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七零,恶霸装凶娇养小哭包》 第1章 找这么多年,小娇气包躲在这儿! “林娇娇,你那份红薯面我拿去煮了。” 赵春花叉腰堵在门口。 林娇娇从大通铺上直起身。 连着半个月没吃饱,起得太急,她头晕目眩,眼前的房梁跟着晃了晃。 她扶住铺沿,气还没喘匀。 赵春花粗黑的手臂已经直奔床头的粗布口袋。 林娇娇眼眶一热,扑过去抱住布袋。 “不行!这是我最后的半斤口粮,给了你我会饿死!” 赵春花仗着常年干农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往回拽。 林娇娇连人带袋子被拖下床,粗糙的麻绳勒得她掌心生疼。 赵春花肩膀横撞过来,将她狠狠挤进门框,木刺扎进皮肉。 布袋被强行夺走。 赵春花盯着林娇娇那张即使饿了半个月依旧白净的脸,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你成天抹那香喷喷的雪花膏,天天打扮得妖里妖气勾引男人!家里每个月还给你寄钱票,这半斤红薯面算什么?” 她攥紧布袋口。大伟哥眼里全是这狐狸精,把她榨干,大伟哥没了念想,自然就消停了。 “大伟哥下地伤了胃,得吃软乎的。你天天干那点破活儿,饿一顿又死不了。” 她端着搪瓷盆大摇大摆走向灶台,将半斤红薯面全倒进滚水锅里。 大铁勺在锅里搅得震天响。 红薯面的甜香飘出来,勾得林娇娇空荡荡的胃直抽抽。 林娇娇眼眶红透了,跌跌撞撞地追上去。 “你还给我……这是我的救命粮,你凭什么抢……” “春花,别这么说娇娇同志。” 徐大伟掀开门帘走进来,看着林娇娇那张白生生、娇怯怯的脸,喉结滚了滚。 “娇娇,我最近下地伤了胃,咱们是革命战友,为了建设新农村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他叹了口气,装出语重心长的样子。 “这红薯面,你先借我,等下个月发了口粮,我双倍还你。” 林娇娇咬着下唇,眼底蓄满水光,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骗人!” 她指着徐大伟的鼻子,声音带着哭腔。 “我之前借给你那么多粮食和钱票,你转头就换了记分员的轻松活计,一次都没还我,现在还要来吸我的血!” 徐大伟目光躲闪,连退半步:“林娇娇,你怎么这么自私?” 赵春花用力拿大铁勺敲击锅沿,邦邦作响。 “大伟哥是为了大队累病的!你一个资产阶级娇小姐,连把镰刀都拿不稳,一天挣那两个工分,还有脸吃独食?” 这番话戳中了林娇娇最大的痛处。 她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学了半个月也学不会怎么用镰刀,挣的工分连自己都养不活。 家里正在四处找关系弄回城指标,如果真得罪了记分员和大队长闺女,她怕是熬不到回家的那一天了。 可不反抗,她今天就会饿死! “我不借!” 林娇娇鼓起全部力气冲向灶台,伸手就要去端锅。 徐大伟上前一步,伸手去拉林娇娇的胳膊。 “娇娇,做人要有大局观。” “别碰我!” 林娇娇甩开他的手,一把抽出灶膛里还带着火星的半截烧火棍,盯着两人。 “大不了同归于尽,我烧了这厨房,大家谁也别想吃!” 周围看热闹的知青纷纷避开视线,谁敢为了个娇小姐得罪地头蛇? 村里人更是冷眼旁观。 “城里来的就是金贵,哭有什么用?” “干啥啥不行,护食倒挺厉害。” 嘲讽声四面八方扎过来。 林娇娇攥着烧火棍的手在抖。 院外老槐树下,晚风卷起嫩叶。 贺野靠在树干上,他看着那个举着烧火棍、眼眶通红的小知青,喉咙动了动。 他重生了!重回到了她下乡的第一个月! 前世,他揣着好不容易攒下的聘礼,往知青点跑了五十七趟,才求得她爹妈信里那句“容我们再想想”。 后来公社派他去邻县加固河堤,为了尽快凑够三大件,他咬着牙去了,一走就是七个多月。他没日没夜地扛沙袋、打木桩,肩膀磨得血肉模糊,只盼着早点完工回去娶她。 等他踩着雪连夜往回赶,怀里捂着托人买的红头绳,等来的却是牛棚里那具冻得发僵的尸体,还有全村人事不关己的冷眼。 他红着眼把全村的人一个个都碾成了泥,可那又如何? 磕再多头,也换不回她那口热乎气!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把她逼到绝路上! 现在,看着鲜活娇软的她被这帮杂碎逼到墙角,贺野大步往厨房方向走过去。 刚才还叫嚣着看热闹的村民,纷纷往后退。 高大宽阔的黑影挡住了厨房门口的光。 林娇娇正躲避徐大伟伸过来的手,脚后跟绊到门槛,整个人直往后栽。 男人滚烫的大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腰。 粗糙的指腹不经意擦过她脖颈上挂着的暖玉,他的手顿了顿。 找她这么多年,总算又逮住这个小娇气包了。 林娇娇僵硬转头,视线撞进野性难驯的丹凤眼。 “大局观是个什么王八犊子玩意儿?” 低沉的男声带着狠劲,在头顶响起。 林娇娇愣在原地,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是贺野!大队里出了名的恶霸! 男人轮廓凌厉、眉骨高挺,下巴上带着青黑的胡茬,麦色的皮肤下满是腱子肉。 徐大伟吓得倒退两步,后腰撞在灶台上,结结巴巴的开口。 “贺、贺野同志,这是我们知青点内部的事……” 贺野松开林娇娇,将她拨到自己身后宽阔的阴影里。 他大步迈进厨房,目光赵春花端着的搪瓷饭盒上,里面躺着两个细面做的白面馒头。 他舌尖顶了顶后槽牙:“内部的事?” 赵春花护着饭盒往后缩:“贺野你干什么!我爹可是大队长!” 贺野长腿一抬,带着泥巴的鞋底直接踹在饭盒底部。 “嘭!” 饭盒砸进旁边的脏水沟里,两个白面馒头骨碌碌滚出来,裹满了黑泥。 “我的白面馒头……” 赵春花看着脏水沟,眼睛红了一圈。她刚想去捡,却被男人凶悍的眼神钉在原地。 贺野扯过灶台上的破抹布垫在手心,单手握住大铁锅的边缘。连汤带水,直接把煮着红薯面的锅端了起来。 “拿别人的救命粮献殷勤,你算个什么东西?” 贺野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老子今天踹了你的饭盒,明天就能掀了你家大门,让你爹去喝西北风。滚!” 林娇娇愣在原地。 她平时最怕这个眼神凶狠的恶霸,可现在,他高大的背影却挡在她面前。 “你、你欺负人!” 赵春花吓得往后一缩,张嘴就要干嚎。 贺野不耐烦的掏了掏耳朵:“再嚎一句,老子把你舌头拔了下酒。” 嚎叫声卡在嗓子眼。 赵春花看看地沟里的馒头,又看看贺野握紧的拳头,瞪了徐大伟一眼,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徐大伟缩着脖子跟着溜了。 临走前还不忘往灶台上瞟一眼,盘算着这锅粮食是不是还有捞回来的余地。 看热闹的人群散了个干净,破败的知青厨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贺野转过身,视线落在林娇娇身上。 小知青穿着浆洗旧了的衬衫,眼角还挂着泪珠,鼻头红红的,可怜得要命。 咕噜—— 林娇娇的肚子叫了一声。 她脸颊发烫,双手捂住腹部,脚趾尴尬的蜷缩在布鞋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贺野扯了扯嘴角,端着铁锅大步走过去。 林娇娇下意识往后缩:“你、你要干嘛……” 贺野腾出大手,一把捏住她细软的后颈,老茧蹭过她娇嫩的肌肤。 林娇娇浑身一僵,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大眼睛水汪汪地望着他。 “出息。” 贺野松开她的后颈,突然弯腰,长臂扣住她的膝弯。 “啊!” 林娇娇发出惊呼,整个人被打横扛在了宽阔结实的肩膀上。 “放我下来!” 她手脚并用地挣扎,小拳头砸着男人硬邦邦的后背。 男人身上的热度,一层一层的往她往皮肉里渗,她刚捶了两下,就捶不动了,身子跟着软在他肩上。 贺野宽大的手掌压住她乱扑腾的小腿,隔着布料,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再动,把你扔后山喂狼。” 声音低沉凶狠,耳根却泛着红。 林娇娇委屈地咬着下唇,不敢动了。 她手指攥住他粗布褂子,尾音发颤:“你要带我去哪?” 贺野大拇指刮了刮她的腿肚子:“带你回去吃饭。” “放我下来!被人看见会说闲话的!” “谁敢嚼老子的舌根,老子就拔了他的舌头,让他这辈子都开不了口。” 他一手端着热气腾腾的铁锅,一手扛着娇滴滴的小知青,大步流星往外走。 …… 老柳树下的阴影里,大队长赵铁柱把这一切看了个正着。 他叼着的旱烟杆停在半空,目光顺着那道背影,盯在林娇娇露在外面的脚踝上。 前些日子他就存着心思,这城里来的女知青细皮嫩肉,干活不行,但养在屋里生个娃倒是顶好。 他原本盘算着等春花把人磨得服帖,拿招工指标连哄带骗,便能顺理成章把人收了。 他那糟糠婆娘要是敢反对,抽两顿巴掌也就老实了。 如今被贺野这么一搅和,煮熟的鸭子眼看要飞。 赵铁柱眯了眯眼,把烟杆磕在鞋底,火星子崩落一地。 “贺野……你等着!这村里,还轮不到你撒野!” 第2章 半块红薯钻高粱地,给白面馒头图什么? 一路颠簸,林娇娇的胃被男人的肩膀顶得生疼。 路过打谷场,村里那个天天蹲墙根嗑瓜子的李桂花,眼珠子转了一圈,壮着胆扯开嗓子。 “贺野!你光天化日抢女知青,不要命啦!” 贺野脚步不停,眼神一横。 “老子带媳妇回家吃饭,犯哪条王法了?再多嘴,明天去你家菜园子拔葱!” 李桂花嘴里的瓜子壳差点呛进喉咙,脖子往衣领里一缩,再不敢吭声。 红星大队最偏僻的半山腰。 三间土坯房被一圈半人高的篱笆围着,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几只鸡在墙角悠闲啄食,柴火劈得整整齐齐码在墙边。 贺野一脚踢开木门。 他大步走到院里,先把那口铁锅稳稳搁在石台上,腾出手,扯起粗布衣摆在木板凳上胡乱擦了两把,这才单手把肩膀上的人拎下来。 动作看着凶,落到凳子上时却没磕着她半分。 没等林娇娇反应,他转身大步跨进灶房。 林娇娇坐在那条木凳上,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小手紧攥着衣角。 完了,这回是真的完了! 村里人都说贺野是个混世魔王,爹娘早死,性情乖戾。 前阵子刚打断隔壁大队二流子的腿,被拖去派出所说了半天话,出来该干啥干啥,眼皮都没眨一下。 现在他把自己扛到这半山腰,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 她会被打吗?还是会被…… 林娇娇越想越怕。 她强撑着发软的双腿站起来,视线快速扫过四周。 门被反锁了。 墙角那根扁担比她整条腿还粗,她根本拿不动。 灶房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动静,他在找家伙什? 林娇娇腿一软,跌回板凳上。 她本能地护住自己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带着哭腔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别打我,求求你了……” “别打脸……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她从小就怕疼,摔一跤都能哭半天。 一想到砂锅大的拳头要落到自己身上,她就吓得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的往下掉。 话没说完,贺野高大的身躯掀开门帘。 林娇娇手臂抖了抖,把脸埋得更深。 脚步声停在她面前。 浓郁的麦香混着米香,直往林娇娇鼻子里钻。 胃被这股气味搅了一下,她颤巍巍地睁开一条眼缝。 贺野那张凶神恶煞的脸正对上她。 那只常年干农活的黑手里,捏着暄软蓬松的白面馒头。 粗瓷大碗里盛着浓稠的小米粥,上面还卧着个边缘煎得焦黄的荷包蛋。 全是热的! 贺野见她缩着肩膀,哭得一抽一抽的,眉头皱起。 他把白面馒头往前一怼,嗓门粗哑。 “吃!” 林娇娇肩膀一哆嗦。 她眨了眨挂着泪珠的长睫毛,呆呆地看着那个近在咫尺的白面馒头。 又偷偷往贺野皱紧的眉头上瞟了一眼。 他不是要收拾自己? 贺野见她杵着不动,眉头皱得更紧。 他一把抓住林娇娇的手,强行把馒头塞进她手里。 “拿着!” 温热的馒头散着麦香。 林娇娇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鼻子一酸,眼泪掉得更凶了。 下乡大半月,她听过太多腌臜事。 村里的二流子,拿半块红薯就能把寡妇拖进高粱地。 贺野现在给了她一整个白面馒头,还有小米粥和金灿灿的荷包蛋。 他想干什么? 吃了这顿饭,她还能清清白白地走出这间土坯房吗? 林娇娇不敢想下去,拿着馒头的手止不住地抖。 她目光黏在贺野手上,腿悄悄蓄着力,随时准备跑。 贺野被她盯得火大。 他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糙汉,看着这个娇滴滴的哭包,只觉得比跟熊瞎子干架还费劲。 “你……你别哭了行不行?” 他难得有些结巴:“不就是个……馒头吗?吃完了还有。” 他指了指桌上那碗卧着荷包蛋的小米粥。 “那个也吃了。” 林娇娇咽了口唾沫。 馒头又香又软,带着麦子纯粹的甜味。 她试探着咬了一小口。 没毒。 饿极了的身体背叛了理智,她捧着馒头大口吞咽。 一边吃,一边还忍不住打哭嗝。 那副又急又怕又委屈的小模样,看得贺野喉结滚了滚。 眼神不自觉地软了些许。 就在这时,他目光一沉,停在她手背被木刺划出的血口子上。 他浓眉一拧,长腿一迈站直身。 林娇娇肩头一抖。 她连连往后缩,双手护住脑袋埋进膝盖里。 “别打脸……求求你别打脸,我明天上山挖野菜还你,挖多少都行……” 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长睫毛剧烈颤抖。 贺野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的手背,强行掰开她捂脸的手。 “睁眼。”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慌乱。 她颤巍巍地睁开眼。 贺野手里拿着一块湿漉漉的粗布毛巾。 他俯身,动作笨拙地擦拭着她手背上的血痕,眉头皱着。 “老子只揍畜生,不打女人。” 林娇娇愣住了。 他连大队长都不放在眼里,凭什么对她这么好? “我、我自己来……” 她小声试探,试图把手抽回来。 贺野大掌一紧,牢牢扣住她纤细的手腕。 粗糙的大拇指捏住剩下的半个馒头,往前一推,抵在她唇边。 “吃!” 松软的麦香在口腔里散开,带着甜味。 林娇娇双手捧着馒头,小口小口地啃着,眼角的余光一刻也不敢离开贺野。 贺野靠在桌沿上,从兜里摸出烟。 刚想点,看了一眼正在吃东西的林娇娇,又烦躁的把烟塞了回去。 城里来的知青就是娇气,连吃个馒头都这么秀气。 不过,真他娘的好看。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贺野端起桌上的凉白开,搁到她手边。 林娇娇接过水碗,咕咚咕咚喝了两口。 胃里有了食物垫底,身上的战栗稍稍平了些。 桌上还剩一个馒头,她咽了咽口水,却不敢再拿。 偷偷往贺野那边瞟了一眼,他没看她。 她喉咙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你……不吃吗?” 贺野嗤笑:“老子一个大老爷们,吃这玩意儿干啥?我吃红薯面顶饿。” 林娇娇抿了抿唇。 这年头,细粮多金贵啊。 他一个恶霸,居然把白面馒头省下来给她吃。 贺野靠在桌沿上,视线从她沾着馒头屑的唇角往下移,最终定格在她领口露出的那块暖玉上。 他手指动了动,粗糙的指腹抬起,伸向她细白的颈窝。 “你这玉……” 话音未落,篱笆外传来杂乱急促的脚步声,村里的土狗跟着狂吠。 “砰!砰!砰!” 院子的大门被擂得山响。 贺野伸在半空的手攥紧,脸色沉下来。 外面传来赵春花她娘,周翠兰尖锐的叫骂声。 “贺野!你个挨千刀的臭流氓!你把我们家春花欺负了,现在又把城里来的林知青藏起来了!你安的什么心!快开门!” 紧接着是木门被剧烈摇晃的声响。 徐大伟拔高了嗓门煽风点火:“大队长,林娇娇同志可是城里来的知识青年,绝不能被这种流氓恶霸毁了清白!咱们得赶紧把门砸开救人!” “对!砸门!不能让这二流子糟蹋了人家姑娘!” 村民们的附和声此起彼伏,越聚越多。 林娇娇慌乱地站起身。 万一徐大伟趁机给她泼脏水,说她跟贺野搞破鞋,那她这辈子就毁了! “别怕。” 宽厚粗糙的手掌按在她的肩膀上,把她半边身子都笼住了。 他顺手抄起墙角的砍柴刀,刀刃在阳光下闪过寒光。 他偏头问,声音压得很低:“吃饱没?” 林娇娇怯生生地点头。 “吃饱了,就乖乖坐这看戏。” 贺野拎着砍柴刀,大步走向院门,宽背如山。 “老子今天教教外头那帮孙子,什么叫真正的恶霸。” 第3章 老子的女人谁敢动? 贺野家的院门口,黑压压围了一圈人。 周翠兰正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 她头发散乱,脸上还抹了两道锅底灰。 “我的天爷啊!没法活了啊!贺家这绝户的小子欺负人啊!” “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抢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赵春花站在她娘身边,抽抽搭搭地帮腔。 “贺野,你踹了我的饭盒,还抢人!今天你要是不给个说法,我们就去公社告你!” 赵铁柱背着手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旱烟袋,脸黑透了。 赵春花指着院门跳脚。 “爹!你让人把门砸开!林娇娇那个小贱人肯定在里面不知廉耻呢!” 徐大伟装出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大队长,娇娇同志肯定是被吓坏了!咱们得赶紧把门砸开救人!” “这要是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她一个黄花大闺女以后怎么做人?” 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贺野拎着砍柴刀,大喇喇地跨出门槛。 他往门柱上一靠,刀尖“当”的一声杵在青石板上,火星子四溅。 前面几个村民吓得连连后退,生怕那把开过刃的柴刀砍到自己脑门上。 “敢砸我的门?” 贺野眼皮一撩,目光直刺周翠兰。 “嚎丧呢?” 周翠兰被他盯得一哆嗦,硬着头皮嚷嚷:“你、你耍流氓!你把林知青藏屋里干什么!” 贺野嗤笑出声:“你哪只眼睛看见老子藏人了?” “老子看她饿晕在路边,顺手拎回来喂口饭。” “怎么,碍着你们一家子吸血了?” 他刀尖一转,指向赵春花。 “你家赵春花抢林娇娇的口粮,瞎子都看得见。” “怎么着,大队长家穷得揭不开锅了,靠抢城里知青的口粮活命?” 周围端着饭碗的村民纷纷变了脸色。 “啥?春花抢人家口粮?” “我就说嘛,贺野再浑,也不至于平白无故去对抢女知青的锅……” 周翠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从地上爬起来。 “你放屁!那是知青点内部的事!你凭什么踹我闺女的饭盒!” “手贱,就该剁。” 贺野声音透着股子狠劲。 “老子嫌脏,踹个饭盒算便宜她了。” 他视线越过周翠兰,直接盯死躲在后面的徐大伟。 “还有你,姓徐的。” “昨天半夜去偷村长家的鸡,掉沟里摔了,今天就装胃疼骗女人的口粮。” “你这种吃软饭的烂货,也配在老子门前谈名声?” 徐大伟脸涨得通红,冷汗唰地下来了。 “你血口喷人!那是娇娇同志自愿借给我的!” “自愿你奶奶个腿!” 贺野提高音量,跨前一步,手里砍柴刀挥下。 咔嚓! 旁边手腕粗的木头应声断成两截。 木茬子崩到徐大伟脚边,吓得他双腿发软,跌坐在地上。 他指着贺野“你你你”了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 赵铁柱脸皮直抽。 他好歹是红星大队的土皇帝,哪能被个盲流子指着鼻子骂。 他往前迈了一步,烟袋杆戳过来。 “贺野!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是大队长,这村里还没你只手遮天的地方!” “你今天强抢知青,破坏知青点团结,信不信我明天就扣了你的口粮,让你在红星大队待不下去!” 贺野高大的身躯挡在门前,遮住大半光线。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扣啊。” “大队长,要不要我大点声,给大伙儿说说救济粮的去向?” 赵铁柱眼皮直跳,夹着烟袋的手指抖了抖。 私吞救济粮的事他做得滴水不漏,这疯狗是从哪听来的风声? 他盯着贺野那张戾气横生的脸,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狠话咽了回去。 真要闹到公社,他这大队长的帽子得掉。 他咬着后槽牙,强压下火气。 赵春花不干了,尖叫着冲出来。 “林娇娇那个破鞋!她就是个狐狸精!她……” “赵春花!” 贺野打断她。 “上个月初八晚上,村西头小树林,你那件碎花褂子上的扣子是怎么掉的?” “要不要老子现在去把王二麻子提溜过来,让他当着全村的面给你学学?” 赵春花张着嘴,半个字都蹦不出来。 她双腿发软,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你……你胡说……” “老子有没有胡说,把王二麻子叫来对峙不就知道了?” “你个不要脸的玩意儿,自己一屁股屎没擦干净,还敢跑来污蔑我媳妇!” “你爹这个大队长要是管教不了你,老子替他管!” 贺野步步紧逼,连带着扫向周翠兰。 “自己闺女的烂事不管,跑到老子门口撒泼。” “明天老子就搬个马扎坐你家大门口,把你家那点破事从头到尾扒干净!” 周翠兰吓得嘴唇直哆嗦,半句脏话也骂不出来了。 赵铁柱两眼发黑,脸烫得像刚出锅的烙饼。 真要把王二麻子那个滚刀肉招来,春花的名声就臭了。 下个月公社还要来评先进大队,这节骨眼上绝不能出作风丑闻。 他咬着牙,一巴掌狠狠甩在赵春花脸上。 “丢人现眼的东西!给我滚回家去!” 赵春花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被周围人鄙夷的眼神扎得浑身难受,哭嚎着撞开人群跑了。 周翠兰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灰溜溜地追了上去。 赵铁柱磕了磕旱烟袋里的灰,深深看了一眼贺野身后的木门。 他一言不发地背着手离开。 徐大伟见势不妙,猫着腰就想溜。 “站住。” 贺野的声音压得极低:“把吃了林娇娇的粮食,连本带利吐出来。少一两,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徐大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我还!我明天就把下个月的口粮全给她!” 院外人群渐渐散去。 躲在门后的林娇娇将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她靠着门板,手心全是冷汗。 门板外那些幸灾乐祸的嘴脸,和眼前男人高大的背影,在视线里交织。 这个全村人避之不及的恶霸,竟是此时唯一肯护着她的人。 可他刚才在外面喊她“媳妇”。 他给她吃白面馒头,难道真的是为了那个…… 林娇娇攥紧了衣角。 贺野转身进屋。 门板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他一眼就看到缩在门后的小身影。 女孩的眼睛又大又亮,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圈通红。 贺野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还带着木茬的砍柴刀,随手往墙角一扔。 当啷一声。 林娇娇吓得肩膀一缩,眼眶里蓄了许久的泪珠扑簌簌滚落,整个人摇摇欲坠。 贺野盯着她这副受惊吓的模样,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你怕老子?” 他声音粗哑。 林娇娇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眼泪只顾着往下掉。 贺野俯下身,视线扫过她微微发抖的肩膀。 他走到桌边倒了碗凉白开,停在两步开外。 水碗往前一递。 “喝。” 林娇娇颤巍巍地伸出双手接过。 她仰起头,小口咽着水,另一只手把衣角抠出了褶子。 要不要回知青点? 赵春花那副恨不得撕了她的眼神,在她脑子里晃。 那半斤红薯面没了,回去也是饿死。 就算熬着,徐大伟也不会放过她,指不定哪天就被折腾死在地里。 可留在这? 孤男寡女,清白还要不要了…… 她目光越过粗糙的木桌,落在贺野宽阔的后背上。 怕,是真怕! 可比起活活饿死、被人磋磨死,她忽然想赌一把。 林娇娇把眼底的泪意逼回去,仰起头,鼓足全部的勇气对上他的视线。 “我……我吃得很少的,我还会做饭。” 她大着胆子往前挪了半小步,白嫩的手指捏住他粗糙的衣角,手背还在止不住地抖。 “我以后每天上山挖野菜给你吃,你别赶我走……也别碰我,行不行?” 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哭腔,越说越小。 贺野盯着那块暖玉,粗糙的指腹在半空顿住。 林娇娇眼皮用力合拢,睫毛轻颤,连呼吸都屏住了。 预想中的推搡没有落下。 男人的大掌落在她发顶,揉了一把。掌心粗糙的老茧擦过发丝,带着灼人的温度。 “老子缺你那点野菜?” “先把你那身没二两肉的骨头养出点膘再说。” 他抿了抿唇,语气又恢复了那股子浑不吝的劲。 “踏实待着。” “哪天老子要是饿急了,再连皮带骨头吃了你。” …… 知青点内,徐大伟从床底下拽出装粮食的布袋子,抖了抖,里面还躺着几张皱巴巴的工业票和十五块钱。 “还粮?还他奶奶的粮!” 他在床沿上狠狠磕了磕鞋底的泥。 “贺野那莽夫能护她一时,还能天天拴在裤腰带上?” “明天就是春耕大忙,等老子把林娇娇分到最累的组。” “工分再给她记个底朝天,让她连半粒谷子都分不到。” “等这娇滴滴的小知青饿得前胸贴后背,连路都走不动的时候,他倒要看看,她是会继续端着城里大小姐的架子,还是会跪着求他?” 第4章 砸了恶霸的碗!扔后山喂狼? 林娇娇本就发软的双腿直打摆子。 贺野见状,浓眉微挑。 他没再吓唬她,转身大步朝院子里走去。 直到贺野高大的背影走远,林娇娇才敢大口喘气。 她视线落在桌上。 刚才贺野在灶房对付了几口红薯面糊糊,那缺口的粗瓷大碗还搁在那儿。 在这个吃不饱穿不暖的穷乡僻壤,谁家也不会白养一张吃饭的嘴。 林娇娇跌跌撞撞地扑过去,一把将空碗抱进怀里。 “我、我干活很利索的!我能洗碗!”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不是吃白饭的……你别扔我进山……别吃我……” 院子里传来沉闷的声响。 贺野抄起竖在墙角那把足有三十斤重的开山斧。 “砰!” 手起斧落,小臂肌肉绷紧,粗布褂子被汗水浸透,贴在宽厚的背上。 他手下劈着柴,视线却透过门缝,黏在灶房里那个小小的背影上。 半人高的土灶台对于林娇娇来说太高了。 她只能费力地踮起脚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本就单薄,伸手去够水瓢时,布料紧紧贴在了后背上,勒出纤细的腰肢。 随着她搓洗粗瓷大碗的动作,细软的腰肢跟着轻轻晃动。 “砰!” 榆木被劈开。 贺野后槽牙暗暗咬紧。 真他娘的要命。 这要是真到了床上,自己哪怕收着劲,她还不得哭红了眼? 一想到她眼眶通红、掉着金豆子的模样,贺野心里就憋得发疼。 他脑海里撞进前世大雪天,她蜷在牛棚里冻僵的模样。 贺野心口疼得连气都喘不匀。 只能抡圆了胳膊,把火气全发泄在手下的榆木上。 屋里的土炕太硬了,得赶紧弄几块好木头,给她拼张新木床出来。 灶房内热气氤氲。 贺野刚才在铁锅里留了烧好的温水。 林娇娇两只小手抓着粗糙的丝瓜络,笨手笨脚地在缺口海碗里打着转。 这活儿她在知青点也干过。 但每次都会被赵春花骂“城里来的大小姐装模作样”。 她咬着牙给自己打气:“林娇娇,你可以的!洗个碗而已,必须让他看到你有用,不然真的会被扔进深山老林喂狼……” 她洗得格外仔细,生怕留下一丁点油花。 等摸着碗壁发出“咯吱咯吱”的干净声音,她才松了口气。 只要把碗放到案板上,她今天的表现就算及格了吧? 她捧着那个又大又沉的粗瓷海碗,踮着脚尖刚想转身。 “砰!” 院子里老榆木被劈开的巨响,伴随着男人粗重的喘息声传来。 林娇娇吓得肩膀一抖,手一滑。 “啪!” 粗瓷海碗结结实实砸在青石砖上,碎成好几瓣! 她脑子嗡的一声。 这下全完了! 打碎了恶霸家里的碗……那可是用来吃饭的家伙什! 这下连命都要搭进去了! 尖锐的瓷片弹起来,她下意识去捡,掌心一疼,血珠子冒了出来。 院子里的劈柴声停了。 脚步声直奔灶房。 贺野拎着开山斧,高大的身躯堵住门口。 他低头扫过满地碎瓷片,目光盯在林娇娇淌血的手心上。 鲜红的血,白生生的皮。 贺野的浓眉拧成了结。 林娇娇透过泪眼婆娑的指缝,看着逼近的男人和他手里反着冷光的斧刃。 完了,他真要拿斧头砍她了! 她手脚并用地往角落里缩。 慌乱间,衬衫领口被粗糙的墙面刮蹭,红绳滑了出来。 那块被她体温焐得温润的暖玉,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 贺野脚步一顿。 他盯着那块暖玉,握着斧头的手背青筋凸起。 林娇娇双手抱住脑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抖着流血的手,声音越来越小。 “碗我会赔的……求求你别杀我……别用斧头砍我……” 贺野喉咙发紧,心里又疼又堵。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当啷!” 开山斧被他随手扔在旁边。 “老子差这一个破碗?!” 贺野嗓音粗哑。 没等林娇娇回神,他弯腰一把将她捞了起来,大步跨到角落的水缸边。 “你放开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林娇娇双脚腾空,吓得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贺野抄起旧木瓢,舀起一瓢冷水,面色黑沉的吼。 “闭嘴!” 听着她软绵绵的道歉,他心里烦躁。 可水倒下去的时候,他手腕微倾,粗糙的指腹抵在瓢沿,水流缓缓淌过她的掌心。 “嘶……” 清冽的井水冲刷过她娇嫩的掌心,林娇娇疼得直抽气。 “现在知道疼了?洗个碗都能见血?” 冲净了血迹,贺野单手扣住她还在挣扎的纤细手腕。 他抬起长腿,用脚尖熟练地勾开案板下方的木柜。 贺野常年进深山打猎,柜子里常备草药。 “我……我以后会小心的,你别生气……” 林娇娇嗓子眼发紧,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贺野看也没看她,捏起一撮草药塞进嘴里快速咀嚼。 “气个屁!闭嘴!” 苦涩的药汁在他的口腔里蔓延。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低头把嚼碎的药渣吐在粗糙的掌心。 动作粗鲁,可糊在林娇娇淌血伤口上时,粗糙的指腹却避开了皮肉翻开的地方。 草药接触血肉,带来钻心的刺痛。 “你、你以后劈柴能不能小点声呀……” 林娇娇水汪汪的眼睛满是委屈。 “我、我害怕、才会打碎碗的,我、我不是故意的……” 贺野扯过灶台上洗得发白的旧布巾撕下一条。 “老子在自己家劈柴还得看你脸色?” “真他娘的……” 他胸膛剧烈起伏,手上的动作却轻得怕碰疼了她。 “忍着点!” 林娇娇咬住下唇,把痛呼咽了回去。 她仰着头,看着男人近在咫尺的下颌线。 这个打断别人腿的恶霸,居然在给她治伤? 没等她想明白,贺野三两下将她娇小的手掌连同草药一起缠了起来,打了个硕大丑陋的结。 包扎完毕,贺野两手叉腰,语气嫌弃。 “老子缺你洗这一个破碗?!” “就你这身没二两肉的身子,真要是把手弄残废了,还得浪费老子的好药!” “一边待着去!别在这儿碍眼!” 一声暴喝,把林娇娇刚升起的困惑骂得一干二净。 她托着丑陋的“粽子手”,缩回灶房角落。 天色暗沉下来。 林娇娇看着贺野拿笤帚把地上的碎瓷片全部扫出门外。 动作粗鲁,却把她脚边的碎渣清理得干干净净。 扫完地,她局促地环顾四周。 这屋里统共就一张炕,连个多余的下脚地儿都没有。 孤男寡女的,怎么睡? 她脚尖往门边挪了半寸,又忍不住停下。 林娇娇咬了咬嘴唇,小声打破沉默: “贺野,我……我不能一直留在这。” “我、我得回知青点。”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要是被村里人看见,我就得被拉去批斗了。” 贺野扫地的动作一顿。 “回知青点?回去被赵春花抢口粮,还是被徐大伟吸干血?” 林娇娇眼眶一红,手指揪紧了衣角。 “那我也不能白住在你这里,名不正言不顺的,我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贺野把笤帚往墙角一扔,高大的身躯逼近。 单手撑在她脸侧的土墙上,将她困在宽阔的阴影里。 “名不正言不顺?” 他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眼角的泪痕。 “老子刚才在外面喊你媳妇,全村都听见了。” “你现在出去,信不信明早全大队都知道你林娇娇是我贺野的女人?” 林娇娇吓得后腰撞在土墙上,大眼睛满是惊恐。 “你、你无赖!” 贺野看着她包得像粽子一样的手,视线飘忽了一瞬。 “碗都被你砸了,老子拿什么吃饭?你不得留下来慢慢还?” 他硬邦邦地扔下借口。 “正好老子缺个……缝扣子、叠衣服的!” “你留下干活抵你的口粮、药费,还有那个破碗。” “对外就说,你是我雇来干活的。” 他眯起眼睛,粗糙的大拇指碾过她娇嫩的下唇,恶狠狠地补充。 “敢跑,老子打断你的腿,再把你扔后山喂狼。” 第5章 糙汉脱衣逼近!重返知青点? 林娇娇瞪大眼睛,瞅着自己被包成粽子的手。 缝扣子?拿嘴缝吗? 这男人说她手废了还得浪费药,分明是嫌弃她吃白饭! 可要是回知青点,赵春花和徐大伟能把她连皮带骨头嚼了。 眼下这恶霸的土坯房,竟成了她唯一的避风港。 既然留下来,就得让他知道她不是个废物。万一真被嫌弃,扔进后山喂狼怎么办? 她咬了咬牙,大着胆子往前挪了半步,扬起下巴。 “我手没废!” “除了洗碗,我还能干别的!” “我会喂鸡,我能帮你把院子里那几只鸡喂得肥肥的!” 贺野刚把笤帚扔墙角,闻言转过身,眼皮一掀。 “喂鸡?行啊。” “那你说说,老子院里那五只鸡,一天得喂几把糠?几瓢水?” “下蛋的窝垫啥草?” 林娇娇卡壳了。 她哪里干过这些? 她咬着下唇,憋得小脸通红,结结巴巴的嘴硬。 “我、我可以学!” “反正我能干活,你别想借着手伤赶我走!”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突然变小,带上了颤意。 “你也别想以此要挟我做……做那种事!” 贺野舌尖顶了顶腮帮子,高大的身躯往前压了一大步。 “做哪种事?” 他嗓音压得低,一步步把她逼到墙角。 林娇娇后背贴上粗糙的土墙,退无可退。 贺野单臂撑在她耳边的墙面上,俯下身,成年男人浓烈的汗味混着粗粝的草木香直扑过来。 “说啊,老子要挟你做哪种事?” 林娇娇喉头发紧,睫毛乱颤,手指抠着土墙的泥块。 “就、就是……” 她磕磕巴巴,脸颊涨得通红。 贺野目光从她发烫的眼尾往下扫,落在那截白得晃眼的脖颈上。 “就是什么?” 林娇娇浑身发烫,脑子里全是村里小媳妇们嚼的浑话。 她紧闭着眼睛,声音发抖。 “就是……钻高粱地那种事!” 贺野眼底的兴味更浓了,嗓音哑得厉害。 “钻高粱地干啥?老子不懂,你给说明白点。” “你、你耍流氓!” 林娇娇被他逼得破罐子破摔,闭着眼睛喊出声。 “就是男女……那种不要脸的事!” “哦——” 贺野拖长了尾音,目光从她通红的小脸滑过脖颈,最后落在那娇怯怯的身段上。 他嗤笑出声,撤回撑在墙上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老子留你,是让你给老子缝扣子、叠衣服。” “你可倒好,还惦记上老子的身子了?” 林娇娇耳根烧得滚烫,双手藏到身后。 “你、你胡说!谁惦记你了!” 她气鼓鼓地伸出那只没受伤的白嫩小手,想推开挡面前的男人。 可手掌刚贴上他坚硬的胸膛,就跟烫着了似的缩回来。 那布料底下,肌肉硬邦邦的,隔着薄薄的粗布,灼人的热度直逼掌心。 男人结实的胸膛震了震,低哑的笑音混着粗喘砸在她头顶。 “没惦记?那你脸红啥?” “我……我是被这屋里热的!才没脸红!” 林娇娇急切地反驳,水汪汪的眼睛四处乱瞟,就是不敢往他身上落。 贺野扯了扯嘴角,顺势嫌弃地扯了扯身上被汗水湿透的粗布褂子。 “是挺热。” 刚才发狠劈柴出了一身透汗,衣服黏在身上,糊得难受。 “老子这副脏样,别再把你这小哭包给熏着了。” 说着,他粗糙的大手揪住后领,动作粗鲁地往上一扯。 结实的肌肉在昏暗的光线下弹跳出来。 宽阔的脊背上横着几道陈年旧疤,透着股野性。 林娇娇倒吸一口凉气,双手捂住眼。 “你、你耍流氓!快把衣服穿上!” 贺野把脏衣服随手一扔,转过身,双手抱臂,看着缩在墙角的小女人。 “老子在自己家里光膀子,碍着你啥事了?” “再说了,刚才不是你嚷嚷热吗?老子换身衣裳咋了?” 林娇娇捂着脸,小声嘟囔。 “哪有当着人面脱的,不要脸……” 声音虽小,却没逃过贺野的耳朵。 “你说谁不要脸?” 贺野挑起浓眉,往前凑了半步,腹部肌肉随之绷紧。 林娇娇吓得一激灵,慌乱地闭紧指缝,连连摇头。 “没、没有!我什么都没看见!” 贺野瞥见她捂脸的白嫩小手。 这城里来的娇小姐,嘴上说着害怕,好奇心却比猫还重。 那捂在眼前的指缝,没憋住两秒,就悄悄的裂开老大一条缝。 水汪汪的大眼睛正透过指缝,带着新奇,在他起伏的肌肉上乱瞟,耳尖透红。 贺野看着她这副偷瞄的模样,扯了扯嘴角。 “看够没?” 林娇娇回神,慌乱的闭紧指缝。 “没、没看!” 贺野低头凑到她耳边,热气扑在通红的耳廓上。 “要是没看够,老子把裤子也脱了,让你一次性看个明白?” 林娇娇吓得连连摇头。 “谁要看你!你个大流氓!” 贺野喉咙里滚出畅快的低笑。 他没再逗她,转身走到衣柜前,从破柜子里扯出件洗得发白的宽大旧褂子,兜头砸她脑袋上。 “把脏衣服换了。” 林娇娇手忙脚乱地把衣服扯下来,咬着下唇,把手里的衣服扔回炕上。 “我不穿你的衣服!” “我要回知青点拿我的东西!” 她声音打颤,却透着股倔强。 “我的钱票和我妈寄的衣服都在那儿,那是我活下去的命根子。” “要是今晚不拿回来,明天就全进赵春花她们口袋了!” 她顿了顿,扬起那张巴掌大的小脸。 “你帮我拿回来,我以后每天帮你记工分算账,绝不白吃你的!” 贺野盯着她:“几张破票子,就想雇老子当打手?” 他嘴上嗤笑,目光却沉下来。 林娇娇顾不上手伤,白嫩的手指一把揪住他粗糙的衣角,尾音带了点哭腔。 “不仅是钱票,还有我妈给我做的衣服。” “你要是不帮我,我冬天会冻死的……” 她抹了把眼泪,又绷起小下巴。 “可就算冻死,我也不会去求赵春花她们,绝不会!” “我以后每天帮你记工分,好不好?” 她仰着头,胸口微微起伏。 那块被红绳挂着的暖玉从领口滑了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 贺野的视线原本落在她泛红的眼尾,顺着那截纤细的脖颈往下一扫,目光定在贴着她雪白肌肤的那块玉上。 前世她死在牛棚时,这块玉也被人硬生生扯断了红绳。 他粗糙的手指顿了顿,还是挑起那根红绳,指腹在玉面上停了半瞬,声音有些发紧。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 林娇娇一脸茫然,双手护住胸口,眼神防备的往后缩。 “这、这是我从小戴到大的,你不许抢……” 看着她完全不记得自己的防备样,贺野后槽牙咬得咯咯响,手指攥紧又松开。 他垂眼盯着那块玉,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才把翻涌的东西压回去。 他单臂一捞,直接把人托在结实的手臂上,语气发狠。 “行,老子现在就带你去。” “让你亲眼瞅瞅那帮人是啥烂下水德行!” 第6章 老子看谁敢动她? 林娇娇双脚腾空,吓得赶紧搂住他脖子。 山路两侧的树林被夜风一扫,枝叶哗啦啦响成一片。 冷风灌进领口,林娇娇冻得打了个哆嗦,肩膀往那片滚烫的胸膛里缩。 贺野脚步一顿,托着她大腿的手收紧,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怀里的人软得没骨头,身上淡淡的奶香钻进鼻腔,这温热的触感,跟记忆里那具在牛棚冻僵的身体截然不同。 贺野喉咙发紧,眼眶发烫。 林子深处传来野兽的低嚎。 林娇娇小手抓着他胸前的衣襟,脑袋往他颈窝里拱。 贺野喉结滚了滚,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乱蹭什么,再蹭把你扔山沟里喂野猪。” 嘴上这么说,托着她大腿的手却稳得很,半点没松。 林娇娇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别扔我……我不蹭了……我就是怕黑……” 毛茸茸的脑袋贴在颈窝,热气一下下喷在皮肤上。 贺野粗糙的大掌覆上她后脑勺,胡乱揉了把。 “怕黑就闭上眼。” 嗓音压得低,胸腔的震动顺着她贴着的耳朵,麻进骨头缝里。 她乖乖闭上眼,手指却把他衣襟攥出了褶。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憋出一句:“贺野,你……到底图我什么呀?” 贺野脚步一顿,粗糙的指腹隔着衬衫,摩挲她胸口的暖玉。 “图你这块破石头,行不行?” 语气逗弄,嗓音却哑了几分。 林娇娇悄悄松了口气。 行,至少不是图她这个人,那她就当自己是暖玉的附赠好了。 她悄悄睁开眼缝,偷瞄他侧脸。 月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那股子野劲儿混着粗糙的草木气,烤得人脸皮发烫。 她喉头微干,抓着衣襟的手指搓了搓。 “看什么看?” 贺野低头,眼尾一挑。 “再看,老子现在就把你拖进高粱地。” 林娇娇吓得闭紧眼,小脸往他滚烫的胸口一贴,整个人恨不得钻进他衣服里躲起来。 贺野感受着颈侧那温软的呼吸,一下下蹭着皮肤。 他后槽牙咬得咯吱响,耳根烧得滚烫,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大了。 快到知青点时,林娇娇扯了扯他衣领,声音软糯。 “一会儿你先藏在外面,我自己进去。” “要是我撑不住,你再出来。” 她想了想,又不放心地补了句:“记得动嘴不动手,别为我惹事……” 贺野听着这软乎乎的叮嘱,嘴角勾起痞笑,嘴上却凶巴巴的。 “老子办事,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粗糙的大手捏了一下她后颈,力道却轻得很。 “谁欺负你,我就拔了谁的舌头。” 说罢,他单臂托着她,大步流星走到了知青点女寝门外。 林娇娇双脚落地,心口发紧。 贺野往门框阴影里一靠,整个人融进暗处。 屋里亮着昏黄的煤油灯。 赵小草粗糙黑黄的手,正捏着林娇娇的一沓全国粮票和三张大团结,拇指和食指来回搓。 纸票子被她蹭得边角都卷了。 旁边,王翠翠正对着小圆镜,费力地把粗壮的腰身往林娇娇那条碎花裙里塞。 布料绷得针脚都在叫,腰间的肉从两侧挤出来,她却浑然不觉。 她瞪着镜子里自己的宽脸盘子,腮帮子鼓了又鼓,拿手心搓了搓自己粗糙蜡黄的脸颊。 “凭啥好东西都是她的?长那张狐媚脸有啥用?还不是专门勾男人!” 张红梅坐在床沿,翘着腿。 她手挖了一大坨雪花膏往脸上糊,动作娴熟,香气冲得满屋子都是。 “大家都是下乡同志,用点东西怎么了?” 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把碎发拢到耳后,试了试角度。 “明天周建设同志来检查工作,我可得好好表现表现。” 木门被推开,三个人同时转过头。 林娇娇站在门口,煤油灯的光晕打在她发白的小脸上,鼻头还透着红。 她手指抠紧门框,嗓子发抖,字却咬得清楚。 “张红梅,那是我的雪花膏。” “赵小草,把钱票放下,那是我妈寄来的救命钱。” “王翠翠,把裙子脱下来,那是我妈一针一线给我缝的。” 屋里静了半秒。 张红梅最先反应过来。 她翻了个白眼,把雪花膏罐子往兜里一揣,擦过手的指头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哟,大小姐还知道回来啊?” “我还以为你跟着贺野去钻高粱地了呢!” 赵小草把钱票在裤腰里塞了塞,三角眼一翻。 “大家都是革命同志,你的不就是集体的?” “俺们贫下中农帮你用用这些腐败玩意儿,是改造你骄奢的思想!” 她扫了一眼张红梅和王翠翠,声音拔得更高。 “大队明天就断你口粮,俺们不拿,留着发霉啊?” 王翠翠粗壮的胳膊往腰上一叉,碎花裙被她撑得紧绷。 “滚出去!这裙子俺没收了,当是批斗你这资本家做派!” 林娇娇盯着王翠翠身上的碎花裙。 那是她妈从沪市百货大楼排了三个钟头的队,拿布票换的料子,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她眼眶一红,鼻腔里酸得发胀。 这帮人打着集体的幌子,扒她的皮,喝她的血。 今天她要是再认怂,冬天连件御寒的棉衣都剩不下,早晚得冻死在这! 她转头往门外瞥了眼。 夜色里,贺野宽阔的黑影靠在门框外的暗处,一声不吭。 可只要他在那儿,林娇娇攥紧的拳头就不抖了。 她脊背挺直,大步走到王翠翠面前,一把扯住她袖子。 “脱下来!你这种烂心肠的贼,也配穿我妈一针一线缝的衣服!” 王翠翠没想到她敢动手,仗着常年干农活的蛮力,一膀子把她往外推。 “就抢你的,咋地!” 林娇娇后腰磕在床沿上,痛得视线发花,眼泪砸下来。 她撑着床沿站了起来,转头盯住赵小草。 眼神里没了怯懦,只剩下被逼到绝路上的决绝。 “你再抢一下试试!” “大不了我一把火烧了这屋子,大家谁也别想活!” 赵小草攥紧了拳头,嗓门拔得老高:“装啥狠!哭啊!就会哭!” “砰!” 贺野长腿一抬,鞋底狠狠踹在门框上。 整扇门板剧烈摇晃,顶上的土坷垃簌簌往下掉,砸在赵小草脑门上。 赵小草脖子一缩,捏着钱票的手僵在裤腰边上,连指头都不敢动了。 男人高大的身躯堵住门口,遮死了外面的月光。 他长臂一伸,宽厚的手掌稳稳托住了林娇娇还在发颤的后腰。 “老子看谁敢动她?” 第7章 宿舍三贼! 张红梅脚底抹油缩到赵小草身后。 王翠翠碎花裙绷得“嘶啦”一声,白花花的肉从里头挤出来,她也顾不上扯。 赵小草掐着腰,嗓门还是大的,脚底下却往后蹭了两步。 “跟个盲流子搞破鞋,现在还跑回来抢东西,信不信俺们明天去大队部告你,把你抓去剃阴阳头!” 腰间那只手隔着薄衬衫烫进来。 林娇娇胡乱抹掉眼角的泪,大步走到赵小草面前,一把夺过粮票。 “去告啊!” “顺便让大队部查查,谁翻了我的柜子偷了全国粮票,把全国粮票摸进裤腰里!” 她转头盯着张红梅和王翠翠,声音越发清脆。 “吃了我的用了我的,我都记着!” “半罐沪市来的麦乳精!一盒友谊牌雪花膏!还有我妈给我缝的碎花裙!” “通通按供销社原价,写欠条,还钱!” 张红梅脖子梗的通红,脸上糊着的雪花膏随着表情挤出好几道褶子。 “林娇娇你不要脸!明明是你为了讨好我们主动给的,现在倒打一耙!” “主动给的?” 林娇娇扬起挂着泪珠的小脸,步步逼近。 张红梅的吊梢眼飘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那咱们明天去公社派出所,对对账!” “全国粮票是国家统一发放的物资,偷窃国家物资,够上大队部批斗台挂牌子游街的。” “这材料往上递,政治档案里记一笔‘盗窃国家统一发放物资’,一辈子洗不干净。” “别说工农兵大学,往后招工、提干、嫁人,每一关都得被翻出来问一遍……” “你们自己掂量,值不值得。” 刚才还嚣张的三张嘴,嘴唇抖成一排。 门口,贺野指节捏得咔咔响。 “是自己麻溜地写欠条,还是老子进去,一根根撅折你们的手指头,教你们握笔?” 这句话砸下来,三个人最后的侥幸碎了个干净。 张红梅哆哆嗦嗦地找来纸笔。 林娇娇挺直腰板走过去,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半罐麦乳精,九毛钱。一盒雪花膏,三毛五。” 她顿了顿,视线转到王翠翠身上。 “还有这条裙子。” 她指着碎花裙腰间那道裂口。 "这料子是我妈从沪市百货大楼排了三个钟头队,凭布票换来的,做这么一条裙子,前前后后算下来,少说也得六块八。” 林娇娇手掌压在桌面上,往前逼近半寸。 “你赔多少,自己掂量。” 王翠翠捏着半截铅笔,在粗糙的纸面上,写下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碎花裙损坏赔偿,八毛钱。 林娇娇扯过那张纸,当着她的面撕碎,纸屑砸在王翠翠眼皮上。 “八毛?你打发叫花子呢。” 王翠翠额头渗出细汗。 她咬着牙,重新写成了两块。 林娇娇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视线落在王翠翠的粗黑大手上。 “王翠翠,你把我妈一针一线缝的裙子撑坏了。六块八,少一分钱,我现在就让贺野带着裙子去公社评理。盗窃损坏知青财物,这罪名够不够你喝一壶的?” 王翠翠脖子一缩,余光瞥见门口贺野甩了甩手腕。 她手一抖,哆哆嗦嗦改成了六块八。 “除了写欠条,还要写认罪书!” 林娇娇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写明你们趁我不在,合伙偷窃我的财物!白纸黑字,签名按手印!” 她顿了顿,视线转到赵小草脸上。 “赵小草,你不是惦记工农兵大学的名额吗?” “这份认罪书要是交到大队部,政审那关,你自己掂量过不过得了?” 赵小草的脸彻底白了,捏着钢笔的手抖得写不成字。 三个人抖着手,把欠条认罪书写完,按上手印。 林娇娇一张张对着煤油灯翻看,签名、手印,一处不少。 她把所有东西叠好,塞进网兜,抱进怀里,转身出了门。 门外的贺野倚着门框。 他的视线就没离开过屋里那个拍桌子的小身板。 她巴掌大的小脸绷得紧紧的,手掌都拍红了,也没缩一下。 贺野喉咙里滚出低笑。 这小哭包,真他娘的招人稀罕。 林娇娇小下巴一抬,骄傲的抱着战利品,大步走向贺野。 可刚迈出门槛,那股子强撑的狠劲儿泄了个干净。 她双腿一软,往前栽去。 贺野顺势将她接住,低头凑近她耳边:“狐假虎威玩得挺溜啊?” 林娇娇紧紧抱着网兜。 她咽了口唾沫,小声嘟囔:“我……我不能再让她们欺负了,我得活着回城见我爸妈……” 声音越来越小,小手揪住他胸前的衣襟。 “而且……是你说的,谁欺负我你就拔了谁的舌头……” 贺野她往怀里紧了紧,大步往山路上走。 …… 女寝的煤油灯噼里啪啦响了两声,灯芯歪了,屋里暗了一大半。 三个人谁也没去拨。 赵小草坐在床沿上,脸色难看。 要是认罪书真递到大队部,别说工农兵大学了,推荐表都摸不着边。 她摸了摸枕头底下两包从城里带来的红糖。 是时候,该动一动了。 张红梅缩在被窝里,脸上厚重的雪花膏干得发紧,扯得脸皮生疼。 花三毛五买雪花膏? 割她的肉都没这么疼。 王翠翠把那条裂了口子的碎花裙塞进枕头底下,攥着角不撒手。 六块八,顶她大半个月的口粮钱了。 煤油灯的火苗歪着脑袋颤了两下,灭了。 黑暗里,赵小草的声音闷闷地冒出来:“这事儿没完!” 张红梅在被窝里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 “光不甘心,有啥用?她手里捏着认罪书,咱们翻不了身。” 王翠翠坐了起来,粗壮的胳膊一挥:“俺咽不下这口气!俺明天下地,非要把她按在田里喝泥水不可!” 赵小草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纸包,在黑暗里晃了晃。 “光喝泥水算啥?周建设大后天来检查工作,俺把这红糖送过去,再添油加醋说说林娇娇跟贺野的事。只要周建设点了头,她那认罪书就是废纸一张!” 张红梅眼睛一亮,接过话茬。 “对!只要周建设给定性个‘作风不良’,林娇娇就算有十张嘴也说不清!工农兵大学?做梦去吧!” 三个人凑在一起,越说越来劲。 “就这么办!” “这回非得让她知道知道,在知青点,到底谁说了算!” 第8章 喂鸡得手把手教 夜风吹了一路,贺野喉咙发紧,半晌才闷声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行,东西拿回来了。” “今晚,你打算怎么谢老子?” 林娇娇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小手抵在男人硬邦邦的胸膛上,想推开他。使了两下劲儿,那堵肉墙纹丝不动,反而把她白嫩的掌心硌得生疼。 “我……我会算账。”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越说越快。 “我还能帮你缝衣服,洗碗……我洗碗超干净的,以后绝不摔了。” “就算手上有伤,我也能用左手洗!” 贺野喉结滚了一下,没吭声。 林娇娇急了,慌乱的从兜里掏出一沓全国粮票和两张大团结,硬往他手里塞。 “这是我的伙食费,还有……谢谢你今天帮我。” 她指尖攥紧了钱票,心里默念:给了钱就两清了,他不能再……再对我怎么样了吧? 贺野低头盯着那沓被她体温焐得软乎乎的钱票,舌尖顶了顶后槽牙。 这小丫头……拿他跟徐大伟那种吃软饭的烂下水比? 他胸口窜起闷火,大手一伸,连钱带小手一起攥进粗糙的掌心。 顺势将人往身前带了带,嗓音沉哑拉丝。 “老子差你这三瓜两枣?” 林娇娇身子一僵,以为他嫌弃自己没用,眼眶立刻涨红了。 “我、我学喂鸡!肯定把你的鸡、喂得肥肥的……” 贺野感受着胸口那点软绵绵的力气,低低笑了一声,胸腔震得她手心发麻。 “喂鸡?” 他故意压低声音,高大的身躯往前压了半分,把她整个人笼进阴影里。 “行啊,现在老子就教你。” 林娇娇呆住,大眼睛眨了眨。 “现、现在?” “嗯。” 贺野大掌往她腰侧颠了颠:“喂鸡得手把手教,不上真章不出师。” 林娇娇“啊”了一声,一脸正经的拧起眉头,嘴里小声默念。 “喂鸡……手把手……上真章……” 她整颗心都吊在“怎么让他觉得自己有用”这件事上。 “那……一天喂几把糠?窝里到底铺什么草?”她抬起头,神情认真。 “你先说,我记下来,明早保准喂得肥肥的!” 贺野看着她这副恨不得掏出小本本记的娇憨模样,喉咙又干又紧。 他粗糙的指腹在她腰侧摩挲了一下,嗓音愈发哑。 “这鸡啊,娇贵得很。得吃软和的,要是喂不饱,晚上就得瞎叫唤。” 林娇娇使劲点头,大眼睛亮晶晶的。 “那窝呢?铺多厚?” “得又软又暖和。”贺野喉结滚了两下。 “鸡这玩意儿……冻着了,就不下蛋。” “所以要保暖!”林娇娇茅塞顿开,小脸上写满“我懂了”。 “就跟人一样,冷了就得盖被子!贺野你放心,我肯定把窝铺得暖暖和和的!” 贺野视线扫过她水灵灵的唇瓣,脑子里闪过某些画面,耳根烧得滚烫。 他狠狠别开视线,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行了。明早再说!” “再废话,老子现在就把你扔沟里!” 他粗暴地颠了颠手臂,吓得林娇娇小脸立刻缩进他颈侧,不敢再问了。 贺野这才大步流星地继续往半山腰走去。 夜风呼啦啦地吹,掩盖了他唇角压不住的弧度。 脖颈间那股子奶香随风散开,他喉结动了动,脚下步子不自觉又迈大了几分。 回到土坯房,他把人放在木凳上。 林娇娇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泥灰的裤腿,又看了看被包成丑粽子的手,小脸皱成了一团。 “贺野,我……我想擦把脸,洗个脚。” 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白嫩的脚趾在布鞋里不安的蜷缩。 贺野刚想去抱被子,动作一顿。 他回头,看着小知青一身泥灰、惨兮兮却还在努力撑着的小知青,随手把干净的旧褂子抓来,兜头砸在她脑袋上。 “事儿真多,把脏衣服换了。” 林娇娇手忙脚乱地把那件宽大的旧褂子扯下来,抱在怀里,拨浪鼓似的摇头。 “我、我不穿你的。我网兜里有我妈寄来的干净衣服。” 贺野挑了挑眉,看着她防备的模样,没勉强,大步跨出堂屋,顺手带上门。 “换下来的脏衣服扔盆里,老子去打水。” 门一合上,林娇娇紧绷的肩膀才慢慢垮下来。 她费力地单手解扣子,刚脱下衬衫,后腰处传来火辣辣的痛。 扭头一看,后腰上青了一块,是被王翠翠推搡时撞的,那时撑着没感觉,这会儿一松劲,疼意全漫上来了。 她把衣摆扯下来,把那片青紫压得严严实实。 笃笃…… 门板被叩响两声。 林娇娇肩膀一抖,手忙脚乱套上干净的衣服,把衣摆拼命往下拽。 “进、进来吧。” 贺野端着热水盆走进来。 他扫了一眼小知青那张还泛着红的脸,没说话,把水盆搁在脚凳旁边。 林娇娇眼神躲闪,脱口而出:“明天……你能不能帮我去供销社跑个腿?” 她把钱票重新递过去,声音里带着点讨好。 “我想吃大白兔奶糖,还想吃肉。剩下的钱就当是给你的跑腿费,好不好?” 她顿了顿,补了句:“再多买几个结实的碗。” 贺野瞥了一眼她递过来的钱票,嗤笑出声。 “老子是你的长工?想吃自己去供销社排队。” 他转身去拿毛巾,眼神却往她脚上扫了一下。 供销社在镇上,来回要走两个钟头的山路。 贺野舌尖顶着腮帮子,心里把“大白兔奶糖”、“肉”、“结实的碗”,这三样记了个结实,转头把拧干的毛巾搁到她手边,一个字没多说。 林娇娇咬着唇,挪到水盆边上。 她单手费力地拧着毛巾,笨拙的往脸上抹。 热水的水汽漫上来,脸颊被蒸得透红,颈侧细白的一截皮肤也跟着染了红。 贺野站在阴影里,没说话。 视线下移,落在她包成粽子的手上。 那只手笨笨的扯着鞋带,死活解不开结。 她急得鼻尖出了汗,次次滑过布结,越急越乱,眼眶隐隐泛起红。 贺野看了片刻,单膝蹲在木凳前,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她纤细的脚踝。 “啊!” 林娇娇整个人往后缩,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别动!” 贺野低喝一声,三两下扒了她的鞋袜。 他顺手捏了捏那双布鞋的后跟,鞋底硬,里衬也磨破了,粗糙的线头直剌肉。他把鞋子的尺码和毛病默默记下来,随手扔到一边。 端起温水盆,大掌托着她的脚丫。 那双脚生得极小,白生生的,脚趾圆润透粉,连他半个粗糙的掌心都填不满。 只是脚后跟磨出了两个亮晶晶的水泡,边缘已经泛着淡淡的红晕。 他小心避开水泡,轻轻洗去泥污,擦干。 转身从床边摸出一根缝衣针,在煤油灯的火苗上烤了烤。 “忍着点,挑了明早走路才利索。” 没等林娇娇反应,他大掌钳住她脚踝,另一只手拿着烧过的针,快准狠地扎破了水泡。 “疼!” 林娇娇眼泪飙出来,脚趾痛苦的蜷起来,拼命往回蹬。 贺野大掌纹丝不动。 粗糙的指腹压在水泡边缘,稍一用力,将里面的黄水挤干净。 林娇娇疼得直吸气,滚烫的泪珠砸在他手背上。 他手腕抖了一下。 “哭个屁,娇气包。” 贺野嗓音粗哑,扯过旁边的干草木灰,利落地按在伤口上。 “走两步路都能磨出泡,明天春耕你打算爬着去上工?” 嘴上嫌弃,按着草木灰的动作却极轻。 林娇娇鼻腔里全是酸意,眼泪吧嗒吧嗒砸在他粗糙的手背上。 “洗……洗好了……”声音发颤。 贺野端起水盆大步走出去。 他把空盆搁在台阶上,大掌按在院边的水缸沿上,抬头看了眼天。 月色透冷。 他喉结滚了滚,指节攥紧又松开。 在院子里吹了会凉风压火,转身去拿晾衣绳,把林娇娇换下来的脏衣服一件件搓洗了晾上去。 再回到屋里,他拉开破旧的木柜,从最底层抱出那套崭新的大红牡丹花粗布被褥。 攒了半年的布票和棉花票换来的,本来是准备过冬用的。 他一次都没舍得铺开用过。 他动作麻利地把厚实的褥子铺在土炕上,把那床蓬松的棉被抖开,拍了拍。 阳光暴晒后沉进棉花里的暖香散开,把整间屋子烘得暖洋洋。 “上去。” 贺野拍了拍铺好的被窝,转头睨着缩在板凳上的小女人。 林娇娇呆呆地看着那床比知青点好上百倍的新被子,又抬头看了看贺野那张凶悍的脸。 他……要跟她一起睡? 她吓得脚趾蜷缩起来。 第9章 难安心?春耕憋坏招! “我、我睡长板凳就行……” 贺野大步跨过去,一把攥住她的细胳膊,半提半抱地将她塞进柔软的被窝里,动作又快又稳。 “闭嘴。” 他嗓音压得低,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儿。 “老子让你睡你就睡。” 他扯过被角,胡乱把她裹成个蚕蛹,只留出巴掌大的小脸。 随后,他转身走到堂屋中间。 将两张长条木凳拼在一起,随便扯了件破棉袄盖在身上,背对着她躺下。 高大的身躯窝进窄小的木凳里,脚踝露在棉袄外头,那两张凳子加起来,也没他腿长。 屋里静下来。 林娇娇裹在新被子里,棉花的暖香把她整个人都包起来,被子软乎乎的,跟家里的床一个味道。 她鼻子发酸,悄悄偏头看那道背影。 “贺野。” “嗯?” “……谢谢你。” 黑暗里,木凳那头没有动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下落在安静的夜里。 良久,他嗓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沙。 “闭眼。” “再废话,老子现在就把你扔外头冻着。” 林娇娇把脸埋进被子里,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再吭声。 被窝软乎乎的,比知青点那个一躺下就硌得慌的大通铺强太多了。 可她眼睛瞪得大大的,根本不敢闭。 他给她吃金贵的白面馒头、给她治伤、给她讨公道,却什么都不要。 他真的只是图这块玉吗? 她侧耳听着木凳那头翻身的动静,喉咙发紧。 手悄悄伸出被窝,摸到针线笸箩里的剪刀,藏进被窝,贴着胸口,指尖攥紧剪刀柄。 木凳上,贺野闭着眼。 满脑子都是她洗完脸水灵灵的模样,还有那双白生生、软嫩嫩的小脚丫。 喉结滚了两下,他觉得嗓子眼里燥得慌。 烦躁地坐起身,想去灌两口凉水压压火。 “嘎吱——” 木凳发出响,紧接着是男人起身的动静。 沉重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屋子里响起,步步逼近。 林娇娇头皮一炸,睡意全无。 月光将男人的影子拉得极大,张牙舞爪地罩向土炕。 她从被窝里坐起来,双手攥着那把剪刀,手臂抖得不成样子。 “别碰我!滚开!” 黑暗中,贺野起夜喝水的脚步顿住。 “林娇娇!大半夜不睡觉,发什么疯!” 他大步跨到炕边,一把攥住她乱挥的手腕。 借着漏进来的月光,他看清了她那张被泪水糊满的小脸。 她抖得连剪刀都拿不稳,鼻尖全是细汗。 他心口一沉,没去夺那把剪刀,攥紧的手慢慢松开。 高大的身躯一点点往后退,直到退回阴影里,拉开安全的距离。 他单膝蹲在炕边,视线与她平齐。 “看清楚。” 粗哑的声音压得很低,没了平时的戾气。 “老子是贺野,不是别人。” 林娇娇喘着气,泪水糊住视线,手里的剪刀依旧在抖。 贺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堂屋中间的木凳。 “老子睡那儿,你睡这儿。”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停在半空,没再往前一寸。 “没有你的准许,老子连这炕沿都不碰一下。” “把剪刀放下,别伤了手。” 林娇娇咬着下唇,眼泪一颗颗砸在膝盖上。 “老子说话算话,要是敢碰你一根手指头,你就拿这把剪刀捅我,行不行?” 说罢,他转身大步走回木凳,重新躺下。 屋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她手里的剪刀还举着,浑身发着抖。 盯着那道背影看了许久,她喉咙发紧:“贺野……”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哭腔。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木凳上的黑影坐起。 贺野用力扒了扒短发,高大的身躯矮下几分。 “林娇娇,老子在你眼里就这么下作?” 他搓了把脸,嗓音又粗又哑。 “老子要真想对你咋样,还用等到现在?” 他停住话头,视线扫过她领口微微敞开的衣襟。 前世大雪天冲进牛棚时,她衣衫褴褛,被那群畜生扒得不成样子。 贺野盯着林娇娇发白的脸,声音沉下来。 “你这副见了鬼的样子,到底是谁欺负过你?” “你跟老子说,老子去活劈了他!” 林娇娇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拼命摇头。 贺野盯着她发抖的肩膀,把喉咙里那股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 看着她这副破碎样,粗糙的大手在半空顿了顿,最终还是没敢碰她。 “行了,别拿那破玩意儿比划了。” 他声音放软了几分:“只要你不哭,老子都依你,行不行?” 林娇娇紧紧咬住下唇。 她把呜咽声憋回肚子里,探头看向他,吸了吸鼻子。 “你、你帮我这么多……” 声音很小,却很认真。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贺野喉咙发紧。 盯着她那双红通通的眼睛,半晌才憋出一句。 “老子乐意,不行?” 他别开视线,粗声道:“少废话,睡觉。” 林娇娇看着他别扭的侧脸,鼻子又酸了。 可心里那股子困惑和不安,依旧没散。 他什么都不图…… 他越是这样,她越不知道该怎么办。 贺野感受到她还在盯着自己,烦躁的抓了把头发。 从兜里摸出个东西,隔空扔在被面上。 林娇娇吓了一跳,借着月光一看。 是大白兔奶糖,糖纸皱巴巴的,被人攥了许久。 “本打算明天给你的。” 贺野背对着她躺下:“吃颗甜的压压惊,吃完赶紧睡。” 看着那颗奶糖,林娇娇僵硬的身体在柔软的被窝里彻底放松。 剥开糖纸,浓郁的奶香在口腔里化开。 放松下来后,随之而来的是对明天的担忧。 “贺野……” 她试探着开口,声音带着哭过后的鼻音。 男人没回头,喉间溢出低沉的鼻音。 “嗯。” 林娇娇抓紧了被角:“你今天为了我得罪了大队长,明天就是春耕了,他肯定要在派工上给咱们穿小鞋的。” 木凳上的黑影动了动:“让他穿。” “可是……” 她急了,半个身子探出被窝:“徐大伟是记分员。” “他们要是故意分给我们最重的活,我们完不成,就会被扣光工分。” “到时候连救济粮都领不到,会饿死的!” 贺野双手枕在脑后,故意拖长了尾音。 “扣光工分?那感情好……” 他翻了个身,面向她的方向,在黑暗中精准捕捉到她慌乱的小脸。 “饿死你个娇气包,老子皮糙肉厚可饿不死。” “你!” 林娇娇被他这漫不经心的话噎住,怕他真不管自己,她软下声音求他。 “你明天别跟他们硬碰硬好不好?” “你就说我身体不好,是公社特批的病号。” “下个月公社就要来评先进大队了,只要咬死这一点,赵铁柱不敢顶风作案弄出人命的。他最看重头上的乌纱帽,一定会忌惮。” 贺野听着她这绞尽脑汁的算计,嘴角在黑暗中翘起。 这小东西,自己吓得要死,还知道替他盘算。 “睡你的觉,天塌下来有老子顶着。” …… 山下大队长家,堂屋的木门紧闭,煤油灯的灯芯挑得极低。 昏黄的光晕里,赵铁柱手里那根铜烟袋锅子已经被捏得发亮。 “爹!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赵春花半边脸肿得老高,在一旁哭哭啼啼。 “贺野那个天杀的绝户头,为了个破鞋当着全村的面打我的脸!” “这要是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嫁人啊!” “嚎什么嚎!嫌不够丢人?” 赵铁柱把烟袋锅子重重磕在桌沿上,震得搪瓷茶缸盖铛铛直响。 “还不是你个没脑子的东西,惹谁不好去惹那个活阎王!” “现在好了,全村都看老子的笑话!” 赵春花不甘心地咬着牙:“爹,明天派工把那两人分开吧?把林娇娇单独派去烂泥地,扣光她工分。饿她个三天,她准得跪着爬回来求咱们。” “蠢货!” 赵铁柱冷啐一口。 “分开干?贺野那疯狗能让你把人分走?” “要是把他逼急了,他能把红星大队翻个底朝天!” 他拉开抽屉,掏出那本写着全村人饭碗的工分记录本,干枯的手指蘸了点唾沫,翻到写着林娇娇和贺野名字的那一页,用力戳了两下。 “他贺野拳头再硬,也得在红星大队这片地里刨食!” 他眯起浑浊的老眼,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把徐大伟叫进来!” 不多时,徐大伟猫着腰进了堂屋,一脸讨好。 “大队长,这么晚把我叫来,有什么指示?” 赵铁柱没抬眼,烟袋锅子在桌沿上敲了敲。 “明早你把林娇娇先哄回知青点,她要是不肯,就跟贺野分到一块儿,派最累的活。 徐大伟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大队长,高!” 赵铁柱磕了磕烟袋锅子:“等那丫头累的撑不住了,咱们只要稍微露点口风,就说只要她肯写检举信告贺野耍流氓,大队就给她发口粮。” “等林娇娇当着全村的面举报贺野的时候,我倒要看看他那张脸往哪搁!” “跟我斗,老子玩死他!” 第10章 拿烂糠糊弄谁? 林娇娇在棉花香气里睁开眼。 手指碰到枕头底下的剪刀,才稍稍缓过来一口气。 堂屋里安安静静的,贺野已经没影了。 昨晚的事在脑子里打了个转,她半夜拿剪刀指着他…… 他走了? 林娇娇眼眶一热,掀开被子,慌乱地冲出屋。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鸡在墙角刨土。 她跑到灶台前,呼吸还没匀。 崭新的海碗被粗瓷盘子倒扣着,盖得严严实实。 林娇娇颤巍巍地揭开盘子。 碗底躺着两个烤红薯,外皮烤得焦黑,裂口处还汪着黏稠的糖稀,旁边放着碗浓稠的米汤。 桌角还搁着一把洗得干净、带着水珠的红艳艳野果子。 林娇娇愣在原地。 他没走,还给她留了热乎饭。 “咕噜。” 肚子抢先表了态。 她捧起温热的红薯,撕开焦皮,小口咬着。 纯粹的甜味在舌尖散开,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暖意蔓延全身。 她三两口啃完,端起碗,把浓稠的米汤仰头灌了个底朝天。 擦了擦嘴角,她抬头环顾院子。 不能干坐着等他回来,她得证明自己不是吃白饭的! 目光扫了一圈,最终锁定墙角那个装米糠的竹筐。 喂鸡! 昨天她说了要把他的鸡喂得肥肥的,人说到就得要做到! 她走到竹筐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抓起一把米糠,小步小步地挪向院里的鸡群。 “咕咕咕……” 她学着村里妇人的声音唤着,手一扬,米糠撒了过去。 几只母鸡抬头看了她一眼,凑过来啄食。 嘿,还挺简单。 林娇娇得意地弯起眼睛。 然而下一秒。 那只毛色鲜亮的大公鸡转过头,圆溜溜的小眼睛盯住她白嫩的脚踝,翅膀一扑腾,尖嘴直奔过来。 “啊!” 林娇娇吓得扔了糠,拎起裤腿就跑。 大公鸡紧追不舍,翅膀扇得飞沙走石,嚣张得很。 她在狭小的院子里绕着柴火垛躲闪,旧布鞋磨着后跟的水泡,疼得她龇牙咧嘴。 拐弯太急,脚下一滑。 她整个人撞上篱笆墙。 大公鸡趁机凑上来,尖嘴狠狠啄了她脚踝一口。 “嗷!疼!” 眼泪飙出来了,她抄起地上的扫帚朝大公鸡抡过去。 大公鸡歪了歪脑袋,翅膀一抖,该追还追。 她被逼到柴火垛角落,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一条缝。 徐大伟贼眉鼠眼地探头进来,视线在院子里溜了一圈。 确认贺野不在,他这才把肩膀放下来,大着胆子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攥着腰间的小布袋,指节蹭着布面,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看见林娇娇举着扫帚跟大公鸡对峙,他眼珠子转了个弯,换上痛心疾首的表情。 “娇娇,你看看你,跟着那个泥腿子过的是什么日子?连只带毛的畜生都敢欺负你!” “我帮你抓住它炖了补身子!” 说着就张开手往鸡身上扑,嘴上说得好听,手下把那只大肥鸡往自己怀里拽。 林娇娇虽害怕,脑子却清醒得很。 她一把将扫帚横在前面:“你干什么!这是贺野的鸡,你不许碰!” 徐大伟干咳两声,拍了拍手,往前踏了一步。 “我这不是心疼你嘛,真是不识好歹!“ 见林娇娇依旧握着扫帚警惕地盯着他,徐大伟脸上那点讨好僵了僵,很快沉下来。 他解下腰间那个小布袋,重重砸在石桌上。 “林娇娇,你太让我失望了!” “为了半斤口粮,你就这么委身给贺野那个地痞流氓?“ 他看着林娇娇那张即使未施粉黛也白净娇俏的脸,喉结动了动,又往前凑近一步。 “你知不知道知青点现在怎么说你?” “说你跟着恶霸搞破鞋,一口白面馒头就卖了清白!” 林娇娇被这话噎住了,手里的扫帚攥得更紧。 徐大伟见她不说话,觉得火候到了,脸上重新堆起深情款款的样子。 “这是我还你的粮食。” 他指了指石桌上的布袋:“拿着,跟我回知青点。去大队长那里认个错,再写封检举信,举报贺野耍流氓。” 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摇摇头。 “只要你肯回头,我就原谅你昨天的糊涂。” “只要你听我的,今年工农兵大学的推荐名额,我还带着你一起争取。” “你难道真想跟着这个泥腿子,在这穷山沟里烂一辈子吗?” 林娇娇盯着他。 这些天来,这张嘴反反复复说的都是这一套。 她绕过那只还在低头啄食的大公鸡,走到石桌前,伸手解开布袋上的麻绳。 袋口一松。 里面根本不是她当初借出去的细粮,而是一堆颜色暗沉的粗糠棒子面,混着不少细碎沙石和干瘪谷壳,掂在手里连半斤都不到。 林娇娇的手指攥紧袋口,气得声音都在抖。 “徐大伟,你当我是要饭的?” 徐大伟被噎了一下,眼睛眨了眨,随即腰板挺得比刚才还直。 “娇娇,这粮食是陈了点,但也是我省吃俭用抠出来的,你别不识好歹……” “你娇生惯养的,不知道这乡下的苦。贺野能护你几天?” “等大队断了你们的口粮,你还不是得饿肚子?” “只要你现在跟我回去,写检举信告他,这粮食就是你的,以后我也能护着你。” 林娇娇眼角的余光瞥见墙角。 贺野劈柴用的斧子立在那儿,斧刃上还沾着木屑,透着股凶悍劲儿。 她攥紧了布袋边缘,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林娇娇,你可以的!你现在可是住在恶霸家的女人!怎么能再被这种烂人 骑到头上?“ “要是连这点口粮都要不回来,贺野回来肯定觉得你是个废物……” 她往前迈了一步,脚底踩到块硬石子,疼得一哆嗦。 “我借给你的是细粮好面!白白的!没虫子!香喷喷的!” “你还我的是狗都不吃的烂东西!你怎么不拿去喂猪?” 她的双腿还在微微发抖,眼眶因为生气憋得通红。 徐大伟脸皮抽了抽,往前逼近一步,语气阴沉下来。 “林娇娇,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以为跟着贺野那个绝户头就翻天了?他一个盲流子,连个正经工分都没有。大队长一句话就能断了他的口粮!” “到时候你们俩一起饿死!” 林娇娇往后退了半步,脚跟又踩上硬石子,这回她直接踢开。 手伸进布袋,她抓起一把掺着沙石的粗糠,狠狠砸在徐大伟那张假惺惺的脸上! “咳咳咳!” 徐大伟捂着眼睛连连后退,呛得直咳嗽。 林娇娇双手叉腰,声音拔高了一截。 “贺野走的时候可是说了,欠我的粮食,少一两就打断你的狗腿!” 她指着墙角的开山斧:“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喊他?让他用斧头劈了你!” 院门外,老槐树的阴影里。 贺野靠着树干,粗糙的大手里抱着双女式布鞋,兜里揣着包大白兔奶糖。 他正盘算着进去后怎么跟娇气包搭话,却先听见了院子里她奶凶奶凶的骂人声。 透过篱笆缝隙,他看着院子里的小身影。 她明明怕得双腿发抖,却还硬撑着伸出小爪子挠人。 他喉结重重滚动,心口发紧。 院内。 徐大伟被砸得满头满脸都是糠灰,视线扫过晾衣绳。 贺野那件宽大的粗布褂子旁边,明晃晃地挂着林娇娇洗得干干净净的衣裳。 两人的衣服在晨风里纠缠摩擦。 徐大伟的眼珠子腾的就红了。 “你居然真的跟这个绝户头睡了!” 他咬着后槽牙,伸手就朝林娇娇细白的胳膊抓去。 “给脸不要脸的贱货!” “老子今天就替知青点教训教训你!” 林娇娇吓得惊呼一声,闭上眼睛,抱住脑袋往后躲。 第11章 小本本要债!啥东西越省越费? “砰!” 院门被一脚踹开。 徐大伟还没看清来人,手腕已经被人反扣住了。 “啊——!” 惨叫声刚出喉咙,整个人就被扔了出去。 “扑通!” 后脊梁砸进院门外的水沟里,污泥糊了徐大伟满脸满嘴。 贺野高大的身躯堵在院门口,嗓音发沉。 “老子的人,你这脏手也敢碰?” 林娇娇松开护着脑袋的手,一看贺野回来了,腰杆子瞬间挺直。 她捡起石桌上的小布袋,一路小跑躲到贺野身后,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小手指着水沟里的徐大伟。 “贺野!他拿掺了沙子和谷壳的粗糠糊弄我!” “他刚才还要抓你的大公鸡!说要把你的鸡炖了补身子!他要挖你墙角!” 见贺野浓眉一拧,沉了脸就要上前,林娇娇急忙拽住他结实的小臂。 “等一下,先别放他走!” 她转身哒哒哒跑进屋,翻出个巴掌大的小本本跑回来,小手指着上面娟秀的字迹,大声念出来。 “徐大伟,七六年二月八日,借大米三斤;三月八日,借小米一斤;昨天又抢走我最后的半斤红薯面……” 她翻了一页,声音越发清脆:“还有二月十七日,借全国粮票,五张。借工业券,八张。三月三日,借了二十块钱,说是给他娘治病,到现在一分没还!” 她抬起头,眼神直盯在徐大伟那张糊满泥浆的脸上。 “我记得可清楚了,一笔都没落!你拿这点破糠就想抵赖?” “门都没有!” 贺野看着她这副护食的小模样,嘴角上扬。 他夺过布袋扫了一眼,直接抡圆了砸在徐大伟脸上。 “敢拿这种烂下水的东西,糊弄老子的人?” “今天下工前,把东西一分不少地送到过来!” “少一钱,老子卸了你的胯!” 徐大伟顾不上满身泥污,他硬着头皮嚎:“贺野,你这是讹诈!那是知青点内部的互助,我要去大队部告……” 话没说完,贺野鞋底重重踩在徐大伟耳边的泥坎上,泥浆溅了他一脸。 “老子管你什么助!” “日落前见不到东西,你看大队部保不保得住你这双狗腿!” “滚!” 徐大伟吓得连滚带爬地从水沟里爬出来,怨毒地剜了一眼躲在贺野身后的林娇娇,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没蹦出来,猫着腰顺着土路逃了。 脚步声远了,林娇娇绷着的后背才慢慢垮下来。 贺野转过身,视线压在她身上。 林娇娇仰起巴掌大的小脸,尾音带着点没绷住的雀跃。 “我很有用吧?账算得清清楚楚,鸡也没让他讹了去……” 话音刚落,她那点小得意又蔫了下去。 “我骂他了,也拿东西砸他了……” “我、我没给你丢脸吧?” 她眨了眨还带着水汽的大眼睛,小声补充了一句。 “这次我可没哭……” 贺野垂眸看着她,粗糙的手指伸过去,捏住她气得鼓鼓的白嫩脸颊。 “借老子的名头耍威风?出息了啊!” 林娇娇被他捏得小嘴微嘟,说话含含糊糊。 “唔……我这不是想着、省你力气嘛……能动嘴解决的,就不用你动手……免得大队部找你麻烦……” 贺野手指顿在她软乎乎的脸颊上。 省力气? 这话从她软红的小嘴里蹦出来,配上这副娇娇软软的模样,他脑子里的画面瞬间歪得没边。 “林娇娇。” 贺野眸色一暗,慢慢低下头,嗓音拉丝。 “有的东西……省着省着,反而……更费……” 林娇娇困惑的眨了眨眼。 “什么……东西?” 她歪着脑袋认认真真想了想,突然抬起头,一脸恍然大悟。 “是洋火吗?放着舍不得划,受了潮就全废了?” “还是镰刀?生了锈不用,磨起来更费铁?” 贺野松开捏着她脸颊的手,把脸别了过去,耳根一路烧到脖颈。 “都不是!” “啊?那是什么?”林娇娇还在绞尽脑汁。 “难道是粮食?舍不得吃,坏了反而浪费?” 贺野大掌攥紧又松开。 “闭嘴!再啰嗦老子把你扔沟里!” 林娇娇吓得小脸一缩,麻溜的往后退了半步。 她抱紧小本本,瘪着嘴小声嘀咕。 “说话说一半……还不讲道理……” 贺野盯着她包成粽子的右手,深吸一口气压下躁动。 走进屋,从药柜里翻出瓶新买的金疮药,回来在她面前单膝蹲下。 “手给我。” 林娇娇迟疑了一下,乖乖递上右手。 贺野拆开布条,指腹沿着伤口边缘按了按。 昨天被瓷片划出的血痕已经收了口,边缘新生的皮肤透着粉嫩。 他倒出金疮药粉,均匀细致地按进去,重新找了根干净柔软的棉布条给她缠上。 包扎完,贺野视线落在她脏兮兮的脚面上。 “鞋脱了。” 林娇娇乖乖踢掉布鞋,脚趾蜷缩着。 手指轻轻蹭过脚踝被鸡啄过的地方,疼得直抽气。 她抬起白生生的脚丫,手指着墙角那只还在悠闲刨土的大公鸡,委屈巴巴地告状。 “你的鸡欺负我!” “我好心喂它,它追着我啄,我跑了好几圈,鞋都跑掉跟了……” 她抬脚给他看。 白生生的脚后跟红肿一片,中间的皮被啄破了,鲜嫩嫩的红。 贺野指腹压在红肿处,眼底沉了下去。 脑海里闪过前世大雪天,她倒在牛棚里,那双脚冻得青紫的模样。 他手指攥紧,把画面摁了下去。 凌厉的视线剐向墙角的大公鸡,眼底闪过狠绝。 贺野拿过药瓶,粗糙的指腹对准红肿处,一点点将药粉揉进去。 “嘶——” 林娇娇脚趾蜷紧,拼命往回缩。 贺野大掌往下压,定住她的脚踝,没让她乱动半分。 “忍着!” 声音硬邦邦的,掌心的力道却放得极轻。 林娇娇咬住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把痛呼憋了回去。 上完药,贺野从后腰拿出新布鞋,托到她脚底下。 “踩进来。” 林娇娇脚趾试探着踩进去,软绵绵的鞋底把脚后跟那片火辣辣的地方整个裹住了,一点都不磨人,连疼痛都跟着轻了大半。 这年头,没有工业券,供销社根本拿不到这种做工精细的鞋。 她低下头,盯着贺野还托着她脚踝的那只手,声音软软糯糯:“贺野……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那双鞋,老子看着碍眼!” 他生硬的截断话头,站起身,背对着她大步走向墙角。 “脚要是废了,谁给老子干活?” 林娇娇攥住新鞋的鞋帮,把小脸埋得低低的。 她悄悄弯了嘴角,飞快抹掉眼角委屈的湿意。 …… 院子里,那只大公鸡正低头啄着谷壳。 贺野走到墙角,弯腰从地上捡起半截麻绳。 林娇娇下意识抬头。 只见他将麻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左手一把扣住鸡背,右手捏住双翅,连带着脖颈狠狠往下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 整个动作干净,利落,不过两秒。 大公鸡的动静越来越弱,最后彻底不动了。 贺野眼皮都没抬,语气凶狠:“今晚加餐!” 林娇娇盯着男人的大手,指尖拔凉。 鲜活的生命,他眼都不眨一下就拧断了。 这还是他亲手养大的鸡! 那她呢? 如果哪天自己没用了,或者惹他厌烦了…… 那双大手,是不是也会这样干脆地落在她脖子上? 林娇娇脚底发力,屁股一点点往后挪,把自己和男人的距离默默拉开。 贺野扭头看了她一眼,浓眉微皱。 “没、没事。” 她飞快避开他的视线,把小手藏在身后,声音发颤。 “挺、挺好的……加餐挺好的……” 贺野看着她鹌鹑似的样子,眼底闪过困惑。 杀只鸡给她补身子,竟吓成这样? 他没做声,拎起鸡,挂在灶房门口的铁钩上,转身去井边打水洗手。 林娇娇盯着那只倒挂在钩子上的大公鸡,心口发紧。 “当——当——当——” “春耕开工啰——!各家各户到打谷场领任务——!” 山脚下传来的铜锣声,把林娇娇心底恐慌暂时震散了些。 不能坐以待毙!她得证明自己有用! 她得先度过眼前的春耕难关! 她急切地站起来,刚想跑过去抓贺野的衣角,视线扫过铁钩上的鸡,手指顿在半空,收了回来。 “贺野……大队长今天肯定会给咱们穿小鞋的,你、你等下千万别跟他硬碰硬,行吗?” 贺野洗完手,低头看着她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样子,嘴角勾起痞笑。 “穿小鞋?” “老子四十三的脚,看看他赵铁柱有没有那么大的小鞋给老子穿!” 他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了糖纸,塞进她紧抿的小嘴里。 “吃你的糖,天塌下来老子顶着。” 说罢,贺野伸手去牵她的手腕,带她出门。 浓郁的奶香在口腔里化开。 林娇娇脚下踩着新鞋,软绵绵的,半点不磨脚。 指尖传来他掌心的灼热温度,她心底的恐惧又翻涌上来。 走到院门口时,林娇娇悄悄挣脱手腕,往旁边跨开一大步,磕磕巴巴地找借口。 “我、我自己走……这新鞋踩泥里就弄脏了……” 他回过头,看着小丫头恨不得离自己八丈远的架势,烦躁的扒了扒硬茬茬的短发。 他没强行上去拽人,双手往兜里一插,大步流星往前走。 …… 打谷场老槐树下,赵铁柱黑着老脸,干瘪的手指攥紧了工分记录本。 他盯着远处山路上一前一后的两个身影,吐出一口浓烟。 身旁,徐大伟满身泥污还没干透,手腕上五个乌青的指印触目惊心。 他咬着牙,压低声音凑近。 “大队长,后山……” “急什么。” 赵铁柱拿烟嘴敲了敲老槐树干,声音压得很稳。 “公社三令五申,知识青年下乡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是要吃苦耐劳的。” “春耕大忙,正好能让这些娇生惯养的城里娃,好好体会体会劳动人民的艰辛!” 第12章 将计就计! 打谷场蹲满了人。 各家扛着锄头扁担,围在石碾子旁啃干粮。粗面饼子硬,咬一口,得拿舌头顶半天。 “今天派工咋这么早?” 李二狗裹紧打补丁的单衣,缩着脖子嘀咕。 “听说是大队长昨晚连夜排的。” 张寡妇压低嗓门,眼角往前面老槐树下瞟。 “贺野那活阎王昨儿个为了林知青闹得那么凶,今儿个能没热闹看?” 李二狗眼珠子转了转,视线往不远处的林娇娇身上一黏,拔都拔不出来。 城里来的姑娘,脸俊俏,腰也细,站在那一帮黑面孔里,扎眼得很。 “这女知青,长得是真带劲。” 李二狗咽了口唾沫。 “要是分到一组,手把手教她刨地……” 张寡妇听见这话,翻了个白眼。 “做什么白日梦呢?人家娇滴滴的,能看上你这穷酸样?” 张寡妇撇着嘴,声音压得更低。 “今儿还穿双新鞋,指不定昨晚在贺野那绝户头炕上咋过的?” 旁边几个婆子捂着嘴笑,笑声又低又坏。 就在这时,贺野和林娇娇一前一后踏进打谷场。 那些碎嘴声立刻矮了半截。 贺野双手抄在破褂子裤兜里,粗糙的鞋底碾过碎石,眼皮往人群里一掀。 刚刚还咧嘴笑的几个婆子立马低头找地上的干草,李二狗脖子一缩,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 “行了,人到齐了。” 赵铁柱从石碾子上站起身,手里那根铜烟袋锅子在粗糙的树干上敲出脆响。 徐大伟展开手里的派工单,清清嗓子。 “第一组,张铁柱、李大壮,村东头旱田,翻地三亩。” “第二组,王有财、孙老三,村南水田,育秧苗两亩。” 前几组派的中规中矩,分的都是村里的熟地,离家近,水肥也合适。 念到第六组时,王翠翠粗壮的身子挤出人群,大嗓门往外一甩。 “大队长!林娇娇同志身子娇弱,俺是贫下中农出身,觉悟高!俺愿意跟她一组,手把手教她改造!” 赵铁柱耷拉着眼皮,理都没理她。 徐大伟倒是眼珠一转,顺着杆子往上爬。 “王翠翠同志觉悟真高!既然这么积极,村西头那片石头地正缺带头的。” 他铅笔在纸上唰唰一划。 “王翠翠、孙大强,石头地开荒两亩,给知青们打个样!” 王翠翠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刚才的笑意全僵在嘴角。 粗黑的大手在裤缝上搓来搓去,半个字也憋不出。 石头地? 那鬼地方锄头落下去,十下有八下砸石头,震得虎口撕裂,连草都不长一根。 她本想借机把林娇娇按进泥里喝水,结果先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得肩膀直抽抽。 “觉悟高嘛,王同志肯定行。” 王翠翠脸皮涨得通红,咬着牙退进人群。 收拾完王翠翠,徐大伟的目光越过人群,和赵铁柱碰了一下。 赵铁柱半眯眼,下巴往下压了压。 徐大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嗓门拔高。 “第七组,贺野、林娇娇,后山烂泥田,翻地整田两亩!” 这话一出,几个壮劳力脸色先变了。 后山烂泥田。 那地方得翻过两道山梁,常年窝着山里的死水。裤腿一陷进去,拔出来都得费老大劲儿。 泥水里全是吸血水蛭。 下脚不到半炷香,腿上就能挂满长条肉虫,硬扯下来,连皮带肉血呼啦嚓。 村里最壮实的汉子去干一天,回来也得在炕上虚好几天。 平时这地根本分不出去,一直荒着,连村里的野狗都不去撒尿。 “两亩?” 壮汉孙石没忍住,低声嘀咕。 “那破地,一天能翻半亩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旁边的人赶紧拽住他的袖子。 孙石瞥见赵铁柱的冷脸,嘴巴立刻闭紧。 赵铁柱接过话头,打起官腔。 “我知道大家心里想啥。烂泥田荒了几年,是不好开。” “可今年公社下了任务,春耕面积必须扩。这块硬骨头,总得有人啃。” 他旱烟袋一抬,烟嘴直指贺野。 “贺野同志身强力壮,一个人能撂倒野猪。大队把这活儿交给你,是信任你。” 说着,他又看向林娇娇。 “新来的知青同志,也该好好体会劳动人民的艰辛。下乡不是来享福的,是来接受再教育的。” 徐大伟立刻接上。 “另外,烂泥田产量低,基础差,工分标准不能跟熟地一样。” “别的组一亩八个工分,你们组,两亩翻完,记八个工分。” “完不成,就按进度扣。下个月口粮,也照这个算。” 打谷场没人说话。 林娇娇站在贺野身后,细汗很快打湿了掌心。 一天两亩烂泥田,就算贺野有三头六臂,也干不完。 没工分,没口粮,在这穷乡僻壤,那是真会被活活饿死的。 赵春花从她爹身后挤出来,半边脸还肿得老高,嘴角却止不住地咧开。 “哟,林知青,你平时连半桶水都提不动,今天要去烂泥田里扒泥巴了?” “那泥潭里的蚂蟥,最喜欢喝城里人的血了!” 林娇娇没理会那挑衅的声音。 衣兜里那张病历证明被她死死攥住。 她昨晚盘算得清清楚楚。 公社医院的证明在这儿。 只要当着全村的面拿出来,咬死大队长罔顾人命、强制病号下烂泥田,赵铁柱再横,也不敢拿头上的乌纱帽开玩笑。 林娇娇往前迈出一步。 “大队长!我有——” 话音未落,粗糙滚烫的大手横空探出,牢牢扣住她纤细的手腕。 林娇娇手腕一颤,话音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贺野粗粝的指腹在她细嫩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将她举起一半的手臂压了回去。 她错愕地转头,对上贺野的侧脸。 男人没看她。 他下巴抬着,单手插回裤兜,稳稳挡在她身前。 “行啊,老子就喜欢那块地。” 赵铁柱捏着烟袋锅子的手悬在半空,眼皮狠狠一跳。 徐大伟愣了一秒,生怕贺野反悔,手里的铅笔在派工单上划拉。 “贺野接了!烂泥田归你们第七组!” 贺野浓眉一挑,野性难驯的丹凤眼越过人群,往后山方向极目远眺。 “后山烂泥田,水足,地宽。” 他停了半拍,眼神从赵春花、王翠翠、徐大伟脸上刮过去。 “最要紧的是清静。” “村里有些烂下水的玩意儿太吵。老子去后山翻泥巴,正好图个耳根清净。” 赵铁柱老脸一黑。 赵春花气得直跳脚,一把拽住她爹的粗布袖子。 “爹!他装的!他就是想借着去后山没人管,带着那个狐狸精去草垛子里滚……” “闭嘴!” 赵铁柱厉声呵斥,回头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死局都布好了,这蠢货还在这儿扯没用的闲话。 赵春花捂着肿脸退回去,满眼怨毒的剜着林娇娇。 林娇娇扬起巴掌大的小脸,怔怔地盯着面前结实的背影。 昨晚明明说好的对策,他连问都不问就抛到脑后了? 水蛭、烂泥地、完不成的农活…… 她这身子,下了泥田还能活着爬上来吗? 他明明知道的,他根本不在乎! 林娇娇嘴唇发抖。 质问的话顶到舌尖,又被她咬住下唇,咽回了肚子里。 不能闹。 这时候撕破脸,只会让赵春花他们看笑话。 贺野转过身,单手抓筐。 他垂眸看着小丫头眼眶里要掉不掉的金豆子,喉结滚了滚。 他没解释,大掌在她毛茸茸的后脑勺上揉了一把,嗓音压得极低。 “收起那破纸,跟着老子,饿不死你。” 撂下这句话,贺野转身往后山走。 林娇娇呆立在冷风中。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在盘算什么。 可环顾四周那些吃人的目光,她咽下翻涌的酸涩,快步朝着宽阔的背影追了上去。 前头的男人没回头,脚步却慢了。 …… 老槐树下,赵铁柱叼着旱烟袋,眼睛眯成条缝。 徐大伟弓着腰凑过去,压着嗓子问。 “大队长,他真接了,后山那边……” 赵铁柱拿烟嘴敲了敲工分本。 “急啥。” 他盯着那一前一后的背影,吐出白烟。 “烂泥田吃人,可不挑谁的骨头硬。” “等水洼里的蚂蟥钻进肉里吸饱了血,我看那丫头还能不能嘴硬到底!” 第13章 你都不管我的死活…… 后山的野路崎岖难走,窄得只能容下一人。 半人高的野草挤在两边,叶缘带着细齿,擦过裤腿,发出沙沙声。 贺野双手插兜走在前面,步伐大而沉。 林娇娇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衣兜里的病历证明被她捏成了一团废纸。 她望着前面那道宽阔的背影,鼻腔一点点堵住。 两亩烂泥田,那是真能要人命的地方。大队长明摆着要弄死他们,他连句软话都不让她说,硬生生把这活儿接了。 肯定是因为昨晚她拿剪刀指着他,他心里记恨了! 嫌她是个只会哭、只会添乱的累赘。 她把嘴唇咬得生疼,拼命把眼底的水汽往下压。 不能哭。 她要是哭,贺野肯定更嫌她没用。 林娇娇吸了吸鼻子。 可草叶子剌过小腿肚,刺挠挠的疼。她越忍,眼眶越热,吸溜鼻子的动静到底没压住,带出抽噎。 前面的脚步停了。 贺野转过身。 小丫头隔着几步站在野草间,脑袋垂得低低的,肩膀一下一下抽动。 “哭什么?” 他眉头拧紧,嗓音粗硬。 林娇娇吓得往后缩了半步。 憋了一路的眼泪终于滚下来,顺着下巴往衣领里钻。 “你还问我……” 她拿手背胡乱抹着眼睛,眼眶蹭得通红。 “你……你都不管我的死活,明知道那是吃人的地方,你还接……” 贺野盯着她湿漉漉的脸,心口像被什么蛰了一下,烦躁地扒了扒短发。 这小东西一路蔫头耷脑地跟着,脑子里就琢磨出了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他大步折回来。 林娇娇看着他越走越近,呼吸卡在喉咙里。 早上公鸡被扭断脖子的画面又冒了出来。 她闭紧眼睛,双臂护住脑袋。 “我不哭了……” “你别打我,我真不哭了。” 脚步停在面前。 预想中的巴掌没落下来。 贺野扣住她的腰,单臂一提,直接把人抱了起来,稳稳托在臂弯里。 “啊!你干什么!放开我!” 林娇娇双脚腾空,吓得乱扑腾。 “闭嘴!” 贺野单手托着她的屁股往上掂了掂,另一只手按住她乱打的小手,恶狠狠地开口。 “再号丧,老子现在就把你扔沟里喂野猪!” 林娇娇被他这一凶,眼泪更是止不住地往外涌,小拳头砸在他硬邦邦的胸口。 “你凶什么凶……你就是想折磨我……你和徐大伟他们一样……” 贺野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他哪舍得折磨她? 这小娇气包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他气得想骂人,可话到嘴边,看着她泪眼婆娑的可怜样,硬是咽了回去。 “少拿老子跟那烂货比。” “老子什么时候委屈过你!” 贺野生硬地吼出这句,托着她的手臂紧了紧。 林娇娇哭得鼻头通红,偏偏还把脸扭开,不肯再看他。 “你马上就要把我扔进去喂蚂蟥了……” 贺野吸了口气,舌尖用力抵了抵腮帮子。 跟她解释? 难不成跟她说,老子重生了,早有准备! 可铺个草垫、撒点药粉,这些又有什么好说的。 也值得专门拿出来邀功。 “省点眼泪。” 贺野抱着她继续往山上走。 “等到了地方,有你哭的时候。” 林娇娇一听,心彻底凉透了。 果然,他连装都懒得装了。 她把病历证明从衣兜里摸出来,一点点把纸抚平,重新塞回兜里。 就算贺野不帮她,她也得留着。 真出了事,这张证明还能送去公社告赵铁柱。 山路越走越偏。 还没走到烂泥田边上,一股子泛着水沤烂树叶的腥臭味,直冲鼻腔。 齐腰深的水泛着浑浊的幽绿色,黏稠浑浊。 泥水下,暗色长虫贴着腐叶钻动。有的细如草绳,有的已经吃得滚圆,弯着身子往深处游。 贺野松了手,将林娇娇放在地上。 她刚看清眼前的景象,胃里便一阵翻江倒海。 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湿滑的泥地里。 那泥水里全是吸血的蚂蟥! 这要是踩进去,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她咬住下唇,双手攥紧衣襟,脚跟拼命往后退。 退着退着,后腰撞上了坚硬的胸膛。 贺野垂眼看着她抖如筛糠的肩膀,长臂一伸,直接揪住她的后衣领,将她提拉起来,大步走向田埂高处。 “放开我……我不下去……求求你别扔我……” 林娇娇双脚乱蹬,吓得声音都在打颤。 走到一棵巨大的百年老樟树下,贺野大掌一松。 林娇娇一屁股坐在地上,紧闭着眼睛等待泥水的恶臭。 可身下的触感不对。 不湿,不滑,半点不扎人,反而是干燥蓬松的暖意。 她颤巍巍地睁开眼。 身下居然垫着一张厚实干净的干草垫,草茎编得平整结实。边角还用细藤收过,坐上去半点不扎人。 草垫外围撒着一圈黄褐色药粉,气味呛鼻。 几只爬近的小虫碰到粉末,立刻掉头钻回草丛。 她整个人愣在原地。 目光从草垫子移到药粉,又落在旁边一截被斧头劈得平整光滑的短木桩上。 这一大片连野狗都不来的荒山里,哪来这么个干净舒坦的地儿? 没等她回过神,贺野解下腰间的竹筒,大喇喇地搁在木桩上。 “老实待着!” “敢乱跑出这圈药粉,老子打断你的腿!” 扔下这句话,贺野转身走向泥田。 他弯腰将粗布裤腿卷到大腿根,长腿一迈,一脚踩进齐腰深的烂泥里。 浑浊的泥水飞溅起来,糊满了他半条小腿。 林娇娇呆呆地抱着怀里的竹筒。 竹筒外壁还带着温热,是烧开过的温水,连喝凉水会闹肚子这种小事他都算计到了。 刚在路上那些埋怨和委屈,全卡在了喉咙眼里,化成了酸溜溜的水。 她低下头,白嫩的拇指来回摩挲着竹筒上的纹路,眼里的水雾越聚越浓。 …… 日头渐渐毒辣起来,烂泥田里像蒸笼,连吹过来的风都黏糊糊的。 贺野在泥浆里艰难跋涉。 每走一步,底下厚重的淤泥都拖着他的腿往下陷。 他嫌粗布褂子碍事,随手扯下来,团成一团扔在岸边的干地上,光着膀子在泥水里挥动铁锄。 汗水从短发里渗出,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随着他挥锄的动作,深邃的背沟一路淌进裤腰。 林娇娇躲在树荫下,视线黏在那起伏的肌肉上。 脸颊被周遭的热气熏得泛起潮红。 她赶紧低下头,抠着竹筒的木塞子。可熬不过两秒,又忍不住偷偷把视线挪了回去。 看着看着,她察觉出了不对劲。 贺野每挥下一锄头,挖开一团黑泥后,并没有急着把土翻到旁边,而是精准地将手伸进翻涌的泥水里。 粗糙的大手在泥浆中一捞,徒手扯出一条足有两根指头粗的黑水蛭。 那玩意儿在半空中疯狂扭曲收缩。他连眉头都没皱,两指随意一掐,顺手扔进腰间挂着的深口竹篓里。 林娇娇脑子里亮起一道光。 她下乡前,外公带她去采过中药,老人家念叨的话在耳边回响:野生水蛭,个头大、药效猛,拿去黑市,是抢手的名贵药材,能换不少精细口粮和肉票! 她捏着竹筒的手指收紧。 原来他根本不是来被赵铁柱磋磨白干活的! 这一竹篓的野生水蛭,换来的钱票能顶得上干大半年的口粮! 还没等她从这震撼中回过神。 泥水翻腾间,几条蛭不知何时已经吸附在贺野沾满泥巴的大腿上。 吸盘牢牢嵌进肉里,虫体已经吸得鼓胀圆润,暗红色的皮肉被泥水掩盖。 贺野眼都没眨,粗糙的手指捏住滑腻的虫子,用力一扯。 他随手将吸饱了血的水蛭扔进竹篓,继续挥起锄头。 殷红的血珠子顺着他结实的小腿往下淌,砸进漆黑的污泥里,很快被浑浊的水流吞没。 看着那一串串不断渗出的血珠。 林娇娇心里的酸涩感从鼻尖直冲眼底,眼泪不争气的砸在包成粽子的手背上。 她再也坐不住了。 泥地太脏,她怕踩坏了贺野给她买的新布鞋。 她胡乱抹了把脸,弯腰脱下鞋袜,露出白嫩如藕的小脚丫。 她双手抱着竹筒,也不敢跨过那圈驱虫药粉,就站在边缘,朝着泥田里那道高大的背影喊: “贺野……你快回来……” 第14章 麻烦精! 泥田里的锄头停了。 贺野直起腰,抹了把下巴上的汗,隔着浑浊的水看她。 小丫头鞋袜都脱了,赤着两只白生生的脚丫踩在草垫上,眼眶红通通的,怀里那个竹筒恨不得被她捂进衣襟里。 他浓眉往下压。 “鞋穿上!” “你先回来。” “老子干活,你瞎添什么乱?” 林娇娇低头看向他腿上几道血线,鼻腔堵得发酸。 水蛭吸出来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他每往前挪一步,血珠子便顺着泥浆散进浑水里。 她抱紧竹筒,脚掌踩到草茎断口,疼得缩了缩。 “你回来喝水。” 贺野舌尖抵了抵腮帮子。 隔着大半垄地,他都能看见小娇气包眼里蓄着的水。再不过去,这丫头怕是要自己踩进泥里捞他。 “站那儿别动。” 他拔出陷在泥里的腿,蹚着浑水往岸边走。 腐叶翻搅间,几条水蛭从泥浆里窜出,死死吸住他的小腿。他连腰都没弯,粗糙的两指掐住虫身,硬拽下来,随手甩进腰间的竹篓,步子一步没顿。 到了田埂,他单臂撑着岸沿,一跃而上。 粗布裤腿吸饱了泥浆,沉甸甸地往下淌水。腿上几处破皮的伤口被脏水泡发,血线顺着麦色的皮肤滑落,一路淌过脚背。 “给。” 贺野接过竹筒,仰头猛灌。 水流顺着下颌滑过滚动的喉结,啪嗒砸在满是汗水的结实胸膛上。肩背大幅度起伏,几块半干的黑泥挂在紧绷的肌肉边缘。 林娇娇手忙脚乱地从衣兜里翻出新手帕,布边上还用青线绣着朵小兰花。 这是下乡前她妈给塞的,平时根本舍不得拿出来用。 “你别动。” 她踮起脚尖,拿着手帕往他额角印去。 少女衣袖擦过贺野起伏的胸膛。 柔软的布料带着晒过太阳的皂香,混着股软乎乎的奶味,直往贺野鼻腔里钻。 贺野握着竹筒的大手顿在半空。 地不平,她踮着脚站不稳,身形晃荡,软乎乎的肩膀蹭过他汗湿的胸膛。 一股子燥热贴着被碰过的皮肉直往骨缝里钻。 贺野下颌绷紧,呼吸彻底乱了。 偏偏林娇娇浑然不觉,依旧仰着张白净的小脸,认真地抹着他眉骨上渗出的汗珠。 “你喝口水,我帮你把汗擦了。” 她目光往下挪,定在他滴血的小腿上,水汪汪的眼睛立刻红了。 “你怎么能直接拿手扯水蛭?外公以前说过,扯不好吸盘留在肉里会化脓的……” 软糯的声音尽数扑向男人的颈侧。 贺野喉结重重滚过。 再让她蹭下去,今天别说翻两亩田,他连这块草垫子都走不出去。 “离老子远点!” 林娇娇举着手帕的手僵在半空。 “谁让你碰老子的?把这破布拿开,别在这碍事!” 大掌烦躁的一挥。 绣着兰花的手帕轻飘飘落进枯草堆。 长睫毛剧烈颤抖,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发不出。 刚才还滚烫的胸膛已经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贺野偏过脸,额角青筋绷着,看都没看她一眼。 原来他这么嫌弃自己碰他。 她竟以为他提前铺草垫、烧温水,就是不嫌弃她这个累赘了。 林娇娇喉咙哽住,往后退开半步。 “对不起……” 细细的尾音在风里直打颤。 “我只是看你流血,想帮你擦擦。” 她慌乱地往后躲。 赤着的脚后跟冷不丁踩中草垫边缘湿滑的青苔。脚底一溜,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往后仰倒。 身后,就是发酵着恶臭的深泥窝。 她胡乱伸手去抓,掌心只薅住几根枯草。草根连着湿泥被连根拔起,扑簌簌地往下掉土渣。 贺野转回头。 视野里,那抹娇小的身影正在急速下坠。 “林娇娇!” 竹筒砸在地上,温水泼了满地。 贺野大步跨过草垫,长臂往前一探,在林娇娇快掉进泥浆前,大掌扣住了那把细腰。 掌下软得让人不敢使蛮劲。 贺野手臂肌肉鼓胀,硬是把人拔起,狠狠往怀里一拽。 大掌垫在她后脑勺上,一手箍在腰间,宽大的身躯结结实实地罩在她上方。 呼吸交错,两人隔着不到半尺。 贺野视线刮过她受惊的脸颊、发红的手腕,最后盯在那双还在发颤的小脚丫上。 “找死是不是?” 箍在她腰间的大手全被冷汗浸透,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在细微发抖。 “后面是什么地方你没长眼?” “让你待在药粉圈里,谁准你往泥窝边上退!” 林娇娇被他压得喘不过气。 她抬起没受伤的左手,用力抵在那堵坚硬的胸口上,眼底蓄着的泪水再也兜不住了。 “是你先推开我的……现在又来凶我!” 她抽噎着,哭腔碎在喉咙里。 “你既然这么嫌弃我,刚才干嘛还拉我……让我掉进泥窝里喂虫子算了……” 贺野喉咙里一阵发紧。 被勒在怀里的人软成了一汪水,衬衫领口在剧烈挣扎间扯歪了,水润的暖玉贴着细白的锁骨窝来回轻晃。 他转过身去,大掌胡乱扒了扒硬茬茬的短发,声音干涩。 “谁让你站不稳。” “你推了人,还倒打一耙怪我站不稳?” “老子没想推你。” “可你就是推了。” “……” 贺野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他能怎么接? 总不能告诉这傻丫头,她拿着手帕软绵绵靠过来时,自己浑身的血都在往一处涌,脑子里全是下三滥的混账心思? “以后没事,少往老子身上凑。” 林娇娇脸上的泪痕还没擦干,声音委屈得直打颤。 “知道了。” 听着这生分的语气,贺野肩背发僵。 先前还寸步不离跟着的小娇气包,这会儿真跟他划清界限了。他胸口像被塞进一把受潮的烂草,闷闷地疼。 “哭什么?” “没哭。” 林娇娇拽着袖口胡乱抹脸,偏头去躲他的视线。 这一躲,目光恰好撞上树杈上倒挂着的竹篓。 肥壮的野生水蛭黑压压挤在一块儿,篓子边上沾着黑泥,还凝着几丝血迹。 她擦泪的动作停住,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两下。 “外公以前教我认过药草。” 她喉咙里的闷音还没散干净。 “野生水蛭个头大,药效猛。送去黑市,能换到不少精细口粮和肉票。” 她抬起头,直勾勾看着男人的宽背。 “你接这片烂泥田,压根就没打算靠大队给的那八个工分活命。” 贺野侧过脸,眉眼凌厉:“懂个屁。” 他抄起地上滚落的竹筒,见水全洒空了,脸色越发黑沉。 “黑市这两个字也是你能提的?让别人听见,老子先拔了你的舌头。” 林娇娇这回没往后缩。 她跪坐在草垫上,从木桩旁拿起药粉包,捏开折好的纸角。 “腿伸过来。” “干什么?” “上药。” “这点破口子死不了人。” 贺野单膝撑地,作势就要起身。 膝盖刚离开地,满是污泥的粗布裤脚就被白嫩的小手抓住。 黑泥弄脏了她白净的掌心,可那几根纤弱的手指就是没松开半分。 “你别动。” 贺野小腿肌肉一绷,下意识往回抽腿,嗓门发闷。 “腿脏,别碰。” “说了让你别动!” 林娇娇两只小手抱住他沾着烂泥的腿脖子,小倔脾气全上来了。 她低着脑袋,捏起一撮灰褐色药粉,小心按在还在渗血的伤口上。 药粉混着泥血,蛰痛感直往骨缝里钻。 贺野强忍着抽腿的冲动,由着她折腾。 药粉盖住往外流的血水。 她腮帮子一鼓,凑着脑袋靠近伤口,小心的吹气。 温热带颤的呼吸拂过紧绷的皮肉。 贺野喉结狠狠滚了两遭,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忽然很想伸手揉一把。 大手在半空生生顿住,最后用力攥成拳。 半晌,他偏过头,从牙缝里磨出字。 “麻烦精。” 第15章 我也很有用的,对不对? 林娇娇按药粉的动作僵在半空。 她吸了吸泛红的鼻尖,五指往掌心一拢,默默把小手往回缩。 “我知道,我干什么都给你添麻烦。” 她低着头,声音干巴巴的。 贺野刚抬起一半、想去捞她手腕的大掌,刹在半空。 他舌尖顶了顶腮帮,转头抄起木桩上的竹筒,一把塞进她怀里。 “少给老子来这套,回你的草垫子上去。” 林娇娇抱着竹筒没吭声。 她的目光越过男人宽阔的肩膀,被田埂边两丛踩趴下的野草勾住了。 叶片狭长,边缘带齿,茎秆透着股紫红——那是辣蓼草。 挨着旁边那一丛,风一吹,带过刺鼻的馊臭味,是臭黄荆。 林娇娇弯腰把竹筒稳稳搁在石头上,扭头朝那两丛野草走。 刚走两步,脚心踩在硬泥疙瘩上钻心的疼。 她腿一软,膝盖直直朝着烂泥砸下去。 掌心抢先一步撑住泥地,糊了满手的黑泥。 贺野后槽牙一咬,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伸手就去拎她的后衣领。 “又作什么妖!” 林娇娇连泥带根扯下一把草叶,双手紧紧护在胸前。 她仰起头,用手肘挡住贺野的大手。 “这些能赶水蛭。” 她紧盯着他的眼睛,小下巴倔强地扬着。 “你让我试一回,没用我就回去坐着,再也不烦你。” 贺野的手顿住。 看着她水灵灵的眼睛里那股轴劲,他转身走到田埂上游,挑了两块平整的青石板,“哐当”扔在她脚边。 “要弄就麻溜点,少把手划烂了浪费老子的药。” 林娇娇缩回草垫边缘。 两样草药在青石板上铺平,她双手举起那块小石头,牟足了劲儿往下砸。 粗糙的石面碾开草茎,深绿色的苦汁顺着石缝淌下。 辛辣混着馊臭味直冲鼻腔。 林娇娇偏过脑袋,连打了两个喷嚏,眼尾被呛得水汪汪的。 山风打着旋儿吹过来。 贺野长腿一跨,堵在上风口,生生把那股穿堂风劈成了两半。 他别过脸,低嗤一声。 “娇气成这样,还学人逞能。” 林娇娇低头不搭理他,只顾着把砸成糊糊的草叶分成几团。 她手脚并用地挪到田埂边,扬手,将草团接连扔进翻涌的死水里。 泥面起初只荡开几圈浅浅的水纹。 贺野转过身,弯腰去捡地上的锄头。 “折腾够了?回你的圈里待着。” 话音未落。 原本平静的腐叶层下,翻涌起成片的黑影。 两味霸道草药的苦汁一散,藏在深泥里的水蛭受不住激,全跟疯了似的,拼命朝干净的水面挤。 一时间,成百上千条肥厚的黑虫缠成一团,搅得浑水“咕嘟咕嘟”直冒泡,看得人头皮发麻。 “那里!” 林娇娇举着沾满绿汁的小手,指着水蛭堆成团的泥窝子。 “快捞!药味一淡它们就得散开!” 贺野大长腿一迈,两只生左右开弓,一抓就是一大把,手腕连甩,虫团精准砸进腰间的深口竹篓。 抓瞎变“进货”,速度比刚才快了几十倍。 林娇娇跪在岸边的草垫上,伸长了脖子盯紧水面。 “左边!腐叶底下还有!那条粗的钻回去了!” 贺野顺着她指的方向一探,大掌掐住那条乱扭的黑水蛭,反手扔进篓里。 他甩了甩手上的黑水,声音依旧发硬。 “瞎猫碰上死耗子,尾巴翘天上去了?” 林娇娇没还嘴。 她盯着那个沉甸甸的竹篓,刚要松口气,眉头又拧了起来。 日头越来越毒。 投下去的药汁顺着死水散开,慢慢被底部的淤泥吃透了药效。 剩下的水蛭学精了,扎在深泥里再不露头。 齐腰深的烂泥田依旧没见底。 贺野往前蹚半步,黑泥就跟拔河似的往回拽他的腿。 光捞虫子顶个屁用? 水不排干,今天就算把贺野累死在这儿,也翻不出两亩地。 扣光了口粮,两人都得喝西北风。 林娇娇没听他的话退回药圈。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沿着田埂边缘,一瘸一拐地往泥田下游走。 “脚不想要了?给老子滚回来!” 贺野拄着锄头,冲着那个倔强的背影低吼。 林娇娇没停脚,头也不回地喊:“我再看一圈,看完就回去!” 她视线紧紧贴着水面的杂物,沿着腐叶堆积的方向一路找。 绕到泥田最下沿,地势变低。 这里长着一大片半人高的水花生,密不透风。 水花生根部,几道细小的水流正顺着黄泥缝隙,往外淌。 林娇娇蹲下身,双手拨开缠绕的草茎和烂叶。 黄泥底下,露出一排青灰色的条石。 不知道是多少年前挖好的排水口,长年累月没人管,被淤泥和草根彻底封死了。 林娇娇捡起田埂上的粗树枝,对准石缝的豁口,用力捅进去。 臭水带着气泡涌出来。 可刚流了没两口,又被下面错综复杂的粗草根卡住。 树枝吃不上劲。 林娇娇扔了树枝,一咬牙,挽起裤腿,赤脚蹚进了泥水里。 凉意混着腐烂的臭味,激得她浑身一颤。 她弯下腰,两只手抓住草根,咬着牙往外扯。 贺野刚把手上的黑泥甩开,眼皮一掀,心脏差点停跳。那丫头,半个身子都快扎进泥潭里了! “林娇娇!” 男人几大步蹚过泥水,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她的后衣领,像拎鸡崽子似的提溜到岸上。 “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我让你滚回去坐着!” 林娇娇两只小手全糊着臭泥,怀里还抱着一团草。 她梗起白净的脖颈,直直对上男人燃火的眼睛。 “你这样翻地,天黑也干不完两亩!” 她指向那条渗水的缝隙,嗓音急劈了叉。 “这是老出水口!只要扒开引流,水排出去,翻土就省一半的力!水蛭顺着水流走,还会全挤进出水沟里!” 贺野抿紧了唇,视线顺着她满是泥水的手指,落在那处旧石槽上。 水流果然在往缝隙里钻,带起的漩涡吸住了几片烂树叶。 抓住衣领的手松开了。 贺野大步跨过去,半蹲在出水口前。 “躲开。” 他双手齐下,十指扣进盘结的厚重草根底下。 “起!” 伴着低喝,一整团百来斤的草根连带淤泥,被他徒手拔出,甩飞在远处。 豁口瞬间被撕开。 失去支撑的腐枝烂叶被水压冲走,死水找到了突破口,顺着旧沟槽“哗啦啦”倾泻而下。 水声越来越大,泥田里的水位肉眼可见地往下退。 藏在淤泥里来不及逃窜的水蛭,被湍急的水流卷起,密密麻麻地挤进那条狭窄的出水沟。 贺野扯下腰间的竹篓,往沟口的地势低洼处一堵。 肥厚的水蛭顺着水流,争先恐后地滚进竹篓里。 不到半个钟头。 齐腰深的死水退到了膝盖下方,露出大片油亮松软的黑泥底。 没有了齐腰水的阻力,贺野再次挥下锄头,翻开重重淤泥时,整个人轻松了一大半。 林娇娇坐在田埂的干草上,鼻尖全是细汗。 白净的下巴蹭了块黑泥,裤脚滴滴答答地淌着脏水,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 可她的背脊挺得笔直。 她仰起头,看着贺野,水润润的大眼睛里全是水光。 “贺野,我也很有用的,对不对?” 第16章 不能夸! 贺野胸膛起伏着,汗水顺着锁骨窝一路砸进泥浆里。 这娇气包胆子见长。 今天敢赤着脚往泥潭里扎,明天指不定就敢上山扒老虎须子。 不能夸! 他别过脸,粗硬的嗓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就你长了脑子,去草垫上待着,别碍老子的事。” 撂下这话,贺野大步转身蹚回泥田。 齐腰深的积水全顺着石槽排了个干净,底下的黑泥翻开没了半分阻力。 贺野随手扯掉贴在身上的粗布褂子,拧成一团抛上田埂。 结实的脊背在日头下泛着粗砺的光。 腰间的深口竹篓越来越沉。 肥大扭曲的水蛭大把大把往里扔,篓口很快塞得严实。 两亩连村里老黄牛看了都要摇头的烂泥田,硬生生在日头偏西前,被翻了个底朝天。 山风倒灌,总算冲散了泥潭周遭浓重的腥臭味。 林娇娇一瘸一拐走到岸边干地上。 白生生的脚底板糊满黑臭的淤泥,细软的脚背被草叶拉出两道红痕,丝丝啦啦地泛着疼。 她瞅着旁边那双干干净净的新鞋,没吭声。 慢慢坐下,抬起那只包成丑粽子的右手看了看,只能笨拙地用没受伤的左手去揪旁边的干草,试图单手把脚背上的淤泥往下搓。 越着急,泥越搓越开,反而糊了一大片。 “笨死你算了。” 低哑的嗓音兜头砸下。 林娇娇还没反应过来,身子陡然腾空。 贺野长臂一伸,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啊……你干嘛……” “闭嘴。” 男人下巴崩得紧紧的,大步流星跨过垄沟,直接朝泥田上游的泉眼走去。 到了清亮的泉眼边,贺野把人放在平坦的青石板上,单膝跪在她跟前。 清凉的水流顺着她小腿肚往下冲刷。黑泥混着浊水淌进草丛,露出细嫩无暇的皮肤。 被凉水一激,原本白净的脚背透出诱人的粉红色。 贺野粗糙的大手覆上去,带着粗茧的指腹擦过那几道草叶刮出的红痕。 水是冷的,男人的掌心却烫得吓人。 老茧粗粝的触感,透进林娇娇的骨缝里,她脚趾下意识蜷成一团,膝盖往后躲。 “疼……” 她咬着嘴唇,哼唧了一声。 贺野的手一顿,喉咙深处发紧。 他抬眼。 小丫头微喘着气,汗湿的的确良衬衫领口微微敞开,脖颈上那块温润的暖玉贴着锁骨窝一下下起伏。 贺野下颌骨咬得咯咯响,呼吸沉了两分。 不能再碰了。 再碰下去,今天这荒山野岭的怕是要出不去。 他收紧力道,大手一把圈住那截细脚踝,嗓音又粗又哑。 “老实点!再乱动,老子把你扔回泥里去!” 林娇娇被他这副凶相震住,缩着肩膀,连呼吸都放缓了,乖乖任由他用粗布将水渍一点点揉搓干净。 脚丫擦干。 贺野站起身,单手抓过那双新布鞋。 大掌托住她的脚跟,动作利落地将那双脚塞进新鞋里,连鞋带都给系了个蝴蝶结。 做完这一切,他连人带衣裳再次一把捞进怀里。 “你、你放我下来,鞋都穿好了,我自己能走……” “走个屁。” 贺野大步流星往外走,视线扫过她脚后跟。 “村里那帮长舌妇眼睛毒着呢,被撞见走路这副德行,名声还要不要了?” 林娇娇窝在他硬邦邦的胸口,小声嘟囔。 “那你这么抱着我,被看见了,名声不也没了吗……” “老子恶霸一个,要个屁的名声。谁敢嚼舌根,老子去撅了他的嘴。” 听着这蛮横不讲理的话,林娇娇悄悄往他怀里缩得更深了些,没再挣扎。 两人没走大路,一路挑着隐蔽的野道。 先绕回半山腰那间破旧的土坯房。 贺野利索地掀开地窖盖子,把那篓能换救命口粮的野生水蛭严严实实藏进阴暗角落。 收拾妥当,这才领着人往打谷场走。 交工的时辰到了,打谷场上人头攒动。 干完活的村民扛着锄头,三三两两蹲在石碾子旁,就着凉水啃硬邦邦的粗面饼子。 徐大伟捏着记分本,正靠在老槐树下喝水。 一抬头,正撞见贺野双手插兜,林娇娇跟在身后,两人从村道那头走过来。 徐大伟眼皮狂跳。 后山那块烂泥田连壮劳力去一天都得扒层皮,这绝户头怎么可能干得完! “我不信!” 徐大伟一把合上记分本,指着贺野。 “你们肯定没干完就跑回来了!走,现在就去后山查地!” 周围啃饼子的村民纷纷停下动作。 徐大伟点名领着几个大队干部,风风火火朝后山赶去。 一帮人呼啦啦翻过山坡。 可刚到烂泥田边上,徐大伟的脚步就粘住了。 原先齐腰深的死水全没了踪影。 底泥翻得又深又透,连边角的坚硬草根都被连根刨净,大黑泥块被敲得细碎平整,平整的直接就能下种。 几个大队干部面面相觑,连连咋舌,干了一辈子农活,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徐大伟捏着记分本的手指收紧,草纸被硬生生抠出个破洞。 凭什么? 这绝户头凭什么有这种能耐! 他转过头,装出公事公办的严肃脸,大步流星杀回打谷场。 “翻地深度不够,排水渠挖得也不合规矩!” 徐大伟扯着嗓子喊,手里剩下的半截铅笔在本子上划了个大叉。 “按照大队的明文规定,今天第七组的任务不合格,工分清零!” 赵春花从人群里挤出来,肿着半边脸煽风点火。 “我就说嘛!他们哪是去干活的?肯定是贺野带着这小狐狸精钻高粱地去了!” 她掐着粗壮的腰身,声音尖锐刺耳。 “爹早就说了,完不成任务,下个月救济粮全扣!” 周围村民看向两人的眼神立刻变了味。 “真钻林子去了?” “那新鞋干净的呦,哪像是下过地的……” 贺野眼皮一掀,连辩解都懒得辩。 “徐大伟,老子翻的地,你既然眼瞎看不清尺寸——” 男人迈开长腿,带步步逼近。 “老子亲自教教你怎么量。” 徐大伟双腿发软,后背撞在树干上。 但他眼角余光瞥见正朝这边走来的大队长,脖子一梗,仗着人多壮胆。 “怎么?干不好活还想打干部?大队长的规矩摆在这!你要是敢动手,大队部立马报公社,取消你的口粮资格,把你当盲流子赶出村!” 林娇娇一直缩在贺野身后。 她脑子转得飞快。 徐大伟满肚子坏水,摆明了是故意激怒贺野。 真要落了殴打大队干部的罪名,这恶霸就真被她连累得在红星大队待不下去了。 林娇娇小手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紧紧抠住衣兜。 那张一直没找到机会拿出来的“公社病号证明”被她攥出一手冷汗。 硬碰硬吃亏,这种时候,得智取。 眼看贺野捏得咔咔作响的拳头就要砸碎徐大伟的鼻梁。 林娇娇眉头一蹙,小脸顿时皱成一团。 她伸出小手,一把揪住贺野背后的粗布衣襟,嗓音虚浮又凄楚。 “贺野,我……我好晕,喘不上气了……” 说完她双眼紧闭,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第17章 悄悄挠他腰眼! 带风的拳头眼看要砸断徐大伟的鼻梁。 贺野硬生生收住力道,长臂往下一抄,稳稳兜住那截软得没骨头的细腰,把人护进怀里。 林娇娇小脑袋一歪,顺势埋进他的颈窝。 周围人全盯着跌坐在地的徐大伟,谁也没顾上看这边。 软绵绵的小手顺着粗布褂子的下摆悄悄探进。 掌心的纸团,塞进贺野宽厚的大手里。 交接完,那惹事的小爪子没急着撤。 贴着男人硬邦邦的腰窝,轻轻勾着挠了两下。 贺野后背一僵,喉结上下滚动,呼吸乱了半拍。 他垂下眼皮。 怀里的人双眼紧闭,偏偏长睫毛心虚地直颤,软乎乎的鼻尖还一下下蹭着他的锁骨。 这小丫头,胆子肥了。 贺野浓眉一压,他攥着那张纸转身。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打谷场炸开。 那张沾着汗液和指印的纸,被贺野粗暴地拍在徐大伟那张糊满泥灰的脸上。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这是公社医院盖了红戳的病号证明!” “林娇娇身子弱,公社领导亲自发话免除重体力劳动!你个烂下水的狗杂碎,还敢把人往死里逼?” 徐大伟被这一巴掌拍得往后倒退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 他手脚并用爬起来,胡乱扒下脸上的纸,看清那个红通通的公社大印后,脸上的血色抽了个干净,嘴唇直哆嗦。 他眼骨碌一转,把那张证明高高举过头顶,冲着人群干嚎。 “大家伙听我一句!” “就算有证明,也不能当逃兵!” 他指着贺野,梗着脖子硬撑。 “后山烂泥田两亩地,别说一上午,壮劳力干三天也干不完!” “他们一天就跑回来装死?这分明是资本家大小姐的娇奢做派!贺野仗着拳头硬包庇懒汉!这是在挖大队的墙角!” 这话一出,打谷场上的村民立刻跟着交头接耳。 “就是啊,烂泥田哪能这么快翻完?” “铁定是钻林子躲懒去了!” 赵春花借机从人群里挤出来,翻着白眼,粗手指差点戳到林娇娇鼻子上。 “刚才在后山她还活蹦乱跳的,一回来就倒在男人怀里装死!臭不要脸!” 赵春花转头冲着大队长撒泼。 “爹!你可得给大队做主啊!” “绝不能轻饶了这对败坏风气的,必须把他们拉去大队部挂牌子游街!” “当——” 铜烟袋锅子重重磕在桌角,震停了打谷场的喧闹。 赵铁柱背着手慢吞吞走上前,浑浊的老眼在贺野怀里的人身上溜了一圈。 那丫头闭着眼,半点没有醒来的意思。 赵铁柱吐了口旱烟圈。 “贺野,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他拿烟嘴往下虚点了一下。 “拿病号单当挡箭牌,不顶用。既然接了第七组的任务,活儿没干完就得认罚。” “无规矩不成方圆。今天这工分,大队部非清零不可。这是规矩!” 贺野嗤笑出声。 他单手将怀里的小丫头搂得更紧,高大的身躯直接压到赵铁柱面前。 “大队长,少拿你那套官腔压老子。” 男人粗犷的嗓门压着戾气。 “公社特批明晃晃摆在这儿,你装瞎强派重病知青下水蛭窝!老子明天一早就带着这红戳,去公社公推干事那儿好好问问!” “看看这蓄意谋害知青的罪,能不能让你赵铁柱头上那顶先进大队的帽子,继续戴稳妥!” 话音砸地。 刚才还跟着起哄的村民,连连后退。 扯上“公社特批”,扯上“蓄意谋害”,这性质全变了! 谁吃饱了撑的敢跟着去担局子里的罪? 赵铁柱那张老脸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拿烟袋锅子的干手抖了两下。 真被这混世魔王把事情捅上去,别说先进大队,他这帽子明天就得被撸到底! “贺野,你这混小子,火气怎么这么大……” 赵铁柱扯开僵硬的嘴角,强行往回找补。 “都是自家队里的误会,犯不着惊动公社嘛。” “林知青身体不好,你赶紧带她回去歇着,工分的事,咱们好商量……” “商量?” 贺野长腿猛地抬起,一脚踹在记分桌上。 粗木桌子翻了个底朝天,草纸、记分本和铅笔稀里哗啦滚了一地。 “后山两亩烂泥田,老子翻得连泥底下的草根都没剩下一根!不信自己滚过去量!” 贺野盯着试图和稀泥的赵铁柱。 “十个满工分,少记半个子儿,老子现在就掀了你的大队部!” 瘫坐在地的徐大伟还想挣扎,仗着大队长在场,扯着嗓子嚎。 “你猖狂什么!大队部不是你耍横的……” 贺野跨前一步,大掌直接揪住徐大伟的后衣领,勒得他眼白直翻。 “还有你这烂货。” “之前骗我媳妇的细粮钱票,现在,当着全村的面,连本带利给老子吐出来!” 徐大伟双手扒着贺野的胳膊,双腿在半空乱蹬,脸憋成了紫红色。 “我、我哪有那么多细粮……早吃完了……” “没粮?” 贺野嘴角一咧,手背青筋暴起。 “那就拿你的手脚抵。一只手半斤,你自己算算能凑够几斤。” 徐大伟吓得满裤裆尿骚味,眼珠子慌乱转悠,瞥见旁边还没缓过神的赵春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干嚎。 “春花同志!你帮帮我!借我点细粮和钱票行不行?” “下个月我发了口粮立马双倍还你!我可是为了大队的荣誉才得罪这恶霸的啊!” 赵春花脸颊肿胀,一听要借宝贝细粮,脚后跟本能地往后蹭。 “俺家哪有多余的白面借你……” 徐大伟急了,平日里洗脑的话术脱口而出。 “春花,咱们可是同一个战壕的革命同志啊!你今天帮了我,我一辈子记着你的好!” 脑子里本就缺根弦的赵春花,一听那句“一辈子记着你的好”,立马找不着北了。 她满脸焦急地扯住赵铁柱的袖子,扭捏地晃了晃。 “爹……” 赵铁柱气的七窍生烟,肺管子都要炸了。 今天这张老脸,算是被这蠢闺女和没用的徐大伟丢进泥沟里了。 他狠狠剜了赵春花一眼,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低吼。 “还不快滚回去把家里剩的细粮拿来!赶紧堵上这瘟神的嘴!” 赵春花一路小跑回家,没多会儿就满脸肉疼地端着个布口袋回来。 徐大伟更是被贺野甩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跑回知青点,把藏在床底下的那点家底翻了个底朝天,哆哆嗦嗦地当众如数奉还。 贺野怀里,林娇娇听着外头的动静,“虚弱”地掀开一条眼缝。 瞅着徐大伟痛不欲生的扭曲模样,那张白净的小脸上,嘴角怎么都压不住,拼命往上翘。 第18章 图老子身子? “装了一路,进了自家院子,憋不住了?” “砰”。 贺野抬脚踹上院门,门闩落进木槽,挡住外头探看的目光。 林娇娇还窝在他怀里。听见门板合拢,她先偏头往院墙外看了两眼,确认没人追来,绷了一路的肩膀才塌下去。 她双腿一蹬,从他怀里麻溜地溜下地。 鞋底刚沾上泥,膝弯便软了一下。 贺野伸手要扶,她已经撑住桌角,背对着他吸了两口气。 “我没事。” 她抱紧布兜跑到桌前,把粮票、大团结和工业券全倒出来。票纸散了一桌,她用左手一张张展平,数完一遍,又从头数了一遍。 全对得上。 “啪!” 巴掌大的小本本压在最上头。 “你看看,一分都没少!” 她仰起小脸,把布袋里那包细粮也推到贺野面前。 “粮食保住了,钱票也拿回来了。” “你看,我还是很有用的,对不对?” 贺野单手撑着桌沿,手臂绷得紧实。 打谷场上,软乎乎的小手勾他后腰眼的那几下,酥麻的劲儿这会儿还顺着尾椎骨往上蹿。 那地方,从来没人碰过。 这小娇气包,今天敢在全村人眼皮底下伸手摸腰,往后胆子还不知道要长到哪儿去。 不能惯着。 他眼皮一掀,视线扫过桌上的纸票子,嗤笑出声。 “几张破票,也值当你数两遍?” 粗糙的指节叩了叩桌面,高大的身躯往前逼近。 “胆肥了?老子的腰是你能随便乱碰的?” 林娇娇两根白嫩的手指委屈地绞着衣摆。 “我怕徐大伟看见那张证明,想悄悄塞给你,没想故意摸你……” “没想故意?”贺野长腿一迈,直接把她逼到桌边。 “挠得那么起劲,我看你就是想趁机占老子便宜,图老子身子。” 林娇娇梗着脖子,声音倒比刚才高了些。 “我哪有!你背后就这么大点地方,我手又不够长,不挠腰我挠哪,难道让我把证明贴你后脑勺上?” 贺野呼吸卡了一拍。 后脑勺当然不能贴,可那只手要是再往旁处探…… 他抓住桌沿的手紧了紧。 “你图老子身子,还有理了?信不信,老子……” 话说到一半,他对上林娇娇的眼睛,又把后头那句浑话咽了回去。 林娇娇委屈巴巴地瘪着嘴,眼眶泛起潮气。 “我只是给你递东西。” “你不愿意,我以后不碰了。” 贺野眉心拧起。 她越听话,他胸口越堵。 他抬手想抓她的胳膊,手到了半空,又转去扯开领口两颗盘扣。 “没有最好。” 贺野偏开脸,露出的麦色锁骨随着呼吸起伏。 “老子的清白贵着呢,几张肉票可买不起。” 他转身拎起挂在门边的公鸡,步子跨得又快又重。 “去洗手,老子收拾鸡。” 林娇娇站在桌边,盯着他消失的背影。 她咬着下唇,把桌上的钱票一张张收进网兜里。 是啊,他一天就能去泥田里捞出一篓子水蛭,换的钱票顶大半年的口粮。 这点在徐大伟那儿才讨回来的粮票,在他眼里算什么? 自己鼓起勇气塞纸条的举动,反倒成了不知羞耻的占便宜。 眼眶渐渐泛红,她使劲吸了吸鼻子,端起脸盆去院子里洗手。 天擦黑,土坯房里飘起肉香。 粗瓷碗摆上桌,清澈的鸡汤上飘着黄亮的油花。 贺野跨坐在长板凳上,竹筷一翻,挑出两只炖得脱骨的肥鸡腿,连同热乎乎的细面饼子,都拨进林娇娇碗里。 “吃。” 他端起海碗,抓起昨天剩下的红薯饼,就着汤锅里的鸡脖架子,大口嚼咽,骨头咬得嘎嘣直响。 林娇娇捏着筷子没动。 他今天顶着毒日头干了重活,腿上还让水蛭咬出那么多血口子,现在却只啃骨头架子。 她夹起碗里最肥的鸡腿,颤巍巍地探过桌面,往男人的碗里送。 “你干了重活,吃肉。” 软糯的声音里带着颤。 半空中,粗糙的竹筷横敲过来,稳稳架住那截细瘦的手腕。 “拿回去。” 林娇娇没松筷子:“你今天流了那么多血。” 贺野把鸡腿推回她碗里,汤汁溅上碗沿。 “老子让你吃,你就吃。哪来那么多话?” 他手上还压着她的筷子,力道却轻得很。 “瞧你这风吹就倒的样,要是真病倒了,还要老子伺候你?老子差你这口肉?” 林娇娇的手腕缩了回去。 鸡腿落进碗底,几滴热汤溅在手背上。她没喊疼,只把手藏到桌下,在裤腿上蹭去汤水。 白天说她占便宜,晚上又说她要人伺候。 她明明是心疼他,可话进了他耳朵,处处都成了麻烦。 那股子被人嫌弃的委屈堵在嗓子眼。 林娇娇低着脑袋,筷子在碗里胡乱拨弄,却怎么也夹不起鸡腿。 温热的水珠子兜不住了,“啪嗒啪嗒”顺着下巴砸进漂着油花的汤碗里。 对面的咀嚼声停了。 贺野抬眼,看见她腮边的湿痕。他手掌越过半张桌子,快碰到她的脸时停下,转而扒拉了几下硬茬茬的短发。 “行了。”嗓门软了下来。 “老子牙口好,就爱啃骨头。” 林娇娇抬起小脸,两道泪痕还挂在腮边。 “我明天一定多干活……” “我不会一直吃白饭,也不会给你当累赘。” 贺野握着骨头的手定住。 “谁说你是累赘?” 他把骨头扔进碗里,身子往前探了些。 “老子养得起你。” 林娇娇抿了抿嘴,眼泪又压上来,嗓音也哑了。 “那你为什么总凶我?” “我想把肉分给你,你也不肯。你就是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只会让你费粮、费药,还要你伺候。” 贺野张了张嘴。 桌对面的人肩窄、腰细,手腕上还缠着伤布。 两只鸡腿才能养回几两肉?她还敢往外分。 他想让她多吃几口,出口的话偏偏又砸伤了人。 贺野下颌咬紧,推凳起身。 “哐当——” 长板凳被腿撞开,擦着泥地滑出老远。 林娇娇肩膀一抖,筷子撞上碗沿。 贺野已经跨出堂屋。 很快,院里响起震天响的劈柴声,一斧比一斧狠,闷响砸在黑夜里,带着股无处发泄的蛮劲。 林娇娇捧着碗坐在原处。 鸡腿泡在汤里,热气一点点散尽。 …… 天刚亮,山头罩着青灰晨雾。 贺野揭开地窖盖,把装满野生水蛭的竹篓提出来。篓中虫身相互挤压,沾得竹壁湿滑。 这东西留不得,他得赶早送去镇上换细粮。 出门前,他往灶膛添了两根柴,把红薯粥温在锅里。水烧开后,又倒进粗瓷碗,放到灶台最里侧晾着,免得落灰。 他走到堂屋门口,朝炕上看了一眼。 林娇娇蜷在被窝里,只露出半张脸,眉头睡着了还没松开。 贺野站了片刻,把门带上,提着竹篓下山。 日头爬过树梢,林娇娇才睁开眼。 堂屋没人,昨夜劈好的木柴却在墙边码成整齐一摞。 她揭开锅盖,红薯粥还温着。灶台上的白开水入口正合适。 “还得老子给你熬药端水。” 昨晚那句话又钻进耳朵。 她咽下嘴里的水,把碗放回灶边,握紧白嫩的小拳头。 昨晚那只鸡腿,到底没能送进贺野碗里。 今天得多挖些婆婆丁和灰灰菜,晚上给他包一顿素菜团子,她干不了重活,但总能派上用场。 她麻利地喝完粥,翻出墙角的小镰刀,竹编背篓挂上肩时,背带磨过锁骨,她往里垫了块旧布。 临出门,她看了眼灶台上空掉的水碗。 下巴抬起,推门往后山野坡走。 …… 另一边,知青点的早饭桌上只摆着两碗稀汤。 徐大伟昨天赔空了家底,今早从公粮袋里少舀了两瓢,说是全知青点共同承担损耗。 赵小草和张红梅饿得前胸贴后背,两人大喇喇跨坐在门槛上,端着破瓷碗,碗里的米汤稀得能照出人影。 赵小草拿勺子刮着碗底,米汤从勺沿淌下去,找不出几粒米。 “这杀千刀的徐大伟,自己欠的账,凭啥扣俺的口粮!” “全怪林娇娇那个小贱蹄子!害得咱们跟着受这窝囊罪!” 张红梅坐在旁边没接话。 她低头捏住裤膝,那地方补过三层,昨天下地又磨出线头。 同样下乡,林娇娇有新鞋穿、有热饭吃。她们却要替徐大伟填窟窿,还得背着认罪书过日子。 她把碗搁下,看向贺家方向。 恰好瞧见一道单薄的身影背着小竹篓,正顺着村外的小道独自往后山走。 脚上那双干干净净的新布鞋,扎眼得很。 最关键的是,那活阎王没跟在旁边。 张红梅这才用胳膊肘狠捅了赵小草两下。 “快看,那是不是林娇娇?” “除了她,谁舍得穿新鞋干活。” 两人对视一眼,肚子里的酸水混着连日来的邪火,齐刷刷往头顶上窜。 赵小草把破碗往地上一扔,从墙角摸起带尖的石头,在掌心里掂量了两下。 “那绝户头今早没在,她敢落单上山?” “走!扒了她的皮,把那身行头连带背篓,全给她抢过来填肚子!” 第19章 打她屁股! 后山野道杂草齐腰,晨露很快洇湿了裤腿。 林娇娇左手攥着小镰刀,背着竹编小背篓,顺着野菜往前探。 新买的软底布鞋踩在落叶上,半点不磨脚跟。 