马车抵达秦府,秦霁他们下车看到秦袁山的那一刻,这份平静被彻底打破。 秦艽:“我想我们应该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一遍,所以我找大理寺沈大人要了个人情,晚些时候再让父亲去天牢受审。” 虽说秦艽要了这个人情,但大理寺和暗影卫的人都一路跟着,秦袁山是不可能有逃跑机会的。 相较于秦霁和秦晗的神情恍惚,秦朝乐反而是最正常的那个,目光平淡地扫了一眼失魂落魄的秦袁山,他率先抬步进府。 “朝乐,你回来了,有没有伤到哪里啊?听说你落水了……” 几人一进府,尹姨娘和余抒菡就迎了上来,紧接着从霜也快步流星地冲了出来。 秦艽昨日已请谢奈帮忙,将北郊林场发生之事捎作口信带回了秦府,是以此刻余抒菡的表情十分凝重严肃。 旁边从霜的脸色更是难看,秦艽毫不怀疑,若不是此时人多,从霜肯定要冲过来愤怒地给自己一巴掌。 瞧着从霜气恼的几欲喷火的眼神,秦艽有些心虚地侧过了脸,此刻他突然就有点明白,江青嵘为什么那么怕从霜了。 一次过错,屡屡余悸。 担忧越深,打的越痛。 应该是这样一个道理。 “都进来吧。” 余抒菡边说边看向秦艽,她嘴唇微翕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开口。 秦艽虽然疏懒不爱理事,但心有成算,从北郊林场回来的这一路上,他已想好了要如何解眼前的“身世乱局”。 秦府花厅。 因了要谈家中私事,所以秦艽就先让暗影卫和大理寺的人去了侧厅休息。 可能是因为回到了自己熟悉的环境,再加上无人时刻监视看守,所以秦袁山也慢慢恢复了精气神,瞧着不像刚刚那般要死不活的了。 “既然父亲缓过劲了,我们便来说说我的身世吧。” 秦艽看向秦袁山,神情严肃,“父亲,昨日二皇子在北郊林场说的,我不是您的亲骨肉,此事是真的吗?” 秦艽话音一落,花厅瞬间针落可闻。 除了余抒菡和秦朝乐,花厅内所有人均惊愕地瞪大了双眼。 余抒菡是因为一早就知情,而秦朝乐则是因为先前和谢承弈秦袁山“绑”到了一条船上,他二人密聊时也不会避着他,日子久了秦朝乐自然也就知道了。 一开始他也很震惊,后来一想从小到大秦袁山对秦艽的态度,便也能明了了。 一旁从霜动了动手,想问秦艽这是什么情况,但又感觉此刻不是“开口”的好时候。 “秦艽你在说什么?什么亲骨肉?母亲,这是怎么回事?”从霜顾忌颇多,秦霁却不是磨磨唧唧的人,他直愣愣地就问出了心中疑惑。 但余抒菡却并不答他的话,于是他又急切地看向秦袁山,“你们干嘛都沉默了?父亲,你说话呀!” 被叫到的秦袁山先是恍惚了一下,然后才看向秦艽,冷声开口:“对,秦艽你……确实不是我的儿子。” 不知为何,当亲耳听到秦袁山说自己并非秦家子嗣后,秦艽竟有种巨石落地后的平和感。 其实对于自己的身世,结合回京后种种,秦艽也早有猜测,只是他从未对任何人讲过。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秦艽甚至还有些庆幸,秦袁山不是他生父也好,以免日后想来自己被生父无情算计,也是可悲。 但他又转念一想,可悲一词,说的不就是秦朝乐。 而且秦袁山抚养自己一场,一如秦朝乐先前怒言“十几年,就算养只小猫小狗,也有感情了”,但秦袁山却能毫不犹豫地就用自己去换尚书之位…… 这么想着,一时间万千情绪蓦然涌上秦艽心头,有愁,有哀,亦有叹。 “天呐!”尹姨娘震惊地捂住嘴,低声对秦朝乐道:“没想到大公子竟然是宁夫人的私……”尹姨娘明显是想说“私<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三个字,但话到嘴边她又换了个说法: “没想到大公子竟是宁夫人和别人生的孩子。”尹姨娘唏嘘一声,“依照老爷的性子,这么多年他怎么忍得了?” 其实尹姨娘疑惑的,也正是秦艽想问的,不过很快,余抒菡就为众人释疑了,“他自然是为了钱,才会忍气吞声这么多年。” “你胡说什么!”余抒菡话音刚落,秦袁山就跟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站了起来。 “我有没有胡说,老爷心里很清楚。”余抒菡冷着脸笑,“说来,我虽不是什么好人,但同你比狠毒,我却也还是逊色了许多。” 秦艽此刻的心情既沉重又困惑,他看向余抒菡,目光复杂,“大夫人知晓其中内情?可否告知与我。” “也罢。”余抒菡叹了口气,“你也是时候该知道了。” 众人目光皆落到了余抒菡身上,但余抒菡却没看任何人,她目光穿过花厅,虚虚落到院中的红梅树上,“我记得那是二十年前吧,你母亲在某次狩猎中结识了一名男子……” ---------------------------------------- 第114章 身世之谜 根据余抒菡的讲述,秦艽逐渐厘清了他们上一辈人的纠葛故事。 原来,秦艽的母亲宁杺年轻时曾结识一名男子,天垣朝民风开放,对于未婚男女相处并无太多忌讳,所以宁杺很快便同那名男子相恋,但不知何故,不久后宁杺又主动与其断了往来。 接着便是秦家上门求亲。 秦家意图借宁家财力重振门楣,而宁家亦想赌一赌秦家是否能仕途再起,平步青云。行商之人讲究的就是一个眼光毒辣,敢为人先,所以宁家当时的主事人,选择了押一把这桩婚事,不过宁杺却死活不同意如此行事。 直到后来,宁杺发现自己怀了秦艽。 天垣朝虽然民风开放,但女子未婚先孕,总是不妥,旁人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于是秦家立即提出,只要宁家肯拿钱帮秦家打点关系,广结人脉,秦家就可以不计较宁杺腹中孩子身份,一切只当无事发生,秦艽生下来,照样姓秦,是秦家嫡长子。 所以,为了孩子,也为了家族最后宁杺还是同意了这桩婚事。因着当时宁杺已经怀孕,宁家担心她婚后把握不住秦袁山,所以就又选了无依无靠,前来投奔宁家的余抒菡做陪嫁,好帮衬宁杺。 再之后就是宁杺生下秦艽,宁家每年拿钱供秦家疏通关系。直到四年前秦艽那便宜舅舅做生意被骗,宁家一夜之间家财散尽,宁府所有人流离播迁,只留下宁杺独自一人在京都郁郁终日,最后忧思离世。 十几年,听起来是很长的时间,但等真将故事里的那些恩恩怨怨说完,也不过才堪堪过去了一盏茶的时间而已。 “表姐离世后的事,你也都知道,我就不再赘述了。”余抒菡面不改色的结束了讲述,看了秦艽一眼后,她又道:“另外,关于你生父的消息,你不必问我,我知道的都已经全部告诉你了。” “好的。”秦艽声音一沉,“多谢大夫人替我解惑。” 随后他看向秦袁山,眸光肃然,“今日听了这桩陈年旧事,我悟出个道理,人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但我觉得这句话应该改成‘没钱能将人变鬼’才对,父亲您觉得呢?” “别叫我,我不是你父亲!”秦袁山恼怒低吼,“而且什么神神鬼鬼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秦艽自嘲一笑,“那我便来给秦大人讲讲吧。” 秦艽目不转睛地盯着秦袁山,“三年前,我母亲去世,宁家也倒灶落魄,不能再供给秦府金银,助秦府恢复先祖时少师府荣光,所以秦大人觉得我也没有再留着的必要了,于是你们将我送去南州,想让我自生自灭。 后来林瑥要见我,秦大人怕我回来又碍眼坏事,就找二皇子借了人想让我死在南州,但没曾想我却阴差阳错的被翎南王所救。” 秦艽声音越说越哑,最后眼眶也不受控制地湿润了,“秦大人,就算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也叫了你十几年的父亲,你为何那般狠心,非要置我于死地,钱财,官位就那么重要吗?” 秦艽说完,花厅内静若寒天冰封之地,尹姨娘更是呼吸都不敢重了。 第84页 “你,你胡说!父亲怎么可能会找人杀你……”秦霁一张俊脸惨白,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秦晗紧紧拽住余抒菡,小姑娘此刻双目通红,浑身轻颤,瞧着似是被吓到了。 事至此,真相已然大白,秦袁山也破罐子破摔了,“钱财官位当然比一个野种重要。这些年你知道有多少同僚笑我吗?他们说我怎么可能生得出你这样的儿子,说你和我长得一点都不像!” 其实秦袁山同僚的原话是,“你家大公子和你并不相像,钟灵毓秀的,怕是更肖其母吧。” 同僚本是无心之语,秦袁山却只摘了最刺的话听,对号入座,所以这么多<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来,秦袁山感觉自己几乎快要被头顶上的“绿帽子”压死了。 秦袁山接着说:“还有,找二皇子借人是我做的不假,但将你赶去南州这主意可不是我想的。” 秦袁山说完若有所思地看向余抒菡。 而余抒菡也大方承认,“没错,将你送去南州,是我提议的。” 秦艽点点头,表示知晓,“说来,我还得多谢大夫人将我送去南州,不然我也避不开居心叵测的二皇子。” 从余抒菡一直提醒自己要把握婚约,再到秦霁秦晗的亲近关切,最后是宁仲揭开的“枫叶玉佩”之谜和柴嬷嬷的诸多证词,都佐证了余抒菡虽有私心,却并无取自己性命之意。 以前秦艽总以为余抒菡对自己心有算计,但回京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已然让他改变了想法。 不过秦艽这般想,余抒菡却并不领他的情。 “你不必将我想的那般品行高洁,我不过是感念你母亲的关照,才对你心软了些,左右我也是有私心的。” 什么关照,有何私心?余抒菡话没有说的太明白,不过秦艽也没打算继续深究。他天生就不是矛盾的人,如今事情已然发展成这样,多说也无益,更何况侧厅暗影卫和大理寺的人都还在等着,将时间浪费在这种不痛不痒的争辩上也毫无意义。 “既然大夫人这样说,我也不再多言。”秦艽话音顿了顿,“过几日我会搬离秦府,以后多年恩怨便作两清吧。” 从北郊林场回来的路上,秦艽就已想好了要搬离秦府,此刻说出来,除了秦霁和尹姨娘,其他人都面色淡然,似是早有预料。 时近酉时,夕阳逐渐沉没,晚霞余晖撒在院中红梅树上,映照出一幅斑斓美丽的静谧画卷。 屋内安静了许久,直到大理寺的人来敲门,说时候不早,他们要带秦袁山离开时,众人才回过神来。 秦艽最后又问了秦袁山是否因恨在他身上下了“散血枯”之毒,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他忐忑高悬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 有关“散血枯”之毒,一时半刻估计也难解疑惑,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秦艽如是想。 ---------------------------------------- 第115章 搬出秦府 在秦袁山被大理寺的人带走后,很快京中就开始了大刀阔斧地的惩奸肃恶,破旧立新。 先是谢晅然下旨昭告谢承弈桩桩丧尽天良,灭绝人性的罪行,令废除其皇子身份,惩杖责一百,贬为贱民,择日流放西寒充作苦役; 再是颖贵太妃教子有失,更助纣为虐,着废除其贵太妃封号,即日起迁出皇宫至皇陵夹道幽禁终生; 至于李国丈及其他二皇子党的官员,则由大理寺沈傅卿牵头一一盘查,若发现有贪赃枉法,作奸犯科者,一概按律处置,绝不姑息; 另,翎南王从南州带回的招绣楼人员来往名册交由刑部清查,案期限两月,若逾期未结案,办案官员重惩不怠; 同时,令丞相林瑥协助帝师吴先逸,摸底朝中所有官员情况,并记录成册,日后专人更新,以防再有官员企图结党营私,攀附皇权。 …… 秦艽是在新宅子里听到这些消息的,此时距离北郊林场揭穿二皇子阴谋和秦袁山入狱,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短短一月,谢晅然惩恶肃贪,推行良策的一番动作,可谓雷厉风行,杀伐果断。 朝中大臣纷纷感叹,有圣主如此,未来天垣必有大成。 诚然,秦艽也是这样认为的。 今日天光正好,江青嵘兴冲冲地带着消息来时,秦艽正找了把锄头在院里翻花垄。他的新宅子是江青嵘帮忙找的,位置临河靠街,还是少见的天井院格局,秦艽很是喜欢。 “我是真没想到,秦袁山竟和二皇子沆瀣一气想暗害你,两个腌臜货,真是可恶!” 江青嵘自来,已将他们骂了好几遍,一旁从霜都听烦了,提了把锄头塞进江青嵘手中,从霜手语:“少说话,多做事,来帮忙把这片地翻了!” “好!那我边翻边说!” 从霜:“……” 秦艽在旁边轻笑:“罢了,从霜姐姐你就让他说吧。” 说到底,江青嵘也是关心自己才会如此。 秦艽如此说了,江青嵘更是无所顾忌,拿着锄头边奋力掘地,边气愤怒骂:“还有那个苗茂,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活该他被打八十杖,活该他被逐出御医监,活该他被抄没全部家产!” 秦艽:“对,他活该。” 得到秦艽附和的江青嵘更来劲了,他继续说:“还好五皇子懂得回头是岸的道理,不过错已铸成,他被禁足三月,罚俸三年也是不冤的!” 秦艽:“是的,他不冤。” 江青嵘再接再厉,“秦袁山被革职查办也是罪有应得,要我说,杖六十打少了,陛下还是太宽仁了!” 这次秦艽没再附和江青嵘,而是下意识的沉默了下来。 秦袁山的审决结果,秦艽早几天就已经知道了,沈傅卿那边刚一定案,谢奈便让骆月递了消息来。 大理寺走一遭,秦袁山命是保住了,但日后再不能入朝为官,他需先去西郊矿山服七年苦役,然后才能以平民之身于京都求存。 矿山事艰,秦袁山年纪已经不小,待七年过去,他再出来时也已是近白发斑斑的年纪了。 “怎么,心软啦?”江青嵘撞了撞秦艽,“说到底都是他自己选的,也怪不了你。” “也不是心软,就是……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乱糟糟的。”秦艽声音有些低闷。 在秦袁山被押去矿山后,余抒菡就带着秦晗去了远郊的别苑居住,秦霁则与同窗外出游历。至于秦朝乐,秦艽前几日见过他,他身上的“缠绵春”已被侯军医拔除的差不多了,再有两次行针,待毒性全解之后,他就会带着尹姨娘去往江南寻他叔祖父。 秦袁山入矿山,秦艽迁居,余抒菡带着一双儿女避世,秦朝乐携母远走……骤不及防,原本好好的一个侍郎府,竟是说散就散了。 秦家败落事出突然,再加上秦艽和林瑥解除婚约一事,不知何故突然就被传开了,以至于现在京中人人说起秦府都唏嘘的很,留在京都的秦艽更是日日被人猜测谤议。 有说“难怪秦府大公子长得不像秦袁山,原来确实不是亲生的”,有说“林丞相和秦艽解除婚约肯定是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世,林丞相做的没错,秦艽确实配不上他……” 总之各种流言蜚语,说什么的都有,其中有个最离谱的猜测是说,“秦家之所以会败落,都是因为秦艽得罪了林瑥,林瑥因爱生恨才会报复秦家。” 当从霜把这个流言说给秦艽听时,他好一阵无语,不过好在林瑥比秦艽更受不了这些乱七八糟的流言。不用秦艽多说,更不用谢奈出手,林瑥麻溜地就将那些嚼舌根的人整治了一顿,如此秦艽耳边总算才清净了些。 不过嘴长在别人身上,虽然明面上是没那么多非议之声了,背地里却还是会有人对秦艽闲言闲语,但这些都没翻到秦艽眼前来,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没听见了。 “心乱的话,我们就不说这些破事了。”江青嵘拍拍秦艽肩膀,从怀中掏出了一张请帖递给他,“三日后我的生辰宴,你记得要来。” 秦艽:“?” 一旁从霜也停了锄头,一脸的莫名其妙。 “你是金鲫鱼吗?忘性这么大,你的生辰宴请帖我早几天就收到了啊。”秦艽指了指敞开的窗户,那里有一张书桌,书桌上正放着一封霁青色的请帖。 “我知道,这封不是给你的。”秦艽难得在江青嵘脸上看到一种叫羞臊的表情。 “你,你转交给秦晗。”江世子结结巴巴说完,一把将请帖塞进秦艽手中,然后猛地抡起锄头开始哐哐掘地。 那动静大的,十分的心里有鬼,外加此地无银三百两。 秦艽和从霜对视一眼,随后两人没忍住,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 不过秦艽还是有道德的,在猛笑暂歇时,他也答应会找人将请帖送给秦晗,不过最后她来不来就是她的事了。 江青嵘对秦艽愿意帮忙一事表示了赞许,同时他也威胁道:请秦小公子收起你那嘎嘎傻乐的看戏表情,否则下一秒本世子手上的锄头,就会落到你的脑壳子上。 第85页 江青嵘的警告属实没什么威慑力,秦艽笑意不停,直到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咚锵轰鸣的巨响。 “怎么回事?” 江青嵘第一个反应过来,然后扛起锄头就往外跑,一副要跟人拼命的架势。 “哎,你等等……” 秦艽赶紧追出去。 “咣当”一声,院门开后,秦艽看着眼前一幕,不禁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 第116章 被折腾的意乱情迷 “这是什么?” 江青嵘扔下锄头,一个箭步飞奔出去,此刻在他眼前的是两株枝叶茂密的桂花树,花树根茎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一看就是刚刚才挖起来。 “这是秦府门口那两棵四季桂?”江青嵘脑子一转,惊讶地看向秦艽,“翎南王让人挖过来的?” 秦艽愣了一下,“应该是吧。” 随着他话音落,骆北骆月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手上还拿着锄头和铲子。 在他们身后,则是一脸从容淡定的谢奈。 骆北骆月同秦艽打过招呼后,就径直去指挥人挖坑栽树了,留下的江青嵘也很知趣,再次叮嘱秦艽别忘了请帖一事后,就自觉的溜了。 秦艽的小院中央有一棵百年的杏树,许是因为年纪大了树性懒,许是因为宅子临河气候湿冷,以至于这棵杏树直到五月中才堪堪抽出枝芽,开出簇簇小粉花。 巨大的粉色花树伞一样地撑开枝干,几乎覆盖了小院的整个西北角,有风微微袭过,漂亮的花瓣便轻柔的四处飞散,恰恰有那么一两瓣,调皮的落到了秦艽和谢奈身上。 盛春正好,秦艽望着眼前的谢奈,满目潋滟,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王爷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这几日军营事忙吗?” 谢奈半月前去了京郊军营,骆北一早就来传过话,说谢奈最近军中事忙,若秦艽想见他,可去军营寻之。 不过谢奈事忙,秦艽也不清闲。待他厘清秦府、新宅一大堆乱事,又见了即将回南州的李小湖和左梦梦后,宁仲又闻讯每日来关切他。 虽说秦艽说了很多次自己没事,不需要安慰陪伴,但宁仲依旧每日雷打不动画卯似的来,表哥真心实意的来开导劝慰自己,秦艽又不好拒绝他好意直接避出去,于是各种耽搁就到了现在。 “小公子既不得闲,就只能本王多主动些了。”谢奈行至秦艽身侧,边说边伸手替他摘了落到身上的粉色花瓣。 “就有一点点小忙。”秦艽浅浅一笑,也踮起脚尖想要替谢奈摘发顶的花瓣,奈何青年太高了,他只好拍拍谢奈肩膀,“低些头,长得太高啦你。” 谢奈听话地微微俯首,小公子这才顺利地帮他摘了花瓣。 秦艽好奇地看着骆北骆月指挥人种树,“王爷怎么将这两棵四季桂挖来了?” 秦府原本的宅子是秦家先祖做少师时陛下赐的,如今秦府败落,宅子也要被朝廷收回去。君主赐,不可损,秦宅须得原封不动地交给宅监司的使官,所以当秦艽见到那两棵四季桂的时候着实愣了一下。 “这是你母亲亲手种的桂树,如今你既新开了宅院,这桂树自然是要种在你这里的。”谢奈沉声道。 “啊,你记得啊。”秦艽有些意外,又有些欢喜。 这两棵四季桂的来历他只在闲聊时和谢奈讲过一次,没想到他竟记到了心上,甚至还特地从军营回来帮他挖树。 “小公子的事,本王自然记得。”谢奈注视着秦艽,目光灼灼盛烈。 秦艽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了谢奈的目光,他正假装专心致志地看桂树,然而看着看着秦艽发现,不远处竟又运来一只鎏金色的精美灯笼。 “这灯笼是?” 秦艽一看那灯笼就是价值不菲的样子,灯身由名贵琉璃玉打造,透雕翎羽形纹饰,打磨透光的笼心放置了一颗硕大明亮的东海明珠,和灯身四周宝石做的各种花枝相映成辉。 “本王送你的乔迁礼。” 谢奈说完,秦艽有些哭笑不得,“首先我很感谢王爷送我乔迁礼,其次这灯笼很贵重吧,另外灯笼不都是一对一对的吗?您这送一只,我怎么好挂?” 谢奈:“正常挂就好。” 秦艽:“啊?” 就在秦艽不明所以时,骆月已经麻利地将那盏名贵琉璃灯挂在了门匾右方的檐下,同时骆月又拿了个普通的红灯笼过来挂在了左边廊下。 远远一看,秦宅右边璀璨莹莹,左边却萧然黯淡,十分不协调。 但就这,谢奈却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极好,以后送来的灯笼便都这样挂。” 秦艽一脸迷茫:“啊?以后还送?” “对,每半月换新一次。” “倒也不必了,这么名贵的灯笼……” 谢奈截断秦艽的拒绝,“这只是同嘉府制的寻常灯笼,不算名贵,你就当挂着玩。” 谢奈不容置喙又稀松平常的语气,让秦艽不禁感叹,财大气粗可真好,说话都这么硬气。 这盏灯笼起码价值三百两黄金,谢奈却说让他挂着玩,秦艽都恨不得搬张床睡在廊下天天守着它。 而谢奈也确实说到做到,在之后的很长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骆北骆月都会准时送来各种或名贵或精巧或稀有的灯笼,而且每次都只有一只。 对于谢奈这种莫名其妙的倔强行为,秦艽一直是费解的,不过日子久了他也就将这件事情慢慢忘记了。 “王爷,小公子,我看这宅院门口还差一对镇宅的神兽,不若我去同嘉府挑一对来?”骆月已经种完了树,此刻正拿着锄头欣赏自己的劳作成果。 谢奈看了眼桂树前的那一小片空地,片刻后道:“将王府门口那对麒麟搬来吧。” “得咧!” 谢奈话落,骆月脚下生风一样地就跑了,秦艽喊都没喊住。 “骆月等等……” 秦艽阻拦的话飘散在风中,最后只得悻悻收回手,他正想邀谢奈进府坐坐,转街处宁仲恰好提着一堆东西出现了。 “表弟,你在同谁说话?” 新种的桂树茂密高大,谢奈今日又着了一身墨绿色的锦衣,是以宁仲起初并没有瞧见谢奈,直到他近前来,才看到秦艽身侧站着风仪严峻的翎南王。 “王爷也在?” 宁仲先是惊讶了一瞬,然后才同谢奈行礼。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谢奈倒没多说什么,只是脸上表情有些讳莫难测。 “表哥你来啦。” 秦艽打过招呼,宁仲便将手上的东西递给他看,“这是今早刚挖回来的春笋,拿来咸腌或者就熏肉炒了都不错,小时候你最馋这个了,我提了些来,你尝个鲜。” “表哥说得我跟馋猫一样了。”秦艽好笑一声,“多谢表哥好意,不过以后你人来就好,可别带东西了。” 宁仲连着来了十几日,每日都带各式各样的东西来,秦艽这里都快放不下了。 “只要你喜欢就好。” 宁仲情真意切的说完,场面顿时有些微妙,尤其是谢奈还若无其事地冲秦艽扬唇。 莫名的,秦艽突然就想到了不久前男人压着自己“解玉佩”的事,宁仲这位“祸首”不知就里,秦艽最后却被谢奈折腾的意乱情迷,乱七八糟。 “表哥快里面坐吧。” 秦艽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接过春笋,引着宁仲往院中走,恰好闻管家也寻出来了,“宁少爷来了。”闻管家声音有些急切,宁仲忙问他怎么了,是遇到了难事? 宁仲这一问,可算是问到了闻管家心上。 闻管家:“还真有个难事!宁少爷您昨日送来的那提鲜螃蟹,从霜没注意绑蟹的绳子松了,如今螃蟹满院子乱爬,我们正抓呢!” 闻管家边说边从背后掏了只张牙舞爪、口吐白沫的青褐色螃蟹出来。 秦艽:“……” 闻管家继续说:“还有前天、大前天您送来的野鸡和鹅没关严实,也蹿出来了,有只都飞到树梢上去了,我一把老骨头实在是抓不到啊!” 谢奈:“……” ---------------------------------------- 第117章 被倒弄的乱七八糟 秦家人各自分门别户后,闻管家就跟着秦艽来了新宅,日常便和从霜一起管着府中事务。闻管家越说越急,院子里他新撒的花苗刚冒尖,就被那粗莽大鹅一脚踩死了,老管家心疼的眉头直皱。 自己送的东西惹了祸,宁仲也有些汗颜,“哎呀,真是给您添麻烦了,我也来帮忙抓!” 宁仲说完边撩袖子边疾步进了院子,闻管家一心急着抓螃蟹和那些蹿飞的鸡鹅,同谢奈行过礼后,也跟着追了进去。 宁仲送过来的那提螃蟹,不仅新鲜还很生猛,又因为想“逃命”,锋利的大钳子抡得飞起,那些野性难驯的野鸡更别说了,根本碰不到一点。 还有长大了许多的阿白也在中间添乱,到处蹿来咬去,真真是好一阵鸡飞狗跳,秦艽瞧着也是啼笑皆非,“我……那我也去抓吧。” 第86页 谢奈也笑,“不必了,一会儿小公子再让螃蟹欺负了。” “还是属下来吧。”原本骆月是最喜欢这种凑热闹的事,只是此刻他人不在,所以骆北只好自告奋勇地站了出来。 有人愿意一马当先,秦艽当即就选择了“让贤”,“嗯!多谢,很好,那就你来。” 不得不说,有个会轻功的人加入“战局”,就是有优势,没一会儿满院子乱窜的鸡鹅和螃蟹就都被“降服”了。 “表弟,我抓到它了!” 宁仲气喘吁吁地抓着只鸡回头去看秦艽,他眼中闪着兴奋的光,但在看到眼前一幕时,却眸光微微暗淡。 因着在家闲居不见外客,所以秦艽只着了件绛纱色的柔薄外衫,小公子身量单薄,站在高大的谢奈身边,似一枝纤弱的沾露春花。 青年微微倾身,二人肩膀便轻轻相触,明明没有什么过于亲密的动作,但他二人不经意流露出来的默契和亲昵,却叫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之间朦胧而又隐秘的暧昧。 “宁少爷,您别拽着它了,将它给我吧!” 闻管家过来拿走了宁仲手上扑腾的野鸡,从霜也顺手递给他一块手巾。 “表哥快擦擦手了屋里坐吧。”秦艽笑笑,同时招呼闻管家,“那中午就炖这只鸡,顺道将春笋也做了。” “好,小公子就等着吃吧!”闻管家慈祥一笑,抓着鸡就往厨房去了,从霜端着盆张牙舞爪的螃蟹,带着汪汪欢叫的阿白也跟在后面。 宁仲擦完手,便先往屋里去,谢奈和秦艽并肩而行落在后面,满院花正好,隐约有清脆的鸟叫声传来。院子里挂了一串琉璃的风铃,宁仲抬头便见琉璃上映出身后二人缱绻依依的身影。 此刻,他脑海中突然不受控制地冒出了一句话:春遇风盈,余遇君从。 高高大大的青年立在小公子边上,发现宁仲在悄悄打量他们后,谢奈眼底浮出些不耐来,但到底没发作,只轻揽了下秦艽的肩膀,带着他先走了。 留在原地的宁仲攥了攥手,眸中流露出些不忿和恼怒来,不过他情绪隐藏的很快,待秦艽再回头时,他已恢复了满面温柔,和煦亲善的模样了…… —— 秦艽院中的簇簇杏花开头,京都护城河畔的迎春花翩跹,随着一夜春风掠过山脊荒原、溪涧新柳、瓦屋雨巷……长风摇曳着迎来了最美的万里春期。 与万里春期一起来的,还有平宁侯府江世子的生辰宴。 说起江青嵘的生辰宴往年都是要大办特办,也就是今年,因了二皇子的事影响,平宁侯不想太高调,所以只邀请了一些近亲朋友为爱子庆贺。 虽说没有广发请帖,但平宁侯府门楣在那儿,来的人依旧不少。 彩绸翩翩,戏班锣喧,咿咿呀呀的热闹大戏,引得台下一片拍手叫好! 秦艽带着礼物到的时候,江青嵘正被几个公子哥围着说话,一见秦艽他立即丢手过来,满面喜色。 “生辰万宜!这是送你的贺礼。”秦艽将手上的锦盒递过去,江青嵘接过后问:“你一个人来的?” 秦艽不疾不徐:“不是啊。” 江青嵘有些急切:“秦晗不好意思进来?是怕被人非议?我去接她……” 秦艽一脸好笑地打断江青嵘:“二妹妹?她没来呀?” 江青嵘:“……” 秦艽优游自如地笑道:“王爷同我一起来的。” 江青嵘绷不住了,咬牙切齿地凑近秦艽,“秦艽你个蔫儿坏的,拿本世子逗闷子是吧!” 侧身拉开和江青嵘的距离,秦艽一派看好戏的模样,“世子爷息怒,我哪敢呢!” 江青嵘动手要挠他:“我看你敢的很,谢奈都给你惯的没边了!” “哎,停停停,世子动口不动手啊!”平白被人开涮,江青嵘哪那么容易放过秦艽,逮着他死命薅了一顿,才撒开人。 秦艽作势求饶:“错了,错了,我知道错了。”他自然知道江青嵘问的是秦晗,扬了扬下巴,目光落在锦盒上,道:“那锦盒中有支狼毫笔,是二妹妹托我送你的贺礼,她说今日便不来了。” 秦晗原话是:“如今秦府事刚平息了些,我便不进京给兄长添麻烦了,免得平白又惹些风言风语出来。” 秦晗如此这般,倒是替秦艽着想了,就是苦了日日等着见人的江青嵘。 “好吧,好吧,不来就不来吧!”江青嵘烦躁地撩了把头发,恰好此时先前围着江青嵘说话的几个公子哥过来了。能和江青嵘交好说话的公子哥大都秉性良善,见着秦艽也都温声叫了声“秦公子。” 秦艽刚一一同他们打过招呼,平宁侯就迎着谢奈进来了。 ---------------------------------------- 第118章 情敌出现 谢奈这样的尊贵身份,之前从未参加过任何王公大臣家的宴会,此番却来了平宁侯府,老侯爷别提多高兴了,一张脸上满是笑意,堪比盛放的灿烂春花。 “头发怎么乱了?”行至秦艽面前,谢奈动作自如地替他理了下头发。 眼前还站着一群刚认识的公子哥,谢奈自然的动作让秦艽有些脸红,他也不能说是江青嵘薅了他一顿,只得讪讪一笑,“可能是风太大了。”将责任推给恼人的春风后,秦艽又同平宁侯问了好。 平宁侯纵横朝堂几十载,人情练达方面自不必说,他一观谢奈神色,便知今日他为何会纡尊来侯府赴宴。再加上他自小便喜欢秦艽,此刻更是欢喜,直说一会儿要拿出珍藏的“百菓茶”来招待贵客,秦艽自然应好。 来侯府的客人逐渐多了起来,平宁侯和江青嵘要待客不能久留,便让府中大公子引着谢奈和秦艽先去休息。 秦艽离去时,明显看到江青嵘撇着嘴一脸不乐意的样子,路上便多问了江青嵘的大哥一句。 秦艽小时候常在侯府走动,大公子也认识他,是以也没隐瞒,笑盈盈的跟他说了,平宁侯准备为江青嵘选亲成婚一事。 秦艽心下了然,难怪秦晗没来,江青嵘那么遗憾。 不过婚姻之事,缘分为先,若江青嵘对秦晗真有心,这次平宁侯的打算,总归是要落空的。 几人行至半途时,有个小厮来寻江大公子,说是宴席的菜出了点问题,想让他去看看,起初他还有些犹豫,毕竟平宁侯千叮咛万嘱咐的说了,要他好好招待翎南王,最后还是谢奈看他为难,主动让他退了下去。 “我记得前面有株海棠树,是小时候我和青嵘一起种的,也不知此季开花了没有。”秦艽指了指不远处道。 谢奈轻声回应:“去看看就知道了。” “王爷,秦小公子留心脚下。”江大公子留下的小厮是个机灵的,他一边带路,一边笑着对两位贵客道:“那株海棠我们世子珍惜的紧,都是亲自浇水除草,前几日小的跟着瞧了,那海棠树已冒了小小的花骨朵,想是再过几日春风一吹,就会开了呢。” 秦艽:“青嵘事事都犯懒,也难为他还为这棵海棠树上心了。” “五十步笑百步。”谢奈忍不住笑了声。 “不许胡说,再说生气了。”秦艽假意生气,快步往前走去。 “慢些。”几步追上秦艽,谢奈一把环住他肩膀,将其半揽在臂弯中,“本王不说了便是。” 秦艽扬唇,“这还差不多。” 一路跟随的小厮瞧着二人相处,传言中孤傲矜贵的翎南王竟对秦府小公子这般亲近,还陪着一起若无旁人的嬉闹,小厮心下震惊之际,伺候的也更加谨慎仔细了。 不多时,小厮便引着秦艽和谢奈到了那株海棠树前,可能是春风不够暖,海棠树上花苞倒是多,就是没有几朵是开了的。 不过海棠虽没开,它旁边一棵山茶花倒是开的正好,而且在山茶花树下,秦艽还见到了一个“熟人”。 其实说“熟人”也算不上,毕竟秦艽与她只有一面之缘,不过她却是一眼就认出了秦艽。 “秦艽,你也在?” 李南璃穿了一身漂亮的粉色蝴蝶纹锦衣,春色正好,她盈盈立于花树之下,清冷优雅,仿若谪仙。 秦艽心下纳罕,甚至忘了问李南璃为何会在此处:“李姑娘认识我?” “我姨母和二皇子均折于你手,我自然认识你。”李南璃话音一顿,“而且上次在同嘉府咱们也见过。” “李姑娘记性真好。”李南璃话音平静,不似挑衅,也不像嘲讽,所以秦艽只拈轻避重的回了她第二句话。 而她似乎也不在意秦艽的回应,冷冷地又看了谢奈一眼后,便自顾自的转身赏花去了。 秦艽有些疑惑地看了谢奈一眼,李南璃今日见着谢奈态度冰冷,丝毫不复那日同嘉府的小意温柔,若不是事先知道她身患癔症,秦艽怕是要好好感叹一番“女子心,海底针了”。 “李南璃居然和侯府有亲?真是奇了……”秦艽望着李南璃的背影,低声喃喃。 他自以为声音说的小,但谢奈耳力好,一下就听见了,“李南璃有个庶妹,你离京时嫁给了侯府大公子做妾,说来也是有些关系的。”谢奈解释道。 第87页 “原来如此。”这样想来,自己早年没在侯府见过李南璃也就说得过去了。 秦艽正想着早些年在侯府和江青嵘撒欢玩闹的事,没注意李南璃身边突然多了一个样貌漂亮的少年。 “王爷,这花……” “谢哥哥!” 秦艽的声音和李南璃身边那个漂亮少年的声音同时响起。 秦艽:“谢哥哥?叫谁?”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看,谢奈便先叫出了那少年的名字:“晓酒?” “谢哥哥,真的是你啊!”谢奈认了人,那名叫晓酒的少年,一下高兴起来,几步蹦到了谢奈身边。 少年十分的热情,虽然秦艽在谢奈身边站着,但他愣是生生将秦艽挤开,挨到了谢奈边上:“谢哥哥,晓酒好想你!” 被挤开的秦艽有些莫名,这是什么情况?眼前这少年是谁? 恰好此时李南璃也过来了,她立在花树下,眉眼弯弯,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谢奈不着痕迹地拉开和晓酒的距离,并自然地将秦艽又拉回了身侧:“晓酒,注意你对本王的称谓。” 晓酒不解地眨了眨眼:“称谓怎么了,我自小便叫你谢哥哥啊?” 秦艽侧目看了晓酒一眼。 面前的少年大约十六七岁,墨发高高梳起,头戴昂贵白玉冠,唇红齿白,翩翩动人。 不同于秦艽的精致明澈,也不同于秦朝乐的柔情昳丽,眼前的晓酒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湿漉漉的,望着人的时候热切又惑人,像懵懂勾人的妖精,让人无法拒绝。 莫名的,秦艽不太喜欢晓酒用这种眼神看谢奈,但如今不知晓酒身份,秦艽便沉默着没开口。 “谢哥哥怎么突然不允我这样叫你了啊?”面对晓酒略微娇气的抱怨,谢奈甚至可以说称得上是温柔的解释了一句: “如今你年岁长了,再这样叫便不妥了。” 秦艽闻言微怔,这样的谢奈他还是头一次见。 怎么说呢,那是一种少见的温柔亲和,似乎可以纵容来人所有坏脾气。 一时间,秦艽对他二人之间的关系越发好奇。 ---------------------------------------- 第119章 秦艽吃醋 “不嘛,谢哥哥我就要这样叫你。”晓酒根本听不进谢奈的话,他抬手就想去拉谢奈,却被他一个侧身避开了。 “我……我感觉,我在这里好像有些多余。” 此刻秦艽夹在他二人中间,很不好受。 谢奈抓着他不肯撒手,晓酒又一个劲儿地无视他想往谢奈身上靠,秦艽直愣愣的立在那儿,跟棵碍事的巨树般。再加上谢奈对晓酒的特别态度,也让他心里产生了些莫名其妙的蹙闷感。 于是秦艽自觉贴心道:“要不我先避开,王爷你们聊?” 谢奈抓着秦艽的手没松:“你在也能聊。” 秦艽:“……” 王爷你确定吗? 面前这位晓酒公子似乎并不希望我在场呢…… 虽然晓酒一直试图无视秦艽,但谢奈强势的语气和从头到尾对秦艽未曾松开的手,还是让他不得不在意起了眼前这个和自己年岁相当的小公子。 晓酒看向秦艽:“我叫晓酒,这位公子是?” 这厢秦艽和谢奈没开口,旁边看了许久“乐子”的李南璃倒是先出声了:“这位可是翎南王心尖尖上的人,你没发现他腕上戴着什么吗?” 李南璃话音一落,晓酒的目光立即看向了秦艽和谢奈交握的手。 青年的手劲瘦有力,少年则手腕柔白纤细,精致的袖摆掩映下,少年腕上绀青色的葑血镯熠熠生光,其间流动着的红色暗芒,更衬得他纤秀玉仪,腕白似雪。 “你怎么会有葑血镯?” 晓酒一见秦艽腕上的镯子就激动不已,秦艽也有些意外,他正想说话,谢奈却先一步解释了:“是本王赠予秦小公子的。” 谢奈这样一说,晓酒更激动了:“不可能,这是太子姑父的东西,谢哥哥你不会轻易将其送人的!” 太子姑父? 秦艽脑中转了一圈,当今陛下年纪尚小,婚配都未,自然更没太子之说,所以晓酒说的应该是三年前已去世的先太子,谢舒。而晓酒叫谢舒姑父,想来他应当是已故太子妃那边的亲眷。 “而且就算要送,也应该送给大理寺沈大人吧!”晓酒努努嘴,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我记得沈大人最是尊敬太子姑父了,以前总是整天老师老师的叫个不停呢。” “沈大人?”秦艽闻之一愣,“哪个沈大人?大理寺沈傅卿吗?” “对呀,就是他。”晓酒扬了扬下巴,“他是太子姑父最喜欢的学生了。” 李南璃也在一旁接话:“可不是,我记得先太子最擅丹青,还曾送了沈大人许多呢。” 二人一番话落,秦艽脑中灵光乍现,之前各种零零散散的记忆串联起来,几乎要在他脑海中翻江倒海! 谢奈曾说过,他一直在追查一件牵涉甚广的凶案,在火棘山发现的那幅画,便是线索之一。同时秦艽前些日子在北郊林场又听到几句沈傅卿和谢奈的谈话,他们说到了什么“不是老师的画”、“抓到他”……由此一联想,秦艽立刻就猜出,原来谢奈和沈傅卿一直在查的竟是“先太子之死”案。 难怪谢奈先前对自己三缄其口,怎么问都不肯多透露,原来这其中竟是涉及了天家辛秘。 秦艽想起之前种种,神色就有些不对,谢奈也看出了他的异常,于是几句话打发了晓酒和李南璃后,带着秦艽到了不远处的石桌旁落座。 秦艽坐了一会儿,待冷静后才同谢奈确认他的猜测。谢奈这次没再隐瞒,同秦艽和盘托出了“先太子亡故案”的谜团。 原来先太子谢舒亡故,对外虽然说的是“身有旧疾”,加之承垣帝去世后太子郁结难抒,所以才药石罔效。但其实早在两个月前,侯军医便发现谢舒身中奇毒,先帝去世太子虽有悲痛,但他真正的催命符,其实是那奇诡之毒。 据谢奈说,在发现谢舒中毒的第一时间,他就命人去了杏林山庄找萧棋升和萧白羽,但不巧,他二人竟双双外出游历巡医。待谢奈费尽周折找到他二人时,谢舒已然是回天乏术。 谢舒去世后,谢奈本想留在京中调查皇兄之死,但彼时靖关正乱,他不得不带兵前往,不过好在京中还有个沈傅卿。虽然自谢舒离世后,他便性情大变,疯魔异常,但好在人还是靠谱的。是以这些年两人表里相应,一直暗中调查着谢舒之死。 “先太子中毒之事,陛下不知道吗?” 听谢奈说了这么一通,秦艽抓住了一个很关键的点,谢奈全程未提谢晅然一句,想来他竟是不知此事? “此事明嘉并不知情。”谢奈话音一顿,“是皇兄让瞒着他的,彼时先帝去世,天垣本就处于内忧外患之际,若再传出太子中毒一事,皇兄怕会动摇国本,扰乱民心。” 谢奈记得,皇兄身为太子,肩负社稷,一直是思虑极多的,只不过他一番忧心深虑,最终还是抵不过奇毒诡秘。 “那王爷你们查了这么久,可有怀疑的人?” 依照谢奈和沈傅卿的手腕,三年时间,总该查出了些东西来吧。 “之前有些零散的线索,但总是查到一半就断了,此次顺着那幅赝画,沈傅卿倒是查到了谢承弈身上。”谢奈道。 秦艽:“是二皇子害的先太子?” “没有明确的证据,但前日沈傅卿奉命查抄二皇子府时,在其府中又找到了一幅赝画。” “又有一幅?” 秦艽惊愕地看向谢奈,接着谢奈娓娓向秦艽说起了在二皇子府发现的第二幅仿画。 ---------------------------------------- 第120章 谢奈醉酒 那张仿画依旧仿得逼真至极,但经沈傅卿辨认,那画和谢奈之前从南州带回来的第一幅画一样,少了一个重要的“印记”。 秦艽想了想问道:“这次画上画的还是桥?” “不是。”谢奈边说边看向远空,“此次画上画的是早年间皇兄为学生们授课的地方,谢室。” “先太子还曾为人师?” 谢奈点了点头,随后解释,多年前承垣帝有意磨炼谢舒心性,也想让他和各世家多接触,体察臣情,便让其以太子身份兼任太学先生。那时候谢奈常同谢舒一起前往谢室听学,也是在那里,他认识了沈傅卿和晓酒。 沈傅卿不必多说,虽然谢舒只做了他一年的先生,但他对谢舒极其恭谨,就算谢舒后来不再去往谢室教学,沈傅卿也日日都去东宫请安。彼时谢舒常寻谢奈探讨棋艺,一来二去间,谢奈同沈傅卿见的多了,慢慢也就相熟了。 至于晓酒,他出身钟家,那时候谢舒刚和太子妃钟葭定亲,他遵从家中安排到谢室听学,后来璃皇贵妃前来探望谢奈和谢舒时不慎落水,是他高声呼喊,才及时唤来了侍卫。 那时候晓酒年纪小,又救了璃皇贵妃,所以谢奈才一直对他的骄横脾气多有纵容,不过后来钟葭去世后,晓酒也跟着钟家族人回乡,今日也是谢奈头一次见他。 第88页 听完谢奈的话,秦艽大胆猜测,“第二幅画上的谢室是先太子授课的地方,那这么联想的话,第一幅画上的桥是否也和先太子有关?” 秦艽这么说着,不过他的推论很快被否定:“沈傅卿查过了,南州那座桥名唤‘为主桥’,皇兄之前从未去过,更不曾知晓。” 不自觉地摩挲着下颌,秦艽目光不解:“那就奇了怪了。” “本王已派骆日去截下谢承弈,沈傅卿也跟着去了。” 从京都到西寒要走上大半个月,谢奈的意思是想在半路拦截下谢承弈,同时让沈傅卿将他再审上一审,不过秦艽却觉得这样不妥。 如今谢晅然年岁渐长,处事也沉稳有方,他早已不是蒙童稚子,而是执掌一代江山的少年明君,关于他父亲的这些事,他也应当知晓了,再加上他身边现在还有狐狸一样的林瑥,谁能算计得了他。 秦艽将自己的想法同谢奈一说,他沉吟许久,终道:“想来先前是本王思虑太多,待明日进宫,本王便同明嘉言明。” 秦艽微微颔首,算了应了谢奈的话,恰巧这时侯府大公子处理完事情后去而复返。他先是道歉,表示自己疏忽了贵客,而后说前厅要开席了,请谢奈和秦艽移步前往。 而秦艽和谢奈刚到前厅,江青嵘就一脸苦大仇深的找了过来,瞧着离开席还有一会儿时间,秦艽便和他去了旁边说话。 江青嵘是肉眼可见的烦躁不耐,一直和秦艽抱怨老侯爷安排欠妥,好好的生辰宴搞成了相亲宴,烦得很。 还说什么他实在是做不出那种,对姑娘家挑挑拣拣的无礼行径,早知如此,还不如让老侯爷将他扮做吉祥物,安置在花园里,再找个帘子一遮,来府中的姑娘只当他是一尊雕塑摆件就行。 若有想瞧瞧他的,就给点参观银子来看便是,他保证配合得宜,笑露八齿。如此一来,既免了姑娘们尴尬,也让他得点闲钱,岂不两全其美。 听了江青嵘一席异想天开的瞎说八道,秦艽心说,要不说你能成为京都口口相传的抠门精呢,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赚钱!人家姑娘是来相看夫君的,你这样做派搞得自己好像是只猴,就差让人姑娘拿两根香蕉来逗你了。 “真真是怕了我爹娘,这不,又带着个姑娘来了……” 天垣朝并没有男女不能同席的规矩,所以眼瞅着平宁侯夫人又带了个姑娘来时,江青嵘头都大了。 “要不,你……” 秦艽刚想说要不你再应对应对,江青嵘就一把揪起秦艽蹿到了谢奈身边。 他本意是想借着谢奈躲躲清闲,平宁侯夫人肯定不好在翎南王面前提相看一事,只是他到了谢奈近前才发现,谢奈身边竟不知何时站了个漂亮魅惑的少年! 而且那少年一直试图和谢奈亲近,江青嵘本就心里烦闷,这一看还得了,自己婚事不顺就算了,他好兄弟的墙角居然也要被撬了? 不行,他得帮帮秦艽! 这个想法落定的一瞬间,江青嵘就做出了行动,他先是一股劲挤开了晓酒,将秦艽塞到了谢奈臂弯中,然后又顶着晓酒愤怒的目光,将谢奈和秦艽摁到了席间主位上。 其实依照秦艽的身份,他是不能和谢奈同坐的,但江青嵘死死摁住了他,并表示,今天他是寿星,他说可以就可以。谢奈自然不会计较这些,而平宁侯洞察人心,更不会多事,至于晓酒,则被江青嵘自来熟的带着同坐了。 宴席过半的时候,平宁侯携江青嵘前来敬酒。 因为知道翎南王鲜少饮酒,所以平宁侯特地准备了“百菓茶”,此茶是用了百果和无根水泡制而成,果香馥郁,十分适合春日饮用。 江青嵘敬酒的时候,悄悄凑近秦艽,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什么意思?”秦艽用眼神问江青嵘。 江青嵘同样用眼神回应他:“兄弟在帮你。” 秦艽:“什么?” 见秦艽一直没懂自己的意思,江青嵘暗搓搓地凑近了他耳畔低语:“我命人将翎南王的百菓茶换成了百果酒。此酒是我去年新得的,虽然闻着只有果香,尝不出酒味,但其实这酒后劲极大,十杯醉倒一个壮汉,不成问题。” 秦艽:??? 所以!!刚刚谢奈喝的是酒? 江青嵘一脸“为了朋友,我拼了”的豪迈表情,“秦艽,你和王爷进展太慢了,就让本世子来帮你们吧!” 秦艽:“……你这个混不吝!” 江青嵘:“高兴到说胡话了吧,我这是在帮你呢,快去找谢奈吧。” “……” ---------------------------------------- 第121章 心上撩拨 秦艽又气又无奈,自他和谢奈常在一处后,骆北骆月都曾对他说过,翎南王鲜少饮酒是对外的说法,其实谢奈是滴酒不沾。 秦艽自然也问过为何谢奈不能饮酒,但他二人和谢奈一样,均选择了沉默,只叮嘱他,千万切记别让谢奈沾酒,不然有的麻烦。 而此刻,只他和江青嵘说话的这一会儿功夫,平宁侯已经给谢奈敬了好几杯酒。眼见平宁侯举起酒杯还欲再敬,秦艽赶紧过去拦。 “王爷,你还好吗?” “无事。”谢奈疑惑看向秦艽,“怎么了?” “哦……是我突然腹中疼痛,想请侯军医帮我看看。” 秦艽瞧着谢奈此刻眸色尚且清明,并无醉酒迹象,想来是果酒发作时间晚,“我们回王府好吗?” 觥筹交错间,秦艽明眸皓齿地朝谢奈笑。少年长身而立,万里月光莹莹洒在其身,刹那间,谢奈耳边声音尽消,只余下小公子生动明媚的面容,不停在他心上来回撩拨。 “好,回王府。” 得了谢奈的回复,秦艽一边同平宁侯告辞,一边暗暗瞪了江青嵘好几眼。 起初谢奈状态还正常,但慢慢地秦艽便感觉到,谢奈的手越来越冷,到最后秦艽领着谢奈出平宁侯府时,他的手已经凉得似腊月寒冰一样了。 秦艽不知谢奈醉酒后会如何,心里本就有些焦躁,偏生此刻晓酒还跟出来对谢奈嘘寒问暖。 “谢哥哥,你脸怎么这样红,是喝醉了吗?” 谢奈自离席就没再说过一句话,此刻自然也不会回应晓酒,于是秦艽只好代答,“王爷没事,公子先回席上去吧。” 晓酒闻言表情高傲,“本公子才不听你的。” “那随你吧。” 秦艽此刻不想与他多言,骆北骆月就在不远处候着,见到两位主子出来,二人急忙上前来。 “王爷无意饮了些酒,可有……” “什么!”骆月突然拔高的声音,将秦艽未说完的话都吓了回去。 “很严重?” 骆北沉了沉眸子,“倒也不算严重。” 骆月苦着脸叹了口气,“是啊,只是醉酒而已,小公子别担心。没事的,不严重,真的,真的没事的……” 秦艽:“……” 真的没事吗?可骆月你怎么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 旁边的晓酒一听谢奈醉酒,顿觉机会来了,“谢哥哥喝醉了,晓酒去王府照顾你吧,我今晚住在王府可以吗?” 晓酒声音温软,秦艽莫名听着心烦,“不可以。”秦艽表情冷漠道。 晓酒本就不太喜欢秦艽,更不可能会听他的话:“你凭什么替谢哥哥做决定?” 晓酒语气十分不好,但秦艽这会儿没心思和他计较,骆月聪敏,不用秦艽多说,他便主动上前,客气的拦开了阻路的晓酒。 “秦艽,你真是太放肆了!” “谢哥哥你怎么不说话,他欺负我……” 无视怒气冲冲的晓酒,同骆北一起将谢奈扶上马车后,秦艽沉声吩咐:“回翎南王府。” 近日天气转暖,侯军医带着刚收的医童去了一趟深山,这刚回来,背篓都还没放下,骆月就火急火燎的冲过来,说是王爷醉酒了,状态不太对,让他赶紧去看看。 侯军医一听哪敢耽搁,忙不迭的带上药箱跟着骆月走了,路上骆月嫌他腿脚慢,一把抄起他就跑,可怜侯军医一把年纪,到地方的时候,一身骨头差点没被骆月颠散架。 “慢点慢点,老夫的腰……”侯军医被骆月拉进屋,秦艽刚想起身相迎,腕上却被用力一带,旋即他毫无准备被谢奈拽回身侧。 谢奈也不说话,只握住秦艽手腕面色沉郁,隔得近了,秦艽只要轻轻一嗅便能闻到谢奈身上馥郁的果酒味。 此刻秦艽和谢奈并排坐在小榻上,瞧着是和谐相安,但只要秦艽有起身的动作,谢奈就蹙眉不满,骆北骆月更是不敢靠近二人半分。 “侯军医,王爷醉酒后怎么浑身冰凉,您快来看看吧。” 从平宁侯府到翎南王府,谢奈一路上始终紧握着秦艽的手,所以他最能真切感受到,从一开始的灼热温暖,到现在的冰寒僵冷,谢奈的体温一直在不正常的下降。 “别急,老夫来把把脉。” 第89页 其实侯军医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猜测,在搭脉诊视后,他确定了心中的想法,“王爷这是被酒激出了旧疾,你二人去后面的温泉泡上一会儿便可。” “王爷有旧疾?什么旧疾?”秦艽表情惊愕地问。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侯军医摆了摆手,示意骆北和骆月赶紧去准备,秦艽却还有些莫名,“侯军医您刚刚说,我也要跟着泡?” “对。”侯军医边捋白胡子,边不着痕迹地看了秦艽手上的葑血镯一眼,“缺你不可,别耽搁了,快去吧。” 说完,侯军医就拎着药箱快步走了,说晚一点再回来诊脉。 不多时,骆北骆月回来了,骆月刚叫了一声“小公子”,谢奈就目光冷漠地看向他。 “王爷,您醒了?”骆月小心翼翼地问。 “嗯。” 只见谢奈点了点头,然后吩咐骆月:“骆月立刻去北郊林场抓五百只野鸡和野鸭回来。” 秦艽:“?” 这大半夜的,谢奈让骆月去干什么?抓野鸡? 吩咐完骆月,谢奈又交代起了骆北:“骆北即刻去宫里告诉陛下,明日本王要考校他和林瑥的骑射,对了,让吴先逸也来,本王一并考校。” 秦艽:“??” 谢奈要考校谢晅然骑射就算了,这还带上林瑥是怎么个事?而且吴太傅都快七十了,那上马一颠,浑身骨头还不得稀碎了啊。 然而这还没完,谢奈交代完骆北,恰好门外一队巡逻的侍卫路过,谢奈当即叫住了他们,“去挖些春笋回来,要最好的。” 谢奈说到挖春笋,秦艽突然明白过来,眼前的谢奈其实根本没醒酒! 他转头去看骆北骆月,果然二人皆是一脸痛苦又无能为力的样子,“还是侯军医有先见之明,溜得快。”骆月嘀嘀咕咕道。 秦艽:“骆月这话是何意?” 秦艽话音刚落,侯军医身边那个刚收的医童来送药,骆月一见他就无奈地扶额,果然下一秒谢奈就吩咐起了医童:“你去配置一副哑药,晚些时候让沈傅卿饮下。” 秦艽:“???” ---------------------------------------- 第122章 与本王同浴 离谱了,真的是离大谱了! 难怪谢奈说自己从不饮酒,这谁敢让他喝醉啊! 接下来,秦艽眼睁睁的看着路过的丫头、小厮全部被谢奈安排了离谱的差事,更有甚一只猫窜过,他都要安排人家去抓十只野鸡回来。 可以说,谢奈醉酒后,眼前见到只要是能喘气的,都会被安排上一些匪夷所思的差事。 矜持不苟的醉酒,一本正经的胡乱安排。 大概可以这样总结。 眼见谢奈越安排越离谱,为防止翎南王一夜之间声名扫地,秦艽赶紧拦住了他。 谢奈目不转睛地看了秦艽好一会儿,他目光明澈,薄唇轻抿,若不是隐隐扑来的酒气,秦艽都会以为眼前人没醉。 骆北骆月见此情形,很自觉地退了下去。秦艽抬手碰了碰谢奈,他手心依旧冰冷,但看向秦艽的眼神,却是炙热汹涌,直白异常。 秦艽有些好笑:“接下来王爷是不是应该安排我了?” 谢奈醉酒后会这般行径,秦艽着实是没想到,但仔细想来,那些五花八门的安排,离谱中带着一丝合理,但合理中又含着万千荒谬……真真是让人瞠目结舌。 秦艽望着谢奈,忍俊不禁:“接下来,王爷想让我做什么?” 谢奈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少年,一言不发,半晌后他拉起秦艽往外走。 “与本王同浴。”谢奈道。 - 这是一处头顶露天的活水温泉,仰头还能看到漫天繁星明暗闪闪,热气袅袅而起,西南角照明用的东海明珠被水汽笼罩,光晕朦胧间,谢奈先一步下了水。 “秦艽,过来。” 青年懒懒倚在池畔,朝秦艽招手。 “我在岸边陪你好吗?” 秦艽站在池边试图挣扎,他自四岁后就不曾与人同浴。虽然这温泉池子不算小,容下十几个人绰绰有余,虽然谢奈下水时穿了里衣,并非赤身,虽然谢奈醉酒了,意识不清,但秦艽还是觉得有些别扭。 “过来,本王检查看看。” 无视秦艽的犹豫,谢奈直接伸出手,准备接秦艽。 秦艽不解:“检查什么?” 就在秦艽怔愣时,谢奈已经握住了他的手,然后很自然地把他往温泉池子里带。 秦艽:“……好吧。” 最终秦艽还是没能拒绝谢奈,他抱着“大不了我穿着衣服泡”的想法跟着谢奈下了水,温泉水有些烫,以至于秦艽刚一下水就想起身,而他才刚有一个动作,就被谢奈一推压到了池边。 “小公子想去哪儿?” 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谢奈的黑发,秦艽望着眼前人,许是因了热气蒸腾,所以谢奈深眸略红,连带着左眼尾那颗红色小痣也变得更红艳了,似乎轻轻一碰那小痣便会化为鲜血,融入水中。 秦艽默不作声地打量谢奈,谢奈在也目光灼灼地看着身下的少年。 刚刚将少年抵在身下时,有溅起的水花落在了他脸颊上,明珠光晕衬得水珠亦温润生姿,少年微微仰着头,因为紧张秀气的喉结一直在频繁滚动。 两人就这般相视不言,突然,谢奈微微倾身,吻掉了秦艽脸上的水珠。 只是很轻的一吻,一触即分,秦艽没有侧脸避开,他闭眼抿唇,很快地红了耳朵。 “罢了,离远些,陪本王待一会儿吧。” 谢奈松开对秦艽的钳制,不过获得自由的秦艽也没离开谢奈太远,就不远不近地挨着他,然而不知是不是秦艽的错觉,模糊间,他感觉这一池温泉水好像越来越烫了。 自从戴上葑血镯之后,秦艽日常体温就有些偏高,如今再在这池子里一泡,他只感觉自己好像是那锅里的饺子,再过一会儿就快要浮起来了。 秦艽无奈,刚想和谢奈商议,要不自己还是去岸边等他,就见边上的谢奈面色煞白,眉上甚至还结了细小的冷霜。 秦艽当下一惊,游到了谢奈身边,而到了谢奈身边秦艽才感觉到,明明是在温泉里,但谢奈周边的水却十分冰冷,纵使秦艽浑身燥热,过来都打了个冷颤。 “谢奈,你还好吗?” 秦艽忍不住伸手碰了碰谢奈,却被他轻轻推开,“先去旁边吧,凉。” 而就在谢奈抬手间,湿透的白色里衣敞开来,秦艽看到了谢奈左胸骨下方那道深红色的伤疤。 没理会谢奈的推拒,秦艽直接上手轻轻地抚上了那道伤疤,他手触上去的那一刻,谢奈很轻的颤栗了一下,秦艽感觉到了。 那道伤疤那么深,那么重,秦艽几乎是瞬间就懂了侯军医说的“旧疾”是什么。 而且秦艽不仅懂了“旧疾”,甚至还发现,他在这里待一会儿的功夫,原本冰凉的池水竟然又慢慢的暖起来了,秦艽心道:难道我其实是个汤婆子转世? 不,不对,是因为葑血镯。 电光火石间,秦艽猛地看向自己手腕上的葑血镯,难怪侯军医先前总是有意无意地看向自己的手腕,想来这个镯子对谢奈来说肯定很重要。 想明白了这一点,秦艽当机立断就把镯子取下来,塞进谢奈手心,又等了一会儿,秦艽发现谢奈的身体依旧冰凉。 什么意思? 秦艽有些疑惑,又取了镯子戴回自己手上,然后他惊讶的发现,只要他戴着葑血镯,葑血镯就会发热。 这是什么原理? 秦艽百思不得其解,不过此刻却也容不得他细细思索了,瞧着谢奈脸色越来越差,秦艽心急如焚,最后他索性脱了外衣,直接一把抱住谢奈,将人死死搂住。 刚刚秦艽一直在自己身边打转,谢奈并未在意,直到此刻少年纤细柔软的身体贴上来,谢奈才恢复了些许清明。 “秦艽,放开,很凉。”他试图掰开秦艽的手。 “我不。”秦艽很犟,嘴上不愿意,手上也不松开。 温热的水流缓缓淌过全身,一股药草的味道散发出来,秦艽只感觉谢奈的身体一会儿冰凉,一会儿又滚烫,连带着他也是一会儿好似被人丢在了冰天雪地,一会儿又好似被人架在火上烤。就这么折腾了大概一刻钟后,秦艽才感觉谢奈的体温恢复了正常。 秦艽被热的满额头都是汗,他一边帮谢奈整理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将江青嵘这厮骂了个通透。 前些日子谢奈同自己说,“江青嵘性子过于飞扬浮躁,小公子同他一处时需持重谨慎些。”当时秦艽只当谢奈是随口说说,现在想来,谢奈完全就是未卜先知! 江青嵘这乱七八糟的一弄,让自己和谢奈都遭了好大一番罪。 秦艽心说,待他腾出空了必定要好好跟江青嵘掰扯掰扯。 “谢奈,你感觉怎么样?” 又抱了谢奈一会儿后,秦艽轻声问他。 第90页 谢奈声音有些沙哑:“还好。” 他边说边替秦艽拢了一下散乱的衣襟。 秦艽闻言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既然谢奈没事了,秦艽自然不好再抱着他,本来里衣就柔薄,下水沾湿后,紧紧的贴在身上,跟没穿也没什么区别,秦艽抱着谢奈这一会儿,很明显能感觉到他劲瘦的腰和有力的肩背。 不妥,不妥,迟来的羞赧让秦艽有些手足无措,“那,那我先上去了。” 秦艽撒开谢奈就准备上岸去,刚游两下,就被谢奈从后边轻轻抱住。 青年一只手横揽过少年肩膀,一只手则轻轻搂住人腰往怀里带: “别急,本王检查看看。” ---------------------------------------- 第123章 水下凌乱喘息 “检查什么?” 秦艽突然反应过来,刚刚谢奈带他下水的时候,也是说检查来着。 “先前在平宁侯府,小公子不是说腹中疼痛?别动,本王帮你看看。” 话罢谢奈的手便朝秦艽小腹探去,“不,不……不用了,谢奈,唔。” 秦艽阻拦的话最终化为一声浅浅的呜咽。 秦艽体型瘦,小腹也平坦,谢奈探手一摸,便触到一片意料之中的柔韧腻软。 “摸着没什么异样,此刻还痛吗?” 谢奈说着还欲挑开秦艽身上湿哒哒的里衣,继续往里探,秦艽赶紧扭动身体挣扎,“不痛了,不痛了,你快停手,别往里摸了。” 其实先前在回翎南王府的马车上,谢奈就问过秦艽腹中何处不适,那时候秦艽就跟他说了,他并没有不舒服,只是找了个托词想先走而已。 但奈何谢奈醉的太深,此刻又泡了温泉,烈酒的后劲上来了,以至于他根本不记得前事,只记得秦艽腹痛,他要帮他检查看看。 “小九,别乱动。” 秦艽扭动的太厉害,谢奈不得不微微使力压住了他乱动的身体。 “小什么?谢奈你,你别……” 秦艽根本没来得及听清谢奈的话,就在他手忙脚乱推拒谢奈之际,他里衣的带子却猝然松开。 秦艽一惊,赶忙伸手去抓,谢奈的手却更快,一手箍住秦艽不让他乱动,一手不管不顾挑开薄薄里衣,赤手抚上了秦艽的小腹。 “别乱动。”谢奈带着酒意的气息扑在秦艽耳畔,果酒芬芳,吐息火热…… 秦艽在水里不断扑腾,水花一阵阵的起。 褪去了冰寒霜冷的谢奈,手心温度灼热滚烫,他常年行军持剑,手上满是粗粝的茧子,秦艽肚子上又全是软肉,被他这么来来回回的又捏又摸,秦艽只感觉小腹一阵阵的颤栗。 最要命的是,谢奈估计是为了确认的更仔细点,火一样烫的手居然还越来越往下探…… “谢奈,你,你停下来!”然后,就见秦艽突然四肢一僵,面色猛地一变。 少年声音急促嘶哑,隐隐还带了些哭腔。 “嗯?” 谢奈停手,疑惑地去看秦艽。 “怎么了,不舒服吗?” “……” 秦艽简直羞愤欲死,此刻他真恨不得遁池而逃。 他,他居然被谢奈的手弄起…… 秦艽自来性子淡,自他成年后连自渎都很少,这会儿面对这番情景,他又羞又急,偏偏谢奈还满脸担忧关切,根本不知道自己将小公子“磋磨”成什么样子了。 “秦艽,说话。” 谢奈纵使醉酒,依旧不改冷峻凌厉,见秦艽久不回答,谢奈直接将他转了个身,正面对着自己。 秦艽此刻哪敢看谢奈,他下意识就想跑,却被谢奈死死抓住。 “你,你放开我!” 眼前少年眼尾泛红,哭腔柔腻,借着明珠柔薄的光线一看,水中的小公子从头到脚浑身都是红的,像朵沾染了胭脂韵色的山茶花。谢奈不动声色的眸色越来越深,任凭秦艽怎么闹也没松开他。 挣不开束缚的秦艽越发委屈,怎么谢奈醉酒是这般模样,道理都听不进去。 他愤愤抬头,目光正好和谢奈交汇,两人一对视,秦艽更慌乱,身体紧绷着,如同拉满的弓弦,而此刻,谢奈也终于注意到了秦艽的异样。 明明是在温泉池子里,但空气中却仿佛有沉闷的火星即将炸开,热气越发烫人,空气中闷热、暧昧、紧绷,各种错综气氛纠葛在一起,只需稍微一丝撩拨,便可引燃那沉闷燥烈的火种。 秦艽轻轻地抿了抿唇,身体不由自主地缩紧,努力与谢奈保持一点距离。 “谢奈,你先松开我好吗?”他试图和醉酒的谢奈撒撒娇,讲点道理,“我不太舒服,想一个人待会儿。” 秦艽声音越说越哑,整个人也越发难受。 谢奈看着小公子眼睛通红,要哭不哭的委屈惊惧模样,依旧没松手。许久后,他将小公子轻轻拢入怀中,安抚般拍他的后背,轻拢他凌乱的头发。 “别怕,本王让你舒服。” 秦艽听到谢奈说。 “你……” 意识到自己的难受被谢奈发现,秦艽又尴尬又难堪,一度想逃跑,但醉酒的谢奈完全不讲道理。 秦艽被他强行抱在身前,接着青年火热的手又再次覆了上来,热气蒸腾的温泉里,两抹人影拥抱纠缠,乱飘的衣衫遮挡住了水下乱七八糟的凌乱…… 最后的一瞬间,秦艽只觉得四肢百骸的血似乎都滚烫了起来,谢奈不自觉笑了一下,“还好吗?” “不好。” 秦艽干巴巴地侧过脸,眼尾还有未干的泪痕,他一抬腿刚想溜走,却感觉到了身下谢奈的异常。 嗯……凭感觉来说,比他大很多。 “试试吗?” 秦艽听到谢奈说。 “不要。” 秦艽刻意避开谢奈的目光,假装对身下的异样毫不知情,而谢奈也不逼他,就那么不错眼地盯着他。 秦艽一只手攀着谢奈的脖子,一只手则被谢奈拿在手中把玩。 谢奈还记得,以前小公子气血不足,指甲上还有些竖条纹,而如今他指甲光滑圆润,瞧着漂亮健康,修剪的还整齐,也不会伤到人。 温泉水流脉脉,淌过二人肌肤相触的地方,秦艽被谢奈撩拨的浑身一阵酥麻发软。 “小公子。” 青年声音磁沉,叫的秦艽一阵心慌。 半晌,秦艽咬咬牙心一横,递出了自己的手,“随你吧!” 就,就当是礼尚往来了。 然而秦艽还是涉世未深,后来的一个时辰里他都在后悔,什么礼尚往来,分明是他吃了大亏。 又连着来了好几次后,秦艽有些招架不住,手酸的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他连连要逃,却又在水中被拽着脚腕拖了回去。 水花四溅中,谢奈声音喑哑:“小九,别走。” “晓酒?” 这次秦艽听清了谢奈叫的名字,瞬间好似一个晴天霹雳当头劈下,“你说我是谁?晓酒?” “小九,小九……” 而谢奈却好似醉的更深了,不住呢喃掐抱着秦艽不让他走。 秦艽挣又挣不开,整个人又气又委屈。 “谢奈,你混账!” 最后的最后,秦艽酸着手,哑着嗓子,骂了谢奈好多次…… ---------------------------------------- 第124章 晓酒助攻 风转春盛,新柳向荣。 锦兴南街一年一次的庙会,是京都孩子们最期盼的事。 甜甜的糖葫芦,趣味漂亮的面人,满街都飘着吃食的香气,还有戏班子会抬着泥塑的庙会娃娃走街串巷,敲锣打鼓,若是遇到贵人,说几句吉祥话,还能获得不菲的打赏。 人来人往的庙会,小秦艽跟着幼年江青嵘撒欢一样的跑,入眼所见皆是新奇。 “青嵘,你不是说要带我买面人吗?”年幼的秦艽扯了扯江青嵘的衣摆。 这个套圈他们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只要有人套中,看热闹的人就会发出此起彼伏的艳羡声,太吵了,秦艽不喜欢这种喧噪闹哄的地方。 “别急嘛,一会儿就带你去买!”江青嵘眉毛一皱,敷衍地拍了下小秦艽的脑袋。 “青嵘,我们走吧。” 小秦艽又叫了江青嵘一声,但他沉迷看人套圈,根本没听见秦艽的喊声。 眼见又一只制作精美的蝴蝶风筝被套走,江青嵘激动地大叫:“秦艽你看这个套圈,多好玩呀,可惜我只能用三枚铜钱,不然肯定给你套那只大鹅回来,让你牵着玩!” 庙会越来越热闹,套圈摊围观的人也愈发多起来,幼年江青嵘兴奋地拍手,“好,对对!就套那只鹅,看它还抻着脖子凶!” “厉害呀!” “这准头真是没谁了!” “可不是嘛!白斩鹅肉,红焖烧鹅,这小伙子今晚可有口福了!” 最大的彩头被人套走了,耳边又有人一直在念叨着各种美食,江青嵘顿觉套圈没意思,腹中更是饥饿难耐,伸手一捞小秦艽,“别不高兴了,走,哥哥带你去买面人,喝蟹粥!咦,人呢?” 第91页 江青嵘一把没捞到秦艽,心中疑惑,待再捞了一把还是没捞到人后,回首看,他身边空落落的,哪还有秦艽的影子。 完了,秦艽不会丢了吧! 幼年江青嵘吓得要死,赶紧挤开人群,惊慌大喊:“秦艽你在哪儿?秦艽!” 今日逛庙会,江青嵘是瞒着家里人,悄悄把秦艽拐出来的,两人连护卫都没带一个。连着找了几个街巷店铺,秦艽最想买的面人摊也看了,还是没找到人。 小青嵘这会儿才慌了,锦兴南街离秦府最近,他急忙往秦府跑去报信。听说京都最近来了很多拍花子的人,秦艽要是真的丢了,他爹娘和秦家人肯定要扒他一层皮,他自己也要内疚一辈子的! 人声汹涌,熙攘喧杂。 小秦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和江青嵘走散的,许是人太多被挤开了,许是有人拉了他一把,将他故意带走。总之等反应过来不对的时候,他已经被人用麻袋套头扛到了隐蔽暗处。 “不要,不要捆我,我不做庙会娃娃……” 小秦艽不安地扭动着身体,好像有无数沉闷腥臭的泥沙朝他涌来,他一咳嗽就会带动肺部剧痛。一片黑暗中,无数双手在抚摸他,很多双眼睛在盯着他,那些人嘴唇一张一翕,似乎在兴奋的喊叫着什么。 “哇,这个庙会娃娃不会是真人吧?摸着好软。” “我试试呢?” “真的哎,庙会娃娃不都是木质或泥塑的吗?这是什么材质的?” “哎,别走,别走,我们再看看!” “天呐,真是好可爱的娃娃呀!” 各种纷乱声音响彻耳际,黑暗将窒息感和恐怖放大万倍,越来越远的喧闹,越来越静的呼吸,口中是散不开的苦药味,痛楚如湿雨一般,缓缓浸入四肢百骸。 就在小秦艽几欲窒息之时,一抹天光乍现! “放下他。” 那好像是个少年公子的声音,冷冽又森寒。 “喂,你叫什么名字?家在何处?”小秦艽感觉有人推了推自己,他迷迷糊糊地去看,却只看到一团模糊的光晕。 “这是你的玉佩吗?拿好,别再掉了。” 有依稀的火光在眼前闪烁,小秦艽耳边传来时远时近的声音。 “不会说话?那你将你的名字写下来,本王找人送你回家。” 春寒料峭的夜里,幼年秦艽执起烧了一半的木枝,颤颤巍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许是因为伤了手,许是因为头疼欲裂,眼前模糊看不清楚,总之秦艽最后写完时,原本“秦艽”二字,已经被写的七仰八叉,首尾分家看不出原样了。 “你叫小九?” “我叫晓酒,这位公子是?” “不,我不是晓酒,也不叫小九……” “找到了,找到公子了!” 脑海中无数个片段来回跳跃,秦艽已经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幼时与如今,阵阵隐痛自额角传来,那种昏沉的混乱痛苦似乎化作了实质,千斤重负生生撕拉着人一直往下坠,往深处沉。 直到一道恶狠狠的声音响起:“秦艽你给本公子出来!” - “此处是王爷卧房,晓酒公子不得擅闯!” 晓酒一进王府就不管不顾地往谢奈卧房闯,骆月赶紧伸手拦他,“王爷走时吩咐了,不许任何人进去,请您别为难在下。” “谢哥哥才不会拦我,定是你胡说的。” 晓酒才不理骆月,昨日秦艽那般对他,他心中好一阵气不过,这不一大早就来了王府,结果刚一进府就听到府内下人窃窃私语,说是昨夜王爷带人留宿卧房了。 晓酒脑袋一转,就知道那人是秦艽,所以趁着谢奈去前厅会客的功夫,晓酒“杀气腾腾”地就冲过来了。 他像一尾灵活的鱼,一直想绕过骆月往卧房去,苦了骆月左防右防,又不敢伤了他。 “咦,林丞相你怎么来了?”忽然晓酒惊呼一声。 “林瑥?” 骆月一时惊愕转头去看,而就趁着这会儿功夫,晓酒已经一个闪身,冲到了房门前。 “晓酒公子不可!” “做什么冒冒失失的,这是哪家的孩子?” 骆月焦急的呼喊和侯军医中气十足的斥声同时响起。 ---------------------------------------- 第125章 一次次的讨饶 不得不说,晓酒是很机灵的,他若是直接说谢奈回来了,骆月肯定不会回头去看,但若提到林瑥,骆月诧异之下,自然会被分心。只可惜他算盘打得好,侯军医出现的更是巧。 屋外喧闹不止,屋内秦艽也被吵醒了,费力撑起疲软的身体,手臂刚一用力,他便忍不住痛呼了一声。 秦艽坐在床上拥着被子愣了一秒,随即昨晚那些荒唐画面便一幕幕从脑海中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冒着热气的温泉、湿淋淋的衣衫、肌肤相触的灼热、破碎剧烈的喘息……还有那一次次的讨饶。 低头看了一眼,此刻自己墨发柔顺,身上清爽,已被换了衣服好好地收拾过了,除了锁骨处还有几处红痕外,身上已看不出昨夜的狼狈样子了。 边揉捏自己酸痛的手臂,边打量房间的布置,这还是秦艽第一次来谢奈卧房,昨日混混沌沌被抱进来的时候,他已然精疲力尽,根本没来得及细细打量。 缓缓挪到床边,双腿触地时忽觉乏力,腿根还隐隐发酸,于是小公子又在心中暗暗将谢奈谴责了好几遍。 都说了不来了不来了,或者他用自己的手也行啊,非要拽着他,让他一起,这搞得他昨夜好像是去搬了千斤磐石一般,浑身都软绵无力。 “而且还提什么晓酒,酒你个头!” 那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他。 秦艽愤懑不满,果真“不是情敌不聚头”,他刚刚想起来,自己方才做梦都还梦到了晓酒。 很意外的,他又梦到了小时候被江青嵘拐出去看庙会,然后被拍花子的人拍走了的事。其实这事秦艽后来并没有留有太多记忆,大夫说可能是因为他当时年纪小,被吓着了,所以丢了一些记忆。 不过刚刚在梦中,秦艽又依稀记起了一些,当年他被拍花子的人拍走后,塞进了凿空的庙会娃娃壳子里。那些绑架他的人,把他扮做庙会娃娃,抬着他堂而皇之的离开了城中,后来有个人出现救了自己,那应该是个少年哥哥。 秦艽隐约记得,他还给那个少年哥哥写了自己的名字——秦艽。 不过当年被找回府中后,秦艽直接忘了被救这一茬,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才想起来这事,也不知那救他的恩人是谁,现下可安好。 梦中看不清那少年哥哥的脸,秦艽本就憋闷,结果不知为何,晓酒又无端乱入到了他的梦中,他一会儿说喜欢谢哥哥,一会儿又说秦艽大逆不道,左右是些零碎又荒诞的片段,惹的人头疼的紧。 “侯军医你别拦我,我偏要进去看看!”卧房外,晓酒不依不饶地声音再次响起。 秦艽一听到他的声音便想到昨夜谢奈做的荒唐事,喊的人名字,整个人气不打一处来,连带着穿衣服的动作都粗鲁了许多。 不过好在侯军医比骆月稳练,他连翎南王都敢支使,更何况一个不甚重要的年轻公子,明里暗里的点了胡搅蛮缠的晓酒几句后,就吩咐骆月送他走。 侯军医是王府的老人,更跟着谢奈去过战场,他在王府的地位本就不同于一般人,晓酒也怕真气着了他,惹谢奈不悦,遂不情不愿地扭头走了。 晓酒前脚刚踏出院子,后脚秦艽就打开房门,将侯军医迎进了屋。 侯军医一见秦艽气鼓鼓的样子便笑开了:“怎么,不高兴了?” “您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秦艽侧过脸,不愿和侯军医对视。 真是人老成精,什么都看得出来。 “好了,皱着眉多难看,过来,老夫给你把把脉。” 秦艽以为是和平常一样的把脉复诊,便没在意,将手递了过去。 片刻后侯军医摸着白胡子疑惑道:“这脉象挺正常啊,你腹中疼痛是在左侧还是右侧?” 说着侯军医欲要来按秦艽小腹,却被他应激害怕似的躲开,“侯军医我……我没事,谁跟你说我腹痛的?” 秦艽现在一听到“腹痛”二字,就感觉手臂酸痛,羞臊难当。 “自然是王爷。他说你自昨晚就腹痛不止,让我赶紧来瞧瞧。”侯军医说完上下扫视了秦艽一眼,“不过,我看你这也没问题啊。” 秦艽:“……” 难道谢奈前世是条金鱼?昨晚明明都同他解释过了。无奈,秦艽只得再给侯军医重复解释了一次,他“腹痛”的缘由。 而侯军医听完,也是一脸“这都什么事,你们就折腾我老头子是吧”的无语表情。 一阵相顾无言后,侯军医本着“来都来了”的想法,又给秦艽把了一次脉,这次就真是平常的复诊了。 第92页 秦艽看着侯军医为自己把脉,目光突然一顿,昨晚温泉池中葑血镯的异样,再次浮上眼前,“侯军医,为何这葑血镯在我手上会发热,在王爷手上却没有任何反应呢?” 秦艽将昨晚的事,挑挑拣拣的和侯军医说了,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最后露出了一种“天可怜见,你小子终于发现了葑血镯有异样”的欣慰表情。 秦艽被侯军医的表情搞得有些懵,询问之下,侯军医才细细和秦艽讲了下这只奇特的葑血镯。 侯军医:“这只葑血镯原是王爷的兄长,也就是已故的太子殿下,早年间赠予王爷的,镯名‘葑’字正是谐音了‘封’,取封锁收存之意,所以此镯具有凝封气血,温养镇痛之效。 一年前王爷在和蒙沁部落乌图音交手的过程中,不慎被他淬了毒的金鞭所伤,虽然毒是及时解了,但每逢春秋之际,王爷都会胸骨刺寒冷痛,或是燥热难忍,此刻便需要葑血镯来调护身体。” 侯军医的话秦艽听懂了,差不多就是谢奈受伤后,跟自己一样留下了后遗症,需要葑血镯来定期调养。 侯军医接着说:“这葑血镯之所以被称为至宝,是因为它还有个奇异之处,你瞧,镯内是否有几缕鲜红流动,似血一般。” “您说的对,是有的。” 秦艽边说边取下镯子递给侯军医,镯心中丝丝缕缕的诡秘红色,秦艽自第一次戴上镯子就发现了,那奇诡又妖冶的颜色,让他记忆很深刻。 “这其实是你的血。” 侯军医点了点镯心的那丝血红。 “什么?”秦艽一整个震惊住,“我的血?” ---------------------------------------- 第126章 滚烫的喘息 “对,就是你的。”侯军医老神在在道:“其实这葑血镯内,先前养着一只蛊虫,那蛊虫若是吸了某个人的血,就类似于是认了主,日后便只会蕴养主人,纵是其他人再拿到此镯,也跟常物无异了。 当时你这小公子中毒后命在旦夕,王爷一心救你,便让这葑血镯中的蛊虫认你做主了,这也是为什么现在葑血镯对王爷不起作用了的原因。” 葑血镯遇热则调效奇佳,所以大多数时候使用它都需要在温泉或者热浴中,先前谢奈只在春秋之时伤口疼痛,镯子使用次数并不频繁,是以蛊虫一直也没认主,所以侯军医后来也想,可能这就是上天的安排吧。 都定好了,谢奈就是得救秦家这小公子,而秦家这小公子,也注定要成为他止痛的药。刚好,秦艽本就是一味中药材,从药理上来说,就有镇静、镇痛之效。 虽然“秦艽”的主要功效是祛风湿,止痹痛,症状是有些对不上,但八九不离十,凑合凑合也能用。 再说了,谁让谢奈自己喜欢且愿意呢。 莫说是“秦艽”了,侯军医打眼瞧着,便是黄连苦参他都是甘之如饴的。 秦艽垂首看着自己手中的葑血镯,它依旧素雅精致,诡秘漂亮,却又沉重异常。 “那蛊虫可以二次认主吗?”秦艽嗫嗫问。 侯军医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蛊虫已经和你的血融为一体,分不开了。” 