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了十个反派崽子养不起,但天道百亿补贴》 第1章 男人不值得 第1章 男人不值得 宋家村的冬夜,冷得能冻裂骨头缝里的最后一点热气。 宋晞蜷在破旧的被褥里,耳边是母亲压抑的啜泣和窗外呼啸的风。 她已经穿过来病了整整半个月。 自打原主从山上那间道观回来病死自己穿过来,就再没下过床。 “晞儿,喝点水吧。”王寡妇端着缺口的陶碗,小心翼翼地扶起女儿。 宋晞勉强睁开眼,看着母亲憔悴的面容和鬓角刺眼的白发,心头一痛,应该原主的反应。 看着这个才三十八岁的女人,在现代社会,这个年纪的女人正风华正茂,可原主的母亲却像个五十岁的老妪。 “娘,你别哭了。”宋晞嗓音嘶哑,勉强挤出这几个字。 王寡妇的眼泪却掉得更凶:“都是娘没用,护不住你,也护不住这个家……” 窗外忽然传来粗暴的拍门声,夹杂着男人粗鄙的叫喊:“王寡妇!开门!再不开门老子把门踹了!” 是原主的堂叔宋老三。 王寡妇吓得手一抖,陶碗掉在地上摔成碎片,温水洒了一地。 “王寡妇!我告诉你,你男人死了,你们家绝后了!” “按照族规,这房子和田地该归我们宋家男丁!识相的就赶紧收拾东西滚蛋,不然别怪老子不客气!” 宋老三在外面毫不客气地威胁着。 宋晞咬紧牙关,挣扎着要坐起来,却被母亲死死按住。 “晞儿别动,娘去应付。”王寡妇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走向门口。 门刚开一条缝,宋老三就粗暴地挤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他那游手好闲的儿子宋宝柱。 “哟,侄女还躺着呢?” 宋老三的三角眼一斜,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屋内,“听说你为了个臭道士寻死觅活的?啧啧,真是不知羞耻!” 王寡妇挡在床前:“他三叔,孩子病着呢,有什么事咱们出去说……” “出去说什么?”宋老三一把推开她,“我今天就是来通知你们,三天之内,搬出这房子!” “你们娘俩既然没男人依靠,族里已经决定了,把你们卖到邻县的刘员外家做丫鬟,也算给你们一条活路!” 宋晞心头一沉。 刘员外? 那个六十多岁、已经死了三房老婆的老色鬼? “我不去!” 她挣扎着坐起来,死死盯着宋老三,“这是我爹用命换来的房子,谁也别想抢走!” 宋老三嗤笑一声:“你爹?你爹已经死在外头了!一个丫头片子,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跟个道士不清不楚的,还被人家给甩了!” “如今你的名声都臭了,还想霸占咱们宋家的房子和田地?做梦!” 宋晞的呼吸一窒。 原主痛苦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一年前,原主第一次在道观见到那个清隽出尘的道士就爱上了。 不顾女孩子的矜持,展开了疯狂的追求,这件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 原主天天都往道观跑,送自己做的粗陋点心,编了各种蹩脚的理由,只为多看他一眼。 直到那一夜阴差阳错的荒唐之后—— 醒来时,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最后摘下腰间玉佩留下一句: “等我,我会回来给你一个交代。” 她傻傻地等,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直到半个月前,她终于忍不住再次上山,却在道观门口遇见了道观的道童清风。 “玄渊道长?姑娘莫不是认错了人?我们观里从没有什么玄渊道长。”清风的眉头一皱,眼中掠过一丝不耐之色。 “怎么会?我明明……”宋晞急急描述玄渊的样貌。 清风的脸色骤然一沉,冷笑道:“你说的,莫不是谢公子?” “他半年前就还俗回京了,如今怕是已经成亲了,而且娶得还是京城中的侯府千金。” 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天旋地转。 原来他不叫玄渊,原来他有婚约在身,原来他从未想过回来。 原主浑浑噩噩地回到了家里。 却又听到了阿爹在前线阵亡的消息,清风的讥讽与母亲无措的哭声,一瞬间交织在她的耳边,不断地搅动着她的脑子。 忽然,她涌出一口血,眼前一黑地倒了下去,她过来了。 就这么躺了整整半个月。 只留下性子软和的母亲被嘲讽成了克夫克女的王寡妇,整日里都在她的床边泪流满面,攥着她的手祈求她快点好起来…… “晞儿!晞儿你怎么了?”王寡妇的惊呼将宋晞拉回现实。 她看到了母亲逐渐花白的头发,不禁喉头哽咽。 宋老三见状,更加得意大笑:“哭有什么用?识相点,乖乖听话,还能少吃点苦头。” “宝柱,去屋里看看有什么值钱的,先搬走!” 宋宝柱却是咽了咽唾沫,朝宋晞的床边走来:“爹,反正都要卖去刘家,她也不干净了,不如让儿子先……” “滚开!”宋晞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床上跃起,抓起藏在枕头下的砍柴刀。 那是原主父亲留下的刀,刀柄上还缠着褪色的红布。 “你们敢动我和我娘一下,我就跟你们拼了!”宋晞双手紧握刀柄,眼睛赤红。 宋老三吓了一跳,随即嗤笑:“哟,还会耍刀?来啊,朝这儿砍!”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 宋晞的手在抖。 她来自法治社会,连鸡都没杀过,更别说砍人。 但看着母亲惊恐的脸,想起那个负心人绝情的背影,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心头。 “砍就砍!” 说着,她真的一刀挥了过去! 宋老三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往后躲,裤子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凉飕飕的风灌进来。 “疯、疯子!你这个疯子!”他捂着裤裆,脸色煞白。 “要是再敢过来,下次砍得就不止是你的裤裆了!”宋晞手持砍刀,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宋宝柱也吓傻了,就怕自己下面也凉飕飕的,拽着他爹就往外跑:“爹,咱们先走,改天多叫几个人来!” “给我等着!” 宋老三犹不甘心,转头放下了这么一句狠话。 随即,两人狼狈逃窜,门被摔得震天响。 宋晞脱力地跌坐在地,砍柴刀“哐当”一声掉在旁边。 王寡妇扑过来抱住她,母女俩抱头痛哭。 “晞儿,我的晞儿啊!”王寡妇抚摸着女儿的头发,“是娘没用,护不住你……” “不,娘,是我之前太不争气了,竟然只顾着一个不值得的男人,让你吃了好多苦。” 宋晞擦干眼泪,眼神逐渐坚定:“娘,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让人欺负我们了。” 她看着这个家徒四壁的屋子,心中涌起一股狠劲。 不就是家里没男人吗? 不就是被男人骗了吗? 不就是成了名声不好的老姑娘吗? 那又怎样! 就算爹不在了,她自己一个人也能撑起这个家 第2章 捡到一个失忆崽 第2章 捡到一只娃 “娘,家里还有吃的吗?” 念头通达之后,宋晞有种莫名的释然感,以及急需填饱肚子的饥饿感涌了上来。 她掀开米缸的盖子,却只有孤零零的几颗糙米躺在缸底。 真是连耗子都不稀罕啃一口! 王寡妇摇了摇头,苦涩道:“最后一点米,昨天就吃完了,娘本想去借,可村里没人愿意借给咱们……” 宋晞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的砍柴刀:“我去山里找点吃的。” “不行!天快黑了,山里危险!” “再危险,也比饿死强。” 宋晞用布条将刀缠在腰间,又找了根木棍当拐杖,再背上快要散架的竹筐。 “娘,你锁好门,谁来都别开,等我回来。” 她推开门,寒风扑面而来。 不顾王寡妇的阻拦,宋晞执意去往了山里。 宋家村背靠苍茫大山,此时已是深冬,山路上积雪未化。 宋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脑海中却不断闪现玄渊,哦不,谢(↗)公(↗)子(↗)的脸。 那个雨夜,他滚烫的手握着她,呼吸灼热:“宋晞……你会后悔的。” 原主当时傻傻地说:“不后悔。” 现在想想,恋爱脑的原主真的是蠢透了。 不知道是不是原主爱而不得郁结,堵得她心头沉沉的,她恨恨地踢开脚边的石头,却不小心滑了一跤,整个人就歘的一声滚下了山坡。 等她晕头转向地爬起来时,发现自己掉进了一片枯黄交错的灌木丛。 天色渐暗,四周静得可怕。 宋晞握紧砍刀,正准备找路回去,忽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警惕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草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扒开枯草,她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不远处的一丛灌木旁,一条碗口粗的蟒蛇正盘踞着,猩红的信子吞吐着。 而就在蟒蛇前方几步远的地方,竟然趴着一个四五岁大的男童! 男童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昏迷。 蟒蛇吐了吐信子,显然对这个“猎物”很感兴趣,正缓缓朝男童游去。 来不及多想,宋晞抄起一块石头,猛地朝蟒蛇砸去! “砰”的一声,石头砸在蛇身上。 蟒蛇受惊,猛地转过头,冰冷的竖瞳锁定了宋晞。 宋晞心跳如擂鼓,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双手握紧柴刀,趁蟒蛇还没反应过来,猛地冲上前,一刀砍向蛇头! 这一刀用尽了全力,锋利的柴刀深深嵌入蟒蛇的颈部。 蟒蛇吃痛,疯狂扭动起来,粗壮的蛇身朝宋晞卷来。 宋晞急忙抽刀后退,又一刀劈了过去。 这次是切切实实地劈中了蛇头! 粗壮的蟒蛇在地上挣扎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她喘着粗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这才敢上前查看男童的情况。 男童约莫四岁,穿着破烂但料子尚可的衣服,小脸脏兮兮的,额头上有一块青紫的淤伤,似乎撞到了头。 宋晞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好,还有气。” 她松了口气。 正要抱起男童,却眼神忽然一顿,面露惊讶。 因为就在男童身旁的草丛堆里,竟然还长着一株巨大的灵芝! 紫红色的菌盖有脸盆大小,一看就是罕见的珍品。 “撞大运了!” “肯定是老天看我善良又漂亮,专门奖励给我的!” 宋晞毫不客气地笑纳了这株大灵芝! 旋即,她又将蟒蛇一股脑的塞进了竹筐里,用杂草野菜铺在上面盖住。 “收获颇丰啊!” 宋晞美滋滋地盘算了下物资。 这条蟒蛇至少有几十斤肉,足够她们母女吃好几天了,再加上之前采的野菜蘑菇,也算是有荤有素了,生活质量大改善! 还有这株灵芝,这么大的个头,卖出去也能挣到不少钱。 至于这个男童—— 宋晞叹了口气,将竹筐背在胸前,又将男童抱起来,背在自己的身后。 回家的路显得格外漫长。 她背着男童和满当当的竹筐,走一段歇一段,等回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王寡妇正在院子里焦急地张望,见宋晞背着一个孩子,还拖着一大条死蛇回来,惊得瞪大了眼:“晞儿,这、这是——?” “娘,快来帮忙。”宋晞累得直喘气。 王寡妇连忙接过宋晞的竹筐,沉得让她趔趄了一下,而后母女俩将男童放在床上。 紧接着,王寡妇一转头,一株Duang——大的灵芝就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一瞬间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脑子转了半天,也想不通自己女儿怎么又带人,又带蟒蛇,还带着灵芝回来的? “这孩子是我在山里捡的,差点被蟒蛇吃了。” 宋晞歇了口气,简单解释两句,“我看他昏迷不醒,就带回来了。” 王寡妇闻言,错愕地看向男童犹如玉雕小人似的相貌。 “天杀的,这么好看的男娃,怎么就被扔在这么危险的林子里?还把脑袋给磕到了,这要是留了疤……” 她伸出手,摸了摸男童的额头:“哎呀,他在发烧!” 宋晞也惊了,还没坐热凳子,就急忙去打水,用湿布给男童擦拭额头降温。 过了好一会儿,男童终于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睛,眼神迷茫,呆呆地看着宋晞和王寡妇。 “孩子,你醒了?”王寡妇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男童愣愣地看着她们,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怯生生地开口:“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宋晞问。 男童摇摇头,眼神里满是茫然和恐惧。 宋晞心中有了猜测:这孩子大概是撞到头,失忆了。 她双手抱胸,盯着男童看了好一会儿。 旋即,她忽然笑了:“娘,这就是咱们的法子!” 王寡妇不解地看着她。 宋晞指着男童:“从今天起,他就是我儿子,宋大宝。” “我有了儿子,我爹就有后了,堂叔就没理由抢咱们的田地了。” 王寡妇愣住,随即明白过来:“你是说……” “对,就说这是我生的。” 宋晞眼也不眨地编着瞎话,“反正村里人都知道我前阵子‘生病’,就说那时生的,怕养不活才送到外面去,现在接回来了。” “这……这孩子都四岁了,说是你生的,谁信啊?”王寡妇犹豫道。 “就说是我十二岁时生的。” 宋晞面不改色,信手拈来地补全设定,“那时候我爹刚上前线,娘你整日以泪洗面,我偷偷生了孩子,怕丢人,就送到远房亲戚家养着。” “现在孩子大了,接回来认祖归宗。” 说话间,宋晞的眉眼间都演出了几分慈爱的目光。 她顿了顿,又道:“先把蟒蛇处理了吧,有了这条蟒蛇肉和这株灵芝,咱们能撑一段时间。” “明天我就去镇上把灵芝卖了,换点钱和米粮回来。” 王寡妇看着床上懵懂无知的男童,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条大蟒蛇和那株灵芝,终于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宋晞去厨房咔咔咔一顿砍,将这条大蟒蛇剥皮取胆。 “嗯?” 但是在取蛇胆的时候,宋晞的刀子忽然顿住。 第3章 这就是我儿子 她拨开蛇肉,忽然拿出了一个奇奇怪怪的东西,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蛇胆。 应该是蟒蛇吞下去却无法消化,还没来得及吐出来的。 她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儿,这东西的质地像是兽牙,又像是羊脂白玉,雕刻成一颗食指大小的圆球,外面的纹路繁复华丽。 放在月光之下,似乎还泛着淡淡的荧光。 “什么玩意儿?” 宋晞有些搞不懂这个是什么东西,洗干净在手里盘了两下,“是小孩子玩的羊拐?” 搞不懂就不搞了。 她暂时将这个玉骨球放在一旁,继续处理蛇肉和蛇胆。 没过多久,就煮好了一锅味道清淡的蛇肉羹。 她将煮到软烂的蛇肉,稍微吹冷,一勺勺地喂给男童。 男童饿坏了,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慢点吃,别噎着。”王寡妇心疼地说。 等男童吃饱了,宋晞和王寡妇也狼吞虎咽地吃下了蛇肉羹。 她们孤女寡母已经太久没吃沾荤腥的东西了。 吃完之后,宋晞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 满足! 她又看向一旁的男童,微微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你确定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男童摇摇头,眼神怯怯的。 “那以后你以后就和我姓了,就叫宋大宝,是我儿子,好不好?” 宋晞柔声说,“这是你奶奶,我是你娘,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男童呆呆地看着她,似乎不太明白,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真乖。”宋晞摸了摸他的头,“明天娘去给你买新衣服。” 这一夜,宋晞几乎没睡。 她忙着处理蟒蛇肉干,将一部分用盐腌起来,一部分准备明天炖汤。 那株灵芝被她小心地收好。 翌日天刚蒙蒙亮,宋晞就背着竹筐,牵着宋大宝出了门。 临走前,王寡妇欲言又止。 宋晞朝她摆摆手,劝说道:“娘你就在家守着,万一宋老三又带人来,门锁好,别硬碰。” 她低头看了眼宋大宝。 男童换上了王寡妇连夜改小的旧袄,灰扑扑的布料裹着白净的小脸,像颗蒙尘的珠子。 “大宝,跟娘去镇上。” 宋大宝乖乖点头,小手攥紧她的衣角。 清平镇逢双日开集,这会儿已是人声鼎沸。 宋晞没急着找买家,先牵着宋大宝在集市口待了半盏茶的工夫。 她状似不经意地打听了附近是否有走失孩童的消息。 又将当时捡到宋大宝时的样貌衣着大致形容了一番,得到的回应皆是摇头—— “这年头,养不起扔孩子的倒有,可扔那么齐整的男娃,怕是不能够哟。” 宋晞面上应和着,心里却松了口气。 无人认领,便少了一重后顾之忧。 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她牵着宋大宝拐进街角最大的药铺。 灵芝往柜台上一放,掌柜眼皮跳了跳,伸手要接。 宋晞往回一收:“先谈价。” 掌柜收回手,慢悠悠拨弄算盘珠子:“二十两。” 二十两? 宋晞心里冷笑。 这么大的野生灵芝,搁往年最少能卖五十两。 “八十两!” “二十两。”掌柜寸步不让,明摆着欺负她年轻面生,“你这村姑懂什么,鲜货不经放。” 宋晞懒得掰扯,伸手要把灵芝拿回来。 就在她指尖刚碰到菌盖边缘时,身旁的宋大宝忽然仰起小脸,乌溜溜的眼睛望了灵芝一眼。 就一眼。 灵芝不知怎的往边上滑了半寸,正正好好避开她的手,骨碌碌滚下柜台。 宋晞心头一紧,低头要追。 灵芝却不偏不倚,稳稳当当落在一名刚巧路过的客商脚边。 “咦,你这灵芝卖不卖?” 宋晞挑眉:“卖!” “五十两。” 掌柜的脸顿时涨成猪肝色,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吭声。 五十两雪花纹银,沉甸甸压在筐底。 宋晞牵着宋大宝走出药铺,忍不住低头看他。 男童安安静静走在她身侧,小脸白白净净,神情和进门时没两样。 她忽然蹲下身,平视他的眼睛。 “大宝,你刚才看那灵芝做什么?” 宋大宝眨眨眼,有些茫然:“没做什么呀。” “那它怎么就掉下去了?” 男童想了想,认真道:“可能是它自己想掉下去?” 宋晞愣了一瞬。 随即噗嗤笑出声,弯腰把他抱起来。 “行,看来我儿子是锦鲤转世。” 宋大宝趴在她肩头,小手搂着她的脖子,听不懂什么叫锦鲤,但知道娘在夸他。 他抿着的嘴角悄悄翘起一点弧度。 五十两银子,对于普通人家也是一大笔收入了。 但宋晞穷人乍富,却没有大手大脚,而是花得精打细算。 买了两石精米,称了十斤五花肉,又买盐、买酱、买棉布、买针线。 路过铁匠铺,她咬咬牙,打了把新柴刀。 旧刀卷刃了。 日头西斜,宋晞背着满当当的竹筐,牵着宋大宝进了村。 刚拐过村口老槐树,脚步倏地顿住。 她家院门口黑压压围了一圈人。 王寡妇被堵在门边,脸色煞白。 宋老三叉着腰站在台阶上,嗓门能掀翻房顶: “……昨儿个拿刀砍人,今儿个躲着不见人,怎么,你们母女霸着我大哥的房子田地,还有理了?” 有人跟着起哄: “就是,一个寡妇和一个小娘皮,占着三间大瓦房,像什么话!” “两个女人家,占着田产也不会种,白白荒废了!” “识相点的,还不如赶紧让出来,给我们大老爷们多种点粮食!” 宋晞深吸一口气。 她将竹筐往地上一墩,牵紧宋大宝,大步流星拨开人群。 “让让。”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 宋老三回头,三角眼一斜:“哟,回来啦?正好!当着族长的面,咱们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宋晞站定,把母亲护在身后,“说你怎么趁我爹死在战场,欺负他孤儿寡母?” “放屁!”宋老三像被戳中的蛤蟆一样跳脚,“我是按族规办事!你爹绝后了,这房、这田,就该归咱们宋家的男丁!” 他扭头朝人群外躬身,让出一个捋着山羊胡的老者。 “族长,您老人家可都看见了,这个丫头太可恶了,竟然连村里的族规都不认了!” 族长缓步上前,目光在宋晞脸上转了一圈,捋着胡须慢悠悠开口: “晞丫头,你爹已经绝后了,按照族规,他的东西确实应该一切给族里充公……” “谁说我爹绝后了?” 宋晞声音不高,却打断了族长的话。 周围也骤然安静。 她低头,轻轻推了推宋大宝的后背。 男童往前迈了一步,仰着脸,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中央。 “这就是我的儿子,我爹的后人!” 第4章 我家大宝是锦鲤 宋老三愣住了。 族长捋须的手也停了。 宋老三登时破口怒骂,“宋晞你好大的胆子!从哪儿捡来的野种,也敢冒充宋家血脉?” “这是我儿子。”宋晞一字一顿,“我亲生的。” 人群轰地炸开。 “她不是没嫁人吗?” “前些日子还听说是被道士甩了……” “啧啧,看这孩子的岁数,不会十一二岁就生了吧?” “还真是个破鞋啊,难怪了,就连山上的牛鼻子道士都不肯要她……” 宋晞攥紧袖口,面上不动声色。 正要开口圆话,衣角忽然被扯了扯。 她低头,宋大宝仰着脸,奶声奶气地开口—— “我叫宋大宝,是娘的儿子。” 男童声音软糯,吐字却清晰:“娘说,外祖父打仗去了,怕坏人欺负我和娘亲,就把我送到远房亲戚家养着,现在娘亲接我回来认祖归宗。” 他顿了顿,乌溜溜的眼睛望向族长: “太爷爷,大宝想给外祖父继承香火。” 四周静了一瞬。 那声“太爷爷”叫得软和,却像根小刺,扎进了族长心里。 宋晞怔住。 这孩子—— 昨晚她跟娘商量的话术,他听了一遍,竟全记住了。 还知道捡要紧的说。 她压下心底的惊异,顺势接话:“族长,我爹是战死的,是为国捐躯。按照朝廷的规矩,像我家这样的烈属,可以向官府请贞节匾额。” “有了这块匾,咱们村今年之内,赋税减三成。” 这个朝代的贞节匾额,就像是现代给烈士家颁发的“光荣之家”牌子,朝廷会在一定范围内减免赋税,让边防的军士们能够安心。 宋晞望着族长,声音平静:“这功绩,自然是记在族长您头上。” 族长捋须的手停了。 减税。 三成。 他的眼神闪烁起来。 宋老三急了:“族长,您别听这丫头胡诌!她哪儿来的儿子?分明是捡来——” “老三。”族长打断他,沉沉看了宋晞一眼。 又低头,看了看那个白净乖巧、不躲不闪的男童。 半晌,他轻咳一声: “这孩子,眉目间倒确有几分宋老大当年的影子。” 宋老三张口结舌。 宋晞险些没绷住脸。 她爹黑面宽额,宋大宝精致得像年画娃娃,这能有个鬼的影子。 但族长既然开了口,风向就变了。 “既是宋家血脉,明日带来祠堂,上族谱。”族长背着手,看向宋老三,“差不多得了,你大哥为国捐躯,你当弟弟的总要给孩子留条活路。” 宋老三脸涨成猪肝色,嘴唇翕动,到底没敢再争。 人群渐渐散了。 宋晞站在院门口,目送族长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却是目光幽沉,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她知道,这事没完。 减税是块肥肉,吊得住族长的胃口,却喂不饱村里人的眼红。 她们母女住着三间亮堂瓦房,占着两亩半水浇好田,在破落户扎堆的宋家村,就是一群饿狼眼里肥瘦相宜的肉。 今天能拿族规逼她卖身。 明天就能拿孝道逼她嫁人。 后天呢? 宋晞收回视线,弯腰抱起宋大宝。 男童软软靠在她肩头,小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她的衣领。 “娘。”他小声说。 “嗯?” “……大宝没给你添乱吧?” 宋晞脚步一顿。 她把男童往上托了托,抬手揉揉他细软的头发。 “添什么乱,”她声音低低的,“今儿要是没你,娘可没那么容易过关。” 她顿了顿,想起药铺柜台边那莫名其妙滚下灵芝的一眼,还有刚捡到他后得到的灵芝和蟒蛇肉,忍不住笑起来: “我儿子是来报恩的吧?” 这怎么越看越像是锦鲤宝宝到她家了? 吧唧一口! 宋晞没忍住地亲了一口自家乖儿子的小脸蛋。 我儿子太可爱了吧! 宋大宝:“……”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了脑袋,白净的小脸上因腼腆害羞而微红。 晚饭王寡妇做了红烧肉。 浓油赤酱,炖得酥烂,满屋子都是肉香。 宋大宝埋头扒饭,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王寡妇不住地给他夹菜,眼角笑出了泪花。 宋晞吃了两碗饭,放下筷子,从筐底摸出那个玉骨球。 昨儿夜里忙昏头,把这东西忘了。 她对着油灯细看,玉球约莫龙眼大小,触手温润,表面刻着繁复的纹路,像字又像画。 对着光,隐隐透出淡金丝络。 不是凡品。 宋晞翻来覆去的,还是看不出名堂。 “算了,先收着吧。” 她回到自己的卧房,从床头的矮柜深处摸出一个陈旧的小木盒。 盒子是父亲当年给她装小首饰用的,如今早已空了大半。 她打开盒盖,正要将玉骨球放进去,动作却猛地一顿。 盒底静静躺着一块玉佩。 青白玉质,雕着流云仙鹤,边缘系着褪了色的墨绿丝绦——正是那个雨夜,那人亲手摘下留给她的。 “等我,我会回来给你一个交代。” 言犹在耳,如今想来却字字讽刺。 宋晞的手指悬在半空,半晌,才缓缓落下,拾起那块玉佩。 冰凉的玉贴在掌心,仿佛还残留着那人指尖的温度。 她下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精致的纹路,心里像是被钝刀子慢慢割着,说不上疼,只是闷得慌。 丢了吧。 一个声音在脑子里说。 可手指却收紧了。 “丢了做什么?”她转念一想,随即冷哼一声,“这玉质地不错,雕工也精细,万一将来山穷水尽了,我还能拿去当铺换点银钱。” 感情不值钱,但这块玉是实打实的值钱物件。 “男人靠不住,钱还靠不住么?”她低声嗤笑,像是在说服自己。 随后,她不再犹豫,将玉骨球和玉佩一起扔进盒子里。 “哐当”一声轻响,两块冰凉的东西撞在一处。 她“啪”地合上盖子,像是要把什么不该有的情绪也一并关进去,然后俯身,将木盒重新塞回床底最深处,还用破布遮掩了两下。 眼不见为净。 千里之外,京城。 烛火摇曳,映着窗边一个挺拔孤寂的身影。 玄渊,如今该叫谢晏尘了,独自立于轩窗前,手中同样握着一枚玉佩,与宋晞那块恰好能严丝合缝地拼成一对。 他指尖细细抚过玉佩边缘,那里有一处极其细微的磕痕,是那夜她慌乱中碰掉的。 窗外月色清寒,落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却化不开那层浓重的郁色。 “主子,属下已打探过了,那位宋姑娘,已经成亲生子了……” 清风站在一旁,恭敬地汇报道。 第5章 蛇肉酱 清风,或者说如今该唤作谢四的侍卫,垂首立在轩窗边。 他悄悄抬眸,试图从主子脸上窥见一丝波澜。 没有。 那张清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谢晏尘只是沉默了一瞬,约莫是半息的工夫。 他将手中那枚玉佩轻轻搁在案几上,玉器触木,发出极轻的一声—— “嗒。” 谢四的心也跟着咯噔一下。 “过得如何?” 谢晏尘开口,声音淡得像隔夜的茶,温吞无澜。 谢四喉头微动。 他想起半月前在道观门口,那个满脸病容、眼巴巴打听主子下落的村姑。 他说了什么来着? ——“谢公子半年前就还俗回京了,如今怕是已经成亲,娶的还是侯府千金。” 那村姑当场脸就白了,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 谢四那时只觉得快意: 一个村姑,也配肖想自家主子? 可此刻站在这烛火摇曳的轩窗前,他却是不敢把真话原原本本说出来。 “回主子,宋姑娘……过得很好。”谢四垂着头,斟酌着词句,“主子离开后没多久,她便挑了个庄稼汉嫁了,如今孩子都有了,日子过得很是和美。”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瞧着是半点没等过。” 说完,他自己先咬紧了后槽牙。 这话说得诛心,他知晓。 可他忍不住。 他替主子不值。 那样清贵尊贵的身份,纵然蛰伏道观,也不该被一个村姑这般轻薄惦记。 谢四又抬眸。 谢晏尘仍旧望着那枚搁下的玉佩,修长的手指似不经意搭在案沿,指节微微泛白。 也只白了那一瞬。 “荆州的事,准备得如何了?” 谢四一愣。 “回主子,按您的吩咐,人马已在城外候命,只等……” “明日启程。”谢晏尘截断他的话。 谢四瞳孔微缩。 荆州。 那是宋家村所在的清平镇隶属的府城。 他方才说了那许多话,句句都是那村姑早已另嫁生子,桩桩件件都在说那人从未等过—— 主子为何还要去? 他张了张嘴,想问。 却在对上谢晏尘淡淡扫来的视线时,骤然噤声。 那目光清凌凌的,没有怒意,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方才那瞬息的白了指节。 只是空。 空得像他身后那扇轩窗,月色灌进来,照见人影,照不见底。 “退下。” 谢四躬身:“……是。” 他悄无声息地退出内室,阖上门扉的刹那,忍不住从门缝里又望了一眼。 谢晏尘独自立在烛火旁。 他没有再看那枚玉佩。 也没有再说话。 只是将手收回了袖中,垂眸望着案上那一点明明灭灭的烛芯,许久,许久。 像在等它烧完。 又像什么都没在等。 —— 宋晞握着锅铲,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盐搁多了。 她尝了尝勺底那点蛇肉酱,咸味直冲天灵盖,把蛇肉的鲜都压得没了影。 “失手失手。” 她嘀咕着,往锅里添了半瓢水,又切了两片姜扔进去。 这古代的调味料实在寡淡得令人发指。 盐、醋、豆豉、酒糟、葱姜蒜——翻来覆去就这几样。 富裕人家能弄到清酱汁,那已算顶顶体面的调味,至于酱油、香油、味精? 梦里才有。 蛇肉是好东西,鲜嫩、低脂、不柴,偏偏味淡。 宋晞加了豆豉和酒糟煸炒,又添了一勺粗盐提味,末了舀起一点尝尝。 ……还是咸。 她泄气地搅着锅里的酱色浓浆,心想要是有把脆生生的豆苗裹着吃,兴许能救。 灶火舔着锅底,肉酱咕嘟咕嘟冒着细泡,香气混着葱姜的辛烈,顺着门缝窗棂往外钻。 堂屋里,王寡妇刚缝完最后一只鞋底,忽地鼻翼翕动。 “……这啥味儿?” 她放下针线,循着香找过去,推灶房门的手顿了顿。 宋大宝蹲在门槛边,小脸仰着,眼珠子一眨不眨地朝锅里望。 王寡妇低头看他。 男童抿抿嘴,咽了口唾沫。 王寡妇也咽了口唾沫。 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王嫂子,你家这是煮啥呢?” 是隔壁的刘寡妇。 她端着半碗腌菜,站在矮墙边探脑袋,五十出头的妇人,头发已白了大半,脸上却带着笑。 “老远就闻着香,我家那小子一个劲儿嚷饿,我寻思这才刚吃过晚饭……” 宋晞探出头,见是刘寡妇,手上铲子未停:“刘婶子来了?正巧,我熬了点肉酱,您尝尝。”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刘寡妇连连摆手,腿却已迈过门槛。 宋晞舀了小半勺,拿洗净的菜叶托着递过去。 刘寡妇接过来,尝得小心翼翼,几乎是用舌尖舔了舔。 随即她愣住了。 “这、这是……” 她又舔了一口。 “清酱汁?不对,比清酱汁还香,还有股荤味儿……” 她舍不得咽,含在嘴里咂摸了半晌,眼睛渐渐亮起来。 “宋丫头,你这酱卖不卖?” 宋晞举着锅铲的手一顿。 “我活了五十年,头一回尝这么鲜的酱。” 刘寡妇在舌尖回味了下,眼角细纹都挤作一处,“比镇上那家老字号‘香满斋’的肉酱好吃一百倍——不不,一千倍!” 她顿了顿,又舍不得地舔了舔菜叶边缘:“就是,咸了一点点。” 宋晞:“……” 咸是她的锅,但这评价也太高了。 王寡妇也尝了一筷,随即惊异地望向女儿。 宋大宝被娘亲喂了一小口,抿着嘴巴嚼了半天,仰头认真道:“好吃。” 他顿了顿,又补充:“比蛇肉好吃。” 宋晞失笑。 她把锅里晾凉的肉酱舀出一大勺,放进洗净的小陶罐里,塞进刘寡妇手里。 “婶子,这酱您带回去给狗子哥尝尝。” “使不得使不得!” “使得。”宋晞按住她的手,“前些日子我病倒在家,多亏了有您帮衬我娘,这点子东西,不成谢意。” 刘寡妇眼眶一热,嘴里还说着使不得,手已老实拢住那小陶罐。 她往门口走两步,又回头,期期艾艾道:“宋丫头,你家缺什么东西不?柴火还缺不缺?” 宋晞唇角弯起。 “缺。” 半炷香后,刘寡妇家那三捆劈得整整齐齐的松木柴,并一小布袋圆滚滚的新黄豆,齐齐码在宋晞灶房角。 第6章 豆苗三倍长 王寡妇凑过来,满脸疑惑:“晞儿,你要黄豆做甚?” 宋晞拎起布袋掂了掂,满意地眯起眼:“快过年了,想种点东西配肉酱卖。” “种……东西?” “嗯,炕洞菜。” 王寡妇更糊涂了。 宋晞把黄豆倒进瓦盆,挑挑拣拣地解释:“就是豆苗。” “找个暖和屋子,把发了芽的豆子铺炕上,日日洒水,不出七八天就蹿得老高,嫩生生脆生生,裹肉酱正好。” 王寡妇听得云里雾里,什么炕上种菜、七八天长成,搁在以往她定要以为女儿烧糊涂了。 可这会儿她望着宋晞利落挑豆子的侧脸,只讷讷道: “……晞儿,你怎懂这些?” 宋晞手上动作一顿。 她想起上辈子冬天在暖气房里水培豌豆苗的日子,不禁有些怅然。 那会儿加班到半夜,泡碗方便面都舍不得加根火腿肠。 如今倒好,连火腿肠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旋即,她面不改色:“做梦梦到的。” 王寡妇愣了一瞬,竟点点头:“这梦做得好。” 大概是神仙托梦……哦不,是她那死鬼老公瞧不得她们母女受苦,托了神仙来帮她们的。 思及此,王寡妇吸了吸鼻头,心中是一片欣慰。 她撩起袖子,也蹲下来帮着挑拣。 宋大宝蹲在盆边,小爪子伸进去,一粒一粒把干瘪的豆子往外捡。 他捡得很慢,神情却认真,像在做顶要紧的事。 宋晞摸摸他的头:“大宝,这儿用不着你,去玩吧。” 男童摇摇头,也不吭声,只把挑好的圆豆子一粒粒摆进她手边的空碗里,摆得整整齐齐。 宋晞便由着他。 夜里,豆子泡进温水,搁在灶台边取暖。 宋晞累得眼皮打架,草草洗漱便扑到床上。 临睡前她迷迷糊糊地想:明儿得砌个土炕,专给豆苗住。 翌日早上,豆子吸饱了水,一粒粒胀得圆滚滚。 宋晞把豆子捞出来,匀铺在细竹篾编的浅筐里,覆上湿布,挪到厢房墙角那铺废炕上。 “这就行了?”王寡妇跟进跟出,眼不错珠地盯着那几只筐。 “行了。”宋晞拍拍手,“过个一两天就发芽。” 话音未落,余光忽然定住。 废炕沿边,宋大宝不知何时蹭了过来。 他安安静静蹲着,小手规规矩矩搭在膝头,乌溜溜的眼珠子直直望着筐里那层湿布。 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出声。 只是蹲在那里。 宋晞正要开口让他起来,目光却是一顿,落在了离他最近的那只筐沿。 湿布边缘,露出一点细白。 她凑近,掀开布角。 几粒豆子已然破口,嫩黄带绿的芽尖从种皮里探出来,怯生生的,像初醒的雏鸟探出喙。 宋晞怔住。 她分明是今早才铺的豆子。 她猛地转头望向窗外——晌午时分,距离铺豆不过两三个时辰。 “……大宝。” 男童仰起脸:“嗯?” “你在这儿蹲多久了?” 宋大宝想了想:“娘铺豆子的时候,大宝就在这里了。” 也就是说,不到半个时辰。 宋晞盯着筐里那几粒急不可耐破口的豆芽,又低头,盯住宋大宝那双干净无辜的眼睛。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身,与男童平视。 “大宝,娘问你。” 宋大宝眨眨眼。 “你方才……有没有想什么?” 男童认真想了想。 “想让豆子快些长。” 他顿了顿,小心地觑着她的脸色:“娘说豆子发芽了,就能卖钱,卖钱就能买米买肉,娘和奶奶就不用这么劳累辛苦了。” “大宝想帮忙。” 他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那几株刚冒头的嫩芽。 宋晞望着他。 灶房里的火光隔着门缝漏出来,映在男童半边脸上,把那层细细的茸毛都镀成淡金色。 她忽然觉得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帮了大忙。” 她伸手,把宋大宝从炕沿边捞起来,抱进怀里。 “豆子发得比娘想的快多了。” 宋大宝趴在她肩头,小手揪着她后领,闷闷地:“真的?” “真的。” 她顿了顿,认真道:“以后娘就跟你混了。” 男童没说话,耳朵尖悄悄红了。 王寡妇在一旁看了半晌,犹犹豫豫凑过来:“晞儿,这豆子……怎就发得这样快?” 宋晞把宋大宝往上托了托,面不改色:“这豆子品种好。” 王寡妇茫然:“品种?” “嗯,”宋晞一本正经,“锦鲤品种。” 王寡妇:“……?” 她看着女儿怀里的男童,男童乖巧地眨巴眼睛。 老太太沉默了。 行吧。 接下来几日,宋晞彻底信了。 那铺废炕仿佛成了什么风水宝地,额,其实也不是风水宝地,是靠近宋大宝脚边的风水宝地。 但凡男童蹲过的筐沿,豆苗跟疯了似的往高里蹿。 别人家长芽要一两天,他脚边两个时辰就破口。 别人家出苗要三五天,他跟前三天能长三茬。 宋晞试过把他抱去东墙根下坐着,东墙根那筐豆苗就长得格外精神。 把他挪到窗边,窗边那筐就跟施了仙肥似的。 入夜,宋晞把豆苗筐匀作三处,宋大宝睡哪屋,哪屋的豆子半夜就偷偷拱土。 王寡妇起初还念叨“莫不是炕洞有邪祟”? 后来发现邪祟专挑男童坐过的地方长,且只长豆苗不长别物,念了几日便也麻木了。 “锦鲤。”老太太学会了新词,端着豆苗筐小心翼翼挪到宋大宝床尾,“得多沾沾福气。” 宋大宝裹在被子里,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有些害羞,又有些藏不住的高兴。 大宝能帮上娘的忙了。 他抿着嘴,在黑暗中悄悄弯起眼睛。 腊月二十。 宋家那三间瓦房里,豆苗已摞了三四筐。 嫩生生,水灵灵,根根挺立如碧玉簪。 宋晞站在筐前,叉腰端详半晌。 “差不多了。” 她弯腰,掐了一根最精神的,稍微焯水后塞进嘴里。 清甜,脆嫩,嚼着咯吱咯吱响。 王寡妇凑过来:“卖多少?” 宋晞沉吟。 镇上豆苗稀罕,冬日更是金贵。 她打听过,往年富户家暖洞子里种出来的,一斤能卖三十文。 她低头看看筐里这堆疯长的碧玉簪,比暖洞子里的还鲜嫩三分,且这已是第三茬。 成本呢? 一瓢水,半炕柴,还有个蹲边上眼巴巴望着的小锦鲤。 “三十文。”她拍板,“一斤三十文,连一碟肉酱搭着卖。” 顿了顿,又补充:“肉酱不单卖。” 王寡妇倒吸一口凉气。 三十文? 一碟! 那都赶上两斤精米的价格了! 宋晞笑了笑:“娘,你说镇上那些地主老财、富户商贾,腊月里宴客多,大鱼大肉吃腻了,您说他们最馋什么?” 王寡妇茫然摇头。 宋大宝也茫然摇头,但摇得很认真。 “爽口的。”宋晞说,“脆生的,解腻的,见着就觉着清爽的那一口。” 第7章 成功大卖 第7章 成功大卖 天刚蒙蒙亮,宋晞就背着竹筐出了门。 筐里是四大罐蛇肉酱,码得整整齐齐,油纸封口,麻绳扎紧。 另有一筐豆苗,嫩生生翠灵灵,根上还带着湿布裹着的水汽。 宋大宝跟在她身侧,小手攥着她的衣角,走得认真。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几个妇人正蹲在井台边洗衣裳。 槌衣声此起彼伏,伴着叽叽喳喳的闲话。 见宋晞过来,声音歇了一歇。 随即又响起来,比方才更高了些。 “哟,这不是王寡妇家那丫头?听说病了一场,这不好利索了?” “可不是,还捡了个野种回来,非说是自己生的,也不嫌臊得慌。” “什么野种,人家说是十二岁生的呢” “十二岁!啧啧,那会儿她爹刚上前线,她娘怕是连门都没出过几回,这丫头倒好,悄没声儿就怀上了。” 有人压低声音,却又故意让宋晞能听见:“谁知道是跟哪个野男人生的?这就要是我女儿这么不知廉耻,我早把她腿给打断了!” 一阵哄笑。 宋晞脚步未停。 宋大宝攥着她衣角的小手紧了一紧,仰起脸看她。 “娘……” “没事。”宋晞低头,冲他笑了笑,“狗吠不咬人,咱们走咱们的。” 宋大宝不太懂什么叫狗吠不咬人,但见娘亲笑了,便也跟着弯弯眼睛,继续乖乖走路。 宋老三家的院子里,宋宝柱正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 他娘孙氏端着一盆脏水泼出门,溅了他一裤腿。 “死小子,蹲这儿做甚?还不去挑水!” 宋宝柱慢吞吞站起来,满脸不耐烦:“挑什么挑,这破日子过得,连口水都不想喝。” 孙氏横他一眼:“你还挑?隔壁村小翠她娘放话了,没三间大瓦房,想都别想娶她闺女。” “我拿什么娶?爹把人家王寡妇的房子田地看得眼热,也没见弄到手!” 一提这茬,孙氏的火气蹭地窜上来。 她抡起空盆照着儿子脑袋比划了一下,到底没砸下去,只恨恨地骂: “还不是那个死丫头,拿把破刀就敢砍人!她爹死在外头,她娘是个没用的,偏生养出宋晞这么个泼妇来!” 宋宝柱眼睛一亮:“娘,要不咱们趁她出门,把那野种抢来卖了?” “放屁!”孙氏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那野种上了族谱的!族长亲口认的!你抢他,族长第一个不答应!” 宋宝柱捂着脑袋,蔫头耷脑地不吭声了。 宋老三从屋里晃出来,叼着根旱烟杆,三角眼里冒着精光。 “急什么。”他吐出一口浓烟,“有族长放话,硬来是不成,可日子长着呢,她们孤儿寡母的,还能一辈子不栽跟头?” 他眯起眼,望着村口方向。 “那丫头去镇上了?听说还带着那野种?” 孙氏点头:“一大早就走了,背着筐,估摸是卖山货去。” 宋老三嗤笑一声:“卖山货?就她那点出息,能卖出什么名堂来?顶多换几斤糙米。” 他顿了顿,咬着烟嘴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等她回来再说,这丫头敢拿刀砍我,这口气不出,我宋老三还怎么在村里混?” 清平镇的集市,逢双日开张。 宋晞牵着宋大宝挤进人群,迎面便是热腾腾的人气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卖布的、卖菜的、卖鸡鸭的、卖糖人的……摊子一个挨一个,挤得满满当当。 宋晞踮脚望了望,心凉了半截。 好位置早被占光了。 她往东头走,有卖腌菜的。往西头去,有卖豆腐的。 往南边挤,卖针线的小贩正扯着嗓子吆喝。 哪儿都挤,哪儿都满。 宋晞皱起眉。 她这是头回来摆摊,不懂规矩,也没提前占位子。 正犯愁时,衣角被扯了扯。 “娘。” 宋大宝仰起脸,小手指着集市尽头一个角落。 “那儿,挺好的。” 宋晞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条巷口拐角,挨着一堵半塌的土墙,上头伸出一截破檐。 位置偏,人来人往得绕个弯才能瞧见。 可那截破檐底下,恰好能蹲两个人。 宋晞低头,看看宋大宝认真的小脸。 “……行,听你的。” 她牵着男童走过去,在墙角蹲下,把筐里的东西摆出来。 蛇肉酱四大罐,码成一排。 豆苗一筐,用洗净的菜叶托着,翠生生的,在灰扑扑的墙角格外打眼。 周围人来人往,没人往这边多看一眼。 宋晞也不急。 她摸出准备好的小碟,挑了一筷头肉酱,掐两根豆苗,摆在那儿。 然后她蹲着,宋大宝也蹲着,母子俩一块儿望着人来人往的集市。 蹲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忽然,天阴了。 宋晞抬头,只见方才还晴着的天,不知何时聚起一层灰云,沉甸甸地压下来。 风起了,冷得刺骨,带着凛冽的寒气。 “要下雪了?”她嘀咕一声,正要起身收拾东西。 头顶忽然噼里啪啦响起来。 不是雪。 是冰雹。 指甲盖大小的冰粒子砸下来,砸在破檐上、土墙上、青石板上,蹦得满地乱滚。 集市顿时乱了套。 摆摊的慌忙收东西,逛集市的四处躲藏,呼儿唤女声、骂天声、踩翻箩筐声混作一团。 几个卖菜的妇人护着筐往屋檐下挤,被冰雹砸得抱头鼠窜。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跑得急,草靶子上的糖葫芦哗啦啦掉了一地,冻得硬邦邦的糖壳摔成碎渣。 宋晞没动。 她抬头看看头顶那截破檐,冰雹正顺着檐角噼啪砸下来,落在面前三尺开外,溅起细碎的冰屑。 她蹲的这块地,安然无恙。 宋大宝也仰头看,又看看娘亲,抿着嘴笑了一下。 片刻工夫,破檐下挤满了人。 卖糖葫芦的老汉、抱孩子的妇人、躲冰雹的几个闲汉,还有两个穿着绸衫、像是哪家铺子掌柜模样的中年男人。 一群人挤挤挨挨,大眼瞪小眼。 檐外,冰雹越下越密,砸得地面白花花一片,有些地方已经积起薄薄一层冰粒子,踩上去咯吱作响。 冷风朝脸刮过,带着彻骨的寒意。 然后有人低头,看见了墙角那堆东西。 翠生生的豆苗,油汪汪的肉酱,在这灰扑扑、冷飕飕的破檐底下,格外招人。 “这是……”一个穿绸衫的胖子凑过来,“卖菜的?” 宋晞点头:“豆苗,蛇肉酱。” “蛇肉?”胖子来了兴致,“什么蛇?” “山里打的野蟒,几十斤重,肉嫩着呢。”宋晞面不改色,“熬了两天两夜,肥瘦对半,您尝尝?” 她把小碟往前推了推。 胖子将信将疑,用竹签挑了一点,送进嘴里。 嚼了嚼。 又嚼了嚼。 他眼睛亮了。 “这味儿……”他咂咂嘴,又夹了一筷,这回裹着豆苗,“这豆苗也鲜,脆生生的,解腻!” 旁边的人伸长了脖子。 那抱孩子的妇人试探着问:“这豆苗,怎么卖?” 宋晞笑笑:“三十文,豆苗搭着肉酱一块,不单卖。” 妇人倒吸一口气。 三十文? 抵得上两斤肉了! 宋晞低头看看那妇人怀里瘦弱的孩子,莞尔笑道: “婶子,我们这有土方子,说是冬天吃豆苗蘸肉酱,润燥驱寒,小孩子吃了不容易得风寒,您试试呗?” 妇人闻言,也有些心动:“那就来一碟?” 宋晞利落地用油纸包了一扎豆苗,又从罐里舀了一勺肉酱,用另一张油纸托着,递过去。 妇人接过,先掐了一根喂给孩子。 孩子嚼了嚼,眼睛弯起来。 “娘,好吃!” 妇人心头一松,三十文递过去时,倒也觉得值了。 旁边几个躲冰雹的见状,也凑过来问。 那穿绸衫的胖子一口气要了两罐,说是“带回府里给老爷尝尝”。 另一个掌柜模样的瘦子尝过之后,也包了一罐。 寒雪与冰雹还在下,破檐下的生意却做得热火朝天。 宋晞收钱收到手软,嘴里还不忘推销—— “豆苗好哇,冬天吃豆苗,润五脏,对皮肤好。” “这位大嫂,您看您气色多好,再吃点豆苗,那叫锦上添花……” 大嫂听得眉开眼笑,又掏钱添了一罐酱。 “这酱是蛇肉做的,蛇肉好哇,”宋晞手上包着货,嘴也不停,“以形补形,对男人可是大补——” 她顿了顿,冲那几个闲汉眨眨眼:“壮阳。” 闲汉们哄地笑了。 一个中年男人涨红了脸,啐了一口:“女孩子家家的,说的什么荤话!” 说罢,挤出人群,冒着冰雹渣子跑了。 宋晞面不改色,继续招呼下一位客人。 又过了一会儿,人群里悄悄挤进来一个人。 是方才那个涨红脸的中年男人。 他浑身湿透了,像是一路跑回来的。 左右看看没人注意,压低声音道:“那酱……还有吗?” 宋晞抬头。 “有。” “来两罐。”他顿了顿,又强调,“要大碟的。” 宋晞忍着笑,给他挑了两碟最大的。 男人付了钱,把碟子往怀里一揣,又冒着冰雹雨跑了。 等人走远了,宋大宝仰起脸,认真地问:“娘,壮阳是什么?” 宋晞面不改色:“就是吃了有力气。” 宋大宝点点头,懂了。 有力气好。 娘亲和奶奶就有力气干活了。 雪夹冰雹渐渐小了。 等天彻底放晴时,宋晞的筐已经空了。 四罐酱,一大筐豆苗,一根不剩。 她蹲在墙角,把今天收的钱倒出来数了一遍。 铜钱贯了三串,碎银约莫二两,还有几枚当十的大钱。 统共算下来,三两七钱。 宋晞把钱串收好,揣进怀里,忽然乐出了声。 比不上那株灵芝来钱快。 可这是自己一勺一勺熬出来、一句一句吆喝出来的。 踏实。 更何况,平日里种地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两银子,如今这才半个上午就赚了这么多,值了! 宋大宝蹲在她旁边,见她笑得眉眼弯弯,也跟着弯起嘴角。 “娘,挣钱高兴吗?” “高兴。” 宋晞低头,捏捏他的小脸蛋。 “以后大宝天天陪娘来,让娘天天高兴。” 宋大宝用力点头。 “好!” 回村的路上,冬日微暖。 宋晞牵着宋大宝,背着空筐,心情好得想哼小曲儿。 刚进村口,就撞见几个眼熟的妇人蹲在井台边洗衣裳。 槌衣声停了。 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又从她身上落到她背上的空筐。 那筐里什么都没了。 一个妇人酸溜溜地开口:“哟,宋丫头这是从镇上回来了?卖得挺快嘛,挣了不少吧?” 另一个接口:“可不是,我瞅见她在集市上蹲着呢,一堆人围着买,生意好得很!” “啧啧,那酱也不知道怎么做的,指不定搁了什么不该搁的东西?” “豆苗也是,这大冬天的,打哪儿弄来的?别是用了啥歪门邪道……” 宋晞脚步顿了顿。 她偏过头,朝那几个妇人笑了笑。 笑得挺和气。 “刘婶子说得对,这酱确实用了点儿不该搁的东西。” 几个妇人一愣,竖起耳朵。 宋晞慢悠悠道:“搁了盐、搁了酒糟、搁了豆豉、搁了葱姜蒜——都是你们搁不起的,哦不对,是你们觉得不该搁的东西。” 她顿了顿,笑容更深:“回头我给您送一罐,您尝尝,指不定还能尝出点儿别的。” 刘婶子脸一僵。 宋晞没再看她们,牵着宋大宝走了。 等走远了,宋大宝小声问:“娘,为什么要送她酱?” “不送。” “那您方才说……” “逗她玩的。” 宋大宝想了想,点点头,又学会了一个聊天技巧。 第8章 捡到第二个娃 吃过了午饭。 宋晞把新打的柴刀别在腰间,背起竹筐,推开院门。 王寡妇追出来:“晞儿,还去镇上?” “不去。”宋晞摇摇头,“进山。” “进山?!” “酱卖完了,得补货。”宋晞拍拍腰间的刀。 王寡妇满脸的担忧:“那也太危险了,你一个姑娘家……” “娘,”宋晞打断她,笑了,“我一上午就挣了三两七钱呢。” 王寡妇张了张嘴。 “咱家多久没见过三两七钱了?” 王寡妇不说话了。 宋晞正要走,衣角被人扯住。 低头,宋大宝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娘,大宝也去。” “不行。”宋晞想也不想,“山里危险。” “大宝能帮忙。”男童固执地攥着她的衣角,“大宝跟着娘,豆子长得快,大宝跟着娘进山,肯定也能帮上忙。” 宋晞看着他。 那双眼珠子乌溜溜的,里头映着她的影子,干干净净的,全是信任。 大有“不让我跟着娘,我就掉金豆子”的可怜模样。 宋晞沉默片刻。 她忽然伸手,把男童抱起来。 “行,一起去。” 王寡妇在身后急得跺脚:“晞儿!” “娘,放心。”宋晞回头,冲她眨眨眼,“我有护身符。” 她把宋大宝往上托了托。 “现成的。” 进山的路,比上回还要难走些。 积雪化了又下了冰雹,山道湿漉漉的,带着些要化不化的冰渣子,踩上去咯吱作响。 宋晞一手牵着宋大宝,一手握着柴刀开路。 她没往深处走,只沿着山脚那片缓坡,一边走一边搜寻。 蛇没见着,也没采着多少野菜。 也是,这寒冬腊月的,上次能偶然捡到一条还没冬眠的大蟒蛇,都算她走运了。 走着走着,她就走到了上回捡到宋大宝的那片山坡。 灌木丛还是那丛灌木,枯草还是那片枯草。 她牵着宋大宝走过去,拨开草丛,仔细搜寻。 什么都没有。 没有衣物碎片,没有行囊包袱,没有能证明这孩子来历的任何东西。 宋晞皱了皱眉。 究竟是什么人会把大宝扔在这儿,是存心让他死? 还是出了什么意外,孩子自己走丢了? 她蹲下身,正要仔细再找一遍—— 忽然,宋大宝攥紧她的手。 “娘。” “嗯?” “有声音。” 宋晞一愣,侧耳细听。 山林寂静,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鸟鸣。 “什么声音?” 宋大宝摇摇头,小手指着坡下那片灌木丛。 “那边。” 宋晞握紧柴刀,牵着他慢慢走过去。 拨开枯枝,她倒吸一口凉气。 灌木丛后,密密麻麻地挤着一群蛇。 大大小小,花色各异,有的盘着,有的蠕动,有的正吐着信子。 这大冬天的,它们本该蛰伏在洞里冬眠,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召来似的,挤挤挨挨堆在这片灌木丛后。 “见鬼……” 宋晞头皮发麻,下意识把宋大宝护在身后。 那些蛇却像没看见他们似的,兀自蠕动,朝着同一个方向,坡下的更深处。 “娘。”宋大宝从她身后探出小脑袋,“蛇都往那边走。” 宋晞深吸一口气。 她握紧柴刀,顺着蛇群蠕动的方向望去。 坡下是一片密林,四周是枯枝凋敝,大白天也阴森森的。 那群蛇正朝密林里游去。 “走。”她做了决定,“绕开。” 她牵着宋大宝,小心翼翼避开蛇群,沿着坡上绕行。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蛇渐渐少了。 宋晞松了口气,正要寻个地方歇歇脚—— “娘!” 宋大宝猛地拽住她。 宋晞还没反应过来,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顺着湿滑的山坡滚了下去! 天旋地转。 枯枝打在脸上,泥土灌进衣领。 等终于停下来时,宋晞晕头转向地趴在一丛灌木里,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大宝!” 她猛地翻身坐起。 宋大宝蹲在她身边,小脸沾了泥,眼睛却亮亮的。 “娘,大宝没事。” 宋晞一把将他搂进怀里,心咚咚跳得厉害。 好一会儿才松开,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还好,连道口子都没有。 “吓死娘了……” 她喘了口气,正要爬起来,目光忽然定住。 灌木丛那边,有个东西在动。 宋晞握紧柴刀,缓缓拨开枝叶—— 一个孩子。 约莫四岁,跟宋大宝差不多大的男童,蜷缩在草丛里。 他穿着破烂的单衣,赤着脚,小脸脏得看不清眉眼。 手里攥着一把野草,正往嘴里塞。 那草—— 宋晞瞳孔一缩。 蛇莓?不对,那叶子……是乌头! 剧毒! “别吃!” 她冲过去,一把夺下男童手里的草。 男童抬起头,眼神涣散,嘴唇已经泛起青紫。 他呆呆地望着宋晞,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然后他眼睛一闭,软软地倒了下去。 “喂!醒醒!” 宋晞慌了,伸手探他鼻息——还有气。 可那嘴唇乌青得吓人,分明是中毒的征兆。 “大宝,走!” 她一把抱起男童,另一只手牵紧宋大宝,跌跌撞撞往山下跑。 村里有个会医术的老人,姓周,早年在外头做过游方郎中,如今腿脚不便,在村里偶尔看看病,晒晒太阳。 宋晞抱着孩子冲进去时,周老郎中正在晒药。 “周爷爷!救命!” 老郎中回头,看见她怀里的孩子,眉头一皱。 “放床上。” 宋晞小心翼翼把孩子放下,周老郎中凑过去翻了翻眼皮,又把了把脉,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 宋晞紧张地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 “老爷子,孩子怎么样?中的毒深不深?还能救吗?” 周老郎中直起腰,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怪怪的。 “中毒?” 宋晞一愣:“他吃了乌头,嘴唇都紫了……” “紫?”老郎中嗤笑一声,“那是乌头汁子染的,这孩子压根儿没中毒。” 宋晞呆住。 “没……没中毒?” “半点毒都没有。”周老郎中又看了那孩子一眼,慢吞吞道,“就是饿的。” 宋晞:“……” “饿晕了。” 宋晞:“……” 她低头,看看床上那个小脸乌紫、奄奄一息的孩子。 又看看地上那把被她夺下来的乌头草。 所以这孩子是饿得实在没东西吃,逮着什么啃什么? 那乌头的毒呢? 吃了剧毒草,愣是没中毒?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山里见到的那群蛇。 大冬天的,不冬眠,成群结队往一个方向涌。 还有这孩子手里攥着的乌头。 一个念头隐隐浮上来。 “周爷爷,”她指着床上的孩子,“您再仔细瞧瞧,这孩子,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周老郎中又检查了一遍,捋着胡须道:“身子虚,饿的。别的就没啥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这牙口,挺利索。” 乌头都能嚼得动,不是一般人。 宋晞沉默片刻。 她低头,望向站在床边的宋大宝。 宋大宝正踮着脚尖,好奇地望着床上那个脏兮兮的孩子。 察觉到娘亲的目光,他仰起脸,眨眨眼。 “娘?” 宋晞深吸一口气。 她又看了看床上那个饿晕的男童。 面黄肌瘦,颧骨都凸出来了,手里攥着那乌头,饿得也不知啃了多久。 周老郎中摆摆手:“抱回去,熬点米汤,慢慢喂,养几日就好了。” 宋晞谢过他,把那男童重新抱起来。 轻。 太轻了。 轻得她抱着,心里有些发堵。 回到家,王寡妇正在院子里晒豆子。 见宋晞又抱着个孩子回来,手里的簸箕哐当掉在地上。 “这、这又是谁?” 宋晞把孩子放上炕,长出一口气。 “山里捡的。” 王寡妇:“……” 她愣愣地看着炕上那个面黄肌瘦、嘴唇乌青的男童,又看看自家女儿,再看看跟在后面、一脸乖巧的宋大宝。 老太太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下次进山不许捡了!” 第9章 宋家二宝 第9章 宋家二宝 听到自家娘亲的话,宋晞只得干笑着举起三根手指:“娘,我发誓,下次进山绝对不捡了!主动绕道走!” 王寡妇瞅了她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信你才怪”。 宋晞讪讪地摸摸鼻子,转身去照料炕上那个脏兮兮的男童。 王寡妇嘴上爱叨唠,手上却没闲着。 她打了盆热水,坐在炕沿边,小心地给那孩子擦脸。 脏污一点点褪去,露出一张瘦得脱相的小脸。 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瞧着有好些日子没吃过饱饭了。 “作孽哟……”王寡妇叹了口气,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 她解开孩子破烂的衣襟,想给他擦擦身子,手却忽然顿住。 “晞儿,你来看。” 宋晞凑过去。 孩子的指甲泛着淡淡的乌黑色,不是脏,是从肉里透出来的那种暗沉。 王寡妇又翻看他脱下的衣裳,针脚细密,料子虽旧却是不常见的粗葛布,领口袖边绣着奇特的纹样,不似中原常见的花色。 她从那堆破布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枚银饰吊坠。 吊坠的造型古怪,像是一只展翅的鸟,又像是某种认不出的图腾,边缘錾刻着细密的纹路。 宋晞接过吊坠,翻来覆去看了半晌。 “这看着有些像是……”她回忆着,“南诏那边的样式?” 王寡妇一愣:“南诏?晞儿,你怎看出来的?” “爹以前走南闯北的时候跟我说过。” 宋晞想起原主记忆中那个黑脸膛、爱吹牛的老爹,心头微微一软。 王寡妇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炕上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喃喃道:“朝廷这些年在跟南诏打仗,前些日子还听说那边乱得很,这孩子,怕是兵荒马乱逃过来的吧?” 宋晞没接话。 她垂眸看着手里的银饰,又看了看孩子身上新旧交叠的伤痕,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就在这时,炕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男童醒了。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倏地缩起身子往炕角退,脊背抵着墙,双手下意识护在胸前,目光警惕地扫过屋里每一个人。 那眼神里没有孩子的懵懂,只有戒备和恐惧。 宋晞正要开口安抚—— “咕噜噜——” 一阵响亮的声音从男童肚子里传出来,打破了一室的僵持。 男童的脸僵住了。 他咬着嘴唇,拼命想把肚子按下去,可那声音不依不饶,又是一串“咕噜噜”。 宋晞差点没绷住笑。 她起身去了灶房,不多时端着一碗白米粥回来。 粥熬得稠稠的,米香混着热气飘散开来。 她把碗往炕沿边一搁,退后两步。 “饿了吧?吃吧。” 男童盯着那碗粥,喉结动了动。 他没动。 宋晞也不催,就那么站着。 半晌,男童终于忍不住了。他像只警惕的幼兽,一点点蹭过来,伸手——猛地抓住碗,缩回墙角。 然后他开始吃。 第一口烫得他直咧嘴,却没停。 第二口,第三口……他像饿疯了似的,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碗里。 也顾不得烫,也顾不得噎,狼吞虎咽,腮帮子鼓得老高。 王寡妇看得眼眶发红:“慢点吃,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话音未落,男童猛地一僵。 他捂着肚子,脸色涨红,嘴里的粥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哇”地一口吐了出来。 稀烂的米粥混着酸水,喷了宋晞一裙子。 屋里静了一瞬。 男童的脸瞬间煞白。 他像是被什么可怕的记忆击中,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手里的碗“啪”地掉在炕上,他双手抱头,身子拼命往后缩,声音带着哭腔: “我错了……我错了……不要打我……不要打死我……” 那声音又轻又细,满是惊惧。 宋晞愣住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裙子上的污渍,又看看炕角那个缩成一团、抖得像筛糠的孩子。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她深吸一口气,放柔了声音:“没事,没事啊。”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落在男童颤抖的背上。 “不打你,没人打你。”她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背,“你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才吐的,不是故意的,情有可原,不用自责。” 男童的颤抖顿了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一双黑黝黝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宋晞。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防备,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试探。 宋晞冲他笑了笑,也不嫌脏,用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泪和粥渍。 “乖,没事了。” 男童呆呆地看着她。 好一会儿,他紧绷的身子终于慢慢软下来。 宋晞等他平复了些,才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家里人呢?” 男童沉默了很久。 久到宋晞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道:“都死了……没有家了……” 声音轻轻的,像一片枯叶落在雪地里,没有分量,却让人心里发凉。 王寡妇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别过脸,用袖子使劲擦了擦。 宋晞沉默片刻,没再追问。 她只是伸手,把男童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到一边,轻声道:“好,不问了,你先歇着。” 男童怔怔地望着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外间。 宋晞换了身干净衣裳,和王寡妇面对面坐着。 “娘,我想留下他。”她开门见山。 王寡妇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明儿个我先去村里问问,看有没有人知道这孩子的来历。”宋晞掰着手指头盘算,“要是没人认领,咱们就养着,大不了多双筷子的事。” 她顿了顿,又道:“往后若是遇到他的亲人,全凭他自己的意思,想留就留,想走就走。” 王寡妇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那大宝呢?你不也说要帮他找亲人?” 宋晞嗯了一声:“一样的,留下大宝也是权宜之计,但该打听的还得打听,哪天他家人找来了,只要他愿意,就让他回去。” 王寡妇看着女儿,目光复杂。 这丫头,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头却比谁都软。 “对了,大宝呢?”宋晞忽然问。 “在炕屋那边守着豆苗呢。”王寡妇笑了笑,“那孩子,比你还坐得住,一蹲能蹲半天。” 宋晞弯起唇角。 她起身去了炕屋。 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 废炕上铺着几筐豆苗,嫩生生绿油油,在昏暗的屋子里格外鲜亮。 宋大宝蹲在炕沿边,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几筐豆苗。 听见动静,他扭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娘!” “嗯。”宋晞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看什么呢?” “看豆苗长。”宋大宝认真道,“它们长得可快了,大宝看着,它们就蹭蹭蹭往上蹿。” 宋晞失笑。 她伸手揉揉男童细软的头发,斟酌着开口:“大宝,娘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宋大宝仰起脸:“嗯?” “咱们家,可能要多个弟弟。”宋晞看着他,“就是刚才捡回来的那个孩子,娘想把他留下来。你……愿意吗?” 她正准备开始忽悠,比如“有了弟弟就能陪你玩”、“有了弟弟就能帮你干活”之类的。 宋大宝却眨了眨眼,很认真地问:“是那个新弟弟吗?我就知道。” 宋晞一愣:“你怎么知道?” “大宝猜的。”男童理所当然地说,“娘每次出去都会带好东西回来,上次是灵芝,这次是弟弟。” 宋晞:“……” 这逻辑,好像也没毛病。 “那,你愿意吗?” 宋大宝毫不犹豫地点头:“愿意。” 宋晞有些意外:“这么爽快?” 宋大宝抿了抿嘴,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说:“……感觉。” “嗯?” “就是感觉。”男童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大宝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弟弟来了,会有好事。” 第10章 毒物亲和 第10章 二宝毒物亲和 宋晞望着他。 这话说得似是而非,换了别人,她顶多半信半疑。 可这是宋大宝说的。 这个蹲哪儿哪儿豆苗疯长的孩子,这个看一眼灵芝灵芝就滚到客商脚边的孩子。 她伸手,捏捏他的小脸蛋:“行,娘记住了。以后再有这种感觉,不用藏着,直接告诉娘。” 宋大宝笑呵呵地点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继续守着吧。”宋晞站起身,“娘去忙别的。” 回到里间时,王寡妇已经收拾好了床褥。 男童独自坐在干净的床铺上,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目光无处安放地四处飘着。 看见宋晞进来,他的视线立刻定住了,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宋晞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咱们商量个事儿。”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你先在我家住下来,好不好?” 男童没吭声。 “以后你就是我们家二宝。” 宋晞掰着手指头给他数好处,“有热饭吃,有暖炕睡,有干净衣裳穿,还有大宝哥哥陪你玩。你要是愿意,往后管我叫娘也行——” 她越说越没底。 因为男童始终一声不吭,只是盯着她看。 那眼神太沉,不像个孩子。 宋晞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就在这时,男童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的哭腔:“我……真的能留下来吗?” 宋晞心头一颤。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男童的眼神却闪过一丝挣扎,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宋晞没追问。 她只是用力点头:“能。”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稳稳地把他揽进怀里。 “以后你就叫宋二宝,是咱家的孩子。”她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这里就是你的家,没人会赶你走。” 男童僵住了。 好一会儿,他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试探着,轻轻地,攥住了宋晞的衣角。 然后他窝在她怀里,无声地哭了。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濡湿了她的衣襟。 没有声音,只有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兽,把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藏在无声里。 宋晞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他,轻轻地拍着。 直到他哭累了,身子软下来,呼吸渐渐平稳。 她把二宝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家里三间屋子,王寡妇住一间,炕屋那间暖和地方专门种豆苗,剩下这间住着宋晞和大宝。 如今又多了个二宝。 宋晞把两个小的挪到床里侧,让他们并排躺着,自己睡在床沿边。 夜色渐深。 她迷迷糊糊正要睡着的时候。 “砰!” 窗外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砸门声,夹杂着污言秽语的叫骂: “两个臭娘们儿,占着好房子好地,识相的快滚!” “宋晞!你个破鞋!快滚出来!” “年纪这么小就敢在外面乱搞,现在家里没男人,寂不寂寞啊?要不要哥哥们陪你一块耍耍!” 是一群村里的闲汉混混,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翻。 宋晞猛地坐起来,脸色骤沉,一把摸向枕边的柴刀,就要冲出去教训这些王八蛋。 王寡妇披着衣裳冲进来,一把按住她:“别去!” “娘——” “寡妇门前是非多,你不懂。” 王寡妇压低声音,面色发白,“自打你爹走了,这些人就隔三差五半夜来闹,吓唬咱们,逼咱们服软滚蛋。” “咱们就两个个妇孺,再加两个孩子,就算拿着刀,也不是一群男人的对手。” 她攥紧宋晞的手,嘴唇颤抖,“只要他们不真动手,咱们就忍……” 话音未落。 “哗啦!” 窗户被什么东西猛地砸开! 夜色里看不清是什么,只听见一声闷响,一大包东西被人从窗口扔了进来,砸在地上散开。 紧接着,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宋晞看清了地上的东西。 蛇! 大大小小的蛇,蠕动着,扭曲着。 还有蜈蚣、蝎子、毒虫,从破开的麻袋里涌出来,潮水般爬得满地都是。 王寡妇尖叫出声。 宋晞心脏猛地一缩—— 床上还有两个孩子! “大宝!二宝!” 她来不及多想,一把扑向床里侧,想把大宝和二宝抱出来。 可她刚伸出手,动作就顿住了。 那些蛇虫鼠蚁,没有四处乱窜。 它们像被什么召唤似的,缓缓地、安静地,朝同一个方向聚拢—— 床里侧。 二宝的枕边。 黑暗中,二宝早就醒了过来。 他坐在床上,脏兮兮的小脸上没有恐惧,只是愣愣地看着那些涌来的蛇虫。 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东西,爬到他手边,停住了。 它们围着他,挤在他身侧,温顺地盘着,伏着,没有半点攻击的意思。 有一只小蛇甚至蹭了蹭他的手指,像是在撒娇。 宋晞呆住了。 二宝回过神来,这才抬起头,望向她。 “……娘。”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紧张,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怕。 怕她也觉得自己是个怪物。 要把自己赶出去。 他明明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家的…… 宋晞愣了一瞬。 然后,她忽然笑了。 “好家伙,”她脱口而出,“我儿子这么厉害呢?!” 二宝愣住了。 “这些玩意儿,你能让它们不乱跑?”宋晞凑过去,笑得眉眼弯弯,没有一点嫌弃和恐惧,“怎么做到的?是用了什么咒法吗?” 二宝呆呆地看着她。 确定在宋晞的脸上找不出半分隐藏的嫌恶和害怕。 好一会儿,他才磕磕巴巴地开口:“我、我能……能和它们说……不要乱跑……” “它们听你的?” 二宝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声说:“蛇……虫子……都听,大的动物不行。” 宋晞想起白天在山里见到的那群蛇。 还有自己明明亲眼看着这孩子饿得吃下乌头叶子,但这孩子却一点毒都没中,只是饿晕了过去。 再看看此刻满地的蛇虫乖乖聚在他身边,温顺得像家养的鸡崽。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这孩子,天生与毒物亲近。 她伸手,一把将二宝搂进怀里,狠狠揉了两下他乱糟糟的头发。 “太厉害了!”她真心实意地夸,“往后咱家看家护院就靠你了!” 听到宋晞真心实意的夸奖,二宝愣了一下,随即慢慢低下头。 那张总是紧绷着、寡淡得不像个孩子的小脸上,竟悄悄浮起一点腼腆的弧度。 不是笑,只是嘴角微微翘起一点。 宋晞看见了,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伸手,揉了揉这孩子乱糟糟的头发。 “乖。” 二宝没说话,却轻轻往她掌心里蹭了蹭,像只终于敢靠近人的小兽。 宋晞弯起唇角,转头去看床里侧的大宝。 这小子,睡得那叫一个香。 小脸蛋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得不能再均匀。 方才那么大的动静,又是砸窗又是尖叫,愣是没把他吵醒。 宋晞失笑。 也不知道是心太大,还是真有什么“锦鲤体质”,连睡觉都比别人安稳。 她笑着摇摇头,收回目光,落在满地的蛇虫鼠蚁上。 那些东西还乖乖地围着二宝,一动不动。 宋晞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二宝,”她压低声音,“帮娘一个忙。” 二宝抬起头。 “让这些小家伙们,先回麻袋里去。”宋晞指了指地上的蛇,“有毒的咱们不留,没毒的——”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娘有用。” 二宝眨了眨眼,没问什么。 他只是低头,冲着那些蛇虫轻轻“嘘”了一声。 那声音极轻,像是风吹过草叶。 神奇的事发生了。 满地的蜈蚣、蝎子、毒虫,窸窸窣窣地动起来,排着队往那只破麻袋里爬。 蛇们扭动着身子,也乖乖跟在后头。 片刻工夫,地上干干净净,一条虫子都没留下。 只有几条没毒的菜花蛇,蜿蜒着爬到宋晞脚边,仰起头,吐了吐信子,像是等着吩咐。 宋晞低头看看它们,又看看窗外,冷笑一声。 第11章 以牙还牙 院墙外。 以宋宝柱为首的四五个混混,正蹲在墙根底下,竖着耳朵听动静。 夜风呼呼地刮,吹得他们直缩脖子。 “怎么没声儿了?”一个瘦猴似的混混压低声音,“方才还叫了一声,后头咋啥动静都没有?” “不会是吓晕了吧?”另一个嘟囔。 “晕了才好。”宋宝柱蹲在最前头,三角眼里冒着兴奋的光,“晕了咱们进去,把那俩娘们儿拖出来,看她们还敢不敢横!” “宝柱哥,”瘦猴有些忐忑,“那麻袋里可都是毒物,要是真出了人命……” “出人命就出人命!” 宋宝柱啐了一口,“谁让那臭丫头不识相?守着三间大瓦房,两亩半好田,愣是不肯分给我这一支唯一的男丁!” 他越说越来劲,眼珠子都红了:“等她们死了,这房子这地,就都是我宋宝柱的!到时候小翠她娘还敢嫌弃我没房?老子拿银子砸死她!” 几个混混听得直咽唾沫。 “那……那要是没死呢?” “没死?”宋宝柱冷笑,“没死也被毒虫咬得半死不活,照样得滚蛋!” 他正说得唾沫横飞,忽然—— 头顶传来“吱呀”一声。 那扇被他们砸破的窗户,竟从里头被人推开了。 宋宝柱还没反应过来,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兜头砸下来! “砰!” 麻袋正中他的脑门。 宋宝柱“哎哟”一声,仰面跌倒。 麻袋摔在地上,袋口散开—— 窸窸窣窣。 无数蛇虫鼠蚁从里头涌出来,没头没脑地往他们身上爬! “啊——!” 一声杀猪似的惨叫划破夜空。 一条蜈蚣钻进宋宝柱的裤腿,顺着小腿往上爬,所过之处又疼又痒。 他伸手去拍,手背又被蝎子狠狠蛰了一下,疼得他嗷嗷直叫。 几个混混更惨。 瘦猴被蛇缠住了脖子,吓得脸都青了,双手乱挥,又哭又叫:“救命!救命!蛇!蛇咬我了!” 另一个满地打滚,裤裆里不知钻进了什么,他双手捂着裆,又不敢用力拍,只能鬼哭狼嚎地叫。 “有毒!有毒!我要死了!” “娘诶!救命啊!” 哭喊声、惨叫声混成一片,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瘆人。 宋晞站在窗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凉凉的冷意。 “宋宝柱。”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宋宝柱正忙着从裤裆里往外掏蝎子,听见这一声,浑身一僵。 他抬起头,对上宋晞那双冷得像淬了冰的眼睛。 “今儿个只是给你长长记性。”宋晞一字一顿,“下次再敢使这种下作手段——”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就让它们,往你们嘴里钻。” 几个混混齐齐打了个寒颤。 宋宝柱脸都绿了。 他张嘴想骂,一条小蛇忽然从他领口探出头来,冲他“嘶”地吐了吐信子。 宋宝柱两眼一翻,差点没晕过去。 “滚。” 宋晞只吐出一个字。 几个混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宋宝柱跑在最前头,裤子都湿了一片,也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等那些鬼哭狼嚎的声音渐渐远去,宋晞才收回目光,关上窗户。 回头,二宝还坐在床上,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那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 黝黑如点漆的眸子,如今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星星。 宋晞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怕不怕?” 二宝摇摇头。 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不怕。娘在。” 宋晞笑了笑。 随即,她伸手,把二宝揽进怀里。 “行,娘在。”她轻声道,“往后娘都在。” 二宝没说话,只是把小脸埋进她怀里,小手悄悄攥紧了她的衣角。 床里侧,大宝翻了个身,砸吧砸吧嘴,继续呼呼大睡。 宋晞低头,看看怀里这个,再看看床上那个,忽然有点想笑。 捡了两个崽,一个能招财,一个能招毒。 准是她宋晞人美心善,老天爷奖励给她的两个大宝贝。 宋晞将仅剩的干净被褥翻出来,重新和二宝一块睡下,拍了拍二宝的后背。 窗外,月光清凌凌地洒进来,落在母子三人身上。 落了一室的安宁。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宋晞就起了。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怕吵醒两个小的,结果回头一看,二宝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了昨夜的警惕,只剩下一点点刚睡醒的迷糊。 “再睡会儿?”宋晞压低声音。 二宝摇摇头,撑着坐起来。 宋晞失笑,伸手揉揉他乱糟糟的头发:“行,那就跟娘进山。” 她转头去看床里侧的大宝,那小子还四仰八叉地睡着,小嘴微张,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宋晞:“……让他继续睡。” 她轻手轻脚给二宝穿好衣裳,背着竹筐,牵着二宝出了门。 冬日清晨的山里,寒气逼人。 枯草上凝着白霜,踩上去窸窸窣窣响。 二宝的小手冰凉,却攥得紧紧的,一步不落地跟在宋晞身边。 走到昨日发现蛇群的那片山坡,宋晞停下脚步,蹲下身,平视着二宝的眼睛。 “二宝,娘想试试。”她指了指周围的山林,“能不能叫几条蛇出来?没毒的,娘要熬酱。” 二宝眨眨眼,没说话。 他只是站定了,微微仰起小脸,闭上眼睛。 没什么动静。 没有咒语,没有手势,甚至连声音都没有。 他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 过了约莫几息的工夫。 窸窸窣窣。 枯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条、两条、三条…… 大大小小的蛇从四面八方游出来,慢吞吞地聚拢到二宝脚边。 有的盘着,有的仰起头,吐着信子,像是在等吩咐。 宋晞看得目瞪口呆。 二宝睁开眼,低头看了看那些蛇,然后伸手指了指其中几条。 “这条,没毒。”他指着一条菜花蛇,“这条,也没毒。这条……” 他顿了顿,指向一条灰扑扑的蛇:“有毒。不能吃。” 宋晞来了兴致:“你怎么知道?” 二宝沉默了一下。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回忆,又像是本能的戒备。 “就是……知道。”他小声道,“看一眼,就知道。” 宋晞望着他,没有追问。 只是伸手,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 “行,那就听你的。”她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我家好大儿!” 二宝愣了一下。 随即,那张寡淡的小脸上,悄悄浮起一点腼腆的笑意。 他低下头,耳朵尖却红了。 回到家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王寡妇正端着热粥从灶房出来,见宋晞和二宝背着满当当的竹筐,筐里全是扭动的蛇,吓得差点把粥洒了。 “又、又这么多?!” “娘,别怕。”宋晞把筐往地上一墩,笑吟吟道,“都是没毒的,二宝亲自挑的。” 王寡妇看向二宝。 二宝抿着嘴,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王寡妇愣了一瞬。 她蹲下身,伸手摸摸二宝的脸:“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二宝没说话,却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了早饭。 杂粮粥配咸菜,简单得很,却吃得浑身暖洋洋的。 饭后,宋晞钻进灶房,叮叮咣咣忙活起来。 王寡妇在外头照顾大宝和二宝,时不时探头往里瞅一眼,嘀咕道:“这丫头,跟蛇较上劲了……” 又过了一日。 两大罐蛇肉酱熬好了,油汪汪、香喷喷,光是闻着就让人咽口水。 宋晞又去炕屋看了豆苗。 好家伙,一夜之间又蹿高了一截,嫩生生绿油油,挤挤挨挨地立在那里,精神得不得了。 大宝蹲在炕沿边,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娘,豆苗长得可快了!” 宋晞失笑。 可不是快么,有你这小锦鲤蹲着,能不快? 她弯腰,把豆苗一把一把掐下来,码进筐里,翠生生的嫩尖堆得冒了尖,用湿布盖好,又装上那两罐肉酱。 “大宝,跟娘去镇上。” 大宝立马站起来,拍拍屁股,乖乖牵住她的衣角。 王寡妇追出来:“早点回来!” 二宝站在门槛边,眼巴巴地望着。 宋晞回头,冲他挥挥手:“在家陪着奶奶,娘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二宝抿着嘴,点点头。 清平镇的集市,今日比昨日还要热闹。 宋晞牵着大宝挤进人群,这回她学聪明了,进门先不急着找地方,而是低头看向身边的小锦鲤。 “大宝,指一个。” 大宝眨眨眼,左右看了看,小手一指—— 集市东头,一座茶棚旁边,挨着棵老槐树的那块空地。 宋晞二话不说,牵着他就过去了。 蹲下,摆摊。 刚摆好没一会儿,就有人过来了。 “哎!是你!” 宋晞抬头,眼前站着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白白净净,身上带着点书卷气,瞧着像是哪家的仆从。 她一愣,随即认出来了—— 前日的回头客,那位一口气要了两大碟酱的。 那仆从蹲下身,看了看筐里的豆苗,眼睛都亮了:“都卖完了吗?” “还没开张呢,您头一份。” “好!好!”仆从连连点头,“这些,这些,我全要了!” 宋晞一愣:“全要?” “对,全要!” 仆从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点掩饰不住的得意,“昨日我买的那两罐酱,连带那包豆苗,拿回府里给老爷尝了。 “我家老爷赞不绝口,说这豆苗脆嫩爽口,蘸酱吃更是唇齿留香,今儿个一早就打发我来,有多少要多少!” 宋晞心里有了数:“敢问您家老爷是——” “我家老爷姓吴,是这镇上的举人老爷。”仆从笑呵呵的,“姑娘,往后你这豆苗,能不能先紧着我家?” 宋晞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让让!让让!我也要买!” 一个穿着绸衫的胖子挤过来,气喘吁吁的,满头是汗。 宋晞一看,乐了。 熟人。 第12章 尝试甜点 正是前日集市一个尝她肉酱的,那位穿着绸衫的胖子。 “哎呀姑娘,可算找到你了!”那胖子一脑门汗,蹲下身就扒拉她的筐,“豆苗呢?豆苗还有多少?” 不等宋晞开口,那胖子摆摆手,直接道:“不管有多少吧,我全都要了!” 吴家仆从不乐意了:“哎,你这人怎么回事?我先来的!这些豆苗都是我的!” “我是赵员外家的管家!” “我还是吴举人家的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眼瞅着要吵起来。 宋晞连忙打圆场:“二位爷别急,别急。这豆苗今儿个就这么多,要不……一家一半?” 吴家仆从和胖子管家对视一眼,都有点不情愿,却也只好点点头。 宋晞利落地分豆苗,很快就分好了吴家仆从的份。 吴家仆从掂量下豆苗的量,摇了摇头,匆匆走了。 宋晞一边分剩下的豆苗,一边跟胖子管家攀谈:“赵管家,昨儿个那酱,您家老爷吃着可还满意?” “满意!太满意了!”胖子管家一拍大腿,“那豆苗配那酱,我家老爷吃了两碗饭!还夸我有眼力见儿呢!”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实话跟你说,姑娘,这回急着要豆苗,是有要紧事。” 宋晞挑眉。 “咱们县里新来了个县令,是从京城来的。” 胖子管家絮絮叨叨,“如今京中时兴风雅,那些士绅老爷们都讲究‘喜素不喜肉’,说是清淡养生,咱家老爷想巴结新县令,特意备了一桌素宴。” “昨儿个县令来府上,吃了一圈,就指着那一盘我买的豆苗,赞不绝口,说这大冬天的,能吃到这么鲜嫩的素菜,难得!” 胖子管家脸上带着笑:“我家老爷高兴坏了,当场赏了我二两银子。我寻思着,这豆苗可得紧着订,往后说不定还得靠它在老爷跟前露脸呢!” 宋晞恍然。 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包好了豆苗,又随口问道:“这新县令,只吃素吗?大冬天的,光吃素可不抗冻。” 胖子管家摆摆手:“谁知道呢?这些老爷们的风雅,咱们哪懂,不过那县令也不是光吃素,还爱吃甜食。” 他撇了撇嘴,摇头道:“我们老爷打听了,这位县令老爷嗜甜如命。” “这不,今儿个除了来你这儿订豆苗,我还得去镇上找找,看看哪家铺子的甜食点心合他口味。” 说罢,他接过豆苗,拱拱手,匆匆走了。 宋晞蹲在原地,看着筐里空空如也,肉酱和豆苗搭着一块卖,也都卖光了。 她也不急,慢悠悠地把东西收好,低头看向大宝。 “大宝,想吃零嘴不?” 大宝眨眨眼,用力点头。 宋晞笑了,牵起他的手:“走,娘带你去逛逛。” 母子俩在镇上的街道上慢悠悠地转。 卖糖葫芦的、卖饴糖的、卖蜜饯的……摊子倒是有几个,可宋晞看了一圈,心里直摇头。 糖葫芦就是山楂蘸饴糖,硬邦邦的,咬一口能崩牙。 饴糖黏糊糊的,甜得发腻,除了甜没别的味儿。 蜜饯倒是有几种,可要么太干,要么太甜,要么一股子药味儿。 她上辈子吃过的那些甜点,奶油蛋糕、曲奇饼干、蛋挞、泡芙,等等这些,随便拎一样出来,都能把眼前这些玩意儿吊起来打。 宋晞的心思,忽然活泛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她背着满当当的竹筐从镇上出来。 筐里有白面、白糖、红糖、鸡蛋、核桃仁、松子仁,还有一小罐从王老五家买来的新鲜牛乳。 大宝跟在她身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走得认真。 “娘,买这些做什么?” “做好吃的。”宋晞低头冲他笑笑,“比糖葫芦还好吃的。” 大宝的眼睛亮了。 回到家,宋晞把东西往灶房一搁,撸起袖子就干。 王寡妇凑过来,看她又是和面又是打蛋,满脸疑惑:“晞儿,你这是要做啥?” “点心。”宋晞头也不抬,“听说新县令爱吃甜的,咱们试试。” “试啥试,你会做?” 宋晞手上动作一顿。 会做吗? 上辈子加班到深夜,唯一的慰藉就是周末窝在家里研究各种甜点食谱。 戚风蛋糕、曲奇饼干、蛋黄酥、雪花酥,牛轧糖…… 视频刷了无数,实操也试了不少,不能说多专业,家常水平总归是有的。 可那是上辈子的事。 这辈子,没烤箱,没打蛋器,没低筋面粉…… 宋晞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继续揉面。 “试试呗。”她说,“不行就当给大宝二宝解馋了。” 王寡妇摇摇头,不再问了。 灶房里,宋晞开始了漫长的折腾。 没有烤箱,就用铁锅。 没有打蛋器,就用筷子死命打。 没有低筋面粉,就自己掺…… 一整个下午,灶房里乒乒乓乓响个不停。 失败。 又失败。 第三次失败。 王寡妇在外头听得心惊肉跳,探头看了几回,每次都被宋晞灰头土脸地赶出去。 大宝和二宝蹲在灶房门口,两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里头。 “娘在做什么?”二宝小声问。 “做好吃的。”大宝认真道,“比糖葫芦还好吃的。” 二宝咽了咽口水,继续盯着。 —— 宋家村,宋老三的家里。 宋宝柱躺在床上,浑身红肿,脸色青白,嘴里哼哼唧唧地哀嚎个不停。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杀猪又像哭丧,隔着三间屋子都能听见。 孙氏守在床边,眼睛哭得烂桃似的,一边给儿子擦汗一边骂:“挨千刀的宋晞!毒妇!破鞋!老天爷怎么不一个雷劈死她!” 宋老三蹲在门口抽旱烟,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行了,别嚎了。”他磕了磕烟袋锅,“等人来看笑话?” “我嚎怎么了?” 孙氏蹭地站起来,“我儿子都这样了,我还不能嚎两句?都是你出的馊主意!大半夜放什么毒物吓唬人?这下好了,人家没事,我儿子躺这儿了!” 宋老三脸一黑:“放屁!谁知道那小娘们儿这么邪性?” “邪性?”孙氏冷笑,“我早说了,直接下狠手!找人把她堵屋里,绳子一捆,牙婆一卖,干净利落!偏你畏畏缩缩,非要玩什么阴的——” “闭嘴!”宋老三一拍大腿站起来。 正闹着,门帘一掀,周老郎中提着药箱进来了。 宋老三连忙让座:“周老哥,您快给瞧瞧。” 周老郎中点点头,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又翻了翻宋宝柱的眼皮,把了把脉。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宋宝柱也不嚎了,眼巴巴地望着他。 好一会儿,周老郎中直起腰,叹了口气。 “毒清了,命是保住了。”他顿了顿,“但是……” 孙氏的心猛地一提:“但是什么?” 周老郎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宋宝柱的下半身,斟酌着措辞:“那地方,被毒蛇和蝎子咬得不轻,伤了根本。” “往后需得好好将养,一年半载的,不能……咳咳,不能行房。” 孙氏的脸一下子白了:“那、那以后呢?还能娶媳妇生孩子吗?” 周老郎中沉默片刻,缓缓道:“这个嘛……得看恢复。若是养得好,兴许无碍,若是养不好……” 他没说下去。 但那眼神,谁都懂了。 孙氏腿一软,跌坐在凳子上。 周老郎中拱拱手,提起药箱走了。 门刚关上,孙氏的哭声就炸开了。 “我的儿啊!我苦命的儿啊!这可怎么得了啊!” 宋宝柱也傻了,愣愣地盯着房梁,忽然嚎啕大哭:“娘!我是不是废了?我是不是不能娶小翠了?咱家是不是要断子绝孙了?” 孙氏扑过去抱住他,娘儿俩抱头痛哭。 宋老三站在一旁,脸黑得像锅底。 “行了!”他一脚踢翻旁边的凳子,“哭有什么用?” 孙氏猛地抬头,眼睛通红:“都是你!都是你出的馊主意!要是听我的,早把那丫头卖了,我儿子能受这罪?” 宋老三咬着烟嘴,没吭声。 孙氏越说越来劲:“你现在就给我想办法!那丫头害得我儿子这样,不能让她好过!” 宋老三狠狠吸了口烟,把烟袋往地上一摔。 “放心。”他一字一顿,“老子不会让她好过的。” 这一夜,宋家的灯亮了很久。 —— 而当天夜里,不同于宋老三家的阴云密布,宋晞的厨房里却飘出了阵阵清甜的香气。 砰的一声。 厨房的灶门终于被打开了。 宋晞端着一个大托盘走出来,脸上沾着面粉,头发丝儿都乱了,眼睛却亮得惊人。 “来来来,”她把托盘往桌上一放,“尝尝!” 王寡妇凑过去,愣住了。 托盘里摆着几样东西: 一盘金黄色的、手指粗细的条状物,表面撒着细细的糖霜,瞧着酥脆得很。 一盘扁扁圆圆的、色泽焦黄的小饼,上头嵌着几粒核桃仁,香气扑鼻。 还有一盘,白乎乎的、方方正正的块状物,软软的,颤颤的,上面浇着一层琥珀色的糖浆,瞧着就甜。 “这、这都是啥?”王寡妇目瞪口呆。 宋晞擦了擦脸上的汗,笑吟吟道:“这个是奶香小酥条,这个是核桃酥饼,这个是——” 她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脸:“本来想做牛乳糕的,火候没掌握好,做得软了点,凑合吃吧。” 咕咚。 大宝盯着桌上的这些甜食,咽了咽唾沫,已经迫不及待地伸手了。 他抓了一根小酥条,塞进嘴里。 咔嚓。 男童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嚼了嚼,又嚼了嚼,然后腮帮子鼓鼓囊囊地转过头,望向宋晞。 那眼神,亮得像点了两盏小灯笼。 “娘!”他含糊不清地喊,“好吃!好吃!” 二宝也小心翼翼地捏了一块。 他小口小口地咬,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嚼着嚼着,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宋晞一愣:“怎么了?不好吃?” 二宝摇摇头,闷声道:“好吃。” 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宋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伸手,把二宝揽进怀里,揉揉他的脑袋。 “往后天天给你做。” 王寡妇也尝了一块,咂摸了半天,满脸不可思议:“晞儿,你这手艺,比镇上点心铺子的都好!” 宋晞嘿嘿一笑,心里有了底。 新县令爱吃甜食是吧? 行,那就让他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甜。 第13章 开始眼红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宋晞就起了。 灶房里很快响起熟悉的动静——处理蛇肉、熬酱、揉面、打蛋。 王寡妇披着衣裳推开门,就见女儿已经在灶台前忙得热火朝天,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晞儿,这才什么时辰……” “娘,再睡会儿吧。”宋晞头也不回,手上动作不停,“我把酱熬上就去发豆苗,今儿个得多备些。” 王寡妇叹了口气,没再劝,撩起袖子来帮忙。 炕屋里,大宝已经蹲在豆苗筐边了。 他揉着惺忪睡眼,小脸还带着刚醒的迷糊,却坚持蹲在那儿,嘴里念念有词:“长快些,长快些,娘要卖钱……” 二宝跟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伸手拨弄一下豆苗叶子,嘴角抿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宋晞探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这两个小的,比她还上心。 一连忙活到日头高起。 宋晞叉腰看着这一地的东西,满意地点了点头,今儿个的货,比前几日加起来还多。 “大宝,走。” 大宝乖乖牵住她的衣角。 二宝站在门槛边,眼巴巴地望着。 宋晞回头,冲他挥挥手:“二宝在家陪奶奶,娘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二宝抿着嘴,用力点头。 清平镇的集市,今日比往日更热闹。 临近年关,四处都是采买年货的人,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挤得水泄不通。 宋晞牵着大宝挤进人群,照例低头看向身边的小锦鲤。 “大宝,指一个。” 大宝左右看了看,小手一指—— 还是昨日那地方。集市东头,茶棚旁边,挨着老槐树的空地。 宋晞二话不说,牵着他就过去了。 蹲下,摆摊。 刚摆好没一会儿,就有人来了。 “姑娘!可算找着你了!” 宋晞抬头,来人是个中年汉子,穿着短褐,肩上搭着块抹布,瞧着像是哪家酒楼的跑堂。 “昨儿个听人说你这儿有豆苗卖,我还不信,大冬天的哪儿来的这么鲜嫩的菜?今儿个一瞧,嘿,还真有!” 他蹲下身,扒拉着筐里的豆苗,眼睛都亮了:“这怎么卖?” “三十文一斤,搭着肉酱一块,不单卖。” “行行行,给我来三斤!”跑堂的连连点头,“我们东家说了,这大冬天的,就缺这口脆嫩的,贵点也值!” 宋晞利落地称豆苗、舀肉酱,收钱。 跑堂的刚走,又来了一个。 这回是个穿着体面的老者,瞧着像是大户人家的采买。 “姑娘,你这豆苗还有多少?我家老爷昨儿个在吴举人家尝过,赞不绝口,今儿个一早就打发我来,有多少要多少!” 宋晞还没开口,身后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让让!让让!我也要买!” 一个提着篮子的妇人挤过来,气喘吁吁的:“我娘家嫂子昨儿个买了你家豆苗,回家一说,我娘馋得不行,非让我今儿个也来买!” “我先来的!” “我先开口的!” 眼瞅着要吵起来,宋晞连忙打圆场:“各位别急,别急。今儿个豆苗备得多,五筐呢,够分,够分。” 她一边说一边快手快脚地分豆苗、收钱,忙得脚不沾地。 正热闹着,人群外忽然挤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姑娘!姑娘!” 宋晞抬头,乐了。 赵员外家的胖子管家,满头是汗地挤过来,一蹲下就扒拉她的筐:“豆苗还有没有?给我留点!” “有有有。”宋晞给他留出一份,“赵管家,您来得正好,我正想问问您呢——” 她一边包豆苗,一边随口问道:“上回您说去找合县太爷口味的甜点,找着了没有?” 胖子管家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别提了。” 他摆摆手,叹了口气,“清平镇这巴掌大的地方,能有什么好东西?我跑了七八家铺子,买回去的甜点,老爷夫人尝都没尝,就扫了一眼,直接让人端走了。” 他的嘴角下垮,一脸苦相:“你知道我家老爷说什么吗?他说‘这种货色也敢往跟前送?’,我这张老脸,都臊得慌。” 宋晞心里一动。 她转身,从筐里拿出那三包油纸包,摆在胖子管家面前。 “赵管家,您尝尝这个。” 胖子管家一愣:“这是……” “我自个儿做的。”宋晞笑笑,“您尝尝,给掌掌眼。” 胖子管家将信将疑地打开一包。 奶香小酥条,金灿灿的,撒着细细的糖霜,瞧着就酥脆。 他捏了一根,送进嘴里。 咔嚓。 胖子管家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嚼了嚼,又嚼了嚼,然后—— 又捏了一根。 咔嚓。 再捏一根。 咔嚓咔嚓。 “这、这……”他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喊,“这是什么?怎么这么酥?这么香?” 宋晞忍着笑,又打开另一包:“您再尝尝这个,核桃酥饼。” 胖子管家接过一块,咬了一口。 这回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眼睛越睁越大,嘴里的动作越来越快。 咽下去之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盯着宋晞的眼神都变了。 “姑娘,你、你这是……”他舌头都打结了,“你这手艺,比京城点心铺子的都不差!” 宋晞笑笑,又打开第三包:“这是牛乳软糕,您也尝尝。” 胖子管家捏了一块,软软的,颤颤的,入口即化,奶香混着甜香,在舌尖化开。 他闭上眼睛,咂摸了半天。 睁开眼时,眼眶都有点发红。 “姑娘,”他一把握住宋晞的手,声音都在抖,“你救了我的命啊!” 宋晞:“……?” “你是不知道!”胖子管家苦着脸,“我家老爷为了巴结县太爷,头发都愁白了,这回要是再找不到合口味的甜点,我这差事怕是也保不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三包甜点,眼睛越来越亮。 “姑娘,这三样,每样给我包三份!” 宋晞一愣:“三份?” “对,三份!”胖子管家拍板,“一份给老爷夫人尝,一份给县太爷送去,还有一份——嘿嘿,我自己留着。” 他笑了笑,冲宋晞眨眨眼:“你放心,只要这东西入了县太爷的眼,往后你这摊子,怕是要被踩破门槛!” 宋晞利落地给他包好甜点,连同豆苗肉酱一块,收了钱。 胖子管家抱着东西,千恩万谢地走了。 旁边那几个没抢到豆苗的,本要失望离开,这会儿却都围了过来。 “姑娘,你那甜点……还有吗?” “还有多少?我也要!” “给我也来一份!” 宋晞也连忙包好甜食,一份份地卖出去。 但因为第一天只想试试水,准备好的甜食很快就见底了。 她苦笑一声:“各位对不住,今儿个就带这么多,卖完了。” “卖完了?!”一个妇人急了,“这才多大工夫,怎么就卖完了?” 另一个更直接:“姑娘,你明儿个还来不?多带点!我家那小子就爱吃甜的,你这点心闻着就香,他肯定喜欢!” “对对对,多带点!我们都要!” 宋晞连连点头,笑着应承:“好好好,明儿个多带,一定多带。” 人群渐渐散了。 宋晞弯腰收摊,把空筐摞起来,心里盘算着今天的收入。 七两三钱。 再加上前几日的,满打满算,这短短几天,净收入竟然有十五两! 十五两! 普通农户人家,一家老小辛辛苦苦一年,算上吃喝嚼用的,也就二三十来两的银子。 她这倒好,几天工夫,挣了人家快小半年的钱了。 更别提,后面的甜品会卖得更好。 宋晞把钱串收好,揣进怀里,忍不住乐出了声。 “大宝,”她低头,捏捏男童的小脸蛋,“咱家发大财了。” 大宝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娘真厉害!” 宋晞哈哈一笑,把他抱起来,狠狠亲了一口。 母子俩正美滋滋地往回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 “哎,那不是宋家村那丫头吗?” 宋晞脚步一顿。 她回头,就见一群村妇正朝这边张望,为首的赫然是刘婶子,就是那天在井台边酸溜溜说她“用了歪门邪道”的那个。 刘婶子眼珠一转,堆着笑凑过来。 “哟,宋丫头,今儿个又来了?生意不错吧?我瞅着好多人围着你买呢!” 宋晞笑笑:“还行。” “还行?”刘婶子凑得更近,眼睛往她怀里瞄,“我听说你这几天挣了不少?少说也有……” 她伸出两只手,比了个数。 宋晞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刘婶子说笑了,小本生意,糊口罢了。” “糊口?”刘婶子撇撇嘴,“哄谁呢?镇上那些小摊贩都说了,这几天就属你摊子卖得好,豆苗肉酱甜点,一样比一样贵,挣的能少了?” 旁边几个村妇跟着起哄: “就是就是,咱们一个村的,还瞒着做什么?” “宋丫头,你这豆苗怎么种的?教教我们呗?” “那甜点又是咋做的?闻着可香了……” 宋晞心里明镜似的。 这是眼红了,想来套话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神色冷淡道:“东西卖完了,我得回去了,我娘还等着呢,各位婶子,下次再说。” 说罢,她牵着大宝,转身就走。 刘婶子被晾在原地,冲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 “呸!什么玩意儿!一个破鞋,跟野男人不清不楚的,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 旁边几个村妇也跟着附和: “就是,咱们好心问她,她还摆起谱来了!” “我听镇上的人说,她这几天至少挣了这个数——” 有人伸了伸手,比了个十。 “十两?!”刘婶子倒吸一口凉气,“她一个丫头片子,几天挣十两?” “可不是嘛!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种的豆苗,明明她家那块地也没见动,怎么就长出那么鲜嫩的菜来?” “还有那肉酱,我听人说香得很,也不知道放了什么……” “甜点也是,那香味我在村口都闻见了!” 几个村妇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眼红。 刘婶子伸长脖子,盯着宋晞远去的背影,眼里闪过一抹精光。 第14章 鬼打墙了 几日来快马加鞭进入荆州地界,一行人终于在天黑前寻了间客栈歇脚。 谢四跟在谢晏尘身后上楼,眼风不着痕迹地扫过主子的侧脸。 这几日赶路赶得急,一日不曾停歇。 他起初还提着一颗心,主子这么急着赶荆州,那清平镇可不就在荆州治下? 可这几日主子什么都不曾问。 打尖住店,赶路歇息,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谢四那颗悬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 是他多心了。 主子来荆州自有正事,怎么会和那村姑有半分关系? 日暮时分,派出去打探的下属就回来了。 “主子。” 那人躬身行礼,压低声音禀报:“属下等一路追查那些人的行踪,原以为他们往北奔逃,不想中途转了方向,线索……忽然断了。” 他低下头,不敢直视谢晏尘。 谢晏尘端坐椅上,烛火映着他清隽的眉眼,看不出喜怒。 “在何处断的?” 下属报出一个地名:“清平镇附近的青石山。” 谢四的眉头猛地一跳。 清平镇。 那村姑所在的清平镇。 他下意识去看谢晏尘的脸色。 烛火摇曳,映在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上,没有波动,没有意外,甚至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只是沉默。 短暂的、约莫两息的沉默。 谢四的心悬了起来。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客官,晚膳备好了,小的给您端进来?” 是店家。 谢四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开门。 店家端着托盘进来,点头哈腰地赔着笑:“小店简陋,没什么像样的吃食,这几道是咱们荆州本地的家常菜,客官将就着用,请莫要嫌弃。” 他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摆碗布菜。 谢四的目光落在那几碟菜上,忽然顿住。 豆苗。 翠生生的豆苗,焯得恰到好处,码在白瓷碟里,旁边还配着一小碟酱色的浓浆,油汪汪的,瞧着就勾人食欲。 “这大冬天的,哪儿来的新鲜豆苗?”谢四随口问道。 若是在京城里倒也常见,但在这荆州的偏远地界,一间不起眼的小客栈里也有,倒是难得。 店家闻言,忙笑着解释:“客官好眼力,这豆苗可是稀罕物,咱们荆州地界冬日里也就清平镇那边有卖的,今儿个一早刚送来的,新鲜着呢!” 谢四的眼皮子一跳。 店家又指了指旁边那碟酱:“这酱也是清平镇上买的,配着豆苗吃的,蛇肉熬的,香得很!客官尝尝,比京城那些大馆子的味儿也不差什么。” 谢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清平镇。 又是清平镇。 他恨不得扇自己一个嘴巴子。 叫你多嘴! 叫你多问! 他本来只是想岔开话题的,怎么总是绕到清平镇这地方上? 跟鬼打墙似的! 店家还在殷勤地介绍:“说起来也怪,往年冬天哪有这么水灵的豆苗? “今年也不知怎么的,清平镇那边忽然冒出个卖家,那豆苗长得跟施了肥似的,嫩得能掐出水来。 “听说那肉酱也是她家做的,蛇肉熬的,香得很,镇上那些富户抢着买——” 谢四连忙打断他:“行了行了,放下吧。” 店家识趣地住了口,躬身退出去。 谢四悄悄去看谢晏尘。 那人端坐桌前,拿起竹筷,夹了一筷豆苗。 蘸了蘸那酱色的浓浆。 送进嘴里。 嚼了嚼。 谢四的心也跟着那筷子一起一落。 可谢晏尘没看他。 只是安静地用完晚膳,放下竹筷。 谢四松了口气。 看来没事。 他正要起身收拾碗筷,忽然听见谢晏尘开口。 “明日。” 谢四的动作僵住。 “改道。” 谢四的心猛地一沉。 “去清平镇。” 谢四站在原地,窗外的寒风呼呼抽在他脸上。 他望着谢晏尘起身走向窗边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来。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 傍晚时分,宋老三家中。 哎哟哎哟的叫声,从宋宝柱的口中哼唧个不停。 孙氏一边心疼地守着儿子,心不在焉地熬药,时不时往村口张望。 忍不住地小声嘀咕道: “人怎么还不回来?都去了一整天了……” 话音落下,院子大门被打开了。 宋老三推门而入,他奔波了一整天,谁也没告诉地去了县城,直到现在才回来。 回到家中,他坐在凳子上,掏出烟袋,慢吞吞地装了一点。 孙氏凑过来:“怎么样?” 宋老三没吭声,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那张脸阴晴不定。 孙氏急了:“你倒是说话啊!” 宋老三磕了磕烟杆,抬起头,嘴角浮现出一丝狠戾的笑意。 “刘员外还惦记着呢。” 孙氏一愣:“哪个刘员外?” “还能有哪个?”宋老三冷笑,“六十多岁,死了三房老婆的那个,我和他谈好了,帮他收了宋晞那丫头呢。” 孙氏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担忧道:“那丫头那么烈性,肯乖乖就范?” “由得了她?” 宋老三啐了一口唾沫,“过些日子,趁她去镇上赶集,找几个人,麻袋一套,绳子一捆,直接塞进轿子。” “等到了刘家,往床上那么一压,生米煮成熟饭,她还怎么烈?” 孙氏听得心砰砰直跳。 “那……那刘员外给多少?” “二十两。”宋老三竖起两根手指,“先给定钱五两,人送到再给剩下的。” 孙氏倒吸一口气。 二十两。 够娶一个正经媳妇了。 真不愧是县里的大富户,果然是财大气粗。 可她还是有些不踏实:“这……这可是要出事儿的,万一那丫头告官……” “告官?”宋老三嗤笑一声,“刘员外上面有人,县太爷都得给他三分面子。” “再说了,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真出了事,谁替她出头?王寡妇那个软柿子?还是我们那个万事不沾身的族长?” 孙氏不说话了。 她低头看了看床上还在哼哼唧唧的儿子,又想起儿子昨日那句“咱家是不是要断子绝孙了”。 眼神也渐渐变得狠戾起来。 “那就……这么办。”她咬咬牙,“谁让她害我儿子成这样?这是她欠咱们的!” 宋老三点点头,把烟袋往鞋底磕了磕。 “还有件事。”他压低声音,“刘员外说了,要的是贱妾。” 孙氏一愣。 “贱妾?” “对。”宋老三咧嘴笑了,“入了奴籍的那种,往后是死是活,都是刘家的人,跟咱们没关系。” 孙氏的眼睛一下子亮得吓人。 贱妾。 那可不是一般的妾。 贱妾入的是奴籍,是能随意买卖的物件儿。 白天伺候主母,晚上伺候主家,遇上那等没规矩的人家,还得负责在床上接待主家的客人。 等熬到二十来岁人老珠黄,直接卖给人牙子,是死是活都没人管。 比花楼里的妓子还不如。 “好!好!”孙氏一拍大腿,“就该这样!让她横!让她拿刀砍人!让她害了我儿子!到时候看她怎么横!” 床上,宋宝柱一直竖着耳朵听。 听见“贱妾”两个字,他咧开嘴,笑出了声。 “对……对!把她卖了!让她当贱妾!看她还敢不敢再耍威风……” 笑着笑着,他又哭起来。 “娘……我疼……我那儿疼……” 孙氏连忙扑过去哄他。 昏暗的屋子里,哭声和笑声混成一片。 —— 日头偏西,暮色昏黄。 回村的路上,宋晞一直没说话。 大宝乖乖跟在她身侧,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时不时仰起脸看她一眼。 “娘。” “嗯?” “那个婶子,好凶。”大宝皱着小眉头,“她瞪娘。” 宋晞低头,看着男童认真又担忧的小脸,心里的那点烦闷忽然散了大半。 她弯下腰,把大宝抱起来。 “没事,狗吠才凶,咱们不跟狗一般见识。” 大宝眨眨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宋晞把他往上托了托,一边走一边想。 等回到家中之后,她不顾王寡妇让她多歇歇的心疼,又钻进厨房简单捣鼓了些甜点。 而后再摘了些新鲜豆苗和肉酱,转身就去了隔壁的刘寡妇家串门。 “刘奶奶,狗子哥,你们在家吗?” 第15章 拉拢盟友 “刘奶奶,狗子哥,你们在家吗?” 刘寡妇家的院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几声犬吠。 宋晞话音刚落,院门就被人从里头拉开了。 开门的是宋二狗,十七八岁的少年,生得虎头虎脑,浓眉大眼的。 一瞧见宋晞,咧嘴笑了:“宋晞妹子!你咋来了?” 还没等宋晞答话,院子里头忽然蹿出一条大黄狗,冲着她就是一阵“汪汪”叫。 那叫声刚响了两声,忽然顿住了。 大黄狗耸了耸鼻子,闻到宋晞手里的肉酱味,尾巴忽然就摇了起来,摇得跟风火轮似的。 它身后还跟着三四只毛茸茸的小狗崽,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围在宋晞脚边,小尾巴也摇得欢实,嘴里发出“呜呜”的讨好声。 宋二狗一巴掌拍在大黄狗脑袋上:“没出息的东西!闻着味儿就摇尾巴,丢不丢狗?” 宋晞忍不住笑了。 刘寡妇从灶房里探出头,一见是宋晞,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了出来:“宋丫头!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进屋说话!” 宋晞提着篮子进了屋,刘寡妇又是让座又是倒水。 “刘奶奶,您别忙活了。” 宋晞把篮子往桌上一放,“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一直没顾上来看看您和狗子哥,这是我新熬的肉酱,还有几样点心,给狗子哥尝尝鲜。” 刘寡妇一听,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你这丫头,自个儿日子刚有点起色,咋能老往我们这儿送东西?” “使得。”宋晞按住她的手,“刘奶奶,我来是有正事要说的。” 她顿了顿,正色道:“前些日子我病倒那半个月,多亏了您天天过来帮我娘,又是送柴又是送菜的。这份情,我一直记在心里,该好好谢谢您才是。” 刘寡妇眼圈微微一红,叹了口气:“谢什么谢,咱们两家,还用得着说这个?” 她坐下来,絮絮叨叨地说起从前。 “你爹还在的时候,跟我们家那口子和狗子他爹,那是顶要好的兄弟,他们仨一块儿进山打猎,一块儿喝酒吹牛,逮着什么好猎物,你爹也会分给我们一份。” “后来我那口子和儿子在山里出了事,你爹更是没少帮衬我们。” 刘寡妇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哽咽:“如今你爹不在了,你们娘儿俩日子艰难,我帮衬一把,那不是应该的么?都是……都是同病相怜的人呐。” 宋晞听着,心里头也酸酸的。 她伸手,握住刘寡妇粗糙的手:“刘奶奶,您别这么说,从今往后,咱们两家互相帮衬着,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刘寡妇点点头,抹了把眼角,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 “宋丫头,我听村里人到处乱传,说你这些日子挣着大钱了?” 宋晞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是挣了些小钱,糊口罢了。” “糊口?”刘寡妇摇摇头,“你可别不当回事,村里那些碎嘴婆娘,眼睛都红得滴血了,到处打听你是怎么发财的。” 她凑近了些,语重心长道:“丫头,财不露白。” “你一个姑娘家,带着寡母和两个娃娃,太招摇了容易惹祸,听奶奶一句劝,往后行事低调些,别让人盯上。” 宋晞心里一暖。 这老太太,是真把她们当自己人。 她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刘奶奶,狗子哥今年十七了吧?” 刘寡妇一愣:“是十七了,咋?” “这年纪,也该说亲了吧?” 宋二狗站在一旁,闻言脸腾地红了,挠挠后脑勺,憨声道:“宋晞妹子,你就别拿我打趣了。咱这家破成这样,要啥没啥,哪有钱娶媳妇?” 刘寡妇也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就这一间破屋,田都卖光了,哪家姑娘肯嫁过来?” 宋晞笑了。 “刘奶奶,我今儿个来,就是想跟您说这个事儿。” 她坐直身子,认真道:“我琢磨出了一套冬天种豆苗的法子,不用多少本钱,也不用费太多力气,只要有间能保暖的屋子就成。” 刘寡妇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宋晞点头,“这法子,我可以教给您和狗子哥。” “往后你们也种豆苗,拿到镇上去卖,多少能挣些银钱,攒上一两年,狗子哥娶媳妇的钱不就有着落了?” 刘寡妇愣住了。 宋二狗也愣住了。 好一会儿,刘寡妇才回过神来,嘴唇抖了抖,眼眶又红了。 “宋丫头……你这、你这是……” 宋晞握住她的手:“刘奶奶,往后我外出不在家的日子,只求您和狗子哥能多照看我娘一些。” “她要是有个什么事,您帮着搭把手,我就感激不尽了。” 刘寡妇连连点头:“那还用说!那还用说!” “还有,我今日碰见了刘婶子,她也在一直打听这豆苗的事,或许是她回村里说了些什么……” 不等宋晞说完,刘寡妇一拍桌子:“这个刘春花,不像话!“ 听到自家这个不成器的侄女,刘寡妇立刻表明态度。 “晞儿你放心,明儿个我就去找她,把她那张大嘴巴给堵上!看她往后还敢不敢胡说八道!” 宋晞忍不住笑了。 这才是她想要的效果。 刘寡妇在村里虽然家境不好,但辈分高,人缘也不差。 有她帮着说话,那些闲言碎语多少能消停些。 临走时,刘寡妇一把拉住她:“宋丫头,你等等。” 她转身进了后院,不多时抱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狗崽出来,塞进宋晞怀里。 “这狗崽子刚满月,是咱家大黄的崽,你带回去养着,看家护院,也能给你壮壮胆。” 宋晞低头一看,小狗崽黄澄澄的,圆滚滚的,小尾巴摇得欢实,正伸着舌头舔她的手心。 她心里一暖,抱紧了小狗崽。 “刘奶奶,谢谢您。” “谢啥谢,快回去吧,天黑了冷。” 宋晞抱着小狗崽,拎着空篮子,踏着暮色往家走。 身后,刘寡妇站在院门口,望着她的背影,嘴里喃喃道: “好丫头,好丫头啊……” —— 夜里,宋晞把小狗崽安置在灶房角落,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又给它倒了小半碗温热的米汤。 小狗崽喝了米汤,心满意足地蜷在干草里,一会儿就呼呼睡着了。 宋晞洗了手,回到里屋。 炕上,大宝和二宝并排躺着,已经睡熟了。 二宝睡得很安静,蜷成小小的一团,呼吸轻轻的。 大宝却难得地睡得不太安稳,小眉头微微皱着,身子偶尔动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宋晞轻手轻脚地躺下,伸手替两个小的掖好被角。 折腾了一天,她也累了,闭上眼睛很快就沉沉睡去。 夜渐渐深了。 窗外,月光清凌凌地洒进来,落在一室的安宁上。 忽然—— “娘!” 一声惊叫打破了夜的寂静。 宋晞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伸手去摸枕边的柴刀。 身边,大宝坐了起来,小脸煞白,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第16章 噩梦预警 “大宝?怎么了?” 宋晞连忙坐起来,把他揽进怀里。 大宝身子还在微微发抖,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声音带着哭腔: “娘……我做噩梦了……” 宋晞心头一紧,轻轻拍着他的背:“没事没事,梦都是假的,醒了就没了。告诉娘,梦见什么了?” 大宝埋在她怀里,闷声道: “梦见……有人要害娘……” 宋晞拍背的手顿了一顿。 “大宝看不清是谁,只记得好多人,黑乎乎的,把娘抓住了……” 大宝的声音越来越低,身子又抖了一下,“大宝想喊娘,喊不出来,想跑过去,腿动不了……急死了……” 宋晞的心沉了沉。 她放柔了声音:“那娘在梦里是怎么做的?跑掉了吗?还是把人打跑了?” 大宝摇摇头,小眉头皱得紧紧的:“记不清了……就记得,往东走……东边有一条路,娘往那边跑了,就没事了…….” “往东走?”宋晞若有所思,“东边?” 大宝点点头,又揉了揉眼睛,困意上来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宋晞把他放回被窝里,轻轻拍着:“睡吧,没事了。娘在这儿呢。” 大宝眨眨眼,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很快就又睡着了。 这回他睡得很安稳,小脸渐渐恢复了红润,呼吸也均匀起来。 宋晞却睡不着了。 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望着屋顶。 良久。 她深吸一口气。 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既然躲不过,那就只能防着。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应该提前做好哪些准备。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 又过了两日。 宋晞的生活渐渐有了规律: 早起熬酱、做点心,上午去镇上摆摊,下午回来教刘寡妇种豆苗,傍晚回家数钱,夜里搂着两个小的呼呼大睡。 两日里倒也相安无事。 银子挣得顺顺当当,豆苗长得郁郁葱葱,两个崽一个比一个乖。 可宋晞心里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村里那些眼红的人,眼睛都快滴出血来了。 每天她进进出出,总有人蹲在村口老槐树下,伸长了脖子往她家方向张望。那眼神,活像饿狼盯着一块肥肉。 变着法儿打听的人更多了。 “宋丫头,你家豆苗咋种的?教教婶子呗?” “你那肉酱咋熬的?用啥秘方?” “甜点呢?那香味我在村口都闻见了,肯定用了啥好东西吧?” 宋晞一律拒绝。 问得急了,她就笑笑:“婶子说笑了,小本生意,糊口罢了,哪有什么秘方?” 问话的人碰了软钉子,面上讪讪的,还想继续追问。 奈何宋晞转身就走,不给他们留下一丝机会。 这天下午,宋晞照例去刘寡妇家,教她种豆苗。 刚拐过村口那条巷子,就看见刘寡妇家门口黑压压围了一圈人。 吵吵嚷嚷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宋晞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她加快步子走过去,拨开人群,就看见刘寡妇站在自家院门口,叉着腰,脸涨得通红。 她对面的,赫然是刘婶子,还有七八个村里的婆娘,一个个伸长脖子,七嘴八舌地嚷嚷。 “刘奶奶,您这话可不对!”一个尖嗓子的妇人嚷道,“都是一个村的,凭啥您家能种豆苗发财,咱们就不能?” “就是就是!”另一个接茬,“刘婶子您可不能吃独食,有钱大家一起赚嘛!” 刘婶子站在最前头,一张脸皮笑肉不笑的:“姑妈,您别怪侄女多嘴。” “您家这豆苗,都是咱们老刘家传下来的吧,您总不能看着咱们穷得喝西北风,自个儿闷声发大财吧?” 刘寡妇气得浑身发抖:“放屁!我种豆苗的法子,是人家宋丫头教我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哟,宋丫头?”刘婶子眼睛一转,正好看见人群外站着的宋晞。 她眼睛一亮,挤开人群凑过来,堆起一脸笑: “宋丫头,你来得正好!咱们正说这事儿呢!” “你既然能教刘婶子,那也能教教咱们吧?都是一个村里的乡里乡亲,就该多帮衬帮衬,你说是不是?” 旁边那几个婆娘也跟着起哄: “对对对!都是一个村的,有好法子就该共享!” “宋丫头,你发大财了,总不能看着咱们穷死吧?” “教教咱们呗,又不费你什么事!” 宋晞站在原地,目光冷冷地扫过这群人。 那一张张脸上,堆着笑,眼里却冒着贪婪的光。 她忽然笑了。 笑得挺和气。 “教你们?” 她点点头,慢悠悠地开口:“行啊,每人二十两银子学费,先交钱,后学艺。” 那几个婆娘的笑容僵在脸上。 刘婶子脸色一变:“二十两银子?你抢钱啊?” 宋晞挑了挑眉:“嫌贵?那算了。” 她转身就要走。 刘婶子急了,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哎!你别走!宋晞,你这是什么意思?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你凭啥只教刘寡妇不教我们?” 宋晞低头,看了看被她拽住的袖子。 然后抬起头,对上刘婶子那张因贪婪而扭曲的脸。 “凭什么?” 她笑了,笑得很冷。 “凭我乐意。” 刘婶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旁边那几个婆娘也愣住了。 就在这时,刘寡妇冲了过来,一把推开刘婶子,挡在宋晞身前。 “够了!” 老太太嗓门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压人的气势。 她指着刘婶子的鼻子,一字一顿地开口: “刘春花,你还有脸在这儿嚷嚷?” 刘婶子被她这架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刘寡妇往前逼一步:“当初宋丫头家落难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她爹战死在沙场上,她们母女俩守着三间破房过日子,你们在干什么?” “宋丫头病得起不来床,王寡妇四处借钱抓药,你们借了一分一厘没有?” “你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看笑话,巴不得她们早点死,好分她家的房子田地!” “如今宋丫头会挣钱了,你们就腆着脸凑上来,要人家教你们赚钱的活路?” 刘寡妇的声音越来越高,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你们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能不能要点脸?!” 一番话,掷地有声。 人群静了一瞬。 那几个婆娘被骂得面红耳赤,低下头不敢吭声。 刘婶子更是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愣是开不了口。 好一会儿,她才挤出一句:“姑妈,您、您怎么能这么说……我也是为了大家好……” “为了大家好?”刘寡妇啐了一口,“你少在这儿放屁!你那点小心思,当我不知道?” “你男人赌钱输了,欠了一屁股债,你就想从宋丫头这儿抠银子填窟窿!” “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刘婶子的脸彻底涨成了猪肝色。 周围那几个婆娘看着她,眼神都变了。 刘婶子又羞又气,一跺脚,转身就跑。 跑出几步,又回过头,狠狠瞪了宋晞一眼。 宋晞迎着她的目光,不躲不闪,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刘婶子一咬牙,跑了。 那几个婆娘见势不妙,也灰溜溜地散了。 人群渐渐散去,刘寡妇家的院门口终于安静下来。 刘寡妇喘着粗气,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她转过头,看着宋晞,眼圈有些发红。 “宋丫头,你别往心里去。这些人,都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宋晞握住她的手,笑了笑:“刘奶奶,我知道。您别气坏了身子。” 刘寡妇点点头,忽然担忧道:“丫头,你往后得小心些,我这个侄女,心眼小得很,今天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宋晞心里一凛。 她想起大宝那天夜里的噩梦。 她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刘奶奶,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当天夜里。 宋晞照例把两个小的哄睡了,又去灶房看了看那条小狗崽。 小狗崽长得快,几天工夫就圆了一圈,看见她就摇尾巴,小爪子扒着筐沿,呜呜地叫。 宋晞给它添了点吃的,又摸了摸它的脑袋,这才回屋躺下。 夜渐渐深了。 窗外,月光被云层遮住,天地间一片昏暗。 宋晞迷迷糊糊正要入睡—— 忽然,院子里响起一阵急促的犬吠! 第17章 是祸躲不过 “汪汪汪!汪汪汪!” 是小狗崽! 宋晞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摸向枕边的柴刀。 还没等她起身,窗户外面忽然闪过一道黑影! 那影子矮着身子,贴着墙根,鬼鬼祟祟地往她家灶房方向摸去。 宋晞心头一紧,正要喊—— “谁?!” 一声暴喝从院子外面传来。 紧接着,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个精瘦的身影冲了进来! 是宋二狗! 那黑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转身就想跑。 宋二狗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揪住那人的后领,往地上狠狠一掼! “哎哟!” 那人惨叫一声,被摔得七荤八素,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宋晞提着柴刀冲出来,王寡妇也披着衣裳从屋里跑出来,两个小的也被惊醒了,趴在窗户边往外看。 “二狗哥!”宋晞举着柴刀,盯着地上那人,“是谁?” 宋二狗一脚踩在那人背上,低头一看,乐了。 “哟,这不是刘春花家的侄子,刘大毛吗?” 刘大毛? 宋晞皱起眉。 刘婶子的侄子,二十出头的年纪,游手好闲,整天在村里晃荡,偷鸡摸狗的事儿没少干。 宋二狗一把将他揪起来:“大毛,你小子半夜三更翻墙进来,想干什么?” 刘大毛被揪着领子,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就是想进来看看……看看你们家豆苗咋种的……真的!不是歹人!” 宋晞冷笑一声。 看看豆苗咋种的? 大半夜的,翻墙进来,就为了看看豆苗? 她提着柴刀走近一步,刀尖往刘大毛面前一晃。 刘大毛吓得一哆嗦,差点尿裤子。 “说实话。”宋晞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谁让你来的?” 刘大毛眼神闪烁,支支吾吾:“没、没人让我来……是我自己……” “不说?”宋晞把刀尖往前送了送,“那我就把你送到官府去,告你夜闯民宅,图谋不轨,大牢里蹲几年,看你那张嘴还能不能硬。” 刘大毛脸色煞白,膝盖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我说!我说!是、是我姑!刘春花让我来的!” “她让我偷偷进来,看看你们家豆苗到底咋种的,要是能偷到种子,就偷一把回去……她还说,要是能摸清楚你家银子藏哪儿,就更好了……” 宋晞的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刘婶子。 果然是她。 王寡妇气得浑身发抖:“这个天杀的刘春花!她、她怎么能这样!” 宋二狗更是一脚踹在刘大毛屁股上:“狗东西!偷东西偷到宋晞妹子头上来了?走!跟我去见族长!” 刘大毛哀嚎起来:“别别别!我就是来看看,什么都没偷!真的什么都没偷!” 宋晞收起柴刀,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二狗哥,劳烦你,把他送到族长那儿去。让族长审审,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宋二狗点点头,一把揪起刘大毛,像拎小鸡似的往外拖。 刘大毛一路鬼哭狼嚎,被拖走了。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王寡妇扶着门框,脸色发白:“晞儿……这、这可咋整?刘春花她、她该不会想跟咱们拼命吧……” “早知道,我们就不该争这口气,明明知道咱们村是十里八乡最穷苦的,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 “晞儿,要不还是把种豆苗的法子让出去吧,不然让村里人再眼红下去的话……” 宋晞走过去,扶住母亲的胳膊。 “娘,没事。”她的声音很平静,“就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下作手段,不值当怕。” 她转头,看向窗户边趴着的两个小的。 大宝趴在窗沿上,小脸皱成一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二宝站在他旁边,抿着嘴,一言不发,那眼神却沉沉的,像藏着什么。 宋晞冲他们笑了笑:“没事了,回去睡吧。” 大宝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这才缩回被窝里。 二宝却站在那儿,又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躺下。 —— 刘大毛被送到族长那儿,审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遍了全村。 刘大毛偷鸡摸狗的事儿没少干,这回被抓了现行,族长大发雷霆,命人打了二十大板,又罚他在祠堂跪三天,以示惩戒。 至于刘婶子,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她指使的,但族长也派人去警告了她一番。 刘婶子在家里又哭又骂,闹了一整天,可到底没敢再来找宋晞的麻烦。 宋晞听到这消息,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她坐在院子里,晒着冬日里难得的暖阳,摸着怀里的小狗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祸,总该过去了吧?” 她喃喃自语,抬头望向村口的方向。 大宝和二宝都蹲在她脚边,正在逗小狗崽玩。 听见她的话,大宝抬起头,眨眨眼睛。 “娘,什么是祸?” 宋晞低头,捏捏他的小脸蛋:“没什么,娘瞎说的。” 大宝“哦”了一声,继续低头逗狗。 宋晞望着他,想起那天夜里的噩梦。 往东走。 东边有一条生路。 她把这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暗暗记下。 不管怎么样,多留个心眼总是没错的。 可她万万没想到—— 祸,还没过去。 第二天一早。 宋晞照例起了个大早,把熬好的肉酱、做好的点心和新摘的豆苗装进筐里,准备去镇上摆摊。 王寡妇追出来:“晞儿,今儿个早点回来!” 宋晞应了一声,背上竹筐,牵着大宝的手,出了院门。 刚走出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向大宝。 “大宝,今儿个咱们走哪条路?” 大宝眨眨眼,左右看了看,小手一指—— 往左边。 宋晞心里一动。 她点点头,牵着他往左边的那条小路走去。 这条小路比往常走的大路要偏一些,绕远,但胜在清净。 母子俩一前一后,走在晨雾笼罩的小路上。 冬日的早晨,雾气很重,三步开外就看不清人影。 路两旁是一人多高的青纱帐,在白蒙蒙的雾中若隐若现,阻挡着行人的大部分视野。 宋晞握紧大宝的手,心里莫名有些发紧。 走到半路,青纱帐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宋晞脚步一顿,下意识把大宝往身后一带。 还没来得及反应—— 有人忽的从青纱帐里窜了出来,从背后推倒了宋晞,将一块破布塞进宋晞的嘴里。 紧接着,一条麻袋从天而降,兜头罩下来! “唔——!” 宋晞眼前一黑,整个人被什么东西狠狠勒住,动弹不得。 而后,几双大手按住了她,七手八脚地把她捆了起来。 “娘——!” 大宝的惊叫声从雾气里传来,惊恐到发抖。 宋晞拼命挣扎,嘴里呜呜地喊着,可那麻袋勒得太紧,她根本挣脱不开。 “快走!” 有人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然后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越跑越远。 宋晞被扛在谁的肩膀上,一路颠簸,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那些人的喘息声。 第18章 娘有危险 亲眼看到自家娘亲被塞进麻袋扛走的那一刻,大宝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娘——!” 他撕心裂肺地喊,小腿拼命往前追,可那些人的步子太大,他追出几步就被甩开。 雾太浓了。 那几个人影在青纱帐里忽隐忽现,像鬼魅一样。 大宝跌跌撞撞地追,脚下一绊,摔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 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又要追—— “大宝!” 宋晞的声音从麻袋里传出来,闷闷的,却带着一股子狠劲儿:“快跑!别管娘!跑!” 大宝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站在青纱帐边上,呆呆地望着那个被扛在肩上的麻袋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跑。 娘让他跑。 让他别管她。 那一瞬间,脑子里忽然闪过什么—— 也是这样的雾。 也是这样的被人扛着跑。 也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喊:“快跑!别管娘!” 那是谁? 那是…… 大宝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抱着头,小小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那些画面太碎了,碎得像被人狠狠摔在地上的瓷片,扎得他头疼欲裂。 “唔……” 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就在这时,一只大脚从雾里踹过来,狠狠蹬在他肩膀上! “滚开!碍手碍脚的小崽子!” 大宝被踹得滚进了路边的青纱帐里,顺着斜坡骨碌碌滚下去,“扑通”一声摔进了结了薄冰的小水沟。 冰凉的泥水灌进领口,激得他一哆嗦。 他趴在沟里,浑身湿透,小脸冻得发青,却一动不动。 脑子里那些碎掉的画面,又开始翻涌—— 大火。 好多好多的火。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 他被一个女人抱着,拼命地跑。 身后是追兵的马蹄声,是刀剑相交的脆响,是惨叫。 那个女人把他塞进一个树洞,用身体挡住洞口,低头看他。 她的脸很模糊,他看不清。 只有声音,一遍一遍地在耳边响: “乖,别出声。” “等坏人走了,再出来。” “要是娘回不来……你就跑,一直往东跑,跑得远远的,别回头。” 他死死攥着那个女人的衣角,不肯松手。 那个女人掰开他的手,然后转身跑了。 跑向相反的方向。 一边跑一边喊:“来啊!我在这儿!来追我啊!” 那些追兵的马蹄声,追着她去了。 他躲在树洞里,捂着嘴,不敢出声。 后来…… 后来他被人从树洞里抱出来。 抱他的人说了一句话,但他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再后来呢? 再后来,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一直在跑,一直在躲,一直在逃。 直到有一天,他一个人走在山里,头忽然疼得要炸开,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就看见了娘。 那个把他从蟒蛇嘴里救下来、给他吃肉羹、说“往后你就是我儿子”的娘。 那个会捏他脸蛋、会亲他脑门、会抱着他说“我儿子是锦鲤转世”的娘。 那个现在被人绑走了的娘。 大宝趴在冰凉的泥水里,浑身发抖。 不是冷的。 是气的。 他撑着爬起来,浑身湿透,膝盖破了,肩膀疼得厉害。 刚跑出两步,脚下一滑,又摔了一跤,掌心磕在石头上,渗出血来。 疼。 但他没哭。 他咬了咬牙,爬起来继续跑。 往家跑。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要找到娘亲。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娘”指的是谁——是那个模糊的女人,还是宋晞? 但他没时间想。 他只知道,他要找到娘亲。 一口气冲进院子,他喘着粗气,推开灶房的门。 二宝正蹲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条小青蛇,正在喂它吃东西。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看见大宝浑身湿透、掌心流血、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他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怎么了?” 大宝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声音还有些抖: “娘……娘出事了。” “被人绑走了。” 二宝的手猛地一抖,小青蛇“啪”掉在地上。 他蹭地站起来,那张寡淡的小脸上,瞬间没了表情。 只有眼神,沉了下去。 “谁?” “不知道。”大宝摇头,“一群人,蒙着脸,把娘扛走了。” 二宝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蹲下身,看着地上那条小青蛇。 小青蛇吐了吐信子,扭动着身子,往门外游去。 二宝闭上眼睛。 灶房里安静下来。 大宝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是站在门口,等着。 过了很久——对大宝来说,每一息都长得像一年——墙角里才开始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条小蜈蚣爬出来,然后是第二条。 一条灰扑扑的小蛇从门缝里钻进来,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 但没有更多了。 二宝睁开眼,看着那几条蛇虫,眉头皱起来。 “不够。”他小声说。 他又闭上眼睛。 这回等了更久。 大宝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想问“好了没有”,想催“快点”,但他不敢出声,怕打扰二宝。 终于,更多的蛇从四面八方游来,还有几只蝎子、几只蜘蛛。 但数量远远不如上次在山里那么多。 二宝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咬着嘴唇,使劲“想”,想让它们快点来,想让它们都听他的。 可那些后来的蛇虫,有的爬到一半就停住了,有的绕了个弯,往别处去了。 二宝睁开眼,看着那些停住的、绕弯的蛇虫,脸上闪过一丝委屈。 “它们……不听。”他小声说,声音里带着慌张。 他以前都是让毒物去咬人的,用起来很顺利的。 但这是他第一次下指令让毒物去找人,但为什么没有之前那么好用了? 大宝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没事。”他说,“有这些就够了。” 二宝抬起头,看着他。 大宝也看着他。 两个小孩,一个浑身湿透,一个满头是汗,就这么蹲在灶房里,对望着。 然后二宝低下头,对着脚边那条小青蛇,轻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轻得大宝都没听清。 但那条小青蛇像是听懂了,扭了扭身子,朝门外游去。 其余的蛇虫,也窸窸窣窣地跟在后头。 二宝站起来,往外走。 大宝跟上去。 走到门口,二宝忽然停住,回过头。 “你手流血了。” 大宝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血还在往外渗,糊了一手。 “没事。”他说。 二宝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往外走。 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后,踏出了院门。 王寡妇端着木盆从井台边回来,刚把洗好的被褥晾上,就发现家里空了。 “大宝?二宝?” 没人应。 她放下木盆,往灶房走。 灶房门开着,里头没人,地上有几个乱七八糟的小脚印,还有几条没来得及爬走的蜈蚣,窸窸窣窣地往墙角钻。 王寡妇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她想起什么,脸色一下子白了。 “大宝!二宝!” 她冲出去,里里外外找了一圈,里屋、炕屋、茅房,哪儿都没有。 “这俩孩子,跑哪儿去了……” 她站在院子里,手脚冰凉,声音发抖。 院门被人推开了。 “王嫂子!在家吗?” 是刘寡妇。她拎着一篮子鸡蛋进来,笑呵呵的:“昨儿个我家母鸡下了几个蛋,攒了攒,给大宝二宝送来补补身子——” 话音未落,就看见王寡妇那张煞白的脸。 “咋了?出啥事了?” 王寡妇一把抓住她的手,声音都在抖:“刘婶子,大宝和二宝……不见了!” 刘寡妇一愣:“啥?不见了?” “灶房门开着,地上有脚印,还有……还有虫子……” 王寡妇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刘婶子,该不会是出啥事了吧?昨儿个夜里那刘大毛的事,是不是又……” 刘寡妇的脸色也变了。 她一把放下篮子,转身就往外跑。 “二狗!二狗!” 宋二狗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娘喊,拎着斧头就跑出来:“娘,咋了?” “快!快去找人!”刘寡妇拽着他往外推,“大宝二宝不见了!多半是出事了!你赶紧去村里喊人,多喊几个,村里村外都去找,找不到就进山找!” 宋二狗二话不说,扔下斧头就往外冲。 “我这就去!” 第19章 拼命脱险 颠。 剧烈的颠簸。 宋晞被装在麻袋里,整个人蜷成一团,腰间被什么东西硌得生疼。 是她的柴刀。 她心里猛地一动。 幸好。 幸好这大冬天的穿得厚,棉袄裹得严严实实,那把柴刀别在腰间,被衣裳遮着,那些人绑得太急,根本没注意到。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动了动手指。 绳子勒得很紧,但好在是粗麻绳,不是那种细得勒进肉里的玩意儿。 她一点点地挪动手指,摸到绳结的位置。 在手腕内侧。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解。 外面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有人在说话。 “快快快!走小道!别让人看见!” “慌什么,这大雾天的,谁看得见?” “少废话,赶紧走,上了马车就稳妥了。” 宋晞的手没停。 绳结松了一点。 又松了一点。 忽然,整个人被猛地一颠,像是被扔上了什么东西。 砰的一声,摔得她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紧接着,马蹄声响起,车身晃动着往前驶去。 马车。 宋晞的心往下沉了沉。 上了马车就跑得快了,再想逃就更难了。 她的手加快了动作。 突然——马车猛地一颠! 宋晞整个人往旁边滚去,脑袋“砰”地撞在车壁上。 眼冒金星,疼得她差点叫出声。 她死死咬住嘴唇,把惨叫硬生生咽了回去。 “什么动静?”外面传来粗哑嗓子的声音。 宋晞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喉咙。 疼痛让她眼前发黑,但她不敢动,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车帘被掀开一角,冷风灌进来。 一只手伸进来,在麻袋上拍了拍。 “没事,这娘们儿还晕着呢。”尖嗓子的声音。 “小心点,刘员外要的是活人,别半路颠死了。” “知道知道。” 车帘落下。 宋晞咬着牙,等心跳平复了一点,才敢继续。 手指在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解绳子。 绳子终于松开了! 宋晞屏住呼吸,没急着动。 她悄悄地、一点点地把绳子从手腕上褪下来,然后摸向腰间的柴刀。 刀柄还在。 冰凉的,结实的。 她握紧刀柄,没有拔出来。 先听听外面什么情况。 马车在跑,轮子轧在土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外面有人说话。 一个粗哑的嗓子,带着点得意:“嘿嘿,刘员外这回该高兴了。这丫头长得不错,性子又烈,正好合他那口。” 另一个声音更尖些:“可不是嘛,去年那个雏儿,才十二三岁,玩了半个月就死了,员外嫌不够劲儿,这回指定满意。” 宋晞的瞳孔猛地一缩。 十二三岁的雏儿。 玩了半个月就死了。 她的血液一瞬间涌上头顶,又瞬间凉透。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说:“这丫头多大?看着也就十六七吧?” “管她多大,反正进了刘家的门,就是刘家的人。” 粗哑的嗓子嘿嘿笑,“入了奴籍的贱妾,往床上一扔,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玩死了也没人管。” “也是。”尖嗓子附和,“不过宋老三那老小子倒是狠,亲侄女都卖。” “亲侄女?呸!”粗哑的嗓子啐了一口,“那老小子眼里只有钱,什么亲不亲的?再说了,这丫头拿刀砍过他,他早恨得牙痒痒了。” “这回好了,二十两银子到手,仇也报了,划算!” 宋晞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宋老三。 刘员外。 二十两银子。 贱妾。 玩死了也没人管。 听到这些,就算是个傻子,用脚趾头想,也能想明白怎么回事了。 宋老三这个王八蛋,竟然还没死心,找人将她绑了送去刘员外家当贱妾!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引颈就戮! 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慢,脑子里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马车还在跑。 车轮轧过石头,猛地一颠。 就是现在! 宋晞猛地掀开麻袋,握紧柴刀,朝离她最近的那道人影狠狠砍去! “啊——!” 惨叫声炸开。 血飙了她一身。 那个尖嗓子的男人捂着肩膀,鲜血从指缝里汩汩往外冒,疼得在马车里打滚。 刀锋只划开了皮肉,砍得不深,但足够了。 那男人只顾着捂伤口,顾不上她了。 她举起刀刃,想再补一下—— 但还没砍下去,粗哑嗓子的男人已经扑了过来,抄起一根棍子朝她狠砸下去! 宋晞来不及躲,肩膀狠狠挨了一下,疼得她眼前发黑。 柴刀脱手,“哐当”一声掉在车厢里。 她顾不上疼,伸手去抓—— 粗哑嗓子一脚踢在她腰侧! 宋晞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后背撞在车壁上,闷哼一声。 但她手没停,在车厢里乱摸,摸到什么是什么。 绳子。 粗重的麻绳。 她一把攥住,朝那男人脸上狠狠甩去! 那男人眼睛被蒙住,踉跄一步,双手乱抓。 宋晞趁这个空当,另一只手又往地上一摸—— 摸到了。 柴刀。 她攥紧刀柄,来不及砍,只能朝他胡乱一挥! 刀锋划过他的小腿! 那男人惨叫一声,往后倒去,小腿上血流如注。 但他还没倒。 他踉跄着,抄起棍子,又要扑过来—— 正在这时! 车身猛地一歪! “轰”的一声巨响,整个马车翻了过去! 天旋地转。 宋晞被甩出车厢,整个人腾空而起,然后重重摔在地上,顺着山坡骨碌碌往下滚。 枯枝打在脸上。 泥土灌进衣领。 石头硌得她浑身都疼。 但她死死握着那把柴刀,没松手。 不知滚了多久,终于—— 砰。 她撞在一丛枯草上,停了下来。 宋晞趴在草丛里,浑身散了架似的,一动也不能动。 眼前一阵阵发黑。 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疼。 柴刀还握在手里。 冰凉的,结实的。 她爹留下的刀。 没丢。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从上头传来的。 “快快快!下去找!那丫头肯定没跑远!”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不着人,刘员外那二十两银子就泡汤了!” 脚步声,叫喊声,越来越近。 宋晞的心猛地揪紧。 逃。 必须逃。 她咬着牙,撑着地,一点一点爬起来。 眼前的一切都在晃。 腿在抖,手在抖,浑身都在抖。 她低头看了一眼。 裤腿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血从里面渗出来,她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伤的。 疼。 太疼了。 她几乎想趴下来,就这么趴着,不动了。 可是不行。 那些人还在追。 她要是停在这儿,大宝二宝怎么办?娘怎么办? 她使劲眨了眨眼,强迫自己看清周围。 四周是一片陌生的山林,灌木在冬日凋敝枯黄,所幸积雪不厚,在长满杂草的山地上让她的脚印不那么明显。 她微微眯眼,四处眺望了一圈。 远处似乎有一条路。 东边。 往东走。 大宝的话忽然在脑子里炸开。 “往东走……娘往那边跑了,就没事了……” 宋晞深吸一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选的方向对不对。 她甚至不知道东边到底是哪边。 但她必须选一个方向跑。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山坡。 那些人的叫喊声还在逼近。 “快点找!她刚滚下来,跑不远!” “分头搜!往东边去!” 东边。 他们也说东边。 宋晞的心沉了沉,如果绑匪也往东边搜,她往东跑,岂不是自投罗网? 可是…… 她脑子里闪过大宝说那句话时的脸。 小小的,认真的,眼睛亮晶晶的:“往东走……娘往那边跑了,就没事了。” 信他。 只能信他。 那可是她的宝贝锦鲤大儿子! 她收回目光,握紧手里的柴刀,朝着那个方向,踉踉跄跄地跑去。 跑。 拼命地跑。 跌倒了,爬起来继续跑。 树枝划破了脸,不管。 荆棘扎进了裤腿,不管。 脚底一阵钻心的疼,不知踩到什么尖利的东西,她踉跄了一下,差点又摔倒。 她咬着牙,继续跑。 每跑一步,就像跑在了玻璃渣子上。 可她不敢停。 那些人的叫喊声还在后头,时远时近,像催命的鬼。 “往那边搜!” “这边没有!” “继续追!” 宋晞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只觉得肺里像着了火,腿像灌了铅,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她还在跑。 跑。 拼命地跑。 不知跑了多久。 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一条官道,横在眼前。 宋晞膝盖一软,扑倒在地。 她趴在冰冷的土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都在发抖。 她想爬起来,腿不听使唤了。 她想继续跑,动不了了。 就这么趴着……也行吧…… 至少跑出来了…… 至少…… 蓦地,她听见了声音。 马蹄声。 由远及近。 是追兵? 还是…… 她猛地睁开眼睛,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 官道上,几匹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马上的人,玄衣劲装,风尘仆仆。 她看不清那些人的脸。 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跑了。 也来不及躲了。 她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眼前越来越黑。 越来越模糊。 “救……” 只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然后—— 她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知道了。 手里还握着那把柴刀。 第20章 阴魂不散 谢四策马疾行,跟在马车一侧。 这条路他熟。 再往前二十里,就是清平镇的地界。 他下意识放慢马速,往后退了半个马身,离马车远了些。 有意无意地瞥了眼宋家村的方向。 不知为何,越是靠近清平镇的地界,他的右眼皮子就一直在跳。 左眼跳财,右眼…… 肯定是这几日都在赶路,没有怎么休息好才会跳的。 应该不会有什么变故出现的。 应该吧。 谢四在心里默默祈祷。 然后他看见了。 官道旁的草丛里,趴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女人。 那女人一动不动地趴在枯草丛里,衣衫凌乱,发髻散落,脸上沾着泥污和血痕,看不清模样。 手上还紧握着一把沾血的柴刀,实在是模样和行踪都很可疑。 谢四眉头一皱,勒住马。 “停。”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把人翻过来。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那张脸。 那张沾满泥污、带着血痕的脸,他认得。 是那个村姑。 谢四的手指僵在半空,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这女人! 这女人怎么在这儿? 她不是应该在宋家村好好待着,在听到自家主子有了门当户对的贵女成亲后,就该死了这条心。 然后找一个和她相匹配的庄稼汉丈夫,再生几个孩子好好过日子吗? 怎么会满身是血地趴在这荒郊野外的官道边上? 而且偏偏是这个时候。 偏偏是主子刚要到清平镇的时候。 谢四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来,直冲天灵盖。 这女人,该不会是开了天眼吧? 怎么主子刚要路过,她就跟鬼似的冒出来了? 他蹲在那儿,手还搭在宋晞肩上,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身后传来马蹄声。 是主子的马车,赶了上来。 马车停下,车帘没掀开,只传来谢晏尘淡淡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何事?” 谢四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张了张嘴,想随便编个借口糊弄过去,可那话到了嘴边,愣是说不出来。 主子不是好糊弄的人。 他跟在主子身边这么多年,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可要是说了实话…… 谢四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昏迷不醒的村姑,又想起自己半月前说的那些话,只觉得嘴里苦得像嚼了黄连。 主子的目光缓缓落了下来,而后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很短,约莫两息的工夫。 可对谢四来说,却像过了整整一年。 “是、是……”谢四咬咬牙,硬着头皮开口,“是那个村姑,宋晞。” 车帘后没有声音。 谢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连忙补充:“估摸着是不小心从山上摔下来了,属下查看过了,没什么明显的伤势,就是晕过去了。” 他顿了顿,又飞快地接道:“主子,属下这就把她送回宋家村去,不会耽误主子的正事——” “抬进来。” 谢四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车帘掀开了。 谢晏尘坐在车内,玄衣墨发,目光清隽,目光越过谢四,落在他怀里那个昏迷的女人身上。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隔着一层薄雾。 可谢四却觉得,那目光落下去的地方,连空气都凝住了。 “没听见?” 谢晏尘收回目光,声音依旧淡淡的。 谢四的嘴里更苦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合规矩”,想说“这女人跟您没关系”,想说“属下送她回去就行”。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四低下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他抱起宋晞,小心翼翼地把她送进马车里,放在软榻上。 然后他退出来,放下车帘,重新上马。 车帘落下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看见谢晏尘低着头,正望着榻上那个昏迷的女人。 那张淡漠的眸子,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他的手指,却轻轻搭在她腕间,探着她的脉。 谢四收回目光,策马前行,心里却像揣了块大石头,沉甸甸的。 他忽然想起半月前,自己站在轩窗边,信誓旦旦地说: “宋姑娘过得很好,主子离开后没多久,她便挑了个庄稼汉嫁了,如今孩子都有了,日子过得很是和美。” “瞧着是半点没等过。” 那时候他说得理直气壮,只觉得快意。 这会儿他只想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这村姑要是真成了亲、生了子,怎么会一个人满身是血地倒在荒郊野外? 他那些话,怕是早就漏了馅儿了。 谢四策马走在马车旁,心里暗暗祈祷: 祖宗保佑,这村姑千万别醒过来。 最起码,别这会儿醒过来。 等主子走了再醒,醒了他再解释,怎么解释都行。 可千万别这会儿醒啊。 —— 青纱帐边。 大宝的衣裳湿透,跌跌撞撞地跑在前头。 但因为一直在寻找娘亲的路上,衣服已经半湿不干地黏在身上。 二宝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小小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沉得像结了冰。 两人一前一后,跑到了宋晞被绑走的地方。 大宝停下脚步,蹲下身,看着地上杂乱的脚印和那条被扔在路边的麻绳。 “娘就是在这里被抓走的。”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颤抖。 二宝没吭声。 他只是蹲下来,伸出手,在地上摸了一把。 土里混着陌生的气味。 他把手凑到鼻尖,嗅了嗅。 然后他闭上眼睛。 窸窸窣窣。 草丛里,一条小青蛇探出头来,吐了吐信子。 二宝睁开眼,看着那条蛇。 “带路。” 小青蛇扭了扭身子,朝一个方向游去。 二宝抬脚就追。 大宝也跟上去。 两个孩子,一大一小,一前一后,追着那条蛇,跑进了山里。 他们跑得很快。 两条小短腿拼命地倒腾,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汗。 可他们没停。 娘被人抓走了。 他们得把娘找回来。 不知跑了多久。 小青蛇忽然停住了。 二宝也停住脚步,抬眼望去—— 山路上,停着一辆翻倒的马车。 马车旁边,蹲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穿着短褐,脸上和肩膀上都带着伤,简单地包扎了一下,正骂骂咧咧地收拾着散落一地的东西。 “那臭娘们儿,砍了老子一刀就跑,害得老子还得在这儿收拾烂摊子…….” 他一边骂,一边往麻袋里塞东西。 忽然,他听见了什么动静。 抬头一看,就看见两个小崽子,一前一后地站在山路那头,正盯着他看。 那男人愣了愣,随即皱起眉头。 “哪儿来的野孩子?滚远点!” 大宝没动。 他看向了马车周围散落的东西,其中就有娘亲常被的竹筐。 还有掉在地上的豆苗,打翻的肉酱,以及碾碎的糕点。 全都是娘亲的东西! “你们两个耳朵聋了啊!要我踹飞你们吗?” 蓦地,大宝抬头,盯着那个男人。 他听出了男人的嗓音,就是今早上绑架娘亲的坏蛋之一! 第21章 咬他 大宝往前走了一步。 那男人不耐烦了,抄起一根棍子就朝他们走过来:“听不懂人话是不是?叫你们滚远点!再不走老子抽死你们!” 他刚走出两步—— 脚下忽然一滑。 低头一看,一条蛇正缠在他脚踝上,吐着信子。 那男人吓得一哆嗦,还没来得及反应,更多的蛇从草丛里钻出来,潮水般涌到他脚边。 蜈蚣、蝎子、蜘蛛…… 密密麻麻,爬了他一身。 “啊——!” 那男人惨叫一声,手里的棍子掉在地上,整个人原地乱蹦,双手乱挥,想把身上的蛇虫拍掉。 可那些东西像粘在他身上似的,怎么拍都拍不掉。 一条蛇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钻进了裤裆里。 那男人的脸瞬间绿了。 “救命!救命!蛇!蛇咬我了!” 他捂着裤裆,满地打滚,疼得嗷嗷直叫。 可不管他怎么滚,那些蛇虫就是不下来,反而越缠越紧。 大宝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然后他开口了。 “我娘在哪儿?” 那男人疼得满头大汗,听见这话,愣了一下。 “你、你娘?” “刚才被你绑走的那个女人。”大宝一字一顿,“我娘,在哪儿?” 那男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两个小崽子,是那丫头的儿子! “我、我不知道……”他结结巴巴地说,“她自己砍了我一刀,然后跳车跑了……从山坡上滚下去了……” 大宝的脸色变了。 他转头,看向路边的山坡。 那山坡陡得很,一眼望不到底,全是枯枝乱石。 他娘,就是从这儿滚下去的? 大宝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死死咬着嘴唇,眼眶瞬间红了。 然后,眼泪夺眶而出。 “娘……” 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小小的身子剧烈地颤抖。 二宝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男人。 那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可若是仔细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分明也藏着什么。 二宝看着眼前那个满地打滚的男人。 “他害死了娘。”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草叶。 没有愤怒,没有颤抖,只是平静地下达一个命令。 “咬他。” 话音刚落,那些蛇虫像是听懂了似的,齐齐仰起头,朝那男人逼近。 那男人原本还在满地打滚,听见这话,浑身一僵。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那眼神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个孩子。 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那男人的头皮猛地炸开! “别别别!别杀我!” 他双手乱挥,声音都劈了叉,想爬起来跑,可腿被蛇缠着,根本动不了。 更多的蛇涌上来。 蜈蚣爬上了他的脸。 蝎子钻进了他的领口。 “啊——!啊——!” 他惨叫着,满地打滚,脸憋得青紫,双手在身上乱抓,指甲划破了自己的皮肉,可那些毒物就是不下来。 疼。 太疼了。 每一口咬下去,都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针往肉里扎。 “救命!救命!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个跑腿的!” 他哭喊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你们娘没死!不一定死了!真的!她就是滚下去了,不一定死了!” “我、我带你们去找!我知道她往哪边滚了!我亲眼看见的!” 二宝没有动。 他只是低头,看着那个男人。 像是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虫子。 这样的场景,他见过很多次。 那些被推入毒池的人,也是这样哭,这样喊,这样求饶。 然后他们死了。 没有人会停手。 可是—— “不一定死了”。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二宝心里。 他沉默着,没有让毒物停下。 那男人的惨叫声越来越凄厉,声音都哑了。 “我真的知道!我亲眼看见的!她往东边滚的!你们要是弄死我,就找不到她了!” 东边。 大宝猛地抬起头。 他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眶红红的,可那双眼睛却亮了一下。 “二宝。” 他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腔。 “让他带路。” 二宝看向他。 “万一……”大宝抿了抿嘴,眼泪又掉下来,“万一娘还活着呢……” 二宝沉默了很久。 那些毒物还在那男人身上爬着,咬着,那男人的惨叫声越来越弱,几乎要晕过去。 终于—— 二宝轻轻“嘘”了一声。 极轻,像风吹过草叶。 那些蛇虫像是听懂了,动作齐齐一顿。 然后,它们开始慢慢退开。 从那男人身上爬下来,退到他脚边,围成一个圈,把他困在中间。 那男人瘫在地上,浑身是伤,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白得像纸。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全是血口子,有些地方肿得老高,紫黑紫黑的。 疼。 太疼了。 他活了几十年,从来没受过这种罪。 他抬起头,看向那两个小崽子。 大的那个,脸上挂着泪,眼眶红红的,可那眼神冷得吓人。 小的那个,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看着他。 那双眼睛…… 那男人打了个寒颤。 这哪是孩子的眼睛? 这是妖怪的眼睛! 他活了几十年,什么狠人没见过?可这一刻,他是真的怕了。 怕这两个小崽子。 但他不敢表现出来。 他捂着伤口,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都在抖: “我、我带你们去找……我一定带你们去找……” 大宝盯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哑哑的: “带路。” 那男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腿还在抖,站都站不稳。 他低着头,不敢看那两个小崽子的眼睛,踉踉跄跄地往山坡下走。 心里却在骂: 这两个小崽子,什么玩意儿! 那丫头是生猛的像个母老虎成精,她的两个崽子也像个妖怪! 等找到了机会,老子非得让这两个小崽子…… 他咬了咬牙,没敢往下想。 身后,那些蛇虫还跟着他。 寸步不离。 那男人腿软了一软,差点又摔倒。 他咬咬牙,继续走。 先活着再说。 先活着再说。 大宝和二宝跟在后头。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踏进了那片陡峭的山坡。 二宝走在后头,忽然低下头,对着脚边那条小青蛇轻声说了一句话。 “让它们也去找。” 小青蛇吐了吐信子,扭身钻进了草丛里。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无数蛇虫鼠蚁,从四面八方散开,朝山坡下涌去。 宋家村。 宋二狗一路跑进祠堂,找到了族长。 “族长!不好了!宋晞家出事了!” 族长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听见这话,慢吞吞地坐起来。 “什么事?” “大宝和二宝不见了!两个孩子,一大早就没了踪影!我娘让我来找人,进山找!” 族长皱起眉头。 “不见了?是不是去哪儿玩了?” “不会的!”宋二狗急了,“那两个孩子乖得很,从来不乱跑!肯定是出事了!” 族长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 “行,去敲锣,把人召集起来。” 铜锣一响,村里人三三两两地聚到祠堂门口。 宋二狗站在台阶上,扯着嗓子把话说了一遍。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开口了。 “两个小孩不见了?是不是跑哪儿玩去了?这大冷天的,犯得着兴师动众?” “就是就是,咱们村哪年冬天没几个小孩跑出去玩的?过两天就自己回来了,急什么?” 另一个声音阴阳怪气地接茬:“哟,宋晞家的孩子?那个破鞋捡回来的野种?丢了就丢了呗,反正也不是亲生的。” 有人笑起来。 宋二狗的脸涨红了。 他正要开口,又有人说话了。 “我听说宋晞这几天挣了不少钱?豆苗肉酱甜点,一样比一样贵,少说挣了十几两吧?” “可不是嘛!挣了那么多,也没见她分给咱们这些乡里乡亲的,一个人吃独食,现在遭报应了吧?” “活该!谁让她那么横?那天在刘寡妇家门口,那副嘴脸,我看着就来气!” “老天爷有眼,收了她的崽子,看她往后还怎么横!” 宋二狗气得浑身发抖。 他正要冲过去,刘寡妇一把拽住他,自己冲了上去。 “放屁!” 老太太嗓门不大,却震得那些人一愣。 刘寡妇站在人群前头,指着那几个说风凉话的婆娘,一字一顿: “你们还有脸说这种话?宋晞挣了钱,那是人家的本事!你们眼红,有本事自己也去挣啊!” “人家的孩子不见了,你们在这儿幸灾乐祸,说这种风凉话,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 那几个婆娘被骂得脸上讪讪的,有人还想顶嘴,对上刘寡妇那双眼睛,又缩回去了。 刘寡妇喘了口气,又加了一句: “我告诉你们,今儿个宋晞家的孩子不见了,今儿个你们能站着看笑话。” “明儿个你们谁家的孩子丢了,也别哭天喊地地求人帮忙!” “反正按你们的说法,丢了就丢了呗,过两天自己就回来了!” 这一番话,说得那些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可还是没人站出来。 刘寡妇看着这些人,心里凉了半截。 她转头看向族长:“族长,您说句话啊!” 族长捋了捋胡须,慢吞吞地开口:“都别吵了。愿意帮忙的,就跟二狗去找人。不愿意的,回家待着。” 说完,他又坐下了。 刘寡妇愣住了。 族长这是……不管了? 她看向人群。 人群里,稀稀拉拉站出来几个人。 一个是周老郎中,腿脚不便,拄着拐杖走过来。 一个是村里最穷的赵老憨,平时闷声不响,这会儿默默走到宋二狗身边。 还有一个是张寡妇,年纪跟王寡妇差不多,早年死了男人,一个人拉扯着三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她走过来,拉住刘寡妇的手,轻声道:“刘婶子,我跟你们一块去。” 刘寡妇眼圈一红,用力点点头。 宋二狗带着这三个人,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村口,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忽然叫住他们。 “二狗。” 宋二狗回头,是住在村口的老孙头。 老孙头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道:“今儿个早上,我起来倒夜壶,看见几个人影,鬼鬼祟祟的。” 宋二狗心里一紧:“谁?” “宋老三。”老孙头往四周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还有几个生面孔,不像是咱们村的。他们跟在宋晞后头,往东边那条小路去了。” 第22章 言公子 宋二狗的瞳孔猛地一缩。 “孙爷爷,您确定?” 老孙头点点头:“我老眼昏花了,可宋老三那张脸,我还认得。” 宋二狗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刘寡妇几个连忙跟上去。 一行人跑到东边那条小路。 晨雾早就散了,路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宋二狗蹲下身,在地上找了半天,忽然看见草丛里有什么东西。 他拨开草丛—— 一条麻绳。 还有一小块布料,是宋晞今早穿的那件旧袄的料子。 宋二狗的心沉到了谷底。 “出事了。”他咬着牙,“宋晞也出事了。” 几个人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老孙头说得对,宋老三那个王八蛋,果然动手了! “追!” 宋二狗一马当先,沿着那条小路追了上去。 追了没多久,他们忽然停住了脚步。 山路转弯的地方,一辆翻倒的马车横在路中间。 车轮朝天,车厢歪在一边,地上散落着乱七八糟的东西。 宋二狗快步走过去,往车厢里一看——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车厢里,散落着一地翠生生的豆苗,还有几罐摔碎了的肉酱,油汪汪的酱汁流得到处都是。 是宋晞的东西。 他认得。 “宋晞真的出事了……” 他喃喃着,转头看向山坡下。 山坡陡峭,一眼望不到底,枯枝乱石,荆棘丛生。 他深吸一口气。 “下去找!” 几个人二话不说,顺着山坡往下爬。 —— 宋晞是在一阵轻微的颠簸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望着头顶的车顶,愣了好一会儿。 马车还在走。 她还在马车里。 难道她从刘员外的人手底下逃出去,一路狂奔到官道上的场景,只是一场梦吗? 宋晞的心猛地一沉。 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浑身却像散了架似的,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疼。 肩膀处传来一阵刺痛,是挨那一棍子的地方。腰侧的淤青硌在车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咬着牙,忍着疼,一点一点坐起来。 然后,她一转头—— 对上了一双眸子。 那双眸子清隽淡漠,像山间的月,又像深潭的水,幽深得看不见底。 宋晞的呼吸一窒。 她愣住了。 这双眼睛…… 怎么看着有点像……? 不,还是不像的。 她呆呆地望着那双眼睛,还以为自己看到了某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但是仔细一看,又觉得那双眼睛也不那么像了。 应该是她恍惚中看错了。 那人坐在马车另一侧,正垂眸看着她。 见她醒了,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宋晞回过神来,这才发现,那双眼睛的主人,长相却很普通。 眉眼清秀,五官端正,顶多算得上是个清俊的年轻人。 可那双眼睛,却漂亮得过分。 和这张脸放在一起,莫名有种违和感。 像是明珠蒙尘。 宋晞愣愣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开口。 “请问,阁下是?” 那人神色如常,声音淡然解释:“路过之人,见你倒在路边,便抬上了马车。” 宋晞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是了。 她从山坡上滚下来,跑到官道上,然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是这人救了她。 她连忙撑着身子,想行礼道谢,一动肩膀就疼得她龇牙咧嘴。 那人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不必多礼。” 宋晞讪讪地坐回去,捂着肩膀,感激道:“多谢公子搭救,敢问公子怎么称呼?” “姓言。” “言公子。”宋晞从善如流地称呼了一声。 旋即,她忍着肩膀上的疼痛,斟酌着试探开口道,“在下姓宋,住在宋家村,可否劳烦言公子送我回去?” 那人点了点头,“自然。” 宋晞松了口气。 马车继续往前走。 车轮轧在官道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宋晞靠在车壁上,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大宝。 她想起早上被绑走时,大宝那声撕心裂肺的喊叫。 “娘——!” 那声音现在还扎在她心口,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那孩子该有多害怕? 他有没有平安跑回家? 会不会在路上遇到什么危险? 宋晞的手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言公子,能否……麻烦您快一些?” 谢晏尘看着她。 “可是有急事?”他问。 宋晞抿了抿唇:“我儿子……早上跟我一起出门的。我被人绑走的时候,他还在,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平安回家。”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胆子小,又黏我,我怕……” 话没说完,她说不下去了。 谢晏尘看着她。 在听到宋晞说起自己儿子时,动作顿了一顿。 这才将目光缓缓落在宋晞的身上。 那张沾着泥污的脸上,没有泪,没有崩溃,只有死死压着的焦灼。 他收回目光,对外面淡淡说了一句:“快些。” 马车外。 本来是贴着马车外面,正在悄悄偷听的谢四,忽然被吓了一跳。 快些? 主子这是要赶着送这村姑回去? 他心想这敢情好,于是立刻领命,跑到前面扬鞭催马。 谢四加快了马车行进速度,而后,缓缓地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还好那个村姑没有认出主子,在主子面前多说些什么。 他又悄悄地溜过去,贴在马车窗户旁边。 听了一会儿,确定没什么要紧的,这才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方才真是吓死他了。 宋晞突然冒出来的时候,他魂都快飞了。 后来主子让他把人抬上马车,他一路都提心吊胆,生怕宋晞醒了,认出主子。 那他之前那些话—— 比如,什么“成亲生子”“日子和美”“压根没等过”的话,岂不是全露馅了? 幸好。 幸好他们是暗中过来查案的,一路上都做了易容的准备。 主子的易容术更是天赋异禀,这张脸往人前一站,亲娘都未必认得出来。 宋晞再怎么痴迷你主子,也就是个村姑,能认出什么? 恐怕连易容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谢四越想越觉得自己刚才纯粹是自己吓自己。 他松了口气,抹了把脸,继续骑马前行。 马车里安静下来。 宋晞靠在车壁上,望着车顶,脑子里全是大宝的脸。 那小东西,早上还高高兴兴地牵着她的手,说要帮娘卖豆苗。 这会儿也不知道在哪儿,有没有吓哭,有没有…… “咕噜噜——” 一阵响亮的声音,打破了车里的安静。 宋晞的脸腾地红了。 她连忙捂住肚子,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从早上被绑走,到拼命逃跑,再到晕倒醒来,一整天了,她什么都没吃。 刚才光顾着担心大宝,把这茬忘了。 她偷偷觑了对面那人一眼。 那人神色如常,没有取笑,没有嫌弃,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只是伸手,从身旁的小抽屉里取出一个食盒,放在她面前。 “吃吧。” 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宋晞愣了一下,随即感激地点点头。 她打开食盒——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样糕点。 桂花糕,云片糕,杏仁酥,还有几块叫不出名字的,做工精细,香气扑鼻。 宋晞道了声谢,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糕点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舌尖散开。 好吃。 比清平镇上那些点心铺子的都好吃。 可她的心思却不在吃上。 嚼着嚼着,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点心做得确实不错,但要是跟她做的奶香小酥条比起来,好像还差那么一点点。 要是能把她的点心卖给这样的行商客贾,销路肯定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宋晞就猛地摇了摇头。 想什么呢! 现在是什么时候?大宝还不知道在怎么样了,她在这儿想生意经? 她狠狠咬了一口糕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谢晏尘看着她。 见她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又狠狠咬糕点,不由得微微蹙眉。 这女人,在做什么? 宋晞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对上那双幽深的眸子,讪讪地笑了笑。 “言公子别介意,我这个人就是爱瞎想。” 谢晏尘收回目光,没有追问。 马车又走了一会儿。 宋晞吃了两块糕点,肚子不那么饿了,脑子也清醒了些。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 那位言公子端坐如松,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斟酌着开口:“言公子,方才还没来得及问,您是在哪儿发现我的?” 谢晏尘转过头,看着她。 “官道边上。”他说,“你趴在草丛里,手里攥着一把柴刀。” 宋晞愣了一下。 柴刀。 她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空的? 但是下一瞬,她就在旁边的软垫上,摸到了熟悉的冰凉触感。 是她的那把柴刀。 刀还在,硌着手心,却又令她安心。 她松了口气。 谢晏尘看着她,忽然开口:“宋姑娘因何故倒在路边?” 宋晞抿了抿唇。 因何故? 被亲堂叔卖了二十两银子,差点送去给六十多岁的老色鬼做贱妾,玩死了都没人管那种。 她沉默了一瞬。 这些话,能说吗? 对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把自己的腌臜事倒个干净?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幽深的眸子,笑了笑。 “是因为遭了歹人所害。” 她没说具体的,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 谢晏尘看着她,没有追问。 宋晞顿了顿,又道:“言公子不必担心,这事是我自己的私仇,不会连累到您。” 她抬起头,眼里没有泪,没有惧,只有一股子狠劲。 “我只是一时不察,低估了那些人的狠毒。” “等我回去之后,一定会报仇雪恨。”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像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谢晏尘看着她。 她坐在那儿,衣裳凌乱,发髻散落,脸上还沾着泥污和血痕,狼狈得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没有哭哭啼啼,没有自怨自艾,没有拉着陌生人诉苦。 就那么冷静地,隐忍地,把事情咽下去,然后说:我会报仇。 谢晏尘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起一年前那个追着他跑的姑娘。 那时候的她,眼里只有痴迷和羞涩,总是递过来不合时宜的粗劣点心,然后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道长尝尝”。 被拒绝了就红着眼眶跑开,第二天又巴巴地跑来。 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如今—— 他看着她。 她坐在那儿,明明浑身是伤,却坐得笔直。 明明刚死里逃生,眼里却烧着火。 狼狈成这样,还能言谈自若,意志坚定。 谢晏尘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 只是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马车继续往前走。 车轮轧在官道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宋晞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心里默默祈祷: 大宝,你一定要没事。 娘马上就回来了。 正当宋晞如此安慰着自己的时候。 蓦地! 马车一下子就停了下来。 宋晞一个没坐稳,身子往前倾了一下,连忙扶住车壁。 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有人在喊。 “站住!” “马车里的人,都给我下来!” 宋晞的心猛地一沉。 她下意识看向对面的人。 谢晏尘坐在那儿,神色不变,仿佛外面那些叫喊声跟他没关系似的。 只是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第23章 官道拦路 见到对方如此泰然自若的样子,宋晞也定了定心神。 她下意识地握向刀柄。 熟悉的冰凉触感让她安心了不少。 宋晞深吸一口气。 而后,悄然撩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去。 她凑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往外望去—— 官道边上,七八个穿着短褐的男人横在那里,手里拿着棍棒,正围住马车。 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膀大腰圆,脸上带着一道新鲜的刀伤,正是那个被她砍了一刀的尖嗓子! 宋晞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刘员外的人。 他们还没走,还在找她! 她放下帘子,心跳得厉害。 怎么办? 她一个人,手无寸铁,外面那些人七八个壮汉,真要打起来,她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更别说马车里这位言公子,瞧着文文静静的,像是生意人,总不能连累人家。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是你方才说的那些人?” 对面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宋晞抬起头,对上那双幽深的眸子。 她愣了一瞬,随即点点头:“是。” 谢晏尘看着她,没有说话。 宋晞咬了咬唇,压低声音飞快道:“言公子,这事跟你没关系,待会儿他们问起来,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我这就下去——” “下去做什么?” 谢晏尘打断她。 宋晞一噎。 她张了张嘴,想说“下去跟他们拼了”,可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可笑。 拼? 她拿什么拼? 一把柴刀,一条烂命,等一个奇迹? 谢晏尘看着她那张写满“要拼命”的脸,顿了一瞬。 “坐着。”他说。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宋晞愣住了。 外面,黑脸汉子已经走到马车跟前,手里的棍子往车辕上一敲。 “车里的人,都给我下来!” 谢四策马上前,挡在马车前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人:“什么事?” 黑脸汉子上下打量他一眼,见是个精瘦的年轻人,穿着寻常,不像是有什么来头的,便大咧咧地开口: “找个人。” “什么人?” “刘员外府上跑出来的逃妾。”黑脸汉子往马车方向努了努嘴,“我怀疑就在你们马车上。” 谢四的眉头跳了跳。 逃妾?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车帘。 车帘后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谢四收回目光,脸色沉下来。 “没见过。”他淡淡道,“让开。” 黑脸汉子一愣,随即冷笑起来:“让开?老子还没搜呢,你说没见过就没见过?” 他一挥手,后面几个壮汉围了上来。 “下来!都下来!让我们搜一遍,没有就放你们走!” 谢四没动。 他只是坐在马上,低头看着眼前这群人,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不知死活的蝼蚁。 黑脸汉子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正要发作—— 马车里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何事?” 黑脸汉子一愣,下意识望向马车。 谢四勒住马,微微侧身,声音恭敬了几分:“回主子,是些不长眼的东西,拦路找人的。” 不长眼的东西。 黑脸汉子的脸黑了。 他正要骂回去,马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清俊的脸。 那脸生得普通,眉眼清秀,顶多算得上是个清俊的年轻人。 可那双眼睛,却让人心里发寒。 黑脸汉子张了张嘴,那句骂人的话,愣是没敢说出口。 谢晏尘看着他,声音依旧平静: “找什么人?” 黑脸汉子喉结滚动,下意识答道:“刘、刘员外府上的逃妾,跑了,我们奉命来找——” “逃妾?” 谢晏尘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声音不重,却让黑脸汉子有一种莫名的脊背发凉之感。 黑脸汉子连忙补充道:“就是个不值钱的玩意儿,公子您肯定没见过,我们也就是例行公事,搜一搜就走,绝不耽误您——” “滚。” 谢晏尘打断他。 黑脸汉子一愣。 谢晏尘放下帘子,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不想死的,让开。” 黑脸汉子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人扯了扯袖子。 “大哥,算了。” 身旁的人压低声音,“这人看着不像是好惹的,我看着都心里发毛,就别硬来了。” 黑脸汉子咬了咬牙,心里头又急又气。 找不到那丫头,回去怎么交差? 可眼前这伙人,瞧着确实不像是普通行商。 他正犹豫着,忽然—— “大哥!大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头传来。 黑脸汉子回头一看,脸色变了。 来的是他的一个手下,浑身是泥,脸上带着惊恐,一瘸一拐地跑过来。 “大哥!救命!救命啊!” 黑脸汉子皱起眉头:“慌什么?怎么了?” 那手下跑到跟前,腿一软,差点跪下,指着身后,声音都在抖: “有、有妖怪!有鬼!大哥,那两个小崽子,是鬼!” 黑脸汉子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放什么屁?说人话!” 那手下捂着脑袋,满脸惊恐,哆哆嗦嗦地开口: “大哥,就是那两个小崽子!他们放蛇咬我!放蝎子蜇我!你看看我身上!” 他撩起袖子,露出胳膊上密密麻麻的伤口,又指着自己裤裆,声音都劈了叉: “还有这儿!这儿也被咬了!大哥,这两个小崽子是妖怪!是鬼!” 黑脸汉子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那伤口密密麻麻的,确实像是蛇虫咬的。 他皱起眉头:“什么小崽子?在哪儿?” 那手下一指身后—— 山路上,两个小小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跑来。 一个穿着灰扑扑的旧袄,一个穿着王寡妇连夜改小的棉袍。 正是大宝和二宝! 黑脸汉子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看了看那两个孩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下,忽然咧嘴笑了。 “两个小崽子,把你这大老爷们弄成这样?” 那手下急得跳脚:“大哥!我没骗你!他们真的邪门!身上带着蛇虫鼠蚁,一招手就来!” “哦对了,他们就是那丫头的两个儿子,都生过孩子的,还敢卖给我们老爷,真是不知死活……” 黑脸汉子摆摆手:“行了行了,管他邪门不邪门。” 他盯着那两个越跑越近的孩子,眼里闪过一丝狠戾: “把那两个小崽子抓起来。” 那手下一愣:“抓他们?” “对。”黑脸汉子冷笑,“那丫头跑了,抓了她儿子,还怕她不乖乖回来?” 那手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大哥高明!” 他一挥手,招呼旁边几个壮汉:“走!抓那两个小崽子去!” 几个人抄起棍棒,朝大宝二宝迎上去。 大宝跑在前头,小脸涨得通红,喘着粗气。 他追着那些人的踪迹,一路跑到这里,远远就看见了那辆马车和对峙的两拨人。 可那群人太多了,他不敢靠近,只能带着二宝远远地跟着。 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二宝,快跑!” 他拽着二宝的袖子,转身就跑。 可两条小短腿,哪里跑得过那些壮汉? 没跑出几步,后领就被人一把揪住。 “跑?往哪儿跑?” 那个一瘸一拐的男人拎着大宝,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小崽子,刚才不是挺横吗?放蛇咬我?让蝎子蜇我?” 他扬手就是一巴掌扇过去—— “啪!” 大宝的小脸上,顿时浮起一个通红的巴掌印。 他死死咬着嘴唇,没哭,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那个男人。 那男人被他盯得心里发毛,扬手又要打—— “放开他!” 二宝的神色骤冷,立刻抬手,想要召唤毒物。 但是下一刻。 那男人也抓住了二宝的衣领,将他提溜起来,嘴角咧出一个阴森的笑意。 直接冲着二宝就踹了一脚。 因为被抓住了衣领,二宝逃脱不得,还被打断了召唤毒物的动作。 在又一脚踹过来之前,二宝猛地仰起脑袋。 一口咬在那个男人手腕上。 “啊——!” 那男人惨叫一声,松了手,甩着手腕直跳脚。 手腕处的牙印清晰可见,但不同于普通被咬的痛,这伤口还带着点不寻常的痛痒。 男人只当是之前被虫子咬了的瘙痒。 “兄弟还愣着干啥啊?” 他捂着手腕,回头招呼了一声自己的同伙。 旁边几个壮汉闻言一拥而上,把两个孩子按在地上。 大宝拼命挣扎,小脸憋得通红,嘴里喊着:“放开我!放开我!” 二宝被按在泥地里,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那些人。 那个一瘸一拐的男人揉着手腕走过来,低头看着这两个小崽子,脸上满是恶毒。 “小杂种,敢咬我?” 他抄起一根棍子,对准大宝的脑袋,高高举起—— “老子今天打死你们!” 马车里。 宋晞坐在那儿,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外面那些人的叫嚷声隔着车帘传进来,隐隐约约的,听不太真切。 她正要开口向言公子道谢—— 忽然,一道声音从外面传来。 “小杂种,敢咬我?老子今天打死你们!” 紧接着—— “放开我!放开我!” 一声稚嫩的喊叫,带着哭腔,从远处传来。 宋晞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是大宝! 是大宝的声音! 第24章 她都有孩子了 “喂,你们干什么呢?!” 马车外的侍卫也听见了小孩的哭声,谢四顿时怒喝一声。 他本以为这群流氓地痞还算识趣,能够乖乖地知难而退,也省得他们节外生枝了。 结果一扭头,就瞧见这群混混不是乖乖溜了。 而是去欺负两个小孩子? 谢四顿时就怒了,正要过去救下那两个孩子。 然而下一刻。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身后的马车帘子忽然被掀开。 宋晞直接跳下车,再也顾不得自身安危。 谢四愣了愣。 便只见那个女人像一阵风似的冲出去,朝那群人狂奔而去。 她跑得很快,快得像陷入狂怒的母大熊! 虽然宋晞的个子不算太高,也不算太壮,跟母大熊完全不沾边。 却让谢四有一种莫名的既视感。 “住手——!” 宋晞的声音焦急如焚。 她冲进人群,一把推开那个举着棍子的男人,抽出腰间的柴刀,挡在两个孩子的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护住他们。 “娘——!” 大宝趴在她怀里,小手死死攥住她的大腿,眼泪夺眶而出。 二宝把脸埋在她的另一条腿上,小小的身子剧烈地发抖。 宋晞搂着两个孩子,心跳如擂鼓,浑身都在发抖。 握住刀柄的手指愈发用力泛白。 那个一瘸一拐的男人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 “哟,正找你呢,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一挥手:“都抓起来!” 那几个壮汉一拥而上。 宋晞挥舞着柴刀,将刀锋往前一横。 “谁敢过来?” 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那几个壮汉脚步一顿,被那刀光晃得愣了一下。 宋晞盯着他们,一字一顿: “你们一群大男人,对两个四五岁的孩子下这种死手,还要不要脸?” 那个一瘸一拐的男人啐了一口:“放屁!这两个小崽子是妖怪!他们放蛇咬我!放蝎子蜇我!你看看老子身上!” 他撩起袖子,露出胳膊上密密麻麻的伤口。 宋晞:“……” 她沉默了一瞬。 她是知道二宝有毒物亲和的天赋,这男人身上的伤口倒也说得过去。 而后,她低头,看向自己怀里的两个孩子。 大宝抬起小脸,脸上那个通红的巴掌印触目惊心,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二宝缩在她怀里,小小的身子还在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幼兽。 “娘!” 两个崽异口同声,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哭腔。 弱小! 可怜! 又无助! 怎么可能是什么妖怪!? 她的大宝二宝这么可怜,肯定是受到了伤害,想要自保才会召唤毒物的! 宋晞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冷笑一声。 “你说他们放蛇咬你?” “对!” “他们?两个四岁的孩子?” “就是他们!” 宋晞嗤笑:“编瞎话也编个像样的,你让其他人也听听,这么小的孩子,能指使蛇虫?你当大家都是三岁小孩?” 其他人闻言,也都有些迟疑地看向那男人。 哪怕他们再怎么不做人,但脑子还是正常的,两个四五岁大的孩子能操纵毒物,这个确实有点……跟市面上的话本子似的。 那男人气得跳脚:“我没编!是真的!他们就是妖怪!” “那个小崽子指着老子说了一声咬,那些虫子啊蛇啊就往我身上跑……” “够了。” 宋晞打断他,刀锋往前一指: “我不管你们是刘员外的人还是谁的人,今儿个这事,我记下了。” 她盯着那个男人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们打我儿子的那一巴掌,我迟早讨回来。” 那男人被她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随即恼羞成怒: “臭娘们儿,死到临头还嘴硬!都给我抓起来!” 那几个壮汉又要往上冲——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挡在了宋晞身前。 谢四站在那儿,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群人。 “我说,让你们动了?” 那几个壮汉一愣。 然后谢四动了。 三拳两脚,把还站着的人全撂倒在地。 谢五、谢六也从后头赶上来,三下五除二,把那些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片刻工夫,地上躺了一地的人,哎哟哎哟地叫着。 黑脸汉子趴在地上,捂着胸口,艰难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群人,眼里满是惊恐。 “你、你们是什么人?” 谢四低头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要不是为了低调行事。 这些人渣早就成了他的刀下亡魂。 “滚。” 黑脸汉子浑身一抖,知道自己惹到不该惹的人了。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招呼手下: “走!快走!” 一群人狼狈逃窜,跑出老远,才敢回头放狠话: “你们等着!刘员外不会放过你们的!” 谢四又往前走了两步。 吓得这群人又飞也似地逃跑了! 谢四轻嗤一声,对这些地主恶霸的狗奴才一向懒得搭理,转身往回走。 见那些人都被打跑了,宋晞这才放下心来。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而后,低头看了看大宝和二宝。 大宝的小脸上,那个通红的巴掌印格外刺眼。 二宝衣服上的鞋印,也十分清晰。 宋晞的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脸。 “疼不疼?” 大宝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说:“有点。” 宋晞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回去娘给你们做好吃的。” 大宝乖乖地“嗯”了一声。 听到她们母子三人的谈话,刚走了几步的谢四猛地转过头。 他看向宋晞,神色变幻莫测,开口问道: “这两个,都是你的孩子?” 宋晞搂着大宝二宝,抬起头,点点头:“是。” 谢四的脸色骤变,惊疑不定的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转了一圈。 大的那个,约莫四岁,小的那个,也差不多大,两个孩子都脏兮兮的,像是滚了一身的泥巴,把脸窝在宋晞的怀里,看不清楚模样。 他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这两个孩子,该不会是主子的—— 才怪呢!! 无论怎么算,都不可能是自家主子的种啊。 主子三年前才被软禁在这里的! 一年多以前才被这个村姑给无意间瞧上了,然后就被各种死缠烂打。 如今也才走了一年左右啊! 这俩孩子,一个四岁,一个四五岁,怎么算都对不上。 谢四的眉头皱了起来。 “是养子?”他问。 宋晞愣了一下,随即捂住两个孩子的耳朵,有些埋怨地看了谢四一眼: “这位大哥,当着孩子的面,怎么能问这种问题?” 谢四:“……?” 宋晞理直气壮:“当然是亲的!” 然后在心里默默补充: 我亲手捡回来的,就是亲的! 谢四的嘴角抽了抽。 亲的? 那岂不是说,这村姑在遇见主子之前就生育过了?! 简直是岂有此理! 他想要怒骂宋晞胆敢欺骗自家主子的感情。 但顾虑到他们都隐瞒了身份,只得将怒斥诘问都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又冷冰冰地问道:“那孩子他爹呢?” 宋晞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人怎么回事? 怎么问起这个? 而且脸色和语气都明显不善的样子。 难道她哪里得罪这人了? 还是因为大宝二宝的年龄,也和村子里的人一样对她产生了不好的看法? 但这又和他有什么关系?未免管太多了吧。 她上下打量谢四一眼,眼里带着几分警惕:“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四一噎。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问得太多了。 可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随便编个借口糊弄过去,可对上宋晞那双警惕的眼睛,愣是编不出来。 “算了,也就随便问问。” 他装作不在意,硬生生地将问话又给憋了回去。 而后冷着一张脸,快要把自己憋死似的,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 “二狗哥!” 谢四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头一看—— 山路上,一个年轻男人正大步流星地跑过来,满脸焦急。 那人浓眉大眼,虎头虎脑的,穿着粗布短褐,一看就是个庄稼汉。 他跑到宋晞跟前,一把扶住她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 “宋晞妹子!你没事吧?伤着哪儿没有?我听说你出事了,赶紧带人来找你!” 宋晞摇摇头,笑了笑:“没事,二狗哥,你别担心。” 宋二狗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她怀里的两个孩子。 “大宝?二宝?”他蹲下身,“可算找着你们了,你们怎么在这儿?” 大宝抬起头,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声音闷闷的:“来找娘。” 宋二狗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他顿了顿,一把将大宝抱起来:“走,二狗哥背你们回去,你娘累了,让她歇歇。” 大宝趴在他肩上,小手攥着他的领口,虽然想让娘抱一抱,但听到后面的话,还是乖乖地“嗯”了一声。 宋二狗又低头看向二宝:“二宝,你也来,二狗哥一块儿背着。” 二宝摇摇头,小手紧紧攥着宋晞的衣角。 宋二狗也不勉强,笑了笑,抱着大宝,站在宋晞身边。 刘寡妇、周老郎中、赵老憨、张寡妇几个人也赶了上来,围在宋晞身边,七嘴八舌地问着。 谢四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他隔得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只瞧见一群人,热热闹闹的,把那母子三人围在中间。 那个叫二狗的男人抱着大宝,宋晞牵着二宝,几个人说说笑笑,倒像是一家四口似的。 谢四咬了咬牙,脸上的神色极其复杂。 他还以为这村姑就是身份低贱,见识浅薄,不知羞耻,结果搞半天,孩子都这么大了,完全就是在欺骗他那冰清玉洁的主子! “……还请再等我一会儿。” 宋晞对其他人寒暄了几句,而后抬头看向马车。 车帘还掀着,那位言公子端坐车内,正看着这边。 她让二狗哥和刘寡妇先帮忙看着大宝二宝,而后一个人走到马车跟前,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 “言公子,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谢晏尘看着她,没有说话。 宋晞继续道:“我的人已经找来了,就不劳烦公子送我回村了。” 随即,她抬头,笑得眉眼弯弯,但又语气郑重道; “公子的大恩,宋晞记在心里。往后若是有缘,一定会报答的。” 谢晏尘看着她。 她站在暮色里,衣裳凌乱,发髻散落,脸上还沾着泥污,瞧着狼狈得很。 可那双眼睛,却亮如星辰。 仿佛被人随手扔在路边的野草,却浑身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着实与记忆中的那个小姑娘大不相同了。 他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保重。” 声音清浅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往官道另一头驶去。 宋晞站在原地,目送马车走远。 这位言公子虽然姓言,但却是惜字如金啊。 她在心里感慨了一句,笑了笑,而后转身回去,重新抱起二宝,和大家一起先回村里去。 —— 官道上。 马车不紧不慢地走着。 谢四策马走在马车旁,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口: “主子。” 里头没应声。 谢四咬了咬牙,继续道:“主子,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里头还是没应声。 他深吸一口气,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了。 哪怕冒着被主子惩罚的风险,也要把憋了一路的话一股脑倒出来: “主子,您方才也看见了,那女人,她真的有了孩子!” “那两个小崽子,瞧着四五岁的光景,怎么算都对不上您的骨肉。那就是她跟别的男人生的!” “还有后来跑来那个庄稼汉,抱着她的孩子,她也没拦着,几个人热热乎乎的,瞧着就是一家人。” 他说着说着,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愤愤不平: “主子,您说这女人怎么回事?” “当初追您追得那么紧,一副非您不嫁的样子,但实际上呢,早就背着您有了两个四岁的崽子,八成和那个庄稼汉早就是一家子了!” “依属下看,她根本就是居心不良!说不定当初就是看您长得好,想攀高枝,后来见您走了,就装都懒得装了——” “够了。” 谢晏尘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依旧平静。 谢四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等着挨骂。 可里头沉默了一会儿,却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 “这样也好。” 谢四愣住了。 也好? 什么也好?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却见马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谢晏尘那双一贯淡然的眸子。 眼中依然没有怒意,没有失落,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平静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他的目光越过谢四,落在远处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宋晞牵着二宝,走在前面。 宋二狗抱着大宝,跟在她身侧。 一群人,走在暮色里,慢慢往山下走。 谢晏尘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走吧。” 谢四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见主子已经放下帘子。 他只好咽下嘴边的话,翻身上马。 马车重新动起来,往相反的方向驶去。 谢晏尘独自坐着,周遭安静得只剩车轮声。 从身侧的盒子里拿出一块玉佩。 青白玉质的玉佩,雕着流云仙鹤,边缘有一处极细微的磕痕。 他垂眸看了一会儿。 她对他的心思,他看得真切。 那不是算计,不是攀附,只是一个傻姑娘笨拙的喜欢。 但他对宋晞并没有太过特殊的感想。 以如今的他而言,也不可能沉溺于这种儿女情长,更不可能是一位良配。 于她,也不过是因意外产生的一份责任罢了。 此次过来,也不过是顺路看看她过得如何,若是宋晞依旧拿出玉佩,那他自然会履行承诺。 若是宋晞放下自己,另寻良缘,与自己再无瓜葛。 或许对她来说才是最安全的。 他看了一会儿那枚玉佩,而后拉开身旁的小抽屉,将玉佩放了进去。 抽屉里空荡荡的,只有这枚玉佩静静躺着。 他顿了顿,又伸手将抽屉推回原位。 而后,他淡淡开口:“谢四。” 谢四的声音立刻从外头传来:“属下在。” “让人去查查那个刘员外。” 谢四一愣:“刘员外?” “对。”谢晏尘的声音依旧平静,“还有这清平镇隶属的县令,一并查查。” 外头安静了一瞬。 谢四骑着马,脸上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方才他还以为主子听进去了自己的话,彻底不理会那个村姑了。 结果这吩咐一下来,还是跟那个村姑有关! 他张了张嘴,斟酌着开口: “主子,咱们这次来荆州,本就是为了暗中调查,若是查到这些地方上的员外县令,动作大了,恐怕会引起京中那边的怀疑……” 话没说完,马车里传来一声平静的问话: “你在教我做事?” 谢四浑身一僵,连忙低头:“属下不敢!” “那就照办。” 谢四喉结滚动,把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 “……是。” 马车里又安静下来。 谢晏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仿佛要养神。 可脑海中却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她站在暮色里,衣裳凌乱,发髻散落,脸上还沾着泥污,狼狈得很。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像皎月落入尘埃,尘埃遮不住,反而被那光亮照得通透。 谢晏尘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紧闭的车帘上,沉默了一瞬。 而后,他重新闭上眼。 马车辚辚向前,往清平镇的方向驶去。 第25章 增加盟友 暮色四合,山路蜿蜒。 宋晞一手牵着二宝,一手被刘寡妇搀着,慢慢往村里走。 大宝趴在宋二狗背上,小脸埋在他肩窝里,已经困得快睁不开眼了,却还强撑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娘亲,确认她在,才又乖乖趴回去。 刘寡妇一路上絮絮叨叨:“你这丫头,可吓死我了!往后出门可得小心些,要不让你二狗哥跟着你……” 宋二狗连连点头:“对对对,宋晞妹子,往后你赶集我送你去,保准没人敢动你!” 宋晞心里暖洋洋的,笑着应道:“行,往后就劳烦二狗哥了。”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跟在后面的几个人。 周老郎中拄着拐杖,走得不紧不慢,花白的胡须在暮色里微微晃动。 赵老憨闷头跟着,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前面,又低下头去。 张寡妇走在他旁边,一手提着个破旧的篮子,里头装着她在路上顺手挖的几棵野菜。 一手扶着周老郎中的胳膊,嘴里还在念叨:“周老爷子您慢点儿,这路不平……” 宋晞停下脚步,等他们都跟上来,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 “周爷爷,刘奶奶,二狗哥,赵大叔,张婶子,今儿个多亏了你们。” 她直起身,看着这几张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亲切的脸,声音有些发哽:“要不是你们来找,我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刘寡妇一把拉住她的手:“说这些干啥?咱们乡里乡亲的,还能看着你出事不管?” 宋二狗也连连摆手:“就是就是,宋晞妹子你别这么客气,咱们应该的!” 周老郎中捋了捋胡须,慢吞吞地开口:“老夫就是年纪大了,在家待着闷得慌,出来走动走动。” 宋晞忍不住笑了。 这位周老爷子,明明是好心来救人,嘴上还端着架子。 她眨眨眼,嘴巴甜甜地接道:“周爷爷您这是医者仁心,放心不下我们这些老百姓。” “上回我家二宝误吃了乌头叶子,也是多亏了您妙手回春,二宝知道后一直想要感谢您这位和蔼可亲又医术高超的周爷爷呢!” 说话间,宋晞悄悄地拉了下二宝的手。 二宝眨了眨眼睛,仰起脑袋,张了张嘴,略显羞涩地叫了声:“谢谢周爷爷!” “哎哟,不用谢不用谢,孩子不用谢!” 周老郎中端着架子,捋胡须的手却顿了顿,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他轻咳一声,努力压下那点笑意,板着脸道:“老夫行医多年,救死扶伤,理当如此。” 顿了顿,他又道:“行了,别在这儿站着了,天快黑了,冷得很。先跟我回去,把伤口包扎了再说。” 宋晞连忙点头,嘴里的好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还是周爷爷想得周到,您老不光医术好,心肠也好,咱们村有您这样的郎中,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周老郎中的嘴角又往上翘了翘,这回没压住。 他轻哼一声,拄着拐杖往前走,嘴里嘟囔道:“这丫头,嘴皮子倒是利索。” 刘寡妇在旁边听得直乐。 宋晞笑着跟上去,又转头看向赵老憨和张寡妇。 这两人走在一处,一个闷声不响,一个风风火火,瞧着倒是挺搭。 她放慢脚步,等他们走到跟前,认真道:“赵大叔,张婶子,今儿个也多谢你们。” 赵老憨愣了一下,随即挠挠后脑勺,憨厚地笑了笑:“宋丫头,你……你别这么说,俺们也没帮上啥忙。” 张寡妇一拍大腿,嗓门洪亮地接道:“就是就是!咱们就是跟着跑了一趟,啥忙也没帮上,你谢啥谢?” 她顿了顿,脸上难得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压低声音道:“实话跟你说吧,咱们来帮忙,其实也有点小私心……” 赵老憨在旁边急得直摆手:“哎呀他婶子,你咋就说出来了?” 张寡妇瞪他一眼:“有啥不能说的?反正迟早都是要和送丫头说的!” 宋晞看着这两人,心里有了数。 她笑了笑,温声道:“张婶子,您说吧,什么事?” 张寡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是这样,俺们听说你那豆苗种得好,在镇上卖得俏,就想……就想问问你,这豆苗咋种的?” 她说完,又连忙摆手:“不过今儿个咱们啥忙也没帮上,这话也不好意思开口。等往后,往后咱们真帮上忙了,再……” “张婶子。”宋晞打断她,笑了,“就这事?您直接问就行。” 张寡妇愣住了。 赵老憨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不敢相信。 张寡妇结结巴巴地开口:“直、直接问就行?你不怕咱们学会了,抢你生意?” 宋晞摇摇头,笑得坦然:“我教谁不教谁,全凭心情。跟你们往日无仇近日无怨的,为啥不教?” 她顿了顿,正色道:“我之所以不教村里那些人,是因为她们跟我有过节。” “今儿个我挣了钱,她们眼红,逼我教,明儿个我琢磨出别的法子,她们还得逼我。” “这世上的人,有一就有二。要是开了这个头,往后就没完没了了,所以从一开始,就得立下规矩——不教。” 张寡妇听得直点头,眼睛越来越亮。 宋晞继续道:“但你们不一样。咱们没仇没怨的,你们今儿个还大老远跑来找我,这份情我记着。” “这样,过两日你们来我家,我教你们怎么种豆苗,只一条——” 她竖起一根手指:“保密。” 张寡妇一拍大腿:“那必须的!谁要是往外说,我张翠花第一个撕了她的嘴!” 赵老憨也连连点头,憨厚的脸上满是感激:“宋丫头,你放心,俺们肯定不说,打死也不说!” 宋晞笑了。 她看着这两张真诚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张寡妇是村里出了名的泼辣,早年死了男人,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赵老憨是村里最穷的,家里就一间破屋,连媳妇都娶不上,平时闷声不响,老实巴交的。 这两人,都是村里最底层的,平时没少被人欺负。 要是能把他们拉拢过来…… 宋晞眼珠一转,笑容更深了几分。 “张婶子,赵大叔,你们在村里还有没有信得过的人?” 第26章 回家 张寡妇一愣:“啥意思?” 宋晞道:“就是那种,跟你们一样,日子不太好过,人也老实可靠的。” “尤其是像张婶子这样的,寡妇带着孩子,在村里不容易。” 张寡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压低声音:“有!有!村西头李寡妇,男人死了三年了,一个人拉扯俩孩子,日子过得比我还难。” “还有村北的孙婆子,儿子瘫在床上,她一把年纪了还得种地养活他……” 她越说越激动:“宋丫头,你是说……” 宋晞点点头:“过两日让她们也一块儿来。” “我教你们种豆苗,往后你们也能挣点钱,日子好过些。” 张寡妇一把抓住她的手,眼圈都红了:“宋丫头,你……你真是……”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赵老憨也在旁边连连点头,眼眶也有些发红。 宋晞拍拍张寡妇的手,轻声道:“张婶子,咱们都是苦过来的,互相帮衬着,日子才能越过越好。” “再说了,”她顿了顿,笑得眉眼弯弯,“我一个人在村里,也总得有几个人帮衬着。” “往后我出门摆摊,家里有个什么事,还得劳烦你们多照看呢。” 张寡妇用力点头:“那还用说!往后谁敢欺负你,我张翠花第一个不答应!” 赵老憨也闷声闷气地接道:“俺也是。” 宋晞心里一暖。 她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 往后在村里,她再也不是孤零零的了。 一行人说说笑笑,慢慢往村里走。 暮色渐深,远处的村庄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走到村口,宋二狗忽然放慢脚步,压低声音道:“宋晞妹子。” 宋晞抬头:“嗯?” 宋二狗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道:“我找到你之前,在路上碰见老孙头了。” “他说今儿个早上,看见几个人影鬼鬼祟祟的,跟在你后头。” 宋晞的心一沉。 宋二狗继续道:“那几个人里头,有宋老三。” 宋晞抿了抿唇,没说话。 果然有他。 宋二狗看着她,担忧道:“宋晞妹子,往后你得小心些。” “宋老三这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宋晞点点头:“二狗哥,我知道了。” 顿了顿,她轻声道:“这事我心里有数,会解决的。” 宋二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宋晞神色平静,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股子沉沉的冷意。 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道:“行,你心里有数就好。往后有什么事,只管喊我。” 宋晞笑了笑:“好。” 刘寡妇在旁边听着,眉头皱了起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宋丫头,有句话,奶奶得提醒你。” 宋晞看向她。 刘寡妇压低声音:“宋老三再不是东西,那也是你长辈,你要是跟他闹得太狠,宗族礼法可饶不了你。” “我听镇子上的一些读书人说的,咱们本朝以……额,那个孝治天下,晚辈告长辈,甭管有理没理,先得挨三个杀威棒。” 她握住宋晞的手,语重心长道:“丫头,你可得想清楚,别冲动。” 宋晞心里一暖。 她知道刘寡妇是真心为她好。 她点点头,轻声道:“刘奶奶,您放心,我知道分寸。” 刘寡妇看着她,叹了口气:“你这丫头,嘴上说知道分寸,心里头指不定憋着什么主意呢。” 宋晞笑了,没接话。 她心里确实憋着主意。 但这话,不能说出来。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很快到了宋晞家门口。 院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 宋二狗把大宝放下来,大宝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站到宋晞身边。 宋晞刚要推门,院门忽然被人从里头猛地拉开。 王寡妇站在门口,脸色煞白,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了很久。 她愣愣地看着宋晞,又看看她身边的两个孩子,嘴唇抖了抖,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晞儿!大宝!二宝!” 她一把抱住宋晞,哭得浑身发抖:“你们可算回来了!可算回来了!娘等了一天,都急死了……” 宋晞心里一酸,连忙拍着她的背:“娘,没事了,没事了,我们回来了。” 王寡妇松开她,又蹲下身,一把搂住大宝和二宝,哭得更厉害了:“我的乖孙哟……可吓死奶奶了……” 大宝被她搂得喘不过气来,小脸憋得通红,却乖乖地没动。 二宝也乖乖地站着,任由她抱着,只是小手悄悄攥紧了宋晞的衣角。 宋晞看着这一幕,鼻子也有些发酸。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弯腰把两个孩子从王寡妇怀里“解救”出来。 “娘,别哭了,我们没事。”她扶着王寡妇站起来,“先进屋,外头冷。” 王寡妇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擦擦眼泪,招呼刘寡妇他们:“哎呀,刘婶子,二狗,你们快进来坐,喝口热水……” 刘寡妇摆摆手:“不坐了不坐了,天黑了,得回去做饭。你们娘儿几个好好歇着,明儿个再说话。” 宋二狗也道:“对对对,宋晞妹子,你们先歇着,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周老郎中拄着拐杖,慢吞吞道:“待会儿来我那儿,把伤口包扎了。” 宋晞连忙点头:“好,谢谢周爷爷。” 张寡妇和赵老憨也摆摆手,跟着刘寡妇他们一起走了。 院门关上,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王寡妇看着宋晞狼狈的样子,眼泪又下来了:“晞儿,你这是……你这是遭了什么罪啊……” 宋晞连忙安抚她:“娘,没事,就是摔了一跤,破了点皮。您别哭了,赶紧烧点热水,我们仨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 话音刚落—— “阿嚏!” 大宝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小身子抖了抖。 王寡妇一激灵,连忙擦干眼泪:“对对对,洗澡洗澡,别冻着了!” 她转身就往灶房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大宝二宝等着,奶奶马上烧热水!” 宋晞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这老太太,一听到孙子打喷嚏,比什么都管用。 半个时辰后。 母子三人洗得干干净净,换上干净的旧衣裳,窝在暖烘烘的炕上。 大宝的小脸红扑扑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却还强撑着坐在那儿,小手紧紧攥着宋晞的衣角。 二宝坐在她另一边,也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却不肯躺下。 宋晞看着这两个小的,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伸手,把两个小家伙搂进怀里,一人亲了一口。 “走,找周爷爷包扎去。” 第27章 爱的教育 周老郎中家。 药香弥漫,烛火摇曳。 周老郎中坐在凳子上,慢条斯理地给宋晞包扎伤口。 她胳膊上被荆棘划了好几道口子,肩膀上一大片青紫,脚底还扎着两根刺。 周老郎中一边给她挑刺,一边絮絮叨叨:“你这丫头,命倒是大。” “从山坡上滚下来,就破了点皮,没摔断骨头,算是烧高香了,怕不是你爹在下面都磕破了头,求你这个宝贝闺女不要来找他……” “嘿,这倒是我爹能做出来的事。” 宋晞龇牙咧嘴地忍着疼,还不忘拍马屁:“但是现在我能没事,还是多亏了周爷爷您医术高明,要不我这会儿还在疼呢。” 周老郎中轻哼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他给宋晞包扎完,又给大宝和二宝检查了一遍。 大宝脸上那个巴掌印还红着,周老郎中给他涂了点药膏,轻声道:“回去敷两天,就消了。” 大宝乖乖点头:“谢谢周爷爷。” 二宝坐在凳子上,小脸绷得紧紧的,任由周老郎中给他检查。 他的目光却悄悄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药柜。 整面墙的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头贴着各种药名。 他的目光落在靠窗的桌子上,那里晾着几样药材,正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别开视线,低下头去。 周老郎中给二宝检查完,直起腰,捋了捋胡须:“这孩子身子骨倒是结实,没什么大碍。” 宋晞松了口气,连忙道谢:“多谢周爷爷。” 周老郎中摆摆手,忽然看向二宝,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这小子,认得药材?” 宋晞心头一跳。 她低头看向二宝。 二宝抿着嘴,不说话。 宋晞笑了笑,随口道:“可能是在山上见过吧。” 周老郎中看了二宝一眼,没再追问。 只是捋着胡须,慢吞吞道:“行吧,回去好好养着,别再折腾了。” 宋晞笑了笑,乖巧地点头称是。 她站起身,再次道谢,牵着两个孩子告辞。 回到家,王寡妇已经把晚饭热好了。 简单的杂粮粥,配上宋晞前几天腌的咸菜,还有一碟炒鸡蛋。 大宝二宝饿坏了,埋头扒饭,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宋晞看着他们,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吃完饭,王寡妇收拾碗筷,宋晞带着两个孩子回屋。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母子三人。 宋晞坐在炕沿上,把大宝和二宝叫到跟前。 “来,娘有话跟你们说。” 大宝抬起头,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但小脸上还带着那个巴掌印,只是印子淡了些。 二宝站在他旁边,抿着嘴,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宋晞伸手,把两个孩子揽进怀里。 “今儿个,你们跑来救娘,娘很高兴。” 大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二宝的嘴角也微微翘起一点。 “但是——”宋晞话锋一转,“你们这样做,太危险了。” 她松开他们,认真地看着他们的眼睛。 “你们知道娘今儿个看见你们被那些人抓着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吗?” 大宝摇摇头。 二宝也摇摇头。 宋晞轻声道:“娘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娘不怕自己有事,就怕你们有事。” 她伸手,轻轻揉了揉大宝的脸,又揉了揉二宝的头发。 “你们是娘的心肝宝贝,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可怎么活?” 大宝的眼眶红了。 二宝低下头,小手攥紧了衣角。 宋晞继续道:“你们有本事,娘知道。大宝是锦鲤,二宝能让蛇虫听你的话,你们都很厉害。” “但是——” 她顿了顿,声音严肃起来:“再厉害,你们也是孩子。大人的麻烦事,应该由大人去解决。” “往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们都不能一个人跑出去。尤其是这样危险的事,必须告诉大人,让大人陪着你们去,记住了吗?” 大宝低下头,小声道:“记住了。” 二宝也低下头,闷声道:“记住了。” 宋晞看着他们乖巧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伸手,把两个孩子重新揽进怀里。 “乖。” 大宝趴在她怀里,忽然抬起头,小声问:“娘,那……要是告诉大人了,就能去吗?” 宋晞:“……?” 她低头,对上大宝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眼睛里,分明写着—— “娘的意思是,告诉大人之后就可以行动了吧?” 宋晞沉默了一瞬。 这孩子,理解能力倒是挺强。 她哭笑不得,捏捏他的小脸:“告诉大人之后,大人会去解决,不用你们去。” 大宝眨眨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二宝在旁边,也默默点了点头。 宋晞看着他们,总觉得这两个小家伙心里憋着什么主意。 但她太累了,实在没精力追问。 “行了,睡吧。” 她把两个孩子塞进被窝,自己躺在中间,一手搂着一个。 大宝很快就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二宝也睡着了,蜷成小小的一团,像只小兽似的往她怀里拱了拱。 宋晞低头,看着这两个小家伙。 一个脸上还带着巴掌印,一个睡着时小眉头还微微皱着。 她心里一酸,又软得一塌糊涂。 她低下头,轻轻亲了亲大宝的额头,又亲了亲二宝的额头。 “乖,好好睡。” 两个小家伙像是听见了似的,往她怀里又拱了拱,睡得更香了。 宋晞搂着他们,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却睡不着。 脑子里像放电影似的,把今儿个的事过了一遍。 宋老三。 刘员外。 这两个名字,像两根刺,扎在她心里。 宋老三是她长辈,按照本朝的规矩,晚辈告长辈,甭管有理没理,先得挨三个杀威棒。 那三个杀威棒下去,她能不能站着进衙门都两说。 就算挨过去了,没有真凭实据,宋老三咬死了不认,她也拿他没办法。 这条路,走不通。 宗祠更不用想。 族长那人,面上公正,心里门儿清。 宋老三是宋家男丁,她是个外嫁的丫头,虽然还没嫁成吧,但在宗族眼里,根本不是一回事。 告到宗祠,顶多训斥几句,罚点银子,不痛不痒。 宋晞冷笑一声。 既然正道走不通,那就走歪道。 她宋晞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至于刘员外…… 她想起那两个人贩子说的话——“十二三岁的雏儿,玩了半个月就死了”。 心里一阵恶心。 这个老东西,手里沾着人命,还是个孩子。 她跟刘员外没有直接仇怨,但光是这事,她就不可能转圜。 这种人,死了都嫌脏地。 宋晞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第28章 祸兮福所伏 想着想着,她的脑子都快变成一团浆糊了。 蓦地。 在望向一片漆黑的屋顶时,她想起了今天遇见的那位言公子。 那人气质不凡,手下的人身手了得,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还能在路上把昏迷的自己捡起来,帮忙打跑了刘员外的人,应该也是面冷心热之人。 要是能借他的力…… 宋晞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人家救她一命,已经是天大的恩情。 她不能得寸进尺。 自己的仇,自己报。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直到脑子里冒出几个可行的法子,最终敲定了一个勉强可行的方案,宋晞这才稍微放松了些。 她打了个呵欠,困意终于涌上来。 她闭上眼睛,搂紧两个小的,沉沉睡去。 —— 翌日。 宋晞睁开眼时,窗外已经大亮。 冬日的阳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被褥上,暖融融的。 她愣愣地躺了一会儿,脑子里迷迷糊糊地想:什么时辰了? 转头一看,身边两个小的还在呼呼大睡。 大宝四仰八叉地躺着,小嘴微张,口水都流到枕头上了。 二宝蜷成小小一团,睡得安静,小脸埋在被子边,只露出半边。 宋晞忍不住笑了。 平日里不是早起熬酱就是赶集摆摊,鸡叫头遍就得爬起来。今儿个倒好,一觉睡到自然醒。 她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咯吱响,昨儿个摔的那些伤还隐隐作痛,但精神头却出奇的好。 “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 她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随即又觉得好笑。 睡个懒觉而已,哪来那么多道理?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披上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王寡妇正在喂鸡。 听见动静,她回过头,看见宋晞睡眼惺忪的样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家晞儿也会睡懒觉了?” 宋晞打了个哈欠,嘿嘿一笑:“娘,我去刘奶奶家买只鸡。” 王寡妇一愣:“买鸡做啥?” “给大宝二宝补补。”宋晞往外走,“昨儿个答应他们的。” 刘寡妇家离得不远,几步路就到。 宋二狗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宋晞,连忙放下斧头迎上来:“宋晞妹子,你咋来了?伤好些没?” 宋晞笑笑:“好多了,二狗哥。我来买只鸡。” “买啥鸡?”刘寡妇从灶房里探出头,“家里有,你抓一只去,不用买。” 宋晞连忙摆手:“那可不行,刘奶奶您得收钱。” 刘寡妇瞪她一眼:“收啥钱?你这丫头,跟奶奶还客气?” 宋晞嘴甜地哄了几句,最后还是硬塞了钱,挑了只肥母鸡,拎着往回走。 回到家,她撸起袖子,开始处理鸡。 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她拿起柴刀,对准鸡脖子—— 手顿住了。 那刀悬在半空,比划来比划去,就是下不去。 鸡在她手里扑腾,她愣是狠不下心一刀抹下去。 王寡妇从灶房门口探进头来,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叹了口气。 “让开让开。” 她走过来,接过宋晞手里的刀和鸡,三下五除二,干净利落。 鸡脖子一抹,血放干净,往热水里一烫,拔毛开膛,一气呵成。 宋晞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王寡妇把处理好的鸡往案板上一放,拍拍手:“行了,你做吧。” 说完,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无奈地看了女儿一眼:“杀个鸡都下不去手,昨儿个听说你拿刀砍人的时候倒是挺利索。” 宋晞:“……” 她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没敢接话。 那能一样吗? 砍人是被逼急了,杀鸡是另一回事…… 算了,不解释。 她撸起袖子,开始做菜。 昨儿个熬肉酱剩下的调料还有不少,葱姜蒜、豆豉、酒糟、盐,凑一凑,够用了。 鸡剁成块,焯水去血沫。 热锅下油,葱姜蒜爆香,倒入鸡块翻炒至金黄。 加酒糟、豆豉、盐,翻炒均匀,加水没过鸡块,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浓郁的肉香顺着锅盖缝隙飘出来,满院子都是香味。 宋晞又洗了几个干蘑菇,切了点冬天存的白菜,等鸡肉炖得差不多了,一股脑倒进去,再焖一会儿。 香气更浓了。 就在这时,灶房门口探出两颗小脑袋。 大宝睡眼惺忪,小脸上还带着枕头印子,眼睛却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盯着锅。 二宝站在他旁边,也盯着锅,咽了咽口水。 宋晞回头,看见这两个小家伙,忍不住笑了。 “醒了?” 大宝点点头,小鼻子一耸一耸的:“娘,好香……” 二宝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也在说“好香”。 宋晞走过去,蹲下身,揉了揉他们的脑袋。 “昨儿个答应你们的,给你们做好吃的。” 大宝的眼睛更亮了:“这就是好吃的?” “嗯。”宋晞点点他的鼻子,“黄焖鸡,待会儿多吃点。” 大宝用力点头,二宝也跟着点头。 宋晞站起身,又拿出早上准备好的面团和馅料。 昨儿个做点心还剩下些材料,她琢磨着再做两样新的。 奶香酥饼——这个她做过,今儿个再多做点。 还有一样,是她上辈子常吃的,叫什么来着……对了,蛋黄酥。 虽然材料不全,没有咸蛋黄,但用红糖核桃做馅,凑合着也能做。 她揉面、擀皮、包馅、压模,动作麻利。 两个小的蹲在灶房门口,一边闻着肉香,一边看着娘亲忙活,时不时咽咽口水。 “娘,那个是什么?”大宝指着蛋黄酥。 “好吃的。”宋晞头也不回。 “那个呢?”大宝又指奶香酥饼。 “也是好吃的。” 大宝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蹲着看。 二宝蹲在他旁边,眼睛一直盯着宋晞的手,像是在记住每一个动作。 半个时辰后。 黄焖鸡出锅,浓油赤酱,肉香扑鼻。 点心也烤好了,金黄酥脆,甜香四溢。 宋晞盛出一碗黄焖鸡,又捡了几块点心,放在小桌上,招呼两个小的:“来,先尝尝。” 大宝二宝早就等不及了,扑过来,一人抓一块点心就往嘴里塞。 咔嚓。 大宝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嚼了嚼,又嚼了嚼,然后腮帮子鼓鼓囊囊地转过头,望向宋晞。 那眼神,亮得像点了两盏小灯笼。 “娘!好吃!” 二宝也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弯成了月牙。 宋晞笑了,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黄焖鸡:“慢点吃,别噎着。” 两个小家伙埋头扒饭,吃得头都不抬。 王寡妇也尝了一块,赞不绝口:“这鸡肉怎么做的?这么嫩,一点都不柴。” 宋晞嘿嘿一笑:“小火慢炖,火候到了就行。” 正吃着,院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砰砰砰。” “宋姑娘在家吗?” 宋晞一愣。 这声音……不像是村里人。 第29章 大订单来了 宋晞放下碗筷,擦了擦手,走到院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绸衫,圆滚滚的,满头是汗。 赵管家。 宋晞心里一动,连忙打开门。 “赵管家?您怎么来了?” 赵管家一见她,就像见了大救星似的,眼睛都亮了。 “哎哟喂,宋姑娘,可算找着您了!”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喘着粗气:“您昨儿个怎么没出摊?我昨儿个等了一天,愣是没等到您!” 宋晞连忙把他往里让:“赵管家快请进,外头冷,进来说话。” 赵管家跟着她进了院子,刚要开口,忽然鼻子一耸。 “这什么味儿?” 他使劲嗅了嗅,眼睛一下子亮了:“这、这香味……比醇香楼的菜还勾人!” 宋晞笑了笑:“家常菜,刚做好的。赵管家要是不嫌弃,进来尝尝?” 赵管家连连点头,跟着她进了灶房。 一进门,就看见灶台上摆着的那锅黄焖鸡,浓油赤酱,热气腾腾。 他咽了咽口水,眼睛都直了。 宋晞盛了一小碗,递给他:“赵管家尝尝。” 赵管家接过碗,也顾不得烫,夹起一块鸡肉就送进嘴里。 嚼了嚼。 又嚼了嚼。 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这、这……” 他咽下去,又夹了一块,这回连骨头都啃得干干净净。 “宋姑娘,您这鸡肉怎么做的?” 他捧着碗,满脸不可思议,“我吃了这么多年席,从没吃过这么嫩的焖鸡!别家的焖鸡,多少都带点柴,您这鸡肉,嫩得跟豆腐似的!” 宋晞笑了笑,随口道:“也没什么诀窍,就是火候到了,再加点东西。” 赵管家还想追问,但嘴里塞着鸡肉,实在腾不出嘴。 他埋头把一碗鸡肉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喝完了,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碗。 “宋姑娘,您这手艺,绝了!” 宋晞笑道:“赵管家喜欢就好。待会儿我给您打包一份,带回去慢慢吃。” 赵管家连连摆手:“这怎么好意思?不合适不合适!” 宋晞笑道:“合适合适。” 她利落地找了个小瓦罐,把剩下的黄焖鸡装了大半进去,用油纸封好,麻绳扎紧,塞进赵管家手里。 赵管家捧着瓦罐,脸上笑得跟开了花似的:“宋姑娘,您真是太客气了……” 话没说完,他忽然一拍脑门。 “哎呀!差点忘了正事!” 宋晞看着他。 赵管家把瓦罐放好,擦了擦嘴,正色道:“宋姑娘,我今儿个来,是有正事要跟您商量。” 宋晞心里有了数,面上却不动声色:“赵管家请说。” 赵管家道:“您昨儿个没出摊,我等了一天没等到人。后来实在没办法,托人打听了您的住处,这才找上门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前几日我买的那几样点心,您还记得吧?” 宋晞点头。 赵管家道:“我把那几样点心拿回府里,我家老爷尝了,赞不绝口。后来老爷又把点心献给了县太爷——” 他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县太爷也颇为喜欢。” 宋晞挑眉。 赵管家继续道:“还有您那豆苗和肉酱,我家老爷也喜欢得紧。昨儿个还跟我说,往后冬天,就想吃这一口。” 他看着宋晞,开门见山:“宋姑娘,我想跟您谈个长期的合作。” 宋晞心里一动:“什么合作?” 赵管家道:“赵家名下有一间酒楼,您应该听说过,叫‘醉仙居’。往后您那豆苗,能不能专供给咱们醉仙居?整个冬天,有多少要多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价钱好商量,肯定比您在集市上卖得高。” 宋晞笑了。 她早料到赵管家会来找她。 但她没想到,对方要的是专供。 她沉吟了一下,没有立刻答应。 赵管家见她犹豫,连忙道:“宋姑娘,价钱不是问题。您开个价,咱们好商量。” 宋晞摇摇头:“赵管家,不是价钱的问题。” 赵管家一愣:“那是……” 宋晞道:“实不相瞒,往后这豆苗,不会像现在这么紧俏缺货了。” 赵管家更愣了:“为什么?您不种了?” “种,但不止我一个人种。”宋晞看着他,认真道,“我打算教村里的乡亲们一起种。” 赵管家呆住了。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宋姑娘,您……您这是要把赚钱的买卖,拱手让人?” 宋晞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是拱手让人,是大家一起赚钱。” 赵管家急了:“宋姑娘,您别是被人忽悠了吧?谁跟您说的这话?是不是村里那些老头老太太,看您年纪小,把您给忽悠瘸了?” 他苦口婆心地劝:“宋姑娘,您可别犯傻!这豆苗的方子是您琢磨出来的,那就是您的独门秘方!怎么能随便教给别人?” “往后这满村的人都种豆苗,大家都往集市上卖,那价钱不得跌到白菜价?您这不是自断财路吗?” 宋晞听着他絮絮叨叨地劝,忍不住笑了。 她等他说完,才慢悠悠地开口:“赵管家,您误会了。” 赵管家一愣。 宋晞正色道:“我不是被人忽悠的。这是我自己的主意。” 她看着赵管家,一脸正气凛然:“这宋家村穷了这么多年,村里人过得都不容易。我一个人挣钱,挣得再多,心里也不踏实。” “咱们乡里乡亲的,都是我的至爱亲朋。我一个人吃香喝辣,看着他们喝西北风,我良心过不去。” 她顿了顿,声音诚恳:“我个人的得失财富算不了什么。看到我的至爱亲朋们一起过上好日子,我才感到开心。” 赵管家听呆了。 他愣愣地看着宋晞,眼里满是震惊。 好半天,他才喃喃道:“宋姑娘,您……您真是……” 他找不到词来形容。 一个没读过什么书的农家女,年纪轻轻,竟然有如此胸襟? 他想起自家老爷和那些士绅们,为了点蝇头小利争得头破血流的样子,再看看眼前这个一脸诚恳的姑娘,忽然觉得自己这大半辈子白活了。 “宋姑娘,您这番话,让我老赵汗颜。”他站起身,郑重其事地朝宋晞拱了拱手,“您这份心胸,我老赵服了。” 宋晞连忙摆手:“赵管家您别这样,我就是个普通农女,没您说的那么好。” 赵管家摇摇头,感叹道:“宋姑娘,您放心。您要教村里人种豆苗,我老赵第一个支持。” “往后您们宋家村的豆苗,只要品质跟现在一样好,我醉仙居全收了!” 宋晞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赵管家一拍胸脯,“您有多少,我收多少!价钱就按现在的来,一分不降!” 宋晞笑了。 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连忙道谢:“多谢赵管家!” 赵管家摆摆手:“别谢我,是您自己争气。这年头,有本事的人不少,有本事还有心胸的人,可不多见。”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对了宋姑娘,还有一事。” 宋晞看着他。 赵管家道:“您那点心,能不能再做些?我家老爷想多给县太爷送些去。” 宋晞笑了:“这事好办。” 她转身,从灶台上端出两碟点心。 一碟是奶香酥饼,金黄酥脆。 一碟是蛋黄酥,圆润饱满,表面刷着一层蛋液,烤得油亮亮的。 “赵管家,您尝尝这个。” 赵管家凑过去,拿起一块蛋黄酥,咬了一口。 红糖核桃的馅料在嘴里化开,酥皮一层层碎裂,甜而不腻,香而不燥。 他的眼睛又亮了。 “宋姑娘,这又是什么新花样?” 宋晞笑道:“这是蛋黄酥,我自己琢磨的。” 她又指了指那碟奶香酥饼:“这个是奶香酥饼,您之前尝过的。” 赵管家连连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宋姑娘,您这些点心,镇上有别家买过吗?” 宋晞摇摇头:“这两样是刚做的,还没人尝过。” 赵管家的眼睛更亮了。 他压低声音:“宋姑娘,您能不能把这两样点心,专供给我家老爷?” 宋晞挑眉。 赵管家连忙解释:“您别误会,不是让您不卖别人。就是……就是……” 他搓了搓手,嘿嘿笑道:“您也知道,我家老爷跟吴举人那几位,总爱比来比去。” “吴举人家里世代读书,总嫌弃我家老爷是个大老粗。” “上回您那豆苗,让老爷在吴举人面前露了脸,风雅了一会儿,这回要是能再拿出两样别人没吃过的点心,那吴举人还不得酸死?” 他一脸期待地看着宋晞。 宋晞忍不住笑了。 这些士绅们,争来争去,争的就是个面子。 她点点头:“行,这两样点心,往后我专供给赵老爷。镇上其他人,我不卖。” 赵管家大喜过望:“宋姑娘,您真是……真是……” 他一激动,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宋晞笑道:“不过赵管家,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这专供,得有个期限。” “过了年,要是赵老爷吃腻了,我可就卖给别人了。” 赵管家连连点头:“那当然那当然!” 宋晞又道:“还有,咱们得写个条子。不是我信不过赵管家,是做生意,总得有个凭证。” 赵管家一拍大腿:“应该的应该的!” 宋晞拿来纸笔,赵管家歪歪扭扭地写了一张条子。 大意是“醉仙居与宋氏约定,长期收购豆苗,价格从优;另约定蛋黄酥、奶香酥饼两款点心专供赵府,期限至来年正月十五”。 写完了,他从衣兜里掏出印泥,按了个手印。 宋晞看了看,满意地收起来。 赵管家把条子揣好,又捧起那瓦罐黄焖鸡,美滋滋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冲宋晞竖起大拇指:“宋姑娘,您这心胸,我老赵服了。往后有什么事,只管来醉仙居找我!” 宋晞笑着送他出门。 等人走远了,她才关上门,长出一口气。 王寡妇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满脸疑惑:“晞儿,你跟那赵管家说什么呢?什么专供不专供的?” 宋晞走过去,把条子递给她看。 王寡妇看了半天,也没看懂,只问:“这是好事?” 宋晞笑了:“好事。” 大大的好事。 她本来还琢磨着,怎么把豆苗的销路打开,怎么把村里那些老实巴交的人拉拢过来,怎么对付宋老三和刘员外。 没想到,赵管家自己送上门来了。 有了醉仙居这个长期客户,她就有底气教村里人种豆苗。 有了村里那些人的支持,她就不再是孤立无援的。 至于宋老三…… 她眯了眯眼,心里有了计较。 “娘,吃饭!” 她招呼王寡妇和两个孩子,围坐在灶房里,一人一碗黄焖鸡米饭。 大宝吃得满嘴流油,小脸上全是满足:“娘,好吃!” 二宝也埋头扒饭,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眼睛弯成月牙。 王寡妇吃了几口,也忍不住夸:“这鸡肉确实嫩,比咱平常炖的好吃多了。” 宋晞嘿嘿一笑,心里美滋滋的。 昨儿个倒霉透顶,今儿个好事连连。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古人诚不我欺。 第30章 倒反天罡 吃完午饭,宋晞把碗筷一推,拍拍手站起来。 “娘,我出去一趟。” 王寡妇正在收拾碗筷,头也不抬地问:“去哪儿?” “族长家。” 王寡妇的手一顿,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担忧:“去族长家做啥?是不是昨儿个的事……” 宋晞笑了笑:“娘,别担心,好事。” 她揣上赵管家写的那张条子,又把剩下的几块点心包好,往怀里一揣,推门出去。 王寡妇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嘴里嘀咕:“这丫头,神神秘秘的……” 大宝蹲在院子里逗小狗崽,听见这话,抬起头,小脸上满是骄傲:“奶奶,娘可厉害了!” 二宝蹲在他旁边,默默点了点头。 王寡妇低头看着这两个小的,忍不住笑了:“行行行,你们娘最厉害。” 宋晞走在村里的小路上,脚步轻快。 冬日的午后,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浑身舒坦。 路上碰见几个村妇,正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嗑瓜子。 看见宋晞,那几个婆娘的眼神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有人压低声音嘀咕:“哟,这不宋晞吗?昨儿个听说被人绑走了,在外头待了一整天,这会儿倒跟没事人似的……” 另一个接茬:“可不是嘛,谁知道在外头干了啥?这丫头本来就不干净,这回更说不清了。” “啧啧啧……” 宋晞脚步未停,连眼角都没斜一下。 狗吠而已。 她径直走到族长家门口,正要敲门,忽然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 窗户半开着,声音顺着缝隙飘出来。 宋晞的脚步顿住。 “……那个宋晞,不能再这么放任下去了。” 是二族老的声音,苍老中带着几分不耐烦。 “小小年纪就不学好,未婚先育搞出个孩子,还天天在村里晃悠,简直败坏村里的风气!” 三族老接茬,声音更冲:“就是!咱们宋家村几百年了,什么时候出过这种不知廉耻的丫头?往后外村的人说起来,还不得笑话咱们村?” “我上个月刚给我孙女谈好的亲事,镇上的一个秀才,结果打听到了咱们村子里出了这种女子,直接就要退婚了,还是我好说歹说,给我小孙女加了嫁妆才作罢的!” 宋晞站在窗外,眉毛挑了挑。 听到三族老的话,她撇了撇嘴,难道不是一个图秀才孙女婿,一个图乡下老地主岳父吗? 结果价格没谈拢,又得重新加价吗? 怎么这也能赖到她的身上? 漫不经心地靠在窗户外面,饶有兴趣地听着这些老东西对自己的追讨。 看看还能听到什么有意思的八卦。 里头还在继续。 四族老慢悠悠地开口:“我听说,这丫头昨儿个还被人给绑走了?在外头荒郊野岭待了一整天?” 二族老冷笑一声:“谁知道能干净到哪里去?这种女人,留在村里就是祸害!” 三族老又道:“还有那豆苗的事。我让我加家孙侄女亲自去找她学,她愣是不教,一点也不给我这个长辈面子!” “宋晞一个丫头片子,眼皮子浅成这样,吃独食,也不怕撑死!” “可不是嘛!”二族老一拍桌子,“我听说她在镇上挣了不少钱,少说也有几十两,听说镇子上都供不应求了,她一个人种得过来吗?” “她自己供不了这么多,还不许别人也去卖了?人心不足蛇吞象!” “这种赚钱的法子,就该拿出来给村里共享!她倒好,藏着掖着,一个人闷声发大财!” “再这么下去,往后就不是被绑一次的事了。”三族老阴阳怪气地接道,“早晚得出大事。” 里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开口,是一直没出声的族长。 “你们的意思呢?” 二族老立刻道:“依我看,得给她找个婆家,嫁出去!省得在村里丢人现眼!” 三族老附和:“对,嫁出去!嫁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四族老沉吟道:“这主意不错。不过也得看她愿不愿意……” “愿意不愿意由得了她?”二族老嗤笑一声,“她爹死了,她娘是个没用的,咱们这些族老还做不了她的主?”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族长开口了,声音慢吞吞的,却带着几分决断: “那就这么办吧。若是她再不顾及村里的名声和利益,就逐出村子,给她找个人嫁了——” “砰!” 门被人一脚踹开。 族长的话戛然而止。 几个族老齐刷刷转过头,瞪向门口。 宋晞站在那儿,一只脚还踩在门槛上,脸上笑眯眯的。 “各位叔伯,聊得挺热闹啊?” 二族老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蹭地站起来:“宋晞!你、你一个丫头片子,怎么敢踹门?!还有没有规矩?!” 三族老也拍案而起:“放肆!这里是你该闯进来的地方吗?你还要对我们这些长辈不敬吗?!” 宋晞不慌不忙地把脚收回来,走进屋里。 “几位叔伯别急,我来是有正事的。” 二族老冷笑:“正事?你能有什么正事?出去!等我们议完了,自然会叫你!” 宋晞没理他,径直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往桌上一拍。 “啪!” 声音不大,却让几个族老都愣住了。 宋晞收回手,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各位叔伯,我来给村里送钱了。” 几个族老面面相觑。 族长低头,看向桌上那张纸条。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还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 他拿起纸条,眯着眼看了半天,脸色渐渐变了。 “这是……” —— 宋家村另一头,宋老三家里。 烟雾缭绕。 宋老三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孙氏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 她看了眼蹲在门口的男人,气不打一处来。 “抽抽抽,就知道抽!” 她把药碗往桌上一墩,叉着腰骂起来:“昨儿个那么十拿九稳的事都能失手,我怎么就跟了你这么个废物!” 宋老三的脸色沉下来,没吭声。 孙氏越骂越来劲:“宋晞那丫头贼得很,这回没绑成,往后肯定有防范了!你说怎么办?刘员外那边怎么交差?” 宋老三狠狠吸了口烟,把烟袋往地上一磕。 “闭嘴!” 他站起来,一巴掌扇在孙氏脸上。 “啪!” 孙氏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脸愣在那里。 宋老三瞪着她,三角眼里冒着凶光:“再嚷嚷,老子打死你!” 孙氏捂住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再骂了。 宋老三重新蹲下,又装了一锅烟,闷声道:“大不了,把银子还给刘员外。” 孙氏一听,急了:“还?拿什么还?” 宋老三一愣:“银子呢?” 孙氏低下头,嗫嚅道:“给……给宝柱治病了。” 宋老三的脸黑了。 他张了张嘴,想骂,又骂不出来。 儿子治病,他还能说什么? 孙氏见他没再动手,胆子又壮了些,捂着脸哭起来:“你说,宋晞那丫头要是知道是你干的,捅到官府或者族长那里,咱们家还怎么在村里混?” 宋老三冷笑一声。 “她敢?” 他咬着烟嘴,啐了一口浓痰。 “我是她亲三叔!她爹死了,我就是这一支里最大的长辈!她要是敢告我,不用官府审,村里人先戳她的脊梁骨!” 孙氏愣了愣,似乎觉得有点道理。 宋老三继续道:“再说了,我一直小心得很。昨儿个带着面罩绑的人,上了马车就跑,她能有什么证据?没证据,告什么告?” 孙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宋老三看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阴笑。 “更何况——” 他顿了顿,慢悠悠地开口:“宋晞被一群野男人绑到荒郊野外,在外头待了一整天,这事村里都传遍了。你以为村里人怎么看她?” 孙氏的眼睛亮了亮。 宋老三冷笑:“这种不干净的女人,村里容不下她。我已经跟几个族老通了气,他们也都觉得这丫头留不得。” “明儿个,我就大义灭亲,提议把这丫头逐出村子!” 他磕了磕烟杆,三角眼里满是得意。 “等把她逐出村子,她无依无靠的,到时候还不是任咱们拿捏?” 孙氏愣了愣,随即破涕为笑。 “你这死鬼,怎么不早说?” 她擦了擦眼泪,凑过来,压低声音:“那刘员外那边……” “等把她弄出村子,直接送到刘员外府上。”宋老三眯着眼,“二十两银子,一分都不能少。” 孙氏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她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族长让大家都去宗祠!有事情要宣布!” “快快快,别磨蹭了!” 孙氏眼睛一亮,一把抓住宋老三的胳膊。 “当家的,肯定是族老们要宣布逐出宋晞了!” 宋老三站起身,把烟袋往腰里一别,咧嘴笑了。 “走,看热闹去!” 两夫妻锁上门,急匆匆往宗祠赶。 路上碰见不少人,都往同一个方向走。 孙氏走得快,恨不得飞过去。 她脑子里已经浮现出宋晞被绑在地上、跪着认错的样子了。 让你横! 让你拿刀砍人! 让你害我儿子! 这回看你还怎么得意! 宗祠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黑压压一片,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宋老三和孙氏拼命往里头挤。 “让让!让让!” 有人被挤得东倒西歪,骂骂咧咧:“挤什么挤?没长眼睛啊?” 宋老三才不管,闷着头往里拱。 好不容易挤到前排,他抬起头,往里头望去—— 然后,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享堂里,族长和几个族老端坐在上首。 可让他瞪大眼睛的,是另一个人。 宋晞。 她就坐在族老们旁边。 虽然只是最末尾的一个小位置,但那确实是族老议事的地方! 宋老三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没错。 就是宋晞。 那个死丫头,竟然坐在族老的位置上! “这、这怎么可能?!” 宋老三脱口而出,声音都劈了叉。 旁边的人被他吓了一跳,纷纷侧目。 孙氏也愣住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宋老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猛地往前冲了两步,指着宋晞,破口大骂: “宋晞!你一个死丫头,凭什么坐在那儿?!” “那是族老的位置!你有什么资格坐?!” 他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杀猪似的,把周围的人都震住了。 享堂里,几个族老的脸色变得微妙起来。 二族老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三族老把脸扭到一边,看着墙上的祖宗牌位。 四族老干咳一声,捋着胡须,也不吭声。 宋晞坐在那儿,听见这声音,慢悠悠地转过头来。 她看见宋老三那张扭曲的脸,忽然笑了。 笑得挺和气。 “哟,三叔来了?”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三叔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宋老三被她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能怂。 他梗着脖子,又嚷了一遍:“我说,你一个丫头片子,凭什么坐在族老的位置上?!” 宋晞笑了笑。 “凭什么?” 她转过身,看向族长和几个族老,笑吟吟的。 “族长,您说呢?我凭什么?” 族长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慢吞吞的,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宋晞给咱们村找来了一条赚钱的路子。” “从今往后,咱们宋家村的人,只要条件合适的,也能跟着她种豆苗挣钱。” 第31章 画大饼 族长的话音刚落,整个宗祠门口就像炸开了锅。 “什么?教咱们种豆苗?” “我没听错吧?那丫头愿意把赚钱的法子教给咱们?” “不可能吧?前些日子刘婶子问她,她可是死活不松口的!” 人群里嗡嗡嗡地议论成一片,有人瞪大眼睛不敢相信,有人伸长脖子往前挤想听个真切,还有人酸溜溜地撇嘴—— “切,肯定是装的,她能那么好心?” 宋老三站在前排,脸色刷地白了。 他还没从宋晞坐在族老位置上的震惊里回过神来,族长这番话就像一记闷锤,狠狠砸在他心口上。 这死丫头,要教全村人种豆苗? 那岂不是说—— 她不但没被逐出村子,反而要在村里站稳脚跟了? 宋老三的脑子嗡嗡作响,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见宋晞站了起来。 她走到族长身边,冲底下的村民们笑了笑,那笑容和气得很,一点也看不出昨日被人绑走的狼狈。 “各位叔伯婶娘,族长方才说的话,是真的。”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我宋晞是宋家村的人,我爹是宋老大,他是为了村子服兵役,战死在沙场上的,我娘是王寡妇,在村里活了三十多年,我们一家都对这个村子感情深厚。” “咱们宋家村穷了这么多年,大家日子都不好过,我一个人挣了钱,心里也一直惦记着乡亲们。” 有人忍不住嘀咕:“惦记我们?那之前问你咋不教?” 宋晞耳朵尖,听见了这话,也不恼,反而笑了。 “这位婶子问得好。” 她往前站了一步,看着底下那一张张脸。 有期待的,有怀疑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眼红得滴血的。 “之前为啥不教?”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诚恳起来。 “是因为我不敢教。” “这豆苗娇气得很,不是随便种就能种出来的,我自己琢磨了大半个月,才摸着点门道。” “要是冒冒失失教给大家,大家辛辛苦苦种出来,结果卖不出去,或者卖不出好价钱,那我宋晞岂不成了罪人?” 这话说得敞亮,底下不少人听了,脸色缓和了些。 宋晞继续道:“所以我这半个月,一直在镇上跑,先把我自个儿的豆苗打出名气来,再找好销路。” “只有销路稳了,我才敢教给大家,不能让乡亲们白忙活一场。”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高高举起。 “这是镇上醉仙居赵管家给我写的条子!” “醉仙居的东家赵员外说了,往后咱们宋家村的豆苗,只要品质好,他们全收了!价钱跟现在一样,一斤三十文,一分不降!” 人群里响起一阵惊呼。 一斤三十文! 还是全收! 这要是种出来了,那得挣多少钱? 有人眼睛都红了,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报名。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响起一声—— “好!” 众人回头一看,是刘寡妇。 老太太站在人群里,满脸都是笑,拍着巴掌大声道:“宋丫头这话说得敞亮!咱们宋家村出了这么个有良心的丫头,是咱们村的福气!” 她旁边,张寡妇也跟着拍手:“就是就是!宋丫头为了咱们村,一个人在外头跑销路,受了多少罪?昨儿个还被人绑走了呢!这种好丫头,上哪儿找去?” 这话一出,人群里那些之前骂过宋晞“吃独食”“小气”的人,脸色顿时变得精彩起来。 有人讪讪地低下头,有人把脸扭到一边假装没听见,还有人臊得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刘寡妇可不管这些,她嗓门大得很,一边拍手一边往四周看: “哎哟,我记得前些日子还有人背地里骂宋丫头小气,说人家吃独食。怎么着?现在人家把赚钱的法子拿出来了,你们倒是不吱声了?” “有些人啊,就是嘴贱,自己没本事,还见不得别人好。现在好了吧?脸疼不疼?” 那几个被点到名的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愣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宋晞站在上头,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个舒坦。 刘奶奶这张嘴,真是比刀还利索。 她等刘寡妇骂完了,才笑着开口:“刘奶奶,您别这么说,乡亲们也是着急,都想早点过上好日子,我能理解。” “再说了,”她顿了顿,看着底下那些人,“咱们都是一个村的,打断骨头连着筋,以前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往后一起挣钱,才是正经。” 这话说得敞亮又大气,底下不少人听了,心里那点芥蒂也散了。 有人忍不住带头鼓起掌来,掌声稀稀拉拉的,但总算有了。 刘寡妇在底下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宋晞等掌声停了,才继续道:“不过呢,种豆苗这事,也不是谁都能种的。” 人群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宋晞道:“这豆苗娇气,需要家里有合适的条件,比如得有间能保暖的屋子,炕要暖和,屋里不能太干也不能太湿,还得有人天天盯着照看。” “所以呢,我得先挑一批合适的人出来试种。等这批人种成了,再慢慢教给其他人。” 她看着底下那些人,笑眯眯的:“想报名的,待会儿来找我。” “不过我得先说明白了,这试种的人选,我得仔细挑。挑不上的也别急,往后还有机会。” 话音刚落,底下就有人往前挤—— “我报名!” “我也报名!” “宋丫头,选我选我!” 宋晞摆摆手,示意大家别急。 等人群安静了些,她才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各位叔伯婶娘,咱们宋家村的人,不算少吧?” 底下有人点头。 宋晞道:“咱们要是在这个冬天,把镇上的豆苗生意全占了,你们说,会怎么样?” 有人愣了愣,没反应过来。 宋晞继续道:“镇上的酒楼、富户,冬天想吃口鲜嫩的菜,就得找咱们。到时候,咱们宋家村的豆苗,就是独一份的!” “等打出名气了,咱们还能种别的,冬天的青菜、春天的野菜、夏天的瓜果,只要咱们种得好,就不愁卖不出去!” 她的声音渐渐高昂起来,眼睛里亮得惊人。 “再往后,咱们还能搞个‘宋家村’的牌子,让周围几个县的人,一提到冬天的新鲜菜,就想到咱们宋家村!” “到时候,整个县、甚至整个府城的蔬菜粮食供货渠道,都是咱们的!” 她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 “你们知道,一个月能挣多少吗?” 底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她那只手。 宋晞缓缓开口,一字一顿:“这个数。” 她报了一个数。 人群里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有人腿都软了,扶着旁边的人才站稳。 有人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还有人喃喃自语:“这、这得挣多少辈子才能挣到啊……” 宋老三站在人群里,脸色彻底变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族长和那几个老东西,会让宋晞坐在族老的位置上。 这么大的利润,谁听了不心动? 别说族长,就是他宋老三,这会儿心里也跟猫抓似的,痒得不行。 孙氏更是眼睛都红了,一把抓住宋老三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当家的,咱们也得报名!” 第32章 我宋晞不是这种人 宋老三的脸色一僵。 报名? 他报什么名? 昨儿个刚绑了人家,今天就腆着脸去报名? 他正要开口,孙氏已经松开他的胳膊,往前挤了一步—— “我去报名!” 宋老三一把拽住她,压低声音骂道:“你疯了?昨儿个的事你忘了?” 孙氏甩开他的手,急道:“她又不一定知道是咱们干的!再说了,咱们是她三叔三婶,是她的长辈!她敢不答应?” 宋老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孙氏继续道:“宝柱的病还得花钱治呢!刘员外的钱也还不上!你要是不去,咱家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宋老三的脸色阴晴不定。 他想起昨儿个那二十两银子,想起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儿子,想起孙氏刚才那句“还不上”。 心里那点犹豫,渐渐被压了下去。 孙氏见他没再拦着,二话不说,推开人群就往里挤。 她挤到前排,扯着嗓子喊:“宋晞!我报名!我是你三婶,你得给我留个名额!”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宋晞站在上头,听见这声音,低下头,看见孙氏那张堆满笑的脸。 她挑了挑眉。 哟,主动送上门来了? 孙氏见她不说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换上一副苦相,眼圈都红了。 “宋晞啊,三婶知道,以前咱们家跟你有点过节。可那都是你三叔糊涂,跟我没关系啊!” “你三叔那人你是知道的,嘴硬心软,就是拉不下脸来。其实他心里一直惦记着你们娘儿俩,就是嘴上不说……” 她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三婶也不容易啊,你宝柱哥躺在床上,天天得花钱吃药,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你要是不帮三婶,三婶可就真的活不下去了,你不能逼死我们吧……” 她一边说,一边拿袖子擦眼睛,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旁边有人看不过去,忍不住嘀咕:“这孙氏,平时欺负人家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但更多的人没吭声,只是看着。 孙氏哭得越来越起劲,声音也越来越大:“宋晞啊,你是读过几天书的人,知道孝道两个字怎么写吧?三婶是你长辈,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她正哭得起劲,忽然—— “三婶!” 宋晞的声音响起来,又清脆又响亮,把她的话生生打断了。 孙氏一愣,抬起头。 就见宋晞三步并作两步从台阶上跑下来,一把扶住她的胳膊,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真诚。 “三婶,您别哭!您这话说的,让侄女心里多过意不去?” 孙氏愣住了。 这、这丫头怎么回事? 宋晞继续道:“三婶,您和三叔是我的长辈,我怎么会忘了你们呢?” 她扶着孙氏的胳膊,转头看向周围的人,声音又响又亮: “各位乡亲,我宋晞今儿个把话撂在这儿——我宋晞绝不是那种忘恩负义、不顾孝道的人!” “三叔三婶是我的长辈,有好处的,我第一个想着他们!” 孙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宋晞转过头,看着她,笑得那叫一个真诚:“三婶,您和三叔没必要来种豆苗。” 孙氏一愣:“为、为啥?” 宋晞道:“等过些日子,豆苗生意做大了,我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到时候,就得请三叔来帮我管账、把关。” 她拍拍孙氏的手,一脸认真:“三叔是咱们这一支里唯一的男丁,又是长辈,这种事交给他,我才放心。” 孙氏彻底愣住了。 管账? 把关? 这、这……? 她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 什么“你不帮我就是不孝”、什么“你见死不救没良心”。 这会儿全堵在嗓子眼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宋晞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笑得打滚,脸上却还是那副真诚的表情。 “三婶,您说呢?” 孙氏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这……这能行吗?” 宋晞眨眨眼:“怎么不行?三叔是我长辈,我信得过他,难道三婶觉得,三叔不适合做管账的活儿?” “还是觉得我宋晞会拿这么重要的事,在众目睽睽之下和你开玩笑?” 这话说得敞亮,却像一巴掌扇在孙氏脸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又觉得不对劲。 想说“是”,更不敢说。 周围那些村民,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了。 有人忍不住嗤笑出声。 有人压低声音嘀咕:“哎哟,孙氏刚才还哭天喊地的,说什么人家不帮她就是不孝。” “结果呢?人家直接给管账的差事!这还说什么?” “就是就是,这下孙氏没话说了吧?” “啧啧,宋晞这丫头,真是……真是……” 孙氏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周围那些议论声像针似的扎在她身上,臊得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她能说什么? 人家说了要给她家管账的差事,说得那叫一个敞亮。她要是再闹,反倒显得她小人之心了。 她讪讪地笑了笑,嘴里嘟囔了一句“那就好、那就好”,灰溜溜地挤出人群,往回走。 宋晞站在后头,笑眯眯地冲她挥手:“三婶慢走啊!回头我亲自去跟三叔说!” 孙氏头也不回,走得更快了。 等人走远了,宋晞才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管账? 呵。 孙氏一路小跑回到家,推开门,就见宋老三蹲在门槛上,正吧嗒吧嗒抽旱烟。 见她回来,宋老三抬起头:“咋样?” 孙氏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喘着粗气,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 宋老三听完,愣住了。 “管账?” 他皱起眉头,三角眼里满是狐疑:“那丫头,会给咱管账的差事?” 孙氏点点头:“她亲口说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的。还说你是她长辈,信得过你。” 宋老三沉默了一会儿,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对劲。 那丫头恨他恨得牙痒痒,昨儿个刚被他绑了,今儿个就给他管账的差事? 她能有这么好心? 他正要开口,孙氏已经眉飞色舞地畅想起来: “当家的,你说要是真能管账,那银子不就等于过咱们的手吗?” “到时候,咱们稍微动点手脚,那银子不就落咱们口袋里了?” “等做大了,再想办法把那丫头挤出去,这生意就是咱们的了!” 宋老三听着听着,眉头渐渐松开了。 他想起刘员外那二十两银子,想起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儿子,想起方才在宗祠门口宋晞那副真诚的样子。 也许……是他多心了? 那丫头再狠,也是个十六七岁的丫头片子,能有什么心眼? 再说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的,总不能反悔吧? 他磕了磕烟杆,把烟袋往腰里一别。 “行,那就先看着办。” 孙氏眼睛一亮,凑过来压低声音:“那刘员外那边……” 宋老三沉默了一瞬,摆摆手:“先拖着。等这边站稳了脚跟再说。” 孙氏连连点头,脸上笑得跟开了花似的。 第33章 狗咬狗吧 宋晞用了大半天的时间,把村里的人选挨个过了一遍。 张寡妇、赵老憨,还有他们推荐的七八户人家,都是村里最穷最苦的—— 死了男人的寡妇。 无儿无女的老人。 拖着一堆孩子揭不开锅的破落户。 宋晞一个个问过去,记下他们家里有几口人、几间屋、能不能腾出地方种豆苗。 