她低着脑袋,仔细搜寻地上的婆婆丁和灰灰菜。 昨晚贺野顶着毒日头干完重活,却连口肉都不肯吃,只啃了些没油水的干骨架。得包一顿肥实鲜嫩的素菜团子。 等他傍晚回来,塞进他手里,让他看看自己不仅会算账,还能干好家务。 为了寻最肥嫩的野菜,她专挑草茎茂密的犄角旮旯下脚。边挖边找,不知不觉偏离了常走的平坦野道,跨进了深山边缘地带。 身后几十步外,半人高的灌木丛里,两道人影猫着腰。 赵小草肚子咕噜噜直叫唤,酸水直往嗓子眼涌。 她盯着林娇娇脚上那双没有半块补丁的新布鞋,眼热得快滴出血来。 “这小狐狸精,凭啥穿得这么体面!” 赵小草掂了掂手里的尖石头,咬着牙啐了一口。 “俺这双脚长年在地里刨食,到现在还穿着露脚趾头的破鞋。她一个下乡来改造的,倒过起阔太太的日子了!” 张红梅握着一截枯树枝,吊梢眼乱转。 “还不是靠着那张脸,哄得贺野把好东西全搭她身上。你看她那背篓,编得多细致,里头肯定装了好东西。” “今天那活阎王没跟着!” “走,把她堵住。那背篓和新鞋全扒下来!” 赵小草站起身,袖口胡乱抹了把嘴角的干唾沫。 “她要是叫唤咋办?” “你拿石头敲她,我拿树枝抽她腿!” “等人晕了,这身新行头全扒下来,拿去邻村换黑面馒头吃!深山老林的,摔一跤谁知道赖谁头上!” 两人商量定,借着老树遮掩,一步步朝前头的单薄背影逼近。 林娇娇正蹲在几人合抱的樟树下。拨开厚实的腐叶堆,黄泥里露出一大截粗壮鲜嫩的野山药,表皮还带着泥土的湿气。 “是野山药!” 她眼睛一亮,扔开镰刀。 左手顺着土层往下抠,包着细棉布的右手悬在一旁,不敢使劲。指甲缝里很快塞满黑泥,白净的手背被碎石划出几道红痕。 可她顾不上疼,小嘴里软糯糯地念叨出声。 “这么大一块,煮在粥里肯定又软又甜。贺野吃惯了粗粮棒子面,肯定没吃过这么绵软的东西。等回去了洗干净,多给他盛几碗,他就没借口嫌弃我了……” 她小声盘算着,眼角眉梢全是欢喜。 赵小草和张红梅已经摸到了林娇娇身后不到三丈远的地方。 “动手!” 赵小草用手肘捅了张红梅一下,高高举起尖石头。 正要冲出去,她脚下忽然踩中一截长满青苔的朽木。 脚腕一崴,身子往前栽去。手里的尖石头脱手飞出,直直砸进前面半腰高的野草丛里。 “嗷——” 草叶剧烈翻滚。 一头背上带着黄褐条纹的小野猪窜了出来。 短粗的前蹄陷进腐叶,仰着脖子凄厉地嚎叫。 林娇娇抠土的左手僵住。 野猪幼崽! 外公以前说过,遇到落单的野猪幼崽,老母猪肯定就在附近! 紧接着,林子深处接连响起枯枝折断的“咔嚓”声。地面开始震颤,连樟树上的枯叶都被震得往下掉。 “吼——!” 大野猪护崽心切,两根磨得发黄的粗獠牙挑开枝条,狂躁地扒开泥地,径直朝林娇娇的方向狂奔而来。 赵小草和张红梅吓得血色全无,双腿抖成了筛子。 “野……野猪!大野猪!” 赵小草破了音,手里的尖石头砸在自己脚面上,她连疼都顾不上喊,转身就往山下逃命。 张红梅扔了树枝就跑。 两人疯了一样在齐腰深的野草里逃窜。野路本就窄,张红梅嫌赵小草跑得慢挡了生路,急眼之下,两手抵在赵小草后背上,用力狠推了一把。 “滚开别挡道!” 赵小草被推的狗吃屎扑倒在烂泥沟里,下巴磕在石头上,磕掉门牙,满嘴是血。 她连滚带爬地站起来,鞋跑掉一只都顾不上捡,直接扎进荆棘丛里没命地逃。 腥风卷着土腥味扑面。 大野猪狂奔而至,离林娇娇只剩不到十步。 林娇娇抓起地上的小镰刀,贴着粗糙的树干拼命想往后退。鞋底碾过湿土,膝盖一软,却怎么都站不起来。 逃生无路。 要是贺野回来没看见自己采好野菜,会不会骂她是个麻烦精? 林娇娇本能地闭紧双眼,白嫩的双手捂住胸口的暖玉,将身子缩成一团。 耳边突然传来利刃劈风的呼啸。 “躲开!” 宽阔的黑影从侧方斜插进来。 提前从镇上赶回来的贺野,看着虚掩的院门,顺着新鞋印子一路追进了山。他大步跨出,左肩发力,一把将林娇娇撞开半米。 野猪收势不及,獠牙擦过他的粗布褂子,布料“撕拉”裂开大口子。庞大的猪躯顺着惯性,一头撞在老樟树上,震得树冠哗哗作响。 贺野腰腹下沉,双手攥紧开山斧的木柄。手臂肌肉鼓胀,借着转身的力道,斧刃在半空中抡出残影。 “咔嚓!” 斧背避开坚硬的头骨,厚重的刃口直直劈进野猪粗壮的后颈。 骨头碎裂的闷响随之而来。 野猪连惨叫都没发出,身子往前又滑出两步,轰然砸在泥地里,粗腿抽搐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那只惹事的小野猪“嗷”了一声,转头钻进密林深处跑得没影了。 浓重的血腥味在林间散开。 林娇娇靠着树根,大口喘着气,双手还护着暖玉,衬衫后背全被冷汗浸透了。 贺野手一松,沾着血的开山斧当啷落地。 男人转过身,胸膛剧烈起伏着。下巴的青黑茬子上溅了两滴血水。他盯着瘫在泥地里的娇小身影,看着她沾满黑泥的左手。 破败的牛棚门在脑海里晃过。 漫天风雪里,那具僵硬的身子怎么也焐不热。 后怕的冷汗在瞬间爬满他的后脊梁骨,随后,化作滔天暴怒。 他几大步跨过去。粗粝的大手一把揪住林娇娇的后衣领,直接将她从烂泥地上拎了起来。 “啊!贺野,你干嘛……” 惊呼声还没落地,男人跨前一步,直接将她按趴在自己结实的大腿上。 “啪!啪!” 手掌带着未曾褪去的后怕与狠劲,在她娇挺的屁股上重重拍了两下。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响亮。 “老子才半天没看着,谁准你一个人往深山里跑!找死是不是!” 第20章 老子魂都被你吓没了! 林娇娇挨了打,顺着那条硬邦邦的大腿滑落。双脚刚沾上泥地,腿还没吃上力,人已经倔着脾气往后退开两步。 白净的小手揪着衣摆,把的确良衬衫揉成一团。 眼泪顺着泛红的眼角一长串往下砸,声音打着细碎的颤,委屈和不甘脱口而出。 “我只是……想挖那截野山药。” “我想给你包最鲜的素菜团子……我不想当吃白饭的累赘……你是不是嫌弃我什么都做不好……” 贺野本欲再次落下的大掌硬生生停在半空。 高大的身躯钉在老樟树下,视线剐过那张糊着泥水和小泪珠的脸。喉结上下滚了滚,刚才那股子要把人活撕了的暴戾,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他大步跨上前,粗糙带茧的拇指压住她白净的面皮,想去蹭掉那些水痕。 可他忘了,刚才徒手劈野猪,满掌心全是脏兮兮的泥血。 这一抹,不仅没擦净,反倒把血泥和眼泪和匀了,硬是把她涂成了小花猫。 林娇娇被他这粗鲁的动作弄得一懵,打了个响亮的哭嗝。 水汪汪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 贺野盯着自己的杰作,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前世风雪里那具僵硬的躯体和眼前的泥污脸重叠,他呼吸一滞。 粗糙的大手伸进裤兜,掏出个焐得温热、外皮擦得溜光的大红苹果,动作粗鲁地塞进她怀里。 “老子哪有多余的命让你这么吓。” 他喉口发紧,声音哑得厉害。 “吃你的果子!再嚎半句,老子现在就把你和这头畜生一起下锅炖了!” 清甜的汁水隔着果皮透出幽香。 林娇娇抱着大红苹果,被男人凌厉的凶相震住,彻底噤了声。 她只敢偷偷瞄着他紧绷的下颌线,连抽泣都咽回了肚子里。 稳住这个小娇气包后,贺野转身走向那头死透的成年大野猪。 斧刃翻飞,几下便卸下最肥厚的两只后腿和一大块上好的肋条肉,扯下硕大的野芭蕉叶裹紧,用细藤条捆结实提在手里。 剩下的大半扇粗笨躯干,他费力地连拖带拽,塞进旁边一处极深的隐蔽山洞藏好,又踢了几捧厚土掩住地上的血迹,回身准备下山。 林娇娇抱着苹果刚迈开步子,脚底踩上碎石。 两腿一软,身子直直往旁边倒。 贺野长臂一伸,稳稳捞住那截细腰。浓眉拧紧,随即在她身前转过宽阔的背脊,单膝点地矮下身躯。 “上来,别让老子废话。” 林娇娇脚趾在布鞋里不安地蜷缩着,嗓音透着小小的局促。 “我……我自己能走……你手里提着肉已经很重了,我不能再给你添麻烦……” 贺野偏过头。 “你那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想磨蹭到天黑?上来!” 粗硬的命令砸过来。 林娇娇不敢多嘴,乖乖趴上那堵滚烫坚硬的后背,两条细胳膊虚虚圈住他的粗脖颈。 回半山腰土坯房的山路崎岖不平。 贺野背着她,手里还提着沉甸甸的野猪肉,脚步却扎实得如履平地,硬是没让她感到半点颠簸。 进院后,贺野将带回的好肉抛进地窖。他赤着上身走到井边,提桶打水,兜头浇下两桶凉水,冲净满身浓郁的野猪腥气。 换上一身利索的粗布短褂,他得赶在天黑前再次进山,把剩下的野猪肉扛去黑市脱手。 临出门前,贺野盯着坐在长板凳上的林娇娇。 “老实在屋里待着,哪都不许去,再敢乱跑,腿给你打折,听懂没?” 林娇娇抱着大红苹果,小脑袋像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听懂了!我保证不乱跑,就在院子里等你回来。” 贺野跨出大门,脚步声远去。 林娇娇收回视线,两只小手揉搓着衣摆。 她绝不能再当个只会惹祸的累赘,得让他回家能吃口热乎饭。 跑回竹篓旁,林娇娇把费劲挖出的野山药拿到井边,打水仔细洗净切块。端着瓷盆,小跑着走进灶房。 灶膛里还有昨晚剩的草木灰。林娇娇蹲在土灶前,拿起一根洋火在火柴盒上划过。 火苗亮起,她赶紧凑近枯草。 微弱的火光刚探出个头。 她生怕熄了,急忙抱起半捆半干不湿的柴火,一股脑全塞进狭窄的灶膛,把通风的空隙堵了个严实。 底下的火被压住,只剩闷燃的红光。 没多会儿,滚滚的浓烟顺着灶台砖缝疯狂倒灌,带着呛人的草木灰味,转眼填满了整个灶房。 “咳咳咳……” 林娇娇被呛得眼泪直流,伸手去扒拉柴火,却被热浪逼得步步后退。 此时,走到山脚老槐树下的贺野,右眼皮狂跳。 常年混迹深山练就的直觉让他停下脚步。 风里夹杂着刺鼻的生烟味,他转过身,半山腰自家屋顶正冒起一股不正常的黑烟。 连通气孔都不开就点火? 那丫头别把手给燎了! 他后槽牙咬紧,调转方向,拔腿朝半山腰狂奔。 大脚一脚踹开院门,抬眼便撞见灶房方向冲天而起的黑色浓烟。 “林娇娇!” 木屑飞溅中,贺野不管不顾,一头扎进伸手不见五指的滚滚黑烟里。 “咳咳……咳咳咳……” 循着咳嗽声摸到风箱旁,粗糙的大手在杂物堆里精准攥住胳膊,一把将缩成一团的林娇娇捞进怀里。 他扯起自己的褂子下摆,兜头捂住她的口鼻。强壮的胸膛护着她,几大步蹚出弥漫黑烟的火场。 退到院子中央,贺野才松开手。 林娇娇双膝发软,弯着腰咳得撕心裂肺。 原本白净娇软的脸蛋,糊满了层厚厚的锅底灰,跟炭团子似的。只有两道被眼泪冲刷出的水路,在黑灰里显得分外扎眼。 贺野胸膛剧烈起伏,垂在身侧的双拳捏得骨节作响。 原本提心吊胆的火气,在瞧见她这副滑稽又狼狈的模样时,泄了个干净。 他大步跨到晾衣绳前,扯下旧毛巾丢进水盆搓了两把。拧个半干走回来,拿着毛巾在她脸上擦抹。 “作什么妖!嫌命长了是不是!” 林娇娇被粗布毛巾擦得脸颊泛红,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抬起脸,眼尾再次蓄满委屈的水汽。 “我……咳咳……我就是想把野山药煮熟……” 她小手紧紧绞着衣摆,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我多练练……能干好活的,我不想当吃白饭的……” 贺野看着她明明怕得发抖、却还硬撑着解释的小模样。 大掌丢开毛巾,粗粝的指腹捏住她纤细的后脖颈,迫使她仰起头直视自己。 “老子养得起你。” 他压着嗓子,语气硬邦邦的,大拇指却极轻地蹭过她的耳尖。 “少给老子找不痛快。” 第21章 门缝递香皂 林娇娇单薄的肩膀跟着断续的咳嗽声,簌簌地打着晃。 “对不起……” 她吸了吸泛红的鼻尖,声音带颤。 “我就是看你干了一天的重活,想让你回来能吃口热乎饭。” 那张成了花猫的小脸往衣领里缩了缩,晶莹的水光在眼眶里打着转,却硬忍着没掉下来。 贺野粗糙的指腹擦过她下巴沾着的黑灰,掌心还能感受到鲜活的温热。 前世那具捂不热的僵硬身子在脑子里狠撞了一下。 他后槽牙咬得死紧,别开脸,大步跨向水井边,压下铁杆。 “杵这儿等风干?” “把干净衣裳拿出来,去后院洗干净,少顶着这张猫脸在老子跟前碍眼。” 林娇娇缩了缩脖颈,赶紧回屋抱起干净的的确良衬衫。 等她挪到后院那个用旧木板临时圈起来的洗澡棚时,贺野已经拎着两大桶井水进了灶房。 “哗啦!” 铁锅里的沸水兑着凉水,尽数倒进棚内的大木盆里。 带茧的手背探进水里搅弄两下,水温略烫,却正合适化解骨缝里淤积的寒气。 “滚去洗!” 木门“吱呀”合拢。 狭窄的木棚内热气蒸腾,林娇娇褪去脏衣,细嫩如藕的小脚试探着踩进大木盆。 皮肉触及热汤,顿时泛起大片薄红。 热气熏得人浑身发软,她脚背蹭着木盆底,喉咙里压不住溢出软绵绵的哼唧。 伴着撩水的声响,还夹着句软糯糯的嘟囔:“真烫……” 仅一板之隔的灶房里。 贺野赤着上身,手里的开山斧对准野猪腿骨。 “咔嚓!” 骨断筋连。 可这动静,硬是没能压住后院那撩水的声响。每一滴水,都砸在男人紧绷的后脊梁骨上。 贺野呼吸一阵重似一阵。 他加快挥刀的速度,想用劈骨的闷响把耳朵里那磨人的动静盖过去。 偏偏那要命的水声消停了。 门板被人从里面轻轻叩了两下。 “贺野……” 怯生生的嗓音透过缝隙飘出来。 贺野脊背一僵,手里的菜刀卡在骨缝里,拔了两下都没拔出来。 他舌尖用力抵了抵腮帮子,声音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 “有屁快放!” “我忘记拿香皂了……” 水滴顺着木桶边缘砸落,她抱着膝盖瑟缩在木盆里,声线带着发颤的尾音。 “你能不能……给我递一下?” 贺野盯着案板上的碎骨,粗糙的大手在短发上胡乱扒拉了两把。 长腿迈进堂屋,从抽屉底翻出那块用旧布包着的茉莉香皂。 那是他拿半筐山货去供销社悄悄换来的精细物件,自己压根没舍用。 走到木棚外,他偏过头,根本不敢往木缝里看。 粗壮的小臂顺着门缝探进半截。 “拿去,少给老子磨蹭。” 温热水汽里,一段挂着水珠的细软小臂探出。 白嫩的小手在半空虚虚抓了两下,没够着香皂,柔软的掌心直愣愣按上了男人虎口的粗茧。 触感又细又滑,勾得人骨头发麻。 “贺野,你往前递点儿,我够不着……” 贺野呼吸大乱,粗壮的手臂火速抽离。 “自己没长眼?笨死你算了!” 香皂“啪”地丢进盆旁的木架上,他转身就往水井边冲。 冰凉的井水顺着滚烫的胸膛往下砸。 贺野胡乱抹开短发上的水痕,胸腔剧烈起伏:“贺野你个王八蛋,对着个小丫头起心思,出息全被狗吃了!” 约莫过了大半个钟头。 林娇娇抱着换下的脏衣裳走出来。 刚洗净的小脸透着粉扑扑的血色,湿漉漉的碎发贴着修长的颈窝。整个人带着股淡淡的茉莉皂香,走到哪,香到哪。 贺野眼皮一掀,才压下去的火星子又有燎原的架势。 他板起脸,双手插在裤兜里死死攥住。 “去长条凳上坐着!没老子的话,不准乱跑。” 林娇娇脚跟一顿,委屈地瘪了瘪小嘴,软声哼哼。 “怎么又凶人……” 她随手晾好衣服,没去凳子上干坐着,迈着轻便的步子直接进了灶房。 切丁的野山药、剁碎的婆婆丁,再掺上贺野早先剁好的野猪肉馅。小瓢舀水,倒进粗糙的棒子面里,白嫩的小手在粗瓷盆里来回揉捏。 细腰跟着动作往前晃,领口半敞,温润的暖玉贴着锁骨窝轻轻摇摆。 贺野倚在门框上,双臂环胸。 视线顺着那白腻的颈窝往下砸,呼吸不受控地沉了几分,硬生生撇开眼,大掌在裤腿侧边狠搓了两把。 他没吭声,大步跨过去,大掌托起沉重的蒸笼,稳稳架上铁锅。 衣服擦过,那股茉莉香再次擦过鼻尖。 贺野大步后退两步,蹲回灶坑前,手里的干柴被折断得噼啪作响。 …… 灶膛里跳跃的火光映亮了半间堂屋。 木桌前,旧布垫底,两盘蒸得圆润软糯的山药菜团子端上台面。 旁边的大海碗里盛着冒着腾腾热气的野猪腿肉,油光发亮。 林娇娇拿起竹筷,挑出两个最软糯的菜团子,连同一大块肥实流油的猪腿肉,一起推到贺野面前的粗瓷碗里。 她仰起脸,大眼睛里亮着细碎的光。 “你尝尝,山药野菜和猪肉混在一起,保管不刮嗓子。” 贺野低头盯着碗里的菜团子。 风声在脑海呼啸,前世大雪封山的记忆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他拖着满身仇人的血在风雪中独行,推开门,灶膛里只有透心凉的死灰。 从来没人给他留一盏黄灯,或是端上一碗热饭。 贺野粗粝的大手抓起一个团子,大口咬下。 婆婆丁的清苦与野山药的绵甜在唇齿间漾开。 滚烫的热气顺着喉管往下走,硬生生填上了他心口那个漏风的黑窟窿。 他低着头大口吞咽,喉结重重一滚,眼眶深处的涩意直往上冲。 见他吃得头都不抬。 林娇娇捏着竹筷的手松了劲,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好吃吗?” “你若是喜欢吃,我以后天天做给你吃,保管不浪费一丁点粮食。” 贺野咽下那口绵软的菜团,偏过脸,避开那双清澈的眼眸。 “就拿这点喂猪的破玩意儿,想糊弄老子一辈子?” 林娇娇嘴角的笑意僵住,细白的小手伸出去就要端盘子。 “你若不爱吃,我拿去喂鸡……” 贺野一把扣住她纤细的手腕,长臂一伸,连盘带碗全划拉到自己跟前。 “老子的东西,轮得到鸡吃?” 第22章 跪坐上药! 贺野咽下最后一口软糯的菜团,粗糙的手背顺势抹过唇角。胃里有了热气,原本空落落的胸腔跟着踏实下来。 推开长凳,他大步迈向墙角。 单手掀开破木箱盖,扒开底层的杂物,扯出三条缝过补丁的厚实麻袋。 大半扇野猪肉还藏在后山山洞,天气渐热,不能放过夜。他得连夜把那二百多斤肉扛去镇上黑市,换成硬通货。 贺野将麻袋卷起夹在腋下,刚转过身。 娇小的身影“哒哒哒”小跑过来。 林娇娇单薄的肩膀抵着门框,两条细胳膊往两边一展,一副寸步不让的架势。 水光在眼底打转。 她仰起头,视线直往男人的裤腿上扎。 白天在烂泥田里,那水蛭足有手指头粗,咬住就不撒嘴,硬拔下来带起一块血肉。他在泥水里泡了大半天,连个闷哼都没有。 “让开。” 贺野浓眉往下压,嗓音粗硬。 “不让。” 林娇娇下巴倔强地一翘,眼睫挂着水汽,不躲不避地迎上那道压人的视线。 “你腿上那么多血窟窿,要去哪儿?” “老子的事,少管。” 贺野长腿往前压了一步。 “躲开,别耽误老子办正事。” 林娇娇咬着下唇,两手揪住他的粗布衣摆。 “要是伤口沤烂了、烧起来,遭罪的还不是你!先把药上了!” 贺野脚下一顿。 对上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大掌在短发上用力扒拉两下。 “事儿真多。” 他哼了一声,高大挺拔的身躯却老老实实退了回去。一屁股坐回床上,粗鲁地将裤管撸到膝盖以上。 煤油灯火苗跳动。 结实的小腿肚上十几个血洞大敞。伤口在发臭的泥水里泡了大半天,边缘皮肉外翻,周遭肿起,黄水混着血水顺着腿肚子往下淌。 林娇娇吸了吸鼻子,端过桌上的水盆撂在地上。 双膝一曲,整个人跪坐在贺野大敞的双腿之间。 膝盖隔着布料,蹭过男人坚硬的小腿肚。 贺野后脊梁骨一僵,喉结重重滚过,两只大掌撑在身侧的木板上,青筋暴突。 “作什么妖!” 粗哑的嗓音劈了叉,紧绷的小腿本能地往回缩。 “你别动!” 林娇娇两只手按住那块硬邦邦的肌肉。净布巾蘸足温水,拧去大半,避开外翻的烂肉,沿着肿胀的边缘擦掉污泥。 低垂的发丝扫过男人膝头,领口随之前倾,截出晃眼的白腻颈窝。 贺野呼吸粗重,目光咬住那颗伏在自己身前的毛茸茸脑袋。 灰褐色药粉抖落,盖住血坑。 她身子继续下压,唇瓣撅起。 “呼——” 温软带湿气的风,扑在皮开肉绽的伤口上。 贺野扣着床板的十指收紧,忍得青筋暴突。 “这样好点没?” 林娇娇仰起头,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煤油灯火光,声音软糯带怯。 “废话。” 字眼从牙缝里磨出。 林娇娇被他这副凶相吓得手下一缩,小声嘟囔。 “明明是你自己不爱惜身体……” 宽厚粗糙的大掌探出,扣住她细软的下巴,迫使她扬起脆弱的脖颈。 高大滚烫的身躯轰然前压,男人滚烫的呼吸直扑上面门。 两人鼻尖相抵,距离不过半寸。 贺野灼热的视线,咬在那张微张的红唇上。 林娇娇呼吸发紧,眼睫疯狂打颤,两只手胡乱攥住他大腿上的粗布裤管。 这股子战栗顺着裤管传回,贺野瞬间清醒。 这丫头不过十八,连二两肉都没长全,稍微捏重些都能折了,哪受得住他这发疯的蛮劲儿。 他五指一松,长腿带倒了水盆,水花溅了一地。 贺野几大步跨到院子里,冷风往胸口里灌。 “少往老子身上贴。” 撂下这话,他抄起麻袋,头也不回地扎进无边夜色。 林娇娇跌坐在床边,水渍洇湿了布鞋面。 她用力咬住下唇,望着空荡荡的院门,眼眶四周漾起酸意。 明明是好心上药,怎么又惹了他不痛快。 …… 后山野道,夜风呼号。 贺野踩着碎石,任由冷风带走浑身躁意。 拨开宽大的野芭蕉叶,山洞里窜出浓重的血腥气。大半扇野猪肉用破麻袋裹得严严实实,他单手提溜起两百来斤的死物,利索地扛上宽阔的肩头。 踩着夜色,专挑无人踏足的陡坡朝镇上黑市赶去。 与此同时,知青点女寝。 “砰!” 木门被一脚踹开。 赵小草磕断了两颗门牙,满嘴往外淌着血沫子,跟疯狗似的扑上去,两手薅住张红梅的麻花辫,直接把人掼在泥地上。 “你这烂下水的黑心肝!” 赵小草吐字漏风,血沫子乱飞。 “拿俺当垫背挡野猪,俺今儿活撕了你!” 张红梅疼得嗷嗷叫唤,十根指甲在赵小草脸上挖出几道深坑。 泥地里全是两人的叫骂和衣服撕裂的声响,把土墙震得直掉渣。 隔壁屋的徐大伟本就因为赔空家底心疼得睡不着,听见动静,黑着脸趿拉着破鞋冲进来:“大半夜发什么疯!” 张红梅胡乱把散乱的头发一拢,顾不上春光外泄的领口,连滚带爬凑到徐大伟跟前,眼珠子一转,恶人先告状。 “徐记分员!你要给咱们做主啊!林娇娇那狐媚子要杀人啊!她不知在哪引了一头几百斤的大野猪,专往俺们跟前领!要不是俺跑得快,早被啃成渣了!” 瘫在地上喘粗气的赵小草,捂着漏风的嘴吐了口血水,跟上话茬。 “肯定是贺野那恶霸杀的野猪!那么大一头肥猪,他们肯定全弄回家藏起来了!” 几百斤大野猪? 徐大伟眼角的横肉狠狠一抽。 这要是全换成钱票,能换多少肉票细粮? 能顶得上全大队大半年的收成! 他搓了搓下巴,装腔作势地端起大队干部的派头。 “春耕大忙,个人哪有闲工夫进山打猎?山里的活物,那是全红星大队的集体财产!他贺野一个绝户头想吃独食,这是割资本主义尾巴!是挖咱们集体的墙角!” 他目光扫过地上的两人,继续煽风点火。 “咱们作为进步知青,绝不能眼瞎心盲!他要是敢拿肉去黑市倒卖……那就是投机倒把!是要吃枪子儿的死罪!” 听到“死罪”两字,赵小草和张红梅连疼都忘了,眼底冒出兴奋的绿光。 徐大伟一拍大腿,当即拍板。 “明早天一亮,我就去请大队长带民兵连封山搜院!” “只要在他贺野家搜出一根猪毛,他这辈子就得戴死银手镯去吃局饭。到时候,林娇娇那小贱人没了靠山,还不得像条狗一样跪着来求咱们!” 第23章 大队部摇人抄家! 清早的雾还没散透。 知青点外坑洼的土路上,“叮铃铃”的车铃声划破宁静。 公社干事周建设梳着大背头,大二八自行车擦得锃亮。皮鞋尖点着地,车把一歪,稳稳停在院门前。 徐大伟弓着腰站在泥水里,左边肋骨昨天挨了贺野一脚,这会儿喘口粗气都牵得生疼。 昨天在打谷场被逼着掏空家底、跪地求饶的屈辱,在听见车铃声的这刻,全化成了淬毒的兴奋。 他袖口扯出旧抹布,对着根本没灰的车把手胡乱蹭了两下,捧祖宗似的接住车。 “周干事,您一路辛苦!咱们知青点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这主心骨盼来了!” 女寝屋里,张红梅背对木门。 手指头在空雪花膏盒底用力刮蹭,抠下来的白膏一点没糟践,全拍在两颊上抹匀。 她扭着腰转过身,大拇指一勾,旧衬衫领口第二颗扣子滑开,脖颈下敞出一小片白腻。 拎着缺了漆的暖水瓶,张红梅迎出去,步子刻意迈得细碎。 搪瓷缸子递过去时,水倒得极满。 周建设伸手接。 张红梅手指顺势往下一滑,两人手背隔着腾腾的热气虚虚撞在了一处。 她身子晃了晃,肩膀擦过周建设灰蓝色的中山装,眼底适时浮上水汽,嗓音掐得尖软。 “周干事,您可得给咱们做主啊!” 张红梅眼角硬挤出两包泪。 “林娇娇那个小狐媚子,跟村里不三不四的绝户头搞破鞋,简直把咱们红星大队知识青年的脸面,放脚底下踩了!” 周建设稳稳接住搪瓷缸,那双绿豆大的眼珠子,顺溜地沿着张红梅敞开的领口往里钻。 他清了清嗓子,端起公社干部的腔调,抿了口热水。 “有这种事?细细说来。咱们组织不放过一个搞破鞋的坏分子,但也绝不冤枉一个好同志,你们得实事求是。” 徐大伟凑近两步,压着嗓子,带出压抑不住的急切。 “周干事,搞破鞋还是次要的。贺野那绝户头,昨儿在后山打死了一头三四百斤的大野猪!” 大前门的烟圈在周建设嘴边停滞,他拿烟的手指在烟把上碾磨了两下。 徐大伟紧盯着那双放光的绿豆眼,声线绷紧。 “几百斤的好膘,他连一根猪毛都没往大队部交,全兜回自己那个黑窝点了!这是挖集体的墙角,是彻头彻尾的投机倒把!” 周建设吐出烟圈,大肚子往前一挺。 这要是做实了投机倒把的罪名。那满身是膘的野猪肉充了公,过一手,顺理成章就能往自家灶台送。 再借着调查作风问题的由头抓人,那个传闻中娇嫩出水的沪市大小姐,还不是由着他搓圆捏扁。 “砰!” 周建设厚实的手掌拍在榆木桌上,震得搪瓷缸直晃。 “破坏集体财产,搞投机倒把,还祸害下乡女知青!这种毒瘤,咱们红星大队绝不能姑息!” 他一脚踩在门槛上,手一挥。 “走!现在就去大队部摇人,今天必须端了这个投机倒把的黑窝点!” 徐大伟和张红梅互相对视一眼,眼底藏不住分肉的贪婪。 …… 天色微蒙。 镇上黑市的窄巷子里,白雾贴着地皮走。 贺野右肩扛着麻袋,两百多斤的猪肉压在肩头。 粗布褂子后背被血水浸透了一大片,红褐色血浆干涸在结实的肌肉外。 他大步蹚进巷子,“哐!” 沉甸甸的麻袋砸在肉案板上,血腥气顺着白雾往外散。 黑市头子刀疤走上前,指头挑开麻袋一角,眼睛立刻亮了。 膘肥体壮,后臀肉紧实,妥妥的尖货。 可刀疤面上却不显,嘴里斜叼着半截烟卷,大拇指往巷子口指了指。 “兄弟,肉是好肉。可这几天上头抓得严,风声紧。老规矩,这肉,价钱得对半劈。” 话音刚落,巷子阴影里挤出来四个五大三粗的打手。 几人叉着腰,横眉竖眼,手掌隐隐摸向后腰。 贺野眼皮未掀,宽厚的手掌搭在腰间黑铁开山斧的木柄上。 手臂肌肉隆起,斧刃带起裂风。 “哐当!” 厚重的铁斧死死咬进坚硬的案板木纹里,入木三分。 碎裂的木屑四下飞崩,几根刺茬子擦过刀疤的脸颊,刮出细密的血珠。 贺野挺阔的身躯往前逼了半步,嗓音带煞。 “风声紧?你这脖子,够不够老子的斧头紧?” 丹凤眼里满是见过血的凶光。 刀疤夹着烟卷的手指一哆嗦,滚烫的烟灰掉在手背上,愣是没敢伸手去弹。 常在道上混的眼力告诉他。 这人手上见过血,是个活脱脱的硬茬子。 刚才还装样子的几个打手立刻缩起脖子,脚跟往后退了半步。 “兄弟,有话好商量……” 刀疤干笑两声。 三张平整的大团结,一叠崭新的全国粮票,恭恭敬敬放在案板上。 贺野没有拿钱。 视线越过刀疤的肩膀,落在后头那个半敞口的旧木箱上。 粗糙的指节叩了叩桌面。 “箱子里那卷的确良碎花布,拿来。” 知青点那几个黑心肝扯坏了小娇气包的裙子,那丫头到现在都只有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穿。 刀疤心头直滴血,那水蓝色的碎花布可是托供销社关系才弄到的稀罕物。 可瞅了一眼还咬在木头里的斧子,他只能咬碎牙,把那几尺布匹老老实实捧了出来。 出了黑市,路过供销社门脸。 大门板刚卸下。 贺野高大的身躯挡在玻璃柜台前,几毛钱拍在玻璃板上。 “拿两个圆底黄壳的护手蛤蜊油。” 目光顺着柜台往旁边挪,定在角落里花花绿绿的大白兔奶糖上。 “这个,称一斤。” 售货员被他一身悍匪气吓得不轻,拿秤杆的手直发抖,秤砣晃了两下才卡准星子。 牛皮纸包好糖块,连同找零的几分硬币一并推过来。 贺野把奶糖和蛤蜊油仔细揣进贴心口的衣襟里,隔着布料压在水蓝色的碎花布旁。 脑子里忽然闪过小丫头昨晚跪在床边鼓着腮帮子给他吹伤口。 那手细皮嫩肉的,洗个碗都能泡得通红,这蛤蜊油给她抹正好。 冷硬的下颌线在日头下柔和下来。 他迈开大长腿,大步流星往半山腰赶。 …… 半山腰的土坯房院里,晨雾还挂在树梢上。 林娇娇起得极早。 白嫩嫩的手探进拔凉的井水盆里,费力地揉搓贺野昨晚换下来的粗布褂子。 褂子料子厚,沾着干涸的泥巴和猪血,极难对付。 冷水激在皮肉上,她单薄的肩膀轻轻打着颤。 十根葱管似的手指冻得泛起粉红,没舍得多用那块宝贝的茉莉香皂,只小心地在衣领和袖口最脏的地方抹了一丁点。 水花溅在脸上,她洗净拧干,踮起脚尖把褂子挂在院子当间的麻绳上。 山风一吹,粗布料子上飘出一股淡淡的茉莉皂香。 看着一院子的干净衣服,她紧绷的细肩膀总算松落下来。 搬个小马扎,端着竹筐坐在门槛上,细软的手指挑拣着竹筐里新挖的婆婆丁和灰灰菜。 大眼睛时不时顺着敞开的院门往山下的小路张望。 粉润的嘴唇往上撅着,小声盘算。 贺野走了一夜,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饿。 等他推门进来,灶膛里的火一架,锅里正好能熬出黏糊糊的棒子面粥,就着洗得水灵的野菜,他肯定能痛快地喝上两大碗。 想到他大口吃饭的样子,她唇角弯起,抿出梨涡。 可她不知道的是,山下的土路上,正黄尘滚滚。 周建设推着自行车走在最前头,公文包夹在胳膊底下,官步迈得四平八稳。 徐大伟腰板挺得溜直,紧随其后。 捂着半边脸的赵小草跟在后头。 大队长赵铁柱背着手,带着三个扛着汉阳造老洋枪的民兵。 徐大伟按捺不住贪心,凑近开口:“大队长,这要是搜出野猪肉,那绝户头进去了,这半山腰的房子可就是咱们大队集体的财产了!” 大队长赵铁柱背着手落在队伍最后,旱烟锅子在嘴里吧嗒了两口,老眼紧盯着周建设推车的背影。 救济粮那笔糊涂账,贺野手里虽没攥着铁证,却总归像把悬在脖子上的铡刀。 原指望借着工分拿捏,没成想碰了一鼻子灰。 今儿倒是个现成的好机会,周建设顶在前头当枪使,搜出野猪肉,贺野就得吃枪子儿;要是扑了空,得罪人的也是公社干部。 只要把这活阎王送进去,那烂账就彻底埋进黄土里了。 他缓缓吐出烟圈,嘴角往下耷拉。 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半山腰孤零零的土坯房。 第24章 小娇娇极限拖延! “砰——” 木门被蛮力一脚踹开。 院子里,正坐在门槛上洗菜的林娇娇肩膀瑟缩,端着水盆的手重重一抖。水花四溅,洗得翠绿的野菜滚落一地,全沾上了泥灰。 “都在外面围好!一只苍蝇都别放跑!” 徐大伟扯着破锣嗓子打头阵,三步并作两步跨过门槛。 身后紧跟着三个端着老洋枪的民兵。 赵小草捂着漏风的嘴,缩在民兵后头探头探脑,三角眼四下乱瞟。 最后跨进院门的,是推着大二八自行车的公社干事周建设。 他那身灰蓝中山装熨得笔挺,脚上的皮鞋嫌恶地避开泥洼,踩过地上的野菜。 那双绿豆眼一抬,视线直勾勾钉在林娇娇白净的小脸上,又顺着她单薄衬衫来回刮拉。 大队长赵铁柱倒背着手,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摆明了隔岸观火。 乌压压的人头堵住了半个院子,彻底封死了出路。 压迫感袭来。 林娇娇呼吸发紧,膝盖骨软得直往下坠。她手掌向后一贴,十根纤细的手指扣住粗糙的木门框,把通往堂屋和灶房的口子堵得严严实实。 徐大伟脚跟还没站稳,手里的记分本卷成筒,指着林娇娇的鼻子就开嚎。 “林娇娇!有人实名举报贺野私藏野猪肉,割资本主义尾巴!” “他这是破坏集体财产,挖大队的墙角!” “今天大队部办案,必须把这窝点翻个底朝天,一块肉渣都别想藏!” 林娇娇强撑着扬起下巴,大眼睛迎上那几个黑洞洞的枪托。 “谁敢搜!” 她拔高嗓音:“这院子里,根本没有你们要找的东西!” “哎,徐记分员,别吓着女同志嘛。” 周建设抬起手,装模作样地拦住还在往前凑的徐大伟。 他慢条斯理地逼近两步,清了清嗓子。 “林知青,咱们组织上是不放过一个坏人,也绝不冤枉一个好人。只要你现在点个头,交代贺野把肉藏哪了,当面跟他划清界限。” “我周某人做主,保你一个干干净净的名声。” 说到这,周建设刻意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两分。 “下半年的工农兵大学名额,咱们也能关起门来……好好商量。” 人群后的张红梅听见“工农兵大学”几个字,眼皮狠狠跳了两下,两只手绞着旧衬衫的下摆。她骨头缝里直冒酸水,硬是从前面两人的肩膀缝隙里挤了出来。 “周干事大人有大量,给你留了脸,你可别给脸不要脸!” “非要包庇坏分子,真等搜出肉来,你就是从犯!” 细密的汗珠顺着鼻尖渗出,蛰得皮肤发痒。 林娇娇牙关咬得发酸,后背抵着门板,掌心全是冷汗。 昨晚,她可是亲眼瞧见贺野把野猪肉扛进了灶房。 这要是让这帮人闯进去搜出来,贺野弄不好真要挨枪子儿。 脑海中浮现出那混不吝、却给她留大肥鸡腿的男人身影…… 林娇娇张开纤细的双臂,堵在屋门口,半步不退。 “周干事红口白牙就定人的罪,大队部张嘴就要抄家!” 她强压下眼眶的酸涩,嗓音清脆硬气。 “行啊,把公社开的搜查令拿出来我看看!拿不出手续印章,你们就是私闯民宅!” 周建设脸上的横肉一抽。 在这穷乡僻壤,他们当干部的拿官腔压人压惯了,谁去走那些死规矩? 谁料到平时磕一下都要哭半天的娇软知青,居然敢当众伸手要文件。 那层道貌岸然的皮被当众扯下,他搭在公文包上的手抠住金属皮扣。 “搁这儿拿鸡毛当令箭呢?对付破坏集体的坏分子,老子的话就是规矩!” 他猛一挥手。 “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把人拉开,搜!” 三个民兵得令,端起枪托就要往上扑。 眼看对方要来硬的,林娇娇空出一只手,飞快摸向衣兜。 “哗啦——” 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薄纸被她一把抽出,高高举过头顶。 “我看谁敢动!” 林娇娇用尽全身力气,眼眶通红地大喊。 “公社特批我是重病号,这红戳大印摆在这儿!你们今天要是强行闯屋冲撞了我,导致我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谁担得起这蓄意谋害的责任!” 公社大印在晨风里一亮,正撞进赵铁柱的老眼里。 赵铁柱手一抖,铜烟袋锅“当”地磕在树干上。他老眼滴溜溜转了一圈,脚底板往后一搓,大半个身子退进了树影里。 这红星大队谁惹祸都行,他这个大队长绝不当顶风作案的出头鸟。真把重病知青逼出好歹闹到公社,影响了先进评选,那是得不偿失。 周建设跨前两步,冷嗤出声。 “死咬着一张破纸糊弄谁?” “你要是清白的,就老老实实滚开。再这么死乞白赖地拦着,那就是窝藏赃物!到时候一块带去镇上挂牌子,我看你这身细皮嫩肉能挨几下皮鞭子!” 张红梅眼尖,早瞧见林娇娇眼角的余光一个劲儿往山路下瞟,当即尖声喊道: “周干事!别跟这狐媚子废话!” 张红梅指着林娇娇的鼻尖:“她就是心虚,在这儿扯皮拖延时间呢!” “她就在等贺野那个恶霸回来给她撑腰!再不进去搜,等那煞星回来了,又要耍横阻挠咱们大队部办案了!” 赵小草捂着漏风的嘴,口齿不清地附和。 “对!肯定是贺野让她死守着灶房的!” 一听见“贺野”的名头,徐大伟昨晚挨踹的肋骨又开始隐隐作痛。 昨天在打谷场被掐脖子逼吐口粮的窝囊气,混着满裤裆尿骚味的屈辱,直冲天灵盖。 他做梦都想把贺野踩进烂泥里,把钱票榨回来,再把眼前这娇滴滴的女人折腾服帖。 眼下贺野不在,又有公社干事压阵,正是打死这条疯狗的绝佳时机。 徐大伟把记分本往裤兜里一塞,满脸横肉挤成一团。 “跟这冥顽不灵的坏分子,有什么好啰嗦的!” 他从周建设身侧跨上前,抡起粗壮的胳膊,直逼门框。 “滚开!别挡大队干部办事!” 话还没落,徐大伟借着一身蛮力,宽厚粗糙的大掌狠狠推向林娇娇单薄的肩膀。 第25章 抄家抄了个空气 林娇娇眸光微闪,细腰贴着粗糙的门框往侧边灵巧地一避。 徐大伟拍了个空。 他收不住前冲的蛮力,脚底偏又踩上一块混着井水的烂草叶,下盘当即打滑。 “砰——!” 下巴结结实实磕在老榆木桌角上。 徐大伟“嗷”地惨叫一嗓子,捂着嘴在地上来回翻滚,半颗带血丝的后槽牙混着血水,崩飞在泥地上。 周建设一看这情形,索性把公文包往咯吱窝里一夹。他端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将黑锅全甩了出去。 “反了天了!敢对大队干部下黑手!” “群众举报,证据确凿!给我搜!连个耗子洞都别放过,今天非把这破坏集体的黑窝点翻个底朝天!” 三个民兵得令,端着汉阳造如狼似虎地蹚过门槛。 屋里紧跟着爆出粗暴的打砸声。 粗瓷水缸被一脚踹翻,灶台上的碗筷被长枪管子胡乱一划拉,碎瓷片溅得哪都是。地窖的破木盖被人硬生生撬起扔飞,连灶坑里的草木灰都没躲过烧火棍的翻搅,呛人的黑灰借着风飘进院子。 院外看热闹的村民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娇娇靠着拔凉的土墙,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灶房的方向。 真要让这帮人扯出野猪肉,贺野搞不好真得挨枪子儿。 细密的薄汗顺着她的额角往下滚。 张红梅一瞅这架势,以为捏住了七寸。粗手叉着水桶腰挤出人堆,吊梢眼快翻到了天上。 “小狐媚子,腿软了吧?等把野猪肉扒出来,看你还有没有脸在这儿嚎!” 林娇娇背脊贴着土墙压得更紧。 一袋烟的功夫没到,三个民兵灰头土脸地从地窖里钻了出来。 领头的把步枪往背后一推,两手一摊,掌心里只捏着两块红薯。 他苦着脸走到周建设跟前,直摇头。 “周干事,全翻遍了,连土坑都拿刺刀捅了,别说猪肉,半根野猪毛都没找着!” 围在矮墙边看热闹的村民面面相觑,再看向徐大伟的眼神立马全变了味。 “没搜着?” “俺就说嘛,几百斤的大野猪,凭他贺野一个人咋打得死?这不扯犊子吗!” 徐大伟不顾嘴里的血沫子,连滚带爬地扑向地窖口。 “不可能!” 徐大伟双手抠着土坑边缘,扯着漏风的嗓子干嚎。 “两三百斤的野猪肉,咋可能凭空长翅膀飞了!昨晚明明有人听见剁骨头的动静了!” 他不信邪,在满地狼藉的院子里乱翻。 码好的柴火垛被他掀塌,木水桶被踢飞,连倒在泥水里的灰灰菜都被他扒拉开,就差把泥地掘地三尺。 旁边捂着嘴的赵小草也跟着跳脚。 “俺也听见了!绝户头肯定藏墙缝里了!再拿铁锹把墙砸开找找!” 周建设大肚腩剧烈起伏。 原本盼着分块肥肉,眼下连滴猪油都没捞着,白惹了一身腥。 要是上头追究下来,说他没凭没据就带民兵抄群众的家,公社干事这帽子非得被撸到底。 林娇娇提在嗓子眼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她背过手,下巴一扬,往前跨出半步。 “周干事,大队部空口白牙就来抄家。现在什么也没翻出来,你们砸了人民群众家里的米缸,碎了吃饭的家伙什。这笔账,怎么算!” 周建设面皮直抽,嘴巴张了半天,半句圆场的话都挤不出来。 他恼羞成怒,抬起皮鞋,一脚狠踹在徐大伟的腿窝上。 “哎哟!” 徐大伟跌了个大马趴,吃了一嘴腥泥。 “报假案!糊弄公社干部!” 周建设指着他的鼻子唾骂。 “你一个记分员,满嘴跑火车!看你这思想觉悟,哪还有脸坐这个位置!” 徐大伟捂着腿窝,疼得直抽冷气。急红了眼,抬头盯向张红梅和赵小草。 张红梅一看势头不对,吊梢眼一转,当场倒打一耙。 “周干事!全是徐大伟和赵小草信誓旦旦说有肉,俺可啥也没瞧见!今早也是他俩撺掇俺们去大队部报信的,俺清清白白啊!” 赵小草一听这话,当场炸了毛,冲上去一把薅住张红梅的袖子。 “你个烂心肝的娼妇!分明是你出的馊主意,说抄出肉能邀大功,眼下出事了全往俺头上推!” 徐大伟咽下嘴里的血腥味,爬起来指着两人破口大骂。 “你们两个下三滥的烂货,拿老子当枪使,现在想撇干净!” 三个人互不相让,吐口水、扯头发、撕衣领,在院子里扭打成一团。 正闹得鸡飞狗跳。 院门外砸来沉重的脚步声。 贺野大步跨过门槛,高大的身躯,把大门的逆光处堵了个严实。 凌厉的丹凤眼轻轻撩起。 视线碾过翻底朝天的灶房、碎了一地的瓷碗,最终定在了墙边。 林娇娇撞上他的目光。 挺直了一早上的单薄脊背,软了下去。 两只白净的小手背到身后,轻轻揉了揉因为极度紧绷,而泛酸的后腰。 这揉疼的小动作,落在贺野眼里,邪火“腾”地烧穿了天灵盖。 他大掌朝腰侧一探。 “哐当——!” 斧刃带着千钧之力,劈进木门里。 扭作一团的徐大伟、张红梅和赵小草连滚带爬地往院墙根底下缩。 周建设肥皮一哆嗦,连着往后退了两步。 贺野拔出斧子,步步逼近徐大伟。 “威风挺大,抄家抄到老子院里来了。” “说,刚才是哪只爪子碰了她?” 第26章 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徐大伟瘫在地上,梗着脖子倒打一耙。 “贺野!你少在这耍横!你投机倒把私藏几百斤野猪肉,大队部来查天经地义!她挡着门做贼心虚,俺推她咋了——” 瘫在泥水里的张红梅和赵小草,连滚带爬往周建设身后缩。 “对!俺们是大义灭亲!” 赵小草漏风的嘴往外喷血沫。 “大队部办事,你一个绝户头想造反?” 张红梅拽着散乱的麻花辫,跟着干嚎。 “周干事在这儿,你休想抵赖罪行!” “推她?” 贺野浓眉下压,粗粝的大掌一把钳住徐大伟的后衣领。 “砰!” 徐大伟整个人被凌空掼在碎水缸边,脏水混着烂泥糊了满脸,趴在地上干呕不止。 贺野扯过长板凳,双腿一敞,稳坐在院子正中。 “今天谁砸了老子的缸,掀了老子的地窖。原价算清,十倍赔来。” 院外看热闹的村民直往树后缩脖子。 大队部带人来抄家,东西没抄着,还被苦主堵着门要账。 这在红星大队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周建设面皮挂不住,大背头都乱了,粗短的手指隔空点着贺野。 “你简直无法无天!抗拒搜查,我现在就让民兵连定你的罪!” 三个民兵抱着汉阳造,枪托杵在泥地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挪步。 谁敢当面去触这活阎王的霉头。 贺野没搭理上蹿下跳的周建设。 目光越过满地碎瓷,径直落在正悄悄揉后腰的林娇娇身上。 他下巴微抬,朝着瘫在地上的赵小草点了点。 林娇娇眸光一亮,左手麻利地探进洗得发白的衬衫兜里。 那张按着鲜红手印的薄纸被她一把抽出。 她腰杆挺得笔直,往前跨出半步。 “周干事口口声声抓投机倒把。正好,我手里这份铁证,证明大队干部带头偷盗国家统一发放的全国粮票!” 院外人群嗡地闹开了,几个婆子冲着地上的三人直啐唾沫。 “啥?偷全国粮票?挖国家的墙角啊!” “平时满嘴集体主义,背地里竟干这缺德事!” 周建设听见“偷盗国家物资”,眼皮狂跳,汗珠子顺着额头就往下滚。 沾上这罪名,他头上那顶公社干事的帽子今天非得被撸到底不可。 他脸色比翻书还快,官腔张口就来。 “简直是知青队伍的败类!大队部必须内部严惩,绝不姑息!” “徐大伟!你这记分员不用干了,立马卷铺盖去后山牛棚挑大粪反省!” 张红梅和赵小草两腿一软,烂泥般瘫在地上。 赵铁柱怕这把火烧到自己头上,弄黄了年底的先进评比,赶紧拿铜烟袋锅敲着门框,顺坡下驴。 “咳!周干事说得在理!徐大伟报假案,撤销职务!照价赔偿贺野家的物件!” 他老眼一瞪。 “赵小草、张红梅等人偷盗财物,当面向林知青认错赔偿!” 徐大伟瘫软在地。 他赖以生存的记分员肥差,就这么飞了。 林娇娇翻出小本本,一手翻页,一手指着地上的烂摊子。 “粗瓷水缸两块五,木头盖子五毛,柴火垛重搭两毛。加上我被徐大伟吓到,误工费、营养费……” 一笔笔账报的脆生生,字字往那几人肺管子里猛戳。 “总计,十八块六毛。” 徐大伟两眼一翻,哆嗦着掏空衣兜。连同张红梅和赵小草,三个人抠抠搜搜,一共只凑出三张皱巴巴的破毛票。 贺野脚底碾着碎瓦片,嗓音又沉又哑。 “三天凑齐,少一毛,剁一根手指。滚。” 徐大伟顾不上腿窝子疼,连滚带爬扒开人群逃出院子。 张红梅和赵小草跟着连哭带嚎,连掉在烂泥里的鞋都不要了,一溜烟跑没影了。 周建设和赵铁柱带着民兵,溜得比兔子还快。 没热闹可看,村民们一哄而散。 贺野走过去,门闩落进木槽,隔绝了外头的窥探。 他跨步走到水井旁,井水哗啦啦冲去掌心沾染的泥灰。 随便在裤腿上抹了两把,贺野径直走到林娇娇跟前。 大掌从粗布褂子里掏出几个物件,塞进她怀里。 一包大白兔奶糖、一个黄壳蛤蜊油,底下还垫着一块水蓝色的细棉布。 林娇娇大眼睛眨了眨,看着最上头那块连供销社都很难买到的新布。 布料水灵鲜亮,比供销社柜台里挂的还要惹眼。 她双手本能地往回缩。 “我不能要……我今天连饭都没做好,还没干多少活……” 贺野大掌探出,一把将那双推拒的小手攥紧。 刚刚就是这副没二两肉的单薄身板,堵在民兵的汉阳造前面! 只要枪托砸偏一分,她今天就得横着出这个院子! 后怕混着暴躁,冲得贺野眼底透着凶光。 “谁教你往前头挡的?老子养你,是用来看门的?” 林娇娇吓得肩膀一抖,水汽在眼底迅速打转。 他还是嫌她没用。 明明拼了命想护住他的家,想证明自己不是吃白饭的,结果在他眼里,她连个看门的用处都没有,只会添乱。 她咬着下唇,把眼泪硬憋回去,声音闷闷地嘟囔。 “知道了……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第27章 算算老子的命值几个钱? 贺野手在短发上胡乱扒拉两下,嗓门压着火气。 “老子不是这意思!” 蛤蜊油、细棉布、大白兔奶糖压在怀里,每一样都是金贵的稀罕物。 林娇娇骨子里的倔劲顶了上来。 小手往外一推,全怼回对面坚硬的胸膛上。 “我连个门都看不好,让你被人找上门搜家。” 声音哑涩,却硬气。 “等我把徐大伟赔的十八块六毛讨回来,全都去供销社换成细粮还给你!” 这番明算账的话,在贺野心窝子上剌了一刀。 粗糙的大掌探出,连人带东西一把扯到跟前。 “算账?行啊!” “你算算老子的命值几个钱?今天要是硬木枪托砸你头上,你拿什么赔老子!” 他胸膛起伏着。 “你当老子眼瞎,看不出你拿命在前面挡?” 林娇娇吓得脚跟往后退,刚挪半步。 贺野大半个身子压下来,把人堵在墙根。 “你今天要是少一根头发,老子不仅活劈了那帮孙子,连这破大队部都给一把火烧干净!” 林娇娇水汪汪的大眼睛忘了眨,小脸呆呆地仰着。 原来他不是气她不顶用,他是在气她不顾自己的命。 贺野闭了闭眼,接连做了两个深呼吸,压下眼底的躁戾。 大手拿起黄铁壳蛤蜊油,食指抠下一大坨乳白色膏体。 “手拿来。” 林娇娇吸着发酸的鼻尖,乖乖摊开两只小手。 贺野低头,指腹压着膏体,一点点在皮肉上推开。 茉莉花香混着草木气,在两人呼吸间散开。 他眉眼生得凶悍,推拿的力道却克制。 厚茧擦过手背,惹得小娇气包肩头直打颤。 “老子粗门大嗓惯了,往后少在老子面前掉金豆子。” 男人低着头,语气别扭:“这玩意儿就是买给你的。要是生了冻疮裂了口子,连个菜团都捏不圆,才是真给老子找不痛快。” 手背上传来他掌心的热度,林娇娇眼睫直发颤,酸涩感往鼻尖上冲。 她手腕一翻,小手按在贺野手背上。 “你干了重活,手也红了……” 她用拇指蹭过他掌心里多余的膏体,往那厚茧上按去。 “我给你揉揉……” 温润的触感沾上虎口。 贺野呼吸大乱。 喉结连着滚动三趟,愣是没舍得把那只胆大包天的小手甩开。 清甜的奶香顺着衣领往鼻腔里钻,火星子顺着皮肉,一路燎进骨头缝。 再揉下去,今天这院子里非出事不可。 他一把抽回手:“再乱碰,老子现在就把你扔沟里!” 林娇娇吓得赶紧把手藏到背后。 贺野捞起水蓝色的碎花布,当头罩住那水灵灵的大眼睛。 “那几个烂货撕了你的衣服,拿这布做身新的。” 他别开脸,语气梆硬。 “老子的人,犯不着成天穿旧的。” 撂下这话,他直奔院角的柴垛,脚步迈得又急又重。 林娇娇扯下挡在脸上的细棉布。 目光一转,落在院里的晾衣绳上。 上面挂着贺野换下的黑灰长裤,粗麻料子硬邦邦的,风吹过来连个褶都不打。他腿上全是被水蛭咬出的血洞,成天套着这种刮肉的粗布下地干活,好肉也得磨烂。 林娇娇咬着下唇,从针线笸箩里翻出大剪子。 细棉布绵软透气,最贴皮肉。 她凭着外婆教过的老手艺,脑子里仔细过了一遍贺野宽阔扎实的身段,剪刀沿着布料利落游走。 大块布料裁下。 绣花针上下穿梭,走线细密结实。 为了他干活方便,大腿根那块收了双边,中间放宽尺寸,裆部留得宽敞,劈柴下蹲绝不紧绷。所有接缝处全用扁针压实,不留半根线头扎人。 赶着做完一条宽大的男士薄长裤,木桌上还余下一块料子。 她顺着自己的身段比划两下,又手脚麻利地裁出件收腰短袖褂子。 …… 傍晚,残阳西斜,半山腰的院墙染上橘红。 贺野扛着一捆木柴跨进院门,草木灰混着热汗黏在背心上。 林娇娇踩着新布鞋,跨过堂屋门槛迎出来。 新上身的水蓝色短袖褂子贴着身段,掐腰的剪裁勾出曼妙的腰线。布料颜色鲜亮,衬得那截露在外头的脖颈白得晃眼。 衣领口,温润的暖玉贴着锁骨,随着步子轻轻摇摆。 贺野只看了一眼,干哑的喉管直冒火。 他手一挥,上百斤的木柴轰隆一声砸在墙根。 刚转过身,一件缝好的水蓝色花布长裤,怼到他胸口。 “你成天在泥里水里滚,腿上的伤早晚沤烂了。” 林娇娇仰着脸。 “我拿剩下的布缝了条贴身的裤子。大腿根和裤脚我都收了线,中间放宽了尺寸,保准透气又不耽误干活。” 贺野低头瞅着那软塌塌、蓝汪汪的花裤子,浓眉拧成一团。 “老子一个大老爷们,穿这娘们唧唧的花裤子?” “拿回去做你自己的!” “布都裁开了,你不穿就全废了!” 她腮帮子气得鼓起,咬牙就要把裤子往回夺。 “你不穿,我现在就剪了当抹布!” 贺野大掌一捞,三两下把那软糯的布料团成一团,塞进裤兜里。 “败家玩意儿!供销社打破头都抢不到的好布用来当抹布,老子真是欠了你的。” 他绷着个脸,转身直奔灶房。 灶房里水汽蒸腾。 男人的冷哼声混在水声里,门板都挡不住。 “老子才不穿这娘们唧唧的玩意儿!” 嘴上骂骂咧咧,手上的动作却没见半点含糊。 水声渐歇。 水蓝色的花布裤管套上结实修长的大腿。 尺寸精准。 布料顺滑下垂,棉布熨帖着结痂的血洞,宛如小手,正妥帖护着他的伤处。 贺野胸膛一滞。 上辈子走不到头、无人问津的冰雪长路,正被这些密密麻麻的柔韧针脚,一点不落地填满。 他喉结重重一滚:“林娇娇,是你先招惹老子的。” …… 另一头,知青点院鸡飞狗跳。 王翠翠拖着满腿干泥刚跨进门,还没喘匀气。 就听见墙根底下嚎出猪叫。 赵小草拿着石头在泥地上边划拉边嚎。 “徐大伟你这烂下水的!你带头抄家惹出的饥荒,十八块六毛,凭啥强按着咱们四个人均摊!一人四块六毛五啊!俺拿命给你填这窟窿啊!” 王翠翠听完数,两眼冒火。 算上欠林娇娇那六块八的裙子钱,这大黑锅砸下来,她得掏十一块四毛五! “徐大伟!你凭啥拿俺们当垫背!” 王翠翠气疯了,指甲奔着刚掀帘出屋的徐大伟脸上就挠。 徐大伟侧身一闪,抬脚踹在王翠翠的心窝上。 “呸!” 浓痰吐在王翠翠脚边。 “不出?行啊。今儿你捂着这钱,明儿就等着贺野拿开山斧,把你那十根猪蹄子一截截剁下来下酒!” 屋外狗咬狗。 屋内张红梅缩在土炕上,一声不吭。 她既没有寄钱票续命的好爹妈,更没力气去挑大粪。 最要命的,是林娇娇手里的认罪书。 一旦“偷盗国家物资”的黑帽子扣死在档案里,这辈子工农兵大学的名额就别想沾边,只能烂在山沟沟里刨土! “林娇娇……你不就仗着绝户头护着,逼着俺们抽筋拔骨?” “俺今天就找个比他更有权势的!等俺拿到工农兵大学的名额,第一个就弄死你!” 想到这,她转身翻开破木箱底,扯出红头绳,仔细将两根麻花辫缠紧。就着冷水把脸颊洗净,掐出两抹勾人的红晕,扭着腰出了门。 第28章 碎花布哪有干活穿的? 天刚擦亮,半山腰土坯房的烟囱里飘出淡淡的柴火烟。 灶坑里的干柴烧得劈啪作响。 铁锅里熬着棒子面糊糊,“咕嘟咕嘟”翻滚着黄灿灿的泡。 林娇娇半蹲在泥地前,手里捏着根烧火棍,细细的手腕用力挑了挑底下的草木灰。火光映在她白净的小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透着暖意。 今天早上,他肯定得穿上那条新裤子了吧。 一想到布料又软又透气,保管不会擦破他腿上的血窟窿。林娇娇唇角就忍不住往上翘,小梨涡若隐若现。 正盘算着,内屋木门从里头推开。 “饭好了……” 林娇娇扔下烧火棍迎出灶房,话刚说到一半,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贺野大步跨出门槛。 高大粗壮的腿上套着的,依旧是那条灰扑扑的粗麻土布裤。 林娇娇垂下眼睫,嘴角那点欢喜退了个干干净净。 “吃饭了。” 她声音发闷,转头端出两碗热腾腾的棒子面粥,搁在方桌上。 也不看人,转身就往灶房里缩。 贺野趿拉着布鞋,跨坐到长条凳上,端起海碗,仰起脖子大口吞咽。 麦色的喉结重重滚动,“咕咚咕咚”几口,大半碗热糊糊下了肚。 热气冲散了骨头缝里的寒气,贺野满足地舒了口气,撂下粗瓷碗。 可抬头一瞅,浓黑的眉头却拧了起来。 这小娇气包平时只要一端饭,总爱叽叽喳喳说今天在后山又挖了什么野菜,或是问他味道行不行。 今天怎么哑巴了? 他偏过头,视线扫向灶房。 娇小的身影背对着门,缩在门框后头,单薄的肩膀一点一点往下耷拉着。 “过来!” 林娇娇双脚像长在泥地上,愣是没挪半寸,反倒把脸扭得更偏了。 “没听见?” 贺野三两步迈过去,阴影兜头罩下。 “大清早的,又怎么了?谁惹你了?” 林娇娇脊背绷紧,深吸了两口气,到底没压住嗓子眼里的哽咽。 “我昨天晚上连夜缝好的花裤子,你怎么不穿?” 她转过身,眼眶红透,水汽在眼睛里直打转。 “是不是觉得我手艺太笨,收的线头不平整,扎着你肉了?” 贺野先是一愣,随即眉头快夹死苍蝇。 “老子一个大老爷们,成天要在烂泥水里摸爬滚打,你让老子穿那蓝汪汪的碎花布裤子去下地?”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那是去干活,还是去扭秧歌?” 这话直挺挺地砸下来,连个拐弯都没有。 林娇娇只觉得连气都喘不匀了。 那裤子,在他眼里,居然是只能拿去扭大秧歌的累赘,是上不了台面的笑话。 “不穿就不穿!” 林娇娇下巴一抬,硬生生把马上要决堤的眼泪逼回去。 “你就是嫌弃。我以后再也不多管闲事了!你的伤口沤烂了,也跟我没关系!” 她侧过身子,细胳膊发狠似的推在男人的胸膛上,想从门框边挤出去。 “跑什么!” 贺野心头火起。 粗糙带茧的大掌探出,截住了那截细白的手腕。 入手的肌肤又滑又嫩,掌心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茉莉香。 这细骨头,随便一捏就能折成两截。他眉眼发狠,虎口却卸了九成力道,只虚虚拢着那凝脂般的皮肉,生怕捏出一点红印。 “你松手!” 林娇娇拼命挣动,脚上的新布鞋在泥地上乱蹭。 “反正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只会添乱的麻烦精!” 豆大的眼泪终于撑不住了,“吧嗒”一声砸在贺野青筋凸起的手背上。 滚烫的水珠渗进皮肤,烫得贺野后脊梁骨一僵。 “老子什么时候说过嫌弃了!” 男人空出的大手暴躁地在短发上用力揉搓了两把,呼吸都粗重了。 “没嫌弃你怎么不穿!” “嫌弃就是嫌弃,你干嘛不承认!” 贺野额角突突直跳。 跟这小娇气包,压根讲不通。 “行,老子今天让你看个明白!” 他磨着后槽牙,大掌半拖半抱着她,几大步跨到堂屋的土炕前。 两人拉扯间,林娇娇脚下一绊,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栽。贺野长臂一圈,稳稳把人锁在腰侧,直接按在了炕沿边坐好。 没等林娇娇抹眼泪。 宽厚粗糙的大手伸出,一把掀开了床头的旧枕头。 那条水蓝色碎花棉布裤,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干草垫上。 它不是被胡乱团成一团塞在角落,而是被叠得四四方方。裤脚对齐了裤腰,线缝压着线缝,宛如豆腐干。 上面连折痕都没有,显然被人用手掌反反复复捋平过。 林娇娇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呆呆地看着新裤子。 贺野偏过脸,视线盯着墙角的瓷缸,耳根子隐隐泛红。 “看到了没?” 男人声音粗哑,带着别扭。 “那细棉布软得跟天上的云彩似的。后山那片地,全是死树根子、野酸枣刺!老子要是穿着这玩意儿去烂泥窝里滚一天,等日落回来,那布条就能撕烂得挂满山头!”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回过头,盯着她泛红的眼睛,语气越发硬邦邦。 “老子是缺心眼还是疯了,把你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心血,拿去喂荆棘丛?” “老子只舍得每天晚上洗干净身子,睡觉的时候穿。你非逼着老子大白天穿着它去泥坑里招摇过市?” 林娇娇盯着那叠得齐整的裤子,又抬起头,看着别扭的男人。 眼眶里原本打转的委屈泪花,硬生生停住了。 原来他不穿,不是嫌弃她,是舍不得划破。 她两只手胡乱抹了把眼角的泪痕,头越垂越低,声音软得像是锅里刚熬化的麦芽糖。 “那……那是用来穿的……” 细白的手指又开始绞衣角。 “又不是……又不是用来供着的……” 这软绵绵的嗓音,直往贺野的骨头缝里钻,挠得人心尖发麻。 男人喉结不受控制地重重滚了滚。 他一把扯下枕头,盖住那条惹祸的花裤子,顺势遮掩自己眼底快要压不住的邪火。 “老子的裤子,老子爱什么时候穿,就什么时候穿。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 贺野大掌插进兜里,攥紧拳头,硬生生压下想去揉她脑袋的冲动。 “把眼泪给老子憋回去。饭锅都快烧穿底了。再敢为这点破事给老子掉金豆子……” 他跨前一步,恶声恶气地威胁。 “老子现在就把你这娇气包扛出去,丢进门外的烂泥沟里清醒清醒!” 第29章 你总是这样! “你……你总是这样,动不动就要把我扔出去。” 林娇娇嘴角委屈地往下瘪,声音带着发闷的哭腔。 “我知道我笨,干不了粗活,你横竖就是嫌我占地方……” 贺野两只粗糙的大手悬在半空,想去擦她脸颊上的泪痕,又怕掌心厚茧擦破了皮,拳头攥紧又松开。 “没真扔!” 硬邦邦的声线矮了八度。 “随口打个比方!你这丫头怎么专听赖话不听好话!” 林娇赌气似的一把拂开他的手,转身半跪在土炕沿边,伸手就去抓那个压着新裤子的旧枕头。 “既然嫌弃,你干脆还我!我这就拿剪子铰了生火,省得放着惹你心烦!” “作什么妖!” 贺野后槽牙狠狠一错。 粗壮的手臂一展,大掌包住那只捣乱的小手,连同那条水蓝色的细棉裤一块儿按在干草垫上。借着这股子拉拽的巧劲,大半个高壮的身躯欺近,将她牢牢锁在自己跟土墙之间。 “老子的东西,你想铰就铰?” 丹凤眼瞪着身下的人。 “穿!今晚合眼前,老子就套上它睡觉!” 见身前的小姑娘还咬着红唇不吭声,贺野恶声恶气地顶了回去。 “你要是再敢给老子掉半颗金豆子,老子现在就把锅里的棒子面全倒去喂鸡,饿你个娇气包!” 听着男人这干巴巴的威胁。 林娇娇破涕为笑。 唇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起,扯出两个清甜的小梨涡。 这笑颜明晃晃地撞进眼里,贺野喉咙一紧。 他慌忙撤开视线,两步跨到方桌前,端起那碗发温的棒子面稠粥,仰起脖颈“吨吨吨”猛灌个精光。 …… 十里外,镇公社招待所西头小单间。 张红梅半靠在木床头,手指拢过散乱的麻花辫。碎花衬衫的扣子扯到胸口,露出一大片沾着汗渍的皮肉。 “周干事,俺清清白白的大姑娘身子,可全都交代给您了。” 张红梅顺势贴向旁边的男人,指尖在男人胸口画着圈。 “您答应俺的那份推荐表……” 周建设翻身坐起。 划燃洋火,点上一根大前门。绿豆大的眼睛在缭绕的青烟后头眯起,肥厚的手掌抠住张红梅的下巴,重重捏了一把。 “表在我包里,跑不了。” 他吐出一口浊烟,把烟把往床架上一磕,鼻腔里哼气。 “可昨天在红星大队,林娇娇那臭丫头当众拿公社特批压我,贺野那王八犊子更绝,拿开山斧指着我的脑门!” “这趟灰头土脸的回去,连公社主任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烟头在木架上碾出焦黑的印子。 “这口恶气不除,老子拿什么由头提拔你回城?” 张红梅眼里闪过狠毒,身子顺势贴上男人厚实的后背。 “周干事,打蛇得打七寸。” “贺野那个绝户头把她当眼珠子护着,图的啥?还不就是图她是个从城里来的黄花大闺女,身子干净好生养?” “今晚俺就去村里那口老水井边放风。就说昨晚亲眼瞅见林娇娇为了搞到回城的指标,半夜钻了供销社后头的老杨树林,跟公社下来的老干事光着膀子滚在一张破炕上!” 张红梅越说眼底越亮。 “这破鞋帽子往她头上一扣,村里人吐沫星子能把她淹死!贺野那煞星最好面子,一旦嫌她脏了,铁定把她踢出大门!” 周建设动作一顿,绿豆眼冒出油腻的光。 “当真?” “到时候,您只管摆出公社领导的架势,下来走个‘例行问话’的过场。” 张红梅贴着他耳根呵气。 “等那小蹄子没了靠山,名声又烂透了,走投无路之下,您关起门来想怎么搓圆捏扁,她还能翻出你的手掌心?” 脑海里浮现出林娇娇那张白嫩娇怯、一捏能出水的小脸,周建设喉结重重滚了两圈,嘴角咧开。 “行,按你说的办。事成之后,推荐表第一个填你张红梅的名。” 黄昏擦黑,村西头老水井旁。 几块用来捣衣的青石板被井水经年累月浸得滑溜溜的。 李桂花、王寡妇带着几个爱嚼舌根的村妇,正端着粗砂大瓦盆,用皂角狠命搓洗沾满汗臭的土布衣裳。棒槌敲在石板上,“啪啪”作响。 张红梅换了件干净罩衫,挑着两个空木桶,跨步迈上青石台。 扁担还没卸,她就先站在井台边,拍着大腿扯长了嗓门,重重叹出一口长气。 “唉——世风日下啊!” 李桂花手里的棒槌往石板上一杵,水花四溅。 她脑袋往前伸:“红梅丫头,大晚上的叹哪门子气?” “婶子,可别提了,俺都嫌丢人!” 张红梅故意把空木桶往地上一甩,凑近李桂花,嗓门却半点没压着。 “昨晚俺摸黑从镇上办事回来,路过供销社后头那片老杨树林。你们猜怎么着?俺在野草棵子里瞧见谁了?” 几个婆子衣服也不洗了,齐刷刷围拢上来,眼里全是看热闹的亮光。 “谁啊?别卖关子,快点说!” “还能是谁!就是咱们知青点那位,成天穿得周周正正、装得娇滴滴的林大小姐呗!” 张红梅连说带比划,吊梢眉毛挑得老高。 “跟个头发都掉没的老头子搂搂抱抱,亲得那是啧啧响!嘴里还软绵绵地直哼哼,求着人家给她开回城证明呢!” “哎哟老天爷!” 李桂花一拍大腿,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俺早就瞧出来了!那丫头长着一张狐媚子脸,细皮嫩肉的,哪是个安分守己在地里刨食的主!” “平时碰一下就掉金豆子,看着软趴趴的,背地里骨头这么酥!” 王寡妇撇着嘴,满脸鄙夷地往烂泥地上重重啐了一口浓痰。 “难怪贺野那个煞星把她当个祖宗似的供在半山腰,合着这是替外头的老男人养着破鞋呢!” “这不要脸的烂事要是传到公社去,咱们红星大队先进村的脸面,可全让她丢泥沟里了!” 几个长舌妇交头接耳,七嘴八舌骂得起劲。 张红梅利索地打满两桶井水,挑起扁担。 借着昏暗的天色掩去嘴角的笑,踏着泥道快步往知青点走去。 第30章 老子信你干干净净! 次日清晨,谣言从最初的“跟老干部搞破鞋”,翻出了新花样。 “听说了没?半山腰那个林知青,在沪市就被人搞大了肚子!染了没法见人的脏病,投医无门才跑咱们这穷山沟沟里来!” “可不是嘛!眼下死皮赖脸赖在半山腰,就是看中贺野那煞星是个绝户头,想找个老实人接盘呢!” 传到后头,连那个老干部姓甚名谁、林娇娇几月大的肚子、吃过几副打胎药,都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 林娇娇对外界的话头全不知情。 贺野一早下了地,灶膛里闷着大半锅黏糊糊的棒子面粥。 林娇娇吃完饭,踩着新布鞋推开院门。手里攥着碎布头缝成的小布袋,里面妥帖地揣着家里寄来的几张毛票。 她两手把木门仔细对拢,锁头扣死。 迎着晨露往山下走,嘴里小声盘算着。 打谷场边总能捡到几穗遗漏的麦子,攒起来能喂鸡。王寡妇家里的鸡刚下蛋,花两毛钱换两个,晚上蒸个水蒸蛋,好生养一养贺野腿上被水蛭咬出的血洞。 脑子里晃过昨晚那男人套上花裤子的别扭模样,她唇角不受控地往上翘,脚下的泥路似乎都不硌人了。 顺着蜿蜒的山道往下,前方迎面走来两个扛锄头的汉子。 林娇娇刚想点头打个招呼,那两人脚步齐齐一顿。斗笠猛地压低,脚底打着滑,贴着道沟硬生生绕出丈远。 其中一人捂住口鼻,手肘狠捣了同伴两下。 “快走快走,沾上了得倒八辈子血霉!” “晦气玩意儿。” 两人拐过山坳跑得没影。 林娇娇停在半道,手心收拢。 只当是大队部昨天来抄家留下的余波,村里人忌惮贺野那活阎王的名声,连带着躲她。 她揉了揉泛酸的鼻尖,继续朝打谷场走去。 日头渐渐高挂。 林娇娇攥着捂热的钱票,刚走到打谷场外围。 李桂花、王寡妇并排蹲在柳条簸箕前,粗壮的手臂一扬一落,干瘪的谷皮迎风扬起。 水蓝色的衣角刚闯进视线,两人手里的簸箕齐刷刷停在半空。 几个妇人眼神乱飞,跟躲瘟神似的拖起脚边的麻袋,连退三大步。 林娇娇步子僵住,看着那些防备又嫌恶的视线,硬着头皮往前挪了半步,细白的小手把毛票递了出去。 “王婶子,这是两毛钱……您篮子里剩的蛋,能换两个给我么?” 王寡妇两手抓牢簸箕边沿,胳膊肘用足了蛮力往外一拐。 “啪!” 粗糙的胳膊打在林娇娇纤细的腕骨上。 毛票脱手,飘进泥坑。腕骨处传来的酸麻感直冲脑门,林娇娇踉跄着后退,新鞋跟抵住一块半埋的青石,堪堪站稳。 王寡妇朝着泥坑里啐了一口黄痰,扯开嗓门。 “滚一边去!拿你的烂手碰俺家的干净篮子,俺嫌染上一身臭毛病!” 旁边几个婆子用胳膊互顶。 林娇娇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白净的手,又抬起脸。 “什么毛病?” “呸!还搁这儿装呢!” 李桂花吊起两道倒八字眉:“都在城里让野男人搞大肚子了,染了那种下三滥的脏病,走投无路才跑到咱们山沟沟里来!” “你赖在贺野屋里,不就看他没爹没娘,想让他当王八,替野男人养崽子?” “我没有。” 微弱的声线刚出口,就被更大的哄笑声淹没。 蹲在树墩上的二流子李二狗,两指掐着瓜子壳往地上一弹。眼珠顺着林娇娇领口的暖玉,明目张胆地往领口里钻。 “长得水灵顶什么用,芯子早烂发臭了。” 李二狗抖着腿,露出满口黄牙:“也就贺野那个瞎了眼的,当个宝供着!也不怕半夜让这狐媚子身上的脏病,给毒死在炕上!” 围观的汉子们顺着这脏话,哄笑作一团。 “李二狗,你怕个啥?人家大城市来的,花样多着呢!” “你掏两个烂红薯,指不定也能排上号钻高粱地!” 嘴里的话越滚越脏。 林娇娇双腿发软,大眼睛里满是错愕。 她活了十八年,在父母的羽翼下长大,何曾听过这等扒皮抽筋般的咒骂。 她想张嘴分辩,嘴唇抖了半天,却挤不出半点声音。 几块裹着烂树叶的稀泥巴从人群后头飞出,擦着她的裤腿重重砸落地面,泥点子溅在簇新的布鞋面上。 “滚回半山腰去!” “别脏了咱们大队的地儿!” 林娇娇咬着下唇,弯下腰,手探进泥坑里,将那两张湿透的毛票抠了出来。 纸币吸足了泥水,软趴趴地粘在指腹上,连揭了两次才揭起来。 她转过身,踩着坑洼不平的碎石路,跌跌撞撞地朝半山腰狂走。 李桂花的声音还在背后追。 “跑啥呀!” “被人戳破烂事,没脸见人喽!” 肆无忌惮的笑声在背后像疯狗一样咬着不放。 乱石硌过鞋底,脚后跟钻心地疼。 林娇娇顾不上停,肺里的空气快要被抽干。一路奔回半山腰的土屋外,抖着手开了三次锁,才将钥匙插进锁眼。 身子挤进院里,反手合拢木门。 她背靠着粗糙的门板,脱力般滑坐下去。 湿毛票还攥在手里,她想把纸展开,手抖得压不住。 “没有……我没有。” 她双臂抱紧膝头,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眼泪再也兜不住,成串往下掉。 为什么? 她连重话都没跟人说过一句,每天拼了命想多干点活证明自己不是废物,为什么这些人要把最烂的脏帽子往她头上扣? 贺野会不会听见这些话? 他会不会也嫌弃她脏,将她扔出这道门? …… 日头从院墙的东边,一寸寸移到西边。 门外终于压来脚步声,沉而稳。 “哐!” 木门被宽阔的肩膀顶开。 贺野扛着一整袋大米跨过门槛,大掌拍掉肩头的浮灰。视线往门后一扫,身躯定住。 小娇气包缩在门后的阴影里,脑袋深埋在膝窝,单薄的肩膀正发着抖,一下下地抽搭着。 “咚”的一声闷响。 米直接被扔在地上。 贺野两步跨过去,半蹲在她面前。 “谁惹你了?” 低哑的嗓音里藏着要吃人的狠劲。 林娇娇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一把攥住他沾着土灰的衣角。 “贺野……我没有……” 嗓子早哭得劈了叉。 “我没得那种病……我……我活了十八年,除了你,连男同志的手都没摸过……” 她仰着头,指节用力到发抖,“他们为什么这么作践我……” 贺野心口猛地一揪,像被人生生捏了一把。 他没透出半点狂躁,眼底反倒沉成黑渊。 粗糙的大掌按在膝盖上,脑子飞速转动。 回想起今早下地时,那几个扛锄头村民见着他就跟见着鬼一样绕道走,还有隔壁田坎上几个长舌妇鬼鬼祟祟的指点…… 再拼上小丫头嘴里支离破碎的“得病”“男同志”几个字眼。 这背后,必定有人在搅弄浑水。 贺野长臂一展,没管自己满身的汗味和泥灰,直接将人扯进自己滚烫结实的胸膛。 “哭什么。” 麦色的喉结重重滚动,粗糙的指腹稳稳扣住她发颤的后脑勺,把人护得紧紧的。 “老子信你干干净净。” 没有半句盘问,低沉笃定的嗓音直接砸下来。 林娇娇攥着他衣襟的手松了些,额头抵在那堵硬邦邦的胸膛上,听着里面沉稳有力的心跳,憋了一整天的恐惧与委屈,尽数化作眼泪,闷进他粗糙的褂子里。 贺野托住她的后腰,半抱半端着,将人安安稳稳地放在长凳上。 他转身大步跨进堂屋。 取下挂在东墙根那捆用来勒野猪脖子的粗麻绳。结实的手腕一抖,利落地打了个碗口大的结。 跨出门槛时,他盯着还在拿手背抹眼泪的小娇气包。 “把灶头温着的水兑盆里,洗干净你那张猫脸。饭在锅里,自己盛了吃。” 林娇娇抬起头,眼睫上还挂着水珠,视线落在他手里的麻绳上。 “你去哪儿?” 贺野将麻绳缠上结实的小臂,转过身,高大的身躯融进擦黑的暮色里。 “老实在屋里待着,把门后那道锁关死。老子没回来,天王老子叫门都别开。” 他侧过脸,眉眼间压着毫不掩饰的煞气。 “今夜,老子去揪那个躲在暗处喷粪的鬼,我让她这辈子连鬼都做不成。” 第31章 小娇气包去哪了? 贺野走在坑洼的泥道上,脚步极轻。 村里那些婆娘,大字不识几个,满脑子全是炕头灶台,绝对编不出那弯弯绕绕的词。这股子阴风,除了知青点那几个咬文嚼字的,没人吹得出来。 徐大伟刚挨了顿削,借他十个胆也不敢马上作妖。剩下的,就是那几个烂了心肝的女知青。 贺野脚下一转,摸向知青点外那棵老榆树的背阴处。 女寝里,煤油灯豆大的光直晃悠。 王翠翠白天挑粪累脱了形,四仰八叉地摊在土炕上打呼噜。赵小草缩在墙角的小马扎上,正借着微光糊火柴盒。 唯独张红梅没睡。 她对着镜子,把两根麻花辫拆了又编。 听着外头路过的村妇还在叽叽喳喳议论林娇娇,她嘴角那笑压都压不下去。 “城里大小姐?在这红星大队,还不是让俺一句话踩进茅坑翻不了身。只要这名声烂透,那份认罪书就是废纸,工农兵大学的名额铁定落进俺兜里。” 收拾停当,张红梅拽平衣角,推开木门猫着腰钻进夜色。 她压根没察觉,高大的黑影早已融入了夜色,咬在后头。 …… 镇公社招待所,西头单间。 昏黄的灯影漏出半扇木窗,里头的木床摇得“嘎吱”乱响。 张红梅半个身子赖上去,嗓音掐得出水:“周干事,那狐媚子的事儿,俺可按您吩咐,添油加醋全抖搂给村里那帮长舌妇了。明儿一早,她的名声就得臭进茅坑里。您答应俺的推荐表……” “少不了你的。等那小蹄子成了破鞋,贺野那穷鬼嫌她脏不要她了,她还不是得来求我?”周建设喘着粗气。 窗外,夜风发凉。 “破鞋”两个字直挺挺戳进贺野的心窝子。 他后槽牙重重一错,大脚抬起,对准木门狠命一踹。 “哐当——!” 木板门连着门框砸在地上,腾起呛人的灰土。 床上的两人惊叫出声,慌忙扯过棉被裹住自己。 周建设满身肥肉抖成一团。 “谁!敢闯公社干部的屋子,找死啊!” 贺野几大步跨到床前。 “公社干部?干着这种下三滥的烂事,你也配当干部!” 张红梅看清黑影那张冷如阎王的脸,抱着脑袋直往周建设背后钻。 周建设牙关碰得咯咯响:“贺……贺野!杀人可是要吃枪子儿的!” “杀你?”贺野冷笑一声,“老子嫌费水洗绳子。” 贺野大掌探出,一把揪住周建设稀疏的头发,甩到地上。 “刚才说谁的名声臭进茅坑?” 他脚跟一抬,鞋底在周建设的大胖脸上狠命一碾。 周建设疼得满嘴血沫,在泥地里哀嚎。 张红梅瘫在床上,半截身子光着也顾不上拉被子。 贺野侧过头,腕骨一抖。手里的粗麻绳带着裂风声甩出,套紧张红梅的脖颈。手臂往后猛拉,绳套勒住皮肉。 “说,那些下三滥的话,谁教你编排的?” 张红梅眼珠子往上翻,两条腿乱蹬:“俺说!俺全说!是周干事……他想毁了林娇娇的名声,好逼着她去求他……” 周建设脸贴着地,扯着漏风的嘴反咬:“放你娘的狗屁!是你这贱妇为了工农兵大学的名额,主动爬老子的床献毒计!” “你个老畜生!提上裤子就不认账,老娘跟你拼了!” 两人互相撕扯对骂,把对方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贺野没了半点耐心。粗暴地从兜里掏出两张信纸和一盒红印泥,拍在满是烟灰的木桌上。 “写!怎么合伙造谣,一笔一划给老子写清楚。少交代一个字,老子卸你们一条膀子。” 两人哪敢说半个不字,连爬带挪凑到桌前,哆嗦着捏起笔。字迹爬满信纸,最后重重按上大红手印。 贺野拿过薄纸扫了一眼,折好,稳妥地揣进贴心口的衣兜里。 他拽起一旁的脏床单,三两下将两人赤条条地捆在一处,勒成了大麻花。 “既然这么喜欢出风头,老子今天成全你们。” …… 村西打谷场,夜色浓重。 “咣——咣——咣!” 铜锣在泥坑边砸出震天响。 村民们被惊醒,纷纷披上土布褂子,挑着煤油灯探头探脑往打谷场凑。 贺野跨坐在打谷场的石磙上,嘴里咬着根狗尾巴草。 周建设和张红梅背靠背绑在一起,身上只裹着那条勉强遮羞的破床单,在夜风里冻得直打摆子。 “敲。” 贺野脚尖一挑,将地上沾着鸡屎的木棍,踢到张红梅脚边。 张红梅哆嗦着捡起木棍,眼泪鼻涕糊满脸。 木棍敲在铜锣上,软绵绵的没个响。 “没吃饭?” 贺野身子往前一压,丹凤眼里淬着寒意,“要不要老子帮你敲?” 张红梅吓得大张着嘴,抡圆了胳膊照着锣面死命砸。 “咣——” “俺不是人!俺黑心肝!林娇娇没搞破鞋,没染脏病!全都是俺跟周建设串通好了,故意编造瞎话污蔑她!” 围观的村民彻底炸了锅。 李桂花端在手里的煤油灯猛地一晃,老脸臊得通红,步子一个劲往后躲:“造孽啊!大干部和读书人咋干这种缺德事,昨儿俺还跟着骂林知青……” 王寡妇指着张红梅的鼻子骂:“呸!真是一对不要脸的烂货。平时满嘴大道理,背地里爬男人的床!” 周建设平时在公社作威作福,这会儿面皮涨得发紫,扯着破锣嗓子嚎:“乡亲们别听她瞎咧咧!是贺野逼我们的!他动用私刑,我要上公社告他!” 话没落音,贺野大掌一扬,两张按满大红手印的信纸在半空抖出哗啦脆响。 “告啊。” 语气轻蔑至极。 “这两张认罪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周建设怎么利用职权骗人上床,张红梅怎么造谣生事。要不要老子把公社主任请来,当着全大队的面,一字一句念一念?” 周建设看着字据,双膝一软,整个人瘫在地上。 人群外头,大队长赵铁柱背着手,老眼滴溜溜转了一圈。 这周建设平时拿着公社干部的架子耀武扬威,眼下被扒得精光绑在这儿,名声算是臭烂了。要是任由贺野把事情闹到公社,红星大队的先进帽子肯定保不住。 不如顺水推舟,踩死这对狗男女,顺带卖贺野个好。只要把这活阎王顺毛捋好了,之前私吞救济粮那笔烂账,说不定就能翻篇。 心里盘算妥当,赵铁柱在鞋底磕了两下旱烟锅子,换上一副大义凛然的面孔挤进人堆。 “好啊!公社干部知法犯法,败坏咱们红星大队的风气,这还得了!” 赵铁柱朝着后头的民兵一挥手。 “来人,把这两个毒瘤押去后山牛棚挑大粪,等候公社下来查办!” 几个民兵一拥而上,将哀嚎不止的两人拖走。 昨天还嚼舌根的村妇们,这会儿全缩起脖子连个屁都不敢放。 贺野站起身,目光扫过刚才骂得最凶的几个长舌妇。 李桂花吓得直往人堆里缩。 “老子把话撂在这儿。” “林娇娇是老子罩着的人。她清清白白来,干干净净活。往后,谁要是再敢多半句嘴……” 他手臂一顿,手里的麻绳夹带劲风,狠抽在旁边的石磙上。 “啪!” 火星四溅,碎石崩飞。 “这绳子,可不长眼睛。” 周围连喘大气的动静都没了。 威慑完毕,男人没多做停留,大步流星往半山腰赶去。 小娇气包这会儿肯定还躲在屋里偷偷抹眼泪。 一想到她哭红眼的模样,他心口就揪着疼,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干脆在漆黑的山道上狂奔起来。 风声在耳边呼啸。 他一口气奔回半山腰,单手顶开木板。 堂屋里黑漆漆的,灶台早就凉透。 视线掠过土炕,床单平平整整,半个人影都没有。 贺野大口喘着粗气,粗壮的拇指抠住木门框,木刺扎进掌心流出血都没感觉。 心口那处好不容易捂热的地方,像被人活活剜走一块。 那具冻得邦硬的单薄身子,毫无预兆地在脑子里来回闪动。 干哑破音的嘶吼撕裂黑夜。 “林娇娇!” 第32章 祖宗 粗嘎的吼声在黑漆漆的堂屋里打着转,无人应答。 贺野两步跨进里屋,大掌一把掀开土炕上的大红牡丹新被。 掌心压上去,凉的。 他呼吸一滞,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人呢? 这小娇气包大半夜能跑去哪! 他转身冲出屋,短硬的头发被夜风掀乱,疯了似的往山下冲。 刚拐过半山的陡弯,一道黑影正顺着土坎往下出溜。 李二狗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哼着走调的酸曲儿。 泥腥风当面扑来。 贺野伸手扣住他的后脖颈,硬把人提了起来。 “哎哟——咳!贺野你大半夜发什么疯!” 李二狗双脚离地,两条腿蹬得跟扑棱蛾子似的。 “她人呢!” 李二狗喉咙被勒住,瓜子皮卡在嘴角,话都吐不利索。 “谁、谁啊?” 贺野胳膊狠狠一抖,勒得李二狗直翻白眼。 “林娇娇!”嗓音压得发哑。 “看没看见她去哪儿了?” “俺、俺没瞅准啊!”李二狗吓得腿肚子打颤。 “白日里打谷场那会儿,大伙儿骂完她,俺瞧见她哭着往北边山道去了……后头俺真没跟啊!” 北边?后山! 贺野手臂往外一抡,李二狗摔进泥地里,滚了两圈。 他连瓜子都不要了,扒着地垄沟爬起来,撒腿就跑。 后山多是深涧和野林,常有饿狼野猪出没。 那小娇气包胆子小的风吹草动都能缩肩膀,今天又被一群长舌妇往身上泼脏水。 要是她钻了牛角尖…… 贺野心口像被铁钩子挂住,血肉都被往外扯。 不敢往下深想,贺野拔腿就往北边野林子里扎。 夜风呼啸,树影摇晃。 酸枣刺横在野道上,划破粗布褂子,在麦色的皮肉上拉出几道血口子。 贺野没停,湿草没过膝盖,露水灌进裤管,鞋底碾过碎石。 “林娇娇!” 哑透的喊声劈进林子里。 两只歇在枯枝上的乌鸦受了惊,扑着翅膀钻进密林。 半点回应都没有。 贺野沿着平日打猎踩出来的野道往里找。 乱石岗翻了,野芭蕉丛扒开了,藏野猪肉的石洞钻了。 连山脚那口水潭,他都蹚进去摸了一圈。 半个人影都没有。 不知跑了多久,贺野撑着膝盖停在湿漉漉的青苔边,粗糙的大掌插进短发里,狠狠攥住。 “老子不是说了信你吗,瞎跑什么……” 声音被风刮碎。 前世那具冻得邦硬、满身青紫的单薄身躯,又一次蛮横地撞进脑海。 不能停! 他豁然起身。 山风太大,手里的火折子点不着湿柴,他得回家拿洋火,扎个结实的火把。 就算是把这座山连根掘一遍,也得把人找回来! 他发了狠,一路狂奔回半山腰,肩膀撞开木门。 大步冲向堂屋,大手刚抓起方桌上的洋火盒。 细小的抽搭声,从土墙那头渗出来。 闷闷的,像是被什么厚实的东西捂着。 贺野整个人定住,洋火盒从掌心掉下去,火柴撒了满地。 他顺着声音看过去,视线盯住墙角的木衣柜。 几大步跨过去,手指扣住柜门缝隙,用力一拽。 柜子底层又窄又暗。 林娇娇缩在里面,整个人团成小小一团。 她胳膊搂着一件贺野换下来的旧粗布褂子,大半张脸埋在布料里,领口那块布被泪水和汗沾湿了一片。 平时白净娇嫩的小脸,这会儿烧得通红,碎发湿哒哒地贴在颊边,眼角挂着没落下来的泪。 贺野单膝跪地,长臂探进柜底,把人连同那件旧褂子一起捞进怀里。 刚贴上身,滚烫的热度隔着布料燎过来,烫得他脊背发紧。 “老子在。” 他嗓音磨得发哑,压着没散尽的后怕。 “别躲了。” 林娇娇烧得眼底泛起水汽,看东西都散着影,根本认不清人。 身体一腾空,她吓得乱踢乱蹬,两只手胡乱推他。 “别碰我!” 那点力道连贺野的褂子都打不皱,他的手却在她背后停了半拍。 “我没得病……没搞破鞋……” 她脑袋乱摇,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滚。 “你们都嫌我脏……要赶我走……” “我吃得很省的,一天只吃半个红薯行不行……” “别把我扔出去……” 一句比一句轻,听得贺野眼眶子泛酸。 他大掌裹住她乱推的手,按在自己腰侧,另一只手扣住她后背,把人压进怀里。 “瞎咧咧什么!” 男人咬着牙,胸膛震得她耳边发麻。 “老子说你干净,你就干净。” “谁敢再放屁,老子把他的舌头连根拔了!” 熟悉的汗味混着皂角味钻进鼻腔。 林娇娇绷紧的背慢慢塌下来,挣扎也停了。她烧得没什么力气,只把脸往他胸口蹭了蹭。 贺野抱着她走到炕边,把人放平。 扯过那床崭新的大红牡丹棉被,将她裹住,只露出一张烧红的小脸。 林娇娇热得难受,身子在被窝里轻轻打颤。 细软的手从被角探出来,揪住贺野粗布褂子的下摆,攥得紧紧的。 “贺野……” 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别赶我……” 贺野刚要起身去倒水,被这软糯的一声,拽回了炕沿。 他坐下,粗糙的拇指放轻了力道,擦去她眼角的湿痕。 “老子没赶你。” “谁敢赶你,老子剥了他的皮。” 他盯着她烧得发红的脸,声音低下来。 “有老子在,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你。” 林娇娇眉心那点皱痕松了些。 可热气还在身上烧。 “热……” 她哼了一声,被子被她踢开大半。 细软莹白的小腿探出被窝,胡乱踢了两下,脚丫子正好踹在贺野小腹下头。 贺野喉结上下滚了两圈,身子不受控地往前压,粗糙的拇指贴上她的下巴,视线定在唇上。 想亲。 想把人揉进肉里。 就在两人的快要亲上时,贺野强行顿住动作。 小丫头烧得满脸通红,嘴唇还委屈地往下瘪。自己这会儿下嘴,跟外头那些烂货有什么两样? 他咬紧后槽牙,硬生生往后撤。 偏偏炕上的人不安分,脑袋在枕边蹭了蹭。 贺野手臂一僵,掌心下意识兜住她后脑,刚要不管不顾地亲下去。 “渴……” 怀里的人委屈地瘪着嘴,带着哭腔嘟囔。 贺野动作卡在半空,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个来回,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扯过滑落的棉被,裹得严严实实。 “老实点,别乱动。” 沙哑的嗓音里藏着快要压不住的暗火,“老子倒水去。” 林娇娇烧的迷糊,眉心拧着。 刚被塞进去的手又从被角里探出来,沿着空荡荡的炕沿乱摸。摸不到人,她唇瓣抿紧,喉咙里挤出含糊的哭音。 贺野脚步一停。 从灶台边端来温水,左边手臂穿过她的后颈,把人妥帖地半托在臂弯里,右手端着粗瓷海碗,稳稳凑到她唇边。 “张嘴。” 林娇娇没醒。 半口水喂进去,剩下的一半顺着红润的嘴角淌下,划过白嫩的下巴,没入衣领深处。 贺野把碗搁稳,捞起干净的帕子压过去。 “娇气包,喝个水都能把自己淹了。” 布帕刚碰到嘴角,林娇娇的脑袋偏了偏。 柔软的唇正好擦过他手腕内侧。 贺野整条胳膊僵在半空,浑身肌肉绷紧。 林娇娇浑然不知,脸颊顺势贴着他滚烫的掌心,依赖地往里头拱了拱。 “渴……” 拖长的小奶音软绵绵的,直往人骨头缝里挠。 贺野后槽牙狠狠一错。 “祖宗。” 海碗再次凑近,喂水的动作放慢了。 第33章 想吃肉包 林娇娇吞咽得极慢,细软的手胡乱摸索,一把攥住他领口的粗布褂子。 这一抓,贺野身子前倾,额前渗出的热汗几乎要蹭上她的鼻尖。 “林娇娇。” 没人应他。 怀里的姑娘,手指攥紧了衣襟不撒手。 贺野低头,灼热的呼吸交缠,薄唇往下压。 力道极轻,轻到连呼吸都收着。 林娇娇鼻腔里全是熟悉的皂角气味,喉咙里溢出娇哼。 这细碎的动静,把火星子直接燎进了脑门。 大掌兜住她的后脑勺,指腹陷入细软的发丝里,刚想亲下去。 怀里的人突然蹙紧眉头,身子瑟缩了一下。 贺野身形定住。盯着她烧得泛红的眼角,他咬紧后槽牙,喉结上下狠滚了两圈,硬生生往后撤开。 “趁人生病占便宜,老子真他妈成了畜生。” 大红牡丹被一把扯起,将那惹火的曼妙身段裹得密不透风。 被子里闷闷地传出软趴趴的抗议:“热……” 贺野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浊气,转身端起陶盆。 粗布毛巾拧得半干,折成方块,稳稳压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冷意一激,林娇娇脖子往后一缩,开始不老实。 细软的小腿胡乱一蹬,被角又给踢开大半。 贺野刚压下去的火“腾”地又蹿了上来。他探过身去按她的腿。 距离拉近,她身上的茉莉香混着热气直扑门面。 月光透进窗棂,那张水润娇憨的脸近在咫尺。男人眸色发暗,大掌撑在她耳侧,低头再次逼近。 “别抢……”睡梦中的人突然皱着小脸,嘴里咕哝出句软趴趴的话。 “我的……肉包子……” 贺野鼻尖差点碰上她的嘴唇,被这句突如其来的嘟囔直接打了个措手不及。 满腔的旖旎散了个干净。 他气笑了,屈起粗糙的指节在她脑门上虚弹了一下。 “没出息的娇气包,就知道吃。” 重新掖好被子,贺野双腿岔开坐在长凳上,视线盯着那张脸,直到她起伏的胸膛趋于平稳,这才抬手在脸上胡乱呼啦了两把。 他起身出屋,大步跨向后院。 撑着青石井沿,大口大口把凉风吸进肺里。 等夜风把骨子里的燥热吹散,他才重新跨进屋子。 林娇娇缩在被窝里睡得熟,额头上的毛巾已经敷热了。贺野轻手轻脚换了条冷毛巾,将水碗挪到炕桌最靠边的位置。 宽厚的大掌悬在半空,想碰她脸颊。 临到跟前,又停住了。 就他这磨满老茧的手,随便蹭一下都得在她脸上刮出道红印子来。手指在半空慢慢收拢成拳,最终搭回了膝盖上。 油灯一点点熬干。 贺野背靠土墙,守了一整夜。 三遍鸡鸣过后,晨雾褪去。 贺野站起发僵的双腿,转身去灶房生火。 窗棂漏进晨光,林娇娇睫毛打着颤睁开眼。 身子不烫了,手脚却酸软无力。昨儿打谷场上,那些混着黄痰和恶意的谩骂声,又在脑仁里来回刮。 她揪紧被角,单薄的身子缩成一团,往墙根角里躲。 堂屋里传来脚步声。 贺野端着粗瓷碗进屋,碗里是熬出米油的小米粥。视线扫过缩成一团的小姑娘,嗓音粗粝。 “醒了?过来喝粥。” 林娇娇抬起脸,眼泪直在眼圈里打转。 村里人骂得那么脏,他不可能没听见。 她两手绞在一起,带着鼻音哽咽出声。 “你昨晚……去哪了?” 贺野托海碗的胳膊顿住。 “你是不是去找大队长了?”林娇娇越想越怕,声音开始发颤。 “你嫌我丢人,要把我赶回知青点,对不对?” 贺野浓眉往下一压,粗瓷海碗磕在方桌上。 大手探进心口的衣兜,掏出两张叠得方方正正的薄纸,拍在桌面上。 “送个屁!老子连夜去扒皮了!” 林娇娇愣在炕沿,鞋都顾不上踩,光脚丫子蹚过泥地,几小步扑到桌前。 薄纸上钢笔字划得极深。 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周建设如何下作逼迫,张红梅如何恶意泼脏水造谣,条理清晰,罪证确凿。纸末尾,两枚大红手印压得死紧。 看完最后一行。 林娇娇肩膀一垮,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砸。 贺野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娇气包掉金豆子。 大手伸过去,在她脸颊上胡乱揩了两把。动作看着粗鲁莽撞,可真碰到皮肉时,手里的劲儿却卸得干干净净。 “又哭什么!”嗓门依旧大,语气却透着无奈。 “那对烂了心肝的狗男女,昨晚就让民兵押去牛棚挑大粪了。打今儿起,这红星大队谁再敢对着你嚼一句舌根,老子卸了他的下巴骨。” 他身子微微前倾,丹凤眼锁住她。 “老子昨晚在打谷场撂了明白话。你林娇娇,是老子罩着的人。” 林娇娇仰着满是泪痕的小脸,呆呆望着眼前这个下巴冒着青黑胡茬的男人。 他没嫌弃她,还半夜去替她讨了公道。 胸口那团堵了一天一夜的闷气散开,连呼吸都顺畅了。 底气一足,这小娇气包的胆子跟着肥了一大截。 她吸了吸泛红的鼻尖,细白的手探过去,揪住他的衣角,轻轻摇了两下。 “那……” 贺野眼皮低垂,看着她作乱的小手。 林娇娇嗓音软成了一汪水。 “那些人要是揪着我生病不放,扣光我的工分和救济粮……我以后,可就还不上欠你的细粮了。” 贺野浓眉压低。 “老子命硬骨头沉,还差你那几口棒子面糊糊?” “就算你这辈子半个工分挣不来,老子上山套野猪、下镇子倒腾,照样把你养出膘来!” 林娇娇鼻尖还红着,唇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两颗清甜的梨涡陷下去。 “贺野……”她软着嗓子,继续扯他的袖口。 “我今天想吃……你包的野猪肉包子。” 贺野没搭腔,目光顺着她撒娇拉扯的动作往下扫。 白嫩纤细的脚丫子就这么踩在坑洼冰凉的泥地上,脚趾头因为地凉正往回蜷着。在粗糙黑泥的映衬下,白得晃人眼。 忍了一宿的野性彻底关不住了。 大掌一把攥住她摇晃的细腕,长臂探出,将人搁回炕上。 高大的身躯顺势压了过去,双手撑在她身侧,把人牢牢锁在床和胸膛之间。 林娇娇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睁大眼睛,眼睫乱颤。 男人下颌绷紧,薄唇往下压。 快要贴上时。 他余光瞥见自己下巴上又长又硬的青黑胡茬,昨晚在野林子里跑出来的泥灰和汗臭味直冲鼻腔。 糙成这样,真亲下去,非把这细皮嫩肉刮掉一层皮。 “操……” 贺野在心里暗骂一句自己不讲究,身子僵硬转折,错开了那个吻。 大手胡乱地搓了把后脖颈,借着粗门大嗓掩饰窘迫。 “大清早吃什么肉包子!少给老子作妖!还不穿鞋洗你的猫脸!” 嘴上凶得不行,高大的身躯却径直跨向灶房。没多大功夫,案板上就传来菜刀剁肉的动静。 “砰、砰、砰。” 一下比一下起劲。 半山腰的肉包子刚要上屉,后山的牛棚里,臭气早就熏透了半边天。 徐大伟将粪桶砸进泥地里。黄水溅起,糊了他大半条裤腿。他捂着还没消肿的腮帮子,牙关磨得咯咯响。 滋润的记分员肥差没了,如今跟大粪打交道,这笔血债全拜贺野和林娇娇所赐。 就在这时,泥道拐角处传来脚步声。 赵春花提着个竹篮摸了过来。大队长赵铁柱去公社开会了,她被关在家里窝囊了好几天,这会儿好不容易溜出门。 徐大伟心思乱转,扔开扁担迎上前去。 “春花,你可算来了。” 他不顾满手腌臜,装出深情嘴脸去拉她的胳膊。 赵春花被屎臭味熏得直皱鼻子,连退三大步:“起开!别拿脏手碰俺,臭死了!” 徐大伟脸皮抽了抽,从贴身衣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肉票,塞进她手里。 “你瞧,俺弄到点好东西,第一个就惦记着你。” “后山半腰有个野水塘,水清亮得很。你陪俺过去洗洗这身脏泥,咱们坐草棵子里好好拉会呱,成不?” 赵春花攥着肉票,嘴上还嫌弃,脚却跟着挪了。 野水塘边上杂草比人还高。 徐大伟蹬了泥鞋下水,装模作样地洗了两把裤腿,洗着洗着,大手突然使上蛮力,把赵春花扯进齐腰深的水里。 “要死啊!你拉俺干啥,衣裳全湿透了!” “湿了刚好,脱了晾干呗……” 徐大伟凑过去,手不老实地往她衣摆底下钻。水面晃荡不停,大片芦苇被压塌。 过了大半个钟头,两人才爬上青石板。 徐大伟系好裤腰带,叹着长气。 “春花,俺心里替你不值。那林娇娇算个什么东西,仗着贺野撑腰,连你爹都不放在眼里。再由着她猖狂,谁还认你这个大队长闺女?” 赵春花脸上的潮红退去,朝烂草堆里啐了一口。 “呸!要不是那个绝户头死护着,俺早拿镰刀划烂她那张狐媚子脸了!” 徐大伟等的就是这话。 他四下张望,手探进裤腰深处,摸出个包得死紧的黄油纸包,硬塞进她手里。 赵春花警惕低头:“这是啥?” “下作药。” 赵春花手一抖,纸包差点掉进泥里,徐大伟一把按住她的手。 “慌什么!又不是让你吃。你想办法寻个空子溜进半山腰,把这包药粉全抖进贺野家那口水缸里!” “只要那狐媚子喝上一口,身子就得发软发浪,满世界找野男人!等生米煮成熟饭,俺立刻敲响铜锣,领着全大队的人去半山腰捉奸!” 赵春花喉咙发紧,直咽唾沫:“要是被贺野逮住……” “他逮不住!贺野下地挣工分,总不能把水缸绑裤腰带上!” “等事情闹开,她名声烂了。贺野绝不可能留个烂鞋在家里。到时候她被赶出半山腰,还不是任你随便搓圆捏扁?你想让她跪着,她就得老老实实跪着!” 听着这话,赵春花发抖的手稳住了,呼吸愈发粗重。 她把黄油纸包往裤腰里一塞,咬着后槽牙点头。 “成。这回,俺非让她在这穷山沟里烂透了不可!” 第34章 小娇气包闻味拆局 热腾腾的猪肉大包子端上木桌。 白面皮鼓得圆滚滚,褶子里沁着油亮的肉汁。热气穿过堂屋的破木窗,肉香飘出老远。 贺野拉开长条凳,大掌捏起最肥的一个。 他把包子放到嘴边吹了几下,等表皮不再烫嘴,才递到林娇娇面前。 “吃。” 林娇娇刚退烧,胃里空得直冒酸水。 她两手捧住男人结实的手腕,就着他的手咬下一大口。 面皮软,肉馅足。滚热的肉汁烫得她直吸气,腮帮子鼓起来,含着那口包子舍不得吐。 油星顺着嘴角往下淌。 林娇娇还没腾出手,贺野的拇指已经擦过她嘴边,将那点油汁抹了个干净。 厚茧蹭过脸颊,她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眼角弯起来,两颗梨涡甜得招人。 贺野喉结动了动,偏开脸,抓起她咬剩的包子。 两三口下去,包子没了影。 “多吃几个。” 他把整盘包子推到林娇娇面前,站起身,抄起墙角的锄头和镰刀。 “老子下地了。门锁死,谁叫都别开。” 林娇娇嘴里还含着肉馅,乖乖点了两下头。 日头越爬越高,山里的薄雾散尽。 林娇娇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水井旁洗衣服。 木盆里泡着贺野昨晚换下来的粗麻褂子。衣领和后背结着汗碱,布缝里还夹着草木灰。 她胳膊没多少力气,只能捏着皂角,沿着布纹一点点搓。 洗得慢,过水却仔细。 两件粗布褂子刚绞干挂上麻绳,院外便砸来一连串拍门声。 “开门!林娇娇你躲在里头装什么死!” 赵春花粗野的嗓门在门外响起。 林娇娇甩掉手上的皂角沫子,凑到门缝前打量。 赵春花背着右手站在门外,眼珠不住往院墙缝里钻。她粗壮的脚尖来回蹭地,鞋边都快磨进泥里了。 “大队部派俺来通知领救济粮,赶紧把门打开!” 林娇娇没动门闩。 大队部发粮,向来由记分员敲着破铜锣满村喊。赵春花仗着她爹的势横行惯了,哪里会专程爬半座山,给一个她恨进骨头里的人送消息? 再说,徐大伟刚被撤了记分员。 今天发哪门子粮? 林娇娇把门闩往下按紧,隔着门缝回话。 “贺野不在家。” “救济粮的事,等他下地回来,自己去大队部交涉。” 赵春花见门叫不开,急得用宽厚的肩膀顶上门板。 “你这人咋不识好歹!” “俺好心爬上山通知你,嗓子都快冒烟了,你连口凉水都舍不得给。资产阶级大小姐就是会摆谱,思想作风有问题!” 这顶帽子砸下来,林娇娇连话茬都没接。 她转身进灶房,从盖着木盖的桶里舀出半瓢凉白开。 回到门边,她只将木门拉开窄窄一道缝,把水瓢递了出去。 “水在这,喝完赶紧走。” 赵春花盯着那道门缝,眼珠来回转了两圈。 水瓢刚伸出去,她肥壮的身子便朝门上狠狠一撞。 门闩被撞得跳起半寸,门缝也被挤开了些。 林娇娇手腕被震得发麻,水瓢脱手落地。清水泼在门槛上,溅湿了她的裤脚。 她弯腰去捡。 赵春花等的就是这个空档。 她半边肩膀卡住门缝,背在身后的右手飞快探进裤兜,扯出黄油纸包。 纸口一撕,里头的白色药粉全被抖进门边的木水桶。 粉末沉进水里,很快没了影。 赵春花收回手,连句多余的场面话都没留,扭头便往山下跑。 粗壮的身影绕过土坡,几下钻进林子里。 林娇娇捡起沾泥的水瓢,刚要关门,鼻端便钻进一股苦腥气。 她动作停住,转头盯住门边的木水桶。 井水放上一天,只会带点木桶的湿气,哪里会有这种味道? 外公坐堂时,她常替老人家擦药柜、捣药末。 那些能软人筋骨、催发热汗的下作药材,总裹着这股散不掉的苦腥气。她闻过许多年,忘不了。 林娇娇后背很快沁出薄汗。 她关紧院门,落下门闩,两手扣住水桶边缘,连拖带拽地弄到院墙角。 “哗啦——” 整桶水全被倒进烂泥沟。 浑水冲过草,散出的味道更加刺鼻。 她不敢停,又抓来一把粗砂,把木桶里外刷了三遍。 直到再也闻不到那股味,她才把桶扣在井台边。 方才门缝撞开,药包里还有残粉扬在桶沿。 她拖桶时,袖口又沾了药水。苦腥气贴着口鼻钻进去,后颈很快冒出一层热汗。 胸口也堵得慌。 林娇娇抬起胳膊擦了擦额头,只当自己刚退烧,干点活便撑不住。 她烧了半锅热水,躲进后院木棚,把身上沾过药水的衣裳全换了下来。 洗过澡,身上的热意仍没散。 她穿着薄软的旧布衫,把马扎搬到堂屋过道,借穿堂风散热。 半湿的长发搭在肩头,小脸烧得通红,脑袋也越来越沉。 黄昏压过山头。 贺野扛着锄头跨进院门,鞋底刚踩上烂泥沟边的青石,脚步便钉在原地。 风从沟里卷起那股尚未散尽的苦腥气。 他下颌绷住,俯身又辨了一遍。 常年混迹黑市,他对这味道太熟了。下三滥的催情蒙汗药,沾上小半口就能把人神智全毁。 手里的农具“哐当”砸在泥地上。 贺野喉咙发紧,视野跟着暗了一层。 “林娇娇!” 贺野肩膀撞开半掩的木门,几步冲进堂屋。 林娇娇坐在小马扎上,长发半湿,小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她反应也比平时慢了半拍,整个人透着股软绵绵的娇憨劲儿。 男人闯进来,她才抬起头,湿润的大眼睛直愣愣望过去。 贺野两步赶到她面前,长臂一捞,将人牢牢按进怀里。 “哪里难受?我带你去镇上医院!” 沙哑的嗓音抖得厉害。 林娇娇被抱得喘不过气,小手费力地推了推他。 “我没事……就是身上热。” 她靠着他的胸膛,断断续续把下午的事说了。 “赵春花下午来讨水,把药粉下在水桶里了。我闻出味道,就把水倒了。桶也刷干净了,可能拖桶的时候沾到了些……” 贺野的手臂停了半拍。 他松开力道,掌背贴过她额头,又扣住她的手腕听脉。 脉走得快,呼吸还稳。 问她赵春花什么时候来、药水倒去了哪里,她都能答清楚。药没真正进肚,残粉和沾在袖口的药水只催起了轻症。 贺野后槽牙磨得咯咯作响。 赵春花那点脑子,想不出这么阴损的连环计。她只负责上山下药,山下必定还有人等着领村民捉奸。 联想到被发配去挑大粪的徐大伟,线索全串在了一起。 要是林娇娇没闻出药味,喝下那桶水……再被那帮畜生领着人上山捉奸…… 贺野眸底滚起杀意。 他松开手,大步跨进灶房,从地窖最深处的破木箱里翻出一个掉漆的老药葫芦。 拔掉木塞子,倒出两颗泛着土褐色的药丸。 方才在泥沟边俯身辨味,他也吸进去不少。 他先仰头吞下一颗,拿着另一颗回到林娇娇面前。 药丸抵到她唇边。 “这脏东西性子烈,沾上也耗人。” “咽下去。” 林娇娇顺从地张开嘴,舌尖卷走药丸,皱着小脸咽了下去。 苦味压满舌根,她连咳两声。 贺野端起桌上的温水送到她嘴边,看着她把药顺下去,扣在碗沿的手才松了些。 “进屋躺着,别乱跑。” 林娇娇抓住他的衣角。 “你呢?” 贺野没有回答,转身走到井边,打起半桶清水。 药葫芦底还压着一层苦腥药渣。他用筷子全刮进豁口海碗,又舀入井水,一圈圈搅匀。 苦腥味很快冲了上来。 跟泥沟里残留的气味混在一起,常人根本分不清。 碗里的药量,却足足压了三倍。 贺野端起海碗,侧过脸,半张脸压在门影里。 “进屋,锁死门窗。老子没回来,外头闹翻天都不许露头。” 第35章 吃瓜吃到亲闺女 贺野端着豁边海碗,压低肩背,顺着夜色摸下山。 通往半山腰的必经路上,老榆树伸着歪斜枝杈。徐大伟缩在墙根,隔一会儿便探头朝山上瞄。 墙根旁的青石板上,还搁着一把缺了嘴的掉瓷茶壶。 一阵尿意袭来,徐大伟揉了揉裤腰带,钻进后头半人高的草里放水。 就在这空档。 贺野半蹲下身,抓起茶壶,海碗倾斜,那碗加了三倍药渣的浑水沿着壶口灌入,半滴没洒。 隔夜粗茶本就苦涩,轻晃两下,怪味融进粗茶,瞧不出半分异样。 贺野放回茶壶,脚下一错,高大的身影重新藏进树后。 没过几分钟,徐大伟提着裤腰钻出来。 他盯着通往半山腰的小路,脑子里全是林娇娇那张白净脸蛋,还有细得两手便能掐住的腰。 喉管滚了几下,他朝地上啐出一口唾沫。 “等药劲上来,看你还怎么装城里大小姐。” “今晚进了老子的手,还敢不敢摆谱!” 徐大伟拎起茶壶,仰头灌下大半壶凉茶。 苦腥味压过舌根,他只当茶放久了,拿手背擦过嘴角,推亮手电便往山上赶。 百来米还没走完,腹下便窜起一团燥火。 粗汗沿着脖子往下淌,衬衫很快贴住后背。徐大伟扯开领口,只当自己惦记林娇娇惦记狠了,脚下越走越快。 前面便是岔路,杂草被夜风压得东倒西歪。 徐大伟刚拐过去,黑影兜头罩下。他嘴才张开,后领已经被大手攥住。 麻袋从头套到脚。 “谁!哪个孙子——” 袋口勒紧,剩下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贺野单手拎起百十来斤的活人,避开村道,径直奔向村东头的废土屋。 麻袋里的人不停扭动,鞋跟踢的袋子砰砰作响。药劲越来越重,喊声渐渐散了,只剩粗重难耐的喘息。 到了土屋门前,贺野手臂一抡。 麻袋越过门槛,砸进屋内干草堆。 木门随即合拢。 屋里,赵春花已经等了半天。 她脚边放着麻绳,准备等徐大伟把人送来,先将林娇娇绑严实,再下山敲锣喊人。 重物落地,她立刻从柴垛后钻出来。 “可算弄来了!” “那狐媚子喝了药没有?咋一点动静都没——” 赵春花摸黑蹲下,粗手扯开麻绳。 袋口刚松,里面的人便窜了出来。 徐大伟满身热汗,眼前只剩模糊的人影。他闻到女人身上的皂角味,两条胳膊扑上去,将赵春花压进柴草。 “俺受不了了……给俺!今晚谁来也不好使!” “徐大伟,你看看俺是谁!” 赵春花抡圆胳膊打过去,巴掌落在他脸上。徐大伟脑子已经烧成一团,挨了打反倒压得更紧。 罩衫扣子崩进草里。 “滚开!你抓错人了!” “衣裳扯坏了,俺咋回去……放手!” 两道人影撞翻柴捆,枯枝断裂声混着叫骂,从破窗缝里往外钻。 老榆树下,贺野听了片刻,舌头抵过后槽牙。 算算时间,赵铁柱那老狐狸也该进村了。 树后很快摸出两个二流子。 一个瘦得像竹竿,一个走路歪着肩膀。两人盯着贺野手里的东西,咽了好几回口水。 半包大前门,两张毛票落在他们脚边。 “去,一个去西头把王二麻子喊来,就说赵春花在破土屋等他钻草垛。” “另一个去打谷场,把赵铁柱引过来。” 两个二流子捡起烟和钱,转身要跑。 贺野的声音从背后压过来。 “谁要是敢漏老子的名字,后山的野狗明早就开荤。” 两人的脚底齐齐打滑,连头也没敢回,分开跑进夜路。 村西打谷场旁,赵铁柱刚从公社开会回来。 他坐在石碾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孙老头背着药箱蹲在旁边,正等着搭大队的顺风车回家。 瘦竹竿一路跑来,鞋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 “大队长,出事了!” “村东头的破屋里,有人光着身子办事呢!” “哪两个不要脸的?” 瘦竹竿弯腰撑住膝盖,喘得话都断了。 “那破屋就在上后山的路边!” “这时候还往山上钻的,除了贺野和他屋里那个女知青,还能有谁?” 半山腰,孤男寡女,当场抓现行。 赵铁柱夹着烟杆的手停住。 天赐良机! 贺野手里一直捏着他私吞救济粮的把柄,压得他夜里睡不踏实。只要把这通奸的罪名扣死,把贺野送去农场劳改,烂账就能彻底埋进地底! 赵铁柱把旱烟锅往腰后一插,拍着膝盖站起来。 “伤风败俗!” “红星大队的脸,都让这两个坏分子丢尽了!” 他转头盯住孙老头。 “老孙,你也跟着!” “那个女知青成天拿病号证明躲活。等会儿抓住现行,你就当场给她号脉,看看她这副身子到底能不能折腾!” 孙老头抱着药箱,嘴唇动了动。 “这大半夜的……” “少废话!” 赵铁柱抓起打谷场边的破铜锣,塞给身后的民兵。 “敲锣!把民兵连全喊起来,带上火把手电,抓坏分子!” 铜锣很快响遍大半个村子。 十几个民兵扛着老洋枪,举起松明火把。后面跟着几十号披衣出来看热闹的村民,一群人沿着泥路直扑村东。 还没走到土屋,里头的撞击声已经透过破墙传出来。 干草乱响,木板床也被撞得咯吱作响。 李桂花伸长脖子,眼珠恨不得钻进墙缝里。 “听这动静,柴垛都快让人拆了!” 旁边的王寡妇撇嘴啐道:“没扯证就敢钻破屋,抓出来就该剃阴阳头!” “城里知青嘴上讲究,背地里玩得可真野。” 赵铁柱背着手站在最前头,腰杆挺得笔直。 “里头的人听着!” “大半夜搞破鞋,败坏集体风气!” “既然被逮个现行,穿上衣裳,赶紧滚出来认罪!” 屋里的撞击没有停,赵铁柱等的便是这个结果。 他朝民兵一挥手。 “砸门!” “老子今天倒要看看,这狐媚子还拿什么装清白!” 两个民兵抡起枪托砸门。 门板从中间断开,带着木屑倒进屋里。 十几支火把抬高,手电光一齐灌进破屋。 门外围着的几十号人,嘴巴齐齐闭上。 草堆里,徐大伟满头都是汗,双眼发直地骑在女人身上,肩膀耸动,嘴里还在含混地说着胡话。 “装什么贞洁烈女……” “喝了老子的药,还不得给老子生娃……” 火光挪到下面。 粗壮的胳膊,宽大的脸盘,满身白花花的肉正被折腾得披头散发。 正是赵铁柱的亲闺女,赵春花! 夜风穿过破门,刮进屋里。 赵春花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她抬头对上门外密密麻麻的人脸,又看向站在人群最前面的亲爹。 哭嚎冲破屋顶。 “啊——!” 她抓紧麻袋,手脚并用地往柴堆后缩。 赵铁柱腰间的铜烟袋锅滑落在地,砸在碎石上。 他带全村来捉贺野的奸,结果当场扒出来的,是他自己的亲闺女! 还没等赵铁柱喘匀这口气,人群后头突然冲出个衣衫不整的汉子。 王二麻子裤腰带系得歪歪斜斜,他扒开人群冲进屋,对着徐大伟的腰眼便踹了一脚。 “徐大伟,你个狗娘养的!” “敢碰俺的女人,还想压俺的种!” 徐大伟滚下草堆,抱着腰直抽气。 王二麻子两眼通红,指着草堆里的赵春花破口大骂。 “赵春花,你把俺当傻子耍?” “上月初八,在村西小树林,你拿了俺五块钱和半斤红糖,亲口说肚子里怀了俺的种!” “今晚又让人喊俺来破屋快活。” “俺裤腰都没系紧,你倒先跟姓徐的滚上了!” “你肚子里那个种,到底算谁的?” 李桂花手里的煤油灯晃得灯油直洒。 “怀着王二麻子的娃,又跟徐大伟钻草堆?” 王寡妇抬手拍了下大腿。 “赵家这回可露脸了!一屋子三个大活人,连孩子爹都得排队认!” 赵铁柱面皮涨得紫黑,哆嗦着手指着王二麻子怒吼。 “放你娘的屁!俺闺女清清白白,哪来的娃?” “你敢毁她名声,老子撕了你的嘴!” 就在这时,树影下传来低笑。 “大队长,这话说早了。” 贺野缓步从老榆树后走出来,双手插在兜里,眉骨轻抬。 “孙大夫都带来了,别浪费。让他给你闺女号号脉。” “怀没怀,月份多大,问问大夫便知道。” 几十双眼睛立刻盯向孙老头。 孙老头抱紧药箱,缩着脖子想往后退。两个民兵一左一右,将他推到草堆前。 “孙大夫,搭一个吧。全大队的人都等着呢!” 孙老头擦了擦掌心的汗,只能蹲下身。 赵春花还想缩手,王寡妇已经将她的胳膊从麻袋后扯出来。 孙老头搭了片刻,又换过另一只手。 他问了两句日子,脸上的褶子越挤越深。 赵铁柱喉管咕咚一响。 “咋样?” 孙老头收回手,把药箱往怀里抱得更紧。 “是喜脉。” “少说一个多月,奔两个月去了。” 奔两个月了? 徐大伟刚扶着柴堆爬起来,听完便僵在原地。 他掰着手算了两下,额头青筋一根根鼓起。 “两个月?俺今天才头一回碰她!” 他转身扑向王二麻子,一把掐住对方脖子。 “你个王八羔子,你他娘的让老子当现成王八?” 王二麻子抬膝顶住他的肚子,揪住头发便往草堆里按。 “你睡俺女人,还有脸咬俺?老子打死你!” 两个男人滚进干草,拳头往脸上招呼,牙齿也用上了。很快便咬得满嘴是血。 赵春花缩在墙根,脸上糊满眼泪鼻涕抓着破布哆嗦着伸出手。 “爹,救俺!” “是徐大伟硬把俺按住的!” “爹,你快让人打死他!” 赵铁柱站在门口。 铜烟袋锅落在脚边,他却顾不上捡。 村民的议论、赵春花的哭嚎、两个男人的叫骂,全往他耳朵里钻。 大队长的脸面,先进大队的名声,亲闺女肚子里的野种,全摊在几十号村民面前。 赵铁柱喉头一堵,弯腰咳了两声。 一口气逆行直冲脑门,堵得他双眼发黑。 急火攻心之下,浓血喷涌而出,全溅在门框上。 他两眼往上一翻,身子直挺挺朝后倒。 “大队长吐血了!快抬卫生所!” “孙大夫还愣着干啥,救人啊!” 民兵和村民乱作一团,七手八脚抬起赵铁柱。 赵春花裹着麻袋往外爬,徐大伟和王二麻子仍在草堆里互掐,谁也不肯先松手。 贺野站在门外,目光从三人身上压过去。 “徐大伟,赵春花,王二麻子。” “明早公社开门,你们三个自己商量。” “谁去领证,谁把肚子里的娃认下。” 徐大伟抬头还想骂。 贺野鞋尖拨过地上的半截门板,木板擦着徐大伟耳边飞过,插进后面的柴垛。 徐大伟立刻闭嘴。 贺野转身往外走。 “老子自掏五分钱,给你们随份大礼。” 话音落地,贺野粗糙的大手在裤腿上掸了掸浮灰,抬头望向半山腰。 小娇气包还在等他,她身上的药劲退干净没有? 有没有乖乖锁门? 会不会又拿手背偷偷擦眼泪? 贺野脚跟一碾,跨进夜风。 最初还只是大步赶路。 走出几步,他再也压不住步子,沿着道一路朝灯奔去。 第36章 抢当爹? 半山腰的土坯房里,野猪肉的油香裹着热气,一路从灶房飘到门槛前。 林娇娇守在灶台边,手里的粗瓷海碗底,窝着两个刚回过锅的大肉包。白面皮吸足了油亮肉汁,褶子里往外冒着热气。 门板被人拿肩膀撞开。 她肩头往里一缩,抬眼望向门口。 贺野三两步跨进屋,大掌兜住她的后脑勺,掌背顺势压上额头。 温度已经落下来了。 额角干爽,呼吸平稳,水汪汪的大眼睛也透着清亮。 贺野一路绷紧的肩背跟着垮下半寸,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帮畜生全收拾干净了,往后谁敢碰你一根头发,老子活剥了他!” 说罢,他粗壮的手臂一展,就要去抓碗里的肉包。 林娇娇手腕一翻,连碗带包子利索地藏去背后。 贺野抓了个空,眉头往下一压。 “怎么?” 林娇娇下巴微微抬起,目光扫过他那双沾着灰泥的手,脆生生开了口。 “去井边洗手。用皂角,搓两遍才能吃。” 贺野一口气顶在胸口。 刚想甩出一句“老子不脏”,可对上小姑娘那副坚持的倔强模样,到了嘴边的浑话又咽了回去。 他后槽牙一咬,转身大步流星走向后院,没一会,带着满手没冲干净的皂角味折回堂屋,大掌在自己粗布褂子两侧胡乱蹭干。 “行了吧?拿来。” 林娇娇这才抿着嘴笑开,伸出细白的小手,捏起肉包,凑到他跟前。 “贺野。” 她软着嗓子,包子停在他唇边半寸,清凌凌的目光却落在他下巴的青黑胡茬上。 “你对我这么好,替我出气,替我挡坏人……以后,能不能把胡子也刮一刮?” 贺野的身子停住。 他大掌胡乱摸了把扎手又粗糙的下巴,眉头拧成个疙瘩。 “山里跑的糙汉子,留胡茬习惯了,包子给我。” 林娇娇踮起脚尖,大眼睛眨了眨,软绵绵地哄着。 “扎人,看着也凶。” “你要是刮得干干净净,往后每一顿,我都给你留最好吃的那一口。你买新布料,我还给你做衣裳,鞋底也给你纳得厚厚的。让你出去的时候,清清爽爽,全大队的人都得羡慕你有人伺候,行不行?” 有人伺候。 贺野盯着她一开一合的红润嘴唇,手里的动作卡在半空。 这小丫头,真是什么都敢往外许。 “不刮。”他磨了磨后槽牙,硬邦邦顶回去。 “光着下巴,娘们唧唧的。” 林娇娇唇角往上一翘,脸颊压出两颗小梨涡。 “你要是真不刮,这么香的包子,我明天全掰碎了去喂后院的鸡。野菜糊糊也不给你熬,饿着你。” 贺野张嘴咬下一大口。 面皮破开,肉汁顺着唇角滑了下来。 “除了这个,别的都依你。”他含着包子,声音发闷,“明天去公社,给你打二斤红糖,再扯两尺的确良。可这胡茬长得快,天天刮麻烦……” 话说到一半,他对上林娇娇控诉的目光。 小娇气包鼓着腮帮子,大有一言不合就去喂鸡的架势。 贺野喉结滚动,大掌在裤腿上挫败地蹭了一把。 “行,明早就刮。” 林娇娇眼底的笑意彻底漾开,小手顺势替他拍了拍胸口沾着的干草屑。 贺野三两口咽下包子,抬手虚虚扣住她单薄的肩膀。 粗糙的掌心贴着她肩头,力道收得很轻。 “往后……”他停了停,在跟舌头较劲,“我护着你。” 林娇娇看着他别扭的模样,把海碗里剩下那个包子塞进他宽大的手里。 “那这个也给你。” 贺野垂眼看着包子,嘴角压了压。 “你吃。” “我已经吃过两个了。” 林娇娇脚步轻快地转身,去灶房添柴烧水。 贺野站在堂屋当间,低头盯着手里的肉包,大拇指又蹭了蹭下巴上的胡茬。 贺野杵在堂屋当间,拇指搓着扎手的胡茬,视线黏在灶房那道纤细的身影上拔都拔不出来,他喉结滚了滚,低声嘟囔。 “算是让她拿捏死了。” …… 山下,公社卫生所。 走廊尽头的病床上,赵铁柱鼻子里插着胶皮管。孙老头捏着银针,刚从他人中处拔出来,外头的叫骂声已经冲进病房。 徐大伟和王二麻子扭打成一团。 “你个抢种的王八羔子!” “你才是戴帽子的龟孙!俺跟春花是真心相爱的!” “大队长醒了!”旁边守着的民兵喊了一嗓子。 徐大伟嘴角挂着血,一听这话,他甩开王二麻子,连滚带爬地扑向病房。 他脑子转得飞快。大半夜跟赵春花光着身子在破屋里滚,流氓罪的帽子一旦扣死,准得拉去农场改造。 这破事必须咬死是自由恋爱。 “大队长!您成全俺跟春花吧!”他哭得鼻涕眼泪糊成一团。 “上月初六!俺跟春花在打谷场后头的草垛里就好上了!俺们是真心相爱的!春花肚子里的种,是俺的!俺要对春花负责,谁也别想拆散俺们一家三口!” 门外的村民齐齐撇嘴。 赵铁柱躺在床上,眼皮动了动。 他还没来得及喘匀气,王二麻子已经撞进病房。 “徐大伟,你个畜生不如的杂种!” 他揪住徐大伟的衣领,拳头照着眼圈砸下去。 “连绿帽子你都要抢着戴!上月初八,在西树林,那是春花的头一回!地上还见了红,你算哪门子爹!” 病房角落里,赵春花缩着粗壮的身子,双手捂着脸放声嚎哭。 王二麻子听见动静,甩开徐大伟,几步扑到赵春花跟前,一把攥住她粗糙的手。 “春花,你别怕。” 他的声音发颤,粗糙的拇指用力抹去她脸上的眼泪。 “俺知道今晚你是被逼的,肯定是姓徐的下了黑手。俺不嫌你,俺对你是真心的。” 王二麻子抓着她的手不撒开。 “上个月你拿走俺五块钱,俺连做梦都想着娶你过门。俺对你咋样,你心里最清楚!每回在树林里见面,俺都给你带红糖、江米条,还有刚出炉的槽子糕。俺娘都没舍得吃过一口!” 赵春花的哭声小了下去。 她睁开肿成缝的眼睛,看着王二麻子。 这人穷,生得也磕碜,可确实舍得在她身上砸钱。 “你嫁给俺,孩子生下来只认俺当爹。”王二麻子后槽牙咬得咯咯响,“俺现在就回家拿二十块钱彩礼。你跟了俺,俺绝不让你受委屈。” 二十块钱彩礼,当众认下破事。 赵春花的手老实地搭在他手背上,身子也顺势往前靠了半分。 徐大伟倒在地上,看得后槽牙都要咬碎。 赵春花真要跟了王二麻子,他强占民女的罪名可就摘不干净了。 “春花!你别犯傻!”徐大伟急得直拍大腿。 “王二麻子连下地都偷懒,家里穷的耗子进门都得流眼泪,哪来的钱买槽子糕!那是他勾搭西村寡妇换来的脏东西!他这是看中了你爹的权势,想趴在赵家吸血!” 王二麻子脖子上的青筋根根爆起。 “放你娘的屁!那是俺上山挖草药换的干净钱!春花,别听他胡咧咧,这白眼狼连半斤红薯面都要骗女知青,他能给你啥好日子!” 徐大伟没搭理他,眼睛咬住赵春花。 “春花!俺可是城里知青,有文化!只要你跟了俺,等俺以后回了城,带你去大城市!你再也不用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咱穿牛皮鞋、吃商品粮,去百货大楼,你想要啥,俺都掏钱给你买!” 大城市、皮鞋、商品粮。 赵春花的手指抠紧衣襟。 她垂下眼皮,扫过王二麻子那双糊满黄泥的破布鞋。原本搭过去的手,一点点抽了回来。 王二麻子急了眼。 “春花,俺真能娶你!俺有把子力气,绝饿不着你!” “滚开!就你这兜里比脸还干净的穷光蛋,也配来提亲?”她转过身,粗壮的手指戳向徐大伟。 “俺肚子里怀的,就是大伟的娃!” 徐大伟趁机爬起来,挺直腰板:“听见没!春花心里只有俺!” 王二麻子如遭雷击,指着徐大伟怒骂。 “你放着好日子不过,居然选这个吃软饭的白眼狼!” 风言风语刀子一样往病床上扎。 “大队长平时管天管地,自个儿闺女倒管到了野草垛里!” “这便宜爹都有人抢着当,赵家这回可算光宗耀祖了。” 赵铁柱躺在病床上,双手抓紧了床单。 闺女的哭喊、村民的嘲弄、两个男人的叫骂,一窝蜂塞进他耳朵里。 “都给我闭嘴!” 赵铁柱暴喝一嗓子,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前面点头哈腰的徐大伟。 “你既然说孩子是你的……” “今晚,当着全村的面,立下字据!你徐大伟,入赘俺赵家,做倒插门的女婿!” 徐大伟脸上的侥幸瞬间冻结。 倒插门? 在乡下,倒插门的汉子连祖坟都进不去,脊梁骨要让人戳一辈子。 赵家手里攥着全大队的工分和口粮,他这一脚踏进去,往后就是个喘气的奴才,连放个屁都得看赵铁柱的脸色! 他下意识想反驳,可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端着洋枪的民兵,又摸了摸自己肿起的脸。 徐大伟把牙关咬得发酸,膝盖往前挪了半寸。 “俺……俺签!” 赵铁柱疲惫地挥了挥手,几个民兵冲进来,架起还在疯癫挣扎的王二麻子往外拖。 “春花,你糊涂啊!” 赵春花抓紧身上的衣裳,头也没回。 卫生所外,人影散去,只剩徐大伟坐在条凳上。 民兵把白纸按在他面前,递来一支钢笔。 “写。” 徐大伟握住笔,手腕抖得厉害,笔尖落下,划出歪斜的字迹。 第37章 老子算什么? 清晨,半山腰的白雾被山风卷着,湿漉漉地贴着地皮。 王翠翠和赵小草紧紧靠着土坯墙,膝盖骨直打架。 昨晚大队部闹得天翻地覆,徐大伟落得那般下场,她们全听说了。 贺野那句“剁手指”的狠话,就跟铡刀似的悬在两人后脖颈上。 熬到贺野扛着锄头顺着山道走远,连个背影都瞧不见了,赵小草才敢抬手,哆哆嗦嗦地轻叩了两下柴门。 木门刚拉开,这两人双腿一软,一沓皱巴巴的毛票和粮票被她们双手举过头顶。 “林知青!姑奶奶!您高抬贵手,绕了俺们这回吧!” 王翠翠眼泪鼻涕全糊在脸上,“俺听那斧头响,心肝都快呕出来了,俺真不想被剁手啊!” 林娇娇接过票子,在掌心仔细捋平。 “少两毛。” 王翠翠一听,连忙扑上去想去扯林娇娇的裤脚。 “俺们兜里比脸还干净了!连半粒米都掏不出来了!俺……俺拿个惊天大秘密换那两毛钱,成不成?” 林娇娇本就没想真让贺野剁人手指,不过是扯着虎皮做大旗。她往后退了半步,躲开那双沾着厚厚烂泥的脏手。 “说。” 赵小草三角眼往四周乱扫,压着嗓门凑上前。 “昨晚大队长不是按着头,逼徐大伟给赵春花当倒插门吗?王二麻子急眼了!” 她干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 “大半夜,王二麻子披着条麻袋摸进卫生所,套住徐大伟的脑袋,照着他裤裆就是断子绝孙脚!徐大伟疼死过去,连人脸都没瞧见!这口天大的哑巴亏,只能咽肚里,以后连个带把的都算不上了!” “精彩的还在后头!一早,王二麻子充着好人去了赵家,放话徐大伟如今成了个废人,赵家留着这种女婿也是丢祖宗的脸。” “他王二麻子念旧情,愿意接盘,花了二十块钱硬是把赵春花领回了自家,大队长气得躺在床上直翻白眼,愣是拿他没辙!” 林娇娇红润的唇瓣半张,大眼睛眨了两下。 真没料到,山下这帮人竟能疯成这样。 赵小草见她没把门摔上,以为这瓜对味了,赶紧又抛出后手。 “还不止呢!知青点今天刚来了新的一批人,里头有个京市下放的男知青,叫顾城!人家可是推着崭新的飞鸽自行车来的,包里全是精贵的细粮!” “村里的黄花闺女都围着看稀罕,连地里的活都扔了!” 赵小草伸长脖子盯着林娇娇的脸,本以为这城里娇气包听见“京市少爷”和“自行车”,少说也得两眼放光。 可林娇娇只是把钱票叠好,塞进贴身的碎布口袋,白净的小脸冷淡至极。 “账清了。往后别往半山腰凑,再敢起歪心思,我让贺野下山找你们算账。走吧。” 木门啪的合上,门闩落得干脆,把赵小草的下半截话全拍在了门板上。 …… 晌午前后,毒日头把山脚下的黄泥道烤得直冒虚汗。 “林娇娇……你到底被分在哪个鸟不拉屎的山沟沟里了……” 宋云穿着件城里时兴的碎花布,手里捏着张画满圈圈点点的牛皮纸。白皙的脚踝被野草勒出几道红印子,小牛皮鞋早已被泥巴糊得看不出本色。 她在城里跟林娇娇是一个大院长大的闺蜜。这次下乡插队,她费尽心思打听到红星大队。刚进村听说林娇娇搬到了半山腰,便按着路线摸上山。 结果在山包包里转悠了三个钟头,她眼前阵阵发黑,膝盖一软,栽进了路边的草窝里。 不远处的野道上,杀猪匠沈刚扛着半扇野猪肉大步走来。眼看大脚要踩上那抹浅色的裙角,他急忙刹住脚步。 野草里躺着个女同志。 那张脸比刚剥壳的熟鸡蛋还要白嫩。 沈刚在沾满油垢的粗布褂子上用力搓了搓手心,屏住呼吸蹲下身,伸长胳膊把人托了起来。 宋云脑袋昏沉,眼皮勉强撑开一道缝。 视线里,一张大黑脸怼在跟前。那人身上带着浓重的生肉血腥气,汗味直往鼻孔里钻。 荒郊野地,莫不是遇上了占山为王的土匪! 宋云使出吃奶的劲往后挪,声音里带着颤。 “别碰我!我可是公社盖了章报到的知青,敢动我,小心吃枪子儿!” 沈刚动作僵在半空,慌忙往后退开三步远,急得脑门直冒汗。 他扯下腰间的水壶,远远地搁在草坎上。 “俺不乱动,你……你喝口水润润嗓子。” 宋云见他退得远远的,胸口起伏的幅度这才小了些。干渴难耐之下,她探手勾住水壶背带扯过来,仰头灌下两口凉水,勉强压住喉咙里的干灼。 两人隔着几步远。 一个满怀戒备防贼似的,一个抓耳挠腮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就在这时,前面拐角处现出两道身影。 林娇娇手里攥着一把刚挖的新鲜婆婆丁,正仰着巴掌大的小脸,冲身旁的男人说话。 贺野单手拎着沉甸甸的竹篓,高大的身躯走在外侧,替她挡去大半毒辣的日头。他下巴上那层扎人的青黑胡茬破天荒刮了个干净,整个人少了几分野人味,却平添了股逼人的威压。 原本浑身发软的宋云,视线一触及林娇娇身旁的黑大汉,整个人绷直了。 她一把推开还想搭把手的沈刚,踩着皮鞋三两步冲上前,一把将林娇娇拽到自己身后护着。 “娇娇!你怎么跟这种盲流子走在一块!” 宋云横眉冷对,两眼全是防备。 目光从贺野粗糙的褂子、沾满泥巴的草鞋,一路扫到那张刮干净胡子却依然野性难驯的脸上。 “这村里人是不是欺负你了?这种满身匪气的乡下汉子,凭什么靠你这么近?” “娇娇,你跟我说句实话,他是不是仗着膀子力气大强迫你干啥了?你别怕,我现在就陪你去公社告他耍流氓!” 宋云抓紧林娇娇的手臂,急得直跺脚。 “云云,快别瞎说!贺野他不是坏人,他救过我好几次,从没欺负过我!” 贺野站在两步开外,粗大的手指扣住竹篓边沿。 要是别人敢指着鼻子骂他盲流子,早被他一脚踹进烂泥沟。 可看着这城里姑娘把林娇娇护得死紧的架势,知道她肚子里没坏水,是真心向着自家这个小娇气包。 喉结滚了滚,他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粗话咽回肚里。 “老子去前头林子捡点干柴。” 撂下这句话,他大步一跨,踩进齐腰深的草丛,给这两个城里姑娘腾出说话的空当。 见那黑大汉走开,宋云一把拉着林娇娇退到大树根后头,食指恨不得戳穿林娇娇的脑门。 “林娇娇,你脑子里进水了是不是!” “来插队前我在大院里是怎么给你交底的?在这连草根都恨不得榨出二两油的穷山沟里,男人算个屁!” “这些光长个子不长脑子的泥腿子,就是咱活下去、全须全尾熬回城的垫脚石,是拉磨的驴! 林娇娇咬着下唇,刚想替贺野分辩两句,就被宋云打断。 “你可以借他们的力,可以利用他们,骗吃骗喝骗他们替你干苦力,哪怕榨干他们的口粮,那都叫你的真本事!” “但你给我听好了,唯独不能搭上真心,更不能坏了清白身子!” “要是真跟一个乡下汉子扯不清,这辈子就彻底烂在这穷沟里了!到时候生一堆娃,熬成干瘪的黄脸婆,整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熬成个干瘪的黄脸婆,你哭都找不着庙门!” 林娇娇眼角发红,薄薄的水汽在眼眶里打转。 “云云,他跟外头那些人不一样!” “他才不是什么拉磨的驴!他自己吃粗糠,把白面馒头都留给我。村里那帮人往我身上泼脏水欺负我,他豁出命去替我讨公道!” 话音未落,旁边野草丛里传来脚步声。 贺野手里那捆干柴“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视线越过宋云,盯在林娇娇的小脸上。 “既然不是拉磨的驴?……那老子算什么?” 第38章 你在哪? 宋云双臂死死拦在林娇娇身前,下巴扬得老高:“算什么?算个乡下盲流子!空有把子蛮力,还想让我们娇娇搭上一辈子?趁早歇了这心思!” 林娇娇心口一堵,用力拨开宋云横在身前的胳膊。 “云云你别乱说!” 她跨出半步,水汪汪的眼睛望着贺野。 男人的下巴刮得干干净净,原本带着几分野性的脸,此刻却因为宋云的话绷得死紧。 林娇娇声音发颤,急切地想把话解释清楚:“贺野是我的救命恩人……除了我爸妈,这世上只有他对我最好,只有他管我的死活!” “恩人?” 贺野扯了下嘴角。 是啊,人家是城里来的娇贵知青,他不过是个泥腿子,除了恩情,还妄求什么? 没等林娇娇再开口,他粗壮的手腕一抖。 一只肥硕的野兔,重重砸在两人脚边的草窝里,惊得宋云往后跳了一大步。 “老子在这十里八乡,最不缺的就是什么狗屁恩情。” 贺野声音发沉,视线越过林娇娇。 “这点肉,权当给大小姐压惊了。” 他转过身,宽阔的后背绷得笔直。 “城里人有城里人的活法,既然娇贵的脚底板踩不惯咱这烂泥地,那就回半山腰叙你们的旧去,老子下地干活!” 眼看他要走,林娇娇慌了神,不顾一切地往前追出两步,细软的声音染上了哭腔:“贺野!你答应过中午回来吃我做的烙饼的!” 贺野的脚步微顿,脊背僵直。 那股憋屈的火气怎么也压不住。 他头也没回:“扔去喂鸡。” 粗壮的身影大步迈进齐腰深的草棵子,连片衣角都没留下。 “娇娇你疯啦!” 宋云一把拉住林娇娇的胳膊,劈头盖脸地数落起来。 “你瞧瞧你那点出息!被个乡下二流子吓破了胆是不是?还给他做烙饼,你图什么呀!” 宋云撇着嘴,对着贺野消失的方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种乡下汉子就是这副臭脾气,给他三分颜色就能开染坊!你今天要是低了头,以后有你受的。我警告你,千万别被他那点小恩小惠套牢了!” 林娇娇眼泪终于包不住,顺着脸颊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你懂什么!” 她红着眼眶大声反驳,“你根本不懂他为我拼命的样子!你不知道这村里的人心有多烂,要是没有他,我早就被逼死了!” 宋云被吼得愣在原地。 她记忆里那个说话轻声细语的闺蜜,居然为了一个盲流子吼她。 林娇娇再抬头看去,山道上早已空无一人,只剩倒伏的野草随风摇晃。 她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地转头,踩着泥泞的土路往半山腰跑去,把满脸呆滞的宋云直接晾在了背后。 天色擦黑。 半山腰的土坯房没点灯。 林娇娇抱膝坐在门槛上,双眼直愣愣盯着下山那条烂泥路,胃里一阵阵泛酸。 宋云坐在堂屋的炕沿上,剥了颗大白兔奶糖塞嘴里,两条腿晃荡得起劲。 “哎呀娇娇,你别看了。” 宋云满不在乎地撇嘴。 “这种泥腿子你晾他两天,他自个儿就上赶着回来求你了。明天我带你去知青点,给你介绍个大人物。” 宋云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炫耀。 “今天知青点刚来了男知青,叫顾城!人家可是推着崭新的飞鸽自行车来的,包里全是精贵的细粮!那才是咱们该结交的圈子,懂不懂?” 京市少爷?飞鸽自行车? 这些宋云嘴里的好词,落在林娇娇耳朵里,她一句也听不进去。 大白兔浓郁的奶香在堂屋里飘。 那糖是贺野花钱专门给她买的。 贺野白天冷硬的背影,还有那句“老子算什么”,缠住她的心。 愧疚和心疼堵在喉咙口,憋得她眼眶通红。 林娇娇噌得站起身,几步走过去,一把夺下宋云手里没吃完的几颗糖。 “你吃着他花钱买的糖,坐在他拿命护着的屋子里,还在这儿骂他泥腿子?” 林娇娇指着大门,声音拔高。 “没有他,我早在这穷山沟里被人欺负死了!你走,回你的知青点去!” 宋云愣住,嘴角的糖渣都没来得及擦。 “娇娇,你中邪了?你为了个泥腿子赶我走?” “你再说他半句坏话,咱们连朋友都没得做!” 林娇娇把外褂往宋云怀里一塞,硬生生把人推了出去,合上木门。 门外,宋云气急败坏地跺脚叫骂。 “林娇娇你不识好歹!以后饿肚子别哭着来求我!” 脚步声越走越远。 林娇娇背靠着门板,脑子里全是贺野走时的那个眼神。她越想越慌,胡乱扯过一件粗布褂子套上,抽开门闩,顺着下山的路摸黑去找他。 夜路难走,林娇娇深一脚浅一脚地挪着。 刚走到村西那棵大槐树下,压抑的嘀咕声顺风飘来。 只见李二狗和王翠翠正蹲在井沿边。 “我的乖乖,吓死老子了……”李二狗压着嗓子,唾沫星子乱飞。 “贺野刚才在铁匠铺磨那把黑铁开山斧!火星子呲啦呲啦直窜,那脸色黑得吓人!” 王翠翠打了个哆嗦。 “他大半夜的,要劈谁啊!” “还能劈谁!”李二狗干咽了一口唾沫。 “我看这架势,八成是要去后山剁了徐大伟那鳖孙!” 王翠翠捂着心口。 “杀人可是要吃枪子儿的!俺早就说贺野是个不要命的疯狗,往后大伙儿真得离半山腰远点!” 听到这里,林娇娇双腿一软,后背撞上槐树干。 他去磨斧头了。 为了昨晚下药的事,要去跟那群畜生同归于尽! 轰隆! 雷声蛮横地劈开夜空,滚过山头,黄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林娇娇不顾一切转头,朝后山的野林子狂奔。 那是贺野平日里走得最多的一条路,他要是去截徐大伟,肯定会走那儿。 风雨扑在脸上,打得她连眼睛都睁不开。雨水顺着单薄的外褂往下淌,很快抽干了身上的热气,冻得她浑身直打摆子。 “贺野……别去……” 她一边跑,一边哭,声音刚出口就被暴雨嚼碎吞没。 泥路湿滑得像抹了油。 在经过陡坡时,林娇娇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坡道滚了下去。 碎石子划过细嫩的皮肉,烂泥混着血水糊了满腿。 钝痛从膝盖骨直窜天灵盖。换作以前,她早就窝在泥水里哭得起不来身了。 可眼下,林娇娇咬着嘴唇,硬撑着爬起来。 她一瘸一拐往前跑,在倾盆大雨中扯着嗓子大喊。 “贺野!你在哪——” 第39章 做你男人! 狂风抽打着后山,黄泥路早化成了烂糊糊。 林娇娇两手扒着道旁的野草,半个身子泡在泥水里,一步一滑地往林子深处挪。 雷声滚过头顶,惨白的亮光劈开夜色。前方的灌木丛里,树枝上挂着一小截被撕破的粗布条。 林娇娇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泥水糊了满手,手指攥住那块布条。 那是贺野今天出门穿的褂子料子。 旁边的一大片杂草被踩得东倒西歪,顺着山道一路往下拖。林娇娇的嗓音被风雨劈成两截:“贺野……” 山风灌进喉咙,呛得她直咳嗽。 右前方的山坳处,突然传来重物砸地的沉闷声响。 林娇娇顾不上被荆棘划破的裤腿,连滚带爬往那边奔。 荆棘扯破裤脚,泥水灌满布鞋,她扑向坳口。 闪电再次撕裂夜空,惨白的光劈下来,照亮的不是人影,是一截焦黑的断木。 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最后一口力气被山风抽干,林娇娇脚下一踩空,整个人顺着陡坡朝底下的野山沟栽了下去。 透骨的泥水顺着深沟哗啦啦倒灌。她两手乱抓,扯断了好几把野草,仍在湿滑的斜坡上翻滚,重重砸进烂泥潭。 大雨劈头盖脸地往下砸。她抠着烂泥,身子一寸寸往泥潭深处滑。 “贺野……”她趴在泥水里,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你出来啊……我害怕……” 头顶上方的树枝剧烈摇晃。 贺野长腿大步蹚进湍急的泥水,长臂探出,将她从烂泥潭里拔了出来。 大雨中,她被稳当地揉进坚硬的胸膛。 贺野粗野的掌心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在自己的颈窝里。暴雨砸在他宽阔肩背上,粗硬的呼吸撞着林娇娇的耳膜,连带着胸膛都止不住地发颤。 “林娇娇你连命都不要了!” “这么大的雷雨天,你往野山沟里钻什么!” 林娇娇揪住他的粗布褂子,视线定在岸边那把黑铁开山斧上。 “你拿斧头干什么去!” 林娇娇用力拍打他的胸口,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 “别去杀人……我求你了,为了徐大伟那种烂心肝的搭上命,不值当!” 贺野任由她砸在身上,一言不发。 林娇娇哭得快要背过气去。 “你不能犯法啊!你要是吃枪子儿,谁来管我的死活!我遇到事谁给我出头!谁给我买大白兔奶糖!” 贺野原本绷紧的脊背,塌下半寸。 他下巴抵在她湿漉漉的发顶,大掌发狠地托住她单薄的后腰,恨不得把人揉进骨血里。 “蠢猫。” “老子去西坡,是去砍两根松木。” “土炕硬得跟砖头一样,你这几天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子去砍几根圆木,给你打个带布帘子的木床,省得你整天没个清净!” 林娇娇的哭声卡在嗓子眼,水汪汪的大眼睛睁圆了。 砍树?不是去杀徐大伟? 她连雨水都顾不上擦,呆呆地看着这个眼睛发红的男人。 白天宋云那些刺耳的话,连同眼下的愧疚和心疼,一起撞翻了她的理智。 “贺野,你不是拉磨的驴!你是我拿命换都不换的人!” “谁要你的命换?老子只要你全须全尾地活着。” 贺野没在风雨里多费半句口舌,长臂一抄,连泥带水将人打横兜进怀里。 草窠子被踩得稀烂,他在黑夜的暴雨里趟出一条道,步子又快又稳,直奔半山腰。 夜路泥泞,风雨呼啸,冷风一阵阵往骨头缝里钻。 林娇娇本就刚退烧,在泥水里滚了一遭,这会儿烧意反扑。 她小脸惨白,大半个身子缩在男人的衣服里,脑袋无力地歪倒在贺野滚烫的胸口,意识滑进一片黑暗里。 狂奔的脚步踏碎了满地的水洼。怀里的人软绵绵地失了动静,贺野的步子一顿。 大雨砸在树叶上,男人的下颌压低,贴上了她滚烫的耳畔。 “林娇娇,老子不想做你的恩人,老子想做你的男人。” 话音被风卷走。 林娇娇烧得人事不省,双手攥着男人的粗布衣襟,分毫未松。 木板门被一脚踹开。 贺野大步跨到土炕边,将怀里的人平放在粗布垫子上。 她浑身上下全糊着烂泥浆,平时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褂子撕破了好几道口子,血水混着黄泥渗出来。 再这么沤下去非起高烧不可。 贺野后槽牙磨出声,转身抓起破蓑衣往身上甩。大老爷们的手糙,他得下山把李桂花提溜上来给她换衣裳。 他迈开长腿刚要往外冲,后腰的粗布腰带一紧。 贺野低头,一只沾满泥的细软小手,攥着他的腰带。 林娇娇紧闭着眼,挤出细碎哭腔:“贺野……别走……别扔下我……” 他盯着那只泥猴似的小手。 这娇气包今晚被吓破了胆。半山腰离村口远,山道这会儿早成了烂泥潭,这一去一回少说也得大半个钟头。 贺野宽大的手掌覆上去,将那只小手护在掌心,一点点剥开她攥紧的手指。 他扯下破蓑衣甩在地上,将木门重重合上。 他站在炕沿,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圈,声音哑得发涩:“老子闭着眼……对不住了。” 男人闭上那双带着野性的丹凤眼,粗硬的手指摸索过去,探向那件泥水糊透的的确良褂子。 常年握斧头劈柴的大手,这会儿连手背的青筋都崩了起来,抖得不听使唤。 摸索了半天,扣眼被泥水泡胀,怎么也解不开。带茧的指腹生怕擦破她细嫩的皮肉,动作收着劲,越急越乱。 