所以早前他就说过,葑血镯已经属于秦艽了。 颓然叹了一口长气,昨夜谢奈煞白的脸色和灼冷反复的身体,在秦艽脑海中不断循环,“王爷这病症多久能好,以后我需要常陪他泡温泉调养吗?” 既然木已成舟,秦艽便想着尽最大的能力帮谢奈减轻痛楚。 侯军医看着眼前的少年公子眉目轻敛,满面担忧愁虑,又想到刚刚他对晓酒的在意,侯军医摸着胡子思索了许久,最后一本正经,言之凿凿道: “若是调养的好,十几年应能痊愈。至于温泉嘛,你若想王爷早些好,就陪他多泡一泡,便是天天泡也是使得的。” “嗯?这么频繁吗?”秦艽皱眉。 他怎么记得,说是温泉泡多了并不好? “啊,对,是……是因为王爷情况比较特殊,所以多泡一泡也无妨。”侯军医磕磕巴巴道。 秦艽不疑有他,乖巧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又煞有介事地理了下衣袍,侯军医看着秦艽笑得越发和蔼。 秦艽直觉侯军医目光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这种奇怪的感觉一直萦绕着秦艽,直到晚些时候,谢奈回来了。 谢奈推开门的时候,秦艽正靠在窗边发愣。 不知有人来的小公子姿态闲适,正好的日光倾洒在他身上,如同美玉生光,微微侧头露出的一小段脖颈白皙修长,透过微敞的衣裳,甚至还能隐约看见他锁骨下方那些暧昧的痕迹。 谢奈在门口站了许久,秦艽都没发现他回来了,无奈他只得轻叩了下门。 听见声音的秦艽果然很快回神,“你,你回来了。” 人就是这样,一旦迈过安全距离,就会忐忑惶然,一方面是因为关系的转变,一方面也有对当时场景下意识回避的缘故。 虽然秦艽先前已经给自己做了心理建设,告诉自己别在意,但再见谢奈时,他依旧会觉得别扭。昨夜那些滚烫的喘息和粗粝的触摸记忆,在见到谢奈的一瞬间,疯狂往外涌,秦艽试图将那些凌乱不堪的记忆赶出脑海,但结果却是无济于事。 “不舒服吗?” 谢奈先是注意到了秦艽眉眼微皱,明显就是不高兴的样子,接着又看到他在揉手腕,“手腕受伤了?” 谢奈上前攥住秦艽的手查看,掌中小公子的手腕细弱白净,半点不见伤痕。 眼见谢奈全然没有不自在,目光也恢复了往日的冷静,秦艽便也放过了自己,不再为昨夜之事赧然,但他手确实很酸,于是忍不住抱怨了一句:“都怪你,我手臂也酸。” “这怎么就怪上本王了?”谢奈好笑,“是扭伤了吗?本王看看。” 秦艽任由谢奈揉捏他手臂,同时嘟囔道:“没扭伤,只是酸痛,谁让你昨夜一直捉着我的手。” “本王捉着你的手?”秦艽话音落,谢奈不解地看向他,“昨日从平宁侯府归来后,你说腹痛本王就将你安置在床上休息了,何来捉你手一说?” “……” 秦艽忍了下:“你是这么记得的?” 谢奈:“?” 秦艽看谢奈一脸“那不然呢”的表情,震惊了。 秦艽:“那温泉呢?” “小公子这会儿想泡温泉?”谢奈疑惑问道。 秦艽:“……” 很好,他一口老血,死死地堵住了。 唰地一下扯开衣襟,秦艽气不过地指着锁骨处的红痕问谢奈,“那这个呢?你怎么解释!” 一见秦艽身上那些斑驳红痕,谢奈眸色瞬间变深,知道应该是自己醉酒时弄的,虽然记不清详细,谢奈却也低头道歉,“小公子别生气,是本王不该孟浪。”边说边替秦艽拢好衣襟,“本王酒后行为确实会与平时有些不一样,下次你可以拒绝我。” 秦艽:“……” 好好好,他真是要被气笑了,他在这里纠结烦恼许久,结果谢奈一转身居然忘得干干净净。 难怪不得早上还让侯军医来给自己诊脉,搞了半天,他真的是条金鱼! 用力抽出被谢奈握着的手,秦艽愤怒地瞪了他一眼。 还想有下次,做梦去吧! 所以昨夜他模模糊糊喊的“晓酒”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情之所至,酒后吐真言? 还有一早上晓酒都差点冲进翎南王卧房了,这怎么想都很离谱,且让人愤怒好吧! 秦艽越想越气,亏他刚刚还在想要不要搬来王府暂住,好帮谢奈调理身体,现在看来,他不需要,他不需要! “别气了,先去用膳吧,明嘉和林瑥在等呢。”谢奈只当秦艽是在闹脾气,耐着性子哄他。 秦艽大吃一惊:“他们还真来了?” 秦艽又想起昨夜谢奈说要考校他们骑射,“所以吴太傅也来了?” 老天爷,老太傅身子骨还好吗?各个骨头关节都还合得上吗? “那倒没有。” 谢奈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秦艽一眼,道:“明嘉和林瑥是来问皇兄中毒之事的。” ---------------------------------------- 第127章 他是该罚 谢奈解释,昨天他们在平宁侯府说话时,林瑥身边的侍从桐生正好路过,他天生耳力过人,恰好听见了一丝半语。 这样重要的事,他自然不敢隐瞒,便上报给了林瑥,接着谢晅然也知道了,于是二人一早就来了王府找谢奈,谢奈同他们说了目前已查到的案件情况,又带着他们看了那两幅仿画。 听谢奈说完父亲中毒案后,谢晅然倒是意料之外的冷静,这也从侧面印证了秦艽说的是对的,谢晅然早已不是蒙童稚子,而是能亲手猎野豹,定江山的少年君王了。 说完正事后,谢晅然原本打算回宫了,结果骆月突然拎着十几只野鸡路过,一问才知道,是昨夜谢奈醉酒后让他抓的。 第93页 一听自家皇叔昨夜醉了酒,谢晅然当即就来了兴致,表示想在王府用午膳,留下了“白菜”总不好撵了“猪”,所以连带着林瑥也被留下来了。 不过晓酒就没那么好运了,在听骆月说他擅闯内宅,意图滋扰秦艽后,谢奈立即就给钟家去了信,让他们赶紧把人带回去,再不能出现在他眼前,否则休怪他一并处置。甚至连带着那些个嚼舌根说“王爷带人留宿了”的下人们,也都被一一发落了。 谢奈本就不是慈悲为怀的人,翎南王府中更容不得枉口诳舌的侍从,况且那下人们非议的还是秦艽。 之前颖贵太妃身边那个近侍白公公,故意刁难秦艽,骆月来报之后,谢奈还特意遣了人去处置他,只是此事谢奈没提过,骆月也忘记了跟秦艽说,故而秦艽至今都还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谢奈:“外边风有些凉,小公子披件披风,边走边说吧。” 虽然秦艽还在生气,但一想到谢晅然在等他,秦艽又不好再拖延,只得不情不愿地跟着谢奈走了。 行至半路的时候,谢奈像突然想起来似的提了一句:“对了,平宁侯刚刚带着江青嵘来请罪了。” 秦艽气哼哼道:“他是该罚。” 秦艽丝毫没有偏袒的想法,江青嵘自小就性子鲁直飞扬,嘴上也没个禁忌把门的,此次又害得谢奈旧疾复发,也是该吃个教训了。 “不过他毕竟是小公子的好友,本王没罚得太过。” 秦艽没听出谢奈话音中的戏谑,疑道:“是吗?你罚了他什么?” 谢奈:“三千两银子。” 秦艽:“……” 好好好,您这罚的确实不太过,只是刚刚好掐到江青嵘的死穴,要了他的命而已。 后来午间用膳的时候,谢晅然和林瑥都发现秦艽情绪不对,本想着看热闹的二人,便也没再多留,用完膳后就告辞了。 在他们走前,谢奈还特地让人抓了两只野鸡和一筐子新鲜的春笋给他们带回去,虽然谢奈没多说,但看着那被套了嘴的野鸡,两人似乎又都明白了什么。 多吃饭,别多话。 大概应该是这个意思。 这事件的起因还得从,秦艽问骆月,谢奈第一次醉酒后发生了什么开始。 彼时秦艽趁着谢奈不注意找到了骆月,刚一问骆月就连连摆手,秦艽无奈,只得退而求其次,试着问说,既然那些离谱差事,都是谢奈在醉酒状态下交代的,是不是也可以不办?左右他第二天也想不起来。 结果不料骆月又连连摆手,“不行不行,王爷安排的事,就算再离谱也还是要办的。” 他挠了挠头,有些苦恼的样子,“说来王爷这醉酒吧,也怪得很,虽然第二天酒醒后他是会忘记一些事,但不久后他又会莫名其妙地想起来,然后来追问我们,就像……嗯,被摁了某个记忆的开关。” 骆月形容完,秦艽越发好奇,便追问起了谢奈第一次醉酒后让他干的事,“王爷让我和骆北,三日内找到五百个庙会娃娃给他。” 现在骆月说起来都还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庙会娃娃都是元宵节才塑,而谢奈说那会儿正是六月盛夏。再说了,京都哪有五百个庙会娃娃,他就是自己手砌都得要一个月。 但谢奈的吩咐,他们又不敢不办,于是那几天,骆月和骆北守着泥堆,天天晚上都在扒土。等后来谢奈回过神来的时候,还说他们做的庙会娃娃太丑,扣了他们半年饷银。 嗯……秦艽拍了拍骆月的肩膀以示安慰,真是好一个“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反面案例呢。 “不过后来,我们从其他人那里学到,王爷吩咐的事要办,但是可以换个法子办。” 骆月举了几个例子:比如谢奈让他抓五百只野鸡,他意思意思抓几只备查就行;再比如这次谢奈让骆北进宫寻谢晅然,他也确实去了,但只是去溜达了一圈,没请觐见;还有医童也真的配了哑药,不过喝的人不是沈傅卿,而是侯军医门口那棵海棠树。 总结来说,就是上有交代,下有回应。 主子安排的离谱,手下事办的糊涂,主打的就是一个和谐对称。 听骆月说完,秦艽只感觉一阵哭笑不得,这平常没看出来,你们翎南王府的人,各个都还挺幽默呢。 而就在秦艽和骆月说话时,谢晅然突然踱步过来了。 少年帝王清冷端方,风范矜贵,秦艽赶紧行礼,谢晅然亲手扶起了秦艽,并问起他们在聊什么。 看着谢晅然温和浅笑的模样,秦艽当即脑子一转,改问起了谢晅然谢奈第一次醉酒后做了什么。 他心知谢晅然敬重谢奈,必然也不会直言,所以秦艽是好一番拐弯抹角,东拉西扯地探问,才将谢晅然的话套出来。 待到秦艽将谢晅然说的那些零碎片段拼凑起来,“噗呲”一声笑出声时,谢晅然才恍然发觉自己被套话了。而此时,谢奈利剑般的目光,已经投过来了。 谢晅然心里咯噔一声,再看秦艽却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泰然自若的样子。 因着秦艽是谢奈的人,所以谢晅然丝毫没防备他,但他也是真没想到,秦艽居然胆子大到,连皇帝都敢蒙。 一旁的林瑥狐狸眼微眯,倒是不意外,毕竟当初他也是这么被秦艽骗了的。 ---------------------------------------- 第128章 亲的意乱情迷 见秦艽和谢晅然林瑥三人聊的开心,谢奈也过来问:“在说什么?” “没什么。”秦艽勾了勾唇,然后波澜不惊地挑起一缕自己的头发,“就是突然想剪头发了而已。” “明嘉!” 几乎是秦艽话音刚落,谢奈就冷眸看向谢晅然,旁边林瑥登时毫不留情地开口:“喊什么,你自己干的事还不许人说了?” 谢奈干了什么事? 秦艽在旁边差点没忍住笑,经过刚刚谢晅然说的零星场景,秦艽大概知道,谢奈第一次醉酒是在十四岁,且是和谢舒在一起,甚至还差点把谢舒的头发剪光了。 既然话已经说到这儿了,作为谢奈的死对头,林瑥自觉他得做点死对头该做的事。于是接下来,林瑥火速且清晰地跟秦艽讲述了“翎南王醉剃太子头发”一事。 原来某次谢舒邀谢奈用膳,不料谢奈沾酒即醉,醉酒后还硬要拉着谢舒去出家,周围人拦都拦不住。彼时谢奈快马一匹,带着自己兄长就去了太裕庙,最后等宫里着急忙慌来人时,谢奈都已将谢舒的头发剃得差不多了…… 谢奈这般疯狂行径,最后导致的结果就是,他自己被承垣帝狠狠斥责一通后,丢到了军营历练,而谢舒也是称病休养,三个月都没出东宫。 此事毕竟有碍天家颜面和两位皇子威仪,是以当时知道此事的人,都被下了封口令,而经此之后,谢奈便也滴酒不沾了。 秦艽换位思考了一下,心道也是,小翎南王喝醉了硬要给亲兄长、当朝太子剃度的离谱事,发生一次也就够了,再来谁也承受不住啊。 “林丞相,快别说了,用膳吧。” 眼见林瑥还欲再说,谢晅然赶紧拦住他,试图给自己皇叔保留点面子。 其实谢奈之所以会和林瑥成为死对头,一方面是因为谢晅然,一方面也因为每每林瑥和谢奈政见不合时,林瑥就会拿谢奈醉酒的事来刺他。 也就是后来和谢晅然在一起后,林瑥顾忌谢晅然处境,不想他为难,才没怎么提这事了。 谢奈目光幽深:“林瑥,你死定了。” “本相等着。”林瑥笑得从容不迫。 眼看谢奈气懑窝火,秦艽只感觉胸中郁气都抒透了,以至于后面午膳都多用了些…… - 日子又在秦艽眼皮底下走了几天,很快到了五月底。 这些天秦艽白天在自己的小院种种花,逗逗阿白,晚上就到翎南王府陪谢奈泡温泉。 虽然秦艽生气谢奈的金鱼脑子,但又忍不下心见他难受,遂每日都别别扭扭地说服自己,这是在知恩图报,没什么的,放轻松。 要说孤男寡男,又处在密闭暧昧的温泉里,总免不了要发生点什么,但好在秦艽道心坚定,谢奈也次次都克己复礼,最多是将秦艽亲的意乱情迷,倒没发生其他过火情况。 谢奈白天要去军营,秦艽一般都是傍晚的时候才会到王府,有时候谢奈不忙的话,秦艽也会留宿。翌日的时候,谢奈便会教他射箭。 讲实话,秦艽对射箭并不感兴趣,那弓又紧又重,练完好几天手臂都还会酸痛,但谢奈倒是不厌其烦,挺乐在其中的。 这期间,谢晅然又来了一次王府,还带来了一个消息——谢承弈死了。 据说是去西寒的路上,有发狂的猛兽冲撞了押解队伍,好几个犯人都被猛兽咬死了,谢承弈就是其中之一。 沈傅卿和骆日赶到时候,谢承弈尸身都凉了,挑开盖尸体的白布一看,谢承弈满身都是被猛兽撕咬的血口子,腿脚也断了,死状很凄凉。 第94页 虽然谢承弈被贬为了贱民,但到底还是皇室的血脉,本着死者为大的想法,收到他的死讯后,谢晅然特许了颖贵太妃去见他最后一面。 听说颖贵太妃当时直接哭晕了过去,后来还想让谢承弈入皇陵安葬,谢晅然置若罔闻,待谢承弈的丧事一完,就又遣人将颖贵太妃送回了皇陵夹道幽禁。 至此,第二幅仿画的线索也就断了。 南州发现的仿画“为主桥”和京都发现的仿画“谢室”之间,究竟有何关联,众人皆苦思不得,好像说沈傅卿因为线索断了一事,发了好大的疯,大理寺刚好又收了一个嘴硬的犯人,恰好撞到他手上,那几日整个牢房都响彻着那名犯人的惨叫哀嚎。 相较之下,谢晅然就更沉得住气些,和谢奈林瑥一商议,又顺着谢舒所中的奇诡之毒在查。 当年谢舒故去后,萧白羽和萧棋升也都验过他的遗体,当时他二人都没能看出谢舒中的是何种奇毒。但是谢晅然在知道谢舒是因中毒而死后,又派暗影卫去搜了一遍二皇子府,这次可以说是刨屋问池,掘地三尺,就连二皇子府剩的两个鸡蛋,都是敲开查了的。 所幸功夫不负有心人,暗影卫还真在一个隐蔽的暗室里,找到了一箱子药剂。于是谢晅然立即下旨,让萧棋升和萧白羽即刻入京觐见。 秦艽后来还跟谢奈说,“看吧,让陛下知道先太子中毒的事是正确的吧,这查案进度,完全是突飞猛进。” 以前谢奈和沈傅卿都是暗中调查,虽然谢奈身份尊贵,但做事也有顾虑,至少他不好直接把二皇子府翻来覆去撬开了查,但谢晅然就没那么多忌讳,他为查清父王死亡的真相,会用尽各种手段。 而说到萧白羽就不免要想到贺啁那只花孔雀,昨日秦艽还收到了贺啁的来信,邀他去岭北游玩。 贺啁信中原话:“小秦艽,萧白羽同我说了你的身世和遭遇,那真是墓园里放鞭炮——吓死人啦!二皇子那厮就是癞蛤蟆吞鱼钩,自作自受。小王八掉眼泪啦,你鳖伤心,小爷说过会罩你的! 这个顶风顶水划船,硬撑是不行的,若你心情不好的话,就来岭北吧,这边有条奉乌江,有趣的紧,属于是蚂蚁搬青蛙,真的顶呱呱,你赶紧来玩呀!” 贺啁一封信中,十句话里七句都是俏皮话,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那么多词,秦艽是边看边笑。 恰巧那时宁仲也在,在听说秦艽岭北有朋友后,便说他近日也要回岭北,若秦艽想去岭北散心的话,可以与他同行。 其实秦艽有些犹豫,一方面他想离开京都换换心情,一方面又担心谢奈的身体。就这么纠结的想了半宿,最后秦艽决定今日泡温泉的时候同谢奈提一下此事。 ---------------------------------------- 第129章 温泉暧昧 春花满庭院,晚风正悠柔。 “哟,王爷等人呢?” 夕阳斜斜时分,侯军医看着立在花树下的谢奈打趣道。 侧脸看了侯军医一眼,谢奈似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吩咐:“骆月去迎一迎小公子,本王有话问侯军医。” “是。” 骆月退下后,侯军医纳闷上前,“王爷想问什么?” 谢奈看着侯军医,语气肯定,“秦艽知道本王旧疾了。” 侯军医还当他想问什么,原来是这事,“是,老夫告诉他了。” “你怎么说的?”谢奈又问。 侯军医摊了摊手:“就告诉他,没了葑血镯,你的伤要养十几年才会痊愈。” 谢奈闻言眉头一皱:“你是这么告诉他的?” “还不止呢。”侯军医摸了把白胡子,继续道:“老夫还告诉他,若他日日陪你泡温泉的话,你的伤就能好的快些。” 侯军医满脸都是“怎么样,老夫这助攻还不错吧”的吃瓜表情。 谢奈扶额叹气:“您老人家可真是……” 谢奈一下竟不知道该夸侯军医会助攻,还是说他会添乱。 难怪最近秦艽每晚都坚持陪自己泡温泉,明明是腼腆难为情的样子,却又硬要装作坦然淡定,便是被自己亲的浑身发软,翌日还是会雷打不动的来王府,谢奈问他,他也只说是自己想泡温泉了,并不提其他。 “你不该骗他的。” 谢奈最是知道秦艽脾性,之前在火棘山因为自己只给了他一样信物,又隐瞒了皇兄仿画一事,小公子生了好久的气,一直都不理人,他仔细哄了许久才回转。 “受伤了就得让他知道,夸张只是一种手法罢了。”侯军医倒是很淡定。 谢奈:“……” “不过王爷要是实在觉得不妥,也可以跟秦家那小子说实话,少让他担心些也行。” 谢奈目光幽幽,俊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你怎么一会儿一个说法?” 侯军医尴尬地咳了两声,“适度夸张有益增进感情,过度夸张则会适得其反嘛。” 说完,侯军医一转头就见骆月和秦艽过来了,“您自己看着办吧。” 留下这句话后,侯军医大跨步飞速遁走,连招呼都没有和秦艽打。 “侯军医怎么走那么快?”秦艽过来诧然问谢奈。 “嗯,他有些事。”谢奈说完扫了秦艽一眼,“今日怎么来得晚了些?” “临出门前阿白调皮,将柜上羊奶撞翻了,我恰好在旁边遭了‘池鱼之殃’,就耽搁了下。”秦艽解释道。 往常秦艽到王府时,夕阳都还半挂在空中,而今天漆黑天幕里,星子都已冒出了头,正隐隐约约地闪烁着。 “你今日有事?”因为谢奈事忙,常有人来觐见禀报,所以他们泡温泉的时间,也会跟着谢奈的时间往前挪或是往后移。 “没有,进去吧。”谢奈摇了摇头。 秦艽没发现谢奈的异常,跟着他到了熟悉的温泉池子。这一方温泉,秦艽现在已经很熟悉了,虽然依旧有些难为情,但他仍褪了衣裳,步入池中。 “王爷不下来吗?” 见谢奈久没有动作,秦艽轻声唤他。 谢奈就站在岸边,没答话,也没动作。 他垂首看向水中的秦艽,小公子面容莹白似玉,明亮的眸子被水汽一激,更显潮润灵动。白色衣摆散如花瓣,掩住了水下清瘦身体,此刻的秦艽一如新荷初绽,整个人又美又灵。 “秦艽,本王有话对你说。”谢奈开口,声音有些沉肃。 “巧了不是,我也有话要对王爷说。”秦艽不禁勾唇一笑,这莫名其妙的默契啊。 “哦?”谢奈被勾起了兴趣,“那你先说。” 反正都是迟早要说的事,秦艽倒不介意两人谁先说谁后说,他简单和谢奈讲了一下贺啁的来信,并问了谢奈是否有时间和他一起去岭北,若是谢奈事忙,他便自己去找贺啁玩几天。 “本王记得你说过,宁仲就是在岭北求学?”听完秦艽的话,谢奈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宁仲,“他会同你一起?” 秦艽默了默,心说他刚刚故意没提宁仲,谢奈却提起来了,无奈秦艽只得实话实说,“表哥是说让我与他同行。” 眼见谢奈目光瞬间变得犀利冰冷,秦艽赶紧补充道:“但我已经拒绝了。” “嗯。”谢奈满意地点头,秦艽也松了一口气,“那你有空与我同去吗?” 谢奈眼神意味不明,“若本王没时间呢?” “那我便留在京都陪你好了。” 秦艽回答的毫不犹豫,是明晃晃地偏向,比起散心,比起贺啁,比起宁仲,谢奈自然是第一位的。 眼前的小公子满面认真严肃,谢奈瞧着只觉得心似乎都软了一块,“最近军中事忙,待六月吧,本王陪你同去岭北。” “好。”秦艽心想,六月时节入夏,谢奈旧疾应当不会那么难受了,也正好远行。 “对了,你要跟我说什么?” 说完岭北之行,秦艽才想起来,刚刚谢奈也有事要说来着。 “或者你先下来,咱们隔近点说?” 秦艽想了想又提议道,边治旧疾边说话,不是更两全其美吗。 不过谢奈依旧是没动,秦艽敏锐觉得今日的谢奈有些奇怪,但过了一会儿后,谢奈还是更衣下了水。 青年身材颀长,被水浸湿的劲瘦肩臂和修长双腿隐隐透露出绝对的压迫与力量感,沾湿的墨发凌乱贴在裸露的锁骨上,似墨蝶驻留,暧昧又惊艳。 眼前场景虽然已经看了好多天,但秦艽依旧有些赧然的错开了眼。 这么多天的相处,两人早已形成了默契习惯,谢奈一下水就自然地靠近秦艽,然后抓着他的手揉捏。 “关于本王的旧疾,本王要同小公子解释一下。”谢奈打量着秦艽手上的葑血镯,沉声道。 “嗯?”秦艽先是惊愕,谢奈知道自己这些天缠着他泡温泉的原因了?然后秦艽又狐疑:“王爷要解释什么?” 谢奈:“其实本王旧疾已经近乎痊愈,上次只是因为醉酒才会复发。” 第95页 “?” 秦艽愣了一下:“……可侯军医不是这么说的啊?” 谢奈有些无奈地解释,“事情其实是……” ---------------------------------------- 第130章 会舒服的 谢奈旧疾一事说来话长,但其实也简单,总结来说就是:谢奈是有旧疾不假,也确实是需要葑血镯调护身体,但却远远没有侯军医说的那么夸张。 自从葑血镯内的蛊虫认秦艽为主后,侯军医就开始遍寻珍稀名药,并且时常和萧棋升萧白羽探讨商议,大概在蛊虫认主一个月后,萧棋升就找到了一种草药,可解谢奈旧疾疼痛。虽说过程是比用葑血镯难熬了些,但此药见效快,只需半年即可根治旧疾。 谢奈解释完,秦艽又算了算日子,到如今为止,可不就是正好过了半年多嘛。 “侯军医之前同你那样说,只是老人家爱‘胡闹’。”谢奈怕秦艽羞恼,声音不自觉软了些,“小公子莫生气。” 秦艽面无表情地扯了下嘴角,没说话。 好样的侯军医,一把年纪了还搞这些小动作,真是个老顽顽顽顽童啊! “多谢王爷对我坦诚相告。”秦艽说完,就一步退开了谢奈身边。 秦艽心想的是,谢奈身体既然没事了,泡温泉一事就停了吧。侯军医也是真敢说,那白鹅在水里待久了都还得去地上活动活动呢,让他们天天泡温泉,秦艽都担心自己和谢奈会不会泡浮囊了。 秦艽起身正准备走,身后谢奈却一把将他拽了回去,少年跌入怀中,满池水花飞溅,一片水珠碎光粼粼中,谢奈笑问,“还是生气了?” “没有。”秦艽有些不自在的回道。 二人亲密相贴着,谢奈身上的温度不知不觉间就渡到了秦艽身上,青年不经意低头一看,此刻的小公子面若桃花,耳尖绯红,谢奈笑了下,垂首亲了下秦艽的耳朵。 “你,你做什么。” 秦艽被亲的一愣,他耳朵本来就怕痒,谢奈还绵绵密密地吻他,一时间秦艽彷徨失措,“你,你不许胡来。” “嗯,不胡来。” 谢奈话是这么答应,手却诚实地捧上了秦艽的脸。 秦艽的脖颈线条很漂亮,清晰纤细,仰头的时候都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抬手抚上小公子漂亮的唇瓣,摩挲触碰间,谢奈神色逐渐变暗,秦艽颤抖着睫毛,虽然心中忐忑,却也没退开。 低头,谢奈蜻蜓点水般碰了碰秦艽绯红的唇。 秦艽没拒绝。 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信号,谢奈将这种信号理解为是默认和许可。 于是下一秒秦艽便被深深吻住,撬开牙关,随即是长驱直入地唇舌相濡,水声啧啧…… “唔,轻,轻一点……” 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响起,秦艽仰头被谢奈捏着下巴索吻,弥漫的水雾将二人身形笼罩得朦胧。 秦艽被亲的双腿发软,脑子迷糊,真是糟糕,而更“糟糕”的是,他感觉到谢奈的手正在往他亵裤的腰带上探…… 谢奈醉酒那晚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立即跟倒豆子一样涌了出来,“不,不行。”秦艽费力推开谢奈,他声音嘶哑,眼尾更是红的不像样。 虽然秦艽是拒绝的,但有句话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刚刚两人肌肤相亲时,秦艽其实已经感觉到了谢奈的隐忍。 “真的不行吗?” 谢奈再次靠近秦艽,边问边啄吻他锁骨上那颗褐色小痣。 秦艽紧抿着唇不开口,谢奈却像明白了什么,突然勾唇一笑。 “会舒服的。” 话音落,细细密密的吻再次落下来,谢奈摁着秦艽的尾骨不让他逃跑,被半推半就的秦艽咬紧了唇不让闷哼声泄露一点……最后时分,秦艽脱力地虚靠在谢奈肩膀上。 不同于醉酒的时候,清醒时候的谢奈目光侵略,欲望坦诚,此刻他看着秦艽,目光一瞬不移,眼里明晃晃地写着想要“礼尚往来”,或者更进一步地“攻城略地”。 沉默再次给予了信号,于是谢奈抓着秦艽开始了“礼尚往来”。 有了上次的经验,秦艽其实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清醒的谢奈比预想中灼人,秦艽一度都想逃跑…… “再坚持一下就好。”谢奈拥着秦艽诱哄。 秦艽心说:“我信你才有鬼……” 最后又过了好久,谢奈终于吻着秦艽薄白的肩背闷哼出声。 “小九……”青年下意识的呢喃,让秦艽一愣,仿若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 又喊晓酒,谢奈你这个混账是想气死我? 愤怒地一把推开谢奈,刚刚的旖旎荡然无存,秦艽气得转身就要走,谢奈手比脑子更快,一把就将秦艽抱了回来,“怎么了,突然这么生气?” “晓酒,晓酒,谁让你喊晓酒的!烦死了你!”秦艽不愿意让谢奈抱,一直在挣扎拍打他。 谢奈长臂箍住乱动的秦艽:“不可以喊小九?这不是你的小名吗?” “?” 秦艽不解:“我的小名?你不是在叫晓酒吗?那个钟家的公子?” 谢奈有些哭笑不得,“你就站在本王眼前,你觉得本王会认错?” “我……” 秦艽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答。 是啊,今天谢奈也没醉酒,自己这么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他身边,谢奈怎么可能认错。秦艽也是一时被气糊涂了,竟然没注意到这点。 “那你为什么要叫我小九?” 就因为谢奈这句“小九”,秦艽白生了好几天的闷气,结果现在告诉他,他是在吃自己的醋? “你忘了?”谢奈面露惊诧。 秦艽:“我该记得什么?” 谢奈看秦艽表情不似作伪,心下有些诧然,“十年前,京郊榕心庙,小九是你亲手写下的名字。” “啊?我写过吗?” 秦艽都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现了错误,但谢奈目光笃定异常,秦艽又想了想,突然他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什么,“难道,七岁那年是王爷救了我?” 秦艽确实不记得什么榕心庙,但他突然想起,他是给一个人写过名字,就是七岁被拐那年,写给了那位救他的少年哥哥。 秦艽欣喜地眉眼弯弯,原来谢奈就是那位恩人哥哥! 人说,命运是有某种巧合的,于是乎在无数命运轨道的交错下,十年前的相遇,终将在今日开启封存已久的溯传…… ---------------------------------------- 第131章 少年哥哥 十年前。 刚见完承垣帝的谢奈独自快马出了京都,马上大节将完,承垣帝也不想再见这个“差点将自己大儿子剃度了的”糟心儿子。 虽然有谢舒从旁劝着,但承垣帝一见谢奈,就想起他做的混账事,遂元宵午间宫宴一完,承垣帝就下旨让谢奈赶紧去靖关军营待着去,什么时候历练好了,什么时候再回京都。 少年时候的谢奈眉眼矜傲,疾风带起肩上绣翎羽的暗纹披风,前方层层叠叠的柳叶堆簇,如绿云浮动,少年快马穿林而出,柳翩风掠间,张扬又肆意。 就这么行了一会儿,少年谢奈突然听见一阵惊恐的呼救声:“你们是谁?咳咳,为何要绑架我?救命……有人吗?咳咳,救救我!” 听声音似乎是一位小公子在求救,谢奈驾马往前,定睛一看:不远处的河边,几个粗布短衣打扮的粗犷莽汉,正将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摁在水里,那男孩身上、脸上全是脏污泥土,似乎是刚刚才被人从脏土里挖起来一般。 刚立春的天气,河水冰冷刺骨,谢奈瞧着那小公子跟只幼猫一样毫无反抗能力地被摁到水里,头脸都沾上了泥沙,水入肺腑,小公子呛咳的更惨了,最后连呼救的声音都逐渐微弱了下去。 “怎么没声音了,不会死了吧?”手下人不再挣扎,一名粗犷汉子担忧道。 “他可不能死。”另一个身穿褐衣的中年男人蹙眉。主子交代了,一定要将他活着带回去的,“先将他提起来,放到岸边去。” 褐衣男人手下用力,正欲将人提到岸边,寂空中一支利箭却突然袭来! “啊——!” 褐衣男人捂住耳朵惨嚎一声。 赤翎箭疾迅如闪电,直接射掉了那褐衣男人一只耳朵,旁边其他几个男人也立即抽刀,摆出了御敌姿势。 谢奈骑着马,遥遥立在不远处,又挽弓射出了第二箭,这次又一个黑衣汉子捂住了大腿哀嚎,接着是第三箭,第四箭…… 哀嚎惨叫声不断传来,谢奈的身影被浓重的柳丛挡住,那几个男人寻不见射箭之人,心下更慌,抓起地上昏迷的小公子就想跑,而他们手还没碰到人,那要人命的赤翎箭又劲凌而至! “放下他。”谢奈声音冷漠,似夹霜带雪。 “啊——!妈的,痛死爷爷了!你这个只敢在背后放冷箭的王八蛋,敢不敢出来和你爷爷我单挑!” 第96页 先前那名被谢奈射掉了耳朵的褐衣男子,颤抖着怒骂。这次谢奈双箭齐发,不仅射掉了那男子的另一只耳朵,更一箭射穿了他的手掌心。 刺目的鲜血滴滴答答地淌下,风带来了血腥气和叫骂声,谢奈却依旧默然不语地挽弓射箭,他面无表情,冷眸肃凛,仿佛眼前的不是活人,而是一群狂吠的牲畜。 “算了,大哥我们先走吧!这小子就让他自生自灭吧……” “是啊,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一个辫发男人颤声说,“要是我们再不走,下支箭对准的怕就是我们的喉咙了!” “是啊,大哥,走吧!” 被射掉了两只耳朵的褐衣男子沉默了会儿,最后愤愤不甘道:“撤!” 在确定那些人走远后,谢奈才驾马过来,提起地上不省人事的小公子走了。 谢奈原本是想着将人带去驿站,但没等他驾马走几步,身前人就开始浑身发抖,梦魇着哼唧。 谢奈害怕这小公子半路被冷死,所以只得带他到了距离京郊最近的榕心庙。 榕心庙是一处废庙,谢奈带着人进去后,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找到干柴生起火。 谢奈自出生起就是金尊玉贵,莫说亲自捡柴生火,在他入军营历练前,他连火折子都没见过,更别说伺候人擦脸换衣。 可如今救了这么个小累赘,谢奈是不做都不行,救都救了,总不能又让他死在自己手里吧。 绣翎羽的暗纹披风裹在双眼紧闭的小公子身上,谢奈投了一块干柴入火堆,火光跳跃下,少年瞧着眼前这小公子还挺好看的,也不知那些人为何要绑架他。 正想着时,小公子突然喘咳了两声,随后虚弱地睁开了眼。 “喂,你叫什么名字?家在何处?” 小秦艽听到耳边有声音响起,还有人推了推自己,他费力去看,眼前却是一团模糊。 冷,彻骨的冷,太阳穴还很痛,好像有人拿着铁锤在疯狂敲击自己的太阳穴,钻心的痛。 “又晕了?” 眼见面前人醒来不过片刻就又晕了,谢奈不禁皱了皱眉。想了想后,谢奈起身出了榕心庙,片刻后带回了一竹筒的清水和几颗黄瘪的小野果。 这辈子没伺候过人的翎南王,亲自扶了昏迷的小公子,仔细的给喂了水,擦了嘴,看着那几颗黄瘪的小野果,少年谢奈思索再三后还是没给秦艽吃。 就这么又过了一会儿,小秦艽再次醒来,但还没等谢奈开口问话,他就害怕地缩到了角落,眼如惊鹿般警戒地望着谢奈。 说是望着,但其实小秦艽只能看到面前模糊的一团人影,他的眼睛好像受了伤,只能看到很近处的东西。 “也罢,醒了就行。” 少年时候的谢奈脾气不算好,能纡尊降贵伺候人就已经是极限了。怕就怕吧,谢奈又不在意那些,他地位尊贵,放眼整个天垣朝,除了承垣帝和太子外,人人都怕他,如今再多一个小公子也无妨。 两人静默了多久,小秦艽就睁着圆灵灵的大眼睛“看了”谢奈多久,直到谢奈看到地上掉落了一块红枫玉佩。 “这是你的玉佩吗?” 谢奈捡起玉佩,没有直接交给小秦艽,而是将它放在了离秦艽三步远的地方,“拿好,别再掉了。” 那是一块质地上乘的红玉,雕工也很精细,再结合小秦艽身上衣着来看,谢奈猜测,他应该出身不低,至少家中是不缺银钱的。 谢奈将玉佩放下后走开,小秦艽模模糊糊地只能看到一团红色,他先前就摸过腰间,玉佩确实丢了,那是母亲送给他的生辰礼,不能丢。 于是待谢奈再回过头的时候,就见小秦艽裹着披风,缓缓往前挪,然后趁谢奈不注意,猛地将玉佩抓到手中,一副生怕被人抢去了的警惕模样。 谢奈瞧着好笑,不禁扯了下唇角,轻笑出声。 ---------------------------------------- 第132章 突然说什么荤话! “刚刚那个哥哥是笑了吗?” 小秦艽眼睛看不清楚,耳朵却变得很灵敏,虽然暗夜中风声呼啸不止,但他还是听见了那个少年哥哥好听的笑声。 “你坐过来些,晚上冷。” 小秦艽又听见了,那个少年哥哥在担心自己冷。 慢慢地,小秦艽也反应过来,他被拍花子的人拍走后,是这个少年哥哥救了自己。对恩人哪能一直防备,再加上小秦艽也确实有些冷,于是谢奈便见小公子披着宽大的披风小心翼翼地挪到了他斜对面坐下。 这么久了,谢奈依旧没问出小秦艽的名字,心下一思索后,他问:“你不会说话?” 干燥的枯柴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小秦艽感觉身体暖烘烘的,太阳穴的剧痛也得到了一些缓解,“刚刚哥哥是跟我说话了吗?”小秦艽心道,哥哥的声音真好听,像母亲讲过的百灵鸟。 等了一会儿不见小秦艽答话,谢奈心说,果然是个小哑巴,“将你的名字写下来吧,本王找人送你回家。” 这次小秦艽听清楚了,哥哥说,让自己把名字写给他。 刚好脚边有根烧了一半的木枝,小秦艽将其拾起,颤颤巍巍地开始写自己的名字。 横、撇、点、竖、横折弯钩……写到一半的时候,小秦艽才发现自己的手好像受伤了,额头也滚烫,视线变得朦胧,太阳穴仿佛又开始有人拿着锤子在死命挖凿,饶是各种疼痛不止,他还是坚持着一笔一划地写完了自己的名字…… “原来你叫小九。” “……” 少年谢奈挑眉一笑。别说这小孩儿还挺讲究,写自己名字之前,还先在旁边画了些花草装饰,虽说画的是丑了点,但也能勉强分辨出来。 哥哥,我叫秦艽。 小秦艽无声喃喃道,此刻他耳中轰鸣刺痛,根本听不见其他声音。但他心中有一个强烈的念头:母亲说了,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个哥哥救了我,我得报答他。 谢奈原本正看着地上小秦艽写的名字好笑,突然间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打眼一看,眼前小孩将自己浑身都翻了个遍,似乎在找什么东西,谢奈也没在意,直到小孩儿将那块红枫玉佩递到了自己面前。 谢奈没接玉佩,只慢条斯理地问:“给我的?” 眼前小孩儿还是没说话,却又将玉佩朝谢奈跟前递了一递。 谢奈还记得刚刚他宝贝这玉佩的样子,如今竟愿意给自己? “想拿这块玉佩来感谢我?” “嗯。”这次小秦艽轻轻点了点头。 “你知道本王是谁吗?”谢奈突然问。 小秦艽不明所以,目光于虚空中没有焦点地落下,然后摇了摇头。 “本王姓谢,是天垣朝的六皇子,翎南王。”谢奈说得漫不经心,“所以本王不缺你这块玉佩。” “哥哥,给你。”小秦艽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你带我回家吧。” 我想回家了,我想见母亲,想见从霜姐姐,还想青嵘…… 谢奈其实不懂唇语,但眼前小孩喃喃的两句话,他却都看懂了。瞧着面前小孩泪眼盈盈满脸伤痕的可怜模样,少年时候的谢奈罕见地心软了。 “罢了,就先替你收着吧。” 也让小孩儿心安。 谢奈说完正欲伸手接玉佩时,小秦艽却突然像被抽光了力气般,颓然倒了下去。 谢奈赶紧去拉他,碰到他胳膊的一瞬间,谢奈才惊觉,难怪不得脸色那么差,烤了这么久的火也不见好转,原来是发烧了! 此刻榕心庙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谢奈不敢带着发烧的小秦艽冒雨奔袭去寻医,只得安置好他之后再出门去取冷泉水来,为他降温。 而待谢奈再次去而复返时,榕心庙内早已空空荡荡,那枚他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枫叶玉佩和发烧昏迷的小秦艽都已不见踪影…… 地上凌乱出现了许多人的脚印,谢奈正欲仔细查看,骆北骆月却冒雨追来:“主子!可找到您了,您走得也太快了,我们就收拾会儿东西的功夫,就追不上您了!” 骆月步履匆匆地冲进榕心庙,边抖落身上的雨珠边碎声抱怨道:“这雨真是来得太急了,搞得人猝不及防的。对了,刚刚我们还碰到一队人,好像是找到了自家走失的小公子,那哭得噼里啪啦的,比这雨还厉害呢……” 一旁骆北没忍住翻了个克制的白眼:“你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形容。” 谢奈听着骆月的描述,大概也明白刚刚那小孩是被家人找回去了,既是如此,也挺好的。 “出发去靖关吧。”说完,谢奈先一步出了榕心庙。 骆月一愣,试图劝道,“立即就走吗?不若等等雨停?”然而谢奈脚步如飞,根本没有停下的打算。骆北骆月也只能马不停蹄地追了上去。 “主子您等等,外面雨太大了,您披件雨披,还有三个时辰才和大军汇合呢,我们时间还很充裕……” 第97页 谢奈颀长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骆月担忧的声音遥遥落在后面,最后逐渐融入了越来越大的春雨声中…… - “后来呢,王爷就没再找过我吗?” 烛火温柔的室内,秦艽坐在镜前,边用绢布擦拭头发,边侧脸问谢奈。 成年后的秦艽少了些幼时的稚气,更多了一份独属于少年的朝气青春,此刻他仰头看向谢奈,眼里满是慧黠笑意。 “你不是也没找过本王。” 谢奈换完衣服过来,自然地接过秦艽手中的绢布帮他擦头发。 彼时谢奈年少骄矜,对于此事他只当是春日里的飞花一片,偶尔是会想起来随手救的那个小累赘,但却没动过再想去寻人的念头。 直到南州密林再遇,记忆中的小累赘已经长成了惊艳琳琅的少年小公子,而且还假装不认识自己,连答应要送给自己的枫叶玉佩也不愿意送了。 那时谢奈根本没想到,秦艽是因为受凉后发烧<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了,也是刚刚和秦艽一说往事,他才知道秦艽那时候是被人拐走了,被自己救了后,回府又连着发了好几日的烧,再醒来就丢了一段记忆,直到前段时间才断断续续地想起来。 “我失忆了,你又没有。”秦艽促狭勾唇,“你就是不在意。” “怎么就不在意了?”谢奈似笑非笑,“自你我二人重逢,都是小公子对本王戒备防范,不是吗?” 秦艽脑中突然回闪过无数片段,好像也是。 去年南州在去水上花市的马车上,谢奈还特地和自己提过,让自己不必那般警惕戒备,那时候自己是怎么说的?秦艽有些记不清了,但想来总归没说什么让人听着舒服的话…… “怎么不说话了?”谢奈揶揄道。 “不想同你这个金鱼脑子说话了。”秦艽嘴硬。 小公子恼羞成怒嫌自己记性不好,这是谢奈怎么也没想到的,掰过秦艽肩膀,谢奈正色道:“本王记忆很好,那年相遇之时,细枝末节的事本王都记得。” 他话音顿了顿,“还有刚刚在温泉,小公子的每个表情,本王也记得。” 秦艽:“!!!” 好端端的突然说什么荤话! 秦艽脸突然一整个大爆红,不肯再挨在他身边,一手扯过被他拿在手里把玩的头发就要往旁边去。 谢奈放任秦艽走开,不一会儿又主动过去从背后搂抱住他,“本王记得有关小九的每件事。” 他声音很轻,两人极近相拥,连呼吸都交缠在了一起。 “好了好了,您可别说了……” 手忙脚乱地捂住谢奈的嘴,秦艽一边惊叹于谢奈竟会说这种亲密的情话,一边又忍不住暗暗腹诽,“什么记得每件事,那天醉酒后的事,你就忘得干干净净了……” “在说什么?”秦艽抱怨太重,一不小心竟将吐槽的话说了出来,“什么干干净净?”但好在谢奈没有听清楚。 “我,我说洗漱得干干净净了,是时候该就寝了。”秦艽随口道,谢奈闻言也没再追问,而是手上用力,一把抄起秦艽往床榻上去。 这些日子秦艽偶尔会宿在王府,起初他是住客房,后来不知怎的,就住到了谢奈的卧房。 这事两人后面都没再刻意说过,就这么顺水推舟了,于是王府众人也都理所当然地默认了自家王爷和秦府小公子同寝的事,日常秦艽的衣衫用物,也都是直接送到谢奈的住处,方便他随时取用。 接触到柔软床榻的一瞬间,秦艽就觉得眼皮在打架了,后颈处谢奈温柔缠绵地吻着他,秦艽一蜷身避过了他的纠缠,“今日不许了,王爷收敛些。” 谢奈自然也知道秦艽累了,他对自己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刚刚不过是想亲一亲他而已,抬手将躲远的秦艽拉回来,谢奈轻笑:“好,听小公子的。” “嗯。”秦艽嘟哝着回应。 月光坠入乌云,烛火逐渐燃尽。 相拥而眠的沉沉长夜,万籁俱寂,夜和星烁…… ---------------------------------------- 第133章 秦艽横扫情敌! 翌日。 秦艽醒来的时候,天色有些暗,窗外正微雨绵绵。谢奈已经先一步去了军营,秦艽在王府用过早膳后也回了秦宅。 骆月将秦艽送到门口便先走了,秦艽一推门,就看到从霜一张气炸了的脸,旁边闻管家正拽着阿白,试图安抚它,让它别乱咬。 “这是怎么了?表情都这么……” 秦艽话至一半,又突然顿住,看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秦艽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差。 “你怎么来了?” 院内石桌旁,此刻正坐着一个衣衫华贵,面貌秀绝的公子,正是晓酒。 他淡淡饮着茶,神色轻蔑,“秦艽,本公子要和你谈谈。” “小公子,这人一早就来了,我以为他是你的好友,便让他进了门,结果谁知他一进来就讲些疯话,赶都赶不走了。”闻管家过来解释,晓酒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秦艽闻言勾唇笑笑,“没事,你和从霜姐姐去忙吧。” “好。”闻管家和从霜走了,阿白却乖顺地卧到秦艽脚边,凶狠地瞪着对面的晓酒。 “公子寻我何事?”秦艽先开口。 “本公子要你离开谢哥哥,不许再勾搭他!”一说到谢奈,晓酒就沉不住气,刚刚的稳静全然不复。 秦艽眼尾上挑,带起一个漂亮的弧度,“这是我和王爷之间的事,公子未免管的有点太宽了。” 秦艽的淡然,让晓酒越发恼怒,“我,我就是要管!而且你怎么能日日晚上都往王府去,有时候还彻夜不归,你不害臊的吗!” 秦艽闻言撸狗的手慢了半拍,“你怎么知道我去王府的事?”他眉眼一沉,霎时间怒声道:“你监视我?” “是又怎样!” 晓酒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秦艽看向晓酒,目光不悦,他最讨厌别人监视窥探他的生活,之前便是谢承弈还在京都时,谢奈也不曾派人日日守着他,而晓酒却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谢哥哥是我的,才不是你的。”晓酒还在碎碎念,秦艽听着胸口一下就涌起了一股邪火。 沉沉吐了口浊气,随即秦艽唇边绽开一个无辜的笑容,“可是怎么办呢,我确实没有勾搭王爷,是王爷整日缠磨着我呢。” “你胡说,谢哥哥喜欢的明明是我,那年他在谢室午睡,梦中还叫了我的名字!”晓酒据理力争。 秦艽只觉好笑,“哦,是吗?” 晓酒:“当然了!他叫了好几声晓酒,还说要带我回家!” 若不是昨日谢奈同自己说了十年前的事,今日秦艽可能真是要被气出个好歹来,抬手,秦艽用杯中冷茶在桌上写了一通,末了问晓酒,“你看,我写的是什么?” 晓酒不明所以,视线移过去,只见到一堆鬼画符,其中还夹杂着疑似两个字:“小九?” “是了。”秦艽笑的愈发漂亮,一副气死人补偿人的样子,“小九是我的小名,所以不好意思,让你误会了。” “不可能,你不是叫秦艽吗!”晓酒满脸的不可置信。 秦艽状似无意地扯了一下衣服,白皙的脖颈露了出来,上面还留有谢奈昨日胡来的痕迹。朵朵暗色红梅和雪色肌肤相映,暧昧又靡丽,“不过是一些小情趣罢了。” 其实秦艽鲜少对人展露出攻击性的一面,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温静谦和的,这种直白又露骨的气人方式,他也是第一次用。 不过虽然不熟练,但效果绝对是一击即中的。 秦艽笑得近乎于妖媚,嘴里的话更是刀刀直戳晓酒肺管子,“其实王爷有时候很缠人,我也不太喜欢的。” 虽然有故意气晓酒的成分在,但刚刚这句话,秦艽也是真心实意的,毕竟昨夜荒唐过后,秦艽现在手都还酸。 “你,你不知羞!”晓酒看着秦艽脖子上的痕迹,不好意思的红了脸。 秦艽见此,愈发来劲,故作无可奈何道:“嗯,下次我得让他轻些。” 秦艽轻飘飘又牛头不对马嘴的一句,彻底让晓酒兵败如山倒,自然地又火速地拢正了衣襟,秦艽冷笑,“若我记得没错,王爷已经让钟家的人把你带回去了,而你今日却又出现在这里找我麻烦,依照王爷的脾性,你觉得他会怎么处置你们?” 虽然秦艽不喜欢狐假虎威,但面对情敌,他不介意使用一些特殊的谈话技巧。 说来,秦艽其实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虽然懒倦寡欲,对任何事物都只提得起六分兴趣,但若是一旦确定了喜欢的,他却敢不顾一切地去争取,占有欲这个东西,他其实也有,只是平时藏得比较深罢了。 听完秦艽的话,晓酒陷入了沉默。 是啊,翎南王那般的冷傲矜贵,杀伐果断,之前他以为谢哥哥喜欢自己,梦中都想带自己回家,所以才那般放肆妄为,可如今这一切就像个笑话。 他是救了璃皇贵妃,可璃皇贵妃到底已经故去了,这份恩情又还能从翎南王那里换取多少优待呢? 第98页 “罢了,你走吧,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秦艽到底扮演不来咄咄逼人的角色,说完就带着阿白进屋去找从霜了。 晓酒白着脸走出秦宅,街上的雨逐渐大了起来,冷风吹得檐下灯笼呼呼作响。 晓酒闻声抬头看了一眼秦宅门口那两只形状各异的灯笼,又蓦然想起翎南王府门口一样的灯笼。 一双莹灯,双心情投。 晓酒不禁苦涩地笑笑,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自己太迟钝了…… ---------------------------------------- 第134章 初入岭北瞧热闹 春日难留,繁花谢去。 很快就到了六月,秦艽和谢奈约定好去岭北的日子,原本他们路程都走到一半了,宫里谢晅然突然命人捎来密信,说是萧棋升和萧白羽已经查出了谢舒所中之毒,请谢奈回宫急议。 此等大事,谢奈自然不能耽搁,秦艽本想跟着一起返京,结果春夏初交之际,天气反复,只一个晚上秦艽就得了风寒。 侯军医诊视过后说,秦艽病中不宜长途劳累,此处距离岭北已经不远了,不若就让秦艽去岭北休养。 谢奈也不想秦艽跟着来回折腾,于是留下了侯军医和骆月照顾秦艽,自己则带着骆北快马返回了京都。谢奈走后,秦艽几人原地休息了两日后才启程慢悠悠地去往岭北。 岭北位于盛京以北,往西和潇湘郡相接,全城有大大小小形态各异共八十多座桥,是名副其实的水都桥城。因为独特的江河位置,所以同时岭北还是一座“长”在江河浪潮上的商贸重城,不同于南州水上集市的小打小闹,这里几乎可以说是天垣朝的“水上心脏”。 秦艽一行人初入岭北界,就开始坐船。 六月天气多变,一场雨下过后,空气中尽是潮湿微咸的味道,江岸鸟唳影翩,江面商船络绎,一来一去间瞧着好不热闹。 贺啁在岭北已经待了三个多月,自从秦艽回信说要来岭北找他,贺啁就日日抻着脖子望,平均五天一封信的催秦艽,终于这日是将秦艽等来了。 秦艽他们在码头下船,贺啁主动说来接他们,刚一见面,贺啁就欢欢喜喜地冲了过来。秦艽风寒还有些没好全,不敢靠贺啁太近,而他却毫不避讳,上来就用力抱了秦艽一下。 “我的小秦艽啊!你可算来了,大闺女盼郎,小爷我对你可是朝思暮想啊!” 许久不见的贺啁,依旧延续了一直以来的风格,说话风趣横生,天马行空,衣着大红大绿,织锦穿银。但好在一张俊脸是能打的,唇红齿白,眼亮如星,硬是生生将那些花花绿绿的浮夸衣饰都穿得顺眼了。 “从霜姐姐!好久不见!” 没等秦艽说话,贺啁又将从霜夸了一遭,“您可真是芙蓉花开在盛季里,越来越美了,真是许久没吃姐姐做的宵夜了,我都快馋死了!”从霜被夸的眉眼弯弯,当即就用手语回复贺啁,说今晚就给他做宵夜,想吃什么都行! 意外的是,贺啁居然也用手语回复从霜,表示了他的兴奋之情。见此秦艽和从霜都是一愣,贺啁什么时候会的手语? 贺啁倒是不在意的恣肆一笑:“之前在潇湘郡的时候遇到个会手语的人,小爷我就跟着学了点。哎呀,就如飞燕穿云,简单的很,小爷我悟性可高了!” 秦艽暗道贺啁有心了,从霜也目光感动,然而还没等他们感动完,贺啁就又和骆月侯军医寒暄上了。 同每个人都热热闹闹的打过招呼后,贺啁带着他们往住处走,“走走走,萧白羽在这边买了个宅子,刚好他被陛下召走了,咱们就一起住,热闹!” 贺啁边说边指了指人来人往的街道,对众人道,“岭北热闹得紧,奇珍异宝也多,待小秦艽风寒好了,小爷我带你们仔细逛逛!” 贺啁亲密地揽着秦艽往前走,“小秦艽我跟你说,和萧白羽一起可太没劲了,他整天闷沉沉的,还是你们来了好。” 贺啁许是真的闷久了,一路上都在说话,偶尔还会用手语问从霜晚上吃这个行不行,那个可不可以,总之一路上是各种热闹,他一个人几乎就能抵一个戏班子了。 秦艽的到来,让贺啁异常兴奋,这种兴奋具体表现为:他已经计划好了后面一个月的散心出游行程,大到先去哪个地方,小到什么时辰吃什么点心,他甚至还手画了幅地图,可以说是面面俱到,妥妥帖帖。 大约过了三四日后,秦艽风寒痊愈,贺啁立马就迫不及待地带着秦艽来了奉乌江边的一座茶楼。侯军医不爱喝茶,从霜不想出门,是以今日只有骆月跟着秦艽和贺啁二人。 茶楼名为奉乌楼,楼高五层,旁边就是船只往来热闹非凡的奉乌江,秦艽和贺啁一进茶楼,立即就有一个伶俐的伙计来引路。 “观潮雅阁三位。”贺啁掏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递过去,“选你们最好的岭骨石来。” 贺啁出手不凡,伙计心知遇上贵人了,是以伺候的越发仔细,“好咧,贵客您仔细脚下,这边请!” “这茶楼的茶莫不是用金子做的,这么贵?”骆月低声嘀咕,就是在京都最好的茶楼用茶,一次也用不了五百两银子呀。 “五百两也并非全是茶钱,还有选岭骨石的花费。”贺啁解释道。 “岭骨石是何物?”骆月疑道。 之前宁仲倒是送过秦艽一块岭骨石,但他身上已有葑血镯,那块岭骨石便被留在了京都,“说是岭北的特产,长期佩戴有固本养元,定心安神的作用。”秦艽道。 “这么神奇?” 骆月有些将信将疑,说话间伙计将三人带到了观潮雅阁,一推开雅阁大门,秦艽和骆月就惊愕地瞪大了双眼。 眼前情景诡异的好似让人误以为是身在梦中,观潮雅阁全阁由透亮的明琉石所铸,房顶铺的也是透明的天光瓦,其间摆设装饰更是华丽至极。 而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客人走进雅阁往下俯瞰,一个宽约二十米的深洞几乎是凭空出现在脚下,那仿佛是一个下陷的巨大水井,洞口黑漆漆的,其中还有巨大的水潮轰隆声响起。 以秦艽肉眼看,那下陷的深洞根本看不见底,好像无尽深渊一般,人走在透明的明琉石上,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掉入深洞之中。 骆月试探着踩了一下脚底的明琉石,“这地结实吗?不会一踩就碎开吧。” “客官放心,咱们店里的明琉石都是最坚固的!”伙计说着先走进雅阁,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他还奋力跳了几下。 “进来吧,不会塌的。”贺啁也跟着进了雅间,接着招呼秦艽,“小秦艽来,今日带你看点新鲜的。” “你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秦艽刚走到贺啁身边,就看到脚下深洞中竟爬上来几个人。 秦艽:“!!!” ---------------------------------------- 第135章 捞尸淘石求财运 眼睁睁地看着脚底下冒出几个人,秦艽感觉很是惊悚,“这洞里面还有人?” 旁边伙计兴致勃勃地介绍:“是的贵客,他们都是‘淘石人’。” 见秦艽还是心有余悸的样子,伙计贴心解释道:“贵客无须害怕,我们离下面的深洞有三层高呢,只是这明琉石是透镜,所以瞧着感觉很近而已。” “原来如此。” 秦艽这才放下心来,低头看下面那些“淘石人”。只见他们从深洞中爬起来后,解开腰上手臂粗的麻绳,打眼望去他们个个浑身泥泞,肩上还都背着一个硕大的防水袋子。 顺着几人走的方向,秦艽才注意到,原来深洞旁有一条小路可以直通奉乌楼底楼,很多背着防水袋子的人围在那里,有些人将袋子打开了,秦艽远远看着,里面装的正是各种大小的岭骨石。 贺啁道,“一会儿那些淘石人挖到的岭骨石,就会送来给客人挑选,小的几两银子即可买走,大的也可卖千金。” “千金?”骆月咂舌惊叹,“那那些淘石人岂不人人都是腰缠万贯了?” 贺啁闻言摇了摇头,“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这岭骨石前些年都绝迹了,也是半年前岭北突发地动,震出这么个深洞来,岭北人才重新发现岭骨石。” “一个深洞内能有多少岭骨石,挖了半年还没挖空吗?” 秦艽好奇地凑到雅阁边缘看,然后他惊讶的发现,原本空荡荡黑漆漆的深洞中,不知何时竟慢慢地蓄起了水,那水逐渐漫过洞沿,最后像黑色油墨一样慢慢地浸了出来。 而就这么会儿功夫,那水中竟又冒出了十几个淘石人,他们都背着硕大的袋子,游的飞快。 “这是地下水漫起来了?” 秦艽还是头一次见这种情况,新奇之余又觉得有些恐惧。 “不,是奉乌江的江水涌进来了。”贺啁解释道:“这个深洞也并不是随时都能下去的,只有每日申时,江水褪下去后,淘石人才能下洞。而且严格来说,这深洞其实就是一个普通的下陷洞,岭骨石只是被江水带到这个深洞里了而已。” 第99页 “这么一说,还真是奇了。”骆月跟秦艽一样长在京都,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有意思的地貌。 秦艽边觉得新颖,边疑惑,“奉乌江退潮时间这么短,万一有些淘石人来不及上来怎么办呢?”就他们说话这会儿功夫,刚刚淘石人走过的小路都已经被淹了,可想江水涌入的速度之快。 贺啁靠到椅子上,指了指不远处的十几支小竹筏。 那些竹筏分散在江面各处,每只筏上都还栓着一只大红公鸡,“看到等在那边的竹筏了吗,当地人称那些竹筏叫作‘捞尸筏’,如果淘石人自己上不了岸,就只能由他们捞起来了。” “这……”秦艽话音一顿。 “岭北是水都,自来就有‘捞尸人’这么个营生,也没什么特别的。”贺啁倒是表现的很淡定。 “只不过近半年来,‘捞尸人’捞尸的价格翻涨了数倍,从一开始的几两银子,现在都涨到三十两银子了。”贺啁来岭北三个月,可以说是一路见证了捞尸价的“水涨船高”。 “是因为挖岭骨石的人太多了?”秦艽猜测道。 贺啁也有些无奈:“是啊,岭骨石售价不菲,人人都想分一杯羹,可每日就只有那么一个时辰可以下洞。有收获的就是娃娃看戏,欢天喜地,没收获的就是脑袋系在裤腰上,豁出了命去……” 骆月皱了皱眉:“说到底还是人为财死。” “是这么个道理。” 贺啁没反驳骆月的话,指了指脚下越升越高的江水,道:“这雅阁位置奇特,再过一会儿脚下深洞就会被江水淹没,借着透镜看,人就好像是站在潮水中一样。而待到明日申时,潮水褪去后,这雅阁又能直接看到淘石人下洞淘石,还是比较新奇。” “可我好像有些后背发凉……”秦艽尴尬的朝贺啁笑笑,“不若我们换个地方转转?” 这场景是比较新奇,但越来越高的江水,总让秦艽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行,我们楼下看看去。” 原本贺啁就是打算带秦艽出来瞧瞧热闹,散散心的,他既不喜欢这雅阁,换个地方便是了。 三人往楼下去,刚走到一楼,就见许多人蜂拥在一起,口中还不时发出惊呼: “哇,还是鲁明厉害,这么大的岭骨石都被他挖到了!” “这起码值五百两黄金吧!” “要不说鲁明运气好呢,这谁看了不眼红啊……” “发财洞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吸引了很多人围观,贺啁是个爱瞧热闹的,当即就拉着秦艽往人群里挤:“怎么回事?小爷我来看看呢……” 贺啁像个穿山甲一样,奋力想往人群中挤,但奈何看热闹的人太多,他有心无力。就在贺啁想着实在不行他轻功飞进去时,刚刚带他们去雅阁的那个伶俐伙计跑了过来。 那伙计干久了粗活,手上有一把子的力气,身手也是特别灵活,是以没一会儿他硬是生生给贺啁和秦艽扒出了一条路:“来,都让让,别挤着贵客了!快闪开,快闪开,让贵客先看!” “小伙子不错嘛!”贺啁夸了那伙计一句,伙计立马谦恭地说,能帮到贵客是他的荣幸。 贺啁带着秦艽走到最前方,“哟嚯!这岭骨石可真够大的。” 眼前的岭骨石大约有女子手中所持团扇般大小,阳光下正闪着耀眼的七彩之光,此石是天生的芙蓉花样,后期只需简单雕饰,便是一件极好的镇宅摆件。 “是挺大的。”秦艽也赞同地点头。 “要吗?小爷我买给你。” 不同于秦艽的另一位江姓好友,也没有任何想要对比的意思,但眼前这位贺姓朋友确实有些过于大方了,价值五百黄金的物件说买就买。 ---------------------------------------- 第136章 秦艽遇相似之人 “不了,这也太贵了。”秦艽赶紧摆手,同时跟贺啁解释,他已有一块岭骨石的坠佩了。 因为岭骨石和葑血镯作用类似,所以秦艽先前也动过买一块送给谢奈的念头,但后来侯军医说,其一谢奈旧疾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其二岭骨石效用并没有众人传的那么神奇,买了也是浪费钱。秦艽有个听劝的好品质,是以当下就放弃了购买岭骨石的想法。 “这算什么贵?”贺啁心说,这岭骨石还没翎南王给你置办的一件衣服贵呢。 “好东西又不嫌多,喜欢就买呗。”贺啁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引得周边人纷纷看他们。 那位岭骨石卖家鲁明也殷切出声:“是啊,贵客若是真喜欢的话,小人可以折些价卖给您,只求个善缘往来。” 秦艽看了一眼这位卖家,他大约是四十多岁的年纪,戴着顶湿漉漉的斗篷,左眼蒙了一只眼罩,腰上套着一只羊皮酒囊,湿透的衣服下,隐约能见其周身肌肉虬结,体型精实。 “不必了,老板还是另寻买家吧。”秦艽抱歉地笑笑。 “好吧。”鲁明虽然有些丧气,却还是不死心道,“若贵客改变主意了,可再来寻小人,‘发财洞’小人熟得很,贵客想要什么样子的岭骨石,小人都能帮您挖上来。” 观潮雅阁下的那个深坑,淘石人将其称之为“发财洞”,倒也是名副其实。 “多谢老板好意了。”秦艽又看了一眼鲁明的手,没再说什么。 “还说什么不贵,我看他们根本就是买不起,还好意思装富家公子呢,也不怕让人笑掉了大牙……” 秦艽这厢话音刚落,人群中就响起一个嘲讽的声音,其实那人声音说的不大,但贺啁和骆月都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贺啁一下就锁定了说话的人,当即回怼: “小爷当是谁在那儿乱嚼牙茬子呢,原来是只吃了冰的寒心癞蛤蟆,嫉妒就直说呗,小爷又不会笑你没钱!” “你,你骂谁是癞蛤蟆呢!” 说话那人被贺啁一讽刺,登时站出来指责贺啁,不过贺啁可不吃这套,马上又回击了一句:“谁接话,就骂谁是眼红人的癞蛤蟆呗。” “有辱斯文!真是有辱斯文!”那人怒声道。 也是这时候,秦艽才看清那人模样,那是个大约十七八岁的年轻公子,着一身榴萼黄禽鸟纹长袍,头戴玉簪,高挑瘦弱。一缕阳光打在他眉眼上,衬得公子芝兰玉树,霁月谦谦。 那人生的是极招眼的样貌,但秦艽却无端有些不喜他,尤其是他的眉眼,秦艽只瞧了一眼就偏头错开了目光。 “真是晦气,这人和小秦艽你居然有六分相像。” 贺啁一句无心之语,秦艽豁然大悟,难怪他瞧着那公子不舒服,原来是因为他们有些相似。 骆月也将那公子不着痕迹地打量一番后,总结道:“七分像吧,六分都少了。” 单看脸的话,那位公子和他们家小公子确实有七分相似,若再穿上相仿的衣裳,便是骆月也不能第一眼就分清二人。 “管他几分呢,反正都不及我们小秦艽好看。” 贺啁心道,长得像又怎样呢,对面那个那般小家子气,还背后说人闲话,哪能和翎南王精心养出来的矜贵小公子比,都没有可比性好吗。 清漪真是气的要死,明明是对面三人拿腔作样,他们一来,茶楼伙计就让所有人都给他们让路,自己被人群挤的都差点摔倒,若不是思鹭扶了自己一把,他肯定都摔到地上去了。 茶楼伙计那么大的动静,他还以为三人真是有钱人,本想暗暗忍了方才的怒气,但谁想他三人一边嘴上说着“这算什么贵”,一边又不愿掏钱买东西,明显的说一套做一套! 清漪再仔细一观他们穿着,虽是做工精致,却也不算得顶好,就这也好意思出来装阔气,真是好笑! “买不起还想打肿脸充胖子,我还真是头一次见这种人。”清漪气愤不已地甩了下袖子,刚好碰到旁边另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公子。 这位公子身材颀长,唇红齿白,样貌秀气,眼珠还是少见的灰蓝色,颇带了些异域特色。 不同于清漪早早就被人赎身,思鹭是一直在倌花班里讨生活的,眼前这三人,虽然衣着不算顶顶贵气,但周身气质却是怎么也挡不住的。 尤其是中间那位小公子,明摆着就是无数金玉堆养出来的,别的不说,单他手上那个镯子,就已经是价值连城了。 思鹭有心想劝劝好友,别和他们结怨,遂找话题想岔开他的注意力,“清漪你发现了吗,你和对面那位小公子长得很像呢,这何尝不是一种缘分?你就少说两句,冤家宜解不宜结嘛。” 听思鹭这么一说,贺啁脸色好看了些,“我看这位公子是个明理的。” 思鹭朝贺啁拱了拱手,抱歉一笑,“不好意思了诸位,我这好友一时气急说错了话,思鹭在这里代他同各位说声抱歉,我……” 思鹭话没说完,清漪就愤怒地扯了他一下,“谁要你帮忙道歉了!多管闲事,我才不道歉!” 第100页 贺啁一见清漪这模样,刚消下去点的火,腾地一下又起来了,他袖子一撸,就欲要再次火力全开的怼人! 不过对面思鹭动作更快,一把捂住清漪喋喋不休的嘴,口中连连说着抱歉,“对不住了各位,我这位好友中午吃醉了酒,我这就带他走……对不住了。” 思鹭拉着清漪挤出人群,清漪挥手乱动间,拂乱了思鹭披散的长发,秦艽无意间转头,刚好看到思鹭右耳后竟有一个形似太阳的印记。 秦艽觉得这个印记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正当他准备细看一番时,思鹭突然抬手捋下长发,遮住了胎记,秦艽视线受阻,遂无奈作罢。 别看思鹭瞧着比清漪还瘦,手上力气却是实打实的,在他的“压制”下,不一会儿清漪就被拖远了不见踪迹。 ---------------------------------------- 第137章 倌花妓子被嘲讽 “公子别同他们置气,您三位身份尊贵,别自降了身价。”思鹭和清漪走后,茶楼伙计在旁边劝慰秦艽和贺啁他们。 “哦,怎么说?”茶楼伙计这明显是话里有话,贺啁来了兴致,当即打赏了他一锭金子,“你且讲讲。” 伙计得了赏银笑得越发殷勤:“贵客您有所不知,刚刚的两人,均出身岭北有名的倌花班,那倌花班就是做男风生意的。最开始和你们吵的那人叫清漪,原是倌花班的头牌,后来被人赎了身,听说主家对他很是宠爱。 另一位思鹭则是三年前才去的倌花班,如今也已是倌花班新的头牌了,不过虽说是头牌,但正经人家谁会喜欢风月场所出来的颜色。所以您三位也不用多跟他们计较,只当是风吹过,落了片烂叶子,扔了就行,跟他们计较,到底还是有失身份。” “是啊,贵客别恼,他们那种吃男人的软货,不值得您几位动气。”伙计话落,鲁明也接话。 可能是为了讨好秦艽和贺啁,他明里暗里地贬低清漪和思鹭。秦艽对此有些不喜,清漪说话是不怎么中听,但这个鲁明的言语同样也让人生不出好感。 贺啁明显也听出了鲁明的弦外之音,嘲讽了一句:“你接话倒是快。”然后又对秦艽和骆月道:“走了,这地方乌烟瘴气的,咱不待了。” 贺啁说着揽了秦艽肩膀要走,那伙计赶紧来送,“小人叫吕卫,贵客以后来奉乌楼可以直接找我,我给您介绍最好的岭骨石。” 说到岭骨石,鲁明也不忘在旁边自荐:“在这岭北没有人比我鲁明更熟悉发财洞,贵客……” “好了,你们不必跟着了!”骆月有些不耐烦地搡开他们。 骆月冷着脸,又抱着把长剑,气质冷肃,瞧着还是有些骇人,鲁明和吕卫均不敢再上前。 “都怪那两个倌花班的妓子,若不是他们,我今天肯定能开大单!” 奉乌楼伙计如果卖出岭骨石都是有提成的,今日吕卫没卖出岭骨石,贺啁给的那五百两银票,也是要退回四百八十两去的。 “真是碍事!”鲁明也忍不住骂骂咧咧。 旁边围观的人亦都在窃窃私语,说什么的都有。 这时人群中一个老者拿着根竹竿往前走,那竹竿很长,竿身刻有佛经,竿底还绑了一把尖锐似鹰爪的铁钩,因为常年浸在水里的缘故,竹竿一头隐隐发白,铁钩更是发光锃亮。 那老者走着走着突然脚下一崴,手中竹竿歪倒,尖锐的铁钩差点勾穿鲁明的眼睛。 “曹贵你瞎呀!你那捞尸耙差点打到老子!” 曹贵没说话,阴翳地看了鲁明一眼,那眼神,仿佛鲁明不是活人,而是即将被他捞起来的死尸。 鲁明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发凉,心道,这老东西不愧是赚死人钱的,眼神跟水鬼一样,死冰冰的! “算了,不跟你计较,老子发财去了!”鲁明白了曹贵一眼,“老子今天把这岭骨石一卖就彻底发家了,你就捞尸捞到死吧!” 曹贵还是没说话,只面无表情地看了眼鲁明,随后抱起不远处的大红公鸡上了自己的竹筏。 这一段小插曲很快过去,围观人群见没什么热闹可看了,也都纷纷散去。 月落日升间,光阴无声流转,奉乌江又恢复了往日平和,只等发财洞一开,淘石人和捞尸人就又开始了新的一天…… - “原本是想着带你出来散心的,没曾想遇到这么些煞风景的事,真是扫兴。” 从奉乌楼出来,贺啁已经说了许久清漪找茬的事,秦艽也是一路劝慰他,“没扫兴呀,见人世百态,也是散心嘛。” “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贺啁边说边指了指眼前的饭庄,“走,晚上带你们吃锅子!岭北的锅子麻辣鲜香,吃完保证忘却所有烦恼。” 秦艽很给面子的捧场,“那咱们快走吧,迫不及待了已经!” 贺啁十分兴奋:“快快快,猎豹一样地跑起来。” 秦艽再次配合地往前快走了几步:“冲呀!” 后面跟着的骆月无奈抚了下额角:“小公子你们慢些,稍微冷静点……” 进了饭庄内,伙计送上来一个九宫格的锅子,里面撒满了鲜红诱人的番椒,小炉子一烤,红彤彤的锅子顿时溢出浓香,整个雅间都是让人垂涎欲滴的食物香气。 贺啁还要了一壶岭北名酒荔枝醉,清甜的荔枝酒和麻辣的锅子在一起,味蕾被无限挑动,秦艽吃得满脸通红,鼻尖都冒出了微微细汗。 三人吃到一半的时候,敞开的窗台边还飞来了一只鸽子,秦艽以为它是只普通飞鸽,贺啁甚至计划起了烫鸽肉,直到骆月走过去,从鸽腿上取了一封短笺下来。 “这是王府养的金翎信鸽。”骆月很遗憾地告诉贺啁,“别看了,它不能吃。” “好吧。”贺啁摊了摊手,随后又给自己倒了一大杯荔枝醉猛地灌下,那姿势堪称豪放。 秦艽见他不一会儿都喝了十几杯了,忍不住劝道:“你少喝些,急酒易醉。” 贺啁却满不在意:“不会的,小爷我酒量似海深。而且好不容易萧白羽走了没人管我,小秦艽你可不许拦我。” 秦艽一想萧白羽对贺啁的管束,倒没再劝他,只说让他慢些喝。 旁边骆月已经将金翎信鸽放飞了,“小公子,还是你打开看吧。” 骆月将取下来的短笺交给秦艽,他不用想也知道,这封短笺不是写给他的。 果然,秦艽看过短笺后,先是诡异地脸红了一瞬,然后故作淡定说:谢奈和骆北已经从京都启程了,至多四日就会到岭北。 贺啁闻言咂咂嘴:“他来了就要拘着你了,咱们都不能尽兴玩。” 先前知道谢奈没和秦艽一起来岭北时,贺啁还高兴了好一阵,结果谁想翎南王是个粘人的,他们还没逍遥几日呢,他就迫不及待地跟来了。 秦艽看向贺啁,十分温柔地笑笑,“不仅王爷要来,萧神医也一起回来了呢。”秦艽用最轻柔的声音,说着贺啁最不喜欢听的话。 果然,贺啁听秦艽说完,手上端着的荔枝醉都撒了,“那什么,陛下就不能多留他几天吗?” 贺啁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他感觉后腰和大腿内侧又在隐隐作痛了是怎么回事? ---------------------------------------- 第138章 贺啁醉酒害秦艽 “不行,这个消息太让人难过了,小爷得再吃一盘羊肉顺顺!”贺啁话罢腾地站起来,由于动作太大,差点将面前的锅子带翻。 “小心,小心些!”骆月和秦艽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些乱飞的碗碟,但还是有些掉到了地上。 “贺啁莫不是醉了?”骆月放好一个杯盏,视线刚好扫过贺啁的脸。只见烛光下他满脸坨红,双目迷离,分明就是已经喝醉了。 “小爷没醉,小爷要吃羊肉。”贺啁嘴犟的想再次站起来,秦艽赶紧摁住他。 “让你少喝些,酒量这么一般,还逞强。” 秦艽没想到贺啁竟然这么外强中干,前一秒自己刚同他说急酒易醉,后一秒他就醉了。 “小爷不要逞强,要羊肉。” 秦艽:“……” “属下去取些羊肉吧。”通过观察身边醉酒的人,骆月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不能和醉酒的人逆着来,否则他会跟你越发的来劲。 这家饭庄是自己取菜,想吃什么就取什么,取菜的地方离雅间也很近,骆月走之前还特地将雅间门打开了,这样秦艽就一直是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的。 “还要牛肉!会横着跑的那种。” “咕噜咕噜冒泡的小河虾也要!” “再来盘五颜六色的大青菜!” 也因为取菜的地方近,所以骆月就一直听到贺啁在“点菜”。 暗暗咬了咬牙,骆月心道,要不是念着你待小公子是真心实意的好,今天我高低得把你打成五颜六色的大青菜! 不一会儿,骆月取了一堆菜回来了,盘盘碗碗太多,秦艽见他拿的有些不稳,便想起身去帮他,结果刚一出雅间,就猛地和人撞了个满怀。 第101页 “公子小心些。” 撞秦艽那人声音沉沉,握了一把秦艽手腕,将他扶稳后又很快松开了手。 “小公子你没事吧!”骆月几步上来,担忧地问。 “我没事,别担心。” 骆月和秦艽说话时,撞秦艽那人已经匆匆走了,他披着一件灰蓝色的织羽斗篷,身量很高,秦艽没看到他的样貌,只隐约闻到他身上有股子药味。 “没事就好。”骆月不着痕迹地点点头,和秦艽一起进了雅间,随后又独自出来了一趟。 秦艽根本没注意骆月的离开,因为他一进雅间,就被贺啁缠住了,“哇哦,这牛肉不错,还会跳舞呢!”贺啁指着一盘牛肉惊呼。 秦艽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唇角绽开一个很假的笑容:“是呢,好有意思。” “是吧,是吧!”贺啁一见秦艽附和他,更高兴了,端着那盘牛肉就原地转起了圈圈:“真是太神奇了,等师兄回来,我也要带他来这里,吃锅子,看牛肉跳舞!” 秦艽笑得依旧虚伪:“是呢,带他来。” 秦艽无底线地配合,让贺啁很是满意,于是他突然凑近秦艽,准备和他分享一个秘密。 “怎么了?”秦艽边往锅子里下菜,边不甚在意的问。 “小秦艽,看在你我志趣相投的份上,小爷我和你分享点经验。” “什么?” 贺啁嘟哝的很小声:“就是你要学会贿赂翎南王,就好像我,我若是把师兄贿赂好了,他在床上都能少折腾我些……” 秦艽夹着菜的手一抖:“!!!” 什么啊,这是他能听吗! 贺啁这花孔雀喝醉了怎么什么都往外说,虽然大家是朋友,但也不用说的这么深入吧! 而贺啁却觉得自己说的还不够细致,又喝了一口酒后,他神神秘秘地凑到秦艽耳边问他:“你平时都怎么贿赂翎南王的,要小爷我教教你吗?我有……” 秦艽深觉贺啁后面没什么好话,刚想去捂他嘴,但是为时已晚,“你就软着嗓子叫他哥哥,多摸摸他,碰碰他,男人都禁不住这个。对了你腰会痛吗?我这里有药膏,还挺好用的,给你拿两罐吧……” 贺啁边说边忍不住暗暗夸自己:我可真是个贴心又仔细的好朋友,秦艽被我罩着真是太幸福了! 然而“被幸福”的秦艽,此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隐隐还高热发烫,他已经不想再听贺啁胡言乱语了! 火速夹了一筷子羊肉堵住他的嘴,秦艽愠怒道:“我不要,你别说了。另外!你以后都不准饮酒了!” 秦艽有些恼羞成怒,这酒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后他身边的人都不许饮酒了! “唔唔,堵我嘴,害羞了?你们平时房事,吧唧吧唧……” 贺啁嘴里塞得跟松鼠一样,却还不忘艰难说话,骆月进来的时候,见到贺啁这副模样,还愣了一下。 他刚刚在门外写了封短笺,让暗卫去调查一下刚刚撞秦艽的人,谢奈如今将秦艽看得跟眼珠子一样,自然不可能只让骆月保护他,但秦艽又讨厌人暗中跟着,所以那些暗卫便都交予了骆月安排。 “这是怎么了?” 骆月疑惑的目光在秦艽和贺啁身上来回梭视,他就一会儿没注意,怎么氛围就变了,刚刚不是还岁月静好吗? 秦艽握了握拳,镇定地假装刚刚无事发生,“没什么,是贺啁饿了。”秦艽一本正经地说着,同时眼疾手快地又给贺啁嘴里塞了块米糕。 秦艽:“快别说话了,来,小孔雀多吃点。” 贺啁瞋目怒视:“嗯?小秦艽,你想噎死小爷我?” 一脸莫名其妙地骆月:“你们两个真的很古里古怪……” 雅间内嬉闹一片,雅间外的转角处,刚刚撞了秦艽的那个男人,轻掩了下织羽斗篷,遮住了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嘲意。