轮到刘婶子的时候,她挤在最前头,脸上堆着笑,那笑容跟抹了蜜似的: “宋丫头,选我选我!我家屋子宽敞,炕也暖和,种豆苗最合适了!” 宋晞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然后低下头,继续记下一个。 刘婶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落下了! “哎,宋丫头!”她急了,一把抓住宋晞的袖子,“你咋不记我?我可是你长辈!” “你都可以教刘寡妇,我是她的亲侄女,看在她的面子上,你就不能大人不记小人过,也带着我一起赚钱呗!” 宋晞抬起头,看着她,伸手掰开了刘婶子的手。 虽然手上掰扯的力气大,但她面上笑得一派和气:“刘婶子,您家男人和孩子都在,又不是村里的穷苦户,我这小本生意,您可看不上眼。” “还是让其他更有需要的人,先赚这份小钱吧。” 刘婶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旁边的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哟,刘春花还好意思来?” “就是,前几天还骂人家破鞋呢,今儿个就腆着脸要好处?” “啧啧啧,脸皮真厚……” 刘婶子臊得脸通红,可一想到那白花花的银子,又舍不得走。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开始嚎: “哎呀我的老天爷啊!这不让人活了啊!我一个老婆子,孤儿寡母的,日子过得多不容易啊!宋晞你一个晚辈,就这么见死不救啊——” “刘春花!” 一声暴喝从身后传来。 刘婶子的嚎叫声戛然而止。 她回过头,就见族长站在身后,脸色黑得像锅底。 “再嚎一声,我就把你侄子刘大毛再关几天!” 刘婶子的脸一下子白了。 想到自己的侄子刘大毛,听了自己的怂恿,夜里去宋晞家里偷豆苗,结果被逮个正着。 刘大毛现在还被关在宗祠里反省,她大哥因为这事,这两天可没少埋怨她。 可要是不能种豆苗,给家里多赚点钱的话,那她男人又得…… “族长,我这……” “嗯?” 刘春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族长那双眼睛,愣是一个字也不敢往外蹦。 她讪讪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跑了。 跑出老远,才敢回头,狠狠瞪了宋晞一眼。 宋晞站在那儿,冲她挥了挥手,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刘婶子气得差点没站稳,一跺脚,跑得更快了。 等人走远了,宋晞才收回目光,继续记名单。 等把所有人都登记完,太阳已经偏西了。 宋晞把名单收好,正要起身离开,身后传来脚步声。 “宋丫头。” 宋晞回过头,就见族长站在她身后,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族长?”宋晞笑了笑,“您还有事?” 族长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道:“你方才说的,让宋老三管账的事……是真的?” 宋晞点点头:“当然是真的。” 族长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着宋晞,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道:“宋丫头,你三叔那人……你可想清楚了。” 宋晞眨眨眼,笑了。 “族长,您放心,我想得清楚着呢。” 她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道:“族长,我年纪小,辈分也低,在村里人微言轻的,这么大的事,我一个人可撑不起来。” “所以我才找我三叔帮忙,他是我长辈,又是这一支里唯一的男丁,有他出面,村里人才能服气。” 族长听着这话,脸色沉沉的,却是看不出什么好坏。 宋晞继续道:“不过呢……” 她顿了顿,看着族长,笑得那叫一个真诚。 “族长,您提醒得也对,让我三叔管账,也不是那么的稳妥,我总得找个信得过的人看着,心里才踏实。” “可是这村子里,能够让所有村里人都服众的,还能压得住我三叔的人,可实在是不好找啊。” “您说,我该找谁呢?” 问是这么问,可宋晞却是笑吟吟地看向了族长。 族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他看着宋晞,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丫头…… “你想让我帮你看着?”他试探着开口。 这话正中下怀。 宋晞连连点头:“对对对!族长您是村里的主心骨,有您老人家把关,我才放心!” “再说了,三叔管账,您监督,您是他长辈,他也说不出什么不是来。”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往后这豆苗生意做大了,账目往来肯定少不了。有您在,咱村里的钱,才能安安稳稳地留在咱村里。” 族长捋了捋胡须,显然是心动的,但又不想这么急吼吼的答应下来,免得失了体面。 他故作矜持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才点了点头,慢吞吞地开口:“行,那我就帮你看着。” 宋晞故作惊喜地拍了拍手,眼睛一亮,连忙道谢:“多谢族长!有您老人家在,我就放心了!” 族长摆摆手,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宋晞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这丫头,看着年纪小,心眼倒是不少。 宋晞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嘴角勾起一抹笑。 还真想管她的账啊? 做梦! 让宋老三管账,让他天天看着白花花的银子从手里过,却一分也拿不走。 让族长监督,让他天天盯着宋老三,两人互相看着,谁也别想动歪心思。 而这两人要是动作真的不干净…… 呵。 她还求之不得呢。 一个饵,钓两条鱼。 钓到哪条是哪条,一网打尽也更好。 划算。 她把名单往怀里一揣,哼着小曲儿,往家走。 刚拐过村口,迎面就碰见两个人。 族长的媳妇和儿媳妇,正站在路边说话。 看见宋晞,两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哟,宋丫头!” 第34章 别让宋晞看见了 族长媳妇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脸上笑得跟开了花似的,一把拉住宋晞的手。 “宋丫头,今儿个可辛苦你了!忙了一天了吧?累不累?要不要去家里坐坐,喝口热水?” 宋晞被她这热情弄得愣了一下。 以前这位族长夫人,见了她可都是鼻孔朝天的。 今儿个这是怎么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族长的儿媳妇也凑了上来,笑得那叫一个亲切: “宋晞妹子,你真是个有本事的!咱们村出了你这么个能干的丫头,可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族长媳妇也是忙不迭地点头,拉着宋晞的手就唠家常,语气热络道:“是啊,往后我家那两个不成器的,还得劳烦你多照应呢!” 宋晞明白了。 这是冲着她答应让族长两个儿子种豆苗的事来的。 她笑了笑,客气道:“婶子嫂子说笑了,咱们都是一个村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族长媳妇连连点头:“对对对,互相帮衬,互相帮衬!” 她拉着宋晞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才意犹未尽地松开。 宋晞面上笑着应付,眼睛却不动声色地往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心里悄悄嘀咕了一声:“有猫腻啊……” 族长媳妇穿着件酱紫色的棉袄,料子瞧着不错,袖口还镶着一圈细毛边。 儿媳妇穿着件青灰色的绸衫,外头罩着件半旧的棉褙子,瞧着不算显眼。 可宋晞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那些小首饰上。 族长媳妇的鬓边,插着一根银簪。 那簪子样式简单,可细细一看,簪头雕着朵梅花,花瓣的纹路清晰得很,手艺精细,不是寻常货色。 儿媳妇的手腕上,套着只银镯子。 镯子不粗,可上头錾着细细的缠枝纹,瞧着素净,却透着股子精致劲儿。 还有她耳朵上那对小小的银耳坠,虽然被头发遮着,可宋晞眼尖,还是看见了。 宋晞心里动了动。 宋家村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穷村子,地里刨食的人家,一年到头能攒下几两银子就不错了。 族长家虽然比普通人家强些,可也不至于阔绰成这样吧? 这些银首饰,随便一样拿去镇上当铺,少说也得值个十几二十两。 族长媳妇和儿媳妇,哪儿来的钱置办这些? 她心里犯着嘀咕,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和两人告辞。 “婶子嫂子,天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娘还等着呢。” 族长媳妇连连点头:“好好好,快回去吧,别让你娘担心。” 宋晞笑了笑,转身往家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放慢脚步,竖起耳朵。 身后,传来极轻的说话声。 “啧,还真让宋晞这死丫头翻身了,一个小丫头以为能赚点钱,还敢给我摆脸色?” “就是啊娘,您为了我丈夫和小叔子,都放下身段和她套近乎了,那死丫头就该识趣地马上过来回话,她居然还真傲上了!” 在和宋晞告辞之后,族长媳妇和儿媳妇一转身,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沉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依旧是对宋晞的不屑。 两婆媳一唱一和地蛐蛐了宋晞好一会儿,这才顺了心里的气。 “行了,走吧,找你爹去,该回去吃饭了。” 是族长媳妇的声音。 脚步声响起,往宗祠的方向去了。 宋晞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老远,她才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人的背影已经走进了宗祠里,看不见了。 她眯了眯眼,若有所思。 宗祠里。 族长正坐在椅子上,慢慢悠悠地喝着茶。 门被推开,他媳妇和儿媳妇一前一后走进来。 “当家的,该回去吃饭了。”族长媳妇开口。 族长应了一声,放下茶杯,站起身。 他正要往外走,目光忽然落在媳妇和儿媳妇身上。 那根银簪,那只银镯子,那对银耳坠……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站住!”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严厉。 族长媳妇吓了一跳,愣在原地:“咋、咋了?” 族长几步走过去,一把拽下她头上的银簪,又指了指儿媳妇的手腕和耳朵。 “脱下来!都给我脱下来!” 儿媳妇愣住了,下意识护住手腕:“爹,这、这是干啥?又不是偷的抢的……” “少废话!” 族长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严厉了,“我说过多少遍了?不许把这些东西拿出来显摆!你们聋了?” 族长媳妇的脸色也变了。 她张了张嘴,想争辩两句,可对上族长阴沉如水的脸色,又怂了。 她讪讪地把银簪塞进袖子里,小声嘟囔:“搞不懂你这个老东西,自己家的好东西,干嘛要藏着掖着的?那买来干啥?” “你懂个啥!”族长瞪她一眼,“买来是留着压箱底的,不是让你戴出去招摇的!” 族长媳妇被骂得不敢吭声,只是撇了撇嘴。 儿媳妇也乖乖地把银镯子和耳坠摘下来,塞进怀里。 族长看着她们把东西收好,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些。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记住了,往后这些东西,谁也不许戴出来!” “尤其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尤其是不能让宋晞那丫头看见!” 族长媳妇和儿媳妇对视一眼,眼里满是茫然。 不让宋晞看见? 那丫头不就是个村姑吗? 有啥好防的? 可族长那脸色,明显不是在开玩笑。 两人只好点点头,低声应道:“知道了。” 族长这才松了口气,背着手,往外走去。 走出宗祠,暮色已经浓了。 他站在门口,望着远处宋晞家那三间瓦房的方向,眉头皱得紧紧的。 那丫头,可不想以前那么好糊弄的。 不管是心肠还是眼睛,都比以前要毒得多。 可别让她看出什么来。 他站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往家走去。 宋晞回到家里时,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亮着一点昏黄的灯光,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王寡妇正在灶台前忙活,听见推门声,探出头来。 “回来了?饿了吧?饭快好了。” 宋晞应了一声,走进灶房,在凳子上坐下。 大宝和二宝正蹲在灶台边,一人抱着一个小碗,埋头扒饭。听见动静,两个小家伙齐刷刷抬起头。 “娘!” 大宝眼睛一亮,放下碗就扑过来,一把抱住宋晞的腿。 二宝慢了一步,没抢到位置,只能站在旁边,小手悄悄攥住她的衣角。 宋晞弯腰,一手一个,把两个小家伙搂进怀里,狠狠亲了两口。 “乖,吃饭了吗?” 大宝点点头:“吃了!奶奶做的粥,好喝!” 二宝也跟着点头,嘴角还沾着一点米粒。 宋晞伸手给他擦掉,笑了。 王寡妇把饭菜端上桌,招呼宋晞吃饭。宋晞一边吃,一边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 王寡妇听完,愣了半晌,才讷讷道:“你……你真让宋老三管账?” “对。”宋晞夹了一筷子菜,面不改色。 王寡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好一会儿,她才小声问:“那……那能行吗?” 宋晞笑了。 “娘,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她把让族长监督的事也说了一遍。 王寡妇听完,眼睛瞪得老大,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这丫头……心眼咋这么多?” 宋晞嘿嘿一笑,没接话。 大宝蹲在旁边,听不太懂,但觉得娘亲好厉害,眼睛亮晶晶的。 二宝也蹲着,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眼神,分明也在说“娘真厉害”。 王寡妇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有主意就行。娘反正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看着点家。” 她顿了顿,又问:“对了,今儿个家里没啥事,刘员外的人没来。” 宋晞点点头,又问:“村口那边呢?二狗哥他们有没有看见什么可疑的人?” 王寡妇摇摇头:“没有。二狗他们今儿个在村口转了几圈,说没看见生面孔。” 宋晞沉默了一瞬。 她让宋二狗他们帮忙在村口盯着,让二宝把毒虫藏在院子角落里,让王寡妇和大宝二宝没事别出门。 可一连两天,风平浪静。 刘员外那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宋晞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 那种感觉,就像头顶悬着一把剑,你知道它随时可能落下来,可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落、从哪个方向落。 悬着,比落下来更磨人。 王寡妇见她皱眉,忍不住问:“晞儿,你是不是太小心了?人家刘员外是邻县的大户,手下人多事也多,说不定早把这事忘了呢?” 宋晞摇摇头。 “娘,您想得太简单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王寡妇,认真道:“那种人,丢了面子比丢了钱还难受,我在他手下人手里逃了,还让他们吃了亏,他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再说了,那个尖嗓子说过,刘员外手里有命案。一个敢虐杀人的人,能是什么善茬?” 王寡妇的脸色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宋晞继续道:“我现在就担心,他明着不来,暗着来,比如半夜放把火,或者在路上堵人……防不胜防。” 王寡妇的眼泪都快下来了。 “那、那可咋整?要不……报官?” 宋晞沉默了一瞬。 报官? 她想过。 可那个尖嗓子的话,还在耳边响着—— “刘员外上面有人,县太爷都得给他三分面子。” 她一个农女,无依无靠的,拿什么跟这种人斗? 报官,万一那县太爷跟刘员外是一伙的,她这不是自投罗网? 她摇摇头:“娘,这事儿不能赌。” 王寡妇急了:“那咋办?总不能一直这么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吧?” 宋晞沉吟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娘,您别急。他不动,咱们就先动。” 宋晞宽慰着王寡妇。 但心里还是在猜测着,刘员外为何会迟迟不动手? 第35章 京中党争 清平镇最好的酒楼,醉仙居。 二楼雅间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县令郑明远端起酒杯,朝对面的人举了举:“言公子,此番多亏了你,若不是你告知,本官还不知道那县丞竟敢包庇刘员外那等恶徒!” 谢晏尘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神色淡然:“郑大人言重了。” “在下只是恰好路过,见那刘员外的人欺压百姓、强掳民女,实在看不过眼。”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郑明远:“又听闻郑大人刚调任至此,想着您或许需要这个消息,便多嘴说了一句。” 郑明远叹了口气,放下酒杯:“说来惭愧,本官上任清平镇两月有余,竟被那县丞瞒得死死的。” 他苦笑一声:“若不是言公子,本官还不知道自己治下竟有这等恶事。” 谢晏尘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郑明远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言公子方才说,年初在京中做生意时听说过本官?” 谢晏尘点点头:“在京中时,曾听闻郑大人时任御史台监察御史,因上书弹劾户部侍郎贪墨,反被构陷,贬谪至此。” “又想着郑大人也在此县,便想着将此事禀告给大人,也算为百姓尽一份心。” 郑明远愣了愣,随即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京中之事,便不必再提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谢晏尘看着他,眸光微动。 郑明远今年四十出头,生得儒雅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深深的疲惫。 谢晏尘收回目光,顿了顿,有试探问道:“不知那县丞与刘员外,郑大人会作何处置?” 郑明远放下酒杯,忽然开口:“言公子可知,那刘员外为何敢如此嚣张?” 谢晏尘抬眸。 郑明远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沉了下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那刘员外,不仅是县丞的人,他的生意,牵涉到本县的一处铁矿。” 谢晏尘的眉心跳了一下。 铁矿? 郑明远继续道:“那铁矿的事,本官也是来到此地之后才知道的。” “刘员外仗着有铁矿与冶炼厂撑腰,在本地横行霸道多年,手里沾着人命,却一直没人敢动他。” 谢晏尘沉默了一瞬,缓缓开口:“是在下孤陋寡闻了,竟从未听说此处有矿场。” 郑明远摆摆手,苦笑一声:“别说你,本官来之前也没听说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刘员外本来不过是当地的一个地主恶霸,他敢霸占铁矿厂,还敢如此嚣张,还有一个原因。” 谢晏尘看着他。 郑明远道:“他生了个好女儿。” 谢晏尘眸光微动。 郑明远一字一顿:“他那女儿,是江陵府知府的爱妾。”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谢晏尘垂下眼帘,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江陵府知府。 正四品的地方大员,掌管一府军政大权。 难怪刘员外敢如此嚣张。 他放下茶杯,抬眸看向郑明远:“多谢郑大人提醒。” 郑明远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言公子不必谢我,说起来,本官还要谢谢你。” 他叹了口气:“今日我已警告过那县丞,说我动不了刘员外,但动得了他。” “他倒也识趣,低头认了错,保证会劝说好刘员外,让他别再闹事。” “应当……也不会再为难那名无辜民女了。” 谢晏尘听着,不置可否地轻笑一声。 那笑容很淡,淡得让人看不出是什么意思。 郑明远看着他,心里明白。 这年轻人,是不信那县丞的保证。 可他有什么办法? 他一个被贬谪至此的七品县令,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 强龙不压地头蛇。 可他连强龙都算不上。 郑明远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打起精神,指了指桌上的几碟点心。 “言公子,尝尝这醉仙居的点心,本官来此地半年,也就这点心还能入口。” 他拿起一块蛋黄酥,递给谢晏尘:“听说这点心是本地一个农女做的,与京中那些点心相比,也毫不逊色。” 谢晏尘接过那块蛋黄酥,垂眸看了一眼。 蛋黄酥做得精致,圆润饱满,表面刷着一层蛋液,烤得油亮亮的,上面还撒着几粒黑芝麻。 他咬了一口。 酥皮一层层碎裂,红糖核桃的馅料在嘴里化开,甜而不腻,香而不燥。 谢晏尘的动作一顿,微微颔首:“着实不错”。 而后便把那块蛋黄酥吃完了。 郑明远见他吃了,笑着又招呼小二上菜。 几道本地特色菜端上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谢晏尘拿起筷子,每样菜都尝了一两口,便放下了。 只有那道豆苗,他多夹了几筷。 翠生生的豆苗焯得恰到好处,配着那碟酱色的肉酱,清爽又解腻。 郑明远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这江陵府虽是鱼米之乡,可清平镇毕竟是偏远之地,穷乡僻壤,能有什么好东西? 他自嘲地笑了笑,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言公子,京中如今的风向如何?” 谢晏尘放下筷子,淡淡道:“依旧是党争不休。” 郑明远叹了口气,又喝了一杯。 谢晏尘继续道:“如今新党旧党之争,不仅在朝堂之上,就连吃食上也互相对立。” 郑明远愣了愣:“吃食?” 谢晏尘点点头:“王相公为首的新党士人,以食素为风雅。” “苏尚书为首的旧党,则提出食肉最佳。” “二者争论不休,近来又争起了点心,应当以甜为主,还是以咸为主。” 郑明远听完,忍不住苦笑。 他在京城待了十几年,那些党争的事,他见得多了。 可没想到,如今连吃食都成了党争的战场。 他摇摇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谢晏尘看着他的酒杯,忽然道:“郑大人,酒多伤身。” 郑明远愣了愣,随即笑了。 “言公子年纪轻轻,倒是懂得养生。” 他放下酒杯,不再喝了。 两人闲聊了几句京中之事,郑明远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新党旧党斗得越来越厉害,他那些旧日的同僚,有的升了官,有的贬了谪,有的还在漩涡里挣扎。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向谢晏尘。 第36章 你算错了 “言公子,你年纪轻轻,见识谈吐却不凡,若是在京中,定能有一番作为。” 谢晏尘神色淡然:“郑大人过奖了。” 郑明远看着他,忽然感慨了一句:“要是本官家那个混小子,能有言公子一二分,本官就知足了。” 谢晏尘没有接话。 一顿饭吃完,两人起身离开雅间。 醉仙居门口,寒风凛冽。 郑明远裹紧官袍,朝谢晏尘拱了拱手:“言公子,多谢款待,本官还有公务在身,先告辞了。” 谢晏尘回礼:“郑大人慢走。” 郑明远点点头,上了轿子,往县衙方向去了。 谢晏尘站在醉仙居门口,目送轿子走远。 谢四从旁边凑过来,低声道:“主子,咱们回客栈?” 谢晏尘点点头,转身回到了镇上客栈。 因为要在清平镇待上一段时日,他们将客栈的二楼全部包下,谢晏尘住在最好的那间上房。 想起郑明远透漏的消息,谢晏尘略作思忖。 两指曲起并拢,习惯性地轻敲两下。 “谢四。” 谢四连忙上前:“属下在。” 谢晏尘沉默了一瞬,淡淡道:“让人去查查那处铁矿。” 谢四一愣:“铁矿?” 谢晏尘点点头:“既然有铁矿,自然就有冶铁厂。” “查清楚这座铁矿是如何被瞒报的,是谁在开采冶炼,又要卖向何处。” 谢四连忙应下:“是!” 他转身要走,却被谢晏尘叫住。 “还有。” 谢四回过头。 谢晏尘看着他,顿了顿,才缓缓开口: “你去一趟宋家村。” 谢四愣住了。 “看看宋晞如何。”谢晏尘的声音很淡,“是否有遭到刘员外的骚扰报复。” 谢四张了张嘴,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还以为,主子会让他去查铁矿这么危险的差事。 结果就这? 谢晏尘看着他,眸光微沉:“不愿意?” 谢四一个激灵,连忙低头:“属下不敢!” 谢晏尘收回目光,继续往客栈走。 谢四站在原地,心里那叫一个复杂。 去宋家村…… 不就是去看那个村姑吗?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安慰自己:就是去看一眼而已,又不是天天去看,很快就能回来了。 正想着,余光忽然瞥见什么。 他一愣,转过头去—— 客栈对面的那间空商铺门口,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灰色的旧袄,利落的发髻,清秀俏嫩的脸蛋上扬起淡淡的笑意,眉眼宛如皎洁的月牙儿。 不是宋晞是谁? 谢四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下意识回头,看向已经开始闭目养神的谢晏尘。 又看看窗外来回忙碌的身影。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见鬼了。 —— 两个时辰前。 半个时辰前。 宋晞牵着大宝的手,走在清平镇的青石板路上。 今儿个的集市不如往日热闹,年关将近,该买的都买得差不多了,街上稀稀拉拉的,倒是让她走得更自在些。 “娘,咱们今儿个不摆摊吗?”大宝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不摆。”宋晞低头冲他笑笑,“今儿个办大事。” 大宝眨眨眼:“什么大事?” 宋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大宝,娘问你,你会帮娘选一个好地方吗?” 大宝用力点头:“会!” 宋晞笑了,伸手捏捏他的小脸蛋:“那就靠你了。” 她站起身,牵着大宝继续往前走。 这两日在村里教种豆苗,把那些寡妇老弱都安排妥当,宋晞总算腾出手来琢磨下一步。 跟醉仙居的赵管家谈好了豆苗和点心的销路,这是稳了。 可她宋晞,怎么可能满足于此? 那天在宗祠里画的大饼,可不只是说说而已。 她的牌子,她是一定要打出去的。 先抢占镇上蔬菜瓜果的市场,再慢慢往周边扩,往后整个县、整个府城,提到冬天的新鲜菜,就得想到她们宋家村。 不过那是长远的事。 种粮食种菜都要时间,急不来。 眼下最现成的,是点心。 她做的那些点心,在镇上已经打出名气了,每次出摊都供不应求。 要是能有个固定的铺子,不用天天风吹日晒地摆摊,还能把招牌挂出去,那名声不就传得更快了? 宋晞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个。 她低头看向身边的小锦鲤。 “大宝,指一个。” 大宝眨眨眼,小大人似的皱起眉头,左右看了看。 然后他迈开小短腿,往前走。 宋晞连忙跟上。 大宝走得不快,却一点犹豫都没有,像是在跟着什么看不见的指引。 走过两条街,穿过一个巷子,又绕过一个转角—— 他忽然停下脚步,小手往前一指。 “娘,这儿。” 宋晞抬头看去。 面前是一间临街的铺子,位置不算最热闹的街中心,但也不算偏僻。 铺子门板紧闭,上头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旧招牌,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宋晞往左右看了看。 左边是家杂货铺,右边是家卖布匹的,对面—— 她抬起头,对面是一座两层的小楼,挂着块木匾,写着“来福客栈”四个字。 宋晞收回目光,看向那间空铺子。 位置不错。 虽然不是最繁华的街口,但人来人往的,客流不会少。 她往隔壁的杂货铺走了几步,朝里头探了探头。 “掌柜的,跟您打听个事儿。” 杂货铺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正坐在柜台后头打瞌睡。 听见声音,他睁开眼,懒洋洋地看过来。 “啥事?” 宋晞指了指旁边的空铺子:“那间铺子,是空的吧?想租找谁?” 老掌柜往外看了一眼,慢吞吞道:“哦,那间啊。空了俩月了,原来是卖茶叶的,干不下去,关门走人了。” 他顿了顿,又道:“想租找镇东头的王牙人,这一片的铺子都归他管。” 宋晞连忙道谢,牵着大宝往镇东头走。 王牙人的铺子不难找,门口挂着块“房屋赁卖”的牌子,一眼就能看见。 宋晞进去谈了小半个时辰,把价钱说定,又跟着王牙人去看了铺子,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 铺子不大,但格局不错。 前头是铺面,后头带个小院子,还有两间厢房,可以住人,也可以当库房。 宋晞越看越满意。 王牙人在旁边搓着手,脸上堆着笑:“姑娘好眼力,这铺子可是好地方,要不是原来的店家经营不善,哪轮得到您租?” 宋晞笑笑,没接话。 又谈了一会儿,把租金说定,签了契书,按了手印。 王牙人收了定金,笑眯眯地走了。 宋晞站在铺子里,看着这间空荡荡的屋子,心里美滋滋的。 往后,这就是她的地盘了。 她又去镇上找了几个匠人,商量着怎么翻修。 铺面要重新刷一遍,招牌得做新的,柜台要打一个,货架也得置办…… 宋晞一项项算下来,心里渐渐有了数。 之前在山上捡的那株灵芝,卖了五十两。 加上这几日摆摊挣的,满打满算,正好一百两出头。 这一通折腾下来,大半都得搭进去。 宋晞心疼得直抽抽,但想想往后能挣更多,又觉得值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她嘀咕了一句,掏出账本,蹲在铺子门口,一笔一笔地算起来。 大宝蹲在她旁边,托着下巴,好奇地看着她写写画画。 看了没一会儿,他就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那些字跟虫子似的,爬来爬去,看得他眼晕。 他默默地把头扭到一边,看向对面的客栈。 客栈二楼,有一扇窗户半开着。 大宝眨了眨眼,看见窗户后面似乎站着个人。 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扇窗户忽然—— “砰!” 被人猛地关上了。 声音响得连蹲在铺子门口的宋晞都听见了。 她抬起头,莫名其妙地往对面看了一眼。 客栈二楼,那扇窗户关得紧紧的,什么也看不见。 “有病吧?”宋晞嘀咕了一句,低下头,继续算账。 大宝也收回目光,继续蹲着。 宋晞握着笔,一笔一划地算着账。 她的字不好看,用她上辈子的话说,就是标准的“狗爬字”。 但胜在工整,一笔是一笔,自己看得懂就行。 “赁金二十两,押金十两,共三十两……” “匠人工钱,刷墙三两,打柜台二两,货架一两半……” “招牌,二两……” “材料钱,石灰、木头、钉子……” 她一项项列下来,又一项项加起来,算的时候脑子都有点晕了。 “你算错了。”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宋晞一愣,抬起头。 四周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她左右看了看,又往街两头张望。 没人。 “奇怪……”她嘀咕了一声,正要低头继续算。 “这儿呢。” 声音从柜台那边传来。 宋晞低下头,终于看见了。 柜台后头,冒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第37章 神算小乞丐 谢四站在客栈二楼窗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可无论他怎么拼命地揉眼睛,看了好几次都无法否认眼前的一切。 那商铺门口的熟悉身影,不是宋晞是谁? 砰的一声。 谢四的手比脑子快,见鬼似的大力关上了窗户。 关完了,他才反应过来—— 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 他僵硬地转过头。 谢晏尘坐在榻上,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那目光不重,却像一座山压下来。 谢四的腿肚子开始打颤。 “主、主子……” “你关窗户做什么?”谢晏尘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谢四咽了口唾沫,脑子飞速运转:“回主子,是、是外面的阳光太亮了,刺眼,属下怕影响主子休息,就想着把窗户关上……”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没注意力道,惊扰了主子,属下该死。” 谢晏尘看着他,没说话。 那沉默像一把刀,悬在谢四头顶。 好一会儿,谢晏尘才收回目光,淡淡道:“滚。” 谢四如蒙大赦,连忙躬身:“是!属下这就滚!” 他转身就走,恨不得一步跨出房门。 “站住。” 谢四的脚步骤然顿住。 他僵硬地回过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主子还有什么吩咐?” 谢晏尘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淡得像在看一只蹦跶的蚂蚱。 “既然你有使不完的牛劲,”他顿了顿,“办完我吩咐的事之后,绕着镇子跑二十圈。” 谢四的脸白了。 “跑不完,不准回来吃饭。” 谢四的腿软了。 他张了张嘴,想求饶,可对上主子那双眼睛,愣是一个字也不敢往外蹦。 只能低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是。” 说完,他灰溜溜地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站在门外,谢四仰天长叹。 二十圈! 这镇子虽不大,一圈也有四五里地! 二十圈跑下来,他这双腿还要不要了? 可他能说什么? 主子没罚他板子,已经是开恩了。 他深吸一口气,拖着沉重的步伐,往楼下走去。 出了客栈,他往对面那间空商铺看了一眼。 宋晞站在那商铺的旧柜台前,低着头写写画画,旁边趴着那个四岁大的小崽子,后脑勺一点一点的,像是要睡过去了。 母子俩凑在一块儿,瞧着还挺温馨。 “瞧这样子,过得还挺好的,根本就没必要再去宋家村了吧……” 真不知道主子担心个什么劲儿? 谢四收回目光,他可不想让主子再和这个村姑有什么瓜葛了。 他咬了咬牙,往镇外走去。 直接就开始绕着镇子绕圈跑。 二十圈啊! 这叫什么事儿啊! 客栈房间里。 谢晏尘独自坐着,周围安静得只剩窗外偶尔传来的市井喧嚣。 他揉了揉眉心。 这几日奔波,一边用言公子的身份结交此地县令,一边暗中调查定安侯旧部的下落,确实耗费心神。 方才本想浅眠片刻,如今被谢四那一惊,睡意全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冬日的阳光明晃晃的,落在脸上,却没什么暖意。 他垂眸,看向街对面的商铺。 这条街不算宽,对面的铺子一目了然。 左边是杂货铺,右边是布庄,中间那间空铺子门板敞开,里头隐约能看见人影。 但以他的角度,只能看见铺面的门脸和那块还没摘下来的旧招牌,看不清里头的人在做什么。 他随意地看了一圈。 目光在那间空铺子上多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没什么特别的。 他收回目光,转身回到榻上,重新闭上眼睛。 奔波多日,也该好生歇息了。 —— 商铺里。 “这儿呢。” 声音从柜台那边传来。 宋晞低下头,终于看见了。 柜台后头,冒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那是个男童,约莫四五岁的模样,浑身脏兮兮的,衣裳破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脸上也糊着泥巴,瞧不出本来面目。 唯有一双眼睛,黑溜溜的,透着几分机灵劲儿。 他踮着脚尖,双手趴在柜台上,努力地露出半个脑袋,那模样又滑稽又可爱。 宋晞愣住了。 这孩子什么时候进来的?她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男童见她看过来,又指了指她手里的账本,从善如流地开口: “你算错了。” 宋晞低头看了看自己算的账,又抬头看了看他。 “哪儿错了?” 男童眨了眨眼,小嘴一张一合,报出一串数字:“赁金二十两,……,招牌二两,材料钱三两,加上之前的三十六两半,一共是……” 他一溜串地报出了刚才宋晞口算时的账目。 而后顿了顿,看着宋晞:“你算的是四十二两,但应该是四十一两半,你少加了半两。” 宋晞愣了愣,低头重新加了一遍。 赁金三十两,加工钱六两半,加招牌二两,加材料三两…… 总共四十一两半。 还真是! 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脏兮兮的小乞丐。 这孩子,也就四五岁吧? 口算比她还快? 男童见她确认了,小脸上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又压下去,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 他咽了咽唾沫,眼巴巴地望着她: “好心的漂亮大姐姐,我帮你算对了账,证明我有用,你能不能……给我点吃的?” 那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宋晞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孩子,饿成这样了,还记得先证明自己有用,再开口要吃的。 是被人拒绝过太多次了吧? 她没说什么,转身从竹筐里拿出油纸包,里头是出门前给大宝备着的点心。 奶香酥饼和蛋黄酥,各两块。 她把油纸包递过去。 男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光亮得像点了两盏小灯笼。 他伸手就要接,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宋晞,脸上带着几分窘迫。 “我……我手脏……” 宋晞笑了。 她直接把油纸包塞进他怀里:“吃吧,脏了洗洗就行。” 男童愣了愣,随即抱紧油纸包,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他蹲在柜台后头,抓起一块蛋黄酥,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那吃相,像是饿了三天三夜。 蛋黄酥的渣掉在柜台上,他捡起来塞进嘴里。 掉在手上的,也舔得干干净净。 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好吃……真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 宋晞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把剩下的点心又往前推了推:“慢点吃,别噎着,还有呢。” 男童点点头,放慢了速度,小口小口地咬着。 可他吃了两块,忽然停住了。 第38章 小乞丐和傻大个儿 见他不吃了,宋晞连忙问道:“怎么了?噎着了?要不要喝水?” 她站起身,想去隔壁杂货铺讨碗水。 男童却摇了摇头。 他把剩下那两块点心小心翼翼地包好,塞进怀里,贴身藏着。 宋晞不解:“不吃了?” 男童抿了抿嘴,小声道:“留着……给我兄弟吃。” 宋晞心头一动。 “兄弟?” 男童点点头,正要说什么—— 街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快找快找!别让那小子跑了!” “肯定就在这附近!挨家挨户搜!” “那小子精得很,肯定躲起来了!” 男童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蹭地站起来,抓起怀里的点心,像只受惊的兔子似的。 嗖的一下! 那道小小的身影就窜出铺子,钻进旁边的小巷里,一溜烟就不见了。 宋晞还没反应过来,人就没影了。 紧接着,四五个大汉从街那头走过来,开始挨家挨户地问。 “有没有见过一个小乞丐?四五岁大,脏兮兮的,精得很!” “看见没有?老实交代!” 他们问过杂货铺,问过布庄,终于走到宋晞的铺子门口。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后头还跟着个牙人打扮的老妪,三角眼,薄嘴唇,一看就不是善茬。 那男人往铺子里扫了一眼,粗声粗气地问:“喂,有没有见过一个小崽子?” 宋晞抬起头,神色如常。 她摇了摇头:“没见过,我一直在算账,没注意。” 那男人的目光在空荡荡的铺子里转了一圈,确实藏不了人,便没再多问。 那老妪却多看了宋晞一眼,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这铺子新租的?” 宋晞点点头。 老妪上下打量她一番,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姑娘瞧着面生,不是镇子上的人吧?” 宋晞也笑了笑:“宋家村的。” 老妪“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跟着那几个大汉往下一家铺子去了。 等人走远了,宋晞才收回目光,眉头微微皱起。 那些人,瞧着像是人牙子一行的。 那孩子该不会是…… 她想起那双黑溜溜的、透着机灵劲儿的眼睛,心里有些不落忍。 正想着,衣角被人扯了扯。 低头,大宝仰着小脸,正眼巴巴地望着她。 “娘。” 宋晞低头应了一声:“嗯?” 大宝眨眨眼,小大人似的皱起眉头,一脸认真地问:“我又要有弟弟了吗?” 宋晞愣了愣,看向大宝:“什么?” 她刚才光顾着想那孩子的事,没注意听大宝说什么。 大宝双手抱胸,做沉思状。 那模样,活像个小老头。 宋晞看得好笑,正要开口,大宝忽然抬起头,一脸笃定地看着她: “我一定要当老大!” 宋晞:“……?” 她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的小家伙,满脑子问号。 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 阴暗的小巷深处。 那脏兮兮的男童跑得飞快,七拐八绕,钻进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夹道,又翻过一道矮墙,最后躲进了一个堆满垃圾的死角。 他蹲下来,喘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呼吸。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掀开一张破草席。 草席下面,蜷缩着另一个男童。 那男童比他还小些,瞧着也就三四岁,但长得壮实,脸蛋圆嘟嘟的,身上也脏兮兮的,正缩在墙角睡觉。 “傻大个儿,快醒醒!” 小乞丐拍了拍他的脸。 那男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他,咧嘴笑了。 “你回来了?” 小乞丐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包被压得有点变形的点心,献宝似的递过去: “看,我给你弄到吃的了!” 傻大个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接过点心,抓起一块就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嚼起来。 那吃相,比小乞丐刚才还凶。 小乞丐蹲在旁边,看着他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慢点吃,别噎着。” 傻大个儿点点头,放慢了点速度,但还是吃得飞快。 一块吃完,又抓一块。 吃着吃着,他的动作忽然顿住,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这点心真好吃!” 小乞丐得意地扬起下巴:“那当然,我找的能不好吃?” 傻大个儿又咬了一口,嚼了嚼,忽然认真道:“比御厨做的都好吃。” 小乞丐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伸手,狠狠敲了一下傻大个儿的脑袋。 “咚!” 傻大个儿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干嘛打我?” 小乞丐压低声音,一脸严肃:“都说了多少遍了?不准再说这些话!” 傻大个儿瘪瘪嘴,小声嘟囔:“知道了……” 小乞丐叹了口气,看着他继续吃。 等傻大个儿把两块点心都吃完,又把油纸包上的渣舔得干干净净,小乞丐才开口: “傻大个儿,咱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傻大个儿抬起头,看着他。 小乞丐的脸色认真起来:“再这么躲下去,咱们就真成乞丐了,得想个办法。” 傻大个儿眨眨眼,知道这小子是有了主意。 他把最后一点点心渣咽下去,又舔了舔手指,才问: “你说怎么办?我跟着你干。” 小乞丐沉默了会儿,脑子里浮现出刚才那个女人。 灰旧的袄子,清秀的脸,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看着就让人想亲近。 她把点心递给他的时候,没有嫌弃他脏,没有赶他走,只是笑着说:“吃吧,脏了洗洗就行。” 还有那个蹲在她旁边的小男孩,白白净净的,穿着干干净净的衣裳,一看就是被好生养着的。 小乞丐忽然笑了,“诶,我还真想到个办法了。” 机灵的眼睛微微一眯,笑得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 宋晞带着大宝回到村里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她先去看了几户人家种的豆苗。 张寡妇家的豆苗长得最好,嫩生生绿油油,再过几日就可以摘了。 赵老憨家的也不错,就是屋子不够暖和,长得慢些。 其他几户也各有长短,但总归都种出来了。 宋晞挨家挨户看过去,心里有了数。 回到家里,她把大宝安顿好,坐在灶房里盘算。 租铺子花了三十两,翻修还得再花十几两,加上材料钱、工钱,这一通折腾下来,她那一百两家底,至少得掏出个七八成。 这还是往少了算的。 “这钱,果然是不够花的。”宋晞嘀咕了一句,握紧拳头,“得立马再赚钱!” 怎么赚? 她眯起眼,心里有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宋晞放出话去: “我在镇上开了间点心铺子,需要招伙计,男女皆可,有意向的,两天内来我家报名应聘。” 这话一出,整个宋家村都炸了锅。 第39章 招收伙计 “招伙计?给工钱不?” “那肯定给啊!不给工钱招什么人?” “一个月多少?” “不知道,得去问问……” “走,去看看!” 一时间,宋晞家门口人挤人,比过年赶集还热闹。 王寡妇站在门口,看着这乌泱泱一片人,腿都软了。 她活了三十多年,什么时候见过这场面? 宋晞倒是不慌不忙,搬了张凳子坐在院子里,一个一个地面试。 “家里几口人?” “以前做过什么?” “识字不?” “手脚麻利不?” 问了一圈,她心里有了数。 最后选定了两男两女。 都是村里的穷苦孩子。 一个叫宋,十六岁,爹死了,娘改嫁了,跟着瞎眼的奶奶过,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 一个叫宋二牛,十四岁,家里五个兄弟姐妹,他是老大,天天上山砍柴卖,腿脚利索。 两个姑娘,一个叫宋大丫,十五岁,娘死得早,爹娶了后娘,后娘对她不好,天天让她干活,练出一手好针线。 一个叫宋二丫,十三岁,宋大丫的亲妹妹,跟她姐一样,也是吃苦长大的。 四个人站在宋晞面前,又紧张又期待。 宋石头搓着手,小声问:“宋晞姐,俺们……俺们能行不?” 宋晞笑了:“行不行,试过才知道。”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宋晞家院子里就站满了人。 宋石头、宋二牛、宋大丫、宋二丫,四个半大孩子挤在一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眼巴巴地等着。 宋晞从灶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纸。 “都来了?进屋说话。” 四个人乖乖跟着进了堂屋,在凳子上挨着边儿坐下,屁股只敢沾半截。 宋晞把纸往桌上一放,开门见山: “这是契书,咱们把话说在前头,签了字,往后就是正经的伙计东家,不是乡里乡亲抹不开面子的事了。” 她顿了顿,看着四个紧张兮兮的孩子,语气放软了些: “别怕,就是走个过场,我念给你们听听。” 她拿起契书,一条一条念起来。 “第一,工钱每月二百文,每月十五结算,不拖不欠。” 四个人的眼睛齐刷刷亮了。 “第二,每日包一顿午饭,逢年过节有节礼。” “第三,干满一年,年底多发一个月工钱当红包。” 宋二牛的嘴已经咧到耳根了。 “第四,干得好有奖金。” “比方说,要是咱们铺子生意好,每月额外再给你们发一笔,多少看情况。” 宋大丫愣住了,结结巴巴地问:“还、还有奖金?” 宋晞点点头:“对,干得好就有奖金。” 四个人的眼睛更亮了。 “但是——” 宋晞话锋一转,四个人的心跟着提了起来。 “第五,点心配方是咱们铺子的命根子,谁也不许往外传。” “亲戚问不能说,朋友问不能说,喝醉了也不能说。要是泄露了配方,后果自负。” 她顿了顿,看着四个人,一字一顿: “轻则赔钱,重则送官,听明白了吗?” 四个人连连点头,恨不得把头点下来。 “听明白了听明白了!” “打死也不说!” “俺要是说了,天打雷劈!” 宋晞笑了:“行,那就按手印吧。” 她把契书往前一推,又拿出一盒印泥。 宋石头第一个站起来,手指在印泥上按了按,又在契书上郑重地按下手印。 宋二牛、宋大丫、宋二丫也挨个按了。 四个人看着契书上那个红彤彤的手印,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兴奋。 宋石头搓着手,小声问:“宋晞姐,那咱们往后……就是正经伙计了?” 宋晞点点头:“对,正经伙计。” 四个人对视一眼,忽然齐齐站起来,朝宋晞鞠了一躬。 “谢谢宋晞姐!” “谢谢东家!” 宋晞被他们逗笑了,摆摆手:“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走,灶房去,教你们做点心。” 灶房里早就准备好了材料。 宋晞挽起袖子,开始教他们一步步地怎么做点心。 四个人围在她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宋大丫看得最认真,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默记。 宋二牛看得眼花缭乱,挠着后脑勺,小声嘀咕:“这、这也太难了吧……” 宋晞听见了,头也不回:“难什么难,多看几遍就会了,你砍柴的时候,不也是一刀一刀练出来的?” 宋二牛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宋晞姐说得对!” 宋石头在旁边插嘴:“就是就是,咱们有的是力气,学不会就多练几遍!” 宋晞点点头,又拿起另一份材料:“这个是蛋黄酥,比刚才那个复杂点,你们仔细看……” 灶房里热火朝天。 王寡妇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悄悄转身离开。 她走到院子里,坐在门槛上,望着东边刚露头的太阳,发了一会儿呆。 她又站起来,往炕屋走去。 推开炕屋的门,热气扑面而来。 大宝蹲在炕沿边,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几筐豆苗。 听见动静,他扭过头,冲王寡妇咧嘴一笑:“奶奶!” 王寡妇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看什么呢?” “看豆苗长高。”大宝认真道,“它们长得可快了,大宝看着,它们就蹭蹭蹭往上蹿。” 王寡妇低头一笑,伸手揉了揉大宝的脑袋:“乖孙真厉害。” 大宝不好意思地笑了,又转过头,继续盯着豆苗。 王寡妇又往后院走去。 后院的角落里,二宝正蹲在地上,面前盘着几条蛇。 那几条蛇有粗有细,颜色各异,却都安安静静地盘在那儿,一动不动。 二宝手里捏着一条小蛇,正在喂它吃东西。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王寡妇,又低下头去,继续喂蛇。 王寡妇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她看着那些蛇,心里还是有些发怵,但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怕了。 “二宝,这些蛇……乖不乖?” 二宝点点头:“乖。”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咬人。” 王寡妇松了口气,又看了一会儿,才站起身,往回走。 走到灶房门口,她忍不住又往里看了一眼。 宋晞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嘴里还在说着什么。 四个孩子围在她身边,有的在揉面,有的在打蛋,有的在包馅,忙得热火朝天。 灶房里飘出阵阵甜香,混着说笑声,热腾腾的。 王寡妇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这家里,什么时候这么热闹过?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宋晞喊她: “娘!” 王寡妇一愣,抬起头。 宋晞从灶房里探出脑袋,冲她嘿嘿一笑。 王寡妇的右眼皮忽然跳了一下。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闺女了。 这丫头,一笑准没好事。 第40章 高档点心礼盒 一刻钟后。 王寡妇坐在刘寡妇家的院子里,手里拿着竹篾,正在认真地编着什么东西。 旁边坐着张寡妇、刘寡妇,还有几个村里的婆娘,人手一个竹篾,都在埋头编着。 张寡妇一边编一边抱怨:“宋丫头也真是的,让咱们编什么食盒,这玩意儿咱们哪会啊?” 刘寡妇瞪她一眼:“不会就学!人家宋丫头给你挣钱的门路,你还挑三拣四的?” 张寡妇讪讪地笑了笑,继续埋头编。 王寡妇看着手里的竹篾,愁得眉毛都快拧成一团了。 她活了三十多年,针线活会做,地也会种,这竹编自然也会一些。 但是要按照宋晞说的样子编,这就有点难倒她了。 刘寡妇则是做竹编的老手,看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王嫂子,你慢点来,我教你。” 她凑过来,手把手地教。 王寡妇学了好一会儿,终于编出了个宋晞所说的样子。 她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张寡妇也在一边编着,一边忍不住感慨:“王嫂子,你可真有福气。” “宋晞那丫头,又聪明又能干,还这么孝顺。我要是有这么个闺女,做梦都得笑醒。” 王寡妇忍不住笑了笑,嘴角弯弯的。 可笑着笑着,她又叹了口气。 “可惜她爹走得早,要是还在,看见晞儿这么出息,不知道该多高兴。”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晞儿一个姑娘家,这么辛苦劳累,我看着心疼。” “要是她爹还在,她也不用这么拼,找个好人家成亲生子,安安稳稳过日子……” “安稳个啥!” 张寡妇一拍大腿,把王寡妇吓了一跳。 张寡妇瞪着眼睛,嗓门大得很: “王嫂子,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找个好人家成亲生子?咱们这些嫁了人的,现在安稳吗?” 王寡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张寡妇继续道:“我男人活着的时候,我天天伺候他,伺候公婆,伺候小姑子,累死累活的,结果呢?” “他一蹬腿走了,我落着什么了?还是穷得叮当响!” “我算是琢磨出来了,这靠天靠地靠男人,都不如靠自己!” 刘寡妇在旁边点头:“翠花这话说得对,这女人嫁了人,可没几个能过上好日子的。” 张寡妇越说越来劲:“要我说,宋晞现在这样挺好!自己做生意挣钱,攒些家底,往后买个赘婿,多好!” 她看着王寡妇,眼睛亮晶晶的:“你想想,赘婿入赘到你家,你也不用跟闺女分开,还省得嫁出去伺候公婆,受窝囊气!” 王寡妇愣住了。 赘婿? 她以前从没想过这个。 可张寡妇这么一说,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有道理? 她犹豫着开口:“这……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 张寡妇一拍大腿,“宋晞那么能干,往后挣了钱,什么样的赘婿找不到?挑个老实本分的,不听话就休了他!” 刘寡妇也点头:“这话在理,王嫂子,你回去跟宋晞说说,让她心里有个数。” 王寡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点了点头。 “行,我回去跟她说说。” 她低下头,继续编竹篾,心里却忍不住琢磨起这事来。 赘婿…… 好像……还真不错? —— 第二日。 宋晞拎着两个精致的竹编食盒,走进了醉仙居。 食盒编得精巧,四四方方,盖子严丝合缝。 盒身上还用细竹篾编出了简单的花纹,瞧着素净又雅致。 醉仙居的掌柜正在柜台后头算账,一抬头看见宋晞,连忙迎上来。 他认出了宋晞可是醉仙居豆苗肉酱和独家点心的供应商,还和赵管家交好,可不得态度恭敬点吗。 “宋姑娘,你怎么来了?” 宋晞笑道:“掌柜的,我想找赵管家,能不能劳烦您帮我联系一下?” 掌柜的连连点头:“好说好说,您稍等,我这就让人去请。” 他招呼伙计去赵府送信,又把宋晞往雅间里让。 宋晞摆摆手:“不用麻烦,我就在这儿等着就行。” 她站在柜台边上,把手里的食盒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低头看了一眼,眼睛微微一亮。 “哟,宋姑娘,这食盒倒是精巧,哪儿买的?” 宋晞笑了:“村里婶子们编的,不是买的。” 掌柜的点点头,没再多问。 没过多久,赵管家就匆匆赶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宋晞站在柜台边上,手里拎着两个食盒,脸上顿时堆满了笑。 “宋姑娘!您找我?” 宋晞迎上去:“赵管家,劳烦您跑一趟,实在不好意思。” “哪里哪里!”赵管家摆摆手,“您找我,那是看得起我!” 他低头看了看宋晞手里的食盒,笑道:“宋姑娘,您这是……想让老赵多买些点心?” 宋晞摇摇头,把食盒往他面前一递。 “赵管家,这是送给您的。” 赵管家愣住了。 送给他? 他接过食盒,打开盖子,往里一看—— 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食盒里,整整齐齐码着四碟点心。 奶香酥饼,金黄酥脆。 蛋黄酥,圆润饱满。 牛乳软糕,白嫩细腻。 还有两样他没见过的,一样是扁扁的圆饼,表面撒着黑芝麻,一样是小小的方块,瞧着像糖又像糕。 四碟点心,摆得整整齐齐,瞧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赵管家又打开食盒的第二层,里头也是一样的四碟,只是摆放的样式略有不同。 他抬起头,看向宋晞,满脸惊讶。 “宋姑娘,这是……?” 宋晞笑道:“赵管家,这是我专门为您准备的。” 她指着食盒里的点心,解释道:“这些点心,都是您尝过的那些,只是这回,我把它们重新包装了一下,做成礼盒的样子。” “再过几天就要过大年了,大家都要互相走亲戚送礼,往年送的礼,无非就是那几样,没什么新意。” “我想着,要是能把点心装进这样好看的食盒里,送礼的时候往桌上一摆,多有面子?” 赵管家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有面子! 这三个字,简直说到了他心坎里。 他每年过年过节,最头疼的就是准备礼品。 送轻了,没面子。 送重了,老爷心疼。 送俗了,拿不出手。 要是有了这么个礼盒,直接往桌上一摆,或者直接送出去,又体面又省心。 赵管家连连点头:“宋姑娘,您这主意太好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食盒,越看越满意。 “这食盒编得也精巧,瞧着就高档,比那些红纸包的、粗布裹的,强了不知多少倍!” 宋晞笑道:“赵管家喜欢就好。” 赵管家一拍大腿:“喜欢!太喜欢了!宋姑娘,您这礼盒,我定了!” 他掰着手指头算起来:“先来二十盒,不,三十盒!我送去给东家和老夫人尝尝,再给几位相熟的掌柜送几盒,剩下的留着过年送礼!” 宋晞笑了:“好,三十盒,我记下了。” 赵管家正要掏钱,故作不经意地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 “哎呀!差点忘了正事!” 他看着宋晞,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 “宋姑娘,老赵还有件事想求您。” 宋晞挑眉:“赵管家请说。” 宋晞看着他:“您说。” 赵管家道:“上回我不是从你那儿打包了份黄焖鸡回去吗?” 宋晞点点头。 赵管家叹了口气:“结果我没吃着。” 宋晞愣了愣。 赵管家继续道:“那黄焖鸡的香味太浓了,我拎回去的路上,正好碰上老夫人。” “老夫人年事已高,这几年吃什么都没胃口,饭量越来越小,老爷急得头发都白了。” “结果那天,老夫人闻见那香味,破天荒地主动问这是什么。” “老爷赶紧让人热了端上去,老夫人尝了一口,竟然吃完了大半碗!还夸这鸡肉嫩,汤汁香,说是她这几年吃得最顺口的一顿饭!” 赵管家说着说着,眼眶都有点发红。 “宋姑娘,你是不知道,老爷当时高兴成什么样。” “这么多年,他找了多少名医,想了多少办法,都没能让老夫人多吃几口。结果你这一道菜,让老夫人开了胃口。” 他深吸一口气,正色道: “宋姑娘,我家老爷托我问问你,这黄焖鸡的配方,能不能卖给我们?” “价钱好商量,你随便开!” 第41章 碰瓷求收养 宋晞沉默了一瞬。 赵管家见她不说话,连忙道:“宋姑娘,你放心,价钱不是问题。我家老爷说了,只要你愿意卖,多少银子都行!” 宋晞摇摇头,笑了。 “赵管家,您别急。” 她从怀里掏出纸笔,当场写了起来。 赵管家凑过去一看,愣住了。 宋晞写的,正是黄焖鸡的做法。 从选鸡、剁块、焯水,到配料、火候、调味,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她把纸折好,双手递给赵管家。 “赵管家,这个送给您。” 赵管家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张纸,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宋姑娘,你、你这是……” 宋晞笑道:“赵老爷一片孝心,感动天地,我这道菜能入老夫人的口,是它的福气。” “配方您拿去,不要钱。” 赵管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精明的,见过大方的,可从来没见过这么大方的。 这么一道好菜的配方,说送就送,一分钱不要。 甚至让他之前的某些小心思,都显得有些小人之心了,心中愈发惭愧和感激: “宋姑娘,你、你这……” 宋晞摆摆手,笑道:“赵管家,不过就是一道菜的食谱,难道还比不过您对我们村的恩情?” 她顿了顿,又道:“往后老夫人要是吃着不满意,或者有什么想吃的,您随时来找我,我上门去给她做,不收钱。” “只希望老人家胃口常开,多享几年福。” 赵管家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一把握住宋晞的手,用力摇了摇。 “宋姑娘,你这人,我老赵记在心里了!”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又道: “宋姑娘,礼盒的事,我再加五十份!总共一百份!” 宋晞愣了愣:“赵管家,您这也太多了……” “不多不多!”赵管家摆摆手,“这礼盒,我拿去送给亲戚朋友,给他们也尝尝!顺便给你宣传宣传!”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你这礼盒,我帮你摆在醉仙居大堂里,让来往的客人都看看!免费宣传!” 宋晞笑了,连忙道谢。 两人互相感激了半天,看得醉仙居的掌柜和伙计们都愣住了。 掌柜的捋着胡须,感慨道:“这人情世故,还得再学十年啊……” 伙计在旁边点头:“可不是嘛,这姑娘,太会做人了……” 宋晞和赵管家又说了一会儿话,才告辞离开。 走出醉仙居,她深吸一口气,嘴角忍不住地往上翘。 一百份礼盒。 净赚三十两。 还白捡了个免费宣传。 这趟镇上,没白来。 宋晞回到点心铺子时,四个小伙计正忙得热火朝天。 铺子里到处摆着竹篾食盒,有的装着点心,有的空着等装,地上堆着油纸、麻绳,连落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当宋晞推门进来,四个人的动作齐齐一顿,抬起头,眼睛齐刷刷望过来。 “宋晞姐!” “东家回来啦!” 宋晞笑了,询问他们:“东西都包装好了吗?” “都包装好了,宋晞姐。”宋二牛连忙站出来说道。 其他三人也都纷纷点头,然后展示出了在柜台上堆得满满当当的点心竹编提梁礼盒。 “干得不错。” 宋晞点点头,笑着对他们夸了几句,然后又说道:“那我们就开始下一个任务了。” 四个人立刻竖起耳朵。 宋晞看着他们,一字一顿:“今儿个下午,你们四个,给我出去走街串巷,吆喝卖货。” 四个人愣住了。 宋石头眨眨眼:“出、出去吆喝?” “对。”宋晞点头,“石头和二牛一组,大丫和二丫一组,分头行动。” “拿上几盒点心礼盒样品,去镇子上转,去附近的村子里转,能跑多远跑多远。” “见人就吆喝,就说咱们的点心铺子要开业了,推出过年礼盒,高档体面,送礼有面子!”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特别是那些有钱人家的门口,多转几圈,让他们的管家、采买听见。” 四个人面面相觑。 宋二牛挠着头,小声问:“宋晞姐,俺们……俺们不会吆喝啊……” 宋晞笑了:“不会就学,我教你们。” 她清了清嗓子,当场示范起来——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宋记点心铺,过年礼盒新鲜出炉!高档体面,送礼有面儿!奶香酥饼、蛋黄酥、牛乳软糕,样样精致,盒盒精美!” “提前预订有优惠!量大从优!送亲戚、送朋友、送长辈,倍儿有面子!” 她一串吆喝下来,声音清脆响亮,抑扬顿挫,把四个孩子都看呆了。 宋石头张大嘴巴:“宋晞姐,你、你也太厉害了……” 宋晞摆摆手:“这算什么,你们多练练就会了。” 她把四个孩子叫到跟前,一句一句地教,让他们跟着念。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宋记点心铺!” “过年礼盒新鲜出炉!” 四个孩子一开始还害羞,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宋晞也不急,一遍一遍带着他们练。 练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能放开嗓子喊了。 宋晞满意地点点头:“行了,就这样,出发吧。” 她给每人塞了几个铜板当路费,又把样品礼盒分好,一人拎着一个。 四个孩子站在铺子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紧张。 宋石头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走、走吧?” 宋二牛点点头,跟在他后头。 两个姑娘也手拉手,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宋晞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回铺子。 —— 下午的阳光暖洋洋的,洒在铺子里。 宋晞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口,一边盯着工匠们干活,一边盘算着下一步。 铺子的装修已经进入尾声。 墙面重新刷过,白得发亮。 柜台是新打的,松木的,刷了清漆,能照出人影。 货架也装好了,一排排靠墙立着,等着摆上点心。 工匠们还在叮叮咣咣地钉最后几块木板,再过两天就能完工。 宋晞心里盘算着—— 腊月二十六,铺子装修完。 腊月二十七,备货。 腊月二十八,正式开业。 正好赶在过年前,赶上最后一波年货采购。 她眯起眼,嘴角微微翘起。 除了点心礼盒,她还想卖蔬菜包。 这年头,家家户户过年都要准备年夜饭,大鱼大肉少不了,可择菜洗菜那叫一个麻烦。 妇人姑娘们从早忙到晚,手都泡皱了,才能把那些菜弄好。 要是她能提前把菜择好、洗净、切好,按种类搭配成蔬菜包,到时候直接买回去下锅就炒,多省事? 肯定有人愿意买。 特别是那些有钱人家的采买,大过年的忙得脚不沾地,能省一事是一事。 宋晞越想越觉得可行,掏出账本,开始列清单—— 白菜、萝卜、冬笋、蘑菇、蒜苗、豆芽、豆苗…… 这些都是冬天有的菜,她可以挨家挨户去收,让村里人帮着择洗,给工钱。 既解决了货源,又给村里人找活干,一举两得。 她正写得入神,忽然—— “呜呜呜……呜呜呜……” 一阵小孩的哭声从铺子外头传来。 宋晞手一顿,抬起头。 哭声越来越近,听着就在铺子门口。 她放下账本,站起身,往后院走去。 铺子前门还在装修,堆着材料,进不去。得从后院绕到前街去。 她穿过小院子,推开后院的门,绕到前街—— 然后她愣住了。 铺子门口,围了一圈人。 有路过看热闹的,有隔壁杂货铺的掌柜,还有几个闲汉蹲在旁边嗑瓜子。 人群中间,跪着一个小孩。 那小孩的模样瘦小,脑袋上插着一根稻草,脸上糊满了眼泪鼻涕,哭得稀里哗啦。 他面前的地上,用石头划着歪歪扭扭的四个大字—— “卖身葬弟” 大字旁边,用破草席裹着什么东西,瞧着像个人形。 宋晞的眉毛挑了挑。 她再仔细一看那瘦小孩子的脸—— 脏兮兮的,但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透着股机灵劲儿。 不是昨天那个小乞丐是谁? 宋晞的嘴角抽了抽。 她不动声色,抱着胳膊站在人群外头,看这小子能演出什么戏来。 第42章 卖身葬弟 小乞丐哭得那叫一个投入,一边哭一边喊: “各位好心的大爷大娘、叔叔婶婶!求求你们行行好,买了我吧!” “我弟弟死了,我没钱安葬他,他跟着我吃了那么多苦,我不能让他连个埋的地方都没有啊!” “我什么都会干!我会算账,会跑腿,会干活,吃得还少!谁买了我,肯定不吃亏!”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瞧着那叫一个可怜。 旁边看热闹的人开始议论—— “这孩子,怪可怜的……” “可不是嘛,弟弟死了,连葬都葬不起……” “可这年头谁家有余粮啊?买个孩子回去,又得一张嘴吃饭……” 小乞丐听见这些话,哭得更卖力了: “我真的什么都会!我会算账!比账房先生算得还快!你们谁买我回去当个小账房,肯定划算!” “只需要管我吃住就行!不要工钱!真的不要工钱!” 他说得起劲,虽然说是要买自己,但那双大又亮的眼珠子一个劲地看向宋晞。 而且还是在宋晞的店门口嗷嗷哭,一看就知道是冲着谁来的。 他说着说着,忽然—— “咕噜噜——” 一阵响亮的声音,从破草席里传出来。 小乞丐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看热闹的人也愣住了,齐刷刷看向那卷破草席。 草席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然后,一只脏兮兮的小手伸出来,挠了挠肚子。 接着,一颗圆溜溜的脑袋探出来,睡眼惺忪地四处张望。 那是个三四岁的男童,长得壮实,脸蛋圆嘟嘟的,虽然脏兮兮的,但瞧着就憨厚可爱。 他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开口: “哥,我饿了……”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 “噗嗤!” 宋晞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小乞丐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转过头,瞪着那个从草席里冒出来的“死弟弟”,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 “傻大个儿!你、你怎么出来了?!” 傻大个儿眨眨眼,一脸无辜:“我饿了……” “饿什么饿!你就不能忍忍吗?!” “忍不住了……肚子一直叫……” 傻大个儿低下头,有些愧疚又有些羞赧,小声嘟囔:“对不起哥,我实在憋不住了……” 旁边看热闹的人终于反应过来,顿时爆发出哄笑声。 “哈哈哈哈!卖身葬弟?这弟弟还活着呢!” “哎哟喂,这两个小崽子,演戏演砸了!” “哈哈哈,笑死我了,那肚子叫得比打雷还响!” 小乞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闭上眼,不敢去看宋晞的脸色。 完了完了。 全完了。 宋晞站在人群外头,看着这一幕,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拨开人群,走到两个小家伙面前,蹲下身。 小乞丐偷偷睁开一只眼,对上她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又飞快地闭上。 宋晞伸手,敲了敲他的脑袋。 “咚。” 小乞丐捂着脑袋,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宋晞笑了:“行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跟我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前走。 小乞丐愣了愣,连忙爬起来,拽着傻大个儿跟上去。 傻大个儿被拽得踉踉跄跄,还不忘回头,把那卷破草席捡起来,抱在怀里。 走出几步,小乞丐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冲那群看热闹的人挥挥手: “散了吧散了吧!没事了!不用看了!” 有人笑骂:“小崽子,戏演砸了还这么横!” 小乞丐假装没听见,拽着傻大个儿跑得更快了。 —— 宋晞带着两个小家伙,走进街对面的来福客栈。 她走进去找了个位置就坐下,而后冲两个小家伙招招手。 “进来吧。” 小乞丐和傻大个儿站在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不敢动。 宋晞挑眉:“怎么?不饿了?” 傻大个儿的肚子应声又响了一声。 “咕噜噜——” 他低下头,脸红了。 小乞丐一咬牙,拽着他走过去,在宋晞对面坐下。 屁股只敢沾半边凳子,低着头,不敢看宋晞。 宋晞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店小二端着茶壶过来,给每人倒了一碗茶,又递上菜单。 宋晞接过菜单,看也不看,往桌上一放。 “把你们店里的拿手菜,捡好的,上几样。” 店小二眼睛一亮:“好嘞!姑娘稍等!” 他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小乞丐低着头,偷偷抬起眼皮,觑了宋晞一眼。 宋晞正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像揣了只兔子,蹦跶个不停。 完了完了。 这漂亮大姐姐肯定生气了。 她会不会骂他?会不会赶他走?会不会…… 正胡思乱想着,店小二已经端着托盘过来了。 “来喽!葱烧豆腐、红烧肉、酱焖肘子、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鸡汤!” 一道道菜摆上桌,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小乞丐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傻大个儿的眼睛,也瞪圆了。 两个人死死盯着桌上的菜,喉结不停地滚动,咽口水的动作就没停过。 宋晞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 然后她放下筷子,看向两个小家伙。 “愣着干什么?吃啊。” 话音刚落—— 傻大个儿的手已经伸了出去,一把抓起那块酱焖肘子,张嘴就啃! 那吃相,那叫一个凶残。 小乞丐也不甘示弱,抓起筷子,夹起一大筷子红烧肉就往嘴里塞,塞得腮帮子鼓鼓囊囊,像只藏食的仓鼠。 宋晞坐在对面,看着这两个小家伙吃得风卷残云,忍不住笑了。 “慢点吃,别噎着。” 没人理她。 两个小家伙埋头猛吃,头都不抬。 宋晞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着,看着他们吃。 傻大个儿的饭量,着实让她开了眼。 一碗饭,两口扒完。 宋晞淡定。 两碗饭,还是两口扒完。 宋晞微惊。 三碗饭…… 四碗饭…… 宋晞震惊。 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肚子。 那肚子圆滚滚的,硬邦邦的,像塞了个皮球。 她有些担心:“别吃了,再吃撑坏了。” 傻大个儿抬起头,嘴里还塞着饭,含糊不清地说:“还、还能吃……” 宋晞:“……你都吃了几碗了?” 小乞丐在旁边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他吃了四碗饭,加一个肘子,加半盘红烧肉,加两碗鸡汤。” 宋晞:“……”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些空盘子,又看了看傻大个儿那个依旧平坦的肚子,陷入了沉思。 这孩子,胃是连着异次元的吗? 傻大个儿终于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 他抬起头,看向宋晞,露出一个憨憨的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谢谢漂亮姐姐……我、我吃饱了……” 那笑容又憨又暖,像个大号的糯米团子。 宋晞心里一软,也笑了。 “吃饱了就好。” 她招招手,让店小二来结账。 店小二跑过来,看了看桌上那些空盘子,又看了看那两个小家伙,眼里满是惊叹。 “姑娘,一共一两三钱银子。” 宋晞掏出银子付了账,又掏出几块碎银,递给小乞丐。 “拿着。” 小乞丐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几块碎银,又抬头看看宋晞,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宋晞把银子塞进他手里,轻声道:“往后别在人家店门口整这一出了,不太吉利。” 小乞丐的手猛地攥紧了那几块碎银,指节都泛白了。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第43章 被人贩子找上了 他还有什么明白的呢? 这是漂亮姐姐……在拒绝他们。 她给了他们一顿饱饭,又给了他们银子,是想打发他们走。 让他们走得远些,别挡着她的铺子。 小乞丐低下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傻大个儿站在他旁边,也低下头,闷声不吭。 两个小家伙,像两颗蔫了的白菜,杵在那里,一动不动。 宋晞看着他们,心里也不好受。 她移开目光,不敢去看他们失落的眼神。 可她能怎么办呢? 家里已经有两个孩子了。 大宝二宝,哪个不是说不清身份来历的?村里人已经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要是再从外面带回去两个,指不定会传成什么样。 而且,这两个孩子,八成是从人贩子手里逃出来的。 那天那个牙人婆子,看就不是善茬。 她要是收留了这两个孩子,万一被人贩子找上门来,恐怕是不好善了的。 宋晞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她站起身,朝两个小家伙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姐姐!” 宋晞脚步一顿。 小乞丐追上来,拽住她的衣角,仰起头,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 “姐姐,我、我们……我们不是坏孩子,也不是骗子。” “我们真的会干活,我算账真的很快,傻大个儿力气很大,什么重活都能干!” “姐姐,你……你能不能……”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在喉咙里,只是死死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 傻大个儿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着头,闷声道: “姐姐,我……我吃得是多,但我能干!我能干好多好多活!比吃得多多了!” 他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认真。 宋晞看着他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喉咙也像堵着什么。 客栈二楼。 谢四站在楼梯口,正准备下楼。 他刚迈出一只脚,忽然动作僵住了。 楼下大堂里,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桌子旁边,面前是两个脏兮兮的小孩。 谢四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猛地收回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退回到了楼梯上。 然后他蹲下来,撅着个腚,鬼鬼祟祟地往下偷看。 怎么又是这个村姑? 怎么哪儿哪儿都有她? 他绕着镇子跑了二十圈,腿到现在还打颤呢! 今天好不容易恢复过来,按照主子的吩咐出去继续办事,结果刚一出门,又看见她了! 谢四心里那个苦啊。 这个宋晞,怕不是他的灾星吧? 他蹲在楼梯上,一边偷看一边小声嘀咕: “快走快走快走……赶紧走……别在这儿待着……” 正嘀咕着—— “你在干什么?”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四浑身一僵。 他僵硬地转过头。 谢晏尘站在他身后,正垂眸看着他。 脸上的神色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那目光,像在看一只撅着腚的癞蛤蟆。 谢四的腿肚子开始打颤。 “主、主子……” “我问你在干什么。” 谢四咽了口唾沫,脑子飞速运转: “回主子,属、属下的腿还有些打颤,怕在主子面前表现出来,失了体统,就在这儿缓一缓……” 谢晏尘看着他,没说话。 那沉默,像一把刀悬在头顶。 好一会儿,谢晏尘才收回目光,慢慢走过去。 他站在谢四刚才的位置,往下看去。 客栈大堂里,寥寥无几的几个客人。 店小二正在收拾一张刚吃完的桌子,把碗筷摞起来端走。 店老板坐在柜台后头,手里拿着个账本,懒洋洋地翻着。 一切正常。 谢晏尘收回目光,淡淡道:“休息好了就快滚。” 谢四如蒙大赦,连忙躬身:“是!属下这就滚!” 他转身就要下楼,恨不得一步跨出客栈。 “站住。” 谢四的脚步骤然顿住。 他僵硬地回过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主子还有什么吩咐?” 谢晏尘看着他,那眼神像在看一只在眼前瞎蹦跶的蚂蚱。 “才跑二十圈就如此无用,疏于习武锻炼。”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 “再去跑二十圈。” 咔嚓! 谢四的天塌了。 他张了张嘴,想求饶,可对上主子那双眼睛,愣是一个字也不敢往外蹦。 只能低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是。” 他转身下楼,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脸上的表情,都快哭出来了。 谢晏尘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微微蹙了蹙眉。 然后他也缓步下楼。 点心铺外。 宋晞结完账回到自家铺子,而后又准备拿些点心给他们吃。 小乞丐和傻大个儿跟在她身后,然后在铺子门口停住,不敢走进去一步。 两小只蔫头耷脑的,像两只被霜打过的茄子。 宋晞包好了满满两袋的点心,抬起头,看向铺子门口。。 她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有些不落忍。 “你们……”她顿了顿,“有没有什么亲戚?或者认识的人?要不要我帮你们找找?” 小乞丐的神色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恨意。 随后他使劲地摇摇头,眼眶还红着。 “没有……都没有了……” 傻大个儿也摇摇头,愣了半晌,这才闷闷开口:“只有我……我们两个了。” 宋晞沉默了。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 “站住!别跑!” 一阵粗暴的喊声,忽然从街那头传来。 宋晞一愣,抬头望去。 街那头,四五个大汉正朝这边冲过来。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后头跟着那个牙人婆子。 正是昨天找小乞丐的那伙人! 小乞丐的脸色瞬间白了。 “快跑!” 他一把拽起傻大个儿,转身就跑。 可两个四五岁的孩子,哪里跑得过成年男人? 没跑出几步,就被那几个大汉追上了。 “跑?往哪儿跑?” 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一把揪住小乞丐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拎起来。 小乞丐拼命挣扎,又踢又咬,可那人力气大得很,根本挣不脱。 傻大个儿冲上去,一口咬在那人手腕上。 “啊——!” 那人惨叫一声,松了手。 傻大个儿趁机拽着小乞丐,又要跑。 可其他几个大汉已经围了上来。 傻大个儿挡在小乞丐身前,张开双臂,像一堵小小的肉墙。 一个大汉伸手去抓他,却被他一把推开,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这、这小崽子力气怎么这么大?” 几个大汉面面相觑。 另一个不信邪,又冲上去,结果同样被推得东倒西歪。 “邪门了!” 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骂了一句,抄起一根棍子,从背后狠狠砸下去。 “砰!” 傻大个儿的身子晃了晃,慢慢倒了下去。 “傻大个儿——!” 小乞丐尖叫着冲过去,却被另一个大汉一把按住。 傻大个儿趴在地上,头上流着血,却还是死死抱住一个大汉的腿。 “跑……快跑……别管我……”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却倔强得很。 小乞丐拼命挣扎,眼泪糊了满脸:“我不跑!我不丢下你!” 就在这一瞬间,背后又有人一棍子敲下来。 小乞丐眼前一晕,软软地倒了下去。 傻大个儿也被几个大汉围住,拳打脚踢。 “跑!让你跑!” “还敢咬人?打死你!” “这两个刺头,不教训不行了!” 两个孩子蜷成一团,十分熟练地抱着头,一声不吭,任凭那些拳脚落在身上。 “住手!” 宋晞在这时也追了过来。 见状,她的脸色一沉,一把推开那个正在踢人的大汉。 第44章 言公子,借我钱 “我说了,住手!” 宋晞张开双臂,像只护崽的老母鸡似的,把两个浑身是伤的孩子挡在身后。 那两个孩子被打得鼻青脸肿,小乞丐抬起脏兮兮的脸,看见是她,眼眶里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姐姐……” 宋晞没回头,只是把他往自己身后又塞了塞。 对面那几个大汉愣了愣,随即乐了。 “哟呵,哪儿来的小娘们儿?多管闲事是吧?” 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里冒着凶光:“识相的赶紧滚,别耽误老子办事。” 宋晞的心跳得砰砰响,腿肚子也有点打颤。 但她的嘴,从来就没输过。 她叉起腰,指着那男人的鼻子,嗓门比他还要大: “光天化日之下强抢孩童,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 “姑奶奶我在这条街上做了这么多天生意,街坊邻居谁不认识我?你们敢动我一根手指头试试?我喊一嗓子,全街的人都出来打你们这群拐孩子的畜生!” 她一边骂,一边用余光往四周扫。 隔壁杂货铺门口有一把扫帚。 再隔壁的肉铺,还有一把杀猪刀放在案板上。 实在不行,抄起来也能抡两下。 那几个大汉被她这一通骂,倒是愣了一下。 可愣完之后,脸色更凶了。 “臭娘们儿,找死是吧?” 满脸横肉的男人一挥手,旁边两个大汉就围了上来。 宋晞的心猛地一沉。 完了。 装过头了。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正要冲过去拿扫帚或者是杀猪刀。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她身后伸了出来。 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那只手稳稳地握住了那个挥向她的拳头。 “咔嚓”一声脆响。 “啊——!” 那个大汉惨叫起来,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整个人疼得龇牙咧嘴,动弹不得。 宋晞愣住了。 她猛地回过头—— 言公子。 那个惜字如金、气质清冷的言公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 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可他手上那力道,简直像是捏着一只蚂蚁。 宋晞的眼睛瞪大了。 “言、言公子?!” 她正骂得起劲,忽然发现对手不动了,原来是来了这么个大救星。 她愣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 “你怎么在这儿?……等等,你别动!保持这个姿势!对,就这样,特别有震慑力!” “让我再骂两句!” 然后她猛地转回头,对着那群已经被吓住的人贩子,底气更足地继续输出: “看见没有?!这是我朋友!你们再敢动手试试?他一只手能把你们全摁地上!” 那几个大汉的脸色变了。 他们看看谢晏尘,又看看他身后那几个不知何时出现的便装护卫,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只有那个牙人婆子,浑浊的眼珠子一眯,不慌不忙地站了出来。 “哟,小姑娘好大的口气。” 她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慢悠悠地走到两个小孩跟前,一把揪住小乞丐的后领,把他的衣领往下扯了扯。 后颈上,赫然烙着一个狰狞的印记。 像是滚烫的烙铁印上去,扭曲地像是蜈蚣爬过,显露出一个清晰的奴籍印记。 “看见没有?” 牙婆子笑容得意,“这两个小崽子,是正经的奴籍,官府备了案的,就算见了官,也是我们的人。” 她又指了指傻大个儿,后者同样被烙了印记。 “小姑娘,你年纪轻,不懂规矩,我不怪你。” “但这俩崽子,是我们花了钱买的,你们拦着不让带走,那是要赔钱的。” 宋晞的脸色沉了下来。 奴籍。 她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牙婆子见她沉默,笑得更欢了:“怎么?心疼了?心疼也行啊,你买下来呗。” 她伸出两根手指,在宋晞面前晃了晃。 “一个人,一百两,两个,两百两,不单卖。” “你要是拿得出,这俩崽子就是你的,拿不出,那就别挡道。” 宋晞的拳头攥紧了。 两百两。 她全部家底加起来,也就一百两出头。 而手里的银子,也只有二三十两。 这分明是敲竹杠。 可那两个孩子—— 小乞丐死死咬着嘴唇,眼眶通红,却没让自己哭出来。 傻大个儿被揍得满脸血,还强撑着挡在小乞丐前面,用那双黑亮的眼睛望着她,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不敢奢望的期待。 牙婆子见她不说话,脸上的笑容一收,朝那几个大汉一挥手: “行了,别磨蹭了,把这两个小崽子带走!” “今天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他们不可。” “这么不安分,不给够教训,往后还怎么做生意?带回去,往死里打!打到他们记住为止!” 两个大汉应声上前,就要去抓那两个孩子。 傻大个儿拼命往后缩,小乞丐终于忍不住了,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姐姐救命——!” 那一声,像根刺,狠狠扎进宋晞心里。 “等一下!” 她猛地开口。 牙婆子回过头,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得意:“怎么?想通了?” 宋晞深吸一口气,转向身后的谢晏尘。 “言公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一字一顿,“能不能借我两百两银子?” 谢晏尘垂眸看着她。 那张清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可那双幽深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宋晞迎着他的目光,认认真真地说:“我一定能还你,我有点心铺子,就在来福客栈的对面,我还有豆苗生意,你给我一点时间,我肯定还上。” 谢晏尘看着她。 她站在那儿,衣裳还是那身旧袄,发髻有点散乱,脸上还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灰。 可那双眼睛,明媚如晚霞。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个眼神示意,旁边的贴身侍卫就掏出了一沓银票,递给了宋晞。 嘶,这么豪横! “不、不用这么多,两百两就够了!” 宋晞眼睛一亮,对言公子感激地笑了笑,然后只抽出两百两的银票。 牙婆子也是见钱眼开,脸上的褶子笑出一朵菊花。 “好嘞好嘞,这两个小崽子遇上贵人,是他们天大的福气,这是卖身契,您拿好。” 宋晞不想搭理这个牙婆子,忍着肉疼和恶心,把银票递了过去。 “慢着。” 谢晏尘的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宋晞愣住了。 牙婆子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谢晏尘的目光落在那两张卖身契上,看了片刻,忽然淡淡开口: “这张,是假的。” 他指的是傻大个儿的那张。 修长如玉的指尖,轻点了下卖身契上的某处证明。 牙婆子的脸色骤变。 第45章 敲打 “你、你胡说什么?!”牙婆子的声音都尖了,“怎么可能有假?这是正经官府盖了章的!” 小乞丐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 “就是假的!” 他猛地站出来,指着牙婆子,大声道: “傻大个儿不是他们买的!他是被拐的!” “这个牙婆子看见落单的傻大个,看他身边没大人,就把他抓起来了,硬烙了印记!” “傻大个儿不是被卖的,是被拐的!” 傻大个儿在旁边拼命点头,憨憨的脸上恍然大悟:“对、对啊,我不是被卖的!我是被拐的!” 宋晞的瞳孔猛地一缩,顿时怒瞪向牙婆子。 伪造卖身契。 拐卖良家子。 这可是杀头的罪名! 牙婆子的脸彻底白了。 她狠狠剜了谢晏尘一眼,没想到这男人的眼光这么毒,这都能认出来。 “你、你们血口喷人!”牙婆子还在嘴硬,但她不敢赌,“我、我们走!不卖了!这两个崽子我们不卖了!” 她一挥手,那几个大汉就要跑。 可还没迈出步子,就被谢晏尘那几个便装护卫堵住了去路。 “送官。”谢晏尘淡淡道。 护卫们应声而动,三下五除二,把那几个人贩子全摁在了地上。 牙婆子被押着往前拖,嘴里还在尖叫:“你们知道我是谁的人吗?!你们会后悔的——” 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街角。 周围看热闹的人纷纷鼓掌叫好。 宋晞站在原地,看着那群人被押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她扶着旁边的墙,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然后她转身,蹲下来,看着那两个孩子。 傻大个儿头上还在渗血,小乞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两个人都狼狈得像从泥坑里捞出来的。 可他们的眼睛,都亮晶晶地望着她。 宋晞伸手,轻轻抹了抹小乞丐脸上的泪痕,又摸了摸傻大个儿的脑袋。 “疼不疼?” 傻大个儿咧嘴一笑,憨憨的:“不疼!姐姐来了,就不疼了!” 小乞丐抿着嘴,没说话,但那眼眶又红了。 宋晞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走,先跟姐姐回去,把伤处理一下。” 她站起身,正要招呼两个孩子跟她走,忽然想起什么—— 言公子! 她猛地回过头。 身后空空荡荡。 那个清冷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连同他那些护卫,一个都不见了。 宋晞愣在原地,茫然地四处张望。 街上人来人往,可哪儿还有那位言公子的影子?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两张银票。 整整两百两。 还热乎着。 “不是……”她喃喃自语,“这人这么有钱的吗?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两百两银子?” 她就这么拿着人家的钱,算怎么回事? 不行,得还。 可往哪儿还? 她连人家住哪儿都不知道! 宋晞站在原地,愁得眉毛都快拧成一团了。 两个小家伙站在她旁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敢吭声。 正发着愁,宋晞忽然看见街那头有个熟悉的身影。 谢四。 那个跟在言公子身边的护卫,正绕着镇子……跑圈? 而且那步伐,怎么看怎么像腿在打颤。 宋晞眼睛一亮,连忙带着两个孩子跑过去。 “谢四大哥!谢四大哥!” 谢四正跑得生无可恋,听见这声音,浑身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就看见宋晞那张笑脸,正朝自己飞奔而来。 谢四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哭还难看。 躲? 来不及了。 跑? 他已经跑了二十圈了,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他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宋晞跑到自己跟前。 “谢四大哥!”宋晞笑容礼貌地和他打招呼,“可算找着你了!” 谢四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宋、宋姑娘,有什么事吗?” 宋晞把那两张银票往他手里一塞:“帮我把这个还给你家主子!刚才他借我的,我不能要!” 谢四看着那两张银票,嘴角抽了抽。 又是这村姑。 又从他主子的手里捞到钱。 这都第几回了? 他正要开口,宋晞又说话了: “对了,你家主子住哪儿?我得当面谢谢他。” 谢四的心里警铃大作。 住哪儿? 就住你的铺子对面,天天低头就能见到你! 可他敢说吗? 他要是说了,主子还不得让他再跑四十圈? 他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糊弄过去,宋晞已经转身跑了。 “你等着啊!” 她跑回自己的点心铺子,不一会儿,抱着一大摞点心礼盒出来。 “这些,给你家主子的谢礼!”她把礼盒往谢四怀里一塞,沉甸甸的,“他救了我和这两个孩子,这点心意,一定要收下!” 谢四抱着那摞点心礼盒,脸都僵了。 “宋姑娘,这、这……” “拿着拿着!”宋晞摆摆手,“帮我跟你家主子说一声,大恩大德,我宋晞记在心里了。” “等忙过这阵子,我亲自上门道谢!” 说完,她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冲谢四挥了挥手,转身就走。 谢四站在原地,抱着一大摞点心礼盒,欲哭无泪。 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礼盒,咬了咬牙。 藏起来? 扔了? 他敢吗? 他深吸一口气,拖着两条打颤的腿,一步一步往客栈挪。 来福客栈。 谢四抱着礼盒,轻手轻脚地往自己房间走。 他打算先把这些玩意儿藏起来,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刚经过谢晏尘的房门口—— “进来。” 一道淡淡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谢四的脚步骤然顿住。 他的脸色,瞬间白了。 完了。 他僵硬地转过身,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谢晏尘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外,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正好是宋晞那间点心铺子。 谢四的心,彻底凉了。 从刚才就一直看着的话,那岂不是…… 他什么都知道? 谢晏尘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说吧。” 谢四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不敢再隐瞒,老老实实把刚才宋晞说的话、做的事,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她说,这些点心是谢礼,让属下一定带给您。” 他说完,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谢四以为自己快要窒息了。 然后,他听见谢晏尘开口了。 “你跟了我多久了?” 谢四一愣,连忙答道:“回主子,属下十岁就跟着您,如今已有十二年了。” “十二年。”谢晏尘的声音依旧很淡,“当年留下的老人不多,你还在道观里陪了我三年,每日提心吊胆,惶惶不知明日。” 谢四的眼眶有些发酸。 那些日子,他不敢忘。 那时候主子被关在道观里,明面上是修行,实则是软禁。 他这个贴身伺候的人,每天睁开眼睛,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晚上。 “所以,”谢晏尘终于转过头,看向他,“有些小事,我可以容忍。” 谢四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但有些事,”谢晏尘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依旧平静,却让谢四浑身发冷,“不能容忍。” “这是最后一次。” 谢四的脸色惨白。 他知道,这是主子对他的警告,也是最后的仁至义尽。 他这些小心思小动作,主子自然是看在眼里的。 只是他做的越来越过头了,也幸好不是太过严重的欺瞒,连背叛也算不上,主子才会施舍开口地敲打他。 想起地牢里那些人的下场,想起那些因为欺瞒和背叛而消失的名字。 谢四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地上,声音发抖: “属下知错!属下再也不敢了!多谢主子开恩!” 谢晏尘收回目光,看向窗外那间已经关门的点心铺子。 “滚吧。” 谢四如蒙大赦,爬起来,踉踉跄跄地退出房间。 第46章 南疆蛊人 轻轻带上门的那一刻,他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门外,谢五和谢六正好回来,看见他这副模样,都愣住了。 “老四,你这是怎么了?”谢五皱眉,“脸白成这样?” 谢六也凑过来:“出什么事了?” 谢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都在抖: “主子……主子说我最近习武松懈,让我再绕着镇子跑四十圈。” 谢五:“……” 谢六:“……”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的神色顿时变得无比敬佩。 谢五拍拍他的肩膀:“保重。” 谢六也拍拍他的另一边肩膀:“跑完记得活着回来。” 谢四:“…………” 他仰天长叹,拖着两条已经打颤的腿,往楼下走去。 四十圈。 他今天是不是撞了什么邪? 另一边。 宋晞带着两个孩子,回到了宋家村。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拐去了周老郎中那里。 想让周老爷子给这两个小的包扎一下伤口。 可刚走到门口,迎面就撞上一个穿着灰布袍子的身影。 周老郎中正提着药箱往外走,一抬头看见她,老人家的眼睛顿时亮了。 “宋丫头!来得正好,我正想去找你呢!” 宋晞一愣:“找我?出什么事了?” 周老郎中没答话,朝她连忙摆摆手,“先进来,跟我去侧屋看看。” 宋晞心里犯嘀咕,牵着两个孩子跟进去。 侧屋的门一推开,一股浓烈的药味混着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下意识捂住鼻子,往屋里那张床上一看。 倒吸一口凉气。 床上躺着个男人,正是那天在官道上拦路、后来追着大宝二宝打的刘员外家的狗腿子! 那个尖嗓子! 此刻这男人哪还有半点嚣张的样子? 整张脸蜡黄蜡黄的,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额头沁着豆大的冷汗。 但最骇人的,是他那条右胳膊。 从手腕到手肘,整个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颜色紫黑紫黑的,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点,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溃烂。 男人半睁着眼,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身子时不时抽搐一下,像是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宋晞的瞳孔缩了缩。 周老郎中站在一旁,捋着胡须,慢悠悠地开口:“今儿个早上,我在村外头捡到的。” “他那时候还有口气,半梦半醒的,嘴里一直念叨着要找你。” 宋晞心里咯噔一下。 找她? 她盯着床上那个半死不活的男人,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老夫给他检查过了,” 周老郎中走到床边,把那男人的胳膊翻过来,指着上面一处伤口,“应该是中了蛊毒。” 宋晞的目光落在那伤口上。 手腕内侧,赫然一个清晰的牙印。 那牙印小小的,整整齐齐的两排,一看就不是成年人的。 她心里猛地一跳。 牙印……蛊毒……南疆…… 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二宝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以及那孩子对毒物亲和的特殊能力。 周老郎中指着那牙印,慢条斯理地说:“这毒,就是从这个牙印咬进去的。”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宋晞:“我想着这人一直念叨着找你,便想着找你问问看,认不认识这人的,没想到你倒先一步过来了。” 宋晞沉默了一瞬。 她低下头,看了看床上那个半死不活的男人。 而后,她问出了一个问题:“周爷爷,这人是不是马上就要死了?” 周老郎中愣了愣,捋着胡须摇摇头:“这蛊毒虽然狠,但发作慢,以他的体质,还能熬个七八天,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的。” 宋晞点点头,收回目光,“那行,那请您抽空帮这两个孩子看看伤吧。” 周老郎中低下头,这才注意到她身后那两个小的。 他刚才光顾着说蛊毒的事,竟然把这俩崽子给忽略了,都怪他这眼神是越来越不好了。 “这是……”他低下头,看着那两个脏兮兮的小家伙。 小乞丐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傻大个儿倒是憨憨地冲他咧嘴一笑。 周老郎中:“……” 他没再追问,招招手让两个孩子过来,开始给他们处理伤口。 一边包扎,一边絮絮叨叨:“这俩崽子倒是皮实,都是外伤,养养就好。” 他捏了捏小乞丐的胳膊,又摸了摸傻大个儿的脑袋:“这个瘦了点,营养不良,得好好补补。” “至于这个嘛——” 他拍了拍傻大个儿的小脑袋,神色有些微妙:“这个倒是出乎意料的结实。皮糙肉厚,筋骨壮实,是个习武的好苗子。” 傻大个儿被他说得不好意思,挠挠后脑勺,憨憨地笑了。 等两个孩子的伤都包扎好,周老郎中站起身,看向宋晞,目光复杂。 “宋丫头,你这是……又捡着孩子了?” 宋晞讪讪地笑了笑,没敢接话。 周老郎中有些担忧地问道:“你娘那边,能同意吗?” 宋晞的笑容更尴尬了。 她娘? 她娘要是知道她出去一趟,又带回来两个崽子,怕不是得当场抄起擀面棍。 然后揍得她秦王绕柱走! 她连忙岔开话题:“周爷爷,您刚才说这男人中的是什么蛊毒?咬人下蛊的人,会不会也中毒?这毒能解吗?” 周老郎中捻着雪白的胡须,瞅了她一眼。 那目光,让宋晞心里有点发毛。 “以老夫的经验来看,”周老郎中慢悠悠地开口,“这种蛊毒,极其刁钻狠毒,一般只会出现在南疆的蛊人身上。” 南疆,蛊人? 宋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周老郎中继续道:“老夫年轻时在南疆游历,见过几个蛊人,且每个蛊人身上种下的蛊毒,虽然都不尽相同,但也是极其的复杂毒辣。” “并且这种蛊人,一般都活不长。” “若没有压制的方法,只会让蛊毒反噬,五脏六腑被侵蚀,能成为蛊人活过五年的,老夫一个也没见过。” 宋晞的脸色微微变了。 活不过五年? 二宝他也才四五岁啊。 而且,如果二宝真是蛊人的话,那他是什么时候成为蛊人的? 还剩下多少的时间啊? 如此想着,宋晞的脸色愈发凝重。 周老郎中看着她,语气顿了顿,意味深长地开口:“宋丫头,你对这种蛊人,有什么想法吗?” 宋晞抿了抿唇。 她知道,周老爷子是猜到了什么。 但是二宝的能力过于妖孽,且或许和南疆有关系,她不知道是否应该和盘托出。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周老郎中也没逼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好一会儿,宋晞才开口:“周爷爷,蛊人什么的,我也不太懂。”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认真:“不过我家二宝这几天好像有点不舒服,明天我带他过来,劳烦您老人家给看看。” 周老郎中点点头,没再多问。 “行,明天带来。我先研究研究这男人的蛊毒。” 宋晞道了谢,带着两个孩子告辞。 走出周家院子,她长出一口气,心里却沉甸甸的。 蛊人…… 活不五年…… 二宝那孩子,整天沉默寡言,蹲在后院逗蛇玩,偶尔被大宝拉着玩一会儿,但更多时候是安静地蹲在旁边看。 这么又乖又懂事的孩子,老天爷怎么就不能对他偏爱些呢? 宋晞摇摇头,只能在心里叹息一声。 她带着两个孩子,往家走。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脚步,蹲下来,平视着两个小家伙的眼睛。 “还记得我刚才在路上跟你们说的吗?” 小乞丐立刻点头,乖巧地复述:“记得!漂亮姐姐——不对,是娘亲说的。” “让我们一进家门,就抱着娘亲的娘亲的裤腿哭,要哭得可怜,哭得惨,让娘亲的娘亲心软,答应娘亲收下我们!” 傻大个儿在旁边用力点头,憨憨地补充:“俺也会哭!俺哭得可惨了!” 宋晞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两个小家伙的脑袋。 “行,就这么办。待会儿可别演砸了。” 小乞丐挺起小胸脯:“娘亲放心!俺最会演戏了!” 傻大个儿也拍着胸脯:“俺也会!俺哭起来可大声了!” 宋晞站起身,确保计划万无一失。 而当她正要推门的时候。 “娘亲!”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宋晞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大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旁边站着二宝,依旧安安静静的,只是那黑沉沉的眼睛,正盯着她脚边那两个新来的。 宋晞的脸色僵住了。 不是因为这两个小的忽然出现。 而是因为—— 她微微抬起头,看见了站在大宝和二宝身后的那个人。 王寡妇。 她娘。 叉着腰,没好气地看着她。 第47章 大哥二哥在上 “娘……” 宋晞干笑着打招呼,“您怎么在外头站着?怪冷的……” 王寡妇哼了一声,“在院子里就听见你在外头的说话声了,就想出来看看,结果就看到你和——” 说话间,她的目光越过宋晞,看向她身后那两个孩子。 一个瘦小机灵,一个壮实憨厚。 都脏得看不出本来模样,脸上还带着刚被打过的伤,青一块紫一块的。 王寡妇深吸了一口气。 “跟我进来。” 她一把拽住宋晞的胳膊,把闺女拖进了堂屋。 门“砰”的一声关上。 院子里只剩下四个孩子,面面相觑。 屋里。 王寡妇把宋晞按在凳子上,瞧见自家闺女那副心虚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地质问道: “臭丫头,你上次不是才发过誓吗?说以后再也不捡了!” “这才几天?怎么又捡了?还一次捡两个?!” 宋晞连忙摆手:“娘,娘!这次真不是捡的!” 王寡妇一愣:“不是捡的?那是哪儿来的?” 宋晞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这两个小家伙自导自演的卖身葬弟,再到被人贩子找到毒打,然后宋晞把他们救了下来。 “娘,就是这么回事。” 说到最后,她摊了摊手:“这俩孩子是从人贩子手里救出来的,不是捡的。” 王寡妇听完,沉默了。 好一会儿,她才叹了口气,语气也软了下来:“这两个孩子……也是可怜见的。” 她顿了顿,又问:“能找到其他亲人吗?” 宋晞摇摇头:“在路上问了,都说没亲人了,除了咱们家,实在是无路可去了。” 王寡妇沉默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 宋晞以为她要说什么“家里养不起”“村里人又要说闲话”之类的话,正想开口解释。 却见王寡妇点点头,说了句:“行吧,那就留下吧。” 宋晞愣住了。 “娘,您……您这就同意了?” 王寡妇瞥她一眼:“怎么?你还想让我反对两句?” 宋晞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就是……就是没想到您这么简单就同意了。” 毕竟之前可是对她耳提面命,让她保证不准再捡了。 结果才几句话的工夫,老太太就改口同意了。 王寡妇坐下来,叹息一声:“我前面不同意你捡孩子,是怕家里孩子多了,你不好嫁人。” “你想啊,你一个姑娘家,带着两个孩子,媒婆上门都不好意思开口介绍。” 宋晞的脸色僵了一下。 果然,又绕到嫁人这事儿上了。 她正要开口说“娘我不想嫁人”,王寡妇下一句话就让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不过我想明白了。” 王寡妇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你没必要嫁个男人。” 宋晞眨眨眼:“……啥?” 王寡妇道:“你可以赘个男人。” 宋晞:“……?” 王寡妇继续道:“你再攒点钱,等过完年我就去找镇上的媒婆,给你物色个老实听话的男人,赘到咱们家来。” “往后你当家做主,他说了不算。”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只要你能养得起,你想捡回来几个都没问题。” “不过也别捡太多了。” 她怕宋晞的心肠太软,捡个不停,又劝说道:“这外面的年景不好,受苦受难的孩子多了去了,咱也不能全都捡回来,家里养不起。” 宋晞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震惊地看着王寡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娘的思想,转得也太快了吧? 从“嫁人”到“赘婿”,这跨度也忒大了点! 但不管怎么说,核心还是催婚。 她只好含糊地“嗯嗯”两声,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 而在她和王寡妇说话的时候。 院子里。 四个孩子还在面面相觑中。 大宝双手抱胸,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二宝,那眼神仿佛在说: 看吧,我就说我又要有新弟弟了。 二宝还是话不多,只是打量着这两个新来的。 小的那个,脏兮兮的,但那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机灵得很。 大的那个,比他俩都壮实,头上还带着伤,却憨憨地站着,瞧着就老实。 另一边,小乞丐也在打量大宝和二宝。 他在点心铺子里是见过大宝的,白白净净的,跟在宋晞的身边,一看就是被好生养着的。 没想到还有一个,瞧着岁数跟他差不多大。 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 小乞丐眼珠子转了转,忽然自来熟地热情开口: “你们好啊。幸会幸会!诶,你们是双胞胎吗?怎么称呼?今年虚岁是多少啊?” 大宝歪了歪头,没说回答。 小乞丐也不在意,继续道:“我叫小乞丐,他叫傻大个儿,我们也是亲兄弟!” 傻大个儿在旁边憨憨地点头。 小乞丐嘿嘿一笑,努力做出友好亲切的态度。又道:“你们放心,娘亲说过了,咱们往后就是一家兄弟了!” “但是家里的亲兄弟,也得排个老大老二吧,否则就不好称呼了。” 他指了指旁边的傻大个,又比划了下各自的身高。 “你们看啊,在我们之中,傻大个儿个子最高,肯定比我们都大,他当大哥,我当老二。” 然后又指向了大宝和二宝: “你们呢,就当老三和老四吧,以后我们当哥哥的,肯定多照顾你们!” 他一边说,一边拍着胸脯,连草稿也不用打,张口就是纯忽悠。 傻大个儿张了张嘴,想说“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但被小乞丐拍了一下,马上乖乖闭嘴。 大宝看着这一幕,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转头,朝二宝使了个眼色。 二宝点点头。 小乞丐正沾沾自喜,觉得自己的这套说辞天衣无缝,大丈夫岂可郁郁久居人下,自然就该争当老大! 忽然! 他看见二宝抬了抬手。 而后从二宝的袖子里,爬出了一只蝎子。 黑褐色的,尾巴翘得高高的,正冲他晃了晃带毒的尾巴针。 小乞丐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傻大个儿也愣住了,眼睛一下子就瞪得溜圆。 “不是,你这……” 不等小乞丐磕磕巴巴地开口说话。 那只蝎子就从二宝袖子里爬出来,顺着他的手臂往下爬,爬到指尖,然后—— “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它在地上转了个圈,朝小乞丐爬了两步。 小乞丐脸色唰得变白了。 屋里。 宋晞和王寡妇谈完话,推门走出来。 她往院子里一看。 而后就愣住了。 院子里,大宝和二宝并排站着,像两个门神。 小乞丐和傻大个则是扑通的一声。 跪了下去! 小乞丐双手抱拳,神色严肃得像个大人: “大哥在上,请受小弟一拜!” 傻大个儿也跟着抱拳,憨憨地喊:“大哥!” 然后小乞丐又转向二宝:“二哥在上,请受小弟一拜!” 傻大个儿也跟着拜:“二哥!” 大宝淡定地点点头,抬了抬手:“三弟四弟平身。” 他顿了顿,又道:“从今日起,我们就是亲兄弟了。” 二宝也点点头,跟着喊了一声:“三弟,四弟,以后就是亲兄弟了。” “多谢大哥二哥的接纳之恩!” 小乞丐和傻大个儿立刻表示大哥二哥的恩情还不完,再次低头一拜。 宋晞:“………………?” 第48章 收养三宝四宝 宋晞再也看不下去了。 她快步走过去,一把拽起跪在地上的小乞丐和傻大个儿,又看向大宝二宝,皱起眉头: “大宝,二宝,你们怎么能让刚来的两个弟弟跪着呢?” 大宝炸了眨眼,一脸的无辜:“娘,是他们自己跪的。” 二宝的神色如常,依旧沉默寡言。 宋晞低下头,看向小乞丐。 小乞丐的嘴角抽了抽,艰难地点了点头:“……是、是我们自己跪的。” 傻大个也迟疑着点点头。 宋晞愣了愣,瞧见他们都这么说,就只当是小孩子之间的玩闹,没再多想。 但还是对他们,尤其是大宝二宝警告道:“以后都不准这样了。” “你们以后都是平等的兄弟,要互相体贴照顾,不允许谁再拜谁了,听见没?” 大宝心里不以为意,但还是乖乖地点头:“听见了娘亲。” 二宝也跟着点头:“听见了娘亲。” 宋晞叹了口气,感慨这两个小崽子也是越来越不省心了。 旋即,她蹲下来,看着小乞丐和傻大个儿,柔声道: “都忘了正式和你们说了,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们的新家了。” 她指了指自己;“以后我就是你们的娘亲了。” 她又指了指王寡妇:“这是奶奶。” 又指了指大宝和二宝:“这是你们的大哥和二哥。” 然后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两个小家伙的脑袋。 “从今天起,你们也跟着我姓宋,就叫……” 她顿了顿,有点心虚。 叫什么呢? 她真不太会取名字。 “就叫……三宝和四宝吧。” 她干笑一声,“先当乳名叫着,等以后找个先生,给你们取个好听的大名。” 小乞丐——现在该叫三宝了——眨了眨眼睛。 傻大个儿——现在该叫四宝了——也眨了眨眼睛。 家。 这个名字,他们多久没听过了? 自从被人贩子抓走,他们每天过的都是挨打挨饿、四处流浪的日子。 家这个词,只有在梦里才敢奢望。 可现在,这个只见过两面的漂亮姐姐,真的收留了他们。 三宝的眼眶忽然红了。 四宝的眼眶也红了。 然后—— “哇!” 两个孩子同时哭了出来。 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宋晞被他们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擦:“哎哟别哭别哭,怎么了这是?” 王寡妇也站在一旁,看见这场面,忍不住笑了。 “行了行了,别哭了。” 她蹲下来,一手一个,把两个小家伙搂进怀里,“往后这儿就是你们的家,奶奶在呢,没人欺负你们。” 三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角。 四宝哭得更凶,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嘴里还在嘟囔:“娘亲……奶奶……呜呜呜……” 大宝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他走过去,拍了拍三宝的肩膀:“别哭了,娘人很好。” 又拍了拍四宝的肩膀:“往后我们罩着你。” 二宝也走过来,默默站到大宝身边,点点头。 三宝和四宝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这两个新认的哥哥,忽然觉得,好像……也挺好的? —— 等两个小家伙哭够了,宋晞带他们去洗了个热水澡。 脏兮兮的脸洗干净了,乱糟糟的头发梳顺了,换上大宝二宝衣柜里的干净衣服。 两个焕然一新的小家伙,就这么站在宋晞面前了。 “娘亲。” 两个小家伙甜甜地喊了一声。 宋晞也应了一声,蹲下来仔细端详着他们。 三宝生得清秀机灵,眉眼间带着几分狡黠,仔细一看,还是双漂亮的桃花眼。 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能把人的心都笑化了。 四宝的轮廓则深邃些,虽然年纪小,但已经有了几分英气。 他憨憨地笑着的时候,瞧着壮实可爱,可嘴角往下一拉,那模样竟然有种说不出的冷峻感。 宋晞心里那个美。 这两个崽,颜值也不低啊! 她正美滋滋地想着,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 王寡妇探出头来:“吃饭了!” —— 堂屋里,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四个小家伙并排坐在一起。 宋晞坐在上首,斯斯文文地吃着。 大宝坐在她左手边,也学着她的样子,斯文地夹菜、小口吃饭。 二宝坐在大宝旁边,吃饭的动作虽然快,但也算斯文。 三宝和四宝坐在对面。 三宝一开始吃得飞快,习惯性地狼吞虎咽,像是怕有人跟他抢似的。 等吃到半饱,速度才慢下来。 他悄悄看了一眼宋晞和大宝二宝,又看看自己面前的碗,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放慢了速度。 四宝就不一样了。 他吃饭的动作虽然没有饿鬼投胎那么夸张,但也绝对不慢。 一碗饭,几口扒完。 两碗饭,又是几口扒完。 三碗饭…… 四碗饭…… 王寡妇的眼睛越睁越大。 她眼睁睁看着四宝把第五碗饭扒完,终于忍不住了: “孩子,别吃了!再吃撑坏了!” 她伸手去摸四宝的肚子,担心地问:“肚子疼不疼?撑不撑?” 四宝摇摇头,老实巴交地说:“不疼,也不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现在才吃了个七成饱。” 王寡妇愣住了。 七成饱? 五碗饭,才七成饱? 宋晞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娘,您别担心,”她笑道,“这孩子力气大,吃得也多,但他自己心里有数。” 王寡妇将信将疑地松开手。 想了想,她又给四宝添了一碗饭。 “那……那再吃一碗?” 四宝眼睛一亮,接过碗,又埋头扒起来。 王寡妇看着他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转头对宋晞道: “难怪你让我多煮点饭,原来是早就知道了啊。” 她顿了顿,又道:“这家里的米缸,又得添点了。” 宋晞笑了笑: “是啊娘,都说这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我这个当娘的,可得趁现在多赚点钱,养活这些小子。” 实在是没时间赘个男人成亲…… 还不等宋晞把后半句话说出口,就被王寡妇顺着接上话头:“是啊,以后你要是给他们赘个后爹回来,确实得多挣点钱才行。” 宋晞:“……” 还是半句不离催婚啊。 吃完饭,王寡妇起身收拾碗筷。 四宝摸了摸肚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来,想帮忙。 “奶奶,我来洗碗!” 王寡妇摆摆手:“不用不用,你坐着歇着。” 四宝却已经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 灶房里,王寡妇刚把水桶提进来,正准备烧水洗碗。 四宝看了看那个水桶,走过去,一把提起来。 王寡妇吓了一跳:“哎哟!放下放下!这么重的水桶你一个孩子提不动——” 话没说完,就见四宝轻轻松松地提着水桶,稳稳地走到灶台前。 要不是身高不够,他都想亲自倒进锅里。 王寡妇张着嘴,愣愣地看着他。 四宝放下水桶,又拿起抹布,开始帮忙收拾灶台。 动作虽然笨拙,但特别认真。 王寡妇看着他那副憨憨的模样,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好孩子,”她喃喃道,“真是好孩子。” —— 堂屋里。 宋晞瞧见桌上的四个小萝卜头,被萌得笑出了声。 她让大宝去炕屋继续守着豆苗。 大宝点点头,乖乖去了。 她又看向三宝,想起这孩子初见时的口算惊人天赋:“你呢?要不要帮娘亲看看账本?” 三宝眼睛一亮:“可以吗?” “当然可以。” 宋晞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账本,递给他,“这都是娘亲的豆苗生意和点心铺子生意,入账开销都在这里,你看看,娘亲有没有算错的地方。” “好的娘亲,瞧我的吧。” 三宝接过账本,如获至宝。 他啪嗒啪嗒地坐到桌边,借着烛光,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那认真的模样,活像个小账房先生。 —— 宋晞则带着二宝,回到了主屋。 她关上房门,在二宝面前蹲下来,斟酌着开口: “二宝,娘问你个事。” 二宝看着她,点点头。 “这些日子,”宋晞放轻了声音,“你身上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二宝摇摇头。 宋晞又问:“那你以前有没有……吃过什么奇怪的东西?或者,有没有人给你吃过什么?” 二宝想了想,还是摇摇头。 宋晞沉默了一会儿,又斟酌着开口: “二宝,你知道……南疆蛊人吗?” 二宝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宋晞,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第49章 二宝的过往 就在宋晞以为问不出什么的时候,二宝终于开口了。 “知道。”他的声音很轻,“蛊,人,都知道。” 宋晞心头一跳:“那南疆呢?” 二宝抿了抿唇:“我以前住的地方,有人叫它南疆。” 宋晞的心沉了沉。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二宝,你能跟娘说说,以前的事吗?” 旋即,她又怕刺激到孩子,轻声补充道:“要是想不起来,或者不想说,就算了。” 二宝沉默了很久。 久到宋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的眼眶渐渐红了。 “娘……”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宋晞一愣。 二宝低下头,声音逐渐哽咽:“你是不是想把我丢回南疆?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怪物?”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珠子,砸落在他小小嫩嫩的手背上面。 宋晞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她连忙伸手,一把将二宝搂进怀里。 “胡说八道!”她的声音又急又心疼,“谁说你是怪物?谁敢说你是怪物?娘第一个跟他急!” 二宝埋在她怀里,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 宋晞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声音放得很轻很柔: “二宝,你听娘说,娘问你这些,不是不想要你,是担心你的身体。” “娘是怕你在南疆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娘不懂这些东西,就怕你身上有什么隐患,怕你哪里不舒服,怕你……”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哽,“怕你活不长。” “娘只想你健健康康的,平平安安的,跟大宝、跟弟弟们一起长大,懂吗?” 二宝趴在她怀里,好一会儿没动。 然后,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宋晞松了口气,低头看他。 二宝抬起脸,眼眶还红着,但眼里那股沉沉的惶恐怯意,已经淡了许多。 “娘,”他小声道,“我身上没有不舒服。” 他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断断续续地说: “我以前……住在一个很大很暗的房子里。” “有人每天喂我吃东西……都是有毒的。蜈蚣、蝎子、蜘蛛……还有各种草,各种虫子……” 宋晞的心揪得紧紧的。 二宝继续道:“后来有一天,大房子里有人打架,大房子都掀了。” “有人把我带出来,往外跑,跑了好久好久……那些人一个个死了,最后就剩我一个。”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就在路上走,饿了就吃野果子,吃毒草……反正吃不死。” 宋晞的鼻头逐渐泛酸。 她死死咬着嘴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这么小的孩子,被人当蛊人养,被人喂毒物,被人带着逃亡,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又在荒郊野外流浪,饿了吃毒草,困了睡草丛…… 她想起初见二宝时,那个蜷在草丛里、饿得啃乌头叶子的孩子。 那时候他嘴唇乌紫,奄奄一息,她还以为他是中了毒。 结果他只是饿的。 毒,对他根本没用。 宋晞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那些养蛊的狗东西骂了一万遍。 拿这么小的孩子下毒养蛊,心肝被狗吃了吧? 可骂完了,心又沉了下来。 周老郎中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蛊人活不过五年。” 二宝今年四五岁,也就是说…… 她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安静乖巧的孩子,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二宝,”她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娘带你去周爷爷那儿,让他给你好好检查检查,好不好?” 二宝抬起头,有些疑惑:“周爷爷?” “嗯,就是上次给你看病的那个老爷爷。”宋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他很厉害的,让他看看你身上有没有什么毛病。” 二宝点点头,乖乖地“嗯”了一声。 宋晞又揉了揉他的脑袋,这才让他去炕屋找大宝玩。 等二宝走远了,她一个人坐在屋里,望着窗外的夜色,心头沉甸甸的。 —— 第二天一早,宋晞就带着二宝去了周老郎中家。 推开院门,药香扑面而来。 周老郎中正站在药柜前,手里捏着一把药材,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 “……蜈蚣三钱,蝎子两钱,乌头……不对,乌头毒性太烈,得用川乌……可川乌跟这味药相冲……” 他一边念叨,一边从药柜里抽出一个小抽屉,捏出几片药材,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摇了摇头,放回去。 那模样,显然是陷入了某个难题,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 宋晞不敢打扰,带着二宝悄悄站在门口,等着。 二宝仰起脑袋,看着周老郎中从药柜里拿出的那些药材,安安静静的,也不吭声。 周老郎中又念叨起来:“……这解毒的方子,还得加一味引子……加什么好呢?白花蛇舌草?不行,太寒……金线莲?太贵,而且药性偏……” 他捏着一片药材,犹豫着该不该放进药方里,嘴里嘟囔着它的主要作用: “……这味药倒是能清热解毒,可它跟蜈蚣配在一起,容易伤脾胃……要是跟蝎子配,倒是能中和一下,但效果又打了折扣……” 正念叨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 “跟半边莲一起,能解蛇毒。” 周老郎中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愣了一瞬,随即眼睛一亮—— 半边莲!对!半边莲跟这味药配,确实能解蛇毒!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他猛地回过头,就看见宋晞和二宝站在门口。 宋晞一脸惊讶,正低头看着二宝。 二宝半个身子躲在她身后,对上周老郎中那炯炯有神的目光,有点紧张地抿了抿唇。 周老郎中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蹲下身,盯着二宝:“刚才那话,是你说的?” 二宝往后缩了缩,轻轻点了点头。 周老郎中的眼睛更亮了:“你也懂药材?” 宋晞也忍不住低头看向二宝。 二宝抿了抿唇,小声道:“不懂。” “那你刚才怎么知道半边莲能解蛇毒?” 二宝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道:“我吃过。” 周老郎中愣住了。 “吃过?”他皱起眉头,“你吃过这味药?干嚼的?” 二宝点点头。 “你一个孩子,怎么会干嚼药材?” 周老郎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哪个庸医给你治的病?让你这么吃?这不是胡闹吗!告诉老夫,老夫去治治他!” 二宝被他这气势吓了一跳,又往宋晞身后缩了缩。 宋晞连忙打圆场:“周爷爷,周爷爷!您别急,先消消气!” 她顿了顿,岔开话题:“对了,昨天那个中了蛊毒的男人,死了没?” 第50章 二宝拜师 听到宋晞的话,周老郎中瞧她一眼,但到底没再追问。 他捋了捋胡须,傲然道:“有老夫在,他能死?” “老夫虽然不专精蛊毒一道,但早年也算在南疆游历过,当过几年的游方郎中,对蛊毒多少知道些解毒的法子。” 他顿了顿,瞥了二宝一眼,意味深长道:“蛊毒这东西,越养毒性越大,要是不早点根除,往后可就麻烦了。” 宋晞心里明白,周老爷子这是在点她呢。 她深吸一口气,低下头,摸了摸二宝的脑袋。 然后抬起头,看向周老郎中,认真道: “周爷爷,昨天那个男人手腕上的牙印,我瞧着眼熟。” 周老郎中挑挑眉。 宋晞继续道:“回去问了二宝,他说……是他咬的。” 周老郎中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宋晞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 “周爷爷,我想问问您,要是……要是二宝真的是南疆蛊人,您能不能救救这孩子?” 她顿了顿,又道:“多少钱都行,您随便开。” 周老郎中斜睨她一眼,没好气道: “宋丫头,你当老夫是什么见钱眼开的野郎中?” 他哼了一声,看着二宝那怯生生的小模样,语气软了下来: “这么小的孩子,老夫能见死不救?” 宋晞眼睛一亮,连忙拍马屁:“那是那是!周爷爷您医者仁心,妙手回春,活菩萨转世……” “行了行了!”周老郎中摆摆手,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他朝二宝招招手:“来,过来,让老夫给你把把脉。” 二宝看向宋晞。 宋晞点点头,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 二宝这才走过去,乖乖伸出胳膊。 周老郎中三根手指搭在他腕间,闭上眼睛,凝神细察。 宋晞站在一旁,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过了好一会儿,周老郎中才睁开眼睛。 他的神色有些古怪,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琢磨什么难解的谜题。 宋晞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周爷爷,怎么样?” 周老郎中没答话,又捻了捻二宝的脉,好一会儿才松开手。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这孩子身上,确实有蛊毒。” 宋晞的心猛地一沉。 周老郎中继续道:“但跟寻常的南疆蛊人,不太一样。” 宋晞愣了愣:“不一样?” 周老郎中捋着胡须,若有所思: “寻常蛊人,是从小被喂食各种毒物,以毒养蛊,以蛊养人,蛊毒深入五脏六腑,脉象紊乱,活不过五年。” “可这孩子——”他顿了顿,“他身上的蛊毒,跟寻常的不太一样。” “若老夫没猜错,他应当是被人用各种稀有的珍贵药材喂养过,这才养出了这种……似蛊非蛊、百毒不侵的体质。” 他看向宋晞,目光复杂:“若非专门细查,这孩子的脉象跟常人差不了多少。” “难怪老夫上次给他把脉,什么都没查出来。” 宋晞闻言,连忙又拍了两句马屁:“那是周爷爷您医术高明,换个人肯定查不出来!” 周老郎中瞪她一眼,但嘴角又翘了翘。 宋晞趁热打铁,问出最关心的问题:“周爷爷,那二宝的寿命……不受影响吧?” 周老郎中的笑容淡了淡。 他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好说。” 宋晞的心又提了起来。 周老郎中继续道:“他虽然不似寻常蛊人那般短命,但这蛊毒毕竟在他体内养了多年,终究是个隐患。” “老夫只能尽力压制,延长个几年寿命。” 几年。 宋晞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她低头看着二宝,那孩子正仰着脸,安安静静地望着她,眼里满是信任。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挤出一点笑: “几年就几年,有周爷爷您在,肯定能想办法。” 周老郎中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宋丫头,你知道老夫为何会解蛊毒吗?” 宋晞一愣。 周老郎中轻叹一声,捋着胡须,慢悠悠地开口: “老夫年轻的时候,也曾四处游历,在南疆待过几年。” “那时候年轻气盛,什么都不怕,闯过苗寨,进过深山,也见过那些养蛊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感慨: “那些蛊人,大多是些可怜人,从小被喂毒,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活得不像人,死得更惨。” “老夫那时候就想,要是能多学点解蛊的法子,往后遇上这样的人,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看向二宝,目光柔和下来: “没想到老了老了,还真遇上了。” 宋晞听着,眼眶有点发酸。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周老郎中摆手打断: “行了,别整那些虚的。”他站起身,“就算你不说,老夫也是会尽力而为的。” 周老郎中哼了一声,走到药柜前,开始抓药。 他一边抓一边念叨:“蜈蚣、蝎子、乌头、半边莲……还得加几味压制蛊毒的……” 抓了一堆,又拿出纸笔,刷刷刷写了一张方子。 写完了,他把方子往宋晞手里一塞。 宋晞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方子上密密麻麻写了一长串药材,有的她认识,有的她连听都没听过。 贵的便宜的都有,但数量多得吓人。 看得眼都花了。 而后,她粗略一算,眼又都直了。 “嘶。” “这、这也太贵了吧?” 听到宋晞说贵,周老郎中顿时没好气道: “怎么?这可是能调配压制蛊毒的药方,难道就不值几个钱?” “值……值钱的。” 宋晞她捂着荷包,心都在滴血。 可看看二宝那双黑沉沉又带着些怯意的眼睛,她又咬了咬牙。 花! 为了孩子,这钱该花就得花! 她正要掏钱的时候,忽然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周爷爷,”她笑眯眯地开口,“您觉得我家二宝怎么样?” 周老郎中一愣,捋着胡须打量了二宝一眼: “这孩子?听话,乖巧,就是话少了点。” 宋晞点点头,又问:“那您觉得,让他给您当徒弟,怎么样?” 周老郎中彻底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宋丫头,你该不会是为了省医药费,就让你儿子到处拜师父吧?” “那怎么能叫省医药费呢!” 宋晞一脸正气,“周爷爷您这话可就伤我心了!” 她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 “第一,您医术高超,医者仁心,愿意帮二宝压制蛊毒,让他多活几年,这就是救了他和我的命,恩同父母!” “第二,您刚才也看见了,我家二宝虽然不懂什么医术,但他尝过百草,对各种药材的天赋和直觉,那是天生的!这么好的学医苗子,您舍得放过?” “第三,您老人家医术这么好,难道就不想找个传人,把您这一身本事传下去?” “第四——” 她顿了顿,语气诚恳起来,“周爷爷,您一个人在村里,独来独往的,我每次看见,心里都过意不去。” “要是二宝拜您为师,往后他就能在您床前尽孝,给您端茶倒水,给您养老送终。” “您说,这是不是两全其美?” 一番话说得周老郎中哑口无言。 他捋着胡须,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在二宝身上转了几圈。 这孩子,确实是个学医的好苗子。 刚才那一句“跟半边莲一起”,分明是尝过药材才说得出来的。 要是真能收个徒弟,把本事传下去…… 他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行吧。” 宋晞眼睛一亮,连忙推了推二宝: “快快快!跪下拜师!” 二宝愣了愣,随即乖乖跪下,给周老郎中磕了三个头。 周老郎中捋着胡须,受了这几个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二宝手里。 “拿着,师父给的见面礼。” 二宝抬起头,看向宋晞。 宋晞笑着点点头。 二宝这才接过红包,乖乖道:“谢谢师父。” 周老郎中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脑袋,那模样,越看越满意。 宋晞站在一旁,心里那叫一个美。 省了不少的医药费,还给孩子找了个师父,一举两得! 她正美滋滋地想着,周老郎中忽然开口: “行了,你先回去吧,药材我准备好了,明天带二宝过来做药浴。” 宋晞连忙点头,又叮嘱了二宝几句,这才告辞离开。 等她走远了,周老郎中站在药柜前,忽然一拍脑门。 “哎呀!” 他这才反应过来—— 这丫头一通拜师下来,非但没给医药费,自己反倒搭出去一个红包! 他捋着胡须,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这丫头,太会算账了……” 第51章 要努力赚钱 从周老郎中那里回来,天色已经临近晌午了。 宋晞牵着二宝的手,慢悠悠地往家走。 冬日的晌午时分,炊烟袅袅,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安静又祥和。 可她的脑子里,一点儿都不祥和。 虽然她临时耍了个滑头,让二宝拜周老郎中为师,但也不可能全让周老郎中掏钱。 这买药的钱,她这个当娘的,还是得出大头。 于是乎,那张药方上的药材,跟长了腿似的,在她脑子里跑过来跑过去。 蜈蚣三钱,蝎子两钱,乌头,半边莲,金线莲,白花蛇舌草…… 还有那什么“百年何首乌”“野生灵芝”“老山参”…… 每一样后面,都跟着一串让她肉疼的价钱。 宋晞深吸一口气。 得,别想了,越想越疼。 回到家,王寡妇正在灶房里忙活,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大宝蹲在炕屋门口,小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见她们回来,眼睛一亮: “娘!二宝!” 他屁颠屁颠跑过来,先看了看二宝,又仰头看宋晞,小大人似的问: “娘,周爷爷怎么说?二宝没事吧?” 宋晞心里一暖,弯腰揉了揉他的脑袋:“没事,周爷爷说了,好好养着就行。” 大宝松了口气,拍拍二宝的肩膀:“听见没?没事!” 二宝抿着嘴,轻轻“嗯”了一声。 三宝从堂屋里探出脑袋,手里还拿着账本:“娘亲!我把账都算完了!您之前的账没错,不过有几处可以优化……哎?二哥回来了?” 他放下账本跑出来,四宝也跟在后头,憨憨地喊:“娘!二哥!” 四个小萝卜头聚在一起,把二宝围在中间。 三宝眨眨眼,认真问:“二哥,你没事吧?” 四宝也憨憨地问:“疼不疼?要不要我给你吹吹?” 二宝被他们围得有点不知所措,低下头,小声说:“没事。” 宋晞看着这一幕,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行了行了,都别围着了,”她笑着摆摆手,“该干嘛干嘛去,让二宝歇会儿。” 三个小的这才散开,各忙各的去了。 宋晞牵着二宝进了堂屋,让他坐着歇会儿,自己则走到里屋,把门关上。 她坐在炕沿上,从怀里掏出账本,开始算账。 一笔一笔,一项一项。 豆苗生意赚了多少,点心铺子投入多少,礼盒订金收了多少,这些日子零零碎碎花了多少…… 算了半天,她抬起头,深吸一口气。 一百二十两。 全部家当,满打满算,一百二十两。 可那张药方上的药材…… 宋晞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蜈蚣三钱,五十文。 蝎子两钱,三十文。 乌头,二十文。 半边莲,十五文…… 这些都是便宜的。 可后面那些的,譬如—— 金线莲,一两银子一钱。 白花蛇舌草,二两银子一斤。 百年何首乌,五十两银子一株。 野生灵芝,三十两银子起步。 还有老山参…… “嘶,这哪是药浴啊,这是在钱里面洗澡啊!” 宋晞没敢再往下算了。 光是第一阶段的药浴,没有个七八十两,根本打不住。 这还是周老郎中尽可能用了便宜的药材,有些还是他自己采的、自己晒的,没算钱。 要是全按市价来,一百二十两,怕是连三个月的药钱都不够。 宋晞盯着那张纸,发了半天呆。 赚钱。 得赚钱。得赚很多很多钱。 她正发着愁,门口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二宝站在门口,探进来半个小脑袋,黑沉沉的眼睛望着她,欲言又止。 宋晞回过神,脸上挤出笑:“怎么了二宝?” 二宝抿了抿唇,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 他低着头,小手攥着衣角,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 “娘……是不是二宝给你惹麻烦了?” 宋晞一愣。 二宝低着脑袋,小心翼翼道:“二宝听见了……药材,很贵……”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宋晞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正要开口,二宝又说话了,声音闷闷的: “大哥运气好,能帮娘赚钱,三宝会算账,也能帮娘,四宝力气大,能帮奶奶干活。” “只有二宝……只会玩蛇,玩虫子……还让娘担心,花钱……”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 “娘,你别管二宝了……二宝不值得你花这么多钱……” 宋晞的呼吸一窒。 她伸手,一把将二宝搂进怀里。 “胡说八道!” 她的声音有些发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二宝,你给娘听好了——” 她松开一点,双手捧着他的小脸,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你是娘的儿子,是娘亲手捡回来的,是娘一口一口喂大的!” “别说花点钱,就是把娘的全部家当都搭进去,娘也愿意!” “不止是你,大宝、三宝、四宝,你们四个,哪个出了问题,娘都不会放弃!” 二宝愣愣地看着她,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簌地掉下来。 宋晞伸手给他擦掉,声音放柔了些: “傻孩子,什么值不值得?你是娘的儿子,就值得。” 二宝埋在她怀里,闷闷地哭着,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 宋晞轻轻拍着他的背,等他哭够了,才把他扶起来。 她想了想,忽然笑了。 “二宝,你知道娘为什么让你拜周爷爷为师吗?” 二宝红着眼眶,摇摇头。 宋晞认真道:“因为娘想让你学本事。” “周爷爷医术那么好,你跟着他好好学,以后就能自己给自己看病,自己调理身体,不用再花那么多钱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笑意: “再说了,等娘老了,变成老太婆了,肯定这儿疼那儿痒的。” “到时候有你这么个神医儿子在身边,娘就不用担心啦!” “你给娘把脉,给娘开方子,给娘熬药……把娘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多好!” 二宝听着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抿了抿唇,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难得地露出一点腼腆的笑意。 “那……那二宝一定好好学!” 他用力点头,声音认真得像在发誓,“二宝要跟周爷爷学好多好多医术,以后一直让娘健健康康的!” 宋晞笑了,伸手揉揉他的脑袋。 “好孩子。” 她又抱了抱他,轻声道:“去吧,去找大宝他们玩,娘得干正事了。” 二宝点点头,乖乖地走出里屋。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宋晞一眼。 “娘,二宝会努力的!” 宋晞冲他挥挥手,笑得眉眼弯弯。 等二宝走远了,她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淡下来。 她低头,看着账本上那一串串数字,深吸一口气。 为了二宝的药钱,她这个当娘的,得更加努力赚钱才是。 她把账本收好,站起身,推门出去。 第52章 蔬菜包 第二天一早,宋晞就召集了张寡妇、赵老憨他们。 都是村里的鳏寡孤独,穷得叮当响的人家。 七八个人挤在宋晞家的堂屋里,一个个眼巴巴地望着她,不知道这丫头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宋晞也不卖关子,开门见山: “各位叔伯婶娘,今儿个找你们来,是有个事想跟你们商量。” 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几个字。 “我琢磨了个新东西,叫‘蔬菜包’。” 张寡妇眨眨眼:“蔬菜包?啥玩意儿?” 宋晞解释道:“就是咱们把菜提前择好、洗净、切好,按一道菜的份量搭配好,用油纸或者竹篓包起来。” “到时候顾客买回去,直接下锅就能炒,省了择菜洗菜切菜的功夫。” 她看着众人,认真道:“尤其是过年这段时间,家家户户忙着准备年夜饭,走亲戚,最烦的就是备菜。” “咱们要是能把这个活干了,让那些夫人小姐们省心省力,她们肯定愿意买。” 张寡妇一拍大腿:“哎哟!这个主意好!” 她眼睛都亮了:“你是不知道,我往年过年,光择菜就能择一天!手都泡皱了,还得挨婆婆骂,说我手脚慢!” “要是真有这种现成的,我第一个买!” 旁边几个妇人也纷纷点头: “可不是嘛!过年那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就盼着能省点事!” “这主意好!肯定有人买!” 赵老憨挠挠头,憨声憨气地问:“宋丫头,那咱们的菜,怎么卖?还是送到镇上去摆摊?” 宋晞摇摇头:“不摆摊了。” 她顿了顿,认真道:“我想把咱们村的菜,统一收到我的铺子里去卖。” “往后大家种的菜,都由我来收,统一包装,统一售卖。” “卖出去的钱,刨去包装和人工,剩下的全归你们。” 众人面面相觑。 张寡妇犹豫着开口:“那……那要是卖不出去呢?” 宋晞笑了:“卖不出去,我兜底。” “大家辛辛苦苦种的菜,我不会让它们烂在地里。” 她看着众人,认真道:“但有一条,往后大家的菜,都得按我的规矩来种。” “我说种什么,就种什么。我说怎么种,就怎么种。” “这样才能保证品质统一,打出咱们宋家村的牌子。”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但有一点听明白了: 宋晞这是要给他们兜底。 卖得出去,大家分钱。 卖不出去,宋晞自己亏。 这么好的事,上哪儿找去? 张寡妇第一个表态:“行!我听你的!” 赵老憨也点头:“俺也听你的!” 其他人纷纷附和。 但也有人心里有些怀疑,“这买卖听起来不赚钱啊,真的没问题吗?” 言下之意,还是打心眼里不是很信任宋晞。 一来是宋晞年纪小,俗话说,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二来是无利不起早,但听起来这种没多少利可图的生意,真的靠谱吗?不会有什么猫腻吧? 宋晞也明白这些人的顾虑。 于是,她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这不是生意,是服务。” 众人一愣:“啥?” 宋晞笑了笑,认真解释道: “蔬菜包这东西,赚不了大钱。” “真正的大钱,是让镇上和县城的顾客养成习惯,只要一想到买菜,就想到咱们宋记铺子。” “等他们习惯了,往后咱们卖什么,他们买什么。” “冬天的菜,春天的菜,夏天的菜,秋天的菜,这一年四季的菜,都从咱们这儿买。” “到那时候,咱们宋家村的菜,就是独一份的!” 她顿了顿,看着众人: “所以这蔬菜包,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咱们,习惯咱们,离不开咱们。” “往后大家种菜,就有了稳定的销路,不用再起早贪黑去镇上摆摊,不用看老天爷的脸色,不用发愁卖不出去。” 她笑了笑,一字一顿: “旱涝保收。”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轰的炸开了锅。 “旱涝保收?真的假的?” “要是真能这样,那我往后就跟着宋丫头干了!” “可不是嘛!种了一辈子地,什么时候旱涝保收过?” 张寡妇一拍大腿,眼眶都红了: “宋丫头,你可真是……你可真是咱们的救星啊!” 宋晞连忙摆手:“别别别,婶子您别这么说。” 她等大家安静下来,又问: “对了,大家豆苗种得怎么样了?” 张寡妇第一个答话:“我家那几筐,长得可好了!再过两三天就能摘!” 赵老憨也点头:“俺家的也差不多,虽然不如你家种得好,但也能卖。” 其他几户也纷纷点头,脸上都带着笑。 宋晞点点头,笑道:“行,那就这么办。” “明天我让我三叔上门来收豆苗,统一送到醉仙居去。” 她顿了顿,又叮嘱道:“大家记着,自己收了多少,心里有个数,回头对账的时候,别出错。” 众人连连点头。 张寡妇忽然想起什么,问:“宋丫头,你三叔管账……能行吗?” 宋晞笑了:“没事,有族长看着呢。” 张寡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等众人散去,刘寡妇拉着宋晞的手,压低声音道: “晞丫头,你真放心让宋老三管账?” 宋晞眨眨眼,笑道:“刘奶奶,我不是说了吗,这不是还有族长看着嘛。” 刘寡妇急了:“族长那个老东西——” 她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只是叹口气: “你这丫头,心里有数就行,有什么事,随时喊我家二狗。” 宋晞心里一暖,点头道:“谢谢刘奶奶。” 送走刘寡妇,宋晞站在院子里,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放心? 怎么可能。 宋老三和族长,一个贪,一个猾,凑一块儿,不出事才怪。 账本不出问题,相安无事。 可要是出了问题…… 反正受损失的不是她,是那些穷得叮当响的村民。 那些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到时候闹起来,就看谁能压得住了。 宋晞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屋。 —— 夜深了。 王寡妇带着四个小的睡了,院子里静悄悄的。 宋晞一个人坐在里屋,点着一盏油灯,从床底下摸出那个陈旧的小木盒。 她打开盒盖。 里头静静躺着三样东西。 一块玉佩。 一颗玉骨球。 一枚银饰吊坠。 宋晞的目光,在那块玉佩上停了一瞬。 她抿了抿唇,沉默两秒,伸手把玉佩拨到最下面。 然后,把那枚银饰吊坠拿了起来。 这是捡到二宝那天,从他身上找到的。 周老郎中说,二宝身上的蛊毒,是南疆的路数。 这吊坠,十有八九也是南疆的东西。 宋晞把吊坠凑到灯下,仔细端详。 银饰的造型是一只展翅的鸟,但细看又不完全是鸟。 鸟身是人形,鸟首是某种兽类的头,嘴里衔着一枚圆珠。 边缘錾刻的纹路密密麻麻,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图腾纹样。 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看不出名堂。 想了想,她拿出纸笔,就着油灯的光,笨拙地把吊坠的样式描摹下来。 她的字不好看,画画更不行。 描了半天,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看出个大概。 “行吧,”她嘀咕了一句,“总比没有强。” 她把描好的纸折好,揣进怀里。 等明天去镇上,找个见多识广的老先生问问。 这东西上的图案,到底是什么意思。 说不定,能查出二宝的身世。 第53章 收菜和药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宋老三就蹲在自家门口吧嗒吧嗒抽旱烟。 孙氏从灶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攥着抹布,压低声音问:“当家的,你真去啊?” 宋老三没吭声,只是斜睨了这婆娘一眼。 孙氏起初也对收账这事感到兴奋,但仔细一琢磨,又觉得不太对劲: “那丫头让你去收豆苗,万一是坑你呢?” “坑我?” 宋老三啐了一口浓痰,三角眼里冒着精光,“坑我什么?账本在我手里,银子过我手,她能坑我什么?” 孙氏张了张嘴,也确实说不出什么别的话来。 宋老三把烟袋往腰里一别,站起身,咧嘴笑了:“等着吧,往后这宋家村的豆苗生意,到底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 他背着手,晃晃悠悠地往村东头走去。 第一户是张寡妇家。 张寡妇正在院子里择豆苗,嫩生生绿油油的一筐,码得整整齐齐。 见宋老三进来,她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几分。 “哟,宋晞她三叔来了啊?” 宋老三点点头,大咧咧地往豆苗筐前一站,低头看了看,又伸手扒拉两下。 “啧,这豆苗长得不咋样啊,叶子都黄了。” 张寡妇一愣:“黄了?哪儿黄了?这明明翠生生的……” 宋老三摆摆手,一副内行的样子:“你不懂,这是没种好,品相差。” “拿到醉仙居,人家不一定收。” 张寡妇的脸色变了:“那、那可咋整?宋丫头说好了今天来收的……” “宋丫头今个儿让我来收的。” 宋老三从怀里掏出账本,拿笔在纸上划拉了两下,“这样吧,看在你是我本家的份上,我给你记五斤。” 张寡妇急了:“五斤?我这一筐少说也有七八斤!宋老三,你可不能这样……” 宋老三把脸一板:“怎么?你质疑我?要是信不过老子,老子一斤都不收了信不信?” 张寡妇张了张嘴,气得脸都红了,却不敢再说什么。 宋老三把账本一合,背着手往下一户走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张寡妇一眼:“记住了,往后这豆苗,我说多少就是多少。别不识抬举。” 张寡妇站在原地,攥着豆苗筐的手,咬的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一上午的工夫,宋老三把七八户人家的豆苗全收了一遍。 账本上记得密密麻麻,可每一户,都被他狠狠压了秤。 少的压个一两斤,多的压个三四斤。 轮到赵老憨家的时候,赵老憨憨憨地笑着,捧出一筐长得最好的豆苗: “三哥,您给看看,俺这豆苗咋样?” 宋老三看了一眼,心里骂了句“这憨货倒会种”,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拨拉两下。 “还行吧,给你记六斤。” 赵老憨愣了愣,挠挠头:“六斤?俺这筐少说也有十斤……” 宋老三把眼一瞪:“怎么?你也想质疑我?” 赵老憨张了张嘴,低下头去,闷声道:“没、没有……” 宋老三哼了一声,把账本一合,转身就走。 走出赵老憨家院子,他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这一趟下来,少说昧下二三十斤豆苗。 一斤三十文,二三十斤就是……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眼睛都亮了。 孙氏那婆娘说得对,这管账的差事,还真是个肥差! 他正美滋滋地往回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慢悠悠的声音: “老三,账本收好了?” 宋老三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就见族长背着手,站在不远处,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笑容,看着和善。 却让宋老三心里咯噔一下。 —— 宋晞带着大宝和二宝,来到了周老郎中家。 刚推开院门,一股浓郁的苦涩药味扑面而来,混着滚滚的水蒸气,呛得她连咳了好几声。 “周爷爷?” “进来吧。”周老郎中的声音从后院传来。 宋晞牵着两个孩子穿过堂屋,来到后院。 后院里架着一口大锅,锅底柴火烧得正旺,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黑乎乎的汤水翻滚着,药味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锅旁边摆着一个大浴桶,周老郎中正往桶里舀药汤。 见她们来了,他招招手:“来得正好,药浴准备好了,让二宝进去泡着吧。” 宋晞连忙道谢:“周爷爷,麻烦您了。” 周老郎中摆摆手:“少说这些虚的,赶紧的,药凉了效果就差了。” 宋晞点点头,蹲下来帮二宝脱衣服。 二宝乖乖地站着,任由她把自己的小棉袄、小褂子一件件脱下来。 脱到最后,只剩一条小裤衩。 二宝抬起头,看了宋晞一眼,小脸有些红。 宋晞笑了:“害羞了?行,自己进去。” 二宝抿了抿唇,踩着旁边的小凳子,小心翼翼地爬进浴桶。 脚刚碰到药汤,他的身子就僵了一下。 烫。 但不是烫得受不了的那种烫,而是一种又烫又麻的感觉,像无数根细针,顺着皮肤往肉里扎。 二宝咬着牙,把整个身子沉进药汤里。 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宋晞站在一旁,心疼得不行:“二宝,难受不?” 二宝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道:“有点。” 宋晞心里一酸,正要说什么,旁边忽然探出一个小脑袋。 大宝踩着凳子,趴在浴桶边,正认真地盯着二宝看。 “二宝,”他小大人似的开口,“你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 二宝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大宝想了想,又补充道:“等你泡完,我把我的零食点心分你一半。” 说完,他自己先肉疼了一下,小脸都皱成一团了。 但很快又舒展开,一脸“我是大哥我应该的”的豪迈。 二宝愣了愣,脸色依旧疼得紧绷,但还是小声道: “谢谢大哥。” 宋晞看着这一幕,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伸手,揉了揉大宝的脑袋:“大宝真乖,都知道心疼弟弟了,有当大哥的担当。” 大宝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耳朵尖却红了。 宋晞又看向浴桶里的二宝,在心里默默祈祷。 大宝是锦鲤,运气好得离谱。 希望他的锦鲤好运,能帮二宝渡过这场难关吧。 周老郎中站在一旁,捋着胡须,看着二宝在药浴里咬着牙硬扛的模样,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这孩子,心性不错。 他看向宋晞,见她一脸心疼,便开口道:“行了,别在这儿干着急了,这药浴昨天试验过了,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宋晞一愣:“试验过了?” 怎么试验的? 她正要问,旁边的偏屋里忽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 宋晞和周老郎中对视一眼,连忙往偏屋走去。 第54章 李三的警告 推开偏屋的门,宋晞愣住了。 病床上,那个尖嗓子男人——李三,正艰难地坐在床沿上。 两条胳膊都被白布包得严严实实,像个大号的粽子,动弹不得。 地上躺着一个摔碎的水壶,茶水洒了一地。 李三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宋晞的那一瞬间,脸色骤变。 他下意识往床里缩了缩,警惕的目光往她的身后扫去,下意识地去看那个咬过他的小兔崽子。 确定那个邪门的孩子不在,他才松了口气。 可刚松完气,他又紧张起来。 这女人怎么在这儿? 她和这老郎中是什么关系? 万一他们沾亲带故,老郎中知道自己曾经绑过这女人,不救他了怎么办? 他正胡思乱想着,周老郎中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脸色沉得像锅底。 “不是让你好好躺着吗?又在乱动什么?!” 李三被他这一嗓子吼得缩了缩脖子,连忙挤出笑脸:“周、周老爷子,我渴了,想喝水……” “想喝水不知道喊人啊?” 周老郎中冷笑一声,“上次我让你好好躺着,结果你非不听,非要回庄子上去。” “结果刚走到半路上又毒发倒地了,还被路过的野猪拱了,另外一条胳膊也折了,也是你命好,还能大半夜的跑回来求我救命!” “现在你还敢乱动?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不想活了赶紧滚,别浪费我老头子的时间!” 周老郎中一通劈头盖脸的骂,骂得李三脸都涨红了。 可他不敢还嘴,只能赔着笑脸,小心翼翼道:“老爷子,我错了,我真错了,我就是太渴了……” 周老郎中哼了一声,没再理他,转身去收拾地上的水壶碎片。 李三的目光,又落在宋晞身上。 他也赔着一张难看的笑脸,小心翼翼地开口:“宋、宋姑娘……你怎么也在这儿?” 宋晞挑了挑眉。 看着李三那副心虚又警惕的模样,她忽然明白这人在想什么了。 宋晞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在周老郎中开口之前,她抢先一步,淡淡道:“我带孩子来看病。” 李三一愣:“看病?” 宋晞点点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老郎中说了,我儿子和你中的是一样的蛇毒。” 她顿了顿,看着李三,似笑非笑:“说起来,你也是运气不好。” “我儿子之前不小心被毒蛇咬了,身上带毒,结果你偏偏在那时候欺负他,让他咬了你一口,让这残留的毒蛇传染到你身上了。” “诶,这也算是冥冥之中的报应了。” 宋晞眼也不眨地说出了这么离谱的谎话。 但李三听后,却是脸色一变 报应? 他想起那天被那个小崽子咬过之后,胳膊就开始又肿又疼,后来更是直接烂了。 那个小崽子,咬完他之后,什么事都没有。 他还以为是妖怪。 可现在看来……那小子也被蛇咬了,身上有毒,才会咬了自己之后,让自己也中毒? 李三的眼睛转了转。 这么说,那个小崽子不是什么妖怪,只是……倒霉被蛇咬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两条包成粽子的胳膊,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报应…… 他打了个哆嗦,没敢再往下想。 宋晞见他脸色渐渐缓和,知道他是信了。 既然如此,应该就不会到处乱传她家二宝的特殊之处了。 她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要离开。 刚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李三的声音。 “等、等一下!” 宋晞脚步一顿,回过头。 李三坐在床沿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你……你小心点。” 宋晞挑眉。 李三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刘员外那人,心眼小得很,就喜欢折磨人。” “这回我们这么多人,都没能拿下你一个村姑,还因为在官道上拦路的事,被告到了县衙。” “县令对着刘员外发了好大一通火,刘员外回来的时候,脸色都青了。” 他顿了顿,看着宋晞,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复杂: “他这人,丢了面子比丢了钱还难受,他因为你的事丢了这么的脸,肯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宋晞听着,神色不变。 这些,她早就料到了。 李三见她这副反应,咬了咬牙,又补充了一句: “我过来之前,还听见刘员外在打听你的豆苗生意和点心铺子。” 说完这句话,他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这话说出去,也算是积点德吧。 宋晞沉默了一瞬。 打听她的生意和铺子? 这是要从哪方面下手?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点点头:“知道了。” 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偏屋,周老郎中跟在她身边,压低声音道:“这人的话,你信几分?” 宋晞笑了笑:“七八分吧。” 周老郎中捋着胡须,点了点头:“自己留个心眼。” 宋晞应了一声,重新回到后院。 浴桶里,药汤的颜色淡了些,二宝泡在里面,小脸没那么皱巴了,明显比刚才好受多了。 大宝趴在浴桶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宋晞走过去,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 “困了?” 大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她,咧嘴笑了笑:“不困,我守着二宝呢。” 说完,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宋晞忍不住笑了。 她蹲下来,轻声道:“你继续守着,娘要去镇上铺子一趟,办点事,下午再回来接你们。” 大宝点点头,努力睁大眼睛:“嗯!娘放心,我守着二宝!” 宋晞又看向浴桶里的二宝:“二宝,娘先走了,你乖乖听周爷爷的话。” 二宝点点头,小声道:“娘放心,二宝会乖的。” 宋晞站起身,又拜托周老郎中帮忙看着两个孩子。 周老郎中摆摆手,一脸不耐烦:“行了行了,赶紧走吧,有我看着,出不了事。” 宋晞笑了笑,又拍了两句马屁,这才转身离开。 等她走远了,周老郎中站在浴桶边上,低头看了看药汤的颜色。 黑褐色的药汤,比早上那会儿淡了许多,隐隐透出一点清亮。 他捻着胡须,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儿个运气不错。 这药浴的效果,比他预想的好多了。 孩子也能少受点苦。 他看向浴桶里的二宝,眼里满是慈爱。 “好孩子,再泡一会儿,马上就能结束了。” 第55章 收保护费 宋晞前往清平镇,但没有先去自家的点心铺子。 而是率先去了镇子上的首饰铺子。 她装出想要在过年前打点首饰的样子,然后掏出了一叠首饰图纸。 这些都是她按照上辈子看过的首饰而画出的图纸,画得虽然歪歪扭扭,但好歹能看出个形状。 掌柜的拿起那叠图纸,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转了个圈,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看了半天,愣是没认出宋晞到底画了个什么东西。 “姑娘,您这画的……是首饰?”掌柜的试探着问。 宋晞干笑一声,连忙凑过去,指着图纸一条一条地解释:“这个是梅花簪,这个是如意锁,这个是缠丝镯子……” 掌柜的这才恍然大悟,捋着胡须点了点头:“哦,原来是这些啊,都是基础样式,能做能做。” 他翻了翻,忽然停在一张图纸上。 “嗯?这张……” 宋晞心头一跳。 掌柜的把那张图纸抽出来,凑到眼前仔细端详,嘴里嘀咕着: “这张图的样子,瞧着有点像是南疆那边的样式啊。” 宋晞连忙凑过去,装作好奇地问:“南疆?掌柜的您认识这个图案?” 掌柜的点点头,指着图纸上的纹路:“你看这里,这种鸟身人首的图腾,是南疆那边常见的。” “那边的人喜欢打银首饰,因为距离咱们这边比较近,偶尔也会找咱们这边的匠人,帮忙打造出嫁用的各种银首饰。” 他顿了顿,神色似乎还有些追忆:“我年轻那会儿,还接过一两单这样的生意呢。” “南疆那边的姑娘出嫁,陪嫁的银饰能挂满一身,讲究得很。” 宋晞心里一松,又装作好奇地问:“那这个图案,在南疆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或者什么特殊身份的人才能用的?” 老掌柜摇摇头:“这老夫就不太清楚了。” “不过依老夫看,应该就是普通的图腾,他们那边的广泛信仰罢了。” “我听闻南疆那边的人,家家户户都有这种银饰,就跟咱们这边戴长命锁、挂平安符差不多。” 旋即,掌柜的笑了笑,又道:“姑娘要是想打这个样式的,老夫能做。” “不过得提前说好,这纹路复杂,工钱可比普通的贵些。” 宋晞点点头,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行,那就打吧。” 她抬起头,看向老掌柜,“除了这个吊坠,刚才那几样簪子、镯子、耳坠,每样打一件。” 老掌柜眼睛一亮,连忙拿出算盘噼里啪啦打起来。 “簪子二两,镯子三两,耳坠一两半,这个吊坠复杂些,得五两……” “总共十一两半,姑娘您给定金五两就成。” 宋晞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十一两半! 她肉疼地从怀里掏出银子,数了五两递过去。 老掌柜收了银子,笑眯眯地开了张收据:“姑娘放心,过了年就能取,保管给您做得漂漂亮亮的。” 宋晞接过收据,揣进怀里,转身走出铺子。 站在街边,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五两银子,就这么没了。 她想起刚才老掌柜的话,心里又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有些庆幸,又有些肉痛。 庆幸的是,这块吊坠的图案并没有特殊之处。 二宝应该就是个可怜的南疆蛊人,大概没有她上辈子看遍了各种里的,那种什么乱七八糟的身份。 她本来可以直接去问周老郎中的。以周老爷子见多识广的阅历,肯定比首饰铺掌柜懂得多。 可她不敢。 二宝来得蹊跷,身上的蛊毒也和寻常蛊人不太一样。 周老郎中虽然人好,但毕竟刚收二宝做徒弟,要是看出什么端倪,万一反悔了怎么办? 她不能赌。 宋晞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算了,反正定金也交了,东西也问了,就等着取货吧。 她抬脚往点心铺子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又顿住。 想起刚才掏出去的银子,她的心又开始滴血。 十一两半啊! 这打首饰的价格,比她预料的贵多了。 而且她才定了几件首饰。 跟上次在族长媳妇和儿媳妇身上看见的那些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那婆媳俩,身上的银簪、银镯、银耳坠,随便一件都比她定的贵。 更别提她们那身打扮,一看就不是一两件首饰能撑起来的。 族长那个老东西,到底是怎么在村里贪出这么多钱的? 宋晞眯了眯眼。 宋家村穷得叮当响,家家户户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就这么一家,忽然阔绰起来,还藏着掖着不敢让人看见。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正常。 她可没冤枉人。 宋晞收回思绪,加快脚步往点心铺子走去。 铺子外的装修已经基本完成,墙面刷得雪白,新招牌挂得端端正正。 “宋记点心铺”几个大字写得漂漂亮亮。 宋晞推门进去,宋大丫和宋二丫正在店里看店,一个在整理货架,一个在记账。 见宋晞进来,两人立刻站直身子,异口同声:“宋晞姐!” 宋晞笑着点点头,问:“生意怎么样了?” 宋大丫连忙拿起记账本,凑过来汇报:“宋晞姐,这两天可好了!” “经过这两天的吆喝,点心礼盒卖得比想象中好多了,光是镇上就已经预定了一两百盒!” 她翻着账本,眼睛亮晶晶的:“而且还有卖到县城的趋势呢!昨天有个县城来的客商,尝了咱们的点心,一口气订了五十盒,说过年要带回老家送礼!” 宋晞闻言,也是十分高兴。 她接过账本翻了翻,满意地点点头:“干得不错。” 她又看向宋二丫:“你们两个也辛苦了。” 宋二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声说:“不辛苦不辛苦,我们就是看看店,石头和二牛他们才辛苦呢,天天在外面跑。” 宋晞笑了:“都辛苦,等过完年,我给你们四个都包个大红包!” 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脸上都笑开了花。 正说着话,铺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就是这儿!宋记点心铺!” “走走走,进去看看!” 宋晞抬起头,就看见一群流里流气的男人,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为首的是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 穿着一身皂衣,腰间挂着块木牌,走路带风,眼睛却滴溜溜地往铺子里四处乱瞄。 后面跟着四五个同样打扮的男人,一个个吊儿郎当的,进门就开始东翻西看。 宋晞眉头一皱,迎上去问:“几位是……?” 为首的男人斜睨她一眼,大咧咧地开口:“街道司的,例行在过年之前对街道商铺进行各种检查。” 宋晞一听就明白了。 街道司,说白了就是古代的城管。 检查? 呵呵,怕是没那么简单吧。 她面上不动声色,客气道:“几位辛苦,请随意检查。” 为首的男人一挥手,身后那几个人立刻散开,开始在铺子里转悠起来。 这个摸摸货架,那个敲敲柜台。 “哎哟,这柜台打得不行啊,太矮了,不符合规定。” “这墙面刷得也不行,太白太亮了,刺眼。” “这招牌挂得也不对,太高了,挡着别人家了。” “这货架摆得也不规矩,太密了,容易着火。”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铺子里里外外挑了个遍。 为首的男人背着手,走到宋晞面前,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小姑娘,你这铺子问题不少啊。按规定,得整改。” 宋晞忍着笑,问:“敢问差爷,怎么整改?” 男人掰着手指头数:“柜台加高,墙面刷暗,招牌往下挪三尺,货架拆了重摆……” 他一口气说了十几条,最后总结道:“总之,不按照我说的整改,你这店就不能开业。” 宋晞被气笑了。 这下子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这是想要收保护费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气压下去。 强龙不压地头蛇,她一个刚开张的小铺子,不能硬碰硬。 她挤出笑脸,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塞进那男人手里:“几位差爷辛苦了,这点银子不成敬意,给几位喝茶。” 为首的男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碎银,掂量了两下。 然后他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宋晞:“小姑娘,你这是在打发叫花子呢?” 他把银子往宋晞手里一拍,嗤笑一声:“这点钱,够我们几个人分的?连喝顿酒都不够。” 宋晞的脸色沉了沉。 她在心里把这几条狗骂了一万遍,面上却还得维持笑脸:“那敢问差爷,多少才够?您给个准数。” 男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每个月盈利的三成,孝敬给我们街道司。只要交了钱,你这铺子顺顺利利开下去,什么事都没有。” 宋晞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三成? 这是把她当冤大头宰啊! 第56章 言公子再出手 宋晞往后退了一步,沉声道:“不可能。” “三成利太高了,我不会交这么多钱的,给我滚出去!” 男人挑了挑眉,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哟,小姑娘还挺硬气。” 他往后一挥手,那几个手下立刻围了上来。 “不交钱也行啊。” 男人上下打量着宋晞,眼神变得古怪起来,“仔细一看,你这个小娘皮还有点姿色。” “比花楼里那些小娘们看着都带劲嘿。” 他往前凑了一步,嘿嘿笑道:“这样吧,小娘子,陪我们哥几个去喝顿酒?” 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 “对对对,陪哥几个喝顿酒,什么事都好说!” “要是喝高兴了,以后还能罩着你!” “这小脸蛋,啧啧……” 他们越说越离谱,目光开始在宋晞身上放肆地游走。 为首男人咧嘴一笑,朝宋晞走近一步: “姑娘,陪哥哥们去喝两杯,说不定你这店,还有开业的可能。” 他伸手就要去抓宋晞的胳膊。 宋晞往后退了一步,躲开那只手。 男人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哟,还挺烈?哥哥喜欢。”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这回直接往宋大丫和宋二丫那边看去: “这两个小姑娘也不错,一块儿来吧,让哥哥们疼疼你们。” 身后几个人一拥而上,就要去拉扯宋大丫和宋二丫。 “不要——!” 两个小姑娘吓得尖叫起来,拼命往后躲。 宋晞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她再也忍不住了。 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那男人脸上。 “啪!” 那男人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脸愣住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宋晞抬起脚,狠狠踹向他两腿之间。 “嗷——!” 一声杀猪似的惨叫,那男人捂着裤裆,脸色煞白,整个人蜷成一团,慢慢倒在地上。 周围几个人全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这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小娘们,下手居然这么稳准狠。 趁他们愣神的工夫,宋晞已经冲出了铺子。 她站在街边,扯开嗓子大喊: “杀人啦——!街道司杀人啦——!” “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法律?大家都快出来看看啊——!” 街上的人纷纷驻足,探头往这边张望。 隔壁杂货铺的掌柜探出脑袋,看见是宋晞,连忙跑过来:“宋姑娘,怎么了?” “他们!” 宋晞指着铺子里面,声音高到让所有人都能听见,“他们要收保护费,我不给,他们就打我!还要抓我店里的小姑娘!” 杂货铺掌柜的脸色变了。 旁边几个铺子的老板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街上的人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把点心铺子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太欺负人了!” “就是就是!光天化日的,还有没有王法了?” “走!去衙门!告他们去!” 街道司那几个人站在铺子门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他们想要抵赖,反咬一口是宋晞在胡说八道。 宋晞冷笑一声:“我血口喷人?那你倒是说说,你们来我店里干什么?” “检查?检查完了,就要我陪你们喝酒?这是什么检查?” “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我现在就去县衙,找县太爷评理!” 她说完,转身就要往镇上衙门的方向走。 见到宋晞真的要去报官,几个人的脸色这才终于有些慌了。 “不准去!” 他们是受人所托来为难宋晞的,可不是想把事情闹大。 要是真闹到衙门,查出背后有人指使,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拦住她!” 为首那男人终于缓过劲来,捂着裤裆,一瘸一拐地走出来,脸色狰狞得吓人。 “臭娘们,敢打老子?” 几个手下连忙冲上去,把宋晞围住。 “别让她走!” “抓住她!” 宋晞挣扎着,嘴里还在喊:“救命啊!街道司的人要杀人灭口啊!” 围观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有人看不过去,喊了一声:“你们几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姑娘,还要不要脸了?” 有人跟着起哄:“就是就是!放她走!” 为首的男人脸色铁青,狠狠瞪着那几个手下:“都愣着干什么?把她给我按住!” 几个手下七手八脚地把宋晞按住。 为首的男人抖着双腿,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看着动作滑稽又可笑。 但脸色阴沉恶狠到可怕。 他从旁边的人手里夺过一根棍子,高高举起: “臭娘们儿,敢踢老子?老子今天就让你长长记性!” 棍子裹挟着风声,朝宋晞狠狠砸了下去! 宋晞闭上眼睛,双手抱住头。 完了! 正当宋晞绝望之际! “砰!” 一声闷响。 但不是砸在她身上的声音。 沉默两秒。 发现身上一点痛觉都没有。 宋晞这才缓缓睁开眼。 旋即,愣住了。 只见为首的男人僵在原地,棍子还举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扭曲成一团。 他的后脑勺上,嵌着一个茶杯。 茶杯精准地砸中了他的后脑勺,像是砸到了什么命门。 他的身子晃了晃,脸色变得煞白,豆大的冷汗从额头上冒出来。 “啊——!” 他惨叫一声,棍子“哐当”掉在地上,整个人软软地倒下去。 那几个手下全愣住了。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人群中走出来。 “住手!” 谢四和谢五等一群人,从人群中挤了进来,脸色沉得像锅底。 目光扫过那几个街道司的人,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怒意。 “你们几个,胆子不小啊。” “光天化日之下,还敢公然行凶,是谁给你们的胆子触犯律法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那几个手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一方面是摄于谢四等人身上的气场。 另一方面是,他们老大就这么倒在地上,都不知道是怎么晕的,但肯定是这些人动的手! 谢四的目光落在宋晞身上,脸色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那眼神,怎么说呢…… 生无可恋。 无可奈何。 还有一点点“怎么又是你”的绝望。 宋晞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咦,谢四大哥!” 谢四的嘴角抽了抽。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怎么哪儿哪儿都有这个村姑?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宋晞跟前,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宋姑娘,你没事吧?” 宋晞拍了拍身上的土,摇摇头:“没事没事,多亏了你!” 她顿了顿,往四周看了看,有些好奇地问道:“你家主子呢?也在这附近?” 谢四的嘴角又抽了抽。 他能说主子就在对面客栈的二楼看着吗? 他能说刚才那个茶杯就是主子砸的吗? 他不能说。 他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主子……主子有事,不在镇上。” 宋晞“哦”了一声,有点失望。 她还想当面谢谢言公子呢。 谢四见她这副表情,心里更苦了。 他转过头,看向那几个街道司的人,冷冷道: “还不滚?” 那几个手下愣了愣,看到对方也是人多势众,就不敢再狐假虎威了。 他们连忙拖着那个昏迷的为首男人,一溜烟跑了。 跑出老远,连头都不敢回。 围观的人群见没热闹看了,也渐渐散了。 谢四站在原地,看着宋晞,欲言又止。 最后,他叹了口气,问:“宋姑娘,你这铺子……没事吧?” 宋晞摇摇头,笑道:“没事,多亏了谢四大哥你。” 她顿了顿,认真道:“这次又欠你家主子一个人情,改天一定登门道谢。” 谢四的脸色更苦了。 登门道谢? 你可千万别来。 他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主子说了,举手之劳,不用谢。”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谢四大哥!”宋晞叫住他。 谢四脚步一顿,僵硬地回过头。 第57章 血别溅到我 谢四僵硬地转过身,刚要询问宋晞还有什么事。 却见宋晞的怀里掉出了几张纸。 因为刚才的拉扯,她的衣襟被扯开了些,那几张纸飘飘悠悠地落下来,散了一地。 “哎呀!” 宋晞连忙蹲下去捡,手忙脚乱地把那几张图纸往怀里塞。 谢四的目光下意识扫过去—— 只晃过一眼。 但那纸上歪歪扭扭的图案,瞧着似乎有些眼熟。 只是这画的也太歪七扭八了,跟鬼画符似的,根本看不清细节。 谢四皱了皱眉。 这图腾,他好像在哪儿见过。 难不成是——? 谢四的脑子里那个念头一闪而过。 而后就被立刻否决了。 怎么可能! 这玩意儿,就不可能是宋晞能接触到的。 一个村姑,怎么会和那些人有交集? 谢四摇摇头,只当是自己看走眼了,没再细想。 宋晞把图纸胡乱卷成一团,往怀里一塞。 收拾好了之后,她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谢四: “冒昧再多问一句,上次那些点心,你家公子尝过了吗?觉得怎么样?味道可合他心意?” 听到这问话,谢四的嘴角抽了抽。 这是只问了一句话吗? 而后,谢四的神色又有些复杂。 那些点心盒子? 他原本以为,主子会随手赏给下人们。 毕竟主子平日里对吃食并不讲究,那些下人孝敬的什么名贵糕点,也没见他多看一眼。 可那天,他抱着那一大摞点心盒子回去,主子只是淡淡道:“放好。” 然后就真的放好了。 放在他那间上房的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 后来,谢四好几次看见,主子闲来无事的时候,就坐在窗前。 打开一盒点心,泡一壶茶,慢慢地吃。 一块蛋黄酥,能吃小半盏茶的工夫。 吃得慢条斯理,吃得心不在焉。 吃得谢四心里直犯嘀咕。 主子他,平日里并不喜好甜食啊。 不止是这些甜食点心,主子的嘴一向是很挑剔的,且还很善变。 哪怕是宫里最厉害的御厨,也摸不准主子的口味和喜好。 怎么这村姑做的点心,他就吃得下去了? 谢四收回思绪,含糊道:“主子尝过了,应该是喜欢的。” “那就好。” 宋晞闻言,满意地点点头。 那几盒点心是她亲手做的,用料扎实,火候到位,比镇上那些点心铺子的强多了。 能让外地来的言公子喜欢,说明她的手艺确实不错。 而且,点心的口味能符合外地的普通大众,说明还有推广的潜力。 往后要是能把生意做到府城去,甚至做到更远的地方…… 宋晞越想越美,笑得眼如月牙:“那敢情好!要是言公子喜欢,闲来无事的时候,还可以亲自到我的铺子上来品尝。”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近期还打算推出一些新品,也希望言公子能尝尝,给我提提意见。” 而后,她在心里盘算着。 言公子这人,虽然看着冷淡,但几次三番出手救她,应当是面冷心热之人。 而且瞧着就有些家底,这样的人肯定尝过不少好东西。 说不定能给她出出主意,让她的产品更上一层楼。 谢四听到这话,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宋姑娘,”他的语气比之前冷淡了些,“主子的行踪,不是我能左右的。” “但你的话,我会转告。”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脚步那叫一个快,像是生怕再被宋晞给叫住似的。 宋晞愣了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犯起了嘀咕。 她刚才说错什么了吗? 前一秒都还好好的,怎么这人下一秒的态度忽然就变了? 难道……是自己会错了意? 言公子其实并不喜欢她的点心,那些“应该是喜欢”的话,只是客套? 宋晞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得,看来是自己太自信了。 她的手艺,在清平镇这个小地方还能称王称霸,放在见多识广的言公子眼里,怕是也就那样。 算了,不想了。 宋晞转身回去,正走到自己的铺子门口时。 “小姑娘!” 旁边传来一道压低的声音。 宋晞回头,是隔壁杂货铺的掌柜,正朝她招手。 她走过去,老掌柜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 “小姑娘,你可得小心些。” 宋晞闻言,微微侧身,凑到了这位老掌柜的旁边,立刻请教道:“掌柜的,您这话怎么说?” 老掌柜往四周张望了一下,确定没人注意,才凑近了些: “刚才那个为首的,你知道是谁吗?” 宋晞摇摇头。 老掌柜压低声音:“那是县丞的侄子,姓胡,叫胡耀威,平日里闲来无事,就喜欢借着街道司的身份,在整街上到处耍威风。” “以前也有人被他找过麻烦,都是破财消灾,没人敢跟他硬碰硬。” “今儿个也不知怎的,他耍威风耍得过了头,还被人给打了……” 他顿了顿,看着宋晞,目光复杂: “幸亏有人替你出头,但那群人瞧着是外地来的,能帮你一次,还能天天帮你?” “姓胡的受了伤,丢了脸面,他那个县丞叔叔,八成是要给他出口气的。” “宋姑娘,你可千万小心些。” 宋晞听完,倒是没有太大的惊讶。 难怪那胡耀威敢那么横,果然是有靠山的。 县丞。 虽然是县令的副手,但在这清平镇的地界上,也相当于土皇帝了。 毕竟县令管着整个县,不可能事事都盯着一个镇子。 而县丞分管地方事务,真要为难她一个小铺子,简直不要太容易。 宋晞心里沉了沉,但还是挤出笑脸,朝老掌柜道谢: “多谢掌柜的提醒,我知道了。” 老掌柜摆摆手,叹口气:“行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往后有什么事,血不要溅到我家的铺子就行。” 宋晞:“……” 说完,他背着手,慢悠悠地回了自己的铺子。 宋晞站在原地,望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虽然最后这话有些过于直白了,但还是感激于这位老掌柜的提醒。 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反正都已经得罪了,还能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宋晞,什么时候怕过? 宋晞转身,推开铺子的门。 屋里一片狼藉。 货架歪了,柜台倒了,点心散落一地,被踩得稀巴烂。 宋大丫和宋二丫蹲在角落里,两个小姑娘吓得脸都白了,眼眶红红的,正小声抽泣。 见宋晞进来,两人连忙站起来,异口同声: “宋晞姐!你没事吧?” 宋晞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她们的脑袋。 “没事,”她笑道,“就凭那几个怂包,能把我怎么着?” 宋大丫松了口气,又担忧道:“宋晞姐,咱们的铺子……被砸成这样了,还能开业吗?” 宋二丫也眼巴巴地望着她。 宋晞低头,看着满地的狼藉,心疼得直抽抽。 这都是钱啊! 新打的柜台,新刷的墙面,新做的货架…… 还有那些被踩烂的点心,都是真金白银换来的! 但心疼归心疼,她面上却不动声色。 “没事,”她摆摆手,“重新收拾一下就行。” 她弯下腰,开始收拾地上的残局。 一边收拾,一边对还有些心有余悸的两个小姑娘说道: “大丫,二丫,你们记住。” 两个小姑娘连忙竖起耳朵。 宋晞头也不抬,语气随意得很:“遇到事,千万别慌了神。” “骂得过的,就骂。” “骂不过的,就打。” “打得过的,就跑。” “总之,在遇到冲突的时候,千万不要一开始就露怯,否则那些坏人会更变本加厉的欺负你。” 宋大丫听着听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宋二丫也跟着笑了,眼眶还红着,但脸上已经有了笑意。 “宋晞姐,你这话说的……”宋大丫笑道,“怎么听着怪怪的?” 宋晞抬起头,冲她们眨眨眼:“怪什么怪?这是保命真经。” 两个小姑娘笑得更欢了。 三个人一边说笑,一边把铺子重新收拾干净。 歪了的货架扶正,倒了的柜台抬起,碎了的点心扫出去…… —— 谢晏尘坐在窗前。 面前的茶案上,摆着一套做工精良的茶具,白瓷青花,素净雅致。 唯独少了一个茶杯。 他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目光落在窗外。 第58章 主子才看不上她呢 窗外。 街对面的点心铺子,门半开着,里头隐约能看见人影忙进忙出。 暮色渐浓,余晖将那条街染成暖融融的橙黄色。 连带着那双常年浸着冷意的眸子里,也似乎沾染了几丝暖意。 身后,禀报的声音还在继续。 “……那座铁矿的规模不小,但冶炼工坊并不大。” “属下推断,他们应当是在挖出矿石之后,直接运往别处冶炼。” 谢晏尘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运往何处?” 那属下的声音顿了顿,才道: “还在调查之中。” “不过……属下发现,其中某支运送的队伍里,有一些南疆的口音。” 虽然不能直接证明,但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 谢晏尘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南疆。 他的眸光微微沉了下去。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几个下属屏住呼吸,悄悄打量着谢晏尘的神色。 主子对南疆的态度,他们心里有数。 就在这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谢四走了进来。 “主子……?” 他一进门,就察觉到了房间里这凝滞的氛围。 虽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看那几个同僚的脸色,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可他已经左脚迈进来了,总不能现在退出去。 他只能硬着头皮,走到谢晏尘面前,躬身行礼: “主子,属下已将宋姑娘救下。” 顿了顿,他又想起谢晏尘之前的敲打,头皮一阵发麻。 可主子问起来,他又不能不说。 只能硬着头皮,有些磕巴地把宋晞的话转述了一遍: “宋姑娘说……若是主子得空,可以去她的铺子逛逛。” 说完之后,几个同僚全都诧异地看向他。 谢四在话说完之后,他自己就先后悔得舌头打结。 他是脑子进水了? 这种无关紧要的话,也敢拿到主子面前说,浪费主子的时间? 主子会不会又觉得他闲得慌,让他再出去绕着镇子跑四十圈? 谢四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然而—— 出乎意料的是,谢晏尘没有开口。 房间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谢四听见一道淡淡的声音: “知道了。” 谢四愣住了。 他悄悄抬起头,觑了一眼谢晏尘的神色。 主子依旧坐在窗前,侧脸被暮色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 目光落在窗外,也不知在看什么。 但那神色……似乎并不像生气的样子。 谢四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主子该不会是……心情不错吧? 他正胡思乱想着,谢晏尘已经收回目光,淡淡道: “铁矿的事,继续查。” 几个下属连忙应声:“是!” —— 等禀告结束后,谢四和其他同僚从谢晏尘房间里退出来。 门板在身后轻轻阖上。 几个人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脚步轻缓,生怕惊扰了里头那位。 走出几步,谢五终于忍不住了。 他凑到谢四身边,压低声音,眼里冒着八卦的光: “老四,那个宋姑娘……什么来头?” 谢四脚步一顿,眉头皱起来。 谢五继续追问:“咱们跟在主子身边这些年,可从没见过主子对哪个女子这么上心。” “又是亲自救人,又是亲自出面赶走人贩子,今天还特意让咱们去解围……” 他掰着手指头数,越数越觉得稀奇: “主子什么时候成古道热肠的好人了?” 谢六在旁边点头,深有同感: “就是就是!京城里那些贵女,见了主子都绕道走,能鼓起勇气行个礼就算胆大的了。” “主子什么时候主动搭理过女人?” 他顿了顿,眼睛亮晶晶的: “老四,你跟主子最久,你老实交代,这宋姑娘到底什么来历?是不是主子的旧识?” 谢四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主子和那村姑的过往。 但他能说吗? 他敢说吗? 他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道: “什么来历?就是一个村姑。” 谢五眨眨眼:“村姑?” “对。”谢四点头,“路上遇见的,主子顺手救的,没别的。” 谢六不太相信:“就这?” “就这。” 谢五和谢六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明显写着“不信”两个大字。 谢六挠挠头,嘀咕道:“不对啊,主子什么性子咱们还不知道?别说顺手救人了,路上遇见死人他都懒得多看一眼。” “怎么偏偏对这村姑这么上心?” 谢五也跟着点头,眼里的八卦之火越烧越旺: “老四,你说……会不会是英雄救美,一见钟情?” 谢六眼睛一亮,接话接得飞快: “对对对!说不定主子就看上人家了呢!” 谢四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抬手,一人脑袋上敲了一下。 “啪!”“啪!” 两声响亮。 谢五捂着脑袋:“哎哟!你打我干嘛?” 谢六也捂着脑袋,满脸委屈:“就是就是,说说都不行?” 谢四瞪他们一眼,没好气道: “少在这儿瞎想!主子能看上她?”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村姑早就嫁人生子了,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谢五一愣:“嫁人了?” 谢六也愣住了:“还生了孩子?” “对!” 谢四点头,“嫁的就是个庄稼汉,我亲眼看见的,那男的抱着她儿子,一家人瞧着可亲热了。” 他越说越来劲,心里的那股子气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 “你们说,这村姑也真是,明明都嫁人了,不好好在家相夫教子,成天在外面抛头露面做生意,这叫什么事?” “今天倒好,还顺着杆子往上爬,直接让主子去她铺子里逛!” 他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愠怒和嫌弃: “她那点心思,当我不知道?” “说什么让主子去尝点心,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点心,分明就是见主子帮了她几回,觉着主子不是普通人,又想攀高枝了!” 谢五谢六听得直眨眼睛。 谢四越说越上头,声音也不自觉高了些: “这种女人,哪有半分遵守妇道的样子?” “主子什么身份,能跟她扯上关系?传出去不得让人笑话?” 他说得起劲,却没注意到谢五和谢六的脸色变了。 两人拼命朝他使眼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谢四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 蓦地。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很闲?” 谢四浑身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 谢晏尘站在房门口,正垂眸看着他。 那张清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淬了冰。 谢四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完了。 全完了。 “在我的门口说他人闲话。”谢晏尘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谢四腿肚子发软,“你胆子不小。” 谢四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主子!属下知错!属下该死!” 他额头抵地,声音都在抖。 谢五谢六也吓得跪了下来,大气都不敢喘。 谢晏尘没说话。 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那沉默,比任何责骂都让人恐惧。 谢四趴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真的完了。 他就不该多嘴! 就不该在主子门口说那些话! 可世上哪有后悔药? “属下知错了,属下立刻就出去跑四十圈——” 他抬头,觑了一眼谢晏尘的脸色。 谢四顿时就明白了,闭上双眼,脸上的表情也愈发痛苦了: “四、四十圈怎么够?属下这就去跑六十圈!” 说完,他爬起来就要跑。 “站住。” 谢四的脚步僵在原地。 他僵硬地回过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主子还有什么吩咐?” 谢晏尘看着他,神色淡淡: “六十圈,免了。” 谢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主子这是……开恩了?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谢晏尘下一句话—— “去山里跑。” 谢四的笑容僵在脸上。 第59章 第一次分红 宋晞收拾完铺子回到村里时,天已经擦黑了。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宋老三家。 院门虚掩着,里头隐约传来说话声。 宋晞推门进去,就见宋老三正蹲在院子里抽旱烟,孙氏在灶房里忙活,一股子油烟味飘出来。 “三叔。”宋晞喊了一声。 宋老三抬起头,三角眼微眯,随即堆起笑脸:“哟,晞丫头来了?快坐快坐!”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又朝灶房喊:“他婶子,晞丫头来了,倒碗水!” 孙氏从灶房里探出脑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堆起来:“哎哟晞丫头,你咋来了?快坐快坐,婶子给你倒水!” 宋晞摆摆手:“不用麻烦了,三叔,我来拿账本和对一下账的。” 宋老三的笑容顿了顿,随即从怀里掏出账本,大大方方递过去:“给,都记着呢,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宋晞接过账本,就着院子里昏黄的灯光,一页一页翻看起来。 宋老三站在一旁,表面上一副坦然的样子,眼珠子却一直在她脸上打转。 见宋晞翻完了,合上账本,他连忙凑上去,试探着问: “怎么样?三叔记得可还清楚?” 宋晞抬起头,笑了笑:“清楚,账本没问题,辛苦三叔了。” 宋老三的心里那块大石头“咚”的一声落了地。 他脸上的笑容顿时灿烂起来,一脸慈爱:“辛苦啥?你三叔我啊,就这点本事,能帮上你的忙,那是应该的!” “你爹走得早,我这个当三叔的,不得多照应照应你们娘儿俩?” 他说着说着,眼眶都红了,活脱脱一个慈爱长辈的模样。 宋晞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冷笑一声。 演得还挺像。 她把账本合上,又道:“三叔,醉仙居给的钱呢?我点点数。” 宋老三的笑容微微收敛,而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子,递过去。 “都在里头,你数数。” 宋晞接过钱袋子,当着宋老三的面,把银子倒出来,一枚一枚地数。 宋老三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这丫头,还真数啊? 他以为宋晞就是随口一问,没想到真的一枚一枚数。 宋晞数完了,点点头:“没错,数目对得上。” 她把银子重新装回袋子里,朝宋老三笑了笑:“三叔辛苦了,我先回去了。” 宋老三连忙点头:“好好好,天黑了,路上慢点。” 宋晞转身离开。 走出院子,她回头看了一眼。 宋老三还站在院子里,正目送着她,那脸上的笑容,慈爱得很。 可等她走远了,那笑容就变了。 宋老三啐了一口浓痰,三角眼里满是不屑。 “呸!小丫头片子,架势倒是挺唬人,结果呢?还不是被老子耍得团团转?” 他背着手,晃晃悠悠地回了屋。 灶房里,孙氏正在炒菜,见他进来,连忙问:“怎么样?那丫头没看出来吧?” 宋老三得意一笑,从袖子里又掏出几块碎银,“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看?她能看出什么?老子这账本,天衣无缝!” 孙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扔下锅铲,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抓起那几块碎银,翻来覆去地看。 “这、这是……” “压秤扣下来的。”宋老三咧嘴笑,“三十斤豆苗,一斤三十文,这就是九百文!” 孙氏倒吸一口凉气。 九百文! 快一两银子了! 这才一天啊! 要是天天这么搞,一个月下来…… 她眼睛都红了,攥着那几块碎银,手都在抖。 “当家的,你、你也太厉害了!” 宋老三得意洋洋,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宋宝柱从里屋走了出来。 大病初愈,宋宝柱脸色还有些发白,脚步虚浮,走两步就要扶一下墙。 但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孙氏手里那几块碎银。 “爹,这钱……哪儿来的?” 宋老三看着他这副病恹恹的样子,心里又气又疼。 这儿子,被那丫头害成这样,往后能不能传宗接代都两说。 他走过去,拍拍宋宝柱的肩膀,咧嘴笑了:“儿子,你猜猜?” 宋宝柱愣了愣,看看他爹,又看看他娘手里的银子,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爹,你、你该不会是从宋晞那丫头手里……” 宋老三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脑袋:“聪明!” “往后啊,咱们家吃香的喝辣的,就靠她了!” 宋宝柱的眼睛也亮了。 他想起宋晞那张脸,想起她拿着柴刀砍人的样子,心里又恨又痒。 “爹,你可得小心点,那丫头精得很……” “精?”宋老三嗤笑一声,“精什么精?一个小丫头片子,能精到哪儿去?”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三角眼里冒着精光: “等着吧,等老子把她的生意全摸透了,到时候……” 他没说下去,只是嘿嘿笑了两声。 那笑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孙氏和宋宝柱对视一眼,也跟着笑起来。 昏暗的屋子里,笑声此起彼伏,像几只偷到油的老鼠。 —— 与此同时,宋晞回到了自己家。 她没有直接进屋,而是站在院子门口,对王寡妇说: “娘,帮我挨家挨户叫一声,让今儿个交了豆苗的人,都来咱们家一趟。” 王寡妇一愣:“这么晚了,叫他们来干啥?” 宋晞笑了笑:“发钱。” 王寡妇愣住了。 小半个时辰后,宋晞家的院子里,挤满了人。 张寡妇、赵老憨、还有那七八户人家,一个个眼巴巴地望着宋晞,脸上带着期待又紧张的表情。 宋晞清了清嗓子,笑着开口: “各位叔伯婶娘,今儿个咱们的豆苗,卖到醉仙居去了,卖了个好价钱。” “今儿个叫大家来,就是把钱发给大家。” 众人眼睛都亮了。 宋晞走到院子中央,王寡妇已经搬了张桌子出来,上面摆着账本和算盘。 三宝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站在宋晞身边,小手背在身后,小大人似的。 宋晞低头看他一眼,笑了:“三宝,帮娘念名字。” 三宝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好!” 宋晞把账本翻开,三宝凑过去看了看,清了清嗓子,奶声奶气地开始念: “张翠花,豆苗八斤,二百四十文!” 张寡妇一愣,随即脸上笑开了花。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从宋晞手里接过那一串铜钱,翻来覆去地数,数了一遍又一遍。 “二百四十文……二百四十文!” 她抬起头,眼眶都红了,“宋丫头,我、我这辈子头一回挣这么多钱!” 旁边的人纷纷笑起来,有人起哄:“张嫂子,别光顾着哭啊,回头请客!” 张寡妇抹了把眼泪,笑骂道:“请!请!回头我请大家吃酒!” 三宝继续念: “赵老憨,豆苗十斤,三百文!” 赵老憨憨憨地笑着,接过钱,笨拙地数了数,然后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宋丫头,谢谢你,俺、俺都不知道说啥好了……” 宋晞笑着摆摆手:“赵大叔,别客气,这是你该得的。” “刘寡妇,豆苗十二斤,三百六十文!” 刘寡妇接过钱,乐得合不拢嘴。 她转头看向站在人群里的宋二狗,声音都高了八度: “二狗!看见没?你娘我也能挣钱了!” 宋二狗嘿嘿笑着,挠挠后脑勺:“娘,您真厉害!” 刘寡妇拍了他一巴掌:“厉害什么厉害?都是宋丫头的功劳!” 她转过身,一把拉住宋晞的手,眼眶泛红: “宋丫头,往后啊,二狗娶媳妇的钱,可就指着你了!” 宋晞笑了:“刘奶奶,您放心,往后挣的钱,只会越来越多。” 三宝继续念下去,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一串铜钱接一串铜钱。 院子里欢声笑语不断,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那些拿到钱的人,有的当场就数了好几遍,有的把钱揣进怀里,紧紧捂着,像捂着什么宝贝。 有的干脆把铜钱串起来,挂在脖子上,逢人就显摆。 “看见没?二百文!我挣的!” “你那算什么?我三百文!” “三百文了不起啊?我那豆苗才种了小半个月,要是种满一个月……” 宋晞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这些钱,对于有钱人家来说不算什么。 可对这些穷了一辈子的寡妇老人来说,却是实实在在的希望。 她正美着,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回头一看,院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圈人。 都是村里的。 那些之前得罪过她、被她拒绝种豆苗的人,一个个伸长脖子往里看,眼睛红得滴血。 有人酸溜溜地嘀咕:“切,不就是种个豆苗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旁边的人接话:“就是就是,我看那豆苗也没什么难的,我也能种!” “宋晞那丫头,就是小气,有好处也不知道分给乡亲们!” 话虽这么说,可那眼神,分明是羡慕嫉妒恨。 刘婶子站在人群最前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她死死盯着张寡妇手里那串铜钱,又看看刘寡妇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心里那个恨啊。 她忍不住往前挤了一步,扯着嗓子喊: “刘寡妇,您是我姑妈,您不能看着侄女穷死吧?您帮我说说话,让宋晞也带我种豆苗呗!” 刘寡妇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跟看陌生人似的。 “春花啊,不是我不帮你,是你自己作的。”她摇摇头,“当初你骂人家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刘婶子的脸涨得通红。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周围那些人的目光像针似的扎在她身上,臊得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一跺脚,转身挤出人群,跑了。 跑出老远,还能听见她骂骂咧咧的声音:“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种个豆苗吗?我还不稀罕呢!” 人群里有人嗤笑出声。 “不稀罕?不稀罕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就是就是,这种人,活该!” 宋晞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收回目光,继续发钱。 第60章 三宝的省钱小妙招 刘婶子一口气跑回家,“砰”的一声摔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喘着粗气,心里又恨又气。 凭什么? 凭什么那些寡妇老弱都能挣钱,就她不能? 她不就是说了几句闲话吗?又没把她怎么着! 这死丫头,心眼比针眼还小! 她正骂着,忽然听见屋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刘婶子一愣,连忙冲进去。 屋里一片狼藉。 柜门开着,抽屉翻着,衣服被褥扔了一地。 她男人蹲在墙角,正翻着一个破木箱子。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一张脸又黑又瘦,眼窝深陷,眼珠子却冒着不正常的光。 “钱呢?”他问。 刘婶子的心猛地一沉。 “什、什么钱?” “少装蒜!”男人站起来,一把揪住她的领子,“老子在外头欠了赌债,你赶紧把钱拿出来!” 刘婶子拼命挣扎:“我没钱!真的没钱!家里那点钱,不都被你输光了吗?” 男人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啪!” 刘婶子被打得一个趔趄,摔在地上,捂着脸愣住了。 男人蹲下来,在她身上乱翻。 刘婶子想躲,却被他一脚踩住。 “再动老子打死你!” 刘婶子不敢动了。 男人从她怀里摸出几块碎银,正是她藏了半年的私房钱,二两多。 他掂了掂,咧嘴笑了。 “这不就有钱了吗?” 他把银子揣进怀里,站起身,抬脚就往外走。 刘婶子趴在地上,捂着脸,眼泪哗哗地流。 走到门口,男人回头,恶狠狠地看着她: “你也是没用!那宋晞的生意,你咋就掺和不进去?” “要是你能挣着钱,老子还用得着在外头欠债?” “下次再敢藏钱,老子就把你卖了!” 说完,他摔门而去。 刘婶子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没有怪男人。 也不敢怪男人。 可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吓人。 “宋晞……都怪宋晞那个死丫头!” 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声音里满是恨意。 “要不是她记仇,不让我种豆苗,我怎么会没钱?我男人怎么会打我?” “都怪她……都怪她!” —— 宋晞发完钱,送走了最后一拨人,累得长出一口气。 她正要回屋歇着,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张寡妇站在院门口,欲言又止地望着她。 “张婶子?怎么了?”宋晞走过去。 张寡妇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宋丫头,有句话,婶子不知道该不该说……” 宋晞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婶子您说。” 张寡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今儿个上午,你三叔来收豆苗的时候,压了秤。” 宋晞的眉头跳了一下。 张寡妇继续道:“我那筐豆苗,明明有八斤多,他非说只有六斤。” “赵老憨那筐,少说也有十斤,他只给记了七斤。” 她叹了口气:“我这心里头,总觉得不对劲……” 宋晞听完,沉默了一瞬。 她没有立刻表态,而是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院子里其他人。 刘寡妇正在和宋二狗说话,脸上还带着笑。 赵老憨蹲在墙角,憨憨地数着钱。 其他人也三三两两地散了,各自往家走。 都是一副高高兴兴的样子,没人注意到这边。 宋晞收回目光,看向张寡妇,轻声道: “婶子,这事我知道了。” 张寡妇愣了愣:“那、那你打算怎么办?” 宋晞摇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婶子,您听我说,往后收菜,您让大家都留个单子。” “哪天收了,收了多少,一笔一笔记清楚。” “心里有个数,往后对账才明白。” 张寡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宋晞,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这丫头,心里门儿清着呢。 她点点头,小声道:“行,婶子记住了。” 她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宋晞一眼。 那眼神,带着几分担忧,又带着几分信任。 宋晞冲她笑了笑,挥挥手。 张寡妇这才走了。 等她走远了,宋晞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淡下来。 她站在原地,望着暮色渐浓的村子,眯了眯眼。 宋老三…… 呵。 她正想着,忽然被人拽了拽衣角。 低头一看,四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边,正仰着小脸,憨憨地望着她。 “娘,累了吧?”他咧嘴一笑,“我给你搬椅子坐!” 说完,不等宋晞反应,他蹬蹬蹬跑进堂屋,搬出一把椅子,稳稳当当地放在宋晞面前。 “娘,快坐下!” 宋晞一愣,随即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弯腰,伸手捏了捏四宝肉嘟嘟的脸蛋。 “谢谢四宝,真乖。” 四宝被夸得不好意思,低下头,耳朵尖却红了。 宋晞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刚坐下,三宝也屁颠屁颠跑过来了。 他手里拿着两个账本,一本是宋老三的,一本是点心铺子的。 “娘!”他把账本往宋晞面前一递,“我看完了!” 宋晞挑眉:“哦?看出什么了?” 三宝啧啧摇头,小脸上满是嫌弃。 “首先,”他指着宋老三的账本,眉头一皱,“这字也太丑了!” 宋晞忍不住笑了。 三宝继续道:“其次,这上面克扣的豆苗也太多了!” 他抬起头,看着宋晞,一脸认真: “娘,这人把您当傻子玩呢。” “但是,”他顿了顿,小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只有傻子才会觉得别人也都是傻子。” 宋晞被这话逗笑了。 她伸手,揉了揉三宝的脑袋。 “你这孩子,嘴皮子倒是利索。” 三宝嘿嘿一笑,正要说什么,四宝又蹬蹬蹬跑过来了。 这次他手里端着一壶茶,小心翼翼地放在宋晞旁边的桌上。 “娘,喝水!”他憨憨地笑,“润润嗓子!” 宋晞心里那个暖啊。 她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三宝四宝各倒了一杯。 “来,都喝口水。” 三宝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又想起什么,把点心铺子的账本翻开。 “娘,还有个事儿。” 宋晞看着他。 三宝指着账本上的数字,小嘴一张一合,说得飞快: “您这铺子的成本,其实还能再降。” “比如,面粉可以找镇上最大的粮铺直接进货,量大价低。” “比如,糖和油也是,可以跟镇上的杂货铺谈长期合作,比零买便宜不少。” “比如,包装用的油纸和麻绳,也可以批量采购……” 他一条一条地分析,头头是道。 宋晞听得眼睛都亮了。 这孩子,脑子也太灵光了! 三宝说完成本的事,又翻开另一页: “还有您说的蔬菜包,我琢磨了一下,不能光卖现成的。” 宋晞挑眉:“怎么说?” 三宝眨眨眼,笑得像只小狐狸: “可以搞开业促销!” “比如,头三天,买一送一。” “比如,买满五十文,送一小碟点心。” “比如,前一百名顾客,送一张优惠券,下次买东西可以抵钱。” 他一口气说了七八个促销的点子,每一个都听得宋晞心服口服。 她忍不住感慨:“三宝,你这脑子……不会是打娘胎里就在做生意吧?” 三宝嘿嘿一笑,骄傲地挺起小胸脯: “那当然!娘,我当初就说了,我很有价值的!” “您把我和老四捞回来,肯定不会吃亏的!” 宋晞笑了。 她伸手,把三宝揽进怀里,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 “三宝,你记住。” 三宝抬起头,看着她。 宋晞认真道:“娘把你们带回来的时候,就没想过吃不吃亏的事。” “难道养你们赚不回本,还要把你们再卖了不成?”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 “养孩子又不是做生意,只要你们快快乐乐长大就行。” “什么价值不价值的,往后别提了。” 三宝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宋晞,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那双总是狡黠灵动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茫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他从有记忆起,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这种话。 他一直以为,这世上的人,都是一样的。 你给我好处,我给你价值。 等价交换,天经地义。 可现在…… 他抬起头,看着宋晞。 那张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柔和,眉眼弯弯的,正望着他笑。 宋晞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又揉了揉他的脑袋。 然后她站起来,笑着对两个小家伙说: “行了,娘还有事,你们先玩。”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三宝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四宝凑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哥,你咋了?” 三宝摇摇头。 声音有点闷,有点哑: “没事。” 可眼眶却红了。 第61章 小药痴 宋晞去往周老郎中的住处,打算将大宝和二宝接回家。 刚推开院门,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翻书声。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刚一走到院门口,就瞧见周老郎中正坐在堂屋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医书,眯着眼睛看着什么。 二宝蹲在他脚边,面前摆着几样晒干的药材,正低头认真地辨认。 “……这个是川乌,有毒,治风寒湿痹,但得炮制过才能用。” 二宝拿起一片黑褐色的药材,小声道。 周老郎中点点头,捋着胡须:“嗯,不错,这个呢?” 他又指了指旁边的另一样。 二宝凑过去闻了闻,又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周老郎中的手一抖,医书差点掉在地上:“哎哟我的小祖宗!说了多少遍了,不能尝!不能尝!这玩意儿有毒!” 他一把夺过二宝手里的药材,脸都白了。 二宝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可是……不尝不知道味道啊。” “尝什么尝!你是大夫,不是试药的!”周老郎中吹胡子瞪眼,“大夫是用脑子看病,不是用舌头尝毒!你给我记住喽!” 二宝乖乖点头,但眼睛还盯着那药材,小脸上带着几分意犹未尽。 周老郎中瞧着他那副模样,又是气又是笑。 这孩子,天赋是真高。 方才教的那几样药材,他只说了一遍名字和药性,二宝就全记住了。 这会儿让他认,一样都没认错。 可问题是,这孩子对普通药材没什么兴趣,唯独对那些有毒的,眼睛都放光。 “这个呢?”周老郎中指了指另一味药材。 二宝看了一眼,张嘴就来:“生半夏,有毒,外用治痈肿,内服得配生姜。” 周老郎中满意地点点头,正要夸两句,就看见二宝的手又伸向旁边那株颜色鲜艳的草。 “别动!” 周老郎中一把拍开他的手,声音都劈叉了:“那是乌头!剧毒!你想毒死自己啊?” 二宝收回手,小声嘟囔:“我就看看……” “看看也不行!”周老郎中瞪眼,“你这孩子,怎么见了毒药就跟猫见了鱼似的?” 二宝低下头,不吭声了。 但那小眼神,还在往乌头上瞄。 周老郎中瞧着他那副模样,神色复杂得很。 多好的苗子啊,过目不忘,一点就通,天生就是学医的料。 可这偏好……怎么就这么吓人呢? 宋晞站在影壁后头,看着这一幕,差点没笑出声。 她轻咳一声,从院子门口走进来 “周爷爷,我来接孩子了。” 周老郎中抬头,看见是她,连忙招手:“来得正好来得正好!快把这小药痴带回去!” 宋晞笑着走过去,先给周老郎中行了一礼:“周爷爷,今日辛苦您了,又要给二宝泡药浴,又要教他认药材,我这当娘的,都不知道怎么感谢您才好。” 周老郎中摆摆手,一脸无所谓:“少来这些虚的,老夫收的徒弟,教他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把医书合上,正色道:“孩子你带回去吧,药浴以后每七日泡一次,平时来我这儿学一两个时辰就够。” “不过……” 他捋了捋胡须,“马上要过年了,老夫得出一趟远门,等年后他再来吧。” 宋晞连忙问:“您要出远门?需不需要我帮忙准备盘缠?或者雇辆马车送您?” 周老郎中摆摆手,一脸嫌弃:“不用不用,老夫年轻时候走南闯北,什么场面没见过?区区一趟远门,还用得着你一个小丫头操心?” 宋晞笑了笑,没再坚持。 周老郎中想了想,又叮嘱道:“对了,你回去多管管二宝,别老盯着有毒的药材。” “学医嘛,什么都要学,不能偏科。” 他瞥了二宝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这孩子,见着毒药就跟猫见着鱼似的,拦都拦不住。你得说说他。” 宋晞秒懂。 这是老师投诉孩子学习偏科了。 她低头看了看二宝,二宝正仰着小脸,一脸无辜地望着她。 宋晞忍着笑,点点头:“周爷爷放心,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育他。” 周老郎中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 宋晞又环顾四周,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周爷爷,大宝呢?” 周老郎中往屋里努了努嘴:“里头睡着呢,这孩子,比二宝还能睡,一觉睡到现在。” 宋晞连忙进屋。 侧屋的炕上,大宝四仰八叉地躺着,小嘴微张,口水都流到枕头上了。 睡得那叫一个香。 宋晞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脸。 “大宝,醒醒,回家了。” 大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宋晞,愣了一瞬,随即眼睛一下子亮了。 “娘——!” 他一骨碌爬起来,一把抱住宋晞的脖子,整个人挂在她身上,像只树袋熊。 “娘!你终于来了!快带我回家!”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声道,“这里好无聊啊!” 宋晞哭笑不得,把他从身上扒下来,搂在怀里。 “无聊?周爷爷这儿不是挺有意思的吗?那么多药材,可以认着玩。” 大宝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要不要!学医好无聊,要背那么多东西,背得我头疼!” 他顿了顿,又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而且周爷爷只收了二宝一个徒弟,我是外人,不能随便偷师学艺的,要懂得避嫌。” 宋晞一愣。 这孩子,想得还挺多。 她低头看着大宝那张认真又委屈的小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行行行,不学就不学。”她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咱回家。” 她牵起大宝,又招呼二宝,向周老郎中告辞。 “周爷爷,那我们回去了。年后我再带二宝来。” 周老郎中点点头,摆了摆手。 宋晞正要走,余光忽然瞥见侧屋的方向。 那个叫李三的男人,还躺在病床上。 两条胳膊包得严严实实,像个大号的粽子,正瞪着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 宋晞脚步一顿。 她想了想,低头对两个小家伙道:“大宝二宝,你们先在这儿等娘一会儿,娘去跟那个人说几句话。” 大宝眨眨眼,乖乖点头。 二宝也点点头。 宋晞转身,推开侧屋的门,走了进去。 李三看见她进来,脸色顿时变了变,下意识往床里缩了缩。 宋晞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笑了笑。 那笑容,和气得很。 “李三哥,躺着呢?” 李三的嘴角抽了抽。 这女人,笑得这么和气,准没好事。 他警惕地看着她:“你、你想干什么?” 宋晞没答话,只是看了看他那两条不能动弹的胳膊,啧啧两声。 “听周爷爷说,你这胳膊,短时间内是好不了了,就算以后恢复了,也很难回到以前的状态。”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这可怎么办?刘员外那边,还等着你回去办差呢。” 李三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话戳中了他的七寸。 他是刘员外的人,靠的就是手脚利索、办事得力。 要是胳膊废了,就算差事能保住,也肯定不如以前那般吃香。 他咬了咬牙,没吭声。 宋晞继续道:“而且啊,你这医药费也不是个小数目,周爷爷的诊费、药钱,再加上你养伤这段时间不能干活,坐吃山空……” 她掰着手指头算,每算一样,李三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李三终于忍不住了,梗着脖子问。 宋晞笑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床边的小桌上。 袋子不重,但落在桌上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铜钱的声音。 李三的眼睛一下子盯住了那个布袋。 宋晞打开布袋,露出里头一沓的铜钱,整整齐齐五百文。 “李三哥,你别紧张。” 她笑眯眯地开口,“我知道,你之前绑过我,是刘员外的命令,你也是听命行事,身不由己。” “而且那一回,我也没受什么大损失。咱们之间的过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她顿了顿,把铜钱往李三面前推了推。 “我这人呢,心善,最喜欢化干戈为玉帛。” “这五百文钱,就当是我帮你垫付的医药费和生活费。” “往后你在刘员外那边,要是听见什么关于我的消息,提前给我报个信就行。” 李三愣住了。 他看了看那袋铜钱,又看了看宋晞,脑子转了好几圈,才明白过来。 这是……收买他当眼线? 他犹豫了一下。 刘员外那边,他是要回去的。 要是被发现给这女人通风报信,刘员外能扒了他的皮。 可这五百文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两条包成粽子的胳膊,又想起周老郎中说的“医药费不便宜”,心里那杆秤开始晃悠。 宋晞也不催他,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 好一会儿,李三终于咬了咬牙。 他用两条包得严严实实的胳膊,艰难地把那袋铜钱往怀里扫。 那动作笨拙又滑稽,但铜钱还是被他一股脑地扫进了怀里。 “行!”他闷声道,“只要我能打听到的,就给你报信。” 宋晞满意地点点头。 “那就多谢李三哥了。”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冲他笑了笑。 “好好养伤,过完年我再来看你。” 李三抱着那袋铜钱,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丫头片子,瞧着年轻,实际上又能忍又有心眼子,怕不是个省油的灯。 他打了个哆嗦,没敢再往下想。 第62章 宋记铺子开业大吉 宋晞带着大宝和二宝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王寡妇正在灶房里忙活,炊烟袅袅,饭菜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三宝和四宝蹲在院子里,一个在算账,一个在逗狗。 见宋晞回来,两个小家伙立刻站起来,蹬蹬蹬跑过来。 “娘!”三宝眼睛亮晶晶的,“您回来了?” 四宝憨憨地笑,伸手就去接宋晞手里的东西:“娘,我帮您拿!” 宋晞笑着把东西递给他,弯腰揉了揉两个小家伙的脑袋。 “乖,你们都在干什么呢?” 三宝立刻挺起小胸脯:“娘亲,我把铺子的账又算了一遍,发现还能再省点钱!” 四宝也连连点头:“我……我帮奶奶搬柴了,还帮奶奶挑水了!” 宋晞笑了,一人亲了一口。 “真乖。” 大宝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他走过去,拍拍三宝的肩膀:“三弟,往后这个家,就靠咱们了。” 三宝眨眨眼,用力点头:“大哥放心,我一定好好算账!” 四宝也凑过来,憨憨道:“我力气大,干活的事交给我!” 二宝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的,只是看着几个兄弟,嘴角微微翘起一点弧度。 宋晞看着这四个小萝卜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行了行了,都别站着了,进屋吃饭。”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晚饭。 饭后,王寡妇收拾碗筷,宋晞带着四个孩子回屋洗漱。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已经是夜深了。 宋晞推开自己屋的门,往里一看,然后叹了口气。 床上,四个小萝卜头挤在一块儿,正努力地给她让出个能舒服睡觉的地方。 大宝躺在最里边,紧贴着墙,小脸都挤变形了。 二宝挨着他,蜷成小小一团。 三宝和四宝并排躺在中间,两个人紧紧地挨着,中间愣是空出一人宽的地方。 三宝抬起头,冲她招手:“娘!快上来!我们给你留好位置了!” 四宝也憨憨地笑:“娘,这儿可宽敞了!” 宋晞看着那张被四个孩子挤得满满当当的床,再看看他们特意给自己留出的那个“宽敞”的位置,心头止不住地软。 她走过去,在床上坐下。 床还算宽敞,她以前一个人睡是绰绰有余的。 可加上四个孩子,就显得紧紧巴巴了。 大宝从墙边探出小脑袋,小声道:“娘,你是不是嫌挤?” 宋晞连忙摇头:“不挤不挤,娘觉得正好。” 她躺下来,把四个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大宝贴着她左边,二宝贴着她右边,三宝趴在她肚子上,四宝抱着她的腿。 五个脑袋挤在一块儿,暖烘烘的。 宋晞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心里默默盘算着—— 这手头的钱,都用得七七八八了。 得再攒点钱,把房子加盖一间。 然后再打四张小床,让这四个小家伙有自己的窝。 不能总这么挤着。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这四个孩子。 大宝睡得很香,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笑。 二宝蜷在她臂弯里,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三宝趴在她肚子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小鹌鹑。 四宝抱着她的腿,睡得四仰八叉,呼噜声都出来了。 都是男孩子。 宋晞忽然有点感慨。 要是有个女孩子就好了。 她喜欢香香软软的小姑娘,可以给她们扎小辫儿,做漂亮的小裙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可转念一想,她又连忙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已经有四个崽了,不能再捡了! 再捡下去,她真的要养不过来了! 宋晞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不能再捡了”,这才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 过了两日,腊月二十八。 天刚蒙蒙亮,宋晞就起了。 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王寡妇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炊烟袅袅。 “娘,我走了。”宋晞冲灶房喊了一声。 王寡妇探出脑袋:“这么早就去镇上?吃过早饭再走啊!” “不了,今儿个开业,得早点去准备。”宋晞摆摆手,“您帮我看着几个孩子,别让他们乱跑。” 王寡妇点点头,又叮嘱道:“路上慢点,小心些。” 宋晞应了一声,背着个大包袱,踏着晨雾往镇上走去。 到了镇子上,天已经大亮了。 宋记点心铺门口,宋石头、宋二牛、宋大丫、宋二丫四个人已经等着了。 见宋晞过来,四个人连忙迎上去。 “宋晞姐!”宋石头搓着手,一脸兴奋,“今儿个就开业了?” 宋晞笑着点点头,把包袱往柜台上一放。 “都准备好了吗?” 宋二牛连连点头:“准备好了准备好了!点心都做好了,礼盒也包好了,蔬菜包也准备好了!” 宋大丫补充道:“按照宋晞姐的吩咐,蔬菜包分了好几种,有素菜的,有荤素搭配的,还有专门给大户人家准备的豪华版!” 宋二丫也道:“礼盒也是,分了三个档次,普通的、高档的、还有最贵的,都包好了!” 宋晞满意地点点头。 “行,那就准备开业。” 她从包袱里掏出一挂长长的鞭炮,递给宋石头。 “去,挂在门口。” 宋石头接过鞭炮,麻利地挂好。 宋晞又拿出火折子,点燃引线。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炸响,红色的纸屑四处飞溅,硝烟弥漫了整个铺子门口。 街上的人纷纷驻足,探头往这边张望。 等鞭炮声停了,宋晞清了清嗓子,站在铺子门口,笑着大声道: “各位父老乡亲,街坊邻居!今儿个是腊月二十八,宋记点心铺正式开业!” “大家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欢迎来捧个人场!” 人群里响起一阵笑声。 有人好奇地问:“哎,小姑娘,怎么这时候开业?马上过年了,谁还来买东西啊?” “就是就是,年货都备得差不多了,这时候开业,不是找亏吗?” 宋晞笑了。 她等大家议论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各位说得对,年货是备得差不多了。” “但是——”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咱们铺子卖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 她从身后拿出一个精致的竹编食盒,高高举起。 “这是咱们铺子的点心礼盒!奶香酥饼、蛋黄酥、牛乳软糕,样样精致,盒盒精美!” “过年过节走亲访友,送这个,倍儿有面子!” 人群里有人眼睛一亮。 这点心礼盒,他们听说过。 前几天那几个伙计满大街吆喝,不少人都知道。 有人忍不住问:“多少钱一盒?” 宋晞报了个数,人群里响起一阵吸气声。 贵是真贵。 但那盒子瞧着确实精致,里头点心闻着也香,送出去确实有面子。 有人还在犹豫,宋晞又拿出一样东西。 “除了点心礼盒,咱们铺子还推出了一样新东西——蔬菜包!” 她把那包东西打开,露出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蔬菜。 白菜、萝卜、冬笋、蘑菇、蒜苗、豆苗……一样一样,择得干干净净,洗得水灵灵的,切成均匀的段或片,用油纸包着。 “这是素菜包,五文钱一份,够炒一盘菜。” 她又拿出另一包,里头除了蔬菜,还有切好的肉片。 “这是荤素搭配包,十文钱一份,回去直接下锅就能炒。” 最后她拿出一包最大的,里头的菜更丰富,还有处理好的鸡块、鱼片。 “这是豪华包,适合年夜饭的大菜,二十文一份。” 她抬起头,看着人群,笑眯眯的: “各位婶子大娘,过年这几天,是不是最烦备菜?择菜洗菜切菜,手都泡皱了,还得挨婆婆骂手脚慢?” “有了咱们的蔬菜包,直接下锅就能炒,省时省力,轻松过年!”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哎哟!这个好这个好!” “可不是嘛!我每年过年,光择菜就能择一天!” “买买买!给我来一份!” “我也要!” 有人先试着买了一份。 打开一看,蔬菜新鲜水灵,切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用心准备的。 那人满意地点点头,又回头买了两份。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掏钱。 “给我也来一份!” “我要那个豪华包!” “点心礼盒还有吗?给我来一盒!” 铺子门口,顿时热闹起来。 宋石头和宋二牛负责收钱找零,宋大丫和宋二丫负责递货。 四个人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的笑容却一直没停过。 宋晞站在柜台后头,看着络绎不绝的顾客,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第一天,就卖爆了。 她正美着,忽然听见人群里传来一道声音: “小姑娘,你这蔬菜包,能长期供应吗?” 宋晞抬头一看,是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瞧着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管家。 她笑着点点头:“能!长期供应!” 那管家满意地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单子。 “行,给我订十份豪华包,明天送到府上。” 宋晞接过单子一看,上头写着地址和订金,眼睛顿时亮了。 这第一单大生意,来了! 她连忙应下,又给那管家送了份点心当谢礼。 管家笑着走了。 宋晞转过身,看着铺子里热火朝天的场面,忍不住笑出了声。 “宋晞姐!”宋大丫跑过来,满脸兴奋,“咱们的点心礼盒,已经卖了五十盒了!” 宋二丫也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蔬菜包也卖了八十份了!” 宋晞点点头,心里那叫一个美。 照这势头,今天一天,就能把这两天的本钱赚回来。 她正想着,忽然看见人群里有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背着手,站在人群外头,正朝这边张望。 宋晞一愣。 那不是……谢四吗? 她连忙踮起脚尖,往人群外头看去。 可那个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中,不见了。 宋晞眨了眨眼,有些纳闷。 谢四怎么来了? 难道是言公子让他来的? 她正想着,忽然被人拽了拽袖子。 低头一看,是宋大丫。 “宋晞姐,有人要订五十盒点心礼盒,您来谈一下?” 宋晞连忙收回思绪,笑着迎上去。 “来了来了!” 管他谢四不谢四的,先赚钱要紧! 第63章 开业找茬 宋记点心铺开业第一天,生意好得惊人。 宋晞站在柜台后头,看着络绎不绝的顾客,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宋石头和宋二牛负责收钱找零,两个大小伙子忙得满头大汗,脸上的笑容却一直没停过。 宋大丫和宋二丫在货架间穿梭,递货、打包、招呼客人,两个小姑娘跑得脚不沾地,却越干越起劲。 “宋晞姐!点心礼盒又卖完了!”宋大丫跑过来,满脸兴奋,“要不要再补一批?” 宋晞点点头:“补!后头库房还有五十盒,都搬出来!” 话音刚落,铺子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让开让开!都让开!” “街道司办事!闲杂人等退后!” 宋晞心里咯噔一下。 她抬起头,就看见一群穿着皂衣的人,大摇大摆地挤开人群,走了进来。 为首之人,正是胡耀威。 他的脑袋上绑着厚厚的一圈绷带,走路时也有些颤颤巍巍的滑稽 宋晞的眉头跳了跳。 好家伙,果然还是来了。 胡耀威一进门,目光就落在宋晞身上。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那笑容,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哟,小娘子,生意不错嘛。” 他背着手,在铺子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摸摸,时不时还砸吧砸吧嘴。 “啧啧,这柜台,打得太矮了,不符合规定。” “这货架,摆得太密了,容易着火。” “这墙面,刷得太白了,刺眼。” 他一口气挑了一堆毛病,最后走到宋晞面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小娘子,你这铺子,问题不少啊。” 宋晞深吸一口气,挤出笑脸:“敢问差爷,有哪些问题?” 胡耀威掰着手指头数:“柜台加高,货架拆了重摆,墙面刷暗,招牌往下挪三尺……” 他一口气说了十几条,最后总结道:“不整改,就不能开业。” 宋晞的拳头攥紧了。 她正要开口,胡耀威又说话了。 这回,他的目光落在了货架上的点心上。 他走过去,随手抓起一块蛋黄酥,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闻着闻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什么味儿?” 他把蛋黄酥往宋晞面前一怼,一脸嫌弃:“闻着就不对劲!该不会是坏了吧?” 宋晞的脸沉了下来。 胡耀威把手里的蛋黄酥往地上一扔,抬脚就踩了上去。 “啪叽”一声,蛋黄酥被踩得稀巴烂。 他又抓起另一块,闻了闻,同样扔在地上踩烂。 “这个也不行!” 他一边踩一边嚷嚷,身后的几个手下也有样学样,开始往货架上抓点心,往地上扔。 “这个闻着也不对!” “这个看着就不干净!” “全部查封!全部查封!” 一时间,铺子里乱成一团。 点心被踩得稀巴烂,蔬菜包被踢得到处都是,货架被推得东倒西歪。 宋石头和宋二牛想拦,却被那几个手下推得摔倒在地。 宋大丫和宋二丫吓得尖叫起来,躲在柜台后头瑟瑟发抖。 宋晞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她冲上去,一把推开一个正在踩点心的手下。 “住手!” 胡耀威回过头,看见是她,笑得更欢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小娘子,你这是妨碍公务啊。” 他伸手,就要去抓宋晞的胳膊。 “来人啊,把这妨碍公务的刁民抓起来!”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 “砰!” 只听到一声闷响。 胡耀威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飞了出去。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撞翻了旁边的货架,才停下来。 铺子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宋晞也愣住了。 她回过头,就看见谢四站在她身后,一只脚还保持着踹人的姿势。 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难得地带着几分怒意。 “谢、谢四?”宋晞眨眨眼。 谢四没理她,只是大步走过去,一把揪起胡耀威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胡耀威被踹得七荤八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拎了起来。 他定睛一看,认出了谢四。 就是那天在街上帮这女人出头的人! 他脸色一变,随即又硬气起来: “你、你敢打我?我是街道司的人!殴打官吏,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谢四冷笑一声。 他抬手,一巴掌扇在胡耀威脸上。 “啪!” 清脆响亮。 胡耀威被打得脑袋一歪,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啪!” 又是一巴掌。 这回是另一边脸。 “你——” “啪!” 谢四的手又快又狠,一巴掌接一巴掌,扇得胡耀威眼冒金星,连话都说不出来。 那几个手下见状,想冲上来帮忙。 可还没迈出步子,就被谢五谢六带人拦住了。 三下五除二,全撂倒在地。 一时间,铺子里哀嚎声四起。 胡耀威被扇得满脸是血,终于扛不住了,扯着嗓子喊: “救命!救命啊!杀人了!” 谢四停下动作,低头看着他,眼神冰冷嫌恶得像是再看一条阴沟里的老鼠。 胡耀威对上那眼神,浑身一抖。 可他还是不甘心,挣扎着喊: “你、你们等着!我叔是县丞!你们打了我,就是打我叔的脸!” “我叔不会放过你们的!” 谢四挑了挑眉。 他抬起脚,踩在胡耀威脸上,慢慢用力。 “县丞?” 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就算是县令来了,老子也照打不误。” 县丞县令算什么,比这更大得多的官,见到他们都得夹紧尾巴说话。 胡耀威的脸被踩得变形,嘴里呜呜咽咽的,说不出话来。 谢四的脚越来越用力,胡耀威的眼珠子都开始往上翻。 “等等!” 宋晞的声音忽然响起。 谢四动作一顿,回过头。 宋晞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快被踩死的胡耀威,又抬起头,看向谢四。 “已经够了,不用再下手了。” 谢四皱了皱眉:“这种人,不打死留着过年?” 宋晞摇摇头,笑了。 那笑容,胸有成竹得很。 “打死他,脏了您的手。”她轻声道,“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铺子门口。 “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爽朗的笑声从门口传来。 “哈哈哈!宋姑娘!恭喜恭喜!开业大吉啊!” 宋晞回过头,就看见赵管家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手里捧着一对红绸扎的花篮,恭恭敬敬地摆在铺子门口。 胡耀威趴在地上,看见赵管家,脸色顿时变了。 赵管家像是没看见他似的,径直走到宋晞面前,拱手行礼: “宋姑娘,老赵我来迟了,可别见怪啊!” 宋晞连忙回礼:“赵管家客气了,您能来,就是给我天大的面子。” 赵管家摆摆手,环顾四周,目光终于落在地上的胡耀威身上。 他“咦”了一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这不是胡差爷吗?怎么趴在地上?这是……在帮宋姑娘擦地?” 胡耀威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挣扎着爬起来,捂着肿得跟猪头似的脸,恶狠狠地瞪着赵管家。 可赵管家根本不理他,转头对宋晞笑道: “宋姑娘,您这点心,可真是出名了!” 他提高了声音,让周围看热闹的人都能听见: “昨儿个我去县衙办事,顺道给县太爷带了盒您做的点心。” “县太爷尝了,赞不绝口!还说这点心,比京城那些点心铺子的都不差!” 人群里响起一阵惊呼。 “县太爷都夸?那可不得了!” “可不是嘛!县太爷什么好东西没吃过?能让他夸,那肯定是真好!” 赵管家继续道: “而且啊,县太爷还说了,宋姑娘您心善,带着村里的穷苦人一起挣钱,这是大功德!” “他还说,希望您这铺子好好开下去,帮着一方百姓吃饱喝足,就是最大的功劳!” 宋晞连忙谦虚道:“县太爷过奖了,我也就是做点小本生意,养家糊口罢了。” 赵管家摆摆手,终于转过身,看向胡耀威。 他上下打量了胡耀威一眼,似笑非笑地问: “胡差爷,您这是……来给宋姑娘道喜的?” 胡耀威的脸更肿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县太爷都夸过的铺子,他要是再找茬,那不是打县太爷的脸吗? 可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他以后还怎么在镇上混? 正在他骑虎难下,进退两难的时候。 “耀威!你在干什么?!” 一道威严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第64章 县丞赔礼道歉 听到这个声音,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一个穿着朴素、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背着手走了进来。 胡耀威看见来人,脸色瞬间变得精彩起来。 “叔、叔叔……” 来人正是清平镇县丞,胡德旺。 他走到胡耀威面前,低头看着这个侄子肿成猪头的脸,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混账东西!你又在干什么?” 胡耀威张了张嘴,惊讶地看向自家叔叔,正要开口说话的时候。 “闭嘴!” 胡德旺却是呵斥打断他,转头看向宋晞。 他脸上瞬间堆满了笑。 那笑容,慈祥得很。 “宋姑娘,老夫胡德旺,是这清平镇的县丞。” “我这不成器的侄子,给你添麻烦了。” 他拱手行礼,态度诚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宋晞心里冷笑,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就及时出场了。 但她面上却不动声色,连忙回礼:“胡大人言重了,胡差爷也是例行公事,没什么麻烦的。” 胡德旺叹了口气,一脸痛心疾首: “什么例行公事!老夫早就说过,让他收敛些收敛些,他就是不听!” 他转过头,狠狠瞪了胡耀威一眼: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给宋姑娘赔礼道歉!” 胡耀威的脸都绿了。 赔礼道歉? 他被打成这样,还要他赔礼道歉? 可对上叔叔那双眼睛,他不敢不从。 他低着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宋姑娘,对不住,是我有眼无珠……” 胡德旺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宋晞,笑容可掬: “宋姑娘,今日之事,是老夫管教无方,这样吧,老夫给你赔个礼——”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单子,双手递给宋晞。 “这是镇上县衙年节采买的单子,往后镇上官衙的糕点,就由宋姑娘的铺子供了。” 宋晞接过单子,低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五十盒点心礼盒。 一百份蔬菜包。 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订单。 加起来,少说也有上百两银子! 她抬起头,看向胡德旺。 那张老脸上,依旧是那副慈祥的笑容。 可宋晞心里清楚,这不是赔礼,是堵嘴。 接了这单子,今天的事就得翻篇。 不接,就是不给县丞面子。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笑得比胡德旺还真诚。 “胡大人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呢?” 她接过单子,收进怀里。 “多谢胡大人抬爱,往后县衙的糕点,我宋记铺子一定保质保量,按时送到。” 胡德旺满意地点点头,又训斥了胡耀威几句,这才带着人离开。 走出铺子,胡耀威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问: “叔,您怎么还给她送订单?那丫头把咱们的人打成这样……” 胡德旺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蠢货!” 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县太爷都夸过的铺子,你让我怎么找茬?你想让全县的人都知道,我胡德旺跟县太爷对着干?” 胡耀威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胡德旺收回目光,眯着眼,望向那间点心铺子。 那丫头,不简单。 今天这局,她早就料到了。 请赵管家来撑场面,借县太爷的名头压人,每一步都算得准准的。 他深吸一口气,背着手,大步离开。 来日方长。 这清平镇上,还没人能让胡家吃哑巴亏。 “呵,年轻人再怎么聪明,也是要跌个跟头的。” 铺子里。 宋晞送走胡德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正要向谢四等人和赵管家感激道谢。 但是果不其然。 谢四那些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又消失了。 宋晞愣了愣,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 怎么每次都是这样? 搞得好像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她收回目光,看向赵管家,认真行了一礼: “赵管家,今日多亏了您,要不是您来解围,我这铺子今天怕是开不下去了。” 赵管家连忙摆手: “宋姑娘,您这话就见外了!” “我老赵说的可都是实话,县太爷确实夸过您的点心,您带着村里人一起挣钱的事,也是实打实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眼里带着几分佩服: “不过宋姑娘,您这招是真高。” “借县太爷的名头压人,让胡德旺那老狐狸都不敢轻举妄动。” 宋晞笑了笑,没接话。 她确实是提前请了赵管家来捧场。 胡耀威可能会来找茬,她早就料到了。 但她没想到的是,谢四他们会来。 而且来得那么及时。 她想起刚才谢四把胡耀威踩在地上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言公子…… 又是他。 她正想着,赵管家忽然开口: “宋姑娘,老赵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宋晞回过神,连忙道:“赵管家您说。” 赵管家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 “是这么回事,我家老夫人,您还记得吧?” 宋晞点点头。 赵管家叹了口气: “上回您那黄焖鸡,老夫人吃了之后,胃口好了几天,可这几天,又不行了。” “府里的大厨照着您的方子做,可怎么做都做不出您那个味道。” 他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宋晞: “宋姑娘,除夕那天,您能不能……来府上给老夫人做顿黄焖鸡?” 宋晞笑了。 “赵管家,您这话就见外了。” 她爽快地点头,“行,除夕那天,我带上食材,去府上给老夫人做。” 赵管家大喜过望,连连道谢。 宋晞送走赵管家,站在铺子门口,望着人来人往的街道。 她忽然想起什么,踮起脚尖,往对面那间来福客栈望去。 客栈二楼,那扇窗户紧闭着。 窗帘也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宋晞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笑。 —— 来福客栈,二楼。 谢四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进房间。 谢晏尘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封刚拆开的密信,正垂眸看着。 听见动静,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 “处理完了?” 谢四连忙躬身: “回主子,胡耀威那些人已经被赶走了。” “那名胡县丞也出面了,给了宋姑娘一笔订单,把这事压了下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宋姑娘应该早就料到会有人找茬,提前请了赵管家来撑场面。” 谢晏尘翻信纸的手指微微一顿。 随即,他又继续往下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谢四低着头,悄悄抬起眼皮,觑了谢晏尘一眼。 主子这反应…… 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他不敢问。 也不敢猜。 上次那六十圈,他跑到山里去了,回来之后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这次要是再多嘴,怕是得跑到县城去。 他正想着,谢晏尘忽然开口了。 “山里有发现吗?” 谢四连忙收起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正色道: “回主子,属下在山里跑了一圈,仔细搜寻过,没有发现定安侯旧部的踪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倒是发现了些别的痕迹,像是有人在山里活动过,但时间太久,已经找不到了。” 谢晏尘沉默了一瞬。 他把密信折好,收入袖中,站起身。 “准备一下。” 谢四一愣:“准备什么?” 谢晏尘看着他,目光淡淡: “离开清平镇。” 谢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离开? 终于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他终于不用再看见那个村姑了? 他终于不用再绕着镇子跑圈了? 谢四激动得差点当场落泪。 他连忙躬身:“是!属下这就去准备!” 他转身就跑,恨不得立刻收拾行李离开。 半炷香后。 谢四等人收拾好行李,跟在谢晏尘身后,走出来福客栈。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冬日的冷风,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自由了。 终于自由了。 他正美滋滋地想着,忽然—— “言公子!”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谢四浑身一僵。 他僵硬地转过头。 宋晞站在街边,正笑眯眯地望着他们。 第65章 这女人心思缜密 谢四震惊不已。 他瞪大眼睛,看着笑眯眯站在街边的宋晞,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你、你怎么在这儿?!”他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们住这儿的?” 宋晞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这不是用脚趾头就能想到的吗?” 谢四的嘴角抽了抽。 宋晞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给他分析: “你看啊,言公子一看就是外地来的客人,要么是租住在镇上的房子,要么就住在客栈里。” “可是这些日子里,我每次出事的时候,言公子和谢四大哥都能来得这么及时——” 她抬起头,冲谢四灿烂一笑,“那肯定就是住在客栈里啊。” “总不能是你们每次都是在街上闲逛,正好撞见我出事吧?” 谢四的脸色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这女人……心思怎么这么缜密? 谢四咬了咬牙,又追问:“那你也没必要在客栈外面这么蹲守我们吧?” 他心中懊恼得要死。 而且偏偏是在他们要离开清平镇的时候,被她蹲到了! 这运气也太背了吧? 宋晞眨了眨眼睛,笑得眉眼弯弯。 “不这么蹲守着,又怎么能见到你们,好好说上话呢?” 她越过谢四,看向站在后头的谢晏尘。 那人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站在人群后头,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那双幽深的眸子,却落在她身上。 宋晞往前走了两步,站定,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 “言公子。” 她抬起头,笑得真诚: “我知道您几次三番出手相救,是古道热肠,喜欢做好事不留名。” “但我这个受惠之人,却不能这么心安理得。” 她从身后拎出两个精致的竹编食盒,双手捧着,递到谢晏尘面前。 “我拿不出什么能好好感谢言公子的珍贵谢礼,但礼轻情意重——” 她顿了顿,眼里带着几分期待: “我想邀请言公子,有空来我家吃一顿年夜饭,聊表心意。” 谢晏尘垂眸,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站在冬日的街边,呵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脸颊被冻得微微泛红。 可那双眼睛,却灿若晨星。 带着几分期待,几分忐忑,还有几分“你不答应我就一直蹲着”的倔强。 他沉默了一瞬。 谢四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替主子一口回绝。 可谢晏尘开口了。 语气依旧淡淡的,却比往常缓和了些许。 “多谢宋姑娘的好意。” 但他的声音依旧沉稳淡漠,“但我有事要处理,今日就要离开清平镇。” 宋晞愣了愣,目光越过他,落在谢四等人背着的行李上。 果然。 虽然她早有预料,心里还是难免有些失落。 但她很快打起精神,不甘心地追问了一句: “言公子是往来的客商吗?是否……年后还会回来一趟?” 谢晏尘看着她。 那张清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可那目光,却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 “是往来的客商。”他淡淡道,“生意上出了些变故,走得匆忙,至于何时回来——” 他顿了顿,“我也不知要多久才能解决那些琐事。” 宋晞听懂了。 这是……在拒绝她。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只是那眼里的光,黯了黯。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失落压下去,重新挤出笑脸。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强求了。” 她把食盒往前递了递,声音轻快: “言公子一路顺风。我没什么好送的,这些是店里新做的糕点礼盒,您带着,路上无聊的时候填填肚子。” 谢晏尘垂眸,看着那个食盒。 谢四连忙上前,想伸手接过,然而动作一顿。 却见谢晏尘亲自伸出手,稳稳地接过了那个食盒。 纤长白皙的手指,骨节分明,带着几分凉意。 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宋晞温热细腻的手背。 只是一瞬。 谢晏尘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将食盒提在身侧。 “多谢。” 声音依旧淡淡的,却比往常多了一丝什么。 宋晞愣了愣,随即笑着摆摆手: “言公子客气了,您救了我那么多次,这点心意算什么?” 谢晏尘没再说话。 他只是微微颔首,便带着谢四等人,与宋晞擦肩而过。 走出几步,他的余光瞥见身后那道身影。 宋晞还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方向。 脸上还带着笑,可那笑意里,分明藏着几分失落。 谢晏尘的脚步微微一顿。 随即,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去。 终究还是别开了眼。 马车辚辚向前,驶出清平镇,沿着官道往北而去。 车内安静得很,只有车轮轧过路面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马蹄声。 谢晏尘独自坐在车厢里,身侧放着那只竹编食盒。 他垂眸,看着那只食盒。 编得精巧,四四方方,盖子上还用细竹篾编出了简单的花纹,瞧着素净又雅致。 和之前送的那些一样。 他伸手,打开盒盖。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四碟点心。 却不是他之前见过的。 其中一碟点心,扁扁的圆饼,表面撒着黑芝麻,瞧着像是咸口的。 谢晏尘的目光在那碟点心上多停了一瞬。 他伸手,拈起一块。 送到唇边,轻轻咬了一口。 咸香酥脆,入口即化。 谢晏尘的动作顿住了。 他垂眸,看着手里那块被咬了一口的点心,半晌没有动。 他其实并不喜甜食。 那些甜腻腻的东西,他向来只是浅尝辄止。 可之前那些点心,他一块一块地吃完了。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吃完。 但现在,这块点心,倒是比之前的更合他的口味。 谢晏尘的眸光微微动了一下。 咸香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细腻,绵软,没有半点甜腻。 她的心思,比他想象中的更加玲珑剔透。 谢晏尘把手里那块点心吃完。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轧在官道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他的衣袍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他靠在车壁上,望着那道光影,许久没有动。 半晌,他将食盒重新盖好。 而后他闭上眼睛,像是要养神。 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张脸。 那张在街边侃侃而谈的笑颜。 那双灿烂明亮的眼睛。 还有那个站在客栈对面,忙忙碌碌、充满生气的娇小身影。 谢晏尘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紧闭的车帘上。 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 马车辚辚向前,离清平镇越来越远。 谢四骑马跟在马车旁,直到驶离了清平镇,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舒得那叫一个畅快。 谢五和谢六跟在他后头,看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凑过来。 “谢四哥,你在高兴什么呢?”谢五压低声音问。 谢四嘿嘿一笑,压不住嘴角的弧度: “高兴什么?高兴咱们终于离开清平镇了!”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终于离开宋晞那个村姑了! 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她! 谢四越想越美,又补了一句: “而且,咱们绝对不会再回到这个鬼地方了!绝对!” 他说得斩钉截铁,满脸笃定。 谢五和谢六对视一眼,神色微妙。 谢五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谢四哥,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谢四斜睨他一眼:“说。” 谢五清了清嗓子,好心提醒道: “谢四哥,你还是少笑点吧。有时候越是笃定的事,就越容易事与愿违。” 谢四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他瞪大眼睛,看着谢五。 谢五被他看得往后退了一步,连忙摆手: “我就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谢六也在旁边点头附和:“对对对,随口一说!” 谢四的嘴角抽了抽。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不祥的预感压下去,冷哼一声: “放屁!能有什么事与愿违?主子的事办完了,以后再也不用来这个破地方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 “绝对不会再来了!” 说完,他翻身上马,跟在马车旁,扬长而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扬起一路烟尘。 谢五和谢六跟在后头,对视一眼,默默叹了口气。 他们总觉得,谢四哥这fg,立得有点大。 第66章 我们给娘包红包 宋晞站在原地,望着那行人消失在街角。 马车辚辚远去,扬起一路烟尘。 她站了很久。 直到街上的人流来来往往,把她挤得东倒西歪,她才回过神来。 “唉——” 她长叹一口气,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方才触碰到的那个指尖,那点微凉的触感,好像还残留在手背上。 她甩了甩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想什么呢?”她嘀咕了一句,“人家是客商,做大生意的,看不上我这小铺子,很正常。” 她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 “行了行了,别想了,回去干活!” 