贺野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手指强压着力道,才勉强将扣扯开。 湿透的布料顺着肩头褪下。 白腻的皮肉混着脏泥和擦伤,直往贺野的眼皮底下撞。 他呼吸一滞,强迫自己偏过头。 每碰到一处柔软,他的呼吸就沉重一分。 林娇娇烧得迷糊,脑袋胡乱偏转,软软地哼唧出声。 “热……” “别乱动,老实点。”沙哑的嗓音里藏着快要压不住的暗火。 连着换了三盆水,水盆底沉着厚厚的泥沙,清澈的水早成了浑浊的血水。 贺野总算把那具娇软的身子擦洗得干干净净。 他大步跨到木柜前,从最底层翻出一件自己布料最软的旧棉布褂子。笨拙又小心地将褂子套在她身上,理平褶皱。 宽大的男士衣裳把她裹得严严实实,贺野这才敢将僵硬的脖颈转回来。 眼底的热意褪去,全转成了绵密的心疼。 林娇娇的膝盖和手心上,全是被碎石拉出的细小血口子。混在雪白的肌肤上,刺眼得很。 贺野翻出药葫芦,把林娇娇的小腿轻轻搁在自己大腿上。 一点一点往伤口上抖落褐色的药粉。 药粉咬着伤口,林娇娇眼角的泪吧嗒吧嗒往下砸。 “疼……”细白的脚趾蜷缩着往回躲。 贺野按住她脚踝的大掌僵着不敢收紧。 他低下头,指腹擦过她眼角的湿痕,硬邦邦的嗓音里透着笨拙的哄。 “忍着点,明早老子去公社供销社,那红枣糕和江米条,你想吃多少,老子给你买多少,成不成?” 第40章 都看光了? 晨光穿透破木窗,在泥地上投下亮斑。 林娇娇睁开眼,额头上的粗布毛巾早干透了,随着她撑起身的动作掉在席子上。 双手按着土炕想坐起来,腰刚一吃劲,骨头缝里直往外泛酸水,挪半寸都费劲。 被窝里的手往下一摸,腿上光溜溜的,什么也没穿。身上罩着的是件宽大陌生的旧棉布褂子,领口带着股皂角混着松针的气味,是贺野的味道。 她呼吸一滞,攥着领口的手指收紧。 堂屋过道里传来脚步声。 林娇娇慌忙去抓被角,还没等扯上来,高大的黑影已经跨进门槛。 贺野端着粗瓷海碗走进来,下巴的青黑胡茬刮得干干净净。 他大步迈向土炕,视线随意一扫,正撞上那敞开的宽大领口。 喉结滚了滚,粗粝的大手捏紧碗沿,强迫自己挪开眼。 “醒了就把药喝了。” 林娇娇揪紧领口,脚趾头全蜷了起来。 贝齿咬着下唇,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男人的宽背,声音细若蚊蝇:“你……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全看了?” 贺野背影一僵。那句“老子闭着眼”都滚到舌尖了,他余光一扫,炕上那小人儿把大红被面扯到下巴颌,眼角挂着水光,眼底全是不安。 贺野喉结上下滑动了两圈,硬生生把实话咽了回去。他转过身,粗声粗气开口:“看个屁!老子大半夜蹚着泥下山,把村头的李桂花薅起来给你换的!老子可是正经人!” 林娇娇一愣,眼睫轻颤两下,软声追问:“既然是李婶换的……那为什么不换我自己的衣服?而且……我、我的裤子呢?” 贺野端着药碗的手抖了一下,褐色药汁险些洒出来。他耳根子蹿上暗红,梗着脖子粗声嚷嚷:“你那破布衫子都在泥潭里沤烂了!大半夜老子去哪给你找!至于裤子……老子那衣服套你身上能当裙子!捂在被窝里还能冻死你不成?事儿真多!” 说罢,他避开那双清澈的眼睛,跨步上前把海碗递过去:“喝药!” 林娇娇从被窝里探出细软的胳膊,端起药碗,闭着气往下咽。 浓黑的药汁刚碰上舌尖,苦味直冲脑门。她偏头咳了两声,眼尾逼出薄红,细瘦的肩膀往后缩了缩,实在喝不下了。 贺野粗糙的大掌摊开,手心里躺着两块油纸包着的松子糖。这是他大清早跑去公社供销社换回来的。 “张嘴。” 林娇娇仰起头,乖巧地张开红润的唇。 贺野捏着糖送过去,撤开手时,带茧的指腹擦过柔软温热的唇肉。 手指飞快收回,手掌握成拳藏在身侧,手背青筋直跳。 松子糖在舌尖一滚,浓郁的甜香压住了苦涩。 林娇娇抬起小脸,唇边沾着半点未化的糖霜,腮帮子微鼓,声音绵软:“甜。” 贺野盯着她唇角那点糖霜,呼吸跟着乱了半拍。他狼狈地偏过头,喉结狠狠滑过:“吃个糖也这么多事,老实待着。” 她刚想开口,院外传来砸门的动静。 “林娇娇!开门!”宋云清脆的嗓门穿透院墙。 贺野浓眉压低,冷着脸转身,迈开长腿去拉院门。 门刚拉开一条缝,宋云提着个油纸包,猫着腰从他粗壮的胳膊底下钻进堂屋。 贺野咬了咬腮帮子,压下心头的火,扛起墙角的锄头。撂下一句“老子下地”,便大步迈出院子。 宋云咽了口唾沫,扑到炕沿,上下打量林娇娇身上的宽大男装。 一根手指直戳林娇娇的脑门。 “哟,林娇娇,你这什么造型?这衣服都能装下两个你了!你跟我交个实底,是不是真让半山腰那头黑熊精给啃了?” 林娇娇脸涨得通红,抓起枕头去堵宋云的嘴。 “云云你瞎说什么!我昨晚发高烧,在后山滚进泥潭里。衣服全沤烂了,是他连夜下山找村里的李婶子来帮我换的。他睡的长凳,根本没碰我。” 宋云撇撇嘴,目光在林娇娇锁骨处转了两圈,哼了一声:“算他识相。他要是敢占你便宜,我拿剪刀跟他拼命。” 话音刚落,她三两下剥开油纸包,里头是两块泛着酱色的卤肉。肉皮上还挂着凝固的油花,大料味儿在屋里散开。 她把肉往桌上一推:“吃。你瘦成这样,不补补拿什么熬回城?” 林娇娇愣住,盯着那两块精贵的卤肉。 “你哪来的肉票?知青点连喝棒子面都要抠搜,你从哪弄的卤肉?” 宋云抬起下巴,理直气壮:“昨天碰见的大黑脸屠户沈刚硬塞给我的。我看他那傻大个样就来气,但他非得给。我这叫不吃白不吃!” 嘴上说得硬气,喉咙却连着滚了两下,视线就没离开过那两块肉。 林娇娇眼睫颤了颤,看着那块油汪汪的卤肉,鼻尖隐隐泛起一阵酸意。 她没去拿肉,看着宋云。 “既然看不上人家,拿了人家的东西以后拿什么还?云云,这样不好。吃人的嘴软,这道理你该懂。” 宋云双手叉腰,理不直气也壮:“咱们下乡又不是真来当牛做马的。能沾上一口肉,那是我的本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一边说,她的喉咙却连着滚了两下,目光直勾勾锁在油纸包上。 林娇娇看着她这副馋嘴又嘴硬的模样,绷不住笑了。 她伸手撕下一大半卤肉,塞进宋云的嘴里。 “唔——”宋云瞪大眼睛。 “吃你的吧,就你大道理多。”林娇娇把剩下的一小块塞进自己嘴里。 吃完肉,林娇娇坐直身子。 “云云,这村里所有人都在算计我。徐大伟想饿死我,赵春花想毁我清白!” 林娇娇鼻音加重,手指死死绞着被头,“只有他拿命护着我。谁欺负我,他就去跟谁拼命。连换衣服这种事,他一个粗人,都知道半夜去敲李婶子的门,生怕毁了我的名声。” 她看着宋云,小脸上带着平时绝没有的倔强。 “以后绝不许再说贺野半句坏话,他对得起我,我就得对得起他。” 宋云嘴里嚼着喷香的卤肉,被她认真的模样噎住。 “没救了,我看你是真中邪了。放着好日子不过,非得在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宋云拿手背擦掉嘴角的油渣,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 “算了,懒得管你。说个正经的,知青点刚来了个新知青,推着飞鸽自行车的京市少爷,顾城。” “顾城”两个字一出来,林娇娇绞着被面的动作一顿,指关节崩得紧紧的,心口像被人捶了一拳。 宋云没察觉她的异样,双手一拍大腿继续说道:“人家一早起来连地都没下,正满村子打听你住哪儿呢!” 第41章 泰戈尔哪有肥肉香 宋云的话音刚落,院外那条黄泥土路上便响起清脆悦耳的自行车铃声。 “娇娇,你在里面吗?” 男声清朗温润,带着当年在沪市做街坊时那份独有的熟稔。 那是顾城。 十五岁那年,她躲在梧桐树下,红着脸等他放学。可等来的却是顾家父母高升,他跟着搬去京市,连句道别都没留下。 隔着几年杳无音信的岁月,那个曾让她情窦初开的少年,此刻竟推着崭新的飞鸽自行车,跨过了这土坯房的门槛。 宋云激灵一下从炕沿跳下来,趿拉着布鞋跑去拉门闩。木门拉开,阳光涌进来,顾城推着一辆锃亮崭新的飞鸽自行车,稳稳站在院外。 他身上那件白的确良衬衫连道褶子都没有,领口袖口雪白干净,脚下的黑皮鞋一尘不染,连一点泥星子都没沾上。 顾城脚尖踢下车梯。视线落在林娇娇身上,扫过她洗得掉色、能装下两个她的宽大男式旧褂,他眼底带上几分心疼。 他解开挂在车把上的牛皮包,大步跨过去,掏出两大罐铁皮包装的麦乳精、一整包大白兔奶糖,还有两盒盖着红戳的京市糕点。 “你怎么穿成这样?”顾城眉头紧锁,“来之前我爸就说红星大队条件苦,我早该找关系早点过来。当年在沪市破点皮都要哭,现在怎么受得了这种洋罪。” 他抬起手,想去拉那件松垮的袖口,顺势把糕点塞进她怀里。 沉重的脚步声砸进院子。 贺野扛着带泥的铁锄,跨进院门。他裤腿高高挽在膝盖上,结实的小腿糊满没干透的黄泥浆。整个人透着刚从地里刨食出来的野性。 抬眼的功夫,正对上黄泥院子里那个穿着雪白衬衫、推着锃亮自行车的城里少爷。 顾城转过身,视线从贺野带泥的鞋一路扫上去,停在那件被汗水浸透的褂子上。他脚尖往旁边挪了半寸,躲开那股扑面而来的泥腥味。 贺野盯着自己布满厚茧的大手,握着锄头把的手背暴起青筋。 顾城伸手从内兜里掏出一沓厚厚的全国粮票,递向贺野的方向。 “这位就是贺同志吧?”顾城嗓音温和,“娇娇从小娇生惯养,这段时间劳你照顾。” “这是五十斤全国粮票,权当雇你的工钱。以后她的事,就不劳外人费心了。” 贺野没去接那叠精贵的粮票。他把锄头往墙根一掼,粗糙的大掌在裤腿上发狠地蹭掉黄泥。腮帮子上的肌肉紧紧咬着,视线越过顾城的肩膀,直逼躲在墙边的林娇娇。 “老子的人,用不着外人来谢。” 顾城拿着粮票的手悬在半空,面皮跳了一下。 贺野没再多看他一眼,径直走向院角的水缸。抄起木瓢,兜头浇下。冰凉的水流冲刷掉满身的汗水泥沙,顺着腹肌渗进粗布裤腰,却压不住心头乱窜的邪火。 林娇娇看到印着稻香村红戳的纸包时,眼底刚亮起见到故人的欣喜与思乡委屈。 可看着顾城这副拿钱票打发人的做派,心里只觉得陌生。 再看向水缸边那个脊背紧绷、连手都在身侧藏起来的男人。 林娇娇将牛皮纸包和铁皮罐子一点点推回去。 “城哥,能在这穷山沟里见到你,我真的高兴。” “可你的东西太精贵,现在我这条命是贺野给的,他的恩情,不是五十斤粮票能结清的。东西你拿回去。” 顾城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那个在梧桐树下,总爱追在他后头要红枣糕吃的小丫头,今天竟为了一个浑身是泥的乡下糙汉,把界限划得这么清。 “娇娇,你跟我赌什么气?”顾城压着不甘,拉过长凳坐下,转头看向宋云。 “宋云,你也劝劝她。你们在乡下吃不饱饭,还谈什么客气。” 宋云眼睛早黏在糕点上了。 听顾城这话,她立刻竖起眉毛。 “顾城你少在这儿站着说话不腰疼。娇娇前两天发高烧差点没命,是你背下山的?人家贺野虽然是个粗人,可那是拿命在护着娇娇。娇娇说得对,这恩情不是你掏两张票就能抹平的。” 顾城被宋云怼得一阵气结,只好重新转向林娇娇,放柔声音。 “前两天我路过王府井的书店,看到新出版的泰戈尔诗集,本来想给你带一本,可惜没买到。” 顾城把声音抬高几分,“还有京市剧院的西洋乐演出,听说又要排新戏。等你回城,我弄两张前排票带你去。” 泰戈尔。西洋乐。 这些遥远、精贵的字眼,将水缸边擦脸的贺野隔绝在外。 他不懂泰戈尔,更不知道西洋乐是个什么物件。他脑子里只装得下山里哪种草药能止血,哪条深沟能打出粮食护住她。 毛巾往搭衣绳上狠狠一甩,贺野一言不发地走向后院。 沉闷的劈柴声响起来。 一斧头接着一斧头,木屑横飞。 林娇娇坐在板凳上,顾城后头的话,她半句也没听进去。 水汪汪的大眼睛频频转头,视线全黏在后院那堆高高的柴垛上,手指快把宽大的衣角绞烂了。 顾城说了一箩筐,眼看林娇娇心思全飞了,只能站起身,推起自行车。 顾城走到门口:“娇娇,知青点现在条件差,我先去打点。等我把那边安顿妥当,就来接你回去,决不能看你在这寄人篱下受这种委屈。” “城哥,我在这儿真的挺好……” 林娇娇追出半步,顾城已经跨上车,长腿一蹬,自行车顺着黄泥路滑下山。 他只当这小丫头还在发脾气。 知青点的大院里,赵小草正端着半盆刚打的井水。看见顾城回来,赶紧拿手背顺了顺后脑勺的头发,凑上前。 “顾知青,这大老远的去哪了?口渴了吧,俺这水刚从深井打的,清凉着呢!” 顾城停好车,礼貌疏离地挡开她:“多谢,我不渴。” 说完,拎着牛皮包径直进了男寝。 赵小草端着水盆僵在原地,三角眼里直冒酸水。 凭什么林娇娇那个狐媚子,占着恶霸贺野护她,还要勾着京市少爷跑前跑后!这笔账迟早要算清。 夜色盖住山头,半山腰的破土坯房安静下来。 贺野坐在屋檐下的矮门槛上,脚边堆着小山高的干柴。 他抬起头,透过木窗看向屋里。 煤油灯豆大的光晕下,林娇娇正拿着针线,低头缝补他那件撕破的粗布褂子。单薄娇软的背影落在土墙上,让人恨不得把命填进去。 贺野耳边全是白天顾城那句“泰戈尔”,还有那精致的稻香村糕点。 那些洋气精贵的东西,他给不了。但他贺野,绝不能让自己的女人眼馋别人的东西。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墙角的破木柜前。粗糙的手指抠开土墙缝里的松砖,掏出一叠磨出毛边的毛票和一把硬币,全揣进贴身内兜。 没惊动屋里的娇气包,高大身躯融入漆黑夜路。 半个钟头后,红星大队村头。 杀猪匠沈刚的院门被敲得哐哐作响。 沈刚披着单褂拉开门,借着月光看清来人,打着哈欠问:“阿野,大半夜的,你这是发什么疯?” 贺野大跨步走进院子,丹凤眼死死盯着院里肉案上那块最肥厚、油水最足、白花花全是大肥膘的肉块上。 “刚子,把你那半扇猪最肥的那条膘给老子切下来,称两斤。”贺野嗓音粗硬,带着急迫。 沈刚愣了,揉了揉眼屎:“豁,你不过日子了?大半夜跑来买纯肥肉?” “少废话。”贺野从兜里掏出一把带体温的硬币和毛票,拍在木案上。 “老子有急用,麻溜的。” 他得拿着这块大肥肉回去,把那个小娇气包养得白白胖胖的,决不让她跟着自己受半点委屈。 第42章 你嫌我烦就直说 次日晌午。 贺野高大的身躯堵在灶台前,粗糙的麻布袖子高高挽起,一下一下翻炒着锅里那碗白花花的大肥肉。油星子从锅底劈啪作响,热浪直往脸上扑。 他把肥肉全铲进粗瓷海碗里,连锅底剩下的一层油花,也刮得干干净净,半点肉渣都没往自己嘴里送。 林娇娇坐在堂屋矮凳上,手里捏着针线,正给粗布褂子收针。 高大的黑影迈过门槛,将外头大半光线严严实实挡在身后。贺野端着冒热气的红烧肥肉,几步走到八仙桌前。 粗瓷碗里全是大块的肥膘,泛着亮晶晶的油光。 贺野站定,两只生着厚茧的大手在粗布裤腿上用力蹭了两下,把油腻和水渍抹干。 “吃,都吃了。” 林娇娇刚退烧没几天,肠胃虚得很。这几日吃的清汤寡水,闻见这浓烈的猪油味,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她抬眼,正对上贺野那双亮得灼人的眸子。那股子期盼,让人实在不忍心拂了他的心意。 她硬着头皮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肥肉送进嘴里。 牙齿刚咬下去,一兜油腻全糊在嗓子眼。林娇娇实在受不住,丢下筷子,扭头背过身去,捂着嘴干呕起来。 贺野脸上的期盼落空。 原本伸出去想替她拍背顺气的大掌,停在半空。 林娇娇好不容易压下喉咙里的酸水,转过头,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歉意:“对不住……太腻了,我实在吃不下……” 贺野垂下眼皮,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满是老茧、骨节粗大的手上。再抬眼看看娇滴滴、白净净的林娇娇,最后盯着八仙桌上这碗他大半夜弄来的肥肉。 他原本以为最好的东西,对城里姑娘来说,咽都咽不下去。 他咬紧后槽牙,大掌一伸,把海碗拖回自己面前。 大步走到院角烈日曝晒的黄土墙下,贺野蹲下身,筷子也不用,拿手抓着那碗满是油水的肥肉,一块接一块地全填进嘴里。他连嚼都没嚼几下,喉结剧烈滚动着往下咽。 接连两天,贺野再没跟林娇娇同桌吃过一顿饭。 每天天刚亮,他就把精瘦肉和细面白面饼子热在灶房的铁锅里,自己盛一碗剌嗓子的杂粮面糊糊,端着去后院劈柴。 林娇娇端着饭走到后院想搭话。 “贺野,这细面饼子我一个人吃不完……” “吃不完就扔,老子下地干活。” 硬邦邦的话连着两天把她堵回来。 林娇娇看着他大步流星扛着锄头出门的背影,只能对着空荡荡的院子红眼眶。她根本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第三天下午,山风带着几分暑热。 宋云提着个竹篮子,顺着黄泥道爬上半山腰,额头挂着细密的汗珠。竹篮里装着几十个红艳艳、熟透的大草莓。 宋云跨进门槛,一眼就瞧见林娇娇肿得像核桃的眼皮,再转头看看灶台上冷透的饭菜,鼻子里冒出一声冷哼。她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清水把草莓洗净,挑了个个头最大、最红的,直接塞进林娇娇嘴里。 “前几天我说什么来着?” 宋云看着她削瘦的肩膀,心疼得直皱眉。 “这草莓是山下沈刚大清早跑去深沟里摘的,我一口没舍得吃,全拿来给你甜甜嘴。你再看看你那头黑熊精,这几天给你摆什么臭脸呢!” 林娇娇嘴里含着草莓,甜汁在舌尖散开,鼻尖却是一酸。她扯过干净的毛巾递给宋云,自己也从篮子里挑了一颗最大、最红的草莓,递到宋云嘴边。 “你顶着大太阳爬山,脚底的水泡还没好利索呢,别光顾着我,你自己也留几口。” 宋云就着她的手咬下草莓,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把汗,拉过长凳坐下,压低声音劝:“娇娇,咱们是一块长大的,我还能害你不成?城哥昨天又去供销社定麦乳精了。” “人家顾城什么出身?温柔多金,懂西洋乐,还知道疼人,跟着他顿顿吃细粮。贺野这种乡下泥腿子,不知冷热,你们连顿饭都吃不到一块去!” “你守着他能有什么奔头?听我的,趁早搬回知青点,让城哥托关系给你安排个好差使,好过在这看人脸色。” 林娇娇把手里的毛巾按在桌上。 “云云,我知道你挂念我,怕我吃苦。可贺野跟他们不一样。” “我发高烧快死的时候,是他半夜跑下山找人救我。徐大伟他们欺负我,是他挡在前面替我扛事。不能因为城哥拿着精贵的点心来,我就把救命恩人当踏脚石。” 宋云急得直拍大腿。 “你这是死脑筋!画饼谁不会?你是城里娇生惯养的姑娘,难道要在这穷山沟熬一辈子?” 林娇娇下巴扬起,平日里软糯的人,此刻字字咬得极重。 “如果救命之恩非要还,我就还一辈子!” 宋云咬着牙,眼底浮起水光。 “行,你长本事了!不知好歹,你在这烂山沟里吃苦别来找我哭!” 宋云扭头冲出院子。 林娇娇独自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心口的委屈全涌了上来。 她不想再这样不明不白地被冷落。 转身进屋,走到灶台前,将那盘一直没动过的细面饼子和炒瘦肉端起来,顺着墙根朝后院走去。 贺野蹲在木棚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个粗瓷海碗,里头是黑乎乎、剌嗓子的粗糠糊糊。他大口大口地往下咽,脖颈上的青筋根根分明。 林娇娇眼眶酸涩,脚下的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她径直走到贺野跟前,手腕一翻,一把夺下他手里的碗。 紧接着,她将那盘细面饼子和瘦肉塞进贺野那双粗糙的大手里。 贺野身子一僵,偏过头不去看她。 他喉结重重滚了两圈:“老子就吃这些,吃你的去。” 林娇娇被他这副冷硬的模样刺痛,眼泪再也包不住,吧嗒吧嗒砸在瓷碗边缘,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肩膀打着颤,哑着嗓子质问。 “贺野,你是不是嫌我烦了?” 男人紧抿着唇,没吭声。 她抬手随意抹了把脸上的泪,声音倔强。 “你要是嫌我没用,嫌我娇气,想赶我回知青点,你明明白白说出来,我马上走!犯不着天天吃这些糙东西冷着脸折磨你自个儿!” 第43章 这该死的香水! “老子什么时候要赶你走!” 贺野胸膛剧烈起伏,憋了几天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老子就是个泥腿子!不懂你们城里那些什么洋人的诗,也不懂西洋乐是个什么物件。” “老子就以为……这世上,那满嘴流油的大肥肉就是顶顶好的东西!老子只想把最好的东西全给你!” 林娇娇吸了吸通红的鼻尖,垫脚上前一步,从贺野粗糙的掌心里捏过那半块面饼,仔细裹上瘦肉,递到男人紧抿的唇缝边。 “我前几天发了高烧,肠胃没养好。”她声音细软,水汪汪的大眼睛仰着看他,“闻见那一大碗肥油,胃里直翻酸水,我是真的咽不下去。” 贺野愣住,视线落在唇边那块肉上。 林娇娇手指往前送了送,“你把最好的给了我,我明白了。别委屈自己了好不好,把这个吃了。” 贺野喉结重重滚了滚,张嘴咬过那块面饼。指腹抠着裤缝,紧绷了三天的宽阔脊背,在这一刻无声的塌下半寸。 院里的气氛刚透出点热乎劲,外头土路上便传来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娇娇。” 顾城单脚撑地,车把上挂着牛皮包,手里捧着几本厚厚的书册。 他走进院子,看着站在贺野身边的林娇娇,眼底闪过几分复杂,随即坦荡开口。 “当年我不告而别,是因为我爸接到密令连夜北上,全家只给了半个钟头收拾,连封信都没来得及往外寄。这几年断了联系,是我对不住你。” 林娇娇站在原地,年少时梧桐树下的美好回忆随着这番解释涌上心头。那个不告而别的邻家哥哥,此刻站在面前,似乎也没那么陌生了。 顾城往前走了两步,将带着墨香味的书册递过去:“这是我托人从县城弄来的高中复习课本。娇娇,我送你这些,是盼着你能靠自己学门本事。往后公社招工或者有别的机会,你能堂堂正正凭真本事站稳脚跟,不用在这穷山沟里依附任何人。” 林娇娇目光落在那几本封皮上,她深知复习资料在乡下有多精贵,在这穷山沟里,这几本书就是回城的敲门砖。 她大方伸手接过,随即转身进了灶房,端出一个油纸包,里头装着几个刚蒸熟的野菜团子。 她把油纸包递到顾城面前,眼神清澈分明。 “城哥,当年的事,早随风散了。这书我收下,算我欠你个人情,我一定好好学。这野菜团子是我亲手做的,你留着垫肚子。至于功课……我自己能对付,就不劳烦你费心辅导了。” 顾城捧着那几个带着热气的野菜团子,非但没恼,嘴角反而泛起温润的笑。 他太了解她了,面对不在乎的人,她只会闭门谢客。肯拿亲手做的东西回礼,说明她心里还念着旧情。 “好。”顾城没强求。 “你踏踏实实温习,有哪里读不通的,随时来知青点找我。” 一旁,贺野双手抄在粗布裤兜里,看着两人这般体面有礼的聊着前途、学问,还有那些他压根插不上嘴的旧情。 他看着林娇娇小心的护着那几本书。那可是教人逃离大山、跳回城里的宝贝。那是他拿多少条野猪大腿都换不来的前途。 邪火夹杂着恐慌在五脏六腑里乱烧。 他阔步上前,挡在林娇娇身前,粗壮的胳膊搭在木门框上,盯着对面的斯文少爷。 “听见没?”贺野嗓音粗砺,野性毕露。 “钱货两清,这半山腰的门槛,不欢迎外人瞎踩。” 顾城捏紧了手里的油纸包,看了眼被护在后头的林娇娇,没多费口舌,长腿一跨,调转车头顺着泥路下山。 自行车刚碾过岔路口,草丛后头鬼鬼祟祟转出个人影。 赵小草挑着两只空木桶,三角眼滴溜溜乱转,凑上前压着嗓门。 “哎哟,顾知青。您可别拿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了!林娇娇早被那恶霸迷了心窍,天天住一个屋,说不定身子早就让那野男人给——” “赵同志。”顾城眼神骤冷,厉声打断。 “做人留口德。没有真凭实据,请不要随意诋毁女同志的清白!” 说罢,脚下发力,自行车溅起泥水,甩开赵小草。 赵小草抹了把脸上的泥星子,盯着那道远去的白衬衫,往路边碎石上狠狠啐了一口黏痰:“呸!装什么清高!” 夜深,半山腰的土屋里静悄悄的。 贺野平躺在堂屋两张长凳拼成的木板上,翻来覆去怎么也合不上眼。 白天顾城带来的那几本书,像块大石头压在心口。 他连大字都不识一箩筐,拿什么跟人家比? 他坐起身,套上褂子,一把背起暗格里那篓子攒了半个月的精贵草药,还把平时舍不得卖的野猪獠牙也塞进兜里,大步扎进浓黑的山林,直奔镇上的黑市。 …… 午后,日头偏西,热浪烘烤着黄土院子。 林娇娇搬着小板凳坐在屋檐的阴影里,低头仔细择着青菜。 院门被人一把推开。 贺野裹着一身风尘跨进来,粗糙的布衫全被汗水沤透了,紧贴在结实的胸肌和脊背上,领口和肩头硬生生干结出片片白色的汗碱盐霜。呼吸间,带起粗重的喘息。 他跨进屋檐,手指里捏着个小物件。外头用红布包了足足三层,裹得严严实实。 贺野半蹲下身,指腹笨拙地剥开红布。 红布散开,露出装着淡黄色液体的玻璃小瓶。阳光打在玻璃瓶上,折射出耀眼的光斑。 他偏过头不去看她,把玻璃瓶塞进她白净的手心里。 “给你的。” 林娇娇捏着玻璃瓶低头打量。这是香水,下乡前在沪市的百货大楼里随处可见。可看着眼前男人衣衫湿透、熬得满眼血丝的疲惫模样,她眼底一酸。 她拔开木塞瓶盖。 一股浓烈的甜香气扑面而来,香味有些冲人。林娇娇从小用惯了清淡柔和的檀香,一时受不住这气味,鼻腔一痒。 “阿嚏!阿嚏!阿嚏!” 接连三个喷嚏,呛得她眼尾全红了。 林娇娇赶紧将瓶盖塞回去,把玻璃瓶牢牢攥在掌心。 “这是你去镇上,特意换回来给我的?” 贺野盯着她咳红的眼尾和白净的手指,粗糙的大拇指发狠地蹭了蹭裤缝。 “老子给不了你前程,就想着倒腾点城里女人用的香水,让你高兴高兴。”贺野垂下眼,声音涩得发紧。 “老子没本事进百货大楼,只能弄来这不上台面的便宜货。你跟着老子,连个像样的东西都用不上,委屈你了。” 说完,男人不再看她,直起身子,大步朝院门外走去。 林娇娇看着那宽阔却紧绷的背影,心头揪成一团。 她甩下手里还没择完的菜,推翻了小板凳,几步冲上前去。 在男人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她从背后扑上去。 两只细白娇嫩的胳膊,箍住男人劲瘦结实的腰。 娇小温热的脸颊,不管不顾地贴紧了他被汗水湿透、满是尘土的后背。 “贺野你就是个不讲理的大混蛋!” 林娇娇眼泪砸在男人布衫上,渗进衣服里。 “你凭什么自己定规矩!凭什么觉得我就非得喜欢香水、喜欢大肥肉!我要的根本不是这些!” 第44章 我只要你! 贺野浑身肌肉紧绷,喉结上下滚了两圈,才勉强挤出声音:“那你……到底要什么?” 林娇娇双臂箍着他的腰身,水汪汪的眼眶里包着一兜泪,固执地撞上男人躲避的视线。 “我不稀罕什么城里的香水!也不馋那白花花的大肥肉!” 她咬着下唇,声音软糯却笃定:“你身上的草木味、下地干活带回来的太阳味,比这香水好闻一百倍!我只要你!只要你这个不讲理的混蛋!” 贺野太阳穴突突直跳,连周遭的风声都听不见了,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重又急,快要撞断肋骨。 活了二十二年,背着克死爹娘的绝户头骂名,十里八乡的人见了他都绕道走。如今,偏偏有个白生生的小姑娘抱紧他,红着眼说只要他。 带厚茧的大手抬起,笨拙地捧住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掌心触及的皮肉,嫩得像一捧刚出笼的豆腐,散发着好闻的馨香。 他手心发僵,生怕手上的糙劲儿稍一用力,就把人捏碎了。 男人高大的身躯用力压低,盯着那近在咫尺的红唇,头一低,压了下去。 第一下极轻。唇瓣挨着那抹柔软,粗粝的指腹贴着白腻的脸侧,没敢用半分蛮力。 林娇娇脊背一麻。 鼻腔里全是专属于他的气味,浓烈、干净,裹着灼人的温度。她攥着他腰间粗布,眼睫毛乱颤,却没有退缩半寸。 得到这无声的应允,贺野大拇指抚过她的鬓角,偏头换了个角度,张嘴含住她饱满的唇瓣,轻轻一吮。 “唔……” 极细的轻呢漏出唇缝,跟猫爪子似的挠着人的心尖。 贴在后脑勺的大掌收紧,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完全按向自己。粗野的气息撬开贝齿,擒住那截柔软。 林娇娇被这粗暴的侵占惊得腿窝打颤。 粗壮的胳膊往下一捞,稳稳兜住她的腿弯,将人悬空托进怀里,转身大步朝里屋走。 这一路,唇齿间的纠缠半分未停。 林娇娇脚底悬空,小腿下意识往里收紧。胳膊圈着男人的脖颈,脸颊烫得能烙饼。男人心口的跳动隔着粗布,一下接一下砸着她。 后背陷入铺着红垫子的土炕。 两人鼻尖相抵,呼吸纠缠成一团。 “林娇娇。”他哑声喊她。 没等回话,吻再次落下。 带着极尽贪恋的细密。他一遍遍碾过那上扬的唇角,舌尖诱哄着去捉。 林娇娇眼底洇开水汽,腰彻底软在了红被面上,整个人软绵绵陷在红被面上,连脚趾都控制不住地蜷缩起来。 大掌顺着细弱的背脊滑下,掌心的滚烫透过的确良布料,烫进皮肉。林娇娇不自觉往上迎,那股被人牢牢圈在怀里的踏实感,让她从头到脚都酥了。 厚重的老茧隔着薄薄的衣衫滑过。林娇娇活了十八年,哪里经得起这等阵仗,细碎的呜咽顺着相贴的唇缝漏了出来。 “嗯……” 这声音比山涧最清冽的泉水还勾人。 贺野粗喘着,唇沿顺着她细致的下颌线一路往下,停在那截白腻的脖颈上。 “贺……野……” 贺野低头看她,红唇半启,眼角湿漉漉的,整个人软成了一滩春水。那张巴掌大的脸上,挂着他两辈子都未见过的娇媚。 贺野喉结狂跳,下腹的邪火直往头顶蹿,催着他去要得更多。 就在扣眼即将被剥开的那一秒。 林娇娇仰起的脖颈间,那条红绳晃了出来。暖玉泛着温润的光泽,直直撞进贺野眼里。 前世她满身青紫、冻死在牛棚大雪里的凄惨画面,兜头罩脸地砸了过来。 贺野僵住。 他这是在干什么?借着人家的报恩心思,在这穷山沟里毁人家清白?这行径跟前世那群逼她的畜生有什么分别! 手臂抑制不住地发抖,大掌硬生生从她后腰抽离,高大的身躯跌跌撞撞往后连退两大步,扯开一大截距离。 腰间一空,林娇娇睁开水汽蒙蒙的眼,唇瓣还红着,错愕地盯着两步开外的男人。 “贺野……你怎么了?”嗓音还带着未褪尽的软糯。 贺野大口喘着粗气,撇开视线,盯着墙角的水缸:“老子……老子刚才混账了,冒犯了你。” 那后退的几步落在林娇娇眼里,成了明晃晃的嫌恶。 刚升起的情意被这一句话敲得粉碎。林娇娇心口发堵,两手撑着炕沿坐起身,眼眶红透:“就当没发生过?你亲也亲了,现在觉得我娇气惹麻烦,想甩开我是不是?” 贺野手指捏得咯咯作响,往后又退半步:“别胡咧咧!你清清白白一个城里姑娘,往后还要念书回城,离老子远点!” 林娇娇被他这副划清界限的姿态气狠了。她用力抹掉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扭头冲进里屋,重重摔上门板。 贺野僵在堂屋里。他大步追到门前,抬起巴掌,却到底没敢敲下去。 隔着木门,他粗着嗓子喊。 “老子没烦你!那土炕太硬……我去给你做张新床!” 语毕,转身大步跨进院子。 “哐!” 院子里很快响起开山斧劈木头的声音。木屑乱飞,贺野甩开膀子,每一斧头都抡足了力气,汗水顺着脊背的旧疤往下淌,砸进黄泥地里。 只有干活抽干浑身力气,才能按住心里那头叫嚣的野兽,不去回味手指残存的温软。 屋内,林娇娇听着外头的劈木声,拿手背胡乱蹭净小脸。顾城下午送来的课本就摆在桌上。 她深吸几口长气,翻开带墨香的书页。 既然他说她要读书回城,那她就多念书,绝不当只会掉眼泪的累赘。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清脆透亮的读书声,顺着窗户缝飘进院子,字字句句带着赌气的劲头。 院子里,贺野高举的斧头僵在半空。 视线穿过窗缝,盯向屋里那团暖光。 诗词里的意思他听不明白。可他清楚得很,那是和半山腰这满地烂泥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掌心,老茧摞着新茧,指甲缝里抠不干净的泥。他这么个泥腿子,拿什么去配金凤凰? 读书声没有断。 贺野咬紧后槽牙。 前程是归途,泥沼是深渊,从来就不该混在一块儿。 她早晚是要回城里的,真疼她,就绝不能拖累她。 后半夜,连虫鸣都歇了。 几截上好的粗松木,被规规整整打成了一张宽大结实的双人床。床腿上的毛刺被砂纸打磨得溜光水滑,用手摸上去连点倒刺都没有,生怕刮破女孩娇嫩的皮肉。 他扛起带着松木原香的床板,大步跨进堂屋,稳稳当当安置在离土炕最远的那堵墙边。 床腿落地的声音惊动了里屋。 林娇娇披着外褂,揉着眼睛走出来。 煤油灯微弱的光亮下,一张崭新、平整的木床稳稳当当立在堂屋正中。 先前的委屈散了个干净,白净的脸颊泛起薄红,眼睛亮晶晶的。 “你……大半夜不睡觉,就在忙这个?” 她声音软糯,带着藏不住的欣喜。 他连夜打出一张新床,她只当这是男人用来道歉、服软的笨法子。 “我去拿被子!” 她转身抱起原本放在土炕头的大红牡丹棉被,满心欢喜地要往新床板上铺。 还没等被角碰到木板,贺野挺拔的身形突兀一转。 他几步走到墙角的破木柜前,拉开底下一层,一把扯出块粗糙厚重的旧帆布,又摸出一捆扎实的粗麻绳。 林娇娇抱着被子愣在原地:“你拿绳子和布做什么?” 男人一言不发,踩着长板凳,将麻绳两端死死钉在堂屋正中间的两根大梁上。 “哗啦——” 厚重的旧帆布被用力抛上麻绳,严丝合缝地垂落下来。本就不宽敞的堂屋,被这道布帘生生切成两半。 林娇娇嘴角的笑容僵住。 “你这是干什么?” 刚才还吻得难舍难分,这会子却亲手扯起一道隔绝两人的帘子! 贺野背对着她,大手里攥紧半截剩下的麻绳。他咽下喉咙里翻滚的干涩,语气冷硬:“以前是没条件,现在有了木头,自然得把你隔开。你以后就睡里头,踏实看你的书!” “老子名声早烂透了无所谓,你个黄花闺女跟老子混在一个没遮没挡的屋里,外头指不定怎么编排!拉上帘子,谁也嚼不了闲话!” “我不在乎闲话!” 林娇娇把红被子往床上一扔,细白的手指急切地想去抓他褂子衣角。 贺野余光瞥见她的动作,硬着心肠往旁边闪开半步。 白嫩的手抓了个空。 贺野撇开头,视线盯着脚下的黄泥地,不去看她红透的眼。 “老子在乎!” 他狠声甩出一句。 “早点睡,明天我还得下地。” 话音刚落,他一把掀开那道沉重的帆布帘子,大步迈了出去。 林娇娇孤零零地站在新床前。 隔着粗布,外头传来贺野躺在土灶上的动静,随后,整个屋子再无半点动静。 她揪着胸口的外褂,闷得喘不上气。那个火热的吻,她以为已经让他明白了她的心,结果换来的却是他亲手拉上的帘子。 他终究还是嫌弃她了。嫌她是个什么都不会、只会掉眼泪的麻烦精,这道帘子,不过是他用来堵住她纠缠的最后一点体面罢了。 第45章 你凭什么把我往外推! 林娇娇和衣躺在新打的松木床上。 床板散发着新刨的松油清香,身上盖着那床大红牡丹棉被,寒意偏偏直钻骨头缝。她侧卷着身子,眼泪断了线似的砸进枕巾,洇出大片水痕。 一帘之隔的外头。 贺野粗糙的大手垫在脑后,盯着黑漆漆的房梁。里头极力压抑的抽泣声,一下接一下抽在他的心坎上。 他恨不得扯烂那破帆布,冲进去把人揉进怀里。 可他连大字都不识一箩筐,拿什么去攀那只注定要飞走的金凤凰? 贺野咬紧后槽牙,翻了个身背对帘子,把那股子翻江倒海的邪火连同憋屈一并咽进喉咙。 天刚蒙蒙亮,贺野便轻手轻脚爬起来。他抓起墙角的砍刀和旧麻袋,拉开木门,一头扎进后山的浓雾里起兽夹。只有拼了命去山里刨食,多攒点钱票,才能把娇气包养得白白胖胖。 听到院门的闷响后,林娇娇掀开帘子走出堂屋。 灶膛里的灰还带着余温,铁锅里温着一碗浓稠的棒子面糊糊,旁边的粗瓷盘里,端端正正搁着一个胖乎乎的白面馒头。 往日里,这馒头是他给的偏爱。可搁在今天,隔着昨夜那道生硬的帆布帘子,林娇娇盯着这口细粮,嘴里全泛着苦味。 这算什么?急着划清界限的散伙饭? 委屈堵在嗓子眼。她抓起那颗白面馒头,扬手砸回大铁锅的篦子上,背过身去胡乱抹着眼角。 正生着闷气,黄泥院墙外传来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叮铃铃”。 虚掩的木门被人推开。宋云手里捏着油纸包好的卤牛肉,跨过门槛。后头跟着推飞鸽自行车的顾城。顾城依旧是一身雪白衬衫,修长的手里提着两袋细面和两袋大米。 停稳车,顾城视线落在林娇娇憔悴削瘦的小脸上,两条眉毛立刻拧了起来。 “娇娇。”顾城走上前,语气温润,“我听宋云说,贺同志每天下地忙,又不懂文化。我怕你一个人温书吃力,特意来看看,刚好今天大队没给我排活,正好给你讲讲。” 林娇娇鼻尖还酸着,她向来不愿欠人情,刚想摇头,余光一偏,正瞥见堂屋正中那道把她和贺野隔开的厚重帆布帘子。 他都要跟她拉清界限了,她还顾忌什么? 林娇娇抿起红唇,把拒绝的话咽回肚里,转身从墙角搬出三张矮木板凳,摆在院子当中那棵老槐树的树荫下。 顾城掏出草稿纸和钢笔。宋云拉过凳子挤在一旁,顺手把油纸包里的卤牛肉撕一半递给林娇娇。 “这肉咸,空口吃伤胃。”林娇娇接过,“你等会儿。” 她转身进灶房,拿菜刀把牛肉切成均匀的薄片,又拿了个白面馒头出来,递给宋云:“就着馒头吃。” 宋云眼睛一亮,顺手把馒头掰成两半,将半边塞回林娇娇手里,一边嚼着牛肉一边含糊开口:“娇娇,你可得好好学。人家顾知青多有心,大清早拿这么精贵的细粮来补贴咱们。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知道怎么心疼人。你还守着那个盲流子干嘛?” 林娇娇眉头一皱,心里一阵烦躁,没接宋云的茬,转头盯着桌上的几何题。看了半晌,她咬着笔杆抬头:“城哥,这条辅助线……为什么不能连在这边?” 宋云凑了个脑袋过来,看了一眼直摇头:“哎哟,这画得跟蜘蛛网似的,我也看不懂。” 顾城温和地笑了,钢笔尖点着纸面,耐心地勾勒图形:“你看,要是连在这里,平面的逻辑就变了,正确的解法应该这样切入……” 清朗温润的讲题声在院子里平缓回荡。林娇娇顺着笔尖的走势看去,困扰的算术题确实理出了头绪,紧绷的嘴角有了几分笑意。 这放松的神态落进顾城眼里,成了两人底蕴相通的默契。 …… 山道上,贺野挑着满满两藤筐刚从深山里弄出来的山货和野山药,迈着粗重的步子踩平最后一段土路。 脚跟还没跨进院子,顾城温润的念书声混着林娇娇那串细细的笑声,顺着风扎进耳朵。 他顿住步子,跨开长腿,大步冲进院子。 “哐当!” 藤筐底部的泥沙四下飞溅,混着井边的水渍,洒在顾城一尘不染的黑皮鞋和白衬衫下摆上。 院里的讲题声戛然而止。 宋云吓得脖子一缩,嘴里还没咽下去的卤肉卡在嗓子眼。 顾城低头看了一眼皮鞋上的泥点,从兜里掏出雪白的手帕擦了擦。他站直身子,迎上贺野满是暴戾的丹凤眼。 “贺同志回来了。”顾城声调平稳,“娇娇底子好,一点就透。以后我每天抽空来给她补课,就不耽误你下地干农活了。” 贺野压根没搭理顾城那张斯文的脸,目光直挺挺地刺向坐在板凳上的林娇娇。 林娇娇赌气般别过脸,避开那道灼人的视线。 贺野心口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直往外滴血。 原来她跟这种文化人待在一起,笑得这么舒心。 他粗着嗓子,硬邦邦地砸出:“随你!” 说罢,他长臂一展,抓起墙角的黑铁开山斧,大步走向后院,后院响起震天响的劈柴声。 “砰!砰!” 每一斧头都带着要劈碎木墩的狠劲。 林娇娇双手死死捏着那张画满辅助线的草稿纸,纸张被揉出深深的褶皱。 她的心早跟着那沉闷的斧头声飞到了后院,接连好几次顾城讲的重点她都没接上话。 顾城将她频频张望的动作尽收眼底。 他索性合上书本,身子微微前倾:“娇娇,你跟他根本不是一路人。他连自己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给不了你想要的体面和理解。等我拿到回城名额,一定带你一起走,你用不着在这看人脸色。” 林娇娇正要出声反驳顾城。 贺野不知什么时候去而复返,手里提着那把黑铁开山斧,挡在林娇娇面前:“讲完了吗?讲完就滚!” 顾城没恼,拉开牛皮包,掏出五张精贵的肉票,按在八仙桌面上。“贺同志,这段时间辛苦你收留娇娇。这是给你的补偿,以后她的口粮和生活用品,由我负责。” 贺野扫都没扫那几张票,嗓音粗砺:“你算她什么人?老子这院子,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来管饭了?” 顾城丝毫不退,下巴微扬:“我是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是为了她的前途着想。你把她困在这半山腰,每天跟着你提心吊胆,你这是在毁她!” 贺野别开眼,盯向黄土地,硬邦邦地冲着顾城撂下话:“只要她开口说走,老子绝不拦着。” 昨夜隔绝冷暖的帆布帘子,清早留在锅台上的白面馒头,再加上此刻这句甩包袱的话。 林娇娇站起身,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包着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贺野,你凭什么替我做主!”她浑身打着颤。 “你嫌我烦、想拿我换肉票你就直说!我也可以去求人换给你,用不着你在这假惺惺地充大度,把我往外推!” 第46章 白月光杠上恶霸 “老子什么时候说过拿你换肉票?” 贺野目光狼狈地避开她的眼,撇向墙角的柴火垛,“脚长在你自个儿身上,你想去哪,谁还拦着你?” 旁边的宋云听见这话,当场炸了毛。 她一把薅住林娇娇纤细的胳膊:“娇娇,你听听他这话说的!咱还赖在这儿受什么鸟气?” “走!” 宋云下巴朝着半山腰的路口一扬,“这破屋子,咱还不稀罕住呢!刚才城哥来之前,就已经去大队部交涉过了。赵队长点头,在知青点后院单独批出了一间放农具的耳房。” 宋云越说嗓门越大:“虽说小点,但收拾出来干干净净,最重要的是安稳!咱俩一起住,有城哥在这儿镇着,绝没人敢动你一根指头!” 顾城推着那辆飞鸽自行车,温和地点头。 “娇娇,知青点才是你该待的地方。你本就是城里来的,不该混在这些粗糙的苦日子里。跟我回去,我护着你,教你功课,等指标下来,咱俩一起回城。” 林娇娇胳膊被宋云攥着。她没看顾城,水汪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贺野的侧脸。 她在等。 只要这个男人开口,说一句“留下来”,哪怕语气再凶、脸再臭,她也绝不走。 可贺野就那么杵在那儿,薄唇紧抿,半个挽留的字都没往外吐。 林娇娇咬紧了后槽牙。 她想干脆两眼一闭装晕,赖在这半山腰。可余光瞥见宋云气红的脸,还有顾城满眼的担忧。人家大清早跑来替她撑腰,她再闹小性子,就太不识好歹了。 “好。”她把喉咙里的涩意强咽下去。 挣开宋云,转身跑进堂屋。 里屋那张刚打好的松木床散发着原木的清香,被角还留着她昨晚躺过的压痕。她收回视线,一把拽过破木柜里的网兜。 几件确良衬衫、一把沉香木梳子、一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脸盆,全被她胡乱塞了进去。 走到八仙桌前,林娇娇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沓钱票,用力按在木桌上。 “贺野。”她声音打着颤。 “这段日子你供我吃、供我喝,救过我的命。这些钱票我全放在这儿,不够的,等我回城前一定想办法补齐。” 水汽在眼眶里打转,眼泪到底没忍住,顺着小脸滑了下来。 “从今往后,咱们两不相欠!” 话音落地,林娇娇头也不回地朝院门外走去。 宋云瞪了贺野一眼:“一块捂不热的臭石头!”转身快步跟上。 顾城长腿跨上那辆锃亮的飞鸽自行车,脚尖点地:“多谢贺同志这段时间的照顾。” 说罢,车轮碾过碎石,三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出了半山腰的院门。 贺野站在院子里,视线盯着那道磕磕绊绊的小背影。 重活一回,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顾城背后有门路,日后能替她弄到回城指标。可前世……顾城这厮保不住她的命! 保她回城是一回事,眼睁睁看她去送命,是另一回事。 看到林娇娇踩在泥坑边打晃,他喉结重重滚了两遭。 “娇娇你慢点,看路。”宋云在下头嘱咐。 还没等林娇娇应声,身后传来疾速的脚步声。 “站住!” 粗砺野性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林娇娇步子一滞,没来得及回头,手腕便被大掌一把扣住。往回一扯,她整个人撞进宽阔硬实的胸膛。 熟悉的太阳味混着草木香,兜头罩下。 走在前面的顾城听到动静,捏死刹车。 “贺同志,这是做什么?大庭广众这般纠缠,成何体统?松开她。” 贺野看着顾城,扯起嘴角。 “成何体统?老子的地盘,老子就是规矩。” “穿件白衬衫,念两句洋文,就觉得自己能护住人?后山饿急眼的野猪扑上来,你是拿钢笔戳死它,还是拿自行车碾死它?” “你是文化人,老子是个粗人。搁在这红星大队,真撞上不要命的,你凭什么护她?” 顾城被噎得脸色泛青。 贺野低下头,盯着怀里还想挣动的小女人,嗓音沉哑。 “她想念书考大学,你脑子好使,来半山腰教她功课,老子敞开门欢迎。” “但让她搬去知青点?” “想都别想!老子不答应!” 林娇娇停止了挣扎,呆呆地看着男人。他明明是在放狠话,可扣在她手腕上的大掌,却虚虚拢着,生怕捏疼了她。 连日来憋着的委屈,在这一刻决堤。 她踮起脚尖,细白的手一把揪住他粗布褂子的衣领。 “贺野,你就是个大混蛋!”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你不是赶我走吗?你刚才在院子里怎么说的?脚长在我自己身上……” “老子何时说过要赶你!” 他呼吸粗重,眼底硬撑的冷意碎了。 “你看看他!穿白的确良衬衫,脚底的皮鞋连个泥星子都没有,推着什么飞鸽自行车,满嘴的洋人诗歌和西洋乐!” “老子呢?大字不识一筐,天天在烂泥沟里刨食,身上连块干净布都找不出一件!除了这把子力气,老子能给你什么!” 林娇娇偏过头去,由着泪水糊满脸颊。 “在城里,懂西洋乐、会背诗的人多了去了!可有谁会为了我整宿不合眼,一斧头一斧头去劈松木打床?有谁会为了让我吃口肉,大半夜跑下山去求人?” 她定定地看着他:“你难道看不出我到底想要什么吗?” 顾城捏着车把的手背青筋暴起。 听着林娇娇字字句句的偏袒,心里又苦又涩。他当年在沪市没能好好告别,如今到了乡下,又来迟了一步。终归是自己不够好,才让她宁愿留在这半山腰也不跟他走。 “娇娇……” 顾城声音干哑。 “那间耳房,留给云云住吧。只要你愿学,功课我会接着来教。” 贺野听见这话,宽厚的手掌一捞,将网兜拎在手里。他低眉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女人,抬眼扫向顾城。 “顾知青既受累跑腿传授学问。”他嗓音粗砺。 “往后讲课的这顿饭,老子包了。” 第47章 帆布剪影 顾城垂下眼,目光在林娇娇那张倔强带泪的小脸上落了片刻,长腿一跨,脚踏板踩下。 “下次我再来教你。” 温润的声音落下,飞鸽自行车顺着陡坡冲下山,链条声很快卷进山风里。 宋云追出两步,恨铁不成钢地跺脚。 “林娇娇,你就护着这个混账吧!哪天再哭,你可别找我要帕子!” 喊完,宋云甩着麻花辫,三步并作两步跟下山。 山道上只剩两个人。 贺野一把拎起网兜,攥紧女人的手腕,大步朝院里带。 木门在身后合拢。 高大的身躯往前压了半步,将娇小的人儿从头到脚罩在阴影里。 “出息了啊,林娇娇。”男人喉结上下一滚,字眼从后槽牙缝里往外挤。 “现在都会跟老子说永不相欠了?往日真没看出来,你这小骨头还挺硬气!” 林娇娇仰起脸,水汪汪的眼睛瞪着他。 “是你先不要我的!”她气鼓鼓地拔高嗓音,抬手朝灶房一指。 “你把白面馒头搁在锅里,半句话不留就往深山里钻!昨晚又在堂屋拉帘子,防贼一样防着我!” 贺野眉骨压低,眼底满是焦躁:“老子什么时候不要你了?” “刚才当着顾城的面,你还说我想去哪就去哪!”眼泪再也兜不住,顺着白净的脸颊啪嗒啪嗒往下掉,“你还把我往外推。现在我真要走,你又抓我回来,凭什么好话坏话都让你一个人说了!” 贺野腮帮子抽动两下。 他能徒手放倒后山三百斤的野猪,可碰上这个眼泪说来就来的娇气包,满肚子的浑理愣是半句都倒不出来。 林娇娇抬起手背,胡乱蹭掉脸颊的泪水。 “你又不说话。是不是等顾城走远了,你又后悔拦我了?” “胡扯!”贺野粗着嗓子打断。 粗壮的手臂探进贴身内兜,摸索两下。一个被黄油纸里三层外三层包紧的小方块被他掏出来,塞进林娇娇掌心。 “拿着。” 林娇娇低头,托着那方带着余温的物件。 “这又是什么?我不吃散伙饭。” 男人额角的青筋直蹦,字从牙缝里磨出来:“再说一遍散伙,老子找麻绳把你绑炕腿上!” 林娇娇吸了吸发酸的鼻子,手指一点点剥开油纸。 红枣混着红糖的甜香散了出来。四四方方的红枣糕,表皮还带着男人贴身的体温,边角都捂得有些软,一看便知在心口藏了许久。 这精细物,镇上供销社玻璃柜台里才有。 “你什么时候买的?” “路过。”贺野撇开头,双手插兜。 “供销社在镇西,跟后山根本不顺路。” “老子腿长乐意绕,管得着吗?”贺野粗声回敬,耳根却泛起燥热,“吃你的糕,少在那胡思乱想。只要老子这口气没断,这半山腰就饿不着你。” 红枣糕咬去一角,甜糯绵软的味道顺着舌尖化开。 林娇娇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先前的委屈散了大半,软糯糯地嘟囔:“既然你不赶我走,那我这就进屋拿剪刀,把堂屋的帆布帘子绞了。” 她嚼着甜糕,转身就要往屋里走。 “不行!”贺野两步跨上前,粗壮的胳膊横在门框上,拦住去路。 “你个清清白白的大闺女,没名没分地跟老子混在一个没遮没挡的屋里,外头那些长舌妇能把你的脊梁骨戳断!” “往后你还怎么考大学回城!老子名声早烂透了,随他们嚼。你不行!” 林娇娇捏着红枣糕,呆站在屋檐下。 她原以为拉帘子是他急着划清界限的散伙路数,弄了半天,这男人是在用那块布护着她的清白和前程。 她低头咬了口红枣糕,弯腰从他胳膊底下钻进屋里。身子擦过时,小声嘀咕了一句:“凶什么凶,我又没说非绞不可。” 贺野望着那道纤细背影,藏在裤兜里的手一点点松开,掌心全是汗。 …… 接连几天,顾城换了策略。 他每天踩着饭点过后的时辰上山,把自行车停在院外。骨子里的教养和傲气,让他绝不肯占贺野“管饭”的便宜。 木板凳摆在老槐树下,课本摊开。 顾城讲题极细致,温声拆解着复杂的公式。林娇娇本就聪明,稍加点拨,钢笔在草稿纸上唰唰游走,很快便能举一反三。 “对,就是这个逻辑。娇娇,你底子一点都没丢。”顾城眼底带着光,温和地夸赞。 林娇娇抬起头,明媚的笑容在白净的脸上漾开。几日相处,两人倒找回了几分当年在沪市胡同里一起温书的熟稔。 顾城看着她白嫩认真的小脸,把她带离穷山沟的执念,在心里越扎越深。 一墙之隔的后院。 贺野没下地。他长腿曲起,大喇喇坐在高高的柴火垛上。视线落在那张笑得明媚的小脸上。 听着她解开题目的轻快笑声,贺野心口泛起热意。 他的小娇气包脑子就是好使,只要肯学,早晚能飞出这烂泥地。 可看着那两人并肩坐在一起念书写字的契合劲儿,喉咙里又止不住泛起苦涩。 这种体面和指点,是他这辈子给不了的。 他一声没吭,默默坐在树影深处。 直到日头栽进西山,天色擦黑,顾城才收拾课本告别。 林娇娇去井边打来半盆清水,洗净了头发。初夏的山风穿过院墙刮过来,带着凉意。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膀上,水珠顺着发梢滚落,在衬衫领口洇开水痕。 风一激,冷意顺着后背往上爬。 “阿嚏!”她双手抱紧胳膊,揉了揉鼻尖。快步钻进那道厚重的帆布帘子后头。 堂屋外间没点煤油灯。 贺野跨下柴火垛进屋,借着灶膛里剩下的柴草暗光,拿短刀给豁了口的锄头换新木柄。木屑贴着锋利的刀口,扑簌簌往下掉。 “我换件干衣裳。”帘子后传出女孩软绵绵的嗓音,带着点受凉的鼻音。 “嗯。”贺野低着头,闷声应答。 话音刚落,帘后传来火柴擦过磷纸的脆响。烛火腾起,微弱的光亮照亮了里间。 贺野手里的短刀,一下子卡在坚硬的木头缝里,拔不出来了。 厚重的帆布遮得住人,却挡不住光。蜡烛摆在床头矮木桌上,暖黄的光晕散开。 纤弱的影子就这样拓了出来。 贺野坐在木扎上,连呼吸都停了。 只见那剪影抬起细细的手臂,双手交叉,揪住衣摆往上掀。 衣料脱落。 盈盈一握的腰肢在布面上勾出撩人的曲线。一呼一吸间,饱满挺拔的身段清晰地印在粗布上。 剪影转过半个身子,长发落向一侧。她微微弯腰,去摸索床铺上的裤子。这个弯腰的动作,将挺翘圆润的弧度拉长,霸道的铺满大半张帘子。 “当啷。” 刀砸在泥地上。 贺野大腿肌肉紧绷,后槽牙险些咬碎。 帘子那头窸窸窣窣的动静,比猫爪子还撩人,挠得他心口发烫。 就在这时。 “啊——” 布帘内传出短促的娇呼,帆布上的剪影乱成一团,直挺挺向后倒去。 第48章 天黑不许点蜡烛 “林娇娇!你怎么了?摔着哪儿了?”贺野站起身。 帆布后头传来抽气声:“贺野……我脚踝崴了,腿磕在木板上……好疼……” 贺野大手攥住厚重的帆布边缘,狠力一扯,跨了进去。 烛光下,林娇娇跌坐在地,外褂散在一旁,身上只留了件贴身的白棉布小褂。那点薄料根本兜不住圆润的柔软,白嫩的细腰露着,乌黑的长发散着,她双手捂着小腿,红唇咬出齿印。 贺野浑身的血气直往脑门上撞。 他用力偏过头去:“别乱动!老子没看!” 不等林娇娇出声,他大步跨上前,扯过松木床上的大红牡丹棉被,兜头罩了下去。地上那娇小的人儿,被严严实实裹成了红彤彤的卷饼。 贺野脚下生风,抱着人跨出布帘,直奔堂屋土炕。 人在土炕上落定。 厚林娇娇扒拉开被角,露出巴掌大的小脸,眼尾还挂着湿痕,愣愣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贺野避开她的视线,大步走到墙角抽出老葫芦。木塞一拔,跌打药酒味窜开。 他拖过木凳坐下,大手攥住她的细瘦脚踝。 脚踝骨上头,肿起青紫。 烈性药酒倒进掌心,他两手用力连搓十来下,直到掌心发烫,手心这才覆上伤处。 “疼……你轻点儿……” 软糯的小奶音挠过心尖,贺野半边膀子都僵了。 为了压住那股子燥热,他只能把脸板得更沉,粗着嗓门低吼:“躲什么躲!脱个衣裳都能平地摔,以后还能干点啥!” 林娇娇吸了吸鼻子,委屈漫上来:“还不都赖你!非要在屋里拉个破帘子,里头连转身的地儿都没有,我拿衣服才磕着的!” 细嫩的皮肉贴着老茧,小姑娘泛红的眼尾撞进眼里。 贺野把药酒胡乱揉开,大掌在自己粗布裤腿上蹭了两把。 “老实待着!” 丢下这话,他大步走到院里打了冷井水,一捧接一捧往脸上泼。冷水顺着脸廓淌进粗布领口,冷冽水汽总算把邪火往下压了压。 带着一身凉气再进屋时,贺野停在离土炕足有三步远的地方。 “林娇娇。”他冷着脸喝道,“今儿这事,绝不能有下次!从现在起,老子给你定三条死规矩!” 林娇娇扒着红被角,呆呆望他。 “第一,没老子的准许,不许碰老子!第二,不管天多热,在屋里必须穿戴齐整,少露那身没二两肉的排骨!” 贺野顿了顿,错开那双水濛濛的眼睛。 “第三,天黑以后,帘子里头不准点灯!半截蜡烛都不行!” 林娇娇长睫毛颤得厉害,满眼委屈:“天黑看不见……” “看不见就摸黑换!”贺野目光扫向墙根的水缸,生硬嚷道,“老子家底儿薄,供不起你这么铺张!” 扔下这话,他一低头钻进灶房,再不搭理她。 林娇娇咬住下唇,把眼泪憋了回去。 他果然还是嫌她是个吃白饭的,连半根蜡烛都心疼! “知道了。”她把脸往红棉被里埋了埋,“你放心,以后我把自己裹起来,绝对不碍你贺大爷的眼!” 听着她这赌气的话,贺野一言不发地扎进灶房干活。明明灶里连点火星子都没了,他硬是在那儿铲死灰,铲得叮当乱响。 …… 夜深人静。 林娇娇躺在软乎乎的松木床上,脚踝一阵阵抽痛。她在被窝里烙大饼似的翻来覆去。 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他板着脸立规矩那副凶模样。她越想心里越气。 第一条不让碰?谁稀罕碰他! 第二条穿戴整齐?她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又护着心口往上挪了挪。 “什么叫没二两肉的排骨……”她水润的眼底全是不服气,“那是因为下乡吃不饱才瘦的!以前在沪市的时候,才不是排骨呢……” 第三条最气人!什么叫供不起她铺张? 他这分明就是借题发挥,变着法儿的想跟她划清界限! 小倔脾气一上来,脚踝疼全抛在脑后了。她一条腿支棱着,扶着泥墙,一瘸一拐地挪出帆布帘子。 堂屋外间没点灯,月光顺着窗户缝漏进来。 贺野平躺在土炕上没合眼。听见布帘子窸窣响,他刚要翻身,小黑影已经挪到了他土炕边上。 “贺野!” 林娇娇气鼓鼓地戳了戳土炕边沿,“咱们把话掰扯清楚!” 贺野别开眼,粗着嗓子斥道:“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作什么妖?回去!” “我就不!”林娇娇一手扶着炕沿,伸出三根白嫩的指头,一条条跟他算账。 “第一条,什么叫没你准许不许碰?今晚可是你非要把我裹成被子抱出来的!是你先碰我的!” “你……” “你什么你!”林娇娇压根不给他喘气的功夫,“第二条,我才不是排骨!我是下乡饿瘦的,你这是嫌弃革命同志!你思想觉悟有问题!” 贺野被这小丫头的歪理堵得一噎,话卡在嗓子眼。 “最过分的就是第三条!” 林娇娇小脸在月光下鼓成了包子,“你舍得买大白兔奶糖,舍得买那么好的碎花布,偏偏心疼我点半根蜡烛?行!明天我托人去供销社,自己掏钱票买一打,我点一整宿!用不着你供!” 她吸了口气接着放话:“你也休想借着这个由头把我往外推,想赶我去知青点!” 贺野躺在炕上,盯着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心头那点刻意拉开的距离感,被她这一通小连招给砸了个稀巴烂。 双手一撑土炕就要坐起来:“林娇娇,你再在老子跟前叭叭,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找根麻绳,把你绑回那松木床上!” 林娇娇小下巴一扬,脆生生地怼回去:“你绑啊!反正我还有条好腿,大不了你连另一条也给我打折了!” 横劲儿刚发完,伤处的刺痛直冲脑门。 “嘶——” 她疼得腿窝一软,倒在土炕边。手指胡乱一抓,攥住了贺野垂在炕边的袖口。 眼眶里憋了半天的泪珠子,顺着脸颊全滚了下来。 “贺野……”她嗓音打着弯儿,全成了娇软的呜咽,“我腿疼……真的疼……” 第49章 野树莓与花苗 贺野大手托住她细弱的胳膊,将人往怀里揽。 “老子真是欠了你的,脚都伤成这样,还摸黑跑出来跟老子算账?” 林娇娇鼻尖酸疼,小脸皱成一团:“谁让你定那些不讲理的规矩!” 贺野沉着脸没吭声,大掌捞起那条白生生的小腿,稳稳搭在自己的大腿上。 屋里暗,磕碰的位置看不真切。 “老实待着!老子去给你点灯!” 他刚要直起身,粗布袖管就被细嫩的手指揪住。 “不是不让点灯吗?”林娇娇仰起脸,软着嗓子拿话堵他,“贺大爷怎么自己破规矩了?不是说点半根蜡烛都很铺张吗?” 贺野咬紧了牙关,字从牙缝里往外蹦。 “少废话!老子这是治伤!” 点上灯,药酒倒进掌心,双手搓热,手刚覆上脚踝,林娇娇便疼得往回缩。 “躲什么!再不揉开,明天这只脚就肿成发面馒头。” 林娇娇眼底包着一汪泪,纤细的手指揪着他的衣袖往外推:“你就是个大骗子。说好不许碰,你现在抱也抱了,摸也摸了,就知道拿规矩压我。” “老子定规矩,是怕你哪天吃了闷亏都不长记性!” “我在你屋里,能吃什么亏?” 贺野呼吸一顿,帆布上那道勾人的剪影跟成了精似的往脑门里钻,那挺拔圆润的弧度,腰软成那样…… 他撇过头,喉结狠狠滚了两下。 “再乱动,老子现在就把你扔回后山喂狼!” “你就会凶我。” 林娇娇抽嗒着鼻子,“你变着法的立规矩,是不是觉得我是个连路都走不好、只会吃白饭的累赘?嫌我碍眼了?” “嫌你麻烦,老子早拿扫帚把你扫地出门了,还能大半夜不睡觉在这给你当野郎中?少在那胡思乱想。” 林娇娇气鼓鼓地撇嘴,疼劲儿过去大半,细软的脚后跟没了规矩,在他结实硬挺的大腿肉上轻轻蹭了两下。 柔软的触感隔着粗布裤管渗进去,直往男人的骨头缝里钻。 扣在脚踝上的大掌收紧,林娇娇吃痛,刚想往回缩,却被男人攥死。 “林娇娇。”男人压低身形,嗓音哑得吓人,“别仗着老子不舍得动你,就没完没了地招惹!” 林娇娇缩了缩肩膀:“不蹭就不蹭……你凶什么。” 片刻后,药酒劲儿上来,困意拦不住。她揪着他袖口的手指一点点失了力气,软绵绵地滑下去。脑袋一歪,靠着土炕沿睡熟了。 “林娇娇?”贺野压着嗓子喊了两声。 “别赶我走……”她呢喃一句。 贺野大掌穿过乌黑的发丝,稳稳托住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防着她磕碰。弯下腰,将人稳稳兜起。 跨过那道厚重的帆布帘子时,高大的身躯侧转,小心避开方桌和木床边角,将人小心的放在松木床上,又拽过自己干净的布衫,折了折,仔细垫在她的伤脚下。 “冷……” 睡梦里的人翻了半个身,细白的手从被沿探出,攥紧了贺野的衣摆。 贺野扎在床边,看了她许久。大掌抬起,顺着那白净的脸颊边缘隔空抚摸,终究没舍得落下去。 他咽下喉咙里翻滚的涩意,一点点掰开她的手指,掖紧被角,转身扎进外屋的黑影里。 …… 天色刚透出几分亮。 林娇娇在松木床上翻身醒来。脚踝的红肿退下大半,踩在地上只剩隐隐的酸胀。 想起那个半夜凶巴巴给她揉脚的男人,唇角止不住的往上翘。 她趿拉着软底布鞋,掀开布帘走出去。长发随意散在肩头,睡得微皱的外褂敞着领口,暖玉垂在颈间轻轻晃荡。 井台边,贺野刚提溜起一桶满井水。听见动静抬起头,正撞见这副慵懒娇媚的模样,男人手臂一晃。 “哗啦——” 大半桶水尽数倾倒,全浇在他布鞋上。 “你怎么把水倒了?”林娇娇揉着眼睛,语带娇嗔。 贺野把木桶往井沿一掼,抓起墙根的铁锄头,迈开长腿直奔院门。 “饭在锅里!” “你吃了饭再下地啊!” 那道宽厚坚实的背影走得更急,头也没回:“老子干活去!” 日头攀上老槐树。 顾城推着那辆锃亮的飞鸽自行车,跨进了半山腰的院门。车把上挂着两包草纸,后车座上绑着一摞打磨平整的松木板,肩膀上挎着帆布包。 “娇娇。”顾城解开草纸包,里头分门别类地裹着好几种花籽和幼苗。 “这有凤仙花,我还托人弄了些京市才有的月季、蔷薇和茉莉。种些花,你读书累了抬眼看看,心里也舒坦。” 说着,他打开帆布包,拿出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和几本厚实的牛皮纸笔记本递过去,连带解开木板上的麻绳。 “这些木头都是卯榫套好的,拼起来是个书架,放你那些复习课本正好。”顾城拍掉指腹上的浮灰。 林娇娇捧着那支精贵的钢笔,刚想开口。顾城视线往下落,见她右脚虚虚点地,眉头微皱。 “脚怎么了?” 林娇娇往后缩了缩脚踝,“没什么,昨晚起夜磕着床板了。” “连照明的蜡烛都短缺。”顾城眼底泛起心疼,嗓音自责,“是我没想周全。下午我去趟公社,给你带红星牌的羊油洋蜡过来,又亮又没黑烟。” 林娇娇仰起白净的小脸,目光执拗,“城哥,你要顺路的话再带,而且我必须拿钱票跟你换。” 顾城无奈一笑,“自家哥哥,计较这些做什么?”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城哥,你要是不收钱票,这蜡烛我可不要了,免得贺野又说我吃白饭。” 见她较真,顾城顺势改了口风:“行,收你的。按供销社的拿货价给你算,绝不叫咱们娇娇吃亏。” 面上应承下来,顾城心里却另有盘算。等到了公社,自然要挑最精细的洋蜡,那点毛票,他哪里真会要她的。 “这图纸看得我头晕。”顾城将图纸摊在八仙桌上,打趣道,“咱俩搭把手,我出木头你出力,帮我递个长短,谁也不欠谁。” 长短不一的松木板在黄泥地上摆开。两人坐在老槐树的树荫下。 林娇娇拿着把小铁铲,在黄土墙根翻松泥土,顾城顺着纸包上的记号,将月季和茉莉的幼苗细细种下。 种完花苗,顾城拿起一截短木,对准榫眼往里敲。 “错啦。”林娇娇指着歪七扭八的架子,“你那是反面,榫头全露在外头了。堂堂京市来的高才生,怎么连几块木头都对付不了。” 顾城重调整角度,把横木卡进去:“让这图绕晕了,确实不如咱们娇娇眼明手快。” 两人说笑着,把最后一块横木敲严实。 书架稳稳当当立了起来,透着股精巧气。 弄完后,顾城站起身去井边打水洗手,甩干水珠时,余光瞥见堂屋里那道布帘子。 他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贺野虽是个盲流子,倒还算个人,没趁人之危做出禽兽勾当。他的娇娇,依旧干干净净。 顾城看着老槐树下低头摆弄木板的娇小背影,心头的执念愈发根深蒂固。他绝不能让她在这穷山沟里熬干了水灵,他要把她带回京市,把最好的日子都捧到她面前。 就在这时,院外土坡下传来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贺野几步跨上陡坡,大手里护着片宽大的野芭蕉叶,里头兜着大半包红艳艳的野树莓。手背上,全是倒刺刚拉开的小口子,血丝混着草木灰,还没结痂。 这是他天刚亮就攀在悬崖边,大半个身子探进荆棘丛摘回来的。 这精细甜果,最养人。 院门半掩着,粗糙的大手刚搭上木板,里头的交谈声就顺着缝隙飘了出来。 顾城低声讲解着养花的细枝末节:“这月季娇贵,性子喜阳,水不能浇透,得慢慢润着土。以后你每天看书累了,就给它洒点水,它自然开得鲜艳。” “难怪我以前养的那几盆总活不长。”林娇娇声音轻快,“原来是脾气没摸透,还是城哥你有办法,连养花都这么精细。” 缝隙外,贺野身子僵在原地。 透过院门,他看见整齐的花苗沿墙栽种,精巧的松木书架干干净净。顾城穿着白衬衫,游刃有余地讲着花草习性,林娇娇仰着脸听,唇角笑意明媚。 那是专属于城里人的体面与默契。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沾满湿泥的布鞋上,又看了看满是血口子的手。 他收回了要跨进去的脚,高大的身躯退入背阴处的土墙,敛起所有的气息。 过了半晌,院里传来顾城温和的声音:“娇娇,快到饭点了,我就不在这儿打扰了。这几天你好好看书,有事去知青点找我。” “好,城哥慢走。” 直到自行车链条声消失在山道尽头,贺野才从墙阴里走出来,推开院门。 林娇娇正拿着湿毛巾擦手,闻声回头,眼睛一亮。 “贺野,你回来啦……” 贺野没应声,将那包野树莓往桌上一撂。 宽大的芭蕉叶散开,红艳艳的果子露出来。 林娇娇一愣,视线越过满包的稀罕野果,定在他的手背上,声音发紧:“你的手……” “顺路摘的。”贺野别开头,嗓音粗硬。 “爱吃吃,不爱吃扔了喂鸡。” 第50章 带刺的嘴 “爱吃吃,不爱吃扔了喂鸡。” 撂下粗硬的话,贺野迈开长腿就要往院外走。 林娇娇手里的湿毛巾往粗瓷盆里一扔,三两步追上去,双手一把攥住他结实的小臂。 “松手!” 林娇娇干脆绕到他身前,细胳膊一张,堵死去路。 水汪汪的眼睛没有看他的脸,盯着宽大的手。 粗壮的手背上,全是被荆棘和倒刺拉出的小口子,新伤叠着旧痕,血丝混着草木灰。 “你管这叫顺路?”林娇娇嗓音打着颤。 “山里藤蔓多,老子皮糙肉厚,划两道口子算个屁!” “你撒谎!”林娇娇盯着他,不依不饶。 “前天去打谷场,李桂花在井边嚼舌根,我听得清清楚楚!她说这野树莓精贵,咱们红星大队这片矮山头根本长不出这玩意儿。只有北边十里外的断头崖上,才挂了那么几片!” 泪水顺着白净的脸颊往下滚。 “断头崖底下全是乱石深沟!李桂花说,上个月李二狗去崖边掏鸟窝,险些跌进去摔断了腿,连大队里的老猎户都不敢往那片荆棘丛里钻!你今天天没亮就没了人影,连套兔子的麻袋都没拿,你去爬悬崖了是不是!” 贺野撇开脸,避开那双带泪的眼睛,粗着嗓子吼:“李桂花那个长舌妇的话你也信?老子打猎追野猪,什么险滩没蹚过?这本来就是顺道碰上的几颗破果子!真以为老子会为了你一口吃的,去崖边不要命?” “顺道碰上的?” 林娇娇松了手,转身快步走到八仙桌旁。两手捏住宽大的野芭蕉叶,用力一扯。 红艳艳的果子顺着粗糙的木纹滚落。 个顶个的透亮水灵,连外头最薄的那层绒皮都没蹭破半点。在这颠簸的山路里,得护得多紧,才能把这金贵玩意儿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顺道碰上的,能护得这么严实?”林娇娇抓起一颗还沾着浮灰的野树莓,塞进嘴里。 牙齿咬下去,酸甜的汁水混着浮土的涩味在舌尖化开。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她含混地嚼着,泪花全砸在衣襟上。 “贺野,你就是个大骗子!” 眼瞅着她把带浮灰的野果往肚里咽,贺野宽厚的大掌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勺。 “你咽什么咽!吐出来!” 大拇指捏开她的下颌,两根粗糙的手指往她嘴里抠。 “给老子吐出来!没洗的东西你也敢往下咽,胃不要了?想半夜疼得打滚是不是!” 他喝声又厉又急,手上的力道却放得很轻,生怕厚茧蹭破那处娇嫩。 林娇娇倔脾气上来,偏过头去拼命躲。 推搡间,温软潮湿的舌头舔过他指骨。 贺野从后脊背一直麻到天灵盖,粗壮的手指卡在她唇边,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借着这空当,林娇娇白净的脖颈一扬,连果肉带汁水全咽了下去。 “你——”贺野气得直磨牙。 他一把夺过桌上剩下的芭蕉叶,连叶带果全拢在怀里,大步走到井台边。井水一瓢接一瓢浇在掌心,大手在水流下把那些娇气的果子小心翻滚,直到把浮灰全洗了个干净。 粗瓷碗装着水灵灵的野树莓,被重新推回八仙桌。 “吃你的果子,看你的书去。”贺野别开头,双手插兜。 “你少往老子身上乱扯,老子不吃这一套。” 林娇娇盯着他紧绷的脸,没有去拿果子。 她往前跨出一步,双手一探,环住了他粗壮的腰身。 白净的小脸紧紧贴着他汗湿的胸膛。 贺野双手悬在半空,想去抱,却攥成了拳头,到底没敢落下。 林娇娇抱得极紧,嗓音还透着哭腔。 “别人给的金山银山,我也不稀罕!” “我只要你给我摘的果子,我就算连着泥一起咽,烂在肚子里,我也绝不吐出来,更不还给你!” 贺野喉结疯狂上下滚动。 她这只金凤凰,早晚是要飞回城里去的。懂洋乐、念诗歌的世界,才是她该去的地方。他个只会在深山里刨食的泥腿子,拿什么去接她这份真心? “不还给老子?你还真把自己当棵葱了?” 贺野死咬着后槽牙,大掌抓住她细白的手腕,将手从自己腰间剥落。 脚下发力,高大的身躯朝后退开数步。 “老子是个什么人,全大队的人都清楚!一个绝户头,不懂你们城里那些酸不拉几的弯弯绕!” 他指着那碗洗净的果子。 “这些山里随处可见的破烂玩意,掉在烂泥沟里连狗都不吃!老子就是看你这几天病恹恹的作妖,顺手拿来打发叫花子一样哄哄你!你还真当真了?” “老子懒得管你什么金山银山!少往老子身上贴!” 这薄情刺耳的话跟刀子一样剜过来。 林娇娇心口发紧,白净的指头止不住地轻颤。 “谁稀罕贴你!” 眼底的水汽彻底模糊了视线,她赌着气往后急退。还没好利索的脚踝踩在坑洼的黄泥地上,当即脱了力。 身子一歪,失去重心的后脊背朝着老槐树下、顾城刚搭好的松木书架重重摔去。 “嘶——” 林娇娇小脸一白,身子顺着木板软绵绵地滑落下去。 刚刚还划清界限的贺野,长腿借力蹬出,长臂一把将软腰牢牢托住。 “伤着哪了?”男人的声音彻底变了调。 “磕着骨头没?” 他单膝跪在地上,手揽着她的腰,慌乱地想要去检查她的后背。 林娇娇疼得直吸气,腰上的钝痛混着脚踝的酸麻一并袭来,加上刚才被推开的委屈,再也兜不住眼泪。 “贺野……”她揪紧了他胸前那块粗布,鼻尖哭得通红。 “腰疼……腿也疼……” 托在她后腰的大手骤然收紧,男人的嗓音哑得透透的。 “林娇娇,老子没想把你往外推,别再拿自个儿的身子逼老子!” 第51章 胆小鬼,为什么不敢认账! 林娇娇抬起水汪汪的眼睛,泪珠还挂在睫毛上。 “没想推开我?”她咬住下唇,小手抵上他的胸膛往外推,“那你为什么不敢认这果子是你专门去悬崖摘的?自己做的事,有什么不敢认!” “贺野,你就是个胆小鬼!” 贺野喉结滚了滚,撇开眼,盯着院墙根的那丛杂草,一言不发。 看着男人这副紧闭牙关退缩的样子,林娇娇小脾气噌地冒了出来。 “好,你不认是吧?” 林娇娇胳膊一甩,挣开他虚拢着的大手。 “我才不让你扶!你放开,我自己能走!” 细瘦的腿刚想借力站直,脚踝一软,眼看又要跌下去。 粗壮的手臂一兜,将人打横抱进怀里。 “别折腾了!老子就是怕你磕坏了骨头,落下病根!” 贺野脸色黑透,大步流星跨进那道厚重的帆布帘子。 红牡丹棉被被扯开,贺野将怀里的人安顿在软被上。刚直起身,便火急火燎地转身朝外走,直奔墙角去取那装跌打药酒的老葫芦。 林娇娇侧过头,看着他宽阔紧绷的背影,眼眶里的红晕更深。 贺野拎着药酒葫芦跨进来。 “转过去,趴好!” “不要你管!”她赌气般把头扭向里侧,两手拽着衣摆布料,拼命把身子往红棉被最深处拱,硬是半点皮肉都不肯露出来。 “你不是嫌我娇气吗,嫌我麻烦吗,让我疼死算了!” 贺野捏着葫芦的大掌举在半空。 手试探着探过去,隔着单薄的的确良布料,刚贴上她后腰磕碰的位置。 “嘶——” 细碎的抽气声顺着布料钻出来,细腰疼得直打颤。 大手缩了回来。 贺野站在床沿,两只手在粗布裤腿上蹭了又蹭,连带呼吸都放轻了。 再开口时,嗓音软了半分。 “老子蒙着眼给你揉,不占你半点便宜。” 说罢,他大步走到破木柜前,扯出黑布巾,将眼睛遮得严严实实。 “别跟自己过不去,老子把眼蒙上了,啥也看不见,绝不占你半点便宜。” 林娇娇背对着他,削瘦的肩膀打着颤。 “我不上药!”她声音里带了哭腔,“除非你承认,那果子是你专门去悬崖给我摘的!你不认,这辈子都不许碰我!” 举在半空的黑葫芦定住了。 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一轻一重的呼吸声绞在一起。 “是老子专门去摘的,行了吧!” 贺野咬碎了牙,字从后槽牙缝里往外蹦。 “满山头拢共就寻着这么一捧!赶紧给老子趴好!” 林娇娇紧咬的齿关终于松开,她把发烫的小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上扬的眼尾带出几分得逞的娇俏,可不知怎的,眼泪反倒落得更凶了。 外褂的衣角被轻轻掀开。贺野虽然蒙着眼,大手却跟长了眼睛似的,顺着脊柱摸到了那处娇软。娇嫩的皮肉上,压出一小块浮肿的淤青。 老茧蘸着搓热的药酒贴上去,粗粝的手掌放到了最轻的力道,一点点打着圈,将那团淤青化开。 药酒的热力散入肌肤,腰间的痛楚被温热盖住。 林娇娇长长吐出一口郁气,细弱的胳膊撑着床板,想要坐起身。动作间,半褪的外褂没了支撑,顺着圆润的肩头滑落下去,露出莹白的后背。 同时,贺野一把扯下脑后的黑布条。 晃眼的白腻撞进眼底。 贺野仓促撇开脸,大步跨出布帘,一步重过一步。 连灌了两瓢冷井水,深吸好几口凉气,这才将那碗洗净的野树莓端进手里。 粗瓷碗被重重搁在床头矮木桌上。 “吃你的果子!” 撂下这话,贺野双手熟练地往背后一背,作势要走。 林娇娇偏过头,视线锁着他那双手。 “腰疼。”软糯的嗓音拉长几分,带着娇赖,“手使不上劲,你端给我吃。” 宽阔的背影一僵。 “你哪来这么多毛病!” 话虽凶,高大的身子却乖乖折了回来。 他弯下腰,刻意用左手掌心兜紧粗瓷碗底,将手背的皮肉遮住。 林娇娇没吃果子,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忽地找了个借口。 “这碗底沾了灰,别弄脏了你的手,我拿帕子给你擦擦。” 话音未落,细嫩的小手探出,一把将粗瓷碗夺下稳稳放在桌子上,另一只手攥住男人的左腕,用力往上一翻。 宽大粗糙的手背,密密麻麻的血痕横七竖八地攀在麦色的皮肉上。新皮翻卷,血丝混着没清理干净的草木灰,皮肉里还扎着倒刺。 林娇娇眼眶一热,酸意直冲鼻腔。 她顾不上腰上的疼,一瘸一拐奔向墙角的破木柜。 翻出一小团干净棉花,又在粗瓷缸里倒了些烈酒。 端着水坐回床沿,林娇娇一把将那只粗壮的手拽到腿边。 “老子不用弄这些精细玩意儿。”贺野用力往回抽手,嗓音别扭,“山里划破点皮算个屁,沾灰两天自己就结痂了。” “别动!”林娇娇两只手抱着胳膊,红着眼圈要挟,“你再往回缩,这果子我一颗都不吃,就这么饿着!” 那股子蛮力泄了个干干净净。 高大的男人老老实实杵在床边,由着她摆弄。沾了酒的棉球压在纵横交错的口子上,蛰痛感传来,可贺野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真正要命的,是她的眼泪。 水珠砸在手背上,比火炭还烫人。 她捧着手凑到唇边,鼓起腮帮子,小口小口地对着伤处吹气。细嫩的指腹小心地捏着缝衣针,替他把缝隙里的黑木刺一根根挑出来。 处理完,林娇娇没有松开手。 她从粗瓷碗里,挑了颗最红、最饱满的野树莓抵在男人的薄唇。 贺野偏过脸,喉结重重往下滚。 “老子不吃酸的。山里一共就扒拉出这么点,你留着吃。” 林娇娇哪管这些,身子往前一倾,手指捏着红果子堵在他紧闭的嘴皮子上。 “甜的!”她带着哭腔,“不信你尝尝,你不吃就是嫌我手脏。” 深邃的眸子盯着那张带泪的小脸看了半晌,到底抵不过这勾人的娇蛮。薄唇微张,就着她的手,将果肉连同她手上的药酒味一并卷入口中。 酸甜清冽的汁水在舌尖爆开,一路滑进干涩的喉咙。 他低下头,正对上小姑娘泛着红晕的眼角。 她瘪着小嘴,软音里透出再也藏不住的恐惧:“贺野,你以后不许去悬崖了,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第52章 拉钩立誓 贺野听着这带着哭腔的话,大掌覆上她毛茸茸的头顶。 “怕什么。”他语气软了下来,“老子在深山里蹚了十几年,后山那群长着獠牙的野猪见了老子都得绕道,一个破崖算个屁。” “你不许去就是不许去!”林娇娇仰着头,泪珠子顺着下巴往下砸,“你要是为了给我摘几个果子摔出个好歹……我、我后半辈子指望谁去!” 贺野耳根的热度烧了起来,一路烫到脖颈后头。 大掌从她头顶抽离。 “什么后半辈子。”他视线慌乱地落向墙角的灰堆,声线发紧,“姑娘家家什么话都敢往外咧。” 林娇娇才不管他,两手抱着他粗壮的胳膊不放,身子往前一倾。柔软饱满的身段就这么撞在男人硬实的麦色小臂上。 贺野半边身子僵住,连小腿肚子上的肌肉都无措地绷紧了。 “你答应我。”林娇娇咬着下唇,“你今天不发誓,以后我再也不吃你弄来的东西,我就一直饿着,饿死算了!” 贺野被她缠得没法子,下腹乱窜的邪火逼得他快要发疯。 “行行行!”他咬紧后槽牙,连退半步,“老子不去那破悬崖了!不去行了吧!赶紧给老子趴回去!成何体统!” 听见这句准话,林娇娇嘴角弯起小月牙。小脸上的泪痕都还没干透,嘴里小声嘟囔。 “你就是嘴硬。” 细白的小拇指从衣袖里伸出,小拇指高高翘起。 “拉钩,骗人是小狗。” 贺野撇开脸,满脸写着嫌弃:“小孩子过家家,老子才不玩。” 林娇娇也不急,举着手,水汪汪的大眼睛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不依,她就能把这手举到天荒地老。 僵了半晌,贺野大掌在粗布裤腿上蹭了两下,伸出小指,别别扭扭地凑过去,轻轻勾住那截嫩豆腐似的指头。 “盖章。” 林娇娇大拇指一翘,稳稳印在他宽大的指腹上。 贺野大掌一缩,飞快收回手,背到身后。 “真麻烦!”他大步跨出帆布帘子。 可转过身走向门外的那一刻,凉风灌进领口,却怎么也吹不散他心里的熨帖与滚烫。 次日晌午,林娇娇的脚踝消了大半的肿,抹过药酒的地方只剩淡淡的青黄。 她不想在屋里白吃白喝干闲着,等贺野下了地,她翻出这几日攒下的十五个土鸡蛋,又从贴身口袋里摸出毛票,找了根削得溜光的松木棍拄着,一瘸一拐地朝大队另一头的李婶家挪去。 好说歹说,总算换来了一块扎实的后臀尖。 乡下人肚里缺油水,买肉都喜欢抢着要那种白花花、直冒油的大肥膘,瘦肉反而招人嫌。李婶见她是个啥也不懂的傻丫头,麻溜地给她切了一刀纯瘦的后臀尖,一丁点肥油都没带。 林娇娇用洗净的芭蕉叶将瘦肉仔细包严实,心里盘算着贺野一定爱吃这口。 回程路过打谷场,蹲在土墙根抽旱烟的光棍李赖子吐了口唾沫,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瞧瞧,这金凤凰住进了恶霸的窝,身子骨都走不动道了,这怕是被折腾惨了吧。” 旁边的王狗蛋咧着牙直乐:“贺绝户那手劲儿,能生撕猪,这城里来的白面馒头哪里经得起揉搓?你看那小腿肚子直打颤呢!” 李赖子冲着路中间吹了声流氓哨:“哎!小林知青,贺绝户要是护不住你,来哥哥这头,哥哥家虽说穷,苞米面窝头管够!” 林娇娇紧紧捏着树杈,转身就走。 经过这段日子的折腾,她早就明白,跟这些嚼舌根的人争辩半句都是浪费口水。 路越走越远,走到村西头大槐树下时,林娇娇额头已经起了细汗。 刚想顺着树荫歇口气,树背后的土墙根传出压低的说话声。 “这块后臀尖是最嫩的,没一点肥油,你拿着回去切片炒,补补身子。” 杀猪匠沈刚那憨厚又粗犷的嗓音响了起来。 林娇娇拄棍的动作顿住,脚步收住。刚想开口打个招呼,宋云的声音紧跟着传了出来。 “哎呀,沈大哥,你拿这么大一块肉给我,要是被旁人看见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成分不干净,要拉我去大队部受教育呢。” 宋云声音里拿捏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可粗布口袋被她飞快拉开,由着沈刚把那包着油纸的瘦肉塞进去,手腕一翻,袋口攥得死紧。 “怕啥闲话!”沈刚傻呵呵地挠着后脑勺,大脸上满是质朴的欢喜。他两手在围裙上搓着。 “你身子骨弱,干不了重活。你吃俺的东西,就是俺的人了。” “俺算过账,这几天多杀两头猪,攒的钱年底前就能把家里那破土屋翻新成大砖房。到时候风风光光娶你过门,绝对不委屈你!” 这话刚落地,宋云的眉头皱成疙瘩。 “沈大哥,咱们这是阶级兄弟之间纯洁的群众互助!你现在总把娶不娶的挂在嘴边,这不是逼我犯错误吗?”宋云下巴微扬,叹了口气。 “我可是沪市来的高中生,身上担着下乡建设的革命指标。你要是到处乱说,我的前途毁了不说,你也得落个破坏知青建设的罪名!到时候咱俩谁都落不着好。” 沈刚搓手的动作僵在半空,眼底的憨笑散了:“那……那俺不说就是了,俺不给你惹麻烦……” 见火候差不多了,宋云拍了拍身上的棉布褂子,放软了嗓音,又开始画饼。 “我知道你心疼我。这肉,就算是我借你的,等我以后回了城,肯定连本带利还你。只是咱们现在不能太张扬,以后别在大白天来找我了。只要咱们心往一处想,以后的日子长着呢,懂吗?” 沈刚得了定心丸,脑袋点得像捣蒜。 “俺懂,俺懂!不耽误你前途!你赶紧拿着肉回去补身子!” 他扯出憨笑,退开两大步,生怕自己身上的油星子蹭脏了宋云的衣摆,背过身满心欢喜地朝杀猪棚走去。 站在树后的林娇娇,呆呆地看着沈刚远去的背影。 她恍惚间想起了自己。想起了这几个月来,理所当然地霸占着贺野的红棉被,不吃那碗冒着热气的大肥肉,心安理得地吃着他拿命换来的精粮和野果。 虽然她没像宋云这样扯着大旗去骗人,可她那偶尔流露出的城里娇气,是不是也在无形中,一次次让贺野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难怪他一遍遍地说“老子是个粗人”,连摘个果子都不敢挺直腰板认下来。 林娇娇眼眶酸胀,手指抱紧了怀里的芭蕉叶。 她没有去叫宋云,转过身,握紧手里的木棍,一步步朝着半山腰的土屋挪去。 “不行。” 走到半山腰的陡坡前,林娇娇握紧了小拳头。 “我绝不能像宋云那样,我要对他更好,要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不嫌弃他,一点都不嫌弃!” 第53章 老子是没手还是没脚 日头坠进西山,院门被人一把推开。 贺野扛着铁锄头跨过门槛,粗布褂子全被汗沤透了,他刚把锄头撂在土墙根,一股热腾腾的野葱炒肉味,混着小米的谷香,直往鼻腔里钻。 灶房的布帘子掀开。 林娇娇系着围裙,白净的小脸上横着一道黑黢黢的灶灰,看见他,水汪汪的眼睛一亮。 还没等贺野回过神,娇小的人儿一头扑了过来,细弱的双臂环住他硬实的腰身。 “你回来啦!” 嗓音带着软糯的欢喜,毛茸茸的脑袋还在他胸膛上蹭了两下。 “撒手!”贺野身子一晃,宽阔的手掌悬在半空,半点不敢沾她干净的的确良褂子。 “老子刚从地里爬出来,一身的馊汗,往上瞎凑什么!” 林娇娇仰起脸,那抹灶灰横在鼻尖,眼睛眨也不眨。 “我不怕!”声音软糯却笃定,“贺野,我以后对你好,只对你一个人好!我绝不把你当垫脚石,这辈子都不骗你。” 说到这儿,她白嫩的指头捏住他被树枝刮破的衣摆,轻轻拽了拽:“这衣服你一会儿脱下来,我给你缝。以后你换下来的脏衣裳,全归我洗。” “少在那胡咧咧!”贺野别开视线。 “老子一个泥腿子,衣服破两个洞灌风凉快!缝什么缝,少在那揽活儿,起开,热!” 嘴上喊着热,大掌却虚虚护在她的后腰外侧,就怕她退后时崴了脚。 林娇娇抿起嘴唇,伸手拽着他的衣袖,直往堂屋带。 “先吃饭,吃完随你凶。” 八仙桌擦得见不到半点灰,粗瓷盘里,盛着大盘野葱炒瘦肉,两碗熬出米油的浓稠小米粥摆在两边。 “快洗手!”林娇娇扬起小脸,“肉是我下午拿鸡蛋找李婶换的后臀尖,一丁点肥肉都没带。” 贺野盯着桌上冒热气的小米粥,粗糙的手指慢慢蜷紧。 “老子去洗手。” 他转身大步走到水缸边。林娇娇像个小尾巴似的跟过去,扯下搭在细竹竿上的毛巾,在水盆里揉搓两把,凑上前要去擦他手背上的泥。 “老子自己来,不用伺候。”贺野别扭地往回躲。 两双手在半空一错,贺野目光定住,一把扣住她纤细的手腕。 白嫩的手指肚上,横着一道刚凝血的小口子,伤口不深,但在嫩生生的皮肉上,扎眼得要命。 “谁让你动菜刀的!”贺野嗓门发沉,“这手不要了是不是!老子是没手还是没脚,轮得着你来干这些?” 林娇娇被他这副活脱脱要吃人的模样吓得一哆嗦,肩膀缩了缩。可看着男人气得眼眶发红,她咽下心底那点小委屈,往他跟前凑了小半步。 “那铁菜刀太沉了嘛,我根本拿不稳……” 她鼻尖发酸,水光在眼底打转,“贺野,我就是心疼你,你白天去挣工分,晚上还要去后山起兽夹,回来还得劈柴做饭!我也是个人,我也有手有脚,我不想天天在这院子里当个只长嘴的废人!” “老子有的是力气!”贺野拿过她手里的湿毛巾,一点点把她指节上的葱汁和脸上的灰蹭干净。 “你这双手是拿去握笔杆子的!不是拿来切菜剁肉伺候人的!”他压着火气,“这几口糙饭,老子做得起,更养得起!” 林娇娇眼泪包不住,倔劲儿也跟着顶上来。 “你就是嫌我笨!嫌我连块肉都切不匀整!”她声音带了哭腔,“我不会我可以学!你非要把我当个祖宗供着,什么都不让我碰,你图什么啊!” “老子图你全须全尾!” 贺野往前跨出半步,大掌虚捏住她娇俏的下巴,逼着她直视自己。 “给老子听清楚!以后不管什么由头,绝不许让自个儿受伤!要是再见血,老子现在就把那灶台砸个稀巴烂!大家谁也别吃!听懂没!” 林娇娇被这股疯劲震住,水汽糊在眼眶里。 可看着男人绷紧的下颌线,她大着胆子,下巴在他掌心里蹭了蹭。 “贺野,切那两片肉,我手腕都酸了。”她带着委屈的软腔,“你以后……切好了我来炒,好不好?” “你想得美!”贺野松开手,没好气地哼,“老子这辈子都不让你进厨房,还想炒菜?少作妖!” 说完,他大步迈回八仙桌旁,拉开长条板凳坐下。 他一把将那盘野葱炒瘦肉全推到林娇娇面前,自己只端起面前那碗小米粥。 “快吃,一会儿全凉了。” 林娇娇拉过凳子坐下,看了看满满一盘肉,夹起最大的一片往他碗里送。 筷子还没碰到碗沿,贺野端着碗就往旁边躲。 “老子不吃瘦肉,塞牙。”他夹起一筷头野葱叶子,就着米粥扒拉进嘴里,“自个儿吃。” 林娇娇举着筷子僵在半空。 看看对面的粥,再看看自己跟前满满的荤腥。 “啪!” 她小手发力,把筷子拍在八仙桌上。 “行。”她小脸绷得死紧,吸了吸鼻子,“我切了半天的肉,你一口都不碰是吧?那我也不吃!” 说罢,她双手端起那盘肉,作势就要往院外走。 “你不吃,我现在就端出去,全倒进泔水桶!” “你敢!”贺野顿时急了眼,大掌一把将人连同盘子按在桌边,“作什么妖!” “那你就吃!”林娇娇执拗地盯着他,夹住肉片,抵到他的薄唇上,“你不吃,那就都别吃了!” 贺野盯着眼眶挂泪的小脸,薄唇张开,将那片肉卷进嘴里,囫囵嚼了两口咽下。 “行了!吃你的!” “不够。”林娇娇见好就收,把肉盘子往桌子中间一推,“一人一半。你吃一口,我就吃一口。你要是再往外推,我明天还拿刀切菜。” 贺野被这句狠话卡住了喉咙。 两人你一筷子我一口,连盘底沾染肉香的葱叶都没剩下。 “我吃饱了。”林娇娇刚放下筷子,手还没碰到碗沿,贺野的大掌已经伸了过来,一把将桌上的粗瓷碗盘全摞在一起。 “衣服搁炕头,等你手好了,爱缝就缝。厨房,你少给老子进!” 他端起碗筷大步走向院子里的水缸。 “井水扎骨头,这些碗老子洗,你哪凉快哪待着去!” 伴随着水花溅起的声音,粗瓷碗在他宽大的手里被搓得咔咔作响,洗得又狠又急。 …… 夜风顺着山道往下灌。 半山腰底下的岔路口,几簇齐腰高的杂草在风里乱晃。 宋云背靠一棵歪脖子榆树,手里捏着一颗熟透的野李子,拿手帕擦掉表皮的浮灰,这才小口咬下去。 酸甜汁水溅开,宋云小脸皱在了一起。 “呸!酸死个人!”她把剩下的大半个酸果子往对面沈刚怀里一砸,“沈刚,你吃吧。” 沈刚厚实的大手慌忙往胸前一兜,稳稳捧住那半颗果子。连擦也不擦,他也不嫌酸,塞进嘴里嚼得咔吧直响。 宋云拍打着褂子上的草屑,眼尾一挑:“也就娇娇糊涂,被山里一丁点破果子迷了心窍。顿顿吃些山里的糙食,还当成了宝。放着顾知青那么好的家世不要,死活扒着那个烂山沟,以后有她哭的时候!” 沈刚搓着衣角,听到这话,眉毛拧作一团。 “宋知青,你这话俺不爱听。”他憨直的脸庞透着几分倔。 “贺哥是实在人,干活是一把好手。这年头,男人有一膀子力气就能护住婆娘。娇娇妹子跟着他,肚子里有食,绝吃不了半点亏。” “吃不了亏?”宋云嗤笑出声。 “沈大哥,你眼窝子也忒浅了!在这穷山沟里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连件新衣裳都穿不上,这也叫好日子?就算他把山上的野猪全打绝了,能挣来城里的商品粮本吗?” 她语气放缓,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我拿她当亲姐妹,才替她操心。女人就得图个安稳,男人得像沈大哥你这样,在正经行当里踏踏实实干,有门手艺有正经营生,知道为长远打算的,那才叫靠谱。那贺野算什么?有今天没明天的,真要出了事,还不得拖累死娇娇。” 沈刚被这几句话夸得晕头转向,宽厚的胸膛直往起挺,嘴角咧到耳根。 “那……那俺肯定踏实干,多攒钱。”他挠着后脑勺,“可、可贺哥对娇娇妹子,那是真掏心窝子的好……” “掏心窝子值几毛钱一斤?”宋云翻了个白眼,把装肉的布袋带子在手腕上缠紧,“烂山沟里的好,就算把心肝全掏出来,也换不来往后的好日子!也就娇娇那个傻子才当真!” 第54章 催眠洗脑! 镇上黑市暗巷。 贺野粗壮的手臂一甩,两张刚硝好的狼皮砸在木案板上。毛色油亮厚实,整张皮子没留半个豁口。 刀疤脸嘬着牙花子,手往板车底下摸索片刻,推出两盒印着上海女人的雪花膏,又搭上一卷鹅黄色的确良软布。 “布和香膏留下。”贺野大掌拍在木案边缘,视线扎过去,“再点五十块钱大团结,外加一双三十六码的软底小牛皮凉鞋。” “五十块?”刀疤脸咬紧烟杆,“野哥,你这胃口太大了。” 贺野眼皮一掀:“这完整的狼皮要是倒腾到省城,能翻多少倍你比我清楚。拿不出来,老子现在就带走。” 刀疤脸撅着屁股翻开暗箱,点出五张大团结,又抽出一双带搭扣的女式黑皮凉鞋。 贺野拿过鞋子,大拇指压了压内底。真皮料子软乎厚实,小娇气包穿着在后山乱跑也磨不出血泡。他扯开随身带的布袋,把钱、布料、雪花膏和皮鞋裹得严严实实,揣进怀里,顶着烈日大步往回赶。 …… 午后,热浪逼人。 半山腰的小院借着山势,透出几分穿堂风的凉爽。 林娇娇坐在老槐树树荫下的矮木板凳上,膝盖铺着贺野昨晚换下的粗布褂子。布料硬得扎手,她咬着下唇,费力地把缝衣针扎进去,细嫩的指腹被勒出红印,再用力往外拔,针脚密密麻麻。 院门外,顾城推着那辆锃亮的飞鸽自行车跨进门槛,车把上挂着一刀带膘的肥猪肉,后座车架上还绑着两棵水灵灵的大白菜。 “娇娇,邮递员刚送到公社的包裹,我顺路给你捎来了。”顾城单脚支住车架,从后座解下两个鼓囊囊的黄皮麻袋。 大包小包的东西一样样往八仙桌上摆。除了林娇娇家里寄来的厚实信件,里头夹着一把全国通用粮票、布票和五张崭新的大团结。 底下的物件更是精贵,有料子滑软的真丝碎花洋裙、两罐铁皮麦乳精、几包蝴蝶酥和绿豆糕。外加上顾城从供销社一路扫荡回来的尖货:一大把红星牌无烟洋蜡、两袋大白兔奶糖、两块带着花香的上海洋碱、一袋富强粉。 林娇娇放下手里的针线,把大团结捋平整,转头去抽自己贴身口袋里的毛票:“城哥,这些东西供销社卖多少钱?我把钱拿给你。” 顾城手腕一沉,推开那几张零钞。 他拔出英雄牌钢笔,修长的手指把玩着笔身。金属笔帽迎着正午的毒日头转了半圈,锐利的白光打在林娇娇眼底。 “娇娇,你看这笔尖,是不是沾了灰?”顾城嗓音压得很低,带着穿透力。 林娇娇刚缝了半天硬布,眼睛本就酸涩。被那光斑一晃,视线里的焦点渐渐散去,双手垂落在身侧,呆木地定在原地。 顾城身子前倾,影子严严实实罩住她。 “娇娇,咱们是一家人,花我的钱天经地义。”钢笔在指尖有节奏地转动,“以后不管想买什么,遇到什么难处,直接跟我提。不必算账,不用有任何愧疚和负担。” “记住了吗?” “记住了。” 他转动笔帽,光斑在林娇娇眼底来回游走。 “以后遇到事,只管依赖我,别去指望贺野。在我面前不用硬撑,想要什么就撒娇,把我当最亲近的人。” 林娇娇点了点头。 顾城满意地扯起唇角,下达指令:“现在,上前一步,抱抱我。” 林娇娇站起身,两臂环住他挺拔的腰身,小脸贴着白衬衫。 顾城大掌抬起,按住她纤薄的脊背,用力收紧,感受着怀里的温软,他下颌抵住她的发顶,呼吸连带乱了节拍。 力道勒得越来越紧,林娇娇眼底的水光聚拢,视线恢复清明。 看清自己搂在顾城腰上的手,她慌忙退开两步:“城哥,我……好像中暑了,头怎么晕沉沉的。” 怀里的温香软玉撤走,顾城嘴角笑容僵住,面上却温和一笑:“外头太热,贪凉容易犯晕。娇娇,咱们先把这篇俄文短文复习了。” 她细白的手指揪住顾城的袖口,平日里不会表露的娇赖,顺着软糯的尾音溜了出来。 “城哥,我饿了,不想复习。”她指着油纸包。 “你不是带了肉和白菜吗?今天吃白菜猪肉馅饺子好不好?我手酸揉不动面,你帮我捏饺子。” 顾城盯着她这副娇气模样,大掌覆上她毛茸茸的头顶,宠溺地揉了两下:“好,都听咱们娇娇的。包完饺子咱再学。” 他挽起袖子去灶房切肉拌馅,和面,两人就着面盆捏起胖乎乎的白菜猪肉饺子。 包完饺子洗净手,林娇娇看着满桌子的洋蜡和麦乳精,又想到天天在地里刨食的贺野。 她捏着手指,眼巴巴看着顾城:“城哥,你在京市和县城路子广,认识的人多。有没有那种不费体力,坐在屋里动动笔杆子就能变现的活计?” 顾城眉头轻压,直逼她的眼睛:“你想挣钱?贺野短你吃穿了?” “不是他短我。”林娇娇摇了摇头。 “我爸妈信里夹了五十块钱,还寄了这些好料子,我什么都不缺。可我就是心疼他。他每天去山里拼命,连件没补丁的衣裳都混不上,我不落忍。我想攒点钱,以后能帮他翻翻这屋子。只要能不出门挣到钱票,我什么都肯干。” 顾城眼睫垂下,面上的温和笑意分毫未乱。 “真巧。省城机械厂那边,压了一批苏联新引进的拖拉机零件说明书。” “原版俄文,大队里没人看得懂。你要是愿意接,我明天把初稿带过来。你先试着翻译。机械厂给的价码不低,一千字按三块钱算,时间也宽裕,不耽误你休息。” 三块钱一千字!抵得上挥好几天锄头! 林娇娇眼底透出明晃晃的亮光,当即站起身,欢喜根本压不住:“真的?我能行!我中学时背过整本俄文词典。城哥,你明天一定要带来!” “我负责去县城帮你接洽结账。这笔钱,一分不少全能落到你口袋里。” 顾城看着那明媚的笑靥,只觉喉间发梗。可只要有这叠翻译手稿牵线搭桥,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天天跨进这道院门。 包完饺子,两人坐在槐树底下,顾城顺势从帆布挎包里掏出几张俄文散文手稿,将书页摊在桌面上。 “在翻生涩的机械说明书之前,先拿这篇短文练练语感。”顾城握着钢笔,在手稿上勾画了几个复杂的词缀。 林娇娇坐回小板凳上,双手捧起纸张,逐字逐句朗读出声。流利圆润的俄文发音在小院里荡开。 顾城单手撑着下巴,遇到断句不准的地方,便压低嗓音,温和地用俄语跟她对答纠正。 残阳擦着西山往下掉。 山道上,贺野跨着大步子直往半山腰赶。他把装满现金和牛皮鞋的黑布袋护在怀里,汗水顺着下颌角往下滴,连日来的疲乏全被那股子期待给盖住了。 刚迈上院门,门缝飘出一串外语。吐字娇柔,没一个字是他能听懂的。 “这个从句的词根应该这么翻,词义更准确。”顾城温润的声音融进去,用着同一套调子。 “我明白了,这句放在这里读着确实更通顺。” 林娇娇欢快的轻笑声隔着土墙传出来,清脆,雀跃。 贺野粗糙的大手悬在门板上,怎么也按不下去。 他贴着门缝往里望。老槐树底下,雪白的衬衫干干净净,写满洋文的稿纸摊开,八仙桌上放着两排包好的白面饺子。两人挨在一块探讨着,划出了一片独属于城里人的体面地界。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布满老茧的糙手,转身刚想隐入背阴的土墙后头。 就在这时,林娇娇放下手里的洋文,水汪汪的大眼睛亮得灼人。 “贺野!你回来啦!” 第55章 糙汉眼泪! 门槛外,贺野身形定住,一言未发。 顾城走到八仙桌前,端起那盘刚包好的白菜饺子。 “贺同志回得巧,娇娇心疼你下地干活辛苦,特意用后臀尖调的白菜馅儿。这白面饺子在京市寻常,搁在红星大队可是稀罕物。贺同志趁热多吃几个,千万别跟我们客气。” 贺野将怀里的黑布袋用力往胳膊下一夹,嗓音粗砺:“老子吃惯了带糠的糙米,咽不下你们城里人的软饭!” 丢下这句话,他连眼皮都没抬,直奔后院。 林娇娇伸出的手悬在半空,连他翻飞的衣角都没碰着。 顾城推过那辆锃亮的飞鸽自行车,温声宽慰:“娇娇,你别往心里去。乡下人自尊心强,脾气又臭,见不得好东西。你安生复习俄文,我明天再去机械厂跑一趟结账单。” 顾城推着车走出院门,唇角的得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林娇娇咬紧下唇,看都没看顾城的背影,转身端起桌上的白面饺子,直奔后院。 柴棚底下,贺野脊背宽阔,双手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陶海碗,碗里是今早剩下的玉米糊糊,他仰起头,咕咚咕咚就要往喉咙里灌。 林娇娇快步冲过去,细嫩的指头刚挨着那粗糙拉茬的碗沿。 贺野生怕那尖锐的陶口剌破她的皮肉,把手上的力道全数卸掉。大掌一偏,连碗带糊糊顿在旁边的泥地上,溅起几点泥星子。 “碰它干什么!剌手!”他粗着嗓门吼。 林娇娇顺势将两碗白面饺子搁在石磨盘上。 贺野偏过头,盯着墙根的野草:“你跟着老子,只有吃苦的份。那姓顾的有家里寄钱票,能给你弄来白面肥肉。你跟他待一块儿,才有精贵日子过。” 林娇娇没有赌气争辩,两根嫩生生的指头捏住他的粗布衣摆,轻轻晃荡。 “贺野……”她嗓音软了下来,带着惹人怜的娇赖,“我饿了。这饺子在风里吹凉了,吃到肚子里,胃会抽着疼。我想吃你拿猪油煎的饺子,要底皮焦脆的那种……” “就你毛病多!娇气包!” 他抄起石磨盘上的两碗饺子,转头一头扎进灶房。 灶膛里的柴火被引燃,贺野用竹片挖出一大块猪油抛进锅里,油花滋啦作响,霸道的油渣香气迅速填满整个灶房。他捏着长柄铁锅铲,将白面饺子一个个贴在锅底,翻面的动作粗犷,火候却拿捏得分毫不差。 林娇娇轻手轻脚走到他身后。 细软的双臂环上他精壮硬实的腰,毛茸茸的脑袋顺势贴上他宽阔的后脊梁。 贺野手里的铁锅铲一抖,差点把金黄的饺子皮磕破。 “贺野。”林娇娇脸颊在他背上依赖地蹭了又蹭,“城哥今天给我带来了一单机械厂的翻译活儿。都是我以前学过的东西,一千个字能给三块钱!我接了这个活,以后不用出门也能挣好多好多钱。” 她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又紧了紧:“今天我爸妈也寄了钱和粮票来,等过阵子稿费发下来,咱们就把这半山腰的破屋推了。” “咱们找木匠和泥瓦工,盖三间大瓦房,院子里铺满青砖,以后你下雨天再也不用踩一脚烂泥。屋里还要盘一个向阳的大火炕,冬天飘大雪咱们也不怕冷。我要和你一直住这儿。以后这家里,全都听我的,好不好?” 贺野丢下锅铲,覆在她的小手上。他本想将人推开,可细软的触感传来,他半点都舍不得用力。 眼眶被灶膛的火光燎得发烫,险些狼狈地落下泪来。 “少瞎琢磨。”语气别扭又强硬。 “老子有的是力气,盖房子的事用不着你一个女人来操心!你挣的钱票全自己捂好。供销社的雪花膏、香胰子,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别拿出来补贴老子,老子不缺你那三瓜两枣!” 锅底的煎饺散发出诱人的焦香。贺野飞快扒拉出锅,用粗瓷盘装好。 林娇娇夹起煎得金黄酥脆的饺子,递到贺野薄唇边。 贺野脖子往后一躲:“老子不爱吃精细玩意儿,你自个儿吃。” 林娇娇小手执拗地往前送,水汪汪的眼睛就这么定定地瞧着他,大有他不吃她也不吃的架势。 贺野拗不过这股娇蛮劲儿,张开嘴,就着她的手咬了半口。 肉香溢满口腔。 他垂眸看着小女人光顾着盯自己,跟前那碗根本没动,眉心一拧。他拿起筷子,夹起饺子,塞进她嘴里。 “吃你的!少操心老子!” 一顿饭,就在你喂一口我塞一个中见了底。 吃饱喝足,贺野没急着收拾碗筷。他转身走到院子里的水井旁,拿过平时洗衣服的粗洋碱,在手上狠狠搓出一层厚厚的白沫。 指甲缝里的陈年泥垢被他搓得干干净净,用干毛巾将手擦得不留半点水汽,他才折回屋里,从那个扔在床头的黑布袋中,掏出那双三十六码小牛皮凉鞋。 他一言不发地走到林娇娇面前。 林娇娇还没反应过来,脚腕便被大掌稳稳握住。他仔细拨开金属搭扣,将那细足套进柔软的牛皮鞋垫里,扣严实。 林娇娇低下头。那是一双崭新发亮的皮凉鞋,精美的缝线和软底,哪怕在沪市的百货大楼里也属高档货。 可她的视线往下移,定格在贺野跪在地上的那只脚上。 他穿的布鞋大拇指处早就磨破了洞,露出半截脚趾。 林娇娇眼窝一热,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砸。 这阵势把贺野砸慌了神,粗糙的拇指慌乱地抹去她脸颊的水光,嗓音全乱了:“哭什么!老子皮糙肉厚,这鞋破个洞透气,凉快!” 见小女人还在抽噎。 贺野脑子飞转,赶紧挑话茬转移她的心思。 “家里是不是又寄来好看的衣服了?别在这抹金豆子了,去,换上新衣裳给老子看看。” 林娇娇被他这副手忙脚乱的粗笨模样逗得破涕为笑。她胡乱抹了把脸颊,踩着软乎乎的新皮鞋,扭头就往里屋跑。 可跑得太急,忘了拿桌上那装满新衣服的包裹。 不大会儿,软糯的嗓音隔着帘子飘出来。 “贺野,我跑急了没拿外头的布袋,你帮我拿进来好不好?” 贺野坐在外头的短脚木扎上,咬紧后槽牙:“自己出来拿!老子定过规矩,天黑以后谁也不许进谁的地界!” “我腰疼。”里头的人哼哼唧唧,紧接着,传来极轻的娇呼,“哎哟……” 贺野三两步跨过去,大掌一把掀开帆布帘子。 “老子看你就是成心作……” 训斥声被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烛光下,林娇娇背对着他,白嫩的后背全然裸露,胸前只堪堪拢着肚兜,细细的红绳勒在白皙的脖颈上,透着要命的动人。 贺野慌乱地转身要退出去,可生怕自己一走,娇气包又摔出个好歹。 “谁让你脱一半喊人的!” 第56章 娇气包撒娇索吻 “贺野。”帘内传来软糯的嗓音,尾音娇赖。 “帮我把那个布包裹拿进来好不好?” 贺野后槽牙磨了磨,黄布袋丢在松木床板上,转过身,宽阔的后背挡住微弱的光亮。 “赶紧换!”嗓音干涩粗砺,“老子在外头守着!” 林娇娇扯开包裹,拎起那件真丝碎花洋裙。料子滑腻,这裙子后背的三颗小盘扣钉得极细,她两只胳膊背过去摸索老半天,腕子都酸了,连最底下的扣眼都没摸准。 她盯着眼前那道宽阔如山的脊背,眉眼弯了弯。 “贺野,扣子在后面,我够不着。” 贺野大掌捏成拳,在粗布裤腿上蹭了又蹭:“自己弄!老子手糙,别把你那好料子刮劈丝了!” 林娇娇挪到他身后,白嫩的手指捏住他褂子的衣角,拽了拽。 “就三个扣子嘛。”她往前贴了小半步。 “你帮帮我,我真的弄不上。” 听着那软得出水的央求声,贺野咬碎了后槽牙,终究还是转过身。 摇曳的烛火下,巴掌大的小脸仰着,眼底全是对他的依赖。洋裙的剪裁将她的细腰掐得淋漓尽致。 贺野呼吸一停。 “转过去。”嗓音哑得变了调。 林娇娇老实转过身。 贺野闭上双眼,凭着感觉,大掌摸索着探过去。那丁点大的扣子,在他手里滑溜得根本捏不住。 他憋着一口气,连粗气都不敢喘,生怕这口气吹重了,燎着那娇嫩的皮肉。 大拇指和食指笨拙地掐着扣,顺着扣眼一点点往里挤。哪怕他悬着手腕,粗粝的指腹还是擦过了脊骨上细腻的肌肤。 “痒……” 林娇娇软着嗓子哼唧,身子轻轻晃了晃。 这要命的一晃,贺野手背上的青筋全爆了出来。 “好了。” 最后一颗扣子总算卡进扣眼,贺野额头上覆着细汗,长腿往后猛退两大步。 “换完老子出去了!”转身要去掀帘子。 林娇娇跨前一步,胳膊一伸,堵在布帘前。 “贺野,你躲什么?” 贺野抿紧薄唇,别开脸盯着墙角:“大半夜的,少跟老子作妖!回去躺着!” “哦。”林娇娇轻声应着,脚尖却跟着往前逼了一步。 软底的小皮鞋,抵上了男人的粗布鞋面。 她踮起脚尖,细白的手臂往上一探,稳稳勾住男人硬邦邦的脖颈。 干净甜软的香气,混着姑娘家独有的温软,铺面而来。 贺野脑门上的青筋重重跳动,手心全是潮汗。他抬起大掌想把人推开,可骨子里的贪恋作祟,手悬在半空,半分力气也使不出来。 “贺野。”她仰起小脸,“你对我这么好,我想亲你。” 可她身量娇小,哪怕踮着脚,离男人的薄唇也还差着一大截。 林娇娇挂在他脖颈上,不甘心地往下扯了两下,没扯动。 “你长这么高干什么呀!”她瘪起小嘴,全是娇嗔。 “我想亲你都够不着……” 大掌一把攥住她柔软的腰肢,贺野磨着后槽牙,“林娇娇,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老子一旦当了真,你这辈子都别想跑!” 林娇娇细软的手指揪住他后颈的衣领,鼻尖蹭过男人的胸口,连带着尾音都带了轻颤:“贺野,我想亲你,可够不着,你帮帮我,好不好?” 话音落下,男人身形一矮,双膝砸在地上。 硬朗粗犷的脸庞贴近她唇边:“现在够得着了,亲吧。” 林娇娇闭上眼,双手珍重地捧住脸。 吻了上去。 贺野大手用力扣紧,把那盈盈一握的细腰按进自己怀里,薄唇微张,衔住送到嘴边的甜软。 粗糙的大掌顺着单薄的脊背往上游移,稳稳托住她的后脑勺,力道温柔,似要把人揉碎,却又在唇齿相碰时百般缠绵。 两人唇齿交缠,林娇娇双腿直发软。 她喘着气娇哼,“贺野,你轻点……” 察觉到她的瑟缩,贺野强行拉开距离。 “不能再亲了……”他连呼吸都带着颤。 “再亲,老子今天当不了人了。” 林娇娇捂着发烫的嘴唇,跌坐在松木床上,心口里的兔子几乎要撞破胸腔。 贺野粗糙的拇指擦去她嘴角的银丝。 “话是你自己说出口的。”他盯着她,“从今往后,老子就是你的男人。你给老子踏实待着,哪也不许去!顾城能给的,老子拼了命也给你挣来!” 丢下承诺,他大步跨了出去。 贺野直挺挺倒在外屋的土炕上,睁着眼,盯着掉土渣的房梁。 顾城不用费吹灰之力,就能弄来糕点、钢笔,甚至能给她铺路找翻译的活计。 而他呢?只能靠着一身蛮力。 粗粝的拇指碾过唇角残留的温润。 盖几间砖瓦房算什么本事? 她天生就该穿最好的丝绸,住最亮的洋房!顾城能给的那点体面,他贺野要成百上千倍地捧到她面前! 第57章 霸气护夫甩大钱 清晨,铁锅里玉米糊糊咕嘟冒泡。 贺野攥着烧火棍,视线越过灶台,直往堂屋的帆布帘子上扎。 昨晚那股子香甜软糯还勾在唇齿间,燥得他半宿没合眼。 “能买雪花膏、点洋蜡算个屁本事。”男人把火钳往灶坑边一掼。 “老子得去弄票大的!” 拍掉手上的草木灰,贺野扯过褂子往肩上一搭,大步跨出院门。 日头上树梢,林娇娇扎好两条黑亮的麻花辫,刚坐到八仙桌前小口喝粥,院外传来清脆的车铃声。 顾城推着车跨过门槛,白衬衫连道褶子都挑不出来。 “娇娇。”顾城单脚支住车架,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信封。 “昨天你翻的那几页俄文手稿,我连夜带去县城机械厂校对过了。那边急着要,先把这半截的钱结了。” 他嗓音温和:“明天公社供销社来新货,城哥带你去买些紧俏物件。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林娇娇捏住信封,捏了捏里头的厚度,妥帖地塞进贴身里怀,嗓音软软糯糯:“城哥,供销社我自己去就行。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找一套小学一到五年级的语文和数学课本?” 顾城把玩钢笔的手指一顿,眉心微压:“你要小学课本做什么?以你的底子,直接复习高中的材料都不成问题。” “下乡这几个月,吃不饱睡不好,脑子木得很。”林娇娇咬住下唇,水汪汪的眼睛泛起无措,“以前学的全成了一锅粥,我想从头梳理一遍,把底子打牢一点。” 这副娇滴滴又惹人怜的模样落在顾城眼里,只当她在乡下受了磋磨没了自信,心口跟着发紧。 “好。”顾城紧盯着她,“你想看,我下午就去公社小学帮你借。对了,明天去供销社的事,真不打算带上我?” “不用麻烦城哥。”林娇娇摇着脑袋。 “云云约了我一块去,我们女孩子逛供销社,男同志跟着多不方便呀。” 顾城顺水推舟:“去公社十里土路,你们娇滴滴的女同志走去,脚底还不得磨出血泡。这车你骑去。” 林娇娇眉眼当即弯成了小月牙,脆生生应下。 …… 村西头,几棵歪脖子榆树挡住日头。 铝饭盒盖子敞着,卤得红亮的大块猪头肉冒着霸道的荤香。 宋云捏着筷子,吃得满嘴泛油。 沈刚两只大手在油乎乎的围裙上反复搓着,乐呵呵地看着她吃肉。 “沈大哥。”宋云把一块瘦肉咽下肚,挑起眼尾,“我今早在井台打水,李桂花那张大喇叭可是喊得全大队都听见了,说你要跟隔壁村李寡妇相亲?” 沈刚粗壮的脖子红透了,急得连连摆手。 “宋知青!俺敢对天发誓,俺绝对没搭理那寡妇!俺连眼角都没往她那边夹!” 他急得嘴皮子直打结:“俺就认准了一件事,踏踏实实多杀猪,多攒钱,挣来的钱票全都给你留着买精细粮!你可千万别生俺的气!” 宋云满意地哼了一声,用手帕擦去嘴角的油渍,把空饭盒往布兜里一塞:“我也不是怪你。只是咱们成分不同,我顶着回城名额的压力,处处都要避嫌。你只要安分守己,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沈刚得了这句没边际的准话,宽厚的胸膛直往起挺,咧着笑奔回了杀猪棚。 一直等到沈刚走远,林娇娇才推着那辆飞鸽自行车绕出来。 “云云,你这么吊着沈刚,他越陷越深,以后怎么收场?”林娇娇白净的小脸板着,“不稀罕人家,就别要人家的东西。” 宋云不以为意地撇撇嘴:“娇娇,你就是太老实。是他自己非要上赶着给我送,我总不能打他的脸吧?再说了,喜欢我,对我百依百顺不是应该的吗?” 她上前一步挽住娇娇的胳膊:“好啦,别为了个杀猪的扫兴。今天供销社上新货,我带足了钱票,请你吃好吃的!” 林娇娇叹了口气,拿她没办法,递过去用油纸包着的两块绿豆糕:“喏,先垫垫肚子。顾城把自行车借我了,咱们现在就走。” 黄土路上,车轮子碾得细灰乱扬。 宋云侧坐在后座上,啃着绿豆糕,嘴里也没闲着。 “娇娇,那赵春花肚子都显怀了,我看就是王二麻子留的种!那赖汉现在把她当祖宗供着,可她倒好,成天在村里作妖。今天嫌糠饼子拉嗓子,明天非闹着要吃老母鸡。” “赵铁柱嫌丢人现眼,都懒得管她了。我看她那破烂名声,迟早得把自己作死!” “还有那个赵小草,刚当上记分员就摆谱,昨天我不过歇了口气的功夫,她就要记我旷工,真拿着鸡毛当令箭。还是咱们娇娇聪明,早早搬出来,不用受那帮人的窝囊气。” 林娇娇握着车把,脚下蹬得飞快,没工夫搭腔。 烈日当头,公社供销社的红砖房里,人挤着人。 “同志,拿两盒上海女人牌雪花膏!”宋云大方地掏出钱票,转头又指着挂在墙上的碎花的确良,“那块布给我扯两件夏衫的量!娇娇,这花色配你好看,我给你也做一件,咱俩穿一样的!” 林娇娇连连摆手,却被宋云硬把雪花膏塞进手里。 “你收着!我爸前天刚寄了汇款单,这点钱我花得起。咱俩下乡受苦,不得好好倒饬自己?” 林娇娇心里暖融融的,转身去副食品柜台称了一斤大白兔奶糖和两包江米条,塞进宋云布兜里:“那这些归我请,不许推脱!” 买完女儿家的物件,林娇娇视线越过人群,走向最靠墙的劳保用品柜台。 “同志,拿双四十三码的解放鞋,要底子最厚实、带帆布面的那款。”她语速飞快,“再来一套最大码的粗布男士工装衣裤,一盒跌打膏,一把新刮胡刀!” 玻璃柜台后头,扎着两根麻花辫的售货员翻了个大白眼,嗑着瓜子,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四十三码?最大号的糙布工装?那是下地出死力的大脚汉穿的号!你一个白嫩生生的女娃娃,跑这儿捣什么乱?” 她掸了掸袖口上的瓜子壳:“这鞋配成衣,少说也得十二块,还得要工业券和全国通用的布票。买不起别瞎指,摸脏了你这小身板可赔不起。” 宋云在旁边听得直皱眉,拉了拉娇娇的袖子:“娇娇,你翻了多少页俄文才熬出的那点辛苦钱,全拿去给一个泥腿子置办行头?你自个儿不过日子了?” 林娇娇最听不得别人糟践贺野。 小手往柜台上一按。 两张崭新的大团结,连带着布票和几张工业券,拍在玻璃面上。 “我给我男人买鞋!他凭一把子力气挣粮吃,比谁都光荣!轮不着别人在这儿说三道四!” 她下巴微扬,清凌凌的眼睛直逼过去:“钱票在这,拿货!包好!” 售货员盯着那实打实的硬通货,把嘴里的风凉话咽下去,黑着脸转身扯下鞋和工装,一通乱揉塞进网兜。 林娇娇拿过网兜,仔细检查了鞋底没有脱胶,工装没有开线,这才满意地抓紧带子。 这一出豪横动静,把周围买酱油打醋的人全招来看热闹。 角落里,两个穿着破洞汗衫的二流子互相飞了个眼色,悄不作声地朝林娇娇身后围逼过来。 林娇娇余光瞥见人影晃动,脊背发紧。 她小跨半步将找零全拢进怀里,手飞快往里衣口袋一塞,扣死暗扣。 “云云,咱们走快些。”她拔高嗓门,“我男人贺野还在村口等着呢,他脾气爆,手里那把砍刀今天刚磨得锃亮。要是让他等急了,我这细胳膊细腿的可拉不住他砍人!” “贺野”两个字一砸出来,刚围上来的两个二流子对视一眼。 “妈的,是贺绝户的女人。”高个子低声骂了句,“走走走,别惹那条疯狗!”两人脚跟一转,缩着脖子就溜出了门。 宋云在一旁撇了撇嘴,没再吭声。 林娇娇抱着装满男人物件的网兜,挤出供销社木框大门。 正要长舒一口气,眼前突然一黑,男人的宽阔胸膛堵死了正前方的光。 第58章 冷水刷糙脚 林娇娇抱着网兜挤出供销社,一头撞上硬邦邦的胸膛。 贺野低着头,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林娇娇看清来人,网兜物件全被她丢在地上。 两只细白的手臂缠上男人粗壮的胳膊,嗓子带了哭腔。 “贺野,你怎么才来呀!” 她仰起巴掌大的小脸,水汪汪的眼睛里全是后怕,“刚才有两个人一直盯着我看,长得好凶,我都要吓死了,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宋云脚尖往旁边挪了半步。 贺野大掌虚虚拢在她发颤的后腰上,“别怕,有老子在。” 他垂眸,视线落在地上那个硕大的网兜上。 里头装着一双四十三码的崭新解放鞋,还有一套叠得整齐的粗布工装。 心口又烫又堵。 他一个大老爷们,什么时候沦落到要女人掏钱倒饬了? 可一想到这是小娇气包满心满眼为他置办的,骨头缝里都透着股说不出的熨帖。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又粗又硬:“你跟宋知青先骑车回去。外头日头毒,别晒晕了,老子还有点事要办。” “你去哪?” 林娇娇不依,细白的手指攥着他被汗水浸透的衣角。 “你不和我们一起回去吗!” 贺野避开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你先回,老子办完事就回。” 林娇娇这才捡起地上的东西,跟着宋云骑车离开。 看着那辆飞鸽自行车消失在土路尽头,贺野脸上的温和退得一干二净。 他转身,大步扎进供销社旁边的暗巷。 两个二流子正躲在墙根下,准备分一锅刚顺来的旱烟,烟纸还没卷好,后颈就被大手掐住,狠狠抵在斑驳的土墙上。 “咳……贺、贺哥……” 贺野压低嗓音,“老子的人,你们连多看一眼都是在找死。” “再敢在公社周围瞎晃悠,老子活剥了你们的皮!” 两个混混连滚带爬地逃出巷子,连地上的烟丝都不敢多看一眼。 贺野拍了拍手,转身回到供销社后门。 “那匹鹅黄色的确良,给老子包起来。” …… 半山腰的土屋。 林娇娇刚把网兜里的东西在八仙桌上一一摆开,院门就被人推开了。 贺野走进来,手里小心地护着一个油纸包。 他没等林娇娇献宝,便把那纸包往桌上一撂。 油纸散开,露出一整块质地柔软、颜色娇嫩的鹅黄色的确良布料,旁边还滚出两盒印着上海女人的雪花膏。 贺野不敢看她的眼睛,语气生硬又别扭:“供销社打折处理的残次品,别人挑剩下的,凑合拿去缝两件褂子。” 他顿了顿,又补上句:“城里人皮肉娇,别总穿粗布。那香膏是搭头,爱擦不擦。” 林娇娇看着那块颜色鲜亮、没有半点瑕疵的好布,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有拆穿他笨拙的谎言,转而献宝似的,把那双四十三码的军绿帆布解放鞋捧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贺野,你看!我拿翻译挣来的稿费给你买的鞋!” “你脚上那双都磨出大洞了,后山那么多石头,扎着不疼吗?快穿上试试大小!” 贺野盯着那双崭新挺括的鞋,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大脚趾都露在外面的布鞋。 “老子穿这破鞋透气、舒坦!拿这精贵玩意儿干什么,下地蹚泥吗?赶紧拿去退了!老子不用女人花钱养!” 林娇娇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硬是被她忍着没掉。 她上前一步,将鞋再次递到他眼皮底下。 “贺野,你少拿这些难听话刺我。” “我知道你怕我花钱,可我就是想对你好,想让你穿得暖和、走路安稳。” 她的声音带了哭腔的轻颤。 “你要是不试,我现在就拿剪刀把它绞了!” 贺野被她这股执拗的娇蛮劲儿逼得没法,大步走向院子里的水缸。 他踢掉破鞋,赤脚踩在井沿边,舀起井水,狠狠冲刷着那双满是泥垢和老茧的大脚。 他抄起洗衣的硬毛刷子,连皮带肉地刷过脚底、脚趾缝。直到每一个角落都刷不出一丁点泥星子,才停下动作。 他扯过晾衣绳上的干毛巾,一寸寸将脚底板擦干,连半点水汽都不留。 做完这一切,他才别别扭扭地走到桌边,小心的把脚套进那双崭新的解放鞋里。 大小正合适。 鞋底厚实柔软,妥帖地包裹住脚掌。 贺野低着头。 打从记事起,他就是全村人嘴里避之不及的克亲绝户头。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被人放在心尖上疼。 眼眶里酸热直往上冲,眼底漫出水光。 “贺野,尺码合适吗?”林娇娇站在他跟前,嗓音软软糯糯。 贺野大掌揽过她的细腰,将人揉进宽阔的胸膛。 林娇娇察觉到男人宽厚的肩膀在打着细颤,想要去捧他的脸。 “贺野,你怎么啦?” “别乱动!”贺野嗓音变了调,大掌扣紧她的后脑勺,把人拼命往怀里压。 “再抱一会!” 林娇娇小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小脸在他胸口蹭了蹭:“贺野,我明天想吃带皮的红烧肉。你明天下工早点回来陪我,好不好?院子里有虫子,我一个人害怕。” 第59章 稀罕的从来不是蛋糕! 贺野大掌虚揽着细腰,鼻腔里全是她发丝间的软香。 “别折腾,回屋躺着去。” 林娇娇不依,细白的手指揪住他的粗布衣领,脸颊贴着他硬实的胸膛轻蹭。 “你答应我嘛,院子里黑乎乎的,你不在,我一个人害怕……” 贺野盯着那截白生生的后颈,到底没忍住,低下头,薄唇亲了亲她的额头。 “好。”他嗓音哑得变了调,“老子明天早点回来。” 清晨,贺野轻手轻脚翻下土炕,先去灶房把棒子面粥添足了水熬上。听着里屋传来均匀细软的呼吸声,他转身大步跨出院门,顺着小路摸到了村尾王寡妇家。 柴扉半掩着,王寡妇刚起,领口扣子解着两颗,露出大半截白腻的脖颈。瞧见高大结实的男人站在门口,她眼睛一亮,水蛇腰往门框上靠。 “哟,野哥怎么大清早的来了?” 王寡妇眼神直往他那身硬邦邦的肌肉上飘,手里的帕子往前送了送,“林知青那小身板哪懂疼人?你这火气天天憋着不难受?进来喝口热水?屋里就我一人……” “少跟老子发骚。”贺野冷着脸,脚步在门外半寸没挪,将两捧实打实的红薯面砸在院墙的豁口上。 “面拿走,把那只刚断奶的小狸花给我拎出来。” 王寡妇撇了撇嘴:“不过只野猫崽子,值当拿救命粮换?野哥想要猫,以后常来嫂子这儿……” “老子买来哄媳妇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老子来?”贺野眼神沉冷。 “快拿,老子没空在这耗!” 王寡妇被那凶光吓得缩了脖子,赶紧拎出猫崽子递过去。 贺野把小猫揣进怀里,用粗布衣襟捂得严严实实,脚下生风地回了半山腰。 帆布帘子后,林娇娇睡得双颊泛粉。 贺野在水缸边,拿硬毛刷把手搓了又搓,确认没沾一点泥,这才放轻脚步,小心地把猫崽子塞进她的枕头边。 迷迷糊糊间,林娇娇感觉脸颊被什么湿润温软的东西轻轻刮着。 她掀开眼皮,圆头圆脑的小狸花正窝在枕头边,软软地冲她叫。 “呀!” 睡意彻底飞了,她双手将小猫兜进怀里,脸颊使劲蹭着那细软的猫毛。 “醒了?”贺野端着粗瓷海碗走进来。 见她抱着猫笑得眉眼弯弯,男人心口涌起热意,脸上的神情却依旧生硬。 “下山顺路捡的。”他把碗搁在桌上,别开脸没去看她,“给你抓虫子玩,省得你天天叫唤,闹得老子心烦。” 林娇娇捧着猫,下巴抵在猫头上,冲他软软地笑:“它好乖,你给它起个名字好不好?” “麻烦,一只破猫叫什么叫。”贺野嘴里嫌弃地嘟囔着。 粗大的手指却没忍住,轻轻揉了揉她的发丝。 “老实待在家里,我去后山下套子。” 安顿好她,贺野转身捞起墙角的空麻袋往肩上一搭。推开院门的那一刻,他脸上的别扭褪去,眼底全是为了生计搏命的狠劲,大步直奔镇上黑市。 他要盖大瓦房,要买精细粮,靠种地根本填不上。他得去搞大钱,决不能让那娇气包跟着他喝西北风。 …… 日头偏西,半山腰的土路响起了清脆的车铃声。 顾城推着那辆锃亮的飞鸽自行车跨进院槛。后座上,两个鼓鼓囊囊的军绿色帆布包压得车身微斜。 “城哥?”林娇娇抱着猫,从屋里探出头往他身后张望,“云云呢?不是说好下了工一起来的吗?” 顾城卸下帆布包放在八仙桌上,修长的手指解开绑绳。 “知青点那边临时有事,赵小草去盘点仓库,点名要宋知青搭把手,脱不开身。我就先过来了。” 他将里头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一整套从小学到高中的全新教材整齐叠放,上面压着几张刚印好的俄文翻译稿和六罐上海牌肉罐头。 “娇娇,这是机械厂接下来的新稿子。” 话音刚落,顾城拿出精巧的红色丝绒盒。盒盖弹开,银光发亮的女士梅花牌手表静静躺在里头。 “娇娇,十九岁生辰快乐。”顾城嗓音温润。 林娇娇看着那块精贵的手表,往后退了半步。 “城哥,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稿件我留下……” 顾城没收回手,指腹有节奏地摩挲着腕上的金属钢笔。日头打在表盘上,白光直扎进眼底。 “娇娇,咱们是一家人,花我的钱天经地义。” 林娇娇本就畏热,被这光一晃,脑子有些发空,身子跟着摇晃了一下。 “头又疼了?先坐下歇会儿,吃点甜的。” 顾城顺势扶住她的手臂,将她引到桌前。拆开硬纸盒,里头是他专门托人从省城带回来的奶油蛋糕。 就在林娇娇晃神的空档。 怀里的小狸花闻到甜香,四爪一蹬跃上八仙桌,粉嫩的舌头卷起蛋糕上的奶油,舔起来。 “畜生!” 顾城扬起手便朝猫崽子狠狠甩去。 林娇娇眼底的迷蒙被这声怒喝震散。她手臂往前一扑,将猫崽子护进怀里,躲开了顾城的手。 顾城看着那被猫啃得乱七八糟的奶油,胸口起伏不定。 “这野猫哪来的?这么不懂规矩,蛋糕脏了,人还怎么吃!” “城哥,没事,反正我也不太饿。” 林娇娇顺着小狸花的背毛,语气冷了下来,“山里虫子多,它是贺野特意寻来给我抓虫的。不懂事,你别跟它计较。” 顾城手停在半空,勉强扯了扯嘴角:“是我疏忽了,没护好东西。” 此时的盘山土路上,贺野正大步往回赶。 粗布褂子被汗水湿透,紧紧贴在肌肉上。 他怀里护着一刀带皮五花肉,贴身里衣的口袋里,还揣着今天倒腾山货挣来的六张大团结。 他满心热血,脑子里全都是小女人缠着他要吃红烧肉的娇俏模样。 院门被他一把推开。 “娇——” 字卡在喉咙里。 老槐树下,八仙桌上摆着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精致糕点、崭新书本,还有闪着银光的手表。 林娇娇坐在板凳上,面前放着西式蛋糕,周身萦绕着体面。 顾城偏过头,视线扫过贺野手里的肉,温和一笑。 “贺同志回来了。”他挡在林娇娇侧前方,“我正在为娇娇庆祝生辰,你刚下地,手脏,先去洗洗吧。” 手里的五花肉忽然变得千斤重,猪血沾在掌心,又腥又鄙陋。 “不用了。”贺野声音粗硬。 “你们城里人过生辰,老子一个粗人,不跟着凑这瞎热闹!” 他挪开视线,根本不敢看林娇娇,拎着油纸包,转头扎进灶房。 林娇娇被他那个狼狈躲闪的眼神扎得心口一痛,站起身就要追。 “娇娇。”顾城大掌按住她的肩膀,“乡下人自卑又执拗,见不得别人好。今天是你生辰,别理会他的臭脾气。” “你放开我!” 林娇娇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朝着后院跑去。 顾城的手顿在半空,看着她毫不犹豫奔向那间破灶房的背影,慢慢收紧成拳。 他冷着脸推起院里的自行车,连招呼都没打,阴沉沉地出了院门。 灶房里没有点灯,木案板上,那块带皮五花肉还冒着热气。 贺野蹲在地上,手里端着粗瓷海碗,碗里是一坨煮得发胀的白水面,连葱花都没舍得切一根。这是他刚才给自己随便对付的糊弄饭。 林娇娇奔进门,看着缩在黑影里的高大男人,眼泪断了线往下砸。 她冲过去,一把夺过贺野手里的海碗,连筷子都没拿,抓起一团面条往嘴里塞。 没放盐没葱花的面条索然无味,热气烫得她眼眶通红。 “好吃!”她一边咽,一边哭着大口吃。 “这是我的长寿面,我就爱吃这个!” 贺野看着她烫得发红的指尖,一把抢过海碗砸在地上。 “别吃了!”他声音狼狈,“这寡淡的破玩意算什么长寿面!外头的蛋糕比这强百倍!你放着好日子不过,犯得着来这,跟老子受罪!” 林娇娇抱住他结实的腰身,鼻音浓重。 “贺野你是不是傻!” “那蛋糕再精贵我也咽不下去,我稀罕的从来不是什么洋表,是你记挂我的这颗心!” 第60章 娇气包的生日礼物 贺野一把拽住她沾着面汤的手。 白嫩的手指肚烫得通红,几根软趴趴的面条还黏在掌侧。 “烫成这样还往嘴里塞,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我没事……” “没事个屁!” 他大步拽着她走到水缸边,舀起凉水不断地淋下去,直到那处烫红的温度降下来,他才用布巾仔细擦干她手上的水渍。 粗糙的大掌捧着白嫩的小手,还打着颤,薄唇压在烫红的地方,低头亲了一口。 “为了气老子,你连自己的皮肉都不顾了?” “你傻不傻!” 林娇娇的泪珠沿着脸颊往下滚。 “我不是想气你。” 她抽噎着,脚尖往前一跨,细软的胳膊环住他结实的脖颈,整个人扎进他怀里。 “我不想看你把自己往泥里踩。” “顾城带来的蛋糕再好,也比不上你给我端来的一碗水!” 林娇娇的小脸紧贴着他硬邦邦的胸膛,布料下是蓬勃有力的心跳。 “你每天往山里跑,给我摘果子,给我找猫,给我买鞋。我不过随口说一句想吃带皮的红烧肉,你今天就把肉带回来了。” “可你一见顾城拿几样城里的东西来,就躲进灶房吃白水面。” 她仰起小脸,鼻尖哭得通红。 “你凭什么这么糟践自己?贺野,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贺野手臂发力,将娇软的小身板往骨血里揉。 “老子没生你的气,老子是气自己没本事护好你。”他嗓音哑得透透的,“别哭了,哭得老子心口抽着疼。” 粗粝的大掌压在她脊背上,一下下顺着。直到怀里人的抽噎歇了,他才别开脸,喉结硬生生往下咽了两回,胡乱拿粗布袖管蹭掉眼角的潮热。 大掌托住她的软腰,把人端放在矮木凳上。 “在这待着。” “你去哪?” “给你做红烧肉。” 贺野抄起案板上的菜刀,刀刃在水缸边的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带皮五花肉落在木案上,刀锋起落,肥瘦相间的肉块码得整整齐齐。 起锅烧油前,他又从旁边陶缸里舀出一碗粗苞米面,动作麻利地掺水和了团面,在烧热的铁锅边沿贴了一圈金黄的苞米饼子。 林娇娇抱着膝盖坐在木凳上,红着鼻尖看他。 “贺野。” “又怎么了?” “我要多放糖。” “娇气。” “肉皮要软一点,咬下去不能费劲。” “事多。” 竹片挑起一大块泛白的猪油下锅,刺啦一声,白糖融化熬出焦糖色,五花肉块下锅翻炒。 不过片刻,霸道的红烧肉浓香裹着柴火气,将顾城留下的奶油甜味压得再也闻不见。 贺野攥着长柄铁锅铲,余光全黏在木凳上。 林娇娇抱着小腿,水汪汪的眼睛盯着锅盖。铁锅里每咕嘟响一声,她的小脑袋就往前凑一寸,小鼻子跟着猛抽两下。 贺野压平的嘴角往上牵了牵。 “口水收一收,快掉鞋上了。” 林娇娇慌忙抬手去抹下巴,抹了半天干干净净,这才反应过来被耍了。 “贺野!你骗我!” “老子骗的就是你这只贪嘴的小馋猫。”贺野低低笑了一声,“还有力气叫唤,看来没饿坏。” 贺野揭开锅盖。 粗竹筷挑出一块裹满赤浓酱汁、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抵在薄唇边吹到半温,这才转身递到她嘴边。宽厚的大掌妥帖地兜在她下巴底下,防着肉汁滴脏她干净的衣裳。 “张嘴。” 肉皮软糯,瘦肉吸足了汤汁。林娇娇乖乖张开嘴,咬下半块。 “好吃。” “慢点,没人跟你抢。” “你也吃。” “老子尝过了。” “你骗人。” 她一把抢过筷子,从锅里挑出一块肉多的,举到贺野唇边。 贺野偏开脸。 “老子不爱吃甜口。” 林娇娇也不劝,拿着筷子的手往下一放。 “行,那我也不吃了。喂鸡去。” “败家玩意儿!” 贺野磨了磨后槽牙,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张嘴将那块肉叼进嘴里,囫囵咽了下去。 林娇娇这才弯起眼睛。 两个人就这么守着那口锅。你塞一块,我喂一口,就着铁锅边烤得焦脆的苞米饼子,没两下功夫就将半锅肉扫了个干净。 林娇娇含着肉细嚼慢咽,油汪汪的酱汁顺着唇角往下滑。 贺野抬起大拇指,轻柔的从她唇边抹过。 两人挨得极近。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红光在林娇娇水汪汪的眼睛里跳。她呼出来的热气软乎乎的,裹着肉香,一股脑全扑在贺野的心口上。 贺野喉结疯狂滚动,急忙扭头盯住铁锅。 “最后一块,吃了不许再作妖。” 林娇娇伸出粉舌,将唇边的油花一卷而尽。 “你刚才用手碰我嘴了。” “碰一下怎么了?” “你刚才做饭,手洗了吗?” 贺野脸一黑,将宽大的手掌摊给她看。 “老子做饭前拿硬毛刷子连皮带肉刷了三遍!皮都快搓破了!” 林娇娇憋不住,扑哧笑出声。贺野动作粗野地刮干净锅底的碎肉汤,耳根却早就红透了。 吃饱喝足,林娇娇牵着贺野的大手回到堂屋。 刚跨进门槛,就见那只小狸花四脚并用踩在八仙桌上,正撅着毛茸茸的屁股,一头扎进顾城拿来的奶油蛋糕里舔得起劲。 奶油糊的到处都是。 林娇娇松开手,捏着猫后颈将它提溜起来,扯了块布替它擦嘴。 贺野站在她身后,视线落到那块蛋糕上,薄唇抿紧。 “顾城花心思弄来的,把猫吃过的地方刮了,还能吃。” “不吃。” 林娇娇将猫塞进他怀里。 把桌上的蛋糕连同碎渣一并扫进簸箕,全倒进鸡槽。几只老母鸡咯咯叫着扑腾过来,一通乱啄。 林娇娇拍去手上的碎屑。 “这洋玩意甜得齁嗓子,还没你贴的苞米饼子香。” 她打湿抹布,几下将八仙桌上的奶油印和猫爪印全擦干净。那块银亮的梅花牌手表被她随手塞进俄文稿件底下的黑布袋里。 贺野抱着猫站在门边,紧绷了一整晚的肩背,到这会儿才松软下来。 小狸花伸着软爪去够他的脸,贺野难得没撵它,粗手指破天荒戳了戳猫肚子。 林娇娇挂好抹布,走到里屋的帆布帘前停住。 “贺野,你在外头等我。” “干什么?” “换衣裳。” “又折腾什么?” “今天是我生辰。” 丢下这话,她一头钻进厚重的帆布帘后。 帘子垂落。衣服料子细微的摩擦声,隔着布料挠着贺野的耳朵。 不过一会儿,纤白的手挑开帆布帘。 贺野下抬眼,喉结狠狠往下砸。 林娇娇踩着新买的皮凉鞋走出来。 鹅黄色的细软料子紧紧包裹着娇嫩的皮肉,身段玲珑,细腰不堪一握。莹白的手臂敞在外头,锁骨下方,暖玉红绳挨着微卷的黑发,衬得整个人跟刚从百货大楼画报上走出来的洋娃娃似的。 贺野一愣神,手臂松了劲。怀里正扑腾的小狸花失去支撑,“喵呜”一声跌落在黄泥地上,甩着尾巴逃到了墙角。 男人手忙脚乱想要去捉猫,高大的身躯弯到一半又刹住。 林娇娇嘴角抿着笑,身子转了两圈,鹅黄色的裙摆擦过他的裤腿。 她仰起巴掌大的小脸,水汪汪的眼睛盯着他。 “贺野,我换了新裙子,好看吗?” “……凑合。”他别开眼。 “你连看都没仔细看。”林娇娇不依不饶,小手探出去,揪住他的衣摆轻轻晃了晃,“今天可是我生辰,你都没送我礼物。” 贺野后槽牙咬紧:“你想要什么?” 林娇娇目光落在他紧抿的薄唇上。 “我要你……”她咬了咬下唇。 她本想说“亲我一下”。 可这几个字还没吐出来,贺野长腿急退三大步,粗大的手掌抵在胸前。 “林娇娇!少跟老子来这套!” 男人嗓门又粗又厉,“我看你就是想借着过生辰的由头,趁机占老子的便宜!图老子这身子!” 林娇娇当场愣在原地。 看着面前这个五大三粗、满身腱子肉的恶霸,正红着耳朵,义正言辞地控诉她…… 她索性顺着杆往上爬。 细白的手臂背在身后,身子往前一倾,脚尖直逼他的鞋面。 “是呀,我就是图你的身子,想占你便宜。” “贺野,你既然都看穿了,那这便宜……你让不让我占呀?” 第61章 贺野,我只要你 贺野粗布鞋跟磕上树根,嘴里强撑着发狠:“大半夜跟个大老爷们说这种话,你胆子肥上天了!” 话吼的凶,可看着她细软的脚踝打战,他宽厚的大掌探出,牢牢托住软腰,生怕她摔了。 林娇娇借着腰间的力道站稳。 她踮起脚,粉嫩的唇往他嘴角凑。可男人高出她太多,她仰得脖颈发酸,也碰不到半点。 “够不着……”软糯的尾音里藏着娇赖。 细白的手指揪住他粗布褂子的领口,轻轻往下拽,“贺野,你低头呀。” 贺野喉结剧烈滚动,滚烫的呼吸沉沉落在她的额头。 “不亲拉倒。”他别开脸,“老子还上赶着给你占便宜?” 林娇娇踮着脚不肯退,两手索性圈紧他粗壮的脖颈,小脸往前凑。 “今日是我生辰呀。你问我要什么,我都说了,可你又舍不得给。” 贺野牙关咬得发紧。 两人僵持片刻,他扣在她腰后的大掌挪开半寸。林娇娇脚下一软,正要喊出声,男人的粗壮手臂已穿过她的膝弯。 身子悬空,被他稳稳掂在身前。硬朗带着野性的脸直逼眼前。 “要占就快点!老子耐性差,过了这村没这店!” 林娇娇眼尾弯成月牙,双手捧住麦色的脸,凑上前去,在男人紧绷的唇角用力亲了一下。 气息相闻,她撤开小半步,眼睛亮晶晶的看他。 “礼收完了。” “这就完了?”男人嗓门彻底哑透了。 托在膝弯下的胳膊收紧,硬邦邦的胸膛压下。没等她出声,薄唇碾着柔软反复亲吻。 大手牢牢扣着她的后脑勺,另一条胳膊把人往高了兜,鹅黄色的裙摆悬在半空,一点黄泥星子都没沾上。 林娇娇喘不上气,细嫩的手顺着他发烫的侧颈滑到肩头。 “贺野……”软音刚从唇缝溢出,又被男人全吃了进去。 直到怀里的身段彻底软成水,贺野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压着粗喘。 