男人身边还站了一个身量娇小的女人,她同样披着斗篷,看不清表情。 “尊主伤未痊愈,不该冒险来此的。”那女人伸出手,想碰碰男人的衣摆,片刻后却又畏怯地缩了回去,“您有事吩咐属下办就可以了。” “这么多年了,我总该亲自来看看他的。”男人笑了一下,阴翳的眼中满是森寒,“他戴着葑血镯,身上的散血枯也解开了,谢奈对他不错。” 刚刚撞到秦艽时,男人借机替他把了脉,不得不说,翎南王身边的人,还是有些本事。 “解开了就再给他下一次。”女人把玩着胸前精心编织的碎辫子,漫不经心道,“属下愿为尊主分忧。” “罢了。”男人冷笑了声,“换种玩法也好。” 女人猜不透主子心思,又不敢贸然探问,只得附和道:“一切听凭尊主安排。” “走吧。”男人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不远处持剑而来的几人,“再晚些翎南王身边的暗卫就要查过来了。” “我们回王庭吗?”女人跟着男人撤离,边走边问道。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后才道,“你先回去。” 男人眼中浮起些许复杂的情绪,似烦闷又似痛恨,“我还有人要见。” 跟在男人身后的娇小身影步伐一顿,只见她先是暗暗握紧了拳头,随后又强迫自己镇定回话:“那尊主注意安全。” 总有一天,我要将那只死鸟剥皮抽筋! 待男人走远后,女子忍不住在心中暗骂道。 ---------------------------------------- 第139章 神医求娶花孔雀 “爹,您觉得如何?” 京郊外的分岔路口,萧白羽一身白衣,正温温柔柔地和他爹萧棋升说话。 萧棋升和萧白羽一样,性格是出了名的好,温醇慈蔼,病患都称他做“活菩萨”,但此刻这尊“活菩萨”却已然要变成“火菩萨”了。 只见萧棋升颤抖着指向萧白羽,眼中满是愤怒,“你还敢来问我?” 萧白羽低头,面色谦恭:“毕竟是婚姻大事,自然要问过爹您的。” 萧棋升一见他这样就来气:“这时候知道来问我了!你,你欺负小啁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我来!”萧棋升越想越气,“他还那么小,你怎么下得了手,他是你师弟啊!” 萧棋升常年游医在外,萧白羽又一直追着贺啁跑,是以两父子平时根本没什么面对面说话的机会。这次恰好陛下召见,两父子忙完正事,萧白羽就和萧棋升提了他准备和贺啁成婚一事。 萧棋升初听还以为是自己没睡醒,连问了好几遍萧白羽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每次萧白羽都斩钉截铁地告诉萧棋升,他没听错。 自己儿子要娶养子,萧棋升登时只觉脑袋被雷劈了一样,反应过来的他,立即追问,萧白羽为何突然如此,结果萧白羽说,是他没克制住强行把贺啁欺负了。 萧棋升听完先是愣了几秒,而后毫不留情地给了萧白羽几巴掌,骂他是混账,还说要不是萧白羽是他儿子,他肯定要打死他。 “爹,您看我们的亲事定在中秋行吗?”萧白羽虽然挨了巴掌,却依旧敢“顶风”上。 “不行。”萧棋升没有一口答应,他心里始终有些过不去,“你们的事,且容我再想想。” 闻言萧白羽有些惆怅道:“那爹你可能要失去啁啁这个儿子了。” 萧棋升:“你胡说什么呢?” “啁啁最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还说要和他一生一世一双人。”萧白羽故作悲戚地解释。 “什么?小啁不喜欢你了?”萧棋升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儿子居然这么不中用,连个人心都留不住。 “是啊,那人叫秦艽,啁啁很喜欢他。” 不远处无意中听了一耳朵的谢奈:“?” 同样无意中听到他们父子谈话的骆北:“?” 什么鬼,萧白羽说谎都不打草稿的? 无视面色诡异的谢奈和骆北,萧白羽继续一本正经地忽悠他爹,最后忽悠来忽悠去,萧棋升直接被唬的晕头转向。 “不行!小啁不能喜欢别人!!”萧棋升愤愤怒道。 他那么大个养得比亲儿子还亲的孩子,要被别人拐走了?不成!那不能够! “不行,我这就回去准备,争取年底就让你们完婚!” 萧棋升心道,他第一眼见贺啁就喜欢的不行,带回家后更是精心教养了这么多年,这一下就要被人撬墙角了? 想得美,打着鸭子上架,不行!麻绳拴豆腐,提都别提! “多谢父亲成全。”萧白羽朝萧棋升拜了一拜,低垂的嘴角勾起一抹“计划得逞”的浅笑。 只可怜了秦艽,人在岭北,莫名其妙地就背了口“撬人墙角”的锅。 萧棋升急匆匆地走后,谢奈驱马行至萧白羽身边,“贺啁什么时候要和秦艽一生一世一双人了?” 萧白羽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你不必吃飞醋,你知道的,我那样说只是想激一激我爹。” “万一萧庄主真被激过头了呢?” 第102页 “不会,我了解我爹。”萧白羽沉默了一会儿,“同时我也了解啁啁,他总是怕辜负我爹,所以不肯真的与我交心。不过这没关系,我会扫平我们之间所有的障碍。” 萧白羽虽然瞧着人畜无害温柔和煦,但了解他的人才知道,他其实心思深沉,认定了一个人就绝不会放手。 萧白羽说完,又看了眼谢奈,想了想道:“如果以后你有需要,我也可以帮你们出谋划策。” “不必了。”谢奈直接拒绝了萧白羽,他声音笃定又狂傲:“没有任何人或事,配成为我和秦艽之间的阻碍。” 烈烈风声中,谢奈平静的话语仿佛一瞬间掀起万千波涛,山河巨震,尘埃狂舞。时间碾碎万物,有些坚定却在朝暮攘攘中来回澎湃,肆意汹涌。 …… 贺啁在岭北待了三月有余,渐渐地,他发现岭北人惯会找乐子,没什么事的时候就喜欢聚在一起打打叶子牌,喝喝茶。 初夏的天气树荫浓的正好,树下牌一副,桌上茶一壶,脚边狸猫卧,正是享清福。 这日午后没事,贺啁就搭起桌子,邀秦艽侯军医并从霜一起打叶子牌。 秦艽对叶子牌兴趣不大,倒是侯军医和从霜两个不爱出门的挺喜欢这个,他俩学的也快,贺啁只教了一遍就上手了。 牌桌子支在窗边,外面就是奉乌江的支流,要说贺啁他们这宅子买的是真妙,临江又临山,窗前还长了棵茂密的榆树。 那榆树有些年纪了,枝叶繁密,树冠如伞。树根生在水里,露在水面的部分长满了厚厚的青苔,青苔上又生出些不知名的爬藤植物,几乎将窗户完全缠挡住,再加上老榆树巨大的树影一遮,夏日时候这里真真就是个极安逸的纳凉地。 “秦艽你输了!”几人坐下走了一圈,秦艽上来就输了,贺啁得意洋洋地朝他伸出手,“给钱!” 秦艽先是痛快地给了钱,随后信誓旦旦道:“早晚让你还回来!” 贺啁闻言猖狂一笑:“鸭子死了嘴还硬,来,继续打!” ---------------------------------------- 第140章 清漪偷见捞尸人 接着秦艽他们又打了几圈,许是因为最开始贺啁嚣张太过,所以后面他手气一直不太好,在连着输了八九把后,贺啁将牌一推,表示要和侯军医换个位置,他这里风水不好。 侯军医当即表示,那不可能。倒是从霜捂嘴笑了笑,说愿意和他换,听从霜这么一“说”,贺啁连连用手语将从霜从头到尾夸了一遍,那手速快的手上都快翻起花了。 秦艽打了一会儿,感觉眼睛有些酸涩,便起身让骆月来替他。 骆月上场后,秦艽刚起身准备去厨房将煮好的茶拎过来,就见不远处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骆月来……” 贺啁刚兴奋的准备喊什么,就被秦艽一把捂住了嘴,“嘘——” “唔,秦艽你搞什么?”贺啁不满地嘟囔。 众人也都疑惑看他,“那边有人。”秦艽朝不远处扬了扬下巴,示意大家先噤声。 “这不是那天在奉乌楼找我们茬的那个小倌,叫什么来着……”贺啁挠了挠头,一下没想起来。 “叫清漪。”骆月接话。 “对,是叫清漪,他在这里作甚?” 贺啁放下叶子牌,和秦艽凑到一起,“还有他身边那人是谁?瞧他打扮,是个捞尸人?” - “这个你拿着。” 秦艽他们遥遥瞧着,只见一个年约六十的老者,给清漪递了个东西,他还没收。 “我不要,你自己收着吧。” 这么多年了,曹贵依旧是个沉默寡言的性格,面对清漪他还是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只能干巴巴地又将手里的钱袋子往清漪面前递了一下。 捞尸是个体力活,每每江水湍急形成漩涡时,捞尸人不仅要用更大的力气捞尸,自己折在江里的危险性也翻了数倍,最近的每次见面,清漪都能明显感觉到曹贵鬓角的白发增多了。 “我不缺钱用,现在主家对我很好。” 清漪将钱又给曹贵推了回去,动作时还特别小心,没让曹贵带着淤泥的手,碰到他新做的衣裳。 清漪不要钱这一举动,曹贵似乎早已习惯,他没收回钱,而是强硬的将钱袋子塞进了清漪手中。 “钱又不嫌多,给你就拿着。” 曹贵拧巴地说完,又不自在地摸了摸裤缝,开裂斑驳的糙掌,有那么一丝不着痕迹地颤抖:“反正你钱不够用就跟我说,我,我赚给你。” 清漪没说话,也没再把钱还给曹贵,两人就这么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屋内贺啁急得要死,一副抓耳挠心的样子,“他们在说什么?那捞尸人给了那小倌什么?怎么听不清啊,早知道当年学武功的时候认真点了!” 贺啁话音一顿,突然想起这屋里不是有个武功好的吗?秦艽也反应过来,众人刚看向骆月,就见骆月指了指曹贵旁边那根绑着铁钩的竹竿: “那竹竿被水流一直打着,噪声很大,属下也没听清。” 贺啁恨铁不成钢:“指望你成点事可真难!” 骆月:“……” 很好,遇事不成,与其反思自己,不如质疑别人是吧。 那边清漪和曹贵没待多久就各自走了,没热闹瞧的贺啁又安安分分地坐回了位置开始“战斗”,众人也都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这次贺啁手气倒是不错,不过就在他打的正顺时,一阵巨大地敲门声猛地响起。 “嘭嘭嘭——” 那敲门声来的突兀,动静又大,跟有强盗要强闯一样。 贺啁原本正专心算牌,突然被这么一吓,火气一股脑从胸口窜到脑顶。 “嘭嘭”那敲门声还在继续,贺啁气得不行,飞一般冲到门口,用力一把拉开了院门,怒吼:“谁啊!敲魂呐你?” “啊?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门口被吼懵的宁仲有些尴尬,他手上还提着几个礼盒,瞧着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这时候秦艽出来了,一见宁仲很是惊讶,“表哥,你怎么来了?” 宁仲一见秦艽便万分惊喜,直接掠过拦在门口的贺啁,几步跑到秦艽身边,雀跃道:“秦表弟,我是特地来给你送东西的!” 秦艽有些不知所以,也有些莫名尴尬:“那,那你先进来说吧。” 说到宁仲,秦艽其实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秦艽不是迟钝的人,他能感觉到宁仲喜欢自己,今日送礼、明日帮忙、后日邀约……自从和林瑥退婚后,宁仲来找他的频率明显高了很多。 秦艽不喜欢宁仲,但也不想伤害这位愣头表哥。所以这次他离京都没有告诉宁仲,为的就是悄无声息的和他断开联系,结果谁曾想,宁仲竟还追到了贺啁这里。 屋内的牌桌子已经撤下去了,从霜将煮好的茶拎过来,给宁仲倒了一杯。 “表哥何时到的岭北,一路可还顺利?”秦艽先开口问道。 “我刚到岭北,知道你住在此处后,就立即来寻你了!” 宁仲说着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丧气道:“表弟你离京时都不曾告知我,若我与你同路,定仔细为你介绍沿途风情,让你路途日日都有趣事听。” “我同王爷一路,倒也不觉得无聊。” 秦艽不想让宁仲越陷越深,所以特地提了一句谢奈,“他还摘了野樱桃给我,酸酸甜甜还挺好吃的。” “啊,是吗……”听秦艽这么一说,宁仲果然垂下头,有些失落。 不过片刻后,他又扬起笑脸,递给了秦艽两个礼盒,“哦,对了表弟,这是我离京时,江世子和秦晗表妹托我带给你的东西。” 秦艽接过礼盒,“有劳表哥了。” 秦艽还挺好奇江青嵘和秦晗会给自己带什么,于是拿到礼盒的第一时间,他就将盒子拆开了。 秦晗给秦艽送了一双鞋,说是自己做的,秦霁也有,两位兄长一人一双。江青嵘送的就比较奇葩,他给秦艽送了块石头。 对,就是那种京都护城河畔随处可见的普通石头,上面甚至还沾着一团没刷干净的泥沙。 秦艽当即觉得不妙,宁仲也是脸色一变。江青嵘给他留了信,秦艽展信一看,信中写道: 秦艽你个混账东西,本世子好心帮你成好事,结果你不仅不帮我保住三千两,还撇下我独自去了岭北,连个告别都没有,真是好铁石心肠一男的!既然这样,本世子就送你一颗硬心石头,你无情,就别怪我无义了!我要和你绝交五天,哼! 看完信的秦艽:“……” ---------------------------------------- 第141章 见不得光的替身 算算日子,宁仲从京都到岭北起码走了六七日,所以在秦艽还没看到信的时候,两人的绝交时间就到了。 贺啁靠在旁边,也跟着看了信,他一边看着那块破石头和宁仲铁青的脸好笑,一边用手语问从霜,写信的人是谁,竟这般有趣? 第103页 从霜和他简单讲了下江青嵘的抠门事迹,贺啁顿时一脸“他可真厉害”的夸张表情,“此人倒是有趣,若是有机会去京都,小爷我定要认识认识他。” 从霜无奈手语:“那倒也不必。” 秦艽看着贺啁和从霜一来一去的手语,也是有些哭笑不得。 “表弟,从霜和这位公子在说什么?” 宁仲不懂手语,见从霜和贺啁表情不对,还以为他们是在笑他被江青嵘“耍”了一道,不远万里地背了一块石头来给秦艽。 秦艽哪里知道宁仲会担心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没说什么,家常闲话而已。”秦艽态度很随意,说完就将手上信件和那块石头都收了起来。 宁仲礼也送到了,这里毕竟不是秦宅,秦艽也不好以主人的身份留他用晚膳,好在宁仲是个知趣的,眼见日落西山,当场就和秦艽他们告了别。 秦艽主动送他到门口,贺啁这个院子门槛处一直有块砖是松动的,路过一不小心就会绊脚,宁仲离开时也是“稳稳当当”地绊了一跤,幸好秦艽伸手扶了他一把,才没让他摔得鼻青脸肿。 秦艽伸手扶宁仲,两人肢体不可避免地接触了一下,于是秦艽就看着宁仲的脸瞬间变得通红,甚至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秦艽一怔,心道这样下去可不行。 于是在宁仲还沉浸在“表弟担心我”“我和表弟这算是牵手了吗”的激动中时,秦艽直接一盆冷水干脆利落地浇下:“表哥,我喜欢谢奈,我和他是两情相悦。” 秦艽的话没有一丝一毫的缓冲和委婉,就像是突如其来的地动海啸,如果宁仲不喜欢秦艽,他可能根本都听不出秦艽的“话中话”。 但遗憾的是,宁仲喜欢,他也听懂了。 “哦……啊,是吗,那,那很好。”宁仲也没想到秦艽这么直白,一整个被打的手足无措,只能语无伦次的喃喃低语。 “明日谢奈就到岭北了,届时表哥有空的话,我们再相约叙旧。” 秦艽说完,宁仲面上的平静淡定已经快要装不下去了,“好,到时候再说,我,我先走了。” “嗯,表哥路上小心。”秦艽站在原地目送宁仲仓惶离去。 是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爱与不爱,喜欢与厌恶分得清清楚楚。就算一开始会有犹豫,但一旦确定心中想法,他就会立即做出决定,斩断一切已发生或正在萌芽的迷乱心意。 人来人往的街头,宁仲原本是挺直了脊背往前走的,直到感觉身后秦艽的目光消失,他才像是突然被人抽光了力气,腰背一下子弯了下去。 他步伐沮丧的继续往前走,直到一片阴影出现在头顶。 “清漪?” 宁仲抬首,看到面前人的一瞬间,他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你,你怎么出来了?我不是让你好好待在府中的吗!” 宁仲下意识惊惧回头,在确定秦艽是真的不在了之后,他才怒气冲冲朝清漪道:“你赶紧跟我回去,以后都不许出来了!” 清漪一个错身,避开了宁仲来抓的手,“表哥为何不许我出府?是怕谁看到我吗?” “你胡说什么?”被说中心事的宁仲有些恼羞成怒,素来的好脾气都有些稳不住了。 清漪佯装没发现宁仲的怒意,温声说,“方才我都看见表哥你在和人说话了,隔得有些远,我没看清那人面容,他是你的好友吗?” “他……” 宁仲被问的语塞,同时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怎么跟清漪解释,更不敢让秦艽看到清漪,知道他的肮脏心思,眼下他只想赶紧将清漪带走。 “他是我的一位远房亲戚,平素没什么交集。” 宁仲定了定心,轻哄着清漪道,“此次回京,我给你带了礼物,是你最喜欢的醉蟹,回府去,我亲自帮你剥。” “好啊,多谢表哥。” 清漪没再追问,而是亲昵地挽上了宁仲的手,“我还要表哥喂我。” 宁仲看着这张酷似秦艽的脸,拒绝的话根本说不出口,“好,都听表弟的。” 自从发现清漪和秦艽相似后,多少个日日夜夜,宁仲都是这样看着清漪,纵着清漪,一如看着他少时喜欢,却又错过了的人。 清漪和宁仲并肩而行,在宁仲没注意的时候,清漪突然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秦艽刚刚站着的位置。 清漪说谎了。 其实刚刚他看到了,秦艽和他七分相似的脸,宁仲的惊慌失措和他毫不掩饰地心动和偏爱,清漪都看到了。 他甚至还从口型分辨出来,秦艽叫宁仲表哥,宁仲唤秦艽为表弟。 再结合刚刚的一番试探,宁仲不想秦艽见到自己,他在害怕。 清漪到底是出身倌花班的,所以他一下就明白了什么。 之前清漪和曹贵分别后,原本是要回府的,但就在他离开之际,突然看到了风尘仆仆的宁仲。清漪那时候是真的欢喜,他以为宁仲是特地来接他的。 因为不想暴露和曹贵见面的事,所以他选择了先藏起来,结果这一藏才发现,宁仲根本不是来接他,而是迫不及待地要去找他心心念念的真表弟。 原来自己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替身。 清漪自嘲地勾起唇角,眼底浮出些复杂的情绪,似妒恨又似不甘,“表哥,你有一点喜欢我吗?你和我上/床的时候也会看着我的脸,想着他吗?” 清漪脑子里是一团乱麻,各种想法像是生了触手,在他的脑海里疯狂搅动。 宁仲也没好到哪儿去,他心事郁累,以至于晚上清漪来缠他时,他都在床榻间叫错了名字。 彼时清漪抱宁仲的手一僵,他眸中暗光流转,似是坚定了什么。更加用力地抱紧了眼前人,迷离颠倒时,清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没关系,他会留住表哥。 ---------------------------------------- 第142章 谢奈疾行到岭北 翌日,秦艽和骆月一起去接谢奈。 岭北是水都,所以城门口都是设在水上码头的,因着不知道谢奈具体几时到,所以秦艽一早就去等着了。 贺啁虽然嘴上说着接人一事矫情的很,晚些时候却也借着送点心的名义过来了。 秦艽算是看出来了,贺啁就是典型的嘴硬心软,虽说表面和萧白羽别别扭扭的,但实际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他师兄。 就好比那晚贺啁醉酒后,就说要带师兄也尝尝新鲜锅子,要不是秦艽拦着,他差点把人家店里的锅都端走,甚至他还想牵头活牛回去养着,等萧白羽回来了一起看牛跳舞。 当时他一只脚都跨进牛棚了,秦艽一看这样下去不行,索性就让骆月一手刀给他劈晕了,这才让所有人都过了一个安静的晚上。 不过次日酒醒后,贺啁却怎么也不承认自己闹过这一出,跟秦艽说的那些“经验之谈”他也全然不认了,直说自己喝醉了,忘记了,他没说过那些话,也不可能做那种荒唐事。 当时贺啁说话时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秦艽一眼就看出他在“装失忆”,但也很贴心的没有揭穿他。 “这都等大半天了,他们什么时候到啊?” 贺啁无聊地打了个哈欠,他是中午来的,此刻太阳都快落山了,城门口还不见萧白羽和谢奈的身影。 “估计快了。”茶棚的凳子很硬,秦艽坐了一天也是腰酸背痛。 不过他虽然疲乏,却很雀跃兴奋,那种等待心上人的欢喜,冲淡了所有的困倦。 就在贺啁即将打第五个哈欠时,骆月突然激动大喊: “到了!到了,王爷和萧神医到了!” 夕阳将远处天空染成火红色,许是因为要下雨了,空气中满是燥热的味道。而秦艽的心情亦如此刻天气一般,沸热炎炎,澎湃难宁。 谢奈也早已看到了等着的秦艽,漫长离别将思念的情绪无限发酵,直到将秦艽满满搂入怀中的一刹那,胸中那些分别的虚落,才逐渐被缓缓填满。 “王爷路上可顺利?” 秦艽感觉谢奈搂自己的手很用力,但他没挣扎,只任由他抱着。 “自是顺利。”谢奈揽住人轻笑,“还给你带了礼物。” 话落,骆北提着一罐子醉螃蟹出现了。 “多谢王爷!” 秦艽看着那一罐子长相奇特的螃蟹疑惑,“这螃蟹长得好生奇怪。” 眼前的螃蟹呈赤红色,足足比一般的螃蟹大了三四倍,钳子也格外肥美壮硕,只五六只就占满了整个罐子。 谢奈解释:“这是今年潇湘郡新供的‘香稻蟹’,明嘉特地让带给你的。” 香稻蟹产量少,进贡上来拢共也就五六十只,且不能久存,所以谢晅然才让谢奈特地千里给秦艽带来。 “原来是陛下赐的!”秦艽自然明白谢晅然“敬叔及乌”的好意,面上笑意更是藏不住,“待我回京了,定当面感谢陛下赐蟹。” 久别不见秦艽和谢奈言笑晏晏,那边贺啁却突然惊呼一声,“成婚?成什么婚?” 第104页 贺啁虽然脾气急,却很少有这么暴躁的时候,秦艽好奇回头去看,就见贺啁指着萧白羽,颤颤巍巍地喊出了一句他最新学的岭北方言:“我看你是脑壳昏!” 萧白羽被驳斥了也丝毫不恼,温温柔柔地握住贺啁的手,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可我已经跟父亲坦白了,父亲还说若你不同意,就要抽我鞭子,啁啁你舍得吗?” “我,你……” 平时都是贺啁跟人耍无赖,这会儿突然被萧白羽这么来了一下,他竟有些哑然无言。 旁边秦艽听得有些莫名,但也猜出了五六分,他目光转向谢奈,谢奈便同他大略讲了下萧白羽准备和贺啁成婚一事。 秦艽闻言也由衷替贺啁高兴,其实和贺啁相处的这段时间,秦艽能明显感觉到贺啁对萧白羽的感情,但他总是囿于种种原因不敢往前一步,而如今萧白羽直接解决了他们之间所有的阻碍,想来他二人不久之后也能修成正果了。 那边一下接受不了的贺啁还在别扭,萧白羽耐心地哄着他,这边秦艽却感觉越来越热。 眼前码头下的水仿佛都变成了沸水,无数热气蒸腾而起,扑在人身上黏黏腻腻的极不舒服。 远处天空原本耀目的火红夕阳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团乌黑淀沉的浓云,狂风突起,吹得码头上的旗帜狂舞乱飞。 骆月被一片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树叶糊了满脸,“咳咳,好像要下雨了,王爷小公子,咱们先回吧!”手忙脚乱摘了树叶,骆月扬声道。 初夏的天气就是如此多变,前一秒还风和日丽,下一秒就暴雨倾盆。 秦艽被谢奈半拢着往回走,虽然一行人已经尽量走得很快了,但暴雨来得更快。 骤雨噼里啪啦兜头而下,那雨珠跟黄豆一样大,砸在人身上隐隐作痛,天色几乎是在一瞬间变暗,远空中还隐隐有雷声沉沉轰鸣。 贺啁带着众人绕近路,到了一处廊下避雨,“下雨天没带帽,临(淋)到头上啦!就在这里等雨小点了再走吧!” 骤雨来得急,廊下此时站了不少仓惶避雨的行人,秦艽边任由谢奈为他整理凌乱的湿发,边打量着眼前情景。 他们左右均是房屋商铺,面前是开阔的奉乌江,一条水上栈道延伸出去,在翻腾的江水中,犹如巨蛇盘绕迂曲。 栈道左右还绑了许多船只,飘飘曳曳的犹如无根浮萍,被江浪抛起又扬落。 突然!随着一声巨大的“咔嚓”声响,江中心猛地落下了几道银白闪电,电光闪烁间震动四野,刺目的白光瞬间炸开,将昏暗的天色映得愈发奇异诡谲。 “哇,阿娘我害怕……是雷神爷爷发怒了吗?” 廊下避雨的小孩哇的一声被吓哭,年轻女子赶紧蹲下身去哄他,“宝儿没事的,只是打雷,宝儿别怕。” 年轻女子很快安抚好了小孩儿,雷声又响过几道,那小孩不再害怕闪电,反而睁大了眼睛,好奇地望着不远处的水上栈道。 蓦地,那小孩瞳孔瞬间翕张,猛地尖叫起来—— “哇!阿娘,有死人,那里有死人!呜呜……” 小孩声音尖细,极具穿透力,是以不过片刻,廊下众人全都听到了他惊惧的喊声。 ---------------------------------------- 第143章 奉乌江心现浮尸 “咔嚓!” 又是一道雷闪劈下,白光照彻奔涌翻腾的江面——只见此刻沸如滚水的江中心,大浪卷着两道人影起起伏伏。 天色虽然昏暗,但那两人着白衣,倒也能勉强看见,大浪推起又落下,他们便也似两条翻肚子的鱼般被猛力地掷来甩去。 “主子,那确实是两个人!” 习武之人眼神好,所以骆北一眼就确认了江中心那确实是两个人,只是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 “属下去将人捞起来!” 骆月说着就要冲出雨幕去救人,而不待他动作,江中心突然冲出一支竹筏,那竹筏顶风冒雨,速度奇快,几乎和大浪惊险地擦肩而过。 与此同时,不远处突然跑出来几个人,他们边追竹筏,嘴里还边喊着“捞,捞!多少钱我们都捞……” “他们在喊捞什么?”贺啁从秦艽背后探出个头,“捞人吗?” 秦艽表情沉了沉:“怕是捞尸。” 虽然只见过两面,但秦艽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江上撑竹筏那人是曹贵,那个不被人待见的捞尸人。 捞尸人出现在这里,事情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咦,那不是鲁明的老娘吗?” 人群中有人惊呼出声,接着各种声音纷杂而出:“是啊,另外两个好像是吕卫的妹妹和姐姐呢!” “难道江里的是他们?” “不会吧,鲁明水性很好的,发财洞那么危险的地方,他都能来去自如!” “俗话说的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呀。” “可惜了呀,那吕卫年纪也不大,就是嘴毒了点……” “没办法,可能是江神要他二人去伺候吧。” 岭北临水,百姓更是靠着一条奉乌江吃饭,所以这里的人都信奉江神,逢年过节时还会举行盛大的祭拜仪式。 秦艽和贺啁听着周围的议论,脸色均不是很好看。 “水里难道真是我们在奉乌楼见过的那两个人?”骆月在旁边有些唏嘘道。 “不会这么遇缘吧……” 贺啁边说边朝不远处看去,此刻曹贵已经将两具尸体都拖到了栈道边,哭得声嘶力竭的家属受不了打击,颓废的跪在地上哭嚎: “求求你将他们拉起来吧,再耽搁下去江水会将他们的尸体泡烂的,要多少钱我们给你便是了!” “一百两,见钱给尸。”曹贵声音冷漠,干瘦的身体也挺得笔直。 “刚刚你说的是五十两啊!”一位家属握紧拳头,眼眶通红骂道,“你这不是挟尸要价吗,死人钱你赚着不亏心吗!” “一百两,一分都不能少。”曹贵语气坚持。 “反正我无所谓,实在不行你们就自己去下游捞尸体吧。” 曹贵说着就要松开手上的捞尸耙,几个家属一下就慌了:“等等,别松手,我们给我们给!” 曹贵油盐不进,家属们虽然心中恨得不行,却也不敢真让他松手,这水流湍急,江中暗礁遍布,尸体若是一旦被冲到下游去就再难寻回了。 贺啁忍不住低骂:“三十两捞尸都已经算高了,这个曹贵居然还收人一百两,足足翻了三倍多,真是睡在棺材里伸手,贪得无厌死要钱!” 其实秦艽他们远远的只听到了几个零散的词汇,不过“一百两”“死人钱”“挟尸要价”……这些关键词组合在一起,稍一联想倒也很容易就能猜出事情始末。 “明日让岭北太守来见本王。” 谢奈冷面如霜,好看的眉宇间透出一抹犀利之色。 “是。”骆北应道,“属下晚些时候便去传令。” 秦艽心道:谢奈能出手肃清这股“挟尸要价”之风自然是好,也是刚巧翎南王到了岭北,这桩“闲事”才能管得下来,不然岭北的捞尸价怕还要再涨呢。 “闻说岭北百姓富庶,可见不是没缘由的。” 萧白羽说话依旧温柔,只是这温柔中却又含了些无奈与轻嘲。 贺啁总结:“说到底,还是因为?百家姓上少了第二姓——缺钱?。” 秦艽:“谁说不是呢。” - 几人说了一会儿话的功夫,不远处两家人已经交完钱,领到了尸体。 雨幕哀哀,哭声惨戚,一时间周遭氛围格外凝重。 廊下看热闹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感慨,都说人死入土,落叶归根,所以这捞尸钱再贵那也得给啊,总不能让家人在江里无依无靠的飘荡一辈子吧。 秦艽他们站的位置正在廊下分道处,抬着尸体的家属们想从这边走,就必须经过他们。 虽然江水泡胀了死者的皮肤,但秦艽还是认出了他们就是奉乌楼的小厮吕卫和淘石人鲁明。 “没想到真就有这么遇缘。”贺啁也无奈地叹了口气。 秦艽目光落到远处,只见曹贵先是抓了捞尸筏上那只湿哒哒的大公鸡,一刀将其毙命后扔到江中,接着绑好船,木着脸朝廊下走来。 “还装模作样祭祀江神呢,像他这样丧良心,迟早江神要收了他!” 廊下有气不过的人低声叱骂,路过的曹贵却充耳不闻,好似一切事情都与他无关。 曹贵周身被雨水打湿,行过的地方均留下一道蜿蜒水渍,他没有跟鲁明和吕卫的家属一样立即离开,而是也在廊下寻了一处干爽的地方避雨。 四周人觉得他晦气,都遥遥避开他好远,秦艽他们倒是离曹贵颇近。 而也正是因了隔得近,所以秦艽能清晰地看到曹贵手背和手臂上有许多泛白的抓痕,同时他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酒香味。 曹贵很敏锐,注意到秦艽在看他后,立即拉下袖子遮住抓痕,同时压低了斗笠的帽檐,不让情绪外泄丝毫。 第105页 秦艽怀疑自己是不是淋了雨又染了风寒,不然怎么会闻到酒香味? 外面这么大的雨,曹贵又在水里漂了一路,便是再醇厚的酒香,也应该散没了才对。 见秦艽盯着曹贵看,谢奈也扫了曹贵一眼,而谢奈一看,贺啁也跟着凑热闹,他不仅死死地盯着曹贵,看那抬步的架势,他甚至还想走到曹贵面前去,不过好在萧白羽及时拉住了他。 曹贵一直是孤僻寡然的,突然被这么多人盯着,虽然他面上不显,但心里已经烦躁极了,再加上旁边还有很多人对他指指点点,他心中更是厌恶。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的也快,没一会儿如注暴雨就变成细雨蒙蒙了,周围人依旧议论不止,曹贵拧着眉狠狠瞪了那些人一眼,随后就提着他的捞尸耙冲入雨中,消失不见。 “他可真是铁打的脸皮——刀枪不入啊。”贺啁评价曹贵。 秦艽:“巨蛇吐信子,嘶嘶嘶嘶(是是是)啊!” 贺啁:“……” “我的个仙人哎,小秦艽你这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来!小爷我免费给你上上课……” 细雨廊下,人声喧杂。因为“说错”了一句,所以秦艽就被贺啁强拉着,上了好久的“俏皮话课”。 贺老师“上课”特别认真,从各种典故讲到运用韵脚,从诗词歌赋讲到藏词技巧…… 最后这堂课的成果就是,秦艽晚上做梦都在讲俏皮话,以至于谢奈也只好跟着听了半晚上他天马行空的叽叽喳喳…… ---------------------------------------- 第144章 被他压着·欺负 “像这么多人的话,应该是……” 翌日,人来人往的街上,秦艽单手撑着下巴,看着眼前的人群皱眉。 “对了!应该是螺蛳壳里做道场,真拥挤!” 一旁谢奈拍了拍手:“小公子已经出师了。” 此刻两人正坐在一个小面摊前,岭北的早点很出名,麻辣鲜香的素面馋人的很,贺啁带秦艽试过一次,他一直念念不忘,刚好谢奈来了,于是秦艽一早就拉着他来了。 在等上菜的时候,秦艽就复习起了昨天贺老师教的“知识”。 不一会儿小摊老板端了两碗面上来。喷香的面上撒了油炸的番椒碎,糊香糊香的,还有一个煎的正好的流心蛋诱得人垂涎欲滴。 “王爷快试试!”秦艽将其中一碗往谢奈面前推了推,“看看这个和京都的蟹肉丸子你更喜欢哪个。” “小公子喜欢哪个?” 谢奈没答话,转而问起了秦艽。 “我啊……” 秦艽眼睛亮晶晶的,盯着眼前人笑,“我喜欢谢……” “哦?”谢奈停箸挑眉:“谢什么?” “蟹肉丸子!” 秦艽肯定答道,然后垂首开心嗦了好一大口面,“真好吃!这面可真是和尚到了家,庙(妙)啊! ” “……”谢奈沉默,盯着人,声音略哑,“确实很妙。” “那你快吃!” 突然就撩到了谢奈,秦艽心情大好,边吃面边窃笑不止。 谢奈看着垂首吃得正欢的秦艽,无奈笑笑。小公子是不太能吃辣的,这会儿他吃得又有些急,鼻尖和耳朵都泛上了些惑人的红色,一如昨晚被压着欺负的时候。 谢奈闭了闭眼,平息略乱的心绪后递了杯凉茶给秦艽,顺带还抬手为他理了一下乱掉的长发。 遥遥望去,喧喧嚷嚷的街头,青年动作自然随意,绿树浓阴下小公子也仰起头笑靥如花,正好的阳光洒在二人面庞,是旁人路过都会看痴的美好画面。 “清漪,你在看什么?” 刚买完东西回来的思鹭不解地看着躲在墙角的清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思鹭目光微顿,“那不是之前在奉乌楼遇到的小公子嘛?” 思鹭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么一看,你们真的很像呢。” 思鹭说者无心,但清漪听者有意,一想到宁仲在床上喊出的名字,和他为自己赎身的真正目的,清漪心里就跟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灼刺般难受。 他的一腔真心爱意,凭什么就成了表哥寂寞时候的替代品了呢? “哼,他也配和我争。” 清漪话音很低,思鹭没有听得很清楚,“筝?什么筝?” 清漪没答思鹭的话,思鹭见好友神色郑重,不禁好奇,“清漪你干嘛躲在这里看他们?”他想了想,又看了眼秦艽旁边的谢奈,“难道你认识那小公子身旁之人?” “不认识。” 这次清漪回答的倒是干脆。 于是思鹭更不解了,“那你这是在?” 清漪这满脸愤恨不甘的神情,若是不知情的看了,还以为他是在激愤抓奸呢。 思鹭正疑惑着,旁边清漪却突然拉着他跑了起来,“快,他们走了,我们跟上去!” “哎,等等,清漪你慢些……”思鹭跌跌撞撞地被拉着跑,眼中尽是不解,“不是,我们是出来买酒的呀,你跟着他们干什么?” 不理解清漪为什么要跟着秦艽他们的,不止有思鹭,还有骆月。 作为一个合格且贴心的下属,骆月想着自家王爷和小公子多日未见,他二人外出,自己就不近身跟着讨嫌了,只远远保护即可。 然而谁知,他这一贴心,倒方便了清漪和思鹭跟踪。 “有人跟着王爷他们。”和骆月同样贴心的还有骆北,此时他也发现了异常。 骆月抱剑点了点头,“嗯,是之前倌花班那两个小倌。” “是小公子的表哥,宁仲。” 骆月:“嗯?” 听到对方的话,骆北和骆月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怎么,他们早上没吃药?都来跟着我们王爷和小公子作甚?” “毒舌”骆月此时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当我不存在?这就去收拾了他们!” 骆月说完就想往前冲,骆北将他一拦:“慢着。” 骆北解释,谢奈肯定也已经发现了这三人的存在,既然他没吩咐,他们不若就先等等看,万一主子有其他的安排呢。 骆月心道也是,毕竟小公子的表哥也在,万一闹得太尴尬也不好。 于是骆北骆月就“黄雀在后”的跟着几人,且看他们能翻出什么花来。 那边谢奈和秦艽停在了一处卖绸伞的摊位前,秦艽正拿着把五颜六色极其花哨的绸伞看。 不远处的转角,清漪和思鹭小心翼翼地跟着,而另一边丝毫不知自己已经被发现的宁仲则是紧握双拳,满面愁苦。 其实宁仲已经跟着秦艽他们好一会儿了,之前秦艽说他喜欢谢奈之后,宁仲浑浑噩噩地带着清漪回了府,虽然身体里的欲望在清漪身上得到了满足,但他心里依旧是空落落的。 他不死心,也不甘愿,这才想再来看看秦艽,但当他看到秦艽和谢奈亲昵相处而他却连问的资格都没有的时候,他才惊觉,原来他是真的没有机会了。 懊悔,痛苦煎熬着宁仲,而与此同时清漪突然也发现了宁仲的存在,顿时,各种复杂目光在空中如蛛网交缠,混乱异常…… 谢奈通过旁边小摊的铜镜将一切尽收眼底,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笑。 秦艽浑然不觉周遭氛围异常,拉了一下谢奈的袖子:“王爷你看,这把伞花里胡哨的,贺啁肯定喜欢。” 这段日子在岭北,秦艽受贺啁照顾颇多,所以便想着买个小东西送给他。 “这把也不错。” 谢奈收回目光,递了另一把绸伞给秦艽。 秦艽接过伞撑开,这把比他刚刚拿的那把更炫目,更招眼。 “很好,非常的艳紫妖红。”不过秦艽又突然犹豫,“但是伞和‘散’同音,寓意是不是不太好?” “不会。”谢奈轻笑,“贺啁跑了,萧白羽自会去追的。” 秦艽:“……” 说的好有道理,他竟无法反驳,且十分赞同。 ---------------------------------------- 第145章 伞下捻弄·亲吻 卖伞的小摊旁刚好有一个卖蟹粉小笼的铺子,秦艽本是不饿的,可铺子老板的小女儿特别可爱,珍珠一般的眸子水灵灵地望着他们,向他们推荐自家的蟹粉小笼。 秦艽最是招架不了这种撒娇,当即就买了两笼,准备拿来当点心吃。 蟹粉小笼要趁热吃才好吃,于是秦艽一会儿自己吃一个,一会儿又给谢奈喂一个,整个人转转悠悠忙得不亦乐乎。 “这蟹粉小笼蟹味还是淡了些。”秦艽笑道:“若是用陛下送我那些‘香稻蟹’来做,肯定好吃!” 秦艽他们已经逛了一会儿,太阳也逐渐毒辣起来,这时秦艽买的另一把素雅些的绸伞就派上了用场。 淡青色的绸伞在秦艽头顶撑开,谢奈一手执伞,一手替秦艽拨开了身后的柳枝。 岭北多柳树,河边堤岸均有植种,此刻他们站在一处堤岸边,秦艽身后就是柳树丛丛,江水微澜。 第106页 “想去潇湘郡了,听说那里的螃蟹很肥!” 这还是贺啁醉酒那天同秦艽讲的,可能是因为潇湘郡位置特殊,所以那里几乎一年四季都产肥蟹,彼时一个爱吃蟹的秦小公子轻轻地碎掉了,那他那些年苦苦等着中秋吃蟹的日子算什么? 谢奈笑着揉了下秦艽的头,“那明日就去潇湘郡吧。” “啊?说走就走吗?” 秦艽本是随口说说,毕竟谢奈那么忙,哪有时间陪他游山玩水,“你不急着回京吗?” “不急。”谢奈懒懒倚上柳树干,“潇湘郡原本也是要去的。” “有缘由?” 秦艽何其聪慧,一听谢奈的话,就猜测这里面应该还有其他原因。 “皇兄所中之毒查出来了。”谢奈目光投向远空,声音沉了沉,“是来自潇湘郡的一种毒蛇,‘尖冠蛇’。” 先前谢晅然派暗影卫在二皇子的暗室找到了一箱子药剂,经萧棋升和萧白羽查验,那药剂之毒和当年谢舒所中之毒一致。 经核查,最后确认天垣朝只有潇湘郡有尖冠蛇存活,遂谢晅然当即就派了沈傅卿前往潇湘郡调查,而谢奈绕道接完秦艽,也要往潇湘郡去。 “那还等什么明天!”听谢奈说完,秦艽立刻就不淡定了,“下午就出发!” 秦艽说着就要走,却被谢奈拉回,“夏时江湍潮急,不宜夜行。” 从岭北到潇湘郡水路行船最快,但诚如谢奈所说,夏时天气变幻快,如若再遇上昨日那般急雨,他们还真不好全身而退。 “好吧,那我们明日早些出发!” 谢奈查了先太子中毒案三年,秦艽希望他可以尽早得知真相,散去心中郁结。 秦艽悄悄看向谢奈,目光十分复杂。 自他与谢奈相认以来,每每谢奈说起已故皇兄,神情总是黯然沉痛,可秦艽心中谢奈不应该是这样颓丧的,还有勤政爱民的先太子,他的结局也不该是亡故的不明不白。 “怎么这样看本王?” 秦艽自以为偷看的动作很隐蔽,但其实他的一举一动皆落入谢奈眼中。 “没有看你啊……”偷看被抓的秦艽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心疼他什么的,这种话说出来可太矫情了,刚好秦艽一低头看到了手里捧着的蟹粉小笼,就顺口道:“我是在想蟹粉小笼和刚刚的素面,你会更喜欢哪个!” 说完秦艽暗暗松了一口气,谢奈看了他手里的油纸包一眼,“那小公子喜欢哪个?” “?” 秦艽默了默,这场景怎么有点熟悉,刚刚在素面摊,谢奈也是这么问自己的吧? “当然是谢……” 于是秦艽眼珠一转,又准备“故技重施”,但他话刚说一半,下巴就覆上来一只略凉的手。 谢奈逗弄猫咪一样的摩挲着秦艽的下巴,带着薄茧的拇指擦过少年唇瓣,带着不轻不重的力道揉压捻弄。 “这次……”谢奈声音很轻,落在秦艽身上的目光却滚烫灼人,“小公子可要想好了再说。” 秦艽被他磨得有些受不住,哆哆嗦嗦地往后退,腰身刚好抵上栏杆,“你吓唬我?” 谢奈侵略性十足的眼神扫过秦艽,笑了笑,没说话。 男人手上摩挲的力道加重了些,秦艽唇瓣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小公子被撩拨的后腰一颤,当即抓着面前人的手不让他再乱动。 “你好爱生气。”秦艽嘟嘟囔囔,开个玩笑都不让。 “嗯。”谢奈承认了秦艽的“指控”,“所以小公子喜欢哪个?” 谢奈滚烫的呼吸扑在秦艽颈侧,带起一阵剧烈的战栗,“这距离好像太近了……”秦艽心道。 昨夜秦艽和谢奈同住一屋,虽有亲昵,却不过是浅尝辄止。 这会儿谢奈故意掐着秦艽撩拨,惹得小公子面色微红,眸底湿润,然后没多久秦艽就“认了输”,“喜欢谢,谢奈的谢,行了吧……” 秦艽暗恼自己没骨气,禁不起撩拨,又怕被人看见他二人此刻模样,“你快放开我,叫别人看见了怎么办。” 如愿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谢奈满意一笑,下一秒谢奈执伞的手往下一歪,青色伞影堪堪遮住二人身影,“这是奖励。” 随着谢奈话音落下的是一个缱绻强势的吻。 风拂柳枝,骄阳晴好,小公子被青年勾着后脑勺啄吻,青绸伞遮住二人暧昧纠缠的身影,“唔,你别咬……” 男人力气有些大了,秦艽吃痛皱眉,谢奈没说话,但亲人的动作确实温柔了许多。 簇簇柳树下,一把绸伞遮去万千风情,只余粼粼江水映出情愫温温……良久后,谢奈终于松开秦艽,并替他抹去了唇角缕缕银丝。 “你,你力气太大了。” 秦艽忍不住微喘着抱怨,也不过十几天不见,这人怎么变得这般蛮力,他舌根都快麻的没知觉了。 “知道了。”谢奈边说边替秦艽轻按捏着两颊,“下次本王轻些。” “唔,别捏了!” 谢奈手上来来回回的,秦艽几乎被他捏成金鱼嘴,就差张口吐泡泡了…… “你没有下次了!” 秦艽被逗弄的有些恼怒,挣开谢奈捂着脸跑了。而谢奈先是在原地慢腾腾地收了伞,目光于虚空中一掠,然后才抬步追秦艽去了。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啊!” 河堤对岸。 由于骆月“预判经验十足”,所以在谢奈歪伞的一瞬间,他就拉着骆北跑的远远的了,而剩下的清漪思鹭和宁仲就没那么“幸运”了。 虽然他们看不到绸伞下的情景,但“刻意的留白”却也让人有了更多的想象空间。 “那个小公子他们走了,清漪你还要跟吗?”思鹭耳尖微红地看向清漪。 “不跟了。” 将目光从那边的宁仲身上收回来,此刻的清漪正竭力克制着浑身的颤抖,“为什么,你就是忘不了他?” “忘什么?”思鹭瞧着清漪似乎有些不对劲,不禁担忧道,“清漪,你还好吗?” “没事。” 回过神来的清漪突然笑得很温柔,眼里都是热切的光,“没事,我怎么会有事呢,我们快回去吧。” “哦,好……” 和思鹭回程的路上,清漪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眸光盈盈,雀跃呢喃: “有事的,应该是他们啊。” ---------------------------------------- 第146章 被绑架了·好惨 不出秦艽所料,贺啁果然很喜欢那把五颜六色的绸伞,甚至还特地给它配了个金光闪闪的伞坠子。 不仅如此,为表感激之情,当晚贺啁还主动“献身”要求与秦艽同寝,彼时萧白羽明显感觉到,秦艽点头的一瞬间,谢奈不着痕迹地瞪了自己一眼。 你瞪我做什么? 萧白羽有些哭笑不得,要不是你把秦艽逗恼了,咱俩至于落得这个结局? 谢奈和萧白羽一晚上都心情复杂,不过秦艽其实没想那么多,他只是觉得马上又要和贺啁分开了,心中有些不舍,想和他说说话而已。 贺啁待人赤诚热情,性格仗义,虽瞧着不那么正经,却会为了从霜特地去学手语,也会因为照顾萧棋升的感受,一直回避对萧白羽的感情,他是个细致的性子,也是个极好的朋友。 然而秦艽的不舍,在第二天看到贺啁拎了满手五彩包裹的时候化为了泡影。 “走啊,咱们先用个早食再走呗。” 秦艽站在房门口懵了一下,“你这是也要去潇湘郡?” 晨起的时候不见贺啁,秦艽还以为他回自己房间了,结果不曾想他是回去“搬家”了。 “反正都是玩嘛。”贺啁放下手里的包裹,笑道,“就一起去潇湘郡转转咯!” “可你不是要和萧神医一起回杏林山庄准备成婚的事吗?” 昨夜贺啁还在跟秦艽叹气,说萧棋升太行动派了,萧白羽才到岭北两天,萧棋升就遣人送了婚服单子来让他选。 此刻一瞧贺啁模样,秦艽猜测,虽然他嘴上厉害,但心里估计还是没准备好,想再拖一拖婚事吧。 “婚事就晚一点,晚一点吧。” 果然,秦艽预判了贺啁的回答。 “走走走,叫上从霜姐姐,一起用早食去。”贺啁说着来拉秦艽,“我新发现了一家鸡丝豆腐脑,咸辣口的,姐姐肯定喜欢!” “你慢点。”秦艽好笑,“对了,不叫上萧神医吗?” 贺啁步履不停,瞧着对那鸡丝豆腐脑极为执着,“不用了,岭北太守来禀报‘挟尸要价’的事,他被谢奈叫走了。” “这样啊。” 秦艽闻言没再多想,叫上从霜一起,三人奔着鸡丝豆腐脑就去了。 因了要去潇湘郡,所以今日他们起得很早,吃完了贺啁心心念念的鸡丝豆腐脑,也不过才将将辰时过。 远处天际渐渐染上一层旖旎红晕,当第一缕阳光透过薄雾,轻轻吻上蜿蜒流淌的江河之脊时,岭北之地,也在一曲粗犷悠长的川江号子中逐渐苏醒。 第107页 随着川江号子一起响起的,还有碰钟唢呐奏出的阵阵哀乐。 秦艽他们此刻的位置正在街边,回头一望就见到了一队身着缟素,神情凝重的送葬队伍。 魂幡灵旗飘曳,漫天黄纸飞撒,送葬队伍的两边还有两个中年人拿着羊皮酒囊,正在边走边洒。 香烛纸箔味混着独特酒香,一时间,整个街道都是这种奇异的味道。 “这味道好像有些熟悉。” 秦艽下意识摸了摸鼻子,这味道他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贺啁知道秦艽鼻子灵,也没多想,只附和,“酒是挺香的。” 贺啁话音落,旁边卖鸡丝豆腐脑的摊主笑盈盈道,“二位客官外地来的吧,这酒啊,是鲁家酒坊酿的,酒香浓郁,喝上一盏几天身上都还带酒香呢。” “这么神奇?”贺啁好酒,当即就想问那鲁家酒坊在哪儿,他要去买几坛带走。 “买不到咯。”中年摊主摇摇头,“这酒只有鲁明会酿,他一死,鲁家连酒坊都关了。” “鲁明,是那个淘石人鲁明?” 秦艽和贺啁对视一眼,难道又这么遇缘? “是啊,就是他。”摊主惋惜地叹了口气,“他靠着‘发财洞’给自家置下不少家业,最后也因为‘发财洞’断送了自己一条命。” 摊主的声音混着悲戚的哀乐散在风中,“那些酒啊,也只能祭给鲁明黄泉路上喝了……” “我的儿啊!你下辈子投胎,要投个好人家啊!”不远处,鲁明老娘的哭声愈发凄厉。 “蜻蜓飞进蜘蛛网——命难逃。”贺啁叹了口气,冲秦艽道:“别看了,这都是上天安排好了的,回去吧。” 贺啁心说,要是再晚回去,估计翎南王就要自己找出来了。 从霜也拉了拉秦艽,就在三人准备回去的时候,一个灰衣小厮突然冲出来拦住了秦艽:“秦公子,我们家少爷不好了,您快去看看吧!” “不是,你谁啊?”贺啁反应很快,一把将秦艽和从霜拉到身后,“拉拉扯扯的做什么!” “啁啁别急,我认识他。”秦艽忙不迭安抚贺啁,“他是我表哥身边的小厮。” 之前在京都秦府,宁仲每次来找自己,都是这个小厮跟在身边。 “哦,那行吧。”闻言贺啁放松警惕,虽然他对那个姓宁的没什么好印象,但还是侧身让开了位置。 秦艽看向那小厮,“你刚刚说什么,我表哥怎么了?” 那小厮双眼通红,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少爷,少爷他自那日见完您后,回去就郁郁寡欢,今日晨起更是呕血不止,府中请了医师来也不见好……呜呜,秦公子,少爷昏迷时一直在喊您的名字,所以小的才斗胆来,想请您去见见他。” 秦艽闻言神色微敛,心说难道是那日他说话太直白,伤了宁仲心绪? “好,我去看看。” 到底是自己惹出来的“债”,还是去瞧瞧放心些,病不待人,秦艽抬脚欲走,却被贺啁拉住。 “从霜姐姐回府去请我师兄来吧。”萧白羽一直追着贺啁,耳濡目染下也懂些简单的手语,贺啁又看向秦艽,“我跟你一起去。” 秦艽婉拒:“你待着吧,懒得来回折腾了。” “我是怕麻烦的人吗?” 秦艽婉拒失败。 “快走吧,抓紧时间,不是说人吐血不止吗?” 贺啁边走边暗暗念叨,你是和我一起出来的,骆月又没跟在身边,万一你要是破了块油皮,我怎么对得起从霜姐姐每晚给我投喂的夜宵?还有谢奈,怕是得把我活刮了,还要叫萧白羽观刑! 然而纵使贺啁已经这么小心了,他们上宁府马车的一瞬间,意外还是发生了…… 被“砰”的一下敲晕的时候,秦艽不知道在想什么,反正贺啁想的是: “老肥猪上屠,姓宁的,你这个挨刀的货!有本事用毒,用迷药啊,小爷我百毒不侵!你个仙人板板,你用棍子把小爷我敲晕算什么本事……” ---------------------------------------- 第147章 挟尸要价·嘲讽 这是个熟悉的地方,潮声阵阵,明镜透光。 秦艽醒来的时候,贺啁已经哀怨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了。 “嘶……” 脑后传来隐隐阵痛,秦艽不用摸都知道,自己脑后此刻肯定是老大一个包。 “小秦艽,真的,你这个人是有点霉运在身上的。” 此刻的贺啁被绑住双手,捆在一根柱子上,他语气轻松,眼里全是无奈,“从招绣楼到奉乌楼,你一直被绑架就算了,这次还捎带上了我。” 缓过神来的秦艽打量了一下四周,这地方确实是他们之前来过的观潮雅阁,阁内装饰和他们上次来时没什么变化,只多了一些奇珍花卉和瓷器摆设,同时秦艽左侧的墙上还多了一把金色的弓箭。 “不好意思连累你了。”秦艽尴尬笑笑,所以到底是谁绑架了他,宁仲?不可能啊…… “也没事。”贺啁摇了摇头,然后当着秦艽的面轻轻松松地挣脱了绑他的绳索,“小爷我说过要罩你的,来,手过来,给你解绳子。” 秦艽瞪大双眼,看着贺啁满面不可置信,“你可真是力大如牛啊……就这么水灵灵地把绳子挣断了?” 绑他们的绳子足有两指粗细呢! “想什么呢?”贺啁朝秦艽扬了扬手,“我袖中藏了小刀片。” “哇,这小刀片可真是闯江湖必备好物呢!”秦艽很给面子地夸了一句。 “你先别贫了!” 贺啁突然压低声音,手上快速帮秦艽解开了绳子,接着倒腾一阵后,又把绳结给秦艽握住,这样乍一看秦艽就还是被捆住的样子。做完这些后,他也快步走回柱子旁,依旧拿绳子“绑住”了自己。 贺啁:“快闭眼,有人来了!” 秦艽闻言立即闭眼,就在黑暗侵蚀的一瞬间,雅阁的门被推开,一轻一重两个脚步声先后响起。 清漪在秦艽面前停下脚步,看了眼身旁的人道:“他们的命应该比鲁明和吕卫值钱,就送给你了。” “小清,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秦艽和贺啁都听出来了,这是那个捞尸人曹贵的声音。 一时间秦艽心中疑惑更重,清漪居然能借着宁仲身边的人,把自己绑来此处,难道表哥和他认识且相熟?不过就算如此,清漪为什么会想杀了自己? “他们身份一看就非富即贵,突然死了肯定会有人追问的。”听得出来,曹贵有些犹豫。 黑暗无限放大了感官,秦艽离他们又近,这会儿总是隐隐约约闻到一股酒香,这香味是? !!! 秦艽猛然回想起这香味来源,心中一阵惊骇,随后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他们来观潮雅阁观景,不小心掉进‘发财洞’淹死了,这很正常。”清漪面无表情地为秦艽他们安排着死亡理由。 装晕的贺啁听着是也是疑惑又无语。 这人莫不是有毛病,不过是同他发生了点口角,就非得这么整死他们? 曹贵仍在犹豫:“小清,不是爹不帮你,我是不想你惹上麻烦。” “你不敢吗?他们身份富贵不是更好,这样尸体才更值钱。”清漪漂亮的眼中渗出满满冷意,“到时候捞尸,你可以要五百两,甚至是一千两!” 秦艽越听越觉得后背发凉,难怪岭北的捞尸价越来越高,原来背后竟是拿活人去铺死人财的路! “小清……”曹贵试图安抚焦躁的清漪,却根本无济于事。 “你快把他们都推下去啊,只要杀了这个勾三搭四的贱货,一千两就是你的了!” 这厢清漪越说越激动,隐隐有癫狂的趋势,那边贺啁却是一点也忍不了了: “对不起,我打扰一下。” 贺啁突兀开口,声音“礼貌”又冷峻:“请问,你们说的一千两是白银还是黄金?” 贺啁“突然苏醒”吓了清漪一跳,曹贵也神色一变,猛地握紧了手里的捞尸耙,一副随时准备攻击的样子。 “虽然小爷我懒得说,但想了想还是得说。”贺啁好像没发现他们的异常,整个人悠然自若的仿佛是在自家卧房:“真是井底的癞蛤蟆,小头小脑没见识,一千两,你打发叫花子呢?” “你……!”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参差就是这么残酷,普通人梦寐以求、终其一生也难以得到的泼天富贵,在上位者眼中却不过是个不值一哂的笑话。 “你什么时候醒的?” 曹贵将清漪往身后一拉,恶狠狠地问贺啁。 “这重要吗?” 秦艽的“回答”从曹贵和清漪背后响起。 “你也醒了?” 听到秦艽的声音,清漪愤然回身,“别动!” 就在这时,一支寒光凛凛的箭“嗖地”射断了清漪旁边的桌腿! “哗啦——” 第108页 桌上上好的茶盏和名贵瓷器应声粉碎,清漪惊愕抬头,不远处,秦艽正手执长弓,冷意盛盛地看着他们。 “清漪是吧,你为何要杀我们?” 此刻小公子手执长弓,容色清冷,他站在半明半昧的光影里,浸在光里的面容似美玉无瑕,落在阴影中的侧颊又暗藏晦色。 贺啁早就注意到了秦艽取弓箭的动作,他还以为秦艽只是虚张声势,结果没想到他竟真用得一手好弓,虽说力道上还有些欠缺,但吓唬眼前这两人已是绰绰有余了。 “龙王爷搬到陆上住——(离海)厉害了!小秦艽你可以啊!” 平时见惯了秦艽荏弱易推倒的样子,这会儿猛一见他如此英气凛然,贺啁恍惚还以为自己看到了谢奈呢。 “别贫了。”刚刚贺啁说自己的话,现在秦艽又还给了他,“拿绳子把他们捆起来,一会儿送去见官。” “得咧!” 绳子是现成的,贺啁随手拿了一截就准备去捆清漪,曹贵当然不会看着清漪被捆,当即发疯一样的朝贺啁撞去! “我跟你们拼了!” 曹贵拿着捞尸耙乱挥,那铁钩锋利,所到之处瓷盏尽碎,一片狼藉,而清漪也趁着这个时候,悄悄打开了房门准备逃跑! 秦艽见此不再犹豫,张弓又是一箭! 那箭矢速度很快,直奔清漪小腿而去,“救命啊……” 就在那箭即将射中清漪小腿之际,一道黑影突然窜出,猛地将清漪一推! ---------------------------------------- 第148章 把你脑袋敲开花 “啊——!!” 清漪被扑倒后和那人囫囵滚做一团,随即殷红的血迹缓缓渗出,原本干净的明琉石也被染得血色斑斑。 回过神来的清漪急忙去看为他挡箭之人,“表哥?” 清漪震惊不已,愣了一下才赶紧去捂宁仲流血不止的小腿,“怎么会是你!” “表哥?” 屋内秦艽听着清漪那声表哥,又看了看宁仲,视线最终落在清漪那张和他有六七分相像的脸上。 此刻,秦艽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拿弓箭的手甚至都有些轻微的颤抖。 就在这时,谢奈和萧白羽也赶到了。 原本宽敞的雅阁突然涌进来很多人,骆北骆月,还有从霜浑身狼狈地正被思鹭搀扶着。 江潮突然汹涌了起来,澎湃的浪花拍打在众人脚底的明琉石上,发出巨大的“哗哗”声。 萧白羽径直绕过倒在门口的宁仲和清漪,疾步走向贺啁,“啁啁没受伤吧?” 他刚想拉着贺啁检查一下,贺啁却突然焦急道,“刚好,师兄我们找个东西……” “找什么?”萧白羽不明所以,“啁啁丢东西了?” 贺啁没答话,拉着萧白羽在雅阁里搜罗了起来。 “小公子箭术长进很大。” 谢奈说着也走过来,很自然地要接秦艽手里的弓箭。 秦艽仰头看向谢奈,正好的日光落在他脸庞,衬得青年面容轮廓格外分明,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而明亮,仿佛能洞察人心。 谢奈的出现,让秦艽紧绷的心神得到缓解,握弓的手也卸了力,他深深呼出一口气,“都是老师教的好。” 秦艽起初是不会射箭的,后来是谢奈手把手的教他张弓,瞄准……在京都王府的那些日子,秦艽白天练习射箭,晚上陪谢奈泡温泉,日子过得很是充实。 但好在充实是有收获的,就比如今天,秦艽不再是过去那个需要别人庇护的孱弱小公子,矜娇柔弱的秦艽花终于生出了自己的铠甲。 “那两人,小公子想如何处置?”谢奈目光扫过宁仲和清漪。 不知为何,秦艽总感觉此刻谢奈平静的表情下,藏着的是汹涌的万顷骇浪。 “我……”秦艽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 怔愣间,宁仲满面羞愧地先说话了,“表弟,是,都是我的错,你饶过清漪吧。” 若不是他一时不察,清漪也不会和他的小厮串通,借着他的名头将秦艽骗来此处。 “表哥,对不起……”清漪流着泪去抱宁仲,却被他轻轻推开。 宁仲目光看向秦艽,“是我没有控制好对你的感情,清漪只是心思重了些,喜欢没有错……看在你们这么像的缘分上,表弟你放过他吧。” 秦艽面无表情地看着宁仲,他突然觉得很恶心。 六七分相似的面容,故意的“表哥”称呼,用妓子当替身来意/淫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宁仲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秦艽不禁想起他还曾和谢奈说过,“宁仲少时有个喜欢的人,只是多年不曾再遇,一直心心念念。” 可笑!如果不是今天清漪疯这么一出,秦艽估计一辈子都想不到,自己竟还是这局中人。 “宁仲,你真恶心。” 秦艽盯着宁仲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不准你说表哥!” 秦艽话落,宁仲还没说话,清漪倒是反应比他还大,只见他突然站起来,指着秦艽骂道:“明明就是你!你都有了那么厉害的金主,还水性杨花的勾着表哥,若是你不给表哥希望,他怎么可能这般……” “清漪快别说了!” 宁仲没想到清漪会突然“替他出头”,一想到他将翎南王说成金主,把秦艽比做妓子,宁仲后背冷汗就噌噌地冒。 “金主?” 谢奈眼底酝出浓浓冷意,只见他边念着这两个字,边缓缓地举起了手上长弓。 上位者如看蝼蚁一样俯视着脚边的人,秦艽拿不准谢奈此刻的想法,但他不想谢奈脏了手。 “别理这个疯子。” 秦艽握住谢奈的手,朝他摇了摇头。 “清漪,你别固执了!”就在这时思鹭从人群里冲出来劝清漪。 “是你,是你给他们通风报信的!”清漪一见思鹭,突然回过神来,猛地将他一推! “奉乌楼今天关店修缮,他们不可能这么快找到这里!是你和他们一起算计我!” 思鹭没否认他通风报信的事,“清漪,杀人是犯法的,我不能看着你死。” 思鹭先前就发现清漪不太对,于是一直暗中跟着他。在发现清漪和曹贵绑走秦艽贺啁,又找了人去拦截报信的从霜后,思鹭赶紧一边让人去报信,一边去救从霜。清漪找的人莽撞躁进,若不是思鹭去的快,从霜怕是要断掉一条手臂。 “清漪,不要再执迷不悟了。”思鹭声音恳切。 “滚,你滚!”清漪推开思鹭,“你和他们都是一伙的!” 清漪又指着秦艽,“整天勾三搭四,都怪你!我才成了这该死的替身!” 秦艽:“……” 你这人疯的有点没边了吧! 秦艽有种吞了苍蝇的恶心感,正当他想着要不要干脆把清漪打晕的时候,就听清漪突然捂着头惨叫一声——“啊!” “咣咣咣!”接着器物敲击头部的声音传来! 秦艽惊愕抬头,正好看见贺啁拿着根不知道哪里找来的擀面杖,正“咣咣咣”的把清漪的头当木鱼敲。 “你还敢说话!”贺啁边敲边骂,“跟头野猪似的,龇牙就鬼吼乱叫,小爷我今天就把你脑袋敲开花,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豆腐渣!” “等等,清漪……别打,别打。” “救命,你疯了吗?啊……好痛!!” 宁仲脚受了伤不方便帮忙,于是众人就见清漪被贺啁追着满屋子“咣咣”敲,秦艽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贺啁的后脑勺,又抬手摸了摸自己脑后那个大包,最后认同了贺啁这个“敲木鱼”的做法。 一番追逐后,清漪躲到了曹贵身后,曹贵护子心切,刚要拿捞尸耙打贺啁,就被萧白羽凭空一弹摔倒在地,于是贺啁顺手给曹贵也“咣咣咣”来了好几下。 “差点忘了你这个老货!” 贺啁说一句就给清漪和曹贵脑子来几下,那力度正好,不会将人打晕,又能将人打的脑壳发蒙: “还敢挟尸要价,你和你儿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 第149章 整治挟尸要价之风 “什么儿子?” 宁仲简单给自己包扎了一下受伤的小腿后挣扎着站了起来。 萧白羽医者仁心地瞥了一眼宁仲的腿,然后遗憾地想:秦艽技艺还是没学到家,这一箭如果是谢奈射的,那此刻宁仲的腿应该已经断了。 “问你们话呢!”见清漪和曹贵不说话,贺啁又给他们脑瓜子“咣咣”来了两下,“怎么不敢答?刚刚你们又是爹又是儿子的,叫得不是挺亲热的吗?” “清漪,这捞尸人是你父亲?” 前段时间这个曹贵“挟尸要价”的事,整个岭北都在传,宁仲也是略有耳闻,只是他没想到清漪居然是这个捞尸人的儿子。 “不,不是的!”清漪想要否认,“他不是我父亲!我爹早就死了!” 第109页 “小清……” 曹贵闻言浑身不受控制地轻颤,眼中隐隐有泪光出现。 不过这话骗骗宁仲还行,贺啁才不信,拿着擀面杖“咣咣”又给了清漪两下,贺啁扬声,“叫你撒谎!爹都不认了,之前这个曹贵给你送东西,我们都看到了!” “你胡说!” 清漪没想到贺啁居然撞见过他和曹贵见面,声音明显弱下去很多。 秦艽:“他有没有胡说,四邻一问就知道了。” 岭北拢共就这么大,多走两步,别说父子关系了,谁家男人哪天和寡妇说了几句话,都能问的明明白白。 “问了又怎么样!”清漪表情气急败坏,恨不得咬死秦艽,“就算他是我爹又怎么样!我有个捞尸的爹犯法吗!” 清漪愤怒地吼出了他一直在意的事,是啊,他爹是下贱的捞尸人,他是捞尸人的儿子,他从小就和死人住在一起,他就是这样卑贱的出身,他能怎么办,他又改变不了自己的出身! 秦艽丝毫不为清漪的悲愤所动,扫了一眼曹贵藏在衣袖下的手,秦艽声音冷漠,“你有个捞尸的爹不犯法,但很可惜,你爹捞尸犯法了。” “什么?”贺啁比清漪更先“崩溃”,“小秦艽你说绕口令呢?” “我的意思是,”秦艽盯着曹贵满面凝重道,“我怀疑曹贵和鲁明的死有关,他可能是个杀人犯。” “你,你血口喷人!!我没有杀人,我没有!” 秦艽说完,曹贵像被人扼住气管一样粗声嘶叫起来! 贺啁哪忍得了这个,擀面杖一甩就过去了,直打的曹贵满头大包,“叫什么,听他继续说!” 鲁明和吕卫是在秦艽他们眼前被捞起来的,当时谢奈萧白羽也都在,听秦艽这么一说,他们也正色起来。 “小公子找到证据了?” 谢奈看着秦艽,问道。 不过谢奈虽是“问”,但看向秦艽的目光却十分笃然,明显是确信他已经有了证据。 “证据就在曹贵手上。” 秦艽目光凌厉扫过曹贵双手,恰巧此时曹贵正试图藏起自己的手,骆月见此长剑‘嗖地’出鞘,吓得曹贵立即停下了动作。 而这时众人才注意到,曹贵手背和手臂上有很多红肿的抓痕,那些抓痕有些已经泛白稀烂,周围还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小水泡,瞧着很是恶心。 萧白羽皱了皱眉,“榴花藓?” “什么榴花藓?”宁仲不解地看向曹贵和清漪。 “榴花藓是一种会传染的藓病,一般被染后,皮肤先是长红疮水泡,然后溃烂发臭,因了此藓红疮破裂后与榴花盛开时颜色一致,所以便叫榴花藓。” 秦艽边说边回忆,“我第一次见鲁明的时候就发现他手上染有榴花藓,那日曹贵捞尸的时候,我留意到他手臂被抓伤,起初我也没有往他是杀人凶手去想,直到今日看到他手上的榴花藓,还有他身上一直没散去的酒香味,我才生出怀疑。” 那日暴雨之时,曹贵在他们旁边避雨,秦艽隐隐闻到酒味,当时他还以为是自己闻错了,直到今天那卖鸡丝豆腐脑的老板一说,他才知道,原来鲁明随身携带的羊皮酒囊里装的是自家酿的酒,酒香之浓,经久不散。 “你也说了,你只是怀疑而已!”清漪哆嗦着声音试图辩解,“你根本没有证据!” “你知道一个词叫‘做贼心虚’吗?” 秦艽看了眼清漪,又扫了眼此刻脸色惨白的曹贵,冷声道,“这,就是‘作则心虚’。” “小秦艽你这鼻子是真灵啊!” 贺啁朝秦艽比了个大拇指,从南州蒲芝草到鲁家酒坊的酒,但凡一点异样都逃不过他的鼻子。 “我没有,我没有杀人……”曹贵跌坐在地,双眼无神地低嚎着。 贺啁却懒得再听曹贵强辩,“有没有交给岭北太守审一审就知道了。”贺啁边说边提溜着曹贵后领子,将他拽起来往外拖,“你这老货嫌疑这么大,查一查搞不好还有新收获呢!” “我不去,放开我!” 曹贵奋力挣扎却根本抵不过贺啁的力气,只能像条老狗一样被拖着走,在路过清漪身边时,曹贵突然用力抓住了他的手:“小清你救救爹!” “我……”清漪张了张嘴,好看的面容隐在阴影中不辨表情。 过了很久后,他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始使劲地掰开曹贵的手指,一根一根,用尽全力,几乎要将曹贵枯树枝一样的手指折断。 最后一根手指被掰开的时候,曹贵听到了指骨断裂的声音,同时他心里的那根弦也断了。 “小清……”曹贵佝偻着脊背,干皱的面容被交错的光影割裂的扭曲变形,“小清,你,你以后要好好的。” 最后的最后曹贵不再挣扎,任由贺啁将他拖走,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重重敲在清漪的心里,一字一句,血肉模糊…… 曹贵被贺啁拖走后,萧白羽也跟着走了,然后骆北在谢奈的眼神示意下也跟了上去。 突然少了几个人,雅阁内陷入一片寂静,最后还是宁仲先打破了僵局。 “表弟……”宁仲看向秦艽,结果刚开口就秦艽被厉声呵止,“住口!” “别这样叫我!很恶心。” 秦艽退后好几步,一点也不想和宁仲沾上关系,此时清漪也从地上爬了起来,开始柔柔弱弱地抱着宁仲的手臂哭: “表哥,呜呜呜,我现在只有你了,你不要抛下我……” “清漪你安静一点,先别哭了!”宁仲呵斥他。 “表哥,你不要凶我,以后你不疼我,我就没人爱了……”清漪说着说着,竟还打算去亲宁仲,“表哥,你不是喜欢我的脸吗?你摸摸我呀……” “清漪,你别疯了!!” 宁仲有些崩溃地推开清漪,然后惴惴不安地去看秦艽,而秦艽看着他们,终于还是没能压住胃里的翻涌,一转身, “呕——!” 谢奈在秦艽转身的一瞬间就拥住了他,骆月和从霜急的满屋子找水,倒是思鹭眼疾手快,马上发现了茶壶的位置,并给秦艽倒了一杯。 谢奈一边替秦艽拍背一边接过思鹭递的水,“漱口。” 秦艽此刻胃里翻江倒海,但他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能发出阵阵干呕。 秦艽控制不住的浑身发抖: “滚,让他们滚!” ---------------------------------------- 第150章 这位……是我六哥 有一句话说,“好人做坏事,比坏人做坏事更令人厌恶。” 在秦艽心中,宁仲一直是扮演着“好人”的角色,所以他如今再看宁仲,就生理性的反胃。 还有清漪,他顶着和自己七分像的脸,说出那样的话,做着那样的事,虽然秦艽知道他和清漪不一样,但他依旧感觉整个人混沌又割裂。 想着想着,秦艽又控制不住地干呕了几下。 谢奈边安抚秦艽边吩咐骆月,“把人带下去。” “秦表弟……” 宁仲还欲再说什么,骆月已经走过来,毫不客气的把他往外推,“赶紧走!小心再打断你另一条腿!” 清漪也怕骆月真的出手打人,于是可怜巴巴地搂着宁仲的胳膊撒娇,“表哥,我们走吧,我想回家了。” “你……” 宁仲看了清漪一眼,又瞧着秦艽决绝的背影,最后叹了口气,带着清漪一瘸一拐的走了。 宁仲走后,秦艽好一会儿才缓过胃里的难受,谢奈一直在旁边陪着他,偶尔摸摸他的头发,偶尔替他拍拍后背。 “我要回去写信!” 突然秦艽猛地站起来,动作之急促,差点撞翻了桌子。 “要写什么,这么急?”谢奈握住秦艽肩膀,问道。 “写信给闻管家,让他把所有和宁仲有关的东西都扔了!” 秦艽是个爱憎分明的人,以后宁仲这个人和他送的东西,秦艽都不会再见,再碰。 “也没那么急。”谢奈道。 秦艽看着谢奈淡然的样子,脑中飞快闪过了什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清漪和宁仲的事了?”他问。 秦艽回忆了一下,好像从一开始,谢奈就没有对清漪与自己相似的外貌感到惊讶,他一直都是冷漠地看着,宁仲和清漪的这场“替身闹剧”。 “是比你早知道一些。” 之前骆月查柴嬷嬷的事的时候,顺带也查到了宁仲,此事说大没有杀人犯法,但说小却十分晦气,所以谢奈就一直没和秦艽说。 他本想找个机会料理了此事,却不想各种事情耽搁,直到今天这事被闹在了秦艽面前。 “难怪你之前总是不喜欢我和宁仲接触。”秦艽看着谢奈好看的侧脸,心中突然浮起一股异样的情绪,“谢奈,你是不是也不开心?” 自己一直珍视的小公子被别人龌龊臆想,那种感觉总归是有些膈应的吧。 谢奈一看秦艽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轻轻将人揽到怀里,谢奈安慰他,“别想了,这不是你的问题。” 第110页 “我和清漪真的那么像吗?”秦艽低声喃喃,“你能一眼就分清我和他吗?” 眼见秦艽好像有些钻牛角尖,谢奈叹了口气,拥着人轻拍,“他是他,你是你。” 谢奈轻柔的吻落在秦艽耳畔,他声音低哑又冷静,“本王分得清此刻抱着的人是谁,也知道一直以来我吻的是谁。” 谢奈将秦艽松开一些,亮如寒星的眸子,一瞬不移地盯着他,“是秦艽。” 仿佛蝴蝶扇动翅膀,秦艽长睫不自觉地快速眨了几下,然后谢奈笑了下,又说了一遍,“一直都是秦艽。” 简单的六个字,宛若星火燎原,瞬间烧得秦艽周身滚烫,那些澎湃灼热在这一刻达到顶峰,秦艽突然心跳巨快,耳尖也不自觉地红了。 “咳咳。” 就在秦艽心情澎湃之时,不远处传来两声故意的咳嗽声。秦艽回头去看,就见从霜正冲他摇手,思鹭则是尴尬地低垂着头。 秦艽赶紧推开谢奈,装作很忙地理了理衣服。 从霜带着思鹭走了过来,看着秦艽笑,“不好意思了?” “从霜姐姐,你就别开玩笑了。”秦艽说着看向思鹭,他没记错的话,刚刚宁仲带着清漪走的时候,思鹭也要跟上去的,是从霜一把将思鹭拉了回来。 这会儿秦艽一看,思鹭胳膊上还绑着止血的丝绢,想来是思鹭走的时候被从霜发现了伤口,所以才留他下来帮忙包扎的。 从霜手指翻飞,几句话讲明白了思鹭是如何救她的事,秦艽听完心中十分感激。 “多谢思鹭公子救我姐姐。”秦艽朝思鹭抱了下拳,思鹭也赶紧回礼,“秦公子不必客气。” 瞧着思鹭说话语气拘谨,秦艽笑了笑,“公子不必客气,叫我秦艽就好。” 见秦艽态度随和,思鹭也松了口气,目光又不自觉看向秦艽身边的谢奈,秦艽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想了想介绍道:“这位……是我六哥。” “六哥?” 谢奈闻言挑了挑眉,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 “是啊,不是六哥吗?” 秦艽眨了眨眼,他想着谢奈此次出行,勉强也算微服出行,先前清漪他们也一直不知他身份,所以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暂时把“翎南王”变成他的“六哥”吧。 “嗯。”谢奈瞧着小公子目光熠熠地样子,最终笑着点了点头,“是六哥。” 从霜在一旁捧着脸,嘴角都快勾成了月牙。 “对了,小公子你帮思鹭一个忙吧。” “吃完糖”的从霜,突然想起什么道。差点忘了,这才是她留下思鹭的重要原因呢! “好啊,什么忙?” 秦艽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倒搞得思鹭有些不好意思,从霜见他磨磨蹭蹭的,直接帮他说了:“小公子,咱们帮思鹭……” - 因为清漪和曹贵的事打岔,秦艽他们去潇湘郡的时间又耽误了几天。 这几天里,岭北太守每日都往谢奈这里来,先是禀报了“曹贵挟尸要价案”的调查进度,又递交了岭北整顿捞尸价格的相关文书。 谢奈一一看过后,又给京中去了折子,待到他们正式离开岭北这天,朝廷派的特使也到了。 也恰好是这天,曹贵终于扛不住,招认了罪行。 原来不仅鲁明的死和他有关,吕卫也是被他所害。 曹贵承认那日他在奉乌江一偏僻处遇到了喝醉的鲁明,二人发生口角,继而转为动手争执,过程中鲁明抓伤曹贵,酒也泼了他满身,后来曹贵发狠趁鲁明不注意将其推进了江中。 恰好这一幕被赶来和鲁明交易岭骨石的吕卫看见,后来吕卫就借此敲诈曹贵,最后曹贵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借着要给吕卫送钱的由头将他骗出来,也推入了江中。 其中具体作案细节,岭北太守禀报的时候,秦艽没注意听,不过归根结底,这起案件总结来说也就是,“人为财死,利欲熏心”八个字。 “我觉得不对!” 去往潇湘郡的船上,贺啁一边追着骆月打闹,一边大声冲秦艽道: “你忘了?那日在奉乌楼,鲁明和吕卫侮辱清漪时的得意模样了吗?” 波光粼粼的江面,映着半轮夕阳如血,远空大雁排成“人字形”,掠过天边的余晖,贺啁的声音越飘越远: “哪个父亲能受得了这个啊……” “谁知道呢。” 秦艽望着远处,脑海中闪过曹贵斑白的头发和浑浊的眼睛。 最终雁鸣声声,和着江水的低吟,将一段难测的人心湮没…… “都不重要了。” 秦艽声音飘忽道。 ---------------------------------------- 第151章 潇湘神女 潇湘郡确实是个很神奇的地方。 明明是七八月盛夏的天气,潇湘郡的河畔却开满了飘曳轻柔的荻花。 水中荻花似雪,倩影轻盈的倒映在水中,无端给这座郡城增添了几分书里写的诗意氛围。 沈傅卿一早就收到秦艽他们要来的消息了,这会儿正站在码头等他们,江风有些大,沈傅卿袖袍满鼓,黑发也被吹的略微凌乱。 