她转身,大步往铺子走去。 推开铺子的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铺子里已经被收拾干净了。 被踩烂的点心扫出去了,被推倒的货架扶正了,被踢翻的蔬菜包也重新码好了。 宋石头和宋二牛正在整理货架,宋大丫和宋二丫在柜台后头记账。 见宋晞进来,四个人齐刷刷抬起头。 “宋晞姐!”宋石头咧嘴笑,“您回来啦?” 宋晞点点头,走到柜台后头,拿起账本翻了翻。 虽然最后被胡耀威那些人捣了乱,但开业第一天的火爆程度,还是远超她的预料。 尤其是蔬菜包。 因为是试卖,她准备的库存不算太多。 结果不到半天,就被抢购一空。 宋晞越看越美,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干得不错。”她抬起头,看向四个伙计,“今天辛苦你们了。” 宋石头挠挠头,憨憨地笑:“不辛苦不辛苦!宋晞姐,咱们能跟着您干,那是福气!” 宋二牛也在旁边点头:“就是就是!比以前在家种地强多了!” 宋大丫抿着嘴笑,小声道:“宋晞姐,咱们明天还开业吗?” 宋晞点点头:“开,过年这几天,咱们铺子不能关门。” 她想了想,又道:“不过不用你们都来,你们四个轮着来,每天两个人值半天班,值班半天算一天的工钱。” 四个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宋石头结结巴巴地问:“半、半天算一天?” “对。”宋晞笑了,“过年嘛,让大家多休息休息,轮值的,算加班,工钱翻倍。” 她又从柜台底下拿出四个红包,一人递了一个。 “这是年终红包,拿着。” 四个人接过红包,打开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宋石头的手都在抖:“宋、宋晞姐,这、这也太多了……” 宋晞摆摆手:“多什么多?这是你们应得的,跟着我好好干,往后只会更多。” 四个人对视一眼,齐刷刷给宋晞鞠了一躬。 “谢谢宋晞姐!” 宋晞笑着摆摆手:“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赶紧回家吧,天快黑了。” 四个人这才千恩万谢地走了。 走出铺子,宋石头和宋二牛走在前面,忍不住掐了掐自己的胳膊。 “哎哟!疼!”宋石头龇牙咧嘴,“不是做梦!” 宋二牛也咧嘴笑:“跟着宋晞姐才干几天,就比我在家苦哈哈干几个月的钱还多!” 宋大丫和宋二丫跟在后头,两个小姑娘也笑得合不拢嘴。 宋大丫小声嘀咕:“姐,咱们挣了钱,往后在家也能硬气些了。” 宋二丫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是啊,爹娘再也不敢提要卖咱们换钱了……” 宋石头回过头,拍了拍胸脯: “放心!往后咱们跟着宋晞姐好好干,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四个人相视一笑,踏着暮色,往村里走去。 宋晞送走四个伙计,又在铺子里清点了一遍库存。 点心礼盒卖得差不多了,蔬菜包更是销售一空。 她掏出账本,把今天的账目又算了一遍,心里有了数。 照这个势头,年后得加大采购量。 不光是村里的菜,隔壁村子的菜农也可以合作起来。 还有点心的原材料,面粉、糖、油这些,也得找更大的供货商谈长期合作…… 她正盘算着,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刚才宋大丫说,有客人问蔬菜包要怎么搭配炒才好吃。 还有人想单买和豆苗搭配的肉酱。 宋晞的眼睛亮了亮。 这是个好主意啊! 搭配菜谱,做成小册子,随蔬菜包赠送。 肉酱也可以单独包装,作为调味品售卖。 她脑子里冒出一堆想法,恨不得立刻写下来。 可看了看外头已经黑透的天色,她又摇了摇头。 算了,快过年了,来不及了。 等年后再说吧。 她把账本收好,关上铺子的门,往镇上走去。 镇上的集市还没散,到处是采买年货的人。 宋晞挤进人群,买了一堆东西。 爆竹、年画、红包、春联、屠苏酒…… 还有笔墨纸砚。 她琢磨着,年后得给四个小家伙找个先生,教他们读书识字。 不能总这么放养着。 买完东西,她背着大包袱,踏着夜色往村里走。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推开院门,一股明亮的暖意扑面而来。 堂屋里亮着灯,王寡妇正在灶房里忙活,饭菜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四个小萝卜头齐刷刷从堂屋里跑出来,围在她身边。 “娘!”大宝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伸手就要讨抱抱,“您可算回来啦!我们好想你啊!” 二宝站在他旁边,默默接过她手里的包袱。 三宝踮着脚尖往包袱里瞅:“娘,您买什么了?” 四宝憨憨地笑:“娘,我帮您拿!” 宋晞笑着揉了揉他们的脑袋,把包袱递给四宝。 “买了些过年用的东西,回头给你们发红包。” 四个小家伙的眼睛都亮了。 王寡妇从灶房里探出头,看见她回来,连忙招手: “回来了?快进来吃饭!饿坏了吧?” 宋晞应了一声,带着四个孩子进屋。 堂屋里,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红烧肉、炖鸡、炒鸡蛋、青菜汤……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四个小家伙围着桌子坐好,眼巴巴地望着菜。 宋晞坐下,拿起筷子,笑道:“开饭!” 话音刚落,四双筷子就伸了出去。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饭后,王寡妇收拾碗筷,宋晞带着四个孩子回屋。 她把买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给他们看。 “这是春联,明天贴上,这是年画,贴在堂屋里,这是爆竹,除夕晚上放……” 四个小家伙围在她身边,看得津津有味。 三宝拿起那叠红纸,好奇地问:“娘,这是做什么的?” “红包。”宋晞笑了,“除夕晚上给你们包压岁钱。” 三宝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皱起小眉头: “娘,压岁钱是什么?” 宋晞愣了愣。 她低头,看着这四个孩子。 大宝二宝茫然地眨着眼睛,显然也不知道。 三宝四宝更是满脸好奇。 宋晞心里一酸。 这些孩子,难道以前从来没收过什么压岁钱吗? 她伸手,把四个小家伙揽进怀里。 “压岁钱啊,就是长辈给晚辈的祝福。” 她轻声道,“除夕晚上,娘给你们包红包,祝你们新的一年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四个小家伙靠在她怀里,安安静静地听着。 好一会儿,大宝抬起头,小声道: “娘,那……那我们也能给娘包红包吗?” 宋晞愣住了。 大宝认真道:“我们也想祝娘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二宝在旁边点点头。 三宝也点头:“对对对!娘对我们这么好,我们也想对娘好!” 四宝憨憨地笑:“我、我力气大,我给娘扛红包!” 宋晞的鼻子一酸,眼眶有点发红。 她连忙低下头,把脸埋进孩子们的头发里,深吸一口气。 “好。”她的声音有点闷,却带着笑,“那你们也给娘包红包。” 夜深了。 四个小家伙挤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宋晞躺在他们中间,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言公子走了。 她本来想借着报恩的名义,好好结识他一番。 向他请教一些在外做生意的门路,为她以后逐渐扩展的生意做点预案。 结果人家根本不搭理她。 宋晞叹了口气。 看来还是她的生意太小了,人家看不上眼。 她翻了个身,把四个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算了,不想了。 生意再小,也是自己的。 一步一步来,总会做大的。 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窗外,夜色深沉。 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归于寂静。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第67章 除夕做黄焖鸡 除夕当天。 天还没亮透,宋晞就起了。 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生怕吵醒床上那四个挤成一团的小家伙。 大宝四仰八叉地躺在最里边,二宝蜷成小小一团,三宝趴在她枕头上,四宝抱着她的腿,呼噜声此起彼伏。 宋晞低头,看着这四个睡得四仰八叉的小崽子,忍不住笑了。 她伸手,轻轻把四宝的腿从自己身上挪开,又给三宝掖了掖被角,这才推门出去。 院子里,王寡妇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炊烟袅袅,混着腊肉和米粥的香气。 “娘,我走了。”宋晞冲灶房喊了一声。 王寡妇探出脑袋,手里还握着锅铲:“这么早就去?吃过早饭再走啊!” “不了,赵家那边等着呢。”宋晞摆摆手,背上昨晚就准备好的竹筐,“您帮我看着几个孩子,别让他们乱跑。” 王寡妇点点头,又叮嘱道:“路上慢点,小心些,今儿个除夕,镇子上人多,别让人挤着。” 宋晞应了一声,踏着晨雾出了门。 冬日的清晨,寒气逼人。 村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偶尔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 宋晞裹紧棉袄,背着竹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上走。 竹筐里装着她连夜准备好的食材。 一只肥嫩的母鸡,是昨天特意去刘寡妇家买的。 还有葱姜蒜、豆豉、酒糟这些调料,都是她自己种的、自己晒的,比镇上买的香。 虽然赵家肯定不缺这些,但她习惯用自己的东西,顺手。 走到镇子上时,天已经大亮了。 除夕的镇子,比往常热闹得多。 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挤得水泄不通。 到处都是采买年货的人,卖春联的、卖年画的、卖爆竹的、卖糖人的,摊子一个挨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 宋晞挤在人群里,正琢磨着往哪边走,就看见街角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厮,穿着赵家统一的青布棉袍,正伸长了脖子往街上张望,满脸的不耐烦。 看见宋晞,他的眼睛一亮,连忙跑过来。 “是宋姑娘吧?”他语气略冲地问,“我是赵府的小厮,赵管家让我来接您!” 宋晞笑着点点头:“是我,劳烦小哥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红包,递过去:“除夕安康,一点心意,小哥拿着买糖吃。” 那小厮愣了愣,低头看看手里的红包,脸上的不耐烦瞬间烟消云散,换成了一副热情的笑脸。 “哎哟宋姑娘,您这也太客气了!” 他把红包往怀里一塞,殷勤地接过宋晞的竹筐,“来来来,我帮您背着,您跟我走,小心脚下,这街上人多,别挤着您!” 宋晞忍不住笑了。 这红包,花得值。 两人一前一后,往赵府走去。 路上,宋晞找了个话题,随口问道:“对了小哥,老夫人的口味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特别忌口的?比如不能吃辣,或者不能吃太咸?” 那小厮正沉浸在收到红包的喜悦里,听她这么一问,话匣子顿时打开了。 “老夫人啊,没什么忌口的,就是这几年胃口不好,什么都吃不下。” 宋晞轻轻颔首:“这样啊,那……” 她以此作为话题,给足这位小厮情绪价值,逐渐让对方打开了话匣子,说起了赵家的事。 小厮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八卦的兴奋: “我听府里的老人说,老夫人年轻的时候,那可是有名的书香门第的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规矩大得很!” “可惜啊,赵老爷只学会了赵老太爷那般,整天舞刀弄棒的,把老夫人气得够呛。” 宋晞听得津津有味,适时地接话:“那赵老爷对老夫人应该很孝顺吧?” “那可不!” 小厮一拍大腿,“您是不知道,老夫人但凡咳嗽一声,老爷能急得团团转,满府里找大夫!” “上回老夫人病了,老爷在床边守了三天三夜,愣是没合眼!” 他啧啧两声,感慨道:“咱们老爷啊,别的不说,就这份孝心,整个清平镇都找不出第二个!” 宋晞连连点头,又顺着话头往下问:“那赵老爷的性子,应该是随了老太爷吧?” “对对对!” 小厮点头如捣蒜,“我们家老爷就是随了老太爷的性子,老太爷是行伍出身,年轻的时候在战场上攒了不少军功,后来受了伤,就退役还乡了。” “不过老太爷人在军中的脉广,在镇上、县城,甚至府城都有生意门路,这才把赵家经营成如今的模样。”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我们老太爷顾念旧情,一直没搬走,就住在咱们清平镇。” 宋晞听在耳里,记在心里。 她面上不动声色,继续跟那小厮闲聊,把那点赵家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说着说着,两人已经走到了赵府门口。 赵府占地不小,青砖黛瓦,朱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瞧着气派得很。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赵府”两个大字,笔力遒劲。 但小厮没带她走正门,而是拐了个弯,从侧门进去。 “宋姑娘,您别介意啊,”他解释道,“今儿个府里贵客多,正门进出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咱们走侧门方便些。” 宋晞笑着摆摆手:“没事没事,怎么方便怎么来。” 她心里明白,自己一个村姑,能进赵府的门已经是破例了,哪还敢奢望走正门? 穿过侧门,是一条长长的夹道。 夹道尽头,隐隐传来人声和烟火气。越往前走,声音越大,到最后简直是热火朝天。 宋晞探头一看,好家伙,这就是赵府的厨房了。 厨房大得像个小院子,里头人来人往,忙得脚不沾地。 灶台一排排地立着,炉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响,蒸笼冒着腾腾热气。 厨子们挥着锅铲,帮厨们端着盘子穿梭,一片忙碌景象。 小厮把宋晞领到厨房门口,忽然放慢脚步,压低声音道: “宋姑娘,有句话我得提醒您。” 宋晞看向他。 小厮往厨房里努了努嘴,小声道:“里头管事的钱姑姑,脾气不太好,您待会儿见着她,多担待些,别跟她一般见识。” 说完,不等宋晞反应,他就冲着厨房里喊了一声: “钱姑姑!昨日赵管家吩咐的那位宋姑娘来了!” 话音刚落,他一溜烟跑了。 宋晞:“……”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小厮,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孩子,跑得还挺快。 她收回目光,迈步走进厨房。 厨房里热气腾腾,香味扑鼻。宋晞刚站稳,就看见人群里走出一个中年妇人。 那妇人三四十岁的模样,生得膀大腰圆,穿着一身酱色的袄裙,腰间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上下打量了宋晞一眼,那目光,跟打量什么不值钱的物件儿似的。 “你就是那个做黄焖鸡的宋姑娘?”她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屑。 宋晞点点头,不卑不亢:“是我。” 钱姑姑嗤笑一声,也不多说,转身就往里走。 “跟我来吧。” 宋晞跟着她,穿过忙碌的人群,走到最里头的一个灶台前。 这个灶台位置偏僻,但胜在清净,旁边还堆着各种调料和食材。 钱姑姑往灶台边上一站,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宋晞: “就这儿,你做吧。缺什么直接说,我给你拿。”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不过嘛——” 她嘴角勾起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我得在这儿看着,学学你的手法。” “毕竟你给的菜谱,我们照着做了好几回,怎么做都做不出那个味道。” “我倒是想瞧瞧,你到底藏了什么私。” 宋晞一听就明白了。 这是来找茬的。 钱姑姑因为做不出让老夫人满意的黄焖鸡,被上头责难了,心里憋着气,就把火撒在她这个“始作俑者”身上。 什么“学学手法”,分明是想盯着她,看她是不是故意藏私、给的菜谱有问题。 宋晞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不快压下去。 大过年的,懒得跟这种人置气。 她没接话,只是放下背上的竹筐,开始打量灶台上的调料。 细盐、粗盐、豆豉、酒糟、葱姜蒜……都是寻常的东西。 她又往旁边的锅里扫了一眼,几个厨娘正在忙活,做的菜肴大多是烹煮脍炙之类的,很少有炒菜。 就算有炒的,也是清炒蔬菜,油少火轻,瞧着就寡淡。 宋晞收回目光,心里有了数。 她挽起袖子,开始动手。 从竹筐里拿出那只肥嫩的母鸡,三下五除二剁成块,焯水去血沫。 动作麻利,一气呵成。 钱姑姑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宋晞也不理她,热锅下油,葱姜蒜爆香,倒入鸡块翻炒至金黄。 加酒糟、豆豉、盐,翻炒均匀,加水没过鸡块,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一切按部就班,行云流水。 钱姑姑盯着她每一步的动作,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眼看宋晞要把锅盖盖上,她终于忍不住了。 “等等!” 第68章 我这人不会藏私 宋晞手一顿,抬起头。 就见钱姑姑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灶台上的调料,一脸怀疑:“你这放盐的分量不对啊。” 她拿起旁边那张菜谱,抖了抖:“这上头写的,放一钱半盐,你刚才放的,最多一钱!” 宋晞挑了挑眉。 钱姑姑见她这副反应,脸上的怀疑更浓了。她把菜谱往灶台上一拍,阴阳怪气地开口: “我说小姑娘,你这就不厚道了吧?” “你自己做的步骤,跟菜谱上写的不一样啊。” “难怪我们试了好几回,都做不出那个味道,原来是你给的菜谱有问题,故意藏私!” 她越说越来劲,声音也高了起来,引得旁边几个厨娘纷纷侧目。 宋晞本来不想搭理她,但这番话实在是太恶心人了。 她放下锅盖,转过身,看着钱姑姑,冷笑一声。 “钱姑姑,您当了这么多年的厨娘,不会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吧?” 钱姑姑一愣:“什么道理?” 宋晞指了指灶台上的调料,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给的菜谱,是用我家里的调料写的,我家里用的是粗盐,便宜,咸味重。” 她又指了指赵府的调料:“您这儿的呢?是细盐,精致,咸味淡。” “粗盐和细盐的下料比例,能一样吗?” 钱姑姑的脸色变了变。 宋晞继续道:“不光是盐,还有豆豉、酒糟,您这儿的都是上等货,比我家用的好得多,调料的品质不一样,用量自然得调整。” “更何况——” 她顿了顿,看着钱姑姑,似笑非笑: “老年人的味觉,比年轻人退化了不少,做菜得稍微重口些,她才能尝出味道。” “您倒好,拿着我给普通人家做的菜谱,照搬照抄地给老夫人做,做出来的菜能合她口味才怪。” 她瞥了钱姑姑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也幸好老夫人身子骨硬朗,吃不下几口您做的菜,就这么饿着肚子也没饿出个好歹来。” “今儿个除夕,您可得好好给老天爷和你家列祖列宗磕一个,谢谢他们保佑。” 一番话说得钱姑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词儿。 宋晞说的句句在理,她根本无从辩驳。 旁边那几个厨娘,看她的眼神都变了,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钱姑姑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她猛地一拍灶台,恼羞成怒: “你!你个黄毛丫头,敢在这儿教训我?” 她挽起袖子,就要往上冲:“来人啊!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给我轰出去!” 那几个厨娘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钱姑姑急了,转头朝人群里喊:“都愣着干什么?我的话都不听了?” 话音刚落,一道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吵什么吵?” 钱姑姑的动作僵住了。 她回过头,就看见赵管家大步走了进来。 赵管家今日穿着一身新做的绸衫,精神抖擞,但脸上带着几分疲惫,显然是一大早就忙得脚不沾地。 他走进厨房,目光扫过钱姑姑,又落在宋晞身上,脸上的表情顿时和缓下来。 “宋姑娘!您来了?” 他快步走过去,笑容满面,“辛苦辛苦!大过年的还劳烦您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宋晞连忙行礼:“赵管家客气了,举手之劳。” 赵管家摆摆手,往灶台上看了一眼,见锅里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得到处都是,满意地点点头: “好好好,做得差不多了吧?” 宋晞点点头:“快了,再焖煮一会儿收收汁就行。” 赵管家连说几个“好”,忽然想起什么,笑道: “对了宋姑娘,老夫人听说您来了,想见见您。” 宋晞一愣:“老夫人要见我?” “对。”赵管家笑着点头,“老夫人说,能做得出这么合她口味菜的姑娘,肯定是个心灵手巧的,想瞧瞧您长什么样。”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您别紧张,老夫人性子随和,就是跟您说说话。” 宋晞连忙应下:“那敢情好,我这就去。” 她转过身,正要跟着赵管家离开,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 她回过头,看向站在一旁、脸已经涨成猪肝色的钱姑姑,笑眯眯地开口: “对了,钱姑姑。” 钱姑姑浑身一僵。 宋晞笑得一脸真诚:“您刚才也看见了,我这菜谱可没问题,往后您再做,记得算好粗盐和细盐的比例就行。” “要是有什么拿不准的,随时来问我。” “我这人,真的不会藏私。” 钱姑姑的脸,瞬间从猪肝色变成了铁青色。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赵管家抢先一步。 赵管家瞥了她一眼,眉头一皱: “周海家的,你还杵在这儿干什么?” 钱姑姑一愣。 赵管家指了指灶台上那些还没做完的菜,语气不善: “今儿个府里来了贵客,你不知道吗?还不赶紧去准备家宴!” “一群人围在这儿,耽误了正事,看大夫人打不打你的板子!” 钱姑姑被骂得脸都白了,却不敢还嘴,只能低着头,嗫喏道:“是、是……” 她转身就走,走得飞快,像是生怕再被骂。 走到门口,她忍不住回头,狠狠瞪了宋晞一眼。 那眼神,恨不得撕烂宋晞的嘴。 宋晞对上那眼神,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还冲她挥了挥手。 钱姑姑气得差点没站稳,一跺脚,跑得更快了。 宋晞收回目光,跟着赵管家往外走。 走出厨房,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跟她斗? 下辈子吧。 厨房里热火朝天,宋晞和钱姑姑的交锋,不过是这除夕忙碌中的一个小插曲。 没人注意到,厨房后墙的那扇小窗户外头,趴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五六岁的小姑娘,穿着件灰扑扑的旧袄,头发乱糟糟的,小脸脏得看不出本来模样。 她趴在窗台上,努力地踮着脚尖,把鼻子凑到窗户缝隙处,使劲地嗅。 香气,就是从这里飘出来的。 那股香味太浓了,浓得她隔着墙都能闻到。 黄焖鸡的酱香混着葱姜蒜的辛烈,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诱人味道,直往她鼻子里钻。 她的小鼻子一耸一耸的,嗅得那叫一个认真。 嗅着嗅着,她忽然愣住了。 “葱……姜……蒜……豆豉……酒糟……” 她喃喃自语,一样一样地报出那些调料的名称: “还有盐……粗盐?不对,是细盐……还有……还有……” 她皱着小眉头,努力分辨那股香味里更深层的味道。 “八角?不对,没有八角的味道……桂皮?也没有……那是……” 她的小鼻子又耸了耸,忽然眼睛一亮: “鸡!是鸡肉!最嫩的鸡腿肉!还有……还有……” 她说不出来了。 但那股香味,已经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她趴在窗台上,望着厨房里那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锅,眼睛都直了。 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她连忙用手擦掉,可刚擦完,口水又流出来了。 “咕噜噜——” 她的肚子发出一阵响亮的声音。 小姑娘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瘪瘪的肚子,小声嘟囔: “好饿啊……” 第69章 赵老夫人的赏赐 宋晞跟着赵管家,从后院灶房一路往前院走去。 穿过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 赵府的前院张灯结彩,到处挂满了红灯笼,廊下还贴着崭新的春联,墨迹未干。 院子里人来人往,丫鬟小厮们端着托盘穿梭,脚步匆匆却井然有序。 正堂门口,几个穿着体面的男人正在寒暄,互相拱手拜年,笑声不断。 “张员外,新年好啊!” “李掌柜,同喜同喜!” 宋晞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心里暗暗咋舌。 这赵府,果然是大户人家。 光是这过年的排场,就不是她一个小小村姑能比的。 赵管家引着她绕过正堂,往东边的小院走去。 “宋姑娘,老夫人的院子在东边,清净些。”他笑着解释道,“今儿个府里客人多,正堂那边太吵,老夫人不喜欢。” 宋晞点点头,跟着他穿过一道月洞门,走进一座雅致的小院。 院子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 几株腊梅开得正好,清香扑鼻,廊下挂着几只精致的鸟笼,里头画眉鸟正婉转啼鸣。 还没进屋,就听见里头传出一阵说笑声。 “娘,您尝尝这个,厨房新做的桂花糕,说是按您的口味调的,清淡得很。” “不吃不吃!又是清淡的!我这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娘……” “叫娘也没用!今儿个我就等着那黄焖鸡,别的什么都不吃!” 宋晞脚步一顿,嘴角抽了抽。 好家伙,这老太太,脾气还挺倔。 赵管家也听见了这话,忍不住笑了笑,压低声音对宋晞道:“宋姑娘,我们老夫人就是这个性子,心直口快,但人特别好。” 宋晞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赵管家整了整衣襟,这才推开门,扬声禀报: “老夫人,老爷,宋姑娘到了。” 屋里说笑声一顿,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宋晞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 屋里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 正中一张紫檀木榻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夫人。 她穿着酱色绣福纹的袄裙,头上戴着赤金镶玉的抹额,面容慈祥,眉眼间却带着几分爽利的劲儿。 榻边围坐着七八个女眷,有年轻的少妇,也有梳着双髻的小姑娘,一个个穿戴体面,瞧着都是赵家的亲眷。 榻旁还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宝蓝色的绸衫,面容儒雅,正是赵老爷。 宋晞的目光只一扫,便收回,规规矩矩地走上前,在榻前站定。 她双手交叠,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这礼是刚才在路上专门向赵管家请教的,虽然第一次做,但胜在认真,倒也像模像样。 “宋晞,给老夫人拜年。” “愿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身体康健,笑口常开。” 声音清脆,不卑不亢。 赵老夫人眯着眼打量她片刻,忽然笑了。 “哟,这姑娘,长得倒是水灵。”她招招手,“走近些,让老婆子好好瞧瞧。” 宋晞依言上前两步,在榻前站定。 赵老夫人上下打量她一番,目光在她那张清秀的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她那双明亮的眼睛上,满意地点点头。 “嗯,面相好,瞧着就是个有福的。” 她笑着对旁边的人道,“你们看看,这眉眼,这气度,要是不说,还以为是哪家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姑娘。” 旁边那些女眷闻言,纷纷点头附和: “老夫人说得是,这姑娘确实生得好。” “一看就是有教养的。” 宋晞面上不显,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没露怯。 赵老夫人又看向她,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宋姑娘,今儿个除夕,还让你亲自跑一趟,真是劳烦你了。” 宋晞连忙道:“老夫人言重了,能为您做菜,是我的福气。” 赵老夫人摆摆手,瞥了旁边的赵老爷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 “本来我老婆子没想麻烦你的,偏偏我这个儿子非要请你过来,真是多事!” 赵老爷无奈地叹了口气,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 “娘,我也不想的。” “可您这些日子胃口不好,总是这也吃不下,那也吃不下的,做儿子的担心您,想给您尽一份孝心……” 话没说完,就被赵老夫人没好气地打断: “还不是你这个儿子太孝顺了!” 她指着赵老爷,对旁边那些女眷道,“你们听听,他孝顺得让我这也不准吃,那也不准吃,只能吃些清淡的玩意儿。” “我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好东西没吃过?” “如今倒好,天天喝粥吃青菜,和尚肚子里的油水都比我多了!” 旁边那些女眷忍不住笑出声来,又连忙捂住嘴。 赵老爷一脸无奈,想解释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赵老夫人哼了一声,又转向宋晞,脸上重新露出笑: “也就你这丫头做的黄焖鸡最合我心意,让我能吃得下去!” 宋晞嘴角抽了抽。 好家伙。 原来不是她的黄焖鸡有什么自己都不知道的特殊之处。 而是老太太实在是嘴里淡出鸟来了,这才爱上了她做的黄焖鸡。 纯馋的啊! 她强忍住笑,面上依旧恭恭敬敬:“老夫人喜欢,是我的荣幸。” 赵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对旁边的丫鬟道:“去,把我准备的谢礼拿来。” 丫鬟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内室,不多时捧着一个红漆托盘出来。 托盘上放着一对通体莹润的玉镯子,还有一排白花花的银子,少说也有五十两。 赵老夫人指了指托盘,笑道:“宋姑娘,辛苦你跑一趟,这是我老婆子的一点心意,你拿着。” 宋晞看了一眼那对玉镯子和那锭银子,心里倒吸一口凉气。 大户人家出手就是阔绰! 但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多谢老夫人的赏赐,我只不过是做了一道菜而已,实在当不起这么重的礼。” 她顿了顿,抬起头,笑得真诚:“往后老夫人若是想吃,随时派人来叫我,我定然随叫随到。” 为了钱,她也得练出随叫随到的本事! 赵老夫人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看着宋晞,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 “这姑娘,说话做事有分寸,不贪不傲,是个好的。” 她朝宋晞招招手:“来,走近些,让我再瞧瞧。” 宋晞依言上前两步。 赵老夫人眯着眼,仔细端详着她的面容,忽然“哟”了一声。 “这不看不知道,姑娘这面相,一看倒像是个有福的。” 她伸手,捏了捏宋晞的手,又上下打量她一番,眉头微微皱起: “可这女孩子正水嫩的年纪,怎么就打扮得这么朴素?” 她转头对丫鬟道:“去,把我那两匹新料子拿来。” 丫鬟应声去了,不多时捧出两匹绸缎。 一匹是雨过天青色的,绣着暗纹的缠枝莲,雅致得很。 一匹是胭脂红的,上头织着细细的福纹,瞧着就喜庆。 赵老夫人把料子往宋晞面前一推,笑道: “这两匹料子,是上个月府城刚送来的,我一直留着没舍得用。” “今儿个给你,回去好好做两身新衣裳,打扮打扮。” “可不准浪费了自己顶好的相貌和福气!” 宋晞看着那两匹料子,心里那个美啊。 这两匹料子,拿到镇上至少能卖二十两银子。 她连忙行礼道谢:“多谢老夫人赏赐!” 赵老夫人摆摆手,忽然话锋一转,笑眯眯地问: “对了,宋姑娘,你可有婚配了?” 宋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果然。 过年的必备话题之催婚,无论是不是认识的长辈,总得提那么一两句。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扬起一个笑容,大大方方地回话: “回老夫人,我有孩子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那些女眷们面面相觑,眼里都带着几分惊讶。 这么年轻的姑娘,就有孩子了? 宋晞看着她们的反应,又举起四根手指,一脸骄傲地补充道: “四个!都是亲的!” 她在心里默默补充:都是我亲自捡回家的,当然是亲的! 屋里彻底安静了。 那些女眷们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四个? 这么年轻,就生了四个? 而且生完之后,竟然瞧着像是没生育过似的? 连赵老夫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四个?你这丫头,倒是个能生的!” 她笑着摇摇头,倒也没再追问。 宋晞脸上的笑容不变,就这么把话题止住了。 她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礼貌地笑着告辞。 赵老夫人也没多留,让丫鬟送她出去。 走出小院,宋晞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对玉镯子、五十两银子和两匹新料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一趟,来得太值了! 玉镯子少说值二十两,银子五十两,料子二十两。 加起来,小一百两! 她美滋滋地把东西收好,按照之前赵管家带她来的路线,原路返回,往后院灶房走去。 背篓还在灶房里放着呢。 拿了赶紧回家,今儿个除夕,家里还有四个小家伙等着她回去过年呢。 她越想越美,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然而—— 刚靠近灶房,她就听见了一阵尖锐的骂声,夹杂着小女孩的哭声。 “叫你溜进来!叫你偷吃!” “给我打死这个不知道哪来的野丫头!” “打死她!打死她!” 第70章 鼻子灵敏的小姑娘 宋晞脚步一顿,眉头皱了起来。 她加快脚步,拐过墙角,就看见灶房外的那片空地上,围着一群人。 钱姑姑和几个厨娘,正对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小女孩又打又踹。 钱姑姑骂得最狠,声音又尖又利,满脸戾气: “死丫头!敢偷吃我们灶房的东西?我看你是活腻了!” “打!给我狠狠地打!让她长长记性!” 那几个厨娘也跟着起哄,拳脚雨点般落在那小小的身子上。 小女孩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脑袋,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哭得泣不成声: “我……我没偷吃……我真的没偷吃……” 可她的辩解,换来的只是更狠的拳脚。 宋晞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快步走过去,一把推开一个正在踹人的厨娘,挡在小女孩面前。 “住手!” 钱姑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吼得愣了一下,待看清来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起来。 “又是你?”她冷笑一声,“宋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多管闲事?” 宋晞没理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小女孩。 那孩子约莫四五岁,瘦得皮包骨头,穿着件灰扑扑的旧袄,头发乱糟糟的,小脸脏得看不出本来模样。 她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脸上还挂着泪痕,一双眼睛却黑亮亮的,正怯生生地望着宋晞。 宋晞心里一软,蹲下来,轻声道:“别怕。” 然后她站起身,看向钱姑姑。 钱姑姑叉着腰,一脸阴阳怪气: “哟,宋姑娘,你这是要护着这个偷吃的小贼?” 她指了指灶房里乱糟糟的景象。 案板上的菜被翻得乱七八糟,地上散落着几根菜叶,还有一只被啃了一半的鸡。 “看见没有?这丫头溜进来,把我的灶房弄得一团糟,还偷吃了刚刚做好的菜!” “我正教训她呢,你倒好,冲上来就护着。” 她顿了顿,眼珠一转,忽然冷笑起来: “我说,这丫头该不会是你故意找来的吧?” 宋晞眉头一皱。 钱姑姑越说越来劲,声音也高了起来: “要不然怎么会这么巧?你前脚刚走,这丫头后脚就溜进来了?” “你把我的灶房搅得一团糟,让我在主家面前出丑,被上头责罚——你好毒的心思!” 她指着宋晞,对旁边那几个厨娘道: “你们看看,就是她!” “她肯定是因为我刚才盯着她做菜,心里记恨我,就故意找人来捣乱!” 宋晞被气笑了。 “少在这里污蔑老娘!” 她也是挽起袖子,双手一叉腰,泼辣的模样完全不输钱姑姑。 直接眼尖嘴利地怼了回去,“你自己搞砸了差事,别想赖在我头上,让我背锅!” “我可不是你们赵府的人!” 钱姑姑被她这一嗓子吼得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 “你、你还敢嘴硬?” 宋晞懒得跟她掰扯,低头看了一眼蜷缩在地上的小女孩,又看了看灶房里那乱糟糟的景象。 她皱了皱眉。 这丫头,看着瘦瘦小小的,能有这么大的破坏力? 她正想着,那小女孩忽然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小声哭道: “我……我没有偷吃……真的不是我……” 她指着灶房里那些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菜,声音又细又软,却带着几分倔强: “你们的菜那么难吃……我宁愿饿死都不会吃的……” 钱姑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被人说做的菜难吃! 而且还是个脏兮兮的小乞丐! “你——!”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小女孩,“你个死丫头,敢说我的菜难吃?” “不是你这个死丫头吃的,难道还是狗吃的啊!” 话音刚落—— “汪汪汪!” 几声狗叫从灶房里传来。 众人一愣,下意识往灶房里看去。 就见灶房的桌子底下,钻出两三只狗,正在争抢一只八宝鸡。 那只八宝鸡已经被撕得七零八落。 鸡腿叼在一只狗嘴里,鸡翅膀在另一只狗嘴里,还有一只狗正埋头啃着鸡胸肉。 几只狗抢得那叫一个欢实,呜呜咽咽地争来争去,鸡毛飞得满地都是。 众人诡异地沉默了。 那小女孩却忽然开口了,声音又细又急: “就是它们!就是它们偷吃的!” 她指着那几只狗,小脸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 “我跟着它们从狗洞里钻进来的!” “然、然后它们就从灶房的桌子底下钻进去,叼了八宝鸡和腊肉出来!” “它们想分给我,我没要!因为这些菜一闻就知道不好吃的!”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倔强地扬起下巴: “那个八宝鸡,一闻就是陈年的老姜,辣得呛人,还放了太多的花椒,麻得舌头都木了,谁吃得下去?” “那个腊肉,熏得太久了,一股子烟味,齁咸齁咸的,根本没法入口!” “还有那个鱼,蒸得太老了,肉都柴了,还有腥味没去干净……”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把灶房里那些菜的缺点挨个数落了一遍。 最后,她理直气壮地总结道: “我想偷吃的是那锅鸡!” 她的小手一指,正好指向宋晞做的那锅黄焖鸡。 “那锅鸡一闻就知道好吃!又香又嫩,酱汁浓郁,肯定特别好吃!” “但我还没来得及……你们就冲出来打我了……”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又扑簌簌地掉下来。 宋晞愣了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丫头,鼻子也太灵了吧? 光靠闻,就能把那些菜的缺点说得头头是道? 而且—— 她低头看了看那锅黄焖鸡,又看了看那丫头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这丫头,该不会是个天生的厨子吧? 钱姑姑站在一旁,脸已经彻底绿了。 她被一个小乞丐指着鼻子骂菜难吃,偏偏还反驳不了。 因为这丫头说的句句在理,那些菜的缺点,她自己心里也清楚。 旁边那几个厨娘,脸色也变得微妙起来。 她们悄悄往后退了一步,生怕被钱姑姑牵连。 宋晞笑够了,低头看向那个小姑娘。 小姑娘正眼巴巴地望着她,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宋晞弯下腰,轻声问: “你饿了?” 小姑娘用力点头,又怯生生地补充了一句: “我……我好几天没吃饱饭了……” 宋晞心里一酸。 她站起身,看向钱姑姑。 钱姑姑对上她的目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旋即脸上又带着些恼羞成怒。 宋晞懒得跟她计较,只是淡淡道: “钱姑姑,你也看到了,不是这小姑娘偷吃的,就别为难她了吧。” 钱姑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旁边一个厨娘扯了扯袖子。 那厨娘压低声音道:“姑姑,算了算了,大过年的,别惹事。” “那丫头也没偷吃咱的菜,这事就这么过去吧。” 钱姑姑咬了咬牙,还是咽不下这口气:“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要是轻易放过那个野丫头,那这事该怎么和主家交代?” “再做已经来不及了!” 钱姑姑指向了一团糟的灶房。 不光是被野狗偷吃的八宝鸭,还有为了抓那个野丫头,而把灶房搞得人仰马翻的。 厨娘们也都默不作声了。 现在再做,肯定是来不及了。 要是主家怪罪下来,必须得有个背锅的,甩在身上背都难受,还不如全甩给这个野丫头呢! 宋晞挑了挑眉,也看出了她们不肯放过这丫头的缘由。 旋即,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办法,忽然对钱姑姑十分“善解人意”地笑道: “钱姑姑,如果我说,我有办法解决呢?” “能否放过这个孩子?” 第71章 豪华年菜包 听到宋晞的话,钱姑姑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出声。 “你?你能有什么办法?” 她上下打量宋晞一眼,眼神里满是轻蔑,“我们这些做了十几年厨娘的人都没辙,你一个卖点心的丫头片子,能有什么法子?” 旁边几个厨娘也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就是就是,这灶房的事,哪是一个外人能管的?” “大过年的,可别添乱了。” “赶紧走吧,别在这儿碍事。” 宋晞挑了挑眉,正要开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吵吵嚷嚷的,像什么话!” 赵管家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色沉得像锅底。 他一进门,就看见满地狼藉的灶房。 案板翻了,菜撒了一地,那几只野狗还在桌子底下抢食,鸡毛飞得到处都是。 赵管家的脸色,瞬间黑了。 “这、这怎么回事?!”他的声音都劈了叉,“灶房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钱姑姑的脸色刷地白了。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解释,赵管家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指着她的鼻子,声音又急又气: “钱芳!你就是这样管灶房的?!” 钱姑姑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一步。 赵管家越说越来劲,嗓门也越来越大: “当初老厨娘回老家,二夫人找大夫人求情,这才让你来管灶房!二夫人顶着多大的压力,你知道吗?” “结果呢?你就是这么报答二夫人的信任的?!” 钱姑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赵管家深吸一口气,指着灶房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菜,声音都发抖了: “今儿个是什么日子?除夕!贵客都到了!你就给我看这个?!” “你说,现在怎么办?要是因此耽误了除夕宴,怠慢了贵客,让赵家丢了脸面——” 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你钱芳,就等着瞧吧!” 钱姑姑被骂得腿都软了,哪里还有之前的嚣张模样? 她慌慌张张地往后退,手指头一伸,就指向了宋晞: “赵、赵管家息怒!她、她说有法子!” 赵管家的目光,落在了宋晞身上。 宋晞站在那儿,被钱姑姑这么一指,倒是没生气。 她只是笑了笑,不紧不慢地开口: “赵管家,我本来是准备走的,不想打扰你们。” 她顿了顿,语气云淡风轻,“毕竟这是赵家的事,我一个外人,也不好僭越插手。” 这话说得敞亮,却像一巴掌扇在钱姑姑脸上。 人家宋晞根本不想掺和,是你钱芳硬把锅往人家身上甩。 赵管家的脸色又冷了几分,深吸几口气,看向宋晞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歉意。 宋晞又叹了口气,话锋一转: “不过嘛——” 她从怀里掏出那对玉镯子,在手里晃了晃,笑眯眯的: “刚才老夫人赏了我不少东西,我这人无功不受禄,正愁帮不上忙呢。” 她把镯子收好,看向赵管家,笑得真诚: “赵管家要是不介意,我确实有个法子。” 赵管家眼睛一亮,连忙道:“宋姑娘请说!” 钱姑姑在旁边撇了撇嘴,小声嘀咕:“装什么装……” 宋晞假装没听见,正色道: “灶房里的大部分食材都不能用了,其中很多都需要提前一两天处理,现在再弄,肯定来不及。” 赵管家点点头,脸色又沉了几分。 宋晞继续道:“但是——”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 “这些处理好的食材,我宋记铺子的蔬菜包就有啊。” 赵管家一愣。 宋晞掰着手指头,越说越来劲: “派人去我铺子里拿些蔬菜包过来,直接拆开就能用,省时省力!” “白菜、萝卜、冬笋、蘑菇、蒜苗、豆苗……样样都有,择得干干净净,洗得水灵灵的,切得整整齐齐!” “拿回来就能下锅,连洗都不用洗!” 她正说得眉飞色舞。 “嗤!” 钱姑姑忍不住笑出声来,阴阳怪气地打断她: “这就是你的法子?” 她双手叉腰,脸上的轻蔑都快溢出来了: “说的跟真的似的,不就是些廉价的过冬蔬菜吗?”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怎么上得了赵家的餐桌?” 她转头看向赵管家,语气里带着几分怪罪: “赵管家,您听听,这就是她的法子!让咱们除夕宴上摆一堆素菜,这不是打赵家的脸吗?” 赵管家的脸色,也微妙起来。 钱芳这话虽然难听,但也不是全无道理。 赵家是什么人家?清平镇数一数二的大户。 除夕宴请的客人,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 要是真摆一桌子素菜,传出去,还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好说得太直白。 犹豫了一下,赵管家才委婉地开口: “宋姑娘,多谢你的好意,只是这蔬菜包……” 他斟酌着词句,“可能不太合我们主家的口味。” 宋晞一听就明白了。 这是嫌素菜上不了台面。 她也不恼,反而笑了。 “赵管家,您这话说的,我还没说完呢!” 她往前站了一步,眼睛亮晶晶的: “不光是蔬菜包,我这两天有了新灵感,还试验了些别的!” 她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 “荤素搭配包、豪华年菜包、酱料包、腌肉包、卤味包……” 赵管家的眼睛,一点一点瞪大了。 宋晞越说越起劲,嘴皮子利索得像倒豆子: “荤素搭配包,就是把肉和菜按比例配好,拿回去直接炒,不用再自己切肉切菜。” “豪华年菜包更厉害,鸡鸭鱼肉样样都有,而且都是用我自制的酱料提前腌制过的,入味得很!” “酱料包就更不用说了,什么红烧酱、卤水酱、糖醋酱,想要什么口味都有!” “至于那些需要长时间炖煮的菜,我都提前处理好了,拿回去炖一炖煮一煮就能上桌!” “还有那豪华年菜包……巴拉巴拉……” 她一口气说完,笑眯眯地看着赵管家: “赵管家,您说,这些东西,够不够上一桌席面?”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厨娘面面相觑,脸上都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这丫头,脑子也太活泛了吧? 蔬菜包不够,就搞荤素搭配包。 荤素搭配包不够,就搞豪华年菜包。 一个比一个厉害,一个比一个周全。 赵管家也听出了这其中的门道,眼睛越来越亮。 可他还是有些犹豫。 毕竟说得再好,没有实际操作过,谁知道这些菜的卖相和味道怎么样? 万一端上去不好吃,那可就真砸了赵家的招牌了。 他正犹豫着,脑子里两个念头打架: 要不,去外面酒楼打包一桌现成的? 可这大过年的,酒楼都关门了,上哪儿打包去? 要不,就听宋晞的,去她铺子里拿食材包? 可万一不好吃呢? 他正纠结着,忽然间—— “我就说我没听错吧!” 一道舒朗的少年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雀跃的好奇: “这边动静这么大,果然有事!” 紧接着,另一道略显沉稳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无奈: “云昭,我们是客人,别瞎凑热闹,给主人家添乱了,快走吧。” 宋晞闻言,回头一看。 灶房门口,站着两个年轻人。 第72章 管她对不对,爽就完了 左边的男子穿着藏青色的衣裳,二十出头的样子,面容沉稳,气质内敛,一看就是个性子稳重的。 右边的男子稍微年轻些,生得眉目舒朗,嘴角噙着一抹笑,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洒脱不羁的劲儿。 他完全不顾旁边那人的阻拦,充分发挥自己的八卦本性,径直走了过来。 走到宋晞面前,他上下打量她一眼,眼里带着几分好奇: “这位姑娘,我刚才听你说,你就是推出蔬菜包的那家店铺的老板?” 宋晞点点头。 那少年的眼睛更亮了,往前凑了一步,兴致勃勃地问: “我和我朋友挺感兴趣的,你能详细说说那些什么蔬菜包、食材包吗?” 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刚才过来的时候听得不是很真切,能再说一遍不?” 宋晞有些疑惑地看向这二人,不知道他们是谁。 赵管家已经快步迎了上去,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急: “萧公子!郑公子!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他拱着手,连连赔罪,“让二位看笑话了,这是我们后院灶房的事,可千万不能劳烦你们费心。” 宋晞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萧公子?郑公子? 赵管家口中的贵客,就是这两位? 她悄悄打量着那两个人,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能做赵家的贵客,具体有多贵,她不知道。 但是既然能做赵家的贵客,为什么不能做我宋记铺子的贵客? 宋晞眼睛一转,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她清了清嗓子,也不等赵管家介绍,就大大方方地开口: “二位公子好,我叫宋晞,是宋记点心铺的东家。” 她顿了顿,笑得眉眼弯弯,“刚才说的那些食材包,您二位感兴趣?” 那少年连连点头,眼里满是好奇:“对对对!你再说说,越详细越好!” 宋晞也不客气,张嘴就来。 这回她说得比刚才更详细,也更生动。 从蔬菜包怎么搭配、怎么包装,到荤素搭配包怎么处理肉类、怎么腌制入味,再到豪华年菜包怎么提前备菜、怎么保证新鲜…… 她一条一条地说,说得头头是道,听得那少年连连点头。 “妙啊!” 他一拍大腿,眼睛亮得惊人,“这法子好啊!既帮村里人卖了菜,又让城里人省了事,一举两得!” 他又追问:“那你是怎么收菜的?怎么组织那些菜农按要求处理食材?储存和管理呢?会不会有损耗?” 宋晞心里一动。 这少年,看着嘻嘻哈哈的,问的问题倒是都在点子上。 她也不藏私,挑了些能说的,简单说了几句。 至于那些核心的东西,比如怎么定价、怎么控制成本、怎么保证品质,她都是一笔带过,没有细说。 那少年听得津津有味,还想再问,旁边那个沉稳的年轻人终于开口了。 “云昭,别问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这些是人家吃饭的本事,哪能随便往外说?” 那少年一愣,随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对对,是我冒昧了。” 他朝宋晞拱拱手,笑道,“宋姑娘,抱歉抱歉,我就是太好奇了,你别见怪。” 宋晞连忙摆手:“公子客气了,您能感兴趣,是我的福气。” 她心里却在想:这少年看着大大咧咧的,倒是个聪明人。 旁边那个沉稳的,就更不简单了。 那沉稳的年轻人——萧景行,目光落在宋晞身上,眸色微深。 他沉默了一瞬,缓缓开口: “这确实是个取巧的法子,做起来也很麻烦。”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但若能做好,潜力绝不止于此。” 宋晞心里一喜。 这位公子,是个识货的! 她正要开口,郑云昭已经转向赵管家,笑嘻嘻地说: “赵管家,我们对这位宋姑娘的食材包很感兴趣。” 他指了指灶房里那一团糟的景象,耸耸肩,“反正都这样了,要不就按她说的试试?” 赵管家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郑云昭又补了一句: “要是实在不行,不是还有你们赵家的醉仙居吗?” 萧景行也微微颔首,淡淡道:“可以一试。” 两位贵客都这么说了,赵管家也不好再反驳。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就对一旁的下人吩咐道:“快去宋姑娘的宋记铺子里,把那些豪华年菜包、荤素搭配包都拿来!多拿些,别不够用!” 那名下人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赵管家又招呼那两个贵客:“萧公子,郑公子,灶房乱,咱们还是回前厅吧,别脏了衣裳。” 郑云昭点点头,临走前又回头看了宋晞一眼,笑道:“宋姑娘,待会儿可得让我们尝尝你家的手艺!” 宋晞笑着应道:“一定!” 等赵管家带着两位贵客走远了,宋晞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站在身后的小姑娘,又看了看灶房里那些还在忙碌的厨娘,心里那叫一个美。 她本来还愁这些新产品怎么推广,结果今天因缘际会,直接卖进了赵家的除夕宴。 这叫什么?这叫踩着狗屎运了! 不,不对! 这叫靠实力! 她正美滋滋地想着,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酸溜溜的声音。 “宋姑娘,你这食材包,到底靠不靠谱啊?” 宋晞回过头,就看见钱姑姑抱着胳膊,一脸阴阳怪气。 她刚才被赵管家骂了个狗血淋头,这会儿缓过劲来,又开始作妖了。 “不是我们不相信你,”她撇了撇嘴,“万一搞砸了,那丢的可不只是我们赵家的脸面。”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宋晞一眼:“你一个外来的,拍拍屁股走人就行,我们可就要倒霉了。” 宋晞挑了挑眉。 她看着钱姑姑那张欠揍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很。 “那就搞砸呗。” 钱姑姑愣住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宋晞会说出这种话。 “你、你说什么?” 宋晞摊了摊手,一脸无所谓:“我说,那就搞砸呗。” 她看着钱姑姑,笑容不变,语气却冷了下来: “反正丢的是赵家的脸面,管我这个姓宋的外人什么事?” 钱姑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宋晞继续道:“你要是信不过我,大不了我的食材包不卖了就是。” 她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走。 “正好,我还能省点力气,早点回家过年。” 钱姑姑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她当然信不过宋晞。 但她更怕宋晞真的不干了。 要是宋晞撂挑子走人,那这烂摊子谁来收拾?还不是得她来背锅? 她咬了咬牙,把到嘴边的冷嘲热讽硬生生咽了回去。 “站住!” 她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又带着几分无奈。 宋晞脚步一顿,回过头。 钱姑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宋姑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随便问问……” 宋晞看着她,没说话。 钱姑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 “行了行了,”她摆摆手,“我信得过你,信得过还不行吗?”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等等。” 宋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钱姑姑脚步一顿,僵硬地回过头。 宋晞指了指灶房里那团狼藉,语气淡淡的:“就这么走了?灶房不收拾了?” 钱姑姑一愣。 宋晞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开口: “等会儿食材包就送来了,你这灶房乱七八糟的,怎么开工?总不能让人家在垃圾堆里做菜吧?”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是说,你想让赵管家亲自来监督你们收拾?” 钱姑姑的脸,彻底绿了。 她咬了咬牙,狠狠瞪了宋晞一眼,但到底不敢说什么。 “收拾!都给我收拾!”她冲那几个厨娘吼了一嗓子,自己率先挽起袖子,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 那几个厨娘面面相觑,也连忙跟着干起来。 一时间,灶房里忙成一团。 宋晞也没闲着,她就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有一搭没一搭地“监督”着。 “哎,那边那个角落,没擦干净。” “案板上的油渍,得用热水烫一下。” “地上的菜叶子,扫到簸箕里,别堆在门口。” 她每说一句,钱姑姑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可她偏偏还不敢反驳,只能咬着牙照做。 那小姑娘跟在宋晞身边,仰着小脸,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就像爷爷以前也是这么指挥来指挥去的。 但是看着看着,她歪了歪头,小声问:“姐姐,你这样指挥……对吗?” 因为有很多厨具的位置摆放,调料的先后顺序……等等,都和爷爷以前指挥的不一样啊。 宋晞低头看了她一眼,眨眨眼,压低声音:“管它对不对呢,反正我爽了。” 小姑娘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连忙捂住嘴,但那笑意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宋晞看着她笑,心里也软了。 这丫头,笑起来还挺好看。 第73章 这是灶神爷下凡了 灶房里忙得热火朝天。 钱姑姑带着几个厨娘收拾残局,扫地的扫地,擦案板的擦案板,谁也不敢再偷懒。 宋晞靠在门框上,低头打量着身边这个小姑娘。 小姑娘约莫四五岁的年纪,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浸了水的葡萄,透着股子机灵劲儿。 她身上的旧夹袄虽然灰扑扑的,却不怎么脏,只是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口也松垮垮的。 一看就是穿了很久的旧衣裳。 宋晞心里有了数,这丫头,应该不是没人管的野孩子。 她蹲下身,平视着小姑娘的眼睛,放柔了声音:“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姑娘抿了抿嘴,没吭声。 “家住在哪儿?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小姑娘还是不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衣角。 宋晞又问:“是不是饿了?” 这回小姑娘终于有了反应。她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那小模样,纠结得跟个小大人似的。 宋晞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到底是饿还是不饿?” 小姑娘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她,小声道:“饿……但是……” “但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只摇了摇头,闷声道:“爷爷不让我说。” 宋晞心里一动。 爷爷? 看来这丫头家里确实有人管着,只是不知道什么缘故,大过年的让她一个人跑出来,还饿成这样。 她没再追问,只是笑了笑:“行,不问了,那你在这儿等着,我给你弄点吃的。” 她站起身,往灶房里扫了一眼。 钱姑姑正背对着她指挥厨娘们干活,那几个厨娘也忙得脚不沾地,没人顾得上她这边。 宋晞也不客气,走到灶台边,随手拿了个干净的小碗。 灶台上剩的东西不少,但都是别人处理到一半的食材,她不好随便动。 翻了翻,看见角落里放着几个鸡蛋,旁边还有一小碗剩饭。 宋晞想了想,挽起袖子,开火热锅,倒了点油。 鸡蛋磕进碗里,筷子飞快地打散,金黄的蛋液在碗里转圈。 油热了,蛋液倒进去,“刺啦”一声,蛋花瞬间蓬起来,香气四溢。 她手脚麻利地把蛋花划散,倒进剩饭,翻炒几下,撒了点细盐。 金黄的蛋液裹着白花花的米饭,在锅里翻滚,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炒个蛋炒饭,她还是可以的。 不多时,一碗金灿灿的蛋炒饭就出锅了。 宋晞端着碗走到门口,蹲下来递给小姑娘:“来,趁热吃,垫垫肚子。” 小姑娘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蛋炒饭,表情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那眼神,怎么说呢。 嫌弃。 不是那种嫌弃你做得不好的嫌弃,而是一种发自本能的、下意识的嫌弃。 就像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忽然看见一盘卖相平平的菜,眉头就不由自主地皱起来了。 宋晞有点心虚。 她确实不太会做饭,上辈子除了爱捣鼓点心和黄焖鸡,其他的菜也就是糊弄肚子的水平。 “那个……”她干笑一声,“将就吃吧,灶房里不能随便动别人的东西,我就找到这点材料……” 小姑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蛋炒饭。 那眼神,像是在做一场激烈的思想斗争。 吃,还是不吃? 肚子在这时候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咬了咬牙,低下头,扒拉了一口。 嚼了嚼。 眉头皱起来了。 又嚼了嚼。 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然后她低下头,又扒拉了一口,这回吃得快了些,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宋晞蹲在旁边,看着她吃,忽然听见她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火太大了,鸡蛋炒老了……米饭也不够干,炒之前应该先晾一晾……” “盐放得倒是正好,但要是再加一点点……提鲜就好了……” 那声音又轻又快,像是不受控制地从嘴里溜出来的。 说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猛地闭上嘴,抬起头,脸涨得通红。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连忙摆手,慌慌张张地解释,“姐姐做的饭很好吃的!真的!我就是、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宋晞看着她那副窘迫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丫头,嘴也太刁了! 一碗普普通通的蛋炒饭,她愣是能吃出火候大小、米饭干湿、调味得失。 这鼻子和舌头,简直是开了挂的天赋! 可转念一想,宋晞又有些感慨。 这种挑剔的舌头,也得是吃惯了山珍海味、尝遍了珍馐美馔,才能养出来的。 这丫头,以前过的怕是什么好日子? 可看她现在这副落魄模样…… 宋晞叹了口气,没再往下想。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一个外人,不好多问。 “行了行了,”她笑着摆摆手,“你说得对,这蛋炒饭确实做得不咋样。” “下次我做的时候注意,火小点,米饭晾晾,再加点酒糟。” 小姑娘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说反话。 见她脸上只有笑,没有半点生气的意思,这才松了口气,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姐……” 然后低下头,继续扒饭。 这回她吃得快多了,三口两口就把碗里的饭扒拉干净,连碗壁上沾的米粒都舔得干干净净。 吃完之后,她端着空碗,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懊恼起来。 宋晞纳闷:“怎么了?没吃饱?” 小姑娘摇摇头,又点点头,期期艾艾地开口:“姐姐……能不能……再给我一碗?” 宋晞正要起身去炒,小姑娘又连忙补了一句:“就一碗!不用多!我想带回去……给爷爷吃……” 宋晞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丫头自己饿成这样,还惦记着家里头的老人。 看来家里老人对她还是不错的。 她心里松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等着。” 她转身回到灶台边,这回多打了两个鸡蛋,又找到半碗剩饭,全倒进锅里。 炒的时候,她特意把火调小了些,多翻炒了几遍,让米粒散开些。 出锅前,她犹豫了一下,又往锅里倒了一点点酒糟。 炒好之后,她找了个干净的大碗,把蛋炒饭装得满满当当,用油纸盖好,塞进小姑娘怀里。 “拿好了,别洒了。” 小姑娘抱着那碗蛋炒饭,愣愣地看着她。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姐姐……”她的声音有些发哽,“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我、我以后……以后等我有钱了,一定还你!” 宋晞笑了:“还什么还?一碗蛋炒饭而已。” “我叫宋晞,在镇上开了间铺子,叫‘宋记点心铺’,就在来福客栈对面。” “以后你要是肚子再饿了,记得来找我,不要再偷溜进别人家了,否则下次真的会被打断腿的!” 小姑娘想起刚才差点被那些厨娘打死,脸色一白,连忙摇头说再也不偷溜进来了。 而后她低头默念了几遍宋记铺子,认认真真地说,“姐姐,我记住了!以后我一定要报答你!” 宋晞笑了笑,正要说话,就听见灶房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宋晞姐!宋晞姐!” 是宋石头的声音。 宋晞回过头,就看见宋石头背着个大背篓,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背篓里塞得满满当当,油纸包摞着油纸包,麻绳捆着麻绳,全是她从铺子里拿来的年菜包。 “宋晞姐!您要的东西我都带来了!” 宋石头把背篓往地上一放,擦了把额头的汗,“蔬菜包、荤素搭配包、豪华年菜包,还有您说的那些酱料包,一样不少!” 宋晞点点头,蹲下来翻了翻背篓,满意地笑了:“辛苦你了,大过年的还让你跑一趟。” 宋石头挠挠头,憨憨地笑:“不辛苦不辛苦!宋晞姐您的事就是我的事!” 小姑娘抱着蛋炒饭,好奇地凑过来,踮着脚尖往背篓里看。 那些油纸包上贴着标签,写着“红烧酱”“卤水酱”“糖醋酱”之类的字样。 还有几个大些的包,上头写着“八宝鸭材料包”“红烧蹄髈材料包”“清蒸鲈鱼材料包”。 不过她识字不多,看不懂这些都是什么包。 但她只看了一眼,小鼻子就耸了耸,然后脱口而出:“这个八宝鸭的料配得不对。” 第74章 都是宋姑娘的功劳 宋晞一愣,低头看她。 小姑娘指着那个“八宝鸭材料包”,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糯米太多了,香菇太少了,而且缺了一样东西,干贝。” “八宝鸭没有干贝,鲜味不够,吃起来会腻。” 她又指了指旁边的“红烧蹄髈材料包”: “这个酱油放多了,糖放少了。” “红烧蹄髈要的是甜咸适口,酱油太重,颜色就发黑,卖相不好看。” 她一样一样地点评,头头是道。 说到最后,忽然意识到自己又在多嘴,猛地闭上嘴,脸又红了。 “我、我又多嘴了……”她低下头,小声嗫嚅道,“姐姐你别生气……我就是习惯了……” 宋晞看着她,眼睛都亮了。 这小姑娘,怕不是灶神爷下凡了吧? 不光能吃出味道的好坏,还能指出问题在哪儿、该怎么改。 这哪是普通的吃货? 这分明是个天生的厨子! 她蹲下身,双手捧着小姑娘的脸,认认真真地看着她:“丫头,你说的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小姑娘抿了抿唇,却是有些骄傲地说道:“我爷爷以前教我的!” 爷爷教的吗? 宋晞的心头一动。 这就不奇怪了,看来是家学渊源啊。 她没再多问,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把小姑娘刚才说的那些话一条一条记下来。 记完了,她把本子收好,冲小姑娘笑了笑:“谢谢你的建议,回头我好好研究研究。” “等我改良好了,你就来我的铺子里,帮我继续品尝建议。” 小姑娘抱着蛋炒饭,眼眶又红了。 她知道宋晞是为了让她过去多吃点东西,于是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嗯!谢谢姐姐!” 说罢,小姑娘转身就按照原路离开。 “诶等等!” 但走到一半,就马上被宋晞叫住了,“不要再钻狗洞了,走后门啊!” “从那扇门出去,直走就是后巷,没人拦你。” 小姑娘愣了一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咧嘴笑了。 “谢谢姐姐!” 她抱着那碗蛋炒饭,蹬蹬蹬地跑到后门口,又回头,冲宋晞挥了挥手: “姐姐再见!我记住你的铺子了!以后一定来找你!” 说完,她一溜烟跑了出去,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宋晞站在门口,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丫头,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 她叹了口气,转身回到灶房。 宋石头已经把背篓里的东西都搬出来了,在灶台上摆得整整齐齐。 钱姑姑和那几个厨娘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正围着那些食材包看。 “哟,这八宝鸭的材料,配得还挺全乎。” 一个厨娘拿起那个八宝鸭包,翻来覆去地看,“糯米、香菇、莲子、红枣……连火腿丁都备好了!” 另一个厨娘打开红烧蹄髈的包,啧啧称奇:“这蹄髈是提前腌制过的,闻着就入味。” “还有这酱料包,往锅里一倒就行,连调味都省了!” 钱姑姑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复杂。 她拿起一个蔬菜包,打开看了看,里头白菜切得整整齐齐,萝卜削得干干净净,豆苗择得翠生生的,比她手下那些厨娘弄得还利索。 她张了张嘴,想挑点毛病,可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愣是没找出什么可说的。 “行了行了!”她把蔬菜包往灶台上一放,板着脸道,“都别看了!赶紧干活!前头还等着上菜呢!” 几个厨娘这才散了,各自拿着食材包回到自己的灶台前。 她们都是做了十几年饭的老手,有了这些现成的材料,做起菜来那叫一个快。 灶房里又热闹起来。 锅铲翻飞,油花四溅,蒸笼里冒出的白气把整个灶房熏得暖烘烘的。 不到半个时辰,一道道菜就做好了,摆盘、点缀、浇汁,一样不落。 赵管家从前院赶回来的时候,灶房里已经忙活得差不多了。 他探头一看,案板上摆着一溜做好的菜。 红烧蹄髈油亮亮的,八宝鸭香气扑鼻,清蒸鲈鱼白嫩嫩的。 还有几道炒时蔬,翠生生绿油油,瞧着就清爽。 他拿起筷子,每道菜都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惊讶。 从惊讶变成满意,最后长长地松了口气。 “好!好!” 他连连点头,转身看向宋晞,眼眶都有点发红,“宋姑娘,今儿个多亏了你!要不是你,这除夕宴可就真的砸了!” 宋晞连忙摆手:“赵管家您太客气了,我就是出了点材料,主要还是各位厨娘的手艺好。” 那几个厨娘听见这话,脸上的表情都松快了几分。 钱姑姑站在角落里,撇了撇嘴角,想要说些什么,到底没说出来。 赵管家又道:“宋姑娘,方才老爷和老夫人听说了灶房的事,都夸您处置得当。” “老夫人特意吩咐了,让您年后一定再来府上坐坐,她要亲自谢您。” 宋晞笑着应了。 赵管家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单子,递给她:“还有,老爷说了,您那点心礼盒,再订两百盒,年后走亲访友,正好用得上,帮你打响宋记铺子的名头。” 宋晞接过单子,眼睛一亮。 两百盒! 这又是一大笔进账! 赵管家又掏出另一张单子:“还有这个,豪华年菜包,暂时先订二十套。” “从除夕到元宵,府里的宴席不断,您这年菜包省时省力,正好用得上。” 宋晞接过单子,心里那叫一个美。她掏出账本,噼里啪啦算了一通,报了个数。赵管家二话不说,当场付了定金。 宋晞把银票收好,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暮色已经浓了,远处的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余晖,眼看着就要黑透了。 她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把账本往怀里一塞:“赵管家,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赵管家一愣,连忙道:“宋姑娘,要不吃了饭再走?前头宴席刚开,我给您安排个位置——” 宋晞摇摇头,笑了:“不了,今儿个除夕,家里老人孩子都在,我得回家陪他们过年。” 赵管家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他想起这姑娘一个人操持着铺子,拉扯着四个孩子,还有一个老娘要养。 心里头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宋姑娘,”他认真道,“今儿个的事,我老赵记在心里了,往后您有什么事,只管开口。” 宋晞笑着应了。 她向赵管家说了句新年安康,而后就离开了赵家。 纤细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脚步声渐渐远去。 赵管家站在门口,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感慨地摇了摇头。 这姑娘,是个能成大事的。 他转身回到灶房,招呼厨娘们上菜。 一道道菜被端上前院,赵管家亲自盯着,生怕出什么差错。 前院里,宴席正酣。 赵老爷坐在主位上,正跟几位客人推杯换盏。 赵老夫人坐在他旁边,面前摆着一碟黄焖鸡,正吃得津津有味。 赵管家亲自端着一道红烧蹄髈上桌,赵老爷尝了一口,点点头:“嗯,今年的菜比往年好,这个蹄髈,甜咸适口,软烂入味,不错。” 赵老夫人也夹了一筷子黄焖鸡,嚼了嚼,脸上露出笑:“这个也好,是老身我之前魂牵梦萦的那个味道。” 赵管家站在一旁,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乐开了花。 都是宋姑娘的功劳啊! 第75章 除夕夜话 宴席过半,觥筹交错的喧嚣渐渐平息。 赵老爷被几位老友拉着喝酒,已经有些上头,说话时舌头都大了。 赵老夫人年事已高,吃完了黄焖鸡,便让孙女媳妇和丫鬟们搀着回了后院,临走时还特意吩咐赵管家,别忘了给宋姑娘也备一份年礼。 郑云昭靠在椅背上,在结束了一通敬酒之后,长长地舒了口气,总算能歇会儿了。 他低头看了看面前桌上那盘红烧蹄髈,又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嚼,眼睛微微眯起。 “这蔬菜包的主意,确实不错。” 萧景行端着酒杯,闻言抬眸:“怎么?” 郑云昭放下筷子,白净清俊的脸上露出个笑来,嘴角边竟还漾出一个小小的酒窝,瞧着比方才多了几分少年气。 “我方才尝了好几道菜,跟普通宴席上吃的没什么分别。” “这蔬菜包,不光是省时省力,那宋姑娘把村里那些寡妇老弱的菜都收过来统一卖,这法子也妙。” 他掰着手指头,越说越来劲:“你想啊,那些农户辛辛苦苦种出来的菜,拿到集市上卖,这中间会有多少的盘剥?” “地主的税收一回,官府的税收一回,集市上的商税还得再收一回。” “更别提,粮食蔬菜也不好个人储存,拉到集市上就被粮商菜贩子压价压得死死的,不想卖的话就会被拖时间,拖到东西都烂了,也不会给农户多加一个铜板的钱,” “这么算下来,农户辛苦种地一年,到头来也落不下几个钱。” 他顿了顿,忽而一笑,眼睛里闪着光:“可要是有人能把他们的菜统一收走,统一定价,统一售卖的话。” “那得让多少农户少受粮商菜商的剥削?让多少穷苦人能吃上一口饱饭?” 萧景行听着,目光落在桌上那盘清炒豆苗上,沉默了一瞬。 “那位宋姑娘,恐怕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份生意的真正潜力。” 郑云昭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她眼下想的还是怎么把铺子开好、怎么多挣些钱养家,可这东西要是真能做大了,铺到县城、府城去。” “以此不断的接纳和整合村镇上的农户,逐渐从那些地主豪绅的手中抢回——” 他话音一顿,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咳。” 他干咳一声,话锋一转,脸上重新浮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不过,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就是个来蹭饭的。” 他重新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笑得没心没肺:“倒是便宜了我爹那个老古板!” “这位宋姑娘的铺子开在他治下,他明年的政绩考评,怕是能添上漂亮的一笔。” 他啧啧两声,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意味:“我还以为他贬谪过来得吃多少苦头呢,特意从京城溜过来陪他过年,结果呢?” “话没说三句就吵起来,把我赶出家门!大过年的,连口热乎饭都不给吃!” 他越说越委屈,伸手抓起桌上的花生米,丢了一颗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真是一点都不体恤我这个做儿子的辛苦!” 萧景行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父子俩,一个比一个嘴硬。 郑明远当年在御史台的时候,弹劾贪官眼都不眨一下,得罪了人从四品贬到七品,愣是没服过软。 偏偏对着这个儿子,说不了三句话就急眼。 郑云昭呢,嘴上说着“我才不稀罕管他”。 结果大过年的从京城溜出来,跑了几百里路,就是为了陪老爹吃顿年夜饭。 被赶出来了,还不肯走,说是要赖在他旁边一起蹭饭。 实际也是想要先瞒着身份,看看像赵家这些富户乡绅对他爹的态度。 萧景行收回思绪,目光落在桌上的菜肴上。 味道说不上多好,但比起军中的伙食,已经强了不知多少倍。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忽然开口:“这蔬菜包的法子确实不错,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不适合长途运输,更不适合军粮。” 郑云昭嚼花生米的动作停了。 萧景行放下筷子,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边关不比内地,路远,天寒,新鲜的菜蔬运过去,十成里烂掉七八成。” “将士们常年吃不到一口青菜,嘴上起泡,牙龈出血,都是常事。” 郑云昭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他知道萧景行说的是什么。 镇北将军还在的时候,边关的粮草供应虽说不算充裕,好歹还能保证将士们隔三差五吃上一口热乎饭、一口新鲜菜。 可自从镇北将军被污通敌、满门抄斩之后,朝中主和派占了上风,武将式微,边关的粮草供应一年不如一年。 那些浴血厮杀的将士们,吃不饱、穿不暖,却还要替朝廷守着国门。 萧景行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神色如常,只是眼底深处藏着几分落寞。 郑云昭也没了嬉笑的心思。 他想起年前在京城听到的那些消息。 边关又打了一仗,死了不少人。 户部拨的粮饷又被克扣了三成。 朝堂上还在为“主战还是主和”吵得不可开交。 武将们递上去的折子石沉大海,文臣们倒是争得面红耳赤。 还有七皇子一派与那位晋王殿下的明争暗斗。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桌丰盛的菜肴,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前厅里,赵家的亲戚们还在推杯换盏,笑声不断。 几个小孩子在廊下追逐打闹,手里攥着刚得的压岁钱,脸上红扑扑的。 一片热闹祥和的景象。 萧景行和郑云昭坐在角落里,脸上的神色与这满室的喧闹格格不入。 过了好一会儿,郑云昭才扯了扯嘴角,重新挤出个笑来:“大过年的,不说这些了。” 他端起茶杯,朝萧景行举了举:“来,喝茶。” 萧景行也端起茶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 茶水温热,入喉却有些发苦。 两个人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的天边隐隐有烟火炸开,噼里啪啦的声响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又是一年除夕了。 宋晞回到宋家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背着空竹筐,沿着村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口亮着一盏灯笼。 那灯笼是前几日她在镇上买的,红彤彤的,上头写着“福”字,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暖融融的光洒了一地。 还没走到门口,院门就被人从里头猛地拉开了。 第76章 宋家的年夜饭 “娘——!” 大宝像颗小炮弹似的冲出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两只小手紧紧搂住她的脖子,整个人挂在她身上,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又软又糯: “娘!你可算回来了!我们都等你好久了!” 二宝跟在后面走出来,没像大宝那样扑过来,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身边,伸手接过她背上的竹筐。 筐不重,但二宝接过去的时候还是趔趄了一下。 紧随其后的四宝接过了这个筐,然后憨憨地笑了两下,一声不吭地往院里走。 三宝从堂屋里探出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娘!我也要抱抱!” 宋晞笑着弯腰,一手搂着大宝,一手把三宝也揽进怀里,狠狠亲了两口。 “行了行了,都别挤着,让娘先进屋。” 王寡妇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个热气腾腾的汤盆。 看见宋晞回来了,脸上的笑纹更深了几分:“回来了?快进来吃饭,菜刚做好,还热乎着呢。” 宋晞应了一声,一手牵着一个,带着四个小萝卜头进了堂屋。 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红烧肘子,糖醋鲤鱼,蒸腊肉、红烧鱼、炸丸子、酱肘子、炖排骨……满满一桌子,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宋晞转头看向王寡妇:“娘,怎么做了这么多菜?辛苦你了!” 王寡妇把汤盆往桌上一放,擦了擦额头的汗,笑道:“过年嘛,当然得丰盛些,再说了,家里添了这么多张嘴,不做多点哪够吃?” 她瞥了四宝一眼,忍不住笑:“尤其是这个,一顿能吃五碗饭,不多做点,我怕他饿着。” 四宝被点名,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憨憨地笑了。 宋晞也笑了,拉着王寡妇坐下:“娘,您也坐,别忙活了。” 她让王寡妇别再忙活了,菜都已经上齐了。 先让王寡妇坐下之后,宋晞在她的旁边坐下,四个小家伙也挨挨挤挤地坐好,八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她,等着她发话。 宋晞拿起筷子,环顾一圈,笑道:“开饭!” 话音刚落,四双筷子就齐刷刷伸了出去。 大宝夹了块红烧肉,二宝夹了筷子青菜,三宝扒了一大口饭。 四宝更直接,端起碗就往嘴里扒,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活像只囤粮的仓鼠。 宋晞看着他们吃得香甜,心里头那叫一个美。 她自己也夹了块鸡肉,嚼了嚼,忍不住夸道:“娘,这鸡炖得真好吃,比我做的好多了。” 王寡妇被夸得不好意思,嘴上却说:“好吃就多吃点,这大过年的,你还在外头跑了一天,肯定累坏了。” 宋晞嘿嘿一笑,埋头扒饭。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顿年夜饭。 在吃饭的工夫里,宋晞忽然想起来了,从怀里掏出一沓红纸包,在手里扬了扬。 四个小家伙的眼睛,齐刷刷亮了。 大宝第一个伸手,又缩回去,一本正经地坐好:“娘,我们是不是要先说吉祥话?” 三宝立刻接话:“对对对!要先说吉祥话才能拿红包!” 四宝眨眨眼,憨憨地问:“说什么吉祥话?” 三宝掰着手指头数:“比如‘娘亲新年快乐’、‘祝娘亲身体健康’、‘祝娘亲生意兴隆’之类的,都行!” 大宝率先开口:“祝娘新年快乐,身体健康,永远生意兴隆!” 三宝震惊:“大哥,你说得都是我的词啊!” 大宝笑了笑,“三弟,这叫英雄所见略同!” 宋晞忍着笑,把第一个红包递给他:“好,大宝乖,新的一年平平安安。” 大宝接过红包,也不急着拆,规规矩矩地坐好。 轮到二宝了,他抿了抿唇,想了半天,才小声说:“祝娘……平安。”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健健康康的。” 宋晞心里一软,把红包塞进他手里:“好,二宝也平安健康。” 二宝接过红包,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三宝早就等不及了,不等宋晞开口,张嘴就来:“祝娘亲新年快乐!生意兴隆!财源广进!日进斗金!红红火火!步步高升——” “行了行了,”宋晞笑着打断他,“再说下去,吉祥话都要被你说完了。” 她把红包递给三宝,三宝接过来,喜滋滋地揣进怀里,那模样活像个小财迷。 最后轮到四宝。 四宝挠挠后脑勺,想了半天,憨憨地说了句:“祝娘……吃饱饱的!” 满屋子人都笑了。 宋晞也笑着把红包塞进四宝手里:“好,吃饱饱的!四宝也要吃饱饱的!” 四个小崽子捧着红包,脸上都笑开了花。 大宝把红包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二宝把红包收好,手指还按在封口上,舍不得松开。 三宝已经把红包拆开了,正数着里头的银子,嘴里念念有词。 四宝最实在,被三宝忽悠着给了红包,三宝说是帮他存着,等长大之后就还给他。 宋晞笑容不变地锤了下三宝的小脑袋。 “不准忽悠弟弟的压岁钱。” 然后,宋晞又对四宝说出了大人该说的话:“你年纪小,压岁钱给娘亲,娘亲帮你保管着。” 四宝立刻递出红包:“好嘞,娘亲。” 三宝:“……?” 宋晞看着这四个小家伙,正要说话,却见大宝忽然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娘亲,” 他走到宋晞面前,小脸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这个,给您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红纸包,双手捧着,递到宋晞面前。 “这是……?”宋晞有些疑惑。 大宝仰着脑袋说道:“当初说好了的啊,娘亲除夕给我们发红包,我们也要给娘亲发红包的。” 宋晞闻言,心头不自觉地一软。 她之前还以为只是孩子们说着玩的,没有放在心里。 毕竟这几个孩子能发什么红包,没想到这四个孩子真的为自己准备了红包。 宋晞低头看着那小红纸包,叠得歪歪扭扭的,边角都翘起来了,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艺。 “娘,这是我自己做的。”大宝的声音有点紧张,“做得不好看,你别嫌弃……” 宋晞笑了笑,“娘亲怎么可能会嫌弃你呢?” 她感动又好奇地拆开了这个小红纸包。 里头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纸,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福”字。 那字写得很丑,横不平竖不直,“福”字的右边都快飞到天上去了。 可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纸背面都印出了墨痕。 大宝低着头,小声道:“我写了好多遍,这个是最好的了……” “娘总说我是锦鲤福宝,我想把福运也分给娘,让娘也变得幸运……”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宋晞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福”字,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她把红纸小心地叠好,放进怀里,然后伸手,把大宝揽进怀里,亲了亲他的额头。 “写得真好,”她轻声道,“娘很喜欢。” 大宝趴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耳朵尖红透了。 二宝默默走上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宋晞。 那布包是用粗布缝的,针脚细密,虽然布料粗糙,但缝得整整齐齐,边角都收得很好。 “娘,”他小声道,“这是我跟师父学的,做的药草香囊。” 他指了指香囊上的小绳结:“里面的药材是我自己配的,有薄荷、艾叶、丁香……娘闻了会很精神,晚上也能睡得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都试过了,没毒的。” 宋晞接过香囊,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清冽的药草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她把香囊挂在腰间,揉了揉二宝的脑袋:“真香,娘以后天天戴着。” 二宝抿着嘴,嘴角翘起一点弧度,小小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笑。 三宝挤过来,把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包塞进宋晞手里。 “娘,这是我的!” 宋晞打开一看,是一张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她定睛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张欠条。 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 “今欠娘亲宋晞纹银一百两,长大后加倍奉还。以此为据,绝不赖账。” 下面签着“宋三宝”三个字,还按了个红彤彤的手印。 宋晞抬起头,看着三宝。 三宝挺着小胸脯,一本正经地说:“娘,我现在没钱,但以后肯定会有的,我会赚大钱的。” “这一百两,是我欠您的。等我长大了,翻倍还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要是还不上的话,我就给您当一辈子账房先生,不要工钱!” 宋晞看着他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她把欠条小心地折好,也放进怀里:“行,娘等着。” 三宝满意地点点头,退到一边。 最后轮到四宝。 他站在宋晞面前,两只手背在身后,扭扭捏捏的,脸都红了。 “娘……”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我没有大哥那么好的运气,也没有二哥那么聪明,也不会算账……我啥也不会……” 他越说越小声,脚尖在地上画着圈。 “我就、就会编绳子……” 他把手从背后伸出来,手里攥着一根麻绳编的手环。 那手环编得不算精巧,但编得很紧实,绳结一个挨一个,整整齐齐的。 最特别的是手环中间那个结,编成了一个小小的如意形状,一眼就能看出来费了不少心思。 “我、我只会编这个……”四宝把脸埋得低低的,“娘你别嫌弃……” “怎么会嫌弃呢,娘高兴还来不及呢。” 宋晞伸手,接过那根麻绳手环,套在手腕上。 手环有些紧,她调整了一下,正好卡在腕骨上方。 “四宝,帮娘系一下。” 四宝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见她真的把手环戴上了,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连忙凑过去,笨手笨脚地帮她系好绳结,系完了还不放心,又紧了紧,生怕会松开。 宋晞抬起手腕,在灯下看了看。 麻绳粗糙,颜色也灰扑扑的,跟她平日里的装扮倒是挺配的。 可那个小小的如意结,却越看越顺眼。 而且,这绳结的系法十分独特,她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出是怎么系的。 “好看,”她放下手腕,笑着说,“娘很喜欢。” 四宝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他扑进宋晞怀里,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声音又闷又哑:“娘……我会编更多更好的……等我学会了,给您编个最漂亮的……” 宋晞搂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好,娘等着。” 她抬起头,伸出手,把四个孩子都揽进怀里。 “都是好孩子,”她轻声道,“娘有你们,真幸福。” 四个小家伙被她搂着,谁也不说话,只是乖乖地靠在她身上。 王寡妇看见这一幕,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想起去年除夕,家里冷冷清清的,就她和宋晞两个人,在她丈夫被迫服兵役离开之后,就连一顿像样的年夜饭也吃不上了。 又想起不久之前,宋晞病得躺在床上起不来,她一个人坐在灶房里,对着那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苦下去。 可现在—— 她看着宋晞怀里那四个孩子,看着桌上这些丰盛的年夜饭,看着满屋子的温暖热闹。 忽然觉得,老天爷待她们娘俩,还是不薄的。 “娘?” 宋晞抬起头,看见王寡妇坐在另一边,眼眶红红的,默默擦着眼泪。 她松开孩子们,笑了笑。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超大超厚的红包,塞进王寡妇手里。 王寡妇愣住了:“这是……” 宋晞让她快拆开看看,王寡妇打开一看,里面是五十两的银票,以及一对漂亮的镯子。 “娘,这是给您的红包。”宋晞笑着说道。 王寡妇下意识地拒绝:“不行,这太贵了,你得自己留着……” “娘,这些都是今日赵家老夫人赏给我的,您就收下吧,以后家里用钱的地方多了,留着这些钱以备不时之需,你心里也能更踏实。” 王寡妇低头看着那对玉镯子,又看看那锭银子,又看向愈发懂事能干的女儿。 嘴唇抖了抖,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掉下来。 “晞儿……”她哽咽着,“娘、娘没本事,帮不上你什么忙,还让你一个人在外头吃苦……” 宋晞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温声道:“娘,您说什么呢?要不是您在家里帮我看着这几个孩子,我哪能安心在外头跑?” 她握住王寡妇的手,认真道:“娘,辛苦您了。” 王寡妇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可脸上却带着笑。 她一把将宋晞搂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她喃喃着,“你爹要是看见你如今这么出息,不知道该多高兴……” 宋晞趴在她肩膀上,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夜色正浓,细细的雪花飘落下来,无声地落在院墙上、屋檐上、那盏红灯笼上。 屋子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四个小家伙挨挨挤挤地坐在凳子上,看着娘亲和外祖母抱在一起,谁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大宝最先忍不住,从凳子上跳下来,跑过去抱住宋晞的腿。 “娘,我也要抱!” 二宝、三宝、四宝也跟过来,一个接一个地抱住。 五个人挤成一团,在暖融融的灯光下,谁也不肯松手。 王寡妇被挤得东倒西歪,嘴上说着“行了行了,都松开”,手上却把孩子们搂得更紧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爆竹声从远处断断续续地传来,夹杂着几声犬吠,又很快归于沉寂。 新年新气象,温暖满人间。 第77章 封洞 第77章 封洞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 小姑娘抱着那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蛋炒饭,跌跌撞撞地钻进了一个黑漆漆的矿洞口。 洞口不大,被几块木板草草地挡着,她瘦小的身子刚好能挤进去。 往里走几步,冷风就灌不进来那么凶了,可里头那股子霉味、汗臭味混着矿石的腥气,熏得人直想吐。 矿洞深处,三三两两蜷缩着几个黑影。 都是一些面容枯槁、衣不蔽体的黑矿工,挤在一处睡觉,靠着呼出的一点热气取暖。 小姑娘蹑手蹑脚地往里走,每一步都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什么人。 她的小手紧紧护着怀里的碗,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可外头的冷风太凶,她总觉得那股热气在一点一点地散掉。 得快点。 再快点。 她拐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了一个更深的凹洞。 凹洞里蜷缩着一个老人。 那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灰白的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 此刻那双眼正死死盯着洞口的方向,满是麻木和绝望。 他脚上戴着镣铐,铁链在石头地上拖出几道浅浅的痕迹。 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爷爷!” 她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小跑着冲过去。 老人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从黑暗中钻出来,脏兮兮的小脸上挂着笑,那双黑亮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星星。 他的嘴唇剧烈地抖动起来。 不等小姑娘跑到跟前,他已经挣扎着坐起来,镣铐的铁链哗啦啦响。 小姑娘一头扎进他怀里,他连忙伸出那双又黑又粗糙的手,把她紧紧搂住。 搂得那样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似的。 小姑娘趴在他肩头,小身子还在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嘴里却还在笑:“爷爷!我回来了!” 老人抱着她,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他松开一些,低头看着这张脏兮兮的小脸,又气又急。 他张开嘴,想骂她两句—— 不是说好了别乱跑吗? 这大晚上的,外头那么冷,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可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引以为傲的舌头,在举家流放之前,就被那些人割掉了。 喉咙里只发出含混的“啊啊”声,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小姑娘听着那声音,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她没有哭,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爷爷的胸口,像他以前哄她时那样。 “爷爷,我知道,我知道的。” 她小声道,“我不该乱跑,不该让你担心……可是我真的好饿,我饿得走不动了,只能去最近的镇子上找点吃的……” 她说着,连忙从怀里掏出那个一直小心护着的碗。 油纸被解开,露出里头已经冷掉的蛋炒饭。 米饭凝成一团一团的,鸡蛋也变得干巴巴的,油纸上是腻腻的油渍。 在冬夜里放得太久,那股香气早就散了,只剩下一股子冷油的味道。 可小姑娘捧着它,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高高举到老人面前。 “爷爷,你看!我找到吃的了!你快吃!” 她扬起小脸,笑得眉眼弯弯:“是一个特别好的小姐姐给我的,她人可好了,还说要我以后去她的铺子找她呢!” 老人低下头,看着那碗蛋炒饭。 曾经时时刻刻保持洁净、烹饪过无数山珍海味的手,此刻又黑又粗糙,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矿渣。 手背上全是冻疮裂开的口子,有些还渗着血。 他颤颤巍巍地接过那碗饭。 手在抖。 碗也在抖。 他低下头,用那又黑又脏的手指,抓起一团冷掉的米饭,塞进嘴里。 米饭又冷又硬又油,比他这辈子做过的任何一道菜都难吃。 可他嚼着嚼着,眼泪就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碗里,砸在那团冷掉的米饭上。 他大口大口地吞,狼吞虎咽,像是要把这碗饭连同那些眼泪一起咽下去。 小姑娘蹲在他身边,托着腮帮子看着他吃,嘴里还在絮絮叨叨: “爷爷,那个小姐姐做的蛋炒饭肯定没有你做的好吃,对不对?我尝了一口就知道了。” 她顿了顿,又连忙摆手:“但是你不能挑食哦!阿娘以前说过的,要先吃饱饱的,再去吃好好的。” “等咱们以后回家了,您再给我做好吃的,好不好?” 老人的手顿住了。 他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进碗里。 回家。 还能回得去吗? 他想起流放路上的那些日子。 亲人一个个相继离世,有的失踪了,有的病死了,有的被活活打死了,有的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再也没有起来。 如今只剩下这个小孙女。 只剩她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她乱糟糟的头发。 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落在她头顶时,却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小姑娘仰起脸,冲他咧嘴笑了。 老人望着那张笑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 他该怎么护住她? 他一个废人,说不了话,走不了路,连自己都护不住,拿什么护她?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衣服最深处的那层内衬。 那里缝着一样东西。 很小,很轻,却沉甸甸地压了他一路。 他又低下头,看了看蹲在面前的小孙女。 她正眼巴巴地望着他,小脸上全是信任和依赖,像一只把窝搭在老树上的小雀,以为这棵树能替她挡一辈子的风雨。 老人的手指攥紧了那层内衬,指节泛白。 犹豫。 挣扎。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那碗冷掉的蛋炒饭。 她还那么年幼。 再等等。 再等等。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巨响从矿洞外传来,震得洞壁上的碎石扑簌簌往下掉。 老人的脸色骤变。 他猛地抬起头,就看见洞口那边,几块巨大的木板被人推倒。 紧接着,是石头砸落的声音,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集。 有人在封洞! 他挣扎着要站起来,镣铐的铁链哗啦啦响,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小姑娘被这动静吓得呆住了,愣在原地,小脸煞白。 老人拼命朝她比划,指着洞口的方向,嘴里发出含混的“啊啊”声,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跑!快跑! 喊救命!快喊! 第78章 娘亲放火烧山啦 山道崎岖,风雪漫天。 谢晏尘的马车在山道上缓慢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风从山坳里灌进来,裹着雪粒子,打得车帘啪啪作响。 偶尔有烟火从山脚下的村子里升起,在漫天风雪里亮了一瞬,又被吞没。 马车里只点着一盏小灯,烛火被风摇得忽明忽暗。 谢晏尘靠在车壁上,手里捏着一封书信。 信纸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边角都起了毛。 ——京中已寻得定安侯遗孤下落。 寥寥几字,字迹潦草,是暗部惯用的密信格式。 他垂眸看着那几个字,指节无意识地轻敲着膝上的木案。 定安侯的遗孤。 他此次南下,本就是为了寻找定安侯旧部以及遗孤的下落。 好不容易查到线索,一路追到清平镇附近,线索却忽然中断。 而后在他无意中调查出了一座被隐瞒的铁矿。 正要调查出铁矿的来龙去脉之际。 这封密信就来了。 线索断在清平镇附近,而那名遗孤却出现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太巧了。 谢晏尘闭上眼,指节敲击木案的声音在车厢里轻轻回响。 笃。笃。笃。 不急不缓,却又像是在不断交织的繁芜念头。 谢四骑马走在马车旁边,缩着脖子,恨不得把整个人都裹进棉袄里。 这鬼天气,雪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狠,山路也越来越难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清平镇的灯火早就看不见了,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他心里忽然有点发虚。 倒不是怕这天气,是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 像有人躲在暗处盯着你,你一回头,又什么都没有。 他甩了甩头,把这念头压下去,正要催马快走。 “砰!” 马车的轮子猛地磕在一块石头上,整个车厢颠了一下。 谢四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前头的谢五勒住马,喊了一声:“主子!前头有棵树倒了,横在路中间,过不去!” 谢四策马上前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一棵碗口粗的松树横在路中间,树干上还挂着没化完的雪,看着像是被风刮断的。 “这风雪也太大了,”谢五嘀咕了一句,“老四,叫两个人过来,咱们把它搬开。” 谢四点点头,正要开口—— 马车帘子被人从里头掀开了。 谢晏尘走了出来。 他站在车辕上,风雪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谢四一愣:“主子,外头冷,您怎么出来了?属下这就叫人把树搬开——” 谢晏尘没理他。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横倒的松树。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拔剑。 剑身出鞘的声音很轻,却被风送出去很远。 谢四愣住了。 谢五也愣住了。 几个护卫齐齐看向他,脸上都带着茫然。 但都下意识地跟随主子,齐刷刷地拔出了他们的佩剑,进入戒备状态。 谢晏尘握着剑,声音很淡,淡得几乎要被风雪吞没。 “没必要搬。” 谢四张了张嘴:“主子——?” “这不是风刮断的。” 谢晏尘的目光落在那棵松树的断口处。 断口平整,刀斧痕迹清晰可见。 “这是有人故意放倒的。” 谢四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还来不及反应—— “轰——!” 一声巨响从山道上炸开! 地动山摇。 碎石裹着泥土从天而降,马车猛地往旁边一歪,马匹受惊嘶鸣,四蹄乱蹬。 谢四被震得从马上摔下来,后背狠狠撞在石头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有埋伏——!” 谢五的喊声被爆炸声吞没。 紧接着,几十支火把从四面八方亮起来,把整条山道照得亮如白昼。 几十个黑衣人从山道两侧涌出来,手持刀剑,杀气腾腾。 为首之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盯着谢晏尘,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这位公子,”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除夕夜赶路,辛苦了。” 谢晏尘站在歪倒的马车上,衣袍被爆炸的气浪吹得猎猎作响,发丝散落了几缕,脸上却没有半点惊慌。 他只是看着那个人,目光冷冽如寒冰。 “你们倒是会挑日子。” 为首之人冷笑一声:“好日子,自然是要送公子你好好上路。” 他一挥手。 几十个黑衣人同时扑了上来! —— 宋家村。 院子里,爆竹的硝烟味还没散尽,四个小萝卜头正围着宋晞叽叽喳喳地吵着要放烟花。 “娘!我要放那个最大的!” 三宝指着角落里那捆“窜天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不行。”宋晞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那这个呢?”三宝又指指旁边的“地老鼠”。 “也不行。” “那——” “三宝,”宋晞蹲下来,捏捏他的小脸蛋,“你才四岁,等你长大了再放。” “现在只能看,不能动手,明白吗?” 三宝瘪瘪嘴,委屈巴巴地“哦”了一声。 大宝在旁边转了转眼珠子,凑过来:“娘亲,那我能点火吗?” 宋晞瞥他一眼:“你也不行。” “为什么?我比三弟要大,我是老大!” “臭小子,这个家里的老大是娘亲我!我的规矩就是规矩,说长大了才让你们放,就没得商量。” 宋晞把火折子攥得紧紧的,“你们四个,谁也别想。” 大宝也瘪瘪嘴,退到一边去了。 王寡妇站在房檐下,手里端着一盘瓜子,笑得合不拢嘴:“行了行了,都别吵了,让晞儿放,你们看就行。” 四个小家伙这才老实了,排成一排,眼巴巴地望着宋晞。 宋晞走到院子中央,把那捆“窜天猴”插在雪地里,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引线。 她深吸一口气,蹲下来,火折子凑近引线。 “滋——” 引线燃起来,火星子噼里啪啦地跳。 宋晞撒腿就跑,那速度快得跟兔子似的,一溜烟躲到后面去,紧挨着四个孩子和王寡妇。 “砰——!” 第一朵烟花蹿上夜空,炸开一团金红色的光。 “哇——!”四个小家伙齐声惊呼,仰着小脑袋,眼睛瞪得溜圆。 “砰!砰!砰!” 一朵接一朵,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在漆黑的夜空里绽开,像是一朵朵会发光的花。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被那光芒染成七彩的颜色,美得不像是真的。 大宝看得入迷,嘴里喃喃着:“好漂亮啊……” 二宝也仰着头,嘴角微微翘起一点弧度。 三宝更夸张,直接蹦起来了:“娘亲快看!那个紫色的!像一朵大菊花!” 四宝不会说那么多漂亮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拍手,憨憨地笑。 宋晞站在房檐下,看着这四个孩子高兴的模样,心里那叫一个美。 忽然—— “轰隆——!” 一声巨响从村子后面的山里传来,地都跟着颤了颤。 房檐下的灯笼剧烈摇晃,屋檐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宋晞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下意识把四个孩子护在身后。 “怎么回事?”王寡妇脸色发白,紧紧攥着宋晞的袖子。 宋晞抬头往山那边望去。 远处的天际,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看见那一片烧红了的天空。 “那是……”她皱起眉头,正要说什么。 大宝忽然开口了:“娘亲!你放的烟花把山都炸了!” 宋晞:“……” 三宝也反应过来了,蹦起来大喊:“天啊!山烧起来了!娘亲放火烧山啦!” 二宝更是仰起脑袋,无比憧憬地看向宋晞,“娘,你好厉害啊。” 四宝张着嘴,愣愣地看着山顶,然后转头看向宋晞。 那眼神从震惊变成崇拜,又变成更深的崇拜,最后竖起大拇指:“娘,您真棒!” 宋晞:“……” 不要把我形容成放火烧山,牢底坐穿的娘亲啊! 第79章 大家来拜年 宋晞深吸一口气,一人脑门上各敲了一下。 “别胡说八道!那烟花才多大点儿威力?能炸出一座山来?” 四个小家伙捂着脑门,齐齐“哦”了一声,但看那表情,明显还是觉得娘亲很厉害。 因为山上的爆炸,外面也逐渐闹哄哄了起来。 “快看快看!山烧起来了!” “是不是谁家上坟烧纸没看好火?” “放屁!大过年的谁上坟?我看是雷劈的!” “谁家这么缺德?大过年的时候,自家先人还要被天打五雷轰!?” 脚步声、叫喊声、开门声、狗叫声混成一片,整个村子都被惊动了。 宋晞推开院门往外看,就看见村里人三三两两地往村口跑。 有的披着衣裳趿拉着鞋,有的举着火把,有的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饺子。 “赶紧叫人上山灭火!这大过年的,可别烧到咱们村子来!” “对对对!灭火灭火!” “年轻人拿上家伙什,赶紧上山!” 有几个年轻人叫喊了几声,转身就要往家跑拿工具。 “站住!” 一声暴喝从人群后面传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族长背着手,沉着脸走过来,不容置疑地命令道:“都给我回去!” 众人一愣:“可是族长,这山火——” “山火怎么了?”族长没好气道,“这么大的风雪,那火能烧多久?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一会儿就灭了!” 他又环顾一圈,声音提高了些:“谁都不许上山!万一出点什么事,这年还过不过了?” “都回去!给我关门睡觉!” 村里人面面相觑,虽然心里头还有些不安,但族长都这么说了,谁还敢多嘴? 人群渐渐散了,各自回家关门。 宋晞站在院门口,没有急着回去。 她看着族长站在村口,背着手,仰头望着山火的方向。 火光照在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明暗不定。 他的表情……有些奇怪。 不是担心,不是害怕,倒像是……心疼和忐忑? 宋晞眯了眯眼,正要细看,就听见族长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她只隐约听见几个字—— “……矿……怎么……发现……” 宋晞的眉头猛地一跳。 矿? 什么矿?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族长已经收回目光,转身大步往村里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宋晞家的方向。 那眼神,阴恻恻的,像是淬了毒的刀子。 宋晞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还冲他笑了笑,挥挥手:“族长,新年好啊!” 族长没理她,转身走了。 那背影,走得又快又急,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宋晞站在院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来。 矿。 发现。 这两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她抬头往山上望去。 火光比刚才小了些,但浓烟还在往上冒,在黑夜里格外刺眼。 要不要上山去看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一巴掌拍回去了。 开什么玩笑? 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貌美弱女子,除了会挥柴刀之外,还能干嘛? 她的求生欲,战胜了自己的好奇心。 宋晞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不安压下去,转身回了院子。 四个孩子早就被她赶回了屋子,这时候应该在床上准备睡着了。 王寡妇刚把桌子收拾好,正要端着一大堆的锅碗瓢盆和碗筷去灶房。 宋晞立刻接过,“娘,您先睡吧,我来收拾。” 王寡妇犹豫了一下:“要不还是我去——” “不用不用,”宋晞把她往外推,“您今天忙了一天了,赶紧歇着,那几个小的帮我看着点。” 王寡妇拗不过她,只好回屋去了。 等宋晞洗好最后一个碗,擦干手,走到灶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山上的火已经灭了。 只剩下几缕黑烟还在往上飘,在风里慢慢散开,像是什么东西最后吐出的几口气。 宋晞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那几缕黑烟透着股不祥的预兆。 她打了个寒噤,把门关上,插好门栓。 “睡觉睡觉,”她小声嘀咕,“这山火和我又没关系,明天还有一堆事呢。” —— 第二天一早,宋晞是被院门外的说话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窗纸透进来,明晃晃的,刺得她眼睛发酸。 “晞儿!晞儿快起来!”王寡妇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又急又慌,“来人了!好多人!” 宋晞一个激灵坐起来,衣裳都来不及系好,披着棉袄就往外跑。 推开堂屋的门,她愣住了。 院门口黑压压站着一群人。 不是一两个,是十几个。 男女老少,手里都提着东西,什么鸡蛋、腊肉、干蘑菇、自己做的年糕、几尺粗布…… 还有人怀里抱着一只活鸡,鸡翅膀扑棱棱地扇,鸡毛飞得到处都是。 “宋丫头!新年好哇!” “宋晞姐,给您拜年啦!” “宋姑娘,恭喜发财!” 七嘴八舌的声音涌进来,热热闹闹的,把宋晞的瞌睡虫全赶跑了。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这是来给她拜年的。 宋晞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心里头那叫一个复杂。 王寡妇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红。 “往年这时候,”她喃喃道,“都是娘带着你去给人家拜年……送这个送那个,还得看人脸色……”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哽:“今年倒好,人家都来给你拜年了。” 宋晞勾了勾唇角,“娘,那以后你可得多多适应别人给咱们家拜年了。” 紧接着,宋晞就转过头,连忙迎上去,脸上堆着笑,“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各位叔伯婶娘,新年好新年好!快进来坐,喝杯热茶!” “不坐了不坐了!”一个婶子把手里的鸡蛋往她怀里塞,“宋丫头,这是我自家鸡下的蛋,你收着!” “宋晞姐,这是我晒的干蘑菇,炖鸡可香了!” “宋姑娘,这点心是我家那口子做的,比不上你铺子里的,你别嫌弃……” 宋晞手忙脚乱地接着,怀里很快就塞满了。 她一边接一边往外推,嘴上念叨着:“别别别,这怎么好意思?您拿回去自己吃——” “拿着拿着!”一个老大爷直接把腊肉挂在她院门上了,“要不是跟着宋丫头你赚了种豆苗的救命钱,我这半截身子就等着入土了!” “就是就是!你要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咱们!” 宋晞推辞不过,只好硬着头皮收下。 但她心里有杆秤,鸡蛋腊肉这些自家产的东西,收就收了,回头多给人家算点豆苗钱就是了。 可有个婶子非要塞给她一块布料,瞧着就不便宜,她死活不肯收。 “婶子,这布料太贵重了,我真不能要。” 那婶子不依不饶:“怎么不能要?你给我们家指了条活路,一块布料算什么?” 宋晞拗不过她,只好折中:“那这样,布料我收下,但这钱您得拿着。” 她从怀里掏出铜板,数了数,塞进那婶子手里。 婶子推了几回,见宋晞态度坚决,只好收了。 这一幕落在旁边那些人眼里,不少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这丫头,不以礼物轻重来分三六九等。 院门口热热闹闹的,宋晞一边寒暄一边收礼,忙得脚不沾地。 四个小家伙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跑出来,看见满院子的人,都愣住了。 三宝最先反应过来,凑到宋晞身边,眼睛亮晶晶的:“娘亲,这么多人给咱们拜年啊?” 宋晞低头冲他眨眨眼:“是啊,你帮娘记着,谁送了什么东西,回头咱们得回礼。” 三宝立刻挺起小胸脯:“好嘞!” 他蹬蹬蹬跑进屋,拿出纸笔,蹲在门口开始记账。 那小模样,认真得像个老账房。 四宝跟在三宝身边,憨憨地问:“哥,要我帮忙不?” 三宝头也不抬:“你帮我看着,别让人踩了我的纸。” 四宝点点头,往三宝身边一站,像尊小门神。 大宝和二宝站在宋晞身边,一个帮她递东西,一个帮她招呼客人。 二宝虽然话不多,但递东西的动作又快又准,比大宝还利索。 王寡妇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热闹的场景,她擦了擦眼角,转身回灶房烧水泡茶。 第80章 放长线钓大鱼 院门口的拜年队伍还在继续。 但有些人站在远处,只是看着,没有上前。 刘婶子蹲在自家门口,嗑着瓜子,眼珠子都快瞪出火星子来了。 她看着那些人提着东西往宋晞家走,看着宋晞笑盈盈地收下,看着那些人出来时脸上还带着笑,心里头那个恨啊。 “呸!”她把瓜子壳啐在地上,“什么玩意儿!一个破鞋,也配收人家的礼?” 旁边几个同样没被宋晞纳入豆苗生意的妇人凑过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他们这些人终于回过味了。 那宋晞说是要带着全村一起赚钱,结果呢? 就只带着和她关系好的人一块种豆苗,而把这些曾经欺负过她们母女的人,一个不落地全给排除在外了。 让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有钱拿,但自己啥都捞不着。 越是这么看着, 他们就越眼红。 “就是!她算什么东西?一个丫头片子,也敢摆这么大的谱?” “咱们给她拜年?她配吗?” “我看她就是故意的!故意把咱们排除在外,让咱们眼红!” 刘婶子越听越来劲,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走!”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瓜子壳,“找族长去!” 几个人浩浩荡荡地往族长家走去。 族长家院子里冷冷清清的。 往年这个时候,院子里早该挤满了来拜年的人。 可今年—— 他坐在堂屋里,面前的桌上摆着几碟点心,茶壶里的茶都凉了,也没人来喝一口。 他媳妇从里屋探出头来,脸上带着几分不满:“当家的,今年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往年那些亲戚不都早早来了吗?” 族长的脸色沉了沉,没吭声。 他媳妇还在絮叨:“是不是你今年没给人家送年礼?我说你多少送点,你不听——” “闭嘴!”族长一拍桌子,茶碗都震得跳了起来。 他媳妇被吓了一跳,缩回里屋不敢吭声了。 族长坐在那儿,脸色阴沉得像锅底。 他知道那些人去了哪儿。 都去宋晞那个丫头片子家了。 一个十六七岁的黄毛丫头,比他这个当了几十年族长的人还风光。 他正憋着一肚子火,院门口传来一阵吵嚷声。 “族长!族长您在吗?” 刘婶子带着几个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族长皱了皱眉,起身迎出去:“什么事?” 刘婶子一进门就开始诉苦,嘴皮子利索得像倒豆子: “族长,您可得去说说宋晞!那丫头简直不像话!” “大过年的,她一个晚辈,不给长辈们拜年就算了,还敢收长辈的礼!这不是倒反天罡吗?” 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 刘婶子越说越来劲,声音也越来越大: “族长,我也不是那个挑事的人。” “但是这豆苗生意,当初说好了要带着村里一块儿赚钱的,凭什么就只有和宋晞关系好的人赚钱?咱们这些人就不是宋家村的人了?” 她觑着族长的脸色,又添了一把火:“族长,您是没看见,今儿个一早,村里人都往宋晞家跑,谁还记得您?” “要我说啊,就该敲打敲打宋晞。” “否则被一个丫头片子压住了声望,您老人家不在意,我都替您委屈……” “够了!”族长冷着脸打断她。 刘婶子的话戛然而止,讪讪地看着他。 族长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警告:“大过年的,少在这儿挑事,回去!” 刘婶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族长那阴沉沉的目光,又咽了回去。 她讪讪地笑了笑,带着人走了。 走出院门,她回头啐了一口:“呸!老东西,被一个丫头片子骑到头上了还装模作样!” 但她那些话,到底还是进了族长的耳朵里。 他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院门口,心里头那口气越堵越难受。 往年这个时候,来给他拜年的人能把门槛踩破。 可今年—— 他咬了咬牙,背着手出了门。 宋晞家院门口的人还没散。 族长远远就看见了那热闹的场景。 门口站着十几个人,有说有笑的,手里提着东西,等着跟宋晞说话。 他甚至看见了几个隔壁村的面孔,正拉着宋晞的手,热络地说着什么。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 这丫头,不光把村里人的心收买了,连外村的人都找上门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过去,扒拉开人群。 “让让,都让让。” 人群被他这一嗓子喊得愣了一下,纷纷让开一条道。 族长背着手,扒拉开人群,走到宋晞面前。 他上下打量了宋晞一眼,目光在她身后那堆得满满当当的灶房门口停了一瞬。 那眼神,怎么说呢—— 眼红。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眼红,是藏着掖着、又藏不住的眼红。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长辈的姿态,声音不紧不慢:“晞丫头啊,你年纪小,有些事不懂,我老头子得说你两句。” 宋晞笑眯眯地看着他:“族长您说。” 族长指了指她身后那些东西:“这些东西,你怎么好意思收呢?” 他叹了口气,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你是晚辈,大过年的,该是你去给长辈拜年送礼才对。” “现在倒好,长辈来给你送礼,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你?会说你不懂规矩,不知道尊卑。”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这些东西,你还是退回去吧。” 宋晞听着,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 她等族长说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族长说的是。” 族长一愣。 他没想到宋晞会这么痛快地认怂。 可还没等他高兴,就看见宋晞低下头,对身旁的三宝说了一句话。 “三宝,刚才大家送的礼,都记住了吗?” 三宝手里拿着个小本本,小脸上满是认真:“都记住啦!娘亲给的回礼我也记好了!” 宋晞点点头,又问:“那没送礼的呢?” 三宝眨眨眼,翻开本子,声音清脆响亮:“没送礼的我也记好啦!”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念:“族长爷爷没送,族长爷爷的大儿子没送,族长爷爷的二儿子没送,刘婶子没送——” “行了!”族长脸色一变,连忙打断他,“你、你记这些做什么?” 宋晞抬起头,一脸无辜:“记账啊。” 她笑眯眯地看着族长,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族长您也知道,我这人记性不好,要是不记下来,回头该给谁回礼、不该给谁回礼,可就分不清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做生意做人情嘛,讲究的就是有来有往。您说是不是?” 族长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起来。 他听懂了。 送礼的她不一定记得住,但没送礼的她可都记着呢。 他的两个儿子,还指着宋晞的生意挣钱呢。 这死丫头,在反过来敲打他! 族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胸口那口气堵得他脸都涨红了,偏偏还不能发作。 宋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但她面上不显,反而笑得更灿烂了:“对了,族长——” 她话锋一转,声音忽然高了几分:“我让您监督我三叔管账的事,您管得怎么样了?我那三叔的账本,没问题吧?” 族长的脸色又是一变。 “暂时……没看出什么问题。”他干巴巴地说,声音都有点发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是——” 他想说“但是”,想借机把责任撇开,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可宋晞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 “那就好!”她一拍手,笑得眉眼弯弯,“辛苦族长了,大过年的还让您操心这些事。” 她往后退了一步,做了个送客的手势:“那您就赶紧回去吧,大过年的,天气这么冷,可别冻着。” 她顿了顿,又笑眯眯地补了一句:“祝您这身子骨,能好好活着,哦不对,是健健康康地活着。” 族长的脸,彻底黑了。 他张了张嘴,想骂人,可周围那么多人看着,他骂不出口。 他咬了咬牙,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经过族长这一通,院门口终于清净了。 宋晞站在门口,望着族长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跟她斗? 下辈子吧。 她转身回到院子里,就见张寡妇和赵老憨还站在那儿,没走。 “张婶子,赵大叔,进来坐,别在院子里站着了。” 宋晞笑了笑,让四宝去倒茶,自己招呼两人坐下。 等四宝把茶端上来,宋晞才开口:“张婶子,您找我有什么事?” 张寡妇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递给她。 那本子破破烂烂的,边角都卷起来了,上头密密麻麻记着字。 “这是你让我记的,”她压低声音,“宋老三每次来收豆苗,我都记下来了,实际收了多少,他给记了多少,一笔一笔,都在上头。” 宋晞接过本子,翻了翻。 三宝凑过来,踮着脚尖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娘亲!”他指着账本上的数字道,“这跟您拿到手的账目果然对不上!而且每次克扣的数目都越来越大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头一行字:“就比如这十六斤豆苗——” “三宝,”宋晞打断他,笑眯眯地开口,“你看错了。” 三宝一愣。 宋晞低下头,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笑容不变道:“是七十六斤。” 三宝眨眨眼。 又眨眨眼。 然后他恍然大悟,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对!娘亲说得对!是七十六斤!” 他一溜烟跑到旁边,掏出自己的小本本,认认真真地改了起来。 嘴里还念念有词:“七十六斤……七十六斤……嗯,这下就对上了!” 张寡妇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她张着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宋丫头,这、这还能这样?” 宋晞把账本收好,冲她眨眨眼:“怎么不能?” 她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我这人有个习惯,喜欢先抛饵打窝。” 张寡妇愣了愣:“抛饵打窝?” “对,”宋晞把账本往怀里一揣,“饵抛得差不多了,窝也打好了,马上就要到放长线钓大鱼、收钩子的时候了。” 张寡妇听得云里雾里,但看宋晞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也没再多问。 “行,”她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 赵老憨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等张寡妇说完了,他才犹犹豫豫地开口:“宋丫头,有件事……俺不知道该不该说。” 宋晞看向他:“赵大叔,您说。” 赵老憨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俺这两天看见宋老三和刘婶子凑到一块了。” 第81章 蠢蠢欲动 族长被宋晞那番话堵得胸口发闷。 一路沉着脸回到家,连门槛都差点绊了一跤。 他媳妇正坐在堂屋里嗑瓜子,见他回来,张嘴就要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可一瞧见他那张黑得能滴出墨来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识趣地缩进里屋,不敢吭声。 族长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灌了一口。 凉茶入喉,那股子火气非但没压下去,反而烧得更旺了。 “啪!” 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摔,茶水溅了一桌子。 “死丫头!”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翅膀硬了,敢跟我叫板了!”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当了这么多年族长,什么时候被一个十六七岁的黄毛丫头这么拿捏过? 什么“祝您身子骨健健康康地活着”? 这话听着是拜年,可那眼神、那语气,分明是在咒他早死! 还有那个小崽子,记什么不好,偏偏记谁没送礼! 他那两个儿子还指着宋晞的生意挣钱呢,要是那死丫头记恨在心,把他们家从豆苗生意里踢出去—— 族长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院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族长!族长在家吗?” 宋老三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听着倒是热络得很。 族长皱了皱,正要说不在,就看见宋老三已经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刘春花。 族长愣了一下,目光在这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俩人,什么时候凑到一块去了? 宋老三进了堂屋,也不见外,一屁股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从怀里掏出烟袋,自顾自地点上,吧嗒吧嗒地抽起来。 刘春花倒是没坐,她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那笑容却怎么看怎么幸灾乐祸。 “哟,族长,您这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她歪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该不会是在宋晞那死丫头那儿碰了钉子吧?” 族长的眼皮跳了一下,没吭声。 刘春花见状,笑得更欢了,往前凑了两步,“要我说啊,族长您也别太往心里去,那死丫头就是这副德行,挣了几个臭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连您老人家都不放在眼里。” 她顿了顿,眼珠子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可话说回来,豆苗这生意越做越大,她一个小丫头片子,真能守得住?” 族长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依旧没吱声。 刘春花也不恼,继续道:“您想想,这生意做大了,眼红的人能少?今儿个是咱们村的,明儿个就是隔壁村的,后儿个就是镇上的、县城的……” “她一个没嫁人的丫头,带着四个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野种,能挡得住谁?”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高,语气也越来越激动:“要我说啊,就该给那死丫头一个教训!让她知道知道,这宋家村里,到底谁说了算!” 族长端着那杯凉茶,慢吞吞地喝了一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没有接话,也没有赶人走。 刘春花见他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心里有点没底,下意识地回头看了宋老三一眼。 宋老三会意,把烟袋往桌上磕了磕,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 布袋不大,但落在桌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 银子碰木头的声音。 族长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只布袋上。 宋老三把布袋往族长面前推了推,脸上堆着笑:“族长,今儿给您拜个年,这是孝敬您老人家的,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族长没动,只是看着那只布袋。 宋老三也不催,就那么笑嘻嘻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族长才伸出手,把布袋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分量不轻。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了几分。 “老三啊,”他把布袋收进袖子里,声音比刚才和缓了不少,“你有心了。” 宋老三连忙摆手:“应该的应该的,族长您这些年为村里操持,劳苦功高,我们这些小辈孝敬您,那不是应该的吗?”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不过嘛……” 族长刚松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不过什么?” 宋老三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从为难变成了愁苦:“族长,您也知道,我最近在帮宋晞那丫头管账。” “本来呢,这孝敬费还能再多些的,可最近那丫头查得紧啊!”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没好气道:“那丫头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心眼,让人在背后偷偷记账。” “我收了多少豆苗,给了多少钱,她那边都有一本账,对得严严实实的。” “您是不知道,我这几天提心吊胆的,就怕她哪天翻脸,把我这管账的差事给撸了。” 他叹了口气,一脸无奈:“我没了管账的活儿,大不了就是不赚钱,可要是少了族长您的孝敬费,这可怎么办啊?” 他嘴上说着担忧,脸上却带着几分嬉皮笑脸。 那模样,分明是在提醒族长,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族长的脸色微变。 他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在宋老三和刘春花脸上转了一圈,眼皮跳了跳。 他放下茶碗,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你们想做什么?” 宋老三和刘春花对视一眼,脸上同时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两人往前凑了凑,一左一右地围在族长身边,压低声音,嘀嘀咕咕地说了起来。 族长的脸色,随着他们的话,一点一点地变了。 从阴沉,到惊讶,再到犹豫,最后—— 他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 山脚下。 碎石堆叠的缝隙里,艰难地钻出了一道脏兮兮的小小身影。 那缝隙窄得只能容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勉强通过,小姑娘的衣裳被石头刮破了好几道口子,头发乱糟糟地散着,脸上糊满了泥灰,活像一只从煤堆里滚过的小猫。 她双手撑在地上,使劲往外爬,小脸憋得通红,终于从缝隙里完全钻了出来。 “扑通”一声,她整个人摔在了碎石堆上。 手掌和膝盖狠狠地磕在尖利的石头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血珠混着泥土,糊得一片狼藉。 膝盖也破了,裤腿上渗出暗红色的血迹。 可她顾不得疼。 她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扑到那堆碎石面前,双手扒着石头,拼命地想要挪开。 “嘿——啊!” 那些石头比她想象的沉得多,她的手掌那么小,力气也那么小,搬了两块就搬不动了。 更大的石头嵌在缝隙里,纹丝不动,像是生了根似的。 “爷爷!” 她趴在石堆上,冲着缝隙里喊,声音又细又哑,带着哭腔,“爷爷!你听得到吗?爷爷!” 缝隙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风吹过来,灌进缝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回应她,又像是在哭。 她等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里面再也不会传来任何声音了。 然后,她听见了。 很轻。很闷。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的那一边,轻轻地敲了一下。 “咚。” 只一下。 小姑娘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趴在那堆碎石上,小脸贴着冰冷的石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爷爷!你等着!我、我找人来救你!你等着!我一定回来!” 缝隙里没有再传来声音。 但她知道,爷爷听见了。 她抹了一把眼泪,脸上的泥灰被泪水冲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把自己抹成了一个大花脸。 可她顾不得干净漂亮了。 因为她的脑子里一团浆糊,自己能去找谁呢? 外面的那些人,她一个都不认识。 就算认识,也不敢去找。 尤其是那些矿上的坏人,就是村里人叫来的…… 蓦地,她想起昨天那个好心的姐姐。 那个给她蛋炒饭、让她以后饿了就去铺子里找她的姐姐。 宋记点心铺。 对! 就是那里! 第82章 找姐姐,救爷爷 小姑娘猛地站起来,顾不得身上的伤,从碎石堆上跌跌撞撞地爬下来。 膝盖一软,又摔了一跤。 她咬着牙爬起来,顾不上拍掉身上的疼,拼了命地往山路上跑。 小小的身影,在崎岖的山路上跌跌撞撞,像一只被风暴折断翅膀的幼鸟,拼尽全力地扑腾着。 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冷得她浑身发抖,可她不敢停。 她怕她一停下来,就再也跑不动了。 她怕她跑得慢了,爷爷就等不到她了。 山路很长,很长。 长到她觉得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只是凭着本能在往前挪。 可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姐姐。 救爷爷。 —— 清平镇,宋记点心铺。 大年初一的街上,比除夕稍微清净了些,但来来往往的人流还是不少。 走亲访友的、回娘家的、串门拜年的,手里都提着大包小包的年礼,脸上带着笑。 宋记点心铺的门大开着,门口的台阶上摆着几个新扎的竹架子,上头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点心礼盒和蔬菜包,五颜六色的油纸在阳光下格外招眼。 铺子里头,宋晞正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响个不停,那速度快得跟炒豆子似的。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她指着桌上那一摞订单,头也不抬地对宋石头说,“都记下来,今天之内要送出去的。” 宋石头接过订单,眼睛扫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宋晞姐,这、这也太多了吧?” “多什么多?”宋晞抬起头,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越多越好!你怕钱咬手啊?” 宋石头嘿嘿一笑,挠挠后脑勺:“那倒不是,我就是觉得,咱们这铺子才开业几天啊,生意就好成这样,跟做梦似的。” 宋二牛在旁边点头如捣蒜,脸上笑得跟开了花似的:“可不是嘛!宋晞姐,您是没看见,今天一早天还没亮,就有人在咱们铺子门口等着了!” “说是昨天在赵家吃了咱们的菜,惦记了一宿,非得买几份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宋晞眼睛一亮:“真的?” “千真万确!”宋二牛拍着胸脯,“我亲自开的门,外头站着三四个人呢,冻得直哆嗦,还说不急不急,让我们慢慢来。” 宋晞心里那叫一个美。 昨天除夕夜承包了赵家的宴席,她就知道会有效果,但没想到效果来得这么快。 赵家是什么人家? 清平镇数一数二的大户。他们家宴上用的菜,那就是活招牌! 她昨天特意让宋石头在镇上传了一圈,说赵家的除夕宴用的是宋记铺子的食材包。 这不,效果立竿见影。 宋晞越想越美,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忍不住小声哼唱起来:“我赚钱了赚钱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去花——” “我左手买个诺基亚,右手买个摩托罗拉——” 唱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古代,没有诺基亚也没有摩托罗拉,连忙改口:“……我左手买个金镯子,右手买个银簪子——” 三宝蹲在柜台角落里,正埋头记账,听见这调子,抬起头,小脸上满是疑惑:“娘亲,您在唱什么?诺基亚是什么?摩托罗拉又是什么?” 宋晞干咳一声:“没什么没什么,娘亲瞎唱的,别学。” 三宝“哦”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记账,但那小脑袋瓜里已经把这几个奇怪的字眼记下来了。 宋石头把订单整理好,忍不住感慨道:“宋晞姐,您是真厉害,咱们铺子才开业,就把镇上那家香满斋给比下去了!” 宋晞愣了一下:“香满斋?” “对啊!”宋石头点头,“就是镇上那家老字号点心铺,开了十几年了。” “往年这个时候,大家都是以能买一份香满斋的点心送人而觉得有面子,可现在嘛——” 他嘿嘿一笑,挺起胸脯:“现在大家都来买咱们宋记的点心了!” “昨天还有人说,香满斋的点心太甜太腻,还是咱们家的好吃!” 宋二牛也跟着点头:“就是就是!我昨儿个去送菜,路过香满斋门口,里头冷冷清清的,一个人都没有!” “掌柜的坐在柜台后头打瞌睡,那模样可惨了!瞧见我们路过,翻得白眼都快上天了!” 宋晞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 她想起自己之前试吃过的香满斋的点心,确实不太合她的口味,甜得发腻,口感也粗糙。 但人家好歹是开了十几年的老店,在镇上有根基有口碑。 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行了,别蛐蛐人家了,做生意嘛,各凭本事,咱们做好自己的就行,别在背后说人闲话。” 宋石头和宋二牛对视一眼,连忙点头:“宋晞姐说得对!我们记住了!” 宋晞满意地点点头,低头在那一摞订单里翻了翻,从最底下抽出一张来。 那张订单上的字迹工工整整,落款处盖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官印。 “县丞的订单,”宋晞把订单递给宋石头,吩咐道,“尽快做好送过去,不能出半点差错,明白吗?” 宋石头接过订单一看,脸色顿时严肃起来:“明白!宋晞姐放心,我一定盯紧了!” 宋二牛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问:“宋晞姐,这县丞……就是上次那个胡耀威的叔叔?” 宋晞点点头:“对,就是他。” 宋二牛的脸色变了变,有些紧张:“那、那他会不会……” 宋晞顿了顿,明白宋二牛的担忧,而后安慰道:“不要想那么多,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就算有什么事,见招拆招就好。” 宋石头和宋二牛齐声应道:“是!” 两个人拿着订单,转身就往后面的操作间跑,跑得那叫一个快,恨不得脚下生风。 宋晞看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这两个小子,干劲倒是足。 她低头继续整理桌上的订单,一张一张地翻看,心里默默盘算着。 赵家的两百盒点心礼盒,加上二十套年菜包,这是一笔大单。 县丞府的五十盒点心礼盒,又是一笔。 还有镇上那些大户人家的零散订单,加起来也有不少。 再加上隔壁镇子和县城里来的订单。 宋晞的嘴角又翘起来了。 这钱,赚得真痛快。 她正美着,又有两道人影走了进来。 宋晞抬起头,习惯性地堆起笑脸,准备招呼客人:“欢迎——” 话说到一半,她愣住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 正是昨天她在赵家见过的两位“贵客”。 第83章 这姑娘不简单 郑云昭今天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裳,外头罩着件石青色的斗篷,瞧着比昨天更多了几分少年气。 他一进门,那双眼睛就跟探照灯似的,在铺子里扫了一圈。 落在货架上那些整整齐齐的点心礼盒和蔬菜包上时,顿时亮了起来。 “嚯!”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货架前,拿起一盒点心礼盒,翻来覆去地看,啧啧称奇,“这包装,这手艺,比昨天在赵家看到的还精致!” 他又放下点心,走到蔬菜包的架子前,蹲下来仔细看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菜包。 白菜切得大小均匀,萝卜削得干干净净,豆苗择得翠生生的,每一份都用油纸包好,外头贴着标签,写着菜名和分量。 他拿起一包,掂了掂,又放下,拿起另一包,眼睛里满是好奇和欣赏。 “宋姑娘,”他转过头,脸颊上漾出一个小小的梨涡,“你这铺子,真是越看越有意思!” 萧景行站在他身后,倒没有像郑云昭那样东看西摸,只是安安静静地打量着铺子里的布置。 他的目光在货架上停了一瞬,又在柜台上的账本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宋晞身上。 那目光沉稳内敛,带着几分惯有的审视。 旋即,想起这不是在军中,眼前的也只是一名普通女子,他收回了目光。 宋晞从柜台后头走出来,笑着迎上去:“二位公子,新年好啊!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小铺子?” 郑云昭放下手里的菜包,拍了拍手,笑道:“昨天在赵家尝了你的食材包,回去琢磨了一宿,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这不,大年初一就巴巴地跑来了,想亲眼瞧瞧你这铺子到底是怎么个章程。” 他顿了顿,环顾一圈,感慨道:“果然没让我失望。” 而后,郑云昭又在闲聊的过程中,好奇地问了些关于店铺的事情,比如怎么收菜,怎么保证菜品的好坏,如何让村民统一处理食材,等等诸如此类的。 而宋晞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眼郑云昭,而后对这些问题对答如流。 “统一收菜之前,我会挨家挨户去看,符合标准的才收,谁家种的好,那就高价收购,谁家以次充好,第一次警告,第二次就不收了,有奖有罚,自然就管住了。” “统一处理食材的话,我会制定标准,每种菜要切成什么样,都必须按我说得来,由我的伙计亲自示范,我负责前期监工,不合格的就返工,多次连续返工都不行,那就别干了。” “还有收购的时候……” 宋晞的谈吐条理分明,既讲透了门道,又没露半点核心的底。 不仅如此,她还向郑云昭介绍起了这份生意的前景广阔之大,就像是当初她向村民们忽悠蔬菜包的前景未来一样。 “……巴拉巴拉……这样就能打造我们宋记铺子的IP,啊不,是店铺招牌!” 其谈吐条理和画饼的能力,就算是郑云昭也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太厉害了宋掌柜。” 旋即,郑云昭朝着宋晞竖起了大拇指,不由地对宋晞刮目相看。 而后,他转过头,看了萧景行一眼,那眼神里分明显示出—— 我没说错吧,这姑娘,果然不简单。 萧景行原本只是随意听着,此刻也不由得多看了宋晞一眼。 一个乡下开铺子的年轻姑娘,能把这么多农户组织起来、把生意做到这个份上,还能把其中的道理说得头头是道。 这份见识和手腕,放在京城那些大商号里,也不多见。 宋晞察觉到这两人目光里的变化,心里有了数。 她看得出,这两位公子都不是本地人。 那位郑公子说话带着些京城口音,虽然言谈举止跳脱了些,但是对新鲜事物还是带着一种见惯不惊的从容。 而另一边的萧公子,虽然话不多,但气质沉稳内敛,那种不动声色的气度,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 这样的人,正是她打开外地市场的好机会。 于是她笑得更殷勤了,指着货架上的点心礼盒道:“二位公子若是不急着走,不妨带些我们铺子的点心回去尝尝。” “奶香酥饼、蛋黄酥、牛乳软糕,都是招牌,保管比京城那些点心铺子的也不差。” 她又指了指蔬菜包和年菜包:“这些食材包也是,拿回去就能做,省时省力,二位若是觉得好,帮我往外面传个名声,往后生意做大了,我第一个谢你们。” 郑云昭听着,忍不住笑了,点头道:“行,看在宋掌柜的份上,我一定帮您好好推广出去,等候以后这生意做大了,可别忘了我这‘功臣’就行。” 宋晞闻言也是一笑,连忙点头说“一定一定”,随后又眼神亮晶晶地看向了萧景行。 “萧公子,您意下如何呢?” 萧景行:“……” 他顿了顿,见宋晞这么卖力地推销,也不好直接拒绝。 他沉默了一瞬,缓缓开口:“宋姑娘,实不相瞒,我并非本地人,只是有事路过此地。” 他的目光落在那排放着蔬菜包的货架上,语气沉稳却带着几分劝退的意味: “我是边关之人,你这蔬菜包虽然别出心裁,但此地距离边关苦寒之地甚远,动辄千里之遥,路上要走十天半月。” “等到了地方,这些新鲜菜蔬怕是还没送到一半就全烂了,因此我也帮不了你的生意。” 他以为这番话足以让这位年轻的掌柜知难而退。 毕竟保鲜运输的难题,连朝廷的粮草押运都头疼,何况一个小小铺子? 可宋晞听完,双眼骤然一亮。 边关! 她脑子里那个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就炸开了。 边关苦寒,粮食蔬果最是短缺,那边的将士百姓想吃口新鲜菜,怕是比过年还难。 要是能打开一点那边的市场,那可不是柜台上这些散户订单能比的! 有困难,才会有机遇! 这个生意,必须拿下! 她脑子里飞速转过好几个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公子说得是,这确实是个大难题,不过——” 她顿了顿,神色真诚地说道“我倒是想到了几种可能的法子,若是等我验证之后,或许就有切实可行的方案了。” 萧景行见她这副信心满满的样子,微微有些意外。 在他看来,这姑娘虽然聪明能干,但终究眼界有限,怕是不知道边关路途意味着什么。 可他不忍打击她的热忱,沉默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鼓励的意味: “倘若宋掌柜真能将新鲜的瓜果蔬菜送往边关,”他一字一顿地承诺道,“你能送多少,我就能收多少。” 宋晞心头一跳。 这话说得笃定,不是普通人能有的口气。 她几乎可以确定,眼前这位沉稳寡言的公子,十有八九是军中之人。 她正要趁热打铁继续往下商量—— “姐姐!” 一道细细的、弱弱的声音,从铺子门口传来。 第84章 她还没准备好当丈母娘呢! 那声音又轻又哑,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才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宋晞的话音一顿,下意识地转过头。 铺子门口,一个脏兮兮的小小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那小姑娘,正是昨天她在赵家遇见的那一个。 可今天,她跟昨天判若两人。 昨天虽然也脏,但好歹还能看出个人样。 今天的她,浑身上下像是从煤堆里滚过一遍似的,脸上、手上、衣裳上,全是黑灰和泥巴,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手掌、膝盖和小腿,全都是青紫一片的伤口。 有些地方破了皮,还在外面渗着脓血。 她显然是跑了很久很久的路,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小脸煞白,嘴唇干裂起皮,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宋晞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蹲下身,伸手就要去扶那小姑娘:“你怎么了?怎么弄成这样?你的手——” 她还没碰到小姑娘的手,那小姑娘就一头扎进了她怀里。 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的小手死死攥着宋晞的衣襟,指甲都嵌进了布料里,指节泛白,浑身都在发抖。 “姐姐……”她喘了口气,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救……救爷爷……” 宋晞顿时心头一沉。 她双手扶住小姑娘的肩膀,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别急,慢慢说,姐姐在这儿呢。” 小姑娘趴在她怀里,浑身还在发抖,小脸埋在她肩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哭声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爷爷……爷爷还在里面……” 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昨晚……昨晚有人封矿……炸洞……好多人……都被困住了……” 郑云昭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蹲在宋晞身边,一向嬉皮笑脸的脸上难得地没了笑。 他轻声问:“小姑娘,你慢慢说,什么矿?在哪儿?” 小姑娘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萧景行。 见是两个陌生的男人,下意识往宋晞怀里缩了缩。 宋晞轻轻拍着她的背:“别怕,他们是好人,你继续说。”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这才磕磕巴巴地继续说:“就、就在山里面……有个矿洞……爷爷他们都在里面干活……” “昨天晚上,忽然有人把洞口封了……还炸了石头……好多人都出不来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细哑:“爷爷把我举起来……让我从石头缝里爬出来……让我来找人救他们……” “姐姐,求求你,救救爷爷……”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只剩下气音。 宋晞听明白了,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矿洞,封洞,炸洞。 安阳县的地界上,竟然有人在偷偷采矿? 一旁的郑云昭和萧景行也听到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读出了凝重之色。 私自采矿,瞒报朝廷,还封洞灭口。 这背后牵扯的势力,怕是不小。 宋晞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摊水有多深的时候,救人要紧。 她站起身,脑子飞速运转,片刻后便有了计较。 “二牛!”她朝操作间喊了一声。 宋二牛探出脑袋,手里还沾着面粉:“宋晞姐,咋了?” “你马上去县衙报官。” 宋晞顿了顿,飞快地组织语言,“就说昨晚山火,有人被困在山里了,需要官府派人救援。” 宋二牛一愣:“被困?谁被困了?” “别问那么多,照我说的去报就行。”宋晞的语气不容置疑,“快去!” 宋二牛虽然满肚子疑惑,但见宋晞神色凝重,也不再多问,擦了擦手就往外跑。 郑云昭站在旁边,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地暗自感叹。 这姑娘,心思缜密得不像个十六七岁的乡下丫头。 采矿这么大的事,能瞒得密不透风,背后必然有人暗中勾结。 在搞不清楚是哪些人之前,贸然把矿洞的事说出来,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引火烧身。 只说“有人被困”,官府就不能不管。 等人救出来了,矿洞的事自然藏不住。 这一招,高明。 他忍不住又多看了宋晞一眼。 这姑娘,要是生在大户人家、读书明理,怕是个能翻云覆雨的人物。 宋晞可没空琢磨郑云昭在想什么,她转身看向宋石头:“石头,你继续看着铺子,今天的订单照常做,别耽误。” 宋石头连忙点头:“宋晞姐放心,铺子有我呢!” 宋晞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姑娘。 小姑娘还在发抖,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襟,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三宝!”她喊了一声。 三宝蹬蹬蹬从柜台后面跑出来,手里还攥着他的小本本:“娘亲!我在!” “跟娘一块回去了!” 三宝眨眨眼,也不问怎么现在就回去了,只是乖乖地点头:“好嘞!” 宋晞弯腰,一手抱起小姑娘,一手牵着三宝,大步往铺子外走。 小姑娘轻得不像话,瘦得宋晞一只手就能兜住,那分量让她心里又是一阵发堵。 要上山去找被封住的洞口救人,光靠她一个是不够的。 她得回村子里,去召集一些能信得过的村里人,一块上山去救人才能安全。 至于为什么不等官衙的人一起行动? 呵呵。 这古代又不是现代新社会,以镇上官衙的形式流程以及动员速度,等官府的人动员起来,怕是矿洞里的人早就咽气了。 宋晞正要走出铺子门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宋掌柜!” 宋晞脚步一顿,回过头。 郑云昭追了上来,脸上的表情比方才认真了许多:“我跟你一起去。” 萧景行也跟在他身后,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却坚定:“人命关天,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宋晞看着这两个萍水相逢的年轻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时候,多一个人确实多一份力。 她没有推辞,干脆利落地点头:“好,那就有劳二位公子了。” 郑云昭摆摆手,难得地没嬉皮笑脸:“别叫什么公子了,怪生分的,我叫郑云昭,你叫我云昭就行。” 萧景行也简短地报了名字:“萧景行。” 宋晞点点头,也不客气:“行,那走吧。” 一行人快步往宋家村的方向走去。 宋家村。 王寡妇正坐在堂屋里择菜,院子里堆着几筐刚收来的豆苗,嫩生生的,绿得喜人。 她一边择一边往外张望,心里嘀咕着宋晞怎么还不回来。 这丫头,大年初一也不消停,一大早就往铺子里跑,连口热乎饭都没顾上吃。 正想着,院门被人推开了。 “娘!我回来了!” 王寡妇抬起头,正要开口,脸色骤然一变。 宋晞回来了,怀里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姑娘,手里还牵着三宝。 这些都没什么。 可她身后—— 两个年轻男人,一前一后地跟了进来。 前头那个生得眉目舒朗,嘴角噙着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洒脱不羁的劲儿,好看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后头那个气质沉稳,面容冷峻却端正,虽不说话,却自有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两个都生得极其俊美帅气,往宋晞身后一站,衬得这破旧的农家小院都亮了三分。 王寡妇手里的菜“啪嗒”掉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她愣愣地看了看那两个年轻男人,又看了看宋晞,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这、这怎么回事? 她闺女,什么时候认识这么俊的两个后生了? 还、还带回家了? 王寡妇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脑子里已经上演了一出大戏—— 该不会是晞儿在外面做生意,被哪家大户人家的公子看上了吧? 可、可这也太快了! 她还没准备好当丈母娘呢! 而且一上来就是两个! 第85章 族长老寒腿犯了,抬下去 王寡妇深吸一口气,颤颤巍巍地开口:“晞、晞儿啊,这几位是……” 说话间,她的目光看向了那脏兮兮的可怜小姑娘。 又在郑云昭和萧景行的身上来回转。 那眼神,跟丈母娘相女婿似的,恨不得把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看个透。 宋晞一瞧她娘那表情,就知道老太太想歪了。 她连忙把怀里的姑娘往上托了托,解释道:“娘,这丫头是我在镇上认识的,她爷爷被困在山里了,我回来喊人帮忙去救。” 她又指了指身后的郑云昭和萧景行:“这两位公子是在铺子里遇见的,听说这事,主动要帮忙。” 王寡妇“哦”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失望。 但她也不是不通事理的人,人命关天的事,她也不好再细问。 只是拉着宋晞的袖子,压低声音道:“那你小心些,山里路不好走,别逞强。” 宋晞点点头,把手里的姑娘放在地上,弯腰揉了揉三宝的脑袋:“三宝,你在家好好陪着奶奶,娘亲去去就回。” 三宝眨眨眼,既然娘亲都这么说了,他只能乖巧点头:“好的娘亲,我……” 话没说完,堂屋的门被人从里头推开了。 大宝迈着小短腿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喊:“娘亲!我要跟你去!” 宋晞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二宝和四宝也跟着出来了。 四个孩子一个挨一个地从堂屋里出来,围着宋晞你一言我一语的。 大宝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娘亲,我肯定能帮上忙!你带我去呗!” 二宝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但那眼神分明也在说“我也想去”。 四宝更直接,憨憨地开口:“娘,我力气大,能搬东西!” 郑云昭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顿时诧异不已。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宋掌柜,这、这四个……都是你的崽?” 宋晞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在说什么废话”。 “那不然呢?” 郑云昭的嘴角抽了抽。 他看了看宋晞那张十六七岁的年轻脸蛋,又看了看地上那四个活蹦乱跳的小萝卜头。 脑子里转了十八个弯,也没想到这位宋掌柜竟然有这么多的孩子。 但他识趣地没再追问,只是干笑一声:“宋掌柜莫怪,是我太大惊小怪了。” 萧景行站在一旁,目光在四个孩子身上扫了一圈,又在宋晞脸上停了一瞬。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挑了挑眉,便收回了目光。 宋晞低下头,看着这四个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孩子。 大宝是锦鲤,能感知危险。 二宝有毒物亲和,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四宝力气大,搬石头正合适。 至于三宝—— 她低头看向三宝。 三宝正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期待问道:“娘亲,我也能去吗?” 宋晞想了想,慈祥地摸了摸他的脑袋瓜道:“三宝,你还是在家好好地陪着奶奶吧。” 三宝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眨了眨眼睛,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好……” 宋晞看着他这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心里有些不落忍。 但时间不等人,她只能狠下心来。 她站起身,冲大宝二宝四宝招招手:“走吧。” 三个小家伙立刻跟上去,像三只小尾巴似的,紧紧跟在她身后。 三宝站在原地,望着娘亲带着三个兄弟离开的背影,眼眶有些发红。 王寡妇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三宝乖,你娘亲不是不带你,是怕你危险。” 三宝没吭声,只是低着头,小手攥着衣角。 王寡妇叹了口气,她一向嘴笨,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孩子。 三宝抬起头,看了王寡妇一眼,又低下头去。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开口:“奶奶,我是不是……很没用?” 王寡妇一愣:“谁说的?” “我自己想的。”三宝的声音越来越小,“大哥运气好,二哥会玩虫子,四弟力气大,只有我……什么都不会。”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倔强:“我以后一定要帮娘亲一个大忙!比大哥二哥四弟都大的忙!” 王寡妇看着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暖。 她伸手,把三宝揽进怀里,轻声道:“好,奶奶等着。” 三宝趴在她肩头,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闪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 是决心。 宋晞带着三个孩子,大步流星地往村里走。 她先找了宋二狗,让他帮忙在村子里召集些有力的人手来帮忙。 “包在我身上!” 宋二狗听了宋晞的话之后,立即点头照办。 没过多久,他们就跑回来了,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手里都拿着家伙什。 铁锹、铲子、锄头、镐头……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张寡妇也在队伍里,手里拎着一把锄头,走得比男人还快。 “宋丫头!咋回事?谁被困了?” 赵老憨跟在后面,闷声闷气地问:“要挖哪儿?俺力气大,能搬石头!” 宋晞看着这十几张熟悉的面孔,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各位叔伯婶娘,今儿个大年初一,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却把大家叫出来,实在对不住。” 她顿了顿,继续道:“但有件事,比过年更重要——救人。” “山上有个小姑娘的爷爷被困在矿洞里了,咱们得赶紧把人挖出来。” “大家伙儿听我指挥,别乱,别慌,别单独行动。” “挖出来的石头别乱扔,堆到一边,别堵了路。” “要是有受伤的,先抬出来,张婶子,您帮忙看着。” “稍息,立正,起步跟我走!” 她一条一条地说,条理分明,干脆利落。 张寡妇听得直点头,赵老憨闷声应着,宋二狗更是拍着胸脯保证:“宋晞妹子放心,我们都听你的!” 郑云昭和萧景行跟在宋晞身后,看着这一幕,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讶。 这姑娘,在村里的号召力也太强了吧? 大年初一,说喊人就能喊来十几个人,而且个个二话不说,拿起家伙就跟着走。 这份威望,不是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片子能轻易攒下的。 萧景行更是暗中诧异。 他注意到,宋晞喊人、集合、分配工具的动作,虽然看着随意,却隐隐带着几分章法。 不是那种村妇撒泼打滚的架势,而是……更像是一种发号施令的从容。 他的目光落在宋晞身上,微微眯了眯眼。 她刚才那几句指令,简洁、明确、有条理,不是随便说说就能说出来的。 倒像是……受过专业训练? 萧景行皱了皱眉,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一个乡下开铺子的姑娘,能受什么军事训练? 然而,这些话只是宋晞上辈子接受过的军训指令而已。 很多人往往忽略了军训的真正意义。 但实际上,只要是参加过军训的人,就能明白军队的基本口令。 真到了危险时刻,随时随地都足以拉起一个小队伍。 不过,宋晞现在可没空琢磨这两位在想什么,她转过身,正要招呼大家出发,忽然想起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郑云昭和萧景行,嘴角一勾。 “二位公子,别闲着啊。” 她从宋二狗手里拿过一把铁锹,塞进郑云昭手里。 又从赵老憨手里拿过一把锄头,塞进萧景行手里。 郑云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锹,又抬头看了看宋晞,嘴角抽了抽。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也要这样吗?”。 但对上宋晞那双“你敢说不试试”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行,”他干笑一声,“宋掌柜说得对,多个人多份力。” 萧景行倒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紧了手里的锄头,沉稳地点了点头。 宋晞满意地收回目光,朝大家一挥手:“跟我走!” 十几个人浩浩荡荡地往村口走去。 大宝二宝四宝跟在队伍后头,三个小家伙走得又快又稳,生怕被落下。 刚走到村口,迎面就撞上一个人。 族长。 他背着手,站在路中间,脸色沉得像锅底。 “站住!”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威严,“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去?” 宋晞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这老东西,来得倒是快。 她面上不动声色,笑眯眯地开口:“族长,山上有人被困了,我们去救人。” 族长的脸色一变:“救人?大年初一的,救什么人?都给我回去!” 他往路中间一站,张开双臂,拦住去路。 “这大过年的,山里不安全,万一出点什么事,谁负责?” “都回去!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里有人开始犹豫,互相看看,脚步慢了下来。 宋晞心里冷笑一声。 这老东西,果然有问题。 不管是昨天晚上,还是现在,摆明了就是在阻拦别人进山,害怕有人发现了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看着族长那张阴沉的脸,忽然笑了。 “族长说得对,山里确实不安全。” 族长一愣,没想到她会顺着自己的话说。 可还没等他高兴,就看见宋晞往前又走了一步。 “所以您老人家就别去了,”她笑眯眯地说,“在家好好歇着吧。” 族长的脸色一僵。 宋晞趁他愣神的工夫,一把推开他,力气大得惊人。 “让开!” 族长被推得一个趔趄,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他屁股墩儿摔在雪地里,四仰八叉的,活像一只翻了壳的老乌龟。 周围的人全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宋晞敢对族长动手。 族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张嘴就要骂—— “哎哟!” 宋晞抢先一步叫了出来,声音又急又响,把族长的话全堵了回去。 “族长的老寒腿犯了!站不稳了!” 她一脸焦急,转头对宋二狗和赵老憨喊:“快!快把族长扶回去!让他好好歇着!可别冻坏了!” 宋二狗和赵老憨对视一眼,秒懂。 两人二话不说,一人架起族长的一只胳膊,把整个人从雪地里拎了起来。 族长的两条腿悬在半空,蹬了两下,愣是够不着地。 “你们——!放开我!”他的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劈了叉,“你们这是以下犯上!大逆不道!” 宋二狗假装没听见,架着他大步往前走。 赵老憨闷声不吭,只是把族长的胳膊架得更紧了。 两人一左一右,架着族长,一路小跑,往他家方向跑去。 族长的骂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周围那些村民看着这一幕,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 宋晞拍了拍手,转过身,冲大家一笑:“行了,走吧。” 她大步流星地往村外走去,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群人。 郑云昭扛着铁锹,走在队伍中间,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位宋掌柜,胆子是真大……” 萧景行走在他旁边,没接话,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第86章 大宝的危险感知 “放开我!你们反了天了!我让你们放开——” 族长骂得越来越大声,他被架得双脚离地,脸都绿了,拼命挣扎。 宋二狗笑嘻嘻地说:“族长,您别客气,咱们送您回去歇着。” 赵老憨也闷声道:“就是就是,族长您腿脚不好,就别操心了。” 两个人不由分说,架着族长一路就朝他家走去。 族长被架着,两条腿在空中乱蹬,嘴里骂骂咧咧。 村里人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幕,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有人捂着嘴偷笑,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假装没看见,低头干活。 族长的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青一会儿白,跟调色盘似的,那叫一个好看。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当了这么多年族长,什么时候丢过这么大的脸? 被两个后生架着往回走,全村人都看见了! 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他的两条腿根本够不着地,只能这么被架着,一路丢人丢到家。 等宋二狗和赵老憨把他架回自家院子,他才终于双脚落地。 他站稳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宋二狗的鼻子骂:“你们、你们——” 宋二狗笑嘻嘻地拱拱手:“族长,您好好歇着,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他和赵老憨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族长站在院子里,气得直跺脚,可那两个人早就没影了。 他咬着牙,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那丫头,肯定知道了什么。 他猛地停下脚步,朝屋里喊了一声:“老二!老二!” 他的小儿子从屋里跑出来,一脸茫然:“爹,咋了?” 族长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马上去镇上,找县丞!” 小儿子一愣:“找县丞?出什么事了?” 族长瞪他一眼:“别问那么多,快去!就说……就说山上出事了,有人要上山!” 小儿子虽然满肚子疑惑,但见他爹脸色铁青,也不敢多问,转身就往外跑。 族长站在院子里,望着小儿子跑远的背影,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那丫头,胆子太大了。 大得他不得不防。 —— 队伍很快进了山。 小姑娘走在最前面带路,她跑得很快,小小的身影在崎岖的山路上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摔倒,却一次也没停。 宋晞跟在后面,看着她那瘦小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小姑娘忽然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 她指着前面一片被烧焦的树林,声音又急又激动。 宋晞抬头望去,眉头皱了起来。 那片树林黑黢黢的,树干被烧得焦黑,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烬,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焦糊味。 是昨晚那场山火。 宋晞心里一沉。 昨晚那场火,果然不是意外。 小姑娘已经跑进了那片焦黑的树林,她绕了几圈,忽然在一个略微上坡的位置停下来。 “这里!就是这里!” 她指着地面上一堆乱石,声音都在抖。 那堆石头大小不一,大的有磨盘那么大,小的也有拳头大小,密密麻麻地堆在一起,把地面堵得严严实实。 石头缝隙里,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小姑娘已经爬上了那堆碎石,趴在石头缝边,朝着里面喊: “爷爷!爷爷!你听得见吗?我带人来了!爷爷!”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在空旷的山林里回荡。 没有回应。 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小姑娘又喊了几声,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 她转过头,看向宋晞,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祈求。 宋晞心里一揪,快步走过去,把小姑娘从碎石堆上抱下来。 “别急,”她轻声道,“爷爷肯定在里面,我们这就挖。” 她把小姑娘放在一边,转身看向那堆碎石。 萧景行已经上前几步,蹲在那堆石头前,仔细查看。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身,脸色凝重。 “是炸药。”他的声音很沉,“用量不小,洞口被炸塌了。” 宋晞的心猛地一沉。 炸药。 用量不小。 这哪是什么意外?分明是有人故意封洞灭口!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救人要紧。 “挖!”她一声令下,“先把洞口清出来!” 十几个人立刻行动起来,铁锹铲、锄头刨、镐头砸,石头滚落的声音在山林里回荡。 宋晞也没闲着,她挽起袖子,搬起一块块碎石,往旁边堆。 三个小家伙也没闲着。 大宝蹲在旁边,小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堆石头。 二宝站在稍远的地方,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四宝最直接,他跑过去,抱起一块比他还大的石头,吭哧吭哧地往旁边搬。 那石头少说也有几十斤,他一个四岁的孩子,愣是搬得动。 旁边几个大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孩子,力气也太大了吧?” “可不是嘛,这石头我搬着都费劲……” 四宝听见夸奖,憨憨地笑了笑,搬得更起劲了。 挖了约莫半个时辰,洞口终于清出来了。 可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洞口被炸得面目全非,里面的隧道七拐八弯,四通八达,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而且,往里走没几步,就被塌方的碎石堵住了。 那些碎石堆得密密麻麻,从洞顶一直堆到洞底,把整条隧道堵得严严实实。 谁也不知道,这堵石墙后面是什么。 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挖。 宋晞举着火把,站在洞口往里照了照,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这隧道太复杂了,四通八达的,像迷宫一样。 万一挖错了方向,不但救不了人,还可能引发二次塌方。 她正犯愁,旁边有人忍不住了。 “管他呢,先挖一铲子试试!” 说着,那人抄起铲子,对准面前的碎石堆,就要往下挖—— “不能挖那边!” 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那人的铲子停在半空中,距离碎石堆只有一拳之隔。 下一刻—— “哗啦啦!” 那面碎石墙毫无征兆地塌了! 大大小小的石头滚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人直咳嗽。 还好那人离得远,没被砸到,可也被吓得脸都白了。 “这、这怎么回事?我还没挖呢!” 他拿着铲子,手都在抖。 周围的人也面面相觑,脸上满是后怕。 要是刚才那一铲子真的挖下去,这会儿塌的就不是石头墙,而是整个洞顶了。 众人齐齐转头,看向刚才出声的方向。 大宝站在那儿,小脸被火把照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见大家都看着他,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到宋晞身后。 宋晞也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躲在自己身后的大宝,心里又惊又喜。 这孩子,不光运气好,感知危险的能力越来越厉害了。 她蹲下身,压低声音问:“大宝,你怎么知道那边不能挖?” 大宝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娘亲,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能感觉到……那边、那边、还有那边——” 他指了指几个方向,“都不能挖。” 宋晞眼睛一亮,又问:“那往哪边挖能安全?” 大宝双手叉腰,皱着小小的眉头,直勾勾地瞅着眼前的碎石堆,那模样活像个小大人。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指向一个方向:“那边!” 宋晞站起身,毫不犹豫地指着大宝指的方向:“往这边挖!” 众人将信将疑,但还是照着她说的方向挖了下去。 铁锹铲下去,石头滚落下来,一铲一铲,一筐一筐。 挖了不到半炷香的工夫。 “通了!” 前面的人惊喜地喊了一声。 碎石后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隧道口。 隧道没有完全塌陷,还能往里走。 众人惊讶不已,全都惊奇地看向了大宝,这孩子还真是指对了! 宋晞也忍不住地夸奖道,“真不愧是我家大宝,就是这么聪明,就是这么天赋异禀,这次你可不光是帮了我,还帮了叔叔伯伯和姐姐阿姨们的忙呢!” “等回去之后给你加个鸡腿!” 大宝被夸得不太好意思,他挠了挠小脑袋,“也……也没有那么好啦,大宝能帮到娘亲就满足了,嘿嘿。” 嘴上说着谦虚的话,但还是骄傲地抬起了头。 然后朝着旁边的二弟和四弟,扬了扬眉头,仿佛在说“哼哼,娘亲夸我了!瞧见没,你们还得学!” 另一边的二宝和四宝,看到大哥被娘亲夸奖的样子,沉默了一瞬。 二宝:“……” 四宝:“……” 大哥的表情好欠揍啊! 众人精神一振,挖得更起劲了。 很快,洞口被清理出一个能容一人通过的口子。 宋晞举着火把往里照了照,隧道很深,一眼望不到头。 她正要往里走,就听见隧道深处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声音。 不是石头滚动的声音,也不是风声。 是人声。 是呻吟声。 “有人!里面有人活着!” 宋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们想要走进去救人,但是下一刻,当火光稍微照亮脚下十步远的距离时,所有人就又被难住了。 因为隧道的路被炸得坑坑洼洼,哪怕有火把,也容易一脚踩空。 正当宋晞微微蹙眉的时候,二宝忽然拉住了她的衣角。 “娘亲,”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认真,“我也能帮忙。” 第87章 二宝的蛇虫探路 不等宋晞开口,二宝就抬起手,悄悄地召唤出了洞里的蛇虫探路。 那动作极轻极快,若不是宋晞一直留心着,根本不会注意到。 几条小蛇从石缝里悄无声息地游出来,顺着二宝的裤腿爬上去,藏进他的袖子里。 宋晞心头一凛,立刻反应过来。 她不动声色地往二宝身边站了站,用身体挡住其他人的视线。 然后她抬起头,冲大家笑了笑:“各位叔伯婶娘,先歇口气,喝口水,别累着了。” 众人挖了小半个时辰,确实有些乏了。 听她这么一说,纷纷放下手里的家伙什,掏出水壶咕咚咕咚地喝起来,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 说话声、笑声、咳嗽声混成一片,在隧道里嗡嗡回响。 正好把那些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掩盖得干干净净。 宋晞蹲在二宝身边,借着火把的光,看见几条小蛇从他袖子里爬出来。 无声无息地滑落到地上,钻进了黑暗的隧道深处。 她心跳得厉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二宝的小手。 二宝闭上眼睛,小小的眉头微微皱着,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在感知。 那些蛇虫就像他的眼睛、他的耳朵,钻过石缝,爬过碎石,朝着隧道深处不同的方向游去。 一条小蛇往左,遇到死路,折返。 一条往右,石缝太窄,过不去。 还有一条顺着石壁往上爬,钻进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口,然后—— 它停住了。 二宝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宋晞紧张地盯着他,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时,队伍后面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那个小姑娘不知什么时候从人群后面挤了过来,她望着黑洞洞的隧道深处,脸上满是焦急和害怕。 爷爷就在里面。 近在咫尺。 可她却只能站在这里等着,什么忙也帮不上。 想到爷爷如今不知生死。 爹娘不见了,叔伯婶子也都不见了,现在她就只剩下爷爷了,要是没了爷爷…… 要是爷爷也没了…… 她是不是就再也没有亲人了…… 她咬了咬嘴唇。心脏如擂鼓,趁没人注意,迈开小短腿就要往里跑。 一只温暖又柔软的手,沉稳而有力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小姑娘的身子一僵,抬起头。 宋晞蹲在她面前,火把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在昏暗的隧道里温柔得像月光。 “里面很危险哦。” 宋晞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自家孩子,“要是你受伤了,等你爷爷救出来之后,看到你受伤的样子,该有多伤心啊?” 小姑娘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们很快就能找到你爷爷的,”宋晞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笑了笑,“放心吧。” 小姑娘看着她,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小声道:“对不起姐姐,是我太心急了……我会乖乖听你话的。” 宋晞摸了摸她的脑袋,没再说什么,只是转头看向二宝。 二宝还闭着眼睛,额角的汗珠越来越多,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小小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在承受着什么看不见的压力。 宋晞的心揪了起来。 她握紧二宝的手,不敢出声,只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的手背。 忽然—— 二宝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亮起了一道光。 “这边。”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笃定,抬起小手指向隧道深处某个方向,“有人。” 宋晞的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冲大家拍了拍手:“行了,歇够了,走吧!” 众人纷纷站起来,拿起家伙什,跟着她往前走。 宋晞走在最前面,二宝紧跟在她身边,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 那些蛇虫已经探过路了。 哪条道能走、哪条道是死路、哪块石头下面是空的、哪块地踩上去会滑。 二宝全都知道。 他拽着宋晞的衣角,时不时往左扯一下,往右拉一下。 “这边。” “那边不能走。” “踩那块石头,那块稳。” 宋晞照着他的指引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连个趔趄都没打。 后面的人跟着走,本来心里还直打鼓。 这隧道黑咕隆咚的,路又被炸得坑坑洼洼,万一踩空了怎么办? 可走了好一会儿,他们惊奇地发现—— 别说踩空了,连个小坑都没碰着! 明明看着前面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可宋晞就跟开了天眼似的,每一步都踩在最稳当的地方。 有人忍不住嘀咕:“宋丫头,你这是咋做到的?这路你以前走过?” 宋晞头也不回,随口道:“那当然是因为大人长得高,望得远,但小孩子长得矮,所以比大人们看路更清楚。” “我家二宝个子小,看得仔细,他帮我看着路呢。” 众人恍然大悟。 “哦,原来如此!” “有道理有道理,大人个子高,看得远,但看不清脚下的路,小孩子矮,正好能看清楚!” “宋丫头这脑子,就是好使!” 众人纷纷点头,觉得是这个理,也就不那么惊奇地盯着二宝看了。 但还是有人忍不住夸了几句:“二宝这孩子,真机灵!” “可不是嘛,小小年纪就知道帮娘看路了,长大了肯定有出息!” 二宝听着这些话,小脸绷得紧紧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他抿了抿唇,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弧度。 那只攥着宋晞衣角的小手,悄悄攥得更紧了。 宋晞感觉到他的动作,也默默地回握住了他的小手。 母子俩一前一后,走在黑暗的隧道里,谁也没说话,却比什么时候都默契。 跟在后面的萧景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的目光在二宝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宋晞身上,微微眯了眯眼。 这孩子的感知力,强得不正常。 他方才注意到了,那孩子闭上眼睛的时候,很快周围就有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缝里爬动。 而宋晞让众人停下来休息、大声说话,恰好掩盖了那些声音。 不是巧合。 应当是有意为之的。 但萧景行只是不动声色地多看了这对母子两眼。 旋即就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紧了手里的锄头,继续往前走。 他是个外乡人,别人的事,不该他管。 况且,他看了眼前面那个小小的、紧紧跟在母亲身边的身影。 那孩子身上的秘密,未必是坏事。 至少现在,他们在用这秘密救人。 这就够了。 第88章 两个挂件的作用 按照二宝指引的方向,他们挖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有人!这里有个人!” 前面的人忽然喊了一声,声音又惊又喜。 众人连忙围过去,火把的光照亮了碎石堆旁的一个角落。 一个男人半躺在那里,半边身子被碎石压着,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起皮,眼睛紧闭着,已经昏迷过去了。 宋晞连忙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但很微弱。 “快!先把石头搬开!”她一边说,一边动手搬那些小些的碎石。 四宝立刻跑过来,抱起一块比他还大的石头,吭哧吭哧地搬到一边。 几个大人也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把压在那人身上的碎石清理干净。 人救出来了,可问题来了。 这人伤得不轻,半边身子都是血,左胳膊软塌塌地垂着,一看就是骨折了。 宋晞看着他那惨状,眉头皱得紧紧的:“有人会急救吗?” 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都是庄稼人,头疼脑热喝碗姜汤、磕了碰了贴块膏药还成,可这么重的伤,谁也没见过。 二宝蹲在那人身边,低头看了看,小脸上满是纠结。 他只学了怎么辨认药材、怎么泡药浴,还没学过怎么给人治伤呢。 师父教他的那些方子,都是内服的,这种外伤骨折,他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抬起头,有些愧疚地看向宋晞。 宋晞冲他摇摇头,示意没事。 就在这时,萧景行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 “我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沉稳。 他蹲下来,先检查了那人的伤势。 左臂骨折,右腿被石头砸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肋骨可能也有裂痕,但好在没有伤及内脏。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割开那人伤口处的衣裳,露出里头血肉模糊的伤口。 “谁有干净的水?” 张寡妇连忙递过自己的水壶:“有有有!干净的!” 萧景行接过水壶,冲洗伤口。动作利落,没有半点犹豫,像是在军营里做过无数次。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往伤口上撒了些药粉。 那药粉遇血即化,很快就止住了血。 “拿干净的布条来。” 宋晞连忙从自己衣裳上撕下一块布条递过去。 萧景行接过,三下五除二把伤口包扎好,又找了块木板,用布条固定住那人骨折的左臂。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先把人抬出去,”他站起身,声音沉稳,“放在通风的地方,别让他受凉。” 宋二狗和赵老憨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把那人抬起来,往外走。 宋晞看着萧景行,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人的手法,不像是大夫的手法,倒像是……军中的急救手段? 她没多问,只是点点头:“辛苦了。” 萧景行微微摇头,目光已经落在隧道更深处:“还有人在里面。” 接下来的救援,萧景行自然而然地接过了指挥权。 他站在最前面,火把的光照在他那张冷峻的脸上,像是一尊不会慌、不会乱、不会出错的雕像。 “先救伤势最重的,轻伤能自己走的往后排。” “抬人的时候注意,别碰伤处。” “这边还有一个人,过来帮忙。” 他习惯性地发号起了施令,宛如还在军帐之中。 众人本来还有些手忙脚乱,被他这么一指挥,竟然有条不紊起来。 抬人的抬人,挖石头的挖石头,包扎的包扎,各司其职,谁也不闲着。 郑云昭跟在他后面,他作为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也学着萧景行的样子,蹲下来帮一个受伤的矿工包扎伤口。 他的动作笨拙得很,布条缠了好几圈都缠不紧,急得满头大汗。 “这玩意儿怎么弄啊?”他小声嘀咕,“萧兄平时看着挺简单的啊……” 那矿工躺在地上,虽然疼得龇牙咧嘴。 但看着这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手忙脚乱的样子,竟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郑云昭瞪他一眼:“笑什么笑?别动!再动我把你缠成粽子!” 嘴上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放得更轻了。 缠了半天,终于缠好了。 虽然松松垮垮的,但好歹把伤口盖住了。 郑云昭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点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被撕得破破烂烂的衣裳,心疼得直抽抽。 “这件衣裳可是我花了五十两银子做的……”他小声嘟囔,“头一回穿就成这样了……” 旁边有人听见了,瞪大了眼睛:“五、五十两?!” 郑云昭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说着玩的,五两……额,五钱……五十文钱!” 那人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继续干活去了。 郑云昭松了口气,又撕下一块布条,去给下一个伤者包扎。 宋晞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人,忍不住欣慰地点了点头。 这两个“挂件”,终于发挥作用了。 一个能指挥,一个能跑腿。 一个沉稳,一个活络。 一文一武,配合得还挺默契。 她收回目光,也在继续统筹全局。 谁去抬人、谁去挖石头、谁去照顾救出来的伤者,她一一安排妥当,调度得井井有条。 隧道里的伤者一个接一个地被救出来。 有的是被石头压住的,有的是被炸飞的碎石砸伤的,有的是在塌方时撞到脑袋昏迷的。 伤势有轻有重,但好在,都还活着。 宋晞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可那小姑娘一直跟在队伍后面,每救出一个人,她就踮着脚尖往前看,然后失望地低下头。 不是爷爷。 还不是爷爷。 爷爷在哪? 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小手攥着衣角,指甲都嵌进了布料里。 宋晞看在眼里,心里也不是滋味,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又往里走了约莫几十步,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这里卡着一个人!但……但是拉不出来!” 宋晞快步走过去,火把往里面一照,眉头皱了起来。 隧道最深处,一块巨大的石板斜斜地卡在石壁上,下面压着一个人。 那人的半截身子被石板压住,只露出上半身和一条胳膊。 他满脸是血,眼睛紧闭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宋晞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块石板。 石板太大太重了,少说也有几百斤,几个人一起抬都未必抬得动。 而且它卡在石壁中间,角度刁钻,强行拉拽的话,很容易引发二次塌方。 更麻烦的是,那人的腿被压在石板最深处,根本够不着。 众人试了几次,都没办法把人弄出来。 “不行不行,一拽他就喊疼,怕是伤着骨头了。” “要不把石头撬起来?” “撬?拿什么撬?这石头少说几百斤,咱们这几个人,撬得动吗?” “那怎么办?总不能把人扔在这儿吧?”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谁也想不出个好办法。 大宝蹲在旁边,小眉头皱得紧紧的,盯着那块石板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头,看向二宝。 二宝也皱着小眉头,盯着那块石板,抿了抿唇,然后摇了摇头。 大宝又看向三宝—— 哦不对,三弟没来~ 他又看向四宝。 四宝正蹲在那人身边,歪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宝和二宝对视一眼,同时松了口气。 虽然看到兄弟展现自己的优秀,固然让人羡慕。 但是确定兄弟和自己一样出不了风头,更能让人安心。 大宝拍了拍胸口,小声嘟囔:“还好还好,大家都想不到办法……” 话没说完—— “我……好像有办法。” 大宝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过头,瞪大眼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四宝站了起来。 他站在那块巨大的石板前,火光映在他那张憨憨的小脸上,神情认真得像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 大宝和二宝齐刷刷地看向他,两双眼睛里写满了震惊。 第89章 镇北将军的遗孤? 隧道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四宝身上,那个平时话最少、只会憨憨笑的四宝。 宋晞也愣了一下,随即蹲下来,平视着四宝的眼睛:“四宝,你有什么办法?说给娘亲听听。” 四宝被这么多人盯着,小脸腾地红了。 他低下头,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 宋晞也不催他,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别怕,慢慢说,娘亲听着呢。” 四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努力地比划起来。 “就是……那个……” 他指着石板的上方,那里有几块凸出的岩石,像是天然形成的“石耳”,“把绳子……从那个上面穿过去……”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绳子的走向。 先从左边绕上去,穿过石耳,再垂下来,从石板底下穿过去,再从右边绕上去,穿过另一块石耳…… 他比划得很慢,动作笨拙,但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然后再从那边穿回来……这样……再那样……”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大了起来,不再像刚才那么磕巴了,“然后大家一块儿拉……就能把石板拉起来了……” 宋晞认真地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她听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抬石头,而是利用那些天然形成的石耳作为支点,用绳子把石板的受力点分散到多个方向,再用杠杆原理把石板吊起来。 一个四岁的孩子,能想到这种办法? 她看着四宝那张憨憨的小脸,心里又惊又喜。 “四宝,娘亲明白了。” 她蹲下来,双手扶着四宝的肩膀,认真道,“你的意思是用绳子把石板先系起来,再借助上面那些岩石作为支点,形成一个吊杆,让大家一起用力把石板拉起来,对不对?” 四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拼命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对对对!就是这样!娘亲你好厉害,一听就懂了!”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旁边的大宝和二宝,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绽放,就僵住了。 大宝和二宝正一脸严肃地盯着他看。 那眼神,怎么说呢。 像是第一天认识他。 四宝的声音一下子又小了下来,磕磕巴巴地问:“大、大哥?二哥?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大宝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语气活像个看透世事的小老头:“四弟啊,平时看你不爱说话,结果今天让你一句话……额,惊死个人?” 宋晞在旁边忍不住笑了:“大宝,你想说的是一鸣惊人吧?” 大宝眨眨眼,挠挠后脑勺:“对对对,一鸣惊人!就是这个词!四弟你太让我惊讶了,让我这个当大哥的都觉得压力山大!” 二宝在旁边点了点头,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难得地露出一点惊讶:“四弟的办法,很厉害。” 四宝被夸得不好意思,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萧景行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近前。 他蹲在那块石板前,仔细看了看四宝指的那些石耳,又看了看石板的受力点,沉默了一会儿。 “这办法可行。” 他站起身,看向宋晞,目光里带着几分惊讶,“令郎的观察力和空间感,远超同龄孩童。” 宋晞笑了笑,心里那叫一个美,嘴上却谦虚道:“萧公子过奖了,小孩子瞎琢磨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可以一试。”萧景行的语气沉稳而笃定,“绳结系法得当的话,风险可控。” 宋晞点点头,站起身,朝众人喊了一声:“大家伙儿都听见了?就按四宝说的办!” 众人虽然有些将信将疑。 但这一路上,先是靠大宝指路避开了塌方,又靠二宝指引找到了伤者。 现在四宝又出了这么个主意,这三个小崽子一个比一个邪门—— 哦不对,是各显神通,谁还敢小瞧他们? 大家纷纷行动起来。 有人去找绳子,有人去清理石板周围的碎石,有人去检查那些石耳是否牢固。 四宝也没闲着,他跑到石板旁边,蹲下来,开始系绳子。 他的小手在粗粝的麻绳上翻飞,动作又快又熟练,跟他平时那副憨憨的模样判若两人。 绳结一个接一个地打好了,紧实、牢固,每一个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间距均匀,受力均衡。 最特别的是中间那个绳结。 不是普通的死结,而是一种可以调节松紧的活结,绳子越拉越紧,越紧越牢,绝不会滑脱。 宋晞看着那个绳结,忽然觉得眼熟。 这不就是四宝给她编手绳时用的那种绳结吗? 萧景行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个绳结上。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蹲下来,凑近了些,仔细看着四宝打绳结的手法。 那手法,太熟悉了。 那是军中特有的一种绳结技法,专门用于山地作战和辎重运输,能在最恶劣的环境下保证绳索不松脱、不滑落。 郑云昭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萧兄,你看什么呢?眼睛都看直了。” 萧景行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四宝那双还在忙碌的小手,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这种打绳结的方式,我见过。” 郑云昭眨眨眼:“在哪儿见过?” “军中。”萧景行的声音压得很低,“镇北军。” 这一种系法,曾是镇北军独有的。 郑云昭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孩子怎么会军队中的绳结技法?”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蹲在地上、正专心致志系绳结的四宝。 那孩子约莫三四岁的年纪,生得壮实,脸蛋圆嘟嘟的,憨憨的,怎么看都不像…… 可萧景行不会认错。 郑云昭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镇北将军被满门抄斩之前,似乎有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孙子。 按照时间来算的话,也应该是这个年纪了。 他的脸色变了。 “萧兄,你是说……”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下气音。 萧景行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两个人的目光落在四宝身上,神色复杂。 那孩子浑然不觉,还在专心致志地系绳结,小脸上满是认真。 “八成是宋晞姐教的呗。” 宋二狗扛着绳子走过来,忽然开口道, 他看见萧景行和郑云昭站在那儿没动,又听见郑云昭刚才那句问话,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萧景行和郑云昭同时转头,看向他。 宋二狗叹了口气,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宋晞姐她爹就是当兵的,这些绳结啊、军中的东西啊,八成是以前教过宋晞姐吧,宋晞姐再教给孩子的。” 萧景行的眉头微微一动:“宋掌柜的父亲?” “对啊,”宋二狗点头,“宋大伯以前在军中当了好些年的兵,走南闯北的,见过不少世面。” 郑云昭连忙问道:“那宋掌柜的父亲如今在何处……?” 宋二狗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唏嘘:“你们可别问这个了,尤其是在宋晞姐的面前。” 郑云昭追问:“怎么?” “前段时间不久,就传来了宋大伯在战场上牺牲的消息,害得宋晞姐大病了一场,族中的长辈叔伯都想吃绝户,让她们母女俩受了好大的苦……” 宋二狗说着说着,话匣子就打开了。 从他嘴里,萧景行和郑云昭听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宋晞。 那个被负心汉抛弃、被村里人嘲笑、父亲战死、母亲软弱、独自一人撑起一个家的姑娘。 那个被人绑走、不是哭哭啼啼,而是提刀砍人,拼命自救逃出来的姑娘。 那个琢磨出豆苗种植的法子、带着村里最穷最苦的人一起挣钱、在镇上开了铺子、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的姑娘。 那个大年初一放下手里的事,二话不说就带着孩子上山救人的姑娘。 宋二狗说得唾沫横飞,眉飞色舞,俨然一个超级迷弟的模样。 “你们是不知道,宋晞姐可厉害了!她一个人,硬是把那些欺负她们娘儿俩的人全收拾了!” “宋老三你知道吗?就是她那个缺德三叔,现在乖乖给她管账,屁都不敢放一个!” “还有族长,那个老东西以前可神气了,现在见了宋晞姐都得绕道走!” 萧景行和郑云昭听着,忍不住同时转头,看向宋晞。 她正站在石板旁边,弯着腰,跟几个村民一起整理绳索。 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张清秀的面庞上满是认真和专注,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明明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做起事来却比那些大老爷们儿还利索。 她眉头一皱,发现萧景行和郑云昭还站在那儿没动,立刻抬起头,没好气地喊了一嗓子: “你们看什么看呢?还不快点过来帮忙!” 那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气势。 第90章 找到爷爷了 萧景行和郑云昭同时回过神来。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有些讪讪的。 郑云昭干咳一声,连忙跑过去帮忙拉绳子。 萧景行也走过去,蹲下来检查四宝系的绳结。 他的目光在那些绳结上停留了很久。 绳结打得确实好,手法也确实像镇北军的路数。 然而—— 宋二狗说得有道理。 宋晞的父亲是军中人,会这些绳结技法并不奇怪。 他教给自己的女儿,女儿再教给孩子,也说得通。 也许……真的是他们想多了。 萧景行垂下眼帘,把那一瞬间涌上来的念头压下去。 一个三四岁的孩子,一个普通的农家孩子,只是会打几个特殊的绳结而已。 这绳结又不是什么不传之秘,军中会的人多了去了,传到民间也不稀奇。 可是—— 他又看了一眼四宝。 那孩子正蹲在石板旁边,歪着脑袋,认真地看着绳索的走向,小脸上满是专注。 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若是镇北将军真的有一位遗孤在世就好了。 他自幼听着镇北将军的事迹长大,那位精忠报国、威震边关的老将军,不该落得满门抄斩、好人没好报的下场。 萧景行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杂念压下去。 “绳子系好了。”他站起身,声音沉稳,“可以拉了。” 宋晞点点头,指挥众人站好位置,各自握住绳子。 “听我口令——”她站在最前面,双手握紧绳子,深吸一口气,“一、二、三——拉!” 众人齐声发力,绳索瞬间绷紧,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那块巨大的石板,在众人的拉力下,缓缓抬了起来。 一寸。 两寸。 三寸—— “快!把人拖出来!”宋晞咬着牙喊。 萧景行一个箭步冲上去,弯腰探进石板底下,一把抱住那个被压住的矿工,把人往外拖。 那人的腿被压得太久了,已经失去了知觉,整个人软塌塌地挂在萧景行身上。 “出来了!”萧景行把人拖出来,放到一边。 “松!”宋晞一声令下,众人缓缓松开绳子。 石板“轰”的一声落回原处,震得地面都颤了颤。 那矿工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半睁半闭,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但他的腿,保住了。 “快!抬出去!”宋晞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那人的伤势,眉头皱得紧紧的。 几个村民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把人抬起来,往外走。 宋晞站起身,看着隧道深处。 火光只能照亮前方十几步的距离,再往深处,就是一片漆黑。 可那漆黑里,隐隐约约传来极其微弱的声音。 不是石头滚动的声音,也不是风声。 是人声。 是呻吟声。 “还有人。”萧景行站在她身边,声音沉稳,“在更深处。” 宋晞点点头,握紧手里的火把:“走。” 一行人继续往隧道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空气越稀薄,呼吸越困难。 火把的光在狭窄的隧道里摇曳,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粗糙的石壁上,像一群沉默的巨人。 宋晞深吸一口气,握紧火把,加快了脚步。 隧道在最深处忽然开阔起来,像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 火把的光照进去,照亮了里面的景象。 宋晞的瞳孔猛地一缩。 洞穴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人。 有的靠在石壁上,有的趴在地上,有的蜷成一团,身上全是伤,脸上全是灰,分不清谁是谁。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汗臭味、霉味,熏得人直想吐。 “爷爷——!” 小姑娘尖叫一声,从宋晞身后冲了出去。 她跌跌撞撞地跑过那些躺着的人,扑向洞穴最深处的一个角落。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老人。 那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灰白的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 身上全是伤,衣裳被血浸透了,分不清哪些是新的、哪些是旧的。 他靠在石壁上,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爷爷!爷爷!” 小姑娘扑进他怀里,小脸埋在他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回来了!我带人来救你了!爷爷你睁开眼看看我!” 老人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艰难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怀里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他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颤颤巍巍地抬起来,轻轻落在小姑娘的头上。 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小姑娘哭得更厉害了,眼泪哗哗地往下掉,把老人胸口的衣裳都浸湿了。 “爷爷……我好害怕……我好怕你死了……我好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囫囵了。 老人的嘴唇剧烈地抖动着,他想说话。 想说“别怕,爷爷在”,想说“爷爷没事”,想说很多很多话。 可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舌头,早就不在了。 他只能抱着怀里这个小孙女,用那双粗糙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像她小时候那样。 像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时那样。 然而,他已经虚弱到,连抬起手的力气都要没了。 宋晞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鼻子一酸,眼眶有些发红。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蹲下来,轻声对小姑娘说:“让姐姐看看爷爷的伤,好不好?” 小姑娘这才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使劲点了点头。 宋晞凑近了些,仔细检查老人的伤势。 老人的伤很重。左臂骨折,肋骨至少断了三根。 右腿被石头砸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身上还有大大小小数不清的伤口,有些已经开始化脓。 更麻烦的是,他的身体极度虚弱,脉搏细弱得像随时会断掉的丝线。 他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 宋晞的眉头皱得紧紧的,正要开口说话,老人忽然动了一下。 他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落在宋晞脸上。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抓住了宋晞的手腕。 那力道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可宋晞能感觉到,那是他用尽了全身力气。 老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啊啊”声。 他说不出话,但他想说什么。 宋晞蹲下来,也轻轻地握住了老人家的手。 老人家发不出声音。 他只是用那只颤抖的手,在宋晞的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那笔画很慢,很轻,像随时会断掉。 宋晞屏住呼吸,感受着掌心里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 一点,一横,一竖。 “谢——” 只有一个字。 老人写完这个字,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手垂了下去。 整个人靠在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宋晞的眼泪,差点没忍住。 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哽:“老人家,您别再动了,省点力气,我们这就带您出去。” 老人没有回应。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宋晞,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感激。 而是一种……恳求与托付。 他颤抖着手,慢慢伸向自己的衣襟。 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他的手指在衣襟上摸索了一会儿,像是找到了什么似的。 而后,颤颤巍巍地掏出了一本小册子。 第91章 县丞阻拦 宋晞下意识地接过那本小册子。 册子很薄,封皮破破烂烂的,边角都磨得起了毛。 上头沾着黑灰和暗红色的血迹,有些地方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 可那纸张的质地却极好,是上等的宣纸。 即便在这暗无天日的矿洞里放了不知多久,也没有发黄发脆。 她没有翻开来看。 因为她看见,老人又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了指她手里的小册子,又指了指身边的小姑娘。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用这本家传的册子,换她照顾他的孙女。 宋晞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蹲下来,把册子轻轻塞回老人手里,摇了摇头。 “老人家,这册子我不能要。” 老人的身子一震,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焦急和绝望。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啊啊”声,又想伸手去抓宋晞的手腕。 宋晞握住他那双粗糙得不像话的手,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坚定: “老人家,您听我说。” “您孙女还这么小,她不能没有您。您要是就这么撒手走了,她往后怎么办?” “让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连个依靠都没有,您忍心吗?” 老人的手顿住了。 宋晞继续道:“您要是不放心,以后就带着她来我的铺子当学徒,我那儿不缺她一口吃的,也不缺她一身衣裳。” “等她长大了,想学什么手艺,想干什么活计,我都帮她张罗。” 她顿了顿,看着老人的眼睛,一字一顿:“但是,您得自己看着她长大,您得亲眼看着她长成大姑娘,看着她嫁人生子,看着她过上好日子。” “您要是现在就不行了,那她往后受了委屈,找谁哭去?” 老人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孙女。 小姑娘的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指甲都嵌进了布料里,指节泛白,浑身都在发抖。 “爷爷……爷爷你不要丢下我……”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又细又哑,“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办……爷爷……” 老人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砸在小姑娘脏兮兮的头发上。 砸在她瘦弱的肩膀上,砸在她那双紧紧攥着他衣襟的小手上。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像是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老兽。 想嚎叫,却发不出声音。 只能抱着怀里这个小孙女,用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宋晞伸手擦了擦眼角,站起身,朝身后喊了一声:“二狗哥!赵大叔!过来搭把手!” 宋二狗和赵老憨连忙跑过来。 “老人家伤得不轻,得赶紧抬出去。” 宋晞一边说,一边指挥他们,“小心点,别碰着他的腿和胳膊,骨折了。” 宋二狗和赵老憨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蹲下来。 一人扶着老人的肩膀,一人托着他的腰,慢慢把人抬起来。 小姑娘连忙站起来,紧紧跟在旁边,小手一直攥着爷爷的衣角,不肯松开。 “慢点慢点,别颠着。” 宋晞举着火把在前面带路,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往洞口方向走。 刚走出几步—— “哒、哒、哒。”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杂着铁器碰撞的声响,还有粗重的喘息声。 不是一两个人,是很多人。 宋晞的脚步一顿,猛地抬起头。 隧道入口处,火把的光亮成片地涌进来,照亮了狭窄的甬道。 二十多个人,黑压压地挤在洞口,手里拿着棍棒、铁链、绳索,还有几个穿着皂衣的衙役,腰间挎着刀。 为首之人,穿着一身朴素的青灰色袍子,留着山羊胡,面容清瘦,背着手站在那里,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 正是胡德旺。 他身后跟着胡耀威,脑袋上还缠着绷带,走路时腿还有些打颤。 但那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没憋好屁。 宋晞的心猛地一沉。 她让宋二牛去的是安阳县的县衙,不是清平镇的镇衙。 可来的却是县丞胡德旺。 而且来得这么快,还带了这么多人。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肯定是有人通风报信了。 族长。 那个老东西,果然跟这矿洞脱不了干系。 胡德旺站在洞口,山羊胡微微翘起。 他目光扫过隧道里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的矿工,又扫过宋晞身后那十几个拿着铁锹锄头的村民。 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官接到举报,有人私开矿洞,图谋不轨!” 他一挥手,声音骤然提高:“所有人等,就地拿下!” 身后的衙役和混混们应声而动,提着棍棒就要往前冲。 宋晞往前一步,挡在众人面前。 “慢着!” 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在狭窄的隧道里回荡,把那几个衙役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胡德旺眯了眯眼,山羊胡微微抖了一下:“宋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宋晞冷笑一声,指着身后那些浑身是伤的矿工,一字一顿: “胡大人,您睁大眼睛看看,这些人浑身是伤,有的被石头压断了腿,有的被炸飞的碎石砸破了头。” “我们是在救人,不是在挖矿!” 她顿了顿,声音更大了几分:“就我们这点人手,连块像样的石头都搬不动,您觉得我们能挖开这么大的矿?” 胡德旺的脸色微微一变。 宋晞继续道:“再说了,清平镇是您的辖区,这矿洞就在您的眼皮子底下,挖了这么大的矿,出了这么大的事,您这个县丞竟然一无所知?” 她看着胡德旺,似笑非笑:“胡大人,您就不怕这事传开了,治您个渎职之罪?” 胡德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当然怕。 他比谁都怕。 这矿洞的事要是传出去,别说是县丞的职位,他这条命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但他不能慌。 他深吸一口气,捋了捋山羊胡,脸上的表情从阴沉变成了义正言辞: “宋姑娘,本官奉公执法,绝无任何渎职之事!” 他一挥手,声音又提高了八度:“倒是你,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一群刁民,私闯矿洞,阻挠公务,还在这里巧言令色,颠倒黑白!” “来人啊!把这帮刁民全部拿下!” 胡耀威早就等不及了。 他叔叔话音刚落,他就抄起一根手腕粗的棍子,一瘸一拐地冲在最前面。 他盯着宋晞,眼里冒着凶光,嘴角挂着恶狠狠的笑。 上回被这死丫头踹的那一脚,他到现在还疼呢。 今天,他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臭娘们儿,老子今天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他抡起棍子,朝宋晞狠狠砸了下去! 棍子裹挟着风声,在狭窄的隧道里发出刺耳的呼啸。 宋晞没动。 不是她不想躲,是来不及了。 她身后就是那些受伤的矿工和老爷子,她要是躲了,这一棍子就会砸在他们身上。 她咬了咬牙,闭上眼睛—— “砰!” 一声闷响。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来。 第92章 暴打县丞 宋晞睁开眼,就看见萧景行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面前。 他一只手稳稳地握住了那根砸下来的棍子,手指收紧,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胡耀威的脸涨得通红,双手攥着棍子,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往回拽。 可那棍子像是焊在了萧景行手里似的,纹丝不动。 “你——” 胡耀威还没来得及骂出口。 萧景行手腕一翻,棍子从他手里脱出,在空中转了个圈,稳稳地落进了萧景行手里。 下一秒,棍子抡圆了,朝胡耀威的膝盖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隧道里格外清晰。 “啊——!” 胡耀威惨叫一声,整个人往旁边歪去,还没等他摔倒,萧景行又是一棍,砸在他肩膀上。 “咔嚓!” 又是一声。 胡耀威像只断了线的木偶,软塌塌地倒在地上,疼得满地打滚,杀猪似的嚎叫响彻整个隧道。 那几个冲在前面的衙役愣住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萧景行已经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看不清,棍子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上下翻飞,左右横扫。 一棍撂倒一个,一脚踹飞一个。 三招两式,七八个衙役就倒在了地上,有的捂着胳膊,有的抱着腿,哀嚎声此起彼伏。 剩下的几个混混吓得脸都白了,扔下手里的棍棒,转身就跑。 可隧道太窄,他们挤成一团,谁也跑不掉。 萧景行几步追上去,三拳两脚,全撂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过几息的工夫。 隧道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萧景行。 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呼吸都没乱。 他扔下手里的棍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回宋晞身边,声音沉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事吧?” 宋晞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萧公子,您这身手,是练过的吧?” 萧景行没接话,只是微微侧身,挡在她面前。 那姿态,像是在说:“有我在,没人能动你。” 郑云昭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他刚才还想保护宋晞来着,结果还没来得及出手,萧景行就把人全撂倒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副小身板,又看了看萧景行那副不动如山的样子,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 算了,他还是负责喊“小心”吧。 “小心!”他喊了一声,然后觉得自己喊得不够有气势,又补了一句,“萧兄威武!” 宋晞没空理他。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还在打滚的胡耀威,眼里闪过一丝冷意。 然后她抬起脚,狠狠踩了下去。 “啊——!” 胡耀威惨叫一声,整个人像虾米似的蜷成一团,双手捂着裤裆,脸涨成了猪肝色。 宋晞又踩了一脚。 “啊——!” 再踩一脚。 “啊——!!” 一脚接一脚,招招不离要害。 胡耀威的惨叫声越来越凄厉,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哭嚎。 郑云昭在旁边看得直吸冷气,忍不住小声劝道:“宋掌柜,可以了可以了,再踹就要出人命了……” 宋晞这才收了脚,拍了拍鞋面上的灰,一脸嫌弃:“脏了我的鞋。” 郑云昭:“…………” 他看着宋晞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又看了看地上那个已经疼得翻白眼的胡耀威,默默地咽了口唾沫。 这姑娘,惹不起。 真的惹不起。 隧道里,哀嚎声四起。 二十多个衙役和混混,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有的抱着胳膊,有的捂着腿,有的蜷成一团,谁也不敢再动。 胡德旺站在洞口,脸色铁青,山羊胡气得直抖。 他看着地上那些东倒西歪的手下,又看了看站在隧道中央、一脸淡然的萧景行,腿肚子开始打颤。 这、这人是什么来头? 一个人,打趴了他二十多个手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在抖: “你、你们敢殴打公差?我可是安阳县的县丞,也算得上是朝廷命官!你们要敢对我对手,我——” “你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宋晞走过来,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在隧道里回荡。 胡德旺被打得脑袋一歪,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山羊胡都歪到了一边。 他捂着脸,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宋晞。 这死丫头,敢打他? 他可是朝廷命官! 宋晞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抬脚就是一踹。 “砰!” 胡德旺被踹得连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头上的帽子都滚了出去,山羊胡上沾满了灰。 宋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拍了拍手,声音淡淡的: “好狗不挡道。” 然后她转过身,对宋二狗说:“二狗哥,快点把小姑娘的爷爷和这些矿工都救出去,别在这儿耽搁了。” 宋二狗连忙点头,招呼赵老憨和几个村民,七手八脚地把那些受伤的矿工往外抬。 胡德旺坐在地上,山羊胡抖个不停,看着那些矿工一个接一个地被抬出去,脸色越来越难看。 要是让这些人把矿洞里的事说出去,别说他了,刘员外也吃不了兜着走。 可他现在根本拦不住。 那帮刁民,一个比一个能打,他带的人全趴下了,拿什么拦? 他正一筹莫展,急得满头大汗—— 隧道入口处,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回人更多,火把的光亮成片地涌进来,把整条隧道照得亮如白昼。 胡德旺抬头一看,眼睛瞬间亮了。 郑明远! 安阳县的县令,郑明远! 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衙役,还有几个穿着便服的随从,一个个脚步匆匆,显然是赶了很久的路。 宋二牛跟在队伍后面,跑得气喘吁吁,脸上还挂着汗珠,一看见宋晞就喊: “宋晞姐!我把县太爷请来了!” 宋晞松了口气。 总算来了。 胡德旺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郑明远面前。 那山羊胡一翘一翘的,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委屈,又从委屈变成了义愤填膺。 “郑大人!救命啊!” 他指着宋晞等人,声音都在抖,“这帮刁民私开矿洞,图谋不轨,本官接到举报前来调查,结果他们不但不配合,还殴打公差!” 他又指了指地上那些东倒西歪的衙役和混混,一脸痛心疾首:“您看看,您看看!本官带来的人,全被他们打趴下了!” “就连本官的侄子胡耀威,也险些被他们害了性命!”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郑大人,这些人目无法纪,殴打朝廷命官,您可得给本官做主啊!将这帮刁民就地正法!” 他说完,偷偷瞅了郑明远一眼。 郑明远站在那儿,脸色沉得像锅底。 他的目光在隧道里扫了一圈,落在那些躺在地上的矿工身上,又落在宋晞等人身上。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某个人身上。 那个人站在宋晞身边,穿着一身被他自己撕成破烂的衣裳,脸上还沾着灰,狼狈得不像话。 可那张脸,郑明远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从阴沉,到震惊,再到愤怒。 不是那种对待刁民或者犯人的愤怒,而是…… 老父亲撞见不省心的死孩子时,那种又气又急又心疼的愤怒。 “你——” 他指着那个人,声音都在抖,“你怎么会在这里?!” 隧道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郑明远的手指,落在了那个人身上。 郑云昭。 他站在宋晞身边,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从尴尬,到心虚,再到认命。 他讪讪地往前走了一步,低着头,有种小时候被抓现行的忐忑,小声喊了一句: “爹……” 那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可在安静的隧道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隧道里炸开了锅。 “爹?!” “郑公子是县令的儿子?!” “我的天……” 宋二狗张大了嘴巴,赵老憨瞪大了眼睛,张寡妇手里的锄头“哐当”掉在地上。 像他们这些大半辈子都几乎没出过小镇的村民,能够见到最大的官,就是族长或者县丞衙吏了。 更别说是见到过管理整个县的县令老爷了。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郑云昭,又齐刷刷地看向郑明远,再看看宋晞。 那眼神,怎么说呢—— 震惊,难以置信,还有那么一点点—— “宋丫头怎么什么人都认识”的佩服。 宋晞也愣住了。 她看着郑云昭,又看看郑明远,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难怪这少年气质谈吐都不像普通人。 难怪他对自己的生意这么感兴趣,但是却对生意上的收益几何没有太多的兴趣。 难怪他在听到矿洞的时候,也表现出了这么高的积极性。 原来这位郑公子就是县令之子啊! 等等,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宋晞的眼睛,亮了。 第93章 卖惨天团 郑明远站在洞中,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儒雅清瘦的面庞此刻黑得像锅底。 他盯着郑云昭,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想骂人。 想把这臭小子骂得狗血淋头。 除夕夜离家出走,连个招呼都不打,他这个当爹的提心吊胆了一整夜,派出去的人找遍了整个县城都没找着。 结果呢? 这臭小子一声不吭跑到矿洞里来了! 还有那身衣裳,月白色的锦袍撕得破破烂烂,下摆少了一大截,袖口全是口子,领口还沾着灰。 脸上也脏兮兮的,头发乱糟糟的,活像个刚从难民营里爬出来的小叫花子! 郑明远越看越气,越气越看,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 他深吸一口气,张嘴就要开骂—— “郑大人!” 一道清脆的声音抢先一步响了起来。 郑明远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转头一看。 宋晞已经从人群里走出来,不慌不忙地行了一礼,姿态端庄,笑容得体: “民女宋晞,见过郑大人。” 那礼行得规规矩矩,声音清脆响亮,态度不卑不亢。 郑明远愣了一下。 到嘴边的骂人话被这么一堵,忽然被呛水哽住了似的,上不去下不来。 他张了张嘴,想继续骂,可人家姑娘在跟你打招呼呢,他也不好为了骂儿子而置之不理。 他只好硬生生把那口气咽回去,干巴巴地回了一句:“宋姑娘不必多礼。” 话音刚落—— “郑大人,您来得正好!” 宋晞往前站了一步,语速快得像倒豆子,噼里啪啦地往外蹦: “这位胡县丞,带着二十多个打手,上来就要把我们全部拿下!” “我们明明是来救人的,他却说我们私开矿洞,图谋不轨!” “这矿洞在他眼皮子底下挖了这么久,他不知道;我们来救人,他倒知道了!” “他还让他侄子胡耀威拿棍子打我!要不是萧公子挡着,我脑袋都开花了!” 说着,宋晞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一片青紫的擦伤。 那是在隧道里搬石头时蹭的,本来不严重。 这会儿被她撸出来,在火把的光照下,与本就白皙鲜嫩的胳膊做对比,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她又指了指身后那些浑身是伤的矿工,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 “郑大人,您看看这些人!” “一看就知道伤的不轻,急需救治,但胡县丞不让我们救人,还说要‘就地正法’!” 说完之后,宋晞悄悄地往后面一瞥。 “哎哟……疼死我了……” “救救我……我还不想死……” “水……给我口水……” 那些矿工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一个个哼哼唧唧地叫了起来。 有的抱着胳膊,有的捂着腿,有的躺在地上直抽抽,那叫一个惨。 其实也不用装,他们本来就伤得不轻。 郑明远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扫过那些矿工,又落在胡德旺身上。 胡德旺的脸都绿了,山羊胡气得直抖:“你、你血口喷人!本官何时说过就地正法——” “呜呜呜……” 一道稚嫩的哭声打断了他的话。 大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宋晞身后钻了出来。 他一屁股坐在冰冷的碎石上,两只小手揉着眼睛,哭得那叫一个伤心: “呜呜呜……那个坏人拿好大的棍子要打娘亲……大宝好害怕……” 他一边哭一边偷偷从指缝里往外看,小肩膀一抽一抽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县令伯伯……你要为大宝和娘亲做主啊……” 那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哭腔,听得人心都要碎了。 郑明远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二宝默默地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没哭,也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大宝身边,低着头,小肩膀一抽一抽的。 火把的光照在他那张小脸上,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在火光里亮晶晶的。 不说话,比说话更可怜。 四宝更直接。 他往地上一躺,双手抱住自己的腿,小脸皱成一团: “我的腿好疼……被石头砸了……” 那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委屈。 其实根本没砸,他搬石头搬得比谁都欢实。 但是不掀起裤子,谁看得出来? 退一万步说,谁会掀一个小孩子的裤腿,变态吗? “爷爷!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啊!” 小姑娘趴在爷爷的胸口,终于没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又弱又细,在空旷的隧道里回荡,揪心得很。 她不是装的。 她是真的害怕。 怕爷爷死了,怕再也见不到他了,怕这世上只剩她一个人。 那哭声里带着实实在在的恐惧和绝望,听得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四个小崽子,一个比一个惨,一个比一个可怜。 隧道里回荡着此起彼伏的哭声和呻吟声,活像一个人间炼狱。 郑明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胡德旺。 那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胡德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山羊胡气得一翘一翘的: “郑大人!您别听他们胡说!本官根本没有——” “胡大人,”宋晞不紧不慢地打断他,语气真诚得不像话,“您这话说的,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哪敢陷害朝廷命官啊?” 她指了指地上那些哭得稀里哗啦的孩子,又指了指那些浑身是伤的矿工: “您看看,这些孩子最大的才四岁,最小的才三岁,他们会撒谎吗?” “您看看,这些矿工和你有什么仇什么怨,会无缘无故地就攀扯陷害朝廷命官吗?” 胡德旺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正憋得脸红脖子粗,宋晞又开口了。 这回她指向了站在旁边、一脸茫然的郑云昭和萧景行。 “郑大人,多亏了这两位公子的倾囊相助,才让我们免遭胡县丞的毒手。”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感慨: “尤其是这位郑公子——” 她指了指郑云昭,语气那叫一个真诚: “他听说这个小姑娘的爷爷被困在矿洞里,二话不说就跟着来了!” “他为了保护我们,跟歹人对峙,身上的衣裳都被撕破了!” “真不愧是县令爱子,有其父必有其子!” 她越说越动情,眼眶都红了: “有郑公子这么一位舍己为人的大好人,我们安阳县自然也需要郑大人您这样秉公执法的青天大老爷!” 一番话说得抑扬顿挫,声情并茂。 隧道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被她说的话震住了,是被她这不要脸却又无比自然的拍马屁给震住了。 宋二狗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张寡妇手里的锄头又掉了一次。 赵老憨闷声闷气地嘀咕了一句:“宋丫头这嘴……是开了光、抹了蜜的吧?” 第94章 十大好人好事奖 郑云昭站在旁边,嘴角抽了抽。 他看了看宋晞那张真诚得不能再真诚的脸,又看了看自己那身被撕成破烂的衣裳,忽然福至心灵。 机会来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郑明远面前,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 “爹,您看看我这衣裳。” 他扯了扯那件月白色锦袍的袖子,上头豁了一个大口子,露出里头白色的里衣: “五十两银子做的,头一回穿,就成这样了。” 他又指了指自己脸上蹭的灰,头发上沾的碎石屑: “我们好心好意来救人,结果胡县丞上来就要打要杀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却又恰好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 “他还说什么‘这清平镇是我说了算,县令来了也不好使’——” “你血口喷人!” 胡德旺的脸彻底绿了,山羊胡气得直抖,声音都劈了叉: “本官何时说过这种话!你、你们合起伙来陷害本官!” 郑云昭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我记性不好,可能记错了?不过——” 他转头看向身后那些村民,眨了眨眼: “宋掌柜和这些乡亲们都听见了吧?” 宋二狗第一个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听见了听见了!胡县丞就是这么说的!” 张寡妇也跟着喊,嗓门大得能把隧道顶掀翻: “对对对!我也听见了!‘清平镇我说了算’,一字不差!” 赵老憨闷声闷气地补了一句,“俺也听见了。” 几个村民跟着点头,七嘴八舌地附和: “就是就是!我们都听见了!” “胡县丞好大的官威啊!” “县令大人都不放在眼里,啧啧……” 胡德旺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铁青色,又从铁青色变成了惨白色。 他张着嘴,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他根本没说过! 可他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二十多个村民异口同声地说是他说的,他一个人能争得过二十多张嘴? 他转头看向郑明远,想要解释。 但郑明远的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他盯着胡德旺,一字一顿: “胡县丞,你好大的威风。” 胡德旺的腿肚子开始打颤: “郑、郑大人,您听我解释——” “不必了。” 郑明远一挥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来人!” 身后的衙役齐声应道:“在!” “把胡德旺拿下。”郑明远一字一顿,“带回去,撤职查办。” 胡德旺的脸彻底白了。 他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山羊胡抖得跟筛糠似的: “郑大人!郑大人您不能这样!本官是朝廷命官,没有证据您不能——” “证据?” 郑明远冷笑一声,指了指那些矿工,又指了指被炸塌的矿洞: “这满洞的矿工,这满地的炸药痕迹,还不够?” “这么多的人证和口供,还不够?” 胡德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郑明远不再看他,朝衙役们挥了挥手。 两个衙役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胡德旺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胡德旺的两条腿在地上蹬着,嘴里还在喊: “郑明远!你不能这样!我上面有人!你动不了我——” 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隧道外。 胡耀威躺在地上,看着叔叔被拖走,吓得浑身发抖。 他裤裆一热,一股腥臊的液体顺着大腿流了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被吓尿了。 几个衙役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滩水渍,脸上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 “啧,真晦气。” “大过年的,碰上个尿裤子的。” 两个人捏着鼻子,一人拽着胡耀威的一条胳膊,像拖死猪似的把他往外拖。 胡耀威被拖得在地上磕磕碰碰,脑袋撞在石头上,疼得直叫唤,可没人理他。 隧道里终于清净了。 郑明远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那些矿工。 他的目光在那些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人身上停了一瞬,脸色凝重。 “来人。”他吩咐道,“矿洞的事由县衙正式接手调查,把洞里所有的矿工都救出来,安置到镇上临时救治。” 衙役们应声而动,开始组织人手进洞救人。 郑明远又补充道:“重伤难以移动的,先安置在最近的村子里,等伤势稳定了再转移。” 宋晞连忙举手:“郑大人,我们宋家村离这儿最近,可以安置伤者!” 郑明远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那就劳烦宋姑娘了。” 宋晞摆摆手:“不劳烦不劳烦,救人要紧。” 她转身招呼村民们帮忙,把那些重伤的矿工小心翼翼地抬上简易担架,往山下送。 矿洞外,天色已经大亮。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白茫茫的山坡上,刺得人眼睛发酸。 他穿着官袍,背着手,衣袖在晨风里微微飘动,倒真有几分青天大老爷的气势。 宋晞在旁边转了好几圈,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郑明远终于注意到她了,转过头,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 “宋姑娘,还有什么事?” 宋晞搓了搓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那笑容,怎么说呢? 带着几分心虚,几分讨好,还有几分—— “我知道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有点过分但你千万别拒绝我”的厚脸皮。 “郑大人,有个不情之请……” 郑明远挑眉:“说。” 宋晞清了清嗓子,组织了一下语言: “是这样的,郑大人。” “我这次是为了救人,才得罪了胡县丞,哦不对,是胡德旺。” “但胡德旺毕竟在清平镇做了十几年的县丞,手底下肯定有些人脉关系。”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灿烂得有些过分: “我一个开铺子的小老百姓,要是被报复了,那可怎么办?” 郑明远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玩味: “你的意思是?” 宋晞往前凑了一步,眼睛亮晶晶的: “郑大人,您能不能……给我写点什么东西?” “比如夸我‘见义勇为’、‘舍己为人’、‘十大好人好事奖’之类的。” “有了您的墨宝,我把它挂在铺子里,以后谁想动我,都得掂量掂量。” 她越说越来劲,掰着手指头数: “也不用太长,几句话就行,比如——” “‘宋记铺子东家宋晞,见义勇为,救死扶伤,特此表彰,十大好人好事奖’——就这种的,您随便写写就成!” 郑明远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 “十大好人好事奖?你这姑娘,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宋晞嘿嘿一笑,也不否认: “郑大人,我这可不是为了自己。” “您想想,您要是表彰了我,全县的百姓都知道您是个爱民如子、赏罚分明的青天大老爷。” “这对您的政绩,那可是大大的加分啊!” 郑明远捋着胡须,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所以,你是想让我给你写个‘护身符’?” 宋晞连连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对对对!就是护身符!” “有了您的护身符,我就能安心做生意了。” “我生意做大了,就能带动更多的农户挣钱。” “农户挣了钱,您治下的百姓就富了。” “百姓富了,您明年的政绩考评,那还不得——?” 她做了个“你懂的”的表情。 郑明远被她这一通话说得哭笑不得。 他当官这么多年,见过拍马屁的,没见过拍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见过要赏赐的,没见过要得这么清新脱俗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姑娘,倒是会打算盘。”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 “不过你说得对,见义勇为之人,确实该表彰。” “本官回去之后,会让人把你的名字报上去,在全县范围内通报表扬。”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 “往后你宋记铺子的招牌,就是本官亲自给你做的担保。” “谁要是敢动你,就是打本官的脸。” “但是你也得对得起本官的担保,要诚实守信,务实经商,带着老百姓一起过好日子。” 宋晞心里那叫一个美。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连忙行礼,嘴里的吉祥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多谢郑大人!郑大人英明神武、明察秋毫、青天大老爷、包青天再世——” “行了行了。” 郑明远摆摆手,实在是被夸得有些受不了了,嘴角都快要压不住了。 他轻咳一声,为了维持自己的人设,不得不打断她的彩虹屁,“本官还要去处理矿洞的事,你先带着伤员下山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那幅字,本官写好了会让人送到你铺子里。” 宋晞连连道谢,目送郑明远带着衙役们往矿洞深处走去。 等人走远了,她才收回目光,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十大好人好事奖。 全县通报表扬。 这护身符,够硬! 第95章 两处起山火 宋晞还没来得及高兴地嘿嘿一笑,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郑云昭和萧景行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郑云昭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是郑明远随从带的备用袍子。 他脸上的灰也擦干净了,露出那张白净清俊的脸,只是头发还有些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瞧着倒比平时多了几分随性。 萧景行还是那副沉稳的模样,衣裳虽然也沾了灰,但瞧着比郑云昭要好的多。 他走到宋晞面前,微微颔首,打了声招呼。 “宋掌柜,”郑云昭拱了拱手,难得正经了几分,“我跟我爹先回县衙了,矿洞的事还得处理,后续怕是有的忙。” 宋晞点点头:“应该的,郑大人辛苦了,你也辛苦了。” 郑云昭摆摆手,忽然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道:“宋掌柜,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宋晞看着他。 郑云昭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县丞这事,背后的水怕是不浅。” “一个县丞,敢瞒着朝廷私开铁矿,还动用了炸药封洞灭口,这背后牵扯的人,怕是比他官大得多。” 他神色认真道:“以后要是有什么事,记得来找我。” “我爹虽然只是个七品县令,但在京城还有些旧识,不至于被人拿捏得死死的。”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宋晞手里:“这是我爹在县城的住所地址,你收好。” 宋晞低头看了一眼,把纸条仔细折好,揣进怀里:“多谢郑公子。” “别叫我郑公子了,怪生分的。” 郑云昭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叫我云昭就行,实在不行叫郑大哥也成。” 宋晞忍不住笑了:“行,郑大哥。” 郑云昭满意地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 宋晞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萧景行身上。 她想起之前在铺子里没说完的话,斟酌了一下,开口道:“萧公子,之前在铺子里说的那件事,可还算数吗?” 萧景行微微挑眉。 宋晞认真道:“就是怎么把新鲜瓜果蔬菜送到边关的事,我回去之后会尽快琢磨出一套可行的办法,等有了眉目,我第一时间告诉您。” 萧景行沉默了一瞬。 他没想到,这姑娘还真把这事放在心上了。 边关路途遥远,保鲜运输的难题连朝廷的粮草押运都头疼。 他本以为宋晞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她真想要摩拳擦掌地在这事上干出一番事业。 “宋姑娘,”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却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度,“我萧某一向说到做到,绝无半点虚言。” 他的目光落在宋晞脸上,一字一顿:“若你真能想出办法,我的承诺依然奏效,你能送多少,我就能收多少。” 宋晞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好,一言为定!” 萧景行微微颔首,朝她拱了拱手:“保重。” 郑云昭也朝她挥挥手:“宋掌柜,后会有期!” 两人转身,跟着郑明远的队伍往山下走去。 宋晞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晨雾里,心里头那叫一个美。 边关的生意,要是真能做成了,那可不是几十两、几百两的事。 那是几千两、几万两的大买卖!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转身招呼村民们:“走,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得多。 简易担架上抬着五六个重伤的矿工,每一个都伤得不轻。 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折了腿,有的被石头砸得头破血流,还有两个已经陷入了昏迷,脸色白得像纸。 宋晞走在队伍最前面,一边看路一边指挥:“慢点慢点,前面有个坑,绕过去。” “二狗哥,你那边抬高了,小心别颠着伤者。” “张婶子,您看着点后头,别让人掉队。” 村民们虽然累得够呛,但谁也没有抱怨。大家都是庄稼人,知道人命关天的道理。 三个小崽子乖乖地跟在宋晞身后,一步不落。 大宝走在最前面,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宋晞,确认娘亲还在,才又转过头继续走。 二宝走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只是偶尔伸手扶一下差点摔倒的四宝。 四宝走在最后面,虽然累得气喘吁吁,但一声不吭,咬着牙跟着。 小姑娘一直守在爷爷的担架旁边,小手紧紧攥着爷爷的衣角,一刻也不肯松开。 老人躺在简易担架上,半昏半醒,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起皮。 他偶尔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身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又缓缓闭上,像是在确认她还好好的,还在自己身边。 宋晞看着这祖孙俩,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老人伤得这么重,能不能撑过去还两说。 小姑娘才四五岁,要是爷爷真的没了,她一个人可怎么办? 她正想着,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队伍后头赶了上来。 宋二牛跑得气喘吁吁,脸上还挂着汗珠,一溜小跑跑到宋晞身边:“宋晞姐!我可算追上你了!” 宋晞转过头,看见是他,笑了:“二牛,辛苦你了。” “这么快就带着县令找到了矿洞,立了大功!” 宋二牛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笑了笑,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宋晞姐,其实……我还能更快的,主要是路上找错地方了。” 宋晞挑眉:“找错地方?” 宋二牛点点头,往四周看了看,凑到宋晞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宋晞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别声张。” 宋晞心里一动,侧耳凑过去。 宋二牛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除夕那天晚上,山上起火的地方不止一处。” 宋晞的眉头跳了一下。 宋二牛继续道:“一个是前山的山道,一个是后山的林场矿洞。” “我和郑县令沿着起火的地方,先找到了前山的山道——”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紧张:“那里有一棵大树倒在路中间,碗口粗的松树,横在路中央,把整条山道都堵死了。” 宋晞的瞳孔微微一缩。 宋二牛咽了口唾沫:“那棵树一看就是被人用刀斧砍断的,而且四周还有炸山的痕迹,石头崩得到处都是,地上还有……还有好多血。”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只剩下气音:“还有打斗的痕迹,刀剑砍在石头上的印子,很深,看着就吓人。” “郑县令说,怕是山匪出没,专门挑除夕夜动手,想劫道杀人。” 宋晞的心猛地一沉。 无论是前山山道的山火,还是后山矿场的山火,这两者都是在除夕当天起火的。 也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关联? 宋二牛还在继续:“郑县令当时脸都黑了,我在旁边看得腿肚子直打颤。” “后来郑县令说,这件事谁也不准说出去,让我烂在肚子里。” 他抬起头,看着宋晞,一脸认真:“宋晞姐,我可谁都没说,就跟你说了。” 宋晞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了,这事确实不能往外说,你做得对。” 她顿了顿,又问:“那你们后来怎么找到这里的?” 宋二牛道:“我们在回村的路上,又打听到后山也起火了。” “郑县令觉得不对劲,就带着我们沿着后山起火的地方找,这才找到了这个矿洞,跟宋晞姐你汇合了。” 宋晞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朝宋二牛笑了笑:“跑了这么一大圈,确实是辛苦你了。等明天给你发奖金。” 宋二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声音都高了八度:“谢谢宋晞姐!” 那声音大得前面的人都回头看他。 宋二牛连忙捂住嘴,但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 回到宋家村时,已经是晌午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刺得人眼睛发酸。 村子里炊烟袅袅,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安静又祥和。 可这份祥和,跟宋晞此刻的心情半点不搭边。 她站在村口,指挥村民们把重伤的矿工抬进事先准备好的房子里。 “二狗哥,你家房子宽敞,先安置两个。” 宋二狗连忙点头:“成成成,我家西屋空着呢,收拾收拾就能住人。” “赵大叔,您家也安置两个。” 赵老憨闷声点头:“行,俺家那间偏屋虽然小了点,但暖和,炕也热乎。” 宋晞一一安排妥当,最后看向自家院子。 院子里,王寡妇正站在门口,伸长脖子往外张望。 她看见宋晞回来,脸上的表情先是一喜,随即又僵住了。 第96章 这个也要捡吗 因为她看见,宋晞身后还跟着一老一少。 老人躺在简易担架上,浑身是伤,脸色惨白,半昏半醒。 小姑娘跟在担架旁边,小手紧紧攥着爷爷的衣角,小脸脏兮兮的,眼眶红红的,可怜巴巴的。 王寡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了看那个浑身是伤的老人,又看了看那个瘦弱的小姑娘,叹了口气。 “偏屋收拾出来了,”她转身往灶房走,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我去烧热水、熬粥。” 宋晞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一暖。 她娘嘴上不说,心却比谁都软。 宋晞指挥宋二狗和赵老憨把老人抬进偏屋。 偏屋原本是堆杂物的地方,后来被王寡妇收拾出来,挨着炕屋。 冬天里炕屋的热气能传过来,暖和得很。 老人被安置在炕上。 小姑娘立刻爬上去,蹲在爷爷身边,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一刻也不肯松开。 宋晞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先在这儿陪着爷爷,姐姐去给你找大夫。” 小香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让它掉下来:“谢谢姐姐……救命之恩……我一定会报答姐姐的……” 宋晞心里一酸,又揉了揉她的脑袋:“别想那么多,先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小姑娘抿着嘴,用力点了点头。 