粗糙的大掌顺着她莹白的脸颊滑下,把碎发别到耳后。 “以后少撩拨老子。” “你先亲的。”林娇娇小声嘟囔。 “你先开的口!”贺野顶回去,托着人的手却半分没松。 他视线越过她单薄的肩膀,瞥见八仙桌上那只装梅花表的洋气盒子,旁边还压着顾城送来的洋文稿。 贺野低头看她,嗓子眼发涩。 “今日老子回来得急。啥也没买,空着手看你过生辰。” 林娇娇脸颊还烫着,捧住他的脸,拇指在他眉骨旁轻轻蹭过。 “刚才那个就算生辰礼。贺野,我只要你。” 贺野定定看着眼前娇媚的小脸,手臂一点点收拢,把娇小的人儿按进心口。视线越过她的发顶,望向外头黑沉沉的夜色,牙根狠狠咬死。 …… 天刚擦亮,宋云提着个土布包袱,风风火火推开半山腰的院门。 “娇娇!” 林娇娇刚在水缸边洗完脸,水珠还没擦干,便被宋云一把拉到老槐树底下。 “昨日知青点盘仓库,赵小草那死丫头拿鸡毛当令箭,盯着我不让走,害我没赶上你的生辰。” 宋云解开土布包袱,里头叠着一套做工细致的棉布成衣,上面还搁着一根红艳艳的头绳。 “我知道你身子娇嫩,这棉布我拿草木灰浆洗了三遍,穿着软和。” 宋云把头绳塞进林娇娇手里,“这头绳里头包着散棉花,扎着不勒头发。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林娇娇捏着软乎的布料,鼻尖发酸。 她拉过宋云的手:“云云,你自己也用。还有沈大哥那头,你总收他的东西,大队里闲话传得难听。你要是没那心思,趁早跟人家说清楚,别落人口实,到时候毁的是你的前程。” 宋云眼神往旁边瞟,把手抽回来:“我知道分寸。提他干什么,扫兴。” 她左右看了一圈,压低嗓门:“我听顾知青说了,昨晚他送你洋表、送蛋糕,贺野那糙木头连个屁都没放?” 说话间,宋云眼尖瞅见林娇娇身上的鹅黄裙子,伸手捏了捏布料,撇了撇嘴:“这料子倒是精贵,顾知青给的?” “才不是。”林娇娇摇摇头,小下巴往上一扬:“是贺野给我买的。” 宋云愣在原地,语气里的嫌弃散去两分,眉头依旧拧着。 “算他还有点良心。可是娇娇,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他能买这一条裙子,能供你一辈子穿金戴银吗?” 她伸长指头点了点林娇娇的额头。 “你看看他住的这个破土屋,再听听他的名声!你图他啥?图他会打架,还是图他有一身蛮力?等以后有机会回城,你难不成还真在这山沟沟里扎根?” 这会儿,正端着脸盆打算出去打水的贺野,听见自己的名字,宽厚的肩背贴住了土墙。 林娇娇握住宋云的手,将那件棉衣抱进怀里。 “云云,我知道你是为我盘算,怕我吃亏。” “我不替你盘算谁替你盘算?”宋云红了眼圈,带着哭腔,“咱们大老远从沪市来插队,我是真怕你把自己折腾进烂泥潭里爬不出来!” 林娇娇挺直单薄的脊背,直视着宋云。 “云云,别人瞧不上贺野满身泥,可我高烧快死的时候,是这个男人翻山找药,夜里守着我换毛巾,熬红了眼睛。” 林娇娇吸了吸鼻子:“顾城送的手表再亮,能换回我这条命吗?他拿命护我,我这辈子就认他。” 宋云被堵得掉下泪来。 “行!你就是个死心眼!”她拿手背抹脸,戳着林娇娇的肩膀,“你要是真受了委屈,可别指望我管你!” 嘴上放着狠话,手却紧紧攥着林娇娇的衣袖没松开。 林娇娇凑过去,拿小脸亲昵地蹭了蹭她。正好脚边的小狸花喵呜叫着打转,林娇娇弯腰把它抱起来,一股脑塞进宋云怀里。 “你摸摸,贺野给我寻的猫,毛多软。” 宋云被这毛团子蹭得泄了气,揉着猫脑袋叹气:“这么圆,起大名没?” “叫肉包吧。”林娇娇弯起眼睛,“贪吃又滚圆,一看就好养活。” “行,就叫肉包。” 土墙后,贺野低下头,宽大的手掌在粗布裤腿上搓了又搓。 小娇气包这番掏心窝子的话,全砸进他耳朵里,心口烫得发颤。 他转身拎起水桶,脚步放轻,从后门绕去了井台。 晌午过后,日头毒了起来。 贺野肩背上的汗珠直晃眼:“我去后山查一圈兽夹,你在家把门插好,天黑前我回来。” “你早些回来。”林娇娇抱着肉包送到院门,细软的手指挠着猫下巴,“我等你吃饭。” “知道了。”贺野步子迈得大,走出老远,又回过头,盯着院门前那道鹅黄色的身影看了许久,这才扭头扎进山里。 林娇娇坐回八仙桌前,将信纸铺开,开始给沪市的父母回信。 “爸、妈,见字如面。包裹和钱票收到了。沪市最近连着下雨,爸的旧伤一到阴天还疼吗?妈的咳喘好些没?” 林娇娇咬着下唇,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干干净净的裙子,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下乡的苦,女儿一开始吃不消,但现在队里没让我干重活。你们千万顾好身子,别再把粮票省下来全寄给我了。” 写到这,她握笔的手顿了顿。 “女儿在这穷山沟里,遇上了一个用命护着我的人。” “他不会说漂亮话,连一点精细白面都要省下来让我吃,自己却躲在后院吞咽拉嗓子的米糠。你们寄来的钱票,我都存着没动。我想等日子好些了,带他回城让你们看看。” 笔尖顿在最后。 林娇娇吸了吸鼻子,继续写下去。 “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人。” 写到最后几行字,水汽兜不住了。 林娇娇用袖口胡乱擦着眼角,这段日子的委屈连着对贺野的依赖全冒了出来。哭累了,人就这么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日头顺着窗框挪到桌角,院门发出轻响。 贺野跨进门槛。 他今天压根没去后山,而是去十里外的邻村探了探路子。 放轻脚步走进堂屋,将扁担靠在墙根,一眼就看见趴在八仙桌上熟睡的人儿。眼角沾着水痕,手里握着钢笔。 贺野弯下腰正要抱人,视线扫过那张信纸。 他虽是个粗人,也识得些字,顺着往下看,里头的话看明白了。 她在给远在沪市的爹娘写信。 她在信里,明明白白地认下了他。 不是敷衍,不是玩闹,是盘算着要把他带回城里见爹娘。 贺野站在桌边,宽厚的脊背僵了许久。他偏过头,拿粗布袖管胡乱抹了两下发酸的眼窝子。 “娇气包。” 嗓音压得极低,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软。 双臂伸出,把娇小的人儿稳稳兜起,抱进里屋放在红棉被上,扯过被角把肩膀捂严实。 走出里屋,贺野从墙上取下长柄柴刀,粗粝的掌心攥住刀柄。 听说省城来的大户正在邻县黑市高价收活熊胆和老山参。他得去赚钱,他绝不能让她在这破山沟里吃苦。 贺野脚下生风,头也不回地扎进山路。 第62章 拿命换来的洋玩意 邻县黑市藏在几条绕山的窄巷深处,门窗全部蒙着厚黑布。 贺野扯下粗布褂子,绕着右手腕缠了两圈。他满脑子全是林娇娇趴在八仙桌上睡觉的模样,娇软,白净,透着骨子里的金贵。 顾城抬手就能送来体面,他贺野只有这一身硬骨头。 那他就拿命去挣。 黑市管事蹲在墙根的木箱上,咬着旱烟。 “野哥,省城来的大户要熊胆,开价三百六十块,外加五张工业券和一根老山参,这钱足够你盖三间带向阳火炕的大瓦房了。”管事眯起眼。 “可那黑瞎子皮糙肉厚,一巴掌下来,碗口粗的树都扛不住。你一个无牵无挂的光棍,犯得着把命豁出去?” 贺野将那柄短刀别进腰后,“老子现在有家要养。” 丢下这句话,便跨进无边的夜色。 老鸦岭背阴坡,乱石滩后头,石洞外散着半扇啃烂的野羊骨,湿泥上印着簸箕大的黑熊掌印。 贺野抄起半块拳头大的石头,发了狠朝洞深处砸去。 沉闷的撞击声顺着石壁来回震荡。粗粝的呼噜声戛然而止,一团庞大的黑影夹杂着腥风咆哮冲出洞口。 贺野后槽牙咬紧,长腿在岩壁上借力一蹬,身子擦着带风的熊爪滚落在半丈外。 右手短刀借着罡风,直奔黑熊下颚那块没有硬毛护甲的皮肉扎去。 血口子豁开,温热的黑血溅出。黑熊吃痛发狂,人腰粗的胳膊划破空气横扫过来。贺野矮身一记滑铲,膝盖死命顶进熊腹,刀锋斜扎进要害处,腕子狠狠一绞。 庞大身躯倒塌。 贺野单膝撑地,喘息粗重,手臂上只被碎石擦破了皮。 半个时辰后,黑市窄巷。 带着余温的熊胆砸在木案上。大户验完货,三十六张大团结、五张硬通货工业券,外加一根品相极佳的老山参,码得整整齐齐。 “前两日托你留的收录机呢?” 贺野粗粝的指腹捻过纸票,仔细点清,妥帖塞进贴身里衣的暗兜。 管事掀开暗门,抱出一只四方四正的硬纸盒:“燕舞牌,里头全是最精密的洋玩意儿,城里人攥着票去百货大楼都得排两宿的队。八十块,一个钢镚都不能少。” 贺野数出钱票,一把拍在桌上。他单手把纸盒抱进怀里,宽阔的手掌悬着些力道,生怕粗茧蹭破了包装纸,大步往巷外走。 刚转出暗巷街口,两侧砖墙后晃出四五道人影。 领头的刘麻子手里掂着长柄开山刀。 那笔巨款到底还是露了白,招来了黑市不要命的耗子。 “野哥,这怀里抱的什么金贵玩意儿?让兄弟们也开开眼?”领头的刘麻子淬了口唾沫,步步紧逼。 贺野的手往腰后探去。 脑子里却忽地撞进林娇娇软软糯糯喊他名字的模样,还有那双踩在新皮鞋里白嫩生生的脚丫子。 怀里这东西金贵,是娇气包往后在院里解闷的宝贝。要是掉在地上磕坏了里头的零件,花钱都没地儿修。 破风声从耳后凶悍劈来,铁棍夹着寒刃直奔后肩。 贺野右腿本已蓄足了力,若就地一滚,这刀连他的衣角都沾不上。可怀里的纸盒不经撞。他把即将发力的右腿钉在泥地上,身子借着腰腹的力量强行向左偏移。 右臂将纸盒压进心口。 利刃划裂粗布,左上臂的皮肉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珠子冒了出来。 他护着纸盒的手稳如磐石。 左臂挨刀的同时,右腿高抬抡出,带着残风闷在刘麻子的侧颈。骨裂声响起,贺野单手擒住另一人的手腕,向外狠狠一折,开山刀坠地。 剩下的混混被这不要命的杀神做派吓破了胆,连滚带爬逃离暗巷。 贺野根本没理会左臂淌下的血。他低头,借着月光仔细检查怀里的纸盒。 连个折痕都没有,紧绷的脊背这才松懈下来。 夜深了,他没走下山大路,而是顺着陡峭的小道拐去后山野溪。 把收录机稳妥安置在干爽平坦的大石块上。他脱下沾染血气的粗布褂子,捧起溪水,把身上的泥垢和血污搓得干干净净。从背篓里翻出备好的对襟衫,将左臂的伤口用布条勒紧,套进宽大的袖管。 血腥味被捂得严实,他这才抱起纸盒,踏着夜露朝半山腰赶。 天彻底黑透,老槐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 林娇娇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山的黄土路。肉包趴在脚边,小尾巴烦躁地扫着地面的浮灰。 院外的树影在风中乱晃。 宋云坐在板凳上,手里端着个粗瓷缸子,拿着蒲扇替娇娇赶蚊子。 “娇娇,先把这绿豆汤喝了。”宋云叹了口气,“我知道他护着你。可他这般往山里钻,要是哪天运气差回不来,你可怎么办?往后的日子熬不住的……” 林娇娇没接碗,声音清脆且笃定。 “他说了今天回来,就肯定会回来,他不会骗我。” “你真是个死心眼!”宋云气急败坏把瓷缸子塞进她手里。 话音刚落,门外的杂草丛里踏出沉稳厚重的脚步声。 贺野高大的身躯堵在柴门外,头发半湿,衣衫干净,唯有眼底藏着几缕化不开的红血丝。 林娇娇提了一整晚的心扑通落回肚子里。她眼尾上翘,两步奔过去,细嫩的手臂抱住他结实的胳膊。 “你可算回来啦!”软糯的嗓音带出娇赖。 “云云刚熬好的绿豆汤,一直晾在桌上,这会儿温吞吞的正好,你快喝。” 宋云见正主全须全尾地站在那儿,翻了个大白眼,拎起布兜就往外走:“人等到了,我回知青点了,免得在这当亮堂堂的灯泡。” 院里只剩两人。 贺野被林娇娇半推半拽按在八仙桌前的长凳上。 “老子好得很。”男人将怀里护了一路的四方大纸盒,轻拿轻放搁在桌面。粗糙的指腹扯开外头的防潮纸。 一台方方正正的收录机露了出来。他按下开关,轻微的电流声过后,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女声流淌出来。 “城里姑娘不都爱听这洋玩意?”贺野下巴微扬,“我找人打听过了,这东西比供销社的手表金贵得多,整个公社也找不出第二台。你往后在家听小曲,别稀罕那姓顾的东西。” 林娇娇呆呆望着这台崭新的燕舞牌收录机,水汪汪的眸子里淬满繁星。 “给我的?”她欢喜地捧起粗瓷缸子,踮起脚凑到男人薄唇边。 “贺野,你怎么这么厉害!我喂你喝绿豆汤,算给你的奖赏!” 贺野唇角死命压着,到底没压住。就着她的手,大口咽下甜汤。 小娇气包欢喜过了头,手下的动作便忘了轻重。细软的小手往他左臂上一搭,顺势想去捏他麦色的侧脸。 刚挨上那粗布袖管。 “嘶——” 极力克制的抽气声从男人齿缝溢出,宽大的身躯向后瑟缩了半寸。 林娇娇的笑容凝滞。 指腹下的布料,透着反常的潮湿和黏腻。 “这怎么回事?” 她慌了神,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袖管往上一掀。 草草包扎的布条早被血洇得透透的。长及小臂的刀伤,皮肉翻卷,在满是腱子肉的胳膊上触目惊心。 “贺野!”林娇娇嗓音轻颤,“你怎么弄成这样!” 细软的手指悬在半空,想碰又怕弄疼他,无措地直打哆嗦。 贺野想要把手缩回来。 “深山里被枯树枝刮得,别碰,脏……” “你当我是傻子吗!”她攥住胳膊,连拖带拽地拉着他走到水缸边的亮光处。 “这切口平平整整,分明是刀砍的!你下套子能被树枝刮出刀伤?你跟谁去拼命了!” 林娇娇身量娇小,贺野怕伤着她,老实坐在木凳上,一动不动。 林娇娇翻出医用纱布,咬紧下唇,将带血的布条一点点剥离。 烈性高粱酒浇在皮肉上,贺野后槽牙咬紧,愣是没吭出一声,视线直勾勾盯着林娇娇哭红的鼻尖。 男人喉结滚了滚:“回来路上露了白,遇到两个抢道的。那收录机里头全是金贵的零件,磕碰不得。老子怕躲刀时摔碎了,就挨了一下。没伤着骨头。” 林娇娇手里的纱布掉在水盆里。 他是为了护着收录机,拿血肉之躯去挡刀! “贺野,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林娇娇哭的嗓子全哑了。 “那收录机能有你的命金贵?你要是今天死在外头了,我后半辈子指望谁去!” 男人心口涨得发疼。 他撇开脸,不忍去看那双泪眼:“老子就是咽不下那口气,看不得你被别人比下去。” “顾城能给你的体面,老子拼了命也能给你挣来,还要给你全天下最好的!” 林娇娇再也绷不住,身子一软扑进他怀里,双臂抱住他精壮的腰。 “我不要跟别人比!我只要你好好的活在这儿!”小脸埋进宽阔的胸膛,泪水洇透了粗布,“贺野,你就是个无可救药的大笨蛋!” 第63章 我想挣钱,你却逼我握笔杆! 林娇娇仰起头,水汪汪的眼睛瞪着他。 “你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许去赚这种不要命的钱!” “你要是不答应,我现在就把那破盒子顺着山崖砸个稀巴烂!我林娇娇就算这辈子当个聋子,也不要你拿命换来的东西!” “别砸!”贺野急了,一把将软腰兜回胸前。 “老子活了二十年,就没见过比你更会拿捏人的小娇气包。” 男人宽大的掌心抹去她脸颊的泪珠,嗓音软了下来。 “老子答应你,再也不去了,成不?” “老子留着这条命,还得给你当大树遮风挡雨,护你一辈子呢。” 林娇娇双臂环住贺野结实的脖颈。 “贺野,往后去哪都要平平安安的,不管挣不挣钱,都不许去碰那些不要命的营生。” 她软糯的嗓音里透着娇赖。 话音刚落,细白的手掌便捧住麦色的脸,身子往上一凑,生涩又直白地贴上他的唇角,试探着撬开他的牙关。 女孩身上那股干净清甜的奶香,温热地扑在鼻尖。贺野紧绷的脊背,在这方寸的软乎里,一截一截松了力道。 他大掌稳稳兜住她的后腰,顾忌着左臂的伤,生怕动作大了扯破纱布,惹她又要掉金豆子。 男人就这么僵着身子,任由这软玉温香在自己唇边作乱。 粗大的喉结在暗夜里发了疯似的翻滚,可他到底只舍得压着她的唇角碾压。 贺野逼着自己别开头,胸膛起伏得厉害。 “行。老子听你的。” “坐好,我去端水。” 林娇娇腿窝还有些发酸,强撑着走到木盆前打来温水,绞干了热毛巾。 她细软的手指托住男人的下巴,避开伤处,一点点擦去他脸颊和侧颈的汗渍。 擦完前头,林娇娇绕到他身后。 “把褂子脱了,我给你擦擦背。” 贺野身子一偏,粗大的手指紧紧攥住领口:“别沾手。后背没破皮,我去院里冲两桶井水就成。” 林娇娇扯住他的袖口轻轻晃了晃,鼻尖发酸。 “我就要看。你是不是嫌我手笨,连碰都不让碰?” 贺野最见不得她红眼眶,声音发干:“老子身上糙,怕剌了你的眼。” 大掌松开,几颗对襟布扣被扯开,布褂子顺着宽阔的肩膀滑落到腰间。 屋子里的煤油灯光,直直打在那张麦色的宽厚脊背上。 林娇娇手里的毛巾险些掉在地上。 那脊背上,密密麻麻盘着一条条陈年旧疤。刀割的、野兽挠的,纵横交错。这是他前半辈子在泥水里摸爬滚打、拿命换饭吃的烙印。 林娇娇眼眶一酸,大颗眼泪砸在后背上。 她俯下身,娇软的唇瓣贴上粗粝旧疤,一寸一寸、满怀疼惜地亲吻。 温软的触感顺着疤痕,一路烧进贺野的心窝子,拼死克制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一把抱起她,大步跨向土炕,将人压在被褥上。薄唇寻着那份柔软吻了下去,大掌顺着她纤细的腰线往上游走。 “贺野……”林娇娇娇哼出声,眼角泛起水光。 白嫩的手指颤抖着攀上他结实的胸肌,这回没躲,反而红透了脸,仰起头去迎他。 贺野后槽牙咬紧,大掌一把扣住她的双手,十指压在两侧。 “别招老子。再折腾出火来,老子今天就不当人了。” 林娇娇水汪汪的眼睛盯着他,嗓音带颤却笃定:“贺野,我都想好了,我愿意给你当媳妇……” 贺野看着身下娇滴滴的小女人。 他脑子里全是村里那些成了家的农妇,干枯的头发、粗糙的手、满脸的愁苦。 她不一样。 她是城里来的金凤凰,这身细皮嫩肉,合该在亮堂堂的大百货楼里享福,绝不能跟他在这破山沟里生生熬废了。 贺野双臂一撑,强行把自己从她身上拔了起来。他一把抓过旁边的被角,兜头将那具惹火的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发呆的小脸。 “你这身细皮嫩肉,是要回城里过好日子的。等老子送你清清白白地回去!” 丢下这句话,他逃命似的跨出屋门,连带把门槛边呆转的肉包也一把拎到了外头。 夜风呼啸,他在老槐树底下硬生生坐了大半宿,才勉强按下去那股邪火。 …… 次日清晨。 山间雾气还没散,林娇娇是被霸道的肉香馋醒的。 贺野天没亮就进了后山林子,下套拎回野鸡。小鸡炖蘑菇的浓汤香味,顺着灶房门缝,勾着人的胃。 林娇娇踩着皮凉鞋洗漱完,八仙桌上已经摆着一海碗熬出黄油的奶白鸡汤,上头还飘着几粒提鲜的野葱花。 贺野劈完柴进屋,额头挂着汗珠,左臂已经换上了干净的纱布。他没用筷子,手撕下两条鸡大腿,丢进林娇娇的粗瓷碗里。 “多吃点,把掉的二两肉补回来。” 说完,他把桌上另一口黑陶碗往自己面前一扒拉,端起来就大口往喉咙里灌。里头装的是掺了糠的粗糙米糊。 那玩意儿剌嗓子,他下咽的时候喉结艰难地梗着,刻意不看她,麦色的耳根却透着红。 林娇娇看着他碗里糊成一团的黄黄面糊,再看看自己碗里漂着油花的白嫩鸡腿。 他左胳膊还带着刀伤,为了省两口细粮给她,自己生扛这种拉嗓子的破玩意儿。 她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桌子底下的肉包急得直挠腿,想讨口肉吃,林娇娇理都没理,抄起筷子夹起那块鸡腿肉,半个身子探过去,递到贺野嘴边。 “你吃。” 贺野脑袋往旁边一偏:“老子天生爱吃糙的,嚼着有劲。你赶紧吃你的,别作妖。” 林娇娇小嘴一瘪,倔脾气上来了。 “你骗人!谁天生爱吃剌嗓子的东西!你就是嫌弃我没用,只会吃干饭是不是?”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撂:“你不吃,那我也不吃了,大不了咱们今天一起饿着!” 贺野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小祖宗,你又闹什么脾气?” 林娇娇眼神倔强:“我就要你吃。你要是不张嘴,今天这饭谁也别吃。” 见男人没动,她索性端起碗,自己咬了一大口嫩滑的鸡肉,没嚼也没咽,就这么含在嘴里,大着胆子凑近,拿唇瓣往他嘴上送。 看着近在咫尺的泪眼,贺野后槽牙紧了又松。 他到底没扛住她这不要命的磨人劲儿,低下头,张嘴接了她递过来的那口肉。 肉汁是香的,可这小女人心疼他、护着他的那股子热乎气,比滚烫的汤汁还烫人。 吃饱喝足,林娇娇转身走到新打的松木书架前,抽出两本崭新的本子。 一本拼音,一本小学识字教材,走回八仙桌前搁下。 “贺野,你坐过来。”林娇娇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贺野擦桌子的手停住,视线扫过那两本透着城里油墨香、白纸黑字的本子,那干净整洁的模样,刺得他手指下意识蜷了起来。 他没动。 “你昨晚答应过我走正路的。光靠一身子蛮力,不干见血的营生,以后怎么立足?” 林娇娇伸出细白的手指,点在书页的黑字上,声音清甜又认真,“咱们要走正路,认字就是头一关。我手把手教你,我算过了,一天就学二十个字,不用半年,大队里贴的布告你都能看懂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满脑子都是两人的以后:“往后不管是政策好了我带你回城,还是咱们去镇上招工找个体面活,总得看得懂字据不被人糊弄才行。只要认了字,咱们哪都能去。” 听着她一字一句勾勒以后,贺野喉咙发紧。 他不是个彻头彻尾的瞎子,镇上黑市的秤星、各种山货的名字他门清,可真要让他一个在泥巴地里刨食的粗人,捏起那比绣花针还细的笔杆子去搞城里人的学问…… 他只觉着难堪。 “老子不学。” 贺野视线往旁边一躲,粗大的指节抠住海碗的边缘。 林娇娇脸上的笑意顿住,不解地看着他:“为什么?你这么聪明,学起来肯定不费事。” 贺野放下海碗,语气别扭:“老子一个泥腿子,认得自己名字,看得懂钱票就行,学这些酸唧唧的东西干什么!” 他站起身,右手捞起墙角的铁锄头,“老子有这闲工夫盯着这几张破纸发呆,不如上山多挖两斤山货换实惠!老子没空陪你玩这种过家家的把戏!” 林娇娇彻底急了,扑上去一把拽住他粗布褂子的下摆。 “挖山货能挖一辈子吗!那些营生是拿命在赌天意!”她急得掉眼泪,连声音都在发抖。 “你连正规招工表的字都认不全,难道真打算自己在这山沟烂泥里滚一辈子,永远被人指着脊梁骨叫恶霸盲流子吗!” 第64章 带血的珍珠发卡! 贺野大掌扣住粗糙的桌沿。 昨晚老鸦岭石洞里,剥下的熊皮、一对熊掌,连带切好的几块好肉,被他拿粗盐裹了藏在背阴处的洞里。 山里日头毒,再不拖去邻县黑市脱手,一旦捂臭了,这拿命换来的钱就打了水漂。 他偏过头,视线从那本字迹工整的拼音本上扯开。 “认这破玩意儿能当饭吃?”他扯开嗓门,“那是你们城里人玩的金贵把戏!老子得去干正事挣口粮,没空听你在这念经!” 林娇娇揪着他褂子下摆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我是心疼你!”她话音里带了破音。 “那些营生是拿命填进去的!你为什么非要把我的好心当成驴肝肺!” 贺野喉结干涩地滑了一下。左臂的刀伤,此时扯着皮肉泛起阵阵钝痛,却远抵不过眼前女孩委屈的模样扎人。 他抬起右手,粗粝的拇指刚想凑过去,抹掉那串水珠。可余光瞥见那本透着油墨香的课本,白纸黑字刺眼得很。 半空中的手改了方向,揣进粗布裤兜。 “别哭了。” 林娇娇咬着下唇偏过身子,不去接他的茬。 贺野看着她那张写满倔强的小脸,满肚子的解释全堵在牙关。他索性转身,一把薅起墙角的破草帽扣在脑袋上,两条长腿几步跨出门槛。 “贺野!”林娇娇带着哭腔追到门边。 大门外只剩下被风卷起的黄土,连男人的半道影子都没留下。 林娇娇腿窝一软,滑坐在地上。 她红着眼,呆呆望着桌上那本昨夜就着暗淡煤油灯、自己一笔一划抄写出来的拼音本。那些字母方方正正,每一笔都是她对两人往后日子的盘算。 可那个大笨蛋根本不领情,还嫌她多管闲事。 她索性趴在桌沿,双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眼泪全顺着指缝砸在了粗陶碗边。 肉包猫喵叫着蹭她的鞋面,她也提不起劲低头。 一整颗心全浸在黄连水里,苦得发涩。 贺野踩在盘山土路上,脚步生风。脑子里全是那双眼泪汪汪的眸子。 他后槽牙咬得死紧,一脚踢飞路边的土坷垃。 昨夜刚应承了她不再去搏命,今天自己就用浑话拿刀子扎她的心。 他暗自盘算着,等把那黑瞎子出了手,换了钱。他得去镇上买个最贵重的物件,回来哪怕跪着也得跟他的小祖宗赔不是。 他贺野的女人,不管想要什么体面,不能比任何人差! 只要她肯笑一笑,脸面算个屁。 他连左臂渗血的疼都顾不上,步子迈得更大,直奔老鸦岭。 大半个时辰后,半山腰的小院里。 林娇娇独自坐在门槛上,白净的脸颊挂着泪痕。 顾城推着那辆锃亮的飞鸽自行车跨进上坡,抬眼便瞧见门槛上那抹单薄的鹅黄色身影,正缩成一团。 他停稳自行车,快步走到门槛前,从车把上解下一个油纸包,细细拆开。 “肉包,过来。” 闻着小鱼干的腥香味,原本缩在墙角的小狸花摇着尾巴凑了过去,吃得呼噜直响。 林娇娇抬起头,顾城已经走到她跟前。 他从网兜里拿出精巧的油纸包,里头是个手掌大的奶油小蛋糕,顶上还缀着一颗红艳艳的樱桃。 这是他专门托供销社主任从县城捎回来的稀罕物。 “怎么哭了?”顾城嗓音温润如水,弯下腰,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白手帕,递到她面前,“是谁惹咱们娇娇生气了?” 他双臂微张,顺势想去揽那抹单薄的肩膀。 林娇娇身子一偏,躲开了他的手,也没接那方手帕。 “没谁。”她声音闷闷的。 “就是这山沟里太闷,连个能说理的人都没有。” 顾城手落了空,也不恼。他顺着她的话头往下哄:“这山里是无趣。成天对着黄土坷垃,再好的脾气也磨没了。吃口甜的压压火?” 奶油蛋糕递到了手边。 林娇娇满肚子的气正没处撒。早起只顾着吵架,饭没吃两口,这会儿胃里直抽疼,又想起贺野那说走就走的混样。 凭什么他想走就走?自己还要饿着肚子傻乎乎地坐在这等他回头? 小女孩赌气的心思占了上风。 她接过蛋糕,捏着那颗樱桃塞进嘴里,腮帮子气鼓鼓地嚼着。 见她肯吃东西,顾城又从车座后头解下布袋,拿出一顶编织极细的宽檐麦秆遮阳帽,帽檐还系着一条沪市时兴的丝质浅色缎带。 “邮局今天开门,我骑车驮你去把翻译稿寄了。顺道带你去供销社转转,买些爱吃的零嘴散散心,可不能把这双好看的眼睛哭肿了。” 林娇娇咽下嘴里的甜腻,吸了吸发红的鼻子。 那可是她连夜翻译熬出来的稿费,是要换真金白银回来盖瓦房的。 “我去!”她站起身,拍掉裙摆的蛋糕渣,转身进屋抓起装钱票和信件的碎花布包。 顾城将遮阳帽妥帖戴在她头上。推着自行车走到平坦路段,拍了拍后座,“坐稳了。” 林娇娇侧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车轮碾过黄土路,顺着盘山道一路往公社去。 …… 晌午过后,邻县的黑市窄巷里。 管事嘴里叼着旱烟,看着地上那张完完整整的黑熊皮、一对肥厚带血的熊掌,还有几十斤好肉。 “野哥,你这手上的活绝了。这熊皮连条多余的豁口都没开。” 贺野靠在砖墙上,粗布袖管卷到手肘,唯独左边带血的纱布被衣袖遮得严严实实。 管事点出厚厚一沓大团结,整整齐齐码在油腻的木案上。 “这批尖货按市价走,整三百八十块,野哥你受累点点。” 贺野数了数,大掌一划拉,把钱全揣进贴身的衣兜里。他顺着原路返回,路过镇上的供销社时,脚步硬生生顿住。 宽大的身躯挤进人群,他站在玻璃柜台前,粗粝的指节点向柜台里那个红丝绒盒子。 那里面躺着一枚光泽莹润的纯白珍珠发卡,是这镇上最精贵的配饰。 “要那个。”贺野声音粗沉。 售货员连盒带发卡递了过去。 贺野脱下外头的粗布褂子,小心把丝绒盒子裹紧揣进怀里。大掌隔着粗布反复摩挲着那盒子,硬朗的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转身又在糕点柜台称了两斤大白兔奶糖,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他满心盘算着,小娇气包最爱美,也最喜欢吃甜的。 有了这两样宝贝,她肯定能笑出来。 揣着东西,贺野一路脚下生风,连左臂扯着肉的疼都硬扛下去了,狂奔回半山腰。 一把推开虚掩的柴门,贺野扯着嗓子喊:“林娇娇!看老子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堂屋空荡荡的,没人应声。 早上那碗鸡汤孤零零地搁在八仙桌上,表面已经凝结了白花花的油。 贺野脸上的笑意僵住。 他目光扫向墙根,原本挂在那里的碎花布包不见了,桌上那本她熬夜誊写的拼音本也没了踪影。 “娇娇!” 他一把掀开中间的帆布帘冲进里屋,土炕上的红棉被叠得四四方方,伸手一摸,早没了半点属于她的暖意。 她走了。 贺野心口闷痛得连喘气都费劲。 他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朝着山下一路狂奔。 “看见林知青没有!”他一把揪住路口纳鞋底的李桂花。 李桂花被他这疯模样吓得直哆嗦,指着大路磕磕巴巴:“早、早走了……她坐着顾知青的自行车,有说有笑地往公社去了……” 贺野咬碎了后槽牙,循着那道细窄的车辙印,大步朝公社方向追了过去。 第65章 他比我更体面 贺野一路狂奔,粗布褂子后背全被汗水浸透,黏在结实的脊背上。气喘得粗重,长腿却一刻不敢停。 右手护在胸口,里头揣着用粗布条裹了好几层的红丝绒盒子。这娇贵的珍珠发卡是他拿命换来的,磕碰一点他都心疼。 快到公社供销社门外时,贺野刹住步子。 墙根阴凉底下,端端正正停着那辆锃亮惹眼的飞鸽自行车。 贺野放慢脚步,隔着蒙着浮灰的玻璃窗往里看。 只这一眼,浑身奔涌的热血凉了半截。 玻璃窗内,顾城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裤线笔挺,正站在布料柜台前。手里捏着一块最时兴的水红色确良布,弯着腰,低头跟身侧的林娇娇说话。 林娇娇侧过脸,下巴微抬,娇艳的嘴唇往上牵了牵,竟带着点笑模样。 贺野满心都是惹她哭的愧疚,急着把好东西捧到她面前。可他的娇气包,转头就在别的男人面前笑。 胸腔里那股邪火蹿了上来。 贺野迈开长腿,跨进供销社。 高大宽阔的身躯,挤进林娇娇和顾城中间。 “林娇娇,跟我回家。” 贺野带血丝的丹凤眼,定在林娇娇错愕的小脸上。 林娇娇被他这骇人的阵势吓得退了半步,早上在土屋里,自己眼巴巴端过去的拼音本被他嫌弃的画面,涌了上来。 小姑娘的倔脾气被激起。她避开贺野的视线,赌气开口:“我凭什么跟你回去?信寄完了,我要自己走。” 顾城见状,将林娇娇半挡在自己身后。 “贺野同志。”顾城语调温和,“娇娇心里不痛快,我陪她来买点东西散散心。你这一身汗腥气,别吓着她。” 贺野盯着顾城那件平展干净的白衬衫,喉结滚了滚,火气彻底兜不住了。 “老子吓着她?” 他大掌一把揪住顾城的衣领,将眼前的人扯得踉跄。 “你算个什么狗东西!老子的人,谁给你的胆子在这献殷勤!” 顾城被勒得脸面涨红,双手扣住贺野的手腕,寸步不让:“她是个大活人,有选什么人同行的自由。你只会用这身蛮力逞凶斗狠,你给得了她什么前程?” 供销社里挑拣针线的几个大婶被惊动,凑在一起指指点点。 “那不是贺家那个绝户头吗?又在打架。” “可怜那城里来的女知青了,摊上这么个恶霸。” 林娇娇急得变了脸。 她冲上前去扯贺野的胳膊,声音带颤:“贺野,你放手!大庭广众打架,你要进局子吗!” 听见林娇娇为了顾城吼自己,贺野后槽牙咬紧,他看了林娇娇一眼,五指松开。 顾城连退两步才站稳,低头理了理白衬衫,咳嗽了两声。 贺野没再去管顾城,大掌急切探进胸口衣兜,手忙脚乱掏出那个碎布层层包裹的盒子。 拆布条时,那双手连提刀劈熊都不曾迟疑,这会儿却抖得解不开结。 “老子没用蛮力!老子去买东西了!” 贺野一把将丝绒盒子塞到林娇娇眼前。 “你不是爱美吗?老子弄回来了。镇上最贵的,比那些哄洋鬼子的蛋糕强百倍。” 粗壮的拇指挑开红丝绒盒盖。 一枚莹润剔透的纯白珍珠发卡,安安静静躺在绒布上。 “戴上它,咱们回家,早上的事就算翻篇了。” 林娇娇怔怔看着盒子。这成色的首饰,没大几十块钱拿不下来。 贺野哪来的钱买这么精贵的东西?肯定是他背着她,进深山干了见血的勾当换来的横财! 林娇娇喉咙发紧,呼吸跟着滞住,温热的水汽漫上眼眶。 还没等林娇娇开口。 一旁的顾城站直身子,从西装裤口袋里掏出最新款英雄牌钢笔,连同一本崭新的笔记本。 他越过贺野,稳稳将这两样东西,递到林娇娇手边。 “娇娇。”顾城嗓音平稳,“发卡漂亮,可用血换来的钱买首饰,不光彩。” 贺野高大的身躯僵在原地。 顾城偏过头看向林娇娇:“它帮不了你考大学,也带你回不了沪市。你的手是用来握笔杆子写前程的,不是戴着这种沾着血腥味的东西在山沟里熬日子的。” 两样东西,明晃晃摆在面前。 贺野盯着林娇娇的脸,连气都不敢喘。托着丝绒盒子的手,停在半空。 林娇娇视线往下落,定在贺野的左臂上。那件粗布褂子的袖管处,这会儿正渗出新鲜的血丝。 他答应过不再去干搏命的买卖,竟然为了买个死物,又去拼命! 如果不让他狠狠长个记性,不把这混账心思打消,他迟早有一天得死在黑市里。 林娇娇咬破下唇,忍下心疼,将红丝绒盒子推回他粗糙的掌心。 “我不要这个。”林娇娇声音发着颤,强撑着冷硬,“我要的从来不是你拿命换来的东西,你怎么就是不懂?” 贺野喉结艰难地滚了滚,一个字也吐不出。 他应该懂什么? 他以为有了镇上最好看的物件,就能让她高兴。 原来他拼死拼活弄来的体面,在她眼里,是不光彩的血腥。 林娇娇强忍着眼泪,一把攥过顾城递来的钢笔和笔记本。 “我坐顾城哥的车回去,你自己走吧。” 她眼圈通红,撂下狠话,“你爱干什么营生,往后我都管不着。” 第66章 溪水泡软大团结 贺野定在原地,往日里冷硬的丹凤眼,此时全剩无措。 那些平日里说惯的硬气话,全堵在了喉咙口。 “我没偷没抢。”他声音哑透了,“这钱……干净。你拿着,跟我回去。” 林娇娇盯着他袖管上新漫出来的血珠子。 心口发闷发疼,连带着喘气都费劲。 可这会儿只要她松半句口,这个不要命的疯子,明天准保又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换钱。她绷着脸,生生将眼眶里的水汽压住,小手往外推开那只红丝绒盒子。 “这发卡就是镶了金,我也嫌烫手!” 贺野的脊背肉眼可见地佝偻下去。 身上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劲儿,散得干干净净。 视线扫过顾城连道褶子都没有的白衬衫,再看看自己带着血污的袖口。那只伸到半空想去抓她裙摆的手,停了停,顺着身侧垂下,贴紧粗布裤缝。 “好。” “你嫌脏,以后我不买。” “你不愿看我,我……不跟在你后头讨人嫌。” 他盯着那双泛红的眼睛,嗓音低哑。 “我在半山腰,在家里……等你回。” 丢下这话,贺野转身离开,黄土路上,每一步都踩得极重。 …… 日头偏西,车轮碾过细碎的砂石。 林娇娇侧坐后座上,后背挺得笔直。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那截染血的粗布袖管,还有贺野从牙缝里生挤出来的那句“以后我不买”。 风从耳边刮过,吹不散胸口堵着的闷。 顾城脚下踩着踏板,余光瞥向身后,嗓音依旧温和清朗,“机械厂在招合同工,你的俄文底子好,回头我帮你问个翻译名额。只要把户口从村里迁出去,咱们早晚能回城。” 身后没声响。 顾城眉心微蹙,接着开解:“他那种只会动用蛮力的莽夫,给不了你安稳。你早晚会明白,今天的选择是对的。这山里的穷苦,本就不该是你受的。” 这话直戳林娇娇的心窝。 贺野那是为了谁去动用蛮力?他是拿命在护她! 她咬住下唇。 “停车。” 顾城没捏刹车,自顾自地往下说:“娇娇,别闹脾气,路不平……” 林娇娇根本不听,身子往旁边一倾,从行进的车座上跌下。皮凉鞋在砂石地上蹭出灰,身子晃荡两下,险些摔在土里。 顾城捏死手刹,单脚支住车,回过头,眼里透出惊诧。 “你懂什么!” 林娇娇眼角憋了一路的水汽成串往下掉,连带着嗓音都在发抖:“你什么都不懂!你凭什么看不起他!” 顾城推着车折回,伸手要去拉她的胳膊:“娇娇……” “别碰我!”林娇娇把他的手拍开。 她蹲下身,脸埋进双膝,单薄的肩头一抖一抖。 她后悔了,后悔为了让他长记性说了那么伤人的话,贺野刚才在供销社里,该有多难受。 顾城收回手,从裤兜里摸出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白手帕,递到她脸侧。 “前头就是公社。”顾城语调平缓温柔,“别哭了,去国营饭店给你买两个白面肉包子,吃完心里就舒坦了。” 顾城刚调转车头,前轮还未压实土路。 林娇娇却胡乱摇着头,声音哽咽:“城哥,我不去供销社了……我得回去,他手上有伤,还在流血……” 说着,她撑着发软的腿站起身,转身就要往回头路跑。 顾城眸光微敛,丢开车把,长腿一迈,挡死她的去路。 他食指微动,银亮的笔帽迎着西斜的光晕,折射出刺目的白光,直晃林娇娇的眼睛。 “娇娇,你累了。” 顾城压低嗓子,语调沉稳,“山里又穷又苦,脏活糙活不用你操心。咱们是一家人,听我的话,依赖我,跟我回城。” 林娇娇呼吸放缓,脑子里似是糊了层浆糊,刚升起的反抗力道一点点抽离。 顾城上前一步,把人揽进臂弯,抱了一会儿。 “山路难走,我送你回半山腰,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林娇娇眼皮发沉,木讷地应声。 …… 另一头,日头跌进山坳,半山腰后头的野溪水流激荡。 贺野跌跌撞撞拨开芦苇丛,高大的身躯扑通一声跪在溪边。 水面倒映出他的模样,头发乱如杂草,左臂袖管滴滴答答淌着血。 这就是他,狼狈,上不了台面,连买个物件也只会惹她发火。 顾城有钢笔,有白衬衫,有体面的前程。 他有什么? 粗粝大掌探进怀里,拽出那沓带着体温的大团结。 贺野发了狠,右手往外一扬。 几十张大团结被山风卷起,跟落叶似的砸进溪流里,顺着水波往下游漂。 “嫌脏……老子不要了……全都不要了!” 他瘫坐在烂泥里,盯着水面上飘走的票子。 可脑子里冷不丁地冒出那道细软的嗓音,“贺野,我要多放糖。”“贺野,你是个大笨蛋!” 她想吃的红烧肉,她往后要穿的细布衣裳,全指望这些钱。那是他要给娇气包盖大瓦房的本钱! 贺野连滚带爬扑进齐腰深的溪水里。 “不能丢……一张都不能丢……得捡回来给她花……” 溪水倒灌进刀口,疼意钻心刺骨。他硬是一声没吭,粗壮的胳膊在水面上拨弄,一张一张去捞那些顺水飘走的纸币。 水流急,一张大团结卷进石头缝。他半个身子扎进水里,连呛两口腥水。 连着泥沙,指甲拼了命抠进石缝,硬生生把那张钱抠了出来。 男人爬回石滩,浑身湿透。 他跪在地上,把钱一张张铺平在光溜溜的卵石上。用干净些的衣角一点点压干上面的水渍。粗大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咸涩的水珠砸在石头上。 天黑透了。 贺野跨进门槛,粗布褂子紧贴着肌肉,水顺着裤管往下淌。 八仙桌旁那条长凳,还横在早上林娇娇坐过的位置。粗瓷碗里的鸡汤早凉透了,表面结着厚厚的白油。 屋里没点洋火,暗沉沉的。 贺野后背贴着黄土墙,一点点滑下去。摊开两只大掌,掌根全是被水泡得起皱的老茧。这双手能剁了黑瞎子的脑袋,却洗不掉骨子里的穷酸味。 第67章 娇气包手撕心机寡妇 顾城推着飞鸽自行车,停在半山腰的岔路口。 山风一吹,林娇娇脑袋一阵阵抽疼,眼前的黄土路晃出重影,单薄的身子往后直晃。 顾城丢开车把,手臂一横,把她牢牢圈进怀里。 “娇娇,你脸太白了,头晕是不是?”顾城手掌在她单薄的后背上顺着。 “听话,回去用热毛巾敷敷脸,回屋好好睡一觉。外头的事不用你管,明天我带公社干事来办手续,一切交给我。” “我没事,城哥你先回去吧。” 她咬着下唇,从他臂弯里挣脱出来,深一脚浅一脚往上坡挪。 供销社里贺野那条洇着红的粗布袖管在脑子里挥之不去。那个笨蛋为了给她买发卡,到底又去干了什么搏命的勾当? 她得回去,必须回去看看,那伤口的血到底止住没有。 柴门虚掩着,屋里没点洋火,暗沉沉的。 贺野靠在黄土墙根底下,粗布褂子紧贴着宽阔的胸膛,水珠顺着坚硬的下颌骨,一滴滴砸进泥里。他低垂着眼,视线直愣愣落在满是积水的水洼上。 外头柴门响了。 王寡妇端着个瓷碗,扭着丰腴的腰跨进堂屋。 村口闲话传得快,她早摸清林娇娇坐别人车走了。眼下屋里就剩这汉子,湿衣裳裹着强悍的腱子肉,肩背宽得能跑马,透着股生猛的野气。 她咽下口水,余光瞥见桌上泛着油花的鸡汤,心思活络起来。 “野哥,咋没点灯呐?” 王寡妇捏着嗓子,碗往桌上一搁,“俺家面缸底朝天,来找你……借半碗棒子面。” 贺野靠在墙根,眼皮都没撩一下。 “没有,滚。” 王寡妇丰腴的身子往前贴。 “野哥,跟城里来的小知青生分啦?” 她半蹲下来,领口本就松散的盘扣又扯开两截,“她那种娇滴滴的千金大小姐,只认钱和票,哪懂得疼人。咱们乡下女人,才知冷知热。” “你看这屋子,连个亮光都没有,冷锅冷灶的……”王寡妇舔了舔嘴唇,解了外衣,露出里头大红肚兜,腰肢软塌塌的就往男人大腿上贴。 “野哥,你这衣裳都湿了,让嫂子帮你把衣裳脱了,用身子好好暖暖……保准让你忘了那些糟心事……” 贺野一把将她掀翻在地。 “滚远点!” “哎哟!” 王寡妇跌坐在地,肚兜系带扯得半散,露出大片白花花的肉。 就在这时,半扇柴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林娇娇一手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鞋面上全是赶路蹭上的黄土。 借着外头透进来的月光,她定在原地。 王寡妇衣衫大敞,大红肚兜晃眼,整个人歪在贺野腿边,两人挨得极近。 林娇娇呼吸一滞,鼻尖泛起酸意。 好得很。 她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迫不及待脱了衣裳贴上来。 她抬起手背胡乱蹭掉下巴上的水珠,把眼底漫上来的酸热给憋了回去。 “我就是回来拿我的东西。拿完我就走,绝不耽误你们的好事!” 林娇娇连个余光都没往地上瞥,梗着脖颈越过堂屋,一把扯开厚重的帆布帘,钻进里屋。 帘布落下,隔断了外头的光。 她根本没去收拾包裹,双腿一软,细软的身子顺着床边滑坐下去,脸埋进双膝,水汽糊了满眼,硬是咬着唇肉,没泄出半点哭声。 堂屋里,贺野盯着晃动的厚帆布帘。 她没闹,没发脾气,也没拿东西砸人。这小没良心的娇气包,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把地方腾出来?她就这么巴不得有人接盘? 贺野扯起唇角,笑得比生嚼黄连还苦。 地上的王寡妇见正主进了里屋,不仅没出来撕,反倒怂了。她胆子又肥起来,跪爬着要往贺野身边蹭:“野哥……” 贺野长腿往后撤了半步,避开那只手,喉咙拔高,冲着帘子的方向放狠话:“怎么?老子找个知冷知热的女人快活,碍着林大小姐的眼了?” 王寡妇一听这话,权当这是汉子在给自己长脸。 她敞着红肚兜往上挺了挺,捏着嗓子娇笑:“哎哟,林知青这就收拾好了?咱们乡下人糙,可不比你们城里人斯文。野哥这会身子发着寒,你既然拿了东西,就麻溜回你的知青点去,别在这儿碍了野哥舒坦。” 帘后,林娇娇被这话气得浑身发抖,手脚发凉。 她用干净的衣袖胡乱把脸擦干,空着手掀开帘子,走出里屋。 本想头也不回地走,这破屋子她一刻也不想多待。可视线扫过堂屋中间的八仙桌,她的脚怎么也迈不动了。 粗瓷黑碗旁边,红丝绒盒子安安稳稳地放着。 供销社里,贺野连拆个布条都抖得解不开的笨拙模样,砸进林娇娇脑子里。 贺野靠在墙根,掀起眼皮,视线越过光线锁在她身上。 林娇娇小倔脾气直冲脑门。 逃?凭什么逃! 那是贺野买给她的东西! 就算把这发卡砸成碎渣,也轮不到别的女人染指! 林娇娇抬起细白的手腕,蹭过发红的眼尾,大步走到八仙桌前。 王寡妇撇了撇嘴,翻了个大白眼。她早听村里人嚼舌根,这城里大小姐脾气大得很,动不动就要摔盆砸碗。这会八成是气疯了,要砸东西发邪火。 砸吧,砸得越凶,野哥这种硬茬越嫌烦。 闹到最后,这浑身腱子肉的男人还是她王寡妇的。 贺野坐在泥地里,丹凤眼锁在林娇娇巴掌大的小脸上,宽阔的胸膛沉甸甸地起伏着,连喘气都压着力道。 她要是真把盒子砸了,他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 林娇娇站在桌边,悬在半空的手指停住。到底没舍得往下砸,指尖一转,拈起那枚纯白珍珠发卡,稳稳别进乌黑的耳鬓。 做完这一切,林娇娇偏过头,看向地上的王寡妇,脸上漾起明媚的笑。 “嫂子,我不懂事,娇气得很,成天只会作闹。” 王寡妇被这反常的举动弄得一愣,摸不清这黄毛丫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林娇娇往前迈出半步,细白的手指抬起,摸了摸鬓边那颗莹润的珍珠。 “可他不嫌我烦。” “他挣回来的血汗钱,一个钢镚都没留,全拿去买了这发卡,巴巴地捧回来送给我。” 林娇娇笑得越发明媚,目光上下扫过那件大红肚兜,定在王寡妇错愕的脸上。 “你呢?”她歪了歪头,语气轻慢。 “你脱光了身子巴巴凑上来,你又有什么?” 贺野靠在墙上,听见那句宣示主权的话,手背上的青筋直跳。 这娇气包非但没嫌发卡脏,还当着外人的面,把东西戴在头上护起食来! 贺野咽了口唾沫,视线粘在林娇娇身上。 平日里一捏就哭的小娇包,这会儿眼尾泛红,乌发衬着润白的珍珠,生动又娇俏。那股子蛮不讲理又护短的小模样,直戳人心窝,勾得他连上扬的唇角都压不住了。 可他没动弹,脊背贴紧土墙,他就这么稳稳靠着。 他倒要看看,这小娇气包为了他,还能多出息。 王寡妇被这几句话刺得面皮发紧,不甘示弱地挺起肚兜:“呸!稀罕个物件顶个屁用!你这种没长开的豆芽菜,懂什么叫伺候男人?” “刚才野哥那粗手在俺身上捏一把,那热乎劲儿能让人从骨头缝里酥到天上!他这浑身使不完的劲儿,俺这种熟透的女人才能吃得下,能在炕上让他飘飘欲仙。就你这身子骨,挨得住他半宿折腾吗!” 荤话劈头盖脸砸过来,臊得林娇娇面皮一路红到了脖子根。 她本以为贺野会出声赶人,结果等了片刻,这男人非但没吭声,反倒稳稳坐在那儿。 再看王寡妇那明晃晃的红肚兜,林娇娇气红了眼。 “贺野,你还真是不挑食。什么脏的臭的,都能往屋里领。” 贺野听着这冷斥,胸膛震出低低的笑。 这小祖宗发脾气的模样,真要命。 还没等他开口接茬,地上的王寡妇先急了眼。她在红星大队混了半辈子,哪轮得到一个黄毛丫头指着鼻子骂脏臭! “小贱蹄子,敢骂老娘脏!” 王寡妇尖叫一声,亮出指甲朝林娇娇那张白净的小脸扑过去。 第68章 腹肌贴贴要甜头 林娇娇闭紧双眼,捂住巴掌大的小脸。 劲风擦着肩膀扫过,那耳光迟迟没落下来。 贺野大掌扣住王寡妇的胳膊,连拖带拽,朝柴门外掼去。 “哎哟我的老天爷!杀千刀的绝户头啊!你竟然为了个黄毛丫头对老娘下死手!”王寡妇跌进泥水,大红肚兜散开,沾满泥汤,还在扯着嗓子嚎。 贺野大步跨过门槛,鞋踩在王寡妇手边。 “你敢碰她一根头发,老子今天活劈了你!带上你的破烂,滚。” 王寡妇咽下后半句嚎叫,抖着手去捡衣裳。 贺野往前走半步,高大的身躯堵死她的去路。 “今天的事,你敢往外漏半句闲言碎语坏她的名声……” 他压着喉咙,嗓音阴狠,“明天我就让全大队的人都知道,你平日里半夜钻了哪家的被窝,你那几个好相好的家里婆娘,会活剥了你的皮。老子让你这辈子在红星大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王寡妇趴在泥水里磕头,泥巴糊了满脸:“野哥我错了!我管严这张嘴,半个字都不往外漏,你饶了我这回!” 见贺野没再挪步,王寡妇抓着衣裳,连滚带爬钻进山道。 堂屋里,林娇娇背对着门,手背在脸上胡乱蹭着,肩膀一阵阵发抖。 贺野局促地杵在半步开外,满是老茧的手在湿漉漉的裤腿上直搓,连喘气都压着声儿。 “你别哭啊……” 他伸出手去够她的肩膀,粗糙的手指停在半空,攥紧,又颓然松开。 “你一哭,我的心跟让人剜了似的。” 林娇娇转过身,通红的眼睛瞪着他:“嫌脏你不点灯?是不是我回来的不是时候?” “你这屋子,什么知冷知热的熟透女人都能进,我还巴巴地回来碍你的眼干什么!我这种没长开的豆芽菜,哪伺候得了你!” 贺野高大的身子直直往下矮。 单膝砸在她身前的泥地上,大手攥住她的手腕。 “我没碰她!”男人仰着麦色脸庞,看着她的脸,喉结吃力地往下滚。 “我连多看她一眼都嫌脏!娇娇,我就是去追你……谁成想她自己溜进来了。你不是豆芽菜,谁敢说你是豆芽菜,我撕烂她的嘴!” 林娇娇眼泪掉在贺野的手背上,手腕往后用力抽。 “那你买发卡的钱呢?到底怎么来的?” “这发卡的钱来路干净,没偷没抢!” 贺野握着她的手不放,急得满头汗,“没去搏命,就是把以前攒的山货、药材拿去镇上倒腾了。干净的,一分一毫都干净!” 他慌乱地撒开手,探进湿透的衣裳里,掏出一坨皱巴巴的东西。 那是让溪水泡软,又在石头上压干的大团结。 他双手托着那沓钱,递到她身前。 “我刚才满脑子都是你在供销社里不要我的样子,我怕你嫌弃钱脏,全扔进水里了。后来舍不得,又下水一张张抠回来。” “娇娇,我命硬,死不了。我就是想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给你……你别不要我。” 林娇娇定定看着那沓散发着水腥味儿的纸票,视线滑过他挂满黄泥水的褂子。她身子一软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哭出声来。 贺野急得想去给她擦脸,看了眼自己满手泥沙,粗糙的手指硬生生顿住。 “我这就去后院井边,拿毛刷……刷身上!”他急急忙忙站起来,“就算把这层皮肉刷掉,也绝不恶心着你!” 说着,转身就往后院跑。 “你站住!” 林娇娇喊住他。视线定在那条还在滴滴答答淌血水的胳膊上,鼻尖更酸。 “刷破皮有什么用,你这胳膊不打算要了?” 她站起身往前两步,小手伸出去,揪住男人的耳朵。 “贺野,你就是个无可救药的大笨蛋!” 贺野顺着她的力气偏着头,任由她扯着,扯起唇角傻笑:“是,我是笨蛋,你使劲掐,只要你不走。” “去把你那一身泥水冲干净,少在这碍我的眼!” 贺野步子一抬,直奔后院。 几桶井水从头顶浇下,没多大会儿,他换了条干爽的粗布裤子,光着宽阔的上半身跨进堂屋。 左臂那道刀口让溪水泡得翻卷,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林娇娇指着八仙桌旁的长木凳:“坐直了!” 贺野脊背一挺,老老实实坐下。 林娇娇端来温水,拿过高粱酒和干净药棉。 “手伸过来。” 他听话地把胳膊搭在桌沿。 林娇娇手指打着颤,药棉蘸上清冽的高粱酒,直直压在伤口上。 烈酒扎进血肉。贺野疼得喉结重重滚动,胳膊却钉在桌沿纹丝不动。他直直盯着她鬓边那颗白润的珍珠,心口泛起一层一层的软意。 “娇娇,我以后凡事都跟你说实话,再也不瞒你,不惹你生气了,你原谅我这回成不?” 林娇娇把干净的纱布打好结,没接他的话,转身走到松木架子前,把那本拼音本抽出来,拍在桌上。 她单手叉腰,水汪汪的眼睛瞪圆。 “想让我原谅你也成。”细白的手指点着拼音本,“从明天起,每天晚上老老实实跟我认字。不许喊没用,更不许半路跑掉!” “再敢嫌认字是城里人酸唧唧的把戏,今晚你就去院里跟肉包睡!” 贺野看着那些方正的字母,眉头拧成川字:“娇娇……我宁可进山猎三头野猪……” “不认字是吧?” 林娇娇抬手摸向鬓边,两指捏住珍珠发卡,作势往下拔。 “那这发卡我不要了,你找那熟透的女人过日子去,我这豆芽菜伺候不了!” 贺野大掌探出,按住她的手腕,稍稍用力,把人扯进硬邦邦的怀里。 “我学!”他把心一横。 “我明天就捏那绣花针!发卡戴上就不许摘!” 看他对着本子如临大敌的模样,林娇娇没忍住笑出来,挂在睫毛上的泪珠跟着抖落。 她推开他,从箱底找出一件干净的对襟衫,丢到他膝盖上。 “穿上,落下病根没人伺候你。” 贺野两根手指勾着布衫,长腿往前大喇喇一伸,眼睛还是盯在她脸上。 “手疼。” 他把左臂往下放了放,嗓音压得又低又赖,“扯着筋了,穿不上。” 林娇娇瞪他一眼:“刚才攥我手的时候,不是挺有劲的?” “那是怕你跑了。”贺野眉头微拧,“现在真疼。你帮我穿。” 明知他是借伤讨便宜,林娇娇到底还是挪过去。她拽起粗布衣裳,先帮他套上完好的右臂,再绕到他跟前,低着头去系胸前的布扣。 两人挨得极近。 男人身上带着井水的凉气,袒露的皮肉却烫得惊人。 林娇娇细白的手指捻着盘扣,顺着宽阔的胸膛一路往下系。滑到腰腹处时,手指一滑,按上了硬邦邦的腹肌。 手心底下的肌肉绷紧,烫得她手指蜷起,刚要往回缩,贺野的右臂横扫过来,一把搂住她盈盈一握的软腰,将人往怀里按。 林娇娇顺势跌坐在他结实的大腿上,低呼出声。贺野粗糙的大掌稳稳托住她的后背,粗粝的裤料磨着她的大腿。 “往哪儿摸呢。”贺野喉结滚动,嗓音全哑了。 他低下头,麦色的侧脸贴着她的鬓发,视线锁住那两片粉嫩的唇。 “娇娇,认字行,但你得给足甜头。” 第69章 你要抛弃我? 林娇娇被他身上的热气熏得晕头转向,软软地贴进他硬挺的胸膛。 “贺野,你抱我去屋里,外头好热。” 贺野把人打横掂进怀里,大步跨进里屋,脚后跟一踢,木门合严实。 林娇娇贴着他滚烫的胸膛,鼻尖冒汗。 她扯了扯他的衣襟,软糯的嗓音带出娇气:“热,不睡土炕……” “我去拿凉席,坐着别乱动。” 贺野把人放在床沿,从木柜顶抽出一领新编的竹席。大掌浸了冷水,将湿毛巾绞干,顺着竹篾纹理用力搓洗三遍,擦干后利落地铺在床板上。 刚擦完,林娇娇凑了过去,细软的手捏住他对襟上的布扣。 她小脸仰起,尾音打着卷:“说好给甜头的,你都不亲我。” 贺野粗大的喉结一滚,大掌托住那颗毛茸茸的后脑勺,另一手箍紧她的腰往怀里按。 “娇娇,这可是你招我的。” 他嗓音哑得磨人,粗糙的舌挑开唇缝卷进嘴里,缠着软肉反复吮吸、舔弄。 “摸摸。” 贺野一把攥住她细嫩的小手,按在自己的腹部,“我身上烫不烫?” “烫。” 林娇娇被亲得浑身发软,细腰连着腿根泛起酸麻,眼角沁出水珠。 贺野高大的身躯向前逼压。 大掌顺着圆润的肩头往下,剥开单薄的外衣。大红色的真丝肚兜露了出来,细窄的红绸带绕在白净的脖颈上。 粗糙的指腹擦过红绸边缘,“里头穿这么艳,专门留着要老子的命,是不是?” 手掌覆在单薄的脊背上,薄唇顺着侧颈一路往下亲。 林娇娇喘不上气,手指抓紧他的胳膊。 “贺野……”嗓音里全是娇赖的轻喘,“腰酸……” 听到这带着哭腔的软调子,贺野身子一僵。今天走山路本就累,再折腾下去,这小娇包明天真走不了路。 他咬紧牙根,强压下火气,后撤半寸。 “走山路累着了是不是?” 大掌托住单薄的肩膀,帮她翻了个身。 “竹席凉快,趴好,我伺候你。” 林娇娇乖乖趴在席面上。竹篾的凉意贴着皮肤,散去几分燥热。粗糙的大掌按上她的腰窝,力道适中地揉捏。 按了一会儿,贺野俯下身,唇贴着她后颈的碎发。 “疼不疼?” “不疼。” 林娇娇扭了扭腰,低声哼唧,“好热……” “趴着别动。”贺野下地端来一盆温水。他扯下挂在墙头的一条黑布带,蒙住自己的眼睛,在脑后打了个死结。“我不看,给你擦身。” 他摸索着绞干毛巾,温热的布料顺着她的后背往下擦。林娇娇把脸埋在臂弯里,舒服得闭上了眼睛。 水声滴答。 贺野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脖颈处的汗珠砸在竹席上。 …… 半夜,贺野端着水盆出了里屋,顺手把熟睡的人用薄毯裹好,掖紧边角。 他光着脚大步跨出堂屋,直奔后院。 一把掀开水缸盖,木瓢舀满冷水,对准头脸兜头浇下。哗啦声在夜里荡开,冷水顺着结实的肌肉纹理直往下淌。连着浇了三瓢,心口那股火才算压下去一半。 贺野双手撑在水缸沿上,大口喘气。 他侧过头,隔着虚掩的门板看向里屋。 明天就去找村里的泥瓦匠。他的女人,得住全大队最宽敞的青砖大瓦房,睡最凉快的炕头。 …… 天刚擦亮,灶房里腾起白烟。 贺野刀子剁得飞快,带膘的野猪肉化作肉泥。抓了把野葱拌进去,捏出八个底壳金黄的大包子,又专门用剩下的面团捏了几个拇指大的小肉包子。 堂屋的厚帆布帘掀开。 林娇娇趿拉着皮凉鞋跨过门槛。 小狸花喵呜叫着扑过来,圆滚滚的身子蹭上她的脚背。 贺野端着粗陶海碗摆在八仙桌上。黄澄澄的小米粥底下卧着三个荷包蛋。大肉包子摆在黑陶碗里,旁边小碟子里搁着冒热气的小包子。 林娇娇拉过长凳坐下,睡眼惺忪。她揉了揉后腰,娇气地瞪过去:“你昨晚把我捏坏了,腰现在还疼。” 贺野耳朵泛红,大掌拿过筷子递过去,眼底透着软意。 “下回我轻点。多吃些,长肉。” 林娇娇捏起一个小包子,撕开面皮,递到小狸花嘴边。 肉包嗷呜一口吞下。 “肉包吃肉包,吃完更圆啦。”林娇娇眉眼弯弯,笑着看向贺野。 贺野两口吞下一个大包子,粗糙的大掌在她的发顶揉了揉:“今天我不进山,一会儿去趟村头。” “去村头干嘛?”林娇娇鼓着腮帮子,抬眼看他。 “你看这院子。”贺野拿手指向柴门外,“篱笆往外扩两丈。正屋推倒重盖,全上青砖,盘个三米宽的大火炕。窗户开大,嵌透亮玻璃。” 林娇娇眼睛亮起来。 “那窗根底下我要种花。”她双手托腮,小腿在板凳下晃荡,“院子里还得搭个葡萄架,到了夏天能乘凉。” “成。”贺野大口咽下米汤。 “我进山砍红松。再找人在院里打口井,到了冬天你不用去外头提冷水。屋里这些旧家具全劈了当柴,去镇上打套新的。” 林娇娇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结实的胳膊。 “还得找木匠打个木盆,给肉包洗澡用。” 贺野攥住白嫩的手指,裹在粗糙的掌心里:“再打个更大的,让你天天泡热水澡。” 林娇娇眼底藏着欢喜,任由他握着。 两人正说着话,柴门被推开。 顾城推着飞鸽跨进院子,皮鞋一尘不染。 贺野松开林娇娇的手,脊背挺直,双臂环胸。 顾城停好车,走到桌前:“娇娇,镇上机械厂的合同工名额跑下来了。俄文翻译,每个月有四十五块工资,还发细粮票。” “只要你点头,公社那边立马放行。户口也能直接迁去镇上。” “厂里环境好,分了单人宿舍。你自己住一间,养肉包都不成问题。” 每个月四十五块,还发细粮票。这笔钱足够买许多砖瓦和精细粮食,不用贺野再进深山冒险。 林娇娇眼里聚起光。 “家属能跟去吗?能不能也在厂里,或者镇上找个临时工干着?” 长板凳上,贺野大掌按住裤兜的大团结,慢慢收紧力道。 顾城看着林娇娇,语调温和。 “娇娇,机械厂是保密单位。非厂里职工不能住家属院,更别提没有城镇户口的村里人。镇上查得严,没有介绍信,寸步难行。” 顾城余光扫过贺野粗糙的褂子:“机械厂离咱们大队二十多里山路,每天通勤肯定不行。你要是去报到,十天半个月怕是回不了一趟山里。” 篱笆外,宋云拎着刚掐的野葱跑进院。 “老天爷保佑!铁饭碗!”宋云几步窜到八仙桌旁,激动得直拍大腿,“有单人宿舍,娇娇你总算能搬出这破泥屋了!知青点那帮人做梦都盼不来这好事!” 林娇娇拉住宋云的衣袖,转头看顾城。 “城哥,那云云呢?她能不能也去镇上找个差事?” “宋云是沪市知青,有高中文凭。”顾城语调温和,“机械厂食堂正好缺个记录出入库的干事。只要公社肯放人,宋云的名额也好办。” 宋云听完,高兴的眼圈都红了,握着林娇娇的手直晃。 林娇娇却没跟着笑。 她轻声问:“那贺野呢?他能一块儿去吗?” 顾城视线扫过贺野的粗布褂子,摇了摇头。 “他没有一技之长,大字不识几个。就算是镇上扫大街、卸大件的临时工,也得要门路。他去了能干什么?” 林娇娇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大半个月回不来,贺野也不能跟去。 那谁给他左胳膊换药?他一个人留在这儿,又要犯浑去干那些不要命的勾当怎么办?这字谁教他认? 她满心欢喜,以为贺野会跟昨天买发卡时一样,想尽办法也要跟她待在一块。她定定地看着长板凳上的男人,等他开口说一句“我陪你去”。 贺野大掌在膝盖上攥成拳头,逼着自己别开头。 小娇气包在等他拿主意。 可他拿什么留人? 刚才还在盘算盖瓦房、打家具,他要拿命给她挣个好日子。可他拿命搏来的东西,在她眼里毫无价值。 顾城上下嘴唇一碰,就能给出她想要的体面和前程。 他跟着去干什么? 去当个吃软饭的拖油瓶? 去让全机械厂的人看她的笑话,指着她的后脑勺说她跟了个大字不识的莽夫? 他冷着脸站起身:“城里好,镇上有铁饭碗。老子一个大老粗,跟着你去凑什么热闹? 他一脚踢开长板凳,长腿往旁一撤,避开她的视线。 “去镇上过你的体面日子。” “腿长在你身上,你爱跟谁走就跟谁走,老子不拦你!” 林娇娇眼底的光一点点碎掉。 昨天夜里还把她压在凉席上讨甜头,刚才还在说打澡盆、种花。现在听说有工作不带着他,他不仅没半点舍不得,还一口就把她往外推! 原来在他心里,自己走不走根本无所谓! 林娇娇手掌用力按在桌面,倔脾气直冲脑门。 “行啊。”她眼眶泛红,对着顾城大声说,“城哥,这名额我要了。我明天就去镇上报到!” 第70章 你为什么还不回来拦我 顾城松开车闸。 “下午我就回公社,连夜把你们的手续全办妥。你和宋云在家收拾东西,旁的事不用操心。” 宋云高兴地直拍手,视线往灶房方向瞟,嗓门拔高:“咱们娇娇总算不用窝在这半山腰吃苦了,有的人连个正经活计都没有,哪懂什么叫铁饭碗。” 林娇娇根本听不进去这些。 她喊出那句气话,心里全指望那个男人冲出来,一把将她扛进屋,再恶声恶气地吼上一句“你敢走试试”。 可灶房里只传出翻找东西的杂音。 林娇娇径直走向灶房,推开门。 贺野正往背篓里塞粗绳,右手提起长柄柴刀。 林娇娇水汽在眼底打转,堵在门框处,不肯让路。 “贺野!你连半句留我的话都不肯说?你要去哪!” 贺野停住脚步,视线越过她的头顶,落在院子外。 “去哪用得着你管?” “明天你就是吃商品粮的公家人,老子一个大字不识的泥腿子,高攀不起。” 林娇娇眼泪唰地砸在锁骨上。 “谁让你高攀了!”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红着眼睛瞪他,“我一说走,你就顺水推舟把我往外赶。刚才你说要给我盖大瓦房,说要给我打洗澡盆,要学认字,全是在骗我!” 贺野握着刀柄的手背绷起青筋。他喉结滚了两下,硬着心肠往下接。 “对,骗你的。” “老子就会点耍横的力气,哪来那个闲工夫供着你。姓顾的有门路,能给你弄来城里人的前程。你去镇上享福吧,别在老子这儿找不痛快。” “好!”林娇娇手指攥紧门框,肩膀直抖,“你别后悔!我今天要是出了这个院子,以后就算你哭着求我,我也绝不回头看你一眼!” “你尽管走,老子不稀罕。”贺野侧过身,肩膀擦着门框跨出门槛。 林娇娇转过身,冲着他的后背喊:“贺野,你就是个懦夫!连句真话都不敢说的胆小鬼!” 贺野步子顿了一下,大步跨出院门,头也没回。 林娇娇站在八仙桌旁,眼泪成串往下砸。 宋云抽出白手帕塞进她手里:“这种不识好歹的糙汉,脾气比茅坑的石头还臭,你理他干嘛!快擦擦脸。” 林娇娇拍开宋云的手,转身跑进里屋。她扯下土炕上的薄毯蒙住头,缩成一团。哭声隔着布料透出来。 …… 邻县黑市深巷,黑布帘子挡住日头。 半扇带血的黑熊肉连着骨头砸在木案上。 黑市管事捂住口鼻退后半步,看清来人,他直嘬牙花子:“野哥,你这货成色是好,可这节骨眼上风声紧。顶多给你六百块,外加五十斤全国通用粮票。” 贺野靠着砖墙大口喘气,粗布褂子被汗水和血水洇成深色。 “点钱。” 管事拨弄算盘,从暗格里点出六十张大团结和一沓粮票,推了过去,嘴里嘟囔着:“刚剥了皮又回头扛肉,你这么连轴转,真不要命了。” 贺野抓起纸钞和票证,大掌在粗布裤腿上使劲蹭了又蹭,直到掌心没有一点血污泥星,才小心把钱票塞进贴身的里衣口袋。 “帮我办件事。” 贺野直起身,从兜里摸出两包大前门拍在桌上。 管事眼睛一亮,顺手将烟拢进袖口:“野哥有事吩咐。” “去镇上机械厂附近,寻摸个独门小院。要青砖铺地,墙头高,院子宽敞能种花。最关键,离机械厂大门越近越好。” 管事愣住,打量着他。 “野哥,你去镇上买房?机械厂附近那种独门独户的平房紧俏得很,全是城里双职工挤破头想要的。你一个山里打猎的,要那种屋子干什么?户口也不好落。” “钱我出,门路你想,我只要离厂子近。”贺野捏紧柴刀柄。 “野哥,你这阵仗,是要去镇上安家啊?”管事追问。 贺野半敛着眼皮:“去护个祖宗。再弄两袋小鱼干,她养的猫吃不惯粗粮。” 她去镇上端铁饭碗,成。 但他绝不能让捧在心尖上的人,一个人在城里受外人轻贱。他得名正言顺在机械厂外头扎下根,替她守大门。 遇着事,他这把刀随时能顶上去。 贺野右手抚上左臂勒着纱布的伤处,隔着衣服轻轻碰了碰。 “娇娇,你只管往高处飞,老子在下头接着你。” …… 日头偏西,院子里的母鸡打着鸣钻回鸡窝。小狸花“肉包”趴在堂屋门槛上,尾巴扫着地面的浮灰,张大嘴打了个哈欠。 林娇娇坐在矮木凳上,弯下腰,双手捞起圆滚滚的肉包。 小猫打着呼噜,软毛蹭过她发红的手背。 她吸了吸鼻子,看向空荡荡的院门。 那个笨蛋,说走就走,到现在都没露面。 明明是自己气急了顺嘴说的,他怎么就真不管我了…… 林娇娇手指拨弄着猫耳朵,开始疯狂后悔自己一时冲动接了这活。 要是去了镇上,贺野左胳膊上的刀伤谁给换药?他一个人守在这半山腰,连口热饭都没人给端。 早上他冷着脸吼人的模样在脑子里转圈,可转着转着,全变成了他昨晚压着她讨要甜头时的热乎劲。 铁饭碗再好,前程再体面,没贺野在身边,全都没了意思。 “不去了。” 林娇娇咬住下唇,站直身子。 这活她不接了,就算被全村人指指点点,被全村人笑话她是烂泥扶不上墙,她也要守在这半山腰等他回来。 林娇娇把肉包放回床上,转身进屋去打水洗脸。她要趁天黑前去一趟知青点,找顾城把名额退回去。哪怕他怪她不知好歹,哪怕宋云因此受牵连,她全顾不上了。 凉水刚泼上脸颊,虚掩的柴门被推开。 顾城推着飞鸽自行车,领着宋云跨进小院。他白衬衫平平展展,皮鞋面干干净净。 “娇娇。” 顾城支好车,从胸前口袋抽出两张盖着红公章的介绍信,递到林娇娇跟前。 “公社加急盖的印。你和宋云的粮食关系,已经彻底转出去了。” 林娇娇脸上沾着水珠,喉咙里那句“我要退名额”卡在嗓子眼,怎么都吐不出来。 顾城解开后座的网兜,拿出钢笔、笔记本和两沓副食票,摆在八仙桌上。 他嗓音温柔且妥帖:“职工宿舍我托厂里的干事打扫得干干净净。厂长卖了个面子,特意给你安排了朝南的单间,不潮,采光好。” 顾城看着她,“往后山里下雨漏水、冬天挨冻缩手缩脚的日子,再也不用过了。” 宋云盯着那两沓副食票,眼睛直冒光,她一把抓过票子,扯着林娇娇的袖管来回晃。 “娇娇你快看,这是镇外国营饭店的肉票!整整两沓!” “咱们去了镇上,再不用吃那剌嗓子的糠皮糊糊,还能下馆子!” 八仙桌上的红公章分外扎眼,肉票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林娇娇手脚一寸寸发凉。 介绍信已开,粮食关系连带宋云的一起转走。顾城不知跑了多大的关系才办妥,这会儿要是反悔,不光打顾城的脸,还得连累宋云前途尽毁,还会彻底得罪公社。 林娇娇捏住那薄薄两张纸。她越过顾城的肩膀,看向山道尽头。 贺野,你这个大笨蛋…… 你为什么还不回来拦我? 第71章 娇气包,我养你 邻县黑市深巷。 管事端起缺口的粗瓷缸子,仰脖灌下半缸凉水,抬起袖子抹掉额头的汗。 “野哥,你交代的活,兄弟跑断了腿,算是在机械厂斜对面摸着门道了。”管事压着嗓音,凑近桌沿。 贺野靠着砖墙:“说。” “独门独院,正房三间青砖大瓦,院子宽敞,留着一大片空地能种花。推开院门,走两步就能看见机械厂的大门。”管事拉过长凳坐下,搓了搓膝盖。 “可那房主遇上了大麻烦,急着南下。他咬死要价一千块,外加两百斤全国通用粮票。” “一千块?”贺野眼皮低垂。 管事替他算账:“野哥,前几趟加上今天这六百,是你全部家底。落户口还得打点,钱根本不够。” 管事苦口婆心劝道:“你听兄弟一句劝,何必非在机械厂门口买大瓦房?镇上那些吃国库粮的城里人,也未必住得起这种宅子。” “镇子西头有几处旧土房,租一年才十几块。这钱,全是你在山里换回来的卖命钱。为了个城里来的姑娘,你把家底掏空去买大宅子,值得吗?” 贺野直起脊背,“那破土屋配不上她。” “她生来就该享受这些体面,我既然认了她,绝不让她跟着我钻破屋喝冷风。她要去镇上当公家人,我砸锅卖铁,也得给她弄个全镇最好的大院子。” 管事咽下后半截劝告。 贺野喉咙发干,“最近黑市有没有来钱快的大活?” 管事四下看了一眼,声音压到最低。 “邻村黑市有个要命的单子。”管事竖起五根手指。 “有批见不得光的贵重药材,今晚得赶夜路穿过老林子运去省城。那林子里野狼多,最近还闹截道的土匪。出价五百,外加一百斤全国通用粮票,寻个压阵护镖的狠茬。” 贺野右手抬起,隔着布料摸了摸左臂缠着的纱布。 “带血的买卖不接。”贺野直接回绝。 管事张着嘴。往常碰上这种高价活,这杀神从来不犹豫。 “我答应过她,不拿命去赌天意。有没有不用动刀子,稳当来钱的路子?我有一把子力气。” 管事咂了咂嘴:“稳当的活倒是有。南边来了批洋缝纫机的机头,下半夜到河口。那玩意儿精贵,山路不通车,全靠人背。一件十块钱。路远山陡,能把人活活累脱一层皮。” “我去背。二十件,天亮前送过去。”贺野抓起粗布褂子。 管事瞪大眼睛:“野哥,那是生铁疙瘩!二十件能要了人命……” “我什么都缺,就不缺力气。”贺野转身掀开厚黑帘子,“把那院子敲死,天亮我来拿钥匙。” 天黑透了。 贺野抄偏僻山路往红星大队赶。 下半夜要去河口背生铁疙瘩,他得赶在去干活前,回半山腰看一眼。 哪怕躲在老槐树后头,远远看一眼也行。 他怕那小娇气包晚上不锁门,怕她一个人偷偷躲在屋里哭。 贺野归心似箭,脚步迈得极大。 路过邻村西坡的烂泥沟时,风刮得半人高的高粱地哗哗作响。 “救命——” 女人的尖叫传出,伴随着布料撕裂的脆响,夹着男人的淫笑。 “小娘们,喝了点喜酒瞎跑什么?让哥哥们好好疼你!” 贺野没停步,这十里八乡的烂事,他从来不管。 可走出两步,他脑子里撞进林娇娇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小娇气包怕黑,怕疼,要是有朝一日她也一个人走这种夜路…… 贺野咬紧牙关,手探到后腰抽出短刀。 他折转身,钻进草丛,摸向烂泥沟。 高粱地深处,两个带酒气的二流子正把一个挣扎的姑娘往泥沟里拖。 那姑娘穿着件水红色的确良衬衣,扣子已经被扯开了一半,露出白花花的肩膀,眼泪混着泥污糊了一脸。 “闭嘴!再叫老子现在就办了你!”尖嘴的汉子伸手去捂她的嘴。 话没说完,贺野右腿高抬,一脚踹在尖嘴汉子的心窝。 “砰!” 汉子跌摔出去,后背撞上树桩,呕出一口血便不再动弹。 另一个同伙伸手去摸腰间的镰刀。贺野的手已经锁住他的脖子,单臂发力,一巴掌扇了过去。 二流子吐出两颗带血的断牙。 “滚。”贺野松手,将人甩进泥沟。 “再让老子碰见你们干这龌龊事,直接剁了喂狗!” 二流子爬起来,拖起地上的同伙,钻进高粱地跑没影了。 月光破开云层,林麦捂着被撕破的领口,浑身发着抖。 她从小在公社大院里被爹娘娇惯着长大,哪见过这等阵势。她抬起头,看向面前高大的男人。 男人轮廓硬挺,带着股生猛的野性。她盯住那张脸,连哭都顾不上了。 贺野短刀入鞘,插回后腰。 “没事了,自己走大路回去。” 他转过身,迈开长腿往山道上走。 “恩人!” 林麦顾不得拢好衣裳,从泥地爬起来,双手去抱贺野的后腰。 “我叫林麦!我爹是公社林书记!”她仰起头,脸颊泛红,“贺大哥,你救了我的命,我爹肯定会好好报答你。你送我回家好不好?” 要是换了别人,听到林书记的名头早就迎上去了。 可贺野被碰上腰,恶心感直冲天灵盖。 除了他屋里那个娇气包,任何女人挨着他,他都嫌恶。 贺野右臂往后一震,甩开林麦的手。 林麦被力道带着往后跌倒,摔进干草堆里,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贺野回过头,丹凤眼里淬满厌恶。 “别碰老子!腿没断就自己滚回家!” 丢下这句话,贺野不再看她,迈开大步走进黑夜,没有片刻停留。 林麦坐在地上,望着那道宽阔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她攥紧水红色的衣摆,男人这副连公社书记都不放在眼里、对她不屑一顾的无情冷硬,反倒让她移不开眼。 …… 半山腰的小土屋里,没点灯。 林娇娇抱着膝盖,缩在长木凳上,小猫肉包趴在她脚边睡觉。 夜风吹得柴门吱呀响。只要门一有动静,林娇娇都会抬起头,眼含希冀地看向门边。 可每一次,除了风,什么都没有。 桌上那两张盖着红公章的介绍信,在月光下刺痛了她的眼睛。 “大笨蛋……”林娇娇眼圈通红,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他真不管她了。 一句气话,他就连家都不回了。 “不回来就不回来……”她咬着下唇,带出浓重的哭腔,“我明天就走……我再也不管你了!” 第72章 铁饭碗我都不要了 夜色压在半山腰。 贺野贴着墙根摸进小院,趴在门缝往里看。 屋里没点灯,林娇娇没进里屋睡,整个人缩在长木凳上,双臂抱着膝盖。巴掌大的小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小狸花用脑袋蹭她的脚踝,她也没抬头。 贺野按住门板,手背上的筋绷起。喉咙堵了半晌,他还是推开了门。 木门吱呀作响。 林娇娇抬起头,泛红的眼睛对上高大的黑影。她连鞋都没穿,从凳子上跳下来,白嫩的脚踩过粗糙泥地,直直扑进男人怀里。 “你还知道回来。” 她攥住他的粗布褂子,嗓子全哑了,肩膀一个劲儿地抖,“我说的都是气话,你怎么就真不要我了……” 贺野被撞得退了半步。粗大的手掌抬起,刚要揽过去,借着月光瞧见掌心没洗净的泥沙,生生停住。 他垂眼看她的脚。 平日里鞋磨破点皮都要掉眼泪的人,这会儿踩在泥地里,脚心沾着砂砾。 贺野后槽牙咬紧,弯腰托住她的腿弯,一把将人抱起。 他大步跨回八仙桌前,坐上长凳,把她安顿在自己腿上。 “我哪敢不要你。”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发干。 “你拿刀剜我都成,别光脚踩地。” 林娇娇闻着他身上的汗味,攥着他衣领的手不肯松,憋了一晚上的眼泪全砸在粗布上。 “我不去了。”她哭得直抽气,“铁饭碗我不要了,介绍信我明天就退给顾城。” 贺野胸膛鼓胀,停了片刻,抬起手背蹭掉她脸上的泪珠。 “说啥胡话。”他大掌顺着她的后背拍,“别人求不来的好事,你凭啥不要?” 林娇娇仰起脸,拽过他的左臂。 “换药!”她挣脱着从他腿上下去,转身去拿药棉和酒。 贺野任由她解开带血的布条。 林娇娇端着温水凑到光亮处,本以为伤处会烂的骇人,可擦去周遭的血水后,她动作顿住。原本皮肉翻卷的长刀口,竟已经收口结了硬痂,新肉长得极快,连红肿都褪去大半。 林娇娇指腹虚虚悬在疤痕边,咬着下唇重新拿干净纱布缠好:“伤好得快,你也别想去干不要命的买卖!我去镇上,你大半个月见不到人,你要是再犯浑,我连拦都拦不住!” 她越说越急,眼泪砸在他手背上。 “你成天喝那剌嗓子的糊糊,谁给你下面条?没我在,你这日子还怎么过?” 贺野看着她。 铁饭碗她推得干脆,这会儿满脑子盘算的都是他吃什么。 他喉结滚了滚,掌心托住她的后背。 “娇娇,你去镇上报到,安当你的公家人。” 林娇娇眼圈又红了:“你又赶我走!” “没赶你。” “你嫌我累赘。” “我嫌谁,也不会嫌你。” “那你白天为什么不留我?为什么让我爱跟谁走就跟谁走?” 贺野牙关发紧。 半晌,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我怕拖累你。” 林娇娇愣住。 贺野声音发哑:“你进机械厂,拿工资,吃商品粮。我一个山里打猎的,跟过去算什么?让人说你眼瞎,找了个大字不识的混账?” “我不怕别人说。” “我怕。”贺野粗糙的拇指蹭过她发红的鼻尖。 “你该挺着腰杆过体面日子,不该替我扛闲话。” 林娇娇小手抓住他的衣襟,声音软下来,“那你就能把我一个人丢镇上?我胆子小,睡觉认床,肉包要是乱跑,我一个人抓不住。厂里的人要是欺负我,我找谁撑腰?” 贺野呼吸乱了。 她吸了吸鼻子,越说越委屈:“我吃不惯食堂怎么办?想喝你炖的汤怎么办?我下班出来,别人家都有灯,就我一个人回宿舍,你就舍得?” 贺野扣住她腰的手收紧。 “舍不得。” 林娇娇睁着满是水汽的眼看他。 贺野盯着她,“我跟你去。” 林娇娇眼泪停在脸颊上:“真的?” “真。”贺野低声。 “机械厂附近有屋子,我托人去摸底了。钥匙还没到手,我不敢跟你拍胸脯。可你放心,你去厂里报到,我就在镇上扎住。就算住不上大瓦房,我先租间屋,也得守在你厂门口。” 林娇娇攥着他衣领的手松了些。 “你下班出来,走几步就能看见我。想吃肉汤,我给你熬。肉包吃小鱼干,我也给它买。谁敢在厂里给你脸色看,你回来告诉我,我收拾他。” 林娇娇鼻尖红扑扑的,娇赖着问:“那你的胳膊呢?” “你给换药。” “你还认不认字?” 贺野嘴角死命压了一下。 林娇娇水汪汪的眼睛瞪圆。 他低咳一声:“认。” “每天都认?” “每天。” “不许说那是城里人的酸把戏。” “不嫌。” “不许偷偷进山,不许接见血的活。” 贺野停了停:“不接见血的。” 细嫩的手指揪住他的耳朵:“还有呢?” 贺野任她扯着,声音低了下去:“不拿命赌。” 她这才松开手,又不放心地补了一句:“你要是骗我,你就是小狗。” 贺野到底没压住唇角:“成,给你当狗,看家护院。” 林娇娇破涕为笑,眼泪还挂在下巴上。她抬起手,碰了碰他下巴上的胡茬,被扎得缩了一下,又舍不得移开。 “那你明天跟我去镇上?” “跟。” “我去哪你去哪?” “嗯。” “少一天都不行。” “少一顿饭都不行。” 林娇娇终于笑出来,眼圈却又红了。她抱住他的脖子,脸贴进他满是汗味的颈窝,声音小得发哑:“我刚才真以为你不要我了。” 贺野的手按在她背上,掌心隔着衣料停了半晌。 “娇娇,我这辈子,就死磕你一个。” 林娇娇身子一顿。 肉包在桌脚边转了一圈,跳上凳子,又被贺野用手轻轻挡开。 林娇娇抬起脸,凑过去亲他。 唇贴着干裂的嘴角。她睫毛挂着潮气,温热的呼吸全扑在男人鼻尖。 贺野脊背绷紧,扣在她腰后的手一下收住力道。 “娇娇……” 他刚开口,温软的唇又贴了上来。 她学着昨夜的样子,蹭开他的唇,带着哭过后的热意,一下下缠住他。她亲得没章法,却不肯松手,怕一松开,他又要走进夜里。 男人的喉结疯狂翻滚,粗糙的大掌一把扣住她小巧的后脑勺,张嘴吞下这股软糯。力道压得狠,触到发颤的舌尖时,又变成碾压。 宽阔的胸膛把人整个裹在身前,挡住门缝外刮进来的穿堂风。 林娇娇被折腾得浑身发软,细白的手指攥紧粗布领口,唇缝里漏出低声的娇喘。 贺野听得额角筋脉跳起,粗糙的掌心顺着脊梁骨往下摸。 外头山道上隐约传来打更声。 贺野动作顿了顿。 林娇娇察觉他分神,委屈地瞪眼:“你想什么呢?” 贺野喉咙发紧,低头亲掉她眼尾的水汽。 “盘算着明天雇辆带篷的牛车,省得路上颠着你。”他面不改色地扯谎。 “我不怕颠。”林娇娇抱紧他,“只要你跟着就行。” 贺野掌心托住她的后背,把人彻底揉进自己滚烫的怀里。 “我答应你,往后哪都不去。” “骗人就是小狗。” “嗯,小狗。” “刚才换纱布刚结好的痂,要是再挣裂了,往后你就去院里睡草堆。” 贺野低笑,胸腔震得她耳根发麻:“行。” 她这才安分下来,贴着他的侧脸蹭了又蹭。 这副娇滴滴的样直戳贺野心窝。 他双手掐住她的腋下,把人提起来跨坐在腿上,低头封住那张小嘴。 长凳被撞得往后挪了半寸。 林娇娇缩了缩,被他搂得更紧。 “别怕。”贺野贴着她唇边哄,“不弄疼你。” 他话是这么说,呼吸却沉得厉害。唇从她唇角移到脸颊,又落回唇上,反复纠缠。每次快要失了分寸,他都停下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把气一点点压回去。 林娇娇被他捂出了一身细汗,手软绵绵地挂在他脖子上,“我明早想吃荷包蛋。” “锅里下三个。” “还要喝肉汤。” “熬大骨头。” “不许端糠皮粥。” 贺野偏头含住那通红的小耳垂:“天亮去镇上买精粉,烙白面糖饼。” 小娇气包终于被顺顺溜溜地哄舒坦了。她哭了一天精力早耗空了,又被他这样抱着哄着,绷着的那口气散了,困意压上来。 她靠在他颈窝里,嘴里还不忘含糊叮嘱。 “不许骗我……不许不要我……” 贺野抱着她坐了片刻,等她呼吸匀了,才托住她的腰站起身,进了里屋。 贺野把人放下,扯过薄毯,将她裹好,只露出那张哭累后泛红的小脸。 他刚要抽手,林娇娇胡乱抓住他的粗布衣角。 “大笨蛋……”眼皮没掀开,嘴里哼哼唧唧。 “钱……都给你……拿去……盖大瓦房……” 她身子侧翻,右手摸进枕头底下,抓出一沓压扁的副食票和钞票。眼睛都没睁,全拍在贺野宽厚的手心里。 贺野僵在床沿。 那些钱票,是她在这穷乡僻壤安身立命的全部家底,如今全砸给了他。 他在床前站了半晌,粗糙的拇指将票面的卷边一张张压平,对折好,重新塞回枕头下。 “乖,这钱留着买甜糕。”贺野声音压得很低。 “你的瓦房,我去挣。” 林娇娇含糊哼了一声,手还抓着他衣角不放。 贺野坐在床边,隔着薄毯拍着她后背。一下,又一下。等她眉头松开,白嫩手指的力道散去,他才将衣摆一点点拽了出来。 他站在床前看了她一会儿,俯身亲了亲她的脸。 虚掩的柴门在身后合上。 贺野扯紧粗布褂子,迈进山道。 第73章 他没能赶上 天黑透了,河口陡坡。 黑市管事蹲在崖边,从粗布袋里翻出一对厚实的棉垫肩,又递过去两副粗麻手套。 “野哥,垫上。这生铁疙瘩没棱没角,滑手,磨肉。手套戴严实。” 贺野放下肩上的麻绳,接过垫肩套上,把手套勒紧腕子:“谢了。” 管事烟袋锅在鞋底磕了两下,倒出烟灰。 “兄弟跟你交个底,这趟活能出十件就算好汉。你背几件算几件,累了立马放下来,千万别死撑。你这连轴转,铁打的也熬不住。” “我心里有数。”贺野抓起麻绳。 一百多斤的生铁机头压上后背,麻绳陷进棉垫。 贺野喉结往下重重一滚,咽下喉头的闷声,折弯的脊梁硬生生顶直。他右臂绕紧麻绳,左脚踩住岩石,顶着铁疙瘩往上走。风刮过脸颊,汗水顺着下颌胡茬往下砸,渗进黄土。 走到第十九趟。 左臂那处刚结了血痂的长刀口,早让生铁压得皮肉翻裂开来。暗红的血水浸透纱布,顺着手背往下淌,滴在山道上。 左脚踩中一块尖石,贺野身子往旁边一晃,膝盖眼看就要砸地。 他咬死后槽牙,屏住一口气。 再撑这一件,青砖大瓦房就是她的了。 娇气包就能在镇上扎根,有个遮风避雨的家。 他没合眼,盯着坡顶的光晕,强把膝盖撑直,脚掌踩实地面,继续往上蹚。 天边泛出鱼肚白。 “咣当”一声,第二十件生铁砸在交货点的木板上。 贺野单膝砸进乱石堆,胸膛大起大伏,大口倒着气。左半边粗布褂子透着血水沤出的暗褐色,布条和皮肉已经粘住。 管事提着马灯凑近,点出厚厚一沓大团结,递过去。 “野哥,二十件硬撑,你真不要命了。” 贺野伸出右手,掌心糊满泥沙。他在干净些的衣角上反复搓洗两把,才把钱接过来。钱票直接塞进贴身的里衣口袋,手掌压平。 “走了。” 贺野撑着膝盖站起身,一脚扎进下山的小道。日头快出来了,她醒了要吃白面糖饼,锅里还得卧鸡蛋。 山道坑洼。 他两条长腿沉得拖不动。一天一夜没合眼,眼前一阵接着一阵发黑。 长腿绊在凸起的树根上,高大的身子连退两步没稳住,一头栽进齐腰深的荒草窝里。泥土混着露水糊上侧脸。 贺野两只手抠着烂泥想爬起来,胳膊却再也撑不住力道。眼皮合拢下去,粗糙僵直的手指扣在左胸口的布料上。那兜里,揣着她往后的好日子。 半山腰的土屋。 林娇娇在竹席上惊醒,手往身侧摸索,只摸到一手凉透的竹篾。 她翻身坐起,“贺野?” 床脚的肉包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林娇娇连鞋都没顾上穿,光着脚跑下地,掀开厚帆布帘。堂屋空着,水缸盖敞在一旁。 推开柴门,后院也是空的。 她跑回床边,手伸进枕头底下。 昨夜她硬塞进他手里的两沓副食票和零钱,好端端地躺在那儿。揉皱的毛票被抚平,钢镚一个没少。 他没要钱,也没打算跟她走。 林娇娇捏住钱票,嗓子阵阵发紧。 昨晚压着她哄出的话,全不作数了。 水珠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 她走到堂屋门边,蹲在门槛上缩成一团。晨风穿过篱笆缝钻进院子,她脚趾踩在黄泥里,冻得发红。 下山的黄土路上一道人影也没有。下巴搁在膝盖上,牙齿咬着唇肉。 “骗子。”水汽糊满眼眶,把衣袖洇湿一大片。 “大骗子……” 日头升起,老槐树上的知了叫嚷不停。 院门外响起自行车铃声,顾城推着飞鸽跨进小院,白衬衫平展,西装裤挺阔,皮鞋踩在黄土上不染尘灰。 宋云背着军绿色大挎包,左右手各拎着一个布兜,满脸喜色跟在后头。 “娇娇,你怎么还坐在这儿?” 宋云掏出手帕,弯腰去擦她脸上的水痕。 “别哭了,赶紧回屋。我去打水给你洗脸,咱们得收拾行李了。” 林娇娇偏过头躲开手帕,没出声。 “东西我来收。”宋云收回手帕,转身往里屋走,“这破泥屋有什么好留恋的,到了镇上,咱们天天去食堂吃白面馒头。” 林娇娇坐在门槛上不动。 “我东西还没收拾完。”她脑袋低垂着,“衣服还没叠好,我要再等一等。” 顾城停好自行车,看一眼冷锅冷灶,目光落上林娇娇沾泥的脚踝。 “云云,去帮娇娇把衣服装好。”顾城往前迈出两步。 “娇娇,他那种散漫惯了的糙汉,受不住城里人的规矩。这会儿八成早进深山躲清静去了。” “他有自知之明,明白镇上的日子他插不上手,故意避开你。别等了,你等不到他。” “他答应过我,就算镇上查得严,他也会在厂门口守着我!” 林娇娇手抓紧门框,盯着顾城,“他向来吐口唾沫是个钉,肯定是被事绊住了。我要在这等他。” “娇娇,空口白牙的承诺最靠不住。你在这耗着,公社那边争取来的名额就耗掉了。” 林娇娇仰起头:“名额是你跑关系弄来的,你去跟公社说我病了,晚半天报到。反正介绍信都在我们手里,他们还能来抢不成?” “这是去机械厂报到,不是在知青点请病假。”顾城耐着性子解释,“你不去,有的是人盯着这个缺。” 里屋,宋云把几件的确良衬衫塞进网兜。 村口的牛车大爷差人跑上坡,隔着篱笆扯嗓子喊:“林知青!顾知青!到底走不走啊!” 宋云急火火拎着网兜冲出来:“娇娇你犯什么轴!贺野就是个没心肝的莽汉!他要是把你当回事,大清早能躲个没影?” 林娇娇缩回脚,手掌捂住带泥的脚踝。 “我脚脏了,没法走路,我得烧水洗脚。” 她扶着门框站起来,转身朝灶房走,从柴火垛里抽出树枝往灶膛里塞。 顾城大步跟进灶房,抽出火柴擦着引燃灶膛,又提水桶打满水。不多时,一盆温水端到她脚边。 林娇娇把泥洗净,套上皮凉鞋,依旧坐在凳子上不动。 顾城伸手去拉,她一把将人推开,蹲在墙角往柴火垛里探头:“肉包不见了。我不能留它一只猫在山里,我要找猫。” 顾城站直身子,长腿跨过去,攥住她的手腕:“娇娇,先去报道,等找到肉包,我亲自装好给你送去。” “猫认生,别人抓不住!”林娇娇用力甩开他的手,“我连猫都带不走,凭什么相信到了镇上能有好日子过?” 宋云拧起眉头,“娇娇你疯了?这是机械厂的铁饭碗,去晚了得罪厂长。为了个不把你当回事的男人,前途都不要了?” “我答应过他一起走。他不回来,我就不走!”林娇娇抓紧木门框,往后退开半步。 宋云上手去拽林娇娇的胳膊:“娇娇,我好不容易才等到脱离苦海的机会,你别在这拖累我!” 林娇娇抬起头,定定看着宋云的脸。 “云云,你嫌我连累你?”林娇娇眼泪往下掉。 “我就想多等一会,你连这点时间都不肯给?” “我给了你一早上的时间了!”宋云跺脚,“我不想窝在这破山沟里咽糠皮,你今天必须走!” 顾城跨前一步,挡开宋云的手。 “够了,云云。她心里堵,你少说两句。” 宋云看着顾城护着林娇娇,气得直跺脚,拎起自己的军绿挎包往院外走:“行!你们都不急,我急!我在牛车上等你们,过了中午大家一块喝西北风。” 院子里静下来。 林娇娇手捂住肚子:“我没吃早饭,胃疼,走不动。我要吃饱了再下山。” 顾城从自行车的网兜里拿出油纸包,细细拆开。 里头是两个白胖胖的肉包子。 “国营饭店买的,还是热的,吃吧。” 温热的包子拿在手里,林娇娇再找不出拖延的由头。 她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哭出声。 “我哪也不去!”她眼泪成串往下掉,“我答应了他要一起走。他没露面,我绝不迈出这个院子半步!厂里要开除我,我认了!这名额我不要了!” 顾城手背凸起青筋。 “林娇娇,你清醒一点。机械厂的报到时间就到今天中午。过了时辰,名额作废。宋云的粮食关系已经转了,你要是反悔,就是害了她!” 林娇娇咬紧下唇,贴着墙根后退:“那你们走!我留在这儿!” 日头越升越高,阳光烤得人心里发焦。 顾城站在檐下的阴影里,视线锁着她,忽地往前跨出两大步。 “得罪了。” 林娇娇惊觉不对,扭头想往里屋躲。 后颈挨了重重一记,眼前当即黑下去。身子发软,直直往前栽倒。 顾城双臂接住她,稳稳将人抱进怀里。他低头,嘴唇压在她的额头上亲了又亲。 “娇娇,我们才是一家人。” 他双臂收紧,抱起林娇娇跨出院门,头也不回地朝村口牛车走去。 第74章 给她卧鸡蛋 黄牛拖着木板车在盘山土路上晃荡,木轱辘轧过碎石子,咯吱作响。 车斗后半截铺了细篾凉席,上头垫着新棉被。 车辕挂着水壶,网兜里的西瓜外皮结了层水珠。 林娇娇陷在棉被里,身子一阵阵发冷。她额头滚烫,眼角还挂着泪,双眼闭得死紧。 赶车的牛大爷扬起鞭子甩了个响,老黄牛撒开腿跨过土坑,车厢一颠。 林娇娇闷哼一声,软绵绵地往旁边歪去。 顾城顺势将人拢进怀里,手掌顺着她的后背拍抚:“娇娇,别怕,马上到了。” 林娇娇烧的迷糊,鼻尖全是香皂味,少了他身上那股汗水混着泥土的热气。她眉头拧紧,两手攥成拳头,抵在顾城胸前拼命往外推,喉咙里带出哭腔:“不走……我要等他……” 顾城呼吸变重。 前头赶车的牛大爷吧嗒了两口旱烟,回过头来:“顾知青,光天化日搂搂抱抱成啥体统?到了镇上叫人瞧见,要戳女娃娃脊梁骨的。” 顾城笑得温和,揽在她腰间的手却没松半分:“大爷,娇娇烧得起不来身,车一颠就要往下栽,我只能这么护着。劳您把车赶安稳些。” 太阳当空暴晒,风里夹着滚烫的土腥味。顾城单手解开白衬衫纽扣,将衣服脱下,罩在两人上方,挡住外头刺眼的日头。 他低下头,嘴唇凑到林娇娇泛红的耳廓边,嗓音放柔。 “娇娇,别说胡话了。”顾城替她抹掉眼尾的泪珠。 “山里连退烧药都弄不到,你跟着他,只能受苦。” 林娇娇仍旧呜咽着:“大笨蛋……你骗我……” “我永远都不会骗你,娇娇。” 顾城揽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温热的吐息落在她鬓角。 “那个盲流子只懂逞匹夫之勇,他给不了你安稳。忘了他吧,跟我去镇上,以后把心收回来。” 他强行掰开她攥紧的拳头,将那只细软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镇上有医院,有精粉馒头。你生来就该过干干净净的日子,我会把最好的都捧到你跟前,听话。” 宋云坐在前头,听见这话,撇了撇嘴,转头看向盘山土路后头。 后头全是一眼望到头的黄土和杂草,半个人影都没有。 宋云暗自咬紧牙根。 沈刚昨天拍着胸脯保证要送她去镇上,这都出村了,半个影子也没见着。平时送点肉跑得比谁都快,真到了节骨眼上,乡下汉子就是靠不住! 宋云手伸进裤兜,捏住那两沓肉票。 把娇娇强行弄上车,是有些不地道。可那又怎样? 去了镇上吃商品粮,谁还愿意天天在乡下咽剌嗓子的糠皮? 顾知青有门路有本事,十个贺野加沈刚也比不上。 娇娇就是太年轻,被那盲流子两句软话哄昏了头。等她过上安稳日子,还得反过来谢我拉她出火坑! “大爷,劳您鞭子甩响点!”宋云挺直腰板。 “咱们去公家单位报到,晚了人家该有意见了!” …… 另一边,红星大队后山。 沈刚扛着一条五花肉,甩开大步往村口狂奔。 左脚的布鞋甩飞进土沟里,他脚下不停,光脚踩在带刺的野草上,踩出一排脚印。 路过高粱地外的烂泥沟,沈刚突然停住。 风里飘来极重的腥味,杀猪匠对血腥气最敏感。 他把五花肉往土上一扔,双手扒开齐腰深的荒草。 烂泥坑里趴着个人。 贺野满头满脸全是黄泥,左胳膊那处长刀口挣开了,皮肉外翻,血水和汗水把半件粗布褂子糊得硬邦邦的。 人早就没了知觉,他的右手还捂在左胸口的衣兜上,怎么扯都扯不开。 那兜里,装的是他拿命换回来的钱。 “野哥!”沈刚连滚带爬冲过去,把人强行翻过来。 贺野双眼紧闭,往日那股煞气散了个干净,胸膛连起伏都快看不见了。 沈刚上手一摸,热度烫人。 “野哥!你别吓我!”沈刚一巴掌拍在贺野脸颊上。 贺野脑袋软绵绵地歪向一侧,毫无反应。 “操!”沈刚急红了眼,扯着嗓子大吼,“你他娘的不是能打吗!不是要把媳妇接走吗!缩在泥坑里算什么本事!” 余光扫见地上的五花肉,那是给宋云赔罪的物件。晚了,人就真走了。 可眼睁睁看着兄弟死在这儿,他沈刚还能算个人吗! 沈刚蹲下去,一把架起贺野的胳膊。 “起!” 他脖颈青筋鼓起,咬着牙,硬把这身躯顶上后背。 “野哥你挺住!你媳妇还在村里等你!你别他娘的怂在这儿!” 沈刚光着一只脚,踩着沙石,背着人朝自家土屋狂奔。 沈刚的土屋。 草药味混着血气,呛人得很。贺野浑身滚烫,左臂翻卷的刀口胡乱裹上了新纱布。 沈刚坐在炕沿,急得直撮牙花子,“要给媳妇攒家底,你也得留条命花!这伤口崩成这样,你他娘的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贺野躺在破被褥上,眉头拧着,喉咙深处往外挤字:“娇娇……等我……” 就算烧成这样,右手的指节还维持着抓握的姿态。 沈刚端起缺口的粗瓷碗,刚把苦药汁子灌下去半口。 原本躺着的人突然睁开眼。 贺野视线还没对准,就嘶哑着嗓子问:“人呢?” “野哥!你别乱动!”沈刚吓了一跳,扔了碗就去按他。 贺野呼吸粗重,嘴角渗出血珠:“什么时辰了?” “日头都偏西了。”沈刚眼圈泛红,“人早没影了!顾知青雇的牛车,这会儿都到镇上吃食堂了!” 贺野喉结重重往下一滚。 他大掌钳住沈刚的胳膊,嘴里重复着:“日头偏西……” 话音没落,他一把掀开被褥,脚掌踩在烂泥地上,身子晃了一大圈。 他左手抠住硬木床沿,强行稳住打晃的腿,随手扯过长布,绕在还在渗血的左臂上,牙关咬得咔咔响。 “让开,我去镇上。” “你疯了!”沈刚堵死门框,“你现在站都站不稳,那肉都糊了!” “滚开。” 贺野拨开沈刚的手,扶着门框站直。 脑子里来回转的,全是林娇娇那张娇气带泪的小脸。 “她娇气,认床。到了夜里怕黑。”贺野喘着粗气往外走。 “外头食堂的饭糙,她咽不下去。我不去,没人给她卧鸡蛋,她得饿肚子。” 第75章 细软没拿! 沈刚眼眶通红,堵死门框。 “野哥,你左胳膊上肉都翻着!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没到镇上命就先折在半道了!人家去城里过好日子了,用得着你操心!” 贺野右臂往上一顶,连着刀鞘格开沈刚的胳膊。 他拔腿往外跨,左腿膝盖一软,身子往前一栽。短刀“咔”地扎进烂木门槛,硬生生撑住他半边身子。 沈刚看着他没血色的嘴唇,扭头抄起墙角的枣木擀面杖,双手握紧抡圆,照着贺野的后颈劈了下去。 “得罪了野哥,我得留着你喘气!” 贺野闷哼出声,身子晃了两下,顺着门框跌坐在地。 沈刚扔下棍子,抹去脸上的热汗,架起贺野的胳膊,把人拖回土炕。 他翻出粗麻绳,绕过床柱,将贺野手脚绑死。随后抓起火钳扎进灶间猛吹炉火,砂锅里的草药汁子咕嘟作响。 日头当空,老黄牛拉着板车,停在镇上机械厂卫生所外。 顾城迈下板车,皮鞋踩在平整的青砖地上。他转过身,弯下腰,从车斗的新棉被里抱起烧得发烫的林娇娇。 厂办的王主任顶着半秃的脑袋,夹着皮包迎出来。离着还有三步远,腰已经折下去半截,脸上堆满讨好的笑。 “顾科长,宿舍和家属院全按您的要求备好了。”王主任指着后头,“被褥全是崭新的,绝不委屈林知青。” 顾城收拢胳膊,把怀里的人挡在风口后:“这是厂里新来的俄文翻译林娇娇,也是我的未婚妻。她面皮薄,别去她跟前嚼舌根。” “哎!您放心。”王主任连连点头。 顾城垂眼看着怀里的人,“你去厂办把她的入职手续走完,再批半个月病假。工资照发,从我账上划。她烧得厉害,去弄一管进口的退烧针,要见效快的。” “哎,您稍等!”王主任一路小跑,不多时便领着大夫、端着玻璃管的退烧针急匆匆赶来。 病房里,药水顺着胶管滴进林娇娇的手背。 顾城盯着发黄的床单,眉头越皱越紧。 针刚打完,林娇娇身上的热度稍退,呼吸匀净了。顾城俯身将人抱进怀里,手掌护住她的后脑勺。 王主任愣住:“顾科长,这还没歇半刻钟……” “这里太潮,气味重,娇娇睡不踏实。”顾城大步往外走。 “去家属院。” 宋云拎着大布兜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这才是城里体面的日子,比村里强多了。 顾城走过来,抽出五张大团结递给宋云:“去外头国营饭店,打一份精面肉粥。再去供销社给她挑两件细棉的的确良。” 他扫过宋云手里的网兜:“乡下带来的旧衣裳找个地方扔了,在这儿用不上。顺道再给她买几根软和的头绳,还有贴身的棉质小衣,尺寸你清楚。在镇上,她该用的一样也短缺不得。” 宋云捏着厚厚一沓票子,她看着顾城连贴身小衣都替林娇娇操心到这份上,眼圈泛酸。她点点头,朝街上走。 林娇娇脸颊烧得通红,睫毛不安地打着颤,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 “大笨蛋……” 顾城拿棉签沾着温水,一点点润湿她干裂的唇。 日升月落,天光大亮。 沈刚的土屋里。 贺野睁开眼,后颈一抽一抽地疼。他动了动手脚,粗麻绳深深勒进手腕皮肉。 他看向床脚打成死结的绳扣,右手摸刀,刀刃贴着绳子用力划下,几根麻绳断开。 “吱呀——” 沈刚端着豁口药碗推门进来。 一抬头,药汁洒在脚面上。 贺野翻身下地,抓起桌上的粗瓷碗,仰头将剩下的苦药灌进嗓子,用手背抹去药渍,拔腿往外走。 “野哥!” 沈刚把空碗重重砸在八仙桌上,追出院子喊。 “你身上的烧还没退透!你去哪!” “找媳妇!”贺野脚步未停。 沈刚本想上去拦,可念头一转,人拦不住,自己正好也想去镇上找宋云。他迈开腿跟上去,冲着贺野的背影喊:“野哥,你慢点!” 贺野踩着坑洼的黄土路往半山腰跑,步子跨得大。 山风灌进领口,心口扯着疼。 小娇气包最怕黑,晚上睡觉连门都不敢关严实。自己没留一句话就消失了,她一个人守在那个连个邻居都没有的院子里,指不定躲在被窝里哭成了什么样。 贺野大口喘着粗气,一头扎进半山腰的小院。 柴门敞着一扇,水缸盖掀在一旁,木瓢掉在黄泥地上。 “娇娇!”贺野嗓音嘶哑。 没人应声。 他大步跨进堂屋,伸手一把扯开里屋的帆布帘。 被子叠得四四方方,平日里挂在墙角的布褂子没了踪影。 贺野停在屋子中间,粗糙的大掌停在半空,想抓点什么,却只捞住风。 他不信,几步跨到高低柜前,拉开抽屉、掀开箱底,一阵疯找。 外头的几件新衣裳不见了。 可抽屉里,她最宝贝的半月梳还摆在原位,常扎的红头绳也安安稳稳搭在边上。 贺野呼吸发沉,大步折回土炕前,大掌一把掀起枕头。 厚厚一沓副食票和零钱,整齐的压在下面。 她那么娇气惜物,真要铁了心走,怎么会连最爱的梳子和贴身保命的钱都不带? 她绝不是自愿走的! 贺野的手按在钱票上,手背青筋凸起。 “喵呜——” 土炕角落传来细弱的叫唤。 小狸花“肉包”缩在炕脚,跌跌撞撞爬起来,扒住他的裤腿。 贺野蹲下身,捞起肉包,摸到它干瘪的猫肚皮。他从黑布袋里翻出一把小鱼干,拿温水泡软放进碗里,看着肉包把碗底舔干净。 他翻出一个干净的旧帆布挎包,扯了件旧袄垫在里头,把肉包轻轻塞进去,让它舒舒服服窝着。 他抓起墙角的长柄柴刀。脱下满是泥血的破褂子,从柜底翻出干净的短衫套上。右手探进贴身口袋,摸到那厚厚一沓大团结,用力将折角压平。 “走。”贺野背好帆布包,隔着布料拍了拍猫脑袋。 “带你去找娘。” 院门外,沈刚喘着粗气跟上来,“野哥!你这身板去镇上,要碰见顾知青他们,能顶什么事?” “顶不了也得顶。”贺野跨出门槛。 “他把人拐走,老子就去抢回来。” “行!宋云也跟着走了,我跟你一块去镇上!” 贺野看他一眼,两人一前一后扎下盘山道。 …… 镇上,职工家属院正房。 两个雇来的婆子正把崭新的大红牡丹被褥搬进正房,靠墙的高低柜擦得锃亮。 林娇娇靠在堂屋的藤椅上。退烧针起了效,她身上的热度退下去不少,小脸依旧苍白如纸,乌黑的长发松松散散披在背上。 顾城拉过一张木凳坐在她面前。他伸手拢起她散在肩头的黑发,手指穿插在发丝间,一点点替她编成发辫。 “娇娇,看看这院子,喜不喜欢?” 顾城双手握住她软绵绵的手指,“这套家属院,是厂办特批下来的。我托人清扫干净了,又添置了新家具。” “单身宿舍那边也给你留了单间,白日里你在宿舍歇脚,晚上回这儿住,我在这照顾你。以后安安心心待在这里,要什么我都捧到你跟前。” 林娇娇长睫毛颤了颤,将手一点点抽回来。 “我不住这儿。” 她撑着藤椅扶手,摇晃着要站起身。脚跟刚沾地,腿腕子一软,整个人就要往下栽。 顾城长臂一伸,稳稳把人圈在怀里。 “闹什么?烧还没退全,你想往哪儿跑?” “我要回去。”林娇娇双手抵着他的胸口,拼命往外推,水汽在眼眶里打转,“他昨天答应我了。我要回半山腰等他!” 顾城将她按在自己怀里,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耳廓,声音温柔。 “娇娇,别骗自己了。” “他就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泥腿子,拿什么在镇上立足?他给不了你安稳日子,怕你成了累赘,更怕他拖累自己。” 顾城抬手理顺她鬓角的头发,“他连夜跑进深山,真想留你,早追上牛车了。他铁了心要划清界限。你现在回去,只能对着冷锅冷灶哭。” 林娇娇拼命摇着头,哭得喘不上气。 “他说了会守在厂门口的……他明明说了……” 第76章 爹没用,把你娘搞丢了 “他答应过我的……” 顾城拿过盆沿搭着的白手帕,过水拧干,贴上她的脸颊。 “娇娇,山里人空口白牙的话,当不得真。” 他擦掉她脸上的水痕,“他有自知之明,明白自己是个什么成分,更清楚给不了你这红砖大瓦房的日子。这会儿,人早钻进深山打猎去了。” “他没有!他从来不骗我!” 林娇娇偏过头,抬手挡开顾城的胳膊。她脸颊烧得绯红,气喘得急。 顾城收回手帕,揭开床头柜上的砂锅盖,盛出一碗碎肉粥。 “你看,他根本没出现,这是事实。来,先吃点东西,你一天一夜没咽米水了。” 顾城舀起一勺粥,凑近吹散白气,再递过去。 “厂里批了半个月的假,这段日子你不用出门。外头日头毒,养好身子再说。” 林娇娇盯着勺子里的肉末。 不行,不能在这耗着。 贺野还在等她,她得吃饱,攒够力气去找他。 林娇娇避开顾城举着的勺子,两手抱住瓷碗,仰起头往嘴里灌。 温热的粥液混着肉沫冲进喉管,眼泪顺着下巴淌进碗底。她连嚼都没细嚼,咽得太急,嗓子拉着疼,单薄的肩膀止不住地抖。 “慢些,没人跟你抢。” 顾城放下勺子,修长的手指落在她的后背上,力道轻柔地顺着。 “不够。” 林娇娇把空碗重重顿在床头柜上,手背胡乱蹭掉下巴的汤汁,水汪汪的眼睛瞪向他,“这粥没味道,我要吃红烧肉,你去国营饭店给我买。” 顾城垂眼看着她挺翘的鼻尖,抚平白衬衫上的褶皱:“好,你在屋里睡一觉。我去给你买肉。” …… 一墙之隔。机械厂大铁门外。 贺野斜挎着旧帆布包,麦色侧脸布满青黑胡茬,眼下一片乌青。 “大爷,劳驾问一声,林娇娇在不在?她是厂里新来的俄文翻译。” 沈刚两手紧紧扒着铁栏杆,脖子憋得通红。 “还有个女知青叫宋云!麻烦您翻翻册子!” 门卫大爷靠在藤椅上,端着印着红字的搪瓷缸吹了吹茶叶沫,连头都没抬。他目光顺着栏杆缝,从两人粘满黄泥的草鞋上扫过,鼻子重重喷出一口气。 “去去去!乡下人别往这儿凑!这是保密单位,什么人都放进去,厂里还搞不搞生产了!” 沈刚抡起拳头就要往铁门上砸,“你连册子都没翻,长着那双眼睛……” 贺野结实的胳膊往后一横,顶在沈刚胸口,硬生生把人推开。 放在往日,就这副嘴脸,他早一脚踹翻了门卫室的木桌。 可今天不行。 这帮吃公家饭的最重脸面,他要是真从正门闹出事,娇娇以后在这厂里,脊梁骨都得让人戳弯。 贺野两腮肌肉鼓起,左手拽紧帆布包带,右手探进裤兜,摸出一盒没拆封的大前门。 烟盒顺着栏杆铁缝递过去。 “大爷,通个融。家里妹子头一天上班,当哥的心里惦记。” 他把腰往下压了压,声音低得发哑。 门卫大爷眼珠往烟盒上一瞟,枯瘦的手探出来,一把夺过烟揣进中山装口袋。指节这才慢吞吞在办公桌的册子上敲了两下。 “没见着人!厂办昨儿递了话,林翻译头一天报到就发急症,请了半个月病假。人在哪养病我管不着,赶紧走!” 贺野身子钉在原地。 她病了?那个姓顾的,把她带到哪儿去了? 那小娇气包认床、怕生,一到了夜里就怕黑,顾城把人带走,她能睡得踏实? 贺野左手托紧肩头的帆布袋,转过身,一言不发朝厂区后头的深巷蹚过去,步子又沉又重。 “野哥!咱就这么灰溜溜回去了?”沈刚在后头追着喊。 贺野没出声。 帆布袋里,小狸花“肉包”踩着布底打转,鼻尖抵着缝隙直往外嗅。它闻到了红砖墙里透出来的熟悉奶香味儿,爪子挠开帆布边缘,钻出个毛脑袋。 “喵呜——” 声音又细又长。 贺野停住脚步,粗糙的拇指摸上猫崽子的下巴。他眼眶胀得发酸,耐着性子低声哄:“喵吧,你娘喜欢听你叫唤。是爹没用,把你娘搞丢了。” 肉包听懂了,在帆布袋里踩了踩爪子,昂起脖子冲着二楼的玻璃窗,连着叫了两声。 “喵呜——” 贺野顺着它的视线抬起头。 红砖房内。 顾城刚捏起桌上的牛皮钱包,准备转身开门,步子突然停住。 林娇娇坐在床沿,呼吸一滞。 “是肉包……他来了。” 她嘴唇发抖,连鞋都没穿,白嫩的脚趾踩在泛凉的青石砖上,跌跌撞撞朝窗台扑。 身上热度没退全,腿弯一阵酸软,身子失去重心往前砸去。 顾城一步跨上前,长臂从她腋下穿过,一把将人扯进怀里。 “放开我!贺野就在外头!” 林娇娇拼命挣动,细瘦的拳头砸在挺括的白衬衫上,眼眶通红。 顾城下巴抵住她的发顶,左臂勒紧她纤细的腰,腾出右手。 “娇娇,外头风大,你的病还没好。” 他语气平和,右手握住碎花布帘边缘,用力一拉。 “哗啦——” 布料划过滑轨。 顾城顺手推上玻璃窗,木插销“吧嗒”落下。 暗巷里,贺野仰起头。 两片窗帘合拢的最后一点空隙里,鹅黄色的裙摆一晃而过。 那是他亲手从供销社买回来、看着她娇笑着穿上身的裙子。 周遭的知了叫声远去。 贺野的胸口疼得发闷,连气都倒不上来,呼喊卡在喉间。 高墙之上,笔挺雪白的男士衬衫从后方欺压而下,将那抹亮眼的鹅黄整个圈进怀里。 紧接着,玻璃窗合拢闭紧,严丝合缝。 贺野左手按在红砖墙上。墙面粗糙的沙砾扎进掌心,顺着皮肉往里钻。 顾城把人藏进红砖大瓦房。 他呢? 连大门都进不去、看她一眼,都得给人塞烟陪笑脸,换来的还是一句“赶紧走”。 手指一点点往回抠,磨出带着黄土渣的血丝。 贺野慢慢松开手,大掌盖在帆布袋上,一下下顺着烦躁不安的猫崽。 他盯住那扇闭紧的玻璃窗,看了许久。 这条路走不通,就换一条。 人既然在镇上,事情就好办。 沈刚看着墙面上留下的血印,大口喘气:“野哥……现在咋整?这墙太高,徒手爬不上去啊。” 贺野大拇指在裤腿上重重蹭过,擦掉血迹,转过身。 “不爬了。” 沈刚瞪大眼:“不管嫂子了?” 贺野咬紧牙根,“宋云不是跟着一块儿来了?” “对啊!” “顾城能把娇娇关在屋里,他还能锁死天天要在厂里走动的女知青?”贺野迈开长腿,“走,去堵宋云。” 第77章 二次强吻!割出个前程来 日头当顶,镇上的青石板烤得烫脚。 国营饭店后头的窄巷没个人影。 宋云左手腕挂着水红色的确良布,怀里揣着精装雪花膏,右手拎个装肉粥的铝饭盒。新买的皮凉鞋踩在砖面上,吧嗒作响,步子迈得又轻又俏。 乡下那满腿泥巴的日子,总算熬到头了。 刚拐进胡同,准备抄近路回宿舍,一道宽阔的人影堵死窄道。 宋云脚跟一软,后背贴上粗砺的红砖,这才看清来人。 沈刚满头大汗,胸膛大幅起伏。 “云云……”沈刚扯着干裂的嘴角,“我可算找着你了。” “你跟着我来镇上干什么!”宋云眉毛竖起。 “野哥他……”沈刚刚张嘴。 “闭嘴!”宋云下巴高高抬起。 “你看看你这副打扮,满身泥水在街上晃悠,跟个叫花子一样!我现在是机械厂吃商品粮的公家人,让人看见我跟个乡下杀猪的拉拉扯扯,我还做不做人?” 沈刚双脚钉在原地,黑红的脸皮绷紧。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粗布褂子上胡乱蹭了两把,手掌握成拳,指甲缝里的污血藏进掌心。 “云云,我不沾惹你。”沈刚嗓音粗嘎,盯着她的脸。 “你告诉我一句准话!嫂子到底咋样了?野哥为了追车,在山里摔得半边身子全是血,命都不要了,烧得说胡话都在喊嫂子的名字。” 听见贺野为了林娇娇不要命,宋云手指抠紧了饭盒。 凭什么娇娇有顾科长捧着,还有个糙汉在后头拿命惦记,自己面前,偏偏只有这个上不得台面的杀猪匠。 “急?在牛车上娇娇烧得人事不知的时候,他在哪!” 宋云双手叉腰,腰板挺得笔直,“现在跑来装什么深情!我告诉你,顾科长找厂长批了假,弄了顶贵的进口退烧针,早把人安置在二楼家属院的大瓦房里了,好吃好喝供着!” “我跟着来镇上,是为了娇娇好!难道眼睁睁看她病死在你们那破山沟里?” 沈刚记下“二楼家属院”几个字。 野哥托付的事,有了准信。 他长舒一口气,视线落在宋云涂了淡红脂粉的唇上。粗大的手探进贴身口袋,摸索半天,掏出一个捂得温热、纸皮发皱的油纸包。 “我赶来的时候,顺道去了趟供销社。” 沈刚把油纸包往前递。 “镇上那公家食堂我打听过了,给的新人都是些清汤寡水,没啥油水。这是刚出炉的鸡蛋糕,我花大价钱弄的,还热乎着。你胃不好,吃这个垫垫,不伤胃。” 纸包边缘被汗浸得发软,透着里头焦黄的颜色,甜香散在热风里。 宋云盯着那双黑红、满是粗茧的手,胸口起伏。 乡下汉子粗鄙没情调,可这种把全身好东西掏干净递过来的做派,跟顾城全然不同。 顾城甩五十块钱连眼皮都不抬,可沈刚买这几块糕,八成是半夜摸黑杀猪卸肉、连口热汤都没舍得喝抠出来的血汗钱。 她手指蜷缩,想要去接。 可接了这块糕,就等于跟泥腿子扯不清。大瓦房、细粮票,全得泡汤! “拿开!”宋云冷着脸去推他的胳膊。 “谁稀罕你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 沈刚护着油纸包没收手,身子往前倾,执拗地递过去:“你尝一口,精细粮做的,不剌嗓子,可甜了……” “啪!” 宋云扬起手臂,重重挥开他的手。 油纸包脱手,砸在青石板上散开。几块焦黄的鸡蛋糕滚进墙根的死水坑,裹上泥浆,化成一摊发黄的烂泥。 沈刚那双能单手摁死几百斤肥猪的大掌,空荡荡悬在半空。手背青筋绷起,指骨根根打颤。那几块糕,是他半夜摸黑卸了半扇猪。一路护在心口,连喘气都压着,就怕风吹凉了。 现在,全泡在烂泥沟里。 他盯着宋云,喉结艰涩地滚动。 宋云被他看得发毛,后退半步,嘴上不饶人。 “看什么看!你自己非要塞给我的!你们这帮穷乡僻壤的泥腿子,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她指着巷口:“识相的就赶紧滚回你的破猪圈去,别在这儿碍眼!” 沈刚慢慢抬起头。 眼眶里那点热乎的憨厚劲散去,透出见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凶气。 他跨前一大步。 宋云想躲,后背已经抵死红砖。 沈刚粗壮的小臂往前一伸,夺过她手里的铝饭盒和确良布,随手往旁边的破石磨上一拍。顺势扣住她细软的腰,结实的胸膛压上去,将人抵在砖墙上。 “你干什么!放开……” 宋云话喊到一半,男人滚烫粗糙的嘴唇砸下来,堵死了后半截声音。 “呜……” 宋云眼睛瞪圆,两只细白的手用力推拒他的胸膛。掌心碰上的全是发烫发硬的腱子肉,根本推不动。 沈刚喘气粗重,粗糙的大手箍死她的后腰,另一只手顺着腰线滑下去,罩住挺翘的臀瓣,发了狠地揉捏。 宋云腿弯子发软。 她端着的城里人清高,被这蛮横的力道撞散。 老茧擦过衣料,腰骨直泛酸,小腹底下热流直往上窜。 她推拒的手失了力气,手指蜷缩起来,揪紧沈刚被汗水浸湿的衣襟。 宋云快喘不上气时,沈刚这才撤开身子。 他胸膛剧烈起伏,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她,热气喷在她脸上。 巷子口的穿堂风吹过。 宋云摸到嘴唇上被胡茬扎出的刺痛,脑子里窜起刚才腿软的画面,恼怒涨满胸腔。 “啪!” 她扬起手,抡圆了甩在沈刚脸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下作!不要脸!”宋云气喘吁吁,眼尾洇着红。 “我这辈子绝不回乡下咽糠,你少来祸害我!” 话音未落,沈刚大掌按住她的后脑勺,再度低头,吻住她的嘴唇。 粗砺的指腹顺着她的肋骨一路往上,隔着单薄的衬衣,大掌罩住那团绵软,又重又烫地揉弄。 宋云举起拳头去砸他宽阔的后背,手里的劲儿全卸了,变成软绵绵的蹭。 身前的娇嫩被粗糙的掌心揉得发烫发涨,酥麻感顺着脊椎骨往上窜。腿骨彻底软下去,她靠着墙根往下滑,双臂不由自主攀住他粗壮的脖颈。 鼻腔里漏出几声变调的轻喘,嘴唇被吮得发麻。 她忘了推开,身子往前挺,想要这双发烫的大手再用力些。 “别弄了……我站不住了……” 宋云靠着墙,大口喘气。 沈刚粗糙的拇指刮过她的红唇,往后退开。 宋云拿脚尖踢了踢他沾泥的裤腿,声音娇嗔:“属狗的你……亲就亲,下手这么黑干什么……” 沈刚盯着她水汪汪的眼,喉结上下一滚。 宋云眼珠子一转,语气娇俏:“你非要赖着我也成……你留下找个活。以后挣了钱,还得跟以前一样,全都给我买花戴,我就勉强让你跟在后头伺候……” “行。”沈刚嗓音低沉粗嘎。 “你嫌乡下脏,嫌杀猪的没出息。我就留在镇上,一刀一刀割出个前程来!” 他粗壮的手指指着地上的泥坑,咬着牙。 “总有一天,老子让你心甘情愿,咽下老子买的糕!” 丢下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大步跨出死胡同。 窄巷外头,贺野后背倚着土墙。 “野哥。”沈刚走过去,压低嗓子。 “话全套出来了。嫂子在牛车上就烧得起不来身,姓顾的找厂长批了病假,弄了进口退烧针,把人锁在二楼家属院里头,死守着不让外人沾边。” 第78章 隔墙不见 贺野没出声,粗糙的大掌捏住帆布包的旧带子。 他盯着那两扇铁大门,脚下往后退了半步。 他不能闹。 就他现在这副落魄样,要是这会儿跑去公家单位踹门,明天整个机械厂的吐沫星子都能把娇娇淹了。 他的女人,得挺着腰杆在这镇上活,绝不能替他扛半句闲言碎语。 …… 一墙之隔,二楼红砖房内。 林娇娇两手抵在顾城的白衬衫上,死命往外推。 “放开我!贺野就在外头!” “娇娇,你烧糊涂了。” 顾城下巴抵住她的发顶,扣住她的腰,将人拦腰抱起,放在席梦思床垫上:“外头风大,除了一街的黄土,什么都没有。” 床垫往下陷,林娇娇双手抓着崭新的的确良床单,周围全是洋香皂的味道,连墙根踢脚线的红漆都透着生疏。 她闻不到半点熟悉的草木气,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扑向窗台。 大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两手紧紧扒着窗棂,眼泪成串往下掉。 青石板路上空空荡荡,日头烤着黄土,连个宽阔的影子都没留下。 贺野早就扎进拐角的死胡同了。 林娇娇手里的劲散了。 “大笨蛋,你明明答应我的……” 她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顺着窗台直直往后滑。 顾城一步上前,将她稳稳接在怀里。 “他没来……”林娇娇揪着顾城的衬衫,哭得喘不上气,“他嫌我烦了,他不要我了……” 顾城盯着她白嫩的小脸,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哄着:“乖,我在呢。他给不了你安稳,知难而退,自然就走了。你还有我,我永远不会丢下你。我会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你。” 林娇娇被重新放回大床上。 她缩在被窝里,手指抠着陌生的床单,眼眶泛红。没有硬邦邦的松木板床,没有软乎的大红棉被,周遭的一切都陌生的让她心慌。 她下意识想抓点熟悉的东西,鼻尖抽噎两下,嗓音哑得厉害:“城哥,我想吃红烧肉。” 顾城语气温柔:“好,我去国营饭店给你打。你还想要什么?” 林娇娇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书……我之前的书……” “都带来了。”顾城伸手理顺她的鬓发。 “好好收在柜子里呢,等你病好了,我陪你一起看。” 林娇娇没接话,手指攥住顾城的白衬衫袖口。 顾城把人拢进怀里,贴着耳畔低声哄:“没事的,娇娇。我在呢,你安心睡,万事有我。” 林娇娇垂下眼,泪珠砸在手背上,没再挣扎。 …… 另一边,黑市深巷。 穿着灰布中山装的房主在屋地中间直打转,手里搂着个发旧的黑皮包。这半天功夫,街面上好几拨生面孔轮番来瞧房,放狠话、挑毛病,就是不掏真金白银,摆明了想黑吃黑,逼他一千块的要价往烂泥里跌。 他是去南方倒腾紧俏货惹了本地地头蛇,不是犯事。可若是今晚走不脱,全家老小都得挨算计。 房主急得直冒汗,皮鞋在泥地上踩出杂乱的印子。 黑市管事蹲在门槛边磕烟锅,瞅见贺野跨进来,起身递了个眼色。 贺野几步跨上前,长腿一伸勾出方桌旁的条凳,大马金刀坐下。 右手探进贴身里衣,掏出个红布裹紧的厚实布包。 “砰”。 布包砸在桌面上,布角散开,里面是五十张平平整整的大团结。 贺野靠着椅背,掀起眼皮:“五百块,没粮票。” 陈九瞪起眼,夹紧皮包:“你搁这儿打劫呢!我那可是正经的青砖大院!位置好不愁卖,少于一千块我情愿空在那长草……” 贺野后背往后一靠。 “街口那帮雷子和混混,不是盯你房,是盯你的命。今天交钥匙,我亲自送你们全家上南下的绿皮车。那帮杂碎要是敢动,我卸他们胳膊。命要紧,还是砖头要紧?” 陈九盯着大团结,又看了看贺野肩宽背厚的体格,牙一咬,摸出黄铜钥匙拍在桌上,刷刷写下一行地址。 “兄弟,我叫陈九,这趟去羊城做正经生意,被小人算计了。今天承你的情!” 陈九把纸条推过去:“日后你要是有机会下南方,遇着难处,凭这个来找我!” 贺野扫过纸条,叠好揣进兜里,利落按了手印。 黄昏斜阳顺着青石板街淌了一地。 贺野揣着黄铜钥匙,领着沈刚穿过主街。停住脚时,正对面不到三十步,就是机械厂高耸的铁大门。 贺野转过身,一扇厚实的黑漆木门嵌在青砖高墙里。他掏出钥匙,捅进锁眼。“吧嗒”一声,挂锁弹开。 厚重木门推开。 里头正房三间宽宽展展,全铺着青砖。站在这院里,只要留一条门缝,厂门前谁进谁出,一眼就能看个通透。 沈刚大脚迈过门槛,踩在青砖上都不敢使劲:“野哥……咱以后就住这城里大院了?这比公社书记家还气派!” 贺野没接话,跨上堂屋的青石阶,将肩上的旧帆布包放轻力道搁下,大掌拍了拍帆布面,嗓音放得很低。 “肉包,出来认门,咱有家了。” 小狸花“肉包”踩着布包沿跳下地,尾巴竖得笔直,绕着贺野沾泥的裤脚蹭了两圈,竖起耳朵在院里东闻西嗅。 贺野跟着猫走到东墙根底下,那儿齐腰深的野草长得连绵。 他蹲下高大的身子,左臂刀口还在丝丝拉拉作痛,使不上劲。他单用右手握住一棵长满粗绒的拉拉秧根部,小臂肌肉绷起,连根拔起丢在一旁。 “这墙根日照足,她喜欢摆弄花草。明天去外头找车松软红土铺上。” 贺野单手抠进泥里,挨个把尖头的碎石片挑出来丢远,生怕往后刮了她的布鞋。 沈刚跟过来,靠着墙根蹲下。 “野哥!你为了护着嫂子,敢掏空卖命钱在这镇上扎根!我沈刚怕个鸟!” “我明早天一亮就回村,把后院那几头大肥猪全宰了,连着那间土屋一并折腾成现钱!” 他粗喘着气,“我拿钱来这街面上支个肉摊!老子就不信,一天二斤上好的五花大膘肉送到机械厂门口,砸不开她宋云的门缝!” 贺野扔开带刺的杂草,拍掉手上的泥。 “去办吧。” 贺野脊背挺得笔直,视线越过青砖墙头,锁在对面那栋家属楼上。 “咱们地里刨食的人,到了这城里人的地界,得先活出个人样。” “往后娇娇从那扇大铁门里走出来,外头的狗才不敢呲牙。” 贺野转过身,大掌捞起台阶上舔毛的肉包。 “刚子,帮我办件事。”他摸出两张大团结递过去。 “把半山腰那间泥屋散出去,谁给现钱就卖谁,我不回去了。屋里那些破烂家什,砸了当劈柴。” 贺野粗糙的指腹一下下梳顺猫背上的软毛。 “唯独里屋帘子后头,那张松木床,全按照原来的榫卯结构一点点拆下来,连着那套大红牡丹新被褥,还有娇娇用惯的梳子、瓶瓶罐罐,你找个结实的牛车,一点别磕着,原封不动给我拉到镇上来。” 沈刚盯着钱没接,愣了:“不是,野哥,那破木板子能值几个大子儿?搬它还费工夫。咱都在镇上买大宅子了,还愁打不起一张弹簧软床?买新的多气派!” “不能换新的。” 贺野把钱硬塞进沈刚手里,低头看着肉包圆滚滚的耳朵。脑子里闪过的,全是那娇气包搂着他脖子喊腿疼、喊怕黑的娇气模样。 “娇娇这人胆小,认生,认床。” 贺野嗓音低哑,“睡别的床,她到了夜里睡不踏实。屋里没她自己用惯的东西,她也会害怕。” 他大掌在身侧握紧,又慢慢松开。 “那些旧物什她没亲口说不要,我就全带过来,由着她自己处置。” 贺野抬起头,定定看向对面那扇高门,“把床拉过来,摆在正屋。等她烧退了,自己从那铁大门里走出来,至少……还能有个能睡得安稳的窝。” 第79章 向南向北 家属院二楼,顾城推开木门,手里端着只铝制饭盒。 饭盒盖还没掀,八角和老抽的气味就顺着铝皮缝隙钻出来,盖过了屋里的洋香皂味。 顾城扯下脸盆架上的毛巾,擦净手指,走到床前揭开盖子。四四方方的红烧肉码得整齐,油光发亮。 “娇娇,起来吃口热的。” 顾城在床沿坐下,拿过瓷勺,挑了块精瘦的肉丁递过去,“国营饭店大师傅的手艺,放了冰糖熬汁。我特意叮嘱过,全给你挑的精瘦肉,尝尝。” 林娇娇靠在床头,就着他的手咬下半口。 肉炖得烂,糖裹着肉丝。 可这肉里,没有山野葱段的清香,没有苞米面混着肉汁的焦香,更没有灶膛里木柴烧出的那种烟火气。 她脑子里全是半山腰的泥屋,贺野蹲在灶坑前添柴,火苗子照着他的侧脸。粗瓷碗里,肥瘦相间的肉块贴着金黄的苞米饼的焦壳,饼蘸着肉汤吃,香得让人直咽口水。 可他连一口汤都舍不得蘸,非要皱着眉塞进她嘴里。 林娇娇偏过头,抬手挡开勺子。 “城哥,这肉太甜,大料味重,我吃不下。” 顾城手定在半空,耐着性子哄:“国营饭店就这个做法,镇上拔尖的手艺全在这儿,你多少吃两口,身子好得快。” 林娇娇摇着头,“我想吃山里带皮的那种……有苞米香味,放了野葱,用柴火炖出来的肉。” 顾城盯着她抗拒的脸,把勺子扔回铝盒,叩紧盖子:“你想吃带野葱味的,我明天去公社那头寻寻看,总能找到合胃口的厨子,你好好躺着。” 木门开合,皮鞋踩在楼梯上的动静远去。 林娇娇出了一身汗,里衣全黏在背上,风顺窗缝吹进来,她打了个哆嗦,掀开被褥,走向墙角的藤编箱。 箱子里叠着几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衣、布拉吉长裙。 她不想碰这些崭新的城里布料,只想找件穿惯的旧棉布褂子。细白的手指顺着箱底摸过去,却只碰到粗糙的藤条。 那个装着她全副家当的蓝印花布包,没在里面。 林娇娇揪着新衣裳全丢在地上,又去拉旁边高低柜的抽屉。 空无一物。 她手直打哆嗦,连着木凳底、床板后、枕头下,角角落落全翻过一遍。 全都没有。 花布包里,装着贺野给她买的红头绳、妈妈做的花裙子,还有她熬大夜抄写、准备让贺野认字的拼音本。 “找什么?”房门推开,顾城拎着暖瓶走进来。 林娇娇跌坐在地,仰起脸。 “我的旧衣服呢?那个蓝花布包呢!” 顾城走上前,攥住她的胳膊往起拽:“那些沾着乡下泥巴的旧物件,我早让人扔去楼后头的垃圾站了。你以后要在这家属院体面过日子,用不上那些寒酸东西。” “扔了?”林娇娇瞪圆眼睛。 “对。”顾城指着桌上崭新的英雄牌钢笔和丝绒发带,“我给你买了新裙子,买了镇上最好的丝绒发带。娇娇,旧的不去,新的怎么来?” “你凭什么扔我的东西!”她一把甩开顾城的胳膊,“那些不是破烂,是我的命!” 她转身就往门外冲,“我去捡回来!” 顾城跨步挡住房门,“林娇娇,你到底在闹什么!我把最好的东西捧到你跟前,你为什么还惦记那些乡下的破烂!” 林娇娇握紧拳头,用力砸向他的白衬衫:“我吃不下这里的饭,睡不惯这里的床!现在连我最宝贝的东西也要丢掉!你干脆把我也扔进垃圾桶!” 顾城扣紧她的腰:“我这是为你好!你跟着我在镇上吃细粮,难道比不上跟着那个盲流子在山沟里挨饿强?” 林娇娇仰起头,“你把我最宝贝的东西全扔了,这叫为我好?你这是在关犯人!贺野就算不要我,他也比你强!他从来不会硬逼着我听话!更不会不经过我同意,扔掉我的一根头绳!” 顾城长臂一伸,刚要拦她,林娇娇低头一口咬在顾城的手背上,下了死力气。 顾城闷哼出声,手劲一松。 林娇娇趁机挣脱,冲出房门,跌跌撞撞顺着楼梯往下跑。 “娇娇!”顾城大步追下去。 家属院后的垃圾站,几个空荡荡的铁皮桶立在那里,环卫处的板车刚走,地砖被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没了! 妈妈一针一线熬红眼做出的裙子,贺野买的红头绳,写满两人未来的拼音本,都没了。她在异乡的根,被拔了个干净。 林娇娇双膝一软,跌在地上。她顾不上脏,细白的手指在砖缝里拼命扒拉,指甲劈裂了,也没找着半块花布片。 她大口倒着气,眼泪砸在泥水里,肩膀不住地发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喊不出来。 顾城追了上来,看着她在垃圾堆旁崩溃到发抖的模样,心口揪紧。 他蹲下身,去搂她的肩膀:“娇娇,别哭了……我心疼。一堆不值钱的玩意儿,我去百货大楼给你挑最好的。丢了什么,我原样买一模一样的补给你,好不好?” “你怎么补!”林娇娇浑身发抖,“是我妈亲手给我做的!那是我想家的时候用来抱着的!你怎么买!你买得来吗?” 她咬着打颤的牙关,瞪着眼前的白衬衫:“顾城,我讨厌你!” 顾城眼眶发红:“我不许你讨厌我!” 他一把扣住她的腰,低头吻上她的唇,动作极尽温柔,将那句讨厌全数吞掉。 “唔!” 林娇娇双手砸向他的胸膛,却推不开。 两人唇瓣相贴。 林娇娇呼吸发紧,四肢失去力道,大颗眼泪滚落下来,浸湿两人交叠的唇角。 顾城这才退开。 他将人锁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哑透了:“娇娇,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可你不能推开我……绝不能。” “等你烧退干净,晚上外头凉快了,我带你去夜市散心,总能补买些你喜欢的,行吗?” 林娇娇别过头,眼睫垂下,遮住暗下去的光,不再挣扎。 顾城打横将人抱起,带回了二楼。 …… 天色暗下来。 镇西头的土岔路口,陈九背着沉甸甸的包袱,把妻儿护在身后。 十几个穿着破汗衫的混混提着短木棍,堵死巷口。 领头的刘麻子跨前一步,木棍敲着鞋帮:“陈九,哥几个盯你一后晌了。今天卖宅子的钱,加上原有的油水,不少吧?” 他歪过脖子,视线盯住黑包袱:“有人出大价钱,买你这趟南下的路走不通。钱票留下,再断条腿,你今天还能剩口气。” 陈九抱住怀里的包袱,将婆娘孩子护在身后,不敢出声。 暗角里,贺野踩着碎砖走出来。黑布短衫敞着两粒扣,左臂缠着粗布条,渗着暗红血斑。 刘麻子铁棍直指过去:“野哥,上头大人物交代的活,少管闲事!” 贺野右手抄起墙根半截断砖,在掌心颠了两下,两步逼到刘麻子跟前。 刘麻子面露狠色,抡起铁棍当头砸下。 贺野左臂横插进去,格开铁棍。右手的断砖带风拍下,砸在刘麻子的腕骨上。 “喀嚓”。 铁棍脱手砸进烂泥。贺野一把锁住刘麻子的咽喉,将人怼在土墙上。 刘麻子双脚悬空乱蹬,脸涨成紫红。 贺野盯着他,声音又沉又哑:“这命,他陈九带得走。你敢往前跨半步,老子卸了你两条胳膊。不信你试试。” 十几个混混握着棍子,仗着人多,还在蠢蠢欲动。 贺野余光一扫,下巴微抬。沈刚会意,退到死胡同尽头的破瓦罐堆里,掏出一挂自制的大爆竹,反手塞进空铁皮罐头盒,洋火一划,点燃引线。 “砰!砰砰!” 剧烈的炸响在空罐头盒里聚拢,顺着狭窄的死胡同回荡,声响同手枪连发别无二致。 贺野大喝一声:“雷子踩盘!公安开枪了!” 混混们做贼心虚,吓破了胆。 “条子来了!快跑!” 一伙人丢下铁棍,转眼跑了个干净。 贺野松开大掌,刘麻子顺着墙根滑下去,捂着喉咙猛咳。 贺野大拇指蹭掉手背上的泥点,冲陈九一家抬下巴:“走,去火车站。” 月台上,绿皮火车的汽笛声长鸣。 陈九把包袱塞给婆娘,双膝一弯,跪在水泥地上,冲着贺野重重磕了个响头。 “贺兄,全家救命之恩没齿难忘!”陈九两眼通红,“以后到了南方,有什么难处,报我陈九的名号,我哪怕脱层皮也给你兜着!” 贺野右手拽住陈九的胳膊,一把将人提起来:“九哥,上车吧。” 陈九抹了把脸,带着妻儿爬上铁皮车厢,扒在车窗边用力挥手。 贺野站在站台,见车子走远,这才走出火车站,顺着青石板路往夜市走。 …… 夜市刚热闹起来,叫卖声和自行车铃声混在一处。 顾城单臂揽着林娇娇的肩膀,带她走在人群里。 林娇娇步子发虚,小脸苍白,眼眶还是红的。 “娇娇,街口新开了副食铺子,去买两斤你最爱的鸡蛋糕,好不好?”顾城低声哄着。 “嗯。”林娇娇应了一声。 她在街灯下四处张望。视线越过一张张陌生的脸,只要遇上高大宽阔的影子,哪怕是个扛大包的装卸工,她也要强撑着发软的腿脚看清,确认不是后,头又低下去。 夜风吹在身上,林娇娇打了个颤。 十字街口,贺野从暗巷跨上主街,衣裳沾着火车站的煤灰。 一辆拉煤的板车轱辘碾过青石板,从道路中央穿插而过。 板车刚过去,穿着蓝花裙子的胖女人从人群中挤出来,手里挎着个沾灰的蓝印花布包。 那是林娇娇最宝贝的布包!怎么会在她身上? 贺野红着眼,拨开人群,大步朝那个胖女人的背影狂追过去。 板车的另一侧。 林娇娇在人海中寻不到那人的身影,仅剩的力气全被耗空。 “城哥……” 话没说完,她身子一软,直直朝前栽倒。 “娇娇!” 顾城慌忙伸出双臂,一把接住她。 第80章 扔了她的命根子 十字街口,煤车轱辘碾过青石板,扬起呛鼻的煤灰。 贺野拨开密集的人流往前撞,视线咬住前方的蓝印花。 那个穿着宽大蓝布裙的胖女人,正把林娇娇最宝贝的布包挎在肥硕的胳膊肘上,在毛线摊前讨价还价。 “这包里头可都是纯棉的好布料!我拿来换你两团毛线怎么了?别不识货!” 贺野两步跨到摊前,一把掐住印着牡丹花样的蓝布背带,用力往回一拽。 “哎哟!” 胖女人膀子被拽歪,回头见是个穿着粗布衣裳、身形高大的男人,吓了一跳,扯起尖细的嗓门嚷嚷:“你干什么!光天化日抢东西啊!” 贺野下颌紧绷,吐字极重:“包是哪来的?” 女人两手护住布包:“什么哪来的!我男人是环卫处的,这包是他从机械厂后头的垃圾站里捡的!人家不要的破烂,就是我家的!” 垃圾站。 贺野眉头拧紧。 这布包是小娇气包的命根子。夜里睡觉她都要搂在怀里,旁人碰一下就能拼命。 她绝不会扔了这些。 只有那个姓顾的! 胖女人见他攥着包不撒手,大着胆子喊:“你再不松手,我可喊公安了!街口就有戴大沿帽的!” 贺野空出左手,从裤兜捏出三张毛票,拍在木板台上。 “钱拿走。再嚷嚷,老子卸你胳膊。” 不等女人反应,他夺过布包,大步折进暗巷。 喧闹声被砖墙隔绝,贺野靠着生了青苔的墙根蹲下。 他手抖得厉害,双手小心地捧着那个沾满泥污的蓝印花布包。左臂旧伤扯着疼,他顾不上,粗糙的手指解开了包袱。 包袱散开。 林娇娇挂在嘴边、说是她妈熬红眼做出来的碎花布拉吉,正揉作一团,上面染了西瓜的红绿汁水,透着股酸臭味。 他从供销社买来亲手递给她的红头绳,沾满黑灰,缠在裙角上。 唯独夹在最中间的拼音本,用一块干净的旧手绢包了两三层,半点泥星子都没沾上。 那是她熬夜抄写,让他学认字的本子。 贺野眼眶通红。 他把那本拼音本掏出来,连着手绢贴在心口最里层的衣兜里。 宽大的手掌攥起那件沾着酸臭西瓜汁的碎花裙,用力压在脸上。 他脑子里全是林娇娇那张巴掌大的小脸。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泛着红,委屈地骂他“大笨蛋”的娇气模样。 她就这么一点念想,他却连她这点东西都没护住。 贺野攥紧裙布,后背重重抵住粗粝的砖墙。 如果他昨天没去倒腾生铁,如果他有足够的钱把她留下来,顾城根本碰不到她。是他没本事,才让顾城有机可乘,把她逼到这份上。 贺野攥紧裙布,高大的身子蜷成一团,头深深埋进膝盖里。 “娇娇……” 沙哑的字音卡在干涩的喉咙里,多的字却再也吐不出来。 胡同外传来几声犬吠,贺野这才抬起头。他将地上的东西一件件仔细包好,把布包斜挎在肩上,双手撑着墙站起身,大步跨出暗巷,朝镇西头跑去。 镇西头,青砖大院。 小狸花猫“肉包”听见动静,“喵呜”一声踩着墙根跳下,直往他裤腿上扑。贺野顾不上抱它,大步迈进院子,把布包放在青石台上。 他走到水井边,提上整整一桶冷水。 水泼进大木盆,贺野把染了西瓜汁的碎花裙放进去,搓起皂角。 水混了,他就去换新水。足足连换了六盆水,那股酸臭味才洗净,花布本来的颜色透了出来。那根红头绳也被他理得顺顺溜溜。 他走到正屋的廊檐下,扯过晾衣绳,把拧干的裙子和头绳搭上去,每一个褶皱都抹得平平整整。 贺野站在台阶上,盯住机械厂大门,狠狠搓了把脸。 不能等了。 管他什么体面,老子明天就去抢人! …… 另一边,二楼红砖房内。 林娇娇小脸煞白,头发被汗浸成绺贴在额前,牙根打着架。 “娇娇!” 顾城慌忙托住她的后腰,急唤几声,怀里的人却毫无反应,整个人抖成一团。 他半夜砸开厂办大夫的门把人拽来。 大夫号完脉,直摇头:“这是急火攻心,又受了大惊吓,心气儿垮了。烧成这样,退烧针打不进去,只能靠硬熬。熬不过去……就难说了。” 大夫提着药箱前脚刚走,顾城转身奔向灶房。 他来回跑趟去烧水,滚烫的热水袋塞进被窝,没多会儿就褪了热乎气。他又绞了刚出锅的热毛巾,敷在她脚心和手心。可是不管用,那冷气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条热毛巾挨上去,没多会就失了温度。 后半夜,林娇娇牙根咯咯作响。 顾城把两床崭新的大红牡丹厚棉被全拿出来,压在她身上。 可被子越厚,林娇娇抖得越厉害。 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挂满泪水,双手在被窝里胡乱摸索着,想要抓住什么,细碎的哭腔断断续续的飘出来。 “根没了……我的根没了……” 眼泪顺着鬓角滑进枕头。 “我什么都没了……没家了……我回不去了……” 那哭声细若游丝,绞得顾城心口生疼。 他本以为扔了那些旧东西,就能彻底斩断她和那穷山沟、那个野男人的联系。他给了她最好的细布洋裙、发带,可她非但不领情,反而要碎了。 “不冷了,不冷了,马上就不冷了……” 顾城慌乱地丢开手里凉透的毛巾,扯下外衣丢在地上,只剩贴身的棉布小褂。他掀开厚棉被的一角,和衣侧身躺进去。 被窝里透着寒气。 顾城长臂一捞,将发着颤的身子圈进怀里。 林娇娇身上刺骨的凉意透过衬衣布料扎进皮肤,顾城牙关也跟着发颤,双臂却越收越紧,恨不得把自己的体温全渡过去。 “冷……好冷……”林娇娇眼角的泪全蹭在顾城的前襟上。 “不冷,城哥在。” 顾城贴着她的耳垂,“娇娇,是我错了,是我对不起你……” 他吻掉她睫毛上的咸涩。 “等你好了,你要什么我都顺着你。我再也不逼你穿你不喜欢的裙子,再也不丢你的东西,再也不自作主张了……你快点好起来,只要你好好活着,我什么都依你。” 林娇娇闭着眼,一声接一声地低咽。 顾城收紧双臂:“娇娇,你快好起来。你喜欢吃山里带野葱味的红烧肉,明天一早,我去给你弄……” 第81章 竹竿挑上来的热粥 红砖房里,消毒水混着洋香皂的味儿直往鼻腔里钻。 顾城坐在床沿,双手用力搓了搓脸。 那件从不起褶的白衬衫,领口大敞,下摆卷着边。 他搂了林娇娇大半宿,她身上渗出的凉气硬是把他也激出了病。他额头滚烫,气喘得粗,连着咳了几声,全都压在手心里,生怕惊了床上的人。 顾城俯下身,呼吸压得极低:“娇娇,你理理我。” 床铺上,林娇娇睁开了眼。 往日里,总会因为一颗大白兔奶糖亮起来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头顶的白墙。 “娇娇……” 顾城手心探过去,她身上的热度退了些,可细嫩的掌心仍是一片凉意,任凭他怎么焐都焐不热。 “你别这样……你跟我说句话。”顾城弯腰凑近,“你想吃什么?红烧肉是不是?我这就去弄!” 林娇娇依旧盯着天花板,一点动静都没有。 顾城站起身,抓起桌上的饭盒冲出房门。 他顶着低烧,一路蹬着飞鸽自行车直奔公社,跑遍了镇上的老街,硬是把乡下一个专门干大席的老厨子拽去了招待所后厨。 野葱、带皮五花、苞米块,架起柴火灶。顾城守在灶台边,拳头抵着嘴唇低咳,目光盯着锅里的汤汁翻滚,连热油溅上西装裤腿也顾不得拍。 