沈傅卿和萧白羽是认识的,和贺啁是初见,不过贺啁那个自来熟的性子,没几句就和沈傅卿唠熟了。 萧白羽没有同贺啁说“先太子中毒”一事,此次来潇湘郡,贺啁只以为他们是顺道来找尖冠蛇的,毕竟萧白羽常常都会找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来当药材,所以贺啁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瞧着那边沈傅卿和谢奈萧白羽在说话,贺啁拉了拉秦艽,“那边好热闹,咱俩瞧瞧去啊!” 秦艽朝贺啁说的方向看了眼,只见那边红绸翩飞,锣鼓喧鸣,约有几百人围在一起,瞧着是在举行什么热闹活动。 沈傅卿在潇湘郡待了这么久,肯定有很多新消息和谢奈他们分享,秦艽想着他们一时半会儿估计也聊不完,就叫上骆月和贺啁一起朝那边热闹处去了。 “别挤,都别挤啊!” “快让我看看今年是哪几家的孩子被选中成为‘潇湘神女’!” “希望有我家的,老天保佑,江神保佑!” “听说今年赠给‘神女’家的‘神礼’又增加了,有好多奇珍异宝和百亩良田呢!” “我家小妮子,一定要争气啊!” 布置得喜庆隆重的高台前围满了人,贺啁拉着秦艽挤进人群,骆月也跟在他们后面。 “您好大哥,我们是外乡的,你们这是在办什么活动吗?” 有贺啁在的地方,根本不用秦艽社交,他几句话就能和周围人打成一片,这不没过一会儿,贺啁就问到,原来今天是潇湘郡一年一度的“神女节。” “我们这个神女节呀,可有意思了!每年有上百位‘神女’参选,但最后只会选出五位‘神女’接受江神的祝福。” 潇湘郡和岭北都靠着奉乌江吃饭,所以他们也很敬畏江神,之前秦艽他们一路行船过来,还能看到江岸边塑着江神的神像。 “关大人应该也快来了!”贺啁刚刚拉住的是一个个子不高的年轻男人,他自我介绍叫张斐,这会儿正兴致勃勃地跟贺啁介绍着“神女节”。 “你们真是来着了!一会儿还会有官差撒铜钱呢!”张斐很是兴高采烈。 “关大人是谁,当地郡官?”骆月插话问道。 张斐:“对,关大人姓关名鸠,就是他创办的‘神女节’,也多亏了他呀,咱们潇湘郡才能太平下来,早些年都灾祸连连的。” “这么厉害?” 贺啁对这些官吏的政绩不置可否,只挑自己感兴趣的追问,“那选出的神女会被如何祝福,给金赏银?还是许配良缘?” 贺啁上次来潇湘郡没碰到这个活动,所以这会儿格外感兴趣。 “都不是。”张斐摇了摇头,“神女们会被送到奉乌江上一座湖心岛教养,成年后再由家人接回。” “成年后?”秦艽听着也疑惑了,“神女们难道还没成年?” 贺啁和秦艽对视一眼,这种活动,一般不都是妙龄女子来参选吗? “自然没有。”张斐指了指前方高台,那上面放了十几个绑着彩绸的藤编摇篮,看大小,似乎是给婴儿用的。 “来参选的神女们,都是才出生半年不到的女婴呢。”张斐道。 “啊?”贺啁惊诧,“那你们这不是选‘潇湘神女’,应该是选‘潇湘神童’啊!” 闻言,张斐憨厚地抠了抠脑袋,“哎呀,叫法都无所谓,重要的是,哪家的女婴被选做‘神女’了,就会获得丰厚的‘神礼’!” 这个刚刚挤进人群的时候,贺啁倒是听旁边的人提过好多次。 “又给神礼,又帮着养孩子到十八岁,难怪不得这么多人来参选呢。” 贺啁扫了一眼摩肩接踵的人群,心说:这潇湘郡的郡官,叫什么来着……对!关鸠,可真是?接生婆说媒,一包到底,会来事啊! 第111页 “对了,神女择选是什么要求啊?” “这个啊,是……” 这厢贺啁他们正说着话,突然,人群就激动起来,好多人蜂拥着往他们这里挤,原本挺宽敞的地方,愣是挤出了菜市场的感觉,秦艽和贺啁更是被几个中年妇女扒来掀去,几乎变成铁锅上的烙饼。 “不是,等一等,嬢嬢们冷静点……” 一番“人浪”潮涌后,贺啁无奈和骆月挤到了一块儿大眼瞪小眼,而秦艽比较幸运,他直接被挤到了来找他的谢奈怀里。 “王爷!” 被满满拥住的时候,秦艽突然就不怨那几个凶蛮的中年嬢嬢了,这种“巧合”就……还挺有意思的。 谢奈笑了下,好听又蛊人的声音从秦艽头顶传来,“小公子叫错了。” “嗯?” 疑惑完后,秦艽突然想到什么,然后耳垂就被谢奈轻轻捏了一下,接着就见秦艽整个人突然从耳朵红到了脖子根。 “叫六哥。” 人群喧杂热闹,谢奈的声音几乎是贴在秦艽的耳边,“昨晚,忘了吗?” 刚刚被捏耳垂的触感还在,秦艽窘迫又心虚,只想随便找个事情转移话题,“嗯……那什么,沈傅卿和萧神医呢?没一起过来吗?” “在那边。”谢奈并未拆穿眼前人的“欲盖弥彰”。 “哦,我,我看看。” 顺着谢奈的目光,秦艽很快找到了正在“披荆斩棘”去找贺啁的萧白羽,还有被人群挤得快要暴怒的沈傅卿。 沈傅卿原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这会儿又被故意撞了一下,于是他当即回头,阴鸷扫了那人一眼。 也正是在他回头的一瞬间,秦艽和谢奈都注意到了他耳后那个红色的疤痕。 这应该是秦艽第三次看到那个疤痕。 第一次是在太裕庙,第二次是在大理寺天牢,前两次秦艽都以为自己是看错了,但这次他看得很清楚,沈傅卿耳后那个红色疤痕,确实又新添了些烫伤的血痂。 沈傅卿是大理寺卿,位高权重的,谁能烫伤他? 就在秦艽疑惑时,沈傅卿已经越过人群,面冷如霜地来到了他们身边。 谢奈看了沈傅卿一眼,神色暗了暗,没说话。 秦艽注意到谢奈的目光,心中疑惑更重。 沈傅卿身上,难道藏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 第152章 红瞳诡秘 “秦小公子这么看着沈某作甚?” 沈傅卿不愧是大理寺卿,对任何事情都非常敏锐,不过被发现偷看的秦艽也没有半分慌张,而是大方开口:“只是对沈大人耳后的疤痕有些好奇。” “这个啊?”沈傅卿抬手摸了摸耳后的疤,不对,应该算是抠,因为待他手再拿下来时,指尖已有了猩红的血迹。 “一个讨厌的胎记而已。” 沈傅卿笑着回道。 “少发疯。”谢奈见状眉头一敛,让骆月扔了张帕子给他。 沈傅卿接过帕子,拿在耳后擦了擦,瞬间杏色的帕子上就晕开了朵朵血色红梅,艳丽又刺目。 秦艽见状没再追问,心说看来是有秘密,只是不能对他说。 恰好此时台上来了几个人开始说话,秦艽便将目光投往台上。 不一会儿贺啁和萧白羽也费力挤来了他们这处,“我猜中间那个就是关鸠。”贺啁凑近秦艽耳边道。 “咱们想法一致。”秦艽挣出谢奈怀抱“咬耳朵”回贺啁。 秦艽这一动作的直接受害者是萧白羽,因为他又得到了翎南王的一个白眼。 而这次的萧白羽已经足够淡定,不仅没无语,甚至还伸手轻轻挪了一下贺啁的脑袋,让他和秦艽凑的更近。 萧白羽:“和和美美的真好。” 谢奈:“……” 秦艽和贺啁完全不知道萧白羽和谢奈的“眼神官司”,倒是旁边沈傅卿看得津津有味,就差给他来盘瓜子。 台上司礼人很快说完话,内容大抵是一年一度的“神女节”又开始了,这些年感谢江神的保佑,今年的“神礼”很丰厚,来参选的百姓你们有福啦……之类的。 最后司礼人邀请潇湘郡的郡官关鸠点燃“神女节”焰火,随着一声巨响,白日焰火在天空炸开,神女择选活动也正式开始了。 秦艽看着那位年约四十的关大人大跨步离开了现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不会一直留在这里,贺啁像是看出了秦艽的想法,道:“别看了,他们当官的都那样,鸭子下水,就嘴忙死了。” 虽然贺啁这话说的有嘲讽的嫌疑在,但秦艽也没反驳他,在秦艽记忆里,贺啁好像一直对当官的印象都不好。 而后来的一系列事情也确实证明了,贺啁这个人,多少是带点未卜先知在身上的。 刚刚司礼人介绍了,这次一共有一百二个女婴参加神女择选,秦艽数了数,面前台上一共有十二个摇篮,也就是说,只需十二次就可以选出五位“潇湘神女”。 秦艽挺好奇怎么在这么小的婴儿中选出神女,遂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 只见第一批待选的女婴被抱上去后,一位白胡子老者出现,给每个女婴都喂了一勺东西,接着又过了一会儿老者开始一一查看女婴们的眼睛,听旁边人议论说,若台上出现红瞳女婴,她即会被择中成为“潇湘神女”。 “他给那些女婴喝的什么?会让人眼瞳变红的药剂?” 贺啁问的是萧白羽,毕竟他是神医,对这方面应该要熟悉一些。 “不清楚。”萧白羽摇了摇头,“要验过才知道。” “如果是药剂的话,应该每个女婴的眼瞳都会变红吧?”秦艽指了指那白胡子老者端着的碗,“毕竟女婴们喝的东西,都是从一个碗里盛出来的。” 贺啁闻言摸了摸下巴,“也有道理。” 正疑惑间,贺啁又看到了先前那个张斐,他动作很快,几步就把人拽了回来:“张兄!这边来,这边来,我们有事情请教你!” “好,你问,慢点,慢点……” 贺啁拉着张斐把刚刚的问题说了一遍,却不曾想张斐听完咧开嘴笑得好大声,“哈哈哈,那就是奉乌江的水加了点江神庙的香灰,我们叫做‘神水’,什么药剂啊,你们想太多啦!” 按照张斐的说法,潇湘郡的人信奉江神,而这“潇湘神女”又是要被江神祝福的,所以当地人就会用“试喝‘神水’”的法子来问问江神认可哪位神女。 方法虽说是玄妙了些,但这些年都是如此,百试百灵。 贺啁听完越发觉得新奇,而正巧此时,台上选出了一位红瞳神女。 白日焰火再次炸开,台上女婴均被吓得哇哇大哭,有的母亲心疼的冲上去抱住孩子,有的则是麻木的站在旁边看着那个被选中的“潇湘神女”。 “恭喜吴嫂子!” “居然是她家的小妮子,这下好了,下辈子不愁了,他们儿子娶媳妇的钱也有了!” “真是江神保佑!” 人群爆发一阵欢呼,许多男男女女涌向第一位“潇湘神女”的母亲,众人脸上有的带着笑意,更多的则是挂着艳羡。 不多时,官府的官差捧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匣子上来了,那位神女母亲颤抖着手接过,匣子打开,里面是满满当当的金银珠宝,最上面还有几张薄薄的纸,看起来像是房屋地契之类的东西。 “妮儿啊!呜呜呜……” 神女母亲捧着匣子哭得很大声,不知道是因为高兴还是因为别的。 那些官差把匣子交出后就从白胡子老者手里接过女婴,甚至都没有让那位母亲和女儿告别,就抱着孩子快步走了。 “我的妮儿,江神会保佑你的……呜呜。” 那位母亲依旧在哭,周围人群有跟着抹眼泪的,也有目光不甘的。 秦艽目睹着面前这一幕,心中猛然涌出一股难以名状的异样感,他很难描述那种感觉,似乎是憋闷无力,又好像是压抑难过,总之是很复杂的感觉。 贺啁和秦艽也是一样的感觉,他撇了撇嘴道:“这神女择选,怎么既有趣又邪乎的。” 沈傅卿闻言,冷漠地勾了勾唇,“我看是邪乎居多。” “那就查一查呗!” 贺啁看向沈傅卿,“反正你也是烧香望和尚,顺便的事。 ” 贺啁心说,有个大理寺卿同行的方便之处,这不就体现出来了嘛。 “已经在查了。”沈傅卿答。 “嗯?这么快?” 除沈傅卿本人外,在场几人都很震惊,尤其贺啁,差点当场夸一句沈傅卿是“在世包拯!” 正当贺啁准备再问沈傅卿什么时,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 “啊——!!” 然后一个衣衫破烂的中年女人被一脚踢至秦艽他们面前。 “你这个丢人现眼的臭女人!” 下一秒,一个光头男人的谩骂接踵而至: 第112页 “你怎么不和你生的贱种一起去死啊!” ---------------------------------------- 第153章 路见不平 “王戈,别再打了!”旁边有人劝那光头男人,“再打她就死了!” “死了最好!”光头男人啐了一口,“老子本来也不想养这个臭女人和别人的野种!” “王戈,你没有心,呜呜呜……” 那被踹倒在地的女人抽抽噎噎地爬起来,秦艽看过去,只见女人脸上、露出的脖颈、以及手腕处全是青青紫紫的伤痕,看那样子应该是旧伤没好,就又叠了新伤。 “胡遇云,我没骂你是母/猪,你居然还敢说起我来了?”那光头男人一听女人竟敢指责他,火气更大,骂骂咧咧地就又要上来打人! “妈的!” 贺啁在旁边已经忍了很久,这会儿见男人又想动手,火气腾地直冲脑顶,“你个仙人板板,劳资打死你!” 随着贺啁话音落下的是男人一声尖厉的惨嚎! “啊——!!” 贺啁踹出的那脚用了十成十的力道,那名叫王戈的男人根本招架不住,当胸一脚,肺腑剧痛,此刻王戈只能抱腹蜷在地上不停地抽搐。 王戈额上冷汗涔涔,好不容易缓过来一点,他刚想爬起来骂人,转身一见贺啁衣着华丽,气势不凡,登时就萎了气势。 “你,你怎么打人……”王戈蜷缩在地上,声音满是颤抖。 “我路见不平不可以吗?”贺啁不屑地看向王戈。 “我,我打的是我婆娘!”王戈声音有些结巴,“你凭什么多管闲事!” “你管我?有本事你来打我啊?”贺啁高仰着头,满面矜傲。 “你……” 王戈张了张嘴,只见他先是看了贺啁一眼,又小心翼翼地觑了下他身后的萧白羽和骆月,最终还是没敢动手。 “哼!”见此,贺啁冷笑一声,“怎么,你敢醉酒打老婆,不敢来打我?” 贺啁其实早就闻到了王戈身上的酒气,他生平最看不起这种人,喝醉了只敢拿弱者撒气,有本事喝醉你去揍官差啊,看官差会不会打死你! “这王戈又犯浑了!”张斐在旁边,忍不住低骂道。 “可不是,喝醉了就发疯,真是可怜了胡遇云和孩子们。” “就他这样,胡遇云当年嫁给他也真是瞎了眼!” “欺软怕硬的狗东西!” 贺啁打人动静不小,此刻周边的人都围着他们指指点点。 王戈是个在外死要面子的男人,这会儿被这么多人议论,一张糙脸憋得通红。 “这位娘子没事吧,可有哪里伤到了?” 趁着贺啁教训王戈的功夫,秦艽和萧白羽上前扶起了那名叫胡遇云的女人。 萧白羽简单帮她检查了一下,“放心,没有伤到筋骨,回去热敷伤处,最多一月即可痊愈。” 胡遇云抹了把脸上的泪,端正仔细的向秦艽他们行了个礼:“多谢贵人相救!遇云感激不尽。” 瞧着胡遇云动作,秦艽心道:这个胡遇云虽说衣着褴褛,但举止文雅,且听她名字,好像也是读过书的。只是不知为何会下嫁给了王戈这种粗鄙暴戾之人。 “需要帮你报官吗?”萧白羽又看了眼狼狈的胡遇云问。 “不,不用了……多谢贵人!”一说到报官,胡遇云头就摇得跟拨浪鼓一样,“王戈他,他只是一时气急,他也不是天天都打我,就不麻烦官差大人了。” 那边王戈听到她这么说脸上不自觉流露出一丝飘飘然,刚刚被人议论的不爽,顷刻间全部化为了眉间藏不住的得意之色。 贺啁一听胡遇云这么说就来气,扫了一眼她脸上的淤青,恨铁不成钢道:“他这么打你,你还维护他?” “我真的没事……贵人们就别管我了。”胡遇云声音低若蚊呐,目光根本不敢和贺啁对视。 “哎!你!” 贺啁心里那个火,正想骂人,就被秦艽拉了一下。 “秦艽你拉我作甚!” 贺啁脾气正大,抽手时差点将秦艽掀倒,还好谢奈从侧边扶了他一下。 “啁啁别急。”秦艽悄声劝贺啁:“也许她是有什么苦衷呢?要不还是让她自己决定吧。” 贺啁闻言翻了个白眼。 心说都被打成这样了还管什么苦衷,她就应该让那个男的这辈子、下辈子都在牢里度过每一分钟! “好了,说清楚了!说清楚了!都是误会来的。” 眼见经秦艽劝慰,贺啁没再要打人的架势,王戈就凑上来亲亲热热地拉起胡遇云的手,“刚刚是我错了!喝点马尿就发疯,遇云你别和我生气!” “嗯。”被握住手的胡遇云勉强笑了笑,“我,我没生气。” 贺啁见此更加无语,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他还管个鬼! 恰巧此时高台上新一批女婴被抱了上去,贺啁索性直接转身,不再管他们,一心一意看起了台上的热闹。 “遇云来,我们站这边,别挤到贵人了。” 王戈脸上露出讨好的笑,边说边不着痕迹地将胡遇云往自己身边拖。 胡遇云完全不敢反抗,僵直着身体任由王戈拉拽不算,脸上还要硬做出一副“我是自愿的”的扭曲表情。 “你看,这一轮是咱们妮儿参选呢!”眼见秦艽萧白羽也不再注意他们,王戈脸上笑意更甚,“遇云,你说这次的妮儿,会被选中成为‘潇湘神女’吗?” 胡遇云没答话,靠着王戈的身体正不着痕迹地发着抖。 “烂泥扶不上墙。” 人声嘈杂间,全程目睹了王戈所有动作的沈傅卿凉着声音嘲讽。 秦艽也听到了沈傅卿的话,他忍不住回头去看,只见此刻胡遇云和王戈都紧张地盯着高台上一个穿着棠梨色小褂的女婴。 他们目光灼热,双手紧握成拳,尤其是胡遇云,几乎要把腰间那个精致的云纹香囊捏碎。 不过说来……秦艽又往王戈腰上扫了一眼,只见他腰上也挂着一个做工精致的香囊,秦艽再往不远处张斐腰上一扫,然后是其他官差、百姓……渐渐的秦艽发现,潇湘郡的人好像个个都会佩戴做工精致的香囊。 ---------------------------------------- 第154章 毒蛇祸乱 “好奇他们的香囊?” 谢奈也发现了秦艽在看那些香囊。 “六哥知道?” 听谢奈口气,好像是知道其中缘由的样子。 “那香囊是防蛇用的。” 之前沈傅卿在码头跟他们提过,潇湘郡多蛇,以前总有百姓被咬伤,所以官府特地准备了防蛇香囊,潇湘郡百姓人手一只。像他们这种“外乡人”凭借路引登记,也可以免费领取。 “都需要人人佩戴防蛇香囊了,看来潇湘郡我们是来对了。” 谢奈没否认秦艽的话,转而道:“沈傅卿找了一个向导,明日带我们去找尖冠蛇。” “好。”秦艽点了点头。 秦艽和谢奈说话的功夫,台上新一轮的择选已经结束,这一轮没有“红瞳神女”出现。 秦艽转过头,刚好看到胡遇云失落的表情。 与胡遇云的沮丧甚至于是难过不同,王戈脸上更多的是不耐烦和焦躁。 “没用的赔钱货!”确定得不到“神礼”后,王戈骂骂咧咧就走了,根本不理会呆愣的胡遇云。 现场没被选中的女婴都会由家属当场抱走,现在王戈走了,胡遇云就自己上台去把孩子抱了下来。 秦艽看了一眼,胡遇云怀中的女婴皮肤白白的,像个软软的糯米团子,眼睛明亮又水灵,笑起来的时候还有两个小酒窝,瞧着特别喜气。 “遇云把孩子带回去吧。” 张斐认识胡遇云,也可怜她悲惨的身世,这会儿就顺手帮她拎着孩子用的东西。 “嗯,麻烦张斐哥了。” 胡遇云小心地抱着孩子,尽力掩藏着眸中的失落。 就在胡遇云和张斐准备离开时,人群中突然挤出来一个衣着精致的小丫头。 “那个妇人,你等一等。” 那小丫头径直朝胡遇云走来,“姑娘你叫我?”胡遇云满脸疑惑。 “对,就是叫你。” 那小丫头走到胡遇云面前,先是上下将她打量一番,然后从袖中掏出了一个玉佛挂坠递给她。 “我们小姐说你女儿很可爱,与她有缘,这玉佛就送给孩子玩了。” “这!这怎么行?” 小丫头说完,胡遇云脸色当即一变,这玉佛一看就价值不菲,她平白无故的怎么能收人这么重的礼。 “难得有缘。”那丫头态度随意,“不过是个小玩意罢了,我们小姐多的是。” “多谢小姐好意,不过这玉佛太贵重了,我真的不能收。” 那小丫头见胡遇云一直不肯收玉佛也没了耐心,“给你就收着!”最后她索性直接将玉佛往孩子衣服里一塞就走了,“就当是我们小姐日行一善了!” 第113页 “哎,姑娘你等等……” 胡遇云刚要去追,怀中孩子却突然哭闹起来。 “遇云你这是遇到好人了啊!” 张斐在旁边感叹。 “是啊,那小姐估计是刚刚看到你被打,心生怜悯,所以才故意帮你的!” 另一个老婆婆接话道。 “真是女菩萨啊!” “女菩萨……”胡遇云将玉佛握住手中,目光看着那个小丫头挤出人群,上了一辆华贵的马车,片刻后马车缓缓启动,离开了这处地方。 从头到尾,那位小姐莫说样貌了,就连衣袖都没露出一片。 “难道这世上真有女菩萨?” 目睹了全程的贺啁和胡遇云一样不解,这平白无故的,天上就掉玉佛啦? “当然没有。”沈傅卿的声音响起。 “嗯?” “马车里是李南璃。”谢奈接话。 那小丫头是之前颖贵太妃特地安排给李南璃的,早前谢奈常在宫中见到她。 “啊?居然是她?”秦艽惊道。 贺啁和萧白羽不认识李南璃,秦艽却是知道的,上次平宁侯府一别,没想到她竟然也来了潇湘郡。 “谁啊?李南璃是谁啊?”贺啁好奇地探出个脑袋问。 “嗯……”秦艽想了想,琢磨着形容,“是一个蛮可怜又蛮跋扈,现在还蛮善良的姑娘吧。” 贺啁:“……” “好了,小秦艽你可以闭嘴了。”贺啁看向秦艽,一脸“你净说些废话”的无语表情。 秦艽干笑一声,李南璃这个姑娘有点复杂,刚刚那些描述,也确实是他能想到最合适的形容词了。 “贵人们认识刚刚那位小姐?”胡遇云听了一会儿秦艽他们的话,猜测他们应该是认识李南璃的,遂道: “不知贵人们可否告诉我那位小姐的住处,我想带着妮儿去当面感谢她。” 闻言,秦艽等人都看向沈傅卿,毕竟他先到潇湘郡这么久,兴许知道李南璃住处呢。 “无可奉告。” 沈傅卿顶着众人的目光森冷一笑,“她还不配得到我的关注。” 秦艽:“……” 很好,是熟悉的狷狂疯癫。 “行了,我看这神女择选也没什么意思,咱们走吧。” 许是因为围着的人越来越多,贺啁感觉热的都有些闷气,萧白羽看他脸上潮红一片,随即掏出折扇帮他扇风褪热。 之前从霜和骆北已经带人去收拾住处了,他们这会儿过去,时间应该正合适。 “那就先走吧。”秦艽附和道。 于是骆月在前面“开道”,谢奈牵着秦艽,一行人慢慢地往人群外挪。 就在他们即将挪出人群的时候,择选神女的高台上突然传来女婴撕心裂肺的啼哭声。 “怎么回事?” 秦艽第一个回头,然后下一秒骆月就飞了出去! 贺啁:“天呐,那白胡子老头被蛇咬了!” 顺着贺啁的目光,秦艽才看到之前那个喂女婴们喝“神水”的白胡子老者腿上,此刻正挂着一条扭动的紫褐色长蛇。 没抱稳的女婴猛地被摔到地上,此刻正哇哇大哭着。不远处孩子的父母想去抱孩子,却又害怕那蛇脱口再咬其他人,一时间场面陷入焦灼! 就在这时骆月飞身至台上,一把抱起孩子交给她父母,然后又抽出长剑干脆利落地将那长蛇一斩为二! “哇!这人好厉害!”人群爆发阵阵惊叹,“还好有他,不然就出大事了!” 断蛇在地上扭了一阵后不再动弹,“快!把他送到潇湘医馆去!”这时迟来的官差抬着担架冲上了台。 那些官差声音急切,动作迅速又熟练,抬起人直接就跑。 “别着急,我们这里也有……”贺啁“大夫”两个字还没说完,那些官差就已经抬着人跑没影了,那快的,活像背后有鬼在撵。 “怎么,他们腿上绑轮子了?”贺啁震惊,“跑得这么飞快?” ---------------------------------------- 第155章 神秘尊主 “喵~” 灰旧斑驳的墙角,一只脏兮兮的小狸猫尖着嗓子叫了一声。 日光照着树影,在墙上投掷出几缕虚晃的光影,小狸猫对那影子好奇,猛地扑上去,然后被撞的灰头土脸的退了回来。 “喵!” 小狸猫愤怒地用爪子刨地,叫声中多了些警戒和焦躁。 “蠢东西。” 全程目睹了小狸猫“撞墙”的男人笑了一声。 “尊主,您该用药了。”男人身后的女人恭敬奉上一个小药盒,“大祭司说您的伤已大有好转,近日要注意不可动怒,不可忧思,更不可情志过激,否则恐伤心脉。” “知道了。” 男人接过药盒,平静道。 小狸猫似乎对男人手中的盒子好奇,正要来抓时却被男人轻轻掀开,“这东西你碰不得。” 男人用下药丸,伸手温柔地摸了摸小狸猫,“会要命的。” 这次男人没有披斗篷,一张侵略性十足的脸在褐金色长发的映衬下愈显轮廓分明。 “小东西,你真像他。” 抓药盒不成的小狸猫又转而开始玩起男人的辫子,将那上面的小金铃挠的叮叮作响。 “尊主,小心这畜生抓伤您。” 女人皱了皱眉,这小畜生和那只死鸟一样,一点不招人喜欢,可偏偏尊主却愿意纵容他。 “真可怜。”男人将小狸猫捧在手心,喟叹道,“一只手就能掐死。” 女人见男人并不搭理她,心中失落,却又不敢表露出来。 好在男人并没有逗弄小狸猫太久,过了一会儿便吩咐女人:“让苗茂去靖关待命,当初保下的这枚旗子,应该派上用场了。” “是!属下马上就去飞鹰传信。” 女人说完转身离去,男人则继续留在原地逗猫,他手上温柔地挠着小狸猫的下巴,眼神却冷冷落在不远处的喧闹人群。 一年一度的神女择选,因为一条蛇出现差点乱了套,但好在有个武功高强的男人出来斩杀了长蛇,人群欢欣雀跃,接着官差为“驱毒散福”,开始广撒铜钱。 然后男人就看到翎南王和秦小公子被激动的人群冲散,等到人群再次归于寂静时,翎南王的暗卫纷纷出现,开始寻找丢失的小公子和一只“花孔雀”。 “谢奈。” 男人湖绿色的眸子冰冷诡异,似某种野兽一般,“又见面了。” 似有所感一般,人群中谢奈突然朝男人的方向看来—— 夏风卷起树枝轻晃,为白墙绘下一道道明暗不一的斑驳,灰旧小巷旁,此时一只小狸猫正卧在地上悠闲舔毛,一切谧然逾静,安适如常。 “怎么了?”萧白羽疑道。 “没什么。”谢奈摇了摇头,“先找秦艽和贺啁。” 刚刚人群汹涌,他们一行人被挤得分散各处,但好在贺啁和秦艽这次是被挤到一起了的。 “分头找吧。” “嗯。”谢奈颔首。 人群来来往往,嘈杂的叫喊声不断响起,绿眸男人隐在其中,低喃的语气怀念又冰冷:“翎南王,真是久违了啊。” “我也真是久违了!”破败小巷前,贺啁扶着墙微微喘气,“小爷已经好久没有这么狼狈了!” 秦艽深以为然:“那些百姓也太疯狂了。” 贺啁边扒拉自己乱掉的头发边吐槽:“我一下竟不知道该骂潇湘郡奢靡,还是要夸它大方。” 秦艽咬了咬牙:“又大方又奢靡又有病!” 贺啁:“……你说的有道理!” 毕竟谁家撒铜钱的时候,里面还混着珍珠玉石和一大坨香灰啊! 难怪那些百姓那么疯狂,除开那香灰不谈,若是随便捡到一颗珍珠,就够普通人家小半年的口粮了。 拍了拍身上沾到的香灰,贺啁转身看向秦艽:“行了,人少一些了,我们去找萧白羽和谢奈吧。” 秦艽:“去不了。” “怎么了?”贺啁见他脸色不好,“受伤了?” “不是。” 秦艽说着提起衣摆,向贺啁展示他的无能为力,“我鞋被挤丢了一只。” “……” 好家伙!贺啁仔细一看,不仅是鞋,秦艽连袜子都丢了,难怪刚刚他说“潇湘郡有病”的时候,说得那么咬牙切齿,搞了半天是因为这个。 贺啁忍不住笑:“那就等他们找来吧。” 说完瞧着不远处有把椅子,贺啁正准备去搬,眼尾余光却瞟到小巷转角处投下来三道人影。 “秦艽,你看那边那人像不像关鸠?” 关鸠,潇湘郡的那个郡官,刚刚还出现在神女择选的现场。 “我看看。” 说着秦艽一边扶墙“金鸡独立”,一边探头朝转角处望去。 瞧了片刻后秦艽确定:“是他。” “可惜另外两个人被挡住了,看不清脸。”贺啁低声道:“不过有个男人脸上好像有道烧伤后留下的疤痕。” 第114页 “烧伤后留下的疤痕?” 秦艽想了想,他记忆里好像有个人脸上也有这种疤,但一时间记不起是谁了。 秦艽他们站的位置隐蔽,那三人一时间没发现他们,最后贺啁耳朵都快贴墙上了,才隐隐约约听到几个关键词。 “神女”“还是走水路”“药引”……贺啁慢吞吞地念着这几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词,心中疑惑更甚。 “这个关鸠奇奇怪怪的。”贺啁悄声和秦艽讨论。 这青天白日的,有什么话不能去官衙说,非要跑到这种人迹罕至的小巷子里谈,这很难让人不怀疑。 “是有些不对。” 秦艽和贺啁想法一样。 “难道是要进行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贺啁正胡乱猜测着,突然那三人没了声音,待他们再看过去时,贺啁视线正好和其中一人对上。 被发现了! 和贺啁视线相对那人急声怒吼:“抓住他们!” 火速判断形势,三对二,打不过! 下一秒,秦艽和贺啁异口同声:“跑!” 这时候秦艽也顾不得没穿鞋了,跟着贺啁左躲右闪跑得飞快。 他们身后,身材高大的男人身披斗篷对他们紧追不舍。 “谢奈和萧白羽是在赶乌龟吗!?” 秦艽和贺啁一路飞跑,贺啁累得不行,几乎想骂人:“这么久了还没找过来!真是马老腿慢!” 秦艽心说,这时候就别说俏皮话了……然后一抬眼,他俩前面出现了一堵墙! 一堵实心的、纹丝不动的、足足有五六人高的墙。 秦艽:“……” 贺啁:“……还好小爷我会轻功!” 话落,贺啁将秦艽拦腰一提,就准备带他飞过去。 秦艽很信任贺啁,当即抱紧他,接着贺啁脚下一点飞至半空,然后,下一秒,两个人开始一起往下摔! 秦艽难以置信:“!!!” 你不是轻功很好吗?!飞一半你往下掉? 似乎是接收到了秦艽无声的质问,所以贺啁决定先大声把锅甩了: “小秦艽,你可少吃点吧!胖的都肥啾啾的了!” 秦艽:“……” 有时候人无语了真的能气笑啊! 就在二人即将摔成两团麻饼时,那堵高墙上突然凭空飞出一人,他动作快、准、狠,揪住贺啁和秦艽后脖领,一个用力就把他们带过了高墙! “慢点慢点!” 秦艽和贺啁平稳落地。 “多谢你啊!” 秦艽回身道谢,一抬头,刚好撞进一双湖绿色的眼眸中。 好特别的眼睛,秦艽心道。 ---------------------------------------- 第156章 人影旖旎 “你们没受伤吧?” 男人笑了笑,褐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愈发耀眼。 “没有。”秦艽顿了顿,“此番还要多谢公子相救。” 话落,秦艽又仔细打量了面前人几眼,他是典型的外邦人长相,高眉深目,轮廓清晰,眼眸是少见的湖绿色,充满了异域风情,像闪亮的璀璨宝石。 “举手之劳而已。” 男人摇头,发辫上的小金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真是夫妻拜堂,谢天谢地!要不是有你,我俩都得被摔扁。” 贺啁朝男人抱了下拳:“谢了兄弟!” “不用客气,可能咱们有缘吧。”说着男人又看了秦艽的脚一眼,“需要我送你们回去吗?” “不必了。” 秦艽笑着拒绝,贺啁也在旁边搭腔,“太麻烦你了。” “好。”男人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咱们有缘再见。” “请问公子贵姓?”秦艽笑得真切,“下次再见该如何称呼您呢?” 男人目光在秦艽脸上落了一瞬,又很快移开,“我姓乌。” “好的乌先生,有缘的话咱们下次见。” 男人勾了勾唇,绿眸有种诡异的漂亮,“咱们会有缘的。” 闻言秦艽没再答话,目送着男人离开。 “喂!回神了!” 良久后,贺啁戳了戳秦艽脸颊:“怎么,看人家长得好看就目不转睛了?不怕谢奈收拾你?” 秦艽逮住贺啁作乱的手,“先不管他,我决定来把你收拾了!” “恼羞成怒啊你?” 贺啁转身就想跑,却被秦艽一把抓住胳膊,“我这是君子报仇!让你刚刚说我肥啾啾的!” 竟然说他胖,每次谢奈抱他都说他轻的像小猫! “哎呀,别这样较真嘛!” 贺啁边躲边笑,就在二人打闹时,谢奈和萧白羽终于姗姗来迟。 “秦艽!” 岌岌风起,谢奈一身黑色锦衣脚下走的飞快。 “六哥,你来了。” 秦艽朝谢奈笑,又冲萧白羽点了下头。 “师兄你们终于赶完乌龟了?” 贺啁抱臂看萧白羽,面上绽出一个虚伪的笑。 “对不起,啁啁我来晚了。” 萧白羽刚想去抱人,贺啁就一蹦好几步远,“哼!” 花孔雀一溜烟跑了,萧白羽轻车熟路地追了上去。 见此情景,秦艽不禁想起了谢奈之前说的:“贺啁跑了,萧白羽自会去追的。” 看看,秦艽瞧着谢奈清贵凛然的侧脸忍俊不禁,这就是妥妥的预言家呀。 秦艽这边正笑得开心,谢奈却突然蹲下撩开他衣摆,“脚受伤了?” “没事,一点小伤口。” 秦艽没穿鞋的那只脚此刻赤裸裸地踩在地上,虽然先前“逃命”路上铺的都是整齐的青石板,但毕竟是被人追,受点小伤什么的也正常。 好在大伤没有,就是脚底被划了几道细碎的小口子,因为秦艽皮肤白,所以就瞧着格外严重。 “坐下。” 谢奈带着秦艽在旁边坐下,“先止一下血。” “啊?流血了吗?” 秦艽都没有感觉到很痛,不然刚刚也不会和贺啁打闹半天。 谢奈没说话,自袖中取出一张帕子,然后自然单膝跪地,将秦艽受伤的脚放到了他腿上。 “你怎么跪下了……” 秦艽当即要收回脚,谢奈什么身份,是小皇帝的亲叔叔,是群臣百官见了都要俯首叩拜的翎南王,而此刻他竟单膝跪地,若无旁人的在给自己的脚止血,这怎么看都是不妥的啊。 秦艽感觉十分别扭,并一直在试图缩回脚,“够了够了,你快停下吧,这点小口子,再晚点都愈合了!” “坐好。”见秦艽一直不安分,谢奈警告似地捏了下他脚踝,“别乱动。” “哦……”被捏到的地方有些酥麻,秦艽不争气地脸红了下,然后就没敢在挣扎了。 谢奈依旧单膝跪地,修长的手握着秦艽的脚仔细擦拭,他动作仔细却不带任何情欲,正好的日光撒在他脸颊,将他眉眼间的凝重映得分明。 见谢奈表情严肃,秦艽试图找些话来说,想了想道:“六哥别担心,现在我又不怕受伤。” 秦艽说着伸出左手晃了晃,小公子纤细瓷白的手腕上,此刻绀青色的葑血镯正在阳光下闪动着漂亮的光泽。 谢奈看了秦艽一眼,他喉结滚了几下,开口的声音低哑沉肃:“可是本王怕。” 秦艽晃动葑血镯的手不自觉停下。 “谢奈……” 秦艽看着此刻的谢奈,突然感觉心跳的很乱。 那种乱不是和谢奈拥抱亲吻时的悸动紧张,也不是被绑架时的忐忑慌张,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就好像大雪初霁的天,满目无趣,连日光都萎顿灰暗,偏偏这时有人敲开你的窗户,递了一枝灼烈盛开的桃花给你。 那一瞬间所有的灰暗尽数褪去,只余满室明媚。彼时,鲜花着锦,心潮悱恻,你看向他的眼睛,突然就懂了他振聋发聩的爱意。 谢奈仰头看着秦艽,男人眼睛那么漂亮,像穹宇中最璨然的星星,只需一眼,便能让人为之沦陷。 受不了! “好了,你别看我了!” 秦艽一抬手,挡住了谢奈的眼睛。 谢奈感觉到少年略凉的手覆在自己眼前,他的手是柔软的,轻微颤抖着的。 四下寂静,意蕴温柔,秦艽感觉到掌心被谢奈纤长的睫毛轻扫着,轻微带起一阵阵的痒意。 “以后我会小心的,尽量不让自己受伤。”秦艽声音不算高,轻轻软软的,落在谢奈耳中像一片羽毛轻抚。 “嗯。”谢奈轻轻应声,“回去吧。” 说着谢奈刚想拿开秦艽遮在自己眼睛上的手,唇角却突然被吻了一下。 是很轻柔的一个吻,像小猫昵人,带着安慰和轻哄的意味。 “这是补偿。” 给担忧者的抚慰。 谢奈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但他感觉到秦艽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像初绽的桃花,在温煦的春风中摇摇曳曳。 第115页 谢奈没忍住勾唇笑了笑,下一秒,男人轻松抱起小公子大跨步向前走去。 远方落日逐渐显出,斜阳余晖将二人影子拉得很长,目光所致人影旖旎,一切都恰是正好的模样…… ---------------------------------------- 第157章 再遇思鹭 由于秦艽第一天到潇湘郡就“光荣负伤”,所以他们去找尖冠蛇的计划也往后延了几天。 据沈傅卿找的那个向导说,潇湘郡的尖冠蛇大多都集中在潇湘郡北边的一座大山里,那里古木蔽日,山高路陡,一般进一次山至少需要三天时间。 所以为了不再拖慢大队伍的找蛇进度,这几天秦艽每天都按时涂药,静心休养。 终于,这日秦艽脚伤完全康复,一行人收拾好了行装准备进山。 但这时候沈傅卿找的那个向导却说,今日北边大雨,晚些时候要起瘴雾,此时最不宜进山,于是一行人只好再等一天。 等待的时间比较无聊,恰好今日是“潇湘神女”们被送往湖心岛的日子,贺啁就拉着秦艽一起出来看热闹。 “也不知道沈大人查那个关鸠查的怎么样了?” 此刻人山人海的奉乌江边,贺啁正拿着根野草乱晃。 “反正最近沈大人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那天秦艽和贺啁回去之后,就同谢奈他们说了,关鸠和神秘人在小巷见面的事,沈傅卿当时就说他会将此事和“神女择选”的事一起调查。 这几天沈傅卿都是早出晚归,也不知道是在查这事,还是在忙跟“先太子中毒案”有关的其他事。 “说实话,我看那关鸠就不像好人。” 贺啁视线落在不远处,那里正在举行“神女送别仪式”,关鸠站在高台上,正笑得和善亲切。 由于上次的“深刻教训”,所以这次秦艽和贺啁都只是远远地站在高处,并没有靠近人群。 神女送别仪式很热闹,先是杀牲畜祭告江神,然后是各种祭祀表演,最后官府的人又撒了一轮铜钱,引得百姓争相哄抢。 “万望江神垂怜,护佑我潇湘郡风调雨顺……” “祈江神赐福,神女佑安!” 潇湘郡的百姓好像对“潇湘神女”有着异样的热情,一直到送神女的花船都快看不见影了,百姓们还在欢喜惊叫,各种鞭炮焰火更是不要钱一样的放。 贺啁手上那根野草已经被他“摧残”的不成样子,“也没什么看的了,回去吧。” 秦艽:“好。” 不过贺啁指的“回去”,并不是说回住处,而是回萧白羽和谢奈身边。 虽说贺啁只打算带着秦艽出门看热闹,但架不住萧白羽和谢奈一个比一个黏人,秦艽他们前脚刚在江边站定,后脚骆月就给谢奈他们安排上了茶盏棋盘,动作一整个行云流水,那叫一个妥帖周到。 “回来了。”眼见贺啁和秦艽回来,萧白羽笑着给二人一人递了一杯茶。 “你们的棋还没分出胜负吗?” 秦艽也坐到谢奈身边,扫了一眼棋局问。 “师兄下这里!”贺啁点了点棋盘上某个位置。 秦艽立即瞪他,“观棋不语,花孔雀你犯规。” 谢奈在旁边笑了声,没说话。 萧白羽则是一脸宠溺地看向贺啁,“好,就听啁啁的。” 话罢萧白羽落下白子,然后就听骆月在旁边笑了一声:“哇哦!王爷赢了!” 秦艽:“?” 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贺啁,秦艽好笑,搞了半天,你是友军? 萧神医有你这只花孔雀,可真是他的福气啊。 “下次你下棋我保证走的远远的。”贺啁看向萧白羽,有些心虚的表示。 他其实就是随手一点,想逗逗萧白羽,谁知道他这么听话,一子下去,直接就输了。 “没关系,一局棋而已。”萧白羽安慰贺啁,“啁啁在我身边,比赢棋重要。” 贺啁:“不,还是赢比较重要。” 萧白羽看着贺啁笑得温柔:“好,都听啁啁的。” “哎呀……”秦艽在旁边眼睛都快笑弯了:“六哥,怎么办,我牙好酸呀!” 秦艽倒在谢奈肩膀上笑,谢奈就顺势捏住他下巴左右看了看,然后认真道:“还好,小公子牙还在,没被他们酸掉。” “哈哈,六哥你……” 这次秦艽笑得更收不住了,“好啊,小秦艽,我把你放心里,你笑得这么昏天黑地?”贺啁脸上有些红,跑过来要挠秦艽,“牙酸是吧?来,我帮你看看!” “别别别,你肯定是想拔我牙……哈哈!” 秦艽一边笑一边往谢奈身后躲,一番闹腾下,原本规整的棋盘被打乱一片,黑白棋子也散落各处。 “秦艽别跑!” 贺啁专心追秦艽,根本注意到自己撞翻了放在栏杆上的棋盒,于是下一秒众人就听见了棋盒砸在人身上的闷响声。 “哎哟!”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年轻公子的痛呼声。 “完了,砸到人了!” 秦艽和贺啁赶紧去看,然后又同时惊讶道: “是他?”秦艽有些意外。 “完了,砸了个最好看的!他脸没毁容吧……”贺啁也担忧道。 秦艽:“……” 这都什么跟什么! 秦艽几步跑到那人身边,目光疑问又关切:“思鹭你怎么会在潇湘郡?不好意思砸到你了,你没事吧?” 是的,被他们砸到的年轻公子正是思鹭。 今日他穿了一身皎月白的锦衣,头戴玉簪,面如冠玉,就是额角有一块突兀的红色,是刚刚才被砸出来的。 “秦公子?” 思鹭见到秦艽也很意外,抬手摸了摸自己额角,他不甚在意道:“我没事,秦公子不必担心。” “不好意思啊思鹭,让我师兄帮你看看吧。” 说话间,贺啁也带着萧白羽过来了。 “真的不用,就是碰了一下,过几天就好了。”思鹭边说边将刚刚捡起来的棋盒递给贺啁。 “那好吧。”见思鹭坚持,贺啁也没有再劝,转而熟练的从萧白羽怀中摸了个赤色的小药瓶递给他:“这个药治磕碰伤很有用,思鹭你拿着吧!” “多谢。”这次思鹭没再拒绝,收下了小药瓶。 “思鹭你什么时候到的潇湘郡?”秦艽笑着问他,“是来游玩的吗?” 之前思鹭救了从霜,秦艽为报答他,帮他在倌花班赎了身,如今他已是自由之身。 “我刚到此地,此番是来寻人的。”思鹭又问起秦艽:“秦公子呢?” “我们是来游玩的。”秦艽笑了一下。 思鹭点了点头表示了解,随后道:“那就不打扰秦公子你们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好。” 目送思鹭走远后,秦艽忍不住感叹,这潇湘郡难道是什么隐藏的风水宝地?从李南璃到思鹭,这几天他们都遇上两个熟人了。 而此刻的秦艽不会想到,潇湘郡里远不止李南璃和思鹭两个熟人,到后来甚至都能凑出来两桌麻将…… ---------------------------------------- 第158章 被囚鹭鸟 潇湘郡是座很热闹的郡城,思鹭从奉乌江边离开后,一路往东边走。时近午时,他寻了一家面摊,刚坐下,对面就落下来一道人影。 思鹭本以为是拼桌的人就没在意,直到一声饶有兴致的冷笑声响起:“小鹭鸟,抓到你了。” “啪——!” 思鹭手中筷子没拿稳,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不可置信地抬头,目光正好和男人那双湖绿色的眼眸撞上。 他怎么会在这儿! 来不及细想,思鹭毫不犹豫起身就跑! 身后男人动作更快,“呃……”感觉后颈被重击了一下,随后思鹭眼前一黑,软软倒入男人怀中。 修长的手拂过怀中人红了一片的额角,男人勾唇一笑,“小鹭鸟啊,你可叫我好找……” —— 琵琶琴声婉转,姑娘笑语晏晏,装修得纸醉金迷的“临湘楼”今日来了位异域的大客人,老鸨接了颇有分量的赏银,这会儿正殷切的为贵客安排雅间上房。 “贵客您这边请!” 老鸨摇着扇子,十分热情地介绍:“客官,这是咱们临湘楼最好的雅间了!你看看可还满意?” 男人扫了一眼房间布置,诗情雅意中又带些欲色氛围,“不错,下去吧,没事别来打扰。” “好咧!客官您请便,有事招呼一声就行!” 老鸨很有眼力见的没问男人要不要姑娘,做她们这行久了,都是人精,这位客人肩上扛着的一看就是他瞧上的人,老鸨久经风月,眼神毒辣,这会儿才不会去自讨没趣。 男人进了房间,将扛着的人放到床上,“还要装昏迷吗?” 男人抚着思鹭的脸,声音有些森冷。 床上的人毫无动静,男人也不恼,冰凉的手缓缓落到思鹭唇上,然后一点点的轻揉抚弄像在摩挲自己最珍贵的礼物。 第116页 “再不醒,就亲你了。”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下一秒思鹭睁开眼,猛地推开男人,怒道:“乌图音,你到底想干什么!” 思鹭漂亮的脸因为气恼染上红晕,他本就是极好的相貌,此刻唇红如花,灰蓝色的眸子略带湿润,更显清艳惑人。 乌图音看着他意味不明地勾唇:“你说呢?” “你,你有病!”思鹭忍不住骂道。 男人湖绿色的眸子闪过一丝阴翳,“骂得不错。” 话落,男人猛地掐住思鹭下颌落下蛮横一吻,思鹭面色一僵,没想到他直接就亲上来,当下就要推他却被强硬箍住双手,摁倒在床上。 “唔……乌图音!” 两人纠缠在一起,乌图音发上的小金铃落到思鹭颈侧,随着二人动作叮叮当当地响。 “放开,唔!” 思鹭寻着个空隙,狠狠咬了男人一口。 “嘶……!” 乌图音舌尖被咬,手上力气略松,思鹭趁机翻身向外跑,又很快被抓回来,乌图音掐着他腰,又要来亲,思鹭气极,直接一巴掌甩了过去!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彻整个房间。 “乌图音你疯了?”思鹭声音颤抖又愤怒:“你真当我是倌花班的小倌吗!” “难道不是吗?”乌图音抹了下唇角的血,“我还特地选了这个地方。” “你混账!”思鹭气得朝他乱砸东西,“明明是你强迫我的!你以前把我困在倌花班,现在又要把我关在临湘楼吗!” 思鹭说着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就发展成了如今这样。 他从小长在蒙沁,收养他的阿姆对他很好,可是后来阿姆重病,他必须去求巫医救治阿姆。 也是在那个时候他遇到了乌图音。 起初他以为乌图音只是一个有着独特湖绿色眼眸的俊逸男人,直到后来乌图音让他用自己交换巫医为阿姆治病的机会,思鹭才反应过来,原来他就是草原人人敬畏的外邦首领。 虽然乌图音提出的交易条件很出格,但底层的人没有选择权,他不能看着阿姆去死,所以他和乌图音达成了一场时长五年的交易。 后来三年前的某一天,乌图音突然将他送到了岭北一家倌花班,乌图音没说原因,只是不许他离开。 三年时间,思鹭在倌花班认识了清漪,变成了“花魁”。不过说是花魁,但平时他并不会接待客人——乌图音用重金,买了他全部的时间。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乌图音关在笼子里的鸟,不能离开岭北,不能去看阿姆,乌图音偶尔会来“逗逗他”,但他心里厌恶他的蛮横行为,所以总搞得二人两败俱伤。 “乌图音,五年时间到了,你不能再困着我了!” 思鹭警惕地往后退。 当初他们就说好了,他用自己五年换阿姆性命,前段时间秦艽帮他赎身的时候正好是五年期满,如今乌图音再来纠缠就是居心不良了。 “原来,在你心里我是一个会信守承诺的人?” 思鹭退一步,乌图音就上前一步,男人眼神炽烈,无形的压迫感笼罩在思鹭头顶,“你别再过来了!” 思鹭拔下头上玉簪,声音惊惧又愤怒,“不然我不客气了!” “拿我送给你的武器威胁我?” 乌图音愣了下,然后下一秒劈手夺过思鹭手里的玉簪。 “你放开我!”思鹭失去“武器”,整个人被钳制得死死的,声音都气得发抖。 乌图音没松开人,随意拿着那根玉簪把玩。 他记得,这玉簪是有一年思鹭生辰自己送给他的,虽然外表看着简单,但其实簪中藏了数枚淬了毒的银针。当时是想着让他防身,如今却是防到他自己头上了。 乌图音自嘲地笑了下,随即将玉簪递还给他:“收好,这东西杀不了我。” “……” 思鹭沉默了下,最终还是接过簪子,束好乱掉的头发。 无他,这簪子当暗器防身确实挺好用。 “坐过来,我们聊一聊。” 见思鹭情绪不再那么激动,乌图音率先走到桌前坐下,并倒了两杯茶。 “聊什么?”思鹭并没有过去,而是站在原地警惕地问。 他以为乌图音要说他们的五年之约,结果乌图音却问起了秦艽。 “你和秦艽什么时候认识的?”乌图音转着茶杯,绿眸中异样的情绪被很好的隐藏。 “偶尔认识的。” 思鹭答的很谨慎。 “你们是朋友?”乌图音又问。 先前秦艽帮思鹭赎身后思鹭就躲了起来,这次要不是他撞到秦艽,乌图音估计还没这么快找到他。 “这不关你的事。”思鹭语气僵硬,“好了,没其他事我要走了。” 思鹭不想和他透露太多秦艽的消息,起身想走。 “过几天我接你回王庭。”乌图音表情淡定,好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乌图音,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思鹭怒道,“我现在不想回蒙沁。” 乌图音起身,高大笔挺的身形一点点朝思鹭压近,男人充满侵略性的目光,毫无保留地落在他的小鹭鸟身上:“结束,不是你说了算的。” 男人话音微顿,想了想又道:“但姿势,可以你做主。” “……” 危险蓄谋已久却又突如其来! 思鹭转身想跑,不出所料又被抓住。 今日午时才过,这一天,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 第159章 寻踪蛇窟 “这个尖冠蛇呀,有剧毒!一旦被咬那真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是死是活全都看阎王爷的心情!” 古树参天的密林中,一行人踩着湿泞的泥地艰难前行。日光透过密密丛丛的树隙照下来,形成斑驳陆离的光影,给这片幽深的大山增添了几分神秘与诡谲。 “就前几天,‘神女择选‘仪式上被咬的那个白胡子,你们还记得吧?”年轻男人的声音充满了惋惜:“咬他的蛇就是尖冠蛇,如今他都还在潇湘医馆治着呢!” 秦艽边拨开手边的树枝,边感叹道:“你知道的真多。” 听到这话,走在最前面的张斐回过头,冲秦艽一乐,整齐的大牙在阳光下尤为显眼:“知道的不多,怎么能当你们的向导呢!” 秦艽闻言微喘着气点头,“也有道理。” 张斐转身继续在前面带路,“说来也是咱们有缘,要不是你们之前的向导田大哥摔了,我还接不到你们这桩生意呢!” 是了,沈傅卿原本找的向导姓田,不过出发前他摔伤了胳膊,所以就推荐了张斐来做他们的向导。 起初秦艽见到张斐还挺意外,觉得这缘分真是个奇妙的东西,贺啁那日随手拉的一个人,今天竟然又成了他们的向导。 不过接着秦艽又开始怀疑,张斐瞧着细胳膊细腿的,也没比他高大多少,真的能做向导? 然后现在看到张斐拿着蛇叉在前面开路,健步如飞的样子,秦艽才真正意识到什么叫做“人不可貌相。” “前面就要到了。” 他们已经在这座大山中走了两天,无限深入密林腹地,相较进山前,这里空气都寒冷了几分。 秦艽停步喘了口长气,一把抹掉额上的汗,目光落在远处那座险峻的山峰上。 “喝点水,缓一下。” 谢奈递了个水壶给秦艽。 “谢谢六哥。” 秦艽接过水壶喝了两口,他的体力可以说是一行人里最差的。谢奈常年行军,靖关条件跟这里半斤八两,萧白羽和贺啁一个是长期走江湖的神医,一个日常就跑得飞快。 更别说骆北骆月了,武功底子好,即使背着满身东西都还走的飞快。看了一眼走在自己前面一点的沈傅卿,秦艽不禁庆幸的想,这还好有个沈大人和他相差无几。 “潇湘郡的尖冠蛇百分之九十五都生活在那座山的一个石窟里。” 张斐指了指那座险峻的山峰,“早前那个石窟就是个养蛇的地方,后来有天不知道怎么了,那些蛇突然发狂,变异了一样成群涌出来把原本的养蛇人咬死了。 官府发现这事后派了好多人捕蛇,但蛇实在是太多了,又有剧毒,一窝还产十几个蛋,根本杀不完。所以最后官府只好把蛇全都圈在这座山上,每年定期撒药放毒来遏制蛇的数量。 这座山原本也挺热闹的,早春时候常有人来踏青游玩,后来都是因为这些蛇作乱,这里才渐渐人迹罕至的。” 秦艽颔首:“原来如此。” 张斐好长一段尖冠蛇的“历史故事”说完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对了,你们为什么要找尖冠蛇啊?还要找这么多?” “为了制药。”萧白羽冲张斐展示了一下他腰间挂着的虎撑飞羽铃: “我是个游医,此番是想多收集些尖冠蛇的毒液,看看能不能研制出更多尖冠蛇毒的解药。” 第117页 萧白羽的话其实没有说完,此次他们一行人进山,一方面是为调查先太子中毒案,一方面也是想看看能不能把这个蛇窟毁了,就连谢舒都死于此毒之手,可见这东西留着终究是个祸害。 “如果到时候能抓几条活蛇更好。”萧白羽道。 虽然他们查验出谢舒所中之毒是尖冠蛇毒,但中毒者中毒后究竟会出现什么症状,比如会不会精神抑郁失常,这些都需要再调查,甚至萧白羽要“以身试毒”后才能知晓。 “听起来你还挺厉害的!希望你真能多研制些解药吧!”张斐说着又忍不住吐槽,“潇湘医馆救人真的太慢了!” 张斐说完,沈傅卿眼神暗了暗,“潇湘医馆一直都不允许人探视吗?”沈傅卿突然问张斐。 沈傅卿这么问的起因是,昨天他和萧白羽想去潇湘医馆查看那些中毒者的情况,却发现医馆门口有重兵把守,无论是家属还是其他人都不允许探视。 “是啊,搞得神神秘秘的。”张斐说着看向萧白羽,“我觉得潇湘医馆就那样,可能指望你这个游医还靠谱点。” 萧白羽闻言温和一笑:“在下尽量。” 几人聊了一阵,也休息的差不多了,贺啁忍不住催促:“别耽误时间了,继续往前走吧!赶紧抓到蛇取了毒液回去,小爷我今晚不想睡地上了!” “行,那你们把这些穿上,再把雄黄和石灰粉拿出来,马上要到蛇窟了,千万要注意安全!” 张斐仔细盯着秦艽他们穿好特制的紫褐色外袍,并且给他们一人拿了根蛇钳,一行人防护妥当后,张斐带着他们继续往蛇窟去。 眼前道路愈发崎岖,差不多半人高的黑风草丛中隐隐可见一条小路,张斐拿着砍刀一路劈开各种拦路的苎麻荆棘,“就是前面了!” 张斐正回头和秦艽他们说话,突然骆北喊了一声:“小心!有蛇!” 紧接着一条褐紫色的长蛇从他们左侧的草丛中游了出来! 秦艽还没来得及害怕,谢奈已经一把将他护到身边,等他再抬头时就见张斐已经拿着蛇叉叉住了蛇,骆北也立即上前帮忙,不一会儿,长蛇不再扭动,紫褐色的蛇身卷曲的好像是泡了水的麻花。 贺啁有点怵蛇,全副武装的站到了一边,秦艽也怕,但还是向前走了一步。 神女择选那天,他们隔得太远,秦艽没看清尖冠蛇的样子,此刻忍着不适打量一番才发现,这尖冠蛇之所以叫这个名字,估计就是因为它蛇头上有几块凹凸不平的凸起,远看像肉瘤又像是鸡冠。 “长得真丑。” 沈傅卿言简意赅的总结。 “就是丑蛇多作怪!” 贺啁边往身边撒石灰粉边吐槽,眼见萧白羽正在掰开蛇牙取毒液,他脸色难看的同时,在心里暗暗决定,后面至少半个月不能让萧白羽近身。 萧白羽完全不知道贺啁的想法,取完毒液后就招呼众人继续往前走。 后面不过短短几百米,他们就又遇到两条尖冠蛇,于是骆北骆月在张斐的示意下点起了火把。 终于,蛇窟到了。 ---------------------------------------- 第160章 石塔生变 前方石窟被密林茂草半遮半掩,入口处散落着几个破败的蛇笼,原本赤红的沙砖泛出被风雨侵蚀后的灰白,山林阒寂,偶有风声刮过,带起树叶阵阵窸窣。 “到了!”张斐看向身后几人,问:“你们要全部进去吗?里面有多少蛇我也不清楚,也许是几十条,也许几百条都是有可能的。” 蛇窟不是一般的危险,如果不是想多挣点钱给老父亲治病,张斐根本不会冒着生命危险来这儿。 “我进去。” 很意外,第一个表示要进蛇窟的是沈傅卿。他目光冷锐,眼底有一股秦艽看不懂的固执。 “我也去。”第二个是萧白羽。 然后第三个是谢奈,他留下了骆北骆月保护秦艽和贺啁,张斐见此点了点头,然后从随身携带的行囊里掏出了几包东西递给他们。 “进蛇窟就不能再用雄黄和石灰粉了,你们把这个抹在身上吧,这是我家祖传的‘蛇睡散’,涂上可以掩去人体的气味,对蛇有一定的安抚和迷惑作用。” 张斐边涂边强调,“不过‘蛇睡散’只有半个时辰的效用,且涂上后不能大幅度跑跳,行动一定要慢,最重要的,千万记得半个时辰之后一定要撤走。” “六哥要小心。” 秦艽心中有些忐忑,看向谢奈的眼神充满了担忧。但他也知道,这一趟谢奈是非去不可的。 这么多年,谢舒的死就像一块巨石一样压在他心头,就算有别人帮忙,但最后也只有他自己才能搬开这块巨石。 “别担心。”谢奈揉了一把秦艽的头发,“在外面等我们。” “嗯。” 秦艽点了点头,又嘱咐了萧白羽和沈傅卿注意安全后,看着他们离开。 “别皱眉头了,没事的。”贺啁走过来拍了拍秦艽,“张斐挺靠谱的,我师兄身上也带了很多毒,万一遇到危险,毒粉一撒,他们逃跑还是没问题的。” “是啊,小公子别太担心,王爷这不是第一次进蛇窟,靖关潮湿,林深草密,以前王爷行军的时候也常会遇到蛇窟,对此情况是颇为熟悉的。”骆月也宽慰秦艽。 “那就好。” 秦艽松了一点点气的同时,又不禁感叹,谢奈真就是这样一个当世无双,惊艳绝伦的人物。 坐得了巍巍朝堂,经得住战场厮杀,也稔熟于宿水飡风,就好比秦艽以为他此去蛇窟算是以身犯险的时候,他的属下却说,这不过就比他在靖关的时候凶险了一些,没什么太特别的。 秦艽此刻的心情有些复杂。 胸有丘壑藏锦绣,运筹帷幄定江山……谢奈啊,翎南王,他的六哥,怎么这样厉害。 就在秦艽无声感叹的时候,谢奈他们也深入了蛇窟深处。蛇窟内有一种诡异的安静,张斐带着谢奈他们越往里走,眉头就皱得越紧…… 最后几人将蛇窟走了个遍,也没有发现一条尖冠蛇。这个蛇窟有前后两个洞口,刚刚他们进来的洞口是前洞,此刻张斐看着后洞口处明显的蛇类梭形痕迹,不禁脸色一白: “遭了!洞里的蛇都自己跑了,这里没有蛇了!” “蛇不是自己跑的。”沈傅卿向前一步,攀开一簇草丛,只见里面隐藏着一条小路,湿泞的地上还留有凌乱的脚印。 不仅如此,小路沿途还撒满了老鼠生肉,好像是故意要引着蛇去什么地方。 “看样子有人比我们先到了这里。”萧白羽敛眉,神色严肃。 “啊?那石窟里的蛇呢?”张斐神色慌张起来,“被抓完了吗?还是被引到山里各处藏起来了?” “不知道。” 沈傅卿的回答让张斐有些崩溃,“天呐!这怎么得了啊!尖冠蛇如果跑出了这座山,那潇湘郡就危险了!”他越说越激动,“到底是哪些杀千刀的比我们先来,他们究竟想干什么啊!” 沈傅卿和谢奈对视一眼,看来他们此行来潇湘郡已经被人盯上了,如今尖冠蛇群消失,就愈发证明了他们的调查方向是正确的。 “先下山。”谢奈开口。 尖冠蛇群不见一事,往小了说关系到先太子中毒案进展,往大了说关系到整个潇湘郡百姓的安全,所以他们不能再耽搁了,需要马上下山,调人来找蛇。 “潇湘郡的人手怕是不够。” 沈傅卿边说边往前走,“你得调些翎南军来。” “嗯。” 张斐跟着他们听得有点莫名其妙,什么岭南军?他怎么听不懂? 而此刻的石窟外,秦艽已经焦急地转了好多圈,直到谢奈他们的身影出现在石窟入口处,秦艽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 “六哥!”秦艽快跑上前,“里面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 谢奈眉眼微蹙,贺啁见此试探着问:“难道里面蛇群已经成千上万了?” “不是。”这次是沈傅卿接话,“有人比我们先到一步,蛇窟里的蛇群不见了。” “不见了?”秦艽疑惑,“怎么个不见法,蛇死了,还是跑了?” 按照目前他们掌握的信息,秦艽的问题,一时半刻并不能被解答,萧白羽看了眼逐渐灰暗的天色建议道:“时间紧急,有事边走边说吧。” “好!” 于是秦艽一行人又急匆匆地启程往山下赶,路上萧白羽简单说了下蛇窟里的情况,几人听完也是一阵心惊。 下山比上山要省力气,终于在翌日下午的时候,一行人抵达了潇湘郡城郊。 “骆月先去潇湘郡调人。”一下山,谢奈就吩咐骆月,然后又对骆北道,“骆北持本王手令去驻地传令。” “是!” 骆北骆月得令后先行离去,秦艽看向谢奈,“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去……” 第118页 谢奈正说话,突然他们前面传来一阵女人凄惨的哭声。 “求求你,不要扔掉我的妮儿……” “臭婆娘,滚开!” 秦艽听着女人的哭声有些熟悉,贺啁已经跑到了声音的来处,“胡遇云?怎么是你!”他声音很大,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惊讶。 “还有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贺啁不解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此刻他们面前矗立着一座约七八人高的石塔,石塔呈圆柱形,旁边有长长的阶梯通往塔尖,因为<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久远,塔尖上还长了一棵粗大的槐树,围绕着槐树还有些乱七八糟的杂草。在石塔的正前方还有扇窗户,爬上阶梯,就可以往里面投掷物品。 而此刻胡遇云的丈夫王戈就抓着个孩子准备往石塔里扔,贺啁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疯了?你想把孩子扔下去摔死?” ---------------------------------------- 第161章 教训王戈 胡遇云和王戈也认出了贺啁一行人。 就在王戈愣神的功夫,贺啁已经轻功飞至半空,一把将孩子抢了下来。 小小的孩子被裹在蓝布白花的被子里,眼睛亮晶晶的,浑然不知她刚刚经历了怎样的生死瞬间。 眼见孩子还在咯咯笑着吮手指,贺啁忍不住戳了戳她的酒窝好笑:“小丫头心真大!” “妮儿!谢谢恩人救了妮儿!” 这时候胡遇云也扑过来,她头发散乱,满脸泪痕,从贺啁怀里接过女婴轻轻哄着,“妮儿不怕,阿娘在,阿娘在,呜呜呜……” 哄着哄着,胡遇云又忍不住哭了起来,贺啁见此忍不住皱眉,“你哭什么?说来你们夫妻也是真奇怪,好好的将亲生孩子往石塔里扔?” 其实贺啁是有点烦胡遇云的,之前王戈打她,贺啁说帮她报官,她不乐意,现在又抱着孩子在这儿哭哭啼啼,典型的自找罪受。 “什么亲生孩子!”王戈听贺啁这么一说,当即不乐意地骂骂咧咧,“不过是来路不明的野种罢了!赔钱货有什么用,扔到婴儿塔里一了百了算了。” “野种?” “婴儿塔?” 贺啁和秦艽分别在王戈的话里,捕捉到了不一样的关键词。 “你不是这孩子的亲生父亲?”贺啁看了眼王戈又把目光落在胡遇云身上,“这是怎么回事?你……” 他想问胡遇云难道给王戈戴绿帽子了?但忍了忍,还是没好意思问出口,毕竟太不礼貌了。 “对,这孩子是我和别人生的。”最终还是胡遇云自己流着泪开口道。 “啊……这。”贺啁表情一僵,难怪王戈这么生气,要把孩子摔死呢。 “你看!她自己都这么说了,她就是个水性杨花的母/猪,和谁都能滚到一起去!”王戈听胡遇云承认了,脸上表情十分得意。 秦艽看着王戈的表情,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胡遇云不是王戈口中那种人。 “胡娘子,你若有难处可以同我们说一说,也许我们能帮你。”秦艽看向胡遇云道。 胡遇云张了张嘴,眼里闪过几缕复杂,“我……” “遇云,你能有什么难处啊,还是快跟我回去吧!”王戈见胡遇云居然犹豫了,心里不由一阵紧张,他上前一步揽住胡遇云的肩膀,悄声道:“别忘了,你儿子还在家等你呢。” “王戈你!” 胡遇云脸色涨红,抱着孩子的手都在微微发抖,明眼人都瞧着这里头有问题,但胡遇云就是不说,甚至还打算抱着孩子跟王戈回去。 “哎,胡娘子……” 秦艽伸手欲拦她,一个人动作却比他更快,只见张斐几步上前,然后猛地推开王戈,将胡遇云拉到了身后。 “遇云!你傻吗,难道真要等王戈又把这个妮儿也摔死在婴儿塔里,你才醒悟吗!” 王戈被推开后踩到块石头摔趴在地,这会儿爬起来对着张斐就是一阵破口大骂:“你是什么东西!哪里来的野男人,也是这母/猪的姘头吗?” “老寿星吃砒霜,你活得不耐烦了??”贺啁这暴脾气,冲上去对着王戈就是两拳,“嘴巴给小爷我放干净点!” “呸!”王戈吐了嘴里的血沫子,这次他倒是凶起来了,冲着贺啁,“你又是谁啊?你他妈有几个臭钱就能随便打人?怎么,你也想和那个母/猪生孩子?” “嘿!小爷我真是……”估计贺啁也是第一次遇到这么不要脸的,气的都有些失语,正当他想着要不干脆把王戈嘴打烂的时候,沈傅卿手里拿着把锃亮的匕首过来了。 “让本官来吧。”沈傅卿笑了笑,面上表情称得上是温柔,“本官最喜欢这种嘴硬的人了。” 沈傅卿话落,秦艽忍不住看向他,本来他们这次寻找尖冠蛇不顺利,一路下山沈傅卿的脸色都极为难看,这会儿王戈撞上来,秦艽都有些替王戈担心…… 果然,贺啁让开后,沈傅卿就往王戈脸上撒了一把药粉。 “是我师兄的麻木散。”贺啁说着看了萧白羽一眼,只见萧白羽一身白衣站在阳光下,眉眼弯弯,笑得正温柔。 萧白羽:“放心吧,麻木散只能限制人行动,并不会隔绝痛感。” 秦艽闻言往谢奈身边靠了靠,思忖许久后担忧道:“六哥,沈大人该不会把王戈当场凌迟了吧。” 据秦艽对沈傅卿的了解,他越生气,笑得就越好看,而此刻沈傅卿眼携笑意,笑得都近乎妖异了。 “不会。”谢奈握住秦艽的手,肯定道:“他嫌脏。” 得了谢奈的话,秦艽放下心来。然后下一秒他就看见沈傅卿用那把尾端镶金的匕首,几下把王戈的嘴砸了个稀巴烂。 秦艽:“……”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真的很难想象,清冷疏离的沈大人居然会跟个铁匠似的,哐哐哐的就把人牙敲碎了。 “啊!!——好痛!!” 牙齿被敲碎的王戈忍不住发出阵阵惨叫,然而这还不算完,沈傅卿接着又拿起匕首在他脖子上乱划。 “呜呜呜,别,救命……你这样做是要蹲大牢的!” 剧痛使王戈整个脸颊都在颤抖,不过沈傅卿丝毫不为所动,他心情极好的用匕首在王戈脖子上画画,偶尔是一个圆,偶尔是一朵花,细细密密的血线蔓延开来,有些滴到衣服上,有些滴到地上,整个场面血腥又诡异。 “本官喜欢你这张嘴。”沈傅卿的匕首又划到了王戈脸上,“你接着说,说的越难听,本官越喜欢。” 沈傅卿都这样说了,王戈哪里还不明白他的威胁之意,当即哆哆嗦嗦地表示:“不敢了,我不敢再说了!” “哦?既然这样的话……”沈傅卿边用匕首在王戈额头画乌龟,边看向张斐和胡遇云,“那就你们来说。” 他尤其看了胡遇云一眼,“要实话实说,不然本官就在你孩子脸上也画几只乌龟。” 话落,他手上猛地使力,王戈随即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胡遇云望过去,只见王戈耳朵竟被生生割掉一半,鲜血糊了他满脸,泛白稀烂的骨肉露出来,胡遇云直接就被吓得跌坐在地。 “哇哇——” 她怀中孩子许是感受到了母亲的不安,也哇哇大哭起来。 山风将王戈的惨叫和孩子的哭声送到远方,不经意间,这些声音就吸引了周围几拨人的注意…… ---------------------------------------- 第162章 借腹生子 沈傅卿一把将浑身是血的王戈扔到旁边,然后又从袖中取了张手巾出来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沾到的血迹。 石塔顶端的槐树摇曳着,树影在沈傅卿脸上落下明明暗暗的斑驳,他眸光清明,唇角微勾,笑得好看又阴郁。 “之前本官查过,潇湘郡的人称这种石塔为‘婴儿塔’,顾名思义,这塔是专门用来处理婴儿尸体的。据本官所知,潇湘郡有不下十几座婴儿塔,大多数时候扔到里面的都是还活着的女婴。” “活着的女婴?”秦艽闻言脸色瞬变,后背忍不住一阵阵发凉。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贺啁忍不住再次恶狠狠瞪了地上呻吟的王戈一眼,这人可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之前说‘潇湘神女’择选有点邪乎,本官顺着一查,就查到了。”先前几日沈傅卿早出晚归,就是在查这事。 沈傅卿:“之前你们也看到了,家中女婴被选中成为‘潇湘神女’的人家,都会得到丰厚的‘神礼’,因为这个潇湘郡的夫妻都非常热衷生女儿,但若是生下的女婴没有被选中成为神女,那就会变成父母眼里的‘赔钱货’,拖累整个家,于是这时候那十几座婴儿塔就有了用武之地。” 沈傅卿声音嘲讽:“那些父母将女婴们扔到婴儿塔里,任由虫蚁啃噬,烈火灼烧。一座婴儿塔,万千婴儿魂,这婴儿塔说是婴儿屠宰场也不过分。” “真是骇人听闻啊!” 第119页 听沈傅卿说完,贺啁忍不住激动看向胡遇云,“你们也是这样吗!拼命生孩子,然后又把孩子扔了,不管她死活!” 胡遇云急忙辩解,眼中含泪:“不是,我不是,我从来没有想过把妮儿扔到婴儿塔里!” “她生孩子就是为了钱……”这时候地上的王戈抽搐着出声,“她就是个为了钱不择手段的贱人!” “王戈,你血口喷人!”胡遇云气得说话都破了音,眼里都是委屈的泪。 张斐见此,气不过道:“王戈,你怎么有脸说话的!这一切难道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和我有狗屁的关系……啊!” 王戈正骂骂咧咧,沈傅卿转身就在他脸上切了个十字,顿时王戈脸上鲜血淋漓,“还没轮到你说话。” 又看了胡遇云一眼,沈傅卿道:“你说。” 胡遇云有些害怕地缩了缩,张斐可怜她,于是便帮她问沈傅卿:“你,你刚刚自称本官……你是哪里的官,我们能相信你吗?” 其实张斐和沈傅卿他们相处了这几天,能感觉到他们不是坏人,但刚刚沈傅卿过分狠戾的出手,又让他忍不住怀疑他们的身份。 “哦?忘了自我介绍。”沈傅卿边说边从怀中摸了块大理寺的腰牌出来,“大理寺,沈傅卿。” “你!你就是那个‘吃了狗肉店老板’的大理寺卿!”张斐突然大声道,语中满是惊讶。 旁边的秦艽和谢奈:“……” 秦艽也是没想到沈傅卿杀狗案的“光辉事迹”能传这么远,而且什么叫“吃了狗肉店老板”,这谣言也忒离谱了吧! 而张斐似乎也意识到他话说的不对,于是又找补了一句,“不!你是‘找一群婴儿吃了狗肉店老板’!” 秦艽:“……” 你不如不找补,被你一说好像沈傅卿是变态。 虽然他确实也不太正常就是。 不过沈傅卿没理会张斐的“瞎说白道”,目光落在胡遇云脸上,“现在可以说了吗?” 只见胡遇云先是犹豫地看了沈傅卿一眼,然后又扫了眼已经躺在地上跟死狗差不多的王戈,她脸憋得通红,几度想说话,又几度抽噎。 沈傅卿见此招呼贺啁:“去把她孩子抱过来。” 贺啁眼睛一亮,故作欣喜道:“好!我喜欢鱼,就在她脸上划鱼吧!” 说着贺啁就要去抱胡遇云的孩子,秦艽看着眼前一幕,不禁扶额,没想到沈傅卿和贺啁居然能秉性相投到一起去。 “不,不要抢我的妮儿,我说!我说!”胡遇云仓惶推开贺啁,将孩子死死护在怀里,然后哭着开口: “这个孩子是我和刘老爷生的,因为妮儿没有被选成‘潇湘神女’,所以王戈就想把孩子扔到婴儿塔里摔死,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了妮儿,这毕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秦艽看向胡遇云,难怪那日神女择选现场,她的女儿没有成为神女,她表情会那么沮丧失落,原来是她一开始就知道,如果不成为神女,那这个女婴就可能会死。 胡遇云紧紧抱着孩子,像抱着她唯一的<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事到如今,她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竹筒倒豆子一样说了起来: “除了这个妮儿,我之前还生过三个妮儿,分别是和李官人、钱老爷还有郑老爷生的。呜呜呜……那三个妮儿养到半岁,也都是因为没有被选成‘潇湘神女’,所以就被王戈扔到婴儿塔里了……我对不起妮儿们……” 贺啁听着听着觉得不对,“你,你怎么和……”他有点不知道怎么问,李官人、钱老爷、郑老爷、刘老爷……这都四顶绿帽子了。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和那么多男人生孩子吧。” 胡遇云嘲讽一笑,半晌,她清秀的脸上划过一丝木然,“所以王戈骂我是母/猪啊,他有一件事没说错,我生孩子就是为了钱,我给那些富商生孩子,一个他们就给五百两呢。” 胡遇云说着说着竟笑出声来,“这多划算的买卖,一个孩子换五百两,我赚了两千两呢……” “可你看起来并不开心。”秦艽一语戳破胡遇云的伪装,“而且孩子生下来后,富商为什么又不要了?” “因为她们是女儿啊。”胡遇云看向远方,目光空洞又嘲讽,“富商们想要儿子传宗接代,女儿嘛,终究是累赘。” “所以你帮富商们生孩子,生下儿子,就给富商,生下女儿就去参加神女择选,若是没选中,孩子就会被扔到婴儿塔里,是这样吗?”沈傅卿一语中的的总结。 “算是吧。” 胡遇云目光虚无缥缈,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秦艽看着她,心情十分复杂,借腹生子一事不算离奇,但胡遇云说了这么多,却始终没有提到最重要的内容。 “所以你为什么要一直帮富商生孩子?你又为什么需要那么多钱?”秦艽目光锐利看向胡遇云。 对于平常人家来说,五百两已经够他们富足过一辈子了,但胡遇云却足足帮不同的富商生了四个孩子…… 这其中肯定有隐情。 ---------------------------------------- 第163章 世间黑白 秦艽的问题,仿佛石入深渊,半天没有得到回应。 从头到尾,胡遇云都只是抱着孩子无声流泪,她发髻散乱,呆呆看着前方,像个失了神的木偶人。 最后还是张斐看不下去,替她开了口:“遇云和王戈还有一个大儿子叫王霖,今年十三岁,王霖生了重病,需要很多钱,所以……” “所以为了保住大儿子的命,我只能不停的帮别人生孩子赚钱……” 胡遇云声音有些崩溃,“我没办法,我不能看着他去死,我一个女人,上哪儿去赚那么多钱……”胡遇云佝偻着身体,试图去亲一亲怀中的女儿,“我唯一能拿来出卖的,只有我自己了。” 夕阳渐渐沉没下去,暗色的暮霭落胡遇云身上,她逆着光,秦艽一度看不清她的表情。 贺啁和萧白羽听着也是心中复杂,不过沈傅卿却是分外清醒,多年的大理寺审案经验,让他可以轻松地透过现象看本质。 所以他一针见血地戳破了胡遇云的自欺欺人:“你以为你是个伟大的母亲,但你儿子却是踏着三个女儿的血活下来的。” 话罢,沈傅卿又看向王戈,“而且,养育孩子不应该只是母亲的责任,既然王霖是你和王戈的儿子,那他在里面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扮演了一个拉皮条的龟公吧。” 胡遇云脑海中逐渐浮起了几年前的旧事:“其实最开始想出帮人生子赚钱这个法子的是王戈,我起初也是不同意的,可他,他直接把我和钱老爷关在了一起…… 我到如今都记得那一晚,那些挣扎混沌,还有到手沉甸甸的五百两……理智和现实拉扯着我,霖儿的命和我的以后,我到底该怎么选?” 剩下的话,胡遇云不用多说,死去的那三个女婴和如今她怀中抱着的女孩已经告诉了所有人答案。 “遇云这事,我们周围的邻居都知道。”张斐叹了口气,“最开始也觉得离谱得很,可后来瞧着她也是可怜,所以一般能帮都会帮一把。” 沈傅卿眉毛挑了挑,对张斐的话不置可否,旁边的谢奈则是轻敛眉头,满面沉重。 胡遇云继续说:“后来因为生下的第一个妮儿是女儿,钱老爷嫌弃,妮儿又没被选为‘潇湘神女’,所以王戈就趁着我不注意,把她扔到了婴儿塔里。 再后来周围人都议论他,说他给自己戴绿帽子,他估计也是突然就想要脸了吧,所以后面他就不再让我给别人生孩子了。 但我豁得出去啊,每次我看到霖儿对我笑的时候,我就觉得我受的这点罪也不算什么,人生来不都得受罪吗,脸皮而已,不过薄薄一张,我要不要都行……” 明明中了麻木散的是王戈,但此刻胡遇云却更像是被麻木散影响了心智,她目光呆滞,话音喃喃:“后来我就瞒着王戈,自己找了李官人、郑老爷、刘老爷,就这样,我一年一年,听着王戈骂我是贱人,母/猪…… 王戈是个心狠的人,他见霖儿痴傻了,几次想把他也扔到婴儿塔里,我怕王戈真会丧尽天良谋害亲子,所以后来我赚的钱一半拿来给霖儿看病,一半就养着王戈,我也不想对王戈忍气吞声……可是没办法,霖儿就是我的命,还有我的女儿,我也想让她们活下去啊!” 天边的晚霞渐渐被夜幕的蓝黑吞噬,悠长晚风轻轻摇曳着槐树的树叶,沙沙的婆娑响声和胡遇云哽咽的哭声混在一起,让在场每个人心中都生出了五味杂陈的复杂心情。 胡遇云算一个好母亲吗? 算,也不算。 早年间秦艽曾在书上看到过一段话——“世上最难了解的,就是人心和人性,熠熠生辉是人心,大夜弥天也是人心,光明和黑暗交织着,厮杀着,这便是我们为之眷恋又感到无能为力的尘世。” 第120页 如今这话用来形容胡遇云和王戈真是万般合适。 故事落下帷幕,可爱的孩子已经在母亲的轻哄下睡去,她那么小,丝毫不知世间黑白,人心复杂。 萧白羽到底是医者仁心,他可怜胡遇云遭遇,想了想道:“若胡娘子愿意,可带我们去你家中,我愿为王霖看诊。” 萧白羽话音落,胡遇云都还没来得及答话,不远处就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哒哒哒——!!驾!” 听那动静,起码有数百人朝他们这边来了。 秦艽第一反应就是骆月回来了,等马蹄声到近前一看,确实是骆月带着关鸠回来了,但同行的居然还有五皇子谢季安和李南璃。 “这是什么奇怪的组合?” 