宋晞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刚走出偏屋,就看见四个小萝卜头齐刷刷地站在门口,八只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宋晞:“……” 片刻之后,宋晞就带着四条小尾巴—— 尤其是三宝,眼泪汪汪的,强烈要求要跟着娘亲,不想让娘亲再扔下他了。 宋晞一个心软就答应了。 而其他三个崽子也不乐意被留下,同样要求跟在宋晞的身后。 于是宋晞不得不头疼地带上这四个小尾巴 “行,都跟着吧。” 宋晞带着四个小崽子,浩浩荡荡地往周老郎中家走去。 周老郎中的住处离宋晞家不算太远,也就一个村头一个村尾的距离。 宋晞和四个小崽子站在周老郎中家的门口。 “周爷爷?”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周爷爷?您在吗?” 还是没人应。 看来周老郎中还没回来。 宋晞叹了口气,然后拿出了一把钥匙。 因为二宝是周老郎中的徒弟,老人家临走前给了宋晞一把钥匙,说有什么事可以进来拿药。 宋晞本来没想不告而入的,但事情紧急,只能先上车再补票了。 她立刻打开了周老郎中家的大门,进入摆满药柜的堂屋。 二宝走到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看了看,又合上。 他转身走到桌边,拿起周老郎中桌案上放着的几本医术药方,仔细看了看。 “娘亲,”他抬起头,小脸上满是认真,“这里有创伤药的方子,我可以照着抓。” 宋晞眼睛一亮:“真的?” 二宝点点头,已经开始在药柜前忙碌起来。 他踮着脚尖,拉开一个又一个抽屉,从里头抓出药材,放在桌上的小秤上称重。 蜈蚣、蝎子、三七、白芨……一样一样,分毫不差。 三宝蹲在旁边,手里拿着小本本,认真地记着每一种药材的名字和分量:“蜈蚣三钱……蝎子两钱……三七五钱……” 等到周老郎中回来了,也好把这些药钱还给他老人家。 四宝帮不上忙,就蹲在门口,憨憨地看着两个哥哥忙活,时不时问一句:“哥,要我帮忙不?” 大宝蹲在他旁边,双手托着下巴,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四弟,咱们两个帮不上忙的,就别添乱了。” 四宝“哦”了一声,继续蹲着看。 二宝抓完最后一味药,眉头却皱了起来。 “娘亲,”他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株干枯的药材,“还缺一味药。” 宋晞走过去,低头看了看:“缺什么?” “白茅根。”二宝指了指药方上的字,“师父的方子里有白茅根,但是药柜里没有了。” 宋晞想了想,白茅根这东西,山上应该能采到。 冬天虽然不好找,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行,”她当机立断,“上山采。” 四个小崽子齐刷刷站起来。 大宝第一个举手:“我也去!” 二宝点点头:“我也去,我认识白茅根。” 三宝也举手:“我也去!我可以帮忙找!” 四宝憨憨地笑:“我也去!我力气大,可以帮娘亲背筐!” 宋晞看着这四个跃跃欲试的小崽子,忍不住笑了。 “行,都去。” 上山的路比之前好走了些。 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白茫茫的山坡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宋晞背着竹筐走在前面,四个小崽子跟在后头,像一串小尾巴。 大宝走在最前面,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小脸上满是兴奋。 宋晞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大宝,帮娘亲一个忙。” 大宝立刻停下来,仰起小脸:“什么忙?” 宋晞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你心里想着,走哪里可以最快地找到白茅根,然后随便指一个方向就行。” 大宝眨眨眼,有些不解:“随便指就行?” “对,”宋晞笑了,“随便指,相信你的感觉。” 大宝皱着小小的眉头,闭上眼睛,像是在认真感受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小手往左边一指—— 那个方向是一片密林,树木茂密,杂草丛生,看着就不太好走。 而且,那方向跟白茅根通常生长的地方,完全不搭边。 宋晞沉默了一瞬。 大宝指的方向,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有白茅根的地方。 但——这是大宝指的。 她的锦鲤大儿子,从来不会让她失望。 宋晞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 她率先往那个方向走去,四个小崽子连忙跟上。 密林里比外面阴暗得多,树木遮天蔽日,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窸窸窣窣响。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枯枝败叶的味道。 宋晞拨开挡路的树枝,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她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是一片更为茂密的灌木丛,荆棘交错,几乎无路可走。 “大宝,你确定是这边?”她回头问。 大宝点点头,小脸上满是笃定:“嗯!就是这边!大宝能感觉到!” 宋晞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 她拨开荆棘,踩过枯枝,衣裳被树枝划了好几道口子,头发也乱了。 又走了几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小小的空地出现在密林深处。 空地上,杂草丛生,乱石嶙峋。 而在空地的角落里,靠近一棵老树根的地方,赫然长着一丛白茅。 虽然冬天大多数白茅都枯了,但那丛白茅的根部还带着湿润的泥土,一看就是能用的。 更让宋晞瞪大眼睛的是—— 白茅根旁边,还长着几株品相极好的三七。 三七,止血圣药,比白茅根金贵多了。 宋晞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几株三七,心里那叫一个美。 不光是白茅根找到了,还白捡了几株三七! 她正美滋滋地挖药材,余光忽然瞥见什么东西。 在空地的另一头,靠近灌木丛的地方,似乎躺着一个人。 宋晞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起头,往那个方向看去。 灌木丛后面,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片衣角。 是月白色的,料子很好,在枯黄的杂草里格外显眼。 宋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放下手里的药材,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拨开灌木丛—— 一个年轻男人躺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衣裳被树枝划破了好几道口子,上头沾着血迹和泥土。 头发散乱,脸上也脏兮兮的,看不清本来面目。 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像是失血过多。 宋晞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但很微弱。 她又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 身上有好几处伤口,最严重的是肩膀上那道,深可见骨,还在往外渗血。 衣裳都被血浸透了,分不清哪些是新的、哪些是旧的。 宋晞看着这张脏兮兮的脸,十分的眼熟。 一时之间,她的脑子里掠过了上辈子阅文无数的狗血剧情。 路边捡到男人,不是甜宠就是虐恋。 但是这个吧…… 啧。 她正发愣,身后传来大宝的声音。 “哇!” 大宝踮着脚尖,从她身后探出小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娘亲,你也要把这个捡回家吗?” 宋晞:“……” 第97章 又捡了一个 宋晞听到大宝的话,嘴角抽了抽。 什么叫做“也”捡回家? 她捡的也不多……吧? 宋晞回头,看了眼自己身边这四个小崽子。 大宝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一脸“娘亲又要给我们捡个爹爹回来”的兴奋。 二宝依旧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正盯着地上那个昏迷的男人,小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像是在看这人身上有没有带毒。 三宝已经掏出小本本,嘴里念念有词:“捡人花费:药材若干,粮食若干,预计支出……” 那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 四宝蹲在地上,歪着脑袋看了看那个男人,憨憨地说了句:“这人好瘦啊,肯定吃得不多。” 宋晞:“…………” 她再想想家里那个刚救回来、还躺在偏屋里的一老一少。 沉默了。 沉默了很长一会儿。 “……行吧,”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 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 还有气,但很微弱。 宋晞皱起眉头。 这人伤得不轻,要是不赶紧止血,怕是撑不了多久。 “言公子?” 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那人没有反应,依旧昏迷着。 宋晞咬了咬牙,不管了,先救人再说。 “来,搭把手。”她招呼四个小崽子,“把言公子抬回去。” 四宝第一个冲上来,抱起那人的一条胳膊,嘿咻嘿咻地往外拖。 大宝和二宝一人拽着一条腿,三宝在后面推着。 四个小崽子齐心协力,愣是把一个成年男人从灌木丛里拖了出来。 宋晞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上辈子看的时候,最烦那种“女主路边捡到男人”的狗血桥段。 没想到轮到她自己了,还真捡上了。 幸好捡的是认识的。 “走吧走吧,”她背起竹筐,走在前面带路,“回去给你们加鸡腿。” 四个小崽子齐声欢呼,拖着一个昏迷的男人,浩浩荡荡地往山下走去。 —— 宋晞不知道的是,他们刚离开不到半炷香的工夫之后。 一个浑身是伤、步履蹒跚的男人就跌跌撞撞地跑到了那片空地。 谢四浑身上下没一处好的,左胳膊上有一道深深的刀伤,右腿也被划了一刀,走路一瘸一拐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跑一边喊:“主子!主子!属下找到接应的人了!主子——”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原来的地上,空空荡荡。 那丛灌木还在,地上的血迹还在,杂草被压出一个人形的痕迹。 可人呢? 他那么大一个主子呢?! 谢四愣在原地,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瞪大眼睛,在那片空地上转了好几圈,把每一丛灌木都扒开看了,把每一条能藏人的沟壑都找了。 没有。 哪都没有。 “主、主子?!”他的声音都劈叉了,带着几分惊恐,“主子您别吓我!主子——” 回应他的,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谢四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完了。 全完了。 他把主子弄丢了! —— “娘,我们回来了!” “奶奶,我们肥来了!” 王寡妇正在灶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正要开口应了声好嘞。 结果,一眼就看见了被宋晞和四个孩子拖回来的那个男人。 她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无奈,从无奈变成麻木。 算了,什么都不想说了。 “偏屋旁边还有间柴房,”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认命的意味,“收拾收拾能住人。” 宋晞干笑一声:“娘,您真是太好了!” 王寡妇瞥她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少来这套”,转身回了灶房。 宋晞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指挥四个小崽子把人抬进柴房。 柴房不大,但胜在干净。 王寡妇早就把里头收拾过了,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上头还垫了一床旧褥子。 宋晞把言公子安置在褥子上,又让二宝去拿药材和干净的布条。 二宝动作麻利,很快就端着一个小木盆回来了,里头装着刚捣好的草药泥,还有几卷干净的布条。 宋晞蹲下来,小心翼翼地解开言公子的衣裳,露出肩膀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 这伤比她想象的还重。 刀口深可见骨,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显然是伤了好一会儿没处理,已经开始感染了。 二宝凑过来,低头看了看那伤口,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娘亲,这是试着做的金疮药……额,膏药。” 他拿出自己的一坨药糊糊,低下了头,神色有些不太自然,“我第一次做……瞧着不太好。” “怎么会?二宝已经做的很好了!” 宋晞马上开启鼓励式教育,让二宝不要自卑,第一次就能做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然后她眼也不眨的,直接把这个金创膏药抹在这位言公子的身上。 “呜……” 言公子的眉头皱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闷哼,但是没醒。 宋晞又用干净的布条把伤口包扎好,这才松了口气。 “行了,”她站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让他先躺着,等醒了再说。” 四个小崽子齐刷刷地蹲在柴房门口,八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那个昏迷的男人。 大宝双手托着下巴,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娘亲,这个人长得……好一般啊。” 三宝点点头:“就是就是,说书先生都说了,话本子里捡回来一个男人,都是贼帅贼帅的,然后和捡到的小女子这样这样,然后那样那样……” 二宝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人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对宋晞说:“娘亲,这人身上没有毒。” 宋晞忍不住笑了:“行,二宝鉴定过了,安全。” 四宝憨憨地开口:“娘亲,这个人醒了以后,是不是要给我们当爹爹?三宝说,话本子里都是这样写的。” 宋晞的笑容僵在脸上。 小孩子不要看一些奇奇怪怪的话本子啊! 四个小崽子齐刷刷看向她,八只眼睛里写满了大大的好奇。 宋晞无奈扶额:“……想什么呢!他就是个路过的,伤好了就走!” 四个小崽子齐齐“哦”了一声,但还是有些不放心。 第98章 听说我死了? 第二天一早。 宋晞端着粥走进柴房的时候,发现床上的人已经醒了。 谢晏尘半靠在墙上,身上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比昨天好了不少。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那双幽深的眸子落在宋晞身上,沉默了一瞬。 “宋姑娘。”他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依旧沉稳,“多谢救命之恩。” 宋晞把粥放在床边的小桌上,摆摆手:“言公子别客气,你之前救了我那么多次,我这也算还债了。” 她顿了顿,又问:“对了,你怎么会弄成这样?在山里遇到什么了?” 谢晏尘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除夕夜那场埋伏。 那些人训练有素,下手狠辣,分明是冲着他来的。 三十多个黑衣人,个个都是好手。 他带着谢四等人且战且退,一路退进深山,最后在山道上被炸开的碎石冲散。 他受了伤,又滚下了山坡,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但这些事,他不能说。 “路上遇到了山匪。”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货物被劫,随从失散,我受了伤,滚下了山坡。” 宋晞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人说话的语气太平静了。 不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平静,而是那种“习惯了”的平静。 像是在说“今天有雨”一样的平静陈述。 宋晞心里犯起了嘀咕,但没多问。 人家不愿意说,她也不好刨根问底。 “那言公子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问,“要不要我帮你联系官府?或者帮你找找失散的随从?” 谢晏尘沉默了一瞬。 而后,摇了摇头,拒绝了宋晞的建议,“不必这么麻烦,叨扰宋姑娘了,我这就离开……” “行,”宋晞抢先一步,笑眯眯地说,“那我就不留言公子了,你伤还没好利索,早点去镇上找家医馆好好养着吧。” 她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谢晏尘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看着她,那双幽深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姑娘,赶人赶得也太利索了吧?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余光忽然一瞥。 柴房门口,一个小脑袋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那是个四五岁大的男童,白白净净的,穿着件灰扑扑的小棉袄,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他。 谢晏尘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忽然顿住了。 那孩子的眉眼——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大宝被那人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三宝身后。 三宝探出脑袋,冲谢晏尘咧嘴笑了笑:“叔叔好!你醒了呀?” 谢晏尘没说话,只是看着大宝那张脸。 太像了! 这孩子的眉眼太像——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但他很快垂下眼帘,把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情绪压了下去。 “言公子?”宋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怎么了?” 谢晏尘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没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从大宝身上移开,落在宋晞脸上。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踟蹰:“宋姑娘,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宋晞挑眉:“你说。” 谢晏尘垂下眼帘,像是在斟酌词句。 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我方才想了想,以我现在的伤势,可能还需要在您这里休息几日。” 宋晞愣了一下。 这人怎么忽然改主意了? 刚才不是还一副“我马上就走”的样子吗?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里带着几分狐疑:“言公子,我这家里你也看见了,要啥没啥,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您在这儿养伤,怕是不太方便吧?”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不还是去镇上找家医馆,花点钱好好治治?镇上的大夫医术也好,比我这土方子强多了。” 谢晏尘听出了她话里的拒绝之意。 这姑娘,不想留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几分坦诚:“我没钱。” 宋晞愣住了:“啊?” 谢晏尘面不改色,毫无包袱地继续道:“路上遇到山匪,货物全被劫走了,我身上值钱的东西,也都被搜刮一空。” 他抬起头,看着宋晞,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带着几分真诚:“如今我身无分文,无处可去,还望宋姑娘可怜一二。” 宋晞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她看着眼前这位言公子,心里那叫一个复杂。 这人,怎么这么坦诚? “我破产了,我没钱,求你收留”——这种话,虽然一般人也说得出口。 但问题是,和这人身上的气质完全不相符啊。 你之前那抬抬手就掏出几百两银子的土壕横呢?! 而且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是在说“我不吃牛肉”一样自然。 宋晞沉默了好一会儿。 如果是别人,她早就一脚把人踹飞了。 但这人不一样。 这人救过她好几次。 她宋晞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行吧。”她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那言公子就先住下吧。” 谢晏尘微微颔首:“多谢宋姑娘。” 宋晞摆摆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笑眯眯地看着他:“言公子,你先歇着,我去给你安排住的地方。” 那笑容,怎么说呢—— 灿烂得有些过分。 谢晏尘看着她那张笑脸,不知怎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一个时辰后。 谢晏尘站在一座废弃不久的道观门口,沉默了。 道观不大,青砖黛瓦,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旧匾额,上头写着“清虚观”三个字。 宋晞站在他身边,笑得那叫一个灿烂:“言公子,你看这地方怎么样?” 谢晏尘没说话。 宋晞继续道:“刚才你也看见了,我家里太小了,四个孩子挤一张床,连我这个当娘的都快没地方睡了。” “实在是容不下言公子你这样龙章凤姿的人。” 她指了指道观,一脸真诚:“这不巧了吗?我刚好知道这里有座空道观,虽然破了点,但胜在清净,正好适合言公子你养伤!” 谢晏尘看着那道观,又看了看那把大铁锁。 “宋姑娘,”他开口,声音依旧淡淡的,“这道观,应该是许久无人居住了吧?” “是啊,空的!”宋晞连连点头,“荒了一年多了,一个人都没有!” 谢晏尘又问:“那我一个外人住进去,怕是不太好吧?万一这道观的主人回来了……” “不会的不会的!”宋晞摆摆手,语气那叫一个笃定,“这道观的原主人已经死了,不可能再回来的啦!” 谢晏尘的眉头跳了一下。 死了? 他想起自己在这道观里住了三年的日子,而自己只是才走了一年而已。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第99章 当我闺女吧 宋晞见他没动,以为他还在犹豫,又道:“言公子你放心,这道观虽然破了点,但遮风挡雨还是没问题的。” 她说着,转身朝四宝招招手:“四宝,来,把锁打开!” 四宝应声上前,两只小手抓住那把大铁锁,深吸一口气。 “嘿!” 用力一拽。 “咔嚓!” 铁锁应声而断,锁链哗啦啦掉在地上。 宋晞满意地点点头,朝四宝竖起大拇指:“四宝真棒!” 四宝被夸得不好意思,憨憨地笑了,挠了挠后脑勺。 宋晞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谢晏尘:“言公子,请吧?” 谢晏尘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道观。 算了。 住哪儿不是住? …… 道观里头比外头看着还要破。 青砖铺地,石板台阶,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干光秃秃的,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正殿的门虚掩着,里头黑漆漆的,看不清什么。 偏殿、厢房、厨房、柴房,格局与他记忆中别无二致。 只是久不住人,到处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蛛网在角落里结了一层又一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 宋晞跟在后面,环顾四周,忍不住“啧啧”两声:“这地方,是得好好收拾收拾。” 她撸起袖子,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敷衍地扫了两下,把地上的灰扫开一片,又用抹布在桌椅上随便抹了两把。 “行了。” 她把扫帚往墙边一靠,拍了拍手上的灰,“言公子,你先在这儿凑合住着,明天我给你送饭过来。”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要是有什么需要的,你直接说,我能帮的一定帮。” 说完,她朝谢晏尘笑了笑,转身就往外走。 本想无聊发呆的四宝连忙跟上,像一条小尾巴似的,也跟着宋晞一溜烟跑出了道观。 “娘亲,等等我!” “四宝,快跟娘亲回家去了!” 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门外。 谢晏尘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到嘴边的话不得不咽了回去。 他本来想问问那个孩子的。 那个白白净净、眉眼间与他记忆中极为相似的男童。 谢晏尘记得,宋晞叫那个孩子“大宝”? 可宋晞走得太快了,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谢晏尘收回目光,环顾四周。 正殿、偏殿、厢房、院子,依旧还是他离开前的样子。 他在这里住了三年。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每天睁开眼,看见的就是这四面高墙、这棵老槐树、这一成不变的灰瓦青砖。 封闭,压抑。 像一座爬满锈迹的牢笼。 那时候的他,每天想的是怎么活下去、怎么积蓄力量、怎么回去京城。 而他也终于费劲心力地离开了这个鬼地方。 却不成想,兜兜转转之间,竟然又被塞进了这座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踏足的道观。 谢晏尘垂下眼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他走进偏殿,在积满灰尘的蒲团上坐下。 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宋晞给他涂抹的那些草药虽然粗糙,但止血效果还不错。 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修长如羊脂白玉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叩起来。 笃。笃。笃。 不急不缓,像是在默默思索着什么。 那孩子的眉眼,真的只是巧合吗? 倘若不是巧合,那如今在京中被找到的那个孩子又是谁? 并且,他瞧见宋晞家的四个孩子,其中有两个是他曾亲眼看到宋晞捡回去的。 那另外的两个孩子,也与宋晞的眉眼并无相似之处。 蓦地。 谢晏尘叩击的手指忽然顿住。 他想起之前谢四所说的,宋晞已然嫁为人妇。 而他也亲眼见到过,与宋晞站在一起的那个庄稼汉,浓眉大眼,虎头虎脑的,他们抱着孩子的模样确实像一家人。 可他在宋晞的家中,却并未见到有任何嫁为人妇的迹象。 谢晏尘的手指又开始叩击起来。 笃。笃。笃。 他闭上眼,靠在墙上。 窗外,暮色渐浓,寒风从破了的窗纸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他坐了许久,才缓缓睁开眼。 “有意思。”他轻声说了两个字,声音淡得像一缕烟。 不知道是说宋晞,是说那个孩子,还是说他自己。 —— 宋晞回到家里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先去偏屋看了看那对爷孙。 老人的伤比昨天好了一些,脸色没那么白了,也能喝下几口粥了。 他半靠在炕上,正闭着眼睛养神。 听见动静,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宋晞身上。 小姑娘蹲在炕沿边,手里端着一碗粥,正一勺一勺地喂爷爷。 见宋晞进来,她连忙放下碗,站起来,乖巧地喊了一声:“姐姐!” 宋晞笑着点点头,走过去,在炕沿边坐下。 她看了看老人的伤势,又问小姑娘:“爷爷今天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小姑娘摇摇头,小脸上带着几分欣喜:“爷爷今天好多了!能喝下小半碗粥了,还能坐起来一会儿!” 宋晞松了口气,看来是脱离生命危险了。 她斟酌了一下,开口道:“老人家,我有些事想问问您,方便吗?” 老人点点头。 宋晞从怀里掏出纸笔,递过去:“您写下来就行。” 老人接过纸笔,颤巍巍地抬起手。 那只手曾经烹制过无数山珍海味,如今却布满了老茧和冻疮,手指都在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手,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字迹歪歪扭扭,但还能辨认。 “……宫中……御膳房……得罪贵人……定罪流放……” 宋晞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御膳房? 她想起这小姑娘那挑剔的舌头,想起她闻一下就知道菜做得不对的本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难怪。 老人继续写,手越来越抖,字迹也越来越潦草。 “……流放路上……亲属死绝……只剩此女……” “……狱卒卖至矿中……做苦工……” 写到这里,老人的手停住了。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在努力压制着什么。 小姑娘站在旁边,小手紧紧攥着爷爷的衣角,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 宋晞看着这祖孙俩,心里头酸得不行。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轻声道:“老人家,我都明白了。” 她顿了顿,又问:“那您和小姑娘,现在还有别的去处吗?有没有什么亲戚可以投奔?” 老人摇了摇头,又写了一句。 “……无亲无故……无处可去……” 写完之后,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和无助。 宋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伸手握住老人粗糙的手:“老人家,既然您没有去处,那就先在我这儿住下吧。” 老人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宋晞,嘴唇剧烈地抖动起来。 宋晞继续道:“偏屋虽然小了点,但暖和,您先在这儿养伤,等伤好了再说别的。” 老人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挣扎着就要从炕上爬起来,要给宋晞跪下磕头。 “哎哎哎!别别别!”宋晞连忙按住他,“老人家您这是干什么?快躺好!” 老人被按回炕上,却还是挣扎着,用手指了指旁边的小孙女,又指了指自己,比划了一个“为奴为婢”的手势。 那意思很明显—— 收下我们爷孙,让我们给你当牛做马,报答你的恩情。 宋晞连忙摆手:“老人家,您别这么说!我收留你们,不是为了让你们当牛做马的。” 老人不听,还在比划,急得脸都红了。 小姑娘站在旁边,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扑簌簌地掉下来。 她抹了把眼泪,哽咽着说:“姐姐……你就让我们报答你吧……爷爷说的对,我们不能白吃白住……” 宋晞看着这祖孙俩,心里那叫一个无奈。 她想了想,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暖得像冬天的太阳。 “老人家,您要是不嫌弃,”她顿了顿,声音轻快了几分,“就让您孙女给我当闺女吧。” 第100章 收养五宝 老人愣住了。 宋晞继续道:“我家里正好四个臭小子,整天上蹿下跳的,闹腾得很。” “我早就想要个香香软软的小姑娘了,能给我梳梳头、捶捶背,陪我说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身边那个脏兮兮的小姑娘,笑得眉眼弯弯:“这丫头跟我有缘,我第一眼看见她就喜欢。” “您要是不介意,就让她给我当闺女,我当亲生的养。” 老人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她。 那表情,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宋晞又转向小姑娘,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你呢?你愿不愿意给姐姐当闺女?” 小姑娘愣愣地看着她,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小嘴张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宋晞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柔声道:“以后你就叫我娘,跟着哥哥们一块儿过。” “咱们家有热饭吃,有暖炕睡,有干净衣裳穿。” “哥哥们虽然闹腾了点,但都是好孩子,不会欺负你。”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了,你也不用舍不得你爷爷,爷爷就住在咱们家,哪儿也不去。” 小姑娘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扑进宋晞怀里,小脸埋在宋晞肩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娘……娘……”她哽咽着,声音又细又软,“我又有娘了……我又有家了……” 宋晞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眶也有些发红。 “乖,不哭了,”她轻声道,“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老人坐在炕沿上,看着这一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比划着—— 让孙女跪下磕头,喊娘。 小姑娘从宋晞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爷爷,又看看宋晞。 她吸了吸鼻子,跪下来,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娘!”她的声音又细又脆,带着哭腔,却喊得很大声。 宋晞连忙把她扶起来,搂进怀里:“乖,乖,快起来。” 四个小崽子一直蹲在门口,探着脑袋往里看。 大宝最先忍不住,蹬蹬蹬跑进来,凑到小姑娘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妹妹!我是大哥!” 三宝也跑进来,挤到大宝身边:“我是三哥!” 二宝和四宝也跟进来,四个小崽子把小姑娘围在中间。 大宝双手叉腰,一脸骄傲地说:“妹妹,你放心,以后哥哥们罩着你!” 三宝连连点头:“对对对!谁要是敢欺负你,哥哥们帮你揍他!” 二宝没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荷包,塞进小姑娘手里。 那荷包小小的,里头装着几颗干果,是他平时攒着没舍得吃的。 小姑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荷包,又抬头看了看二宝。 二宝抿了抿唇,小声说了句:“妹妹,给你吃。” 四宝憨憨地笑,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干草编的小兔子,塞进小姑娘手里:“妹妹,这是我编的,送给你!” 那兔子编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用心编的。 小姑娘看着手里的小兔子,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这四个新哥哥,又看看站在旁边的宋晞,再看看炕上的爷爷。 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害怕,不是难过。 是高兴。 她哭着喊:“爷爷!爷爷你听见了吗?我有娘了!我有哥哥了!我们又有家了!” 老人坐在炕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了摸孙女的头发,又朝宋晞比划了一个“谢谢”的手势。 宋晞摇摇头,笑着说:“老人家,您别客气。” 她顿了顿,又看向小姑娘:“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小姑娘抬起头,吸了吸鼻子,小声道:“我叫小香。” 宋晞点点头,笑着说:“小香,真好听。” 大宝在旁边插嘴:“娘亲,妹妹以后也是我们家的了吧?” 宋晞点点头:“对,以后小香就是咱们家的……咳,小五宝了。” 大宝眼睛一亮,转头看向三个弟弟:“听见没?妹妹叫五宝!以后我们就是五兄妹了!” 三宝兴奋地蹦起来:“太好了!我有妹妹了!” 二宝嘴角微微翘起一点弧度,虽然没说话,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闪着光。 四宝憨憨地笑,一个劲儿地喊:“妹妹!妹妹!” 小五宝被四个哥哥围着,小脸通红,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她抬起头,看向宋晞,小声喊了一句:“娘。” 宋晞笑着应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乖。” 过年这几天,宋晞难得地歇了两天。 说是歇,其实也没闲着。 白天要照顾小五宝和老人家的伤,晚上要琢磨怎么把新鲜蔬菜送到边关去的问题。 保鲜运输的难题,比她想得还要棘手。 这个年代没有冷链,没有真空包装,连像样的保鲜剂都没有。 新鲜菜蔬从清平镇运到边关,少说也要走十天半个月。 等到了地方,怕是早就烂成一滩泥了。 宋晞趴在桌上,拿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腌菜?不行,边关将士缺的就是新鲜菜蔬,腌菜他们自己就能做。 干货?也不行,干货虽然耐储存,但营养和口感都比不上新鲜的。 能不能用冰?冬天倒是能取冰,但运到边关那么远,冰早就化了。 她咬着笔杆,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娘!” 大宝从门口探进脑袋,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奶奶说让你喝姜汤,别着凉了。” 宋晞回过神,笑着接过碗:“谢谢大宝。” 大宝没有走,而是踮起脚尖往桌上看了看,好奇地问:“娘,你在画什么?” 宋晞把纸折起来,塞进抽屉里:“没什么,娘在想事情。” 大宝“哦”了一声,也没多问,蹬蹬蹬跑出去玩了。 宋晞喝完姜汤,把碗放在桌上,继续琢磨。 正想得入神,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哇!好香啊!” “这是什么味儿?” “奶奶!奶奶你在做什么好吃的?” 宋晞一愣,放下笔,推门出去。 院子里,四个小崽子正围在灶房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大宝踮着脚尖,小鼻子一耸一耸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三宝更夸张,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四宝蹲在门口,憨憨地笑,嘴里念叨着:“好香……好香……” 二宝站在最后面,虽然没往前挤,但那双眼睛也一眨不眨地盯着灶房。 宋晞走过去,往灶房里一看,愣住了。 灶房里,老人家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炒菜。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 但每一步都行云流水,从容不迫。 切菜的刀工,颠勺的手法,调味的精准—— 那架势,那气度,不像是在做饭,倒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王寡妇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手里还攥着一条围裙,忘了系上。 “这……这……”她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老人家转过头,看见宋晞站在门口,连忙放下锅铲,朝她比划了几下。 那意思大概是——我来帮忙做饭,你别嫌弃。 宋晞连忙摆手:“不嫌弃不嫌弃!您能帮忙,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老人家的眼睛弯了弯,像是在笑。 他转过身,继续炒菜。 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响,葱姜蒜的香味爆出来,混着肉香,飘得满院子都是。 那香味,跟王寡妇平时做的完全不一样。 不是那种“家常菜”的香,而是一种—— 怎么说呢? 霸道。 那香味像一只无形的手,直接伸进人的鼻子里,勾着你的魂往里走。 宋晞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第101章 老人家的厨艺 五宝趴在灶房门口,小鼻子一耸一耸的,那股霸道的香气直往她鼻子里钻。 她深吸一口气,小眉头微微皱起,然后蹬蹬蹬跑到爷爷身边,踮起脚尖,拽了拽他的衣角。 “爷爷,盐放少了。” 老人家的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看她。 五宝指了指锅里正在翻炒的菜,认真道:“这菜要大火快炒才脆,您火候够了,但盐少了三分,出不来那个鲜味。” 老人家笑了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 他拿起盐罐,又往锅里撒了一点,不多不少,正好三分。 锅铲翻飞,菜在锅里跳跃了几下,香气更浓了。 老人家又舀起一勺汤汁,递到五宝嘴边。 五宝吹了吹,小口尝了尝,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嗯,这回对了,但是汤汁有点稀,爷爷,再勾点芡。” 老人家二话不说,从旁边的小碗里舀了一点水淀粉,均匀地淋在锅里。 锅铲翻了几下,汤汁瞬间变得浓稠透亮,裹在每一片菜叶上,油亮亮的,瞧着就让人流口水。 五宝又尝了一口,这回终于满意了,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爷爷做得好吃!” 老人家笑了。 那张布满皱纹和伤疤的脸上,笑容有些僵硬,但眼里的光却格外温暖。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孙女的脑袋,然后转过身,继续炒下一道菜。 他没有舌头,尝不出味道。 但他的手感还在。 几十年的厨师生涯,每一道菜该放多少盐、该用多大火、该炒多长时间,早就刻进了骨头里。 哪怕尝不出味道,他也能凭着肌肉记忆,把菜做到八九不离十。 剩下的那一两分,就靠这个小孙女的舌头来把关了。 灶房外头,宋晞和王寡妇早就等不及了。 那股香味像一只无形的手,勾着她们的魂往里走。 宋晞咽了咽口水,小声嘀咕:“娘,我怎么觉得咱家以前做的菜,跟孟老做的比起来,差了好几个档次呢?” 王寡妇白了她一眼:“怎么,这就嫌弃你娘了?” 宋晞嘿嘿一笑,没敢接话。 灶房里传来老人家“啊啊”两声,朝她们招了招手。 宋晞和王寡妇对视一眼,立刻冲了进去。 灶台上,四菜一汤已经做好了。 青椒炒肉丝,肉丝切得细如发丝,青椒脆生生的,油亮亮的。 红烧排骨,色泽红亮,酱香浓郁,每一块排骨都裹着浓稠的汤汁。 清炒时蔬,翠绿欲滴,火候恰到好处,看着就清爽。 还有一道家常豆腐,外焦里嫩,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瞧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汤是简单的蛋花汤,但蛋花打得又薄又匀,像一朵朵金色的云飘在碗里,上面还飘着几片嫩绿的香菜。 宋晞深吸一口气,差点没站稳。 “孟老,您这也太厉害了吧!”她竖起大拇指,真心实意地夸道。 老人家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 他指了指菜,又指了指外头,示意她们快端出去吃。 宋晞和王寡妇连忙动手,一人端两盘菜,往堂屋走去。 五个小崽子早就围在桌前坐好了,十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些菜,口水都快流到桌上了。 大宝咽了咽口水,小声问:“娘,可以吃了吗?” 宋晞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笑着点点头:“吃吧。” 话音刚落,五双筷子就齐刷刷伸了出去。 大宝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猛地瞪大了。 “哇——!”他含糊不清地喊,“好吃!太好吃了!比娘亲做的还好吃!” 宋晞:“……你这孩子,夸人就夸人,别拉踩你娘。” 三宝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含混不清地嘟囔:“这个米饭也比以前好吃!” “以前奶奶做的米饭,有时候硬有时候软,这个刚刚好,粒粒分明,又香又糯!” 王寡妇在旁边听了,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臭小子,你奶奶我做饭也不差吧?” 三宝连忙摆手:“不不不,奶奶做得也好吃!但这个更好吃一点点……就一点点!” 王寡妇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二宝吃饭的动作虽然快,但依旧斯文。 他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嚼了嚼,眼睛微微弯了一下,然后默默地又夹了一筷子。 四宝更直接。 他端起碗,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又夹了一大块排骨,嚼得满嘴流油,憨憨地笑:“好吃!真好吃!” 五宝坐在宋晞旁边,小口小口地吃着,脸上带着笑,但那双黑亮的眼睛却时不时往爷爷那边看。 老人家站在灶房门口,远远地望着堂屋里这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吃饭的样子,眼眶有些发红。 他不敢过去。 他怕自己一个外人,坐上去不合适。 宋晞吃了两口菜,忽然放下筷子,站起身,朝灶房走去。 “孟老,您怎么还站着?快来坐下吃啊!” 老人家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嘴里发出含混的“啊啊”声,意思大概是“你们吃,你们吃,我不饿”。 宋晞不由分说,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把他往堂屋里拉。 “什么不饿?您忙活了一上午,做了这么一大桌子菜,自己不吃,我们哪好意思吃?” 她把老人家按在凳子上,又给他盛了一碗饭,塞进他手里。 “孟老,您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老人家捧着那碗饭,愣愣地看着宋晞,眼眶更红了。 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塞进嘴里。 嚼了嚼。 他尝不出味道。 但心里头,比吃了什么山珍海味都暖。 五宝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爷爷身边,小手拽着他的衣角,仰着小脸,认真道:“爷爷,你快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老人家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他伸手,把孙女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然后他松开她,擦了擦眼泪,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宋晞看着这一幕,鼻子也有些发酸。 她连忙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一顿饭吃得热火朝天。 四宝一个人吃了五碗饭,最后摸着圆滚滚的肚子,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叹了口气:“撑死我了……” 大宝也吃撑了,小肚子鼓鼓的,坐在凳子上不敢动,怕一动就吐出来。 三宝趴在桌上,哼哼唧唧的:“不行了不行了,我动不了了……” 二宝虽然没说话,但也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小脸上一本正经,但那双眼睛却眯成了月牙。 王寡妇更是吃撑了,靠在椅背上,嘴里念叨着:“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吃这么好吃的饭……” 宋晞也吃撑了,但她没急着躺平,而是帮着王寡妇一起收拾碗筷。 老人家想帮忙,被宋晞按住了:“孟老您歇着,您做了饭,洗碗的事就交给我们。” 老人家拗不过她,只好坐在凳子上,看着宋晞和王寡妇忙前忙后。 五宝蹲在他脚边,小脑袋靠在他膝盖上,安安静静的,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确认爷爷还在,才又低下头去。 等碗筷收拾完了,宋晞洗了手,回到堂屋。 她在老人家对面坐下,斟酌了一下,开口道:“孟老,有件事我想请教您。” 老人家抬起头,看着她。 宋晞认真道:“您这么会做菜,肯定知道一些保存食材的法子吧?比如怎么让新鲜蔬菜放得更久一些,或者怎么长途运输不坏?” 第102章 这背影太相似了 老人家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头几行字给宋晞看。 宋晞凑过去一看,上头写着几种水果保鲜的法子。 用草木灰、用沙藏、用冰窖……方法不少,但都是针对水果的。 老人家又翻了几页,找到蔬菜保鲜的部分,但内容比水果少得多。 他指了指那些内容,又摇了摇头,比划了几下。 五宝在旁边帮忙翻译:“爷爷说,蔬菜比水果难保存,不同的蔬菜不能放在一起,有些会互相催熟,有些会串味,得分开存放。” “他还说,这些法子都是他以前在宫里用的,成本高,麻烦,不一定适合咱们这儿。” 宋晞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虽然方法不一定适用,但至少证明老人家懂这一块。 她连忙道:“孟老,您能不能试着研究研究?不用急,慢慢来,只要能想出法子就行。” “材料什么的您随便用,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我给您买。” 老人家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他又比划了一下,意思是—— “我试试,但不保证能成,有些食材的特性我还需要再琢磨琢磨。” 宋晞连连点头:“成成成!您慢慢试,不着急!有办法总比没办法强!” 老人家收起本子,朝她笑了笑。 那笑容有些僵硬,但眼里的光却格外温暖。 宋晞又歇了一会儿,等肚子不那么撑了,才站起身,去灶房拿了一个食盒。 食盒不大,里头装着两菜一汤一碗饭,是专门给那位言公子准备的。 “我去给言公子送饭,”她朝王寡妇喊了一声,“一会儿就回来。” 话音刚落,四个小崽子齐刷刷从凳子上跳下来。 “我也去!”大宝第一个举手。 “我也去!”三宝第二个。 二宝没说话,但已经站到了宋晞身边。 四宝憨憨地笑:“娘,我也去!” 宋晞还没来得及开口,四个小崽子已经把她围住了,一个个眼巴巴地望着她。 大宝眨眨眼:“娘,我们帮你提食盒!” 三宝点头:“对对对!我们力气大!” 四宝更直接,伸手就要去拿食盒:“娘,我帮你拿!” 宋晞哭笑不得:“你们几个,刚才不是还喊撑得动不了吗?这会儿怎么又生龙活虎了?” 大宝嘿嘿一笑:“那是刚才,现在消食了!” 三宝也笑:“就是就是,走走走,消食去!” 宋晞无奈,只好点头:“行吧,都跟着,但不准乱跑,不准捣乱。” 四个小崽子齐声欢呼,像四条小尾巴似的,紧紧跟在宋晞身后。 五宝坐在凳子上,看着哥哥们跟着娘亲出门,小脸上闪过一丝羡慕。 她抿了抿嘴,低下头,没吭声。 三宝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五宝低着头,小手攥着衣角,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蹬蹬蹬跑回去,拽了拽五宝的袖子:“五妹,你也去啊!一起去玩!” 五宝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我……我也能去吗?” “当然能!”三宝拍着胸脯,“你是咱们家的小五宝,去哪儿都得带着你!” 大宝也跑回来,拉起五宝的另一只手:“就是就是!走,大哥带你去看那个住在道观里的叔叔!” 二宝和四宝也围过来,四个哥哥把五宝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劝。 五宝被他们说得小脸通红,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她抬起头,看向宋晞,眼巴巴地问:“娘,我能去吗?” 宋晞看着这一幕,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笑着点点头:“能,一起去。” 五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两颗小星星。 她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宋晞身边,小手紧紧攥着宋晞的衣角,像只终于被允许出门的小猫。 五个小崽子,排成一串,跟在宋晞身后,浩浩荡荡地往道观走去。 路上,三宝走在五宝身边,小声问:“五妹,你爷爷做饭那么好吃,你也会做饭吗?” 五宝点点头,又摇摇头,小脸上带着几分认真:“会一点,但没爷爷做的好吃。” “那以后你学会了,给哥哥们做呗?”三宝嘿嘿笑。 五宝用力点头:“嗯!等我长大了,天天给娘和哥哥们做好吃的!” 大宝在前面听见了,回头竖起大拇指:“好!有志气!” 三宝也跟着竖起大拇指:“好!有精神!” 二宝和四宝也点点头,异口同声:“五妹一定可以的!” 五宝被夸得不好意思,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嘴角却翘得老高。 道观门口,那把被四宝拽断的铁锁还扔在地上。 宋晞推开虚掩的门,带着五个小崽子走进去。 院子还是那副破败的样子,但地上的灰被扫过了,露出青砖本来的颜色。 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里微微摇晃。 树下站着一个身影。 月白色的锦袍,墨发束起,背对着门口,正站在石桌前,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宋晞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个背影—— 修长,挺拔,孤寂。 像一株长在悬崖边的松,清冷,坚韧,遗世独立。 冬日的阳光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身鹤氅道袍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那个背影,竟然与她记忆中那道清隽出尘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宋晞的呼吸一窒。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然后,那个背影动了一下。 他微微侧身,露出桌上的东西。 是笔墨纸砚。 他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字。 宋晞的目光落在他握笔的手上—— 左手。 那个人用左手在写字。 宋晞愣了一瞬,随即长出一口气。 玄渊道长是右撇子。 她记得很清楚。 当初原主死缠烂打的时候,每次送点心,玄渊道长都是用右手接的。 有一次她还注意到,他握笔的姿势,也是右手。 不是左手。 宋晞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宋晞啊宋晞,你胡思乱想什么呢? 天底下背影相似的人多了去了,更何况言公子这张脸,跟玄渊道长八竿子打不着! 而且,言公子身上新换的那件鹤氅道袍,也应该是从到道观里找到的。 衣服和场景一模一样,所以她才难免看错成一个人吧。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脸上重新堆起笑,提着食盒走过去。 “言公子,在练字呢?” 谢晏尘转过身,看见是她,微微颔首。 他的目光越过宋晞,落在她身后那五个小崽子身上。 五个? 他记得上次是四个。 怎么又多了一个? 他的眉头微不可查地跳了一下。 宋晞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已经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把里面的饭菜一样一样端出来。 两菜一汤,一碗米饭。 青椒肉丝,红烧排骨,蛋花汤。 虽然不如中午那顿丰盛,但也算有荤有素了。 “言公子,今天的饭菜,都是粗茶淡饭,你别介意啊。”宋晞笑着说。 谢晏尘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菜,又抬眸看了她一眼。 粗茶淡饭? 这菜的品相,竟是比他之前在醉仙居吃的那些还好。 他没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多谢宋姑娘。” 宋晞摆摆手,余光瞥见石桌上摊开的纸张。 上头写着几行字,字迹清隽有力,笔锋遒劲,一看就是练过多年书法的人。 但跟玄渊道长的字迹,截然不同。 玄渊道长的字,温润如玉,带着几分出尘的飘逸。 言公子的字,锋芒毕露,每一笔都像刀刻的,带着一股子凌厉的劲儿。 宋晞彻底放心了。 但她还是有些好奇,忍不住问了一句:“言公子,这笔墨纸砚你是从哪儿找到的?这道观也不算小,这些东西应该不好找吧?”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身上:“而且你这走来走去的,不怕崩了伤口吗?” 第103章 母慈子孝 谢晏尘神色不变,淡淡道:“我那间屋子里就有这些笔墨纸砚,昨日无意间在桌上瞧见的,闲来无事,便练练书法。” 他顿了顿,又道:“伤口不碍事,宋姑娘的草药很管用。” 宋晞“哦”了一声,想了想,那间屋子好像确实有这些东西。 看来是自己想太多了。 她笑了笑,把饭菜往谢晏尘面前推了推:“言公子快吃吧,别凉了。” 谢晏尘点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送进嘴里。 嚼了嚼。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味道—— 比他预想的好得多。 青椒脆嫩,肉丝滑软,火候恰到好处,调味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不是普通人家能做出来的精巧。 倒像是……宫里的味道。 宋晞瞧见他的反应,挑了挑眉,骄傲道:“好吃吧?这是我家五宝的爷爷亲手做的!” 五宝站在宋晞身边,听见这话,小胸脯挺得高高的,仰起脑袋,一脸骄傲:“没错!我爷爷做的饭菜,天下第二好吃!” 大宝好奇地问:“天下第一好吃是谁?” 五宝大言不惭,理直气壮道:“我啊!等我长大了,我做的饭菜天下第一好吃!” 大宝愣了一下,随即拍手:“五妹天下第一!” 三宝也竖起大拇指:“五妹真棒!” 二宝站在旁边,点了点头,认真道:“五妹加油。” 四宝也憨憨地笑:“嘿嘿,以后五妹做的饭,我能够全部吃光哦!” 五个小崽子你一言我一语,气氛那叫一个和谐友爱。 宋晞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心里那叫一个暖。 谢晏尘握着筷子,看着这一家子热热闹闹的样子,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微微翘起一点弧度。 他的目光,在宋晞脸上停了一瞬。 那张清秀的面庞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和满足。 不是那种“母凭子贵”的得意,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被爱包围着的幸福。 谢晏尘看着眼前这母慈子孝的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一点弧度。 那弧度很浅,浅得像冬日枝头将化未化的霜,稍不留神就会错过。 旋即,他回过神来,立刻移开目光,意识到自己在宋晞身上的视线停留太久了。 他不动声色地绕过宋晞,落在宋晞身旁的大宝身上。 那孩子的眉眼—— 太像了。 像他记忆中的那个人。 谢晏尘的目光在大宝脸上细细地转了一圈,从眉骨到鼻梁,从眼尾到唇形,每一处都像是在印证什么。 大宝正蹲在地上逗蚂蚁,忽然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起头,正正好好对上谢晏尘那双幽深的眸子。 四目相对。 大宝愣了一下,随即皱起小眉头,撇开视线。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叔叔看他的眼神,让他有点不舒服。 不是那种讨厌的不舒服,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感觉。 就好像,这个人认识他。 可他完全不记得这个人啊。 大宝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连以前的事都记不住多少了。 这个长相如此平平无奇的人,他一个四岁的小孩子又怎么可能记得住呢? 要记也是记住人美心善的娘亲嘛。 大宝想通了,于是心安理得地低下头,继续逗蚂蚁。 谢晏尘看着大宝那副明显逃避又带着几分警惕的小表情,沉默了一瞬。 他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 那孩子若是真如他所猜测的那样,不记得他也正常。 毕竟那时候,那孩子才刚满周岁。 一个周岁大的孩子,能记住什么? 况且,他如今也并非真容,一个小孩子下意识排斥陌生人也是正常的。 谢晏尘收回目光,端起饭碗,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五个小崽子在道观里待了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就待不住了。 道观虽然比宋晞家宽敞,但里头空荡荡的,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院子里只有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和一口枯井,实在没什么好玩的。 大宝最先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娘,我们去看蚂蚁搬家!” 三宝跟着点头:“对对对!刚才在墙根底下看见一窝蚂蚁,可大了!” 四宝憨憨地笑:“我也去!” 二宝没说话,但已经站起来了。 五宝看看哥哥们,又看看宋晞,小声问:“娘,我能去吗?” 宋晞笑着点点头:“去吧,别跑远了,就在院子里玩。” 五个小崽子齐声欢呼,一窝蜂地跑到墙根底下,蹲成一排,看蚂蚁搬家。 五宝蹲在最中间,小脑袋探得最前,嘴里还在念叨:“那只蚂蚁好大!肯定是蚁后!” 大宝摇头:“不对不对,蚁后不搬东西的,那是兵蚁!” 三宝掏出一根小树枝,想戳蚂蚁,被二宝一把按住手。 二宝摇了摇头,小脸上一本正经:“别戳,它们是在干活。” 三宝讪讪地收回树枝,小声嘟囔:“我就看看……” 四宝蹲在最后面,憨憨地笑,啥也不说,就是看着。 谢晏尘吃完饭,放下筷子,目光从墙根那五个小脑袋上扫过。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大宝身上。 那孩子蹲在最左边,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地上的蚂蚁,嘴里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谢晏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宋姑娘。” 宋晞正在收拾食盒,听见他叫自己,抬起头:“嗯?言公子怎么了?” 谢晏尘斟酌了一下词句,缓缓道:“你这几个孩子……应该并非都是亲生的吧?” 宋晞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谢晏尘,那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与警惕。 这人怎么忽然问这个? 她面上不动声色,笑眯眯地反问:“言公子怎么忽然问这个?” 谢晏尘神色不变,淡淡道:“只是有些好奇。” “我记得上次在镇上,你从人贩子手中救下的那两个孩子,如今也在你家中。”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三宝和四宝的身上:“那两个孩子,如果我没认错的话,应该就是你之前从人贩子手中救下的吧?” 宋晞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的眼神和记性也太好了吧? 她当时从人贩子手里救下三宝和四宝的时候,言公子确实在场。 而且他还借了她两百两银子。 但那两个孩子都是脏兮兮的模样,要不是她亲自洗了厚厚一层泥下来,都不一定能够相信,两个泥猴变成两个粉雕玉琢的年画娃娃。 并且,她总觉得,他问这些话,不像是单纯的好奇。 宋晞眼珠一转,心里有了计较。 她脸上堆起笑,语气轻松道:“言公子记性真好,那两个孩子确实是我从人贩子手里救下的,如今都在我家里,排行老三和老四。” 她指了指墙根底下:“穿蓝袄那个,是三宝,穿灰袄那个,是四宝。” 谢晏尘微微颔首,又问:“那另外三个呢?” 宋晞笑容不变,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当然都是我亲生的啊。” 她指了指大宝:“那是老大,今年四岁。” 又指了指二宝:“那是老二,今年四岁。” 最后指了指五宝:“那是老五,小五宝,今年也是四岁。” 她说完,笑眯眯地看着谢晏尘,那表情分明在说——还有问题吗? 谢晏尘沉默了一瞬。 他当然不信,又问:“那孩子的父亲……” “死了。”宋晞干脆利落地打断他,面不改色,“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谢晏尘:“……” 他看着宋晞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问也问不出什么。 这姑娘,嘴紧得很。 谢晏尘垂下眼帘,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宋晞见他不再追问,心里松了口气,但警惕心一点没减。 这人,怎么突然对她家孩子这么感兴趣? 她想了想,决定反客为主。 第104章 启蒙先生 “言公子。” 宋晞指了指石桌上那几张写满字的纸,笑眯眯地开口,“你这字写得真好,有风骨,有气势,一看就是练过很多年的。” 谢晏尘抬眸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小时候学过几年。” 宋晞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那言公子小时候,是不是有名师教导?” 谢晏尘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算是。” 宋晞又问:“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启蒙读书的?” 谢晏尘想了想,缓缓道:“三岁。” 宋晞倒吸一口凉气。 三岁? 古代的小孩子,这么早就要读幼儿园了吗? 她想起自己上辈子,三岁的时候还在玩泥巴呢。 宋晞在心里算了算自家几个孩子的受教育水平—— 除了三宝因为之前不知在哪儿待过,认识不少字之外,其他四个孩子也就勉强能认识几个字。 她本来想着,等开春之后,送这几个孩子去县城的私塾读书。 宋家村太穷了,连个村塾族塾都没有,还不如让孩子去县城里最好的学校里读书呢。 她原以为孩子们进入私塾之后,学习进度应该没有问题。 毕竟才四五岁的孩子嘛,能差到哪儿去? 可听言公子这么一说,宋晞心里开始打鼓了。 三岁就启蒙。 那等她的孩子们开春去私塾,人家都学了一两年了。 她家孩子连字都认不全,去了不得被甩出几条街? 宋晞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谢晏尘。 这位言公子,虽然长得一般,但气质谈吐都不凡,一看就是读过很多书的人。 而且他现在受伤了,哪儿也去不了,闲着也是闲着。 还吃着她家的大米。 帮她一点忙,也不过分吧? 宋晞的眼神越来越微妙,嘴角的弧度也越来越大。 谢晏尘察觉到她逐渐微妙的目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这姑娘,又在打什么主意? 他想起之前被她坑去道观住的经历,不由得沉默了一瞬。 不等谢晏尘开口,宋晞先说话了。 “言公子,”她笑眯眯地开口,语气那叫一个真诚,“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旋即,她用一副十分善解人意的口吻道:“像你这样光风霁月的人,在我这里白吃白住,虽然你不说,但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是过意不去的,对吧?” 谢晏尘沉默了一瞬。 他就知道。 宋晞继续道:“所以呢,我想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让你心里踏实,又能帮上我的忙。” 她顿了顿,眼睛亮晶晶的:“我想请你当我家这几个孩子的启蒙老师。” 谢晏尘微微挑眉。 宋晞掰着手指头数:“也不用教太难的,就是教他们认认字、读读书,等开春之后送去私塾,不至于落后别的孩子太多。” 她看着谢晏尘,一脸期待:“言公子,你觉得怎么样?” 谢晏尘垂眸,略作思忖。 他没想到,宋晞会提出这个要求。 当孩子的启蒙老师? 他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 这倒是个机会。 留在宋晞家中,名正言顺地接触那几个孩子,观察那个孩子的长相、举止、习惯。 比暗中打听要方便得多。 而且,这姑娘的嘴太紧了,直接问是问不出什么的。 不如从孩子身上入手。 谢晏尘抬起头,看着宋晞,微微颔首:“好。” 宋晞眼睛一亮,连忙道:“真的?言公子你答应了?” 谢晏尘点了点头:“宋姑娘收留我在先,我略尽绵力,也是应该的。” 宋晞笑得合不拢嘴,连忙摆手:“言公子你太客气了!什么收留不收留的,咱们这叫互相帮助!” 她站起身,朝墙根底下那五个小崽子喊了一嗓子:“大宝!二宝!三宝!四宝!五宝!都过来!” 五个小崽子齐刷刷抬起头,然后齐刷刷跑过来,在宋晞面前排成一排。 大宝仰着小脸,好奇地问:“娘,怎么了?” 宋晞指了指谢晏尘,笑眯眯地说:“从明天开始,这位言先生就是你们的启蒙老师了,他要教你们认字读书。” 五个小崽子齐刷刷看向谢晏尘。 大宝皱起小眉头,看了看谢晏尘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又看了看宋晞,小声问:“娘,他教得好吗?” 宋晞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当然好!言先生三岁就启蒙了,字写得可好了!” 大宝“哦”了一声,但还是有些怀疑。 三宝凑到大宝耳边,压低声音:“大哥,你说这个先生会不会打手板?我听人说,私塾里的先生都打手板的。” 大宝的脸色变了变。 四宝听见了,憨憨地问:“打手板疼吗?” 三宝比划了一下:“这么粗的戒尺,打在手上,可疼了!” 四宝的脸色也变了。 二宝没说话,但往后退了一步。 五宝更直接,躲到了宋晞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怯生生地看着谢晏尘。 谢晏尘看着这五个小崽子如临大敌的样子,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当年太傅教导他和皇兄时,那副痛苦到快要抓狂的画面。 太傅每次从东宫出来,都是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有一次他忍不住问太傅怎么了,太傅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皇兄把太傅的胡子编成了辫子。 谢晏尘的目光从这五个小崽子脸上划过。 此刻,他们一个个乖巧得不像话,安安静静地站在宋晞面前,像五只乖顺的小猫。 他沉默了一会儿。 只是教点蒙书上的内容,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谢晏尘收回目光,淡淡道:“明日开始,每日上午两个时辰。” 宋晞连连点头:“好好好!就按言公子说的办!” 她低头看向五个小崽子,叮嘱道:“听见没?明天开始,每天上午来道观跟言先生读书,不准迟到,不准早退,不准捣乱。” 五个小崽子彼此相视一眼,齐声应道:“听见了!” 声音那叫一个响亮。 谢晏尘看着这五张乖巧的小脸,心里那点不妙的预感不但没消失,反而更强烈了。 与此同时,山里。 谢四趴在一个山洞口,浑身是伤,满脸是灰,头发乱得像鸡窝,衣裳破得跟乞丐似的。 他已经在这片山里找了整整一天一夜了。 从除夕夜找到大年初一,从大年初一找到大年初二。 从山这头找到山那头,从山脚找到山顶,从山顶找到山脚。 每一个山坡,每一片树林,每一条山沟,每一个山洞—— 他都找了。 可就是找不到主子。 “主子——”他趴在山洞口,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你到底在哪儿啊——” 回声在山谷里回荡。 “在哪儿——哪儿——哪儿——” 然后归于沉寂。 谢四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石头,眼泪都快下来了。 他把主子弄丢了。 主子受了伤,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万一遇到什么危险—— 他不敢往下想。 他深吸一口气,挣扎着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继续往下一个山头走去。 腿在抖,手在抖,浑身都在抖。 可他不敢停。 他怕他一停下来,就再也找不到主子了。 “主子——!你在哪儿——!” 凄厉的喊声在山林里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第105章 有恃无恐 郑明远坐在县衙大牢的审讯室里,面前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胡德旺被关在县衙的牢房里。 隔着铁栏,能看见他盘腿坐在干草堆上,山羊胡翘得老高,脸上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痒的从容。 郑明远把手里的卷宗又翻了一遍。 这已经是第五遍了。 每一页他都快能背出来了。 矿洞的位置、炸药的用量、被救矿工的口供、胡德旺出现在现场的时间、刘员外与县丞府的书信暗语往来。 零零碎碎的线索拼在一起,指向一个清晰的结论: 胡德旺和刘员外合伙私开铁矿,瞒报朝廷,走私南疆,事发后炸洞灭口。 可他没有铁证。 本以为能够凭借这件事,查到个水落石出,然后上报朝廷,但他低估了这些人做事的滴水不漏。 矿工们只知道干活,不知道幕后主使是谁。 炸药是胡德旺的人带来的,但那些人咬死了说是“山匪所为”。 刘员外那边更干净,所有的文书往来都查不到蛛丝马迹,账本做得滴水不漏,找不出半点破绽。 而胡德旺本人,从被抓到现在,一个字都没吐过。 不,他吐过。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郑大人,您别白费工夫了。” 郑明远把手里的卷宗“啪”地摔在桌上,灰尘在油灯的光里扑簌簌地飞。 他是去年秋天才调到安阳县的。 前任县令贪墨被免,吏部挑来挑去,挑中了他这个在京城得罪了人的刺头,一脚踢到这穷乡僻壤来。 他到任不过半年,也就是将县衙里的人认全,暂时摸清了这地方盘根错节的势力网。 胡德旺不一样。 他在安阳县做了十几年的县丞,从老县令还在的时候就坐这个位置,熬走了三任县令,每一任都动不了他。 郑明远一个初来乍到的县令,想动他? 难。 难如登天。 郑明远睁开眼,站起身,走到牢房门口。 胡德旺正靠在墙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一只眼,看见是郑明远,又闭上了。 “郑大人,”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您又要问什么了?” 郑明远没说话。 胡德旺睁开眼,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郑大人,您查了三天了。”他慢悠悠地开口,“查出什么了?” 郑明远依旧没说话。 胡德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干草,走到铁栏前。 “郑大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您是京城来的,见过大世面,我老胡敬佩您。” “可这安阳县的事,您才来半年,不懂。” 他顿了顿,又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道:“这水有多深,您不知道。” “我劝您一句,差不多得了,把我放了,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您继续当您的县令,我继续当我的县丞,咱们相安无事。” 郑明远低头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你在威胁本官?” 胡德旺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却更深了:“不敢不敢,我哪敢威胁郑大人?我这是为您好啊。” 他沉着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郑大人,您想想,您才来半年,脚跟都没站稳,要是跟我硬碰硬,碰出个好歹来,值当吗?” 郑明远沉默了一瞬。 胡德旺以为他动摇了,连忙趁热打铁:“再说了,您找到确凿的证据了吗?” “我胡德旺在安阳县做了十几年县丞,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您说我私开铁矿,说我炸洞灭口,证据呢?” 他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就凭那几个矿工的胡言乱语?郑大人,您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应该知道,口供不能当铁证吧?” 郑明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胡大人,”他开口,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你说得对,本官确实没有铁证。” 胡德旺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郑明远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本官有的是时间。” 胡德旺的笑容僵在脸上。 郑明远背着手,在牢房门口踱了两步,慢悠悠地开口:“你想不想开口是你的事,但本官可以慢慢等。” “等到你外面的同伙没了耐心,怕你不小心说漏了嘴,只能亲自把你的嘴给堵上的时候。” 胡德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只是一瞬,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从容的模样。 他扯了扯嘴角,干笑一声:“郑大人说笑了,我哪有什么同伙?” 郑明远没再理他,转身走了。 走出牢房,穿过长长的甬道,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寒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他官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天际线,脸上那点从容终于撑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胡德旺说得对,他没有铁证。 更不可能一直无故羁押一名地方官吏。 若是还找不到证据,他就得亲手把胡德旺从牢里放出来。 到时候,他这个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就彻底熄灭了。 郑明远站在台阶上,寒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御史台的时候。 那时候他多风光啊,弹劾贪官眼都不眨一下,折子递上去,皇帝看了都说好。 他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以为自己可以凭一己之力扫清天下污浊。 然后他就被贬了。 从四品御史台,贬到七品县令。 一路南下,越走越偏,越走越荒,最后到了这个几乎无人问津的安阳县。 郑明远睁开眼,望着头顶那轮冷冰冰的月亮,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连自己的仕途都保不住,又能够保住什么呢?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大步往县衙后堂走去。 后堂里,炭火烧得正旺。 郑云昭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不知从哪儿找来的话本子。 见郑明远进来,他连忙放下书,站起身:“爹,怎么样?那个老山羊开口了吗?” 郑明远摇了摇头,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 郑云昭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爹,”郑云昭在他对面坐下,斟酌着开口,“是不是那个胡德旺嘴巴太硬了?要不——”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萧景行,眼睛一亮:“要不让萧兄试试?” “他在军中待过,见过不少硬骨头,也学了一些牢头刑讯的本事,撬开一个县丞的嘴,应该不在话下。” 萧景行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看郑云昭,又看了看郑明远,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点了点头:“略懂一些。” 郑明远看了萧景行一眼,目光在他那张冷峻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他当然知道萧景行的身份。 镇国公府的嫡孙,年纪轻轻就隐姓埋名地进入军队,从一名大头兵做起,只靠自己在短短两年间就做到了校尉。 战场上杀过人,见过血,审讯俘虏这种事,确实没少干。 可那是军中。 这是地方。 郑明远摇了摇头:“不行。胡德旺是朝廷命官,不能用刑。” 郑云昭蹙眉,还想说什么,后堂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郑大人!” 一个衙役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书信,脸上带着几分慌张,“府城来的急信!” 第106章 晋王遇难 郑明远眉头一皱,接过书信,拆开一看。 信纸只有薄薄一张,上头寥寥几行字,字迹工整,落款处盖着府衙的官印。 郑明远的目光扫过那几行字,脸色骤然变了。 是郑云昭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凝重。 “爹?”郑云昭忍不住站起身,“信上说什么?” 郑明远没有回答,只是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久到郑云昭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听见他爹用一种他从没听过的声音说了一句: “晋王在安阳县附近遇难失踪了。” 郑云昭愣住了。 萧景行端着茶杯的手也顿住了。 后堂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炭火在炉膛里噼啪作响。 “知府大人说,他要明日亲自过来调查。”郑明远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暴风雨之前的平静,“让我们做好准备。” 郑云昭张着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晋王?”他的声音都劈叉了,“晋王怎么会在这儿?他不是应该在京城吗?” 萧景行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郑明远面前。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凝重:“信上有没有说,晋王殿下是在何处遇难的?” 郑明远摇了摇头:“只说是在安阳县境内,具体位置不详。” 萧景行沉默了一瞬。 晋王,那位在一年之前重新回归京城,与七皇子党派斗得水深火热的大人物。 他怎么会出现在安阳县? 又怎会遇难失踪? 是意外,还是有人蓄意为之? 萧景行垂下眼帘,没有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 三个人都是心事重重,知道这件事究竟有多么严重,将会对朝堂带来怎样的影响。 晋王遇难,知府亲临。 这潭水,越来越深了。 —— 宋晞的心情不错。 因为她给孩子们找了个免费的“学前班”老师。 等离开道观之后,她二宝和四宝留在家中,五宝则是陪在孟老的身边照顾。 安排妥当,宋晞带着大宝和三宝,走到了镇子上。 大年初三的街道,依旧如过年般热闹。 然而,当宋晞带着两个孩子走到“宋记铺子”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不对劲。 铺子门口冷冷清清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要知道,前两天铺子门口可是排着长队的,买点心礼盒的、买蔬菜包的、买年菜包的,能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可现在—— 宋晞推开铺子的门,里头空荡荡的。 货架上还摆着几盒点心,蔬菜包也还剩不少,可就是没人来买。 柜台后头也没人。 而且,宋石头和宋二牛呢? 今天是大丫和二丫轮休,按理说应该是石头和二牛看店才对。 宋晞皱起眉头,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又往后院的操作间看了看。 没人。 哪儿都没人。 “石头?二牛?”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宋晞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大宝跟在她身边,也学着宋晞的模样皱起眉头,仰着小脸,有些疑惑地开口:“娘亲,今天铺子里怎么没人啊?” 三宝踮着脚尖,趴在柜台上往里头看,小脸上也带着几分纳闷:“就是啊,前两天还那么多人呢。” 大宝想了想,忽然低下头,小脸上闪过一丝不安。 他抿了抿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娘亲……是不是我的好运气不管用了啊?不能再帮到娘亲了?” 宋晞一愣,低头看向大宝。 那孩子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可里头却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不自信。 宋晞心里一软,蹲下来,双手捧着他的小脸,认真道:“胡说八道!你可是娘亲的锦鲤大儿子,运气怎么会不管用?” 她捏了捏大宝的鼻子,笑道:“肯定是有其他原因,跟你没关系。” 大宝被她捏得鼻子痒痒的,忍不住打了个小喷嚏,但还是有些不确定:“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宋晞斩钉截铁,“你要是不信,等会儿咱们回去,你去炕屋蹲一会儿,看看豆苗长不长?” 大宝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脸上的不安这才散了些。 三宝已经踩着旁边的小凳子,非要小大人似的趴在柜台前,拿起账本开始算。 他的小手指在账本上飞快地移动,嘴里念念有词,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算着算着,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娘亲,”他抬起头,小脸上满是凝重,“从昨天下午开始,咱们铺子的生意和客人就忽然减少了。” 宋晞走过来,低头看着账本。 三宝继续道:“而且,原本和咱们合作的几家原料供货铺子,也推迟了送货的期限。” 他指着账本上几行字,小眉头皱得紧紧的:“你看,这家面粉铺子,说仓库出了问题,要晚三天送货。” “这家糖铺,说年前存货卖完了,新货还没到。 “还有这家油铺——” 宋晞的脸色沉了下来。 一家两家可能是巧合,可三家四家,就绝对不是意外了。 她正要仔细核对账本的时候。 “宋掌柜!宋掌柜在吗?”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铺子门口传来。 宋晞抬起头,就看见郑云昭和萧景行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郑云昭今天换了一身藏青色的棉袍,外头罩着件灰鼠皮的斗篷,瞧着比前几天精神了不少。 萧景行还是那副沉稳的模样,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腰间挎着刀,目光如炬。 宋晞连忙迎上去,脸上挤出笑:“郑大哥,萧公子,你们怎么来了?” 郑云昭拱了拱手,脸上难得地没了嬉皮笑脸的表情:“宋掌柜,我们正是来找你的。” 宋晞心里咯噔一下。 她看着两人的脸色,心里那点不妙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是县丞的事,调查得怎么样了?”她压低声音问。 郑云昭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不顺利。” 他往铺子里看了一眼,见没有外人,才压低声音继续道:“胡德旺那老狐狸,嘴紧得很。” “我爹审了他两天,他咬死了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萧景行在旁边补充,声音沉稳却带着几分凝重:“而且,矿洞里的那些矿工,有的是被买来的,有的是被骗来的,还有的是流放途中被卖进去的。” “他们只知道干活,根本不知道幕后主使是谁。” 宋晞的眉头皱了起来。 郑云昭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宋掌柜,我们来找你,还有另一件事。” 宋晞看着他。 郑云昭顿了顿,一字一顿:“晋王殿下在安阳县附近遇难失踪了。” 宋晞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也没反应过来。 晋王? 什么晋王? 她一个从出生起就待在小地方的村姑,连本朝的皇帝叫啥都不知道,更别说这些王侯将相了。 她张了张嘴,问出了一个在郑云昭和萧景行看来十分离谱的问题: “晋王是谁?” 第107章 一语成谶 “晋王是谁?” 听到宋晞问这话,郑云昭愣了一下,随即一拍脑门:“瞧我,忘了宋掌柜你不关注这些。” 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晋王殿下,是当今圣上的第九子,这位可是京中炙手可热的大人物。” “虽然一年多前才从外面养好伤病回京,但手段了得,短短一年就笼络了不少朝臣,跟七皇子和东宫那位斗得那叫一个水深火热——” “云昭。”萧景行淡淡打断他。 郑云昭也回过神来,这些朝堂与后宫之中的事,可不适合在外面夸夸其谈。 他对宋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跑题了,跑题了。” 宋晞却没注意到他跑题,因为她脑子里正转着另一个念头。 七皇子和晋王,这剧情似乎有点眼熟。 好像在哪里看过? 她皱了皱眉,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索性不想了。 宋晞接着又问:“那这位晋王殿下,怎么会跑到安阳县来?又怎么会遇难失踪?” 郑云昭和萧景行对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郑云昭叹了口气:“具体怎么回事,我们也不清楚。” “府城来的信上只说在安阳县境内遇难,具体位置不详,连是意外还是有人蓄意都不清楚。” 宋晞听着这话,却是微微蹙起眉头。 想到那位言公子的惨状,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脱口而出:“对了,那位晋王殿下长得怎么样?是不是长相很一般?” 郑云昭的话忽然顿住了。 他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宋晞竟然会冷不丁地提出这种问题? 而且还猜测那位晋王殿下是不是长得一般? 难道说看脸是每个女人的天性吗? 萧景行也微微挑眉,看了宋晞一眼。 宋晞被他们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干笑一声:“我就是好奇,随便问问。” 郑云昭回过神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当然不是!” 旋即,他凑到宋晞的面前,有些兴奋地八卦道:“虽然我还没亲自见过,但我听我表姐说,那位晋王殿下长得那叫一个俊美清隽,就跟画里走出来的谪仙似的!” 郑云昭想起自家表姐那严重以貌取人的毛病,竟然能对见过一面的晋王如此评价,也是感到无比惊讶。 他越说越来劲,不由地感慨道:“听说是,但凡见过他长相的人,无论男女都忍不住惊为天人,可惜他平时行事太过狠辣果决,完全不近人情,比不得端王风流恣意。” “饶是如此,京中也有大把的闺阁少女把他当成梦中情郎,还写进了各种话本子里。” “把晋王写进话本子里?”宋晞挑了挑眉,顿觉惊奇。 难道说,这就是古代版的同人女二创吗? 宋晞又好奇问道:“这也能行吗?难道不会触怒那位晋王殿下?” 郑云昭摆摆手,凑到宋晞的跟前,压低声音道: “嘿嘿,晋王殿下有没有生气,我不知道,但是听我表姐说,晋王麾下的有些人不乐意,想要封禁这些话本子。” “结果呢,这些话本子成了禁书,反而在京中卖得可好了,甚至还远销到了——” “云昭。”萧景行咳了一声。 郑云昭的话音戛然而止,旋即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跑题了跑题了,我这就说回正题。” 宋晞也轻咳一声,“好的好的,咱们说回正题。” 而后她瞥了眼一本正经的萧景行,心中实在有些可惜,决定下次单独找郑云昭聊聊这些八卦。 尤其是,郑云昭似乎与他的表姐关系不错,并且还知晓一些京中贵女的流行。 这倒是可以让宋晞打听到京中贵女的流行风尚,让她多借鉴借鉴。 郑云昭清了清嗓子,一脸正色道:“宋掌柜,晋王遇难的事,可能跟宋掌柜你的关联不大。” “但重要的是,知府大人明日要亲自过来调查此事,恐怕还会对县丞一案插手。” 宋晞听出了不对劲的意味,眉头微微皱起:“那位知府大人想要怎么插手?” 她顿了顿,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圈,忽然问:“说起来,从安阳县到江陵府城,少说也要三四日的路程吧?” 郑云昭点头:“没错,快马加鞭也得三天。” 宋晞又问:“那除夕夜出事,大年初一胡德旺被抓,今日府城就来信说要亲自调查——” 她抬起头,看着郑云昭,一字一顿:“这位知府大人,来得也太快了吧?” 郑云昭和萧景行同时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讶。 郑云昭忍不住感慨道:“宋掌柜,你这脑子转得也太快了!” 宋晞见他们没有否认,又继续分析道:“而且,胡德旺背后肯定有人,以他的本事,吃不下这么大一座铁矿。” “你们说,那个背后的人,会不会就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郑云昭和萧景行再次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更惊讶了。 郑云昭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宋掌柜,你猜得没错。” “我爹早就查过了,胡德旺平日里跟刘员外走得最近。” “两人之间还有书信往来,只是里头有些密文暗号,暂时还无法破译。” “而那个刘员外的小女儿——”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是江陵府知府的爱妾。” 宋晞了然地点了点头。 果然。 这些线头,全都连在一起了。 刘员外有知府撑腰,胡德旺有刘员外撑腰,三人一条线,在安阳县经营了十几年,早就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难怪胡德旺被抓了还敢那么嘴硬,那么有恃无恐,并且手底下的人都守口如瓶。 难怪刘员外一直没对她报复动手。 原来不是不想动,而是因为自顾不暇,抽不出空来搭理她。 在那时候,或许知县就在调查矿洞的事,刘员外和胡德旺见事情瞒不住,所以才会着急忙慌地炸矿封洞。 没成想,因为她家五宝逃出来之后,找到她家的铺子求助,反倒将矿洞的事暴露出来,让郑县令有理由拿下胡德旺彻查此事。 只是胡德旺已经被县令带走了,但是刘员外还在外面。 郑云昭看着她沉下来的脸色,叹了口气:“宋掌柜,我们来找你,就是想告诉你这些。” “知府突然前来,可能会对我爹调查胡德旺的事不利。” “当初我爹能带走胡德旺彻查,也是因为宋掌柜你发现了矿洞,及时救出了矿工。” “若是有人想要在暗中迁怒报复,我们一定会尽力保护宋掌柜你的。” 宋晞的嘴角抽了抽。 不是,这话怎么听着有点不太好啊。 她连忙摆手:“郑公子,你可别说这种话!什么报复不报复的,太不吉利了,容易一语成谶!” 话音刚落。 “宋晞姐!宋晞姐!大事不好了!” 宋二牛的声音从铺子门口传来,又急又慌,跟踩了风火轮似的。 第108章 连环局开启 宋晞的心猛地一沉。 她转过头,就看见宋二牛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上全是汗,衣裳都被汗浸透了,活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宋、宋晞姐——”他扶着门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出、出大事了!” 宋晞连忙走过去,扶住他:“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宋二牛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抖:“市、市面上出现了假的蔬菜包!” “包装跟咱们的一模一样,价格还比咱们便宜一半!好多客人都跑去买他们的了!” 宋晞的眉头皱了起来:“假的蔬菜包?” 宋二牛点点头,但没详细说,因为他还有更要紧的事没说:“而且、而且,还不止如此,醉仙居的赵管家也把我找过去问话了。” “问咱们本应专供醉仙居的豆苗,为什么出现在了其他的酒楼餐馆里!” “赵管家很生气,说要咱们给个解释!” 宋晞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铺子门口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宋晞姐!宋晞姐!大事不好了!” 宋石头也跑了进来,跑得比宋二牛还快,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冲到宋晞面前,脸都白了,声音都劈了叉:“咱、咱们的点心礼盒遭到了大量的退单退货!” “外面在疯传,说咱们铺子的点心不干净,送去县丞府的那批点心,让县衙的衙役们吃了上吐下泻!” 宋晞的瞳孔猛地一缩。 宋石头继续道:“还有,镇上的原料供应商忽然一起违约了!” “面粉铺子、糖铺、油铺,都说咱们铺子的口碑和人品有问题,不愿意再给咱们供货了!” “宋晞姐,剩下的那些大订单,咱们可怎么完成啊?” 宋晞深吸一口气,走到柜台前,翻开账本。 三宝已经趴在那儿算了半天了,小脸煞白,眼眶都红了。 他抬起头,声音都在抖:“娘亲,我查了一下,这上面有几个大订单,背后竟然是刘员外和胡德旺的……” 宋晞的目光落在账本上,那几行字清清楚楚—— 刘府,点心礼盒两百盒,已付定金五十两。 县丞府,点心礼盒一百盒,已付定金三十两。 还有其他几个订单,落款处虽然写着别人的名字,但地址都指向刘员外和胡德旺相关的地方。 宋晞握着账本的手,指节泛白。 原来如此。 她一下子就全都明白了。 难怪她之前总觉得生意太顺了。 从豆苗到点心,从蔬菜包到年菜包,除了街道司胡耀威那样的小打小闹,竟然还没遇见什么大问题。 她还以为是自己的运气好。 原来是有人早就挖好了坑,就等着她往里跳。 先给她甜头,让她放松警惕。 再用假货冲击市场,败坏她的口碑。 接着断她的原料,让她完不成订单。 最后拿着那些大订单找她索赔—— 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 这是要把她往死里整啊。 宋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之前李三说过的话——“刘员外那人,心眼小得很,丢了面子比丢了钱还难受。” 而且还在暗中一直打探她的点心铺子生意。 她当时还以为刘员外没报复,是怕事情闹大,差点就放松警惕了。 原来不是。 人家是在憋大招。 宋晞睁开眼,把账本合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冷得像淬了冰。 三宝趴在她腿边,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小脸煞白,声音都在抖:“娘亲,咱们是不是……是不是要赔很多钱?” 大宝也跑了过来,仰着小脸,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娘亲,是不是大宝的运气不管用了?是不是大宝害的?” 宋晞蹲下来,把两个小家伙搂进怀里,一人亲了一口。 “胡说八道,”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坚定,“跟你们没关系,是有人在背后使坏。” 她松开他们,站起身,看向宋二牛和宋石头。 两个大小伙子站在那儿,脸都白了,也是一脸的担忧和紧张,手足无措地看向宋晞。 毕竟他们从来没见过这种环环相扣的商战大场面。 宋晞虽然心里也不好受,但还是冲他们笑了笑:“别慌,天塌不下来。” 宋二牛咽了口唾沫:“宋、宋晞姐,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宋石头也眼巴巴地望着她:“是啊宋晞姐,咱们该怎么办?” 郑云昭和萧景行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眉头都皱得紧紧的。 郑云昭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道:“宋掌柜,这事八成是刘员外和胡德旺在背后搞鬼。” “他们这是想杀鸡儆猴,用你来震慑其他人,让他们乖乖闭嘴,别乱说话。” 萧景行也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却带着几分凝重:“宋姑娘,你若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宋晞深吸一口气。 她转过身,看着郑云昭和萧景行,脸上挤出一个笑。 那笑容有些勉强,但眼睛里的光,一点没灭。 “二位公子,多谢你们。”她顿了顿,一字一顿,“不过你们放心,我自有办法解决,无须担心。” 郑云昭愣住了:“宋掌柜,你真有办法?” 宋晞点点头,笑得比刚才真了几分:“办法总比困难多,这点事,还难不倒我。” 萧景行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姑娘,明明脸色都不好看了,明明心里也慌,可站在那儿,腰杆笔直,眼神笃定,愣是让人觉着—— 她能行。 郑云昭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萧景行拦住了。 萧景行朝他摇了摇头,然后朝宋晞拱了拱手:“宋姑娘,既然你有办法,我们就不多问了。” “但若有用得着的地方,随时开口。” 宋晞笑着点点头:“好,一定。” 郑云昭叹了口气,也跟着拱了拱手:“宋掌柜,保重。” 两人转身,一前一后走出了铺子。 等他们走远了,宋晞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淡下来。 她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看着货架上那些没人买的点心,看着账本上那些退单的记录,看着两个伙计惨白的脸。 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石头,二牛,你们先回去歇着,今天铺子关门。” 宋石头一愣:“关门?那、那那些退单——” “退单先收着,回头再说。”宋晞的语气不容置疑,“原料的事也别急,我会想办法。” 宋二牛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宋石头拽了一下袖子。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那、那宋晞姐,我们先回去了。” “嗯,回去吧。” 宋石头和宋二牛走出铺子,脚步沉重,一步三回头。 宋晞站在柜台后头,等他们走远了,才弯下腰,把大宝和三宝从地上抱起来。 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趴在她肩膀上,小手紧紧搂着她的脖子。 宋晞一手搂着一个,轻轻拍着他们的背。 “别怕,”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力量,“有娘在呢。” 三宝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娘亲,那咱们怎么办?” 大宝也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娘亲,你真有办法吗?” 宋晞低头,看着这两个小家伙。 一个哭唧唧,一个眼眶红红,可怜巴巴的,像两只被雨淋湿的小鸡仔。 她忍不住笑了,伸手捏了捏他们的脸蛋。 “当然有办法,”她眨眨眼,笑得眉眼弯弯,“你们娘亲我,什么时候输过?” 三宝和大宝对视一眼,将信将疑。 宋晞把两个小家伙放下来,拍了拍手:“走,回家。” “回家?”三宝眨眨眼,“娘亲,是要回家就有办法了吗?” 大宝也期待地看向宋晞,“是家里有救兵吗?” 宋晞摇了摇头,对他们说:“都不对哦。” 大宝和三宝更加好奇地看向了宋晞,甚至因为宋晞的话,让他们逐渐忘了刚才的担心和难过。 只见宋晞摸了摸他们的头顶,温柔地笑了笑: “是要回家之后,准备明天一早,送你们好好去上学前班哦~。” 大宝和三宝愣了愣,顿时错愕地张了张嘴:“啊?!” 第109章 跳楼大降价 宋晞带着大宝和三宝回到家里时,王寡妇正站在灶房门口择菜。 她抬头看见闺女那张不怎么好看的脸色,手里的菜“啪嗒”掉在地上,连忙起身询问。 “晞儿?咋了这是?铺子出事了?” 宋晞摇摇头,勉强挤出个笑:“没事,娘,别担心。” 她低头对三宝说,“三宝,把账本给我,你先去跟哥哥们玩。” 三宝乖乖把账本递过去,大眼睛里满是担忧,却懂事地没多问,拉着大宝的手跑开了。 宋晞走进里屋,关上了门。 王寡妇站在门外,手里还攥着那把没择完的菜,脸上写满了不安。 她张了张嘴想敲门,又缩回手,转身去了灶房。 不一会儿,灶房里传来烧水的声音,还有王寡妇压低了的念叨:“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保佑我家晞儿顺顺利利的……” 孟老坐在偏屋门口,腿上盖着一条旧褥子,正闭目养神。 听见动静,他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宋晞那扇紧闭的门上,看了一会儿,又缓缓闭上。 只是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褥子边角。 五宝蹲在他脚边,小脑袋靠在他膝盖上,小声问:“爷爷,娘亲是不是不高兴了?” 老人家没睁眼,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孙女的脑袋。 —— 里屋里,宋晞把账本摊在桌上,又铺开几张纸,拿起笔开始写写画画。 她先把自己面对的烂摊子一条一条列出来。 点心不干净的谣言,假蔬菜包的出现,豆苗的专供,大量的订单被退回,原料的供货也被中断…… 列完之后,宋晞咬着笔杆,盯着这张纸看了半天。 危机很多,但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 她得先解决最急的,再解决最重要的,最后才能腾出手来收拾那帮王八蛋。 当务之急,是谣言和断货。 谣言不破,铺子的名声就臭了,以后别想做生意。 断货不解决,大订单完不成,人家拿着合同找上门来索赔,她赔得起吗? 至于假货和内部不稳,这两件事其实是同一个根子。 宋老三和刘春花。 宋晞冷笑一声,在宋老三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这人,她本来还想多养一阵子再收网的,既然他自己急着找死,那就别怪她不留情面了。 她快速地在纸上写写画画。 写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把每一步的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砰砰砰。” 敲门声响了起来。 “宋丫头?你在不?婶子找你有点事!” 是张寡妇的声音,听着还挺急。 宋晞放下笔,起身开门。 张寡妇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赵老憨。 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张寡妇手里攥着个油纸包,攥得指节都泛白了。 “张婶子?赵大叔?怎么了?”宋晞把他们让进屋里。 张寡妇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把手里的油纸包往桌上一拍:“宋丫头,你看看这个!” 宋晞拆开油纸包,里头是一个蔬菜包。 白菜、萝卜、豆苗、蒜苗,一样一样,用油纸包着,外头贴着标签,写着菜名和分量。 包装跟她的宋记铺子几乎一模一样,连标签上的字迹都模仿了七八分。 但里面的东西—— 宋晞拿起一片白菜叶子,翻过来一看,背面有黑斑,边缘已经开始发黄发蔫。 萝卜切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有些还带着泥。 豆苗就更离谱了,根部发黑,叶子发黄,一看就是放了好几天的。 “这……”宋晞皱起眉头。 张寡妇一拍大腿,气呼呼地说:“这就是那个假蔬菜包!镇上现在到处都在卖!” “价格比咱们便宜一半,那些贪便宜的客人全跑他们那儿去了!” 赵老憨在旁边闷声闷气地补了一句:“而且这东西,是宋老三搞出来的。” 宋晞的眉头跳了一下。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听到这个名字,心里还是窜起一股火。 张寡妇继续道:“宋老三不知道从哪儿找的门路,在镇上支了个摊子,专门卖这种假货。” “他还找了不少村里人,让他们把菜直接卖给他,不用经过你的手,也不用按你的标准处理,随便弄弄就行,给的钱还比咱们多!” “比咱们多?”宋晞挑了挑眉。 张寡妇点头,气得脸都红了:“可不是嘛!一斤豆苗,咱们给三十文,他给三十五文!” “而且咱们要求择干净、洗好、切好,他什么都不要求,烂菜叶子都收!” “有些村民就觉得,反正卖给谁都是卖,卖给宋老三还省事,钱还多,就不想再给咱们供货了。” 宋晞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气压下去。 她问:“哪些人动摇了?” 张寡妇掰着手指头数:“村东头的李老四,村西头的王瘸子,还有刘寡妇家隔壁的孙婆子……都是些眼皮子浅的,见钱眼开。” 赵老憨在旁边补充:“不过也有没动摇的,张嫂子家、俺家、还有刘寡妇家……等等,这些人都没松口。” 张寡妇一拍胸脯:“那当然!我张翠花可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当初要不是你宋丫头带着我们种豆苗,我们现在还在喝西北风呢!” 宋晞看着这两个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世上,有宋老三那种白眼狼,也有张寡妇和赵老憨这种知恩图报的人。 她笑了笑,把假蔬菜包推到一边,正色道:“张婶子,赵大叔,你们帮我放个消息出去。” 张寡妇和赵老憨齐刷刷看向她。 宋晞一字一顿:“就说,宋记铺子的蔬菜包为了跟假货竞争,从明天开始,跳楼大降价。” 张寡妇愣住了。 赵老憨也愣住了。 然后张寡妇的脸色唰地变了,一把抓住宋晞的手,急得声音都劈叉了:“宋丫头!你可不能想不开啊!” “铺子没了还能再开,钱没了还能再挣,你可不能跳楼啊!” 赵老憨也急了,闷声闷气地劝:“就是就是,宋丫头你千万别想不开!你要是真跳了,你那五个孩子怎么办?你娘怎么办?” 宋晞:“…………”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解释,张寡妇又开口了,这回语气更加急切:“而且你想想,跳楼又跳不死的!” “从二楼跳下去,顶多摔断腿,成了瘸子!” “你一个姑娘家,要是瘸了腿,往后别说是嫁人了,就是找个赘婿都得多花不少冤枉钱啊!” 赵老憨点头如捣蒜:“对对对!你要是真想不开,还不如跳悬崖呢,那个高,一了百了!” 宋晞:“……???” 她深吸一口气,实在是有些哭笑不得地解释道:“张婶子,赵大叔,我说的是‘跳楼大降价’,不是让我去跳楼。” 张寡妇眨眨眼:“跳楼大降价?” “对,”宋晞耐着性子解释,“就是价格降得很低很低,低到像从楼上跳下来一样。” “比喻,就是个比喻!” 张寡妇恍然大悟,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想不开呢。” 赵老憨也松了口气,挠挠后脑勺:“那就好,那就好。” 张寡妇又回过味来,眉头皱了起来:“可是宋丫头,真的要降价吗?咱们的蔬菜包本来就不贵,再降下去,还有利润吗?” 宋晞摇了摇头,笑了:“张婶子,我只是让你们帮我放个消息而已,谁说我真的要降价了?” 第110章 送孩子读书 张寡妇愣住了。 赵老憨也愣住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满脑子问号。 宋晞冲他们眨眨眼,那笑容狡黠得像只小狐狸:“你们照我说的去做就行,回头你们就知道了。” 张寡妇虽然不太明白,但看宋晞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也不好再问。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婶子信你。” “消息我帮你放出去,保准明天全村人都知道。” 赵老憨也跟着站起来,闷声说了句:“宋丫头,你心里有数就行。有什么事,随时喊俺。” 宋晞点点头,送他们出门。 走到门口,张寡妇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宋丫头,还有件事……刘春花最近跟宋老三走得特别近。” “我听人说,他们俩在商量什么事,神神秘秘的,怕是没憋好屁。” 宋晞的笑容不变:“我知道了,多谢张婶子。” 送走张寡妇和赵老憨,宋晞站在院子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宋老三、刘春花、刘员外、胡德旺…… 这些人像一群饿狼,围着她这块肉,恨不得一口吞下去。 可她宋晞,从来就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她转身,往偏屋走去。 偏屋里,孟老正坐在炕沿上,面前摆着几样食材。 五宝蹲在他脚边,小脑袋探得老高,正认真地听爷爷“说话”。 老人家没了舌头,说不出话,但他有自己教孙女的办法。 他拿起一根萝卜,用刀削下一片,递给五宝。 五宝接过,放进嘴里嚼了嚼,小眉头皱起来:“这根萝卜有点糠了,不甜。” 老人家点点头,又拿起另一根萝卜,削下一片递过去。 五宝又嚼了嚼,这回眉头舒展了:“这个甜!脆生生的,好吃!” 老人家笑了,伸手揉了揉孙女的脑袋。 宋晞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轻咳一声,走了进去。 孟老抬起头,看见是她,连忙站起来,比划了个“有什么事”的手势。 宋晞在他对面坐下,斟酌了一下,不太好意思地开口:“孟老,有件事……我想请您老人家帮个忙。” 孟老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比划着——“你说,我什么都能做”的手势。 那急切的模样,像是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宋晞心里一酸。 她知道,老人家一直觉得自己白吃白住,心里过意不去。 现在终于有了能帮忙的地方,恨不得立刻撸起袖子大干一场。 宋晞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递过去:“孟老,您看看这个。” 孟老接过纸,低头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图。 他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向宋晞,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讶。 宋晞笑了笑,压低声音,把自己的计划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孟老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认真,从认真变成凝重,最后——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比划了一个“包在我身上”的手势。 宋晞笑了,握住他那双粗糙的手:“孟老,辛苦您了。” 老人家连忙摆手,嘴里发出含混的“啊啊”声,急得脸都红了。 五宝拽了拽宋晞的衣角,小声道:“娘,爷爷说不用谢,这是他应该做的。” 宋晞蹲下来,捏了捏五宝的小脸蛋,笑道:“行,那娘就不谢了。” 她站起身,又叮嘱了老人家几句好好养伤之类的话,这才离开偏屋。 走出偏屋,她站在院子里,望着灰蒙蒙的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宋晞推开里屋的门,五个小崽子已经齐刷刷地站在堂屋里了。 大宝穿着那件灰扑扑的小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脸洗得干干净净,站在最前面,一脸“我是大哥我带头”的严肃表情。 二宝站在他旁边,依旧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但小脸上也带着几分认真。 三宝手里攥着他的小本本和一支炭笔,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背什么。 四宝憨憨地站着,时不时挠一下后脑勺,看着比平时干净了不少。 五宝站在最后面,扎着两个小揪揪,是王寡妇早上特意给她梳的,小脸蛋白白净净的,像个小瓷娃娃。 宋晞看着这五个整装待发的小崽子,忍不住笑了。 “哟,今天都这么精神?” 大宝挺起小胸脯:“那当然!第一天上学,必须精神!” 三宝也跟着点头:“就是就是!要给言先生留个好印象!” 四宝憨憨地笑:“言先生人好,不打手板。” 二宝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五宝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娘亲,我今天好看吗?” 宋晞蹲下来,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好看,我家五宝最好看了。” 五宝被夸得不好意思,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嘴角却翘得老高。 王寡妇从灶房里探出头,手里端着几个热腾腾的杂粮饼子:“来来来,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读书!” 五个小崽子一窝蜂地围过去,一人抓了一个饼子,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四宝吃得最快,三口两口就把一个饼子吞下去了,又伸手去拿第二个。 王寡妇笑着拍开他的手:“别急,等会儿路上再吃,别噎着。” 四宝“哦”了一声,乖乖把手缩回去,但眼睛还盯着那摞饼子,咽了咽口水。 宋晞自己也拿了个饼子,一边吃一边叮嘱:“到了道观要听言先生的话,不准捣乱,不准吵架,不准欺负妹妹。” 大宝拍着胸脯保证:“娘亲放心!我会看好弟弟妹妹的!” 三宝也举手:“我也会!” 二宝和四宝跟着点头。 五宝拽着宋晞的衣角,仰着小脸,认认真真地说:“娘亲,我会乖乖的,不给哥哥们添乱。” 宋晞笑了,弯腰亲了亲她的额头:“乖。” 吃完早饭,宋晞带着五个小崽子出门了。 道观门口,谢晏尘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青灰色道袍,墨发用一根木簪束起,站在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晨风拂过衣袂,竟有几分出尘的意味。 可惜那张脸太过普通,与这身打扮放在一起,总有种违和感。 他的面前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本书,还有笔墨纸砚。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向了正慢慢走来的宋晞。 晨光里,细碎的小雪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下来,落在宋晞的发顶、肩头、睫毛上。 她微微眯着眼,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正低头跟身后的孩子们说着什么。 那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又明亮得像冬日的暖阳。 谢晏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垂下眼帘,把那点不该有的情绪压下去。 “言先生早啊!”宋晞走到跟前,笑眯眯地打招呼。 五个小崽子也齐刷刷地喊:“言先生早!” 谢晏尘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淡淡的:“宋姑娘早,孩子们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晞身后,那个五大三粗的身影上。 宋二狗站在那里,憨憨地笑着,手里拎着一个大包袱,里头装着孩子们中午要吃的饭。 “这位是……”谢晏尘看向宋二狗。 宋晞连忙介绍:“这是宋二狗,我邻居,跟孩子们也亲近。” 她顿了顿,笑道:“我怕言先生一个人照顾不过来这么多孩子,特意请了二狗哥来帮忙照看。” 谢晏尘看了宋二狗一眼,微微颔首:“有劳了。” 宋二狗憨憨地笑,挠挠后脑勺:“不劳烦不劳烦,应该的应该的!” 谢晏尘收回目光,看向宋晞。 他本以为,以这姑娘的性子,第一天送孩子来上课,怎么也得留下来观察一阵子。 看看他教得好不好,看看孩子们听不听话,看看他有没有欺负孩子。 可她送完孩子,转身就要走。 谢晏尘微微挑眉:“宋姑娘,不留下来看看?” 第111章 什么王八 宋晞摆摆手,“言先生,铺子里还有事要忙,我就先走了,这几个孩子就劳烦您费心了。” 谢晏尘闻言,微微颔首,没有多问。 他只是站在老槐树下,目送着宋晞的身影消失在道观门外。 那道纤细的身影走得很快,脚步匆匆,像是有什么急事要追着她。 等那道身影彻底不见了,谢晏尘才收回目光,低下头,看向被留在原地的五个小崽子。 五个小崽子齐刷刷地站在石桌前,又齐刷刷地望着道观门口的方向。 大宝伸着脖子,眼巴巴地望着门外。 三宝也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嘴里小声嘟囔:“娘亲走了……真的走了……” 四宝更直接,往前迈了一步,又缩回来,再迈一步,再缩回来。 那张憨憨的小脸上写满了纠结,想去追,又不敢去追。 二宝没动,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一直望着门口,小嘴抿得紧紧的。 五宝最可怜,她站在最后面,小手攥着衣角,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小声说了句:“娘亲忙完了会来接我们的……对吧?” 没人回答她。 五个小崽子就这么站在道观门口,像五棵被风吹歪的小树苗,齐刷刷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 谢晏尘看着这一幕,沉默了一瞬。 他往前走了一步,在大宝身边蹲下来,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怎么了?舍不得娘亲?” 大宝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谢晏尘那双幽深的眸子。 他抿了抿嘴,想摇头,但脖子不听使唤,最后还是轻轻点了一下。 “那我去把她叫回来?”谢晏尘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却带着几分认真,“让她看着你们上课,也好放心。” 大宝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他使劲摇了摇头,小脸绷得紧紧的,声音闷闷的:“不行。” 谢晏尘微微挑眉。 大宝低下头,小手攥着衣角,声音越来越小:“娘亲的铺子……出事了……” 谢晏尘的眉头动了一下。 大宝继续道:“娘亲要去忙,要去解决那些事……我们不能去缠着娘亲……” 他说这话的时候,小肩膀绷得直直的,声音虽然小,却带着一股子倔强的劲儿。 那模样,不像个四岁的孩子,倒像个硬撑着不让大人操心的小大人。 其他几个孩子也跟着点头。 三宝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那点湿意逼回去,挺起小胸脯:“对!我们不能给娘亲添乱!” 四宝憨憨地点头,闷声说了句:“娘亲已经够累了。” 二宝没说话,但点了点头,小手攥成了拳头。 五宝站在最后面,仰着小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使劲忍着没掉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小声说:“五宝乖,五宝不给娘亲添乱。” 谢晏尘垂下眼眸,看着这五个孩子舍不得娘亲、却又不得不懂事强撑的模样。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淡淡的,却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度:“你们娘亲的铺子,出了什么事?” 三宝眨了眨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小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像在汇报工作:“好像是……因为什么什么人失踪不见了,然后就有好多坏人就冒出来了,想要让娘亲的生意做不下去。” 他皱着小眉头,努力回忆昨天听到的那些话:“叫什么……叫什么王来着?” 他转头看向大宝。 大宝想了想,小脸上一本正经:“应该叫……晋王吧。” “好像是这个名字!”三宝一拍手,“对,那就是晋王吧!” “晋王吧?”五宝歪着小脑袋,眨了眨眼睛,忽然惊呼出声,“王八?什么王八?” 大宝:“……” 三宝:“……” 二宝:“……” 四宝:“……” 五宝一脸天真无邪,继续追问:“一只王八失踪了,会这么严重吗?” 几个哥哥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天真到离谱的问题。 四宝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开口:“不知道啊……希望能早点找回来吧。” 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的二宝忽然开口了: “万一不是失踪了,而是死了呢?”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这样就好找很多了。” 道观里安静了一瞬。 大宝眨眨眼,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二弟说得有道理。” 三宝也跟着点头:“二哥说得对!” 四宝憨憨地笑:“二哥真聪明!” 五宝仰着小脸,一脸崇拜:“二哥好厉害!” 谢晏尘:“……” 他蹲在原地,看着这五个一脸认真地讨论“晋王赶紧死”的小崽子,微妙地沉默了一会儿。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轻咳一声:“好了,这件事先不说了。” 他指了指正殿的方向,声音恢复了那副淡淡的模样:“进去吧,准备上课。” 五个小崽子齐刷刷看向他,又齐刷刷看向正殿。 正殿的门大开着,里头已经收拾过了,地上铺着干净的蒲团。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倒是比前几天多了几分人气。 大宝率先迈开步子,小大人似的走在最前面。 三宝跟在他身后,四宝拉着二宝的手,五宝拽着三宝的衣角,五个小崽子排成一串,乖乖地往正殿走去。 谢晏尘跟在后头,看着这一串小尾巴,目光落在大宝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上,眸色微深。 他收回目光,迈步走进正殿。 宋二狗扛着大包袱,憨憨地跟在最后面。 他把包袱放在墙角,然后在角落里蹲下来,双手抱着膝盖,像一尊大号的石狮子。 他看着谢晏尘走到那五个孩子面前,开始给他们安排座位,心里默默地为这位言先生祈祷。 这几个孩子,可不是普通孩子啊。 另一边。 宋晞赶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没有急着去自己的点心铺子,而是先拐进了镇东头那条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家铁匠铺。 铺子的门半开着,里头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宋晞推门进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炉火烧得正旺,一个光着膀子的中年汉子正抡着大锤,一下一下地砸在烧红的铁块上。 火星子四处飞溅,在昏暗的铺子里格外刺眼。 “王师傅!”宋晞喊了一声。 那汉子抬起头,看见是她,连忙放下手里的锤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迎上来:“哟,宋掌柜!您来了?” 宋晞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递过去:“王师傅,上次跟您说的那几样东西,图纸我画好了,您看看能不能做。” 王师傅接过图纸,低头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凑到灯下仔细端详,上下左右都换了个方向看。 好半天才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为难:“宋掌柜,您这画的,是个啥?” 宋晞干笑一声,感慨自己的画技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堪入目。 她连忙凑过去,指着图纸一条一条地解释:“这个是铁架子,这样这样……这个是铁架子,这样这样……” 她比划了半天,王师傅终于看懂了,点了点头:“能做是能做,就是需要点时间。” 宋晞笑了笑:“能做就行,王师傅,大概要多久?” 王师傅算了算,伸出三根手指:“三天。” “三天?”宋晞皱起眉头,“能不能快些?我急用。” 王师傅想了想,又伸出两根手指:“两天,不能再快了。” 宋晞咬了咬牙:“行,两天就两天。” 她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这是定金,王师傅您收好。” 王师傅拿起银子掂了掂,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成成成!宋掌柜放心,两天后保准给您做出来!” 宋晞又叮嘱了几句,这才离开铁匠铺。 她快步往自家铺子的方向走去,远远就看见那条街上黑压压围了一大群人。 里三层外三层,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宋晞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站在人群外头,踮起脚尖往里看。 人群中,有人正指着她的铺子大骂,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这家铺子的东西不干净!我家男人吃了就上吐下泻,差点要了半条命!” “掌柜的你出来!必须给我们个说法!” 第112章 闹事赔钱 话音刚落,人群里爆发出阵阵议论声。 “啧啧,这刚开的铺子就敢这么偷工减料?用不干净的东西做点心?” “就是就是!这要是继续开下去还得了?” “人家香满斋开了多少年了,也没出过这种事吧?” “而且听说那还是给县丞和衙役的点心,都敢这么胆大包天地敷衍,就更别提卖给咱们这些小老百姓的东西了!” “唉,这个点心铺的掌柜,瞧着挺好一姑娘的,没想到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算了算了,以后还是去香满斋买点心吧,贵是贵了点,至少放心!” 宋晞站在人群外头,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几个声音最大、表情最夸张的人身上。 那几个人混在围观的人群之中,瞧着没什么不同之处。 但说话的节奏、表情的变化、煽动的方式,都太刻意了。 瞧着是来者不善啊。 宋晞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人群里挤。 “让让,让让。”她一边挤一边喊,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 人群被她挤得东倒西歪,有人不满地回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随即自动让开一条道。 “哎,这就是那个掌柜吧?” “对对对,就是她!” “来得正好!看她怎么说!” 宋晞挤到最前面,就看见自家铺子门口,五六个妇人正叉着腰,指着宋大丫和宋二丫的鼻子骂。 “你们这破铺子,卖的是什么脏东西?” “我家男人吃了你们家的点心,上吐下泻,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 “就是!你们还有没有良心?用不干净的东西做点心,不怕遭报应吗?” 今天轮到宋大丫和宋二丫到铺子里值班。 两个小姑娘站在门口,脸都白了。 她们一个挡在门口,一个护着货架,被骂得眼泪哗哗地流,却不敢让那些人冲进去。 “不、不是这样的……”宋大丫哽咽着,“我们的点心都是干净的,都是用好材料做的……” “干净?”一个妇人冷笑一声,指着她的鼻子,“干净怎么会吃坏人?你当我们是傻子?” 宋二丫缩在姐姐身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囫囵了。 宋晞看着这一幕,眼里闪过一丝冷意。 她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过去,挡在两个小姑娘面前。 “我就是这家铺子的掌柜。”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有什么事,跟我说。” 那几个妇人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像是终于等到了正主。 “你就是掌柜的?”为首的妇人叉着腰,嗓门又高了八度,“来得正好!你家点心不干净,把我家男人吃坏了,你说怎么办吧!” “就是!必须给我们个交代!” 宋晞看着她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所以,你们闹着一通,就是为了想让我赔钱?” 那几个妇人的话戛然而止。 她们张着嘴,愣在原地,像是没想到宋晞会这么直接问。 虽然她们本来就是为了这个,但要是顺着这么承认了,反而会让她们看起来像是敲竹杠的。 有理都变得没那么有理了。 为首的那个妇人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愤怒:“你、你这是什么态度?这是赔不赔钱的事吗?” “就是!”另一个妇人接话,“这不是钱的事!是你们铺子的东西不干净,差点要了我家男人的命!” 宋晞挑了挑眉,依旧不慌不忙:“那你们想让我怎么办?关门大吉?还是跪下来给你们磕头认错?” 那几个妇人又被噎住了。 宋晞看着她们那副吃瘪的样子,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说,你们家男人吃了我的点心,上吐下泻,差点要了半条命,那你们有医馆的证明吗?” 那几个妇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宋晞继续道:“有大夫的证词吗?能证明是因为我的点心,才让他们上吐下泻的吗?” 为首的妇人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说话。 但很快被宋晞打断,继续冷静清晰地一条条质问:“我大年初一给县丞府送去的点心,你们是什么时候吃的?” “中间经过了多少人的手?是直接吃了,还是放了几天才吃的?” “是单独吃的,还是跟别的食物一起吃的?” 她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又快又准,像一把把刀子,戳在那几个妇人最心虚的地方。 “这些,你们都说得清楚吗?” 那几个妇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们对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变成了更浓的愤怒。 为首的妇人一拍大腿,声音又尖又利:“你、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想要反过来污蔑我们吗?” “就是!”另一个接话,“你这掌柜的,出了事不认账,还在这儿刁难我们!” “这大过年的,哪个不是买了点心礼盒到处送礼、或者留在家里慢慢吃?谁能完全回答得上你的问题?” “就是就是!谁能完美证明自己是吃了你家点心的受害者?” 她们越说越来劲,声音也越来越大,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你这铺子,就是黑心铺子!” “赔钱!不赔钱我们就砸了你这破店!” 为首的妇人往前冲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推宋晞。 旁边几个妇人见状,也跟着往前冲,七嘴八舌地骂着,就要去推搡拉扯宋晞。 人群里,议论声越来越大。 “啧啧,这掌柜的也太硬气了……” “硬气什么?她那是心虚!出了事不认账,刁难人家受害者!” “就是就是,人家吃了她的点心吃坏了肚子,她倒好,还要人家拿医馆证明、拿大夫证词,这不是为难人吗?” “唉,反正我是不会再买她家的东西了。” “我也是,还是去买香满斋的吧,贵是贵了点,至少放心。” 宋晞听着这些话,心里明白,这几个人,是铁了心要把她的名声搞臭。 不只是要赔钱,是要让她在清平镇做不下去生意。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气压下去。 然后她开口了。 “好。”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那几个妇人愣住了,人群里的议论声也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着宋晞,不知道她这个“好”字是什么意思。 宋晞看着那几个妇人,一字一顿:“我赔钱。” 那几个妇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们对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喜色。 为首的妇人连忙开口,声音都高了八度:“那、那赔多少?我告诉你,我家男人可是家里的顶梁柱,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一家老小可怎么办——” “不止是你们。”宋晞打断她,声音依旧不大,却让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她转过身,看向人群,声音提高了些:“我会向所有人赔钱。”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宋晞继续道:“只要是买过那一天同批次点心礼盒的客人,不管有没有吃坏肚子,不管有没有不舒服,我都赔。”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双倍赔偿。” 人群里炸开了锅。 “双倍赔偿?真的假的?” “这掌柜的疯了吧?这得赔多少钱?” “就是就是,她赔得起吗?” 那几个妇人也愣住了,脸上的喜色变成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为首的妇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晞看着她们,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赔钱可以,”她竖起一根手指,“但是,我有两个条件。” 第113章 反客为主 宋晞缓缓竖起一根手指,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在场每个人耳朵里。 “第一个条件——” 她的目光坦然地扫过了众人,一字一顿:“但凡要赔偿的客人,必须把当天同批次的礼盒退回。” 那几个闹事的妇人闻言,脸色微微一变。 宋晞继续道:“我们宋记铺子的每一盒点心礼盒,都有独一无二的编号和防伪记号。” 她从柜台里拿出一盒样品,翻过盒底,指着角落处一个细小的印记:“看见没有?这个记号,是特制的,仿不出来的。” “但凡退回来的礼盒,只要编号对得上,确认是我们铺子的货,我一文不少,双倍赔钱。”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编号?防伪?这铺子做得还挺讲究……” “可不是嘛,连香满斋都没这么细致。” 宋晞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个条件——” 她看向那几个闹事的妇人,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倘若吃了这批点心的客人,确实有腹泻症状,像那几位衙役一样。” “那请带上医馆的证明和大夫开的药方,来我铺子里,医药费、误工费、营养费,我照单全收,一样不少。” “但前提是——”她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得有真凭实据。” 话音落下,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是炸开了锅。 “双倍赔钱?真的假的?” “这掌柜的疯了吧?这得赔多少?” “就是就是,她赔得起吗?” “还医药费误工费全包?这要是有人故意讹她……” 那几个闹事的妇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心虚,又从心虚变成了恼怒。 为首的妇人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宋掌柜,你说的是真的?” 人群里,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挤了出来,手里提着一盒点心礼盒,脸上带着几分将信将疑。 宋晞点头,语气笃定:“一言九鼎。” 那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礼盒递了过来:“那、那你看看,我这盒是不是那天的?” 宋晞接过礼盒,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的编号,又对照了一下柜台里的出货记录。 “没错,是那天的。” 她干脆利落地从柜台里拿出银子,数了双倍的钱,塞进那男人手里,“您收好。” 那男人接过银子,脸上瞬间笑开了花:“哎哟!宋掌柜敞亮!敞亮!” 他把银子揣进怀里,乐呵呵地挤出人群,走了。 旁边有人眼尖,看清了那银子的数目,倒吸一口凉气:“真赔了!双倍!一文不少!” “这掌柜的,说话算话啊!” “走走走,回去拿礼盒!” 人群里顿时骚动起来,不少人转身就跑,生怕晚一步就赶不上了。 速度最快的是隔壁杂货铺的老掌柜。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回自己的家里,不一会儿就捧着一盒点心礼盒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递到宋晞面前。 “宋姑娘,你看看我这盒!” 宋晞接过,对照编号和出货记录,确认无误,二话不说,又数了双倍的银子递过去。 老掌柜接过银子,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他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宋晞,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宋姑娘,你这生意做得敞亮!老朽服了!” 宋晞笑了笑,随口问了一句:“掌柜的,这点心您吃了之后,身体可有什么不适?” 老掌柜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拍着胸脯道:“没有没有!好得很!我一家老小都吃了,什么事都没有!” 宋晞点点头,笑容不变。 接下来,又有十几个人拿着点心礼盒来退货。 宋晞一个一个地核对编号,一个一个地双倍赔钱,动作麻利,态度从容,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每赔完一个,她都会问同样的问题:“吃了之后,身体可有不适?” 每一个人的回答,都是一样的—— “没有。” “好着呢。” “什么事都没有。” 人群里的议论声,渐渐变了风向。 “哎,你们发现没有?退了这么多盒,没一个说吃了不舒服的。” “可不是嘛!就那几个衙役的家属说吃坏了肚子,其他人怎么都没事?” “啧啧,这里头有蹊跷啊……” 那些原本站在闹事妇人一边的围观群众,眼神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他们看看那几个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妇人,又看看宋晞面前那一摞已经退回来的礼盒,心里的那杆秤,开始慢慢倾斜。 “就是啊,你们说吃了宋记的点心上吐下泻,那你们的礼盒呢?拿出来退啊?” “对对对!拿出来退啊!双倍赔钱呢,多划算!” “该不会……根本就没有礼盒吧?” 那几个闹事的妇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为首的妇人硬着头皮,梗着脖子嚷嚷:“我、我们家的礼盒早就吃完了!谁还留着那空盒子?丢都丢了!” “就是就是!”另一个接话,“谁能想到会出这种事?谁还留着那破盒子?” 宋晞看着她们,不慌不忙地问:“那医馆的证明呢?大夫开的药方呢?” 几个妇人又被噎住了。 “我、我们还没来得及去看大夫……” “对对对!还没来得及!我们自己在家吃了点药就好了!” 宋晞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那也就是说,你们既拿不出礼盒,也拿不出医馆证明,更拿不出大夫的药方?” “空口白牙,就说是我铺子的点心吃坏了人?” 几个妇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就在这时,人群里有忽然传来了几声阴阳怪气的嘀咕。 “啧,要赔钱就爽快赔钱,搞得这么复杂,摆明了就是故意刁难人家,想办法不给钱。” “就是就是!又是要礼盒又是要医馆证明的,谁家吃个点心还留着盒子?谁家拉个肚子还专门跑去看大夫?” “就这种做生意的方式,完全不如人家老字号的香满斋!人家开了十几年,什么时候出过这种事?” 那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宋晞的目光扫过去,在人群里捕捉到几张面孔。 都是生面孔,不是附近的街坊邻居,也不是常来她铺子买东西的客人。 而且句句都提香满斋来拉踩。 宋晞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收回目光,看向那几个闹事的妇人,声音依旧平静: “既然你们拿不出礼盒,也拿不出医馆证明,那你们怎么证明,你们家男人是因为吃了我的点心才上吐下泻的?” 为首的妇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宋晞抬手打断。 “这样吧,”宋晞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冷了几分,“我这就去找镇上最好的医馆,请最好的大夫,去给你们家男人看病。” “看看他们到底是怎么得病的,或者说——”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到底有没有这个病。” 几个妇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是那种“被冤枉”的愤怒,而是“被戳穿”的恐惧。 宋晞看着她们,冷笑一声:“你们可得想清楚了再说话。” “如果他们没病,或者不是因为我的点心而腹泻的,那你们这种聚众上门闹事的行为,就是故意污蔑,寻衅滋事。” “而且——”她往前站了一步,声音提高了些,“你们的亲属,是在县衙里当差的。” “按照大渊律法,这算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以后,就别想在衙门里当差了。” 一番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那几个妇人身上。 她们的脸,彻底白了。 为首的妇人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假装不耐烦地说道:“得得得!我们不要赔偿了!不要你的赔偿了,这总行了吧!” “唧唧歪歪说那么多,谁稀罕你这几个臭钱啊,我们走——”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另外几个妇人也跟着转身,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站住。” 宋晞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钉子,把她们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那几个妇人僵硬地回过头,脸上闪过了一丝心虚,嘴硬道:“干、干什么啊?” 宋晞笑眯眯地看着她们,那笑容,比刚才更灿烂了。 “想走?” 她摇了摇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不行哦。” “你们堵在我铺子门口,污蔑我铺子的名声,害我做不成生意——” 她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这其中的误工费、名誉损失费、精神赔偿费、铺子停业损失、客源流失赔偿……” 她一口气念了一大串,每念一样,那几个妇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念完之后,宋晞笑眯眯地伸出手:“赔钱。” 第114章 给我赔钱 几个妇人愣住了。 她们活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她们撒泼打滚找别人赔钱,什么时候被人反过来要过钱? “你、你——”为首的妇人指着宋晞,气得浑身发抖,“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还敢找我们要钱?” 宋晞挑了挑眉,笑容不变:“怎么?你们不赔?” 她顿了顿,语气轻松得很:“也行,那咱们就去县衙打官司。” “让县令爷评评理,看看你们这种聚众闹事、污蔑他人、寻衅滋事的行为,该赔多少钱。” 几个妇人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心虚,又从心虚变成了恐惧。 但为首的妇人还是嘴硬,梗着脖子嚷嚷:“去就去!谁怕谁?我家男人在衙门里当差,你以为我们会怕你?” 话音刚落—— “铛——!” 一声清脆的锣响,从人群外传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锣声又响了两下,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两个穿着皂衣、腰间挎刀的衙役,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那个衙役,面容方正,脚步沉稳,一看就是衙门里的老人。 他身后跟着的那个年轻些,手里捧着一副卷轴,小心翼翼地端着,像捧着什么宝贝。 几个闹事的妇人看见这两个衙役,眼睛一下子亮了。 为首的妇人更是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声音又尖又利:“哎呀!你们来得正好!快把这个刁民抓起来!她不但不赔钱,还敢找我们要钱——” “让开。” 为首的衙役面无表情地推开她,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宋晞身上。 他大步走过去,拱了拱手,声音洪亮:“敢问,可是宋记铺子的宋掌柜?” 宋晞点点头,笑着回礼:“正是民女。” 那衙役点了点头,侧身让开,对身后的年轻衙役使了个眼色。 年轻衙役连忙上前,双手捧着那副卷轴,恭恭敬敬地递到宋晞面前。 “宋掌柜,这是县令大人吩咐属下送来的。” 宋晞接过卷轴,心里那叫一个美。 她等了好几日,终于等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卷轴。 卷轴上,四个大字龙飞凤舞,笔力遒劲—— “安阳县十大好人好事嘉奖”。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安阳县令郑明远,特此表彰宋记铺子东家宋晞,舍己为人,救死扶伤,以正风气。” 字迹清隽有力,一看就是郑明远亲笔所书。 宋晞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旁边的衙役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对围观的人群朗声道:“诸位父老乡亲,这是咱们安阳县县令大人,亲自为宋掌柜题的嘉奖!” “宋掌柜在前几日,不顾自身安危,救下了数十条人命!此等义举,当为全县百姓之楷模!” “县令大人特此表彰,希望诸位以宋掌柜为榜样,弘扬正气,共筑良善之风!” 话音落下,人群里炸开了锅。 “见义勇为?救了数十条人命?” “我的天!宋掌柜还有这本事?” “我就说嘛!能做出那么好吃的点心的人,品性肯定差不了!” “可不是嘛!那些说宋掌柜点心不干净的,怕不是别有用心吧?” “啧啧,县令大人都亲自表彰了,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围观群众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几个闹事的妇人。 那眼神,不再是怀疑和动摇,而是—— 鄙夷。 赤裸裸的鄙夷。 “你们刚才不是说宋掌柜的点心不干净吗?县令大人都表彰了,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就是就是!人家宋掌柜是见义勇为的大好人,能做出那种黑心事?” “你们说吃了宋掌柜的点心上吐下泻,倒是拿出证据来啊!” “拿不出来吧?我看就是故意来讹人的!” 几个妇人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又从紫变黑。 她们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为首的妇人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小丫头片子,竟然有县令大人亲自题字嘉奖! 她家男人在衙门里当差,最清楚这分量。 县令大人亲自表彰的人,谁敢动? 谁敢说她的不是? 那不是打县令大人的脸吗? 几个妇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 完了。 为首的妇人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哆哆嗦嗦地递到宋晞面前。 “宋、宋掌柜……是我们有眼无珠……误会了您……” 她的声音都在抖,“这点银子……就当是给您赔罪了……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另外几个妇人也连忙掏钱,七手八脚地往宋晞手里塞。 “对对对!是我们不对!我们不该听信谣言!” “宋掌柜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 宋晞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几块碎银,又抬起头,看着这几个脸色煞白、恨不得跪下来求饶的妇人。 她笑了笑,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数了数。 不多不少,正好够她刚才双倍赔偿出去的那些钱,还多赚了一些。 宋晞满意地点点头,把银子收好,笑眯眯地摆了摆手:“行了,走吧。” “下次再让我看见你们聚众闹事——”她顿了顿,笑容不变,“就不是赔钱这么简单了。” 几个妇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挤出人群,一溜烟跑了。 跑出老远,还能听见她们气喘吁吁的声音。 “吓死我了……那丫头怎么这么厉害……” “就是……早知道就不接这活了……”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街角。 宋晞收回目光,转身看向那两个衙役,行了一礼:“多谢二位差爷跑一趟,辛苦你们了。” 为首的衙役连忙摆手:“宋掌柜客气了,县令大人吩咐的事,属下不敢怠慢。”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宋掌柜,县令大人还让属下转告您一句话。” 宋晞挑眉:“什么话?” 那衙役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县令大人说,让您放心,有他在,没人能动您。” 宋晞心里一暖,点了点头:“替我多谢郑大人。” 衙役拱了拱手,带着年轻衙役转身离开。 人群见没热闹看了,也渐渐散了。 宋晞站在铺子门口,望着那些散去的人群,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然后她开口了。 “等一等。”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人群的脚步顿住了。 所有人都回过头,看向她。 宋晞笑眯眯地站在铺子门口,朝大家招了招手:“各位,都先别急着走啊。” “大家向我看齐啊!”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宋掌柜,还有什么事啊?” “就是就是,你还要说什么?” 宋晞没急着回答。 她走下台阶,大步流星地走进人群。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然后,所有人就看见—— 宋晞伸出手,一把拽住一个正要悄悄溜走的男人,把他从人群里拖了出来。 那男人穿着灰布短褐,面容普通,混在人群里一点都不起眼。 可此刻被宋晞拽出来,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干什么?”他挣扎着,“放开我!” 宋晞没理他,又伸手,拽出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四个人,全被她从人群里拽了出来,一字排开,站在铺子门口。 围观群众面面相觑,不知道宋晞要干什么。 宋晞拍了拍手,笑眯眯地看着那四个人。 “你、你、还有你——”她一个个指过去,“刚才是不是你们一直在说,我的点心不如香满斋的?” 四个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起来。 第115章 透明厨房 其中的那个灰衣男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嚷嚷: “你、你干什么?我们说的有错吗?香满斋就是比你好!” 另一个瘦猴似的男人也跟着附和,声音又尖又利:“就是!香满斋开了十几年了,你才开几天?拿什么跟人家比?” 宋晞看着他们,不怒反笑,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说得对,说得太对了。” 那四个人愣了一下,面面相觑,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宋晞继续道:“这件事,本质上就是我这个当掌柜的做得不够好,没能让大家对我的铺子建立足够的信任,才会让这种谣言四处传播。”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收了收,语气认真起来:“是我的错。”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有人忍不住嘀咕:“这掌柜的,倒是实在……” “就是啊,换别人早急眼了,她还先反省自己。” 那四个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们本来是想火上浇油,结果宋晞这么一反省,倒显得他们是在无理取闹。 宋晞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转过身,朝铺子门口使了个眼色。 宋大丫一直守在门口,看到了宋晞的眼色,她连忙点头, 旋即,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了一块四四方方的木板。 那木板刷着清漆,锃光瓦亮,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宋晞接过木板,往铺子门口最显眼的位置一靠。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对围观的人群朗声道:“各位父老乡亲,街坊邻居,这是我们宋记铺子所有点心的原料供货清单。” 她指着木板上的字,一条一条地念:“面粉,来自镇东头李记粮铺,进货日期腊月二十,新鲜现磨。” “白糖,来自县城张记糖铺,进货日期腊月十八,上等白砂糖。” “鸡蛋,来自宋家村各家各户,每日新鲜收蛋,绝不隔夜。” “牛乳,来自镇上王老五家,每日清晨现挤,绝不掺水。” 她一口气念了七八样,每一样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连进货日期都精确到天。 念完之后,她转过身,看着围观的人群,一字一顿: “我宋晞在这里向诸位保证,我做点心的每一份原料,都是干净新鲜的,绝对经得起大家的火眼金睛。” 人群里炸开了锅。 “我的天,连进货日期都写出来了?这也太实在了吧!” “可不是嘛!我在镇上住了几十年,头一回见这么敞亮的掌柜!”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人家把家底都亮出来了,再怀疑就真说不过去了。” 宋晞听着这些议论,笑了笑,转头看向那四个脸色铁青的男人,语气轻快地问: “几位,你们口中的香满斋,做得到吗?” 那四个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起来。 灰衣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们当然知道香满斋做不到。 别说公布供货商了,就是公布进货日期,香满斋也绝对不敢。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得很,香满斋能把前年的月饼翻出来重新包装,当成今年的新货卖。 瘦猴男人硬着头皮,嘴硬道:“光、光原料干净有什么用?谁知道你们伙计的手脚干不干净?做点心的时候有没有偷工减料?有没有不洗手?”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原料干净有什么用?做的人不干净,东西照样不干净!” 宋晞非但没生气,反而眼睛一亮,“啪”地一拍手:“问得好!” 那几个人被她这一嗓子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不知道她又憋着什么招。 宋晞转过身,朝宋二丫喊了一声:“二丫,把后厨的门帘和窗户都敞开!” 宋二丫早就准备好了,听见吩咐,蹬蹬蹬跑进铺子后面,三下五除二把后厨的门帘掀开,把窗户一扇扇推开。 后厨的景象,一览无余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灶台擦得锃亮,案板摆得整整齐齐,锅碗瓢盆码得井井有条。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那一排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原料,面粉、糖、油、鸡蛋,每一样都盖着干净的纱布,防尘防虫。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干净明亮的后厨里,连灶台上的水渍都反射着光。 宋晞站在后厨门口,张开双臂,像个展示自家宝贝的孩子:“各位,这是我们宋记铺子的后厨,我管它叫‘透明厨房’。” 她转过身,指着后厨里的每一个角落,声音清脆响亮:“从今天开始,我们宋记铺子的后厨,全天候敞开,随时欢迎大家来参观。” “大家想看我们怎么做点心的,随时来看。” “想看我们用什么原料的,随时来查。” “想看我们伙计干不干净、卫不卫生的,随时来盯。”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我宋晞做买卖,讲究的就是四个字——看得安心,吃着放心。” 宋晞顺利地将透明厨房的概念推了出来。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是炸开了锅。 “透明厨房?这名字起得好!真是透明啊,啥都能看见!” “可不是嘛!我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把后厨亮出来给人看的!”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人家敢把后厨亮出来,那就是心里没鬼!” “就是就是!以后买点心就来这家,看得见的东西,吃着才放心!” 宋晞等大家的议论声稍微平息了些,又转头看向铺子里那面刚挂上去的县令题字,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对了,还有这个。” 她指了指那副卷轴上“安阳县十大好人好事嘉奖”几个大字,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这是咱们安阳县令郑大人亲自给我题的,表彰我见义勇为、救死扶伤。” “郑大人说了,有他给我担保,谁要是敢动我,就是打他的脸。” 她顿了顿,看向那四个脸色已经白得跟纸似的男人,笑得那叫一个灿烂:“几位,你们觉得,郑大人的脸,香满斋打得起吗?” 那四个人的腿,开始发软了。 灰衣男人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瘦猴男人更是不堪,额头上冷汗直冒,腿肚子都在打颤,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有人“咦”了一声。 “哎,那个人我认识!” 一个穿着青布棉袄的中年妇人,指着瘦猴男人,眼睛瞪得溜圆,“那不是香满斋的账房先生吗?姓张的那个!” “对对对!我也想起来了!” 另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跟着点头,“上回去香满斋买点心,就是他给我算的账!” “那个灰衣服的我也见过!是香满斋后厨的伙计!” “那两个呢?那两个瞧着也面熟……” “那不是街上的二流子吗?整天在香满斋门口晃悠的那个!”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好家伙!原来是香满斋找来的托!” “我说怎么一直在这儿阴阳怪气的,原来是来给宋记铺子泼脏水的!” “啧啧啧,香满斋这也太不要脸了吧?自己东西不行,就找人污蔑别人?” “就是就是!这种下作的手段都用得出来,可见香满斋的掌柜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以后我可不敢再去香满斋买东西了,谁知道他们的东西干不干净?” “对对对!以后就买宋记的!贵是贵了点,但看得安心,吃着放心!” 那四个人被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灰衣男人还想辩解几句,张了张嘴,可对上周围那些人鄙夷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宋晞看着他们,冷笑一声。 她不紧不慢地从柜台后头走出来,在那四个人面前站定, 而后大大方方地伸出手,笑容那叫一个灿烂:“几位,咱们来算算账吧。” 第116章 特别活动预告 看到宋晞脸上的笑容,那四个人愣住了。 旋即从心里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宋晞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你们堵在我铺子门口,污蔑我的点心不干净,害我做不成生意,耽误了我整整一上午。” “这误工费、名誉损失费、精神赔偿费、铺子停业损失、客源流失赔偿、还有我这些伙计的误工费——” 她一口气念了一大串,与对付刚才那群衙役亲属一样的赔偿项目。 每念一样,那四个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念完之后,宋晞笑眯眯地伸出手:“一共五十两,给钱吧。” 那四个人的脸,彻底绿了。 “五、五十两?!”灰衣男人的声音都劈叉了,“你、你怎么不去抢?!” 宋晞挑了挑眉,笑容不变:“不给也行,那咱们就去县衙打官司。” 她指了指铺子里那副县令题字,语气轻快道:“正好,让郑大人评评理,看看你们这种恶意污蔑、寻衅滋事的行为,该赔多少钱。” 那四个人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副卷轴上“安阳县令郑明远”几个大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他们的腿,彻底软了。 灰衣男人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子,哆哆嗦嗦地数出银子,递过去。 瘦猴男人和其他两个人也不敢怠慢,七手八脚地掏钱。 四个人凑了半天,才凑出四十二两银子,还差八两。 灰衣男人苦着脸,声音都在抖:“宋、宋掌柜,我们身上就这些了……您行行好,剩下的我们回头给您送来……” 宋晞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数了数,满意地点点头:“行吧,剩下的八两,三天之内送到我铺子里。” 她顿了顿,笑容不变,“要是送晚了,我可就找郑大人做主了。” 四个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就要跑。 “站住。” 宋晞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钉子,把他们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四个人僵硬地回过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宋晞看着他们,一字一顿:“回去告诉你们掌柜的,有本事就像我这样,真刀真枪地亮出来。” 她指了指身后那个敞开的透明厨房,声音冷了几分,“少在背后使这些下作的手段,再有下次,就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们了,听见没有?” 四个人连连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听、听见了!听见了!” 宋晞这才摆了摆手:“滚吧。” 四个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挤出人群,一溜烟跑了。 跑出老远,还能听见灰衣男人的声音在风中飘荡:“我的天……这姑娘也太厉害了……” “可不是嘛……早知道就不接这活了……”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宋晞收回目光,转过身,看向围观的人群,脸上重新堆起笑,朝大家拱了拱手: “各位父老乡亲,今天的事,多谢大家仗义执言,帮我澄清了这场无妄之灾。”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些:“为了感谢大家的信任和支持,我决定——” “两日之后,在铺子里推出一个特别活动,是关于我们蔬菜包生意的,到时候还请大家来捧场!” 人群里顿时热闹起来。 “特别活动?什么特别活动?” “宋掌柜,您别卖关子了,快说说呗!” “就是就是!到底是什么活动啊?” 宋晞笑眯眯地摇了摇头,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保密。” “哎呀!宋掌柜您就别吊我们胃口了!” “就是就是!快说快说!” 宋晞笑着摆手,任凭大家怎么追问,就是不肯透露半个字。 “两日之后,大家来了就知道了。”她眨眨眼,“保证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众人见她嘴巴紧得跟蚌壳似的,问也问不出来,反而被勾起了好奇心。 “行!两日之后我肯定来!” “我也来!我倒要看看宋掌柜能搞出什么特别活动!” “对对对!到时候大家一起来给宋掌柜捧场!” 人群热热闹闹地议论了一阵,才渐渐散去。 铺子门口终于清净了。 宋晞站在台阶上,望着散去的人群,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宋大丫端着一杯温水从铺子里跑出来,双手递到宋晞面前。 她的眼眶还红红的,声音却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欣喜:“宋晞姐,您喝口水,润润嗓子。” 宋晞接过杯子,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这才觉得冒烟的嗓子舒服了些。 宋二丫也凑过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宋晞姐,您太厉害了!” “刚才那一大群人围在门口骂,我都吓傻了,还以为咱们铺子要完蛋了呢!” 宋大丫在旁边拼命点头,脸上还带着几分后怕:“就是就是!我腿都软了,话都说不利索了,要不是宋晞姐您来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宋晞放下杯子,伸手揉了揉两个小姑娘的脑袋,笑了:“怕什么?天塌下来,有你们宋晞姐顶着。” 两个小姑娘被她这么一揉,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是高兴的。 宋晞收回手,目光落在铺子里那面刚挂上去的县令题字上,心里默默庆幸。 还好她提前去找了郑明远要了这面“护身符”,不然今天这事,还真没那么容易摆平。 她又想起早上送孩子们去道观时,大宝那副依依不舍的样子,三宝眼眶红红还强撑着说“不给娘亲添乱”的模样,心里头涌起一股暖意。 幸好把他们放在言先生那儿了。 不然今天铺子门口这么多人,万一挤着碰着那几个小崽子,她得心疼死。 宋晞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转头看向铺子里。 空荡荡的货架已经被宋大丫和宋二丫重新摆满了。 虽然客人还没完全回来,但已经陆陆续续有人进来买东西了。 一个穿着体面的妇人走进来,在货架前转了一圈,挑了两盒点心礼盒。 走到柜台前付钱时,还特意问了一句:“宋掌柜,您这后厨,真能随便看?” 宋晞笑着点头:“当然,随时欢迎。” 妇人满意地点点头,提着点心走了。 宋晞目送她离开,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 第一个危机解决了,但后面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她收拾。 假蔬菜包的事还没处理,宋老三和刘春花还在背后搞鬼,原料供货商集体违约的事更是火烧眉毛。 宋晞收回目光,对宋大丫和宋二丫吩咐道:“你们俩继续看着铺子,我出去一趟。” 宋大丫连忙点头:“宋晞姐您放心去吧,铺子有我们呢!” 宋二丫也跟着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对对对!我们一定看好铺子!” 宋晞点点头,转身走出铺子。 她站在街边,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门口那块写着原料供货清单的木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供货商集体违约? 呵。 她倒要看看,是哪些人这么急着找死。 宋晞抬脚,大步流星地往镇东头走去。 她的背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坚定,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刀。 与此同时,道观里。 谢晏尘坐在正殿的蒲团上,彻底放下了手中的蒙书,看向了自己面前的五个小崽子。 沉默了良久,良久。 那眼神依旧是淡淡的,惯有的喜怒不形于色。 但不知为何,蹲在角落的宋二狗,莫名从这位言先生的身上看出了“生无可恋”这四个字。 第117章 课堂闹剧 道观正殿里,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碎的光斑。 谢晏尘坐在最前方的蒲团上,面前摆着一本翻开的蒙书。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道袍,墨发用木簪束起,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端坐在那里,倒真有几分为人师表的样子。 五个小崽子整整齐齐地坐在他面前,每人面前摆着一本蒙书、一支毛笔、一方砚台。 大宝坐在最左边,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小脸绷得一本正经,眼睛直直地盯着谢晏尘,那模样,活像个认真听讲的好学生。 二宝坐在他旁边,低着头,安安静静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像是在认真看书。 三宝坐在中间,手里握着笔,时不时在纸上写写画画,瞧着也挺用功。 四宝坐在三宝旁边,憨憨地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蒙书,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默念什么。 五宝坐在最右边,扎着两个小揪揪,小脸蛋白白净净的,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上,看着最乖。 谢晏尘的目光从五个孩子脸上一一扫过,微微颔首。 看起来,第一节课应该不会太难。 他清了清嗓子,翻开蒙书的第一页,声音不紧不慢:“今日我们先从最简单的识字开始。”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声音清朗,咬字清晰,教得认真。 五个孩子齐刷刷地跟着他念。 声音又脆又亮,在空旷的正殿里回荡。 谢晏尘满意地点点头,正要继续往下教的时候。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大宝身上。 那孩子嘴巴一张一合,跟着念得很起劲,可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却压根没看蒙书。 而是在看……蒙书旁边的那张纸。 那张纸上,画着一个小人。 小人的脑袋圆圆的,身子细细的,四肢像四根火柴棍,头上还顶着几根歪歪扭扭的头发。 小人旁边,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娘亲”。 大宝正低着头,握着笔,认认真真地在“娘亲”旁边画第二个小人。 那个小人更小一些,头上也顶着几根头发,旁边写着——“大宝”。 谢晏尘沉默了一瞬。 他又看向二宝。 那孩子低着头,看着像是在认真看书。 可仔细一看,他的目光根本不在蒙书上,而是在……桌上。 桌上不知什么时候爬来了一只小甲虫,黑亮亮的壳,六条细腿,正慢悠悠地爬着。 二宝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只甲虫。甲虫停了一下,又继续爬。 二宝又碰了碰,甲虫这回调了个方向,往左边爬去。 二宝的手指又伸过去,轻轻一拨,甲虫又调了个方向。 那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分明带着几分玩味。 谢晏尘沉默了一瞬。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移向三宝。 这孩子倒是看着认真,眼睛直直地盯着书本,嘴巴一张一合跟着念,握着笔的手还在纸上写写画画。 可谢晏尘注意到,三宝的眼睛,不是在看书上的字,而是在看……书页夹缝里的东西。 他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过去。 三宝太专注了,根本没注意到先生已经站到了他身后。 谢晏尘低头一看—— 蒙书底下,压着一本薄薄的画本小册子。 封面上画着一个衣袂飘飘的公子,旁边写着几个大字:《王爷的俏皮小逃妻》。 谢晏尘:“……” 三宝正看得入迷,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傻笑。 谢晏尘伸出手,把那本小册子从蒙书底下抽了出来。 三宝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谢晏尘那双幽深的眸子,小脸瞬间涨红了。 “言、言先生……”他结结巴巴地开口,“这个、这个是……” 谢晏尘没说话,只是把那本小册子收进袖子里,面无表情地转身回到自己的蒲团上。 三宝张着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桌面,欲哭无泪。 那可是他花了二钱银子,托二狗叔从镇上偷偷买回来的最新画本子啊! 他还没看完呢! 谢晏尘坐回蒲团上,深吸一口气,目光移向五宝。 这丫头看着最乖,小身板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上,瞧着就是认真听课的好孩子。 谢晏尘微微颔首,正要夸她两句的时候。 五宝低下头,飞快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 打开,捏出一小块糕点,塞进嘴里。 然后抬起头,继续一本正经地看着谢晏尘,嘴巴不动,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小仓鼠。 过了一会儿,她又低下头,飞快地捏出一块,塞进嘴里。 再抬头,继续一本正经。 谢晏尘:“……” 他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四宝身上。 这孩子倒是没搞什么花样。 他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眼睛盯着蒙书,嘴巴一张一合地念着,手里的笔也在纸上写着什么。 谢晏尘微微松了口气。 至少还有一个。 他走过去,低头看四宝在写什么。 四宝正在练字,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虽然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他是真的在用心写。 一个字一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谢晏尘点点头,正要夸他两句—— 四宝翻到下一页,伸出手去拿毛笔,但因为他本来的力气就大,稍微一不注意。 “啪嗒。” 笔杆断了。 墨汁从断裂处溅出来,溅了四宝一手,又溅到他脸上,最后—— “啪嗒啪嗒。” 几滴墨汁精准地飞溅到谢晏尘的道袍上,在月白色的衣料上绽开几朵黑色的花。 谢晏尘低头,看着自己道袍上那几个墨点子,沉默了一瞬。 四宝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断成两截的毛笔,又抬头看看谢晏尘道袍上的墨渍,小脸瞬间涨红了。 “言、言先生……对、对不起……”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力气太大了……” 他越说越急,眼圈都红了,手忙脚乱地伸手想去擦谢晏尘道袍上的墨渍。 “没事。”谢晏尘的声音依旧淡淡的,伸手制止他,“擦不掉的,回头洗就是了。” 四宝缩回手,低着头,小脸上满是愧疚和不安。 谢晏尘叹了口气,从桌上拿起自己的毛笔,递过去:“用我的。” 四宝接过笔,这回不敢用太大力了,小心翼翼地握着,像是在握什么易碎的珍宝。 可他的力气太大了,握得轻了,笔就往下滑。 他连忙握紧些,笔杆又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随时会再次断裂。 四宝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纠结。 谢晏尘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沉默了一瞬,开口道:“你先练字,笔断了再说。” 四宝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继续写。 谢晏尘转身,正要回到自己的蒲团上—— “啪嗒!” 身后又传来一声脆响。 谢晏尘的脚步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 四宝手里那支笔,又断了。 墨汁这回溅得更远,不仅溅了四宝一身,还溅到了旁边的二宝桌上。 一滴墨汁精准地落在那只小甲虫身上。 小甲虫被墨汁糊了一身,六条腿拼命挣扎,扑棱了两下。 忽然间! 那只虫子张开了翅膀! “嗡嗡嗡——” 小甲虫飞了起来,在正殿里横冲直撞,墨汁甩得到处都是。 二宝抬起头,看着那只飞走的甲虫,小脸上闪过一丝惋惜。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只这么大的呢。 三宝就不一样了。 三宝最怕虫子。 他看见那只甲虫朝自己飞过来,脸都绿了,尖叫一声:“啊——!虫子!虫子!” 他想也不想,抄起手边的东西就往甲虫砸过去。 那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却是没有砸到虫子,而是精准地砸中了五宝的后脑勺。 “啪嗒。” 五宝正低着头偷吃小零嘴,被这么一砸,吓得一哆嗦。 嘴里的糕点还没来得及咽下去,整块卡在了嗓子眼。 “唔——!唔唔唔!” 五宝的脸瞬间涨红了,双手捂着脖子,拼命咳嗽,小身子往前一倾一倾的,却什么都咳不出来。 大宝急了,扔下手里的笔就要冲过去:“五妹!” 三宝也慌了,脸都白了:“五妹!五妹你怎么了?!” 四宝更是吓得眼泪都出来了,伸手就要去拍五宝的背。 二宝跑得最快,几步冲到五宝身边,小手在她背上用力拍了两下。 没用。 五宝的脸从红变紫,眼睛都开始往上翻了。 “让开。” 谢晏尘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他几步走过来,蹲下身,一手扶住五宝的肩膀,一手在她背上的穴位轻轻点了两下。 “咳咳咳——!” 五宝猛地咳出一大口糕点渣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哇——!” 她终于哭了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哇……我差点死了……” “没事了。”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却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度,“别哭了。” 五宝趴在他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才抽抽噎噎地止住了。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谢晏尘,小声道:“谢谢言先生……” 谢晏尘点点头,把她从怀里扶起来,让她坐好。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正殿里一片狼藉。 二宝的甲虫飞得不知所踪。 三宝的话本子躺在地上,封面朝上,《王爷的俏皮小逃妻》几个大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四宝面前摆着两支断掉的毛笔,手和脸上全是墨汁,像只小花猫。 大宝面前的纸上画满了小人,一个比一个丑。 旁边写着“娘亲”“大宝”“二宝”“三宝”“四宝”“五宝”,一家六口整整齐齐。 五宝面前散落着几块没吃完的糕点碎屑,油纸上还沾着糖渍。 而他自己—— 月白色的道袍上,墨渍、糕点渣、还有五宝的眼泪和鼻涕,一片狼藉。 谢晏尘站在正殿中央,看着这五个一脸无辜望着他的小崽子,沉默了很久。 第118章 言先生想当我们爹 谢晏尘沉默良久。 久到五个小崽子开始不安地互相使眼色。 大宝用眼神问三宝:先生是不是生气了? 三宝用眼神回答:不知道啊,先生脸上没什么表情。 二宝用眼神示意:先生好像在发呆。 四宝用眼神问:先生是不是想打我们手板心? 五宝用眼神回答:不会吧……言先生人很好的…… 谢晏尘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课间休息,都出去玩吧。” 话音刚落—— “耶——!” 五个小崽子齐声欢呼,从蒲团上蹦起来,一窝蜂地往外跑。 跑得那叫一个快,像是生怕谢晏尘反悔似的。 大宝跑在最前面,三宝紧随其后,四宝拉着二宝的手,五宝跟在最后面。 五个小崽子排成一串,像五只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地飞出了正殿。 “大宝。” 但是下一刻,谢晏尘忽然开口,叫住了大宝。 —— 道观的院子里,四个孩子正玩得不亦乐乎。。 三宝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正在掏蚂蚁洞。 四宝站在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仰着头,正在努力往上爬。 二宝蹲在枯井边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五宝最乖,坐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块枣泥糕,小口小口地吃着,满足地眯起眼睛。 哪怕是在院子里什么也不干,都比在正殿里上课要强。 但他们玩着玩着,还是忍不住地看了眼正殿的位置,开始担心起了还没出来的大宝。 “不知道言先生为何要把大哥单独留下来?”四宝担忧问道。 三宝也叹了口气:“就是啊,明明刚才闹起来的时候,也没大哥什么事啊?难道是因为画的小人太丑了,要被先生打手板心?” 二宝和五宝也都逐渐忧心忡忡,不知道大宝怎么样了。 就在他们猜测的时候,大宝从正殿里走了出来,四个小崽子齐刷刷跑了过去。 三宝第一个跑过来,拽着大宝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大哥!言先生跟你说什么了?” 四宝也凑过来,憨憨地问:“真的是因为你画的小人太丑了吗?” 大宝:“……才不是呢。” 五宝挤到最前面,仰着小脸,一脸担忧:“大哥,言先生有没有打你手板心?” 大宝摇了摇头,在台阶上坐下,双手托着下巴,小脸上带着几分迷茫。 四个小崽子在他面前蹲成一排,八只眼睛齐刷刷地望着他。 三宝忍不住又问:“那言先生到底说什么了?” 大宝想了想,皱着小眉头,一字一顿地复述:“言先生问我,我们家为什么只有娘亲,没有父亲。” 四个小崽子同时“啊”了一声。 三宝眨眨眼:“然后呢?” 大宝继续道:“还问我,记不记得父亲的事。” 三宝又问:“那你怎么说的?” 大宝摊了摊手:“我说我全都不记得了。” 四个小崽子面面相觑。 三宝皱了皱小眉头,摸着下巴,做出一副沉思状:“言先生为什么要问这些?” 大宝摇了摇头。 二宝也摇了摇头。 四宝也摇了摇头。 五宝也摇了摇头。 五个小崽子蹲在台阶上,排成一排,齐刷刷地摇头,那场面,颇为壮观。 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三宝一拍大腿,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我知道了!” 四个小崽子齐刷刷看向他。 三宝压低声音,小脸上带着几分神秘兮兮的表情:“言先生,该不会是想当咱们的爹吧?” 大宝愣住了。 五宝愣住了。 四宝愣住了。 连二宝都愣住了。 三宝掰着手指头,越说越来劲:“你们想啊,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英雄救美,以身相许!” “娘亲救了言先生,所以言先生就要对娘亲身相许!” “要当我们的爹,就得先打听清楚家里有没有父亲,这不对上了吗?” 他说得头头是道,小脸上满是笃定。 大宝眨了眨眼,觉得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 四宝忍不住开口了:“三哥,你是在哪儿看的那么多话本子啊?” 三宝嘿嘿一笑,往墙根底下看了一眼。 宋二狗正蹲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脑袋一点一点的,正在打瞌睡。 三宝压低声音,一脸得意:“二狗叔给我念的。” “他念得可好了,比说书先生还精彩!” “什么《霸道王爷狠狠爱》《江湖奇侠传》《才子佳人》,他都会念!” 他拍了拍胸脯,一脸“我有好东西大家一起分享”的豪迈:“你们要是喜欢,下次我带上你们一起听!” 二宝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等三宝说完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先别说那些话本子的事了。” 他看着几个兄弟姐妹,一字一顿:“你们说,言先生想当我们的爹,那我们要不要让他当?”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四个孩子对视一眼,然后齐刷刷看向大宝。 大宝是大哥,运气最好,感觉最准,这种事得他拿主意。 大宝被四个弟弟妹妹盯着,小脸绷得紧紧的,双手抱胸,小大人似的皱起眉头。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感受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摇了摇头:“现在不行。” 五宝眨眨眼,好奇地问:“大哥,为什么是现在不行呀?” 大宝理所当然地说:“因为家里的床不够睡啊!” 四个孩子愣住了。 大宝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分析:“你们看,咱们五个,加上娘亲,再加上奶奶,一张床已经挤得不行了。” “要是再多一个言先生,往哪儿睡?” “总不能让他跟咱们挤一张床吧?” 四个孩子想了想,觉得大哥说得有道理。 三宝点点头:“大哥说得对,不能让他跟咱们挤一张床,我睡觉不老实,会踢人的。” 四宝也点头:“我睡觉会打呼噜。” 五宝小声道:“我睡觉会抢被子……” 二宝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大宝继续道:“而且娘亲说了,等过完年,要请人把房子扩建一下,多盖两间屋子。” “等房子盖好了,床也够了,到时候再说。” 四个孩子恍然大悟。 三宝拍了拍手:“对对对!等房子盖好了再说!” 四宝憨憨地笑:“到时候就有地方睡了。” 五宝仰着小脸,天真地问:“那等房子盖好了,言先生就能当我们的爹了吗?” 大宝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一定。” 五宝眨眨眼:“为什么?” 大宝皱着小眉头,一本正经地说:“因为娘亲还没同意呢。” “娘亲说了,这个家里她说了算,谁当我们的爹,得她点头才行。” 四个孩子齐齐点头,觉得大哥说得太对了。 三宝补充道:“而且,我觉得光言先生一个不够。” 第119章 多找几个爹爹 听到这话,其他四个孩子又齐刷刷看向了三宝。 三宝掰着手指头,越说越顺溜:“你们想啊,娘亲这么能干,这么漂亮,这么厉害,怎么能只找一个爹爹呢?” “话本子里都说,厉害的女主角,身边都有好多个男的围着转!” “娘亲比话本子里的女主角还厉害,那不得找十个八个?” 大宝听着听着,眉头皱了起来:“十个八个?那咱们家不得挤死?” 三宝摆摆手:“大哥你别急,听我说完。” “等咱们家生意做大了,肯定要搬到镇上去住,说不定还要搬到县城去住呢!” “到时候房子大了,院子大了,别说十个八个,就是二十个也住得下!” 大宝想了想,觉得三弟说得也有道理。 四宝憨憨地问:“那爹爹多了,咱们怎么叫啊?大爹爹、二爹爹、三爹爹?” 五宝歪着小脑袋,想了想:“那言先生是第一个,是不是叫大爹爹?” 二宝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言先生长得一般。” 四个孩子齐刷刷看向他。 二宝面无表情地说:“我想要好看的爹爹。”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三宝“啪”地一拍手:“二哥说得对!” 他眼睛亮晶晶的,越说越来劲:“你们想啊,娘亲长得那么好看,咱们也长得这么好看,怎么能找个长相一般的爹爹呢?” “那不成拉低咱们家的颜值了吗?” 大宝听得一直点头,然后朝着三宝竖起大拇指:“还是三弟说得好!” 三宝嘿嘿一笑,骄傲地抬头挺胸。 然后大宝清了清嗓子,小大人似的总结道:“那就等房子盖好了再说,到时候让娘亲挑,挑个最好看的当咱们的爹。” 四个孩子齐齐点头,觉得这个主意好。 五宝仰着小脸,天真地问:“那言先生怎么办?” 三宝想了想,摆摆手:“言先生先当咱们的先生嘛,教咱们读书认字。” “等以后有更好看的了,再让娘亲挑。” 五宝“哦”了一声,觉得三哥说得有道理。 五个孩子就这么蹲在院子里,七嘴八舌地讨论着“给娘亲找十个八个爹爹”的事,越说越起劲,越说越离谱。 大宝说:“我觉得那个萧公子不错,长得好看,话不多,还会武功。” 三宝点头:“对对对!萧公子确实好看!而且他那天一个打几十个,可厉害了!” 四宝憨憨地说:“郑公子也好看,笑起来的酒窝好好看。” 五宝仰着小脸:“我觉得言先生虽然长得一般,但是人很好,刚才还救了我呢。” 二宝面无表情:“一般就是一般。” 五个孩子讨论得热火朝天,谁也没注意到,正殿门口站着一个人。 谢晏尘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院子里那五个蹲成一排、叽里咕噜说着悄悄话的小崽子。 他听不太清他们在说什么,只隐约听见几个词—— “爹爹”、“好看”、“一般”、“十个八个”。 谢晏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些孩子,在说什么? 他迈步走下台阶,朝他们走过去。 五个孩子正说得起劲,谁也没注意到先生已经走过来了。 三宝正说到激动处,声音都高了八度:“而且我觉得,娘亲不应该只找好看的,还应该找有钱的!” “这样咱们家的生意就能做得更大,赚更多的钱!” 大宝点点头:“有道理。” 四宝憨憨地问:“那言先生有钱吗?” 三宝想了想:“言先生说他被山匪劫了,身无分文,应该没钱吧。” 五宝小声说:“言先生好可怜……” 二宝面无表情:“那就更不能要了。” “咳。”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五个孩子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们齐刷刷抬起头,就看见谢晏尘站在他们面前,正垂眸看着他们。 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不知道为什么,五个孩子心里同时涌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三宝第一个反应过来,讪讪地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言、言先生……您什么时候来的?” 谢晏尘看着他,淡淡道:“该上课了。” 五个孩子一听又要上课了,瞬间就耷拉下脑袋,再也没了刚才的兴奋劲。 谢晏尘没理会这五个小崽子的失落,将他们全部赶回了正殿。 他重新拿起蒙书,继续给这五个孩子上课。 但不同于之前这几个孩子的走神开小差,这次是谢晏尘忍不住走神。 他想起刚才那几个孩子的话,尤其是他们要给自己找爹爹,给宋晞找夫君的话,谢晏尘的心里就猛地跳了一下。 似乎有什么东西,骤然压在了他的胸腔,让他莫名地堵得慌。 谢晏尘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笃。 他垂下眼帘,把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不该想的,别想。 —— 清平镇,东街。 宋晞的心情此刻也是堵得慌。 她站在李记粮铺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深吸一口气。 这已经是她今天跑的第四家供货商了。 前面三家,一家比一家离谱。 第一家是镇上的张记糖铺。 掌柜的听说她来了,直接让伙计把门关了,说是“掌柜的不在,出门进货去了”。 可那伙计说话的时候眼睛都不敢看她,分明是在撒谎。 第二家是王记油铺。 掌柜的倒是在,但一看见她就开始装傻充愣,说什么—— “哎呀宋掌柜,不是我不给您供货,实在是年前存货卖完了,新货还没到,您再等几天,等几天货到了我第一个给您送”。 可那眼神,分明是在躲闪。 第三家是赵记杂货铺。 掌柜的更绝,直接跪下来哭穷,说什么—— “宋掌柜您行行好,我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子都指着这点生意糊口,您就别为难我了”。 哭得那叫一个凄惨,可那眼泪,分明是掐大腿掐出来的。 宋晞站在李记粮铺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握着契书的手,指节泛白。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砰砰砰。” 没人应。 “砰砰砰。” 还是没人应。 “李掌柜,我知道你在里面。”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今天是来谈事的,不是来找茬的,您把门打开,咱们好好说。” 门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犹豫。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第120章 五倍违约金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圆脸,秃顶,留着两撇小胡子,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正是李记粮铺的掌柜,李有福。 “宋、宋掌柜……”他的声音有点发虚,“您怎么来了?” 宋晞笑了笑,把那点火气压下去:“李掌柜,我来是想跟您商量一下供货的事。” 李有福的脸色变了一下,连忙摆手:“宋掌柜,不是我不给您供货,实在是我这儿也没货了!年前那批货卖完了,新货还没到,您再等几天——” “李掌柜。”宋晞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她从怀里掏出契书,在李有福面前晃了晃:“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您每月要给我供应五百斤精面粉。” “这是白纸黑字,您按了手印的。” 李有福的脸色变了变。 宋晞继续道:“您要是实在供不了,也行。” 她把契书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小字,“按这上面的约定,您得赔偿我违约金。” 李有福凑过去一看,脸色瞬间白了。 那行小字写的是——“若因供货方个人因素无法完成订单,需按订单金额的五倍赔偿。” 五倍。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都劈叉了:“五、五倍?!这、这什么时候写的?我怎么不知道?” 宋晞挑了挑眉,笑得那叫一个灿烂:“李掌柜,您签契书的时候,我可是让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的。” “您当时还说‘宋掌柜做事细致,我放心’,怎么,这会儿就不认账了?” 李有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当然记得。 当时宋晞确实让他看了,但他觉得这姑娘年轻,好糊弄,随便翻了翻就按了手印。 谁知道这上面还有这么一条要命的条款?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晞看着他那副吃瘪的样子,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这一招,是三宝的主意。 那天她拿契书回家,三宝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他忽然指着最后那一页,小大人似的说:“娘亲,这上面再加一条吧。” “要是他们不供货了,得赔咱们五倍的钱。” 宋晞当时还愣了一下:“五倍?会不会太多了?” 三宝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不多不多。娘亲,这叫‘无奸不商’。” 宋晞被他逗笑了,但还是加上了这一条。 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她收回思绪,看着李有福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笑眯眯地开口:“李掌柜,您看这样行不行?” “您继续给我供货,咱们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之前的合作继续,价钱还按原来的来,一分不少。” 李有福的眼珠子转了转,脸上闪过一丝动摇。 但很快,他又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从犹豫变成了决绝。 “不行。” 他的声音虽然还在抖,但语气却坚定了几分,“宋掌柜,不是我不帮你,是……是有人打了招呼,让我们别给您供货。” 宋晞的眉头跳了一下:“谁?” 李有福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刘员外。” 果然。 宋晞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李掌柜,您就不怕得罪我?” 李有福苦笑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塞进宋晞手里:“宋掌柜,这是违约金,您收好。” “多的我也拿不出来了,您行行好,就别为难我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恐惧:“刘员外那边,我们得罪不起,您……您也别怪我们。” 宋晞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银票,又抬起头,看着李有福那张写满了“求您放过我”的脸。 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李掌柜,我明白了。” 她把碎银收好,把契书折起来,揣进怀里,“既然您为难,那我也不强求。” 李有福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痛快地松口。 可还没等他高兴,宋晞又开口了。 “不过——”她顿了顿,看着李有福的眼睛,一字一顿,“您可别后悔。” 李有福的心脏突突跳了两下,一种不妙的预感从心底升起。 他张了张嘴,想问“后悔什么”,可话还没出口,宋晞已经转身走了。 李有福站在门口,望着宋晞那道决绝的背影,心里却是涌上了一股莫名的不安感。 他摸了摸自己突突直跳的胸口,小声嘀咕了一句:“不会有什么事吧……” 可转念一想,又安慰自己:“一个开点心铺的小丫头,能翻出什么浪来?刘员外那边,可是连县令都动不了的。” 他这么想着,心里踏实了些,关上门,转身回了屋。 可那点不安,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都拔不掉。 —— 宋晞从李记粮铺出来,又去了另外几家供货商。 结果都一样。 要么避而不见,要么装傻充愣,要么哭穷卖惨。 总之就是一句话——不给供货。 有两个人甚至直接把银子扔在她脚边,说什么—— “宋掌柜,您就别白忙活了,您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这铺子迟早开不下去,就别连累我们了。” 宋晞低头看着脚边那几块沉甸甸的银子,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收进怀里。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两个人,笑了。 “行,我知道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那两个人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合作就此结束。”她顿了顿,一字一顿,“但愿你们不要后悔。”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心虚,但很快就变成了不耐烦。 “后悔什么?” “宋掌柜,您就别吓唬我们了,您一个开点心铺的小丫头,还能有什么背景和手段不成?” “就是就是,我们也是没办法,您别怪我们。” 宋晞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出那条巷子,她站在街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几张契书,又看了看怀里那一把银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五倍违约金,她一文不少地收了。 可这些钱,跟她铺子的损失比起来,不过是九牛一毛。 原料断供,大订单完不成,人家拿着订单找上门来索赔,她赔得起吗? 店铺的声誉受损,又要花费多少的时间和精力来弥补? 宋晞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大步往赵府走去。 第121章 接孩子放学 赵府门口,守门的小厮远远看见她,愣了一下,连忙迎上来。 “宋掌柜?您怎么来了?” 宋晞挤出个笑:“小哥,赵管家在不在?我有事找他。” 小厮点点头,把她领进门,一路小跑着去通报。 不一会儿,赵管家就从里头出来了。 但宋晞一眼就看出,这位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老管家,今天的脸色不太好看。 “宋掌柜,”赵管家的声音也比平时沉了几分,“您来得正好,我正想找您呢。” 宋晞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赵管家,是为了豆苗的事?” 赵管家叹了口气,也不绕弯子:“宋掌柜,咱们当初说好的,您那豆苗专供我们醉仙居,我给的价钱也是市面上最高的,就是为了这一口独一份的鲜。”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了些愠怒和质问:“可现在倒好,别家酒楼也卖上豆苗了,价钱还比我们便宜,我这老脸往哪儿搁?我家老爷问起来,我怎么说?” 宋晞连忙摆手:“赵管家,您消消气,这事是我的错,但我真不是故意的。” 她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把宋老三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从宋老三怎么在她爹死后想霸占房子田地,到怎么勾结刘员外的人把她绑走卖掉。 再到她怎么“不计前嫌”让宋老三管账,结果这白眼狼恩将仇报,偷了她的豆苗方子去卖。 赵管家听着听着,脸色从阴沉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唏嘘。 “这……宋掌柜,您这位三叔,也忒不是东西了!” 他一拍大腿,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您对他以德报怨,他倒好,反过来咬您一口!” “这种人,简直狼心狗肺!” 宋晞叹了口气,垂下眼帘,语气里状似带着几分无奈:“那毕竟是我三叔,我爹就这一个弟弟,我也不能把他怎么着。” 赵管家看着她这副隐忍大度的模样,心里那点火气早就消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出的心疼。 这姑娘,才十六七岁,一个人撑着一个家,带着几个孩子,还摊上这么个白眼狼亲戚,也太不容易了。 “宋掌柜,”他的声音软了下来,“那您打算怎么办?” 宋晞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坚定:“赵管家,您给我两天时间,我保证把这事解决了。” 赵管家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我相信您。”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宋掌柜,您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老赵能帮的一定帮。” 宋晞心里一暖,连忙顺着杆子往上爬:“赵管家,还真有一件事想请教您。” 赵管家挑眉:“什么事?” 宋晞把供货商集体违约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我这铺子的原料供货商全跑了,想问问赵管家,知不知道县城里有没有靠谱的供货商?” 赵管家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宋掌柜,刘员外这是要把你往死里整啊。” 他皱了皱眉,为宋晞招惹上刘员外这种人而感到遗憾联系。 但对于宋晞想要的帮忙,赵管家也是无能为力:“可惜我们赵家虽然开着醉仙居,但真正的主业是走镖,这原料供货的事,我还真帮不上什么忙。” 宋晞心里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这话,还是难免有些失落。 赵管家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几页,撕下一张纸递给她。 “这是县城里几家还算靠谱的供货商,我曾经跟他们打过交道,人品还过得去。" “您拿去试试,就说是我老赵推荐的,多少能给点面子。” 宋晞接过那张纸,低头一看,上头工工整整写着五六家铺子的名字和地址。 她连忙道谢:“赵管家,多谢您!这份情我记下了!” 赵管家摆摆手,看着她那张因为奔波而有些疲惫的小脸,心里头那点怜悯更浓了。 “行了行了,别谢了,您赶紧回去吧,天都快黑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您一个姑娘家,又要带孩子又要做生意,还要应付那些豺狼虎豹,也忒不容易了。” 宋晞笑了笑,没接话。 她知道,赵管家能帮到这一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毕竟人家是赵家的管家,不是她宋晞的管家,不可能为了她去得罪刘员外那样的人。 她再次道谢,转身离开赵府。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下来。 天色已经暗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街道染成灰蒙蒙的一片。 远处的天际还剩最后一抹余晖,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宋晞站在赵府门口的台阶上,望着这条她走过无数次的街道,心里头沉甸甸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写着供货商地址的纸条,又抬头看了看天色。 去县城的话,怕是来不及了。 只能等明天了。 宋晞深吸一口气,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抬脚往道观的方向走去。 道观门口,五个小崽子正蹲在台阶上,排成一排,像五只等待投喂的小雏鸟。 大宝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来路的方向。 三宝坐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他的小本本,但一个字都没写,光顾着伸长脖子往远处张望了。 四宝蹲在最后面,憨憨地坐着,时不时问一句:“娘亲怎么还不来啊?” 二宝没说话,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也一直盯着大门口。 五宝最可怜,小脑袋一点一点的,都快睡着了,却还强撑着不肯闭上眼。 谢晏尘站在道观门口,靠着门框,看着这五个望眼欲穿的小崽子。 他今天已经被问了很多次了。 “言先生,娘亲什么时候来啊?” “言先生,娘亲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言先生,我想娘亲了……” 每一次,他都只能回答:“快了。” 可“快了”从午后说到傍晚,从日头高照说到暮色四合,宋晞还是没有来。 谢晏尘的目光落在来路的方向,心里头忽然冒出一种莫名的情绪。 那姑娘,到底在忙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大宝忽然站了起来。 “娘亲!” 他喊了一声,小短腿已经迈了出去,像一颗小炮弹似的冲了出去。 其他四个孩子齐刷刷抬起头,就看见暮色里,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娘亲——!” 五个小崽子齐声欢呼,像五只出笼的小鸟,飞也似地扑了过去。 宋晞还没来得及反应,怀里就多了一堆软乎乎、暖烘烘的小身子。 大宝搂着她的脖子,小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又软又糯:“娘亲,你终于来了!我们都等你好久了!” 三宝抱着她的腰,仰着小脸,眼眶红红的:“娘亲,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们了呢……” 四宝憨憨地笑,一个劲儿地喊:“娘亲!娘亲!” 二宝没说话,但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像是怕她再跑了似的。 五宝最黏人,整个人挂在她腿上,小脸贴着她膝盖,蹭来蹭去,像只撒娇的小猫。 宋晞被这五个小崽子团团围住,心里那点疲惫和烦闷瞬间被冲得烟消云散。 她蹲下来,一手搂一个,把五个孩子全揽进怀里,挨个亲了亲脑门。 “乖,都乖,娘亲来了。” 她揉了揉大宝的脑袋,又捏了捏三宝的脸蛋,最后把五宝从腿上捞起来,抱在怀里。 “今天读书辛苦了,娘亲给你们加鸡腿。” 五个小崽子齐声欢呼,那叫一个响亮。 宋晞抱着五宝,牵着大宝和三宝,二宝和四宝跟在后面,一家六口浩浩荡荡地走到道观门口。 谢晏尘还站在那儿,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宋晞冲他笑了笑,语气真诚:“言先生,今天辛苦您了,这几个孩子没给您添麻烦吧?” 第122章 鱼儿上钩 谢晏尘低头,看了看那五个此刻乖巧得不像话的小崽子。 大宝仰着小脸,冲他甜甜地笑。 三宝乖乖地站着,小手背在身后,活像个听话的好学生。 二宝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瞧着就乖。 四宝憨憨地笑,挠了挠后脑勺。 五宝趴在宋晞怀里,冲他眨了眨眼,小脸上还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全然没有在课堂上那副鸡飞狗跳的样子。 谢晏尘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宋晞,声音依旧淡淡的:“没什么麻烦。” 宋晞松了口气,又笑着道谢了几句。 谢晏尘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宋姑娘,铺子里的事,处理得如何了?” 宋晞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解决了一部分,剩下的明天再说。” 她顿了顿,语气轻快了几分:“时间不早了,我得带孩子们回去了,言先生您也早点歇着吧。” 谢晏尘微微颔首,没再多问。 宋晞朝他挥了挥手,带着五个小崽子,转身往回走。 五个孩子排成一串,像五条小尾巴,紧紧跟在她身后。 大宝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冲谢晏尘挥手:“言先生再见!” 三宝也跟着挥手:“言先生明天见!” 四宝憨憨地挥手:“言先生早点吃饭!” 二宝也挥了挥手,虽然动作很小。 五宝趴在宋晞怀里,也伸出小手,冲谢晏尘挥了挥:“言先生再见!” 谢晏尘站在道观门口,看着这一家六口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那道纤细的身影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串蹦蹦跳跳的小尾巴。 夕阳的余晖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幅温暖的水墨画。 谢晏尘看了很久。 直到那些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他才收回目光,转身走进道观。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他站在院子中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细长的竹筒,拔开盖子。 一道细小的烟火从竹筒里蹿出去,在夜空中炸开,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哨音。 那烟火很淡,淡得像一缕青烟,在暮色里一闪而逝。 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与此同时,山里。 谢四趴在一个山坡上,浑身是伤,满脸是灰,头发乱得像鸡窝,衣裳破得跟乞丐似的。 他已经在这片山里找了整整三天了。 从除夕夜找到大年初一,从大年初一找到大年初二,从大年初二找到大年初三。 每一个山坡,每一片树林,每一条山沟,每一个山洞—— 他都找了。 可就是找不到主子。 他已经快绝望了。 “主子……”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石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你到底在哪儿啊……” 就在这时候—— 一道细小的哨音从远处的天际传来。 谢四猛地抬起头。 夜空中,一缕青烟正在缓缓消散。 那烟火的颜色、形状、高度—— 谢四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蹭地站起来,浑身都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激动。 “主子!”他的声音都劈叉了,带着哭腔,“是主子!主子还活着!” 他连滚带爬地往烟火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喊:“主子——!主子——!我来了——!” “主子——!等等我——!” 凄厉的喊声在山林里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宋晞带着五个小崽子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院门口那盏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暖融融的光洒了一地。 还没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就从院子里飘了出来。 那味道,怎么说呢? 又香又呛,又辣又冲,像是什么东西在锅里熬了很久,把所有的味道都熬进了汤汁里,霸道得不行。 宋晞的鼻子耸了耸,还没来得及说话,五宝已经“阿嚏”一声打了个大喷嚏。 “阿嚏!阿嚏!阿嚏!” 五宝一连打了三个喷嚏,眼泪都出来了,小脸皱成一团,捂着鼻子喊:“爷爷在做什么啊?好辣!好呛!” 大宝也跟着打了个喷嚏,三宝、四宝、二宝一个接一个。 五个小崽子在院门口排成一排,阿嚏阿嚏地打喷嚏,那场面,颇为壮观。 宋晞也被呛得不行,连忙推开院门。 灶房里亮着灯,孟老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个大勺,正在搅动锅里的东西。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看见是宋晞,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一个笑。 他指了指锅里的东西,又朝宋晞竖起大拇指,那意思很明显—— 一切都按您说的做好了。 宋晞走过去,往锅里一看。 红油翻滚,浓汤乳白,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香味。 她凑近闻了闻,又打了个喷嚏。 “孟老,辛苦您了。”她笑着道谢。 老人家连忙摆手,嘴里发出含混的“啊啊”声,那意思大概是“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五宝从宋晞身后探出小脑袋,小鼻子一耸一耸的,一脸好奇:“爷爷,你做的什么呀?又辣又呛,但又一点也不难闻……?” 老人家被她这话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孙女的脑袋,又从锅里舀了一小勺,吹了吹,递到五宝嘴边。 五宝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开嘴,舔了一小口。 然后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唔?”她又舔了一口,嚼了嚼,小脸上的表情瞬间变成了不可思议。 “爷爷!这个好好吃!” 她惊呼出声,“虽然闻着呛,但是吃起来好香!又咸又鲜,还有点辣,陪着饭菜吃正好!” 老人家笑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 宋晞也笑了,心里那叫一个美。 这东西,是她特意让孟老研究的底料,也是她两天后的铺子特别活动的关键。 宋晞看着锅里那红彤彤的底料,嘴角勾起一抹笑。 这就是她反击的第一步。 宋晞正美着,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宋丫头!宋丫头在家吗?” 是张寡妇的声音,听着还挺急。 宋晞擦了擦手,走出灶房。 张寡妇和赵老憨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但眼里却带着几分兴奋。 “张婶子,赵大叔,怎么了?”宋晞把他们让进堂屋。 张寡妇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宋丫头,你让我放出去的消息,我放出去了!” 宋晞挑眉:“他们信了?” “信了!信得不能再信了!” 张寡妇一拍大腿,“宋老三一听你要降价大甩卖,眼睛都红了,当场就拍桌子说要把你的生意全抢过来!” 赵老憨在旁边补充,闷声闷气的:“他这两天收菜收得更凶了。” “不光收咱们村的,隔壁村的也收,价钱越抬越高,有些菜农专门把菜留给他,不卖给镇上的菜贩子了。” 张寡妇接着道:“而且他还去县城的钱庄借了一笔钱,说是要扩大规模,把宋记铺子的菜农和客源全抢过来!” 宋晞听着,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鱼儿,上钩了。 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从她让宋老三管账的那天起,她就在等。 等这头白眼狼贪得无厌,等他自己把自己撑死。 宋晞收回思绪,又问了一句:“族长呢?他什么反应?” 赵老憨的脸色沉了沉:“族长这几天原本挺安分的,没什么动静。”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是昨天,刘员外的人来找过他。” 第123章 言先生没用 宋晞的眉头跳了一下。 赵老憨继续道:“那人走了之后,族长就活络起来了。” “他想把那些在咱们村里养伤的矿工赶走,说什么‘外人在村里住着不吉利’。” 宋晞冷笑一声:“不吉利?我看是怕那些矿工知道得太多了吧。” 赵老憨点头:“俺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俺把他拦住了,说那些矿工是县令大人让安置的,他要是敢赶人,就是打县令大人的脸。” “族长听了,脸都绿了,但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宋晞点了点头,又问:“然后呢?” 赵老憨道:“然后他就去找宋老三了,两个人关在屋里说了好半天的话,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张寡妇在旁边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鄙夷:“肯定没憋好屁!” “那两个老东西凑一块,能有什么好事?” 宋晞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张寡妇和赵老憨同时心里一凛。 “张婶子,赵大叔,你们别担心。” 她的声音很平静,就像是胸有成竹,“他们做的这些事,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张寡妇愣了愣:“都在预料之中?” “对。”宋晞点头,“我早就知道他们会这么干。” 她看着两个人,温声拜托道:“你们继续帮我盯着他们就行,有什么动静,随时告诉我。” 张寡妇和赵老憨对视一眼,虽然不太明白宋晞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但看她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那点不安也散了大半。 “行,”张寡妇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宋丫头,你心里有数就行,婶子信你。” 赵老憨也跟着站起来,闷声说了句:“宋丫头,有什么事随时喊俺。” 宋晞点点头,送他们出门。 等两个人走远了,她才转身回到堂屋,在椅子上坐下。 她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今天累了一整天,这会儿终于安静下来,疲惫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张写着供货商地址的纸条,铺在桌上,又拿出纸笔,开始规划明天去县城的路线。 先去哪家,再去哪家,怎么走最省时间,每家大概要谈多久,万一谈不拢有没有备选方案…… 她一项一项地写,一笔一划,认真得像在做高考试卷。 宋晞在里屋写写画画的时候,堂屋里的五个小崽子也没闲着。 大宝盘腿坐在炕沿上,双手抱胸,小脸绷得一本正经,活像个缩小版的老学究。 二宝坐在他旁边,依旧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但小眉头微微皱着,显然也在想事情。 三宝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四宝蹲在地上,憨憨地仰着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五宝坐在门槛上,两只小手托着腮帮子,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不知道是在打瞌睡还是在思考人生。 “大哥。” 三宝最先憋不住了,从桌上爬起来,压低声音道,“娘亲今天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大宝点了点头,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我知道。” “而且娘亲今天都没怎么笑。” 五宝从门槛上探出小脑袋,声音又细又软,“以前娘亲回来都会抱抱我们,今天虽然也抱了,但是抱得很轻。” 四宝眨眨眼,憨憨地问:“抱得很轻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娘亲好像很累的样子,手都没什么力气。”五宝说着,小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娘亲是不是生病了?” “不是生病,”二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是铺子里的事。” 四个孩子齐刷刷看向他。 二宝抿了抿唇,小声道:“娘亲回来后一直在说铺子、供货、订单什么的,我听见了。” 三宝一拍大腿:“对!肯定是铺子里的事!昨天那个什么王八失踪了,然后就冒出一堆坏人要整娘亲!” “是晋王。”大宝纠正道。 “对对对,晋王吧!”三宝摆摆手,“管他什么王八,反正就是那个什么王的错!他要是不失踪,那些坏人也不会冒出来!” 五宝歪着小脑袋,天真地问:“那要是那个王八赶紧被找到,是不是坏人就会缩回去了?” 四个哥哥沉默了一瞬。 二宝面无表情地说:“万一找不到呢?” 五宝的小脸皱成一团,忧愁得像个小老太太:“那可怎么办呀……” 五个孩子同时叹了口气,那叹气声整整齐齐的,像排练过似的。 沉默了一会儿,三宝又开口了。 这回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你们说……娘亲是不是嫌弃我们了?” 大宝一愣:“嫌弃?为什么?” 三宝掰着手指头数:“你们想啊,以前娘亲去铺子,都会带着我们的。” “现在出了事,反而不带我们了,还要把我们扔给言先生。” 他顿了顿,小脸上带着几分委屈:“言先生虽然说话好听,但是上课好无聊啊……”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言先生的脾气明明很淡,也从来不对我们发火,也不骂人也不打手板,但总是让我觉得不自在,有些害怕。” 五宝使劲点头,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对对对!言先生看我的时候,我都不敢偷吃零嘴了!” 四宝憨憨地说:“言先生看我的时候,我都不敢用力拿笔了,怕把笔捏断。” 二宝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言先生看我的时候,虫子都跑了。” 大宝皱着小眉头,仔细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确实,言先生虽然不打不骂,但就是有一种……一种……” 他说不上来,急得小脸都红了。 “压迫感。”二宝帮他说了。 “对对对!压迫感!”大宝一拍大腿,“就是这个词!二哥你懂得真多!” 二宝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翘起一点弧度。 三宝又把话题拉了回来:“所以你们说,娘亲是不是嫌弃我们了?觉得我们是累赘,帮不上忙,还添乱?” 这话一出,五个孩子都沉默了。 大宝低下头,小手攥着衣角,声音闷闷的:“不会吧……娘亲说过,我们是她的心肝宝贝……” “可是娘亲现在遇到困难了,”三宝的声音也闷闷的,“我们什么忙都帮不上,还要娘亲每天接送我们上下学,在外面挣钱养家……” 五宝的眼眶又红了,小嘴一瘪一瘪的,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四宝也愁眉苦脸的,蹲在地上画圈圈。 二宝摇了摇头,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男人就是不靠谱。” 四个孩子齐刷刷看向他。 二宝面无表情地继续说:“言先生想要当我们的爹爹,但是知道娘亲的铺子出了事,今天一直在辛苦解决,他竟然一点忙都帮不上。” 这话一出,四个孩子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种对言先生的“不自在”和“压迫感”,在这一刻全部转化成了另一种情绪—— 嫌弃。 赤裸裸的嫌弃。 三宝第一个跳起来,双手叉腰,小脸上满是不屑:“就是!亏他还想当我们的爹爹呢!娘亲遇到困难了,他连个屁都不放!” 大宝也皱起小眉头,一脸不满:“他还问我家里为什么没有爹爹,问我记不记得爹爹的事,我还以为他要帮忙呢,结果呢?光说不练!” 四宝憨憨地补了一句:“言先生还说他是被山匪劫了,身无分文,原来是真的没钱啊……” 五宝吸了吸鼻子,小脸上带着几分失望:“我还以为言先生是个好人呢,原来是个好没用的人!” 二宝最后总结,一锤定音:“所以,不能要。” 四个孩子齐齐点头,异口同声:“不能要!” 第124章 娘亲有难,孩儿有责 “啪!” 大宝一拍小短腿,把其他四个孩子吓了一跳。 “不行!” 他从炕沿上跳下来,小脸上满是坚定,“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娘亲有难,孩儿有责!” 三宝眼睛一亮,跟着跳下来:“大哥说得对!我们不能这么干坐着了,得想办法帮帮娘亲!” 四宝也站起来,憨憨地握紧拳头:“对!帮娘亲!” 五宝从门槛上站起来,小手攥成小拳头,奶声奶气地喊:“帮娘亲!” 二宝最后一个站起来,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五个孩子站成一排,小脸上都写满了“我们要干大事”的坚定。 可坚定完了,问题来了。 四宝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问:“可是……要怎么帮娘亲啊?” 五宝也愁眉苦脸的:“娘亲肯定只想把我们送去言先生那里读书,不会让我们瞎掺和的。” 三宝补充道:“而且言先生也肯定不会轻易放我们离开的,他虽然是先生,但是管得可严了,我今天就偷看了一眼话本子,就被他没收了!” 说到话本子,三宝的心又开始滴血了。 那可是他花了二钱银子买的啊!还没看完呢! 大宝也皱起眉头,觉得这事确实不好办。 娘亲那边好说,撒个娇、卖个萌、掉几滴金豆子,说不定就心软了。 可言先生那边—— 他想起言先生那双淡漠的眼睛,想起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小身子忍不住抖了一下。 “言先生确实不好对付……”他小声嘟囔。 就在这时候,二宝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要是帮不了娘亲,这个书不读也罢。” 四个孩子齐刷刷看向他,眼睛都亮了。 三宝一拍手,激动得声音都高了八度:“二哥说得对!帮不了娘亲,这个书不读也罢!” 大宝也用力点头:“对!读书有什么用?娘亲都快被人欺负了,我们还在这儿认字背书,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四宝憨憨地点头:“我也不想读了,笔都被我捏断两支了……” 五宝吸了吸鼻子,小脸上满是认真:“我也不读了,我要帮娘亲!” 五个孩子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 大宝伸出手,三宝把手搭上去,二宝、四宝、五宝一个接一个地把手叠在上面。 “我们要帮娘亲!”大宝带头喊。 “帮娘亲!”四个孩子齐声应和。 那声音虽然稚嫩,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动容的坚定。 喊完之后,五个孩子又沉默了。 决心是有了,可具体怎么帮,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堂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灶房那边偶尔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 忽然,三宝又开口了。 “有了!”他压低声音,朝四个兄弟姐妹招招手,“你们都凑过来。” 四个孩子连忙把脑袋凑过去,五个小脑袋挤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花。 三宝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是怕隔墙有耳:“我们可以这样……然后再那样……最后再这样……” 他嘀嘀咕咕地说了一大串,四个孩子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大宝一拍手,激动得小脸通红:“三弟!你这脑子也太好使了吧!” 四宝憨憨地竖起大拇指:“三哥真厉害!” 五宝崇拜地看着三宝,眼睛亮晶晶的:“三哥好聪明!” 二宝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起,点了点头。 三宝被夸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那当然了,我可是要帮娘亲赚大钱的人!” 五个孩子对视一眼,齐刷刷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狡黠得像五只小狐狸。 宋晞在里屋把路线规划好,又把明天要带的契书和银子清点了一遍,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站起身,推开里屋的门。 然后她愣住了。 堂屋里,五个小崽子排成一排,齐刷刷地站在门口,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东西。 大宝端着一盆温水,小脸绷得紧紧的,生怕洒出来一滴。 二宝端着一碗热茶,茶水冒着热气,在冬夜里格外温暖。 三宝捧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湿布巾,小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四宝端着一盆洗脚水,水面上还飘着几片不知从哪儿摘来的花瓣。 五宝抱着一个枕头,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说:“娘亲,我给你把枕头拍软了,睡得舒服!” 宋晞看着这五个小崽子,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你们……”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哽。 大宝把水盆放在她脚边,仰着小脸,认真道:“娘亲,你先洗脸,洗完了喝茶,喝完茶擦手,擦完手泡脚,泡完脚睡觉!”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说完还得意地看了看三宝,那眼神分明在说“我说得对吧”。 三宝竖起大拇指,给大哥点了个赞。 宋晞蹲下来,伸手把五个孩子一个一个地搂进怀里,挨个亲了亲脑门。 “乖,都乖。”她的声音有些哑,却带着笑,“娘亲有你们,再苦再累也值得。” 五个小崽子被她搂着,谁也不说话,只是乖乖地靠在她身上。 “你们今天怎么这么乖?”她笑着问。 五个小崽子对视一眼,齐刷刷地回答:“我们一直都很乖!” 宋晞忍不住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心里那点疲惫和烦闷被冲得烟消云散。 等她用这几个孩子端来的东西,快速地洗漱完之后,五宝已经抱着枕头跑进里屋,把枕头放在炕最里面的位置,又拍了拍,满意地点点头。 四宝端着洗脚水去倒,二宝收拾布巾和茶碗,三宝拿着账本不知道在写什么,大宝站在炕沿边,指挥弟弟妹妹们各司其职。 宋晞站在门口,看着这五个忙忙碌碌的小身影,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 而后时辰也很晚了,宋晞和这几个孩子一块去休息睡觉。 五宝还是和孟老一起睡在偏屋,其他四个孩子还是跟着她一块挤在床上睡觉。 瞧见挤成一坨坨的小崽子们,宋晞叹了口气: “还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她原本打算过完年就把房子扩建一下,多盖两间屋子,再给每个孩子打一张小床。 可今天这一通折腾,铺子里的流动资金被抽走了大半,那些违约金虽然收了一些,但跟接下来的损失比起来还是杯水车薪。 扩建房子的事,怕是要泡汤了。 宋晞在心里叹了口气,又想起明天要去县城找供货商的事。 赵管家推荐的几家铺子,不知道能不能谈成。 要是谈成了,运费和原料价格都涨了,利润又会被压缩。 要是谈不成…… 她摇了摇头,不让自己往下想。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反正她宋晞,从来就不是认命的人。 想着想着,困意终于涌了上来。 她打了个呵欠,把孩子们往怀里拢了拢,沉沉睡去。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地洒在院子里,洒在那盏还没熄灭的红灯笼上,洒在一室的安宁里。 第125章 你会带孩子吗 当天夜里,月色如水,静静地洒在清平镇外的山道和村落上。 谢四像一只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的孤狼,跌跌撞撞地翻过最后一道山坡。 然后,他看见了那座道观。 青砖黛瓦,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光,门楣上那块褪了色的旧匾额,依稀可辨的“清虚观”三个字。 谢四的眼眶瞬间红了。 这座道观,他太熟悉了。 主子在这里住了三年,他在这里陪了三年。 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院子里的每一棵草木,他都了如指掌。 可现在,这座本该空无一人的道观里,竟然透出了微弱的烛光。 谢四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跌跌撞撞地冲过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院子里,月光如水。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身影。 鹤氅道袍,墨发用木簪束起,脊背挺得笔直。 虽然那张脸依旧平平无奇,可那身姿、那气度,谢四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主子——!” 谢四的声音都劈叉了,带着哭腔,像一只终于找到主人的流浪狗,扑过去就要抱大腿。 谢晏尘站在那儿,看着眼前这个“野人”,沉默了一瞬。 满身泥浆、头发打结、脸上青紫交错、衣裳破得跟乞丐似的……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味,随着他的靠近扑面而来。 谢晏尘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 谢四扑了个空,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自家主子,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 “去洗漱。”谢晏尘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再来见我。” 谢四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张着嘴,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主子嫌弃他了。 主子嫌弃他又脏又臭。 谢四低下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那股酸臭味差点没把他自己熏个跟头。 “……是。”他闷声应了一句,乖乖转身去找洗漱。 小半个时辰之后。 等谢四终于把自己收拾出个人样来,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束好,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进正殿。 谢晏尘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盏油灯,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谢四一眼,微微颔首。 “说吧。” 谢四连忙跪坐下来,开始汇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愤恨: “主子,谢五和谢六一直在寻找主子和调查除夕当日的袭击。” “谢五发现,那群人不是普通的山匪。”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虽然口音听着像是本地人,可他们的武功招式,是南诏那边的路数。” 谢晏尘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谢四继续道:“属下推断,应该是有人知道咱们查到了铁矿的事,于是想要掩盖此事。” “一方面爆破封洞灭口,另一方面装作山匪袭击咱们灭口。”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激动,拳头攥得咯吱响:“主子,您当时伤得那么重,属下以为您……以为您……” 他说不下去了,眼圈又红了。 谢晏尘垂下眼帘,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除夕夜那场伏击。 三十多个黑衣人,个个都是好手,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那架势,果然不像是要劫财,分明是要他的命。 “主子,”谢四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后怕压下去,“咱们尽快回去召集人手吧!” “把这些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歹人全部抓起来审问,一个都不放过!” 谢晏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手里的书,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笃。 不急不缓,像是在梳理什么。 “现在回去抓人,”他开口,声音依旧淡淡的,“能抓到什么?” 谢四一愣。 “顶多抓到几个小喽啰。”谢晏尘抬眸,看着谢四,“背后的人,一个都动不了。” 谢四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主子说得对,那些人既然敢动手,肯定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就算现在回去,也只能抓到一些替死鬼。 “而且,”谢晏尘顿了顿,“如今已经传出了我遇害的消息。” 谢四的瞳孔猛地一缩。 谢晏尘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与其回去打草惊蛇,不如趁机蛰伏。看看各方的反应,看看谁在笑,谁在急,谁在慌。” 谢四渐渐明白过来,点了点头:“主子说得对,是属下太冲动了。” 谢晏尘微微颔首,手指又开始在桌上轻叩。 笃。笃。笃。 “让谢五去查南诏那边的动向。” 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让谢六盯着刘员外和胡德旺的尾巴,看看他们跟谁有往来。” 谢四一一记下,连连点头。 “让谢七去找当年定安侯旧部的线索,那条线不能断。” 谢晏尘顿了顿,“再让谢八去一趟京城,看看宫里是什么反应。” 谢四继续点头,点着点着,忽然发现不对劲。 主子吩咐了谢五、谢六、谢七、谢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 可他呢? 他谢四呢? 主子怎么一件事都没吩咐他去办? 谢四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觑了谢晏尘一眼。 主子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谢四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主子越是什么都不说,就越是不对劲。 “主子……”谢四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抖,“属、属下呢?属下做什么?” 谢晏尘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怎么说呢? 像是在看一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多余物件。 谢四的心沉了下去。 完了完了完了,主子肯定是觉得他太没用了。 找不到主子的是他,让主子受伤的是他,连个像样的消息都打探不回来。 主子这是不打算用他了? 他正胡思乱想着,谢晏尘开口了。 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谢四,你会带孩子吗?” 谢四愣住了。 孩子? 什么孩子? 哪来的孩子? 主子为什么让我带孩子? 一连串的问题在谢四的脑子里炸开了锅,搅得他晕头转向。 然后,他想起来了。 这座道观,距离宋家村很近。 而宋家村里住着一个人——宋晞。 那个村姑,恰好就有好几个孩子。 不不不。 绝对不可能的。 他光风霁月、杀伐果断的主子,怎么可能会愿意帮一个女人带孩子呢? 一定是他在做梦。 一定是。 谢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 不是梦。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哭还难看。 第126章 不愧是主子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谢四站在道观门口,脸色木木的,眼神空洞,活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 他昨晚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认床,也不是因为伤口疼,而是因为——他一直在说服自己接受现实。 主子让他带孩子。 带孩子。 他谢四,堂堂暗卫统领,出生入死十几年,杀过人、放过火、闯过龙潭虎穴! 现在要带孩子?!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憋屈的气咽下去。 算了。 主子的命令,他不敢不从。 别说带孩子,就是让他去当奶妈,他也得去。 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混着轻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谢四抬起头,循声望去。 晨光里,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灰扑扑的棉袄,利落的发髻,清秀的脸蛋上带着淡淡的笑。 她身后跟着一串小尾巴,五个孩子排成一串,像五只欢快的小鸟。 是宋晞。 还有她那五个孩子。 谢四的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间变得精彩起来。 震惊、崩溃、生无可恋,最后定格在一片麻木的灰白色。 五、五个? 上次不是四个吗? 怎么又多了一个? 这村姑是开善堂的吗?这么能捡? 谢四的脑子嗡嗡作响,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枯树。 宋晞走到道观门口,看见谢四,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打招呼:“谢四大哥?你找到你家主子了?” 谢四的嘴角抽了抽,机械地点了点头,声音干巴巴的:“……宋姑娘。” 宋晞上下打量他一眼,忍不住“咦”了一声:“谢四大哥,你怎么看着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受伤了还没好利索?” 谢四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自己是被“带孩子”这个消息吓的吗? 不能。 他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事,多谢宋姑娘关心。” 宋晞点点头,也没多问。 她转头看向道观里面,谢晏尘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晨风拂过他的衣袂,倒是真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意思。 “言先生早啊!”宋晞笑眯眯地打招呼。 五个小崽子齐刷刷地从她身后探出脑袋,奶声奶气地喊:“言先生早!” 谢晏尘微微颔首,目光从五个孩子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大宝身上,停了一瞬。 谢四站在旁边,顺着主子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向了大宝。 那孩子的眉眼—— 谢四的瞳孔猛地一缩。 像。 太像了。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无数个念头像烟花一样炸开—— 这孩子,该不会是…… 不不不,怎么可能?主子的孩子?主子什么时候有的孩子? 而且这孩子的年纪,怎么算都对不上。 那就只有可能是—— 嘶! 他正胡思乱想着,余光瞥见谢晏尘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忽然就明白了。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难怪主子会愿意帮一个女人带孩子。 原来主子早就知道。 谢四在心里给自家主子竖了个大拇指,心想不愧是主子,这步棋走得妙。 宋晞把孩子们送进道观,又照例叮嘱了几句“要听言先生的话”“不准捣乱”“不准欺负妹妹”之类的话,这才转身准备离开。 “宋姑娘。” 谢晏尘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宋晞脚步一顿,回过头:“言先生,怎么了?” 谢晏尘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淡淡的,却比平时多了几分认真:“你面色不太好,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宋晞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摆手:“没事没事,就是这几天没睡好。” 谢晏尘没有移开目光,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不重,却像一盏灯,照得宋晞心里那点强撑的坚强有些松动。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谢晏尘,笑得有些无奈:“言先生,你要是真想帮忙的话,你知道怎么找靠谱的供货商吗?” 谢晏尘微微挑眉。 宋晞叹了口气,把供货商集体违约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没说刘员外,没说那些糟心事,只是说“原料断了,得重新找”。 谢晏尘听完,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宋晞面前。 那是一块小巧的玉坠,白玉质地,温润细腻,上面刻着三个字——“沈临川”。 宋晞接过玉坠,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有些茫然:“这是……?” “我与这块玉坠的主人有几分交情。”谢晏尘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宋姑娘若实在找不到门路,可以去沈氏商行碰碰运气。” 沈氏商行。 宋晞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似的。 但她没往心里去,想着大概是县城里的某家商行铺子。 她把玉坠收好,真诚地道了声谢:“多谢言公子。” 谢晏尘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什么。 宋晞转身离开道观,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她走到了村子口,花了十文钱的车费,搭了一辆驴车,就这么去往了县城。 抵达县城之后,宋晞从车上跳下来,抬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安阳县比清平镇繁华太多了。 青石板铺就的主街宽阔平整,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五花八门,看得人眼花缭乱。 街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骑马的,挤得水泄不通。 卖糖葫芦的、卖面人的、卖年画的、卖爆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时逢过年期间,到处张灯结彩,红彤彤的灯笼挂满了街道两旁的屋檐,春联、福字、年画贴得到处都是,空气里弥漫着鞭炮的硝烟味和糖果的甜香。 宋晞站在街口,深吸一口气,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这才是县城该有的样子嘛! 她定了定神,从怀里掏出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开始一家一家地找。 第一家,是城东的“祥和粮铺”。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男人,圆脸,笑眯眯的,看着很和善。 宋晞刚进门,他就热情地迎了上来:“姑娘要买什么?咱们这儿有新到的精米白面,还有上等的糯米黍米——” “掌柜的,我是宋记铺子的东家。”宋晞开门见山,“想跟您谈个长期的供货合作。” 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 “宋记铺子……”他喃喃重复了一遍,眼神忽然变得微妙起来,“可是清平镇的那家宋记点心铺?” 宋晞点点头:“正是。” 掌柜的脸色变了。 第127章 接连碰壁 “哎呀,真是不巧了!” 那掌柜一改之前的殷勤,忽然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姑娘来得不巧,咱们店的存货这几天卖完了,新货还没到,怕是没法给您供货。” 宋晞的眉头跳了一下。 她看了看店里堆得满满当当的米面粮袋,又看了看掌柜那张笑盈盈的脸,心里冷笑一声。 存货卖完了? 那这满店的粮食是什么?摆设吗? 但她没有戳穿,只是笑了笑:“那掌柜的什么时候能有货?” “这个嘛……”掌柜的挠挠头,一脸为难,“不好说,不好说,姑娘过些日子再来看看?” 宋晞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第二家,是城西的“永丰油坊”。 结果一样。掌柜的一听她是宋记铺子的东家,脸色就变了,推说“最近油坊检修,没法供货”。 第三家,城南的“郑记调料铺”。 这回掌柜的倒是没推脱,直接给了她一个价格。 然而,那价格,比她在清平镇拿货贵了整整三倍,运费还要另算。 宋晞深吸一口气,把那口火气压下去,问了一句:“掌柜的,这个价格,是不是太高了?” 掌柜的摊了摊手,一脸无奈:“宋掌柜,您也知道,从县城运到清平镇,路途不近,运费本来就贵。” “再说了,您要的量也不算小,我们这价格,已经是看在赵管家的面子上给的最低价了。” 宋晞咬了咬牙,没有当场翻脸。 她走出铺子,站在街边,望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心里那口郁气堵得她难受。 一家两家可能是巧合,三家四家就绝对不是意外了。 刘员外。 又是刘员外。 她深吸一口气,又走进第四家。 第四家是城北的“万源杂货铺”。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姓孙,戴着老花镜,正坐在柜台后头翻账本。 看见宋晞进门,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笑眯眯地问:“姑娘要买什么?” 宋晞照例自报家门。 孙掌柜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看着宋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摘下眼镜,叹了口气:“宋掌柜,您就别跑了。” 宋晞的心沉了沉。 孙掌柜继续道:“您要找的那些供货商,我都认识,他们不是没货,是不敢给您供货。” 宋晞抿了抿唇,终究是没忍住火气,直问道:“是因为刘员外?” 孙掌柜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张望了一眼,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道: “既然宋掌柜也是心知肚明,那我就直说了吧,刘员外的人打了招呼,谁要是敢给您供货,就是跟他过不去。” 宋晞深吸一口气:“孙掌柜,刘员外他……真的就这么只手遮天?” “县城里的这么多商铺,都不敢违逆他?” 孙掌柜苦笑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宋掌柜,您大概是年纪小,不常在外面跑,家中也没个什么做生意的人,可能不太清楚这边的事。” 他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敬畏,“那刘员外,可不是一般的人物。”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 “这位可是此地富甲一方的大财主,您知道吧?” 而后,孙掌柜指了指铺子外面的那条主街:“从县城主街的这头到那头,一排排的商铺和房子,至少有一大半是他的。” “不止是县城,在县城之外的万亩良田,哪座山哪条河,也有一半是他的。” 宋晞的眉头皱了起来。 孙掌柜继续道:“而且,刘员外年轻时候也是做过官的,虽然官不大,但人脉广啊,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处处都是关系。” “更别提他还特别能娶小妾生女儿,女儿各个都嫁得好。” “大女儿嫁给了府城的通判,二女儿嫁给了隔壁县的县令,三女儿更厉害——” 他顿了顿,满眼的羡慕之色:“嫁给了江陵府的知府大人,做了知府的宠妾,说不定过两年就能扶正当续弦了呢。” 他看着宋晞,目光里带着惋惜之意:“所以啊宋掌柜,不是我们不想帮您,实在是……帮不起啊。” “若是放在以前,能悄悄地顺手帮一点也就尽量帮一点了,可是您也知道,听闻知府大人马上就要到安阳县来了。” “这节骨眼上,谁要是敢阳奉阴违,那就是往枪口上撞。” 宋晞的心猛地一沉。 听到孙掌柜说得这些话,宋晞终于明白这古代的大地主有多深恶痛绝了。 也难怪刘员外会这么有恃无恐了。 稍微动动手指头,就能像是五指山似的,把宋晞这样的小人物给轻松按住。 孙掌柜看着她沉下去的脸色,叹了口气:“宋掌柜,像刘员外这样的大人物,您说,咱们这些小门小户的,谁敢得罪?” 他走到宋晞面前,语重心长地劝道:“宋掌柜,您还年轻,有些事不懂。” “这世道,不是你有本事就能吃开的。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得罪刘员外了,但有时候,该低头就得低头,该认输就得认输。” “我劝您一句,别跑了,这县城里的铺子,您跑遍了大半个也没用,没谁敢给您供货。” 宋晞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发火。 因为孙掌柜说的是实话,人家也是好心,没必要迁怒于人。 “孙掌柜,多谢您告诉我这些。”她站起身,朝孙掌柜行了一礼,“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孙掌柜摆摆手,看着她那张虽然疲惫却依旧倔强的小脸,心里头忽然有些不忍。 这姑娘,才十六七岁吧? 听说是因为家里差点被吃绝户了,这才出来一个人撑着铺子,带着几个孩子,还要应付刘员外那种人,也太不容易了。 他想了想,忽然开口:“宋掌柜。” 宋晞脚步一顿,回过头。 孙掌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您要是手头宽裕些,可以去那边试试。” 他伸手指向窗外,街道的尽头。 宋晞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愣住了。 街道尽头,矗立着一座三层高的气派楼阁。 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朱红色的柱子和琉璃瓦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门口蹲着两只威武的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字招牌,上头写着四个大字—— “沈氏商行”。 宋晞看着那块招牌,忽然想起了言公子给她的那块玉坠。 第128章 逃学威龙 道观正殿里。。 谢晏尘坐在最前方的蒲团上,面前摊开一本蒙书,声音不紧不慢地教导着。 五个小崽子整整齐齐地坐在他面前,也在乖乖听讲。 大宝坐在最左边,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小脸绷得一本正经,嘴里跟着念得有模有样。 二宝坐在他旁边,低着头,安安静静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认真读书。 三宝坐在中间,手里握着笔,时不时在纸上写写画画,瞧着也挺用功。 四宝坐在三宝旁边,憨憨地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蒙书,嘴巴微微张着,跟着念。 五宝坐在最右边,扎着两个小揪揪,小脸蛋白白净净的,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上,瞧着最乖。 谢晏尘念了一段,停下来,目光从五个孩子脸上一一扫过。 他微微颔首。 今天这五个小崽子,比昨天老实多了。 没有偷画小人的,没有逗虫子的,没有偷看话本子的,没有偷吃零嘴的,也没有捏断毛笔的。 一个个乖得像换了个人似的。 谢晏尘的眉头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往下念。 谢四站在正殿门口,双手抱胸,靠着门框,百无聊赖地看着这一幕。 他昨晚一夜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带孩子”这三个字,越想越觉得人生无望。 可现在看着这五个小崽子乖乖坐在那儿读书的模样,他心里那点抗拒忽然就淡了几分。 这不挺简单的吗? 五个孩子安安静静地坐着,先生在上面教,他们在下面学,多省心。 哪像他以前在暗卫营里带那些新兵蛋子,一个个皮糙肉厚、油盐不进,打一顿还得担心打坏了。 带孩子,好像也没那么难嘛。 谢四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小半个时辰后。 “课间休息。”谢晏尘合上蒙书,声音依旧淡淡的。 话音刚落,五个小崽子齐刷刷从蒲团上站起来。 “言先生辛苦了!” “言先生喝口水!” “言先生歇一会儿!” 五个孩子七嘴八舌地说着,一个个乖巧得像年画里的福娃娃。 然后,他们排成一串,不紧不慢地走出了正殿。 那步伐,那节奏,那从容不迫的气度,活像五只散步的小鸭子。 谢晏尘坐在蒲团上,看着他们的背影,略作思忖。 谢四从门口探进脑袋,满脸堆笑:“主子,您歇着,我去看着他们。” 谢晏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谢四只当主子默许了,屁颠屁颠地跟了出去。 —— 院子里,阳光正好。 五个小崽子并没有像昨天那样一窝蜂地跑开,而是不约而同地走向了院子角落那堵矮墙。 然后,他们在墙根底下蹲了下来。 排成一排,整齐划一。 像五只蹲在墙头晒太阳的小麻雀。 谢四站在正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多乖的孩子啊。 不吵不闹,不跑不跳,就安安静静地蹲着。 带孩子,果然很简单。 他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去了茅房。 —— 墙根底下。 五个小崽子蹲成一排,八个眼睛(五宝捂着脸)齐刷刷地盯着正殿的方向。 确定谢晏尘没有跟出来,确定谢四也走了,他们才齐刷刷地松了口气。 三宝最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都准备好了吗?” 大宝点头,小脸上满是凝重:“准备好了。” 二宝点头,面无表情。 四宝点头,憨憨地握紧拳头。 五宝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但手指头在抖。 三宝环顾一圈,深吸一口气,小手一挥:“行动!” 五个小崽子立刻动了起来。 三宝蹲在最中间,小脸上满是认真,活像个运筹帷幄的小将军。 他的脑子最聪明,过目不忘,只来了道观两次,就已经把这里的布局记得一清二楚。 哪条路通向哪儿,哪堵墙最矮,哪个角落最隐蔽,哪棵树能当梯子……等等,这些全在他脑子里,画成了一幅精确的地图。 “大哥,你负责望风。”三宝压低声音分配任务,“二哥,虫子准备好了吗?” 二宝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竹筒,晃了晃,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三宝又问:“四弟,绳子呢?” 四宝憨憨地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捆麻绳,已经提前打好了几个活结。 三宝最后看向五宝,小脸上带着几分郑重:“五妹,东西带来了吗?” 五宝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罐。 那陶罐不大,比拳头还小一圈,罐口用油纸封了好几层,外面又用麻绳扎得严严实实。 她捧着那个小陶罐,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小脸绷得紧紧的:“带来了。” 三宝满意地点点头,小手一挥:“开始布置!” 五个小崽子立刻散开,各司其职。 三宝带着四宝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挑了几个关键位置,让四宝把绳子系好。 绳结是四宝的看家本领,又快又牢,几个活结一拉就紧,松手就开,精巧得很。 二宝蹲在花盆旁边,打开小竹筒,轻轻倒了倒。 几十只小虫子从竹筒里爬出来,黑压压的一片,在花盆底下的阴凉处聚成一团。 那些虫子有的是二宝在院子里抓的,有的是昨晚在家里抓的,个个都带着点儿毒,但咬不死人,就是疼。 二宝蹲在那儿,低着头,嘴里发出极轻的“嘘”声,那些虫子像是听懂了似的,乖乖地趴在花盆底下,一动不动。 五宝抱着她的小陶罐,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挑中了正殿到茅房之间的那条必经之路。 她把陶罐放在路中间,又用几片枯叶盖了盖,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不够隐蔽,又蹲下来调整了一下。 三宝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五妹,你这放得太显眼了吧?” 五宝仰起小脸,一脸认真:“三哥你不懂,这叫‘灯下黑’。” 三宝愣了愣:“灯下黑?” “对!”五宝点点头,小脸上带着几分得意,“越显眼的地方,人越不会注意。” “你想啊,谁会觉得有人把东西大咧咧地放在路中间?” 三宝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他又看了看那个被枯叶盖着的陶罐,忍不住问:“对了,你这罐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五宝的表情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她往后缩了缩,小脸皱成一团,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好的回忆:“就是……昨天晚上,我跟爷爷要了一些边角料。” 三宝眨眨眼:“什么边角料?” “就是……臭豆腐的卤水、腌了三年的大蒜、发霉的豆豉、馊掉的米汤……” 五宝掰着手指头数,“还有一些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反正闻着就很臭很臭。” 