日头偏西,顾城端着粗瓷大碗推开门,酱油味混着苞米香在屋里散开。 他走到床边,把细瓷碗搁在床头,捏起瓷勺,小心地舀起一块带皮的红烧肉,又蘸了点汤汁,抵在林娇娇的唇边。 “娇娇,起来吃一口。”顾城放软了声音,“我去乡下找了干大席的老师傅,全照着你的心思做的。带皮,放了野葱,有苞谷,你尝尝是不是那个味儿?” 闻见熟悉的苞米香,林娇娇睫毛打着颤,两手撑着床单坐起身,靠上枕头,张嘴咬下半块肉。 肉炖得透烂,汤汁咸鲜,论手艺,挑不出错。 可咽进嗓子里,却没有半点暖意。 盛肉的碗是细瓷的,没有乡下粗陶碗的踏实感;递过来的勺是精巧的,却没有那满是老茧的大手塞进她嘴里,连口肉汤都舍不得蘸的别扭样。 假的,全都是假的。 林娇娇喉咙发堵,刚攒起的一点盼头彻底散了,眼泪成串往下掉,全砸在被面上。 “哐当!” 顾城手里的勺子掉回碗里。 他把饭盒扔在床头柜上,双膝一弯跪在床沿,双手捧住林娇娇沾满泪水的脸,眼眶急得发红:“娇娇,怎么还是不对?到底哪里不对!” 他指腹胡乱去擦她的眼泪,“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弄来,你别折磨自己行不行?” 林娇娇看着眼前这件布料极好的白衬衫,眼泪越涌越多。 “我错了……”她牙关打着颤。 “是我错了……” 顾城背脊一僵,把人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肩窝上。 “是我错了!娇娇!”顾城呼吸急促,“是我错了……我不该乱动你的东西。你要什么,我都去百货大楼给你补齐!你别吓我,只要你好好的,城哥把命给你!” 林娇娇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眼睫垂了下去。 她错得太离谱。 她以为赌气说走,那个大笨蛋就会拦她;她以为公家单位的安稳能换来两人的好日子,结果把最后一点念想也弄丢了。 屋子再大,床再软,可不是那个人守着,算什么家。 她由着顾城抱着,两手软软垂在床边。 过了好半晌,她才偏过头,嗓音干涩:“城哥,我累了,想睡会儿。” 顾城松开手臂,扶着她平躺下,仔仔细细把崭新的牡丹花被角掖严实。 “你睡。”顾城站直身子,“我去街口排队,给你买你最爱吃的枣糕。等你睡醒就能吃上。只要你好好活,万事有我。” 皮鞋踩出木门,锁舌落了锁。 林娇娇躺在席梦思床垫上,细白的手指抠着陌生的的确良床单。眼泪顺着鬓角往下淌,洇湿了新枕套。 日头一点点落下去,屋里黑透。 她烧得脑袋昏沉,脑子里一会儿是蓝花布包被丢掉,一会儿是贺野被长刀砍得皮肉外翻的左臂。贺野伤口才刚结痂,要是挣裂了,谁给他上药?他要是为了钱去接要命的买卖怎么办? 正哭着,二楼窗外的红砖墙根底,传来细弱的猫叫。 “喵呜——” 林娇娇眼皮一颤。 那是肉包的声音! 紧接着,窗外的铁皮排水管被人从底下敲了两下。 “笃,笃。” 林娇娇一把掀开棉被,光着脚跌撞着扑向窗台。 夜色深重,墙根下树影幢幢,看不清人。 她手指抖得不成样子,摸索到窗栓,用力拉开插销,推开玻璃窗。 一根长竹竿贴着墙根,稳稳当当升上来。竹竿顶端,粗麻绳绑着个崩了口的粗陶大海碗。 林娇娇腿窝一酸,顺着墙壁跪坐在窗台下。 竹竿停在窗台上,连晃都没晃一下。 她颤着手去端那只大海碗。碗底温热。浓稠的小米粥上,盖着三个边缘焦脆的荷包蛋。鸡蛋底下,实打实铺了一层切得细碎、肥瘦相间的红烧肉丁。 大碗底下,夹着张草纸。 林娇娇抽出草纸。 上面是用木炭画出来的简笔画:一个打结包裹,一条花裙子,一个发圈,一个方本子。 除了画,旁边空白处,歪歪扭扭写着笔画极重的黑炭字。 “娇娇,都在。” 林娇娇两只手捂死嘴巴,把哭腔全咽回肚子里。 他没不要她! 他不仅追到了镇上,找回了东西,还大半夜摸黑蹲在楼下,举着竹竿给她送饭! 她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往底下看。 黑影靠在红砖墙根,隐进夜色里。 “大笨蛋。”林娇娇嗓音发哑,“你骗人。” 楼下的黑影顿住。 粗嘎低哑的声音顺着晚风往上飘,字音压得极低:“没骗。说好给你看家护院,少一天都不算。” 林娇娇泪珠砸在手背上:“那你怎么不带我走……” 贺野后背紧贴着粗糙的砖墙,右手在裤兜里攥紧。他原本打算天一亮就踹开厂门抢人。可刚子打听回来的信说,她身子扛不住。 这副娇气身板,哪经得住保卫科的围堵和一通惊吓? 更何况,他的女人,绝不能背着“跟盲流子私奔”的破鞋名声过日子。 这大铁门,得让她自己堂堂正正走出来。 “你病着,受不住折腾。”贺野喉结往下压,“吃饱,把身子养实诚。等你脚踩稳了,老子带你走。谁敢拦,老子剁了他。” 林娇娇用衣袖胡乱蹭掉眼泪,端着海碗缩回屋里。 碗壁上留着炭火的余温,她大口往嘴里咽着小米粥。荷包蛋囫囵咬开,红烧肉丁顺着热粥咽进胃里,一路暖透了冻僵的骨头缝。 她吃得急,呛得直咳嗽。眼泪掉进碗底,混着米汤,咸咸的,她全咽了下去,把碗底刮得连一滴米汤都没剩。 吃干净后,她拉开高低柜抽屉,抓出顾城买来的那支洋红口红。 她用衣袖把海碗碗底的水渍抹干,拔掉盖子,用力在粗糙的陶底画了个大大的红色笑脸。 她把海碗重新绑在麻绳上,探出半个身子,抓着竹竿,一点点往下顺。 竹竿到底,绳索松了劲。 楼底的墙根下,贺野伸出手,接住竹竿。 借着月光,他一眼就看见了碗底那抹鲜艳的红色笑脸。 口红膏体被陶粒刮断了线,可那上扬的弧度,却带着她独有的娇赖模样。 贺野呼吸一顿。 粗糙的拇指虚悬在那抹红色上,没舍得碰。 帆布包里传来抓挠的动静,肉包前爪扒拉着他的手,小脑袋仰着,冲着二楼的玻璃窗发出细细长长的呜咽。 它闻到了它娘的味儿,不肯挪窝。 贺野蹲下身,大掌盖住猫脑袋,把那团打着颤的软毛拢进粗糙的臂弯里。 拇指顺着猫后颈。 “你也想她了?对不对?”嗓子彻底哑了。 “喵呜——” 肉包细瘦的脖子去蹭他的掌心,一个劲叫唤。 贺野喉结重重往下一滚,眼底逼出泪意。 “快了。” 大掌叠起那张简笔画草纸,压平折角,塞进贴心口的里衣口袋。 他托着粗陶碗,把猫揣进怀里,转身扎进夜色。 镇上的水再深,墙再厚,鸿沟再宽,只要她还需要他,蹚平了就是。 第82章 假服软真算计 林娇娇刚关上玻璃窗,走廊外传来皮鞋踏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 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林娇娇一把扯下床头的旧手帕,照着嘴角重重蹭过,擦净酱油渍,反手将窗帘拉得严丝合缝。 门外锁舌咔嗒作响。 木门推开前,她一头扎进大红牡丹被窝,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顾城推开木门,手里提着系了麻绳的油纸包。 他反手带上门,看向床头柜。细瓷碗里的红烧肉浮着一层白膏,一块没少。 顾城捏着油纸包的手指收紧。他将纸包搁在桌上,走到床边俯下身,手掌探向林娇娇的额头。 被窝里,林娇娇强压着心口的慌乱,眼睫乱颤。 她顺着掌心的温度睁开眼,水汪汪的眼睛泛起水汽。 “城哥,你回来了。”嗓音软绵,透着病中的沙哑。 顾城被这声娇滴滴的呼唤定在原地。 自打进了这镇上的家属院,她连个好脸都没给过。这声服软的话,砸进他心坎。 顾城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呼吸变重,拇指腹顺着她的眼角来回摩挲。 “娇娇,是不是饿得难受了?” 他转过身,动作慌急,一把扯开桌上的油纸包。 “我排了半天队,买到了东街最软的枣糕,还冒着热气,你尝尝。” 被窝底下,林娇娇的胃里早被贺野那碗红烧肉和热粥填得暖融融的,还想打个小小的饱嗝,硬被她憋了回去。 她垂下睫毛,再抬眼,眼眶红透。 细白的手指从被沿里探出来,软绵绵地揪住顾城的白衬衫袖口,轻轻摇了摇。 “那肉油腻,大料味直冲鼻子,闻着难受。”她吸了吸红通通的鼻尖,看向油纸包,“我想吃点甜的压一压。” 顾城立马掰下小块,送到她嘴边。 林娇娇偏过头躲开:“块太大,噎嗓子。” 顾城耐着性子,将糕点细细掐成指甲盖大小碎块,再往前送。林娇娇这才张开嘴,就着他手心叼走一点。 细碎咀嚼几下,她拧紧的眉头舒展,下巴蹭了蹭枕头。 “城哥,这糕甜软。” 顾城手悬在半空。 如今她肯挑刺,肯使唤他,说明那股玉石俱焚的轴劲儿散了。 顾城膝盖一弯,单腿跪在床沿。双手牢牢握住那只细瘦的手腕,嗓音发颤。 “爱吃就好……你想吃什么,我以后天天去买!” 林娇娇又咽下两块碎糕,靠回软枕。 “你弄丢了我最要紧的包袱,还逼着我穿我不喜欢的衣裳。”她眼眶又蓄满泪水,带着娇嗔的埋怨,“你是不是说过,只要我不再闹,往后我要什么,你都赔给我?” 顾城眼底熬出红血丝。 他倾过身子,双臂拢紧,将人死死扣进怀里,下巴磕在她的发顶上:“对,全依你。只要你肯好好活着,你要什么我都补齐,要天上的星星也给你摘!” 他胸膛大幅起伏。 林娇娇任凭他发了狠地箍着,细白的手臂软软垂在被窝外,半分也没回抱。 她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紧闭的玻璃窗。 “城哥。” 林娇娇吸了吸鼻子,带出几分娇赖。 “这屋里全是洋香皂和药水味,憋得我胸口喘不上气。明天我想去厂门口的大广场上走两圈,透透气。再这么捂下去,没病也得憋出病来。” 顾城眼眶发热,大掌揉着她的后脑勺。 “好,只要你肯乖乖吃东西,哪儿都带你去。” 他直起身,两手捏着被角仔细塞过她的下巴。 “明天日头上来了,咱们就出去。” 说完,他端起床头柜上那碗冷透的红烧肉,步子轻快地跨出门槛。 直到走廊尽头的水房响起水流冲刷的杂音,林娇娇这才将手心探出被窝,肺里的那口闷气沉沉吐出。 她闭上眼,盘算着明日怎么借着出大门的机会去找那个大笨蛋。 …… 镇西头,青砖大院。 两扇厚实的黑漆木门敞开大半。 沈刚肩膀勒着发黑的粗麻绳,后腰往下压,拖着沉甸甸的板车迈进天井。木头轱辘碾过青石砖缝,咯吱作响。 他一把卸掉绳套,弯腰倒着粗气,汗珠子顺着下巴砸在地砖上。 “野哥!” 沈刚拿袖管抹了把脸。 “半山腰那间泥屋,盘给隔壁村的老汉了,五十块现钱全拿到了!后院的肥猪也连夜送去屠宰场卸了个干净,换了钱票。” 贺野从堂屋走出来。 高大的身躯迎着月光,左臂上缠着粗布条,血斑已经干涸发暗。 “嫂子用惯的家伙什,全在这儿。” 沈刚一把掀掉板车上盖着的厚帆布:“嫂子的家当全在这儿了。” 牡丹花被褥折得四方齐平,半月梳和两个见底的雪花膏铁盒子装在方匣子里,底下一层码着拆解开的松木床板。 “一点木头屑都没落下,原封不动全拉来了!” 贺野跨下青石阶,粗大的一巴掌拍在带着山泥味的床柱上:“搬正屋去。” 几趟倒腾,零碎的部件全堆进宽敞明亮的正房。 墙根白灰晃眼,贺野半蹲在地,抬手挡开沈刚要帮忙的胳膊,没叫人搭手。 他拎着木榔头,单凭一只右手对准榫卯。 一敲,一送。粗糙的骨节压实每一处木缝。 左臂刀口挣出暗红的血水,洇透布条,他连气声都没漏半点。 大半个时辰过去,松木床稳稳当当架在靠窗的位置。 沈刚抱着厚被褥铺开,扯平四角。装梳子的木匣搁在床头八仙桌上,空荡荡的屋子里生出几分半山腰那泥屋的踏实味。 猫崽“肉包”打外头蹿进来,往软被上一扑,踩实两个软坑,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沈刚看着满屋的齐整,挠了挠后脑勺。 “野哥,床是摆齐整了。可姓顾的把人捂得那么严实,嫂子身子骨又弱,自己能走出那道大铁门?” 贺野站在床沿,宽大的手掌抹平枕头上被猫踩出的布褶。 “她胆子小,认生,还娇气。” 贺野嗓音低哑。 “睡别人的床,到了半夜容易腿抽筋,疼起来就得掉眼泪。” 粗糙的指腹压紧床板边缘。 “窝搭在这儿。哪天她在里头憋屈了,只要跨出门槛,这就有现成的窝托着她。” 他直起高大的身子,视线越过窗棂,锁着对街的机械厂大门。 “哪怕她图安稳,想当个公家人,在城里安生过日子。” “我也得给她把根留住,由不得旁人拿捏她没娘家。” 沈刚眼圈一红,咬牙转过身。 “我天一亮就去主街上支大肉摊!谁敢在街面上给嫂子甩脸子,我大耳刮子抽他!” 话音刚落,门外青石板街上响起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带着泼辣劲儿的清脆女声,顺着门缝直直砸进天井。 “贺野!我可算找到你了!” 第83章 荡妇羞辱!白兔急眼 林麦迈进青石天井,水红色的确良掐腰衬衫烫得平展,黑皮鞋干干净净。 沈刚手里的木榔头重重磕在石板上,虎着脸站直身子,盯住来人。 林麦没看沈刚,径直走到正屋廊檐下,停在那个宽大的背影后头。 “那晚在烂泥沟,是你救了我。我叫林麦,公社林书记的女儿。” 林麦把布兜里的两条大前门和五百块现钞拍在石桌上,“我不是来攀交情的,是来报恩的。只要你在红星大队,往后不管是批条子还是弄城镇户口,我全包了。” 贺野靠着廊柱,没回头。 “出门左拐,走到大马路上,别搁老子这儿碍眼。” 林麦脸颊涨红,她从小要风得风,破天荒贴上来,却碰了个硬钉子。她胸口起伏两下,又把火气压了下去。这男人身上的野性子和不要命的狠劲,反倒让她上了心。 贺野抓起桌上的钱和烟,原封不动塞回她怀里。 “路边顺脚踢开条野狗,用不着你巴巴地拿东西来谢。” 贺野直起身,“老子心里装了活祖宗。只求她走夜路能平平安安。旁的一概不沾。门在那边,提上东西,滚!” 林麦攥紧包带,转眼换了盘算。 “行,不谈感情,咱谈钱。市里棉纺厂刚换下一批残次的确良布,外带三车紧俏胶鞋。单子在我手里,但我一个人弄不出货,路上也没人敢押。” “咱们搭伙倒腾,你出苦力,我出路子,五五分账。” 贺野眉头一拧。 换作平时,这种沾官家的麻烦活,他早一脚把人踹出去了。 可脑子里晃过那件染着酸臭西瓜汁的碎花裙,还有小娇气包缩在被窝里哭得发抖的模样。 他得挣钱,挣足够多的钱,把小娇气包养得白白胖胖,让她天天穿好衣裳,绝不能让这镇上任何人轻贱她半分。 贺野盯住林麦:“你图什么?” “图现钱,图你胆大、命硬,人好。”林麦笑得爽利。 “三七分,我七。”贺野粗糙的食指扣了扣青石桌,“道上的麻烦老子一肩挑,刀口舔血的活不劳你费心。你只管交接条子,货出完,钱当面现结。” 林麦盯着那张俊朗冷厉的脸。 “成,今晚子夜,河口渡头交货。” 沈刚急得直挠后脑勺,两步跨上来:“野哥!那是官家小姐,这活沾上就是惹火烧身啊!” 贺野抄起墙角的柴刀别在后腰,“富贵险中求。我得把腰杆子挺得比姓顾的硬。等娇娇自己走出那道大门的时候,才不用看这镇上任何人的脸子。” 下半夜,河口渡头,芦苇荡里水声拍着岸。贺野带着沈刚和几个人,摸黑一麻袋一麻袋地扛货。 远处晃过几道手电光,烂泥地里传出杂乱的脚步声。 “分头查!那边有动静!”保卫科的巡逻队来了。 贺野打手势让人全趴在烂草窝里,自己扛着麻袋跨进齐腰深的臭水沟。 泥浆混着腐草的臭味直冲鼻腔。污水漫过下巴,他咬紧牙关,缩在烂泥里一动不动。 胶鞋踩在头顶的田埂上,手电光贴着水面晃了两圈才移开。直到脚步声走远,贺野才从水沟里拔起身。黑泥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天亮前,五百块现钞递进了贺野的手里。他顾不上换那身发臭的烂泥衣裳,直接去镇东头敲开木匠铺的门。 “打个最大的红木澡盆。” 带着泥点子的大团结拍在掉漆的柜台上,贺野嗓子干哑:“里外全给老子打磨平滑。我媳妇娇气,皮薄肉嫩,你这澡盆要是敢留一根木刺,老子掀了你的铺子。” …… 上午,家属院二楼。 太阳顺着玻璃窗照进来,屋里全是洋香皂的味儿。 林娇娇靠在床头,总往窗外看。 顾城绞了热毛巾,手伸过去想擦她的脸。 林娇娇偏头躲开毛巾:“城哥,这屋里太闷,我想去厂门口的小广场上走两步透透气。” 顾城放下毛巾,拉开高低柜:“出去见见太阳对身子有好处,我陪你。” 他挑出那件新的鹅黄裙子递过去。 林娇娇接过来换上,脑子里盘算的全是怎么去大门外找人。 他肯定蹲在哪个墙根下,走到门边就能瞧见。 顾城扶着她下了楼。 林娇娇腿弯还在发酸,大半重量靠在顾城身上。好不容易挪到机械厂门外的小广场,太阳正毒。 “娇娇,你坐这儿缓口气。”顾城掏出手帕垫在花坛边的石板上,“我去供销社给你买瓶常温的橘子汽水,顺道拿点槽子糕,马上就回。” 白衬衫一进街角,林娇娇撑着长椅边缘,强撑起发软的双腿。 她跑不动,咬着牙一步步挪向厂门的铁栏杆。 两只手死死抠着铁栏杆,她把巴掌大的小脸贴在铁棍缝隙里,顺着青石板街到处看。 修鞋摊、卖豆花的汉子、推自行车的工人。 全都没有。 每一寸砖墙的阴影里,都没有那个高大宽阔的影子。 林娇娇鼻尖一酸,眼圈泛红。 大笨蛋,你骗人。明明说好了要看家护院,少一天都不算,今天连个影子都找不见。 她把额头抵在滚烫的铁柱上,大口喘气。 “哟,瞧瞧这是谁啊?这不是顾科长从乡下领回来的那个活祖宗吗?” 尖利的女声从后头传过来。 林娇娇回过头。 花坛边站着几个穿厂服的女工,领头的赵雪吐掉瓜子皮,上下打量那条鹅黄裙子。 “长得妖里妖气的,一看就不是个本分货。” 赵雪走上前两步,拔高了嗓门,“咱们顾科长是什么样的人物?你一个乡下来的女知青,除了会脱裤子勾男人,还有什么本事?” 圆脸女工李娟拿手肘撞了撞赵雪,捂着嘴直笑。 “雪姐,这你就不懂了?乡下那穷地方,女知青想混口饱饭吃,哪个不得往大队干部的草垛子里钻?你看她那腰细的,指定是让泥腿子们给揉出来的!指不定陪多少人睡过,现在跑到咱们公家单位来装纯情了!” 另一个女工张桂芬撇着嘴往地上啐了一口。 “可不!天天装病不上班。整天在床上伺候男人,要是我,早拿根麻绳吊死在歪脖子树上了,哪还有脸穿的确良坐这儿晒太阳!这裙子肯定是卖肉换来的,脸皮真厚!” 林娇娇背脊抵着铁门。 她咬紧牙,腿弯软得直打颤。可倔劲儿冲了上来,她硬是撑起一口气,弯腰抓起花坛边两块沾着黄泥的碎石,使足吃奶的力气,朝着赵雪的脸狠狠砸过去! “敢造谣,我撕烂你们的嘴!” 石头擦着赵雪的肩膀砸落在地。 林娇娇本就虚弱,用力过猛脚下一滑,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磨掉一块皮,血丝渗了出来,火辣辣地疼。 赵雪看着衬衫上沾上的黄泥印子,脸都气绿了。 “小贱蹄子!泥腿子玩烂的破鞋,也敢砸我!” 她大步跨上来,伸手就去薅林娇娇那把乌黑的长发。 “我今天非撕了你这张狐狸皮不可!” 第84章 你为什么还不来抢 赵雪几个人围拢过来,挡住了日头。 林娇娇跌坐在地,膝盖的皮蹭破了,沙子嵌进肉里,火辣辣地疼,双腿软成一摊泥,挪不动半寸。 预想中那个总是攥着柴刀挡在她前头、粗声吼着“谁敢动老子的人”的高大男人,到底没来。 周围只有看热闹的冷眼,赵雪的脏手已经贴近她的头皮。 “砰——!” 玻璃瓶砸在青石板上,碎了个底朝天,橘子汽水四处乱溅,混着玻璃碴子崩得遍地都是。 赵雪吓得手一抖,转过头。 顾城白衬衫干净得没有半点褶皱,眉骨狠压。 他没废话,抡起右手,带风的巴掌甩了上去。 “啪!” 又脆又狠。 赵雪被打得连退两步,脑袋偏向一侧,嘴角顺着牙缝往外冒血星子。 花坛边几个女工吓得直往后缩,谁也没见过向来温润好说话的顾科长动手打人。 赵雪捂着高高肿起的半边脸,尖着嗓子跳脚大叫:“顾城!你疯了?你为了这个乡下来的破鞋打我?我舅舅可是厂办主任!” 她手指着缩在铁栏杆底下的林娇娇,“她算个什么东西!不知被山沟里多少个泥腿子睡过的骚骨头,也配让你……” 顾城慢条斯理地解开白衬衫顶端的风纪扣,亮面黑皮鞋踩在满地的碎玻璃上,咯吱咯吱响。 他扯起半边唇角,“厂办主任的外甥女?” 话音未落,他欺身上前。 “啪!” 反手又是一记狠扇,赵雪被彻底打翻在水泥地上。 没等她爬起来,那双黑皮鞋已经踩在她撑地的手背上。鞋底抵着皮肉,狠狠碾了半圈。 “啊——” 惨叫声破了音,粗汗顺着赵雪额头往下砸,到嘴边的脏话全卡死在嗓子眼。 顾城没有收脚,脚下用力碾压。 “你这张嘴要是再管不住,明天我就让你去城西劳改场扫一辈子旱厕,永远别想再端公家饭碗。” 顾城语气平缓,视线扫过躲在后头的李娟和张桂芬。 “我顾城护着的人,轮得到你们这群蠢货来嚼舌根?” 他冷声下令,交代刚跑过来的保卫科干事:“这几个全记下。去通知车间主任,寻衅滋事的直接开除厂籍。一会儿全扭送局子,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的嘴硬,还是局子里的铁棍硬!” 赵雪疼得满头虚汗,趴在地上再不敢哼唧。 林娇娇缩在铁栏杆底,双肩止不住地打颤。她咬着下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城哥,她们骂我……我膝盖好疼。” 顾城偏过头。落在她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上时,紧绷的下颌线这才松了几分。 他弯下腰,小心避开她腿上的渗血的口子,双臂交错,稳稳当当把人打横抱起,护在自己心口处,没再看地上的烂摊子,护着怀里的人跨进厂门。 …… 百米外的死胡同里。 贺野高大的身躯贴着青灰色的砖墙。右手五指抠进粗糙的砖缝,石砾磨破了皮肉,血珠子顺着青苔往下渗。 刚才赵雪扑向林娇娇那刻,他脚跟已经离了地,手摸上了后腰那把磨得锃亮的柴刀柄。只要跨出去两步,那婆娘的手就得交代在地上。 可偏偏保卫科巡逻的红袖章,正好从小广场另一头拐出来。 贺野脚步生生钉死在原地。 他是没有城镇户口的泥腿子,是个成分不清白的盲流子。这一刀要是真劈下去,他痛快了,可明早公家的大喇叭一响,“跟盲流私通”的脏水就能活活把娇娇淹死。 这辈子,她在城里都抬不起头。 他自己烂命一条无所谓,可她爱娇爱俏,她合该干干净净地在明晃晃的大道上走。 他得让她清清白白地从这道大门里走出来! 贺野松开抠在缝里的五指,把喉头翻涌的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 视线尽头,顾城抱着那个鹅黄色的身影走进大门。厚重的两扇铁门“哐当”一声合拢,生生隔出两重天地。 贺野退入更深的暗巷,后槽牙咬得咯咯响。他在裤腿上随意抹掉粗指节上的血渍,转过身往后走。 得拼命去挣个堂堂正正的身份,风风光光把人接回来。 这镇上,再不让任何人轻贱她半分。 二楼家属院。 顾城抱着林娇娇跨进去,将人放在席梦思软垫上。他回身拉上木门,“咔哒”一声落了暗锁。 他拿来红药水和镊子,单腿跪在床沿,握住林娇娇纤细的小腿。 “别动,得把皮肉里的沙子挑干净,不然会化脓。” 顾城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 镊子尖夹出小石砾,林娇娇疼得直往回缩,水汪汪的眼睛盯着眼前斯文俊秀的脸。 “城哥,刚才……谢谢你护着我。” 林娇娇声音软乎乎的,“要不是你,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顾城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娇娇,外头那些人嘴脏,你性子软,出去只能受欺负。” 他蘸着红药水,语气沉下来,“以后就安生在屋里待着,想吃什么要什么,我下班给你带回来。咱们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有我在,谁都不敢动你一根头发。” 林娇娇手心出了汗,抠紧了身下的的确良床单。 她听懂了顾城话里的弦外之音。 离了他,她在这公家厂子里寸步难行。 她满脑子都是贺野。 贺野从不拿话吓唬她,也不限制她去哪。糙汉子只会用长满老茧的手按着她的后脑勺,粗声粗气地说:“有老子在,你哪儿都能横着走。” “城哥……”她咽了口唾沫。 “你说得对。可等我腿上的口子结了痂,我就搬去女工宿舍吧。厂里有厂里的规矩,总霸着病假在这屋里养着也不合适。” 顾城放下镊子,扯过白毛巾擦净手心。 “宿舍里人多嘴杂,你身子弱,谁伺候你?”他直直看着她,“晚上就在这间屋里睡,哪儿也不许去,外头乱,我这是为了你好。” 林娇娇咬紧下唇,拿出平日里那副娇赖的做派。她软软扯住顾城的袖口,晃了晃:“城哥,这屋里都是消毒水味,连个活物都没有,憋得我胸口发慌……” 顾城盖住她的手背,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细骨节:“想透气,等日头下去了,我下班回来带你去散步。” 林娇娇没接话,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紧闭的窗户。 她想要的是山沟沟里自由自在的踏实,不是这让人喘不上气的体面。 “砰砰砰——!” 木门拍得震天响,厂办主任带着怒火的大嗓门从走廊外透进来。 “顾城!你给我出来!为了个女知青你连我亲外甥女都打,你眼里还有没有厂纪厂规!” 顾城脸一沉。 他走到床边,修长的手指顺着林娇娇有些发抖的脸颊轻轻抚过,语气温柔:“娇娇,外头有疯狗乱吠,城哥得去打狗。你乖乖待着,哪儿也别去。” 说完,他站起身,拉开高低柜底下的木门,把林娇娇带来的所有鞋子,从布鞋到新买的皮凉鞋,一双不落全划拉出来,尽数塞进粗网兜里。 林娇娇眼睛睁得老大,“顾城,你干什么!你把鞋还给我!” 顾城提着满满一网兜的鞋,垂眼看着她莹白赤裸的双足。 “娇娇乖,外头路脏,地上还有没扫干净的玻璃碴子。”他弯下腰,隔着被面按住她试图挣扎的肩膀,“你的脚这么娇嫩,没鞋穿就别下地了,免得磕着碰着,我看了心疼的。” “顾城你疯了!”林娇娇顾不得膝盖的疼,扑上去要抢他手里的网兜。 “你凭什么收我的鞋!你这是软禁!你还给我!” 顾城稍稍一避,躲开她的手,将网兜系死。 他单手抚上她的后脑勺,用力揉了两把,“我是为了你好。你安心等我回来,外头的事我来摆平。等处理完,我亲自去百货大楼,给你挑一双最洋气的红皮鞋,好不好?” “我不要新鞋!我只要我自己的!”林娇娇拼命挣开他的桎梏。 顾城没再给她分辩的机会,提着网兜径直跨出房门。“咔哒”一声,门锁在外面被死死锁住。 “开门!顾城你放我出去!” 林娇娇光着脚跳下床,两步扑到门背后,细白的手掌死命拍打着坚硬的木板。 “你放开我!” 门外只有顾城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巴掌拍得通红,门板却纹丝不动。 她顺着门板滑落在地,呆呆看着窗外的夕阳,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 “大笨蛋……”林娇娇环抱着肩膀,哽咽出声,“你为什么……还不来带我走……” 第85章 带着哭脸的猫 顾城转过身,提着装满旧布鞋的粗网兜。 楼道尽头,厂办主任赵建国领着四个保卫科干事堵住去路。赵建国脸颊横肉直哆嗦,粗短的手指戳向顾城鼻尖。 “顾城!你眼里还有厂纪厂规吗!为了个女知青,把我外甥女打得满嘴血!今天不给个交代,这科长你别干了!” 四个干事提着铁棍跟上。 顾城垂下眼睑,“交代?” 他声线温和:“厂办主任坐久了,真当机械厂姓赵?” 赵建国瞪圆眼:“少拿虚话唬我!不把人交出来,保卫科的铁棍不认人!” 顾城右手探进西装内兜,抽出一份盖着省里红钢印的文件,拍在赵建国胸口。 “机械厂引进苏制车床的指标,京市工业局批的。”顾城食指点了点红钢印,“签字的人,是我父亲的部下。” 赵建国视线落在钢印上,脸上的横肉顿住,举在半空的手定在原处。 顾城把文件抽回,叠好塞回内兜。 “动我屋里的人,可以。明天这份指标转给隔壁县,厂长是让你滚蛋,还是让你外甥女去扫旱厕,自己掂量。” 汗珠子顺着赵建国的眉毛滚落,砸在衣领上。他挤出笑脸:“顾科长……误会。雪儿嘴欠,该打!” 顾城越过人群往前走。 “明天起,别让我再在厂里看见她。” …… 木门推开。顾城单臂夹着个牛皮纸盒跨进门槛。他把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一眼扫见缩在窗台下的林娇娇。 顾城走上前,单膝压地,手掌扣住她的脚腕。林娇娇后背紧贴墙壁,双腿拼命往回缩。 脚腕被箍住。 顾城打开鞋盒,拿出一双小牛皮缝制的红皮鞋,质地软如细缎。 “东街百货大楼最好的软皮鞋,配你刚好。”他语气轻柔,“穿上它,忘了山沟里的泥巴味。” 林娇娇连连摇头,眼眶里憋着水汽。 “还给我……”她鼻音浓重,两手使劲去掰那只箍着自己的手,“我要我的旧鞋……” 顾城任凭她抠,手掌用力往前一推,红皮鞋套进她的脚。他没有松手,俯下身,嘴唇贴上她露在皮鞋外的脚背。 林娇娇头皮发麻,另一只脚用力踹向他的膝盖。 顾城挨了一脚,退开半步站直,抬手抚平袖口压出的折痕。 “明早,带你去食堂吃精粉包子。让全厂认认脸,我顾城未过门的媳妇,就该穿最好的。” 语毕,他转身跨出房门,锁舌咔哒咬死。 听见脚步走远,林娇娇弯腰抠住软皮鞋跟,胡乱扯下,狠狠砸向木门。 红皮鞋“咚”地撞上木板,弹落墙角。 被顾城碰过的脚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骨头被捏住的地方肿起一圈红印。 她脑子里全是贺野。他每次给她揉伤,粗笨的手指总是悬着劲,屏气凝神,连出气都躲着她,生怕弄疼她半点。 可现在,没人护着她了。 林娇娇双臂抱紧膝盖,哭得喘不上气。 夜风透过窗缝挤进屋。 林娇娇喉咙干涩得咽不下唾沫,她靠着墙根爬起,伸手摸向桌上的搪瓷缸。 手腕虚软失力,“哐当”一声,缸子砸在地上,碎瓷四溅,水流了一地。 她又渴又累,想挪步去拿高低柜上的暖水壶。右腿刚吃上力,小腿肚的筋缩成一团,抽筋的痛感直冲脑门。 “呃……” 她两腿一软,重重跌倒在地。 小腿的皮肉被硬生生扯紧,痛得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汗水混着眼泪流进嘴里,她咬破了下唇,哭腔在空荡荡的屋里打着颤。 “贺野……我腿疼……你来找我好不好……” 细长猫叫声穿透厚实的墙壁飘进耳朵。灰白相间的毛团顺着窗外的水管爬上来,前爪扒住木窗棂。 林娇娇抬头,满是泪水的眼睛睁大。 借着路灯光,她看清猫脖子上拴着一根粗布条,绳尾挂着半截嚼烂的甜草根。 这是贺野哄她喝苦药时满山找来的甜根。 她顾不上小腿抽筋,手脚并用爬到窗前,手指抠住那道两指宽的窗缝,用力蹭向猫脑袋。眼泪涌出来,她连哭都不敢出大声,生怕引来门外的人。 她扯下手腕上洗得发白的手帕,抓起桌上那支洋红口红。 手抖得握不住塑料管,就着窗外的亮光,她在手帕上用力画下个大大的哭脸,画着画着,眼泪全滴在布料上,把红膏体晕开。 她把手帕裹住那截甜草根,顺着窗缝,绑在猫崽的脖颈上。 “肉包,找他去……”林娇娇脸颊紧贴着铁棂,牙齿打着颤,“让他带我走……我不要留在这里……” 楼底红砖墙阴处,夜风穿堂。 一双粗糙的大手张开,稳稳接住顺着水管滑落的猫崽。大拇指挑开粗布条,解开那块手帕。 昏暗的路灯下,歪扭的红色哭脸印在白布上,边角全是被泪水洇开的水渍。 贺野手掌收拢,将手帕死死攥进掌心。 …… 对街,青砖大院。 天井里,林麦穿着掐腰衬衫,站在月光下。石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你到处打听的商品粮户口,我拿到了。”林麦看向跨进院门的贺野,手掌拍了拍纸袋,“红星大队放了人,镇上盖了戳。只要你点个头,这就是你的。” 贺野粗糙的大手去捏牛皮纸袋。 林麦手快一步,按住纸袋:“我林麦从不做亏本买卖。你要这个干嘛我心里有数,为了那个叫林娇娇的女知青?” 贺野盯着她,“开价。多少钱,老子砸锅卖铁补给你。” 林麦身子往前倾,声音放软:“我不缺钱,我想要你。你跟她断了,跟我。我爸是公社书记,跟了我,你要什么前程没有?” 贺野把手抽回:“门没关,带着你的东西滚。我只要她,这辈子连她一根头发丝都不会让出去。” 林麦咬紧后槽牙,“行!户口给你。不过,你要替我去趟县城。黑市有一批紧俏布料和收音机被扣了,那头水深,别人盘不动。你出面把货弄回来。事成之后,八百块提成加这本户口,全归你。” 贺野盯着牛皮纸袋上那枚鲜红的印章。 里衣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装着那块画着哭脸的手帕。娇气包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屋子里掉眼泪,等着他去牵她出来。 他喉结重重往下一压,“好,今晚就走。” 第86章 疯批夜吻玉足 林娇娇跌倒在地,冷汗浸透了后背。小腿肚子上的皮肉绞在一起,疼顺着骨头缝直往脑门上窜。 她咬破了下唇,硬是没让自己喊出声。 走廊尽头传来硬挺的皮鞋声,又快又急,一步步砸在水泥地上。 顾城推门进来,视线便定在缩在墙根下发抖的林娇娇身上。地上一摊水渍,还有摔成两半的玻璃杯。 “娇娇,怎么摔在地上?”顾城一把将她从地上抱起。 林娇娇双臂胡乱推抵着他的胸膛。 “放开我……我自己能走……” 顾城胳膊收紧,几步走到床边,把人放平在席梦思垫子上。他单膝压住床沿,手掌握住她抽搐的小腿肚,拇指抵住紧缩的筋脉,用力揉按。 “我才走开一会儿,你就把自己弄成这样。”顾城的力道透进皮肉,“你看,你根本照顾不好自己。离了我,你怎么活得下去?” 林娇娇疼得直掉眼泪,双手抓紧了身下的的确良床单。 “城哥……我没事了。” 她眼尾带着未干的泪痕,声音打着颤,“你出去吧,我想睡觉……” 顾城没停,揉得更细了些。 “睡吧,我在这守着你。” “城哥……” 林娇娇抓着床单的手松了些。 “你说过的,只要我好好活着,只要我不闹,你什么都依着我……是不是真的?” 顾城揉捏的手一顿,抬眸看她,喉结滚了滚。 “对。” 林娇娇顺势提要求。 “我要开窗透气。” “我要你把我的旧鞋还给我!我不要被关在一个连风都没有的屋子里……我憋得难受!” 顾城静静地盯着她,没说话。 林娇娇被他看得心里发虚,眼泪落下来。 “我不想待在一个连气都透不进来的屋里……”她嗓音发颤,“你把我鞋拿走了,我连下床都不敢了。” “好,都给你。” 顾城站起身,先推开半扇玻璃窗,让外头的风吹进来一点,接着又去隔壁屋把那网兜旧鞋拿出来,放在床脚。 “鞋还你,风也透进来了。” “这回不闷了。” 林娇娇盯着鞋,眼圈更红了。 顾城走回床边,将搭在盆架上的毛巾用温水浸湿,拧到半干,细致地替她擦去额头的冷汗。 “娇娇,别怕我。” 他嗓音彻底放缓,带着熟悉的沪市乡音。 “娇娇,你还记不记得弄堂口的王胖子?” 林娇娇发着烧,脑子有些乱,被这句乡音带偏了思绪。 “记得。” 她吸了吸鼻子,“他家蝴蝶酥出炉的时候最香。我放学总要绕过去买两块,碎的也要,最底下那层脆皮最甜。” 顾城手掌隔着被子,一下下拍她的肩膀。 “你那时候扎两条辫子,吃得嘴边全是糖渣。” 林娇娇偏过脸,眼泪还挂着。 “你那时还笑我。” “笑过。”顾城的声音温柔,“我记得,你总说以后要在弄堂口开个铺子,天天吃第一锅蝴蝶酥。” 他说到这儿,声音又低了些,“娇娇,等你回京市,我带你去吃更好的。刚出炉的点心,热的,甜的,想吃多少都有,要多少有多少。” 腿上的抽痛退去,林娇娇眼皮开始发沉。 她靠在枕头上,呼吸一点点匀开,沉沉睡了过去。 顾城看着她睡熟,身子往前倾,目光一寸寸落在她脸上。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依旧蹙着,长睫压在眼下,鼻子小巧挺翘,唇色粉粉的,饱满的轮廓透着让人想亲的娇气。 顾城喉结重重滚了一下,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林娇娇,天生就该被人捧着。 她白净,娇嫩,眼睛一抬,就能把人魂都勾过去;她一哭,眼尾那点红就往人骨头里钻;她只是安安静静躺着,连窗外的月光都偏爱她。 顾城视线定在白嫩的脚背上,双脚磨出了红痕,脚趾微蜷,透着股脆生生的娇。 顾城双膝跪在地上,薄唇吻在她泛红的脚背上,呼吸都变得重了。 “娇娇,你怎么就这么招人疼。” 顾城低声呢喃,“你这双脚,合该踩在软毯上,穿最好的羊皮鞋。连这股子倔劲儿,都娇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的嘴唇从脚背移到脚踝,“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那泥腿子连看你一眼都不配。” 睡梦中的林娇娇不安地瑟缩了一下,腿往被子里躲,眉心也皱了起来。 顾城直起身,修长的手指替她将大红牡丹被角掖得严严实实,只留出小脑袋。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整夜没动。 …… 县城西郊,废弃的机械修配厂。 贺野单枪匹马走了进去。 借着微弱的月光,前方宽敞的车间里,七八个大汉围了上来,手里拎着铁管和开山刀,把路堵死。 中间废旧的大卡车轮胎上,坐着当地黑市的地头蛇龙哥。 龙哥脸上的横肉一颤。 “林家那丫头是疯了?还是瞧不起我?我当她能找来什么了不得的帮手,搞半天派你这么个盲流子来要货?” 贺野没接话,迈步走到轮胎前三步停下。 龙哥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前两天在镇西岔路口,打断刘麻子腕骨、放跑陈九一家的,就是你?” 贺野抬眼,语气平得很。 “是老子。” 龙哥冷笑一声:“断我的财路,账还没清,你敢一个人跑来这儿拿货?知道死字怎么写吗?” 右边一个刀疤脸往前走了一步,从后腰抽出自制土铳,黑洞洞的枪口顶上贺野的眉心。 贺野双手插在粗布褂子的兜里,立在原地没动。 这要是换作以前,这把破枪现在已经进了废铁炉子,拿枪的手也早折成两截。 但现在不同,他脑子里全是小娇气包掉眼泪的模样。 他这条命,现在有人惦记,值钱得很。他得好好活着回去。娇娇怕黑,得有人给她点灯;她娇气,得有人把精粉馒头揉软了喂给她吃。 贺野看向龙哥。 “陈九那点钱,跟你手里这批货比,算个屁。” 他视线扫过两侧的砍刀。 “货压在你手里,你一分钱也见不着。公社最近查得严,这批料子你不敢露头销。你图财,不是图一块烫手的烂铁。真想要现钱,就不该拿这种破铜烂铁指着我的头。” 龙哥眼神一沉。 旁边的刀疤脸见状,手指扣紧了扳机。 “你什么意思?”龙哥站起身。 “我给你指条能见光的财路。” 贺野迎着枪管往前迈出半步。铁管被他的眉骨顶着往后推,刀疤脸被迫后退半寸。 “货化整为零。你找纺织厂走内部损耗账,我拿公社的介绍信把料子当残次品回炉。你拿三成净利润,剩下的我带走。” 贺野看着龙哥。 “咱们兵不血刃,钱照样进口袋。你要是点头,陈九那笔账咱们一笔勾销,今晚就把这局盘活。” 龙哥盯着贺野,伸手拨开顶在他脑门上的土铳。 “只身进我的地盘,三言两语就想带走大头?不怕我黑吃黑?” 贺野眼皮掀起。 “我既然一个人踩进来,外头你布置的桩,就瞒不过我的眼。” “老子的命现在金贵,得留着护家里娇滴滴的祖宗,犯不着在这儿跟你一命换一命。但你要真不想和气生财,公社林书记的条子就在我兜里,只要我今天没走出去,明早公社的吉普车就能扬了你这修配厂。” 龙哥的手扣在后腰的刀柄上。 贺野拍打两下袖口沾上的油灰,没退半步。 “是跟钱过不去,还是跟我过不去。” “你自己掂量。” 第87章 攥着手帕杀回镇! “你让老子掂量?” 龙哥仰头大笑,巴掌重重拍在铁皮桌上。 “行!老子今天就掂量掂量,你这条命有几两重!” 旁边,刀疤脸手腕一抖。 土铳顶在贺野额前,粗黑的手指已经扣上扳机。 贺野额骨迎着生铁枪管硬生生往前压去,逼得刀疤脸手腕发酸,脚下踉跄退了半步。 贺野盯着龙哥。 “这枪要是响了,满屋的洋布、铁匣子,全得拉走充公。” “图财,还是图吃公家的铁花生,你自己算。” 龙哥眼角一抽。 贺野下巴抬起,点向紧闭的仓库大铁门。 “外头风声多紧,你心里有数。化整为零,走纺织厂报损的公账。布料划口子当残次品,收音机掺进烂铁。三成利归你,剩下的归我。” 龙哥大拇指搓过下巴的横肉,盯着他:“你有路子?” 贺野伸手摸进粗布褂子内兜,夹出张折叠的薄纸。他没递过去,就在半空亮开。 纸面一角,戳着红彤彤的公家钢印。 “泥腿子配不上这钢印?” 强光直怼在脸上,贺野连眼皮都没眨,声线沉稳。 车间里静得只听见几道粗重的喘息声。 “哈……哈哈哈哈!” 龙哥抽出后腰那把土铳,搁在铁皮桌上。 “算你有种!”他冲着守在库房门口的手下扬起下巴,“把铁门给这位兄弟拉开!老子今儿赌这一局!” 两个大汉走上前,攥住铁链往下拉。 滑轨沉闷擦响,里头牛皮纸箱子垒得快挨着房梁。手电光一打,一匹匹水红、鹅黄的的确良布料码得齐整,旁边摞着几十台没拆封的燕舞牌收音机。 贺野视线划过那些花花绿绿的布料。 要是把这些全换成大团结,那小娇气包每天都能穿新花样的裙子。 “装车。”贺野干脆利落。 龙哥一挥手,底下的人赶紧去开外面那辆解放牌大卡车。 卡车刚打火,四道刺眼的远光灯撕破夜色。 两辆绿皮吉普一个摆尾,把修配厂正门堵了个严实。 高音喇叭当即嚷开:“里头的人听着!全给老子双手抱头蹲下!例行检查!” 龙哥脸颊的横肉一哆嗦,眼底泛起凶光:“你他娘的玩仙人跳!” 他伸手就要去抄桌上的土铳。 贺野大步跨上,大掌包住龙哥的手背,大拇指死死按住骨缝往下压。 “去送死随你,别脏了老子的货!”贺野压紧嗓门,“把枪踢到车底,不想死就按老子说的做!” 腕骨疼痛传来,龙哥疼得弯下身,粗壮的身子被压矮半截。 贺野撒开手,大步迈到那堆收音机旁,拽过墙角糊满黑机油的破帆布,两手一抖,严严实实盖住纸箱。 “砸开!”贺野指着靠门的两箱布。 几个马仔腿肚子打哆嗦,举起木榔头乱砸。木条折断,木屑崩了一地。 木屑翻飞。贺野跨过去,单手扯了几匹布,扔进旁边的黑机油桶里滚了一遭,布料被拽得走线脱丝,再全塞回箱顶,完好的料子被挡得严严实实。 刚弄完,修配厂小铁门“哐当”一声被踹开。 四个戴红袖章的干事端着强光手电冲进库房。 “有人举报,这儿有人倒买倒卖公家财产!” 领头的四个兜制服男人走上前,光柱直怼龙哥的脸,“胆子够肥的!全都给我抱头蹲下!” 龙哥两腿打晃,顺着水泥地往下出溜。 这满库房的货要是查实,牢底得坐穿。 站在他旁边的贺野顶着光束,两指夹着那张公社残次品回收条,往前一递。 “同志大半夜巡视,辛苦。” 贺野语气平稳,“咱红星大队今年收成不好,村里自掏腰包,找纺织厂收了点报废布头,我们连夜拉回去,给知青点纳鞋底。” 他粗糙的手掌拍了拍木箱。 “全都走了公社的公账,红头戳子盖着,清清白白。” 小队长拧着眉,仔细查验了纸上的红钢印,打着手电筒走到那几口敞开的木箱前。 光柱照过去,最上头全是些沾着黑机油、扯得稀巴烂的碎布条。他伸手拨弄两下,确是上不了台面的烂货,嫌恶地丢回去。 至于旁边盖着破帆布的方块堆,小队长拿脚尖踢了一下,闻到刺鼻的铁锈味,便失了兴致。 “行了。” 小队长把条子塞回贺野手里,“手续齐备,没你们的事了。” 他转过头,目光剐过龙哥那张满是虚汗的脸,“这废料厂以后少来,大半夜的,看着就不像好路数!走!” 吉普车马达声远去。 车间里静得只剩一帮人粗重的喘气声。 “扑通”。 龙哥一屁股瘫在生锈的铁皮箱上,他用灰扑扑的袖管在脑门上胡乱抹了一把,再看贺野时,眼里早没了轻视,全被实打实的忌惮填满。 真要是出半点差池,满屋子人都得折在里头,可眼前这汉子,从头到尾连气粗都没喘匀过半点。 “野哥。”龙哥双手按着膝盖站直,抱拳拱手。 “这遭算我欠你个天大的人情。” 他伸手进贴肉的内衣口袋,摸出硬纸片。 “县城机械厂李副厂长的私交条。这一带的道上,有要疏通的,亮这个好使。” 贺野伸手接下,纸面盖着方正的私章红印。 “我要的不仅是今天。” 贺野把条子揣进口袋,大掌拍响卡车的铁皮车门,“老子要的是往后一条畅通无阻的阳关道。” 龙哥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糙汉,咧开厚唇笑了:“成!以后在这地界,道上的兄弟见着野哥,全得腾路!兄弟们,帮野哥装车!” 贺野拽着铁把手翻上副驾。 卡车车轮碾压满地碎石,颠簸着扎进夜路。 贺野靠着硬邦邦的副驾椅背,手探进贴心口的里衣,摸出那方洗得发软的手帕。 手帕上,用红口红歪歪扭扭画出来的哭脸,早被泪水洇得一塌糊涂。 粗糙带着老茧的指腹压着那片红色,贺野喉结上下滚动。 娇娇怕黑,还认床。这会儿被关在那间透不过气的红砖房里,掉着眼泪等他。 “油门踩到底。” 贺野声音冷硬,“老子的命根子还在镇上等着我。” 第88章 泥腿子翻身变科员! 县机械总厂办公楼,两扇涂着绿漆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贺野裹着粗布褂子,裤腿沾着黄泥,跨进屋内。 李副厂长正端着红字搪瓷缸,眉头一拧。 “你哪个车间的?谁让你……” 话没说完,贺野粗厚的大掌压下一张硬纸片,向前一推。 纸面上,盖着方正的私章红印。 李副厂长眼皮一跳,刚送到嘴边的茶缸原路放了回去。 贺野拉开椅子坐下:“一批卡住出路的硬通货,缺个能见光的壳子。走总厂报损的手续过个明路,烂铁变金条。这笔横财,吃不吃得下?” “拿公家名义洗私货?” 李副厂长身子后仰,茶盖刮了刮缸沿。 “报损手续好办。但这公家的锅炉,谁来添柴,添多少柴,都有规矩。你要几成?” 贺野十指交叉扣在桌面。 “这批货的利,全归你。老子一个大子儿都不要。” 李副厂长手上的动作一顿:“当真不要?” “对。”贺野下巴微抬。 “我要总厂采购科的正式工编制。外加一个能在镇上落脚的城镇户口。今天就要。” 李副厂长放声大笑。 他拉开抽屉,掏出空白户口簿与入职单,钢笔游走,红印泥砸下钢印。 “你是个明白人。这单买卖,厂里接了。” 李副厂长话一转,粗短的手指敲着桌面。 “不过,采购科这红袖章戴着威风,外头的路难走。以后那些用钱也买不到的紧俏货,只要你能弄来,总厂食堂全吃得下。” 贺野站直身子。 “路我来蹚,只要厂长给兜着底,往后少不了您的肉吃。” 李副厂长冲门外喊了一嗓子。没一会儿,办事员捧着一套崭新的灰色中山装,上头搭着一条印着“采购”的红袖章,一路小跑送进屋。 贺野站起身,单手接过那张盖了红戳的薄纸。 粗糙起茧的指腹重重摩挲红戳。 有了这个戳子,他就不再是没根的泥腿子。娇气包跟着他,不用再被人戳着脊梁骨骂“跟盲流私通”。 谁再敢拿白眼看她,他就能堂堂正正穿着公家的皮,扇烂那人的嘴! 他把纸仔细叠好,塞进贴着心口的内衣兜。 “这事成了。但我还有桩私事。”贺野抬眼看向李副厂长。 “我没过门的媳妇,红星大队的下乡知青林娇娇。被你们厂姓顾的科长打着病假的幌子,强扣在家属楼二楼。” 李副厂长神色微变。 “怎么?想借我的手去动顾科长?” “老子去接自己婆娘回家,天经地义,用不着借谁的手。” 贺野眼底淬着凶光。 “外头县局和道上的路,我已经打好招呼。今天谁要是敢拦,我就当他耍流氓当场打废!这事算我个人头上,牵扯不到厂里。但保卫科那边,还得劳烦厂长压住,免得那些不知死活的凑上来溅一身血,搅了咱们厂的面子。” 李副厂长心头一震。 这糙汉不显山不露水,手里居然攥着黑白两道的底牌。 真要由着他闹,顾城那头不好交代,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保住这条肥得流油的物资线,怎么算都不亏。 他干脆地扯过信笺纸,唰唰写下几行字,扣上保卫处的章丢过去。 “有胆识。男人的私怨自己平,拿着,去领你媳妇吧。” 贺野单手拎起中山装,大步迈出办公楼。 吉普车停在总厂红砖门外。 林麦一袭水红掐腰衬衫,领口故意解开两颗纽扣,露着大片白净。 瞧见贺野出来,她几步迎上前,从副驾驶座上拿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半个身子软绵绵地靠过去。 “我爸在公社的人脉你随便用,只要你肯留在我身边,公社的车队我都能让你攥在手里!林娇娇现在名声全烂了,你想要什么女人没有……” “闭上你的臭嘴!” 贺野逼近半步,大掌锁住她的胳膊往下一压。 “啊!”林麦疼得五官皱在一起,身子发抖。 “林娇娇就算是要我的命,我也洗干净了,双手捧给她……”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提她的名字?” 他松开手,扫过那辆吉普车:“以后再敢把主意打到她身上,老子能平了老龙的堂口,明天就能掀了你家的车!” 他抽出信封里的大团结,把空信封和林麦给的户口全砸回她怀里。 “钱留下,替你擦屁股的活儿干完了,咱们两清。以后别往老子跟前凑,嫌脏!” 抛下这话,贺野转身没入主街人潮。 林麦抱着信封僵在原地,看着那个高大冷硬的背影,眼眶憋得通红。 那个娇生惯养的女知青凭什么能让他这么死心塌地? 他越是这般不搭理她,越是叫她心有不甘。 …… 镇机械厂二楼家属院。 晨光透过粗布帘子缝隙照在木地板上。林娇娇喉咙干涩,睁开眼睛。 顾城坐在床前的木椅上,没脱衣服,白衬衫压满褶皱,双眼通红,正盯着她。 林娇娇心里一紧,往后缩去。 “你昨晚没睡……” 顾城倾身上前,双手撑在床沿上。 “睡不着。我怕我一闭眼,你就跑了。” 顾城声音沙哑,眼底满是红血丝,“你烧了一夜,嘴里念叨了整整六百七十四遍他的名字!娇娇,我哪敢合眼。” 林娇娇掀开被子扑向窗口。 往下看,墙根底下空空荡荡。 “他没来。我等了一宿,没人来接你。”顾城端着水杯。 “你骗人!”林娇娇红着眼,声音发抖。 “他说过等我脚踩稳了就带我走!贺野才不会丢下我!” 整整一宿,顾城坐在椅背上,听着自己捧在心尖上的女人,喊了一夜别的男人的名字!每喊一声,他心里的火就旺一分。 他大步跨过去,一把攥住林娇娇的脚踝。 “放开我!” 林娇娇踢打挣扎。 顾城强行将那双红皮鞋套进她脚里:“他就是个在泥地里刨食的泥腿子!他拿什么护你?你只能是我的!” 顾城站直,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既然你心还没收回来,今天我就断了你的念想。” …… 镇机械厂,第一食堂。 早班打饭的队伍排了三条长龙。饭盒的磕碰声、大师傅颠勺的动静混成一片。 食堂两扇木门被人重重踹开。 顾城眼下带着乌青,穿着平整的白衬衫,打横抱着林娇娇,跨进门槛。 林娇娇烧刚退,浑身没力气,仍挣扎着扣住顾城的手臂,眼眶泛红。 “别闹。” 顾城压着声音,手掌在她腰侧揉了一把,面上却端着温柔的笑意,跟路过的干事点头致意。 “好好坐着。再跑,连这双鞋我都给你扒了。” 周围扒饭的工人齐刷刷回头,目光全落在这两人身上。 顾城将她放在长条木凳上,走向打饭窗口。没多久,他端着一个搪瓷圆盘回来,盘子里搁着两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外加一满碗红糖小米粥。 他在林娇娇身边坐下,拿起细瓷勺子,舀起一勺热粥放在唇边吹凉。 “娇娇,乖。”顾城把勺子递到她唇边。 “张嘴。” 林娇娇后背贴着木椅,偏过头去。 “我不吃……”她声音打着颤,用力推开瓷勺。 “放我回屋……我要回去……” 勺子在半空中顿住。红色的粥液晃出几滴,落在桌面上。 旁边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几个女工凑在一起指指点点。 “哟,瞧这娇气劲儿,剥削阶级大小姐做派呢!” “听说在顾科长那砖房里待了几宿。半夜连大夫都喊了,指不定被折腾成什么样了,还搁这装清纯……” 各种闲话传进耳朵。 顾城将瓷勺放回碗里,掏出白手帕擦去手指上的糖汁。 紧跟着,他突然站起身,绕到林娇娇身后,双手按住她单薄的肩膀,清润的嗓音在食堂里荡开。 “各位,打扰一下。” 他微微俯身,将林娇娇圈在手臂间,“这是林娇娇,我的未婚妻。她刚来镇上,水土不服,身子弱,我正哄着呢。” 林娇娇身子猛晃。 她抬起头,盯着那张温和的面庞。 未婚妻?他怎么敢当着全厂人的面瞎编!他这是要毁了她的后路,断了她跟贺野走的念想。 顾城的手指收紧,把她要站起来的动作压回凳子上。 “以后在这机械厂,她就是我顾家的人。” 顾城的视线定在刚才起哄的几个女工身上,“谁要是再敢在背后嚼半句舌根,或者把那些不干不净的脏水往她身上泼……” “就是跟我顾城过不去。我的脾气大家都清楚,真要有人想试试,赵主任外甥女昨天的下场,就是各位的前车之鉴。” 食堂里没了声音。 起哄的女工吓得脸发白,赶紧低下头扒白饭。 赵主任在角落里气得直喘粗气,却硬是没敢放屁。 林娇娇浑身发抖,奋力去抠肩上的那双手。 “你胡说!我不是你的未婚妻!我不认!你放开我!” 顾城由着她抠,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耳廓边。 “娇娇。”顾城压低声音。 “你不吃这碗粥,明天我就让人去半山腰。” 林娇娇挣扎的动作停住。 “那泥腿子不是稀罕他的土屋吗?”顾城眼底不见笑意。 “你信不信,我有一百种办法,把贺野那间破泥屋连根拔了。连带着那张你睡过的木床,全劈成烧火柴。我让他连个遮风挡雨的窝都留不住。” 林娇娇身子一晃。 那是她的家,是贺野熬红了眼给她打的木床,是她留在山上的一点念想。 只要她今天敢掀翻这个搪瓷盘子,顾城就会让贺野连个容身之所都留不住。 贺野在山里本就苦,手上的刀伤还没好,她不能再害他连个睡觉的屋顶都被掀了。 顾城直起身,松开她的肩膀,坐回木凳上。他端起那个细瓷小碗,舀起一勺红糖小米粥,吹去热气,递到她发白的唇边。 “乖,张嘴。” 林娇娇盯着那勺红糖粥,眼泪砸在手背上。 第89章 血染碎花裙 饭盒在网兜里磕碰作响。 顾城抱着林娇娇,皮鞋踩过水泥台阶,踏上二楼。 “放开我!我不想回去!” 林娇娇两腿乱蹬,手腕却被捏得发红。 二楼房门被推开。顾城走到床边,将怀里的人压进崭新的红牡丹喜被里。 “砰!” 门板被一脚勾上,黄铜锁簧咔嗒咬死。 窗帘拉得严实,透不进光。 林娇娇缩在被面上,满脸是泪。 她刚往后躲,顾城便倾身压下,双臂撑在两侧,将人彻底罩住。 顾城单手扯住白衬衫领口,用力一挑,两颗纽扣崩落,露出底下的皮肉。他俯下身,热气直往林娇娇脸上扑。 “娇娇,别怕,我不弄疼你。” 顾城低下头,唇瓣吻过她眼角滚落的泪水,脸颊顺势贴过去。 “你看看我,好不好?” “你看看这屋子,哪样不是按京市的规矩给你备的?你跟着那满身泥浆的乡下汉子,能熬出什么名堂?” 顾城凑近她的耳边。 “嫁给我,以后顿顿吃细粮,戴金表穿洋裙。我向你保证,这身骨肉能把你护得滴水不漏。那泥腿子有力气,我照样也有。以后不管白天夜里,我都轻着点,不弄疼你,把你当祖宗供在顾家,好不好?” 林娇娇眼泪砸进被褥,细嫩的手指抓紧了领口,一脚踹向他的膝盖。 “别碰我!大骗子!流氓!我不要你护,贺野才不会这么逼我!” 她抓起软枕砸过去:“你耍流氓!我就算绞了头发当姑子,也绝不嫁你!” 枕头在半空被大手截住。 顾城盯着她满脸的泪,后槽牙咬得直响。 娇娇性子烈,真要强行要了身子,依着她的脾气,能当场寻死。他把人弄来,是要她心甘情愿当媳妇,不是要个死人。 顾城直起身,重新扣好领口。 “你就在这屋里,好好把脑子滤清醒。” 顾城转过身,手握住门把手。 “什么时候想通了,认清现实了,我们什么时候去扯证。” 门被拉开,又重重甩上。 黄铜钥匙转了两圈。脚步声踩在水泥地上,越走越远。 屋内,林娇娇顺着墙皮无力地滑落在地。 满屋子的檀香味呛得她干呕。 她用手背胡乱抹掉下巴的眼泪。 不能认命,那个大笨蛋在门外等着接她,她不能被困死在这里。 林娇娇咬着牙,强撑着绵软的腿,扒住墙根,一步一步挪到靠走廊的木窗前。 天刚亮,换班的职工正陆陆续续出厂。 她隔着玻璃往下看,厂门外通往早市的青砖路上,走过一个扎双麻花辫、穿蓝布衫的女人。 是宋云。 林娇娇心口狂跳。 她慌乱地摸遍全身,找不到一张纸半支笔。 急中生智下,她伸手摸进内衣兜,翻出那块蓝底碎花布。这是她和贺野在山里最宝贝的裙子剩下的边角料。 林娇娇用力一扯,撕下巴掌大的一溜布条。 没有笔,她盯着自己白嫩的食指,对着指肚软肉一口咬下去。 刺痛传来,眼泪滚出眼眶。 她吸着气,忍痛挤出指腹的血,在蓝白碎花布上歪歪扭扭写下血字。 【救我,找贺野。】 血迹殷红,林娇娇拔出垫在桌脚的半块红砖,拿带血的布条裹紧,拉开木窗,用力朝外抛去。 碎砖头穿过树叶,砸在宋云前方的草丛里。 宋云吓了一跳,停下脚步。 她左右看了看,拿脚尖拨开草皮,捡起那团东西。看清布料的花色,宋云愣住了。 这是林娇娇的碎花裙,她一眼就认得出来。再一翻开,里面五个刺目的血字直冲眼帘。 宋云手脚发凉。 她仰起头,视线越过树梢,盯向二楼的窗口。 她咽了口唾沫,把血布条揉成团塞进裤兜,挎着包头也不回地朝厂外走。 …… 镇西早市叫卖声起,混着生肉腥气。 宋云手插在兜里,掌心全是汗。 靠着顾城的关系,她好不容易才在食堂混上干事的缺,商品粮的铁饭碗眼看就要捧进手里。真要拿着这东西去找那个乡下盲流子,顾城一发话,她就得卷铺盖回半山腰挑大粪。 可兜里那块带血的布,烫得她心口直哆嗦。 正走到早市尽头的窄巷,旁边的木门突然拉开,粗壮有力的手臂伸出来,一把将她拽进了低矮的倒座房里。 木栓“啪”的落下,门被别死。 “谁——” 宋云刚要喊,看清面前那张淌着大汗的黑红脸庞,火气直冲头顶。 是杀猪匠沈刚。 沈刚没吭声,转头从角落的竹筐里拽出几件东西,全堆在小方桌上。 两件城里最时兴的夏款布拉吉,一件加厚的呢绒秋装,外头还搭着两盒包装精细的老牌雪花膏,连着一大包刚出锅的热乎猪头肉。 “云云,你咋一个人晃荡到这来了。” 沈刚露出一口白牙,笑得一脸憨气。 “肉刚出锅,热乎的,你趁热垫垫肚子。这几件衣裳和擦脸的,是我昨个去百货大楼换的。售货员说了,城里有门路的姑娘就爱穿这个,夏天秋天都备齐了。你穿上,保准比厂里那些干事都洋气!” 宋云心里本就烦得要命。 瞧见这汉子献宝的蠢模样,抬手一挥,把网兜打偏。 “谁要吃你的猪头肉!”宋云掐起腰,往后退了两步。 “沈刚,你也不看看自己满身的猪骚味!几斤破肉,两件土不拉叽的衣裳就想套牢我?我以后是要拿工资、吃商品粮的!我能跟着你在这个破屋子里,洗一辈子的猪大肠吗?” 换作往常,沈刚被她怎么数落都只是挠头赔笑。 可今天,这乡下汉子眼底的憨厚一点点褪去。常年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野气,浮上黑红的脸。 沈刚大步上前,一脚踢开地上的油纸包,高大的身子压过去。 “你干什么!你疯了!放开——” 抗议声悉数被吞没。 他一把掐住她的腰,将人抵在木板床上。 宋云双手抵住他结实的胸肌,用力推打。这点力气砸在腱子肉上,推不动半分。 沈刚鼻息滚烫,生满老茧的大掌顺着布衫下摆探进,粗粝的指腹压上她腰间的软肉,大拇指卡着狠狠一揉。单薄的衣料跟着皱起。 “别碰我……你这泥腿子……” 宋云嘴里骂着,两条腿却打着软。抵在胸口的手攥紧了他的粗布褂子,眼眶泛了红,迎上他粗重的喘息。 沈刚的热气喷在宋云锁骨上,声音发狠:“嫌我泥腿子?刚刚你身子软得很。老子这把子力气,真想现在就在木板床上办了你,看你还拿什么城里人身份来压老子!” 宋云被他抵着,眼泪顺着眼角滚落下来。 看着眼泪,沈刚身子一顿。 大拇指擦过她的脸颊,蹭掉眼泪。他收回手,拽住她卷乱的领口,笨拙地扯平。 “可老子心疼你,舍不得让你没名没分在这破屋里受委屈。” 宋云清醒过来。 她一把推开沈刚,手忙脚乱地把散落的小衣胡乱塞好,扯平领口,红着眼圈咬牙骂道:“你根本就不配!泥腿子就是泥腿子,我宋云就算是死,也绝不在你们这烂泥塘里滚一辈子!” “老子是泥腿子没错。” 沈刚盯着她,收起了所有的憨态,“可野哥不是了。” 宋云系扣子的手一顿。 沈刚高大的身躯罩住她。 “野哥拿到县机械总厂采购员编制了,城镇户口也在镇上办妥了,盖的红钢印。河口黑市龙哥的堂口,昨晚被他踏平了。” 宋云脑子里发空。 贺野?那个在半山腰打猎的盲流子?他成了县总厂的采购员? 沈刚凑近她的耳边。 “明早厂门一开,他就会穿着公家的皮,带人来掀顾城这个王八窝。顾城要是倒了,你那铁饭碗保不保得住还两说。你要是还顾念嫂子跟你的姐妹情分,最好掂量清楚该站在哪边。” 沈刚声音极沉。 “不然,野哥手里的那把柴刀,可从来不认你是男人还是女人。” 宋云双腿发软,手隔着衣兜,捂住了那张带着血的碎布条。 第90章 泥腿子上位 宋云瞪着眼前的糙汉,眼睛都快眨出火来。 她盯了半天,也没从那张黑红的脸上看出半分虚头。 “你少拿这瞎话骗我!” 宋云声音发颤,连尾音都变了调。 “他一个泥地里刨食的盲流子,连个清白户口都没有,县总厂的门槛多高他够得着吗?编瞎话也过过脑子,顾科长在京市是什么根基,他贺野拿什么去比?” 沈刚站在她跟前,粗声粗气地回她。 “我话放这了。” “嫂子要是少了一根头发,顾城那个王八窝得被掀平。你站谁那边,心里得有数。” “野哥说了,今天谁敢挡路,他就当流氓办了。你要是还念着跟嫂子的情分,就把招子放亮些。不然,等刀架在脖子上,哭都找不着坟头。” 宋云咽了口唾沫,脚下却已经往后挪了半步。 她不是不想管林娇娇。 可她孤身一个人在镇上,背后没人,手里也没多少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这张血布条要是现在交出去,顶多算沈刚和贺野欠她个人情,给她几斤肉几块钱顶天了。 可一旦贺野这泥腿子没斗过顾城,顾城再查出是她走漏的风声,她连食堂这点活都保不住,最后还是得灰溜溜滚回半山腰挑大粪。 铁饭碗不能砸,林娇娇得护。 可这时候把自己搭进去,也不值当。 这布条,得留着。 她抬手一把推开沈刚的胳膊,声音也跟着硬了起来。 “起开!别挡姑奶奶的道,食堂还一堆活儿呢!” 话落,她把口袋死死捂住,转身就往窄巷外走,步子又急又快。 沈刚站在原地,腮帮子咬得发紧,脸上的肉都绷出硬棱来。 他没再拦,直接转身,甩开长腿往主街上奔。 …… 此时,二楼家属院的红砖房里。 厚窗帘拉得严丝合缝,日光透不进半寸。 顾城端着一碗放了白糖的热牛奶,一步步走到床边。 林娇娇缩在最里侧,身子还虚着,烧刚退下去,脸白得厉害。 她脚上的红皮鞋早被蹬到床脚,细白的脚背露在外头。 “娇娇,别跟我闹了。” 顾城在床沿坐下,伸手去抓她的脚腕。 林娇娇身子一缩,脚后跟胡乱去踹他的手臂。 “滚开!别碰我!” 顾城手上没松,身子又往前压了点,粗糙的拇指沿着她踝骨往上蹭,最后捏住那截发软的小腿。 “这镇上的天,现在是我顾家的。你乖乖看看我。只有我能护着你。” 他捏着碗沿,把牛奶硬往她嘴边送。 “你乖乖张嘴,咽下这口甜的。以后咱们回了京市,住楼房,吃蝴蝶酥,样样都给你备好。” “你跟着贺野能得着什么?半山腰那间破屋,风从缝里钻进来,雨也往里灌,他能给你什么体面日子?” 林娇娇眼圈红得厉害,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贺野才不像你这样下作!他说过会来带我走,他从来不骗我!” “你休想困住我,我宁愿去住土屋,也绝不吃你一口东西!” 顾城听了这话,低低笑了一声,手上力道又重了些。 “带你走?” “他拿什么带你走?拿那身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褂子,还是拿几斤粗棒子面?” “娇娇,你要想清楚,他一个乡下泥腿子,就算把头磕破,也摸不到见你一面的门槛!” 他身子再往前压,碗沿磕上林娇娇的下唇。 “喝了。” 奶腥味混着白糖气,直往鼻子里钻。 林娇娇偏头躲开,后颈却被他一把扣住。 她退不开,喉咙也发紧,干脆发了狠,张嘴就咬住了他端碗的手背。 牙齿下去时,顾城手背见了血。 他疼得眉头都没皱一下,手也没往回缩,任由她咬着。 “娇娇,咬得再深点,最好在我身上留一辈子的疤。你越是想跟我分开,我越想把你留在身边。” “砰!” 半碗牛奶砸上床头柜。 顾城空出手,手卡住她的牙关。 他看着她那张又红又湿的脸,呼吸沉了些。 “咬够了吗?” 林娇娇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双手乱抓,在他胳膊上挠出几道红痕,却半点用也没有。 顾城松开手,掏出白净的手帕,一点点擦去手背上的血迹。 “下午厂办赵主任要来视察住宿情况。” “我会去拿结婚申请书,当着领导的面,把咱们的事定下来。” 林娇娇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回过神,抬手抓起枕头朝他砸过去。 “你疯了!我才不盖那个章!” “这是耍流氓!我要去告你!” 顾城反手捞住枕头,随手扔在地板上,膝盖顺势压住乱踢的腿。 “你去告。” “你是我带来的未婚妻,未婚夫心疼未婚妻,接进厂里养病,赵主任只会夸我顾城有情有义。” “红钢印一落,你就是这儿的科长夫人。上下百十号人,见着你都得弯腰喊声嫂子。” 他说着,身子又低了一点,热气擦着她耳边过去。 “他让你咽粗糠,我拿精白面和金饭碗养你。娇娇,我这是护着你。” “我不要!” 林娇娇连鞋都顾不上穿,翻身往床下爬,光着脚踩在木板上,双手拼命去拧门把手。 “放我出去!我要回红星大队!” 门把手转了两下,咔哒一声,根本拧不开。 顾城大步跨过去,拦腰把人抱回床上。 “贺野进不来。” “你那点念想该断了。在这机械厂,除了我,没人能保你。” 林娇娇眼泪掉得更凶,死死盯着那扇门,嘴唇都被自己咬得发白。 大笨蛋。 你怎么还不来。 你是不是真不要我了。 顾城见她没了力气,站起身,把扯乱的领口重新理平。 “安生待着。” “下午干事一来,老老实实把字签了。别逼我拿绳子绑你上桌。” 门锁清脆的转动声响起。 林娇娇顺着床沿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肩背直抖。 …… 机械厂正门外,一辆绿皮吉普冲开风,车胎碾过积水,溅起老高的水花,最后停在铁栅栏前。 路边刚下工的人都停了脚,朝这边看。 车门推开,一双锃亮的黑皮鞋踩在湿滑的青砖上。 贺野从车里跨了出来。 他换了身笔挺的灰色中山装,布料熨得平平整整,肩背宽阔,腰线利落。左臂上别着红袖章,“采购”两个字格外扎眼。 胸前口袋里,那张盖着红钢印的条子只露出一角。 他下巴刮得干净,麦色皮肤透着硬劲,站在厂门口,连风都被他压住了几分。 保卫科岗亭里的大爷探出头,刚要吆喝,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语气不自觉矮了三分。 “同志,这是机械厂重地,闲杂人等不能进。” 贺野抬手从胸前口袋里摸出那张纸,两指夹着,直接拍到岗亭窗玻璃上。 “看清楚字再说话。县总厂,采购科。” 大爷凑近一看,鲜红的钢印和李副厂长的私章摆在那儿,手里的搪瓷缸都跟着一晃。 县总厂管着下面各分厂的物资调配。 采购科这位置,谁都得掂量两下。 后头两名县局干事也从吉普车里跳了下来,腰间别着黑皮棍,脚步利索地站到贺野身后。 “贺科员。” 领头的干事压低声音,腰板却挺得笔直。 “局里交代了,今儿全力配合您摸排查办。谁敢在公家地盘顶风作案耍流氓,直接铐走!” 大爷一听“流氓罪”这三个字,手一抖,茶缸差点砸脚面上,赶紧把闸门摇杆拉了下去。 “首长查案,快请进!” 铁门滑开。 贺野收回纸条,大掌理了理袖口。 他目光穿过厂区,落在二楼那扇拉着窗帘的红砖房上。 那间屋子里,关着他的命根子。 贺野偏过头。 “走!” 第91章 糙汉焐冰足 机械厂二楼,厂办赵主任背着手,带着三四个副科长,顺着家属院一间一间往里看。 走到最里头那间刷着红漆的砖房前,他脚步一顿,身子还往后让了半步,转头给身后几个人递了个眼色。 “这可是顾科长那间。” 赵主任压着嗓子,胖手还挡在嘴边。 “里头住着他从乡下接来的未婚妻。咱们意思意思,敲个门就走,谁也别去碰那位大少爷的霉头。人家手里捏着苏制车床的指标,真惹急了,全厂都得跟着吃挂落。” 一扇厚重的红漆木门之隔。 顾城已经换上了雪白挺括的的确良衬衫,扣子规规矩矩系到最上一颗。 他站在藤椅后,一手拿着牛角梳,木齿顺着林娇娇乌黑的长发,极慢、极轻地往下理。 “你别碰我……” 林娇娇偏头去躲,白嫩的手去掰他的手腕,指甲在他手背上抠出几道血绺子。 顾城停下牛角梳,手指绕起她一缕长发,贴在鼻尖嗅了嗅,声音温和。 “门外全厂的干部都在。等会儿门响了,你就笑,不许哭。” 林娇娇咬着牙,身子往旁边缩。 顾城把那缕头发别回她耳后:“你敢闹出动静,我不敢保证贺野还能不能留全尸。你说,他在山里遇到个什么意外,跌落悬崖摔断胳膊腿……” 林娇娇脊背一僵,咬住下唇。 由着那把梳子一下下顺着自己的头发。 她单薄的身子裹在顾城强行套上的大红裙子里,裙摆拖在地砖上,止不住地发抖。 走廊外,赵主任清了清嗓子,抬起胖手准备敲门。 “踏、踏、踏。” 楼梯口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硬底皮鞋声。 赵主任停住手,扭头看去。 一个身形高大宽阔的男人迈上二楼。 灰蓝色中山装穿得笔挺,袖口别着一条红底黄字的袖章,上头两个字,扎得人眼疼。 采购。 男人眉骨高,肩背宽,下巴刮得干净,麦色皮肤绷着悍气。 “你……你哪个单位的?” 赵主任咽了口唾沫,连声音都虚了些。 “这可是生活区!” 贺野大步逼近,大掌探进胸前口袋,两指夹出一张纸,手腕一抖。 盖着县总厂红钢印的公函,拍在赵主任的鼻尖上。 “县总厂,贺野。” 赵主任低头一扫,红钢印和李副厂长的私章一起压在纸上。 他两条胖腿当场发软,后背咚得撞在墙上。 贺野没再看他,抬脚就往那扇红漆木门走。 长腿一收,硬底皮鞋对着门板中间狠狠踹了上去。 “砰——咔嚓!” 木门从门框上脱了出来,门板带着碎木屑砸进屋里,灰尘跟着扑起一片。 顾城抬手挡了一下脸,还没来得及放下,贺野已经到了眼前。 “砰!” 一拳砸下去,顾城整个人撞上铁架子床,又摔回地上。 嘴角裂开,血顺着下巴往下淌,白衬衫也被灰土和血印脏得没法看。 门外那几个人看得发愣,连气都忘了喘。 贺野收回拳头,骨节发红,目光一转,落在藤椅上那个缩成一团的人身上。 那件肥大的红裙子扎得他眼睛发疼。 “娇娇,老子来晚了。”他嗓子发哑。 林娇娇听见这声自称,身子一僵,慢慢转过头来。 灰蓝色的中山装。 那张脸又冷又硬,眼底却压着急出来的火。 这不是做梦,她的大笨蛋,真的来接她了。 眼泪一下就落了下来。 林娇娇光着脚从藤椅上跌下来,踩过一地木刺和碎屑,扑进贺野怀里。 “你终于来了……” 她两只手拽住他的衣襟,哭得肩膀直抖。 “你怎么才来……” “贺野……他威胁我……” 她声音断断续续,娇气又委屈。 “他把我关在黑屋子里,把我的鞋全收走,不让我下地……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带我走,贺野,我要回家……” 贺野胸口一紧,手掌罩住她后脑,把人整个按进怀里。 她哭得发抖,他连呼吸都沉了下去。 他单手脱下中山装外套,直接裹在她单薄的肩膀上,把那件碍眼的红裙子遮了个严实。 “没事了,没事了娇娇。” 贺野大掌轻拍着她的背,低头吻着她的发顶。 “老子在,今天谁来,都带不走你。” 顾城抹了把嘴角的血,扶着铁床架子站起来,脸已经白了一层。 他抬头冲门外吼。 “保卫科的人死哪去了!有人强闯民宅,殴打国家干部,给我拷起来!” 贺野一只手护着林娇娇,反手一拨。 门外四个腰里别着黑皮棍的县局干事已经进了屋,分站两边,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顾城脸色一变,还是咬着牙往前顶。 “贺野,你穿上这身皮又怎么样?” 他抬手指着贺野。 “娇娇是我的未婚妻,今早全食堂的工人都听见了!我们两口子吵架,你一个外人,带着人来闹,这叫公报私仇。” 他转身看向赵主任,厉声施压。 “你们厂就是这么任由外人欺负的吗?我这就给京市打电话,你们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赵主任额头上的汗一下就下来了,赶紧跟着圆场。 “是啊,是啊……贺科员,这怕是个误会。顾科长今早在食堂都说了,小两口闹别扭,床头吵架床尾和,你一上来就动手,不合规矩啊……” “未婚妻?” 贺野把娇娇往怀里再收了收,眼皮抬起,冷淡地扫过去。 “你问问她认不认?” “放你娘的狗屁!” 还没等林娇娇接话,门外突然有人挤了进来。 宋云扎着两条麻花辫,跑得气都没匀,脸也白了一层。 她双腿还在发着抖,刚才躲在外头,看着林娇娇光着脚扑进贺野怀里哭得直发抖,心底那点利益盘算到底被压了下去。 沈刚那头倔驴没骗她。 这泥腿子,真把天掀起来了。 “什么未婚妻!全是他顾城仗势欺人编出来的瞎话!” 宋云抬手就指住顾城。 “他仗着科长身份,把林知青骗上楼,锁死房门,没日没夜地关着她,还拿关系卡她的脖子,逼她低头!” 顾城脸色一下沉到底,冲她吼。 “宋云!你疯了吗!你还想不想要这干事的位置了!” “老娘不稀罕你这吃人的破碗!” 宋云一把从裤兜里掏出一块布,举到众人眼前。 “各位领导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什么!” 蓝白碎花的的确良布,正中央用血写着字,字迹歪歪扭扭,却刺眼得很。 【救我,找贺野。】 屋内屋外,安静下来。 那几个带枪的干事神色都变了,手也按上了腰间的皮套。 宋云双手掐腰,声音更高了些。 “这是娇娇被逼到绝路,从二楼窗户丢下来的血书!哪家未婚妻会被逼得咬破手指,写血书求救的?” 她转头看向赵主任,话说得硬气。 “顾城这叫非法囚禁,是畜生不如的流氓罪!” 顾城盯着地上的血书,腿一软,后背撞回墙上。 贺野的视线盯在那块带血的碎布上。 暗红的字迹,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咬破手指写出来的,那得多疼? 娇气包平时磕一下都要掉眼泪,竟被逼到这一步! 胸腔里的火压不住了。 贺野松开护着娇娇的手,大步跨过去,一把薅住顾城的衣领,把人拎离地面。 “老子的命根子,你也敢逼她流血!” 拳头一记接一记砸下去。 鼻梁碎裂,鼻血也跟着开了花。 顾城被打得瘫在地上,连声音都散了。 贺野甩掉手上的血,转身回到林娇娇身边,单膝落地。 他捧起她那只被咬破的手,动作放得极轻。 那道牙印扎在手指上,看得他心尖直抽。 林娇娇窝在他怀里,抽着气告状。 “贺野……他逼我,他逼我跟他结婚……我不愿意,他就锁门,还逼我喝东西……” 贺野听得牙关紧咬,腮帮子绷得发硬,没接话。 他解开制服铜扣,把灰色外套敞开。 下一刻,那双没穿鞋的细白脚丫被他两只手稳稳托住,整个裹进怀里,贴到自己胸口上。 他的掌心很热,力道却收得很稳,怕碰疼了她。 顾城满脸是血,勉强撑开肿着的眼皮。 看着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林娇娇,整个人贴在一个乡下汉子怀里。 他嗓子都扯破了,冲着屋里吼出来:“她是我的人!林娇娇,你宁可要一个跪在地上的泥腿子,也不要我能给你的体面?” 第92章 两巴掌抽醒恋爱脑 林娇娇呆呆看着贺野。 那张麦色的脸绷得很紧,可托着她脚底的大掌,力道却收得极稳,生怕刮破她一点油皮。 林娇娇鼻尖发酸,眼泪卡在眼眶里,被她生生压了回去。 小黑屋里的恐慌,命根子布包被丢的无助,还有被强灌牛奶的恶心,这会儿全都顶到了嗓子眼。 这口气,她得亲手讨回来。 她把脚从贺野掌心抽离。视线扫过床脚边那双崭新的红皮鞋,嫌恶地一脚踢开。 “娇娇?” 贺野掌心一空,低头看见满地带刺的木屑,长臂一捞,把人重新按回怀里。 “地上脏,别光脚。” 贺野嗓音发哑,顺势单膝跪进灰尘里。 他扯过身后的帆布包,翻出一双黑皮凉鞋。这是他拿山货从黑市换回来的,鞋面早就擦得干干净净。 大掌攥着她细白的脚腕,稳稳当当把这双鞋套在她的脚上。 “新买的鞋,软底踩着舒坦。” 贺野仰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去吧,这屋里脏,别碰破了你的脚。” 脚底有了依凭,林娇娇站直身子,一步步走到顾城面前。 顾城靠着墙,抬手抹掉下巴的血。 看着林娇娇朝自己走近,肿胀的眼底透出亮光。 在他看来,县局干事在场又如何,只要他一句话,贺野这身皮今天就得被扒下来。 林娇娇这么聪明,肯定是看懂了局势。 “娇娇……” 顾城撑着床架站起身,朝她伸出手,嗓子放软。 “我就知道你懂事。过来,城哥带你去洗洗……” “啪!” 一巴掌扇在顾城左脸上。 林娇娇抡圆了胳膊,卯足了全身的力气。这一下力道太大,手心震得发麻,细弱的胳膊直打颤。 顾城的脸被打偏,手僵在半空。 没等他回过神。 “啪!” 林娇娇反手又是一巴掌,比刚才更脆、更响。 两边脸颊各挨了一下,顾城嘴角的血口子裂开,几滴血点子甩在身后的白墙上。 门口的干事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动。 赵主任张大嘴,笔记本啪嗒掉在地上。 林娇娇盯着顾城的脸,声音带着哭腔。 “这两巴掌,还你扔了我最要紧的包!” “还你把我关在不见天日的屋里,逼我咽那些恶心人的东西!” 她往前走了一步。 “顾城,你给的体面让人恶心!你连贺野的一根汗毛都比不上!” 话音落下,她没再多看顾城一眼,转身张开手。 贺野大步跨上前,结实的手臂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兜进怀里。 他扯过中山装外套,从上到下将她裹了个严实,把那件碍眼的大红裙子遮得干干净净。 林娇娇把脸埋进贺野身前的粗布衣裳里,攥紧他的衣襟,不再松手。 顾城捂着脸靠着床架,大口喘气。 他看着窝在贺野怀里温顺的林娇娇,再看看那件粗糙的灰蓝外套,严严实实盖住了他花大价钱买的红裙子。 她选了泥腿子。 不要洋房,不要前程,连看都不肯再看他一眼。 “呵……呵呵……” 低低的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接着越来越大。 “哈哈哈哈……” 顾城疯癫地狂笑起来,笑得眼泪纵横,笑得弯下了腰。 他一把推开想要上前去抓他的两名干事,扶着墙站直身子。 干事手里的黑皮棍刚举起来,就被他用力打开。 “你们敢碰我?” 顾城指着贺野,又指向门口那几个的干事,原本清润的嗓音变得又尖又利。 “瞎了你们的狗眼!” “也不去打听打听我顾城是谁!” 他扯平领口,站直身子。 “我爸是京市的高干!” “我上面那把椅子,是你们这辈子都够不着的天!” 几名干事举着皮棍的手定在半空。 赵主任两腿发软,顺着门框出溜下去。 后头的几个副科长连连倒退,恨不得赶紧缩进楼道里当个瞎子。 带头的干事看了眼贺野,又看了眼顾城,手里的皮棍慢慢垂了下去。 吃公家饭的,没人敢去碰京市来的硬茬。 这事真要闹大,别说身上这身皮,命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 门外的宋云捏着那块血布条,紧紧贴着墙根。 她只盼着刚才自己喊的话没被人记住,恨不得把自己化进墙缝里。 顾城扫视一圈,对这帮人的反应很满意。 他往前跨出一步,把目光转向贺野。 “贺野。” “穿上这身皮,你就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顾城伸出手指,戳向门框边抖个不停的赵主任。 “省里那批苏制车床指标,没我签字,你们镇机械厂一根铁丝都分不着!” “全厂几千号人,明天就得去喝西北风!” 赵主任急得连连摆手,满头是汗地陪笑脸。 “顾科长……顾科长您消消气……” 顾城看向贺野。 “贺野,你以为戴个红袖章就能办我?” 顾城往前迈了一步。 “你信不信,只要我打个公用电话,你今天带人冲进公家大院的事,就能定性成破坏生产!我让你今晚就蹲进去,明天把你拉去靶场打成筛子!” 贺野一言不发。 大掌一下下顺着林娇娇的后背,看着顾城发疯。 顾城见他不接话,以为他怕了。 他擦去下巴的血,视线越过贺野的肩膀,盯在那团被灰衣裹住的身影上。 “娇娇,看明白了吗?” “这就是阶级,认清现实吧。” 他抬起手,指着贺野的鼻尖。 “他拿命去拼这身皮,我只要一句话就能让他脱下来。” “他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拿什么护你?” 顾城摊开那只沾着血痕的手掌,放软语气,往前探了探身子。 “娇娇,听话,跟我走。刚才那两巴掌我不计较。”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林娇娇在贺野怀里抖了一下,抓紧了他的衣襟。 第93章 连夜扒了他的皮! 贺野视线扫过对面几个干事的脸,单手把裹在林娇娇肩头的外套往上提了提。 “京市市委书记的根基再深,能深得过国家的大政方针?” 他嗓音粗粝。 “这畜生把人锁屋里,强行囚禁女知青,血书还在这儿摆着。这叫破坏上山下乡建设!今天这镣铐不落他手上,明天老子拿红钢印去市局告你们渎职!” “镇里不办,老子今天就把事捅到省委去!看看这把火,烧不烧得穿他顾家的底裤!” 带头干事咽了口唾沫,看了看贺野胸前的红印章和地上的血布。 县官不如现管。 这人手里拿着县总厂采购科的批条,身上透着戾气,硬碰硬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咔哒”。 铁铐子卡死了顾城的手腕。 顾城的笑声停住,盯着手腕上的铁圈,牙关咬得直响。 他刚动了动胳膊,干事按住他的肩膀。 “老实点!” …… 贺野再没分给他半个眼神,双臂收紧,抱着怀里的人跨出二楼家属院。 青砖高墙的院落。 贺野推开实木大门,抬脚迈进去,脚跟顺势带上院门。 “哐当——” 窝在宽大中山装里的林娇娇浑身一哆嗦,两只细白的手攥住贺野的衣襟,眼泪直往下掉。 “别锁门……我害怕,贺野你别锁门……” 颤抖顺着衣料传过来。 贺野退后一步,拔开门栓,两扇木门大开。 “不锁,大门敞着。” 他宽大的手掌压在她后背上,顺着脊柱一下下轻拍,嗓音放得极柔。 “娇娇看清楚,这是咱们的家,没人敢关着你。” 林娇娇屏住呼吸,睫毛上挂着泪珠,小心地从他怀里探出头。 阳光落进院子,青石板铺得平整,左边搭着一溜绿油油的葡萄架,架子底下一把干净的藤椅。墙根处,还放着一个新打的红木洗澡盆,木料磨得光滑透亮。 贺野托着她,推开堂屋木门。 东墙根下,半山腰泥屋里的那张松木床原原本本架在那里。 床头铺着她惯盖的红牡丹厚被褥。 旁边的矮柜沿,摆着她的半月梳、没用完的半盒雪花膏。连喝水豁了口的粗陶缸子,也搁在桌子上。 “喵呜。” 小狸花“肉包”从门槛上轻快地跳过来,竖着尾巴,拿脑袋直蹭林娇娇的脚踝。 熟悉的皂角味混着阳光晒过的草香扑了满面。 林娇娇鼻尖发酸,靠在贺野结实的胸膛上,软乎乎地抽噎了一声。小手从外套里探出来,去摸他衣兜。 “你哪来这么多钱买这个大院子?”她吸了吸红通通的鼻子。 “还有那身公家皮,到底怎么回事?” 贺野抱着她坐到床沿,避开她水汪汪的视线,扯过被角搭在她腿上。 “拿山货倒腾的,运气好,李厂长赏识。” 林娇娇靠得近,除了他身上那股干净的肥皂味,还能闻到跌打药酒味,混着血腥气。 小姑娘脾气上来,顾不得害怕,白嫩的小手突然探出,一把攥住贺野粗布褂子的领口,用力往下一扯。 贺野没防备她来这出,左边胳膊的衣服顺势滑落一半。 刀伤结了痂,周围皮肉上却叠着大片淤青。 林娇娇的眼泪“唰”地落下来。 “这也是运气好倒腾来的?” 她哭得肩膀直抖,手指悬在伤口上方,没敢落下去。 “你不是答应我不拿命换钱了吗?你又去跟人拼命了是不是!” 贺野慌了,伸手去拉衣服盖住伤口。 “娇娇,不疼,是踹那门用力过猛崩开的。” 林娇娇一把拍开他的手,眼泪砸在手背上。 她低下头,柔软的嘴唇落在贺野的刀疤上。 贺野喉结滑动,声音发哑。 “脏,别碰。” “不脏。” 林娇娇抬起头,满脸泪水地捧着他刚毅的脸庞。 “这是你护着我的勋章。” 她定定地看着他,吸了吸气:“贺野,你为了我连命都能不要,我以后连这条命都是你的。就算你以后变成了穷光蛋,我也跟着你讨饭去。” 贺野眼眶发烫,双手捧起她巴掌大的小脸,粗粝的拇指蹭掉她眼角的泪。 “有老子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你去讨饭。你要过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 天色暗下来。 屋里的光线一暗,那股被锁在昏暗红砖房里的窒息感反扑回来。 林娇娇蜷缩在床榻上,眼泪一直流,身子直抽搐,双手揪住贺野的衣摆。 “别走……你别走……大笨蛋,我好害怕……” 贺野单膝跪在床边,粗糙的大掌覆上她汗湿的后背,顺着脊骨一下下安抚。 “不走,娇娇不哭,我就在这儿守着你。” 直到她哭累了,紧绷的身子软下来。 贺野才起身去灶房烧了热水,一桶桶倒进墙根的红木澡盆里。 “出了一身冷汗,洗干净了睡个好觉。” 贺野把她抱到澡盆边,自己转过身去,背对着她,麦色的耳根发红。 “你自己脱,够不着后背我再帮你擦。” 林娇娇看着他宽阔踏实的背影,心口暖得发烫。 她解开裙子的纽扣,布料滑落在木地板上。 跨进温热的水中,她仔细洗净身上那股檀香味。 水汽氤氲中,林娇娇趴在浴盆边缘,雪白的肩颈和湿漉漉的锁骨露在水面外。 “贺野,我腿疼,够不到背。” 贺野呼吸一滞。 他攥着粗布毛巾的手背青筋暴起,闭了闭眼,硬着头皮转过身来。 目光避开水面下的春光,隔着毛巾,轻轻擦过她细腻白嫩的后背。 林娇娇转过身,胸前风光若隐若现。一双湿漉漉的纤手突然抬起,攀上贺野的脖颈,将他往下一拉。 她嘴唇贴着他的耳垂,带着哭腔呢喃。 “贺野,你抱抱我。” 贺野手里的毛巾掉进水里。他单手扣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吻了下去。 水花四溅,唇齿交缠。 他将满腔的心疼、还有这几天差点失去她的恐惧,全都落在这个深吻里。 直到林娇娇被亲得喘不过气,瘫在澡盆边,贺野才直起身。 他喘着粗气,扯过浴巾将她裹严实,抱回床上。 “别招惹老子了。”他声音沙哑得要命。 “等你身子养好,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安置好床上的人,贺野走出堂屋,踏进院子。 走到水井旁,他抄起木桶打上来半桶冷水,连头带脖子浇了下去。冷水顺着下巴砸进泥土里。他靠在砖墙上大口喘着气,把那股翻腾的邪火压进骨头里。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刚粗着嗓子在外头喊。 “贺哥!贺哥你在不在?” 贺野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大步走到门口拉开院门。 沈刚满头大汗,手里还拎着把剔骨刀,从肉铺跑过来。 “贺哥,出事了。” “刚才镇上来了辆小轿车,开到机械总厂门口,听说是京市来的人,厂长亲自出来迎的。” 贺野沉下脸。 “看清车牌没有?” “看清了,京A开头,黑色上海牌轿车,车上下来两个穿中山装的,腰板笔直,一看就是当官的。” 沈刚喘了口气。 “还有,那个姓顾的从派出所出来了,傍晚被人接走,现在在厂长办公室里。” 贺野没说话,他转身回屋,从床底拖出个木箱子,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沓文件和一枚铜质印章。 他抽出最上面那份盖了红章的委任状,在昏黄的油灯下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叠好塞进怀里。 “沈刚,你去把宋云叫过来,就说我让她今晚陪着娇娇,别让娇娇一个人待着。” “贺哥你要去哪儿?” “去会会那帮孙子。” 贺野套上那件灰布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腰间别上那枚采购科的铜章。 他走到床边,俯身在林娇娇额头落下一吻。 小姑娘哭累了睡得沉,睫毛上还挂着泪痕。 贺野替她掖好被角,转身大步走出院门。 …… 与此同时,镇机械总厂三楼。 厂长李国富顶着满脸油汗,手里捏着一张纸,推开办公室的房门。 实木桌上放着一纸刚批下来的保释单。 顾城坐在对面的硬板凳上,脸上缠满厚厚的白纱布,露出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他抬起头,视线扫过桌上的保释单。 “厂长,查清楚了吗?” 李国富擦了把额头的汗,把手里那张纸递过去。 “查清楚了,顾少爷,这个贺野手里的采购科编制是临时工性质,三个月试用期,试用期满后需要厂部考核通过才能转正。” 顾城接过那张纸,上面写着贺野的基本信息和用工性质。 “临时工……呵,原来是个临时工。” 李国富陪着笑。 “是啊,这人是李副厂长私自招进来的,说是帮厂里跑山货采购,试用期三个月。” “按规定,临时工试用期内如果出现违纪行为,可以辞退,不需要走正式流程。” 顾城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 “那还等什么?” 李国富为难地搓着手。 “可是顾少爷,这个贺野手里有李副厂长签的委任状,还有厂部的红印章,咱们总得有个说法才能辞退他啊。” “说法?” 顾城站起身。 “就说他冒用公职人员身份,私自动用厂部印章,这还不够吗?” “再查查他这段时间经手的采购款项,我就不信查不出问题来。” 李国富有些犹豫。 “可是……可是万一惹怒了李副厂长……” “李副厂长?” 顾城冷笑一声。 “厂长你是怕李副厂长,还是怕我爸?” 李国富脸上的汗珠子更密了,他陪着笑。 “顾少爷说笑了,我这就去办,明天一早就把贺野那身皮扒了,让他滚回山里去。” “不。” 顾城攥紧手指。 “今晚就办,明天早上,我要看到他像狗一样被赶回山里。” 第94章 泥腿子掀桌! 贺野没在街头多留,避开主街路灯,踩着墙根暗影绕进机械总厂生活区。 最里头那栋二层小楼还亮着灯,铁栅栏后,就是李副厂长家的后门。 贺野偏头看了眼巷口,确定没尾巴,抬手叩了三下木板。 里头静了片刻,门缝拉开半掌宽。 李副厂长满脸油汗,看清来人,一把拽住他衣袖往里拖。 “你还敢来!” 李副厂长手指快戳到贺野鼻子上,“你惹下弥天大祸了!” 贺野跨过门槛,反手插好门闩。 “顾城是京市来的祖宗,李国富都要跪着捧他,你也敢下死手打?” 李副厂长在客厅里急得来回走动:“李国富刚挂电话,把顾城受伤的屎盆子全扣我头上了!骂我瞎了眼招进个流氓!” “李国富放了狠话,咬定你是临时工,今晚就要连夜把你关进去!还要治我私盖公章的罪!” “京市的关系就摆在那,你拿什么顶?” 贺野扯过木椅坐下,从怀里取出委任状,又摸出采购科铜章,压在纸上。 “招我那天,你许的是正式工。现在他说临时,就成临时了?” 李副厂长嘴皮子抖了抖,没接上话。 贺野抬起眼皮。 “我这身衣裳能脱。可这纸上盖着谁的章?他收拾完我,下一个轮到谁?” 李副厂长摸向茶缸的手顿在半空,身子一颓跌坐回椅子里。 “你到底想干什么?” 贺野把铜章推到桌中央。 “老李,我的命不值钱,真扔回山沟里不过一捧黄土。可你这厂长的梦要是今晚碎了,你能咽下这口气?” 李副厂长脚步一顿,咽了口唾沫。 “你这话什么意思?” 贺野身子往前一倾,目光盯紧对方。 “李国富为什么死保顾城?真当他怕京市隔了十万八千里的关系?” “底我摸过了。苏制车床的指标,顾城让他老子批了条,李国富趁机拿修厂房的名头,把修缮款全做成空账,钱早分干净了。” “你这个副的沾过光没?在副职上熬了十年,他李国富吃肉,连口刷锅水都没给你留。现在出了娄子,头一个推你出来顶缸。” 李副厂长胖手攥住椅背。 “这……这没凭没据的!那可是厂里的一把手,谁敢查?万一打草惊蛇,咱们全得进去吃牢饭!” “你有账本?” 贺野稳坐如钟,靠向椅背:“没有,所以才来找你。” “顾城攥着指标,李国富管着钱,两个人如今绑在一处。他俩绑在一条船上。你去把账弄出来对一遍,少没少东西,你比老子清楚。” 李副厂长压着声,往楼梯口扫了一眼。 “要是查不出东西,他反手就能治咱们诬告。到时候谁都跑不了!” 贺野起身,手掌撑住桌沿。 “你躲,他就放过你?刚才电话里,他给你留活路了?” 李副厂长低下头,拇指来回抠着椅子上掉漆的木头。 贺野盯着他的发顶。 “工作受气不说。你老婆那件的确良褂子,领口磨脱线也舍不得换!你家胖小子,在子弟小学被李国富的儿子按在泥坑里吃土,回家哭诉,你上门讨过说法没?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李副厂长站起半截,又颓然坐下。 “你连这都打听?” “我来带你掀桌,总得摸清你骨头里还有没有血性。” 贺野刀刀往他肺管子上扎。 “你这副厂长当得,连看大门的狗都不如!算什么站着尿的爷们?” 李副厂长喘着粗气,手背青筋凸起。 “查账行。但我不能凭空咬人。” “就要你这句话。”贺野直起腰。 李副厂长在裤腿上蹭了把手汗:“你想怎么样?” “要人,要路子。”贺野语速加快。 “李国富放出来的狗,这会儿估计该堵到我院门口了。” “你手底下的基干民兵排,现在马上调过去!还有,现在就给我摇电话给县纪委的齐书记。告诉他,李国富今晚调动厂保卫科,是为了掩盖苏制车床贪污案,要杀人灭口毁证据!” “你拿上财务科钥匙,今晚就把账本砸到县纪委的办公桌上。” 贺野盯着他的眼睛。 “明早日头一出来,总厂朝南的厂长办公室,就是你的。干不干?” 李副厂长咬紧后槽牙:“干了!” 他一把扯过手摇电话,拉开抽屉拽出一块铜牌拍在桌上:“基干民兵排调令牌。武装部大院就在隔壁街,带头的大刘跟我过命。拿这牌子去,今晚他们全听你的!” 李副厂长抓起话筒:“我这就往县里挂急电。贺野,我一家老小的命,全押你身上了。” 贺野大掌一扫,铜牌揣进兜里。 “等好戏开场。” 他拉开后门,跨入黑夜。 同一时间,镇机械厂的办公楼三层,灯火通明。 李国富嘴里叼着半截大前门,烟灰掉在裤腿上也顾不上弹。他捏着一张处分单,看向上首太师椅里坐着的顾城。 “顾少爷,” 李国富赔着笑脸,“保卫科二十号人全在楼下候着,黑皮棍、手电筒配齐了。这就去那个泥腿子的青砖院,连人带赃一把摁死。” 顾城坐在太师椅里,拇指刮着白瓷茶缸边缘,脸上缠满纱布。 “定个什么罪名?” 顾城扯动嘴角伤口,疼得直抽气。 “盗窃公物、冒充国家干部。”李国富吐出一口烟圈。 “临时工手续我给掐了。现在他就是个流窜作案的盲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进去先扒他层皮。” “不够!” 顾城手腕一抖,白瓷茶缸砸在水泥地上,碎瓷片四溅。 “我要他跪在娇娇面前求饶!” 顾城撑着扶手站起,“我要林娇娇眼睁睁看着他腿被打断,再当着他的面把林娇娇带走!” 他脑海里全是林娇娇光着脚扑进贺野怀里抽泣的样子。 她放着锦衣玉食不要,偏要跟一个穿粗布褂子的泥腿子!他从小在京市大院里要风得风,凭什么到了这穷山沟,会输给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盲流! 李国富掐灭烟头,赶紧接茬。 “那是自然,进了号子,怎么捏还不都是您一句话。” 他摇通手摇电话:“保卫科赵队长吗?我是李国富。” “厂长,兄弟们都在楼下候着呢。”电话那头是个粗嘎的嗓门。 “带人去街口青砖院,把大门围死。姓贺的敢反抗,往死里打,留口气就行!” 扔下电话,李国富抓起衣架上的外衣披上,拉开房门。 “顾少爷,您慢着走。今晚这出戏,准保让您出气。” 顾城挺直脊背,强压着腹部的伤痛,迈步出门。 青砖大院。 沈刚倒提着剔骨刀,蹲在大门右侧的墙根暗处,放轻呼吸。 贺野出门前交过底。 无论发生什么,绝不能让人扰了里头睡觉的人。 沈刚拿刀背在粗布裤腿上蹭了两下。 贺哥为了嫂子连命都不要,他沈刚要是连扇门都看不住,以后还算个什么站着尿的爷们。 杀猪也是杀,剁杂碎也是剁! 里屋,宋云坐在松木床边,膝头搭着贺野的外套。林娇娇窝在被里,手里攥着贺野的一截袖口。 猫崽“肉包”趴在她枕头边,小肚皮一起一落,小呼噜打得绵长。 夜风从窗缝钻进,油灯火苗晃了晃。 宋云伸手拢住灯罩,又把林娇娇露在外头的胳膊塞回被里。袖口才往外抽了半寸,林娇娇皱起眉,含糊地喊了一声贺野。 宋云赶紧松手。 “没抢你的宝贝,睡吧。” 她摁着被角等了会儿,见那手不再乱抓,才把木凳拉近,揉起发酸的小腿。 院内,沈刚朝堂屋窗户压低声音:“云云。” 宋云走到门后,拉开门缝:“干嘛?刚睡稳。” “待会儿外头有动静,别露头,看好嫂子。” 宋云视线落在沈刚手里的剔骨刀上,扶门框的手紧了紧。 “贺野还没回?” 沈刚侧身挡住她看向巷口的视线,摇了摇头。 宋云回头瞥了眼木床:“你也别犯浑。有人来先套话。贺野叫你看门,你把自己折在门口,谁替他挡?” 沈刚握刀的手松开几分:“嗯,回屋待着。” 宋云合上堂屋门,没落栓,把油灯往床头挪了挪。 她刚坐下,院外便传来杂乱的皮鞋声。 “动作麻利点!前后门全堵死!苍蝇也别放出一只!”有人在巷口粗声呵斥。 沈刚缓缓站直身子,横刀挡在门前。 第95章 老子管你爹是谁 二十多号穿制服的保卫干事堵在窄巷里,黑皮棍在手里上下掂量。 顾城站在人群后方,脸裹着厚纱布,眼睛熬得通红,盯住那扇实木大门。 “把门卸了!贺野敢还手就往死里打!天塌下来我顶着!” 李国富搓着手赔笑。 “顾少爷发话了。老赵,还不动手?” 沈刚立在大门前,倒提剔骨刀,嗓门粗哑。 “谁敢再往前迈半步,老子先给他开膛!嫂子在里头睡觉,贺哥发了话,今天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吵着她!” 老赵往泥地里啐了口黄痰。 “一个卖肉的,也敢跟公家叫板?”他挥手。 “给我上!死活不论!” 七八个保卫干事抡起皮棍扑向台阶。 沈刚脚跟踩死门槛,偏头避开迎面砸来的皮棍。他右腕翻转,剔骨刀背重重砸向当头那人的腕骨。 脆响声中,那人捂着手腕滚下台阶,惨叫连连。 两根皮棍趁机从左右包抄。 沈刚左肩生挨一棍,他借着冲力飞起一脚,踹翻右侧干事,后背紧接着又挨一记闷棍。 顾城在后头扯着嗓子吼。 “林娇娇是我的!他贺野拿什么护!踩过去!把门给我卸了!” 剩下的人全往前挤。 沈刚退后半步,后背抵住两扇木门,大口喘着粗气,硬顶着外头的推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两道远光灯直直打进窄巷。 两辆军绿色解放卡车一前一后,把胡同两头堵了个严实。 车斗挡板砸下,三十多个穿迷彩的民兵端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接连翻下车厢。 民兵排长大刘踩着车灯光柱大步走来,嗓门震天。 “接到群众举报,有流氓团伙夜袭民宅!基干民兵排奉命包围!” 大刘端起枪。 “所有人,扔掉家伙!双手抱头蹲下!反抗者就地正法!” “哗啦——” 步枪拉栓上膛。 保卫科那帮人平素只敢在厂里耍威风,哪见过真枪实弹。二十多号人贴着墙根出溜下去,抱着脑袋缩成一团。 顾城被枪口逼得连连倒退。 “武装部?你们也敢插手机械厂的事?我爸是京市……” “老子管你爹是谁!” 大刘拨开枪身,枪口压低半分。 “铁花生可不认你京市的户口簿!” 李国富推开挡路的干事,指着大刘。 “我是国家干部李国富!没有公社调令,武装部无权越界!让李副厂长滚过来,我要扒了你们的皮!” “李厂长好大的官威。” 粗粝的嗓音从卡车车尾传来,挡在前头的民兵让开一条道。 贺野踩着青石板走近。 李国富看清来人,抬手指过去:“贺野!你一个没过试用期的临时工,也敢借着民兵招摇过市!老赵,把这假冒干部的流氓拿下!” 没人敢动。 因为贺野身侧,跟着两个人。 左边的中年男人面容板正,夹着公文包,正是县纪委的齐书记。 右边落后半步的,是李副厂长,他满头是汗,怀里紧紧抱着两摞牛皮纸账册。 贺野在顾城面前停下脚步。 “顾少爷,不是说要连夜扒了老子的皮吗?怎么,这就腿软了?” 顾城咬着牙根,目光绕开他,盯住后面的齐书记,突然轻蔑地笑出声。 “贺野,这就是你的底牌?找几个县里的干事来压我?” 顾城挺直腰板。 “我告诉你,我爸的秘书只要往上面挂一个电话,他们全都得下岗!” 他侧头看向李国富。 “李厂长,跟他们说清楚,我们是来抓贼的!” 齐书记从李副厂长怀里抽出一本账册,扬臂直掼向李国富的面门。 “啪!” 厚皮账本砸得李国富一个踉跄,退后两步。 “好一个抓贼!”齐书记手指点向地上的本子。 “李国富,你自己睁大眼睛看看这财务科的账本!” “省里批下来的苏制车床修缮专款,共三万六千块!有一万八千块通过做假账的方式,全转进了顾城在国营银行的个人账户!剩下用废旧车床倒卖换取的各类单据,全在里头夹着!” 齐书记上前一步:“谁才是贼!” 李国富膝盖一软,抖着胖手翻开账页,上面红彤彤的私章清清楚楚。 “这……怎么会……在你手里……” 李国富哆嗦着嘴唇,盯向李副厂长。 “姓李的,你下套阴我!” 李副厂长这辈子头一回把腰杆拔得笔直,胖手指着李国富的脑门:“你贪赃枉法,拿全厂工人的饭碗去换你的金条!老子今天大义灭亲,向党和组织交底!” 顾城见势不妙,身子往后缩。 “你们敢抓我?这账本是伪造的!是贺野这个泥腿子设局阴我!滚开!” 纪委干事掏出手铐逼近。 顾城声嘶力竭。 “我看谁敢动我!我爸是京市市委书记!” 顾城指着齐书记的鼻子。 “今天谁敢把铐子落在我手上,明天全县的班子都得跟着大换血!” 举着手铐的干事停住脚。 齐书记皱起眉,看向贺野。 贺野走上前,把人拽到鼻尖前,压着嗓子开口。 “你爹是市委书记?” “那你知不知道,李副厂长早备了份复印件,已经送到了省纪委,交给你爸政敌的手里了?” 顾城挣扎的动作停住,眼睛瞪得老大。 贺野腾出手,拍了拍顾城的脸。 “你倒卖重工设备吞款的铁证,明早就会被送进中纪委的门。” “猜猜看,你那个爱惜羽毛的爹,是会保你这个惹出惊天丑闻的儿子,还是会为了他自己的乌纱帽,主动跟你断绝关系?” “你……你到底是谁……” 顾城声音发颤。 贺野松开五指,将人甩回青石板上。 “你不配知道老子是谁。” 贺野拍去袖口的浮灰:“记住了,老子的媳妇谁也不能碰。现在,滚去你的号子里做你的春秋大梦!” 李国富和顾城被强押上吉普,保卫科全员被民兵缴械带走。 齐书记走上前,伸手拍了拍贺野的肩膀:“小贺,干得漂亮。不过京市那边,怕是要来寻仇。” 贺野望着远去的吉普车尾灯,声音沉稳厚实。 “齐书记放宽心,就算是刀山火海,我贺野一个人兜着。路子铺好了,牵连不到县里。”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两扇紧闭的实木大门,粗硬的眉眼慢慢软了下来。 “夜深了,我媳妇胆子小,我得回去哄了。” 沈刚咧开嘴,用沾灰的袖管擦掉一头大汗,收刀入鞘。 贺野迈开长腿,推开了院门。 第96章 娇气包咬肩落泪 贺野推开实木大门,放轻脚步跨进院子。 堂屋漏出半掌宽的橘黄火光。 宋云贴着门框站定,手里扣着根劈柴的粗木棍。瞧见贺野齐齐整整踏进院,她五指一松,木棍砸在泥地上。 “娇娇睡得不踏实,一直在说胡话。姓顾的那杂碎,把人给吓着了。” 贺野下巴微点。 “你去西屋歇着,剩下的我来。” 宋云拢了拢衣领,踩着墙根的阴影进了偏房。 贺野转过身,大步迈到青石井沿。 带茧的大掌扎进水面。他借着凉意狠搓掌心和指节,洗去手背沾上的泥灰和汗水,连同那一身还没散尽的煞气,洗得干干净净。 贺野一把扯过檐下的粗布毛巾,翻来覆去把手掌擦干。 等到掌心重新腾起热气,他才伸手推开堂屋木门。 八仙桌上的油灯火苗一窜一窜。 林娇娇蜷缩在床榻内侧,整个人缩成瘦小的一团。 细小的汗珠挂满她白净的脑门,几缕乌发让汗水浸透,糊在面边。 猫崽“肉包”绕着枕头直打转,尾巴耷拉着,粉色爪子不安地踩着她的肩膀,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喵呜”声。 “别关着我……” 床榻上的人突然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别关门……顾城你走开……我不要红皮鞋……” 泪珠接连砸向碎花枕巾,布料湿了一大片。 “大笨蛋,你怎么还不来救我……” 贺野两步抵近床沿,宽大的手掌探出,连人带被拢成一团,稳稳颠进怀里。 “娇娇!”他低头贴近她的耳畔。 “是我,我带你回家了!” 她咬着下唇,脑袋磕在男人胸前,拼命挣扎。 细软的手胡乱抓抠,扯翻了灰蓝中山装的衣领,贺野麦色的胸口凭空多出几道红印。 宽阔的怀抱纹丝不动,把她抱得更紧。 林娇娇一口咬下去,正对上男人左肩的旧伤。 牙关磕穿粗布,扎进厚实的皮肉,铁锈味在舌根散开。 贺野眉头一拧,由着那股狠劲发泄在自己身上,粗糙的手掌托稳她的后脑勺。 “娇娇,咬吧。” 他下巴抵着她被汗水浸透的发顶。 “只要你能出气,缺块肉我照样能背你。” 血水糊在衣袖上,贺野宽厚的胸膛紧紧贴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但你睁眼看看。” 贺野粗糙的嘴唇贴着她的鬓角。 “我是贺野,把你抢回来了。” 皂角香混着热腾腾的汗味,钻进林娇娇的鼻子。 林娇娇松开牙关。 她呆滞地睁开水汪汪的大眼睛,视线拉回。借着灯光,入眼是眼眶熬得赤红的脸,连着肩头渗出血色的牙印。 “贺野……” 林娇娇崩溃地大哭出声。 她扑上去,双臂搂住贺野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贺野……我以为你再也不要我了……” 她把脸埋进他粗糙的颈窝,眼泪全蹭进他衣领里。 “那个屋子好黑,他锁着门……他要把我关一辈子……” “他丢了我的东西……不让我下地……” 贺野抬起双手,捧住她巴掌大的小脸。 带茧的拇指放轻力道,一点点蹭去她眼角的泪水。 越擦,林娇娇的眼泪涌得越凶。 “那狗崽子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关老子的命根子。” “谁再敢关你,老子撅了他的祖坟。” 贺野拇指抚过她发红的鼻尖,声音发沉。 “娇娇,你听好。” “我贺野没爹没娘了,就是荒坟边的一根野草,贱命一条。” “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是前头是刀山火海,我也替你蹚平了。” 林娇娇哭得直抽抽。 她将脸深深埋进他宽阔的胸膛,隔着衣料,“咚咚”的心跳透过衣料传过来,把空荡荡的心口填得满满的。 “我不要你死……” 她哽咽着,嗓音软糯又带着小姑娘特有的娇气。 “贺野,我要你活着陪我……天天给我熬粥卧鸡蛋……” “你答应过我的……你不许去赌命……不再碰见血的买卖……你不能诳我……” 贺野喉结上下滑动,看着怀里哭出响嗝的小姑娘。 他低下头,嘴唇碰上她挂着水珠的长睫毛,将悬在睫毛上的泪珠,一点点吻去。 …… 青砖大院西屋偏房。 沈刚扯开两颗盘扣,把血糊糊的短打衣裳剥下来,搭在木凳边缘。 宽阔黑壮的后背露在灯光下。 那脊背上交错着两道紫黑色的肿痕,横穿大半个膀子。右肩胛骨那道裂开两寸长的口子,皮肉外翻,血珠子混着冷汗,顺着麦色肌肉往下滚。 “坐好。”宋云声音发紧。 沈刚依言跨过长凳,双腿分开。 宋云从矮柜上拿过跌打药酒,倒出半掌心药酒,两手用力搓动。 掌心发热,她伸手压上那道皮肉翻卷的伤口。 “嘶——” 沈刚浑身肌肉绷紧。 “这会儿知道疼了?” 宋云眼眶泛红,手下的力道放轻了些。 “你是不是缺心眼?外头二十号人,手里全拎着家伙,你一把杀猪刀就敢去拦?顾城动动嘴皮子,就能碾死你!” 药酒渗进伤口,沈刚后背抽搐。 “今天那是齐书记带着民兵排来了。要是没来呢?” 宋云越骂声音越抖。 “你真当自己是铜皮铁骨?连命都不要了,就为了给人看个大门?” 沈刚由着她骂,等她的话音落了,他偏过头,憨憨的笑。 “云云,你别怕。” “野哥出门前交代过。就算我沈刚今天死在台阶上,也得守住这扇门。绝不能放那些王八犊子进院,吵了嫂子睡觉。” 宋云手上的动作顿住。 “我就是个杀猪的粗人,没顾科长的城里红本户口。” 沈刚转回视线,盯着墙角的灰砖。 “但我懂个理儿,野哥拿我当兄弟,给我出路,我得拿命还。” 他又偏过头,大黑脸浮起暗红。 “更何况……你在里头。”他压低声音。 “我总不能让他们冲进去惊着你。刀架在脖子上,我也得挡在最前头。” 药酒在掌心干透,化作火辣辣的热气。 宋云转身去脸盆边洗手,冷水冲刷着指缝,她的心口又酸又胀。 她自小在胡同里长大,看惯了人情冷暖。 下乡后,她满脑子算计,只想着攀高枝跳出这穷山沟。顾城推着飞鸽自行车进村那天,她觉得那是林娇娇的福气,也是自己的指望。 她看不起贺野这种浑身戾气的泥腿子,更嫌弃沈刚一身洗不掉的猪膻味。 可今晚,顾城成了疯狗,而这个被她骂了无数遍的“傻大个”,却在门外守住了做人的底线。 沈刚套上干净的短褂。 他站起身,走到宋云背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脚。 粗糙的大手伸进裤兜,摸索了半天,掏出个方方正正的油纸包。 纸包在衣兜里被压得发皱。 他用拇指来回抹平边角,动作笨拙。 “云云。” 宋云擦干手转过身,油纸包递到了眼前。 “这是啥?”宋云没接。 “我把肉摊上剩下的下水全卖给孙瘸子了,托他在供销社后门换了半包麦乳精。” 沈刚手腕悬在半空,固执地往前递了递。 “你拿着。这玩意儿补身子。” 宋云盯着那个纸包。半个肉摊的下水,全换了手里这点甜。 她抬起眼,迎上沈刚满是血丝的眼睛。 “我知道你爱体面,想过好日子。”沈刚喉结滚动,“你嫌我一身猪膻味,嫌我没前程,这都应该。人往高处走,是我配不上你。” 沈刚把油纸包塞进宋云手里,退后半步。 “但今天这事闹大,顾城靠不住了。” “贺哥敢拿命去搏前程,我沈刚也不能当个怂包。” 他握紧拳头,咬着牙。 “我决定了,明天就把猪摊交给徒弟。我跟着贺哥去县总厂采购科干!” “贺哥去哪我去哪!只要能弄到真金白银,我就算拼掉半条命,也得给你挣出个城里人的体面来!” 宋云眼圈红透,抬起手,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蠢货!”她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 “你要是让人打死了,拿什么给我挣体面?” 沈刚被打得身子一晃,咧开嘴傻笑起来。 宋云把油纸包揣进兜里,她转过身,留给沈刚倔强的背影。 “你别自作多情。我收这东西,是怕你糟蹋了。” “我没答应跟着你。采购科是拿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跑活的地方,别以为跟了贺野就能当大官。” 她肩膀微抖。 “你要是真能混出个人样来,手脚全须全尾地回来……” “那我就……再看吧。” 丢下这句话,她拉开木门,闪身走了出去。 沈刚摸着后脑勺,咧嘴笑了半晌。他摸了摸背上的伤口,只觉得那药酒的劲儿真大,烫得他浑身都有使不完的牛劲。 第97章 墙倒众人推? 第一食堂后厨,热气蒸腾。 外墙上那张通告李国富被带走、贺野转正为采购科长的大字报,边缘的浆糊还没干。 顾城昨天刚进去,靠他关系留在食堂的宋云,转眼就成了后厨人见人踩的软柿子。 平时就嫉妒宋云脸蛋水灵、不用干粗活的胖厨娘刘翠花,端着一盆泛着酸臭的泔水,身子往旁边一拐,手肘发狠,撞翻宋云脚边的洗菜桶。 “洗个桶也磨洋工!真当自己是来享福的干部家属了?” 刘翠花手腕一翻,半勺冒着白烟的滚汤倾泻而下,结结实实浇在宋云的布鞋上。 热水浸透布面。 宋云脚背往回一缩,疼得冷汗直冒。 她咬着牙,把眼泪憋回眼眶,撑着油腻腻的地面想站起身。 刘翠花上前一步,一脚踩住她的裙角。 “以为长了张狐媚子脸就能横着走?顾城都进去了,你那好闺蜜现在就是个没靠山的破鞋!” 刘翠花扔下长柄铁勺,双手叉腰。 “今天这四大桶泔水你要是不刷干净,明天就给我卷铺盖滚去扫公厕!” 说罢,她抄起案板上一条沾满黑油的抹布,兜头就往宋云脸上糊。 后厨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沈刚大步跨进后厨,一眼瞧见宋云红肿的脚背。 他单手拽住刘翠花肥胖的胳膊往后一甩。接着抓起厨房的剁肉刀,胳膊抡圆,掼进刘翠花面前的案板。 刀锋入木,刀柄直抖。 刘翠花身子往后一仰,一屁股跌进脏水里。 “你、你个杀猪的疯了!保卫科!快来人抓流氓啊!” 刘翠花拍着大腿嚎叫。 贺野逆着光跨进大门。 他停在案板前,身后跟着四个壮汉,堵死食堂后路。 他从上衣口袋摸出一张盖着红印的委任状,手掌一翻,拍在案板上。 “保卫科?” 贺野嗓音发沉。 “你不如去外头看看大字报,问问现在的保卫科,是谁在当家作主。” 刘翠花哆嗦着视线扫过那张红字黑字的“采购科长任命书”,腿蹬了两下没站起来,脸上的横肉直抽抽。 偌大的后厨,十几个颠勺帮厨的女工全没了声。 “老子最见不得背后下黑手的人。” 贺野视线扫过众人。 “采购部今天在全厂要人,宋云调入采购科当统计员。至于你,第一食堂不需要糟践工人的帮工。去财务室结账,卷铺盖滚出厂。” 沈刚大掌扣住宋云的膝弯,双臂一收,将人打横抱起。 “贺哥,我先带她去卫生所。”沈刚粗声留下一句,抱着宋云往外走。 宋云缩在沈刚宽阔的胸膛里,那股她平日里最嫌弃的汗腥味,此时却成了最厚实的盾牌。 她偏过头,手指揪住他的布褂子,咬着牙嘟囔。 “你一身猪膻味,别往我衣服上蹭……” 她偏过头,耳根却泛红。 …… 正午的日头越过高墙。 林娇娇睁开眼,她从床榻上坐起,从碎花包里翻出自己常穿的细布衣裳套上,蹬上布鞋,推开院门直奔机械总厂。 厂办二楼,李代厂长正端着搪瓷缸喝茶。 见林娇娇推门进来,他放下杯子,堆起笑迎上前。 林娇娇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信纸,推到办公桌上。 “李厂长,我来辞职。” 李代厂长脸上的笑僵住,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 “林知青,你这是干什么?这可是多少人挤破脑袋都进不来的俄文翻译岗!一个月四十五块,拿干部的细粮票。贺科长现在势头正盛,以后你们两口子在厂里顺风顺水,这铁饭碗怎么能丢?” 林娇娇腰板挺得笔直,摇了摇头。 “这工作是顾城弄来的,我不想一辈子待在别人划好的笼子里。” 李代厂长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还有。”林娇娇视线迎上他的眼睛。 “贺野现在坐在这个位子上,盯着他的人太多。我留在这儿,只要犯半点错,就会成为别人攻击他的软肋。我不会留下来拖他的后腿。” 说完,她转身走出办公室,细小的背影干脆利落。 天擦黑。 贺野推开青砖大院的木门,堂屋飘出葱油香。八仙桌上摆着两大碗葱油拌面,顶上卧着四个煎好的荷包蛋。 林娇娇腰上系着粗布围裙,正端着两碗晾凉的绿豆汤从灶房出来。 “大笨蛋,快洗手吃饭。”她眉眼弯弯地招呼。 贺野在水井边冲净手背上的泥灰,跨进屋。听林娇娇讲完去厂办辞职的事,他拉过板凳坐下,单臂环住她的细腰,将人托到自己腿上。 “辞得好,老子的媳妇就该自己挑顺心的日子过。” 贺野偏头吻了吻她的发丝。 “我现在每个月六十块的底薪,加上外头跑货的油水,养得起你。每天买大肉包子都管够。” 林娇娇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我才不在家当米虫。” 她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闪着亮光,“你那位子惹人红眼,万一哪天干不下去怎么办?我不光不要厂里的铁饭碗,我还要自己挣大钱当万元户。” 贺野愣了一下。 这年头,镇上谁家存折里能有个大几百块,走在街上都得横着膀子,万元户想都没人敢想。 林娇娇掰着细白的手指头,一条一条给他算。 “我算过了,现在城里人时兴穿的确良和蝙蝠衫,可供销社的衣服款式太死板。我在沪市见过很多洋气的版型,只要做出来肯定抢手。贺野,你能想办法弄到一台缝纫机吗?” 她扣住贺野的大掌,十指一点点挤进他粗糙的指缝。 “我要自己设计衣服拿去卖,我要挣很多很多钱。以后就算你不当这个科长,我也能养你,绝不让你再去拿命赌钱。我要给你当后盾。” 贺野盯着她泛红的脸,心口发烫。 他低下头,滚烫的嘴唇吻了上去。 林娇娇攥紧他的布褂子,靠进他怀里。 “好。” 许久,贺野稍稍退开半寸,嗓音哑得要命,“别说缝纫机,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弄来。明天晚上,东西肯定摆在堂屋正中央。” 夜色彻底笼罩了镇子,槐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斜长。 一辆挂着京A牌照的黑色轿车压过青石板路,停在镇招待所门前。 车门推开,穿中山装的男人走下车。 借着路灯,那张脸露出来,五官轮廓跟顾城有三分相似。 男人没理会迎上来的招待所主任,视线扫向机械总厂的方向,理了理衬衫领口。 第98章 把妈妈分给他 县看守所走廊尽头。 顾城缩在最里间的角落,身下垫着稻草。他脸上松垮的厚纱布往下渗着暗黄色药汁,滴在挺括的白衬衫领口上,结成硬邦邦的污斑。 “笃、笃、笃。” 皮鞋声从长廊另一头传来,不急不缓。 顾城连滚带爬地扑向粗木栏杆。 “李国富!是不是李国富!”他双手死死抓住木柱,手背崩出青筋,“快给我开门!我爸的电话是不是打到县里了?” 大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来人一身铁灰色毛料中山装,裤管笔挺,领扣系到最上面一颗。这人身形挺拔,下颌线折出利落的骨相。他逆着光,视线垂下,定在顾城脸上。 “哥……”顾城干咽一口唾沫,脑袋往木栅栏缝隙里乱挤。 “哥!你终于来了!” 他指着自己缠满纱布的脸,鼻涕混着眼泪往下流。 “贺野那个瞎了眼的泥腿子,不知从哪找来武装部的基干民兵阴我!他还动用县纪委齐书记!哥,你快去摇电话给爸通个气,把齐书记的乌纱帽摘了!把贺野那个王八蛋拖去打靶!” “这破地方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木栅栏外,顾淮安抽出纯白真丝手帕,轻掩鼻尖。 顾城见他没出声,伸手去够顾淮安的裤腿。 “哥,你赶紧弄辆车,我要回趟镇上去找林娇娇!她还在那个野种的院子里,我要把她带回京市!” “林娇娇”三个字落下。 顾淮安垂下眼。牛皮鞋跟抬起,踩住顾城伸出木栏的手背。 “啊——!” 顾城凄厉惨叫,手臂乱抽,却被踩得动弹不得。 “你也配提她的名字?” 顾淮安脚下施力。 “你敢把她关在黑屋子里?敢逼着她嫁给你?” 顾城痛得五官拧在一块,难以置信地瞪大红肿的眼睛:“哥,你……你存这种心思?她是我的!她生来就是我的!” “你当自己还是京市里要风得风的顾家少爷?” 顾淮安收回脚,从内兜抽出一张盖着红印的提审令,丢进栅栏。 顾城手抖得拿不住纸,落款处,红章上方压着钢笔字——顾淮安。 “你倒卖省里下拨的苏制重工设备,挪用修缮公款。” 顾淮安冷眼看他,“那底单、银行流水,昨天下午就已经摆在专案组的办公桌上了。” 顾城双膝一软,跌在干草上。 “是贺野那个泥腿子检举的我?我要杀了他!” “没有我在京城打通关节,压住爸的那些老部下。”顾淮安理了理袖口,“贺野递上去的信,连省委大院的传达室都送不去。你连自己是怎么上的桌,都没弄明白。” “你疯啦!你去帮外人捅顾家的刀子!” 顾城嘶声尖叫,抓紧木栏。 “你连自家门楣都砸,爸不会放过你的!等他回过神,定会把你逐出家门!” “爸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在这个当口,在保全整个顾家,和保你这个蠢货之间做选择。” 顾淮安视线落在顾城打颤的腿上。 “他选了我。” “就在我来这儿前三个小时,他已经亲自发了声明,登报跟你断绝一切父子关系。” 顾城嘴唇直哆嗦。 “去求我妈!我外公家有底气!我妈定会去求爸救我!” “你那位好母亲?”顾淮安掸去肩头浮灰。 “得知你捅下这滔天篓子,在大院里一哭二闹三上吊,逼着爸救你。可惜,登报声明发出来那一刻,她受不住刺激,直接疯了。” “昨晚,她就已经被绑进了安定医院的精神病房。” 顾城下巴垮着。 “不……不可能……” 他整个人瘫在地上。 顾淮安抬起右脚,鞋底压在那张提审单上,连同顾城的残梦,一起碾碎在脏水里。 “你这辈子,哪儿也去不了了。大西北的采石场,缺的就是你这种废料。你就去那里烂到死吧。” 顾淮安松开手指,沾灰的真丝手帕落在顾城面前。他转过身,偏头留下话。 “大西北的石头硬,你最好留着这条命慢慢敲。到时候,我会把我和娇娇的喜糖,一粒不少地寄到你的劳改农场去。” 没再顾城一眼,顾淮安大步走出看守所的长廊。 守在黑色轿车门旁的秘书快步迎上台阶,递过厚实的牛皮纸袋。 “顾总,查清楚了。”秘书压低声音。 “林娇娇同志现在就在机械厂斜对面的一处独门青砖大院里。那院子,挂在贺野的名下。不过这几天贺野忙着跑货,白天都不在院里。” 顾淮安接过牛皮纸袋。 他抬起手,解开右侧袖扣,衬衫袖口往上折叠两寸。手腕内侧,一道陈年烧伤疤痕盘踞,周边皮肉泛出褶皱。 记忆穿透光阴,一把将他拽回了沪市那个飘雪的冬日。 十五岁那年,继母的司机借着搬东西,故意往他膝弯狠踹一脚。他身子前倾,直冲向回廊下烧得通红的炭火盆。火星子直往脸上燎。旁边站着七八个下人,没人出声。 一双纤细白嫩的小手,硬生生拉住下坠的重量。 小女孩不过十岁,被顾家下人凶神恶煞的眼神吓得浑身发抖,却张开双臂挡在他身前。 她扎着红头绳,脖颈上挂着通透的暖玉。见他手腕被火星燎得皮肉卷曲,女孩急得直掉眼泪,咬着牙连拉带拽,把他拖到后院的水池边。 数九寒天,她捧起冷水一遍遍冲过伤处,自己冻得牙齿打架,却鼓起腮帮子朝他手腕上吹气。眼泪啪嗒啪嗒掉,嘴里还要哄人:“吹吹就不疼了。” 后来,他常带伤躲在林家弄堂外。 林娇娇把他拉进屋,把沾着芝麻的蝴蝶酥往他口袋里塞。 小丫头仰着花猫似的脸蛋,拽着他的衣角:“淮安哥哥没有妈妈,那我的妈妈分给你一半,你以后也喊她妈妈,好不好?” 那脆生生的一句“好不好”,让他如久旱荒草逢了甘霖。 就连每日买来的两块蝴蝶酥,她总要把大的那块塞进他嘴里。 十五岁的顾淮安蹲在弄堂角落,看着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把那张脸印进脑子里,那时他就盘算着:这辈子要守住这束光,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干干净净地捧到她面前。 这一等,就是十年。 顾淮安指腹摩挲着手腕上的旧疤,长年绷紧的眉眼散开柔和。 “十年没见了。”他嗓音压低,带着颤意。 “当年一碰就掉金豆子的小丫头,不知被山里的粗人养成了什么模样。” 放下袖口,扣好腕间纽扣,顾淮安偏头看向秘书。 “去供销社,买一盒最好的点心。要她小时候爱吃的蝴蝶酥和驴打滚。” 买完点心匣子,顾淮安坐进后座。黑色轿车拐向小镇东头,顺着青石板街,往机械厂对面的青砖大院开去。 第99章 偏执竹马强势归来 日头毒,烤得井沿那几株野草蔫巴巴地耷拉着脑袋。 林娇娇蹲在井边,挽着袖子,就着凉水淘洗粗布褂子。前几天被顾城锁在屋里的惊悸还没散干净,风一吹门板,她肩膀就跟着瑟缩。 车轮碾过青石板,声响停在院外。 男人跨进院门,清俊的眉眼被阳光一晃,目光落向井边。 林娇娇手里揉到一半的布衫砸进盆里,溅起水花。她慌忙站起身,一把攥住靠在井台边的硬木扁担,横在胸前,盯住来人。 男人停在两步外,视线从粗糙的扁担挪到她发颤的手腕。 他抬起右手,朝身后的秘书摆了摆。 秘书识趣地退回巷口。 “你也是顾家的人?” 林娇娇手指把木扁担抠得发白。 “顾城犯了王法被抓去受审,是他咎由自取!你们要是想仗势欺人把我也抓走,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青砖墙上,叫全公社的人都来看看你们顾家的嘴脸!” 男人将左手提着的红纸点心匣子和两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稳稳搁在石桌上。随后,他右手搭上左手袖口,解开纽扣,把雪白的衬衫袖管往上卷。 袖管卷起,一道陈年烧伤疤痕盘在腕骨内侧。 顾淮安抬眼看她,嗓音里带了压不住的哑意。 “娇娇。” “当年沪市老弄堂,炭火盆前,是谁哭着替我浇了半缸凉水?” 顾淮安喉结滚动。 “还一边吹气一边说,淮安哥哥,吹吹就不疼了?” “吧嗒——” 硬木扁担顺着林娇娇的掌心滑落,砸在地里。 她盯着男人腕骨上那道熟悉的旧疤,水汪汪的大眼涨得通红,眼泪滚了下来。 十五岁那年,那个大雪天里浑身是伤、躲在林家弄堂墙角挨冻受饿的瘦弱少年,与眼前这位西装革履的青年,叠在一起。 “你……” 林娇娇嘴唇哆嗦,忘了躲。 她往前扑,跑得太急,脚底打滑,身子往前栽。 顾淮安大步跨上前,张开双臂,稳稳将人接住。 林娇娇整个人撞进他怀里,细弱的双臂紧紧搂住他的后颈,连日来积攒的委屈、恐惧,连同十年的杳无音信和思念,全倒了出来。 “淮安哥哥!”她揪着他的衣领嚎啕大哭。 “真的是你……他们都说你去了关东大院,再也回不来了……我以为你死了……” 顾淮安收拢双臂,怀里单薄的骨架让他心口疼得发闷。他由着热泪砸进颈窝,洇湿了衬衫领子。 “哥哥没死。” 顾淮安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沉缓厚实。 “哥哥回来护着你了。” 林娇娇在他怀里哭了好半晌才止住抽噎。 她用袖管胡乱抹了把脸,拽着顾淮安到石桌前坐下,两只手捧起他的左手腕,翻来覆去地看。 “手还疼不疼?阴天下雨的时候,骨头还犯不犯酸?” 林娇娇仰着挂满泪痕的小脸。 “你走的时候连件棉袄都没带,东北那么冷,你怎么熬过来的……” 顾淮安任由她抓着手腕,目光描摹她瘦削的下巴。 “不疼了,早没事了。”他声音温和。 林娇娇松开手,转身就往屋里跑。 “你坐着等我!别走!” 不多时,她捧着个粗陶大黑碗跑出来,那是她从罐底挖出两大勺麦乳精搅化的甜水。 紧接着,她又从兜里摸出一个洗得褪色的花布手绢,一层层揭开,里头叠着几张发皱的毛票、五张大团结,还有一些粮票。 她把大黑碗推到顾淮安手边,眼睛亮晶晶的。 “淮安哥哥,你快喝。” “这个可甜了,补身子最好。你走了这么远的路,先喝两口垫垫肚子。” 林娇娇把那卷钱票塞进他手里,眼圈泛红:“你太瘦了。这钱你拿着,去国营饭店买点好肉吃,别总舍不得花钱。” 顾淮安低头。 看着手里那把攥得发热的零碎钱票,再看看那碗奶味并不算纯正的甜水。 十年前,她把弄堂口买来的、最大的蝴蝶酥,塞进他嘴里。 十年后,她到这偏远乡野,依然把手头最精贵的东西,毫不迟疑地捧给他。 顾淮安心口发胀。 他仰起脖子,将那碗甜水喝得一滴不剩。 “好喝。” 他放下碗,伸手揉了揉林娇娇的发顶。 将点心匣子和装钱的信封推向她,又把手绢包递了回去。 “哥哥有钱,这些你收着。这都是特意给你带的。” 林娇娇看了眼桌上的红纸包,没拒绝,却急着把花布手绢又塞回他手里。 “你给的是你的,我给的是我给的。” 顾淮安看着她眼底的倔劲,拢起手指,将手绢包收进掌心。 他身子往前挪了挪。 “娇娇,顾城做的孽,我都替你清算了。机械厂的烂账,我递了上去。西北采石场的石头硬,他这辈子,走不出那片荒滩。” 林娇娇愣了一下,手揪住衣角。 “谢谢淮安哥哥……” “跟我回京市吧。”顾淮安看着她。 “这破镇子不该是你待的地方。回去后,我托人把你父母也从沪市接过去。你想要上学、还是体面的工作,哥哥全替你安排好。” 林娇娇揪着衣角的手指顿住。 她盯着自己的布鞋,脑海里划过的,全是贺野的脸。 “淮安哥哥,你是来带我回京市的吗?” 林娇娇收住眼泪,只剩几分拧巴的倔。 “如果是,那我不能跟你走。” 顾淮安搭在石桌边的手微屈。 “为什么?”他问得很轻。 林娇娇鼻尖发酸,声音却稳:“我在这儿……有了放不下的人。” 短短几个字,砸得顾淮安眼皮一跳。 他看着她,暗流翻滚,又强行被他压在眼底。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傻丫头。” 顾淮安伸手替她将滑落鬓角的碎发掖到耳后。 “我不逼你走。” “想留,哥哥就在镇上守着。你想干什么,哥哥都帮你把想做的事情做成。任何事,哥哥都给你兜底。” 林娇娇紧绷的脊背垮了下来。 …… 于此同时。 县机械总厂的大卡车停在巷口,贺野一个人把沉甸甸的木箱卸下车斗。 那台托了省城七道关系、花两百块才搞到手的崭新蜜蜂牌脚踏缝纫机。 贺野的肩膀被粗麻绳磨掉了一层皮,汗水砸在泥地里腾起热气。 从火车站回来的路上,他坐在颠簸的车厢里,摸着林娇娇给的旧铅笔头,在破报纸边角上一遍遍默写那些歪扭的拼音字母。 每一个笔画他都用尽全身蛮力去记,粗糙的掌心全是铅灰。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小丫头瞧见这铁家伙时,搂着他脖子又蹦又跳、喊他大笨蛋的娇气模样。 贺野扛着木箱踏进院门。 “娇娇!” 他扯开嗓子,粗粝的声音里透着狂喜。 “你看我给你弄回了什么好……” 话音在跨过门槛的当口,卡在喉咙里。 林娇娇坐在石凳上,手里握着半块点心,眼睛里还汪着泪水。 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男人立在她身侧,修长干净的大手正落在她的发顶。阳光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缠在一块儿。 第100章 你是亲人他是命 贺野一只脚刚跨过青砖大院的门槛。 等看清楚顾淮安的冷峻侧脸时,他定在原地。 上辈子的漫天大雪直冲脑门。 前世,娇娇死在牛棚,贺野杀红了眼,拎着柴刀把村里屠了个干净。闹出这么大的人命,上头派人下来清算,枪管子都顶上贺野的后脑勺了。 是顾淮安,穿着黑西装,坐着红旗轿车赶来。 这男人踩着血水,替他扛下所有杀人罪名。 将一张带着血印的护身符塞进贺野手里。 “算我替娇娇护你最后一次。” 那道声音极其冷。 “她胆小怕黑,底下的路冷,我下去陪她。你在上面好好的,每年清明记得多烧点纸。她娇气,别让她在底下受委屈。” 交代完这句,顾淮安抱着娇娇的骨灰盒,掏出枪顶着自己的太阳穴,随她去了。 贺野欠顾淮安一条命。 贺野腮帮子咬得死紧,卸下肩膀上的粗麻绳,将装着蜜蜂牌脚踏缝纫机的木箱放在地上。 他没有看对面的顾淮安,偏过头,只盯着院墙边上蔫吧的野草。 “娇娇。” “你要的铁家伙,我背回来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 “你……跟他回沪市吧。他有能耐,能让你过好日子。” 这话一出,林娇娇红了眼圈,盯着贺野那张不敢看她的侧脸:“贺野,你看着我!这话是你真心话?你真要赶我走?” 贺野眼眶憋得赤红,硬是咬着牙没吐出一个字。 林娇娇盯着他看了两秒,抹掉脸上的泪,声音决绝。 “行!贺野,这是你说的!” “我现在就跟他走!” 她转身大步往院门外走。 贺野大掌探出,一把扣住那截细软的手腕,将人扯回来,按进怀里。 “我反悔了!”他咬牙出声。 “我能养得起你,每天管够大肉包子,别走……” 顾淮安的手悬在半空,五指收拢,垂落在腿侧。 “养得起?”他语气极轻。 “靠你每个月几十块的采购科工资,还是靠你半夜钻进老林子,拿命去跟人换那点散碎票子?” 贺野眉骨一跳,左肩的皮肉闷闷地疼。 顾淮安的视线越过那堵粗壮的肩膀,落在林娇娇脸上。 “娇娇自小在沪市长大。” “她想要天上的星星,林家绝不给她月亮。” 他指腹抚过平整的袖口。 “如今呢?” 顾淮安看向墙角的青砖缝,又落在那口沉甸甸的木箱上。 “你让她住在这种破屋里,连台缝纫机,都要靠你去刀口舔血才能换来。” “你管这叫养她?你这是在糟践她。” 贺野往前逼近一步。 “我是没你那种出入坐小汽车的家世!但我能把这条贱命铺在地上,给她当脚踏!” 他盯着顾淮安。 “谁敢让她掉一滴眼泪,我就活剥了他!” 顾淮安立在原地,定定看着贺野,随后偏过头,看向后头的林娇娇。 “娇娇,这就是你说的,放不下的人?” 贺野身子一僵。 他想攥紧掌心,又怕捏疼了手里那截细软的手腕,粗粝的手指泄了力道。 林娇娇握着贺野的手,发觉贺野的大手在发抖。 贺野在害怕。 林娇娇吸了吸鼻子,伸出两只细软白嫩的手拢过去,把贺野那只粗糙的大掌包裹住。 “淮安哥哥。” 小姑娘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娇软,却透着倔。 “他叫贺野,是我认定的人。” “以后,他去哪,我就去哪。” 林娇娇看着地上带泥的木箱。 “这台缝纫机,不管它是怎么来的,我都当成眼珠子一样宝贝。谁也抢不走。” 贺野手一翻,宽大的掌心将那两只小手严严实实罩住。 顾淮安垂下眼,看着他们交叠在一块儿的手。 十年了。 他在北方的大雪和权力场里摸爬滚打了三千六百多个日夜,终于挣下这通天的底气,找回了当年那个给他吹伤口的小丫头。 他满心想着把人接回京市,用尽一切去宠着。 可到头来,他亲眼看着她一头扎进个山里糙汉的怀里,把整颗心都掏了个干净。 风卷过葡萄架,叶片沙沙作响。 许久,顾淮安收回视线,眼底的暗涌尽数咽回喉咙深处。 “你想做成衣?” 他不再接林娇娇的话茬,转而看向木箱,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林娇娇点头,攥着贺野的手却收得更紧。 “这年头,私人买卖抓得严,你就算做出来,真要在镇上摆摊,保卫科能连人带东西一起端了。” “我在县供销总社有人脉。明天,我会派人把你的作坊,挂在县纺织三厂的集体名下。走公账,过明路。” 贺野下巴微收,嗓音发沉。 “不用你插手,我能护住。” “拿什么护?”顾淮安步子没退。 “她要卖衣服,没合法路子。你让她去黑市猫着躲保卫科?还是让她大半夜跟你去河口,见那些流氓地痞?” 交扣的手指抖了一下。 “淮安哥哥说得对。”林娇娇带着鼻音开口。 “我需要帮忙。” 贺野后背僵直。 林娇娇双手捧住那只全是糙茧的大掌,仰起脸。 “可贺野,你说的也没错。” 她转头看向顾淮安,眸子里透着娇憨。 “淮安哥哥,是我的亲人。但贺野,是我的命。” 她眼圈泛红,把贺野的手抱得更紧。 “我想干干净净地挣钱,不想让贺野再去拿命拼。我需要淮安哥哥帮我。” 顾淮安看着眼前的小丫头,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他看着贺野。 “别急着替她出头。” “那是她挣钱该有的底气。要挣,就堂堂正正、合规合法地挣。 “既然娇娇选了你,我也没打算强行当恶人。我们,就按男人的方式来。” 顾淮安盯着贺野高挺的眉骨,目光锐利。 “我们各凭本事,看谁能把她捧到天上。” “你要是护不住,或者让她受半分委屈。” “我就把人带走。懂吗?” 第101章 掐腰工装成活招牌 贺野拳头攥紧,盯着顾淮安。 “赌就赌!我要是护不住她,让她受半点委屈,你把我骨头拆了熬汤!” “想带她走,除非我断气。” 顾淮安垂下眼,视线从贺野发红的眼眶移到林娇娇的肩膀。 他朝前迈出半步。 贺野下颚紧绷,却没有伸手拦。 顾淮安绕过他,伸手将林娇娇轻轻拢入怀中,拍了拍她的后背。 “别怕,哥哥在镇上护着你。只要你想走,哥哥随时带你走。” 说罢,他转身,黑色轿车碾着青石板开远。 林娇娇刚松一口气,腰间就覆上胳膊。 贺野一言不发,手臂收拢,把人打横端了起来。 “呀!大笨蛋,你干嘛……” 贺野直奔里屋,一脚踢上门板。 林娇娇跌进软和的被褥,男人带着汗热的胸膛跟着压了下来。 “贺……” 惊呼声直接被堵在嘴里。 贺野大掌扣着她的后脑勺,粗粝的茧子蹭过娇嫩的脸颊。 他亲得又凶又乱,急于确认着什么,等撬开齿关时,蛮力又生生收住,化作发着抖的吮吸。 粗糙的手掌顺着她的脊背往下滑,扣住腰眼,把人牢牢揉进心口。 林娇娇被亲得喘不上气,软绵绵的手臂环住他粗壮的脖颈,张开嘴回亲。 林娇娇一回应,贺野粗喘着抬起头,声音哑到发涩,透着平日里没有的脆弱。 “他能给你盖小洋楼,能天天给你买点心。你今天……哪怕只有一小会儿,是不是想过跟他走?” 林娇娇抬起手,捧住他的脸。 “我不走。” “金窝银窝,都不如你给我捂热的被窝。”她撇了撇嘴,“我要是想走,早坐小汽车回京市了,还留在这里看你发癫?” 说着,她拽过贺野撑在身侧的右胳膊。 小臂内侧被粗麻绳勒出几道血痕,血水混着黄油,糊成黑红一片。 她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滴在伤口边缘。 贺野手忙脚乱,用没沾油污的手背去蹭她的脸颊。 “娇娇,你别哭……”他闷声哄着。 “我皮糙肉厚,不疼。我就是见不得他抱你,心里怕得慌……” 林娇娇抽抽搭搭地翻开红漆矮柜,找出药膏。 “你一路把这大铁块扛回来的?这么重……你当自己是牛啊?两毛钱的雇车费也舍不得出,存心让我心疼!” 药膏抹在血痕上。 高壮的汉子半边身子放松下来,闷声回嘴:“我有力气,花那冤枉钱干啥。