秦艽看了谢奈一眼,试图从他眼中看出些惊讶来,但男人脊背直挺,风仪严峻,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谢季安远远地就看到身着深蓝锈竹纹锦衣的谢奈,他立于人群中,如珪如璋,气质非凡。 尤其那双深邃冷然的眼睛,仿佛能洞察世间一切纷攘,目光和谢奈对视的一瞬间,谢季安怔忡了一瞬,随即又很快稳住心神,换上了一副激动的表情。 “六弟!”谢季安一身骑装利落下马,几步行至谢奈面前,向他行了礼。 “嗯。”谢奈颔首,正想问谢季安为何会来此,后面关鸠就疾步上来,双膝“砰的”跪地冲谢奈行了个大礼: “下官关鸠,恭迎翎南王殿下驾临潇湘郡!王爷亲临潇湘郡,下官未能及时迎接实乃失职,又闻王爷您以身犯险去了蛇窟,下官更是惶恐!还好王爷您贵体无恙,否则下官就是万死也难恕死罪啊!” 关鸠身后潇湘郡的大小官员和数百名官差,下饺子一般跪了满地,瞧着很是壮观。 “都起来吧。” 谢奈目光平静地扫了关鸠一眼,并不为他“真情实感”的请罪所动。 萧白羽和贺啁算是半个江湖人,鲜少涉朝廷事,此刻已远远地避到了一边,秦艽想着他是不是也应该避一下嫌,但谁知脚下刚挪一步,就被谢奈抓住了手。 谢奈甚至都没有看秦艽,单凭感觉就抓到了人,而他抓到人之后,依旧和关鸠说着话,见此秦艽也不好再挣扎,索性就站在他身边假装自己是朵无关紧要的秦艽花。 ---------------------------------------- 第164章 灼烧疤痕 “沈大人,好久不见。” 谢奈和关鸠说话的功夫,谢季安也和沈傅卿打了个招呼。 “下官问五殿下安。”沈傅卿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虚虚冲谢季安行了个礼。 秦艽在旁一边看着,一边回忆,说来他上次听到谢季安的消息,还是三个月前,当时他被谢承弈的事连带禁足了三个月。 原本寂静的城郊,因为关鸠和谢季安的到来变得热闹起来,谢奈目光扫了一圈关鸠带来的人,随即吩咐骆月,“带他们做好防护,即刻进山。” “是!”骆月心知寻找尖冠蛇事关重大,应下谢奈后立马转身去安排人,关鸠当然不敢只在旁边看热闹,立即也上前帮着骆月招呼人。 官差们来时也带了些蛇叉工具等,不过骆月想着张斐经验丰富,就又特地找到他,想让他给要进山的人,仔细讲一下注意事项。 彼时张斐已经被谢奈的身份吓到,他一个升斗小民,见到关鸠都会腿软,更别说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还是翎南王和五皇子。 是以张斐讲注意事项的时候,全程都是浑身脱力的,最后待他磕磕绊绊地说完后,骆月便将他安排到了一边缓神。 王戈和胡遇云就更别说了,一个吓得恨不能化身蚯蚓钻进土里,一个脸上又惊又喜又害怕,神色精彩的堪比戏台上的戏角。 待骆月带人进山后,谢奈才将目光放回谢季安身上,“五哥怎么来潇湘郡了,还和李南璃一起?” 谢奈话音落下,秦艽也往李南璃站着的方向望去,此刻她一身榴红织锦长裙,头戴点翠嵌玉孔雀簪,正被小丫鬟扶着站在胡遇云身边。 她表情瞧着有些怏怏不悦,尤其是当看到谢季安的时候,神色更是不耐烦。 谢奈也发现了李南璃的异常,不禁多看了谢季安一眼。 谢季安笑得略微勉强,看向李南璃的目光也有些躲闪,“是这样,她和丫鬟出游来此,刚好马车坏了,我想着好歹是认识一场,所以就捎了她一段。” 不料,那边李南璃听他这么一说,当即冷哼一声:“胡说八道!谢季安,你这个负心汉!” “……”谢季安表情瞬间变得很复杂。 半晌,谢季安深深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无奈,“李姑娘,咱们不过几面之缘,你勿要污蔑在下。” 谢季安说完,只见刚刚还怒气冲冲的李南璃,突然长睫扑闪,径直掉下泪来:“季安哥哥,你在说什么,什么污蔑?我是南璃啊,你不记得我了吗?” “我……”谢季安无心和李南璃再纠缠,“李姑娘,你累了,去休息吧。”谢季安刚想让她的丫头扶她去后面马车休息,李南璃就突然说了句吓死人不偿命的话: “季安哥哥,你真的忘记了吗?你抱过我的,你还亲过我的腿啊。” 秦艽:“……” 谢奈:“……” 不仅秦艽谢奈无语,谢季安更是如遭雷击,“李姑娘请慎言!!” 他声音极大,秦艽本来就站得近,这会儿更是感觉耳朵好像都被震聋了。 “呜呜呜,五殿下……”李南璃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旁边的关鸠不知道李南璃有癔症,此时投向谢季安的目光都带着些不同寻常的探究意味。 “李姑娘,你别再说话了!” 谢季安声音有些咬牙切齿。 见此情景秦艽突然就想起之前谢奈说过,李南璃癔症发作时曾说她是二皇子的皇妃,还怀过谢季安的骨肉,甚至还做出过拿蛇咬伤自己的事。 看来李南璃现在应该就是癔症发作了,所以才把谢季安当成了薄情寡义的负心汉吧? 秦艽猜测着。 “扶你家小姐去休息。”场面一度有些混乱,最后还是谢奈出来“定了江山”。 小丫鬟不敢违抗谢奈的命令,扶着李南璃就要走,但李南璃却突然指着胡遇云怀中的孩子道:“小离,把我的孩子也抱回去啊!” 小丫鬟有些崩溃:“小姐,你婚都没成,哪里来的孩子,你累了,咱们快去休息吧!” 这个小离就是那日给胡遇云送玉佛挂坠的小丫鬟,胡遇云一早就认出了她,这会儿又听李南璃说想要她的孩子,胡遇云只犹豫了几秒,然后毫不犹豫就递出了孩子: “小姐,您喜欢妮儿就抱回去吧,她很乖的,您摸摸看!” 小离欲要阻止,“我们不要孩子,等等……” 李南璃十分高兴地要去抱孩子:“来,宝宝娘亲抱一抱!” “哎,不行,小姐……这不是你的孩子!小姐!” 小离拦不住李南璃,眼见着她将胡遇云的孩子抱到了怀里温柔轻哄。 秦艽瞧着胡遇云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那是一种释然欣喜的笑。 她在高兴,高兴她的孩子终于有了一个好归宿,她也在欣慰,欣慰她又做了一次伟大的母亲。 秦艽的眼神在胡遇云和李南璃之间徘徊,带着几分感慨哀悯,谢奈察觉到他的情绪,暗暗捏了捏他手心,秦艽也轻轻回握他,两人未说一语,却在静默中神会心契。 “季安哥哥,你看,我们的孩子。” 李南璃抱着孩子,欲往谢季安跟前走。 “你别过来!” 仿佛李南璃是什么洪水猛兽,谢季安猛地退后几步,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怎么,此刻谢季安满面通红,连带着他左脸颊上的那道灼烧疤痕都愈发醒目。 嗯? 灼烧疤痕! 秦艽脑中猛地闪过什么,然后突然转头看了一眼贺啁。 不远处正在玩萧白羽虎撑摇铃的贺啁被秦艽盯得一个激灵,“怎么了?” 他刚想问秦艽发生什么事了,谁想秦艽竟又猛地转回了头,只留给他一个圆溜溜的后脑勺。 贺啁:“……盐吃多了?闲(咸)的?” “另外两个人看不清脸,但有个男人脸上好像有道烧伤后留下的疤痕……” 关鸠和神秘人在隐秘小巷见面那天,贺啁说过的话突然反反复复的在秦艽脑海中盘旋。 烧伤后留下的疤痕……想到这里,秦艽再看谢季安时,眼中就不自觉的多了几分警惕打量。 谢季安也注意到了秦艽突然警惕的目光,“秦公子为何突然用这般警惕的目光看在下?”他也没藏着掖着,问的很干脆。 “不是警惕,是疑问。”秦艽睁着眼睛说假话,顺带转移话题,“刚刚被李姑娘的事打岔了,突然想到,刚刚王爷还问了五殿下,为什么来潇湘郡呢。” 此时看了许久热闹的沈傅卿也懒懒开口附和: 第121页 “是啊,五殿下怎么突然来了?” ---------------------------------------- 第165章 蒙沁和亲 “时值夏时,南方多水患之灾,我此番是领旨前来巡视的。”谢季安话音微顿,“除此之外,我母妃也特地吩咐让我带些潇湘郡的‘红片糖’回宫。” “红片糖?”谢奈看了谢季安一眼,疑惑道:“五哥要成婚了?” 闻言沈傅卿也颇为意外地看了谢季安一眼。 谢季安的母亲是潇湘郡人,早年间她从宫女被封为美人的时候,特地找采办太监买家乡的‘红片糖’,说是她家乡的习俗,遇喜就得吃红片糖,寓意甜甜蜜蜜。 彼时采办太监见她身份低微,又不受皇宠,不仅收了她的银钱没给买东西,还阴阳怪气她山雀也想做凤凰。 后来此事不知道怎么就传到先帝耳朵里了,那时先帝对谢季安母亲尚有几分记忆,故而严惩了采办的太监,又吩咐人去买了最好的红片糖。 虽然一直以来谢季安和他母亲在宫中存在感都不强,但这事宫中基本上是人人知晓。 天色渐渐暗下去,有官差点起了火把,跳跃的火光落在谢季安脸上,衬得他表情有些晦暗不明: “是要成婚了吧……前些日子蒙沁来使,说是有意同我朝和亲,不日便会送一位王姬来朝,陛下属意让我迎娶王姬。” 谢奈闻言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淡声道:“那就恭喜五哥了。” 谢季安笑了下,“陛下应该也给六弟写信说了此事,算算日子,信应该也快到了。” “嗯。”谢奈点点头,表示知晓了。 秦艽瞧着两兄弟间氛围有点奇怪,蒙沁和亲一事来也来得有些突然,不过如果和亲一事能消除两邦兵戈,避免百姓流离失落,也算是好事一件。 “王爷、五殿下,瞧着天色也不早了,有事不若咱们回城再议?” 眼见谢奈和谢季安正事说的差不多了,关鸠笑着出来道:“下官准备了接风宴,还请王爷和五殿下赏光。” “六弟?” 谢季安并不爱地方官员弄这些招待礼节,遂看向谢奈。 谢奈:“带路吧。” 因为之前秦艽和贺啁曾撞到过关鸠与神秘人会面,谢奈有心想探一探他,便同意了他的安排。 “好的!”关鸠脸上笑开了花,“王爷,五殿下这边请,来,秦公子沈大人慢点,小心脚下!”末了他还不忘招呼贺啁萧白羽,“那边两位侠士也一起吧!” 最后贺啁和萧白羽嫌接风宴繁琐,和秦艽他们一道进了城后,就转去胡遇云家中给王霖看诊了,李南璃和小离也跟着一起去了。 李南璃离开时看向谢季安的目光满含了不舍,但最后还是在“孩子”和“负心汉”中选择了孩子。 —— 关鸠带着谢奈一行人到了一处豪华酒家——潇湘楼。 潇湘楼建在奉乌江边,三层高阁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极尽奢华,月光如银倾洒,旁边临湘楼有人掷出棋子一枚,波光粼粼的江面顿时漾出些蜿蜒细碎的水纹,一如银河倾泻人间。 原本按照关鸠的计划,他是打算带着谢奈和谢季安去旁边的临湘楼的,但一路上他见谢奈待秦艽如珠似宝,珍重异常,这才临时改换了招待的地方。 潇湘楼内人声鼎沸,酒香四溢,来客们或举杯畅饮,或吟诗颂月,秦艽跟着谢奈往雅间走,正在这时,他看到一楼西北角有个熟悉的人影。 秦艽当即对谢奈道:“我看到思鹭了,去打个招呼,稍后来找你们。” 谢奈撇了一眼思鹭的方向,点了点头,“去吧。”末了又不放心地嘱咐:“酒楼人多,仔细别被撞到。” “知道了。”秦艽说完抬步走了,谢季安看着秦艽离开的背影,笑道:“六弟对秦公子真细心。” 谢奈唇角小弧度上扬了下,没多说什么,倒是旁边沈傅卿笑出好大的动静,“霸道王爷,心系一花嘛。” 谢奈转头瞪他一眼,那眼里明晃晃的写着“还不闭嘴,小心笑死你!” 沈傅卿见此笑得更大声,直到他们进了雅间,沈傅卿的笑声都不曾停下…… - 半开的雕花窗下,年轻男子正望着江面微微出神,他穿着一件苍青色绣金蝶的锦衣,玉簪入发,灰蓝色的眸子映在月光下,格外为他增添了几分清冷与忧郁。 “思鹭!” 秦艽走近唤了他一声。 “秦公子?”思鹭见到秦艽很是惊喜,一下站起来差点带翻酒盏。 “哎呀,慢点慢点!” 秦艽赶紧手忙脚乱地帮思鹭接住酒盏,“没事……吧?” 秦艽一抬头,刚好思鹭也弯腰来拿酒盏,然后秦艽唰地一下脸就红了,“给你,拿好了!” “多谢秦公子。” 思鹭接过酒盏,见秦艽脸红的像朵桃花,不由奇怪道:“怎么了?秦公子很热吗?” “没有啊,不热!”今日思鹭这件衣裳领口有些大,刚刚他一俯身,锁骨上青青紫紫的痕迹就露了出来,秦艽也是“经验十足”的人,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些痕迹是什么。 不小心撞破了他人隐私,秦艽有些尴尬,于是赶紧转移话题,“对了,之前你说来潇湘郡是寻人的,寻到了吗?” “嗯,寻到了。”闻言思鹭话音不自觉低了下去,而秦艽正处于尴尬中,并没有发现他的异常。 “是有些热吧,秦公子坐下吹吹风吧。” 思鹭说完见秦艽还是脸红红的样子,便拿出折扇给他扇风,折扇带起的风吹散了秦艽的窘态,同时也让秦艽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药味。 这股味道…… 在岭北吃锅子的饭庄,和潇湘郡前几天的高墙下,秦艽都闻到过这股药味。 如果他所料没错,思鹭身上沾染着的,应该是那位“乌先生”身上的味道。 他们是什么关系? 秦艽不自觉打量起了思鹭。 “怎么这样看我?”思鹭有些疑惑,同时指了指不远处,“还有那位是你朋友吗?眼神好像要吃人。” “嗯?” 秦艽疑惑回首,他以为是谢奈出来找他了,结果居然是沈傅卿。 秦艽眼见沈傅卿大跨步朝他走来,他衣摆带风,神色严肃,行至秦艽面前,然后抬手……揪住了思鹭的耳朵。 秦艽:“……” 沈傅卿你在干什么! 秦艽这该死的,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 ---------------------------------------- 第166章 夜访谢奈 秦艽瞪了沈傅卿一眼,然后在思鹭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赶紧推开了沈傅卿。 秦艽咬牙切齿,“沈大人,你做什么啊!” 沈傅卿耸耸肩,满脸不在意的样子,“哦,他耳后有只小虫。” 说着沈傅卿摊开手,然而此刻他手中空无一物,哪里来的什么小虫。 秦艽差点吐血:“沈大人,你逗我呢?” “没事,秦公子别在意。” 相较于秦艽的无语,思鹭显然更淡定,只见他目光迎向沈傅卿,灰蓝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漂亮得像珍贵琉璃,“我耳后是有只小虫。” 秦艽更莫名其妙了,“什么?” “在这里。”说着思鹭侧过脸,撩开耳际的头发,向他们展示他右耳后形似太阳的赤红色胎记。 这不是秦艽第一次看到思鹭的胎记,之前在岭北初遇时,秦艽就留意到他耳后有一个胎记,只是这和小虫有什么关系! 见秦艽还是满眼不解,思鹭主动解释:“在我们蒙沁,胎记又被叫做‘印虫’,所以沈大人也没说错。”思鹭说话时面上云淡风轻,而藏在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这样吗?” 秦艽目光有些疑惑地在思鹭和沈傅卿身上打转,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俩人有点怪怪的。 沈傅卿看着秦艽勾了勾唇,眼底是兴味十足的雀跃:“秦小公子,这位是你朋友吗?眼睛真漂亮。” 秦艽对沈傅卿随时随地和李南璃一样癔症的情况表示不理解,不尊重,“漂亮和沈大人也没关系啊,我们还是先走吧。” 秦艽推着沈傅卿离开,心说一会儿别给思鹭吓着。 “思鹭,咱们下次再见。” 秦艽话音刚落,沈傅卿就饶有兴致地看向思鹭:“原来你叫思鹭。” “嗯。”思鹭点了下头,权作回应。 沈傅卿扬眉:“好,再见。” 秦艽:“……” 好什么好? 沈大人今晚怎么奇奇怪怪的,感觉比以前疯癫情况更严重些呢…… - 静夜沉沉,溶月照室。 夜晚的郡官府篱笆墙下,几只蟋蟀欢叫着打破夏夜的宁静。许是要下雨了,天边簇起一团团的厚重浓云,秦艽悄摸出门的时候,都能闻到空气中闷沉沉的味道。 一路避开巡逻的护卫,秦艽像只偷鱼干的小猫,小心翼翼地摸到了谢奈房门前。 第122页 “吱呀——” 秦艽轻轻推开房门,一闪身溜了进去。 要问他为什么会这么偷偷摸摸,一切就还得从今晚临湘楼的晚膳说起。 其实秦艽他们初到潇湘郡的时候,住的是一家不显眼的客栈,因为身边都是熟人,所以秦艽一直是和谢奈住一起的。 直到今晚潇湘楼用完膳后,关鸠邀请谢奈和谢季安连带秦艽沈傅卿一起入住郡官府,秦艽猜测谢奈应该是想进一步试探关鸠,所以才答应了他的提议。秦艽虽然也跟着住进来了,但因着有外人在,所以两人并没有住在一处。 谢奈、秦艽,再加上沈傅卿、谢季安,还有后面“追寻”着谢季安来了就不肯走的李南璃,不算大的郡官府,今夜也是住满了人。 秦艽进门的时候,屋子里有些暗,黄花梨雕丹鹤刻金枝的屏风后面,男人身影晃动,瞧着像是在换衣服。 “怎么过来了?”屏风后传来谢奈的声音,“进来。” “六哥怎么知道是我?” 谢奈语中带着旁人不易察觉的笑意,“不是人人都敢夜闯翎南王房间的。” “哦,这样啊。”秦艽轻哼了声,然后慢吞吞地挪到屏风后,柔软的微暗烛光下,此刻谢奈穿着件白色里衣,墨发披肩,瞧着和平时端正冷肃的模样大不相同。 秦艽目光不自觉往谢奈胸口扫了一眼,问道:“六哥旧疾可有不适?” “无事。”谢奈不解,“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夜本来秦艽和谢奈说好各自住各自的房间,因着骆北骆月都不在,所以谢奈还特地安排了骆日暗中保护秦艽,结果不想,他竟自己溜过来了。 “真没事?”秦艽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 谢奈:“自然。” “那沈傅卿为什么跟我说你旧疾复发了?”秦艽有些不解,若不是刚刚沈傅卿路过他房间,提了一句谢奈不舒服,秦艽也不会半夜蹑手蹑脚的摸过来。 “沈傅卿今晚是有些魂不守舍……”谢奈想了想,“许是先前我和谢季安谈论水患治理时,他听岔了。” 谢奈和秦艽解释,之前进郡官府的时候,谢季安问他,对于夏时水患有何应对良策,谢奈当时答了一句“救急扶乏”,其实当时他们还说了很多话,但沈傅卿估计就只把“旧疾复发”这句话听进去了。 秦艽听谢奈解释完也是无奈扶额,“这沈大人可真是……” 他一下竟不知道怎么说,说沈傅卿不用心吧,他还特地跟秦艽说“谢奈旧疾复发”,说他有心吧,他听话还听岔了。 “这么多年,本王也是头一次见沈傅卿露出恍惚之态。”谢奈边说边带着秦艽走到桌边。 “可能是因为思鹭?”秦艽猜测道。 “怎么说?” 谢奈倒了一杯茶给秦艽,一副听君细说的认真模样。 秦艽也没含糊,几句话就把今晚临湘楼发生的事讲了一遍,尤其说到沈傅卿看思鹭的眼神时,他格外加重了音量,“真的,沈大人看思鹭的眼神,复杂又兴奋,我总觉得不太不对劲。” “难道沈大人和思鹭之前认识?”秦艽猜测着。 “改日本王问问沈傅卿。”谢奈说完,秦艽忍不住笑了,“你问他就会说啊?” 秦艽感觉沈傅卿就是个闷葫芦,不好问话的。 “试一试。”谢奈抬手挑了下灯花,漂亮的眉眼在烛火跳跃下越发矜贵动人,他唇角微扬,说话声音波澜不惊,“反正秘密,就是用来挑开的。” 秦艽笑着摇头,心说难怪你俩是朋友呢。 骨子里脾气秉性都差不多。 “对了六哥,还有一个人,我觉得也很奇怪。” 既然说到思鹭,秦艽突然就想起了那个怪异的“乌先生。” “谁?” “他姓乌,不久前就是他在小巷救了我和贺啁。” 之前秦艽只告诉谢奈有个人救了他和贺啁,但未曾提过那人的姓氏。 此刻秦艽说起,谢奈突然脸色微变,“乌?乌图音?” 秦艽喝茶的手也一顿:“乌图音?那个伤了你的蒙沁首领?” ---------------------------------------- 第167章 情欲撩惹 “湖绿色眼眸、褐金色的长发,还有他看人时,眼神总是森冷,像一头嗜血的野豹。” 秦艽将记忆中“乌先生”的样貌一点点描绘出来,谢奈听着秦艽的话,半晌后道:“是乌图音。” “他一个蒙沁首领,为什么要隐瞒身份接近我?”秦艽想了下,最后感觉“症结”应该还是在谢奈身上,他猜测道:“难道乌图音是想利用我暗害你?” 秦艽越想越对,甚至站起来往自己身上拍了好几下,“他不会在我身上下了毒吧?那种会悄无声息就传染给你的毒?” 谢奈看着秦艽一会儿转圈,一会儿跑跳,甚至把外衣都脱了检查,“小九,别急。”谢奈起身箍住秦艽,然后拥着人往旁边的藤椅走。 藤椅很宽,坐下后还能轻轻摇晃,新采的一束纯白茉莉插在青玉的花瓶中,合着朦胧烛光浅浅传来幽香味。 “别担心。”谢奈安慰秦艽,“有萧白羽在呢,你身上若真带了毒,他早就察觉了。” “啊?也是哈……” 被谢奈一说,秦艽恍然大悟,不过片刻后他又不放心道:“万一萧神医没看出来呢,六哥你旧疾真的没事吧?”秦艽感觉还是不放心,“要不我检查看看?” 秦艽虽说是问话的语气,但他话音一落,手就摸进了谢奈松垮的里衣中。 夜色正阑珊,雪白墙上秦艽与谢奈的身影错叠纠缠,勾勒出一幅动人的剪影画面。 “秦艽……” 谢奈没想到秦艽会突然来这么一出,身体骤然紧绷,秦艽的手很顺利的摸进谢奈衣中,然后触到了一片硬邦邦的腹肌。 秦艽;“……” 这熟悉又灼烫的手感。 秦艽不由脸红了一下,“不好意思,摸错地方了。” 天地良心,秦艽真的只是想看看谢奈旧疾是否安好,绝对没有轻薄撩惹的意思。 “你可以将衣裳解开。” 谢奈声音微哑地扫了一眼秦艽。 “这,这不好吧?” 谢奈笑了声,“好的。” 谢奈这句“好的”,明明只有短短两个字,秦艽却仿佛从中捕捉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像引诱,又像邀请。 很遗憾,秦艽总是禁不住谢奈刻意的蛊惑,“行吧,那我解了。” 随着秦艽的动作,谢奈里衣缓缓敞开,露出了线条分明的胸膛。暧昧昏黄的烛光下,男人肌肤被映照得更加生动,每一块肌肉都仿佛在诉说着力量与温度。 一览无余的春色让秦艽耳尖通红,“行了,你别动,我看看。” 秦艽一把将谢奈按进藤椅中,惯性作用下,藤椅轻轻摇晃,连带着两个人也一起上下起伏。 秦艽根本没注意到藤椅摇晃的弧度,唯有谢奈不着痕迹地攥住了秦艽皱巴巴的衣摆。 谢奈的伤疤是在左胸骨上,秦艽看的认真,触得更仔细。指尖亲密的触碰,让秦艽更能感觉到那道伤疤的深重,他忍不住会想,当初谢奈得多痛啊,他遭了多少罪,才换来了如今的天垣太平…… 少年腕上绀青色的葑血镯随着主人的手一寸寸抚过男人胸膛,谢奈紧绷着身体,秦艽略凉的手经过,如同沾露桃花轻拂,柔情旖旎又情欲满满。 “伤疤颜色正常,也没变红发炎,应该是正常……啊!” 秦艽正和谢奈说着伤疤情况,突然就感觉腰间一紧,“唔……谢奈你干什么?” 秦艽一瞬间只感觉整个人天旋地转,等再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谢奈摁着跨坐在了他腰间。 这是个极其亲密,又极其危险的姿势。 充满了掌控欲,同时也被掌控。 而且由于谢奈抱人换姿势的动作太猛,藤椅又开始上上下下的摇晃起来,同时还发出些暧昧的“吱呀”声。 光影摇曳间,谢奈眉眼漂亮的不像话,他声音低缓,像是在故意撩拨人,“伤疤真的没事吗,小公子可看仔细了?” 秦艽手按在谢奈坚实的腹肌上没说话,他微微勾唇,眼神定定看着谢奈,两人目光于半空纠缠交汇,仿佛无声传递着千言万语。 窗外依稀可以瞧见越来越低的簇簇浓云,空气中渐渐浮起些潮湿闷热的气息,谢奈和秦艽对视的目光也愈加炽热。 “为什么不回答。”谢奈笑了一下,刹那间他眼尾的红色小痣艳丽似血。 “看清楚了,也感受到了,王爷你‘生龙活虎’的很。”秦艽说着故意用修剪整齐的指甲刮了一下谢奈的腹肌,身下谢奈随即猛地颤了一下。 “小猫挠人?” 谢奈抓住秦艽作乱的指尖轻轻揉捏,那动作,好像在捏小狸猫柔软的肉垫。 “胡说。”秦艽抽回手,“我没有指甲。” “不过为了补偿王爷,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第123页 说着秦艽垂首,自腰间取出了那枚枫叶玉佩,玉佩上还挂着之前秦艽从东绍庙求回来的平安结,此刻明红色丝绦轻飘,一如跳动的火焰永不熄灭。 将玉佩递给谢奈,秦艽开口:“哥哥,给你。” 时光流转旖旎,往事模糊又清晰,跨过无尽岁月长河,少时秦艽和如今的他终于一起递出了这枚意义非凡的红枫玉佩。 谢奈抬手接过那枚红枫玉佩,目光一瞬间变得复杂深邃,像是外头漫长无垠的浓郁黑夜。 “给了本王,可再不能拿回去了。” “自然。” 秦艽眉眼弯弯,笑得柔软缱绻。 几乎是秦艽话音落的一瞬间,“滴滴答,滴滴答——” 酝酿了一整夜的雨,此刻终于噼里啪啦的下了起来,整个郡官府都被揉进雨中,篱笆墙下的蟋蟀不再欢叫,夏夜雨时特有的溽热闷潮味道被风带进了房间。 秦艽吸了下鼻子,冲谢奈笑:“六哥,你看,下雨了。” “是啊。”谢奈抬手抚上秦艽精致的侧脸,声音中匿着笑意,“今夜你怕是回不去了。” 秦艽眼眸如星明亮,“对,如果回去肯定要淋雨。” 风起回廊,暴雨声急,谢奈抬手揽上秦艽肩背,轻轻将纤瘦的小公子扣入怀中。 “那就留下来吧。” 最后,秦艽听到谢奈如是说。 ---------------------------------------- 第168章 低低的喘 怀中人纤细单薄,乌黑的头发凌乱纠缠在男人宽大的掌中,一下一下,男人顺毛般抚摸着秦艽脊背。 雨夜氛围正好,秦艽将自己完全蜷进谢奈怀中,侧耳倾听他的心跳声。 雨声,心跳声交织着,二人呼吸相闻,渐渐地,秦艽呼吸不自觉急促。 正暧昧时,谢奈抬手将那块枫叶玉佩挂在了旁边的茉莉花枝上。枫红的玉,纯白的花,暗香幽幽间,此景瞧着竟平白多了几分诗情柔意。 “小九……” 男人声音嘶哑,低头吻上秦艽耳尖,一下下轻轻的啄吻,酥麻滚烫,激得秦艽一阵战栗。 “嗯,你别咬……” 秦艽被他弄的忍不住低低的喘,他手原本是撑在谢奈左胸骨的伤疤上的,但这会儿谢奈亲的他后腰发软,于是不知不觉间,他双手就搂到了谢奈脖子上。 没有了阻碍的两人更亲密贴合在一起,男人硬邦邦的身体咯的秦艽有些不舒服,他想换个姿势,刚一动,就被谢奈咬住耳垂。 男人唇舌湿润又滚烫,秦艽忍不住喘的更厉害,这样闷潮的雨夜,似乎连呻/吟声都变得更加清晰。 “谢奈……”秦艽颤抖着手去抓谢奈,却被他拢住手,十指紧扣。 谢奈声音带着满满的欲,看向秦艽的眼神更是炽热灼灼,“别动。” “好,我不动。”秦艽哆哆嗦嗦地俯下腰,此时小公子眼尾泛红,黑发凌乱,瞧着暧昧又狼狈。 “唔,六哥,不可以在这里……” 虽然被亲的眼神迷离,但秦艽依旧轻轻推了推谢奈。 温热的气息扑在秦艽耳畔,谢奈声音低哑,“嗯。” 确实不能再继续了,一方面因为地点不对,一方面因为…… 谢奈眼神不自觉落在秦艽耳朵上,虽然烛光越发昏暗,但他依旧清晰看到了秦艽耳后那个太阳形状的赤红色胎记。 谢奈和秦艽亲昵过许多次,除了没有最后一步,秦艽这朵秦艽花的每片花瓣,每根花蕊,每片叶子,他都一一探索过。 所以他清楚的记得,秦艽耳后之前从没有过这个胎记。 “六哥怎么了?” 感觉谢奈的目光似乎一直停在自己耳后,秦艽疑道:“我耳朵怎么了吗?” “没事。”谢奈掩去眼中疑色,轻轻在秦艽发顶落下一个吻,“休息吧。” “好。” 秦艽不疑有他,只以为谢奈是“箭在弦上却没发”有些难受。 所以为了避免再招惹到谢奈,秦艽都没有再要他抱,自己起身,光脚跑到了床上。 “六哥,我睡里面了。” 谢奈:“好。” 房内烛火燃尽,茉莉幽香绵绵,暗夜中,谢奈目光一直停留在秦艽耳后的胎记上,他表情凝重,攒眉肃穆,不知道在想什么。 …… 翌日,天光大好。 盛夏骄阳将昨夜留下的雨珠蒸干,怕热的蝉悄悄躲在榆树叶下,声声鸣唱着夏天。 骆北调完翎南军回来,一进郡官府就遇到个熟人。 “骆日?” 骆北看着倚在树上的骆日问道,“你没有跟着小公子吗?” 骆北疑惑,昨晚他和骆月都不在,按道理来说,王爷肯定会安排骆日跟着小公子,怎么这会儿他却如此悠闲的靠在树上? “小公子昨夜和王爷在一起,一夜未归。”骆日晃了晃手里的树枝,笑道“你也可以晚点再去找王爷。” 骆日性格和骆月有些像,平素都比较爱热闹,是以这会儿他边说话,边伸长了脖子往郡官府西厢房的方向看。 “看什么呢?” 骆北飞身上树,看向骆日观望的方向。 只见西厢房的院落中,此时一男三女,加上一个嗷嗷哭嚎的女婴正在纠缠。 骆日:“王爷让我盯着点五皇子和李南璃,这不,正瞧热闹呢。” 那边院中确实很热闹,原因是今日一早李南璃就让小离去将胡遇云也接来了郡官府与她同住,胡遇云带着孩子到的时候,刚好撞上谢季安出门。 谢季安一见胡遇云和她怀中孩子就头疼,本想让人将她们送走,不巧李南璃刚好过来,抢过孩子就要谢季安负责。 于是小离拉李南璃,胡遇云又害怕孩子摔着,几人就跟老鹰抓小鸡一样转着圈圈追来跑去。尤其谢季安被追的满头大汗,脸上都微微泛红。 “季安哥哥,你别走,宝宝哭了……” “李姑娘,你别再纠缠本殿下了!” 骆北跟着看了一会儿“热闹”,眼尾余光瞥到谢奈和秦艽步出房门后,他便自树上轻盈跃下。而骆日作为暗卫,早已隐去了自身踪迹,消失不见。 “骆北回来了。”秦艽笑着和骆北打招呼,“城郊尖冠蛇找的怎么样了?” “正在找,不过进展不大。” 骆北又详细和谢奈禀报了一下找蛇进度。此次他从翎南军中调了五百人来,再加上潇湘郡原本的一百多人,按照目前的搜索进度,预计今天之内便可搜完城郊那座山。 “对了,还有一事。”骆北犹豫了一下。 谢奈:“说。” “之前带我们进山的那个向导张斐被尖冠蛇咬了,刚才已经被送进潇湘医馆了。” “啊?他被咬的严重吗?” 秦艽闻言惊愕不已,张斐都能带着他们从城郊蛇窟平安出来,怎么这一夜间就被尖冠蛇咬伤了? “属下没见到人,听说挺严重的,不知道性命能不能保……” “啊!救命……妮儿!” 骆北话没说完,西厢房那边就传来胡遇云惊恐的尖叫。 “小姐!快躲开!是尖冠蛇!” 随即小离撕心裂肺的声音响起,接着是谢季安的怒吼:“来人!快来人!” 听着那边的动静,秦艽和谢奈对视一眼,心中突然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们住的位置离西厢房有段距离,待他们一路跑过去,骆北踹开院门,里面场景让人不寒而栗。 只见不大的院落内,盆栽花架撞落一地,裹着粉色被子的女婴躺在地上哇哇大哭;小离脸色惨白的抱着浑身发抖的李南璃;而胡遇云摔跌在地上,三条紫褐色的尖冠蛇正死死咬在她的腿上,因为剧痛挣扎,她之前佩戴在腰间的防蛇香囊也扯落在地,旁边谢季安面色冷峭的拿着棍子,正试图去打蛇。 “怎么会这么多蛇!” 秦艽脸色一白,潇湘郡城中之前根本没有什么尖冠蛇,再加上百姓人人都戴着防蛇香囊,怎么可能一下这么多蛇突然出来攻击人? ---------------------------------------- 第169章 毒蛇袭城 秦艽疑惑的功夫,骆北已经持剑上前,一刀将三条尖冠蛇斩成了七八段,腥臭的蛇血溅出满地血花。 “孩子,我的孩子……”胡遇云哆哆嗦嗦的想爬去抱地上的孩子,秦艽立即主动上前抱起了孩子,“孩子没事,胡娘子别担心。” 秦艽没什么哄孩子的经验,但意外的有孩子缘,原本嚎哭的女婴这会儿被他抱在怀中安静乖巧,甚至还冲他笑出了声。 骆北在院中找了根绳子绑在胡遇云腿上,防止蛇毒扩散,“王爷,我送她去萧神医那儿?” 萧白羽和贺啁依旧住在他们之前住的客栈,距离郡官府不算太远。 “嗯。”谢奈颔首。 “路上小心再遇到尖冠蛇。”秦艽抱着孩子嘱咐骆北。 依照这情况,秦艽担心原本城郊蛇窟的蛇,已经全部被人投放到了潇湘郡城中。 第124页 “知道了。” 骆北眉头微皱,弯腰刚欲去抱胡遇云,关鸠就急匆匆地赶来了。 “快,你们快将这妇人送去潇湘医馆救治。” 关鸠跑得气喘吁吁,还没进门就招呼着官差去抬胡遇云,“王爷,这里离潇湘医馆更近,还是将人送到那儿去吧!” 谢奈看了满脸急切的关鸠一眼,思索一番后点了点头,末了他又交代骆北,“骆北也跟着去一趟。” “不用了,不用了!”听谢奈这么一说,关鸠连忙摆手,“这些官差办事利落,对医馆也熟,让他们送人去就行了。” 见关鸠坚持,谢奈没再多说什么。 “麻烦贵人,帮忙照看一下我的孩子。”胡遇云被走抬时,满眼不舍地看向秦艽怀中的女婴,“待我好了,我就来接她。” 胡遇云声音哽咽,惨白的脸上布满了泪水,秦艽瞧着不忍,说了几句安慰她的话,“别担心,安心治疗去吧。” 胡遇云很快被抬走,谢奈目光落在地上血腥的断蛇身上,他眼神专注,表情冷峻,不知道在想什么。 “速将城郊的人都调回来。”突然,谢奈吩咐骆北,“然后安排他们排查潇湘郡城中尖冠蛇情况。” 谢奈和秦艽想的一样,张斐一夜之间中毒,胡遇云被三条尖冠蛇攻击,再结合之前有人在山中撒了老鼠生肉来看,城郊那座山如今应该只有少数尖冠蛇了,大部分尖冠蛇可能已被人故意投放到了城中。 沈傅卿之前说的没错,蛇窟里的蛇确实不是自己跑的,是有人故意要借它将潇湘郡的水搅乱。 “属下这就去办。”骆北道。 “还有……” 谢奈话音微顿,然后目光在秦艽怀中的女婴身上停了一瞬,骆北立刻会意,“属下知道了。” “知道什么?” 秦艽抱着孩子,面露疑惑,然而片刻后他突然福至心灵:“哦……这样啊!那骆北快去吧,别耽误了!” “是!” 骆北飞奔着跑了,谢奈回首,刚好看到秦艽意味深长的笑。 谢奈没再开口,秦艽也没再追问,无形的默契让他们都心照不宣地保持了沉默。 “哎呀,殿下袖子上怎么有血?”正静默时,关鸠突然关切地看向谢季安,“殿下也被蛇咬伤了?” “没有,可能刚刚不小心被溅到了血。” 谢季安声音有些低,他此刻回忆起刚刚一幕,依旧心有余悸。 那三条蛇爬出来起初是想咬胡遇云的孩子的,那时候胡遇云刚巧将孩子放在石桌上,毒蛇悄无声息的爬过来,其中一条都已经钻到了孩子的襁褓里,缠住了孩子的脖子。 胡遇云发现后,没有任何犹豫的将蛇生生扯了出来,于是受惊的蛇全都吐着信子朝她咬去。 那些蛇好像受过训练,根本不怕人,甚至见人就缠,最后胡遇云不慎摔了一跤,那三条尖冠蛇立即就跟蚂蟥一样,死死的吸在了她腿上。 “好,好的,殿下没受伤就好。”确认谢季安没被蛇咬后,关鸠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接着他又看向李南璃: “看样子李姑娘好像受了不小的惊吓,下官这就请医师来替李姑娘开几副安神的药。” 关鸠话落,秦艽也看向李南璃。基本上从他们来,到胡遇云被抬走,李南璃都没有抬过头,她一直埋首在小离怀中浑身发抖,偶尔还会不受控制的抽搐痉挛一下。 “来人,去请医师来。”关鸠招手喊人,“再将这里收拾一下,多撒些防蛇的药粉。” 郡官府的小厮很快带着工具进来,地上七八段尖冠蛇血淋淋的断在各处,翠色草叶上也喷满了蛇血,不远处树下,有条蛇的蛇头甚至还在嘶嘶地吐着信子。 小厮对这种情况似乎已经司空见惯,面无表情地捡拾着断蛇。 “别过来,别过来!!” 有截断蛇尾离李南璃很近,小厮刚走过去,李南璃就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哭叫:“滚啊!都给我滚啊!” 小厮被吓了一跳,不敢再靠近。李南璃一双眼睛通红,话音更是不住的发抖,“别过来,殿下你别过来,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小姐,你怎么了?”小离焦急地安慰李南璃,“小姐不怕,小离在呢。” 虽然小离极力安抚李南璃,但她状况依旧糟糕,秦艽瞧着她眼神都有些涣散了。 “我不会说出去的,殿下你别杀我!”李南璃伏在小离怀中,突然尖声哭嚎了一句。 有人要杀李南璃?殿下? 秦艽看不见李南璃的表情,但她声音破碎颤抖,恐惧不似作伪。 秦艽目光扫过谢奈和谢季安,这里有两位殿下,李南璃说的是谁?还是说她是癔症发作了乱说的? “小姐,你别吓我!没有人会杀你啊……” 小离惊慌地抱住李南璃,一方面她担心自家小姐的癔症,一方面她也害怕李南璃的话会触怒谢奈和谢季安。 “有!是谢承弈,谢承弈他要杀我!”李南璃说着突然推开小离,满院子跑了起来,“快跑,要快跑!不然会被蛇咬死!” 二皇子? 秦艽和谢奈不着痕迹交换了一个眼神,谢承弈人都死这么久了,好好的李南璃为什么会突然提起他? “小姐,你别跑了,地上有蛇,你小心别踩到了。” 小离焦急地跟在李南璃身后追,自从她被颖贵太妃送到李南璃身边,这还是她第一次见李南璃如此疯癫,就好像受了什么刺激一样。 “小姐你快停下,没人会杀你的!” 小离追着追着突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小姐,别!那是毒蛇,你别碰啊!” ---------------------------------------- 第170章 都去死吧 满地血腥并没有将李南璃吓退,她提着裙摆一阵疯跑后,突然弯腰徒手捡起了地上一截断蛇。 温热的蛇血沾了她满手,她却毫不在意,那截断蛇的蛇头尤其大,上面布满了恶心的肉瘤,李南璃抓着蛇,口中喃喃自语,似在说着什么。 “咬死了,他被咬死了……”她声音很小,秦艽只能隐隐约约地听个大概。 谁被咬死了? 秦艽看向抓着蛇兴奋转圈的李南璃,心中疑惑。 她真的是因为癔症发作了在胡说吗? “小姐快停下,你在干什么啊!” 小离几乎要急哭了,她害怕尖冠蛇不敢上前,此刻只能站在原地跺脚流泪,“那是毒蛇啊,小姐你快把它扔了!” “毒蛇?”李南璃目光呆滞了一瞬,然后下一秒她竟突然拿着蛇头往自己手臂上咬! 那蛇虽然只剩半截,但依旧在不停地扭动,蛇血沾了李南璃满身,她脸上也溅到了几滴,红血白肤,赤眸散发,此刻的李南璃愈显神色癫狂。 “咬死了!他们把他害死了!”李南璃眼中闪烁着惊恐之色,“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谢季安看着李南璃如此,心中不知为何闷痛了一下,他脑中闪过些模糊的记忆,但很快又消失不见。 “关大人。”谢季安喊了关鸠一声。 “下官在,殿下又何吩咐?” “将李姑娘打晕吧。”谢季安看了李南璃一眼,与其让她这么发疯,不如将她打晕省心。 “好。”关鸠点头,随后指了两个小厮,“你们两个去!记得动作轻点,别真伤着李姑娘了。” 小厮立刻听命上前,不过两人根本没来得及碰到李南璃,就被她扔出的断蛇砸了一脸。 “去死吧!都去死吧!” 李南璃情绪起伏很大,刚扔完蛇她又突然坐到地上开始哭,边哭还边脱自己的衣裳。 一旁谢季安见此,立即抬手制止她,“李姑娘不可。” “别碰我!”李南璃一把甩开谢季安的手,末了她好像突然发现来人是谢季安一般,愣了一下。 然后下一秒她突然指着谢季安大骂:“滚开,你这个杀人凶手!” “李姑娘你在说什么?”谢季安心头一跳,眉头皱得死紧。 旁边谢奈和秦艽也不自觉望向谢季安,尤其是谢奈,他目光漫不经心又暗含凌厉,看向谢季安的眼神充满了探究之意。 察觉到谢奈打量的目光,谢季安瞳孔微微一缩,“六弟,李姑娘有癔症,你知道的。”谢季安怕谢奈误会,赶紧解释道,“我没有杀过人。” “嗯。”谢奈没说信,也没说不信,淡淡应了一句后不再说话。 “谢季安,你害怕吗?”李南璃用沾满蛇血的手理着自己乱敞开的衣衫轻笑,她望向谢季安,漂亮的面容笑得近乎妖媚:“酌琴林里有鬼啊……” “李姑娘,快别说疯话了。”李南璃的话前言不搭后语,谢季安听得直皱眉,“看来李姑娘病得不轻,关大人赶紧去请医师来吧。” “好,我这就让人去请医师!”关鸠说完,又一个眼神示意那两个小厮去扶李南璃。出乎意料的,这次李南璃倒是没再反抗,被扶起来后,乖乖的就跟着那两个小厮走了,小离赶紧跟了上去。 第125页 李南璃路过秦艽身边时,嘴里还在喃喃念叨,“助纣为虐,助纣为虐……” “六哥,酌琴林是什么地方?” 秦艽怀抱孩子看着李南璃离开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又满腹狐疑。 “宫中一处竹园。”谢奈声音低沉清冷,“以前皇兄最爱去那儿看书。” “已故太子?”秦艽感觉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的他几乎抓不着。 “是啊,以前太子殿下偶尔还会在酌琴林教我们下棋。” 谢季安目光投向远方,似是在怀念什么,“时间过得真快,李姑娘提起酌琴林,我才恍然,原来太子殿下已经去世三年多了。” 谢季安回想着过往,虽然他声音听着平静无澜,但隐在袖中的手,却控制不住的在微微发抖。 “殿下以前常去酌琴林?”秦艽状似无意的问。 “一年去一两次吧。”谢季安笑了下,“也不知道李姑娘今天为什么会突然提起那里。” 这个问题,没有人知道答案。 估计李南璃自己都不知道吧。 这边院中刚安静片刻,和谢季安一起来潇湘郡的工部官员就急匆匆地找了过来。 “殿下!昨夜暴雨,潇湘郡北边的堤坝决堤了,您赶紧去看看吧!” 官员一路疾跑,进院时还差点摔了一跤,谢季安赶紧扶住他,“决口大吗?可有百姓伤亡?” 谢季安此次来潇湘郡主要任务就是巡视预防水患,如今听闻堤坝决堤,他脸色都变了。 “决口并不大,但下游有几名百姓被困住了。”官员答道。 “马上去看看!” 谢季安大跨步和满脸焦急的官员往外走,关鸠作为一方父母官,这时候自然也要“身先士卒”,“殿下等等下官……”关鸠赶紧追上去。几人出门时还撞到了刚从外面回来的沈傅卿。 “干什么呢?” 沈傅卿的声音在秦艽和谢奈身后响起,他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狼藉,“怎么,你们早膳准备用尖冠蛇羹?” 秦艽:“……那倒没有。” 沈傅卿:“哦。” 然后他又看到了秦艽怀里抱着的女婴,目光扫了一眼谢奈,沈傅卿面无表情问:“怎么?这才一晚上,你们就有一个孩子了?” 秦艽:“……我们没有!” 沈傅卿:“哦?” 沈傅卿眼神在秦艽和谢奈身上肆意打转,直看得秦艽后背发麻。 “这是胡遇云的孩子!” 害怕沈傅卿再说出什么骇人之语,秦艽赶紧抢先说话,并简单和他解释了一下这里刚刚发生的事。 沈傅卿听完神色很是平淡,丝毫没有震惊之色。 “看来潇湘郡怕是要变天了。” 沈傅卿望着地上一滩脏污血迹,黑眸深沉,“从潇湘医馆到郡官府,我回来的路上就遇到了四起尖冠蛇咬人事件。” 沈傅卿和秦艽谢奈想法一样,由于他们步步紧逼,那些个藏在暗处的人,如今已经沉不住气了。 “沈大人一早去潇湘医馆了?” 秦艽疑惑,“那里不是不让人探视吗?” ---------------------------------------- 第171章 人肉筛子 “山人自有妙计。” 沈傅卿轻挑眉梢,嘴角噙笑,笑意里尽是志在必得的笃定,仿若一切皆已在其运筹帷幄间。 秦艽:“不知沈大人的妙计是?” “换个地方,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本来关鸠的立场就存疑,他们肆意在他府中讨论这个,若被人听了去,凭白多生事端。 一路出了郡官府,上了马车,沈傅卿带着秦艽他们到了之前住的客栈。 从霜和侯军医一直是跟萧白羽他们一起住在这里的,所以秦艽到后先找到从霜,将孩子交给她和侯军医照看,然后才出来找萧白羽和贺啁。 然而秦艽和谢奈他们才刚走到一楼,就见萧白羽和贺啁急匆匆地从四楼往下跑,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个脸色难看的小伙计。 “发生什么事了?”秦艽拦住贺啁,“怎么如此急匆匆的?” 谢奈注意到萧白羽身上挎着药箱,猜测道:“有人被尖冠蛇咬了?” “是啊,就在后院花圃。”萧白羽边说边快步往后院走。 这间客栈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平日有些闲情逸致,不大的后院中他特地开辟了一块花圃,这个季节粉嫩如霞的风雨兰开的正好,秦艽和贺啁之前没事也去看过几回。 秦艽他们赶到花圃的时候,咬人的尖冠蛇已经不见踪迹,茂密的风雨兰花丛中正倒着三个年轻女子,她们嘴唇乌青,已经昏迷。原本佩戴在她们身上的防蛇香囊不知何故,也破破烂烂地掉在了地上。 客栈老板在旁边急的不行,一见萧白羽就冲了上来:“大夫你快来看看,她们这么年轻,可不能死啊!” 萧白羽他们在这里住了不短的时间,客栈老板早就知道萧白羽是位医师,故而伙计一发现花圃有人被蛇咬伤后,客栈老板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找萧白羽救命。 “伤口在脚踝和后颈,还有手臂。”贺啁快速看了一眼,然后对萧白羽道:“师兄,你先来处理,我跟着你。” 受伤的有三个人,萧白羽一个人根本来不及,好在贺啁也懂些医理,帮着萧白羽紧急处理不是问题。 “好。” 萧白羽应下,随后打开药箱,取出了一系列用具,贺啁也跟着他的动作,一步步认真操作着。 客栈老板看着萧白羽和贺啁的动作,心焦的不行,“哎,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突然就冒出来这么多的尖冠蛇?这三个姑娘和我女儿一般大,可不能出事啊!” 沈傅卿已经围着花圃走了一圈,他初步猜测,这三个姑娘应该是在赏花的时候没注意,尖冠蛇突然窜出来袭击了她们。 “放心,她们并无性命之忧。” 萧白羽边往其中一个姑娘的伤口处撒药粉,边安慰老板。 之前他们取到了一些尖冠蛇的毒液,萧白羽和侯军医一直在研究试毒中,虽然目前尚未完全掌握解毒之法,但护人不死还是没问题的。 “那就好,那就好……不然我可真是罪孽大了。” 听萧白羽这么一说,客栈老板松了口气,然后又突然想起,“小王,潇湘医馆的人呢?来了吗?” 在潇湘郡被尖冠蛇咬伤的人都是送到潇湘医馆去救治,刚刚客栈老板一边找萧白羽帮忙,一边就喊了伙计去潇湘医馆找人来接伤患。 “没来呢老板,今日被尖冠蛇咬伤的人好像格外多,我刚去的时候潇湘医馆的人都忙得都团团转呢!”那名叫小王的伙计出来道。 “哎呀,那怎么办?快再去催下啊,人命关天呢!” “好,我这就去!” 小王说着就要往外跑,却被沈傅卿抬手一拦,“就让她们留在客栈,如果你真的想救她们的话。” 沈傅卿这话明显就是话中有话,秦艽和谢奈都侧目看了他一眼。 客栈老板急的脸都红了,“公子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当然想救她们!她们是在我店里被尖冠蛇咬伤的,只要她们没事,我一命赔一命都可以啊!” 客栈老板是个质朴的人,说话时声音都在发抖,萧白羽和他打过几次照面,心知他是个好人,遂温和安抚道:“老板别担心,不用一命赔一命的。” 话落萧白羽又道:“还要有劳老板准备一间干净的房间,封死门窗,不可见风,再准备些药材来。” “好,我立刻找人去办!”老板边应萧白羽边招呼人,“还有你们,去拿笔墨来,记一下要买的东西。” 萧白羽和贺啁已经紧急处理好了三个姑娘的伤处,浅表层的蛇毒也用特质器具引了出来,院中伙计忙着抬人,贺啁一边擦手,一边冲客栈老板道:“放心吧,我师兄出身杏林山庄,比你们那劳什子潇湘医馆靠谱!” 在天垣朝,杏林山庄的名号,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所以贺啁一说完,客栈老板脸上焦虑立消,“哦!原来是杏林山庄的神医啊!那我就放心了!” 伙计很快抬着昏迷的三个姑娘去了楼上,秦艽留心看了一眼,相比之前姑娘们脸色惨白,嘴唇乌青,此刻她们的情况已经大有好转,至少唇上能看到些血色了。 后面的救治萧白羽一个人可以,贺啁就没再去帮忙,众人一起在花圃坐了下来。不一会儿,客栈老板为感谢他们帮忙,特地让伙计送来了上好的茶点。 秦艽动手给大家都倒了茶,尤其贺啁,他洗完手回来,就看到秦艽端着一盏茶在等他,看那架势好像是要亲自喂他? “你想做什么?”贺啁脚步一顿,甚至不敢上前,“小秦艽把你的天窗打开,我们说亮话。” 秦艽好笑,“你紧张什么?只是想纪念我们友谊最初的开始而已。” “嗯?”贺啁一怔,随后又想到什么,大笑一声,“你说那次黎鸣书院啊!” 第126页 “是啊。”秦艽将茶递给贺啁,刚刚见他救治伤患,秦艽不自觉就想到了许久前在黎鸣书院,贺啁帮他包扎伤口,他们第一次交心的时候。 “那都多久的事了,亏你还记得。” 贺啁笑着坐到桌边,秦艽勾了下唇,心道你也记得啊,不然怎么我一说你就懂了呢。 “先不说这个了。”贺啁放下茶盏,转而看向沈傅卿,“刚刚沈大人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真的想救那三个姑娘,就让她们留在客栈?难道她们去了潇湘医馆会死?” 虽然贺啁刚刚在认真处理伤口,但也分心听了一下沈傅卿他们的谈话。 “还有沈大人先前说,去过潇湘医馆是怎么回事?”秦艽补充问道。 “秦小公子误会了,本官并没有进去潇湘医馆。”沈傅卿握着茶盏,面上勾起一抹讽刺冷笑,“那周围重兵环绕,我这样的文官若要硬闯,还没靠近就会变成血淋淋的人肉筛子。” 秦艽不解:“那你……” ---------------------------------------- 第172章 卧底内应 “本官找了个卧底内应,混进了潇湘医馆。” “啊?内应?” 沈傅卿话落,秦艽和贺啁脑子都还在转,想着谁会是那个卧底,谢奈就点出了那人身份:“是张斐。” “张斐?他不是被尖冠蛇咬了吗?”秦艽诧异不已,随后又很快反应过来,“他是装的?” 沈傅卿点了下头,“嗯。” “这……沈大人,你什么时候找张斐商量的这事?” “昨晚从婴儿塔回城中的路上,本官找他提了一下,若他愿意混进潇湘医馆帮忙传信,本官可付给他三百两银子作为酬劳,他同意了。”沈傅卿道。 而沈傅卿之所以会选择张斐来做这个内应卧底,一方面因为接触下来此人行事有方,心思缜密,另一方面也因为他精通防蛇方法,混进潇湘医馆后能最大程度的自保,等待救援。 “那他混进潇湘医馆打探出什么了?”贺啁问道。 沈傅卿:“还记得之前我们初到潇湘郡的时候,神女择选现场,有个白胡子老头被尖冠蛇咬了吗?” “不是说他已经被治好,送回家了吗?” 这还是秦艽昨天刚得到的消息,是听郡官府的下人说的。 “非也。”沈傅卿摇了摇头,“张斐早上传信说,他在潇湘医馆中找到了那人的尸体。” 秦艽:“……” 他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那白胡子老者被治好一事,多半是关鸠安排下人,特意说给他们听的。 “张斐还说,潇湘医馆中守卫比大夫多,大部分被送进去的中毒者都没有得到救治,他被送进去大半天,都没人看他一眼。” “这潇湘医馆未免太古怪了。”贺啁皱着眉,手指一下下的在石桌上点,“他们着急忙慌的将中毒的人带进潇湘医馆,然后又对他们置之不理,这不是故意想让他们干熬着等死吗?” 那个白胡子老头,搞不好就是这样被熬死的,贺啁心道。 “本官已将此事写了折子进京,待过几日大理寺的人到了,就开始正式查办这个潇湘医馆。” 沈傅卿又看向谢奈,“那个关鸠也留不得,此次城中尖冠蛇泛滥一事,多半和他脱不了关系,还有那诡异的‘神女择选’,估计也是另有所图。” “知道了。”谢奈看着旁边被折断的风雨兰残花,目光幽深莫测,“本王来处置他。” “另外,最好再调些翎南军来潇湘郡,每天这么多人被咬,我估计潇湘郡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城中蛇窟,捕蛇解毒一事,要抓紧了。” 沈傅卿说着眸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这种随时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感觉,这种接近真相的感觉,真让人着迷。” 此次潇湘郡的一切变故都由尖冠蛇而起,而尖冠蛇又是谢舒之死的重要的线索,两者一联系,再加上其他零零散散的线索拼凑,他们一直追查的谜题,终于快要展露全貌,迷雾中是什么,一切就只等揭晓。 听完沈傅卿的一系列计划筹算,贺啁忍不住拍手,“沈大人真不愧是大理寺卿啊。” “是啊。”秦艽也是由衷感叹沈傅卿的心思敏锐,行事缜密。 沈傅卿自从到潇湘郡后基本是日无暇晷,奔走不停,秦艽心知他应该是查到了些线索,结果谁知道,他不仅查到了线索,看这样子,他甚至还计划着要把潇湘郡一锅端了。 “咦,骆北来了?” 贺啁原本正喝茶感叹着,沈傅卿行事厉害,突然一抬眼就看到骆北来了,而且他怀中还抱着个人。 “这谁?”贺啁好奇过去看,一揭开宽松的披风,胡遇云乌紫肿胀的脸就露了出来。 “怎么这尖冠蛇现在已经是无孔不入了吗?”贺啁脸色难看,“我瞧着胡遇云中毒颇深,又耽误了些治疗时机,性命怕是……” 贺啁说着叹了口气,“罢了,我师兄在楼上,骆北你快将她送上去吧,反正都这样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骆北点点头,随后抱着胡遇云快步去了楼上。 “这怎么回事啊?”贺啁看向秦艽问道,“胡遇云昨天都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两只脚都踩到阎王殿边上了?” 秦艽揉了揉眉心:“这事说来话就长了……” 贺啁:“又不是让你去抓洞里的蛇,你管它什么长短,快说!” “好,说说说,事情是这样的,今早李南璃让小离去……”秦艽长叹了口气,随即和贺啁说起了今早的事。 最后一番讲述后,秦艽总结:“哎,这若不是王爷让骆北去将胡遇云截下来,估计她现在已经在潇湘医馆中等死了。” 秦艽边说边回想早上的情景,那会儿谢奈看了一眼秦艽怀中女婴,起初他还以为谢奈就是随意看看,不过很快他又突然灵光一闪,什么随便看看,谢奈分明是在示意骆北赶紧去把人截下来啊! 不过谢奈让骆北截人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潇湘医馆有问题,所以秦艽估计,谢奈应该就是单纯的信不过关鸠。 虽然他面上同意了关鸠送胡遇云去潇湘医馆的提议,但他心里应该是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把胡遇云送到萧白羽这里来治疗的。 因为之前谢奈就曾提过,萧白羽研究尖冠蛇毒需要以人试药,当年谢舒中毒后,萧白羽和萧棋升都在外游历巡医,是以他们并不知道谢舒中了尖冠蛇毒后会出现什么症状。 虽然后来谢奈也和他们讲述过一些细节,但在医者眼中,偶尔可能一颗小小的痣,一次无意识的痉挛,都能反应出完全不一样的病症反应。 萧白羽需要复刻当年谢舒中毒的情况,才能更仔细的判断病症毒理,刚好胡遇云又中了毒,如果此次萧白羽能救活她,也算是胡遇云自己命不该绝。 对了,还有另外三个被尖冠蛇咬伤的姑娘,一共四人,只希望她们都能化险为夷吧。 “这真是……”听秦艽讲完胡遇云中毒始末,贺啁没忍住叹了口气,“这才夏天啊,怎么就有种‘多事之秋’的感觉了呢。” “谁知道呢。” 秦艽也无奈摇头。 “多事”是真“多事”。只不过这个“多”,是多在了萧白羽身上。 前脚萧白羽刚给三个中毒的姑娘治疗完,后脚胡遇云就接上了,由于胡遇云情况复杂些,所以萧白羽还把正在照看孩子的侯军医也找来了。 两人关在房间里研究了大半天,好不容易将胡遇云的情况稳住后,李南璃的丫鬟小离又找过来了。 说是李南璃在郡官府发疯自残,关鸠请的医师医术不精,连开了几次药都抑不住李南璃的癔症,小离知道萧白羽是杏林山庄的神医,医术高明,于是无奈哭求了过来。 小离跪在地上头都磕出血了,萧白羽医者仁心,先是给小离包扎了额头,然后又提起药箱跟着小离去了郡官府。 萧神医这一天忙的,用贺啁的话来说就是:陀螺转的都没他快,滚进热汤的王八都没他忙。 ---------------------------------------- 第173章 借癔诉真 萧白羽忙着治病救人的时候,秦艽和谢奈也没闲着。 他们从客栈离开后,先是去决堤的堤坝看了一下,诚如那位工部官员所说,堤坝决口并不大,秦艽他们到的时候,堤坝都快补好了。 工部那位官员招呼着人忙前忙后,指挥填泥沙、登记伤员什么的,不过倒是没看到谢季安和关鸠,估计是在其他的地方忙。 看完堤坝情况后,他们又在潇湘郡城中转了一下午,不出所料的,又有一些人被尖冠蛇咬伤了。 萧白羽临去郡官府的时候提了一句,被尖冠蛇咬伤后,黄金救治时间是半个时辰内,如若错过这个时间,一般五至七日内就回天乏术了。 如今潇湘医馆收治的病患越来越多,里面的守卫盯不过来人,是以张斐一直在给沈傅卿传信,说医馆中的最新情况。 第127页 大理寺之前养了一批鹦鸟,它们经过专业训练,可以发出不同的音节来传递信息,潇湘医馆如今忙成一团,谁又会在意一只飞来飞去的黑色鹦鸟呢。 整个潇湘郡如今就像一锅即将烧开的滚水,只等最后时刻,汹汹沸腾。 骆北骆月已经把城郊的人全部调回来捕蛇了,一时间城中“热闹非凡”。 秦艽和谢奈“闲转”的时候还遇见了思鹭,这次秦艽故意撞了他一下,近距离的接触,秦艽果然又在思鹭脖颈上看到了暧昧的吻痕,还有他身上的药味也愈发浓郁了。 “对不起,对不起,撞到你了。”秦艽手忙脚乱地扶住思鹭,“我走路有点冒冒失失的,没撞伤你吧?” “没关系,秦公子别在意。” 思鹭摇了摇头,秦艽长着一张漂亮又欺骗性十足的脸,明亮的眼睛扑扇扑扇,笑起来的样子更是人畜无害,所以思鹭根本没想到秦艽这一撞在故意试探他。 然而不远处的乌图音却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太刻意了,秦艽的行为太刻意了。 “兀娜,你去准备,明天把思鹭带回王庭。” “尊主,既然他喜欢这里,您何不顺了他的心意,让他留在这里呢?”女人虽然嘴上关切,但心里却早已将思鹭恨了个彻底。 什么喜欢不喜欢,这只死鸟,她巴不得他死在潇湘郡。 “不该你问的事,不要多问。”乌图音湖绿色的眸子冷冷扫了兀娜一眼,他漠然开口,声音森冷又暗含威胁,“收起你的小心思,你的任务是保护他,若他伤了分毫,本主就把你割血剥皮了挂到蒙沁神树上去。” “是!”兀娜不甘心地剜了人群中的思鹭一眼,声音恨恨道:“属下知道了。 眼看着思鹭告别秦艽走远后,乌图音的目光又落到谢奈身上,男人眼神中闪烁着阴冷的凶光:“翎南王,这一切都只是开始而已。” 一看到谢奈,乌图音就会想起三年前他的那一箭,赤翎箭威力十足,其上还沾有剧毒,差一点就废掉他整条手臂。 “后面的‘热闹’还有很多,你可要好好感受,好好护着你的秦艽花。” 乌图音慢慢摩挲着腰间的金鞭冷笑,男人目光睥睨又轻慢地扫过看似平静的潇湘郡,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秦艽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上,久久没有转开。 “秦艽,再次见到你,真好啊。”乌图音声音阴鸷,唇角带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那个老东西见到你,应该会特别高兴吧……” 人群汹涌,夏风骤起。对于乌图音的冰冷窥视,谢奈和秦艽似乎毫无所觉,依旧慢慢地在城中转悠着。 - 夜晚很快到来,潇湘郡的“热闹”也暂时停歇。 月光如银,撒下万顷柔辉,远处的山峦树影沐浴在如水的月光中,各种锋利轮廓逐渐被映照的柔和模糊。 熟悉的客栈,萧白羽回来时,不仅带回了李南璃已经脱离危险的消息,同时,他还向秦艽和谢奈透露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信息——李南璃曾怀过孕,且还小产过。 起初萧白羽去郡官府确实是为了治疗李南璃的癔症,但这脉一搭,萧白羽便察觉出了些不对。 杏林山庄有一门秘术,可探女子体虚情况,此法小众偏门,如今杏林山庄也就只有萧白羽和萧棋升会。 当时萧白羽探出李南璃曾怀孕小产后,也没声张,他委婉向小离打探了一番后发现,她应该也是不知道这事的。 熟悉的风雨兰花圃,客栈老板依旧为他们送上了精致的茶点。 “没想到,李南璃竟真的怀过孕……” 被萧白羽带回来的消息震惊到,此刻的秦艽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时间被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冲来撞去。 怀孕、小产、李南璃说自己是谢承弈的皇妃,还怀过谢季安的骨肉,还拿蛇咬自己……秦艽的脑海中不断闪过,早上李南璃拿断蛇往自己手臂上咬的画面。 眼前种种情况指向,都让秦艽不得不猜测,难道李南璃的种种反常都不是反常?而是借癔诉真? 同样和秦艽想法一样的还有贺啁,只见他托腮思索,脸上全是疑惑:“难道真是那个五皇子做的孽?” 这些日子李南璃如何对谢季安贺啁也是瞧在眼里的,不过很快贺啁又推翻了自己的猜测,“也不太像啊,看谢季安表情好像真的对李南璃很陌生,难道是酒后乱性?” 贺啁猜着猜着又觉得不对,“也不应该啊,虽然是醉了,但这种亲密事怎么也会有点记忆吧……” “这可说不准。”秦艽截断贺啁的话,无奈扶额,脸上表情有些难评。 “嗯?”听秦艽这么说,贺啁目光瞬间变得炽烈八卦:“你这话什么意思?” 推己及人了? “什么什么意思,你想有什么意思?意思就是我说的那个意思,你再乱猜也没意思。” 贺啁:“……你学鹦鹉抽风呢?” “我不是,我没有,你胡说。” 秦艽试图用一段绕口令将八卦的贺啁绕晕,其实秦艽以前也不信醉酒后会失忆,直到谢奈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出现在他面前。 秦艽眼尾余光扫了一眼谢奈,至今这个男人都还没想起来,醉酒那晚压着秦艽在温泉里做的那些荒唐事。 所以秦艽心说,搞不好醉酒忘事,变金鱼这德行,是他们谢家祖传的呢? ---------------------------------------- 第174章 以身做饵 “李南璃的癔症能治好吗?” 秦艽看向萧白羽,正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说一千道一万,最后这一切的症结其实还是在李南璃身上。 萧白羽想了想道:“沉疴已久,有些困难。” “那就是可以治?” 萧白羽没有把话说死,就还有希望吧。 “我会尽力。”萧白羽柔声道。 秦艽托腮思索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李南璃身上藏着一个很重要的线索,所以就麻烦萧神医了。” 秦艽对李南璃的“感觉”很复杂,有哀悯,有好奇,还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细想他们的潇湘郡之行,似乎总有一些细微的线索若隐若现,且这些线索都与李南璃有关系。因此,秦艽不禁怀疑,李南璃的癔症背后,可能隐藏着一条关键的线索。 “放心吧。”贺啁拍了拍秦艽,“别苦着脸,交给我师兄,没问题的。” 贺啁说着又突然目露凶光,“到时候我倒要看看,那个五皇子是不是一时猫面,一时狗面的表里不一。若他真将人姑娘祸害了,自己还忘得干干净净,那就太无耻了,该拉去宫刑!” 贺啁说得义愤填膺,秦艽在旁边顺他的孔雀毛:“好了别生气了,你这样推己及人,我都要替李南璃感动了。” “不用替她感动。” 贺啁其实很好哄,被捋顺孔雀毛后,很快就恢复了冷静,然后他就想起了,刚刚他提到“醉酒乱性”时,秦艽的异样。 于是花孔雀八卦之心再起,只见他头一歪就凑到了秦艽耳畔:“小秦艽,刚刚我说到醉酒忘事,你怎么反应那么奇怪?” 秦艽:“……我没有。” 谁来告诉他,为什么这花孔雀又想起这事了! 贺啁看了秦艽一会儿,然后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惊呼,“哦!我知道了,肯定是谢……唔!” 贺啁一句话没说完,秦艽火速抬手捏住了他的嘴。 是的,秦艽是用捏的,就跟捏鸭子嘎嘎叫的两片嘴壳子一样,他死死地扼住了躁动的花孔雀。 “嗯?”贺啁不断挣扎,眼神气愤的不行。 干嘛不让我说完! 秦艽笑了笑,尴尬而不失礼貌的为自己的动作找了个借口:“天都这么晚了,你就别想再吃宵夜了。” 贺啁:“?” 胡拉乱扯,你可真有一手。 秦艽低头不着痕迹地用眼神威胁贺啁:“再乱说,小心我把你前几天在街上看其他俊美公子的事告诉萧神医。” 贺啁震惊,贺啁沉默,贺啁很想爆发:“你这说的是人话?” 秦艽轻笑了一声,没再理会眼睛瞪得和铜铃一样大的贺啁。 “萧神医,啁啁交给你了,我们就先走了。” 秦艽很有礼貌的将人交还给了萧白羽,然后又看向谢奈,“六哥,我们先回郡官府?先前下的网,也是时候该收了。” “好。” 谢奈颔首,看起来并没有把秦艽和贺啁的微妙互动放在心上。 秦艽和谢奈离开了客栈,胡遇云的孩子则被留了下来,交由从霜和侯军医照料。 秦艽和谢奈乘坐马车回郡官府,一上车,秦艽就有些昏昏欲睡。 马车摇摇晃晃,窗外月光撒落在秦艽脸上,将他好看的面容渡上一层朦胧的柔光,如明珠生晕,清绝矜雅。 “嗯?”迷迷糊糊之时,秦艽感觉脸被碰了一下,“怎么了?”他看向谢奈。 第128页 “本王有个问题。” “好,你说?” 秦艽打起精神,歪靠在车壁上,他本以为谢奈要说谢季安或者乌图音的事,然而没想到,谢奈却突然盯着他问道:“上次本王在侯府醉酒后,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怎么突然问这个?” 秦艽愣了一下,谢奈的金鱼脑子,难道想起来了? “你和贺啁刚刚不就是在说这个吗?” “我们……” 原来还是个金鱼脑子,一点没变。 秦艽心道。 “忘没忘事……”秦艽扫了谢奈一眼,没忍住轻轻哼了一声,“你自己想吧!” 谢奈看着面前人,好看的眉眼微微蹙起。 是了,之前秦艽也是这种神情,有些埋怨,又有些委屈,谢奈一时也疑惑了,自己究竟忘了什么? 正当他准备细问秦艽时,马车外却突然传来轻轻的叩窗声。 “王爷,属下有事禀报。” 是骆日。 “终于来了!” 秦艽比谢奈更激动,一方面骆日的出现,岔开了这个尴尬的话题,另一方面他们的“网”终于收回来了! 秦艽赶紧撩开车帘,冲外面的骆日招手,“快进来说。” “小公子。”骆日进马车后,先是朝秦艽抱拳行了一礼,随后才看向谢奈,“王爷,查到了。” 谢奈目光在秦艽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才看向骆日:“说吧。” “是!”骆日低声禀报:“王爷所料没错,今日下午小公子遇到思鹭的时候,乌图音确实就在不远处窥看。” 昨天秦艽和谢奈说了乌图音刻意接近他一事后,谢奈就吩咐了骆日暗中查探,尤其是今天下午,他们在潇湘郡城中到处乱逛,表面上是在调查尖冠蛇咬伤人一事,实际也是以身做饵在“钓鱼”。 这也是秦艽和谢奈事先商量好的,既然乌图音对秦艽感兴趣,那秦艽索性就在外多转一转,“诱”乌图音露出马脚。 秦艽自我感觉今天一天他都表现的很好,笑语晏晏,无知无觉,毕竟对于以身做饵这件事,他也不是第一次了,对于这一系列流程,他熟悉的很。 至于谢奈就更不必说了,原本就是狐狸一只,那神情自若,举止悠然的,任谁也看不出一点问题。 骆日继续禀报:“乌图音身边还跟着一个侍女,名叫兀娜,不过距离太远,属下没听到他们说的什么。” “兀娜?” 秦艽想了想,“是之前春蒐会上,故意挑衅陛下的那个蒙沁女子?” 这事后来江青嵘跟秦艽念叨过好几次,说蒙沁就是存心不良,居然找了个小丫头片子来滋事,想让谢晅然以身涉险,最后还好是谢晅然年少有为,猎得野豹,狠狠灭了蒙沁使团的气焰。 “对,就是她。”骆日颔首,戴着银色面具的眼睛沉邃凝重,“不仅她,还有蒙沁大祭司乌绯也到了潇湘郡。下午属下暗中跟着乌图音,发现他在临湘楼见了乌绯和关鸠,还有……” 骆日说着犹豫了一下,秦艽很自然的接话:“谢季安?” “对。” 骆日点头,他是没想到,平日里瞧着不显山不露水的五皇子,暗地里居然和蒙沁勾连往来,而且看几人熟稔的样子,他们应该已经是接触很久了。 “这一网,收获还是不错的。” 秦艽笑了笑,不枉他溜达一下午,脚都走酸了。 晚风温柔,恣意正适,就在这时驾马的小厮突然一声怒喝——“哪里来的不怕死的,快让开!” 随着小厮话落,马车突然一阵颠簸,随即秦艽毫无准备地径直朝前栽去! “秦艽!”所幸谢奈眼疾手快,一把箍住秦艽腰肢,将人稳稳地护入了怀中。 “怎么回事?”秦艽一张隽脸惨白,靠着谢奈问外边的情况。 听着怀中小公子依旧剧烈的心跳,谢奈皱了下眉,随后伸手一下下抚在秦艽胸口,男人手上力道轻柔,似在安慰自家受了惊的小狸猫。 “我没事。”秦艽握住谢奈的手轻轻摁在心口,“六哥别担心。” “嗯”。谢奈颔首应下,目光却没从秦艽身上挪开。 一旁骆日自觉此刻他不应该在这里,而应该在马车底……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的,刚刚马车颠簸,似乎是因为撞到了什么东西。 这么想着,骆日撩开车帘下了车,然后就见马车轮撞上了一袋泥土,同时在马车不远处还站着一个头戴帷帽的少年。 骆月:“来者何人?” 夜风轻疏时,少年清润的声音响起:“我要见秦艽。” 而那少年一开口,秦艽立马看向谢奈,惊愕道: “他来做什么?” ---------------------------------------- 第175章 思鹭被抓 晚些时候秦艽和谢奈回了郡官府,一进府门正好撞上关鸠和谢季安。 看他们来的方向,似乎是刚从李南璃的住处过来。 几人照面打了招呼,秦艽毫不意外的从关鸠和谢季安身上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药味。 而这也证明,下午关鸠和谢季安确实秘密去见了乌图音。 秦艽和谢奈对视一眼,两人都没多说什么,状若无事般各自回了房间。 这一晚秦艽没有再溜到谢奈房间,独自睡了个沉沉的觉。 而相较于秦艽的心无挂碍,谢奈则是想了一晚上事情。 一来想那时在平宁侯府醉酒后,他究竟忘了什么。 二来想秦艽耳后的赤红色胎记是怎么回事。 今日白天萧白羽忙得陀螺一样的转,基本上没得空闲,谢奈想寻他问一问秦艽耳后的胎记会不会是中毒所致,都没找到机会。 三来谢奈还在想从他们到潇湘郡之后,发生的每一件事,正如秦艽所说,一些看似无关的蛛丝马迹,组合起来可能就是冲破迷雾的关键线索。 谢奈就这么想着,慢慢的,一夜过去,金芒撕裂黑暗,曙光迎来破晓…… 随着旭光破晓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是,因为有了胡遇云和其他三位姑娘的“以身试药”,萧白羽和侯军医彻夜研究,终于研制出了尖冠蛇毒的解药。 “王爷,尖冠蛇毒的解药制出来了!另外沈大人还将先前伺候在太子身边的游内监也接来了潇湘郡,现下只需问明当年宫中的尖冠蛇是从何而来,便能查清太子中毒案的始末了!” 晨起骆月过来报信的时候,由于太过激动,声音大的差点整个郡官府都听见。 秦艽见状赶紧拉住他,“声音小些,此处不比外边,别让人知道我们在查先太子中毒案。” “哦哦,好的。”骆月动作夸张地捂住嘴,“是属下太激动了,刚刚沈大人已经去城门口接游内监了,咱们也去看看吗?” 秦艽目光闪了闪,“去,稍等我去叫六哥。” 话落,秦艽便推门进屋,半晌后又和谢奈一起相携着出了门。同时,隐于暗处的黑衣探子见二人离去,也一溜烟不见了踪迹。 而与此同时的临湘楼,乌图音也从兀娜口中得知了那个“坏消息”。 “尊主,属下办事不利,思鹭他,他被抓进潇湘医馆了!” 一身黑色劲装的兀娜单膝跪地,她虽恨思鹭,但她更知道,若思鹭出了一点差错,乌图音肯定会要了她的命。 “什么时候的事?” 乌图音眸光森凛似蛇,手中茶盏几乎要被捏得变形,“他被咬伤了?” 因着思鹭不喜欢乌图音囚着他,所以大多数时候,思鹭都是独自住在另一家客栈,乌图音对他算是纵容,只要人不逃跑,日常思鹭想做什么,暗探都不会干涉他。 兀娜低着头禀报:“暗探说思鹭今晨出门买东西,一眨眼的功夫,人就被潇湘医馆的护卫带走了,那时候起码十几个人围着他,所以暗探也没看清,他是否被蛇咬伤了。” 兀娜没说完的是,思鹭之所以这么容易被带走,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之前兀娜和那些暗探说过,他们监看思鹭,只要思鹭人不死,其余的他断胳膊断腿,都不必理会。 暗探们不知潇湘医馆情况,只以为是个普通医馆,所以根本没理会思鹭的求救。后面等兀娜再去找人的时候,思鹭都已被抓进潇湘医馆半个时辰了。 幸好乌图音身边的人,都服用过大祭司特制的避毒药,就算被尖冠蛇咬伤,短时间内也不会有性命之忧,不然的话,此刻兀娜和那几个保护思鹭的暗探,早已是身首异处了。 “尊主恕罪,是属下办事不利!”兀娜看向乌图音,眼里尽是担忧,“还请尊主别动怒,以免伤了心脉。” “关鸠呢?”乌图音将手中茶盏往地上一摔,飞溅的碎瓷迸的满地都是,“让他滚来见本主!” “是,属下这就去通知他。” 兀娜忙不迭的出了门,然而她还没去找人,关鸠和谢季安就已经到了临湘楼。 第129页 关鸠:“兀娜,尊主在何处?我有要事禀报!” 兀娜一见关鸠火就不打一处来,“姓关的,你有病啊!好端端的把那只死鸟抓了干什么?” “啊,什么鸟?”关鸠愣了一下,“我没事抓什么鸟啊?你说什么疯话呢,尊主在楼上吗?” 关鸠边说边往楼上去,“尊主,属下有事禀报!” 兀娜抱臂,冷冷看着关鸠上楼,推开房门,然后被乌图音一鞭子抽了出来。 “啊!——” 关鸠被金鞭抽到腿,一声惨叫后,身体歪倒,一路撞碎花瓶、摆件摔到了楼下。还好临湘楼白日不待客,否则关鸠这一番动静,不知道要被多少人围观。 “尊主饶命!” 关鸠跪在楼下战战兢兢,甚至连抬手给腿上止血都不敢。兀娜依旧在冷笑,谢季安的脸被斗篷遮住半边,看不见表情。 良久后,楼上再次传来乌图音阴鸷森寒的声音,“滚上来!” “是!” 关鸠应下,随后忍着剧痛,膝行着上了楼。 房间门敞开着,关鸠上楼后,径直在门外跪了下去,他衣摆末端沾着血,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此刻乌图音歪靠在躺椅上,看向关鸠的目光阴冷不已。 “尊主,暗探回报,翎南王身边那个医师萧白羽,已经研制出了尖冠蛇毒的解药。”关鸠以头抢地,声音紧张,“还有谢承弈没处理干净谢舒身边的人,如今翎南王已经察觉到异常了。” 关鸠几句话将游内监已经到潇湘郡的事说了,闻言,乌图音目光扫了谢季安一眼,“这就是你们办的事?斩草不除根?” 谢季安倒是淡定,越过关鸠进屋,自己寻了个位置坐下,冷然道:“谢承弈办不好事,如今你看我也无用,还是想想怎么截杀了那游内监吧。” 当年先太子毒发去世后,和此事有关的人,都是谢承弈去处理的。彼时谢承弈看谢季安,就跟看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一样,谢承弈看不起他,很多事都不会让他经手。 而如今看来,谢承弈就只会在女人和小倌身上找存在感,正事上完全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 第176章 天子之位 “兀娜带人去城门口。”乌图音绿眸阴沉,“务必不留活口。” “属下遵命!”兀娜话落正准备离开时,谢季安的声音响起:“如果有机会,那个沈傅卿也不能留。” 闻言兀娜侧目看了谢季安一眼。 谢季安却似乎毫无所觉般,淡定给自己倒了杯茶:“沈傅卿对谢舒之死太过关注了,且他脾气疯癫,很容易成为我们计划的变数。如今我们既杀不掉谢奈,那不如先趁乱除掉他的左膀右臂。” 乌图音眸光微动,扯了扯唇,“没想到,五皇子倒是个狠角色。” “乌首领,你我彼此彼此罢了。” 谢季安虚伪地笑了下,乌图音不是第一个说他是个“狠角色”的人,之前在二皇子府,苗茂也曾这样形容他。 乌图音冷哼了一声,随即看向兀娜,兀娜很快接收到主子指令,飞速下楼出了门。 