三宝的脸色变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离那个陶罐远了点:“你、你把这些东西混在一起,放了一晚上?” 五宝点点头,小脸上带着几分骄傲:“嗯!我还用油纸封了好几层,就怕味道跑出来。” 她又补充道:“爷爷说了,这些东西虽然闻着臭,但都不是毒药,就是味道冲了点。” “冲了点?”三宝的嘴角抽了抽。 他想起昨晚在灶房门口闻到的那股味道,差点没把他送走。 那哪是“冲了点”? 那是能要人命的臭! 五宝见三哥脸色不对,连忙摆手:“三哥你放心,我盖得很严实,不会提前漏味的!” 三宝将信将疑地又看了一眼那个陶罐,没再说什么。 这时候,大宝从墙根那边探出脑袋,压低声音喊了一声:“三弟!所有人都就位了!” 三宝点点头,带着五宝和四宝退到墙根底下。 五个小崽子重新蹲成一排,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院子里那几个关键位置。 三宝深吸一口气,看向大宝:“大哥,你感觉一下,什么时候动手?” 大宝闭上眼睛,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在感受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小脸上带着几分笃定:“快了。” 四个孩子齐刷刷地等着。 又过了一会儿,大宝忽然抬起小手,往正殿的方向一指:“五妹,你先出手!” 第129章 倒霉的谢四 五宝早就等不及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提前准备好的湿布巾,捂住口鼻,然后猫着腰,蹑手蹑脚地跑到那个陶罐旁边。 蹲下来,伸手解开麻绳,揭开油纸—— 一股冲天的臭味,从罐子里炸了出来! 那味道,怎么说呢? 像是把一百只臭鸡蛋、一百条臭鱼、一百双臭袜子放在一起,发酵了三年,然后在烈日下暴晒了一天一夜。 五宝虽然捂住了口鼻,但还是被那股味道熏得眼泪直流。 她顾不上擦,一把掀开罐子,把里头的液体往地上一泼,然后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那一小罐液体泼在地上,瞬间挥发出一股浓烈到令人发指的臭味,在空气里迅速扩散开来。 五宝跑回墙根底下,四个哥哥已经被那股味道熏得脸都绿了。 三宝捂着鼻子,声音都变了调:“五妹!你这哪是‘冲了点’?你这是要谋杀亲哥啊!” 四宝被熏得直打喷嚏,一个接一个,停不下来。 二宝面无表情地捂住口鼻,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分明写满了“震惊”二字。 大宝最惨,他被熏得眼泪哗哗地流,小脸皱成一团,却还要强撑着望风。 五宝蹲下来,也连忙捂住口鼻,小声嘟囔:“我也没想到会这么臭嘛……” 五个小崽子蹲在墙根底下,被自己制造的臭味熏得欲哭无泪。 —— 与此同时。 谢四刚从茅房出来,正要找找那几个孩子跑去哪里了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奇特的味道。 那股味道,怎么说呢? 像是有人把茅房里的所有东西都挖了出来,在太阳底下晒了一遍,然后又塞了回去。 谢四的脸瞬间绿了。 他捂着鼻子,四处张望,想知道这味道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难道茅房炸了? 他顺着味道的方向走去,越走味道越浓,最后在正殿到茅房之间的那条路上停了下来。 地上有一小摊深色的液体,旁边还有一个打开的小陶罐。 谢四蹲下来,低头看了看那个陶罐,又闻了闻那股味道—— “呕——” 他差点没吐出来。 什么玩意儿?! 谁把这么臭的东西倒在路上? 他皱着眉头,伸手去拿那个陶罐,想看看里头到底装的是什么。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 隐藏在草丛里的绳结猛地收紧! 谢四的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眼见着就要摔个脸朝地! 然而下一刻,他立刻使出轻功,艰难地稳住了身形。 旋即怒道:“是谁敢暗算我?!” 他可是训练有素的暗卫,区区小孩子过家家似的陷阱,也配来暗算他谢四?! “……嗯?” 正当谢四骂骂咧咧的时候,脚踝上的绳结又是一紧! 把他的腿往后一拽,他整个人又往前滑了半尺,下巴磕在地上,磕得他牙根发酸。 “靠!” 刚才竟然是虚晃一招,这还是个连招! 谢四一时不察,疼得龇牙咧嘴。 但毕竟是训练有素的暗卫,他咬着牙,双手一撑,一个翻身站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踝上的绳结,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绳结系得也太精巧了吧? 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打出来的。 他站直身子,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旁边的花盆架子。 手刚碰到花盆架子的时候,花盆底下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谢四还没反应过来,几十只虫子从花盆底下钻了出来,黑压压的一片,顺着他的手指、手背、手腕,一路往上爬。 冰凉。 酥麻。 然后—— “嗷!” 谢四忽然嗷了一声,痛苦地仰天长啸。 因为那些虫子张开小嘴,狠狠地咬在他的皮肤上,一口接一口,又疼又痒,像是有几十根细针同时在扎。 “滚滚滚!” 谢四吓得使劲甩手,想把那些虫子甩掉。 可那些虫子像粘在他手上似的,怎么甩都甩不掉,反而越爬越多,顺着他的胳膊往上爬,钻进他的袖子里。 谢四的脸都绿了,手忙脚乱地拍打袖子,想把虫子抖出来。 他一退,脚后跟撞在花盆上。 花盆晃了晃,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扶。 旋即,手背又被虫子咬了一口,他手一抖,条件反射地往回缩,没扶住花盆。 花盆“砰”的一声倒下来,砸在他脚背上! “啊——!!” 谢四惨叫一声,疼得原地蹦了起来。 他的手被虫子咬得又疼又痒,他的脚被花盆砸得又肿又痛。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捂哪个伤口,只能在原地疼得瞎蹦跶,嗷嗷直叫。 那叫声,凄厉得像杀猪。 —— 墙根底下。 五个小崽子蹲成一排,听到那声惨叫,眼睛齐刷刷地亮了。 三宝第一个蹦起来,压低声音喊:“成了!” 四宝憨憨地笑,竖起大拇指:“五妹的臭罐子真管用!” 五宝被夸得不好意思,小脸红了红:“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二哥的虫子也很厉害……” 二宝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起一点弧度。 大宝蹲在最前面,竖起耳朵听了听,小脸上带着几分疑惑:“这叫声……怎么听着不太像言先生的声音啊?” 三宝摆摆手:“大哥,你管他像不像呢!人一被吓到,叫声本来就会变!” 大宝想了想,觉得三弟说得有道理,点了点头:“也对。” 三宝小手一挥:“快走!趁言先生还没反应过来!” 五个小崽子立刻行动起来。 大宝跑到墙根底下,抬头看了看那堵矮墙,小脸上满是凝重:“四弟,凳子!” 四宝早就准备好了,搬来一张小板凳,放在墙根底下。 大宝踩上去,双手扒住墙头,使劲往上爬。 可他个子太小,胳膊太短,扒了半天也没爬上去。 三宝在底下急得直跳脚:“大哥你快点啊!” 大宝咬着牙,小脸憋得通红,终于翻上了墙头。 他骑在墙头上,喘了口气,然后伸出手:“下一个!” 三宝踩上凳子,大宝拽着他的手,把他拉了上来。 然后是二宝。 然后是四宝。 四宝最重,大宝和三宝两个人拽他,拽得脸都红了,好不容易才把他拽上来。 最后是五宝。 五宝最小最轻,四宝一只手就把她拉了上来。 五个小崽子骑在墙头上,排成一排,像五只蹲在树枝上的小鸟。 他们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正殿的门还关着,里头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动静。 茅房那边,谢四还在嗷嗷叫,但声音已经小了很多,大概是叫累了。 三宝深吸一口气,小手一挥:“走!” 五个小崽子一个接一个地从墙头上翻了过去。 大宝最先跳下去,稳稳落地。 三宝紧随其后,但落地的时候脚崴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但咬着牙没叫出声。 二宝跳得很稳,面无表情。 四宝跳下去的时候,地面震了一下,但他皮糙肉厚,什么事都没有。 五宝最小,墙头对她来说还是太高了,她趴在墙头上,两只小短腿够啊够,就是够不着地。 “大哥……我下不去了……”她的声音又细又软,带着几分委屈。 第130章 逃学未遂 大宝连忙跑过来,伸出双手:“五妹,你跳下来,大哥接着你!” 五宝咬了咬牙,闭上眼睛,一松手。 大宝稳稳地接住了她,踉跄了两步,但没摔倒。 五宝趴在大宝怀里,小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吓死我了……” 大宝拍了拍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快下来,咱们得赶紧走。” 五宝从他身上滑下来,站稳了,抬头看了看四周。 道观外面是一条青石板小路,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树木和枯黄的杂草,远处能看见错落的房舍和袅袅炊烟。 五个小崽子站在道观外面的小路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兴奋和紧张。 三宝深吸一口气,小手一挥:“走!去镇上帮娘亲!” 四个孩子齐声应和:“走!” 他们刚要迈开步子——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松松地拎起了三宝的后领。 三宝整个人悬在半空,两条小短腿蹬了两下,愣是够不着地。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缓缓转过头。 谢晏尘站在他身后,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逃学?”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三宝的脸瞬间涨红了,结结巴巴地开口:“言、言先生……我们不是逃学……我们是有正事……” 谢晏尘没说话,又伸出另一只手,把大宝也拎了起来。 然后是五宝。 然后是二宝。 最后是四宝。 四宝最重,谢晏尘拎他的时候,手臂微微沉了一下,但很快调整了力道,稳稳地把他也拎了起来。 五个小崽子像五只小鸡仔似的,被谢晏尘一只手两三只的,全都提溜拎回了道观里。 大宝被拎着,还在挣扎:“言先生!你放我们下来!我们真的有正事!” 三宝也在挣扎:“就是就是!我们要去帮娘亲!” 五宝最乖,被拎着也不挣扎,只是仰着小脸,可怜巴巴地望着谢晏尘:“言先生……你就放了我们吧……” 二宝没说话,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一直盯着谢晏尘,小脸上带着几分不服气。 四宝被拎着,憨憨地认命了:“言先生,你力气好大……” 谢晏尘没理他们,大步走进院子,把五个小崽子一个一个地放在正殿门口的台阶上,让他们排排站好。 五个小崽子站成一排,低着头,但腰杆挺得笔直,完全没有逃学被抓的心虚,只有“下次还敢”的决心。 谢晏尘站在他们面前,垂眸看着这五个倔强的小脑袋,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淡淡的,却比平时多了几分认真:“为什么要逃学?” 大宝抬起头,小脸上满是坚定:“我们要去帮娘亲!” 三宝也抬起头:“对!娘亲遇到麻烦了,我们不能在这儿干坐着!” 二宝抬起头,虽然没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四宝抬起头,憨憨地说:“我们要为娘亲分忧。” 五宝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娘亲一个人太辛苦了……” 谢晏尘看着这五张倔强的小脸,沉默了很久。 就在这时候,谢四一瘸一拐地从茅房那边走了过来。 他的脸肿了半边,鼻子上贴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撕下来的布条,下巴磕破了一块。 手上全是红红的虫咬印子,脚上还穿着一只被花盆砸扁的鞋子。 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五个小崽子看见谢四这副惨状,瞬间愣住了。 三宝张着嘴,半天没合拢:“谢、谢四大哥?” 大宝也瞪大了眼睛:“怎么是谢四大哥?我们以为是……是……” 他说不下去了,小脸上满是愧疚。 五宝的眼眶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谢四大哥……对不起……我们不知道是你……也不知道会把你伤成这样……” 五宝说不下去了,小嘴一瘪一瘪的,马上就要哭出来。 四宝也低下头,闷声道:“谢四大哥,对不起……绳子是我系的……” 二宝低着头,小手攥着衣角,声音闷闷的:“虫子是我的……” 五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抽抽噎噎地说:“臭罐子是我的……谢四大哥对不起……” 三宝低着头,小脸涨得通红:“陷阱是我设计的……谢四大哥你骂我吧……” 大宝站在最前面,小脸上满是愧疚和自责:“都是我的错……是我选错了时机……要是我再等等看,就不会把谢四大哥伤得这么重了……” 谢四站在那儿,看着这五个一脸愧疚的小崽子,到嘴边的骂人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假。 想说“你们这些小兔崽子”,又觉得不合适。 最后他只能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也没多大事……” 五个小崽子齐刷刷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他。 谢四被这无双眼睛盯得浑身不自在,干咳一声:“真的没事,就是破了点皮,养两天就好了。” 五宝吸了吸鼻子,小声道:“谢四大哥,回去我给你做好吃的补补……” 四宝也闷声道:“谢四大哥,我帮你干活……” 二宝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荷包,递过去:“这个药膏,治虫咬的。” 三宝掏出小本本,认认真真地记了一笔:“欠谢四大哥一个人情,回头还。” 大宝最直接,走到谢四面前,仰着小脸,认认真真地说:“谢四大哥,对不起。” 谢四看着这五个小崽子,心里头的火气早就消了大半。 他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一瘸一拐地走到正殿门口,靠着门框坐下,揉着被花盆砸肿的脚背,龇牙咧嘴地吸冷气。 但同时,谢四又在心中感慨: “难怪主子把看孩子的差事交给自己,原来这才是最危险的任务啊。” “他一定不能辜负主子的信任!” 谢晏尘收回目光,看向站成一排的五个小崽子。 “你们想去帮娘亲?”他问。 五个小崽子齐刷刷点头。 “你们打算怎么帮?”他又问。 三宝挺起小胸脯,小手一挥:“这就不需要言先生你操心了,我们自有办法!” 谢晏尘挑了挑眉。 自有办法? 就凭这几个加起来还没他腿长的小崽子? 他沉默了一瞬,看着这五张倔强的小脸。 大宝的运气,二宝的毒虫,三宝的脑子,四宝的力气,五宝的味觉和厨艺。 这五个孩子,各有所长,凑在一起,确实能搞出不少名堂。 但他们才四五岁。 再聪明、再有本事,也只是四五岁的孩子。 “哦?你们想要怎么帮你们的娘亲?” 谢晏尘开口询问道。 几个孩子对视几眼,最后是大宝和三宝站了出来,简单地说了下他们的计划。 听到这些,谢晏尘的目光逐一扫过这些孩子。 他知道这几个孩子都不是省油的灯,但没想到个个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谢晏尘垂下眼帘,略作思忖。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五个小崽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五个孩子同时愣了一下。 因为他们从没见过言先生笑。 “你们想帮娘亲,有孝心,是好事。” 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却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度,“但不能这么莽撞行事。” 大宝抿了抿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谢晏尘继续道:“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从五个孩子脸上一一扫过,“如果你们非要逃学的话,也可以。” 五个小崽子齐刷刷抬起头,眼睛都亮了。 “但是,”谢晏尘竖起一根手指,“有一个条件。” 三宝第一个追问:“什么条件?” 谢晏尘看着他们,眼中划过一丝清浅的笑意:“得把先生我也带上。” 五个小崽子愣住了。 第131章 沈氏商行 宋晞站在沈氏商行门口,抬头望着那气派的三层楼阁,深吸了一口气。 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朱红色的柱子漆得锃亮,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门口那两只石狮子比她还高,张着大口,威风凛凛,像是能把所有心怀不轨的人一口吞下去。 门楣上那块金字招牌更是气派,“沈氏商行”四个大字笔力遒劲,一看就是名家所书,连边框都镶着金边。 宋晞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领口洗得发白,跟眼前这座气派的商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管他呢,进去再说。”她嘀咕了一句,抬脚迈上台阶。 门口的伙计正在打扫,看见她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眼神客客气气却不咸不淡的: “姑娘,您找谁?” “我找你们掌柜的,想谈点生意。”宋晞开门见山。 伙计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谈生意?”。 但他训练有素,脸上的笑容依旧得体:“姑娘稍等,小的去通报一声。” 宋晞点点头,站在门口等着。 不一会儿,伙计出来了,引着她往里走。 一进大门,宋晞的眼睛就不够用了。 大堂宽敞得能跑马,地上铺着青灰色的方砖,擦得能照见人影。 四面墙上挂着名家字画,红木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柜台后头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货物样品,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大堂里来往的人不算太多,但一眼瞧着就非富即贵,有穿着绸衫的富商,有戴着方巾的读书人,正跟伙计比划着什么。 宋晞在心里暗暗咋舌。 这排场,比清平镇最大的酒楼醉仙居还气派十倍! 她从前都不知道,安阳县这么个小地方,竟然还能有这么气派奢华的商行。 伙计引着她上了二楼,推开一间雅间的门。 “姑娘,掌柜的在里头等您。” 宋晞走进去,就看见一张紫檀木大桌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那男人四十来岁的模样,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暗纹绸袍,面容清瘦,眉目精明,一双眼睛不大却格外有神,正低头翻着账本。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宋晞身上。 只是一眼。 宋晞就感觉到,这人的目光像一把尺子,把她量了个遍。 衣裳的料子、袖口的花纹、发髻的样式、耳边的首饰,甚至连她脚上那双已经磨得有些旧的棉鞋都没放过。 沈掌柜收回目光,脸上挂起一个标准的笑容:“姑娘贵姓?是哪里人?” 说话的语调十分客气,但谈不上热情。 “免贵姓宋,清平镇人。”宋晞不卑不亢,在椅子上坐下。 “清平镇?”沈掌柜微微挑眉,“宋姑娘来我们商行,是想买什么?” 宋晞从怀里掏出那张写好的供货清单,递过去:“沈掌柜,我想跟贵商行谈个长期的供货合作。” 沈掌柜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清单上的东西不少——面粉、白糖、油、调料、干货……种类齐全,数量也不小。 但说实话,对沈氏商行来说,这种规模的订单,连“小生意”都算不上。 沈掌柜把清单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不紧不慢:“宋姑娘,我们沈氏商行做的是大宗生意,您这个量……”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宋晞心里叹了口气。 她知道,人家是嫌她订单太小了。 像沈氏商行这种规模的商号,就她这点货,人家确实看不上眼。 但她没有气馁,反而笑了笑:“沈掌柜,我知道我这订单对贵商行来说不算什么,但生意都是从小做大的嘛。” “而且,我也不是空手来的。”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白玉坠子,轻轻放在桌上。 沈掌柜的目光落在玉坠上,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嘶,这是——?” 刚才那副“不咸不淡”的神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宋晞从未见过的凝重和恭敬。 他放下茶杯,双手捧起那块玉坠,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刻着的“沈临川”三个字。 又翻过去,对着光看了看玉的质地和纹路。 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宋、宋姑娘……”沈掌柜的声音都变了调,刚才的从容淡定全不见了,结结巴巴地开口,“这、这块玉坠,您是从何处得来的?” 宋晞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解释:“是一位姓言的朋友给我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他说跟这玉坠的主人有些交情,若是我找不到供货商,可以来沈氏商行碰碰运气。” 沈掌柜捧着那块玉坠,手还在抖。 姓言? 与少东家有交情?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搜刮了一遍,没听说过哪位姓言的大人物能拿到少东家的贴身信物。 但他不敢怠慢。 因为他太清楚这块玉坠的分量了。 沈掌柜深吸一口气,把玉坠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恭恭敬敬地推回到宋晞面前。 然后他站起身,郑重其事地朝宋晞拱手行了一礼。 “宋姑娘,刚才是沈某有眼不识泰山,多有怠慢,还望恕罪。” 宋晞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摆手:“沈掌柜您别这样!我就是个开小铺子的,哪受得起您这礼?” 沈掌柜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客气”变成了“恭敬”。 他重新坐下,把那份供货清单拿起来,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 “宋姑娘,您需要这些货,没问题。” 他把清单放在桌上,声音沉稳有力,“我们沈氏商行给您供。” 宋晞眼睛一亮:“那价格——” “比市价低两成。”沈掌柜干脆利落地说。 宋晞愣住了。 比市价低两成? 她本来以为,以沈氏商行的规模和名气,价格不比其他供货商贵就不错了。 结果人家直接降了两成?! 而且看这位掌柜的态度,看来这块玉坠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好使。 “沈掌柜,这……”宋晞有些不好意思,“这会不会太亏了?” 沈掌柜摆了摆手,笑了:“宋姑娘说笑了,您拿着我们少东家的信物来,那就是我们沈氏商行的贵客。” 他顿了顿,语气真诚:“给您这个价格,不是亏,是应该的。” 少东家? 宋晞挑了挑眉,试探追问道:“沈掌柜,能不能冒昧问一句,这位少东家……到底是什么人?” 沈掌柜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笑,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宋姑娘,您能拿到我们少东家的信物,那自然就是我们少东家的朋友。” “少东家朋友的朋友,自然也是我们沈氏商行的朋友。” 他拱了拱手,语气诚恳:“至于我们少东家的事情,请恕沈某不便多言。” 宋晞听出来了,人家不想说。 她也不是那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既然对方不愿意说,她也就不问了。 “行,那就多谢沈掌柜了。”她笑了笑,从怀里掏出契书,“咱们把合同签了吧?” 沈掌柜点点头,接过契书仔细看了一遍,又提笔添了几条补充条款,双方确认无误,签字画押。 “宋姑娘,这些货,我马上让人从县城附近的仓库调。” 沈掌柜把契书收好,朝她拱了拱手,“明日之内,一定送到清平镇。” 宋晞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终于松了。 她连连道谢,站起身来。 沈掌柜送她到门口,又叮嘱了一句:“宋姑娘,往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不必客气。” 宋晞笑着应了,转身离开。 等她走远了,沈掌柜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了起来。 他转身回到二楼雅间,关上门,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飞快地写了一封信。 写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来人!” 一个伙计推门进来:“掌柜的,您找我?” 沈掌柜把信封递过去,神色郑重:“马上把这封信送到江陵府商行分号,交给那边的掌柜。” 伙计接过信,犹豫了一下:“掌柜的,是出什么事了吗?” 沈掌柜瞪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少东家这段时间要来江陵府附近的分行查账,这封信是给少东家的。” 伙计更疑惑了:“那……直接等少东家来了再给他不就行了?也就多等几天的工夫,何必还要专门跑一趟?” 沈掌柜叹了口气,看着这个不开窍的伙计,摇了摇头。 “少东家是什么人物?”他一字一顿,“他给出的信物,能是什么小人物接得住的?” 伙计愣了愣,若有所思。 沈掌柜继续道:“那位宋掌柜,瞧着没什么特殊之处,却能得到少东家的信物,其中必有蹊跷。”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她说的那位‘言公子’,我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姓言的达官显贵或是富商士绅。” “这事儿,不能妄下判断,也不能打草惊蛇。” 他看向伙计,目光沉沉:“所以,得马上去找少东家确认一二,明白了吗?” 伙计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明白了!小的这就去!” 他把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沈掌柜站在窗前,望着街道尽头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眉头微微皱起。 那位宋掌柜,到底跟少东家是什么关系? 还有她口中的那位“言公子”……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 算了,不该想的不想,不该问的不问。 等少东家的回信就是了。 第132章 活动准备 宋晞走出沈氏商行,心情好了不少。 供货的事解决了,明天就能送到,大订单那边也能交代了。 她站在街边,伸了个懒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接下来……”她琢磨着,好不容易来一趟县城,总不能就这么空手回去。 她琢磨着,来都来了,不如逛逛,顺便打听打听刘员外的底细。 说干就干。 宋晞沿着主街走了一圈,又在几个茶摊、饭馆门口停下来,跟人搭了几句话。 一圈下来,打听到的消息让她暗暗咋舌。 刘员外在县城里的产业,比她想象的多得多。 首先是钱庄。 县城里最大的那家“恒通钱庄”,就是刘员外的产业。 不光是县城,周边几个镇子也有他的分号,生意做得很大。 然后是布庄绣坊。 县城里最大的“锦绣坊”,也是刘员外的。 听说他养了一批手艺极好的绣娘,专门给府城和京城的贵妇人们做衣裳,一年到头生意不断。 还有粮油生意。 县城主街南边那整整一条街,卖米面的、卖粮油的、卖菜的、卖调料的……大半店铺都是刘员外的。 更别提县城里最大的那家酒楼“醉仙楼”,虽然跟赵家的醉仙居只差一个字,但规模和名气都大得多。 宋晞站在街边,心里头那叫一个复杂。 钱庄、布庄、粮油、酒楼……衣食住行,样样都沾。 这哪是地主啊? 这分明是个小商业帝国! “难怪敢这么横。”她嘀咕了一句,“还真是个狗财主。” 不过转念一想,她又觉得有些奇怪。 刘员外的产业这么多,覆盖面这么广,他一个人能管得过来? 肯定有人在背后帮他操持。 而且,一个地方的土财主,能把生意做到这个份上,光靠钱和人脉是不够的,还得有脑子。 宋晞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些信息,准备回去再慢慢琢磨。 她又在县城里逛了一会儿,买了几样孩子们爱吃的小零食,又给王寡妇买了块新头巾,这才心满意足地准备回去。 走到街角的时候,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忽然从旁边的小巷子里冲了出来,一头撞在她腿上。 “哎哟!”宋晞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 小姑娘也被撞得一个趔趄,怀里抱着的一大包东西差点掉在地上,她连忙手忙脚乱地抱住,小脸涨得通红。 “对、对不起!”她抬起头,急急忙忙地道歉。 宋晞低头一看,眼睛微微一亮。 那小姑娘约莫四五岁的年纪,生得粉雕玉琢,一双眼睛又大又水灵,像两颗黑葡萄。 身上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棉袄,绣着精致的花纹,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瞧着像是药材,一股淡淡的药味从包袱里飘出来。 “没事没事。”宋晞笑着摆摆手,“没撞疼你吧?” 小姑娘摇了摇头,又急着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抱着那一大包药材,匆匆忙忙地跑了。 跑出去几步,她又回头,冲宋晞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小小的酒窝。 然后她一溜烟钻进旁边那条巷子,不见了。 宋晞看着那道小小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这丫头,长得可真好看。 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转身往县城门口走去,搭了辆驴车,摇摇晃晃地往清平镇赶。 宋晞回到宋家村时,天已经擦黑了。 她推开院门,就看见五个小崽子齐刷刷地蹲在堂屋门口,小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四宝憨憨地问:“三哥,你说言先生会不会反悔啊?” 三宝拍着胸脯:“不会!言先生那人虽然看着冷冰冰的,但说话算话!” 大宝点点头:“对,言先生虽然长得一般,但人品还是可以的。” 五宝歪着小脑袋:“那咱们明天真的要去游学吗?” 二宝面无表情:“去。” 五个孩子说得正起劲,谁也没注意到宋晞已经走到了跟前。 “你们在说什么呢?”宋晞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五个小崽子齐刷刷抬起头,八只眼睛瞪得溜圆,表情那叫一个统一,心虚。 大宝第一个反应过来,小脸上堆起一个大大的笑:“娘亲!你回来啦!” 三宝也跟着笑:“娘亲辛苦啦!快坐下歇歇!” 四宝憨憨地笑:“娘亲,我给您倒水!” 五宝更直接,扑过来抱住宋晞的腿,仰着小脸甜甜地喊:“娘亲!我好想你呀!” 二宝没说话,但已经从屋里搬出了一张小凳子,放在宋晞脚边。 宋晞被这五个小崽子哄得晕头转向,一时之间忘了刚才想问什么。 她坐下来,接过四宝递来的水,喝了一口,这才想起来:“对了,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五个小崽子对视一眼。 大宝和三宝交换了一个眼神,那默契,跟排练过似的。 大宝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口:“娘亲,明天我们不去道观了。” 宋晞一愣:“不去?为什么?” 三宝接话,小脸上带着几分得意:“言先生说要带我们去游学!” “游学?”宋晞更纳闷了,“你们才上了几天课就要游学了?而且这大冬天的,能游学什么?” 大宝和三宝又对视一眼。 大宝面不改色地说:“言先生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三宝跟着点头:“对!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宋晞:“……你们两个,诗句用得倒是挺溜。” 大宝和三宝同时咧嘴笑了,那笑容,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宋晞看着这五个孩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游学? 言公子那个冷冰冰的人,会主动提出带一群孩子出去游学? 而且这大冬天的,能去哪儿游学? 她正要再追问两句之际。 “晞儿!晞儿!” 王寡妇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铁匠铺的人来了!说你订的东西打好了,给你送来了!” 宋晞只好放下追问,起身往外走。 门口停着一辆板车,上头放着几个大大小小的铁架子,还有几口特制的大铁锅。 铁匠王师傅站在板车旁边,满脸堆笑:“宋掌柜,您要的东西都打好了,您看看合不合意?” 宋晞走过去,弯腰仔细检查了一遍。 铁架子的尺寸、接口、焊接点,一样一样地看。 铁锅的厚度、锅底的弧度、锅耳的牢固程度,一个一个地摸。 “王师傅,手艺不错。”她满意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尾款递过去。 王师傅接过银子,笑得合不拢嘴:“宋掌柜满意就好!往后有什么需要的,随时来找我!” 宋晞点点头,让王寡妇帮忙把东西搬进院子。 她又去偏屋找孟老,把这几天研究出来的底料和配料一样一样地试了一遍。 老人家虽然不能说话,但那双手比任何语言都有说服力。 他从锅里舀出一小勺底料,倒进碗里,推到宋晞面前。 宋晞低头看了看,汤色红亮,香气浓郁,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红油,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她拿起筷子,蘸了一点,送进嘴里。 咸、鲜、香、辣,层次分明,回味悠长。 “孟老,您这手艺,绝了!”宋晞竖起大拇指,真心实意地夸道。 老人家被夸得不好意思,摆了摆手,但嘴角压都压不住。 两人又研究了一会儿,确定了明天特别活动的全部流程和细节,等一切准备妥当,已经是深夜了。 宋晞回到堂屋,五个小崽子已经挤在炕上睡着了。 大宝四仰八叉地躺在最里面,二宝蜷成小小一团,三宝趴在大宝肚子上,四宝抱着三宝的腿。 五宝缩在最外面,小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宋晞看着这五个睡得四仰八叉的小崽子,忍不住笑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给他们掖了掖被角。 “游学……”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就当给他们放一天假吧。” 反正有二狗跟着,应该出不了什么事。 她打了个呵欠,吹灭油灯,在孩子们身边躺下。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得养足精神。 第133章 自助麻辣烫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宋晞就起了。 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宋石头、宋二牛、宋大丫、宋二丫四个伙计已经等在那里了。 “宋晞姐!”四个人齐刷刷喊了一声,精神头十足。 宋晞点点头,指了指院子里那几个铁架子和铁锅:“把这些都搬上板车,小心点,别磕坏了。” 宋石头和宋二牛连忙上前,一个扛架子,一个提锅,干得热火朝天。 宋大丫和宋二丫也没闲着,把昨天准备好的食材和调料一样一样地清点、打包,码得整整齐齐。 宋晞又去灶房看了一眼。 孟老已经起来了,正站在灶台前,面前摆着几个大陶罐,里头装着昨天熬好的底料和配料。 老人家见她进来,朝她比划了一个“一切就绪”的手势。 宋晞笑了,也朝他竖起大拇指。 大家正准备出发的时候,堂屋的门被人从里头推开了。 五个小崽子齐刷刷地站在门口,衣裳穿得整整齐齐,小脸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大宝站在最前面,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娘亲!我们也去!” 三宝跟着点头:“对!我们也去!游学下午才开始,上午我们可以去铺子里帮忙!” 四宝憨憨地说:“我力气大,能搬东西!” 五宝仰着小脸,奶声奶气的:“我可以帮娘亲尝味道!” 二宝没说话,但已经站到了板车旁边,证明自己也想跟着。 宋晞看着这五个一脸期待的小崽子,哭笑不得:“你们这是……全家总动员?” “娘亲,你就带我们去嘛!”大宝拽着她的衣角,开始撒娇。 “就是就是!”三宝也拽着她另一边的衣角,“我们保证不捣乱!” 四宝更直接,已经扛起一个铁架子,证明自己“很有用”。 五宝抱着宋晞的腿,仰着小脸,眼睛湿漉漉的,像只可怜巴巴的小猫。 二宝站在旁边,虽然没说话,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分明写满了“我也要去”。 宋晞被他们缠得没办法,只好投降:“行行行,都去都去!” 她转头看向还站在灶房门口的王寡妇,笑了一声:“娘,您也去吧,反正办活动就要热热闹闹的!” 王寡妇愣了一下,连忙摆手:“我去干啥?我又帮不上忙——” “怎么帮不上?”宋晞走过去,挽住她的胳膊,“您去了就是最大的帮忙!给我壮壮胆!” 王寡妇被她说得哭笑不得,只好跟着上了板车。 一家人浩浩荡荡地往清平镇出发。 宋石头和宋二牛在前面拉车,车上堆着铁架子、铁锅、食材、调料。 还有五个小崽子—— 他们走在最后面,大宝带队,三宝压阵,二宝和四宝一左一右护着五宝,像五只欢快的小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大哥,你说今天会有多少人?”三宝问。 大宝想了想,皱着小眉头:“肯定很多!我昨晚做梦都梦见好多人排队!” “真的?”三宝眼睛一亮。 “真的!”大宝一本正经,“我的梦一向很准。” 三宝更兴奋了,掏出小本本开始算:“要是有一百个人,每人吃十文钱,那就是一千文,一两银子!要是一千个人——” “三哥,一千个人咱们铺子装不下。”四宝憨憨地打断他。 三宝愣了一下,挠挠头:“也是哦……” 五宝走在最后面,小手拽着二宝的衣角,仰着小脸问:“二哥,你说今天会顺利吗?” 二宝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五宝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就一定会顺利!” 宋晞走在旁边,王寡妇走在她身后,孟老拄着拐杖慢慢地跟着。 那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去赶庙会。 清平镇。 距离元宵还有几天,镇上热闹得很。 街上人来人往,到处张灯结彩。卖糖葫芦的、卖面人的、卖年画的、卖爆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宋记铺子门口,一大早就围了不少人。 “哎,听说了吗?宋掌柜今天要搞什么特别活动!” “我也听说了!不知道到底要干啥,神神秘秘的。” “我就是专门来看热闹的!” 宋晞带着一家人赶到的时候,铺子门口已经围了小半圈人。 她让宋石头和宋二牛把铁架子和铁锅搬到铺子门口的空地上,指挥他们架好。 三个铁架子,三口大锅,一字排开。 孟老负责掌勺,老人家虽然不能说话,但手脚麻利得很。 他往第一口锅里倒了底料,加水,点火,锅里的红油很快就翻滚起来,香气四溢。 第二口锅里是清汤,用老母鸡和猪骨熬了一整夜,汤色乳白,鲜香浓郁。 第三口锅里是麻辣汤底,辣椒和花椒的香味混在一起,又辣又麻,光是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五个小崽子也没闲着。 大宝站在最前面,小脸绷得一本正经,负责“招揽顾客”。 他往那一站,白白净净的小脸,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就喜庆,路过的人都要多看两眼。 二宝蹲在角落里,不知道在摆弄什么,反正没人捣乱就行。 三宝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账本和算盘,小脸上满是认真,活像个老账房。 四宝负责搬东西,铁架子、铁锅、桌椅板凳,一个人搬得比两个大人还快。 五宝最忙,她端着一个小碟子,在人群中穿梭,每走到一个人面前,就仰着小脸甜甜地问:“叔叔阿姨,要不要尝一口?” 那小模样又乖又甜,谁忍心拒绝? 不到半个时辰,铺子门口就围了好几圈人。 “这什么味道?好香啊!” “红油锅底!我闻着像是红油锅底,但比酒楼里的香多了!” “清汤也好喝!鲜!太鲜了!” “麻辣的更过瘾!又辣又麻,吃完浑身都暖和了!” 尝过的人赞不绝口,没尝过的人伸长脖子往里张望,恨不得挤到最前面去。 宋晞站在铺子门口,双手叉腰,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她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喊道:“各位父老乡亲!这就是我们宋记铺子推出的新产品——自主麻辣烫!” “红油、清汤、麻辣,三种口味,任君选择!” 在众人张望的时候,宋晞又从铺子里搬出三块大木板,往门口最显眼的位置一靠。 第一块—— “每日前50名到店顾客,麻辣烫半价!每人限购1份!先到先得!” 第二块—— “充值100文送50文!充值500文送300文!另赠限量版宋记小铜锅一只!数量有限,送完即止!” 第三块—— “五人成团,全场八折!十人成团,全场七折!快喊上亲朋好友一起来!” 三个牌子一挂出来,周围的行人就开始七嘴八舌地询问。 “麻辣烫?什么是麻辣烫?” “不知道啊,闻着倒是挺香……” “半价?前五十名半价?那得早点来啊!” 人群里议论纷纷,但真正上前的还没几个。 宋晞不慌不忙,又从铺子里搬出最后一块牌子。 这块牌子一出来,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进店消费者,免费送五个鸡蛋!” “介绍新客来吃麻辣烫,也免费送鸡蛋!介绍得越多,送得越多!” 人群里炸开了锅。 “五个鸡蛋?!不要钱?!” “真的假的?还有这种好事?” “走走走,进去看看!” 可大家虽然心动,但还是在观望。 毕竟“麻辣烫”这玩意儿,谁也没吃过,谁知道好不好吃? 万一不好吃,白花钱不说,还搭进去五个鸡蛋的念想。 宋晞看出了大家的顾虑,正要开口—— “宋丫头!我们来啦!” 一道洪亮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第134章 生意火爆 张寡妇带着七八个村里的妇人,浩浩荡荡地挤了进来。 她们有的提着菜篮子,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手里还攥着没择完的菜,一看就是刚从菜地跑来的。 张寡妇一马当先,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宋晞面前,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宋丫头,你这麻辣烫,真好吃?” 宋晞立刻高声应和:“张婶子,您尝尝不就知道了?” 她从锅里舀了一小碗原味骨汤,又挑了几串食材烫好,递过去。 张寡妇接过来,吹了吹,喝了一口汤。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这、这汤——”她咂咂嘴,又喝了一口,“这也太鲜了吧!” 旁边几个妇人眼巴巴地望着她:“张嫂子,到底啥味儿啊?” 张寡妇顾不上回答,又咬了一口肉串,嚼了嚼,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陶醉。 “好吃!太好吃了!” 她竖起大拇指,声音都高了八度,“我张翠花活了四十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她转头看向宋晞,眼睛亮得惊人:“宋丫头,你说送鸡蛋?真的假的?” 宋晞从筐里拿出五个鸡蛋,塞进张寡妇手里:“真的,张婶子,您拿好。” 张寡妇捧着那五个鸡蛋,笑得合不拢嘴,连忙招呼身后的妇人们:“来来来!都来尝尝!真的好吃!还送鸡蛋呢!” 那几个妇人将信将疑地围上来,宋晞一人给了一小碗试吃。 尝完之后,所有人的表情都跟张寡妇一样——先是惊讶,然后是陶醉,最后是意犹未尽。 “这也太好吃了吧!” “我从来没喝过这么香的汤!” “那个辣的好吃!够味!辣得我浑身都热乎了!” “藤椒的也好吃!麻麻的好特别!” 张寡妇一拍大腿,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宋丫头,给我来二十串!我要那个会员!充一百文的!” 身后几个妇人也纷纷掏钱: “我也要!给我来十串!” “我要团购!我们五个人!八折!” “对对对!我们是一起的!” 宋晞连忙招呼宋大丫和宋二丫收钱、烫菜、发鸡蛋,忙得脚不沾地。 这时,人群中有人认出了张寡妇。 “哎,那不是宋家村的张翠花吗?” “她可是这附近出了名的泼辣大喇叭,她都说好吃,那肯定好吃!” “走走走,咱们也去尝尝!” 人群开始动了起来。 但真正让整条街都炸开锅的,是另一件事。 宋晞怕五个小崽子进后厨烫着,特意在铺子门口给他们腾了个位置,摆了一张小桌子和几把小凳子,让他们坐着吃。 五个小崽子一人面前一碗麻辣烫,吃得那叫一个香。 大宝捧着一碗原味骨汤,小脸埋在碗里。 “吸溜吸溜”地喝汤,喝得满脸通红,嘴里还不停念叨:“好吃好吃!太好吃了!” 三宝吃的是香辣红油,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但一边吸溜一边还往嘴里塞,竖起大拇指含混不清地喊:“辣!但是好吃!过瘾!” 四宝更夸张,面前的竹签已经堆成小山了。 但他还在埋头猛吃,一口一个肉串,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周围的人看得目瞪口呆,有人忍不住问:“这孩子,吃多少了?” 旁边的人数了数:“少说也有二十串了!” “二十串?!这孩子的胃是铁打的吧?” 四宝听见了,憨憨地抬起头,咧嘴一笑:“好吃,还能吃。” 五宝最小,吃得最斯文。 她捧着小碗,小口小口地喝汤,每喝一口都要眯起眼睛,小脸上满是享受,像只餍足的小猫。 二宝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着,但嘴角微微翘起,显然也很满意。 五个孩子长得精致可爱,坐在一起吃麻辣烫的画面,简直像一幅画。 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有的大娘忍不住凑过来看: “哎哟,这几个孩子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可不是嘛,跟年画娃娃似的!” “吃得这么香,这东西肯定好吃!” “连掌柜自家的孩子都这么爱吃,那肯定放心!” 人群开始往里涌。 “给我来一碗!” “我也要!要香辣的!” “我要藤椒的!” 宋石头扯着嗓子维持秩序:“排好队排好队!不要挤!每个人都有!” 宋二牛在后厨烫菜烫得手都抽筋了,但脸上一直挂着笑。 宋大丫和宋二丫收钱找零、递碗发鸡蛋,忙得脚不沾地,但越忙越起劲。 王寡妇站在旁边,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心里那叫一个美。 她本来有些紧张,怕自己帮不上忙。但看见五个孩子都这么卖力地帮宋晞推销,她这个当娘的,也不好意思干站着。 她鼓起勇气,端着一碗麻辣烫,凑到旁边几个大娘跟前,讪讪地开口:“那个……你们尝尝?” “我家晞儿这汤底,可、可是……老宋家祖传的秘方,少说都有几十种药材……” “听说这就是食疗!吃了能强身健体!” 王寡妇有些磕磕巴巴地说着,宋晞之前和他们商量过的广告词。 虽然当了一辈子的老实人,但为了女儿的铺子,她这张老脸也是豁出去了。 几个大娘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有人认出了王寡妇:“哎,你不就是宋掌柜的娘吗?” 王寡妇连忙点头:“对对对,是我。” 那大娘接过碗,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哎哟,还真是!这汤鲜得很!” 旁边几个大娘也凑过来尝,尝完之后纷纷掏钱。 王寡妇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碗麻辣烫,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骄傲。 她闺女,真了不起。 宋晞站在铺子门口,看着络绎不绝的客人,嘴角压都压不住。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今天这一波,至少能带动上百人消费。 会员制能锁定长期客户,充一百送五十,充五百送三百,还送限量版小铜锅,这诱惑力够大。 团购能把周边几个村的人也拉过来,五人八折,十人七折,一传十十传百,客源不愁。 免费送鸡蛋更是神来之笔,那些大娘们为了五个鸡蛋,能把整条街都喊来。 还有那个麻辣烫,模式简单,可以复制,往后还能开分店。 越想越美,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石头!”她喊了一声。 宋石头连忙跑过来:“宋晞姐,咋了?” “多备点食材,今天怕是不够卖。” 宋石头往库存里看了一眼:“宋晞姐,咱们准备的食材,怕是撑不过今天下午……” 宋晞点点头,当机立断:“去找张婶子,让她帮忙从村里再收一批菜,现摘现洗,今天之内送到。” 宋石头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宋晞又转头看向后厨,孟老正站在大锅旁边,手里拿着大勺,正在调制新的汤底。 老人家虽然没了舌头,但那双手比任何语言都有说服力。 他舀起一勺汤,看了看颜色,又闻了闻香气,然后微微点头,把汤倒回锅里,又加了几味调料。 那动作,行云流水,从容不迫,像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宋晞走过去,由衷地竖起大拇指:“孟老,您这底料,绝了!” 老人家抬起头,看见是她,连忙摆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 但他的眼睛在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 那光,不是感激,不是欣慰,而是一种…… 久违的、被人需要的、被人认可的——骄傲。 五宝从旁边探出小脑袋,奶声奶气地喊:“爷爷最厉害了!” 老人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伸手揉了揉孙女的脑袋,然后继续低头忙活。 而五个孩子吃完之后,也没有闲着,继续帮宋晞拉拢客人。 他们各显神通,成了宋记铺子门口最亮眼的“活招牌”。 队伍越排越长,整条街都堵了。 张寡妇带着团购的人来了,一下子拉走了好几拨客人。 “来来来,我们十个人!七折!” “我们也是十个人!快给我们安排!” 场面一度失控。 宋晞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心里那叫一个美。 第135章 生意不佳 清平镇的另一头,宋老三一家早早地支起了摊子。 说是摊子,其实就是两张破木板拼成的台面,上头歪歪扭扭地摆着几筐蔬菜包。 那些菜叶子黄不拉几的,边角蔫蔫地耷拉着,择得也不干净,偶尔还能看见几片烂叶子混在里头。 可架不住价格便宜,至少比宋记铺子的蔬菜包便宜了整整一半。 宋老三蹲在摊子后头,正低头数着今儿个一早挣的铜板。 他的手边堆着一小串钱,不多。 但比起以前在地里刨食的日子,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他一颗一颗地数着,三角眼里冒着精光,嘴角咧得都快到耳根了。 “当家的,你这几天可没少挣。” 孙氏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那串铜钱,咽了咽口水。 宋老三斜睨她一眼,把钱串攥紧了些,没好气道:“看着干什么?去把摊子收拾收拾,一会儿客人该来了。” 孙氏撇撇嘴,但到底是怕他,乖乖转身去整理那些蔬菜包。 她一边摆一边嘀咕:“那个宋晞,也不知怎么琢磨出这些门道的。” “咱们才卖了几天,就挣了这么多,她那个铺子开了这么久,那得挣多少啊……” 宋老三听着这话,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那死丫头,难怪能在镇上开铺子,原来这菜是这么个卖法。 他以前怎么没想到呢? 把村里那些寡妇老弱的菜收过来,统一处理、统一包装、统一售卖。 这不就是把零散的钱聚成整的吗? 他越想越气,烟杆磕在摊子上,火星子溅了一地。 当初他也想过在镇上做点小买卖,可他那大哥,就是宋晞她爹,说什么“做生意风险大,不如老老实实种地”。 种地?种了一辈子地,种出什么名堂了? “当家的,你说宋晞那铺子,一个月能挣多少?” 孙氏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眼里冒着贪婪的光。 宋老三啐了一口:“少说也得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孙氏倒吸一口凉气:“三十两?!” “那是往少了算的。” 宋老三咬着烟嘴,眯起眼,“你想想,她那铺子刚开业,点心礼盒就卖了一百多盒,一盒就是二钱银子。” “蔬菜包更是供不应求,一天少说也能卖几十份,再加上那些大订单……” 他说着说着,声音都有些发颤。 那哪是挣钱啊? 那是在捡钱! 孙氏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抓着宋老三的胳膊,声音都尖了:“那咱们得抓紧啊!” “趁着那死丫头现在被刘员外整得焦头烂额,把她的生意全抢过来!” 宋老三正要说话,余光瞥见宋宝柱从巷子里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这小子在床上躺了小半个月,脸色还是蜡黄蜡黄的。 走路时两条腿撇得跟鸭子似的,那地方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可到底是年轻,底子好,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只是走路时还时不时龇牙咧嘴地吸口冷气,瞧着就晦气。 “爹,娘,摊子支好了没有?” 宋宝柱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翘起二郎腿,又觉得不太舒服,讪讪地放下来。 孙氏心疼儿子,连忙倒了碗水递过去:“你不在家歇着,出来做什么?外头冷,小心冻着。” “歇什么歇?”宋宝柱接过碗,灌了一口,没好气道,“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我还歇?” “再说了,今儿个宋晞那铺子搞什么活动,我得盯着点儿。” 宋老三斜睨他一眼:“你盯着有什么用?那死丫头鬼精得很,你能盯出什么名堂?” 宋宝柱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想骂又不敢骂,只能闷声嘟囔:“那也不能让她太得意了……等她生意黄了,看她还怎么横……” 话音刚落,街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个大娘挎着篮子,说说笑笑地朝这边走来。 宋老三眼睛一亮,连忙站起身,把那些蔬菜包往前推了推,扬声吆喝: “新鲜的蔬菜包!便宜卖了!比宋记铺子便宜一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那几个大娘被他的吆喝声吸引,脚步顿了顿,朝摊子这边张望。 为首的是个穿着青布棉袄的妇人,看着五十来岁,圆脸,笑眯眯的,瞧着挺和善。 她走到摊子前,低头看了看那些蔬菜包,伸手拿起一包翻开看了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菜看着不太新鲜啊,”她嘀咕道,“叶子都有点黄了。” 宋老三连忙摆手:“大娘您放心,这菜是今天早上刚从地里摘的,新鲜着呢!” “黄是因为天冷,冻的,一煮就绿了!” 那妇人将信将疑,又拿起另一包看了看。 这一包更离谱,白菜叶子上还带着泥,萝卜切得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宋老三见势不妙,连忙使了个眼色给孙氏。 孙氏会意,脸上堆起笑,凑过来搭话:“哎呀大娘,您别光看啊,您看看这价格——十五文一份!” “宋记铺子卖三十文呢!便宜了一半还多!” 本来对价格不怎么感冒,但是一听便宜了一半还多,那妇人的眼睛亮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买。 就在这时,街那头又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快快快!你们还在这儿磨蹭什么呢?” “宋记铺子那边搞活动呢!去晚了就抢不到了!” 两个穿着花袄的妇人小跑着赶过来,跑得气喘吁吁的,脸上却带着兴奋的光。 为首的那个妇人,姓王,是镇上有名的“消息通”。 那王妇人连忙走过来,一把拉住那几个正在挑选蔬菜包的大娘,急声道:“你们还在这儿挑什么呢?” “宋记铺子那边搞活动呢!去晚了就赶不上了!” 那青布棉袄的妇人愣了一下:“搞活动?什么活动?” 王婶子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光:“我听说是搞什么‘自助麻辣烫’,用签子串上菜,想吃多少吃多少!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今天过去的人,只要能凑够五个人一起,就能团购打折!每人送五个鸡蛋!” “五个鸡蛋?!” 几个大娘的眼睛瞬间亮了。 在清平镇这种小地方,鸡蛋可是金贵东西。 农户人家养的鸡不多,一天能下两三个蛋就不错了,攒上十天半月才够换点油盐钱。 五个鸡蛋,搁平时那得攒好几天呢! 那青布棉袄的妇人二话不说,把手里的蔬菜包往摊子上一放,转身就走:“走走走!赶紧去!晚了就没了!” 另外几个妇人也不甘落后,扔下蔬菜包,挎着篮子就跟着跑。 “哎哎哎!你们别走啊!” 宋老三急了,站起来就要追,“价格好商量!我再给你们便宜点儿——” 但是压根就没人理他。 那几个大娘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就拐过了街角,不见了踪影。 宋老三站在摊子前,脸色铁青,手里的烟杆攥得咯吱响。 孙氏也愣住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讷讷道:“这、这死丫头,怎么这么舍得?送五个鸡蛋?她疯了吧?” 宋宝柱更是气得脸都绿了,一巴掌拍在摊子上,那些蔬菜包被震得滚了一地: “这个宋晞!她这是存心跟咱们过不去!” 一家三口正气得七窍生烟,街那头又跑来一个人。 刘春花跑得气喘吁吁,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又是震惊又是愤怒,还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三、三哥!”她跑到摊子前,扶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来,“不好了!出大事了!” 第136章 我也搞活动 宋老三眉头一皱:“什么事?” 刘春花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抖:“我刚才去宋记铺子看了一圈,那死丫头搞的根本不是什么跳崖大甩卖!” 宋老三一愣:“不是降价?那是什么?” 刘春花深吸一口气,把她在铺子里看到的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那铺子门口支了一口大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汤底红彤彤的,闻着就香。” “旁边摆着好几个大筐,里头用竹签子串着各种菜,白菜、萝卜、豆苗、蘑菇、豆腐、肉丸子……想吃啥就拿啥,放锅里煮一会儿就能吃。” 她咽了口唾沫,也是想起了那口麻辣烫的香气和味道,越发焦急地解释道:“那死丫头管这个叫‘自助麻辣烫’。” “说是大冬天的,走在街上冷得慌,吃一碗热乎乎的麻辣烫,又暖和又解馋。” 宋老三听着,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刘春花又开口了。 “而且——”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死丫头还搞了个什么‘会员制’。” “说是预存一百文钱,就能成为会员,每次来吃都能打折,预存五百文,送五十文,预存一两银子,送一百文。” “还有那个团购,凑够五个人一起,每人送五个鸡蛋,凑够十个人,每人送十个鸡蛋!” 她一口气说了出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们说,这死丫头怎么想出来的这些点子?” 宋老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蹲在摊子后面,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那张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孙氏站在旁边,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宋宝柱更是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吱响,想骂又不敢骂。 刘春花急得团团转,在原地转了好几圈,忍不住开口:“三哥,你倒是说句话啊!这怎么办?” “我可是从刘员外的钱庄贷了款的,入股了你这个生意!”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都带着哭腔,“这钱还是我瞒着我家男人去借的,要是还不上钱,刘员外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 宋老三瞪了她一眼,三角眼里满是戾气:“闭嘴!吵什么吵?让我想想!” 刘春花被这一嗓子吼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但那脸上的焦急和恐惧,怎么都藏不住。 宋宝柱终于憋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桌上,蹭地站起来:“想什么想?再想下去,咱们的生意就全被那死丫头抢光了!” 他抄起旁边一根棍子,脸色狰狞:“我去把她摊子砸了!看她还能不能得意!” “站住!”孙氏一把拽住他,脸都白了,“你疯了?你忘了香满斋的事了?” 宋宝柱脚步一顿。 孙氏急声道:“我听说香满斋之前也这样,找了几个人去宋记铺子闹事,结果呢?” “人家宋晞有县令大人亲自题的嘉奖令!县令大人亲自给她担保!” “你去砸她的摊子,那不是找死吗?” “咱们平头老百姓的,又比不上宋晞那死丫头牙尖嘴利的,最好还是别惹上什么官司是非了。” 宋宝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到底没敢迈出那一步。 他把棍子往地上一摔,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气得浑身发抖:“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等着咱们的生意全被她抢光?等着还不上钱,被刘员外扒皮抽筋?” 宋宝柱越想越气,又想起当初被那死丫头放虫子咬了裤裆,在床上躺了那么久,现在那地方还没好利索。 这笔旧账,他还没算呢! “那死丫头——”他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跟她没完!” 孙氏站在旁边,唯唯诺诺的,想劝又不敢劝,只能一个劲儿地叹气。 刘春花更是不堪,已经吓得腿都软了,扶着摊子才勉强站稳,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完了……这可怎么办……我还不上钱可怎么办……” 宋老三蹲在摊子后面,抽了一袋又一袋的旱烟,烟雾缭绕中,那双三角眼越来越亮。 忽然,他把烟杆往地上一磕。 “啪嗒”一声,火星子溅了一地。 孙氏、宋宝柱、刘春花同时被吓了一跳,齐刷刷地看向他。 宋老三站起身,把烟杆往腰里一别,嘴角勾起一抹阴沉的笑。 “她能搞活动,”他咬着烟嘴,一字一顿,“咱们为什么不能搞?” 孙氏愣住了。宋宝柱愣住了。刘春花也愣住了。 三个人对视一眼,眼里都带着几分茫然。 宋老三没再说话,只是朝刘春花使了个眼色:“你去,把镇上那些闲着的混混找几个来,给点钱,让他们帮忙敲锣打鼓。” 又转头对宋宝柱说:“你回家,把那口不用的铁锅搬来。” 最后看向孙氏,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狠意:“把家里那些囤着的菜全拿出来,今天不卖完,咱们就别回去了!” 孙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宋老三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转身就往家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两个时辰后。 宋老三的摊子前,响起了一阵震天响的敲锣打鼓声。 “铛铛铛——!铛铛铛——!” 那锣声又急又响,把整条街的人都惊动了。 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逛街的,纷纷驻足,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 几个穿着破烂的混混站在摊子前,一个敲锣,一个打鼓,还有一个扯着嗓子吆喝: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宋记铺子试吃点分店,今日特惠大酬宾!” “自助麻辣烫,价格便宜一半!一半!只要一半!” 那声音又大又亮,在整条街上回荡。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宋记铺子的试吃点分店?没听说过啊……” “可不是嘛,宋记铺子不就一家吗?什么时候开了分店?” “哎呀管他呢!价格便宜一半,咱去看看!” 人群渐渐朝宋老三的摊子聚拢过来。 摊子前,那口大铁锅已经支起来了,锅底下炭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 只是那汤底的颜色不太对。 不是宋记铺子那种红亮亮的,而是灰蒙蒙的,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和姜片,瞧着寡淡得很。 味道也不如宋记铺子的浓,闻着就是普通的清汤,没什么出彩的地方。 宋老三站在锅后面,脸上堆着笑,声音又响又亮:“各位父老乡亲!我是宋晞的三叔!这是宋记铺子的试吃点分店!” “今天特意给大家送福利!自助麻辣烫,价格比宋记铺子便宜一半还多!” “大家快来尝尝!” 他又指了指那锅汤底,笑得那叫一个真诚:“这汤底,跟宋记铺子用的是同一种,咱们宋家祖传的秘方!” “保证味道一模一样!价钱便宜一半!大家说,划不划算?” 人群里有人动了心,开始往前挤。 “真的假的?味道真的一样?” “那当然!”宋老三拍着胸脯,“我是她三叔,她用的方子还是我教她的呢!” 这话说得天花乱坠,可架不住价格确实便宜。 宋记铺子的麻辣烫,吃上一份少说也要十五文,他这儿只要五文钱。 五文钱,也就是买个馒头的事,却能吃上一碗热乎乎的东西,在这大冬天的,确实划算。 几个贪便宜的汉子先凑了过来,好奇地望了望。 他们之前就在宋记铺子那里尝过味道了,如今又有些馋了,因此拿起串了菜的竹签子,放进锅里煮。 不一会儿,菜熟了,捞出来,蘸了点调料,塞进嘴里。 嚼了嚼。 然后,他们的脸色变了。 “这味道不对啊,”一个黑脸汉子皱起眉头,“跟宋记铺子的差远了。” 另一个瘦猴似的男人也点头:“就是就是,宋记铺子的麻辣烫又香又辣,吃着浑身冒汗。” “这个汤底淡得跟水似的,一点味道都没有。” 宋老三却是丝毫不慌,眼角余光朝着人群里使了个颜色。 “哎呀,你们不懂!” 一道声音从人群里响起来。 刘春花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在摊子前,叉着腰,一脸“我懂行”的表情: “宋家的汤底就是这个味道!” “咱们宋家村的人都吃了多少年了,一直都知道这汤底本来就是清清淡淡的,吃了不上火!”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又故意让周围人都能听见,“你们觉得味道不对,那肯定是宋晞那丫头自己改了方子!” “她为了挣钱,说不定啊,往汤底里加了一些不知道的什么东西。” “把味道搞得那么重,就是为了让你们多吃、多花钱!” 这话一出,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第137章 去游学啦 宋晞的铺子前,热气腾腾,人声鼎沸。 三口大铁锅一字排开,红油翻涌,骨汤乳白,麻辣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 那股霸道的香气顺着风飘出去半条街,勾得路过的人走不动道。 “来十串!要红油的!” “我这清汤的,多放点香菜!” “团购!我们十个人!七折!” 宋石头嗓子都喊哑了,站在门口维持秩序,两条胳膊张开,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排好队排好队!别挤!后面来的往那边站!” 宋二牛在后厨烫菜烫到手抽筋,额头上全是汗,嘴角却咧到了耳根。 他一边往锅里下串,一边冲外头喊:“马上就好!马上就好!别急别急!” 宋大丫和宋二丫两个小姑娘分工明确。 一个收钱找零,一个递碗发鸡蛋,配合得天衣无缝。 宋大丫的嗓子也哑了,却还在笑:“您拿好,小心烫,慢走啊!” 宋二丫收钱收到手软,铜板在抽屉里堆成了小山。 她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宋晞在铺子里穿梭,像一只陀螺,转个不停。 她一会儿去后厨看看食材够不够,一会儿去门口招呼客人,一会儿蹲下来给四宝擦脸上的油渍,一会儿又跑过去跟三宝对账。 “三宝,今天的账怎么样?” 三宝趴在柜台后面,小脸绷得一本正经,手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响。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娘亲,光是上午,咱们就卖了一百多碗麻辣烫了!会员充值收了三十多两银子!” 宋晞倒吸一口凉气。 一上午,一百多碗? 她本来以为今天能卖个五六十碗就不错了。 毕竟麻辣烫这东西,镇上的人都没见过,得有个接受的过程。 结果呢? 火爆程度远超预期。 宋晞嘴角压都压不住,拍了拍三宝的脑袋:“继续算,算清楚,回头给你发奖金。” 三宝眼睛一亮,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好嘞!” 宋晞直起身,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她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条排成长龙的队伍,看着那些端着碗吃得满头大汗的客人,不由地弯了弯唇角。 就在这时候,她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街对面,站着两个人。 言先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道袍,墨发用木簪束起,脊背挺得笔直。 谢四站在他身后,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鼻梁上还贴着一块膏药,手上缠着绷带,瞧着像刚从战场上爬下来的伤兵。 宋晞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言先生是来接孩子们去游学的。 她正要开口喊孩子们,余光却瞥见言先生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那道目光很淡,隔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像一缕若有若无的烟。 可落在她身上时,却让她莫名地有些不自在。 谢晏尘站在街对面,看着那间热气腾腾的铺子,看着那条排成长龙的队伍,看着在铺子里穿梭不停的那道身影。 宋晞今天穿了一件半旧的蓝色棉袄,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她的发髻有些散乱,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脸上还沾着一道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面粉。 她正转头跟一个客人说话,眉眼弯弯的,嘴角噙着笑。 那笑容不刻意、不做作,甚至带着几分无奈之色。 可那烟火气,却暖得让人移不开眼。 谢晏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的凌厉会化开,露出底下那层柔软。 像冬日枝头将化未化的霜,看着冷,碰上去却是温的。 他看了好一会儿,久到谢四不得不凑过来,压低声音咳了一声:“咳……主子。” 谢晏尘的眼睫动了一下,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四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但那八卦的眼珠子,总是忍不住地在主子和宋晞之间来回瞟。 铺子门口,五个小崽子也看见了街对面的言先生和谢四。 大宝最先发现,小眼睛一亮,蹭地从凳子上跳下来:“言先生来了!” 三宝立刻合上账本,从柜台后面蹦出来:“走走走,快走!” 四宝放下手里的竹签,憨憨地咧嘴笑:“游学去咯!” 五宝从后厨探出小脑袋,手里还攥着一串没吃完的鱼丸,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喊:“等等我!” 二宝没说话,但已经走到了队伍最前面。 五个小崽子像五只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地朝街对面飞过去。 “言先生!”五个小崽子齐刷刷站定,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那叫一个乖巧。 谢晏尘垂眸看着这五个小脑袋,微微颔首:“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五个小崽子齐声回答,声音那叫一个响亮。 宋晞这时候也走了过来。 她一边走一边在围裙上擦手,走到谢晏尘面前,笑着打了声招呼:“言先生,辛苦您了,大老远跑过来接他们。” 谢晏尘看着她,声音依旧淡淡的:“不辛苦,应该的。” 宋晞顿了顿,又问:“对了,言先生要带他们去哪儿游学?远不远?要不要我带点干粮给他们?” 谢晏尘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理所当然:“就在清平镇上四处逛逛,不会走太远。” “孩子们这几日用功读书,我带他们放松一下。” 宋晞的嘴角抽了抽。 用功读书? 她低头看了看那五个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小崽子,心里忍不住地腹诽: “这几个小兔崽子才读了几本书啊?满打满算也就上了两天课吧?怎么就“用功读书”了?” 该不会是这位言先生自己不想上课,找借口偷懒吧? 但这话她没说出口。 言公子肯帮她带孩子,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她哪还敢挑三拣四? 而且,今天铺子里确实忙得脚不沾地,有人帮她看着这几个小崽子,她求之不得。 “行,那就有劳言先生了。” 宋晞笑了笑,蹲下来,挨个揉了揉五个孩子的脑袋,“跟着言先生乖乖的,不准捣乱,不准乱跑,听见没有?” 五个小崽子齐刷刷点头:“听见了!” 大宝拍着小胸脯:“娘亲你放心,我会看好弟弟妹妹的!” 三宝跟着点头:“对对对,有我和大哥在,出不了事!” 四宝憨憨地笑:“我会听言先生的话!” 五宝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说:“娘亲,我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二宝没说话,点了点头。 宋晞看着这五个信誓旦旦的小崽子,忍不住笑了。 她站起身,朝谢晏尘点了点头:“言先生,那就拜托您了。” 谢晏尘微微颔首。 宋晞转身回了铺子,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五个小崽子正围着谢晏尘,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那小模样,兴奋得像要去春游。 宋晞摇了摇头,转身走进铺子,继续忙活。 铺子里,客人们还在排队,宋石头还在扯着嗓子维持秩序,宋二牛还在后厨烫菜烫到手抽筋,宋大丫宋二丫还在收钱收得手软。 宋晞撸起袖子,重新扎进那堆忙碌里。 但她心里还是有点打鼓。 言先生和谢四两个大男人,能看得住五个孩子吗? 尤其是那几个小崽子,一个比一个能折腾,万一跑散了怎么办?万一磕着碰着怎么办?万一……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宋晞啊宋晞,你能不能别这么焦虑内耗? 孩子又不是纸糊的,磕了碰了也是正常的。 再说了,言先生看着挺靠谱的,谢四虽然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但好歹是有武功在身的,应该出不了什么大事。 她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继续干活。 街对面。 五个小崽子目送宋晞走远,然后低下头,嘀嘀咕咕了一阵。 “……咱们得先找到三叔公的摊子。” 商量完了之后,五个小崽子齐刷刷转过头,看向谢晏尘。 大宝压低声音,小脸上满是认真:“言先生,你知道咱们三叔公在哪里吗?” 谢晏尘垂眸看了他一眼,神色如常,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东边。” 五个小崽子的眼睛齐刷刷亮了。 三宝小手一挥,压低声音喊:“出发!” 第138章 宫廷秘方 五个小崽子立刻行动起来,排成一串,跟在谢晏尘身后,浩浩荡荡地往东边走去。 谢四走在后面,看着这五个小崽子,心里那叫一个复杂。 他脸上的伤还疼着呢,鼻子上的膏药还没揭,手上的虫咬印子还红着。 但主子说了,带孩子是他的任务。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憋屈咽下去,尽职尽责地当起了“保镖”。 谢晏尘走在前头,步伐不紧不慢,目光扫过街边的店铺和行人,神色淡然。 他余光瞥见身后那五个小崽子兴奋得直搓手的小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浅得像冬日枝头将化未化的霜,稍不留神就会错过。 但他确实笑了。 只是一瞬,又恢复了那副清冷淡漠的样子。 谢四眼尖,看见了那抹笑,心里咯噔一下。 主子笑了? 主子居然笑了? 他跟在主子身边这么多年,也不是没有见过主子的笑。 但是眼前的这种……发自内心的、淡淡的、带着几分温度的笑。 他从来没见过。 谢四的目光落在那五个小崽子身上,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 谢四深吸一口气,把所有念头压下去。 算了,不该想的别想,不该问的别问。 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东街拐角,杂货铺旁边。 宋老三的摊子前,气氛正僵。 刘春花那番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人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 “宋掌柜看着不像那种人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呢?这年头,为了挣钱什么事干不出来?” “可是县令大人还给她题了嘉奖令呢,要是她的东西真有问题,县令大人能给她担保?” “那谁知道呢?县令大人又不一定吃了她的东西……” “可这摊子的汤底确实寡淡,跟宋记铺子的完全不一样,我尝过宋记铺子的,又香又浓,好喝得很!” “那不一样才对吧?人家说了,宋家祖传的秘方就是这个味道,是宋晞那丫头自己改了方子,加了些不干净的东西!” “就是就是,我听说南疆那边有一种果子,加一点就能让人上瘾,戒都戒不掉……” “真的假的?这么吓人?” “当然是真的!我二舅的表弟的三叔在那边做过生意,亲眼见过的!” 宋宝柱和他带来的几个混混,也混在人群之中议论纷纷。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离谱,从“加料”变成了“上瘾”,从“上瘾”变成了“毒药”。 宋老三蹲在摊子后面,抽着旱烟,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偷着乐。 成了。 这帮人只要开始怀疑,就不会再去宋晞的铺子了。 他那死丫头的生意,迟早是他的。 宋宝柱站在旁边,脸上也带着几分得意,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然而就在众人越讨论越大声的时候。 “他们在说谎!” 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从人群里响起来,脆生生的,带着几分怒气。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众人循声望去。 人群外面,站着两个男子。 前面那个穿着青灰色道袍,面容清秀但平平无奇,瞧着没什么特别的。 后面那个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鼻梁上贴着膏药,像刚从战场上爬下来的伤兵。 但他们身前,还站着五个小不点。 五个孩子,大的不过四五岁,小的瞧着才三岁多出头。 一个个生得粉雕玉琢,像年画娃娃似的,齐刷刷地站在摊子前面。 为首的是个白白净净的小男孩,双手叉腰,小脸绷得紧紧的,正瞪着宋老三。 他旁边站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小男孩,安安静静的,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人看的时候,让人心里发毛。 还有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姑娘,梳着乖巧可爱的发型,但小脸上却带着几分嫌弃。 她手里端着一碗麻辣烫,是谢四刚才给她买来的。 五宝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汤底,皱了皱小鼻子,凑近闻了闻。 然后她拿起小勺子,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嚼了嚼。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又嚼了嚼。 她的脸皱成了一团。 “呸呸呸!” 五宝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小脸上满是嫌弃。 那表情,像是在吃某种不应该出现在嘴里的东西。 “这是什么呀!” 她举起那碗麻辣烫,声音又脆又亮,“这汤底淡得跟水似的,一点味道都没有!” 她指着锅里那灰蒙蒙的汤底,小嘴巴拉巴拉地说起来:“一看就知道,这个汤底是用清水加了几片姜和葱熬的,连骨头都没放!” “菜也不新鲜!白菜叶子都黄了,萝卜切得歪歪扭扭的,豆苗的根都黑了!” “还有这个——”她指了指调料碗里的蘸料,“这个蘸料就更离谱了,只有盐和醋,连酱油都没有!”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把宋老三摊子上的问题挨个数落了一遍。 宋老三的脸色变了。 刘春花的脸色也变了。 宋宝柱更是气得脸都绿了,他认出了这五个小崽子。 不就是宋晞那死丫头家里的那几个野种吗? “你、你胡说什么!”宋老三蹭地站起来,脸色铁青,手里的烟杆指着五宝,声音都在抖,“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刘春花也跟着嚷起来,叉着腰,声音又尖又利:“就是就是!这是谁家的孩子?大人呢?大人怎么不管管?在这儿胡说八道!” 宋宝柱更直接,往前走了一步,恶狠狠地瞪着五宝:“小崽子,再瞎说,小心我揍你!” 五个小崽子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但不是害怕。 大宝挡在五宝面前,仰着小脸,毫不示弱地瞪着宋宝柱:“你敢动我妹妹一下试试!” 三宝也从袖子里掏出小本本,一本正经地说:“你要是敢动手,我就记下来,回头告诉县令大人!” 四宝憨憨地站在最前面,握紧小拳头,像一堵小肉墙:“我、我力气很大的!” 二宝没说话,但他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小竹筒,晃了晃,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宋宝柱想起上次被虫子咬的经历,脸色瞬间白了,下意识往后退了好几步。 五宝被哥哥们护在身后,小脸上却没有半点害怕。 她从大宝身后探出脑袋,双手叉腰,小下巴抬得高高的,活像一只炸毛的小猫。 “我说的都是实话!” 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在整条街上回荡,“这个汤底就是不好喝!跟娘亲铺子里的完全不一样!” 她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娘亲铺子里的汤底,是用老母鸡和猪骨熬了一整夜的,还加了十几味中草药,有党参、黄芪……” 话说一半,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猛地捂住嘴,小脸瞬间涨红了。 大宝也急了,一把捂住五宝的嘴:“五妹!不能说!娘亲说了,这个秘方不能说出去!” 三宝在旁边急得直跳脚:“完了完了完了,秘方泄露了!” 四宝憨憨地挠头:“五妹,你刚才说什么了?我没听清……” 二宝面无表情地看了四宝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老四你快闭嘴吧”。 五宝被大哥捂着嘴,小脸憋得通红,含混不清地嘟囔:“唔唔唔——我不是故意的——唔唔唔——” 大宝松开手,五宝大口大口地喘气,小脸上满是懊恼:“完了完了,我说漏嘴了……” 她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向谢晏尘,那眼神分明在说“言先生救命”。 谢晏尘看着这五个小崽子,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淡淡的,却恰到好处地让周围人都能听见:“既然已经说了,就说完吧。” 五宝眨了眨眼,愣了一瞬,随即像是得到了什么指示似的,小胸脯一挺,理直气壮地继续说:“反正都说了,那我就说完整!” 她深吸一口气,语速快得像倒豆子:“娘亲铺子里的麻辣烫汤底,用了党参、黄芪、当归、枸杞、红枣……反正就是好多好多中草药!” “听娘亲说,这是宫里御厨的膳食秘方,是专门用来给大人物们食补的!” “比这个摊子的汤底好吃一百倍!一千倍!” 五宝没有说一万倍,因为她只学到一千以内的数。 但这也足够了。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炸开了锅。 “宫里御厨的膳食秘方?!” “真的假的?皇帝吃的东西?” “这小姑娘说得头头是道,连药材名字都能报出来,不像编的啊!” “就是就是!你看她那小表情,一看就不是在说谎!” “我的天,宋掌柜的麻辣烫,是宫里的秘方?那我得去尝尝!这辈子还没吃过皇帝吃的东西呢!” “走走走!赶紧去!晚了又得排队!”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原本还在犹豫的人,现在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似的,齐刷刷地转身,往宋记铺子的方向涌去。 那几个被宋宝柱请来闹事的混混,站在摊子前,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瘦猴似的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看了看那些疯狂涌向宋记铺子的人群,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碗寡淡的麻辣烫,忽然觉得手里的碗不香了。 他把碗往桌上一放,也跟着人群跑了。 “哎哎哎!你往哪儿跑!”宋宝柱急了,冲那人的背影喊,“你还没结账呢!” 那人头也不回地喊:“记账!回头再说!” 宋宝柱气得脸都绿了。 第139章 言先生很通人性 大宝和五宝说完之后,就立马躲在谢晏尘身后。 他们偷偷探出小脑袋,看着这群人作鸟兽散,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五宝悄悄伸出小手,竖起大拇指。 大宝也伸出小手,跟她碰了个赞。 两个小家伙对视一眼,都在心里喜滋滋地想:果然还是言先生更通人性啊! 本来五宝是打算直接说“这个汤底不好喝”的,但言先生在路上点拨了她—— “你若是直接说不好喝,旁人只会觉得你在自卖自夸,说自家的好,贬低别家的。” “不如‘不小心’说漏了嘴,把你们家的秘方抖搂出来,让他们自己比较。” 五宝当时还不太理解,现在看着这群人疯狂往自家铺子跑的样子,忽然就明白了。 原来这就叫—— 话不用自己说全,让别人自己去想,效果反而更好! 她偷偷回头,看了谢晏尘一眼。 那位清冷的言先生正站在后面,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仿佛这一切都跟他没关系似的。 但五宝心里清楚,这招就是他教的。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言先生虽然长得一般,但脑子真的好好用啊……” 大宝在旁边听见了,也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宋老三站在摊子后面,看着自家摊前瞬间冷清下来的场面,气得浑身发抖。 他穷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尝到了点甜头,眼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就要到手了,结果被这几个小兔崽子三言两语就给搅和黄了? 他抄起旁边一根擀面杖粗细的棍子,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三角眼里冒着凶光: “你们几个小兔崽子!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们不可!” 棍子高高举起,裹挟着风声,朝大宝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大宝还没来得及反应—— “砰!” 一只脚从旁边踹了过来,精准地踹在宋老三的膝盖上。 宋老三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棍子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他踉跄了好几步,一屁股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谢四挡在五个孩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宋老三,那张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上满是不屑: “光天化日之下,对几个孩子下毒手?你还要不要脸了?” 宋老三疼得脸都扭曲了,张着嘴想骂,却发现对方那一脚踹得他膝盖发麻,半天站不起来。 刘春花在旁边急了,叉着腰就嚷:“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谢四冷笑一声,往前逼了一步:“王法?你们欺负几个四五岁的孩子,还敢跟我提王法?” 刘春花被他这气势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嘴里的骂人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宋宝柱更是不堪,看见谢四那张凶神恶煞的脸,腿都软了,躲在孙氏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谢晏尘这时候才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把五个孩子护在身后。 他低头看了看其余三个没出场的孩子,目光淡淡的,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二宝最先反应过来。 他面无表情地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小竹筒,晃了晃,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悄悄地打开了一条缝。 三宝也心领神会,从怀里掏出那个随身携带的小本本,翻开其中一页。 而后他清了清嗓子,奶声奶气地念了起来: “各位叔叔阿姨、伯伯婶婶,我给大家算一笔账啊。” 他指着宋老三摊子上的那些串串,小手指头在纸上点点画画: “一斤菜,在市面上也就两三文钱,能串成二十串,一串卖五文钱,一斤就能卖一百文!” 他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天真无邪: “可我们家娘亲卖的呢,一斤菜也就才串成十串左右,一串平均卖三到五文,拢共算下来,一斤菜最多也就是五十文!” “三叔公这个,一斤菜串成串,卖一百文,他还说是‘便宜一半’?” 他歪着小脑袋,一脸困惑:“这算数,我怎么算不明白呀?”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炸开了锅。 “对啊!一斤菜两三文钱,串成串就能卖一百文?这哪是便宜一半?这是贵了好几倍!” “我就说嘛,看着便宜,其实猫腻在这儿呢!” “一斤菜才串二十串?我看他那串儿上就两片菜叶子,这哪是二十串?三十串都串得出来!” “奸商!妥妥的奸商!” 宋老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辩驳。 因为他确实就是这么干的。 一斤菜,他串了二十五串,每串上就两片菜叶子。 五文钱一串,一斤菜能卖一百二十五文。 比宋晞的蔬菜包,贵了整整三四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刘春花抢先一步。 “你们、你们别听他胡说!” 刘春花的声音又尖又利,指着三宝,“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懂什么算数?他肯定是背下来的!大人教他说的!” 三宝眨眨眼,一脸无辜:“婶子,您要是不信,我现在给您算一遍?” “一斤菜能串多少串,一串卖多少钱,一斤能卖多少钱,我都能算给您听。”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还可以倒着算,您要听吗?” 紧接着,三宝就随意地指了指摊位上的一捆蔬菜签子,口齿伶俐地算了出来,分毫不差。 刘春花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周围那些人看宋老三的眼神,已经从“怀疑”变成了“鄙夷”。 就在这时,四宝憨憨地开口了:“叔,您这摊子底下藏了啥呀?我看着好像有东西……” 他说着,弯腰蹲下去,两只小手抓住摊子底部的帘布,“嘿”的一声掀开了。 摊子底下,堆着好几个菜篮子。 最上面一层的菜看着还行,虽然有些发蔫,但勉强能入口。 可下面压着的那些—— 白菜叶子已经烂得发黑,萝卜蔫得像脱水的干果,豆苗的根部已经长出了白毛,散发着淡淡的酸臭味。 最恶心的是,烂菜叶子中间,还蠕动着几条白白胖胖的虫子,正在菜叶上拱来拱去。 “嘶——” 所有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齐刷刷往后退了好几步。 “我的天!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虫子!活的虫子!” “我前两天还买了他的蔬菜包!该不会也是这种烂菜叶子吧?” “呕——我想吐!” 四宝蹲在那儿,憨憨地指着那些烂菜叶子,一脸天真地问:“叔,这些菜都烂了,您还拿来卖啊?” “那虫子还在上面爬呢,您不洗洗吗?” 那声音又纯又真,带着几分困惑,像是真的在请教问题。 可这话落在宋老三耳朵里,比刀子还锋利。 宋老三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惨白色,又从惨白色变成了铁青色。 “不是,我之前才看过的,那些虫子我都……?” 不等宋老三说完,周围那些人的情绪彻底炸了。 “好哇!你竟然用烂菜叶子糊弄我们!” “我说上次买的蔬菜包怎么吃着有股怪味!原来里头掺了烂叶子!” “退钱!退钱!” “这哪是做生意的?这是坑人!” 有个膀大腰圆的妇人,一把掀翻了宋老三的摊子。 “哗啦”一声,那些串好的菜、调料碗、装汤的铁锅,全翻在地上,汤汁溅了一地。 旁边的几个汉子也冲上来,七手八脚地把摊子砸了个稀巴烂。 “退钱!今天不把钱退给我们,你别想走!” “就是!你把我们当傻子耍呢?” 宋老三被推搡得东倒西歪,想跑,却被一群人团团围住。 宋宝柱更惨,被人揪着领子从地上提溜起来,脸都吓白了,嘴里喊着:“别、别打!有话好好说!” 孙氏护在儿子面前,哭天抹泪:“你们别打我儿子!他也是被逼的!都是那个死丫头害的——”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一个大娘啐了一口:“呸!你儿子是宝,我们老百姓的钱就不是钱了?” 刘春花趁着混乱想溜,被宋老三一把拽住:“你跑什么?钱还没还我呢!” 刘春花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我、我没有!我哪有钱?” 宋老三咬着牙,三角眼里冒着凶光:“你要是敢跑,我就把你的事全抖搂出去!” 刘春花浑身一抖,不敢动了。 几个小崽子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乱成一锅粥的场面,忍不住对视一眼。 第140章 斩草除根 大宝冲宋老三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 三宝更过分,两只手放在耳朵边,做了个“略略略”的口型。 四宝憨憨地笑,冲他们挥了挥手。 二宝面无表情地看了宋老三一眼,然后转身就走。 五宝最小,笑得最甜,回头冲那群人喊了一声:“叔叔伯伯婶婶们,记得让他们赔钱哦!可不能便宜了他们!” 那声音又脆又甜,跟小铃铛似的。 可落在宋老三耳朵里,比催命符还难听。 他气得浑身发抖,想追过去,却被人群堵得死死的。 “赔钱!今天必须赔钱!” “对!不赔钱就别想走!” 宋老三被推搡得站都站不稳,只能抱着头蹲在地上,嘴里喊着:“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谢晏尘带着五个孩子,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五个小崽子排成一串,像五只吃饱喝足、心满意足的小鸭子,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大宝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对三宝说:“三弟,你刚才那算数算得太好了!我看那些人眼睛都直了!” 三宝嘿嘿一笑,挺起小胸脯:“那当然!我是谁啊?我可是要帮娘亲赚大钱的人!” 四宝更是竖起大拇指,憨憨笑道:“三哥真厉害!” 五宝趴在谢晏尘肩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忽然开口:“言先生,你刚才教我的那招真好用!” 谢晏尘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依旧淡淡的:“好用就多用点,记住了吗?” 五宝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记住了!以后对付坏人,我就用这招!” 大宝走在前头,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小大人似的总结道:“今天这次行动,咱们配合得不错!”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五妹负责说漏嘴,三弟负责算账,四弟负责掀摊子,二弟负责——。” 他顿了顿,看向二宝。 二宝面无表情地说:“负责放虫子。” 大宝点点头,继续总结:“二弟负责放虫子,我负责带队!完美!” 三宝在旁边补充:“大哥,咱们这叫‘各司其职’。” 大宝眼睛一亮:“对!各司其职!” 五宝歪着小脑袋,天真地问:“那以后遇到坏人,咱们都这么干?” 大宝点头:“对!咱们要发挥各自的优势,治标又治本!” 他说到“治标又治本”的时候,语气顿了顿,忽然有些卡壳。 他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三宝:“三弟,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就是……就是把坏人彻底干掉的那个……” 三宝脱口而出:“斩草除根。” “对对对!斩草除根!” 大宝一拍手,小脸上满是认真,“为了娘亲,我们要对坏人斩草除根!” “斩草除根!”四个孩子齐声应和。 那声音又脆又亮,在冬日的街道上回荡,惊起了屋檐上几只觅食的麻雀。 五宝也跟着喊,但她年纪小,喊得奶声奶气的,听着像是在喊“长草出根”。 谢晏尘走在前头,听着身后这几个小崽子叽叽喳喳的喊声,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但那向来清冷的眼角,似乎弯了一下。 他在心里默默想:这几个孩子,比他预想的要聪明得多。 他本以为是想要看看这几个孩子能配合到哪一步,然后再出手帮忙善后。 可他们一个个反应极快,配合默契,几乎不需要他出手。 大宝的直觉和带队能力,二宝的沉稳和威慑力,三宝的脑子,四宝的力气,五宝的味觉。 这五个孩子凑在一起,竟然能发挥出远超年龄的效果。 谢晏尘的目光从五个孩子身上一一掠过,若有所思。 他本以为这只是普通的教导,教他们认认字、读读书就行了。 可经过这几日的相处,他逐渐明白了这几个孩子的不同之处。 他们几乎各有独特的天赋,而且都不是寻常人能用常规方式培养的天赋。 看来以后不能再按以前那些死板的法子来教了。 得因材施教。 他收回思绪,继续往前走,步伐依旧不紧不慢。 谢四走在最后面,全程听完了孩子们的话,嘴角抽了抽。 他看着前面那五个蹦蹦跳跳的小崽子,又看了看走在最前面、神色如常的谢晏尘,心里头那叫一个复杂。 这几个小崽子,一个个才四五岁,就能把宋老三那泼皮一家整得摊子被砸、名声臭大街。 要是再稍微长大一些,那还得了? 不得把整个清平镇翻过来? 他又看了看主子。 从头到尾,主子几乎没怎么插手,就是点拨了几句,然后站在后面看着。 这哪是带孩子啊? 这分明是让娃亲自上战场练兵! 谢四在心里默默吐槽:主子这带娃的方式,也太野了吧? 他一边想一边摇头,又想起自己脸上的伤、鼻梁上的膏药、手上的虫咬印子,心里更苦了。 他带孩子就算了,还要被孩子整。 这叫什么事啊! 而在他们的身后,宋老三的摊子被砸了个稀巴烂。 铁锅翻在地上,汤汁流了一地,串好的菜被踩得稀烂,调料碗碎了一地。 那些藏在摊子底下的烂菜叶子被翻出来,在阳光下散发着酸臭味。 宋老三蹲在地上,抱着头,衣裳被人扯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还挂着血丝。 刘春花更惨,头发被人薅掉了一撮,脸上被抓出好几道血印子,坐在地上哭天抹泪,嗓子都哭哑了。 宋宝柱被人揪着领子从地上提溜起来,推搡了好几下,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嗷嗷直叫。 孙氏护在儿子面前,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嘴里还在念叨: “你们别打了……别打了……我们赔钱……赔钱还不行吗……” 周围那些人还不肯散,七嘴八舌地骂着,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赔钱?你们拿什么赔?你们那个摊子都烂成这样了,能值几个钱?” “就是!坑了我们这么多钱,你们赔得起吗?” “我上次买了十份蔬菜包,回去一吃就是烂的!我还以为是我自己没放好!结果是你们拿烂菜叶子糊弄我!” “退钱!今天必须退钱!” 宋老三被逼得没办法,从怀里掏出那个装钱的布袋,哆哆嗦嗦地解开绳子,把里头的铜板倒出来。 不多,也就几百文。 他这几天确实挣了些钱,但大部分都拿去还了刘员外的利息,剩下的这点,连塞牙缝都不够。 那几个围着他的汉子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堆铜板,脸色更难看了。 “就这点?你打发叫花子呢?” “我们这么多人,每人退几个铜板都不够!” 宋老三苦着脸,声音都在抖:“各位、各位行行好……我、我真的就只有这么多了……要不你们先记着账,等我挣了钱再还——” “记你娘的账!” 一个膀大腰圆的妇人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你当我们是傻子?你这摊子都砸了,还能挣什么钱?” 宋老三被扇得眼前一黑,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宋宝柱想过去扶他爹,被人一把推开,踉跄了好几步,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刘春花坐在地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急又怕。 她本来是想跟着宋老三赚一笔的,从刘员外的钱庄贷了款,投了十几两银子进去。 本钱还没回来,现在摊子被砸了,宋老三又拿不出钱来还她。 那她拿什么还刘员外? 想到刘员外那些手段,她浑身一抖,爬起来就要跑。 “你站住!”宋老三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拽住她的脚踝,“你要是跑了,钱谁还?” 刘春花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急得眼泪哗哗地流:“我、我哪有钱?我的钱都投给你了!你自己把生意搞砸了,凭什么让我还?” 宋老三咬着牙,三角眼里冒着凶光:“你要是不还,我就把你的破事全抖搂出去!看你还怎么做人!” 刘春花的脸瞬间白了。 她知道宋老三说的是什么。 她瞒着她那个赌鬼男人,从刘员外的钱庄贷了款。 要是让她男人知道她把家里的钱全赔进去了,非得打死她不可。 她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能蹲下来,抱着头哭。 “我、我没钱……我真的没钱……你别逼我了……” 孙氏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气又怕。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怕,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嚎了起来:“老天爷啊!这可怎么办啊!我们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那哭声又尖又利,在整条街上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可没人同情她。 周围那些人看着这一家子哭天抹泪的惨状,非但没有心软,反而更生气了。 “哭什么哭?你们坑人的时候怎么不哭?” “就是!我们还没哭呢,你们倒先哭上了!” “赔钱!不赔钱今天别想走!” 宋老三被逼得走投无路,心一横,咬着牙说:“我去找人借!我肯定把钱还上!” 到最后,宋老三给这些人都写下了欠条,这才让他们放了自己一马。 等人群散去之后,宋老三越想越气。 自己这生意做得好好的,结果就因为宋晞那五个野杂种过来砸场子,害得自己赔了夫人又折兵。 那些小兔崽子懂个什么? 肯定是宋晞这个心思深沉的小丫头,故意派这几个小崽子来报复他的! 宋老三噌的一下就站了起来。 孙氏连忙爬起来,追上去:“当家的,你上哪儿借去?” 宋老三没理她,只丢下一句:“去族长家。” 孙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拉着宋宝柱跟上去。 刘春花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她现在跟宋老三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第141章 告状威胁 宋老三和刘春花顶着一脸的伤,跌跌撞撞地往族长家走。 宋老三的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狗。 刘春花更惨,头发被人薅掉了一撮,脸上好几道血印子,衣裳也被扯破了,瞧着比宋老三还狼狈几分。 宋宝柱跟在后面,走路时两条腿还撇着。 那地方到现在还没好利索,每一步都要龇牙咧嘴地吸口冷气。 孙氏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抹眼泪,嘴里念叨个不停:“这可怎么得了啊……咱们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四个人就这么一瘸一拐地进了族长家的院子。 族长正坐在堂屋里喝茶。 听见动静,抬起头一看,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 “你们这是……怎么了?”他皱起眉头,目光在几个人身上转了一圈。 宋老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族长!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刘春花也跟着跪下来,哭得那叫一个凄惨:“族长,您看看我们这伤!都是被宋晞那死丫头害的!” 族长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宋晞?她打你们了?” “不是她打的,是她指使的!” 宋老三抬起头,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冒着恨意,“她养的那几个小兔崽子,跑到我摊子上来闹事,把客人都赶跑了,还煽动那些刁民把我的摊子砸了!” 刘春花在旁边添油加醋:“族长,您是没看见,那几个小崽子可嚣张了!” “又是骂人又是掀摊子的,三哥不过是说了他们两句,他们就叫人打了三哥!” 她指了指宋老三脸上的伤,声音又尖又利:“您看看这伤!打得那个狠啊!三哥好歹是他们的长辈,他们怎么能这样?” 宋老三接着道:“族长,小孩子懂什么?肯定是宋晞那丫头指使的!” “她恨我,就让她那几个野种来报复我!”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抖:“我的摊子被砸了,生意黄了,还欠了一屁股债,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刘春花也哭天抹泪:“族长,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宋晞那丫头,仗着有县令撑腰,越来越不把咱们宗中长辈放在眼里了!” “今天她能砸三哥的摊子,明天就能砸您家的祠堂啊!” 族长端着茶碗,脸色沉沉的,半晌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宋老三这话有水分,刘春花更是在煽风点火。 可他也确实看不惯宋晞那丫头越来越嚣张的样子。 一个十六七岁的黄毛丫头,在村里指手画脚,在镇上开铺子挣钱,连县令都给她题字嘉奖。 这风头,盖过了他这个当族长的一百倍。 但是—— 族长放下茶碗,慢悠悠地开口:“老三啊,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这事不好办。” 宋老三愣住了。 族长叹了口气,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你也知道,宋晞那丫头现在有县令撑腰,前些日子还救了矿洞里的那些人,在县里挂了号的。” “我要是贸然去找她的麻烦,万一闹到县衙去,我这个族长也兜不住啊。”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劝慰的意味:“要不这样,你先回去,这事从长计议……” 宋老三的脸色变了。 他听出来了,族长这是在推脱。 不想管,不敢管,不愿意管。 宋老三咬了咬牙,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狠意。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忽然不哭了。 “族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阴沉,“您要是不帮我,那我就只能自己去还钱了。” 族长眉头一皱:“还什么钱?” 宋老三从怀里掏出一张借据,在族长面前晃了晃:“我从刘员外的钱庄贷了一笔钱,投进了生意里。” “现在生意黄了,钱还不上,刘员外说了,要是到期还不上,就拿我去抵债。” 他抬起头,看着族长,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族长,您说,我要是被刘员外抓走了,万一嘴巴不牢,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话……” 他没说下去,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族长的脸色,瞬间变了。 宋老三继续道:“族长,您收的那些孝敬钱,我可是都记着呢。”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族长面前翻了翻,“您看,这是我记的账,哪天收的,收了多少,我都记着呢。” 族长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盯着那个小本子,手指攥紧了茶碗,指节泛白。 宋老三这是在威胁他。 赤裸裸的威胁。 “你——”族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宋老三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更谦卑了:“族长您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把小本子收好,叹了口气,一脸无奈:“我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这才来找您帮忙的。” “只要您帮我把这事摆平了,我宋老三这条命就是您的,以后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绝无二话。” 刘春花在旁边也跟着点头:“对对对!族长您就帮帮我们吧,我们也是宋家的人,您不能看着我们被外人欺负啊!” 族长坐在那儿,脸色阴晴不定,茶碗在手里转了好几圈。 他心里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把宋老三这个混账玩意儿赶出去。 可他不能。 宋老三手里有他把柄。 那些孝敬钱,一笔一笔记着呢。 要是真抖搂出去,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他这族长的位置还坐不坐了? 族长深吸一口气,把那口火气压下去。 “行了,”他摆了摆手,声音沉沉的,“我帮你们想办法。” 宋老三眼睛一亮,刘春花也停止了哭泣,眼巴巴地望着他。 族长站起身,背着手在堂屋里踱了几步。 “这样吧,”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明日一早,祠堂议事,让村里人都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族中有大事要议。” 宋老三心里一喜,连忙点头:“好好好!多谢族长!多谢族长!” 刘春花也破涕为笑,连连道谢。 族长没再理他们,转身进了里屋。 宋老三站在堂屋里,看着族长那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成了。 有族长撑腰,看宋晞那死丫头还能怎么蹦跶。 他转过身,冲孙氏和刘春花使了个眼色,四个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院子。 走出院门,宋宝柱忍不住问:“爹,族长这是答应帮咱们了?” 宋老三啐了一口:“他敢不答应?” 他把那个小本子从怀里掏出来,在手里拍了拍,三角眼里满是得意:“有这个在,他跑不了。” 宋宝柱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竖起大拇指:“爹,您这招高啊!” 刘春花也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是有些不安:“三哥,你说族长真能治住宋晞那丫头吗?她现在可是有县令撑腰的……” 宋老三冷笑一声:“县令怎么了?这是咱们宋家的祠堂!宗族的事,县令管不着!” 他把小本子揣好,背着手,大步往前走。 “等着吧,明天有那死丫头好看的。” 第142章 要开分店了 宋记铺子门口,队伍已经短了大半。 太阳西斜,暮色从街那头漫过来,把整条街染成暖融融的橙黄色。 五个小崽子排成一串,像五只玩累了的小鸭子,乖乖地跟在谢晏尘身后,眼睛却早就开始往铺子里瞟了。 那扑鼻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勾得他们直咽口水。 大宝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三宝的肚子也跟着叫了一声。 四宝更夸张,肚子叫得像打雷。 五宝最小,肚子叫得最轻,但频率最快,咕噜咕噜的,像只饿急了的小猫。 二宝没叫,但他走路的速度明显快了半拍。 谢晏尘听见身后那此起彼伏的肚子叫声,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往身后扫了一眼。 五个小崽子齐刷刷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五宝没忍住,小声说了句:“言先生,我不是故意的……是肚子自己叫的……” 谢晏尘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宋晞远远就看见了他们,从铺子里迎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得眉眼弯弯:“言先生,辛苦您了!” 她蹲下来,挨个揉了揉五个孩子的脑袋:“游学好玩吗?都去哪儿了?” 五个小崽子对视一眼,齐刷刷点头:“好玩!” 大宝拍着小胸脯:“娘亲,我们去了好多地方!” 三宝跟着点头:“对对对!言先生带我们逛了好大一圈!” 四宝憨憨地笑:“我还看到好多没见过的东西!” 五宝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说:“娘亲,我给你带了好吃的回来!” 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献宝似的递过来。 宋晞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是一块桂花糕,已经被压得有点变形了。 五宝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本来是完整的……路上不小心压了一下……” 宋晞心里一暖,把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嚼,笑着竖起大拇指:“好吃!五宝真乖!” 五宝被夸得小脸通红,躲到大宝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嘴角却翘得老高。 宋晞站起身,看向谢晏尘,真诚地道谢:“言先生,今天真是多谢您了,几个孩子没给您添麻烦吧?” 谢晏尘看着她,声音依旧淡淡的:“没有,孩子们都很乖。” 五个小崽子的腰杆瞬间挺直了,小脸上写满了“听见没有,先生夸我们了”的骄傲。 谢晏尘顿了顿,又问:“宋姑娘,铺子里的困难,解决了吗?” 宋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真了几分。 “说到这个,还得多谢言先生。”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白玉坠子,双手递过去,“多亏了您给的那块玉坠,我找到了沈氏商行,供货的问题解决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现在铺子里的紧急危机,算是勉强撑过去了。” 谢晏尘接过玉坠,垂眸看了一眼,收进袖中,没有多说什么。 宋晞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位言先生虽然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在点子上。 她往铺子里指了指,笑道:“言先生,谢四大哥,要不坐下来吃点?” “我请客,就当是感谢言先生的帮忙了。” 谢四站在后面,本能地想要拒绝。 他跟在主子身边这么多年,早就养成了一种习惯,从不在外面吃饭。 不安全,不干净,不可控。 “宋姑娘,不用了,我们——” “好。” 谢四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主子的背影。 谢晏尘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好”字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谢四张着嘴,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主子答应了? 就这么水灵灵的答应了? 宋晞就这么一说,您就这么答应了? 他跟在主子身边十几年,主子在外面吃饭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而且每一次,都是不得不吃的那种。 现在,就因为一个村姑随口说了一句“我请客”,主子就答应了? 谢四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谢晏尘没有回头看他的表情,目光落在铺子里那些还在排队的客人身上,又看了看那几张被占满的桌子。 “不必占你们的位置,”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打包两份就行。” 宋晞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行!言先生稍等,马上就好!” 她转身跑进铺子,动作麻利地拿了两份干净的大碗。 一份红油,一份清汤,各样食材都挑了些最新鲜的,让孟老现烫。 老人家手脚麻利得很,竹签在锅里翻飞,不一会儿就烫好了两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宋晞又特意多放了几串肉丸和鱼豆腐,用油纸仔细包好,塞进谢四手里。 “谢四大哥,路上小心,别洒了。” 谢四捧着那两份麻辣烫,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只能沉默地捧着碗,沉默地跟在谢晏尘身后,沉默地走出那条街,沉默地往道观的方向走去。 走出老远,他才忍不住开口:“主子……您真的要吃这个?” 谢晏尘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怎么?你怕有毒?” 谢四连忙摇头:“不是不是,属下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您以前不是不在外面吃东西吗?之前因为陈家……” 谢四猛地住嘴,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连忙看向了谢晏尘。 谢晏尘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淡淡的,却让谢四的耳朵竖了起来:“那是以前。” 谢四愣住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这算什么回答? 他还想问,但谢晏尘已经走远了。 谢四只好捧着那两碗麻辣烫,加快脚步跟上去。 走了几步,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那两碗还在冒着热气的麻辣烫。 红油的那碗,汤色红亮,香气霸道;清汤的那碗,汤色乳白,鲜香浓郁。 他咽了咽口水,小声嘟囔了一句:“闻着倒是挺香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铺子门口的队伍终于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宋晞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排了半天队还没吃上的客人,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 她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道:“各位,今日就到这里了,明天再来吧!” 排队的人群里响起一阵哀嚎。 “啊?这才什么时辰?怎么就关门了?” “就是就是!宋掌柜,再开一会儿呗!我都排了半个时辰了!” “我还没吃上呢!宋掌柜您可不能这样啊!” 宋晞笑着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实在对不住各位,家里还有五个孩子等着我回去呢,今天真的不行了。” 她指了指身后那五个已经困得东倒西歪的小崽子,“您看看,孩子们都困了。” 众人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大宝靠在门框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都在打架了。 三宝趴在柜台上,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已经睡着了。 四宝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胳膊里,呼噜声都出来了。 二宝虽然没睡,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也眯成了缝,瞧着就没精神。 五宝最乖,靠在孟老腿上,小脸红扑扑的,睡得可香了。 几个大娘看着这一幕,心都软了,也不好再说什么。 “唉,那行吧,宋掌柜您先回去吧,孩子们要紧。” “就是就是,带孩子要紧,我们明天再来!” 但还是有人不死心,忍不住问了一句:“宋掌柜,您这麻辣烫,就搞这几天活动?” 宋晞点点头,笑着解释:“承蒙大家喜欢,但这毕竟不是正规餐馆,主营的还是蔬菜包和点心礼盒,因此只能搞几天活动。” 这话一出,人群里又是一阵哀嚎。 “啊?就几天?这也太短了吧!” “就是啊宋掌柜,您这麻辣烫太好吃了,我们还没吃够呢!” “您就不能多搞几天吗?” 宋晞等大家喊完了,才不紧不慢地竖起一根手指。 “不过——”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些,“如果这次活动的效果好的话,我打算开一家宋记铺子的麻辣烫分店。” 第143章 五个崽子背稿子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是炸开了锅。 “分店?真的假的?” “宋掌柜您可别骗我们!” “要是真开分店,我天天来吃!” 宋晞笑着点头:“真的,说到做到。到时候还请大家来捧场!” 几个大娘激动得脸都红了,拉着宋晞的手不放: “宋掌柜,您可一定要开啊!我第一个来捧场!” “我也是!我带着全家来!” “宋掌柜,您要是开了分店,我把我娘家人都叫来!” 宋晞被她们拽得东倒西歪,连忙笑着应承:“一定一定,到时候一定通知大家。” 众人这才依依不舍地散了,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嘴里还在念叨: “宋掌柜,记得早点开分店啊!” “我们等着呢!” “可别忘了啊!” 宋晞站在铺子门口,笑着朝大家挥手,直到最后一个人消失在暮色里,她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收摊!”她拍了拍手,声音里带着几分轻快。 宋石头和宋二牛连忙开始收拾,搬架子的搬架子,收锅的收锅,动作麻利得很。 宋大丫和宋二丫在柜台后头清点今天的收入,两个小姑娘数钱数到手软,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 王寡妇帮着收拾桌椅板凳,孟老在后厨清洗锅碗瓢盆,老人家虽然没了舌头,但手脚麻利得很,一个人顶两个人用。 五个小崽子被一一叫醒,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跟着宋晞往外走。 大宝走在最前面,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走路都在打晃。 三宝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打哈欠,嘴里还在嘟囔:“娘亲……我们今天干了一件大事……” 宋晞弯腰把他抱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肩上:“什么大事?” 三宝趴在她肩头,含混不清地嘟囔:“我们……把三叔公的摊子砸了……” 宋晞脚步一顿。 “什么?” 三宝已经睡着了,呼噜声都出来了。 宋晞转头看向大宝,大宝正被宋二牛背着,也困得不行了。 她叹了口气,决定回家再问。 一家人浩浩荡荡地往回走。 板车上堆着铁架子和铁锅,宋石头和宋二牛在前面拉车,宋大丫和宋二丫跟在后面。 宋晞抱着五宝,王寡妇牵着一脸迷糊的二宝,孟老拄着拐杖慢慢跟着。 四宝被他四叔背着,大宝被他四叔抱着。 远远看着,倒真像是一大家子人赶集归来。 回到宋家村时,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亮着灯,王寡妇去灶房烧水热饭,宋晞把五个小崽子安顿在堂屋里,让他们先坐着醒醒神。 五宝还没睡醒,靠在宋晞腿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大宝揉着眼睛,三宝打着哈欠,二宝面无表情地坐着,四宝蹲在地上画圈圈。 宋晞在他们面前坐下,双手抱胸,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说吧,今天言先生带你们去哪里游学了?” 五个小崽子对视一眼。 大宝最先开口,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娘亲,我们今天在镇子上,碰见了三叔公的摊位!” 三宝接话,语速快得像倒豆子:“我们本来是想去礼貌地打个招呼的,毕竟三叔公是长辈嘛,我们做晚辈的,应该懂礼貌!” 大宝点头:“对对对!我们就是想去打个招呼。” 宋晞挑了挑眉:“然后呢?” 三宝继续道:“然后我们就发现,三叔公在卖麻辣烫!” 他的声音提高了些,小脸上满是义愤填膺:“而且他卖的那个麻辣烫,跟娘亲铺子里的一模一样!连名字都一模一样!” 大宝接着道:“我们当时就急了,三叔公怎么能这样呢?这不是假冒娘亲的东西吗?” 三宝点头:“就是就是!我们觉得,作为娘亲的好大儿,我们有责任站出来,揭穿三叔公的冒牌货!” 大宝拍了拍胸脯:“所以我们勇敢地站了出来!” 三宝也跟着拍胸脯:“对!我们勇敢地站了出来!” 大宝:“我们大声地告诉那些客人,三叔公的麻辣烫是冒牌的!” 三宝:“蔬菜包的叶子都是烂的!” 大宝:“那些客人一开始还不信,但后来他们尝了一口,就知道我们说的是真的了!” 三宝:“然后那些客人就生气了,把三叔公的摊子给掀翻了!” 大宝总结道:“虽然我们在这个过程中,遭到了三叔公的欺负,但是有言先生和谢四叔的保护,以及眼睛雪亮的群众客人们的支持,我们最终取得了胜利!” 五个小崽子齐刷刷地挺起小胸脯,小脸上写满了“我们是不是很棒”。 宋晞看着这五个一脸“求表扬”的小崽子,嘴角抽了抽。 她听出来了。 这哪是在讲故事? 这是在背稿子。 那股浓浓的棒读味,一听就是事先对好的词儿,背得那叫一个流畅,连语气词都一模一样。 宋晞清了清嗓子,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真的吗?你们确定?” 五个小崽子齐刷刷点头:“确定!” 宋晞又问:“那你们再说一遍,从头到尾,一个字不差。” 五个小崽子:“……” 大宝张了张嘴,三宝舔了舔嘴唇,四宝挠了挠后脑勺,二宝面无表情地看着屋顶,五宝低下头,假装在研究自己的手指头。 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宋晞看着他们那副心虚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 她伸手,挨个揉了揉他们的脑袋:“行了行了,别装了,跟娘亲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五个小崽子对视一眼,叹了口气。 大宝最先投降,低下头,小声道:“娘亲,我们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三宝也跟着低下头:“就是怕你生气……” 宋晞挑眉:“我生什么气?” 大宝抿了抿嘴,小声说:“怕你觉得我们是坏孩子……欺负长辈……不孝顺……” 三宝也小声道:“怕你觉得我们是故意去找三叔公麻烦的……” 四宝憨憨地说:“怕你觉得我们惹事……” 五宝仰起小脸,眼眶红红的:“娘亲,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是三叔公先假冒你的东西的……” 二宝没说话,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一直盯着宋晞,小脸上带着几分忐忑。 宋晞看着这五个小心翼翼地觑着自己脸色的孩子,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她蹲下来,把五个孩子都揽进怀里,挨个亲了亲脑门。 “谁说你们是坏孩子?”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笑意,“你们做得对,做得很好。” 五个小崽子齐刷刷抬起头,眼睛都亮了。 宋晞松开他们,认真道:“三叔公假冒咱家的东西,用烂菜叶子坑人,那是他的错,不是你们的错。” “你们站出来揭穿他,那是正义之举,是保护了那些被坑的客人。” 她顿了顿,笑着捏了捏大宝的脸蛋:“娘亲为你们感到骄傲。” 五个小崽子愣了一瞬。 然后,大宝的嘴角咧到了耳根。 三宝蹦了起来。 四宝憨憨地笑。 二宝的嘴角微微翘起。 五宝扑进宋晞怀里,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喊了一声:“娘亲!” 宋晞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笑着对几个孩子说:“再说一遍,到底怎么回事?这回说详细点。” 第144章 宋晞她报官了 大宝和三宝对视一眼,这回没有再背稿子了。 你一言我一语地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从怎么找到三叔公的摊子,到五宝怎么“不小心”说漏了嘴,到三宝怎么算账,到四宝怎么掀开摊子底下的帘布,到那些客人怎么生气砸了摊子。 说到最后,大宝的眼圈都有点红了:“娘亲,言先生说了,对付坏人,就要用脑子,不能用蛮力。” 三宝补充道:“而且言先生还说了,话不用自己说全,让别人自己去想,效果反而更好。” 宋晞听着,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这几个小崽子,今天倒是学了不少东西。 她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宋丫头!宋丫头在家吗?” 是张寡妇的声音,听着还挺急。 宋晞站起身,走到院门口。 张寡妇和赵老憨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怎么了?”宋晞把他们让进堂屋。 张寡妇坐下,压低声音道:“今天下午,宋老三和刘春花去找族长了,在族长家待了好半天。” 赵老憨在旁边补充:“出来的时候,宋老三脸上带着笑,瞧着像是谈成了什么事。” 张寡妇接着道:“然后族长就让人传话了,说明日一早,祠堂议事,族中有大事要议。” 她看着宋晞,眼里带着几分担忧:“宋丫头,你说他们是不是要对付你?” 五个小崽子本来还在旁边打瞌睡,一听这话,瞬间精神了。 大宝蹭地站起来,小脸绷得紧紧的:“他们要对付娘亲?” 三宝也跟着跳起来,撸起袖子:“不行!我们得先下手为强!” 四宝憨憨地握紧拳头:“我力气大,我去砸他们家窗户!” 二宝面无表情地从袖子里掏出小竹筒,晃了晃。 五宝最直接,抱住宋晞的腿,小脸上满是坚定:“娘亲别怕,五宝保护你!” 宋晞低头看着这五个义愤填膺的小崽子,忍不住笑了。 她弯腰,把五宝抱起来,拍了拍大宝的脑袋:“行了行了,都别激动,坐下。” 五个小崽子虽然不服气,但还是乖乖坐下了。 宋晞把五宝放在腿上,看着张寡妇和赵老憨,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胸有成竹: “我本来还想等铺子的事忙完了,再腾出手收拾他们,没想到他们自己先跳出来了。” 张寡妇眼睛一亮:“宋丫头,你有主意了?” 宋晞点点头,把五宝放下来,站起身:“张婶子,赵大叔,麻烦你们去通知一下村里种豆苗的人家,明天都来我家一趟。” 张寡妇连忙问:“来你家?什么事?” 宋晞笑了笑,一字一顿:“商量分红的事,该查查账本了。” 张寡妇愣住了。 赵老憨也愣住了。 然后两个人的眼睛同时亮了,知道这是宋晞终于要出手了。 张寡妇一拍大腿,蹭地站起来:“成!我这就去通知!” 赵老憨也跟着站起来,闷声说了句:“俺也去!” 两个人转身就往外跑,跑得比兔子还快,连门都忘了关。 宋晞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嘴角勾起一抹笑。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族长就到了祠堂。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藏青色棉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背着手站在祠堂门口,像一尊威严的门神。 宋老三也来得早,不到半个时辰就带着一家子人到了。 他今天特意把那身最好的衣裳穿上了,虽然是去年的旧款,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瞧着倒也有几分体面。 只是他脸上那些伤还没好利索,左眼还是肿的,嘴角的血痂还没掉,配上那身干净衣裳,显得格外滑稽。 刘春花跟在他后头,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袄裙,头上还戴了一朵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绢花,瞧着倒有几分过年的意思。 只是她脸上那几道血印子还没消,粉都遮不住,配上那朵绢花,显得格外不伦不类。 宋宝柱跟在最后面,走路时两条腿还是撇着的,脸上的伤也没好全,但精神头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几个人一进祠堂,就开始“显摆”自己的伤。 宋老三特意把脸上的伤口露出来,时不时叹口气,一副“我是受害者”的模样。 刘春花更夸张,用手帕捂着脸上的伤,见人就哭诉:“您看看,都是被那几个小崽子打的……哎哟我这个命苦啊……” 宋宝柱在旁边帮腔,指着他爹脸上的伤:“您瞧瞧,下手多狠!几个四五岁的孩子,能懂什么?肯定是大人指使的!” 几个早到的族老听了,脸色都不太好看,但谁也没接话。 族长站在上首,脸色沉沉的,没有说话。 等了一会儿,祠堂里的人越来越多。 但——远不如预期的多。 族长皱起眉头,目光在祠堂里扫了一圈。 宋家村少说也有上百口人,可现在到场的,连一半都不到。 那些没来的人,大多是跟着宋晞种豆苗、挣了钱的。 族长脸色更沉了。 宋老三也发现了不对劲,凑到族长身边,压低声音道:“族长,人怎么这么少?” 族长的眼皮跳了一下,没理他。 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 祠堂里的人还是稀稀拉拉的,该来的都没来。 族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宋老三也越来越心慌。 刘春花在旁边嘀咕:“怎么回事?宋晞那丫头怎么还不来?” 宋宝柱也跟着嘀咕:“该不会是不敢来了吧?” 宋老三咬了咬牙,凑到族长面前,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满:“族长,宋晞那丫头怎么还不来?让这么多长辈等着她,她也太不像话了吧!” 刘春花也跟着拱火:“就是就是!一个晚辈,让族长和族老们等她,这成何体统?” 族长的脸色更难看了,茶碗在手里攥得咯吱响。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族长!族长!” 一个年轻人从祠堂外面跑了进来,跑得气喘吁吁。 族长眉头一皱:“什么事?” 那年轻人扶住门框,喘了好几口气,才挤出几个字:“宋晞她——” 宋老三眼睛一亮,连忙追问:“宋晞怎么了?是不是不敢来了?” 刘春花也跟着问:“是不是躲起来了?” 宋宝柱更直接,咧嘴笑了:“她肯定是怕了!知道咱们要收拾她,躲在家里不敢出来了!” 族长也看向那年轻人,等着他的回答。 那年轻人终于顺过气来,咽了口唾沫,一字一顿—— “宋晞她去县衙报官了!”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宋老三的笑容僵在脸上。刘春花的幸灾乐祸也凝固了。宋宝柱的嘴还张着,合都合不上。 族长手里的茶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第145章 打她三十杀威棒 这死丫头竟然敢报官?! 她一个晚辈,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不去祠堂里让长辈们评理做主,竟然直接捅到县衙去了? 这不是把宋家的脸面往地上踩吗? 宋老三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气得浑身发抖。 他都没来得及找这死丫头算账呢,她倒好,先告上了! “反了!反了!”宋老三一拍大腿,三角眼里冒着凶光,“这个死丫头,简直无法无天!” 族长没说话,但那张老脸也沉得像锅底。 他背着手站在祠堂门口,手指攥得咯吱响,指节泛白。 他本以为今天能在祠堂里把宋晞那丫头拿下,当着全族人的面,用宗族规矩压她,用长辈身份压她,用孝道伦理压她。 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片子,再能折腾,还能翻出宗族的手掌心? 可宋晞根本不按他想的来。 人家直接绕过祠堂,绕过宗族,绕过他这个族长,告到县衙去了。 “族长,这可怎么办?”宋老三凑过来,声音都在抖,“那死丫头去县衙了,咱们祠堂议事还议个屁啊!” 族长的眼皮跳了好几下,深吸一口气,把那口火气压下去:“走,去县衙。” “就这么去县衙?”宋老三愣了一下。 “不去怎么办?”族长瞪他一眼,压低声音,“让她在县令面前胡说八道?咱们要是不去,不就等于认了吗?” 宋老三咬了咬牙,虽然心里直打鼓,但还是点了点头。 刘春花也慌了,连忙凑过来问道:“三哥,我也去?这、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你从刘员外钱庄贷的款,投的是我的生意,你说跟你有没有关系?” 宋老三没好气道,“你要是不去帮忙,要是我在县衙说不过那个死丫头,咱们谁都跑不了!” 刘春花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几个人二话不说,连滚带爬地往县衙赶。 一路上,宋老三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虽然慌,但还没到六神无主的地步。 他在心里不断安慰自己。 怕什么?本朝以孝治天下,晚辈告长辈,甭管有理没理,先挨三十个杀威棒。 宋晞那死丫头细皮嫩肉的,三十板子下去,不残也得躺半年。 等她挨了板子,看她还能不能蹦跶。 宋老三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宋宝柱跟在后面,走路时两条腿还是撇着的,一边走一边嘀咕:“爹,你说那死丫头会不会把咱们之前绑她的事也抖搂出来?” 宋老三脚步一顿,回头瞪了儿子一眼。 虽然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压了下去:“闭嘴!那事没凭没据的,她说了也没人信。” 宋宝柱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几个人紧赶慢赶,到县衙门口时,太阳已经高高挂起了。 县衙大门敞开着,门口围了不少人,伸长脖子往里张望,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 宋老三一眼就看见了人群最前面那几颗小脑袋。 五个小崽子排成一串,挤在最前面,踮着脚尖往里看。 大宝站在最前面,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公堂里面。 三宝趴在他肩膀上,伸长脖子张望。 四宝憨憨地站在最后面,时不时问一句:“进去了没?进去了没?” 二宝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也一直盯着公堂的方向。 五宝最小,被大宝和三宝挡在后面,只能从哥哥们的胳膊缝里往里看,小脸急得通红。 宋老三看见这几个小崽子,气得牙根痒痒,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他扒开人群,大步流星地往公堂里走,族长跟在他后面,刘春花和宋宝柱跟在最后面。 进了公堂,宋老三一眼就看见了宋晞。 她就站在公堂正中央,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棉袄,腰杆挺得笔直。 那张清秀的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卑不亢地站在那里,像是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宋老三的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还没等坐在上头的县令郑明远开口,就指着宋晞的鼻子破口大骂: “宋晞!你个不孝的东西!你还有脸来报官?” “你爹死了,我就是你唯一的长辈!” “你一个晚辈,敢告我这个长辈?家丑外扬,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他的声音又大又尖,在空旷的公堂里回荡,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宋晞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听着宋老三骂。 宋老三见她不吭声,以为她理亏心虚,骂得更起劲了,唾沫星子横飞: “县令大人!您可得给草民做主啊!” “这个不孝侄女,目无尊长,以下犯上,按照本朝的律法,晚辈告长辈,先打三十个杀威棒!” “您不用跟她客气,立刻打!狠狠地打!以儆效尤!” 他越说越激动,胳膊在空中挥舞着,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公鸡。 郑明远坐在上方,手里握着惊堂木,张了几次嘴,都没插上话。 他当官这么多年,见过泼妇骂街的,见过刁民闹事的,但还没见过在公堂上比县令还能嚷嚷的。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你是在教本官做事?” 郑明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压人的威势。 宋老三的话音戛然而止,连忙低下头:“不、不敢!草民不敢!” “草民只是一时心急,口不择言,还望大人恕罪!” 他顿了顿,又硬着头皮补了一句:“但是大人,这晚辈告长辈,先打杀威棒,这是本朝的律法,大人您不能徇私啊……” 郑明远冷笑一声,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本官当然知道律法,用不着你来提醒。”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但是,本官打不了宋晞的板子。” 宋老三愣住了。 刘春花也愣住了。 一直站在角落里的族长,眉头皱了起来。 宋老三张着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声音都劈叉了:“打、打不了?为什么打不了?大人,您不能因为宋晞是个姑娘家就——” “本官说了,打不了。”郑明远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 宋老三还要说什么,刘春花已经忍不住了。 她从宋老三身后跳出来,叉着腰,声音又尖又利:“大人,您这话就不对了吧?” “律法是律法,规矩是规矩,您凭什么打不了她的板子?难不成,您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顿了顿,眼珠子一转,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也是,您之前还给她题了字呢!” “‘安阳县十大好人好事嘉奖’,啧啧,这么大的面子,难怪大人您要偏袒她……” “闭嘴!”族长一声暴喝,脸都白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刘春花这个蠢女人,竟然敢在公堂上说出这种话。 这不是在质疑县令徇私枉法吗? 这不是在找死吗? 宋老三也吓得脸都绿了,一把拽住刘春花的袖子,压低声音骂道:“你疯了?什么话都敢说?” 刘春花被这一嗓子吼得缩了缩脖子,“不是你说要帮你忙的吗……?” 但是看到宋老三和族长的脸色,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郑明远坐在上方,脸色铁青。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火气压下去,沉声道: “本官之所以打不了宋晞的板子,是因为她根本就没有状告任何人。” 公堂里安静了一瞬。 宋老三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郑明远:“没、没告?那报官的是谁?” 刘春花也懵了:“不是宋晞报的官?那还能有谁?” 族长端着茶碗的手顿住了,眉头皱得更紧了。 郑明远没说话,只是朝旁边看了一眼。 站在公堂一侧的衙役会意,扬声喊道:“带原告上堂!” 话音刚落,公堂后面呼啦啦走出来一群人。 张寡妇走在最前面,赵老憨跟在她身后,后面还跟着七八个村里的妇人男人。 一个个都脸色铁青,眼睛瞪着宋老三,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是我们报的官!” 张寡妇叉着腰,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翻,“宋老三,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们今天是来告你的!” 赵老憨站在她旁边,闷声闷气地接了一句:“对,告你!” 身后那几个村民也跟着喊:“告你!告你!” 宋老三的脸色,瞬间白了。 不是宋晞告他,是这些人告他?那杀威棒……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知道自己失算了。 第146章 宋晞你算计我 郑明远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是这些村民要告状,不是宋晞。” 他顿了顿,看着宋老三,一字一顿:“宋晞只是陪他们来的。” 公堂里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宋老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转过头,瞪着张寡妇那些人,声音都在抖:“你、你们要告我?告我什么?” 张寡妇可不怕他,叉着腰,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翻:“告你什么?宋老三,你还好意思问?” 她往前走了两步,指着宋老三的鼻子就骂:“你贪了我们的分红!我们辛辛苦苦种的豆苗,被你克扣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赵老憨也闷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怒意:“就是!你每次来收菜,都压秤!” “张嫂子家八斤豆苗,你只给记六斤!俺家十斤,你只给记七斤!” 旁边几个农户也跟着嚷嚷起来: “对!我家也是!明明收了十二斤,你只给记了八斤!” “你克扣了我们的钱,还有脸说宋晞不孝?” “今天你必须把账算清楚!不然我们跟你没完!” 宋老三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你、你们胡说八道!” “我什么时候克扣你们了?我每次收菜都是按斤称的,账本上都记着呢!” 他转过头,看向宋晞,三角眼里冒着凶光:“宋晞,当初给你看账本的时候,是你自己说没问题的!现在又翻旧账说我贪了钱?” “你自己看不懂账本,不会做生意,就想把黑锅甩给我这个长辈?你有没有良心?” 他越说越来劲,声音也越来越大:“你一个丫头片子,字都认不全,账也算不明白,开什么铺子?” “还不如把生意交给村里的长辈们,让大家一起赚钱!” 说完,他朝族长使了个眼色。 族长会意,捋了捋胡须,慢悠悠地开口了:“是啊,晞丫头,你年纪小,涉世未深,一个人操持这么大的生意,确实不容易。”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为你好”的意味:“我老头子说句公道话。” “你这生意,与其一个人扛着,不如交给族里,由族中的长辈们一起定夺。” “这样你也不用那么辛苦,大家也能跟着沾沾光,多好?” 刘春花也反应过来,连忙接话,阴阳怪气地说:“就是就是!宋晞啊,你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家,整天在外面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 “外面的闲话本来就难听了,你还不知道收敛?” 她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要我说啊,你就乖乖在家里待着,找个老实人嫁了,相夫教子,享清福多好?” “何必出来抛头露面,让人说三道四?” 公堂外面看热闹的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啧啧,这当三叔的也忒不是东西了,自己贪了钱,还倒打一耙说侄女不懂事?” “可不是嘛!还有那个族长,说什么‘交给族里定夺’,不就是想把人家姑娘的生意吞了吗?” “没听他们刚才说的吗,这姑娘的爹死了,家里就剩她和她娘,孤儿寡母的,这不就是欺负人家没男人吗?” “唉,这世道,孤儿寡母不容易啊……”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像无数只苍蝇在公堂外面嗡嗡叫。 宋老三的脸色更难看了,族长捋胡须的手也顿了一下。 宋晞一直站在村民后面,安安静静的,听着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但那弧度很浅,稍不留神就会错过。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张寡妇一眼。 张寡妇会意,深吸一口气,叉着腰,嗓门更大了:“宋老三,你说谁没良心呢?” 她往前逼了一步,指着宋老三的鼻子,一字一顿:“要说没良心,你才是最没良心的那个!” 她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当初宋晞她爹死在战场上,她们娘儿俩孤儿寡母的,你是怎么做的?” “你逼她们卖田卖房,要把她们卖给刘员外当丫鬟!你儿子还想欺负人家姑娘!” “宋晞那丫头念着你是长辈,非但不记仇,还给了你管账的机会!” “可你呢?你非但不感激,还暗中克扣我们大家的分红!” “你这不是要毁了宋丫头的财路吗?你这是要把她往死里逼!”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公堂外面那些看热闹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天哪!还有这种事?吃绝户?这也太不是东西了吧!” “这当三叔的,简直狼心狗肺!” “人家姑娘以德报怨,他还不知好歹,啧啧……” 赵老憨这个老实人,站在旁边听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他闷声闷气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怒意:“宋丫头,你就别再心软了。” 他看着宋晞,那张憨厚的脸上满是心疼:“你想要孝顺他,照顾他,可他这个三叔根本不念你的好!” “你又何必再顾念他是长辈,替他遮掩?” 宋老三愣了愣,脑子里嗡嗡的,什么叫他念不念好的?什么时候变成宋晞孝顺他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这时候,一直站在村民后面的宋晞,终于走了出来。 她的步伐很慢,像是不太情愿,脸上带着几分无措的茫然。 与平日里那个泼辣张扬、敢跟人拍桌子对骂的宋晞判若两人。 她走到公堂中央,站在宋老三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三叔。”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几分颤抖,“我敬重你是长辈。” 她顿了顿,低下头,声音更轻了:“若是你缺钱了,可以直接和我说,我虽然是晚辈,但能帮的一定帮。” 她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可你怎么能克扣大家的分红呢?那也是大家的救命钱啊……”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又轻又软,像是一片落叶飘在风里:“三叔,你这样吧,直接向县令大人认罪,说你贪了多少钱,我后面……尽量帮你补上。” 她说完,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一朵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小白花。 公堂外面,那些看热闹的人看着这一幕,心都揪起来了。 “这姑娘也太心善了吧?她三叔这么对她,她还帮他说话?” “可不是嘛!换了我,早翻脸了!” “唉,这姑娘太可怜了,爹死了,娘是个软弱的,还被亲叔叔欺负……” 宋老三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的宋晞,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这死丫头,装什么呢?! 他张了张嘴,怒火瞬间窜上了头顶,破口大骂:“宋晞!你装什么装?!” “你想骗我认罪是吧?老子才不吃你这套!” 他指着宋晞的鼻子,声音都劈叉了:“你少在这儿假惺惺的!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你装可怜给谁看?!” 宋晞被他一骂,像是吓了一跳,瑟缩着往后退了两步,躲到张寡妇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那张脸上,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在烛光里亮晶晶的。 她抿了抿唇,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委屈:“三叔,你误会我了……我是真心的……” 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你毕竟是我唯一的长辈了……虽然你以前对我们家……罢了,都过去了。” 她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在喉咙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极力忍着不哭出来。 公堂外面,那些看热闹的人彻底炸了。 “天哪!这三叔也太不是东西了吧!人家姑娘好心帮他,他还骂人家!” “就是就是!你看看那姑娘,多可怜啊!眼眶都红了!” “听说她爹前些日子刚死在战场上,家里就剩她和她娘,孤儿寡母的,这当三叔的不帮忙就算了,还坑人家的钱!” “啧啧啧,这种人,简直狼心狗肺!” “还有那个族长也是,跟宋老三沆瀣一气,这不是专门欺负人家小姑娘吗?哪还有一点德高望重的样子?”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难听,像无数根针扎在宋老三和族长身上。 族长的脸色铁青,嘴唇抖了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老三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宋晞,手指都在抖:“你、你——” 他“你”了半天,愣是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张寡妇看不过去了,一把将宋晞护在身后,嗓门大得像打雷:“宋晞,你别再心软了!这种人,不值得你对他好!” 她转头看向宋老三,眼睛瞪得溜圆:“宋老三,你自己干的好事,你自己心里没数?” “你克扣了大家多少钱,你心里没数?你还有脸骂宋晞?” 赵老憨也闷声开口了:“宋丫头,你就别替他遮掩了,把证据拿出来吧。” 公堂外面,那些看热闹的人也纷纷喊起来: “对啊姑娘,别犯傻了!这种狼心狗肺的叔叔,不值得你心疼!” “把证据拿出来!让县令大人做主!” “就是就是!姑娘你别怕,我们都支持你!” 郑明远坐在公案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有力:“宋姑娘,你不必害怕。” 他看着宋晞,语气里带着几分温和:“有什么证据,尽管拿出来。” “本官会自行定夺,不会让歹人有任何狡辩或者脱罪的机会。” 宋晞又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从张寡妇身后走出来,抬起头,泪眼莹莹地看了郑明远一眼。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两个账本,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公案上。 “郑大人,”她的声音还带着几分哽咽,却比刚才清亮了许多,“这是两本账本。” 她指着左边那本,声音轻而缓:“这一本,是我三叔交给我的分红账本。” 又指着右边那本:“这一本,是张婶子和赵大叔他们记的实际收菜账本。” 她抬起头,看着郑明远,眼眶还红着,但眼神已经不再躲闪了。 “还请大人明察。” 郑明远拿起那两本账本,翻开看了看。 左边那本,字迹潦草,记录简单,每一页都只有日期、户名、斤数、银钱,瞧着倒也像那么回事。 右边那本,字迹更潦草,但记录详细得多。 日期、户名、实际收菜斤数、给宋老三的斤数、差价,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郑明远越看脸色越沉。 他把账本放下,看向宋老三,声音不咸不淡:“宋老三,你怎么说?” 宋老三的脸色已经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猛地转过头,瞪向宋晞,三角眼里满是恨意:“宋晞!你敢坑我!” 他的声音都劈叉了,手指着宋晞,抖得像筛糠:“你让我管账,就是在这里等着我呢?!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第147章 我没贪那么多 “三、三叔公……?” 宋晞被他这一嗓子吼得往后退了半步。 她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像是被吓到了似的。 宋晞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宋老三,声音又轻又软:“三叔,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呀?” 她吸了吸鼻子,像是在努力忍住委屈:“之前不是都跟您说清楚了吗?” “您负责记账分红,张婶子和赵大叔他们负责收菜计数。” 她掰着手指头,一脸天真:“大家都各司其职,各管一摊,谁也掺和不进别人的事,这不是您自己点头同意的吗?” 宋老三的脸色一僵。 放屁,他怎么不记得还有这回事!? 但还不等宋老三开口,宋晞就继续开口,不给宋老三插嘴的机会。 宋晞继续道:“可是后来我们对账的时候,发现收菜的账本和您给的账本对不上……” 她低下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委屈:“张婶子他们说要找您对账,我还拦着来着。” “我说三叔是长辈,肯定不是故意的,可能就是记错了。” 她抬起头,眼角还流下了一滴泪水,声音越来越轻:“可张婶子他们不肯,说数目太大了,他们一家老小都指着这点钱过年……” 张寡妇这时候站了出来,叉着腰,嗓门大得能把公堂屋顶掀翻。 “县令大人,民妇有话要说!” 郑明远点了点头:“讲。” 张寡妇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大人,我们这些跟着宋晞种豆苗的人,都私底下对过账了。” 她指着公案上那两本账本,一字一顿:“宋老三给我们记的账,跟他实际收走的豆苗,根本对不上!” “他克扣下来的豆苗,全都偷偷卖给了镇上的其他餐馆酒楼!” 赵老憨在旁边闷声补充:“一开始数量少,大家没注意,也根本想不到还能这么做。” “后来他胆子越来越大,克扣得越来越多,我们这才发现了。” 张寡妇接着道:“我们本来想去找宋晞告状的,可宋晞那丫头还护着她三叔,说什么‘三叔肯定不是故意的’、‘可能是不小心记错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她还想自己掏钱,把窟窿补上,不让我们闹到衙门来。” “可是大人,那可不是小数目啊!宋晞她一个开铺子的小丫头,哪补得起这么大的窟窿?” “我们实在看不过去了,这才瞒着她,自己来衙门告状!” 她说完,回头看了宋晞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心疼。 宋晞站在那儿,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一副“我不想告但我拗不过大家”的无奈模样。 公堂外面,看热闹的人群彻底炸了。 “天哪!这姑娘也太善良了吧!三叔贪她的钱,她还护着!” “就是就是!自己掏钱补窟窿?这是什么神仙侄女?” “再看看那个三叔,贪了钱还倒打一耙,简直不是人!” “啧啧啧,这好人坏人的差距,也太大了……” 宋老三听着这些话,脸都绿了。 他指着宋晞,声音都劈了叉:“你、你少在这儿装可怜!什么两个账本?根本就没有的事!” “你这是故意坑我!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你这个白眼狼!你爹死了,我好歹是你三叔,你不念我的好就算了,还敢——” “三叔公好凶啊……” 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从公堂外面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 五个小崽子排成一串,挤在公堂门口,一个个眼眶红红的,可怜巴巴地望着里面。 大宝站在最前面,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声音又软又糯:“三叔公好凶……他一来就骂娘亲……还要让县令爷爷打死娘亲……” 三宝也跟着哭唧唧:“娘亲是真的想照顾三叔公的……在家里还跟我们说,三叔公是长辈,要尊敬他……” 四宝憨憨地擦眼泪:“可是三叔公一直欺负娘亲和奶奶……” 五宝趴在大宝肩膀上,哭得最惨,小脸皱成一团:“娘亲还想贴钱帮三叔公……但是村里的叔叔伯伯们不让……说不能再让娘亲心软吃亏了……” 二宝没说话,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小嘴抿得紧紧的,可怜巴巴地望着公堂里面。 五个小崽子哭成一团,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公堂外面,那些大娘大婶的心都碎了。 “哎哟喂,这几个孩子也太可怜了吧!” “你们看看那小姑娘,哭得我心都碎了……” “这么小的孩子,就知道心疼娘亲,多懂事啊!” “再看看那个三叔,一来就喊打喊杀的,对孩子都这么凶,能是什么好东西?” “就是就是!这种人,就该抓起来!” 宋老三站在公堂里,听着这些话,气得浑身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骂那几个小崽子,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几个四五岁的孩子对骂吧? 他转过头,看向族长和刘春花,想让他们帮自己说句话。 可这一看,他的肺都要气炸了。 族长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到了角落里,低着头,假装在看自己的鞋尖,一副“这事跟我没关系”的模样。 刘春花更是不堪,缩在柱子后面,连脸都不敢露出来,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 宋老三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们……你们倒是说句话啊!” 族长假装没听见,把头埋得更低了。 刘春花缩了缩脖子,假装自己不存在。 宋老三气得脸都白了,正要开口骂人—— “啪!” 惊堂木猛地一拍,震得整个公堂嗡嗡响。 郑明远坐在上首,脸色沉得像锅底:“公堂之上,不得喧哗!” 宋老三被这一嗓子吼得缩了缩脖子,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郑明远拿起公案上那两本账本,翻开看了看,声音不紧不慢:“宋老三,账本在此,总共贪了两百多两的银子,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宋老三一听,瞬间就急了,声音都劈了叉:“大人!那账本是假的!我没贪那么多!” 郑明远挑了挑眉:“哦?那你贪了多少?” 宋老三张了张嘴,脱口而出:“我、我就贪了二三十两银子!根本没有两百多两!” 话一出口,公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郑明远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宋老三的心里咯噔一下。 “所以,”郑明远慢悠悠地开口,“你承认你贪了?” 宋老三的脸,瞬间白了。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刚才说什么了? 他说“我就贪了二三十两”。 这不就等于承认自己贪了吗? 宋老三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他连忙摆手,声音都在抖:“不、不是……大人,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你说什么?”郑明远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你方才说,‘我就贪了二三十两’,这话不是你说的?” 宋老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郑明远不再理他,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地念了起来。 “腊月二十,张翠花家豆苗,实际收菜二十二斤,宋老三记账六斤,克扣十六斤……” “腊月二十一,赵老憨家豆苗,实际收菜三十斤,宋老三记账十斤,克扣二十斤……” “腊月二十二……” 他一笔一笔地念,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每念一笔,宋老三的脸色就白一分。 念到最后,郑明远合上账本,看着宋老三,一字一顿:“总计克扣银两,二百三十五两二钱。” 宋老三瞬间傻眼了:“大人!这账本不对!我没有克扣这么多的豆苗!” 他指着账本,急得直跳脚:“您看这笔,我只克扣了三斤豆苗,怎么上面写的是三十斤?” “还有这笔,我根本没克扣过那么多!这账本上写的数字全都是假的!” 郑明远皱了皱眉,翻了翻账本,又看了看宋老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账本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宋老三急得满头大汗:“大人!您可以去查!去找那些餐馆酒楼核对!我真的只卖了二三十两的!” “他们可以给我作证!我真的没卖那么多!” 宋晞这时候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三叔……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第148章 承认你贪了? 宋老三瞪着她,眼里满是警惕:“你想说什么?” 宋晞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我之前……也去找过那些餐馆酒楼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一副很为难的样子:“我跟他们说了,那些豆苗是三叔您卖的,想找他们核对一下具体的数量。” “可是他们说了,那些豆苗都是从您那里顺手收的,有些记了账,有些没记账……”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歉意:“三叔,对不起,我没办法帮您找到完整的证据……”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像一朵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小白花。 宋老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宋晞的鼻子就骂:“宋晞!你少在这儿装!” “你会那么好心帮我?你肯定跟他们串通好了!你想要害死老子!” “你——” “够了!” 郑明远一拍惊堂木,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宋老三,你还有脸骂你的侄女?” 他指着宋晞,一字一顿:“她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被你克扣了钱,还想着帮你补窟窿,帮你找证据,你有什么资格骂她?” 宋老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郑明远一挥手打断。 “本官不想再听你狡辩了。” 郑明远翻开账本,声音沉稳有力:“证据确凿,宋老三贪污银两二百三十五两二钱,限你三日之内还清。” 宋老三的脸彻底白了。 二百三十五两! 他上哪儿弄这么多钱去? 他张着嘴,声音都在抖:“大、大人……我、我没那么多钱……” 郑明远冷笑一声:“没钱?按大渊律,贪污银两超过二百两还不上,就要去服役抵债。” 他顿了顿,看着宋老三,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宋老三,你这个年纪去服役,怕是撑不了多久吧?” 宋老三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转过头,瞪向族长,眼睛都红了:“族长!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给了你那么多孝敬钱,你就想这么混过去?” 族长的脸色一变,连忙摆手:“你、你别胡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宋老三又看向刘春花,声音都劈了叉:“刘春花!你从刘员外钱庄贷的款,投的是我的生意!” “我要是去服役了,那些钱你还得上吗?” 刘春花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咬了咬牙,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指着族长,声音又尖又利:“族长!你明明收了宋老三的钱,你知道他具体拿了多少!” “你怎么能为了明哲保身,把自己摘干净?”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你还有半点身为族长的担当吗?” 公堂外面,那些村民彻底炸了。 “好家伙!原来族长也收了钱!” “我就说嘛!宋老三敢这么嚣张,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撑腰!” “族长这个老东西,有什么资格当族长?” “就是!他肯定贪了不少!我上次还看见他媳妇和儿媳妇穿金戴银呢!衣服也是新做的绸缎袄裙!” “对对对!我也看见了!当时还纳闷呢,他家哪来那么多钱?” “查!必须查族长的账!” “对!查他的账!看他到底贪了多少!” 族长的脸彻底白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郑明远一眼,心里慌得不行。 不能查。 绝对不能查。 那些钱的来源,经不起查。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笑脸,声音都在抖:“各位乡亲,误会,都是误会!” “那些钱是宋老三过年给我拜年送的礼,我一时糊涂就收了。” 他连忙从怀里掏出钱袋子,把里头的银子倒出来,手忙脚乱地往村民手里塞:“我还!我马上还!” 他一边塞一边在心里骂宋老三。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本来想利用他压一压宋晞的气焰,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 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把钱塞完,转身就要走:“我、我身体不适,先回去了……” “族长爷爷,您别走呀!” 大宝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门口,仰着小脸,一脸天真。 三宝也跟着跑过来,拽住族长的衣角:“就是就是,您身体不好,我们带您去坐一会儿!” 四宝憨憨地走过来,扶住族长的胳膊:“族长爷爷,您慢点。” 五宝更直接,抱住族长的腿,仰着小脸甜甜地笑:“族长爷爷,我们孝顺您!” 二宝没说话,但默默站到了族长身后,堵住了他的退路。 五个小崽子把族长围在中间,又是扶又是拽的,那叫一个“孝顺”。 公堂外面,那些大娘大婶看得直抹眼泪。 “哎哟喂,这几个孩子也太孝顺了吧!” “就是就是,跟他们娘亲一样,都是心善的!” “族长这老东西,有福气啊!” 族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想走,却被五个孩子团团围住。 他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几个四五岁的孩子踹开吧? 他只能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郑明远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有力:“宣判!” 公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宋老三,贪污银两,证据确凿,判先打二十大板,限三日之内还清银两二百三十五两二钱。” “若逾期不还,按大渊律,服役抵债。” 宋老三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郑明远继续道:“宋大理,身为族长,收受贿赂,行为不端,免去族长一职,回去好好反省。” 族长的脸,彻底垮了。 郑明远最后看向刘春花:“刘春花,公堂之上口无遮拦,污蔑朝廷官员,本应重罚。” “念你是个村妇,判打五大板,回去好好反省。” 刘春花的脸白了。 五大板,虽然不多,但打在屁股上,也够她疼好几天的。 可她不敢说什么,只能低着头,咬着牙。 “退堂!” 惊堂木一响,这场大戏终于落幕了。 宋老三被两个衙役拖下去打板子,一边拖一边喊:“宋晞!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那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公堂外面。 刘春花也被拖了下去,哭天抹泪的,喊着“我再也不敢了”。 族长——不,现在应该叫宋大理了——灰溜溜地从公堂里出来,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走出县衙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宋晞一眼。 那眼神,又恨又怕,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然后他转过身,背影踉跄地走了。 公堂外面,那些村民欢呼起来。 “宋丫头!你太厉害了!” “就是就是!以后我们跟着你干!” “宋老三那个白眼狼,活该!” 张寡妇一把抱住宋晞,眼眶都红了:“宋丫头,你受苦了!” 赵老憨也在旁边抹眼泪:“宋丫头,以后有什么事,你尽管说,俺们给你撑腰!” 宋晞被他们围着,脸上带着笑,眼眶也有些发红。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五个小崽子就挤了过来。 大宝拽着她的衣角,仰着小脸,小声说:“娘亲,我们可以不用演了吧?有点累了……” 宋晞低头,看着大宝那张写满了“求放过”的小脸,忍不住笑了。 第149章 下次一定 宋晞蹲下来,借着给大宝擦脸的动作,压低声音说: “再忍忍,做戏做全套,回去娘亲给你们加鸡腿。” 大宝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乖乖地点了点头。 三宝在旁边听见了,也凑过来,小声问:“娘亲,加几个?” 宋晞伸出三根手指。 三宝满意地退了回去,继续扮演他的“心疼娘亲好大儿”。 宋晞站起身,在心里默默把今天的计划复盘了一遍。 从让宋老三管账的那天起,她就在等这一天。 那个便宜三叔,仗着自己是长辈,以为她不敢拿他怎么样。 没有确凿证据,就算告到官府,他也能用“长辈”身份压她一头。 再加上本朝以孝治天下,晚辈告长辈先打三十杀威棒——这谁扛得住? 所以,她干脆不告。 捧杀他,让他贪,让他得意忘形。 让他以为自己蠢、自己好骗、自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丫头片子。 等他贪够了,自然有人替她告。 那些被克扣了血汗钱的村民,那些指着这点钱过年的寡妇老人。 他们可没有“晚辈告长辈”的顾忌。 她只需要推一把,剩下的,交给民心。 至于账本—— 宋晞垂下眼帘,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她确实在账本上动了点手脚。 不是伪造,是“优化”。 宋老三实际贪污的银子,大概在三十两左右。 但她在账本上,把这个数字写成了二百三十五两二钱。 这个数字,她算过很久。 太少,不足以让宋老三服役抵债。 太多,容易露馅,官府一查就穿帮。 二百三十五两,刚好卡在“还不完”和“查不清”之间。 那些餐馆酒楼确实从宋老三手里收过豆苗,有的记账,有的没记账,谁也说不清到底有多少。 再加上宋老三自己嘴快,在公堂上亲口承认“我就贪了二三十两”。 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一个承认自己贪了的人,他说自己只贪了二三十两,谁信? 宋晞收回思绪,看向公堂上方。 郑明远已经站了起来,正在整理官袍的衣袖。 张寡妇和赵老憨带着村民们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道谢—— “多谢郑大人!” “郑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爷!” “有您这样的父母官,是我们安阳县百姓的福气啊!” 郑明远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官场惯有的客气:“不必多礼,本官职责所在。”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宋晞身上。 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他走下公案,踱到宋晞面前,把那两本账本递还给她。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宋姑娘,你这做账的手艺,倒是让本官刮目相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玩味:“连本官都找不出什么错处。” 宋晞接过账本,眨了眨眼。 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像是盛满了无辜和天真。 她抬起头,看着郑明远,笑得那叫一个真诚:“郑大人过奖了,我一个乡下丫头,哪懂什么做账?就是记记数字罢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郑大人放心,我回去之后一定好好学习,争取下次——让您也找不出错处。” 郑明远看着眼前这张笑得比春花还灿烂的脸,沉默了一瞬。 这丫头,是在告诉他—— 下次我一定做得天衣无缝,绝不让您为难!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宋晞见他不接话,也不追问,而是自然地换了个话题:“对了郑大人,郑大哥和萧公子去哪儿了?今天怎么没见着他们?” 郑明远的笑容淡了淡,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那两个小子,都是闲不住的。” “昨日说是要去江陵府办点事,天不亮就走了,连招呼都没跟我打。” 宋晞“哦”了一声,识趣地没再多问。 郑明远既然不想细说,那她也不好多问。 毕竟人家是县令,她一个开铺子的小老百姓,该有的分寸还是有的。 “那郑大人,我们就先回去了。”她行了一礼,笑得乖巧,“今日辛苦您了。” 郑明远点了点头,目送她转身离开。 公堂外面,村民们还在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张寡妇和赵老憨走在最前面,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五个小崽子排成一串,像五只终于完成任务的小鸭子,跟在宋晞身后,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郑明远站在县衙门口,望着那道纤细的背影渐渐走远,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这丫头,手段黑得很,也忍得很。 从一开始让宋老三管账,到后来暗中让村民记账,再到今天公堂上那副“委曲求全小白花”的模样。 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环环相扣。 最关键的是,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告宋老三。 告人的是村民,查账的是他,判案的是官府。 她宋晞,只是一个“被三叔坑了还拼命护着三叔”的好侄女。 清清白白,干干净净。 谁也挑不出她的错。 郑明远摇了摇头,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这小丫头,要是生在官宦人家、读几年书、见几年世面,怕是个翻云覆雨的人物。 他脸上的笑意没有维持多久。 一个衙役从县衙里面跑出来,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大人,府城来消息了——知府大人今日抵达安阳县。” 郑明远的笑容瞬间收了回去。 他板起脸,声音沉稳:“知道了,让县丞以下所有官吏,即刻到县衙集合,随本官出城迎接。” 衙役应了一声,转身跑回去传令。 郑明远站在县衙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深吸一口气。 他把官袍整了整,把脸上的表情调整成一副滴水不漏的“公事公办”。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往县衙里面走去。 不到半个时辰,县衙门口就站满了人。 除了县丞之外,典吏、主簿、巡检、驿丞……大大小小的官吏,站了两排。 郑明远站在最前面,背着手,面朝县城大门的方向,一动不动。 寒风从城门口灌进来,吹得官袍猎猎作响。 一刻钟。 两刻钟。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日头从东边挪到了西边,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条街染成灰蒙蒙的一片。 那些官吏们站得腿都麻了,有的开始小声嘀咕—— “知府大人怎么还不来?” “不是说今日抵达吗?这都什么时辰了?” “是不是路上耽搁了?” 郑明远站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但攥着袖口的手指,指节已经泛白了。 他心里清楚。 知府不是路上耽搁了,是故意让他等。 给他这个新来的县令一个下马威。 告诉他——在这安阳县的地界上,到底谁说了算。 郑明远深吸一口气,把那口火气压下去,继续站着。 又过了半个时辰。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街边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在寒风里摇摇晃晃。 有官吏忍不住了,凑到郑明远身边,压低声音道:“大人,这天都黑了,知府大人怕是今日不来了吧?要不咱们先回去,明日再来?” 郑明远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扎在寒风里的老松。 就在这时—— 城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伸长脖子往那个方向张望。 一匹快马从暮色里冲出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马上坐着一个穿着劲装的护卫,面容冷峻,腰间挎着刀,一看就是府衙的人。 他策马跑到县衙门口,没有下马,只是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郑明远等人。 “知府大人有令——” 他的声音又冷又硬,像是在传达什么军令。 郑明远微微皱眉,但还是拱了拱手:“请讲。” 那护卫继续道:“知府大人今日身体不适,不来县衙了,让诸位不必再等。” 郑明远愣了一下,心里那口气稍微松了松。 不来也好,省得他还要陪着笑脸应酬。 但那护卫下一句话,就让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知府大人说了,他今日去刘员外府上歇息。毕竟——” 那护卫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是他岳丈家。” 第150章 又是这个小姑娘 岳丈。 郑明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刘员外的小女儿是知府的爱妾。 一个妾室的父亲,也配叫“岳丈”? 这是把妾当正妻抬举,把礼法规矩踩在脚下。 郑明远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吱作响。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荒唐!无耻!愚蠢! 可他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那护卫没注意到他的脸色,又或者根本不在意,继续道:“还有一件事,知府大人说了,郑县令无缘无故抓了县丞胡德旺,这事做得不妥。” 他的声音依旧冷硬,带着几分命令的意味:“县丞再小,也是朝廷命官。”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郑县令说抓就抓,未免太不把朝廷体面放在眼里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知府大人命郑县令,即刻放了胡县丞,否则——” 他没说下去,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说完,那护卫一挥马鞭,“啪”的一声脆响,调转马头,扬长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里。 县衙门口,一片死寂。 那些官吏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郑明远站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他的眼睛,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典吏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大人,这胡县丞……到底放不放?” 郑明远没说话。 他背着手,在县衙门口踱了两步。 寒风从他领口灌进去,吹得他浑身发冷,可他的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不放,就是违抗知府的命令。 知府是地方长官,他一个七品县令,拿什么跟知府斗? 可放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转身往县衙里面走去。 —— 县城中。 离开县衙之后,村民们还在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张寡妇一出来就开始分配任务:“老赵,明天你跟我去把宋老三那摊子收拾了,那些烂菜叶子全扔了,别留着祸害人。” 赵老憨闷声点头:“行,俺明天一早就去。” 旁边几个村民也跟着附和。 “对对对,先把那摊子拆了,省得他以后再出来坑人。” “张嫂子,你可得盯紧了,别让宋老三再搞什么幺蛾子。” 张寡妇一拍胸脯:“放心!有我在,他翻不了天!” 宋晞从后面走上来,笑着说:“张婶子,赵大叔,宋老三那边的事,以后就拜托你们了。” 张寡妇连忙摆手:“什么拜托不拜托的?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那白眼狼坑了我们那么多钱,我们还能让他好过?” 赵老憨也在旁边点头:“宋丫头你放心,俺们盯着他,他跑不了。” 宋晞点点头,又说:“还有收菜的事,以后也得麻烦你们。”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过去:“这是我拟的章程,以后你们负责收菜、记账、分红。” “每十天对一次账,每半个月分一次红,公开透明,谁也动不了手脚。” 张寡妇接过本子,翻开看了看,眼睛一亮:“宋丫头,你这章程写得好啊!” “谁收了谁家的菜、收了多少、卖了多少钱、分了多少红,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赵老憨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虽然他认字不多,但那些数字一目了然,他也看得懂。 “宋丫头,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他抬起头,一脸佩服,“俺们种了一辈子地,都没想过还能这么干。” 宋晞笑了笑,没接话。 她总不能说,这是她上辈子在管理学院学的“标准化流程”吧? “行了,那今天就先这样。” 她把本子收好,朝大家挥了挥手,“我带着孩子们去逛一圈,各位先回去吧。” 张寡妇愣了一下:“逛?这天都快黑了,还逛什么?” 宋晞指了指身后那五个眼巴巴望着县城方向的小崽子,笑道:“这几个小崽子们还没来过县城呢。” “今天难得来一趟,我带他们逛逛,见见世面。” 大宝立刻挺起小胸脯:“娘亲说的对!我们还没见过县城长什么样呢!” 三宝也跟着点头:“就是就是!好不容易来一趟,总不能空手回去吧?” 四宝憨憨地说:“我想吃县城里的糖葫芦,听说比镇上的大。” 五宝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说:“我想看县城里的小姐姐,听说都穿得好漂亮。” 二宝没说话,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也带着几分期待。 张寡妇看着这五个小崽子,忍不住笑了:“行行行,你们去吧,早点回来,别让家里人担心。” 宋晞应了一声,带着五个孩子往县城主街走去。 县城的夜晚,比清平镇热闹得多。 街道两旁的店铺都亮着灯,红彤彤的灯笼挂了一排,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卖糖葫芦的、卖面人的、卖花灯的、卖小首饰的,摊子一个挨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 五个小崽子一进主街,眼睛就不够用了。 大宝踮着脚尖往卖糖葫芦的摊子看,嘴角已经开始流口水了。 三宝盯着卖面人的摊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四宝更直接,已经开始数“那边有炸鸡腿、那边有糖炒栗子、那边还有——” 话没说完,肚子就叫了一声。 五宝最乖,但那双眼睛也不够用了,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小脑袋转得跟拨浪鼓似的。 二宝虽然面无表情,但走路的速度明显快了半拍。 宋晞看着这五个小崽子,忍不住笑了。 “行了行了,都别看了。” 她从怀里掏出钱袋子,在手里晃了晃,“今天娘亲请客,想吃什么、想买什么,随便挑。” 话音刚落,五个小崽子齐声欢呼,那叫一个响亮。 大宝第一个冲出去,跑到卖糖葫芦的摊子前,踮着脚尖喊:“伯伯,给我来五串!不,十串!” 三宝跟在后面喊:“我要面人!要孙悟空的!” 四宝憨憨地喊:“我要鸡腿!大鸡腿!” 五宝拽着宋晞的衣角,仰着小脸说:“娘亲,我想要那个小花灯……” 二宝没说话,但他已经站到了卖小竹筒的摊子前,低头认真地挑着。 宋晞哭笑不得,连忙喊:“一个一个来!别挤!别抢!” 她带着五个孩子,在街上逛了好一会儿。 大宝买了糖葫芦,三宝买了面人,四宝买了鸡腿,五宝买了小花灯。 最后二宝挑了两个小竹筒,说是回去装虫子用。 宋晞自己也没闲着,给王寡妇买了块新头巾,给孟老买了包好茶叶,又给几个孩子一人买了一双新棉鞋。 正逛得起劲,大宝忽然喊了一声:“娘亲!那边还有糖葫芦!比刚才那个大!” 他迈开小短腿就往那个方向跑。 宋晞连忙跟上去:“大宝你慢点,别摔着——” 话没说完,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跟一个从巷子里冲出来的小姑娘撞了个满怀。 “砰”的一声,两个人同时往后退了好几步。 宋晞被撞得趔趄了一下,连忙稳住身形。 那小姑娘就没那么幸运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怀里抱着的一大包东西差点掉在地上。 她连忙手忙脚乱地抱住,小脸涨得通红。 “对不起!对不起!”她抬起头,急急忙忙地道歉。 宋晞低头一看,愣了一下。 那小姑娘约莫五六岁的年纪,生得粉雕玉琢,一双眼睛又大又水灵,像两颗黑葡萄。 身上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棉袄,绣着精致的花纹,瞧着挺体面。 但衣裳有些皱了,袖口也沾着灰,像是穿了好几天没换。 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里头装着药材,一股淡淡的药味从包袱里飘出来。 宋晞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 她想了想,忽然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上次在县城撞到的那个小姑娘吗? 还真是赶巧了。 第151章 拓展生意 “没事没事。”宋晞笑着摆摆手,蹲下来把那小姑娘扶起来,“没撞疼你吧?” 小姑娘摇了摇头,又急着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抱着那一大包药材,又匆匆忙忙地跑了。 跑出去几步,她又回头,冲宋晞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小小的酒窝。 然后她一溜烟钻进旁边那条巷子,不见了。 宋晞低头看了看小姑娘怀里抱着的那包药材,又看了看她离开的方向。 似乎是朝着县城最大的布庄“锦绣坊”去了。 宋晞好奇地多看了一眼。 锦绣坊的门面很大,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里头灯火通明,隐约能看见人影憧憧。 门楣上那块金字招牌在灯光下格外醒目,据说那是刘员外的产业。 宋晞收回目光,没再多想。 一个小姑娘去布庄,大概是去找她娘亲的吧?估计是绣娘吧?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去找大宝。 “大宝?大宝你在哪儿?” “娘亲!我在这儿!” 大宝的声音从街那头传来,带着几分急切,“娘亲你快来!这个糖葫芦好大!” 宋晞忍不住笑了,快步走过去。 五个小崽子又在糖葫芦摊子前聚齐了,一个个仰着小脸,眼巴巴地望着那串最大的糖葫芦。 宋晞掏出钱,一人买了一串。 五个孩子一人举着一串糖葫芦,走在县城的街道上,小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 大宝舔了一口糖葫芦,甜得眯起了眼睛:“娘亲,县城真好玩!” 三宝咬了一口面人的脑袋,含混不清地说:“就是就是,比镇上好多了!” 四宝一手举着糖葫芦,一手抓着鸡腿,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已经说不出话了。 五宝最斯文,小口小口地咬着糖葫芦,眼睛弯成了月牙。 二宝面无表情地吃着,但嘴角微微翘起一点弧度。 宋晞走在前面,回头看着这五个小崽子,心里那叫一个美。 等逛得差不多了,她带着孩子们往回走。 她没有直接回村,而是在清平镇拐了个弯,去了赵府。 赵府门口,守门的小厮远远看见她,连忙迎上来:“宋掌柜?您怎么来了?” 宋晞笑了笑:“小哥,赵管家在不在?我有事找他。” 小厮点点头,把她领进门,一路小跑着去通报。 不一会儿,赵管家就从里头出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酱色棉袍,瞧着精神不错,但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担忧。 “宋掌柜,”他拱了拱手,“您来得正好,我正想找您呢。” 宋晞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赵管家,是为了豆苗的事?” 赵管家叹了口气,也不绕弯子:“宋掌柜,咱们当初说好的,你两天之内就能解决,可是这都过了几天了,你……” 宋晞连忙摆手:“赵管家,您消消气,这事我已经解决了。” 赵管家一愣:“解决了?” “对。”宋晞点点头,把今天在县衙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赵管家听完,脸色从阴沉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唏嘘。 “这……宋掌柜,您这位三叔,也忒不是东西了!” 他一拍大腿,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您对他以德报怨,他倒好,反过来咬您一口!” 宋晞叹了口气,垂下眼帘,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那毕竟是我三叔,我爹就这一个弟弟,我也不能把他怎么着。” 赵管家看着她这副隐忍大度的模样,心里那点火气早就消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出的心疼。 这姑娘,才十六七岁,一个人撑着一个家,带着几个孩子,还摊上这么个白眼狼亲戚,也太不容易了。 “宋掌柜,”他的声音软了下来,“那您打算怎么办?” 宋晞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为难:“赵管家,实不相瞒,我今天来找您,就是为了这事。”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歉意:“我三叔之前到处偷卖豆苗,让其他酒楼餐馆也对豆苗有了不小的需求。” “现在他被抓了,那些商家忽然断了供,肯定会去找我三叔的麻烦。” 她抬起头,看着赵管家,眼眶有些发红:“赵管家,我虽然恨我三叔,但他毕竟是我长辈。”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那些人逼死。”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我决定帮他把这个窟窿填上,希望他能洗心革面,好好做人。” 赵管家愣住了。 他看着宋晞那张写满了“忠孝两全”的小脸,心里头那叫一个复杂。 这姑娘,三叔这么坑她,她还想着帮三叔填窟窿? 这是什么神仙侄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宋晞抢先一步。 “赵管家,”她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我知道这样做对不起您,但……我可能得取消对醉仙居的豆苗专供了。” 赵管家的眉头皱了起来。 宋晞连忙补充:“不过您放心,违约金我一分不少地付!” “而且往后豆苗的价格,我可以再降一成!”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契书,恭恭敬敬地递过去。 赵管家接过契书,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看着宋晞那张写满了“对不起”的小脸。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摆了摆手,把那契书塞回宋晞手里。 “算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感慨,“醉仙居本来就不是我们赵家的主要产业,没了豆苗专供,也没多大损失。” 他看着宋晞,语重心长地说:“宋掌柜,我老赵说句不该说的话——” “您那个三叔,不值得您这么孝顺。您帮他一回两回,他还能记您的好。” “您帮多了,他就觉得理所当然了。” “往后啊,您还是多为自己想想,别太惯着那些白眼狼。” 宋晞低着头,眼眶红红的,声音有些发哽:“赵管家,谢谢您。您的好意,我记在心里了。” 她顿了顿,又抬起头,笑得有些勉强:“但这次,就让我再帮他一次吧。毕竟……他是我三叔。” 赵管家看着她那副“善良到让人心疼”的模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行吧,”他摆了摆手,“您自己看着办。” “不过宋掌柜,您可得记住,愚孝不是孝,别把自己搭进去了。” 宋晞连连点头,再三道谢,然后带着孩子们离开了赵府。 走出赵府大门的那一刻,她的腰杆瞬间挺直了。 眼眶也不红了,声音也不发哽了,连走路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三宝跟在她身后,忍不住小声问:“娘亲,您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宋晞低头看了他一眼,眨眨眼:“什么话?” “就是帮三叔公填窟窿、希望他洗心革面那些话。” 宋晞笑了,伸手揉了揉三宝的脑袋:“当然是真的——真的场面话。” 三宝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大宝在旁边听明白了,一拍手:“娘亲,您这是不是叫‘得了便宜还卖乖’?” 宋晞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大宝,你这话从哪儿学来的?” 大宝嘿嘿一笑,躲到三宝身后:“三弟说的。” 三宝连忙摆手:“不是我说的!是言先生说的!” 宋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言先生? 那位清冷寡言的言先生,还会说这种话? 她摇了摇头,没再追问,带着五个孩子大步往村口走去。 一路上,她的心情好得不得了。 说起来,她还得多谢宋老三。 有了宋老三这个借口,宋晞反悔了醉仙居的豆苗专供,也没有掉了赵管家的好感度,反而还心疼自己。 而且宋老三在克扣豆苗、偷卖豆苗的时候,顺便帮她扩展了不少客户。 那些酒楼餐馆的订单,是宋老三主动找上门去推销的。 现在宋老三倒了,那些商家没了供货来源,自然就只能来找她了。 她只需要接过这些订单就行了,连推广费都省了。 宋晞越想越美,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五个举着糖葫芦、吃得满嘴通红的小崽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走,回家!”她大手一挥,声音里带着几分豪迈,“明天娘亲给你们加鸡腿!” 五个小崽子齐声欢呼,那叫一个响亮。 第152章 当年的隐情 相较于宋晞和孩子们高高兴兴地回家,另一边的宋老三家中却是愁云惨淡。 宋老三被打了板子,被半死不活地抬了回来,嘴上哎哟哎哟地叫着。 孙氏和宋宝柱吓得半死,正要问怎么回事,就听到了宋老三因为贪污被查出来了,还不上这笔钱就被判强制服役。 听到这里,孙氏和宋宝柱再也顾及不了脸面,马上找到宋晞求情。 宋晞家院子里,灯火通明。 灶房里飘出黄焖鸡的香气,混着葱姜蒜的辛烈,在冬夜里格外诱人。 五个小崽子围在灶房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看,口水都快流到地上了。 大宝踮着脚尖,小鼻子一耸一耸的:“娘亲,好了没有?我饿了!” 三宝也跟着喊:“就是就是!我肚子都叫了好几回了!” 四宝更直接,已经开始数了:“一只鸡、两只鸡、三只鸡——” “行了行了,”宋晞从灶房里探出脑袋,手里还握着锅铲,没好气地笑骂,“再喊就没你们的份了!” 五个小崽子立刻闭嘴,但眼睛还是死死盯着灶房。 因为宋晞答应了要给孩子们加鸡腿,于是这顿饭由她来做,让孟老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宋晞正要转身回去继续炒菜,院门忽然被人拍响了。 “砰砰砰!” 那声音又急又重,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蛮横。 五个小崽子齐刷刷转头,看向院门的方向。 大宝皱起小眉头:“谁啊?这么晚了还来敲门?” 三宝也皱起眉头:“该不会又是三叔公吧?” 四宝憨憨地说:“要是三叔公,我就把他赶出去。” 二宝没说话,但从袖子里掏出了那个新买的小竹筒,晃了晃。 五宝躲在哥哥们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怯生生地望着院门。 宋晞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出灶房。 她刚走到院子中央,院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孙氏和宋宝柱站在门口。 孙氏衣裳皱巴巴的,头发散乱,眼眶红肿,瞧着比前两天老了十岁不止。 宋宝柱更惨,脸上的伤还没好,依旧是青紫交加,走路时两条腿还是撇着的,瞧着像是在打摆子。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院子,孙氏一进门就开始抹眼泪,那眼泪来得比翻书还快。 “宋晞啊!” 她声音又尖又利,带着哭腔,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宋宝柱也跟着跪了下来,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真哭还是假哭。 五个小崽子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了一跳,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大宝第一个反应过来,挡在弟弟妹妹面前,小脸绷得紧紧的:“你们来干什么?” 三宝也站到大宝身边,双手叉腰:“就是!你们还有脸来?” 四宝憨憨地握紧拳头:“再不走我就——” “好了。” 宋晞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她走到院子中央,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孙氏和宋宝柱,脸上没什么表情。 “三婶,”她的声音淡淡的,“您这是干什么?大过年的,跪在地上,多不吉利。” 孙氏抬起头,眼泪哗哗地流:“宋晞啊,三婶求你了!你三叔他……他快不行了!” “你就看在他是你爹唯一的弟弟的份上,看在你只有这么一个三叔长辈的份上,给咱们家一条活路吧!” 她一边说一边磕头,额头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宋宝柱也跟着磕头,声音带着哭腔:“宋晞妹子,以前是我们不对,是我们不是人!” “我爹他已经知道错了,你就饶了他这一次吧!” 他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爹被打了二十大板,屁股都烂了,下不了床!” “我们家还欠了刘员外钱庄的贷款,现在又莫名其妙欠了两百多两银子,我们真的还不上啊!” 孙氏接着哭诉,声音越来越尖:“宋晞,你就借我们点钱吧!” “你现在这么会做生意,这么有钱,你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我们活命了!” “你三叔已经被你折腾成这样了,难道你真的要逼死他吗?”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宋宝柱也在旁边帮腔,一边哭一边说:“宋晞妹子,我爹他已经吃到苦头了,你就放过他吧!” “你要是见死不救,那可就是不孝啊!你爹就这一个弟弟,你忍心看着你三叔去死吗?” 两个人跪在地上,哭天抹泪,把“孝道”“亲情”“活路”几个词翻来覆去地说。 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宋晞是个多么冷血无情的人。 五个小崽子站在旁边,气得小脸通红。 大宝攥紧小拳头,想冲上去骂人,被三宝拽住了。 三宝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大哥,别冲动,看娘亲的。” 大宝咬了咬牙,忍住了,但那小脸上的表情,恨不得把这两个人扔出去。 宋晞站在院子中央,低头看着跪在地上哭成一团的孙氏和宋宝柱。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怜悯,甚至连厌恶都懒得装。 因为这是在她自己家里。 没有外人。 不必再装什么“委曲求全的小白花”。 她等孙氏哭够了、骂够了、把那些“孝道”“亲情”的话翻来覆去说完了,才淡淡地开口。 “说完了?” 孙氏的哭声顿了一下,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宋晞。 宋晞低头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两百多两银子,”她的声音不大,每个字却清清楚楚,“顶多也就去服役个七八年而已。”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不是像当初我爹那样,被强制抓去服兵役,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三婶,您有什么好哭的?” 孙氏愣住了。 宋宝柱也愣住了。 两个人跪在地上,嘴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宋晞的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扎在他们最心虚的地方。 孙氏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辩解:“那、那怎么能一样——” “是啊,”宋晞打断她,声音冷了几分,“那怎么能一样呢?” 她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孙氏,一字一顿:“三叔是因为自己的贪心,才咎由自取,服役抵债。” “可我爹呢?” 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一潭死水,底下却翻涌着暗流。 “当初村里抽签选举谁去充壮丁服兵役的时候,是谁作弊,偷偷报了我爹的名字?” 孙氏的脸色骤变。 那变化太快了,像是被人一巴掌扇在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惨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宝柱也愣住了,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宋晞。 宋晞看着他们那副见鬼了的表情,冷笑一声。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她一字一顿,“三婶,这句话您听过吗?” 孙氏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几个字:“你、你怎么知道的?” 第153章 彻底完了 宋晞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孙氏,那眼神像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虫子。 “这件事,我本来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后来,我在村里站稳了脚跟,就有人告诉了我。”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有人亲眼看见,三叔在抽签的前一天晚上,偷偷跑到报名的地方,冒充我爹去报名服兵役。” 孙氏的脸彻底白了。 宋宝柱的脸色也变了,从惨白变成了铁青。 两个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像两片被暴风雨吹打的枯叶。 宋晞没有停。 她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声音越来越冷,冷得像淬了冰。 “三叔害我爹去了边关,战死沙场,尸骨无存,我们只能给他立个衣冠冢。” “我爹刚死,三叔就上门了,要霸占我家的房子、田地,要把我和我娘一个赶出去、一个卖出去。” 她低头看着孙氏,眼神冰冷:“那时候,三婶您是怎么说的来着?‘两个女人家,占着田产也不会种,白白荒废了’?” 孙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宋晞又看向宋宝柱。 宋宝柱被她那眼神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还有你。” 宋晞的声音更冷了,“你这个好堂哥,为了霸占我家的房子,半夜往我家里扔毒蛇毒虫,想咬死我。” “要不是我当时有手段能镇住那些东西,我现在早就死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讥讽:“怎么,堂哥,您那地方还没好利索?要不要我再帮您治治?” 宋宝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宋晞最后看向孙氏,声音恢复了那副平静的样子:“还有我这个好三叔,为了除掉我,暗中绑架我,要把我送给刘员外当贱妾,活活虐死。” “你们真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我就不会知道了吗?就算知道也奈何不了你们吗?” “这一桩桩的仇,一件件的账,我可都记着呢!” 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字一顿:“你们凭什么觉得,我会放过你们这些贱人?” 孙氏的脸色灰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她抬起头,看着宋晞,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鬼。 不是不认识,是从来没见过。 她从来没见过这个样子的宋晞。 那个被她们欺负、被她们算计、被她们逼到绝路上的丫头片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怕了? 那些事,她全知道。 从她爹被抓壮丁,到后来吃绝户,到毒蛇毒虫,到绑人卖人—— 她全知道。 可这么久以来,她一个字都没提。 她让她们放松警惕,让她们得意忘形,让她们一步步掉进她挖好的坑里。 然后,在她们以为自己赢定了的时候,一脚把她们踹进深渊。 孙氏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宋宝柱更是吓得脸都白了,跪在地上,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他抬起头,看了宋晞一眼。 那张清秀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快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那死水底下藏着的,却是锋利不见血的刀子。 宋宝柱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完了。 彻底完了。 从宋晞让她爹管账的那天起,他们就已经在往坑里走了。 她不是没能力报复,她是在等。 等他们自己把自己作死。 现在,她等到了。 宋宝柱的恐惧,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愤怒。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眼睛通红,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吓人。 “臭婊子!”他的声音都劈叉了,指着宋晞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你得意什么?” “我不好过,我也不会让你好过的!” 他朝宋晞冲了过去,两只手张开,十根手指弯曲,像是要掐住她的脖子。 “你去死吧!” 五个小崽子齐声惊呼:“娘亲!” 宋晞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她甚至没有眨眼。 就在宋宝柱冲到宋晞面前、两只手快要碰到她脖子的瞬间。 一只小拳头从后面砸了过来。 “砰!” 那拳头不大,肉嘟嘟的,瞧着甚至有些可爱。 但力道大得惊人。 宋宝柱一时不察,整个都没有站稳,竟然直接飞了出去。 像一只被踢飞的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摔在地上。 还是脸朝地的。 “噗!” 他喷出一口血,两颗牙齿混在血水里,滚出去老远。 他趴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只惊恐地盯着那个偷袭自己的小崽子! 力气怎么会……这么大!? 四宝收回拳头,憨憨地站在原地,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那小身板,像一堵墙。 一堵谁也推不倒的墙。 自从四宝在宋晞家里能够吃饱饭之后,四宝的胃口越来越大,力气也越来越大了。 以前只能双手抱住一个成年男子,不让其动弹半分。 现在就是能够一拳轰飞所有人。 “不准欺负我娘。” 四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倔强。 话音刚落,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宋二狗冲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根扁担,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怒。 “怎么回事?我听见动静了!” 他话说到一半,就看见趴在地上、满嘴是血的宋宝柱。 宋二狗愣了一下,随即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宋宝柱的后领,把他从地上提溜起来。 宋宝柱像一只被拎起来的死鸡,两条腿在地上蹬了两下,愣是够不着地。 他张着嘴,想骂,却只吐出几口血水。 宋二狗把他往地上一扔,一只脚踩在他背上,转头看向宋晞:“宋晞妹子,你没事吧?” 宋晞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没事。” 她低头看着趴在地上、像一只死狗似的宋宝柱,脸上没什么表情。 “二狗哥,把这两个人扔出去。” 宋二狗点点头,一手拎起宋宝柱,一手拽起瘫在地上的孙氏,像拎两只小鸡似的,大步往外走。 孙氏被拽得踉踉跄跄,嘴里还在喊:“宋晞!你不能这样!你爹要是知道了——” “我爹要是知道了,”宋晞打断她,声音冰冷,“第一个要宰的就是你们。” 孙氏的声音戛然而止。 宋二狗把她和宋宝柱拖出院门,像扔垃圾似的扔在地上。 院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孙氏趴在冰冷的地上,浑身发抖,想哭都哭不出来了。 宋宝柱躺在她旁边,满嘴是血,眼睛半睁半闭,已经陷入了半昏迷。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两个人瑟瑟发抖。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像是在嘲笑他们。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宋晞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白,很细,指节分明。 不像是一个村姑的手,倒像是哪家闺秀的手。 可这双手,今天把她的仇人送进了深渊。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灶房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院子里的五个小崽子。 大宝、二宝、三宝、四宝、五宝,五个孩子齐刷刷地站在原地,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害怕和担忧,反倒是亮晶晶的。 全是满满的崇拜和骄傲。 大宝最先开口,小脸上带着笑:“娘亲,你好厉害!” 三宝跟着点头,竖起大拇指:“就是就是!娘亲刚才那样子,好帅!” 四宝憨憨地笑:“娘亲,我刚才那一拳帅不帅?” 五宝从哥哥们身后探出小脑袋,奶声奶气地说:“娘亲,五宝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厉害!” 二宝没说话,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闪着光。 宋晞看着这五个小崽子,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面对宋宝柱时温暖了一万倍。 “行了行了,都别站着了,”她摆了摆手,“吃饭!” 五个小崽子齐声欢呼,像五只出笼的小鸟,飞也似地往灶房跑去。 宋晞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她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厨房走去。 厨房里,王寡妇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握着锅铲,锅里的黄焖鸡已经炖得酥烂,香气四溢。 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颤抖着。 宋晞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走过去,轻轻喊了一声:“娘。” 第154章 计划开分店啦 王寡妇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转过身,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但她嘴角是往上翘的。 “没事,”她擦了擦眼泪,声音有些发哽,“娘就是……就是心里头难受。” 宋晞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娘,您都听见了?” 王寡妇点点头,又摇摇头。 “听见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又好像没听全。” 她抬起头,看着宋晞,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你爹他……真的是被宋老三害的?” 宋晞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王寡妇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抖,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畅快。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她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你爹那个老实人,他怎么会主动去报名?他根本不想去当兵!” “他走的那天晚上,还跟我说,等他回来,要给晞儿买新衣服,要给家里盖新房子……” 她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在喉咙里,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宋晞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 过了一会儿,王寡妇终于平复了些。 她抬起头,看着宋晞,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晞儿,”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几分笑意,“娘不是难过。”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娘是痛快。” “你爹被宋老三害了,他还想霸占咱们的房子、卖了咱们娘俩……这种人,死了也好。”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坚定了:“算是给你爹报了仇。” 她握住宋晞的手,认真道:“等你忙完这阵子,去给你爹上个坟,告诉他这个好消息,让他……让他也高兴高兴。” 宋晞点了点头,轻声道:“好。” 她顿了顿,又问:“娘,您还好吗?” 王寡妇擦了擦眼泪,笑了:“好,好得很。” 她转过身,拿起锅铲,开始盛菜:“快,把菜端出去,孩子们都饿了。” 宋晞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 她端着菜走出厨房,就看见宋二狗站在院子里,正跟五个小崽子说话。 大宝仰着小脸,好奇地问:“二狗叔,你把那两个人扔哪儿了?” 宋二狗咧嘴一笑:“扔村口了,让他们自个儿爬回去。” 三宝又问:“他们不会又跑回来吧?” 宋二狗摆摆手:“不会了,你二狗叔办事,放心!” 四宝憨憨地竖起大拇指:“二狗叔真厉害!” 五宝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说:“二狗叔,你帮了我娘,我要给你做好吃的!” 宋二狗被夸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不用不用,应该的应该的。” 宋晞端着菜走过来,笑着喊了一声:“二狗。” 宋二狗连忙转身:“宋晞姐,那两个人我处理好了,你放心,他们不敢再来了。” 宋晞点点头,认真道:“二狗,谢谢你。” 宋二狗连忙摆手,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不好意思了:“谢啥谢?宋晞姐,你这话就见外了!” “你帮了我们家这么多,我娘说了,跟着你种豆苗,都快攒够我娶媳妇的钱了!” 他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你倒谢起我来了。” 宋晞忍不住笑了,也不客气了:“行,那就不谢了。” 她顿了顿,又问:“对了,刘春花那边怎么样了?” 宋二狗收了笑,压低声音道:“说来也巧,我回来的时候刚好看到,刘春花被她男人打了。” 宋晞挑眉。 宋二狗继续道:“她偷偷从钱庄借钱的事,被她男人知道了,那个赌鬼气得要死,把刘春花打了个半死。” “然后他联系了牙人,准备把刘春花卖到大户人家当粗使婆子,签死契的那种,拿月钱还债。” 他啧啧两声,摇了摇头:“以钱庄那利滚利的利息,估计这辈子都很难回来了。” 宋晞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宋二狗又说:“至于族长——哦不对,宋大理那边,因为他被县令大人撸了族长的职位,族长的位置就空了出来,那几个族老就盯上了这个位置。” 他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八卦的光:“你是没看见,那几个老东西争得急赤白脸的,差点没打起来!” “二族老说他是长辈,该他当;三族老说他德高望重,该他当;四族老说他办事公道,该他当……” 他掰着手指头数,越说越来劲:“我看啊,他们争来争去,最后还得来找你。” 宋晞挑眉:“找我?” “那当然!”宋二狗一拍大腿,“你现在在村子里的地位,那可是直线上升!” “谁当族长,你一句话,比他们争半年都管用!” 他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宋晞姐,你有没有看中的?要不要我帮你递个话?” 宋晞摇了摇头,笑了:“不急,先看看他们的诚意再说。” 宋二狗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宋晞又问:“宋大理呢?” 宋二狗摆了摆手:“那个老东西,自从回来之后就关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他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估计一是觉得没脸见人,二是想避避风头吧。” 宋晞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宋二狗又站了一会儿,见没什么事了,便告辞回去了。 五个小崽子送他到院门口,大宝还冲他喊:“二狗叔,路上慢点!” 宋二狗回头,冲他们挥了挥手,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宋晞站在院子中央,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黑丝绒般的夜空中,像一枚银色的圆盘。 月光洒在院子里,落在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落在青砖地面上,落在她的肩头。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屋里走去。 堂屋里,五个小崽子已经围在桌前坐好了。 八仙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黄焖鸡、清炒时蔬、一盆蛋花汤,还有一大盆白米饭。 大宝坐在最左边,手里已经攥着筷子了,眼巴巴地望着桌上的菜。 三宝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小本本,但眼睛也在看菜。 四宝更直接,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五宝坐在最右边,乖乖地等着,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二宝坐在五宝旁边,面无表情,但那双眼睛也在看菜。 王寡妇坐在另一边,手里端着碗,笑着招呼:“快坐下,吃饭了。” 宋晞在孩子们中间坐下,拿起筷子,笑着说了句:“开饭!” 话音刚落,五双筷子就齐刷刷伸了出去。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饭后,王寡妇收拾碗筷,五个小崽子也不肯闲着。 大宝帮忙搬凳子,三宝帮忙收碗,四宝端盘子,二宝擦桌子,五宝最小,踮着脚尖帮忙递抹布。 宋晞站在旁边,看着这几个忙碌的小身影,心里头那叫一个暖。 她转身走进里屋,在桌前坐下,拿出账本开始翻看。 没过多久,三宝就蹬蹬蹬跑了进来,手里也拿着一个小本本。 “娘亲!”他爬到凳子上坐下,把小本本摊在桌上,“我今天把账又算了一遍!” 宋晞凑过去一看,眼睛亮了。 三宝指着账本上的数字,小嘴一张一合,说得飞快:“娘亲,三叔公留下的那些客户资源,我都整理出来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镇上五家酒楼、三家餐馆,还有县城的两家——” 他顿了顿,小脸上带着几分得意:“这些都是现成的,只要咱们跟他们对上话,订单就能接过来!” 宋晞点点头,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三宝真聪明。” 三宝被夸得不好意思,嘿嘿一笑,又翻到另一页:“还有这个!” 他把账本翻到最后几页,指着上头密密麻麻的数字:“这是镇上铺子这两天的麻辣烫活动的账单,娘亲你看——” 宋晞低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三天,卖了两千多碗?”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三宝。 三宝点头如捣蒜,小脸上满是兴奋:“对!而且反响特别好!好多客人吃完都问咱们什么时候开分店!” 他深吸一口气,眼睛亮晶晶的:“娘亲,我觉得咱们可以开个分店了!” 第155章 胡德旺放出 宋晞闻言,眼睛一亮,也觉得可以开个分店。 但是她略作沉吟,有些迟疑地问道:“分店的话……要开在哪儿?” 三宝想都没想:“县城!” 他掰着手指头数,越说越来劲:“县城人多、有钱人多、客流量大,开在县城,比开在镇上赚得多得多!” “而且咱们现在有了沈氏商行这个供货商,原料不用愁,运输也方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最重要的是,县城没有竞争对手!那边的餐馆酒楼,还没有人做麻辣烫!” 宋晞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叨着:“县城铺面的租金、人工成本、原料成本、运输成本……” 三宝也掏出小本本,噼里啪啦地算着。 母子俩头碰头,算得那叫一个投入。 正算得起劲,王寡妇忽然推门进来了。 她手里捧着两匹布料,在灯光下展开。 一匹是雨过天青色的,绣着暗纹的缠枝莲,雅致得很。 一匹是胭脂红的,上头织着细细的福纹,瞧着就喜庆。 宋晞抬起头,愣了一下。 这两匹料子,是除夕那天赵家老夫人赏的。 她一直收在柜子里,差点忘了。 “娘?”她放下笔,“您怎么把这翻出来了?” 王寡妇把料子放在桌上,伸手摸了摸那匹雨过天青色的绸缎,眼里满是喜欢。 “我方才收拾柜子,看见这两匹料子了。” 她抬起头,看着宋晞,认真道,“晞儿,这料子真好看,放着也是落灰,不如给你做身新衣裳。” 宋晞愣了一下,随即摆手:“娘,不用了,我衣裳够穿——” “够穿什么够穿?” 王寡妇打断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你看看你身上这件,袖口都磨起毛了,领口也洗得发白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过年了,别人家姑娘都穿新衣裳,就你还穿着去年的旧袄……” 宋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王寡妇摆手打断。 “我知道你忙,没时间做。” 王寡妇把那匹雨过天青色的料子拿起来,在宋晞身上比了比,满意地点点头。 “这样吧,明天我跟你去县城,找个有经验的老师傅,给你做两身漂亮衣裳。”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等你忙完了,去给你爹上坟的时候,让他也看看你穿新衣裳的样子。” “他要是看见你穿得这么漂漂亮亮的,肯定会很高兴的。” 宋晞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看着那匹雨过天青色的绸缎,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好。” 王寡妇松了口气,把那两匹料子小心地叠好,放在桌上,又叮嘱了一句:“明天一早,咱们就去县城。” 说完,她转身出去了。 宋晞坐在桌前,看着那两匹料子,发了一会儿呆。 三宝凑过来,小手摸了摸那匹雨过天青色的绸缎,眼睛亮晶晶的:“娘亲,这个颜色好看!你穿上肯定像仙女!” 大宝也跑了进来,踮着脚尖往桌上瞅:“娘亲,你穿上新衣裳,肯定比县城的那些小姐还漂亮!” 四宝憨憨地说:“娘亲最好看了!” 五宝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说:“娘亲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娘亲!” 二宝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几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把宋晞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宋晞被他们夸得哭笑不得,伸手揉了揉几个小脑袋:“行了行了,别夸了,再夸娘亲就飘了。” 大宝嘿嘿一笑:“娘亲本来就会飘!” 三宝接话:“就是就是!娘亲是仙女,仙女当然会飘!” 四宝憨憨地说:“娘亲飘起来,是不是就能飞到天上去?” 五宝仰着小脸,天真地问:“娘亲飞走了,五宝怎么办?” 宋晞被他们逗得笑出了声。 她一把将五宝抱起来,在她小脸蛋上亲了一口:“娘亲不飞,娘亲哪儿也不去,就在你们身边。” 五宝趴在她怀里,小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大宝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娘亲,你以后少穿那些灰扑扑的衣裳了,穿得漂亮些,别人就不敢欺负你了。” 宋晞挑了挑眉:“哦?还有这说法?” 大宝一本正经地点头:“那当然!三弟说了,人靠衣装马靠鞍,穿得好了,别人就会觉得你不好惹。” 三宝在旁边连忙摆手:“大哥,这话不是我说的!是言先生说的!” 宋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言先生。 那位清冷寡言的言先生,到底还说了多少“名言警句”? 她把五宝放下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都去洗漱,早点睡觉,明天还要去县城呢。” 五个小崽子齐声应了一声,一窝蜂地跑了出去。 宋晞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身影,忍不住笑了。 她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那匹雨过天青色的绸缎,在灯下看了看。 料子很好,手感细腻,光泽温润。 她把这匹料子贴在脸上蹭了蹭,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明天,去做新衣裳。 相较于宋晞这边的其乐融融,县衙的牢房里却是一片阴森死气。 甬道很长,两侧的牢房黑洞洞的,像一只只张开的嘴巴,随时要把人吞进去。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的腥气,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 火把的光在甬道里摇曳,把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粗糙的石壁上,像一群沉默的鬼魅。 郑明远站在牢房门口,脸色铁青。 他穿着一身官袍,腰杆挺得笔直,但攥着袖口的手指,指节已经泛白了。 牢房的门被狱卒打开了。 “吱呀”一声,铁门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刺耳得很。 胡德旺从牢房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囚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山羊胡修剪得整整齐齐。 虽然衣裳有些皱了,但精神头好得很,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 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欠揍。 他走出牢房,伸了个懒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享受久违的新鲜空气。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站在甬道尽头的郑明远,笑了。 “郑大人。”他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多谢您这几日的‘款待’。” 他特意在“款待”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郑明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脸色沉得像锅底。 胡德旺也不在意,整理了一下囚服的衣领,慢悠悠地往外走。 走过郑明远身边的时候,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郑明远那张铁青的脸。 “郑大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说过了的,您这是白费力气。”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讥讽,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挑衅。 “这安阳县的水,深得很。” “您一个外来的和尚,念不好本地经的。” 他拍了拍囚服上的灰,声音恢复了那副慢悠悠的调子:“我劝您一句,往后啊,还是安安分分地当您的县令,别多管闲事。” “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这样,对大家都好。” 说完,他不再看郑明远,大步往甬道外面走去,准备回到清平镇去。 第156章 新的供货商 宋晞一大早就到了清平镇的铺子里。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木质地板上,泛着淡淡的金色。 铺子门口的招牌还没挂出去,街上已经有人开始走动了,偶尔传来几声小贩的吆喝,混着清晨特有的凉意,让整条街都鲜活了起来。 宋晞走进后院,几辆马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车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箱和麻袋,捆扎得整整齐齐,绳结打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老手的手艺。 “宋掌柜,您可算来了。” 负责送货的伙计迎上来,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咱们沈氏商行的货,昨天下午就送到了。” “您家的伙计说您有事在忙,就挪到了今天过来,等您亲自验。” 宋晞点了点头,接过账册翻了几页,然后走到第一辆马车前,抬手拍了拍那只最大的木箱。 “打开。” 沈氏商行的伙计立刻上前,用撬棍撬开箱盖。 木箱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上等的面粉。 每一袋都用细麻布包裹,袋口扎得严严实实,上面还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写着产地、等级和重量。 宋晞蹲下身,解开其中一袋,伸手抓了一把面粉,放在掌心细细端详。 面粉雪白细腻,在晨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指尖捻动时能感觉到那种特有的滑腻感,没有任何颗粒感。 她又凑近闻了闻,只有淡淡的麦香,没有异味。 “不错。”她把面粉放回去,拍了拍手,“比之前用的那家好。” 伙计在旁边赔笑:“沈氏商行是大商行,东西肯定差不了。” 宋晞没接话,又走到第二辆马车前,打开另一只箱子。 这次是糖。 上等的霜糖,色泽雪白,颗粒均匀,在阳光下像是细碎的雪花。 她拈起一点放进嘴里,甜而不腻,品质极佳。 第三箱是油脂,澄清透明,没有杂质,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第四箱是干果,核桃、杏仁、松子、枣子…… 每一颗都饱满圆润,个头均匀,一看就是精挑细选过的。 宋晞一箱一箱地验过去,越看越满意。 她之前和沈氏商行谈的时候,要的只是普通等级的原料,价格压得很低,对方也答应了。 她还以为送来的会是寻常货色。 没想到沈氏商行给她的,品相竟然比市面上那些所谓“特级”的还要好。 这价格,这品质,沈氏商行完全就是不赚钱,甚至可能还在亏本。 宋晞想起沈掌柜在看到玉坠之后,那张笑眯眯的脸,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果然无论走到哪里,人脉都是最好使的。 “行了,都搬进去吧。”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角上的灰,“小心点,别磕了碰了。” 伙计们应了一声,开始卸货。 宋晞走回铺子里,宋大丫和宋二丫已经换好了衣裳,正站在透明厨房里等着。 两人都是一身素白的短褐,头发用布巾包得严严实实,手上也已经洗干净了,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精神。 “大丫,二丫,”宋晞走到厨房门口,把刚才验过的原料指给她们看,“今天开始,用这些。” 宋大丫探头看了一眼那袋雪白的面粉,眼睛瞬间亮了:“东家,这面粉可真好!比咱们之前用的好多了!” 宋二丫也凑过来,抓起一把面粉捻了捻,啧啧称奇:“这得多少钱一斤啊?” 宋晞笑了笑:“比之前便宜。” “比之前还便宜?!”宋大丫瞪大眼睛,“东家,您这是从哪儿进的货?该不会是抢的吧?” 宋晞失笑:“抢什么抢,正经做生意。” “人家沈氏商行愿意薄利多销,咱们正好沾光。” 宋大丫和宋二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 “行了,别愣着了,”宋晞拍了拍手,“开始吧。” “今天要做的量不小,手脚麻利点。” “好嘞!” 两人应了一声,立刻忙活起来。 宋二丫负责和面,宋大丫负责调馅。 两人配合默契,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熟手。 宋晞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确认没什么问题,才转身走到铺子外面。 门口的黑板上,原本写着“暂停预订”几个字,已经被她擦掉了。 她拿起粉笔,重新写了起来。 【公告】 本店即日起更换原料供应商,现与知名商行“沈氏商行”合作,所有点心均采用上等原料制作,品质保证,欢迎新老顾客品鉴。 【点心礼盒预订优惠】 1、前一百名预定点心礼盒者,享受“买一送一”优惠。 2、持有本店老客户凭证者,在上述优惠基础上,额外享受九折优惠。 3、团购十盒以上者,享受八五折优惠。 宋晞写完,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优惠力度也够大。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街上已经有不少人在走动了。 有早起买菜的主妇,有赶着去开铺的商贩,还有几个背着书包的孩童,叽叽喳喳地从铺子门口跑过。 有人看见了黑板上的字,停下脚步,好奇地凑过来看。 “换供应商了?沈氏商行?那可是大商行啊!” 一个中年妇人眼睛一亮,“我之前在县城买过沈氏商行的东西,品质确实好。” “买一送一?这么大方?” 另一个年轻媳妇凑过来,有些心动,“不会是在旧货清仓吧?” 宋晞笑了笑,声音清脆:“各位放心,不是清仓,是换了更好的原料,想让大家尝尝鲜。” “沈氏商行的东西,品质如何,大家应该都听说过。” “至于买一送一嘛——”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俏皮,“就当是庆祝我们铺子换了个良心供应商,大家同喜。” 这话说得讨喜,围观的人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香气从铺子里飘了出来。 那是刚出炉的点心特有的香气,混着面粉的麦香、油脂的醇香、干果的甜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糖气息。 几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格外浓郁。 “好香啊!”有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眼睛都亮了。 “这是新做的?闻着比之前香多了!” 宋晞顺势推开铺子的门,让香气飘得更远。 她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各位不妨进来看一看,今天是新原料的第一批成品,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几个原本还在犹豫的顾客,被这香气一勾,脚就不由自主地迈进了铺子。 透明厨房里,宋大丫和宋二丫正在忙碌。 面团在她们手中翻飞,揉、擀、包、捏,一气呵成。 包好的点心整整齐齐地码在烤盘上,被送进烤炉。 隔着那干净的透明厨房,顾客们在外面能清清楚楚地看见整个制作过程,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这厨房可真干净。”一个妇人啧啧称赞,“比我家灶台还干净。” “可不是嘛,看得见的才放心。” 另一个大婶点头附和,“之前我就觉得这家铺子好,现在更好了。” 宋晞站在柜台后面,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心里却已经在噼里啪啦地打算盘了。 “给我来两盒!”第一个进店的妇人掏出荷包,动作利落得像怕被人抢了先。 “好嘞!”宋晞接过钱,麻利地包好两盒点心,双手递过去,“您拿好,回头再来。” 妇人接过点心,凑近闻了闻,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这香味,光是闻着就值这个价。” 她前脚刚走,后脚就有更多的人涌了进来。 “我要三盒!” “买一送一是吧?那我先订两份,送的两份能换个口味吗?” “能。”宋晞点头,“任选。” “那敢情好!我要两盒五仁的,两盒枣泥的!” “我要——” “我先来的!你排队!” 铺子里热闹得像赶集,宋晞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 宋大丫和宋二丫在厨房里也忙得满头大汗,但看着外面排起的长队,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然而,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铺子对面的客栈大堂,几个男人正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第157章 都后悔了 这几个男人都是宋晞之前的供货商—— 卖面粉的孙掌柜、卖糖的周掌柜、卖油脂的吴掌柜,还有几个做干果生意的,都是清平镇本地人。 此刻,他们正透过窗户,看着对面那条排成长龙的队伍,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这……这也太快了吧?” 孙掌柜端着茶杯的手都在抖,“这才几天?她就找到新供应商了?这么快就能给她供货了?” 周掌柜的脸色铁青,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沈氏商行……那可是沈氏商行啊!她怎么搭上这条线的?” “不知道,”吴掌柜摇头,语气里满是苦涩,“但我知道,咱们这回是彻底栽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后悔。 悔得肠子都青了的那种后悔。 当初刘员外和胡德旺派人来打招呼,让他们断了宋晞的货,他们二话不说就照办了。 一来不敢得罪刘员外和胡德旺,二来也觉得宋晞一个小姑娘,没了原料供应,铺子开不下去,自然就会低头认输。 到时候他们再“好心”地高价恢复供货,不仅不得罪人,还能落个好名声。 多好的算盘。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宋晞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她没低头,没认输,甚至没来找他们理论。 她直接换了一家供应商。 而且,换的还是沈氏商行。 那可是横跨好几个府的大商行,货源稳定,品质上乘,光是这个招牌就不是他们能比的。 这下好了,人家不仅没受影响,生意反而更红火了。 而他们呢? 孙掌柜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咱们……要不要去找宋晞谈谈?” “谈什么?”周掌柜苦笑,“当初是咱们先断她的货,现在人家找到更好的了,凭什么回头用咱们的?” 吴掌柜沉默了一会儿,咬了咬牙:“不管怎样,总得试试。咱们好歹是本地人,她一个外来的,总不能把路走绝了吧?” 几个人对视一眼,站起身,出了客栈大门。 宋晞正忙着给顾客打包点心,余光瞥见几个人影站在铺子门口,扭扭捏捏地不肯进来。 她抬头一看,认出了那几张脸。 “哟,几位掌柜,稀客啊。”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小铺子转悠?” 孙掌柜干笑两声,搓着手走进来:“宋东家,那个……生意兴隆啊。” “托福。”宋晞笑了笑,继续打包点心,连眼皮都没抬。 周掌柜跟在他身后,赔着笑脸:“宋东家,我们这次来,是想跟您谈谈供货的事。” “供货?”宋晞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供货?” 周掌柜被她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看得心里发虚,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就是……咱们之前的合作,您看能不能继续?” “继续?” 宋晞放下手里的点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依旧平淡,“几位掌柜,我没记错的话,是你们先断了我的货吧?” 孙掌柜连忙摆手:“那是误会!误会!” “误会?” 宋晞笑了,“孙掌柜,当初我派人去您铺子里提货,您的人连门都没让我的人进,这也叫误会?” 孙掌柜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掌柜赶紧接话:“宋东家,我们也是有苦衷的,您也知道,刘员外他——” “我知道。”宋晞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你们不想得罪人,所以不愿意给我供货,我能理解。” 周掌柜松了口气,以为宋晞松口了,连忙点头:“对对对!您理解就好!您放心,以后绝对不会再有这种情况了!我们保证——” “但是,” 宋晞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周掌柜的话卡在了喉咙里,“现在我已经找到了更好的供货商,不想再从你们这里订货了。” 她看着他们,一字一句:“也请你们能理解。” 几个掌柜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宋掌柜,”吴掌柜忍不住开口,“咱们好歹是本地的商家,您也要在这地界继续做生意,把路走绝了,对谁都没好处吧?” 宋晞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吴掌柜心里一突。 “吴掌柜,您这话说得不对。”她说,“路不是我走绝的,是你们自己堵死的。”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当初你们断我的货,不就是觉得我好欺负吗?不就是觉得我一个外来的小姑娘,没了原料就得关门大吉吗?” “现在看到我找到了更好的供应商,生意反而更好了,你们就坐不住了?” 她的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语气里多了几分嘲讽:“几位掌柜,我这个人呢,记性不太好,但记仇。” “你们哪天怕得罪了谁,再给我来一次集体断供,我这小铺子可经不起折腾。” “所以——”她收回目光,继续打包点心,“请回吧。” 几个掌柜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们知道,宋晞说的是事实。 当初他们断她的货,确实是因为觉得她好欺负。 现在回头找她,也确实是因为眼红她的生意。 什么“误会”,什么“苦衷”,都是骗鬼的。 孙掌柜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周掌柜咬了咬牙,还想再说点什么,但看着宋晞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最终还是闭上了嘴,跟着走了。 吴掌柜走在最后面,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宋晞一眼。 “宋掌柜,”他的声音沙哑,“我们……真的没机会了?” 宋晞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吴掌柜的脸色灰败了下去。他低下头,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了铺子。 几个人回到客栈大堂,坐在窗边,看着对面那条依然排着长龙的队伍,沉默了很久。 “现在怎么办?”孙掌柜问。 没人回答。 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个伙计气喘吁吁地跑上楼,手里拿着一沓账本,脸色煞白。 “不、不好了!”伙计的声音都在抖,“各位东家,咱们的订单……少了一大半!” “什么?!”孙掌柜猛地站起来,夺过账本,翻开一看,脸色瞬间铁青。 周掌柜也凑过来看,越看脸色越白。 “这、这怎么可能……”他的声音都在抖,“都是老客户,怎么突然就……” 那伙计结结巴巴地说道:“其、其他掌柜的……听说宋记铺子搭上了沈氏商行的原料渠道,而且价格便宜,就……就也去找了沈氏商行……” “然后……就把咱们的订单都给退了,说以后不要联系了,他们怕沈氏商行误会!” 吴掌柜坐在椅子上,瞬间颓废了下去。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条长龙,忽然想起宋晞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各位掌柜,希望你们以后不要后悔。” 当时他以为是小姑娘嘴硬,在放狠话。 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在放狠话。 那是在说事实。 “后悔了……”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不像人,“真的后悔了……” 其他几个掌柜的,更是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第158章 抓紧计划 那几个掌柜后来怎么样了,宋晞没兴趣知道。 她正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几个账本,手里拨着算盘,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 宋大丫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外面那条依然很长的队伍,小声说:“掌柜的,今天的份快卖完了。” 宋晞头也没抬,手上的算盘珠子拨得更快了:“卖完了就挂个牌子,今天的份卖完了,想买的可以预订。” “好嘞。”宋大丫缩回去,不一会儿,铺子门口就多了一块“今日售罄,接受预订”的木牌。 几个晚来的顾客看着那牌子,捶胸顿足,最后还是在预订簿上留下了名字。 宋晞算完最后一笔账,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今天的收入,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她低头看着账本上那串数字,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照这个速度,再过不了多久,开分店的钱就攒够了。 她已经在看县城那边的铺面了,位置好的有几家,价格也不算太贵。 等过几天闲下来,亲自去看看。 正想着,一道身影从铺子门口闪了进来。 宋晞抬头一看,是宋二牛。 他今天本该休沐,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短褐,头发用布巾扎着,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但此刻,他的脸色却不太好看。 “二牛?”宋晞放下笔,眉头微微皱起,“怎么了?” 宋二牛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晞姐,我刚才在街上闲逛,听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宋二牛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胡德旺那老家伙……出狱了。” 宋晞的手微微一顿。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宋大丫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脸色煞白。 宋二丫手里的面团掉在了案板上,啪嗒一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宋晞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确定?”她问。 宋二牛点头:“确定。有人亲眼看见他回来的。” “要是县丞重新回到清平镇,他肯定又要来找咱们铺子的麻烦了!” “咱们这小本生意可经不起他折腾啊!” 宋晞的神色微微一变,皱起了眉头。 与此同时,清平镇另一头。 胡耀威正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画本子。 他的一条腿打着厚厚的夹板,搁在枕头上,动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 “妈的……”他骂骂咧咧地翻了一页,“这破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正骂着,房门被推开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胡耀威抬头一看,眼睛瞬间亮了:“叔?!您出来了?!” 胡德旺“嗯”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在侄子那条打了夹板的腿上扫了一眼。 “腿还没好?” “没呢,”胡耀威叹了口气,“大夫说还得养半个月。” 之前因为在矿洞里受的伤,至今还没有好全乎,又因为胡德旺入狱的事,他只能躲在家里。 胡德旺没接话。 他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胡耀威看着他叔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有些发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一会儿,胡德旺放下茶杯:“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手底下的人怎么样了?” 胡耀威的脸色瞬间垮了:“跑了大半。” 他咬了咬牙,语气里满是怨气:“都是一群白眼狼!当初跟着咱们吃香喝辣的时候,一个个比谁都忠心。” “结果您一出事,跑得比兔子还快!” “还有那几个掌柜的,”他越说越来劲,声音越来越大,“当初您帮了他们多少忙?结果您一进去,连个屁都不敢放!” “我去找他们,一个个推三阻四,说什么‘不方便’‘不好办’——” “行了。”胡德旺打断他。 胡耀威的话卡在喉咙里,讪讪地闭上嘴。 胡德旺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茶杯里的茶叶,声音平淡:“宋晞那边呢?我留下的后手,用上了吗?” 胡耀威摇了摇头,声音小了几分:“都用上了,但那女人见招拆招,没几天就把事情解决了。” “听说她让她三叔去服役抵债了,还把她那个族长给拉下马了……” 当听到宋大理被撤去了族长的位置时,胡德旺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旋即,他的脸色沉了下来,似乎在思忖着什么。 “刘员外呢?”他问,“他那边怎么说?” 胡耀威撇了撇嘴:“刘员外现在哪有闲工夫管这事?他正忙着准备迎接他的知府女婿呢。” “听说知府老爷带着他闺女,都亲自到他家去了,这两天大摆宴席,忙得很。” 胡德旺沉默了一会儿。 胡耀威看着他叔那张阴沉的脸,忍不住开口:“叔,您既然回来了,咱们是不是该去收拾收拾那姓宋的女人?” “也让那些人看看,这清平镇到底是谁说了算!” 胡德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却让胡耀威心里一突。 “你闭嘴吧。”胡德旺说。 胡耀威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叔叔那双冷冰冰的眼睛,最终还是乖乖闭上了嘴。 胡德旺站起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信纸,提起笔。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写得很重,像是在斟酌什么。 写完,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封口。 “来人。”他喊了一声。 一个仆从推门进来。 “把这封信寄出去。”胡德旺把信封递给他,“加急。” 仆从接过信,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胡德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胡耀威看着叔叔的背影,想喊住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 宋记铺子里。 宋晞坐在柜台后面,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宋二牛站在她面前,脸色还是不太好。 宋大丫和宋二丫也从厨房里出来了,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宋晞姐,”宋二牛忍不住开口,“咱们现在怎么办?” 宋晞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一眼铺子门口那块“今日售罄”的木牌,又看了看那条已经空下来的街道。 最后落在角落里那沓厚厚的预订簿上。 “二牛哥,”她开口,声音平静,“你刚才说,有人看见胡德旺回来了,确定吗?” 宋二牛点头:“确定。” “他去找刘员外了吗?” “没有。”宋二牛摇头,“有人看见他直接回了自己家,然后就没出来过。” 宋晞挑了挑眉。 没去马上去找刘员外? 这倒有点意思。 她站起身,走到铺子门口,把挂在最显眼位置的那块匾额擦了擦。 那是县令亲手题的字—— 【安阳县十大好人好事嘉奖】。 字迹苍劲有力,笔锋如刀削斧凿,盖着县令的鲜红大印。 “把这块匾额挂到门口最显眼的位置。”宋晞说,“就挂在招牌旁边。” 宋二牛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 “宋晞姐,您的意思是?” “有县令的背书,谅他胡德旺不敢做得太出格。” 宋晞打断他,语气平淡,“他要是敢乱来,咱们就去县衙告状。” “县令的匾额还挂在咱们门口呢,他总不能当没看见吧?” 宋二牛连连点头,立刻搬来梯子,把那块匾额挂了上去。 宋大丫和宋二丫看着那块匾额,脸上的紧张消退了几分。 “还有,”宋晞继续说,“二牛,你这几天多盯着点胡德旺和胡耀威那边的动静。” “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来告诉我。” 宋二牛拍着胸脯保证:“晞姐您放心,我盯着呢!” 宋晞点了点头,又看向宋大丫和宋二丫:“你们也别怕,该做什么做什么。” “铺子照常开门,点心照常做。”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宋晞安排完这些,重新坐回柜台后面,翻开那本分店计划书。 她本来打算等过段时间再开分店的,但胡德旺的出狱,让她的计划不得不提前了。 清平镇毕竟太小了。 胡德旺在这里经营了这么多年,根基太深,她一个才站稳脚跟的,想在这里跟他斗,太吃亏。 但如果在县城开了分店,局面就不一样了。 县城里商机更多,人脉更广。 而且县令就在县城,胡德旺和刘员外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在县城里乱来。 “得抓紧了。” 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提起笔,在计划书上又添了几笔。 第159章 再遇小姑娘 宋晞修改完计划书之后,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晞儿!” 王寡妇的声音从铺子门口传来,带着几分轻快,“我们来啦!” 宋晞抬起头,就看见王寡妇领着五个小崽子,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 大宝一马当先,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进来,一把抱住宋晞的腿:“娘亲!我们去县城做新衣裳啦!” 三宝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他的小本本,眼睛亮晶晶的:“娘亲,我都算好了,咱们今天早点去,早点回,不耽误铺子里的事!” 四宝憨憨地笑:“娘亲,我帮您拿东西!” 五宝最小,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王寡妇给她新做的碎花小棉袄,像个小福娃娃似的。 她也奶声奶气地喊道:“娘亲!五宝也要看着娘亲做新衣裳!” 二宝走在最后面,依旧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也带着几分期待。 宋晞看着这一家老小兴冲冲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站起身,正要点头的时候,王寡妇却先她一步开了口。 “晞儿,你的脸色怎么不太好?” 王寡妇走到她面前,眉头微微皱起,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铺子里又出什么事了?” 宋晞愣了一下,不是很想说胡德旺的事,让娘亲白白担心。 于是她摇了摇头,笑着把账本往王寡妇面前一递:“娘,您看,今天赚的。” 王寡妇接过账本,低头一看,眼睛瞬间瞪大了:“这、这么多?” “可不是嘛。” 宋晞把账本收回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娘,我现在赚的钱都快不知道怎么花了。” 她顿了顿,又叹了口气,做出一副忧愁的样子:“刚才我就是在愁这个事呢,您说这钱多了,也是个烦恼啊。” 王寡妇被她这副“有钱人的烦恼”的模样逗笑了,伸手拍了她一下:“你这丫头,得了便宜还卖乖!” 宋晞嘿嘿一笑,挽住王寡妇的胳膊:“走吧娘,咱们去县城,今天我请客。” “您想做什么样的衣裳就做什么样的,别心疼钱。” “对对对!”大宝立刻接话,小脸上满是认真,“奶奶,您别心疼钱,娘亲可有钱了!” 三宝也跟着点头:“就是就是!我刚才算过了,娘亲今天赚的钱,够咱们做一百身衣裳的!” 四宝憨憨地说:“一百身?那得穿到什么时候?” 五宝仰着小脸,天真地问:“一天穿一身,是不是就能穿一百天?” 二宝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一百天之后呢?” 几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离谱,把王寡妇逗得合不拢嘴。 宋晞笑着摇了摇头,把账本收好,交代宋大丫和宋二丫看好铺子,然后带着一家老小出了门。 县城的主街依旧热闹非凡。 青石板路被来来往往的行人踩得锃亮,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招牌五花八门。 