把你稀罕的东西亲手扛回来,我心里踏实。” “只要你不嫌我没用,天天扛我也乐意……” 包扎好,贺野从裤兜里掏出黄铜钥匙,把人拉出屋。 蜜蜂牌缝纫机立在院里,铸铁架子压着地面,烤漆机头黑亮。 林娇娇手掌抚着机身上的烫金印花,摸了又摸。 贺野蹲在边上,捏着干净棉布,把齿轮缝里的防锈黄油擦净。 “我问过百货大楼的老师傅了,这铁家伙吃硬布料,走针最稳当。” 贺野抓了抓后脑勺,从兜里掏出用粗布包着的小铁盒递过去。 “机针、梭心、还有五轴各色棉线,全齐活了,往后不用去供销社看人冷脸。” 林娇娇蹲下身,勾住贺野的脖子,在那张糙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贺野端着抹布的手悬在半空,喉结狠狠滚了两下,耳朵根红进衣领。 “砰砰砰!” 院门被拍得震天响。 “娇娇!快开门!我给你带好东西来了!” 宋云清脆的嗓门传进来。 贺野去拉开门。 门一开,沈刚扛着两捆浅蓝劳动布和白棉布跨进院子,满头大汗,冲贺野咧嘴傻笑。 宋云拿着手帕扇风,满脸得意。 “采购科走报废单批下来的残次布,就边上跳了点纱,里头全须全尾!供销社卖一块二一尺,咱们走内部账,两毛!” 林娇娇眼睛更亮了。 她抹平八仙桌,铺开大白纸,咬着炭笔飞快画线。 这年头姑娘媳妇都套着直筒的灰蓝劳动布,不显腰段。她照着沪市弄堂里的时兴样子,勾出收腰、小翻领带点垫肩的样式。 “机械厂的女工最爱俏,我们要先把她们的劳保工装改制出来,穿在身上就是活招牌。” “再试做第一批的确良收腰小衬衫,保准有人抢着要。” 沈刚和贺野两个糙汉缩在屋檐下,笨手笨脚地帮忙穿针顺线。 贺野试着踩踏板,长腿委屈地蜷在铁架子底下,缝纫机嗒嗒嗒响成了机关枪,皮带险些甩飞出去。 林娇娇笑得直不起腰。她走过去,细嫩的手盖在贺野手背上,身子靠着他的胳膊。 “大笨蛋,太使劲了。”她拉着他的手去拨压脚。 “脚下使匀称劲儿,别把它当野猪踹!” 贺野鼻子里全扑进那股子甜奶香,喉结滚动。 “野猪都能按趴下,还能治不服这几个铁齿轮?” 嗒嗒嗒的走针声在院子里回荡。林娇娇坐在机台前,脚下点着踏板。 缝纫机走针的声音在院里响个不停。林娇娇坐在铁架前踩着踏板,厚实的劳动布顺着针脚往前滑,压出笔直的衣缝。 贺野拿了把大剪刀守在边上,循着粉笔道子裁布。裁出几块,他就放下剪刀,端起搪瓷缸凑到林娇娇嘴边,喂她喝两口红糖水。 宋云和沈刚在旁边生炭盆熨衣裳,四个人没停手。 午夜的更梆子敲过。 “咔嚓”,剪刀剪断线头。 一件收腰工装,搭着白底荷叶边衬衫,平平整整摆上桌面。 宋云早按捺不住,抢过衣裳就往里屋跑。 没多会儿,她趿拉着鞋跑出来,立在堂屋大镜子前照来照去。 往常宽大如麻袋的劳保服,此时掐着腰线,肩膀平正,领口露出白净的荷叶边,扫尽了土灰气。 “哎哟喂!”宋云两手掐着腰。 “这尺寸拿捏得……腰细了两寸不止!胸口也不垮了,抬手伸腿还不勒巴,走起路来一点都不勒!” 她原地转了一圈,满脸嘚瑟。 “明儿我穿这一身进食堂,刘翠花那帮老干葱不得气冒烟了!” 贺野胳膊交叉抱在胸前,靠着门框。他一眼没看镜子,眼底只装着那个鼻尖冒汗、笑得骄傲的小丫头。 …… 大清早,机械总厂外头,晨班工人往厂里进。 宋云穿着改制的新工装,掐腰挺胸,新布鞋踩得震天响。路过的女工一个个眼睛都看直了,三三两两挤在一块嘀咕,眼神全黏在她那身衣服上。 宋云美滋滋地刚跨进厂门。 “站住!” 门岗处砸来暴喝。 三个保卫科干事,领着两个带红袖章的供销社稽查员,挡在前面。 领头的翻开罚单册子,眼神剜过她身上的荷叶边,冷声呵斥:“有人实名举报你倒卖未经供销社核准的奇装异服,搞黑市投机倒把。宋云,跟我们走一趟!” 第102章 家信骂他不配 宋云把布包搂进怀里,脖子一梗:“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收钱了?这是新改的劳保服!红口白牙就想扣屎盆子?” “扣帽子?” 瘦高个伸出干瘦的手指,直戳她鼻尖。 “凭我胳膊上这红袖章,衣服全没收!人带走!” 两名干事撸起袖子,上前就要反剪她的胳膊。 人群外,贺野和沈刚挤进来。 沈刚看见宋云挨了推搡,脸一黑,攥起拳头就要往里砸。 贺野大掌横过去,压住他的手腕。 他身上挂着采购科长的牌,兜里揣着刚跑下来的条。沾了公家的章程,抡拳头的规矩就行不通了。 这拳头砸下去,娇娇的买卖就得黄。 贺野扯平中山装的衣领,刚迈出半步。 一辆黑牌轿车靠路边停下,车门推开。顾淮安的秘书夹着公文包,拨开人群走进来。 一份盖着红钢印的文件抖开,直直杵在瘦高个脸前。 “县供销总社和纺织三厂的联合批文。这批衣服,属于三厂委派的劳保服改制试点项目。合规,合法。” 瘦高个盯着纸底下那枚红章,腿肚子直打颤。 秘书推了下金丝眼镜。 “还有问题吗?要不要我打个电话,请总社赵处长亲自跟你核实?” “误会,全是误会。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 瘦高个脸上的皮肉挤作一团,连连作揖,招呼手下掉头就走。 躲在远处的女工呼啦一下围住宋云。 “宋干事,你这衣服合法了?给我定一件!” “我也要,钱都揣好了!” 宋云被挤在中间,下巴扬得老高,收钱、开条,忙得脚不沾地。 贺野停在五步外,再也迈不动腿。 秘书拨开人群走到他面前,递出那份文件。 “贺科长,顾总交代,娇娇小姐想做的事,合规合法才能长久。” 他的视线落在贺野沾着泥点的皮鞋上,停了两秒,才抬起来。 “靠拳头,终究护不住体面。” 贺野盯着那张白净斯文的脸。他的手垂在裤缝边,没接纸。 “回去告诉顾淮安。” 他抬起胳膊,扯平袖管上的红袖章。 “他盖的章,是他的。老子的章,老子自己挣。” 他转过身,大步往反方向走。 …… 青砖院内,葡萄架漏下碎光。 顾淮安坐在石桌旁,把挂靠合同推到林娇娇手边。合同底端空白处,签着他端正的钢笔字。 黄油纸解开,栗子糕冒着热乎的甜香。 “批文走的是省里的路子,往后在镇上,没人敢来掀你的摊子。想做什么放手去做,别累着自己。” 林娇娇捏着那页纸,眼眶发热。 “淮安哥哥,谢谢你,这钱我以后赚了分你……” 顾淮安抬手,把她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 “傻丫头,我不缺这点钱。我说过,你想要的,哥哥都给你兜底。” 木门被推开。 贺野立在门槛外,脚步定住。 顾淮安站起身,抚平雪白的袖口。 擦过贺野肩膀时,他压低声音:“贺科长,有些事,你跑断腿去求人,也求不来她的体面。” 轿车驶离,扬起一阵尘土。 后院传来劈柴声,一下比一下沉,一下比一下狠。 贺野光着膀子,汗水顺着麦色脊背的沟壑往下淌。 板斧高高扬起,重重落下,粗壮的原木应声裂成两半,碎屑乱飞。 “大笨蛋,你歇会儿喝口水呀。”林娇娇端着水缸凑过去。 贺野侧身躲开。 他抓起搭在脖子上的粗毛巾,胡乱抹了把脸,嗓子哑得厉害。 “放那吧。” 林娇娇不依,往前走了一大步,张开双臂牢牢抱住他汗湿的腰。 “你怎么啦?从厂门口回来就不理人。” 贺野浑身绷紧,把她的手一根根掰开,往旁边挪了半步。 “他动动笔杆子,盖个章,就能让你干干净净地挣大钱。” “我跑断腿求来的关系,比不上他一句话。” 他盯着地上的断木。 “林娇娇,你跟着我,连卖件衣裳都要被查,要被人指着鼻子骂投机倒把。” 林娇娇红了眼圈,攥住他的手腕。 “我不在乎他盖什么章!我只认你对我好!” 贺野把脸偏向一旁,嘴唇闭得死紧。 “笃笃笃!” 院门被拍响。 “林娇娇!有你的加急电报!” 林娇娇接过黄纸,只扫了一眼,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视线飘忽着往兜里塞。 贺野大步跨上前。 “谁来的电报?上面写的什么?” “没、没什么,家里人问我在这边好不好。”她声音发着颤。 贺野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你拿出来。” “真没什么好看的!”她带着哭腔挣开。 贺野手上稍一用力,电报纸从她指缝里抽了出来。 他近来跟着林娇娇认字,虽写不全,但字都能看懂。 “闻尔与……乡下……村夫纠缠……荒唐……” 他念得极慢,喉咙发紧。 林娇娇急了,伸手去抢,眼泪先掉下来。 “你别念了!给我!” 贺野长臂一抬,电报举过她头顶。 目光钉在最后两行。 “乡野糙汉给不了前程,切勿自误。速跟淮安回城,莫让父母泣血……盼儿归。” 他顿住了,咬着牙。 林娇娇从背后抱住他的腰。 “我爸妈没见过你,不知道你救过我的命!你别赶我走!” 贺野没松手,念出最后几个字。 “他……不配。” 贺野的胳膊僵在半空。 林娇娇仰着满是泪痕的小脸。 “他们不懂你有多好!这电报是气话!” 贺野捏紧拳头。 “救命之恩当不得饭吃。” 他狠下心,抽出被她抱着的手臂。 “他们要的体面,我的确给不了。” 林娇娇扑上去,抓住他的衣摆。 “我不要什么体面!你答应过每天给我卧荷包蛋,你现在想赶我走是不是?” 贺野盯着她白嫩的手背。 昨天为了做衣服,她的手指被剪刀勒出红印。 他呼吸一滞。 “你爸妈说得没错,老子就是个泥腿子。只会用拳头、用命去硬拼。” “你的买卖,别人轻飘飘一句话,就全捏在别人手里了。” 贺野往后退了一大步,布料从她手心里滑脱。 林娇娇扑上去,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电报纸。 “嘶啦——” 电报被撕成碎片,落进地里。 她抓过贺野的大手,贴在自己满是眼泪的脸上。 “电报是死的,我是活的!” “我吃你的饭,睡你的床,你把我从知青点背回来,现在嫌我耽误你了?大笨蛋,我说了不走,你休想赶我走!” 粗茧挨着湿热的脸颊,贺野耳根发烫。 他想把她揉进怀里,手悬在半空,攥成了拳。 “娇娇,你不该跟着我受这种窝囊气。” 他偏过头。 “老子去给你挣体面。挣不来,老子就不回来。” 贺野转过身,大步跨出院门。 烈日烤得柏油路发烫,热气一层一层往上翻。 贺野一个人走在街上,满脑子都是那句“他不配”。 顾淮安动动笔就有批文。 他贺野要是缩在后头沾光吃软饭,算什么男人。 道上早就打听明白了,这一片最大的布料源头在国营纺织总厂。 想把娇娇的生意做大,不受制于人,就必须绕过顾淮安的人脉,拿下纺织总厂的直批条子。 条子到手,他才能在顾淮安面前挺直腰杆。 贺野穿过两条街,大步进了纺织总厂门卫室,亮出县总厂采购科的证件,直奔三楼。 供销科虚掩的木门前,他被人拦下。 一个穿收腰红布裙、烫着小卷发的女人倚在门框上。 纺织厂的厂花,供销科科长,赵明艳。 她上上下下打量贺野。目光从高挺的眉骨滑到宽阔的肩膀,最后停在粗布短衫兜不住的结实胸肌上。 “想拿批条?” 赵明艳踩着半跟皮鞋走近。 “这种条子,厂长批出去都得掂量掂量。你一个采购员,凭什么拿走?” 贺野声线冷硬。 “道上的规矩,多大本事吃多少回扣。你开价。” 赵明艳笑出了声,凑近半寸,香水味直往贺野鼻子里灌。 “回扣多俗。” 她嗓音绵软,拖着长丝。 “今晚八点,国营饭店二楼里间的包厢。你来陪我好好谈谈,我亲手把条子盖上钢印给你。” 第103章 滚去找情哥哥 国营饭店二楼,里间包厢的窗帘拉得严实,煤油灯照着桌面。 赵明艳提着二锅头进来,裙摆扫过桌角,酒瓶砸在木桌上。 “贺科长,坐。” 贺野坐在圆凳上,胳膊搭在桌沿,没碰那杯子。 “条子呢,先看货。” 赵明艳笑出声:“贺科长真急性子。” 她给自己斟了半盏,又给他满上,“条子在我兜里,钢印在我手上。不急,先聊聊规矩。” 她指头敲了敲桌面。 “这张直批条,厂长签一个字得掂量三天。偏偏厂长明早去省里开会,一去七天。今晚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贺野眉骨压下来:“开价。” “回扣多俗呀。” 赵明艳给自己抿了一口,眼睛弯起来。 “我图的是往后。这镇上谁不知道,龙哥见了你都得叫野哥。姐姐我这点小生意,往后走货、过账,全指望贺科长行方便。” “照应可以。”贺野盯着她。 “别碰老子。” “规矩就这样。这瓶酒喝干,咱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你不喝,” 她把酒杯抵到他唇边,声音又软又黏。 “那就等厂长回来再说咯。七天,够你那小作坊被稽查员端几回呀?” 贺野盯着那杯酒。 满脑子全是林娇娇伏在桌前画图纸的模样。她要买布料,要走明路做买卖。 他夺过酒杯,仰头灌进喉咙。火辣的酒液顺着食道砸下去。 贺野把空杯砸回桌面。 “酒干了,条子拿来。” 热气伴着躁意从胃里往上窜,撞得气血翻涌。 贺野额头渗出汗珠,呼吸发沉。 酒里加了脏东西。 赵明艳在桌底伸长腿,脚尖刚擦到贺野的裤腿。 贺野一脚踹翻面前的圆凳。 桌面跟着震响,碗碟乱蹦。 赵明艳吓了一大跳。 贺野撑着桌沿站直,大步绕过桌子。 粗粝的大掌探进她工装外套的衣兜。盖着红印的批条被拉出来,他看了一眼,揣进里怀。 “酒喝完了。”他咬着牙,“账两清。” 赵明艳伸手抓他的衣襟。 贺野大臂横扫,把她甩回椅背上。 他转身踹开门板,跨步下楼。 …… 青砖大院里。 桌上的葱油拌面坨成一块,绿豆汤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林娇娇捏着炭笔,白纸上划出杂乱的黑线。 院门推开又合上。 宋云溜进堂屋,贴近煤油灯,压住嗓门。 “娇娇,我刚给沈刚送饭,路过国营饭店。” “我亲眼瞅见的。贺野跟着纺织厂那个外号狐狸精的赵明艳,进了二楼包厢!” 炭笔从林娇娇手里滚落。 “不会的……”林娇娇摇头,“他说是去拿批条……” “拿条子要关着门?拉着窗帘?”宋云直拍大腿,“娇娇,赵明艳就爱勾搭男人。贺野一个血气方刚的汉子,关在包厢里能干出什么事?” 林娇娇蹬蹬蹬跑出门。 国营饭店后巷。 林娇娇拐进巷口,停下步子。 阴影里,贺野靠着红砖墙,胸膛起伏,大口倒气,汗水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赵明艳从后门追出来,张开胳膊往他背上扑。 贺野大掌横扫出去。 赵明艳连他的衣角都没沾着,“哎哟”一声跌进墙根的泥水坑。 “滚远点,老子嫌脏。”贺野偏头吐掉嘴里的苦水。 赵明艳从泥水里爬起,余光扫到巷墙边的鹅黄色裙摆,扯开嗓门叫骂。 “贺野!喝了我的酒,拿了我的条子就想翻脸不认账?你背着家里那个城里大小姐出来沾腥,装什么清高!” 贺野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他咬牙忍着骨头里的燥热,跨步上前要拔了她的舌头。 风吹过,巷墙边的鹅黄色裙摆迎风扬起。 贺野定在原地。 汗水混着酒臭味泡透了短衫,脏药劲在皮肉下烧。他立在烂泥沟边,觉得此时的自己,比这泥水还要招人嫌。 林娇娇站在巷口。 喉咙发紧,心口酸胀得难受。 她没有冲上去闹,也没有出声质问。 那些话她听得真切,贺野护她,又怎么会去沾那种女人。 她只看到这个在红星大队横着走的汉子,为了给她求一张批条,被人用言语折辱。 温热的水珠滚出眼眶。 林娇娇转身,跑进黑夜里。 贺野摸出衣服里那张发皱的批条,捂在胸口,步履踉跄往回走。 半小时后,院门被推开。 贺野的肩膀撞上门框,身子晃了晃,迈进堂屋。 酒臭味充斥着四方土墙。 煤油灯芯挑得极暗。 林娇娇守在八仙桌旁,双手捧着青花瓷碗。 解酒汤冒着热气,遮盖住她哭红的眼。 她没提条子,也没提后巷,连一句质问都没有。 “先把汤喝了,胃里能好受些。” 她把碗往前递,手腕打颤。 “你是不是……在外面受难为了?” 贺野看着她。 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没往日的娇气,只有硬憋着的心疼。 “你手里没钱了是不是?我这儿有。” 林娇娇声音带上浓重的鼻音,手忙脚乱去摸布兜。 红布包拆开,露出里面压底的金镯子。 “我把爹娘给的金镯子当了,有了本钱,咱们自己做,不用你去求人……” 药劲混着酒水冲向头顶,贺野脑中却异常清醒。 她要卖嫁妆了。 掏钱贴补他这个满身酒臭、在暗巷里被人羞辱的泥腿子。 白天的电报上,那句“村夫”骂得多对。 他折腾一宿,陪酒、挨药、给人当孙子才换来一张纸。顾淮安动动笔杆子,就能给她铺好康庄大道,让她风光体面。 跟着自己,她只能窝在这院子里,只能眼看他被折辱算计,连遇到难事,还要搭上自己保命的金镯子。 今天赶不走,往后她折进去的,就不止是一对镯子,而是她大好的一生。 “少管我的事。” 贺野嗓音劈了叉,抬手一挥。 手背扫在碗沿上。 青花瓷碗砸在青石板上,碎瓷四溅,热汤泼了一地。 林娇娇肩膀一缩,眼泪砸中地砖。 她蹲下身,手哆嗦着去捡碎瓷片。 瓷片滑脱几次,她硬生生抠住边缘。 “贺野。” 她背对着他,声音发颤。 “你是不是嫌我累赘了?” 她捏紧瓷片,掌心磕出红痕。 “我帮不上忙,你宁愿去找那个女人,被人折辱,也不肯要我的钱,是不是?” 贺野盯着她单薄的脊背,心被人剜走了一块肉。 放她走。 去过大小姐该过的日子。 “是!” “老子伺候够你这城里大小姐了!天天烧水端饭,卧鸡蛋,做红烧肉,老子是个带把的男人,不是围着你转的奴才!” 林娇娇站起身,通红的眼睛盯着他。 “贺野,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贺野偏过头,视线盯着墙根。 只要碰上那双蓄满泪的眼睛,他咬碎牙关编出来的狠话就会全盘散架。 他抬起颤抖的右臂,指着大开的院门。 “你那情哥哥有车有权!能给你批文!能让你爹娘风光!” “去找能给你撑腰的人!老子这穷院子,养不起你这活祖宗!” 林娇娇脸上的泪水止不住地流。 “我不走!” “你说过要养我一辈子!你想把我推给别人,门都没有!” “你就是嫌我没本事。我明天就出去摆摊,去挣钱!” 林娇娇拽着他的衣领,哭喊出声。 “贺野,你休想赶我走!” 第104章 烈火烧骨不舍碰 贺野低头。 林娇娇的泪珠顺着精致的下巴滚落,砸在手背上,烫的人心口疼。 贺野滚到喉咙管里的狠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双臂用力一拢,将她揉进怀里。 “不赶。”他声音轻颤。 “你就是拿刀剜我的心,我也不赶了。” 林娇娇趴在他肩头,双手搂着他的腰,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两人贴得极近。 燥热从骨头缝里往外燎。 他粗喘着,一把扯开身上被酒臭和汗水浸透的粗布短衫,结实的胸肌和块块分明的腹肌暴露在空气里,随着粗重的呼吸剧烈起伏。 “贺野……” 林娇娇被他烫人的体温吓着,刚仰起头。 贺野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压了下去。 滚烫的嘴唇碾过她的唇瓣,大掌顺着脊背滑下,掐住细腰,把人往怀里揉。 林娇娇身子发软。 药劲往下腹窜,贺野的手掌探到了确良衬衫的衣摆边缘。 指腹擦过皮肉的那一刻,他手上的动作生生停下。 这药太脏,他就算把自己憋死,也不能这时候去糟蹋她干干净净的身子。他咬住后槽牙,一把将人推开。 林娇娇脚下踉跄,险些跌倒。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推人,又扑上去抱他的胳膊。 “你生病了是不是?你身上好烫,我们去找大夫……” 她带着哭腔喊,抬袖去给他擦汗。 贺野一把挥开她的手,连着倒退好几步。 “别碰我!”他大口喘着粗气。 “进去!门闩上!老子不发话,死也不许出来!” 林娇娇僵在原地,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和满头大汗,终于明白过来。 贺野转身,跌跌撞撞奔向后院。 他粗糙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却小心地探进丢在一旁的短衫衣兜,摸出那张叠得方正的批条。这是他受了一整晚气换来的,是娇娇往后做生意的底气。 他把批条压在屋檐下最干燥的那块红砖底下,确定沾不到半滴水,这才转身走向水井。 木桶砸进深井,满满一桶井水拔上来。他举起桶,兜头浇下。 水花四溅,寒意打湿了地上的青石板。 药效在骨头缝里乱窜,一桶水压不住那股邪火。 再打,再浇。 水流顺着下颚、脊背往下淌,盖过陈年的旧疤。 林娇娇跟到后院。 贺野一桶接一桶地往身上浇凉水。 她咬住下唇,没出声,也没上前。 打水和浇水声在后院响了大半夜。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动静才停。 贺野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浑身滚烫,嘴唇干裂,没了意识。 林娇娇跑过去,双手架住他的咯肢窝。使出吃奶的劲,把这个大个子一点点拖回了堂屋,搬上了那张松木床。 她跑去灶房,生火、切姜片,熬了一锅浓浓的姜汤。 端着温水给贺野擦干身体,换上干爽衣裳,把热汤一点点喂进他嘴里,掖实被角。 随后,她端着水盆去后院倒水。 走到屋檐下,红砖底下压着一张叠得方正的纸。 林娇娇走过去,抽走红砖,拿起那张纸。 这是一张盖着红星机械总厂和县纺织总厂双重红钢印的直批条。白底黑字,写着二百匹布料配额。 纸面干燥平整,没沾一滴水星子。 林娇娇泪水当即滚落。 她抬起胳膊,用袖子狠狠抹掉脸上的泪。 再抬起头时,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没了娇气,只剩狠劲。 她站起身,退到门外,把院门关上。 转身,她敲开了宋云住的偏房。 “穿衣服。走,跟我去纺织总厂。” …… 县纺织总厂。 供销科办公室的红漆门敞着。赵明艳坐在办公桌后,红指甲捏着瓜子,嗑得脆响,地上满是瓜子皮。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皮。 看到林娇娇和宋云走进来,她先是惊讶,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哟,我还当是谁呢,这不是贺科长家里那位城里大小姐吗?” 赵明艳站起身,掸了掸收腰红布裙上的碎屑。 “怎么,昨晚男人夜不归宿,急得上我这儿来捞人了?姐姐教教你,男人的心要野了,你满大街找也是白搭。” 宋云火冒三丈,卷起袖子就要往上冲。 林娇娇伸手拦住,迈步上前,把那张直批条拍在桌面上。 “拿这张批条,去仓库提两百匹的确良和劳动布下脚料。马上给我装车。” 赵明艳扫了一眼条子,轻嗤一声。 “厂长去省城开会了。这纸,我不认。” “谁知道是不是昨晚我喝高了,姓贺的顺手牵羊偷的?你们这帮泥腿子,手脚向来不干净。还提布?今天一根线头你也别想带出去!” 宋云气得跳脚,指着她的鼻子骂。 “你放屁!你还要不要脸了?昨晚在国营饭店后巷,我亲眼瞅见你往贺野身上贴,被他一巴掌推进烂泥沟里,你现在倒打一耙说他偷东西?” 赵明艳被当场揭了底,面子挂不住。 她抓起桌上的搪瓷缸,狠狠往地上一砸。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我的地盘撒野!” 赵明艳厉声叫嚷。 “来人!保卫科呢!把这两个搞投机倒把的盲流给我轰出去!” 走廊传来脚步声,两个戴红袖章的干事拿着橡胶棍探头进屋。 宋云瞧见这阵势,腿肚子打颤,往后缩了一步。 两个干事刚要拿人,林娇娇拨开宋云,迎着橡胶棍上前。 手伸进蓝印花布兜,掏出一件黄澄澄的物件。 “砰!” 物件砸在木桌上,震得笔筒里的钢笔直接弹了出来。 桌上躺着一对实心足金的镯子。 赵明艳吓了一哆嗦,俩干事也看傻了眼,谁也没敢再往前迈步。 “你不认批条是吧?行。” 林娇娇双手按在桌沿上,盯着赵明艳的眼睛。 “这对镯子是沪市打的实心足金,拿到外头当铺,少说能当一千块钱。” 赵明艳变了脸,咽了口唾沫。 林娇娇往前压了压身子。 “你要扣着布不发。出了这扇门,我就直奔县委大院去找齐书记!” “举报你赵明艳,私扣公家物资,变着法儿索贿!” 林娇娇声音拔高。 “我还得跟齐书记好好念叨念叨,你赵明艳身为国家干部,是怎么给我男人下脏药、上赶着搞破鞋的!你大可以试试,看这金镯子够不够买你一张去大西北采石场的单程车票!” 赵明艳懵了,嘴唇哆嗦。 ““你……你血口喷人!你这是诬告!我什么时候要过贿赂……” “装,还是不装?” 林娇娇抓起金镯子作势转身。 “去县委的路,我认得清。” “站住!” 赵明艳后背心直冒冷汗。她底子本来就不干净,哪经得起纪委去查。这要是被查出点东西,铁饭碗砸了不说,人还得进去。 她咬着牙。 “算你狠……来人,带她们提货!” 站在门口的干事面面相觑,半天没动。 “聋了吗!带她们去仓库提货!”赵明艳吼破了音。 林娇娇拿起金镯子,揣回兜里。 摸出早准备好的大团结,甩在桌上。 “看清楚了。买你两百匹布,我一分钱不少你的,但少一寸,我送你全家进去吃牢饭。” 她拿起那张批条,对折收好。 “收起你那副恶心做派。我男人干干净净,就是瞎了眼也瞧不上你这种货色。他堂堂正正拿回来的批条,你要再敢往他头上扣屎盆子,我林娇娇豁出这条命,也跟你死磕到底!” 第105章 娇娇护糙汉 赵明艳盯着林娇娇把批条收进兜里。 齐书记的名字压下来,她不敢赌这小娘们敢不敢真闹。 她咬着牙,冲门外吼了一嗓子:“老王!” 库管老王趿拉着布鞋跑进屋。 赵明艳盯着林娇娇跨出门槛的背影,压低嗓音交代老王。 “带她们去二号库,把前年顶棚漏雨沤坏的那批烂货,点两百匹给她们。” 老王眼珠子溜溜一转,应了差使。 纺织厂后勤二号仓库内。 库管老王斜倚在铁门框上,目光在林娇娇白净的脸蛋和那身干干净净的的确良衬衫上扫了个来回。 这年头,城里来的娇小姐最怕惹上一身灰。 那堆水浸布表面一层干干爽爽,其实芯子里早就沤烂了,只要催紧点,这大小姐肯定连碰都不愿意碰,拉上就得走。 老王吐出烟圈,夹着烟的手指往墙角一戳。 “喏,那边的两百匹就是给你们的,赶紧点清了走人,别挡公家的道。” 宋云一看那高高摞起的布料堆,眼底冒出喜色。 她挽起袖子就要去搬。 “慢着。” 林娇娇伸手,一把扣住宋云的手腕。 “娇娇,咋了?布都在这儿了,赶紧拉走免得夜长梦多啊!” 林娇娇没搭腔,松开宋云,走到布堆前。 她没有急着去清点数量,而是伸出白嫩的手指,搭在最上面那匹藏青色劳动布上。 用力捻了一把。 布面摸着发涩,隐隐透着酸气。 林娇娇的手探进蓝印花布兜,拔出裁缝用的大铁剪子。 往下重重一拉。 “刺啦——” 外层好布豁开条大口子,发黑发糟的布芯翻了出来,霉味飘出。 老王烟头掉在地上,跳脚骂娘。 “你毁公家东西!想蹲大狱啊!来人!” 林娇娇双手握紧剪子把,刃尖抵向老王心口。 老王瞧见铁家伙,连退两步。 “拿我当城里棒槌?” 林娇娇往前迈了半步。 “你去告诉赵明艳,这批货批号是水浸残次品!全沤烂了!我们要的是从苏杭进来的二等下脚料!” 她双手攥紧剪刀。 “今天这霉布你要是敢让我装车,明天我就把烂布条挂去县委大院门口!让齐书记看看,你们厂是怎么拿次品填黑账的!” 宋云站在后面,盯着那挺直的脊背,惊得张着嘴。 这还是那个手指扎根刺,都要哭上半天的小娇气包吗? 库房外的过道里传来急促的高跟鞋踩地声。 赵明艳顶着烫卷的头发冲进库房,一眼瞥见扯开的布堆,手指戳向林娇娇。 “林娇娇!你这个不要脸的小贱蹄子!敢在我的地盘撒野……” “啪!” 林娇娇抡起胳膊,一巴掌抽在赵明艳脸上。 赵明艳半边脸歪过去,发卡脱落,头发散乱地糊了半张脸。 老王贴着货架,憋着气没敢挪窝。 林娇娇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发麻发颤。 她硬生生把手指攥成拳,视线迎着赵明艳。 “这一巴掌,是替我男人打的。” “他清清白白,你这种不知廉耻的女人再敢往他身上凑,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赵明艳捂着红肿的腮帮,咬牙盯住她。 林娇娇把手里的批条拍在木箱面上。 “现在,把好布给我吐出来!” “少一尺,我带着破布去纪委敲门!你大可赌赌,看齐书记会不会查你那些烂账!” 赵明艳转头看向门口。 宋云不知哪摸来半截红砖,正在手里掂着,一副随时准备爆头的架势。 赵明艳剐了林娇娇一眼,转头冲老王吼。 “去开内库!给她提货!” 老王从腰上解下钥匙跑开。 两百匹足尺的的确良和劳动布被点清,装上了早就雇好的两辆板车。 烈日当头,柏油路面被烤得滚烫。 两辆满载布料的板车穿过镇子,稳稳停在青砖大院门口。 林娇娇从蓝印花布兜里数出最后几张毛票,递给拉车汉子。 钱交出去的那一刻。 她腿弯一软,顺着门框滑坐到青石板上。 额前的碎发全被汗水浸透,黏在白皙的面颊上,鹅黄色裙摆沾满灰。 刚才扇赵明艳巴掌的手心,掌心涨红。 沈刚光着膀子守在院里,这会儿将剔骨刀往树墩上一插,单肩扛起一捆劳动布往堂屋送。 宋云拿袖管揩汗,跟在后头嚷嚷。 “傻大个,你没去真亏!咱家娇娇今天在纺织厂可是大杀四方!” “那剪刀一掏,赵明艳刚张嘴,娇娇上去就是一大耳光!” “那气势,我都以为贺野附体了!” 贺野单手撑着门框。 他烧刚退,光着的膀子上挂着虚汗,皮肉发红。 他扫过院子里的好布,听见宋云那通嚷嚷,视线落向坐在门槛边的林娇娇。 她巴掌大的小脸满是汗水,红肿的手心搭在膝盖上。 贺野心口闷得发疼。 他跨出门槛,大步扎过去,长臂连揽带抱,将人从地上捞进怀里。 粗糙的大掌颤抖着,捧起她那只通红的小手。 “老子真他妈是个废物。” 贺野眼眶发红。 “让你出去跟那种腌臜人拼命……让你替我去讨公道。” 他咬紧了牙关。 “娇娇,我护不住你,我算什么男人!” 林娇娇靠在他宽厚滚烫的怀里,顾不上胳膊腿传来的酸痛。 两只白嫩的小手伸过去,捧住贺野冒着虚汗的脸颊,对上他的眼睛。 “大笨蛋!你给我听好了!” 林娇娇大拇指用力抹去他眼角的红痕。 “你为了我去受人折辱,灌一肚子脏药;我去讨回公道,咱俩这叫一条心。” “谁规定只能你来护我,我就不能护你?” 林娇娇扬起下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掉下来。 “你拼着命护我清白,我把你要的东西拿回来,我们谁也不欠谁!” 贺野僵着身子,视线锁着她。 林娇娇倾身,在他唇角重重亲了一口。 “往后不许再说自己没用。” 她抱住他的脖子,下巴搭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声音软了下来。 “你要是没钱了,以后我踩缝纫机、卖衣裳养你。管你一辈子红烧肉和肉包子!你听见没有?” 贺野胸口发热,把人往怀里揉。 “听见了。” 他嗓子带哑。 “老子的命都是你的。往后我天天给你做红烧肉,少一顿,你抽我。” 林娇娇靠在他宽厚的胸膛上。 闻着他身上熟悉的皂角香,刚才在纺织厂强撑出来的狠劲全卸了。 她鼻子发酸,小脸埋进他的颈窝。 “贺野……”声音透出软糯的娇气。 “我手疼。” 第106章 帐内温存! 贺野听着这声哼唧,心口发紧。 他低头扫过那泛红的掌心,没多废话,弯腰一抄,手臂稳稳垫进林娇娇腰后,连人带布兜打横抱起,大步跨进堂屋。 掌心一翻,将人妥帖放上新铺的竹丝凉席。 屋里闷热,林娇娇本就出了汗。 这会儿娇嫩的身子沾了硬邦邦的凉席,细眉蹙成一团。 她扭了扭腰,小声哼唧。 “硌人。” 水汽在眼眶里打着转。 “竹丝扎人,背上疼。” 贺野拽过床头叠着的软被,单手抖开。 大手扣住她的腰往上一托,软被塞进她身下。 “还硌么?” 林娇娇陷进软被里,舒服地眯起眼。 她伸出左手,扯着领口来回扇风。 “好热。” 脸颊透着粉。 贺野捞起蒲扇,坐在床沿,一下下打着风。 等席子凉了些,他迈进灶房,用水舀探进水缸,兑上炉子里的热水。 再走回床前时,他手里多了一条热毛巾。 贺野托起林娇娇的右手。 白嫩掌心,剪刀柄勒出的红印子尤为扎眼。 温热的毛巾覆了上去。 “疼……” 林娇娇细软的手指瑟缩,水汽在眼眶里打转。 贺野大手一箍,没让她躲。 “多大的胆子,敢自己动手?” 粗糙的拇指在她手腕内侧轻轻摩挲。 “自己手有多嫩不清楚?平时磕下碰下都要掉金豆子,抡胳膊打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受不受得住?” 林娇娇看着他发红的眼尾,伸手扯住他的衣角晃了晃。 “我要由着她,她还拿脏水往你身上泼。” 她声音软,语气却硬。 “你是我认下的男人。她敢当着我的面惦记你,我就敢当众抽她。” 贺野喉结重重一滚。 他盯住那张白净明艳的小脸,扣在她手腕上的大掌收紧。 毛巾被甩回盆里,溅起水花。 外面突然传来粗哑的嗓音。 “嫂子呢?” 沈刚扛着成捆的劳动布进了院子。 紧接着,灶房传来宋云拿菜刀剁案板的动静。 “在屋里歇着呢,发那么大脾气,人早乏了。” “你搬货轻点放,别吵着娇娇!” 林娇娇吓得缩起肩膀,双手撑床要坐起来。 贺野长臂一伸,扯过挂在两旁的灰布床帘。 “唰——” 粗布合拢,床帐内暗下来,两人呼吸近在咫尺。 贺野扯掉自己被汗浸透的短衫,随手甩在床尾,结实的胸膛压了下来。 “再说一遍,我是你什么人?” “娇娇,说给老子听。” 男人身上野性的热气扑面罩下,林娇娇腰眼发酸。 一墙之隔,沈刚搬着布匹,大脚踩在青石板上啪嗒作响;灶房里切菜的节奏急促清晰。 “是我男人。” 她唇瓣贴着他的耳朵。 “我护着自己男人,天经地义……” 尾音还未散,贺野的大掌已经捧紧了她的后脑勺,低头吻了下去。 他避开她右手,胳膊钻进的确良衬衫的下摆。 林娇娇左手攥紧他肩头。 外面的人声清晰可闻,她咬住下嘴唇,生怕漏出半点动静。 贺野虎口卡住她的下巴,逼迫她松口。 “娇气包……” 他含混出声。 大掌顺着滚圆的曲线往下滑去,手指挑开细布长裤的抽绳。 林娇娇膝盖一软,双腿并拢紧贴。 “别……云云在外面……” “帘子闭死了,除了老子,没人看得见。” 贺野手上用了巧劲。 细薄的长裤褪去,被扔到角落。 昏暗的床帐内,那双匀称白嫩的腿撞进他的眼里。 “多铺了一层被子,背还疼么?” 林娇娇咬着下唇,咬着唇摇头。 贺野沉声低笑。 “今天在外头受委屈了,我好好伺候伺候你。” 男人的荤话烫红了林娇娇的耳根。 粗糙的指腹擦过嫩肉。 林娇娇脚趾蜷紧。 贺野埋下头去,滚烫的呼吸尽数喷洒在林娇娇白净的皮肤,惹得她身子阵阵发软。 “贺野……别……” 林娇娇压不住哭腔,双手揪住身底的棉褥。 “咚——” 院外台阶上,沈刚丢下沉甸甸的布料发出响。 这动静砸进屋里,林娇娇全身绷紧,慌乱去推他的胸膛。 偏偏门外宋云又喊了一嗓子:“呆子,偏房堆满了没有!” 林娇娇赶紧用手捂严实自己的嘴,双腿打颤。 “门没插闩……”她贴着他耳边,嗓音带泣。 “帘子闭死了,谁敢进来。” 贺野低低笑了一声,咬住她的耳朵,声音粗哑。 “喜不喜欢?” 林娇娇胡乱地点头。 “老子恨不得把你这小娇气包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他压下身子,紧硬的胸肌隔着单薄的衬衫,碾在她的心口。 拇指粗鲁地擦去她眼角的泪珠,嘴唇覆上去。 直到林娇娇软在他身下,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贺野强撑起半截身子。 他把头埋进她的颈窝,喘息沉重,额头青筋凸起。 “手还没好,老子先饶了你这回。” 贺野一把捞起旁边的凉被,兜头将那片惹火的白腻盖上。 他抬起头,拇指擦去她唇角的银丝。 林娇娇小口喘着气,盯着男人额头上憋出来的汗珠,扑哧笑出声。 “笑屁。” 贺野站起身,扯了扯紧绷的裤腰,转身掀开床帘,大步跨出门槛。 “干嘛去?” “熬姜水!多放两勺红糖!”糙汉的嗓门带哑。 灶房里柴火噼啪作响。 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宋云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面条走进来,拿脚后跟踢开堂屋的门。 她一抬眼,正巧撞见林娇娇手忙脚乱地从床上坐起来,正低头系着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 床帘已经拉开挂在两边,但林娇娇脸颊上还没褪去的桃花红。 “哎哟喂!” 宋云把面碗往八仙桌上一放。 “大白天的门都不闩,我是不是该把这碗面端回去,在锅里再烂会儿?” 林娇娇脸更红了。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 宋云拉了条长板凳坐下,目光从头到脚扫了她一遍。 “刚才在纺织厂,你大铁剪子往出一掏,那架势比黑风寨的山大王还横,巴掌差点没把赵明艳的槽牙扇飞。” 她把竹筷塞进林娇娇手里,啧啧两声。 “咋回了自家这四方院,见了男人,浑身的骨头全酥了?” 林娇娇单靠左手握着筷子拨弄面条,假装没听见。 宋云脸上的打趣劲收了起来,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 “不过讲真,要没贺野大半夜去搏回这张批条,咱们今天连根棉线都抠不出来。” “但赵明艳那种蛇蝎心肠的女人,平时在厂里鼻孔朝天。今天当众挨了你的巴掌,吃了这么大的瘪,绝不会咽下这口气,你当心她在背后下绊子。” 林娇娇吃着面,眉头蹙了蹙。 门外,沈刚光着膀子扛着布卷进院。 “云云!” “那些没边没沿的烂布头,要不要拿篾筐装起来?” 宋云一听那破锣嗓子就来气,起身推开门喊。 “放边上!堂屋塞满了娇娇怎么踩缝纫机?光长个子不长脑子!” 沈刚被骂了也不恼,黑脸一乐,露出大白牙,乖乖调头去归置布筐。 天色沉下来。 镇子另一头的纺织厂区,家属楼二层的某扇窗户正亮着昏黄的灯。 林麦视线盯着二楼的灯光。 白天她坐在吉普车里,眼睁睁看着两辆满载好布的板车,拉进了贺野买下的那座青砖大院。 凭什么? 一个在下乡队伍里连重活都干不了的废物,凭什么能让那野狼俯首帖耳? 自己当初主动示好,拿户口和前程去换,贺野连个正眼都不给,转头却为了林娇娇,单枪匹马去砸县城黑市的堂口,把路全铺到了那女人脚下。 两个穿着灰布褂子的手下站在林麦跟前。 “打听清楚了。赵明艳今天在库房不仅没扣住布,还当众挨了那小知青一巴掌,现在正在屋里砸东西呢。” 林麦扯断手帕的棉线。 撕烂的布片扔进脚边的臭水沟。 她抬手,将撕烂的手帕扔进脚边的臭水沟。 “去敲门。” 手下愣住:“找赵明艳干什么?” “找的就是她正气头上。”林麦笑意阴冷。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等林娇娇身败名裂、烂成一滩泥的时候,我倒要看看,贺野还愿不愿意把这滩烂泥捧在手里。” 第107章 十倍违约金? 纺织厂家属楼。 赵明艳手里举着印有“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刚一咧嘴,扯到红肿的腮帮子,疼得直哈气。 “林娇娇你个小贱蹄子,仗着男人撑腰敢扇我?老娘迟早扒了你的皮!” 门轴吱呀一声被推开。 林麦踩着小牛皮鞋迈过门槛,视线在赵明艳肿胀的脸上扫了一圈,嘴角往下压。 黑皮包拉链扯开,一叠崭新的大团结甩在桌面上。 赵明艳眼睛瞪圆。 “你什么意思?” 林麦下巴微扬。 “那小知青踩着你的脸逞威风,你就这么咽了这口气?” “我咽不咽关你屁事!”赵明艳盯紧桌上的钱,咽了口唾沫。 林麦指尖点着那沓钱。 “拿钱办事。小知青不是想做成衣买卖?找个生面孔,给她塞笔吃不下的大单子,加急。” “等她签了合同,你这边在供销科动点手脚,把镇上和县里能调的底布全卡死。” 赵明艳一拍大腿。 “她交不出货,这就叫投机倒把,外加巨额违约金!” 林麦笑了。 “白纸黑字的合同往局子里一交,那小知青就得滚去大西北敲石头。贺野没了指望,走投无路,还不是得乖乖来求我?” 赵明艳一把将钱全捋进兜里。 “这活儿,我接了。” …… 青砖大院。 屋内堆满了的确良和劳动布。林娇娇坐在板凳上,左手按着布料,右手捏着划粉,正顺着布面往下画线。 刚划出两寸,右手掌心隐隐作痛。 她手腕一抖,粉线歪出去半寸。 一阵皂角香卷着凉气靠近。 贺野刚从后院冲完水,光着膀子,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粗糙的大掌从旁边探过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划粉。 “手不要了?” 林娇娇仰起头,细软的手指勾住他的裤腰,轻轻扯了扯。 “布料堆在这儿可变不了钱,我睡不着嘛……” 贺野垂眼看着那两根攥着自己裤腰的白嫩手指。 “老子把你当祖宗供着,你拿自己当长工使?” 他弯腰,大掌掐住她的细腰往上一抱。 林娇娇还没回过神,人已经坐到他结实的大腿上。 贺野低着头,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腕内侧。 “白天怎么答应我的?” “可是订单……” “坐着。别动。” 贺野长臂环过她的腰,粗手捏起那根细长的机针。 对孔、穿线。 大脚往下稳稳一踩。 缝纫机“哒哒哒”地转了起来。 林娇娇窝在他硬邦邦的怀里,瞪大了眼。 贺野贴着白天画好的粉线,慢慢推着厚实的劳动布。走线笔直,转弯处推得极快,连个线疙瘩都没有。 “你还会踩这个?”林娇娇扭头凑到他耳边。 “看你踩了两回。” 贺野盯着针脚,手底下稳稳当当。 “半夜你睡熟了,老子拿几块碎布头试了几脚。就这点玩意儿,还能难倒你男人?” 林娇娇转过身,在他下巴上重重亲了一口。 “贺野,你怎么这么好呀。” 贺野后背一僵。 大腿上的软肉蹭着他,邪火直往下腹窜。 他停下脚踏,大掌掐住她腰侧的软肉,揉了一把。 “嘴上夸两句就完事了?晚上怎么犒劳老子?” 男人的嗓音哑得发烫。 旁边突然传来重咳。 宋云站在里屋门槛边,直翻白眼。 “哎呦喂!我还在这儿喘气呢!” 她走过来,一把抱起堆在竹筐里的五十套崭新工装。 “我也不在这儿碍你俩的眼!” 宋云顶着涨红的脸,抱着衣服大步往院门外冲。 “我全拿去厂子门口卖了,你俩在家慢慢恩爱吧!” 院门被摔得震天响。 林娇娇羞得把脸埋进贺野滚烫的胸膛。 贺野低笑出声,大掌抚着她的后背,低头寻着她的嘴唇吻了下去。 日头偏西。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宋云顶着一头汗,气喘吁吁跑进来。 手里高高扬起一卷钞票。 “娇娇!发了发了!” 她冲进堂屋,把手里那卷钱拍在八仙桌上。 “全空了!五十套衣裳,不到半个钟头全抢光了!” “没抢到的女工,硬把定金往我裤兜里塞!” 十块的,五块的,混着各色毛票,堆了半桌子。 林娇娇拿着半截铅笔头,在旧报纸上列竖式。 “这批布料是用废品价拿的……” 笔尖刷刷作响。 “刨去料子、棉线,还有耗损,咱们这一把,净赚了一百八十块!” 宋云捂着嘴。 一百八十块! 抵得上机械厂干事大半年的死工资。 林娇娇把票子理顺,分出三摞。 抓起最厚的一叠,转身走到贺野跟前,拍进他手心。 “这是咱们家第一笔大进项,交给你管!” 贺野看着掌心里的钞票。 大掌一翻,全塞回她的衬衫口袋。 “老子的就是你的。钱算个屁。” 他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 “拿去买大白兔吃。” 林娇娇眉眼弯成月牙。 转身数出四十五块钱,加上两张肉票,推向宋云。 “云云,这是你的分成,拿好。” 宋云愣在原地,眼圈不知怎么就红了。 她没去拿钱,视线落向院子里的葡萄架旁。 沈刚光着上半身,手里握着斧子,正吭哧吭哧劈柴。 他陪着熬了几宿生炭盆熨衣服,白天又去卸了两车货。 前几天为了护院门挨的闷棍伤,这会儿挣裂了。 血珠混着汗泥,沿着脊背往下淌。 宋云咬住下唇。 沈刚察觉到屋里投来的视线。 他放下斧头,手掌在裤腿上反复蹭了几下。 他转身奔向水井,捞起镇在凉水里的橘子汽水,走到屋前。 “云云,渴了吧?喝口凉的。” 他手伸到一半,又往回缩,生怕自己的臭汗熏着她。 宋云看着他那张黑红交加的脸。 她接过橘子汽水,左手伸进兜里,摸出碎花手帕,擦去他额头上的汗珠。 又绕到他背后,轻颤着压住那道渗血的伤口。 “蠢死了你,伤口裂了不会喊疼啊!” 嗓门还是大,尾音却带了哭腔。 沈刚连脚指头都扣紧了,裂开大嘴,一个劲儿地露着白牙傻乐。 “不疼。云云别哭,我皮糙肉厚,扛揍。” 大门外突然传来自行车的铃声。 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停在院门口。 推车的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体面的的确良短袖衬衫,裤缝熨得笔挺,脚下的皮鞋擦得锃亮。 他没进院,站在门槛外敲了敲门板。 “打听一下,做衣服的林老板在吗?” 林娇娇走出门槛。 “我是,您有什么事吗?” 男人放下自行车撑脚。 “我是县城百货大楼采购科的,免贵姓周。” “今天路过机械厂,看见女工身上穿的工装,款式很新,版型也好。” 周采购员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厚厚的钞票,连同一份印着抬头的意向书,递了过去。 “百货楼要上新货。我要订三百件工装和衬衫,单价我可以按市场最高价给你们结算。” 宋云捏紧手里的毛票,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三百件?这得赚多少钱! 周采购翻开合同最后页。 “这批货是要供上面来视察的急单。条件苛刻点。” “头一条,三天交货。大后天中午十二点前,三百件全数入库。” “第二条,面料辅料必须跟那件样衣分毫不差。少交一件,或者用错料子……” 周采购两根指头敲着白纸黑字。 “走公账的规矩,十倍违约金,查封抵账。” 林娇娇盯着那份合同,眉头蹙紧。 贺野大步跨出堂屋,挡在林娇娇身前。 “三百件急单,三天交货。” 贺野盯住周采购。 “县纺织厂两条流水线都未必吞得下,你找两个没执照的女人做?” 周采购把合同往前递了一寸,笑得不急不躁。 “价钱开得足,干不干,全凭林老板一句话。” 第108章 娇妻反向做局 宋云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 她一把扯过林娇娇的确良衬衫的衣袖,把人往自己这边拽了半步。 “娇娇,三百件三天交货,咱们上哪弄那么多布?” 林娇娇在宋云全是汗意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她垂眼盯着桌上那份意向书。 百货大楼的特供加急单,凭什么绕过纺织总厂,落到没挂牌的个体户头上? 林娇娇再抬起头时,眼角耷拉下来,两根白嫩手指揪紧了衬衫下摆,细声细气开口。 “周干事,这百货大楼可是国营大单位。三百件工装的单子,怎么也轮不到我们这没挂牌的院子。往常,不都是直接派给县服装二厂?” 周采购手指弹了弹烟灰。 “二厂那死板做工,哪有你们这收腰款式时兴?上面来视察,看的就是咱们县的精神面貌。” 林娇娇点点头。 “款式好说。可这料子,百货大楼质检科李科长的眼光最毒。” “我们院小,底子薄。就今天刚从纺织总厂提了点劳动布回来,也不知道那料子入不入得了李科长的眼。” 周采购吐出一口烟。 “料子放心。就按你手里那批的质量做,肯定没问题。李科长那边我去打招呼。” 林娇娇揪着衣角的手指松开了。 他一个百货大楼的采购,怎么会清楚她今天刚去纺织厂提了什么布? 不仅清楚,还敢对那批布的质量打包票。 除了赵明艳,谁会这么好心把她的底细抖露得干干净净? 坑挖在这儿等着呢。 既然赵明艳上赶着送钱,这单子她不接,都对不起这番算计。 林娇娇拿起那张意向书,拿过桌上的钢笔。 “既然周干事把话说到这份上,这单子我接了。” “不过,咱们得把丑话说在前头。白纸黑字,我得加三个条件。” 林娇娇笔点在最下方的空白处。 “第一,我按期交货,百货大楼无故拒收,需方照样按这合同上的十倍数额赔我。” 周采购脸一沉。 “林老板,你这就没诚意了。公家单位还能跑了?” 林娇娇咬住笔杆。 “公家单位当然不跑。可保不齐有人拿鸡毛当令箭,到时候随便挑个线头卡我。我一个没靠山的弱女子,得拿这十倍违约金买个护身符。” 没等对方接话,她继续敲打纸面。 “第二,交货那天,必须你们质检科李科长亲自验货。别人,我不认。” “第三,落笔前,先付三成定金。不见真金白银,这字我不签。” “还得有百货大楼法人的签字盖大印。找人代签糊弄我,这单子就作废。差一条,周干事请回。” 周采购盯着眼前的女人。 防备心倒是重,连李科长只认规矩不认人的脾气都打听到了。 可那又怎样? 这三百件衣裳的底料,赵明艳早就打过招呼,她连一尺好布都买不着,拿什么去交货验货? 交不出货,这十倍赔付就是废纸。 只要套死这个女人,赵明艳许给他的好处足够他吃喝小半年,这章他有的是门路去办。 周采购把烟头丢在青石板上碾灭。 “行!加就加!” “定金我也能去财务批出来。你在这儿等着!” 他抄起合同折进包里。 “我这就回单位走单子,顺道把质检科和法人的红印给你盖瓷实了!” 他跨上凤凰牌自行车,脚踏用力一蹬。 周采购刚走远,宋云急得直跺脚。 “娇娇!你疯了!上千块的违约金啊!” “百货大楼凭什么由着你加那种没道理的条款?他居然还肯跑这一趟,这就摆明了是个天大的套子!” 林娇娇端起粗瓷碗,抿了口凉白开。 “他急着挖坑埋我,为了把戏做真,这章他求爷爷告奶奶也会盖上。” 贺野盯着外头的巷子。 “刚子。” “你去镇上布行转转,探探底细。” 沈刚把剔骨刀往案板上一剁。 “得嘞,我去瞧瞧他们肚子里憋的什么坏水。” 他抹了把汗,转身跑出院子。 半个钟头不到,巷口响起急促的车铃声。 周采购满头大汗推开院门,把两份打印好的合同和一叠大团结拍在青石板上。 “看清楚了!” 他粗声喘气,指着合同最下面。 “双向赔付条款,李科长的签章,法人印,全在上面!” 他又点出三张大团结压在纸上。 “三百块定金,一分不少!林老板,落笔吧!” 林娇娇把纸凑到日光下,大拇指擦过鲜红的法人印。纸背透出清晰的凹凸感,戳的是真章。 为了做这个局,赵明艳真是下了血本。 林娇娇拿起钢笔,稳稳签上名字。 两人各执一份。 周采购将合同塞进皮包夹层。 “痛快人!大后天中午十二点,后勤库房见。” 他脸上挂起毫不掩饰的得意。 “希望到时候,你的货能和你的嘴一样硬。” 自行车骑出院门,消失在街口。 没隔多久,沈刚满头大汗冲进来,黑脸涨得通红。 “贺哥!嫂子!出大事了!” “我跑遍了镇上三个供销社和县里的私营布行!全断货了!” “纺织厂今天中午刚下通告,所有下脚料锁进内库,一寸布都不往外批!” 宋云腿弯一软,跌坐在长板凳上。 贺野两步走到八仙桌前,压住那份刚签好的加急合同。 “赵明艳把布全掐死了!” “三百件衣裳,三天交货。单子签了,定金拿了。” “咱拿什么做?” 贺野呼吸粗沉,目光锁住林娇娇。 林娇娇坐在板凳上,背脊挺得笔直,白嫩的手指正来回翻点那三百块大团结。 贺野眉骨间的戾气顿住。 他拉开长凳坐下,凑近自家媳妇,压低了嗓门。 “说吧,你这小脑袋瓜里,到底憋着什么坏水去套这帮孙子?” 第109章 肥皂破死局! 林娇娇眼睛亮晶晶的。 她凑过去,双手捧住男人的脸颊。 “贺野,你怎么这么聪明呀?” “我都还没说话,你就知道我肚子里憋了坏水?” 贺野胸膛挺起,嘴角得意地翘了翘。 “老子眼睛毒,你一撅腚,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林娇娇小手在他脸颊上用力揉了两把,把他的五官搓变了形。 “贺野,你糙死了。” 她收回手,食指抹平他眉心的皱褶。 “赵明艳以为掐断了纺织厂的源头,咱们就死定了。” “周采购在合同里挖坑,写明面料必须和样衣分毫不差,颜色种类不能换,这是防着咱们找别的布凑数。” “可他们算漏了一件事。” 林娇娇扬起下巴,眼睛发亮。 “县机械总厂后勤三号库,压着一批抵账的苏制特级劳动布。这料子的颜色和织法跟样衣一模一样,但密度和挺括度好上十倍。这可是特供的高级货。” “李科长验货时,只要是好东西,他只会乖乖收货签单!” 贺野盯着怀里这张明艳生动的小脸。 “交给我。在这儿乖乖等着,天亮前,老子把布拉回来。” “老子要让她连哭都找不着坟头。” 贺野松开手,转身冲着院子外打了个响哨。 “刚子!带家伙,跟我走!” 机械总厂家属区。 夜深,红砖筒子楼里没一点亮光。 贺野带着沈刚,一脚踹开后勤大院铁栅栏,直奔李副厂长家。 木门敲响。 李副厂长披着褂子拉开门缝。 瞧见门外站着贺野,他赶紧把人迎进屋。 “贺老弟,大半夜的,这是刮的什么风?” 贺野迈过门槛,摸出大前门,抽出一根扔过去。 “老李,借你手里的权用用。后勤三号库那批沤灰的苏制特级劳动布,我急用。” 李副厂长接住烟,脸皮一抽。 “那可是公家备用物资!上头真要追究下来,这可是掉脑袋的罪名!” 贺野划了根火柴,替他点上。 “死账没人查。” “南郊仓库压着一批受潮的普通劳动布,我连夜让人拉过来填上。” “三号库那批特供本来就沤了灰,账本上早批了‘水浸损耗’的字眼。” “你拿次品做个狸猫换太子,等上面查下来,数量分毫不差,质检过不去也是早年的旧损。” 李副厂长叼着烟,不吭声了。 那批货放了三年,库房里耗子乱窜都没人管。 只要库里件数对得上,这事神不知鬼不觉。 “这中间的差价……”他从牙缝里挤出半句话。 “补足库房账面,剩下的全归你。”贺野甩灭火柴棍。 “你担不着半分风险。” 李副厂长一拍大腿。 “行!就当废旧物资轮换!” 他翻出抽屉,拧开钢笔写下批条,用力按下鲜红公章。 凌晨两点。 两辆解放卡车亮着灯驶出厂区。 成捆的布料到了巷口,化整为零全挪上板车,拉进青砖大院。 林娇娇靠在堂屋门框边,眼皮直打架。 一卷卷挺括的高支劳动布卸在青石板上。 她眼圈一红,跌跌撞撞扑进贺野的怀里。 “办成了……” 她揪着男人的衣襟,困得脑袋直点。 贺野稳稳把人接住,粗声哄着。 “布拉回来了,你赶紧去睡。” 林娇娇伸手去摸布,食指沾上一层灰白霉点,陈年水浸的土味直冲鼻腔。 “布沤过水,生灰了。” 林娇娇蹙眉。 宋云打着哈欠凑过来一看,急得直拍大腿。 “哎哟!这面上全是霉毛!姓周的那双贼眼能看不出来?” 沈刚把袖管一撸。 “我挑水去!全给它洗出来!” “不行。”林娇娇摇头拦住他。 “料子厚,水洗三天干不透。真洗水了,脱浆缩水,版型撑不起来就算废了。” 林娇娇转头看向宋云。 “云云,去灶房烧两锅热水,熬锅棒子面粥,要稠稠的。” “刚子,找几把硬毛的高粱炊帚来。” 沈刚愣了:“嫂子,大半夜喝粥?” “干洗。” 林娇娇挽起袖子。 “热乎的稠棒子面粘在炊帚上,顺着布纹往下干刷。” “热气能除霉味,面糊糊刚好把浮灰和霉斑全粘下来,还不上透水。” “刷完再拿炭盆一烘,布就跟新的一样挺实!” 院子里四个人点起三盏煤油灯。 沈刚劈柴生起三个大炭盆。 林娇娇和宋云拿着高粱炊帚,沾着热面糊用力刷过厚实的布面。 干硬的面糊刮下来,底下的劳动布露出藏青色的底。 贺野夺过林娇娇手里的炊帚,按着她坐去长凳上,自己挨着沈刚蹲在地上刷。 一直忙活到天擦亮。 二十五台缝纫机连同熟手女工,分批从小后门抬进跨院。 大门从里面拴上。 林娇娇丢给沈刚一个豁口破瓷碗。 “刚子,去大门口蹲着。” 沈刚摸不着头脑。 “嫂子,我蹲那儿干嘛?” “哭穷。” 林娇娇偏了偏头。 “赵明艳肯定留了人在巷子里盯梢,给我往死里哭。” 沈刚挠着后脑勺,端着破瓷碗杵在门口,脸憋得通红。 “嫂、嫂子,我杀猪在行,这号丧……我张不开嘴啊。” 他清了清嗓子,干巴巴喊道。 “哎哟,没钱啦,没布啦……” 声音比破锣还难听。 宋云端着半盆脏水走出来,听得直翻白眼。 “起开!要饭你都抢不上热乎的!” 她抢过沈刚手里的破碗,往地上一磕。手抓起一把炉灰,往自己脸上一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起大腿。 “作孽啊——!” 宋云扯开大嗓门。 “天杀的供销社断人活路啊!连尺破布都不给!” “违约金要把我们逼上吊啊!我不活啦!” 她干打雷不下雨地嚎着,胳膊肘用力捅了沈刚一下。 沈刚反应过来,跟着蹲在一旁,握拳捶在自己膝盖上。 “哎,底裤都要赔掉了!” 干嚎声在巷子里回荡。 负责盯梢的混混听得真切,啐了一口,拔腿跑去报信。 跨院里。 二十五台缝纫机一溜排开,轮轴飞转。 “咔巴!” 一声脆响,缝纫机停了。 “断针了!”踩机的村妇急得直拍大腿,“林老板,这料子太厚,细针吃不住劲儿啊!” “咔巴咔巴”又是几声连响。 好几台机子全卡在过肩接缝处,断针崩了一地。 宋云急得跳脚。 “娇娇,去县城拿粗针也来不及了!” 林娇娇快步走过去。 她手捏住厚实的布边,盯着针脚看了两眼。 料子硬且涩,强行推不仅断针,还会把针孔撑大,毁了平整度。 她转过身冲着院子喊。 “刚子!去把灶房那几块干肥皂拿来!” 沈刚搬着小木筐跑进来。 林娇娇捡起一块肥皂,沿着划好的粉线,用力擦几下。 肥皂屑在布面上留下白痕。 “干肥皂滑线槽!” “机针顺着白印子踩!借着滑劲走,别死命往下压针!” 女工们照着做。机针压下,滑进厚布,再没断过针。 整整两天。 林娇娇没出过跨院。 她穿梭在机子间,翻看缝好的工装。 “领子别压歪了!” “线头剪干净,一件都不许出岔子!” 高强度干活,她小脸煞白。 刚拿起一套成衣,身子晃了晃。 有力的大手从旁边伸过来,夺走布料。 贺野托住她的膝窝,将人打横抱起。 “你放我下来!”林娇娇蹬腿抗议。 “马上收尾了,我还得看线头!” 贺野充耳不闻,结实的手臂把她箍得死紧,大步跨向里屋。 脚后跟往后一踢,勾上木门。 院子里。 沈刚糙脸憋得通红,搓着大手凑到宋云跟前。 “云云……” 他压着嗓门,拿眼去瞄宋云。 “你看贺哥都知道心疼嫂子。这都熬两宿了,要不,我也抱你去里头歇会儿?” 宋云脸涨得通红,抓起手边一摞叠好的工装,砸进他怀里。 “扯什么犊子!” “三百件还没点清呢!你闲得慌就把纽扣眼全挑了!” 沈刚抱着衣服不撒手,还往她跟前凑。 宋云瞪他:“处对象的事,等交了货收了钱再说!” 沈刚露出一口白牙。 “嘿嘿,听云云的!” 他美滋滋地抱着衣服跑去角落挑扣眼,浑身上下满是干劲。 屋里,光线昏暗,粗布床帘扯合。 林娇娇跌进软被里。 贺野压上来,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呼吸打在她锁骨上。 “你起开,重死了!” “闭眼。睡觉。” 贺野大掌托着她的后脑勺。 粗糙的嘴唇顺着她的耳垂往下碾,吻在她纤细的颈侧。 “看着你这么熬,我心疼。” 林娇娇双手软软环住男人结实的脖颈。 “野哥……”声音娇气得要命。 贺野后背绷紧。 “叫我什么?” 林娇娇仰起下巴,粉润的唇瓣吻上侧脸。 “野哥。” 贺野大掌扣紧她的腰肢,低头封住红唇。 小姑娘娇软的舌尖被他蛮横卷走,小手顺着他敞开的衬衫摸进去,指尖蹭过腹部紧实的硬肉。 贺野闷哼出声。 粗粝的大掌隔着的确良衣料,揉她纤弱的腰肢。 “别招我。”他埋头在她颈侧,“再招今天就办了你。” 林娇娇屈起膝盖,蹭了蹭他的腿侧。 “大笨蛋,谁让你总管着我。” 她小口喘着气,张嘴咬在他锁骨上。 贺野大掌一托,将人翻身压住。 “林娇娇。”他咬着后槽牙念她的名字。 林娇娇下巴搁在他颈窝里乱蹭,这才老实下来。 两人紧贴着相拥入眠。 大门外,吉普车停在青石板巷子拐角的背阴处。 赵明艳对着小圆镜,慢条斯理补口红。 “两天了,男的要饭,女的号丧,院里连台机子的响声都没有。” “估计连根布条都没凑齐,全躲在屋里抱头痛哭呢。” “明天正午十二点,我看那小贱人怎么交出三百件工装,拿什么赔十倍违约金。” 林麦拉上皮包拉链。 目光钉在那两扇紧闭的青砖大门上。 “我要的不是钱。” “我要林娇娇这个狐媚子身败名裂,蹲号子吃牢饭!” “到时候,贺野走投无路,就会知道谁才能护他体面。” “他得跪在地上求我收留他。” 第110章 绝版好货压轴! 正午日头毒辣,知了在树杈上叫个不停。 两辆挂着县百货大楼通行牌的军绿色吉普车,稳稳停在青砖大院门外。 周采购推开车门。 赵明艳踩着半高跟皮鞋,跨下来。 “周干事,时间到了。” 赵明艳盯着那两扇紧闭的实木大门,凑近周采购耳边。 “我派人盯了足足两天,这破院子连根布丝儿都没进。” “那狐狸精这会儿指不定在屋里怎么哭。合同白纸黑字写得明白,交不出货,十倍违约金。今天非得扒她一层皮。” 周采购掏出大前门,划了根火柴。 “那是她自找的。” “白纸黑字签的合同,做不出衣服,怪得了谁?” 他吐了口烟,转身走到第一辆车旁。 后排车窗摇下一半。 李科长靠在座椅上,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正吹着浮茶。 “李老,外头太热,您在车里歇着。”周采购满脸堆笑,“我去敲门要违约金,拿了钱咱们直接去国营饭店搓一顿。” 李科长抿了口茶,没搭腔,摆了摆手。 周采购丢下烟头,脚尖用力碾灭。 他大步跨上台阶,手掌砸向门环。 “开门!十二点验货!” 沈刚光着膀子,结实的肌肉挂着汗珠,拉开半扇门缝。 剔骨刀别在后腰上,他堵在门槛边,眼色发沉。 周采购被他身上的戾气逼得往后退了半步。 拿余光去瞟巷口的吉普车,腰板再次挺直。 “林老板呢?缩头乌龟当够了没有?” 周采购拍着皮包。 “交货的规矩懂不懂?三百件工装要是拿不出来,咱们按合同办事!” 赵明艳在车旁等不及了,大步上前伸手去推沈刚的胳膊。 没推动。 沈刚斜她一眼,往旁边让开半步。 “急着投胎就自己进来看。” 前院空空荡荡,没布,没人,只有墙角几根发灰的破线头。 赵明艳捂着嘴,笑出声。 “怎么着?打算拿这几根线头交差?” “林娇娇!你在纺织厂拿剪子抵人、扇我巴掌的能耐呢?拿不出货,就乖乖把这院子抵给我们纺织厂填账!” 厚实的粗布帘子被人一把扯开。 贺野大步跨过高木槛。 粗布褂子大敞着,麦色皮肉上挂着亮晶晶的汗。那双野性难驯的眼越过赵明艳,压在周采购脸上。 周采购刚挺直的脊背,弯下去小半截。 林娇娇从贺野身后走出来,巴掌大的小脸白净水灵。 鹅黄色的水波纹连衣裙,腰身掐得极细,红绸带扎着利落的马尾。 她踩着布鞋走下台阶,手里捏着那份盖着鲜红印章的加急合同。 “谁说我拿不出货?” 赵明艳看着她白净水灵的脸,咬紧后槽牙。 “少在这儿硬撑!全县的布,我打过招呼全卡死了!你拿什么做?拿树叶子缝?” 林娇娇没搭理她,径直走到跨院门前,手指拨开黄铜锁。 锁头落地前,沈刚一把抄住。 他双手压住门板,两扇实木大门应声推开。 跨院里立着六排齐人高的木架,全用灰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把布掀了。”林娇娇开口。 沈刚扯住油布一角,用力一拉。 灰布滑落,整整齐齐三百件改制掐腰工装衬衫挂在麻绳上。 周采购夹着的皮包滑落到腰间。 赵明艳睁大眼睛,冲上前去,一把攥住挂在最前头的袖子。 手心传来的触感又硬又涩,布面带着暗沉的藏青色。 她动作停顿,随后扯开嗓门笑了起来。 “我当是什么好东西,原来是这种烂货!” 赵明艳扯着衣服的下摆,笑得前仰后合。 “周干事,你来摸摸这料子。硬得跟树皮一样,连我们纺织二厂最下等的边角料都不如!这就不是我们要的布!” 周采购赶紧跑过去,手一捏,眉头拧成个疙瘩。 “林老板!” 他翻出合同,手指用力戳在白纸上。 “合同上写得清楚,面料必须和样衣一模一样!你这料子又厚又硬,颜色也深。你擅自换料,糊弄百货大楼。这批货,我拒收!” 赵明艳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擅自换料,视同未交货!按合同拒收!” 她手指快戳到林娇娇鼻梁骨。 “十倍违约金!掏不出三万块,今天就押你去蹲号子!” 贺野跨下台阶,大步逼近。 林娇娇手勾住他粗糙的大掌,用力捏了两下。 贺野脚步停住,将她柔软的小手包进掌心。 林娇娇扬起下巴,捏着合同迎风抖得哗啦响。 “周干事,数学不好就重学。总价三千,定金三百。如需方无故拒收,十倍赔付。” 她轻点纸面。 “三万块钱,该是你们百货大楼出。你要拒收可以,去财务科提三万块钱现金来给我。” “谁无故拒收!”周采购脸皮胀红。 “你料子不对!李老就在车里,他那双眼容不下一根歪线!我去请李老来戳穿你!” 周采购转身往院外跑。 还没出大门,李科长端着茶缸子自己走进来了。 老头热得满头汗,手里的蒲扇摇得飞快。 赵明艳赶紧迎上去,脸上的肉挤作一堆。 “李老,您可算进来了。这丫头胆大包天,拿不知道哪捡来的烂硬布凑数。这种货色也能给人穿?还在这讹我们三万块钱!” 一阵香风扑面。 李科长后仰了半个身子,拿蒲扇在鼻子底下用力扇了两下。 “起开,脂粉味熏得脑仁疼。” 赵明艳脸涨得通红,硬生生退开。 李科长走向前排衣架,搪瓷缸子搁在木桌上,蒲扇别进后腰带。 手指捏起一件衣袖,拇指和食指用力一搓。 他动作停住了。 又顺着肩线的接缝处仔细摸了一遍。 老头手轻微发抖,从兜里摸出老花镜重新戴上。 线头全藏进布缝,走线扎实,面料硬挺无毛边。 他转过头,紧盯着周采购。 “你管这叫边角料?管这叫烂硬布?” 李科长干瘦的手背青筋隆起,“这是特级苏制劳动布!棉纱密度是二厂那些烂货的三倍!这东西市面上早绝版了!放供销社里,这是要拿侨汇券才能换的抢手货!” 他一巴掌拍在悬挂的工装上。 “拿这种货给领导视察穿,多长脸!周采购,你长了双什么狗眼,这也敢拒收!” “不可能。李老,您准是看走眼了。” 赵明艳不死心,扑上去撕扯那件袖子。 “这哪算好布?一准是用破布头接缝的。李老,您别上了这狐狸精的当!” 李科长一把扯回衣裳,手指快杵到赵明艳脸上。 “你当我在质检科三十年是白干的?” “这纱支密度,这经纬线工艺,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教我认布?” 赵明艳脖颈一缩,连退几步。 林娇娇抽出手,几步走到石桌前,将那份合同重重拍在桌面上。 “周干事,李科长验完了。货不仅没差错,还拔了尖。” “白纸黑字写着,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周采购擦着额头的汗,结结巴巴开口。 “林、林老板,这货我认。” “可……可这货款数目太大,财务今天没准备好,你缓个半月行不?” 林娇娇轻笑出声,盯着周采购四下乱飘的眼睛。 “等?” “合同第三条,无故拒收或拖延货款,需方按全款十倍赔偿。” “今天结不清账,明天我就带这红钢印合同去县委大院找书记评理。” “三千块的十倍就是三万。” “你们百货大楼的招牌,值不值三万块?” 第111章 娇娇砸钱,糙汉红眼 周采购膝盖一软,跌坐在石凳上,腿肚子直哆嗦。 李科长转过身,蒲扇往腰带里一别,干瘦的胳膊抡起,一巴掌抽在周采购那张冒油的脸上。 “畜生!”李科长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敢拿着百货大楼的红章在外面搞敲诈?这笔钱今天砸锅卖铁也得拨下来!” “老子回去就报保卫科查你的黑账!” 赵明艳见势头不对,鞋尖一转,贴着墙根往外蹭。 贺野往前迈了一大步,身子把门槛堵了个严实。 “赵科长,急什么?” “你当真以为掐断明面上的布匹,就能绝了我的后路?” “二号库那批特等帆布怎么流出去的,纺织厂的空账怎么做的,你要是没数,我带着提货条去找齐书记喝口茶?” 赵明艳双腿发软,跪在青石板上。 “贺科长!我错了!是我瞎了眼!” “求你别捅上去,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 贺野嫌恶地踢开她的手。 “留着你,后头还有用。” “滚,别脏了院子的地。” 赵明艳连滚带爬窜出院门。 暗巷转角,吉普车停在老槐树阴影里。 林麦坐在车后排,指甲卡进皮座椅的缝隙。 “开车。” 吉普车退入主街。 院内,李科长签下验货单。 下午三点,百货大楼的解放卡车倒进巷子,装走三百件工装。 李科长当面点清两千七百块尾款,周采购则被两个保卫科干事扭着胳膊押上车。 此时的堂屋里,崭新的大团结垒成一座小山。 二十多个踩机子的女工挤在跨院里。 林娇娇坐在长凳上,把扎着红头绳的钞票拆开。 她数出厚厚一沓,推到宋云跟前。 “云云,去发工钱。” 林娇娇声音又软又脆,带着笑。 “按之前说的,咱们比手艺也比速度,排名前十的,每人额外拿五块钱奖金!” 宋云捂住嘴,眼泪直往下掉。 她拿袖口胡乱抹了把脸,抱着钱大步走到跨院门槛边。 “都把手伸直了!排前十的来拿奖金!” 她把钱篮子往石磨上一墩。 “这是娇娇带咱们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血汗钱!拿了钱,往后把活做得更细!谁要在外头嚼娇娇半句舌根,我拿棒槌捣烂她的嘴!” 一个中年村妇双手在围裙上死命搓了两下,才敢去接票子。 “我的老天爷!”村妇眼泪砸在手背上。 “五块钱!我当家的在地里刨大半个月也挣不来这么多!” “林老板,大恩大德啊!”旁边年轻媳妇抹着眼泪喊道。 “往后有活您只管言语,俺们给您卖力气!” 女工们隔着门槛冲林娇娇连连鞠躬,欢天喜地散去。 人走光了,林娇娇转头,单独数出两份分红,递给沈刚和宋云。 “刚子,云云,单子能成,靠的是大伙儿拼命,这是你们的。” 沈刚接过那叠钱,愣了愣。 他一把扯过宋云的钱篮子,把自己的钱全倒进去。 宋云吓了一跳:“你发什么神经!” 沈刚挠着后脑勺,糙脸憋得通红。 “我娘说过,赚了钱得交给媳妇当家……就当,就当提前上交了。” 宋云脸涨得通红,瞪他一眼。 “谁是你媳妇!臭不要脸!” 她两手却将提梁攥紧。 “这钱我替你管着,敢乱花一分,我敲断你的腿!” 宋云抓起篮子,拉着沈刚去院里收干布。 屋里只剩林娇娇和贺野。 林娇娇把桌上的钱重新归拢。 她数出其中一份,找了块蓝布帕子包好,放在桌边。 “这是淮安哥哥的分红。” 她转过身,双手拢住桌角剩下那堆最厚实的钞票。 她踩着软布鞋,走到贺野跟前。 男人个子太高,她只能踮起脚。 手里的钞票结结实实拍在贺野粗布褂子的胸口上。 贺野本能地抬手拢住。 林娇娇仰起那张巴掌大的白净小脸,眼眶湿润。 “贺野,我赚钱啦!” 她伸手戳了戳他怀里的钞票。 “我早就说过要养你。这些钱,全交给你管!” 厚实的纸币边缘硌着贺野粗糙的掌心。 他在烂泥地里摸爬滚打十多年。 从来没人在乎他的死活,更没人给他托底。 如今,一个细皮嫩肉的娇小姐,把最实诚的生存底气全砸在他怀里。 贺野呼吸又重又乱,眼眶涌上滚烫的酸涩。 他不敢低头看她,生怕眼眶里的水汽掉下来。 他把钱放回八仙桌上,宽阔的后背对着林娇娇。 双手撑在木桌边缘。 “老子烂命一条。”贺野手背抹过眼角。 “要不了这么多钱,你自己留着买花布。” 林娇娇愣了一下,绕到他身前。 对上男人通红的双眼。 贺野别开脸。 “风大……迷了眼。” 林娇娇眼圈跟着红了。 她踮起脚尖,手勾住他宽阔结实的脖颈。 “谁说你烂命一条!”她气鼓鼓地咬在他下巴上。 贺野吃痛,手托住她的腰,生怕她摔了。 “我就要把钱全砸你身上!” 林娇娇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鼻尖蹭着他衣领处的皂角香。 “你不要,是不是嫌弃我挣得少?” “我明天就拿这钱去街上,买糖葫芦分给别家小孩。” 贺野急了,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 “不准去。”他咬牙。 林娇娇仰起头,一滴泪砸在他虎口。 “那就拿着!我这人最小气,这钱给你,你就被我买断了。” “往后你没钱了,我管你吃肉包子。你没处去,我买小洋房给你住。” “你拼着命在外头给我挣体面,我现在也要给你兜底。” “你这辈子都是我的男人,休想抵赖。” 林娇娇柔软的小手顺着他宽大硬实的脊背往下捋。 一下又一下。 贺野身子巨震。 女人娇娇软软的声音,往他骨头缝里钻。 他张开双臂,把她狠狠揉进怀里。 贺野低低垂着头,脸埋在她的发丝间,宽厚的肩膀压抑着轻颤。 滚烫的水珠,砸在林娇娇背后的衣料上。 林娇娇眼睫挂着泪,抱紧他宽厚的背。 两人静静抱了许久。 贺野松开手,转身拿起桌上那摞钱,端端正正收进内衬贴胸口的衣兜里。 “这钱我收了。”他声音发哑。 粗糙的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珠。 “往后我给你当牛做马。” 林娇娇窝在他结实的胸口,食指抠着他衣襟的纽扣。 “野哥。”她软软靠在他的颈边。 贺野呼吸乱了,大掌稳稳托着她的腰。 “嗯?” “我手疼,腿也酸。” 林娇娇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 “你要烧水,还要抱我去洗澡,给我捏腿。” 贺野双臂一紧,将人打横抱起。 刚要转身把人抱进里屋。 “砰砰砰——!” 院外那两扇刚合上的青砖大门,突然被砸得震天响。 紧接着,沈刚从外头翻墙砸进院子里,摔得连滚带爬,满头大汗。 “贺哥!嫂子!快把钱藏起来!” 沈刚声音劈了岔。 “县纠察大队来人了!带了两辆绿皮卡车,带枪的!说是接到实名举报,咱们院里有涉案三千块的特大投机倒把,要连人带钱一块端!” 第112章 枪口护妻,反手打脸 贺野大手一把攥住桌上布包,动作快出残影。 “云云,篮子!” 宋云反应极快,扯过装碎布条的竹编大篮,一把掀开盖顶。 贺野将钱连同蓝布包全塞进篮底,胡乱扯了两把烂线头和粗布盖严实。 宋云抱起篮子,转身就往跨院墙角的柴火垛缩。 “砰——!” 两扇青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暴力踹开。 十几个穿着黄绿色制服、端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纠察干事,越过跨院,直直对准堂屋的方向。 领头的纠察队长目光越过院子,死死钉在堂屋八仙桌上。 桌上干干净净,只有两只粗瓷茶碗。 接到实名举报说这院子里有几千块钱的特大投机倒把赃款,这会儿连张毛票都没看见。 队长盯着空桌子,手指扣上扳机。 “好大的胆子!我说这院子怎么整天大门紧闭!” “敢把赃款藏起来?” “搜!掘地三尺也要把钱翻出来!今天这院里的人,全给我带走!” 两个干事端着枪,直奔墙角的宋云而去。 沈刚横跨一步,身躯将宋云完全护住。 干事的步枪枪托抡圆了砸过来。 “砰”。 枪托实打实砸在沈刚的左肩。 旧伤开裂,殷红的血水顺着他发灰的粗布褂子渗了出来。 沈刚闷哼一声,护着宋云的手臂却连半寸都没挪动。 宋云眼眶通红。 她咬住下唇,双手攥紧了沈刚腰侧的衣襟。 堂屋正中,两个干事枪栓拉动,枪口对准了林娇娇。 林娇娇呼吸发紧,小腿肚止不住地打颤。 大掌横扫过来,扣住她的细腰。 贺野将她整个人扯到自己宽阔的后背,将枪口全挡在了外头。 “这院子,老子做主。” “钱是老子倒腾来的!” “衣服也是老子缝的!她一个女人,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什么都不知道!” “有种现在就把老子抓去靶场打靶。谁敢碰她一根指头,老子活剥了他!” 贺野抽出柴刀,脖颈青筋暴起。 “狂什么!” 队长端起步枪,枪托往前一送。 黑洞洞的枪管,顶在贺野结实的胸膛上,正压着内兜里那叠钞票的位置。 “有人实名举报你们这儿搞黑作坊!证据确凿,天王老子来了,你们今天也得去蹲大狱!” 院门外,林麦死死盯着院内。 她看着贺野宁肯自己挨枪子儿,也要把林娇娇藏得严严实实。 林麦嫉恨得牙根咬出血,嘴唇颤抖着念叨。 “打死她……把她抓进去,看这贱人还狂什么!” 堂屋里,林娇娇躲在贺野后面,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连命都不要,把所有的罪名往自己身上揽。 林娇娇手脚发软。 白嫩的小手却一把攥住顶在贺野胸口的枪管,用力往外推。 贺野心脏狂跳,去抓她的手腕。 “老子皮糙肉厚,挨两下死不了!你给老子往后退!” “不行!” 林娇娇仰起白净的小脸,红着眼眶冲队长大喊。 “这作坊是我开的!料子是我进的,钱也是我收的!跟他没关系!” “你要抓,抓我!” 林娇娇转头瞪着贺野。 “你答应过要全须全尾地陪我!你说话不算数!” 贺野胸口剧烈起伏。 温热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黑洞洞的枪管还抵在他的胸口。 粗糙的大掌包裹住她白嫩的小手,手指发力,把她的手从枪管上一点点抠下来。 “退回去。”他声音哑得厉害。 “男人的事,轮不到你出头。” “我不!”林娇娇小手攥住他粗布褂子不松。 “他们来抓投机倒把,执照是我的,活也是我揽的。你替我顶罪,我就是不要命,也要把你捞出来!” 水汪汪的眼睛泛着水光,偏偏透着股死咬不放的狠劲。 贺野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 他低头逼近她,压低嗓音,咬牙切齿:“老子烂命一条,你不一样。听话,往后退,别逼老子在这儿跟你动粗。” 林娇娇拼命摇头。 身子挡在他和枪管之间,娇气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不是烂命一条!你是我男人!你想抛下我一个人?休想!” 贺野两臂僵在半空,想推开她,又怕误伤,眼尾逼出大片红。 队长没了耐心。 “还在这儿演苦命鸳鸯?都给我铐上!” 林娇娇手探进贴身的布兜。 一份折叠得平整的文件,被她拍在八仙桌上。 “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这上面的红钢印!” “这是县纺织三厂和县供销总社核准的‘劳保服改制试点’批文!” “我们走的是集体公账,属于三厂委派的合法营生。你凭什么抓人!” 队长低下头,扫了一眼那两枚鲜红大印。 他嘴角往下扯了扯,鼻孔朝天。 “顾家的关系对吧?试点批文是真,可这批货,你们刚才卖给谁了?” 队长粗糙的手指在批文上重重一点。 “卖给了县百货大楼!百货大楼跟纺织三厂八竿子打不着。你挂着三厂的名,把货私自倒给百货大楼,这就叫私下违规倒卖!” 那份批文被队长随手挥落。 纸张打着旋儿飘落在青砖地上。 “在公家眼皮子底下玩狸猫换太子,罪加一等!” 队长手里的步枪重重往前一送。 黑洞洞的枪管,抵在了林娇娇白净的额头上。 林娇娇小脸血色尽褪。 贺野一把将她拽回怀里,手里的柴刀横起。 “老子弄死你!” 沈刚手里的剔骨刀也换了方向。 手里的柴刀高高扬起,带着劈开一切的狠辣,朝队长的脖子砍了下去。 眼看贺野就要跟他们见血。 “住手!” 中气十足的怒喝,从院门外传进院里。 贺野的柴刀停在队长脖颈上方半寸。 队长吓得双腿发软,步枪掉在地上。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两个百货大楼保卫科的干事紧紧跟在他身后。 李科长连眼皮都没抬,径直走到林娇娇和贺野面前。 手往衣兜里一摸,掏出红头文件。 “啪!” 厚实的文件甩在纠察队长的脸上。 文件掉在地上,露出上头刺目的“县委办公室特批”字样。 “瞎了你们的狗眼!” 李科长干瘦的手指戳着纠察队长的鼻子。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这儿拿人!” 纠察队长被砸得退了半步,刚要发火,低头看见那个县委的大印,喉结一滚,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这叫‘三八红旗手试点轻工业外包采购案’!” 李科长蒲扇摇得呼呼作响。 “这批工装拉回大楼,刚好赶上县委领导视察!领导看完样衣,大加赞赏,当场下的特批决议!不仅跨单位合法,还是县委树立的新典型!” 李科长蒲扇一挥。 “货,是公家验收入库的良品!钱,是大楼走国库支的红账!” “怎么,你们纠察队这会儿出息了,连县委领导亲自下的决议,你们也想查封?” 纠察队长盯着地上那份特批文件,那红通通的公章做不了假。 “误会……李老,这都是误会。” 他连连后退,朝着手下摆手,示意赶紧把手铐收起来。 “我们也是按章办事,底下接到群众的实名举报,说这儿有人偷挖国家墙角,我们这才急匆匆赶来……” “实名举报?” 林娇娇原本煞白的脸,恢复了几分气血。 “我们本本分分替国家办事,替百货大楼解燃眉之急。却有人捏造罪名,实名举报公家的试点作坊。” 林娇娇往前迈了半步,盯着队长的眼睛。 “这是敌特分子在故意污蔑公家生产!是有人见不得国家好,蓄意破坏轻工业建设!” 队长听着这顶扣下来的大帽子,腿肚子止不住地哆嗦。 “李老今天送来的可是县委的决议!” 林娇娇不依不饶。 “纠察大队要是不把这个‘实名举报’的人查个水落石出,揪出这个破坏分子。我拼了这条命,也要去齐书记的办公桌上讨个说法!” 队长连擦汗的布巾都捏不住了。 “查!肯定查!这种破坏分子,我们绝不姑息!” 队长腰弯得极低。 “林老板消消气,李老多包涵,我们这就去抓那个造谣的坏种!” 队长招手,带着十几个干事连滚带爬地上了外头的绿皮卡车。 卡车逃命似的开远了。 院外的老槐树下空空荡荡,林麦早已贴着墙根,灰溜溜地逃进暗巷。 李科长接过宋云端来的凉白开,灌了一大口。 转过头,李科长笑眯眯地把一份文件递到林娇娇面前。 “你们那批工装一到柜台,不到半小时被抢空了。县领导特批,为了鼓励你们这种作坊形式,这第一张个体工商挂靠执照,是你的了。” “踏实干活,以后布料不够直接去大楼找我。” 林娇娇颤抖着手接过那张盖着鲜红公章的薄纸。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红星服装作坊”。 这意味着,从今天起她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可以堂堂正正踩缝纫机赚钱。 百货大楼还跟她签了为期一年的长期供货合同。 林娇娇激动的跳起来,一把抱住贺野的脖子又跳又笑。 “贺野!我有执照了!我能护着这个家了!” 贺野紧紧托住她的腰,大掌托着她的后脑勺,免得她乱蹦摔着。 “真厉害。”他抬手,粗糙的拇指抹掉她鼻尖冒出的汗珠。 “这就拿了公家批文了。往后我算是高攀了,是不是得仰仗林大老板赏饭吃?” 林娇娇骄傲地扬起下巴,双手勾紧他的脖子。 “那是自然,以后本老板罩着你。” 贺野笑出声。 笑意转瞬敛去,胸膛一阵起伏。 托在她后脑勺的大掌顺势往下,捏住她后颈软肉,指腹用了点力。 “拿自己往枪口上撞,胆子肥了是不是?”他声音沉下来,语气里透着股咬牙切齿的后怕,“刚才冲出来干什么!” “那是枪眼子!枪管连着扳机!” 林娇娇瑟缩一下,没躲开。 贺野粗糙的指腹压着她的后颈,手背上青筋盘着。 “万一那孙子手滑走火了怎么办!子弹不长眼,在身上穿个窟窿,你这身细皮嫩肉能受得吗!” 林娇娇白嫩的小手伸过去,抓住他粗布褂子的前襟,晃了晃。 “我当时着急嘛。”她声音娇气。 “谁让他们拿那铁疙瘩顶着我男人的胸口,我看不得你受欺负。” 贺野粗糙的大掌从她后颈滑下来,改为顺着她的脊背安抚地轻拍。 “真是欠了你的。” 林娇娇窝在他颈边,吸了吸鼻子。 “野哥。” “嗯?” “我腿软,胳膊也酸。” 林娇娇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眼眶还红红的,“我要洗热水澡。你要烧水,抱我去洗澡,还要给我捏腿。” 贺野双臂一紧,将人打横抱起。 大步往里屋跨。 “好,老子这就去烧水,伺候咱们林老板。” 第113章 娇妻夜访喂饭! 贺野松开手,将那张薄纸仔细折了两叠。 妥帖地揣进贴胸口的衣兜里。 转身走到后院,打起半桶井水,倒进灶房的大铁锅里熬热。 林娇娇软绵绵地靠在堂屋的藤椅上。 贺野将兑好温水的木盆端到跟前。 他拿粗布巾浸透水,拧个半干,高大的身躯蹲在藤椅下。大掌托住她的小腿肚,将那双白净的脚丫搁进盆底。 粗糙带着薄茧的指腹贴着腿腕,顺着酸软的皮肉一点点按压。 林娇娇靠在椅背上哼唧出声,脚趾在水底勾了勾,踢起水花。 贺野动作没停,眼皮往上掀。 “今天跑了一天,小腿肚硬得跟石头一样,别乱踢。” 贺野嗓音带哑,大掌箍住她纤细的脚踝往水里按。 林娇娇脚尖一滑,从水里抽出来。 白嫩带着热气的小脚丫抬起,挑住男人的下巴。 “我今儿把执照都拿回来了,你就只会低头干活?” 林娇娇身子往前探,水汪汪的眼睛盯着他。 “说好的伺候我,连句好听的都不会哄?” 贺野目光深暗。 “咱们林老板,想听什么?” 林娇娇足尖在他下巴上蹭了两下。 “这作坊以后我说了算。” “你嘛,以后每天给我烧洗澡水,给我暖被窝,还要听指挥。敢不听话, 扣你红烧肉。” 贺野盯着那双带笑的眼,大掌攥住她乱蹭的脚腕。 低头,薄唇贴上那带着水汽的白嫩脚背。 一路向上,张嘴含住那颗圆润的大脚趾,轻咬了一口。 林娇娇脸颊唰地红透了,脚趾蜷缩着往回抽。 “你属狗的啊……” 贺野站起身,单手抓过旁边的粗布,连人带布直接从椅子上兜底抱起。 “洗好了,回屋领差事。” …… 跨院里。 沈刚光着个大膀子,坐在石墩上。 左肩上挨了枪托的地方肿得老高,皮肉往外翻着血水。 宋云端着半盆温水,拿着粗布条沾了水给他擦伤口。 “傻大个!你长那两个窟窿眼喘气用的?枪托砸下来不会往旁边躲?” 汉子疼得倒吸气,硬是梗着脖子没闪半寸。 “俺躲了,砸着你咋办。” “你骨头轻,那铁疙瘩一下能把你半条命交代了。” 宋云手里的湿布停在半空。 她别过头,眼皮用力眨了两下。 沈刚大黑脸涨得通红,蒲扇大的右手伸进灰布裤兜,摸索半天,掏出个被汗捂得发软的报纸包。 “刚、刚才外头乱,俺怕这玩意儿碎了。” 沈刚把报纸包塞进宋云怀里。 “俺当时就想,要是今天俺真撂在这了,这东西没送出去,到了地下俺都闭不上眼。” 宋云愣在原地,粗糙的报纸散开。 里头躺着一盒四四方方的友谊牌雪花膏,底下压着两根红头绳和一叠捋得平平整整的毛票。 “云云,俺个粗人,脑子笨,嘴也笨。” 汉子喉结滚了滚。 “云云,俺就一把子力气,俺今天把话撂在这,只要俺还喘气,谁也别想碰你一根头发丝。” “钱全在这。你跟俺过,俺以后挣的子儿,全上交!” 宋云看着那盒供销社柜台里最贵的雪花膏,眼圈一下红透了。 宋云盯着那盒柜台里最贵的雪花膏,嘴唇直哆嗦。 “买这破玩意儿糟蹋钱!日子不过啦!” 她转头瞪过去,骂声里却带着浓浓的鼻音。 “俺娘说了,挣的钱得给媳妇花……” “谁是你媳妇!”宋云把布条扔回盆里。 “以后买根葱都得报账,敢在外面乱花一个镚儿,拿擀面杖敲折你的腿!” 沈刚瞪大双眼,脑子懵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从石墩上弹起来,一嗓子差点把树上的家雀震下来。 “云云,俺现在就去割肉!今晚给大伙儿蒸大肉包子!” 夜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林娇娇换上那件鹅黄色的确良裙子,腋下夹着个蓝印花布包。 兜里揣着白天刚分出来的那份大团结,走到镇招待所二楼。 顾淮安拉开门,目光定在她的裙摆上。 “淮安哥哥!” 林娇娇跨进屋,顺手把用油纸包着的四个大肉包搁在红漆桌上。 “这是贺野刚出锅的肉包子,他非让我带来,说让你尝尝他调的馅儿。” 顾淮安视线扫过那浸出油光的纸包,眼底结起冰霜。 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和。 林娇娇拉开木椅坐下,从布兜里掏出那个蓝包袱。 厚厚一叠钱推到顾淮安手边。 “这是你的分红。今天拿到执照,我的作坊能在镇上横着走了!” 顾淮安垂下眼,没去看那些钱。 “我们娇娇真能干。” “哪是我一个人能干。” 林娇娇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脑子里全是白天院里端枪的画面。 “白天纠察队带枪冲进院子,枪管子顶在我脑门上。” “我当时腿肚子都在打颤,真怕他们手抖扣了扳机。” 顾淮安站起身。 修长的手指捏住她小巧的下巴,视线死死锁在她的额头上。 “枪管顶在哪了?磕破没有?”顾淮安嗓音低哑。 指腹顺着她白净的额头寸寸抚摸,检查着每一寸肌肤。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纠缠。 林娇娇任由他摸着额头。 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让顾淮安喉结重重滚了一下。指腹底下的肌肤滑腻温热,他眼底翻涌起骇人的占有欲,却死死压制住。 “没伤着。” 林娇娇软软抓住他的手腕。 “今天多亏了贺野!” “他疯了似的非要把我挡后头,硬要替我顶罪,要不是百货大楼的人来得快,他命都没了。” 顾淮安握住她的手腕,没吭声。 “你别看他糙,他其实聪明得很。”林娇娇掰着手指头数。 “我教他学拼音写字,他过目不忘。做饭也厉害,红烧肉做得比国营饭店还香,谁也比不上他……” 顾淮安听着那一口一个“贺野”,拳头握紧。 他面色依旧温和,松开手,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声音平缓。 “喝口水,慢慢说。” 他心里却将“纠察队”三个字翻来覆去嚼碎。明天,这帮敢拿枪指着娇娇的渣滓,一个也别想在红星镇待下去。 林娇娇接过水,连着喝了两大口。 这几天神经一直绷着。这会儿在信得过的人跟前,疲惫终于将她彻底淹没。 话音越来越低,眼皮子直打架。 没过多久,小丫头脑袋一歪,直接靠在桌沿上睡熟了。呼吸绵长,长睫毛在眼窝投下一小片阴影。 顾淮安放下杯子。 他走到她身侧,目光描摹着那张娇嫩白净的脸。 伸手脱下挺括的西装外套,他弯下腰,小心地将人打横抱起。 女孩轻如云朵,自然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寻找着热源。 顾淮安走到单人床边,把她放平,扯过薄被盖好。 他长腿屈膝坐在床沿,双臂虚虚地环着连同被子在内的小小一团。 “我的小哭包。” 顾淮安声音哑得磨人,低下头,微凉的唇克制地落在她散发着馨香的头发上。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头看看哥哥?” “只要你能在我身边,不管什么方式,我都认了。” 他就这么抱着她,一动不动。 招待所对街的暗巷里。 贺野背靠着砖墙,手里拎着一纸包刚出锅的糖炒栗子。 二楼那扇窗户,灯光把人影投在窗户上。 正好能看见,两道重叠的黑影,贴在一起。 贺野手里的油纸包被攥紧,大步走上二楼。 第114章 门碎栗落人归处 镇招待所二楼走廊暗得见不到底,贺野站在那扇红漆木门外。 一包糖炒栗子攥在粗糙的掌心。 这是他跑了三条街,守着第一锅出炉买下的。 牛皮纸袋被捏得变形,栗子的硬壳扎透纸背,扎进他满是老茧的掌心。 顺着门缝,屋里的光漏出来一线。 顾淮安长腿屈膝,坐在单人床沿。 他身子往下压,脸快要贴上女孩馨香的额角。 “你选了这条野狗,没关系。”顾淮安嗓音低哑。 “早晚你会看清他的真面目。” “砰——!” 木门被一脚踹开。 门板磕在墙上,白灰扑簌簌往下掉。 贺野手里的牛皮纸袋彻底崩开,滚烫的栗子砸落一地。 顾淮安直起身子。 贺野大步跨进屋。 他连看都没看顾淮安,视线越过对方的肩膀,盯在单人床上。 林娇娇卷在被子里,睡得很熟。 贺野后背紧绷的肌肉这才松了下来。 顾淮安横跨一步,挡在床前。 “贺科长,大半夜硬闯,规矩学到狗肚子里了?” “老子接自己媳妇回家,用不着你教规矩。” “回家?” 顾淮安食指点在桌面上那个画着洋文的圆罐上。 “你拿什么养她?” “沪市侨汇局才有的软丝绵枕,东交民巷特供的洋甘菊雪花膏,她从小吃到大的蝴蝶酥。” 铁罐盖子半开,洋甘菊的香气飘散出来。 正是林娇娇一直念叨的那一款。 “这些东西,她从小用到大。”顾淮安语气平稳。 “你看看她睡在这里的样子,有半点不习惯吗?” “贺野,你那间青砖瓦房再大,也给不了她想要的日子。” 贺野视线扫过那堆花里胡哨的铁罐。 “老子今天刚进账两千块。” “她想睡丝绵,老子明天去百货大楼包了柜台。” “她想吃蝴蝶酥,老子去请个沪市师傅天天给她烤。” “几个臭铜钱,你当老子挣不来?” 顾淮安笑出了声。 “两千块?你以为你挖到了金山?” “贺野,钱你能拼了命去挣。门第呢?见识呢?” “在沪市大院,你连进去端茶倒水的门路都没有。” “你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乡下汉,她跟你谈托尔斯泰,聊外文诗,你听得懂吗?” “她父母发来的加急电报你也看了。在他们眼里,你算个什么东西!” 贺野咬住后槽牙。 顾淮安皮鞋碾过地上的栗子,硬壳发出碎裂声。 “今天纠察队拿步枪顶着她脑袋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除了拿你那条贱命去填,你还能做点什么?” “那枪要是走火,你拿什么赔她的命!” 贺野眼眶逼得通红。 顾淮安扫过贺野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 “县里百货大楼的李科长能赶来,是我派人去通的气。” “那份红头批文,是我动用京市的关系砸下来的。” “没这道护身符,你现在早就戴着铐子蹲大狱了!” “你那套逞凶斗狠的野路子,除了拉着她一起陪葬,你还能干什么!” 贺野粗粝的大掌张开,又用力握紧成拳。 他盯着顾淮安那张斯文的脸,从牙缝里挤出笑。 “顾淮安。” 贺野手背抹了把下巴。 “老子是没你有靠山。” “但今天枪眼子怼过来,老子是用肉身去挡的!” “老子的命,就是她的盾。今天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踩着老子的尸体才能动她!” 贺野往前跨出半步,身子逼近。 “你今天动用特权帮她免了灾,这份情,老子认。要杀要剐,老子当牛做马还你。” “可你呢?”贺野冷眼睨着他。 “十年前在弄堂里,你被后妈欺负,靠一个十岁小丫头端水泼人护着,你是个孬种,是个窝囊废。” “十年后,你穿得人模狗样,也只敢等她睡熟了,才敢凑在床头装模作样。” “你连光明正大跟她要名分都不敢,你算什么男人!” 顾淮安指着床上的林娇娇。 “她生来就该被人捧在手心,不是跟着你天天担惊受怕!” “你给她的,不过是下乡的一时新鲜感。” “等她认清现实,看明白什么叫门不当户不对,你在她眼里,连个长工都不如!” “贺野,你充其量就是她在这个穷山沟里搭手干活的工具!” 两人距离极近,粗布褂子与精致西装对峙。 贺野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就在这时,床上的小人儿翻了个身。 细软白嫩的手指从被角里探出来,胡乱抓了两下。 “贺野……” 娇软的鼻音透着委屈。 “我手疼……” 屋里的对峙,被这声哼唧生生斩断。 顾淮安指骨一紧。 贺野肩膀一横,粗暴地撞开顾淮安的肩膀。 他俯身下去,结实的手臂把连人带被的那一小团兜底抱起。 女孩闻到他身上干冽的皂角香。 脑袋一歪,寻着热源埋进他的颈窝。 白嫩的手指捏着他粗布褂子的衣领,蹭了两下,原本蹙着的眉头舒展开了,睡得更沉。 贺野大掌稳稳托着她的后脑勺。 满是老茧的掌心隔着那头乌发,将人护得严严实实。 贺野直起腰,侧脸睨过去。 “听见没,她只认老子。” “她嫌你这洋地方硌人。老子带她回家睡觉。” 贺野抱着人转身就往门外走,连余光都没留给顾淮安。 “红头批文的事,老子领情。” “但你竖起耳朵听清楚。” “只要她不撵我走,谁敢背地里动心思,老子活劈了他。”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顾淮安低头,看着满地的栗子壳,鞋尖踢翻了红漆木桌。 装在洋铁皮盒里的蝴蝶酥摔在地上,碎了一层酥皮。 顾淮安扯了扯紧绷的领带,迈出房门。 “秘书。” 站在走廊阴影里的秘书快步走过来。 “备车,去县里邮电所。”顾淮安声音发沉。 秘书愣了一下:“顾总,这么晚了……” “我要亲自给她沪市的父母写信。” 顾淮安看着对街的巷子口。 “告诉他们,他们捧在手心里的娇娇,正在这穷乡僻壤被二溜子,仗着点小恩小惠哄骗她。” “小姑娘不懂事被蒙蔽了双眼,不能由着她胡来。” 他修长的手指收紧。 “我要调令。” “就算她不愿意,我也要名正言顺把她接去沪市大院。不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我不放心。” 第115章 爆赚一万做首富 贺野大步跨进院子,背身一顶,大门合拢。 林娇娇窝在贺野宽阔的胸膛里,巴掌大的小脸贴着粗布褂子,干冽的皂角香直往鼻子里钻。 连日来的操劳,她早就撑不住了。 眼皮重得根本睁不开。 贺野迈过门槛,把人抱进里屋。 他单膝顶着床沿,长臂舒展,将怀里那一小团放进铺着红牡丹被褥的床榻上。 他转身跨进后院灶房,兑了半木盆热水端回屋。 粗毛巾拧了个半干,贴着她白净的额头,拭去细汗。 大手包住细手,粗糙的指腹顺着掌心往下按。 林娇娇困得迷迷糊糊,察觉到手心里粗粝的触感。 她两条腿往上一抬。 腰身一扭,膝盖越过床沿,跨坐在男人结实的大腿上。 贺野大腿肌肉绷紧,喉结上下滑动。 刚伸出手想把人扒拉下来,林娇娇胳膊往前一探,圈住他的脖子。 “大笨蛋。” 眼睛还闭着,声音里全是娇憨的鼻音。 “抱抱我。” 话音刚落,她脑袋往前一凑,软乎乎的唇瓣贴上男人的薄唇。 贺野大掌一转,死死扣住她的后脑勺。 手臂发力,林娇娇连人带被子仰倒在床铺上。 贺野压了过去。 指腹勾住鹅黄衬衫领口的第一颗纽扣,手指一挑。 “啪嗒。” 扣眼解开。紧接着是第二颗。 布料散向两边,大片细腻、雪白肌肤暴露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 贺野盯着那片雪白,喘着粗气。 他低下头,直奔细嫩的锁骨而去。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颈窝,贺野动作却停住了。 被子里的女孩紧紧闭着眼睛,长睫毛颤个不停。 贺野抽回手。 手掌撑在枕头两边,手背青筋鼓起。 他把头埋在她的颈窝处,大口大口地喘息。 热气烫得林娇娇直往后缩。 “不行……” 贺野嗓音极哑。 他咬紧后槽牙,强压下火气。 长臂一伸,扯过旁边的被角,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粗指腹蹭掉她眼角的湿意。 “老子要给你挣最体面的三转一响,去百货大楼买最红的绸缎。” 贺野眼眶发红。 “老子要堂堂正正把你娶进门,绝不能这么不清不楚占你便宜。” 林娇娇眼圈一红,鼻尖发酸。 她从被窝里挣出一只手,环住他的脖子,凑过去在他下巴上吧唧亲了一口。 “我等你。” …… 营业执照挂上堂屋的白墙,红星服装作坊算是在镇上彻底扎了根。 县百货大楼的订单跟雪片一样飞进青砖大院。 林娇娇天天趴在桌上画图纸。 沈刚蹬着借来的倒骑驴三轮车,满镇子跑腿送货。 贺野则顶着采购科长的名头,把一车车从沪市和广城倒腾来的碎花布、劳动布往院子里拉。 半个月过去,两千多件掐腰工装和花衬衫流进市场。 深夜。 堂屋门窗全关着,厚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宋云和沈刚拖着三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跨过门槛。 麻袋口一解。 “哗啦——” 一堆大团结、大黑十和零毛票倒满八仙桌。 四个人围在桌边,埋头点钱。 数到最后,宋云的手指头直抽筋。 “一万……两千三百二十块!” 宋云眼泪哗哗往下掉。 “我的亲娘四舅奶奶!我下乡这么久,见过的钱加起来都没个零头!” 沈刚咧着嘴,一边笑一边拿袖子去给宋云擦眼泪。 被宋云一巴掌拍开爪子。 贺野倚着门框,眉骨压低。 那是实打实的生存底气。 林娇娇盘腿坐在凳子上,从桌上数出两叠厚厚的十元大钞。 她把钱推到两人跟前。 “云云,刚子。这是你们的红利,一人一千。” 宋云眼底发亮,却伸手把钱回推。 “娇娇,这不行!我就是帮你招招人、管管数,哪能拿这么多……” 沈刚也跟着摇晃大黑脑袋。 “嫂子,俺就出了把子力气,包吃管住就行了,拿啥钱啊。” “给你们就拿着!” 林娇娇把钱硬塞进宋云怀里。 “作坊能有今天,大家都有份。收好,往后干活更卖力就是了!” 宋云抱着钱,哭得直抽抽。 沈刚挠着后脑勺,转手就把自己那一千块全塞进宋云用来装钱的布兜里。 “都放你那,明儿去百货大楼看看。” “上次你盯着看的上海牌毛线挺好,你打件红毛衣肯定好看。” 宋云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手指却麻利地把沈刚那一千块归拢到自己跟前。 “毛衣才几个钱,你个大老粗就知道乱造。” 宋云嘴上嫌弃,眼角却带着笑。 她从钱里抽出十块,塞进沈刚的粗布兜里。 “这十块你留着买肉。剩下的我都去信用社开个折子存上,留着以后买大件。” 沈刚连连点头。 “行,听你的。” 送走两人,堂屋里只剩林娇娇和贺野。 林娇娇把桌上剩下一万块钱全归置进一个大樟木箱里。 双手一推,推到贺野跟前。 “喏,这全归你管。” 林娇娇扬起下巴,娇俏的小脸透着得意。 “从今天起,咱家就是万元户了!” 手里有了厚实的家底,生活有了底气。 林娇娇酝酿已久的“改造计划”提上日程。 堂屋靠墙处,沈刚帮忙支起一块刷了黑漆的木板。 每天吃完晚饭,林娇娇手里的筷子一放,就抓起半截粉笔。 她握着薄竹片,在黑板上敲得梆梆响。 “贺科长,把头抬起来!” 林娇娇背着手,小皮鞋在地砖上踩出动静。 “咱们现在好歹是万元户,作坊的生意越做越大。你以后出门跟公家谈合作、签单子,总不能连红头文件都看不懂吧?” 她拿竹片指着黑板上的字。 “今天这一百个字,错一个,明天扣你一碗红烧肉!” 贺野委屈巴巴地憋在一张半米高的小木板凳上,长腿无处安放,只能曲着。 粗粝的大手捏着铅笔头,跟绣花似的在本子上描字。 额头上的汗珠比劈柴还密。 “林老师。” 贺野抬起头,野性的脸看着她。 “这红烧肉扣不得。我不吃肉,晚上哪来的力气伺候你?” “少贫嘴!”林娇娇脸一热,竹片敲在桌沿。 “‘百货大楼’的‘楼’字,右半边是个‘娄’,不是两个‘女’!重写!” 贺野盯着本子,捏着铅笔,故意把笔画拆开,画了个更歪七扭八的形状。 “林老师。” “这字笔画太多,满本子乱爬,我真记不住。” 林娇娇板着小脸,哼了一声。 她拿着那根薄竹片,走到他跟前。 竹板高高举起。 贺野老老实实摊开满是老茧的掌心。 竹片落下,却雷声大雨点小,在厚实的掌肉上拍了一下。 “错一题,罚一次!”林娇娇努力绷着脸。 贺野眼角溢出笑意。 摊开的掌心一翻,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 大手往身前用力一扯。 林娇娇惊呼出声,身子跌撞过去,稳稳落在男人的结实的大腿上。 贺野单臂环过她的后腰,将人死死扣在怀里。 “你干什么!”她羞得脸颊发烫,粉拳捶在他的胸膛上。 贺野由着她捶。 “我认罚。”男人嗓音低哑含糊。 “不过,挨了打,是不是得给点补偿?” “你强词夺理……” 林娇娇话音未落。 贺野低下头,覆上那抹柔软。 林娇娇双手攀着他的宽肩。 好半天,贺野才退开半寸。 林娇娇靠在他肩头喘气,小手揪着他的衣襟。 “大骗子,你就是故意装不会,来骗亲亲的。” 贺野低低笑出声。 他把脸深埋进她的颈窝,把人抱得更紧了些。 这段日子,是贺野这半辈子过得最像人的时候。 每天清晨,他睁开眼就能看见她坐在院里的葡萄架下,咬着笔头算账;夜里,两人相拥在松木床上沉沉睡去。 这种踏实日子,让贺野彻底定下心。 次日中午。 贺野趁着林娇娇在里屋午睡,把沈刚叫到后院。 他从兜里摸出一把钱票,塞进沈刚手里。 “去镇西头找王木匠。” 贺野压低声音,目光紧紧盯着堂屋的方向,生怕吵醒里头的人。 “挑最好的红松木,给我打一张双人喜床。要雕喜鹊登梅的样式,木头必须用实心的,不能有一点裂缝和瑕疵。” 沈刚憨笑点头。 “哥你放心,俺懂!保准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 贺野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在盘算,得去县里供销社找人弄缝纫机票和手表票。 结婚要用的三转一响,他绝不能短了她半点。 只要把这些票证全置办齐整,挑个吉日,他就要把这个娇气的小祖宗,风风光光地娶进门。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沪市。 三层带花园的小白楼前,站岗的警卫腰杆笔挺。 一辆军用吉普停在院门外。 通信员夹着厚厚的牛皮纸袋,大步跑进院子,停在二楼书房门外。 “报告首长!” 通信员敲开门,双手递上盖着红色机要章的信件。 “乡下来的加急信件,顾家发出的,指名要您亲启。” 书桌后,林振国放下文件,接过信封。 信纸展开,他眉头锁紧。 手指收力,纸页被捏出死褶。 “备车!” 林振国声音发沉。 “去核查娇娇的下乡档案。” 秘书愣在旁边。 “首长,娇娇小姐在乡下不是一切都好吗?顾家这信上……” “好个屁!” 林振国一巴掌拍在桌面。 “那下乡的混子,把主意打到我林振国的女儿头上了!” “马上安排人去红星镇,把人给我接回来!” 第116章 甜蜜喂饭定终身 清晨,阳光透过葡萄架,落在堂屋门槛上。 林娇娇坐在方桌前,几缕碎发贴着白净的后颈。 她手里捏着半月木梳,顺着发丝往下,发尾的结卡住了梳齿。 她手腕一扯,头皮绷紧生疼。 “野哥……”鼻音娇气。 “我梳不开。” “你再不来,我头发都要被梳子薅断了!” 院里劈柴的斧头声停了。 贺野跨步过来,长满粗硬老茧的大手接过那把小巧的半月梳。 他一手托住乌黑的长发。 粗糙的指腹穿过发丝,不敢用半点力。 梳齿沿着发根往下,遇到死结。 他停住动作,拇指和食指捻起那撮发丝,一点点挑开。 “好了。” 贺野从兜里摸出红色的缎带。 粗糙的手指灵活翻飞,在她脑后系了个规整的蝴蝶结。 林娇娇往后一靠,毛茸茸的后脑勺磕在男人硬实的腹肌上。 她仰起白净的小脸。 “野哥,我饿了。” 贺野手掌在她发顶揉了一把。 “我去端碗。” 他转身跨进灶房,端出白底青花的大海碗。 面条上卧着两个焦边荷包蛋。他拉过板凳坐下,夹起荷包蛋,吹开热气,递到唇边。 “张嘴。” 林娇娇小嘴张开,一口咬下大半个荷包蛋。 金黄的蛋液淌出,沾在唇角。 贺野抬手,大拇指擦过湿软的唇角。 蛋液被蹭掉。 拇指收回,他将指腹上的汁水含进嘴里嘬干净。 视线压在她水润的唇上,喉结滚动。 林娇娇脸颊飞红,往后缩了缩脖子。 “你……也不嫌脏……” “老子疼自己媳妇,嫌什么……” 贺野又挑起几根面条喂过去。 “一会我出门。” 林娇娇咽下面条,伸手扯住他洗得发软的袖口。 “去哪?” “不准瞒我,是不是又要去接那种见血的活?” 贺野停下筷子。 “不去老林子,去县里百货大楼。” “去那儿干嘛?咱们作坊的布都是从纺织厂拉的。” 贺野眼皮掀起,灼热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去找点压床底的硬货。” 林娇娇愣了一下,心底泛起浓浓的甜。 “我有钱,想要什么我自己能买,用不着你费劲去倒腾。你想要什么,我拿钱去给你买,以后我养你!” 贺野身子往前倾。 “老子娶媳妇,没让女人倒贴的道理。” “你那钱留着压箱底。” “别人家新媳妇有的,老子砸锅卖铁也得给你置办齐全。差半块砖,老子就不姓贺。” 贺野放下大海碗,连人带椅子往跟前一拉。 男人温热粗糙的手掌已经扣住了她的后脑勺,薄唇吻了下去。 干冽的皂角香混着粗重的呼吸,将她严严实实罩住。 贺野吻得极深。 林娇娇喘不上气,身子软得直往下溜。 贺野单臂托住她的后腰,粗粝的指腹压着她白净的后颈,来回摩挲。 林娇娇鼻腔里发出轻哼。 贺野强行偏过头,喘着粗气停下。 薄唇贴着她发烫的耳朵,声音哑得发涩。 “娇娇乖,把汤喝完。” 林娇娇软软靠在他肩上,就着他的手喝光面汤,舒坦地靠在椅背上。 “中午早点回来!买排骨记得挑小排,我不吃肥肉!” 贺野扬了扬手,大步跨出门槛走远。 …… 县城百货大楼,鞋帽柜台前。 宋云捏着刚办好的红皮存折,指着货架上的一双翻毛牛皮鞋。 “同志,拿四十四码的试试。” 沈刚站在旁边,黑脸涨得通红,两手在粗布裤子上直搓。 “云云,这皮子瞧着就娇贵,俺这大脚板穿进去,别给人家撑破了。” “让你试就试,废什么话!”宋云瞪他一眼。 售货员拿来皮鞋。 沈刚脱下布鞋,大脚趾局促地往后缩,生怕弄脏皮鞋内里。 他小心地把脚套进去,踩在地上,连腰都不敢挺直。 “咋样?顶不顶脚?” 宋云弯腰按压鞋头。 “不顶,宽敞得很。软乎得跟踩在棉花上一样。” 刚咧开嘴,眉头又皱起来。 “可这皮子太细了,俺这天天扛包卸货的,灰里土里一滚,这好东西穿脚上纯属糟蹋。要不还是退了吧,俺穿那旧鞋就行。” “谁让你穿皮鞋去扛大包了!”宋云气得抬脚踢他的小腿。 “逢年过节,或者跟我出门逛街,你就穿这个!平时敢穿去车间,我打断你的腿!” 沈刚嘿嘿直乐。 “听你的,都听你的。这鞋多少钱?” 宋云没理他,把钱拍在柜台上:“售货员,开票!” 沈刚眼尖,扫见单子上的数字,一把按住宋云的手腕。 “四十八块!我的亲娘!云云,真别买,这钱留着给你买两身好衣裳不好吗?” 宋云用力抽回手。 “这钱是我自己赚的分红,我爱给谁买给谁买。你这身配皮鞋正好拔份儿,出去别丢人。” 她把钱和票递了过去。 两人走出百货大楼。 沈刚双手抱紧鞋盒,箍在胸前。 “云云,你今天给俺买这么贵的东西,俺这辈子就交给你了!” 沈刚嗓门洪亮。 “俺以后挣的每一分钱,连带采购科发的票子,全交给你管!俺要是敢藏一个镚儿的私房钱,你就拿刀把俺剁了当猪卖!” “小声点!”宋云回头剜他。 “少拿好话哄我。以后买葱买醋都得跟我报账,要是多看别的女人一眼,我把你那双鞋扔灶坑里烧了!” “俺瞎!俺啥也看不见,俺眼里就只有你一个!”沈刚笑得露出白牙。 “傻样。”宋云嘴角越翘越高。 两人走到街角供销社门口。 穿藏青中山装的男人迎面走来,是县知青办王主任。 “小宋同志。”王主任停下脚步招手。 宋云快步迎上去:“王主任您好。” 沈刚抱着鞋盒退开半步,让到梧桐树下。 王主任把宋云叫到跟前,压低声音:“小宋啊,你在红星服装作坊干得不错,县里都记着,是个踏实干事的好苗子。” 宋云扯起嘴角。 “都是跟大伙一起干的。” 王主任从公文包里抽出文件,上头的红印章极为惹眼。 “上面拨了三个特批回城指标。” “我看你思想觉悟高,想把这个名额留给你。” “这事还在保密阶段,不能张扬。下午两点,你来镇西头招待所二楼会议室,填一下政审表。” 宋云捏紧存折,掌心发潮。 她转头看向树下。 沈刚抱着鞋盒杵在阴影里,正冲她咧嘴乐。 宋云咬住下唇。 “行,下午两点我准时过去。” 王主任点点头,夹着公文包走远。 …… 红星镇外的黄土路上。 两辆挂着军牌的绿色吉普车卷起黄沙,一脚刹车,扎在青砖大院门前。 大刘推开车门,军靴蹬地,绿军装笔挺平整。 两名穿着便装的精壮干事跟着跳下车。 大刘跨上台阶,推开虚掩的木门。 院子里,林娇娇看清大刘的脸,迎了上去。 “刘叔?你怎么找这来了?我爸身体还好吧?带我妈腌的雪里蕻没?” 大刘板着方脸,声音低沉浑厚。 “娇娇小姐,首长没让带东西。” 林娇娇停住脚步,收起笑意。 “那您来干嘛?” “首长有令!请您马上收拾行装,随我们回沪市!” 林娇娇后腰靠在桌沿上,连连摇头。 “我不走,我在这挺好的。我的服装作坊刚开起来。” “这穷山沟不是您待的地方。”大刘朝后一挥手。 “那个混子更配不上您。再闹下去,首长说连他一并收拾。” “他不是混子!他是我男人!”林娇娇拔高嗓门。 大刘没接话,直视前方:“带上车。” 两名干事大步上前。 林娇娇往后退开半步。 对面是军区警卫,硬拼绝讨不到好处。 必须拖延时间,等贺野回来! “刘叔!”林娇娇放软了语气,眼眶蓄起水汽。 大刘挥出的手顿在半空。 “我爸发话,我回去就是了。”林娇娇捏紧衣角,吸了吸鼻子。 “但我下乡置办了不少家当,还有我妈给的首饰。” “我总得带几件红星镇的土特产回去孝敬我妈。不能就这么空着手走吧?您给我半个小时,我收拾收拾东西。” 大刘皱着眉。 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给娇娇小姐半小时。” 林娇娇转身钻进堂屋。 她翻出那口大樟木箱子,动作极慢。 把叠好的衣裳拿出来,又重新叠进去,反复摆弄。 柜子里的零碎小物件,一件件掏出来摆在床上,能拖一秒是一秒。 门外的大刘看了一下手表。 “娇娇小姐,时间到了。” 林娇娇在屋里喊。 “还没好!刘叔,钱票太散了,我得对对账本,你再等我五分钟!” 大刘踩进堂屋,看了一眼床上乱七八糟的零碎,又扫过林娇娇时不时瞟向门外的眼神。 “娇娇小姐在等谁?”大刘板着脸。 林娇娇抓起桌上的茶缸往后退。 “我不走!我的作坊在这里,我男人也在这里!” 大刘没再搭腔:“得罪了。” 两个便装干事大步上前,一人架起一侧肩膀,倒拽着往外走。 林娇娇撒开缸子,双手死抠住门框。 “贺野——!” 她眼泪砸在青石板上,被一点点拖出大门外。 “放开俺嫂子!” 沈刚大吼出声,壮实的身躯往前一横,堵在吉普车前。 第117章 枪口红眼拉扯 两个便装干事手齐刷刷摸向后腰。 街角转弯处,贺野脚下生风,兜里揣着的几张崭新工业券还带着体温。 他抬起眼。 娇娇正被两人往外生拖硬拽,水汪汪的眼睛里全是泪。 贺野长腿带起风声,一记重脚正中左边干事的侧腰。 干事闷哼出声,连退几步撞在车门。 贺野大掌探出,扣住林娇娇的细腕,将人护进自己宽阔的后背。 大刘冷着脸转过身。 “你就是贺野?” “首长下达死命令,今天必须带娇娇小姐回沪市。贺同志,让开,不要妨碍我们执行公务。” 右边的干事掏出配枪,黑洞洞的枪管直指贺野。 林娇娇双手攥紧贺野的衣襟,哭腔压不住。 “我不跟他们走!死也不走!” 贺野结实的手臂把她箍在身后。 “听见没,她说不走。” 坚硬的胸膛往前压去,顶上那截冷硬的枪管。 干事被他这不要命的架势逼得往后退了半寸。 “京市军区的牌照,带枪跨省来抓人。” 贺野下巴微抬。 “大白天的红星镇,几十双眼睛看着。今天这枪响了,林首长纵容手下在地方持枪行凶的通报,出不了半天就会摆在省委的办公桌上。” 大刘眼皮狂跳。 贺野往前压了一步,枪管在粗布褂子上戳出深陷的褶皱。 “林首长戎马一生最要清誉。你一个跑腿的,敢替他把这天大的篓子捅破?” 贺野手指挑开粗布衣襟,露出麦色的结实皮肉。 “来,开枪啊。” “今天我死在这,林首长一辈子的名声也得跟着陪葬。” 林娇娇从他背后探出身子。 “刘叔!你再逼我,我就死在这!” 大刘抬起手,压下手下的枪管。 “好,你有种。” 他看向上台阶的林娇娇。 “娇娇小姐,我只听令行事。今天带不走您,明天警卫排会亲自来接。您自己好自为之。” 吉普车倒车,卷起黄沙远去。 青砖院门合拢,插上门闩。 后院水井旁,贺野打来井水,拧干粗布巾。 林娇娇坐在松木床沿,眼睫毛上还挂着泪。 贺野单膝点地,粗糙大掌托起细胳膊。 白嫩手腕上的红痕在雪白的皮肉上尤为扎眼,蹭破了一层皮。 他喉咙发紧。 粗糙的指腹悬在红痕上方,根本不敢往下压。 “娇娇。” “那当兵的说得对。” 贺野捏着毛巾的手背暴起青筋。 “老子这双手除了会打猎,会跟人拼命,还能干什么?” “老子连把你留下来,都得靠拿命去填枪眼。” 林娇娇手指蜷了一下。 贺野声音更低了。 “你生来就该在城里,睡洋布,吃精细粮。跟着我,连安稳觉都睡不了。” 林娇娇吸了吸鼻子。 “贺野。” 她的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我连爹娘都不要了,你要把我赶回去?” “老子是怕护不住你!”贺野抬起头。 “今天老子拿命逼退了他们,明天呢?下个礼拜呢?” 他手掌撑在膝盖上,呼吸粗重。 “今天枪管子顶上来的时候,老子连喘气都不会了。” “老子烂命一条,死就死了。可你要是挨了枪子,老子到了阴曹地府都没脸见你!” “他们有一百种办法捏死老子,把你弄走!这青砖院子,在他们眼里连个狗窝都不如!” 林娇娇眼眶通红。 她倾身上前,双手捧起他棱角分明的脸颊。 “贺野,你是不是嫌我只会哭,嫌我给你惹麻烦了?” “老子宁愿扒自己的皮,也不嫌你!” “那你干嘛往外推我!” 林娇娇扑过去,小拳头砸在他硬邦邦的肩膀上。 “我爹派人来抓我,我连娘留的首饰都不带。我死赖在这里,你现在跟我算什么门第!” 贺野不躲,任由她捶打。 林娇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爹有权有势,可他在乎过我高不高兴吗?” “你以为我留在这里图什么?” 她双手勾住他宽厚的脖颈。 “贺野,我只认你。” “你要是不要我了,这天下再大,我还能去哪……” 贺野粗糙的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将人揉进自己的怀里。 “我要。” “我就是死,也要把你绑在裤腰带上!” 林娇娇挂着泪,扬起娇纵的小下巴。 “你要是再赶我走,我现在就去街上随便拉个杀猪的、砍柴的嫁了!” “你敢。” 男人长臂横过腰窝,将人打横捞起。 他几步跨到床前,把她放进被褥里,身子压了下去。 薄唇寻着她哭红的嘴唇,轻柔吻住。 咸涩的泪水顺着相贴的唇角滑入口腔。 林娇娇闭着眼,眼泪流得更凶,身子却软在男人的滚烫的怀里。 贺野粗糙的拇指蹭去她唇角的水渍,指腹滚烫。 “老子这辈子就算拼光骨血,也要爬上去,爬到没人敢用枪指着你!” “咕噜——” 林娇娇肚子唱戏。 她手忙脚乱扯过被子,把自己小脸捂严实,只露出通红的耳朵。 “我、我是被你气的……” 软糯的鼻音隔着被子传出来,带着掩不住的娇气。 “谁让你刚才那么大声吼我,我吓得肚子都瘪了,体力全耗光了。” 贺野盯着她,眉骨挑了挑,低低笑出声。 “怨老子吼你?” 粗糙的大掌揉了揉她的发顶。 “行,老子的错。” 林娇娇把被子往下拽了拽,露出水汪汪的眼睛。 “我要吃肉包子!还要吃糖醋小排!” “还要你喂我,我手腕疼,拿不动筷子。” “行,喂你。在这乖乖躺着。” 贺野大步跨出里屋。 跨院外。 宋云捏着刚记好的账本。 看见贺野去了后院灶房,她走到堂屋门边,掀开布帘。 “娇娇。” “你爸派专车来接你,这可是多少人磕头都求不来的回城门路,你真不回?” 林娇娇理了理衣领,连连摇头。 宋云一把攥住林娇娇的胳膊。 “作坊图纸全在你的脑子里,只要回了城,凭你爸的权势,你想赚多少钱没有?你待在这个穷山沟里图什么!” “你爸今天敢派人端枪,明天就能直接查封作坊!你回沪市,带我一起走行不行?这地方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林娇娇推开搪瓷杯。 “我不回。贺野在哪,我就在哪。” “没有贺野,我赚再多钱又有什么用。” 宋云手上力道一滞。 原本抓着衣服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林娇娇连专车接送的机会都不要,因为她有恃无恐。 她有作坊生钱,有贺野不要命地护着,还有顾淮安送来成堆的洋货。 退一步,她还能回京市军区做大小姐。 可她宋云有什么? 从小在沪市,亲爹不过是林家雇来的辅导老师。天天跟着林娇娇屁股后头,捡人家不要的好处。 如今到了乡下,作坊是林娇娇开的,钱是靠林娇娇的图纸赚的。 要是林娇娇回城,这作坊办不下去了,自己拿什么挣钱? 更何况,在强权面前,钱算个屁。 林娇娇不肯走,林首长转头要是动了怒,断了作坊的布料,抓了贺野。作坊要是倒了,她拿什么活? 到时候,她就得在这泥地里刨一辈子食。 找个乡下汉子搭伙过日子,生一窝带着泥巴味的娃。 宋云心里那口酸水直往外冒,烧得喉咙生疼。 “随你吧,我回屋了。” 宋云退出堂屋。 后院,沈刚蹲在水井边,黑糙的脸上挂满汗珠,正卖力地洗着衣服。 看见宋云出来,他咧开大嘴傻乐。 “云云,你歇着,这粗活俺来干。回头发了工钱,俺带你去吃国营饭店的红烧肉。” 宋云盯着那双泡在水里的大粗手。 她别开眼,心底发酸。 沈刚很好。 赚了钱全上交,给她买最贵的东西,眼都不眨。 可他就算跟着贺野去采购科挣了钱,户口也还是乡下的。 回了沪市,没有城镇粮本,连公家分拨的口粮都吃不上。户口卡死在农村,难道自己要跟着他一辈子在这个穷镇上当个暴发户? 她宋云不能耗在红星镇。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她必须拿到那个特批指标。 那是她告别黄土地、洗掉这身穷酸气的凭证。 宋云咬着牙,回屋换上了那件最显身段的大红色布拉吉。 下午,日头最毒。 宋云瞒着沈刚,去供销社打了一瓶高粱酒,直奔镇西头的招待所。 二楼会议室对面的单间。 宋云敲了两下门。 “进。” 屋里,镇知青办的王主任穿着跨栏背心,大喇喇地坐在单人床沿。 宋云推门进屋。 王主任浑浊的眼珠溜溜转,目光在宋云腰身上刮了两遍。 “小宋啊,坐。”王主任拍了拍身边的床铺。 宋云没往床边凑。 拉开八仙桌旁的木凳坐下,把高粱酒搁在桌面上。 她从兜里掏出黄纸包。 “王主任,上午您说的那个特批指标……” 宋云把纸包推过去。 “这里头是两百块钱,算我孝敬您的。只要批条下来,往后作坊的分红,我每个月给您留一份。” 王主任瞥了一眼那纸包,没动。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扯掉酒瓶塞子。 拿过两个带茶垢的玻璃杯,倒上酒。 “小宋,你这思想觉悟不高啊。拿资本主义那一套来腐蚀干部?” 王主任将其中一杯酒推到她面前。 厚实的手掌直接盖上宋云的手背,拇指压着她的手腕来回搓。 “回城指标可是个香饽饽,上头把关严着呢。” 王主任压低声音,热气喷在宋云脸上。 “全县就三个名额。赵小草可是天天往我这跑,还帮我洗衣服打扫卫生,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干。” “你呢?你能给我什么?” 宋云抽回手。 “我不喝酒。” “不喝?”王主任眼眯了起来。 他拿起桌上那份盖着红章的空白审批表,作势要撕。 “门在那边,好走不送。过了今天,这表上填的就是别人的名字。你回你的红星大队,这辈子跟黄土过。” 宋云僵在木凳上。 脑子里闪过沈刚抱着鞋盒傻笑的脸,闪过回城列车的汽笛声。 沈刚,对不起。 我不想一辈子当个没有户口的村妇。 宋云咬碎了后槽牙。 她伸出打颤的手,端起玻璃杯。 浑浊辛辣的烈酒顺着喉管往下倒,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咳咳……” 她捂着胸口干咳,眼泪呛了出来。 王主任走过去,拉上窗帘,反锁上木门。 没过两分钟。 宋云扶着桌沿的手开始打滑,掌心全是冷汗。 视线发飘,浑身的热气从小腹往上窜,连站稳的力气都没了。 “你……你在酒里放了什么……” 宋云身子一软,顺着桌沿滑倒在水泥地上。 王主任蹲下身,手掌用力掐住她的下巴,逼迫她抬起头。 “小宋,药劲上来了。” “想要指标,就得听话。” 男人撕扯着她布拉吉的领口,露出白花花的里衣。 宋云满头是汗,虚软的手拼命去推。 “不要……你放开我……” “啪!” 王主任抡圆了胳膊,一巴掌重重甩在她脸上。 这一下打得宋云耳朵嗡嗡作响。 “喝了酒还装什么清纯!要批条就给老子乖乖躺下!” 他眼冒邪光,欺身压上。 “砰——!” 厚实的实木门连带着门框,被人从外面一脚踹飞。 第118章 撞碎回城梦! 沈刚高大身躯堵在门口。 他原本只是看着宋云出门,心里惦记着她还没吃饭,去街口买了两个肉包子。 一路寻着她的影子跟过来,想把包子塞给她就走。 没成想,刚上楼就听见屋里她的惨叫。 王主任被吓得浑身一哆嗦,压在宋云身上的动作顿住。 “你哪个单位的!敢踹公家的门,不想活……” 话没说完。 沈刚的拳头带风,砸在王主任的鼻梁骨上。 “咔嚓”一声脆响,鼻血飙了三尺远。 王主任被掀翻在地。 沈刚一脚踏上他的胸口,手往后腰一探,匕首抽了出来。 刀压在王主任喉管上,割开血口子。 “我是公家干部!你敢动我……保卫科让你吃枪子!” 王主任痛得抽气,裤裆渗出黄水。 “吃枪子?” 沈刚呼吸粗重。 “你再敢多看她一眼,老子今天就把你身上的零件全卸了!” 王主任吓得连连翻白眼,半句话也憋不出来了。 沈刚扯下身上的粗布褂子,大步跨到桌边。 宋云瘫在水泥地上,领口被撕开大半,扣子崩得到处都是。 她满脸是泪,浑身滚烫。 沈刚抖开褂子,把她兜头裹住,连人带布打横抱起。 “云云,俺来晚了,俺带你回家。” 他没走正门。 为了护住宋云的名节,沈刚撞开二楼窗户,顺着粗壮的老榆树滑进暗巷。 下午的日头还挂在天上。 沈刚专挑没人的巷子狂奔。 宋云被烈酒和脏药烧得失去理智。 “热……” 她哭着,小手揪着他里衣的领口,脸颊贴在他粗糙的脖颈上胡乱蹭着。 沈刚咬着牙,步子迈得更大。 “云云别怕,马上就到家了。忍一忍,俺去打凉水。” 青砖大院里静悄悄的。 贺野去了百货大楼还没回,林娇娇在堂屋里歇午觉。 沈刚用肩膀顶开西厢房的门,把她放在竹丝凉席上。 他转身就要往外跑。 “云云,俺去镇上卫生所,把大夫捆来给你扎针解药!” 刚迈出半步,手腕却被小手抓住。 宋云嫩的手背上泛着红,滚烫的温度传进他的皮肉。 “别去……” 眼泪砸在凉席上。 “大白天请医生……全镇都会知道……清白没了,我宁可死……” 沈刚急得直跺脚。 “那咋办!再不看大夫,人要烧傻了!” 宋云顺着他结实的手臂,撑起软绵绵的身子。 “难受……沈刚,我好难受……” 沈刚跑去井边打水,拿湿毛巾给她擦脸。 宋云抓住他的手,又哭又笑。 “沈刚,我就是个笑话。” “我为了个破指标,差点赔上清白去给个老畜生糟蹋!” 她抬手,往自己脸上狠狠扇去。 “结果呢?” “假的……全是假的……全是要吃人的套……” 沈刚扑过去攥住她的手腕。 “云云,你打自己干啥!是那老畜生该死!俺现在就去拿刀劈了他!” “你给我站住!” 宋云拽住他的手。 “你劈了他,我的清白就能回来吗!” “全完了,回不去了……我不想在这个穷山沟里烂一辈子,可我连清清白白做个人的资格都没了!” 热浪在身体里翻滚。 宋云扯着衣领,去拉那件崩开的衣服。 白嫩的肩膀露出来,连带着锁骨都泛着红。 沈刚松开手,背过身,呼吸又重又沉。 “云云,你穿好衣裳。” “俺不看你,俺给你打扇子散热。” 宋云盯着他宽阔紧绷的后背。 她跌跌撞撞爬起来,手臂从背后环住沈刚的腰身。 “沈刚……” “帮帮我……我好难受……我热……” “不行。” 他转过身把宋云按回凉席上,扯过薄被把她裹严实。 “俺不能干这畜生事!” 宋云踢开薄被,哭着摇头。 “沈刚,你是不是嫌我脏?” 她抠着凉席,笑得凄惨。 “你平时给我塞肉、给我买雪花膏,说把钱全交给我……” “都是拿好话哄我的?” “现在看我被别的男人摸过了,你嫌弃了是不是!” “俺没有!”沈刚双膝砸在地上。 “云云,你别激俺。俺是个粗人,俺怕收不住力气伤了你!” “在俺心里,你就是这天上的月亮!俺恨不得把心肝掏出来给你看!” “俺恨俺自己没出息!俺连个城镇粮本都挣不来!俺眼睁睁看着你为了回城去求人,俺连替你撑腰的本事都没有!” 沈刚抡起巴掌,对着自己的黑脸左右开弓。 “俺要是今天碰了你,等你药劲过了,你该多恨俺!俺怕你恨俺一辈子!” 他肩膀耸动,汗水顺着眼角往下淌。 宋云看着他脸上的红指印。 扑下床,双手捧住沈刚泪水纵横的黑脸。 她凑上去,吻上他的下巴,吻上他厚实的嘴唇。 咸涩的眼泪混在两人的唇齿间。 “沈刚……我不走了。” “你要是今天不碰我,我就真没脸见人了,我今天就撞死在这墙上!” 沈刚粗糙的大掌按住了她纤细的腰。 男人发狠翻身,将她压在凉席上。 “俺认了!就算你明天拿刀劈了俺,俺也认了!” “云云,你要是反悔,俺也绝不放你走!” 屋里拉上了窗帘。 沈刚双手撑着凉席的边沿,没敢把重量全压上去。 汗水顺着他麦色的下颌线往下砸,滴在宋云白皙的锁骨上。 窄小的凉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宋云双手抠着他的后背,指甲在结实的肌肉上划出道道血痕。 …… 天擦黑的时候,屋里静下来。 宋云骨头酸痛,药劲散了大半。 借着屋外昏暗的光线,她看清了席子上的狼藉。 沈刚坐在床沿,手脚不知往哪放,粗布褂子搭在腿上。 宋云又羞又慌,扯过薄被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眼泪成串往下掉。 “俺弄疼你了?” 沈刚赶紧凑过去,大拇指去揩宋云脸上的泪。 越揩,眼泪掉得越凶。 “云云,你别哭。是俺畜生,俺没忍住。你打俺,骂俺,拿刀剁了俺都行!” 沈刚抓起宋云的手,往自己脸上扇。 宋云抽回手,顺势抓住他粗大的手指,抽噎着骂。 “傻大个……你就是个大傻子。要是被人听见了怎么办。” 沈刚咧开大嘴,露出白牙。 “俺听力好着呢,没外人。” 他连人带被抱进怀里。 “云云,俺明天就去找贺哥支钱。俺去打金戒指,去买洋布,俺要八抬大轿娶你。” “俺以后挣的每一分钱都归你。俺就算把这条命填进去,也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宋云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心跳声。 她咬着红透的嘴唇。 “谁要你的金戒指……打个银的凑合戴戴就行了。买什么洋布,供销社的花布就能穿……” 沈刚眼睛一亮。 “云云,你答应俺了!你真答应俺了!” 两人正抱在一起。 院子里突然传来刹车声。 “砰——!” 大门被人暴力砸开。 七八个穿着制服的保卫科干事冲进屋。 “不许动!” 干事端着半自动步枪。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宋云吓得尖叫。 沈刚反应极快,扯过被子将宋云连头带脚裹得严严实实,按在墙角。 他自己光着上身,用宽大的后背挡住所有的视线。 “把手举起来!沈刚,你涉嫌寻衅滋事、殴打国家干部,马上跟我们走!” 枪管戳在沈刚的脊梁骨上。 宋云躲在被子里,浑身发抖,声音带着哭腔。 “你们凭什么抓人!明明是……” “云云!别说话!” 沈刚厉声喝断。 这事绝不能让宋云牵扯进来。女知青要是去保卫科走一遭,名节就彻底毁了,以后在镇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一人做事一人当。人是老子打的,跟她没关系。” 沈刚张开双臂,护在床前。 “俺跟你们走。别惊着里头的人。” “你倒充起好汉来了!” 带队干事抡起枪托,对着沈刚后脑勺狠狠砸下去。 “咚!” 鲜血顺着他后脑勺的短茬头发往下淌,滴在粗布鞋上。 “铐起来!” 两个干事扑上来,将沈刚的双手反扭到背后,手铐落锁。 沈刚被强行拖走。 他硬梗着脖子,回头冲着床上那一团裹紧的被子喊。 “媳妇!别出来!别怕!俺没事,过两天就回来给你打戒指!” “沈刚……” 宋云捂着嘴,在被子里哭得喘不上气。 堂屋木门被重重推开。 林娇娇身上套着鹅黄色的单衣,光着脚踩在青石板上。 贺野不在,她刚睡醒,就看见沈刚满头是血被反剪着双手,干事手里的枪还在滴血。 而西厢房的床上,还缩着一团发抖的被子。 林娇娇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冲了上去,拦在沈刚身前。 “放开他!” 带队干事叉腰。 “林老板,这小子把知青办王主任的鼻梁骨打断了,要在号子里蹲到死!你最好别惹事!” 林娇娇眼眶红透了。 “我管他打了谁!” 她手哆嗦着,从兜里掏出那张县委特批的红头执照,拍在干事胸口。 “他是我红星服装作坊的人!是贺野的兄弟!” “我看谁敢从这院子里带人!” 她单薄的身子抵在枪口前,寸步不让。 “你们今天敢把他带出这个门,我明天就拿着这张执照,死在齐书记的办公室门口!” 沈刚奋力挣扎,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冲着林娇娇喊。 “嫂子!别管俺!” “这事跟作坊没关系,跟贺哥没关系,全算在俺头上!” “你快进去!别伤着你!” 他用肩膀顶开干事,拼命把林娇娇往后推。 “带老子走!” 干事一脚踹在沈刚腿弯,拖着他往外走。 第119章 亲耳听见的背刺! 林娇娇光着两只脚,碎石子划破了白嫩的脚掌。 她咬着嘴唇追出十几米,大口喘着气停在原地。 眼睁睁看着车尾消失在街角。 她抬起胳膊胡乱蹭去睫毛上的水汽,掉头往青砖大院里跑。 竹丝凉席上,宋云抱着沈刚留下的那件粗布褂子。 整个人抖个不停,眼泪糊了满脸。 林娇娇冲进屋,按住她的肩膀。 “云云,你看着我!” “沈刚向来闷头干活,从不惹事。” “他为什么会把知青办王主任的鼻梁打断?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云双手推开林娇娇的胳膊,拼命摇头。 嘴唇咬出血印子,愣是半个字都不肯往外吐。 林娇娇眼眶通红。 “你不说话,保卫科定下死罪,沈刚真得去吃枪子!” “你真要看着他去死吗!” 宋云跌坐在席子上,双手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王主任骗我去谈回城指标,给我下药……” “沈刚踹了门……为了救我,拿刀割了那畜生的脖子,砸折了他的鼻子……” 林娇娇扑过去,一把将衣衫不整的宋云搂进怀里,手在她背上轻拍着。 “没事了,没事了。” “只要照实说,他就是见义勇为,我们定能把沈刚救出来。” 堂屋门槛处,贺野两手提着碎花洋布和喜糖,大步跨进院子。 视线越过窗棂,定在林娇娇那沾满泥巴和血痕的脚上。 手里的洋布扔在石桌上。 贺野进屋,掐住林娇娇的软腰,将人打横捞起。 他打来温水,拿干净的粗布巾子。 粗糙的大掌托起白嫩的脚丫。 脚底板足足划出五道血口子,往外渗着血珠。 林娇娇小手攥住贺野结实的小臂,嗓音发着抖。 “野哥,刚子是为了救云云。王主任要毁了云云,沈刚是被逼急了。” “你要救他!” 贺野低着头,粗粝的拇指擦过她眼角滑落的泪珠。 “我的兄弟,我绝不让他扛死罪。” “这事你别管,交给我。” 他拿纱布把林娇娇的脚缠好,转身大步跨进里屋。 木床板被掀开。 贺野抠开墙角松动的青砖,拽出铁盒。 盖子撬开。 三根沉甸甸的金条,一本存折,还有几张按着红手印写着人情债的字条。 贺野把全部家当悉数扫进帆布包,拉链扯合,揣进怀里。 …… 县城南巷,黑市堂口。 木门被推开,烟雾顺着门缝往外飘。 几个光膀子的汉子停了手里的牌。 黑市把头四哥嘴里叼着卷烟,掀起眼皮打量来人。 “五弟?这大半夜的,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贺野大步走过去,拉开长条板凳坐下。 手里的帆布包砸在八仙桌上。 拉链拉开,三根黄澄澄的金条和一沓大团结倒在桌面上,直晃人眼。 “四哥,捞个人。” “我兄弟沈刚,下午被县保卫科带走了。” 四哥盯着桌上的金条。 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身子往前探了探。 “老弟,不是哥哥不帮你。你这兄弟惹错人了。” “那王主任鼻梁骨碎了,正动用公社和知青办所有人脉死咬着沈刚不松口。” “上面给这事定了性,说沈刚是盲流子,蓄意谋杀国家干部。” 贺野把金条往前推了推。 “要多少钱打点,开个价。” 四哥苦笑着摇摇头,手没碰钱。 “这事闹得太大,压不住。” “王主任一口咬定沈刚是无故伤人抢劫,保卫科那边已经下了死命令,准备严办。” 四哥收敛了笑意。 “只有一条路,女知青当面翻供,证明沈刚是见义勇为。” “要不然,钱再多也买不回你兄弟的命。” 贺野心里有了数,抓起帆布包转身没入夜色。 …… 与此同时,两辆绿色吉普车在红星镇青砖大院门口急刹停住。 两名干事拿着带红印章的传唤令,大声拍响了院门。 宋云透过门缝看着外头的制服干事,手扒着门框,一步也迈不动。 林娇娇拉住浑身发软的宋云。 “云云,别怕。” “王主任下药是事实,只要你开口,沈刚就不会死。” “有作坊兜底,他动不了我们。” “我陪你一起去。” 宋云攥紧衣角,踩着虚浮的步子爬上吉普车。 保卫科办公室。 干事手里的步枪一横,挡在二楼走廊的木门前。 “做笔录,闲杂人等一律退后。” 林娇娇被挡在门外。 审讯室内,只有昏黄的吊灯。 王主任头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鲜血透出来,红了一大片。 他手里端着搪瓷杯,靠坐在桌子后面。 干事把宋云带进来,转头对王主任赔笑。 “王主任,人带到了。我这就去后勤科拿新发的笔录纸,您先在这儿歇着。” 干事退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王主任和宋云两人。 王主任放下杯子,身子往后一靠,压着嗓子开了口。 “宋知青,你想清楚待会儿这笔录怎么做。” “你要是扯出下药的事,按规矩,今晚就送你去卫生所验身。明天,全镇都会知道你是个被猪肉佬睡过的破鞋,要挂破鞋游街。” 