兀娜走后,乌图音又打量了神态自若的谢季安一眼,然后突然道:“可惜了,当年应该让你去处理谢舒的,这样至少他能多受许多罪。” 谢季安握着杯子的手一顿,“彼时我不过是谢承弈手下的一条狗,想做那个‘杀人凶手’还不够资格。” 谢季安回想起那些年的日子,胸中隐隐闷痛,说话声音也沉了许多。 “不过你‘刀’递的也不错。”乌图音想了想总结:“是个合格的帮凶。” “其他的话无须多言。”地上鲜红的血色映进谢季安眼中,愈发显得他缄默孤冷,“乌首领只需记得你答应的条件即可,天子之位,本殿下势在必得。” “自然。”乌图音面向北方,动作虔诚地扶了一下额头,“迦已神主会赐予胜利者无限奖励。” “奖励吗?” 听着乌图音的话,谢季安突然晃了一下神。 刺目的阳光透过屋顶的琉璃瓦撒下来,照出虚空中烁金耀眼的灰尘颗粒,点点碎碎的尘埃似飞雪狂舞,隐隐带出些尘封的当年旧事…… 寒冬腊月,破败冷宫大雪纷飞。 “就你,也敢自称殿下?”宫女尖利的嗓音在耳畔响彻,瘦小的谢季安只能畏畏缩缩地跪在角落,“母妃,你在哪儿?” 他眼睛看不见,脸上之前被炭火灼伤的疤痕,一到冬天就龟裂开口,此刻男孩小小的脸上,血色混着寒霜,瞧着好不狼狈。 “什么母妃,不过是一个下贱宫女爬了陛下的床罢了!”那宫女说着踢了年幼的谢季安一脚,“呸,还想吃红片糖,吃狗屎去吧!” 另一个小太监的声音响起,“可不是,就因为这红片糖,干爹被打得都下不来床!采办太监的差事也丢了,如今陛下早已忘了你们母子的存在,还敢耍皇子威风,殿下?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不成?” 刺骨冷雪落在男孩开裂的脸上,疼得他一阵颤栗。 “你们这些狗奴才!”彼时的谢季安还没有学会委曲求全,卑躬屈膝,他想奋起反抗,却被一脚踹翻,“奴才又怎么样,如今还不是将你踩在脚下!” 小太监话落,最先说话的那个宫女惊呼一声,“咦,是五殿下的母亲找来了。” “把她推下去,干爹说了,要给他们一个教训!” 冷宫旁边就是一个结了冰的小池塘,随着小太监话落,一声噗通坠水的声音响起,随后传来女人的呼救声:“来人啊,救,救命,季安!” “母妃,你在哪儿?你怎么样……” 年幼的谢季安摸索着想往前爬,却怎么也找不到方向。 片刻后,他感觉身体一轻,随即自己也被掀入池塘中。 冰冷的池水疯狂灌入幼年谢季安的口鼻,无限的窒息感包围着他,身上好像有人拿着小刀在疯狂乱捅,那种剧痛窒闷仿若要将他的灵魂都一同撕裂。 幼年谢季安想哭,可一张口,池水就灌的更多。模模糊糊的,他好像抓到了母妃的手,可她的手那么冰冷,已经没有了挣扎的力气。 “二殿下,您怎么来了?这里污秽,别脏了您的衣裳,奴才找人送您回去?”岸上传来小太监谄媚的声音。 “滚开,别靠近本殿下!咦,水里是什么?”幼年谢承弈看着水里疯狂挣扎的人,突然拍手大笑了一声,“原来是两条落水狗!” “好玩!快把他们捞上来,本皇子要痛打落水狗!”谢承弈的拐杖一下下敲击在旁边的石头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啊?打落水狗?” 那小太监愣了一下。随后又很快反应过来,讨好着笑道:“是!殿下您别急,奴才这就找人把他们捞起来!” “还愣着干什么,快捞啊!” 随即便是一阵兵荒马乱,人仰马翻…… 冬日寒池的冰凌几乎融化在幼年谢季安和他母亲的体温之下,飞溅的水珠刺骨冰寒,纵使如今正是盛夏,但谢季安却仿佛又感受到了那种蚀骨的冷意…… “谢季安?” 乌图音又喊了谢季安一声,这次他从往事中恍惚回神,面前阳光依旧明亮刺眼,照的尘埃朦胧缥缈。 谢季安微微眯起双眼,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还在记忆的漩涡里打转,往昔与现实交错纵横,让他有些分不清真假。 又过了一会儿后,谢季安突然冷笑了一声,“这不是奖励,本殿下只是在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乌图音那句“迦已神主会赐予胜利者无限奖励”,谢季安有很多想反驳的地方。 什么叫奖励?权利,地位,身份,财富,这些东西原本就应该是他的附属品。 遥想不被重视的那些年里,一个小小的采办太监,因着几块红片糖,都敢对皇子肆意报复,若不是那年谢承弈路过冷宫,如今他早已身埋皇陵,成为烂泥一捧了。 在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中,宫女太监们拜高踩低,认的只有身份和地位。谢承弈和谢奈母妃出身高贵,连带着他们一出生,身份就高出其他皇子好几等。 更别说谢舒了,高贵清华,母族显赫,又是先帝亲自教养的未来储君,彼时宫中谁看他不是满眼欣羡又小心翼翼呢。 谢季安想着想着,脑海中各种怨恨遗憾、失落不甘、痛苦锥心等情绪无限纠缠拉扯。男人抬手,企图捕捉空气中飞舞着的尘埃,他的面容冷漠而内心深处却有个声音在不停地低语: “要往上爬,不能停,谁都不能挡本殿下的路,谁都不能!” 那个声音一直在说。 ---------------------------------------- 第177章 文官杀戮 “啊——!” 关鸠一声抑制不住的呼痛声,打破了房间内沉重的氛围。 谢季安低头一看,此时地上已经蜿蜒淌出了一滩刺目血洼,由此可想,刚刚乌图音那一鞭抽得有多狠。 第130页 谢季安和关鸠不过见了几面,自然不会管他死活,遂道:“乌首领,若没其他的事,本殿下就先走了。” “不送。”乌图音扔下手中的金鞭站起来,他极高的身量,立于谢季安身侧,带来浓浓的压迫感。 谢季安却仿若浑然不觉,推门走了出去,随即乌图音转身,绿眸如某种野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关鸠。 “尊主……尊主为何如此看着属下?” 关鸠声音哆嗦,他至今都没明白,好好的,自己怎么就挨了一鞭子? 他自觉最近行事并无差错,新一轮的潇湘神女择选完毕,大祭司都已经收到人了,翎南王那边也是,一有动静,他就立即来报了啊。 乌图音看向关鸠,一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潇湘医馆最近抓了很多人?” “回尊主,是抓了些……”关鸠斟酌着回话,“尊主您也知道那地方的用处,如今潇湘郡被尖冠蛇咬伤的人愈发多了,属下还在想要不要再建几座医馆呢。” 关鸠边说边忐忑的去看乌图音的脸色,然后他突然就想到了之前兀娜的话,“姓关的,你有病啊!好端端的把那只死鸟抓了干什么?” “死鸟?司袅?”关鸠当即一惊,莫不是潇湘医馆的守卫抓了什么和尊主有关的人? 想到这里,关鸠心头猛地一跳,随即就见乌图音目光骤然扫来,绿眸凌厉的像潜伏在草原夜色中的头狼,嗜血又让人不寒而栗。 “尊主恕罪!属下不知潇湘医馆的守卫近期抓了哪些人,还请尊主明示属下,若真是抓了不该抓的人,属下立刻亲自去将人迎出来!” 关鸠好歹面上也是一城郡守,每天明里暗里的事情多得很,再加上谢奈最近住在郡官府,他还要分心监看,所以潇湘医馆那边的动静,关鸠确实是不太知情。 乌图音大概也了解情况,倒没再细究,只道:“有个叫思鹭的少年,你去将他接出来。”乌图音边说边拾起金鞭,眼睑垂下一抹恣睢之色,“若他再伤了丝毫,你就拿命来赔。” “是,属下知道了,属下这就去!” 顾不得腿上疼痛,关鸠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外走,然而他还没挪到门口,就见乌图音猝然起身,面上有些烦躁道,“等等!……算了,本主和你一起去。” 男人眉梢微微下压,眼中情绪十分复杂: 罢了,此番小鹭鸟遭了罪,他得亲自去哄一哄才行。 —— 人来人往的潇湘郡城门口,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行来。 人群浑然不觉危险将至,小孩在追着母亲玩闹,卖渔获的老人一筐筐搬着新打捞上来的鲜鱼,还有公子坐在茶棚中,摇着扇子作诗赏景,城门口一片熙和祥顺,直到—— “快让开,马惊了!” 年轻男人的声音响起,接着便见刚刚那辆不起眼的马车,突然失控地冲入了人群。 烈马不断嘶鸣,驾马的小厮根本勒不住马,只能高声求救:“来人啊!帮帮忙!” 小厮一边求救一边安慰车中人:“游内监您别怕,沈大人马上就到了!” 车中人并没有答话。 这时沈傅卿也带着人姗姗来迟,一见眼前情景,当即怒喝:“快稳住惊马,保护游内监!” 沈傅卿话音刚落,烈马嘶鸣的更加厉害,跟沈傅卿一起来的骆月见状立刻飞身而起,“让开,我来!” 骆月一把将原本驾马的小厮甩开,然后自己接过缰绳,试图驯服发疯的烈马。 “啊,救命……” “杀人了,杀人了!快跑啊!” “什么?尖冠蛇又出现了吗?大家别乱,我们都戴着驱蛇香囊呢……” “这疯马力气好大,救命啊!撞死人啦!” 疯马在人群中乱撞,百姓们被吓的四处窜逃,骆月全身心都用在制服烈马上了,根本没注意到暗处一人已提刀朝沈傅卿逼近。 “沈大人,危险!!” 先前驾马的小厮敏锐发现不对,待他嘶吼出声时,一黑衣人已持匕首捅向了沈傅卿! “沈大人——!” 骆月双眼瞪大,一时间不知该先救游内监,还是先管沈傅卿,而就在他怔愣时,沈傅卿已经弯下腰,手上沾满了殷红血迹…… 与此同时,城门高处突然出现了十多名黑衣人,他们目标明确,一部分人朝着骆月控制的马车而来,另一部分则直扑沈傅卿所在之处。 “该死的!” 骆月心头焦急,犹豫一瞬后撒开疯马,飞身朝沈傅卿而去,“沈大人,快闪开!” 骆月一撤离,一名身材娇小的黑衣人立即飞身上马。奇怪的是,刚刚骆月怎么也制不服的疯马,此刻被黑衣人一骑便立刻乖顺了。 “杀了他们。” 兀娜声音冷漠,留下这句话后便驾着马车冲破人群扬长而去。 而剩下的黑衣人谨遵指令,持刀一步步向骆月和沈傅卿逼近…… 兀娜驾马飞快前行,所经之处,路边荻花被疾风卷的四处飞散,恍惚一看仿若漫天飞雪。 奉乌江上落下马车飞快奔行的影子,白鹭鸟儿点过水面,一圈圈水纹漾开,很快眼前场景便被逐渐模糊。 “吁——!” 兀娜手上用力,猛地勒紧缰绳,马儿高高扬起马蹄,又重重落下,由于惯性原因,后面马车也被带着发出重重“哐”的一声。 兀娜拍了拍手,轻松跃下马车,随即挑衅地拍了拍车壁:“京都来的游内监是吧?” 马车内没人答话,兀娜笑了声,他们草原人行事讲究一个快准狠,拖拖拉拉的必生变故,“受死吧!”兀娜话音一落,立即举剑挑开了马车车帘! 然后——“唰!” 一股猛烈的馨香味传来,她被人突脸撒了一瓶毒粉。 “你好啊!” 马车内传来年轻男子促狭的笑声,“小偷蹦高高,你看到我们是不是‘贼欢喜’?” “你,你不是游内监!” 兀娜胸中压制不住的血腥直往喉头涌,她不可能置信地瞪大眼睛,声音愤怒不已:“你们中原人真是该死的狡猾!” 与此同时的潇湘郡城门口。 上百名翎南军手持弓箭,将那十几名黑衣人困在中央,此刻只要他们稍有动作,立即就会被万箭穿心射成筛子。 骆月身侧,沈傅卿也缓缓直起身体。 此刻原本端正清冷的沈大人满手是血,手上镶金匕首更是深深地捅进了,那个想要行刺他的黑衣人身体中。 阳光正好,映出沈傅卿脸上血珠鲜红,他将手里的匕首用力翻搅,没死透的黑衣人随即发出痛苦的哀嚎,黄金匕首削着人骨发出细微的声响,鲜血如注不断往下淌着。 “轻敌了吧。” 沈傅卿勾唇,整个人笑得狰狞又妖异: “本官虽然是文官,但杀人,也不在话下。” ---------------------------------------- 第178章 以鹭诱君 潇湘医馆外依旧是重兵把守,关鸠带着乌图音从侧门进去的时候,偌大的医馆内一片空荡。 “轮值的护卫呢?” 若有似无的药味飘散在空气中,关鸠一瘸一拐地打开了一间房门怒骂:“都是死人吗?守卫呢?给本官滚出来!” 潇湘医馆占地不小,四周围墙被高高砌起,馆中各处还种了各种珍稀药材,站在高处一望,院子中央放置着一个硕大的药鼎,周围还有几口大药锅,不过从柴火燃烧和药鼎药锅的熏黑程度来看,这里起码已经一个月没有起火熬过药了。 医馆内很安静,也没有病患的呼痛声,关鸠倒是习以为常,毕竟他们又不是真的医馆,会治病救人。 “尊主稍候,属下去看看,也许守卫都送尸去了。” 一般在潇湘医馆中死掉的病患,都会被放置在一堆,然后选个统一的时间将尸体运出去,关鸠想着也许是最近死的人多,所以护卫们都集中到一起忙去了。 “慢着。” 看着空落落的医馆,乌图音脚步微顿,脸上闪过一丝警惕。 突然,一阵“扑棱”声响起,乌图音抬头,随即就一只黑色的鹦鸟扑扇着翅膀落在了墙头,那小东西也不怕人,一边梳理羽毛,一边好奇地看着关鸠和乌图音。 “哪里来的黑鸟,晦气!” 关鸠捡了个东西欲要砸鸟,而那鹦鸟不待关鸠动手,就又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乌图音看着那只鹦鸟,先是落在院中的药鼎上,然后又飞至屋檐下,最后落到一棵了杏树下。 那杏树长了多年,如今虽不是花期,却也枝繁叶茂,而且透过茂密的树叶,似乎还能看到树下挂着一个什么东西? “尊主,那树上好像挂着个人?” 关鸠也注意到了杏树下的异状,那网兜摇摇晃晃,颇有重量,仔细一看分明就是一个男子被困其中,虽然那男子佝偻着身体看不清样貌,但头上一支精致玉簪却晃眼的分明。 第131页 一见那玉簪,乌图音神色骤然黯淡,看向关鸠的眼神仿佛能将他一寸寸生刮活剥,“抽空想想你的死法吧。”乌图音目光阴鸷道。 “不是,尊主,属下没有啊!” 关鸠试图解释,但乌图音根本听不进去。他脚下一动,几下飞身至茂密的杏树前。 “思鹭,醒醒!” 乌图音正欲抬手解开捆住思鹭的网兜,突然一阵风来,吹得满树叶片乱晃,阳光恰巧洒下,也就是在这时,他眼尾余光瞥到了“思鹭”手上竟握着把没藏好的长剑。 “中计了!” 乌图音心中一震,低骂一声后,脚蹬树干,一个借力便腾空而起! 见他逃跑“思鹭”也猝然睁开双眼,一个飞身持剑扑了出去:“贼首休走!” 是骆北。 两人一前一后飞上树梢,随即传来长剑与金鞭激烈的碰撞之声。 二人打的有来有回,兵戈相击间阵阵火花四起,不远处关鸠看得胆战心惊,“这,这怎么回事?尊主小心啊!” 关鸠担忧地望向乌图音,然后他耳边就响起了一阵少年的轻笑声,“操心他人无用,关大人还是先关心一下自己吧。” “谁!” 关鸠惊骇回头,然后就见笑意盈盈的秦艽和风姿意气的谢奈并肩而立,二人都是极好的相貌,此刻身姿笔挺的站在一处,恍若谪仙画卷。尤其是谢奈,男人神色泠泠,一垂眸眉梢眼角尽是孤傲,更显皇家风骨矜贵。 “翎南王?”关鸠神情一变,恍若见鬼般颤抖着后退,“你们,你们不是去了城门口接……” 话说一半,关鸠又突然闭口不言。 秦艽见此好笑,都这般情景了,关鸠声声尊主叫的那么真切,难道他还打算狡辩? “城门口接什么?”秦艽看向关鸠,“关大人怎么知道我们要去接游内监的?” 关鸠还在试图挣扎,“秦公子说什么?下官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秦艽勾唇笑了笑,正准备再说什么,就听旁边谢奈道:“来人,带下去审。” 谢奈神情漠然,乌黑邃深的眸子波澜不惊,秦艽脾气比较好,面对关鸠的狡辩,他愿意同他迂回几句,而谢奈却没有那么多耐心。对于这种确定罪名者,除非他们是交代罪行,否则同他们多说一句,谢奈都觉得是在浪费时间。 “不,饶命,翎南王饶命!下官什么都没做啊……”关鸠被这突然而来的变故吓的失了方寸,脸色煞白的大喊。 而谢奈却不再管他,目光径直落在不远处和骆北缠斗的乌图音身上。 “谢奈,好久不见了。” 那边乌图音和骆北缠斗的同时,还不忘分神出来同谢奈讲话,他语气轻松,丝毫听不出被围困的紧张感,“你还是这么会算计。” 时隔经久,两人老对手见面,谢奈听着乌图音的话,冷然一笑,“是你太蠢。” 若是一般人,多少会被谢奈此话激怒,但乌图音没有,他声音依旧淡定,“思鹭呢?” 竟敢用思鹭来诱他入局,乌图音扫了谢奈和秦艽一眼,这两人,到底是谁想出这招“以鹭诱君”的呢? 秦艽注意到了乌图音的表情变化,心中暗惊,没想到他竟真的赌对了乌图音对思鹭的在意。 “思鹭呢?”乌图音又问了一遍。 谢奈眸若寒冰,“杀了。” “不可能。”乌图音一个回旋踢飞骆北,声音张扬又桀骜,“你不可能会杀了思鹭。” “这么笃定?” 谢奈边说边接过骆日递过来的弓箭,他一身白色锦衣翩然,风鼓起他宽大的袖口,男人拉弓,上箭,眼神铮然凛冽,“难道在你眼中,本王还是个好人?” 话落,利箭离弦带着千钧之力,径直射向乌图音! “铮——!!” 一阵刺耳的金属相击声传来,秦艽望去,竟是乌图音用金鞭生生卷住了谢奈的赤翎箭! “翎南王,你这一箭若是射中了本主,天垣和蒙沁的和平,可就到头了。” “普通切磋而已,首领大惊小怪了。” 谢奈说完,搭箭上弦又是一箭,这次乌图音又成功避开,然而就在他侧身避箭的同时,一张大网突然从天而降! 见此,乌图音立即抽出腰间软剑,抬手一劈,大网瞬间四分五裂,与此同时,医馆四周也冒出了数个身穿异族服饰的面具护卫。 “谢奈,你越界了。” 乌图音的侍卫将他团团围在中央,因为提前知晓翎南王惯用箭攻击,所以他们手上还拿着特制的伞状护盾。 潇湘医馆内空荡寂寂,只见谢奈眉梢微挑,语气肆意不羁: “哦,是吗?” ---------------------------------------- 第179章 关系匪浅 “谢奈,如今蒙沁和天垣已有和亲之盟,我蒙沁王姬不日就将抵达京都,你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乌图音扫了一眼潇湘医馆中,刚刚新冒出来的一批翎南军,冷笑了一声。 “不过是想留首领喝杯茶,首领何必如此激动。” 谢奈唇角微勾,眼中却不见丝毫笑意。 “你的茶,本主可不敢喝。”乌图音语带讥嘲。 “那谢季安的茶呢?” 谢奈把玩着手上的玉色扳指,似笑非笑道:“本王看你们似乎熟的很,如今他大婚在即,首领还是留下来喝杯喜酒,以全两邦之谊为好。” “不必了。”谢奈一提谢季安,乌图音心中大概就知道谢奈所想如何。 留人喝喜酒是假,想借机查谢舒中毒案才是真。 “本主尚有其他要事,就不多留了。”乌图音假意惺惺地笑了下,然后目光又落到谢奈旁边的秦艽身上。 此刻秦艽正在垂头思索,其实他们如今的局面“很被动”。 乌图音有句话没说错,如今蒙沁和天垣勉强处于和平状态,秦艽和谢奈虽然怀疑乌图音和尖冠蛇袭城,甚至是先太子中毒案都有关,但现今他们手里还没有证据,如果此时谢奈和乌图音正面撕破脸,两邦便极有可能再起兵戈,那时候遭罪的又将是天下百姓。 所以一开始秦艽和谢奈商议的就是,看是否能先以其他由头留下乌图音,待后面各方线索集汇后,再名正言顺地对其下狱判罚。 不过依照如今这个形式来看,委婉的似乎不行,刚刚谢奈已经浪费时间和他你来我往了好几轮,乌图音都“不为所动”,显然是已经看破了他们的谋算…… “秦艽。” “嗯?” 秦艽想眼前局势入了迷,初听人叫他还以为是谢奈,待抬首时看谢奈正满面冷峻,他才反应过来,居然是乌图音在叫他。 “乌先生有何指教?”秦艽看向乌图音,目光坦直无畏。 “其实本主上次见你,就想告诉你。”乌图音眼眸微阖,“你喊错本主称谓了。” “什么?” 秦艽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叫喊错称谓了? 秦艽心说,难道是他太客气了,不该叫他为“乌先生”,而是该叫“乌首领”亦或是直呼他名讳“乌图音”? “罢了,谁叫老东西念着你,本主就不同你计较这些了。”乌图音又叹了口气。 “你在说什么?”秦艽更懵了,“我同乌首领之前不认识吧?你为何要故意接近我,还说些让人莫名其妙的话?” “你这么聪明,还没想到吗?” 乌图音虽是笑着,但眸底却藏了一片愠色。 而秦艽也从起初的惊愕,慢慢缓过神来,他本就是极聪明的性子,先前他和谢奈已经讨论过,乌图音接近他,似乎并不是为了利用他给谢奈下毒,那么除开谢奈这层关系,乌图音故意接近的理由,似乎就只剩下一个。 那就是秦艽。 乌图音就是冲着秦艽这个人来的。 而秦艽身上如今最大的谜团,一是他的身世,二是他身上已解开的散血枯之毒,究竟为何人所下? 萧白羽曾说过,秦艽所中的散血枯是从外邦传来,而如今看来,秦艽身上的毒不仅是从外邦而来,甚至还很有可能就是乌图音这个外邦人给他下的!还有他的身世,乌图音应该也知情! 乌图音瞧着秦艽脸色一瞬一变,便知他已经想到了什么,“果然,秦艽你是很聪明。” “乌图音,你知道什么,我的身世?”秦艽隽秀的脸上满是疏冷,一双眸子更是凛若寒冰,“还有我身上的散血枯也是出自你手?” “你以为我是谢奈?你问我就会答?” 乌图音没有正面回答秦艽的问题,但他谑笑的表情却让秦艽对自己的想法多了几分确信。 “十年前你吩咐苗茂给我下毒,还一直暗中监视我是吗?” 秦艽继续追问,乌图音却冷冷望着他不再接话,戴着面具的异族护卫死死将乌图音围在中间,同时警惕地看着不远处举着弓箭的翎南军们。 一直以来秦艽都十分反感被人监看,暗中保护,就算是谢奈,最开始也是不敢直接让人跟着他的。 第132页 秦艽起初只觉得是自己“领地意识”太强,讨厌被打扰,而如今想来,他讨厌被监视,应该是想下意识的保护自己。 尽管他忘掉了一些幼时被绑架的记忆,但潜意识里,他应该就是觉得一旦被人监视,便会招致一连串的麻烦。 “乌图音,我的身世和你有关?我们是……”秦艽再次追问。 “无关!”乌图音径直打断秦艽的话,面上隐隐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你的问题太多了。” 秦艽:“你可以一个一个的回答。” 听到秦艽这话,乌图音差点被气笑。 这小子,真是被谢奈养歪了,说话之前脑子都不过了? “怎么不说话?” 秦艽看向乌图音,此刻小公子唇角微勾,眸中是若隐若现的挑衅之色。 乌图音,你以为这世间就你一个聪明人?几句话就想把我们遛的团团转,那不能够,今天我就要让你一拳打在棉花上,气死你。 秦艽心道。 不知是不是看透了秦艽的意图,乌图音看向秦艽的眼神越发凶戾,半晌后,乌图音突然笑了声,“罢了,你且好好照顾思鹭,他若出了差错,本主饶不了你。” “不是,你……” 秦艽心头骤然涌上十分复杂的感觉,乌图音这话说的,怎么又不见外,又阴狠毒辣的? 他到底和自己是什么关系? 秦艽疑惑时,乌图音已经在护卫的保护下往外撤走了,谢奈自然不会让他这么轻易就离开。 尖冠蛇祸未消,谢舒中毒之谜未解,就这么让乌图音走了,无异于是“放虎归山”! “拦住他!” 谢奈话音一落,骆北和数名翎南军随即飞身拦人,而就在此时,潇湘医馆上空忽然飞来了一群苍鹰。 秦艽大概一数,起码三四十只苍鹰盘旋在他们上空,那些苍鹰每只都身形巨大,且爪子上还抓着一个软布袋子。 “首领!” 医馆外,蒙沁大祭司乌绯正手执胡笛控制着鹰群,阳光下,他额间深紫色的神目纹饰愈显神秘。 黑压压的苍鹰翅膀大张,几乎遮蔽了一小片天空,胡笛声声紧催,然后下一秒那些苍鹰突然松开爪子,软布袋中的东西掉落出来—— 骆北惊呼一声:“是尖冠蛇!” 原来,那些苍鹰爪下抓着的,竟是一条一条吐着信子的尖冠蛇! “小心应对,保护王爷!” 漫天“蛇雨”骇人,骆北赶紧高声指挥。 而趁此机会,乌图音也疾声冲护卫道:“走!” ---------------------------------------- 第180章 一笔交易 在乌绯的接应下,最终秦艽他们还是没能留下乌图音。 一场“人蛇恶战”后,潇湘医馆内一片狼藉,蛇血如雨溅落在药鼎和各种药材上,此刻骆北带着翎南军们正在收拾各种“断蛇残躯”。 秦艽和谢奈站在那棵繁茂的杏树下,看着骆北他们忙碌,天色渐渐暗下去,潇湘医馆门口却有一人提着灯笼慢慢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戴着帷帽的少年。 秦艽一见那人过来,立即从袖中取出了那支漂亮的碧玉簪,“给,物归原主。” 秦艽将玉簪递上,那人抬手接过,并撩开了帷帽前的皂纱,隽颜秀丽如花,一双灰蓝色的眸子顾盼善睐——来人正是思鹭。 秦艽:“此番多谢思鹭主动帮忙了。” “只可惜没能留住他。”思鹭摩挲着手里的玉簪,心中情绪五味杂陈。 秦艽看向思鹭,眼神亦是复杂,昨晚思鹭主动来找自己的场景,秦艽如今都还清晰在目。估计乌图音怎么也想不到,“以鹭诱君”这个计划,其实最开始的提出者就是思鹭。 灯笼光晕昏黄,依稀照出昨晚思鹭来找秦艽和谢奈时的模样…… “我要见秦艽。” 彼时思鹭的声音一响起,秦艽立刻就听了出来。 “思鹭?他来做什么?” 秦艽虽然心中疑惑,但还是下马车去见了人。 “思鹭找我有事?” 秦艽边问边心道,这月黑风高的,思鹭居然还戴着顶帷帽,搞的神神秘秘的,好像在躲什么人一样。 “我想和秦公子做笔交易。”思鹭声音有些低,若仔细听,其实就能发现他声音中还带着些许的犹豫,“是关于乌图音的,他如今正在潇湘郡,我,我可以帮你们抓他。” 思鹭说完,秦艽目光瞬间变得锐利。思鹭隐在帷帽下的表情有些自嘲,“下午你是故意撞我的吧,起初我没发觉,后来一想才觉得不对,你看我的眼神太认真了,那不是看生疏朋友的眼神。” 有时候眼神能泄露很多东西,思鹭毕竟在倌花班住过,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远超普通人一大截。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抓乌图音?据我观察,他待你应该很好。”思鹭确实很敏锐,但秦艽并不会轻易相信他。 “好与不好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了。”思鹭没有和秦艽解释太多,毕竟这其中涉及了许多的前尘往事,若真讲起来,纠纠缠缠的,一时难有休止。 “况且我也不是凭白帮你们,我有条件。”从一开始思鹭就说了,希望和秦艽做笔交易。 “说说看。” 秦艽和谢奈对视一眼,默契等着思鹭的下文。 “我需要你们帮我找一些人,如果我所料没错的话,她们一部分人应该是在奉乌江上的那座湖心岛中。” 思鹭说到此处时,声音又压低了许多,秦艽听着疑惑,之前思鹭说过他是来潇湘郡寻人的,上次在潇湘楼,秦艽还问过他寻人的进度。 那时候他就说已经寻到人了,彼时秦艽以为他说的是寻到了乌图音,结果这会儿听思鹭这么一说,原来他不是要找乌图音,而是要找一大群人? 秦艽:“能问一下,你为什么要找那些人吗?” 思鹭叹了口气,声音中的颤抖和慨然几乎藏不住,“想帮人赎罪,劝他迷途知返吧。” 秦艽还是没明白,思鹭话中的意思太模糊了,根本没有实质性的指向。 “总之,我没有恶意,反正试试而已,就算不成功,你们也不吃亏。” 思鹭边说边从头上取下那支碧玉簪递给秦艽,“要听听我的计划吗?” 骆日护卫在四周,以防有人接近,思鹭则和秦艽他们换了个地方,说起了他的计划。 思鹭的计划,很简单,也很困难。 简单之处在于,他们只要假装抓了思鹭,然后引乌图音自投罗网即可。 而困难之处则在于,他们此计,要赌乌图音对思鹭的在意。 甚至思鹭自己都不敢确定,若是知道他被绑架,乌图音会不会来救他。毕竟乌图音对他,好像很在乎,又好像只是将他当成一个,可有可无的有趣玩物。 最后是秦艽做了决定。 赌。 而且他不仅要赌,还要赌一把大的。 先前沈傅卿就想一锅端了潇湘郡,这一次,秦艽也想了。 于是在和谢奈简单商议后,秦艽和谢奈立即找到了沈傅卿,和他说了这个“赌”,沈傅卿听完毫无意外地同意了。 毕竟他原本就是很疯的人,他喜欢刺激,尤其是给别人刺激,那种感觉会让他有种血液都仿佛在疯狂燃烧的亢奋感。 他们的“赌”分为两步,一是故意放出“游内监”来潇湘郡的消息,分散乌图音等人的注意力。 二是假意绑架思鹭,赌乌图音入局。思鹭起初的想法是,让秦艽他们将他绑到一处废屋庙宇之类的地方,但秦艽细想之后,决定“借”潇湘医馆这个地方。 这里是关鸠的地盘,他们借由护卫抓错人为由,浑水摸鱼向兀娜传递了思鹭被抓的消息,忠心的下属,熟悉的地方,这样可以大大降低乌图音的警惕。 原本秦艽还有点苦恼,潇湘医馆外重兵把守,若想“借”这个地方,多少有些不易,但谁知道就是那么巧,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沈傅卿的卧底张斐刚好传出了,潇湘医馆会在统一时间向外运送患者尸体的消息。 于是趁着夜色,骆北骆月带着一些轻功好的翎南军,顺利利用“运尸车”混进了潇湘医馆。 萧白羽给了他们大量的迷药,骆北骆月也极有执行力的,把医馆内外的守卫全部迷晕了。很快,守卫全部换成翎南军,医馆内张斐和其他还活着的病患全都一夜之间被转移走了。 因着谢奈和秦艽一晚上都在郡官府“当靶子”,乌图音那边暗地里盯梢的人只顾着监视他俩,根本没发现潇湘医馆早已被从里到外换了个彻底。 待到第二天,骆月咋咋呼呼的冲进郡官府,故意提起先太子中毒案,和“游内监”来潇湘郡一事,这一切的“赌”就正式拉开序幕了…… 而事实也证明,秦艽赌对了。 虽然乌图音跑了,但一锅端了潇湘郡却很轻而易举了。 而且他们还有了其他“收获”…… 第133页 ---------------------------------------- 第181章 焚骨扬灰 秦艽正想着,恰巧骆月就带着“收获”来了。 不过骆月一进潇湘医馆,立刻被满院尖冠蛇惊得不轻,“怎么这么多蛇?兄弟们伤了多少,严重吗?” “没有人受伤,那些蛇似乎没有先前那么强的攻击性了。”骆北敛眉答道。 “不应该啊?”骆月不解挠头,这些天他也是亲眼见过尖冠蛇咬人的,那些蛇攻击性简直大的离谱,几乎可以说是见人就咬,怎么这次翎南军却无一人被咬受伤? 秦艽也听到了骆北和骆月的对话,他目光再次投向院中忙碌的翎南军,难道是因为将士们都穿着厚厚的甲胄,尖冠蛇不知如何下口?还是尖冠蛇其实真的没有那么强的攻击性? 秦艽还在胡乱猜测着,身侧谢奈却突然道:“可能是潇湘郡的防蛇香囊有问题。” “防蛇香囊?” 秦艽脑海中蓦然闪过什么,是了!从他们初入潇湘郡第一天开始,秦艽就发现潇湘郡的人都统一佩戴着官府发放的防蛇香囊,之前胡遇云被咬还有客栈那三个姑娘中毒时,身上也都佩戴着防蛇香囊。 但今天在医馆的翎南军,包括谢奈和秦艽都没有佩戴防蛇香囊,秦艽又看了旁边的思鹭一眼,果然他腰间亦是空荡无物。 戴了防蛇香囊被蛇追着咬,没戴反而平安无事,这样一想,问题似乎就是出在了这个诡异的防蛇香囊上。 “属下这就去找几个香囊来。”骆北行动派,说完就疾步跑出了潇湘医馆。 而骆月同样也是行动派,刚刚进医馆时,被眼前蛇群惊到,搞得他都差点忘了“正事”,这会儿他赶紧和谢奈禀报起了上午城门口擒人的事: “王爷,兀娜和部分没死的黑衣人,如今都已押在郡官府了,沈大人和萧神医下午查验了好几座婴儿塔,情况果然和王爷先前猜测的差不多。” 昨天张斐给沈傅卿传信之后,骆北骆月带着人混进了潇湘医馆,他们虽然将医馆中部分还活着的百姓带了出来,但是先前中毒而死的其他百姓,尸体却不知被运往了何处。 被火化了?被扔进奉乌江中了?还是被掩埋在秘密之地了?秦艽想了很多种可能,最后谢奈提到了一个地方——婴儿塔。 谢奈当时说完,秦艽好久才回过神来。 是啊,婴儿塔! 婴儿塔在潇湘郡本来就是“正常”的存在,早前胡遇云的孩子就差点命丧其中,但谁说婴儿塔里,只能扔女婴呢,扔尸体也是“光明正大”的啊。 而且因为婴儿塔的特殊性,一般人根本不会去打开它,病患的尸体扔进去,然后再统一烧掉,神不知鬼不觉的,百姓们根本不会怀疑,甚至还会觉得很正常。 骆月继续说道:“沈大人硬砸开的几座婴儿塔,里面的尸身大多都是中了尖冠蛇毒的百姓,先前神女择选现场的那个白胡子老者也在其中,那场面真是……” 骆月说着都还有些后背发凉,当时婴儿塔一打开,满地堆积的尸体,大人小孩的都有。那些死者各个面目青紫,浑身肿胀,还有些人可能是受不了痛,生生咬舌自尽了,稀腻腥臭的地上,掉着好多根断掉的舌头…… 夏天天气热,有些尸体上都长出了乳黄色的蛆虫,阳光照不进的婴儿塔,阴风沉沉呼啸,蛆虫蠕动啃噬着死者们的尸体,那般冤惨情形,再是铁石心肠的人看了,都得为之动容悲恸。 “还好我们去的快,要是再晚一些,那些婴儿塔中的尸体就会被烧成灰烬了。”骆月怅然道。 “哎……”听骆月说完,秦艽忍不住捂住了脸,心绪失落,“原来,潇湘郡的婴儿塔就是一个巨大的阴谋。” 旁边谢奈见状伸手环住秦艽,他没说什么,只是无声地安慰着秦艽。 而秦艽身侧的思鹭连蒙带猜,大概也明白了秦艽他们在说什么,霎时间,他脸色惨白,脚下软的几乎站不稳。 “婴儿塔中的尸体都找家属认尸了吗?”谢奈看向骆月问道。 “还没有。”骆月解释道:“萧神医说那些尸体身上带着尖冠蛇毒,最好是别交给家属,所以沈大人目前调了人在做统一登记,待登记完后便准备将尸体全部就地焚烧。” 骆月说着也是心情复杂,无论是否被找到,最后婴儿塔中的那些尸身,都逃不过焚骨扬灰的结局。 谢奈垂眸想了一会儿,然后吩咐道:“传本王令,让工部的人将潇湘郡的婴儿塔都拆了,然后就地修建纪念冢吧。” 先前谢季安带了工部的人来潇湘郡,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既然家属们带不走亲人的尸身,往后便每年到纪念冢来祭奠吧。 “对了,五皇子呢?” 缓过神来的秦艽突然问道。 “也在郡官府。”骆月话音顿了顿,“属下走时,李南璃那边好像出了点状况,沈大人拖着五皇子过去了。” “拖?”秦艽疑惑。 “是的。”骆月表情有些讪讪的,“沈大人他,他把五皇子的腿打断了……” “什么!!” 沈傅卿怎么突然这么疯? 不仅是秦艽震惊,谢奈也有些意外地皱了下眉。 虽说谢季安确实有勾结外邦之嫌,但沈傅卿居然在还没接到圣旨的情况下,就私自动刑打断了皇子的腿,这似乎有点太过出格了。 “可知沈傅卿为何会突然如此?” 谢奈到底要多了解沈傅卿一些,他虽性子狷狂疯癫,行事却还不至于如此冲动暴虐,失了分寸。 “这……” 骆月迟疑了一下,没直接说,而是看了一眼思鹭。 沈傅卿为什么会打断谢季安的腿,骆月倒是知道缘由,但此刻思鹭这个外人在,他却不好开口说。 秦艽也顺着骆月的目光看过去,出乎意料的,思鹭表现的很紧张,几乎是一瞬不移地盯着骆月,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思鹭似乎很关心沈傅卿。 秦艽不自觉转动着腕上的葑血镯,心中暗想。 沈傅卿也对思鹭表现出过不一样的兴趣,谢奈之前说会问问沈傅卿和思鹭是不是认识,也不知他问了没有。 似心有灵犀般,秦艽还没开口,谢奈便在他耳边轻声道:“还没来得及问。” “嗯,好。”秦艽轻轻应了声。 然后他看向思鹭:“思鹭,天色已晚了,我找人送你回去休息吧。” “啊?”思鹭怔了一下,眼中流露出犹豫之色,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开口,“好的,那就麻烦秦公子了。” 秦艽笑了笑:“不麻烦的,你回去路上慢些……” 送走思鹭后,秦艽看向骆月: “此刻没顾虑了,边走边说吧。” ---------------------------------------- 第182章 仿画再现 回郡官府的马车上,秦艽总算从骆月口中,完整知道了沈傅卿发疯的原因。 原来是沈傅卿晚上查抄郡官府的时候,竟在郡官府中又发现了一张已故太子的仿画。 沈傅卿之前就说过,若被他发现仿画之人,定要砍了那人的双手来研究,而这次又发现假画,沈傅卿当即就叫人押了关鸠来要砍他双手。 彼时关鸠吓的涕泗横流,他心知按照如今情形,乌图音肯定会果断舍弃他,所以为求活命机会,关鸠毫不犹豫就供出了假画来源——竟是谢季安亲手仿画的! 且仿画一共有四幅,除了谢奈手上的两幅和如今潇湘郡的一幅外,还有一幅尚在蒙沁人手中。 沈傅卿查抄郡官府的时候,谢季安也在一旁,上午他见完乌图音后,刚从临湘楼出来,就被谢奈安排的人绑回了郡官府。 起初他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直到陆陆续续的,兀娜和关鸠都被抓了过来,他才惊觉不对。 再到晚上沈傅卿带着人掘地三尺地查抄郡官府时,谢季安才明白,原来他们都被谢奈算计了,根本没有什么游内监,那不过是骗他们自投罗网的幌子罢了! 几人说着话,就到了地方。 秦艽跃下马车,跟着谢奈一起往郡官府中走。 比起他们离开时的庭院整洁,窗明几净,此时的郡官府仿若经历了一场疮痍战乱。 屋内屋外四处狼藉,翻得乱七八糟的箱柜,摔成碎片的花瓶,甚至就连池塘里的鲤鱼和乌龟都被钓出来剖开肚子,扒开龟壳检查了一番,更不提那些被锯断的大树和生生撬开的地砖了…… 真是从里到外的搜检,从天上飞的,到水里游的,不管是死器还是活物,都被沈傅卿查了一遍。 走着走着,秦艽差点被脚下地砖绊了一跤,堪堪站稳后,小公子不禁感叹: 这搜查的也太仔细了,原本秦艽以为“掘地三尺”只是夸张而已,可如今一观,“掘地三尺”在沈傅卿这里都是保守了,看这些翎南军埋头苦挖的架势,他们怕不是要把这郡官府凿穿了才肯罢休。 第134页 “也不知道是怎么的,起初关鸠说仿画出自五皇子之手时,沈大人是不信的,直到他发现五皇子的手臂和食指中指都曾折断后,才突然勃然大怒,打断了五皇子的右腿。”骆月一边引着秦艽和谢奈往里走,一边低声道。 “听着是有点奇怪?” 秦艽也和骆月一样不解,旁边谢奈一边揽着秦艽怕他再被绊了,一边解释道: “早年间皇兄在相同的位置也受过伤,且太医断言说即使接骨也不能恢复如初,因着这个断骨原因,所以皇兄写字作画时,都有自己特殊的习惯,一般人很难模仿。” 换句话说,若想模仿谢舒作画,就必须先断手折骨。而那么巧谢季安刚好就断手折骨了,沈傅卿这人,就连池塘里的鱼都要弄出来剖心刮肉的检查,遇到谢季安这种,他自然是宁可错杀,也绝不会放过的。 “如此说来,五皇子确实可疑。” 秦艽话落,一个声音突然传来:“谢季安,你还想狡辩!老天有眼,你就该被天打五雷轰!” 是李南璃。 前方竹林中,一群人乌泱乌泱地围着,李南璃一身青衣翩然站在人群中,她目光似箭般死死盯着谢季安: “当年酌琴林外,你将装着尖冠蛇的笼子给了谢承弈,我亲眼所见,就是你二人合谋毒杀了太子!” 李南璃话落,竹林一片死寂,就连平时最闹腾的贺啁都安静地站在萧白羽身边不发一语,更别说被捆在地上的关鸠,此刻他都恨不得化成烟飘走。倒是兀娜很有“骨气”,就算被绑成了粽子,也依旧一脸恨意地盯着在场所有人。 “李姑娘,休要血口喷人!” 谢季安声色俱厉地怒喝李南璃,此刻他歪歪倒倒地靠在石椅上,被打断的右腿仿若烂草根一样悬垂在地,同时他大腿上还有几个深深的血洞,秦艽猜测,估计是沈傅卿一刀刀扎出来的。 “我有没有血口喷人,你自己心里清楚。” 李南璃冷哼一声,语气不屑。 秦艽远远看着李南璃神色清明,言辞犀利,似乎并不像是癔症发作的样子,难道她被萧白羽治好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说的谢季安和谢承弈合谋暗害谢舒的事,会不会是真的? 想到这里,秦艽心中一跳,额头都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再看谢奈,此刻男人的面容隐于摇曳的竹影之下,难以窥清他真实表情。 李南璃的话,意味着什么,秦艽和谢奈都很清楚。 三年,先太子去世三年,谢奈和沈傅卿找了那么久的凶手,最后听李南璃话中之意,先太子居然是死于多人暗算。 谢承弈、谢季安、甚至是乌图音都可能牵涉其中,往小了说,此事关系到先太子死亡的真相,往大了说,如今蒙沁和天垣正以和亲订盟,此事亦关系国本和两邦安定。 那边谢季安并没有发现秦艽他们到了,他额上冷汗涔涔,目光锐利地看向沈傅卿:“沈大人,此番你私自动刑重伤皇子,待本殿下回京,必定要上本参你!” “回京?” 沈傅卿转着手里的匕首,眸光似刀锋凌厉,“谢季安,如今李南璃指证你伙同谢承弈谋杀太子,你还想回京?”沈傅卿冷笑一声,“本官还是送你下地狱比较快。” “李南璃有癔症,京都人人皆知,她的话,也可做证词?” 谢季安讥讽一笑,“她说我谋杀太子,我就是犯人了吗?沈大人办案未免太随意了些!” 秦艽看着那边情形,皱了下眉。片刻后,他心中就有了一个想法,“六哥。” “怎么了?” 谢奈回首,他目光晦暗森冷,好似冬日冰湖,外表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湖面之下早已暗潮汹涌。 秦艽拽了下谢奈衣袖,然后微微踮起脚尖,凑到他耳畔低语道:“我有个办法可以试试谢季安,让骆月去找……” ---------------------------------------- 第183章 谋杀太子 风过竹林,带起簌簌响声,最先发现秦艽和谢奈身影的是李南璃。 “王爷,你来了!” 李南璃一声大喊,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李姑娘,身体好些了吗?” 秦艽和谢奈一起走到竹林中,谢奈还没说话,秦艽倒是先笑着开口了,“之前看你身体不适,此番可是无碍了?” “被吓了一下,已经好了。”李南璃说着又扫了一眼谢季安,“所以某些人就别妄图再想诡辩了!” “谁知道你现在是不是就在发疯。”谢季安面无表情道。 “李姑娘癔症是否痊愈,请萧神医辨一辨不就知道了?”秦艽假模假样地笑了笑。 其实他也好奇,毕竟不久之前萧白羽才说李南璃的癔症沉疴已久,要治愈有些困难,可如今她已是神思正常,纵使是用的灵药仙方也没这么快吧? “在下已经为李姑娘把过脉了,她的癔症确实已经无碍。”萧白羽解释道:“古医籍有述,癔疾之人,遇外物之激,或可不药而自瘥。此愈之异象,于医道之中鲜见,但也并非无前例。” “哎呀,简单来说,她是因为突然受了刺激,癔症才好的。” 贺啁在旁边怕秦艽他们听不懂,于是解释道,“今天郡官府又冒出了几条尖冠蛇,这次把李南璃身边的丫鬟咬了,她见到那个场景受了刺激,所以癔症就不药自愈了。” 之前骆月说,他出府之时,李南璃那边出了点状况,就是这个状况。 李南璃亲眼见到小离被蛇咬之后,竟大呼谢季安是杀人凶手,他谋杀了谢舒,恰巧沈傅卿又发现了新的太子仿画和谢季安的断骨,于是一气之下就拖着谢季安来和李南璃对峙了。 “王爷,南璃要举发,谢季安和谢承弈串谋暗害太子殿下!” 李南璃回忆起往昔情景,声音不自觉有些嘶哑,“三年前,我在宫中闲逛,走到酌琴林时偶遇了太子殿下,彼时殿下说谢承弈邀他有事相商。” “后来如何?”谢奈看向李南璃,男人瞳孔微缩,眸底一道厉光闪过。 “六弟,你休听这个疯妇胡言!”谢季安额角冷汗浸湿鬓发,唇色更是惨白如纸,“我从未有过暗害太子之心!” 谢奈面无表情扫了谢季安一眼,“你既问心无愧,何故惧她言说?” “他就是心虚罢了!” 李南璃翻了个白眼,继续说道:“后来我离开酌琴林时便看到谢季安递了一个罩着黑布的笼子给谢承弈,还说什么‘这蛇有剧毒,要小心’,还有‘事成之后二哥要遵守承诺,将我母亲接出冷宫’之类的话。 因为他们的对话太奇怪了,我听着心中疑惑,于是谢季安走后,我便悄悄跟在谢承弈身后。然后我就看到谢承弈将那罩着黑布的笼子打开,里面竟是一条长相丑陋的毒蛇,他将那毒蛇藏在厚厚的竹叶之下后,就远远地躲了起来,最后待太子路过之时,那蛇竟一下扑出来咬伤了太子! 我当时太害怕了,悄悄跑开后,回府就生了一场大病,后来我就听说太子身体不好了。虽然我一直怀疑此事和二皇子有关,但我根本不敢同旁人说,直到一日我进宫去见姨母,悄悄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他们正在谈论太子中毒之事?”秦艽猜测道。 “没错。”李南璃颤抖着点了下头,“他们说话时,被我撞见了,我那时想跑已经来不及了。但姨母舍不得杀我,本想将我永远囚在一处算了,可谢承弈却说,他,他有办法治我。” 李南璃说着捂住了脸,声音哽咽艰涩,后面的话,她有些说不下去了。 秦艽见状也沉了脸色,一个男人,一个色欲熏心的男人,会怎么对待一个漂亮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呢?再结合李南璃癔症发作时,曾说过她是谢承弈的皇妃,后面的事似乎不言而喻。 夜幕低垂,墨色如潮般汹涌蔓延,将整片竹林包裹其中,夜风悄然拂过,竹枝竹叶开始簌簌摩挲,那声音幽微诡异,一如蛇类爬行的声音,为这漫漫长夜平添了许多阒寂森然。 “完全是一派胡言,你……啊!” 谢季安的声音伴着竹叶摩挲声响起,不过他才开口,就被沈傅卿一刀扎在了大腿上! “安静。”沈傅卿冷目灼灼,声音听着似乎比刀锋还凌厉。 “沈傅卿你敢以下犯上……呃,啊!” 话音未落,沈傅卿手起刀落毫不犹豫又是一刀下去,谢季安的腿上就又多了一个窟窿。 沈傅卿邪厮笑着,“在本官看来,只有太子是‘上’,你?贱人生的贱胚子罢了。” 沈傅卿这话说的狂悖,秦艽不禁看了他一眼,莫名的,秦艽心中闪过一丝异样。 沈傅卿对他的太子老师,好像过于尊敬在意了,那种感情,似乎已经超越了正常师生之间的情感范畴…… 谢季安到底是皇子,虽说受过些苦难,但到底没跟谢奈一般上过战场,受过无数的伤。这会儿他被沈傅卿用尽全力捅了几个窟窿,痛的几乎不能言语,只能愤恨地盯着沈傅卿。 第135页 不过沈傅卿才不会在意这些,他是典型的别人越痛苦,他就越感到愉悦的人,“你继续说。”沈傅卿用还带着血的匕首指了下李南璃。 “后来谢承弈将我囚禁了快三个月吧,终于有一晚,我趁着二皇子府大办宴席的机会逃了出来。”李南璃说着怨愤地看向谢季安,“然后我就遇到了醉酒的谢季安!” “他……玷污了你。” 秦艽这句话用的是肯定句。 “是的,也是那次之后,我就发了癔症,太医说我是久困于忧惧,形神皆损,积郁成疾。谢承弈将我抓回去后,本是想杀了我的,最后还是姨母保下了我。 但谢承弈不愿意再碰我这个‘脏东西’,就将我送还给了姨母,那些日子我披头散发,疯疯癫癫,常常还会自残,太医说不能再关着我,否则癔症早晚会将我折磨死。 于是姨母便精心挑选了许多家仆跟着我,一则是为了保护我,二来也是要监视我,若我表现出一点正常的迹象,他们便会毫不留情地杀了我。” 李南璃说着苦笑一声,“可能也是我命不该绝吧,三年时间,我竟从未清醒过,一直疯癫到如今。” “这些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 缓过神来的谢季安嘶声怒喝,“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给二皇子送的毒蛇,还有本殿下怎么可能会玷污你,证据呢!” ---------------------------------------- 第184章 诈谢季安 “酌琴林中有一个池塘,当年谢承弈把蛇放出来后,顺手就将笼子扔进了池中,那装蛇的笼子是黄金所铸,上面还刻有二皇子府的专属徽章,只要请陛下让人将那笼子捞起来,一认便知。”李南璃道。 谢季安目光嘲讽,“那最多也只能证明谢承弈有不臣之心,与我何干?除了你,还有谁能证明是本殿下将蛇交给二皇子的?” “咱家能证明。” 谢季安正说着,突然一个苍老的男声响起。 众人回头一看,就见一位白面无须,年约六十多岁的公公正缓步走来,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跟了十几个小太监,还有林瑥身边的近侍梧生也随行在侧。 “区大总管?”李南璃率先认出来人。 区青,区大总管,谢晅然身边的宦官总领,之前在北郊林场,秦艽也见过他。 江青嵘曾和秦艽八卦过,这位区大总管伺候过三朝陛下,纵是林瑥和谢奈见了他都得给他几分薄面。 “区大总管怎么会来?”谢季安自然也认得区青,当下怔愣不已,“不是说只是个幌子……” 秦艽笑了下,“游内监确实只是个幌子,但区大总管不是啊,陛下特地派大总管携旨前来监察的。” 当年谢舒出事后,他身边的人早已被谢奈和沈傅卿翻来覆去的查了十几轮,十八代祖宗旁支分族都查遍了,若有线索,怎么可能等到近日才提。 所以事实是,从一开始,要来潇湘郡的就是区青,只不过为了诱抓兀娜一行人,骆月谎报了区青到达潇湘郡的时间而已。 “这不对……” 谢季安喃喃低语,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居然还是个计中计。 秦艽和谢季安说话的功夫,区大总管已经和谢奈请完了安,这会儿看向谢季安,大总管目光惋惜: “五殿下啊,你怎的如此糊涂!竟和谢承弈联合,做出谋害太子之事,你可知,你母亲付美人为替你顶罪,已经悬梁自尽了……” 区大总管说着自袖中取出一封信笺,和一盒红片糖交给谢季安,“这是她留的认罪书,还有这盒红片糖,是在付美人尸体边发现的。” “不!这不可能,我母妃绝不可能自杀,她什么都不知道!” 谢季安捧着那盒红片糖,声音颤抖着不像样。 “殿下啊,知子莫若母,不信你就打开信笺看看吧。” 区大总管年纪大了,说话慢悠悠地,再配合他微颤的嗓音,凭白让人感觉有些哀婉戚然。 “母妃?不会的……你们又想诈我!” 虽然谢季安嘴上说着不信,但拆信的手却很快,几下拆开信笺看完后,他猝然从石椅摔下,再抬首时,眸中已蓄满泪水。 怎么回事,信上竟然真是母妃的笔迹…… “付美人和谢承弈串谋毒杀先太子,陛下盛怒,赐了他二人车裂鞭尸之刑,颖贵太妃得知消息后,已在皇陵夹道服毒身亡了。” 区大总管长叹了一口气,指着几个小太监道:“你们去帮五殿下收拾一下,这会儿启程,兴许还能见到付美人最后一面。” “是完整的最后一面。” 贺啁声音不大不小的在旁边补了一句。 车裂基本上就是五马分尸了,现在谢季安赶回去,可不就是见一个“完整”的人。 “王爷,这是陛下的旨意,您就宽待一二吧。”区大总管看向谢奈。 “不行!”沈傅卿直接替谢奈拒绝,“五殿下如今重伤在身,如何动得?”好似谢季安身上的伤不是他造成的,沈傅卿一脸坦然: “既然付美人已经认罪,那五殿下就留在潇湘郡休养吧,左右他母亲是罪妃,见与不见都改变不了什么了。” “这?”区大总管犹豫了一下,“五殿下,您……” “一派胡言!我母妃没有谋杀太子,谢晅然,肯定是谢晅然逼死她的!” 听谢季安这么说,区青吓得连忙去捂他嘴:“殿下说什么呢!这话是要掉脑袋的,付美人在认罪书中写的明明白白,是她饲养了尖冠蛇,又在酌琴林将蛇亲手交给谢承弈的……” “不是!胡说八道!”谢季安气的一把推开区青,“尖冠蛇养在我宫中多年,我母妃从未知晓,她怎么可能会……” 话说一半,谢季安猛地顿住。 然后下一秒,他不可置信地望向区大总管,眼中满是惊愕。 “哼!”此刻区大总管早已不复刚刚的温慈惋叹,他愤愤盯着谢季安,眸中全是怒火。 就在这时,旁边沈傅卿突然笑了一声,“真好骗呐。” 轻飘飘的四个字,犹如千斤巨石般轰地砸向谢季安,“卑鄙!你们果然是诈我,我母妃呢?她怎么样了!是你们胁迫她写下这封信的?” 沈傅卿冷笑一声,“谢承弈身边有擅长模仿笔迹的小太监,翎南王身边就没有这等能人吗?若想知道你母亲的消息,就继续刚才的话交代吧。” 谢季安眼睛恨地通红,十指也深深抓陷入泥中,“下作!你们竟拿我母妃来威胁我!” 秦艽看着失态的谢季安,心情很是复杂,明明他的试探成功了,为何却觉得心中有些酸涩滞堵呢。 秦艽是一开始就知道区大总管已经到了潇湘郡的,先前见谢季安死活不松口串谋一事,秦艽便提议让骆月去将区大总管请来,又让他说了刚刚那番话。 明明那番话那么多漏洞,细节什么的根本经不起推敲,只要仔细一想,就能识破,但谢季安还是关心则乱的上当了。 而且他不仅被激得说漏了自己饲养尖冠蛇的事,甚至还“顺理成章”的以为,秦艽他们是想用他母亲来威胁他。可最开始秦艽真没这么想过,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是将错就错了。 很显然,谢奈也是这么想的,“如果你想鱼死网破也可以。”面对暴怒的谢季安,谢奈目光不屑道,“车裂、鞭尸、曝尸荒野、野狗啃噬……这些你母亲全都会一一经历。” “谢奈,你不是人!” 谢季安一声怒吼,然而谢奈声音却比他更大: “说!” 矜贵凛寒的男人高高在上的俯视着谢季安,“你母亲性命如何,就看你今天能不能将皇兄中毒一事说分明了!” ---------------------------------------- 第185章 厘清真相(1) 大厦将倾,飞鸟夜奔,竹林中簌簌风响,一如当年酌琴林中模样。 如今的谢季安已经没了和谢奈讲条件的筹码,长久沉默后,他看向谢奈:“我愿相告你当年之事,但你要答应,不能牵连我母妃,所有一切都是我一人所为。” “可以。” 谢奈脸上并没有即将知道真相的释然,相反,他面色沉黯,一如深冬大雪来时,阴郁絮絮。 得到谢奈肯定的答复,谢季安紧绷的身体猝然一垮,似被抽掉了筋骨般萎顿泄坐在地上,缓缓讲起了当年旧事。 “那年是隆冬雪时,谢承弈让我……” 谢季安从幼时冷宫大雪讲起,彼时谢承弈救了被小太监报复的他和付美人,自那之后,谢季安就开始为谢承弈所用。 最开始他只是帮谢承弈完成一些太傅布置的课业,逐渐地谢承弈会让他去处理一些不听话的女子、小倌,到后来谢承弈和乌图音搭上线,试图谋夺太子之位,谢季安便帮他饲蛇遮掩。 据谢季安说,因为活蛇进不了宫,所以谢承弈就从乌图音那里弄了几颗蛇蛋交给他,谢季安身份低微,住的宫殿更是偏僻,那蛇从蛇蛋养到成蛇,差不多半年多时间,整个宫中愣是无一人发现。 第136页 尖冠蛇养成后,谢承弈就计划毒杀谢舒,谢季安依旧听从吩咐,将蛇装在笼子里送给了谢承弈,再后面的事,几乎就和李南璃说的一样了。 “这就是太子中毒的全部真相了。” 太子之死,起先是谢承弈夺位起意,再是乌图音不轨合谋,接着是谢季安助纣饲蛇,最后以李南璃窥见真相作为结尾。 一场时隔三年的太子中毒案,各种阴谋交织,各种人心复杂,不过一切最终还是在此刻揭开过往,厘清了真相。 不过…… “这并不是全部。” 沈傅卿冷眸一转,从旁边侍卫手中接过几幅画,扔到谢季安面前,“这些仿画,五殿下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哗啦”一声,几张装裱精致的画,被扔到地上。秦艽借着火光看了一眼,其中两幅他曾见过,一幅是在南州发现的“为主桥”,还有一幅是在二皇子府发现的“谢室”。另外一幅画上内容,秦艽前几天也见过实景——奉乌江。 第三张仿画上,画的是奉乌江。 谢季安看着那些仿画,目光顿了顿,旁边关鸠也害怕地瑟缩了一下。 垂首思索了一阵后,谢季安开口:“这些仿画是二哥安排我画的,我并不知其作用。” “你说谎!” 谢季安话落,李南璃突然在旁边怒喝道:“你明明就知道,还说什么四幅画连起来就是一句话!” 她怎么会知道?谢季安心中一惊,“李南璃你休要信口雌黄!你污蔑本殿下玷污你不算,还如此胡言乱语,真是……” “真是什么?”李南璃蓦然打断谢季安的话,声音愤愤道:“你们姓谢的,都是些金鱼!谢承弈是,你也是!” 李南璃说着,秦艽突然不着痕迹地望了一眼谢奈,刚巧谢奈也在看他,二人视线于空中相撞,但很快秦艽又转开了目光。 揭秘了,原来他们姓谢的,真的是喝完酒个个都会变金鱼。 秦艽心道。 “你……证据呢!你说本殿下玷污你,证据呢?” 谢季安被李南璃一句话堵得脸色煞白,腿上伤口更是汩汩往外溢血,而就在这时,李南璃突然往前冲了几步,然后蹲下一把扯下了谢季安的裤子! “啊?这是做什么!长针眼啦!” 贺啁一声惊呼,刚伸长了脖子想去看热闹,就被萧白羽强势掰回了脑袋。 而秦艽更是才看到谢季安血糊糊的腿,谢奈温热的手就覆上了他的眼睛。 秦艽眼前一片漆黑,唯有他与谢奈交织在一起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李南璃丝毫没有女儿家的娇怯,扯下谢季安的外裤后,又欲扯他亵裤,谢季安腿上本就血肉模糊,这会儿被李南璃一扯拽,伤口更是鲜血横流。 “李南璃,你做什么!” 谢季安死死摁住李南璃的手,因为疼痛他浑身都在剧烈颤抖。 “你不是要证据吗?你大腿根处有一个暗紫色的胎记,当年你欺辱我时,我差点咬死你,现在上面应该都还有我留的牙印,我这就证明给你看!” 李南璃之彪悍,边说边扯谢季安裤子,谢季安又惊又气,忍不住怒骂李南璃:“松开!李南璃你不知羞耻,居然当众强脱男子亵裤!还不赶紧放开本殿下!” “呸!”李南璃很快骂回去,“我怎么就不知羞耻了?是你醉酒侵犯了我,卑鄙无耻的明明是你!” 伴着李南璃话落,谢季安的亵裤“刺啦”一声被扯开,“这就是证据!”李南璃指着谢季安腿间那块胎记恨声道: “当年你醉酒欺我,谢承弈囚我自由,你们害我清白尽失,还怀上孽种,明明是你们错了,可如今你居然还敢大言不惭,说是我不知羞耻?” 李南璃说着气不过,猛地一脚踢向谢季安下/体,“谢季安,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啊——!”谢季安被李南璃踢中要害,痛得腰背弓起,根本没法反驳她的话。 “你们以为,女子失了清白,就只能一辈子躲在老鼠洞里度过残生吗?” 李南璃冷笑一声,漂亮的眸中全是讥嘲,“敛吾锋芒,以避人言,只有蠢人才会那般作为。” 竹影斑驳,映出李南璃眉宇间的冷肃,女子脊背直挺,目光死死地盯着谢季安,一字一句厉声道:“我是受害者,从头到尾,我什么都没做错,该被千刀万剐的从来都是你和谢承弈!” 李南璃的话在秦艽耳边响彻,字字锥心,句句彻骨,女子清脆的声音,如同巨锤一下下捶打在秦艽心上。 是啊,受害者有什么错? 错的,从来都是加害者。 自从秦艽认识李南璃以来,癔症清醒时候的李南璃,从来都是跋扈高傲,绝不低头的,纵使经历了那么多痛苦煎熬,如今的她也依旧意志屹然,内蕴强韧。 真是可怜可叹,又心如金石的姑娘啊。 秦艽遗憾心道。 ---------------------------------------- 第186章 厘清真相(2) 李南璃随手将单薄的布料扔回谢季安身上给他遮羞,然后目光笃定道: “当年这个禽兽醉酒欺我时曾说过,二皇子让他画了四张太子殿下的仿画,那些仿画连起来是一句话,而那句话可以助他登上天子宝座。” 李南璃说着嘲讽一笑,“估计谢承弈到死都想不到,他以为最忠心的狗,其实从一开始就想咬死他。” “精彩,真是精彩!” 沈傅卿不知是气的还是怎么,左右这会儿他笑得极为“开怀”,甚至眼尾都浸出了眼泪。 “谢季安,还有一幅画现在在哪儿?”沈傅卿笑完,突然怒声质问谢季安。 “在靖关。” 被李南璃揭开了所有伪装的谢季安再没了挣扎的想法,他声音颓废无力,“早前我将画交给了乌图音,他说会将最后一幅画放在靖关,至于具体在何处,我也不知道。” “那画上是何内容?”谢奈声音沉了沉。 “是靖关一座剑阁,名为将覆阁。” “将覆阁、为主桥、谢室、奉乌江……”无数根乱线在秦艽脑海中牵来扯去,在尝试过好几次拆字重组后,秦艽最后拼出了那句话: ——“谢室将覆,奉乌为主。” 缓缓念出这句话的时候,秦艽当即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谢季安所画的四张仿画,最后合起来居然是这样一句动荡天下的话! “王爷,属下找了些香囊来!” 正在这时,先前去找香囊的骆北也回来了,他身上背着老大一个包袱,里面装的全是各种款式的防蛇香囊。 都不用萧白羽查验,骆北一剑架在关鸠脖子上稍加威胁,关鸠立刻就承认了官府给潇湘郡百姓们发放的防蛇香囊确实有问题。 据关鸠说,那些香囊中都添加了蛇类喜欢的蛇床草,一群人中,若有人佩戴了蛇床草香囊,那尖冠蛇必定会先攻击那人。 “真是太卑鄙了!” 贺啁在旁边听得气愤不已,“那先前城郊蛇窟中的蛇,也是被你们弄走的?” “是……”关鸠跪在地上,哆哆嗦嗦的应声:“早前尊主知晓翎南王到潇湘郡之后,便传信给下官,让下官先一步将蛇窟中的尖冠蛇全部投放到潇湘郡城中,以免潇湘郡饲蛇一事被王爷发现。” 关鸠说着不住地跪地叩头,“王爷!下官只是听命行事,我愿意交代我知道的全部事情,还请王爷饶下官一命吧!” “你居然还有脸求饶?”贺啁不可置信地看向关鸠,“吊死鬼擦胭脂,你可真是死不要脸啊!” “呸!”旁边兀娜啐了关鸠一口,“贪生怕死之徒,迦已神主早晚会惩戒背叛之人。” “好像总还差一点什么……”明明谢季安已交代所有,关鸠也说出了尖冠蛇和蛇床草香囊之事,但秦艽总感觉还有什么不对。 小公子不自觉摩挲着手腕上的葑血镯,目光锐利地看向关鸠和兀娜,“不对!你们先是给潇湘郡的百姓发放蛇床草香囊,然后又故意将尖冠蛇投放到人员密集的城中,以致无数百姓中毒。 你们甚至明知翎南王如今就在潇湘郡,百姓频频中毒,必然会引起他的警觉,但你们还是选择了投蛇袭城……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冒险行事?” 秦艽越想越不对,潇湘郡尖冠蛇泛滥的背后,恐怕还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 “因为他们在用整个潇湘郡做试验。” 秦艽正想着,谢奈一句话替他解了惑。 “试验?” 谢奈目光冷冷地投向那堆漂亮的香囊,“如果本王没猜错,三年前乌图音联合谢承弈毒杀皇兄只是个开始,他的计划,一直都是想慢慢地将天垣朝蚕食鲸吞。” “蚕食鲸吞、投蛇袭城、百姓试毒……”秦艽喃喃念叨着这几个词语,突然,他脑中灵光一闪! “我知道了!” 经谢奈一点,秦艽立马想明白了所有症结:“乌图音真是用心险恶!他在潇湘郡饲养尖冠蛇,又将这里的百姓当做“试毒人”,若此毒无解,乌图音下一步,应该就会将尖冠蛇投放到整个天垣朝,届时岭北、京都、南州等地全都会为蛇祸所扰! 第137页 然后正在乱时,已故太子殿下的四幅仿画再一出,百姓们便会觉得,‘谢室将覆,奉乌为主’这句话是先太子留下的国之谶语。太子预言天垣将倾,百姓必定民心动乱,而到那时,蒙沁便可趁机进攻天垣,轻而易举地直取京都!” 秦艽顺着谢奈的话一分析,在场众人全都恍然大悟! “卑鄙!真是没想到,蒙沁蛮夷竟一早就藏着这样恶毒的心思!” 李南璃气得不行,眼尾余光又扫到与乌图音和谢承弈同谋的谢季安,当下气不过又猛踢了他好几脚: “谢季安,你简直猪狗不如,太子殿下待你那般好,你竟做出这等通敌叛国的行径来!” “他待我好?好在何处?” 被李南璃一激,谢季安忍痛怒吼出声,“他表面上温良恭俭让,实际呢?他只对谢奈悉心指教,对于我们其他这些皇弟,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 反正都是装模作样,这天下,凭什么谢奈说给谢晅然就给谢晅然?我谢季安来坐那把龙椅又有何不可!” “为了一个不可能实现的妄想,你竟甘愿与狼谋皮。”谢奈目光扫过谢季安,眸中满是讥嘲不屑,“真是愚蠢。” “愚蠢又怎么了?你谢奈自生来就高高在上,谢舒谢承弈更是受所有人恭维跪拜,可我呢?” 此时已近午夜,竹林中格外安静,谢季安指着脸上那道骇人的烧伤疤痕,苦笑道: “照顾的宫女不尽心,致我摔进炭炉,毁容一生,更不提后来一个采办太监,都能像摁死飞虫一样,轻易摁死我和我母妃。你在外开府建衙,受百姓称誉的时候,我还在谢承弈手下狗一样的摇尾乞怜!” “谢奈,不是人人都是你那么好命,我们想要的,都得靠自己去争!” 月亮不知何时被乌云遮蔽,谢季安望着头顶漆黑天幕,自嘲道:“可如今……我争输了,竟落得这般狼狈模样。” 莫说争得权利地位,成为天下之主,如今的他,就连一衣蔽体都是奢侈。 他输了,输得一塌糊涂。 而自古以来,胜者生,败者……死。 “谢奈。”谢季安再开口时,声音已有些虚缈,“记住你答应我的,此事不能牵累我母妃。” 猎猎风响,竹叶纷纷飞落,谢季安的话太过悲戚了,似在交待遗言,秦艽听着脸色一变! “等等!……” “砰——!” 下一秒,秦艽惊惶的呼声,和谢季安头撞石凳的巨响声同时响起。 万丈苍穹,寂夜无光…… 鲜血四溢,人无生机。 谢季安,自杀了。 ---------------------------------------- 第187章 厘清真相(3) 十几日后,城郊纪念冢。 潇湘郡已经连续下了好几日的暴雨了,奉乌江上商船渡客均停了往来,粉霞色的雪毬花被雨打的蔫哒哒的垂着头,细雨未止,整个潇湘郡都笼罩在一片雾气朦胧之中。 秦艽撑着伞抬手,微凉的雨丝先是在他指尖缠绕漂浮,随后又很快被风吹散。 萧白羽和贺啁站在不远处,之前在客栈被尖冠蛇咬伤的三个姑娘已经毒素全清,此刻正围着萧白羽道谢。姑娘们人美心善,甚至还夸了贺啁手上那把艳紫妖红的绸伞特别好看。 那给贺啁乐得,差点原地孔雀转圈撞翻一堆人,还好是萧白羽及时按住了过度兴奋的他。 工部的人动作很快,虽然近几日暴雨,但十几座婴儿塔改成的纪念冢依旧如期完工,还有朝廷派遣的新任郡官也在昨天到任了。 至于原本的郡官关鸠,谢季安自杀当晚,沈傅卿就将他和骆北寻回来的那些蛇床草香囊一起扔到了郊外,第二天再去看时,关鸠已然气绝,浑身上下被尖冠蛇咬的没一处好肉。 彼时区大总管还言沈傅卿处事过于激进,关鸠毕竟是朝廷命官,沈傅卿就是再怎么生气也该等等圣旨,以免日后落人口舌,遭到御史弹劾。 不过沈傅卿才不在意那些,甚至他还想鞭尸谢季安,郡官府那晚还好是谢奈拦得快,不然第二天区大总管就只能带着谢季安稀烂如泥的尸体回京交差了。 因着谢奈阻止沈傅卿鞭尸发疯,二人还闹了些小矛盾,那几天沈傅卿见谁都不顺眼,张斐找他领取“卧底银子”的时候,都忐忑不已,生怕沈傅卿会一刀在他身上扎出几个血洞。 不过还好,沈傅卿的攻击性基本上是对外,冲恶。 例如王戈。 谢季安死后,大理寺的人和谢晅然派的暗影卫也到了潇湘郡,沈傅卿将他们分成了两批,大理寺的人留在官衙梳理文书,整理证据,其他暗影卫和部分翎南军则挨家挨户的去搜查尖冠蛇踪迹。 据骆月说,有一日沈傅卿亲自带人搜查,这一搜就刚巧搜到了胡遇云家,然后刚巧半瘫在床的王戈又在辱骂、殴打胡遇云。 彼时从霜已经将胡遇云的妮儿交还给了她,昏暗破旧的屋子,窗外暴雨雷闪轰鸣,胡遇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愣是抱着孩子静默不动,一声未吭。 骆月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当时的场景:说是那时沈傅卿冷了笑一声,随后一道闪电“咔嚓”劈下,映出沈大人阴鸷狠狞的眉眼,他像十八层地狱的恶鬼一般,慢慢踱步至王戈身前,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刀就将王戈彻底结果了…… 胡遇云的大儿子王霖,原本都快被萧白羽调理好了,后来被沈傅卿一吓,又变得痴痴傻傻了。 好在萧白羽确实是神医,当即又重新给王霖开了安神的药方,将人稳了下来,周围邻里们可怜胡遇云遭遇,纷纷向她捐款赠物,官府也表示以后会对她多加关照。 胡遇云感激众人,当即哭得声泪俱下,后来李南璃准备离开潇湘郡回京时,胡遇云还抱着女儿去送她,彼时孩子握着那个玉佛挂坠哭得撕心裂肺,李南璃瞧着心中不忍,于是当场就认了胡遇云的女儿做义女。 那时秦艽和贺啁恰好都在现场,贺啁还感叹,孩子哭得这么厉害,也许李南璃和胡遇云的女儿是真有缘呢。 秦艽听完兀自叹了口气,没拆穿胡遇云一直在暗中掐拧女婴的事实。 胡遇云或许有自己的私心,但只要这份私心无伤他人之益,不碍家国大义,秦艽便也懒得去理会了。 沈傅卿手腕铁血,行事强势,十几天下来,潇湘郡的尖冠蛇很快被肃清,萧白羽也写了最新的解毒配方给新任的潇湘郡郡官,若是日后再有人被遗漏的尖冠蛇咬伤,有了此解毒配方,中毒者也能很快得到救治。 夏雨骤急,催散一城雾霭霾瘴,细雨也慢慢地停了,贺啁收起那把心爱的花绸伞,行至秦艽身侧:“潇湘郡能得如今太平,沈大人可谓功不可没。” 秦艽也感叹:“是啊,也不知沈大人如今行至何地了?” 谢季安死前交代,最后一幅太子仿画“将覆阁”就在靖关,所以潇湘郡事了之后,他便先行去靖关找画了。 原本秦艽和谢奈也要同去的,但潇湘郡这边还有“潇湘神女”一事尚未收尾,所以他们要晚一些时候才能去靖关同他会合。 “他已经到靖关了。” 谢奈边说边替秦艽理顺了湿掉的发尾。 沈傅卿此行不仅带了大理寺的人,谢晅然的暗影卫和林瑥身边的梧生也一起跟着去了,骆北一直和暗影卫联系着,所以沈傅卿的行踪他几乎是了如指掌。 “嗯。”秦艽点点头,然后又从谢奈手中“救出”自己的头发。 帮忙理发尾就算了,这人怎么还一直绕着自己头发把玩? 这么多人看着呢。 贺啁窃笑了一声,假装没看到秦艽和谢奈之间的小互动,转而问道:“你们是后日去湖心岛吗?” 将头发拢顺后,秦艽目光一转,看向远处白雾蒙蒙的奉乌江,“对,后日便去将那些‘神女’接回来。” 骆月粗略统计了一番,这几年由关鸠安排选出来的“潇湘神女”,共有二十七位,其中最大的六岁多,最小的应该才一岁大。 这些红瞳女孩儿都被送到了奉乌江上的湖心岛教养,先前潇湘郡尖冠蛇作乱,暗影卫加翎南军还有潇湘郡原本的衙差全都被安排没日没夜的捕蛇去了,待好不容易有人手腾出空来,潇湘郡又接连暴雨。 那几日奉乌江上浊浪滔天,江水翻腾如癫狂怒兽,都不用下水去试,人站在岸边都能看到湍急水流形成的一个个巨大漩涡。无奈之下,接回那些女孩儿的事只能一直搁置至今。 不过说来此事也巧,之前思鹭答应帮忙诱抓乌图音,提出的交易条件就是让秦艽他们帮忙找一些人。 而他要找的人,居然就是那些“潇湘神女”。 思鹭没透露他为什么要找那些女孩儿,但后日的湖心岛之行,思鹭也会随行,秦艽心说,届时总能看出些一二。 “可惜这次我不能同你一起了。” 夏时渐尽,秋令将行,贺啁和萧白羽的婚期最后还是定在了中秋时候。 第138页 原说婚期也没这么急,萧棋升本是打算年底让二人完婚的,可架不住萧白羽每次给他爹写信,都捎带几句,贺啁对秦艽如何如何上心,又带他吃早食,又以身护他,秦艽也给贺啁买了“定情绸伞”什么的…… 萧棋升被萧白羽唬得一愣一愣的,生怕贺啁真要和秦艽一生一世一双人了,遂这些日子,萧棋升几乎是一天几封信的催贺啁他们回杏林山庄准备成婚事宜。 贺啁也是“傻愣愣的”,根本不知道萧白羽都和他爹说了什么,秦艽也是,他和贺啁“两情相悦”这事,他还是有天从谢奈那里听说的…… “小秦艽,中秋时你早些来山庄吃酒。”许是阴雨天致人愁绪,贺啁说着就有些不舍,“若来晚了,我定让你跟那驴子打滚一般,四脚朝天的好看。” “好!”秦艽忍俊不禁,“我定准时到,若迟了,任凭你处置。” “这还差不多!” 贺啁勾唇笑了笑,然后生生从谢奈身边揽走了秦艽。 谢奈:“?” 贺啁浑然未觉有什么不对,高高兴兴地和秦艽低语:“来来来,咱俩一起!自来潇湘郡忙成一团,原说带你来吃螃蟹也没吃上,走!今晚潇湘楼我们不醉不归,螃蟹管够!” 秦艽十分欣喜:“好啊,醉蟹好吃,多点醉蟹!” 贺啁和秦艽“勾肩揽腰”的走了,剩下被留在原地的谢奈:“……” 而同样被留下的萧白羽则抱着那把花里胡哨的绸伞,感叹道:“和和美美的真好啊。” 谢奈再次:“……” ---------------------------------------- 第188章 湘灯寄思,旧事可眠 潇湘楼。 花雕醉蟹、清蒸膏蟹、香辣炒蟹、还有蟹粉狮子头、蟹黄豆腐……晚间时候,各种蟹肉菜品摆了满满一桌。 贺啁还叫了酒,离别致人郁结,这一晚贺啁饮了许多酒,到最后甚至都开始拉着秦艽在雅间内转圈圈。 “小秦艽!我真的舍不下你!”这会儿贺啁拉着秦艽的手,泪眼盈盈的,“我都想哭了。” “嗯,我知道。” 秦艽一边任贺啁拉着手,一边动作自然地将他碗里那些番椒夹出去。 一下放那么多番椒,任谁都会被辣哭吧。 贺啁喝完酒脸红扑扑的,他先是看了看秦艽,随后目光又落到萧白羽身上,“小秦艽,我虽舍不下你,可我更舍不得我师兄。” “嗯嗯,我知道。” 秦艽心说,知道你心心念念着萧神医了,上次吃锅子,你都还惦记着要带人家看“牛肉跳舞”呢。 “不过小秦艽你在我心里也一样重要!”贺啁信誓旦旦地表示,“为了证明我所言非虚,我决定再向你传授几招经验秘诀!” “嗯?什么经验秘诀?” 贺啁话落,起初秦艽并没在意,直到他目光和贺啁贼兮兮的眼神对上。 “你要学会贿赂翎南王,软着嗓子叫他哥哥,多碰碰他,男人都受不住这个……” 秦艽:“!!!” 上次贺啁醉酒时说的那些浑话,突然闪电般劈入秦艽脑海中! 他不会是要说?秦艽心中刚起警惕,就听贺啁开口:“小秦艽,你别怕酒后,酒其实是最好的助……唔唔!” “好了,好了!快别说了!” 秦艽发誓,这绝对是他自出生以来,动作最快的一次! 一听贺啁提酒后,秦艽就知道他绝对是要说谢奈酒后忘事的事,这还好是他捂嘴的动作够快,不然他真是……不如跳进奉乌江淹死算了! “秦艽,唔!你做什么?” 贺啁恼怒瞪他。 小爷我好心给你分享经验,你想捂死我? “不!你不要说!”秦艽声音坚定,看向贺啁的目光更是刚正不阿:“我不想知道!我不用知道!贺啁你喝醉了!” 贺啁愤怒挣扎:“你?唔唔……” 为什么不让我说!! 和贺啁同样不解的还有萧白羽,“怎么了?啁啁要说什么?” 萧白羽原本是和谢奈在窗边谈话的,这会儿二人说完话,正好一起过来凑热闹。 “发生什么了?” 谢奈也看向秦艽,不知道是不是秦艽的错觉,他总感觉此刻谢奈看他的眼神似乎“颇有深意”。 秦艽:“……” 真是要命的尴尬。 “没什么,我们闹着玩呢。”秦艽闭了闭眼,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待再睁眼时,小公子努力扯出了十分勉强的笑意,“啁啁喝醉了,萧神医快带他去休息吧。” “唔,我没……” 贺啁还欲再辩,秦艽直接一个蟹粉狮子头堵住了他的嘴,“就这样,萧神医快将他带走吧。” “这……”萧白羽看贺啁仿佛十分想说话的样子,不由道:“要不还是让啁啁说完?” “不不不。”秦艽一边拒绝,一边将贺啁和萧白羽都往外推,“时间不早了,你们早点回去休息吧。” “哎,唔,秦……艽!” 贺啁的抗议依旧在继续,秦艽却充耳不闻,在成功将二人推出门后,秦艽火速“哐啷”一声关上了房门! “呼——” 心中大石落地,秦艽背靠在门板上抹了一把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冷汗,暗道: 萧神医,相信我,要是真让贺啁说完,咱们四个也完了。 是日后死生不复相见的,那种完了。 秦艽靠在门后微微喘气,谢奈就在旁边看着他,晚间秦艽饮酒并不多,但刚刚和贺啁闹腾了一会儿,这阵小公子面颊也浮上了丝丝红晕。 “秦艽。”谢奈唤了秦艽一声。 “嗯?”秦艽应了声,然后看向谢奈,“你要过来吗?” 谢奈的回答是直接起身朝秦艽走去,而且他还不是一个人来的,矜贵潋滟的翎南王,过来时衣摆上还挂了只张牙舞爪的清蒸蟹。 见此,秦艽没忍住“噗呲”笑了一声,谢奈不解,顺着秦艽目光一看,才注意到衣摆上那只清蒸蟹。 “看来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秦艽笑着帮谢奈摘了那只清蒸蟹,“我们换个地方吧。” 秦艽自然地牵着谢奈的手往外走,“王爷,跟我来。” 细雨初歇,湿润的空气中弥漫着雪毬花的香味,秦艽带着谢奈一路行过花丛,撞碎晶莹雨珠,绕过湿漉小径,最后到了一处“凹”字形的洄水湾。 这是秦艽先前发现的一处宁静江湾,纵使前几天奉乌江江水滔天汹涌,这里因了地势缘故,也依旧平风静浪,甚至湾中荷花都未折一朵。 这个江湾不算大,湾中一垄风荷随着夜风轻轻摇曳,碧绿荷叶清圆,徐徐铺陈开去,将不大的江湾一分为二。 江湾左边是一艘不大的画舫,其上挂满了各种灯笼,烛光温柔,照得菡萏风荷别样多姿;而江湾右边则是一片热闹的“水上灯海”。 