卖糖葫芦的、卖面人的、卖花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王寡妇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两匹料子,眼睛四处张望,嘴里念叨着: “我记得上次来的时候,这条街上有一家成衣铺子,听说手艺不错……” “奶奶,是那家吗?”大宝踮着脚尖,指向街边最大的一家成衣铺子。 王寡妇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眼睛一亮:“对对对!就是这家!” 宋晞抬头看了一眼那家铺子。 门面不小,两扇朱红色的木门敞开着,里头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成衣。 门口还站着两个穿着统一服饰的伙计,正笑脸迎客,瞧着倒是挺气派。 王寡妇已经迫不及待地走了进去,宋晞只好带着孩子们跟上。 铺子里头比外头看着还要大。 四面墙上挂满了成衣样品,男装女装童装,春夏秋冬四季的款式都有,琳琅满目。 柜台后面站着几个裁缝师傅,手里拿着软尺和剪刀,正在给客人量尺寸。 王寡妇走到柜台前,把那匹雨过天青色的绸缎往上一放,开门见山:“掌柜的,我想用这匹料子做身衣裳,您看看能做吗?”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男人,穿着一身酱色的绸袍,脸上堆着笑,但那双眼睛却在滴溜溜地转。 他拿起那匹料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捻了捻料子的质地,点了点头:“能,当然能。” “这料子不错,做身褙子正合适。” 王寡妇连忙问:“那多少钱?” 掌柜的伸出三根手指:“工钱三两。” “三两?”王寡妇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贵了吧?” “不贵不贵。”掌柜的摆摆手,一脸推心置腹的表情,“我这可是良心价。” “您这料子金贵,我们用的针线也都是上等的,再加上我们铺子的名声。” “您出去打听打听,这条街上,哪家成衣铺子有我们的名气大?” 王寡妇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咬了咬牙:“那……能做快些吗?我闺女急着穿。” “急?”掌柜的挑了挑眉,“您要多急?” “最好三五天就能取。” 掌柜的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您不懂行”的意味:“三五天?您这要求也太高了。” “我们铺子的活儿,排着队呢,少说也得半个月。” 王寡妇皱起眉头:“半个月?那也太久了……” “久是久了点,但活儿好呀。” 掌柜的拍了拍墙上那件样品,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您看看这针脚,这绣工,这做工——整条街都找不出第二家。” 王寡妇被他说得有些心动,又有些犹豫,站在那里左右为难。 宋晞站在旁边,听着掌柜的和王寡妇一来一回地讨价还价,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对做衣服这事一窍不通,什么褙子、襦裙、对襟、交领,听得她云里雾里。 什么针脚、绣工、滚边、盘扣,更是完全分不清好坏。 几个小崽子也听得一脸茫然。 大宝蹲在地上,双手托着下巴,小脸上写满了“无聊”。 三宝掏出小本本,假装在记东西,实际上在偷偷画小人。 四宝已经开始打哈欠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二宝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但那双眼睛已经眯成了缝。 五宝最乖,乖乖地站在宋晞身边,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明显也在犯困。 宋晞看着这五个小崽子,忍不住笑了。 她弯腰,把五宝抱起来,对王寡妇说:“娘,您先跟掌柜的商量着,我带孩子们出去透透气。” 王寡妇正忙着跟掌柜的掰扯,头也没抬地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别走远了。” 宋晞抱着五宝,带着四个小崽子走出成衣铺子,站在街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外面虽然冷,但比里头那股子布料和樟脑丸的味道好闻多了。 “娘亲,做衣服好无聊啊。”大宝仰着小脸,一脸生无可恋。 “就是就是,”三宝跟着点头,“比上课还无聊。” 四宝憨憨地说:“我宁愿去搬石头。” 二宝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五宝趴在宋晞怀里,奶声奶气地说:“娘亲,五宝以后不穿新衣裳了,做衣服好累。” 宋晞被他们逗笑了,正要说什么,余光忽然瞥见街角有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个五六岁的小姑娘,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棉袄,怀里抱着一大包药材,正急匆匆地从巷子里跑出来。 宋晞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来了。 这不就是之前撞见过两次的那个小姑娘吗? 还真是巧了。 第160章 内行看门道 那小姑娘也看见了她,脚步顿了一下,那双又大又水灵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她跑到宋晞面前,仰着小脸,气喘吁吁地说:“姐姐,又是你?” 宋晞笑了:“是啊,又是我,咱们还真是有缘。” 小姑娘眨了眨眼,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忽然咧嘴笑了:“我娘说了,有缘的人才会总碰上。” 她看了一眼宋晞身后的成衣铺子招牌,好奇地问:“姐姐,你要在这里做衣服呀?” 宋晞点了点头,弯腰把五宝放下来,随口问道:“怎么,你也知道这家铺子?” 小姑娘没有立刻回答。 她踮起脚尖,往成衣铺子里头张望了一眼。 确定掌柜的和伙计们都没注意到这边,才朝宋晞招了招手,小声说:“姐姐,你蹲下来,我跟你说个悄悄话。” 宋晞被她这副神秘兮兮的样子逗笑了,但还是配合地蹲了下来。 小姑娘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像怕被谁听见似的:“姐姐,你最好别在这家铺子里做衣服。” 宋晞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为什么?” 小姑娘往成衣铺子门口看了一眼,确定没人出来,才小声说:“因为这家铺子的绣工不行。” 她指了指铺子里挂着的那几件样品,小嘴一张一合,说得头头是道: “姐姐你看,那件石青色的褙子,领口的绣花纹路歪了,左边比右边高了半寸。” “还有那件鹅黄色的襦裙,裙摆的绣花针脚太密了,密得都快起皱了,一看就是绣工不够精细,只能用针脚凑。” “最离谱的是那件大红色的嫁衣——” 她顿了顿,小脸上满是嫌弃,“那上面的凤凰绣得跟鸡似的,尾巴的羽毛都不对称。” 宋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努力辨认了半天,也没看出那些绣花纹路有什么问题。 她看了看那件石青色的褙子,又看了看那件鹅黄色的襦裙,再看了看那件大红色的嫁衣。 说实话,在她眼里,这些衣服都挺好看的。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几个小崽子已经按捺不住了。 大宝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铺子里头张望:“真的假的?我看看!” 三宝更直接,拉起四宝的手就往铺子里跑:“四弟,走,咱们凑近看看!” 二宝没说话,但也跟了上去。 三个小崽子像三只小老鼠似的,哧溜一下窜进铺子里,围着那几件样品转了好几圈。 掌柜的正在跟王寡妇讨价还价,看见几个孩子凑过来,眉头一皱,没好气地挥手:“去去去,别碰,碰坏了你们赔不起!” 大宝、三宝、四宝也不恼,又哧溜一下跑了出来,跑到宋晞面前,一个个小脸上都带着惊讶。 大宝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光:“娘亲,那个小妹妹说得对!” “我凑近了看,那件褙子的花纹确实是歪的!” 三宝跟着点头,语气里满是惊叹:“对对对!还有那件襦裙。” “裙摆的针脚密得跟什么似的,我刚才还以为是布料的问题,仔细一看才发现是绣工不行!” 四宝憨憨地说:“我看了那件嫁衣,上面的凤凰脑袋……确实有点像鸡。” 二宝站在旁边,也点头同意道:“是没有说得那么好。” 宋晞越听越惊讶。 自家这几个崽子都是凑近了、仔细看了半天,才发现那些问题的。 可眼前这个小姑娘,隔着这么远,随便扫了一眼,就把问题看得一清二楚。 这眼睛,得有多毒啊? 小姑娘听见几个同龄孩子的附和,小脸上满是得意。 她挺起小胸脯,下巴抬得高高的,骄傲地说道:“看吧,我没说错吧?” 宋晞由衷地竖起大拇指:“小姑娘,你这眼睛,真是绝了。” 小姑娘被夸得不好意思,小脸微微泛红,摆了摆手:“没有没有,我就是跟我娘亲学的。” 她顿了顿,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姐姐,我跟你讲哦,这家铺子不但绣工一般,还会偷好料子,以次充好。” “他们就喜欢到处吹名声,骗那些不懂行的人。” 宋晞的眉头皱了起来:“偷料子?” “嗯!”小姑娘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我娘说的,这家铺子表面看着光鲜,其实里头乱得很。” “他们把客人送来的好料子偷偷换掉,用次等的料子做衣服,好料子就留下来自己用。” “客人不懂行,看不出来,还以为是自己料子的问题。” 宋晞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这家铺子看着挺气派的,没想到背地里这么黑。 小姑娘又开口了,这次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推荐:“姐姐,你要是想做衣服,我推荐你去另一家铺子。” 她指了指街道另一头。 那里有一家不太起眼的小铺子,门面不大,但门口挂着的样品瞧着倒是挺精致。 “那家叫‘采风阁’,我娘说那家的绣工不错。” “虽然比不上我娘亲,但比这条街上大多数铺子都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价格公道,不会乱要价。” 宋晞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心里记下了那家铺子的位置。 她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小姑娘,由衷地说:“谢谢你啊,小姑娘,今天多亏了你。” 小姑娘连忙摆手,小脸又红了:“不客气不客气,我娘说了,相逢就是有缘,有缘就帮一帮。” 宋晞笑了,目光落在她怀里那包药材上,有些关切地问:“你家里有人生病了吗?怎么每次看见你,你都抱着药材?” 小姑娘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包药材,声音小了几分:“是我娘亲……她生病了。” 宋晞心里一紧,正要说什么。 小姑娘已经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姐姐,我得回去了,我娘还等着吃药呢。” 她说完,抱着那包药材,急匆匆地跑了。 跑出去几步,她又回头,冲宋晞挥了挥手:“姐姐再见!有缘再见!” 那道小小的身影,像一只忙碌的小蜜蜂,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 宋晞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 这小姑娘才多大?五六岁吧? 别人家的孩子还在娘亲怀里撒娇呢,她却要天天抱着药材往家跑。 她娘亲也不知道得了什么病,严重不严重。 宋晞忽然想起了周老郎中。 那位老爷子过年之前就出了远门,说是要去办点事,到现在还没回来。 他老人家医术那么高明,要是回来了,不知道能不能帮这小姑娘的娘亲看看病? 她又想起二宝。 周老郎中走之前交代过,二宝要定期泡药浴,才能压制体内的蛊毒。 可老爷子这一走就是大半个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万一错过了时间,二宝的身体…… 宋晞心里沉了沉,不着痕迹地看了二宝一眼。 那孩子正安安静静地站在大宝身边,小脸上没什么表情,正低头看着地上的一只蚂蚁。 宋晞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把那点忧虑压下去。 她转身走进成衣铺子。 铺子里头,王寡妇还在跟掌柜的拉扯。 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翘着二郎腿,一脸不耐烦:“我说大姐,您到底做不做啊?” “三两银子,已经是最低价了。” “您看看这条街上,哪家铺子有我们这手艺?哪家铺子有我们这名气?” “别人家来我这儿做衣裳,都是痛痛快快交钱的,就您在这儿磨蹭了半天。”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阴阳怪气:“您要是不想做,那就算了,别耽误我做生意。” 王寡妇被他这一通话说得一愣一愣的,脸上带着几分心虚,小声说:“我、我不是不做,就是觉得有点贵……” “贵?”掌柜的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您不懂行”的优越感,“大姐,您出去打听打听,我们这‘绣贵楼’是什么档次?” “您这料子,要是拿到别家去做,做出来的东西能看吗?” “我们这价钱,已经是看在您这料子好的份上,给您优惠了。” 他叹了口气,做出一副“我为你着想”的样子:“这样吧,您要是诚心做,我再给您便宜点,二两八钱,不能再少了。” 王寡妇被他这一通PUA,彻底没了主意。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那、那就……” “娘!” 宋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王寡妇的话。 第161章 另选铺子 “娘!” 宋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干脆利落地打断了王寡妇的话。 王寡妇回过头,就看见宋晞牵着五个小崽子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不赞同。 “晞儿?”王寡妇愣了一下,“怎么了?” 宋晞没急着回答,而是走到柜台前,把那两匹料子从掌柜手里抽回来,叠好,抱在怀里。 “娘,咱们再去别家看看吧。”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货比三家嘛,不急在这一时。” 掌柜的脸上那堆笑瞬间僵住了。 他拉长了脸,把手里的软尺往柜台上一拍,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货比三家?姑娘,您这话说的,这条街上,还有哪家能比得上我们绣贵楼?” 他上下打量了宋晞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我这儿的价钱已经是最低了,您要是不信,尽管出去打听打听。” “要是能找到比我家便宜、比我家好的,我免费给您做!” 宋晞笑了笑,没接话,只是转头对王寡妇说:“娘,走吧。” 王寡妇有些犹豫,压低声音说:“可是晞儿,这家铺子的名声确实大,万一别家做得不好……” “娘,”宋晞挽住她的胳膊,语气轻快,“名声大不一定手艺好。” “咱们先去看看,不满意再回来就是了。” 掌柜的听见这话,冷哼一声,没好气道:“走就走,我这儿不缺生意。” 他顿了顿,又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不过我可提醒您,出了这门再回来,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宋晞连眼皮都没抬,抱着料子就往外走。 王寡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闺女那副笃定的样子,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五个小崽子像五条小尾巴似的,齐刷刷地跟在后头。 掌柜的见她们真的要走,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起来。 他蹭地站起来,绕过柜台。 三步并作两步追到门口,声音里的不悦瞬间变成了急切:“哎哎哎!姑娘!大姐!别走啊!” 他的脸上重新堆起笑,那笑容比刚才更灿烂了几分,眼角的褶子都挤出来了:“价钱好商量嘛!二两五!二两五行不行?” 王寡妇的脚步顿了一下,有些心动地看向宋晞。 宋晞头也没回,继续往前走。 掌柜的急了,声音又拔高了几分:“二两!二两!最低了!再低我就亏本了!” 王寡妇又看了宋晞一眼。 宋晞依旧没有回头,步伐不紧不慢,像没听见似的。 掌柜的站在门口,看着那一行人越走越远,脸上的笑容终于撑不住了。 他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转身回了铺子:“不识货!走了别回来!二两八的价我都亏死了,还在这儿挑三拣四——” 骂声越来越小,渐渐被街上的喧嚣吞没。 宋晞带着一家老小,沿着街道走了没多远,就在那家叫“采风阁”的铺子门口停了下来。 铺面不大,两扇木门漆成深棕色,擦得锃亮。 门口挂着的几件样品瞧着就精致,针脚细密,绣花灵动,跟绣贵楼那些样品放在一起,高下立判。 王寡妇站在门口,有些犹豫:“晞儿,这家铺子……看着不大啊。” “不大没关系,手艺好就行。”宋晞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 铺子里头收拾得干干净净,地面一尘不染,墙上挂着的成衣样品虽然不多,但每一件都做工精良。 柜台后面站着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素净的青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上还拿着针线,正在绣一块帕子。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着迎了上来:“几位客人,是想做衣裳?”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温和。 不像绣贵楼掌柜那样热情得让人不舒服,也不像那种爱答不理的冷淡。 宋晞把料子放在柜台上,开门见山:“师傅,我想用这匹料子做身衣裳,您看看能做吗?” 那妇人拿起料子,仔细端详了一番,又捻了捻料子的质地,点了点头:“能做。” “这料子不错,雨过天青色的,做褙子好看,做褙子正合适。” 王寡妇连忙问:“师傅,多少钱?” 妇人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一两五钱。” “才一两五钱?”王寡妇眼睛一亮,“刚才那家可是喊价二两八呢!” 宋晞也开口询问道:“那多久能够取货?” 妇人笑了笑,温声回答道:“我这儿活儿快,三五天就能取。” “三五天?!”王寡妇惊喜得声音都高了八度,“刚才那家说要半个月呢!” 妇人点点头,语气依旧温和:“我们铺子小,活儿不多,所以快些。” 她又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那几件样品,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不过我家的手艺,您放心,不会比那家大铺子差。” 王寡妇凑近看了看那些样品,眼睛越来越亮。 她虽然不懂绣工,但那些花纹好不好看、针脚整不整齐,她还是能看出来的。 “晞儿,你看这绣花,多精致啊!”她忍不住拉宋晞来看。 宋晞凑过去看了看,虽然她也不懂行,但确实能看出这家铺子的样品比绣贵楼的精致不少。 几个小崽子也凑了过来。 大宝踮着脚尖,小脸上满是认真:“奶奶说得对!这个绣花比刚才那家好看多了!” 三宝跟着点头,小手摸着下巴,一副“我很懂”的样子:“而且针脚也整齐,刚才那家的针脚密得跟什么似的,这个就刚刚好。” 四宝憨憨地说:“这个铺子也干净,比刚才那个舒服。” 二宝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五宝最小,趴在柜台上,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说:“奶奶,就在这家做吧,五宝喜欢这个姨姨。” 那妇人被五宝逗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小揪揪:“这孩子真可爱。” 王寡妇被几个孩子说得心花怒放,转头看向宋晞:“晞儿,你看呢?” 宋晞笑着点了点头:“就这家吧。” 她又看向那妇人,认真道:“师傅,那就拜托您了。” 妇人点点头,拿出软尺,开始给宋晞量尺寸。 量完尺寸,又仔细问了宋晞想要什么样的款式、喜欢什么样的花纹,一一记在本子上。 王寡妇站在旁边,看着那妇人认真细致的样子,心里那叫一个满意。 付了定金,走出采风阁,王寡妇还在念叨:“这家铺子真好,手艺好,价格公道,人也好说话。” “那个绣贵楼的掌柜,一看就是个精明人,张嘴就要二两八,还说是什么‘最低价’。” 她越说越来劲,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愤愤不平:“要不是晞儿你拦着,我差点就被他骗了!” 宋晞笑了笑,正要说点什么。 “就是就是!”大宝从旁边探出小脑袋,小脸上满是认真,“那个掌柜一看就不是好人!” 三宝也跟着点头,小手叉腰:“他刚才还阴阳怪气的,说什么‘出了这门再回来就不是这个价了’,哼,谁稀罕回去啊!” 四宝憨憨地说:“还是那个小妹妹说得对,那家铺子不行。” 二宝也点点头道:“骗娘亲和奶奶,下次放虫子咬他。” 五宝趴在宋晞怀里,奶声奶气地说:“娘亲,那个小妹妹真好,帮咱们省了好多钱。” 宋晞想起那个抱着药材、急匆匆跑掉的小姑娘,心里头涌起一股暖意。 “是啊,”她轻声说,“幸好听了她的话。” 她顿了顿,又感慨了一句:“果然有些东西,只有内行才知道。” 王寡妇在旁边听着,好奇地问:“什么小妹妹?什么内行?” 宋晞把刚才在门口遇见那个小姑娘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王寡妇听完,啧啧称奇:“那小姑娘才五六岁吧?眼睛就这么毒了?她娘亲得是什么人物啊?” 宋晞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应该是个绣工很厉害的人。” 她想起那小姑娘说的“我娘亲生病了”,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 但这事她帮不上忙,只能希望那小姑娘的娘亲早日康复。 第162章 莲生和江月娘 另一边。 小姑娘抱着那包药材,一路小跑。 她跑得很快,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怀里那包药材被她护得紧紧的,生怕颠散了。 穿过几条巷子,拐过几个弯,她在一座三层楼阁的后门停了下来。 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字招牌——“锦绣坊”。 这是县城最大的布庄绣坊,也是刘员外的产业。 小姑娘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旁边的侧门,轻手轻脚地推开门,钻了进去。 穿过一条窄窄的夹道,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里头是一间不大的屋子。 屋子里光线昏暗,窗户半掩着,只有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斑驳的地面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混着淡淡的花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靠窗的床上,坐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清秀纤细。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即便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也掩不住那份天生的丽质。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褙子,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那张脸更加瘦削。 她正靠在床头,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捂着嘴,剧烈地咳嗽着。 “咳咳咳——咳咳咳——” 那咳嗽声又急又密,像要把肺都咳出来似的。 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弯成了一张弓,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小姑娘的脸色瞬间变了。 “娘亲!”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把手里的药材往桌上一放,扑到床边。 小姑娘的小手轻轻拍着女人的后背,“娘亲,你怎么又咳了?是不是没按时吃药?” 女人咳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缓过劲来。 她松开帕子,帕子上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刺眼。 但她只是若无其事地把帕子叠好,塞进袖子里,然后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小脸,轻声说:“没事,娘亲没事。”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三月里的春风,带着几分沙哑,却让人听了心里发暖。 “莲生乖,别担心。” 被唤作莲生的小姑娘,眼眶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回去,转身跑到桌边,手忙脚乱地解开那包药材,又去拿药罐子。 “娘亲,我这就去给你熬药,你等着,很快就好。” 她抱着药罐子就要往外跑。 “莲生。”女人叫住她。 莲生脚步一顿,回过头。 女人朝她招了招手,声音依旧很轻很柔:“来,让娘亲看看你。” 莲生抱着药罐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回去。 女人伸手,把女儿拉到自己身边,仔细端详着她那张小脸。 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有汗珠,一看就是跑回来的。 那双又大又水灵的眼睛里,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担忧。 女人的眼眶也红了。 “莲生,”她的声音有些发哽,“娘亲让你受苦了。” 莲生使劲摇头,小脸上满是认真:“不苦!莲生一点都不苦!只要娘亲好好的,莲生做什么都愿意!” 女人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她把女儿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小脑袋上,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孩子,”她喃喃道,“真是好孩子。” 莲生趴在她怀里,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闷闷地喊了一声:“娘亲……” 母女俩就这么抱了一会儿。 然后—— “砰!” 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一道尖锐的女声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颐指气使的嚣张:“江月娘!你又在偷懒?!” 莲生的身子一僵。 女人的脸色也微微变了一下。 但她很快调整好表情,松开女儿,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坐直了身子。 一个四十来岁的嬷嬷大步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酱色的绸裙,头上戴着赤金的簪子,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下巴抬得老高,眼睛瞪得溜圆。 一进门,她的目光就在屋里扫了一圈。 落在桌上那包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药材上,又落在女人那张还带着泪痕的脸上。 “哟,还哭了?”嬷嬷阴阳怪气地笑了,“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 “刘员外给你吃给你穿,你还在这儿哭?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虐待你呢!” 江月娘低下头,没有说话。 莲生站在床边,小手攥着衣角,指甲都嵌进了布料里。 她想说什么,但被自己娘亲悄悄拉住了手。 嬷嬷走到床边,一把抓住江月娘的胳膊,把她从床上拽了起来。 “走!干活去!” 江月娘的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她咬着牙,稳住身形,没有反抗。 莲生急了,冲上去就要拦:“你放开我娘亲!她生病了!她需要休息——” “滚开!” 嬷嬷一把推开莲生,力气大得惊人。 莲生被推得一个趔趄,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腰撞在桌角上,疼得她小脸煞白。 “莲生!” 江月娘的脸色变了。 她想要过去扶女儿,却被嬷嬷死死拽住。 “别管那个野种了!”嬷嬷的声音又尖又利,脸上满是不耐烦,“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江月娘,我告诉你,你手里那批绣品,可是要献给知府大人的!” “知府大人过寿,刘员外要把这批绣品当寿礼送上去!”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威胁:“要是出了什么差错,耽误了工期,你担待得起吗?” 江月娘的身子僵了一下。 嬷嬷继续道:“刘员外说了,这批绣品要是做得好,就赏你几两银子买药。要是做不好——” 她冷笑一声,目光落在莲生身上,那眼神像在看一件不值钱的物件:“你这野种女儿,也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江月娘的脸色更加没了血色。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卑微:“我……我知道了,我这就去绣。” 嬷嬷这才满意地松开手,拍了拍她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恢复了那副“我为你好”的腔调:“这就对了嘛。” “你好好干活,把绣品做出来,刘员外高兴了,还能亏待你?” 她顿了顿,又瞥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眼眶通红的小莲生,撇了撇嘴:“你这女儿,好歹也是刘员外养着的,你总不能让她跟着你一起饿死吧?” 江月娘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默默地走到绣架前坐下。 绣架上绷着一块大红色的绸缎,上头已经绣了大半,是一幅百鸟朝凤图。 凤凰的羽毛用金线绣成,在昏暗的光线里闪闪发光。 周围的鸟儿形态各异,有的展翅高飞,有的低头啄羽,栩栩如生。 可这幅绣品,还差最后一部分没有完成。 女人拿起针线,深吸一口气,开始绣。 她的手很稳,针脚细密,每一针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可她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绣了没一会儿,她又开始咳嗽了。 “咳咳咳——咳咳咳——” 她连忙捂住嘴,可那咳嗽声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 嬷嬷站在旁边,非但没有让她休息,反而皱起眉头,不耐烦地催促:“别咳了!赶紧绣!耽误了工期你赔不起!” 她咬着牙,把咳嗽声压下去,继续绣。 莲生站在角落里,看着娘亲那副强撑的样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想冲过去,想推开那个嬷嬷,想把娘亲拉回床上休息。 可她不能。 她怕自己一冲动,娘亲会更难做。 她只能站在那里,小手攥着衣角,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得她直哆嗦。 江月娘绣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她放下针线,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那咳嗽声又急又密,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 她的身子弯成了虾米,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摇摇欲坠。 嬷嬷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江月娘!你到底行不行?不行我就去找刘员外换人!” 江月娘艰难地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我行……我再歇一会儿……就一会儿……” “歇什么歇?”嬷嬷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针线,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你看看你这副鬼样子,能做得好?” 她双手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女人:“我告诉你江月娘,这批绣品要是做不好,你这个贱妾就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还有你这个野种女儿!” 她瞥了莲生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刘员外说了,要是你不好好干活,就把你们母女俩卖到窑子里去,看你们还敢不敢偷懒!” 莲生的小脸煞白。 江月娘的脸色也彻底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嬷嬷没再看她,觉得晦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丢下一句:“天黑之前,把今天的活儿绣完。” “绣不完,别想吃饭。” 说完,她摔门而去。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莲生站在角落里,浑身发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扑到娘亲身边,一把抱住她,把脸埋在她怀里,声音又细又哑:“娘亲……娘亲……莲生好怕……莲生好怕你出事……” 女人伸手,轻轻搂住女儿。 她的手指很凉,指尖上全是针眼,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渗着血。 但她搂着女儿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怕碰碎了什么。 “莲生,”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缕烟,“别怕,娘亲在呢。” 莲生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娘亲,你会好起来的,对不对?” 女人看着女儿那双又大又水灵的眼睛,到嘴边的“会”字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自己好不了了。 大夫说过,她的病是积劳成疾,五脏六腑都亏空了,只能慢慢养。 可她没有时间养。 她每天要绣十几个时辰,眼睛熬得通红,手指肿得握不住针,却还要继续绣。 她咳血咳得越来越频繁,身子越来越虚,连站起来都觉得天旋地转。 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她不怕死。 她怕的是,自己死了以后,莲生怎么办? 莲生不是刘员外的亲生骨肉。 她进刘府之前,就已经有了莲生。 刘员外强纳她为妾,不过是因为她的绣工好,能帮他赚钱。 等她不在了,刘员外不会养一个没用的野种。 到那时候,莲生会被卖给谁?会被卖到哪里?会不会被人欺负?会不会吃不饱、穿不暖? 她不敢想。 江月娘的眼眶红了。 望着自家女儿那副乖巧依赖自己的模样,她却是在心里默默想着—— 莲生,娘亲怕是陪不了你多久了。 娘亲走了以后,你可怎么办啊? 娘亲要怎么给你谋一份生路? 第163章 选择分店地址 宋晞一行人走出采风阁,天色还早。 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青石板路上,把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大宝仰着小脸,眼睛被阳光刺得眯了起来:“娘亲,咱们现在就回家吗?” 宋晞低头看了看这一家老小,又看了看天色,心里盘算了一下。 好不容易来一趟县城,铺子里的事也安排妥当了,不如趁这个机会把分店的地址也看看。 “不急着回去。” 她蹲下来,平视着大宝的眼睛,笑得眉眼弯弯,“大宝,帮娘亲一个忙。” 大宝眨了眨眼,小脸上写满了“又有任务了”的兴奋:“什么忙?” “帮娘亲选一个开分店的好地方。” 宋晞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脸蛋,“就像上次那样,用你的直觉,随便指一个方向就行。” 大宝的眼睛瞬间亮了,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包在我身上!” 三宝在旁边听见了,双眼一亮。 而后,他立刻从怀里掏出小本本,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娘亲放心,砍价的事交给我!” 四宝憨憨地握紧拳头:“我负责搬东西!” 五宝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说:“五宝现在帮不了什么忙,但开店之后的菜品把控,窝来负责!” 二宝也点点头,轻声道:“店里的虫子,我让它们全都不见。”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也带着几分跃跃欲试。 几个孩子配合默契,分工明确,那阵仗像是要去打仗似的。 王寡妇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她拽了拽宋晞的袖子,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晞儿,你……你就让大宝选?这也太草率了吧?” 她看了一眼那个已经闭上眼睛、正在努力“感受”的大宝,又看了看宋晞,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复杂。 “不是娘不相信大宝,但大宝毕竟才五岁多点吧……” “这开分店的事,关系到咱们全家的生计,怎么能让一个五岁的孩子做主呢?”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听说别人做生意选店铺,都是要请专门的先生看地段的,还要看风水、看朝向、看客流,讲究得很。” “你倒好,让一个孩子随便指一指就定了?这也太——” “娘。”宋晞笑着打断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笃定,“您听我说。” 她挽住王寡妇的胳膊,把她拉到一边,声音放低了些。 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当初我在镇上摆摊的时候,您还记得吗?” 王寡妇愣了一下:“记得啊,怎么了?” “那时候我去镇上摆摊,好位置都被人占了,我正发愁呢,是大宝随便指了一个角落,让我在那儿蹲着。” 宋晞说起这事,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结果呢?刚蹲下就开始下冰雹,所有人都往那个角落躲,我的豆苗和肉酱一下子就被抢光了。” “那一天的生意,比我在家种一个月豆苗挣得都多。” 王寡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宋晞继续道:“后来开铺子,也是大宝选的地址。就是来福客栈对面那间。” 她看着王寡妇,一字一顿:“娘,那铺子现在生意怎么样,您心里有数吧?” 王寡妇沉默了。 她当然有数。那铺子自从开业以来,生意好得不得了,每天排队的人能从街头排到街尾。 可她还是有些将信将疑,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了:“可……可那会不会是巧合?” “巧合一次两次,总不能次次都巧合吧?” 宋晞笑了,拍了拍王寡妇的手背:“娘,大宝就是咱们家的锦鲤福星。” “当初我从山里把他捡回来的时候,他还给我带了灵芝和蟒蛇呢。这事儿您也知道的。” 王寡妇想起那株脸盆大的灵芝,想起那条几十斤重的大蟒蛇。 又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家里确实顺风顺水、好事不断。 她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算了,闺女说有福星,那就是有福星吧。 反正她这个当娘的,也帮不上什么忙。 王寡妇叹了口气,不再质疑了,但脸上的表情还是带着几分“我姑且信你”的将信将疑。 宋晞看着她娘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转身走到大宝面前,蹲下来,双手扶着他的小肩膀,认真道:“大宝,给奶奶露一手。” “大宝明白!” 大宝用力点头,深吸一口气,小脸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他闭上眼睛,双手握拳,小眉头皱成一团,整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偶尔有人好奇地看这一家子一眼,又匆匆走过。 过了好一会儿。 大宝他终于睁开眼。 “娘亲,这边!”他小手一挥,指向县城东边的方向。 宋晞二话不说,抱起五宝,牵着大宝,跟着他往前走。 王寡妇跟在后面,三宝、二宝、四宝排成一串,像一条小尾巴似的。 大宝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笃定,像是在跟着什么看不见的指引。 宋晞跟在他身后,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不是因为怀疑大宝,而是因为—— 他们走的方向,是县城最繁华的主街。 那条街上,店铺鳞次栉比,招牌五花八门,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租金贵得离谱,她之前看铺面的时候,连问都没敢问。 可大宝的脚步没有停,穿过人群,绕过摊贩,一路往前走。 宋晞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终于,大宝在一间铺子门口停了下来。 他仰着小脸,看着那间铺子,小手一指:“娘亲,就是这儿!” 宋晞抬起头,看着那间铺子,脸上的笑容彻底不见了。 铺子的位置确实好,正对着县城最繁华的主街,对面就是县城最大的酒楼——“望阳楼”。 那酒楼三层高,雕梁画栋,门口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瞧着就气派。 可她面前这间铺子—— 门面窄小,只有两扇木门宽,门板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上头“出租”两个字已经褪了色,被风吹日晒得几乎看不清。 铺子门口冷冷清清,一个人都没有。 而它对面的望阳楼,却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更奇怪的是,酒楼那一边的街道,店铺崭新,路面平整,一看就是新建的。 可大宝指的这边,路面坑坑洼洼,两旁的铺面老旧破败,有几家甚至已经关门歇业,门板上落满了灰。 整条街,像是一条被遗忘的旧巷子,跟对面的繁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宋晞站在铺子门口,左右看了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每天面对着对面酒楼的人来人往,这么大的客流量,这铺子都能开倒闭? 这地方,真的没问题吗? “这地方真的没问题吗?” 三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跟她心里的疑惑一模一样。 他蹲在地上,仰着小脸看着那间破铺子,小脸上写满了“这也太离谱了吧”。 大宝收回了手指,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好像……确实不太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间破铺子,小声嘟囔:“可是我的直觉觉得这里还不错啊……” 王寡妇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担忧更浓了:“晞儿,这地方也太破了吧?这能开店吗?” 宋晞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无奈压下去。 她蹲下来,拍了拍大宝的肩膀,语气依旧温和:“没事,大宝,你再感受感受,看看有没有第二直觉好的地方?” 大宝点点头,闭上眼睛,又开始努力地“感受”。 这回他没走太远,在附近慢慢转悠着,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小脸上满是认真。 宋晞跟在他身后,目光也在四处打量着。 走着走着,王寡妇忽然“咦”了一声,指着不远处一个路口:“晞儿,你看那儿!” 宋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一个十字路口,位置不算最中心,但也不算偏僻。 路口旁边有一间空着的铺面,门面比她刚才看的那个大不少,两层的,瞧着还挺宽敞。 最重要的是,铺子门口不远处就有一口公用的水井,几个妇人正蹲在井边洗衣裳,说说笑笑的。 宋晞的眼睛亮了一下。 有公用井,用水就方便多了。 这对开铺子来说,可是个大优势。 而且这地段,交通便利,四通八达,人流量虽然不如主街那么大,但也算适中,来来往往的行人不少。 她带着一家老小走过去,站在铺子门口往里张望了一眼。 铺子里面空荡荡的,但格局不错,方方正正的,采光也好。 墙上还留着上一任商家贴的年画,虽然褪了色,但能看出来这铺子以前是有人气儿的。 “这地方不错。”宋晞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几分意动。 王寡妇也凑过来看了看,越看越满意:“这地方好,有水井,地段也好,瞧着比刚才那个强多了。” 几个小崽子也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大宝仰着小脸,认真道:“这个铺子比刚才那个大!” 三宝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算账了:“这个位置,租金应该比主街便宜不少,省下来的钱够买好多原料了。” 四宝憨憨地说:“门口还有空地,可以摆摊!” 五宝趴在宋晞怀里,奶声奶气地说:“娘亲,五宝喜欢这个铺子,门口有花花。” 二宝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宋晞笑了笑,转身看向街对面。 街角有一个铺子,一个穿着短褐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那里喝茶,面前摆着一块木牌,上头写着“房屋赁卖”几个字。 正是这一片的牙人。 宋晞走过去,客气地打了个招呼:“这位大哥,请问那边那间空铺子,是您负责出租的吗?” 第164章 阴阳契书 牙人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一大家子,脸上立刻堆起了笑。 “是是是!姑娘好眼力!”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殷勤地引着宋晞往铺子那边走。 “这铺子可是个宝地,上一任商家在这儿开了三年,生意一直不错。” 他推开铺子的门,侧身让宋晞进去,一边走一边介绍:“您看这格局,方方正正的,采光也好,楼下可以当铺面,楼上还能住人或者当库房。” 他指了指门口的方向:“您再看这位置,十字路口,人来人往的,客流量不用愁。” 又指了指不远处的水井:“那儿还有口公用水井,用水方便得很,省得您自己打井了。” 宋晞在铺子里转了一圈,越看越满意。 牙人见她脸色不错,趁热打铁:“姑娘,我跟您说,现在可是淡季,租金最便宜的时候。” 他伸出三根手指,报了个数。 然后又压低了声音,一副“我跟您掏心窝子”的表情:“要是您现在签契书,我还能帮您跟房东谈谈,再给您打个折扣。”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墙上那些旧货架和柜台:“而且上一任商家走得急,这些东西都没带走,您要是租了,这些全都免费送给您。” “光是这些,就能省下不少装修的钱。” 他越说越起劲,嘴皮子利索得像倒豆子,把铺子的好处翻来覆去地夸了一遍。 王寡妇在旁边听得心花怒放,眼睛都亮了。 她转头看向宋晞,语气里带着几分迫不及待:“晞儿,这地方不错啊!要不就租这儿吧?” 宋晞也听着这些条件,觉得确实没什么问题。 地段好,交通便利,有水井,租金便宜,还送旧货架和柜台。 她点了点头,看向牙人:“这铺子怎么租?租金多少?押金多少?租期多久?” 牙人眼睛一亮,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沓契书,翻到其中一张,铺在柜台上。 “姑娘您看,这是契书,上头写得清清楚楚。” 他指着上面的条款,一条一条地念,“月租二两,租期最少三年,必须先押一年的租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上一任商家走得急,回老家成亲去了,这铺子空出来还不到几天。” “要不是他走得急,这铺子哪轮得到现在?早被人抢走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契书往宋晞面前推了推,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支笔,递过去:“姑娘,您看看,要是没问题,就签字吧。” “签了字,这铺子马上就是您的了。” “要不了多久就能装修好,赶在开春之前就能开业!” 他笑得那叫一个真诚,眼角的褶子都挤出来了。 宋晞接过契书,低头看了起来。 她看得不算仔细,只是大致扫了一遍——月租二两,押金五两,租期三年,违约金…… 嗯,违约金也不高? 宋晞盯着契书上的条款,忽然挑了挑眉头。 “呵,你这……” “娘亲,等等!” 三宝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她身边,踮着脚尖,小脑袋凑到契书跟前,认真地仔细查看这。 他看了一会儿,小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这个不能签!”他的声音又脆又亮,在空荡荡的铺子里格外清晰。 牙人的笑容僵了一下。 三宝指着契书上的条款,小手指点得啪啪响,语速快得像倒豆子: “您看这条——‘房东有权在提前一个月通知的情况下收回铺面,无需承担违约责任’。” “这是什么意思?就是说房东随时可以把咱们赶走,还不用赔钱!” 他又指着另一条:“还有这条——‘若因房东原因收回铺面,已支付的租金不予退还,押金视情况退还’。” “这不就是白嫖吗?他随时赶咱们走,咱们还得倒贴钱给他!” 三宝越说越气,小脸涨得通红,翻到下一页:“还有这条——‘租户退租时,须将铺面恢复原状,若有损坏,按市价三倍赔偿’。” “三倍!这哪是赔偿?这是抢钱!” “而且要怎么定损坏,那还是别人说了算,说不定还得让我们到赔钱呢!” 他一口气指出了契书里的七八个坑。 每指出一个,牙人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最后,三宝抬起头,瞪着那个牙人,小脸上满是不屑:“这种契书也敢拿出来?你当是糊弄五岁小孩呢?” 四宝站在旁边,憨憨地挠了挠后脑勺,小声问了一句:“三哥,咱们不就是五岁小孩吗?” 三宝噎了一下,没好气地说:“五岁小孩也不是好糊弄的!” 大宝双手叉腰,小脸上满是义愤填膺:“就是!五岁小孩也敢糊弄?良心被狗吃了!” 二宝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良心确实被狗吃了。” 五宝趴在宋晞怀里,也奶声奶气地跟着喊:“良心被狗狗吃啦!” 几个小崽子你一言我一语,把牙人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宋晞放下契书,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牙人,声音冷了下来:“这位大哥,拿这种契书出来,是想故意耍我们吗?” 牙人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表情。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您不懂行”的优越感:“姑娘,您别听几个孩子瞎说。” 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这么好地段的铺子,那都是别人抢破头的。” “这契书上的条件虽然苛刻了些,但要是换成别的好条款的契书,可就拿不到这么低的租金了。” “您想想,月租二两,还送这么多东西,上哪儿找这么好的事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姑娘,您可得考虑清楚了。” “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宋晞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考虑清楚?”她拿起那张契书,在手里抖了抖,“我确实考虑得很清楚。”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种契约,我不签。” 牙人的笑容终于撑不住了,脸色沉了下来。 宋晞没理他,继续道:“你们打的什么算盘,当我不知道?” 她指着契书上的条款,一条一条地分析,思路清晰得像在念课本: “等我在这铺子里投了钱,装修好了,生意做起来了,房东就可以找个理由把我赶走。” “违约金?二十两?我装修都不止花这个数。” “而且这条——‘若因房东原因收回铺面,已支付的租金不予退还’。” “他把我赶走,我连租金都拿不回来。” “我要是不同意走,他就能不断涨租金,我为了不亏本,只能硬着头皮交。” “等我的生意做大了,他直接把我赶走,铺子收回,里面的东西全归他。” “连我的客源、我的口碑,全都能被他抢走。” 她看着牙人,一字一顿:“你们打的这个算盘,我说得对吗?” 牙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晞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翻到契书的最后一页,指着最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盖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印章,字迹清晰,一笔一划。 “刘府”。 宋晞抬起头,看着牙人,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这个铺子,是刘员外的产业吧?” 牙人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宋晞继续道:“你受了他的打点,故意用这种阴阳契书来坑人?” “等我们签了字,投了钱,就一脚把我们踢开,让他来接手我们的生意?” 她顿了顿,冷笑一声:“这算盘打得可真响。” 牙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梗着脖子,声音都劈叉了:“你、你少胡说八道!什么刘员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爱租不租!不租就滚!” 他一把夺过宋晞手里的契书,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我告诉你,这县城里大半个铺子都是刘员外的!” “你要找好地段的铺子,就绕不开他!” “你爱找谁找谁去!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好地段的铺子,没被刘员外买下来的!” 他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横飞:“到时候你找个鬼都不上门的烂铺面,别把自己给活活赔死了!” 宋晞看着他,不怒反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牙人的心里咯噔一下。 “四宝。”她喊了一声。 四宝早就等不及了。他憨憨地应了一声,迈开小短腿,朝牙人走过去。 牙人还没反应过来,四宝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那力道大得惊人,像一只铁钳子似的,牙人挣了两下,愣是没挣开。 “你、你干什么?放开我!” 牙人急得脸都白了,另一只手想去掰四宝的手指。 可那几根手指像焊在他胳膊上似的,纹丝不动。 宋晞不紧不慢地走到牙人面前,伸手从他怀里掏出了那一沓契书。 牙人急了,声音都劈了叉:“你、你干什么?!那是我的东西!还给我!” 宋晞没理他,翻开那一沓契书,一页一页地看。 她很快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份契书,跟刚才那份几乎一模一样,只有几处细微的差别。 可就是这几处差别,意思和利益却是天壤之别。 “房东提前收回铺面,需赔偿租户双倍押金及装修费用。” “租户退租时,铺面正常磨损无需赔偿。” “租金涨幅每年不得超过一成。” 宋晞看着那些条款,忍不住笑了。 她抬起头,扬了扬手里那份契书,看着牙人那张已经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这位大哥,您这儿有两份契书啊?” 她的声音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份是给我们看的,一份是给真正的‘自己人’看的?” “这叫什么来着?阴阳契书?” 牙人的腿开始发抖了。 宋晞继续道:“按照大渊律,签订阴阳契书,欺诈他人财物,最低也得坐牢三年。” “情节严重的,还得流放一年。” 她看着牙人,笑眯眯的:“您说,我要不要把这事儿捅到衙门去?” 牙人的脸色顿时一变 第165章 恶霸和钉子户 宋晞把那份阴阳契书在手里抖了抖,笑眯眯地看着牙人。 那笑容很淡,却让牙人的腿肚子开始打颤。 “这位大哥,您说,我要不要把这事儿捅到衙门去?” 牙人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四宝还攥着他的胳膊,那力道大得像铁钳子,他挣了两下,愣是没挣开。 “别、别!” 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都劈了叉,“姑娘,您行行好,别报官!我、我也是被逼的!” 宋晞挑了挑眉,没说话。 牙人见她这副反应,连忙继续卖惨,语速快得像倒豆子: “姑娘,您是不知道,这真不是我想坑您!是刘员外!刘员外让我们这么干的!” “所有好地段的铺子,都用这种阴阳契书,先坑外地商户进来,等人装修好了、生意做起来了,就把人赶走!” 他越说越急,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那些被坑走的商户,要么倒闭滚蛋,要么被刘员外低价收购生意,连铺子带客源一起吞!” “您看的那几个倒闭的铺子,之前的商户都是这么被坑走的!” “我、我就是个干牙行的,我也不想干这种缺德事,可我要是不干,刘员外就砸我饭碗!”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哭腔,“我家上有老下有小,一家老小都指着我这点工钱糊口,我也是没办法啊……” 几个小崽子站在旁边,听着牙人这番声泪俱下的哭诉,一个个表情复杂。 大宝皱着小眉头,看着牙人那张苦兮兮的脸,小声嘟囔:“这个叔叔好可怜……” 三宝也跟着点头,但很快又摇了摇头:“可怜归可怜,但他帮刘员外坑了好多人啊。” 四宝憨憨地说:“他良心被狗吃了。” 二宝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狗都不吃。” 五宝趴在宋晞怀里,奶声奶气地说:“叔叔,你良心被狗狗嫌弃啦。” 牙人的哭诉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宋晞看着他那副又哭又演的模样,冷笑一声。 “就你惨?”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那些被你们坑走的商户,他们不惨?” 牙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宋晞继续道:“人家辛辛苦苦攒了半辈子的钱,投进铺子里,装修、进货、雇人,好不容易把生意做起来了,你们一脚把人踢开。” “人家一家老小指着那铺子吃饭,你们倒好,把人家的饭碗砸了,还把人家的血汗钱吞了。” 她看着牙人,一字一顿:“你觉得,你跟那些商户比,谁更惨?” 牙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宋晞想起之前看过的,望阳楼对面的那些破铺子,而后又对牙人询问那些铺子的事。 “那些铺子呢?”她问,“那是怎么回事?” 牙人被问及望阳楼对面的那几家铺子,脸上的表情闪过一丝复杂。 “那几间啊……”他叹了口气,“那几间铺子,是个硬骨头。” 宋晞挑眉。 牙人继续道:“刘员外想贱买那一片的铺子,把整条街都打通,扩大望阳楼的规模。” “可那几家商户不肯低价卖出去,还想和刘员外商量价钱。” “但刘员外二话不说就找人闹事,天天去砸场子、赶客人,让他们生意做不下去。”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大多数商户撑不住,搬走了,就剩下那么几家,死磕到底。” “就算生意做不下去了,就算倒闭了,他们也不卖给刘员外。” “他们说,宁愿把铺子烂在手里,也不让刘员外得逞。” 宋晞听着,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 这是强拆恶霸碰上钉子户了。 有意思。 她收回目光,又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牙人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搓着手,脸上又堆起了那副卖惨的表情。 “姑娘,您看……这事能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保证,下次再也不拿那种契书出来了!” 他拍着胸脯,一脸真诚,“您要是真看中这铺子,我给您换一份正经契书,条款绝对公平!” 宋晞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牙人的心里咯噔一下。 “下次?”她摇了摇头,“没有下次了。” 她转身走到王寡妇面前,把五宝从怀里放下来,轻声说:“娘,您带着孩子们先回去吧。” 王寡妇愣了一下:“那你呢?” “我还有点事要处理。”宋晞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您别担心,我很快就回去。” 王寡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宋晞那双笃定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点了点头,牵起大宝的手:“行,那你小心些。” 五个小崽子齐刷刷地看向宋晞,一个个小脸上写满了“我们也想留下”。 大宝仰着小脸,眼巴巴地问:“娘亲,我们不回去行不行?” 三宝也跟着点头:“就是就是!我们也能帮忙!” 四宝憨憨地说:“我力气大!” 五宝奶声奶气地说:“五宝可以给娘亲加油!” 二宝没说话,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也带着几分期待。 宋晞蹲下来,挨个揉了揉他们的脑袋:“乖,先跟奶奶回去,娘亲办完事就回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回去给你们加鸡腿。” 五个小崽子对视一眼,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大宝拍拍小胸脯:“娘亲放心,我会看好弟弟妹妹的!” 三宝跟着点头:“对对对!我们不会给奶奶添乱的!” 王寡妇带着五个小崽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宋晞站在铺子门口,目送她们走远,然后转身,大步往县衙的方向走去。 牙人站在铺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县衙的大门敞开着,两尊石狮子蹲在门口,张着大口,威风凛凛。 宋晞走上台阶,守门的衙役看见她,愣了一下,连忙迎上来。 “宋掌柜?您怎么来了?” 宋晞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那份阴阳契书,在手里扬了扬:“我来报官。” 衙役的脸色变了变,连忙引着她往里走。 公堂上,郑明远正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卷宗,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宋晞,愣了一下。 “宋姑娘?”他放下卷宗,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你怎么来了?” 宋晞走到公案前,双手捧着那份契书,恭恭敬敬地递上去。 “郑大人,我要告一个人。”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郑明远接过契书,翻开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阴阳契书?”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谁干的?” 宋晞把牙人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她说得条理分明,不添油不加醋,每一句都像在念状纸。 郑明远听完,脸色铁青。 “来人!”他一拍惊堂木,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把那个牙人给我抓来!” 衙役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不到半个时辰,牙人就被押到了公堂上。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脸白得像纸,嘴里还在喊:“大人!大人冤枉啊!我就是个跑腿的!是刘员外让我这么干的!” 郑明远冷笑一声,翻开那份阴阳契书,一页一页地念。 每念一条,牙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念到最后,郑明远把契书往桌上一拍,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按照大渊律,签订阴阳契书,欺诈他人财物,该当何罪?” 牙人的身子抖得像筛糠,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郑明远不再看他,宣判道:“牙人张三,欺诈他人,情节恶劣,判关押三月,罚款二十两。” “下次再犯,从重处理。” 牙人的腿一软,瘫在地上。 两个衙役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把他拖了下去。 公堂里安静了下来。 宋晞站在公案前,看着牙人被拖走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郑明远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宋姑娘,你这胆子也太大了。” “刘员外的人,你也敢惹?” 宋晞笑了笑,声音平静:“郑大人,不是我惹他,是他惹我。” 郑明远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行了,这事我知道了,回头我会让人盯着的。” 宋晞没有走。 她站在公案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郑大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胡德旺的事……是知府大人插手的吧?” 第166章 晋王身世 郑明远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宋晞,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知道了?”他问。 宋晞点了点头:“猜的。” 郑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是。”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沉重,“知府大人亲自施压,点名要放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之前找到的证据和证人,都被逐一消灭了。” “有的失踪了,有的改口了,有的……死了。” 宋晞的瞳孔猛地一缩。 郑明远继续道:“没有确凿的证据,按规矩,我只能放人。” 他抬起头,看着宋晞,一字一顿:“宋姑娘,知府大人现在就在刘员外府上。” “他摆明了会偏袒刘员外。” “你之前跟刘员外和胡德旺都有过节,又知道矿洞的事……恐怕也会被波及。”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郑重:“你最近小心些,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我会尽力保全你。” 宋晞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她知道郑明远说的是实话。 可她更知道,一味地防守,不是长久之计。 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郑大人,”她的声音很平静,“胡德旺这两天没什么动静,对吧?” 郑明远点了点头:“是。他回来后,一直待在家里,没出门。” “也没去找刘员外?” “没有。” 宋晞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这是学精了。”她说,“低调行事,背地里不知道在搞什么小动作。” 郑明远的眉头皱了起来。 宋晞继续道:“胡德旺这边抓不住把柄,但另一个人,或许可以利用。” 郑明远看着她:“谁?” 宋晞一字一顿:“刘员外。” —— 从县衙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宋晞站在县衙门口,深吸一口气,把那口郁气压下去。 她没有回村,而是转身,往县城东边走去。 大宝之前指的那几个铺子,她还记着。 走到那条街时,暮色已经浓了。 街边的店铺都亮起了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里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片片暖色的光斑。 只有那几家快要倒闭的铺子,门板紧闭,黑漆漆的,像几颗坏掉的牙齿。 宋晞走到第一家铺子门口,抬手敲门。 “砰砰砰。” 没人应。 她又敲了几下。 “谁啊?”里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 “掌柜的,我想买您的铺子。” 里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门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脸上满是皱纹,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上下打量了宋晞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你是刘员外的人?” 宋晞摇了摇头:“不是。” 男人的眼睛更亮了,但很快又暗了下去:“那你也买不起,我这铺子,不能太便宜。” 宋晞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钱袋子,在手里掂了掂:“掌柜的,您开个价。” 男人看着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愣了一下。 他犹豫了一会儿,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两。” 宋晞连价都没还,直接点头:“成交。” 男人愣住了。 他张着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你、你不还价?” 宋晞摇了摇头:“不还。”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我有个条件。” 男人的脸色瞬间警惕起来:“什么条件?” “您得把铺子里的东西都留给我。”宋晞指了指铺子里那些旧货架和柜台,“这些东西,我都要。” 男人松了口气,连连点头:“行行行!都留给你!反正我也带不走。” 宋晞从怀里掏出契书,当场写好,双方签字画押。 男人捧着那三十两银子,手都在抖。 他抬起头,看着宋晞,眼眶有些发红:“姑娘,谢谢您。” “我这铺子挂了半年了,没人买,刘员外的人来了好几次,出的价一次比一次低。”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发哽,“我宁愿亏本卖给你,也不卖给他。” 宋晞看着他,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 她拍了拍男人的肩膀,轻声说:“掌柜的,您放心,这铺子到了我手里,不会让它倒闭的。” 男人用力点头,又千恩万谢了一番,才抱着银子走了。 宋晞站在铺子里,环顾四周。 铺子不大,但格局不错,方方正正的,采光也好。 她又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旁边那两家铺子,也一起买下来,打通了,就是一个大铺面。 她走出铺子,又敲开了旁边两家铺子的门。 结果都一样。 掌柜的一听她不是刘员外的人,又听说她要买铺子,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价格便宜得让她都觉得不好意思。 一个只要二十五两,一个只要二十两。 宋晞当场签了契书,付了银子,把三间铺子全部买了下来。 三间铺子连在一起,打通之后,少说也有七八丈宽。 开一家麻辣烫店,绰绰有余。 宋晞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三间黑漆漆的铺面,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等元宵之后,装修好了,就能开业了。 到时候,跟对面刘员外的望阳楼打擂台。 看谁厉害。 刘府。 张灯结彩,灯火通明。 正厅里摆着两桌酒席,山珍海味,琳琅满目。 刘员外坐在主位上,脸上堆着笑,手里端着酒杯,正跟旁边一个穿着官袍的中年男人说话。 那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的模样,生得白白胖胖,留着两撇小胡子,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几分精明。 正是江陵府知府,周彦邦。 他身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生得妖娆妩媚。 女人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耳朵上挂着同款的坠子,脖子上还挂着一串拇指大的珍珠项链。 浑身上下,珠光宝气,亮得晃眼。 正是刘员外的小女儿,刘婉儿。 她正笑盈盈地给周彦邦夹菜,声音又软又糯:“老爷,您尝尝这个,这是我爹特意让人从京城请来的厨子做的。” 周彦邦夹了一筷子,嚼了嚼,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 刘婉儿笑得更甜了,又给他斟了一杯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刘员外放下酒杯,觑了周彦邦一眼,压低声音问:“赵大人,有件事……草民想跟您打听打听。” 周彦邦挑了挑眉:“什么事?” 刘员外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有外人,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个晋王……遇难的事,是怎么回事?” “会不会跟……”他顿了顿,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跟矿洞的事有关?” 周彦邦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放下酒杯,目光在正厅里扫了一圈。 那些伺候的下人被这目光一扫,一个个缩了缩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都下去。”周彦邦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下人们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正厅里只剩下刘员外、周彦邦和刘婉儿三个人。 周彦邦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开口了。 “晋王的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多少?” 刘员外摇了摇头:“草民已告老还乡许久,对朝堂的事早已一无所知,才想请教赵大人。” 周彦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 “晋王是一年前回到朝廷的。”他的声音很轻,晋王的身世简单道来,“他的生母是前任皇后,兄长是前任太子。” “但因为那年的谋反案,母子伏诛。”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复杂的意味,“圣人念在晋王年纪尚小,又有太后和长公主作保,这才免了他的死罪。” “这些年,他一直被幽囚在宫外。” 刘员外听得心惊肉跳,手里的酒杯都在抖。 周彦邦继续道:“一年前,圣人忽然说梦到了前皇后。” “说是念及曾经的夫妻情深,就把一直在外被幽禁的晋王给召回来了。” 他嗤笑一声,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讥讽,“这通操作,谁看不明白?” “无非是圣人看七皇子势大了,就找了晋王回来当枪使。” “利用晋王去扶持如今正在壮大的新党,想要让两党互相争斗,压一压新皇后母家和七皇子的威风。” 这话他说得嗤之以鼻,混不在意。 可刘员外听得浑身发冷。 周彦邦没有看他,继续道:“晋王这次过来,是奉命来江陵府查账收税的。” “七皇子的人和我的人手一直在暗中跟着。” “可刚过了江陵府的地界,我们的人就忽然跟丢了晋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没多久,就传出了晋王遇难的消息。” “圣人震怒,要彻查此事。” 刘员外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说到这里,周彦邦就不打算说下去了。 只是看了刘员外一眼,那眼神凉凉的,像冬天的冰碴子。 “刘员外,”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刘员外的心里咯噔一下,“你那个矿洞的事,处理干净了吗?” 第167章 封洞隐情 刘员外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连忙点头,声音都在抖:“处、处理了!都处理了!” “本来说好送完最后一批货就封洞的,可那个郑明远——” 他咬了咬牙,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恨意,“那个木鱼脑袋,非要查矿洞的事!” “我跟胡德旺跟他周旋了好一阵子,可他还是咬着不放。” “后来我们发现还有人在调查矿洞的事,以为是郑明远不死心派来的人,就——”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更小了,“就兵分两路。” “胡德旺找人安装火药,炸了矿洞,封死那些矿工。” “我……我就去找了南疆的人,在山道上伪装成山匪,劫道灭口。” 周彦邦的脸色沉了下来。 刘员外看着他那张阴沉的脸,心里越来越慌。 忽然,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那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得他浑身一哆嗦。 “赵、赵大人……”他的声音都在抖,“我找人劫道灭口的时间,跟那位晋王遇难的时间……如此相近。” 他抬起头,看着周彦邦,脸色白得像纸,“不会……不会是同一人吧?”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周彦邦的脸色,也变了。 他想起那位晋王的报复手段,想起那些得罪过晋王的人的下场,后背一阵阵发凉。 “你最好祈祷,”他一字一顿,“你灭口的不是晋王。” 刘员外的脸彻底白了。 “如果真的是,”周彦邦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那你也最好祈祷,那位晋王是真的死了。” “否则,要是被查出来是你动的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我也保不住你。” 刘员外的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连忙转头,看向坐在周彦邦身边的刘婉儿,拼命使眼色。 刘婉儿会意,立刻挽住周彦邦的胳膊,声音又软又糯:“老爷,您别生气了嘛。” “那个晋王这么久都没消息,八成是人已经没了。” “说不定尸首都被野兽吃完了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就算我爹真不小心杀了晋王,晋王都死了,树倒猢狲散。” “有您负责彻查,谁能查到我爹头上?” 她笑了笑,声音更甜了:“更何况,不是说晋王是个厉害角色吗?我爹随便找些南疆的人就被解决掉了?” “那肯定不会是晋王的。说不定就是知县的人而已。” 刘员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本来想说,那些人可不是普通的南疆人,而且也不是自己找的。 但这话不能往外说。 而且现在自家女儿在为自己说好话,他可不能开口拆台。 他只能不断点头,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复杂。 周彦邦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行了,这事我知道了。” 他看了刘员外一眼,声音冷了几分,“胡德旺我已经放出来了。” “你们尽快把矿洞的事处理干净,不要留下任何尾巴。” 刘员外连忙点头,声音都在抖:“是是是!草民一定办妥!一定办妥!” 宴席散了。 周彦邦喝了不少酒,被下人搀扶着回房休息了。 刘婉儿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刘员外一眼,看到刘员外对她使了个眼色。 刘婉儿会意,点了点头。 等刘婉儿安顿好周彦邦,她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来到后院的一间小厅。 刘员外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茶,两盏茶杯。 茶已经凉了,他却没有喝。 刘婉儿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爹,”她的声音淡淡的,没了刚才在周彦邦面前那股子甜腻劲儿,“您找我什么事?” 刘员外搓了搓手,脸上堆起笑:“婉儿,爹就是想问问你,在赵大人那边……过得怎么样?” 刘婉儿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 “爹,您觉得当妾的日子,能有多好?” 刘员外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刘婉儿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声音淡淡的。 “老爷的夫人还在呢,人家是正经的官家小姐,娘家势力大得很。” “我这个做妾的,在府里也就是个摆设。” “高兴了赏我几件首饰,不高兴了连见都不见。” 她抬起头,看着刘员外,眼神淡漠中透着一股戏谑的笑意:“爹,您当初把我送给赵大人的时候,想过这些吗?” 刘员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低下头,不敢看女儿的眼睛。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婉儿,爹知道委屈你了。” “爹也是没办法,咱们家能有今天,靠的不就是赵大人的庇护吗?” 他抬起头,看着刘婉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急切:“不过你放心,爹已经在想办法了。” “等咱们家的生意做大了,钱多了,你在赵大人那边也能更说得上话。” 刘婉儿挑了挑眉:“什么办法?” 刘员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婉儿,你还记得爹跟你提过的那个绣娘吗?江月娘。” 刘婉儿点了点头:“记得,怎么了?” “她要死了。”刘员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所谓,“大夫说了,她那个病,撑不了多久。” 刘婉儿的眉头皱了起来。 刘员外继续道:“不过爹已经看中了新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宋家村的宋晞。” 刘婉儿愣了一下:“宋晞?那是谁?” 刘员外简单说了些宋晞的点心礼盒和蔬菜包生意,以及前几天的麻辣烫生意。 “哦,那个点心礼盒啊,我在江陵府也瞧见过,漂亮精致,就连知府这边的宴席也摆上了,确实有些名气了。” 说起那个点心礼盒,刘婉儿这才恍然大悟道。 “对!”刘员外眼睛一亮,“我观察她好一段时间了,那女人很会赚钱!” “豆苗、点心、蔬菜包、麻辣烫,样样都搞得红红火火。” 他越说越来劲,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贪婪:“要是她能进了咱们家的门,给咱们家挣钱,那咱们家的生意还不得翻几番?” 刘婉儿沉默了一会儿。 “您想让她给您当小妾?”她问。 刘员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小妾也行,续弦也行。” “只要能让她给咱们家挣钱,什么都行。” 他顿了顿,看着刘婉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命令口吻:“婉儿,你在赵大人面前帮爹说说好话,让他做个媒。” “有知府大人做媒,她一个乡下丫头,还敢不答应?” 刘婉儿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行。”她点了点头,“我帮您说。” 刘员外的眼睛瞬间亮了,连忙催促道:“婉儿,这事就多亏你了!赶紧办好!” “等以后家里赚了大钱,你在知府的日子也能好过不少!” 刘婉儿摆了摆手,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刘员外一眼。 “爹,”她的声音淡淡的,“那个宋晞,照你说的那样,不是个省油的灯。” “您可得小心点,别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 刘员外连忙点头:“放心放心,爹心里有数。” 刘婉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刘员外坐在椅子上,望着女儿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宋晞。 等他把她弄到手,看她还怎么蹦跶。 第168章 今非昔比 宋晞回到村子的时候,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妇人正蹲在井台边洗衣裳,槌衣声此起彼伏。 见宋晞走过来,这些妇人手上的动作齐刷刷顿住,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哟,宋丫头回来了?” 一个穿着靛蓝袄裙的妇人率先开口,脸上堆着笑,语气热络得像见了亲闺女,“今儿个去县城了?辛苦了辛苦了!” 旁边几个妇人也跟着附和: “可不是嘛!宋丫头一个人撑着铺子,还要照顾五个孩子,太不容易了!” “要我说啊,咱们村有宋丫头这样的能人,是咱们的福气!” “就是就是!宋丫头,你可得好好歇着,别累坏了身子。” 宋晞笑着应和了几句,心里门儿清。 这些人的态度转变得这么快,可不单是因为她开了铺子挣了钱。 更重要的是,族长被撸了,位置空出来了。 那几个族老为了争这个位置,正满村子拉票呢。 而她宋晞,在村子里的话语权,早就不是去年那个被人戳脊梁骨的“破鞋”了。 谁当族长,她一句话,比那几个族老争半年都管用。 宋晞客客气气地跟她们寒暄了几句,便往家走。 刚拐过巷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她家门口,正伸长脖子往里张望。 二族老。 宋晞脚步一顿,心里叹了口气。 来了。 二族老远远看见她,那张老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哎呀,晞丫头,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你好一会儿了!” 宋晞面上笑着,心里却在想—— 您老人家腿脚倒是利索,去年我爹刚死的时候,您可不是这个态度。 “二族老,您找我有事?” 二族老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也没什么事,就是……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晞丫头,你看,咱们村这族长的位置空出来了,我老头子虽然年纪大了点,但身子骨还算硬朗,办事也公道——” “二族老!” 一道声音从巷子那头传来,又急又响,直接把二族老的话打断了。 三族老背着手,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巧了”。 他走到宋晞面前,先是瞪了二族老一眼。 然后,三族老又转向宋晞,脸上瞬间堆起笑:“晞丫头,你别听他瞎说。” “他那个年纪,当什么族长?折腾两天就得躺床上。” 二族老的脸一下子就黑了:“你说谁躺床上?你比我年轻多少?” “你那个暴脾气,当族长还不得把村里人全得罪光?” 三族老冷笑一声:“我脾气暴?我那是直爽!总比你那个笑面虎强!” “你说谁是笑面虎?” “说你!怎么了?” 两个老头子你一言我一语,火药味越来越浓,眼瞅着就要吵起来。 宋晞站在中间,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这俩老头,一个比一个精,谁也不是省油的灯。 她正想着怎么脱身,巷子那头又传来脚步声。 四族老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二族老和三族老同时闭嘴,齐刷刷看向他。 四族老走到跟前,先朝宋晞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那两个人,语气不咸不淡:“吵什么吵?在晞丫头家门口吵,像什么话?” 二族老和三族老被这话噎了一下,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四族老转向宋晞,声音温和了几分:“晞丫头,你别理他们。” “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过两天祠堂议事,我特意给你搬了张凳子,你要是有空就过来坐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村里的事,还是得听听年轻人的意见。”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得罪人,又把意思表达得明明白白。 宋晞看着这三个各怀心思的老头,心里忍不住感慨: 这哪是选族长?这分明是选宰相。 她笑了笑,客客气气地说:“几位族老,这事我知道了,等祠堂议事的时候,我一定去。” 既没有偏袒谁,更没有一丝的表态。 一如既往地滴水不漏。 三个族老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这丫头,不好糊弄。 宋晞又寒暄了几句,便找了个借口脱身,进了自家院子。 院门关上,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王寡妇从灶房里探出头,看见她那副表情,忍不住笑了:“那几个族老又来了?” 宋晞点了点头,走过去在凳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娘,您说他们至于这样吗?一个族长的位置,争得跟抢皇位似的。” 王寡妇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她对面坐下。 她向宋晞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你呀,年纪小,不懂。” “族长的位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管着族里的公产,管着族里的规矩,管着族里的人情往来。”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这里头的油水,可不少。” 宋晞想起宋大理家媳妇和儿媳妇身上那些银首饰,忍不住冷笑一声。 油水?何止是油水。 那是肥得流油。 王寡妇继续道:“那几个族老,谁不想当?可他们想当,得看你答不答应。” 她看着宋晞,认真道:“晞儿,你现在在村子里的地位,比那几个族老都高。” “谁当族长,你一句话的事,所以他们都来巴结你了。” 宋晞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二族老,精于算计,八面玲珑,谁不得罪。 这种人当族长,村里的矛盾能压下去,但私心也重。 三族老,脾气暴,嘴硬心软,办事雷厉风行。 这种人当族长,能干事,但容易得罪人。 四族老,沉稳老练,不显山露水。 这种人当族长,稳,但未必能镇住场面。 她睁开眼,在心里摇了摇头。 这三个,各有各的长处,也各有各的短处。 谁当族长,她都得盯着。 与其这样,不如——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如送一个自己的人上去。 宋晞嘴角勾起一抹笑,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 相较于宋晞这边的门庭若市。 村子另一头,宋大理家的院子里,冷清得像座坟。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几只麻雀蹲在屋檐上,缩着脖子,偶尔叫两声,又很快沉默了。 宋大理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壶茶,茶早就凉了,他却没有喝。 他只是坐在那里,盯着门口的方向。 门口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自从他被迫撸掉了族长的身份之后,从前对他毕恭毕敬、言听计从的村里人,非但不听他的话了,甚至还绕着他走。 以前那些巴结他的人,全部转头去巴结那些族老去了。 并且还在背后对他这个前族长议论纷纷。 但是当宋大理上前,想要听清楚的时候,那些人立马闭嘴。 然后如同躲瘟疫似的,恨不得离他三丈远。 这让宋大理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有种莫名的羞愤感直冲天灵感。 宋大理的媳妇从里屋探出头来,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当家的,你还坐着干什么?该吃饭了。” 宋大理没动。 他媳妇叹了口气,端着一碗饭走出来,放在他面前:“吃吧,别想了。” 宋大理低头看着那碗饭,忽然抬手,把碗扫到了地上。 “哗啦”一声,碗摔得粉碎,米饭洒了一地。 他媳妇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脸色煞白:“你、你发什么疯?” 宋大理没有看她,只是盯着门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往年这时候,家里挤都挤不下。” “今年呢?一个人都没有!一个人都没有!”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我当了十几年的族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们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 他媳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蹲下来收拾地上的碎碗片,眼眶有些发红。 宋大理没有看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老树。 他想起以前过年的时,家里多热闹啊。 从大年初一到大正月十五,堂屋里都挤满了人,院子里也站满了人。 那些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嘴里说着吉祥话,手里提着年礼。 他坐在上首,端着茶杯,享受着众人的恭维和追捧。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族长,他能当一辈子。 可现在——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恨死宋老三了。 要不是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他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他更恨宋晞。 要不是那个死丫头把事情闹到县衙去,他怎么会丢了族长的位置? 他恨所有人。 那些忘恩负义的东西,以前巴结他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殷勤。 现在他落难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宋大理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心里头那口气越堵越难受。 他忽然站起来,在堂屋里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重,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兽。 他走了好几圈,忽然停下来,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凳子。 “砰”的一声,凳子摔在地上,断了一条腿。 他媳妇在里屋听见动静,吓得一哆嗦,连大气都不敢出。 宋大理站在堂屋里,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砰砰砰。” 三声,不轻不重。 宋大理愣了一下,眼睛瞬间亮了。 有人来了!终于有人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拉开院门—— 然后,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第169章 胡德旺来访 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村里人,也不是哪个来巴结他的亲戚。 而是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熟人。 胡德旺。 他穿着一身灰青色的袍子,背着手,笑眯眯地站在那里。 月光照在他那张精瘦的脸上,那双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宋族长,”他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客套,“深夜叨扰,还望见谅。” 宋大理的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胡、胡县丞,您来有什么事吗?” 胡德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笑了笑,朝院子里看了一眼:“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 宋大理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开了。 胡德旺走进院子,在堂屋里坐下,目光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宋族长,这家里……冷清了不少啊。” 这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扎在宋大理最疼的地方。 宋大理的脸色沉了下来,在他对面坐下,声音硬邦邦的:“您到底来干什么?” “特意登门拜访,自然是有求于你了。” 胡德旺慢悠悠地回答着,而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那布包不大,拳头大小,用油纸封了好几层,外面又用麻绳扎得严严实实。 宋大理的目光落在那布包上,心里涌起一股不妙的预感:“这是什么?” 胡德旺没有回答,只是把布包往他面前推了推。 “宋族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帮我把那些矿工解决了。” 宋大理的瞳孔猛地一缩。 胡德旺继续道:“那些矿工,知道得太多了。” “他们要是活着,迟早是个祸害。”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本来想在矿洞里一锅端的,可那个姓宋的丫头坏了事,把县令引来了。” “现在矿工们被安置在你们村里,我不好动手。” 他看着宋大理,一字一顿:“所以,得麻烦你了。” 宋大理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个小布包,手开始发抖。 “这、这是……”他的声音都在抖。 “毒药。” 胡德旺的声音平静如云淡风轻,“南疆那边弄来的,无色无味,掺在饭菜里,吃下去就跟得了急病一样。” “就算死了,一般的乡野郎中,也查不出什么。” 他拍了拍那个布包,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你放心,这东西稳妥得很,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宋大理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你这是要我去……去杀人?” 胡德旺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宋大理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宋族长,”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你不是已经收了我不少钱吗?” “矿洞的事,你也掺和了不少。” “你以为,你只是‘帮了点小忙’,就算查出来,也定不了多大的罪?”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讥讽:“宋族长,你也太天真了。” “铁矿走私,通敌叛国!” “这两条罪名,随便拎出来一条,都是凌迟处死。” “你觉得自己掺和不深,可朝廷不这么看。”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只要你跟这事沾了边,不管你是主谋还是帮凶,一律按通敌叛国论处。” “凌迟处死,诛连九族。”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宋大理的心口上。 宋大理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胡德旺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缓和了几分,拍了拍他的肩膀:“宋族长,你也别太害怕。” “只要你把这事办好了,你就是立了功。” “到时候,我帮你在知府大人面前说几句好话,说不定还能把你族长的位置要回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些矿工,本来就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死了也就死了,谁会为几个无权无势的黑矿工出头?” 宋大理坐在那里,浑身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说不,想说这事他做不了,想说他不干了。 可他的嘴像被封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胡德旺没有催他,只是端起桌上那杯凉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宋族长,”他的声音淡淡的,“你好好想想。” “是帮我把这事办了,继续当你的族长,过你的好日子。” “还是等着朝廷查下来,凌迟处死,诛连九族。”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我想你会做出合理判断的。”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宋大理一眼。 “对了,”他的声音很轻,“那个宋晞,你也别太当回事。” “她蹦跶不了多久了。” “等知府大人这边忙完了事,就会帮刘员外亲手碾死,这么个小蚂蚱。”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宋大理坐在堂屋里,看着桌上那个小布包,浑身发抖。 他脑子里全是胡德旺说的那些话—— 凌迟处死,诛连九族。 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孙子、一家老小。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拿起了那个布包。 布包不重,可落在掌心里,却像压了一座山。 宋大理攥着那个布包,指节泛白,手抖得像筛糠。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不想杀人,可他更不想死。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窗外,夜风吹过,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 ——- 宋晞家。 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热热闹闹地吃着晚饭。 四宝埋头扒饭,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活像一只囤粮的仓鼠。 五宝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眼睛弯成了月牙。 大宝和三宝一边吃一边斗嘴,你夹我一筷子菜,我抢你一块肉。 二宝安安静静地吃着,偶尔看一眼闹成一团的哥哥弟弟,嘴角微微翘起一点弧度。 王寡妇坐在宋晞旁边,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看你瘦的。” 宋晞笑着应了,埋头扒了几口饭。 正吃着,王寡妇忽然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晞儿,”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今天带孩子们回来的时候,我在村口看见几个生面孔。” 宋晞抬起头:“生面孔?” “嗯。”王寡妇点了点头,“穿着皂衣,腰间挎着刀,看着像是衙门的人。” “有县衙的捕快,也有府衙的捕快,还有几个穿着便服的,瞧着比那些捕快还气派。” 她顿了顿,皱着眉头回忆,“叫什么来着……我记得孟老说了一句,什么‘提刑’、‘按察’……我也记不太清了。” 孟老坐在旁边,放下筷子,比划了几下。 五宝帮忙翻译:“爷爷说,那是专门查案的官吏,比县令的官还大。” 宋晞的眉头微微皱起。 专门查案的官吏,比县令的官还大? 那应该是江陵府的官员也下来了。 她想起郑明远说过的话—— 晋王遇难,知府亲临。 看来,知府来了之后,就马上开始着手调查那位晋王的行踪了。 “他们在村子里做什么?”她问。 王寡妇叹了口气:“还能做什么?查案找人呗。” “说是有什么大人物在这附近失踪了,每个村子挨家挨户地盘查询问。”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幸好你当时不在,是我跟他们搭的话。” “我这嘴笨,差点说漏了孩子们的来历。” 宋晞心里一紧:“他们问孩子们了?” “问了。”王寡妇点了点头,“问这几个孩子是不是咱家的,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我按你之前说的,都答上来了。” 她放下茶杯,拍了拍胸口,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还好你之前把村里人的嘴都堵上了,不然我这嘴笨,肯定会被那些人看出破绽的。” 宋晞松了口气,伸手拍了拍王寡妇的手背:“娘,您放宽心,没事的。” “咱们跟那个什么晋王又没有关系,他们查他们的,咱们过咱们的。” “再说了,孩子们的来历问题,我早就打点好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笃定:“村里那些人,都指望着跟着咱们挣钱呢。” “谁要是敢乱说孩子的事,让咱们惹上什么麻烦,做不了生意,挣不了钱,那村里人第一个不答应。” “就算这事捅出去了,问题也不大。” 她看着王寡妇,一字一顿:“这些孩子,是咱们救下来的,又不是拐来的,知县大人知道了这事,他也会保咱们的。” “保住咱们,就是保住村民的生计和饭碗,知县大人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王寡妇听着,脸上的担忧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笑意。 “也是,”她点了点头,“是我杞人忧天了。” 她顿了顿,又叹了口气:“不过晞儿,有件事,娘得跟你说说。” 第170章 言先生当外室吧 宋晞看着她。 王寡妇斟酌了一下词句,开口道:“你一直在外面奔波做生意,孟老现在又要研究新菜谱,又要负责铺子里的厨房,忙得脚不沾地。” “我一个人在家照顾五个孩子,虽然孩子们都乖,但他们精力旺盛,一个比一个能折腾。” 她指了指正在斗嘴的大宝和三宝,从天吵到地,两张小嘴嘚吧嘚的就没停下来过。 又指了指埋头扒饭的四宝,因为吃得太专注,不小心又捏断了一双筷子。 再指了指安安静静的二宝,但偶尔有一两只虫子从袖口钻出来,差点掉进了饭里,二宝立刻接住塞回袖子,然后继续安安静静地吃饭。 最后是乖乖喝汤的五宝—— 也就是孟老压着这丫头乖乖喝汤,否则这丫头恨不得现在就钻进厨房,去找菜刀和食材,非要来个五宝改良版的饭菜。 “这几个孩子,我照顾起来,确实有些吃力。” 宋晞点了点头,顿时心疼不已:“……娘,您确实辛苦了。” 王寡妇摆了摆手,话锋一转:“所以娘在想,要不……给你找个赘婿?” 宋晞的筷子顿了一下。 王寡妇继续道:“找个知冷知热、能干活的男人入赘到咱们家。” “这样你也能轻松些,我也能有个帮手。” 她越说越来劲,眼睛都亮了:“也不用多好看,老实本分就行。” “能干活,会照顾人,不惹事,这就够了。” “等以后你忙完了,回家有人端茶倒水,有人嘘寒问暖,多好?” 宋晞的嘴角抽了抽。 她当然知道娘亲是好意,也知道娘亲一个人照顾五个孩子确实辛苦。 可让她去相亲赘婿? 她想了想,而后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组织了一下语言。 “娘,”她的语气认真了几分,“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可我现在的精力都在做生意上,实在没空去想成亲的事。” “再说了,您看我这忙的,一天到晚不着家,就算找了赘婿,也没时间培养感情啊。” 王寡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宋晞继续道:“而且,这年头,生孩子风险太大了。” 她想起上辈子看过的那些古代生育的科普文章,什么难产、血崩、产褥热,随便一个都能要人命。 “我不想这么早就生孩子,”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等我再大一些,等铺子稳定了,再考虑这事,行吗?” 王寡妇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行吧,你不想找,那就不找。”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可不能一辈子不找啊,娘还想着抱孙子呢。” 宋晞笑了,伸手挽住王寡妇的胳膊:“娘,您放心,等以后稳定了,我一定给您找个好的。” “不过现在嘛——”她话锋一转,语气轻快了几分,“您就先辛苦辛苦,再帮我带几个月孩子。” 王寡妇被她逗笑了,伸手拍了她一下:“你这丫头,就会说好听的。” 宋晞嘿嘿一笑,继续道:“等我把分店的事弄好了,收入稳定了,最迟一个月之内,我就在县城买个大院子。” 她掰着手指头,越说越来劲:“然后我去牙行,给您买两个小丫头、两个嬷嬷,专门伺候您。” “让您感受一下有钱老夫人的待遇,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出门有人扶,回家有人迎。” 王寡妇被她这番话说得心花怒放,嘴角怎么都压不住:“你这丫头,就会说好话。” “娘,这可不是说好话,这是画大饼……咳不是,是真心话!” 宋晞拍着胸脯,“您放心,一个月之内,我肯定办到!” “在这之前,就只能委屈您一下,多帮我照顾照顾孩子们。”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是忙不过来,您就去找张婶子和刘奶奶,让她们多来帮帮忙。” “您也多跟她们聊聊天,别整天闷在家里。” “您要是在家里闷坏了,我这做女儿的,可心疼死了。” 王寡妇被她这一番话说得眼眶都有些发红,伸手揉了揉眼角,笑骂了一句:“行了行了,别贫了,赶紧吃饭。” 她端起宋晞的碗,又给她添了一碗饭,塞进她手里:“多吃点,看你瘦的。” 宋晞接过碗,埋头扒饭,心里那叫一个美。 成功蒙混过关。 ——- 几个小崽子在吃完饭之后,彼此对视一眼,旋即悄悄地下了餐桌。 他们一起蹲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排成一排,小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大宝双手托着下巴,小脸上写满了忧愁:“奶奶要给娘亲找赘婿了。” 三宝点了点头,小手摸着下巴,一副“我在思考”的表情:“那言先生怎么办?” 四宝憨憨地问:“言先生不是想对娘亲身相许吗?” 五宝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说:“我觉得言先生挺好的呀,虽然长得一般,但人很好。” 三宝摇了摇头:“长得一般就是不行!” “而且言先生又不会生娃,也不像是会操持家务的样子,一看就不是贤惠顾家的好男人。” 他掰着手指头数:“你们看看,言先生那个性子,冷冰冰的,不爱说话,不爱笑,连个菜都不会炒。” “把他娶进来,能干什么?” 四宝想了想,憨憨地说:“言先生会教书。” 三宝噎了一下:“教书有什么用?” “娘亲需要的是能帮忙干活、能照顾家的男人,不是找个先生回来给咱们上课!” 大宝摸了摸下巴,小大人似的开口:“其实吧,言先生嫁给娘亲也不是不行。” 三个弟弟妹妹齐刷刷看向他。 大宝继续道:“你们想啊,言先生饱读诗书,见多识广。” “以后娘亲的生意做大了,肯定需要应酬,需要结交人脉。” “到时候,有个饱读诗书的男媳妇出来,帮娘亲出面应酬那些人,那多有面子?” 三宝皱了皱眉,有些动摇了:“好像……也有点道理。” 大宝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我是大哥我做主”的豪迈: “大不了让言先生当大媳妇,再让娘亲娶几个好看的小媳妇,也不算委屈了娘亲。” 四宝憨憨地点头:“大哥说得对。” 五宝也点头:“大哥说得对。” 三宝也点了点头:“大哥说得对。” 三个孩子齐刷刷看向二宝。 二宝蹲在最后面,一直没说话。 他沉吟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不行。” 大宝愣了愣:“为什么?” 二宝抬起头,看着几个兄弟姐妹,面无表情地说:“言先生会给我们留课业。” 灶房门口安静了一瞬。 大宝的瞳孔猛地一缩。 三宝的脸色瞬间变了。 四宝倒吸一口凉气。 五宝小脸煞白。 “课业”两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四个孩子身上。 他们想起那些被没收的画本子,想起那些被罚抄的字帖。 想起言先生每每检查他们课业的时候,那张不苟言笑的冷脸,以及打手板心的惩罚。 大宝打了个哆嗦:“不行!绝对不能让他进门!” 三宝连连点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急切:“对对对!要是言先生进了门,岂不是能时刻监督我们的课业了?” 四宝憨憨地补了一句:“那咱们不是天天都得写作业?” 五宝小脸皱成一团,可怜巴巴地说:“五宝不想写作业……” 二宝最后总结,一锤定音:“所以,不能让他进门。” 四个孩子齐齐点头,异口同声:“不能!” 大宝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言先生对娘亲有感情,咱们和他好歹也是师生一场,也不能就这么让言先生抱憾终身。” 他摸了摸下巴,小大人似的开口:“要不……让言先生当外室吧?” 第171章 给我抄作业 三宝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外室不用进门,不用监督咱们课业,还能继续帮娘亲的忙!” 四宝憨憨地问:“外室是什么?” 三宝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就是住在外面、不用进家门的男媳妇。” 四宝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大哥英明!” 五宝仰着小脸,天真地问:“那言先生愿意当外室吗?” 大宝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不管他愿不愿意,咱们得先把这事告诉他。” 三宝点头:“对对对!得让言先生知道,奶奶要给娘亲找赘婿了。” “让他认清现实,好好当他的外室!” 四宝憨憨地说:“那咱们明天去道观的时候,跟言先生说?” 大宝点了点头:“行,明天我去说。” 五宝拽了拽大宝的衣角,小声问:“大哥,言先生会不会生气啊?” 大宝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会吧,言先生虽然看着凶,但脾气挺好的,十分通人性……额,是十分明理。” 二宝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脾气好,不代表不记仇。” 灶房门口又安静了一瞬。 四个孩子的脸色,又变了。 大宝咽了口唾沫:“那……那咱们还说不说?” 三宝咬了咬牙:“说!为了娘亲,豁出去了!” 四宝点头:“对!豁出去了!” 五宝小脸绷得紧紧的,握紧小拳头:“五宝也豁出去了!” 二宝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四个孩子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 ——- 宋晞好不容易吃完了饭,放下筷子,转头看向灶房门口。 那五个小崽子还蹲在台阶上,小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她好奇地走过去,弯下腰,凑近了些。 “你们在说什么呢?” 五个小崽子齐刷刷抬起头,几双眼睛瞪得溜圆。 大宝最先反应过来,小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开口:“娘、娘亲!我们在说……说……” 三宝连忙接话:“说今天的饭菜真好吃!” 四宝憨憨地点头:“对对对!好吃!” 五宝也点头,奶声奶气地说:“五宝吃了两碗呢!” 二宝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宋晞看着这五个一脸心虚的小崽子,心里那叫一个纳闷。 她正要追问,大宝忽然开口了,声音又急又快,像是终于忍不住了: “娘亲,言先生不行啊!” 宋晞愣了一下:“什么不行?” 几个孩子对视一眼,大宝咬了咬牙,豁出去了:“言先生不能进咱们家的门!” 宋晞更纳闷了:“言先生为什么要进咱们家的门?” 大宝张了张嘴,想说“他不是想对娘亲身相许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言先生会监督我们的课业!” 宋晞:“……” 她看着大宝那张写满了“救救孩子”的小脸,又看了看其他四个同样一脸“求放过”的小崽子,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伸手,一人弹了一个脑瓜崩。 “啪。” “啪。” “啪。” “啪。” “啪。” 五个小崽子捂着脑门,齐刷刷“哎哟”了一声。 宋晞双手叉腰,没好气地说:“你们就是不想写作业,对吧?” 五个小崽子对视一眼,齐刷刷低下头,不敢吭声。 宋晞叹了口气:“行了行了,别想了,赶紧回去做作业。”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天我再把你们送去言先生那里,让他好好监督你们。” 五个小崽子齐刷刷抬起头,脸上写满了“完了”。 大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宋晞那双“没得商量”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闷闷地“哦”了一声。 三宝、四宝、五宝也跟着低下头,一个个蔫头耷脑的,像五颗被霜打过的茄子。 二宝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宋晞一眼。 “娘亲,”他的声音很轻,“言先生真的不行。” 说完,他转身走了。 宋晞站在原地,看着二宝的背影,又看了看其他四个垂头丧气的小崽子,满头问号。 这几个孩子,到底在说什么? 她摇了摇头,没再追问,转身去灶房帮忙收拾碗筷。 五个小崽子垂头丧气地走进里屋,在桌前坐下,翻开作业本。 大宝握着笔,盯着空白的纸,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三宝:“三弟,你说,言先生能乖乖当外室吗?” 三宝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我知道,咱们明天去道观,日子肯定不好过。” 大宝的脸色变了变。 四宝憨憨地问:“言先生不会打咱们吧?” 三宝摇头:“不会,言先生不打人。” 五宝小声问:“那言先生会怎么对咱们?” 三宝想了想,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绝望:“他可能会给咱们留更多的课业。” 四个孩子倒吸一口凉气。 二宝没说话,只是默默翻开作业本,开始写字。 那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认真得不像话。 大宝看着他,忍不住问:“二弟,你就不怕?” 二宝头也不抬,声音淡淡的:“怕有什么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赶紧写,写完了还能玩一会儿。” 四个孩子对视一眼,觉得二弟说得有道理。 于是纷纷低下头,开始写作业。 二宝在埋头苦写的时候,忽然皱起了眉头,握住毛笔的指尖逐渐用力泛白。 而后,下意识地按住了胸口的位置。 “二弟,你怎么了?” 距离最近的大宝眼尖地瞧见了些不对劲,担忧询问道:“你不会是生病了吗?” “我……” 二宝刚要开口,说自己胸口忽然有些隐隐作疼。 但是这种胸口闷痛的感觉,一下子就好了,快得像是刚才的疼痛是错觉。 ……应该是错觉吧? 二宝按了按自己的胸口,感觉也没什么事了,而后摇头道:“我没事了,估计是感觉错了。” “哦, 好吧。” 见到二宝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大宝也觉得是自己看错了,而后道:“那你的课业写完了吗?能借我抄一抄吗?” 听到有作业抄,三宝立刻抬起头:“我也要!我也要!” 五宝也连忙点头道:“我、我不是抄作业,我就是想看看二哥是怎么写的?” 四宝也憨憨道:“俺也一样!” 二宝:“……给你们。” 其他四个小崽子立刻拿过了二宝的课业本,几个小脑袋瓜挤在一起叽叽喳喳的。 烛火摇曳,映着五个小小的身影。 窗外,夜色深沉,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归于寂静。 第172章 全家死绝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宋晞就起了。 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五个小崽子已经齐刷刷地站在堂屋门口了。 大宝站在最前面,小脸绷得紧紧的,活像要去赴刑场。 三宝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他的小本本,但那张小脸上写满了“我不想上课”。 四宝憨憨地站着,时不时叹一口气,那模样比平时蔫了不少。 五宝扎着两个小揪揪,靠在门框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还没睡醒。 二宝依旧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分明也带着几分不情愿。 宋晞看着这五个小崽子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怎么?今天都不想去上课?” 五个小崽子对视一眼,齐刷刷点头。 大宝仰着小脸,可怜巴巴地说:“娘亲,言先生昨天布置的课业太多了,我写到半夜才写完。” 三宝也跟着点头,小脸上满是委屈:“就是就是!我的手都写酸了!” 四宝憨憨地伸出手,手指上还沾着墨渍:“娘亲,我的笔又断了。” 五宝奶声奶气地说:“五宝不想写字,五宝想去厨房帮爷爷。” 二宝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宋晞蹲下来,挨个揉了揉他们的脑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不行,课不能停。”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你们把字认全了,娘亲就不让你们去了。” 五个小崽子齐刷刷抬起头,眼睛都亮了。 “真的?”大宝问。 “真的。”宋晞点头,“但,你们得把字认全。” 大宝的脸色又垮了。 认全?那得认到什么时候? 三宝叹了口气,小声嘟囔:“言先生说了,常用的字就有三千多个,咱们一天认十个,也得认一年……” 四宝憨憨地说:“一年……那也太久了吧?” 五宝仰着小脸,天真地问:“五宝能不能只认一半?” 二宝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不能。” 五宝的小脸皱成了一团。 宋晞看着这五个垂头丧气的小崽子,忍不住笑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行了行了,赶紧吃早饭,吃完出发。”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热热闹闹地吃了早饭。 饭后,宋晞带着五个小崽子出了门。 宋二狗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短褐,头发用布巾扎着,瞧着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宋晞姐!”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大白牙,“我来了!” 宋晞点了点头,带着孩子们往道观走去。 冬日的清晨,寒气逼人。 村道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五个小崽子排成一串,像五只蔫头耷脑的小鸭子,跟在宋晞身后。 大宝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叹一口气。 三宝跟在他身后,掏出小本本,翻到昨天没写完的课业,愁眉苦脸地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四宝憨憨地走着,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 五宝趴在宋二狗背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又睡着了。 二宝走在最后面,面无表情,但那脚步明显比平时慢了几分。 宋晞回头看了一眼这五个小崽子,忍不住笑了。 “你们这是去上课,还是去上刑?” 大宝叹了口气:“娘亲,这比上刑还难受。” 三宝跟着点头:“就是!上刑挨一顿就完了,上课天天都要挨。” 四宝憨憨地说:“言先生不打人,但是他布置的课业太多了。” 五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奶声奶气地补了一句:“而且言先生看我的时候,我都不敢偷吃零嘴了……” 二宝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宋晞被他们逗得笑出了声。 “行了行了,别抱怨了。”她摆了摆手,“等你们以后长大了,就知道读书有用了。” 大宝仰着小脸,认真地问:“读书有什么用?” 宋晞想了想,认真道:“读书能让你们明事理、辨是非,能让你们不被别人骗。” 大宝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三宝又问:“那读了书,能帮娘亲赚钱吗?” 宋晞笑了:“能。” 三宝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我要好好读书!” 大宝也跟着点头:“我也要!” 四宝憨憨地说:“我也要!” 五宝奶声奶气地说:“五宝也要!” 二宝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五个小崽子瞬间精神了起来,走路的步伐都快了几分。 宋晞看着他们那副“我要赚钱”的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几个小崽子,一个比一个财迷。 道观门口,谢晏尘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青灰色道袍,墨发用木簪束起,站在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晨风拂过衣袂,倒真有几分出尘的意味。 可惜那张脸太过普通,与这身打扮放在一起,总有种违和感。 谢四站在他身后,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但是在见到宋晞的时候,依旧是一副欲言又止的复杂眼神。 五个小崽子齐刷刷站定,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喊:“言先生早!” 谢晏尘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淡淡的:“早。” 宋晞走上前,笑着打了个招呼:“言先生,辛苦您了。” 谢晏尘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不辛苦。”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应该的。” 宋晞顿了顿,忽然想起昨晚王寡妇说的话。 她斟酌了一下,开口问道:“言先生,您身上的伤好得怎么样了?” 谢晏尘微微挑眉,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好多了。”他说,“多谢宋姑娘这些时日的收容照料。” 宋晞摆了摆手,又试探着问:“那言先生这些时日,可曾联系上家里人?家里人肯定很担心您吧?” 谢晏尘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宋晞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干笑一声,解释道:“我就是随便问问,言先生别介意。” 谢晏尘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平静:“全家都死了。” 宋晞愣住了。 她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谢晏尘继续道:“我孤身一人在外经商,之前那些货物,是我抵押了全部身家,又借了沈氏商行不少钱才得来的。” 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结果遇到山匪,货物全被劫走了,如今负债累累,只能暂时住在这里躲避催债的。” 他抬起头,看着宋晞,一字一顿:“还望宋姑娘不要赶我走。” 宋晞沉默了。 她看着谢晏尘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心里那叫一个复杂。 这人也太惨了吧? 全家都死了?孤身一人?负债累累?还被山匪劫了? 她本来是想试探一下这人有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结果人家直接把老底都抖出来了。 这也太坦诚了吧?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谢四站在谢晏尘身后,听到“全家都死了”这几个字,瞳孔猛地一缩。 全家都死了? 主子,您这话说得也太狠了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谢晏尘那双淡漠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只能低下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但那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宋晞没注意到谢四的异样,她正盯着谢晏尘看。 “言先生,”她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既然您负债累累,那我拿着您给的信物去沈氏商行的时候,他们怎么没来逮您?” 第173章 怎么是个老赖 谢晏尘面不改色,依旧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我拖欠沈氏商行的钱财颇多,”他说,“他们怕我死了还不上,所以让我先养好伤再说。” 宋晞的嘴角抽了抽。 不是,你小子看起来这么光风霁月的,居然还是个这么理直气壮的老赖吗? 她看着谢晏尘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心里那叫一个复杂。 这人的脸皮,也太厚了吧? 欠了人家那么多钱,还一副“我欠钱我骄傲”的样子? 宋晞在心里嘀咕了几句,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反正她也就是让言先生帮忙带带孩子,补补课,这人是老赖还是什么,跟她关系不大。 只要他把孩子们教好就行。 “行吧,”她点了点头,“言先生您好好养伤,孩子们就拜托您了。” 谢晏尘微微颔首:“宋姑娘放心。” 宋晞转头看向宋二狗:“二狗哥,今天还是辛苦你,帮我照看着孩子们。” 宋二狗连忙摆手,憨憨地笑:“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应该的!” 宋晞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五个小崽子几句“要听言先生的话”“不准捣乱”“不准欺负妹妹”之类的话,这才转身离开。 五个小崽子站在道观门口,目送宋晞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大宝伸长脖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三宝叹了口气,小声嘟囔:“娘亲走了……” 四宝憨憨地说:“娘亲下午会来接咱们的。” 五宝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说:“五宝开始想娘亲了。” 二宝没说话,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也一直盯着门口的方向。 谢晏尘站在他们身后,看着这五个望眼欲穿的小崽子,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淡淡的:“进去吧,准备上课。” 五个小崽子齐刷刷转过头,看着他,脸上写满了“不想去”。 大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谢晏尘那双淡漠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闷闷地“哦”了一声,率先迈开步子,往正殿走去。 三宝、四宝、五宝、二宝跟在他身后,排成一串,像五只被赶上架的鸭子。 谢晏尘走在最后面,步伐不紧不慢。 谢四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主子,您刚才说……全家都死了?” 谢晏尘没看他,声音淡淡的:“有问题?” 谢四张了张嘴,想说“那不是咒自己吗”,但对上谢晏尘那双淡漠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闷声道:“没、没问题。” 谢晏尘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谢四跟在他身后,心里那叫一个复杂。 主子为了留下来教导宋晞的五个小崽子,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他想起主子以前在京城时,那些贵女们为了见他一面,各种找理由、各种托关系,主子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现在倒好,为了能待在一个村姑的身边,连“全家都死了”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谢四在心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算了,不该想的别想,不该问的别问。 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正殿里,五个小崽子已经坐在蒲团上了。 每人面前摆着一本蒙书、一支毛笔、一方砚台。 大宝坐在最左边,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小脸绷得一本正经。 三宝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笔,但那双眼睛一直在偷偷瞄门口的方向。 四宝坐在三宝旁边,憨憨地坐着,但时不时叹一口气。 五宝坐在最右边,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上,但那双眼睛也在滴溜溜地转。 二宝坐在五宝旁边,低着头,看着面前的蒙书,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晏尘走进正殿,在蒲团上坐下。 他没有立刻开始上课,而是目光在五个小崽子脸上一一扫过。 这几个孩子今天的神情不太对劲。 往常虽然也不情愿,但那是“不想上课”的不情愿。 今天的不情愿,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像是……藏着什么心事。 谢晏尘的目光在大宝脸上停了一瞬。 那孩子正襟危坐,但那双眼睛却在偷偷看三宝。 三宝回了他一个眼神,又飞快地低下头。 两个人像在打什么暗号。 谢晏尘挑了挑眉,没有立刻开口。 他拿起蒙书,翻开第一页,声音不紧不慢:“昨天学的字,都记住了吗?” 五个小崽子齐刷刷点头:“记住了!” “那好,”谢晏尘说,“先默写一遍。” 五个小崽子齐刷刷低下头,开始写字。 正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毛笔在纸上沙沙的声响。 谢晏尘坐在蒲团上,目光从五个小崽子脸上一一扫过。 大宝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三宝写得也认真,但那双眼睛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 四宝写得慢,但一笔一划,也很认真。 五宝写得最慢,但小脸上满是认真,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二宝写得最快,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印刷出来似的。 谢晏尘微微颔首。 这几个孩子虽然调皮,但学习态度还是不错的。 默写完了,他开始讲解新的内容。 讲了没一会儿,大宝忽然举起了手。 谢晏尘看了他一眼:“说。” 大宝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小脸上写满了纠结。 三宝在旁边急得不行,偷偷踢了他一脚。 大宝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言先生,我奶奶要给娘亲招赘婿了!” 正殿里安静了一瞬。 谢晏尘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书,看着大宝,声音依旧淡淡的:“然后呢?” 大宝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我娘亲说了,赘婿要老实本分、能干活、会照顾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要能帮忙操持家务,知冷知热。” 三宝在旁边接话,掰着手指头数:“最好是长得好看的,会说话的,还会哄人开心的。” 四宝憨憨地说:“力气大的也行。” 五宝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说:“还要会做饭的!” 二宝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谢晏尘听着这几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笃。 那声音很轻,却让五个小崽子齐刷刷闭上了嘴。 正殿里安静了下来。 谢晏尘看着他们,声音依旧淡淡的:“你们娘亲呢?她怎么说?” 五个小崽子对视一眼。 五宝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了:“言先生,娘亲跟我们说了……”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大宝,又看了一眼三宝,声音越来越小:“您不能进门。” 谢晏尘的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大宝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口了:“言先生,您想对我娘亲身相许,这个我们都知道了。” 谢晏尘的眉心跳了一下。 大宝继续道:“但是娘亲说了,您不能进咱们家的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以,如果我娘招了赘婿,您能好好做娘亲的外室吗?” 正殿里安静了一瞬。 第174章 告家长?好卑鄙! 那安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谢四原本站在门口,听到这句话,瞬间炸毛了。 “不行!绝对不行!” 他听见这话都觉得魔幻,立刻没好气地说道:“你们娘亲想招赘就招赘,有什么资格让我们主子当外室?!”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要当也是你们娘亲——” “谢四。” 谢晏尘的声音不大,却让谢四的话戛然而止。 谢四僵硬地转过头,对上谢晏尘那双淡漠的眼睛,浑身一抖。 “闭嘴,滚出去。” 谢晏尘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却让谢四的腿肚子开始打颤。 谢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那双眼睛,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他低下头,灰溜溜地退了出去,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正殿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五个小崽子齐刷刷看着谢晏尘,小脸上带着几分紧张。 大宝咽了口唾沫,小声问:“言先生,您……您生气了吗?” 谢晏尘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五个小崽子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三宝身上。 “三宝。”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淡淡的。 三宝浑身一抖,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布袋书包。 “拿出来。”谢晏尘说。 三宝的脸色变了变,结结巴巴地开口:“言、言先生,您要我拿出什么?我已经把昨日的课业交上去了……” 谢晏尘看着他,不为所动。 “三宝,”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却让三宝的心里咯噔一下,“把你书包里的画本子给我。” 三宝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死死捂着布袋书包,小脸上写满了“我不交”。 谢晏尘继续道:“否则,我就告诉你娘。” 三宝的瞳孔猛地一缩。 告家长? 好卑鄙的招数! 他想起娘亲说过的话—— “你们要好好读书,不准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画本子。” 要是被娘亲知道他偷偷看画本子,别说娘亲了,奶奶第一个就饶不了他。 三宝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纠结了好一会儿,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打开了布袋书包。 他从里头掏出一本画本子,双手捧着,颤颤巍巍地递了过去。 谢晏尘接过画本子,低头一看。 封面上画着一个衣袂飘飘的女子,旁边写着几个大字—— 《借尸还魂后我成了前世死对头的外室》。 谢晏尘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 又翻了几页。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五个小崽子坐在蒲团上,大气都不敢出。 三宝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地里。 谢晏尘深吸一口气,把那本画本子合上,看向三宝。 “这个画本子,是谁给你的?” 三宝抬起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谢晏尘看着他,目光淡淡的,却让三宝心里发毛。 三宝咬了咬牙,这次没有再期期艾艾。 他毫不犹豫地指向了门口的方向:“是二狗叔给我的!” 谢晏尘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宋二狗正蹲在门口,双手抱着膝盖,百无聊赖地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听见自己的名字,他愣了一下,转过头。 然后他就对上了谢晏尘那双淡漠的眼睛。 宋二狗的心里咯噔一下。 “二狗叔说这个画本子贼好看!” 三宝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几分“我都是被他带坏”的理直气壮。 “他还说,这是目前题材最火的画本子,不看就落伍了!” 宋二狗的脸瞬间涨红了。 他连忙摆手,声音都在抖:“言、言先生,我就是拗不过孩子的要求!他非要看,我、我就……”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心虚:“您别告诉宋晞姐,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谢晏尘看着他,没说话。 那沉默,比任何责骂都让人恐惧。 宋二狗蹲在门口,腿都软了。 过了好一会儿,谢晏尘才收回目光。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画本子。 然后,他在三宝伤心欲绝的眼神中,把那本画本子放到了自己的桌案上。 三宝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言、言先生!”他顿时哀嚎出声,“那是我的!我还没看完结局呢!” 谢晏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三宝的声音戛然而止。 “没收了。”谢晏尘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三宝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张着嘴,还想要努力挽回自己的画本子。 但对上谢晏尘那双淡漠的眼睛,以及快要到手边的戒尺,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大宝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四宝憨憨地拍了拍三宝的肩膀:“三哥,别哭了,回头我再给你买一本。” 三宝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真的?” 四宝点了点头:“真的。” 三宝的眼泪瞬间收了回去,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四弟,你真好。” 谢晏尘看着这一幕,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淡淡的:“既然三宝还有心思看画本子,说明我给的课业还不够多。” 五个小崽子齐刷刷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祥的预感”。 谢晏尘端起桌上的热茶,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从今天起,”他一字一顿,“课业翻倍。” 正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 “啊——?!” 五个小崽子齐声哀嚎,那声音又大又亮,把院子里的麻雀都惊飞了。 大宝捂着脑袋,一脸生无可恋:“言先生,您不能这样!” 三宝更是欲哭无泪:“我都把画本子交出去了,您怎么还要加课业?!” 四宝憨憨地说:“言先生,我手会写断的……” 五宝仰着小脸,可怜巴巴地说:“言先生,五宝还小,能不能少写一点?” 二宝没说话,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也写满了“绝望”。 谢晏尘不为所动,声音依旧淡淡的:“再喊,再加一倍。” 五个小崽子齐刷刷闭上嘴。 那速度,快得像排练过似的。 正殿里安静了下来。 五个小崽子坐在蒲团上,一个个蔫头耷脑的,像五颗被霜打过的茄子。 谢晏尘没有再看他们,低下头,翻开了蒙书。 但他的目光,却在桌案最角落的那本画本子上停了一瞬。 那上面“外室”两个字,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他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 荒谬。 他在心里说了两个字,把那本画本子塞到课本最下面,眼不见为净。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五个蔫头耷脑的小崽子,声音依旧淡淡的:“继续上课。” 五个小崽子齐刷刷坐直身子,翻开课本,脸上写满了“我恨课业”。 但谁也不敢再吭声。 窗外,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光斑。 宋二狗蹲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叫一个复杂。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言先生这教学方式,也太狠了吧……” 然后又想起自己被没收的画本子,心疼得直抽抽。 那可是他花了三钱银子买的啊! 还没看完呢! 他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蹲着。 ——- 宋晞从道观出来,加快了脚步往县城赶。 她租了一辆驴车,晃晃悠悠地进了县城。 到了那条街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街对面的望阳楼已经开始营业了,门口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 宋晞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走到自己买下的那三间铺子前。 铺子的门板已经被拆下来了,里头空荡荡的。 几个工匠正在里头忙活,有的在量尺寸,有的在拆旧货架,有的在和泥。 宋晞走进去,环顾四周。 铺子比她预想的还要大。 三间铺子打通之后,少说也有七八丈宽,进深也不小。 到时候摆上桌椅,能坐不少人。 “宋掌柜,您来了?” 负责装修的工头迎上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您昨天说的那些,我都记下来了,您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宋晞接过图纸,仔细看了一遍。 “这里,”她指着厨房的位置,“灶台要砌大一些,多留几个灶眼。” 工头点了点头:“行。” “这里,”她又指了指门口的位置,“留个窗口出来,可以外卖。” 工头又点了点头:“行。” “还有这里,”她走到铺子最里面,“隔一间小屋子出来,放原料。” 工头一一记下,又问:“宋掌柜,这墙面您想刷什么颜色?” 宋晞想了想:“白色,干干净净的就行。” “货架呢?要多大的?” 宋晞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页,递过去:“按这个尺寸做。” 工头接过本子,看了看,点了点头:“行,没问题。” 宋晞又交代了几句,便让工头继续忙活了。 她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街对面人来人往的望阳楼,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等她的麻辣烫店开起来,看谁更厉害。 装修的动静不小,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整条街上回荡。 对面望阳楼的掌柜站在门口,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 他姓钱,四十来岁,生得白白胖胖,留着两撇小胡子,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几分精明。 “对面的铺子是换了新东家?”他问身边的伙计。 伙计摇了摇头:“不知道,之前那几家一直不肯卖,昨天忽然就转卖出去了。” 钱掌柜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盯着对面那三间连在一起的铺子,脸色沉了沉。 那铺子的位置,正对着望阳楼的大门。 要是开个什么不伦不类的铺子,那不是拉低望阳楼的档次吗? “去打听打听。”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伙计说,“看看是谁买的,要开什么店。” 伙计点了点头,装作路人,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宋晞正站在铺子门口,跟工头说话。 那伙计走到跟前,装作好奇的样子,东张西望了一番。 “姑娘,”他笑嘻嘻地开口,“这铺子是被您买下来了?” 宋晞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哟,那您可真是有眼光!”伙计竖起大拇指,“这地段好,人流量大,开什么店都能赚钱!” “是吗?”但宋晞却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那就奇了怪了,在这么好的地段上,竟然能让我同时找到三家快要倒闭的铺子,然后再低价卖给我。” 宋晞似笑非笑地望向对方,“诶,您说这是怎么回事呢?” “是我单纯的运气好,还是说,这铺子是惹了什么牛鬼蛇神,这么好的地段都开不下去了?” 听到宋晞这么阴阳怪气的话,那伙计讪讪地笑了一下。 而后,想起自家掌柜给他的任务,又只能硬着头皮,权当是没听懂对方的话。 他往前凑了一步,又笑着问:“瞧您这话说的,哪有什么牛鬼神蛇,这应当是姑娘福星高照,好运亨通。” “对了,不知姑娘怎么称呼?这铺子打算开什么店?” 宋晞看着他,心里明镜似的。 这就是对面望阳楼派来打探消息的。 她也不遮掩,直言不讳:“我姓宋,叫我宋掌柜就行。” 她顿了顿,指了指铺子门口的空地:“如你所见,我打算在这儿开一家麻辣烫店。” 伙计愣了一下:“麻辣烫?” “对,”宋晞点头,“就是用竹签子串上菜,放在锅里煮的那种。” “便宜实惠又量大,你要是不知道,可以去清平镇打听打听。” “或者是等我正式开业了,你们也可以过来瞧瞧,权当看个新鲜玩意儿,照顾下我这邻居的生意。” “至于现在嘛——” 伙计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但宋晞懒得给这个机会。 她的面上不显,实则已经摆了摆手,下了逐客令。 “行了,你赶紧离开吧,别挡着我监督装修。” 那语气,客气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伙计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他回到望阳楼,把钱掌柜拉到角落里,把宋晞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钱掌柜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麻辣烫?”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他想起之前听过的传闻,说清平镇那边有人搞了个什么麻辣烫,生意火爆得很。 但他一直嗤之以鼻,觉得那就是上不得台面的下里巴人。 他们望阳楼是什么档次? 那是县城最大的酒楼! 菜品精致,服务周到,来吃饭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麻辣烫那种东西,也配开在他们对面? 更让他气不打一处来的,是那三间铺子。 他之前想尽办法要买下来,扩大望阳楼的规模,可那几个钉子户死活不肯卖。 他派人去谈了好几次,价格越抬越高,人家就是不松口。 结果呢? 人家转头就卖给了别人! 这不是打他的脸吗? 钱掌柜的脸色铁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好几下。 “不能让她把店开在这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伙计愣了一下:“掌柜的,您的意思是?” 钱掌柜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番话。 伙计听完,脸色变了变。 “掌柜的,这……这是不是有点缺德了啊?” 钱掌柜瞪了他一眼:“缺德?我这叫维护望阳楼的声誉!”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你照我说的去办就行,出了事我兜着。” 伙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钱掌柜那双阴沉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闷声道:“……是。” 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望阳楼。 第175章 暗中作祟 天色渐晚,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条街染成灰蒙蒙的一片。 宋晞站在铺子门口,目送最后一批工匠离开。 她连续监督了好几天的装修进度,嗓子都快喊哑了,腿也站得发酸。 但看着铺子里渐渐成型的格局,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灶台已经砌好了,三个大灶眼一字排开,旁边还留了两个小灶眼,到时候可以用来熬汤底、热卤味。 货架也打好了,靠墙立着,刷了清漆,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 最里头隔出来的小库房也完工了,到时候可以存放原料和餐具,省得每天从清平镇运过来。 “宋掌柜,那我们就先走了。” 工头擦了擦额头的汗,朝她拱了拱手,“明天一早再来。” “辛苦各位了。”宋晞笑着点了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等人都走远了,她才转身,把铺子的门板一块一块地合上,锁好。 铜锁“咔嗒”一声扣紧,在这空荡荡的街上格外清脆。 她站在铺子门口,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然后,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街对面的望阳楼上。 华灯初上。 望阳楼三层高的楼阁灯火通明,朱红色的柱子被灯光映得发亮,雕花的窗棂里透出暖融融的光。 门口挂着两排大红灯笼,把整条街都照得亮堂堂的。 丝竹之声从楼里飘出来,悠扬婉转,夹杂着觥筹交错的喧闹声和文人墨客的吟诗声,好不热闹。 几个穿着绸衫的读书人站在门口,正互相拱手作别,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高山流水”“知音难觅”之类的话。 门口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有小厮引着马车停靠,有丫鬟搀着夫人小姐下轿,一派繁华景象。 宋晞的目光在望阳楼门口停了一瞬。 和那边的热闹比起来,她这边确实冷清得有些可怜。 三间铺子虽然打通了,但还没装修完,门口堆着建筑材料,墙面上还露着青砖,连块招牌都没挂。 整条街到了晚上就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也是低着头加快脚步,生怕在这黑漆漆的地方多待一刻。 一边是灯火辉煌、丝竹盈耳,一边是冷冷清清、门可罗雀。 宋晞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不急。 她转身,大步往街口走去。 等她的麻辣烫店开起来,这条街就不会再冷清了。 她走得很快,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渐渐远去。 夜色越来越浓,街边的店铺一盏接一盏地熄了灯,只有望阳楼那边还亮着。 等宋晞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又过了好一会儿——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巷子里传来。 几个黑影从暗处钻了出来,猫着腰,鬼鬼祟祟地朝宋晞的铺子摸过去。 为首的是个瘦猴似的男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脸上蒙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 他身后跟着三四个人,手里都提着东西,有破筐、有麻袋,还有一个拎着个木桶,桶里散发出阵阵恶臭。 “快快快,手脚麻利点。”瘦猴压低声音,朝身后的人挥手。 几个人蹿到铺子门口,把手里提着的东西往地上倒。 烂菜叶子、臭鸡蛋、馊掉的泔水、发霉的豆腐渣…… 一股脑地倒在门口,腥臭的味道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瘦猴又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盖子,往门缝里灌了些不知名的液体。 那液体黑乎乎的,散发着刺鼻的气味,顺着门缝流进去,在青砖地面上留下一道暗色的痕迹。 “行了行了,赶紧走!”瘦猴把瓷瓶往怀里一揣,朝身后的人一挥手。 几个人又猫着腰,一溜烟钻进巷子里,消失在黑暗中。 脚步声渐渐远去,街上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那堆垃圾和那股恶臭,在夜风里慢慢扩散。 宋晞回到宋家村时,天已经黑透了。 院门口那盏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暖融融的光洒了一地。 灶房的烟囱里还冒着袅袅炊烟,饭菜的香味从院子里飘出来,混着柴火的烟气,在冬夜里格外温暖。 她推开院门,就看见堂屋里亮着灯,五个小崽子齐刷刷地坐在桌前,正埋头写着什么。 那场面,安静得不像话。 大宝趴在桌上,小脸都快贴到纸上了,手里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着。 三宝坐在他旁边,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什么东西。 四宝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很慢,但很认真。 五宝最小,坐在最边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却还强撑着在纸上画着什么。 二宝坐在最后面,依旧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但面前已经整整齐齐地摞了好几页写满字的纸。 宋晞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一时间竟然有些不习惯。 这几个小崽子,什么时候这么用功过?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去,还没来得及开口。 “娘亲!” 大宝最先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他扔下手里的笔,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娘亲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啊!” 三宝也跟着跑过来,抱住她的胳膊,小脸上写满了委屈:“娘亲,言先生今天给我们布置了好多好多课业!比平时多了一倍!” 四宝憨憨地跑过来,仰着小脸,可怜巴巴地说:“娘亲,我的手都写酸了。” 五宝最小,跑得最慢,但抱大腿的功夫一流。 她抱住宋晞的腿,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说:“娘亲,五宝不想写作业了,五宝想跟爷爷去做饭。” 二宝没跑过来,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一直盯着她,也小声地说道:“娘亲,我也不想写作业了”。 五个小崽子把她团团围住,你一言我一语,争先恐后地告状。 “言先生太可怕了!他让我们默写一百个字!” “一百个!一百个啊娘亲!我以前一个月都没写过这么多字!” “我写到手都抽筋了,言先生还说不合格,让我重写!” “五宝才写了一半,言先生说写不完不许吃饭……” “言先生还说,以后每天都是这个量!每天!” 五个小崽子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 那模样,活像五个被压迫的劳苦大众在控诉万恶的地主老财。 宋晞被他们吵得头都大了,正要开口的时候。 “行了行了,别吵了。” 王寡妇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锅铲,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无奈。 “你们几个,别在那儿添油加醋了。” 她走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对宋晞说,“二狗都跟我说了。” “言先生说了,这几个孩子天资聪颖,个个都是成才的料,不能浪费了资质,所以才多布置了些课业。” 她顿了顿,看着那五个小崽子,语气略微严肃地教育他们:“言先生这是为你们好,懂不懂?” 五个小崽子齐刷刷抬起头,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第176章 万里鲜 大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三宝低下头,小声嘟囔:“天资聪颖就要多写作业?这是什么道理……” 四宝憨憨地问:“那要是不聪明,是不是就不用写了?” 五宝仰着小脸,天真地说:“五宝想当笨蛋。” 二宝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王寡妇被他们逗笑了,伸手挨个点了点脑门:“行了行了,别贫了,赶紧写,写完吃饭。” 五个小崽子蔫头耷脑地回到桌前,重新拿起笔,那模样,像五颗被霜打过的茄子。 宋晞走过去,拿起大宝的作业本翻了翻。 又拿起三宝的看了看。 确实比平时多了不少。 但还在能接受的范围内。 她想起王寡妇说的那句“天资聪颖,个个都是成才的料”,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哪个当娘的不爱听老师夸自家孩子? “行了,。” 她把作业本放回去,挨个揉了揉五个小脑袋,“乖乖做功课,娘亲去看看晚饭好了没有。” 大宝抬起头,可怜巴巴地问:“娘亲,我们还要做多久?” “做完为止。” 宋晞笑了笑,“做完才能吃饭。” 五个小崽子齐声哀嚎,那声音又大又亮,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宋晞没理他们,转身往灶房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对了,”她的声音轻快了几分,“等过了元宵节,你们就不用受言先生的罪了。” 五个小崽子的眼睛瞬间亮了。 大宝蹭地站起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真的吗娘亲?!” 三宝也跟着蹦起来,小脸上满是兴奋:“娘亲您是说,我们不用再上课了?!” 四宝憨憨地笑,已经开始收拾桌上的笔墨纸砚了:“太好了太好了,我再也不用写这么多字了!” 五宝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问:“那五宝是不是可以天天跟爷爷去做饭了?” 二宝没说话,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也闪着光。 宋晞看着这五个兴奋得快要原地起飞的小崽子,慢悠悠地补了一句:“等过了元宵节,我就把你们送到县城的蒙学里去读书。”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 五个小崽子的笑容,同时僵在了脸上。 大宝的眼睛从“星星”变成了“死鱼”,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三宝脸上的兴奋瞬间变成了绝望,一屁股坐回凳子上,整个人都蔫了。 四宝的憨笑凝固在脸上,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 五宝仰着小脸,眼泪都快出来了:“娘亲,五宝不想去蒙学……” 二宝低下头,默默把刚收拾好的笔墨纸砚重新摆了出来。 宋晞看着这五个瞬间蔫吧下来的小崽子,忍不住笑了。 她走回去,挨个揉了揉他们的脑袋瓜:“乖,好好写作业。” “县城蒙学的先生,可是要考试的,考不上人家还不收呢。” “你们现在不努力,到时候连学都上不了。” 五个小崽子对视一眼,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大宝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写字。 三宝也叹了口气,翻开作业本,那表情,像是在翻什么生死簿。 四宝捡起笔,闷闷地开始写。 五宝趴在桌上,小脸埋在胳膊里,闷声嘟囔:“五宝不想上学……” 二宝没说话,但写字的速度明显慢了半拍。 宋晞摇了摇头,转身往灶房走去。 灶房里,热气腾腾。 孟老站在灶台前,正用大勺在锅里搅动。 灶台上的笼屉冒着白气,饭菜的香味从里头飘出来,混着葱姜蒜的辛烈,在冬夜里格外诱人。 听见脚步声,老人家转过头,看见是宋晞,连忙放下大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他走到灶台角落,掀开一个笼屉,从里头端出一碟小点心,双手捧着,递到宋晞面前。 那是几块桂花糕,做得精致小巧,上头还点缀着几粒枸杞,在热气里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宋晞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孟老,您别这么麻烦,我不饿——” 话没说完,她的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老人家笑了,把碟子往她面前又推了推,比划了一个“快吃”的手势。 宋晞讪讪地笑了笑,接过碟子,捏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 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舌尖散开,混着糯米的软糯和枸杞的清甜。 好吃得不得了。 她忍不住又吃了一块,这才觉得空荡荡的胃舒服了些。 “孟老,您这手艺,真是绝了。”她竖起大拇指,真心实意地夸道。 老人家摆了摆手,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但那眼神里分明带着几分“你喜欢就好”的满足。 宋晞又吃了一块,把碟子里的桂花糕吃得干干净净,这才擦了擦手,正色道:“孟老,之前拜托您研究的那个‘万里鲜’,怎么样了?” 孟老点了点头,转身走到灶台角落,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竹筐。 那竹筐不大,编得密密实实,上头盖着一层油纸,用麻绳扎得紧紧的。 老人家把竹筐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双手递给宋晞。 宋晞接过册子,翻开一看,眼睛瞬间亮了。 册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有些地方还画着图,标注着尺寸和温度。 里头详细记录了各种食材的保鲜方法—— 蔬菜要用湿布包裹,放在阴凉通风处,不能堆得太密。 肉类要用盐腌过,再用油纸包好,挂在通风处。 豆腐要泡在清水里,每天换水,能放三五天。 干货要密封保存,不能受潮,否则会生虫。 还有一些她没见过的法子—— 用草木灰包裹鸡蛋,能放一两个月。 用沙藏法储存萝卜和白菜,能放整个冬天。 用冰窖冷藏鱼肉,能保鲜十天半个月。 最后几页,还记录了一种特殊的保鲜法—— 用特制的酱料腌制肉类,既能保鲜,又能增加风味。 腌制好的肉可以存放半个月不坏,吃的时候直接下锅就行。 宋晞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抬起头,看着孟老,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孟老,这些……都是您这几天研究出来的?” 老人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比划了几下,五宝不在身边,没人翻译,但宋晞看懂了他的意思—— 有些是他以前在宫里就知道的,有些是这几天试验出来的,还有些还在摸索中。 宋晞深吸一口气,把那本小册子合上,紧紧攥在手里。 “孟老,”她的声音带上了敬佩之意,“辛苦您了。” 老人家连忙摆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 他比划了几下,那意思大概是—— “不辛苦不辛苦,这是应该做的。” 宋晞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 她没有再说什么客套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等有空了,咱们亲自试验一番,要是能成的话,那以后蔬菜包的销量就彻底不愁了。” 老人家的眼睛亮了,用力点头,比划了一个“好”的手势。 宋晞又翻了一遍那本小册子,越看越满意,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 她把册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灶房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孟老一眼。 “孟老,”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认真,“等分店开业了,您就是咱们宋记铺子的总厨。” “到时候,我给您配两个徒弟,您只管研究新菜,其他的事让他们做。” 老人家愣了愣,随即笑着点点头。 而后还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似乎在说:“这事就包在他身上吧!” 宋晞笑了笑,转身走了回去。 第177章 红脸白脸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宋晞就起了。 她匆匆吃了两口早饭,交代王寡妇看好孩子们,便出了门,往县城赶。 冬日的清晨,寒气逼人。 驴车的轮子轧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缩在车厢里,裹紧了棉袄,哈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到了县城,天已经大亮了。 她跳下驴车,快步往铺子的方向走去。 刚一拐过转角。 一股恶臭味扑面而来。 那味道,像是把烂菜叶子、臭鸡蛋、馊掉的泔水混在一起,在太阳底下晒了一整天。 宋晞的脚步猛地顿住,差点没被熏个跟头。 她捂住鼻子,皱着眉头往前走。 越靠近铺子,味道越浓。 街上已经有不少行人了,但到了这条街,一个个都捂着鼻子,加快脚步,恨不得飞过去。 “哎哟,这什么味儿啊?臭死了!” “不知道啊,昨天还没有呢,今天一早就这样了。” “是不是谁家的泔水桶翻了?” “翻了也不能这么臭啊!这得是攒了多久的?” 几个妇人捂着鼻子,一边走一边嘀咕,脸上写满了嫌弃。 宋晞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加快脚步,走到铺子门口。 然后,她的脸色彻底黑了。 铺子门口,堆着一大堆垃圾。 烂菜叶子、臭鸡蛋壳、馊掉的豆腐渣、发霉的馒头…… 乱七八糟地堆了一地,散发着阵阵恶臭。 最恶心的是,那些垃圾上头还浇了一层黑乎乎的液体,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黏黏糊糊的,在晨光里泛着暗色的光。 铺子的门板也被人撬开了,歪歪斜斜地挂在一边。 她往里头一看,顿时气到不行。 昨天刚砌好的灶台被砸了个角,新打的货架倒在地上,墙上被泼了脏东西,到处是黑乎乎的污渍。 地上还有几滩不明液体,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宋晞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周围的行人越聚越多,指指点点地议论着。 “啧啧啧,这是得罪了什么人啊?这么狠?” “听说这铺子是被人刚买下来的,还没开业就遭了殃。” “唉,这地段本来就不太好,之前那几家铺子就是被折腾得开不下去才卖了的。” “可不是嘛,买铺子的人怕是不了解情况,吃了大亏。” 宋晞听着这些议论,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街对面的望阳楼上。 望阳楼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的伙计正在打扫台阶,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就在这时,望阳楼的钱掌柜从楼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绸袍,白白胖胖的脸上挂着笑,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到街边。 他朝这边张望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是“惋惜”,最后变成了“关切”。 他对身边的伙计招了招手。 那伙计瞧着眼熟,正是昨天来打探消息的那个“纯路人”。 “纯路人”瞧见掌柜的招收,立刻会意,脸上堆起笑,快步穿过街道,走到宋晞面前。 “哎哟喂!” 他一拍大腿,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夸张,“这是怎么了?遭贼了?还是被人报复了?” 他围着那堆垃圾转了一圈,啧啧摇头,一副“我替你心疼”的模样。 “这位小掌柜,您看看,这地方的风水可不太好。”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我为你好”的推心置腹,“之前那几家铺子,也是开得好好的,忽然就出了各种事,最后都开不下去了。” 他顿了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劝您一句,这地方不适合做生意,趁早换个地方吧。” 他又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几分“我帮你”的意味:“巧了,我这儿认识个人,可以便宜收您手上的铺子。” “您要不……考虑考虑?” 宋晞看着他这副假惺惺的嘴脸,冷笑一声。 “别装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那伙计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地方要是风水不好,” 她指了指对面的望阳楼,“你们望阳楼能一直强迫别人贱卖这些铺子?” 那伙计的笑顿了顿。 他看着宋晞,沉默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 “既然被你猜到了,那我就不装了,” 他的脸上露出了坦然之色,像是再也忍不住地说道:“姑娘,既然您心里有数,那我也就直说了。”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们望阳楼的掌柜,其实也不是真正的东家。” “真正的东家早就放话了,要拿下对面的这些铺子,扩大望阳楼的规模。” 他顿了顿,看了宋晞一眼,语气里似乎也带上了几分真诚:“我们掌柜的为了这个目的,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之前那几家铺子,就是被他折腾走的。” 他往前凑了一步,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恳切,“姑娘,您不是县城里的人,也没有非要在这儿开店的理由。” “要不,您就换个地方吧?” “我可以帮您跟我们掌柜的说说,多给您一些银子,就当是行个方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警告:“不然,我真不知道我们掌柜的能使出多损的招数。” 他上下打量了宋晞一眼。 目光在她那张清秀的脸上停了一瞬,摇了摇头:“姑娘您瞧着比之前那些糙汉子娇贵得多,真要出了什么事,您可千万别后悔。” 宋晞听着他说了这么长一段,不怒反笑。 “你们这一唱一和的,一个白脸一个红脸,倒是配合得挺好。” 她看着那伙计,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可惜,我不吃这套。” 那伙计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姑娘,您这又何必呢?要我说啊……” 宋晞抬了抬手,打断了那伙计的话,沉声道:“如果我说,我有必须在这里开店的理由呢?”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你也不用在这儿装了,直接回去告诉你们掌柜的。” “不止是你们望阳楼有手段,我宋晞,也有的是手段和力气。” 那伙计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宋晞那张笃定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这姑娘,软硬不吃。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瞬间就沉了下去。 “那您好自为之吧。” 他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那伙计回到望阳楼门口,走到钱掌柜面前,压低声音把宋晞的话说了一遍。 钱掌柜听完,脸上的笑容也彻底沉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冷哼一声,那声音从鼻子里喷出来,带着几分烦躁和不耐烦。 “不识抬举。”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哽着。 他看了一眼对面那三间铺子,又看了一眼站在铺子门口、正在指挥工匠打扫的宋晞,眼睛眯了起来。 “去,”他压低声音,对那伙计又吩咐了几句,“找几个人来。” 伙计的脸色变了变:“掌柜的,这……是不是有点过了?” 钱掌柜瞪了他一眼:“过什么过?她敬酒不吃吃罚酒,怪得了谁?”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照我说的去办,出了事我兜着。” 伙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钱掌柜那双阴沉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闷声道:“……是。” 然后转身,快步消失在街角。 第178章 公子好凶猛哦 宋晞没去看望阳楼那边的情况。 她知道,那些人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铺子清理干净。 那些垃圾堆在门口,时间越长,味道越难散。 她得赶在中午之前把门口和店里都收拾干净,不然这味道几天都散不掉。 她对那几个正在看热闹的工匠招了招手:“几位师傅,麻烦你们帮我把这儿打扫一下。” 工匠们看着那堆垃圾,一个个皱起了眉头。 “宋掌柜,这……这也太脏了吧?” 一个工匠挠了挠头,“我们是干装修的,不是干清洁的,这……” “价格另算。”宋晞竖起三根手指,“这个数。” 工匠们的眼睛瞬间亮了。 “成交!” 刚才还在皱眉的工匠,立刻抄起旁边的扫帚,“宋掌柜您放心,保准给您收拾得干干净净!” 其他几个工匠也纷纷撸起袖子,开始干活。 扫垃圾的扫垃圾,擦墙的擦墙,洗地的洗地,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那干劲,比刚才装修的时候还足。 宋晞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估摸着靠这几个工匠打扫完至少也要大半天。 她想了想,托人带话给宋石头,让他来县城一趟。 宋石头来得很快,跑得满头是汗,一看见铺子门口的惨状,脸色就变了。 “宋晞姐!这是谁干的?!”他的声音都劈叉了,“太缺德了吧!” 宋晞摆了摆手,让他别激动:“石头,你在这儿帮我盯着装修和打扫的进度,有什么问题随时让人带话给我。” 宋石头连忙点头,拍着胸脯保证:“宋晞姐您放心,这儿交给我,出不了事!” 宋晞点了点头,正准备去一趟县衙。 “哟,这小娘们儿不错啊。” 一道粗俗的声音从街那头传来,带着几分醉意和轻佻。 宋晞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头,就看见几个混混模样的人,正踉踉跄跄地朝这边走来。 那几个混混,一个个喝得脸红脖子粗,衣裳歪歪斜斜的,走路都在打晃。 大上午的就喝成这样,分明是故意的。 他们走到铺子门口,撩起衣摆,就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放水。 “你们干什么?!” 宋石头冲上去,挡在他们面前,脸都气红了,“滚开!你们不要脸,别人还要呢!” 那几个正在打扫的工匠也纷纷弹开,一脸嫌恶地盯着这些混混。 可那几个混混像是没听见似的,其中一个甚至打了个酒嗝,晃晃悠悠地绕过宋石头,目光落在了站在后面的宋晞身上。 “哟,这小娘子长得不错啊。”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陪哥几个喝两杯?” 旁边几个混混也跟着起哄,目光开始在宋晞身上放肆地游走。 “就是就是,大过年的,一个人在这儿多无聊啊?” “来来来,哥几个带你去个好地方!” 宋石头冲上去想拦,被一个混混一把推开,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在地上。 那混混朝宋晞走过来,伸手就要去抓她的胳膊。 宋晞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知道,这就是望阳楼的手段。 她正要开口呵斥—— “住手。”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那几个混混的动作同时顿住了。 宋晞也愣住了。 她回过头。 只见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玄色的劲装,腰间挎着刀,面容冷峻,目光如炬。 萧景行。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堵墙,把那些混混的目光和恶意全都挡在了外面。 宋晞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萧公子?”她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儿?” 萧景行走到她面前,站定。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风尘仆仆,衣摆上还沾着赶路时溅上的泥点子,显然是刚到不久。 “刚从江陵府回来。”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带着几分赶路的疲惫,“专程来找宋掌柜的。” 宋晞愣了一下。专程来找她? 她一个小小的点心铺子掌柜,能有什么事让这位萧公子专程跑一趟? 但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 萧景行没有过多解释,而是目光越过宋晞,那双冷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他往前走了几步,挡在宋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几个混混。 “滚。” 只有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子,干净利落地劈开了清晨的空气。 那几个混混被他这气势震得往后退了一步,面面相觑。 为首的那个醉醺醺的汉子咽了口唾沫,酒醒了大半,心里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 这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那身玄色劲装,料子虽不张扬,但做工精良,一看就是有军中背景的。 腰间那把刀也不是摆设,刀鞘上还有磨损的痕迹,是真用过、见过血的。 混混头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街对面瞟了一眼。 望阳楼门口,钱掌柜正站在台阶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 那目光冷冰冰的,像是在说—— “你们要是办不成事,钱就别想要了。” 混混头子咬了咬牙,把心一横。 “你、你谁啊你?” 他梗着脖子,声音都劈叉了,却还在硬撑,“少管闲事啊!” “我们哥几个跟这位小娘子说话,关你什么事?” 旁边几个混混也跟着起哄,但声音明显比刚才小了好几度,底气不足得像漏了气的皮球。 “就是就是!你算哪根葱?” “识相的赶紧滚,别耽误我们跟小娘子喝酒!” 萧景行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们,那眼神,像在看几只蹦跶的蚂蚱。 然后他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只觉得眼前一花,萧景行已经闪到了混混头子面前。 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像拎小鸡似的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混混头子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两条腿在空中乱蹬,双手去掰萧景行的手指。 可那几根手指像铁钳子似的,纹丝不动。 “砰!” 萧景行把他往地上一扔,一脚踩在他胸口上。 那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他动弹不得,又不会伤及内脏。 混混头子疼得龇牙咧嘴,想叫,却发现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连气都喘不上来。 旁边几个混混见状,连忙抡起拳头,或者抄起旁边的棍子就往上冲。 萧景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左手一伸,抓住最先冲过来的那个混混的胳膊,一拧一推。 那混混就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撞翻了街边的垃圾桶,垃圾洒了一身。 右腿一扫,第二个混混被绊了个狗啃泥,脸朝地摔下去,两颗门牙磕在青石板上,血沫子喷了一地。 第三个混混的棍子还没举起来,萧景行已经一拳砸在他肚子上。 那混混整个人弯成了虾米,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三招。 不到三息的工夫。 四个混混全趴在了地上,哎哟哎哟地叫着,像四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狗。 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有人捂着嘴偷笑,有人啧啧称奇,还有人忍不住拍手叫好。 “好身手!” “打得好!这些混混整天在街上晃悠,早该有人教训了!” 萧景行没理那些人,只是低头看着地上那四个混混,声音依旧淡淡的:“还不滚?” 混混头子捂着胸口,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他又疼又怕又憋屈,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说点什么挽回面子的话。 但对上萧景行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的望阳楼。 钱掌柜还站在台阶上,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面无表情”变成了“铁青”。 他咬着牙,衣袖里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混混头子心里明白,这活是干不下去了。 但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他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冲望阳楼的方向喊了一声:“哎哟喂!这位公子好生凶猛!我们哥几个努力干架都没干过,可不是我们办事不力啊!” 旁边那个掉了门牙的混混也含糊不清地跟着喊:“就是就是!我们可什么都没说漏嘴啊!什么都没说!” 另一个趴在地上的混混也连忙补充:“对对对!我们就是自己喝醉了闹事,跟别人没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 说完,四个人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巷子里跑。 那速度,快得像脚底抹了油,一溜烟就没了影,活像四条滑不溜丢的泥鳅。 第179章 退伍老兵 那几个混混一边跑一边喊,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我们真没说是望阳楼指使的!真没说!” “对!我们就是自己喝醉了闹事!跟钱掌柜一点关系都没有!” “钱掌柜您可千万别误会!我们什么都没说漏嘴!” 喊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巷子里。 街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街对面的望阳楼。 那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望阳楼?啧啧,果然是他们……” “我就说嘛,这地段好好的,怎么老出事,原来有人在背后使绊子。” “这不是欺负人家小姑娘吗?太缺德了。” “可不是嘛,刚才那几个人分明就是他们找来的,还装什么装?” 议论声越来越大,像无数只苍蝇在嗡嗡叫。 望阳楼门口,钱掌柜站在台阶上,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黑如锅底。 但是多亏了那几个混混的话,他要是站出来解释,反而会越描越黑。‘ 但是就这么被人蛐蛐,也是听得火冒三丈。 钱掌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胸口那口气堵得他快喘不上来了。 “哼!算你运气好!” 他狠狠地瞪了宋晞一眼,然后一甩袖子,转身大步走进了望阳楼。 那背影,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只留下几个店里的伙计面面相觑,然后也赶紧躲进去了。 但是,街上的议论声更大了。 “哟,这是心虚了吧?” “可不是嘛,连句话都不敢说就走了。” “哎呦喂,望阳楼好歹是县城最大的酒楼,干这种事,也不嫌丢人。” 萧景行看着望阳楼那扇紧闭的门,眉头一皱,抬脚就要往那边走。 “我去帮你算账。”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但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怒意。 “这种人,不教训不行。” 宋晞连忙伸手拦住他。 “萧公子,等等。” 萧景行脚步一顿,回过头看着她。 宋晞摇了摇头,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笃定。 “不必为了这点小事专门劳烦您。” 她顿了顿,看着望阳楼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来日方长,不急在这一时。” 萧景行看着她那张温和浅笑的脸,沉默了一瞬。 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姑娘,不是不生气,是已经把账记下了。 “行。”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宋晞转头,让宋石头去监督工匠们继续干活收拾,而后又转过身,看着萧景行,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 “萧公子,今日多亏了您。” 她的语气诚恳,“要不是你及时赶到,这几个混混也不好收拾。” 萧景行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沉稳:“宋掌柜不必客气,路见不平,本就该出手相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晞脸上,接上了之前的话题:“更何况,我这次过来,本就是有事相求于宋掌柜。” 宋晞面上不显,但心中却有些狐疑。 有事求她? 她一个小小的点心铺子掌柜,能帮上这位萧公子什么忙? 她心里犯起了嘀咕,但还是笑着道:“萧公子客气了,有什么事您尽管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萧景行看着她,略微斟酌。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宋掌柜,我想问一下,贵铺还有多少蔬菜包?” 宋晞的眉头跳了一下。 “萧公子要大量采购蔬菜包?” “对。”萧景行点头,语气更急切了几分,“我需要大量采购粮食蔬菜,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宋晞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急切,心里咯噔一下。 “萧公子,”她试探着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之前听郑县令说,您和郑公子去江陵府走得挺急的。” 萧景行叹了口气。 那张冷峻的脸上,难得地露出几分疲惫和无奈。 “确实出了些事。” 他斟酌了一下词句,尽量简洁地解释道:“我这次趁着年假路过安阳县,恰好遇见了郑云昭,便跟着一起过来,顺道拜访赵家老爷子。” “后来听说赵老爷子提及,退伍士兵的境况不太好,便想要去打探一二。” 宋晞点了点头,认真地听着。 萧景行继续道:“前几天,我找到了一个从边军退伍回来的老兵。”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却发现他没有得到本该有的安顿待遇,只能四处找生计,艰难度日。” 宋晞的眉头皱了起来。 “更严重的是,”萧景行的声音更低了,“从那位老兵的口中得知,江陵府的其他退伍老兵,情况更加恶劣。” “而后我和郑云昭一起赶去江陵府查看情况,事情果然如老兵们所说,退伍回来的老兵们根本没有被好好安置,甚至于——。” 萧景行深吸了口气,压抑着胸中的怒火,沉声道:“那些伤残的士兵,非但没有得到应有的俸禄安顿,甚至已经到了乞讨为生的地步。” 宋晞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萧景行叹了口气,透着些许疲惫之色:“所以,我让郑云昭留在江陵府,帮忙调查此事,而我则立刻赶回来。” 他看着宋晞,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恳切:“我想从宋掌柜这里,急需大量采购蔬菜包,让那些老兵们至少能够填饱肚子。” 宋晞听完,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那个黑脸膛、爱吹牛、走南闯北的男人。 也是那个被宋老三害得去边关服役,最后战死沙场、尸骨无存的士兵。 “萧公子。”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认真:“我爹就是牺牲的士兵。” 萧景行微微一愣。 宋晞继续道:“虽然很可能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兵,但我能体谅那种家中的顶梁柱被抽走的感觉。” “也明白士兵及其家人的艰苦。” 她看着萧景行,一字一顿:“更何况,军人是为了保家卫国,退伍的老兵理应得到善待和尊重,而不该得到这样的遭遇。” 萧景行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看着宋晞那张清秀却坚定的脸,忽然觉得这姑娘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很少在别人身上看到的东西。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感同身受的理解。 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理解。 “宋掌柜,”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我没想到,你能有这样的深明大义。”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说实话,我之前也找过一些江陵府的大粮商。” 宋晞挑了挑眉。 萧景行继续道:“但这些人都钻进了钱眼里,一个个比这县城里的奸商眼皮子都浅。” “他们要么故意抬高价格,要么以次充好,摆明了不想好好卖给我。”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万般无奈之下,我立刻回到安阳县,想从宋掌柜这里大量订购粮食蔬菜。” 他看着宋晞,欲言又止:“也不知道以宋掌柜铺子的体量,能不能撑得住……” 宋晞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萧景行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下。 “萧公子,您放心。” 她的声音轻快了几分,“我这铺子虽小,但是有清平镇附近几个村子、乃至安阳县小一半的农户,货源不成问题。”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这些蔬菜包,我可以给您比市价低一成的价格。” 第180章 招募老兵 萧景行愣住了。 “宋掌柜,这……”他连忙摆手,“这怎么行?您这是在做亏本生意——” “萧公子。” 宋晞打断他,语气认真了几分:“您刚才帮了我的忙,我也该投桃报李。” “更何况——”她看着萧景行,轻声笑道,“这是我该做的。” 萧景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有些发哽。 他看着宋晞那张平静如水的脸,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不仅仅是因为她答应了供货,也是因为她那份发自内心的尊重和理解。 在这尔虞我诈的世道里,太难得了。 “宋掌柜,”他的声音沉稳却带着几分温度,“多谢。” 他不太会说好听的话,千言万语只汇成这两个字。 宋晞摇了摇头,笑了:“萧公子客气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我这忙也不是白帮的。” 萧景行立刻正色道:“宋掌柜请说,我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宋晞被他这副“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架势逗笑了,连忙摆手:“萧公子,倒也不用这么壮烈。” 她转过身,指了指身后那三间还在装修的铺子。 “萧公子,您也看到了,这是我新开的分店。”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这才装修第一天,就遇到了些麻烦。” 萧景行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目光落在那三间被砸被泼的铺子上,眉头皱了起来。 宋晞继续道:“所以我希望,萧公子能帮忙找几个信得过的退伍老兵过来。” 萧景行愣了一下。 宋晞指了指铺子门口:“负责帮忙看守我的店铺,帮忙维持秩序。”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好意思:“不过,我这人囊中羞涩,他们的工钱和福利待遇只能按照普通的店铺伙计来算。” “但胜在长久,也算是个正经的活路。” 萧景行听着,却是眼神微亮。 他明白了。 宋晞不是在让他帮忙,而是在帮他和老兵们的忙。 看守铺子、维持秩序。 这种活,轻省,稳定,还能有一份固定的收入。 对那些四处找生计、艰难度日的退伍老兵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宋掌柜,”他的声音有些发涩,“这不是您让我帮忙,而是您在帮我。”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您这是在帮那些老兵解决生计。” 宋晞笑了笑,没接话。 萧景行没有再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一定会去帮你选好人手。” 而后,宋晞和萧景行敲定了蔬菜的订单。 宋晞一把从怀里掏出契书,当场写好,双方签字画押。 萧景行接过契书,揣进怀里,朝宋晞拱了拱手,然后转身大步离开。 那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宋晞站在铺子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下午的时候,萧景行就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三个男人,都是四五十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虽然收拾得干净利落,但袖口和领口都磨得起了毛边。 他们站得很直。 不是那种故意挺胸抬头的那种直,而是一种刻进骨头里的、改不掉的习惯。 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收着,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即便站在那里不动,也能看出几分军人的影子。 宋晞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左边那个,五十来岁,生得魁梧,但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边眉梢一直划到右边嘴角,看着有些吓人。 但那双眼睛很亮,透着几分沉稳锐利。 中间那个,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很结实,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巴。 他的右腿走路时微微有些跛,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右边那个,也是四十来岁,生得白白净净的,看着不像当兵的,倒像个读书人。 但他的手背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砍过。 三个人站在那里,目光清正,神色沉稳。 宋晞只看了一眼,心里就有了数。 萧景行找的人,不会差。 “宋掌柜,”萧景行走到她面前,指了指身后那三个人,“这三位都是退伍老兵,人品可靠,身手也不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您看看,合不合适?” 三个老兵齐刷刷看向宋晞,眼里带着几分期待,又有几分忐忑。 宋晞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他们面前,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 然后她笑了。 “三位叔伯,辛苦你们跑一趟。”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爽利,“我姓宋,是这铺子的掌柜。” 她指了指身后那三间还在装修的铺子,开门见山:“新店开业在即,想请三位帮忙看守铺子、维持秩序。” “每月工钱五百文,包一顿午饭,逢年过节有节礼,干满一年年底多发一个月工钱。” 她顿了顿,看着三个人的眼睛,一字一顿:“活儿不重,但需要人可靠、稳当。” “三位叔伯,你们觉得怎么样?” 三个老兵愣住了。 五百文?包午饭?还有节礼和年底红包? 这待遇,比他们在军营里当兵的时候还好! 那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最先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声音都有些发哽:“行!行!宋掌柜,我们干!” 旁边那个跛腿的也跟着点头,憨憨地笑了:“宋掌柜,您放心,我们一定给您看好铺子!” 那个白白净净的最后一个开口,声音沉稳:“宋掌柜,多谢您给我们这个机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们虽然年纪大了,但手脚还利索,绝不会给您丢脸。” 宋晞笑了,从怀里掏出契书,当场写好,三个人按了手印。 刀疤老兵捧着那份契书,手都在抖。 他抬起头,看着宋晞,眼眶有些发红:“宋掌柜,我活了五十年,头一回遇到您这样的好人。” “不嫌弃我们年纪大,不嫌弃我们身上的伤,还给我们这么好的待遇……”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在喉咙里。 旁边两个老兵也跟着点头,眼眶都有些发红。 宋晞看着他们,心里头也有些不是滋味。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涩压下去,笑了笑:“三位叔伯,别这么说。” 她顿了顿,语气轻快了几分:“以后我这铺子,就拜托三位了。” 三个老兵用力点头,那表情,像是接了什么了不起的任务。 宋晞转过身,看向负责监督工匠的宋石头。 “石头,不用你在这里帮忙了,你带这位萧公子回到镇上的库房取货吧。” 宋石头应了一声,立刻转身过来。 宋晞顿了顿,又看向萧景行,补了一句:“我这边也会尽快找沈氏商行多订些粮食,尽快送去江陵府。” 萧景行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 忽然听到“沈氏商行”四个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宋晞注意到了他的表情,试探着问:“萧公子,怎么了?沈氏商行有什么问题吗?” 萧景行看着她,欲言又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沉稳:“没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宋掌柜,多谢您帮忙。” 说完,他朝宋晞拱了拱手,转身跟着宋石头快步离开了。 那脚步,带着几分匆匆。 宋晞站在铺子门口,望着萧景行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有些纳闷。 他刚才那表情,分明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沈氏商行……到底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没再多想。 算了,人家不说,她也不好追问。 宋晞收回目光,转过身,看向那三个还站在原地的老兵。 她眯了眯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笑。 那笑容,怎么说呢? 灿烂得有些过分。 三个老兵被她这笑容笑得心里有些发毛,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新东家要说什么。 宋晞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三位叔伯,既然来了,那就先干第一个活吧。” 第181章 路口扫雪 黄昏时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县城的街道染成一片灰蒙蒙的色调。 望阳楼门口的两排大红灯笼已经点亮了,在暮色里摇曳着暖融融的光。 三层楼阁里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隐约约从里头飘出来,本该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本该是。 钱掌柜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端着茶碗,眉头越皱越紧。 他往大堂看了一眼。 空空荡荡。 又往门口看了一眼。 还是空空荡荡。 不对劲。 十分的不对劲! 这个时辰,望阳楼门口早该车水马龙了。 那些提前预订了雅间的客人,或是三五成群来聚餐的文人墨客,亦或是拖家带口来吃顿好的富户商贾,早就在这个时候过来入座了。 但是现在,人呢? 一个都没有。 钱掌柜放下茶碗,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伙计连忙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谄媚:“掌柜的,怎么了?” “怎么了?”钱掌柜瞪他一眼,“你看看外面,人呢?客人都去哪儿了?” 伙计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是风,不是雨,是扫帚扫在青石板上的声响。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 “唰——唰——唰——” 钱掌柜愣了一下,放下茶碗,走出望阳楼。 然后,他的脸色就变了。 街口那个十字路口,一群人正拿着扫帚在扫雪。 而且这七八个人还不是随便扫扫,而是把整条路都挡住了。 扫帚横着扫,竖着扫,来回扫。 雪被扫到一边,又被扫回来,再被扫到另一边。 那架势,不像是扫雪,倒像是在画地为牢。 整条街都被他们堵得严严实实。 别说是马车轿子了,就连行人都得侧着身子才能勉强通过。 可那些行人一看这阵仗,干脆绕道走了。 钱掌柜站在台阶上,脸都绿了。 他正要开口,就看见街那头走来一家五口。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绸衫,留着山羊胡,一看就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身后跟着个妇人,牵着两个半大的孩子,还有一个老妇人走在最后面,裹着厚厚的棉袄。 一行人有说有笑,显然是冲着望阳楼来的。 钱掌柜眼睛一亮,立马就要迎上去。 就见那几个扫雪的人忽然动了。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老汉扛着扫帚,笑眯眯地迎上去,往那一家人面前一站:“哎哟,这位老爷,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那男人愣了一下:“去望阳楼吃饭。” “吃饭?”刀疤老汉往地上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老爷,您看看这路,滑得很呐!” 他一边说,一边拿着扫帚在那男人脚边“唰唰唰”地扫,雪沫子溅了那人一裤腿。 那男人往后退了两步,眉头皱了起来:“你这是……” “好心提醒您呐!” 刀疤老汉一脸真诚,扫帚不停,“这天儿冷,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路滑得很!” “您这拖家带口的,万一摔着老人孩子,多不好!” 旁边一个跛脚的老汉也凑过来,拄着扫帚,一脸关切:“就是就是!老爷,您看我这腿,就是早年在冰上摔的,到现在还跛着呢!” 他说着,还特意把跛的那条腿往前伸了伸,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 那模样,要多惨有多惨。 那男人的脸色变了变,下意识看了一眼身后的老母亲。 刀疤老汉趁热打铁,扫帚往地上一指:“而且啊老爷,最近这附近不太平!” 那男人一愣:“不太平?” “可不是嘛!” 刀疤老汉压低声音,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神秘兮兮,“昨儿个晚上,我亲眼看见一伙混混流氓在街上晃悠,一个个喝得醉醺醺的,见人就拦!” 旁边一个面容还算白净的老汉也凑过来,跟着点头:“对对对!我还听说,街对面那家铺子昨儿个晚上就遭了殃,被人砸了门,泼了脏东西,臭得不行!” “啧啧啧,”刀疤老汉摇了摇头,“这地方啊,不太平。” “老爷,您带着一家老小,还是换个地方吧。” 那男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母亲,又看了看两个年幼的孩子,暗骂了声晦气。 然后一招手,转身朝后:“走,咱们去别家。” 那妇人连忙点头,牵起孩子就往外走。 一家人来得快,走得更快,一溜烟就拐过了街角。 刀疤老汉站在路口,冲那一家人的背影喊了一声:“老爷慢走!注意脚下啊!” 喊完,他回过头,跟旁边几个老兄弟对视一眼,嘴角咧开了。 “唰唰唰——” 扫帚声又响了起来。 接下来半个时辰,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好几回。 有商人模样的中年人想进望阳楼,被扫帚拦住了。 有几个结伴而行的读书人想进去,也被拦住了。 还有一对年轻夫妇带着孩子,刚走到路口,就被那几个老汉“好心”地劝走了。 每一次,刀疤老汉都有一套说辞—— “路滑,小心摔着!” “最近晚上有混混出没,不安全!” “昨儿个有人在这儿被抢了,您不知道?” 说法五花八门,但核心就一个—— 可千万别去望阳楼。 有一回,一个脾气暴躁的汉子被拦得不耐烦了,撸起袖子就要骂人:“你们几个老东西,拦着我干什么?老子就是要进去吃饭!” 刀疤老汉不慌不忙,往后退了一步,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这位爷,您别生气啊,我们这是为您好。” “为我好?你们堵着路不让我过去,这叫为我好?” “那当然!”刀疤老汉指了指地上的雪,“您看看这路,多滑啊!” “您要是摔了,磕了碰了,这大过年的,多不吉利?” 那汉子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确实有些滑。 但他咽不下这口气,梗着脖子还要往里闯。 刀疤老汉忽然凑近了些。 他压低声音,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这位爷,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别去那边。” 那汉子见状,微微一愣:“为什么?” 刀疤老汉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才小声说:“昨儿个晚上,那边出了事。” “什么事?” “有人被打了。” 刀疤老汉的语气低沉,带着几分神秘,“几个混混,拿着棍子,见人就打。” “我亲眼看见的,打得那个惨啊,那血流得哦,你以为我们为何在这里扫雪,还不是为了……” 旁边几个老汉也跟着点头,七嘴八舌地附和: “对对对!我也看见了!” “那几个人喝得醉醺醺的,凶得很!” “您要是进去了,万一碰上那些人,多危险?” 那汉子的脸色变了,犹豫了一下,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晦气!换地方!” 刀疤老汉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又咧开了。 他转过身,冲街对面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三间铺子门口,宋晞正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笑眯眯地看着这边。 她冲刀疤老汉微微点了点头。 刀疤老汉心领神会,扛起扫帚,继续扫。 “唰唰唰——” 钱掌柜站在望阳楼门口,脸都绿了。 第182章 望阳楼打人啦! 钱掌柜看了半天,终于看明白了—— 这些人哪是来扫雪的? 分明是来堵门的!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路口,往那群人面前一站:“都给我让开!” 扫帚声停了一下。 刀疤老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扫。 “唰唰唰——” 钱掌柜的血压瞬间上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我说,让开!听见没有?!” 刀疤老汉这才慢悠悠地直起腰。 他拄着扫帚,一脸无辜地看着他:“这位掌柜的,您这是……跟谁说话呢?” “跟你们!” 钱掌柜指着地上那些被扫来扫去的雪,“你们在这儿干什么?谁让你们在这儿扫雪的?” “就是来扫雪啊。” 刀疤老汉理所当然地说,“这不下雪了吗?路滑,我们在这儿扫扫,方便大家走路。” “方便大家?”钱掌柜冷笑一声,“你们这是方便大家?你们这是堵我的门!” 刀疤老汉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堵门?掌柜的,您这话从何说起啊?” “这条路又不是您家的,我们在这儿扫雪,跟您有什么关系?” 钱掌柜被噎了一下。 刀疤老汉继续道:“再说了,我们这是做好事。” “大过年的,免费扫雪,方便行人,这叫积德行善。” “怎么到了您嘴里,就成了堵门了?” 旁边几个老汉也跟着点头,七嘴八舌地说: “就是就是!我们又没碍着谁!” “我们是做好事,又不是干坏事!” “掌柜的,您这就不对了,我们做好事您还骂我们?” 钱掌柜深吸一口气,指着街对面望阳楼的方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把我的客人都赶走了,还说没碍着我?” 刀疤老汉往街那头看了一眼,又回过头,一脸无辜:“掌柜的,您这话就更不对了。” “那些客人要走,那是他们自己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们就是在这儿扫雪,又没拦着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您那望阳楼的饭菜要是不好吃,客人留不住,那也不能怪我们扫雪的啊。” 钱掌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一时之间,竟然还说不清楚他们具体的错处。 可他知道,这群人就是来搞鬼的! 钱掌柜深吸一口气,把那口火气压下去,冷声道:“你们是收了谁的钱?谁让你们来这儿扫雪的?” 刀疤老汉眨眨眼:“收钱?掌柜的,您这话说的,我们做好事还要收钱?” “就是就是!”旁边跛脚的老汉接话,“我们这可是义务劳动,分文不取!” “掌柜的,您要是觉得我们扫得好,赏几个铜板也行。” 刀疤老汉笑嘻嘻地说,“但说什么‘收钱’,那可就是冤枉人了。” 钱掌柜彻底说不下去了。 他咬了咬牙,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冲那群人喊了一句:“你们给我等着!” 刀疤老汉冲他挥了挥手,笑容灿烂:“掌柜的慢走!注意脚下,路滑!” 钱掌柜气得差点没站稳,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稳住身形。 他大步走进望阳楼,对着里头喊了一声:“来人!” 几个伙计连忙跑过来。 “去,”钱掌柜指着外面那群扫雪的人,“把他们赶走!” 伙计们对视一眼,虽然心里打鼓,但还是硬着头皮冲了出去。 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站在那群老汉面前,撸起袖子,瞪着眼睛:“你们走不走?不走别怪我们不客气!” 刀疤老汉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容收了收,但眼神依旧平静:“哟,这是要动手?” “少废话!赶紧走!” 一个伙计伸手就去推离他最近的跛脚老汉。 那跛脚老汉——老周,身子晃了晃,往后一倒,“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哎哟!哎哟喂!” 老周捂着腿,脸皱成一团,声音又大又尖,“打人啦!望阳楼打人啦!” 那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旁边那个白白净净的老汉——老徐,立刻扯开嗓子喊了起来:“快来人啊!望阳楼的掌柜欺负残疾人了啊!” “救命啊!打人了!” “老兵也打?有没有天理啊!” 几个老汉齐声高喊,那声音此起彼伏,像排练过似的。 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周围的商贩也放下手里的活计,探头探脑地张望。 不一会儿,路口就围了一大圈人。 老周躺在地上,捂着腿,脸上的表情痛苦极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一抽一抽的:“我的腿……我的腿啊……” “当年在边关打仗,被契丹人砍了一刀,好不容易保住了这条腿……” “今天又被打了……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老徐蹲在他身边,一脸心疼,拍着他的肩膀安慰:“周哥,您别哭了,这么多人看着呢,会给咱们做主的。”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围观的人群,眼眶红了,声音哽咽:“各位父老乡亲,大家给评评理啊!” 他指着地上那把扫帚,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我们几个老兄弟,冬天没事干,就想在这儿扫扫雪,方便大家走路。” 他指了指对面的望阳楼,声音提高了些:“结果呢?望阳楼的掌柜说我们堵了他的门,叫伙计来打我们!” “我兄弟这条腿,当年在战场上受过伤,本来就行动不便。” “结果被他们一推,摔成这样!” 他低下头,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更哽咽了:“我们这些老丘八,当年在边关卖命,保家卫国。” “好不容易活着回来了,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结果呢?连扫个雪都要被人打……” 他说不下去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人群里,议论声越来越大。 “啧啧啧,这也太过分了吧?人家扫雪做好事,怎么还打人呢?” “就是就是!那几个老汉看着就老实巴交的,肯定是被欺负了。” “望阳楼这么大的酒楼,欺负几个扫雪的老头,也不嫌丢人!” “可不是嘛!我以后再也不来这儿吃饭了!” “边关打仗回来的老兵啊,那都是为国家流过血的!怎么能这么对待?” 钱掌柜站在望阳楼门口,脸色铁青。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这群人就是来碰瓷的,越解释越黑,说得越多越像辩解。 就在这时候,人群里响起一道声音:“边关打仗?你们都是当兵的?” 老徐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点了点头:“是啊,我们都是当年在北方和契丹打过仗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骄傲:“我们跟着镇北将军,在边关守了十几年,后来受了伤,就退伍回老家了。” “镇北将军?”人群里有人惊呼,“那可是个大英雄啊!” “可不是嘛!”老徐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可惜后来……唉,不说了。” 他摇了摇头,低下头,看着躺在地上的老周,声音又哽咽起来:“我们这些老兄弟,从战场上退下来,没什么本事,就想为家乡做点好事。” “想着这些时日连夜下雪,就想来路边扫扫雪,清清路,让大家走路方便些。” 他抬起头,看着围观的人群,眼眶红红的:“我们做错什么了吗?”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打抱不平的声讨乍然响起,像是炸开了锅。 第183章 百口莫辩 “没错!你们做得对!” “望阳楼太过分了!欺负老实人!” “就是就是!人家老兵做好事,你们凭什么打人?” “赔钱!必须赔钱!” “对!赔钱!道歉!” 人群越聚越多,声音越来越大。 几个穿着体面的读书人也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 钱掌柜的脸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像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被围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 想要解释的话被淹没在人群之中。 就在这时候,人群外传来一道声音:“让一让,让一让。”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生得白白净净,留着长须,瞧着就是个体面人。 吴举人。 他是望阳楼的常客,每个月都要来好几回。 今天约了几个朋友,准备在这儿小聚。 钱掌柜看见他,眼睛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吴举人!您来得正好!您给评评理——” 话没说完,吴举人摆了摆手,脸色不太好看。 他低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老周,又看了看蹲在旁边眼眶通红的老徐,最后看向钱掌柜。 “钱掌柜,”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不悦,“这事,你做得不对。” 钱掌柜愣住了:“吴举人,您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吴举人打断他,“人家几个老兵在路口扫雪,又不是碍着谁,你倒好,让人打他们?” 钱掌柜急了:“我没打!我们的人根本没动手——” “没动手?”吴举人指了指地上的老周,“那这位老哥是怎么躺在地上的?他自己摔的?” 钱掌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吴举人叹了口气,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钱掌柜,我原本是约了几个朋友来你这儿吃饭的。” “可你看看现在这样子,我怎么吃得下去?”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了几分:“望阳楼在县城开了这么多年,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你这么做,不怕砸了招牌?” 钱掌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都是这么多年的老主顾了,他哪里还不懂这位吴举人的性子,死要面子假清高。 摆明了就是想过来赚个面子和名声。 这时候他要是再反驳,就是驳了这位大客户的颜面,得不偿失。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钱袋子,数了几块碎银,蹲下来塞进老周手里。 “这位老哥,对不住了。” “这点银子,您就拿去抓药吧。” 老周接过银子,掂量了两下。 而后他又抬起头,脸上的痛苦表情瞬间收了几分:“掌柜的,您这是……赔礼?” 钱掌柜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是,赔礼。” 老周把钱揣进怀里,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咧嘴笑了:“掌柜的大气。” 那笑容,灿烂得很。 他转过身,朝旁边几个老兄弟使了个眼色。 几个老汉立刻收起扫帚,往后退了几步。 老徐清了清嗓子,冲围观的人群拱了拱手:“各位父老乡亲,望阳楼的掌柜已经赔礼了,这事就算过去了。” “大家散了吧,散了吧。” 人群里有人还在嘀咕:“这就完了?也太便宜他们了……” 但也有人点头:“算了算了,人家都赔钱了,就别闹了。” 人群渐渐散了。 老周、老徐、老梁几个老汉扛起扫帚,一溜烟地拐进了旁边的巷子。 那速度,快得不像腿脚不便的人。 钱掌柜站在望阳楼门口,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他转过身,朝吴举人拱了拱手:“吴举人,误会一场,您请进——” “不了。”吴举人摆了摆手,脸上的不悦还没散,“今天没心情了,改天吧。” 他转身,朝那几个朋友招了招手,一行人往街那头走去。 钱掌柜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客人们走了。 生意泡汤了。 银子赔出去了。 脸也丢尽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堵在胸口的郁气咽下去。 然后他转身,往望阳楼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余光忽然瞥见了什么。 街对面,那三间铺子门口,站着一个身影。 宋晞。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棉袄,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正笑眯眯地看着这边。 见钱掌柜看过来,她抬起手,冲他挥了挥。 那笑容,灿烂得有些过分。 然后她把手放在胸口,朝他大大方方地比了个心。 钱掌柜看不懂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但他看懂了宋晞脸上的表情。 那分明是在说—— “嘿嘿,就是我干的,你能把我怎么着?” 钱掌柜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 他想起自己之前找混混去砸她的铺子,她抓住了那些混混,却奈何不了他。 因为没有证据。 现在呢? 她找人来堵他的门,赶他的客人,他抓住了那些人,同样奈何不了她。 因为这群人就是在那儿扫雪,没偷没抢,也没拦人。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钱掌柜咬了咬牙,转身大步走进了望阳楼。 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大堂里,看着那些摆得整整齐齐的桌椅,看着那些精心布置的装饰,看着墙上的名家字画。 往常这时候,这里早就坐满了人,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可现在,一个客人都没有。 “好,很好。” 钱掌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有仇不报非君子,没仇也报真小人。 他钱某人,从来就不是吃哑巴亏的人。 他走到柜台后面,坐了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不断盘算着。 下一招,该怎么出? 街对面。 宋晞看着钱掌柜狼狈走进望阳楼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 她站在暮色里,寒风拂过她的发梢,吹得衣角微微飘动。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铺子。 穿过铺子,推开后门,是一条窄窄的巷子。 巷子不宽,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 此刻,巷子里站着七八个人,正是刚才在路口扫雪的那群老汉。 老梁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扛着那把扫帚,脸上的刀疤在暮色里格外醒目。 老周蹲在墙角,正从怀里掏出刚才钱掌柜赔的那几块碎银,翻来覆去地看,嘴角咧得老大。 老徐站在他旁边,双手揣在袖子里,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得意,又带着几分谨慎。 “宋掌柜!” 老梁最先看见她,连忙放下扫帚,憨憨地笑了,“您来了?” 第184章 又来了?! 宋晞走过去,笑着点了点头 。 而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子,在手里掂了掂。 “各位叔伯,辛苦了。”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笑意。 老梁连忙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应该的!” 宋晞打开钱袋子,从里头数出铜钱,一个一个地分发。 每个人至少有十五文,多的有二十文。 那些老汉接过铜钱,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了。 “宋掌柜,您这也太客气了!” “就是就是!我们就是出了点力气,哪值这么多钱?” “宋掌柜,您以后有什么活儿,尽管叫我们!” 宋晞笑着摇了摇头:“各位叔伯,今天这事,多亏了你们。” 她把钱袋子收好,看向老梁,认真道:“梁叔,难为您能找到这么多叔伯来帮忙。” 老梁连忙摆手:“宋掌柜,您这话说的!这有什么难的?” “咱们这些兄弟从战场上退下来,一个个也没什么本事傍身。” “一天到晚打零工,累死累活也就挣个十文钱。”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感慨:“您给的这个活儿,轻松,钱还多。” “大伙儿都是抢破了头才争到的。” 旁边几个老汉跟着点头,七嘴八舌地说: “可不是嘛!我听说宋掌柜这儿要人,饭都没吃就来了!” “我也是!就怕来晚了没位置!” “宋掌柜,您以后要是有活儿,第一个叫我们啊!” 宋晞笑着点头,正要说什么,老徐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谨慎:“宋掌柜,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宋晞看向他:“徐叔,您说。” 老徐斟酌了一下词句,压低声音:“宋掌柜,咱们今天得罪了望阳楼,这不要紧。” “咱们这些老丘八,烂命一条,不怕得罪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担忧:“可那望阳楼的掌柜,瞧着不像是易于之辈。” “今天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看了一眼宋晞,声音更低了:“宋掌柜,您得小心些,我担心他会对您和铺子不利。”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老汉脸上的笑容也收了收,纷纷点头: “老徐说得对,那姓钱的可不是省油的灯。” “宋掌柜,您可得防着点儿。” “要不……咱们再多来几个人?天天在铺子门口守着?” 宋晞听着这些话,脸上的笑容不变。 她看着老徐,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徐叔,您放心。” 她的声音轻快,还带着些狡黠之色,“我巴不得那钱掌柜继续出手呢。” 老徐愣了一下。 宋晞继续道:“他要是就此收手,我还真拿他没办法。” “可他要是继续出手——”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老徐看着她那张笑脸,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姑娘,非但不怕,似乎还另有主意,还想要激怒那望阳楼的钱掌柜。 老徐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宋晞从怀里又掏出三百文钱,塞进老梁手里。 老梁低头一看,愣住了:“宋掌柜,这……” “梁叔,这些钱,您拿去。” 宋晞看着他,认真道,“这天上的雪,可不会下一天就停了。” 老梁眨了眨眼。 宋晞挑了挑眉,意有所指道:“这扫雪,也不是一天就扫完了的。” 老梁的眼睛亮了。 宋晞笑了笑:“元宵之前,您有空就多叫些人手过来,别让望阳楼门口的路太‘滑’。” 老梁把钱攥紧,重重点了点头。 他明白了。 旁边几个老汉也听明白了,一个个眼睛发亮,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 “宋掌柜,您放心!” “我们知道该怎么做了!” “对对对!不就是扫雪吗?扫到元宵都行!” 宋晞看着这群摩拳擦掌的老汉,忍不住笑了。 她拱了拱手,轻快地说了一句:“那就辛苦各位叔伯了。” 然后她转身,推开铺子的后门,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巷子里,老梁低下头,看了看手里那沉甸甸的铜钱,又抬起头,看了看几个老兄弟。 几个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那笑容,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默契。 “走。”老梁把铜钱揣进怀里,扛起扫帚,“咱晚上再来。” “好嘞!” 几个人扛起扫帚,说说笑笑地走出了巷子。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里。 夜深了。 雪又下起来了。簌簌簌,簌簌簌。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望阳楼的屋顶上,落在门口的台阶上,落在青石板路上。 一层薄薄的白色,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光。 钱掌柜坐在望阳楼二楼的雅间里,面前摆着一壶酒,几碟小菜。 酒已经凉了,菜也没动几口。 他端着酒杯,望着窗外的雪,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的事。 那群老丘八,是宋晞找来的。 那些被赶走的客人,是宋晞搞的鬼。 他赔出去的银子,八成最后也进了宋晞的口袋。 他丢的脸,成全了宋晞的笑。 一切都拜那个女人所赐。 他深吸一口气,把酒杯放下。 必须想个新法子。 不能这么被动挨打,她不就是开个麻辣烫店吗? 一个小作坊,又没什么身份后台,顶多是得了知县几句赏识,也配跟他望阳楼斗?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笃。笃。笃。 雪还在下。簌簌簌,簌簌簌。 钱掌柜正想着,忽然—— “唰——唰——唰——” 一阵扫帚声从外面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钱掌柜的手顿住了。 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没错,是扫帚声。 他的脸色变了。 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冷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吹得他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往楼下一看—— 路口的夜色朦胧。 七八个老汉正拿着扫帚,在雪地里忙活着。 “唰唰唰”的声音此起彼伏,在夜风里格外欢快。 又是那群人! 又来了! 而且比白天的人还多! 阵仗还大! 钱掌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趴在窗台上,看着那群在雪地里忙得不亦乐乎的老汉,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第185章 生意忙碌 宋晞站在自家铺子的二楼窗边,手里端着一碗热茶。 她呷了口茶水,瞧着对面望阳楼门前的热闹景象,勾了勾唇角,差点没把茶喷出来。 只见望阳楼门口,七八个老汉扛着扫帚,正在埋头“扫雪”。 然而,这雪貌似还没扫走多少,可那扫帚就被那些老兵们挥得虎虎生风。 甚至把雪沫子扬得到处都是。 期间还有几个衣着体面的客人过来,但是刚以走到门口,就被扬了一脸的雪。 “啊呸呸,晦气玩意儿!” “长没长眼睛啊,扫雪都扫到我身上来了!老子不吃了!” 这些客人顿时就啊呸呸几声,骂骂咧咧地转身就走。 钱掌柜气得脸都歪了,带着几个伙计冲出来,想把那些老汉赶走。 可那些老汉个个都是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身子骨硬朗得很。 往那一站,笑眯眯的,也不还手,就是扫帚不停。 一个伙计伸手去推,那老汉就“哎哟”一声往后倒,躺在地上喊打人。 另外一个更绝,直接抱着扫帚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喊: “望阳楼掌柜欺负退伍老兵啦!有没有天理啊!” 周围行人纷纷驻足,指指点点,钱掌柜的脸彻底黑成了锅底,咬紧牙关才没有骂出声。 望阳楼的伙计们想要报官,但是县衙的捕快过来一看,觉得这也没问题啊。 甚至捕头还反过来教育了一顿钱掌柜。 “钱掌柜,你这就不厚道了啊。” “俗话说,被人都是自家各扫门前雪,这些老兵们帮忙在你的酒楼门口扫雪,你不感激就算了,你怎么还嫌弃人家呢?” 捕快的语气一顿,然后语重心长地说道:“做生意得讲究个和气生财嘛。” “这样吧,你拿点红包,犒劳给那些老兵们,再顺便给我们点辛苦跑路费,我们就不追究你随便报官的罪了。” 听到这话,钱掌柜人都傻了。 “什么?!” “你们还要我给红包?还要收我的保护费?!” 捕头立刻就皱起了眉头:“钱掌柜,你说话可得放尊重点!” “哪来的保护费,都说了辛苦费!” “你要是敢四处造谣,小心我们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啊!” 钱掌柜不敢再开口说话了,却是一口气上不去,也一直下不来。 硬生生把自己憋成了胸闷气短。 他经营望阳楼之后,在县城里横着走了多年,这还是第一次在县衙捕快这里,赔了夫人又折兵。 愣了好半天,他这才想起来,据说这个宋晞是有新任知县在背后撑腰的。 而且在清平镇上的店铺,似乎还有知县的亲笔题字做保护。 失策了,真是失策了。 钱掌柜被愤怒冲昏的头脑,不得不被一盆现实的冷水被泼醒了。 他不得不捏着鼻子,按照捕快的话,心不甘情不愿地拿出几个店里常备的红包。 他稍微塞了点铜板,扔给那些老兵,而后又给了捕快们一些辛苦费,这才息事宁人了。 尽管钱掌柜越想越气,但也只能带着伙计,灰溜溜地退回楼里。 “嘿嘿。” 宋晞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 有了这群“扫雪大队”日夜值守,望阳楼那边果然没空再来找她的麻烦了。 装修进度顺利得不像话,甚至可能比预计的时间还要提前一两天。 如果照这个速度下去,说不定能赶在元宵节当天开业。 宋晞越想越美,把茶一饮而尽,转身下楼。 可美归美,忙也是真的忙。 这边县城分店的装修工作顺利进行,可清平镇这边的总店也不能放松警惕。 尤其是还要经营生活和事业,她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用。 在家中,五个孩子的功课和生活都要操心,她有时候还得辅导孩子们的功课。 虽然五个孩子都很聪明懂事,但在辅导功课上,依旧让宋晞偶尔有种心肌梗塞的痛苦。 期间,她偶尔还得去道观,和那位言先生交流一下几个孩子的学习进度。 虽然言先生每回都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只说一句:“宋姑娘不用太担心,孩子们都很用功。” 但宋晞隐约觉得,他看大宝的眼神有点不一样,似乎总是多关注一些。 不过她也没深想。 毕竟她家大宝确实讨喜,作为老师也是对学生有喜好的。 而且言先生也确实把孩子们教得不错。 而在生意上,她在清平镇镇上的铺子也得照看着。 随着蔬菜包的生意越做越大,蔬菜包的订单像雪片一样欻欻地飞来。 除了醉仙居,最近又有好几家小酒楼和餐馆找上门来,要跟她签订长期供应合同。 再加上萧景行那边的大单子,她不得不在周边几个村子多跑了几趟,又找了一批可靠的农户,收购一些过冬的蔬菜。 然后,她还要和手底下的农户们商量着,明年要怎么扩大种植规模。 要让农户们多种些什么蔬菜瓜果,哪个村子适合种什么蔬菜,哪个村子适合种什么瓜果。 两边种植作物的收入要怎么平衡,才能让农户们不搞对立闹翻天……等等,逐日此类。 这些事情都要做好长期规划。 这边还没忙完,高档点心的订单也要做好打算。 元宵节在即,宋晞琢磨着推出一个古代版的“情人节大礼包”! 她又设计了几款精致好吃的小点心,配上漂亮的包装,专门卖给那些情窦初开的小年轻。 点子是有了,但是宣传词要写些什么呢? 毕竟,这种高档轻奢的东西,有一大半的价值在于宣传和讲故事。 她脑子一转,立刻想到了一个人。 道观里,谢晏尘正坐在老槐树下看书。 冬日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丫,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宋晞匆匆来到道观,就看到了这么悠闲的一幕。 不知为何,她沉默了一下,心里忽然有一种微妙的不平衡感。 但她拍了拍脸颊,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 宋晞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脸上堆着灿烂的笑:“言先生,现在有空吗?我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谢晏尘抬眸,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并不惊讶宋晞的到来,但是不知宋晞的来意。 他放下书,语气温和道:“宋姑娘,您请说。” 宋晞走过去,斟酌了下话术,把“情人节大礼包”的想法简单说了一遍。 然后,她微微靠近,前倾身子,有些厚着脸皮地请求道:“所以呢,我想请您写几句宣传词,挂在铺子门口,还有贴在点心礼盒上面。” “您的文采好,也不用您多费心,只需要随便写两句就够用了。” 因为宋晞下意识的靠近动作,谢晏尘还没有听清宋晞后面的话,就先闻到了宋晞身上的气息。 第186章 她刚才夸我 明明宋晞一向都不喜欢涂脂抹粉。 但她似乎是沾上了铺子点心的味道,身上的气息也仿佛与她做的点心如出一辙,清甜袭人。 谢晏尘的喉结滚动,下意识地咽了咽唾沫。 他垂眸,眼中很快恢复清明,正要开口,站在旁边的谢四先憋不住了。 “宋掌柜,您专程跑一趟,就是为了让我家主子帮您写这种东西?” 谢四的语气有些不悦,甚至都有些被宋晞气笑了:“这种东西,您随便找个路边落魄的读书人,或者联系书坊的掌柜,就能给您写得天花乱坠吧。” “您这也花不了几个钱,何必来专程来劳烦我家主子呢?” 听到这话,宋晞悄悄地撇了撇嘴。 因为你们家主子可以免费白嫖不花钱啊。 她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 但心里想是这么想,可嘴上哪能这么说。 她抬起头,马上就切换成了一脸的真诚,语气诚恳地说道:“谢四大哥,这您就不懂了。” “我虽然是个村妇,小时候也没读过多少书,顶多就认识几个字。” “可俗话说得好,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啊!” “光是我这个半文盲就看得出来,言先生的文采和书法,那是外面那些落魄书生能比的吗?!” 她顿了顿,下意识地瞥了眼谢晏尘的手。 修长如玉,指节分明。 哪怕手中是最便宜的深褐色茶碗,也衬得阳春白雪似的贵气矜贵。 真是一看就充满了禁欲感。 她轻咳一声,马上止住了自己的想入非非。 然后又补了一句:“而且,言先生写字的时候,手指修长好看,笔锋有力,一看就是师从大家的……” 虽然她也不知道当朝有哪些大家。 大家的字画又是什么样的。 但这不妨碍她夸夸夸嘛。 尽管,这话说得她自己都有点心虚,但谢四听了,腰杆立刻挺直了三分。 “那是当然!” 难得听见宋晞夸奖自家主子的话,谢四拍了拍胸口,一脸的与有荣焉。 “我家主子的诗画书法皆是一绝!” “师从当世名家,放在外面那都是千金不换的无价之宝!” 谢四摆了摆手,语气笃定道:“所以宋掌柜,我家主子是断不可能帮你写这种——” “可以写。” 谢晏尘清淡的嗓音响起。 打断了谢四的话。 谢四的话一下子被哽住了,差点一口气强咽下去,好悬没把自己憋死。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自家主子。 谢晏尘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却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似乎是在嫌弃他的聒噪。 谢四的心头一凛。 他可不敢和自己主子唱反调。 谢四咬了咬牙,立马改口:“虽、虽然断不可能,但那是放在以前!” “现在我家主子为了报答您的救命之恩,也不是不能写。” “您拿好就行。” 他转头看了谢晏尘一眼,只见自家主子虽然面上不动声色,但眼底似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愉悦。 谢晏尘没理会谢四丰富的心理活动,只是吩咐道:“谢四,拿纸笔来。” “是,主子。” 谢四张了张嘴,到底还是不敢说出口。 只是他的心里那个无语啊。 想当年在京中,有人捧着万两黄金上门,只求主子一幅题字。 主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现在倒好,帮人写个宣传词,一文钱没有,主子竟然还答应了? 可这话他不敢说,只能老老实实转身,拿来了笔墨纸砚。 宋晞在一旁好奇地瞧着。 谢晏尘接过笔,下意识地抬了抬习惯用的右手。 然后他顿了一下,又换成了左手。 只是这个动作的幅度很小,宋晞见到了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谢晏尘斟酌片刻,很快就挥毫落笔。 笔尖落纸,行云流水,几行字就这么一气呵成。 宋晞好奇地瞧着,一直盯着言先生落笔的姿势,以及写在纸上的字。 咋说呢。 这写字时候散发出来的淡淡装感,真是绝了。 而且,虽然她确实没什么文学鉴赏能力,但也能看出这字写得确实不错。 至少比她那些狗爬字强了不知多少倍。 只是…… 这字似乎也没有谢四吹得那么神乎其技嘛。 她也没多想,晾干了墨迹,把纸小心翼翼收好,朝谢晏尘拱了拱手。 “多谢言先生!我就先去书坊刻印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对了言先生,前几日官府的人在附近村子盘问调查,他们来您这儿查过吗?” 谢晏尘神色如常:“来过一次,核对过身份就没再来了。” 宋晞微微皱眉,有些疑惑地问道:“您不是说东西都被山匪抢走了吗?身上应该也没有证明身份的公据,你是怎么证明身份的?” 谢晏尘不紧不慢地道:“进入安阳县时,我已经在县衙登记过身份了。” “而后,我被山匪抢劫的事也备了案,这些都在官府记录中。” 宋晞闻言,放心地点了点头:“那就好。” 她嘴上又说了几句关心,但心里却是在悄悄盘算着。 难得找到像言先生这样高质量的补课先生,而且还是纯粹免费白嫖的。 万一因为身份不明被抓走了,耽误了孩子们上课,那她可亏大了。 幸好没什么事。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幅字,又看了看对方重新坐回树下、除了补课就是养伤的悠闲模样。 再想想自己忙得脚不沾地的日子,心里的不平衡感又涌上来了。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言先生,”她又走回来,在谢晏尘对面坐下,“您身上的伤养得怎么样了?” 谢晏尘微微挑眉:“已无大碍。” “那您想好往后怎么赚钱还贷了吗?” 谢晏尘沉默了一瞬,正要开口。 宋晞已经接上了话:“要是暂时没什么打算,不如先来我这儿当个账房先生?” 谢晏尘微微一顿。 然后不等他开口,宋晞就马上掰着手指头,给他算当账房先生的理由。 “一来呢,我县城的分店快开业了,需要一个信得过的账房先生。” “二来呢,您有官府登记在册的身份,又懂生意经,您在我这儿干活,既能有收入还贷,又能慢慢还人情。”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账房先生要做的事也不多,就是收收账、签签契书、偶尔去外地跑一趟验验货。” “以您的本事,完全是绰绰有余的。” 她说完,看着谢晏尘。 本来只是临时起意,但宋晞越说越觉得合理,甚至自己都有些被说服了。 虽然家里有三宝这个小账房先生,但孩子毕竟年纪还小。 除了算账之外,还有其他四处去收账分红,跑业务验货的任务,是三宝暂时没办法做的。 不如把这些辛苦的活都给外包出去。 然而,听到宋晞的这些理由,谢晏尘只是神色顿了顿,没有立刻回答。 宋晞也不催他,站起身来:“您考虑考虑,这只是我的一个建议。” 她说完,就转身离开了道观。 等她走远了,谢四才凑过来,压低声音:“主子,您不会真打算去当账房先生吧?” 谢晏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重新拿起那本放在膝上的书,翻到方才合上的那一页。 阳光从树梢漏下来,落在他微垂的眉眼上。 半晌,他淡淡开口:“她方才说,我的手好看。” 谢四:“……?” 他心里一下子就震惊了。 不是,主子,您刚才认真考虑的点是这个吗?! 第187章 她不一样 谢四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搅了一通。 他跟在主子身边十几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当年主子被幽囚道观,朝不保夕,他都没见主子皱过一下眉头。 后来主子回京,步步为营、刀尖舔血,在庙堂之上周旋博弈,也从来没见主子对哪个人的评价上过心。 可如今呢? 他觉得自己那点阅历全白费了。 谢四的嘴角抽搐了几下,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主子,您就这么在意那位宋姑娘的话?” “您之前在京中的时候,这些天花乱坠的话,您听得还少吗?怎么没见您往心里去过?” “宋姑娘也就随便说了句手好看,您就这么……” 就这么在意吗? 谢四瞅着自家主子的脸色,越说越小声,然后不敢再说下去了。 谢晏尘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手里的书页上,声音淡淡的:“她不一样。” 谢四愣了愣:“不一样?哪儿不一样?” 谢晏尘沉默了一瞬。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话锋一转:“不过我这些日子,确实有些懈怠了。” 谢四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懈怠了什么。 然后他就听见谢晏尘继续道:“竟然忘了把手也认真易容了。” 谢晏尘低头,看着自己握着书卷的左手。 阳光从树梢缝隙漏下来,落在那只手上,修长如玉,骨节分明,确实是一双极好看的手。 可若是熟悉他的人仔细查看,就会发现这双手的皮肤纹理、指节弧度,与他真实的手其实有着细微的差别。 那是易容术专门修改过的伪装。 为了掩人耳目,他从头到脚都做了手脚,包括这双手。 但最近这些天,他确实有些懈怠了。 谢四:“……” 他张着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原来主子刚才真正的在意,是这个啊? 他原本还悬着的心,忽然就落回了肚子里。 对嘛! 主子还是那个主子,怎么可能因为几句夸奖就乱了方寸? 原来只是客观分析了一下自己的疏漏而已。 可谢四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跟在主子身边这么多年,主子的易容术可谓炉火纯青。 从前在京城时,连那些日日见面的宫女太监都认不出易容后的主子。 而以主子一向谨慎的性子,也鲜少懈怠过过这种细节? 他又想了想,觉得可能还有一个原因。 可能是在这里太清闲了吧。 重新回到了道观里,日子虽然比以前还要清苦一些,比不得京中的锦衣玉食、钟鸣鼎食,可胜在安心。 没有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没有暗地里的尔虞我诈。 也不必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不必每说一句都反复斟酌。 甚至因为主子利用了自己的失踪假死,反而让他们从众矢之的的明处,一下子就转到了暗处。 反而让他们终于松一口气了。 现在每天不是偶尔给几个孩子们补补课,然后就是喝茶,看书,向宋晞汇报孩子们的学习进度。 也难怪主子会稍微“懈怠”了些。 谢四在心里一下子就替自家主子找到了个合理的解释。 但随即,他又想到了宋晞。 说起来,那个村姑的眼睛倒是越来越尖了。 主子的易容术差异,连他这个随身暗卫都不一定能及时注意的到。 可宋晞却能一眼注意到那些细枝末节。 额,虽然也有可能是她单纯的食色性也,就爱瞅着他家主子的身上看。 但谢四还是越发佩服宋晞这人的眼力。 一眼就看出了主子身上的疏漏之处,反倒是提醒了主子。 谢晏尘没有理会谢四那些翻来覆去的心思。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左手。 修长的指尖在书页上轻轻划过,指节分明,骨肉匀停。 即便易容术掩盖了原本的肤色和纹路,但这双手的轮廓,终究是改不了的。 方才宋晞说“手好看”的时候,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真的在欣赏什么好看的东西。 他确实失神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谢晏尘合上那本书,站起身来,转身往后院走去。 谢四回过神来,连忙跟上去。 他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眼角余光往谢晏尘刚才合上的那本书上瞟了一眼。 那本书放在石桌上,封皮朝着上面。 谢四的眼睛瞟过去,想瞅瞅主子刚才看什么书,看得这么入迷呢。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瞳孔地震。 如遭雷击。 因为那本书的封面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借尸还魂后我成了前世死对头的外室》。 正是三宝被没收的那个画本子! 谢四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瞪大眼睛,盯着那本书看了好一会儿,又猛地抬头,看向自家主子的背影。 谢晏尘已经走到后院门口了,步伐依旧不紧不慢,背影挺拔清隽,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谢四的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主子在看这种书?! 他想起前几天的时候,三宝被没收的那本画本子,当时那副伤心欲绝的小模样哟。 与之相对的,则是主子当时那副管教学生的坦然态度。 原来、原来主子不只是要管教学生。 他是自己想看吗?! 谢四的嘴张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合上。 他在心里拼命安慰自己。 没事的,没事的,主子可能就是随便翻翻,打发时间而已。 毕竟这地方确实无聊,连本像样的书都找不到,这种画本子也能凑合着看两眼。 对,肯定是这样。 什么外室不外室的,他家主子怎会对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感兴趣呢! 谢四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眼见着谢晏尘脚步不停,马上就要进入后院,他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后院不大,几棵光秃秃的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角落里堆着几捆柴火,墙根下还有一口半枯的水井。 谢晏尘走到石桌前坐下,神色如常。 谢四站在他身后,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些。 不一会儿,两道身影从后院的矮墙外翻了进来,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子里。 是谢五和谢六。 两人都是一身寻常打扮,风尘仆仆,显然这段时间忙碌不已。 他们落地后,先朝谢晏尘行了一礼,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主子。” 谢晏尘微微颔首:“辛苦你们了,直接说吧。” 他开门见山,直接让谢五谢六汇报情况。 谢五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主子,我们已经查清了走私铁矿的运输路线。” 他顿了顿,继续道:“矿石从安阳县的矿洞挖出后,经水路南下至江陵府,在江陵府的码头转陆路,由专门的马队运往南疆边境。” “沿途有周知府的人接应,打通了多处关卡,包括江陵府的两个水关、三个陆路关卡,以及南疆边境的一处哨所。” 谢晏尘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笃。 谢五继续道:“最关键的是,这些铁矿石最终流向的,是南疆现任土司的部族。” 他说完,顿了顿,悄然看了眼谢晏尘的反应。 然而,谢四在听完之后,先忍不住地冷笑了一声:“果然是他们!” 第188章 账房先生怎么当 谢四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两年前南疆土司家族内乱,前任土司一家被灭门,现任土司上台。” “当时我们还疑惑,这现任土司是怎么筹集到人马和粮草进行叛乱的。” 他冷哼一声,看向了神色淡漠的谢晏尘:“主子,现在看来,他们应当就是依靠这些走私铁矿打造的兵器。” “恐怕早在两年之前,那周彦邦就和南疆那边的人内外勾结了。” 谢晏尘对谢四的分析不置可否,只是看向谢五,继续追问道:“查到周彦邦身后的人了吗?” 谢四愣了一下。 对啊。 他刚才只顾着分析南疆那边的局势,差点忘了这一层。 周彦邦一个知府,哪来的动机和手段去勾结南疆的人? 就算换上了现在的南疆土司,但也会造成南疆的局势混乱。 而对于与南疆边境接壤的江陵府而言,对于知府的周彦邦而言,也是弊大于利的。 除非,是周彦邦背后的人另有所求。 谢五立即点头,难掩激动:“正如主子所料,顺着条线,我们确实查到了。”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无论是周知府,还是叛乱的南疆部族,在这条完整的走私运输路上,似乎都和七皇子拖不了干系。”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谢四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七皇子。 当今皇后的亲生儿子,明明比主子都大了七岁,却至今没有被封王,也没有封地。 朝堂之中,有不少人在背后窃窃私语。 纷纷猜测是因为官家盛宠皇后,宁愿废了先皇后和先太子,也要立贵妃为后。 连带着,官家也十分怜惜皇后所出的七皇子,想要多放在自己的身边几年,所以迟迟没有对七皇子封王和挑选封地。 为此,更是有不少人猜测,官家或许是想把太子之位留给七皇子。 想到太子之位的这个流言,谢四的心头一紧。 他下意识地看了谢晏尘一眼。 那张被易容术掩盖了真容的脸上,依旧波澜不惊,仿佛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因为谢晏尘甚至都不需要多费心思地去猜度。 毕竟。 有动机、有本事做到这些的人,实在屈指可数。 除了自己那位七哥,还能有谁? 谢晏尘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哪怕是提及七皇子,也没有多余的情绪表露。 只是沉默了半晌,然后沉声道:“谢六,你来说。” 谢五退下,谢六上前一步。 “主子,江陵府知府周彦邦进入安阳县之后,就以找寻晋王的名义,让自己的人四处搜寻做做样子。” “实际上,他并没有认真查探的意思,反而让当地的富商乡绅们为他设接风宴,从各家手里搜刮了不少油水好处。” 谢六顿了顿,继续道:“之前郑县令搜集到的人证和物证,也确实是被周彦邦暗中处理掉的。” “那些矿工的口供、账目的副本、以及几个知情人的证词,全都不翼而飞了。” 他看了谢晏尘一眼:“而周彦邦之所以死保刘员外和胡德旺,有两个原因。” “其一,胡德旺在清平镇多年,主要负责私挖铁矿和贩运黑矿工,手上有太多把柄和证据。” “若是胡德旺落网,顺藤摸瓜,很可能牵扯出更多人来。” “其二,是刘员外的女儿,刘婉儿。” 谢四挑了挑眉:“刘婉儿?谁啊?” 谢六点了点头:“刘婉儿是刘员外送给周彦邦的妾室,虽然只是妾室,但十分受宠。”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但实际上,刘婉儿在府里的日子并不好过,因为周彦邦的正妻不是名门闺秀出身,反而是出身江湖,颇有些狠辣的手段。” “半年前,刘婉儿怀了身孕,想要借机上位,但被周彦邦的正妻教训了一顿,致使刘婉儿就此流产,且再也无法生育了。” “如今,她转而负责周彦邦背后的一些产业账本,比如刘员外那家恒通钱庄私下开设的各种赌场和交易生意……等等这些。” 谢六说话间,从怀中拿出了一些搜集来的证据,将其递交给了谢晏尘。 谢晏尘接过这些证据,逐一翻看着。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谢四听着谢五谢六汇报的这些情报,也忍不住地咂了咂舌:“这地方还真是藏龙卧虎啊。” “一个小小的安阳县,竟然有这么多卧龙凤雏,这么多藏污纳垢。” 谢晏尘没有理会他的感慨。 他看完之后,将证据放在是桌上,手指又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 虽然他手中的证据链基本完整,但如今并非是动手发难的好时候。 如若不能一击毙命,那也只是莽夫的乱打王八拳而已。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半晌之后,他开口了:“你们继续查下去,不要打草惊蛇。” 谢五和谢六齐声应道:“是。” 谢晏尘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密切监视周彦邦、刘员外、胡德旺三人的动向,有任何异常,立刻来报。” 谢五和谢六再次应声,朝谢晏尘行了一礼。 然后,他们就再次使用轻功,翻身越过矮墙,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晏尘负手而立,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沉默良久。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为难什么事。 谢四站在一旁,看着自家主子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张了张嘴,想开口劝慰几句。 毕竟这些事确实棘手。 牵扯到的事件和人员众多,千头万绪犹如一团乱麻,牵一发而动全身。 主子虽然面上不显,心里怕是也在反复权衡利弊。 谢四清了清嗓子,正准备说点什么劝慰的话,“主子,您也别太担忧……” “谢四。” 谢晏尘忽然开口了。 谢四连忙应道:“属下在。” 谢晏尘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那张被易容术掩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带着几分认真。 然后他开口问道:“账房先生,要怎么当?” 谢四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什么?” “当什么?主子您要当什么?!” 谢晏尘神色如常,仿佛没有看到谢四的震惊和崩溃,只是稍作思忖着:“收账、签契书、验货……她说的那些事,具体的章程是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知道哪里有老账房先生吗?我需要请教一二。” 谢四的脑子彻底炸了。 诶,不是! 怎么绕了一大圈,又忽然绕回了账房先生啊! 谢四张了张嘴,看着自家主子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主子,您真要去当账房先生?” 谢晏尘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不然呢? 谢四感觉自己需要找个地方静一静。 他真的需要找个地方静一静! 主子要去当那个村姑的账房先生了,那他要去当什么?! 第189章 书坊话本子 宋晞揣着言先生写好的那幅墨宝,脚步轻快地走在了县城的青石板路上。 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下来,落在街边店铺的招牌上。 挂在屋檐下的冰棱上,也折射出细碎的微光。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几行字。 “……元夜赠卿花灯影,不如此盒蜜意浓。” “……提灯照影双人行,玉盒盛春步步香。” 底下还缀了一行小字: “宋记点心铺·元宵特供·佳礼传情”。 字迹清隽,笔锋温润却暗藏筋骨,看着确实比外面那些落魄书生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宋晞满意地点了点头,心里盘算着:“有了这幅字往门口一挂,再印在礼盒上,让伙计们再在外面吆喝些广告词。” “比如什么,爱她就给她最甜的点心,今年元宵不送礼,送礼只送宋记铺子点心盒……等等这些魔性广告词。” “等到了元宵节那天,那些小年轻们还不哭着喊着掏钱?” “嘿嘿~” 她越想越美,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转过街角,便看见了那家书坊,“墨香坊”。 门面不大,两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旧招牌,但胜在位置好,处在县城主街的尾巴上,来往的人流不少。 