宋云小脸惨白,双手绞在一起。 “这还不算完。”王主任往前倾了倾身子。 “你只要说下药,沈刚动刀子伤干部,就是故意杀人,按律吃枪子。” “林娇娇那引以为傲的服装作坊,明天我就带人去封门,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宋云牙齿打着颤。 “反过来。”王主任敲了敲桌面。 “你只说他在谈话时自己发疯闯进来抢钱,不提别的。” “老子发个善心,只定他个寻衅滋事抢劫。关个三五年就放出来。” “你的清白保住了,他留条命,林娇娇的作坊也安稳。” “你自己选。” 宋云脑子里嗡嗡作响。 走廊传来清脆的脚步声。 干事推门进屋,手里提着厚重的砖头录音机,搁在桌面上。 “宋知青,为了留档,咱们的谈话全程录音。” 干事按下红色的录音键,翻开桌上的笔录本。 “宋知青,王主任交代,沈刚突然冲进来抢劫伤人。情况属实吗?” 宋云避开王主任的视线,声音干涩发抖。 “属实。” “当时我在和王主任探讨回城材料。” “沈刚他冲了进来,跟疯了一样动手打人。” 五分钟后,隔壁的审讯室。 干事推门走进来,把那台砖头录音机重重搁在铁桌上。 按下播放键。 宋云颤抖的声音,砸进沈刚的耳朵里。 沈刚被铐在铁椅子上,满头满脸都是血污,半边腮帮子肿得老高。 在听到宋云那句“属实”时,他愣住了。 干事关掉录音机。 “沈刚,宋云的口供你听清楚了吧?人家说你就是个见财起意的疯子,跟她半点关系没有。你还嘴硬个什么劲?” 干事把笔录纸推过去。 “赶紧把这抢钱伤干部的罪认了,按个手印,还能少吃点皮肉苦!” 沈刚朝地上吐出一口浓稠的血水。 “是啊!” “老子就是看他那个狗官不顺眼,想抢他的钱花花!” “没人指使!跟宋云没关系!” “记上!老子见财起意,老子认了!” 走廊上,木门拉开。 宋云做完笔录出来,身子发软,顺着墙根往下溜。 林娇娇一把扶住她,将她按在走廊的长椅上。 “云云,你在这儿呆着别动,别乱跑。我去看沈刚。” 林娇娇快步冲向探视室。 隔着栏杆,沈刚冲着林娇娇咧嘴笑了。 “嫂子,贺哥的钱不用花俺身上了,不值当。” 林娇娇眼圈红透。 “刚子,你别说傻话,我们定把你弄出来。” 沈刚摇了摇头,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水往下砸。 “刚才俺全听见了。” “云云说她自愿谈话,说俺自己发疯。” 他笑着,眼泪砸在水泥地上。 “嫂子,俺不怪她。她是城里姑娘,俺配不上她。” “她要清白,俺就用这条命,给她垫脚。” 林娇娇听着他这交代后事般的话,捏紧拳头。 “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找她当面对质!” 她转身,红着眼直奔走廊尽头的宋云冲去。 第120章 他在雨中看着她求人 林娇娇红着眼眶冲过去,双手攥住宋云的肩膀,把人拖到墙角。 “云云,你看着我!” 林娇娇压着嗓子。 “刚子为了救你连命都豁出去了!你为什么撒谎?” “你这不是把他往死路上推吗!” 宋云别开头,视线躲闪,死咬着下唇不吭声。 身后的铁门,被人推开。 王主任头上缠着厚纱布,纱布中心渗着红。 他眼珠在林娇娇娇嫩的脸上转悠,又往她滚圆的曲线上刮了两遍。 “林老板还真是重情重义。”王主任扯起嘴角。 “沈刚那小子可是板上钉钉的谋杀干部。上头已经发话,从严处理。” 王主任往前迈了半步。 “不过这事也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要是肯私底下求求我,晚上陪我喝两盅,我这气一顺,撤案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林娇娇往后退开两步,抬手直指他的鼻子。 “你做梦!” “你别以为能在红星镇一手遮天!” 王主任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眼神狠厉下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们就等着给他收尸吧。” 他背着手走远。 “云云,你听见没!他要沈刚死!” 林娇娇用力摇晃宋云。 “到底怎么回事,你说实话啊!” “你别逼我了!” 宋云扬起手,用力推开林娇娇。 林娇娇倒退两步,后背撞在白墙上,蹭落一层墙皮。 宋云捂着脸,哭腔从指缝里漏出来。 “就你清高!” “你有作坊,有贺野连命都不要地护着你!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她指着林娇娇的鼻子,指尖哆嗦着。 “你要是早点答应你爹回沪市,顺手捎带我一程,我犯得着去求那个老畜生,卖笑换破指标吗!” “是你非要留在这个穷山沟里,是你断了我的路!” “换成是你被人关在屋里下药,以后走到哪都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破鞋,你也会为了活下去把事推干净!” “我不会!” 林娇娇撑着墙站直。 “贺野拿命护我。我就算把这条命豁出去,也绝不拿他的命换我的清白!” 宋云身子僵住。 沈刚护在床前挨枪托的画面在脑子里乱搅,惊惧和没散尽的药劲顶上心口。 她眼前一黑,朝水泥地栽去。 林娇娇抱着她,咬紧牙拖着不省人事的宋云回到青砖大院。 到了西厢房,她把宋云撂在竹席上,扯过薄被胡乱卷上。 …… 外面大雨如注。 林娇娇攥着两张大团结,摸进看守所后院。 雨水劈头盖脸往下砸,她把钱强行塞进打更老头的手心。 “大爷,我就看一眼,绝不出声。” 老头四下张望一番,领着她到后罩房一处通气口前,压低嗓门嘀咕。 “快着点,上头有交代,不许任何人探视。” 林娇娇踮起脚,凑近铁栅栏往下看。 只一眼,她双腿发软,两手捂住嘴,眼泪淌进手心。 下边是个废弃防空洞改建的水牢。 地面的水积了足有半尺深。 沈刚被两条粗铁链反铐在管道上,腰部以下全泡在浑浊的死水里。 光着的脊背上布满血槽,血水混着泥水往下淌。 人耷拉着脑袋,只有胸口还在微弱起伏。 旁边站着的看守正在抽烟,冲另一个打手吐烟圈。 “王主任放了话,这小子骨头硬,不用留活口。” “这地下室阴冷,泡上一夜就能要人半条命,明早开个急病暴毙的条子,席子一裹扔乱葬岗齐活。” 林娇娇两手攥拳,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她撑着泥地爬起来,从兜里掏出全部的钱票,全塞进老头怀里。 “大爷,钱全孝敬您。” “今晚千万留他一口气,熬过今晚,明早我定带人来接他!” 老头摸着厚厚一沓纸币,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 林娇娇转身就跑。 脚上的纱布在奔跑中散开,碎石子扎进细嫩的脚底。 泥水溅在鹅黄色裙摆上。 去找谁? 脑海里闪过大刘的脸。 不行,绝不能求父亲。 父亲一旦知晓这事,绝不会救沈刚,反而会借着这事作筹码去压贺野,再封了服装作坊,硬逼她回沪市。 去找顾淮安。 顾淮安说过,只要她留在红星镇,他愿意替她兜底平事。 同一片雨夜下。 贺野兜里揣着全部家当,敲开了县局张科长家的后门。 屋檐滴着水。 周局长披着藏青色大衣。 贺野把手里的帆布包递过去,拉链拉开,黄澄澄的金条和厚厚的钞票露出来。 “周局,开个价。” “我兄弟沈刚在看守所,我只求他能喘着气走出来。” 周局长视线扫过包里的钱,眉头拧成结,手缩在袖口里没接。 “老弟,这钱烫手,老哥真帮不上。” 他往外推了推帆布包,声音压得很低。 “王主任算个什么东西,真能在镇上只手遮天?那是市里上头有人要死保他,上边放了狠话。你现在去触霉头,连着那个刚做起来的服装作坊,都得连根拔起一块儿埋了。” 贺野把帆布包拍在周局长胸口。 “钱留给你跑关系铺路。当年老虎沟那条命,你今天当面结,我要刚子活。” 周局长一把扯开衬衣,手指戳在腹侧的老疤上。 “三年前,老子被三只饿空肚子的野狼死逼在悬崖边,猎枪关键时候哑火。是你小子拎着柴刀,硬生生劈了头狼,背着老子硬走了二十里地盘山道!” 周局长眼眶憋得发红,巴掌拍在那处旧伤上啪啪作响。 “老弟,你当我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当老哥要把救命恩情当个屁放了?” 他拿手背狠抹了把溅在脸上的雨水。 “这次这盘棋咱们动不得!” “市里下了督导组,人就扎在看守所。上面下了死令,案子敲死不能翻。” 周局长盯着贺野被雨水浇透的脸。 “我现在去开条子,人提不出来,老哥这身官皮也得给人扒了去。” 他咬牙叹气。 “这局是个死局。除非你能找到比市里级别更高的人出面强压,否则,沈刚绝活不过明晚。” 门在眼前合上。 贺野抓起全部家当,一言不发跨进雨夜。 雨水顺着他麦色的下巴砸在胸口。 他抓紧帆布包,转身迈入泥泞的巷子。 …… 镇招待所,二楼单间。 房门被急促拍响。 顾淮安刚洗漱完,只穿着雪白的衬衣拉开门。 林娇娇跌倒在门框上。 双眼红肿,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脚底全是泥土和血迹,脚趾上还挂着半截散开的脏纱布,每踩一步,白瓷砖上就落下一个血泥印。 “娇娇?” 顾淮安大步迈过去,手臂一展,将她连拖带抱揽进怀里。 林娇娇攥住他雪白的袖口,黑泥印弄脏了挺括的布料。 “淮安哥哥……求求你,救救刚子……” 她牙关直打颤,说出的话碎成一段一段,将王主任下药、沈刚救人反被定罪、如今在水牢只剩一口气的事全盘托出。 “贺野为了他不顾一切,我不能让刚子死……” 林娇娇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求求你救他出来,你让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顾淮安拦腰将人抱起,反脚踹上房门。 怀里的人直哆嗦,泥水全蹭上他的胸膛。 他根本不在意这些,只觉心口被千万根针狠狠扎着。 他放在心尖上,连重话都不舍得说一句的小娇气包。 今天竟然为了一个乡下泥腿子的兄弟,把自己糟蹋成这副破碎的样子! 顾淮安眼角染上怒火。 “别哭。” 他把人抱进浴室,放在干燥的木凳上。 “先洗澡,换衣服。你的事,哥哥替你平。” 林娇娇哭着摇头,伸手去抓他的衣角。 “来不及了,他们今晚就要弄死他,你现在打电话好不好……” “洗澡!” 顾淮安突然加重语气,扣住她的手腕。 碰触到她微凉的脉搏,他声音又软了下来。 “娇娇,你不洗热水,今晚就会发高烧。你烧坏了,谁去保贺野的兄弟?” 他转身打开热水阀门,热气很快弥漫开来。 顾淮安从衣架上扯下一件崭新的白衬衫,叠好放在一旁的架子上,拿过干毛巾,从头到脚将她裹住。 “洗完澡换好我的衣服出来,别逼我亲自动手帮你换。” 门被带上。 五分钟后,林娇娇推开浴室门。 顾淮安的衬衫套在她身上宽大得像长裙,袖口卷了五道才露出她白嫩的手腕。领口微敞,白皙的脖颈挂着水珠。 湿漉漉的头发搭在肩头,洗净泥污的脸白里透红,更显娇俏。 顾淮安喉咙发紧,强压眼底的幽暗,拍了拍柔软的沙发皮垫。 “坐过来。” 林娇娇挨着边坐下,顾淮安转身提来医药箱。 他单膝跪在地上,温热的手掌托起她的脚丫。 用温热的湿毛巾一点点擦拭伤口边缘,指腹虚着劲。 “疼就喊出来。” 林娇娇咬着下唇,泪水直往下砸,倔强地摇头。 “我不疼。你能不能现在就打电话……” 顾淮安抬起头,视线撞进她蓄满泪水的眼眶。 他拿起棉签沾满碘伏,涂在她的伤口上。 “你就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顾淮安拇指摩挲着她脚踝上方完好的皮肤。 “娇娇,我不管别人的死活,我只在乎你。” 林娇娇瑟缩了一下,指尖攥紧裙摆。 “刚子是贺野的手足。要是他死了,贺野半条命就没了。求求你,你要什么我都答应……” 贺野。又是贺野。 顾淮安捏着棉签的手指骨节收紧,木棍从中间折断。 他咬了咬牙,换了一根新棉签,继续为她上药。 “我帮你。” 他抬眸,目光锁住林娇娇的眼睛。 “但你记清楚,我不是为了那个杀猪的,也不是为了贺野。” “我是为了你。” 顾淮安站起身,伸手替她理了理贴在脸颊上的湿发。 “你看明白,他贺野,连自己的手足都护不住。他拿什么来保护你?” 顾淮安转过身,走到书桌前。 当着林娇娇的面,摇动了红色的保密专线电话。 “接省公安厅。” 低沉的嗓音在屋内回荡。 “我是顾淮安。” “红星镇知青办王主任涉嫌作风问题、违规关押无辜群众。对,现在马上下达释放指令。明天早上,我要看到红星镇保卫科整改的通报。” 电话挂断。 顾淮安转头看向林娇娇。 “人保住了。看守所马上就会放人。” 街角的老榆树下。 雨水连成线,浇在贺野宽厚的后背上。 他贴靠在红砖墙角,视线越过雨幕,投向二楼敞开的窗户。 暖黄的灯光里。 林娇娇穿着顾淮安宽大的白衬衣,正扯着顾淮安的袖口哀求。 那是一种他从未在林娇娇身上见过的委曲求全。 他看着顾淮安都不用出门,一个电话三言两语,就轻而易举碾碎了让周局长束手无策的铁案。 自己连兄弟的命都捞不出来,还要靠自己的女人出卖尊严,去求别的男人来保! 那股撕心裂肺的无力感,啃噬着他引以为傲的刀子和拳头。 在顾淮安的权势和人脉面前,钱财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砰!” 贺野一拳重重砸在粗糙的老榆树皮上。 粗粝的树皮擦破皮肉,鲜血淋漓,他却感觉不到半点疼。 沈刚的命保住了。 可他贺野,算个什么东西? 就他这种烂泥里打滚的穷光蛋,就算拼上命,给她的也是粗茶淡饭和提心吊胆。 她跟着他,只会一次次折断骨气。 贺野垂下眼睛,牙关咬死。 必须放她走。 第121章 撕碎回城表 红星镇保卫科,二楼办公室。 王主任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印着红星的搪瓷缸。 水面上漂浮着茶叶末,他吹开热气,砸吧两下嘴。 “去地下室看过了?” 打手点燃一根烟凑上前,腰弯得很低。 “看过了,那小子烧得说胡话,腿泡在脏水里,眼看着出气多进气少了。” “按这架势,熬不过下半夜。明早准断气。” “到时候拿草席一裹,拉去南山乱葬岗一埋,任谁也查不出毛病。” “干得好。” 王主任放下搪瓷缸,手掌搓了搓膝盖。 脑子里闪过林娇娇娇嫩的小脸,他喉结滚了滚,连咽了好几下口水。 “在这红星镇,老子就是王法。那小知青拿什么跟我斗?” “沈刚那是谋杀干部!他死在牢里,那是罪有应得。” “等沈刚一死,贺野那帮子盲流全得乱套。” 王主任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着。 “到时候,我带人去贴封条,砸了她那作坊。” “她林娇娇要是不想跟着吃牢饭,还不是得哭着来招待所找我求饶?” “等门一锁,老子扒了她的衣服,把她按在床上,教她学学规矩。” “等老子玩够了,再扔给你们几个兄弟尝尝鲜。” 打手连连点头附和,笑得一脸谄媚。 “主任高见,那林老板就是您嘴里的肥肉,跑不出您的手掌心……” 话音未落。 “砰!” 厚实的实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飞。 两名荷枪实弹的绿色制服警卫大步跨入,黑洞洞的枪管顶上打手的后脑勺。 顾淮安一身挺括的中山装,衣不染尘,从走廊迈进屋。 他眼底压着杀意。 这畜生刚才嘴里的污言秽语,他连崩了对方的心都有。 王主任抓起桌上的警棍,一脚踹开椅子。 “哪个不要命的盲流子敢冲保卫科的门!” 顾淮安看着王主任,冷声开口。 “听说,你想定我妹妹宋云的人,抢劫死罪?” 王主任看清他肩膀上的军衔,腿肚子发软,趴在地上,额头磕在水泥地里。 “首长……这全是个误会……我不知道宋知青是您的妹妹……都是那杀猪的……” “你这张嘴,实在恶心。”顾淮安解开袖扣。 身后的秘书递过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顾淮安抽出里面的纸页,手腕翻转。 十几张盖着银行红戳的文件重重砸在王主任脸上,纸张散落一地。 “七三年十二月,挪用粮站抗旱拨款四千块。” “七四年六月,私吞知青下乡安置费八千五百块。” 顾淮安每念一句,王主任的脸就惨淡一分。 “就凭你这几斤几两的贱骨头,也配惦记她?” 顾淮弯下腰,扬起手,对着肥脸左右开弓。 “啪!啪!啪!” 十几个耳光重重落下。 王主任吐出几颗碎牙,血喷在墙角。 顾淮安直起身,从兜里掏出雪白手帕,仔细擦净每根手指。 染血的手帕丢在王主任脸上。 “贪污公款,屈打成招。” “把他交接给省纪委,让他把牢底坐穿。谁敢求情,连谁一起查。” “是!” 五分钟后,水牢大门被警卫砸开。 沈刚从半尺深的脏水里拖了出来。 他脸上全是淤青肿胀,身上全是鞭伤。 担架抬着沈刚,连夜送往县医院。 对街的暗巷里,大雨滂沱。 贺野隐在老榆树浓重的阴影中,任由冷雨浇透全身。 他一只手揣在兜里,捏着帆布包。 刚才发生的事,他全看在眼里。 顾淮安一纸调令,两辆军车,就端掉了王主任。 这就是娇娇从小习惯的世界。 贺野闭上眼睛,喉咙里滚出低笑。 他转过身,没入雨夜的最深处。 …… 镇招待所二楼。 大雨淋透了林娇娇的身子。 她刚洗完热水澡,身子一挨着床垫,便陷入高烧昏迷。 这一烧,就是整整三天三夜。 顾淮安推掉了京市所有打来的长途电话,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 铜盆里的热水换了一盆又一盆。 他挽起衬衫袖子,拧干湿毛巾,替她擦去额头和脖颈里渗出的虚汗。 毛巾顺着小巧的下颌往下,扫过修长的脖颈。 白衬衣太大,领口大敞着,歪向一侧。 滚烫的汗水濡湿了布料,半透明的棉布紧贴在白皙娇嫩的肌肤上。 精致的锁骨下,圆润的弧度若隐若现。 顾淮安喉结滑了滑。 他弯下腰,鼻尖贴上她潮红的小脸,听着她细碎的喘息声,呼吸渐重。 “冷……” 林娇娇蜷缩在被子里,牙关打着颤。 顾淮安将她连人带被抱进怀里,下巴贴着她的发丝。 药汁熬得浓黑。 他端着青花瓷碗,用汤匙舀起一勺,贴着唇边吹凉,再凑到她嘴边。 苦味刚沾到舌尖。 林娇娇皱紧眉,偏头躲开。 “不喝……苦……” 她带着哭腔,小脸往他怀里埋。 顾淮安剥开大白兔奶糖,咬掉一半压在舌头底下,另一半抵在她的唇间。 “娇娇乖,咽下去就给你奶糖吃。” 林娇娇烧得迷糊,闻着他身上清冽的香皂味,双手揪紧他胸前的衬衫衣襟。 她含住奶糖,眼角挂着泪。 “淮安哥哥,疼……” “我脚疼……” 顾淮安托起她被纱布缠裹的小脚。 低头,唇在她的脚背上落下温柔一吻。 “哥哥在,没人敢欺负你。” 林娇娇眼睫颤动,唇动了动。 “贺野……贺野没来接我……” 顾淮安捏着汤匙的手指收紧,指腹抚过她的小脸。 “他知道你在我这里。” “他把你扔在这,连看都不敢来看你。” 顾淮安低下头,指间缠绕着她的发丝,声音温柔。 “娇娇,他护不住你,他连见你的胆子都没有。” “只有哥哥能守着你。” 林娇娇眼角溢出泪,手紧紧攥着顾淮安的袖口,沉沉睡去。 另一边,红星镇县医院。 贺野靠在窗边。 沈刚睁开眼,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管,翻身滚下病床。 他跪在贺野脚边,脑门磕地。 “贺哥,俺听老头说了,是嫂子大雨天塞了钱买通牢头,给俺嘴里压了片吊命的野山参!” 沈刚抬起头,眼睛通红。 “要没嫂子那钱和参片,俺早烂在那半尺深的死水里了!嫂子的恩,俺沈刚拿命还!” 贺野靠着墙没动。 那晚雨夜,他在招待所外站到天亮,又来医院守了三天。 “起来。”贺野嗓音嘶哑。 沈刚撑着床沿站起来,视线越过贺野宽阔的肩膀,直往走廊外头看。 看了半天,除了端药盆的护士,没见到其他人。 “贺哥……”沈刚喉结滚了滚。 “云云……她来过没?” “没有。三天了,一步没踏进过这门。” 沈刚那宽厚的肩膀塌了下去。 眼底最后一点光,熄灭得干干净净。 同一时间,红星镇知青办门前。 宋云在床上躺了两天半,今天早上才硬撑着爬起来。 她冲进办公室,抓起桌上那张填好名字的回城指标审批表。 “宋知青,你疯了?”干事站起身阻拦。 “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回城指标,章都盖好了!” 宋云双手攥紧那张薄纸,用力一撕。 撕成纸屑砸在地上。 沈刚因为她差点丢了命,她没法拿着这张纸回城。 宋云转身跑出知青办,直奔家里熬了鸡汤。 她红着眼眶,推开病房的白木门。 “刚子……” 宋云快步走到床前。 “我给你熬了鸡汤。”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拿起汤勺,撇去面上浮油,舀起一勺递到沈刚的嘴唇边。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走,那张回城表我撕了,这辈子我哪儿也不去。” 宋云声音发着颤,手腕发抖,把勺子往前送了送。 “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以后钱全给你管,我留在乡下给你当媳妇,给你洗衣服做饭,再也不惦记回城了。” “刚子,你喝一口好不好?就喝一口。” 她等着沈刚跟往常一样,傻笑着坐起来,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替她擦眼泪,嘴里念叨着“云云不哭”。 可沈刚没有动。 他盯着鸡汤,把饭盒挡开。 “端走。” 宋云手一顿,抬头呆呆地看着床上的男人。 沈刚看着她。 “宋知青,俺这糙命,高攀不起你这城里的大小姐。” “俺在保卫科听见你的录音了。” “你说是俺见财起意,是俺发疯抢钱。” “我当时是迫不得已!” 宋云哭着扑到床边,双手去抓沈刚的手。 “王主任拿作坊和名节威胁我!我怕作坊被封,我怕娇娇和我都活不下去!刚子,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现在要赶我走?” 沈刚偏过头盯着窗外,抽出自己的手。 “那天你药劲上来脑子糊涂,算不得数!” “俺替你挨了一顿打,在死水牢里泡得半条命都没了,以后能不能下地干活都两说,你跟着俺图啥!” 他闭上眼。 “这回,俺不欠你啥了。你端着你的饭盒,回你的城吧。” “往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别再来碍俺的眼。” “沈刚!” 宋云端着饭盒跌坐在水泥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病房外。 林娇娇贴着墙根站着,脚上穿着顾淮安新买的布鞋,刚刚退烧的身子还有些发虚。 她手里提着从国营饭店买来的肉包子,隔着门缝,将病房里发生的一切全看在眼里。 看着沈刚毫无生气的眼神,听着他决绝划清界限的话。 林娇娇心口堵得慌。 原来一颗心凉透了,连看一眼都多余。 桥归桥,路归路。 这字砸进耳朵里,她拿着油纸袋的手抖了起来。 整整三天。 贺野没有来招待所找过她一次。 要是她连解释都不做,由着贺野把事情闷在心里,他会不会也跟沈刚一样,和她断个干净? 林娇娇转过身,朝门口跑去。 第122章 滚回他身边去! 病房门虚掩着。 宋云的哭声穿透木门,砸进走廊。 林娇娇拎着油纸包,停在门外。 沈刚趴在白床单上。 宽阔的脊背、粗壮的胳膊上全是皮开肉绽的鞭痕。 血痂和淤青糊了一层又一层,找不到一块好肉。 “刚子,你看看我!” 宋云跪在床沿边,两手扒着铁栏杆。 她头发乱糟糟的,眼泪把脸糊成了花猫。 “回城表我撕碎了,我真不走了!我以后就留在红星镇,天天给你洗衣服做饭!” 沈刚闭着眼睛,没搭腔。 宋云急得去抓沈刚垂在床沿的手。 “你别不理我……” “我以前是怕吃苦,怕一辈子困在泥沟里回不了城,但我现在更怕你死!” “你被保卫科带走的时候,我心都空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刚手往回缩,避开她的碰触。 “城里的大小姐,俺这烂泥潭留不住你。” “表撕了,回知青办再填一张。” “俺这后背上的筋,大夫说八成是断了。往后下不了地,就是个残废。” 沈刚咳嗽,吐出几口带血的唾沫。 宋云慌乱地拿袖口去给他擦。 沈刚别开脸。 “你留下来图什么?” “图跟着一个残废去要饭?” 宋云哭着摇头。 “我能去作坊踩缝纫机!我能挣钱养你!” “刚子,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赶我走!” 沈刚咧嘴笑了笑,比哭还难看。 “你能忍受以后镇上的人指着你的脊梁骨,说你跟个残废?” “你能忍受往后几十年,连件像样的的确良都穿不上,顿顿吃红薯面?” “那是你大小姐没过过苦日子,你把施舍当真情,可俺沈刚要不起!” 宋云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直打哆嗦。 沈刚喘了口粗气。 “俺在水牢里,身上爬着臭虫。” “那时候俺就想,俺这条贱命垫下去,你就能安安稳稳回城了,算是成全了咱们这段日子。” 沈刚闭上眼,把脸埋进粗布枕头里。 “现在俺命硬,没死成。” “可俺怕了,宋知青。” “俺怕哪天连命都赔干净了,还换不来你一句实话。” “你走吧,别再来碍眼。” 宋云急得去抓他的袖口。 “刚子,你别说气话!我知道你恨我做了伪证,我当时真是被逼的没办法!” 沈刚把手往回一抽。 宋云瘫坐在水泥地上,捂着脸放声痛哭。 林娇娇推门走进去。 手里拎着热乎乎的肉包子,是她平日里最馋的一口。 她走到病床前。 沈刚听到动静,偏过头。 看见是林娇娇,他咬着牙,撑着胳膊肘就要往下滚。 “嫂子……” 林娇娇赶紧按住他的肩膀,眼眶发红。 “刚子别动!你不要命了!” 沈刚眼圈红透。 “牢头全说了。嫂子,要没你雨天塞的钱和吊命的参片,俺早烂在那坑里了。” “俺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 林娇娇把油纸包打开,肉包子的香气冒出来,递到他嘴边。 “把包子吃了,你要真认我这个嫂子,就好好养伤。” 沈刚偏过头,眼泪砸在床单上。 “俺吃不下。” 林娇娇看着地上丢魂一样的宋云,搀扶起来。 “刚子,云云那天是被王主任逼到了绝路。她胆子小,心不坏,她从没想拿你的命换前程……” 沈刚嘴唇哆嗦着,张开嘴,一口咬掉大半个包子。 肉汁混着眼泪,在嘴里嚼碎咽下去。 “嫂子,俺不怪她。俺真不怪。” “可俺们俩隔着大河。俺不会凫水,她不想湿鞋。” 沈刚压下喉咙里的哽咽,看向门外。 “嫂子,你快去看看贺哥吧。” “他刚才来给俺换药,手抖得连个镊子都拿不住。俺怕他把自己作践死。” 林娇娇站起身,转身跑向走廊。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靠着高阔的身影。 林娇娇跑得急,收不住脚,鼻尖撞上坚硬的胸膛。 她仰起头。 贺野下颌青黑胡茬凌乱,眼底布满红血丝,粗布褂子皱巴巴地贴在宽阔的肩膀上,布鞋边缘裹满黄泥。 “野哥!” 林娇娇眼泪夺眶而出,扬起纤细的双臂,朝他腰间抱去。 贺野低下头。 她身上穿着浅蓝色的新洋裙,腰身收得服帖,布料透着光泽。 白皙的小腿往下,是一双透气又漂亮的新款绸面布鞋。 鞋面绣着海棠花,干干净净,没沾半点泥水。 林娇娇的手眼看就要环住他的腰。 贺野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林娇娇的手落了空。 “你躲我?” 贺野嗓音发哑。 “看你穿得这么干净,怕我这身泥蹭脏了你的新裙子。” 林娇娇急得往前迈步。 “我那天去招待所求顾淮安,只为了救沈刚的命。我没办法了,他们下死手要弄死刚子!” “我淋了雨发高烧,烧一退,我马上就跑来找你了!” 贺野舌尖用力顶住腮帮子。 “去求他就对了。” “人家有权有势,人家手指头缝里漏点渣,都比老子的腰粗。” “要没他顾淮安发善心,沈刚现在已经是南山乱葬岗里的一卷草席。” 林娇娇拼命摇头,泪珠顺着脸颊往下滚。 “贺野,你别这么作践自己!” 贺野偏过头,盯着地上的一小滩积水。 水洼里倒映着他胡子拉碴的脸,狼狈的跟个叫花子一样。 “我算个什么东西?” “连自家兄弟都捞不出来的废物。” 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哪有脸管你?” 林娇娇冲上前,小手拽住他满是泥点子的粗布衣袖。 “我不在乎他有多大能耐!” “我就认你!” “你说了要给我烧洗澡水,给我卧鸡蛋!你说了这辈子都不赶我走!” 贺野看着她通红的眼角,手覆上林娇娇的手腕。 一点一点,将她的手指,从自己袖口上掰开。 “我在乎。” 林娇娇急得摸出洋裙口袋里的钞票和粮票,全拍在贺野手心里。 “这是作坊刚结的尾款。” “去给刚子买点好药,打最好的点滴。” “以后我护着你,我们不求别人了,好不好?” 贺野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钱,钱币边缘硌得他皮肤生疼。 他探出手,扣住林娇娇的手腕。 把那卷钱连同票证,塞回她的洋裙口袋里。 力道没收住,扯痛了她纤细的骨节。 “疼……” 林娇娇眉头皱紧。 贺野立马松手,往后退了两步。 “泥腿子就是泥腿子。” “拳头再硬,柴刀再利,也护不住你们城里人的娇贵!” “他顾淮安动动嘴,能调来军区吉普,能下发省厅文件。” “我呢?” 贺野攥起拳头,重重捶在自己胸口。 “老子只能拿这条贱命去填!” “今天躺在这床上剩一口气的是他沈刚。” “明天进那死水牢的,就能是我贺野!” 林娇娇双手捂住嘴,眼泪打湿了手背。 “我烂命一条,阎王爷收了就收了。” 贺野侧过脸,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不想哪天在山沟里咽了气,还得连累你年纪轻轻就守寡。” 林娇娇拼命摇头。 “我不怕!” “我不怕死,我也不怕吃苦!” “作坊起来了,我能挣钱护着你,我只要你陪着我!” 她哭着伸出白嫩的小手,去抓他的粗布衣角。 贺野偏开头,往后躲开。 “我给不了你要的日子。” “滚回招待所去。” 他咽下喉咙里的腥甜。 “顾淮安,才是你该找的人。” 第123章 雨夜诀别! 她脚底虚浮,硬撑着往前迈了半步。 细软的手指伸出去,抓住了贺野粗布褂子的下摆。 “野哥……我知道刚子受苦,你心里疼。” “可你别把气撒在我身上行不行?” 林娇娇仰着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贺野垂着眼皮,视线落在她哭红的鼻尖上。 “我没说气话。” 贺野硬生生偏过脸。 粗糙的大掌按在她白嫩的手背上,一寸寸将她的手指从自己衣摆上扯开。 “泥腿子护不住城里大小姐。” “我让你滚回去找他,往后别来碍老子的眼。” 林娇娇手一空,身子跟着晃了晃。 “我不走!” 她扑上去,胳膊抱住贺野硬邦邦的腰身。 贺野浑身绷紧,两手僵在半空。 “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林娇娇哭腔再也压不住。 “那天我淋着雨,隔着铁栅栏,看着刚子在死水里就剩下一口气!” “你让我眼睁睁看着他死吗?” “还是由着你去劫狱,把命搭进去!”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是去求人了……我是去求他了,可我全是为了你啊!” “你为了救刚子不要命,我为了救你,我连脸都不要了,你凭什么赶我走!” 贺野听着她的哭声,心口撕碎般疼。 他胳膊动了动,又压在身侧。 可耳边宋云的哭声还在回荡。 贺野压下眼底的血色。 “就凭老子是个废物。” “老子这辈子就在这泥潭里滚,你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老子受够了。” “滚回你的沪市去!” 林娇娇瞪大眼睛,嘴唇直哆嗦。 “施舍?” “你觉得我是在施舍你?贺野,你摸摸自己的良心!” “我没日没夜画图,做衣服挣钱,我说我要养你,你当我是施舍?” 贺野偏头盯着墙皮,不敢看她的眼睛。 “你没日没夜挣那几个歪瓜裂枣,顶个屁用?” “你这城里娇养出来的牡丹花,栽在老子这堆牛粪上,天天受着这腌臜气。” “老子看着你那副委曲求全的样子,恶心!” 林娇娇肩膀瑟缩,双手抠紧了洋裙边缘。 “你嫌我恶心?”她嗓音破碎。 贺野垂在身侧的拳头骨节咯吱作响。 “是。” “我恶心你出卖笑脸,去求别的男人赏饭吃!” “啪!” 林娇娇扬起手,一巴掌扇在他的侧脸上。 她手掌震得发麻,眼泪哗啦啦往下掉。 “你说我出卖笑脸?” 林娇娇一步步后退。 “好……贺野,你好得很。” 她弯下腰,捡起刚才拉扯间掉在地上的粮票和钞票。 胡乱塞进洋裙口袋,转身就走。 贺野半边脸颊浮起红印,保持着挨打的姿势没动。 直到走廊里再也听不见脚步声。 他脱力般往后一靠,宽厚的后背重重砸在白墙上。 …… 县医院大门外。 夜风带着雨后的寒意,顺着领口往里灌。 林娇娇冲出大门,双腿软得走不动道。 她抱着胳膊,缩在路灯杆下的暗影里,身子止不住地发着颤。 车灯光束劈开夜色。 挂着京市牌照的军绿色吉普车,稳稳停在路牙边。 车门推开。 顾淮安穿着干净挺括的白衬衫,皮鞋踩过地上的小水洼,走到林娇娇面前。 他长臂一展,把她的肩膀拢进温热的胸膛里。 “他不领情,是不是?” 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林娇娇把头埋在他胸前,死死咬着嘴唇。 眼泪很快把顾淮安平整的白衬衣洇湿了一大片。 “我明明是为了救刚子……” “他为什么要用那么难听的话作践我……” 顾淮安单手揽着她的细腰,另一只手罩在她柔软发丝上,轻轻顺着她的脊背拍。 “娇娇,还在委屈他用难听的话伤你?” “他不领情,不是他瞎眼,是因为他怕了。” 林娇娇停止了抽泣,从他怀里抬起头。 顾淮安从西装裤兜里摸出雪白的手帕,动作温柔的揩去她眼角泪痕。 “你拼命护着作坊,护着他兄弟,你觉得这是同甘共苦。” “但在贺野眼里,这是你被逼着剥掉了身上干净的皮,去替他趟泥水。” 顾淮安迎着她的视线。 “一个男人,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为了他,去向别的权势低头,去受委屈。” “这种无力感,会把他逼疯的。” 林娇娇眼眶通红。 顾淮安搂着人,拉开吉普车后排车门,将她托坐进去。 车厢里弥漫着清冽的香皂味,暖风驱散了寒意。 顾淮安拿出保温桶,倒了满满一碗红糖姜汤,递到林娇娇唇边。 林娇娇双手捧着碗壁。 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传遍全身。 “淮安哥哥,我真的很没用对不对?” “我拼命做衣服,拉作坊,我想凭自己的本事在镇上站稳脚跟。” “我以为我能护着他了。” “可为什么一出事,我什么都办不成。我连一张批条,连一条人命都救不下来。” 林娇娇仰起头。 “我是不是永远只能做个攀附别人的娇气包?” 顾淮安眼帘微垂。 “你很勇敢,娇娇。” “你护着作坊,护着几十号人吃饭,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可一旦碰到手里拿着权力的人,你的努力,就像石子砸进海里,连个响都听不到。” “错的不是你,也不是他。是这世道的规矩。” 顾淮安双手扣住她的肩膀。 “贺野替你挡枪口,他的确不怕死。” “可死能解决什么问题?” “那张工商封条贴下来,他敢撕吗?” “他撕了,明天工商纠察队就能把你们作坊搬空,把他扔进水牢。” “这就是阶层的壁垒。” 顾淮安倾身靠近。 “娇娇,没有权,连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尊严。” “你这双手,是用来画图样、拿钢笔的,不是用来去塞钱、去敲门的。” 林娇娇呼吸发颤。 作坊里几十个女工的面孔在脑海里交替出现。 若作坊倒了,她们该怎么办? 顾淮安伸手,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将碎发拨到脑后。 语气温柔。 “我不逼你回沪市。” “我只告诉你,我手里的东西,永远是你的底气。” “你要开作坊,县里没人敢拦;你要护沈刚,王主任那样的畜生马上就会消失。” “只要我这里,这红星镇,没人敢让你掉一滴眼泪。” 顾淮安贴着她的耳畔。 “哥哥说的话,永远算数。” “你不需要依附我。” “你不需要去讨好任何人,更不需要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去救谁。” 林娇娇低下头,眼泪掉进红色的姜汤里。 她端起碗,咽下一大口。 辛辣顺着喉管一路烧进胃里。 她累了。 拼尽全力去抓的东西,到头来碎成一地残渣。 顾淮安伸手揽过她的肩膀,将人往怀里带。 林娇娇没有挣扎,靠进他带着香皂味的颈窝。 顾淮安低头。 温软的唇落下,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睡一觉,娇娇。” “哥哥永远都会爱你。” 医院大门后,贺野大步走了出来。 他手里提着个印着“百货大楼”红字的纸袋。 里面装着红色软底小羊皮鞋。 鞋跟处,被他用粗糙的手指反复揉了半个钟头,皮子揉得软乎,生怕磨破她脚底的伤。 底下还压着四方红木小盒。 一对沉甸甸、成色极足的赤金龙凤镯,静静躺在丝绒面上。 这是他准备领证时给她的红妆。 贺野踩着泥水走到吉普车旁,屈起手指,敲击玻璃。 顾淮安抬眼,按下车窗。 贺野目光越过他,盯在林娇娇带着泪痕的小脸上。 他将纸袋搁在车窗沿上。 “去百货大楼瞧了一圈,想着打发叫花子也得给个体面。” “这鞋加上这金镯子,算老子全了你跟着我挨饿受冻的情分。” 他喉结滚动,字字带血。 “带上这堆破烂,有多远滚多远。” “你四处摇尾巴求人的样子,老子看着恶心。” 林娇娇坐直身子。 她看着窗外那个眼底布满红血丝的男人,没有去碰那个纸袋。 泪水成串砸在衣襟上。 “贺野,你真懦弱!” “你连留住我的胆子都没有,只能靠作践别人来掩饰你骨子里的自卑。” 她揪紧了顾淮安的衬衫袖口。 “你买的这些破烂,我根本不稀罕!” “我林娇娇就是饿死,也绝不低头捡你扔掉的东西!” 顾淮安听着她的哭腔,长臂收紧,将她护在宽阔的胸膛里。 他抬眸,目光平静的看向贺野。 “贺兄弟既然心意已决,这体面,顾某替娇娇领了。” 顾淮安声音温润。 他将车窗沿上的纸袋拿起,妥帖地递回贺野身前。 “只是娇娇淋了雨,今晚实在经不起折腾。这东西你先收着,她的路,往后我来铺。” 贺野没有伸手接。 纸袋从半空跌落,砸进水洼。 红木盒子弹开,金镯子滚在泥浆里。 车窗升起。 吉普车轮胎碾过积水,向着长街尽头驶去。 雨越下越大。 贺野僵立许久,缓慢蹲下身。 双手探进泥水,将红皮鞋捞进怀里。 又在满地泥泞中,摸出那对赤金龙凤镯。 这个高大如山的男人,脊背佝偻下去,抖得说不出一句话。 第124章 哥哥舍不得折断你的傲骨 雨点子砸进长街凹坑,溅起黄泥浆。 贺野蹲着身子,手里捏着那双红色软底小羊皮鞋。 他抓起粗布袖管,一点一点把红皮面上的泥点子擦干净。 雨水把赤金龙凤镯冲刷得透亮。 连同那双皮鞋,被他一并塞进粗布褂子里,紧紧贴着胸口。 他刚直起腰,拐角处跌跌撞撞冲出个人。 宋云刚被沈刚赶出来,脚下踩空,磕在青砖坎上。 抬起头,正好迎面撞见贺野。 “你们这些乡下汉子,是不是都长了颗石头心!” 宋云跌坐在水洼里,抓起一把烂泥砸过去。 “说话啊!哑巴了吗!” “沈刚赶我走,你也缩在这里捏着皮鞋当缩头乌龟!娇娇为了你连命都敢豁出去,你凭什么自作主张替她选!” 宋云嗓子全劈了,雨水混着眼泪往下砸。 贺野站在原地,任由她发泄。 直到宋云砸得没了力气。 他才抬起粗糙的大手,抹掉下巴上的雨水。 “宋知青,你真打算留在红星镇?” “我死都不走!”宋云咬着牙吼。 贺野逼近一步。 “刚子伤了后背,大夫说八成要瘫在床上。” “你要真留下,往后就是伺候一个连炕都下不来的废人。端屎,端尿,洗带血的衣服。” “我能伺候!”宋云梗着脖子。 “你能熬几天?” “一年?半年?还是两三个月?” 宋云头顶浇下雨,肩膀止不住打颤。 “等你那双没干过粗活的手裂开大口子,等你连顿红薯面都吃不上,等你每天天不亮就要去挑水劈柴。” “等你变成村里那些三十岁就满头白发、弯着腰的黄脸婆,你心里的内疚和感动,还能撑几天?” 宋云双腿发软,双手撑在积水里。 贺野声音沉闷。 “沈刚是个实心眼,他不愿意拖累你,这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清醒的决定。” 宋云拼命摇头。 “我是真心要跟他过!” “他瘫了我就去作坊踩缝纫机!我能挣钱养他!” “我就是去要饭,也绝不让他饿死在炕上!” 贺野盯着她看了半晌。 他伸手探进裤兜,摸出两张大团结和一叠药票,塞进宋云手里。 宋云愣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些钱。 “拿去给刚子抓几服好药。” 贺野喉结滚了滚。 “老中医看过了,刚子骨头硬,没伤着根本。” “养上三四个月,照样能扛猪肉。” 宋云攥紧钱票,鼻尖酸得直抽气。 贺野转过身,背影融进夜色里。 “他把你推开,是怕自己真瘫了连累你。” “这泥水河难蹚,你既然选了他,往后就别喊疼。” 宋云蹲在水洼里嚎啕大哭。 贺野迈开步子,踏入无边雨中。 沈刚的命保住了,有宋云陪着。 可林娇娇的命,他不敢赌。 这穷山沟的风太大,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娇美的牡丹,在烂泥地里受摧折。 …… 次日清晨,雨停。 镇招待所二楼单间。 林娇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高烧退下去后,身体酸软得使不上劲。 她双手撑着床垫坐起,推开两扇木窗。 窗台外沿的青砖上,放着牛皮纸袋。 林娇娇伸手把纸袋拿进来,走到床沿坐下,解开红绳。 红木首饰盒敞着口,一对成色极佳的赤金龙凤镯陷在红丝绒里。 旁边放着那双大红色的软底小羊皮鞋。 皮鞋干干净净。 鞋后跟那块本该硬挺的皮子,被人反复揉搓,摸上去软绵绵的。 鞋肚里,塞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 林娇娇把信纸抖开。 纸面上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极方正。 “娇娇,鞋揉过了,不磨脚。这镯子是说好的聘礼。” “我这辈子没服过软,但这回认栽。红星镇的水太浑,我拼了命,也顶不过人家一个电话。” "坊我会替你盯着,赚的钱每月寄去沪市。带上聘礼回城去,别再回来了。” 林娇娇双手捧着信纸,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字迹上。 “大笨蛋。” 人都在门外了,连敲门看她一眼的胆子都没有。 木门发出声响。 顾淮安推门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挺括的白衬衫,手里端着个描边的白瓷细花碗,冒着燕窝粥的清甜香气。 视线扫过床,顾淮安停在林娇娇怀里抱着的红皮鞋和那封信上。 喉结剧烈滚动。 他走近几步,把碗搁在木桌上。 “刚退烧,别坐风口。” “先把这碗燕窝粥喝了。” 林娇娇把信纸折好,贴在胸口。 “淮安哥哥,刚子的事……谢谢你。” 顾淮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娇娇,经过昨晚,你应该懂了。这世道,拳头再硬,也砸不开权力的铁门。” 他静静看着她红透的眼角。 “我今早给京市打过电话。你的调令后天下午就能正式下来。不用走知青办的关系,直接挂靠在军委宣传部。” “我在大院给你留了最好的房间,朝南,带独立卫浴。你想学画画,想念书,哥哥都给你安排。” 林娇娇抬起头,对上顾淮安的眼睛。 “那女工们怎么办?我的作坊怎么办?” 顾淮安语气平稳。 “作坊的事,我会派人接手做成公家合营。绝不会让你亏一分钱。” 他身子前倾,挡住窗外的凉风。 “娇娇。你不必再在这个穷乡僻壤受苦。” “跟我回去,你可以做回无忧无虑的大小姐。你想要体面,想要尊严,我全都捧到你面前。” “那群乡下人,不值得你浪费青春。” 林娇娇低下头,下巴抵在红皮鞋软塌塌的后跟上。 她沉默了很久。 再抬起头时,她用手背抹了把脸颊。 “淮安哥哥。谢谢你。但我不能走。” “如果我遇到难处就逃回京市,那些跟着我的女工怎么活?” “宋云为留下来撕了回城表,赵婶为了多踩几件衣服连夜熬红了眼。” “她们信我,把我当依靠。我要是跑了,她们就得继续穿露脚趾的破布鞋,回去挨男人的打,受着一辈子的腌臜气。” “跟着你回去,我是能做回衣食无忧的大小姐。我在你羽翼下能活得光鲜亮丽,可那跟养在笼子里的雀儿有什么分别?” 林娇娇咬着下唇。 “淮安哥哥,我想凭自己的双手,带着她们一起挺直腰板去挣出路。” 顾淮安看着林娇娇倔强的眉眼。 他真想现在就把人敲晕了扛上车,用尽手腕把她留住,任谁也碰不着。 可现在,他看着她明亮的眼睛。 顾淮安探出去的手,最终停在半空。 “娇娇。” “你不是雀儿。你是能掌舵作坊的林老板。” “我有一百种方法,能让县委今天就把红星作坊贴上封条。” “没了作坊,那些女工各回各家,你也就没了留在这个穷山沟里的借口。”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床沿,将她禁在双臂之间。 两人呼吸交错。 “我可以现在就让大刘进来,把你绑着塞进吉普车。只要车子开进京市大院,贺野这辈子连那条街的门槛都摸不到。” 林娇娇紧紧攥着怀里的红皮鞋。 顾淮安抬起右手。 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指腹一点点蹭过她眼角的泪痕。 “我想这么干。” “可我看到你满脚是血、浑身湿透站在雨里求我的时候,我就恨不得把这个镇子翻过来,砸碎这里的一切,把你带回去,把你藏进大院深处,谁也不给看,谁也不能碰。” 林娇娇眼眶泛酸。 “淮安哥哥……” “可哥哥舍不得。” 顾淮安闭上眼。 等他再睁开眼时,眼底的偏执褪去,只剩下疼惜与苦涩。 “我舍不得看你眼里的光熄了。更舍不得你在京市的大院里,变得郁郁寡欢,连笑都不会了。” 他指尖滑到她的脑后,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将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 “你从小就倔,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哥哥舍得拿命护你,却舍不得折断你的傲骨。” 林娇娇听着他暗哑发颤的嗓音,感受到扣在自己脑后的手掌正微微发着抖。 酸涩从心底直冲眼眶。 林娇娇伸出白嫩的双手,用力回抱住顾淮安挺阔的脊背。 “对不起……” 眼泪把白衬衫的领口洇湿了一大片。 “淮安哥哥,真的对不起……” 顾淮安回抱住她。 双臂收得极紧,却又在碰到她单薄的脊背时,卸下力道。 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咽下喉管里泛起的苦水。 许久。 他松开手,替她理好耳畔的碎发。 “娇娇,永远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哥哥成全你。” 顾淮安站起身。 “我不逼你现在做决定。” “我给你三天时间。” “这三天,我不干涉你和贺野的事。你可以继续开你的作坊,去试着自己撑起这片天。” “三天,如果红星镇的风雨真把你逼到了绝路,如果贺野护不住你想要的体面……” “我就带你回京市。” 林娇娇擦干眼泪,重重点头。 “好。” …… 半小时后,吉普车停在青砖大院外。 院子里传来沉闷的劈柴声。 贺野光着膀子,手里的长柄斧头高高抡起。 汗水顺着脊背上的疤往下淌。 顾淮安推开车门,护着林娇娇下车,一路送到院门前。 贺野抬起头,握着斧柄的手背青筋凸起。 顾淮安站在几步开外,身板笔挺。 “贺兄弟。” “娇娇重情,她留在这。我不干涉。” 顾淮安视线扫过贺野手里的柴刀。 “但你给我听好。她的脚受了伤,要是以后再流一滴血,这院子,我就派人来推平。” “连人带作坊,你连片瓦都留不住。” 他偏过头,多看了林娇娇一眼,转身拉开车门。 吉普车很快消失在镇子尽头。 院门前只剩下两人。 贺野腮帮子咬得死紧。 “怎么?” “舍不得那辆军区牌照的小吉普?” “现在去追还来得及。老子这破院子,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林娇娇手里提着红皮鞋,站在院门口。 她仰起头,盯着这个浑身是汗的男人。 “你要赶我走。” “那你去招待所,把鞋搁在我窗户上干嘛!” 林娇娇用力把皮鞋摔在青石板上。 “贺野,你连敲门的胆子都没有。” “你就是个没种的孬种!” 第125章 泪和泥咽!双向奔赴的硬骨头! “是,老子没种!”贺野嗓音粗粝。 “你跟着老子,只能被人当烂泥踩!” 林娇娇后背抵着门框,眼泪往下砸。 “我说了我不在乎!” “我能自己挣钱,我能带着作坊立起来!” “贺野,你以为拿对镯子,就能把所有的情分扯平?” 贺野偏过脸,视线避开她。 “顾淮安能给你的,老子这辈子拼断骨头也给不了。” “你拿着那些东西,有多远滚多远。” 林娇娇快步逼近,仰起小脸,对上他的眼睛。 “我顶着枪口保作坊,护刚子,不是在施舍你,更不是委曲求全。我在学着当一个能抗事的人。” “那三十个女工信我,把我当依靠。” “刚子受了伤,我得站出来撑着。” 林娇娇嗓音发颤。 “我拼了命想和你并肩站着,你却要推我走?” 贺野嗤笑出声。 “并肩站着?” “你拿什么站?凭你那几张图纸?还是凭你这张脸去求人?” “贺野!”林娇娇扬起手。 贺野没躲,梗着脖子往前凑。 “打,往死里打。” “你打死老子,老子也给不了你想要的。” “赶紧走,找他去。我这破庙,供不起你这尊大佛。” 林娇娇手停在半空。 她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下颌冒着青黑的胡茬,眼窝深陷,脸颊生生薄了一层皮肉。 粗布褂子套在宽阔的骨架上,空荡荡的,透着乏力。 林娇娇垂下手,没再争执。 她擦干眼泪,转身往灶房走去。 灶房里冷锅冷灶。 林娇娇舀水和面。 白面粉沾在鼻尖上,她用力吸了吸鼻子。 热油下锅,噼啪作响。 为了煎两个荷包蛋,滚烫的油星子溅在手背上,烫出好几个泡。 她只拿凉水冲了冲,把热腾腾的面条装进饭盒。 贺野赤着膀子坐在院里的矮凳上。 林娇娇跨出门槛,捧着饭盒的手直发抖。 “你看你这几天,都瘦成什么样了。” “我亲手擀的面,卧了两个你最爱吃的鸡蛋。” “你趁热吃一口。” “吃完了,咱们就当所有的气话都没说过,以后安安稳稳过日子,行不行?” 她语气放得很软。 贺野目光掠过她通红的手背。 水泡亮晶晶的,刺着他的眼。 他闻着饭盒里透出的葱花香。 他多想把饭盒接过来,把那双烫红的小手焐在怀里吹一吹。 可他咬紧腮帮子,讥诮地扯起唇角。 “林大小姐,你是不是觉得施舍一碗面,就能显出你的深情了?” 林娇娇不搭腔,捧着饭盒往前递。 “我说过要养你,不是在开玩笑!” 贺野抬起大掌去挡。 林娇娇不肯退,硬往他手里塞。 两人隔着饭盒推,贺野手腕加了力道。 饭盒脱手飞出。 清汤混着面条,泼洒在青石板上。 荷包蛋在泥地里沾满泥土。 林娇娇呆立在原地。 “顾淮安一个电话能端掉王主任,你能吗?” 贺野声音粗粝。 “你留在这,只会连累老子跟着担惊受怕。老子受够了你这副娇生惯养的做派!” 林娇娇肩膀抖得厉害。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赶我走?” “对。”贺野硬挺着脊背。 “带上你这烂摊子,找你的顾大少爷。” 林娇娇红着眼眶,转身跑回堂屋。 木门砸上,门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贺野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高大的身躯一点点弯下去。 粗糙的手指抠着石板缝,把沾满泥沙的面条一根根捡起来,捧在掌心里。 他躲在灶台后面,拿瓢舀了水,将荷包蛋上的泥冲掉。 大口大口往嘴里塞。 男人跪在地上,眼泪砸混着满嘴的咸腥,嚼碎了吞进肚子里。 …… 医院二楼过道,病房木门半开着。 沈刚背对着门。 单手拎着布包袱。 另一只胳膊吃力地抓起破旧粗布褂子,往里头塞。 平日常年挺拔的脊梁,正佝偻着。 后背裹着的纱布渗出点点暗红的血迹,连站直身子都显得吃力。 宋云站在门口。 手里提着一个双层铝饭盒,里头是她起早贪黑熬了三个钟头的母鸡汤。 她冲上前,两只手抱住沈刚粗壮的腰身。 “刚子,你干什么!快放下包袱!” 宋云把脸贴在他厚实的肩膀上。 “大夫说你要静养,伤筋还没长好,你想落下一辈子残废吗?” “住啥院!”他粗着嗓子低吼。 “一天两块钱的床位费,俺一条贱命,值几个两块钱?” “俺回去炕上躺着,一样长骨头!” “不行!”宋云急得去抢他手里的包袱。 “你后背的筋要是长歪了,以后连路都走不稳!” “钱的事你别管,我不回城了,踩缝纫机挣钱养你!” 沈刚单手攥紧包袱带,没让她抢过去。 “你养俺?”沈刚咬着后槽牙。 “行。” “以后俺拉了尿了,全在那盆里。你每天得给俺倒屎倒尿,洗臭裤衩。” 宋云呆在原地。 沈刚扯下后背的脏纱布,甩在宋云脚边。 “洗啊。” 沈刚咧开嘴。 “城里的大小姐,不是不怕苦吗?这种日子得熬十年、二十年,熬到俺咽气!” 宋云看着那团血呼啦擦的纱布。 她弯下腰,手探过去。 沈刚背过身,闭上眼。 “嫌脏就滚。俺沈刚就是烂在炕上,也不要你可怜。” 宋云一把抓起血纱布。 从床底下端出搪瓷盆,倒满热水,用力搓洗。 清水染成刺目的红。 沈刚回过头。 “你聋了?” “我不怕苦!我只要你好好的!” “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沈刚朝地上啐了一口。 “俺就是个杀猪的,常年跟畜生打交道。” “见着你们这些细皮嫩肉的城里女人,寻思着花点小钱,买个稀罕,跟你睡一觉尝尝鲜!” “现在你送上门来倒贴。” 沈刚走近两步,粗糙的手指抚摸着宋云的脸。 “俺看着你这副丧门星的样就倒胃口!” 宋云捂住脸,甩开他的手。 “沈刚,你少拿这种屁话来激我!” “你平常看我一眼都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现在装什么花花肠子!” 她大步走到病床前,抓起干毛巾。 跑到水龙头下拧开水柱,胡乱搓洗两把,一把拧干。 湿毛巾被她狠狠抽在病床前头的铁栏杆上。 “你接着骂!” 宋云拉过板凳,一屁股坐下,梗起脖子。 “你嫌俺丧门星,嫌俺倒贴。” “老娘今天还就倒贴到底了!” “俺不管你嘴里吐什么混账话。哪怕你以后真走不动道,俺也伺候你!” “你想用几句混账话把我骂走,门都没有!” 沈刚僵在床边。 强撑着凶煞的大黑脸一点点塌陷。 他偏过头,把脸埋进粗布衣袖里。 宽厚的脊背一抽一抽地耸动,不让自己哭出声。 …… 天色逐渐暗下来。 林娇娇靠在堂屋的门板上,眼睛肿得生疼。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林老板!林老板在不在!” 门外是作坊领班赵婶焦急的嗓音。 林娇娇擦了把脸,拉开堂屋的门。 赵婶满头是汗地冲进院子。 “出大事了!” 赵婶抓着林娇娇的胳膊,嘴唇直打哆嗦。 “县工商局的王干事带了一大帮带红袖章的,把库房给围了!” 林娇娇心里发紧,脚趾抠紧鞋底强迫自己站稳。 “别慌,到底怎么回事?” “王干事说,咱们送去的那批的确良新裙子,女工穿了之后全身起红疹溃烂,大夫验出来说是染料有毒!” 赵婶急得直拍大腿。 “他们现在正在封库房,还要拿逮捕令来抓你去见官,说要重判投机倒把和毒害群众的罪!” 第126章 散伙?俺们死守! “哐当——” 实木院门被人从外头粗暴踹开。 王干事走在最前面,手里抓着封条。 身后跟着七八个戴红袖章的汉子。 “停下!脚底下的踏板全给我停了!” 王干事扯着嗓门吼,手指戳向堂屋。 “林娇娇人呢!叫她出来!” 缝纫机咔嗒声戛然而止。 后院二十几个女工面面相觑。 赵婶手里捏着半截粉笔,腿往后磕在装棉线的竹筐上。 棉帘子掀开。 林娇娇跨出门槛,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 “王干事带这么多人来我这小作坊,有何贵干?” “有何贵干?”王干事甩着手里的封条。 “你个投机倒把的黑心商贩!为了多挣两毛钱,拿有毒的染料做裙子,害得买衣裳的群众全身起红疹溃烂!连人带货,今天全给我封了!” 他扬起下巴冲身后的干事使眼色。 “去,把库房锁敲了,缝纫机全拉走!” 几个红袖章推搡着往前涌。 “我看谁敢动!” 林娇娇往前迈半步,身子死死堵在门锁前。 仰起那张巴掌大的小脸,目光直逼王干事。 “抓人得有证据。你们说染料有毒,是谁化验的?报告在哪?受害的人在哪?” “要证据?行!” 王干事朝后头招手,“把人带过来,让她睁大眼好好看看!” 人群散开。 两个三十多岁的女工被人推出来。 眼眶红肿,蓝灰色工装的袖子高高卷起。 胳膊从手腕到手肘,密密麻麻全是抓破流黄水的红疹子,皮肉外翻。 几个踩缝纫机的女工齐齐往后缩。 赵婶压低声音喊:“林老板,这可咋整?” 林娇娇走上前,视线落在那两人的胳膊上。 “大姐,这衣裳是什么时候买的?” 那女工拿手挠着脖子,边哭边答:“昨天下午,在你们这买的红格子的的确良衬衫。今儿早上穿去车间,一出汗,贴着衣裳的肉跟火烧一样,刺挠得钻心。大夫说就是染料烧的!” “听见没有!” 王干事拔高嗓门。 “林娇娇,你还有什么话可说!抓人,贴封条!” “慢着。” 林娇娇转过身,快步走向库房。 王干事刚要喊人按住。 林娇娇转回身,怀里多了一件还没剪牌的红格子样衣。 “赵婶,去后院打一盆清水来,要干净的!” 赵婶手脚麻利,端着个红双喜搪瓷盆跑出来。 大半盆井水,搁在院子正中间。 当着所有人的面,林娇娇把那件样衣全按进盆里。 挽起袖口。 白嫩的手按住布料,用力在水底揉搓。 水花溅在青石板上。 她搓得很重,额角的碎发贴在脸颊上。 两分钟后,她把浸透的衣裳捞出来,扔在木板上。 红双喜搪瓷盆里的井水清澈见底,连半点浑浊的水都没泛出来。 林娇娇端起盆,手腕一翻。 哗啦。 大半盆清水泼在王干事的皮鞋尖前头。 水珠子打湿了他的裤腿。 王干事往后跳了一步,骂骂咧咧。 “王干事看清楚了?” 林娇娇把空搪瓷盆往地上一丢。 “我们作坊用的全是县纺织总厂出库的定型布,压根没二次染色,水是清的,哪来的毒染料?” 王干事脸色变了几变,咬死不松口。 “少在这跟我玩障眼法!人是在你这买的衣裳,穿着烂了肉,这封条今天必须贴!人也要带走审问!” 两个干事掏出手铐,大步上前。 林娇娇手探进裤兜。 摸出四四方方的一沓纸。 展开,举到王干事鼻子底下。 “你贴个试试!” “这是县委办公室和百货大楼李科长特批的文件!我们这作坊是走国库账的试点!今天敢封,明天我就拿着红章去纪委问问,到底是谁在破坏轻工业建设!” 王干事盯着纸上的红钢印,喉结滚了滚。 “行。” 王干事咬紧后槽牙,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红头文件保得了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 林娇娇不让步。 “给我一天时间。明天中午十二点,要是我查不出原因,给不出交代,不用你抓,我林娇娇自己去局里领罪!” 王干事冷着脸,转身往外走。 “留两个人守在门口!明天中午没交代,连人带作坊全封了!” 红袖章撤走大半。 剩下两个门神一样杵在院门口。 大门外看热闹的人群散尽。 三十几个女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脚尖都往门外头转。 赵婶搓着沾满粉笔灰的手,头埋得极低,磕磕巴巴开口。 “林老板,这……这可是要蹲班房的罪名啊。” 她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棉线上。 “俺家小孙子连发三天高烧,家里就指望俺挣这两毛钱抓药,俺要是被抓了,这一家老小可咋活啊……” 站在缝纫机边上的李桂芬眼眶熬得通红。 她是个寡妇,抖着手扯下身前的粗布围裙。 “林老板,不是俺们没良心。俺家里三个闺女,婆家人天天骂俺是生不出带把儿的绝户。” “俺要是惹上官司,婆婆能拿扁担把俺娘几个打出大门……” 靠着墙的王二妮捂着脸哭出声。 “俺当家的在采石场砸断了腿,躺在炕上等吃口粮。俺得活命啊……” 人群散了魂。 几十个女工边哭边解围裙,手忙脚乱地收拾自己的顶针和剪子。 “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俺们不能跟着一块吃瓜落……” 林娇娇靠着门框。 她看着这些平时一口一个“娇娇妹子”叫着的婶子大娘。 她不怪她们。 这世道,穷人的命比纸薄,谁也不敢拿一家老小去赌。 林娇娇转身进屋。 棉帘子起落。 再出来时,她怀里多了一个木匣子。 她走到裁缝案板前,哗啦一声把木匣子倒扣。 毛票、大团结、钢镚儿。 这是她开作坊以来,除了给贺野外,攒下的全部身家。 “赵婶,钱都在这。按平时的双倍的工资,今天全结清。” “去给小孙子抓好药,再称两斤红糖。” 赵婶拿着钱,手直哆嗦。 林娇娇转头,又数出钱塞给李桂芬。 “桂芬嫂子,去割两斤大肥肉,给你那三个闺女包顿饺子。婆婆再骂,你拿钱摔她脸上,挺直腰板说话。” “二妮,拿去给你男人接骨头。” 林娇娇沿着人群,挨个把钱塞过去。 木匣子空了,连个钢镚儿都没剩。 她转过身,双手按在木案板上。 仰起头,把眼底的热意逼回肚子里。 “拿着钱,大家都回家罢。” “红星作坊是我林娇娇一个人的。真要封门抓人,手铐只铐我一个。” “大家来我这干活,凭自己双手挣干干净净的钱,没偷没抢!” 林娇娇嗓音发颤。 “你们回去把腰板挺直了。不管谁问,全推到我林娇娇头上!” 赵婶盯着手里崭新的大团结,这钱烫得她掌心生疼。 她活了大半辈子,在婆家挨骂,在村里受气。 只有坐在这作坊的缝纫机前,凭着手里的针线活,才活出了个人样。 赵婶突然抬起手,结结实实抽了自己一巴掌。 “俺不走!” 她走上前,把手里的钱重重拍在案板上。 抓起刚才解下的围裙,重新套在脖子上系死。 “你个娇滴滴的小丫头,遇上事能扛着,俺们活了大半辈子,连个小丫头都不如?” 李桂芬咬着下唇,眼泪砸在脚背上。 她把钱往兜里一揣,抓起剪子坐回缝纫机前。 “死就死!俺在婆家当牛做马也是受气。林老板把俺当个人看,俺这条命今天就撂在这!要抓连俺一起抓!” 王二妮抹了把鼻涕,跟着扑回竹筐边。 “林老板不倒,俺们就不散!” “留下来!俺们跟林老板共进退!” 几十个乡下女人,眼底迸着狠劲。 她们没有权势,没有靠山,只有这一手缝衣裳的手艺,和不想再被人踩进泥里的一口气。 林娇娇看着这群重新坐正的女人,鼻子酸得发疼。 她转过头,目光越过院门,看向长街尽头。 高大宽阔的背影正大步走远。 贺野刚才就站在那。 他连一步都没停,走得头也不回。 他连管都不愿意管她了。 林娇娇咬住下唇,膝盖一软,脊背顺着门板往下滑落。 指甲抠住门沿,才勉强撑住身子。 “娇娇!” 院外传来粗喘。 宋云衣服带泥,头发乱糟糟地越过那两个门神干事,冲进院子。 她一把扶住直打晃的林娇娇。 视线扫过地上的水盆、湿衣服,还有院子里眼眶发红的女工们。 “这帮穿制服的狗东西又来找茬?” 林娇娇借着宋云的胳膊站直。 “王干事带人来封门,说咱们的衣服染料有毒,让人起红疹溃烂。我拿文件压着,要了一天的活路。” 宋云咬牙切齿。 “放屁!咱们的布全是干干净净提回来的,哪来的毒!” 她一低头,正好看见林娇娇手背上被滚油烫起的水泡,旁边还添了几道刚才在盆底用力搓出来的红痕。 宋云眼圈唰地红了。 她一把攥住林娇娇的手,朝院子里张望。 “贺野呢?作坊出这么大事,他死哪去了!” 林娇娇别过脸,看向长街尽头空荡荡的拐角。 “他走了。” 林娇娇声音发紧。 “我刚才看见他了,他看都没看我一眼,转身走了。” “他不要我,他把我推开了。” 眼泪滑下来,砸在宋云沾着灰的手背上。 宋云攥紧林娇娇的胳膊。 “推开就推开!” 宋云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掉。 “沈刚那个混账也在医院跟我放狠话,骂我倒贴,让我滚回城里去。” 她胡乱抹了一把脸,把林娇娇拉进自己怀里抱紧。 “他们这帮乡下汉子,全是一根筋的硬骨头,真当自己能替咱们扛天下!” “他们不管,咱们自己扛!” 宋云扯起袖子,轻柔地替林娇娇擦掉下巴上的泪水。 “我从医院跑回来,就是为了告诉你。” “我不走了,回城表我撕了。沈刚那个废人,我伺候定了。” “女工们还指望着这作坊开锅,这是咱们的命。咱们要是在这认了输,这辈子就只能被人踩在泥里当烂鞋底!” 宋云转身往外走。 “要交代是吧?我现在就去查,镇上到底谁买了咱的红格子衬衫。老娘挨家挨户翻过去,我就不信找不出鬼来!” “云云,等等!” 林娇娇抓住宋云的手腕,抹去脸上的水痕,脊背挺直。 她快步走到案板前,抓起那件起了红疹的女工丢下的毒衣服。 低头凑近,使劲闻了闻。 布料上残留着极淡的、生涩的怪味。 “不是染料。” 林娇娇眼神越来越亮。 “这味儿不对。” 她看向宋云。 “我在沪市的时候,见过弄堂里的老木匠做活。山里有一种漆树,割出来的生漆汁子,活人要是没防备蹭上一点,立马就起火烧燎泡,跟今天那两个人胳膊上的红疹一模一样!” 宋云愣住了。 “生漆?那玩意儿怎么弄到布上去的?” “漆树粉得加药水在大锅里煮沸,连着衣服一起熬,才能把那股毒劲儿神不知鬼不觉地渗进棉纱里!” 林娇娇握紧了拳头,思路全打开了。 “咱们院子里没起大锅,这事绝不是内部人干的。镇上谁家有这种能下药熬煮的大锅和大染缸?” 宋云猛一拍大腿。 “城西那家废染坊和收山货的药铺!” “云云,带两个人去城西堵门,千万别打草惊蛇!” 林娇娇转身安排。 “赵婶,把咱们这两天出货的单子全找出来,那两个长红疹的,肯定是被人收买去过城西的生面孔!” 与此同时,镇西头废砖窑。 粗糙的黑色鞋根狠狠碾着手背,泥水混着血水往外涌。 地上的男人疼得惨嚎。 “爹!爷爷!活祖宗!我真不知道啊!” 贺野蹲下身。 “那两个长红疹的女人,给了你多少钱,让你往她们买的新衣服上动手脚?” “十块!她们给了十块钱!让我拿去重新泡一遍药水!” 贺野刀尖朝下,戳进男人指缝间。 “在哪泡的?说,加了什么?” 刀刃贴上皮肉。 男人扯开嗓子嚎起来。 “城西染坊!城西染坊的老光棍,收了我两块钱,借了我半天染缸!” “她们让我往水里加了漆树粉!那玩意一沾肉就起红疹!” 贺野站起身,眼眸盯着砖窑外的夜色。 “城西染坊。” 第127章 撕心诀别! 城西废染坊。 老光棍盘腿坐在炕头,捏着两粒油炸花生米丢进嘴里,就着高粱酒抿了一大口。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把桌上的毛票捋平。 “砰!” 木门被一脚踹开。 老光棍吓得滚下炕,连鞋都顾不上穿,扯着嗓子大骂。 “谁!谁敢踹老子的门!” 贺野单手掐住老光棍的后脖颈,往上一提。 “那两个长红疹的女人,给你的钱在哪?剩下没用完的漆树粉在哪!” 老光棍双腿在半空中乱蹬,双手死命去掰贺野的大掌。 “我……我不知道你说啥……” 贺野大掌一松。 老光棍刚吸进半口空气,贺野提膝,一记狠辣的膝顶重重撞在他的胃部。 老光棍疼得干呕,身子蜷成虾米。 贺野大掌抓过桌上那瓶喝了一半的高粱酒,往炕沿边缘重重一砸。 “哗啦”碎响,玻璃渣四溅。 他把老光棍的脑袋按在桌面,手里锋利的碎玻璃,抵在老光棍的眼上。 酒液混着玻璃碴子往下滴。 “老子没那么多耐心。” “再不说,老子今晚就活剜了你这对招子!” 老光棍哆嗦着手,指向炕头的破砖缝。 “在那!都在那!没用完的粉包和她按了手印的收条都在那!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 贺野扔下碎酒瓶,一把抽出里头塞得严严实的油纸包和一张字条。 扫了一眼红手印,他转过身,一脚将人踹翻在地里。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娇娇气喘吁吁地跨进染坊院子。 贺野转过身,正对上林娇娇跑得通红的眼眶。 贺野呼吸停了一拍,攥着字条的大掌用力收紧。 他很快撇开视线。 把那张供词揉成一团,扬手砸进林娇娇的怀里。 “东西拿去。” “老子就是看不惯这些杂碎在红星镇撒野,顺手办了,别自作多情。” 林娇娇低头看着怀里的纸团。 她咬紧下唇,几步跨过去,小手环住他硬挺的腰。 贺野高大的身躯僵住。 “大笨蛋!” 林娇娇细嫩的手指紧紧揪住他粗布褂子的后摆。 眼泪砸下来,洇湿了布料。 “你明明就在乎!明明就是去替我拿证据,非要拿刀子割我的心!” 贺野垂在身侧的大掌颤了又颤。 手悬在半空,想去摸她的头,却迟迟不敢落下。 他闭上眼,后槽牙咬得死紧。 “你懂个屁!” “你以为老子是因为在乎?” 贺野一点点将她的手指掰开。 林娇娇疼得直抽气,却不松。 “你要赶我走是吧?你推啊!你今天就在这把我打死,我也不走!” 贺野扯开嘴角,笑声粗粝刺耳。 “老子是嫌你招的破事太多!” “老子嫌你是个甩不掉的麻烦!” 林娇娇愣住。 贺野往前逼近半步。 “从你下乡开始,惹了多少事?赵春花、顾城、工商局!一桩接着一桩,老子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擦!” “真当老子是个不用喘气的铁人?真当老子愿意为了你那两毛钱的破生意去跟当官的玩命?” 林娇娇手指抠进掌心。 “你说什么?” “老子说,老子腻了。” “你这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做派,老子伺候够了。以前顺着你,不过是图个新鲜,图你这城里来的身子软,摸着得劲。” “现在呢?挣几个小钱,惹一身骚。” 他从兜里摸出烟,咬在嘴里,火柴划了几次才点着。 烟草味弥漫开来。 “带上你的红头文件,去找那个能给你遮风挡雨的顾大少爷。” “别在老子面前装什么深情,老子看着累得慌。” 林娇娇松开了他腰上的衣服。 白嫩的小手伸出去,捧住贺野的脸颊,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你在撒谎。” 林娇娇嗓音发颤。 “你要是真的腻了,现在根本不会躲开我的眼睛!” “你要是真烦我,干嘛大半夜跑来废染坊替我拿证据!” “不信?” 贺野低下头,大掌卡着她的腰,将人抵在草垛上。 林娇后背抵着粗糙的干草。 贺野欺身压上。 他单手扯开粗布褂子的盘扣。 麦色的胸膛暴露在夜色里,肌肉紧绷。 他抓着她的手腕,按在自己滚烫的心口上。 “真以为老子护着你,是因为有多喜欢?” 他粗糙的大拇指压上她娇嫩的唇瓣,来回摩挲。 “老子是个尝惯了荤腥的男人。天天看着个水灵灵的大闺女在眼前晃,老子能不起火?” 他腰身往下压,将两人贴得更紧。 “真把老子逼急了,把你就地办了。” 贺野的手掌顺着她的脊背往下走。 “老子干活糙得很,只管自己痛快。” “就你这娇滴滴的样,落到老子手里,哭断气了老子都不会心软半分!” 林娇娇盯着他。 手背上烫伤的水泡蹭在粗糙的干草上,破了皮,疼得钻心。 她红了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的不肯掉下来。 “你骗人……” 林娇娇哭腔里透着倔,身子往前迎。 “你动手啊。” 白嫩的小手一把扯住他大开的衣领。 贺野视线垂下。 女孩仰着巴掌大的小脸,睫毛上的水珠挂不住,顺着白净的小脸颊往下滚。 他别开脸。 粗糙的手指拽住她衬衫的衣领,把她扯开。 “少哭哭啼啼,老子不吃你这套!” 林娇娇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连日来的惊惧、加上刚跑过长街的急气。 她视线一黑,身子一软,顺着草垛往下滑落。 “娇娇!” 贺野张开双臂,赶在林娇娇摔在地上之前,一把将她牢牢接进怀里。 “娇娇!你醒醒!” 他拍打着她娇俏的小脸,手抖得不成样子。 怀里的人双眼紧闭,没有半点反应。 他将粗布褂子脱下,裹住怀里的女孩,把她的脸按在自己滚烫的胸口。 “我混账!我说错话了……” “娇娇,你别吓我……” 贺野抱起她,冲出废染坊。 他抱着她一路狂奔,直奔青砖大院。 …… 镇北胡同,低矮土屋。 长满红疹的女工王翠坐在豁口的木板凳上,左手攥着一张崭新的十块钱钞票,右手用力挠着左边胳膊上溃烂的红疹。 黄水顺着指甲缝往外渗,她疼得倒抽凉气,嘴角却往上咧着。 “烂点皮算啥。” 王翠把钱举到煤油灯底下照了照。 “十块钱,够扯两米花布,还能买几个月的大肥肉了。” 她正盘算着,门被人一脚踹开。 宋云冲上前,薅住王翠枯黄的头发,手臂往下一抡,将她从板凳上拽下来。 “哎哟!”王翠疼得尖叫。 “来人啊!抢劫啦!杀人啦!” 宋云随手抄起桌上的抹布,一把塞进王翠大张的嘴里,把剩下的哭嚎全堵回嗓子眼。 接着夺过她手里捏得死紧的十块钱。 “闭上你的臭嘴!” 宋云扬起胳膊,一巴掌扇在王翠的脸上,打得她半边脸颊肉眼可见地肿起。 “去买我们的新衣裳,自己去染坊加了漆树粉往肉上穿,就为了这十块钱烂心肝的封口费是吧!” 宋云将那张钞票用力拍在王翠的脸上。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姐妹的作坊要被封,二十多个女工明天就要饿肚子没饭吃!” 王翠倒在地上,把抹布从嘴里拽出来,眼珠子四下乱飘。 “我不知道你瞎咧咧啥!我这红疹子就是你们衣服毒的!你敢打我,我要去公社告你!” 宋云揪住王翠的后衣领,拉着她往门外走。 “行啊,嘴硬是吧!走,现在就跟我去派出所!” “我有熟人在里头,咱们进去验验这十块钱上的指纹!再顺道治治你这‘故意破坏公私财产罪’,没个十年八年,你别想从大牢里走出来!” 听到要坐十年牢,王翠身子直接软了。 她扒住门槛,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别抓我!别抓我坐牢!我说,我全说!” 王翠双手抱住宋云的大腿。 “是机械厂的林干事!是她给了我十块钱,让我带着衣服去城西染坊泡药水的!她说只要闹到工商局来查封,事成了,就再给我十块钱!” 宋云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一捆在家里找好的粗麻绳,三两下把王翠的双手反绑在背后,系了个死结。 “起来!”宋云一脚踹在王翠的屁股上。 “明天中午,跟我去作坊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指认。要是敢改一个字,老娘明天拿杀猪刀活剥了你!” …… 红星作坊大门外。 工商局留下的两个眼线缩在墙根底下抽烟。 “作坊里半天没动静,那群女工早散了吧?” 瘦猴压低声音开口,手在兜里捏着刚拿到的十块钱。 拐角处,一道高挑的人影慢慢走出来。 林麦穿着白底红花的布拉吉,手里把玩着打火机。 眼线迎上去。 “麦姐,钱我们收了,人给您盯死了,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林麦抬起眼皮,扫过大门紧闭的青砖院落。 “去弄两桶汽油来。” 眼线一惊,搓着手有些犹豫。 “麦姐,这烧屋子可是大罪……要是里头的人没跑出来被烧死了……” 林麦拇指拨动砂轮,火苗窜起。 “杀人偿命,为了她一个乡巴佬,不值当。” “把汽油泼进他们的库房。那两百匹特供料子,还有做好的几百件衣裳,全给我烧成灰。” 眼线愣住。 林麦盯着院门,继续开口。 “几千块钱的货没了,她拿什么去交差?大几万的违约金,卖了她都赔不起。” “到时候,工商局那帮人,能直接把林娇娇押去大西北采石场敲石头,一辈子回不来。” 眼线咽了口唾沫。 “可……那个贺野要是拼起命来护她,弟兄们怕是按不住啊。” “他不是有骨气吗?” 林麦从兜里掏出一卷大团结,甩在瘦猴怀里。 “去黑市,买药劲最猛的烈药。找几个练家子,半路截住贺野,把药硬灌进去。” “等他被药烧得神智不清,扒光了扔到我院里。” 林麦咔嗒一声合上火苗。 “我要让他红着眼跟条狗一样跪在我脚下,求我要他。” “我要他贺野连人带心,都只能跪在我面前伺候!” 第128章 癫狂的新房 贺野抱着昏睡的林娇娇冲进青砖大院。 一脚踹开堂屋的木门,他大步走到竹丝凉席前。 怀里单薄的女孩被平放在被褥上。 他单手拧干粗布毛巾。 粗糙的大掌顺着她白净的脸颊,把泥污擦净。 林娇娇眼皮轻颤。 “别走……” 白嫩的小手胡乱在半空抓挠,一把揪住贺野垂落的衣摆。 贺野身形定住。 林娇娇闭着眼,眼泪顺着眼角砸在竹席上。 “你说你腻了……烦了……” 她哭得直打嗝,肩膀不住地颤抖。 “我不娇气了……我也能扛事……” “我赚了好多钱,够给你买好多肉包子……” “你别嫌我麻烦,别不要我……” 泪水洇湿了大半块枕巾。 贺野单膝跪在床沿,大掌覆上她胡乱挥舞的小手,把纤细的手指拢在掌心。 “老子没嫌你麻烦。” “浑话。全是浑话。” “野哥……”林娇娇抽噎着,小巧的鼻尖通红。 “我手疼。” 贺野俯下高大的身躯。 薄唇凑近她手背上破皮的烫伤,一下又一下吹气。 林娇娇皱着的脸蛋舒展两分。 她手指蜷缩,勾住他的小拇指,攥牢。 “你答应过,管我一辈子红烧肉……不许赖账……” “要是赖账,我就咬死你。” 她露出小白牙,隔着布料咬在他的肌肉上。 没有章法,力气也不大,贺野后槽牙却绷得发酸。 “好。” “不赖账。” 贺野任由她咬着,大掌顺着她的脊背一下下轻拍,直到林娇娇胸口的起伏归于平缓,才将胳膊抽出来。 他扯过一条薄毯,将她单薄的身子裹严实。 后窗外传来两声野猫叫,一声长,一声短。 贺野眼皮撩起。 俯身替林娇娇掖好被角,他转身走向墙根。 推开后窗,高大的身躯翻进暗巷。 黑市堂口四哥手下的马仔耗子缩在墙根底。 见贺野出来,压低脚步迎上前。 “贺哥,西关那片有人接了阴活,要在您的地盘动土。” 耗子嗓音压在嗓子眼,手指点向东街。 “那个叫林麦的女人出了大价钱,找了独眼龙那帮生面孔,提着两桶汽油,还带着猛药,这会儿正往后院库房绕。” 贺野大掌探进腰后。 粗糙的指腹压上砍柴刀的刀柄。 “人到哪了。” “刚过拐角那棵大柳树。” “盯好院子,放进去半只苍蝇,我拿你是问。” 丢下这句话,贺野拎着砍柴刀,步子迈入夜色。 青砖院墙外的大柳树后。 五个光着膀子的打手拎着铁桶,正探头探脑地往库房墙根摸。 领头的独眼龙靠在树干上,手里颠着两个鼓囊囊的黄纸包。 “麦姐交代了,这药霸道得很。一个拿去灌给姓贺的,绑了送到东街新买的院子去,麦姐搁那等他过日子呢。” 旁边的瘦猴凑上前。 “老大,那剩下一半呢?” “剩下的留给哥几个!”独眼龙用指甲弹了弹纸包。 “等会火一点,姓贺的被咱们药翻。里头那个水灵灵的城里女知青跑出来,咱们把这药往她嘴里一塞。” 独眼龙舔了舔嘴唇。 “那细皮嫩肉的娘们儿,还不是由着哥几个乐呵到天亮!” 几个人发出一阵下流的低笑。 树影摇晃。 贺野大步跨出暗处,砍柴刀的刀背带着风,拍在独眼龙的后颈骨上。 独眼龙连声都没出,翻着眼白栽进泥水坑。 “有人!” 剩下四人丢下铁桶,从腰间抽出实心钢管,将贺野围在中间。 铁棍裹着风声,朝贺野脑袋劈下。 贺野偏头躲过正面一击。 他掐住挥棍那人的咽喉,五指发力收紧,掐得那人舌头外吐。 长腿在地上一挑,踢起掉落的半包黄纸药粉。 大掌按住他的嘴,膝盖暴起,撞在那人的胃部。 干呕声中,那人硬生生把半包烈药咽进肚子,捂着腹部砸进泥地。 三分钟后。 五个黑市打手全倒在泥地里,抱着胳膊和腿直哼哼。 贺野鞋底碾上独眼龙的胸口。 “东街哪个院。” “东街……门前有石狮子的新院子!林麦买下来按着您那青砖大院改的,连喜烛都点上了……” 东街,大红门前守着两尊小石狮。 堂屋里点着通明的红烛,墙上贴满大红双喜字。 林麦穿着一身掐腰的红旗袍,描着细眉,双手交叠坐在铺满大红喜被的炕沿上。 为了把贺野抢过来,她特意买下这套气派的院子。 她要让贺野明白,只有她这种拿得出钱票、铺得起人脉的女人,才配和他过日子。 算着时间,贺野这会儿早该被药翻绑过来了。 “砰——” 红漆木门被一脚踹开。 林麦眼睛泛出亮色,扯平旗袍下摆,急切地往前迎了两步。 “贺哥,你来了。你看这院子,我连葡萄架都照着弄了一个,以后咱们就在这……” 看清男人脸上的神情,她的脚步急刹在原地。 贺野身上没有半点中药的迹象。 林麦后退,脊背撞上贴着喜字的白墙。 贺野大掌薅住她烫好的卷发,往下一扯。 林麦跌跪在泥地上,仰着脸尖叫。 “你现在跟着我,我能给你批条子组车队!” “你跟我好,咱们在这院子里过日子,我能让你去大厂当干部!不比你跟着个贱……” 贺野大掌卡住林麦的下巴,两指一掐,迫使她张大嘴。 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烈药,全倒进她嘴里。 林麦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想过日子?” “老子今天成全你。” 他松开手,起身走出门外。 外头那几个被药翻的黑市打手,被他拎着后领,一个接一个扔进新房。 那几个人药性发作,两眼通红,喘着粗气往穿着红旗袍的林麦身边爬。 “啊!别碰我!滚开!” 林麦的尖叫声在屋内回荡。 贺野拉上那扇红漆木门,从外面用粗木棍卡死门鼻。 …… 踩着月色,贺野走回青砖大院的巷口。 胡同拐角处,宋云牵着被麻绳反绑双手的王翠,正骂骂咧咧往后院大门走。 “跑!老娘今天就把你绑在作坊门口,看你明天怎么翻案!” 确认大院门锁没动过,贺野转身走向井边。 打起两桶凉水,将身上的泥沙冲洗干净,换了件粗布褂子,他才推开堂屋的门。 薄被下的人儿安稳地睡着。 林娇娇翻了个身,循着贺野带来的皂角气,滚进他怀里。 贺野大掌托住她的后背,把软乎乎的身子往怀里拢了拢。 他低下头,带茧的指腹擦过她小巧的鼻尖,薄唇贴在她的耳畔,嗓音带着哑意。 “睡吧,我在这守着。” “等你明天睡醒,穿上你最漂亮的那身红裙子,我带你砸场子。” “你受的委屈,一笔一笔连本带利收回来。” 第129章 红裙嫁衣踩狗脸! 清晨,阳光落在竹席上。 林娇娇睁开眼。 床头条凳上放着红皮鞋,鞋底擦得干干净净。 上方搭着正红色的布拉吉洋裙。 林娇娇手肘撑着席子起身。 手上的燎泡,边缘红肿未消。 她咬着下唇,没作声。 木门推开。 贺野端着粗瓷碗跨过门槛。 他换了件干爽的粗布褂子,下颌线冷硬,胡茬刮得干干净净。 视线扫过林娇娇悬在半空的胳膊,脚步定在原地。 两人隔着两步远。 昨晚的争执像一道横在中间的坎。 贺野大掌捏紧碗沿。 他垂下眼皮,放下碗想往后退。 “别走。”林娇娇嗓音发涩。 她盯着手背上的水泡,吸着鼻子,把手往身后藏。 昨晚他亲口说嫌她麻烦,说他腻了。 她不敢跟以前那样,把手伸过去理直气壮地要他呼呼。 她声音打着颤,透着委屈。 “我今天就走,再也不惹你烦了。” 贺野跨到床前,把粗瓷碗重重搁在木案上。 粗糙的大掌按住她的肩膀,把人按回枕头。 “乱动什么?”他嗓门压着。 “手不想要了?” 林娇娇偏过头。 眼眶憋得通红,水光在眼里打转。 “不用你管。”她小声呛他。 “你不是嫌我麻烦,要赶我走吗?” 贺野喉结顺着脖颈上下滚动。 他单膝重重跪在床沿。 大掌卡住她小巧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 “老子混账。我说错话了。”他声音嘶哑。 林娇娇眼泪掉下来,小手攥住他的衣襟。 “野哥,我手疼。” 贺野盯着她手背上的燎泡,后槽牙咬得死紧。 “娇气包。” 他手指捏着她宽大的衬衫袖口,避开燎泡。 一点一点,把袖子套上去。 “这裙子……”林娇娇低头看着鲜红的布料。 “怎么是红色的?” 贺野别过脸。 他捏着黄豆大的盘扣往扣眼里塞,好几次错位。 “供销社卖不出去的压箱底货,便宜。” “骗人。” 林娇娇往前凑了凑。 “谁家劳保作坊做这种正红色?布料摸着这么滑。” 贺野手一滑,盘扣错开。 他耳根隐隐泛红,根本不敢对上那双眼睛。 “你管得着吗?”他粗着嗓子敷衍。 林娇娇眼睫垂下,盯着脚尖。 “哦,既然是压箱底没人要的破布烂货,我穿出去也丢人。” 她手作势去抓案板边的铁剪刀。 “不如拿剪刀铰了当抹布……” 贺野大掌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败家娘们!你敢剪试试!老子跑了三个县的供销社,托了三拨人才弄到的上等红布,一尺五块钱……” 话头卡在嗓子眼。 对上女孩上扬的眼尾。 小丫头正眉眼弯弯地笑。 贺野后槽牙磨得咯吱响,反应过来自己被套了话。 林娇娇用两根白嫩手指揪住他胸口的粗布衣襟,左右晃动。 “便宜货呀?” 贺野紧闭着嘴不吭声。 林娇娇仰起小下巴,往前贴近他的胸膛。 “跑了三个县?专门买给我的?” 贺野脊背绷紧,大掌圈住她的细腰,把人定住。 “老子闲得慌,顺路买的!” 林娇娇仰着脸,小白牙咬住下唇。 “顺路都能买到一尺五块钱的上等红布呀?” 她把声音拉得娇软。 “就是嘴硬。” 贺野后槽牙磨得更响了。 林娇娇顺着他掐在腰间的大掌往上靠,下巴搁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野哥,我手疼,连穿衣裳都抬不起胳膊。” 她凑到他耳边,带着她身上特有的甜香。 “你专门买给我穿的,你帮我换,好不好?” 水汪汪的眼眸紧盯着他。 贺野大掌掐住细软的腰,往前一带,将人按进怀里。 粗茧的拇指压上娇嫩的红唇。 “再撩拨老子试试?” 林娇娇舌尖探出,在他粗糙的指腹上轻咬。 贺野腰腹处紧绷。 他想把人推开。 林娇娇白嫩的小手伸过去,捧住冒汗的脸庞。 “野哥,你不是说尝惯了荤腥,早就腻了吗?” “松手,别招惹老子。”贺野额角青筋暴起。 她纤细的手指描摹着他紧绷的眉骨,视线停在他剧烈滚动的喉结上。 林娇娇鼻尖一酸,声音染着哭腔。 “你个大骗子。” “你明明就在乎,明明想要我,偏要把我往外推。” 贺野看着她脸颊上的泪痕。 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揽过细腰。 他低下头,薄唇压住哭泣颤抖的小嘴。 林娇娇睫毛颤动。 她以为等来的会是疾风骤雨。 可落在唇上的碰触,却极尽轻柔。 他小心地贴着她的唇瓣,反复温柔摩挲。 粗糙的大手垫在她脑后,护着她,根本不敢用半点力气。 林娇娇嘴里尝到了眼泪的咸味,心口却酸软得发疼。 这就是他说的只顾自己痛快? 全都是谎话。 林娇娇小手拽紧了他胸前的布料。 她不满足于这样克制的碰触。 她仰起头,主动在他唇上轻轻咬了一口。 贺野喉间溢出闷哼,环在细腰上的手臂收紧。 好半晌,贺野哑着嗓子撤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粗糙的大拇指擦去她唇角的水渍。 林娇娇水润的唇微张,手指戳着他硬挺的肌肉。 “野哥,我没力气了,帮我穿上好不好?”嗓音软糯黏糊。 贺野捞起那件正红色的布拉吉。 顺着那条细软的胳膊,一点点套进袖管。 他视线避开那片白腻,粗长的大拇指捏着盘扣,挨个往扣眼里塞。 系好排扣,贺野屈膝,跪在床沿边。 把那双红皮鞋套在她脚上。 穿好鞋,贺野直起身,端起桌上的粗瓷碗。 白瓷勺舀起熬开花的小米粥,吹去白气。 勺沿抵到她唇边。 “张嘴。” 林娇娇眉眼弯成月牙,咽下温热的小米粥。 半碗粥见底。 大拇指抹去她唇角沾着的米汤。 “吃饱了,才有力气出去扇那帮孙子的脸。” 林娇娇含住勺子,眼尾挑着笑意。 大门外,喧闹声掀翻了天。 王干事带着六七个戴红袖章的干事堵在青砖大门外。 手里捏着封条。 大街上围满看热闹的街坊。 “时间到了!”王干事冲院子里吼。 “林娇娇,查不出原因,今天就连人带货全封了!砸门!” 两个干事抬脚要踹。 门从里面拉开。 宋云手里拽着粗麻绳,脚下发力,把绑着的王翠拖出来。 王翠脸朝下摔在青石板上,门牙磕在台阶边缘。 宋云一脚踹在王翠膝窝上。 王翠扑通跪在台阶下。 王干事脸一沉,指着宋云的鼻子。 “反了天了!当街殴打受害群众,罪加一等!” “受害群众?”宋云扯掉王翠嘴里的破麻布。 “大家都睁开眼睛看清楚!昨天就是这个女人,买了咱们作坊的衣服回去,来讹人说起红疹子!” “王翠,你现在大声告诉所有人,你这身烂疮到底是怎么来的!你要是敢撒半句谎,我立马把你送进局子验指纹,判你十年劳改!” 王干事使了个眼色,两个干事上前就要拿人。 宋云从案板上抄起杀猪刀拦住。 王翠看着外面的干事,趴在地上磕头。 “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我不要脸!” “不关我的事!是机械厂的林麦给了我十块钱,让我拿着刚买的衣服去城西废染坊重新泡了生漆粉!” “这红疹子是我自己泡毒水作出来的,跟红星作坊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看热闹的人群炸了锅。 “生漆粉?那可是沾了要人命的毒玩意儿!” “林干事平时看着人模狗样的,心肠怎么这么歹毒!” 提着破竹筐的大娘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十块钱就干这种烂事!昨儿我还指着林家作坊骂黑心钱,敢情是这林麦在背后下刀子,心太黑了!” 一个穿黑褂子的大汉撸起袖子往前挤。 “我家婆娘昨天也在作坊干活,差点就被你们这帮烂下水连累!送派出所!枪毙!” 刚才还在旁边起哄要封作坊的街坊,全指着王翠的脊梁骨唾骂。 王干事脸皮铁青。 “胡说八道!这分明是屈打成招!” 王干事把封条往半空一举。 “人关了一夜,你们教她说什么她敢不听?没有确凿物证,这证词做不得数!” 宋云啐了一口。 “物证?城西染坊的老光棍连字据都画了押!” 王干事眼皮乱跳,硬撑着咬死不松口。 “少废话!没见到字据就是没有!动手!把这几个投机倒把的封了!” 几个红袖章摸出手铐,踩着台阶往上冲。 棉门帘掀开。 林娇娇穿着那身正红色的布拉吉洋裙,踩着红皮鞋跨出门槛。 脊背挺直,白净的下巴微扬,直逼台阶下的王干事。 “王干事要看物证,我给你拿来了。” 第130章 铁证砸脸! 林娇娇白嫩的小手探进大红裙子的口袋。 一张按着红手印的皱巴纸页被抖开,举在半空。 “这上面白纸黑字,城西染坊老光棍亲笔画押。” “是他亲口招供,收了钱,把新衣服泡进生漆水里。” “一张按了红泥的破纸,就敢拿到公家面前当物证?” 王干事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唾沫。 “去街面上拉个盲流子,拿两毛钱按个手印,也敢叫铁证如山?” “林娇娇,你拿我当三岁小孩哄!” 他手腕一甩。 “少跟她废话!贴封条!” “今天谁拦着,就是妨碍公务,连人带货一块铐走!” 几名戴红袖章的汉子抽出黄底黑字封条。 袖管一撸,踩着台阶往上冲。 宋云抓起门后的扫帚,横在林娇娇身前。 “姓王的!你敢碰娇娇一下,老娘今天就跟你拼命!” 林娇娇跨前一步,小手按下扫帚柄。 “云云,让他贴。” 她挺直脊背,视线迎着台阶下的人。 “今天他敢往这贴一张纸,明天我就能让他扒了这身皮滚蛋!” 王干事刚要挥手下令。 长街那头突然响起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让一让!县医院加急单!” 大金鹿自行车碾着水洼,从围观人群里硬挤出一条道。 穿白大褂的护士单脚撑地,从斜挎包里扯出一叠单子。 “林同志,你昨晚连夜送过去的衣服,皮肤科主任亲自带着人化验出来了。” 护士抹了把汗,把单子递过去。 “布料纤维里全是生漆粉,有毒!” 林娇娇接过化验单,拍在王干事心口。 “你要铁证,我就给你铁证。” “王干事,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这是县医院皮肤科主任连夜开出来的化验单!” “你连问都不问,连查都不查,带着人就要封门抓人!” “我今天就要拿着这份化验单,去县纪委敲鼓!” “问问齐书记,到底是谁在底下玩忽职守,拿着公家给的权利,迫害国家轻工业建设!” 王干事脚底下步子一滑,伸手接住化验单。 黑纸白字,底下盖着红彤彤的医院公章。 他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冷汗,背着手往后退。 “林老板……误会,这都是一场误会。” “底下人办事糙,没查清楚状况就跑来,我回去好好批评他们……” 王干事打着哈哈,转身就想脚底抹油。 “误会?” 人群外围传来一声嗤笑。 贺野大拇指挑开小红本的硬壳。 红色存折在他掌心吧嗒合上。 “王干事不如看看,这东西假不假?” 刚才众人围看化验单时,黑市的耗子早把东西悄悄塞进了贺野手里。 王干事手忙脚乱地接住。 “这本存折,是昨晚从你那个相好,也就是纺织厂后勤科李寡妇的枕头底下搜出来的。” “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每个月逢五,机械厂的林干事就会雷打不动地往这账上打一笔款子。” “昨儿傍晚,刚打了一百块整。” “王干事,你收着人家林干事的黑钱来砸红星作坊的场子,这买卖做得可真精明。” 贺野大掌探出,揪住王干事的衣领。 “王干事,你收着林麦的黑钱来砸红星作坊的场子,这算盘打得可真响。” 王干事牙根直打颤,手里存折掉在地上。 “你……你们这是血口喷人……我没有收钱……” 宋云在一旁听得真切,扯开嗓门对着街坊们大喊。 “大家都听见了没!” “工商局的王干事,早就收了林麦的黑钱!” “他们合起伙来,找人往咱新衣服上泼毒水,就是要断了咱三十多个女工的活路!” 围观的群众炸了锅。 “烂了心肠的狗东西!拿黑钱害人!” 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大娘从篮子里抄起一颗烂白菜帮子,狠狠砸在王干事脑门上。 烂菜叶子、破布头、臭鞋底,劈头盖脸地砸过去。 贺野嫌恶地松开手。 他偏头看了一眼人群外的耗子。 “连人带证据,送到县纪委齐书记桌上。” 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挤出人群,扭住王干事的胳膊往外拖。 那几个红袖章早就吓破了胆,跟丧家之犬一样逃窜。 这头风波刚平。 人群外围突然跑来两个气喘吁吁的闲汉,鞋趿拉着,满头大汗。 长街上的乱子刚平。 两个闲汉鞋趿拉着,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哎哟喂!出大洋相了!” 闲汉生怕别人听不见,嗓门拔得老高。 “东街那头!” “机械厂的林麦,跟五个汉子搞破鞋呢!” “衣裳都撕成条了!派出所的人踹开门,连人带被子一锅端!” 作坊门口的群众呆住。 “走走走!去东街看看去!” 看热闹的人潮呼啦啦转了向,朝东街涌去。 作坊门口转眼空了一大半。 林娇娇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捏着化验单。 她偏过头,看向贺野。 贺野双手插在粗布褂子的裤兜里,高大的身躯倚着门框。 丹凤眼正对上她的视线。 贺野挑了挑眉。 “看老子干什么?” “老子一直在这守着你,可没那闲工夫去管什么破鞋。” 他别过脸,耳根处隐隐泛红。 林娇娇心口一软。 除了他,没人能在一夜之间,把林麦的底牌掀得一干二净。 可他什么都不肯说。 长街对面,老槐树下,停着一辆挂着京牌的军绿色吉普车。 车窗降下半截。 顾淮安穿着剪裁得体的白衬衫。 视线穿过散去的人群,静静地注视着青砖大院门口那个红裙子。 副驾驶的秘书捏着几份盖章文件,手搭上车门把手。 “顾总,局子那边传出消息,林麦和五个打手被按在东街的院子里。” “贺野提前截了局,把林干事的底全掀了。” “县纪委那边……咱们还要不要打招呼?” “不用了。” 顾淮安指腹摩挲着车窗边缘。 目光顺着女孩挺直的脊背,攀上她那白皙修长的天鹅颈。 他喉结微微滑动。 以前,他只想着把她带回京市的大院护着。 可现在,看着她张牙舞爪的明媚模样,更招人疼了。 顾淮安靠向真皮椅背,抬手解开领口最顶端的纽扣。 “我的娇娇,长大了。” 顾淮安嗓音透着沉沉的哑意。 “真漂亮。” 秘书手背绷紧,把公文包抱回腿上。 “开车。回招待所。” 引擎声顺着长街远去。 贺野眯起眼睛,视线扫过那辆远去的军绿色吉普车。 他眼底的光暗了下去。 两步走下台阶,宽厚的身躯,稳稳挡在林娇娇面前。 直到吉普车从视线里消失。 “人都走光了,还不回屋?”贺野语气发酸。 “穿这么好看,想在外面招蜂引蝶?” 林娇娇提起裙摆,往前凑了半步。 “你吃醋了呀?” 她仰起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水汪汪的眼眸映着男人紧绷的眉弓。 贺野喉结往下滚。 “老子吃哪门子飞醋!” “是是是,野哥没吃醋,野哥最厉害了。” 林娇娇眉眼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白牙。 白嫩的小手探出去,揪住他身侧衣角,左右晃了晃。 贺野双手垂在身侧。 想抱她,却又忍住。 “干嘛。” 林娇娇垫起脚尖。 “现在林麦遭了报应,王干事也被查了,咱们的作坊保住了。” 她眼角余光扫过后院。 女工们欢天喜地,坐回缝纫机前踩着踏板。 林娇娇贴近他的胸膛。 “那咱们以后……是不是可以安安稳稳地,好好过日子了?” 第131章 好好过日子 林娇娇仰着巴掌大的小脸,揪着贺野粗布褂子的衣角晃了晃。 “那咱们以后,是不是可以安安稳稳地,好好过日子了?” 贺野低头。 眼前的女孩眸底又亮又湿。 那股子想把人按进怀里的冲动怎么也压不住。 他宽厚的大掌抬起,在半空停顿两秒,最终还是覆上细软的腰肢。 “老子没说要赶你走。” 他板着脸,声音却透着哑。 “只要你不嫌跟着我这盲流子吃苦。” 林娇娇眉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两颗小白牙露在外面。 她脚尖踮起,凑过去在男人的下巴上吧嗒亲了一口。 带着响,又软又娇。 “我才不怕吃苦,只要管肉包子就行!” 贺野大掌扣住她的细腰,不许她往后退。 “几个肉包子就想赖老子一辈子?” 林娇娇顺势靠进他怀里,下巴搭在他结实的小臂上。 “那再加一顿红烧肉,大鸡腿也行。” 贺野喉结往下滚。 “只要你不嫌老子糙,管够。” “红烧肉要你亲手喂!” 林娇娇扬起小下巴,理直气壮地点菜。 话音落下,她提起正红色的裙摆,转身跑向后院的作坊监工去了。 贺野靠在门框上,视线追着那抹鲜红。 粗长的大拇指抬起,摩挲着下巴上被她亲过的地方。 他一贯冷硬的眉弓舒展开。 …… 后院里,缝纫机的踏板声连成一片。 女工们赶走了讹人的王翠,干起活来热火朝天。 贺野心疼林娇娇这几天跟着担惊受怕身子弱。 他特意从后门出去,找屠户割了块肥瘦相间的后腿肉。 他走到井边,打起半桶凉水,仔细洗干净手上的血水。 提着肉进了灶房做红烧肉。 切肉,起锅,烧油。 刺啦一声,红烧肉的香气从铁锅里爆开。 林娇娇刚在屋里洗完澡。 嫌屋里待着无聊,循着肉香就找了过来。 “野哥,好香啊。” 她吸着鼻子凑到灶台边,白净的脸颊被热气熏出粉红。 贺野正握着菜刀切葱段。 “起开。” 他冷着声赶人。 “灶房里全是油烟,把你这新裙子熏脏了,老子可不管洗。” 话虽这么说,他高大的身躯却站得笔直。 脚下生根似的,没往旁边挪动半步。 灶膛里的火苗烤得屋里发闷。 林娇娇额头上很快冒了细汗。 可她贪恋他身上那股子混着皂角和烟火气的味道。 白嫩的手臂伸过去,从后面环住男人窄瘦结实的腰。 脸颊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舒服地蹭了两下。 “野哥,衣服我自己洗,你别赶我走。” “以前在知青点,我每天都害怕明天没有饭吃,害怕被人欺负、被人丢下。” “自从有了你,我才知道有人护着是什么滋味。” “野哥,我这辈子都粘着你。” 贺野手里的菜刀悬在案板上。 眼眶泛起热意,喉结上下滚了滚。 “没骨头是不是?”他粗着嗓门,掩饰情绪。 “我在院里待着无聊嘛。” 林娇娇揪着他的衣摆晃来晃去,软声软气地撒娇。 “野哥,你给我大槐树下搭个秋千,好不好?” 贺野把切好的葱花一把抓起,扫进粗瓷碗里。 “不好。”他头也没回。 “老子哪有闲工夫伺候你这大小姐,柴火还得劈,作坊的货还得点,你当老子长了三头六臂?” 林娇娇绕到他身侧,白嫩的小手抓住他长着粗茧的大掌。 “我男人又高又壮,什么活都能干,可你也会累的。” 她仰着脸,满眼认真。 “作坊挣了钱,咱们雇个男工劈柴扛货好不好?” “什么重活都不让你干,你就坐在屋里当大掌柜。” “我天天伺候你,让你享福。” 贺野心口重重一跳。 他斜眼睨着她,手指掐了把她细软的腰窝。 “就你这细胳膊细腿,晚上在炕上多翻两回身都喊腰疼,你想怎么伺候?” 换作平时,被他拿荤话一逗,这丫头早就羞得捂脸跑了。 可今天,林娇娇没躲,往他跟前凑了半步。 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他。 “那我白天多吃几块红烧肉长力气。” 她小手抠着他褂子上的盘扣。 “只要你教,我晚上肯定好好学,保证把你伺候舒坦。” 灶膛里的干柴“噼啪”一响。 贺野耳根烧得滚烫。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些混账画面,下腹窜起邪火。 他转过身,大掌按住她单薄的肩膀,把人弄出灶房。 “去屋里等着吃肉,别搁这瞎搅和。” 木门关上。 林娇娇摸了摸鼻子,眉眼挑起笑意,转头回了堂屋。 灶房里,贺野盯着门板,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扬。 …… 吃过饭,林娇娇倒在铺着软席的床上,睡了个安稳的午觉。 等她揉着眼睛推开门,日头已经偏西。 林娇娇顺着细微的声响走到后院。 老槐树粗壮的枝桠底下,贺野光着膀子踩在木梯上。 汗水顺着他麦色的脊背往下淌。 他正把粗麻绳往树杈上绕。 林娇娇走近两步,眼眶酸了。 贺野手里用来绑秋千的粗糙麻绳,被他用干净的碎棉布条结结实实地缠了两层。 底下当座位的厚木板上,垫着几层软和的碎棉花,四周用粗线缝得死死的。 粗枝大叶的乡下汉子,把所有的心细全用在了这。 怕粗麻绳磨破娇气包的手,怕硬木板硌疼她。 林娇娇鼻尖发酸。 她提起红裙摆,小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野哥!” 贺野刚磨完木板,满手都是木屑和灰渣。 见她扑过来,他生怕弄脏了她身上那件宝贝红裙子,胳膊赶紧往半空一举。 “乱窜什么!”他举着手躲闪。 林娇娇仰起头,眼角泛着泪花。 “你不是说没闲工夫伺候我吗?” “怎么连棉布条都缠上了?” 贺野撇开视线,盯着槐树干。 “老子是怕你这娇气包没事找事哭鼻子。” “回头秋千没有,你再闹个没完。老子嫌你烦才弄的。图个耳根清净。” 林娇娇才不吃他这一套。 她踮起脚尖,仰着小脑袋,凑近男人的下颌。 舌尖顺着他紧闭的唇缝轻轻一扫。 “谢谢野哥,野哥搭的秋千最好看了!” 嘴唇上传来软嫩的触感。 贺野举在半空的手捏成拳。 “松手。” “老子身上全是汗,脏。” “不脏,我男人最香。”林娇娇抱得更紧。 贺野低下头,薄唇压了下去。 林娇娇揪着他胸前的布料,被亲得身子发软。 …… 县医院,二楼病房。 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来苏水味。 宋云手里端着个铝饭盒,里头装着刚熬好的老母鸡汤,上面浮着黄澄澄的鸡油。 她低头理了理耳边碎发,推开木门。 沈刚光着膀子趴在床上。 结实宽阔的后背上,交错缠满了白纱布。 听见动静,沈刚偏过头,对上宋云泛红的眼睛。 大黑脸沉了下来。 “你咋又来了?” 沈刚粗着嗓子,把头偏向墙角。 宋云没理他,走到床头,把饭盒搁在床头柜上,拧开盖。 浓郁的鸡汤香味在病房里散开。 “废什么话,起来喝汤。” 宋云拉过椅子坐下,拿勺舀了满满一勺,吹了吹热气,递到他嘴边。 “我刚才找主治大夫问过了。人家说了,你这伤没伤着脊柱。只要按时换药,吃好喝好把肉养回来,筋骨能长好,绝不会落残疾,也不瘸。” 宋云把勺子往前送了送。 “听见没?你全须全尾的,以后还得给我劈柴杀猪呢。” 沈刚听见这话,心里却坠了块千斤重的石头。 大夫说得轻巧,可他背上疼得钻心。 真要长不好瘫在炕上,不就毁了人家大好的城里姑娘? 他闭紧嘴,牙关咬得死紧。 “俺说了不喝!你赶紧拿着你的东西走,俺看见你就烦!” “俺一个粗人,用不着你这种城里大小姐在这端屎端尿!” 宋云手一顿。 她脾气本来就爆,听到这话火气直往头顶冲。 “沈刚,你有病是不是!” 宋云指着他那张大黑脸骂道。 “我没打算走,大夫也说你能好,你在这发哪门子风!” 沈刚身子一震,粗糙的大手在床单底下攥成了拳头。 他斜眼瞥着她,挤出混不吝的笑。 “咋?还没尝够老子的滋味?” “你上赶着伺候老子,不就是图老子这身腱子肉,想让老子把你弄舒坦?” 宋云拿着勺子的手一僵,眼底满是错愕。 沈刚别过脸,继续说浑话。 “可惜了,老子这背伤了,腰上使不上劲,满足不了你!你趁早滚出去,找个全须全尾的爷们伺候你,别在这耽误老子找别的女人!” 宋云红着眼眶,盯着连后脑勺都透着绝情的男人。 “行!沈刚,你有种!” 眼泪没忍住,掉了下来。 “是我宋云瞎了眼,上赶着犯贱倒贴你这块烂泥巴!” 她捂着脸,头也不回地跑出病房。 长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啜泣,直到听不见。 沈刚才艰难地转过头。 木柜上,饭盒还在冒着热气。 黄澄澄的鸡油下,盖着炖得脱骨的鸡腿。 沈刚盯着那碗鸡汤,眼眶红透。 病房门外,拐角处的阴影里。 贺野靠着墙站着。 他去一楼交完刚子这几天的医药费,一上来,就把屋里的话听得真切。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粗糙的掌心里。 那里面捏着交完费剩下的一沓零碎毛票,边角都被他攥得起了皱。 贺野拇指用力压过票面。 刚子连心爱的女人都拼命往外推,那他呢? 自己连兄弟的安危都护不住,真能兜得住她一辈子的安稳么…… 第132章 踹门抢命! 贺野沉默了许久,才大步跨入病房。 木门推开。 沈刚趴在床上,素来憨厚的大黑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刚子,你这又是何苦呢?” 贺野拖过椅子坐下。 沈刚抬起头,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 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野哥,俺不能害她。”沈刚声音嘶哑。 “大夫说你能好。”贺野盯着他后背缠满的纱布。 “万一呢?”沈刚咬破了唇。 “大夫也说了,骨头若长不好,就得瘫在炕上。” “俺真要瘫了,她天天在屋里端屎端尿。” “不用半年,她眼里的光就得磨没了,剩下的全是恨。” “野哥,城里姑娘,得在城里过体面日子。” 沈刚眼泪砸在枕头上,“跟着俺一个杀猪的,算哪门子好归宿?” 贺野心口一沉。 他的娇娇,生来就该穿着漂亮的洋裙子,站在光亮的地方。 她现在图新鲜、重情义。 可往后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呢? 这镇子的条件就摆在这儿。 一场大病,一次意外,都能要了人的命。 贺野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医院大门,阳光晃眼。 林娇娇踮着脚尖亲他的模样撞进脑海。 软乎乎的身子,带着皂角的奶香味。 常年蹚泥水的人,尝过热被窝的暖,再让他撒手,比剜肉还疼。 让她走的话在心里边转了三圈,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咬紧后槽牙,大步往红星镇走。 老子拿命去挣,多盖几间大瓦房,多备点钞票,总能把这烂摊子蹚平。 正午,红星镇青砖大院。 一张红底黑字的招工榜,端端正正贴在院墙外的青砖上。 字迹娟秀工整。 林娇娇站在台阶上,手里端着刚洗好的半盆脆枣。 几个住对街的街坊提着篮子凑了过来。 “林老板,这上头写的啥呀?”胖大娘指着红纸问。 林娇娇抓起一把脆枣塞给胖大娘,清脆的嗓音在长街上散开。 “作坊招人啦!” “招三名干粗活的男工,搬布料、抬机器、劈柴火。包吃包住,每个月工钱十块!” 围观的人群炸了锅。 “十块钱!比钢厂的学徒工还多!” 斜刺里钻出个磕着瓜子的闲汉,鞋趿拉着,撇着嘴打趣。 “我说林老板,这钱烧得慌啊。” “你们家贺野那大体格子,一顿造半锅饭。这点劈柴扛包的活,他干不了?” “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咋就成靠女人养的软骨头了?” 林娇娇脸上的笑意沉了下来。 她把木盆往石台上重重一搁。 白嫩的小手探进红裙子的口袋,摸出一沓用皮筋扎着的大团结。 钞票重重拍在木桌上。 “看清楚了!这是我红星作坊一天赚的钱!” 林娇娇扬起小下巴,秀眉倒竖。 “我招人,就是专门干重活的。我们作坊的老板贺野,往后这苦力活他连一指头都不许碰!” “他贺野,就是用来疼的。我挣钱养他,天经地义!” 林娇娇往前迈出半步。 “谁再敢在这嚼舌根子,我们作坊绝不收他家女眷!” “以后但凡有活干,一分钱也别想赚!” 闲汉被她唬住,嘴里的瓜子壳忘了吐,灰溜溜地缩回人群。 贺野刚从巷口走过来,宽厚的脊背靠在墙根下,正好把小丫头这番护短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扯了扯粗布褂子的领口,耳根泛红。 粗糙的大拇指蹭了蹭鼻尖,嘴角直往上挑。 他大步跨过人群,粗着嗓门往外赶人。 “都闲出屁了是不是?挡着老子家大门了!滚滚滚!” 街坊们笑着散开。 傍晚,天边染满红霞。 后院的老槐树下。 贺野打着赤膊,脖子上搭着条粗布毛巾。 他正抡着铁锤,往粗木板上砸钉子。 这秋千床做得宽大结实,并排躺下两个人都宽绰。 木板被打磨得溜光水滑,边缘的木刺全被他用砂纸磨平。 上头铺着四五层厚实的碎棉花,外面裹着新裁的粗布。 粗麻绳绑树杈的地方,被他用软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 林娇娇吃过晚饭,欢呼一声扑上秋千床。 她在上头打了个滚。 厚实的碎棉花把她纤细的骨头稳稳托住,没有半点硌人的生硬。 贺野搬过一张竹摇椅,坐在秋千旁。 蒲扇在他手里摇晃,一下一下,赶走周围飞舞的蚊虫。 林娇娇翻过身,顺势滚到边缘。 小手伸出去,环住贺野精壮的腰。 “野哥,这秋千真软。”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等作坊再赚点钱,我给你买块表戴着,那才气派。” 贺野大掌放下蒲扇,稳稳托住她细软的腰。 “老子是个粗人,戴那玩意干活嫌碍事。” 林娇娇两只小脚在半空晃荡。 “等秋收过完,作坊结了尾款,咱把这青砖大院重新翻修。” “到时候雇个大婶,专门给你洗衣服做饭。” “老子做的饭不合胃口?” “合胃口。”林娇娇翻过身,小手搂住他粗壮的胳膊。 “可是灶房里烟熏火燎的,我舍不得你天天窝在里面闻油烟。” “你以后什么重活都不许干。” “你以后就当大掌柜。” 贺野扯掉她鞋后跟,把白嫩的小脚拢进自己怀里。 “怎么个当法?” 林娇娇歪着脑袋想了想。 “就天天在院子里,像现在这样,给我扇扇子、剥花生、端茶倒水。” 她脚趾调皮地动了动。 “等我高兴了,就赏你肉包子吃。” 贺野低下头,粗糙的拇指压在她的唇角。 “老子这牛马当得挺便宜,几个肉包子就把我打发了?” 林娇娇张嘴,小白牙轻轻咬住他的指腹。 不使劲,只用舌头勾了勾。 贺野腰腹处的肌肉绷得死紧。 小丫头水汪汪的眼睛盯着他,眼尾染着撩人的红。 “你要是再亲我两口,我就赏你个媳妇。” 贺野大掌托着她的后脑勺,嗓音哑透了。 “话是你说的,以后别想反悔。” 薄唇贴上她的唇,轻柔地含弄,怕弄疼了她,连呼吸都收敛着。 林娇娇闭上眼,双手顺着他的背脊往上攀。 蒲扇掉在地上。 贺野大掌掐着她的腰,把人整个提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秋千床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许久,贺野才把人松开。 林娇娇脸颊红透了,靠在他颈窝里喘气。 “野哥,以后每天晚上,咱们都在这待着好不好?” 贺野大掌顺着她的脊背轻抚。 “只要你不嫌弃老子是个粗人。” 粗糙的指腹擦过她柔软的侧脸。 “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林娇娇把脸埋进他宽厚的手掌里,蹭了又蹭。 贺野低头,看着女孩明媚的笑脸。 他想着,只要自己拼尽全力,多攒点钞票,总能把她护住。 次日清晨。 头顶堆满厚重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堂屋里,林娇娇靠在床头,小脸发白。 贺野端着碗,舀起一勺红糖水煮鸡蛋,吹温了递到她嘴边。 林娇娇偏过头,小手推开勺柄。 “不想吃,嘴里没味儿。”她声音软塌塌的。 “这阵子太累,得好好补补。”贺野耐着性子哄,勺子又往前送了送。 “咽不下去,没胃口。” 林娇娇眉毛皱成一团,小脸埋进被窝。 “就吃两口,老子亲手煮的。” 林娇娇这才勉强探出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红糖水,便再也不肯张嘴。 贺野看着她细瘦的脖颈,眉头拧紧。 乡下苦,娇气包这身子骨到底弱。 他放下粗瓷碗,从柜子里拿出一沓全国粮票,又拿了十块钱。 他大步走出院门,直奔红星大队。 他盘算着拿这些去跟村里的老猎户换点野山药、野蘑菇和正经的土鸡,给她炖汤开胃。 刚走进红星大队,村东头李家土坯房外,早就围得水泄不通。 凄厉的惨叫声从那扇破木门里传出来,一声比一声刺耳。 这声音贺野认得。 是知青点那个心气最高的城里知青,张晓雅。 半年前,她受不了下乡的苦,为了十块钱彩礼,嫁给了李家那个瘸腿汉子。 村民们挤在泥院子里,磕着瓜子,指手画脚。 木门被重重撞开。 接生婆满手是血地跑出来,脸色煞白。 “难产!生不下来!” 接生婆举着剪刀冲着蹲在墙根抽旱烟的李瘸子大喊。 “村里没法弄了!去借公社的拖拉机,送县医院剖腹!再拖下去,一尸两命!” 李瘸子吧嗒着烟袋锅,没吭声。 李家婆婆,一头扎到门框上,双臂张开,堵住大门。 “送啥医院!去县里几十里烂泥路,拖拉机颠过去人都碎了!” “再说了,去那一趟得花好几块钱!” 婆婆双脚乱蹦,拍着大腿撒泼嚎叫。 “乡下女人生娃都得过这道鬼门关!去啥医院!那是大户人家小姐才矫情的事!” “俺家花十块钱彩礼娶回来的媳妇,就是用来传宗接代的!” “流干了血,也得给俺把那个带把的孙子生下来!大夫,给俺保小!只要俺孙子!” 屋里,张晓雅撕心裂肺的哀嚎声穿透土墙。 围观的村民哄笑。 “城里女人就是矫情,生个娃还叫唤得这么大声。” 没一个人上前拉一把。 贺野手里拎着一篮子土鸡蛋,另一只手提着山货和土鸡。 张晓雅穿着单薄衬衫干净下乡的模样撞进他脑海。 他想起林娇娇刚下乡时的模样。她也是穿着干干净净的衬衫,梳着两条油光水滑的麻花辫,眉眼娇气。 贺野手一松。 土鸡蛋和山货放在旁边。 他大步跨过人群,冲着李家婆婆走过去。 “起开!”贺野嗓音冷厉。 李婆婆一缩脖子,随即扯着嗓子嚎:“你个绝户头来管闲事!男女授受不亲,你想毁俺李家媳妇清白!” 几个李家的本家汉子撸起袖子挡在门前。 “贺哥,女人生娃血气冲,你沾了晦气还得连累俺们整个大队!” “滚!”贺野一脚踹翻最前面的壮汉。 铁拳抡出,两个汉子惨叫着倒进泥坑。 他一把揪住李婆婆的衣领,将人甩出两米远。 破木门被一脚踹碎。 土屋里,全是血腥味。 张晓雅躺在土炕上,底下垫着的草席已经被血浸透。 她原本白净丰满的脸,早瘦得脱了相。 身子不住地打摆子。 贺野大步跨到炕前,伸手就要抓起被子裹人。 “老子带你去县里!” 手刚碰到被角,张晓雅的手攥住他粗布褂子的袖口。 “没……用了……” 张晓雅气若游丝。 “回城……让林娇娇回城……” “别留在这儿……乡下……会死人的……” 枯瘦的手脱力滑落。 张晓雅直挺挺地砸回炕席上,眼睛瞪着屋顶的黑瓦。 接生婆跌坐在地,拍着大腿嚎叫。 “没气了!产妇没气了!” 外头的李瘸子和李婆婆冲进来,扒着炕沿只问。 “肚子里的娃呢!俺孙子活没活?” 贺野站在土炕前。 周围的吵闹声全被隔在耳朵外面。 他盯着那席子上的血。 前世林娇娇蜷缩在漏风牛棚里,浑身僵硬的画面,和眼前满床鲜血的人重叠。 这就是乡下。 穷、愚昧、不把女人当人。 他手里的钱能干什么? 能买确良,能买红头绳,能顿顿吃上肉包子,能盖起全村最气派的青砖大瓦房。 可钱抹不平这穷山沟跟城里的天堑! 几万块钱,买不来平平坦坦能跑救护车的柏油路,买不来大医院里干净明亮的手术台,更买不来关键时刻能吊命的血浆和药水。 可万一哪天遇到急病,遇到难产这这道鬼门关。 她躺在那,满身是血。 就算他贺野手里攥着几万的钞票。 从县城颠簸到大城市的路程,就能把她的血全抖干! 贺野双拳攥紧,转身,大步离开。 必须送她走。 送回那个有大医院、有柏油路、有护着她底气的大城市。 哪怕是要活生生剜掉自己心头肉。 贺野头也不回地扎进夜色。 第133章 老子图她长命百岁! 狂风裹着飞沙,砸在长街的青石板上,雷声闷在云层里滚。 镇招待所二楼走廊。 两个穿便装的干事伸手拦在楼梯口。 贺野大步踏上木楼梯。 “顾淮安。”他嗓音沙哑粗粝。 “老子找你谈笔买卖。” 干事眉头往下压,手摸向腰间。 木门从里面拉开。 顾淮安穿着平整洁白的的确良衬衫,站在门内。 贺野大步跨进屋,拉过桌前的木排椅坐下。 他没寒暄,抬眼盯着顾淮安。 “京市的大院里,有没有不沾泥的平坦道?” 顾淮安放下茶缸。 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厚实的相册,推到桌面中央。 “顾家出门有红旗牌小轿车。脚底下踩的全是柏油路。”顾淮安骨节分明的手指点在照片上。 贺野盯着那张宽阔平整的街道照片。 “大半夜人要是生了急病,去医院得走多远?”他攥着拳。 “每家都有内线专机。”顾淮安翻过一页,“军区总院的进口救护车,五分钟停在大院门口。” 贺野声调抖得厉害,又被他拼命压住。 “女人生娃。” “要是遇上大出血的鬼门关,你们那的医院,能不能把人须尾俱全地抢回来?” 顾淮安身子坐直。 他听懂了贺野话里的斤两。 翻到相册最后一页,照片上是四层高的白色大楼。 “京市军区总医院,全套德制进口设备,二十四小时专备供血库。” 顾淮安迎上贺野满布血丝的眼。 “只要人送进去还有一口气,顾家砸下最好的药,拿命填,也绝不让她少一根头发丝。” “不光是京市。”他语气平缓。 “她在沪市也是一样。真遇上事,沪市最好的医生也会在一刻钟内赶到林家。” 贺野闭上眼,双手用力搓过满是冷汗的脸。 再睁眼时,下颚骨咬紧。 “明天下午,弄辆底盘最稳的小轿车,停在镇口。别开军绿吉普,她坐那玩意儿嫌颠得慌。” 顾淮安靠向椅背:“你硬绑,她能恨你一辈子。” “这事老子来办。” 贺野站起身。 “老子会亲手把她推开,让着她心甘情愿地上车。” 顾淮安盯着他看了许久。 “贺野,你连命都敢豁出去护着的人,拱手让我,你图什么?” 贺野脚步顿住,咬碎了后槽牙。 “老子图她……哪天真遇上事了,你们的无菌手术室能从阎王爷手里把她拽回来!” “老子图她,下半辈子连破块皮,都有人拿着最好的药供着。” “老子现在给不了她进口设备、给不了她无菌病房。这穷山沟的烂泥路遇到急事能把人的血都抖干,她得回大城市保命!” “哪怕往后她岁岁年年的平安里,没老子半点位置!” “老子也认了!” 顾淮安握着茶杯的手陡然收紧,随后缓缓松开。 “你很仗义,也很可悲。” “你以为把她推进她从小熟悉的名利场,就是护着她。” “可她骨子里的傲气,不是你用冷脸就能打发的。她若是只贪图享乐,当初就不会在这穷山沟里开作坊。” 顾淮安走到贺野面前。 “我随时能接她走,不仅因为我有这个能力,更因为我永远会给她留退路。” “但我不屑用这种方式带她回去。” 顾淮安语气从容。 “她有她的骄傲。你要是真护不住她,就当面跟她说清楚。别用烂手段糟践她的真心。” 贺野大掌拍了拍顾淮安的衣领。 “不劳你操心!” “但你听好。她林娇娇,是老子认下的人。” “你敢欺负她,老子追到京市也活剐了你!” 贺野说完转过身,一头扎进漫天狂风里。 …… 红星镇,青砖大院。 灶房的铁锅冒着白气。 林娇娇穿着新裁的鹅黄色洋裙,围着碎花小围裙,站在灶台前。 巴掌大的小脸被热气熏得透出粉红。 因为闷热,加上心事重重,她一整天都觉着胃里泛酸,水米未进。 她拿干布垫着瓷碗底,把熬得黏稠的小米粥端上木桌。 勺子搅动两下,翻出两个糖心荷包蛋。 脚步声停在门槛外。 木门被大力推开,风卷着凉意扑进堂屋。 贺野站在门边,裤腿沾满黄泥。 “野哥,你可算回来了。” 林娇娇眼睛一亮,嗓音软糯。 双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快步迎上去。 “饭热着呢,快去换身干衣裳。” 林娇娇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毛巾,踮起脚尖要去给他擦脸。 目光落在他伸出的手臂上。 男人粗粝的手背上全是血沟子,血珠顺着破皮的肉往外渗。 “怎么弄成这样?” 她丢下毛巾,小手握住他的手腕。 贺野眉头下压,手臂往后缩,想要抽回手。 林娇娇不放,拉着他走到桌前,拧了把湿毛巾。 柔软的布面一点点擦去粗黑指节上的血污和泥沙。 又拿来紫药水,握着棉签,低着头仔细涂抹。 “疼不疼?” 贺野喉结往下滚,没吭声。 林娇娇处理好伤口,身子往前靠,揪住他的衣摆。 “今天太热了,我一天都没胃口吃东西。” 她仰着小脸,带着平时百试百灵的娇憨。 “我就想吃你亲手剥的白水蛋,你坐在这陪陪我,好不好?” 贺野垂眼,视线划过她白净的脸,落在细滑的肌肤上。 他移开目光。 “松手。” 他站在原地,没动半分。 “老子累了。没那闲工夫一天到晚伺候你。” “饭自己吃。吃完睡觉。” 林娇娇这次有了经验,手臂收拢,紧紧地抱住他精壮的腰身。 “我不。” “你每次要赶我走,就是这副吓死人的样子。” 她仰着小脸,眼神笃定。 “贺野,你今天到底碰上什么事了?你告诉我,我们一起扛。” 贺野闻着她身上的奶香,喉结滚了又滚。 他额头青筋暴突。 “扛个屁!” “老子是个粗人,想要个能生娃、能下地干活的热炕头媳妇,哪有闲心请个祖宗回来天天供着。” 林娇娇耳尖发烫,手脚发凉。 “你在说气话。” 贺野撇开头,不去看她的眼睛。 “后村王家闺女,身板结实能干农活,老子看上了。” “你那作坊,挣再多钱,老子也高攀不起。” “明天一早,你拿上你的东西走人,别耽误老子娶媳妇过日子。” 林娇娇咬紧下唇,声音打着颤。 “行。” “你要娶别人,我不拦着。” 贺野下颚骨死死咬住。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反悔。 他大步跨进东侧屋,木门摔上,从里头落下闩。 屋里没点灯。 贺野顺着门板,脊背脱力地滑坐在地。 粗糙的掌心摊开。 三颗熟透的野红果静静躺在手心里。 这是他去后山深沟摸了两个小时,专门给她找来开胃的。 早就被他用体温捂得发热。 贺野咬着衣服下摆,压住喉咙里的哽咽。 大掌发着抖,摸黑探向门缝。 将那三颗野红果,一颗一颗,顺着门底缝隙滚了出去。 门外没有动静。 过了许久。 林娇娇蹲下身,把果子捡起来。 张开嘴,小口咬下去,果肉酸甜。 眼泪顺着脸颊砸在红色的果皮上。 她嚼着果肉,和着眼泪一起往下咽。 “野哥。” “我不管你今天遇到了什么,难成这副样子。我都认准你了。” “你就算拿扫帚把我打出去,我也睡在咱们家院门外头。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哪都不去!” 她大口大口把苹果咽下去。 可饿了一天的身子,到底撑不住这般剧烈起伏的情绪。 苹果刚咽下,眼前黑了一片。 屋内。 贺野手掌贴在门板上,抖得不成样子。 门外突然没了声音。 贺野贴在门板上的手僵住。 “娇娇?” 无人应答。 他拔下门闩,拉开木门。 林娇娇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娇娇!” 他大步跨过去,长臂一捞,将地上的人搂进怀里。 “老子去叫大夫!” 他抱着她站起身,要往外冲。 胸前的衣襟却被小手揪住。 林娇娇睁开眼,眸子盯着他慌乱的脸。 “你不是闲我供着麻烦吗?管我死活干什么?” 她嗓音微弱。 贺野眼眶通红,宽阔的胸膛剧烈起伏。 “我说浑话!是我浑蛋!” 他手臂收紧,勒着她的腰。 林娇娇就着他托抱的姿势,双臂圈住贺野宽厚的肩膀。 修长的双腿一抬,盘上他精壮的窄腰。 鹅黄色的裙摆散开。 两人紧紧贴在一起。 贺野托住她的腿弯,怕她摔下去。 “娇娇……”他嗓音全哑了。 林娇娇凑近他的耳畔,鼻尖擦过他粗粝的侧脸。 “野哥,我不回城。” 她凑在他耳边,眼底泛着水光。 “我把自己给你,好不好?” 第134章 就要个下地干活的婆娘! “下来,老子脏。”贺野压着嗓门。 粗粝的大掌卡在她腰间,手背青筋凸起,没有使一分力气往外推。 “我不嫌脏。” 林娇娇搂紧他宽厚的后颈。 她仰起脸,柔软的唇瓣贴上男人滚动的喉结。 “我男人最干净。” 贺野偏过头,呼吸沉滞。 “林娇娇,别惹火。” “老子不知轻重,真办了你,明天你下不来床。” “我偏惹。” 林娇娇手探进他敞开的粗布褂子,贴着结实的肌肉纹理往下游走。 “贺野,你不敢要我。” 贺野掐在她腰上的大掌收紧。 长腿往后重重一踹,木门合拢。 他把人抵在门板上,皂角味混着汗气,密不透风地压下来。 “真以为老子不敢?” 贺野低头,堵住那张嘴。 亲吻长驱直入,撬开齿关。 林娇娇被亲得喘不上气,身子全靠他手臂托着。 贺野将人打横抱起,把人压在铺着竹丝凉席的木板床上。 粗糙的手掌贴着她的侧脸,拇指蹭着她小巧的耳垂。 “平时手扎根木刺都哭大半天,这会儿胆子倒肥了。” 他嗓音全哑了。 “野哥……”林娇娇眼角洇红,小腿勾住他的腰。 “我以后不哭了,你轻点疼我。” 贺野喉结往下一压。 手指挑开她衣领的盘扣,鹅黄色的洋裙褪到腰间。 水红色的底衣露出来,白净的皮肤在昏暗屋里晃眼。 细软的腰肢上,缠着红绳。 红绳底下,贴身挂着一把金光澄澄的长命锁。 长命锁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起伏,贴在软肉上。 贺野盯着那把锁,手顺着她的侧腰往下。 粗糙的触感刮过娇嫩的皮肉。 林娇娇瑟缩了一下,浑身打着哆嗦。 白嫩的手臂主动勾住他宽厚的肩膀,往上迎了迎。 贺野低下头。 滚烫的嘴唇顺着锁骨一路往下,叼住软肉,唇舌轻碾。 林娇娇额头冒出细汗。 她闭上眼,睫毛止不住地颤。 贺野大掌覆上她纤细的腰,粗粝的手指摩挲着那把金锁。 林娇娇贴着他滚烫的胸膛,仰起头。 “野哥,我给你生个娃娃。”她嗓音甜软。 “生个胖乎乎的,长得跟你一样聪明的娃娃好不好?” 贺野动作顿住。 张晓雅脱相死灰的脸、浸血的破草席。 全在眼前晃。 贺野直起身,往后退开两步。 他扯过旁边的薄被,把人裹得严严实实。 林娇娇从被子里探出脑袋,脸颊上还带着红潮。 “野哥……怎么了?”她声音打着颤。 贺野背对她,双拳在身侧攥紧,嗓音干哑。 “穿衣裳。” 林娇娇抓着被角坐起来。 “你还在生气?”她急了,往床沿挪。 “我说过不走,我要跟你在一起……” 贺野转过身,脸色阴沉。 “老子是个粗人,要的是能洗衣做饭、能跟着我干活的女人。” “老子伺候不起大小姐。” “明天天亮,带着你的铺盖卷,滚回你的大城市。” 林娇娇愣住了,眼泪往下掉。 她跌坐在床边。 双手捂着脸,哭声堵在喉咙里。 夜深人静。 林娇娇哭得脱力,趴在枕头上睡熟了,眼角还带着水痕。 门轴发出极轻的响动。 贺野借着月光走进来。 他光脚踩在泥地上,大掌从怀里掏出灰布包。 里头装着他这几年拿命换来的所有钱、侨汇券,还有新换的一沓全国通用粮票。 他蹲在床尾的箱子前,单手托起箱盖。 把那个鼓囊囊的布包,塞进箱子最底下的夹层里。 他站在床边,定定地看了小脸许久。 后退两步,退出房门。 天蒙蒙亮。 灶房的铁锅冒起白气。 林娇娇揉着红肿的眼睛推开门,一阵鸡汤面的香味飘进院子。 她循着味儿走到灶房门口。 贺野正握着锅铲,把一个煎得两面金黄的荷包蛋盖在细面上,旁边还卧着两根水灵的青菜。 这是她平时爱吃的浇头。 林娇娇鼻子发酸,昨晚的委屈散了大半。 她凑上前,拉住他的衣角。 “野哥,你是不是不生我气了?” 贺野没看她,把粗瓷大碗搁在灶台上。 “吃。” 林娇娇拿起筷子,夹起煎蛋咬了一口。 “好吃。野哥做的面真好吃。” 她眼尾弯成月牙,小口小口地喝着汤。 贺野在对面坐下。 大掌搭在膝盖上,脊背挺直。 一言不发,视线落在她吃面的动作上。 林娇娇以为他消了气,心里踏实下来。 不敢多话怕惹他不快,安安静静把一整碗面吃得干净。 连汤都喝完了。 放下筷子,刚要开口。 “吃饱了?”贺野粗着嗓门问。 林娇娇点点头。 贺野站起身,居高临下看过来。 “吃饱了,去屋里把铺盖卷收好。”贺野声音发沉。 林娇娇单薄的脊背晃了晃。 长睫毛垂下,遮住眼底的慌乱。 “好,我去收拾。”她应得很轻。 她从凳子上站起,慢吞吞地走回东屋。 木门掩上,特意留出细缝。 林娇娇靠在门背上,竖起耳朵去捕捉院里的动静。 她才不走,他明明连面都依着她的口味做,真要赶她走,哪有这份闲心。 她要耗着,耗到他脾气发完。 院门外传来几声脚步。 红星大队的媒婆王大娘挎着篮子路过。 贺野大步跨出灶房,径直走到院门口。 “王大娘,留步。”他嗓门极大,透着粗野。 院墙外的脚步声停了。 王大娘磕着瓜子笑:“哎哟,贺家小子,啥事啊?” 贺野双手抱在胸前,声若洪钟。 “婶子,劳烦你给我介绍个对象。” “后村王家那闺女,听说一顿能吃三大碗棒子面,挑两百斤大粪都不喘粗气。老子看上她那副身板了。” “老子这几天想明白了,那些个细皮嫩肉的城里大小姐,风一吹就倒,顶个屁用!” “老子要娶,就娶个王家闺女那样屁股大、能生养、能下地干活的婆娘!” “那才是爷们该过的日子。” 王大娘一拍大腿,“得嘞!大娘保准给你说成,人家王家也正惦记你呢!” 屋里,林娇娇顺着门板滑坐在地。 那点死皮赖脸的小侥幸,全碎成了渣。 她扯下腰上贴身挂着的金锁。 这是她母亲留给她的物件,从小贴身带着,睡觉都不曾摘下。 她扶着门框站起来,推开木门。 一步一步走到院子里。 贺野送走王大娘,转过身,对上那双含着水汽的眼睛。 林娇娇停在他面前,双手捧着金锁,往上递。 “野哥。” “你昨天遇到难事,怕连累我,才故意赶我走,我不怪你。” 贺野视线落在那块金锁上。 心口发紧,喘不上气。 “你拿着。”林娇娇往前递。 “这是我的平安锁。你替我收着。” 她仰着小脸:“你不留我,我就走,我回城等你。” “只要你带着锁来娶我,家里不认我,我也跟你走。” 贺野看着那把锁,手揣进裤兜,没有接。 他偏过头,粗野地笑了一声。 “拿这种破玩意糊弄谁?” “真当老子稀罕你们城里人的施舍?拿块破金子就想套着老子一辈子?” 贺野手从裤兜里抽出,抓出一把毛票夹着几张十块的大团结。 他把钞票重重拍在旁边的桌上。 “这是作坊挣的钱,老子一分没动你的,全在这。” 贺野双手叉腰。 “老子刚才的话你没听见?老子就要找个干重活、生胖小子的女人!” “带上你的钱,给老子滚得远远的!” 林娇娇低头看着桌上的钞票。 把心掏出来,换来的就是被人狠狠踩进泥里。 她抬手,蹭干脸上的水渍。 挺直腰背。 没有去看桌上的钱,也没有去看对面的汉子。 大眼睛里的光熄了。 她收回拿着金锁的手,声音极轻。 “好,我走。” 第135章 你真的没想过留我吗 林娇娇站在八仙桌前,看着桌面上那一堆散乱的毛票和大团结。 她没有掉眼泪,也没有扑进那个宽厚滚烫的怀里撒娇闹脾气。 从口袋里摸出洗得发白的蓝花手绢,铺平在木桌上。 白嫩的手指把桌上的钞票一张张捋平。 四角对折,包得严严实实。 贺野背对着她。 林娇娇转身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本子。 她走到贺野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翻开第一页。 “野哥。”她开口,嗓音轻柔。 贺野脊背一僵,坐在门槛上没回头。 “这是作坊这个月的进项。” 林娇娇视线落在账本上,眼眶泛起红晕,水汽在眼底打转,却被她憋在眼眶里,硬是没落下来。 “除去工钱,还有买布料的本钱,作坊账上净赚了三千七百二十块。” 她把那个蓝花手绢包往前推了推。 贺野大掌抓着膝盖上的粗布裤腿,布料被攥得变了形。 林娇娇翻过一页,继续念。 “赵婶家里困难,她小孙子还要常年吃药。你心眼实,以后每个月,你从账上私下多拨两块钱给她当补贴。别当着其他人的面给,省得惹闲话。” 她咽了一口酸涩的唾沫,翻到第三页。 “库房里新进的那批苏制的确良,最怕潮。马上要下连阴雨了,下雨天得让人在墙角生几个炭盆烤着。你要是雇了新来的男工,得亲自盯着他们,这布料精贵,受了潮就砸手里了。” 女人的声音软软糯糯。 每一句落下来,都在生挖他的心。 贺野喉结滚了又滚。 “还有你。”林娇娇声音有了颤音。 “你左边肩膀常扛木头,褂子破得快。我用粗布在里头多垫了两层,你要是找新媳妇,记得让她顺着原线缝,不然磨皮。” “你饭量大,可一忙起来就不按时吃中饭。灶房米缸后头有个铁皮罐子,里面我炒了些芝麻盐和油茶面,饿了拿开水一冲就能顶饱。别老吃凉透的剩饼,伤胃。” 贺野眼眶发烫,视线开始模糊。 林娇娇吸了吸鼻子,继续往后翻。 “你火气旺,夜里总不盖被子。眼看天要凉了,后半夜别光着膀子睡。那床新打的厚棉被,我放在柜子最上层,樟脑丸我用布包着搁在里头,拿出来前记得在太阳底下晒晒。” “你手上那道旧伤,一到阴雨天就疼。我托人从县城买的药酒,放在堂屋柜子的第二层。疼的时候,记得自己揉开。” “你脾气倔,说话又凶。以后娶了能干活的嫂子,别动不动就吼人家。人家跟着你过日子,你也得心疼人,别让她跟我今天这样受委屈……” 泪水终于从林娇娇眼眶里砸下来。 “你学认字,课本我放在柜子底下了。你脑子聪明,记性好,每天睡前看两页,以后去外面谈生意,就不怕被人骗了……” “小猫肉包,你以后别光给它小鱼干,吃南瓜的时候,分它一些……” “你学认字,课本我放在柜子底下了。你记性好,每天睡前看两页,以后去外面谈生意,就不怕被人骗了……” “够了!” 贺野背对着她,仰起头硬生生把水汽逼回眼底。 他转过身,冲着眼前单薄的人影嘶吼出声。 “少拿这些破事来烦老子!” “老子刚才说的话你听不懂是不是?老子要的是能下地干活、能挑水劈柴的婆娘!谁有闲工夫去管你那些破布头!” “老子伺候你这大小姐早就伺候够了!你这细胳膊细腿,晚上在炕上多翻两回身都喊疼。老子是个男人,老子想过痛快日子!” 他抬手指向门外。 “带着你的钱,带着你的东西,赶紧给老子滚!别在这碍老子的眼!” 林娇娇被他吼得身子一颤。 她没有还嘴,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 林娇娇拖着步子走进里屋。 她从床底拖出那个小藤箱,手抖得拉不开卡扣。 试了好几次,箱子才“啪”地弹开。 她胡乱地扯着柜子里的衣裳,看都不看,往箱子里塞。 水红色的底衣、新买的布拉吉、擦脸的雪花膏,全被揉成一团塞进去。 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收拾完,她合上箱子。 双手捧着金锁,端端正正地摆在枕头正中央。 随后,她手探进洋裙贴身的口袋,摸出一个折叠整齐的牛皮纸信封。她把那封早就写好的书信,压在金锁底下。 做完这一切,林娇提着藤箱走回堂屋。 她从贴身的布兜里掏出一枚红泥印章,还有按着红手印的薄纸。 “贺野。”林娇娇开口,声音哽咽。 贺野背对她站着。 “我不缠着你了。” 林娇娇把印章和地契推到桌角,和那个手绢包放在一起。 “这是作坊的公章,还有地契。都留在你这。” 她眼泪流进嘴里,满是苦涩,却硬是挤出笑。 “你不是要娶个能干重活的媳妇吗?这些钱,够你风风光光地给她盖三间大瓦房,够你打全套的木头家具。” “人家跟了你,你别委屈了人家。” 林娇娇伸手抹掉脸上的泪水。 “我刚下乡那会,差点饿死,是你给我吃白面馒头。后来徐大伟他们欺负我,你拿刀护着我。大雨天,你又去县城替我跑关系。你挨打,你受屈,全是因为我。” “我欠你的。” 林娇娇站直身子,目光落在男人宽阔的肩膀上。 “这作坊,还有这些钱,算我报恩的。” “从今往后,你……多保重。” 贺野双拳攥得死紧。 他连头都不敢回。他怕自己看一眼那张挂满泪水的脸,就会发疯一样把她揉进怀里,把之前那些狠话全吞回去。 他闭上眼,牙缝里逼出字。 “滚。” 林娇娇深深看他的背影一眼。 提着藤箱,转身。 走到院门口时,手搭在木门闩上。 她背对着他,轻声问。 “野哥,你真的,从来没想过留我吗?” 身后没有任何回答。 林娇娇眼底的光彻底熄灭。 “吱呀——” 院门被拉开,林娇娇没有再停留半秒。 院子里空了。 贺野的肩膀塌了下去。 他转过身,盯着那扇关严的木门,眼泪夺眶而出。 八仙桌上,放着蓝花手绢包好的钞票、作坊账本、红泥印章和地契。 里屋的松木床上,静静躺着金锁。 贺野一步一步挪到床边。 捧起金锁,压在金锁底下的信封上写着娟秀的字。 “贺野亲启。” 第136章 糙汉悔断肠! 那封信就在枕头上,近在咫尺。 他的手停在信封上方,手指打着颤,又狼狈地缩回来。 他不敢碰。 脸埋进粗糙的双掌间,压着嗓子,呜咽出声。 长街上,林娇娇提着沉甸甸的藤箱,一步一顿往镇口走。 鹅黄色的裙摆被风吹得翻飞。 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 唯独这次,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长街尽头的拐角处,停着一辆挂着京牌的黑色小轿车。 车身全黑,底盘极稳,是这穷山沟里没见过的稀罕物。 顾淮安靠在车门边,平整洁白的的确良衬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着那个眼眶通红的女孩走近。 没有上前嘘寒问暖,没有追问缘由。 他只是站直身子,拉开后座的车门。 “娇娇,上车。” 顾淮安声音放得很轻。 “哥哥在,没人能逼你。” 林娇娇停下脚步。 “淮安哥哥。” 她嗓音全哑了,“我想先去一趟县医院。”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去完就走,再也不回来了。” 顾淮安喉结滚了滚。 他迈步上前,接过她手里勒红小手的藤箱,稳稳放进后备箱。 “好。” “你想去哪,哥哥都陪你。” 黑色轿车朝着县医院的方向驶去。 县医院住院部走廊里,来苏水味直往鼻腔里钻。 病房门被推开。 宋云正端着掉漆的搪瓷缸,给沈刚喂水。 她偏过头,迎上林娇娇通红的双眼,目光落在顾淮安提着的藤箱上。 “哐当。” 搪瓷缸磕在床沿,半杯温水全洒在白床单上。 “娇娇!” 宋云三两步跨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你提个箱子干啥?你要走?” 林娇娇没答话。 她手探进贴身的布兜,摸出厚实的牛皮纸包,塞进宋云怀里。 封口散开,露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还有几张盖着红印的空白介绍信。 “云云,我要回沪市了。” 林娇娇声音很轻。 “这里有一千块钱,是我单独留给你的。作坊那边我交代过了,账上给你留了干股。” 林娇娇把包得严实的纸包往宋云怀里推。 “你拿着,防身用。” 宋云盯着那一沓钞票,眼泪唰地淌了满脸。 她一把将钱推开,双臂抱住林娇娇,放声大哭。 “我不缺钱!我缺的是你!你走了我怎么办?” 宋云哭得直打嗝,咬牙切齿。 “贺野那个王八犊子呢!是不是他欺负你?老娘现在就去拿刀,劈了他!” 沈刚硬撑着要爬起来,大黑脸涨得通红。 “嫂子!贺哥不是那种人!他宁可自己去死,也舍不得动你一根头发丝!这中间肯定有误会!” 林娇娇伸手,轻轻拍着宋云的后背。 她看向沈刚,摇摇头。 “没误会。刚子,他要娶别人了。” “娶个能下地干活、能生养的姑娘。” 沈刚僵在床上,满眼不信,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半句整话。 林娇娇替宋云擦掉脸上的眼泪,把那牛皮纸包重新塞进她手里,又按住。 “云云,你听好。” “不管以后,你是想填表回城,还是想留在这里跟刚子过日子,这些钱和介绍信,都能让你活得挺直腰板。” “手里有钱,就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宋云攥着纸包,哭得喘不上气,只拼命点头。 林娇娇转头,目光认真,盯着病床上的糙汉。 “刚子,云云是个好姑娘,认准了就不怕吃苦。” 她语气严肃。 “你是个爷们,别再用那些个烂借口把她往外推。推开一次,心就凉半截。真把人推远了,你连后悔的地儿都找不到。” 沈刚红着眼,重重点头。 “俺记住了。俺就算拼了这条命,也护着她。” 林娇娇抿起嘴,冲他们摆摆手。 没再多留半句话,转身跨出病房。木门在她身后合上。 …… 青砖大院里。 贺野在床边枯坐着,腿早就麻了。 他大掌哆嗦着,摸起枕头上的信。 指甲掐住封口,一点点撕开。 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被扯了出来。 入目第一行,字迹娟秀,笔画边缘带着水汽晕开的痕迹。 “野哥,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我不怪你,也不恨你。” “我知道你赶我走,是遇见了过不去的坎,你怕连累我。” “我刚下乡快饿死的时候,是你把白面馒头塞进我嘴里。” “别人欺负我,你挡在我前头,放话谁敢动我,你就剁了谁。” “从那天起我就认定了,这辈子哪怕去讨饭,我也跟着你。” 贺野粗糙的手指捏住信纸边缘。 他咬着后槽牙,强迫自己往下看。 “你总嫌我娇气,说我干不了重活。” “我拼命挣钱,就是想告诉你,你不用再去拼命,不用去看人脸色。我虽不能干重活,也能把你养得好好的,天天给你炖红烧肉。” 贺野呼吸粗重,眼眶发烫。 “作坊的钱,我分了三份。” “一份留在账上,万一遇着事,你拿去周转救急;一份留着买新布、给大伙发工钱;剩下那份大头,你留着,好好过日子。” “娶了新嫂子,要改改臭脾气。” “女人胆子小,禁不住你那么吓。” 字迹到这里,乱了一瞬。 贺野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你左肩留了旧伤,下雨天容易犯疼,药酒我放在柜子第二层,疼了你自己倒出来揉开,别硬扛。” “厚棉被放柜子里爱生潮,出大太阳的时候,你搭在院里晒晒。” “我把这辈子对你的念想,全留在这青砖大院里了。带走太沉,我背不动了。” “你让我滚,我听话。” “我回城了,去走你说的平坦大路。” “可你不明白,这辈子,要是没了你,走在再平坦的路上,我也会冷。” 最后几行字,落笔极重。 “我林娇娇这辈子,只认过你一个男人。” “那把金锁,我留下了。那是我娘留给我的平安锁,保命用的。” “这里风大雨大,你留着它。以后,就当是给你们孩子的见面礼,保佑他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野哥,这辈子咱俩缘分薄,我没能给你生个胖娃娃。” “下辈子,你早点来找我,别再赶我走了。” “咚。” 贺野双膝发软,跪在床前。 大掌捂住胸口。 那里空荡荡的疼。 冷汗直冒,把衣襟浸得透湿。 他在干什么? 他亲手把那个满眼都是他的小姑娘,亲手推上了别人的车! 他一把抓起床上的薄被。 脸深深埋进柔软的布料里,贪婪地嗅着上面残留的皂角香气。 “娇娇……” 贺野放声大哭,宽厚的脊背佝偻成一团。 也不知过了多久。 贺野抬起头。 他一把攥紧那把金锁,拉开院门,冲进长街。 “林娇娇!” 贺野在街上狂奔,路过谁家半开的门,就冲上去揪住人问。 “看见林娇娇没?” 被揪住领子的闲汉吓得直哆嗦,手里的旱烟杆掉在地上。 “贺、贺哥……俺瞧见林知青提着个箱子,上了一辆黑色的小轿车!” “去哪了?” “往、往县医院方向去了!” 贺野一把推开他,转头大步朝县医院狂奔。 第137章 她要订婚了! 县医院的大门就在前头。 贺野三两步跨上台阶。 一辆挂着京牌的黑色小轿车正从侧门驶出。 车窗降着一半,林娇娇靠在真皮后座上,眼角挂着泪。 “娇娇!” 贺野双腿发力,疯了般冲向轿车。 车内,顾淮安手腕转动摇柄。 玻璃升起,车外的嘶吼被彻底隔断。 他抽出白手帕,盖在林娇娇扣着衣角的手背上。 长臂一揽,把她揉进自己怀里。 “手不要了?”顾淮安嗓音放轻。 林娇娇靠着挺括的衬衫,眼泪砸在布料上。 “淮安哥哥。” “为什么遇到难处,他不想着牵我的手迈过去,偏要把我丢掉?” “难道我就这么没用?只配当个拖后腿的累赘?” 顾淮安低头。 大掌落在她单薄的后背上,一下一下顺着。 怀里的小姑娘哭得浑身发颤。 “娇娇,他推开你,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保全你的办法。” 林娇娇攥紧那截衣袖,脸颊埋进带着雪松气的衬衫里。 “淮安哥哥。”她软着嗓子,没回头。 “我跟你回去。” 她仰起头,精致的鼻尖擦过顾淮安的下颌线。 “你带我回沪市吃蝴蝶酥,好不好?” 顾淮安喉结重重滚过。 他低下头,下巴抵住她柔软的发顶,双臂用力将人锁进怀里。 “好,哥哥管够。” “往后,谁也别想再让你掉一滴眼泪。” 车外,柏油路面坑洼。 贺野脚尖一绊,高大的身子砸在粗糙的路面上。 手掌在砂石上擦出血口子。 他没看手,撑着地面摇晃站起,跌撞着往前追。 “娇娇!” 他眼底憋得赤红。 车尾灯拐过长街转角,融入夜色。 贺野跪在马路中央。 宋云从医院台阶上冲下来,指着贺野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现在来装什么情深意重!” 眼泪大颗往下砸,“你不是要娶个能下地干活的婆娘吗!你跑来追什么!” 贺野跌跪着,大掌攥着那把红绳金锁。 “她走的时候,死咬着嘴唇,连哭都不敢出声!” 宋云气得浑身发抖。 “她把作坊留给你,钱全塞给你,你就是这么把她的真心踩进泥里的!” “贺野,你算个什么男人!” 沈刚一瘸一拐从门里跨出来,大黑脸涨得通红。 他一把拉住宋云还要往上扇的胳膊。 “云云,你少说两句。贺哥那是怕连累嫂子,他心里比谁都苦!” “苦个屁!” 宋云用力挣开沈刚的手,指着贺野的头。 “娇娇怕吃苦吗?她怕的是被人当累赘丢掉!” “贺野,娇娇说了,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你找你的王家闺女过痛快日子去吧!” 贺野抬手,用手背蹭掉下巴上的灰泥。 他迎上宋云通红的眼,嗓音发颤。 “我就算爬。” “也要爬到沪市,把娇娇堂堂正正娶回来。” …… 深夜,红星镇青砖大院。 贺野推开东屋的木门。 屋里黑漆漆的,再没人穿着鹅黄裙子、软软糯糯喊他“野哥”扑过来。 贺野扯下粗布褂子。 赤着上身,倒在那张铺着竹丝凉席的松木床上。 扯过林娇娇盖过的那床薄被,紧紧裹在身上。 被面上残留着清晰的皂角香,还掺着独属于她的奶甜味。 他把脸深深埋进布料里,宽阔的肩膀蜷缩成一团。 滚烫的水珠顺着眼角砸在粗糙的床板上。 小猫肉包弓着背跳上床沿,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的颈窝,嘴里发出委屈的呜咽。 贺野伸出血痕交错的大掌,顺着小猫的背。 “肉包。”他用大拇指擦去眼角的湿润。 “对不起,我把你娘弄丢了。” 后半夜,高烧袭来。 他在被子里翻腾,梦话断断续续砸出来。 “别走……没嫌你……” “娇娇,回来……” 大汗淋漓中,他睁开眼,屋里只有月光。 …… 第二天破晓,红星作坊。 晨雾还没散,贺野立在院子正中央。 十几个工人和刚招来的三个壮汉排成两溜,大气都不敢出。 贺野大掌从兜里掏出两沓大团结,拍在八仙桌上。 “从今天起,作坊规矩改了。” “产量翻倍,工钱翻倍。” “谁敢偷懒,直接滚蛋。这院子,不养闲人。” 招来的汉子李二柱缩着脖子,嘀咕一句。 “这要累死个人……” 贺野盯住李二柱。 “干不了,现在结工钱走人。留下,就给老子卖死力气。” “拿双倍的钱,就给老子出绝版的好货。手脚都放轻点,布料精贵,炭盆四角点齐了。烤坏一寸,卷铺盖滚蛋。” 李二柱腿打了个闪,赶紧闭嘴。 众人连连点头,赶紧散开干活。 …… 当天下午,贺野把作坊扔给赵婶盯着。 他直奔省城供销总社。 供销科长靠在椅子上,端着茶杯:“红星镇的私人作坊?没大厂的批文,这单子走不通公账。你当国家物资是你家地里的白菜?” 贺野没恼。 他想起林娇娇在百货大楼谈单子时的模样,身子前倾,手指点在红章底单上。 “科长,前三个月,我们作坊给县里创收了三千块外汇券等值的款子。这批特级苏制劳动布,只有我们能拿到货源。” 贺野把三件改制的工装拍在桌上,又掏出厚厚一叠钱,推过去。 “这是打点关系的辛苦费。咱们签长单,每个月配给的利润,少不了你那份。” 科长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 视线在钱和布料上转了一圈。 贺野拉开椅子坐下,手搭在桌面。 “货好不好,你过眼。这单子连县委齐书记都批过字。这生意你做,这钱你拿。你不做,老子出门找隔壁省的纺织总站。” “挡财路,可不是聪明人干的事。” 科长看着桌上的钱,又看看贺野狠戾的丹凤眼,摸过钢笔。 白纸黑字签定。 三天后。 贺野从省城供销总社手里,撕下全省最大的服装配给额度。 夜深人静,贺野坐在八仙桌前。 面前摊着林娇娇留下的高中课本。 遇到不懂的公式,他就用自己看懂的符号在草稿纸上画圈,盘算着明天去公社中学找老教师请教。 草稿纸堆成了小山。 他掌心没好透的擦伤蹭在纸上,留下血印子。 “娇娇。” “你等我。用不了多久,我就干干净净地站到你面前。” 沈刚半夜起夜,推开东屋半掩的门。 他看着桌上的纸,再看看贺野熬得通红的眼睛,大黑脸皱成一团。 “贺哥。” “你歇会吧。这都连着三天没合眼了,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嫂子的书放那也跑不了。” 贺野手里的铅笔头没停。 他头也没抬,干裂的嘴唇抿紧。 “刚子,我多看一个字,离她就近一步,我停不下来。” 沈刚嘴唇哆嗦,手里的电报被捏得发皱。 “别背了。”沈刚眼圈发红,把电报拍在课本上。 “顾家托人送来的消息。” “下个月初八,沪市和平饭店。” “顾家大少顾淮安,要和林家大小姐林娇娇,办订婚宴。” 第138章 高考状元! 贺野夺过沈刚手里的电报。 “我去火车站!” 刚跨出堂屋门槛,一盆刚打上来的井水迎面浇下。 冷水顺着他凌乱的头发往下滴。 沈刚瘸着腿挡在院门正中,手里端着个空盆,大黑脸涨得通红。 “你去干啥!你拿啥去!” “你连个介绍信都没有,沪市的火车票你都买不着!这红星镇你都走不出去!” 贺野浑身湿透,水珠顺着下巴砸在粗布褂子上,胳膊僵在半空。 “就算你走到沪市,那顾淮安是什么人?” “人家一句话,保卫科就能把你当流氓抓了!你连嫂子的面都见不着!” 贺野靠着木门,滑坐在地上。 粗糙的大掌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沈刚丢下水盆,蹲下身。 “贺哥,云云说嫂子回去就病倒了,订婚宴延后到了明年开春。” “你还有时间,你得堂堂正正去接她。” 贺野抬起头,手背胡乱抹掉脸上的水珠。 他站起身,走到八仙桌前。 那张揉皱的电报一点点展平,压在林娇娇留下的高中课本底下。 “刚子,我要去省城挣钱。” 话音刚落,院外的大喇叭响起。 “全员注意!中央文件下来了!” “恢复高考!不论成分,不论出身,凭真本事考大学!” 贺野大步跨过去,大掌钳住沈刚的肩膀。 “只要考上沪市的大学,我就是国家分配的大学生。” 沈刚重重点头。 “是。考上大学,谁也拦不住你。” 贺野松开手,转身扑向屋里那一地散落的草稿纸。 沾了泥的纸张被一张张捡起。 他小心地捧起林娇娇留下的高中课本,连封皮上的褶皱都一点点抚平。 从那天起,青砖大院东屋的灯就没熄过。 白天,贺野带着作坊的账本直奔省城供销总社。 坐在供销科长的办公桌前,他手指点着利润报表。 三言两语就把省城国营厂不要的尾单全盘接下,转手做成收腰的确良裙子倒进百货大楼。 两头吃差价,手腕又硬又准,账上的钱滚雪球一样往上翻。 成摞的大团结被他塞进床底的木箱。 夜里,他点着煤油灯,咬着铅笔头。 林娇娇留下的每一本书,边角都被翻卷了边,书页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批注。 两个月后,高考放榜。 红星镇邮电局门口,人群挤成一团。 贺野跨上台阶,粗粝的大手里攥着一张盖着大红印章的录取通知书。 黑底白字,“沪市A大”。 全省第一。 他走到邮电局柜台前,拿起钢笔。 “娇娇,等我,我考上了沪市A大,我来娶你。” 字迹力透纸背。 他将信纸、录取通知书复印件和整整一万元的汇款单,齐齐整整塞进牛皮信封,盖上邮戳,递进窗口。 三天后,沪市,大雨如注。 穿着绿制服的邮递员按响了林家洋房的门铃。 林母接过信件,扫了一眼寄件人地址。 “红星镇,贺野。” 她四下看了一眼,撕开信封。 入眼的是一万元的汇款单,还有A大录取的字眼。 林母眉头微蹙,指尖在汇款单上摩挲了两下。 “一万块钱……这孩子倒是个有血性也有本事的,竟然真考上来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紧闭的房门。 心底的权衡终究压过了不忍。 “娇娇回城病了这么久,穷山沟里的苦,她吃不得。你考进城,也是无亲无故的,拿什么护住她?” “淮安这孩子,根基深,人又稳重,对娇娇掏心掏肺。妈不能由着你的性子来,再走错路。” 她把贺野的信塞进袖口。 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早就备好的电报单,上楼推开卧室门。 林娇娇穿着真丝睡袍,踩着地毯站在窗边。 脸上没留几分血色。 回城这几个月,她断断续续病了好几场。 林母迎上去,将羊毛披肩拢在她肩头。 “娇娇,红星镇那边传消息来了。” 林娇娇后背发僵。 林母把电报递过去。 “知青办拍来的电报,那贺野……今天办事了。娶了后村那个王家闺女。” 林娇娇胸口发闷,耳边嗡嗡作响。 那张纸就在眼前,她没有接,也没有细看。 视线越过纸张,看向窗外的雨帘。 喉咙发紧,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母叹了口气,收起电报退出房间。 走到客厅壁炉前,袖口里的真信纸、汇款单、复印件,全数扔进燃烧的柴火堆里。 卧室门被推开,顾淮安端着白瓷托盘走进来。 他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中山装,领口系得严丝合缝。 “娇娇,过来把药喝了。” 顾淮安把托盘放在红木圆桌上。 白瓷碗里盛着熬得浓稠的汤药,旁边放着她最爱吃的蝴蝶酥。 林娇娇走过去,端起药碗,闭着眼大口灌下去。 苦味在嘴里散开,连着五脏六腑都在泛苦。 顾淮安走上前,剥开松子糖,喂进她嘴里。 甜味压不住苦涩。 顾淮安大掌托住她的后脑勺,拇指轻轻擦去她唇角沾染的药渍。 雪松香气拢过来。 林娇娇低着头。 她习惯了这样的照顾。 这几个月里,顾淮安推掉了大半的工作,整日守在林家洋房。 她偏头痛发作,他便整夜坐在床边,替她按揉额角。 她吃不下饭,他亲自下厨,变着花样做爽口的软食,端到床前一口口喂。 遇到打雷的雨夜,她怕得直躲,也是顾淮安用宽阔的肩膀将她护在怀里。 顾淮安的视线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上。 真丝睡袍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白皙的锁骨。 顾淮安喉结重重滚过。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耳廓。 呼吸灼热,烫得林娇娇瑟缩了一下。 “娇娇。” 顾淮安握住她的小手,拇指摩挲她的手背。 “下个月初八,和我订婚,好吗?” 林娇娇视线落在脚下的地砖。 贺野已经娶了别人。 如果不回去,嫁给谁,又有什么分别? 她轻轻抽了下鼻子,抬起头,迎上顾淮安的视线。 “好,淮安哥哥。”她眼眶泛红,嗓音软糯。 “我听你的。” 顾淮安眼底漫开笑意,大掌将她揽进怀里。 门外传来急促的皮鞋脚步声。 秘书拿着蓝皮文件夹,站在门口敲门。 “顾总,下个月初八和平饭店的场地清场完毕。” 顾淮安点头,抬手示意继续。 秘书翻开文件,语速平稳。 “另外,沪市A大校办那边刚打来电话。” “您赞助的今年新生开学典礼,校方想请您作为杰出代表去颁发新生特等奖学金。” 第139章 重逢 顾淮安合上文件。 林娇娇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淮安哥哥,我答应订婚,但我有件事求你。” 顾淮安看过去。 “我也参加了高考,成绩今天应该下来了。我想念书。” 他抬手理了理平整的袖口,冲秘书抬起下巴。 “去打个电话,查清楚。” 皮鞋声去而复返。 “顾总,林小姐,查到了!沪市文科第一,被A大录取了!” 林娇娇捧着温水杯的手一抖,水滴溅在裙摆上。 她低下头,眼泪砸进水杯里。 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红星大队的煤油灯,还有那个满手老茧,拿着小刀给她削铅笔的糙汉。 顾淮安抽出手帕,递到她面前。 “别哭了,再哭伤眼睛。” 二楼楼梯口,林母手里捏着佛珠,越盘越快。 听见楼下的通报,她心口直跳。 她本以为拍一封假电报,告诉娇娇对方娶了别人,就能断了娇娇的念想。 可眼下娇娇考进了A大,这要是让两人在同一座城市撞见,她之前做的一切不就全白费了? 林母快步走下楼,伸手去拉娇娇的手。 “娇娇,你身子还没养好。念书耗神。这大学就先别去了,在家养着,等开春办了订婚宴再说。” 林娇娇避开林母的手。 “妈,那是我的通知书。我凭本事考上的,我必须去。” 林母板起脸。 “你这孩子怎么听不懂好赖话?那学校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你一个要订婚的姑娘去凑什么热闹!” 顾淮安看着林娇娇倔强的样子,上前一步,挡在母女俩中间。 “伯母,念书是好事,随她去吧。” 顾淮安转头看向林娇娇,带着温和的笑意。 “娇娇,A大校办昨天打来电话,请我作为杰出代表去新生典礼致辞。明天我带你一起去,让你以沪市文科第一的身份,坐前排。” 林娇娇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谢谢淮安哥哥。” …… 沪市。 一辆黑色伏尔加轿车停在路边。 车门推开,贺野跨下车。 他穿着平整的中山装,下巴的青黑胡茬刮得干干净净。 粗壮的胳膊圈在胸前,怀里鼓起一团。 小猫肉包从他衣襟里探出毛茸茸的脑袋,软绵绵叫唤了一声。 贺野粗糙的大拇指顺着小猫的头顶往下捋。 “肉包,乖,马上带你去见娘亲。” …… 第二天,A大大礼堂。 人声鼎沸,新生们挤在后排,伸长了脖子往前看。 林娇娇穿着珍珠白的高领洋装,踩着小皮鞋,端坐在第一排嘉宾席。 台上,顾淮安西装笔挺。 他对着麦克风讲完赞助商的场面话,台下掌声雷动。 老校长满面红光地走上台,接管麦克风。 “今年,咱们A大可以说是人才济济!不仅有沪市本地的文科状元,还有一位特殊的特等奖学金获得者!” 校长拔高音量。 “这位同学,以全省理科第一的高分,从偏远的红星镇考入我们学校!这在咱们学校的历史上,绝无仅有!” 林娇娇身子一僵,手里的手帕掉在膝盖上。 红星镇? “让我们有请,贺野同学上台领奖!” 林娇娇转头,视线落在舞台侧面的红丝绒幕布上。 高大挺拔的身影跨出阴影。 留着利落的寸头,眉骨高挺,下颌线条凌厉。 中山装平整,遮不住那一身偾张的腱子肉。 贺野。 真的是贺野。 他大步走到聚光灯下,丹凤眼越过前排一众校领导,砸在林娇娇白嫩的小脸上。 四目相对。 贺野呼吸粗重。 林娇娇满眼不信,嘴唇哆嗦着,双手死死绞着洋装裙摆。 顾淮安收起温和的神色,上前半步。 他挡住贺野看向林娇娇的视线,把奖状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贺同学,恭喜。拿着东西,下去。” 贺野没接。 他绕开顾淮安,走向麦克风。 粗糙宽厚的大掌一把扶住话筒架。 “这笔奖学金,连同我挣的所有钱,都是我未婚妻的。” 台下交头接耳,前排的校领导面面相觑。 贺野视线钉在第一排那个单薄的身影上,眼角发红。 “我拼了命考来沪市,只为了接她回家。” 全场大哗。 不少人顺着贺野的视线,齐刷刷落在林娇娇身上。 林娇娇浑身发抖。 电报上“娶了后村王家闺女”几个大字在眼前乱晃,搅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她受不住这目光。 林娇娇撑着椅子站起身,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往大礼堂后门跑。 “娇娇!”顾淮安扔下奖状,抬腿就要去追。 贺野动作更快。 他长腿一跨,从半人高的舞台上跃下,追着那道白色的背影冲出后门。 礼堂外的青石板台阶上。 林娇娇手腕被粗粝的大掌箍住。 “跑什么!” 贺野将她扯转过身。 林娇娇又气又痛,拼命挣扎着往后退。 “你放开我!你凭什么抓着我!” 她声音打着颤,眼泪滚落。 “你不是娶了王家闺女吗!你有了能干活能生养的婆娘,你还来找我这个娇气的累赘干什么!” 贺野身子一晃。 他目光锁着眼前哭成泪人的姑娘,嗓子嘶哑。 “什么王家闺女?谁告诉你我有老婆了!” “电报里写的!”林娇娇双腿发软。 “镇上打来的电报!说你当天就办事了,娶了别人!你不要我了!” 贺野跨前一步。 林娇娇再次后退,拉开距离,避开他伸过来的手。 “我没有!我这辈子只认过你一个女人!” 贺野气得眼角青筋直跳。 “我给你寄的信,还有那一万块钱的汇款单,你都没看见?” 林娇娇忘了哭,呆愣愣地看着他。 “什么信……什么钱……” 贺野大掌颤抖着,捧住她的小脸。 粗糙的拇指抹去她眼角的泪水,糙汉的眼底满是痛楚,哽咽出声。 “我没娶别人。” “娇娇,我把省城的尾单生意全吞了。我熬了两个月没合眼,拿着你留下的课本考上大学。” “我把挣来的一万块钱,连着通知书一起寄给你,就是为了干干净净地站到你面前。” 他拉开衣襟。 小猫肉包探出脑袋,软绵绵叫唤一声,往林娇娇手背上蹭。 林娇娇盯着被喂得圆滚滚的肉包,眼泪掉得更凶。 贺野宽阔的肩膀耸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你让我给它吃南瓜,我每天都喂。它长胖了。” “你抱抱它。” “你让我好好过日子,我除了你,跟谁都过不好。” 林娇娇闭上眼,眼泪流进嘴里,满是苦涩。 她用力推开面前坚硬的胸膛,往后退。 “当初是你把钱扔在桌上,是你骂我累赘,是你把我赶出门的!” 贺野红着眼,还要再上前。 顾淮安踩着青石板走过来,挺括的西装没有半点褶皱。 “贺野,放开她。” “不管你今天怎么解释,当初在红星镇,是你亲口嫌她娇气、嫌她麻烦,把她一个人丢在长街上。” “她拖着行李箱走的时候,你在哪里?” “她高烧几天几夜差点没命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林娇娇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往顾淮安怀里靠。 顾淮安看着贺野。 “你给不了她安全感,遇到事只会把她推开。现在的她,是顾家的未婚妻,不需要你这种迟来的体面。” “你现在的纠缠,只会让她难堪。” 第140章 我不爱你了,放手吧! 林娇娇视线越过贺野宽阔的肩膀,落在肥嘟嘟的小猫身上。 “贺野。” 她从顾淮安的臂弯里退出来,脊背挺得笔直。 “你刚才说,你寄了信,寄了钱,没有娶别人。” “那又怎样?” 贺野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盯着她。 “在红星镇,是你亲口说嫌我娇气,说伺候够了城里大小姐。” 林娇娇仰起下巴,眼眶酸胀,强忍着没掉下来。 “你把我一个人丢在长街上,那是真的。” “娇娇,我错了……” 贺野嗓音嘶哑,跨前一步,想上前去拉她的手。 林娇娇偏过头。 他迈出的腿僵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我当时是浑!我怕护不住你!” “我那是怕你跟着我吃苦,我没想真不要你!” “你当时是浑?” 林娇娇笑了笑,眼泪跟着砸在手背上。 “你比谁都清醒。你算好了顾家的权势,算好了我对你的依赖。” “你唯独没算过,离开你,我会不会痛。” 贺野呼吸粗重。 “穷山沟里生病会死人!” “那地方连条平坦的路都没有!大雨天拉个板车都能翻进沟里!” “你要我拿什么护你?拿我这条烂命吗!我的命不值钱,可你的命精贵!” “我只能逼你走,逼你去走那条有柏油路、有大医院的康庄大道!” 泪水划过林娇娇的小脸。 她咬住下唇,压下喉咙里的哽咽。 “精贵?” “在你眼里,我是温室里的花,是娇小姐,是累赘。” “我学着踩缝纫机,手掌被剪刀磨出血泡,我不喊疼。” “我拿着刀去废染坊找人对峙,我不怕死。” “我拼命学做衣服,拼命挣钱,就是想证明,我能和你并肩站着,我能替你分担。” “可你看不到。” “你永远只用你那套自以为是的道理,强行给我铺路。” 林娇娇单薄的肩膀颤抖着。 “你有问过哪怕一句,我愿不愿意吗?” “贺野,你遇到越不过去的山,第一反应永远是丢下我!” 贺野大掌抱住自己的寸头,十指插进短发里,蹲在地上。 “我没那么想!我只恨自己没本事!” “我去了省城,我连夜接单子,我喝得胃里往外冒酸水,我没日没夜刷题考大学……” “我只想干干净净站到你面前,我只想赚够本钱堂堂正正娶你……” 林娇娇声音打着颤。 “我为了你,连家人、自尊都可以不要,你却连留住我的胆子都没有。” “现在你考上了大学,接了单子,赚了钱。” “你觉得你有资格来娶我了。” “可是贺野,感情不是做买卖,不是你攒够了本钱,就能回来连本带利赎回去的。” “没有人会站在原地等你。我活着,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林娇娇,已经死在红星镇的长街上了。” 林娇娇转头,视线落在旁边挺括的黑色西装上。 “淮安哥哥,借我两万块钱。” 顾淮安看向她,从西装内袋掏出崭新的存折,拔下胸前别着的钢笔。 笔尖划过纸面,签下名字,稳稳递到她手里。 林娇娇拿着存折,走到贺野面前。 “你说你寄了一万块钱。这是两万,我双倍还你。” 存折递过去。 “作坊的分红,还有这笔钱,权当买断了红星镇所有的恩怨。贺野,我们两清了。” 存折脱手,贺野没有去接。 薄薄的纸册顺着平整的中山装滑落,落在青石板上。 贺野宽阔的肩膀塌了下去,小猫肉包被他捧出来。 “钱老子不要。”贺野嗓子哑得破了音。 他把毛茸茸的小东西往前递。 “它只吃你喂的小鱼干。换了人,它死活不肯吃。” “你带走。” 林娇娇视线落在小猫身上。 小猫细细地叫着,往她这边探出身子。 她伸出手,把小猫抱进怀里。 细软的猫毛擦过她的掌心,暖意透过皮肤渗进去。 “钱你拿走,猫我留下。” 林娇娇抱着猫,顿了顿,轻声开口。 “下月初八,记得来喝我的喜酒。” “淮安哥哥,我们走吧。” 林娇娇转过身,再没看他一眼。 黑色的车门拉开,又合上,汇入街道的车流。 贺野膝盖发软,单膝重重磕在粗糙的石阶上。 他大口喘着粗气,粗糙的掌心捂住脸,呜咽声顺着指缝溢出。 …… 沪市的秋雨连绵不绝。 车停在林家小洋房的大铁门外。 贺野浑身湿透,中山装贴着肌肉线条,跌撞着扑在黑色铁栅栏门上。 他连伞都没打,一路追着车跑回来的。 两名穿着雨衣的林家保镖拎着橡胶棍,大步走过来。 “要饭的滚远点!” 领头的保镖拿棍子指着贺野。 贺野一步未退。 “老子来找我媳妇。” “别给脸不要脸!” 保镖举棍要砸。 贺野身子侧偏,大掌扣住对方的手腕,甩开保镖。 他双手抓着铁栅栏,脖颈青筋暴突。 “娇娇!” “钱老子不要!两万块买不回命根子!” “老子说过的话算数,欠你的红烧肉,老子管一辈子!” “你今天不理我,我明天还来!这辈子,你别想再把我推开!” 黑伞撑开,顾淮安护着林娇娇站在雨廊下。 距离铁栅栏不过十步。 雨水打在石板上,溅湿了她珍珠白的皮鞋。 曾经那个把她护在身后、放话要剁了所有人的男人,现在跪在泥水里求她。 林娇娇一步步走到铁栅栏前。 贺野粗糙的大掌穿过栅栏去够她。 “娇娇,跟我回家……” 他声音泡在雨里,碎得不成样子。 “我学会做你喜欢的收腰小裙子了,作坊的进项翻了五倍。” “我把后院的地铲平了,种了你喜欢的花。” “我考上沪市的大学了。往后我也是城里人,走在大马路上,再没人敢对你指指点点。” “你当初说要养我,我往后全听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底通红。 “求你,别嫁给他。娇娇,算老子求你,别嫁给他……” 林娇娇避开那只手。 风吹得洋装裙摆贴在腿上,她站得很稳。 “贺野,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你拼命证明你配得上我。可我从来没在意过你的户口,没在意过你是不是泥腿子。” “我在意的是,那个在我快饿死的时候,给我白面馒头的男人。” “我在意的是,那个拿刀挡在我前面,说谁欺负我就砍谁的人。” “可那个人,在我烧得快死的时候,没有来看我一眼。” 贺野喉结滚动,雨水顺着下颌砸进泥水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你给的爱太沉,我要不起。” “你想要我的时候,就把命给我;你护不住我的时候,就把我当累赘丢掉。” “顾淮安给了我想要的安全感。他尊重我的决定,他支持我念大学,他绝不会打着为我好的旗号抛弃我。” 林娇娇声音决绝。 “所以,这喜酒你愿意喝就喝,不愿意喝,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贺野,我不爱你了,放手吧。” 贺野粗糙的大掌滑落,颓然砸在泥水里。 林娇娇转过身,一步步走回雨廊。 顾淮安把西装外套披在她肩头,将人打横抱起。 林家大门重重关上。 铁门外,贺野跪在泥水里。 大雨浇透他的脊背,雨水顺着凌厉的下颌骨往下砸。 “老子不认……” 他抬起头。 丹凤眼透过层层雨幕,钉在二楼亮起的洋房窗户上。 “老子说过的话算数。” “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谁也别想娶你。” 第141章 猫崽穿新衣,老子破洞! 夜雨敲着玻璃。 林娇娇攥紧被角,额头沁出细汗。 梦里青砖瓦房的破木门被山风撞开。 贺野把一沓钱重重拍在八仙桌上。 “老子要娶个能下地干活的婆娘!” 她跌进泥水里,爬起来回头找,红星镇的长街空无一人。 走廊壁灯亮起暖黄的光。 顾淮安端着温热的蜂蜜水走近。 真丝睡袍领口微敞。 顾淮安将她抱进怀里,温热的毛巾贴上额头,一点点印掉冷汗。 “又梦见红星镇了?”顾淮安嗓音低缓。 林娇娇鼻尖发酸,把脸埋进他平整的丝绸睡袍里,小手揪住他的衣襟。 顾淮安由着她抓。 大掌顺着她的脊背,一下一下往下捋。 指腹隔着睡衣料子,轻轻摩挲。 “红星镇的雨早停了。” 顾淮安下巴垫在她的发顶,嗓音微哑。 “现在是沪市,顾家护得住你,谁也伤不到你。” 林娇娇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泪。 顾淮安端起水杯,杯沿抵住她的唇。 林娇娇就着他的手咽下温水,喉管里的干涩退去。 “明天带你去买两身新料子,开学穿。” 顾淮安放下杯子,手指拨开她黏在腮边的碎发。 林娇娇靠在肩头。 “淮安哥哥……你真好……” 她嗓音软糯,透着刚醒的娇怯。 顾淮安目光柔和下来。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林娇娇的额头,顺着侧脸滑落,温柔地吻在唇上。 顾淮安的吻轻柔、规矩,带着雪松香气。 可她闭上眼,脑子里翻腾的,全是另一个人。 那个带着粗糙皂角味、混着野性,蛮横又滚烫的吻。 …… 三天后,沪市A大。 梧桐叶铺满林荫道。 林娇娇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红线。 小猫肉包穿着一件用边角料改制的缩小版的的确良衬衫,领口还别着个小小的蝴蝶结。 它乖乖趴在长椅上,任由林娇娇把刚编好的秋菊小花环套在脑袋上。 粉白爪子扒拉着花瓣,软绵绵地叫唤。 林娇娇用下巴蹭了蹭小猫额头的软毛,眼角弯起。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高大男生红着脸挡在路中间。 男生双手递出一个粉色信封。 “林……林同学!我喜欢你!你能不能看看我的信!” 林娇娇抱起肉包,往后退了半步。 “抱歉,我已经有未婚夫了。” 男生涨红了脸,连连鞠躬,转身跑开。 林娇娇抱着猫继续往前走。 不远处,李莉盯着林娇娇身上新潮的珍珠白洋装,眼神酸得发苦。 “装什么清高?” “仗着是沪市林家的大小姐,又是文科状元,真把A大当自己家了?到处勾搭人!” 李莉眼尖,瞥见穿着小衣服的肉包。 “带只野猫进食堂,娇生惯养的做派给谁看!” 李莉跨前一步,抬脚就朝肉包踹过去。 “把这脏东西给我扔出去!” 肉包缩起脖子,惨叫出声。 林娇娇护短的劲涌上来。 她把猫往怀里一塞,抡起胳膊。 “啪!” 结结实实的一巴掌,抽在李莉的脸上。 李莉的脸偏过去一半,半边脸颊浮起鲜红的指印。 “你碰它一下试试!”林娇娇护住布袋。 李莉捂着脸,恼羞成怒,扬起手往林娇娇脸上扇去。 “你还敢动手!” 大手凭空探出,钳住李莉的手腕。 贺野走过来,挡在林娇娇身前。 “你那只手不想要了,我帮你折了。” 李莉对上那双凶恶的丹凤眼,双腿打摆子。 她连话都不敢说,拉着同伴跌跌撞撞跑出食堂。 贺野松开手,转过身。 他视线落在帆布兜里的小猫身上。 的确良小衬衫贴着猫身,蝴蝶结打得整整齐齐。 贺野丹凤眼往上挑了挑。 “猫都有新衣裳穿。” 他扯了扯自己西装的袖口,露出里面的衬衣,嗓音压得低低的。 “林老板,我这褂子破了个洞,你管不管?” 林娇娇抱着猫往后退。 “贺总现在是大老板,买得起成衣,找别人做去。” 粗糙的大掌伸过来。 肉包打着呼噜,主动往那宽大掌心里蹭。 贺野指腹挠着猫下巴,视线却黏在林娇娇脸上。 “别人做的,不合身。” 他直起身,收起赖皮样,语气正经了些。 “沪野实业的服装生产线刚拉起来,缺个懂行的首席设计师。” “林老板手艺好,开个价,接不接我这单生意?” 林娇娇双手捂住帆布兜。 “贺老板的生意太大,我高攀不起。” 贺野盯着她护食的模样,笑意凝在眼底。 “行,买卖不成仁义在。” 他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铝饭盒。 盒壁贴着胸口捂出来的热度,有些烫手。 盖子掀开。 浓稠红亮的酱汁裹着五花肉,油汪汪的煎荷包蛋盖在最上面。 诱人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食堂的饭没法吃。我亲手做的。” 贺野把饭盒塞进林娇娇怀里。 “挑了最瘦的,趁热吃。” 林娇娇胃里本就空着。 闻着这股熟悉的红烧肉味,肚子不争气地动了一下。 在红星作坊熬夜赶工时,只要她喊饿,这个男人就会端出这样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烧肉。 水汽在眼眶里打转。 她双手抵着饭盒边缘,把铝盒推回贺野胸前。 “我有钱,不要你管。” “我在红星镇说过,管你一辈子红烧肉。我说话算话。” 贺野上前一步,把饭盒压实。 “你不吃,我就站在这儿。我看今天谁敢打饭给你。” “贺总好大的威风。” 顾淮安穿着灰色呢子大衣,走到林娇娇身边,长臂一伸,将人护进大衣。 “在学校里欺负女孩子,这就是沪野实业贺总的做派?” 顾淮安扫过那个装满红烧肉的饭盒。 “贺总,娇娇胃口娇贵,吃不惯太油腻的东西。你那套乡下强塞的规矩,在沪市行不通。” 他低头看向林娇娇。 “娇娇,我定了和平饭店的位置。走,带你去吃惠灵顿牛排。” 林娇娇靠向顾淮安胸膛。 她没有回头看饭盒,两人并肩走出林荫道。 贺野站在原地。 他盯着饭盒里那块瘦肉,喉结上下滚了两圈,眼底发红。 傍晚,和平饭店顶楼餐厅。 林娇娇切着盘子里的牛排。 这牛肉很嫩,可她嚼在嘴里,却不如红烧肉有滋味。 窗外下起瓢泼大雨,雨点砸在落地窗上,连成水幕。 她偏过头,视线穿过玻璃。 隔着一条街的雨幕里,贺野撑着黑色大伞。 他站在路灯下,伞骨倾斜。 整把伞全遮着怀里抱着的一个塑料袋。 大雨砸着他的肩膀。 平整的黑西装被彻底浇透,贴在皮肉上。 他踩在积水里,仰着头,望着二楼这扇落地窗,一步没挪。 饭局结束。 顾淮安撑开伞,护着林娇娇走出旋转门。 秋风卷着冷雨吹来。 林娇娇穿着单薄洋装,肩膀往里缩。 高大湿透的身影大步闯入伞下。 贺野把黑伞塞给旁边躲雨的路人,双手护着塑料袋包得严实的厚呢子大衣。 “穿上。” 他撕开塑料袋,将大衣披在林娇娇肩头。 大衣领口透着熟悉的肥皂香,带着他胸膛捂出来的体温。 干干净净,连一滴水都没沾。 顾淮安大掌按住贺野手腕,声音发沉。 “贺总,大庭广众对我的未婚妻拉拉扯扯,不合适。顾家买得起衣服,不需要你献殷勤。” 贺野甩开顾淮安。 “顾总买得起几百块的洋餐,买不来她骨子里的怕冷。她在红星镇冻出过伤寒,秋风一吹身子就疼,你懂个屁!” 林娇娇手指攥紧大衣边缘,伸手去解扣子。 “贺野,你闹够没!我不要你的东西,拿走!” 贺野大掌按住她肩膀。 “娇娇,别脱。你嫌我脏,嫌我浑,都可以。别拿身子赌气。” 他松开手,退后两步,转身没入滂沱大雨。 林娇娇呆立在伞下,雨水顺着伞骨砸在脚边。 “娇娇,把衣服给我,让人扔了,小心着凉。”顾淮安温声开口。 林娇娇攥紧衣角,摇着头。 “就穿一会儿,到车上再脱。”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冷雨。 林娇娇手插进大衣口袋,碰到硬邦邦的纸包。 她背过身,拆开纸包。 厚厚的信纸上写着作坊分红账目。 末尾是凌厉的钢笔字。 “娇娇,我把你推开,是我没种。可我后悔了。” “作坊的钱存进了你的账户。娇娇,我等你回家。” 信封底部,滑出油纸包。 纸包散开,露出一小包晒干的野红果片。 红星镇,她吃不下饭。 他爬进悬崖,满手是血,摸了两个小时找回来这果子给她开胃。 车子在十字路口停下等红灯。 林娇娇盯着果干,眼眶酸胀得发疼,喉咙梗住。 视线穿过车窗。 隔着一条街的雨幕,贺野还站在和平饭店台阶下。 对街的贺野往前追了两步,大头皮鞋踩进水洼,溅起泥水。 他没喊。 隔着红绿灯闪着的光,他抬起大掌,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她的方向。 红星镇时,他每次出门前,都会对她做这个动作。 “老子的命,拴在你身上。” 林娇娇靠在车窗边,视线模糊。 第142章 顶级雄竞! A大经管系阶梯教室。 年度商业实践项目正式启动。 大红底色的横幅拉在讲台上方,要求学生寻找真实的校外企业进行方案对接。 李莉捏着报名表,停在林娇娇桌旁。 “顾氏集团早留好了位置,期末考核内定拿优。” 她视线往下斜,盯着林娇娇桌上的草稿本。 “我们这些苦哈哈跑企业的,拿什么跟你比?” 短发女生陈静把教材拍在桌面上。 “林娇娇专业课全系第一。眼气的话,你也考个状元回来?” 李莉扯了下嘴角,转身走回后排。 林娇娇手里的钢笔顿住。 老教授端着搪瓷茶杯走上讲台,拿黑板擦敲了敲桌面。 教室里的喧闹声迅速平息。 “今天,咱们系迎来了一家极具潜力的本土企业,沪野实业!” “他们刚吃下省城最大的纺织尾单,还从外资手里抢下核心生产线,这是实打实的商战案例!” 陈静凑近林娇娇耳边。 “娇娇,这个沪野的老总是咱们校的传奇!大一就把生意做到省外,校长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 “让我们欢迎沪野实业的贺总,来为大家布置课题!” 贺野跨上讲台。 林娇娇握笔的手指收紧。 他穿着深灰西装,领带打得严丝合缝,早已没了红星镇那个满身泥巴的糙汉影子。 贺野双手撑在讲台边缘,黑眸扫过全场。 “当前轻工业市场的局限,在于下沉市场的渠道壁垒,以及低端产能错配。” 他嗓音低沉,穿透力极强。 “沪野实业接下来的战略,是整合苏浙两省的家庭作坊,建立垂直供应链,彻底打破传统的供销社配给制。” “我们需要能落地、敢打破常规的实战方案。拿书本理论糊弄的,别来。” 阶梯教室里只剩呼吸声,连翻书的动静都停了。 贺野对上林娇娇的视线。 “这次的实践项目,我需要一个熟悉基层作坊运作、懂布料、有胆识的同学做总对接人。” 他越过前排校领导,视线锁死在林娇娇脸上。 “林娇娇同学,你在红星镇开过作坊,没有人比你更合适。” 周围同学齐刷刷转头。 林娇娇推开椅子站起身。 “贺总,我已经有了对接企业,分身乏术。” 贺野侧头从助理手里接过文件。 “顾氏集团给你的,是一份按部就班的漂亮履历,是温室里的满分。” “沪野能给你的,是主导整个苏浙供应链的实战盘面。” “想当温室花朵,还是自己当大掌柜,你选。” “我在行政楼东侧等你。” 抛下这句话,贺野转身大步离开。 说明会散场,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林娇娇抓着那份文件,追到行政楼东侧。 这里是校方专门批给沪野实业的项目办公室,实木门半敞着。 “贺野,你站住!” 林娇娇冲上前,拽住他的西装袖口。 “你把项目砸在教室里,就是为了今天当众逼我入局,看我的笑话?” 贺野停下脚步。 大掌扣住她的手腕,往回一拽。 林娇娇脚下踩空,跌进宽阔的胸膛里。 贺野揽着她的腰,将人带进办公室,落锁。 林娇娇后背贴在门板上。 贺野手臂撑在她耳边,把她锁在双臂之间。 “老子要是不这么干,你会多看我一眼?” 林娇娇双手抵着胸口。 “你放开我!顾淮安就在楼下!” “别在我面前提他。” 大掌往下落,按在她细软的腰上。 “你穿他买的洋装,坐他的车,连考核都要他去打点。” 粗糙的指腹卡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你在红星镇自己赚第一笔钱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他把你当金丝雀养着,连飞的资格都替你免了。林娇娇,你真甘心这辈子就只做个靠人庇护的娇小姐?” 被戳中心事的难堪混着怒意涌上,林娇娇张嘴咬住他虎口。 贺野没躲,任由她咬。 走廊传来皮鞋的扣地声。 “娇娇?你在里面吗?” 林娇娇吓得松开嘴,脊背绷得笔直。 顾淮安拍了两下门板。 “怎么反锁了?” 林娇娇眼尾泛红,压着嗓子用气声哀求。 “放手……别开门……” 贺野盯着她眼底的水汽。 本想转身去拧门锁。 视线往下,却顿住。 刚才挣扎间,林娇娇珍珠白洋装的领口散开,露出底下大片雪白的肌肤,头发也乱糟糟地散在颊边。 贺野手臂悬着。 他挡在门前,替她把领口一粒粒扣好。 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的侧颈。 他抬起手,把她颊边散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大掌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 “娇娇。”他嗓音哑得厉害。 “选你喜欢的。” 确认她衣着齐整,贺野才越过她的肩膀,拧开反锁。 实木门一把被拽开。 顾淮安穿着灰色呢子大衣,手还悬在半空。 三人的视线撞个正着。 顾淮安的目光扫过林娇娇,又落在贺野撑着门框的手臂上。 “贺总给学生开小灶的方式,很特别。” 贺野下巴微抬,身子挡在林娇娇半步前。 “教她怎么当大掌柜。这种粗活,顾总教得会?” 顾淮安轻笑出声,不理会挑衅,朝林娇娇伸出手。 “娇娇,过来。” 林娇娇走出来,站到顾淮安身边。 顾淮安看向贺野,语气温润却夹着刀锋。 “贺总白手起家,每一分都得精打细算靠拼命,自然什么事都要娇娇跟着去搏。” 他转头看着林娇娇,替她理了理大衣衣摆。 “娇娇,顾氏刚圈定了苏杭三家国营纺织厂的并购案。你要是想去一线摸爬滚打,这三家厂子,交给你去练手。” “亏了算顾氏的,赚了算你的。” 顾淮安视线落回贺野身上。 “如果娇娇嫌跑工厂太累,只想要个满分学分,顾氏总裁办特助的位置,也永远给她留着。” “顾家有足够的底气托底。她不需要跟着任何人去风里雨里吃苦,只要她愿意,她想做什么,我都能陪她试错。” 林娇娇的手指收紧。 顾淮安给出的,是毫无保留的偏爱和自由。 他清楚她的野心,也给她铺好了最安稳的退路。 贺野腮帮子咬紧。 他靠在办公桌边缘,从西装内侧口袋掏出一份烫金请柬,连同意向书,拍在桌面上。 “下周三,沪野实业剪彩。” 他直视林娇娇的眼睛。 “她是从穷山沟里真刀真枪杀出来的女老板,别人捧到手里的江山,她嫌没劲。” “她要的,是自己打下来的地盘。” 贺野跨出门槛,擦过顾淮安的肩膀时,偏头留下话。 “想接现成的江山,还是出来跟我并肩当大掌柜,林娇娇,你自己选。” 皮鞋声远去。 顾淮安看着桌上那份印着“南区总代理”的意向书,低头看向林娇娇。 “娇娇,你要是喜欢贺野给的盘子,顾氏出资,给你成立对冲基金去玩。” “别拿他的意向书,那是卖身契。” 林娇娇抬起头,拿起那份意向书和请柬,攥进手里。 “淮安哥哥,我不仅要玩。” “我还要赢。” 第143章 娇娇护夫贺野心碎 林娇娇抬起头,手指捏紧那份意向书。 “淮安哥哥,我不仅要玩。” “我还要赢。” 顾淮安静静看着她。 “娇娇,你想赢,顾家就是你的筹码。” 林娇娇仰起脸,迎着他的视线。 “淮安哥哥,我拿顾家的资源,不是为了躲在后面乘凉。” “沪野实业能吃下的市场,我要靠自己打下来。你给的托底,我不到绝境不用。” 顾淮安大掌抚上她的小脸,拇指指腹在她耳下摩挲。 “顾家的法务和财务团队明天进驻A大行政楼。顾家的人,你随便调。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我顶着。” 次日,沪野实业临时会议室。 长桌主位,贺野靠着椅背。 深灰衬衫袖口卷在小臂上,肌肉紧绷。 他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视线盯着门板。 大门推开。 林娇娇穿了一身收腰掐线黑西装,头发盘在脑后,踩着皮鞋走进来。 后面跟着四个穿正装的顾氏高管。 贺野眼皮掀起。 他越过那四个高管,视线停在林娇娇脸上。 香烟掉在桌面。 林娇娇走到长桌另一端,意向书拍在桌面。 “跑小作坊产量不稳,品控没保障。贺总的规矩,我不走。” 贺野身子往前压。 “吃不了跑基层的苦,打算认输?” 林娇娇偏过头,身后的高管递上文件。 “顾氏刚拿下的三家国营纺织厂。排期表、产能预估全在里面。沪野的订单,顾氏接了。” 林娇娇伸出三根手指。 “条件是,我要让出三成终端定价权。” 贺野手肘撑在桌面,下巴抵着手背。 他原本盘算着,基层作坊水深,那些老油子根本不服管。 林娇娇去跑,肯定要碰壁。 到时候她只能红着眼来找他求助,他连替她出头的借口都提前想好了。 可她没有按他的路子走。 她拿着顾淮安的钱,带着顾淮安的人,砸穿了他设下的局。 酸涩顺着喉管往上爬,闷得他胸口发疼。 “拿顾家的钱压人?借别人的刀切我的蛋糕,这叫真本事?” 林娇娇绕过长桌,踩着皮鞋停在贺野转椅旁。 “商场只看底牌,不问出处。”林娇娇盯着他的眼睛。 “贺总觉得割肉疼,现在就撕协议。” 贺野喉结滚动。 粗糙的手指抬起,带着克制,擦过她的耳廓。 指腹带着茧,温度滚烫。 林娇娇瑟缩了一下,小手抵着他坚硬的胸膛,用力推开。 贺野压低身子,贴近她的侧脸。 “林老板的规矩,我接了。” 走廊外,李莉躲在门缝后,咬紧牙关。 她仗着姑父是洋行买办的关系,硬挤进这次校企合作的助理岗,原本想看林娇娇在乡下作坊里吃灰出丑。 谁知林娇娇坐到了谈判桌的主位上。 她跑进洗手间,拨通电话。 “姑父,顾氏接了三家国营厂。外贸洋行的棉纱供应,您找个借口卡住。” 两天后,几十台机器停转。 一号厂房的库房大门敞开。 料区空荡荡,几块防水布堆在地上。 车间主任蹲在门边抽旱烟。 林娇娇拿着进度表,掌心全是冷汗。 黑色伏尔加停在厂房外。 顾淮安推门下车,端着泡好的热红茶,塞进林娇娇手里。 “李莉姑父是洋行买办。货被卡了。” “顾氏一个电话,就能让他们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林娇娇攥紧茶杯,拔腿要往外走。 顾淮安大掌覆在她的肩头。 “但娇娇,商场如战场。你既然想自己飞,我就给你留一片天。” 顾淮安拿出文件,递到她面前。 “周边两省的闲置棉纱指标,我都摸清了。今晚我陪你去会会那帮老狐狸。” 红茶的温热透过掌心,驱散了手上的凉意。 顾淮安的话透着笃定,林娇娇紧绷的脊背松弛下来。 遇到绝境,不再是贺野那种推开她、让她走的无力。 眼前的男人稳稳托住了她所有的底气。 她仰起头,看向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曾有过的依赖。 深夜,国营饭店二楼包厢。 王厂长夹着烟,靠在主宾位上。 一瓶没开封的红星二锅头摆在正中央。 “林老板,这闲置指标是抢手货。”王厂长敲着桌面,“空口白牙不行。这瓶喝干,咱们谈合同。” 林娇娇胃里抽紧。 她伸出手,手指刚碰到玻璃瓶身。 顾淮安大掌翻转,扣住她的手腕,往后扯了半步。 “王厂长,这个规矩,顾氏不接。” 林娇娇偏过头,手背轻轻拍了拍顾淮安的袖口。 顾淮安眸光微动,大掌松开。 林娇娇往前迈出半步。 “王厂长,我的规矩不是喝酒。” 手腕一翻,抄起桌上的二锅头。 砰。 木门被撞开。 贺野大步走到桌前,大掌伸出,要去抓那瓶二锅头。 林娇娇避开他的手,抡起酒瓶,手腕用力往下砸。 瓶底磕在实木桌沿,玻璃碎开。 烈酒淌满桌面,溅湿了王厂长的裤腿。 王厂长连人带椅子往后缩。 林娇娇白净的小脸绷紧,手指还在抖,肩膀隐隐发颤。 半截玻璃瓶颈扎的她手心疼,但她似感觉不到疼,从包里抽出文件拍在桌面上。 “王厂长,隔壁省去年六月的防汛记录我查过了。” 林娇娇咬字清晰。 “你手里这批闲置指标,压在低洼的三号库。底层棉纱早返潮发霉了。除了我们这种懂除霉工艺的作坊起家的,苏浙两省哪家厂子敢接你的烂摊子?” 王厂长脸上的横肉僵住。 “这单要是黄了,烂货压在账上,年底纪委查账,你去喝茶。” 林娇娇抽出钢笔,扔在文件上。 “签。供货价再压两成。” 王厂长擦了把头上的汗,拿起钢笔签下名字。 林娇娇拿起合同,折好放进包里。 她越过贺野和顾淮安,推门走出去。 包厢里只剩下两个男人。 贺野盯着门外,转头看向顾淮安。 “这就是顾总给的底气?” “看着她在酒桌上跟人赌命斗狠。你护不住她,就趁早滚蛋。” 顾淮安抽出白手帕,擦掉袖口溅上的几点酒水,扔在碎玻璃旁。 “商业谈判拼的是手里的底牌。 “贺总遇到麻烦只会踹门抢酒。你除了拿命去填,能帮她铺什么路?” 贺野咬紧牙根。 回程车上,车窗外雨丝连成线。 顾淮安将大衣披在她肩头,大掌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捋。 “没事了。”他嗓音温润。 “剩下的事,哥哥来兜底。” 林娇娇心头一软,整个人靠进顾淮安怀里,小脸贴着大衣,闻到清冷的雪松香气。 她仰起脸,睫毛微颤。 顾淮安垂下眼,喉结滑动。 他大掌扣住她的后脑,低头压上她的唇。 这个吻少了往日的克制,带着几分滚烫的热烈,辗转碾磨。 林娇娇呼吸乱了,小手揪紧他的衣襟,腿弯发软。 顾淮安退开半寸,嗓音染上哑。 “娇娇,你真要命。” 林娇娇眼里聚着水光,脸颊滚烫。 她双手攀上他的宽肩,身子前倾。 软糯的唇瓣追过去,贴上他的唇角,试探着咬了一下。 “淮安哥哥……”她声音软糯,透着娇赖。 “只亲这里不够。” 顾淮安眸色转暗,低头,将她吻得更深。 次日清晨,林娇娇站在一号厂房的月台上清点提货单。 她的手指顺着入库明细往下划,视线定格。 棉纱批号对不上。 这根本不是王厂长厂里的货。 老张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林总,这货不对啊!单子上写的是江北地下供销社的零散批号,足足囤了一个星期!” 林娇娇翻到单子最后一页。 底部担保人那一栏,盖着“沪野实业”四个红字。 贺野早就猜到洋行会卡脖子。 他没有通天的手段,拿不出外贸通行证。 他靠着两条腿,跑遍了江北的黑市,用高出两成的价格,一斤一斤把她的退路买齐了。 夜深,沪野实业厂房。 林娇娇推开铁门。 贺野光着膀子,汗水混着粉尘往下淌。 他正弯腰扛起一卷百斤重的帆布,步子踩得极稳。 听见开门动静,贺野回头。 看清是林娇娇,他把布匹扔给旁边的工人。 他抓起粗布褂子往身上套,试图遮掩满身的汗污。 林娇娇踩着满地线头走过去,眼底水汽翻涌。 “囤积居奇,扰乱市场。”林娇娇声音发哑。 “要是被上头查出来,你这个新厂子直接封停,连你都要进去蹲班房!” 贺野系扣子的手顿住。 他上前两步,低下头,嘴唇贴近她的耳廓。 “老子的命都是你的。”贺野嗓音带着浓重的沙哑,“一个破厂子,算个屁。” 林娇娇眼底涌起热意,一把拽住他没扣好的粗布褂子。 “贺野,你疯了!你图什么!” 贺野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 “图你以后站得比谁都高,图没人敢让你掉半滴眼泪。” 林娇娇心口发疼,用力抽回手。 她撇开脸,强压下喉咙里的堵塞感。 “贺野,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我马上就要跟淮安哥哥订婚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 “这笔货款,我会按市价连本带利结给你,别再往我身上砸命了。” 说完,她转身跑出厂房。 贺野孤身站在满地线头中,脊背弯折下去。 她不能让贺野白白担风险。 半小时后,顾氏顶层办公室。 林娇娇站在落地窗前,顾淮安并肩立在她身侧。 “洋行既然想玩,那就把盘子做大。”林娇娇语速极快。 “放话出去,顾氏缺口极大。逼他们抛售低端布料打价格战。” 顾淮安看着她眼里的狠劲,眼中带笑。 “资金口子敞开。”顾淮安对秘书吩咐,“先拨五百万,随她调用。” 消息放出的第二天。 李莉坐在洋行买办的办公室里,得意洋洋。 “把价格压到成本线以下!我看她怎么接招!” “顾氏再有钱,也不会全贴进烂布里。” 林娇娇稳坐在办公室里,任由市场价格一跌再跌,按兵不动。 直到洋行以为胜券在握,准备收网的那天。 林娇娇抛出五百万巨额流动资金。 这笔巨款没有经过明面的采购渠道。 林娇娇通过沪野实业在下沉市场的几百条暗线,将洋行抛出来的低价布料,一天之内全盘扫空。 紧接着,仓库日夜开工。 所有劣质标签被撕下,换上“沪野改制”的新标识。 借着信息差,这批布料被装上卡车,连夜运往内陆紧缺省份,以三倍的价格倾销一空。 洋行的仓库空了,资金链断裂。 李莉和买办看着暴涨的终端市场报表,满脸惨白。 洋行大厦顶层。 林娇娇穿着一身珍珠白洋装,踩着皮鞋跨进大门。 她将厚厚的收购合同甩在买办面前。 纸页砸在桌面上,声音清脆。 “现在,该我定规矩了。” 林娇娇看着他们,字字清晰。 “江北所有的棉纱代理权,全盘交割给顾氏。” “你们手里剩下的那批死库存,我用一成的价格收了。” 买办双腿发软,跌坐在皮椅上,满头大汗。 李莉缩在墙角,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娇娇撑着桌面。 “不签,洋行明天就申请破产清算。你们姑侄俩,去吃牢饭。” 买办手抖得拿不住笔,在合同上按下了手印。 沪野实业借着这股东风,跃升为苏浙轻工龙头的唯一供应商,账面利润翻了整整十倍。 顾氏雷霆手段跟进。 买办涉嫌挪用公款被纪委连夜带走调查。 李莉因联合外部商户做假账坑害校企合作项目,被A大剥夺学籍,赶出校门。 傍晚,梧桐道上落叶打着转。 黑色轿车后座,林娇娇翻看着手里厚厚的代理权转让书。 顾淮安递过一块蝴蝶酥。 “娇娇,你这连环计,算得李莉他们连翻身的底牌都没了。”顾淮安嗓音温润。 林娇娇接过酥饼,捏在手里。 “他们以为顾氏会砸钱护盘,我偏要抽空底层的货源。” “以前在红星镇,我连半斤红薯面都要被人抢。现在,我要自己定市场的规矩。” 顾淮安抬手,大拇指擦去她嘴角粘上的碎屑。 “你做得很漂亮。但你最近太拼命,连着几晚熬在厂房里看账。” 林娇娇垂下眼帘。 “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靠着你的施舍才站稳的。” 顾淮安长臂一伸,揽过她的肩膀,将人往怀里揉。 “娇娇,顾家的一切,早晚都是你的。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 他下巴垫在她发顶。 “我只盼着你别这么累。想当大掌柜,也得有大掌柜的身体。” 林娇娇鼻尖发酸。 “淮安哥哥,你为什么总对我这么好?就算我做错决定,你也不生气。” 顾淮安调整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 “因为你值得。” “我顾淮安的妻,有资格在沪市横着走。你想玩商战,我陪你;你想赢,我给你递刀。只要你别推开我。” 林娇娇抬起头,对上那双包容的眼睛。 “我不推开。”她声音软下来。 “这次项目结束,我们就去试订婚服。” 顾淮安手臂收紧,将她揉进胸膛。 “订婚宴的场地定在和平饭店顶楼。” 他低头,薄唇贴着她的发丝,嗓音又哑又沉。 “但娇娇,我快等不及了。” 林娇娇耳朵红透,小手攥着他的衬衫下摆,轻轻扯了扯。 “那订完婚……”她贴着他的耳朵,气音又轻又软。 “晚上我不回去了,好不好?” 顾淮安呼吸一重,大掌扣住她的后腰。 薄唇顺着修长的脖颈一路往下,流连辗转,最终落在精致的锁骨边缘,温柔吮了一下。 林娇娇喉咙里溢出轻哼,眼尾泛红。 两人呼吸交缠。 就在这时。 砰! 一辆渣土车从侧面路口失控般撞来。 千钧一发之际。 顾淮安侧过身,双臂揽住林娇娇,将她护在身下。 砰。 撞击力掀翻了轿车,车窗玻璃四下飞溅。 林娇娇被按在那个散发着雪松香气的怀抱里,耳边全是金属的巨响,脑袋一阵发懵。 等她睁开眼,视线被血色蒙住。 顾淮安的额头被碎玻璃扎破。 鲜血顺着他高挺的眉骨流下,滴在林娇娇的脸颊上。 他脸色惨白,双臂依然锁着她,没松开半分。 “娇娇……”顾淮安声音发颤,“别怕……我在。” 车窗外,渣土车的车门被踹开。 几个手持砍刀的歹徒跳下车,踩着满地玻璃碴,步步逼近侧翻的轿车。 准备补刀。 一辆绿皮吉普车冲上人行道。 砰。 吉普车直直撞翻两个歹徒,车头严重凹陷。 贺野从车上一跃而下。 他眼眶熬得通红,手里拎着钢管,迎着剩下的歹徒冲了上去。 钢管抡圆了砸下去,招招见血。 歹徒挥刀,刀锋在贺野脊背上划开一道长长的血口。 贺野一棍砸中对方的下巴。 远处的街角响起警笛声。 歹徒见势不妙,连滚带爬地逃入暗巷。 贺野扔下沾血的钢管,一身是血地冲向侧翻的轿车。 他双手扒住变形的车门,凭蛮力硬生生撕扯。 铁皮划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混着雨水往下流。 嘎吱。 车门被强行拽开。 林娇娇满脸是血。 她双手捂着顾淮安额头上的伤口,身子还在抖。 她抬起头,对上贺野通红的眼睛,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贺野……救他!快救他!”她带着哭腔,嗓音劈了。 贺野僵在车门边。 后背翻卷的刀口被冷雨砸着,他没感觉。 只听见林娇娇为另一个男人哭喊求救的声音。 “他流了好多血……”林娇娇眼泪砸在顾淮安的西装上。 “要是他出事,我也不活了!” 顾淮安虚弱地抬起手,覆在林娇娇手背上。 “娇娇,别哭……我没事。” 他咳了两声,视线越过林娇娇,落在贺野身上。 贺野胸口闷得发疼。 他看着曾经躲在他身后、满心满眼只有他的姑娘,如今为别人连命都敢豁出去。 光在贺野眼底一寸寸暗下去。 第144章 娇娇,我后悔了 贺野没有说话。 他探过身,把半个身子挤进侧翻的车厢。 宽阔的脊背顶住塌陷的车顶,粗壮的手臂撑住变形的座椅。 顾淮安靠在变形的真皮座椅上,满脸是血。 林娇娇捂着顾淮安流血的额头,手抖得不听使唤。 “娇娇,别哭。” 顾淮安声音虚弱,带着粗喘,抬起手盖在她的手背上。 “我没事,小伤。” “这点伤换你平安,太值了。别怕,我死不了,我还得陪你去试订婚服,还要看你穿婚服的样子,怎么舍得有事。” 林娇娇盯着顾淮安的伤口,眼泪往下砸。 “流了好多血……” 她连声音都是碎的。 “你别……说话了,留着力……气!救护车……马上就来!” 贺野大掌钳住顾淮安的肩膀。 他咬紧后槽牙,将顾淮安从座椅和变形方向盘的缝隙里一点点拽出。 车厢狭窄。 破碎的玻璃渣刮破贺野的小臂,拉出几道血口,他连眉头都没皱。 猛一扯。 贺野后背那道被砍刀豁开的口子崩裂。 温热的血水涌出来,顺着结实的脊背往下淌。 深灰色的西装布料吸饱了血,染成了暗黑。 救护车的警笛声划破雨幕。 几个白大褂推着担架跑下来,把顾淮安抬了上去。 林娇娇紧紧抓着担架边缘,跟着往前跑。 临上车前,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贺野。 这时她才看清。 雨幕里,贺野西装后背湿答答地贴在身上。 血水顺着他粗壮的指节,一滴,一滴,砸进路面的泥洼里。 “你也流血了!”林娇娇跑过去,扯住贺野的衣袖。 “跟我上车,去医院!” 贺野抽回胳膊,往后退了半步。 “我这身泥,别弄脏了人家的白床单。” “顾家少爷金贵,别耽误他治伤。上去。” 旁边的护士扯着嗓子大喊,拍着救护车的后门。 “家属赶紧上车!” “病人失血过多,血压一直在掉,耽误不得!快点!” 林娇娇咬着下唇,转身上了救护车。 车门重重关上。 警示灯在雨幕中远去,长街上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雨帘。 贺野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根沾着血泥的钢管。 高大的身躯佝偻下去。 “娇娇。” 他嗓音被雨声吞没,带着哑。 “我后悔了。” 鲜血顺着他的下巴滴进水洼里,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我以为把你推回平坦的大道上,你就能干干净净当你的大小姐,不用跟着我担惊受怕。” “我以为只要你过得好,我烂在泥里也心甘情愿。” “可看着你为他哭,看着你连命都不要地护着他……” 贺野膝盖发软,抬起拳头,狠狠砸在自己的胸口。 “我这里,疼得要命。” “是我亲手把你推上他的车,是我活该。” 雨水冲刷着他通红的眼眶。 “早知会这样……在红星镇,我死也不松手。” “哪怕你恨我,打我骂我,也比现在要强。” …… 医院病房里,消毒水味刺鼻。 顾淮安身上缝了七针,垫着靠枕躺在病床上。 唇上没有半点血色。 林娇娇端着搪瓷盆,拿着温热的毛巾给他擦脸。 水波晃荡。 毛巾滑落,掉进盆里,溅起水花。 林娇娇捂住脸,眼泪砸在手背上。 顾淮安抬起手,拇指轻轻蹭过她的眼尾,替她抹去泪水。 “水烫到手了?” 林娇娇哭着摇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娇娇。”顾淮安声音温润。 他望着她,眼里有得偿所愿的欢喜,也有死里逃生的安心。 “别哭了,我这不是没事吗?” “以后你就是我的妻子了,别哭了,嗯?” 林娇娇拼命点头,双手抓着被角。 “淮安哥哥,你为了救我连命都不要,我要一辈子对你好,我本该连这条命都给你。” 她捶着自己的膝盖。 “可我一闭上眼,全是他满身是血的样子。” “这么重的伤,不去医院他会死的……淮安哥哥,贺野真的会死的!” 顾淮安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他把命都豁出去了,你心疼,是人之常情。我不怪你。” “没有他,我们今天出不来。” “去看看他,把你们的账算清楚,我在这等你回家。” 大雨未歇,城郊的沪野实业厂房。 雨水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连绵的脆响。 林娇娇推开半掩的铁门。 借着白炽灯光,她看清了屋里的情形。 贺野光着膀子,趴在长条凳上。 沈刚满头大汗,手里攥着烧红的裁缝大铁剪子。 另一只手端着高浓度烈酒,手抖得拿不稳瓶身。 贺野背上的刀口长达半尺,皮肉外翻,血肉模糊,边缘沾着雨水浸泡后的浮肿。 “少废话,倒酒。”贺野声音嘶哑。 烈酒浇在伤口上。 贺野双手抓着凳腿,手背上青筋暴突。 他咬着后槽牙,硬是一声没吭。 林娇娇眼眶酸胀,跑过去夺下沈刚手里的纱布。 “怎么不去医院!”她喉咙发紧。 “伤口发炎会死人的!刚子,你帮我按住他,我现在去叫车!” 听见这道声音,贺野身子一震。 他偏过头,视线撞进她蓄满泪水的眼睛里。 下着这么大的雨,她不在医院守着顾淮安,跑来厂房找他。 她心里是有他的。 贺野双手撑着凳子,咬牙坐起身。 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滚。 他扫了沈刚一眼,挥了挥手。 沈刚叹了口气,把剪刀和酒瓶搁在桌上,退了出去。 铁门关上,厂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贺野看着她跑得湿透的衣角。 丹凤眼里,浮起零星的亮光。 他拿过旁边的粗布褂子,随意披在肩上,连语气都放轻了。 “下这么大雨,怎么跑来了。” 林娇娇举着纱布凑过去,手还在抖。 “你伤这么重,为什么硬扛着!” 眼泪砸下来,落在贺野的肩膀上,烫得灼人。 贺野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小脸。 他扯了一下嘴,试图牵出安抚的笑,连带着语气都染上希冀。 “皮糙肉厚,死不了。” 他粗糙的大掌抬起,虚虚握住她发抖的手腕。 “你冒着大雨跑来找我,是因为心里放不下,是不是?” 林娇娇动作一顿。 贺野眼底的光越来越亮,定定地看着她。 “顾家少爷脱离危险了。等他出院,你们的订婚宴……” 他声音放得很低,带着祈求。 “能不能作废?” “你能不能……别嫁给他?” 林娇娇红着眼看他。 “他缝了七针。”她咬着下唇,声音发颤。 “车撞过来的时候,是淮安哥哥把我护在身下。为了我,他连命都不要了。我欠他一条命。” 贺野脸上的笑意僵住,握着她手腕的大掌失了力气。 “我答应他了。”林娇娇揪着大衣下摆。 “等他出院,我们就订婚。这辈子我都不能负他。” “可是……” 林娇娇喉咙发酸,红着眼看他。 “可是贺野,我也不能看着你有事!” 贺野眼底的光暗了下去。 她对顾淮安,是以身相许。 她跑来这里,是满心愧疚,还债而已。 贺野松开手,避开她递过来的纱布。 “医院是你们金贵人去的地方。” 他恢复了往日的冷硬:“我命贱,熬得住。” “对不起……”林娇娇嗓音透着哭腔。 “我当时光顾着看他,他血止不住……” “收起你的眼泪。” 贺野走到铁皮柜旁,拉开抽屉。 摸出几张单据,连同一份拟好的订购合同,拍在柜面上。 单子上沾着血手印,印着“城郊汽修厂”的章。 “买凶撞车的是李莉姑父的旧部。” 贺野语气公事公办。 “人被我打废了,连夜送去了警察局。剩下的破事,顾家自己收尾。” 他转身,盯着林娇娇哭红的眼睛。 “单子拿走,就当今天我见义勇为。” “拿这个,换顾氏下半年的五成订单。咱们账清了。” 林娇娇盯着贺野,眼泪流了满脸。 她把手里的合同砸在柜面上。 “你要钱?” 她拉开皮包,把里面的现金和存折全翻出来,砸过去。 “你要多少我给你!奖学金的钱,顾氏给我的分成,全给你!” “你的命还没这几张破纸重要吗!” 她哭得直喘,冲过去抓着贺野的胳膊。 “贺野,我们去医院……算我求你……” 贺野僵在原地,任由她抓着。 半晌,他自嘲地勾了下唇角,用力挥开她的手。 “生意人,在商言商。”贺野语气嘲弄。 “顾家的单子够沪野吃三年,我拼半条命,换沪野实业站稳脚跟,划算得很。” “我不图钱,难道图你?” 贺野看着她。 “林老板,你马上就是顾太太了,别给我乱扣深情的帽子。” “好。” 林娇娇攥紧手里的单据。 “顾家的单子,明早就会送到沪野。” “贺总,我们两清了。” 林娇娇转过身,大步走出铁门。 贺野脸上的讥诮寸寸碎裂。 他脱力般滑坐在长条凳上,双手捂住脸。 …… 市中心医院,高干病房。 林娇娇推开门,冲进病房。 她抓着顾淮安的被角,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他要顾家的五成订单。” 林娇娇哭得喘不上气。 “他救我们,只是为了做生意!他从一开始就盘算好了要拿命换钱!” 顾淮安拿起那份合同,垂下眼看了一会儿。 随后拿起床头的钢笔,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五成订单,顾家给。” 他抬起头,抽出纸巾,按在林娇娇的眼角。 “张特助刚从警察局打来电话。” “贺野把那几个歹徒扭送过去,告诉警察,这是他以前混街头结下的仇家寻仇。” 林娇娇的哭声顿住,睁大眼睛。 “他揽下了所有的事,定性为私人恩怨。” 顾淮安叹了口气。 “娇娇,买凶撞人是重案。李莉姑父背后牵扯黑市势力。” “他不想让涉黑案卷里,出现你的名字。” “他在拿命洗清你的嫌疑,也在逼你走。” 林娇娇抓起大衣,转身往外跑。 出租车穿过沪市繁华的街区。 林娇娇踩着泥水往里跑,推开巷子深处的四合院木门。 林娇娇跨过门槛,整个人愣在原地。 脚下铺着白玉地砖,四周是雕花紫檀木的抄手游廊。 可在这奢华宅院正中央,竟然种着一棵老槐树。 树冠底下,挂着粗糙的木板秋千,麻绳上缠着厚厚的白棉布。 旁边搭着几根粗木棍绑成的葡萄架。 全和红星镇的青砖大瓦房一模一样。 正房的门帘被掀开,沈刚端着盆走出来。 浑水透着暗红,泡着几块带血的纱布。 “刚子……”林娇娇嗓音发颤。 沈刚脚步停住。 他端着盆,眼圈全红了。 “嫂子……”沈刚声音粗噶。 “俺这条命是你救的,俺本不该拦着你。” “可野哥……他真要把命搭进去了!你既然要当顾家的少奶奶了,就别再来招惹野哥了,成不?” 林娇娇眼泪砸在手背上,往前两步。 “贺野呢?他后背的刀口缝合没有?” 沈刚把盆重重搁在石台上,血水溅在鞋面上。 “大夫来看过,说伤口太深,又灌了烧酒,已经感染。” “他半夜开始发高烧,烧得直说胡话!” 沈刚眼泪砸下来。 “大夫说,再烧下去熬不过今晚。可他死活不让往外抬!” “他说医院是你们金贵人去的地方。他烂命一条,死也要死在自己家里!” 林娇娇推开沈刚,跌跌撞撞冲向正房。 消炎药味混着血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贺野趴在靠墙的硬板床上,盖着薄薄的粗布毯子。 他双眼紧闭,侧着脸贴在枕头上。 林娇娇双腿发软,扑跪在床沿边。 眼前的男人露在外面的麦色皮肤透着不正常的潮红。 额头和脖颈上全是冷汗。 “贺野……” 林娇娇伸出两只手,捧住他的脸颊。 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吓人。 外公曾是声名显赫的中医圣手,林娇娇从小跟着认药理。 她下乡时怕出意外,贴身衣兜里一直缝着救命散。 来不及多想,林娇娇抖着手从大衣内侧撕开线缝,抠出一个油纸包。 她端过桌上的凉白开,将药粉倒进去晃匀,捏开贺野的下巴往里灌。 高烧让贺野的意识彻底陷入混沌。 苦涩的药汁顺着嘴角流下,他咬紧牙关,死活吞不进去。 粗壮的手臂抬起。 他挥开林娇娇的手臂。 林娇娇往后跌坐在地上,手腕磕在床沿边。 贺野趴在硬板床上,干裂的嘴唇艰难地动了动。 “滚……” 他咬着后槽牙,脖颈上的青筋根根绷紧。 “别碰她……娇娇怕疼……” 他粗喘着气,声音嘶哑。 “冲我来……全都冲我来。” 林娇娇捂住自己的嘴,拼命咬着下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爬起来,端起药碗自己喝下一大口,俯下身贴上他的唇。 她抵开他的牙关,将药汁渡了进去。 药全部喂完,林娇娇挽起袖子,端来温水。 一整晚,她绞着湿毛巾,一遍遍替他擦身。 贺野呼吸微弱。 脊背上的疼连着骨头,他不想熬了,也不想醒。 醒来就要看着她嫁给别人,不如死在这个雨夜里。 “贺野,你不许死。” 林娇娇跪在床边,握住他滚烫的大掌。 “我欠顾淮安一条命,这辈子得还他。” 她把脸埋进他宽厚的手心里,眼泪湿透了他的掌纹。 “可你要是敢丢下我一个人死在这儿,我就从和平饭店的楼顶跳下去。” “你答应过要管我一辈子红烧肉的,你说话算数,你给我醒过来……” 她一边擦汗,一边不停地说话。 从红星镇的红薯面,说到他背着她走过的烂泥路。 细碎的哭腔混着执拗的话语,砸进贺野的意识深处。 黑暗中,原本想要放弃生命的死气,被哭音拽住。 天蒙蒙亮。 滚烫的体温总算退了下去。 林娇娇熬得双眼通红,趴在床沿边沉沉睡去。 床铺传来动静。 贺野睁开眼。 入眼是林娇娇熬得苍白的小脸,正趴在他的手边。 他的粗糙大掌,正和那只白净纤细的小手十指相扣。 耳边还回响着她昨夜哭着说要一起死的话。 贺野呼吸放轻,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提了提。 她没有去照顾顾淮安,她选了他。 他五指收紧,将小手包进掌心。 抬起另一只手,粗粝的拇指蹭过她眼下熬出的青色。 就在这时,林娇娇睫毛动了动,揉着眼睛抬起头。 对上贺野的视线,她眼睛一下亮了。 “你醒了!”林娇娇赶紧端起瓷碗凑过去,“大夫说你需要补元气,喝点温水。” 贺野没接碗。 他双手一伸,扣住她纤细的腰肢,将人带进怀里。 林娇娇扑在他结实的胸膛。 “贺野?” 她不敢乱动。 贺野下巴垫在她的头顶,手臂箍得很紧。 “熬了一夜,就为了守着我?” 他嗓音嘶哑,下巴埋在她的发丝里来回轻蹭。 林娇娇眼眶发酸,揪住他的衣服。 “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死了。” 贺野偏过头,滚烫的唇落在她发顶上。 “你还没当上大老板,我怎么敢死。” 林娇娇的眼泪流进他的颈窝里。 贺野由着她哭,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她珍珠白洋装的袖口上。 干涸发暗的血迹扎进眼底。 那是顾淮安的血。 洋行的案子涉黑,随时会引来警察盘问。 她欠顾淮安一条命,留在这里,会两头为难,还会惹上一身腥。 贺野喉结滚动,手握住林娇娇的肩膀,将她推开。 林娇娇茫然地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贺野别开视线,从枕头下的布包里摸出红木盒。 盖子翻开。 里面躺着林娇娇当初在红星镇留下的那枚黄金平安锁。 贺野捏着那枚金锁,搁在桌面上,往前一推。 “还给你。” 林娇娇看着桌上的金锁,眼睛又红了。 “你又要赶我走?” 贺野靠在床头,看着房梁,神色冷下来。 “我救你们,换了顾家五成订单,咱们两清。” “马上要办喜酒的人,送别的男人的东西,算怎么回事?顾淮安就算再大度,看了心里也会有刺。” “拿着东西走吧,以后别来这条巷子。” “老子还要娶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过日子,你老在这儿晃悠,算怎么回事。” 林娇娇盯着金锁,又看向贺野。 “贺野,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绝?” “拿走,别碍眼。” 林娇娇抓起金锁,夺门而出。 木门摔上。 贺野坐在床沿,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宽阔的肩膀垮了下去。 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 第145章 他跪求她别嫁 林娇娇一头扎进长街的暴雨里。 雨水当头砸下,打透了她身上的珍珠白洋装。 冷风倒灌进衣领,她冻得浑身发抖。 她脑海里全是贺野靠在床上,冷冰冰把金锁推回来的眼神。 市中心医院,高干病房。 林娇娇推开房门。 她跨进屋子,浑身湿透的站在门口。 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和衣角淌,在地砖上积起一小摊水渍。 病床上,顾淮安正靠着软枕翻看顾氏的文件。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视线触及她发白的小脸。 顾淮安连犹豫都没有,大掌一挥,扯掉手背上的输液针。 输液管甩在半空,血珠从他手背的针眼里冒出来。 他抓起搭在沙发上的干燥浴巾,裹住她发抖的肩膀。 他没有提贺野半个字。 “娇娇,先去洗个热水澡,别着凉。” 顾淮安嗓音温润,大掌隔着浴巾替她擦着湿发。 “洗完出来喝姜汤,我让人去熬。” 林娇娇抱着双臂,走进浴室。 温热的水流从花洒里喷涌而出。 她仰起头,闭上眼睛。 贺野那句“拿走,别碍眼”,在耳边反反复复地响。 连日的惊吓和体力透支被热水一蒸,压不住了。 她刚套上宽大的白色衬衣,眼前黑了下去。 “砰。” 水雾弥漫中,林娇娇倒在湿滑的瓷砖上。 门外守着的顾淮安抬腿踹开浴室的门。 将人打横抱起,大步走出浴室。 病床上,被褥干爽柔软。 林娇娇在半昏迷中,闻到了熟悉的雪松香气。 宽大的白衬衣被水汽沾湿,半透着贴在娇嫩的肌肤上。 她伸出手,攥紧了顾淮安的衣襟,眼泪从眼角滚落。 “淮安哥哥……” 她哭着往他怀里钻,小手抵着自己的胸口,连声音都在发抖。 “我好疼。” “我这里,好疼。” 顾淮安侧着身子,大掌顺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抚着。 “我在。” 他低下头,唇瓣吻过她的耳廓,嗓音哑得厉害。 “娇娇,有我在,以后都不疼了。” 林娇娇睁开眼,视线定在顾淮安身上的纱布上。 这个男人,车祸时为了救她,连命都不要。 而就在几个小时前,她跑去见另一个男人,彻夜未归。 他连一句重话都没说。 由着她折腾,回来依然将她拥入怀中,给她最体面的退路。 林娇娇捧住顾淮安英俊的脸颊,颤抖着凑过去。 软糯的嘴唇,贴上了男人的唇。 顾淮安脊背一僵。 他往后退了半寸,指腹擦过她的唇角,目光沉沉。 “娇娇,我要你心甘情愿。” “若是一时感动,现在退开还来得及。” 林娇娇小手攀上他的脖颈,仰起头贴紧他的唇。 “淮安哥哥,抱抱我。” “我愿意的。” 顾淮安眼底暗了下去。 放在她肩头的大掌顺着脊背滑下,扣紧了她的后腰。 他将她压进软枕里,唇齿辗转。 衣领滑落,粗重滚烫的呼吸落在她的颈窝、锁骨。 水汽和雪松香交织。 …… 雨停了。 贺野双臂撑着床沿,从床上爬起来。 他视线落在八仙桌上。 桌面上空空荡荡,没留下半分念想。 贺野扯着嘴角笑了笑。 “走了好。” 他看着窗外的老槐树,自言自语。 “跟着顾少爷去享福,以后都不用受罪了。” 门帘掀开。 沈刚端着一碗熬得黑乎乎的汤药走进来,正好听见这句话。 看着贺野这自欺欺人的模样,沈刚气不打一处来。 药碗砸在八仙桌上,药汁溅出几滴。 贺野转过身,大掌端起药碗,仰起脖子往嘴里灌。 “哥,你别装了!” 沈刚梗着脖子,眼眶全红了。 “昨天大嫂为了救你,把顾少爷丢在医院,冒着大雨跑来找你!” “你烧得连水都灌不进去,她自己喝了药嘴对嘴喂你!” “她守了你一整夜!抓着你的手哭得嗓子都哑了,说你要是敢死,她就从和平饭店跳下去陪你!” “可你呢?你一睁眼,就把金锁砸回去赶她走!” 沈刚咬着后槽牙。 “报纸上都登了!” “下个月初八,和平饭店,顾家大少和林家大小姐,举办结婚宴!” “连订婚都省了,直接办喜酒!” 贺野双眼通红,一把揪住沈刚的衣领。 “你说什么?直接结婚?” “对,结婚。” 清脆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宋云穿着卡其色风衣,踩着皮鞋跨进门槛。 她看着贺野流血的手,脸上没有半点同情。 “贺野,娇娇昨天淋着雨回去后,晕倒在浴室里。” 宋云走到八仙桌前,双手撑着桌面。 “顾淮安守了她整整一夜。” “她让我带句话给你。” 宋云直起身子,盯着贺野。 “沪野实业和顾氏的生意照做,在商言商。” “但以后,你别再出现在她面前。” “她嫌恶心。” 贺野耳边嗡嗡作响。 他以为,逼走林娇娇,只是让她回到安全的温室。 他以为,只要他还能拿命去给她拼前程,林娇娇心里就永远有他。 贺野松开揪住沈刚衣领的手,冲出四合院。 冷风刮在身上,他根本感觉不到冷。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去找她,把她抢回来。 他一路跑到市中心医院。 医院楼下的花园里。 顾淮安穿着病号服,靠在椅背上。 林娇娇穿着崭新的鹅黄开衫。 她手里拿着削好的苹果,递到顾淮安嘴边。 顾淮安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咬下果肉。 两人低声说着话,顾淮安眼角眉梢全是笑。 那种插不进去的亲密感,刺痛了视线。 贺野躲在粗大的梧桐树后,粗糙的手指抠着树皮。 风把林娇娇软糯的声音吹了过来。 “淮安哥哥,婚服我选了那件带珍珠的。” 她仰起小脸看着他,眼角眉梢全是依赖。 “你喜欢吗?” 顾淮安伸出手指,替她把耳边的碎发挽到脑后。 他偏过头,在她的额头落下轻吻。 “只要是你穿,什么都好看。” 梧桐树后。 贺野高大的身躯顺着粗糙的树干往下滑,跌坐在泥土里。 他看着那对依偎在一起的人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口疼得快要裂开。 他亲手,把最在乎的人让给了别人。 …… 顾淮安出院后,顾家接管了结婚的所有流程。 流水般的聘礼送进林家。 从苏杭定做的真丝被面,到市面上难寻的红木家具,一车接着一车。 林娇娇被宠成了全沪市最让人艳羡的女人。 这天傍晚,天色阴沉。 林娇娇穿着米色风衣,走出A大行政楼。 她以年级第一的成绩修完了全部课程,准予提前毕业。 刚出校门,几个流里流气的男人从绿化带窜出来,将她团团围住。 带头的男人咧开嘴,用木棍敲了敲掌心。 “林大小姐,砸了我们洋行的饭碗,马上就要当新娘子了,哥几个这肚子空着,特地来讨杯喜酒喝。” 林娇娇脚下一顿。 她认出了这几个人,全都是李莉姑父手下混黑市的旧部。 小手悄悄伸进包里,握住了水果刀的刀柄。 “图财还是寻仇?” 林娇娇面不改色,背脊挺得笔直。 “求财的话,开个价,权当顾家请各位喝喜酒。” 带头混混握紧木棍。 “顾家?顾少爷现在可不在。今天老子先给你放点血,看看顾家少奶奶的命有多硬!” 木棍带着风声,冲着林娇娇的肩膀砸下来。 林娇娇眼底发了狠,正要拔出水果刀跟他们拼命。 三辆黑色轿车急刹在校门口。 车门推开,十几个身形魁梧的顾家保镖冲下车。 根本不需要林娇娇动手。 带头保镖一脚踹飞拿棍子的混混,将其按在地上。 不过眨眼功夫,几个混混全被反扭着胳膊,脸贴着地哀嚎。 保镖队长快步走到林娇娇面前,低头请罪。 “太太,我们来迟了。顾总交代过,您离开学校必须全程护送。” 林娇娇松开握刀的手。 她刚要说话,视线越过保镖的肩膀,停在十步之外的树下。 贺野穿着黑色的长风衣,粗糙的大掌抬起,想要去碰她的肩膀。 “娇娇,没吓到吧?” 贺野声音发干,往前再走一步。 两名保镖上前,抬手挡住他。 林娇娇隔着保镖的人墙,目光落在他身上。 “谢谢贺总关心。”她语气淡漠。 “顾家安排了人,我很安全。” 贺野喉结滚了滚。 “我听说洋行的人要找你麻烦,我不放心……” “贺总。” 林娇娇打断他的话,收紧抱在胸前的牛皮纸袋。 “过去的事情已经翻篇了。我现在是顾家的人,我的安全,自然有顾家负责。” 她点了一下头。 “再会。” 林娇娇转身上了黑色轿车。 车门关上,将所有的视线彻底隔绝。 贺野盯着那辆远去的轿车,肩膀垮了下去。 …… 顾家半山别墅,灯火通明。 林娇娇站在落地穿衣镜前,身上穿着苏绣定制的正红色中式喜服。 金线绣成的龙凤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顾淮安穿着红色暗纹喜服,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 “好看吗?” 林娇娇看着镜子里的两人,眉眼弯弯。 顾淮安盯着她水润饱满的红唇,眸色暗得厉害。 “我的娇娇,是整个沪市最漂亮的新娘。” 林娇娇耳尖发烫,软软地向后靠。 “淮安哥哥……” 顾淮安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揉进怀里,低下头吻住她的唇。 呼吸粗重,手掌贴着她的曲线收紧。 林娇娇被亲得发懵,身子有些站不住。 顾淮安托住她的腰,指腹摩挲着她水润的红唇。 “真想马上就把你娶回家。” 林娇娇把小脸埋进他颈窝,声音软软糯糯,透着甜。 “淮安哥哥……我都听你的。” 别墅外的铁栅栏外。 贺野隔着落地窗,盯着屋里的画面。 她对着别的男人笑,在别人的怀里接吻。 贺野眼底通红,雨水顺着下颌砸进泥里。 深夜。 林娇娇从别墅回到了法租界的独立公寓。 她回来取几份文件,顺便核对酒席名单,图个清静。 司机送到楼下便离开了。 林娇娇撑着黑伞,推开一楼的铁栅栏门。 刚收起伞准备上楼。 黑暗中,大手突然伸出,掐住她的腰,将她拖进了门内。 林娇娇手里的伞掉在地上,钥匙摔出脆响。 皂角香混着雨水的湿冷味裹了上来。 贺野高大的身躯压下来,将她抵在沙发上。 “你不能嫁给他。”贺野嗓音嘶哑,透着颤。 没等林娇娇出声。 贺野低下头,压上她的唇。 他嘴唇发着抖,带着讨好,一点点撬开她的牙关。 林娇娇被困在沙发,眼眶一热。 她小手抬起,揪住了贺野风衣的下摆。 记忆里红星镇的那些日日夜夜,他挡在自己身前的画面,在脑子里转。 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滚。 隔着衣服,她能摸到他胸腔里杂乱的心跳。 可她被推开太多次,太疼了。 揪住风衣的手松开。 林娇娇别过脸,躲开了吻。 贺野尝到了眼泪的苦咸。 他慌乱地退开半分,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看清了她的脸。 林娇娇满脸是泪,眼里压着痛。 贺野捧住她的脸,双手发抖。 “娇娇,对不起,我没想欺负你……” 他从风衣内侧掏出布包。 布包层层打开。 里面是红色的布拉吉连衣裙,针脚细密,腰间用金线绣着一排精致小巧的黄金平安锁。 这是他熬了几个通宵做出来的。 “娇娇,我会做衣裳了。” 他跪在沙发前,把脸埋进她的手心。 “我错了。我以为推开你,你就能过安稳日子。” “我以为只要我不拖累你,你就能往上爬。”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 “娇娇,我大错特错。” “我翻烂了书,学着怎么做衣裳,学着做生意。我拼了命地想追上你,却忘了……你要的从不是这些……” “我不会爱人,我只会用笨办法护着你。你打我骂我都行。” “求求你,别嫁给他,好不好?” 林娇娇将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擦掉唇上的水渍。 “贺野,太迟了。” “每次你自作主张把我推出去,我都以为我会死。” “是淮安哥哥接住了我。他把所有的偏爱和尊重都给了我,他拿命护着我。” 林娇娇站起身,理了理弄皱的裙摆,把红色的布拉吉推回他怀里。 “我已经爱上他了。” 她转身走向玄关,拉开角落里的藤编软箱。 小猫肉包穿着精致的小衣服,缩在垫子上,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林娇娇把箱子抱到贺野面前。 “肉包你带走吧,顾家别墅有两只军犬,它去了会害怕的。” 林娇娇垂着视线。 “你送我的东西,我都还给你了。” 贺野盯着箱子,嗓音哑了。 “你不光不要我,连过往的念想都要掐断底?” 林娇娇绕开他,走向楼梯。 “我要核对宾客名单,就不请贺总上去喝茶了。” “核对名单这种费神的事,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做?” 低沉温润的男声从楼下传来。 顾淮安单手插兜,缓步走来。 他脱下西装外套,披在林娇娇肩上,将她揽入怀中。 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痕,动作轻柔。 “去楼上等我,嗯?” 林娇娇靠进他怀里,点了点头,转身朝楼上走去。 顾淮安这才将视线分给贺野,眼带杀意。 “贺总半夜强闯民宅,骚扰顾某的太太,真当顾家是摆设?”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公寓门外的两名顾家保镖逼近,手已经摸上了后腰的枪套。 贺野没看那些保镖。 他撑着膝盖,从地上慢慢站起。 高大的身躯挡在楼梯口前,满眼狠戾。 “老子不管你顾家有多大能耐,带了多少条枪。” 贺野丹凤眼死死咬着顾淮安。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今天就是死在这儿,也要带她走。” 顾淮安看着贺野。 他抬起手,随意地挥了两下。 门外的保镖停住动作,退回雨夜的暗处。 顾淮安理了理西装的袖扣,语气平缓。 “贺野,我曾给过你机会。” 贺野脊背一僵,抬起头。 顾淮安继续说道。 “在红星镇的招待所,我给了你三天时间。只要你能护住她,只要她愿意跟你走,我绝不强求。” “可你是怎么做的?” “你把她最需要的安全感踩在脚底下,一次又一次地逼她向我求救。” “前些日子那场车祸,我用命去保她平安,你呢?事后拿着救命之恩换顾家的五成订单。” “你连命都可以拿来当筹码做生意,你拿什么谈爱她?” “你不仅护不住她,更不配爱她。” 顾淮安扫了一眼贺野手里的红裙和地上的箱子。 “娇娇的婚服,我已经托人从苏杭请了十位绣娘,用金丝软银熬了三个月。” “你这件粗布料子,就别拿出来刮伤娇娇的皮肤了。” 顾淮安转身踏上楼梯。 “初八的喜酒,贺总记得准时到。” 空荡荡的门厅里。 贺野跪在地上,一手攥着红裙,一手扶着装猫的箱子。 高大的身躯佝偻着,肩膀剧烈耸动,哭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第146章 净身出户给足偏爱 法租界的独立公寓内,壁炉里的木柴烧得劈啪作响。 火星子在木炭间跳跃。 紫檀木书桌上,烫金的大红请柬铺了一整排。 林娇娇穿着象牙白软缎睡裙,趴在桌沿。 手里捏着羊毫笔,刚写了不到十张,她就把笔往笔洗里一丢。 “不写了。” 她往后一靠,软绵绵地靠在身后的胸膛上,把泛红的掌心递过去。 “手腕酸,手指也疼。你找这么多人,想把我累坏呀。” 顾淮安将她连人带椅子转过来。 大掌包住她的手指,指腹揉着小手。 “这就累了?” 林娇娇小腿晃了晃。 “那什么商会李董、纺织厂张伯伯,我见都没见过,干嘛非要亲笔写?” 顾淮安大掌顺着她的腰线往下,按住她乱踢的小腿。 他低下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 “因为我要让全沪市有头有脸的人,都清清楚楚地看明白……” “顾太太是谁。” 林娇娇脸颊泛起热意,想把手抽回来。 顾淮安手臂一收,将她从椅子上捞起来,放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上。 动作间,林娇娇手肘碰到了砚台。 金色的墨汁飞溅出来,滴在她象牙白的锁骨处。 “呀,墨沾上了。” 林娇娇急着找帕子。 顾淮安按住她的肩膀,倾身压近,双手撑在她身侧。 “别动。” 顾淮安盯着锁骨上的金墨,喉结滚了滚。 他低下头,唇吻在金墨上。 湿热的触感传来。 林娇娇小手抵着他的胸膛。 “脏……” “不脏。”顾淮安嗓音哑透了。 他舌尖抵着皮肤,将金墨一点点卷走。 象牙白的软缎睡裙从圆润的肩头滑落大半。 顾淮安顺着金印一路往上,含住她小巧的耳垂研磨。 林娇娇推不动他,软着嗓子哼唧。 “淮安哥哥……痒……” 她带了哭腔,撒着娇往他怀里躲。 顾淮安大掌掐住她的细腰,把人往怀里按得更紧。 “躲什么?” 他侧过脸,吻落在她的颈侧、唇角,一路往下纠缠。 “刚才不是说,要一直赖在我身边,哪也不去?” 林娇娇胡乱地点头。 “不走……都听你的……” 顾淮安退开半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指腹摩挲着她水润泛红的唇,喉结滚了又滚。 “娇娇,真想把你藏在屋里,谁也不给看。” 林娇娇靠着他喘气,眼角沁着泪花。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极轻的敲门声。 张特助推门而入,手里捧着沉香木雕花的红木盒,立在玄关处。 顾淮安走过去,单手接过木盒。 他将最上面那张写着两人名字的喜帖放了进去。 又从旁边拿过一盒包装精美的沪市特供巧克力,一并压在帖子上。 “连夜送去大西北采石场。”顾淮安盖上盒盖。 “给顾城贺个喜,让他沾沾顾太太的光。” …… 大西北劳改采石场。 风沙卷着碎石子砸在人脸上。 顾城穿着灰棉袄,扛着花岗岩,一步一晃。 他的双手布满血泡,黄水混着黑泥糊在指甲缝里。 “哐当。” 一块石头砸在脚边,狱警走过来,将一个红木盒踢到他面前。 “有人大老远给你寄的,打开看看。” 顾城扔下石头,他手指抠着木盒的铜扣,把盖子掀开。 大红色的喜帖躺在里面。 喜帖下面压着沪市特供巧克力。 顾城颤着手,将喜帖翻开。 “顾淮安”与“林娇娇”两个名字并排挨着,金墨刺眼。 顾城盯着名字。 脑子里全是自己被顾淮安一步步逼到死局、被扔到这大西北吃沙子的画面。 从小到大,他最在乎的颜面没了。 他最爱的女人,明天就要躺进顾淮安的怀里。 他抓起巧克力,连着金箔包装纸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是血。 “凭什么……凭什么你顾淮安能娶她,我却要在这吃沙子!” 他趴在地上又哭又笑,眼泪和着脸上的泥沙往下滚。 趁着四下无人,顾城脱下脚上的鞋。 他用指甲抠开鞋底夹层,掏出一根进场前花重金打点缝在里头保命的细长金条。 顾城攥着金条,连滚带爬地跑到看守岗亭。 金条顺着铁窗缝隙塞了进去。 “让我打个电话。就一分钟!” 看守掂了掂金条的重量,侧过身,把黑色座机推了过去。 顾城拨出那串早就刻在脑子里的号码。 电话接通,对面传来嘈杂的麻将声。 那是他当年倒卖苏制车床时,结识的京市亡命徒。 “强子,是我。”顾城咬着牙。 “造一场车祸,价钱随你开。” “我要顾淮安死在最得意的时候!” …… 婚礼前夜。 林家洋房的大厅里灯火通明。 顾淮安穿着西装,身后站着四名提着公文包的京市顶尖律师。 林父林母端坐在沙发上,看着保镖将一摞摞厚厚的文件整齐地码在茶几上。 “顾少,这是顾氏在沪市名下所有的十六处不动产地契,还有两套半山别墅的过户手续。” 首席律师翻开最上面的牛皮纸袋,声音洪亮。 另一名律师紧跟着上前,翻开另一本文件夹。 “这是顾氏海外对冲基金的授权书,还有并购下来的三家苏杭国营纺织厂控股权转让书。” “只要林小姐签字,马上生效。” 林娇娇站在顾淮安身侧,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文件。 她不肯接律师递来的钢笔,抬头看向顾淮安。 “淮安哥哥,我不要这些。” 林娇娇眼圈红了。 “顾家给我的聘礼已经够多了,你把这些都转给我,顾家拿什么运转?” 顾淮安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当着林父林母的面,跪在她面前。 顾淮安抬起手,捧起她垂在身侧的小手。 “娇娇,签了吧。” “我把所有的退路都给你。” “这白纸黑字盖了章,我顾淮安以后要是对不起你,就会一无所有。” 顾淮安大拇指摩挲着她的掌心。 “从此以后,我就只有你了,顾太太。” 林娇娇眼泪落下。 她接过钢笔,手抖着在转让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刚落下最后一笔,顾淮安将她紧紧拥入怀里。 林父林母坐在沙发上,看着相拥的两人,眼眶也跟着红了,不住地点头。 …… 城郊的沪野实业厂房,秋雨连绵。 厂房里没开大灯,只有角落的一盏昏黄吊灯亮着。 贺野坐在地上。 高大的身躯靠着铁皮柜,地上密密麻麻散落着踩扁的烟头。 他嘴里叼着半截没抽完的烟,脚边放着一个半开的黑皮包。 包里整整齐齐码着三十捆大团结。 那是他拼了命接单子、赚回来的全部家当,整整三十万。 “哥!” 铁门被一把推开。 沈刚大步冲进来。 他一脚踢开地上的空酒瓶,夺下贺野手里的烟蒂,狠狠碾灭。 “车备好了?”贺野声音沙哑,眼眶熬得通红。 “备好了。” 他抓起地上的黑皮包。 “走,去和平饭店。” 沈刚张开双臂,堵在门口。 “你去干什么!” 贺野咬着后槽牙:“抢人。” 他拍了拍手里的皮包。 “老子赚够钱了。这三十万,够她开十个服装作坊。老子有底气养她了!” “顾淮安能给的,老子也能给,今天绑也要把她绑走!” 半小时后。 黑色的桑塔纳急刹在林家洋房外的街道上。 贺野提着黑皮包跳下车,正要往大门里冲。 铁艺大门从里面拉开。 林娇娇穿着一身正红色的修身大衣,和宋云一起走了出来。 看到冲过来的贺野,宋云跨前一步,挡在林娇娇面前。 “贺野,你发什么疯?”宋云冷着脸。 “明天就是娇娇大婚的日子,你跑来触什么霉头!” 贺野没理会宋云,丹凤眼死死盯着林娇娇。 他快步走上前,一把将黑皮包砸在湿漉漉的地砖上。 拉链扯开,露出里面一捆捆码的整整齐齐的大团结。 “娇娇,我赚到钱了。” “这里是三十万。” 他朝她伸出粗糙的大掌。 “以前我没本事,怕你跟着我吃苦受罪,怕你遇到事我兜不住。” “现在我有钱了,能护着你了。顾淮安能给你的,我也能给。跟我走!” 宋云扫了一眼地上的三十万,哼了一声。 “贺野,你以为娇娇嫁给顾淮安,是图他有钱?” 贺野拳头攥紧。 “我没这么想!我只是想证明我配得上她!” 宋云指着林家大门。 “你拿三十万,可你知道顾淮安给了娇娇什么吗?” “十六处房产、海外基金、三家国营厂。” “顾淮安把所有的身家都过户到了娇娇名下。” “他当着林家人的面签了字,对不起娇娇,他就净身出户去讨饭。” 宋云盯着贺野的眼睛。 “顾淮安给的是身家性命,是没有任何保留的安全感。” “你呢?你遇到事,只会把她推开!” 贺野身形一晃,喉结滚动。 他抬头看向林娇娇,眼圈泛红。 “娇娇,我改了。我以后就算是死,也绝不松开你的手。” 林娇娇安静地看着他。 大衣的红衬得她肌肤胜雪。 “贺野,你还是不懂。” “在红星镇的时候,你什么都没有,我都愿意跟着你。” “我从来没嫌弃过你穷。我要的,是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会站在我身边。” 她看着地上的三十万。 “这三十万,是你拿命挣出来的。可你买不回那个下大雨的晚上,你赶我走的决绝。”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贺野喉结滚了滚。 “我不信……你以前那么依赖我……” 他把地上的黑皮包提起来,塞进林娇娇怀里。 “钱你拿着!”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嫁给别人!” 林娇娇没有接。 沉甸甸的皮包摔在青石板上,红色的钞票散落一地。 贺野慌乱地去抓她的手腕。 “娇娇,你打我骂我都行,别嫁他……” 林娇娇手腕翻转,挣开他粗糙的掌心。 她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贺野,你总觉得钱能解决一切。” “我高烧快死的时候,你没来找我。” “我被人用枪指着头的时候,你自作主张推开我,让我滚回城里。” 她指着满地的钞票。 “你现在拿着三十万站在这里,以为就能把所有的担惊受怕全抹平吗?” 贺野大掌悬在半空,微微发着抖。 “我只是想护着你……” “可我最需要你护着的时候,你让我滚。” 林娇娇看着他通红的眼睛。 “贺野,车祸的时候,是顾淮安用身体挡在我前面的。” “他用命护我,用全部身家让我安心。我明天就会成为顾太太,是心甘情愿的。” “你回去吧,别把最后一点情分也丢了。” 林娇娇转过身,挽着宋云走回铁艺大门内。 门锁合上。 贺野僵立在门外。 他终于明白,伤害已经造成,再多的钱也填不满裂痕。 贺野腿发软,跌跪在地砖上。 他颤着手,将散落在地上散落的钞票一张张捡起来,装回皮包里。 拉链拉好。 他站起身,走到一直等在后面的沈刚面前。 “包里的五万块钱,你拿着,给弟兄们分了,留着娶媳妇。” 贺野盯着剩下的二十五万,眼泪砸在钞票上。 “剩下的二十五万,还有江浙的代理权,你找个由头,以沪野实业分红的名义,全打到娇娇账上。别提我的名字。” 沈刚抱着沉甸甸的皮包,眼眶发酸。 “哥,那你呢?” 贺野看向大门内亮起的暖黄灯光。 “明天一早,我去深市拓荒。” “去深市?”沈刚急了。 “这沪市的摊子刚铺开,你现在走?” 贺野闭上眼睛,走向黑色的桑塔纳。 “我怕明天天一亮,我会控制不住冲进和平饭店,把人抢走。” “顾淮安能给她想要的一切,能护着她,能给她体面。” “我得滚远点。” “我在这儿,只会碍她的眼。” …… 深夜,沪市街头。 冷风扫过空荡荡的街道,卷起地上的落叶。 一辆没有挂牌照的重型泥头车,停在盘山公路的转角处。 这里,是顾家半山别墅通往市区的必经之路。 驾驶座上,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男人咬着手电筒。 手里拿着一张手绘的地形图。 男人的手指顺着红线往上滑,戳在路段中央一个急转弯的标注上。 他用红笔在这个盲区画了个硕大的叉。 “顾家的保镖防得再严,这个弯道也是个瞎子。” 男人关掉手电筒。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划燃。 光亮起,照亮了仪表盘上放着的报纸。 报纸上,林娇娇穿着婚服的剪影漂亮地扎眼。 男人捏着火柴,将火苗凑近报纸的边缘。 火舌舔舐着纸面,点燃了林娇娇婚服的一角。 第147章 娇妻养熟了 初八清晨,林家洋房。 十二辆黑色轿车沿着街道一字排开。 苏杭丝绸制成的大红花扎在车头。 西装革履的保镖分列两侧,将围观的街坊挡在安全距离之外。 顾淮安穿着暗红喜服,长腿迈进林家大门。 一楼大厅,林父林母端坐在红木太师椅上。 顾淮安走上前,接过旁边佣人递来的茶盏,双膝着地。 “爸,妈,请喝茶。” 林母红着眼圈,双手发着颤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淮安,娇娇从小没吃过苦,脾气娇,你多担待。” 顾淮安仰起头。 “妈放心,在我这里,娇娇永远不用长大。” 林父端着茶。 “淮安,这丫头性子倔。要是惹你生气了,你别跟她急,把她送回来,我们来教训。” 顾淮安看着两位老人,语气沉稳笃定。 “爸、妈,娇娇嫁给我,不用学规矩,不用懂事。” “天塌下来,顾家给她顶着。” “这辈子,只要我顾淮安还有一口气,就没人能让她受半点委屈。” 二楼闺房,林娇娇端坐在床沿。 凤冠霞帔披在身上,衬得巴掌大的小脸娇嫩无比。 宋云站在旁边,帮她理了理裙摆,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 “昨晚给你的那本小册子看了没?” 林娇娇脸一红,连耳根都跟着烫了起来。 宋云戳了戳她的腰窝,带着笑意。 “今晚可别只会哭。男人这时候最吃软的,你越哼唧,他越上头。” “要是受不住了,就搂着他的脖子喊两声好哥哥,保准管用。” 林娇娇急忙伸手去捂她的嘴。 “云云,你别说了。” 话音刚落,房门推开。 顾淮安走到她面前,单膝着地。 大掌托起她白嫩的脚踝。 他拿起旁边大红色的软皮鞋,套在她脚上,动作轻柔。 “顾太太,我来接你回家了。” 林娇娇俯下身,双臂圈住他的脖颈,小脸贴着他的颈窝蹭了蹭。 “淮安哥哥,今天凤冠好重,脖子酸。” 顾淮安大掌托着她的后脑勺,低声哄着。 “等到了家,哥哥亲自给你揉揉。” 林娇娇踢了踢脚上的红皮鞋。 “这鞋也有些重,哥哥抱我下去,一步都不许放我下来。” 顾淮安手臂收紧,将她打横抱起。 “顾太太下令,莫敢不从。” 他大步走出洋房,走向门外的婚车。 林娇娇窝在他怀里,隔着衣料,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城郊盘山公路,雾气浓重。 一辆无牌泥头车停在急转弯岔路口。 强子双手抠着方向盘,手心的冷汗浸透了皮套。 他右脚踩在离合器上,盯着雾气深处。 车灯强光刺破浓雾,顾家的迎亲车队驶入弯道。 强子松开离合,右脚悬在油门上方。 视线扫过车队,脚僵在半空。 十二辆婚车前后左右,贴着四辆军绿色吉普车。 吉普车车身焊着加厚防弹钢板。 车窗降下,黑洞洞的枪管探出窗外,反着金属光泽。 强子咽了口唾沫。 他急打方向盘,挂上倒挡,退着躲进岔路的密林深处。 就他这辆车,还没等撞翻顾淮安的座驾,自己就会被打成筛子。 他跳下车,找到路边的公用电话。 黄沙漫天,大西北采石场。 顾城穿着沾满泥污的棉袄,抓起响个不停的电话听筒。 电话那头传来强子变调的嗓音。 “顾少,今天这活儿办不了!那四辆防弹军车护着,枪管全指着外面,我还没撞上去就得被打成马蜂窝!” 顾城对着话筒咆哮。 “你在黑市混了这么多年,连辆婚车都截不住!” 强子四下张望,护着话筒。 “这活儿得等!等他们结完婚,安保撤下来,总有落单的时候。到时候我再下手,神不知鬼不觉。” 顾城咬着牙。 “行。你给我盯死她,下次找到机会,我要林娇娇亲眼看着他死!” 电话挂断。 顾城扬起手,将黑色话筒砸在座机上。 “顾淮安!我看你能防多久!” 正午,和平饭店包下全场。 大厅内衣香鬓影,沪市名流尽数到场。 顾淮安牵着林娇娇的手,踩着厚实的红毯,一步步走上主礼台。 闪光灯频频亮起。 顾淮安接过话筒,视线扫过全场。 台下的交谈声停下。 “借各位长辈朋友的见证。” “今天,是我顾淮安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台下纺织厂的张老带头起哄。 “顾少,光高兴不行,以后家里谁管账啊?” 众人笑出声。 顾淮安举起林娇娇的手。 “张老,您这就问外行了。” “在顾家,钱归顾太太管,事归顾太太管。” “我顾淮安,也归顾太太管。” “以后各位要是想找顾家办事,得先看看顾太太点不点头。” 台下商会李董大笑起来。 “咱们沪市的活阎王,算是彻底被林家千金降住了!” 张老敲着桌子应和。 “这叫英雄难过美人关!” “淮安,以后惹太太生气了,我们可不向着你!”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角落里,宋云穿着伴娘礼服,拿着手帕按着眼角。 看着台上的好姐妹,她总算松了口气。 主桌上,林父林母对视一眼,满脸欣慰。 深市,贺野捏着一份沪市晨报。 报纸头版,印着顾林两家联姻的大字。 照片上,林娇娇靠在顾淮安身边,笑容明媚。 贺野粗糙的大掌抚过报纸上的小脸,拇指来回摩挲。 他拿起桌上的红星二锅头,仰头灌下。 酒液顺着喉咙流下,辣意冲上眼眶。 沈刚推门进屋,手里拿着几份货单。 “哥,苏杭那边的货源谈妥了,明天就能发车。” 贺野放下酒瓶,将报纸仔细叠好。 平整地放进贴身的衬衣口袋里,贴着心口。 “手头这批货的利润,全投进新厂子。” 沈刚愣了。 “哥,全投进去?咱们不留点底金?” “不留。我要挣更多的钱。” “她那边要是有什么闪失,我得有底气给她撑腰。” …… 半山别墅,主卧内,红烛燃着暖光。 林娇娇端坐在大红喜床上,凤冠压着后脖颈。 红盖头垂在眼前,挡住了视线。 门锁扣动,顾淮安踏进屋内。 他走到床前,伸手挑开红盖头。 烛光下,女孩眉眼如画,娇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顾淮安大掌托起她的小脸。 “顾太太,累坏了吧?” 大掌绕到脑后,动作利索地替她拆下凤冠。 林娇娇脖颈一轻,长出一口气。 顾淮安温热的手掌贴上她的后颈揉捏着。 “趴下。” 林娇娇小脸埋在鸳鸯戏水的锦枕里。 厚重的喜服被一层层解开,堆叠在一旁。 顾淮安宽厚的手掌覆上她光洁细嫩的后背。 从肩胛骨一路按压至紧绷的后腰。 林娇娇咬着唇,轻哼了一声,身子往下陷。 随着按揉的力道加重,酥麻感蔓延。 林娇娇咬着唇,身子不自觉地往大掌里迎。 顾淮安停下动作。 他俯下身,唇落在她莹白的蝴蝶骨上。 “顾太太,放松好了吗?” 林娇娇耳根发烫。 水汪汪的眼睛转过来,盛着怯意和情动。 顾淮安将她翻转过来,拉进怀里。 “娇娇,别怕,交给我。” 吻落在她的眉眼、鼻尖,一路向下,流连在白皙的锁骨处。 红帐垂落,隔绝了视线。 林娇娇闭着眼,小手攀上男人的宽肩。 “淮安哥哥……” 她软着嗓子,小脸贴着他的侧颈蹭了蹭。 顾淮安动作停住了。 他撑着手臂,看着怀里纤细娇小的人儿。 骨架生得太小,腰肢盈盈一握,肌肤嫩得掐出水。 这样娇嫩的身子,若是真承了孕育之苦,她受不住。 顾淮安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别开脸,压下眼底的欲色。 他扯过大红锦被,将她裹住。 “娇娇太瘦了。” 顾淮安哑着嗓子,把她连人带被子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哥哥舍不得折腾你,咱们先把身子养丰腴些。” 林娇娇愣住,从被沿探出毛茸茸的脑袋。 “我已经是顾太太了……你不要我了?” 她红着眼圈,语气委屈。 顾淮安大掌顺着她的脊背安抚,低头吻住她的唇。 “瞎想什么?” “你还小,骨架没长开,受不住的。” “乖乖听话,每天多吃半碗饭,养胖一点,哥哥再好好疼你。” 林娇娇咬着下唇,把小脑袋埋进他怀里不肯出来了。 婚后的日子,林娇娇被顾淮安变着法子投喂。 百年老参炖乌鸡、燕窝银耳羹,流水般端进房里。 光吃还不够,每天清晨和傍晚,顾淮安雷打不动地拉着她去后山玫瑰园散步。 起初林娇娇走两步就喊累,赖在石凳上不肯动。 “走不动了,腿酸。”她敲着小腿。 顾淮安走到她跟前蹲下,大掌捏着她细软的小腿肚子打圈揉按。 “再走半圈。”他仰起头看她,嗓音温润带哄。 “你这身子不练练,以后怎么受得住?” 林娇娇瞪他。 “受得住什么?” 顾淮安凑近些,嗓音带笑。 “受得住做顾太太的日常劳作。” 林娇娇红着脸打他肩膀。 “乖,在走一刻钟,晚上让你少喝一口药膳。” 林娇娇伸出手指跟他谈条件:“少五口。” 顾淮安笑着点头依她。 散完步回到卧室,顾淮安还会弄来红花油,把她按在床上。 宽厚的手掌从肩颈一路推拿到脚底,专挑穴位揉弄。 一年下来,林娇娇原本纤细的身子,生生被养出了一层软肉。 该饱满的地方鼓起来。 细腰虽依旧不盈一握,捏上去却多了层绵软的细腻。 这天午后,阳光和煦。 顾淮安靠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将人掐着腰抱坐到腿上。 大掌从宽大的棉布裙摆探进去,捏住她腰侧新长出的软肉。 林娇娇痒得直躲,小手抵着他硬邦邦的胸膛。 “不要捏……好痒。” “今天早晨称了,重了五斤。”顾淮安低头咬住她的耳垂。 “手感比以前好。” 林娇娇委屈地嘟囔。 “你嫌我胖了,以前那几条洋装都有些紧了。” “不胖。这才哪到哪。” “那我以后要是变成胖子怎么办?” “顾太太变成什么样,我都照单全收。再长十斤,我也能单手抱起来。” 顾淮安大掌顺着她的腰窝往下,手指流连。 林娇娇软软地瘫在他怀里。 “淮安哥哥……别乱动……” “这怎么算乱动?顾太太,我可是整整做了一年的和尚。” 顾淮安声音发哑,大掌往里探了探。 林娇娇咬着下唇,眼尾泛红。 “你答应过……等我养好身子的。” “身子养得差不多了。” 顾淮安偏过头,吻落在她颈侧。 “这几天每天晚上睡觉,你都往我怀里钻,小腿盘在我腰上蹭。娇娇,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洗几次冷水澡?” 林娇娇羞得小脸通红,攥住他作乱的手腕。 “我没有……” 顾淮安大掌扣住她的十指,压在沙发靠背上。 林娇娇腰肢软塌下去。 “呜……” “叫哥哥。”顾淮安唇瓣贴着她的耳廓研磨。 “好哥哥……我撑不住了……” 他低声轻笑,咬了咬她的耳垂。 “顾太太身子养熟了,走,哥哥带你去个地方。” 下午,法租界。 顾氏名下的高定裁缝铺挂上了“歇业”的牌子。 顾淮安包了场。 经理捧着三个丝绒盒子,摆在茶几上。 “顾少,太太,这是刚从法兰西空运来的几款贴身衣物,全沪市就这一批。” 顾淮安靠在真皮沙发上,长腿交叠,下巴抬起,示意林娇娇去看。 林娇娇走近,掀开第一个盒子。 里面是墨绿色的真丝细吊带,料子薄如蝉翼,裙摆短得刚过大腿根。 第二个盒子里,是几根极细的黑色系带,和小布片连成极其省料的轮廓。 第三个盒子里,是大红色的镂空半透蕾丝。 林娇娇脸颊飞上红霞,拽着顾淮安的袖口。 “我不要试这些,太透了。” 顾淮安大掌掐住她的腰肢,眸色转深。 林娇娇这段时间被养得极好,稍一触碰,脸上就泛起娇嫩的粉晕。 “顾太太皮肤白,穿黑色好看。” “拿去试。” 林娇娇揪着他的领带。 “那……你也要试我挑的。” 她伸手指向衣架上一件暗红色的真丝睡袍,款式松垮,胸口开得极大。 顾淮安闷笑出声。 “行,你试这件,我穿那件。” 经理识趣地退了出去。 林娇娇捏着那点可怜的布料,钻进狭窄的试衣间。 褪下洋裙,换上黑色蕾丝。 布料实在太少。 被养了一年的身子丰盈饱满,根本兜不住。 大片……白嫩挤压着细窄的黑边,要露不露。 试衣间的门被推开,落锁声清脆。 狭小的空间被男人高大的身躯挤占。 林娇娇慌乱去捂胸口。 “你进来干嘛?” 顾淮安大步走近,大掌扣住她的手腕拉开,按在镜面上。 低头衔住,手掌微微用力揉捏。 林娇娇腿软,哼了一声栽进怀里,双手无力地攀住他西装宽阔的肩膀。 “娇娇乖,睁眼。” 顾淮安咬着她的耳廓,嗓音哑得厉害。 “看看镜子里。” 镜子里。 她整个人被男人完全圈在怀里。 顾淮安衣冠楚楚,衬衫纽扣扣得整整齐齐。 而她身上,只有几根细窄的黑绳。 软肉被黑色布料挤压得快要溢出来,勒出细小的红印。 男人修长的手指,正挑起蕾丝底边。 指腹隔着薄透的料子,轻轻捻过。 林娇娇羞耻得脚趾蜷缩,别开脸不敢再看。 “淮安哥哥……别看……” “为什么不看?”顾淮安鼻尖蹭着她的侧颈。 “我养熟的顾太太,每一寸都漂亮得要命。” 林娇娇腰软的撑不住,只能靠在他怀里。 顾淮安偏过头,看着镜子里那泛红的小脸。 “娇娇,说句话。” 他拇指拨弄着系带的结扣,轻轻往下一勾。 最后的遮掩摇摇欲坠。 “哥哥……别在这儿……” 林娇娇带着哭腔求饶,小手揪紧了他的领带。 顾淮安低低笑了两声,胸腔震着她的心口。 “那回家穿给我看,嗯?” 他低头衔住,唇吻了下去。 林娇娇发懵,只能软绵绵地迎合。 顾淮安退开半寸,指腹擦去唇角的水渍。 视线扫过她凌乱娇媚的模样,拿过扔在旁边的月白色长裙,抖开。 “在外面不规矩,回家再罚。” 顾淮安动作利索地替她套上长裙,拉链一拉到底,扣子系到最顶端,遮住所有旖旎。 扯过一旁宽大风衣,将她严严实实裹住。 拿过大檐帽扣在头上,帽檐压低,遮住潮红小脸。 顾淮安拦腰将人打横抱起,推开试衣间的门。 门外经理低着头。 顾淮安大步走出裁缝铺。 黑色轿车停在路边,保镖拉开车门。 将人放进后座,跟着压进去,挡板升起。 裁缝铺对面的暗巷里。 半截烟头明灭。 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压低帽檐,紧紧盯着驶离的黑色轿车。 第148章 偏爱 黑色防弹轿车后座,挡板升起,隔绝了前排的视线。 车外秋雨连绵,车内暖气给得很足。 林娇娇身上裹着风衣,整个人靠在顾淮安怀里。 回想起试衣间里单薄的布料和镜子前的自己,她脸颊的热度迟迟褪不下去。 白嫩的小手紧紧抓着男人的衬衫。 顾淮安大掌托着她的后腰,指腹一下一下地按揉着软腰。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胸腔轻震,溢出低低的笑声。 “顾太太,再这么抓下去,哥哥这件衬衫就不能穿去开会了。” 林娇娇仰起头,水润的眼眸瞪着他。 “你还说。” 她气闷的拿手捶他结实的胸膛。 “在外面一点都不规矩。” 顾淮安顺势捉住她乱动的手,拉到唇边,细细吻过她的小手。 “娇娇羞什么?嗯?”嗓音又低又哑。 “顾太太每一寸都是我的,藏也藏不住。” 林娇娇身子发软,软绵绵地靠进他怀里。 顾淮安单手扯松领带,大掌顺着风衣下摆探了进去。 “淮安哥哥……别乱动,在车上……” 她推他,鼻音里带上了软糯的哼唧。 “挡板升着,谁也看不见。” 顾淮安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抱坐在腿上。 低下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 他没有急着吻下去,先偏过头,唇瓣轻轻蹭过她的唇角。 林娇娇小手揪紧了他的领带。 顾淮安低笑,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这才含着她的唇珠细细研磨。 “娇娇,等忙完这段时间的并购案,我们去法兰西度蜜月。” 顾淮安吻着她的眼尾,一下又一下。 “哥哥买栋带葡萄园的庄园,只住我们两个人,谁也不见。” “还有你爱吃的甜点,我把整个厨师团队包下来,天天变着花样给你做。” “谁要被你藏起来。” 林娇娇脸红透了,小声嘀咕。 “你天天喂我,我都长胖,到时候连裙子都塞不进去了。” 顾淮安大掌顺着她的脊背轻抚,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柔情。 “顾太太再胖些才好,抱起来更软。” “以后我们生个女儿,好不好?” “跟你一样娇气。我把你们两个一起宠着,走路都不让你们下地。” 林娇娇咬着唇角。 “万一女儿跟你一样霸道怎么办?” 顾淮安低声笑。 “像我也好,没人敢欺负我的小公主。” 顾淮安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这才结结实实地吻住。 林娇娇软了身子,攀住他宽阔的肩膀,由着他研磨。 她肚子突然发出“咕噜”的响。 她羞得把脸埋进他颈窝里,不肯抬头。 顾淮安笑意更浓,亲了亲她的发顶。 “怪我,光顾着逗你,忘了顾太太中饭没吃好。” 他按响对讲机,嗓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张特助,去街角那家老字号点心铺,买两盒现烤的蝴蝶酥。” 张特助看着后视镜,眉头微皱。 “顾少,那家店在长乐路,路窄,前面还在修下水管道,车队开不进去。” 顾淮安垂下眼眸,看着怀里咽口水的小姑娘。 大掌捏了捏她软糯的腮帮子。 “前面路口靠边,留两辆车跟着,其余车队在主路待命。你亲自去买。” “多买几样,挑新烤的拿。” 张特助打灯变道。 黑色轿车平稳地停在长乐路口的梧桐树下。 就在车子熄火的刹那,前方十字路口突然冲出两辆灰色的套牌面包车。 车门拉开,十几号蒙面拿砍刀的亡命徒扑向顾家的保镖。 暗卫首领顾影拔出军刺,带着暗卫迎面冲进人群。 刀刃翻飞,血水四溅。 这群亡命徒根本不恋战,只是游走拖延。 顾影一脚踹翻面前的人,视线越过长街,厉声大吼。 “中计了!回防!” 斜对面的立交桥辅道上。 一辆满载着成捆螺纹钢筋的重型半挂拖车,正停在下坡口。 强子坐在驾驶室里,手心全是汗。 他盯着百米外脱离大部队、落单停靠的黑色防弹车。 防弹车能挡子弹,却挡不住几十吨重物的直接挤压。 强子一脚踩死油门。 半挂车顺着下坡加速。 逼近路口时,他拉死手刹,方向盘死命往左打到底。 随后他一脚踹开车门,翻滚着跳下驾驶室,滚进路边的绿化带。 半挂车车厢侧翻,绑着钢筋的钢丝绳崩断。 数十吨螺纹钢筋倾泻而下。 顾影甩开对手狂奔。 距离太远,他根本来不及。 顾淮安余光扫到车窗外覆下来的黑影。 大掌一把扣住林娇娇的后脑勺,果断转身,将林娇娇压在座椅缝隙间。 他高大的身躯完全覆在她上方。 他高大的身躯覆在她上方。 双臂撑住两侧的车门框架,用血肉之躯在狭小的空间里搭起堡垒。 把怀里的女孩完完全全罩在身下。 “砰——” 钢筋砸在车顶和侧门上,防弹玻璃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特种钢材打造的车厢,被砸瘪了。 车顶的钢板重重砸在顾淮安的背上。 林娇娇被护在最安全的死角,毫发无损。 车内,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温热粘稠的液体,一滴一滴,滴在她的脸颊上。 “淮安哥哥?” 林娇娇嗓音发颤。 顾淮安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 鲜血从他嘴角涌出,浸透了林娇娇的风衣领口。 他强撑着最后清明,宽厚的大掌依然护着她的后脑。 “别怕……哥哥在……” 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车外传来顾影嘶哑的吼声,还有保镖疯狂扒挖钢铁的金属碰撞声。 顾淮安咬碎了牙,背脊没有弯下哪怕一寸。 直到车门被液压钳撬开。 光线涌入。 顾淮安才偏过头,吐出一大口鲜血。 紧绷的身躯彻底失去力气,向前栽倒。 “淮安!” 林娇娇扑上去,双手捂住他涌血的嘴唇,掌心被染得通红。 市中心医院,高干抢救室外。 长廊上站满了荷枪实弹的顾家暗卫。 四个小时后,抢救室的红灯熄灭。 主治医生白大褂上全是血污,走了出来。 他摘下口罩,双手发抖。 林父一步冲上前,揪住医生的领子。 “淮安怎么样!他必须活着!” “顾少送来时失血过多,脊椎被重物砸伤,胸腔积血严重……” “命勉强吊住了,但会陷入永久的重度昏迷,甚至是脑死亡。” 林母听完,踉跄着倒在墙上,眼泪滚落。 医生看向浑身是血、瘫坐在椅子上的林娇娇。 “顾少刚才有短暂的苏醒征兆,靠着极强的意志力强撑着不肯睡。您……进去听听他有什么要交代的吧。” 重症监护室内。 顾淮安脸色惨白如纸,身上插满管子。 病床前,林父、林母眼眶通红。 顾家首席律师和暗卫首领分立两侧。 顾淮安半睁着眼,呼吸极其微弱。 视线越过众人,牢牢钉在床沿边泣不成声的林娇娇身上。 他动了动手指,顾影单膝跪地,眼眶红着凑近床边。 顾淮安嗓音嘶哑。 “顾家……所有现金、资产,全部转入娇娇名下。” “三十六名暗卫,即刻易主。从今往后,顾家只认顾太太一个主子。” 顾影重重磕下头去。 他转动眼珠,看向林父林母。 “爸,妈。” “如果我……醒不过来。” “绝不许娇娇……守在……顾家。” 他艰难地喘着气。 “娇娇有改嫁的自由……顾家任何人,敢拿规矩压她,暗卫……就地处决。” 林父老泪纵横,连连点头。 “好孩子,别说了,你好好养伤。” 律师拿着录音笔和遗嘱,双手发着抖退出病房。 房间里,只剩下林娇娇。 “娇娇,别哭。” 他呼吸断续,声音很轻。 “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娶你。” 林娇娇拼命摇头。 “我只要你活着!我什么都不要!你起来啊!” “你答应过要护我一辈子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顾淮安眼底满是不舍。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指腹蹭去她脸上的泪珠。 “娇娇,别哭。” “哥哥挣的家业,够你挥霍几辈子。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只是……别为我守着。” 顾淮安眼皮越来越沉。 “遇到对你好的,就嫁了。只要他能护住你……” 他手指微微蜷缩,想再握紧她的手,却再也使不上力气。 “下辈子,哥哥早点来娶你。” 大掌失去力气,从她脸侧滑落,垂落在床沿。 林娇娇抖着手,从贴身口袋里掏出吊命药丸。 这是她外公留给她保命的东西。 她掰开顾淮安的嘴唇,将药丸硬塞进去。 双手捧着他的脸哀求。 “吃下去,淮安,吃下去就好起来了。” 药丸顺着顾淮安的喉咙滑落。 可无论她怎么喊,床上的男人毫无反应。 主治大夫走上前,翻看瞳孔,摇了摇头。 林娇娇耳畔嗡鸣。 周围的声音全部远去。 她张着嘴,喉咙发紧,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心脏传来绞痛,林娇娇眼前一黑,整个人栽倒在地。 “娇娇!” 林母扑过去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 触手滚烫,林娇娇浑身发烧,额头不停地冒着虚汗,人已经失去意识。 “娇娇!我的儿啊!你别吓妈妈!” 林母急得大哭,朝着抢救室门大喊。 “医生!快来人啊!救救我女儿!” “我女儿要是没了,我要你们全院陪葬!” 医生大喊着推来抢救车。 除颤仪、强心针全部推上。 林娇娇陷入昏迷。 意识里,全是顾淮安浑身是血将她护在身下的画面。 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感,让她在昏迷中依然流泪,身体痛苦地蜷缩。 抢救室外。 顾影跪在抢救室门外,低着头,藏起眼底的痛。 余光却不可控制地掠过被推进去抢救的林娇娇。 女孩哭得小脸没有血色,小身板抖个不停。 顾影心口发酸,双手攥拳。 他垂在身侧的手极力克制着,嗓音低哑。 “属下誓死护送夫人。” 林父站直身体,盯着抢救室的门,眼神透着久居上位的狠戾。 “顾影,启动林家名下的私人飞机,马上联系京市军区总院特护病房。” “把淮安转过去!” “调一队人,二十四小时守在夫人和小姐身边,连只苍蝇都不许放进去。” 顾影领命转身,眼底杀机毕露。 林父咬着牙,对着秘书吩咐。 “掘地三尺,去查!” “敢动我林家的人,我要他连骨头渣子都别剩下。” 林家的人雷厉风行,很快锁定大西北劳改农场的顾城,还有京市亡命徒强子一伙人。 大西北劳改农场。 顾城裹着破棉被,正梦见自己穿着高定西装,站在和平饭店的主位上。 林娇娇穿着大红喜服,朝他伸出手。 他笑着去牵。 黑暗中,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摸进大通铺。 粗糙的大手捂住顾城的嘴,生锈的铁钎对准他的膝盖骨,一锤砸穿。 顾城痛得四肢抽搐,嘴巴被堵死发不出半点声音。 铁钎拔出,带出血沫,紧接着对准他的心扎到底。 顾城脸上的笑容甚至都没来得及褪去,身体猛抽两下,彻底断了气。 血水混着石渣流出。 同一天。 南边的小镇。 强子提着装满现金的皮箱,推开夜总会头牌的包间门。 桌上摆着洋酒,怀里搂着美人。 他把成捆的钞票砸在桌上,正准备享受风光的一夜。 门外突然冲进来几名持刀的壮汉。 强子手刚摸向腰间。 寒光闪过,鲜血喷溅在成堆的钞票上。 屋内没有一句废话,几人手起刀落,把强子剁碎,确认断气后转身就走。 美人尖叫着逃窜。 …… 沪市医院。 病房里没开灯。 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死紧,透不进半点光。 林父背过身,飞快地抹去眼角的湿润。 林母坐在床沿,双眼红肿,看着缩在床角的女儿。 林娇娇双臂抱膝,攥着那件沾满干涸血迹的男式风衣。 护士端着药盘靠近,托盘边缘不小心磕碰在床头。 “当——” 林娇娇单薄的肩膀抖得厉害。 她拼命往后缩,后背抵着墙壁,双手捂住耳朵。 “别过来!别碰他!” 林母扑过去想抱她。 “娇娇,不怕,妈妈在,坏人全抓起来了。” 林娇娇却推开林母,把那件风衣紧紧抱在怀里,警惕地盯着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门被推开。 宋云眼眶通红地跑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白粥。 “娇娇。” 宋云放轻声音,停在安全距离外。 林娇娇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紧绷的身体才稍微卸下一点力气,眼泪往下砸。 “云云。” 宋云把粥递过去,声音发颤。 “你多少吃一口,淮安在京市治病,你要是垮了,等他醒了谁去接他?” 听到淮安的名字。 林娇娇突然抓起一旁的笔和本子。 她手抖得握不住笔,却拼命在纸上一遍遍写着顾淮安的名字。 “我不吃,我不睡觉。” 她抬起头,眼里全是恐惧。 “云云,我不能睡。大夫打的那个针,让我脑子好沉。” “我刚才闭上眼,怎么也想不起他对我笑的样子了。” 林娇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要是睡着了,万一把他忘了怎么办?” “他流了那么多血,还在哄我别怕。” “他把命都给我了,我不能忘,我一点都不能忘。” 宋云抱着她,哭得说不出话。 …… 深市,摩天大楼顶层。 招商饭局上酒杯交错。 贺野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背脊挺拔。 他如今是深市最大服装供应链的掌门人,手握重金,行事果决狠辣。 对面港商正滔滔不绝地开出条件。 贺野半低着头,大掌在桌下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紫檀木。 木头被雕刻成一个小姑娘的模样。 巴掌大的小脸,笑弯了的眼睛。 每一根发丝都刻得极其细致,边缘已经被粗糙的指腹摩挲得光滑发亮。 这是他这两年熬夜打下江山时,用来续命的念想。 沪市已入秋,不知小姑娘有没有喝姜汤。 包厢门被一把推开。 沈刚满头大汗闯进来,连规矩都顾不上,凑到贺野耳边压低声音。 “哥,沪市出事了。” “顾淮安遇车祸,被拉去京市抢救了。” “嫂子受了刺激,把自己关在病房里,不吃不喝,人快不行了。” “当啷——” 贺野手里攥着的紫檀木雕掉在地上。 周遭的碰杯声、谈笑声,全都在他耳朵里远去。 他耳朵一阵嗡鸣,喉咙又干又紧。 他撑着桌子想站起身,腿却软得使不上半分力气。 膝盖磕在桌腿上,带翻了桌面的高脚杯。 红色的酒液泼洒一地。 港商错愕地看过来。 贺野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那是他的命根子。 他亲手把她送到顾淮安身边,以为她会长命百岁。 以为她会一辈子无忧无虑的笑。 现在沈刚告诉他,她快死了。 他掐住桌沿,手止不住的发抖。 “今天的局作废。” 他一把扯松勒得人喘不过气的领带。 转身大步朝门外走,步伐凌乱急促,带翻了一把椅子。 “沈刚,调集账上所有流转资金。” “通知深市所有的保镖。” “半小时后,包机飞沪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