夜幕如绸,此刻无数盏湘灯错落有致地漂浮在水面上,风拂寂寂,灯火迢递间,谢奈恍惚一看还以为是到了星河仙境。 “这是?” 谢奈不解看向秦艽。 “六哥,这边走。” 秦艽没多说什么,拉着谢奈继续往前走。 临到江湾边时,谢奈才注意到骆北和骆月居然也在,江风送来细浪微澜,此刻二人正蹲在江边将一只河灯放走。 一见谢奈和秦艽到了,二人立刻起身,“小公子,王爷,你们来了。” “嗯,辛苦你们啦。”秦艽朝他们笑笑。 “小公子别客气,都是属下们应该做的。”骆月挠了挠头,随后又看向谢奈,“王爷,我们先走了。” 话落,不待谢奈询问,骆北骆月就一前一后的跑走了。于是寂静岸边,此刻便只余秦艽谢奈和满湾灯海璀璨。 “小公子,这是要做什么?” 谢奈不是迟钝的人,眼下他已然猜到这一切都是秦艽悄悄为他准备的。 “没什么。”秦艽笑着摇了摇头,“就是想陪王爷放一次灯。” 秦艽说着,从地上的竹篮中取了一只河灯递给谢奈。 小公子目光温柔地落在不远处的灯海之上,“此为湘灯,潇湘郡的百姓们常以此来祭奠亡者,六哥也可以放一放,虽然太子殿下中毒案已破,但我能感觉到,六哥心中仍未完全释怀。” 虽然谢奈这些日子都表现的矜贵冷肃,似乎一如往常,但秦艽就是知道,谢奈心中那块大石头,还没完全被搬开。 这十几日里,谢奈偶尔会望江不语,有时候也会无意识摩挲自己手上的葑血镯——秦艽手上的葑血镯,基本算是谢舒遗物之一了。 人言说,至亲之殇,仿若阴霾蔽日,终生难散。 纵使强大如谢奈,也不能很快走出来,那毕竟是他皇兄,是他从少时就一直敬仰敬佩的人,三年时间,可以抹去很多记忆,却也能深刻更多回忆。 虽说惦念是好的,可秦艽不想再看到谢奈心常戚戚的样子了。 第139页 他会心疼。 “秦艽。” 此刻秦艽已经将自己那只湘灯放到了水中,谢奈站在原地未动,他手握着素白湘灯,目光幽深定格在秦艽身上。 “这些湘灯我和骆北骆月折了大半,还有一些是沈大人、萧神医和贺啁折的。对了,从霜姐姐和侯军医也帮忙了……” 秦艽说着转身看向谢奈,漫江灯海映出小公子眸中熠熠明光,风轻夜静时,谢奈听到秦艽对他说: “六哥,湘灯寄思,旧事可眠,太子殿下会收到你的惦念的。” 秦艽话落,江面一阵风来,满湾湘灯摇摇荡荡,宛若星火明煌,而谢奈也在这时蹲下身,将手中那只湘灯放到了水中。 皇兄…… 谢奈目光一直追随着那盏湘灯,见它一路被风催着飘进了浩浩江河,最终于漆黑夜色中,不见踪迹…… 再转身时,秦艽又递了新的一只湘灯给他。 “给,六哥多放几只吧。” “好。” …… ---------------------------------------- 第189章 一方暧昧,缱绻喘息 竹篮内的湘灯很快被秦艽和谢奈全部放入江中,满江灯盈,风呼愈急,仿是故人急切之思。 江水滃滃将盏盏湘灯带向远方,谢奈立于岸边,眉眼间丰姿夺人,意蕴深深。 秦艽亦静静陪在谢奈身侧,目光温然,不发一语。 良久后,谢奈转身,突然牵过秦艽。 “怎么了……唔?” 秦艽话音未落,额头便被谢奈落下郑重一吻。 “小九……” 谢奈正想说话,突然一阵疾雨袭来。 “这雨来的真是时候。”秦艽有些哭笑不得,随即拉着谢奈往画舫上跑,“雨太大了,先避一避吧!” 秦艽拉着谢奈上了画舫,夏日衣衫单薄,二人差不多都被雨浇了个彻底。 骤雨朦胧间,远山轮廓不显,江湾簇簇荷叶被雨打得发出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风摇林枝,江面映出数丛乱影簌簌。 秦艽有些无奈,“我看看有没有毯子。” 说着他松开谢奈,开始在画舫中翻找,待秦艽好不容易找到一块毯子,回首就见谢奈拎起青瓷的小梅壶,倒了两杯“茶”。 这“茶味”怎么有些熟悉? “等等!” 秦艽赶紧拦住谢奈。 “怎么?”谢奈不解道。 “这好像是果酒。” 秦艽又嗅了嗅,先前他饮过类似的果酒,闻着就是这个味道。为了求证,秦艽还拿起其中一杯抿了一口,“对,这就是果酒。” 许是骆北骆月放错了。 秦艽心说。 “六哥还是别尝试了。”秦艽劝道。 谢奈望着秦艽紧张的模样,突然自顾自道:“看来上次侯府醉酒后,本王确实忘记了些很重要的事。” “嗯。”秦艽点了点头,算是默认道:“六哥可以仔细想想。” “若本王想不起来呢?” 谢奈定定看着秦艽漂亮的眼睛,唇角勾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雨幕如织,整个江湾被笼罩在一片氤氲水汽之下,突然一支粉色荷花“好奇”地探进画舫,其盛开的花瓣上还缀着几颗珍珠似的雨滴。 “想不起来……便算了吧。” 秦艽有些无力,他就当被金鱼嘬了几口呗,还能如何,总不能他还帮着谢奈回忆一下吧。 谢奈没答话,轻笑了声,随后男人抬手,大手触上秦艽面庞,温柔地寸寸摩挲抚弄。他动作细致,目光好整以暇,秦艽瞬间被他弄的面颊滚烫。 “你做什么?” 秦艽颤抖着去抓谢奈的手,说话间,小公子耳际泛红,瞧着竟比窗边那支粉荷还缱绻动人。 “没什么。”谢奈任由秦艽抓着手,声音嘶哑道:“就是想碰碰小公子。” “你……” 不知不觉间,画舫内的气氛突然变得炽烈焦灼,微妙的暧昧循序渐进着将秦艽和谢奈无声缠绕,二人一时都没再开口,只有目光深深浅浅地交汇着。 真是……每次都会被他蛊惑! 最终,秦艽暗恼一声,先一步错开了视线。 恰巧此时一阵风来,吹动画舫帷幔轻飘的同时,也熄灭了几盏烛火,室内瞬间昏暗更多,旖旎愈深。 “我去看看。” 秦艽放下酒杯,正欲去查看熄灭的灯盏,可不知是心太乱,还是怎么,他脚下才走几步,就一脚踢到桌腿,然后猝不及防地朝前摔去! “啊……!” 秦艽一声惊呼,谢奈立刻去拉他,一阵天旋地转后,秦艽径直撞入谢奈怀中! 画舫上置有供人休憩的小榻,此刻二人一同摔跌在上面,不知是个什么乱七八糟的摔法,秦艽竟一个不慎跨坐到了谢奈腰上,秦艽一低头,身前就是谢奈滚烫的胸膛。 这要命的姿势! “我,我立刻起来!” 秦艽想要起身,他刚撑起腰,身下谢奈却故意将他一拽,“啊……唔!” 秦艽毫无防备被掐腰狠狠摁到谢奈小腹上,仓惶间他手上还扯落了一张浅色帷幔。 柔软帷幔虚虚落在二人头顶,极为逼仄的小空间,男人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明明两人衣衫都被打湿,但此刻秦艽却清晰感受到了来自谢奈身上的高热温度。 腰腹相贴的极近距离,让秦艽后腰不住发颤,偏偏这时,谢奈还凑上来吻他。男人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秦艽被迫仰起头,口中发出细碎的嘤咛声。 “谢,谢……奈!” 小公子声音哆哆嗦嗦的,细瘦的手抵着男人胸膛,试图和他拉开距离。 “不是说让本王仔细想想吗?” 谢奈箍着秦艽,不让人后退,“怎么又要逃?” “你无赖!” 秦艽软着嗓子斥他,很显然,谢奈根本没想起来之前温泉中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单纯的想摘他这朵秦艽花而已。 “那小公子要拒绝吗?” 谢奈轻笑着看向秦艽,昏暗烛光下男人眼神惑人的不成样子,秦艽看着他,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谢奈半支起身体,秦艽也被带着动了一下,而这一动两人便贴得更紧,秦艽害怕摔倒,赶紧攀住谢奈脖子,此刻二人半躺半抱着,隐在帷幔下的姿势是极尽的暧昧纠缠。 画舫外雨声渐重,探进船内的那支粉荷也轻轻摇曳,似乎一定要将这一方的纠缠亲昵瞧个明白。 谢奈擒了秦艽的手肆意捏弄,如今的小公子被养得极好,十指分明纤细,宛若晶莹通透的白玉。 这样的手,正适合拿来“做坏事”。 “要拒绝吗?” 谢奈又问了一次。 而这次秦艽的回答是,让谢奈将他手上的葑血镯褪了下去,以免等下被弄坏。 “要轻一点。” 秦艽的声音有些害怕,却还是俯身抱住了谢奈,此刻的小公子从耳尖到脸颊,再到露出的脖颈胸膛已然全部红成一片。 “好。” 朦胧的浅色帷幔被扯开,灯火昏暗处,谢奈已然一手揽着秦艽后腰,一手摁住人后颈,径直吻了下去。 “谢,谢奈……唔。” 男人由浅至深的吻凶蛮滚烫,安静的画舫中一阵水声啧啧。 男人唇舌滚烫,秦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后来慌乱间,秦艽手一扬,刚好将那支“看热闹”的粉荷打的“昏头昏脑”,碎裂水珠泅湿了一方暧昧,几片粉色花瓣更是可怜兮兮的落在了地上…… ---------------------------------------- 第190章 耳鬓厮磨,一夜纠缠 “抱我。” 谢奈勾了勾唇,眼中映出他明媚漂亮的秦艽花。 莹白,细弱,娇怯,仿若堪堪一折腰就会断。 一垄风荷轻轻摇晃,二人耳鬓厮磨,呼吸交缠着。 “秦艽……” 谢奈带着秦艽的手环上他的腰,烛火摇曳时分,男人眉眼愈发恣肆惑人,尤其是左眼尾那颗红色小痣,已然魅惑近妖。 而此刻的秦艽,瞧着竟比地上那蔫巴巴的残荷还要可怜。 “……谢奈。” 秦艽哆哆嗦嗦的去吻谢奈,谢奈同样回吻秦艽,然后下一秒: “谢奈!别……唔!” 风雨一夜轻吟,江湾风荷泛起层层涟漪,一夜很长,长到这一晚秦艽哭了好多次。 这一夜,秦艽还叫了无数遍谢奈的名字。 最后,直到翌日天将明时,秦艽才逐渐止了低低的啜泣…… - 潇湘郡连续十几日不歇的雨,终于在今日迎来了尽时。 秦艽伏在谢奈怀里见到久违的阳光时,都恍惚了一下,风荷垄垄正盛时,一只啁啾喃喃的雀跃鸟儿突然撞入眼帘,即便是山川江河铺就的盛大背景中,它也依旧轻而易举便夺了人的注意。 阳光肆意洒落,小雀鸟先是兴奋地扑了扑翅膀,然后又瞪着乌黑的眼睛看向画舫内相拥而眠的两人。 第140页 “啾啾——” 小雀鸟歪着头叫了两声,秦艽忽觉好笑,微微起身就想去逗那雀鸟,却不料刚伸出手,就被谢奈箍着腰拖了回去。 阳光落在男人发梢,同时也在他眉眼间渡上一层温润柔光,“做什么?” 谢奈吻了一下秦艽发顶,笑问。 “不告诉你。”秦艽红着脸瞪了谢奈一眼。 惨不忍睹,真是惨不忍睹。 刚刚秦艽手刚伸到阳光底下,还没碰到雀鸟呢,他就先发现自己手臂上全是深深浅浅的吻痕,那些吻痕一路从手臂延伸到胸膛,小腹,后腰…… 秦艽又扫了谢奈一眼,心说:平时瞧着这般端正矜贵的人,怎么床上一点分寸都没有? 谢奈似乎也察觉到了秦艽复杂的心情,闷笑了声,“好,那本王就不问了。” 谢奈说着埋首进秦艽颈窝,将人揽得更紧,秦艽被他磨得有些哭笑不得,再加上身上不适,便推他:“回去吧,我想沐浴。” “好。”谢奈点了点头,随即起身去画舫外,将骆月提前送来的干净衣衫拿了进来。 二人穿戴妥当后,谢奈便带着秦艽回了之前他们住的客栈。 热水很快送进房间,氤氲蒸腾起一片雾气,秦艽“撵走”了执意要帮忙的谢奈,独自泡了个热水澡,待他周身轻快的出来时,就听从霜说谢奈去检查他们明日去湖心岛要用的东西了。 秦艽点点头表示知晓了,然后顶着从霜“两分激动,三分感慨,五分暧昧”的八卦表情出了门。 秦艽本来是打算去找谢奈的,结果刚走没几步,就遇到了正和萧白羽闲逛的贺啁。 贺啁也是远远地就看见秦艽了,“小秦艽!”花孔雀开心地抛下萧白羽朝秦艽飞奔而来。 “昨夜、酒后、你……” 贺啁跑过来一张口,秦艽就知道他要问什么,于是秦艽赶紧截断他的话,并按着他进行了一顿“痒痒攻击”。 秦艽:“你还挺倔,一定要把昨天没说完的话说了是吧……” “哎哟!哈哈哈,小秦艽你做什么?” 贺啁捂住后腰叫的好大声,“我都还没笑你呢,你怎么就先动上手了?” 贺啁承认,当他早上知道秦艽和谢奈一夜未归时,他是准备要闹秦艽的,结果这谁知道,他玩笑还没开口,就先遭到了秦艽一番无情“攻击”,这算怎么回事? 秦艽看向贺啁:“你还敢笑?” 贺啁:“嗯?” 贺啁起先被秦艽说得很懵,直到他注意到秦艽脖子上惨兮兮的吻痕,才恍然大悟:“啊?啊!” 贺啁暗搓搓凑近秦艽低语:“难道我的秘诀不好用?” 秦艽瞪了贺啁一眼,漂亮的眼里明晃晃地写着四个大字:那不然呢? 如今再想昨夜,秦艽最后悔的就是,不该听了贺啁这厮的什么经验! 什么软着嗓子叫他哥哥,秦艽被折腾的哭了好多次的时候,他叫了,最后换来的是,他被折腾的更加糟糕。 什么多碰碰他?秦艽也照做了,最后秦艽这朵可怜的秦艽花,却还是被完全的拆吃入腹。 最后秦艽总结: 什么经验秘诀,全是无稽之谈! “哎哟,这可怜见的!” 贺啁“怜爱”地摸了摸秦艽的脑袋,“好了,不闹你了,我们准备买些潇湘郡的特产带回山庄,要一起去吗?” “行,转转吧。”秦艽颔首,“顺道也看看潇湘郡百姓生活恢复得如何了。” “不错。”贺啁继续“怜爱”地拍了拍秦艽的肩膀,“相信我,你把百姓放心里,百姓一定会把你高高举起的!” 秦艽:“……” 日光洒下一路斑驳,此时的秦艽还以为贺啁这话不过是随口玩笑,直到后来很久之后,他才明白,贺啁这句话中的深意…… ---------------------------------------- 第191章 以人入药 时间过得很快,晃眼之间,一天就过完了。 翌日一早,秦艽和谢奈送别了贺啁与萧白羽后便往湖心岛去,思鹭和潇湘郡新任郡官毛大人也和他们一起。 江水潺潺,游鱼轻跃,经历了一日的“休养生息”,奉乌江终于又恢复了往昔平静。 秦艽一行人在江上行了一个多时辰,才遥遥看到那座湖心岛的轮廓。 那是一座伫立在江心的孤岛,碧绿江水将小岛完全环绕封闭,人若想上岛只能走孤岛左侧的石梯进入。此刻夕阳西下,小岛如绿色翡翠般静静地镶嵌在浩浩江水中,神秘幽然又与世隔绝。 “这湖心岛瞧着是个易守难攻的地势。” 秦艽站在船头,感叹道。 “是啊。” 接话的是思鹭,他站在秦艽身侧,长发被风撩起,整个人瞧着瘦弱又单薄。 “也不知道岛上那些人,有没有好好照顾那些女孩们。”思鹭担忧道。 秦艽:“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说话间船靠岸,秦艽被谢奈扶着下了船。那位新任郡官毛大人是武将出身,实打实的练家子,这会儿他不仅自己身手矫健地下了船,还顺道扶了思鹭一把。 接着毛大人和骆北一起,将随行的官差和翎南军,安排到各处驻守。 “这地方树高藤密,瞧着阴森森的,孩子们养在这里怕是光都见得少。”安排完人后,毛大人如是评价道。 “是感觉湿气会有些重。”秦艽也附和着。 最初秦艽远看只觉得这湖心岛岛势险要,其上古树长得更是枝繁叶茂,如簇簇绿云一般。而如今隔近了再看,那些古树却有些太高太密了,阳光都只能星星点点的撒进林中。 “我先去看看。” 思鹭似乎很着急,话音一落就先往前去了。 “那下官和王爷一道,护卫王爷……”毛大人“周全”二字还没说完,就被身后骆北骆月二人联手架走了。 “毛大人,来,您小心台阶!” 骆月一边架着人一边心道:这毛大人,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呢,王爷这会儿不需要你保护啊! 秦艽看着骆北骆月的动作,一时间竟有种哭笑不得的无力感。 “王爷,我们也走吧!” 进岛的路只有一条,此刻秦艽看着那数百阶陡直的石梯,表情毅然决绝! “等等。” 谢奈想了想,早上他检查小公子腿根还有些发红,是之前在江湾的时候他折腾的有点过,如今这石梯他走起来定会不适,“要抱吗?”谢奈贴心问道。 “不用了……”秦艽耳尖绯红,“我也是要脸面的。” 说罢秦艽没忍住,又瞪了谢奈一眼,“下次你轻点比什么都强!” “好,都听小公子的。” 谢奈笑了笑,随后扶上秦艽手臂,让他可以借些力,秦艽也没拒绝,挽着人上了石阶。 这座湖心岛最下层被奉乌江环绕,爬上数百阶石梯后,便见到了高高的石墙,再往里走就是十几间宽阔的屋宇,屋宇前方有一块很大的空地,上面放满了孩子们喜欢的玩具,甚至还搭了几架秋千。 “怎么这么安静?” 秦艽爬上台阶后,气都还没喘匀,就觉得此地有些不对了。 按理来说,这里有二十多个孩子,再加上照顾的人,这座湖心岛应该很热闹才对,起初秦艽以为是数百阶石梯隔绝了孩子们的声音,而此刻一看,明显不是如此。 这里有些太过安静了,几乎只能听到他们这些“外来者”和风过林梢的声音。 而且仔细看便会发现,空地上的那些玩具和秋千上都落了一层灰,还有那些房屋顶上,因为无人打理,全都密密麻麻的爬满了乱七八糟的藤蔓,甚至还有雀鸟在上面做窝。 谢奈目光落在石墙角那些茂密的青苔上,眉头微敛:“是有些异常。” “王爷!”二人正想着,就见毛大人突然怒气冲冲地从一间屋子冲了出来:“没人!整座岛上一个人都没有!这孤岛起码一个月没人住了!我们被人耍了!” 毛大人身后还跟着一脸严肃的思鹭和骆北骆月,“王爷,小公子,这岛不算大,我们刚刚搜了一遍,确实没有看见那些孩子们。” 秦艽闻言脸色微变,“难道那些孩子根本没被送到湖心岛来?” “不,肯定是送来了的。”这时思鹭开口,声音笃定道。 “你为何这么确定?”秦艽疑惑看向思鹭。 “因为……”思鹭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选择了坦白:“因为之前我偷听到乌绯和乌图音的谈话,乌图音说,蒙沁最近不太平,新选出来的神女就先养在湖心岛上,所以我先前才拜托你们来找人的。” “等等!”思鹭话落,秦艽一怔,“你是说,失踪的那些红瞳女孩,都是乌图音让关鸠特地选出来的?他为什么要那么多红瞳女孩?” 秦艽最开始以为,关鸠在潇湘郡大肆择选潇湘神女,甚至不惜重金奖赏,为的是让百姓们多生育,这样就能有更多不同年龄的“试毒人”。 第141页 而选出来的那些孩子,被送到湖心岛也不过就是个形式,但是如今看来,事实却远不是秦艽想的那么简单。 思鹭被秦艽问的有些语塞:“这……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以前那些红瞳女孩好像都会被从水路运回蒙沁。” “水路?” 思鹭说完,秦艽脑海中突然闪过一段零零碎碎的记忆,那时在破败小巷里,贺啁偷听到了关鸠说的几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词语:“神女”“走水路”“药引”。 如今再将这几个词语和刚刚思鹭的话一结合,秦艽心中隐隐有个猜测:“乌图音难道是将那些红瞳女孩运回蒙沁做了药引?” “做了药引?为什么是做了药引?”思鹭闻言突然脸色煞白。 “因为之前我们刚到潇湘郡的时候,无意中遇到了……” 秦艽几句话讲清楚了他和贺啁之前在小巷听到的话,遇到的事,众人听完均是脸色难看。 秦艽尝试猜测着:“拿人做药引?怎么做,生取人血吗?还是剜心食肉?” 乌图音身上是一直有浓郁药味的,难道说他长期都在“以人入药”?这么想着,秦艽不禁后背一阵发凉。 “哎呀……秦公子,你这说得也太吓人了!”旁边毛大人也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若以人为药引,小公子说的,确实是最常见的处理方式。”谢奈沉声道。 “药引”和“女孩”这两个词语放在一起真的太诡异了,秦艽看向脸色异常难看的思鹭,问道: “所以思鹭知道他们是如何拿人做药引的吗?” ---------------------------------------- 第192章 早有预谋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似乎是被秦艽说的以人入药和两种残忍的药引方式吓到,思鹭突然情绪崩溃的拼命摇头,“乌图音,他,他应该不会杀掉那些孩子吧……” 思鹭说着说着,声音不自觉颤抖起来,眼中也泛上了些湿意。 其实思鹭起初并不想和秦艽他们多说红瞳女孩的事,一是因为他自己知道的也不多,二来他也有私心。 他想着,若他先一步借翎南王之手,将那些女孩儿救了,那乌图音总能少一桩罪孽。 诚如思鹭先前所说,他是真的想帮乌图音赎罪,劝他迷途知返。 可如今看来,乌图音若真是以人入药,那就真真是罪孽深重了,而思鹭有意隐瞒真相,也是变相的“助纣为虐”了。 “我以为乌图音只是想抓那些孩子做人质……”思鹭说着,整个人不住地发抖,“他怎么能这样……药引,他居然拿活人做药引……” 秦艽看着崩溃的思鹭,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正想说几句安慰的话,突然他目光落到了思鹭耳后那个太阳形状的胎记上。 这个胎记…… 秦艽愣了愣,随后也不自觉摸了摸自己耳后,旁边谢奈注意到秦艽的动作,目光沉了沉。 “别担心。” 谢奈牵住秦艽的手,声音温柔的安慰道。 “嗯。”秦艽目光和谢奈对视,随后勉强笑了笑,道:“为今之计,还是先想办法找到那些红瞳女孩吧。” 既然那些女孩如今不在这座湖心岛上,那必然是被乌图音接到蒙沁或是转移到其他地方去了,秦艽正猜测着乌图音可能会将人藏到哪里去时,不远处突然响起一阵悠扬的胡笛声。 “乌绯?” 秦艽一个激灵,那日在潇湘医馆外,乌绯正是靠着一支胡笛控制鹰群投蛇,才救走了被围困的乌图音。 秦艽顺着笛声来处去看,果然见到乌绯一身紫色长袍正站在石墙边,在他身后就是浩浩荡荡的奉乌江,江风吹起乌绯衣袍,他整个人似乎下一秒就要飞起来一般。 “乌绯!乌图音把那些红瞳女孩都藏到哪里去了!” 见到乌绯现身,一行人中思鹭居然是最激动的,只见他向前跑了几步,就要去质问乌绯。秦艽见状赶紧拦住他,“别去!” 刚刚毛大人就说过,岛上除了他们再没有其他人了,而乌绯此刻却突然悄无声息的出现,这其中必然有诈。 思鹭是个听劝的,被秦艽一拦,他立刻警惕后退,只不过还没退几步,他们就又听到一阵女孩的哭声。 “哪里来的哭声?” 思鹭和秦艽对视一眼,互相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疑惑。 然后下一秒乌图音竟也飞身出现在石墙之上,他一身玄色劲装,和乌绯并肩而立,夕阳如血,将他面貌映出几分阴鸷森冷。 “又见面了。” 乌图音唇角带笑,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他这一句“又见面了”语调轻慢又随意,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乌图音,你竟还敢出现。”谢奈眯起黑眸,眼底掠过危险的暗光。 “有何不敢?”乌图音拨动着发间的小金铃,目光落到秦艽身后的思鹭身上,“我来接我的小鹭鸟。顺道……” 乌图音说着拍了拍手,随即几名戴着面具的异族护卫出现,那些护卫每个人手上都还抓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女孩儿,“本主还给你们带了礼物。” “乌图音,你卑鄙!” 秦艽忍不住骂了一声。 “谢谢。”乌图音并不在意秦艽的愤怒,嗤笑一声后,男人冷然道:“本主很喜欢你的夸奖。” “你!……” 秦艽被气得几乎失语,而他身后思鹭更是双手紧握成拳,脸色惨白如纸。 “救命!呜呜,桃桃害怕……” “哇,伯伯不要扔小花!” “哥哥救救!宁宁怕怕……” 孩子们害怕的哭叫声,让现场气氛一下变得紧张凝重,秦艽数了下,那些护卫一共抓了七个女孩。 那些孩子不过五六岁大,小鸡仔般被面具护卫抓在手里,因为害怕,孩子们一直在哭泣挣扎,而她们身后就是汹涌江水,可以说,只要那些护卫一松手,那孩子们肯定是必死无疑。 “该死的!这个乌图音太奸诈了,竟拿孩子来做威胁!” 毛大人低骂一声,正想发信号叫底下等着的官差和翎南军上来帮忙,眼尾却瞟到骆月正急匆匆地行至谢奈身边。 “王爷,下面的人都被迷晕了,船也没了。” 早在乌绯刚出现的时候,骆月就已经去上岛处查看了,结果也是不出所料,不仅驻守的人已经全部失去了意识,甚至他们的船也被凿穿沉江了。 孤岛,船毁,宿敌。 很显然,这是一场有早有预谋的行动。 “发信号,调人来。”谢奈蹙眉吩咐骆月。 “是。”骆月低声应下,随后又悄然消失。 “谢奈,要做个交易吗?”乌图音看向谢奈,脸上笑容狠厉又兴奋,“一个人换七个人,怎么样,换不换?” 思鹭看着如今情况,突然明白了什么,是以不待谢奈开口,他先说话了: “不换!我不会跟你走的!”思鹭声音苦涩,“乌图音,你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吧?什么‘蒙沁最近不太平,什么要把新选的潇湘神女养在岛上’,这些都是你故意说给我听的!为的就是今天!” “小鹭鸟啊,你真是太让我心寒了。”乌图音看着思鹭,眸中锐光闪过: “当初在临湘楼,我问‘你和秦艽是朋友吗?’那时候你没有回答,我就知道你心思有异了,最后事实也证明了,你这只小鹭鸟确实是会咬人。” 其实最开始乌图音并没有怀疑过思鹭被“绑架”的事,直到脱困后他发现思鹭和秦艽谢奈相处得很愉快,根本不是被威胁的样子,彼时他才恍然大悟,原来他是被自己养的鹭鸟啄了眼睛。 不过还好,他之前就在思鹭身上种了“因”,此刻便正好来取那份“果”。 ---------------------------------------- 第193章 秦艽被俘 “人说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或许今天这道理也可以改为,成也思鹭,败也思鹭,秦艽你觉得呢?”乌图音目光挑衅地看向秦艽。 “我?我觉得你真卑鄙!”秦艽目光愤愤道。 “只要能得到本主想要的,手段都不是问题。”乌图音笑得云淡风轻,然后下一秒,他突然对护卫发号施令:“扔!” “是!”随着乌图音一声令下,那些护卫竟真的毫不犹豫地就把孩子们扔了出去! “谢奈,看你怎么选了。” 因为过度兴奋,乌图音绿色的瞳孔急剧放大,远看好像某种凶狠的丛林野兽。 “啊——!救命!哥哥!” “好高,怕!呜呜……” 小女孩们撕心裂肺的惊叫声和呼啸的江风混在一起,听得人莫名汗毛直立! “救人!” 来不及思索太多,谢奈已然利箭般飞身而出,毛大人和骆北骆月也紧随其后去救人! 眼见会武功的都去救人了,秦艽猛然神色一凛,不对!危险!他这会儿很危险! 突然,秦艽看了旁边魂不守舍的思鹭一眼,然后下一刻秦艽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径直抵上了思鹭脖颈。 第142页 “思鹭,对不起!”秦艽低声道。 他必须要先保证自己的安全,不然他就会变成谢奈他们的负累! “秦艽,你可真心狠。”见秦艽“挟持”了思鹭,乌图音讥讽一笑,“你们不是朋友吗?” “我……” 秦艽正想说什么,之前心神恍惚的思鹭却突然徒手握住了秦艽的匕首,他十分用力的将匕首往自己脖子上送:“乌图音!”思鹭声音很大,几乎喊的破音,“让你的人去救人,不然今天我就死在这儿!” 说着,思鹭纤细的脖子猛然撞上秦艽的匕首,温热的鲜血立即溢了出来。 “思鹭!”秦艽心中一惊,立即就想收回匕首,而思鹭却死死抓住他的手,不让他撤走! “乌图音!此情此景,你又要怎么选!” 江风将思鹭和秦艽的长发吹乱,大面积的血色夕阳铺在二人身后,浓墨重彩又血腥凌乱。 “思鹭,你威胁我?” 乌图音死死地盯着思鹭,目光狠厉地几乎下一秒就要杀人。 “去救人!!” 鲜血已经浸湿了思鹭的衣领,但他依旧不管不顾的往秦艽匕首上撞。 他这是铁了心要拿自己的命威胁乌图音,秦艽见此,赶紧小声劝他,“思鹭不要!他不会为你心软的!” 秦艽一边劝思鹭,一边试图收回匕首,但思鹭却一言不发,他固执盯着乌图音的眼睛,满面倔强,毫不退让。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但其实也就几秒而已,“该死的!去救人!” 随着乌图音一声恨恨地“去救人”,秦艽和思鹭紧张的情绪都在一瞬间松了些。 而就在这时,从出现就一直没说话的乌绯突然持剑朝秦艽袭来! “小心!” 思鹭护着秦艽退了一步,而正在此时,骆日突然凭空出现,生生挡下了乌绯快如闪电的一剑! 骆日:“小公子先避一避!” “好!骆日你小心!” 秦艽嘱咐完骆日注意安全后,毫不犹豫就拉着思鹭往后退,二人边跑边担忧地往石墙下方看。 这座孤岛地势险峻,那些护卫将孩子们扔出的地方恰好是孤岛的背后方,秦艽他们从上往下看,刚好看到此刻谢奈他们所处的位置是一个凸出的平台,在他们脚下是几棵茂密的榆树,而榆树之下就是汹涌澎湃的奉乌江。 此刻谢奈和毛大人他们已将五个孩子救下,另外还有两个女孩则被乌图音的护卫提在手里。 谢奈他们所处的平台距离奉乌江大概十几丈高,且地方也窄,若人一个不慎脚滑坠江的话,那可能就要葬身鱼腹了。 “先把她们送上去!” 谢奈将怀中女孩交给毛大人后吩咐道。 秦艽和思鹭也听到了谢奈的话,二人当即冲毛大人大喊:“这里!毛大人!我们来接她们!” “好!”毛大人应下,然后便和骆北一起抱着孩子往石墙上送。 “不哭,不哭,小妹妹没事了,别怕!”秦艽和思鹭手忙脚乱的帮忙接着孩子,甚至思鹭怕脖子上的血迹吓到女孩们,还特地将衣领拉高了许多。 又过了一会儿,谢奈和骆月带着最后两个孩子也回来了,秦艽见状正准备往谢奈身边去,空中却突然飞来了一群巨大的苍鹰! 而与此同时,乌绯突然止战,转而和乌图音一起纵身跃向了江中,还有乌图音的其他护卫也是,毫不犹豫地就往江里跳。 “他们,他们怎么往江里跳?找死吗?” 毛大人惊呼,要知道石墙距离江面十几丈高啊,他们又没翅膀,怎么敢说跳就跳! “先别管他们了,小心尖冠蛇,快往屋子里跑!” 上次那些苍鹰抓着尖冠蛇袭击人的画面让秦艽印象深刻,秦艽怕这次乌图音又打算故技重施,于是他赶紧高呼着让大家带着孩子们往那边的屋子里跑,这些孩子这么小,万一被蛇咬中,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快,快点!” 被秦艽一提醒,骆北骆月抄起孩子就跑,骆日和毛大人也赶紧帮忙把孩子们往屋子里送,秦艽也抱了个孩子,正想往前跑时,那些巨大的苍鹰却突然成群结队地朝他冲来! 一群成年苍鹰用尽全力的一击,力道不亚于一头小型蛮牛,“秦艽!”谢奈一声厉喝,当即朝秦艽扑去! “啊——!” 秦艽感觉自己好像被那群苍鹰迎面扇了十几个巴掌,他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被“扇”下了石墙,和他一起被“扇”下去的还有思鹭和两个孩子! 如果不是情况不合时宜,秦艽真是怒极想笑,离不离谱!当他们是饺子呢?一扇就往锅里下? 而此刻说什么都来不及了,疾速的风刮过耳畔,电光火石间,秦艽见到谢奈飞身朝他而来,“不!谢奈!救孩子!” 疾风将秦艽的声音撕的破碎,但谢奈还是听见了,“秦艽!”下坠的狂风鼓起谢奈月白色的锦衣,不行!他不会放弃秦艽,可孩子……孩子也是无辜的! 坠落的小九和无辜的稚童……救谁? 时间不会允许谢奈思考太多,此刻就算是天潢贵胄,万事无惧的翎南王,也难以做出两全的抉择! 而秦艽已经注意不了那么多了,明明他是在疾速下坠的,但秦艽却突然感觉身体好像变得轻飘飘的了,他的胸腔好像被灌进了无数的风,秦艽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破布袋子,浑身都是洞,处处都在漏风。 我会坠江而死吗? 六哥肯定会很难过。 还有贺啁,他会哭着骂我吧。 从霜姐姐怎么办呢?谢奈你千万要照顾好她…… 还有,还有…… 短短的几秒里,秦艽脑海中闪过了无数个乱七八糟的念头,然后就在一瞬间,秦艽耳边风声猛止! 有人拉住了他! “谁?!” 秦艽仿若回魂般惊愕抬头,乌绯! 此刻竟是刚刚“跳江”的乌绯抓住了秦艽! 原来刚刚乌绯他们并非是要“跳江”,而是一开始就打算好了,要在秦艽他们坠落半空的时候“守株待兔”。 此刻乌绯一手抓着秦艽,一手握着一把类似雨伞形状的超大的“缓落伞”,那“缓落伞”一端是绳索,直接系在乌绯腰上,竟可以轻而易举的负担两个人的重量。 秦艽再转头一看,那边乌图音也已经靠着这种特质的“缓落伞,抓住了同样摔下来的思鹭。 “谢奈!” 震惊之后秦艽赶紧向上望去,只见这会儿谢奈站在先前那个凸出来的平台上,看样子是想往下跳,赶来的毛大人和骆月正死死抱着他! “王爷不可!这么高,跳下去会坠尸江中的!”毛大人急切劝道。 骆月更是用尽全身力气在阻止谢奈:“王爷您别冲动!您看,小公子已经被接住了,您先冷静,咱们的人马上就到了,届时一定能救回小公子的!” “哇哇……桃桃怕!”除了毛大人和骆月慌乱的声音,不大的平台上,刚刚再次被救起的小姑娘们也哭得凄惨。 秦艽眼见上方乱作一团,他刚想开口大喊,就感觉自己被用力一扔! “啊,等等——!” 奉乌江中早有乌绯他们安排的船只等待,秦艽感觉自己就像个陀螺,被扔到船上滚了几圈后,又突然撞到什么被迫停了下来。 “我……” 刹那间,秦艽只感觉后脑一阵剧痛,随后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同样是被扔到船上,乌图音对待思鹭的动作则要温柔许多,“秦公子!”这边思鹭刚被乌图音放到船上,立即就摇摇晃晃地朝秦艽跑去! “秦公子,你没事吧?快醒醒……” 此刻夕阳尽落,夜色如浓墨般将整个江面笼罩,江风卷起层层波涛,水浪疯狂翻覆,扭曲出诡异破碎的形状。 “再见了,翎南王。”乌图音立于船头,浸在夜色中的目光冰冷幽邃:“这次是我赢了。” “乌图音……” 高台之上,素来沉静自持的翎南王,此刻额角青筋爆现,一双猩红的眼里尽是骇人杀意:“秦艽要是伤了分毫,本王定将你剥皮拆骨,遗尸野犬。” “哦,是吗?”随着船只越行越远,乌图音的声音也愈发模糊起来。 “我很期待。” 最后,乌图音如此挑衅道。 …… ---------------------------------------- 第194章 异族少年 秦艽是被一阵风声“叫醒”的。 朔风凌冽带起黄沙漫漫,此刻苍凉雄浑的蒙沁部落,毡房连绵,马群奔腾。劲吹的风将草原上虬枝峥嵘的神树掀出墨绿色叶浪,树下悚然头骨和漆黑的乌鸦羽毛也随风晃动。 淙淙长河托举着熔金落日,黄昏时候的蒙沁喧嚣而鼎沸,肆意又狂野。 有柔软的羽毛不轻不重地扫到脸上,秦艽逐渐迷迷糊糊地醒来,然后睁眼就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异族少年正朝他笑。 第143页 那少年着一身褐青色蒙沁服装,鼻梁高挺,深邃的眼窝中是一双和乌图音一模一样的湖绿色眸子。 “你醒啦?” 见秦艽醒来,那少年很高兴,将手上鸦羽一扔,就往前跑去,“阿姆,那个人醒了!”少年惊喜地声音响彻营地。 不一会儿,一位明艳动人的异族女人出现,秦艽瞧着她不过四十多岁的年纪,乌黑发间饰有玛瑙松石,皮肤更是少见的浅麦色。她看向秦艽的眼神幽深,其间交错着诸多秦艽读不懂的复杂。 “你怎么不说话?” 那少年叫来女人后,又好奇地蹲回秦艽身侧,甚至还伸手戳了戳他,“你是哑巴吗?” 秦艽警惕地打量着少年和女人,没开口。 刚刚少年去叫这个异族女人的时候,秦艽已经挣扎着爬起来,将四周观察了一遍。 他此刻所处的位置是一片巨大的空地,后面是连绵成片的毡房,巡逻的士兵们和偶尔跑过的孩子们,都说着秦艽听不懂的异族话……秦艽并不迟钝,很显然,这里已经不再是天垣朝范围内。 他被乌图音带到了蒙沁。 而眼前这两人,善恶未详,来意不明,所以秦艽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由于秦艽一直沉默不语,那少年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不会吧,你真的不能说话吗?”少年说着还欲抬手来掰秦艽的脑袋,旁边那异族女人见此,轻声叫住了他:“乌力尔,不可胡闹。” “哦,好吧。”名唤乌力尔的少年十分遗憾地打量了秦艽一眼,随后他想了想道:“你不用怕,我们不会伤害你,我叫乌力尔,她是我的其兰阿姆。”少年看着秦艽,轮廓分明的五官带着一股肆意的英气。 秦艽还是没说话。 其兰看着面前纤弱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掐死的矜贵小公子,心情很复杂,透过他,其兰几乎都能想到他母亲应该也是这般的楚楚柔弱,惹人怜惜。 难怪那个老东西会…… “她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其兰打量的目光太直白,秦艽完全无法忽视,正当他疑惑时,乌绯冷漠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可敦,首领要见秦艽。” “我也要去!我都好久没和阿兄一起骑马了!”乌力尔说着高兴地往前一蹦。 “回来,不许闹你阿兄。”其兰再次拦住了乌力尔,并对乌绯道:“带他去吧。” 乌绯:“是。” 秦艽这会儿是跌坐在地上的,随着乌绯话落,立即有两人来拉他,“起来!” 秦艽被粗鲁拽起来,他脚步不稳趔趄了一下,而就是这一下,秦艽注意到拉他的两人中,有一个男人耳朵两侧是光秃秃的,好像被什么锐器切掉了外耳廓一样。 这个人…… 秦艽心中一震,他再一低头,果然看到那男人手背上很大一个疤,应该是被利箭生生射穿所致。 确定了! 秦艽目光惊骇地瞪大双眼,这个男人,分明就是少时绑架他的绑匪之一! 谢奈少年时候救下被绑架的秦艽时,曾经用箭射掉了某个绑匪的两只耳朵,秦艽也一直模糊记得那人的长相,如今仔细一看,分明就是这个人! 所以……图音居然那么早,就想绑架自己了? 秦艽一直以为他七岁那年被绑架只是意外,而如今看来,那场绑架居然是乌图音一手谋划的? 而且他甚至从十年前就开始给自己下毒! 秦艽身上的散血枯之毒,他怀疑过很多人,余抒菡、秦袁山、甚至二皇子……几乎秦府上下所有人他都怀疑了个遍,结果最后这个下毒的人,居然是他前十七年,从未接触过的陌生人。 乌图音,乌图音…… 为什么?他这么恨我? 秦艽百思不得其解,他和乌图音,原本不应该是敌人啊。 脑子里装着诸多疑问的秦艽被带到了王庭,“进去吧,首领要单独见你。”乌绯话罢,一把将秦艽推进帐内。 “咳咳咳——!” 秦艽一进帐内,便闻到一股很重的药味,还有男人费力的咳嗽声传来。 帐内光线昏暗,最开始秦艽都只能勉勉强强地看到帐内摆设布置,过了好一会儿,秦艽眼睛才适应光线。 他站在营帐门口,不远处的椅子上坐着神色不明的乌图音,而乌图音身后是一张很大的床,纵使如今已是夏末,床上依旧堆了厚厚的羊毛毯子,而在那堆羊毛毯中间,则半躺着一个苍老的男人。 那男人湖绿色的眼眸已经浑浊,瞧着是病骨支离的样子,一缕天光微弱的打在他脸上,映出男人惨白的唇色和稀松的皮肤。 行将就木,命不久矣。 这是秦艽对这个苍老男人的第一印象。 “咳咳,是秦艽来了吗?” 那男人眼睛仿佛不太好,听到声响的他,此刻正颤颤巍巍地向前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秦艽虽然诧异他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但还是站在原地没应声。 旁边乌图音见此不耐烦地皱眉,“秦艽?咳咳……图音,秦艽在哪儿?”男人没得到回应,急的猛一阵咳嗽,原本看着就气若游丝的人,此刻更是差点咳死过去。 “烦死了!” 乌图音被喊烦了,低骂一声后,径直朝秦艽走来,然后在秦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将他拖着一把甩到了那男人面前。 “砰——!” 乌图音甩人时没收着力道,秦艽膝盖猛然撞到床角,发出巨大的声响,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呼痛,那病入膏肓男人倒是比他更激动,“啊?怎么摔到了,痛不痛啊?” 男人试图摸索着去扶秦艽,却被秦艽生硬推开,他目光落在男人手腕上那个黄色的树状印记上,良久未语。 再次确定了! 秦艽之前心中的所有疑惑,都在此刻得到了解答。 ---------------------------------------- 第195章 融血为证 “怎么了?我吓到你了吗?” 男人被推开后,先是失落了一阵,随后抖着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喃喃自语道:“也是,我如今的样貌应该是很恐怖,不会像具骇人的干尸吧?” 男人说着说着,又突然开始剧烈咳嗽,“咳咳,秦艽,你别怕,我不会……咳咳!伤害你的……” 听男人这么说,秦艽眉头皱得更深。 而乌图音明显比秦艽还不耐烦,“行了,人你也见到了,以后记得少作点死!” 乌图音的话明明很冷漠,但秦艽还是从中听到了一丝关切之意。 “看什么?”乌图音狠狠瞪了秦艽一眼,“再看小心挖了你眼珠子。” 秦艽丝毫不惧乌图音的威胁,昏暗营帐内,小公子敛下眼眸,说出了自来蒙沁后的第一句话: “你不会的,阿兄。” 秦艽话落的一瞬间,营帐内突然静的落针可闻。 “阿兄?” 乌图音不可置信地冷笑了一声,“你竟敢叫我阿兄?” “为何不敢?先前在潇湘医馆,你不是就说我喊错你称谓了吗?”秦艽扬了扬下巴,漂亮的眸子里满满都是不服输,“这次,我喊对了吗?” 乌图音低头看向秦艽,眼神晦涩不明,半晌后,乌图音突然又揪着秦艽往外走,“跟我出来!” 秦艽没反抗,任由乌图音将他拖走。 “别,你们咳咳,你们别吵架……” 床榻上的男人自然也听到了秦艽和乌图音的针锋相对,他强撑起身体想阻止二人,却不料刚一说话,就喷出了满口鲜血…… 乌图音对此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出了营帐就开始吩咐人:“去请大祭司来,老东西又犯病了。” “是!” 营外伺候的人不敢耽搁,应下后快速跑走了。 秦艽被乌图音一路拖着往前走,此时夕阳陷落,月色莹照千里,夜风拂起乌图音长发,秦艽隐隐约约见到他耳后也有一个太阳形状的胎记。 两人走了一会儿,最后秦艽被乌图音带到了那棵,挂满了头骨和乌鸦羽毛的巨树下。 “你的身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乌图音目光如刀,周身鸷佞气场让人不寒而栗。 风马旗猎猎作响,月亮高悬挂于夜空之上,秦艽有些疲累地靠在树下,月华溶溶在他好看的面容上,渡了一层温柔银光。 “这不算很难猜。”秦艽目光淡然:“我最开始怀疑,是在潇湘郡的时候,然后是在刚刚,我确定,你和我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秦艽望着远处浩渺无垠的夜空,思绪逐渐回到了先前在潇湘郡的时候…… 那是谢季安自杀后的第三天,秦艽陪着谢奈检查潇湘郡纪念冢的修建情况。说来也巧,他们查看完纪念冢,回城的路上,刚好就撞到了沈傅卿和思鹭在说话。 秦艽本就对二人关系好奇,于是便停下多看了两眼,然而这一看不得了,他居然看到思鹭扑到了沈傅卿怀里,而沈傅卿也很温柔地环抱住了他。 第144页 毫不夸张,秦艽当时都有种被雷劈了的感觉。 思鹭和乌图音的关系,秦艽大概能猜到,而此刻被雨打湿的花树下,思鹭正完全信任地靠在沈傅卿身前,而素来冷脸严肃的沈傅卿,这会儿不仅目光温柔,甚至还抬手摸了摸思鹭的脑袋。 “沈大人和思鹭,这就,就抱上了?他们究竟什么关系啊?” 这人一尴尬就会假装自己很忙,所以此刻秦艽先是左右转圈,又看着谢奈欲言又止,不过好在他的尴尬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因为沈傅卿已经注意到他们了。 “走,去那边。” 沈傅卿松开眼睛红红的思鹭,温柔地带着他往秦艽和谢奈那边走。 待四人“正面对上”时,秦艽已经调整好了自己,唯一不足,就是他笑得有点僵硬。 沈傅卿身为大理寺卿,最擅观人知相,洞悉人心,此番他一见秦艽模样,便知他是误会了。 “给你们介绍一下,思鹭,我亲弟弟。”沈傅卿解释道:“少时我们走散了,后又各自被不同的人家收养,说来还要多谢秦小公子,助我们兄弟相认。” “啊?”秦艽感觉自己好像又被雷劈了一下,“你们是兄弟?” 他又仔细看了看沈傅卿和思鹭的面容,“但你们一点都不像啊。” 岂止是不像,沈傅卿和思鹭的长相几乎是天差地别。 沈傅卿是典型的冷系长相,长眉斜飞入鬓,双眸深如寒潭,而思鹭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旁人一见就知道他是异域血脉。 “秦公子有所不知,我们的父亲是蒙沁人,母亲是中原人,所以我和阿兄是一人肖形于父,一人承母之容。”思鹭在旁解释道。 “原来如此……”秦艽闻言感慨地点点头,“兄弟失散多年,如今一朝团圆,真是恭喜你们了。” 真是因缘际会啊,秦艽不禁感叹,这一切仿佛都是上天注定好了似的,谁能想到沈傅卿和思鹭居然会是亲兄弟。 最开始沈傅卿对思鹭表现出那么大的兴趣,秦艽还以为他喜欢思鹭呢。 谢奈目光也落在沈傅卿和思鹭身上,片刻后,他出声问道:“你二人分开多年,如今是凭何相认?” 谢奈记得很久之前沈傅卿曾同他说过,他被收养时不过四五岁,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他和思鹭相认的有些太过顺利了。 “因为这个。”思鹭闻言侧过头,向他们展示他耳后的胎记,“凡蒙沁族后裔,耳后都有这个印记,我们将其称为‘印虫’,印为印痕之意。在蒙沁,亲人兄弟之间的血脉相连就靠这个相认。” “如何认?”谢奈眼眸微垂,神色十分郑重。 “融血为证。”思鹭解释道:“在蒙沁,若想要验证两人之间是否有血缘关系,可各取两人一滴血相融,若两血互融,血呈深褐色,则表明二人有血缘之亲,就像这样……” 思鹭说着摊开手,向谢奈和秦艽展示,他指尖还残留着的深褐色血迹。 “好神奇的异族特性。”秦艽说着看向沈傅卿,原来先前他说,耳后有个讨厌的胎记,指的竟是蒙沁族的血缘之印。 秦艽好奇地看着沈傅卿,而沈傅卿也同样在看他,二人目光对视,然后沈傅卿突然朝秦艽诡异一笑,“你。” 秦艽:“嗯?” 我?我怎么了? 好端端的,沈大人又要发疯? 沈傅卿朝秦艽诡异笑完,又看向表情严肃的谢奈。明显谢奈和沈傅卿的默契度更高,几乎是对视的第一眼,谢奈就明白沈傅卿想说什么。 “秦艽。” 谢奈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掰过秦艽肩膀,男人俊美的脸上满是凝重,“你耳后,也有蒙沁族的赤红色胎记。” 谢奈之前一直没告知秦艽他耳后有胎记一事,如今倒是时机正好。 “我吗?”秦艽被谢奈说的一愣,“不会啊,我从小到大耳后一直没有胎记的。” 这次轮到沈傅卿来为秦艽解惑了:“本官耳后的胎记也并非自出生就有,听说有些人的胎记会在成年后才显现,这是血脉杂糅所致。” 谢奈牵着秦艽的手,带着他触到了耳后那处胎记,秦艽心中疑惑又震惊,“所以我的生父,应该也是蒙沁族人?” 秦艽话落,思鹭略有诧异地看向他。 “这很明显。”沈傅卿也摊了摊手,一脸“那不然呢”的淡定表情。 “我,我怎么会是蒙沁族人……” 秦艽喃喃低语,一时有些消化不了这个消息,晚间回去的时候,他一遍遍地对着镜子,看耳后那个突然冒出来的胎记。 甚至他还去找萧白羽确认过,那胎记会不会又是什么奇诡的毒,但萧白羽很肯定地告诉秦艽,那就是块普通的胎记。 “六哥,你说我的生父,会是谁呢?我……” 夜静时分,秦艽倚在谢奈怀中,将两人的头发缠成一团,“我现在的心情,就和这绺头发一样,乱七八糟的。” “小九。”谢奈揽着人,轻轻顺烦躁小猫的毛,“其实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秦艽乱缠头发的手一顿。 谢奈说对了。 是的,最开始的震惊褪去后,秦艽心里其实已经隐隐约约的有答案了。 最近他身边,凭空出现的,对他很关注的,行为又很奇怪的,就只有一个乌图音。 而他与乌图音的情况,几乎又和思鹭沈傅卿一模一样。 同时也正是因为对自己和乌图音之间的关系有了一个隐约的猜测,所以当后来在湖心岛秦艽知道,乌图音可能在“以人入药”时,他的心情也是和思鹭一样复杂。 溶溶月光如银霜洒落,秦艽耳畔不断有风声刮过……此刻乌图音的冷笑,和风声一起响起:“秦艽,你真的很聪明。” “谢谢。” 被拉回“现实”的秦艽没忍住噎了乌图音一句:“我很喜欢你的夸奖。” 之前在湖心岛乌图音对秦艽说的话,如今秦艽一字不落的,全回给了乌图音。 “别跟我耍嘴皮子。”夜色中的广袤草原诡秘万千,乌图音瞥了一眼秦艽,神色漠然道,“我不是那个老东西,更不是谢奈,不会纵着你。” “那你究竟要怎样?”秦艽语气有些烦躁。 他之前被乌绯扔到船上的时候撞到了头,其实从秦艽醒来开始,他的头就一直在痛,只不过他一路忍着没吭声。 如今在确定自己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后,那股痛意一下就汹涌起来,几乎到了秦艽不能强忍的地步。 “很简单。”乌图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秦艽,“我问,你答。” “行,你问!”秦艽同意的很爽快。 反正你问你的,答不答是看我的。 秦艽在心里默默道…… ---------------------------------------- 第196章 人质的自觉 乌图音一共问了秦艽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秦艽是凭借什么断定他身世的。 对此,秦艽没有什么好隐瞒的,简单提了一下自己耳后的痣后,又抬起手晃了晃。 小公子手腕莹白细弱,其上还缀着漂亮的葑血镯,秦艽点了点自己的手腕,道: “刚刚那个男人手上黄色的树状印记,取意应该是古书上的一种树,树心黄色,名为‘杺’。而我母亲便名唤‘宁杺’,再加上他对我的态度,我稍一想想就能确定了。” “杺……”乌图音念着这个字,突然嘲讽一笑,“你觉得那老东西如何?”这是他问秦艽的第二个问题,“父子相见,怎么不见你痛哭流涕?” “我为什么要哭?” 乌图音话落,秦艽一脸‘你没搞错吧’的无语表情,“从头到尾,我只是想知道我的身世,又不是一定要给自己认个爹。” 其实自秦艽知道自己不是秦袁山和宁杺的孩子后,他一直想的,都只是查明自己的身世,至于他的生父,这么多年没有他,秦艽也一个人好好的活过来了啊。 “你竟然是这么想的?” 乌图音看向秦艽的眼神有些不可思议,“真是可怜那个老东西惦念了你那么多年。” “不是每个人,都需要父亲的关注的。”秦艽声调慢悠悠的,“乌图音,我和你不一样。” “什么叫你和本主不一样?”乌图音绿眸微沉,“秦艽,你倒是真的不怕死。” “你何必明知故问?” 秦艽目光直直看向乌图音,“这些年来,你处心积虑给我下毒,不就是恨我夺走了你父亲的关注?还有费尽心思把我带来蒙沁,也是因为他命不久矣,你想让他安心吧。” 秦艽轻扯了下嘴角,面色淡然,“其实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和你抢什么父亲的爱。”秦艽想了想,道:“他对于我来说,几乎跟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秦艽说完,乌图音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秦艽戳中了心事,此刻乌图音脸色阴沉,嘴角紧抿成一条直线,周身散发着迫人的森冷气息。 第145页 “你还有其他问题吗?”秦艽感觉后脑愈发的疼了,“没有的话,找个牛棚什么的给我吧,我想休息一下。” 秦艽很有做人质的自觉,乌图音抓他回来,肯定不会好吃好喝的待他,有个牛棚就不错了。 “第三个问题。”乌图音说着也注意到了秦艽惨白如纸的脸色,平日里谢奈如何宠着秦艽,护着秦艽,乌图音大概也是知道的,遂此刻他很是不满地皱眉。 一点小伤就这样要死要活的,谢奈真是把人养废了。 “第三个问题是什么?趁我还没晕过去,你最好赶紧问。”秦艽单手摁着额头,说话间他声音都有些颤抖。 “靖关的边防图,谢奈藏在何处了?” 秦艽昏迷了一天尚不知情,如今因着谢舒死因曝光,还有尖冠蛇的阴谋被识破后,天垣朝与蒙沁已然和平尽毁,不日后,两邦即将再次开战。 秦艽醒来之前,乌图音才刚收到一轮线报,说是谢奈已经快马加鞭赶往靖关,谢晅然不久后也会御驾亲征,战乱一触即发,所以边防图便成为了重中之重。 先前布置在靖关的苗茂,总归是要起些作用了。 “乌图音,到底是我磕到了脑子,还是你?” 秦艽几乎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痛出了幻觉,“且不说我不知道,就算我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啊!” 秦艽的回答也算是在乌图音的意料之内,“罢了。”乌图音扫了秦艽一眼,随后唤来人:“找个牛棚将他扔进去,给点水,注意别让他死了。” “是!” 来人还是先前那个被谢奈射掉耳朵的男人,得了乌图音吩咐,他几步过来,毫不犹豫地便将秦艽拖走了。 高悬在天穹的弯月,仿佛越来越朦胧,最后知道自己暂时没危险的秦艽,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而此刻秦艽怎么也不会想到,真正危险来临,其实是在他迷迷糊糊睡过去的后半夜…… —— 靖关与蒙沁交界处。 青石板铺就的老街巷中,坐落着一间铁匠铺。那铺子不大,黄泥糊的土墙经岁月熏染,透着斑驳漆深的黑,随着一阵节奏规律的“叮叮当当”声响起,一个男人的身影也随之出现。 铁匠铺敞开着门,里头热气蒸腾,像笼着一层薄雾,男人紫色的瞳孔也被这氤氲热气染出了无尽的妖异来。 “大人!尊主的信到了。” 铁匠铺外,一个蓝衣小仆突然激动地飞奔进来。 苗茂一听忙道:“快,快将信给我!” 他已经在靖关待命了好几个月,如今终于再次收到尊主的来信了! “大人请看。”小仆将怀中信笺递给苗茂,苗茂接过后几下拆开,待看完信中内容后,他表情突然变得亢奋异常,“天垣将倾,天垣将倾!我主终将迎曙啊!” 苗茂激动完,马上便吩咐身旁小仆:“快!速去将先前那些画都找出来,还有之前准备的歌谣,也找人传出去,速度要快!” “是,大人!”小仆应下后刚想跑走,结果一转身就见铁匠铺外突然围满了士兵,那些士兵各个手持长弓,身披铠甲,眼神凶狠又冷毅。 是翎南军! 小仆再一抬头,便见谢奈着一袭玄色锦袍,步伐肃然而至。 “大人,翎,翎南王来了!” 随着小仆话落,谢奈和沈傅卿前后脚的进了铁匠铺。 此刻的铁匠铺内杂乱不堪,谢奈冷眸沉沉的立在那儿,浑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寒气,令人望而生畏。 “苗医师。”先开口的是沈傅卿,他眼尾一挑,笑得十分邪厮:“好久不见了。” 苗茂脸色煞白:“你们,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这不重要吧。”沈傅卿打量着铁匠铺,目光轻慢,半晌后,他像突然想起来似的问苗茂: “对了,刚刚你说要找画,找什么画?本官能看看吗?” ---------------------------------------- 第197章 异样的血腥 “没有,没有画,沈大人你听错了。”苗茂试图辩解,并悄悄将手上信件藏至身后。 “哦?是吗?”沈傅卿扯了下唇角,笑意不达眼底,“既然苗医师不认,那本官就只能自己搜了。” 沈傅卿边说边指了下旁边熊熊燃烧的炉火,“要是本官搜出来了东西,那你们这里,所有人的下场,就是被……烧成灰。” “烧成灰”三个字,沈傅卿说的尤其慢,苗茂闻言立刻急斥道:“沈傅卿你敢草菅人命!” “废话太多。” 这句话是谢奈说的。 然后下一秒谢奈看向身侧骆北骆月,“搜,砍手。” 三个简单的字落下,骆北骆月即刻领命行动,最先是骆月带着人进了铁匠铺后院搜查,然后是骆北长刀出鞘,在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便一剑砍断了苗茂手臂! “啊——!!!” 毫无防备被砍断手臂的苗茂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 “好痛!痛!救命啊……!”飞溅的鲜血被炉火烹干,此刻狭乱的铁匠铺内充满了异样的血腥味。 苗茂痛的不停在地上打滚,整个人死狗一样挣扎,沈傅卿在旁边看得笑盈盈的,“对不起,本官刚刚忘记说了,王爷他最近心情不太好,可能没办法听你狡辩太多。” 一个时辰前,谢奈从潇湘郡疾行至靖关,沈傅卿之前已经接到秦艽被乌图音绑架,谢奈能没救回来人的消息,所以此刻谢奈做什么,沈傅卿都不会觉得奇怪。 毕竟他精心养着的秦艽花被摘走了,生死未卜啊。 其实苗茂这个铁匠铺的藏身处,沈傅卿从到靖关就摸清楚了,但他一直沉而未动,刚好今日也是巧了,谢奈一到,乌图音的信也来了。 此刻苗茂的断臂,和他刚刚费力掩藏的信笺一起落在地上,“王爷,请阅。”骆北拾起信,将其展开给谢奈阅看,沈傅卿也探头看了眼。 然而这一看不得了,信上乌图音除了交代苗茂要“放画,传言”外,居然还让苗茂想办法弄到靖关的边防图。 “乌图音也是真看得起你。”沈傅卿看着已经痛晕过去的苗茂,冷嘲一声。 这种货色,乌图音也敢拿来当暗棋,真是可笑,他甚至还没铁匠铺外那个兀娜机灵。 看完信的谢奈,久未言语。 此刻炉火摇曳着,在谢奈脸上映出晦暗不明的光,他视线扫了一圈铁匠铺,最后目光落在了角落那几个缩在一起的小仆身上。 “王爷,画找到了!” 随着骆月声音响起,那几个小仆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骆月带着人,一共抬出来两大箱已故太子的仿画,他捡了其中一幅递给沈傅卿,“沈大人,这应该就是谢季安仿的第四幅画‘将覆阁’,至于其余这些画,属下刚查了,都是新仿的。” 骆月猜测道:“应该是因为之前的三幅仿画被王爷拿到了,乌图音怕计划被乱,所有又让人仿了新的,只不过谢季安已死,所以这些仿画,几乎都是一眼假。” 沈傅卿接过那幅“将覆阁”看了一眼,在确定是仿画后,他毫不犹豫便将其扔进了旁边的火炉中。 其余仿画沈傅卿已经不想再看,“放画,传言。”沈傅卿冷哼一声,随后也看向角落那几个缩在一起的小仆,“苗茂让你们传什么言?” “天垣将倾,谢室终覆,奉乌为主,拨晦迎曙……”苗茂的惨状就在眼前,小仆们不敢隐瞒,急忙交代,“大人让我们传的就是这几句话!” “还有。”谢奈看向几人,声音漠然,“继续说。” “这……” 小仆们犹豫了一下,旁边骆北见此,立即提着沾血长剑上前。 “别,别!我们说!求大人放过我们!”小仆们虽有犹豫,却也害怕和苗茂一样被砍手断臂,当即连声交代: “别再被骗了!当今小皇帝并非正统皇室血脉!” “谢晅然不是谢舒和已故太子妃所出,他是卑贱的私生子!” “太子都留了国之谶语,你们还不明白吗?谁才应该是皇帝?” 小仆们说一句,谢奈和沈傅卿的脸色就沉一分,尤其是沈傅卿,他目光阴鸷,仿佛下一刻就要提剑杀人! 然而谢奈没喊停,小仆们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念着苗茂准备让他们散播的话: “小野种不配做皇帝,谢室终覆,乌图音才是天下正主。” “听说啊,谢舒早有喜欢的人,谢晅然是他和别人生……呃!”一个小仆刚开口,喉咙就被匕首残忍割开! 温热的鲜血喷了沈傅卿满脸,他似毫无所觉般,神情木然地继续杀下一个小仆。 “噗呲——” 刀入肺腑,一刀毙命。 “噗呲——” 然后是下下一个小仆。 最后待所有小仆全都横倒无息,血淌满地后,沈傅卿才面无表情地抹去匕首上的血迹。 他声音低哑,犹如魔魅:“诋毁太子殿下的人,都该死。” 第146页 谢奈没对沈傅卿的疯癫行为多加评价。 毕竟涉及到谢舒的事,他一贯如此。 “这些人真是胆大包天,竟敢传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谣言!” 不同于沈傅卿对谢舒的维护,骆月更多注意到的是,小仆们说的谢晅然“得位不正”一事,“真是卑鄙!蒙沁一族居然妄想以此动荡民心,还好我们阻拦的及时,不然真让谣言一出,岂不天下大乱!” 骆月一边气极怒骂,一边和骆北一起将那两大箱仿画往炉火中扔。 熊熊烈火灼燃,那些仿画渐渐扭曲、变形、最后变为一堆灰烬。 炽红的火光在谢奈眼前跳跃,其实有关谢晅然得位不正的传言,他早有听闻。 早先在南州,谢奈杀过两个刺杀秦艽的黑衣人,当时秦艽因此还和谢奈闹了一阵的脾气。 后来秦艽问谢奈,为何要杀了他们,彼时谢奈给的解释是,他们碰了谢奈的忌讳。 而当时那两个黑衣人,正是说了谢晅然得位不正的狂悖之言。 如今想来,那两个黑衣人除了受谢承弈安排之外,应该还和乌图音也有关系。 “王爷,画都烧完了!剩下这个苗茂怎么处理?” 骆月一声大喊,唤回了出神的谢奈。 男人垂首扫了一眼此刻正倒在血泊中装晕的苗茂,声音平静无澜,“也烧了吧。” 一听谢奈这么说,苗茂顿时不敢再装晕,只见他一个翻身爬起来,疯狂向谢奈磕头求饶:“不要,王爷饶命!我愿向王爷投诚,王爷饶命啊……” 苗茂声音凄烈绝望,谢奈却充耳不闻,“还有外面那个兀娜。”谢奈补充道:“也一起烧了。” 月光冷肃,照在男人矜贵冷戾的脸上,刚刚沈傅卿有句话说的很对—— 近日谢奈心情确实不好。 所以,今天这个铁匠铺的人,无论生死,都得被烧、成、灰。 …… ---------------------------------------- 第198章 被觊觎 星光若霰,洒满四野。 云间的银河倒映着河水粼粼,万籁俱寂间,水色月华交辉,更添几分风致。 “哈赫,你确定这样没问题吗?”破败牛棚外,一个矮个男人谨慎地拉了下另一个男人。 “你怕什么!”男人耳朵两侧光秃秃的,正是白日里粗鲁拉拽秦艽的那个男人,“要不是因为这小子,老子的耳朵能被射掉?你是不是我兄弟,一直拦着我干什么!” 哈赫说话的声音很奇怪,许是后来嗓子受过伤,听他说话总感觉他喉咙里卡了一泡浓痰,似乎他只要多说两句话,就会一口腥痰吐人脸上。 “迦已神主作证,我当然是你兄弟了!”那矮个男人急道,“你要报仇我没意见,但你就这么冲进去割了他耳朵,我怕到时候首领怪罪啊!” 那矮个男人犹豫道:“我看首领不是那么想要他死的,要不咱们换个法子折磨他?” 哈赫想了想,也觉得矮个男人的话有道理,“那你有什么建议?”他问道。 那矮个男人眯着眼睛笑了声,目光看向此刻正虚靠在柴垛上的秦艽。 颠簸许久的小公子这会儿刚睡去不久,少年玉骨清秀的面容一半陷入黑暗,一半被月光温柔轻吻着。许是因为受了伤,他睡得并不安稳,长睫微微颤动,像春日枝头柔弱的花,轻而易举的就引了狂蜂浪蝶的觊觎。 “我听大祭司提过,他可是翎南王的宝贝。平时养的矜贵又娇气,你看那皮肤嫩的,跟白玉似的,脸也好看,还腿长腰细……” 那矮个男人说着发出淫邪的笑声,“你当初就是被翎南王一箭射掉耳朵的,现在……你不想试试他的人吗?” “这……” 哈赫确实恨谢奈和秦艽,当年他奉命绑架幼年秦艽失败,还被谢奈射没了耳朵,这些年他在蒙沁没少被嘲笑,大家都叫他“无耳猪”、“无能狗”。 十几年来,他对秦艽谢奈的怨恨与日俱增,白日里因为乌图音在,他只能隐忍不发,终于,熬到了此刻,他势必要将这些年受到的嘲笑轻蔑,都从秦艽身上一一讨回! 虽然睡翎南王的人这个提议不错,“可……老子喜欢女的。”哈赫皱眉嘀咕。 “裤子脱了不都一样?”矮个男人嘲讽,“你不会是不敢吧?” 哈赫被这话激起了火气,“老子怎么就不敢了?你看着,老子马上就办了他!” 说着哈赫撩开脏污的门帘大步进了牛棚,但此刻牛棚内却不见秦艽身影。 “人呢!” 哈赫大惊,明明刚刚人都还在! “那儿!人跑了!快追啊……” 那矮个男人四周一望,随即就看到了正往西南方飞奔的秦艽。 “该死,他什么时候醒的!”哈赫脸色赤红着怒骂了一句,“赶紧追!” 秦艽根本不敢停,一路跌跌撞撞的往王庭主帐的方向跑。 虽说秦艽对他那重病垂危的生父没什么感情,但此刻他却是一张秦艽可以用来保命的王牌。 秦艽边跑边在心中庆幸,还好他身边有头小牛一直在拱他受伤的头,不然秦艽若真的睡死过去,那现下就只能是任人鱼肉了。 “别跑!你给老子停下!” 哈赫他们也是没想到,秦艽看着柔柔弱弱,还受了伤,跑起来却一点不慢,眼见着秦艽即将消失在一片毡房之中,哈赫赶紧大喊:“快来人啊!抓住他!” 哈赫这一嗓子打破了夜的寂静,秦艽心跳也愈发剧烈,眼见更多人追来,秦艽想了下,最后索性一弯腰随便钻进了一间毡房。 秦艽从外面看的时候,这间毡房安静无光,他以为是没人住的,结果他刚一进去,毡房内就突然响起无数尖利清脆的哭喊声: “啊!救命啊!” “你,你是谁?” “哇,乌力尔哥哥,有坏人来了……” 这是一间住满了小女孩的毡房。 那些孩子们最大的瞧着七八岁,最小的才一岁多,此刻孩子们恐惧地聚在一起,大的护着小的,紧紧抱成一团。 毡房内点着不甚明亮的油灯,灯火摇曳间映出女孩儿们一双双赤红色的眸子。 红瞳女孩。 秦艽心中一凛。 这个毡房中,住的竟然是潇湘郡那些失踪的“潇湘神女”! 秦艽被惊得定在原地,待他反应过来再想继续逃跑时,哈赫和那个矮个男人已经追了上来。 “跑!继续跑啊!” 哈赫眸子里燃烧着熊熊怒火,他一来就抬脚踹上秦艽后背:“下贱东西,老子让你爽,你还不愿意是吧!” 秦艽毫无防备被这蛮力一脚踹飞,整个人重重扑倒在地的时候,他只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似乎被踹移位了,剧痛从后背蔓延开,一直痛至全身。 “既然你不愿意爽死,那就痛死吧!”哈赫边说下流话,边从腰间抽出一把精巧锋利的弯刀,“不识好歹的东西,老子这就把你的耳朵割下来喂野狗!” 哈赫话落便朝秦艽疾步走来,他一把揪住秦艽头发,迫使他仰起头,而秦艽周身剧痛无力反抗,只能任其作为,此刻的小公子唇色青紫,痛喘不断,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生生憋死。 毡房内孩子们见此情景,纷纷被吓得哇哇大哭,那矮个男人当即吼她们:“安静点,不然下一个就割你们耳朵!” 哈赫狰狞扭曲的脸逐渐逼近秦艽,而也是因为隔近了秦艽才看到,哈赫被削掉耳朵的地方竟长满了密密麻麻、丑陋畸形的肉脓疱。 令人作呕的肉瘤,阴冷嗜骨的眼神……秦艽恍惚觉得面前的男人就是一条恶心的尖冠蛇,剧毒又让人悚然! 冰冷的弯刀贴上耳际,秦艽感觉一股森寒顺着后脊背腾起。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认命! 秦艽这么想着,然后突然一个肘击撞上哈赫腹部,小公子忍着肺腑剧痛拼命挣扎,“咳咳,放开我!不然我们就一起死!” 然而秦艽的挣扎却让哈赫更恨,“妈的,还敢暗算老子,行!老子干脆直接送你上路!” 原本哈赫只想“以牙还牙”的割掉秦艽耳朵,但此刻他却好像突然失去了理智,回想起他被人嘲讽的十几年,哈赫眼中猛然杀意毕露! “去死吧!” 电光火石间只见哈赫怒吼一声后,持刀就欲捅向秦艽脆弱的脖子,而就在这危急时刻,毡房外突然传来一声少年的怒喝:“哈赫!住手!” 接着少年快如猎豹的冲过来,哈赫没防备来人,于是下一秒少年便用身体生生将秦艽和哈赫撞开了! “啊呃……!” 秦艽被重重撞摔在地,喉咙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来人,将哈赫他们带下去,交给阿兄处置!”乌力尔奋力撞开秦艽和哈赫后,立刻吩咐身后的护卫抓人。 接着乌力尔又快步跑过去,扶住表情痛苦的秦艽,“快!快去请巫医来!” ---------------------------------------- 第147页 第199章 兵戈将启 “阿姆,我先回去了,您好好休息。” 柔和月光下,思鹭强笑着和一位老妇人道别。 “好,小鹭要照顾好自己。”老妇人不舍地摸了摸思鹭的脸,“别皱眉,小鹭要笑才漂亮。” “嗯,小鹭听阿姆的。”思鹭说着将“笑脸”扬的更清晰,虽然眼前的老妇人根本看不见他强颜欢笑的表情。 “好了,快去忙吧。”那老妇人摸索着将思鹭往外推,“一会儿太阳出来,就该热了。” “好,阿姆您……”思鹭笑着哽咽,他看向老妇人发白的鬓发,眼中万分愧疚,“您要照顾好自己,过几天我再来看您。” “去吧,别担心,阿姆自己可以的。”老妇人只当思鹭是舍不得她,没多想什么,挥手将思鹭送出了门。 而思鹭一出门,脸上笑意瞬间消失,一直跟着他的乌图音,全程目睹了思鹭所有的情绪变化。 “不用哭丧个脸,本主没有下死手。”乌图音冷漠的声音在思鹭耳边响起,“最多再过一个月,她的眼睛就会恢复。” “乌图音,你不是人!” 思鹭回想起刚刚见到阿姆的一幕,胸口一阵揪痛,“你有什么不满,大可以冲我来,为什么要给阿姆下毒!” 此刻思鹭一双眼睛恨的猩红,仿佛下一秒就能将乌图音生撕活吞了! 先前思鹭和秦艽一起被乌图音带回蒙沁,接着秦艽被带去见了他生父,而思鹭则一直被关在乌图音的寝帐。思鹭被关了三天,直到刚刚乌图音说,要带他来见阿姆。 思鹭其实觉得很奇怪,因为乌图音表现的太平静了。 他所了解的乌图音一直是嫉恶如仇,睚眦必报的,而这次他明明知道自己倒戈了秦艽和翎南王,但他却毫无反应,这明显不对劲。 直到他们行至熟悉的毡房前,乌图音突然云淡风轻地对思鹭说了句,“对了,你阿姆的眼睛瞎了。” “什么?”思鹭听到乌图音的话时,眼前一阵白光闪过,几乎都要站不稳,过了好久他终于反应过来,“乌图音!是你?……是你做的!” “小鹭鸟啊。”乌图音没否认思鹭的话,“是你先背叛了本主,这次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告。” 男人抬手抚上思鹭惨白如纸的脸庞,声音低缓沉哑,“若再有下次,你阿姆没的就不是眼睛了。” 乌图音动作温柔一下下摩挲着思鹭的脸,远远看着二人仿若神仙爱侣,姿态亲昵,但只有思鹭自己知道,他此刻有多恨,多痛,多悔! 爱恨交织的悲哀如同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磨着思鹭的灵魂,爱与憎来回拉扯,情与痛疯狂交织,思鹭被折磨得几近发疯。 有那么一瞬间,思鹭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怜。 为什么爱一个人会这么痛苦,为什么恨一个人又会难过? 思鹭真的想不通。 然后下一秒—— “砰!” 想不通的思鹭转身,猛地一头撞向了旁边的墙壁。 “你做什么!” 乌图音没想到思鹭会突然如此,赶紧去捂他渗血的额头。 “乌图音你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 思鹭目光哀痛,风将他悲戚的声音撕的破碎,“如果你想报复我的话,干脆直接杀了我好了,我们不要再这样纠缠了!” 似乎是没料到思鹭会这样说,乌图音绿眸微沉,久久没有言语。 刺目的鲜血染得乌图音满手血腥,他却浑然不觉,良久后,他再次开口,声音郑重铿然:“思鹭,本主不会杀了你。” 月光下,乌图音揽住思鹭,男人高大的身躯将思鹭完全裹挟,二人影子落在一处,模模糊糊又纠缠不清。 “本主只要你听话。” 最后思鹭听到乌图音如是说。 “为什么要我听话?”思鹭木偶一样靠在乌图音怀中,夜风撩动他衣袂翩然,却带不起他身上丝毫生气,“我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很重要。”乌图音回答得毫不犹豫。 “那……”思鹭张了张口,他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开口。 “那什么?”乌图音不满,“又想瞒着我什么?” 乌图音锲而不舍的追问,思鹭躲不开,索性直接开口:“那你可以放了秦艽,不要和天垣朝开战吗?” 思鹭推开乌图音,目光复杂地看向眼前这个男人。 虽然他这几日一直被关在寝帐,但外面的消息他也听到了些,当前形势下,蒙沁和天垣势必将有一战。思鹭不想看到两邦交战,百姓生灵涂炭,他想劝乌图音停手,但他其实也知道,乌图音不会听。 纵使乌图音说他很重要,但在权力和天下面前,他一只小鹭鸟的分量还是太轻了。 “不行。”果然,乌图音拒绝了思鹭,“此战蒙沁必胜。” “为什么呢!”思鹭猛地退开乌图音身边,“为什么一定要打仗,国虽大,好战必亡的道理,你不懂吗?” “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若众人皆畏葸不进,天下安能一统?厥功何为?”乌图音神情桀骜道。 “那天下的百姓呢?”思鹭大声驳斥他,“战争一起,你想过那些百姓吗?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届时他们又该怎么活?” “兵戈既启,必有捐躯,这是无法避免的。” 乌图音自然也知道战乱一起,天下必定会血流成河,但从古至今的英雄,哪个不是踏着无数尸骸浴血而出? 不世之功需要有人奉献,英雄,需要鲜血祭奠。 所以,有时候,牺牲也是一种荣光。 “你简直……!” 思鹭被乌图音迂执的想法气到失语,无数复杂的情绪在他脑海中拉扯,矛盾重重又痛苦万分。 “好了,伤口有些大,本主带你去处理。” 乌图音瞧着思鹭额角渗血愈发厉害了,刚想拉过人去包扎,一名黑衣护卫突然急匆匆地跑来通报: “尊主,出事了!老首领……他去了!” 那护卫跪趴在地,说话时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去了?”乌图音绿眸眦裂,“那老东西死了?” “是,是的。”护卫垂着头颤声回禀,“刚刚哈赫趁夜去报复您带回来的那个小公子,他手下没分寸,差点要了那小公子的命。力尔王子赶到救了那小公子,但这事不知道怎么传到了老首领那儿,老首领气急如雷,当场就吐了黑血,等大祭司赶到的时候,老首领已然回天乏术了。” “乌里格!!”听完护卫禀报,乌图音突然怒喊一声,“你怎么敢死!” 思鹭知道乌图音对他父亲矛盾又别扭的感情,眼见乌图音有些失控,他赶紧拉起他往前跑:“快回去!” 万一,思鹭是说万一…… 万一他们赶回去还能挽回什么呢。 ---------------------------------------- 第200章 暴卒而亡 变故来的太快,丝毫不给人反应的机会。 这一晚,太乱了。 待思鹭和乌图音急匆匆赶回王庭主帐的时候,“万一”并没有出现。 他们什么也挽回不了。 常年昏暗的主帐内,此刻灯火通明,数盏烛火摇曳跃然,映在乌里格苍老枯槁且毫无生气的脸上。 主帐内摆了一束漂亮的野花,那是白日里乌力尔特地为父亲摘的。 透过粉白相间的花影,思鹭看到血迹斑斑的矮榻前,秦艽正垂头跪着,他身形单薄,衣衫脏乱,跪在那里宛若一尊失了心智的傀儡。同时在他旁边还跪着啜泣不止的乌力尔。 大祭司乌绯第一个注意到乌图音的到来,“请首领节哀!”乌绯大呼一声,随后跪伏在地,向乌里格的遗体行了一个蒙沁族的送别大礼。 “乌里格……” 乌图音看着躺在床上的男人,长年累月的病痛将他折磨的形销骨立,冗长岁月剥去了他的血肉,只留下薄薄一层皮给他遮羞,“乌里格,你不能死!”乌图音声音微颤。 你还没有看到我成为天下之主呢…… “准备为你父亲送行吧。” 乌里格重病已久,对于他的离世,蒙沁众人大多并不意外。此刻之前秦艽见过一面的异族女人其兰,拍了拍乌图音的背,道:“你父亲说了,要他也一起送行。” 其兰目光扫过秦艽,蒙沁习俗,父辞世,需由亲子执神树枝为其送行,人死魂灭,神枝佑子,这是逝者给后代最后的祝福。 “他?”乌图音闻言冷笑一声,“他凭什么给老东西送行?他给老东西陪葬还差不多!” 此刻的秦艽手上还沾着乌里格呕出的鲜血,先前他被哈赫踹了一脚,又被乌力尔一撞,这里的巫医为他治疗时,乌里格竟也拖着病躯蹒跚着来看他。 彼时,秦艽正躺在床上痛不欲生。 秦艽是真的痛。 巫医为他治疗时,秦艽感觉自己整个背部、胸膛乃至身体的每根肋骨,都好像在被烧红的钢针连续猛戳,每一下都直透肌肤,剧痛难忍。 第148页 “啊……!”秦艽忍不住哀叫出声,而身体本就是强弩之末的乌里格见此一幕,气急之下竟喷出一口黑血! “父亲!”乌力尔一声惊呼,“来人!快来人!” “秦艽……”有护卫上来想扶乌里格,却被他推开,“别怕,秦艽,爹爹在这儿呢……” 乌里格想要去看秦艽,却脚下不稳,刚走一步就往下摔,乌力尔赶紧架住他,“快,将父亲送回去!请大祭司来!”乌力尔厉声吩咐护卫。 一阵兵荒马乱后,乌里格被送回了主帐,然而没过一会儿,乌力尔又亲自来接走了刚被治疗完的秦艽。 秦艽被扶着进了营帐,然后他便注意到其兰和乌绯神色严肃,再看躺在床上已然出气多进气少的乌里格,秦艽猝然明白了什么。 被自己重伤一事刺激……乌里格的大限,到了。 “秦艽来了?”床上的乌里格听到声音,颤颤巍巍地伸出手,秦艽想了想,最终还是抬手握住了他的手。 可能也就一盏茶的功夫,也可能一盏茶的功夫都没有,乌里格握着秦艽的手,“争分夺秒”地和他讲述了当年自己与宁杺的相遇、相知、相恋。 乌里格和宁杺相识于一次狩猎,分开于宁杺无法接受乌里格的异族身份。 虽然宁杺爱乌里格,但她更有清晰的是非观,多年来蒙沁一直对天垣朝虎视眈眈,甚至于宁杺和乌里格在狩猎场的初相遇,也是因为乌里格想要探听天垣朝机密。 闺阁情长,终难比山河义重。 宁杺和乌里格短暂相爱,又长久分开,甚至宁杺还要乌里格承诺,一辈子都不可以打扰秦艽,而事实证明,乌里格也确实遵守了承诺。 在乌图音出现之前,秦艽从没怀疑过自己也是异族血脉。 “秦艽,父亲对不起你……”最后时分,乌里格费劲地大口喘息着,“还有,力尔,图音……” “父亲,我在,呜呜呜。”乌力尔扑在乌里格床前,少年一双眼睛哭的通红,说话时声音都在颤抖,“阿兄也马上来了,父亲您再等等……” “咳咳……”乌里格一阵猛咳,脑中浑浊又沉痛,此刻的他已经听不清乌力尔的哭声了。 最后秦艽感觉到乌里格握着他的手一松…… 时不可留,人终要去。 秦艽跪在地上,长叹了一口气,胸口是五味杂陈的痛,一股说不出的难过将秦艽无声环绕,直到—— “既然老东西那么喜欢你,那你就去给他陪葬吧。”乌图音声音仿若寒夜霜风,带着沁骨的凉意,“还有那些红瞳女孩,也全都杀了!” “阿兄不可!” “乌图音不可以!” 乌力尔和思鹭同时出声劝止乌图音,“那些孩子们是无辜的!”乌力尔倔强道。 思鹭更是直接挡在秦艽面前,“乌图音,你不要执迷不悟,你明知道,这事和秦公子没关系!一切皆因哈赫挑事,老首领才会暴卒而亡!” 乌图音暴戾恣肆的目光落在思鹭和乌力尔身上,“很好,你们都帮着外人……” “阿兄,我不是,你冷静一些!” 乌力尔试图辩解,思鹭依旧固执地挡在秦艽身前,场面一时间陷入僵局。 “好了,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你们父亲还尸骨未寒呢!” 最后还是其兰出来“平息争端”,保下了秦艽和那些红瞳女孩,“你立刻去准备送行仪式,其余的事,以后再说。”其兰对乌图音道。 “是啊,阿兄,我陪你去准备。”乌力尔说着用力将乌图音往外推。 乌图音目光扫过营帐内所有人,最后他似认输般嗤笑一声,“好,那就以后再说。” “以后”两个字,乌图音说得尤其重,秦艽听着,心猛跳了一下。 “大祭司也去准备吧。” 乌力尔和乌图音走后,其兰又看向乌绯道。 “是,可敦。” 乌绯听命离开,此刻营帐内只剩下其兰和秦艽思鹭。 “秦公子,你没事吧?” 思鹭想扶秦艽起来,可他一动,秦艽便呻吟不止。 “别,我胸口很痛,先别碰我。”秦艽抬手摁住胸口,他脸上冷汗涔涔,说一句话要喘气半天。 其兰看了一眼秦艽和思鹭,这两个孩子脸色一个比一个差,身上伤也是一个比一个重,想到自己儿子的性子,她不自觉叹了口气。 “你们先下去休息一下吧。”其兰对二人道。 “不了。”秦艽摇了摇头,并看向乌里格,“我想再陪他一下。” 秦艽也说不清楚他对乌里格的感情,按道理来说,他对乌里格,应该就是像他和乌图音说的那样——他只把乌里格当成一个陌生人。 可是刚刚当乌里格握着他的手,一遍遍用沙哑的声音安慰他说,“秦艽别怕,不痛,别怕,爹爹会保护你”的时候,秦艽又觉得很难过。 人就是这样复杂,一方面说着不在意,一方面心里又悲恸难过。 其兰见此没再劝,只道:“随便你吧。” 秦艽倚在床榻边缓了一会儿,思鹭一直陪着他,这期间秦艽也在暗中观察着其兰。 “你是贼吗?偷偷摸摸的看我做什么?” 显然,其兰也发现了秦艽在偷看她。 “只是觉得奇怪,你对我似乎没有敌意。”秦艽心说,不仅是其兰,甚至乌力尔对他都是抱有善意的,先前若不是他,秦艽此刻应该已经魂归西天了。 而且除了对自己没有敌意外,其兰对乌里格的死,似乎也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她的丈夫死了,她甚至没有流一滴眼泪。 “如果你希望我对你抱有敌意的话,也可以。”其兰冷笑一声。 秦艽:“……那倒也不必。” 思鹭在旁边也跟着擦了把冷汗。 其实其兰是恨的,但她恨的从来都是滥情的乌里格,刚刚听着乌里格临终前和秦艽“诉父子情”的时候,其兰就很想笑。 他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愧疚又深情的好父亲形象,却只字不提,他离开宁杺回到蒙沁后,立刻又爱上了乌力尔的母亲,当时他们的“爱情”也是轰动了整个蒙沁。 其兰冷漠勾唇,若真是忠贞,若真是挚爱,乌里格怎么可能又会爱上其他女人。 所以,男人啊,终究是得不到的,才会让其惦念多年,铭记终生。 不过这些话,其兰并没有打算告诉秦艽。 她和乌里格夫妻一场,这段隐瞒,就算是她给乌里格最后的体面。 营帐内还残留着浓浓的苦药味,秦艽嗅着这味道,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对了,其兰夫人,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其兰目光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你说吧。” 秦艽:“是有关刚刚乌图音提到的红瞳女孩,您知道她们为什么会被带来蒙沁吗?” 难道真如秦艽他们先前猜测的,乌图音是在以人入药? 秦艽话落,思鹭也目光灼灼地看向其兰。 这个问题,他也想知道答案。 “因为他。”其兰目光从远处群山收回,转而落到乌里格身上,“那些红瞳女孩是为他准备的。” 秦艽闻言表情一僵,沉默片刻后道: “还请您细说……” ---------------------------------------- 第201章 水淹弦桥 “乌图音之所以会大费周章的从潇湘郡搜罗红瞳女孩,全是为了他父亲乌里格。听闻蒙沁有旧俗,凡人罹患沉疴,久不得愈时,便可寻红瞳女孩献祭给迦已神主,神主收到祭礼,便会赐福给病者,助其痊愈。” 靖关,骆月正肃然同谢奈回禀刚收到的消息,“不过,先行军传回消息,蒙沁几日前举行了隆重的丧仪,乌里格已经去世了。” 霞光似火,燃遍千山,此刻天边彤云落湖,映出谢奈疏冷凛凛的身影。同时在他身边还站着神情凝重的谢晅然和林瑥。 许久不见的谢晅然一身灰蓝色常服,身上又添了几分少年帝王的沉稳持重,林瑥立在他身侧,同样眉目锋锐,川渟岳峙。 谢晅然和林瑥是前日到的靖关,此次谢晅然御驾亲征,随行的还有两万精兵,这几日他们从两万精兵和原本的四十万翎南王军中,抽出了一批先行精锐,去往靖关和蒙沁交界的弦桥镇查探消息,今日消息传回,前方情况不容乐观。 骆月继续禀报:“乌里格一死,乌图音好像彻底疯了,先行军消息说,乌图音似乎打算水灌弦桥,直逼我军驻地,骆北和沈大人如今正在弦桥镇撤离百姓,不过最快也要三天时间才可以。” 弦桥镇地理位置特殊,属于是易守难攻的地形,翎南军目前就驻扎在弦桥镇外不远处。不过这里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弦桥镇地势低洼且交界蒙沁的天山溪。 平常时候都还好,可此时正值汛涝末季,天山溪积蓄了一年的汹涌山洪,全靠弦桥镇的一道溪桥坝拦着,倘若乌图音真要破釜沉舟炸了那堤坝,届时水淹全镇,驻扎在弦桥的翎南军必定会伤亡惨重。 第149页 “视百姓之命如草芥,乌图音这般心狠手辣,竟还妄图君临天下,真是可笑。” 林瑥冷哼一声,弦桥镇虽小,却也有数千名蒙沁和天垣朝的百姓长居于此,这些百姓世代混居在一起,商贸往来,通婚嫁娶,早已融成了一家。 天子之爱,是为博仁,而乌图音这般丧心病狂,日后青史只会留下他无数骂名。 “再多派人手协助沈大人他们撤离百姓。”谢晅然沉声嘱咐骆月,“另外,溪桥坝也要再加巡防,不可懈怠。” “是!属下这就去办!” 骆月话落便急匆匆地跑走了。 如今两邦局势紧张,战火几乎一触即发,谢晅然到底还是有些担忧:“皇叔,若乌图音真寻机炸了溪桥坝怎么办?” “陛下不必忧心,他没机会的。”回答谢晅然的是林瑥,他轻声宽慰谢晅然:“陛下忘了吗,和亲王姬已被送回蒙沁,有些事总还是有转圜的。” 其实这次谢晅然到靖关除了有两万精兵跟随外,他还将先前蒙沁送来和亲的那位王姬也一并带了来。 两军交战,一个柔弱女子并不能左右什么,所以谢晅然昨日已经派使臣将她送回故乡了。 “哎……”谢晅然看着远处群山,长叹了一声,“这天下,若无战事的话,该多好。” “只可惜,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林瑥接过谢晅然的话,同样感慨道。 “皇叔,萧白羽现……”谢晅然转身看向谢奈,之前听闻秦艽被绑架,靖关战乱将起后,萧白羽和贺啁也放下成婚之事,于前几日赶到了靖关,谢晅然原本是想问谢奈,萧白羽现在何处,可他一抬头就见谢奈单手摁着胸口,脸色更是难看至极,“皇叔,你没事吧?” 谢晅然一阵紧张,“皇叔可是旧疾犯了?” “无妨。”谢奈摇了摇头,“萧白羽先前看过了,此症并非旧疾所致。” “那是何故?”谢晅然目光担忧,倒是旁边林瑥轻叹了口气,道:“陛下,你皇叔他怕是心病作乱。” 心病?听林瑥这么一说,谢晅然立刻明白过来。 是因为秦艽。 算算日子,秦艽被乌图音带走已有十日,这些天探子送回的各种消息里,没有一件和秦艽有关,仿佛这个人就原地蒸发了一般。 谢晅然试图开解谢奈:“皇叔别太担心了,秦艽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人说,世事祸福相倚,有时候没消息也是好消息。 谢奈抚住隐痛的胸口,蹙眉不语。 秦艽是乌图音手里最大的底牌,所以他性命无虞,这一点谢奈可以确定。 可秦艽虽留着命,却不一定逃得过皮肉之苦。 他放在心尖尖上养着的秦艽花那么矜贵娇弱,便是伤了一点,谢奈都会心焉如割…… 这么想着,谢奈脸色越来越差,身侧谢晅然担忧的不行,正在这时,谢晅然突然发现不远处萧白羽一身白衣正朝他们跑来。 谢晅然想请萧白羽帮谢奈诊脉的话还没开口,就听萧白羽急声道: “出事了!啁啁不见了!” 萧白羽身上素来的从容温和不见,此刻的他语气慌乱,甚至袖中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谢奈脸色陡然一变:“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刚!” 萧白羽暗恼自己粗心,自从贺啁知道秦艽被乌图音带到蒙沁后,从杏林山庄到靖关,他一路都在说要去救秦艽。萧白羽本以为他就是嘴上说说而已,毕竟营救计划总归要大家一起商议,结果谁曾想,萧白羽就配药这一会儿的功夫,贺啁就不见了! “来人!”谢奈神色凝重:“速去找人!” 然而谢奈话音刚落,便突然感觉胸口一阵悸痛。 “呃……!” 与此同时的蒙沁,秦艽也猛地捂住胸口呻吟一声。 “还好吗?”思鹭担忧地看着秦艽灌下一碗苦药,“秦公子你这伤养了也好几日了,怎么一直不见大好?”思鹭急道:“不若我去求乌图音,再让巫医来给你看看?” “不必了,我没事的,放心吧。”秦艽朝思鹭笑了下,心说,乌图音这就是故意折磨我呢。 那日秦艽拖着重伤的身体参加完乌里格的丧仪后,乌图音又找巫医来给他看了诊,那时候秦艽亲耳听到乌图音吩咐那巫医,说要给自己用最慢的药,最痛的药,既不能让自己死,也不能让他安逸的活。 说到底乌图音还是恨他,却又迫于局势不能直接杀了他。 这些日子秦艽一直被关在蒙沁神坛,日日对着乌里格的牌位,思鹭偶尔悄悄来看他,给他讲外面发生的种种事情。 这会儿看秦艽确实不像是有大事的样子,思鹭便抓紧跟他说了下哈赫的事,“对了,昨日哈赫已经被吊死在神树上了,乌图音的手段……很残忍。” 秦艽还没来得及感慨,思鹭突然又话音一转,“还有,刚刚我来的路上,已经看到士兵们在搬炸药了,若溪桥坝真被炸毁,那弦桥镇的百姓恐难有活路可寻了。” “不会的。” 之前思鹭已经跟秦艽透露过乌图音欲要水淹弦桥的想法,这会儿秦艽声音虽然缓,目光却十分笃定,“谢奈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谢奈也不会放弃那些百姓。 更何况,如今情况还没有到最糟糕的时候。 思鹭听着秦艽笃信的话,突然偏头看了他一眼。 神坛的环境本就不算好,秦艽又日日被病痛磋磨,如今小公子已然消瘦了一大圈。但是这会儿他微仰着头,小半张脏污的脸浸在光里,模样虽瞧着狼狈,可那双明亮的眼睛却仿若燃着两簇火焰,灼灼坚毅。 “秦公子,你为什么那么相信翎南王?”思鹭突然问秦艽。 “因为他是谢奈啊。”秦艽回答的很快,几乎不经思考就脱口而出。 秦艽对谢奈的信任,一直都是义无反顾的,犹记得许久前在南州,那时候绣楼案的罪首李成帷跳水逃走,秦艽昏迷后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问谢奈抓到他没有。 彼时谢奈也是问秦艽说,“为什么本王就能抓得住他?” 当时秦艽回答的也是毫不犹豫,“因为你是翎南王啊。” 秦艽不自觉摩挲着手腕上的葑血镯,心说,因为他是谢奈,所以我会无条件的信任他。 其实这些日子在蒙沁,秦艽无时无刻都在思念谢奈,尤其是胸口剧痛的时候,那份想念会愈加清晰,而每当他痛的熬不住的时候,他就会一遍遍地拂拭葑血镯。 秦艽一直都相信,痛苦和困境只是暂时的,无论是弦桥镇的百姓,还是身陷囹圄的他,最终都会被谢奈安然地接回家。 “秦公子,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看着秦艽眼中明闪闪的光,思鹭突然苦笑了一声。 秦艽闻言亦侧头看了思鹭一眼,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没什么。 就在二人相顾沉默的时候,神坛内突然涌进来了很多人,为首的是一身深紫色祭司服的乌绯。 “首领要见你。”乌绯点了点秦艽,随后吩咐人,“带走。” “等等!” 思鹭心中焦急,也立即跟了上去。 乌绯并没有拦着思鹭,毕竟思鹭在蒙沁的身份很特殊,就连他悄悄来看秦艽,乌图音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乌绯也是多年的老人精了,自然不会在这种小事上给自己找不痛快。 思鹭陪着秦艽一起到了主帐。 他们还在帐外时,秦艽就看到一个身着异族服饰的女子躺在地上,在她身侧还掉落着一张粉色的面纱。 “是和亲王姬被送回来了。” 思鹭认得王姬服饰,他先前也和秦艽说过,两邦将战,和亲王姬要被送回一事,所以这会儿秦艽看着地上的女人,神情有些不解。 蒙沁王姬被送回,乌图音为什么要让他来此,他又不认得王姬…… 而待秦艽进帐后,他蓦然瞪大了双眼! 这个王姬,他认识!! “你好啊,小秦艽!” 当贺啁欢快的声音在秦艽耳边响起时,秦艽几乎心跳骤停,“贺啁!!?”秦艽感觉自己后背一下就被冷汗浸透了,“怎么会是你!你怎么会来蒙沁,你不是应该在杏林山庄筹备成婚的事吗?” 一身娇俏女子装扮的贺啁,见秦艽惊骇不已的模样,不禁大喇喇笑了下:“本来小爷是想扮成和亲王姬来救小秦艽你的。”贺啁解释道:“你知道的,小爷我轻功还不错,不过现在你也看到了……被抓到了嘛。” “你,你胡闹!”秦艽被震惊的都快要站不稳,还好旁边思鹭搭手扶了他一下。 “哪里胡闹了?”贺啁眼睛星子一样明亮,“怎么样?小秦艽见到小爷,是不是很高兴,是不是跟饿牛见到草地一样,满满都是欢喜啊!” “你!你说什么呢……”听到这熟悉又无厘头的俏皮话,秦艽眼中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再也无法抑制。 第150页 自从秦艽被绑到蒙沁,哈赫要杀了他时,他没哭,乌图音故意折磨他时,他也没哭,而此刻,见到如此“没心没肺”的贺啁,秦艽再也忍不住心中难过,声音一度哽咽。 “小爷我说了要罩着你的。” 贺啁正容亢色:“放心,小爷肯定不会食言,毕竟我还等着喜宴时灌你酒呢。” ---------------------------------------- 第202章 贺啁重伤 这边秦艽和贺啁相叙正欢,上首乌图音却猝然冷笑一声,“依本主看,你注定要食言了。” 乌图音这话明显是冲贺啁说的,秦艽闻言脸色瞬变,“乌图音,你想做什么!” 乌图音没回秦艽的话,只抬手挥了挥,然后下一秒几个彪形大汉便拿着铁锤猛地朝贺啁砸去! “不要!” 秦艽瞳孔瞬间放大,“啁啁快跑!” 秦艽想去拉贺啁,旁边乌绯却突然抬手扣住他肩膀,“啊!”秦艽本就体虚,这会儿更是吃不住力,直接被乌绯摁跪在地! “贺啁……咳咳!” 秦艽猛地咳嗽了几声,待再抬头时,便见贺啁正被那几个凶戾大汉追得狼狈不堪。 偏偏他狼狈之余,还不忘嘴硬:“哼!不自量力!就凭你们这群笨头笨脑的傻猪也想抓小爷我!” 主帐不算大,贺啁一会儿撞翻灯架,一会儿掀飞桌子,次次都和那五六十斤的铁锤擦身而过,甚至他闪躲时还一个不慎撞到了思鹭身上! “哎呀,对不起!” 贺啁抱歉一笑,还没来得及等他说第二句话,那些大汉就又追了过来。 “真是死人托梦,阴魂不散啊!” 贺啁骂了一句,随后一个箭步冲出主帐,那些大汉见状也苍蝇一样黏了上去! “撞伤了吗?” 正在思鹭怔愣时,乌图音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没事。”思鹭冷着脸退离乌图音好几步,同时不着痕迹地握紧了手里的东西。 此刻的思鹭心如擂鼓,面上却异常镇定,“可以放了贺啁吗?他什么都没做。”思鹭试图和乌图音沟通。 “他不是没做,而是失败了。” 乌图音冷冷一笑,“他扮成王姬混进蒙沁挑衅,刺探军情,本主不杀他,留着必是大患。” 乌图音才不信贺啁说的什么,混进蒙沁是想救秦艽,如今正当战时,这个贺啁又出身杏林山庄,搞不好谢奈就是派他来伺机下毒的。 虽说乌绯也擅毒,但若真论起来,乌绯还是差这个贺啁的师兄萧白羽很大一截。 且两军对垒,气势为先,若他能先斩了这个天垣朝的“马前卒”,那蒙沁众将必定士气大振! 所以,无论出于什么考量,这个贺啁都必须死。 “乌图音,你若敢动贺啁,我一定会杀了你!” 乌图音身上的杀意太明显,秦艽忍不住后背发寒,帐外贺啁已经没了声音,不知道是被抓住了,还是逃到了更远的地方。 “本主为什么不敢?” 乌图音嘲讽的目光落在秦艽身上,“本主不仅要他死,还要他死得痛苦万分。” 说着乌图音示意乌绯,“给他一把匕首。” “是!” 乌绯应下,然后下一秒秦艽手里就被硬塞了一把银制匕首。 秦艽握着那匕首懵了一瞬,直到他听到乌图音说:“秦艽,拿着这把匕首,亲手杀了你的朋友吧。” 乌里格死的时候,乌图音就说过,以后会和秦艽好好清算,而如今,这只是开始。 “不!” 随着秦艽一声惊呼,贺啁也被两名大汉押进帐来。 “放开小爷!”贺啁不住挣扎,根本没注意到危险即将来临。 “到你了。”乌图音闲庭信步地走到秦艽面前,一把拖过他往贺啁那边去。 “乌图音,不要这样!”思鹭欲要阻止,却被护卫死死拦住。 此刻的贺啁被两个大汉控制得死死的,全身上下就只有头还能动。 “不……不要!”乌图音钳住秦艽手腕的力道大到可怕,秦艽根本挣不开,眼见自己距离贺啁越来越近,秦艽不禁急声怒吼,“乌图音,你这个疯子,你放开我!” 秦艽边吼边拼死挣扎,帐内的地上也留下了两道深深的拖拽痕迹。 而贺啁这时也反应过来,乌图音是想让他们自相残杀。 “狗东西!真卑鄙!”贺啁忍不住骂道。 乌图音拖着秦艽到了贺啁面前,“杀了他。”男人声音犹如地府恶鬼。 “不!”秦艽拼命摇头,却抵不过乌图音的力道,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雪亮的匕首一寸寸向贺啁逼近—— 此刻的秦艽和贺啁仿若被两座大山死死压着,任凭他们如何反抗,“大山”都巍然不动。 “乌图音我求求你,你杀了我!你直接杀了我吧!”眼见匕首已经触到贺啁心口,秦艽崩溃流泪,惨白的脸上全是绝望。 “秦艽别求他!” 贺啁恨声道,“他就是想看你求他!你别如他的意,大不了我死就是了!” 秦艽浑身剧烈颤抖,“不可以,不可以!” “秦艽。”乌图音面无表情地喊秦艽的名字,“记住了,他是被你杀死的。” 随着乌图音话落,“噗呲——!”银色匕首猛地刺入贺啁胸口!滴滴答答的鲜血淌下,此刻贺啁的血和秦艽的血混在一起,染出一片猩红。 “啊——!” 贺啁被匕首刺中后闷哼一声倒了下去,乌图音也顺势松开秦艽,“哐当”一声,染血的匕首落到地上,秦艽双眼失焦了片刻,然后又很快回过神来。 “啁啁,啁啁!你还好吗?” 顾不得自己还血肉模糊的手,秦艽膝行着朝贺啁爬去。 秦艽费力环抱住浑身是血的贺啁,“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刚刚千钧一发之时,秦艽用自己的手裹住部分刀锋,卸去了一些力道,但这会儿贺啁胸口却依旧像被撕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口子,秦艽想要拿手去捂,可那血却根本止不住。 “乌图音,你救救他,我求求你,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求求你!”秦艽看向乌图音颤声痛哭,可乌图音依旧面若冰霜,“大祭司,你救救他!”秦艽已经濒临崩溃,他感觉自己四肢百骸的血都在慢慢变凉,“思鹭,求求你,你们救救他!” 临近日暮,窃蓝色的天穹和橙橘色的云融在一处,夕阳最后一丝余光透过窗户洒在秦艽和贺啁身上,二人逆着光身沐鲜血,场面凄厉又悲戚。 “哭什么……咳咳。” 稍微缓过来些的贺啁,试图安慰秦艽,可他才开口,胸口就跟撕裂一样的痛,好像有人拿着刀一下下在他心脏搅动,别说开口说话了,他就是呼吸一下都痛不欲生。 “秦公子!药来了!” 而就在这时,思鹭终于冲破那些护卫的包围圈跑到了秦艽身边,思鹭对乌图音这里很熟悉,所以刚刚他被护卫拦住帮不了秦艽的时候,他便立即改变策略,去翻箱倒柜的找止血药了。 “快,给他撒上!” 思鹭抖着手揭开瓶塞,雪白的药粉倒到贺啁伤口上,贺啁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 “啊!”剧痛使得贺啁只能蜷起身体,一阵慌乱中,贺啁突然紧紧地攥住了思鹭的手,他目光灼灼,带着一种旁人看不懂的坚决。 “帮我!”贺啁指骨几乎陷阱思鹭手腕,“帮我……”贺啁牙关紧咬艰难地开口。 “好!贺公子你放心!我一定帮你保护好秦公子!”贺啁没说完的话,思鹭急声接过,“你放心,你放心!” “好,好……” 得到保证的贺啁,松了一口气,接着他缓缓看向秦艽,声音越来越微弱,“小秦艽别担心,小爷我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贺啁!” 虽然贺啁说着他不会那么容易死,但他的眼睛却慢慢闭了起来,秦艽心口猛地一阵剧痛,忍不住嘶声哭喊起来:“啁啁你醒醒!你别吓我……” ---------------------------------------- 第203章 素缟棺椁 弦桥镇,翎南军驻地。 沈傅卿已经记不得这是他第几次看远处的天山溪了。 群山葱茏间,气势磅礴的天山溪仿若从山巅奔涌而下,薄暮的夕阳穿进丛林,泥沙树枝、山石残骸被一路裹挟,最终变为山洪的一部分。纵使隔了一段距离,沈傅卿依旧能听到溪桥坝下,山洪发出的震耳轰鸣。 沈傅卿旁边站着一身盔甲肃穆的谢奈,夕阳渡在男人脸上,映出他犀利邃深的黑眸。 如今弦桥镇的百姓基本撤离完毕,此时沈傅卿看着高耸的溪桥坝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奈,我们认识多久了?”沈傅卿突然问谢奈。 “十六年。”谢奈没有过多思考,直接脱口而出。 “十六年……”沈傅卿喃喃念着,眼神逐渐放空,似乎是在回忆过往,“时间过的真快啊,我阿弟也不过才十八岁呢。” 第151页 谢奈有些不解地看了沈傅卿一眼,“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沈傅卿不是爱悲秋伤春的人,如今战事将至,沈傅卿的状态却有些奇怪,比如他总是看着溪桥坝发呆,谢奈好几次还看到他在地上写“桥”字、画桥。 “没什么,随口问问。”沈傅卿笑了笑,“就是突然想起思鹭了,我和他多年失散,如今才刚相认,就又要分离……觉得有些对不起他。” 谢奈目光落在飘动的旌旗上,声音沉缓:“没事,你很快就能再见到他了。” “嗯。”沈傅卿低应了一声,随后又问:“对了,萧白羽如何了?” “不算很好。”谢奈回答的很简略,沈傅卿便也没再多问,只道:“希望贺啁平安无事吧。” 而与此同时的蒙沁,思鹭正在灯下烧着什么东西。 透过明明暗暗的火苗,隐约能看到那被烧的东西是张纸条,“阿兄”“毒”“帮忙”……火焰很快将这些词汇吞噬成灰,不留一丝痕迹。 “对不起,我不能这样做……” 思鹭痛苦地捂住脸,此刻他脑海中一会儿闪过,贺啁和秦艽浑身是血的模样,一会儿又出现乌图音绿眸冷肃的脸庞,他感觉自己好像是被困在蛛网上的猎物,怎么也逃不开,避不过。 室内寂静了很久,最后思鹭仿佛下定了决心般,将桌上另一个小纸包也投入了火盆中。 橘色的火焰轰然变大,一股异样的香味充斥在整个营帐,思鹭也仿佛被这香味迷了眼,一直在无声流泪。 “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思鹭喃喃自语的声音很低,但营帐外的乌图音还是听见了。 他说他做不到。 蓦地,乌图音心里涌起一阵酸酸麻麻的感觉,旁边乌绯见他神色异常,安慰道:“首领不必忧心,现在没事了。” “走吧。” 乌图音没多说什么,踏着长日最后一抹余光离开了营帐。 三日后。 魂幡迎风飘扬,纸钱纷飞如雪。 这是一个阴沉的雨天,一身素缟白衣的萧白羽,正珍重地扶着一副棺椁。 悲戚哀乐和雨打枯木的声音混在一起,一下下敲击在所有人心头。 “节哀。”谢奈一身银色甲胄加身,他眉头紧蹙,看向萧白羽的眼神满是愧疚。 “滚开。”萧白羽平静地看了谢奈一眼,“你挡住啁啁了。” 漆黑棺椁上,一道道雨痕滑落,萧白羽浑身也被雨浇透,从霜见状不忍,拿了伞想去帮他遮一遮,却被萧白羽无情甩开。 “你也滚开!”从霜直接被推摔到地上,浑浊的泥水溅了她满身。 “不要,萧神医,都是我的错……”秦艽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一股浓浓的无力感将他从头到尾完全包裹。 雨越下越大,秦艽意识再次朦胧,慢慢地眼前的一片纯白,逐渐变成了喜庆的红色。 这是一个秦艽从未来过的地方。 下人们喜气洋洋地端着各种器具走动,酒香满盈,花开似锦。 “新人来了。”就在秦艽怔愣时,林瑥突然出现撞了他一下,秦艽顺着林瑥的目光望去,就见一身红色喜服的萧白羽正和一个人在拜堂。 “啁啁?” 秦艽心跳突然加快,他正想往前跑,很多人却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让开,让开……” 待秦艽奋力挤开人群到萧白羽那边时,却根本不见和他拜堂的人,安静的宗祠内只有一方灵位冷冰冰的立在那儿。 “已故贺啁之灵位。” 秦艽颤抖着念出了灵位上的字,一瞬间,他双眼瞪大,眸中满是震惊与惶恐。 “秦艽,你为什么要惊讶?”萧白羽喜服红得像血,他冷冷站在秦艽身后,嘲讽道,“不是你让事情变成这样的吗?” “对不起,我不想这样,啁啁他,我……” 秦艽焦急地想解释,可他心里越急说话就越困难,到最后他呼吸变得急促紊乱,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一般。 “听我解释,萧神医!” 秦艽用尽全力地一吼,终于冲破了噩梦的迷瘴。 “醒了?” 还没来得及从噩梦中回神,秦艽耳畔便响起乌图音冰冷的声音,他再一低头,就发现乌图音此刻正掐着他的脖子来回比量。 “乌图音?” 秦艽后怕地喘着粗气,难怪刚刚梦中他觉得呼吸困难,原来是乌图音一直在掐他脖子。 尽管乌图音正攥着自己最脆弱的部位,秦艽还是艰难地转过头,目光落在床上的贺啁身上。在确定贺啁安然无恙后,他才将视线移向乌图音,“你来干什么?” 是的,贺啁没死。 他重伤昏迷了。 这是贺啁昏迷的第三天。 其实那日贺啁昏过去后,乌图音是打算继续让秦艽杀了贺啁了,最后是前线一份紧急军报“救了”他们。 那份军报是弦桥镇来的——天垣朝率先向蒙沁开战了。 两军交锋,生死一线,据秦艽所知,目前两军已经打了三天,战况十分紧张。这三天秦艽一边忧心昏迷不醒的贺啁,一边害怕弦桥镇那边天垣朝不敌蒙沁,双重压力之下,他整个人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又瘦了一圈。 “走吧,你该去见见谢奈了。” 乌图音穿着玄色盔甲,目光落在秦艽身上,如今战局紧张,秦艽这张牌,也是时候用上了。 “我不去!” 秦艽心知乌图音这会儿让他去见谢奈,定然是想以他为人质威胁谢奈,是以秦艽猛地推开他,厉声怒喝道:“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乌图音完全不管秦艽的怒火,直接提起秦艽后脖领就往外拖,秦艽一路挣扎,直到他听到乌图音说:“如果你再不听话,本主便将贺啁剁成肉泥。” 乌图音说这话时声音除了冷漠外,还隐隐有些颤抖不稳,而且细嗅之下秦艽发现乌图音身上的药味,相较之前也重了很多。 秦艽有些狐疑地侧目看了乌图音一眼。 他的旧疾加重了吗? 秦艽暗暗猜测,却又不能多问,无奈只能暂时压下心中疑惑。 乌图音见秦艽迟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多年的权谋算计让乌图音深知,要想控制一个人,就得先掌握他的弱点。 而秦艽的弱点,除了谢奈,还有此刻躺在床上生机渺渺的贺啁。 所以乌图音用贺啁威胁,秦艽完全不敢再反抗,只能任乌图音将他拖出营帐。 刚巧他们出了营帐没走几步,就遇上了思鹭和乌力尔,“阿兄,你们要去弦桥镇吗?”乌力尔担忧地皱眉,“我可以一起吗?” 如今弦桥镇战事胶着,双方将士拼死相搏,乌力尔虽然不喜欢战争,但身处局中,这残酷的现实他避不开。 “好好在王庭待着。”乌图音拒绝完乌力尔后,又看向思鹭,“还有你,近日也别乱走了,去陪你阿姆吧。” 思鹭没应乌图音的话,只目光复杂地看向他和秦艽。而这时秦艽也争分夺秒地开口:“思鹭,麻烦你帮我照顾啁啁!多谢……” 秦艽一句“多谢”还没完全说出口,乌图音就急不可待地拖着秦艽走了。 远方似乎有战场的号角声传来,风声呼啸,吹动着古老神树剧烈摇晃,突然,一群巨大的苍鹰冲破了树影憧憧,它们振翅高飞,嘶声鸣叫,最后又全部变成黑点消失于天际…… 纠葛这么久,如今,这一切终于要走向终章了。 ---------------------------------------- 第204章 接你回家 秦艽也没想到,时隔许久,他和谢奈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相见的——乌云蔽日,溪桥空悬,秦艽被一根绳子吊在崖边,而他脚下就是汹涌奔腾的山洪,同时在他身边还放置有许多炸药。 无数支火把燃起,照亮了眼前满目疮痍的战场,昔日林立的屋舍,如今沦为残垣断壁,曾经的通衢大道,此刻千疮百孔,断箭、残矛、破碎的盾牌散落一地。 未尽的鲜血在干涸的土地上蔓延,远处,几匹失去主人的战马在废墟中惊慌徘徊,发出阵阵哀鸣,放眼望去,这里的每一寸土地,似乎都在诉说着战争的残酷无情和生灵涂炭。 以溪桥坝为界,乌图音居左,谢奈和谢晅然他们在右,双方大军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秦艽像只风筝般被悬吊在崖边摇摇晃晃,他目光和谢奈对上,“六哥,我没事。”秦艽无声喊了一句。 而就是这无声的一句,让一直坚不可摧的翎南王瞬间破了心防。 “小九,等六哥接你回家。” 很意外的,谢奈居然冲秦艽比了一句手语。 “六哥……”秦艽见他如此,心中酸涩又悸然。 恰好此时风吹云开,月光倾洒,谢奈和秦艽目光再次无声交汇,两人眸中似乎都藏有千言万语,但如今大敌当前,纵使他们心中再焦急,现在也不是叙情谈爱的时候。 于是谢奈强迫自己收回视线,转而看向谢晅然,“陛下,你和乌图音谈谈吧。” 第152页 “嗯。”谢晅然颔首应下,随后驾马向前走了几步,然而不待谢晅然开口,乌图音却先说话了,“小皇帝,我们来做一笔交易如何?”此刻乌图音骑着一匹枣红色战马,玄甲凛然,目光薄凉如雪。 “若朕不同意呢?”谢晅然扬声,少年风姿矜重,气势威赫。 “那你皇叔的心上人,还有这些女孩就只能葬身洪流了。” 乌图音说着拍了拍手,然后下一秒乌绯便带着一群目光恐惧的孩子们出现在众人面前——是那些被掳到蒙沁的红瞳女孩。 谢晅然细数发现,乌绯带来的红瞳女孩共有二十个,加之先前谢奈他们在潇湘郡营救的孩童,失踪孩子的总人数恰好吻合。这会儿孩子们全被堵上嘴,扔到了那堆炸药旁,小小的孩子们紧缩在一起,害怕得浑身颤抖。 谢晅然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内心震荡,“你想做什么交易?”他问道。 乌图音:“只要你们撤军靖关,秦艽和红瞳女孩你们便可二选一。” “不可能!”谢晅然毫不犹豫就拒绝了乌图音,“靖关乃两军要塞,朕若撤军,岂不是等于将天垣拱手让你?” 谢晅然面色严肃地看了眼谢奈和秦艽,“朕相信,就算是皇叔和秦艽也不会同意这种事发生。” 风声呼啸,谢奈和秦艽以沉默附和谢晅然的话。 国重己轻,若需吾为,个人之躯可舍,此乃大义所在。 “好,那本主换一个,你们撤军弦桥镇,我们两邦继续保持和平,如何?” 乌图音这话,竟有服软退让的意思,秦艽有些不解,依照乌图音的个性,他怎么可能会主动认输。 而谢晅然对此却似乎并不意外,年轻的小皇帝想了想道:“再过几月蒙沁寒冬将至,朕愿再赠蒙沁三十万斤粮食和茶盐十万斤,并保证五年内不同蒙沁再起兵戈,既然两邦想继续保持和平,首领不若将孩子和秦艽都放了。” 五年内不起兵戈好说,但三十万斤粮食确实是很大的诚意,按照蒙沁的人口来算,起码够他们吃上一年。而且如今两邦交战,天垣朝并没有落于下风,相反他们一路高歌猛进,打得蒙沁已有颓势,谢晅然之所以愿意做出这么大的让步,完全是因为秦艽。 只可惜乌图音拒绝了谢晅然的提议,“秦艽,孩子,你们只能二选一。” 乌图音话落,他身后士兵也发出巨大的喝声,同时还将手里的长矛用力夯到地上,一时间山川仿佛都在巨震。 谢晅然沉默了一瞬,他没想到如此丰厚的条件,都没让乌图音改变想法。 罢了,为今之计,先救一个是一个。 谢晅然想通其中症结后,看向乌图音:“好,那就二选一!” 乌图音闻言自傲一笑,随后他目光扫过秦艽和那些红瞳女孩,道:“选吧。” 从古至今,选择都是极痛苦的事,尤其是此番,一面是皇叔的挚爱,一面是无辜的孩子,谢晅然很难做出这个决定。 谢晅然身后,林瑥和萧白羽同样眉头紧皱,倒是沈傅卿神色平静,目光冷淡无澜。 “选孩子。” 正在谢晅然进退两难时,谢奈帮他做了决定。 “可……”谢晅然目光又转向秦艽,“陛下,孩子!”刚刚谢晅然和乌图音的谈话,秦艽听的一清二楚,此刻他费力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干哑的字句。 这里这么高,他摔下去可能还有一丝生还希望,但若是这些孩子们掉下去,那她们必定尸骨无存。 秦艽不用想就知道,谢奈一定会和他做出同样的选择,一如那日他们在湖心岛一般。 谢晅然深吸一口气,又看向林瑥,林瑥没说什么,只朝他点了点头。 “朕让人去接孩子。” 最终,谢晅然一句话让这场交易尘埃落定,“接到孩子,我们立马撤军。” “真是虚伪!” 听到谢晅然,不,可以说是谢奈和秦艽的选择后,乌图音冷笑了一声。 俗话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加上湖心岛那次,他已经给了秦艽他们两次机会,但他们两次都做出了这般虚伪的选择,真是令人反胃! 虽然乌图音心有不悦,但交易还是按部就班的进行着,这边林瑥和沈傅卿一起去接孩子们,同去的还有骆北骆月和梧生桐生。 乌图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带走孩子,突然空气中悠然传来一阵馥郁花香,这味道……乌图音似乎想到什么,脸色瞬变,随即他胸口剧痛,喉头涌上一阵血腥——“噗!” 几乎是一刹那的事,乌图音猛然一口鲜血喷出,接着整个人不受控地从马上摔了下来! “首领!”乌绯见状大喝一声朝乌图音跑去,“首领您怎么了!” “谢奈,就是现在!” 而不远处,萧白羽喝声比乌绯更大,随着他话音落,谢奈手中赤翎箭立即射出,利箭雷霆,径直朝乌图音面门而去! “首领!”眼见利箭即将射中乌图音,乌绯瞳孔急剧放大,然而下一秒,他竟不管乌图音,转而去抓正在带女孩们撤离的林瑥! 不远处谢晅然大惊,“林相!” “保护林丞相!” 骆北第一个反应过来,正当他和骆月持剑同乌绯对峙时,那边原本倒在地上的乌图音突然一个暴起!只见他动作疾迅似猎豹般在地上滚了一圈,避开赤翎箭后又一个飞身掐住了沈傅卿的脖子! “咳咳!” 沈傅卿被掐得一阵猛咳,见此,谢奈脸上表情瞬间凝固,旁边萧白羽也立即反应过来: “遭了!他没中毒!” ---------------------------------------- 第205章 思鹭自杀 “怎么,很意外吗?” 乌图音吐掉口中血沫,挑衅地看向谢奈和谢晅然,“你们不会真以为,你们那些拙劣的计谋有用吧?” 听乌图音如此说,谢奈眸光瞬间凌厉。 秦艽在旁边更是听得云里雾里,什么计谋,什么中毒,他们在说什么? 馥郁的花香依旧未散,乌图音掐着沈傅卿脖子的手也愈发用力,“听说你是思鹭寻回的兄长?” 乌图音打量着几乎快要翻白眼的沈傅卿,讥讽道:“只可惜,你在他心里的分量,没有本主重。”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乌图音却说出了十分的志得意满。 他继续道:“你们将那贺啁扮成王姬送来蒙沁,表面是意图营救秦艽,实际却是想让他伺机串通思鹭给本主下毒。” 乌图音说着用力扯下沈傅卿腰间的芙蓉纹银香囊球,“啪”的一声,香囊球被扔到地上裂开,里面的花香顿时更浓郁的散开,“只是你们不会想到,这次思鹭并没有背叛本主!” “果然这世上,最难猜的就是人心。” 刚从险境中脱身的林瑥,看着狂傲的乌图音,无奈叹了口气,“我们的计划,失败了。” 是的,诚如乌图音之前所料,贺啁卧底蒙沁,为的就是给他下毒,毕竟俗话说的好,擒贼先擒王,他们若能先一步抓住乌图音的弱点,那两邦便能免去许多兵戈。 只不过谢奈他们最开始并没有打算让贺啁来假扮王姬,毕竟此事风险极大,一不小心就可能有去无回。 但贺啁格外坚持,最后众人拗不过他,便同意了让他去。而为了保证“卧底计划”万无一失,萧白羽还特地演了一场“贺啁”失踪的戏做幌子。 因为乌图音自己就擅毒,再加上他身边还有个乌绯,一般的毒很容易被识破,所以萧白羽特地研制了一种新毒。 这种毒极为特殊,分两次使用可将药效发挥到最大,第一次是为“种因”,这时候的毒不算重,而第二次便是要靠沈傅卿所佩戴的香囊球来“结果”。 原本萧白羽他们的计划是,贺啁假扮王姬到蒙沁后,第一时间便去见乌图音,然后趁其不备给他下毒,但那日不巧,来接“王姬”的是乌绯,且乌绯敏锐识破了贺啁的伪装。 无奈之下,贺啁只得改变计划,他在逃跑的时候,故意撞到思鹭身上,然后将沈傅卿写的密信和部分毒药交给了他。 这也是沈傅卿他们早就想好的第二个备用之法,原本今日谢晅然看乌图音心力不济,又有主动避战之意,他还以为贺啁他们下毒成功了,结果殊不知,不仅贺啁下毒失败,命悬一线,就连思鹭也因为心软,选择了站到乌图音那边…… 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听完乌图音的话,秦艽心下一思索,便明白了此番局面,皆因乌图音将计就计所致,他从一开始就算好了,要用红瞳女孩来诱抓沈傅卿和林瑥。 除了秦艽外,他还想要大理寺卿和天垣丞相来做人质,好消息是林瑥逃脱了,坏消息是沈傅卿快被掐死了。 “小皇帝,这次你又准备拿什么来换这位沈大人?是三十万斤粮食加茶盐,还是你们撤军靖关?”乌图音的声音被山风送到在场每个人耳中,“要继续二选一吗?” 第153页 眼见沈傅卿脸色愈发青紫,谢晅然眉宇紧结,正在气氛凝滞之时,沈傅卿突然艰难地从喉咙缝隙中挤出了几个字: “谢奈……咳咳,拿弓,射死我!” 此刻的沈傅卿明明喉咙被死死扼住,胸腔空气也被粗暴挤出,但他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那种无限接近死亡的感觉,几乎让他兴奋到失去理智。 “乌图音!咳咳,你最好直接杀了我。”沈傅卿眼中闪出一丝疯狂,“不然,你一定会死在本官手里!” 被沈傅卿一激,乌图音身上骤然杀气腾腾! “你以为本主不敢吗?” 乌图音脸上平静瞬间被撕裂,正当他准备掐断沈傅卿脖子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却从不远处跑来! “乌图音,住手!”思鹭惊恐大喊,“快放开我阿兄!” 见思鹭出现,乌图音绿眸微颤,手上力道也松了下去,“你怎么会在这儿?” 之前乌图音离开蒙沁时,特地吩咐了人将思鹭软禁在他阿姆处,此番千军万马中,思鹭一身云锦素白长袍,与周遭的烽火硝烟形成鲜明对比。 “阿兄你没事吧!”刚刚乌图音松开力道时,沈傅卿已经趁机逃离了乌图音的控制,这会儿他正扑在地上猛咳,思鹭冲过去扶他,“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思鹭说着又看向秦艽,“还有秦公子也是,我对不起你们。” “你……” 秦艽张了张口,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倒是缓过劲来的沈傅卿安慰了思鹭一句:“没关系,你有自己选择的权利,你只是做了你认为对的事而已。” 听沈傅卿这么说,思鹭灰蓝色的眸子逐渐浸出湿意,“阿兄,你放心,我的心从未改变过。” 思鹭苦涩一笑,虽然亲生父母早逝,但他的蒙沁阿姆却将他教得很好,他析利害,辨善恶,明是非。 所以他恨乌图音的暴戾,更深知他和乌图音永远不可能走到一起。 先前思鹭之所以没有给乌图音下毒,一方面是因为爱让他下不了手,一方面也是因为,思鹭想亲手了结他和乌图音之间的这段纠葛。 不远处乌绯看着思鹭决绝的表情,心中突然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正当他疑惑时,思鹭突然拔下头上玉簪,然后毫不留恋地将其扔给了乌图音! “还给你!” 乌图音几乎是下意识接住了玉簪,“你做什么?”男人目光一滞。 在场众人也被思鹭这一举动搞得莫名其妙,只有秦艽和谢奈不自觉敛眉。 那支玉簪之于乌图音和思鹭来说,就跟秦艽和谢奈的葑血镯一样,有着极为特殊的意义,而这会儿思鹭却将玉簪还给了乌图音…… “怎么?你要与我一刀两断?”乌图音手握玉簪,胸中莫名涌起一股怒气。 思鹭没说话,只深深看了乌图音一眼,少年公子的眼里,有爱意,有恨念,有难过,还有不舍。 乌图音看着思鹭的眼睛,正想说什么,思鹭却主动错开目光,转而回头看了谢奈一眼。 这下众人更奇怪了。 好好的,他突然看翎南王做什么? 接着下一秒,众人就知道他为什么要看谢奈了! “乌图音,收手吧!” 风声将思鹭的声音扩散到最大,声嘶力竭地喊完后,思鹭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把弯刀,径直捅向自己胸口! “噗呲——!” 思鹭动作太快了,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他根本没有给任何人反应和救他的机会! 鲜血飞溅,钻心剧痛,乌图音咆哮的吼声响彻在思鹭耳畔:“不!不要!” 说来,乌图音对思鹭确实是不设防的,所以思鹭从一开始就知道,乌图音的旧疾未愈,乌绯给他用的药也越来越重。 早前乌绯和兀娜都曾多次提及,乌图音的伤要注意不可动怒,不可忧思,更不可情志过激,否则便会伤到心脉。 而此番思鹭正是利用了这一点,他狠不下心给乌图音下毒,所以便选择了牺牲自己。他自认在乌图音心中是有些分量的,见他自杀,乌图音肯定会急火攻心,而那时候就是谢奈再次动手的最佳时机! “思鹭!” 乌图音跌撞着往前,旁边乌绯急得目眦尽裂,“首领!切不可情志过激!情爱耽人,您千万别激动啊!” 但此刻乌图音根本管不了那么多,他亲眼看着他的小鹭鸟身披月光,最后如破碎的花般倒在了地上,而他在距离思鹭一步之遥的时候,一支赤翎箭突然破空而来,直中他胸口! “噗——!” 乌图音一口鲜血喷出,随即跪倒在思鹭身侧,他胸口插着箭,艰难地去握思鹭的手,“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男人绿眸中布满了绝望,“你就那么恨我吗?” 溪桥岑寂,凛风不歇,草原头狼抱着他奄奄一息的挚爱悲恸欲绝。 “乌图音……”思鹭费力地抬起手,他想摸一摸乌图音的眼睛,其实他第一次见乌图音,就觉得他的眼睛好漂亮,像绿色的宝石,华贵又璀璨。 可他明明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还是触不到乌图音的眉宇。 好可惜啊,乌图音。 最后都没能亲口告诉你:“我不恨你。”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思鹭如此想道。 …… ---------------------------------------- 第206章 大结局(1) 鲜红的血迹蜿蜒淌开,犹如神秘诡谲的潮汐树,此刻思鹭浑身是血的被乌图音揽在怀中,沈傅卿踉踉跄跄地过去探他鼻息,好在少年虽面如死色,但气息尚存。 沈傅卿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这时乌绯也急忙过来替乌图音和思鹭止血治伤,因为刚刚谢奈一箭射中乌图音,所以这会儿战场气氛骤然紧张,蒙沁将士紧握手中武器,随时准备开战,而翎南军亦各个目露精光,蓄势待发。 沈傅卿目光先是掠过蒙沁士兵,继而转向天垣朝的将士,最终定格在那堆炸药上。 “陛下!进攻!” 深呼吸了一阵后,沈傅卿突然冲谢晅然大喊! 喊完他又立刻看向谢奈:“来救人!” 话落,沈傅卿立即朝秦艽的方向冲去,周围蒙沁士兵见状火速来拦他! “沈大人小心!” 秦艽担忧的喊声,很快被淹没在两军交战的杀伐声中。 战场之上,两军如汹涌的潮水般轰然碰撞,刀枪相击发出刺耳的声响,谢晅然和萧白羽共同作战,少年君主出招迅猛,萧白羽一手长剑用得也是行云流水,而不擅武功的林瑥已经在暗影卫的保护下,带着那二十多个红瞳女孩退到了后方。 烽火蔽日,杀伐震天,骆北骆月一边持剑护在谢晅然身侧,一边担忧地望向谢奈的方向。 此时谢奈已经和乌图音正面对上,“想趁乱救人?”乌图音玄色盔甲上晕出很大一片血迹,那是刚刚乌绯帮他生生拔掉了胸口的赤翎箭。 “本王劝你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谢奈看向乌图音,目光如冰刃般锐利。 “废话少说。”乌图音手上举着一支火把,挑衅地看向谢奈,“本主身后这些炸药,就是为你们准备的,既然你们如此相爱,便一起下地狱去吧!” 谢奈冷声不屑:“你敢点火吗?” 乌图音准备的这些炸药,几乎可以将溪桥坝炸开一个缺口,如此大威力的炸药,一旦点燃,百米之内,难有活口。 谢奈和乌图音交手多次,所以他十分笃定,不到最后的万不得已时,乌图音是绝对不会同他们如此玉石俱焚的。 “谢奈,你不必激本主。”乌图音绿眸阴鸷,“现在赌不起的,是你。” “既然如此……”谢奈眸光一沉,“那便来战吧!” 话落,谢奈突然猛地朝乌图音袭去,月光映出他手中长剑孤冷,乌图音同样挥鞭迎击,二人出招凌厉,剑鞭相击,碰撞出火星四溅,剑风呼啸间鞭碎山石,那动静之大,声声震耳欲聋。 这是秦艽第一次看到战场上的谢奈,他凌厉锋锐,像一柄势不可挡的宝剑,所有人都要臣服于他的强大威压之下。 这一刻秦艽才清晰的认识到,他是谢奈。 也是天垣朝所向披靡的战神。 不过此时并不是欣赏翎南王英姿的时候,趁着谢奈和乌图音正缠斗,沈傅卿立马来拉秦艽,秦艽也万分配合地将自己像秋千一样“荡出去”,正当沈傅卿抓到秦艽时,一群蒙沁士兵突然举着长矛出现在沈傅卿身后! “沈大人,小心身后!” 秦艽呼吸一滞,沈傅卿依旧用尽全力想将秦艽拉到安全的地方,“冲啊!”那些蒙沁士兵们举着长矛朝沈傅卿刺来,“沈大人!你快放开我!”秦艽厉声大喊,眼见沈傅卿即将被长矛刺中,千钧一发之际,两个身影猝然出现,并用双锏挑飞了一排长矛! 是戴着金银面具的骆南和骆日。 沈傅卿对于骆南骆日的出现丝毫不意外,秦艽虽有震惊,但也很快反应过来,有了骆南骆日的加入后,沈傅卿很快割断了绑住秦艽的绳子,并将他拉到了安全的地方。 第154页 待秦艽在崖边站稳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此时他后背全是被吓出来的冷汗。 “秦小公子可欠沈某一个人情。”沈傅卿看着秦艽,声音低沉道。 “此番多谢沈大人相救。”秦艽话音郑重,“沈大人大恩,秦艽日后必定结草衔环以报!” “结草衔环就不必了。”沈傅卿目光落在东南方,那边是蒙沁的后方,刚刚乌绯便是带着重伤的思鹭撤离到了那边,“日后你若有空,便多和思鹭说说话吧。”沈傅卿声音有些飘渺。 “沈大人你……” 秦艽话语一顿,有些疑惑,沈傅卿为何会同他说这个,搞得好像要将思鹭托付给他一样? 正在秦艽疑团满腹之时,和谢奈缠斗的乌图音突然一声暴喝:“那就同归于尽吧!” 说着乌图音竟用金鞭卷起一支火把,猛地朝秦艽和沈傅卿他们甩来,其他蒙沁士兵见状也纷纷效仿乌图音,将手中火把往那堆炸药上扔! “小公子,沈大人,快躲开!” 骆南骆日一边大喊让秦艽和沈傅卿躲开,一边飞身去拦截那些火把,暗夜火光灼灼,骆南骆日身形快到几乎让人看不清。 好在飞来的火把不多,骆南骆日足以应对,眼见秦艽他们这边乱成一锅粥,谢奈也不再和乌图音纠缠,原本他主动发起进攻,也只是为了给沈傅卿争取救人的时间,又一次举剑将乌图音震退老远后,谢奈厉声吩咐: “所有人,撤!” “噗——!”乌图音被谢奈一剑震伤,男人单膝摔跪在地,身后就是汹涌咆哮的溪桥山洪。 烽火连天,情况紧急,所有人都在往后撤,但有一人却在不顾一切地“逆行而上”! “沈大人,你做什么!” 秦艽最开始发现沈傅卿在往前跑的时候,他还以为沈傅卿是准备去接应谢奈,直到他发现沈傅卿居然从地上捡了一大包炸药抱在怀里,再一联想刚刚他话间的异状,刹那间,一股寒意从秦艽胸中腾起! “谢奈!快拦住沈傅卿!” 秦艽激动大喊,但已经来不及了,沈傅卿已经将怀中炸药的引线点燃,他径直冲向乌图音,眼神疯狂又决绝! “沈傅卿,你这时候发什么疯!” 谢奈一声怒吼,就要去拽沈傅卿,可沈傅卿眼里只有乌图音,“谢奈,是朋友就不要拦我!”说完沈傅卿猛地将谢奈撞开,然后不顾一切地朝乌图音飞扑过去! 秦艽怒目圆睁:“沈大人!不要!” 崖边的乌图音也发现了沈傅卿的意图,“不自量力!”他冷笑一声,正欲拿起金鞭将沈傅卿抽飞,沈傅卿却又突然毫不犹豫地,将怀中炸药扔进了身侧的山洪中。 “嗯?” 所有人都被沈傅卿这一动作搞蒙了,包括“严阵以待”的乌图音,和不远处正密切关注这边的谢晅然林瑥等人。 “砰——!” 炸药被扔到水中,发出一声巨大的爆炸声,秦艽和谢奈一口气没松完,就见沈傅卿突然又猛地冲向警惕略松的乌图音! “沈大人身上怎么还有炸药!”沈傅卿跑得太快,外袍被风掀起时,骆日一眼就看到沈傅卿身上居然还有其他炸药。 看那样子,那些炸药似乎是一开始就绑在他身上的。 此刻引线一寸寸燃尽,沈傅卿脸上的笑意也愈发肆意疯癫! 乌图音完全没想到沈傅卿居然还会“卷土重来”,他被猛地撞下山崖的时候,只感觉眼前一片白光闪过,所有的声音都在急速放大,然后又骤然变小…… “砰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血泥山石被掀飞到岸上,略轻些的树枝被气流高高抛起,然后又猛地落回浑浊水面。 “乌图音,为太子殿下偿命吧。” 威力十足的炸药,混着断骸血色炸开,夜色硝烟中,这是乌图音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乌图音你最好直接杀了我,不然你一定会死在本官手里。” 所以先前沈傅卿说的这句话并不是随口威胁的,他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要用“声东击西”的办法,取乌图音的命。 沈傅卿一直是个亦正亦邪的人,他有忠骨,有狷狂,还有敢豁出一切的疯狂,他沈傅卿的命不值钱,他要的,只是替谢舒报仇。 太子殿下金尊玉贵,宽仁爱民,所有意图暗害他的人,都得死。 眼前景象渐渐模糊,腥臭泥水灌入口鼻,彻底失去意识前,沈傅卿病态般笑着呢喃:“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沈大人!” “沈傅卿!!”秦艽和谢奈扑到崖边,此时山洪经过一番“轰炸”,浑浊水面波纹一圈圈地急速扩散,秦艽已经很努力找了,但依旧不见沈傅卿和乌图音的身影。 “首领!!” 听到巨大的爆炸声,乌绯步伐慌乱地冲出来,而见到眼前一幕的他,心中只剩下四个字: “蒙沁完了。” 不远处全程目睹了一切的谢晅然心中沉痛,“乌图音已死,将士们!此战必胜!” 少年帝王的声音响彻溪桥。 风声狂啸,乌云尽散,这一夜的烽火,终将迎来新的曙光…… ---------------------------------------- 第207章 大结局(2) 沈傅卿记得,那日是春的最后一场雪,他没有撑伞,着一身单衣立在谢室外的梨树下。 朱墙褐瓦岑寂,梨花满缀冷雪,风一吹花香馥郁,又摇落满庭芳菲,雕花门被打开的时候,沈傅卿一眼就看到了谢舒。 彼时太子殿下着一身锦衣狐裘,眉目温润清绝,见他站在雪树下,太子殿下笑着唤了声,“沈卿。” 多年以后,沈傅卿依旧记得,当年太子老师唤他时候的模样,“这般大的雪,沈卿怎的也不撑把伞?”谢舒边说边命宫人取了驱寒的姜汤来,“暖一暖吧。” “老师,学生惶恐。” “接着吧。”谢舒笑了声,然后指了指桌上刚画好的画,画上画的是春日雪桥,一株梨花盛开在桥边,簇簇花瓣如雪,映出满目的繁和春盛。 “此画,便赠予沈卿了。” 今日是谢舒最后一日在谢室授课,风过处,雪花簌簌,梨花轻颤,谢舒目光不经意落在沈傅卿耳后的疤痕上,太子殿下声音轻缓: “君子生于异邦,非君子之过也,日后沈卿不必为出身所扰,也无须在意他人眼光。“” “老师……” 沈傅卿手中姜汤几乎捧不稳,原来太子殿下一早就知他身份了。 谢舒笑了笑,没多说什么,“拿上画,去吧。”太子殿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日后再见,不必再叫孤老师了。” 说完,谢舒背过身不再看沈傅卿,窗外梨花瓣飘落到画上,沈傅卿恭恭敬敬地朝谢舒行了一礼,然后将那片花瓣和画一起收了起来,“太子殿下,臣告退。” 谢舒声音很轻:“去吧。” 沈傅卿走了,来时他单衣冒雪,走时他身披太子殿下的雪狐大氅,宫人为他撑着伞,雪落满阶时,沈傅卿再回头,却已不见谢舒身影了。 “沈大人,这边请。” “有劳公公。” 沈傅卿抱着画,一步步踏雪而去。 转眼间,时光恍然,又是一年雪落。 这是太子殿下去世的第一年。 沈傅卿亲手烧了谢舒所赠的画,火光明灭间,他仿佛又看见了太子殿下温和慈善的眉眼。 而一转眼,面前又是血色纷飞,硝烟巨响震天,山洪汹涌澎湃着,将沈傅卿所有的过往全都掩埋…… 河倾月落,战乱终歇。 —— 待贺啁醒来的时候,蒙沁已然有了秋的凉意,他躺在柔软的羊毛毯子上,喉咙里干的几乎要冒火。 “有人吗?” 他刚张口,帐外就冲进来一人,是一身白衣胜雪的萧白羽。 “啁啁,你终于醒了!” 萧白羽声音微颤,忍不住一把将贺啁搂进怀中。 “咳咳,渴,渴,师兄我渴!”贺啁浑身发软,被抱的死紧又挣不开,于是只能无力嘶喊:“水,水……” 萧白羽也是关心则乱,贺啁喊了半天的水,他愣是抱着人纹丝不动,还好最后是秦艽也进帐来,发现了贺啁挥的跟蜘蛛精一样的手。 “萧神医,你快将啁啁放开,他快干死了……”秦艽边说边给贺啁倒茶,待将茶递给贺啁,他就着秦艽的手,喝了好大一杯。 “我昏迷多久了?溪桥坝之战,咱们赢了吗?”嗓子稍微舒服些后,贺啁忙问。 “啁啁昏迷一个月了。”萧白羽答。 “溪桥坝之战,天垣朝大胜。”秦艽边回贺啁的话,边回想着这一个月发生的种种事情。 大战那日,沈傅卿身绑炸药和乌图音同归于尽,同时随着乌图音战死的消息传回,蒙沁内部也开始动荡崩裂。原本蒙沁就是由多个部落归拢而成,三年前乌图音和谢奈第一次对阵战败后,蒙沁内部就出现过反叛情况,但都被乌图音以残忍手段镇压。 第155页 此番乌图音战亡,蒙沁剩余那些将领各个都想取而代之,亦或是想重新封地为王,群龙无首的蒙沁,完全是乱成一团。 而与此同时,乱的不止是蒙沁,还有天垣。 战乱结束后,谢晅然班师回朝,朝中大臣日日都向他上书,折子内容主要分为两派:一派是主战,有大臣建议,如今蒙沁正内乱,我朝不妨趁机再次进攻,一举拿下蒙沁,以免后患无穷。 还有一派则是主和,他们表示战乱必使两邦百姓生灵涂炭,蒙沁内斗便让他们去斗吧,此番战乱,天垣朝也是损耗许多,再次强攻不可取,还是应先休养民生。 两边大臣“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吵了许久,谢晅然一时也是十分纠结,而正在这时,太傅吴先逸提了一个建议,可解眼前“困局”,那就是——两邦继续和亲。 “啊?都这情况了,还和亲呢?” 听完前情的贺啁,惊讶地瞪大了眼,口中白粥都差点喷出来。 “可不是呢。” 秦艽也叹了口气。 “那谁和谁和啊?”贺啁一句绕口令说完,疑惑道:“还是之前那位王姬嫁到天垣吗?可五皇子已经死了啊?” “不是……”秦艽尽量声音平静地说,“是我和六哥和。” 贺啁:“?” “而且是他‘嫁’来蒙沁。”秦艽一闭眼,终于和贺啁说完了这个荒谬又离谱的消息。 “嗯??” 贺啁愣了半晌,最后冒出一句,“秃子头上趴青蛙,你俩真是顶呱呱啊!没想到,你们比我和师兄都先成亲……” 闻言,旁边萧白羽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那倒没有,我们还没成亲呢。”秦艽试图解释。 原本吴太傅的意思是,让之前蒙沁那位王姬继续和天垣朝某位皇子和亲,但谁知那位王姬和乌图音是亲生的兄妹,在得知乌图音战死后,她宁死也不愿再和亲,而蒙沁小王子乌力尔,如今又年纪尚小,还不到婚配的年纪。 彼时,林瑥脑子一转,就想到了秦艽。 秦艽是乌里格之子,严格来说也算是蒙沁王子,由他来和亲,倒也勉强说得过去。本着闲来无事,就给死对头找点不痛快的想法,林瑥当即便向谢晅然提出了由秦艽来和亲的想法。 然后当晚,谢奈就进了宫,接着第二天,翎南王和“蒙沁王子”和亲的圣旨便昭告了天下。 其实所谓和亲,不过是让事情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和亲旨意一下,谢奈就带着自己的“嫁妆”——二十万翎南军,和三十万斤粮食、十万斤茶盐入驻蒙沁,任谁也说不出什么不对的地方。 以和亲之名,行接管之实,恩威并施之下,蒙沁内乱可平,天下百姓可安。 如今谢奈已经带着翎南军完全接管了蒙沁,原本那些想做乱、想重新封地的将领,全部他一一镇压。 问就是,他此刻不是翎南王,而是秦艽王子的夫婿,他只是在处理家务事,这一通操作,也是把那些将领打了个措手不及。谁能想到金尊玉贵的翎南王真能这么“委屈求全”,竟连“入赘”都无所谓。 “那我什么时候能喝到你们的喜酒啊?” 就在秦艽怔愣时,贺啁一句话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这……”秦艽想了想,“还是先喝你和萧神医的吧。” “也行,不过我们的婚期应该是要往后延了。”贺啁看向萧白羽,小孔雀笑得眉眼弯弯,“师兄可要多等等我。” “好,都听啁啁的。”萧白羽温柔回应。 “哎呀,你们好肉麻……”秦艽被他们“酸”得不行,“不行,我要先走了!” 秦艽话落,提起衣摆就往外跑,刚掀开帐门,就见谢奈正朝他走来。 群山如黛,几经葱茏,此刻清贵落拓的青年站在夕阳的余晖里,皎如玉树,风华动人。 “谢奈!” 秦艽心中好像突然开了无数朵花,他高兴地朝谢奈飞奔,然后如飞鸟投林般,毫不犹豫地扑入了他的怀抱…… ---------------------------------------- 第208章 大结局(3) 初秋的阳光碎在河中,水波粼粼微漾,像耀眼的钻石。 浓烈的酒香散开时,秦艽不自觉看向思鹭。 短短一个月思鹭瘦了许多,此时他正将一盏烈酒倒到地上——肃穆庄重,鲜花盛开,这里葬着故去的沈傅卿。 那日沈傅卿和乌图音一起掉入山崖,后来二人被找到时,尸体情况很糟糕,谢奈原本是想将沈傅卿带回京都安葬的,但他尸身情况太差了,根本不能长途颠簸,最后还是醒来的思鹭,替兄长做了这个埋骨异乡的决定。 沈傅卿被埋在思鹭已故的养父旁边,下葬那日,思鹭哭得双眼红肿,他阿姆抱着他一直安慰,接着沈傅卿下葬的第二天,其兰也为乌图音举行了葬礼。 思鹭参加完乌图音的丧仪后,回来就病了半个月,也是到如今,他才稍微走出了些失去爱人和兄长的阴霾。 秦艽看着单薄到几乎风一吹就会倒的思鹭,心中怅然,“思鹭,和我一起回京都吧,我养了一只狗叫阿白,它很乖,你一定会喜欢的。” 沈傅卿临终时对秦艽的嘱托,他一直都记得,这些日子,他只要有空就会来陪思鹭说话,但他并不能一直待在蒙沁,如今战事结束,蒙沁内乱也被平息,他不日就要和谢奈一起返回京都了。 乌力尔是个不错的孩子,聪颖,善良,仁爱,谢晅然早前已经下旨,让他接替乌图音成为蒙沁的新王,而谢奈也会另外留下心腹来协助和监看乌力尔。至于之前的大祭司乌绯,已被谢奈削掉大祭司之职,发配到苦寒之地挖煤去了。 “有听到吗?”见思鹭一直没回应,秦艽又问了他一次,“思鹭,你愿意和我一起去京都看看吗?” “多谢秦公子你的好意,不过不必了。”思鹭握着酒盏,目光飘向远方,他说话时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沉睡在此的沈傅卿,“我的爱人、兄长还有阿姆都在这里,我想留在这里陪他们。” 听思鹭这么说,秦艽也不好再劝,只得叹了口气道:“好,那我有空便来看你和沈大人。” 秦艽说完,身侧谢奈便递了一柱清香给他。 秦艽会意接过,袅袅白烟模糊了秦艽的容颜,待他给沈傅卿上完香后,就见思鹭轻轻靠在沈傅卿的碑前,少年闭着眼,长睫略微湿润…… 秦艽突然鼻子有些发酸,“我们先走吧。”他拉过谢奈悄无声息地离开,此处还是留给思鹭吧。 秦艽拉着谢奈一路走,最后两人来到了一棵百年栾树前。 “休息一下吧。” 秦艽对谢奈道。 “好。”话落,谢奈一撩衣摆坐到了树下,然后他又顺手一拽,将秦艽拉进了怀中。 晚霞鎏金,遍铺旖旎。此刻谢奈从背后轻轻抱着秦艽,二人亲密靠在一起,旷野的风吹来,将缀在二人头顶的簇簇“粉云”轻轻晃动。 很长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秦艽就这么静静地窝在谢奈怀中,看远处日落绯然,飞鸟凌空,直到一枝栾树果实“啪”地一声砸到秦艽的头上。 “嗯?” 秦艽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支栾树果实,他突然就笑了一声。 谢奈不解:“怎么了?” “没什么。”秦艽捡起那支栾树果实,一边好奇地打量,一边感慨道:“就是觉得天下太平可真不容易。” 谢奈不知道秦艽突然从哪里生出来的这个感慨,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答话。 “别乱动,小心手上伤口裂开。” 眼见秦艽又想伸手去捡其他的栾树枝,谢奈赶紧拦住了他。 之前贺啁受伤时,秦艽用自己的手握住了部分刀锋,以至于他的手掌几乎被匕首生生削开,虽然后来被救后,萧白羽帮他重新缝了针,但他手心还是留下了很长一道疤,为此从霜几乎以泪洗面了半个月,秦艽哄了好久才将她哄好。 “没关系的。”秦艽在谢奈的大掌中摊开手,“伤口早就长好啦。”小公子看着手上那道伤疤笑道。 “还是要小心些。”谢奈说着将秦艽的手裹进掌中。 谢奈至今都不敢再回忆,那日将秦艽救回后的场景,他身上的伤那么重,谢奈不敢想,若是他再晚一些,秦艽是不是就会死在蒙沁。 想到这里,谢奈忍不住垂首吻了下秦艽发顶,他什么都没说,秦艽扭身看他,也什么都没问,只笑着回吻了回去。 小公子轻柔的吻落在谢奈眉宇,犹如花瓣袭落,温润一触即分。 “我现在很好,六哥别担心。” 秦艽抬手抚开谢奈眉间愁绪,二人对视一眼,随即小公子先笑开去,“对了,我还没质问你呢。” “质问?” 谢奈扬眉笑开,“本王如何了?” “你都没有正式和我说过喜欢,就要娶我。”秦艽佯装生气道:“虽然你也是事出有因,但你这行为也算是‘骗婚’了。” 【THE END】 小公子边说,边去戳谢奈胸口,霞光映得少年小脸明媚,秀骨珊珊。 先前贺啁问秦艽,何时能喝到他和谢奈的喜酒,当时秦艽没答就是因为这个。 虽然他们名义上是“和亲成婚”了,但谢奈都没有和他说过喜欢呢。 “好,是六哥错了。” 谢奈没有点破,其实他二人“和亲”,是他“下嫁”的,捉住秦艽“作乱”的手放到唇边吻了一下,随后谢奈掰过秦艽身体,目光郑重地看向他: “本王绝对没想‘骗婚’小公子,虽然从未说过,但本王的喜欢,此刻落霞可鉴。” “你……” 秦艽眼神明澈清然,正欲说什么,却被谢奈拦住。 男人眸光邃深,握着秦艽的手,也十分用力,秦艽只感觉掌心一阵滚烫,接着谢奈低哑的声音便响彻在耳畔: “落霞为证: 希望本王的秦艽花,葳蕤明盛; 希望六哥的小阿九,百事从欢; 希望谢奈的小公子,永远爱他。” 姿仪天出,风神如玉的翎南王,此刻满面笑意地看向他的小公子,“如此,小公子可愿嫁给本王?” 最盛大的星以谢奈的眼睛看我,此刻,头顶的栾树和四野的风都在倾诉着他的爱意。 秦艽有些失神的想着,眼眸中是克制不住的湿润。 “谢奈的小公子,一定会永远爱他。” 最后,秦艽主动吻上谢奈唇角,他脸上冰凉的泪染到谢奈脸上,“谢奈的小公子,也愿意嫁给他。”少年声音轻柔,却又郑重万分。 风吹动满树粉云,“啪”地一声,又一枝栾树果实掉到秦艽头上。 看着那支“张牙舞爪”的“粉铃铛”,秦艽倏然“破涕为笑”:“六哥,这树欺负我。” “好,六哥帮你出气。” 秦艽扑进谢奈怀中,“嗯!六哥最好了。” 谢奈嘴角轻扬,笑意自眼眸深处漫溢开来,秦艽也看着他笑,二人眼神缱绻交缠,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静止。 长野的风从远处吹来,一片寂静的黄昏里,从此山河无尘,朝暮与君。 故事,从此刻落幕。 又从此刻,开启新篇。 …… (完)—— 第209章 番外 贺新婚1 一帘疏影,月在花梢。 晚风拂动檐下碎花,清冷月光不请而入,映出屋内床幔间一方朦胧暧昧。 “嗯,六哥……” 小公子极轻极低地哼了一声,手下也不自觉用了力。 谢奈眉眼微皱,没答话,只依旧吻着身下人。 床幔间锦被衣衫乱作一团,谢奈墨色长发铺散在秦艽小//腹上,柔嫩的白和深沉的黑浸染交织,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 “抱我。” 纵使时至深秋,此刻二人身上也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谢奈幽邃平静的眸子紧盯着他的小公子:“秦艽。” 谢奈又哑声唤了秦艽一次,声音中满是笑意。 “不抱。”秦艽声音有些喘,他有些恼,又有些臊,侧过脸不愿看谢奈。 “怎么了?小九不喜欢吗?”谢奈唇色绯红,秦艽一看便想起刚刚的荒唐场景。 男人左眼尾的痣那般灼目,映在小公子腿侧的时候,宛如红梅坠雪,靡丽非常。 说实话,秦艽是喜欢的,但实在羞于开口,于是只能瞪了谢奈一眼,“不许说了。” 话罢,小公子软软地贴上谢奈,檐下碎花随风而起,烛火温柔下,二人四目相对,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于是不消片刻,二人呼吸便再次厚重交缠。 谢奈揽着秦艽的腰身,手下一阵轻柔摩挲,谢奈常年行军,手上有些薄茧,“痒。”秦艽痒得受不住,笑着从谢奈怀里钻出来,然后又一个跨坐到男人腿上,“六哥,亲。” 秦艽眼尾挑起弯月似的弧度,笑着亲在了谢奈锁骨上,谢奈也顺势笑着搂过人,深深吻了下去。 床幔轻纱飘扬,将月光揉得细碎,也将一室旖旎逐渐隐去…… 翌日。 人潮络绎,街市喧嚷。 这是秦艽和谢奈到南州城的第三天。 之前他们从蒙沁离开后,便回了京都,二人在京都待了差不多一个多月,便接到了贺啁和萧白羽的来信。 贺啁的信是写给秦艽的,信中言:“小秦艽啊!线上的蚂蚱跑不掉,泼出去的水收不回,答应成的婚跑不掉,我和师兄不日即将成婚,来吧,来啦,来哦,杏林山庄见,等你喝喜酒!对了,小秦艽你们来之前,记得先去南州城买几只油酥鸡哈!” 彼时秦艽看完信,简直哭笑不得,心说贺啁对南州的油酥鸡也真是够“痴情”的,犹记得最开始他们在南州初相识时,贺啁就是在去买油酥鸡的路上,遇到薛林被杀案,然后被谢奈抓了。 没想到这么久了,他竟还对那香酥鸡念念不忘。 而相较于贺啁的“天马行空”,萧白羽则是郑重写了请柬给二人,邀二人前往杏林山庄观礼。 和谢奈并肩行在人群中,故地重游时,秦艽心情颇有些微妙。 “在想什么?” 城东卤馐居内,骆月已经买好了油酥鸡,骆北正在帮着往食盒里放冰块。听到谢奈的声音,秦艽先是愣了一秒,随即笑道:“六哥,我想要一枝木芙蓉。” 顺着秦艽的目光望去,卤馐居外一位老妪身侧正放着一篓新鲜的重瓣木芙蓉,翠绿的叶子如绿云簇簇,更显花朵温柔明艳。 “小公子,属下这就去买。” 骆北将食盒收拢好,正准备跨出门去找那老妪,旁边骆月立即恨铁不成钢地拉住他,“快停下!”骆月痛心疾首:“这时候你这么积极做什么,你想毁了咱俩光明璀璨的前途吗?” 骆北:? 骆月见他一脸不开窍的样子,只得示意他往左边看。 骆北听劝转头,恰巧就见一名清隽男子执了一枝木芙蓉正要送给他面前清雅羞涩的姑娘。 骆北心下一震,他想起来了。 在南州,每年芙蓉冬节,这里的青年男女都会手持木芙蓉上街,若遇到心仪的人,便会将花赠予对方。 虽然此时还未到芙蓉冬节,但他们午后就会启程去往杏林山庄,所以此刻秦艽让谢奈送他一枝木芙蓉,意思也是非常的显而易见。 于是骆北愣是硬生生地把已经移了一步的脚收了回来,同时骆月也松了一口气。 还好,他们的前途依旧璀璨明亮! 完整目睹了骆北骆月互动的秦艽心中好笑,却不多言,只静静看着谢奈。 谢奈自然懂小公子意思,于是片刻后,一枝新鲜到还带着露珠的粉色木芙蓉便递到了秦艽跟前。 在他身后,卖花的老妪不断朝贵人作揖道谢——那枝花,谢奈给了她五两银子。 “赠君繁英,切切在心。” 今日谢奈着了一身霜白云绫锦衣,墨发高束,风仪峭峻,青年眉眼含笑,看着面前的小公子一如凝视此生至宝。 “小九承君心意。” 秦艽大方接过花,芙蓉粉的花朵衬得少年眉目愈发温润精致,日光浅浅落在他身上,人与花相映,一下竟让人分不清是花衬人姝丽,还是人胜花温柔。 被谢奈瞧得有些不好意思,秦艽小心将花拢在怀中后道:“我们快去买栗子糕吧,别一会儿耽误了行程。” 此番出行,从霜因为身体不适不能一起,但临行前她交代了,想吃南州酒楼的栗子糕,要秦艽多多的带给她,这么简单的要求,秦艽自然是无有不应的。 于是一行人又辗转去买了栗子糕,顺道还给贺啁和萧白羽买了一对鲜见的异色锦鲤当成婚礼物——天垣朝有风俗,新婚赠锦鲤一对,放入家中池塘,可佑往后年年有余、新人不生嫌隙。 —— 一路车马辚辚,赶在食盒里的冰快要融化完时,秦艽和谢奈终于到了杏林山庄。 远山层叠如青黛,一道清溪自谷间蜿蜒而下,杏林山庄隐于千株杏树深处,此时节虽不见杏花,但千株杏树上全部挂满了喜庆红绸和囍字,赤绸层层叠叠缠满虬曲枝干,风过之时,万千红幅翻涌如流霞,一路迤逦直至朱漆庄门前。 秦艽嗅觉灵敏,还未入杏林山庄便闻到些淡淡药香,贺啁和萧白羽早就接到秦艽和谢奈到了的消息,原本贺啁是要“亲自迎友十里”来接他们的,但秦艽想着他成婚事忙,便没让他来。 金乌垂野,落霞满天,秦艽遥遥见到了站在山庄门口的贺啁和萧白羽。 只见贺啁一身正红锦缎喜袍,衣身遍织流光金线,头顶玉冠束发,胸前更是一长串璎珞、玛瑙、翡翠错落相缀,他有些急切地左右张望着,动作间满身珠光艳色撞在一起,一派盛大张扬的喜庆。 而他旁边的萧白羽则低调许多,一样是正红锦缎喜袍加身,玉冠束发,却没那般多的琳琅珍宝点缀。萧白羽面含笑意,眉目清朗温润,却又周身喜气盎然,正是新郎盛貌。 “秦艽!” 瞧见秦艽和谢奈下了马车,贺啁脸上瞬间绽出笑意。 “十五等月亮——天天盼,夜夜想,小秦艽你终于带着小爷的油酥鸡来了!哑巴拾黄金——说不出的高兴说的就是我啊,你们一路……” 贺啁带着他连绵不绝的俏皮话,旋风一样地往秦艽身边冲,秦艽也笑着准备拥抱贺啁。而就在小公子张开双臂的下一秒,他们斜侧方一个“火红团子”突然“飞”了出来,然后蛮力十足地撞进了秦艽怀里…… “啊……” 小公子被撞得后退两步,然而还不待他反应过来,一个清脆响亮的女声炸雷般响起:“爹爹!” “爹爹!?” 秦艽满脸震惊:嗯? 为什么会有人对着我喊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