书坊门口摆着几个木架子,上头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书册。 左边是正经的经史子集和科考用书。 右边则是一排排花花绿绿的画本子,封面大多画着衣袂飘飘的才子佳人,或是威风凛凛的绿林好汉。 宋晞本打算径直进去找掌柜谈正事,可她的目光却被那个画本子的架子给绊住了。 她在那架子前停住了脚步。 目光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扫了一遍,然后忍不住叹了口气,微微摇了摇头。 “啧,都是老面孔啊。” 她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 架子上摆着的,无非就是《金瓶竹》《水泊记》《天竺西行传》这类经典话本。 还有一些诸如《才子佳人传》《柳孝梅奇缘》之类的言情故事。 当然,这个时代的“言情”,跟她上辈子看过的那些“霸道王爷爱上我”完全是两个物种。 书名一个比一个正经,内容也大多是才子佳人历经磨难、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套路。 放在这个年代,确实算得上故事性强、引人入胜。 可在宋晞看来,这些书名,实在是太朴实无华了! 她想起上辈子在网站刷榜的那些书名。 什么《全球冰封我打造了末日安全屋》啊、《重生之我靠养猪称霸星际》啊、《带球跑后我成了前夫的顶头上司》……等等这些。 那才叫吸引眼球的书名好吗? 恨不得把整个故事的爽点和悬念都塞进标题里,让你一眼看过去就挪不开眼睛。 再看看眼前这些,宋晞忍不住又摇了摇头。 “姑娘,可是有何问题?” 一个穿着灰布短褐、头戴小帽的伙计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那伙计的脸上带着营业性的笑容,但眼神里透着几分好奇,“您是有什么想买的?还是对这些话本子有何见解?” 宋晞回过神来,摆了摆手:“啊,不是不是,我就是随便看看。” 那伙计打量了她两眼,见她穿着虽然朴素,但气度从容。 应该不像是来蹭书看的闲人,便又热情了几分。 “姑娘有眼光!” “您瞧瞧,这些话本子,可都是大家之作!” 他拿起最外面那本《水泊记》,熟练地翻开扉页,嘚吧嘚地介绍道: “这本《水泊记》,是汴京那边的名家所著,一出版就在汴京和苏杭引起了轰动!” “据说那些读书人,都是争相传阅,连夜抄录,连茶楼的说书先生都把这本书里的故事拿来当招牌!”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旁边那本《金瓶竹》,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与有荣焉: “这本就更了不得了,是江南那边传来的!” “说是写尽了人情世故、世态炎凉,连好些官老爷都在偷偷看!” 宋晞“哦”了一声,跟着伙计的介绍点点头,但脸上没什么感兴趣的惊讶表情。 伙计见她这副反应,顿时有些讪讪的。 他正想着要不要再换几本推荐,宋晞却伸手,在那些画本子的边角上摸了摸。 她也没看内容,就那么随意地摸了一把,然后收回手,拍了拍指尖的灰。 那灰不多,但确实是有的。 伙计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他虽然每天都会打扫这些架子,但这些画本子确实卖不动,积在角落里,难免落了一层浮灰。 “姑娘,您……”伙计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太好意思问。 宋晞看着他,忽然笑了。 “小哥,这些画本子,不大好卖吧?” 伙计愣住了。 他张着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您、您是怎么知道的?” 宋晞指了指那些画本子的边角:“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有灰。” “虽然不多,但说明它们放在架子上好些日子没人翻过了。” 她又指了指最底下那几本,语气随意:“这几本积的灰更厚些,怕是上架以来就没卖出去过。” 伙计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脸色顿时变得更精彩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姑娘好眼力啊。” “诶,实不相瞒,这些话本子确实不太好卖。” 他回头瞧了瞧,看到自家掌柜的没在后面看着,顿时放下了心。 然后他转过头,索性也不装了,叹了口气地解释道: “我家掌柜的看这些画本子在汴京那边卖得好,就进了一批回来,想着咱们安阳县虽然地方小,但总有些读书人喜欢看。” “结果呢?进回来好几个月了,卖出去的连零头都不到。” 他越说越愁,声音都带上了几分苦闷:“我家掌柜的为了这事,愁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天天催我赶紧卖出去,可我喊破了嗓子也没用啊……” 宋晞听着,没有立刻接话。 她正想说什么的时候,一道身影从书坊里走了出来。 那是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 看着就是一副读书人的模样,只是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正是墨香坊的掌柜,姓于。 “小六,你刚在说什么呢?我可全都听见了!” 于掌柜走出来,没好气地看了眼自家伙计,吓得小六瑟缩了下,连忙后悔自己咋就这么嘴碎。 但是于掌柜也不好当着客人的面发火,只能深吸了口气。 他又将目光落在宋晞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 而后,他又看了一眼伙计手里那本《水泊记》,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他叹了口气,连忙走过来,冲宋晞拱了拱手:“这位姑娘,实在抱歉,是老夫教管不力,让伙计在这儿叨扰您了。” 宋晞连忙摆手:“掌柜的客气了,我就是随便看看。” 于掌柜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些积了灰的画本子,脸上的愁容更深了几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姑娘,老夫冒昧问一句,您方才如此笃定地说这些话本子不好卖,是随口一说,还是,有什么见解呢?” 第190章 书名很重要 他问得有些忐忑,像是怕听到什么打击人的回答,又像是真的想听听不同的意见。 宋晞眨了眨眼,看了一眼那堆积灰的画本子,又看了一眼于掌柜那张愁眉苦脸的面容,确定对方应该是真心想要客人的建议。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掌柜的,既然您问了,那我就斗胆说两句,说得不对您别见怪。” 于掌柜连忙拱手:“姑娘请讲,老夫洗耳恭听。” 宋晞也不客气,走到那排画本子前,拿起最上面那本《水泊记》,在手里掂了掂。 “首先,安阳县毕竟只是个小县城,比不得汴京和苏杭那些地方。” 她掰着手指头,思路清晰,一点一点地分析:“那些大地方读书人多,科考风气重,读闲书、聊闲话的风气也浓。” “一本新话本出来,大家互相传阅、互相谈论,很快就传开了。” “可在咱们这儿,读书人本来就少,能静下心来看闲书的就更少了。” 于掌柜点了点头,觉得有道理。 宋晞继续道:“再者,这些话本子在汴京卖得好,那是因为它们的作者在那边有名气,读者冲着作者的名头去的。” “可这些名头到了安阳县,认识的人可就没那么多了,大家一看作者不认识,书名又正经,自然就没兴趣了。” 于掌柜又点了点头,眉头皱得更紧了。 宋晞看了他一眼,话锋一转:“不过嘛,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 于掌柜一愣,忍不住追问:“那最关键的是什么?” 宋晞拿起那本《水泊记》,在手里晃了晃:“最关键的是,书名!” “书名?” 于掌柜愣住了。 伙计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带着几分茫然。 “这,书名十分重要吗?比书中的内容还要重要?” 于掌柜回过神来,有些不解地问道,“这《水泊记》的名字,虽不算惊艳,但也是一部英雄好汉聚集水泊的传奇故事,倒也贴合内容,难道有什么不妥?” 宋晞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您听我说完”的自信。 “掌柜的,您说得对,这书名确实贴合内容,但它不够抓人眼球。” 她顿了顿,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迅速回想起了自己上辈子看尽了网络经典文学的丰富经验。 然后她拿起那本《水泊记》,指着封皮:“比如,就说说这本吧。” 于掌柜和伙计都竖起了耳朵。 宋晞一字一顿:“您要是给它换个名字,叫《人在梁山,刚下战马,大哥让我当首领》,您觉得怎么样?” 于掌柜:“……” 伙计:“……” 书坊门口安静了一瞬。 于掌柜张着嘴,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他盯着那本《水泊记》,脑子里把“人在梁山,刚下战马,大哥让我当首领”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 然后,他的眼神变了。 从茫然,到惊讶,到思索,再到恍然大悟。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猛地一拍大腿,“妙啊!” 伙计也反应过来了,眼睛瞪得溜圆:“人在梁山,刚下战马……这、这听着就让人想翻开看看啊!” 宋晞见他们反应不错,又拿起另一本《金瓶竹》,笑眯眯地说:“这本呢,可以叫《一个男人和五个女人之间的情史》。” 于掌柜:“……” 伙计:“……” 这回安静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于掌柜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惊叹”,又从“惊叹”变成了“这也能行”的微妙。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觉得这名字会不会太艳俗了些?实在是有辱读书人? 但是刚一张口,却发现自己脑子里,全是“一个男人和五个女人”这几个字,挥之不去。 而伙计更是眼睛一亮:“这个名字好啊!” 想到如果书坊里摆着这样一本画本子,那他都不需要多加介绍,客人自己就会拿起来看了。 紧接着,宋晞又拿起另一本,接着说道,“这本呢,就叫《开局一个碗,谋士全靠捡》。” 话音刚落,伙计膝盖一软,差点给宋晞跪了。 “姑娘!这名字太好了!” 他望着宋晞两眼放光,兴奋问道,“哎哟,您是怎么想出来的?!” “我和我家掌柜的,思索了好几个月,都想不出怎么增加这些话本子的卖点,结果您这一番话,完全让我长见识了!” 宋晞嘿嘿一笑,略显骄傲地摆摆手:“哪里哪里,我都是随便瞎想的,就是觉得这些书名太正经了,不够刺激。” 于掌柜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朝宋晞拱手行了一礼:“姑娘,您这番话,真可谓一语惊醒梦中人!” “老夫经营书坊多年,一直以为只要书好,自然不愁卖,却从没想过,书名也是文章的一部分。”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自省:“是老夫故步自封了。” 宋晞连忙摆手:“掌柜的您别这样,我就是随口一说,也不一定对。” 于掌柜摇摇头,语气认真:“姑娘不必谦虚,您这一席话,胜过老夫经商十年书坊啊。” 宋晞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她正想再说点什么,余光忽然瞥见架子角落里一本画本子的封面。 她拿起来一看,顿时顿住了。 封面上画着一个衣袂飘飘的女子,旁边写着几个大字: 《借尸还魂后我成了前世死对头的外室》。 宋晞愣了一下,下意识脱口而出:“咦?竟然还有这样的书名?” 她翻了翻,就看到作者署名是“玉珍阁主人”。 这个书名,跟她刚才随口胡诌的那些书名风格像了个十成十,活像是从同一个网文编辑手里拿的选题。 她立刻翻开看了两页。 然后,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又翻了翻,她的眉头舒展开,带着一丝失望。 她合上书,叹了口气。 看来是她想多了。 除了书名有那种熟悉的“网文感”之外,开篇和内容还是老一套的才子佳人、误会纠缠。 虽然比普通话本子多了一些曲折,但整体还是没跳出那个时代的框架。 “姑娘也看过这本?” 伙计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期待,“这本虽然不如《水泊记》有名,但卖得比那些都好些。” “我们之前还百思不得其解呢,今天因为姑娘您的话,我们也算是明白了。” 这书名果然是意义重大啊。 宋晞随口“嗯”了一声,没有再评价。 她掂了掂那本画本子,却没有打算放回去,准备忙过这一阵就看看,增加点娱乐项目。 于掌柜见她对这本感兴趣,笑着道:“姑娘若是喜欢,这本就送您了,权当是感谢您今日的指点。” 宋晞也不客气,笑着收了:“那就多谢掌柜的了。” 她顿了顿,旋即猛地一拍脑门。 “嗐,刚才聊嗨了,我居然差点就忘了正事!” 宋晞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正事,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幅字,展开来,铺在柜台上。 “掌柜的,我今天来,其实是有一桩生意想请您帮忙。” 于掌柜凑过来一看,眼睛瞬间亮了。 “这字,嘶,是好字啊!” 他忍不住赞叹,“这笔力,这风骨,绝非寻常读书人能写出来的。” 他抬起头,看向宋晞,目光里带上了几分好奇:“姑娘,敢问这幅字,是出自哪位先生之手?” 宋晞笑了笑:“是我家请的一位先生,给孩子们启蒙的。” 于掌柜愣了一下,随即更是肃然起敬。 能写出这种字的人,给孩子们启蒙? 这姑娘家,怕不是藏龙卧虎? 他没有再追问,而是仔细看了一遍那幅字的内容,点了点头:“姑娘是想把这幅字印成宣传单,还是印在礼盒上?” 宋晞立刻来了精神,把自己早就想好的方案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掌柜的,是这样的——” “我要印一批宣传单,不用太多,三百张就够了。” “纸张要用那种稍微厚实些的、有纹理的,颜色最好是浅米色的,不要太白。” “字体呢,就用楷体,但要稍微大一些,看着雅致。” 于掌柜一边听一边点头,手上的笔飞快地记录着。 宋晞继续道:“另外,我还想印一批小标签,贴在点心礼盒上的,尺寸大概就……” 她比划了一下:“这么大,不用太大,精致就行。” “标签的底色用暖黄色,字迹用朱红色,看起来喜庆、贵气。” 于掌柜一一记下,越记越觉得这位姑娘的要求细致得不像话。 有些词他甚至没听过,什么“留白”“视觉重心”“字体辨识度”…… 虽然不甚理解,但听上去就很有道理的样子。 等宋晞把要求全部说完,于掌柜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 “姑娘放心,您说的这些,老夫都记下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最迟两日后,您就可以来取货。” 宋晞满意地点了点头,果断付了定金。 她转身正要离开,于掌柜又叫住她:“姑娘!” 宋晞回过头。 于掌柜拱手道:“姑娘今日的指点,老夫受益匪浅。” “往后若是再有新书,还望姑娘不吝赐教,老夫定当厚礼相谢。” 宋晞笑了,也朝他拱了拱手:“掌柜的客气了,有缘再聊。” 她揣着那本《借尸还魂后我成了前世死对头的外室》,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墨香阁。 冬日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她的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走出书坊没多远,她正盘算着回去怎么跟三宝“分享”这本新画本子。 忽然,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叫住了她: “姑娘!姑娘请留步!” 宋晞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街边,采风阁的掌柜,那位四十来岁的女裁缝,正站在自家铺子门口。 她探出半个身子,朝她招手,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姑娘!可算碰见您了!” 她快步走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您之前订的那身衣裳,早就做好了!一直等着您来取呢!” 宋晞愣了一下,随即一拍脑门,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哎呀!看我这记性,忙起来全忘了!” 她连忙跟着掌柜的走进采风阁。 第191章 新衣服新样貌 宋晞跟着柳掌柜走进采风阁。 铺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靠墙的架子上整齐地码着几匹布料,颜色雅致,质地细腻。 窗边的绣架上绷着一块半成品的帕子,上头绣着几片竹叶,青翠欲滴,针脚细密得像是真的叶片贴上去的。 柳掌柜走到柜台后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两个木盘,摆在宋晞面前。 她揭开上头覆着的细棉布,露出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宋姑娘,您看看。” 第一件是天青色的褙子。 料子是赵老夫人赏的那匹雨过天青绸,此刻被裁剪成合身的样式。 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 那莲纹不是那种满绣的铺张,而是疏疏落落地缀在边缘,像从衣料里长出来似的,雅致又清贵。 第二件是胭脂红的长袄。 料子是那匹织着福纹的绸缎,做成袄裙的样式。 衣襟和袖口镶了一圈雪白的兔毛,毛茸茸的,瞧着就暖和。 裙摆处绣着几枝疏疏落落的梅花,枝干用深褐色的线绣成,花瓣则是深浅不一的胭脂色,素雅里透着几分节日的喜庆。 最巧妙的是,那梅花的枝桠并非完全绣死。 有几处只绣了半截,像是从裙摆的褶皱里生长出来似的,走动时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灵动。 宋晞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件褙子的料子。 指尖触到细密的绣线,能感受到那些缠枝莲纹的纹理——针脚绵密,没有一丝跳线,甚至连转折处的弧度都圆润流畅。 她又摸了摸那件长袄的裙摆,梅花花瓣的绣线用了三四种深浅不一的胭脂色,过渡自然得像是真的花瓣渐次晕开。 “柳掌柜,”她抬起头,眼里带着真切的惊艳,“您这手艺,也太绝了吧?” 她是真的被震住了。 宋晞穿越过来之前,不是没见过好东西。 而赵老夫人赏的料子也是上品,可料子是死的,手艺才是活的。 面前这两件衣服,比她想象的还要好上几分。 哪怕放到上辈子的高定秀场上,这衣服设计,这裁剪刺绣,也是毫不逊色的。 柳掌柜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谦虚道:“宋姑娘过奖了,我这点本事,在县城里也算不上顶尖的。” “您要是见了咱们安阳县第一绣娘的本事,那才叫绝呢。” “安阳县还有第一绣娘?”宋晞好奇地问。 柳掌柜笑了笑,见到宋晞对这方面确实不知,也就没有再继续多说了。 她转而话锋一转,对宋晞赶紧说道:“宋姑娘,您快试试吧,看合不合身。” “要是有哪里不合适,您只管说,我来改。” 宋晞也不推辞,拿起那件天青色的褙子,走到铺子角落的屏风后面。 屏风是檀木的,镂空雕着几枝兰花,透过缝隙能看见外头的光影。 她脱下身上的旧棉袄,换上那件褙子。 料子贴合着身子,裁剪得恰到好处,既不勒得慌,也不显得松垮。 她系好衣带,又理了理领口和袖口,那缠枝莲纹顺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像是活了过来。 她走出屏风,在柳掌柜面前站定。 柳掌柜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宋姑娘!”她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艳,“您这……” 她绕着宋晞转了一圈,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番。 那目光之中,满是对宋晞颜值的赞叹。 “俗话说得好,人靠衣装马靠鞍!您这张脸,配上这身衣裳,简直了……” 她顿了顿,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只能连连点头,满脸的“果然不出我所料”。 宋晞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忍不住走到铺子里那面等人高的铜镜前。 镜面被柳掌柜擦得锃亮,映出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天青色的褙子衬得她肤色白皙,领口的缠枝莲纹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她的头发还是随意的发髻,脸上也没有脂粉,可换了这身衣裳,整个人都像被什么点亮了似的。 宋晞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刚穿越过来那会儿。 自己穿着原主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起毛的旧袄,对着家里的那面破铜镜。 然后,入眼的是一个面色蜡黄、眼眶红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姑娘。 那时候的她,满脑子都是要努力活下去的念头。 不想让自己娘亲再被欺负! 要得想办法挣口饭吃! 从那时候起,她穿的一只都是灰扑扑的旧袄,沾了面粉的围裙,以及一双补了又补的棉鞋。 她忙得脚不沾地,忙得连抬头看镜子的工夫都没有。 可此刻,镜中人穿着一身合体的天青色褙子,眉眼舒展,嘴角微微翘着。 虽然还是那张脸,却不再是那个病恹恹的村姑了。 她的脸颊有了血色,甚至隐隐长了些肉,微微含笑的眼睛里似乎也有着奕奕神采。 整个人像一棵被春雨浇透的树,舒枝展叶,生机勃勃。 宋晞忽然意识到,她穿越过来这么久,直到今天,才真正觉得自己是个十六岁的姑娘。 她低头,摸了摸袖口的缠枝莲纹,柔软的绸料贴在指尖,温温凉凉的。 不同于自己刚传来的时候,自己还穿着灰扑扑的旧棉袄,蹲在集市角落卖豆苗和肉酱。 那时候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舍不得买。 后来开了铺子,挣了钱,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可她还是习惯穿那些旧衣裳。 总觉得,要是在外面穿得太好,会显得不务正业,怕被人说闲话:“一个村姑穿这么好做什么?是做正经生意的吗?” 可现在她明白了,她穿得好,是因为她配得上。 她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日子,穿什么样的衣裳都理直气壮。 柳掌柜在旁边看着,见她盯着镜中的自己发呆,忍不住笑着开口:“宋姑娘,您这一身,走出去说是哪家闺秀都有人信。” “往后可别总穿那些灰扑扑的旧衣裳了,年轻姑娘家,就该穿得鲜亮些。” 宋晞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本该属于这个年纪的娇俏,不似平日里对着账本和商贩时那样的精明世故。 “柳掌柜,您这两件衣裳做得太好了。” 她转过身,一脸认真道,“我一定给您好好宣传,让更多的客人们都来您这儿做衣裳。” 柳掌柜被她逗笑了,摆了摆手:“那我可就等着宋姑娘替我揽客了。” 宋晞又试了那件胭脂红的长袄。 兔毛的领口贴着脸颊,软软的,暖暖的。 裙摆处的梅花随着她的动作若隐若现,走动时像是在裙摆间摇曳。 她在镜前转了转,裙摆荡开一圈弧度,那几枝梅花也跟着晃动,像是真的被风吹过。 “这件也好看,”柳掌柜站在旁边点头,“过年穿正合适,喜庆又不俗气。” 宋晞对镜看了一会儿,越看越满意。 而后她重新换回那件旧棉袄,把两件新衣服仔细叠好,让柳掌柜用干净的细棉布包起来。 柳掌柜一边打包,一边随口闲聊:“宋姑娘,您这铺子开得怎么样了?听人说您要在县城开分店了?” 宋晞正等着她问这话呢。 闻言立刻来了精神:“正装修着呢,估摸着元宵前后就能开业。” 随即,她的语气略显无奈道:“就是缺些小物件,正发愁要在哪里进货呢?” 第192章 莲生母女旧事 柳掌柜好奇地看了她一眼:“什么小物件?” 宋晞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开来,上头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图样。 就这图样,还是三宝嫌弃她画得太丑了,孩子忍不住,自己上手帮忙给她画的。 对此,宋晞只能遗憾表示,没有画画的天赋也怪不了她啊。 “咳咳。” 宋晞连忙回过神来,指着第一幅的图样,介绍道:“我想在店里用一批统一的绣品,不用太精致,但得有自己的特色。” 她大致描述了一下自己即将开业的麻辣烫店的风格,又指了指纸上的图样:“比如这个,是店铺的标志。” “我想把它绣在围裙上、袖套上,还有帕子和抹布上。” “也不用多复杂,简单清晰就好,客人一看就知道是咱们店里的东西。” 柳掌柜接过图纸仔细看了看。 那图样确实简单,是一个小碗的轮廓,旁边几道波浪线,像是在冒着热气。 碗沿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两个小字。 她凑近辨认了一下,微眯双眼,不太确定地念道:“……宋记?” 这字写得也太……咳咳。 顾客是玉帝,不能得罪了顾客。 “对头!” 宋晞双眼放光,立刻点头道,“柳掌柜好眼力,就是这两个字!” 柳掌柜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然后,她重新低下头,又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这活儿不难,都是些小件绣品,费不了多少工夫,您要多少?” 宋晞想了想:“围裙先做五十条,袖套五十副,帕子和抹布各一百块。” “要是生意好,后面再加量。” 柳掌柜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报了个价。 宋晞一听,比预想的还便宜几分,便爽快地点头。 “行,就按您说的办。” 柳掌柜拿出册子,把订单记下,又跟宋晞敲定了取货日期。 两人又商量了几句细节,宋晞确认没什么遗漏了,这才放下心来。 她低头摸了摸手边那两包新衣裳,心满意足。 旋即,她忽然想起什么,笑着随口道:“柳掌柜,实不相瞒,我之所以找到您这儿来,还是一个小姑娘指点的。” 柳掌柜正在记册子,闻言抬起头:“小姑娘?” “对啊,”宋晞回忆了一下,笑着描述了下那小姑娘的模样,“大概是四五岁的年纪吧,扎着两个小揪揪,眼睛又大又水灵。” “那天我在街上碰见她,她跟我说,千万别去绣贵楼,说您这儿的绣工才是真的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还说,她娘亲才是最厉害的绣娘,其次就是您了。” “让我们可一定要来您这儿。” 柳掌柜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宋晞,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您说的,可是莲生那丫头?” “莲生?”宋晞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就见过两三回,每回她都抱着一大包药材。” 柳掌柜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复杂的情绪:“那就是莲生。” 她顿了顿:“她娘亲叫江月娘。” “月娘的绣工,确实是这安阳县里数一数二的。” 宋晞想起那个抱着药材、跑得气喘吁吁的小身影,又想起她说“娘亲生病了”时的神情,心里不由地揪了一下。 她试探着闻了闻:“柳掌柜,您跟她们有交情吗?” 柳掌柜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也不算太深的交情,可我心里总觉得亏欠她们母女。” “亏欠?”宋晞有些疑惑地追问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月娘最初是在我这儿做绣娘的。” “哦,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是大着肚子来到安阳县的,听说是还没成婚就被男人撂下了,娘家嫌丢人,把她扔到这儿就不管了。” “她一个年轻姑娘,挺着个大肚子,后来生下的又是个女儿,没有娘家撑腰,也没有银子生活,日子有多难,您想想就知道。” 宋晞心里一紧,而后十分理解地点了点头。 柳掌柜继续道:“可她绣工好,经过了几次绣活合作之后,我觉着她人不好,就是性子单纯软糯了些,于是就让她在铺子里做活儿。” “她手巧,眼光好,绣出来的东西比那些做了十几年的老绣娘还好。” “那时候日子虽然清苦,但她和莲生好歹能吃饱穿暖。” “后来呢?”宋晞皱眉追问道。 她越听越有些不明白了:“这日子过得不挺好的吗?怎回事亏欠呢?” 柳掌柜的声音越是往后面说着,越是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后来是绣贵楼在那时招绣娘,给的工钱比我这儿高,多了整整五十文呢。” “我想着,月娘手艺这么好,去那边能挣得多些,就劝她去试试。” “她起初不愿意,说在我这儿挺好的,是我跟她说,你还年轻,还有孩子要养,多挣些钱总是好的。”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可我千算万算,没算到那姓刘的不是个东西!” 宋晞皱起眉头:“刘员外?” 柳掌柜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上了压不住的恨意:“那老东西,看到月娘的手艺好,让绣贵楼的名声越来越响。” “别说是整个安阳县和周边的贵夫人们,连江陵府的官家夫人们都点名要她的绣品,那姓刘的就起了歪心思,想要把月娘彻底攥在手里。” “但他不愿意给月娘涨工钱,又怕她被别人挖走,竟然……” 她猛地一拍桌案,“啪”的一声,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他竟然逼着前任知县做媒,直接纳了月娘做妾!” 宋晞的瞳孔猛地一缩:“纳妾?前任知县做的媒?” “对。” 柳掌柜的声音冷了下来,“父母官父母官,按本朝的规矩,知县确实是可以给治下的百姓做媒的。” “尤其是那些年过十六、尚未婚配的女子,知县有权力指婚。” “还有这种规矩?”宋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柳掌柜看着她,忽然问道:“宋姑娘,您今年多大了?” 宋晞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如实答道:“十六了。” “婚配了吗?” “没有。” 宋晞的脸色骤然难看了起来。 娘希匹的! 是她失算了! 她竟然忘了古代还有这么刁钻的律法! 柳掌柜沉默了一瞬。 瞧见宋晞愈发难看的脸色,以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然后咬着嘴唇的样子。 她叹了口气,然后轻声安慰了下宋晞:“宋姑娘,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 “可您也别太害怕,这规矩虽然是写在律法里的。” “但真按它办事的,没几个。” 第193章 律法并非森严 听到这话,宋晞回过神来,抬眸看向了柳掌柜。 柳掌柜看了看周围,然后凑近宋晞,小声解释道:“这律法归律法,但还有一句话,叫做民不举官不究。” “当初咱们的太祖皇帝订下了规矩,说是贵贱有等,上下有别。” “律法规定只有达官贵人和王侯将相,才允许用锦、罗、绫、纱,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和商人们,只允许穿棉布麻衣,就连颜色也不是能随便用的。” “可现在嘛,您瞅瞅这街上,有多少有钱的商人穿绫罗绸缎?” “甚至啊,我听说一些皇商巨贾,这身上穿的,家里用的,比一些小官小吏还阔气呢!” 因为柳掌柜是老裁缝掌柜了,对这些事早已司空见惯了。 因此用这事来作为例子,让宋晞放宽心。 宋晞挑了挑眉,听到柳掌柜的话,也是不复之前的焦虑蹙眉。 她很快就恢复了冷静,对柳掌柜点点头:“您继续说。” 柳掌柜见她脸色稍微缓和了些,也是笑了笑,然后越说越起劲:“再说回来,这女子婚配的事也是一样的。” “现如今,这日子过得稍微好点的人家,谁乐意把女儿早早嫁出去?” “这做人父母的都知道,女儿生孩子太早有损身子,都是想着多留几年,先订婚,等到了十八九岁、甚至二十出头再嫁的也多的是。” “也就只有故意找茬的人,或是心怀不轨的人,才会拿这种事做文章。” 宋晞听完之后,微微垂眸深思。 她想起王寡妇老是念叨着让她找个男人嫁了……额,找个男人赘了也行。 她之前习惯了单身,想着不急于这一时,但现在她倒是有些理解了。 虽然王寡妇不一定也知道这条律法,但瞧见别人家的父母都是这么做的,为了女儿好,自然也就觉得该跟风这么做。 诚如柳掌柜说的,这种事不被人逮住举报就行。 甚至有人拿这种事做文章,想要逼迫她人,也是会被人指指点点的。 只是以宋晞现在得罪过的人,以及日后要做的事,恐怕要尽早把所有可能的窟窿都得补上才行。 宋晞深吸一口气,抬头向柳掌柜笑了笑,“多谢柳掌柜的安慰。” “不过,咱们越说越跑题了。” “说回刚才的话题,遭到逼婚之后,江月娘后来是怎么应付的?” 重新说回来,柳掌柜的神色又暗淡了下去。 “嗐,她们这对孤儿寡母,又能有什么应对的法子呢?” 柳掌柜摇了摇头,低沉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愤愤不平:“月娘她拿不出罚金,又拗不过刘员外的人,就只能认栽了。” “她进了刘家的门之后,日子过得更苦,天天被关起来,压榨她一刻不停地做绣工。” “我上次见她,那双眼睛熬得通红,手上全是针眼,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她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宋晞听着,神色也有些于心不忍。 她想起莲生那双又大又水灵的眼睛,想起她说“娘亲生病了”时的神情,还有她抱着药材跑得气喘吁吁的小身影。 那孩子也才四五岁吧? 别人家孩子还在娘亲怀里撒娇的年纪,她却要天天抱着药包往家跑,操心着娘亲的药煎了没有、饭吃了没有。 而江月娘也不过才二十来岁,花一样的青春年纪,结果却被那等恶心的老东西强迫,被无情压榨劳动力。 “柳掌柜,”宋晞深呼吸,微微蹙眉道,“莲生的娘亲,病得很重吗?” 柳掌柜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大夫说是积劳成疾,五脏六腑都亏了,只能靠养。” “可她哪有时间养?一天到晚被关在锦绣坊里做工,从早绣到晚,连口气都喘不上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听说,她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街上偶尔传来的吆喝声,飘进来,又很快消散。 宋晞低下头,看着手边那两包新衣裳。 忽然觉得眼前这些精致的绣纹、考究的针脚,都变得有些沉重起来。 “宋姑娘,”柳掌柜擦了擦眼角,勉强挤出一个笑,“不说这些了,扫您的兴。” 宋晞摇了摇头:“没有,柳掌柜,您别这么说。” 她站起身,把定金放在柜台上:“那批绣品就拜托您了,钱不够再跟我说。” 柳掌柜点了点头,把定金收好。 宋晞拿起那两包新衣裳,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柳掌柜正站在柜台后面,低着头整理那几张图纸,侧影有些抑郁单薄。 “柳掌柜,”她忍不住开口,“您也不用太自责。” “当初您让她去绣贵楼,也是为她好,谁能想到刘员外那个畜生会做出那种事?” 柳掌柜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宋晞没再多说,转身走出采风阁。 冬日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的积雪上,明晃晃的,刺得她眼睛有些发疼。 她站在街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把胸口那团郁气散掉。 她在街上站了一会儿,调整好情绪,才去了正在装修的分店那边,监督了一下进度。 确认元宵之前就能开业,这才动身回了宋家村。 她推开自家院门时,暮色正好从山那边漫过来,暖融融的,把整座院子都染成了橘色。 王寡妇正在灶房里忙活,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混着饭菜的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听见动静,她从灶房里探出头来。 看见宋晞手里那两包新衣裳,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晞儿!衣裳拿回来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两包衣裳。 等到打开一看,眼睛更亮了。 “哎哟!这料子!这绣工!这、这也太好看了吧!” 她翻来覆去地看,想看又不敢用力摸,生怕碰坏了似的。 宋晞看着母亲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娘,就是两件衣裳,您这么紧张做什么?” 王寡妇抬起头,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这么好的料子,这么好的绣工,县城那些大户人家的夫人们穿的也不过如此吧!” 她展开那件天青色的褙子,在宋晞身上比了比,越看越满意,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好看!真好看!我闺女穿这身,比那些大家闺秀还像大家闺秀!” 宋晞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还是暖洋洋的。 她想了想,开口道:“娘,这料子确实好,要不我再去买几块,给您和孩子们每人做一身?” 王寡妇一听,连忙摆手:“别别别!我这把年纪了,穿那么好做什么?你自己穿就行!” “怎么不行?”宋晞立刻反驳道,“您天天在家里操持,也辛苦了,也该穿得漂漂亮亮的。” “再说了,过几天元宵节,咱们一家子出门逛灯会,您穿得体体面面的,多好?” 王寡妇张了张嘴,还想推辞。 但宋晞已经转头朝堂屋里喊了一声:“大宝!二宝!三宝!四宝!五宝!你们都出来!” 话音刚落,堂屋里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 五个小崽子像五颗小炮弹似的冲了出来,在院子里排成一排,齐刷刷地仰着小脸。 “娘亲!怎么了?怎么了?” 叽叽喳喳的,像是围绕着自己母亲的一群小雏鸟。 宋晞笑眯眯地说:“娘亲说了,过几天给你们每人做一身新衣裳,元宵节穿!” 闻言,五个小崽子顿时齐声欢呼起来。 那声音又大又亮,把院墙上蹲着的几只麻雀都惊飞了。 “真的吗娘亲?!我们又有新衣裳穿了?!”大宝第一个蹦起来,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太好了!太好了!”三宝也跟着蹦,一边蹦一边拍手,“我要穿最好看的!” 四宝憨憨地笑,已经开始掰手指头数了:“我、大哥、二哥、三哥、五妹……五件!娘亲要做五件!” 五宝最小,扑过来一把抱住宋晞的腿,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娘亲,五宝也要漂亮衣裳!像花蝴蝶那样的!和娘亲一样漂亮的!” 二宝站在最后面,嘴角也翘了起来,小声道:“谢谢娘亲。” 王寡妇看着这五个兴奋得快要上天的孩子,又看了看宋晞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话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笑了笑,到底不想做那个扫兴的老人家,只能任由孩子们去了。 等孩子们闹够了、散了,各自去院子里疯跑,王寡妇才走到宋晞身边,轻声开口:“晞儿,有件事,娘想跟你商量商量。” 宋晞转过头:“娘,什么事?” 王寡妇沉默了一会儿,抬头望了一眼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 树梢光秃秃的,在暮色里伸向天空,像一只张开的手。 “过两天,咱们去给你爹上个坟吧。”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旋即轻笑道,“告诉他,咱们老宋家,多了五个香火。” 她说着,看了看院子里那五个正在追逐打闹的小身影。 那双眼眶有些发红,可嘴角是欣慰含笑的。 “你爹那人,最爱热闹了。” “他要是知道家里添了这么多孩子,不知道该多高兴。” 宋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三宝正追着大宝跑,四宝跟在后面,憨憨地笑着。 五宝追不上,急得直跺脚。 二宝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偶尔伸手扶一把差点摔倒的五宝。 暮色的余晖落在他们身上,五个小小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像是五棵正在抽枝发芽的小树。 宋晞收回目光,轻轻握住王寡妇的手。 “好,”她点了点头,“过两天,咱们一起去。” 第194章 母女逃跑 夜色浓稠如墨,将整个锦绣坊笼罩在沉沉的黑幕中。 坊里的灯笼早已熄灭,只有前院廊下还悬着一盏孤零零的油灯。 昏黄的光在风里摇晃,勉强照亮一小片青砖地。 江月娘坐在绣架前,脊背挺得笔直,手指捏着针,在绸面上穿梭。 那幅百鸟朝凤图已经绣到了最后一角。 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微光,凤凰尾羽的纹路细密精致,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可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嘴唇也失了血色。 “快些!磨磨蹭蹭的,绣到什么时候去?” 王嬷嬷叉着腰站在她身后,声音尖利道,“刘员外说了,元宵之前就要这幅图,你在这儿磨洋工,是想挨板子吗?” 江月娘没有抬头,只是应了一声:“……是。”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青烟。 她低下头,继续落针,针尖刺入绸面时,指腹被顶针硌得生疼。 她已经连续绣了七八个时辰,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再到此刻更深露重,中间只喝了几口水,连口热饭都没来得及吃。 “咳、咳咳!” 一声压抑的咳嗽从喉咙里冲出来,她连忙捂住嘴。 可那咳嗽声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像要把肺都咳出来似的。 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弯成一张弓。 额角的汗珠滚落下来,滴在绸面上,洇开一小点的暗色湿痕。 王嬷嬷皱起眉头,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被什么脏东西沾上似的,没好气地骂道:“咳什么咳?要咳出去咳!别弄脏了绣品!” “这绸子多金贵你知道吗?弄脏了你赔得起吗?” 江月娘咬着牙,把咳嗽声硬生生压下去。 她松开捂嘴的手,指缝间隐约可见一丝暗红,但她飞快地将手藏进袖子里,低头继续绣。 烛火映在她那张瘦削的脸上,眼眶下面一圈青黑,颧骨高耸,整个人瘦得像一张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王嬷嬷又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实在被那压抑的咳嗽声扰得心烦。 终于,她摆了摆手,一脸嫌弃地说:“行了行了,滚回去歇着吧!明天一早接着绣,要是误了工期,看刘老爷怎么收拾你!” 江月娘放下针线,站起身,动作慢得像生锈的铰链。 她没有说话,低着头,把那幅绣品仔细盖好,又理了理桌案上的针线,才转身往外走。 脚步虚浮,走几步就要扶一下墙,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王嬷嬷站在原地,瞅着她的背影,那双三角眼里满是不屑。 她撇了撇嘴,在心里骂了一句:“狐媚子短命鬼,装什么可怜?” 而后她冷哼一声,转身出了绣房,往前面坊主的值房走去。 推开值房的门,她脸上那副刻薄的模样瞬间收了起来,换上一副谄媚殷勤的笑脸。 “坊主,您还没歇着呢?太辛苦了!” 锦绣坊的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绸袍,正坐在桌前翻看账本。 他抬起头,看了王嬷嬷一眼,随口问道:“江月娘那边怎么样了?” “那幅百鸟朝凤图,能按时完工吗?” “坊主放心!”王嬷嬷拍了拍胸脯,声音又亮又响,“我日日都盯着她,一刻都没让她偷懒,那幅图绣得差不多了,比预计的还快上几分呢。” 坊主点了点头,又皱了皱眉:“那她病得怎么样了?” “前些日子听人说她咳血了,这病中绣出来的东西,能行吗?” 王嬷嬷的嘴角一撇,立刻接话道:“坊主您就是心太善!可别被那个狐媚子给骗了。” “那个江月娘,就是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 “自打进了锦绣坊,哪天不是病恹恹的?可您瞧瞧,都病了好几年了,人还好端端的,说明什么?说明她就是装的!” 她越说越来劲,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再说了,那也是她自己作的!” “明明都成了刘员外的妾室,好好的福气不享,死活不肯服侍老爷,还拿剪子捅伤了人!” “活该她受这份罪!” 坊主听着,看了眼王嬷嬷脸上的忿忿之色,却是没有接话。 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神色淡淡的。 他当然知道江月娘是怎么回事,也就是随口问两句而已,怕人死在他这里了,晦气。 作为锦绣坊的坊主,只需要管布匹生意、绣品买卖。 刘员外是锦绣坊的老东家,而江月娘是刘员外塞进来的绣娘贱妾,他只需要她按时交活儿就行。 其他的事,他管不着。 “行了,”他摆了摆手,“你盯着点就行,别让她真出什么事,元宵前绣品要交到刘府去。” 王嬷嬷连忙点头:“您放心,出不了事!” 坊主没再说什么,合上账本,站起身,披上外袍。 值完这最后一趟夜,便要回家去了。 王嬷嬷也哼着小曲,跟在后面出了值房,打算回去美美睡上一觉,明儿个一早再去敲打敲打那个短命鬼。 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廊下的油灯晃了晃,熄灭了。 锦绣坊里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江月娘一路缓缓地卧房门口,听见外头的动静彻底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咽下喉咙里涌上来的铁锈味,把那股压不住的咳嗽硬生生吞回去,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才轻轻推开卧房的门。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缕月光,落在青砖地面上,像一汪浅水。 靠墙的床上,一个小小的身影蜷在被子里,双手撑着下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似乎是等得有些久了,那往日里大而明亮的眼睛,此刻眼皮子打架似的半睁半闭,像一只困极了的小猫,却还强撑着不肯睡。 江月娘的心口一软,走过去,在床边蹲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莲生。” 莲生的身子一颤,立刻清醒过来。 她抬起头,看见是娘亲,那双又大又水灵的眼睛瞬间亮了,嘴角弯起来,刚要喊一声“娘亲”。 然而下一刻。 江月娘连忙伸出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动作。 莲生眨了眨眼,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乖乖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满是不解地望着娘亲。 江月娘唇角微微勾起,朝她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又将桌上那盏烛台吹熄。 屋里彻底暗下来,只有月光从窗纸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走到床边,蹲下来,从床底下摸出一小包东西。 那包袱不大,用一块靛蓝色的粗布裹着,塞得鼓鼓囊囊的,里头是几件换洗衣裳、几块碎银、一小包干粮,还有一块用油纸包好的绣品。 那是她这些日子偷偷攒下来的一幅小绣件,不值什么钱,可若拿去当铺,也能换几顿热饭。 她把包袱背在肩上,然后低下头,凑到莲生耳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莲生,不要说话,悄悄地跟着娘亲走。” 莲生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那双黑亮的瞳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骤然亮了起来。 她看着娘亲,又看了看那个包袱,嘴巴张了张,差点就要叫出声来。 她们要离开这个坏地方了! 她死死地捂住了嘴,把那声惊呼硬生生咽回去,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她从床上滑下来,小手紧紧攥住娘亲的衣角,跟在江月娘身后,像一条形影不离的小尾巴。 江月娘走在前面,步伐又轻又快。 她对锦绣坊的每一条路、每一道门、每一个守夜人的换班时辰都了如指掌。 这几年被关在这里,她能做的事不多,便只能记住这些。 她带着莲生绕开前院值夜的家丁,贴着墙根,沿着最暗的走廊小道,一路摸到了织机房后面。 织机房的墙外,有一棵老桑树。 树干粗壮,枝丫交错,贴着墙往上长,恰好够一个人踩着枝干翻过墙头。 江月娘抬头望了一眼那棵桑树,心里微微发紧。 她小时候是娴静温柔的性子,爬树捉虫这些事,从来轮不到她。 “莲生,你先爬上去。” 她蹲下来,双手托住女儿的小身子,往上举。 莲生没有犹豫,手脚并用地抓住树干的枝丫,像一只灵活的小猴,噌噌噌地就爬了上去。 她平日里就爱爬树捉虫、钻狗洞、翻矮墙,这点高度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她翻过墙头,稳稳地落在墙外,然后回过头,趴在墙头上,朝江月娘轻轻挥了挥手。 江月娘深吸一口气,把包袱紧了紧,抓住树干的枝丫,往上爬。 她动作笨拙,远不如莲生那般灵巧,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手指攥着粗糙的树皮,被硌得生疼。 “咔嚓——” 一声脆响在夜风里炸开。 她脚下一根枯枝被踩断了,整个人的重心猛地一歪,身子往下滑了一截。 她慌忙抓住头顶的树枝,才勉强稳住身形。 可那桑树被她这么一拽,剧烈地摇晃起来,枯叶簌簌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墙内,立刻传来脚步声。 “谁?!” “什么动静?过去看看!” 两个守夜的家丁拎着灯笼,快步朝这边走来。 灯笼的光在夜色里一晃一晃的,越来越近。 江月娘屏住呼吸,把整个身子缩进枝叶的阴影里,一动也不敢动。 她攥着树枝的手指泛白,指节咯吱作响,心在胸腔里跳得又急又重,几乎要撞破喉咙。 莲生趴在墙外,小脸煞白,那双大眼睛死死盯着墙内的动静。 家丁走到桑树下,举起灯笼,往上照。 橘黄色的光一寸寸攀上树干,眼看就要照到江月娘蜷缩的那片枝丫。 “喵。” 一声细细的、软软的猫叫,从墙头传来。 两个家丁同时愣了一下,抬头往墙头看去。 月光下,墙头上蹲着一个小小的影子一闪而过,像是忽然在外面游荡的野猫,一声接一声地叫。 “喵呜……喵呜……” 家丁们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松了口气,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原来是只野猫,吓老子一跳。” 另一个也放下灯笼,打了个哈欠:“行了行了,大半夜的,巡完之后就回去睡吧,冻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灯笼的光也消失在拐角处。 江月娘依旧不敢动,又等了许久,直到墙内彻底恢复了寂静,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一松,喉咙里那股压了半天的铁锈味就猛地涌了上来。 她死死咬住嘴唇,把那口咳嗽硬生生咽回去,嘴角溢出一丝暗红的血沫,又被她用袖子飞快擦掉。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翻过墙头,落在墙外的泥地上。 一片漆黑之中,她有些看不清方向了。 “喵呜……诶,不是,娘,我在这里!” 莲生蹲在墙角,习惯性地喵了一声,刚才的猫叫声也是她学着叫出口的。 然后她又马上反应过来,她能说人话。 江月娘听到了声音,很快就瞧见了蹲在墙角的莲生。 看到娘亲朝着她招了招手,莲生连忙站起身,扑向了江月娘,紧紧攥住了江月娘的手。 那只小手又凉又软,指节攥得紧紧的,还带着紧张恐惧的颤抖。 江月娘低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只是握紧了她的小手,然后转身,带着她快步往前走。 夜色深沉,母女二人的身影穿过锦绣坊后面的小巷,绕开前面绣贵楼的门脸,沿着最偏僻的小路,一路向县城大门的方向走去。 风很冷,灌进领口里像刀子刮骨头,可她们谁也没有停下脚步。 到了城门口时,天边才泛起一线灰白。 城门还关着,要等鸡鸣三遍才会开。 江月娘在城门洞的角落里坐下来,把莲生搂进怀里,用外袍裹住她冰凉的小身子。 莲生缩在她怀里,困极了,却不肯睡,只是仰着小脸,望着渐渐泛白的天际线。 “娘亲,”她小声问,“我们要去哪里呀?” 江月娘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了什么:“去汴京。” “汴京?”莲生眨了眨眼,“那是哪里?远吗?” “远。”江月娘低头,下巴抵在女儿的发顶上,“坐船要好多天。” “那……”莲生犹豫了一下,又问,“汴京有什么?” 江月娘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汴京有……你的亲生父亲。” 莲生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她从娘亲怀里探出小脑袋,满脸都是难以置信:“娘亲,你不是说我爹死了吗?” 江月娘低头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片刻后,她轻声说:“……可能是没死透吧。” 莲生张着嘴,消化了半天这句话,还想要继续追问她爹是谁,叫什么名字,既然活着为什么不来找她和娘亲? 但是任由她怎么追问,江月娘张了张嘴,却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莲生。 正在这时,鸡鸣声响了。 三遍之后,城门吱呀呀地打开了。 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落在她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暖意。 江月娘牵着莲生,跟在出城的几辆牛车后面,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县城的大门。 清晨的河码头比平日冷清许多。 过年过节,大多数船夫都歇了工,只有零星的几艘小船泊在岸边,船头挂着红纸糊的小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 江月娘牵着莲生,快步往码头走去,目光在那些泊船之间急切地搜寻着。 莲生跑了几步,脚步轻快起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县城城墙,小脸上藏不住的笑意:“娘亲,我们真的出来了!” 话音未落。 “江月娘!你个贱蹄子!还敢跑?!” 一道尖利的喊声从身后劈来,像一把钝刀,生生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莲生的小脸瞬间白了。 江月娘猛地回头。 码头的入口处,王嬷嬷带着两个个家丁,正怒气冲冲地朝这边追来。 她跑得气喘吁吁,头发都散了几缕,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吓人,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抓住她们!别让那个贱人和那个小杂种给跑了!” “老娘今天非得打断她的腿不可!” 第195章 祭拜父亲 天还没亮透,宋晞就醒了。 窗外灰蒙蒙的,第一缕晨光才刚刚爬上窗纸,灶房里已经传来了王寡妇忙碌的动静。 锅碗瓢盆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宋晞躺在被窝里,听着那熟悉的声响,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她翻了个身,看了一眼炕上横七竖八睡成一团的五个小崽子。 大宝四仰八叉地躺在外侧,一条腿搭在三宝肚子上。 三宝的胳膊横在大宝脸上,四宝蜷成一团缩在最里头,二宝安安静静地睡在中间。 五宝像一只小虾米似的蜷在腿边,小手却是攥着宋晞的衣角,像是在梦里都在怕被扔下了似的。 宋晞忍不住笑了,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没有惊动他们。 她走到柜子前,拿出那件天青色的褙子。 今天是去给爹上坟的日子。 她特意选了这件素净些的,刚做好的新衣裳,领口的缠枝莲纹也不张扬,穿在身上刚刚好。 她又对着那面磨得发亮的铜镜,把头发重新挽了挽,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住。 镜中人眉眼舒展,脸颊有了血色,不再是那个瘦得颧骨凸出的病秧子模样。 宋晞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了一下,系好衣带,推门出去。 灶房里,王寡妇正站在灶台前。 本来之前都是孟老负责灶房的一日三餐的。 不过现在宋晞让孟老多去铺子上,帮忙盯着伙计们好好做点心,然后又让他今日去县城里的分店,帮她看着今日的装修进度。 也因此,今天的灶台还是轮到了王寡妇在负责。 锅里煮着粥,旁边案板上摆着几碟小菜,还有一摞刚烙好的葱油饼,冒着热气,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袄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手腕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戴。 宋晞走过去,在围裙上擦手的王寡妇身旁站定:“娘,镯子呢?” 王寡妇一愣:“什么镯子?” “就是除夕夜我给您的那对玉镯子。” 宋晞转过身,从王寡妇的屋子里摸出那个被仔细包好的小布包,询问道,“您怎么没戴上?” 王寡妇有些局促地笑了笑:“娘这不是怕干活时磕着碰着嘛……” “今天又不用干多少活。” 宋晞把那布包打开,取出那对温润的玉镯子,拉过王寡妇的手,小心翼翼地替她戴上去。 “咱们是去看爹的,得让他瞧瞧,咱娘俩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握着王寡妇的手,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看,这镯子衬您。” 王寡妇低头看着腕间那对莹润的玉镯,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只发出一个含混的气音。 宋晞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娘,咱们得让爹放心,他闺女争气,他媳妇也过得体面。” 王寡妇吸了吸鼻子,别过脸去,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行了行了,别贫了,去把孩子们叫起来吧,粥快好了。” 宋晞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 她推开房门,五个小崽子还在呼呼大睡。 大宝翻了个身,一条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二宝脸上。 二宝皱了皱小眉头,迷迷糊糊地把它拨开,翻了个身继续睡。 三宝和四宝挤在一起,五宝蜷成一小团,整个人都快缩进被子里去了。 宋晞走过去,弯下腰,轻轻拍了拍大宝的脑门:“起来了,今天要去见爷爷啦。” 大宝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又闭上,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爷爷……在哪儿啊……” “在山上,”宋晞耐心地说,“咱们要去祭拜爷爷,你忘了吗?” 大宝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一骨碌坐起来,小脸上带着几分认真:“我没忘!娘亲,我知道的!我们要去见爷爷!” 他拍了拍还在迷迷糊糊的弟弟妹妹们:“都起来都起来!今天有大事!” 三宝被他一巴掌拍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什么事啊大哥,我还没睡够呢……” “去给爷爷上坟!” 大宝的声音清脆又响亮,“快起来穿衣服!娘亲昨晚说了,要让爷爷看看咱们有多精神!” 三宝闻言,迷糊了下,然后脑子里的瞌睡一下子醒了大半。 他立刻从被窝里爬出来,一边爬一边喊四宝和五宝:“四弟!五妹!快起来!今天要去看爷爷了!” 四宝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憨憨地问:“爷爷……是娘亲的爹爹吗?” “是啊!”大宝已经跳下了炕,开始手忙脚乱地穿衣服,“是咱们的爷爷!” 四宝的眼睛也亮了,连忙去拉五宝:“五妹!起床了!去看爷爷!” 五宝被他一拽,整个人从被窝里滚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小脸上还带着枕头印子。 她还有些迷迷瞪瞪,奶声奶气地问:“爷爷……是那个在下面的爷爷吗?” “对啊!” 宋晞走了过去,轻轻将五宝拉了起来,让她穿好鞋子走下地。 然后她轻声笑着说:“你们要去和爷爷初次见面了哦。” 五宝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那五宝要穿最好看的衣裳去见爷爷!” 几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地忙活起来,屋子里顿时热闹得像开了锅。 宋晞看着这五个小崽子手忙脚乱地穿衣服、系带子、找鞋子,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 她走回灶房,帮王寡妇把粥盛出来,又把那摞葱油饼端上桌。 没过多久,五个穿戴整齐的小崽子就从屋里跑了出来,在堂屋里齐刷刷地站成一排。 大宝穿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小棉袄,领口和袖口滚着一圈细毛边,衬得他那张小脸越发白净。 三宝穿的是赭红色的小袍子,配上他那张机灵的小脸,看着就喜庆。 四宝穿的是灰蓝色的短袄,虽然样式简单,但料子厚实,把他衬得越发壮实。 五宝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袄裙,领口绣着几朵小花,是她自己挑的料子,说这样像“花蝴蝶”。 二宝依旧安安静静的,但身上的衣裳也是新做的,月白色的绒边棉袄,衬得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越发幽深。 五个孩子站得整整齐齐,新衣裳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宋晞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很有精神!@” 而后,她又提起桌案上的那只竹篮。 篮子里装着王寡妇早就准备好的香烛、纸钱、还有几叠大金元宝,用红纸包着,码得整整齐齐。 “走吧。” 一家人出了门,沿着村道往山上走。 冬日的清晨,寒气逼人,草叶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五个小崽子排成一串,像五只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大宝走在最前面,小脸被晨风冻得红扑扑的,却一点也不觉得冷,一路上都在跟三宝讨论“爷爷长什么样子”。 “我猜爷爷肯定很高,”三宝比划着,“像二狗叔说的那样,是村子里最壮的猎户!” “不对不对,”大宝摇头,“我猜爷爷肯定很慈祥,像奶奶说的那样,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 四宝憨憨地插嘴:“爷爷会不会像孟爷爷一样,会做好多好多好吃的?” 五宝仰着小脸,认真地说:“五宝觉得爷爷一定很好看,因为娘亲好看。” 二宝走在最后面,没有说话,但是微微侧头,显然是听着哥哥妹妹们的讨论,也觉得有趣。 宋晞和王寡妇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那五个蹦蹦跳跳的小身影,心里头都暖洋洋的。 宋家村的祖坟地在村后那座矮山上,离村子不远,沿着田埂走小半个时辰就到了。 说是祖坟地,其实就是一片向阴的山背缓坡。 大大小小的坟包错落着,有的修得齐整,有的已经长满了荒草,在冬日的晨光里显得有些萧索。 宋晞远远就看见了那座坟。 比周围的坟堆都矮了半截,墓碑也小,像个蹲在大人堆里的矮个子,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她爹是好像是在战乱中去世的,没有找到尸首,只有军中送回来的遗物。 当时她们母女万分悲痛之际,也只能在这里建一个衣冠冢。 她走近了,才看清碑上那行字——“宋守安之墓”。 字迹粗陋,深浅不一,一看就是当时王寡妇囊中羞涩,随便找了个刻碑匠人草草刻上去的,连个像样的墓志铭都没有。 只有这几个大字,孤零零地立在石面上,像一声没说完的叹息。 第196章 拜个把子呗爷爷 宋晞蹲下来,伸手拂去碑面上积了一层薄灰,指尖触到那些粗陋的刻痕,心里头有些发酸。 她爹生前是个黑脸膛、爱吹牛、走南闯北的汉子,走的时候却连个像样的坟都没有。 宋晞蹲在碑前,轻轻拍了拍那冰凉的青石碑面,心情复杂。 而后轻声开口道:“爹,我和娘来看你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在底下过得还好吗?” 晨风从山坡上掠过来,吹得坟头的枯草沙沙作响。 王寡妇走到她身边,也蹲了下来。 她的眼眶有些发红,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哽咽:“夫君,我们娘儿俩来看你了。” 她低下头,看着碑上那个名字,手指轻轻抚过那粗陋的刻痕。 “我现在过得挺好的,晞儿也争气。” “你不用担心我们,真的。” 宋晞从竹篮里一样一样地拿出香烛、纸钱,又掏出一根火折子,在坟前那块被烟熏火燎得发黑的石台上点燃了香烛。 青烟袅袅升起来,混着草木灰的气息,在冬日的晨风里散开。 她把纸钱递进小香炉里,火苗舔着黄纸的边缘,很快就卷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 “爹,您看看我这身衣裳,”宋晞低头扯了扯自己那件天青色的褙子,“好看不?” “这料子可金贵了,一匹就顶得上咱们家以前大半年的嚼用。” 她笑了笑,声音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女儿现在本事了,能挣钱了。” 她又往香炉里添了几张纸钱,火苗蹿高了些,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枯草地上。 “还有啊,以前宋老三那个王八蛋,总骂咱们家只有女儿,骂咱们家绝户。” 宋晞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冷笑,“现在好了,他儿子被我废了,他们家才绝户了呢。” 旋即,她的声音又轻快起来:“而且啊,你女儿我争气,还给你添了五个香火!” 说完,她转头看向身后那五个站得整整齐齐的小崽子们,朝他们招了招手。 “来,都过来,给爷爷打个招呼。” 五个小崽子早就等不及了,齐刷刷地走到墓碑前,并排站好。 大宝站在最前面,小脸绷得一本正经,朝着那墓碑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奶声奶气地开口: “爷爷好!我是大宝!娘亲说我是她最疼爱的大香火!” 他顿了顿,又认真地说:“爷爷您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娘亲、祖母和弟弟妹妹们的!” 说完,他直起身,小脸上满是郑重的神情,那模样活像个在立军令状的小将军。 三宝紧跟着上前一步,也学着大宝的样子鞠了一躬:“爷爷好!我是三宝!我会帮娘亲算账、赚钱,让咱们家越来越有钱!” 四宝憨憨地走上前,挠了挠后脑勺:“爷爷好,我是四宝……我力气大,可以帮娘亲和奶奶干活,搬东西什么的,都交给我!” 二宝上前一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爷爷好,我是二宝。” 他没有说太多,只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会保护大家。” 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最后是五宝。 她踮着脚尖,使劲往前凑了凑,奶声奶气地开口:“爷爷好!我是五宝!娘亲说,女孩子也能做继承家业的香火!” 她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我虽然不太会读书,但我很会吃饭做菜!” “我以后会做天下第一好吃的饭菜给娘亲和祖母,还有哥哥们!” 她想了想,又语出惊人地补了一句:“虽然我迟早也会下去找您,也给您做好吃的,但我觉得这事儿还要很久很久的!” “不过我还有一个爷爷,他年纪比我大,应该会比我快点下去找您!” 五宝越说越来劲,掰着手指头分析道:“虽然你们岁数差了不少,但辈分是一样的呀!到时候你们在下面,正好可以拜个把子……唔唔?” “哎哟!” 五宝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宋晞一把捂住了嘴,后半截话全堵回了肚子里。 宋晞的嘴角抽了抽,在五宝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又好气又好笑地说:“我的小祖宗,这话可不能乱说!” 五宝从她掌心里挣扎出来,眨了眨那双无辜的大眼睛,一脸茫然:“我说错什么了吗娘亲?” “这个嘛……咳,反正以后别说这话,也别被孟老给听见了。” 宋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句童言无忌的话。 想了半天,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旁边的几个小崽子也都憋着笑,连二宝都微微别开了脸,嘴角肉眼可见地翘了一下。 王寡妇站在一旁,本来眼圈还红着,被五宝这一番“拜把子”理论给逗得哭笑不得,那点伤感一下子就散了。 她伸手戳了一下宋晞的脑门:“你这丫头,都是你平时惯的,什么话都敢往外蹦。” 宋晞捂着脑门,讪讪地笑了笑:“娘,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孩子不懂事。” 王寡妇嗔了她一眼,没有追究下去,转身看向那座矮小的墓碑,目光柔和下来。 她往香炉里又添了一沓纸钱,看着那些灰烬在风里打着旋儿飘散,声音带着几分释然的笑意:“守安,你听见了吧?晞儿现在可出息了,给你添了这么多孙儿孙女。” 宋晞蹲在墓碑前,看着那简陋得有些寒酸的坟头,心里那个念头又涌了上来。 她伸手拍了拍那块灰扑扑的青石碑面,认真地说:“爹,你放心吧,以后咱们家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等我忙完这阵子,攒够了钱,一定给你重新修一座体面的墓,绝对比村子里所有人的坟都高端大气上档次!” 她越说越来劲,比划着描述道:“到时候请最好的石匠,刻最漂亮的碑文,坟头也要比别人家高出一截,让人一眼就知道,这就是宋晞她爹的墓-……哎哟!” 话没说完,后脑勺就挨了王寡妇不轻不重的一下。 刚才是五宝童言无忌被她捂嘴,现在是她被王寡妇敲后脑勺。 宋晞捂着后脑勺回过头,就看见王寡妇正瞪着她,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已经绷成了一条线。 “你这丫头,说的什么不着调的话!” 王寡妇又气又好笑,“哪有靠女儿认亲爹的墓,下次不准说这种话了!” 宋晞揉了揉后脑勺,嘿嘿一笑,也不反驳:“我这不是想让爹在下面也风光风光嘛,总比现在这样寒酸强啊。” 王寡妇张了张嘴,想再说她两句,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看着那座矮小的衣冠冢,目光里刚才对女儿的无奈和好笑,慢慢化成了柔和。 她蹲下身,将最后几叠纸钱放进香炉里。 火舌卷上来,把那些黄纸吞进去,灰烬在风里打着旋儿飘散。 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你呀,就在下面安心等着,晞儿现在赚了不少钱,光是过年的时候就给我封了个五十两的大红包呢!。” “到时候,我来找人给修建个好墓,保管比村里谁家的都体面。” “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宋家村王寡妇家的丈夫坟!。” 宋晞在旁边听着这话,忍不住小声嘀咕:“娘,您刚才不还说不能靠女儿认亲爹的墓吗?难道靠媳妇认丈夫的墓就行了?” 王寡妇哄着眼圈,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夫君的墓,我当妻子的来修,有什么问题?” 宋晞看了看王寡妇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又看了看地上那五个齐刷刷侧目的小崽子。 她觉得此时此刻,自己和她娘的眼眶都是红的,但嘴角都是往上翘的。 第197章 团头鲂 纸钱的灰烬在风里打着旋儿,最后一次落在那座矮小的衣冠冢前。 像是替地下的那个人,轻轻应了一声。 宋晞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泥土和草屑,又顺手把五宝小袄上蹭的一块灰拍干净。 五个孩子也齐刷刷地从坟前站起来,紧绷着自己的小脸蛋,带着方才那副认真严肃的表情。 但眼角眉梢已经藏不住那股子新鲜劲儿了。 毕竟这是他们第一次来见,这位只存在于娘亲和祖母口中的“爷爷”。 对他们来说,更像是一场新奇又庄重的仪式。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走得轻松许多。 阳光渐渐升高,把山坡上的白霜晒化成一粒粒细碎的水珠,在枯黄的草叶上闪着光。 五个孩子走在前面,依旧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王寡妇走在宋晞身边,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眼角还有些发红,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腕间那对莹润的玉镯子,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替那双看不见的手轻轻拢住了她的手腕。 而后她抬眸,在半山腰的位置上,恰好能看见远处蜿蜒的河道,她的目光一凝。 像是透过那清冽的冬日河水,看到了什么怀念的画面。 “晞儿,”王寡妇忽然开口,“咱们不急着回家,去镇上码头那边逛逛吧。” 宋晞偏过头,看着母亲那张难得舒展的侧脸:“去码头?” “嗯,”王寡妇点了点头,有些怀念地笑了笑,“你爹生前啊,最爱吃河鲜了。” “我们去码头集市上买些河鲜回去,做好了之后,晚上给你爹当贡品。” “尤其是那江里的团头鲂,肉嫩刺少,清蒸出来,筷子一拨就散,满屋子的鲜香。” 她说着,声音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咱们这地方的河鲜本来就不多,稍微好点的都被船贩子收走,送到县城或者府城的大酒楼去了。” “冬天就更贵了,一条团头鲂能顶上小半月的家用呢。” “你爹那时候……唉,家里实在是不够富裕了,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一回。” 宋晞听着,脑海中浮起了记忆中有些模糊的碎片。 那个黑脸膛的汉子,蹲在灶房门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蒸鱼,眯着眼睛,嘴角咧到耳根,像捡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那是他攒了大半年的零花钱,终于买了一条肥美的团头鲂回来,说是要给宝贝闺女过生辰的。 那条鱼端上桌的时候,油亮亮的,葱丝姜丝铺在上面,香气霸道得把满屋子的穷酸气都盖了过去。 他一口鱼肉都没舍得吃,全让给了她们娘儿俩。 而他自己就着鱼汤拌了两碗饭,嘴里还念叨:“好吃!真好吃!下回爹再给你买!” 那碗鱼的滋味,她也记了很多年,直到阿爹被抽了壮丁,一去不回。 宋晞收回思绪,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笃定:“娘,那咱们今天一定得买一条团头鲂。” “爹惦记了一辈子的味道,得让他尝尝。” 王寡妇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一下,但很快就笑了:“娘记得。” “你爹走的头一年,还托人捎信回来,问家里的日子过得怎么样,问你好不好,寄回来的家用够不够用,记得你也喜欢吃团头鲂,问你过生辰的时候,有没有吃上一口。” “要是寄回来的家用不够买的话,他再寄回来一点给你……”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哽咽了下,“他那个人啊,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除了惦记我们娘俩,也惦记着这么几口吃的。” 宋晞没有接话,只是握了握母亲的手。 一行人下了山,沿着村道往镇子方向走,拐过一片枯黄的芦苇荡,便到了镇上那条沿河的码头集市。 说是码头,其实就是河岸边一段被踩得锃亮的土坡,几根歪歪斜斜的木桩子插在水里,拴着三五条半旧的小渔船。 船身被河水泡得发黑,船头的木板缝里嵌着干涸的水草,瞧着有些年头了。 岸边用竹竿搭起一排简陋的棚子,棚子底下摆着大大小小的木盆和竹筐。 里头装着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鱼虾贝类,水淋淋的,在冬日的晨光里泛着泠泠的湿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江水特有的腥气,混着岸边人家灶膛里飘出的柴火烟,还有零星的叫卖声,在清冽的晨风里显得格外鲜活。 五个孩子一踏上那片湿漉漉的土坡,眼睛就不够用了。 大宝第一个蹦起来,指着最近一个木盆里扑腾的一条大鲫鱼:“娘亲!那条鱼好大!比我的胳膊还长!” 五宝已经蹲到了另一个竹筐前,小脸凑得极近,认真研究那一筐活蹦乱跳的小河虾,嘴里念念有词:“这个虾要是裹上面粉炸一炸,肯定香酥得很……” 四宝更直接,蹲在一个卖螺蛳的摊子前,伸手想去摸那堆青灰色的螺壳。 却被摊主大娘笑着拍了一下手背:“小崽子,当心夹手!” 三宝最实在,他最先看中的不是鱼,而是岸边一个老奶奶用竹篾编的小鱼篓。 他屁颠屁颠地跑过去,蹲在人家摊子前,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问:“奶奶,这个小篓子能装几条小鱼呀?咱们一天能卖多少鱼啊?” 宋晞看着这五个瞬间散开的小身影,忍不住笑了。 她让五个孩子跟在自己身边,然后她跟在王寡妇身边,一行人在那些摊位前慢慢地逛。 王寡妇挑得很仔细。 她在一个卖河虾的摊子前蹲下来,用手轻轻拨了拨水盆里那些青灰色的虾,又凑近闻了闻,满意地点了点头,买了两斤。 又在一个卖鳜鱼的摊位前停下,仔细看了看鱼鳃的颜色,选了一条肥美的,让摊主用草绳穿好,拎在手里。 宋晞十分安心地跟在后面,在王寡妇挑菜砍价的时候,当一个完美的应声器和氛围组。 然而,她们转了大半圈,把那些木盆竹筐里的渔获都看了个遍,却始终没找到一条团头鲂。 宋晞的目光在一个个水盆里扫过。 里面多是些常见的鲫鱼、草鱼、鳊鱼,偶尔有几条鳜鱼和鲈鱼,品相也算不错,却都不是她想找的那种。 团头鲂的体型更圆润,鱼背更厚,鳞片细密银白,在光线下一眼就能认出来。 可今天这集市上,一条都没有。 逛着逛着,王寡妇在一个摊子前停了下来。 那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手上全是常年被水泡出来的裂口,正蹲在木盆后面,用一把小刀刮鱼鳞。 王寡妇弯下腰,客气地问:“这位大哥,问一下,今天这集市上怎么一条团头鲂都没瞧见?” 第198章 水猴子 那摊主抬起头,手里的刀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颇为无奈的表情:“大姐,您要买团头鲂?那您可来晚了。” 他放下刀,用围裙擦了擦手,指了指远处河道的方向:“您是不知道,今年过年那几天,团头鲂卖得特别好。” “那些大酒楼的大东家们,一筐一筐地往岸上抬,说是府城那边有人定了年礼,要送鲜鱼。” “打渔的那几户人家,从腊月二十就开始起早贪黑地捞,差不多都给捞干净了。” “到了这两天,团头鲂不太好捞了,一网下去,能捞上来的都是些杂鱼。” 他顿了顿,摊了摊手:“再说了,您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巳时都快过了,但凡有点好东西,天不亮就被挑走了。” “您要是想买团头鲂,明儿个赶早吧。” 王寡妇听完,脸上的期待肉眼可见地淡了几分。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几条已经买好的鱼虾,神色有些怏怏的。 宋晞站在旁边,把摊主的话一字不落地听完了,却不死心。 她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冲那摊主笑了笑。 她今天穿着那件天青色的新褙子,领口的缠枝莲纹在晨光里微微泛光,衬得她那张本就清秀的脸蛋愈发白皙水灵。 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像一颗被晨露洗过的青枣,鲜亮又带着几分讨喜的狡黠。 “大哥,您再帮我们想想办法呗?” 她的声音清脆又带几分软和,听着就让人不好意思拒绝,“这附近的渔民,有没有哪家船今天还没回来的?” “或者是那些常年出船的老渔民,今天有事耽搁了,晚些才靠岸的?” 那摊主大哥被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得有些晃神,脸上不知怎的就热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开口,他摊位旁边那几个木盆边缘,忽然齐刷刷地冒出了五个小脑袋。 大宝垫着脚,双手扒着盆沿,仰着一张白净的小脸,好奇地瞅着摊主。 三宝从另一边探出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像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件。 四宝憨憨地露出半个脑门。 五宝则整个人都快趴在盆沿上了,扎着两个小揪揪的脑袋一歪,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咦,这个叔叔的脸怎么红啦?是晒红了吗?” 大宝认真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摊主,摇了摇头:“今天也不晒啊,太阳才刚出来没多久呢。” 三宝摸着下巴,小大人似的分析:“可能是生病了吧?我以前发烧的时候脸也是这么红。” 说到生病,几个孩子齐刷刷地看向了二宝。 二宝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最后面,被几双眼睛盯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仔细端详了一下摊主的脸,然后平静地说:“脸红的范围不大,集中在脸颊,不像生病。” 四宝“哦”了一声,直接探头问道:“摊主叔叔,你到底在脸红什么呀?” 摊主小哥被五个小崽子围着一通分析,脸更红了。 他干咳一声,连忙别开视线。 然后他又看向宋晞,挠了挠后脑勺,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挤出几句话:“那、那个……姑娘要是真想买团头鲂,倒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他指了指河湾下游的方向,“那边有一户姓刘的老渔家,今天他们的船比平时晚了些。” “听说是船底出了点小毛病,靠岸修了修,这会儿应该快要回来了。” “那是今天最后一趟渔获了,您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能碰上一两条团头鲂。” 宋晞眼睛一亮,立刻道谢:“多谢小哥!有您这句话,我们就去碰碰运气!” 她站起身,又在那摊主的摊位上挑了一条不大不小的鳊鱼,让摊主称好,付了钱,拎在手里。 那鳊鱼鲜活得很,在草绳上还甩了几下尾巴,溅了几滴水珠在她手背上。 宋晞带着五个孩子,转身走到王寡妇身边,轻声说:“娘,咱们去那边码头等等,说不定真有团头鲂呢。” 王寡妇虽然有些将信将疑,但看着女儿那副不肯放弃的样子,还是点了点头。 一家人沿着河岸,往摊主指的方向走去。 那边果然有个小小的石砌码头,比集市那边的土坡规整些。 几根粗木桩子深深扎进水里,水面浮着几块旧木板,踩上去吱呀作响。 岸边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远处打水漂,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笑闹。 河面比集市那边开阔,水流也缓,冬日的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细碎的金鳞,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王寡妇在码头边一块干净的大石头上坐下来。 她把手里的鱼虾放在脚边,朝宋晞摆了摆手:“你们几个去哦旁边玩去吧,我在这儿等着就行,应该要不了太长时间。” 宋晞看了一眼那五个闲不住的小崽子们,点了点头:“娘,那我们就去附近转转,您有事喊我一声,我听得见。” 王寡妇嗯了一声,低头开始整理那些鱼虾,把草绳重新系紧了些,怕待会儿拎回去的时候散了。 宋晞带着五个孩子沿着岸边慢慢走。 河岸不宽,一边是流水,一边是长满枯草的斜坡。五个孩子像五只刚放出笼子的小兽。 他们第一次来到江边,在斜坡上跑来跑去,对什么都觉得新奇。 大宝蹲在岸边,捡了块扁平的石头,学着远处那些孩子的样子往水面扔,石头在水面上弹了两下,扑通一声沉了下去。 他高兴得直拍手:“娘亲你看!我扔了两个水漂!” 三宝不甘示弱,也捡了块石头,认认真真地瞄准,结果扔出去直接扎进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小脸一垮,嘟囔着“这不公平”。 四宝则在草丛里发现了一窝不知名的小贝壳,蹲在那儿研究得津津有味。 五宝跟在二宝身后,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二哥二哥,你说那条渔船什么时候回来呀?” “二哥二哥,团头鲂是长什么样的?比刚才那条大鲫鱼还大吗?” 二宝被她拽着袖子,走得慢悠悠的,偶尔应一声。 他的脸色在走到江边之后,似乎比刚才白了几分。 江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湿润的寒气,像细密的针尖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二宝觉得胸口有点闷。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压了一下,闷闷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钝痛。 他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但很快又松开了。 那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水面被石子砸出的涟漪,荡开几圈就消失了。 他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皱了皱眉头。 这段时间以来,这种偶尔的闷痛时不时就会来一下,每次都不久,片刻就过去了。 他没有告诉娘亲,也没有告诉祖母。 男子汉小丈夫,怎么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让大人担心? 况且娘亲已经够忙了,又要管铺子又要管分店,还要照顾他们五个。 他已经是一个可以保护兄弟姐妹的二哥了,怎么能像五宝那样动不动就喊难受呢?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不适压下去,神色恢复如常。 甚至还往前走了两步,帮五宝把被风吹掉的发带捡了回来。 宋晞走在几个孩子身后,目光一直没离开过他们。 她的视线从大宝跳到三宝,又从三宝滑到四宝和五宝,最后落在二宝身上。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二宝今天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但他平时也这样,沉默寡言,安安静静的。。 她盯着二宝的背影看了几息,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正想开口喊他过来问问,忽然—— “娘亲!” 大宝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几分又惊又怕的急切:“娘亲你快来看!河里有东西!” “水猴子!是水猴子!” 第199章 水猴子是个人 大宝忽然大喊了一声水猴子! 霎时,像是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河面,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了过去。 原本蹲在岸边打水漂的几个半大孩子齐刷刷抬起头来,伸长脖子往河面张望。 就连远处那些正在收网、挑鱼、算账的渔民们也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好奇地朝这边聚拢过来。 “水猴子?哪儿呢?哪儿呢?” “真的假的?这东西可邪乎了,我爷爷说他年轻时候见过一回,吓得三天没敢下水!” “哎哟,可别是看岔了吧?那玩意儿精得很,哪能这么容易被瞧见?” 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脚步却不约而同地朝大宝所指的方向挪去。 王寡妇的反应最快。 她本来还坐在码头边那块大石头上,一边等着最后一班渔船,一边整理着手中买到的鱼虾。 但是乍听到大宝的话,她蹭地就站起来了! 手里的草绳一松,那几条刚买的鳊鱼和河虾啪嗒掉在地上,在青石板上扑腾了两下,甩了一地水花。 可她连看都没看一眼,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挤进人群里。 她踮起脚尖,使劲朝着里面张望,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新鲜劲儿: “哪儿呢?哪儿呢?水猴子在哪儿?” “晞儿,你快指给我看看!” 宋晞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几条还在扑腾的鱼,又看了看自家娘亲那副比孩子还兴奋的背影,忽然有些蚌埠住了。 她忍不住开口提醒:“娘,给爹买的鱼您不要了?” 然而,之前还对死鬼相公红了眼眶的王寡妇,如今却是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她嗐了一声,理所当然地说道:“哎呀,你爹反正是你的亲爹、也是我的亲相公,晚一天给他上贡品也没什么的!” “但是水猴子我还是头一次见呢!” “稀罕!” 她一边说着,眼睛还在河面上急切地搜寻着,嘴上却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 “反正,亲爹和相公还可以再祭拜。” “但是这辈子能不能再碰上第二回水猴子,可就不好说了!” 宋晞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话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对啊。 她爹反正都已经在下面了,晚一天吃团头鲂确实不打紧。 可水猴子这东西,她也是头一回听说有活的能瞧见。 于是她也顾不上那几条鱼了,拎起裙摆,领着几个小崽子快步跟了上去。 人群已经在大宝所指的方向聚成了一小圈。 大宝站在最前面,小手直直地指着河岸芦苇荡的方向。 那张漂亮精致的小脸上绷得紧紧的,一本正经地说道:“就在那边!我刚才看见的!” “就在那丛芦苇底下!有个圆乎乎的东西,还会动!”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河岸边确实长着一丛枯黄的芦苇,在冬日的江风里瑟瑟摇晃。 芦苇丛靠近水面的部分,隐约能看见一团灰扑扑的东西浮在浅水区,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那东西不大,圆滚滚的,像个泡发了的胖冬瓜。 偶尔还会动一下,像是手脚在划拉。 但很快又没了动静,安安静静地伏在水面上,像是睡着了。 “嘶……还真是个圆乎乎的东西!” “瞧着是有脑袋有四肢的,就是个子不大,跟个三四岁的娃娃似的。” “这不就是鬼故事里说的那种水猴子吗?你看那圆脑袋,那短胳膊短腿的……” “可别乱说!水猴子那玩意儿可凶了,专拖人下水,哪会这么老实?” 几个胆子大的渔民已经挽起裤腿,小心翼翼地往水边靠近了几步。 他们都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人,对河里的东西比旁人在行得多。 可即便如此,也没人敢贸然下水去捞那东西。 万一真是水猴子,被它拽住脚脖子拖进河心,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宋晞也走到了人群最前面,微微蹙着眉头,仔细地打量着那团灰扑扑的东西。 她上辈子看过不少科普文章,知道所谓的水猴子多半是水獭之类的动物,或者是溺水者被水流冲到浅滩后的尸体。 可眼前这东西的轮廓,说是水猴子,但实在是太像人了。 五宝吓得攥紧了宋晞的衣角,小脸煞白,声音都在打颤:“娘亲……那、那真的是水猴子吗?画本子里说水猴子会吃小孩的……” 宋晞低头拍了拍她的小脑袋,轻声安抚道:“不怕不怕,有娘亲在呢,就算是水猴子也不敢过来。” “再说了,那东西一动不动的,说不定就是个树桩子,大宝看岔了。” 大宝闻言,立刻仰起小脸,语气笃定道:“娘亲,我没看岔!” “我刚才真看见它动了!胳膊还划拉了两下!” 宋晞还没来得及接话,旁边一个老渔民已经忍不住了。 那老渔民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脸色一变,声音沉了下来:“不对劲。”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 “那不是水猴子,”老渔民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那是个人。”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像炸开了锅。 “人?什么人会泡在这么冷的水里?” “该不会是溺水的吧?这大冬天的,谁掉水里了?” “快快快!捞起来看看!说不定还有气!” 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已经顾不上害怕了,快步踩进水里,水花四溅。 那水不算深,只到他们膝盖往上一点的位置。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靠近那团灰扑扑的东西,弯下腰,伸手一捞。 然后,一声惊呼从人群中炸开。 “是个女娃娃!是个小姑娘!” 宋晞的心猛地一沉。 她快步走上前,拨开人群,挤到最前面。 冬日的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刺眼的金鳞,晃得她眯了眯眼。 可当她看清那个被渔民从水里捞起来的小身影时,她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确实是个小姑娘。 仰面躺在浅水中,被江水泡得发白的棉袄鼓鼓囊囊的,圆滚滚的,难怪从远处看像是个胖冬瓜。 只是那张曾经的可爱透粉的小脸惨白,嘴唇发紫,一双眼睛紧紧闭着,一动不动地浮在水面上,像是昏迷了过去。 宋晞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 “莲生!” 她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正是那个她曾在县城里,有过几面之缘的小姑娘! 她怎么会在这里? 但是宋晞顾不上多想,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水里。 冰冷刺骨的江水瞬间灌进她的棉鞋,冻得她打了个哆嗦,可她根本没空在意。 她一把抱住莲生,把人从水里捞起来,又踉踉跄跄地往岸上走。 “快!大家让一让,让让!” 她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促。 众人连忙让开一块干的空地。 宋晞把莲生平放在岸边的草地上,蹲下来,飞快地检查她的呼吸和脉搏。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那张小脸白得像纸,嘴唇已经泛出青紫色,毫无生气地躺在她面前。 宋晞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速掠过她上辈子学过的急救知识。 对莲生进行人工呼吸和心肺急救按压。 宋晞的双手交叠,按在莲生胸口连线的正中间,开始有节奏地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她的动作又快又稳,心里默数着节拍,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可她心里清楚,光靠她自己是不够的。 “大宝!” 她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过来!蹲在莲生身边!” 大宝虽然不知道娘亲要做什么,但还是立刻乖乖地跑了过来,在莲生的身边蹲下。 “帮娘亲和这个小姑娘祈祷一下吧。” 宋晞手上的按压没有停,声音却放轻了几分,带着几分郑重的托付,“祈祷这个小姑娘一定要活过来。” “你运气好,你的好运气暂时分给她一点,让她撑住,别放弃。” 大宝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 他闭上眼睛,两只小手合在胸前,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认真地念着什么。 宋晞听不清他念的是什么,但她相信大宝。 她相信大宝的锦鲤好运,会在最关键的时候,拉一把那个正在悬崖边挣扎的小生命。 第200章 救下莲生 宋晞的心肺按压还在继续。 一下,两下,三下。 她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了,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但她不敢停。 她知道,心肺复苏最重要的就是坚持,每一秒的犹豫都可能让一条生命彻底消失。 人群围在她身边,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连周围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渔民也安静了下来,直直地看着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王寡妇蹲在宋晞旁边,手里攥着一块干布,不知道该往哪儿搭。 她的指尖用力泛白,轻声念叨着:“坚持住啊孩子……” 其他几个小崽子也在一旁,担忧地盯着娘亲和那个昏迷中的小姑娘。 二宝凑近了一些,尝试着在莲生的身体上点了几下穴位,想要尽力帮到娘亲和这个小妹妹。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宋晞的胳膊已经酸得快要抬不起来了,额头的汗珠滚落下来。 就在她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 “咳、咳咳!” 一声微弱的咳嗽从莲生喉咙里冲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她的小身子猛地一抽,呛出了一大口混着泥沙的江水,骤然咳嗽了几下,胸口剧烈起伏了起来。 “活了!活了!” “我的天!真的活了!” “这姑娘命真大啊!这么冷的水里泡了这么久,居然还能救回来!”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几个渔民连忙七手八脚地围过来帮忙,有人脱下自己身上干爽的短褐,有人递过来一块粗布帕子,还有人跑去船里翻找干净的衣裳和被褥。 宋晞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和后背也都是汗水涔涔。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还在咳嗽的小身影,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莲生湿漉漉的额头,轻声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你安全了。” 莲生还在咳,咳得小脸通红,眼泪都出来了。 然后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又大又水灵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瞳孔涣散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聚焦。 她茫然地看着周围那些陌生的面孔,嘴唇动了动,下意识地扭过头,像是在找什么。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宋晞身上。 那双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姐、姐姐……” 她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我娘……我娘也落水了……她被坏人推下水了……” 宋晞的心猛地一沉。 她立刻蹲下来,双手扶住莲生瘦小的肩膀,声音放得又轻又稳:“别急,慢慢说,你娘在哪儿?谁推她下水的?” 莲生的眼泪哗地就涌了出来。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好几口气: “是王嬷嬷……王嬷嬷带人来抓我们……” “我和我娘要上船,她追过来了,推了我娘一把,船一晃,我娘就掉下去了!” “我要去拉她,也被带下去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小脸涨得通红,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可她顾不上擦,只是死死攥着宋晞的袖口,指节泛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姐姐……救救我娘……求求你……救救我娘……” 宋晞看着她那双盛满了恐惧和哀求的眼睛,只觉得胸口一阵发紧。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你放心,我这就让人去找你娘。” “你现在别激动,先把呼吸调整好,其他的交给我。” 莲生还想说什么,可那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终于涌了上来。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攥着宋晞袖口的小手渐渐松开,整个人软软地倒回了草地里,再次昏了过去。 宋晞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滚烫得吓人。 “得赶紧找大夫。” 她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飞快地锁定了那个刚才卖鱼给她的摊主。 那汉子还站在人群里,一脸震惊地望着这边,显然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宋晞一把抱起了莲生,然后快步走过去,语速又快又急:“大哥,这孩子她娘也落水了,就在这附近的河段,可能还在水里漂着。” “您能不能帮忙找几个人,划船去上下游转一转,看看能不能找到人?” 那摊主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姑娘,不是我不帮忙,可这大冬天的,水冷得跟刀子似的,就算找到人,怕是也……” “我知道。” 宋晞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决,“可总得试试。万一呢?” 她从怀里掏出二两银子,塞进那摊主手里。 银子不重,可她那双带着恳切的眼睛,却让那摊主觉得手里的分量比一锭金子还沉。 他咬了咬牙,点头道:“行!姑娘您放心,我这就去找人!” 他把银子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跑。 一边跑一边朝岸边几个同样围观的渔民招手:“兄弟们,别愣着了!快上船!上下游都转转!” 那几个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各自的渔船跑去。 船桨划破水面,几艘小船很快散开,朝着上下游两个方向驶去。 宋晞站在岸边,望着那些渐行渐远的船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知道自己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然后她低头看了眼怀中的小姑娘,浑身滚烫,呼吸又浅又急,身体还有些瑟瑟发抖。 “娘,咱们先带她去镇上。”宋晞蹙眉说道,“得赶紧找个大夫。” 王寡妇连忙点头,应了一声。 然后她把自己外头的那件棉袄脱下来,盖在莲生身上,嘴里念叨着:“走走走,赶紧的,可不能让孩子再冻着了。” 五个孩子也顾不上玩了,一个个乖乖跟在后头,脚步匆忙地往回赶。 四宝甚至跑在了最前面,说自己跑得快,先去找镇上郎中。 宋晞想让他别乱跑,然而一个眨眼四宝就跑没影了。 于是,她也只能无奈地让大家加快脚步,先把莲生带去医馆再说其他的事。 至于这个孩子的娘亲。 虽然她已经托人去找了,但是在这么冰冷的江水里漂流,能活下去的希望极为渺茫。 莲生已经是个奇迹了,但愿这世上还有第二个奇迹吧。 第201章 话本套路 是夜。 莲生是被一股浓烈的药味熏醒的。 那股味道霸道得很,像一只手从鼻腔伸进去,直直地捅到脑仁里。 又苦又涩,还带着土腥味,把她从沉沉的黑暗中拽了出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眼的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房顶。 横梁是深褐色的,被烟火熏了不知多少年,泛着一种沉沉的油光。 屋顶的瓦片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月光,在空气中缓缓浮动,像是一层细细洒下的糖霜。 她愣了好一会儿。 直到思绪回笼,脑子里忽然想起了自己掉入江中溺水之前的场景。 是、是她的娘亲也被推下了水泥! “娘亲!” 她猛地坐起来,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声音又哑又急,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几分凄厉。 与此同时,另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 “娘亲!她醒啦!” 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从床边传来,清脆又响亮,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 莲生被吓了一跳。 她赶紧转过头,这才发现床边趴着一个人。 那是个和她年岁差不多的男童,生得白白净净,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 此刻他正趴在床沿边,双手托着下巴,小脸上满是好奇和喜悦,歪着脑袋打量她。 “你好呀!” 那男童冲她抿唇笑了一下,友善地打招呼,“你总算醒了!再睡就要错过晚饭了!” 莲生怔怔地看着他,总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 她努力想了想,忽然记起来了。 这不就是那个好心的姐姐身边的孩子吗? 她之前在县城里撞见过那个姐姐好几回,每次都能看见这个白白净净的男童跟在姐姐身边。 “你、你是……”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昏沉沉的,不知道怎么称呼对方。 “我叫大宝!宋大宝。” 那男童自我介绍得大大方方,小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脸骄傲地补充,“是这个家里的老大!” “你是叫莲生对吧?我娘亲说的!” 莲生还没来得及回答,房门就被推开了。 一道身影快步走了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还有几分冬日里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 宋晞走到床边,先是弯腰伸手,轻轻探了探莲生的额头。 ‘指尖触到那微烫的皮肤时,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像是松了口气:“总算退烧了,你这孩子,命可真大。” 莲生仰着小脸望着她,眼眶忽然就红了。 那眼泪来得毫无预兆,像是被什么阀门堵了许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然后,她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宋晞的衣袖,指节泛白,像是在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姐姐……” 她的声音又哑又急,带着哭腔,“我娘……我娘也落水了……她也被推下去了……求你救救她……” 宋晞见她哭得伤心,连忙安慰道:“别急,别急,我已经让人去江边找你母亲了,上下游都派了船,应该很快就有消息。” 她拍了拍莲生的后背,劝说道:“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身子养好,情绪不能太激动,别让你娘担心。” 听到宋晞的话,莲生虽然依旧担心,但也没有那么紧张害怕了。 那双攥着宋晞衣袖的手,终于慢慢松了一些。 宋晞在床沿坐下,从桌上端起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米粥。 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煮得化了,混着几片切得细碎的姜丝,在粗瓷碗里泛着温润的米白色。 “来,先喝点粥。” 她把碗递到莲生面前,语气温和道,“你烧了好几个时辰,胃里空得很,得先垫点东西。” 莲生低头看着那碗粥,愣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接过来。 碗壁温热,隔着粗瓷传进掌心,像一股细细的暖流顺着指尖往上爬。 她低下头,用勺子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粥很烫,米香里带着姜丝的微辣,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那股暖意像一根细细的线,把她刚才还在生死一线中的魂魄一点一点地往回勾。 她喝了几口,终于觉得胸口那股闷得喘不上气的感觉散了一些。 宋晞等她喝了大半碗,才开口问:“莲生,你们母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一起落水的?” 莲生的手顿了一下。 她端着碗,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放下碗,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声音又小又闷:“昨天晚上……我娘带我逃出来了。” 宋晞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她。 “我娘说,她要带我去汴京。” 莲生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她说……我亲生父亲在汴京。” 宋晞心里微微一紧。 她想起采风阁柳掌柜说过的话,江月娘似乎是未婚先孕才被扔到安阳县的。 但是无论怎么打听,江月娘就是不曾开口说过孩子的亲爹是谁。 “那你娘有没有跟你说,你父亲是谁?” 宋晞试探着问,“比如他叫什么名字?在汴京哪里?怎么找他?” 莲生抬起头,小脸上露出一种极其茫然的表情。 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然后她的眉头越皱越紧,小脸憋得通红,最后支支吾吾道:“我……我记不清了。” 她低下头,攥着被角的手指绞得更紧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和懊恼:“我娘说过的……在船上说的……可我当时太害怕了……我、我好像没记住……” 她急得眼眶又红了,开始责怪自己为什么这么不中用。 宋晞看着她那副又急又自责的模样,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瘦小的肩膀,语气温和道:“记不住就记不住吧,以后我们再帮你打听下就是了。” 她轻声安慰道:“毕竟那时候情况紧急,小朋友的忘性也很大,记不住才是正常的。” 她一边安慰着,却是一边在心里默默腹诽了一句: 这姑娘拿的怕不是虐文女主的剧本吧? 正想着,身后忽然探出一个小脑袋。 三宝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趴在床沿边,双手撑着下巴。 那双漂亮的丹凤眼一扬,唇红齿白的小脸蛋上,瞬间变成了一副“我都懂”的表情。 他清了清嗓子,轻咳了一声。 然后就模仿着茶馆里说书先生那副高深莫测的腔调,摇头晃脑地开口了: “娘亲,这个话本子我似是看过的。” 宋晞低头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你又去看话本子了?二狗给你的?” “……咳咳,这个不重要娘亲!” 三宝连忙摆摆手,跳过了这个话题,然后继续刚才的说书口吻 他捻了捻不存在的胡须,一本正经道:“按照一般的画本子套路,这种重要信息都不会直接上来就给的。” “您想啊,要是莲生妹妹一口就说出来她爹是谁、在哪儿、怎么找,咱们直接就找过去了。” “那接下来的故事还怎么演?” 他掰着手指头,滔滔不绝地分析起来:“那些画本子里的主角,一定要在经历了各种抓心挠肝、轰轰烈烈的爱恨情仇之后,才会在半途揭露身世。” “到那时候,亲爹追悔莫及,跪在门前痛哭流涕,求女儿原谅,那才叫精彩呢!” 宋晞:“……” 小崽子你年纪轻轻的,看画本子的领悟能力,竟然不在我之下啊! 三宝这边说得眉飞色舞,完全沉浸在自己那套“话本子理论”里。 但他没注意到,莲生的表情渐渐变了。 “我想起来了!” “我知道我爹的名字和地址了!” 莲生忽然开口,声音又脆又亮,把三宝的理论瞬间掐断了。 宋晞和三宝同时“啊”了一声,齐刷刷看向她。 莲生却顾不上去看他们的表情,她低头在自己身上摸索起来,手忙脚乱的,像是在找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可她摸了半天,忽然发现身上的衣服不是自己的了。 她的小脸一下子急了:“我、我的衣服呢?” 宋晞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身上那件湿透了,我帮你换下来了。” “你的旧衣服我洗干净了,正晾在外面呢。” 她站起身,“你要找什么?我帮你拿。” “是那件里面穿的……” 莲生急切地比划着,“最里面那件,褐色的,袖口缝着一块深褐色的布……” 宋晞点点头,转身走出屋子。 不一会儿,她就拿着那件晾得半干的小衣回来了。 莲生一把接过去,手指在那块深褐色的布料上摸了摸,又翻过来看了看里侧。 然后,那张小脸上就露出了笑容。 “在这里!” 她把袖口翻过来,指着袖口内侧的位置,“爹爹的名字和地址,在这里!” 宋晞和大宝、三宝同时凑过去看。 旋即,她们的神色微微一变。 第202章 京兆温玉郎 宋晞和两个孩子凑在那块袖口内侧的深褐色布料前,三颗脑袋几乎要碰在一起。 烛火在窗台上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又长又晃。 宋晞眯起眼睛,把布料凑到烛火最近的地方,翻来覆去地看。 那块布料是深褐色的,针脚细密,缝得十分平整。 若不是莲生指出来,她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有一块明显的补丁痕迹。 可即便如此,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出这上面有什么字。 “这上面……什么也没有啊。” 大宝先忍不住开口了。 他伸出手指,在那块布料上轻轻摸了摸,又用指甲刮了两下。 “娘亲,这上面好像也没有凹凸不平的痕迹,会不会是莲生妹妹记错了?” 三宝也跟着凑近了些,他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几乎要贴在布料上了。 但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最后也摇了摇头,小脸上带着几分失望。 “娘亲,我也没看到什么字。” “是不是……莲生妹妹刚才发高烧,烧糊涂了?” 宋晞没有立刻接话。 她捏着那块布料,对着烛火又换了几个角度,眯着眼睛仔细辨认。 布料是深褐色的,用丝线缝在袖口内侧,缝得十分巧妙,边角都收进了袖口的褶子里,若是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这块补丁。 宋晞伸手摸了摸,料子和旁边的布料几乎一样。 针脚也细密均匀,摸上去平平整整,没有任何凹凸感。 她抬起头,看向莲生,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莲生,你是不是记错了?这上面好像确实什么都没有。” 莲生愣了一下。 随即她摇了摇头,语气笃定道:“不会的姐姐!” “我娘亲跟我说过的,她说她把爹爹的名字和地址都绣在这块布里面了,让我记住,要是以后……” “以后她不在我身边了,就让我照着这个找过去。” 她哽咽了下,又急切地指向那块布料的位置:"就在这儿!姐姐你仔细看,这块布上面绣着字的!” “那是我娘用深浅不同的丝线绣上去的!" 宋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再次看去。 这回她没有急着下定论,而是深吸一口气,把布料举到烛火最亮的位置。 她微微眯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块深褐色的布料。 烛火跳动了一下,光线在布料表面掠过。 那一瞬间,宋晞似乎看到了什么。 布料表面有一片区域的颜色似乎比其他地方浅了一点点。 极其细微的差异,若是不仔细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屏住呼吸,把布料又凑近了些,眼睛瞪得酸涩。 终于,她在那片极其微小的颜色差异中,辨认出了一丝极淡的轮廓。 “好像……确实有东西。” 宋晞的声音带上了几分不确定。 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又把布料翻了个面,“但这色差也太小了,几乎看不出来。” 大宝和三宝也再次凑过来,两个人这次看得更仔细了。 大宝把整张脸都贴了上去,鼻尖几乎要碰到布料。 三宝则绕到了烛火的另一侧,从不同的光线角度去观察那块布。 可两个小家伙看了一会儿,还是同时摇了摇头。 大宝挠了挠后脑勺:“娘亲,我还是没看出来。” 三宝也叹了口气,摊了摊小手:“娘亲,我的眼睛都要看花了,这上面什么都没有啊。” 宋晞看着这两个小崽子一脸茫然的样子,心里忽然掠过一丝明悟。 她想起在绣贵楼门口那次。 莲生隔着半条街,一眼就看出了成衣样品上的绣纹歪了半寸,连针脚疏密都能分得清清楚楚。 而她和大宝三宝凑近了看,还要费半天劲才能勉强瞧出端倪。 这孩子的眼力,怕是天生就比别人强出一大截。 “莲生。” 宋晞放下手里的布料,看向那个还坐在床上的小姑娘,"你娘亲是不是从小就教你认各种丝线的颜色?" 莲生眨了眨那双又大又水灵的眼睛,点了点头:"嗯!我娘说,我是她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小绣娘。” “我小时候认颜色就比别人快,绣花的线有几千种颜色,我都能分得清清楚楚。” “我娘说,这是老天爷赏饭吃。" 宋晞心里彻底释然了。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块布料,面露沉思。 这回她没有再纠结于"能不能看出来",而是在心里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重新理了一遍。 江月娘是安阳县数一数二的绣娘,她的绣工能精细到让知府夫人都点名要她的绣品。 而以她的本事,用深浅几乎无差的丝线在深褐色布料上绣出字迹。 对旁人来说几乎是隐形的,对莲生来说,却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东西。 江月娘之所以用这种方法,而不是直接告诉莲生她父亲的名字和地址,恐怕是有原因的。 也许是莲生父亲的身份有些敏感。 也许是江月娘和那个男人之间的关系不便声张。 又或许是江月娘担心年幼的莲生嘴不严,不小心说漏了嘴,会引来什么麻烦。 她只能把信息绣在莲生最贴身的小衣上。 以莲生的眼力,只有在最危急的时候才会把这个秘密暴露出来。 宋晞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江月娘做这种布置,说明她心里一直清楚,她可能活不了太久了。 一个母亲要走到这一步,才会把亲生父亲的信息用这种方式藏在女儿身上。 宋晞深吸一口气,把那点复杂的情绪压下去。 她重新看向莲生,语气放柔了几分:“莲生,你的眼睛比我们都厉害,那你来告诉我们,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字?” 莲生接过那块布料,低头认真看了好一会儿。 那块布料上的字迹是用极细的丝线绣成的,色差几乎难以察觉,但莲生一眼就能认得出来。 但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小脸上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 “姐姐,我……我还不认识那么多字。” 宋晞愣了一下:"不认识?" “我娘只教过我认一些简单的字。” 莲生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她说等我大一些再教我认更多的字,可后来……后来她生病了,就没时间教我了。” 宋晞看着她那双略带愧疚的眼睛,心里一软,又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没事,不认识也没关系,你照着它的样子写下来就行。” “写对了,我们就能帮你找到你爹爹了。” 莲生抬起头,那双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吗姐姐?” “当然是真的。” 宋晞朝大宝和三宝使了个眼色,“去拿笔墨纸砚来。” 大宝和三宝立刻会意。 两个小崽子蹬蹬蹬地跑出去,不一会儿就捧着一方砚台、一支笔和几张裁好的宣纸回来了。 三宝还贴心地顺便把砚台里的墨研好了。 动作虽然笨拙,但胜在认真。 莲生接过笔,低头看着那块布料上的绣字,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握着笔,笨拙地蘸了墨,然后低下头,一笔一划地描了起来。 她的握笔姿势生疏得很,拇指和食指的位置都不太对,写出来的字也歪歪扭扭的,像一条条爬行的蚯蚓。 可她写得极认真,每一笔都描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什么了不起的任务。 过了好一会儿,她放下笔,把那张写满字的纸递了过来。 宋晞接过来,低头一看。 字迹确实稚嫩,笔画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墨迹还晕开了,但勉强能辨认出轮廓。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息,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京兆温氏……温玉郎。” 她轻轻念了出来。 屋里安静了一瞬。 第203章 老爹在天上发力了 大宝和三宝同时瞪大了眼睛,两个小脑袋凑到宋晞手边,努力辨认着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 大宝眨了眨眼,好奇地问:“娘亲,京兆是哪里呀?听着有些耳熟。” 三宝则皱了皱小眉头,若有所思地接话:“京兆啊……” “我记得画本子里有画,京兆就是汴京的别称。” 宋晞点了点头,低头看着那五个字,心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念头。 汴京,大渊朝的京城,离安阳县少说也有上千里路。 坐船要十天半月,骑马也要好几天的工夫。 一个京城温氏的人,怎么会和安阳县的一个绣娘有了孩子? 她想起柳掌柜说的那些话。 江月娘是大着肚子来到安阳县的,没成婚就被男人撂下了。 那个男人,恐怕就是这位"温玉郎"了。 只是不知道这位温玉郎是温家的什么人? 又为什么会让江月娘一个人大着肚子流落到千里之外? 宋晞收起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 她又看了一眼坐在床上的莲生。 小姑娘正眼巴巴地望着她,那双眼睛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小兽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躲雨的屋檐。 “莲生。” 宋晞在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你娘亲的事,我已经托人去江边找了。虽然暂时还没有消息,但我们不会放弃。” “你就先暂时住在我这里,等你娘亲的消息,等联系上你爹爹。” 莲生的眼眶一下子又红了。 她使劲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谢谢姐姐……” 然后又低声说,“其实我……我有点害怕的。” “如果是别的人,我肯定不敢就这么跟着走,可姐姐你不一样,我们之前就见了好几次,我娘说是缘分,你还救了我,是我的救命恩人……”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低下头,用袖子飞快地擦了擦眼角。 宋晞看着她那副又感激又害羞的小模样,心里头软了一下。 她伸手又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行了,别想那么多,先把身子养好,烧才刚退。” 她站起身,朝大宝和三宝使了个眼色,三个人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门被带上的一瞬间,宋晞听见身后传来莲生极轻的一句—— “谢谢姐姐……我以后一定报答你。” 那声音又小又软,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宋晞在门口站了两秒,没有回头,只是弯了弯嘴角。 院子外面,王寡妇和孟老正在灶房里忙活。 饭菜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柴火燃烧的气息,在冬夜里格外温暖。 其他三个小崽子,正蹲在灶房门口,排成一排,伸着脖子往里面张望,口水都快流到地上了。 大宝从房间里出来之后,就一直在小声跟三宝嘀咕。 他走路的步子轻快,小脸上带着一种了不得的表情。 五宝第一个注意到了。 她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问:"大哥,你在笑什么呀?是不是那个小妹妹要留下来啦?" 大宝还没来得及回答,三宝已经抢过了话头。 他双手叉腰,一副"我已经看穿了一切"的表情:"按照话本子里的套路,这剧情已经很明显了!” “那个莲生妹妹没了娘亲,又找不到爹爹,孤苦伶仃的,肯定是要被娘亲留下来啦!“ 他顿了顿,又瞥了一眼五宝,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得意:"而且啊,咱们家终于有个比五妹还小的妹妹了。“ ”五妹,你以后就不是最小的了,你要当姐姐啦!" 五宝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从地上蹦起来,小脸上满是又惊又喜的表情:“真的吗三哥?!我真的要有妹妹了?!” 她说着,已经开始掰手指头算了,“那我是不是可以教她认字?可以给她扎小辫子?可以带她一起做饭?” 大宝在旁边看着妹妹那副兴奋得快要原地起飞的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五妹,你可不要太得意忘形了哦。” “你之前不是就嫌自己是老幺,下面没有能使唤的弟弟妹妹,觉得委屈得紧吗?” “要是有了新妹妹,你可不能太使唤她了。” 五宝被他说得一噎,小脸微微泛红。 但很快就理直气壮地挺起小胸脯:"那不一样!我现在是有妹妹的人了!我要当个好姐姐!" “我不会太过使唤新妹妹的!” 三宝在后面清了清嗓子,补充了一句:“是应该有个妹妹好好照顾的。” 他一边说,一边往灶房里张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道,"而且啊,你们想,现在家里六个兄弟姐妹了。” “等到以后闹起来,咱们这边人多势众,言先生到时候想罚咱们抄书,也得掂量掂量。" 宋晞刚好走到灶房门口,听见了这话。 她抬起眉毛看了三宝一眼:“嗯?” 后者立刻意识到了自己说漏了嘴,马上改口:"咳咳,我的意思是说,人多力量大!咱们一家人开开心心地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宋晞懒得拆穿他,她径直走进了灶房。 灶房里热气腾腾,孟老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那把大勺,正在锅里搅动。 锅里翻滚着乳白色的鱼汤,香气霸道得很,像一只无形的手直接伸进人鼻子里,把人的食欲勾得七荤八素。 油花在汤面上漾开,葱段和姜片浮在汤面上,被滚烫的汤水激发出浓郁的辛香。 灶台旁边的案板上,摆着一条已经处理好的团头鲂。 鱼身被剖开,去了内脏和鱼鳃,鱼背上划了几刀,用葱姜和料酒腌过,码在盘子里,在热气里微微蜷缩着鱼皮。 宋晞的目光在那条团头鲂上停了一瞬,眉头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正蹲在灶台角落用小炉子煎药的王寡妇:"娘,这条团头鲂是您买的?" 王寡妇正在往药罐子里加第二遍水,闻言抬起头。 她顺着宋晞的目光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鱼,点了点头:"是啊,刚买的。" 宋晞有些意外:"咱们在码头不是没买到吗?后来怎么又有了?" 王寡妇放下手里的蒲扇,拍了拍手上的药渣,站起身走到灶台边,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是下午的时候,之前那个卖鱼的摊主划船过来了。” “他说他们在江上捞了大半天,上下游都找遍了,除了捞到一些鱼虾和杂物,没看到人……怕是希望渺茫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然后他知道我想买团头鲂,刚好他今天网里捞了一条大的,就顺路给我送过来了。” “还把我之前在码头落下的那几条鱼虾也一并送回来了。” 她说着,从灶台旁边的竹筐里拎出几条用草绳串好的鳊鱼和河虾:"你看,都在这里了。” “那摊主也是个实在人,还特意说了句不好意思,耽搁了这么久。" 宋晞低头看着那些鱼虾,心里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她爹生前最爱吃团头鲂,一年到头也舍不得买一回。 她本来以为今天买不到,心里还想着改日再托人去县城问问。 结果兜兜转转,还是买到了。 “可能是爹在天上发力了。” 她嘀咕了一句,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到了下面都还惦记着这口吃的。” 王寡妇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眼底却带着一分释然。 “可不是嘛,你爹那个人,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到了下面还惦记着吃。” “咱们就替他好好尝尝。” 她说完,转身把那条团头鲂端起来,递给孟老:“孟老,这条鱼就麻烦您了。” 孟老接过鱼,点了点头,利落地拿起菜刀。 刀背在鱼身上轻拍了两下,然后片下鱼腹两侧最肥嫩的肉,刀刃顺着鱼骨的弧度滑下去,动作又快又准,行云流水。 宋晞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松了一些。 孟老已经开始起锅烧油了。 油热之后,葱姜蒜爆香,然后鱼骨下锅煎至两面金黄,加入滚水,大火煮沸转小火慢炖。 锅里的汤汁很快就变成了乳白色,鱼香混着葱姜的辛烈,从锅盖缝隙里飘出来,霸道地填满了整间灶房。 “晞儿。” 王寡妇示意宋晞出去说话。 第204章 收养莲生 宋晞会意,跟着王寡妇走到灶房后院。 后院不大,几棵光秃秃的树在夜色里伸着枝丫,墙根下堆着几捆柴火。 月光落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王寡妇在井台边站定,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晞儿,那个叫莲生的孩子,也是你认识的。” “如今她娘亲没了,孩子爹也找不见,你打算怎么办?”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实,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宋晞听得出来,她娘心里其实是已经有了答案的,只是还需要她亲口说出来罢了。 宋晞靠在墙边,双手抱臂,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刚救上来的一条命,没道理再赶出去吧。”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我之前打听过了,她和她娘亲都是苦命人,被人压榨了这么多年,也没什么别的亲戚可以投奔。” “一时半会儿的,也找不到什么人能接手抚养她。” 王寡妇点了点头,又问:“那你打算留她多久?” 她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倾向。 宋晞想了想,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尖,“要不……就暂时先收养吧。” 王寡妇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 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在井台边坐了下来,仰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豁达:“娘现在已经想明白了,你这个人,就是见不得孩子受苦。” 她掰着手指数了数,“大宝二宝三宝四宝五宝,再加上这个莲生,六个了。” “我当初刚嫁给你爹的时候,也就生了你这么一个。” “当时你三叔,明里暗里地说你赔钱货,就连村里其他人也都觉着我们家要绝户了,也就是你爹心疼我,也舍不得你,这么多年也没有另娶生子。” “所以我都认命了,大不了绝户就绝户,可我从来没想过,以后会有这么多孙儿孙女。” 最开始有大宝和二宝,王寡妇嘴上说着担忧,但心里是乐意的。 但是随着孩子越来越多,家里面逐渐热闹了起来,王寡妇就开始有些带娃恐惧症了。 宋晞看着她娘那副"我已经麻了"的表情,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走过去,在王寡妇身边蹲下来,仰头也看了一眼月亮。 那轮月亮又圆又亮,像一枚银盘挂在黑丝绒般的夜空中。 月光洒在院子里的柴垛上、井台上、瓦檐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冷光。 “不过呢,”王寡妇话锋一转,“我倒是不反对你多养几个。” 她偏过头,看着宋晞,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你这几个孩子,个个都是好孩子,多一个少一个,其实没什么差别。” “再说了,咱们家现在阳盛阴衰,就五宝一个女娃儿,其他都是臭小子。” “多一个女娃儿,也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娘看得出来,这些孩子各有各的能耐,往后说不定能帮上你的忙,以后就不愁你的养老了。” 宋晞听着她娘这番分析,忍不住笑了一下:“娘,您这都开始想以后的事了?” 王寡妇瞪了她一眼:“那当然!” “你天天在外头忙,这些事娘不替你想,谁替你想?” 她说着,又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不过晞儿,娘有句话得提醒你。” “什么?” 王寡妇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堂屋的方向:“你那张床,还睡得下吗?"” 宋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沉默了一瞬。 那张炕原本睡她一个绰绰有余,后来加了大宝二宝,勉强能挤一挤。 再后来加了三宝四宝五宝,已经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了。 要是再塞一个莲生进去,怕是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了。 “确实是睡不下了。” 宋晞如实道,“那张炕现在睡我们六个都已经很勉强了,再多一个,怕是要叠罗汉了。” 王寡妇叹了口气:“那你怎么安排?” 宋晞想了想,心里已经有了计较:“这样吧,我先让莲生跟您住一间屋子,您那儿宽敞些,睡两个人应该没问题。” “然后我明天去找村里的瓦匠,在后院再加盖一间屋子。” 她说着,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又改口道,“算了,盖一间不够,干脆盖两间。” “一间给孩子们住,一间当灶房兼库房。” “这样以后家里再来什么人,也不至于没地方住。” 王寡妇闻言,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皱起眉头:“加盖屋子要花钱,还要花时间,你这分店马上就要开业了,忙得过来吗?” 宋晞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所以我才想着,不如趁这个机会,干脆在县城租个大点的院子。” 她解释道,“我每天在村子、镇上和县城三点之间来回跑,实在太累也太耽搁时间了。” “光是来回的路程就要花掉大半天的工夫,有时候稍微忙得晚一些,天就黑了,还得赶夜路回来,也不安全。” 她顿了顿,继续说:“而且分店刚开业那段时间肯定是最忙的,我得天天在那边盯着,万一有什么事情也能及时处理。” “要是一直住在村子里,每天光赶路就累得半死,哪还有精力管铺子?” 王寡妇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说得也对,天天这么来回跑,确实不是个事儿。” 她想了想,又问,“那村子里的房子怎么办?就空着?” “怎么会空着呢?房子是根基,当然不能丢。” 宋晞笑道,“等加盖好了,咱们逢年过节、农忙的时候还能回来住。” “再说了,这边离镇上近,有些伙计和农户还在附近,咱们也不能完全不管。” 王寡妇这才放心了,点头道:“行,那房子加盖的事就交给娘。”“你在县城专心准备分店开业的事,别两头分心。” 她说着,又补了一句,“至于莲生那个小姑娘,就先跟我住一间屋。” “我照顾她几日,等你那边安顿好了再说。” 宋晞闻言,心里一暖,伸手挽住了王寡妇的胳膊:"娘,您辛苦了。" 王寡妇被闺女这么一挽,脸上的表情松了松,嘴上却不饶人:“少来这套,快去准备吃饭,你爹还等着尝尝那条团头鲂呢。” 宋晞嘿嘿一笑,还想要和娘说些撒娇的话。 这时,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过来了。 五宝朝她们招招手,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发辫在夜风里晃了晃,奶声奶气地喊道:"娘亲!奶奶!开饭啦!团头鲂好啦!" 她说完,又缩回去,灶房里传来一阵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 与此同时,王寡妇和宋晞的肚子也都响了一声。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第205章 互相认识了 宋晞回到了屋子里,把莲生从床上扶起来。 见她烧已经退了大半,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便温声问她:“饿不饿?晚饭好了,出去吃点东西吧。” 莲生愣了一下,下意识攥紧了被角,那双又大又水灵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 她其实不太敢出去。 刚才醒来的那一小会儿,她只来得及看清这间陌生的屋子。 青砖地面,土墙,窗台上摆着一盏油灯,门外隐隐传来几个孩子笑闹的声响。 还有饭菜的香气飘进来,香得她肚子都跟着叫了一声。 可她不敢动。 她从小到大,几乎没离开过锦绣坊那间逼仄的绣房。 偶尔出去买药,也是来去匆匆,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道影子。 怕被人注意到,怕被王嬷嬷抓住,怕被拖回去。 那些穿堂过室的脚步声、不同人说话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响,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不安。 宋晞看出了她的犹豫,没有催她。 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声说:“别怕,都是自己人,没外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饭菜是孟老做的,他做饭可好吃了,你不吃会后悔的。” 听到宋晞不厌其烦的安危,莲生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点。 她抿了抿嘴,小声说:“……那、那我出去看看。” 宋晞笑了,弯腰替她把鞋子摆正,又顺手理了理她睡得有些乱的头发。 “走吧,我带你认认人。” 莲生下了床,双脚踩在青砖地面上,冰凉的触感透过布袜传上来,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脚趾。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攥住了宋晞的衣角。 那力道很轻,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试探着落在枝头,又怕枝头会断。 宋晞感觉到了身后那道轻轻的拉力,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配合着莲生那小而谨慎的步子,慢慢往外走。 掀开堂屋门帘的那一刻,一股热气裹着饭菜的浓香迎面扑来,把莲生冻得发僵的鼻尖暖了一下。 她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目光怯怯地扫过屋里那些陌生的面孔。 王寡妇正端着最后一碗汤从灶房出来。 她的腰上系着靛蓝的围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正在招呼着孩子们入座。 见莲生出来了,连忙朝她招手:“来来来,孩子,坐这儿,给你留了位置!” 她的声音又亮又脆,带着一股子让人没法拒绝的热情。 莲生下意识地往宋晞身后缩了缩,但那股暖意像从灶房门口涌出来的热浪,不由分说地裹住了她。 孟老刚从灶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擦手的粗布。 他不能说话,只是朝莲生点了点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温和的笑意。 灶台前,几个孩子已经围坐在桌旁了,碗筷摆得整整齐齐,一个个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 大宝最先忍不住了。 他从凳子上跳下来,蹬蹬蹬跑到莲生面前,小脸上带着灿烂的笑:“莲生妹妹!你来了!快坐快坐!我给你留了最大的鸡腿!” 他说着,还真的用筷子夹起一只油亮亮的鸡腿,献宝似的举到她面前。 三宝紧随其后,双手叉腰,一副“我才是二哥”的气派:“你别怕,到了咱们家,就跟到自己家一样!以后谁欺负你,你报我的名字!” 二宝沉默地看了眼抢了自己的发言顺序和台词的三弟,但三宝太兴奋了没有注意到。 四宝憨憨地挤过来,挠了挠后脑勺:“那个……莲生妹妹你好,我叫四宝,我力气大,以后谁敢欺负你,我帮你揍他。” 二宝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在莲生面前站定,沉默了两秒。 四目相对,莲生:“?” 旋即,二宝就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用油纸包好的糖,递了过去。 莲生好奇地拿进看,就听到二宝说:“这个不能吃。” “这是蟑虫球,专门灭杀毒虫蛇蚁的,随身带着这个,就不会被虫子咬了。” 莲生惊讶地啊了一声,不是吃的啊? 她赶紧拿得远了些,但还是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 二宝顿了顿,然后补充道,“叫我二哥。” 旋即斜睨了眼三宝,一副“我才是二哥”的样子。 但不等莲生迟疑着开口,五宝就不甘落后,挤到最前面。 她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说:“还有我!还有我!我是五宝!你以后可以叫我五姐!” 莲生被这五个孩子团团围住,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她攥着宋晞衣角的手指绞得更紧了些。 但那股被冷风吹得冰凉的不安,却在这几道热切的目光里悄悄融化了一些。 宋晞低头看了莲生一眼。 见她虽然还有些紧张,但眉头已经松开了几分,便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走吧,我带你认认长辈。” 她牵着莲生,走到王寡妇面前:“这是我娘,也是家里的奶奶,你以后跟着大宝他们叫奶奶就行。” 莲生抬起头,看着王寡妇那张带着笑的脸,轻声喊了一句:“奶奶好。” 王寡妇被这一声“奶奶”叫得心都化了,连声应道:“哎!好孩子!好孩子!” 她伸手想拍拍莲生的肩膀,又怕吓着她,只轻轻碰了一下,便收回手。 旋即,在餐桌上给莲生端了一碗热腾腾的汤,“来,孩子,你今天肯定受寒了,先喝口汤暖暖胃。” 莲生抿着嘴唇笑了笑,宋晞替她接过了热汤,放在了莲生的座位前。 然后,宋晞又带着莲生走到孟老面前:“这是孟老,是咱们家的大厨,以后你想吃什么,跟他说就行。” “所以他不会说话,但是能听懂你说话。” 莲生看着孟老那张布满皱纹和伤疤的脸,那双浑浊却温和的眼睛,心里微微一动。 她想起自己娘亲生病后,也是这般瘦削、沉默,却总在角落里用温柔的眼神望着她。 她低下头,认认真真地喊了一声:“孟爷爷好。” 孟老无法言语,但他放下了手中的粗布,轻轻拍了拍莲生的肩膀。 那只布满老茧和旧伤的手落下去的时候,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温度。 宋晞又带着莲生走了一圈,把五个孩子按顺序介绍了一遍,从大宝到五宝,每个孩子的名字和特点都简单说了一下。 莲生一一认真地点头,努力记住每一个名字、每一张脸。 最后,宋晞顿了顿,目光落在王寡妇旁边的一个位置上。 那个位置空着,但上面摆了一副干净的碗筷。 碗里盛着一小碗米饭,旁边放着一碟清蒸的团头鲂,鱼肉白嫩,葱丝和姜丝铺在上面,汤汁清亮,香气袅袅地飘上来。 “那是我爹。” 宋晞的声音轻了几分,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坦然,“你以后见到这牌位,喊一声爷爷就行了。” 莲生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这才注意到,那个位置上放着一块小牌位。 牌位不大,只是块普通的木牌,上头的字也刻得粗陋。 但在烛火下,那几行字被镀上了一层温润的光。 宋晞走过去,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肥美的鱼肉,放进那只空碗里。 她的动作很自然,像已经做过无数次一样。 “爹,今天给你带了团头鲂,小时候你总舍不得吃,都留给我和娘。” “今天给你多夹一块,你在下面也尝尝鲜。” 她说完,把筷子放回碗沿,然后转头看向莲生,朝她招了招手:“六宝,你也来给咱爷爷夹一筷子,让他保佑你和你娘亲都平平安安的。” 莲生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那声“六宝”是什么意思,但她的脚已经不受控制地迈了出去。 第206章 保佑平安 她走到牌位前,学着宋晞的样子,拿起另一双干净的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小心翼翼地放进那只空碗里。 鱼肉落在米饭上,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清甜的香味。 莲生攥着筷子,低头看着那块牌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了一句:“爷爷……您一定要保佑我娘亲。” “她……她是个好人,她不该死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可那句“不该死”带着一种小女孩特有的、笨拙的倔强,让屋里安静了一瞬。 王寡妇别过脸去,想起之前那些渔夫说的话,飞快地擦了擦眼角。 宋晞看着莲生那张还带着病容的小脸,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她伸手,轻轻揉了揉莲生的脑袋:“好了,你宋爷爷听见了,来,坐下吃饭。” 莲生被她带到桌边,在自己身边的位置坐下。 她挨着宋晞,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线牵着,不敢离远半步。 桌上摆着满满当当的菜,有红烧肉、清炒时蔬、蛋花汤,还有那条被孟老精心烹制的团头鲂。 菜色不算奢华,却热腾腾的,带着一种“家里”才有的气息。 她攥着筷子,看着那些菜,却迟迟没有动筷。 宋晞也没有催她,只是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吃吧,别客气。” 莲生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油亮亮的红烧肉。 肉皮晶莹剔透,酱色浓稠,肥瘦相间,散着诱人的香气。 她终于鼓起勇气,夹起来,咬了一口。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红烧肉入口即化,咸甜适口,带着一种醇厚又绵长的酱香,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像是有一只手,轻轻拨开了她心中那层厚厚的积灰。 她又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脆嫩鲜甜,火候恰到好处。 接着是蛋花汤,汤色清亮,蛋花细软如云,在舌尖轻轻化开,带着一种温润的暖意。 她嚼着嚼着,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不是难过,是太好吃了。 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 锦绣坊的伙食简陋得很,一日三餐都是清汤寡水,偶尔有肉也是炖得又老又柴,连盐都舍不得多放。 她娘亲生病后,更是顾不上做饭,母女俩常常就着一碗白粥对付一顿。 有时候她饿得睡不着,就趴在窗台上,闻着外面酒楼飘来的香气,在心里想象那些菜是什么味道。 可想象了那么多次,都不如眼前这一口来得真切。 她咽下嘴里的饭菜,抬起头,看着宋晞,由衷地说了一句:“姐姐……这个好吃。” 宋晞笑了:“那当然,孟老做的饭,全县城都找不出第二家。” 旁边的五宝立刻挺起小胸脯,小脸上满是骄傲:“那当然!我爷爷做的饭菜,天下第一好吃!” 她说着,又拍了拍莲生的肩膀,一副大姐头的派头,“但是等本姑娘长大了,天下第一做饭好吃的人,就是我啦!” “老六啊,到时候你就跟着我混,保管你一天吃九顿!” 莲生嘴里还塞着一口饭,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粮的小仓鼠。 听五宝这么一说,她咽下去,抬起头,有些疑惑地问了一句:“九顿?那……那不会变成猪撑死吗?” 五宝被问住了,挠了挠小脑袋:“……好像太多了?那四顿!” 四宝在旁边憨憨地补了一句:“两顿也行,只要管饱就行。” 他一边说,一边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撑得圆鼓鼓的,活像一只囤粮的花栗鼠。 几个孩子被五宝那副“大姐头”的模样逗笑了,连一向不爱笑的二宝都别过脸去,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莲生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心里那点拘谨不知不觉就散了大半。 她低下头,又夹了一筷子菜,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小声问了一句:“你们刚才……叫我老六?” 五宝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对啊!你是第六个进门的,当然是六宝啦!” 她掰着手指数,“大宝、二宝、三宝、四宝、五宝。” “我是五宝,你也可以叫我老五,那你在我之后,你肯定就是老六了!” 莲生听着,似懂非懂,又扭头看了看宋晞。 宋晞正端着碗喝汤,听到这话,差点没呛着。 她放下碗,擦了擦嘴角,忍着笑说:“叫小六吧,老六不太适合女孩子。” 她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老六这称呼,搁她上辈子那会儿可不是什么好词。 莲生自然是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她只知道宋晞没有反对这个“六宝”的称呼。 那就是默许她成为家里的一份子了,而不是暂住的客人。 她低下头,视线有些模糊,看着碗里还剩半碗的饭菜,忽然觉得那米粒在油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一颗一颗,白白胖胖的,像是会发亮。 她小声地、郑重其事地说了一句:“那我以后……就是这个家里的六宝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认真,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宋晞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轻轻“嗯”了一声,又给她夹了一块鱼肉。 一顿饭吃下来,莲生的拘谨慢慢褪了大半。 她虽然话不多,但已经开始悄悄地观察这个新家了。 她的目光从宋晞身上滑过,落在她身上那件天青色的褙子上。 衣料是雨过天青的绸缎,颜色清雅,领口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 莲生认出了那绣工。 那是采风阁柳姨的手艺。 她的针脚有一种独特的习惯,收针时喜欢多绕半圈,绣出来的纹路会比别家更显立体。 莲生以前跟着娘亲去采风阁送样衣时见过几次,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抿了抿嘴,心里涌起一股小小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她之前只是在县城里随口跟宋晞提了一句“绣贵楼的绣工不行”,没想到姐姐真的去了采风阁做衣裳。 这种“我说的话被人记住了”的感觉,让她心里暖洋洋的,连带着碗里的饭菜都更香了几分。 她的目光又转向了王寡妇。 老人家坐在桌对面,正低头喝汤,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手腕。 腕间戴着一对莹润的玉镯,质地温润,水头也好,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看就是好东西。 可王寡妇身上穿的却是一件半旧的靛蓝色袄裙,袖口和领口都洗得有些发白了,跟那对镯子放在一起,显得有些不太相衬。 莲生看了两眼,心里就有了判断: 这位奶奶应该是个朴素爱干活的人,平日里怕是不常戴这些贵重首饰,今天大概是为了什么特别的缘由才戴上的。 她又看了看其他五个孩子。 大宝、三宝、四宝、五宝身上穿的都是新衣裳。 料子虽然不是顶好的,但胜在厚实暖和,颜色也鲜亮,一看就是特意为过年过节准备的。 二宝的衣裳也是新的,月白色的绒边棉袄。 虽不像其他几个那样花哨,但做工细致,针脚匀整。 莲生想起了自己娘亲。 每年过年的时候,娘亲也会在昏暗的油灯下替她赶出一身新衣裳。 不算多好看,但穿在身上暖融融的。 袖口和领口都会被娘亲细细地滚一道边,说这样不容易磨破。 可今年娘亲病得重了,那双握针的手抖得厉害,连最普通的平针都绣不稳了,自然也没能给她做新衣裳。 她看着眼前这一家子热热闹闹的样子,心里其实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在锦绣坊的时候,她见过太多绣娘的命运了。 有的被强纳为妾,有的被直接卖进来,签了死契,一辈子都被困在那间逼仄的绣房里。 她们日日夜夜地绣,绣到眼睛熬坏、手指变形,绣到死。 那些人刚进来的时候,也会哭、会闹、会挣扎,可后来都认命了。 她娘亲是命好的,也是命不好的。 命好是因为娘亲的绣工实在太出色,刘员外舍不得让她干粗活,只让她绣最精贵的绣品; 命不好也是因为绣得太好,刘员外更不肯放她走了。 莲生以前总担心,万一哪天娘亲撑不住了,自己会不会也被困在那间绣房里,日复一日地绣到死。 所以那天晚上,当娘亲拉起她的手、带她翻过那堵墙的时候,她虽然害怕,却觉得心里有一块沉甸甸的东西终于松动了。 她又在心里想着,娘亲她……到底被江水冲到哪儿去了? 什么时候能回来接她? 要是娘亲回来了,她一定要跟娘亲说,她们有新家了,不用再去锦绣坊了。 娘亲可以住在这里养病,孟爷爷做的饭菜很好吃,她不会挨饿了。 她这样想着,又夹了一筷子菜。 一口一口认真地嚼着,觉得这顿饭是自己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一顿。 旁边的五宝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从“我家爷爷做饭天下第一”说到“等本姑娘长大了要开一家比望阳楼还大的酒楼”。 又从酒楼说到“到时候六宝你就来给我当掌勺大厨,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 说到最后,她自己先兴奋得不行,小脸通红,筷子都快攥不住了。 四宝埋头扒饭,一声不吭,但他旁边的空碗已经摞了三个,第四个也快见底了。 三宝一边吃一边在小本本上记着什么,嘴里念叨着“团头鲂二钱银子”、“红烧肉三钱半”、“这顿饭的成本比上次降了两成”…… 二宝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偶尔夹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嚼着。 但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却是时不时瞟向莲生,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吃饱或者吃习惯。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又带着一种细碎的、属于“家”的暖意。 莲生坐在桌边,被那股热气裹着,攥着筷子的手终于慢慢松开了。 第207章 我也要去上学吗 饭后,王寡妇和孟老收拾碗筷,宋晞带着六个孩子去院子里消食。 五宝已经拉着莲生的手,开始叽叽喳喳地介绍这个家:“这是灶房!这是柴房!这是奶奶种的小葱!这是四哥养的……咦,四哥你养了什么东西?” 她说着,拽着莲生的手往墙角走去,后面跟着一串同样好奇的小脑袋。 四宝蹲在墙角,面前摆着几个粗陶罐子,里面种着几株不知名的小苗,嫩绿嫩绿的,在冬夜的寒气里倔强地挺着叶子。 四宝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是之前跟奶奶去山上挖的野葱,看它们还没死,就种起来了。” 五宝蹲下来,认真地看了两眼:“这个要是长好了,可以拿来炒鸡蛋!” 她说着,扭头看向莲生,“六宝你吃过野葱炒蛋吗?可香了!” 莲生摇了摇头,她其实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但这些话落在耳朵里,让她觉得心里有一种暖融融的踏实感。 她学着五宝的样子蹲下来,认真地看着那些嫩绿的小苗,小声说:“那……那等它长好了,我可以帮忙摘。” 五宝眼睛一亮,拍了一下莲生的肩膀:“好!咱们说定了!” 大宝站在旁边,双手抱胸,看着这一幕,忽然转过头,小声跟三宝嘀咕了一句:“我觉着吧,以后咱们家的孩子会越来越多。” 他掰着手指数,“这才多久?从大宝到六宝,都快成葫芦娃了。” 三宝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小本本:“大哥,你不用算,我已经记下了。” “这家里的开支是一天比一天高了啊……” 这话刚说完,几个孩子就闹成了一团。 大宝和三宝在前面跑,四宝在后面追,五宝拉着莲生的手也跟着跑,二宝慢悠悠地跟在最后面,但黑沉沉的眼中也透着一抹笑意。 月光落在院子里,六个孩子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散开,又交叠,像一幅被风轻轻吹动的水墨画。 夜深了,笑声渐渐散进了夜色里。 宋晞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几件叠好的干净衣裳, 她看着院子里那群已经跑得满头汗的小崽子们,无奈地摇了摇头:“行了行了,都别跑了,该洗漱睡觉了。” 五个孩子应声停下来,一个个喘着气,小脸红扑扑的,夜色里像五颗亮晶晶的小火苗。 莲生被五宝拉着跑了一圈,也出了一层薄汗。 但她觉得这是自己这些日子以来,最轻松自在的时刻。 宋晞把莲生叫到一边,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斟酌着开口:“六宝,家里床铺不太够,今晚你先跟奶奶睡,好不好?” “等过两天我去县城租个大院子,咱们就有新家了。” 莲生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淡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摇头,只是攥着衣角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一些。 那双又大又水灵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努力掩饰的失落。 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烛火,明明快要灭了,却还强撑着不肯暗下去。 宋晞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立刻就明白了。 这孩子倒不是嫌弃她娘,只是单纯对自己产生了雏鸟的依赖心理,不想去其他陌生的屋子里带着,看不到自己在身边。 宋晞的心头微微发软,到底没忍心把那句“跟奶奶睡”说第二遍。 她沉默了两秒,改口道:“算了你还是和我睡一个屋吧,你睡床,我去打地铺。” 莲生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失落还没来得及散尽,就被一丝小心翼翼的惊喜取代了。 她抿了抿嘴,小声问:“……真的吗?” “真的。” 宋晞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脑袋,“但是你得答应我,以后慢慢学会自己睡,不能太依赖大人哦。” 莲生用力点头,那力道大得像是在签什么重要契约。 宋晞走进里屋,从柜子里翻出几床旧被褥,在炕边的地上铺了一层又一层,又铺上干净的床单,拍了拍,试了试软硬,还算满意。 她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件自己的旧棉袄叠好,当枕头。 几个孩子已经各自洗漱完毕,爬上炕挤成一团。 莲生被安排在炕沿最外面的位置,挨着地铺的边。 她躺下来,侧着身子,一只手垂在炕沿外面,指尖刚好能碰到地铺上的被褥边角。 她攥着那一角布料,像攥着一根看不见的绳子,这才慢慢地放松了肩膀。 宋晞躺在地铺上,望着头顶黑漆漆的屋顶,听着炕上孩子们窸窸窣窣的动静,笑了笑。 她今天本就奔波累了一天,没过多久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宋晞是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弄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一张小脸正对着自己,鼻子都快贴到她的鼻尖了。 她吓了一跳,往后一缩,这才看清那是大宝。 那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炕上滚了下来,整个人趴在她地铺边上。 一条胳膊还搭在她肚子上,睡得四仰八叉,口水都快流到她枕头上了。 她还没来得及把大宝挪开,余光又瞥见炕沿边还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莲生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抱膝坐在炕沿上,双手撑着下巴,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见她醒了,那双又大又水灵的眼睛弯了一下,像两道月牙。 宋晞一愣:“你什么时候醒的?” 莲生没有回答,只是小声说了一句:“我怕昨天是一场梦,一睡醒就不见了。” 那声音又轻又软,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认真。 宋晞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轻轻揉了揉莲生的脑袋:“傻孩子,这怎么会是梦呢?起来吧,该洗漱了,今天带你去个好地方。” 莲生眼睛微微一亮:“好地方?” 宋晞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低头看了看还趴在自己肚子上的大宝,又看了看炕上那几个同样睡得东倒西歪的小崽子,提高声音喊了一句: “都起来!该去道观补课了!” 这一声喊出来,炕上的小崽子们瞬间就炸了。 大宝一骨碌爬起来,三宝揉着眼睛坐起来,四宝还迷迷糊糊地躺着,五宝已经抱着被子滚到了炕角。 听到娘亲今天又要把他们送去道观读书,瞬间就是哀嚎一片。 只有莲生没有动,她眨了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指着自己:“我也……要去吗?” 话音未落,不等宋晞回答,其他五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当然!” 大宝第一个蹦起来:“我们每天都要去!不能只有我们几个受苦!” 三宝也迅速清醒过来,连连点头:“对对对!要补课大家一起补!” 五宝更是直接扑过来一把抱住莲生的胳膊:“六宝!你放心!言先生的课虽然让人头疼,但是我们一起熬一熬就过去了!” 莲生被这五个孩子如临大敌般的反应弄得有些懵,心想补课怎么这么可怕? 不过她还是有些懵懂地点了点头,心里头浮上一丝好奇,以及对所谓的言先生有了一丝猜测和期待。 因为她还从来没有上过课,也不知道上课是什么感觉。 她跟着宋晞和五个哥哥姐姐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冬日的晨光洒在村道上,把结了一层薄霜的枯草镀成淡金色。 六个孩子排成一串,宋晞走在最前面,莲生跟在她身后,衣角被五宝攥着,像一条刚加入的小尾巴。 道观门口,谢晏尘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青灰色道袍,墨发用木簪束起。 站在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晨风拂过衣袂,整个人透着一种不属于这破败道观的清冷气度。 谢四站在他身后,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但目光扫到队伍末尾那个陌生的、怯生生的小身影时,他的眉头微不可查地跳了一下。 六个孩子齐刷刷地在道观门口站定。 五宝跟在莲生身边,伸手在她背后轻轻推了一把,让她也站到队伍里。 大宝带头喊了一声:“言先生早!” 其余几个孩子跟着喊:“言先生早!” 莲生愣了一下,学着大家的样子,也小声跟了一句:“言先生早。” 她的声音很小,淹没在一群孩子的喊声里,但谢晏尘的目光还是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宋晞走上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言先生,那个……我又捡了一个孩子。” 她指了指站在队伍末尾、正偷偷打量谢晏尘的莲生,“这孩子叫莲生,家里出了点变故,暂时在我这儿住一段时间,麻烦您……再多教一个学生?” 谢晏尘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莲生身上多停了两秒。 然后移开视线,声音依旧淡淡的:“无妨。” 宋晞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但她也知道有些事不能不提前交代清楚。 她朝谢晏尘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道观侧面的墙角下。 谢四识趣地没有跟过来,只是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像一尊尽职尽责的门神。 宋晞压低声音,简单把莲生的情况说了一遍。 她没有说太细,只说了这孩子的娘亲落水失踪了,父亲在京城,暂时找不到,她先收留几日,等找到她父亲再说。 她尽量说得轻描淡写,怕给言先生添太大的心理负担。 谢晏尘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像宋晞预想的那样问“又是捡来的?”或是“你打算养几个?” 而是问了一句:“还养得起吗?” 这问题倒是让宋晞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目前还撑得住,多了这一张嘴,也就是添双筷子的事。” “而且这孩子自己也能做针线活,眼力也好,以后说不定还能帮上我的忙呢。” 她说着,又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再说了,就这么个小孩子,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谢晏尘看着她,那双被易容术掩盖了真实面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没有说话。 宋晞见他没有反对,再多教一个莲生,心里踏实了些。 她正想转身回去,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她脚步一顿,回过头,有些试探地问:“对了,言先生,我记得你之前说你是在外面四处走商的,那你认识京兆那边的人吗?” 谢晏尘微微挑眉:“京兆?” “对,”宋晞点了点头,略作思索,还是决定开口,“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谁?”谢晏尘问道。 “温玉郎,”宋晞念出了这个名字,然后好奇问道,“这个人,你听说过吗?” 她问得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但那双眼睛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如果言先生真的认识京兆那边的人,说不定能帮她打听到这位“温玉郎”的消息,也好让莲生早日找到她的亲生父亲。 然而,谢晏尘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第208章 公主驸马 宋晞见状,心里那根弦一下子就绷了起来。 言先生这人她接触了这些时日,虽然话不多,表情也淡淡的,但绝不是那种会随便皱眉的性子。 他既然动了神色,那这个“温玉郎”,恐怕就不只是“认识”这么简单。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像发现了什么稀罕物事似的,往前凑了半步:“言先生,您真的知道这个人?” 她顿了顿,又追问道,“他是谁?人品怎么样?在京兆那边,算是个什么人物?” 谢晏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眼陡然凑近到自己面前的宋晞,一双灵动的眼眸专注地盯着自己,眉眼尾梢处带着少女娇俏的笑意,宛如四月的桃花芳菲。 谢晏尘微微撇过脸,垂下眼帘,不再去看宋晞的模样。 几息之后,他抬起头,目光却没有落在宋晞脸上,而是越过她的肩头。 落在不远处道观门口那个正怯生生打量四周的小姑娘身上。 莲生正站在大宝身边,小手攥着五宝的衣角,那双又大又水灵的眼睛正小心翼翼地扫过道观斑驳的院墙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她对这里的一切都透着陌生和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一只刚从壳里探出脑袋的雏鸟,在确认这个新世界是否安全。 谢晏尘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息,然后收回来,重新看向宋晞。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宋姑娘,你忽然打听这个人,是与那个孩子有关吗?” 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但语气里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慎重。 那慎重像一层薄薄的冰,稍不留神就会错过,但宋晞听出来了。 她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想到言先生的观察力这么敏锐,只是随口提了一个名字,他就已经猜到了和莲生有关。 她打了个马虎眼,摆了摆手,语气故作轻松道:“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就是之前偶然听人提过这个名字,说是在京兆那边挺有名的,我有些好奇,就随口问问。”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怕他不信,“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就是爱打听些乱七八糟的事,做生意的嘛,多知道些人总没坏处。”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飘了一下,没有直视谢晏尘的眼睛。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每次她心虚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地避开对方的视线,要么低头看脚尖,要么转头看别处。 谢晏尘看着她那副明显藏着话的样子,没有戳穿。 他只是微微颔首,像是什么都没注意到似的,声音平静道:“原来如此。”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冬日的晨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道观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枯枝沙沙作响。 几片干枯的槐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砖地面上,又被风卷起来,滚到墙角堆成一团。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比刚才郑重了几分:“如果可以的话,宋姑娘,最好不要和温玉郎这人扯上关系。” 宋晞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为什么?这人是什么扫把星吗?” 她本来是随口说的,带着几分半开玩笑的意味。 没想到谢晏尘听完,嘴角竟然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仿佛稍不留神就会错过,但确实是他难得一见的笑意。 “扫把星?”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说法,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倒也差不多了。” 宋晞更好奇了:“怎么说?” 谢晏尘看着她那双写满了求知欲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 “因为他是长宁公主的驸马。”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宋晞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她瞪大眼睛,嘴巴张了张,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驸马?他已经成亲了?还是和公主?” 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震惊。 她之前设想过很多种狗血套路,什么始乱终弃的渣男、什么家族联姻的牺牲品、什么被逼无奈远走他乡的痴情人…… 但她万万没想到,最狗血的那种竟然真的被她碰上了。 莲生的亲爹是当朝公主的驸马? 这不就是大渊版的陈世美吗?! 宋晞在心里疯狂吐槽。 不是,你小子不是姓温吗? 你应该姓陈啊!陈世美!抛妻弃女的经典模板!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要当场说书的冲动压下去,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精彩。 但她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他是什么时候成亲的?” 谢晏尘看了她一眼,似乎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想知道。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温玉郎是国子监祭酒的独孙,自幼与长宁公主青梅竹马,两家早有婚约。” “五年前,他迎娶长宁公主,正式成为驸马都尉。” 宋晞的眉头皱了起来。 五年前? 那莲生今年四五岁,时间确实对得上。 她心里那个“陈世美”的标签贴得更牢了,但转念一想,青梅竹马、早有婚约…… 这听起来倒像是温玉郎和长宁公主早就是一对了,那怎么会招惹到江月娘呢? 难道说,这是中间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曲折。 她想了想,又追问:“那你说他像扫把星,是什么意思?” 谢晏尘顿了顿,那双被易容术掩盖了真实面容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斟酌了一下词句,才缓缓道:“因为长宁公主,十分善妒。” 宋晞眨了眨眼:“善妒?难道是把所有靠近温玉郎的女人都给收拾了?” 谢晏尘摇了摇头。 宋晞愣了一下:“不是?那是什么?” 谢晏尘沉默了一瞬,然后补充了一句:“不止是女人。” 宋晞更懵了:“不止是女人?那还有什么?” 谢晏尘看着她,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种让她后背发凉的平静:“但凡靠近温玉郎的,无论是男是女,是人是畜,长宁公主都会一一收拾。” 他说完这句话,顿了顿,像是觉得这话说得有些过于直白了,又补了一句:“至于具体的手段……不提也罢。” 他虽然没有细说,但宋晞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那种“不想吓到你”的克制。 她打了个寒噤,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不太美妙的画面。 但很快,她的吐槽欲就战胜了那点寒意。 她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这长宁公主也太治标不治本了吧?” “既然是要防男人出轨,那直接收拾温玉郎不就完了?割以永治啊!” 她说得理直气壮,但也就是仗着这话不会被传出去。 真要在什么公主和驸马面前,她立刻就怂了。 谢晏尘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宋晞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微妙情绪:“你怎么知道……没有?” 第209章 这也行? 宋晞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似的。 好半天,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不是吧?这也行?” 她下意识地夹紧了腿,那动作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谢晏尘还是注意到了。 他的嘴角又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压住了。 宋晞缓了好一会儿,才从那句“你怎么知道没有”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她深吸一口气,又追问了一句:“那这长宁公主这么做,就没人弹劾她吗?这也太无法无天了吧?” 谢晏尘点了点头:“有。” “御史台曾有三名御史联名上奏,弹劾长宁公主善妒失德、残害无辜。”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折子递上去之后,就如石沉大海,再无下文。” 他看了宋晞一眼:“长宁公主是当今皇后的亲生女儿,有皇后撑腰,自然无人敢动。” 宋晞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脑子里那些关于“狗血虐文”的碎片终于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江月娘一个无权无势的小绣娘,被一个有婚约在身的世家公子给故意勾搭上了,不小心有了孩子。 本想找渣男负责,结果却被抛弃,公主陷害,不得已流落她乡,独自一人将孩子拉扯大,直到病入膏肓才不得不把女儿送走。 而那个男人,却早已成了公主的驸马,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啧! 这特忒狗血了吧! 她想起莲生那双又大又水灵的眼睛,心里头又有些堵得慌。 无论再怎么吐槽狗血套路,但这个孩子是无辜的。 谢晏尘看着她沉下来的脸色,想了想,然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更郑重了几分: “宋姑娘,无论如何,尽量不要与这对夫妇扯上任何关系。”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道观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上,声音低了几分,“就算你真的有事想要去找温玉郎,那也要……” 他的话忽然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 宋晞正听得认真,等着他下面的话,结果等了好几息都没等到下文。 她抬起头,好奇地问:“也要什么?” 谢晏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看莲生,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带着一种宋晞听不太懂的意味:“……也要等一段时间。” 宋晞眨了眨眼:“等一段时间?等什么?” 谢晏尘收回目光,看着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安阳县距离汴京路途遥远,就算现在动身,路上也要走十天半月。” “况且,贸然前去,未必能见到人,进得了公主府或是温家。” 他说得合情合理,像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在给一个没出过远门的姑娘分析利弊。 宋晞“哦”了一声。 她觉得这话确实有道理,但她心里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看着言先生那张平平无奇的老实人脸,总觉得这人处处都透着一种不太老实的气息。 他说的话听起来都很有道理,但每一句都像隔着一层纱,让你觉得他什么都没说透。 明明知道他在藏着什么,却又抓不住把柄。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想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破绽。 但那张脸太过普通,普通到让人记不住特征,连表情都维持在一个恰到好处的平淡范围内,像是一张精心设计过的面具。 宋晞在心里默默嘀咕了一句:这人……是真的浑身都透着一股装字。 但她没有追问。 她是个识趣的人,知道有些事对方不想说,问也问不出来。 况且,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分店开业的事,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刨根问底。 她收回目光,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语气恢复了那副轻快的调子:“行吧,多谢言先生指点,我心里有数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事您别跟孩子们说这些,免得他们多想。” 谢晏尘微微颔首:“自然。” 宋晞转身,走回道观门口。 六个孩子已经站成一排,正在等她。 大宝站在最前面,正仰着小脸往她这边张望,见她回来了,眼睛一亮:“娘亲!你跟言先生说什么悄悄话呢?这么久!” 三宝在旁边接话,小脸上带着一副“我已经看穿了一切”的表情:“大哥,这你就不懂了,大人说悄悄话,肯定是不想让咱们听见的事。” 五宝歪着小脑袋,好奇地问:“那是什么事呀?是不是关于晚上吃什么?” 四宝憨憨地接了一句:“我觉得是关于要不要多写作业的事……” 二宝没有说话,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也带着几分好奇,在她和言先生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莲生站在队伍末尾,看着这五个哥哥姐姐你一言我一语地猜测。 虽然不太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也被那股热闹的气氛感染了,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一下。 宋晞走过去,在莲生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她伸手,轻轻理了理莲生被晨风吹乱的头发,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六宝,好好上课哦。”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是碰上什么不懂的,或者进度跟不上,可以在课后问言先生,或者回家来找我。” “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心理负担,你才刚来,慢慢来就行。” 莲生听着这些话,抿了抿嘴,用力点了点头。 那双又大又水灵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认真得近乎郑重的神色:“姐姐你放心,我会乖乖上课的。” 宋晞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她想了想,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更温和了几分:“还有一件事,我已经托了更多的人去江边找你娘亲了。” “江水那么长那么急,说不定你娘被冲到了更远的地方,要花费更长的时间才能找到。” “在这期间,你别太着急,也不要胡思乱想。” 莲生听到“娘亲”两个字,眼眶微微红了一下。 但她没有哭,只是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努力压住的哽咽:“……我知道的。谢谢姐姐。” 宋晞看着她那副强忍泪水的模样,心里软了一下。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又揉了揉她的脑袋,然后站起身,挨个亲了亲这几个小崽子的小脸蛋。 从大宝到五宝,每一个都亲了一遍,最后在莲生的额头上也轻轻碰了一下。 六个孩子被她亲得有些不好意思。 大宝捂着脸往后退了半步,三宝嘿嘿笑着,四宝憨憨地挠后脑勺。 五宝则得意地挺起小胸脯,像是在说“看,娘亲亲我了”。 莲生站在最后面,被那轻轻的一碰弄得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耳朵尖悄悄红了。 “行了行了,都进去吧,好好上课。” 宋晞朝他们挥了挥手,转身往村口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六个孩子正排成一串,跟着谢晏尘走进道观。 莲生走在最后面,临进门时忽然回过头,朝她这边望了一眼。 宋晞冲她笑了笑,也朝她挥了挥手。 莲生抿着嘴也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跟着哥哥姐姐们走进了道观。 宋晞收回目光,大步往县城方向走去。 第210章 你也知道? 宋晞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今天要做的事。 先去书坊拿订好的宣传单,再去采风阁拿那批绣品,然后去分店看看最后的装修进度,争取明天或者后天正式开业。 她越想越觉得时间紧,步伐也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到了县城之后,她没有耽搁,径直往墨香坊走去。 书坊的门已经开了,伙计小六正在门口摆摊,把那些新到的书册一本一本码在架子上。 看见宋晞,他眼睛一亮,连忙迎上来:“宋姑娘!您来了!掌柜的等您半天了!” 宋晞跟着他走进书坊,于掌柜已经从柜台后面迎了出来,手里捧着一沓包装得整整齐齐的纸样。 他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得意,又带着几分希望甲方夸奖的期待,把那些纸样摊开在柜台上。 “宋姑娘,您看看,这是按您的要求印好的宣传单。” 他把最上面那张抽出来,小心翼翼地铺在柜台上,“纸张用的是您说的那种厚实有纹理的浅米色纸,字体用的是你说的那种楷体,字号也按您的要求放大了几号。” 宋晞低头凑近了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那宣传单的纸张确实厚实,带着一种温润的哑光质感,摸上去有一种细微的纹理,不是那种廉价的白纸。 字体工整清晰,楷体的笔画圆润饱满,整体排版疏密有致,留白恰到好处,看着就让人觉着舒服,透着一种低调的雅致感。 她又拿起那叠小标签看了看。 标签是用暖黄色的纸裁成的,比巴掌还小一圈,边缘裁得整齐圆润。 上头用朱红色的墨印着那几句宣传词,字迹清隽,印得清晰。 朱红的颜色在暖黄的底色上格外醒目,透着一股子节日的喜庆和精致感。 宋晞越看越满意,忍不住点了点头,由衷地夸了一句:“于掌柜,您这手艺,真是没话说。” 她把那些宣传单和小标签仔细收好,从怀里掏出尾款,数好,放在柜台上。 “这是剩下的银子,您收好。” 于掌柜接过银子,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连连摆手道:“宋姑娘满意就好!往后有什么印制的活计,尽管来找老夫!” 他顿了顿,又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对了,您这宣传单上写的‘元宵特供·佳礼传情’,是要在元宵节前后卖的?” 宋晞点了点头:“对,我打算在元宵节前后推一批点心礼盒,专门卖给那些有情人。” 她说着,又顺口邀请了一句,“于掌柜,到时候您有空的话,欢迎来我的店里捧个场。” “新店开业,前三天全场八五折,您要是带朋友来,也一样打折。” 于掌柜一听有折扣,立刻来了兴致:“八五折?那可不能错过!老夫还没吃过您说的那个什么……麻辣烫呢,到时候一定去尝尝鲜!”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您那铺子开在哪儿?老夫也好跟人宣传宣传。” 宋晞报了分店的位置,于掌柜记下来,连连点头:“好好好,到时候老夫一定去!” 宋晞笑着道了谢,把那些宣传单和标签仔细包好,揣进怀里,又跟于掌柜寒暄了几句,便告辞出了墨香坊。 她没有耽搁,径直又去了采风阁。 采风阁的门半敞着,柳掌柜正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绣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宋晞,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宋姑娘来了?快进来坐!”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从柜台下面抱出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绣品,放在柜台上。 “您要的东西都做好了,您看看合不合意?” 宋晞走过去,拿起最上面那条围裙展开来看。 围裙是用粗棉布做的,颜色是素净的深灰色,腰部和领口处绣着那个她设计的“宋记”小碗标志。 碗的轮廓用深蓝色的线绣成,线条简洁利落。 旁边的几道波浪线用浅蓝色的线勾勒,像是碗里冒出的热气。 整个图案绣得针脚细密匀整,颜色搭配也恰到好处,既显眼又不张扬,透着一股子干净利落的劲儿。 她又拿起一副袖套看了看。 袖套也是用同样的月白色粗棉布做的,边角收得整齐,绣着同样的小碗标志,只是尺寸小了些,更精致些。 她又翻了翻那些帕子和抹布。 每一块都绣着同样的标志,针脚整齐,边角处理得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线头。 宋晞一一看过去,越看越满意。 她抬起头,由衷地夸了一句:“柳掌柜,您这手艺真是没话说。这些绣品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说话间,从怀里掏出尾款,数好,放在柜台上,“这是剩下的银子,您收好。” 柳掌柜接过银子,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她一边收银子一边随口问道:“宋姑娘,您这铺子打算什么时候开业?我听说装修已经差不多了?” 宋晞点了点头:“对,明后天就能开业了。” 她说着,又顺口邀请了一句,“柳掌柜,到时候您要是有空,欢迎来店里坐坐。” “前三天全场八五折,您要是带朋友来,也一样打折。” 柳掌柜一听,立刻笑着应道:“那敢情好!我一定去捧场!” “这年头女掌柜可不多,到时候叫上采风阁的绣娘们一起去,给宋姑娘您撑撑场面!” 她说得爽快,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我一定说到做到”的干脆。 宋晞也笑了:“那就一言为定了,只要您来,不管带多少人,我都给您打八折。” 柳掌柜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一定一定!” 宋晞又跟她聊了几句,把那些绣品仔细收好。 正要告辞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脚步顿了一下。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转过身,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柳掌柜,我多嘴问一句……江月娘那边,最近怎么样了?” “锦绣坊和绣贵楼那边,有什么动静没?” 柳掌柜本来正低头收拾桌上的针线盒子,听到“江月娘”三个字,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像是终于被人问到了很想八卦的事。 她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一眼。 确认外面没什么人,才凑近了些,声音也压低了:“宋姑娘,您也知道这事了?” 第211章 即将开业 宋晞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露出了一个“我都懂”的表情,。 她微微颔首,像是早就知道了什么内幕似的。 她这个态度,让柳掌柜觉着宋晞肯定也听到了风声,于是也不再藏着掖着。 柳掌柜放下手里的针线盒子,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也是听人说的,前天晚上,锦绣坊有个绣娘半夜逃跑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继续道:“据说是想追没追回来,还搭上了一条人命。” “现在那个追人的嬷嬷遭了殃,整个锦绣坊都被闹得鸡飞狗跳的。”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姑娘,胆子这么大,敢从刘员外手底下跑。” 宋晞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配合着“哦”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早就知道的事情。 她在心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念头。 从柳掌柜的话来看,锦绣坊那边似乎只知道逃了一个绣娘,但并不知道具体是谁。 可这说不通啊。 江月娘是刘员外点名要的人,在码头又是众目睽睽之下落水的,按理说应该很快就能传出来是谁。 除非……锦绣坊那边故意在压消息,不让人知道逃的是江月娘。 又或者,江月娘平日里深居简出,见到她的人本就少,再加上她病得厉害,平日里几乎不出绣房,旁人未必认得她。 况且,江月娘在锦绣坊的处境本就艰难,那些绣娘和嬷嬷们大多和她没什么交情。 就算知道是她逃了,也未必愿意多嘴。 宋晞心里有了计较,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顺着柳掌柜的话附和了几句。 她骂了几句锦绣坊没人性,又骂了几句绣贵楼的黑心,最后顺带着骂了两句刘员外不是东西。 她骂得情真意切,柳掌柜也跟着点头。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锦绣坊和绣贵楼的缺德事翻来覆去地数落了一遍。 这才觉得心里头那口气顺了些。 宋晞见天色不早了,便告辞出了采风阁。 她站在街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复杂的情绪压下去,然后转身往分店的方向走去。 分店那边的装修已经到了收尾阶段。 昨天有孟老帮忙盯着,进度一点没落下,比她预期的还快了几分。 她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三间连成一体的门面,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 门板已经重新刷过了,漆成了干净的米白色,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门口那块新做的招牌还没挂上去,但已经在旁边靠着了。 深褐色的木板上刻着“宋记麻辣烫”五个大字,字迹用的是她特意请人写的,端正又大气。 她走进铺子,里头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灶台砌好了,三个大灶眼一字排开,旁边还留了两个小灶眼,可以用来熬汤底和热卤味。 货架靠墙立着,刷了清漆,泛着淡淡的光。 桌椅也摆好了,深褐色的方桌配长条凳,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 最里头隔出来的小库房也完工了,门板上装了一把新锁,钥匙在她手里。 整个铺子干净明亮,透着一股子“即将开张”的新鲜劲儿。 宋晞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又检查了一遍灶台和桌椅的牢固程度,确认没什么问题,心里这才踏实了些。 她站在铺子中央,环顾四周,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等明后天正式开业,这条冷清的街就要热闹起来了。 正想着,门口传来脚步声。 三个老兵,老梁、老周、老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他们今天穿得比之前齐整了些,虽然还是旧衣裳,但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三人站成一排,脊背挺得笔直,齐刷刷地喊了一声:“掌柜的好!” 那声音洪亮又整齐,像是排练过似的,把宋晞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她转过头,看着这三位精神抖擞的老兵,忍不住笑了:“三位叔伯,在这儿干得还习惯吗?” 老梁第一个接话,那嗓门大得像是怕她听不见:“习惯!那可太习惯了!简直就像是回到了当年服兵役的时候!” 他说得眉飞色舞,手里还不自觉地比划了一下,“想当年,我们也像这样,遇见不爽的兵或者敌人,我们就能使劲整他们!” 他说到一半,旁边的老徐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老梁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连忙收住话头。 而后,讪讪地笑了一下,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咳咳,掌柜的您别在意,我就是打个比方,打个比方……” 宋晞倒是不在意这些,她摆了摆手,笑道:“没事,几位叔伯在这儿干得习惯就好。” 她顿了顿,又随口问了一句,“对了,对面望阳楼这几天怎么样了?有没有再来找茬?” 提到望阳楼,老梁脸上那副讪讪的表情立刻收了起来。 他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得意:“他们哪还敢来?” 他指了指门口的方向,“自从咱们那批“扫雪大队”在望阳楼门口蹲了几天,他们连门都不敢多出了。” “光是客人就少了七八成,生意一落千丈,那个钱掌柜这几天脸都绿了,见天儿站在门口往外瞅,却拿咱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老徐在旁边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老成持重的谨慎:“不过掌柜的,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 “那个钱掌柜不是个省油的灯,这几天虽然没动静,但保不齐在憋什么坏招。” 宋晞点了点头:“徐叔说得对,咱们不能放松警惕。” 她想了想,又说,“不过只要他不动,咱们就先不动,等铺子开业了,咱们把生意做起来,他就更没辙了。” 三个老兵齐声应道:“是!” 宋晞又跟他们聊了几句,交代了一些开业当天的注意事项,又让老梁帮忙把新做好的招牌挂上去。 老梁二话不说,搬来梯子就往上爬,动作利索得不像个五十来岁的人。 老周和老徐在底下扶着梯子,三个人配合默契,不一会儿就把那块“宋记麻辣烫”的招牌挂了上去。 深褐色的木板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五个端正大气的大字,在暮色里格外醒目。 宋晞站在街对面,仰头看着那块新挂上去的招牌,期待着正式开业的到来。 第212章 六宝:我是文盲? 准备好了开业的事之后,宋晞没有马上回家。 因为她现在,光有铺子还不够。 她打算托人县城里出租大院子的事,因为一方面是等到开业之后,分店忙起来之后,县城村子两头跑实在是太累了,直接住在县城里更方便。 另一方,正月十五一过,六个孩子的教育问题也得提上日程。 大宝他们几个在言先生那儿学了快一个月,基础虽然打得不赖,但总不能一直让言先生白教着。 县城里有乡学启蒙班,专门收五岁到十岁的孩子,开春之后就能入学。 也因此,为了照顾孩子的学业,以及避免两头奔波,不如趁这个机会直接在县城安个家。 想到这里,宋晞转身走回铺子里,把正在整理货架的老梁叫了过来。 “梁叔,跟您打听个事儿。” 老梁立刻放下手里的抹布,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色道:“掌柜的您说。” “是这样的,我想在县城里租个院子,不用太大,但得干净敞亮,最好离这条街近一些,走路能到的那种。” 宋晞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至少得有三四间屋子,院子里最好能有口井,省得每天出去打水。” “还有院子也要宽敞一点,我家孩子有点多,怕他们玩游戏有些伸展不开。” 老梁听完,二话不说就应了下来:“这事儿,您交给我就行!” 他拍了拍胸脯,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包在我身上”的笃定,“我们这些老兵在县城里混了这么多年,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些。” “哪家院子空着、房东是什么性子、租金多少合适,我心里都有数。” “您放心,我保准给您找个又便宜又好的!” 宋晞见他这么爽快,心里踏实了不少。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那就辛苦梁叔了,这是定金,您拿去请人喝杯茶。” 老梁连忙摆手,推辞了两句,“不用不用,就一顺嘴的事,用不了这么多钱。” 但是见到宋晞态度坚决,他这才收下。 收人钱财,替人打听。 老梁的热情越发贴切,他将碎银揣进怀里,笃定道:“掌柜的您放心,我这两天就给您把事办妥!” 宋晞立即点点头,笑着说了句:“那就麻烦你了。” 而后,她又在铺子里转了一圈。 再确认灶台、桌椅、货架都收拾得妥妥当当之后,这才放心地锁上门,往宋家村的方向走去。 不过宋晞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个路,往道观的方向拐去。 道观门口,宋晞刚一进来接孩子,六个孩子就齐刷刷地飞奔向了宋晞,犹如乳燕投林。。 大宝最先看见她,眼睛一亮,像颗小炮弹似的冲了过来:“娘亲!你终于来了!我们都等你好久了!” 三宝紧随其后,一边跑一边喊:“娘亲娘亲!我今天默写全对了!言先生夸我了!” 四宝憨憨地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一支笔,像是刚放下就冲了出来。 五宝拉着莲生的手跑得慢些,但小脸上也满是兴奋。 莲生走在最后面,只是愣了一下,然后也是毫不犹豫地跟上了五宝的步伐。 他们很快就到了宋晞的跟前,把身后的言先生抛之脑后。 宋晞被六个孩子团团围住,忍不住笑了,弯下腰挨个摸了摸脑袋:“都饿不饿?今天有好好吃饭吗?” “吃了的。” 大宝如实地回答道,“二狗叔给我们带了饭菜的,言先生还给我们每人倒了杯热茶!” 三宝补充道:“言先生说今天表现好的,明天可以少写一页大字!” “那你呢?”宋晞问,“你算不算表现好的?” 三宝噎了一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额,勉强算是吧。” 宋晞没拆穿他,目光越过几个孩子,落在了站在最后面的莲生身上。 莲生正低着头,小手攥着五宝的衣角,像是有些心情不佳。 那双又大又水灵的眼睛微微垂着,睫毛在暮色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宋晞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六宝,今天第一天上课,还习惯吗?” 莲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我……我有点听不懂。”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些心虚和自卑。 “先生教的东西,我都不会。” “大家都会写的字,我也一个都不认识。” 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但还是努力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我以前……我娘教过我一些的。” “可是进了锦绣坊之后,她每天都好累好累,躺下就睡着了,再也没有时间教我了。” 说着说着,六宝就有些哽咽了。 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进学堂读书。 所以,当她今天坐在那里的时候,心里还挺高兴的。 但这高兴也是十分短暂。 当她听不懂先生今天说的内容之后,她脸上的笑容就逐渐凝固了。 因为,我一句都听不懂,就像听天书一样。 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先生提问的时候,我都答不上来。” “别的哥哥姐姐都会,就我不会。” 她说着说着,就像是被炸漏气的气球,逐渐蔫吧了下去。 宋晞看着她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也是心头一揪。 她抬起头,看向了逐渐走来的言先生,想要询问孩子在学堂上的具体表现。 但是不用她开口,谢晏尘就开口了,声音依旧淡淡的:“那孩子的基础确实不太好,启蒙的底子几乎为零。” 莲生:“……” 她难过的表情僵了一下,旋即就更加难过了。 宋晞:“……” 她的神色也愣了一下,什么叫做几乎为零。 这意思是她家六宝时文盲吗? 但是紧接着,谢晏尘继续说道:“不过,她比我想象的聪明。” “这孩子记性不错,教过的东西,第二遍就能记住大半。” “今天的课业,我也已经梳理过了,先把最基础的字认全,其他的慢慢跟上就行。” 他说得轻描淡写,宋晞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出什么滋味。 这人嘴上话不多,但是重在行动上,六宝入学才第一天,他就已经在自己开口前就把补上基础的事情安排妥当了。 她抬起头,认真道了一句:“言先生,多谢。” 谢晏尘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 宋晞也重新在莲生面前蹲下来,声音放得又轻又柔:“莲生,听不懂很正常啊,你今天是第一天上课,哥哥姐姐们已经学了大半个月了,当然比你懂得多。” “你要是第一天就能跟上,那才叫奇怪呢。” 她说着,捏了捏莲生微微发凉的小脸蛋,“再说了,言先生刚才不是说了吗,说你记性特别好,教过的东西第二遍就能记住大半。”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的鼓励,“你想想,别人学一遍才会的东西,你学两遍就能记住,那不是比他们多学了一遍吗?” “多学一遍,就多扎实一分,以后说不定比他们还厉害呢。” 莲生听着听着,感觉很对,又好像哪里不太对。 她抬起头,有些将信将疑地看着宋晞:“……真的吗?” 第213章 当门神去吧 “当然是真的!” 旁边的五宝立刻插嘴,一副过来人的口吻,义愤填膺道:“六宝你都不知道,我第一天上课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 “言先生让我写五,我写成了王!” 她说话的时候,手上还比划了一下,“你看,就是那个王字,不就是少了一横嘛,但是言先生让我多抄了五十遍!” 大宝也在旁边符合道:“我也差不多,第一天上课的时候,我把大字写成了太,多了一点!” 三宝嘿嘿一笑,摸了摸鼻子:“我第一天更惨,言先生看了我的字半天,问我这是不是仓颉转世,要造新字了?” 四宝憨憨地挠了挠后脑勺:“我第一天啥也没写,光把砚台打翻了,墨泼了一桌子……” 几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争先恐后地自爆黑历史,把第一天上课的糗事翻来覆去地数落了一遍。 莲生听着听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像是把刚才的心虚和自卑,都一下子被抚平了。 宋晞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她站起身,让孩子们先聊会儿,然后礼貌示意和言先生走到了一边。 宋晞照例询问道:“言先生,孩子们这几天的课业表现怎么样吗?您只管说,我回去照打不误。” 谢晏尘站在她的面前,声音平静道:“这几个孩子都很聪明,学习能力很强,若是进入县学,也是绰绰有余的。” 宋晞听到这话,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言先生您太抬举他们了,这才学了多久?哪能跟县学里的孩子比?” “再说了,县学至少要十岁才能入学,他们几个最大的才五六岁,就算再聪明,也比不上那些多读了几年书的。” 她嘴上说的谦虚,但小脸上对自家崽崽的骄傲,早就按捺不住了。 谢晏尘也没有戳穿她,也跟着轻笑了一声。 宋晞和老师交流了孩子的学习情况之后,就打算走了。 不过想到马上就要分店开业了,后面肯定会忙的飞起。 宋晞开口问道:“言先生,上次跟您提过的,请您来当账房先生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她有些试探地劝说道?“要是你觉得薪酬不合适,或者有什么其他顾虑的话,咱们可以再商量商量……” “好,我答应当你的账房先生。” 但是还不等她说完,谢晏尘就开口了,声音依旧淡淡的,确实同意了这事。 宋晞愣了一下,本来还准备了一大套劝说的话,结果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真的?” “嗯。”谢晏尘微微颔首,“你给的薪酬合理,工作内容我也能胜任。” 宋晞有些意外,但她脸上很快就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那就说定了!言先生你明天就来店里吧!” 谢晏尘点了点头。 宋晞越想越高兴,又看了眼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便赶紧招呼孩子们回家。 六个孩子排成一串跟在她身后, 宋晞走到道观门口,又回头冲谢晏尘挥了挥手:“言先生,明天见!” 六个孩子也学着宋晞的样子,齐刷刷回头挥手道:“言先生,明天见~” 谢晏尘站在老槐树下,微微颔首。 等那一串身影消失在暮色里,他才转身走回院子里。 石桌上摊着一本书,封皮上写着《账房入门指要》几个字。 他在桌边坐下,重新翻到之前折了一角的那一页。 谢四走上前来,憋了好久,终于忍不住了。 他凑上前,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主子,您真要去当她的账房先生?” 谢晏尘头也没抬:“嗯。” “那我呢?”谢四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属下也跟您一起去吗?” 谢晏尘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不用跟来。” “她肯定不会舍得再请一个伙计。” 谢四急了:“那怎么行?属下是您的贴身护卫,怎么能离开主子左右?这是玩忽职守啊!” 谢晏尘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思考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你可以在店门口站着。” 谢四愣了一下:“站门口干嘛?” “当门神。” 谢四:“……” 另一边,宋晞带着孩子们回到宋家村时,夜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院子里亮着烛灯,孟老依旧在灶房里忙活着。 很快的,灶房的方向传来饭菜的香气,混着柴火燃烧的气息,在冬夜里格外温暖。 几个孩子闻着香味就往灶房跑,宋晞也没拦着,让他们去帮忙端菜。 她自己则走进堂屋,就看见王寡妇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头画着歪歪扭扭的房屋布局图,旁边还用炭笔做了几处标注。 宋晞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娘,您在做什么?” “我今天找了泥瓦匠老刘头了。” 王寡妇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兴奋,“他说后天就能开工,先拆掉后院,腾出地方来盖两间新房。一间给男孩子住,一间给女孩子住。” 她说着,指着纸上那几处标注:“他说砖瓦他那儿有现成的,工钱也谈好了,比去年便宜了两成。” 宋晞听完,心里一暖。 她娘嘴上不说,行动却比谁都麻利,才一天的工夫就把这事办得妥妥帖帖的。 “娘,辛苦您了。”她在王寡妇旁边坐下,认真说道。 王寡妇摇了摇头,不赞同道:“晞儿,你才是那个最辛苦的,这个家全得靠你。” 宋晞笑了笑,又跟王寡妇聊了几句盖房子的细节。 过了一阵,孟老就端着饭菜出来了,宋晞见到孟老,这才起身,招呼孩子们吃饭。 饭后,她打发几个孩子去做功课,自己则把莲生叫到一边。 堂屋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宋晞在凳子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六宝,来坐。” 莲生乖乖地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仰着小脸看着她,像是在等什么重要的话。 宋晞看着她那张还带着几分紧张的小脸,心里斟酌了一下,才开口:“六宝,你娘亲的事……我托的人还在找,暂时还没有消息。” 莲生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那双又大又水灵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努力掩饰的黯然。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闷闷的:“姐姐,我娘……是不是已经……” 第214章 救人救到底 莲生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像一根细刺。 她不敢问,也不敢想。 宋晞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她冰凉的小手,声音放得很轻:“六宝,现在确实还没找到你娘。” “但冬天的江水那么急,说不定她只是被冲到了很远的地方,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你得给她一点时间,也给自己一点希望,好不好?” 莲生红着眼圈,忍住那股想哭的劲儿,哑声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宋晞没有犹豫,重重点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莲生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扯着自己的袖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开口:“那……那我可以去找我爹吗?我能让他帮忙,帮我把娘找到吗?” 宋晞的笑顿了一下。 想起言先生说的那些话,温玉郎可是公主驸马,而且那公主还是个善妒不讲理的。 若是真的去找上门了,或许还真的能在下面和莲生她娘团聚了 不不不,这肯定不行的。 她斟酌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你爹爹……现在不是很好找。” “那边的路太远,事情也复杂,等你长大些,我们再想办法去找他,好不好?” 莲生愣了一下。 随即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没有追问,只是攥着袖口的手指绞得更紧了一些。 宋晞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人儿,心里头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亲娘下落不明,亲爹远在天边且身份敏感。 要是没遇见她,这孩子怕是真的要一个人孤零零地扛着这一切了。 她轻咳一声,换了个语气,尽量轻松地问:“不说这些了,我们说点其他的。” “你今天和哥哥姐姐们一起上课,觉得怎么样?” “在这个家里住得还习惯吗?开不开心?” 莲生立即抬起头,明亮的大眼睛一扫之前的阴霾,用力点了点头:“开心的!哥哥姐姐们都对我很好!” “大宝哥哥给我留了最大的鸡腿,三宝哥哥教我拿笔,四宝哥哥帮我搬桌子,五宝姐姐拉着我一起吃饭,二宝哥哥还给了我一颗糖。”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比在锦绣坊的时候好一万倍。” “那里没有人跟我说话,也没有人对我笑……” 宋晞心头发软,顺着她的话说:“所以,在找到你娘之前,就在我家安心住下吧,而且啊,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莲生认真地望着她。 “不能再垂头丧气了。” 宋晞捏了捏她的小脸蛋,“你要是整天唉声叹气的,等你娘亲回来了,发现原来那个活泼爱笑的小姑娘变成了叹气娃娃,她还怎么认出你?” 莲生眨了眨眼睛,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虽然眼角还带着泪痕,但漂亮秀气的眉眼已经舒展开了。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等娘亲回来的,我也会多笑笑的,让娘亲一眼就能认出我。” 宋晞摸了摸她的脑袋,站起身,欣慰地笑了笑:“那就好。” “行了,去吧,跟哥哥姐姐们一起做功课吧。” 莲生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还、还要写作业?” “那当然。” 莲生的小脸瞬间垮了,拖着步子蔫头耷脑地往堂屋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小声问:“能不能只写一半?” “不能。” 莲生彻底蔫了,蹭进堂屋,迎上了五个小崽子们幸灾乐祸的笑脸。 宋晞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江陵府。 夜色浓稠如墨,江面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白雾,在月光下像是一条缓缓流动的纱。 一艘奢华精致的画舫正沿着江流缓缓而下。 船身雕花描金,窗棂上糊着淡青色的纱,烛火从里头透出来,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细碎的金鳞。 丝竹之声从舱内隐隐传出,伴着女子婉转的歌声,在空旷的江面上漾开一圈又一圈。 画舫的甲板上,却有一个身影独自坐在船舷边。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外头罩着一件藏青色的斗篷,墨发用玉冠束起。 他手里握着一根钓鱼竿,鱼线垂入漆黑的江水中,在月光下泛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银光。 他的面容生得极为俊朗,眉目舒朗,嘴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可那双眼睛里却带着一种百无聊赖的认真,像是一个在做一件极其重要却又十分无聊的事。 他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手里纹丝不动的鱼竿,轻轻啧了一声:“我还就不信了,我真的一条都钓不上来?” 话音刚落,鱼竿猛地往下一沉。 青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立刻握紧鱼竿,感受到那股从水下传来的拉力,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哟,还是一条大的!”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朝身后喊了一声:“都过来帮忙!这回是条大家伙!” 几个侍从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跑过来,七手八脚地帮着拉鱼线。 那鱼线绷得紧紧的,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波纹,像是水下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挣扎。 几个人一起用力,终于把鱼线一点一点地往上拽。 鱼线被拉出水面的一瞬间,青年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月光洒在那团湿漉漉的东西上,隐约能看见一团深色的布料,湿透了,贴在某种轮廓上。 旁边一个侍从凑近看了看,脸色骤变,惊呼一声:“不是鱼!是个人!” “好像是个投江的女人!” 青年的笑容瞬间收了回去。 他一把将手里的鱼竿扔在甲板上,声音沉了下来:“快点捞上来!救人!” 几个侍从连忙七手八脚地探出船舷,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把那团湿透了的人影捞上甲板。 那确实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衣裳,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泛着青紫,整个人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 她一动不动地躺在甲板上,仿佛失去了气息。 青年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然后他微微松了一口气:“还有气。快!把人抬进舱里,找大夫!” 侍从们连忙行动起来,七手八脚地把那个昏迷的女子抬进了画舫的内舱。 青年站在甲板上,望着那个被抬进去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甲板上那摊湿漉漉的水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伸手拢了拢被江风吹散的衣领,低声自语了一句:“大过年的,投什么江啊……” 说着他摇了摇头,无奈道:“算了,救人救到底吧。” 然后他转身,也走进了内舱。 第215章 分店开业! 正月十五,元宵节。 天还没亮透,宋晞就醒了。 听着外面的鸡鸣声,她很快就起床洗漱了。 而在她起来之后,炕上也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大宝第一个坐起来,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娘亲,今天是不是要去开业啦?” 其他五个孩子们也都逐渐清醒了过来。 他们听见“开业”这个词,惺忪的睡眼一下子就亮了,也争着吵着,想要和宋晞一起参加新店开业。 宋晞看着这六个齐刷刷望着自己的小崽子,忍不住笑了。 她从炕上坐起来,拍了拍手:“行,都精神点,今天咱们要干大事!” 院子里,王寡妇和孟老已经准备好了。 王寡妇把准备好的几大包食材和调料仔细地码进竹筐里,还用干净的棉布盖了好几层,生怕在路上颠散了。 孟老站在灶台前,正在往几个大陶罐里装汤底。 那些汤底是他昨夜熬好的,有骨汤、红油、藤椒三种口味,每一罐都封得严严实实,用麻绳扎了好几道,确保不会在路上洒出来。 宋晞走出屋子的时候,看见院子里堆了满满当当的东西。 竹筐、陶罐、包袱、还有几大捆干净的竹签和粗瓷碗,整整齐齐地码在板车上。 王寡妇正弯着腰把最后一筐青菜码上去,抬头看了她一眼:“都准备好了,走吧!” 六个孩子已经排成一串站在院门口了。 大宝站在最前面,小脸被晨风吹得有些红,却精神抖擞,像个小将军似的。 五宝拉着莲生的手站在队伍末尾。 莲生虽然还有些紧张,但已经学着哥哥姐姐的样子挺起了小胸脯。 宋晞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那辆堆得满满当当的板车,深吸一口气,大手一挥:“出发!” 一行人迎着晨光,浩浩荡荡地往县城方向走去。 队伍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县城那条街。 远远看去,那三间连成一体的铺子已经在晨光里露出了轮廓。 招牌上的“宋记麻辣烫”,五个大字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门口的台阶被老梁他们扫得干干净净,还洒了一层粗盐融雪,在店门口让出了一条明显的路。 宋晞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块新挂上去的招牌,心里头也逐渐兴奋紧张起来。 她转过身,朝王寡妇和孟老招了招手:“娘,孟老,咱们开始准备吧。” 王寡妇应了一声,解开板车上的麻绳,把那些竹筐和陶罐一样一样搬下来。 孟老已经撸起袖子走进铺子,开始检查灶台和锅具。 六个孩子也没闲着。 大宝帮着搬竹筐。 三宝抱着账本跟在后面,清点今天的库存。 四宝一手拎着两个陶罐气都不喘,五宝拉着莲生去整理那些干净的碗筷。 二宝站在灶台旁边,低着头仔细检查那些竹签有没有毛刺。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路过铺子门口,好奇地朝里张望了一眼,然后就被塞了一张宣传海报。 而在对面的望阳楼,伙计们也正在摆放桌椅,准备迎接元宵节的客流。 宋晞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对面望阳楼的方向,心里默默盘算着时辰。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对面已经开始忙碌的望阳楼,然后转过头,朝铺子里正在擦拭柜台的梁叔笑了笑:“梁叔,准备好了吗?” 老梁放下手里的抹布,站直了身子。 那张脸上的刀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精神,他笑着道:“掌柜的放心!都准备好了!” 宋晞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走到铺子门口。 旋即,她深吸了一口气,抬了抬手,把早就准备好的那挂鞭炮点燃了。 “噼里啪啦!” 鞭炮声在清晨的街面上炸开,红色的纸屑飞溅开来,在冬日的阳光下像一朵朵绽开的红花。 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与此同时,望阳楼中。 钱掌柜正站在二楼窗边,看着自家门口逐渐多起来的客流。 今天元宵节,那些扫雪的老兵终于没再来捣乱了。 这是他这些日子以来难得顺心的一天。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正要转身去楼上招呼客人。 忽然间,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从对面炸开,把他手里的茶碗都震得晃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走到窗边往下看。 旋即,他的脸色就变了。 对面的那家店铺,竟然在今天的这个时候就开张了。 那块“宋记麻辣烫”格外惹眼。 店铺门口也已经站了好几个人,有人正在往门口的木板上贴什么东西,有人正把一口冒着热气的大锅搬出来。 最让他眼皮一跳的,是那阵穿透力极强的叫卖声 “走过路过别错过!正月十五元宵佳节,宋记麻辣烫,今天开业啦!” 老梁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红纸卷成的喇叭,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全在锅里咕嘟咕嘟煮着呢!” “荤的素的,一串三文!便宜到您都不敢信!” “开业前三天,买十串送五串!买二十串送十串!” “一个人吃的是独食,两个人吃的是情调,一群人吃的是热闹!” 老梁嗓门洪亮,中气十足,一句接一句,句句不带重样的:“来晚了您可就得闻着香味儿排长队了!” “宋记麻辣烫,吃过的都说好,没吃的都在馋!” “各位父老乡亲,给新店捧个场,保证您吃完这一顿,明儿个还想来第二顿!” 这一声声的叫卖声,像一把把无形的钩子,精准地抛进了对面望阳楼的窗子里。 原本正在饮酒作诗的客人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他们纷纷转头,望向窗外。 有人放下酒杯,伸长脖子朝外面张望:“麻辣烫店?那是什么店?” 旁边一个穿着绸衫的商人打扮的人已经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又吸了吸鼻子:“闻着倒是下料挺足的……” 他回过头,对同桌的几个朋友说,“但是你们听听这价钱,荤的素的都只要三文钱一串,这也太便宜了吧?” “这么便宜,能好吃吗?” 有人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这么便宜的东西,怕是只能糊弄那些不挑食的穷老百姓吧?” 但也有人犹豫了一下,又深吸了一口空气中飘过来的味道。 那香气混着花椒和辣椒的辛烈,霸道得很,像一只无形的手直接伸进鼻子里勾人。 “但这味道闻着还挺馋人的……而且,大家也没尝过这个什么麻辣烫。” “要不,我过去看看?要是好吃,我给你们带点回来。” 不等其他人回应,那人已经放下了手里的酒杯,转身就往楼下走。脚步快得像怕被人抢了先。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几个平日里就爱尝鲜的客人互相看了一眼,也纷纷站起身。 “等等我,我也去看看!” “诶,兄弟们,给我也带一份回来啊!” 不一会儿,就有四五个人离开了望阳楼的座位。 他们一块下了楼,穿过街道,走向了对面那家热气腾腾的铺子。 钱掌柜站在大堂的柜台前,看着那几个人兴冲冲地走出酒楼,赶紧上前拦住他们。 “诸位贵客,可是酒店有什么招待不周之处?” 他脸上堆着笑容,正要劝说他们别走。 但那些客人只是摆了摆手,说:“我们只是过去尝尝鲜,看看热闹,马上就回来了。” 说罢,他们就越过钱掌柜离开酒楼,去了宋晞的麻辣烫店。 钱掌柜见状,也不好强硬阻拦,只能等着这些客人回来。 但他站在那儿等了很久。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鞭炮的硝烟味已经散了大半,对面的铺子门口也越来越热闹。 有更多的人被那阵叫卖声和香气吸引,三三两两地走过去。 可那几个说好回来的客人,一个都没出来。 望阳楼里的丝竹声还在继续,但已经不如之前那样热闹了。 钱掌柜站在门口,脸上的神情越发难看。 终于,有一个人从对面铺子里走了出来,脚步匆匆地往望阳楼这边跑。 钱掌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连忙迎上去,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怎么样?那家的东西不太合胃口吧?” “要不要尝尝咱们的新菜,望阳楼的元宵特供……”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那人打断了。 那人摆了摆手,语气又快又急:“没有没有!那家麻辣烫特别合我口味!” “我是跟他们猜拳输了,不得不暂时离开,回来喊我那几个兄弟好友也赶紧过去的!” 他一边说一边推开钱掌柜往楼上跑,“晚了可就没位置了!” “我还想再尝尝那个藤椒味的!汤底太鲜了!” 钱掌柜被他推得往后退了两步,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听着楼上传来那人的喊声:“你们别喝了!快走!再不去真没位置了!” 然后就是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几个原本还在举杯谈笑的客人被拽着下了楼,勾肩搭背地笑着走了出去。 钱掌柜站在门口,看着逐渐空荡下来的酒楼。 他的脸色,彻底黑了。 第216章 崽子们招客啦 钱掌柜气到不行。 啪的一声,面前的算盘被他一巴掌拍得散了架,算珠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他在柜台前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重,,“这个死村姑,就是专门来克我的!” “我就不明白了!一个烫菜吃饭的小破店,凭什么比得上我的望阳楼?” 钱掌柜实在是想不通,干脆在自己的酒楼里踱步,指了指他这些年对酒楼的精心布置和经营。 “看看我这望阳楼!三层高的楼阁,雕梁画栋,名家字画挂了一面墙!” “我那后厨,请的是江陵府最好的厨子,一桌席面能顶她一整天流水!” “我这儿的瓷器,是景德镇来的!我这儿的茶叶,是福建来的!我这儿的酒,是汾阳来的!” “她呢?她有什么?几口破锅,几摞粗瓷碗,几根竹签子串点菜叶子!” “她凭什么抢我的客人!”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像是要把这些天积攒的郁气一口气倒出来。 旁边的伙计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你说!” 钱掌柜猛地转向他,手指几乎戳到他的鼻尖,“你说,那宋记麻辣烫,到底有什么好吸引人的?” 那伙计被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开口:“掌、掌柜的,我、我也说不清……” 钱掌柜冷哼一声,也没希望从伙计身上得到答案。 他又在酒楼里转了几圈,越转越觉得这口气,实在是咽不下去。 他猛地停下脚步,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来人!” 他朝酒楼里喊了一声,“楼里所有的伙计都出来,再去找那几个混混泼皮过来,就说我钱某人要请他们帮忙!” 旁边的伙计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不一会儿,望阳楼的后院里就聚了十几个人。 除了酒楼自己的伙计,还有几个穿着短褐、面容凶狠的汉子。 正是钱掌柜平日里养着的那几个闲汉混混。 钱掌柜站在众人面前,脸色阴沉:“今天,我要去对面那家新开的麻辣烫店,好好拜访一下这位宋掌柜。” “你们跟着我,气势要足,嗓门要大,进去之后看我眼色行事。” 几个混混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钱掌柜放心,我们懂规矩。” 钱掌柜冷哼一声,大手一挥:“走!”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望阳楼,气势汹汹地朝对面那家热气腾腾的铺子走去。 然而。 当他们走到宋记麻辣烫门口的时候,钱掌柜的步子忽然顿了一下。 他看见店门口站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穿着一件崭新的深蓝色小棉袄,领口滚着一圈细毛边,衬得他那张白净的小脸越发精致漂亮。 那孩子手里攥着一沓印好的宣传单,正仰着小脸,笑眯眯地对路过的行人说话。 "叔叔好!今天是元宵节,我们新店开业,欢迎来尝尝!前三天买十串送五串呢!" 那声音又脆又甜,乖巧得人心里发软。 路过的行人本来只是好奇地看了一眼,但被这小家伙这么一招呼,脚步就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哟,这孩子长得真俊!” 一个大婶弯下腰,接过那张宣传单,又看了看店里飘出来的热气,忍不住问,“好吃吗?” “可好吃了!” 大宝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笃定,“我娘亲说了,这汤底是用老母鸡和猪骨熬了一整夜的,可香了!” 大婶被他这副信誓旦旦的小模样逗笑了,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脸蛋。 “那行,婶子进去尝尝!” 她说着,就带着身边的几个同伴走进了铺子。 后面几个行人见状,也纷纷凑过来。 大宝手里的宣传单一沓一沓地发出去,不一会儿就发完了一摞。 他回头朝柜台方向喊了一声:“三弟!再给我拿一摞传单!” 三宝正站在店门口内侧的一张高脚凳上,面前摆着一方砚台、一支笔和一摞裁好的红纸。 他手里握着一支笔,正低头认真地往红纸上写着什么。 听见大哥喊他,他头也没抬,只是朝旁边努了努嘴:“五妹,帮大哥拿一下,我这儿正忙着呢。” 五宝应了一声,从柜台下面抱出一摞新的传单,蹬蹬蹬跑到门口,塞进大宝手里。 “大哥,给!” 大宝接过传单,继续笑眯眯地招呼客人。 那模样活像个招财猫,往那儿一站,就让人忍不住想往店里走。 三宝这边也没闲着。 他面前的红纸上写着一串串数字,每进来一桌客人,他就飞快地记下人数和桌号,嘴里还念念有词: “第三桌,四个人,点了骨汤锅底……” “第七桌,六个人,点了藤椒锅底……” “第九桌,三个人,点单完毕……” 他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滑动,算账的速度快得像变戏法。 旁边一个正在等位的客人忍不住凑过来看,啧啧称奇:“这孩子,算盘都不用,光靠心算就能算清楚?” 三宝抬起头,冲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叔叔,我这是练出来的!您要是想学,我可以教您!” 那人被逗笑了,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我这把年纪,学不会了。” 除了大宝和三宝,其他几个孩子也是不甘示弱。 二宝就站在门边,面前摆着一张小小的方桌,桌上放着几个粗陶壶和一摞粗瓷杯。 壶里装着暖融融的茶,颜色是琥珀色的,飘着一股淡淡的陈皮和山楂的酸甜气息。 “叔叔阿姨,排队辛苦了,喝杯陈皮山楂茶,暖暖胃吧。” 他提着茶壶,给排队的客人一一斟茶。 那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同龄孩子身上少见的沉稳。 有个排队排得不耐烦的客人本来想走。 但是被二宝这么一招呼,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眼睛一亮: “哟,这茶还挺好喝!酸酸甜甜的,开胃!”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点头:“对对对!这茶不错!比望阳楼那儿的清茶好喝多了!” 二宝听到“望阳楼”三个字,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又给那人续了一杯。 而与此同时,四宝也正端着一摞小点心碗碟在桌椅之间穿梭。 那些小点心是孟老提前做好的。 有花生酥、芝麻糖、核桃糕,每一块都切成小小的方块,用油纸托着,摆得整整齐齐。 四宝力气大,一摞点心碗碟少说也有二十来个。 他一个人端着,连气都不喘一下。 “来,叔叔,先垫垫肚子。” 他把一小碟花生酥放在一位等位客人的桌上,“这是送的,不要钱。” 那客人愣了一下:“送的?这也太客气了吧!” 四宝憨憨地笑了笑,露出一个憨厚又讨喜的表情:“您慢用,里面马上就到您了。” 几个等位的客人被他这么一招呼,原本那点不耐烦顿时烟消云散。 反而觉得这家店虽然要排队,但服务实在周到。 钱掌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色变得微妙起来。 第217章 长他人志气 他本来带了一大堆人,气势汹汹地要来砸场子。 可当他看到门口这几个孩子的时候,那些准备好的狠话忽然就卡在了嗓子眼里。 因为他发现,这几个孩子干活的手脚,比他店里的伙计还麻溜。 “这……” 他身后一个伙计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孩子干活也太利索了吧……比咱们店里的跑堂还眼疾手快……” 另一个伙计也跟着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可不是嘛,你看那个发传单的,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人家路过都忍不住接一张。” “还有那个倒茶的,看着年纪最小,但那一板一眼的劲儿,比咱们后厨的老周头都稳当。” “那个端盘子的更夸张,那一摞碗碟少说也有二三十斤吧?他一个四五岁的孩子,端着满场跑,气都不喘一口……” 几个伙计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觉得脸上挂不住。 他们本来是想来砸场子的,结果没进门就被人家几个孩子比下去了。 钱掌柜猛地转过头,狠狠瞪了他们一眼:“闭嘴!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几个伙计立刻噤声,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钱掌柜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气压下去,脸上重新挤出那副“我是来吃饭的”的表情。 他朝身后那几个混混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都给我沉住气,先进去再说。” 那几个混混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跟在钱掌柜身后,往铺子门口走去。 铺子门口排着队,但队不算太长,大约七八个人。 钱掌柜带着一群人站在队伍末尾,耐着性子等。 排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铺子门口另一个人的身上。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短褐,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站在门边。 他生得高大魁梧,一张脸棱角分明,那双眼睛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意。 他既不像店里的伙计,也不像店外的客人。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黑着一张脸,跟个门神似的。 钱掌柜皱了皱眉,暗自揣度了一番: 这人……怕不是个穷鬼吧?来蹭饭的?还是宋晞的什么亲戚? 看着倒像是个卖力气的,估摸是来打杂的? 不过也就是看了几眼,他便收回了视线。 又等了一会儿,终于轮到他们了。 三宝正低头在红纸上记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他的目光在钱掌柜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他身后那群人,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表情。 “几位客人,请问一共几位?” 钱掌柜板着脸说:“十三位。” 三宝点了点头,在纸上飞快地记了一笔:“十三位,请进。” 他朝旁边招了招手,一个穿着统一红色色围裙的店伙计立刻跑了过来:“客官,这边请!” 而后钱掌柜等人就跟着伙计进了店铺。 三宝看着他们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虽然没见过这群人,但总感觉这些人的神色不对劲。 三宝忽然朝着店铺里面招了招手,又找了个正在擦桌的伙计过来,压低声音地说道: “多注意着点那桌,感觉来者不善。” 那伙计点了点头,不着痕迹地放下抹布,跟了上去。 钱掌柜等人在靠墙的一张方桌旁坐下。 他环顾四周,目光打量着店里的装潢,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嗤笑。 这铺子里的布置,说好听点叫朴素,说难听点就是简陋。 无非是把墙面重新粉刷了一遍,漆成干净的米白色。 桌椅都翻新过,刷了一层清漆,瞧着倒是干净利落。 最显眼的是靠里那两面墙。 墙面整体被做成了开放式的大货架,上头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蔬菜和肉串,用竹签串好了,一排一排地码在竹筐里。 货架的底下和四周还堆着散发着寒气的冰块,用于保温保鲜。 “呵。” 钱掌柜忍不住轻嗤一声。 他总算明白了,就这么点简单的东西,难怪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装修开业。 但是钱掌柜也不得不承认,宋晞这女人确实有点门道。 这铺子虽然简陋,但胜在整洁干净,而且那种什么自助模式,无非就是让客人自己拿自己煮,既省了人力,又让客人觉得有意思。 可他转念一想,心里那股子火气又窜了上来。 再怎么样,也就是个简陋的小店!凭什么抢他的生意! 他正想着,旁边忽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钱掌柜被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就看见铺子最里面搭了一个小小的台子。 台子上面站着一个穿着红衣裳的汉子,手里拿着一把燃烧的火把,猛地一吹! “呼!” 一条火龙从火把顶端喷出来,在空中炸开。 店里的客人们爆发出阵阵叫好声,掌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把整间铺子都震得嗡嗡响。 “好!再来一个!” “这杂耍班子哪儿请的?太厉害了!” “再来一条!” 钱掌柜看着那喷火表演,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兴奋得满脸通红的客人,脸色更难看了。 这儿怎么还有杂耍班子!? 她这是开饭馆还是开戏园子? 他正暗自咬牙,旁边的伙计已经凑过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容,客气地问了一句:"客官,请问您几位要什么锅底?” “我们这里有三种口味,骨汤、红油和藤椒……" 钱掌柜猛地转过头,没好气地打断他:"给我来一盘牛肚!" 那伙计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客官,我们这里是自助形式的,您想要牛肚的话,可以去那边的大货架柜上自助取用。” 他指了指靠墙那排摆满竹签串的货架,“所有的菜品都在那边,您想吃什么自己拿,按签子算钱。” 钱掌柜冷哼一声,没好气道:“怎么?我是客人,还不能点菜了?” 伙计也是没招了地笑了笑,然后点了点头,客气道:"可以点菜,客官请稍等。" 他转身走开,不一会儿就端着一盘码得整整齐齐的牛肚回来了,又在桌上放了一个热气腾腾的红油锅底。 锅里红油翻滚,花椒和辣椒在汤面上浮沉,那股霸道的香气瞬间在桌面上弥漫开来,像一只无形的手,直接伸进人的鼻子里勾魂。 钱掌柜本来还想再挑几句刺,可那股香气实在太霸道了,他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锅里翻滚的红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肚,在锅里涮了几下,送进嘴里。 嚼了嚼。 他的动作顿住了。 牛肚在红油里滚了几滚,裹着一层浓郁的辣香和麻味,入口脆嫩,嚼劲十足。 花椒的麻在舌尖炸开,辣椒的香在喉咙里蔓延,那股子鲜、香、麻、辣,层层叠叠地涌上来,霸道得让人说不出话。 钱掌柜的筷子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旁边那几个跟着他一起来的伙计,也各自夹了一筷子涮好的菜。 嚼完之后,更是一个接一个地瞪大了眼睛。 “这、这也太好吃了吧!” 一个伙计没忍住,脱口而出,“难怪那些客人都往这边跑!这要是我,我也——” 钱掌柜猛地抬头一瞪。 那伙计连忙改口:“我也……我也不会离开望阳楼的!这菜、这菜其实也没那么好吃!” 他一边说一边又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得那叫一个香。 旁边几个混混更是不堪,本来是想来砸场子的。 结果才尝了第一口,手里的筷子就停不下来了。 “钱掌柜,这汤底……” 一个混混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犹豫,“要不咱们吃完了再闹?反正也不差这一会儿……” 钱掌柜猛地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闭嘴!” 那混混讪讪地缩了缩脖子,但手里的筷子还是没放下。 钱掌柜深吸一口气,放下筷子,冷冷地看了那几个混混一眼。 “别光顾着吃,”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命令,“老规矩,该你们发挥了。” 那几个混混打手对视一眼,立即露出满口黄牙笑道: “掌柜的,您就瞧好吧!” 第218章 薄利多销 麻辣烫店里,热气腾腾,人声鼎沸。 宋晞觉得自己像个陀螺,从正是开业起就没停下来过。 一会儿有人问锅底怎么选,一会儿有人找不到自己想吃的串,一会儿又有客人拉着她问“那个喷火的杂耍什么时候再来一个”。 她一边笑着应酬,一边手里还帮着端了两盘刚烫好的菜,嗓门都喊得有些哑了。 “掌柜的!水台这边没位置放碗了!” “来了来了!” “掌柜的,麻烦加个辣碟!” “好嘞!马上到!” 她刚把一摞干净碗碟送到后厨,回头就看见门口又走进来两拨人。 打头的是书坊的于掌柜,身后跟着四五个穿着体面的读书人,正有说有笑地往里走。 于掌柜手里还攥着几张宣传单,正是宋晞之前印的那批,边角都有些卷了,显然是也用传单帮他招了一些客人。 另一拨人紧跟在后面。 领头的正是采风阁的柳掌柜。 她身后跟着七八个绣娘,个个衣裳鲜亮,头上簪着新打的首饰,显然是特意打扮过的。 几个人一进门就被店里那股子霸道的香气勾住了脚步。 一个年纪轻些的绣娘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小声说了句:“这也太香了吧……” 宋晞眼睛一亮,赶紧迎上去:“哎呀!于掌柜,柳掌柜!你们可算来了!我给你们预留的位置可都还在呢!” 于掌柜捋着胡须笑呵呵地说:“宋掌柜开业,老夫怎能不来?不光来了,还给你带了几个客人来!” 他身后那几个读书人便笑着冲宋晞拱了拱手。 柳掌柜也在旁边接了话,声音清脆爽快:“可不是嘛!我们绣阁的姐妹们一听说有新店开业,又有折扣,都吵着要来看热闹。” “我说这又不是去看元宵花灯,她们说看花灯哪有好吃的新店重要啊!” “而且还是我们县城里,为数不多的女掌柜开业,那我们姐妹们就更得多多支持了!”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笑了。 宋晞也笑了笑,然后连忙把两拨人往店里让:“来来来,于掌柜、柳掌柜,快请坐!” 两拨人都跟着宋晞朝着店里走。 他们刚一进店,就感受到了麻辣烫里的热闹景象。 只见店里二三十来张桌子,几乎座无虚席。 客人有的端着碗在货架前挑菜,有的正围着锅底涮得满头大汗,还有人已经吃完了正抹着嘴往外走,边走边跟同伴说明天还来。 于掌柜忍不住啧啧两声,由衷地感慨道:“这才第一天啊,就这么红火,比我那书坊当年开张的时候强了十倍都不止!” 柳掌柜也看得眼睛发亮,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佩服:“可不是嘛,我当初开采风阁的时候,头一个月也是门可罗雀,后来才慢慢有了生意。” “她这倒好,才开业几个时辰啊,就快把门给挤破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神色。 这姑娘,是真有本事。 宋晞把他们安顿好,又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助麻辣烫的规矩:“于掌柜,柳掌柜,菜都在那边柜台上,想吃什么自己拿,按签子算钱。” “锅底有骨汤、红油、藤椒三种,您几位自己选。” “咱们这儿不讲那些虚的,吃饱吃好就行。” 于掌柜好奇地站起来,走到货架前转了一圈。 他捻了捻那些翠生生的菜叶子,又翻了翻码得整整齐齐的肉串,最后目光落在菜品的价签上。 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宋掌柜,你这价格,会不会太便宜了些?” 他又指了指一串牛肉片:“这牛肉片,三文钱一串?” “要知道,我在别的馆子,单是这牛肉片就得卖到八文、十文。” 柳掌柜那边也听见了,放下手里的茶碗接话道:“是啊宋掌柜,我听说开饭馆的,毛利至少得占五成才能盘活铺子。” “你这又是打折又是送菜的,成本吃得消吗?” 宋晞听出两人是真的在替她操心,心里头一暖,笑着摆了摆手:“二位放心,我心里有数。” 她往旁边走了两步,示意他们看向货架后面的库房方向:“其实我这也算是薄利多销,关键是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寻常饭馆收菜,基本都要走粮商和菜商那道手,菜从地里收上来,先过一道菜贩子的手,再过一道批发商的手,到了店里,价格已经翻了两三番。” “我这边呢,自己在清平镇就有铺子,专门从附近村子收菜,绕过中间那几道盘剥,成本就低了不少。”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再加上我这里走的是流水,翻台快,客人吃得快、走得也快,一晚上能翻好几轮。” “单桌的利润虽然薄,但量上去了,也就撑得住了。” 于掌柜听完,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连声说:“妙!妙啊!这叫什么?这叫走量不抬价,薄利不伤客!” “宋掌柜你这脑子和手段,就是比我们要活络!” 柳掌柜也点了点头,由衷地感慨道:“难怪你能把生意做到这个份上,我们当初开店的时候,可从来没想过还能这么走。” 宋晞被两人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嗐,你们可别再夸我了,我这也就是被逼出来的法子。” “要是手头宽裕,谁不想开个装潢气派的大酒楼啊?” 嘴上谦虚着,她心里却忍不住在心里补了一句: 其实说这么多经营的小门道,也只是说说而已。 说一千道一万,还不如我家的锦鲤大宝站在店门口发传单揽客来得管用。 她瞥了一眼门口,大宝正抱着一沓传单,笑眯眯地跟一个挎着菜篮的大娘说话,那大娘已经被他说得脚步往店里挪了。 旁边三宝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四宝的小身影在客人和桌椅间穿梭,连二宝都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给客人斟茶。 我家的崽,就是这么厉害。 宋晞收回目光,嘴角悄悄翘了一下。 “那二位掌柜的,你们先吃着喝着,我去招呼招呼其他桌。” 她转身去招待了两桌新进店的客人,又帮一个带着孩子的妇人把锅底端好,这才抽空走到柜台前,顺手拿起账本翻了翻。 谢晏尘正站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账册,旁边摆着算盘和笔墨。 他今天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蓝色长衫,虽然还是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但坐在那里,自有一股安安静静、让人放心的沉稳气度。 宋晞翻了翻账本,越看越满意,忍不住夸了一句:“言先生,您真不愧是做过生意的,第一天当账房先生,这账就记得这么漂亮清楚。” “你看这笔笔入账,条理分明,比我之前自己记的那些清清楚楚多了。” 谢晏尘抬眸看了她一眼,声音略微和煦道:“掌柜的谬赞了,我也不过本分行事而已。” 宋晞合上账本,又瞥了一眼柜台上摆着的那几盒点心礼盒。 精致的竹编小盒,系着红绳,旁边还贴着一枚小小的暖黄色标签,上面印着那几句宣传词,在柜台暖黄的油灯下格外雅致。 那是她专门准备的元宵节点心礼盒。 宋晞似是想到了什么,正要开口询问谢晏尘,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第219章 故意不小心的 宋晞听到巨响,猛地回头。 只见靠窗的那张方桌旁,碗筷翻了一地。 汤汤水水泼洒在青砖地面上,热气袅袅升起,混着摔碎的粗瓷碗片和竹签。 红油在砖缝里蜿蜒流淌,简直是杯盘狼藉。 一个五岁多的小姑娘正站在桌边,穿着一件缩小版的小厨师服。 那是宋晞特意让柳掌柜做的小号围裙,领口绣着“宋记”两个字,腰间的系带扎得整整齐齐。 她的头发用一块素色布巾包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黑亮亮的眼睛。 正是从后厨走出来的五宝。 那几个混混骂得唾沫横飞,手指几乎戳到五宝的鼻尖:“你个小丫头片子,安的什么心?别以为你年纪小,老子就不敢动你!” “就是!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也敢跟老子叫板?” “赶紧把你们掌柜的叫出来!不然老子砸了你这破店!” 五宝仰着小脸,那双杏眼瞪得圆溜溜的,毫不示弱:“我们掌柜的就是我娘亲!你们找她做什么?有什么事冲我来!” “冲你来?” 为首的混混怒极反笑,露出一口黄牙,“你个小崽子,老子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你捻碎!” 五宝双手叉腰,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你捻一个试试?我四哥一拳能把你打进墙里抠都抠不出来!” 那混混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 只觉得这个小丫头片子牙尖嘴利得很,要是对骂回去,输赢都没面子。 一下子就把他给难住了。 就在这个时候,宋晞已经快步走了过去,一把将五宝拉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面前。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意:“几位,有什么事可以找我这个掌柜的谈,何必为难一个孩子?” 那几个混混上下打量她一眼,然后互相对视,不约而同地露出轻慢调笑的神色。 为首的混混见到正主终于过来了,咧了咧嘴:“掌柜的?来得正好!你自己看看,你家厨子给我们端上来了什么狗屎东西!” 他指了指地上那滩摔得稀烂的油爆肥肠。 肥肠和青椒混在一起,在汤汁里泡着,看不出什么异样。 但汤汁的颜色偏深,隐约可见几粒花椒和干辣椒的碎屑,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辛香。 宋晞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神色不变:“这菜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这问题可大了去了!” 混混头子冷笑一声,指着地上的菜,“你自个儿尝尝!一股子怪味,这哪是人吃的东西?” “你们店里的东西难吃成这样,绝对是不干净!” 五宝从宋晞身后探出脑袋,小脸上满是不服气:“这怎么不是人吃的东西了?” “这可是根据你们的要求,本姑奶奶我在后厨亲手做的油爆肥肠!” 宋晞低头看向五宝,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你做的?“ 五宝扬起小脑袋,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对啊娘亲!“ 她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他们先是说菜咸了不好吃,要退钱。” “然后又说菜淡了没味道,要退钱。” “后来又说麻辣烫没有保留食材的原味,要退钱。” “最后还说咱们家的菜不新鲜,吃了肚子疼,要退钱加赔钱!” 她越说越来劲,小脸涨得通红:“他们嫌爷爷做的不行,那我就亲自来做呗!” “结果他们还不领情,掀了碗还说这不是人吃的东西!” 对面那混混头子被她这一通话说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梗着脖子嚷道:“你个小崽子,就凭你还能做菜?你够得着灶台吗?” 五宝顿时不乐意了,直接回怼道:“你管能不能够得着灶台?反正这就是我做的!” “那你做的菜你自己尝过没有?!” 五宝理直气壮地挺起小胸脯:“尝过一块了!“ 她神色严肃,语气里带着一种对美食特有的认真:“我为了去除大部分的肠的腥味,但我特意保留了一部分大肠的味道。” “我觉得,这个保留的一部分,才能让你们知道,吃的是新鲜大肠!” 这话一出,那几个混混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起来。 所以,他们刚才吃到的那个怪味,果然是——啊?! 他们本就不好的脸色,瞬间就变得一片苍白如纸,下意识地捂住嘴,有人已经开始干呕了起来! “呕!我不行了!我竟然吃了大份!” “这小崽子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我、我想吐——” “你别吐我身上啊!滚啊!” 瞧见这么热闹的景象,宋晞沉默了一瞬。 而后她微微弯下腰,凑到五宝耳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五宝,老实告诉我。” “你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五宝骄傲地扬起小下巴,给出一个肯定的回答:“是故意不小心的!” 宋晞抿了抿唇,努力绷着脸,好悬才没有笑出声来。 而那几个混混也笑不出来了。 他们本就是来找茬的,本想着随便挑几个毛病,把这家店的名声搞臭,让客人们不敢再来。 结果没想到,被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给摆了一道。 这要是就这么算了,他们以后还怎么在安阳县混? 混混头子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猛地一掀桌,“哐当”一声巨响,桌上的锅底连锅带汤翻倒在地。 滚烫的红油四溅开来,溅在旁边的桌腿上,发出“滋啦”一声响。 热气和辛辣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店里的客人齐刷刷地安静了下来。 筷子的夹菜声停了,碗筷的碰撞声停了,连孩子的小声哭闹都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这边,落在那些气势汹汹的混混身上,又落在地上那滩还在冒着热气的油污上。 整个铺子里,只有灶台上汤底咕嘟咕嘟翻滚的声响,以及那些混混粗重的喘息声。 “他娘的!” 混混头子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铺里格外刺耳,“你们这家店是怎么开的?不光东西难吃,还让我兄弟吃到了不干净的东西!” 他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宋晞的鼻尖:“要么,赔钱五百两银子!” “要么,你们就别在这儿开了!” 第220章 比我们还卑鄙 “五百两?!” 旁边一个正在看戏的客人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这群泼皮是真敢开价啊……” 另一个客人也压低声音接话:“可不是嘛,五百两,够买下这半条街了!” “这哪是吃饭?这是来敲竹杠的!” 宋晞听着周围的议论声,却是面不改色。 哪怕是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这些混混是来者不善。 刚开业第一天就碰到了这些混混,还一口气报出五百两的赔偿天价,摆明了就是冲着搅黄她生意来的。 她在县城里开店,有可能会得罪的人,一根脚指头就能数得过来。 面对这些泼皮无赖的使阴招,宋晞却是丝毫不慌。 她甚至没有多看那些混混一眼,只是侧过头,朝店铺角落的方向喊了一声:“老梁,老周,老徐。“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话音刚落,作为店铺安保人员的三道身影,已经从店门口的位置走了过来。 老梁走在最前面,脸上的刀疤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那双眼睛像两把淬了火的刀子,直直地钉在那群混混身上。 老周跟在他身后,步子虽然有些跛,但每一步都稳得像钉在地上。 他的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粗粝的指节微微弯曲,像是随时能攥成拳头。 老徐走在最后,手里还拎着一块擦桌子的抹布。 但他的目光平静得不像在看人,倒像在看几只蹦跶的蚂蚱。 三个人往宋晞身前一站,不多不少,刚好把那群混混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混混头子愣了一下。 先是因为这些退役老兵身上真正见过血的骇人气势,下意识地有些心里发毛。 但是又很快恢复过来,指了指他身后的弟兄混混们,随即咧嘴笑了:“就凭三个人?到时候打起来,我们一人一拳头打过去,恐怕都还得排队才能打到吧?” 他的话音还没落地,他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因为老梁的身后,有两桌客人站了起来。 不只是三个人,而是有十几个人。 那些人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粗布衣裳,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陈年旧伤,哪怕其中有些人的年纪已经有些大了,但身上的气质也带着些肃杀之气。 这些人正是宋晞之前聘请的扫雪大队成员,和老梁他们一样的退役老兵们。 宋晞在即将开业的时候,也邀请了他们一起过来捧个场,就当是在元宵节请客了。 老兵们自然是欣然同意的。 毕竟因为宋晞的慷慨,让他们只需要扫扫雪,就能拿到养活自己和家人的钱,自然也该去帮宋晞捧个人场,增添下热闹喜气。 但是在瞧见宋晞被混混们刁难之后,他们也是猛地一拍桌,立刻出手帮忙。 噌的一下,他们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气势汹汹地将宋掌柜护在身后,然后在那些混混慢慢地围了起来。 他们站得并不整齐,但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很一致。 平静。冷酷。 那是一种真的在战场上淌过刀剑见过血的漠然。 那些混混被这十几个人团团围住,一个个都愣住了。 混混头子的目光从这些老兵身上,光是瞧见他们周身的气场和站姿,他的心里咯噔一下。 这群人,绝不是普通的打手。 混混头子的喉结动了动,下意识地往人群后面瞥了一眼。 人群的缝隙里,钱掌柜正站在门口的位置,他假装成围观看戏的客人,但是那脸色铁青,目光阴冷。 他看到混混头子的眼神,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那意思很明显。 别怂,接着闹。 出事他兜着。 混混头子咬了咬牙,也是不得不把心一横。 他毕竟是被钱掌柜养了多年的红花棍,拿钱办事,哪有临阵退缩的道理? 坏了规矩,连在这行混下去的口碑都没了,谁还会给他钱? 就算今天被痛打一顿,也得把这家店搅得天翻地覆,让这家铺子第一天开业就黄了! “都愣着干什么?” 他朝身后的几个同伴吼了一嗓子,“给老子上!把这破店砸了!” 那几个混混对视一眼,也咬了咬牙,抄起手边的凳子和碗碟,就要往前冲。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动手的那一刻。 “咕噜噜——” 一阵翻天覆地的肠胃蠕动声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那声音又响又急,像是有人在肚子里擂鼓,又像是闷雷从地底滚过。 混混头子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捂住肚子,脸色瞬间煞白。 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滚落下来,嘴唇都失了血色:“肚、肚子——!” 他旁边的几个混混也相继捂住了肚子,一个个面色扭曲,弯下腰,哎哟哎哟地叫了起来。 “茅、茅房……茅房在哪儿?” “哎哟我不行了!” “下泻药!你们居然下泻药!太卑鄙了!比我们还卑鄙!” 几个人捂着肚子,痛苦地夹紧双腿,急得原地直跺脚。 他们想冲出去找茅房。 否则在众目睽睽之下拉在裤子里,那以后在安阳县就彻底混不下去了! 可他们刚迈出一步,就被老梁伸手拦住了。 老梁低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捂着肚子、脸白得像纸的混混头子,声音不咸不淡:“几位,话还没说清楚就想走?” 混混头子的脸彻底绿了,声音都变了调:“让、让开!老子要上茅房!” “上茅房? ”宋晞不紧不慢地从老梁身后走出来,站在那群混混面前。 她双手抱臂,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们刚才不是说,我给你们下了泻药吗?” 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那怎么别人吃了都没事,就你们几个开始闹肚子了?” 混混头子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肚子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他整个人弯成了虾米,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宋晞看着他那副痛苦的样子,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再说了,你们刚才不还说要砸我的店,要我赔五百两吗?这会儿怎么就要走了?” “这事还没掰扯清楚呢,几位可不能就这么跑了。” 那几个混混的眼泪都快下来了。 “掌柜的……姑奶奶……求您了……先让我们出去……” “我真的不行了……要出来了……” “求求您了……” 周围的客人看着这一幕,先是震惊,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你看他们那样子!” “活该!谁让他们来找茬的!” “这就是报应啊!” “该!叫他们横!” 店铺里的气氛瞬间从剑拔弩张变得轻松起来,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第221章 谁在背后暗算他 在一片看好戏的欢声笑语里。 那几个混混捂着肚子夹紧双腿,活像几只被人掐住了脖子的老母鸡,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他们是真的急得不行了! 咕咕咕! 肚子里头像是在翻江倒海,每走一步都要死死夹着腿,就怕自己的尊严拉在了裤兜里。 “让、让开!我要出去!” 混混头子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哭腔。 可他刚迈出半步,宋晞就立刻朝着老梁他们使了个眼色。 老梁三人以及过来捧场帮忙的退伍老兵们,瞬间就就往前一步,像一堵墙似的拦在他面前。 “诶诶,我们掌柜的话还没说完呢,你们急什么?” “我、我真不行了!” 混混头子捂着肚子,整个脊背都弯了下来,嘴唇憋到发白,“宋掌柜,求你放过我们吧!真的憋不住了!” 宋晞将老梁等人护至身前。 她双手抱臂,不慌不忙地说道:“那可不行啊,毕竟我这周围的食客们,可都看在眼里呢。” “你们拿的食材,你们烫菜的锅底,那都是和大家一锅煮出来的。” “偏偏只有你们说吃坏了肚子,那我肯定要掰扯清楚,这到底是不是因为我这铺子的问题,免得这一天就蒙受不白之冤啊。” 说话间,宋晞就指了指周围一边看戏,一边刷麻辣烫的食客们。 食客们纷纷开口附和,“说得对啊,我们就是要看戏……啊不是,我们要知道真相!” “没错,我们要知道真相,诶,那个黄喉给我多烫一串。” 相较于食客们的轻松,被堵在中间的混混们却是苦不堪言,肚子叫得一声比一声响。 掰扯? 这他丫的要怎么掰扯?! 因为就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个儿是怎么中的招。 明明吃的都是那桌菜,怎么别人没事,就他们几个闹起肚子来? 可他们现在根本没工夫细想,那阵翻江倒海的难受劲儿,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不断碾压着他们的尊严和羞耻心。 而就在人群闹哄哄的时候,三个小小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挤进了人堆里。 大宝仗着自己个子矮,像条滑不溜手的小泥鳅一样钻来钻去,动作又轻又快,根本没人注意到他。 三宝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小账本,脑袋低着,好似在假装记什么账,但眼珠子却时不时地瞥向四周,仿佛在望风似的。 而二宝走在最后面,怀里正抱着一只粗瓷茶壶。 那茶壶是刚才那桌混混用过的,壶身温热,里面的茶水还剩大半。 三个孩子配合得天衣无缝。 大宝在前面开路,假装被大人挤得东倒西歪,趁机把几个挡路的客人的注意力引开。 三宝在后面垫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在给自家兄弟们打掩护断后。 二宝则抱着那只茶壶,低着头,小步子迈得稳稳当当,却是一股脑地朝着后厨的方向溜去。 嗯? 宋晞的余光瞥见了这一幕。 她挑了挑眉,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 这几个小崽子们撅个腚,她就知道猫肯定没憋什么好屁。 那茶水里,怕是二宝动了手脚。 这孩子天生百毒不侵,又对毒物极为敏锐和得心应手。 恐怕是二宝随手往茶壶里丢点什么东西,才会这些闹事的混混们开始闹肚子了。 这就不奇怪了。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嘴角翘了一下,继续跟那几个混混掰扯。 大宝和二宝、三宝交换了一个眼色,三个小家伙脚底抹油,正要一溜烟钻进后厨消灭证据。 可就在他们快走到后厨门口的那一刻,人群里忽然传来一声大喊。 “拦住那三个孩子!” 那声音又急又尖,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激动。 开口的,正是混在人群中看戏的钱掌柜。 他本是看的窝火,觉得自己找来的这些个混混,完全就是一群银枪蜡烛头的废物! 但他的视线往下,忽然就瞧见了那几个孩子的小动作。 这些举动实在太可疑了。 尤其是那个抱着茶壶的小崽子,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一看就不是在干好事。 钱掌柜心里那根弦一下子就绷紧了。 这茶水肯定有问题! 绝对不能让这几个小崽子把茶水壶带进后厨,不然这证据肯定就没了! 他心中一急,扯开嗓子就喊:“那三个孩子手里的茶壶有问题!是他们在茶水里动了手脚!” 他喊得声嘶力竭,却是大半个身子缩在人群里。 活像个路见不平的仗义路人。 “别让他们溜……诶!哎哟!” 可他刚喊了半句,话头还没落地,后背忽然被人猛地推了一把! 钱掌柜一个趔趄,直接就从人群里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扑通一声。 直挺挺地摔在了店铺中央的空地上,像个大马猴似的, 原本哄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像无数道聚光灯同时打亮。 钱掌柜趴在地上,脸上火辣辣的,又羞又恼,从那张老脸到整个脖颈都涨得红彤彤。 是谁? 是谁在背后暗算他! 不等钱掌柜回头有,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道冷淡平静的声音。 “掌柜的,望阳楼的钱掌柜前来给我们捧场了。” 那一贯淡然的嗓音,提高了些声量。 让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宋晞顺着声音看去,就看见谢晏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钱掌柜身后,正不紧不慢地收回右手。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不波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一推,跟他毫无关系似的。 宋晞听到这话,立马就闻弦歌而知雅意。 她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弯腰伸手,脸上堆起一个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 “哎~呀!钱掌柜!您怎么来了?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她一边假惺惺地说道,一边伸出双手要去扶钱掌:“您看看您,怎么还激动得站不稳了?快快请起,免礼平身!” 钱掌柜气得整张脸都扭曲了。 她一把推开宋晞伸过来的手,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顾不得挣扎爬起的姿态有多狼狈,钱掌柜甚至还没站稳,就立刻伸手指向后厨的方向。 “不要都看着我!有谁快去拦住那三个孩子!” “茶壶里的茶水可能有问题!” 看到钱掌柜指向了大宝他们,宋晞脸上的笑容瞬间沉了下来。 她上前一步,直视着钱掌柜,声音冰冷道:“钱掌柜,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您怀疑我家的茶水有问题?还是我怀疑我家的孩子们?” “不是怀疑,是肯定!” 钱掌柜,手指头还在往那个方向戳,“我亲眼看见的!如果没有问题,这几个小崽子为什么要悄悄抱走茶水壶?” “想要证明你们没在茶水里动了手脚,那就把他们都拦住,一查就知道!” 宋晞又往前走了半步,挡在他面前,声音依旧不紧不慢:“钱掌柜,做人要讲良心,说话也要过脑子。” “你看清楚,我家的孩子们满打满算也不超过六岁。” “不到六岁的孩子,他们能懂什么?懂得怎么下药,懂得怎么销赃吗?” “钱掌柜,您这话说出来,您自己信吗?” 她越说声音越大,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护犊劲儿:“而且你们看看我家的孩子,个个都听话懂事,愿意替我分担。” “他们在店里帮忙招待客人、收拾碗筷,那是他们的孝心!” “怎么到了您钱掌柜眼里,就成了偷偷下药,而后消灭证据的帮凶了?” 周围的客人瞅了眼大宝他们的小不点背影,又抽了抽钱掌柜那充满富态的样子,旋即啧了一声。 他们纷纷赞同宋晞的话,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 “就是啊,那三个孩子才多大啊?哪能这么流畅和配合地干出这种事?” “钱掌柜也真是的,跟几个孩子过不去……” “该不会是心里有鬼吧?不然怎么这么激动?” 听着这些议论,钱掌柜的脸色逐渐变成了青一阵白一阵的。 第222章 卑鄙的手段 钱掌柜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有多蠢。 他要是指认宋晞本人,那还算有理有据,可他偏偏指认的是几个四五岁的孩子。 这传出去,就是他一个大人跟几个小娃娃过不去,太跌份了! 实在是自己刚才太心急了。 他咬了咬牙,正想换个说辞,一直杵在门口当门神的谢四,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谢四再也忍不住了,忽然开口道:“宋掌柜的,我刚才在门口看得清楚,那些混混是被这人带着一起进来的,他们是疑惑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钱掌柜跟那帮混混是一伙的?” “我就说嘛!哪有这么巧的事,前面刚闹起来,后面钱掌柜就冒出来了!” “啧啧啧,望阳楼的掌柜,居然干这种事?也太下作了吧!” 钱掌柜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转过身,指着谢四的鼻子,色厉内荏道:“休要血口喷人!我根本不认识他们!我就是恰巧过来看看而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只是我进来的时候,恰巧和这些混混们走在一起,不小心一同进门罢了,怎么能说是一伙的呢!” 宋晞听到这里,忽然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长。 虽然她早就知道和钱掌柜脱不了干系,但她却没有当中拆穿。 而是拍了拍手,声音清脆又响亮:“钱掌柜说得对啊!只是一同进门而已,算不上是一伙的,我们绝不会凭空无人清白。” 钱掌柜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宋晞竟然会给他打圆场递台阶下。 虽然这台阶给得坑坑洼洼的。 但钱掌柜很快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说得没错。” “那就对了!” 宋晞一拍手,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像您这样光明磊落,从不耍心眼子的好人,肯定会赌咒发誓,谁要和这些混混为伍,定然是垃圾中的垃圾,败类中的败类!” 宋晞笑眯眯地看向钱掌柜:“您说是吧?” 钱掌柜沉默了下,旋即咬牙切齿道:“……对,这种人是垃圾败类!” 宋晞又笑吟吟地说道,“而且,要是钱掌柜和这些人是一伙的,反倒能更加证明,这些混混拉肚子和我这家铺子毫无干系。” “毕竟,跟那几个混混一起进来的人,那肯定也吃了一张桌上的茶水和食材。” “但钱掌柜却没有任何问题,这就证明我店里的食材和茶水没问题。” “所以,是他们自个儿吃坏了肚子,跟我店里没关系!” 钱掌柜瞬间哑火了,发现自己变成了一根筋两头堵。 因为要是不承认,那他就是以大欺小地指责污蔑接个孩子。 要是承认了吗,那就证明了这些混混的闹事和他脱不了干系。 钱掌柜张了张嘴,只觉得一口气被吊着上不去下不来。 就在他愣神的当口,后厨的门帘轻轻晃了一下。 大宝和二宝、三宝已经溜了进去,茶壶和证据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钱掌柜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堵在胸口的恶气咽下去。 旋即,他又换了一副面孔,脸上挤出几分虚假的笑容:“宋掌柜,您误会了。” “我就是好心来看看,想给您捧个场。” “大家都是同一条街上的邻居,也算是同行,理应我们该互相宅古。” 他顿了顿,又往前凑了一步,故作关切地说:“可您这店里第一天开业,就让客人拉了肚子,这传出去,对您店里的名声也不太好。” “要不这样,您要是食材不够新鲜,可以找我合作嘛!” “我望阳楼的食材,那可都是当天清晨从江陵府送来的,绝对新鲜!”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真诚。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来雪中送炭的。 可他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在拉踩宋晞的店铺食材。 宋晞脸上的笑容不变。 她等钱掌柜说完,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钱掌柜有心了,不过嘛……” 她环顾四周,忽然提高了声量:“我店里的食材,可比您望阳楼的食材新鲜多了!” “您那些从江陵府运来的,路上少说也要走半天的水路,哪比得上我的宋记铺子蔬菜包?” 她双手一展,不着痕迹地把钱掌柜给一巴掌推开。 旋即,宋晞向店里的食客们,不遗余力地推销道: “我宋记麻辣烫的食材,那都是我从清平镇的总店那边,当天采摘、当天送来的!” “菜品清早还在土里长着,一转眼就到了我锅里烫着!” “我店里的肉,也是我们自己腌的、自己卤的,每天现杀现卖,干净又卫生,绝不过夜!” “我店里的调料,是我家老牌大厨亲手调配的,用的都是最好的原料!” 她越说越来劲,声音也越来越大,像一杆机关枪似的突突突往外倒豆子:“还有我店里卖的蔬菜包和调料包,都是可以打包带走的!”” “大家要是吃着觉得好,还能买了带回去自己做,又方便又实惠!” 钱掌柜站在旁边,恨得牙痒痒。 这宋掌柜果然是做生意的好苗子,见缝插针地宣传做广告,实在是不要脸到极点。’ 他好几次张嘴想插话,可宋晞的嘴太快了,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就在他憋得脸都紫了的时候,他的衣角忽然被人拽住了。 钱掌柜低头一看,只见那个混混头子正蹲在地上,脸已经疼得完全扭曲了。 他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望着钱掌柜:“钱掌柜……茅房……求求您……让我们去茅房……” 他这话虽然说得含糊,可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转向了钱掌柜。 宋晞低下头,看着那个混混头子,眼珠子转了转。 然后她抬起头,冲钱掌柜灿烂一笑:“钱掌柜,您刚才不是说要给我们捧场帮忙吗?” “正好,我现在可太需要您帮忙了,借你们酒楼的茅房一用。” 她朝老梁挥了挥手,迫不及待道:“梁叔,麻烦您帮我带这些客人去望阳楼的茅房!” “好嘞,掌柜的!” 老梁二话不说,大手一挥,几个老兵就像拎小鸡一样,把那些个混混连拖带拽地提溜了起来。 那些混混嘴里还在嗷嗷叫,但脚已经不听使唤了,被架着就往对面望阳楼的方向走。 望阳楼的茅房也是精心装修过的,但总共就那么几间。 为首的几个混混冲进去之后,门一关,里头就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动静。 同时,嗐伴随着一阵难以言说的声音和气味的扩散。 剩下几个没抢到位置的,蹲在门口,捂着肚子,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最后,他们一边哭着,一边尊严像奶油般哗啦啦地化开了。 酒楼里的客人本来还在附庸风雅地吟诗作对,忽然被这一阵动静搅得没了兴致。 有人捂着鼻子站起来,皱着眉头问:“什么味儿?” 旁边有人已经开始干呕了:“这酒楼有病吧?怎么恶心成这样?” 一时间,望阳楼里鸡飞狗跳。 钱掌柜见状,顿时脸都吓得毫无血色。 “卑鄙,实在是太卑鄙了!” 钱掌柜再次见识到了宋晞的卑鄙手段! 但他再也顾不上和宋晞斗智斗勇,连忙跑回去阻止这一切。 但一切都为时已晚了。 所有的客人们纷纷离席,争先恐后地往外跑。 那些个原本还在楼上临窗吟诗的文人墨客,也顾不得体面了,提着衣摆就往楼下冲。 吴举人在最前面,一张脸拉得老长,袖子甩得呼呼生风。 宋晞站在自己店门口,笑眯眯地看着那群被熏出来的客人。 她抓住机会,朝那几个跑出来的读书人迎了上去。 那张清秀明艳的脸上,瞬间扬起了一抹热情又不失真诚的笑容:“哎呀,各位怎么都出来了?是酒楼里空气不太好?” 她没等那些人回答,就侧身让开一条路,朝自己店里一抬手,语气又轻快又自然: “正好,我们这儿还有空位!刚开业第一天,瞧一瞧看一看嘞!” “菜品新鲜,锅底香浓,环境干净又敞亮!” 她指了指店里那些正在热火朝天涮菜的客人,“各位看看,咱们安阳县的老百姓们,也是吃得不亦乐乎!” 那几个读书人还在犹豫,但闻着这香味,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往这边挪了。 吴举人却是皱着眉头,站得纹丝不动。 他斜睨了一眼宋晞的店,又看了看店里那些正端着粗瓷碗、大快朵颐的普通百姓,眉头微微一皱。 他习惯性地整了整衣领,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开口道: “免了吧。” “君子之食,自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像这等粗鄙之物,还是留给那些粗鄙之人慢慢享用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目光淡淡地掠过店里的客人,像是在看一群下里巴人的蝼蚁。 宋晞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她的嘴角微压,正要开口回敬两句。 谢晏尘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近前。 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吴举人,您方才说的‘粗鄙之人’,是指这普天之下的平民百姓吗?” 第223章 风雅,太风雅了 谢晏尘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宋晞略显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她没想到这位平日里惜字如金的账房先生,一开口就是零帧起手。 扣帽子的本事简直是信手拈来。 吴举人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嫌弃,竟会引来这么一顶大帽子。 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立即矢口否认:“不、不,本……我自然不是那个意思!” 他的语速飞快,像是怕慢了一息就会被这帽子死死扣住。 这话私底下跟几个知交好友说说也就罢了。 可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若是被有心人传到县衙耳朵里,对他的名声可是大大的不利。 谢晏尘目光了然的看着他,神色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那就最好不过了。” “毕竟我听闻,吴举人在上一届科举时惜败,只差一名便能入选。” “而上一届科举的省试题目,正是‘有仁民爱物之心而泽不下究’,意思是想要爱护百姓,却无法真正落实到百姓身上,该如何应对改革?”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忽而勾了勾唇角,徐徐说道: “说来也巧,安阳县今年上任的这位县令爷,也正是因为检举轻蔑和欺压百姓的官员,才得罪了朝中某些权贵,贬谪流落至此。” “若是今日吴举人这般嫌恶老百姓的话,传到县令的耳中,恐怕会对今年的科举有所影响。” 吴举人的脸色彻底凝固了。 “你!” 听到对方的这番话,他先是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火。 自己堂堂一介举人,竟然被一个店铺里跑堂记账的账房先生当面威胁教育? 可当身旁友人撞了撞他的胳膊,他很快就脑子清醒了过来。 三年一次的科举在即,他辛辛苦苦地又熬了三年,等的就是这一场,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若是名声真的受损,那位郑县令若是听信了传言,对他参加解试的保状稍作刁难,那这三年的苦读可就全白费了。 吴举人的脸色几番变幻,最后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他转向宋晞,态度虽然还有些端着架子,但语气已经缓和了许多:“这位掌柜的,方才我喝了些酒,又在望阳楼中受了些惊吓,这才有些言语失礼。”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了一圈店内。 看着那些热闹拥挤的食客,以及热气腾腾的铁锅,他依旧皱了皱眉头。 但嘴上不得不开口道:“既然掌柜的如此盛情邀约,店内又是如此热闹,我们若是就这么走了,倒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走吧,我们、也进去尝尝吧!” 他勉为其难地叹了口气。 而后率先迈步,有些视死如归地走进店里。 身后那几个读书人面面相觑,也只好跟在吴举人的身后,众人鱼贯而入。 宋晞看到他们这个样子,在心中啧了一声。 但面上却是笑而不语,侧身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他们上了二楼雅座。 雅座比楼下清净不少,几扇窗子对着街外面。 正好能够望见远处的河堤之上,元宵花灯初上的热闹景象。 吴举人在窗边坐下,目光扫了一圈,还是忍不住微微撇了撇嘴,身形僵硬地挪了挪位置。 但他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端起茶碗,沿着碗口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喝了一口之后,吴举人脸色难看地放了下去。 其他几个读书人也都纷纷有些嫌弃。 毕竟这茶叶属于官营,普通人没有门路,是不可能买到太好的茶叶。 因此,宋晞也只是买了一些,给客人漱口解腻用的。 结果就遭到了这些读书人的百般嫌弃。 宋晞在一旁看在眼里。 她勾了勾唇角,不着痕迹地抬了抬手,阻止旁边的伙计不必开口介绍如何自助取餐。 反而对吴举人等人说道:“请稍等片刻,后厨很快就能上菜。” 说吧,她转身对旁边的店伙计,低声吩咐了一句:“你去后厨,给孟老说一声,给这桌客人做几个菜。” “要求是,只上贵的,不上对的。” 店伙计挠了挠头:“掌柜的,这、这真的没问题吗?“听说这些读书人可都是不好惹的主儿。” “听说他们上次就告了另一条街的店铺掌柜,非但要人家赔钱,还逼着人家关店,赶出了安阳县,这要是向衙门告了我们这家店……” 宋晞闻言,却是笑了一声:“放心吧,他们不但不会告咱们,还会对咱们说谢谢呢。” 店伙计将信将疑,但毕竟自家掌柜的话,不得不听。 他到底还是转头往楼下后厨跑。 后厨里,孟老正在灶台前忙活,五宝则踩在旁边的小凳子上。 她踮了踮脚尖,拿了一个小瓢羹和小碗碟,正在用自己的舌头,时不时检查汤底的味道。 店伙计进入后厨,把宋晞的话原样转达。 五宝立刻放下碗,仰头看向爷爷:“爷爷,娘亲这是什么意思?” “菜要贵的?这做菜不是只讲究个色香味俱全吗?” 孟老慈祥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他不能说话,只是拍了拍灶台上那块干净的砧板,手指缓缓点过几样食材。 然后,手上的一顿操作猛如虎,一看盘底两片雕花白萝卜。 五宝眨了眨眼睛,仿佛被自己爷爷的手艺给秀到了。 她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忽然“啊”了一声:“爷爷,你的意思是,贵的东西不一定好吃,但是要看起来很有面子,对不对?” 孟老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轻轻点了点头。 五宝立刻从凳子上跳下来,撸起袖子:“我知道啦!那就让那些客人吃得有面子!” 没过多久,雅座便开始上菜了。 第一道菜端上来时,一桌子读书人都愣住了。 一只巨大的青花瓷盘,盘面比桌面还宽出小半圈,可盘子中央却只有孤零零的几片薄肉和两根芦笋。 宋晞亲自端着盘子进来,声音清脆又从容:“客官,您看这一道‘寒江独钓’。” “这片肉是舟,这根芦笋是竿,这白盐是寒江雪,取自独钓寒江雪之意。” 她顿了顿,慢悠悠地报出价:“只需八百八十八文。” 旁边一个年轻读书人先忍不住了:“八百八十八文?就这几片肉和两根菜?” 宋晞闻言,反而比对方还要激动有底气:“客人您这么说就不对了。” “这道菜的真味不在于满,要的就是这份空” “常言道,俗人吃饱,雅人吃品。” “您要是只为了吃饱,那跟楼下那些挑担子的贩夫走卒何异?” 一番话说得那年轻读书人哑口无言,讪讪地闭上了嘴。 吴举人倒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向宋晞的目光也欣赏了几分。 紧接着第二道菜又上来了。 一只紫砂盅,里面是清亮如水的汤,沉着一块瘦肉几片菌菇。 宋晞介绍道:“这道‘云雾仙人’,用的是清晨无根之水,文火慢炖恰好三个时辰。” “多一刻则老,少一刻则生。” 她嘴角含笑,眼也不眨地随口忽悠道。 其实这锅汤就是中午大锅乱炖,只不过被孟老换了个精致的碗盛出来。 吴举人舀了一勺送进嘴里,配上宋晞那番说辞,便觉着这汤似乎确实有几分意境。 他又连着尝了几道菜,什么“松间照月”。 也就是,一块煎豆腐淋了酱汁。 什么“雪落无声”。 也就是,白米饭撒了芝麻和盐花。 但是每道菜,都被宋晞赋予了一个风雅的名字,硬生生把整桌菜和整桌人的逼格都抬了上去。 等最后一道菜上齐,吴举人已经靠在椅背上,对宋晞的态度和煦如春分。 风雅,实在是太风雅了! 宋晞适时报了个总价,就连吴举人微微吃了一惊。 但转念一想元宵佳节吃这么一桌风雅菜肴,说出去颇有面子,便爽快地点头应下。 “那就多谢宋掌柜了,如此费心地准备了这些高雅菜品。” 宋晞则是摆了摆手,笑眯眯道:“吴举人您客气了,这些雅菜也需要品味高雅之人才能品出真正滋味。” “也只有像吴举人您这样饱读诗书之人,进入本店,鄙人才有荣幸给您上这些菜。” 一番话再次说得吴举人心花怒发,眉眼舒展。 而站在一旁默默伺候的店伙计,却是看得目瞪口呆。 竟然真的如掌柜所说,这些人花了大价钱,就吃了这么几口破菜,竟然还要感谢掌柜的。 宋晞摆了摆手,客气了几句便要转身下楼。 吴举人想了想,叫住了她。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忍不住地问出口:“方才那位账房先生,瞧着面生,口音也不像是江陵府的人,倒对科举之事颇为了解……” “不知他是什么来历?” 宋晞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那位言先生啊,原是外地经商的,后来生意遭了些变故,便来我这儿做个账房先生糊口。” “就是个寻常商客,没什么特别的。” 吴举人一听商客二字,眼中那点警惕和好奇瞬间就散了。 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便不再多问。 宋晞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雅座。 下楼的时候,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了柜台那边。 言先生正站在柜台后面,握着笔低头核对账目。 他今日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蓝色长衫,在烛火下显得寡淡,身形也不算突出。 混在来来往往的客人之间,像一滴落进河水里的墨,转瞬就没了痕迹。 就连她之前觉得极其好看的双手,也变得十分不起眼了。 宋晞看了一会儿,这才收回了目光。 她正要下楼去大堂招待客人,铺子门口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掌柜的!掌柜的!” 宋石头像阵风似的卷了进来,跑得气喘吁吁,衣裳下摆还沾着泥点。 他背上还背着一只大大的空竹筐,脸上却带着压都压不住的兴奋: “掌柜的!” “咱们准备的那些点心礼盒,在县里的元宵灯会上卖爆了!” 第224章 言先生是狐媚子 “掌柜的,您是没看见那场面!” “排队的客人从咱们的摊子前面一路拐了三四个弯,差点把灯会入口给围堵得水泄不通!” “这才不出一两个时辰,摊位上准备的点心礼盒就卖空了!一盒都没剩!” 宋石头一边说着一边双手比划,声音越说越兴奋:“二牛哥说实在扛不住了,让我赶紧回来再拿点礼盒去补货。” “他说要是再晚一点,那些没买到的客人怕是要把咱们的摊子给围了!” 宋晞闻言,嘴角的笑意怎么压也压不住了。 虽然她早有预料,但听到宋石头绘声绘色地描述摊位火爆的场景,还是要努力地掐大腿憋住,才没有让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桀桀狂笑。 她心头那点因为开业忙碌而积攒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成就感。 “干得漂亮!”她拍了拍宋石头的肩膀,“你这竹筐能装多少盒” “大概能装三四十盒吧。” “太少了,把竹筐放下,直接跟我去库房取货!” 宋晞当机立断,“把点心礼盒全部装在板车上,我跟你一块儿过去看看情况。” 她说话间,就带着宋石头去了铺子后头的库房。 宋石头的手脚麻利,很快就把五六百盒的点心礼盒都装上了板车。 宋晞在一旁帮忙,装完之后,转头朝后厨方向喊了一声: “孟老!梁叔!铺子这边先劳烦你们盯着,我去灯会那边看一眼,很快就回来!” 孟老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放心去。 老梁也放下手里的抹布,拍了拍胸脯,声音洪亮:“掌柜的您放心,有我们哥几个在,出不了岔子!” 宋晞放心地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和宋石头一块儿出门。 “宋掌柜。” 谢晏尘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不紧不慢的。 他放下手里的账本走出来,神色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声音却带着几分认真的考量:“灯会那边人多手杂,忙起来的时候难免算错账。” “要不,我也跟你一块儿去吧,正好可以帮忙对账。” 宋晞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确定这应该不是对方想要偷懒的借口。 她又想了想,觉得这话也确实有道理。 宋二牛和宋大丫他们几个虽然干活麻利,但算账的本事确实不太行。 上次盘点的时候,光是核对当天的流水就熬到了半夜。 还是三宝那孩子抱着账本坐在旁边,一个一个地帮她从头算起才终于弄清楚了。 而且,今晚的灯会结束之后恐怕也是深夜,要是又算错了,熬到通宵才能重新理清账目,那她明天怕是要顶着两个黑眼圈来开店了。 宋晞当即点头:“行!那言先生跟我们一块儿去。” 她朝宋石头抬了抬下巴,“石头,你去推板车,我和言先生随后跟上。” 宋石头应了一声,麻利地跑去后院推板车了。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一道小小的身影就从门口窜了出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娘亲!我也要去!” 三宝仰着小脸,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瞪得圆溜溜的,语气里带着不知道在攀比什么的撒娇:“我也可以算账!我算得比言先生还快!” 宋晞还没来得及开口,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身影就接二连三地冒了出来。 大宝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她左边,小手拽着她的袖子,仰着小脸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娘亲,我也想去逛灯会。” “六宝说灯会上有好多好多漂亮的花灯,还有糖葫芦!” 四宝站在大宝身后,憨憨地点头附和:“对、对啊娘亲,我也想去看看灯会。” 紧随其后的五宝,也拉着莲生的手从后厨跑了出来。 她脑袋上扎着的两个小揪揪,也在使劲点着:“娘亲娘亲!让我和六宝也一起去嘛!她说安阳县的元宵花灯可好看了!” 莲生被她拽着,站在人群最外面,有些紧张地攥着衣角。 那双又大又水灵的眼睛里,也是盛满了渴望。 但她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只是那小心翼翼地看向宋晞的目光,已经比任何语言都更有杀伤力了。 二宝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哥哥们身后。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望着宋晞,里面写满了四个大字:“我也想去。” 六个孩子把她团团围住,像六颗小小的糯米团子,粘在她身上就不肯下来了。 宋晞的心一下就软了。 她张了张嘴,正要点头同意,让他们也跟着一块去。 “恐怕不太合适。” 就在这时,谢晏尘开口了。 眼神凉凉得瞥了眼身旁缠着宋晞的那些小崽子们,就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了下来:“灯会上人多,孩子们个子又小,一挤就容易走散。” “而那些人拐子,最喜欢在这种时候挑不小心落单的孩子下手。” 他两句话,就彻底击中了宋晞的敏感神经。 宋晞的脑子瞬间清醒了。 她低头看着脚下那六个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孩子,想起平时他们撒手就没的性子。 第一次进县城的时候,大宝和三宝就是一个没看住,直接就钻进糖葫芦摊前的人堆里了。 她找了半天才从人缝里把两个小崽子拎出来。 “不行。” 她重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语气变得坚决了几分,“言先生说得对。” “今晚灯会人太多,下次人少的时候,娘亲再专门带你们去逛。” “啊!!!” 六个孩子一下子就齐声哀嚎。 那声音又大又整齐,像是排练过似的,把店里几个正在吃麻辣烫的客人都逗笑了。 大宝还想再挣扎一下:“可是娘亲——” “没有可是。” 宋晞蹲下来,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小脑袋,语气放软了几分,“乖,先在店里帮孟爷爷和梁爷爷的忙。” “等忙过这两天,娘亲专门挑个时间,带着你们出去玩,好不好?” 大宝张了张嘴,到底没有继续闹下去。 他低下头,闷闷地“哦”了一声。 其他几个孩子也蔫头耷脑的,像五颗被霜打过的茄子。 宋晞站起身,冲他们笑了笑,然后转身,和谢晏尘一前一后出了铺子。 宋石头已经推着板车等在门口了,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摞的点心礼盒,像是载着丰收硕大的果实。 六个孩子站在铺子门口,排成一排,齐刷刷地望着前方。 望着宋晞和谢晏尘并肩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了街角的夜色里,他们也没有收回目光。 因为那六双眼珠子透着一股深深的怨念。 大宝双手抱胸,率先开口。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被人横刀夺爱的悲愤:“娘亲被言先生抢走了!” 二宝和四宝立即点头。 饶是最乖巧的他们二人,也是一脸的难受。 四宝还补了一句:“言先生走路的时候,还故意走在娘亲旁边。” 五宝和六宝站在一起,也是十分沮丧地低下了头。 五宝难过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声音闷闷的:“我都跟六宝说好了,她会带我去看那盏最大的兔子花灯的……” 六宝也是叹了口气,“我以前听绣坊的绣娘们说过,每年的兔子花灯是最好看的,转起来的时候上面的兔子还会动呢,是每年猜灯谜的奖品。” “可惜,我们是见不到兔子花灯了,只能等明年了……诶。” 其中,三宝的怨念最深。 他猛地一拍大腿,双手叉腰,义愤填膺道:“岂有此理!” “言先生不光抢走了我的账房先生身份,还抢走了我们的娘亲!实在是罪该——” 三宝忽然有些卡壳,想不出后面该接什么。 “罪该万死!”大宝立刻接上,语气斩钉截铁。 “罪该凌迟。”二宝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罪该军法处置!”四宝下意识地接道。 他也不知道军法处置具体是怎么个处置法,但这话从嘴边溜出来,觉得特别顺口。 “罪该当诛!” 五宝也脆生生地接了一句。 扎着两个小揪揪的脑袋扬得高高的,像是两个快要被点燃的冲天炮。 莲生张了张嘴,想要跟着队形接下去。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嘴唇嗫嚅了下,然后小声道:“这个……是不是有些过分了?言先生的罪孽这么大吗?” 几个孩子对视一眼,然后齐刷刷地低下头。 大宝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道:“好像……是有点过了?” 三宝摆了摆手,毫不在意地说道:“这个不重要啦!” “重要的是,言先生简直是个狐媚子!” “这才当了几天的账房先生啊,他就把娘亲的人给勾走了?” 四宝在旁边乖乖地回答:“一天。” 三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知道!我这是反问句!” 四宝挠了挠头,“哦”了一声,不敢再说话了。 三宝继续气鼓鼓地说道:“你们想啊,言先生才进门第一天,就把娘亲的人给勾走了,让娘亲都不带着我们了。” “这要是再多些时日,岂不是要把娘亲的心也勾走了?” “俗话说,有了后爹就有了后娘,要是等言先生上位了,那娘亲的心里还能有我们的位置吗?” 闻言,其他五个孩子瞬间道谢了一口冷气。 紧接着,三宝不知从哪里又掏出了一个画本子,指着上面的内容说:“就像这个画本子里画的那样。” “等新媳妇,啊不是,等新相公进家门之后,一定要想办法给他立规矩,让他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的真正地位。” 大宝饶有兴趣地看了一眼,然后点头问道:“那我们要立什么规矩?” 三宝立刻说道:“不准他阻止娘亲带我们出去玩。” 五宝也马上接话:“不准他让娘亲监督我们写作业。” 二宝也忍不住地说道:“不准他在娘亲面前告我们的状……” 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好几个不准的规矩。 然后他们都深以为然地看了看彼此,十分欣慰地对自家兄弟姐妹们点了点头。 真不愧是他们。 每一句不准都是这么的戳中他们的心巴。 唯独六宝多看了一眼那个画本子,然后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 她盯着三宝手指指向的位置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那个,三宝哥哥,你指着的……” “为什么是一个恶婆婆的画像小人啊?” 难道他们的地位不是孩子,而是画本子里的恶婆婆吗? 话音落地,空气安静了一瞬。 三宝低头一看,顿时哑了声。 他手里的画本子正摊开在一页插图上面。 那画面的确是一个穿着暗红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捏着一根鸡毛掸子的老妇人形象。 旁边还配着一行小字:“恶婆婆立规矩”。 “咳咳!” 三宝的脸瞬间涨红了,手忙脚乱地把画本子合上,塞回怀里,“这不重要!” “重点是我们要团结起来!不能让言先生这么容易就得逞!” “像娘亲这样单纯善良的女子,怎么抵得过言先生这样浑身心眼子的狐媚子呢?我们要保护她!” 其他几个孩子顿时就纷纷点头,齐声附和。 “对!团结起来!”大宝第一个响应,握紧小拳头。 “不能让言先生抢走娘亲!”五宝也跟着喊。 “不能让娘亲不带我们出去玩!”四宝憨憨地跟上。 “要立规矩!”二宝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态度坚决。 六宝站在最后面,看着哥哥姐姐们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似的,忍不住地也抿唇笑了。 她举起小手,学着他们的样子,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那……那我也要团结!” 声音虽然小,但坚定得很。 六个孩子站在夜色中的店门口,像是六棵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小树苗。 他们望着宋晞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彼此,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一种决心。 “走!”大宝大手一挥,“先回去帮孟爷爷干活!” “等娘亲回来之后,咱们再好好商量对策!”三宝补充道。 于是,六个孩子排成一串,像六只斗志昂扬的小鸭子,蹬蹬蹬地跑回了铺子里。 而那厢,宋晞正和谢晏尘并肩走在夜色渐浓的长街上。 前方不远处,元宵灯会的热闹已经遥遥可闻了。 第225章 戏台广告 元宵灯会的入口处,人潮如织。 各色花灯悬在竹竿上连成一片,远远望去像一条蜿蜒的光河,从街口一直延伸到河堤尽头。 刚一进入,就闻到了空气里弥漫着炸糖糕的甜香,糖炒栗子的焦香。 而后又飘来了一股鞭炮燃放后残留的硝烟味,在寒夜里织成一张暖融融的细网。 宋石头推着板车走在前面。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上,也碾过了地上到处散乱的爆竹碎屑,发出细碎的嘎吱声响。 宋晞和谢晏尘一左一右走在板车两旁。 上面堆着的点心礼盒因为路面不平而微微摇晃,两人不得不伸手扶住这些礼盒。 宋晞的手按在最上面那摞盒子的边缘,指腹抵着竹编盒盖的棱角,力道不重,却足够稳当。 她走路时习惯微微低头,目光落在脚下和板车之间,像是怕哪一盒点心被颠散了架。 街边的灯笼光一盏接一盏地从她身上掠过,橘黄色的暖光在眉眼间明明灭灭。、 谢晏尘走在她身侧,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那些点心礼盒。 外包装确实比之前见过的更用心了。 竹编盒盖上加了一层洒金的红纸,边缘裁成波浪状的流苏边,正中贴着一枚暖黄色的标签,上头印着他写的宣传词。 盒身还用细麻绳系了一个小巧的如意结,瞧着比上回那些素面朝天的礼盒精致了不少。 他想起宋石头方才在店里那副眉飞色舞的样子。 “卖爆了!” 这三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然而,谢晏尘的目光落在这些点心礼盒上,平静的目光中带着些许疑惑的审视。 他之前尝过这批新点心的样品,味道确实好,但说到底也就是些糕饼酥糖。 再好吃的东西,放在灯会上也不至于让人排起长龙。 除非…… 谢晏尘又想起了宋石头之前说的,像是宋晞使用了什么法子,才能卖出这么好的效果。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宋晞身上。 她正低着头,专注地扶着一摞微微倾斜的礼盒,右手按在盒角上,左手轻轻托住底部的麻绳结。 街边的光从侧面落在她脸上,将那张清秀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的弧度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 她今日穿的是那件雨过天青色的褙子,领口的缠枝莲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衬得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谢晏尘看了两息,正要收回目光。 宋晞却忽然抬起头来。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视线里,带着几分疑惑,几分好奇。 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言先生?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谢晏尘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没有。”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只是又斟酌了一下措辞:“宋掌柜,我只是有些好奇……” 话还没说完,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好!” “再来一个!” “这戏词太逗了!” 嬉笑声、叫好声、以及掌声混在一起,前方的人群围作一团,宛如拥挤的人山人海。 看到这么多人,宋晞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踮起脚尖朝前方张望了一眼,然后转过头来,脸上带着压都压不住的笑意:“到了到了!前面就是咱们的摊子!” 她说完,拍了拍宋石头的肩膀:“石头,走快点,咱们得赶紧过去补货!” 宋石头应了一声,推着板车加快了脚步。 板车上的礼盒在颠簸中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宋晞连忙又伸手去扶。 谢晏尘跟在她身侧,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目光越过前方攒动的人头,落在不远处那片格外热闹的空地上。 空地中央搭了一个临时戏台,台面用几块木板拼成,边缘挂着几串红灯笼。 灯光将台上的两个人影映得清清楚楚。 左边是一个小生打扮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靛蓝色的戏袍,手里捧着一只精致的点心礼盒。 右边是一个花旦打扮的姑娘,梳着流云髻,鬓边簪着一朵绢花。 台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有人举着糖葫芦看得入神,有人踮着脚尖往前挤,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骑在父亲脖子上,伸着脖子往台上张望。 “奴家今日有一件心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台上的花旦清了清嗓子,声音婉转,带着几分戏文里特有的抑扬顿挫。 “姑娘但说无妨。” 小生作了一揖,请姑娘先说。 “奴家想问,奴家是郎君的什么呀~?” 小生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点心礼盒举得端端正正。 “姑娘乃是小生的蛋黄酥!” 花旦微微一怔,随即用帕子掩住半张脸,声音娇嗔:“原来奴家,只是一盒点心?” “姑娘误会了!” 小生立刻接话,声音又急又亮,像是排练过千百遍,“正因为姑娘是这点心,小生才可以日日捧在手心,时时放在心上。” “若有一天姑娘不见了,小生便如那断了线的风筝,飘飘荡荡,无处可归!” 他说着,还当真做了个摇摇欲坠的姿势,惹得台下一阵哄笑。 花旦被他这番话说得脸颊泛红,低下头,声音柔了几分:“这点心当真如此重要?” 小生顺势将点心礼盒往前一递,面向台下众人,声音陡然拔高:“宋记点心铺!酥饼配元宵!花灯虽好看,不如此盒妙!” 花旦也转过身来,与他并肩而立,两人异口同声:“爱她,就送她最甜的!” 台下掌声雷动,笑声和叫好声此起彼伏。 “这戏词谁写的?太逗了!” “哈哈哈哈哈,我是你的什么?我是你的蛋黄酥!这谁想出来的!” “赶紧去买一盒!回头送给我家那位!” 宋晞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台上那对戏搭子念完最后一句词,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她侧过头,冲谢晏尘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小得意:“怎么样?这个广告还不错吧?” “广告?”谢晏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什么陌生的字眼。 “就是广而告之啊!” 宋晞理所当然地解释,“把咱们的点心用大家爱看的方式演出来,让看戏的人看完就想买,这不比干巴巴地喊声叫卖强多了?” 她说完,也不等谢晏尘回应,已经往人群里挤了进去。 她个子不算高,但胜在灵活,左一扭右一闪,像条滑不溜手的泥鳅,三两下就钻到了最前面。 谢晏尘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道浅青色的身影在灯火与人头之间灵巧地穿梭,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浅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他想起京城里那些达官显贵们办灯会时,也会请戏班子来助兴。 但那些戏唱的都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唱词文绉绉的,唱腔绕来绕去,讲究的是韵味和体面。 偶尔有一两出新编的戏本子,也脱不开那些老套路。 像这样把卖东西的唱词嵌进戏文里,还用这么直白讨喜的方式演出来,他还是头一回见到。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法子,确实出奇地管用。 第226章 秋婉玲 戏台上的小生和花旦演完之后,并没有立刻退场,而是站在台前,开始与台下的观众互动。 一个穿着红袄的姑娘被推上台,手里攥着一盒刚买的点心,小脸红扑扑的。 花旦拉住她的手,笑盈盈地问:“姑娘,这盒点心是买给谁的呀?” 那姑娘抿着嘴害羞了半天,才小声说了句:“是卖给……给我邻家哥哥的。” 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和掌声。 宋大丫和宋二丫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摊位前面,两人一人举着一块木牌,上头用红漆写着几行大字。 “元宵回馈:买一送一,买十送十!” “惊喜盲盒:特殊小商品随机赠送,隐藏款额外加赠精美礼品一份!送完即止!” “买点心,赢惊喜!先到先得!” 宋二丫嗓门大,站在摊位旁边扯着嗓子喊:“各位父老乡亲!宋记点心铺元宵特惠!买一盒送一盒!买十盒送十盒!” “还有神秘盲盒小礼物!抽到隐藏款还有额外奖品!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这番话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人群的热情。 “盲盒?什么是盲盒?” “不知道,但听着挺有意思的!” “买一送一?那给我来两盒!” “我也要!别挤别挤!我先来的!” 摊位前面瞬间排起了长龙。 年轻男女们挤在最前面,一个比一个积极,生怕买不到就会被对方嫌弃心不诚。 有个穿绸衫的年轻男子一口气买了二十盒,怀里抱得满满当当,脸上的笑容却比花灯还亮。 他旁边一个姑娘捂着嘴笑,嘴上说着“买这么多做什么”,眼角眉梢却全是欢喜。 宋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挤到了摊位后面。 她挽起袖子,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臂,把宋石头刚推来的那板车新货,一盒一盒地往桌面上码。 宋大丫和宋二丫负责收钱和递货,动作快得像上了发条。 摊位后面的空地上,空竹筐已经堆了七八个。 谢晏尘站在摊位外侧,目光扫过那一排排快速递减的礼盒,又看了看那些争先恐后掏钱的人群,微微点了点头。 这东西,确实不愁卖。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宋晞的声音从摊位后面传来:“言账房!言账房快来帮帮忙!” 他立刻抬眸看去。 宋晞正站在摊位后面,面前摊着记账的本子,手里攥着一支笔,正对着一串数字皱眉头。 她抬头朝他望过来,脸上还带着因为忙碌而泛起的红晕。 但语气里带着几分急促:“你帮我算算今天的收入!刚才客人太多了,我都记不过来了!” “你是账房先生,这事该你干的!” 谢晏尘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他没有多说什么,走到摊位后面,在她身侧站定,接过她手里的账本。 账本翻到最新的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许多潦草的数目。 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沾着一点油渍,显然是忙乱之中随手记下的。 但他一眼扫过去,心算已经飞快地运转起来。 “前三十盒,每盒八十八文,总计二千六百四十文。” “还有这后五十盒……”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是清晰利落,似乎只是看一眼便能算得八九不离十。 宋晞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心算的本事这么强。 她又翻了翻账本,找出下一批记录:“那后面那批呢?一百多盒的,我都记混了……” 谢晏尘接过她递来的账本,翻了一页,目光再次扫过那些潦草的数字:“第二批,一百零六盒,其中五十六盒按原价八十八文计算。” “另外五十盒因为客人团购,按七折优惠,也就是六十一文。” “五十六盒乘八十八文,四千九百二十八文。” “五十盒乘六十一文,三千零五十文。” “合计七千九百七十八文。” “加上前一批的两千六百四十文,截至目前总收入一万零六百一十八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掌柜的方才在进入灯会时卖出去的那批,应该是算在第一批里的,我没有重复计入。” 宋晞张大嘴,低头看了看自己账本上那些记了一半的数字,又抬头看了看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憋出一句:“……言先生,你这心算,是吃了什么天材地宝吗?” 谢晏尘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那眼神里分明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宋晞也没指望他回答。 她已经重新低下头,翻开账本的下一页,目光飞快地扫过刚才记下的数字: “那加上这边的……等等,这里还有一箱送出去的样品,没算钱……对了,还有那边的……” 她一边念叨,一边下意识地往他身边凑了凑,以便两人能同时看清账本上的字迹。 冬夜寒冷,但她刚从人群里挤过来,身上带着一股暖融融的热气。 即便是隔着棉衣的布料,也能隐约感受到。 谢晏尘握着笔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不受控制但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灯火从摊位上方的灯笼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暖黄色的光。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正专注地盯着账本,嘴里还在念念有词:“……这笔是找零的……不对,这是另外一单的……” 她的耳朵因为寒冷而微微泛红,在暖光里像两片薄薄的玉色花瓣。 她说话时,不经意呵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散开,又很快被周围的灯火与喧嚣吞没。 谢晏尘收回目光,垂下眼帘,继续看她手里的账本。 但握着笔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这笔是送出去的样品,不计入收入。”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却依旧平稳如常。 宋晞点了点头,完全没有注意到他那短暂的停顿,只是兴奋地往他那边又挤了挤,指着账本上另一处: “那这笔呢?刚才有个男子买了十盒,给了一两银子,我没来得及找零……” 她的肩头轻轻抵在他的手臂上,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漾开一圈又一圈的酥麻。 谢晏尘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两息。 然后他重新动了起来,微微侧首,不再去看身旁的宋晞。 喉结滚动,声音沉了两份,但语气依旧淡淡的:“一两银子是一千文,十盒点心是把百八十文,应找还一百二十文。” “这笔我回头记上就行。” “……言账房,你真不愧是做过生意的。” 宋晞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用一种赞赏的眼神看着他,“你这心算速度,都超过三宝了!” 谢晏尘:“……” 超过三宝?这是夸他的话吗? 他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帘,继续看着手里的账本。 他方才那两息的停顿,像一粒细沙落进深潭,转瞬就沉到了底,没有惊起任何波澜。 而在人群的另一头,郑云昭、萧景行和秋婉玲正沿着灯会的长街慢慢走着。 秋婉玲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盏刚买的莲花灯。 灯芯里的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她那张明艳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她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看看这个摊子,又凑到那个摊子前瞧两眼。 像一只在花丛间穿梭的蝴蝶,停不住脚。 她在一家卖糖画的摊子前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老师傅用糖浆画出腾云驾雾的龙,又摇了摇头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又在一个卖绢花的摊子前停下来,拿起一朵大红牡丹比了比,又放下。 郑云昭跟在她身后,看着自家表姐比蚂蚱还会蹦跶的身影,不由得摇了摇头。 脸上的表情从无奈,逐渐变成了生无可恋。 在他第不知道多少次叹了口气之后,终于忍不住地问道:“表姐,你逛了快一个时辰了,一盏正经的灯都没买,你到底想逛什么?” 秋婉玲回过头,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趣:“我本来以为这安阳县的元宵灯会好歹能有些新意。” “结果你看,这些糖画、绢花、莲花灯、猜灯谜……哪样不是京城也有的?”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我还以为这江陵府地界的灯会能有什么不一样呢,结果跟京城比也没什么区别。” “亏我还特意换了身轻便衣裳出来逛,早知道就在客栈歇着了。” 郑云昭闻言,额角的青筋凸起。 没好气地回怼她两句:“觉得无聊就回去,还逼逼赖赖什么?” “安阳县本来就是个普通县城,哪能跟京城脚下的大型灯会相提并论?” 秋婉玲闻言,也知道自己刚才那话有些不妥。 她心虚地笑了笑,正要道歉,旋即又觉得这样毫无作为表姐的威严。 她忽然话锋一转,朝他瞥了一眼:“郑云昭,你还敢跟我顶嘴了!” “要不是我今日恰好过来了,又恰好用我祖父的名义捞了你们一把,你们这时候还在江陵府的牢里蹲着呢!” “我大老远从京城跑到这穷乡僻壤来找你和姨丈,你不感激就算了,还敢嫌我逛得慢?” 郑云昭被她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回想起在两日,他和萧景行在江陵府为了调查一些事情,差点被那些官吏扣住的惊险场面。 本想回怼秋婉玲的话,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只能干咳一声,别开目光,语气软了几分:“……我也没说不感激你。” 秋婉玲哼了一声,像是满意了他的态度。 这边的郑云昭沉默了下去,但是另一边始终沉默的萧景行,却是忽然开口了。 “不知秋小姐为何孤身一人从京城来到安阳县?家中长辈可知道?” 一听这话,秋婉玲瞬间就蔫吧了下来。 “这个嘛……我……额……咦?” 她的眼珠子乱转,有些心虚地撇开目光,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而当她撇开目光的时候,却忽然看向前方不远处的人群。 目光不经意地落在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手上,然后好奇地咦了一声,“那是什么?” 郑云昭和萧景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前面那片空地周围,几乎人人都提着一只竹编的小盒子。 盒子不大但十分精致,外层用洒金的红纸包着,盒身上系着一枚精巧的如意结。 有些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拆开了,正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点心,脸上带着满足的表情。 有些人则把盒子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得像捧着什么宝贝。 秋婉玲踮起脚尖张望了两眼,然后回头看向郑云昭,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你们安阳县的点心……是有什么特别的名堂吗?” “怎么人人都提着一盒?去,我们也搞一盒尝尝!” 第227章 你们不对劲 秋婉玲迫不及待地转身要去买,郑云昭和萧景行只好跟在她身后。 三人问了问拎着点心礼盒的路人,打听了下点心摊子的位置,随即一路逆着人流往那片格外热闹的灯火处走去。 越往前走,人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嘈杂热闹。 等秋婉玲等人终于挤出人群,站在那片空地边缘时,他们第一眼没有瞧见什么点心摊子,而是一座临时搭起的戏台。 戏台不算大,台面用几块木板拼着,边角挂着一串红纸灯笼,烛火在夜风里微微晃荡。 台上站着一个穿靛蓝戏袍的小生,正捧着一只精致的竹编点心盒,对着一个梳流云髻的花旦说话。 台下的观众挤得里三层外三层,大家都看得聚精会神,连眼睛都舍不得眨巴一下 秋婉玲本来只是想找点心摊子,可目光一落在戏台上,就再也挪不开了。 “嗯?” 那台子上的唱词,跟她以前在京城听过的庙戏。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以往都是台上的戏子们你来我往。 说的不是才子佳人的风月故事,就是帝王将相的宏图霸业,亦或是清官断案,忠臣受难。 但这里的戏台完全不同。 他们唱的竟然是……送点心?! 是的,送点心! 只见那小生正把手里那只竹编礼盒举到花旦面前,声音又响又亮: “姑娘若是问小生心意何在,小生只能说,这盒宋记点心,便是小生的一片真心!” 台下的观众哄堂大笑,有人拍着巴掌叫好,有人跟着起哄喊“再来一个”。 那花旦也不恼,用帕子掩着嘴,眼角眉梢都是戏:“原来郎君的心意,竟是这般甜?” 秋婉玲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常年跟着祖父在京城各大节庆场合走动,见过的堂会戏不说一百也有八十。 那些唱词讲究的是典雅的典故和雅致的措辞,哪有这般直白又讨喜的插科打诨? 更妙的是,整出戏从头到尾都绕着一盒点心在转,唱词里还不时夹两句俏皮的广告词。 什么“此盒胜过千万言,甜甜蜜蜜在心间”。 什么“爱她,就送她最甜的”。 好笑又洗脑。 让台下观众听得乐不可支,笑声一阵接一阵。 秋婉玲看得津津有味,垫着脚尖看完了一整出戏本子,也不觉得双腿酸胀疲惫。 她双眼放光,一边瞧着,一边嘴里还念念有词着,像是在说着什么。 “这段可以加进新的话本子里……这段也可以加……这段也……” 等台上那段“送点心表心意”的戏演完了,秋婉玲这才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郑云昭和萧景行。 瞧见这两根木头也看得起劲,实属是难得,于是她眼珠一转,嘴角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 “诶,刚才听见没有?” “人家戏文里都唱了,有心仪的人,就该买一盒宋记点心送出去。” 她顿了顿,目光在郑云昭和萧景行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语气里带上几分调侃,“所以我说,你俩,要不要也来一盒?” 她尾音微微扬起,显然只是随口打趣,并不指望这两人会当真。 然而她话音刚落,郑云昭几乎是下意识地接了一句:“当然要买了,而且一盒怎么够?我们肯定是要多买几盒的!” 他脱口而出的语气太过干脆,让秋婉玲都愣了一下。 不是,表弟你真买啊? 但是秋婉玲还没来得及惊讶询问,就瞧见旁边的萧景行也微微颔首,声音沉稳道:“不错,宋掌柜的点心确实该多买些。” 听到萧景行也这么说,秋婉玲的那双杏眼瞬间瞪大了。 她看看郑云昭,又看看萧景行,目光来回转了几圈。 脸上那点玩笑的神色,渐渐被兴奋所取代。 有情况!有八卦! 她立即露出一副吃瓜的表情,挑眉揶揄道:“你们俩这反应,不对劲啊?” “买一盒还不够,还要多买几盒?” “你们这两个木头脑袋,难道是终于开窍了,碰见喜欢的姑娘了?” 她想起萧景行刚才说到的宋掌柜,顿时伸出一根食指,在两人之间比划了一下,“老实交代,是不是你们口中所说的宋掌柜?” “是你们之中的谁开窍了,又或者是你们两个都喜欢上同一个姑娘,他喜欢她,她喜欢他,然后开始兄弟成仇,三个人马上要开启一场长达十册的话本子剧情……” “表姐,我求你了,我真求你了,别念了别念了!” 郑云昭瞧见自家表姐越说越离谱,显然一副沉迷话本子,不可自拔的样子,他再也听不下去了。, 他连忙摆手:“停停停!表姐你可别再瞎想了!” 郑云昭打断了秋婉玲的浮想联翩,清了清嗓子,赶紧向她解释清楚。 甚至连语速都比平时快了不少,“我跟萧兄确实认识这位点心铺子的掌柜,她姓宋,叫宋晞,人特别厉害,心性坚韧,手段聪明,我们都很欣赏这位宋掌柜。” “但绝对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你回去之后,可别在长辈面前胡说八道!尤其是我娘!” 秋婉玲将信将疑地抱臂看着他,那表情分明写着“你接着说,我看你怎么编”。 郑云昭叹了口气,只好三言两语把宋晞的事说了一遍。 当然,这些事一部分是他打听到的,一部分是他亲眼见过的。 从宋晞被亲戚欺负说起,到在清平镇摆摊卖豆苗,被人贩子绑走自救、后来又自己开了铺子。 期间还乐于助人,组织村民救下了被困在矿洞里的矿工们,如今听闻在县城开分店。 他说得简单,没有刻意渲染。 但那些经历落在秋婉玲耳朵里,却像翻一本精彩的话本子,每一页都让她眼睛亮一分。 “就这些了。” 郑云昭说完,摊了摊手,“她确实是个有本事的,我跟萧兄都想支持她的生意,仅此而已。” 秋婉玲听完,沉默了好几息。 然后她一拍手,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这位宋掌柜,简直是个话本子模子刻出来的人物!” 她的眼睛越说越亮,像是忽然有了什么灵感在脑子里炸开,“你们说,她长得什么样?什么性子?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了。 郑云昭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自家表姐一遇到这些有意思的人或事,就会这么感兴趣,他都已经司空见惯了。 但是想着让宋掌柜结交一下表姐这样的尚书千金,也是一件好事。 于是郑云昭指了指前面,眯眼笑道:“既然表姐你这么感兴趣,那我们过去看看,说不定她就在那边摆摊呢。” 三人沿着人群的边缘,朝那片格外热闹的灯火处走去。 摊位确实不难找。 那处空地周围人头攒动,戏台上的表演还没完全结束,台下的观众却已经分出一半涌向旁边的点心铺子。 秋婉玲踮着脚尖,隔着攒动的人头,好容易才看见摊位后面站着的人。 那女子穿着一件浅青色的褙子,领口的缠枝莲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但她没有站在摊位后面,而是站在更远些的巷口角落。 那张脸被灯火映得柔和而明亮,眉眼间带着几分忙碌的潮红,却掩不住那股子利落劲儿。 秋婉玲正要招呼郑云昭和萧景行一起上前,却忽然看见宋晞转过身。 她从身后拿出一只比高档礼盒还要精巧些的竹编盒子,递给了她身旁那个一直低头拨算盘的男人。 那男人见到盒子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 宋晞仰着脸,笑容在灯火下格外温柔,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回什么话。 隔得太远,听不见声音。 但那画面落在眼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感。 郑云昭见状,脚步也顿了一下。 他本要迈出去喊人的步子收了回来,目光在宋晞和那个灰蓝色长衫的男人之间停了片刻。 然后若有所思地移开了目光。 萧景行站在他身侧,一向是沉稳寡言,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比郑云昭停得更久一些。 望着那只递出去的点心礼盒,又望着那个接过礼盒的男人。 片刻后,也垂下了眼帘,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似的移开了视线。 “那就是你们所说的宋掌柜啊,嘿嘿,她在送……嗯?” 秋婉玲正要露出一脸撞见有情人的笑容。 然而下一瞬,当她的余光扫过那道灰蓝色的身影时,她的声音忽然卡在了喉咙里。 仿佛见到了什么鬼似的。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凉气:“不、不会吧……?” 她的声音又轻又急,还有些瑟瑟发抖:“这背影……怎么那么像……像那位……” 第228章 生死不明就是死了 不不不,肯定是她睁眼的方式不对劲! 秋婉玲使劲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再揉了揉。 像要把什么不该有的幻觉从眼眶里揉出去。 她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地念叨:“不可能,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肯定是我最近熬夜写话本子写太晚了,眼花,一定是眼花……” 她一边念一边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要离那道身影远一些。 郑云昭终于注意到她的反常,回过头看着她:“表姐?你怎么了?脸都白了。” 秋婉玲咽了口唾沫,拍着胸口感叹道:“我刚才一晃眼看过去,还以为看到了那个罗刹……咳咳,不对,是晋王!”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心口那股狂跳压下去,“差点没把我吓得魂飞魄散!” 郑云昭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表姐,你是不是最近熬夜看话本子看多了?” “当初你写了晋王和七皇子的同人本子,结果本子一出来就被晋王整了一顿,这都过去多久了?你怎么还这么怕他?”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而且现在朝廷上下谁不知道,晋王在安阳县遇难失踪,这么久了连个信儿都没有,生死不明。” “常言道,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所以,你就放宽一百个心吧。” 说罢,郑云昭又转头看向萧景行:“萧兄,你说对吧?” 萧景行收回目光,微微颔首:“云昭说的是。”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听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如今距离晋王遇难已过去近半月,知府大人带人在周遭搜寻多日,也未能找到任何生还的踪迹。” “此事……怕是凶多吉少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热闹的灯火上,声音低了几分,“晋王遇难,本地的官员不好交差,郑伯父也有些焦头烂额,正跟知府商议着过些时日进山剿匪,拿几颗人头充数。” 秋婉玲听着,那口吊着的气松下了之后,又被提了上去。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难得带上几分正经:“姨丈也真是倒霉,被贬官到这种地方就算了,刚一上任就碰上这种事。” “那晋王也是个倒霉蛋,怎么就死在了这里,死在了姨丈刚上任的这个时候。” “虽说他这些年被冷落在外头,回京之后也不怎么跟朝中人来往,可他毕竟是前皇后幼子,圣人这几年对他也不错。” 秋婉玲的语气顿了顿,有些八卦地压低了声音道:“听说啊,我纯听我娘她们说的,圣人还打算给他赐婚东海侯家的嫡女,那位嫡女……啧啧。” 秋婉玲想起自己听说过的,关于那位东海侯家千金的事情,不由得啧啧了两声。 但这毕竟是女子闺阁之内的事,不方便说给外男听。 她连忙止住了越扯越远的话头,继续说道:“咳,那晋王早不死晚不死的,一看就不是个享福的克妻命,怎么偏生这时候出了事。” 她摇了摇头,“恐怕姨丈不死也得脱层皮了。” 郑云昭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神色也淡了几分。 他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所以得想个法子,帮我爹把这口锅甩出去,或者找点什么能戴罪立功的门路。” 秋婉玲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你们打算怎么办?” 郑云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侧过头看了萧景行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然后他收回视线,冲秋婉玲笑了笑:“表姐,这事你就别问了,回头跟你细说。” 秋婉玲了然地挑了挑眉,知道自家表弟和萧景行在打什么哑谜。 但她也不追问,只是朝那边灯火通明的摊位又看了一眼,然后摆了摆手:“行吧,灯会也快散了,咱们回去吧。” “至于那位宋掌柜,”秋婉玲看了眼与身旁男子并肩而立的宋晞,弯唇笑了笑,“等下次有机会再结识吧,今天就不打扰人家……额,约会了。” 她说着,又忍不住瞥了一眼那个灰蓝色长衫的背影。 胸口那刚刚才平息的小心脏,顿时又见鬼似的碰碰直跳。 不知为何,直觉告诉她,最好还是别过去了。 她又看了一眼,到底没有深想,转身往回走了两步。 走了没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冲郑云昭和萧景行招手:“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虽说不去打扰,但点心总得买几盒吧?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 郑云昭和萧景行对视一眼,默默跟了上去。 三人一块排队,终于排到了摊位前。 正在摊位上售卖的宋大丫,认得曾经来过几次店铺的郑云昭和萧景行。 她连忙笑着递了几盒点心礼盒过来。 三人道了声谢,而后转身离开。 秋婉玲想要尝尝这点心有何不同,是否有什么特殊之处? 于是她拿起其中一盒,当场拆开,捏了一块塞进嘴里。 然后,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酥皮在齿间碎开,甜馅儿绵密柔滑,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清甜。 不似京城那些点心铺子惯用的齁甜,反倒有一种爽利劲儿。 她又捏了第二块、第三块,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含混不清地嘟囔:“这个好吃!这个好吃!跟京城那边的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她一边说一边把郑云昭手里那几盒也抢了过来,抱在怀里,像一只护食的小猫。 嘴里还在嚼,但脑子里已经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这个宋晞,比表弟说的还要有趣。 自己开铺子、做戏台广告、还把点心做得这么好吃,一个人撑起一个家,捡了那么多孩子,从村姑一路干到县城开分店。 这不是话本子模子刻出来的人物是什么? 她嚼着嚼着,嘴角就翘了起来。 太励志了。 她得赶紧回去,把这些写进话本子里。 说不定,她还能赶在下一期印出来之前加进去…… 而另一边的灯摊上,宋晞正把注意放在眼前人身上,没有注意到秋婉玲三人曾经来过。 她微微昂首,露出愈发清秀精致的眉眼,以及修长白皙的脖颈。 那只精致小巧的竹编礼盒还捧在她的手中,郑重其事的递到了谢晏尘的面前。 宋晞朝他笑了笑,语气轻快又自然:“言先生,这个是我特意给你留的,独一份的元宵节点心礼盒。” 谢晏尘微微怔了一下。 那双一向淡然的眸子里,难得地掠过一丝惊讶之色。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接过礼盒,但是当指尖停在盒沿上方不过一寸的距离,又微微顿住了。 “宋姑娘。” 他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了半分,像是斟酌着什么,“在下无功不受禄。” 他微微垂眸,对上她那双盛着灯火的眸子,“不知宋姑娘为何要送在下这份……独有的元宵礼盒?” 他说这话的时候,戏台上正演到最后一折收尾。 花旦的唱腔顺着夜风飘过来,婉转缠绵:“妾有意,故而相赠之,不知郎君可有意?” 那尾音拖得又长又柔,像一根细线轻轻勾住人的耳朵。 谢晏尘垂着眼,目光落在宋晞脸上,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台上的鼓点“咚咚咚”地敲着,一声比一声急。 像一颗心脏在夜色里不安分地跳动着。 宋晞抬眸,迎上他那双清浅如霜的眼睛,嘴角翘了一下:“那当然是——” “为了庆祝言先生今日入职,当了我的账房先生啊。” 她说着,又笑眯眯地补了一句:“第一天上工就这么辛苦,又是算账又是来灯会帮忙,我这个当掌柜的不得表示表示?” 台上的鼓点在那句话落下的同时,骤然一停。 台上正好唱完了最后一句戏词,袅袅缠绵的余音在夜风里悄然散去。 谢晏尘在那片骤然的安静里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目光,垂眸看着手边那只竹编礼盒,伸手稳稳的接在了手上。 “……多谢宋掌柜。” 他的嗓音也恢复到了那副淡淡的、波澜不惊的调子。 第229章 言非真 宋晞瞧着言先生收下那只竹编礼盒的动作,嘴角轻轻扬起。 虽然这人面上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可在她听到这礼盒只是他庆祝第一天上工的时候。 尽管装得再淡然,但还是让她看出了一丝怅然若失的感觉。 尤其是那双手接过礼盒时,指节分明的手指在盒沿上多停了一瞬,像是还有些不甘心。 她压下唇角那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心里对刚才试探的成果已经有了七八分底。 这人对自己确实不讨厌,甚至大抵是有些好感的苗头的。 但那苗头还浅,像初春冻土下刚探出头的草芽,经不起大风大浪。 不过,她也不急,有些事急不得。 太急了,反倒有可能会把苗头踩回土里去。 于是她只是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坦然。 然后便转过身,轻快地回到了摊位后面。 “宋晞姐,你回来了!” 宋大丫一瞧见她,连忙凑过来,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刚才您不在的时候,萧公子和郑公子都来了一趟呢。” 宋晞手上正在码点心的动作微微一顿:“哦?他们来了?” “嗯呐!” 宋大丫点点头,语速飞快,“还跟着一位姑娘,长得可好看了,衣裳料子也金贵,瞧着不像是咱们县里的人。” “不过他们买了几盒点心就走了,我都没来得及喊您一声。” 宋晞闻言,目光往人群散去的方向瞥了一眼,果然没瞧见那三道身影。 她有些意外,但没有刻意追上去攀谈。 她对萧景行和郑云昭这些从京城来的贵人,一向是能够拉拢就拉拢的,但不会刻意强求。 只是在听到他们身边还带了位姑娘时,虽然有些好奇,却也懒得追问, 她微微颔首,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既然萧景行他们已经回到安阳县了,那她先前提起的那些合作的事,也好找个由头,约个时间再谈了。 灯会的热闹在戏台最后一折唱完后终于开始收拢。 人群像退潮似的从空地四周散去。 有拎着花灯的、也有抱着点心礼盒的,三三两两沿着长街往各自的方向走。 宋晞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点心摊位。 哪怕是加上她们第二次补货拉来的点心礼盒,如今也已经彻底买光了。 今晚可算大功告成! 卖完点心之后,她跟宋大丫、宋二丫、宋石头、宋二牛四个伙计一块儿把摊位收拾妥当。 摊位上的木板、竹架、红绸布、零散的包装纸……等等这些,一一归拢到板车上,码得整整齐齐。 而后,宋晞又从荷包里摸出四个鼓鼓囊囊的红包,一人递了一个。 “今晚辛苦你们了,这是加班酬劳。” 她笑眯眯地说,“大过节的,不能只让你们干活不落好处。” 四个伙计接过红包,手一捏就知道分量不轻,一个个脸上瞬间绽开了花。 宋石头笑得嘴都合不拢:“宋晞姐,您这也太客气了!” “就是就是!” 宋二牛跟着点头,红包往怀里一揣,跟揣了什么宝贝似的,“跟着您干,才短短一个多月,就比我这两三年埋头种地的强!” 宋大丫和宋二丫也笑得眉眼弯弯,一个劲儿地道谢。 “就是啊宋晞姐,有了在您这里的月钱,我爹我娘再也不逼我们嫁出去换彩礼了。” “他们巴不得我们天天到您这里,没日没夜的打工赚钱,然后孝敬给他们。” 宋晞闻言,却是叹了口气,对她们严肃说道:“我给你们的月钱,你们就自己收着,不准随便拿给别人花,哪怕是你们爹娘都不行。” “回去和你们的爹娘说,若是他们再拿走你们全部的血汗钱,那以后你们两个就别来了。” 宋大丫和宋二丫,刚才欣喜的脸色,瞬间一白:“宋晞姐,您不要我们了吗?” 宋晞笑了笑,然后摸了摸她们的脑袋瓜:“只是吓唬下你们爹娘而已,我怎么可能不要你们呢?你们两个最听话懂事了。” 闻言,宋大丫和宋二丫立刻松了口气,然后眼含热泪地看向宋晞:“谢谢你,宋晞姐。” “我们回头就告诉爹娘,也不会再傻乎乎地掏血汗钱给他们了。” 有了宋晞的支持,宋大丫和宋二丫也有了些底气。 她们两姐妹,包括宋石头和宋二牛,看向宋晞的眼神都充满了感激和依赖,简直比亲爹娘还要亲。 被他们围在中间,听着这些热乎乎的话,宋晞心里头也暖洋洋的。 但她没让这暖意冲昏了头脑,只是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回去吧,天不早了,路上小心些。” “记得把板车送回铺子里,再到镇子上的总店检查一下,记得把门窗锁好。” “你们今天熬夜加班了,明天我放你们一天假。” 宋晞忍不住唠叨嘱咐道。 “谢谢宋晞姐!”x4。 四个伙计连连点头,记住宋晞的话,而后推着板车往清平镇的方向去了。 宋晞站在原地目送了一程。 直到那一行人的影子彻底融进了夜色里,她才收回目光,转过身。 谢晏尘还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手里拎着那只竹编礼盒,安安静静的,像一棵立在月色下的瘦竹。 夜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那身灰蓝色长衫的下摆轻轻拂动了一下,又很快落回去。 “走吧。”宋晞朝他招了招手,“我们回份店里看看,这个时辰也该关门歇业了。” 两人并肩沿着长街往回走。 灯火阑珊,行人寥寥。 方才还热闹得像一锅沸水的灯会长街,此刻像是被抽走了柴火,只剩炭火的余温还残留在空气里,带着一种人走茶凉的散场气味。 远处的河堤上还零零星星亮着几盏花灯,像是舍不得就这么结束似的,还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宋晞走了几步,偏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人。 这人走路的时候步幅不大不小,恰好能跟她保持同一个节奏。 既不会走快半步让她觉得被赶着,也不会走慢半步让她觉得被晾着。 她想起之前的试探,而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了起来。 “说起来,” 她声音里带着几分随意,“叫了这么久的言先生,我竟还不知道你的全名怎么称呼?” 谢晏尘的脚步没有停顿,语气也如常:“在下言非真,字若尘。” “言非真?” 宋晞挑了挑眉,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怎么取这么个名字?” 她小声嘟囔,忍不住吐槽道:“听着倒像是话本子里那些隐姓埋名的人给自己起的代号。” 谢晏尘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月色落在他的眉眼间,将那副平平无奇的五官映出一种沉静的质感。 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言非真,行非虚。” “取这名字的含义,便是告诫自己,说话不必太当真,但行动不能是虚的。” “讷于言而敏于行,莫要过于看重虚言虚名,忘了贵在行动。” 宋晞“哦”了一声,心里琢磨了一下。 这话听着确实有几分道理,而且看对方从善如流的解释口吻,似乎也不像临时编的。 她点点头,也没在这名字上继续纠缠,又随口问起了旁的:“那你祖籍何处?家中还有几口人?” 谢晏尘依旧对答如流,像是这些答案早就备好了似的:“祖籍安淮凤留,一直到我父亲这一辈,也算得上颇有家资,只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父亲为人好色懦弱,膝下的子嗣众多,我在其中并不受宠,年幼时一直被养在外面。” “等到我及冠之后,只得了几亩薄田和几间铺子,便被打发出来自立门户了。” 宋晞听着,心里那根好奇的弦又拨了一下:“那你母亲呢?有没有什么亲近的兄弟姐妹?” 谢晏尘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很短,短到几乎不会被察觉。 但宋晞捕捉到了他眼底掠过的那一丝极淡的凉意。 第230章 败家爷们 而后,他的声音恢复了如常的平稳:“我的母亲在我七岁时早逝。” “在我的前面有一位同胞的长兄,还有一位十分亲近的异母长姐,都对我是很照顾,只不过……他们也都因故去世了。” 他顿了顿,微微垂眸,声音又低了几分:“如今想来,我也算是孤身一人了。” 宋晞张了张嘴,本来还想追问几句。 可这话一出,她那些到嘴边的话就直接卡住了。 她在心里不合时宜地冒出四个字,天煞孤星啊你这是! 但是这词儿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差点脱口而出,又被她慌忙咽了回去。 她清了清嗓子,赶紧岔开话题,开始说些旁的话题。 谢晏尘不再提及刚才的话题,也像宋晞那般没事人似的,顺着她的话题有答必应。 说着说着,宋晞状似无意地挑起了另一个的话题。 “说起来,我听说当今圣人登基之初,虽然对商户的杂税增加了不少,但也同意成立女户,允许女子在外经商,倒也算给咱们这些做生意的女子留了条活路。” “而且江南那边海贸盛行,女子多自立门户,我听说似乎开始有了男子入赘的风气,不知是否属实?” 谢晏尘闻言。微微颔首:“确有此事。” “大多是一些家境拮据的男子,或是出身贱籍的,这些人即便有官府或主家相助,也很难婚配,便只能走上门入赘这条路了。” 宋晞“哦”了一声,侧过头,目光落在他那张被月色勾勒得愈发柔和的侧脸上。 她微微眯眼,似乎在思忖着什么。 忽然,她笑着问了一句:“那言公子对男子入赘这事怎么看?” “我听你方才的口吻,似乎并不排斥?” 谢晏尘偏过头来看她。 月光下,那双被易容术遮掩了真实容貌的眼睛里,映着一片清浅的月色。 像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冰。 底下似乎藏着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调子:“入赘之事,或是两情相悦,或是各有所取,都是寻常事罢了。” 宋晞见他确实不排斥这个话题,心里那根弦又悄悄松了几分。 她想了想,索性顺着话头,把一直压在心里的那件事,继续乘胜追击但往外探了探:“说起来,我前几日听采风阁的柳掌柜说起了一件事,给我提了个警钟。” “若是女子到了一定年纪,在官府册子上迟迟嫁不出去,是要被强行婚配的。” “可我家中孩子已经够多了,实在没有精力再去嫁人、打理旁人家的宅院。” “况且我手中这生意也渐渐起来了,手头也算攒了些家资……” 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看向谢晏尘。 语气里那层试探的薄纱,终于被她自己揭了下来:“所以我想着,不如找个男子商量入赘的事。” “不知言先生,对这入赘的人选,有何建议呢?”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躲闪,就这么坦坦荡荡地望进那双沉静的眸子里。 月色清亮,灯火阑珊。 夜风从长街尽头吹过来,把她的发梢轻轻拂动了一下。 谢晏尘的脚步微微顿了一瞬。 那双惯常波澜不惊的眸子里,难得地掠过一丝怔忪,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像是被那道过于坦荡清亮的目光烫了一下,竟先一步别开了视线。 那动作不大,但落在宋晞眼里,却让她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嗯? 这反应……怎么跟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她心里那点小小的不爽像泡了水的豆子,悄悄冒了个芽。 怎么滴? 赘她还委屈他了? 一个手头欠债的男人,遇到她这样有生意有家底的大女人,难道不该娇羞地扑进她怀里唤一句“娘子”吗? 难道说,是因为古代男人都这么矜持和害羞……个鬼哦! 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按她之前试探的那些结果来看,这人明明对她是有好感的,对入赘这事也不排斥,怎么到了临门一脚的时候反倒退缩了?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脱口而出:“你该不会是因为欠债,签了沈氏商行的卖身契吧?” 谢晏尘被她这一声问得回过神来,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卖身契?” “对啊!” 宋晞点头,语气又快又急,“那些债主催收不上的时候,不都让人签卖身契抵债的吗?:” “不过我看你现在还是自由身,身边还有奴仆伺候,沈氏商行也愿意卖你面子,应该欠得不多,不至于签卖身契吧?” 她嘴上这么说,可目光却像钩子似的紧紧盯着他的脸,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她看到他那双沉静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动了动,像深潭底下有鱼尾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她心里那根弦顿时绷紧了。 “言公子。” 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少有的认真,“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到底欠了多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警告:“我这人最讨厌欺骗。” “你要是敢骗我一句,我死都不会原谅你的。” 长街上安静了一瞬。 风从远处河堤那边吹过来,把屋檐下的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笼吹得晃了晃。 光影在他们之间的青石板地面上来回摆动了一下。 谢晏尘垂着眼帘,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看着月光下那一小块被灯笼光映亮的青砖,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宋晞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复杂情绪。 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在下大概欠了沈氏商行五十万两白银。” “五十万两?!” 宋晞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倒吸一口凉气。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弹了一下,差点没站稳,“你、你可真能欠啊!” 她张着嘴,好半天才把那股冲上来的震惊压下去。 五十万两! 她以为顶多也就几百两、几千两,而且这些算是婚前债务。 她心里还盘算着如果数目不大,她能决定帮不帮还,也好捏着这笔欠款让入赘的男人老实些。 结果,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 一张口就是五十万两啊! 她在心里直接骂了一句:败家爷们儿! 她瞪着他,恨不得把那双眼睛瞪出两个洞来。 这人平日里瞧着云淡风轻的,她还以为他就是个普通落魄商人。 结果欠债的数额大到能买下她整个安阳县所有的铺子,不,甚至还有的剩! 宋晞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能欠下这么多钱的人,那所谓的“父辈颇有家资”,恐怕也不是一般的家资了。 她本来还想着这人虽然长相一般,但饱读诗书。 而且平日里对孩子们也不错,也很会教书,除了她之外,是第二个把孩子们治得服服帖帖的人。 要是招到家中,还能免了她给孩子们辅导功课的辛苦,是个不错的赘婿人选。 结果呢? 背上背着五十万两的巨雷,还能如此淡然度日,简直是老赖中的老赖。 这种败家爷们儿,她宋家可不能赘进来! 宋晞的脑子转得飞快,脸上的表情也从震惊迅速切换成了冷静。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那副客客气气的调子:“我刚才就是随口问问,什么入赘不入赘的,言先生你别往心里去。” 她朝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咱俩就是纯洁的上下级关系。” 她说完,转身就加快了脚步,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快点走吧言账房,回店里看看,这么晚了也该关门歇业了。” 她走得又快又急,像是在逃离什么烫手的东西。 那道浅青色的身影在月色和灯火之间迅速地拉远了距离,连衣摆的摆动都比方才急促了几分。 谢晏尘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渐行渐远。 月光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面上,又长又细,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他垂下眼帘,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只竹编礼盒,盒面上洒金的红纸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叹息什么。 那弧度很浅,浅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然后他抬步,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步伐依旧沉稳,依旧与她的节奏保持着那几分若即若离的同步。 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不远不近,刚好落在那道影子后面半步的位置。 第231章 打烊回家 夜色越来越浓,远处的河堤上,最后一盏花灯也在风里摇晃了几下,终于熄灭了。 宋记麻辣烫的铺子里,客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几桌也正在收碗结账,碗筷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店堂里显得格外清脆。 灶台上的汤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但火已经撤了大半,只剩下一点余温,把最后几串没卖完的豆皮和藕片慢慢煨着。 柜台边上,六个小脑袋正挨挨挤挤地趴成一排。 大宝坐在最中间,双手撑着下巴,眼皮已经沉得像灌了铅。 好几次都快合上了,又被他猛地撑开。 他左右看了看,发现三宝的脑袋已经一点一点地往下坠,鼻尖都快碰到柜台面了。 而四宝更过分,整个人趴在柜台上,嘴巴微张,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大宝赶紧伸手,一人一个脑瓜崩。 “咚。” “咚。” 三宝猛地一激灵,脑袋咻得一下弹起来。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含含糊糊地喊道:“我没睡!我在等娘亲!” 四宝也揉着脑门坐直了,憨憨地跟着点头:“对对,等娘亲,等娘亲一起回家。” 五宝趴在最边上,小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也是迷迷糊糊地跟着嘟囔了一句:“等娘亲……” 六宝坐在她旁边的小板凳上,小小的身子靠着柜台,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随时会栽下去。 但每次要倒下去的时候,她又会猛地把自己撑回来,然后继续强撑着睁大眼睛。 二宝坐在最角落,虽然没有趴下,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也半眯着,脑袋微微低垂,显然也已经困得不行了。 六个孩子,像六颗被霜打蔫了的小白菜,东倒西歪地挤在柜台边上,却谁也不肯先睡。 他们都知道,娘亲去灯会上卖点心了,很晚很晚才能回来。 他们就是不肯睡,非要等。 等娘亲回来。 宋晞走到铺子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她站在门槛外面,隔着一层薄薄的夜色,看见柜台边那六个小小的身影。 大宝正用手肘捅了捅又要睡过去的三宝,低声说了一句:“别睡,娘亲就快回来了。” 三宝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揉了揉眼睛,又坐直了一点。 五宝也在跟六宝说话,声音又轻又软:“六宝,再撑一会儿,娘亲肯定马上就回来了。” 六宝点了点头,攥着五宝衣角的小手又紧了几分。 那一瞬间,宋晞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猛地撞了一下。 热热的,涨涨的,像一壶被捂了很久的水,终于在这一刻沸腾了。 她站在门槛外面,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娘亲!” 没有太过于犯困的二宝,第一个发现了她。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夜色里像是忽然被点亮了,整个人从柜台边弹起来,困意一瞬间就散了。 “娘亲回来了!” 他这一声喊,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面,漾开了层层涟漪。 其他五个孩子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见门口那道浅青色的身影,瞬间炸开了锅。 “娘亲!” 大宝第一个冲出去,像颗小炮弹似的扎进她怀里。 两只小手紧紧搂住她的腰,小脸埋在她肚子上,声音又闷又急:“娘亲你终于回来了!我们都等你好久了!” 三宝紧跟其后,从另一边抱住她的胳膊,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娘亲你累不累?饿不饿?店里还有没吃完的元宵,我给你热一碗!” 四宝憨憨地挤过来,也不说话,就是咧嘴冲她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五宝拉着六宝的手跑过来,两人一左一右抱住她的腿,仰着小脸喊:“娘亲娘亲,你回来啦!” 二宝站在最后面,有些矜持的没有挤上前。 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嘴角微微翘起一点弧度,带着点腼腆的笑意。 宋晞被这六个孩子团团围住,心里那点因为奔波而攒下的疲惫,瞬间就被冲得干干净净。 尤其是听到他们喊娘亲娘亲,像是六棵小葫芦在缠着自己…… 嗯? 怎么有点像是葫芦娃喊爷爷? 不不不,幸好她身边只有六个小崽子,可不能再多收一个了! 宋晞赶紧将这个离谱的念头给踹开,继续刚才的感动。 她弯下腰,挨个揉了揉他们的脑袋,声音带着一点鼻音:“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大宝仰着脸,理直气壮:“我们在等娘亲回来一起回家啊!” 三宝跟着点头,语气比他大哥还笃定:“对!我们要等娘亲回来,确认娘亲平安到家了才睡!” 四宝憨憨地补了一句:“而且我们要跟娘亲一起回去,路上才安全。” 五宝和六宝也使劲点头,像两颗拨浪鼓。 “你们啊……” 宋晞还没来得及感动完,忽然就听见大宝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三宝嘀咕了一句:“而且不能让人把娘亲拐跑了。” 三宝立刻会意,也立刻激动地回了一句:“对对对,不能让言先生那个狐媚子把娘亲给勾走了!” 他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在这夜深人静的铺子里,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宋晞:“……” 她身后的门槛处,刚跨进来的谢晏尘:“……” 空气安静了一瞬。 宋晞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下意识地偏过头,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谢晏尘。 月光从门外漏进来,落在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看不清什么表情。 但她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住了。 宋晞在心里默默地骂了一句:这俩小崽子,会不会挑词儿? 狐媚子? 这是瞧不起谁呢! 姓言的这张脸,哪点像狐媚子了? 他浑身上下唯一能跟“狐媚”沾点边的,也就那双手了。 咳,现在那双手看起来也没了不起的。 她深吸一口气,赶紧转过身,迈开步子朝柜台走去,将孩子们和沉默不语的言先生给隔开。 她有些无奈地笑道:“行了行了,别瞎说了,赶紧收拾东西,回家睡觉!” 几个孩子被她这么一催,倒是不再嘀咕了,乖乖地开始收拾自己那一小摊东西。 大宝把柜台上散落的几本画本子收进怀里。 三宝把他的小账本和炭笔塞进布袋里。 四宝帮忙把五宝和六宝的小板凳归位。 二宝默默地把柜台上的油灯吹熄了一盏,又顺手把桌角歪了的抹布叠好。 宋晞走到后厨门口,朝里面正在收拾灶台的孟老喊了一声:“孟老,辛苦您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孟老从灶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朝她摆了摆手,又指了指灶台上那几只已经刷干净的陶罐,示意自己马上就收拾好了。 宋晞又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老梁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块干布,正弯腰擦拭最后一张桌子的桌面。 他听见动静,直起身来,朝宋晞笑了笑:“掌柜的,您先回去吧,我和老周老徐把门锁好再走。” 宋晞点了点头:“那辛苦你们了,明天晚点来就行。” 老梁应了一声,手里的抹布又往桌面上擦了擦,那动作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老派人特有的稳当。 等几个孩子收拾好各自的东西,排成一串站在宋晞面前时,她才发现,二宝不知什么时候把她落在柜台上的那盏小灯笼提在了手里。 那盏灯笼是今天下午她随手放在柜台上的,竹骨纸面,上面画着一枝歪歪扭扭的梅花,是她自己画着玩的。 二宝提着它,灯笼里的烛火还没熄,在夜色里映出一小圈暖融融的光。 他站在队伍最末尾,安安静静的,像一尊沉默的小灯神。 宋晞看着那盏灯笼,又看了看二宝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忽然觉得心里那团暖意又胀大了一圈。 “走吧。” 她朝门外扬了扬下巴。 六个孩子排成一串,像六条小尾巴,紧紧跟在她身后,浩浩荡荡地走出了铺子。 谢晏尘站在门口,目送这一串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才收回目光,转身往道观的方向走去。 夜风从街角灌过来,吹得他衣摆轻轻拂动。 那只竹编礼盒还拎在他手里,盒面上的洒金红纸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礼盒。 过了几息,才重新抬步。 道观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银白色的细线。 谢晏尘推开房门,把那只竹编礼盒轻轻放在桌案上。 桌案上堆着几封密信,用火漆封着口,整齐地码成一摞。 那是谢五和谢六今天送来的,他还没来得及看。 他没有立刻拆信,也没有点灯。 他只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只礼盒上,像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然后他在桌案前坐下来,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第232章 雪夜无声 “笃。” 一下。 “笃。” 两下。 “笃。” 三下。 声音不重,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吱呀——”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谢四的身影出现在门边。 他显然已经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了,手里还端着一盏没有点燃的油灯,像是犹豫着要不要进来。 见谢晏尘没有赶他走的意思,他才小心翼翼地迈步走进来,把那盏油灯放在桌角,又退后半步,垂手立着。 油灯没有点,屋里依旧是昏暗的。 但谢四能看见自家主子坐在桌案前的侧影,月光落在他半边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谢四动了动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跟在主子身边十几年,从京城到道观,从道观又重新杀回京城。 他见过主子在人前的冷淡从容,也见过主子在暗处的隐忍筹谋。 可像今晚这样,回来后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实在少见。 谢四的心里头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个念头,最终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主子……是在为宋姑娘的事烦忧吗?” 黑暗中,谢晏尘叩击桌面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但那个微不可查的停顿,已经足以让谢四确认自己的猜测。 谢四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又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主子,恕属下多嘴,您对那位宋姑娘……确实不太一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虽然感情的事,谁也不好说,可属下跟在您身边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您对哪个女子这么上心过。” “但您还记得吗?” “一年多前,那位宋姑娘刚见到您的时候,那时她看不懂您的脸色,非要往您跟前凑,您彼时对她还是不假辞色的,压根没放在心上。” “可即便如此,那些暗中监视您的人还是把这事报了上去。” 谢四的声音越说越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那老妖婆是怎么出手的,您还记得吗?” 桌案前的背影,终于动了一下。 谢晏尘的手从桌面上缓缓收回来,落在膝上,指节微微收紧。 他当然记得。 一年多前,他还在道观里被幽囚着,明面上是修行,实则连这座破旧院落的门都出不去。 那时候宋晞还只是个偶然闯入道观,而后时不时过来赠送粗陋点心的村姑。 他并没有放在心上,甚至连她的脸都没记住几次。 可即便如此,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还是把她的一举一动都记了下来,报回了京城。 谢四看了眼主子的神色,壮着胆子继续说道:“她那时候就是个村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察觉,被人盯上了也不知道躲。” “那时候我和谢五他们处理了多少想对她下手的人?主子您是知道的。” 谢晏尘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但谢四注意到他那双惯常平静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深潭底下有暗流掠过。 谢四继续道:“那位惯会寻找和攻击别人的软肋,最喜欢用的手段,就是你越在乎什么、越护着什么,她就越要毁了什么。” “主子,您那时候对宋姑娘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尚且让那位上了心、动了手。” “若是您真的表现出对宋姑娘的与众不同……”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被那位知道了,不止是您,宋姑娘和她的孩子们、她的家人、她的生意……恐怕都会永无宁日。” 谢四抬起头,像是要把这辈子最大的胆子都用在这一刻:“即便宋姑娘对您……即便她喜欢您,可她与您的身份、眼界、处境,也都是天壤之别。” “天长日久之下,等到她知道了一切,她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怨恨?” “会不会……觉得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个不该有的错误?” 这话说出口之后,他自己都觉得太重了。 他看见谢晏尘按住了太阳穴,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像是有什么陈年的旧痛被不经意地碰了一下。 谢四心里一紧,越说越激动的话头忽然止住。 他沉默了下,闭上了眼睛,视死如归的沉声道:“主子,您还记得那只小黄狗吗?” 谢晏尘蓦地攥紧指尖,半晌,他的嗓音多了几分喑哑。 “……我当然记得。”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在母后和皇兄含冤而逝之后,因为他还年幼,被查出没有参与谋逆,这才免于一死。 尽管名义上是被迁出皇宫,安置在新修的皇子府里,但实则是被关在一间暗无天日的屋子里,每天只有送饭的人会开门进来一次。 那时候他身边什么人都没有,只有一只不知从哪儿溜进来的小土狗陪着他。 那只狗瘦瘦小小的,毛色灰扑扑的,一点也不好看。 但会在夜里贴着他的腿蜷着睡,用温热的肚皮暖他冰凉的脚。 他那时候刚失去母亲和兄长,整个世界都是黑漆漆的,只有那一团灰扑扑的小东西是温的。 后来他终于被放出来了。 重见天日的那一天,他打开门的动作是急促的。 可入眼的第一幕,就是那只小土狗被剥了皮、抽了骨、僵死在院子角落的枯草丛里的样子。 它被挂在一截矮树枝上,毛皮翻卷着,露着底下干涸的血肉。 他久久看了半晌,却是没有哭。 那时候他已经不会哭了。 他只是蹲下来,把这团小黄狗的尸体从树枝上取下来,用手帕包好,埋在后院的墙根底下。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回到屋里,继续做他该做的事。 可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养过任何活物。 也没有再让任何人,近到能被他记在心里的地步。 谢四看着主子那副沉默的模样,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今晚说得太多了,不该提那些旧事,不该在主子面前翻那些陈年的伤疤。 可他实在是不想让主子重蹈覆辙。 那些人,从来不会因为时间久了就放过任何人。 屋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谢四以为自家主子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听见谢晏尘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说得对。” 谢四愣了一下。 “主子……” “我知道该怎么做。” 谢晏尘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他伸手,拿起桌案上最上面那封密信,指尖在火漆封口上停了一瞬,然后撕开。 信纸展开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谢四站在旁边,看着自家主子已经低头开始看信的背影,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说下去。 他悄悄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一瞬间,他看见月光落在桌案那只竹编礼盒上,洒金的红纸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像一枚不该被点燃的烛火,在黑暗中无声地亮着。 他垂下眼帘,没有再回头,转身走进了更深的夜色里。 后半夜的时候,雪终于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几片零星的碎屑,被风卷着在院子里打转,落在地上还没看清就化了。 后来渐渐密了,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幕上飘落下来。 落在道观的屋檐上、石阶上、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枝丫上,积起一层薄薄的白。 谢晏尘坐在窗边,看信的手指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烛火在桌上跳动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孤零零的。 他合上信纸,没有立刻放下。 片刻后,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桌角那只竹编礼盒上。 雪花从窗外飘进来,落在盒面上,在洒金的红纸上融成一小片湿痕。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将那只礼盒拿过来,轻轻拂去上面的雪水,然后打开盒盖。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块点心,酥皮金黄,洒着细碎的芝麻,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拿起一块,没有立刻吃,只是看着。 像在看一件不该被打开的东西。 他只是坐在那里,抬眸望着窗外渐渐变白的夜色,和这场无声落下的雪,坐了很久。 第233章 算账复盘 后半夜的雪渐渐下了起来。 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碎屑,被风卷着在窗棂上扑簌了两下就化了。 可没过多久,大片大片的雪花便从灰蒙蒙的天幕上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将整个安阳县覆上一层薄薄的银白。 然而,此时宋晞的家中却是一片暖意融融。 堂屋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灶膛里添了新柴,炭火烧得旺旺的,把整间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油灯在桌案上跳动着橘黄色的光,将围坐在桌边的几张面孔都映得暖洋洋的。 桌上摊着三本账册。 一本是麻辣烫店的流水,一本是点心礼盒的出入账,还有一本是蔬菜包的订单记录。 算盘搁在正中间,旁边还散落着几枚铜板和一小块碎银。 那是今晚灯会上最后几笔零散的找零,还没来得及收进钱匣子里。 宋晞坐在最上首的位置,手里握着笔,面前的账本翻到了最后一页。 她的发髻因为忙碌了一整天而有些松散。 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清秀的脸庞多了几分慵懒的烟火气。 王寡妇坐在她左手边,身上还穿着那件靛蓝色的旧袄裙,但腕间那对玉镯子在灯光下莹润生辉,衬得她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她正捧着一碗热茶,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却一直落在宋晞脸上,眼里带着骄傲的笑意。 孟老坐在桌角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碟还没动过的花生酥。 他不能说话,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温和的笑意,时不时伸手把快要被油灯燎着的账本边角往旁边拨一拨。 六个孩子则像六颗小萝卜头似的,东倒西歪地围坐在桌子四周。 大宝盘腿坐在宋晞右手边,小身子挺得笔直,一只手撑着下巴,装出一副“我在认真听大人说话”的模样,可那双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三宝则趴在桌沿上,鼻尖几乎要碰到算盘珠子,两只小手正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嘴里念念有词,速度快得像是怕被人抢了先。 四宝坐在最外侧,怀里抱着一个已经空了的茶碗,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打瞌睡和清醒之间反复横跳。 五宝和六宝挤在一张凳子上,五宝的胳膊搭在六宝肩上,六宝的小脑袋靠在五宝的肩窝里,两人像两只依偎在一起取暖的小猫。 二宝坐在最角落,手里捧着一本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旧书,安安静静地翻着,偶尔抬眸看一眼算盘上跳动的珠子,又低下去继续看书。 “啪。” 三宝的算盘珠子终于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亮得惊人,小脸上带着压都压不住的兴奋:“娘亲!我算出来了!” 宋晞放下笔:“多少?” 三宝深吸一口气,声音清脆又响亮,像是要把这份喜悦大声宣布给全世界听:“光今晚的麻辣烫店和灯会的点心摊子,加起来,咱们就净赚了——” 他故意顿了顿,伸出两只小手比划了一下:“九十八两!将近一百两!” 话音落下的瞬间,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王寡妇手里的茶碗“哐当”一声磕在桌面上,茶水洒出来一小片。 她猛地捂住嘴,好悬没有失态喊出来。 但那双眼珠子瞪得溜圆,像是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一、一百两?!” 她转过头看向宋晞,声音都变了调:“晞儿!你爹攒了一辈子的钱,满打满算连五十两都没攒够过!你这一个晚上就——” 她说不下去了,又捂住了嘴,但那眼角的笑意已经怎么都压不住了。 宋晞也被自家娘亲这副反应逗笑了。 她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娘,您别这么激动,以后咱们还能赚比这更多的钱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眉眼间确实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得意。 但那份得意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并不长。 宋晞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收了笑,看向王寡妇,语气认真了几分:“不过娘,咱们可得做个心理准备。” “这段时间的收益好,主要是因为连着过春节和元宵节,县里的百姓手头宽裕,舍得花钱。” “等过了正月,大家又该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这收入肯定会回落一些。”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这都是正常现象,您后面可别因为进账少了就着急担心。” 王寡妇连连点头,那表情像是恨不得把头点下来:“够了够了!娘晓得!哪怕是每天挣个一二十两,那也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她说着,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本摊开的账本,像是在确认那些数字不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宋晞,满眼都是藏不住的骄傲。 真不愧是她的好闺女! 那目光让宋晞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干咳一声,赶紧把话题扯回正事上:“行了行了,光高兴也没用,咱们来把手头的生意捋一捋。” 她把三本账册在面前一字排开。 第一本翻开,指尖点在上面:“第一个,是今天晚上大获成功的麻辣烫分店。” 她说着,转头看向坐在桌角的孟老,语气里带上了真切的感激:“孟老,这次多亏了您。” “要不是您掌勺,光靠我那半吊子的厨艺,这麻辣烫店根本撑不起来。” 孟老闻言,连忙摆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灶房的方向,比划了几个手势。 五宝立刻从六宝肩上抬起头来,脆生生地翻译道:“爷爷说他就是在厨房里熬煮些东西而已,最关键的还是娘亲您会做生意!” “爷爷还说,您那个自助取菜、按签算钱的主意,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饭馆都新鲜!” 宋晞被夸得耳朵尖都有些发热,笑着摆了摆手:“孟老您可别这么夸我,都夸得我不好意思了。” 她顿了顿,神色认真了几分:“不过说真的,咱们这安阳县的物资虽然还算丰富,但缺了很多关键的香料。” 她指了指账本上其中一行记录:“您看,麻辣烫底料里用到的几种香料,咱们本地根本买不到。” “还是多亏了孟老您和五宝亲自跑了三四家药材铺子,买了一堆药材回来挨个品尝、反复调配,才找到的替代品。” 孟老点了点头,神色也跟着严肃起来。 五宝又开口了,这回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爷爷说,那些替代品虽然能用,但味道确实不如原来配方的香料好。” “爷爷还说,他以前在宫……的时候,用的都是真正的上等香料,和那些药材铺子里卖的根本不是一个东西。” 她说到中间的时候,声音忽然不自觉地小了下去,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爷爷说,要是能买到真正的香料,汤底的味道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宋晞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说到这个,我倒是有个想法。” 她看向孟老:“咱们这儿离南疆边境不算太远。” “南疆那边的香料虽然比不了西域的,但胜在品类不少,味道也独特,而且价格比从西域进货便宜得多。” “之前咱们囊中羞涩,再加上为了赶在元宵节前开业,一直没时间去联系南疆的香料商人。”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笃定,“等过几天闲下来,咱们可以试着从南疆那边进货,把麻辣烫的口感和口碑再往上提一提。” 孟老听完,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一种少有的热切光芒。 这次不用五宝翻译,宋晞也看懂了。 这意思是——“采购香料的事包在我身上”。 她笑了笑,没有推辞。 孟老在御膳房里待了大半辈子,对食材和香料的辨别、采购、储存,都比她有经验得多。 她把这事托付给他,比自己两眼一抹黑地去找南疆商人要稳妥得多。 “那就辛苦您了,孟老。”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等过几天忙完开业的事,咱们就着手办这个。” 孟老摆了摆手,像是嫌她太客气了,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宋晞收回目光,翻开第二本账册。 这回她看向了王寡妇:“娘亲,第二个是咱们的点心礼盒生意。” 她指尖点了点账册上那几行数字:“您看,这段时间因为过节,高档点心礼盒卖得特别好,光今晚灯会上就卖了几百盒。” “可过了春节之后,这礼盒的销量肯定会大幅下滑。” “毕竟除了人情往来和红白喜事,寻常人家谁也不会没事买这么贵的礼盒回家放着。” 王寡妇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换成了一副认真思考的表情:“那……那怎么办?这礼盒总不能一年到头就指着过节这几天赚钱吧?” “对,所以咱们得想办法,让县里的百姓养成随手买些小点心的习惯。” 宋晞说着,翻开账本后面夹着的一页纸,上面用炭笔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示意图,“您看,咱们村的人平日里舍不得买点心,是因为什么?” 王寡妇想了想:“因为贵啊!” “一盒点心少说也要几十文,顶得上半袋子米了,谁舍得天天买那玩意儿?” “对,就是因为贵。” 宋晞笑了,说出了自己的见解:“就是因为大家平日里不会买昂贵的点心,所以很多点心铺子都会把点心做得很扎实,然后一捆或者一盒售卖的,巴不得尽可能多的一次性卖出去。” “而且因为点心的原料又多又贵,比如红糖砂糖牛乳和猪油……等等,所以虽然点心卖的贵,但是成本也高,中间的利润其实没有那么高。” “因此,我们要想办法在平时也能让县里百姓养成随手买想些点心的习惯。” 王寡妇听得云里雾里,好奇询问道:“这习惯要怎么培养?” 宋晞笑了笑,挑眉道:“寻常商铺都是往多了售卖,那要是我们反其道而行之,把点心往小了做呢?” 第234章 奸商的天赋 王寡妇愣了一下:“做小?” “您看这个。” 宋晞从身后的柜子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 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块只有两指宽的芝麻酥。 薄薄一片,金黄酥脆,芝麻粒密密地嵌在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 “这是我从正常售卖的芝麻酥上切下来的六分之一。” “如果咱们把它切成六份,单独包装,散装称重或者按个数售卖,一个卖一文钱。” “您觉得,会有多少人愿意花一文钱买一口尝尝?” 王寡妇盯着那块小小的芝麻酥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有些没转过弯来:“可、可这么一小块,也吃不饱啊……” “就是要吃不饱。” 宋晞慢悠悠地把那小油纸包重新折好,“越是吃不饱,人就越会惦记着。” “今天吃了一块,觉得好吃,明天路过铺子的时候,就会想着‘再买一块吧,反正就一文钱’。” “后天路过,又想着‘再买一块’。” 她说着,又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一块大的芝麻酥,咱们卖五文钱,切成六小块,每块卖一文钱,合起来就是六文钱,反而比整块卖多赚了一文。” “虽然单次利润薄,但胜在走的量大,积少成多。” “等老百姓养成了随手买点小点心的习惯,这笔收入反而比礼盒更稳定。” 王寡妇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憋出一句: “晞儿……你可真有做奸商的天赋啊。” 宋晞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娘!” 她赶紧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我这不是奸商!” “这是正常的营销手段!是让利给老百姓、薄利多销!” “再说了,我这也是诚信经营,童叟无欺!” 王寡妇被她这副急着辩解的模样逗笑了,连忙摆手:“好好好,不是奸商不是奸商,娘说错了。” 旁边几个孩子已经笑成了一团。 大宝捂着嘴偷乐,三宝笑得整个小身子都在抖,连二宝都别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宋晞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但那点笑意到底没有压住,自己也跟着笑了出来。 等笑声渐渐平息,她的神色又认真了几分。 她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看向王寡妇:“娘亲,我还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 王寡妇放下茶碗:“什么事?” 宋晞斟酌了一下措辞,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郑重:“这段时间我和孟老都在县城忙分店的事,镇上的总店铺子,基本上都是宋大丫他们几个小的在撑着。” “但是他们年岁小,阅历浅,容易被人轻视和欺负。” “我想着,这镇上的铺子,总得有个主事的镇镇场子才行。” 她抬起头,看着王寡妇:“所以,我想请您去帮我盯着镇上的总店。” 王寡妇愣了一下,手里的茶碗差点又没端稳:“我?我去看铺子?” “对。” 宋晞点了点头,“也不用您多操心什么,就是坐镇在那儿,有什么事情您拿个主意就行。” “宋大丫他们干活都麻利,就是年纪小,遇事容易慌。” “您在店里,他们就多了个主心骨。” 王寡妇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犹豫:“可、可娘又不识字,也不会算账,去了能干什么?别给你添乱……” “怎么是添乱呢?” 宋晞握住她的手,语气又轻又暖,“我刚开铺子的时候,不也是什么都不懂,一步步学过来的?” “您要是有什么不懂的,随时让人带话给我,我回来跟您说。” “再说了,”她笑了笑,“您平日里在家里操持,不也把一家老小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管个铺子,道理是一样的。” 王寡妇被她这番话说得有些发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手,又抬起头,看着宋晞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像是想从里面找出一丝勉强来。 可那里面干干净净的,只有信任和笃定。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那……那娘试试?” 宋晞笑了:“行!您先试着干几天,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咱们慢慢来,不急。” 王寡妇点了点头,虽然还有些紧张,但眉目间已经多了几分跃跃欲试的意味。 宋晞松开了她的手,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第三本账册上。 这本账册比前两本都薄一些,封面也旧一些,边角已经卷了毛。 这是蔬菜包的账册。 她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翻开,目光扫过里面密密麻麻的记录。 再抬起头时,她的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至于这第三个生意——”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缓缓开口:“蔬菜包这事,后续可能会比其他生意更加麻烦。” 堂屋里的气氛微微一凝。 王寡妇皱起眉头:“怎么?是出什么事了吗?” “不是出事了,是这事本身的根基就不太稳。” 宋晞翻了翻账册,指着其中几行数字,“您看,蔬菜包的核心是什么?是农户。” “咱们收菜,靠的是附近几个村子的农户,他们是咱们的供货根基。” “可农户手里的东西,今天能卖给咱们,明天也能卖给别人。” “眼下咱们出的价高,他们自然愿意跟咱们合作。” “可万一哪天有别的商家出了更高的价呢?又或者,万一哪天咱们的生意周转不灵,暂时压一压收购价呢?” 她抬起头,目光在桌边几人身上一一扫过:“农户们不会管咱们的难处,他们只会看谁给的价高、谁给的价稳。” “只要有人出价比咱们高哪怕一文钱,他们转头就能把菜卖给别人。” 王寡妇的表情也跟着沉了下来:“那……那咱们怎么办?” 宋晞没有立刻回答。她指尖在账册的边角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反复权衡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得从根子上把这事稳住。” “光靠一纸契书是不够的,那种东西说撕就能撕。” “得让农户觉得,跟咱们合作不光是眼下能挣钱,长远来看也是最稳妥的选择。” 她顿了顿:“我打算过两天,把附近几个村子种菜多的农户们都叫来,跟他们重新谈一谈合作的方式。” “不是一锤子买卖的那种,而是按年签的长契,写上浮动保价和保底收购的条款。” “只要他们种的菜符合咱们的标准,咱们就按不低于市价的价钱全收,不管市场怎么波动。” “但相应地,他们也不能再私下把菜卖给别家。” 王寡妇听得眉头一松:“这法子……倒像是把农户们绑在咱们这条船上了。” 宋晞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绑是绑了,但得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被绑。” “所以这长契的条件得写得够好,得让他们觉得‘跟宋记合作比跟别家合作划算得多’才行。” 她说完,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本蔬菜包的账册,像是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什么。 等她再次抬起头时,眉宇间已经没有方才的凝重了,反而带上了几分从容的笑意:“不过这都是过两天的事了,今天嘛——” 她伸了个懒腰,朝桌边那六个已经困得东倒西歪的小崽子们努了努嘴:“先让这些小祖宗们上床睡觉要紧。” 六个孩子早就困得不行了。 大宝的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沉得像是挂了秤砣。 三宝虽然还强撑着坐在桌边,但那双漂亮的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缝。 四宝更是早就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噜声细细的,像只小奶猫在打鼾。 五宝和六宝抱在一起,两个小脑袋挨着,像两朵蔫了的小蘑菇。 连二宝都靠在椅背上,书已经合上了,搭在膝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半睁半闭的,随时都会彻底合上。 宋晞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团暖意又涌了上来。 她站起身,朝王寡妇和孟老笑了笑:“娘,孟老,今晚辛苦你们了。” “剩下的账我明天再理,先带孩子去睡了。” 王寡妇也站了起来,一边收拾桌上的茶碗一边笑:“去吧去吧,你也累了一天了。” 孟老也朝她点了点头,做了一个“快去歇着”的手势。 宋晞弯下腰,先把趴在桌上的四宝捞起来抱在怀里。 四宝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眼缝,看见是她,又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毛绒绒的小脑袋往她肩窝里一靠,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娘亲”就又睡了过去。 宋晞先把四宝抱回里屋,而后又伸手去拉大宝和三宝:“走了走了,都起来,回屋睡。” 大宝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揉了揉眼睛,嘴里还在嘟囔:“娘亲……明天还要去铺子吗……” “明天休息一天,不用去。”宋晞轻声说。 大宝像是放心了似的,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踉踉跄跄地往屋门口走去。 三宝跟在后面,还打着哈欠走了两步,又忽然回头,朝宋晞竖起一个大拇指:“娘亲……你太厉害了……一百两……” 宋晞失笑:“行了行了,别拍了,赶紧睡。” 三宝嘿嘿一笑,转身追着大宝去了。 五宝拉着六宝的手,两个小姑娘摇摇晃晃地跟在后面。 五宝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朝宋晞眨了眨眼睛:“娘亲,我明天想吃桂花糕。” “行,明天给你做。”宋晞应道。 五宝满意地点了点头,牵着六宝继续往屋里走。 六宝迷迷糊糊地回过头来,也朝宋晞弯了弯嘴角,小声说了一句:“娘亲晚安。” 然后跟着五宝钻进了里屋。 二宝是最后一个站起身的。 他合上手里的书,不紧不慢地把书放回架子上,然后走到宋晞面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宋晞也低头看着他。 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轻声询问道:“二宝,最近身体还好吗?有没有出现什么异样?” 二宝愣了愣,然后低头嗯了一声,“娘亲,我很好。” 宋晞瞧着自家孩子里最安静省心的这一个,却有些心头发软:“等过完了年,大概周老郎中也该回来了。” “到时候我和周老郎中商量一下,调整下给你补课和学医的课程时间。” 二宝闻言,怔了一下。 虽然要上双倍的课,但还是抿了抿唇, 乖巧点头,“都听娘亲的。” 宋晞的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又摸了摸他的小脸,柔声道:“好孩子,快些回里屋上床睡觉吧。” 二宝点点头,最后一个回到了里屋。 宋晞看着那几个小小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门帘后面。 而后又听着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脱鞋上床的动静,又听见大宝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四宝你压着我袖子了”,然后是三宝的嘟囔“别挤别挤”和五宝的轻笑声。 她站了好一会儿。 直到屋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这才轻轻弯了弯嘴角。 外面传来王寡妇收拾院子的细碎声响。 宋晞走了出去,走到王寡妇的身边,小声商量道:“娘,你之前说的,要找媒婆的事……” 第235章 入赘条件 “咋了?” 忽然听到宋晞提及这事,本来还有些犯困的王寡妇瞬间有了精神。 “晞儿,你终于想通了?愿意相看人家了?” 她着急的手里的扫帚都没来得及放到一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宋晞面前,上下打量着自家闺女:“你可别是逗娘开心吧?” “要真是逗娘开心,看我怎么……算了,我也收拾不了你!” 宋晞被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得嘴角一抽,赶紧摆摆手:“不是逗您,是真的想通了。” “等过完年,您就帮我找个媒婆吧。” 王寡妇倒吸一口凉气,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喜讯。 哪怕是手里的扫帚一声掉在地上,也没那个闲工夫去弯腰捡起来了。 她一把攥住宋晞的手,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那你有没有什么要求?是要什么样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是庄稼汉还是读书人?家里兄弟几个?爹娘还在不在?” 她一迭声地问,语速快得像倒豆子,宋晞根本插不上嘴。 “娘,您别急,听我说完。” 宋晞按住她的手,把人拉到堂屋的凳子上坐下,“我的要求也不复杂。” 王寡妇两眼放光地盯着她:“你说你说。” 宋晞掰着手指头,一件一件地数:“第一,得老实听话,不能在外面沾花惹草,也不能有什么暴力倾向,喝点马尿就分不清家里谁是老大的。” 王寡妇连连点头:“对对对,这第一条最重要!家里最怕的就是那种男人!” “第二,”宋晞竖起第二根手指,“五官尽量端正些。” 她顿了顿,想起昨晚言先生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又补了一句:“总之,就是不能太丑了,好歹……得带得出去见人吧?” “那当然!”王寡妇一拍大腿,“我闺女长得这么水灵,嫁个丑八怪像什么话?” “第三,”宋晞竖起第三根手指,“家中关系最好简单些,别有什么难缠的爹娘兄弟姐妹,不然往后三天两头闹腾,我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王寡妇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喜色越来越浓:“这个好办!那些个长得又丑、家里人口又多又乱七八糟的,娘直接帮你筛掉!” 宋晞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到时候我会给入赘礼的。” “入赘礼”三个字一出口,王寡妇愣了一下:“入赘礼?” “对。”宋晞点头,神色坦荡,“人家一个大男人愿意入赘到咱们家来,总要给些体面。” “我愿意出三十两银子的入赘礼,再加上几匹布料、几坛好酒,算是表个心意。” 她这番话一出口,王寡妇好半天没缓过神来。 三十两银子入赘礼!几匹布料!几坛好酒! 这条件搁在安阳县地界上,那可不是一般的体面了。 寻常人家嫁闺女,嫁妆也就这个数。 她闺女倒好,倒过来给入赘礼,还给得这么大方。 “晞儿,你、你可真想好了?”王寡妇咽了口唾沫,“三十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 “想好了。”宋晞点头,“我又不缺这点钱,重要的是人靠谱。”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当然了,入赘之后也得守咱们家的规矩,不能仗着给了入赘礼就翘尾巴。” “那必须的!”王寡妇拍着胸脯保证,“进了咱们家的门,就是咱们家的人!” “娘保管帮你把人管得服服帖帖的!” 宋晞看着她娘那副摩拳擦掌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果然,甭管进门的是女媳妇还是男媳妇,只要能当婆婆,总比当把女儿嫁出去的丈母娘舒坦。 王寡妇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 她放下手,打量了宋晞一眼,斟酌着开口:“晞儿,娘问你个事儿。” “您说。” “你之前不是跟那位言先生走得挺近的吗?” 王寡妇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听你说过几回,说他虽然长得一般,但性子沉稳,才情也不错,对孩子们也上心。” “娘还以为你对他有点意思呢,怎么忽然就转头要找媒婆了?” 她说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狐疑:“该不会是他没瞧上你吧?” 这个猜测一出来,王寡妇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她双手叉腰,声音也提高了八度:“嘿!他一个落魄至此的大男人,欠了一屁股债不说,连个正经住处都没有,我女儿能看上他是他的福气!” “他还敢挑三拣四的?他凭什么?” “有眼睛的人都知道,我女儿他现在有铺子有生意,能挣钱有本事!” “他一个欠债的穷书生穷商人,读书读不明白,做生意也做不明白,到头来身上穷得叮当响,有什么资格挑拣?我呸!” 她越说越来劲,要不是宋晞连忙按住她胳膊,怕是马上都要冲出去指着言先生鼻子骂了。 “娘!娘!您别激动!” 宋晞哭笑不得,赶紧拦住她:“不是他没看上我,是我没看上他!” 王寡妇的骂声戛然而止。 她眨了眨眼,像是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宋晞一字一顿,语气笃定,“是我没看上他。” 王寡妇沉默了一瞬。 随即,她叉着腰的双手瞬间放了下来。 那张脸上的愤愤不平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她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娘还以为你被人嫌弃了呢,吓得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她想了想,又点了点头,一脸理所当然:“也是,我女儿现在什么身家?” “铺子都有了,生意也做起来了,人又年轻水灵,要找赘婿,当然得找个好看的!” 宋晞被她这番话说得耳朵尖都有些发热,干咳一声:“娘,您也别把话说得这么满,挑人还是得看人品。” “人品当然要看!但好看也得看!” 王寡妇理直气壮,“长得好看的人,带出去也有面子!” “往后咱家走亲访友,人家一看女婿长得俊,那也是给咱家长脸的事!” 宋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没法反驳。 她娘这话虽然直白,但好像……也没毛病。 “行行行,”她摆了摆手,放弃了争辩,“那就按您说的办,帮我找个五官端正、人品可靠的男子入赘。” “明日我就去县城找最有名的媒婆!” 王寡妇一拍桌子,眼睛亮得像点了两盏灯,“保管帮你相看个顶好的人选!” 她说着,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起来:“隔壁村的王家老三,听说人老实本分,干活也利索……” “还有镇上那个姓陈的书生,虽然家穷了些,但听说读书不错……” 宋晞看着她娘那副已经开始挑女婿的模样,叹了口气,赶紧拦了一句:“娘,您先别急着挑。” “等过几天再准备相亲吧,这段时间铺子里忙,我实在分不出精力来应付这些。” 王寡妇被她这盆水浇得清醒了些。 虽然还有些不甘心,但还是点了点头:“行行行,听你的,反正也不差这几天。” 她说着,又把宋晞刚才说的话重新在心里过了一遍,越琢磨越觉得美滋滋的:“入赘礼三十两……好,就按你说的,咱们家给三十两入赘礼!” “让那些人也看看,咱们宋家村王寡妇家,也是有排面的人家!” 宋晞被她娘这副“老娘要办大事”的架势逗得嘴角直抽,到底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笑了一会儿,又想起另一件事,从怀里摸出三锭白花花的银子,放在桌上。 “娘,这是三十两银子。” 王寡妇的目光落在那三锭银子上,眨了眨眼睛:“嗯,怎么又给我三十两了?” “因为之前说好了的,咱们这老房子也该找人扩建了。” 宋晞把银子往她面前推了推,“这三十两您先拿着,不够再找我要。” 王寡妇看着那三锭银子,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她的目光在银子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有些感慨。 “晞儿,”她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这银子,你留着吧。” “你之前过年给娘的红包,娘还没花出去呢。” 宋晞愣了一下:“娘,那红包您就收着吧,那是孝敬您的,这是盖房子的钱,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 王寡妇摆了摆手,“你给娘的钱,娘拿着也是拿着,正好用来盖房子,那不一样是花在咱们家?” 宋晞看着她娘那副坚定的样子,知道劝不动,只好把银子收回来,换了个说法:“那这样,这三十两我先替您收着,等找好了瓦匠,要用钱了您再跟我说。” 王寡妇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行,就这么办。” 宋晞收起银子,又嘱咐了几句:“对了娘,找瓦匠的事,您可以让赵老憨和宋二狗来帮忙。” “赵大叔认识的人多,二狗的力气大,两个人搭把手,监工也方便些。” 王寡妇一一记下,嘴里念叨着:“行,娘记住了,回头我就去跟他们说。”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对了,咱们这房子要怎么扩建?多盖两间?还是把后院推了重新弄?” 宋晞早就想过这事,当下比划着说:“后院那几间偏屋都旧了,不如推了重新盖。” “盖两间大的,一间当灶房,一间当库房。” “再搭个棚子,冬天可以晾腊肉,夏天可以放柴火。” “行行行,”王寡妇连连点头,“就按你说的办,回头我找赵老憨商量商量。” 母女俩又在堂屋里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从房子怎么扩建,到院子里要不要多种几棵果树,从孩子们上学的事,再到去县城找新房子的安排。 鸡毛蒜皮的,琐琐碎碎的,却透着一种踏踏实实的烟火气。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越下越大了。。 王寡妇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站起身来:“行了行了,天不早了,快去睡吧。” “明天你还得去铺子里忙呢。” 宋晞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好,那娘您也早点歇着。” 她走到里屋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王寡妇正走进堂屋,弯腰收拾桌上的茶碗,侧影在油灯下被拉得又长又暖。 那对玉镯子在她手腕上轻轻晃动了一下,在灯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宋晞看了一会儿,然后掀开门帘,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炕上六个孩子已经睡得东倒西歪。 大宝四仰八叉地躺在最外边,一条胳膊搭在三宝肚子上。 三宝蜷成一团,脑袋歪在大宝肩膀上。 四宝整个人趴着睡,脸埋在枕头里。 五宝和六宝像两只小猫似的挤在一起,五宝的胳膊搭在六宝身上。 二宝安安静静地躺在最里头,蜷成小小的一团。 宋晞在炕沿边坐了一会儿,听着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心里那团暖意慢慢化开,像一壶温水顺着四肢百骸淌遍全身。 她躺下来,小心翼翼地在炕沿边找了个位置,侧着身子,闭上眼睛。 窗外,一缕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 她很快就睡着了。 第236章 私塾报名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宋晞醒来的时候,窗外的日头已经挂得老高了。 阳光从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画出一道道细碎的金线,明晃晃的,把整间屋子都照得暖融融的。 她翻了个身,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那几道金线,脑子才慢慢转起来。 嗯……她好像很久没有睡到这个时辰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先是低头看了一眼炕上。 六个孩子已经全都不见了。 床边的被子堆得整整齐齐,但是叠得歪歪扭扭的,边角都没对齐,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艺。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起身穿好衣裳,推开房门。 院子里的景象让她愣了一下。 雪已经停了,但昨夜落的那层薄雪还没化,在院子里铺了一层白茸茸的绒毯。 六个孩子正在院子里疯跑,闹成一团。 大宝正举着一把扫帚,追着三宝跑,嘴里喊着“别跑别跑!让我扫一下”! 三宝一边跑一边回头做鬼脸,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却笑得见牙不见眼。 四宝蹲在墙根底下,正认真地在雪地上画着什么。 五宝拉着六宝的手站在他身后,指指点点的,像是在说什么“这里再画一个眼睛”。 二宝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安安静静地坐着。 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院子里闹成一团的兄弟姐妹,嘴角微微翘起一点弧度。 一副小老头的做派,也不知道是学了谁的? 王寡妇正蹲在井台边洗菜,水花溅起来,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她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袄裙,腰间系着围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衬得她整个人的气色都比往年好了许多。 灶房的烟囱里飘出一缕细细的青烟,混着柴火燃烧的气息和饭菜的香味,在院子里悠悠地散开。 孟老正在灶房里忙活,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隐约可闻。 宋晞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满足感。 大宝追累了,扔下扫帚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娘亲你醒啦!我们都等你半天了!” 三宝也跑过来,喘着气,小脸通红:“娘亲,孟爷爷做了好多好吃的,你快去尝尝!” 四宝从墙根那边抬起头来,憨憨地喊了一声:“娘亲!我画了一个你!” 宋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雪地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脑袋是圆的,身子是圆的,四肢像四根火柴棍。 旁边还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娘亲”。 五宝拉着六宝跑过来,两个小姑娘像两只小喜鹊似的叽叽喳喳:“娘亲!今天我教六宝认了好几个字!都是我从言先生那里先学到的!” 六宝站在五宝旁边,小手攥着五宝的衣角,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那双又大又水灵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晨光洗过的葡萄。 二宝放下了手里的热茶,从廊下走了过来,在宋晞面前站定,像往常一样安安静静地抬起头,认真问道:“娘亲,你饿了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们怕吵醒您,就没敢喊你起来吃早饭,但是灶上还热着……” 话说到一半,二宝又看了看头顶的太阳。 别说吃早饭了,这个时辰都该吃午饭了。 宋晞看着这六个孩子,又看了看院子里已经忙活开来的王寡妇和灶房里飘出的饭菜香气。 心里那根因为忙碌而绷了很久的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连骨头缝里都透着一种久违的轻快。 然后她弯下腰,揉了揉二宝的脑袋,声音里带着笑意:“吃饭!吃完娘亲和孟老要去县城,你们乖乖在家里玩。” “好嘞!”六个孩子齐声应道。 吃过午饭,宋晞和孟老一起出了门,往县城的方向走去。 路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只剩下墙角根和屋檐背阴处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白,在午后的阳光里渐渐消融成水滴。 她们到铺子门口的时候,老梁已经把门开了,正弯着腰在门口扫地。 那把扫帚在他手里舞得虎虎生风,把昨晚落在台阶上的几片积雪扫得干干净净。 “掌柜的!你们来了!” 老梁看见她,连忙放下扫帚迎上来,脸上带着笑,“今儿个开店吗?还是再歇一天?” “开。”宋晞点了点头,“昨天的生意大货成功,今天我们乘胜追击。” 老梁闻言,咧嘴笑了笑:“行,那我先进去把桌椅擦一遍。” 他说着,转身就往店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对了掌柜的,有件事儿跟您说。” 宋晞本来已经迈步往店里走,闻言又停下来:“什么事?” 老梁压低声音:“您之前托我帮忙找的那间院子,我找到几处合适的,离咱铺子都不算远,走路一盏茶的工夫就到。” “而且我都跟房东打过招呼了,要是您想看看,随时都能去。” 宋晞眼睛一亮:“真的?” “那还能有假?”老梁拍了拍胸脯,“我老梁办事,您放心!” 宋晞转头看了一眼正往后厨走的孟老:“孟老,您先进去准备着,我跟着梁叔去看一眼院子,很快就回来。” 孟老朝她点了点头,头也不回地往后厨走去。 宋晞跟着老梁,沿着铺子门前那条街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不宽,但胜在干净。 青石板路面被雪水洗得锃亮,两侧的院墙都刷着白灰。 有几家院门口还种着几棵光秃秃的枣树,枝丫伸过墙头,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细碎的影子。 老梁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钥匙,开了锁,推开门。 “掌柜的,您看看。” 宋晞迈过门槛,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这是一间一进的院子,布局十分敞亮。 正中间是一方露天庭院,铺着青砖,面积不小,足够孩子们在里面追逐打闹、嬉笑玩耍。 墙角还留着一小块空地,可以种些花草,甚至可以搭个凉亭,夏天乘凉喝茶,冬天看雪赏梅。 庭院北边是三间正房,坐北朝南,采光极好。 推开其中一间房门,阳光便哗啦啦地涌进来,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屋子不算大,但胜在方正,住人绰绰有余。 东厢房和西厢房各有三间,虽然略小一些,但也足够宽敞。 宋晞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番。 正房三间,她和娘亲、孟老一人一间,刚好够住。 东西厢房各三间,六个孩子一人一间,终于不用再挤在一张大床上。 南边还有三间倒座房,可以用来堆放杂物和货物,不必再堆在院子里占地方。 宋晞一间一间地看过去,越看越满意。 她又走到院子外面看了看周边的环境。 巷子口出去不远就是主街,离她新开的麻辣烫分店确实很近,走路一盏茶的工夫就到。 再往西走一盏茶的路,有一间私塾,门口挂着“集贤书舍”的匾额。 里面隐约传来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隔着院墙飘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真切。 她站在私塾门口听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离私塾近,孩子们上下学方便,省得她每天还要专门接送。 “掌柜的,觉得怎么样?” 老梁站在她身后,脸上带着几分“我挑的地方准没错”的得意。 宋晞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就这儿了。” 她转过身,看着老梁,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笑意:“梁叔,辛苦你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这是中介红包,您拿着。” 老梁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掌柜的您太客气了!我就顺路打听了几句,哪能收您的钱?” “拿着。” 宋晞把碎银塞进他手里,“您帮我省了不少事,这点心意您必须收下。” 老梁攥着那小块碎银,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那……那成,我就厚着脸皮收了,改天请掌柜的吃酒!” 宋晞笑了笑:“对了梁叔,这院子的事,就麻烦您帮我操持了。” “契书、房东那边的事,都请您帮忙跑一趟。” “没问题!”老梁拍着胸脯应下来,“我明天就把契书给您拿来,您只管签字按手印就行。” 他又顿了顿,补了一句:“能找到这院子也是运气好,房东家中有事急着搬走,才让我捡了这么个大便宜。” “要是搁平时,这种好地段、好格局的院子,早就被人抢走了。” 宋晞点了点头,心里暗暗庆幸。 看完了院子,老梁先回去起草契书,宋晞则往西边那条街走去。 她走到那间挂着“集贤书舍”匾额的私塾门口,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十分齐整。 青砖铺地,几丛修竹倚墙而立,竹叶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青翠的光泽。 廊下挂着一只鸟笼,里头一只画眉鸟正歪着头打量她。 堂屋的门敞开着,里头传来翻书的声响。 宋晞走到门口,往里面张望了一眼。 吴举人正坐在桌案后面,手里捧着一本书,正低头翻看。 他今日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色棉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倒是比昨夜在望阳楼门口时那副醉醺醺的模样体面了几分。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是宋晞,先是一愣。 随即,她放下手里的书,脸上露出几分微妙的笑容:“宋掌柜?您怎么来了?” 宋晞也笑着走了进去,大大方方地行了一礼:“吴举人,冒昧打扰了。” “我来是想跟您打听一下,您这私塾还收学生吗?” 吴举人挑了挑眉,那双惯常带着几分文人傲气的眼睛里,难得地露出了几分好奇:“收是收的,不过宋掌柜这是……?” “我有六个孩子,想送到您这儿来启蒙。” 宋晞开门见山,“都是五六岁的年纪,还没正式开过蒙,底子薄,但胜在听话懂事。” 六个孩子。 吴举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目光落在宋晞那张年轻的脸庞上,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这姑娘瞧着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光景,怎么就有六个孩子了? 可转念一想,也有可能是她家中还有些亲戚家的小辈一同进入私塾蒙学,便也没有深究。 “宋掌柜家的孩子,自然是好的。” 吴举人捋了捋胡须,脸上那点文人傲气又浮了上来,“不过,我这私塾虽不比官学,但向来也是讲求因材施教的。若” “是孩子资质太差,老夫也是不会收的。” 宋晞连忙点头:“那是自然!吴举人您放心,孩子们都聪明得很。” “您要是觉得不合适,随时可以让他们退学。” 吴举人见她态度诚恳,语气倒是松动了几分:“那不知学费……” “束脩好说,按您这儿的规矩来就行。” 宋晞从怀里掏出一小袋碎银,放在桌案上,又补了一句:“初来乍到的,也不知道该准备些什么。” “这是定金,若是孩子们在您这儿学得好,回头我再另外备一份谢礼。” 吴举人低头看了一眼那袋碎银,又抬起头看了看宋晞那张诚恳的脸,原本端着的架子不知不觉就放下了几分。 他清了清嗓子:“既然如此,那老夫就收下这几个学生了。” “明日若得空,让他们过来便是。” “那就多谢吴举人!”宋晞笑着又行了一礼。 两人又说了几句入学的事。 从几时到塾、几时散学,到每日的课业安排、逢年过节是否放假,一一敲定妥当。 宋晞记在心里,道了谢,这才告辞出来。 她走出集贤书舍,站在巷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院子里的事定了,孩子们上学的事也定了。 这些压在心头好些日子的事,终于一件一件地落实了下去。 她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心情格外地好,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她没有立刻回铺子,而是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按照上次郑云昭他们给的地址,转了两条街,在一家名叫“悦来客栈”的门口停了下来。 客栈不大,但门脸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的台阶上摆着两盆冬青,叶子被雪水洗过,绿得发亮。 宋晞走进去,跟柜台后面的掌柜打听了一句:“请问,郑公子和萧公子在吗?” 掌柜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正要开口,楼梯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宋掌柜!” 郑云昭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惊喜。 宋晞抬起头,就看见郑云昭正从二楼快步走下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天青色的锦袍,头发用玉冠束起,整个人比前几日精神了不少。 他身后跟着萧景行,依旧是那副沉稳内敛的模样,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步伐不紧不慢。 而萧景行的身后,还跟着一名少女。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明眸皓齿,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杏眼,带着几分灵动的好奇。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短袄,外头罩着件藕荷色的斗篷,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兔毛,衬得那张小脸愈发明艳生动。 她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宋晞。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欣赏,还有几分说不上来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个活生生的话本子人物。 宋晞的目光也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第237章 请客吃饭谈事 宋晞的目光在秋婉玲身上停了一瞬。 大丫昨夜说过,萧景行和郑云昭带着一位姑娘来买点心,想来就是眼前这位了。 宋晞心里顿时就有了数。 她面上不动声色,笑着朝三人拱了拱手:“郑公子,萧公子,二位这是……” 她的话头在秋婉玲身上轻轻顿了一下,语气自然而然地递了出去:“这位姑娘看着面生,是二位的朋友?” 郑云昭反应过来,赶紧往旁边让了让,伸手指了指身边的秋婉玲:“宋掌柜,这是我的表姐,姓秋,家中行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我先前也曾与你提及过的那位表姐,她应该有很多话和你聊得来。” 他又转向秋婉玲,指了指宋晞:“表姐,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宋掌柜,宋晞。” 秋婉玲挑了挑眉,眼里那点亮光又亮了几分。 她往前迈了半步,动作端庄利落,带着一股子京中贵女特有的从容气度:“见过宋掌柜。” 她的声音清脆,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每句话的末尾都缀着一个藏不住的笑窝。 “说来也巧,昨夜我就想去与宋掌柜相识的,只是当时见您正忙着,没好意思打扰。” 她顿了顿,目光在宋晞那张清秀的面庞上转了一圈,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好感:“不曾想今儿个刚一下楼,就恰好碰见了您。这可真是缘分了。” 她说“缘分”两个字的时候,尾音轻轻拉长了一下。 仿佛是带着一种京城姑娘特有的、将话本子里的情节搬到现实里来的新奇劲儿。 宋晞被她这目光看得有些想笑。 但面上依旧端着那副客客气气的笑,顺着她的话头应道:“秋姑娘说的是,确实是缘分。” 她说着,又转向郑云昭和萧景行:“二位吃过了吗?这会儿也快到饭点了,若是没什么要紧事,不如跟我回店里坐坐?” 郑云昭闻言,眼睛微微一亮:“宋掌柜的新店已经开业了?这是要请我们去新店坐坐?” “那是自然。” 宋晞大大方方地点头,“我新店刚开业,正需要人气呢,你们三位往店里一坐,那就是给我撑场面了。” 郑云昭本来就想去看宋晞新店的热闹,一听这话更是来劲。 他转头看了一眼萧景行,又看了一眼秋婉玲,用目光征求了两人的意见。 萧景行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秋婉玲则更直接。 她已经伸手拢了拢肩头的斗篷,一副随时可以动身的架势,语气里带着几分迫不及待的雀跃:“我倒要看看,这安阳县的新店,能比昨夜灯会上的点心铺子还有意思?” 宋晞失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三位这边走。” 她走在前面带路,步子不紧不慢。 身后的三人保持着约莫两步的距离,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交错响起。 偶尔夹杂着郑云昭压低声音给秋婉玲介绍什么的絮叨声,和秋婉玲偶尔“哦”、“原来如此”的回应。 宋晞领着三人穿过两条街,拐过一道弯,远远便看见了那三间连成一体的门面。 “宋记麻辣烫”的招牌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木质光泽,字迹端正大气。 门口的台阶被老徐老周扫得干干净净,连青砖缝里的雪水都擦干了,透着一种新铺子特有的整洁利落。 郑云昭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铺子门口,仰头看了看那块招牌,又侧过头看了看铺子里面,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讶: “宋掌柜……你这新店,不是点心铺子?” 宋晞也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招牌,笑着摇头:“不是点心铺子,是自助麻辣烫店。” “自助麻辣烫店?” 郑云昭挑了挑眉,语气里的惊讶更浓了几分,“我还以为你开的是点心铺子的分号呢,这怎么忽然就开起饭馆来了?” 旋即他又看向了一旁的萧景行:“萧兄,你不是说看到宋掌柜开分店了吗,怎么都不说一声,这新店是换了个类型的麻辣烫店?” 萧景行走在郑云昭身侧,目光在铺子门口的格局上扫了一圈,又落在那块招牌上。 他声音沉稳道:“上回我来的时候,这铺子还在拆旧墙,我也确实不知道宋掌柜打算开什么。” 他侧过头看向宋晞,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这才短短几日,宋掌柜就已经装修完毕,正式开业了吗?” “我只是取了些巧。” 宋晞站在门口,侧身推开门,语气轻快,“铺子的底子好,省了不少重新砌墙的功夫。” “再加上我请的师傅都是熟手,赶在元宵节当日开了业。” 她说着,朝三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先进去坐吧,边吃边说。” 郑云昭已经按捺不住好奇心,率先迈步跨过了门槛。 秋婉玲紧随其后,那双杏眼在铺子里飞快地扫了一圈,目光在靠墙那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竹签串上定住了。 萧景行走在最后面,步伐沉稳,目光不疾不徐地掠过铺子里的布局,在灶台、货架、桌椅之间依次扫过。 最后落在那面敞开的透明厨房上,微微顿了一下。 宋晞注意到他的视线,笑着解释了一句:“那是透明厨房,客人能看见后厨是怎么处理的,吃着也放心。” 萧景行收回目光,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那眼神里分明带着几分赞许。 郑云昭已经走到了靠墙那排货架面前,弯着腰,目光在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竹签串上一一排过。 他的手指在几串牛肉片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旁边的藕片上,最后拿起一串豆皮翻来覆去地看。 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致:“这些菜……都是这么串好了放在这儿,让客人自己挑的?” “对啊,自助取菜。” 宋晞走到他身侧,耐心地解释,“想吃什么拿什么,按签子算钱。” “荤的三文,素的两文,锅底另算。” 郑云昭倒吸一口凉气,目光在那排货架上又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荤的三文?这牛肉片,三文钱一串?那你这生意,利润从哪儿来?” “薄利多销。”宋晞笑了笑,“咱们这儿不讲究那些虚的,吃饱吃好就行。” 秋婉玲已经从另一侧绕了过来,手里端着一个小竹筐,里头已经装了好几种串好的菜。 她的动作快得让宋晞都有些意外,显然是已经在货架前转了一圈了。 她把竹筐往桌上一放,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这个好!想吃什么自己拿,不用等着点菜,也不用怕点多了吃不完浪费!” 她说着,又拿起一串藕片凑到眼前看了看,像是在研究什么东西似的:“而且这些东西看着都新鲜,比京城那些酒楼里事先备好的菜强多了。” 郑云昭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摇了摇头,也拿起一只空竹筐,开始往里面挑菜。 他挑得比秋婉玲慢得多,每拿一样都要先看两眼,像是在斟酌什么,但嘴角的那点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萧景行站在桌边,没有急着去挑菜。 他的目光在铺子里环顾了一圈,最后落回宋晞身上:“宋掌柜,你这铺子的模式,确实新颖。”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但语气里分明带着几分认真:“我在军中数年,见过的饭馆酒楼也不算少,像这样让客人自己挑选、自己下锅的,还是头一回见。” 宋晞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这法子其实也是被逼出来的。” “咱们这儿的客人大多手头不算宽裕,一桌一桌地点菜,价格高,翻台也慢。” “若是改成自助取菜、按签算钱,客人花得少,吃得自在,咱们走得量大了,利润也就起来了。” 萧景行听完,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品味她这番话里的门道。 片刻后,他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赞许:“宋掌柜这脑子,确实转得快。” 宋晞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萧公子您可别这么夸我,我这也就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才想出这些取巧的法子。” 她说着,又赶紧招呼三人落座:“都别站着了,坐吧坐吧,菜一会儿就好。” 郑云昭已经挑好了一竹筐的菜,在桌边坐下。 他看了看面前那满满一筐的串串,又看了看旁边正慢条斯理往锅里下菜的秋婉玲,嘴角那点笑意又深了几分。 宋晞在他们的对面坐下,也拿起一串藕片放进红油锅里,随口问了一句:“对了郑公子,昨夜的灯会你们也去了?我听说你们买了几盒点心。” “去了。” 郑云昭点头,刚咬了一口烫好的牛肉片,含混不清地应道,“表姐非要去看热闹,我们就跟着逛了一圈。” 他说着,咽下嘴里的肉片,又补了一句,“你那点心确实好吃,表姐买了好几盒,吃完还念叨说忘了多囤几盒。” 秋婉玲正在往清汤锅里下菜,闻言抬起头来,理直气壮地接话:“那不是因为好吃吗?” “我要是早知道安阳县有这种水准的点心铺子,肯定多买几盒带回京城去。” 她说着,又夹起一块烫好的豆腐,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这个也好吃!” 宋晞看着这对表姐弟一个比一个吃得欢的模样,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 她又看向旁边慢条斯理涮菜的萧景行,给他推荐了几样店里卖得最好的食材:“萧公子,这个牛肚是我们店里用卤水提前腌过的,烫几息就能吃,你试试。” 萧景行依言夹了一块,在红油锅里涮了几下,送进嘴里。 他嚼了嚼,没有立刻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不错”两个字。 宋晞等几人都吃了大半,估摸着气氛差不多了,才斟酌着开口,把话头往正事上引: “三位,其实我请你们来,不光是吃饭。” 第238章 供货的问题 三人闻言,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示意她说下去。 宋晞先把麻辣烫店的模式简单解释了一遍,重点说了说“没有中间商赚差价”这一点。 “我这边的蔬菜,都是从清平镇附近的村子直接收上来的,绕过了菜贩子和批发商两道盘剥,成本自然就低了。” “再加上自助取菜省了人力,翻台也快,才能把价格压到这个份上。” 郑云昭和秋婉玲听得连连点头。 秋婉玲嘴里还在嚼着一块土豆,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这法子……京城那些大酒楼怎么没想到?” 郑云昭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京城那些大酒楼,讲究的是排场和体面,哪会琢磨这种薄利多销的路子?” 他说着,又看向宋晞,语气认真了几分:“不过宋掌柜,你这模式听着是妙,但要维持住,怕是也不容易吧?” 宋晞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微微收了几分,语气也沉了下来:“确实不容易。” 她放下筷子,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个问题,是肉。” “蔬菜这块,我已经有清平镇周边的农户做根基,供应量暂时是够的。” “但麻辣烫不像蔬菜包,光靠素菜撑不起来,客人要的是荤素搭配,牛肉、羊肉、鸡鸭、鱼虾……这些都得跟上。”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思索的意味:“我盘算过了,光靠从市面上零散采购,成本压不下来,品质也参差不齐。” “要想把肉价打下来,就得自己掌握源头。” “我想着,能不能在附近村子找十几户靠谱的人家,试着办一个小规模的养殖场。” “也不用太大,先养几十头猪、几百只鸡,试试水。” “要是成了,往后肉类的供应就稳了;要是不成,损失也在可控范围内。” 她说着,目光落在了郑云昭身上。 郑云昭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挑了挑眉。 他放下茶碗,迎上宋晞的目光,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认真了几分:“宋掌柜,你这是……在寻求我的态度和建议?” 宋晞没有否认,坦然地点了点头:“算是吧。” 她说话的语气依旧平和,但目光却牢牢地锁着郑云昭:“开办养殖场,就得圈地。” “地这东西,在安阳县地界上,牵涉的事太多。” “要是没有县衙那边的默许,单靠我自个儿去跑,怕是跑断腿也办不下来。” 郑云昭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什么。 片刻后,他放下茶碗,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的了然:“宋掌柜,说实话,我爹那个人,你也是知道的。” “他要是觉得这事对老百姓有利,不用你说,他自己就会主动来帮你。” “可要是他觉得这事不合规矩、或者有风险,别说你是我朋友,就算我是他亲儿子,他也不会松口。” 他说着,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除夕那天你也看见了,我这个亲儿子跟他闹成那样,他照样能铁了心的把我从县衙赶出来?” “不然,我也不会和萧兄一起住在客栈里了,白白浪费银子,还特别不方便。” 宋晞被他这副“我爹就是个油盐不进的铁疙瘩”的表情逗得弯了弯嘴角,但心里那根弦倒是松了几分。 她点了点头:“郑公子的意思我明白了。” “我这边会先把章程和具体的方案理出来,回头再找郑大人细谈。” “你放心。”郑云昭端起茶碗,朝她举了举,“只要你的章程做得好,我爹那边,我帮你递话。” 宋晞心里那根弦又松了一分,也端起茶碗回敬了一下:“那就多谢郑公子了。” 她放下茶碗,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个问题,是农户。” 这回她的语气比方才更沉了几分,连带着秋婉玲手里夹菜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宋晞的目光在三人脸上依次扫过,声音不紧不慢:“我先前在清平镇做蔬菜包生意的时候,收菜靠的是附近几个村子的农户。” “那时候规模小,大家各自种各自的,收了就卖,卖了就结钱,倒也相安无事。” “可如今麻辣烫店开起来了,蔬菜的需求量涨了一大截,光靠散户零散供货,已经有些吃力了。” “我本来想着,跟农户们签长期保价契书,按年签约,浮动保价,把供货稳住。” “可后来仔细一想,这事光靠一纸契书,是锁不住人的。” 秋婉玲放下筷子,好奇地问了一句:“为什么锁不住?不是签了契书吗?” 宋晞看了她一眼,耐心解释道:“因为农户们真正在意的,不是契书上的条款,而是让他们自己能够安心的东西。”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先前拜年的时候,跟不少农户聊过。” “聊得多了,就发现一件事——” “这安阳县的良田,大半都在地主员外手里,其中占得最多的,是刘员外。” 说到这里,饶是宋晞也忍不住地叹了口气: “农户们要种地,就得先向钱庄借钱买粮种、买农具,再去租地主的田。” “一年到头辛苦下来,收成先还贷款和租金,再交朝廷和地方的税,最后能落到自己手里的,其实没剩下多少。”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所以他们对土地的归属感,其实很弱。” “地不是他们的,收成也不全是他们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在还债交税之后,尽可能地留下些过活的粮食,那他们凭什么要死心塌地地跟一家供货商绑定?” “今天有人出价比你高,他们转头就能把菜卖给别人;明天有人威胁他们不卖就得涨租,他们也只能乖乖听话。” “所以,”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萧景行身上,“光靠签契书是不够的,得让他们觉得,跟宋记合作,是比跟别家合作更稳当、更长远的选择。” 秋婉玲听得入神,连碗里的麻辣烫都有些凉了也没注意到。 她眨巴了两下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个故事比话本子还精彩”的感叹:“宋掌柜,你这做的哪是生意啊?你这是想要做局啊。” 宋晞笑了笑,没接她的话茬,目光依旧落在萧景行身上。 萧景行一直安静地听着,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急着吃,也没有急着打断她。 他等宋晞说完了,才缓缓放下筷子。 那双沉静的目光迎上她,声音沉稳地问了一句:“宋掌柜想让我做什么?” 第239章 第一件事 宋晞觉得嗓子有些干,端起面前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大口。 温热的茶水裹着淡淡的茉莉花香滑入喉咙,润过她因连轴转的生意而有些发紧的声带。 她放下茶碗,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碗壁,目光坦然地迎向对面三人探究的视线,嘴角带着一抹笃定的从容笑意。 “萧大哥,”她开口,声音清脆而平稳,没有半点怯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 “今天约你过来,除了叙旧尝鲜,确实有两件事想请你帮忙。” 萧景行原本只是安静地听着,脊背微微靠着椅背,姿态看似放松。 但那双沉稳的眼睛里,一直带着他惯有的审视与观察。 听到“帮忙”二字,他放下搭在桌沿的手指,坐直了些许,目光中多了几分认真的探询意味: “宋掌柜请说。” 宋晞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伸出第一根手指,在昏黄的烛光下晃了晃:“第一件事,我想请你帮我多找些退伍的老兵。” 萧景行微微挑眉,这个请求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看了一眼老梁正在门口擦拭桌椅的背影,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老梁他们几个,不是已经在你这里做得挺好的吗?” “一个看店,两个打扫,我看他们手脚利索,人也靠得住。” “是这铺子还不够,需要更多的人手维持秩序?” 宋晞先是肯定地点了点头,“梁叔他们确实很好,做事稳当,又知根知底。” 随即她又摇了摇头,“但我需要的,远不止这三位叔伯。” 宋晞抬了抬手,然后比划了个小和大的区别,沉声道:“我需要一支队伍,一支人数足够、能镇得住场子的队伍。” “镇得住场子?” 萧景行的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警觉,“宋掌柜,你具体是想做什么?” 他下意识地联想到了那些来铺子里闹事的混混,以为宋晞是要组建一支打手队伍,以暴制暴。 宋晞一看他那副“你是不是要搞黑社会”的严肃表情,赶紧摆手:“萧大哥,你别多想,没那么严重!” 她生怕自己说得不够清楚,连忙解释道,“我就是想组建一支专门负责运输和收菜的队伍。” “运输队伍?” 萧景行立即追问道:“具体要怎么运输?” 她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绪,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既靠谱又不那么吓人: “你看啊,我现在县城的麻辣烫店开了,清平镇的点心铺子和蔬菜包生意也没停,光靠我家伙计的驴车和的一双腿,根本跑不过来。” “而且以后摊子铺大了,从村里收菜、往县城送货,这中间的距离和量,都不是一两个人能扛得住的。” “所以我就想着,能不能组建一支专门的运输队。” 宋晞掰着手指头,把她的构思掰开了、揉碎了,说给萧景行听,“这支队伍里的人,就负责定期下到各个村里,跟签约的农户对接,收菜、记账、搬运、装车,再统一运到咱们在镇上的总店或者县城的店里来。” “这样一来,农户们不用再辛辛苦苦自己挑着担子往镇上跑,省了路上来回奔波和损耗,供货的时间和数量也更稳定。” 萧景行听着,眉头渐渐松开,但疑虑并未完全打消:“听起来,只是一支负责运输的队伍?” “对!就是运输收菜,绝不干别的!” 宋晞点头如捣蒜,脸上写满了“我是良民”四个大字,“我甚至都想好了,给他们的工钱可以按趟算,也可以按月算,活计辛苦,但胜在稳定。” 她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又补充道:“至于为什么要找退伍的老兵……” 宋晞的目光变得深远了些,语气也放缓了:“一来,是因为这些叔伯们能吃得了苦,行军千里都走过,这乡间泥路对他们来说算不得什么。”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们在村民心里,天然就带着几分威望。” “你想啊,一个穿着草鞋、扛着麻袋的普通挑夫去村里收菜,农户们可能还会在心里嘀咕两句,觉得这人靠不靠谱。” “可要是换成一群身板挺直、目光炯炯的老兵,哪怕什么都不说,往村口一站,那气势就摆在那里了。” “这种威望和震慑力,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至少能让我那些农户们,在面对一些人想要威胁、蛊惑他们的时候,心里能多几分底气,不会被轻易吓住。” 宋晞说得轻描淡写,甚至还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商业构想。 可这话落在萧景行和郑云昭耳朵里,却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漾开了无声的涟漪。 两人不由自主地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听懂了宋晞没说完的潜台词:一支由老兵组成的运输队,在村子里能做的,远比“收菜”要多。 它是一股扎根在乡间的、有组织的、属于她宋晞的力量。 这股力量,能让她这个年轻的女子,在复杂的宗族势力与地方豪强的夹缝中,真正地站稳脚跟,不再是一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然而,还没等萧景行和郑云昭从这层深意中回过神来。 一旁的秋婉玲却忽然“啪”地一拍桌子,把她面前那碗已经微凉的麻辣烫都震得晃了晃。 “妙啊!” 她那双杏眼瞪得溜圆,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宝藏般的兴奋,“宋掌柜,你这招太厉害了!” 宋晞被她这一惊一乍的反应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正要开口询问,秋婉玲已经竹筒倒豆子般地说开了:“你想啊,光靠一张契书,哪能拴得住那些滑不溜手的农户?” “今天你价高,他跟你好;明天有人威胁他,他就怂了。” “可要是有一队杀气腾腾,哦不,是精气神十足的老兵天天在村里走动呢?” “那些地痞流氓,那些想搞小动作的人,还敢轻易去你家农户门口晃悠吗?” 她越说越来劲,整个人都往前倾了倾,仿佛是在分析一本精彩绝伦的话本情节:“而且,我一路过来也听说了。” “像你这么年轻能干的女子,想要在宗族势力盘根错节的村里说了算,光靠钱是不够的。” “人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觉得你是个好欺负的丫头片子。” “可要是你手里有一支说一不二的队伍,他们就会开始掂量掂量,你这丫头……不好惹了。” 秋婉玲这番话,像一柄快刀。 精准地剖开了宋晞此前那些“为了收菜方便”的委婉说辞,露出了底下更真实的考量。 直到此刻,郑云昭才彻底反应过来。 他挠了挠后脑勺,有些惭愧地看了宋晞一眼。 他方才还在琢磨这运输队的章程该怎么写,想的全是物流和成本,却忽略了最根本的一点。 眼前这位说话条理分明、做事雷厉风行的宋掌柜。 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十六七岁、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姑娘。 她可以靠聪明才智赚到钱,可以靠八面玲珑谈成生意。 但当真正的恶意和蛮力撞上来的时候,除了她身边的几个加起来不到她腰高的孩子、和一位年近四旬的老母亲之外,几乎什么都没有。 萧景行显然也想通了这一层。 他那张冷峻的脸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眼底的深色却更沉了一分。 他没有再问任何关于“镇住场子”的细节,只是果断地、不容置疑地一点头:“宋掌柜说得极是。” “这人手的事,包在我身上。” “我先给你找二十个靠得住的老兵,第一批人,后日就能到。” 他说着,将双手撑在桌上,便要起身往外走,一副准备立刻去办这件事的雷厉风行架势。 宋晞被他这股说干就干的劲儿弄得哭笑不得,连忙伸手虚拦了他一下:“萧大哥!你等等!我话还没说完呢!” 她看着萧景行那副已经准备去点兵的模样,心里又好笑又感动,“这只是我拜托你的第一件事,我这里,还有最后一件事呢。” 第240章 第二件事 桌上另外三人同时一怔。 秋婉玲原本正沉浸在剖析运输队战略意义的兴奋里。 闻言也赶紧把目光重新投向宋晞,那双眼睛里写满了“还有什么惊喜是寡人不知道的”。 连一直沉稳的萧景行也重新坐了回去,双手交叠搁在桌上,认真地等待着她的下文。 宋晞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终于要拿出杀手锏”的从容。 她微微侧身,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本用靛蓝色粗布做封皮的小册子,轻轻放在桌上,推向三人中间。 “萧大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时,我说过什么吗?” 宋晞看着萧景行,目光清亮。 萧景行的视线落在那本小册子上,略微回忆了一下:“……你说,要找到将新鲜瓜果蔬菜运往边关的办法。” “对呀!” 宋晞用手指点了点那本册子,“这里面的东西,就是我这些日子琢磨出来的,关于如何实现这个承诺的一点成果。” “我将它命名为——‘万里鲜’。” 秋婉玲的好奇心瞬间被点燃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将那小册子拿了起来。 郑云昭也立刻凑了过去,两个脑袋挤在一起,就着桌上那盏不算明亮的油灯,翻开了第一页。 秋婉玲起初只是带着看新鲜物事的心情随意翻看。 可翻了几页之后,她那双杏眼便越睁越大,翻页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甚至开始下意识地往回翻,重新看那些晦涩的注解。 郑云昭更是夸张,他伸着脖子,恨不得把脸贴到册子上。 粗粗地翻了一遍之后,他猛地抬起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向宋晞。 他忍不住地倒吸了一口冷气:“我的天……宋掌柜,这、这也是你们自己琢磨出来的?” 萧景行因为男女之防,没能凑过去和郑云昭姐弟俩一起挤着看。 但他看着郑云昭那副失态的模样,心里也好奇起来。 他侧过身,努力想要看清册子上的字。 但灯光有些暗,他又不好意思凑得太近,只能皱着眉头追问:“上面写了什么?” 宋晞又喝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然后放下茶碗。 迎着萧景行那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徐徐开口:“其实就是关于怎么给蔬菜瓜果保鲜,让它们在长途运输中不至于烂在路上。”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课堂上讲授一门经过反复验证的课程。 “我们这段时间,把市面上能找到的、适合储存的各种蔬菜瓜果都买来试了一遍。” “然后,按照它们不同的特性,用了不同的方法去包装、存放。” “最后,我们总结出了一个目前看来最管用、也最方便操作的法子,我管它叫‘三步保鲜法’。” 她从秋婉玲手里接回那本册子。 直接翻到了中间折页的那部分,指着上面的图样,开始分步解说。 “第一步,是预处理。” 宋晞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笃定,“所有收上来的蔬菜,不能直接装箱。” “叶菜类的,要在运走的前一天晚上,用稀释过的石灰水浸泡大概……三十息的时间。”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个石灰水的浓度不能太高,太高了菜会变苦,太低了又达不到杀菌固色的效果。” “具体的配比,我在这一页的备注里写得很清楚。” 其他人下意识地翻到了宋晞所说的那一页备注位置,旋即恍然大悟,这具体配比写的极为详细。 “然后,要按类型分开处理。” 宋晞继续说道,指着册子上那些用粗细不同的线条画出的示意图,“有些蔬菜是‘好朋友’,放在一起能互相帮忙,。” “比如苹果和土豆,苹果释放的气体能让土豆保持新鲜。” “可有些蔬菜却是‘死对头’,比如洋葱和土豆,它们搁一块儿,土豆就会提前发芽。” “这些容易互相催熟或者串味的,必须分开存放,绝对不能混装。” 郑云昭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插嘴:“苹果还能帮土豆保鲜?这、这你是咋知道的?” 宋晞面不改色,理直气壮地回答:“多试几次就知道了。” “刚开始也糟蹋了不少好菜,都是花钱买来的教训啊。”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肉疼,但更多的是一种“功夫不负有心人”的笃定。 秋婉玲则对她那句“有些蔬菜是好朋友”的说法极感兴趣,忍不住又翻回前面去看那些蔬菜搭配的图表,嘴里还念念有词。 宋晞等他们消化了一下,又继续往下说:“第二步,是包装。” “这可不能随便往筐里一扔了事。” “首先,竹筐的内壁要用黄泥和碎稻草混成的泥浆糊上一层,厚约半指。” 她比划了一下,“这层泥巴的作用,是保温和隔热,让筐子里的温度不那么容易受外面天气影响。” “然后,每放一层菜,就要铺一层松针和……” 她顿了一下,努力回忆着孟老那略带口音的比划:“……活性炭粉。” “这是一种经过特殊烧制的木炭,能吸潮气,防止菜叶之间因为太湿而腐烂。” “最后,在最上面一层,还要放几片生姜和几瓣大蒜。” 她笑了笑,“这是我无意间发现的,这俩东西味道冲,能抑菌。” “而且还能防止那些看不见的脏东西污染菜叶。至少能多撑一两天不坏。” 秋婉玲听得两眼放光,忍不住插嘴:“几片生姜和几瓣大蒜,就能让菜多撑一两天?这也太神奇了吧!” “就像话本里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小道具,关键时刻却能扭转乾坤!” 宋晞被她这个比喻逗笑了,接着说:“第三步,就是运输本身了。” “现在正好是冬天,外头冷,天然的低温就是最好的保鲜手段。” “只需要用厚棉被把筐子裹严实,防止冻伤,就能直接上路了。” 她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像是故事讲到了一个关键的暂停处。 郑云昭正听到兴头上,忽然见她打住,立刻抬起头追问:“那、那夏天呢?夏天这么热,这些法子还管用吗?” 宋晞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笃定变成了几分凝重:“夏天……确实是个大难题。” 她迎着三人探询的目光,坦诚道:“我试了很多种办法,加冰、深窖储存、用油纸密封……效果都不太理想。” “后来根据这些反复失败的经验,我大概得出了一个结论——” “夏天要想保鲜,靠陆路是不行的。” “马车走得太慢,又没有遮阴,太阳一晒,筐子里的温度很快就上来了。” 她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笃定:“得走水路。” “走水路,船行快,江风大,温度比陆地上低,也稳定,但是……” 她说到这里,语气明显顿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瞒你们说,我宋晞就是个土生土长的村姑。” “我长到这么大,最远也就是到过这安阳县城。” “别说出远门坐船了,我连江陵府都没去过。” 她这番话说的坦荡,带着一种直面自己短处的坦然:“所以,对水路运输到底该怎么走、沿途要在哪里补给、需要什么手续和关系,我是两眼一抹黑,完全不了解。” “因此,这‘万里鲜’的册子目前只有半本。” “关于夏季运输的预案,只能等我先去把水路的门道摸清楚了,才能把它补全。” 她说完这些,没有急着表功,也没有为“半本册子”而不好意思。 只是安静地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等待着他们的反应。 萧景行从她开始讲第一步起,就一直在沉默专注地听着。 当宋晞说完最后一段话,他伸出手,将那本“万里鲜”的册子轻轻拿起。 像一个老兵在检验一件武器般,郑重地翻看了几页重点内容。 然后,他合上册子,抬起头,目光落在宋晞那张因说了一大段话而微微泛红疲惫的脸上。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却也更稳:“宋掌柜,切不可妄自菲薄。” 第241章 这叫艺术创作 “见识二字,因人而异。” “我们这些人虽然略读过几本书,见过些世面,但在你方才说的这些‘蔬菜的好朋友’、‘生姜的妙用’面前,跟睁眼瞎也没什么区别。” “你琢磨出的这些法子,条理清晰,实操可行,已经比许多纸上谈兵的要强出太多。”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军伍之人特有的郑重严肃,“我认为,这‘万里鲜’完全值得一试。” 郑云昭也立刻回过神来,用力点头附和:“对对对!宋掌柜,你就别谦虚了!” “这还叫见识少?你要是见识少,那我们这几个干脆找个地缝钻进去算了!” 秋婉玲更是直接,看向宋晞的眼神都在发光,毫不客气地夸奖道:“宋掌柜,你太厉害了!这比我看过的那些游记都精彩!” “什么石灰水、松针、生姜大蒜……每个细节都有它的道理!” “这份心思和耐心,才是最难得的!” 宋晞被他们一人一句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发热,连忙放下茶碗摆了摆手: “几位快别夸我了,再夸我,我怕是要飘起来了。” 她定了定神,把话题拉回正轨,“既然大家都觉得可以一试,那咱们就来商量一下,该怎么实际验证一下这法子的效果。” 她看向萧景行:“萧大哥,我想着,与其我自己在县城里盲人摸象,不如借一下你们的路子和人脉。” 萧景行微微颔首:“你说。” 宋晞道:“我记得赵员外的赵家,本就是做走镖生意的。” “他们家的镖师常年走南闯北,对各地的路况和天气都了如指掌。” “我想着,能不能通过郑公子或者您的路子,请赵员外帮忙安排一趟‘模拟押运’?” 萧景行和郑云昭对视一眼,而后纷纷坐直了身子:“模拟押运?” 宋晞点点头道:“也不求他们真的送到多远,只要找几个经验最丰富的镖师,按照边关押送物资的标准,带上我准备好的这份‘万里鲜’蔬菜包,按照他们最常用的陆路走一趟。” “走到哪里算哪里,走多久算多久。” “等他们回来,咱们打开筐子一看,菜烂了多少、蔫了多少、还剩多少能吃,心里就有数了。” “这法子好!”郑云昭立刻赞成,“请镖师来模拟官军的运输条件,既不显眼,又能得到最接近真实的数据,比咱们自己瞎琢磨强得多!” 萧景行也点头,语气里带着赞许:“宋掌柜这主意,确实稳妥。” “赵家那边,我可以去说,他们家的老当家与边军有些旧日往来,这点面子应该会给。” 宋晞见事情敲定,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定。 她微微舒了口气,整个人也放松了一些。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萧景行,身子微微前倾,笑容里带上了一丝狡黠与精明:“萧大哥,丑话我可说在前头。” “这次试验用的菜,就算是我免费赞助的了。” “不过……要是这‘万里鲜’的法子成了,能经得起长途考验,你先前答应我的那个约定,可就要兑现了。” 她竖起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你要从我这里,大量订购蔬菜包。” “而且,得是长期、大量的单子。” “价格我可以给你比市价低一成,但订单得稳定,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她微微凑近了些,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灯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这可是惠及边关将士的长期合作,萧大哥,你可得说话算数才行。” 萧景行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脊背微微一僵。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带着的淡淡的、混着茉莉花茶和麻辣烫底料香气的温热气息。 宛如一片羽毛般轻轻落在他较常人更加敏感的感知范围里。 他下意识地想要拉开一点距离,但军人的定力让他稳稳地坐在那里,只是指节不易察觉地蜷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避开她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 声音也比方才沉了半分,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郑重:“宋掌柜放心。萧某说话,从无戏言。” “只要你这法子在镖路上能走通,你送多少,我收多少,绝不食言。” “那就一言为定!” 宋晞满意地收回身子,又重新靠回椅背。 她端起茶碗,像是完成了一桩了不起的大买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逐渐沉下来的暮色,招呼伙计又多续了一壶茶,又让孟老做了几样拿手的小菜端上来。 四个人就着热腾腾的火锅和几碟精致的小菜,又聊了好一会儿。 话题从最初的生意合作,渐渐散开到了郑云昭调侃萧景行在江陵府差点被扣住的糗事。 又到了秋婉玲抱怨京城那些老学究,看到她写的话本子时那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秋婉玲更是缠着宋晞问了半天,从豆腐怎么点卤,到豆芽怎么发得又嫩又白,末了还硬要她把“苹果催熟土豆”的独家发现再讲一遍。 她听得津津有味,当场就要掏出炭笔记录下来。 笑声和热腾腾的火锅气混合在一起,将这间新开张的小铺子填得满满当当,竟比外面那些灯火通明的老牌酒楼还要热闹几分。 直到夜色彻底沉下来,客栈那边催了好几遍,三人才意犹未尽地起身告辞。 宋晞把他们送到门口,看着三人的身影融进暮色里,这才转身回到铺子,开始收拾桌上的残局。 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秋婉玲的斗篷下摆轻轻扬起。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还亮着暖黄色灯光的铺子,忍不住感慨了一声:“这位宋掌柜,可真不像是一般人。” 她想着方才宋晞谈起她的蔬菜包和运输队时那股子从容不迫、运筹帷幄的劲儿,又想着她拿出那本“万里鲜”册子时眼中闪过的笃定光芒。 心里忍不住拿她和自己在京城见过的那些贵女们做了一番比较。 “这心性和手段,比我见过的不少官家小姐强多了。” 她说着,忽然脚步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要紧的遗憾,猛地转过头来看向郑云昭:“哎呀!我光顾着听她说那些蔬菜保鲜的妙招,竟忘了正事!” 郑云昭被她这一惊一乍弄得有些无奈:“你又怎么了?” 秋婉玲懊恼地拍了一下脑门:“我怎么光顾着聊这些正事了!?” “我还想问她喜不喜欢看话本子呢!” 郑云昭:“嗯?” “要是她也喜欢,我还能拉她进我的诗社!” 郑云昭抽了抽嘴角,问道:“你们那个诗社,平时里都在干些什么啊?” 他撇撇嘴,想起自家表姐那个神秘兮兮的“玉珍阁”诗社,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你们那个诗社,不是一不吟诗,二不作对,成天聚在一块儿琢磨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吗?” “那也能叫诗社吗?” 秋婉玲白了他一眼,理直气壮地反击:“你懂什么!话本子怎么了?《西厢记》也是话本子,《石头记》也是话本子,不也被人传唱了几百年?” “这里头的人情世故、风月情浓,比那些干巴巴的策论有意思多了!” 郑云昭被她怼得哑口无言,只能举手投降:“行行行,表姐说得对,我是一介俗人,不懂你们的高雅。” “您要是想拉宋掌柜入社,下回见面再说也不迟,她跑不了。” 秋婉玲这才气哼哼地作罢。 她走了几步,又懊恼地叹了口气,“我本想问问她,喜不喜欢看《借尸还魂后我成了前世死对头的外室》这本,那可是我最近的得意之作!” “里面的剧情那叫一个跌宕起伏、荡气回肠,想必宋掌柜这样的奇女子也会喜欢看的!” 郑云昭一听这话,也想起了什么,忍不住笑道:“你别说,说不定宋掌柜真会喜欢。” “她那些做生意的路数,弯弯绕绕的,比话本子还精彩。” 秋婉玲越想越觉得遗憾,但转念一想,又释然了:“没关系,我这次要在安阳县多待一阵呢。” “明日我再去铺子里逛逛,这次一定要跟她好好聊聊风月,不能再聊那些蔬菜保鲜的账本了!” 她说着,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妙,不由得嘿嘿笑了起来,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三人沿着空荡荡的长街往客栈方向走去。秋婉玲走在最前面,斗篷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摆动。 她走着走着,又忍不住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那本随身携带的、封皮已经有些卷边的话本子。 借着月光和远处人家漏出的灯火,翻开了某一页。 那是一幅插画,画着一个立于高台之上的男子侧影。 虽然印刷的墨迹有些模糊,线条也因反复印刷而略显粗粝,但那男子的轮廓依旧能看出几分难以遮掩的昳丽。 眉目如画,身姿挺拔,仿佛只是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一种惊心动魄的风姿。 郑云昭走在旁边,余光瞥见了那幅插图,脚步不由得一个趔趄:“等等!表姐!你这插画上画的……” 他凑近了些,仔细辨认,声音顿时拔高了八度,“这不是晋王吗?!” “你、你还敢把他画进话本子里?” “你之前被他整得还不够惨吗!” 秋婉玲被他这声大呼小叫吓得手一抖,赶紧把话本子合上塞回袖子里。 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左右看了看,确认巷子里没有其他人,才压低声音道:“你喊什么喊!这又不是我画的!” “这是书商为了卖书,自己找画师添的!跟我可没关系!” 她嘴上说着没关系,但那副心虚的模样,分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郑云昭看着她这副“我又惹祸了”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表姐,你胆子也太大了吧。” “我就没见过谁像你这样,逮着一个王爷往死里写的。” 秋婉玲瘪了瘪嘴,嘴上却不肯认输:“那又怎么了?谁让他长成那样的,这不就是老天爷想让他写进画本子里吗?” “再说了,晋王现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谁知道他在哪儿。” “再再退一万步说,我这又不是写他坏话,我这是写他的风流韵事!这叫……艺术创作!” 第242章 死了都要写 “艺术创作?” 郑云昭觉得自己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他张了张嘴,看着自家表姐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表姐,你把当朝王爷写进话本子里,写得满京城都知道了,还差点被关进天牢,你管这叫……艺术创作?” 秋婉玲一听这话,立刻挺直了腰板,那双杏眼瞪得圆溜溜的,一副“你懂什么”的表情。 她把手里的画本子往袖子里又塞了塞,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然后理直气壮地开口:“那当然!你不懂,这叫源于生活、高于生活!” 郑云昭:“……” 他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听说编排当朝王爷是“源于生活”。 秋婉玲见他那副无语凝噎的样子,更加来劲了, 她掰着手指头开始数:“你想啊,这京城里才子佳人的故事都写烂了,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套路,读者都看腻了!我写点新鲜的怎么了?” “再说了,我这又不是写他坏话!我写的是他的风流韵事!这叫、这叫……” 她卡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词,然后眼睛一亮:“这叫为民间文学添砖加瓦!” 郑云昭:“……你管‘添砖加瓦’叫做《晋王和七皇子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秋婉玲噎了一下,心虚地别开了目光,小声嘟囔:“那、那不是因为我写得好看嘛……大家爱看,我也没办法……” 她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理直气壮地转回头来:“你是不知道,自从晋王回京之后,有多少人被他那副皮囊惊艳震撼!” “哪怕是美人如云的京城,也找不出一个能压住他那副相貌的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还在回味的笃定,眼睛都亮了几分:“那时候他刚回京,头一回上朝,满朝文武都看呆了!” “我听说连圣人都夸了一句‘此子肖母’!” “你想啊,能让圣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夸一句,那得长成什么样?” 郑云昭听着她越说越来劲,忍不住打断:“所以你就在话本子里写他和端王、七皇子……” “我那不是为了衬托他嘛!” 秋婉玲一摆手,语气理所当然,“你想啊,这么好看的人,一个人孤零零的多没意思?” “总得有几个配角来衬托一下他的风采,对吧?” 郑云昭:“那为什么衬托的配角都是男的?” 秋婉玲顿时像看傻子似的看着他:“你疯啦,你敢写和晋王凑对的女子,那全京城的人都得扒了我的皮,都不用晋王动手了!” 郑云昭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这是我表姐、这是我亲表姐”。 这才把那股想要掐死她的冲动压下去。 他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然后呢?你写他和端王、七皇子的事,结果就被抓住了?” 秋婉玲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别提了!” 她叹了口气,那表情活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那次纯粹是我运气不好!” “我本来只是印了几百本,在几个熟悉的书坊里悄悄卖,谁知道那批书不知道怎么的就流到宫里去了!” “然后那天我正坐在家里喝茶,琢磨着下一本怎么写呢,突然一队禁卫就冲进来了!” “把我押着就往外走,我当时还以为是要砍我的头!” 她说着,还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你是不知道,那晋王的脸色,简直比阎王爷还吓人!” “他那双眼睛就冷冷地看着我,一句话没说,我当场就跪了!” 郑云昭听到这里,也有些好奇了:“那后来呢?你怎么出来的?” 秋婉玲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你绝对不会相信”的语气开口:“后来……我被关在大牢里关了三天。” “本来我爹都急疯了,到处找关系要捞我出来,但晋王那边咬死了不放人,我爹也没办法。” “我在牢里那几天,又冷又怕,想着自己这辈子怕是完了,连话本子都写不了了……” 她说着说着,语气忽然轻快了起来:“结果第三天,看守我的两个士卒忽然推门进来了,态度比前几天好了不少,还给我带了热饭热菜!” 郑云昭挑了挑眉:“他们良心发现了?” “才不是!”秋婉玲一摆手,脸上露出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表情,“他们是因为看完了那本话本子,觉得写得不错,特意来感谢我的!” 郑云昭:“…………” 萧景行:“…………” 秋婉玲见他们那副目瞪口呆的样子,更得意了,挺起胸脯道:“你们是不知道!” “我那个话本子被没收之后,那几个看守闲得无聊,就拿去看了!” “结果一看就停不下来,硬是在牢里传阅了一遍才还给我!” “其中有个士卒还偷偷问我,‘秋姑娘,后面那几章你到底什么时候写?兄弟们等着看呢!’” 郑云昭嘴角抽了抽:“所以,你在大牢里那几天,过得还挺滋润?” “那倒也没有。”秋婉玲老实承认,“牢里又冷又潮,饭食也粗糙,但至少没受什么皮肉之苦。”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而且那两个士卒还给我带了纸笔,让我在牢里接着写!” “说是写完了他们就帮我悄悄送出去,绝不耽误我的截稿日!” 郑云昭彻底无语了。 他看着她那副“你看吧,我说了大家爱看”的表情,又想起她在晋王面前跪得比谁都快的样子。 忽然觉得这表姐能活着从牢里出来,真是个奇迹。 “那后来呢?”他问,“你是怎么出来的?” 秋婉玲的表情又变得微妙起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些不自在地开口:“后来……后来是我爹出面了。” “我爹去找了晋王,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晋王就松口放人了。” 郑云昭挑了挑眉:“我舅舅说了什么?” 秋婉玲摇了摇头:“不知道,我爹没说,晋王也没说。” “反正我出来那天,晋王的人把我送到家门口,丢下一句‘下不为例’就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我命真大”的感慨。 郑云昭听着,心里那点担忧总算落了地,但嘴上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表姐,你能活着从牢里出来,真是咱们家祖宗在下面磕断了头啊。” 秋婉玲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想反驳,却发现他说得确实没错,只能瘪了瘪嘴:“……我知道。” “那你还敢继续写?”郑云昭追问,“你就不怕晋王哪天回来了,把你再抓进去?” 秋婉玲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我早就想好了”的表情:“所以我就从京城出来了啊!” 郑云昭愣了一下:“什么?” “我跟我爹说,我想去南方采风,长长见识,然后就跑出来了!” 秋婉玲说得理直气壮,“我想着,只要我离开京城,天高皇帝远的,天高任鸟飞,话本子随我写,反正晋王也不可能离开京城的,更不能把手伸到京城之外!” 郑云昭:“……你倒是想得挺周全。” “那当然!”秋婉玲一扬下巴,“我总不能在一个坑里栽两次吧?” 她说着,又有些心虚地补了一句:“而且我本来是想到姨丈这里避避风头的,结果好巧不巧,在半途听说了晋王遇难的消息!” “我当时还想着‘运气这么背’?但是来都来了,我就硬着头皮继续过来了。” 郑云昭看着她那副“我有理我骄傲”的表情,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转头看了萧景行一眼,后者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分明也在说“你这表姐胆子不小”。 萧景行终于听不下去了,开口打断了这对表姐弟的对话:“夜已深了,还是先回客栈歇息吧。” 他顿了顿,目光沉稳地扫过两人,“至于晋王的事,此地不宜多谈。” 郑云昭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对对对,先回去再说。” 他说着,又转头看向秋婉玲,补了一句:“不过表姐,你可得祈祷晋王最好是薨了。” “否则要是让他知道,你还在背后写这些编排他的话本子……” 郑云昭叹了口气,“怕是要扒了你的皮!” 秋婉玲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双冷得像冰、看人像看死物一样的眼睛。 那眼神她至今想起来都后背发凉。 可转念一想,她又挺直了腰板,把那本画本子从袖子里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怕什么!他人都没了,还能从坟里爬出来找我算账不成?” 郑云昭看着她那副“我很有底气”的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表姐,你可真是……” 他说不下去了,只能叹了口气。 秋婉玲却像是没听见似的,把那本画本子重新塞回袖子里,还拍了拍,像是确认它还在。 她想起自己之前对晋王的惊鸿一瞥,那一张脸确实惊为天人,美得不像凡人。 但在对美人的色心和对话本子的热爱之间,她果断地选择了后者。 “再说了,”她小声嘀咕,“我写的那些,又不是真的……顶多算是个……同人创作?” 郑云昭听见了,彻底放弃劝说,只能默默在心里祈祷:希望晋王是真的薨了。 否则,他这表姐怕是真的要进一回天牢了。 第243章 只收男童 另一边的铺子里,宋晞送走了萧景行三人,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确认那三道身影彻底融进了暮色里,才转身回到了铺子里。 她没有急着去收拾桌上的碗筷,而是先往半掩着门帘的后厨方向走去。 后厨里还亮着灯,灶台上热气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几口刷得锃亮的铁锅在余温里泛着微光。 孟老正背对着门口,弯着腰,在灶台角落的一个小陶罐前摆弄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宋晞走到他身后站定,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孟老,那本‘万里鲜’的册子,我刚才交给萧公子他们了。” 孟老的动作没有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她会这么说。 宋晞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有些不落忍。 她站在灶台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那点歉疚说了出来:“孟老,那本册子我说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但实际上……是您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您花了那么多心思去试、去记、去一遍遍地改,我拿着您的成果出去谈生意,这……这不太合适。” 孟老终于放下手里的陶罐,转过身来。 昏黄的油灯下,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一种平静到近乎释然的表情。 他摇了摇头,又摆了摆手,像是在说“没关系”。 宋晞看着他那双浑浊却温和的眼睛,心里那点歉疚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深了几分。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孟老已经抬起手,比划了几个动作。 那些手势有些凌乱,有些急切,像是在努力表达什么重要的话。 宋晞虽然不如五宝那样能完全看懂孟老的手语,但跟他相处了这些时日,多少也能猜出几分。 他先是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灶台,然后合上双手,做了个“托付”的手势。 那意思大概是,这本来就是我能为你做的,不必记在心上。 他指了指宋晞,然后竖起大拇指,像是在说“你很棒”。 最后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在意这些虚名。 宋晞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她知道孟老的心思。 老人家如今还是假死戴罪之身,在这世上某些人眼里,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若是他的名字出现在这样一本册子上,万一传出去,被有心人注意到,只会徒增麻烦。 他宁愿隐姓埋名,安安稳稳地待在这间后厨里,守着灶台和锅碗瓢盆,也不愿意再被那些旧日的是非缠上。 宋晞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那……好歹用个假名也可以吧?随便起一个,别人也不知道是谁。” 孟老这回连手语都急得不比划了。 他直接摇了摇头,跟拨浪鼓似的,态度坚定。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后厨的门,比划了几个手势。 宋晞看懂了。 那意思是—— “我连后厨都不怎么出去,村里人也都没怎么见过我的脸,名字留不留,对我来说都一样。” 他又摆了摆手,像是在说“这事就这么定了,别再提了”。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擦那些陶罐。 脊背弯着,动作从容,像是已经习惯了在角落里沉默地做好自己的事。 宋晞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那佝偻的背影,心里头那团歉疚还是没散干净。 但她没有再劝。 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孟老,那……辛苦您了。” 孟老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摆了摆手。 宋晞转身走出后厨。 掀开门帘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传来陶罐被轻轻放回架子上的声响,沉稳的,踏实的。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了大堂。 大堂里,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两三桌还在慢悠悠地喝着茶。 老梁正弯着腰收拾桌上的碗筷,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老派人特有的稳当。 谢晏尘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笔,正在低头核对账本。 油灯的光落在他那身灰蓝色的长衫上,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暖黄色里。 他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握着笔的手指修长而稳定,在纸上划出一个个端正的字迹。 宋晞走过去的时候,他没有抬头。 只是在她靠近柜台的一瞬间,笔尖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今天的账,还能入眼吧?” 宋晞在柜台前站定,随手拿起账本翻了翻。 谢晏尘依旧没有抬头,笔尖继续在纸上滑动,声音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收入稳中有升,支出在预期内。” 宋晞“哦”了一声,又翻了几页,确认确实没什么问题,正要合上账本。 谢晏尘忽然开口了:“掌柜的。” 宋晞手一顿:“嗯?” “明天开始,孩子们不去道观上课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宋晞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好像确实没来得及跟他说这事。 “啊,对!” 她放下账本,解释道,“我给他们找了县城的私塾,明天就开始正式上课了。” “言先生你放心,我不是觉得你教得不好,你教得确实比那些私塾先生厉害多了,孩子们回来都说在你这里学到了不少东西。” “但你也知道,我这几个孩子吧,都到了该跟同龄人打交道的年纪了。” “光在家里憋着,跟一群大人待在一起,也不是个事。” “把他们放到私塾里,也能多认识些朋友,做做……那个叫什么来着……” 她卡了一下,努力搜刮着上辈子的词汇:“做做社会化训练。” 谢晏尘握着笔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宋晞注意到,他原本落在账本上的视线,似乎往上移了半寸,像是在看她的脸,又像只是换了个焦点。 “……社会化训练?”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宋晞摆了摆手:“就是让他们多跟同龄人接触接触,别老闷在家里。” “言先生你放心,私塾下午散学早,到时候还是得麻烦你帮忙补补课,你教的那些东西,他们可不能落下。” 谢晏尘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笔尖继续在纸上滑动,声音恢复了那副淡淡的调子:“好。” 只有一个字,干净利落。 但宋晞总觉得,他那一声“好”似乎比平时冷了几分。 她又在柜台前站了片刻,观察着他低垂的侧脸和握着笔的指尖,想了想,大概是自己多心了。 反正明天就送孩子们去私塾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她冲他笑了笑:“那行,言先生你忙着,我去看看孟老那边收拾得怎么样了。” 然后她转身走了。 谢晏尘没有立刻抬起头。 他握着笔的指尖在纸上停了两息,然后才重新滑动起来,笔迹如常,没有半丝颤抖。 但他面前那页账本上,在刚写下的一个“收”字旁边,不知什么时候落下一道极细的墨痕。 像一根被不经意拉直的线。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宋晞就起来了。 她没有急着去铺子,而是先把六个孩子从被窝里捞了出来,挨个穿衣、梳头、洗脸,又塞了一人一个热乎乎的肉包子。 大宝被包子烫得直吸气,但还是一边吸气一边往嘴里塞,含混不清地问:“娘亲,我们今天真的要去私塾了吗?” “对,”宋晞把他的衣领正了正,“吴举人那边我都说好了。” “你们去了好好听课,不许捣乱,不许打架,不许欺负同学。” 三宝在旁边接话,嘴里还塞着包子:“那要是有人欺负我们呢?” 宋晞看了他一眼:“那你们可以还手,但是不许主动惹事。” 三宝满意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什么。 五宝拉着六宝的手,两个小姑娘今天穿了新做的鹅黄色小袄,头发扎得齐齐整整,像两朵刚开出的小花。 五宝仰着小脸,一脸期待:“娘亲,私塾里是不是有很多人?有没有和我一样大的小姑娘?” “……应该有吧。” 宋晞顿了顿,好像确实没询问过,吴举人的私塾有多少的女童。 但她瞧见五宝那张期待的笑脸,笑着蹲下来,帮她理了理领口的蝴蝶结,“你们不用紧张,你和六宝这么讨人喜欢,肯定会有很多女孩子愿意和你们玩的。” 五宝眼睛一亮,扭头就冲六宝眨了眨眼:“六宝,听见没?咱们要有新朋友了!” 六宝抿着嘴笑了一下,那双又大又水灵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二宝站在最后面,安安静静地,但是他稍微绷紧的呼吸,还是泄露了他有些紧张社恐的心情。 宋晞也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好好安慰了一番。 直到最后,她看了一圈,确认六个孩子都收拾妥当了,这才直起身来。 朝门口努了努嘴:“走吧,娘亲送你们过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门,做驴车进入县城,再穿过两条街,来到了那间挂着“集贤书舍”匾额的私塾门口。 门已经开了,院子里传来几个孩童嬉笑打闹的声响。 吴举人正站在正堂门口。 他穿着一身新换的靛蓝色棉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卷书,像一尊提前摆好的夫子塑像。 他看见宋晞带着一串孩子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先是温和的。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串孩子身上,笑容渐渐凝住了。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 六个。 但是……其中竟然有两个扎着小揪揪的女童。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吴举人放下手里的书卷,迎上前几步,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不悦:“宋掌柜,你先前并未说清楚,还要送两名女童入学啊?” 宋晞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着吴举人那张明显沉下来的脸,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了一瞬。 但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笑着:“吴举人,我这六个孩子,都是要入学的。” “可你这私塾向来只收男童!” 吴举人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意味,“我虽是举人,行事却不敢违逆规矩,这女童启蒙之事——” “吴举人,”宋晞打断了他,声音清脆却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昨日已经付了定金,也跟您说清楚了要送孩子过来,您当时并未说不收女童。” 吴举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宋掌柜,你当日只说‘孩子’,并未提过是女童——” “是啊,”宋晞依旧笑眯眯的,“我昨日说的,是‘孩子’。” “我家的孩子,自然不分男女,都是我的孩子。” 宋晞直视着吴举人,分寸不让地质问道: “难道吴举人您觉得,女童便不必识文断字、明理知义了吗?” 第244章 自有留爷处 听到宋晞那句掷地有声的质问,吴举人的脸瞬间拉了下来。 他那张惯常带着几分文人傲气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毫不掩饰的不悦和恼怒,像是被人当面泼了一盆脏水。 他冷哼一声,放下手里的书卷,手指在书脊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说教意味: “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岂是随随便便就能改的?” 他瞥了一眼站在宋晞身后的五宝和六宝,目光里带着嫌弃,仿佛在说“你们这当娘的真是不懂事”。 吴举人捋了捋胡须,故意拖长了语调,显得语重深长:“宋掌柜,老夫也是为你好。” “女子读几本《女诫》《内训》,知晓妇道、懂得持家,就够了。” “你把她们送进私塾,跟一群男童混在一起读什么圣贤书,说出去像什么话?” 他越说越来劲,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好好教育这个“不懂规矩”的年轻人的机会,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推心置腹的劝慰: “再说了,女儿家心性本来就比男儿浮躁。” “若是从小读了这些经史子集,心思养大了,眼界养野了,往后还怎么安心相夫教子?” “到时候高不成低不就,反而寻不到个好人家,那才是耽误了她们一辈子的大事!” 他说完,还捋了捋胡须,一副“我这是为你好”的过来人模样,仿佛自己说的是什么金玉良言。 宋晞站在私塾门口,听着他这番“推心置腹”的教诲,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被气笑的。 原来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出声来。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才把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那句—— “你家女子才无才便是德,你全家都无才便是德”给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边的五宝和六宝。 两个小姑娘才五六岁的年纪,小脸蛋白白净净的,正仰着头,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 才五六岁的孩子,满打满算也就在这世上活了那么几年。 连这世间的花草树木、风雨晴雪都还没认全。 而眼前这个看似中年,实则一股老登味的玩意儿,不想着怎么教她们好好做人、好好读书、好好认识这个世界。 却已经在替她们操心“往后嫁不嫁得出去”这种破事了?! 宋晞心里那股火蹭蹭往上冒,恨得抄起袖子给他邦邦两拳。 但她想了想,到底没有动手,也懒得再跟他争辩。 跟这种人争辩,就像跟一头猪吵架,你说得再有理,他也只会觉得你在胡搅蛮缠。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火气压下去,脸上那点被气出来的笑容也收了回去。 然后她伸出手,语气平静得有些冰冷道:“吴举人,既然您这儿不可能收我家的女儿,那就请把束脩还给我吧。”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客气,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意味: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我自会另找愿意容得下我女儿的地方。” 吴举人的脸色一变。 他原本还端着一副“我为你好”的架子,等着宋晞低头服软,跟他说几句好话。 而后,再“勉为其难”地考虑收下那两个女童。 只是要提高些束脩的规格。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村姑竟然一句话都不多争辩,直接就要退钱走人。 他那捋胡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也从“居高临下的说教”变成了“被噎住的恼羞成怒”。 他张了张嘴,想说“退就退”,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卡住了。 过年这段时间,他手头确实紧。 族里的年礼、走亲访友的应酬、几家书铺赊的账,同乡学子的联络,哪一样都要银子。 他正等着这批开学的束脩来填窟窿。 而宋晞给的定金又比别家厚实不少,要是就这么退了,他那几个账本上的缺口可怎么办? 他脸上那副义正言辞的表情明显挂不住了,嘴角抽搐了两下,像是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 但最后,他还是咬了咬牙,沉声道: “咳……既然宋掌柜已经给了拜师的束脩,那自然没有轻易退回的道理。” “否则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是我不讲信用。” 吴举人依旧嘴硬,说不出需要钱的话。 只是用一种“我这是吃了大亏才勉强让步”的语气开口挽留。 他顿了顿,目光不情不愿地落在五宝和六宝身上,像是这两个小姑娘是什么烫手山芋: “罢了罢了,老夫念在宋掌柜一片望女成凤的苦心上,就先让这两个女童留下。” “看她们能不能跟得上我的课程——” 他说到这里,话锋一转,语气又带上了那副高高在上的读书人架子:“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她们跟不上进度,那可不是老夫不肯教。” “实在是女子在读书一道上,确实不如男儿有天分。” “若是到时候跟不上,那这束脩可不能退。” 他说完,像是怕宋晞再跟他掰扯,还特意挺了挺腰板,一副“我已经仁至义尽了”的模样。 宋晞听到这里,直接笑了。 这回是真的被气笑了。 她看着吴举人那张嘴脸,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这老登,贪她的定金还要端着架子,说什么“不能退”? 说的好像他那点破课多值钱似的! 她冷笑一声,把袖子往上一撸,正要开口给他来一顿物理层面的深刻教育。 “娘亲!” 两道奶声奶气的声音同时响起,一左一右拽住了她的衣角。 宋晞低头一看。 五宝和六宝正仰着小脸望着她,两双眼睛亮晶晶的,一个比一个精神。 “怎么了,五宝六宝?” 她原本还以为这两个小姑娘是被吴举人那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话给气着了,正要弯下腰安慰两句。 结果她还没开口,就听见五宝深吸一口气,声音清脆得像刚剥开的春笋: “娘亲!我和妹妹就要在这里读书!” 六宝站在她旁边,那张还带着几分婴儿肥的小脸绷得紧紧的,也跟着用力点头。 那双又大又水灵的眼睛里满是认真:“没错!娘亲,我们要留下来!” 宋晞愣了一下:“你们确定?他刚才说的话你们也听见了——” “听见了!” 五宝打断了宋晞的疑虑,小下巴一扬,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公鸡,“他说女子不如男!哼!我偏要留下来,读给他看!” 她转过头,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直直地瞪着吴举人,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底气:“我们可以读书的!一点也不比四个哥哥差!” 六宝站在她旁边,双手叉腰,小脑袋扬得高高的,奶声奶气地帮腔:“对!五姐说得对!” “虽然……我读书可能确实不咋地……” 她说到一半,声音小了几分,但很快又挺起小胸脯,“但五姐很厉害的!要让这个死胡子老头瞧瞧五姐的厉害!” 吴举人:“…………” 他张了张嘴,想要纠正那句“死胡子老头”。 但看着那两个小姑娘理直气壮的样子,又觉得跟两个五六岁的女童计较这种事,太跌份了。 就在他还在酝酿用词的时候,其他几个孩子也动了。 大宝作为大哥,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挡在五宝和六宝面前,小脸上带着保护妹妹们的笃定: “我是大哥,我支持五妹和六妹!我们兄弟姐妹一刻都不能分开!” 三宝紧随其后,那双漂亮的丹凤眼滴溜溜一转,立刻跟上:“对对对!大哥说得对!我们六个人是一体的!要留一起留,要走一起走!” 紧接着,三宝转身去拽了拽宋晞的衣袖,撒娇道:“娘亲,你别把我们送走,我们要和五宝六宝一起留下来读书。” 四宝虽然反应慢了一拍。 但是后背被大宝和三宝不着痕迹地同时推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然后马上就明白了过来。 他挠了挠后脑勺,有些笨拙地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学着三宝向宋晞撒娇的样子,伸手去拽吴举人的袖子。 他看似只是想意思意思撒个娇,但奈何他那双手天生神力,根本控制不好力道。 只听“咔嚓”一声! 吴举人那条崭新的藏青色锦袍的右边袖子,就这么被他轻轻松松地扯了下来。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私塾门口格外清晰。 吴举人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光秃秃的右胳膊,又看了看四宝手里那截断袖。 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了—— “你他妈在逗我!”。 这小子是吃什么东西长大的,力气简直大到离谱! 四宝自己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截袖子,又抬头看了看吴举人那张已经绿了的脸,眨巴了两下眼睛。 然后,露出一个极为真诚的、带着几分歉意的表情: “对不起啊先生……我不知道你这衣服……是这么便宜的假货。” 他顿了顿,又用那种极为无辜的语气补了一句:“我就轻轻拉了一下,它就破了。” 吴举人:“…………” 他那张脸已经不能用“绿”来形容了,简直是五颜六色交相辉映。 第245章 六个小魔丸 四宝像是没注意到他的脸色似的,又伸手去拽他另一边袖子。 “先生你别动,我帮你把这边也——” “咔嚓。” 又是一声脆响。 吴举人左边的袖子也整齐地脱离了本体。 他站在私塾门口,穿着一件原本体面体面、现在却变成了无袖短褂的锦袍。 两只胳膊光秃秃地露在外面,在冬日的晨风里瑟瑟发抖。 四宝还是那副“我不是故意的”表情,但他的手已经又往前伸了。 这回他没有去拽袖子,而是直接去拽了吴举人的衣摆。 “先生你这衣摆也不太齐整,我帮你——” “咔嚓。” 衣摆也裂了。 他碰哪里,哪里就裂。他摸哪里,哪里就碎。 好好的一件举人锦袍,不到片刻工夫,就变成了一条条随风飘扬的破布条。 吴举人穿着一身“乞丐装”,站在自家私塾门口,整个人像刚从哪个犄角旮旯的垃圾堆里爬出来的一样。 他嘴唇哆嗦着,又惊又气又冷,声音都变了调:“你、你离我远点——!” 他一边喊一边往后退,想躲开四宝那双“魔爪”。 但四宝的动作比他想象得快得多,而且力气大得惊人。 他不过是往后退了半步想要避开,就被四宝轻轻一带,整个人重心不稳,“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 “先生!先生你没事吧!” “先生快起来!地上凉!” “先生你摔疼了没有?我给你吹吹!” 几个孩子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去扶他。 有的拽胳膊,有的拽衣领,有的拽腰带。 嘴里也全是“先生你小心”“先生你慢点”之类嘘寒问暖的话。 那场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群尊师重道的好学生,在努力搀扶摔倒了的老先生。 可实际上,吴举人只觉得自己的衣领被拽得越来越松,腰带被扯得越来越歪。 那些“不小心”碰到他胳膊的小手像是带了刺似的,又疼又痒。 甚至让他恨不得当场在地上打几个滚来止痒。 他低头一看,手臂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小红点。像是被什么小虫子咬过似的。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二宝已经默默收回了手,退回了人群后面。 那张俊秀无害的小脸上,依旧是那副安安静静、面无表情的模样。 吴举人疼得龇牙咧嘴,又痒得恨不得把整条手臂都挠破。 他想站起来,却被六个孩子拽得东倒西歪,根本站不稳。 “别——别碰我!都松手!松手!” 他终于忍不住了,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同意!我同意她们两个入学还不行吗!” 这句话一出口,六个孩子瞬间松了手,齐刷刷地退开两步,站成一排。 大宝笑眯眯地朝他鞠了一躬:“多谢先生通融!” 三宝也跟着鞠了一躬:“先生真是深明大义!” 四宝憨憨地挠了挠后脑勺,也跟着补了一句:“先生大人有大量。” 五宝和六宝也乖乖地行了一礼,声音甜甜的:“谢谢先生!” 二宝站在最后面,没有说话,但跟着鞠了一躬。 那姿势,整整齐齐,规规矩矩,活像六个知书达礼、尊师重道的好学生。 仿佛刚才把人家衣服撕成碎布、把人家摔得四仰八叉、还悄悄往人家手臂上放虫子的,不是他们一样。 宋晞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她看得清清楚楚,吴举人那件衣裳料子不差,少说也值个好几两银子。 要是这老登事后回过神来,找她赔衣裳钱…… 她赶紧把这念头掐断。 趁着吴举人还捂着胸口、坐在地上、被那几个孩子“嘘寒问暖”得晕头转向的时候。 她往前走了两步,清了清嗓子: “那就多谢吴举人通融了,这六个孩子就交给您了。” 她顿了顿,语气轻快,仿佛刚才争执的人不是她:“咳,那个,我铺子里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说完,她压根不等吴举人回答,脚底抹油,转身就走。 那脚步快得像是在逃命,一溜烟就拐过了巷口,连背影都没给吴举人多看一眼的机会。 她走得飞快,心里却在想: 刚才那一出,她也算看明白了。 自家这六个崽子,就没一个省油的灯。 大宝是个小锦鲤,走到哪儿都能捡便宜。 二宝不声不响的,但下手稳准狠。 三宝嘴皮子利索,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四宝力气大得离谱,撕衣服跟撕纸似的。 五宝是个不服输的小辣椒。 六宝虽然看着软,但骨子里也倔得很。 这几个小崽子凑在一起,就算吴举人那老登再刻薄,也讨不到什么便宜。 与其担心她们会被欺负,不如担心吴举人会不会被这群小崽子折腾得提前寿终正寝吧。 私塾门口。 六个孩子齐刷刷地站在原地,目送宋晞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然后,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旋即,他们再也绷不住地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无法言喻的兴奋和跃跃欲试。 “我们终于解放了!” “娘亲走了,该我们大显身手了!” 三宝最先憋不住,双手叉腰,小脸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小得意:“哼!老登!叫你看不起我们五妹和六妹!”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宛如阴险小人一般的密谋道:“等咱们进了私塾,有他好看的!” 大宝也凑过来,压低声音附和:“就是就是!没有娘亲和言先生压着咱们,他算老几?” 五宝在旁边用力点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让他知道知道,女子不比男子差!” 六宝也跟着点头,虽然她还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给吴举人好看。 但五姐说得对,那她也跟着点头就行了。 四宝憨憨地站在旁边,挠了挠后脑勺:“那……咱们是不是该低调一点?万一他反悔了怎么办?” 二宝一直没说话。 但这时候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凉水浇下来:“不能得意忘形。” 四个孩子齐刷刷看向他。 二宝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要是闹得太凶,他会把我们退货的。” “到时候娘亲和言先生都要收拾我们了。” “退货”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瞬间把几个孩子心里那点刚冒头的得意炸得烟消云散。 大宝的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三宝也收起了那副“我要大闹天宫”的表情,摸了摸鼻子。 五宝攥紧的小拳头悄悄松开了一些。 六宝也低下了头。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言先生那双清冷冷的眼睛,和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想起被他罚抄课文时的生无可恋。 又想起娘亲虽然平时笑眯眯的,但真要生气起来—— 那可是比言先生还吓人的!。 言先生来了恐怕都不好使!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一种“我们还是收敛一点吧”的共识。 “那……那咱们就稍微老实一点?” 大宝率先开口,语气试探道。 三宝点了点头:“对对对,搞事不急于一时,咱们就……先观望观望。” 五宝也跟着点头:“……嗯,先看看情况。” 四宝憨憨地“哦”了一声。 六宝也乖巧地点了点头。 只有二宝,依旧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没有说话。 他目光落在几个兄弟姐妹身上,黑沉沉的眸子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不知道为什么,其他几个人总觉得二哥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们随便闹,我兜底”的淡定从容。 就在几个孩子刚刚达成“先老实一点”的共识时,私塾的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了。 吴举人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出来了。 虽然还是那副有些灰头土脸的模样,但至少衣冠齐整了。 他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那六个排成一串的小崽子,嘴角绷得紧紧的。 那几个孩子也齐刷刷地抬起头来,迎上他的目光。 没有躲闪,没有心虚。 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像六棵刚栽下去、还没被风雨吹打过的小树苗。 吴举人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脸色阴晴不定。 他当了几十年的先生,什么样的刺头没见过? 可像今天这样,被六个五六岁的孩子联手折腾到衣不蔽体、摔倒在地、还被咬了一胳膊虫包的情况…… 简直就是七尺大雾!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要当场退货的冲动压下去。 然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冷笑一声,开口道:“你们几个,先随我进来,参加入学测试。” 六个孩子对视一眼。 三宝小声嘀咕了一句:“入学测试?还要考试?” 大宝也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但没有人退后。 几个孩子跟在吴举人身后,排成一串,不紧不慢地走进了私塾的大门。 第246章 看你不得劲 宋晞如往常一般来到分店的时候,日头正好悬在头顶正中央。 冬日的阳光虽然不算毒辣,但明晃晃地洒在青石板路面上,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她站在台阶上,习惯性地回头望了一眼对面的望阳楼。 那扇朱红色的雕花大门半掩着,门板上还残留着前两日没冲洗干净的一点污渍,在阳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门口冷冷清清,连个招呼客人的伙计都缩在门廊底下打瞌睡。 偶尔有一两个客人犹豫着走到门口,探头朝里面张望一眼,又皱皱眉头转身走了。 连酒楼里的伙计出来拉客,都来不及的转身速度。 宋晞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但很快又把那点幸灾乐祸压了下去。 她不是那种会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痛苦上的人。 好吧,偶尔也是会的。 但眼下她实在没工夫去痛打落水狗,因为这一整个上午,她铺子门口排着的队就没断过。 她转身走进自家铺子,一股热腾腾的麻辣香气扑面而来,混着红油和花椒的辛烈,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勾人魂魄。 大堂里十几张桌子座无虚席。 有的客人正端着竹筐在货架前挑菜,有的围着咕嘟冒泡的锅底涮得满头大汗,还有几个已经吃完了正抹着嘴往外走,边走边跟同伴说明天还来。 老梁和老周、老徐三个人,像三尊门神似的在店里来回走动。 一会儿帮客人递碗,一会儿收拾空出来的桌子,脚下生风。 孟老在后厨忙得不可开交,锅铲碰撞的声响隔着门帘都听得见。 五宝和六宝虽然去了私塾,但孟老又临时从清平镇总店调了两个帮工过来,这才勉强撑住了场面。 宋晞在门口站了两息,深吸一口气,也挽起袖子加入了这场忙碌。 她一会儿去后厨看看食材还够不够,一会儿去柜台前帮客人算账找零,一会儿又蹲下来帮一个带着孩子来的妇人把打翻的竹签捡起来。 忙得像一只旋转的陀螺,脚不沾地。 但她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对面瞟了一眼。 透过铺子的窗户,她能看见望阳楼门口那个胖乎乎的身影,正站在自家酒楼门口。 钱掌柜死死地盯着她这边络绎不绝的队伍。 那双不大的眼睛里像淬了火,又像是熬了半宿没睡的兔子,红得吓人。 他穿着那件酱色的绸袍,两只手攥着袖口,指节都泛白了。 那眼神活像被人抢了食的野狗,委屈、愤怒、不甘,怨恨,什么都有。 宋晞看了他一眼,半点没躲,反而隔着半条街冲他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大,甚至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啊,我生意就是这么好"的欠揍意味。 她甚至还抬起手,冲他挥了挥,像是在跟老熟人打招呼。 钱掌柜的脸瞬间绿了。 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大步走进了望阳楼。 那扇雕花大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震得门板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宋晞收回目光,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 但她到底没有追过去补刀。 因为门口又进来一拨客人,她实在抽不开身。 她转身迎上去,脸上瞬间切换成那副标准的、热情又不失真诚的掌柜笑容:"几位客官里面请!” “今天新到了鲜羊肉,昨儿个刚宰的,嫩得很,来几串尝尝?" 这一天下来,等宋晞终于能坐下来歇口气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铺子里的客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一桌还在慢悠悠地喝着茶聊天。 老梁正弯着腰收拾桌面上散落的竹签,动作比白天慢了几分,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稳当。 后厨里传来孟老洗刷锅碗的细碎声响,灶台的火已经撤了,只剩下余温还残留在铁锅里。 宋晞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瘫在椅背上。 她的发髻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脸颊上还沾着一道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面粉印子。 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因为忙了一整天而微微泛红的小臂。 她闭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我要罢工"。 这几天她真的太忙了。 白天要应付铺子里的客人,忙得跑来跑去。 晚上回到家,还要和孟老、宋大丫他们几个,一起处理那些准备用来测试"万里鲜"的蔬菜瓜果。 三天前的那批货她记得清清楚楚。 光是白菜她就带着人一颗颗地挑,挑出虫眼和烂叶不算。 还要用稀释过的石灰水浸泡、晾干、按大小分类、用松针和炭粉一层层隔开。 最后裹上厚棉被装进筐里。 她蹲在院子里,冻得手指通红,一边往筐里铺松针一边打哈欠。 孟老在旁边比划着提醒她:“这边松针铺薄了。” 宋大丫和宋二丫也留下来帮忙到半夜。 当那几筐菜被镖师们取走的时候,她几乎要喜极而泣,总算可以歇一歇了。 而且她知道,快马加鞭走官道,一来一回,至少得一两个月才能等到模拟实验的结果。 除此之外,搬家的事也压在她心头。 县城那间院子她已经租下来了,老梁把契书拿给她签了字画了押,钥匙也交到了她手里。 那院子确实敞亮,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六个孩子一人一间都绰绰有余。 她已经让人把日常用品从宋家村老房子那边搬了一批过来,又去县城几家铺子采买了新的被褥、桌椅、柜子和碗筷。 这几日每天闭店之后,她都要拖着疲惫的身子去新院子里收拾。 铺床叠被、归置杂物、把孩子们的小玩意儿一件件摆好。 虽说累,但看着那院子一点一点被填满,心里头那种踏实感,比赚了一百两银子还让人舒坦。 王寡妇那边也没闲着。 村里老房子的修缮和扩建已经在动工了, 宋晞拜托了赵老憨和宋二狗帮忙监工,她娘每天跑前跑后跟瓦匠们商量怎么改灶台、怎么加窗子,忙得脚不沾地。 但每次她回来,王寡妇都会拎着一篮子刚出锅的包子或者烙饼塞给她,嘴里念叨着"在外头忙别忘了吃饭"。 那包子的热气隔着棉布都能透到掌心,她咬了一口,是猪肉白菜馅的。 她娘知道她喜欢吃这个。 生活眼瞅着越过越有奔头,可累也是真累。 宋晞瘫在椅子上,脑子里还在盘算明天的事: 早上还得送孩子们私塾上学。 上午铺子肯定又要排长队。 下午得去新院子把最后几件家具归置好。 晚上还得准备新一批蔬菜包…… 她越想越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眉心。 那动作带着一种"我不想干了但我知道我明天还得接着干"的认命。 然后,她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了柜台另一侧。 谢晏尘正站在柜台后面,微微垂着头,手里握着一支笔,在账本上不紧不慢地写着什么。 油灯的光落在他那身灰蓝色的长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淡黄色里。 他的笔尖在纸上划出端正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节奏。 那双手握着笔的姿势很好看,指节分明,动作稳定,像一幅被定格的画。 他看起来很闲。 不,不是看起来。 他是真的闲! 账早就对完了,流水也核过了,连明天进货的预算他都在晚饭前就列好了。 他站在柜台里,除了偶尔有客人过来结账时他抬一下眼皮、算一下钱之外。 其余时间都在那盏油灯下安安静静地待着,像是这间热火朝天的铺子里最清闲的存在。 宋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缓缓眯起眼睛,眼神逐渐变得幽怨起来。 那眼神的杀伤力不亚于一只三天没喂食的猫盯着主人手里的鱼干。 谢晏尘正在翻页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抬起头,隔着柜台上那盏跳动的油灯,对上了宋晞那双写满了"为什么你这么闲而我这么累"的眼睛。 他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淡然道:“掌柜的,可是有什么吩咐?” 第247章 算盘珠子断了 宋晞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慢悠悠地吐出一口气。 声音里带着一种累到极致之后,特有的懒洋洋的幽怨:“没什么吩咐。”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那点酸味怎么都藏不住:“就是看着你没事干,我心里不太得劲。” 谢晏尘握着笔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看着宋晞那张明显带着疲惫的脸,额角的碎发被汗浸湿贴在皮肤上,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影,嘴唇也比平时干了几分。 她的下巴搁在柜台上,整个人像一株被晒蔫了的植物。 连抱怨的语气都透着一种“我实在太累了,但我不想承认”的倔强。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放下笔,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掌柜的,如今店里流水稳定,收入不菲。” “你在这安阳县,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商户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既然手头宽裕了,何必再事事亲力亲为?” 宋晞微微抬起眼皮,眯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 谢晏尘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在下的建议是,掌柜的如今手中钱财充裕,不如去牙行走一趟,买一两个小丫鬟使唤。” 他看着她那张明显带着犹豫的脸,语气依旧平稳:“有了人手打理家务,掌柜的也能省些心力。” “常洒扫、洗衣做饭、照顾孩子们起居……这些事,总不该事事都由你来做。" 宋晞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头顶那根才被涂了新漆,又有些被选出油渍痕迹的房梁。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手指在柜台的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 其实这个想法她之前也不是没动过。 在清平镇摆摊卖豆苗那会儿,她做梦都不敢想能买丫鬟这种事。 后来铺子开起来了,手头宽裕了,她也偶尔会冒出"要是有个人帮我分担家务就好了"的念头。 但每次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会下意识地把它按回去。 她上辈子是个朝九晚五的打工人,独立惯了,什么事都习惯自己动手。 让别人伺候她——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 总觉得别扭,浑身不自在。 而且她穿越过来之后,虽然日子越过越好,但骨子里还是那个在灶台前一边炒菜一边算账的村姑。 让她坐在那儿看着别人替她端茶倒水、洗衣叠被。 她总觉得心里头过意不去,像个剥削阶级的坏人似的。 她皱起眉头,把这些念头翻来覆去地想了想,最后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也不是不行,但我总觉得使唤别人,心里头不太过意得去。” 她抬起头,看着谢晏尘,像是在跟他商量又像是在说服自己:“而且,我习惯了什么都自己干。” “冷不丁地让人伺候,我这心里头总觉得怪怪的。” 谢晏尘看着她那副纠结的表情,没有急着反驳。 他垂着眼帘,像是在等她说完。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急不缓:“掌柜的,有些事不是使唤不使唤的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耐心:“你一个人,只有一双手。” “如今铺子开起来了,生意越做越大,你不可能永远像从前那样事必躬亲。” “有些活计,注定是要交给别人去做的。” 他看了她一眼:“就像雇了账房先生,你就不用自己算账一样。” 宋晞被他最后一句话逗得嘴角动了一下。 想笑。 又觉得在严肃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笑出来不太合适。 她忍住了,但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人倒是会拿自己打比方。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脑子里闪过另一个念头。 那念头来得飞快,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面,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眨了一下眼睛,然后那点子犹豫,就像是忽然找到了出口似的,顺着她的话头溜了出来:“……不过,这也只是暂时的。”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轻快的、带着几分憧憬的调子:“等我娘亲和媒婆选好了入赘的人选,找个力气大些的男人入赘进来,也能帮我分担一些事情——” 她的话音还没落地,忽然—— "咔嚓。" 一声清脆的、像是木头或者别的什么坚硬的东西被生生捏裂的声响,从柜台方向传来。 那声音不大,但在已经安静下来的铺子里格外清晰。 像一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断了。 宋晞的话戛然而止。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谢晏尘站在柜台后面,依旧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样子,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此刻已经收进了宽大的衣袖里。 他的袖口遮住了大部分手掌,只露出一截指节。 那截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攥着什么。 而他面前那个用铁条铸成的算盘,不知什么时候歪了一角。 宋晞盯着那个算盘,眨了眨眼睛。 她刚才好像听见了什么裂开的声音,但她又不太确定。 因为她清晰地记得,那个算盘是铁的。铁的。 用铁条一根一根铸出来的。之 前她特意挑的,就是为了防止三宝那孩子偷偷拨算盘珠子玩、把木头的弄坏。 所以她清楚地记得,那东西是实打实的铁器,比寻常木算盘重了三倍不止。 她的目光在算盘上停了两息,又移到谢晏尘那张平淡如水的脸上。 他的神色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波澜。 那双眼睛在油灯下映着跳动的烛火,像两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宋晞迟疑着开口:“我刚刚是不是听到了算盘被抠爆的声音……?” 谢晏尘开口,声音依旧平稳道:“掌柜的,你听错了。” 宋晞皱起眉头:“可是我刚才明明听见——” “那是算盘珠子松了。” 谢晏尘打断她,语气笃定道,“铁铸的物件,用久了也会有缝隙。” “方才不过是珠子碰了一下铁框,声音听起来像是裂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算盘是铁的。” 最后那三个字,他说得尤其清晰。 宋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盯着那个铁算盘,又盯着他那只藏在袖口下的手。 那手看上去很正常,没有红肿,没有伤口,连指节的弧度都和平常一样。 可她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但谢晏尘说得对。 那算盘是铁的。 铁的! 她亲眼看着铁匠铺的师傅,熔了铁水灌进模具里铸出来的。 她当时还上手掂过,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三四斤重。 正常人哪怕力气再大,也很难用手指头把铁算盘捏裂吧? 除非是天生神力。 可她明明记得言先生虽然会些武艺,但看着身子单薄,不像是那种深藏不露的高人。 她在心里翻来覆去琢磨了两遍,最后把这个念头散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又用手指按了按眉心。 看来她是真的累糊涂了,竟然连算盘的声音都能幻听。这 得是多少天没睡好觉才能达到的境界啊。 宋晞啊宋晞,你真是天生适合做生意赚大钱的命,连歇会儿都得靠幻觉来提醒自己。 她重新振奋精神,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把那股懒洋洋的疲惫劲儿拍散了些。 然后她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整个人像一株被晒蔫了又重新浇了水的植物,重新挺直了腰杆。 “行了行了,算了,不想那些了。” 她朝谢晏尘摆了摆手,语气重新轻快起来,“买丫鬟的事我再琢磨琢磨,今天先这样吧。” “我得去新院子那边看看,家具还没归置完呢。” 她说着,又从柜台底下摸出钥匙串,哗啦哗啦地在手里掂了掂,像在给自己打气。 她转身往外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谢晏尘一眼:“言先生,你……手真的没事吧?” 她看着他依旧收在袖口里的那只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关切。 谢晏尘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垂着眼帘,声音依旧平稳如常:“没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掌柜的放心。” 宋晞“嗯”了一声,又看了他一眼,到底没再追问。 她转过身,大步走出了铺子。 夜风从门口灌进来,把她那件半旧的天青色褙子的下摆吹得轻轻扬起。 那道纤细的身影没入夜色,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铺子里安静下来。老梁已经收拾好了最后一桌,正拎着抹布往后厨走。 后厨里孟老刷锅的声响也渐渐停了。 灯盏里的油快燃尽了,灯芯在最后一小截火苗里噼啪响了一声。 谢晏尘独自站在柜台后面。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抬起那只一直收在袖中的手。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那只手上。 手掌摊开,指节依旧修长分明。 但在掌心和虎口的交界处,有一道极细的、正在慢慢渗出血丝的印子。 像是被什么坚硬的、有棱角的物件割开了一道口子。 不算深,但确实在往外渗血。 一滴殷红沿着掌纹蜿蜒而下,落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点暗色的湿痕。 他低头看着那道口子,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表情。 然后他垂下眼帘,用袖口轻轻擦去了掌心的血痕。 那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不知疼痛的从容。 他的耳边似乎还回响着方才那句话:“找个力气大些的男人入赘进来。” 他站在暗处,沉默了很久。 而此时的宋晞,已经走在去往新院子的路上了。 她走着走着忽然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奇怪,也不冷啊……” 她没有多想,裹紧了衣领,加快了脚步。 第248章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 而此时的刘家庄,灯火通明,却是阴云密布。 正厅里炭火烧得正旺,却暖不了满屋子的肃杀之气。 刘员外坐在太师椅上,穿着一件深棕色的暗纹绸袍,手里端着一盏青瓷茶碗,却没有喝。 那茶碗在他指间慢慢转动着,茶水在碗沿微微晃动,映着烛火明灭不定的光。 他面前的地上,跪着一个人。 钱掌柜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那件酱色的绸袍皱巴巴的,领口歪了,袖口沾着灰,膝盖处的布料被地面的冷砖磨出一道明显的褶痕。 他的脸白得像纸,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下来,砸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又一小片的湿痕。 他的嘴唇哆嗦着,好几次想开口说什么。 却又被自己咽回去,只剩下喉咙里含混的气音。 旁边的仆从垂手站着,面无表情。 方才那两棍子打在钱掌柜背上,隔着衣裳都能听见闷响。 这位当年也曾在安阳县地界上横着走的酒楼掌柜,此刻却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老狗,蜷缩在地上连求饶的力气都快没了。 刘员外没有看他。 他只是低头看着茶碗里慢慢舒展的茶叶,开口时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下来: “钱忠义,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钱掌柜浑身一抖,声音带着哭腔:“二、二十年了……东家……我跟了您二十年了……” “二十年。” 刘员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当初你欠了一屁股赌债,被人追着砍,是我替你填的窟窿,也是我把你从街边捡回来,给了你一碗饭吃。” “后来望阳楼交给你打理,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钱掌柜的身形一顿,旋即把头埋的更深。 刘员外放下茶碗,目光终于落在地上那个人身上:“我让你好好经营,别给我丢人,你呢?” 钱掌柜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赶紧求饶解释:“都、都是那个宋晞的错!” “就是她是她使了阴招!” “那三间铺子我本来就快要得手了,结果是她突然杀出来,我才……啊!” 不等钱掌柜说完,他忽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哀嚎。 因为他又挨了两棍子。 刘员外没有给他继续辩解的机会。 他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钱掌柜面前,低头看着地上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声音依旧不紧不慢:“你当年欠的赌债,利滚利,让你替酒楼干了二十年,原本是快要还清了。” “我也不是不讲旧情的人,本想着留你到老,给你一口安稳饭吃。”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遗憾,“可你非要自己把路走死。”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他转过身,朝门口挥了挥手,像在打发一件不值钱的旧货:"带下去吧。” “卖去牙行也好,妓院也好,好歹回点本。” 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实在不行,采生折割那边,也收人。” “采生折割”四个字一出口,钱掌柜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猛地抬起头,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根骨头似的,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 “东家!东家饶命!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一定能解决掉那个宋晞!” “我一定!” 他伸出手要去抓刘员外的裤腿,像是去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刘员外脚步一顿。 他微微侧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个涕泪横流的人,那双眼睛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然后他对旁边的仆从抬了抬下巴。 仆从会意,上前一步,手中的棍子又落了下来。 “砰”的一声闷响,砸在钱掌柜后背上。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似的往前一扑,脸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趴在那里,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想哭喊什么。 却只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含混的气音。 旁边的仆从又补了两棍,然后一人拽着一只胳膊,把他像拖死狗似的往外拖。 钱掌柜的脚尖在地上磕磕碰碰,划过一道道浅淡的白痕。 他的哭喊声渐渐远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忽明忽暗地消失在正厅外面。 正厅里重新安静下来。炭火在炉膛里噼啪响了一声,烛火被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晃了晃。 刘员外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那盏青瓷茶碗,浅浅抿了一口。 茶水微凉,他皱了皱眉,把茶碗放回桌上。 而后他从袖中抽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像要把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拭掉。 他当了半辈子的放贷人,什么哭喊哀求没见过? 比他更惨烈的场面,他都亲自盯着看完了全程,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可方才钱忠义那句“东家饶命”喊出口的时候,他确实觉得刺耳了。 大概是真的年纪大了,连听见自己说过的词都觉得不太体面。 他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头,随即又舒展开来。 然后他看向门口的方向,那双因为上了年纪而微微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 他想起方才钱忠义趴在地上时说的话。 解决掉宋晞? 他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 解决? 那女人可是一颗还没被挖出来的好苗子,用钱忠义那种莽夫的手段去解决,未免太暴殄天物了。 刘员外又端起茶碗,这回茶水已经彻底凉透了,他喝了一口便放下了。 他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拨动着一根隐形的算盘珠子。 宋晞的蔬菜包、点心铺子、麻辣烫店…… 几样产业都做得有模有样,进账流水稳定得像个开了十几年的老店。 而那女人年纪轻轻,举目无亲,身边只有几个孩子和一个没什么主见的老母亲。 这么好的经商苗子,若是能收入囊中,替他打理那些越来越难缠的产业。 不说远的,光是望阳楼这一个窟窿,她大概都能替他补上。 更别提那些他一个人管不过来的田地、钱庄、布庄、绣坊…… 刘员外放下茶碗,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往后院走去。 夜风灌进回廊,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荡。 他走过两重月洞门,推开一扇雕花木门。 内院的小厅里亮着灯。 一个年轻女子正坐在靠窗的榻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却没有喝。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寝衣,乌黑的长发松松挽着,垂在肩上。 听见脚步声,她没有抬头,只是依旧低头看着茶杯里慢慢浮沉的茶叶,声音淡淡的:“爹,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正是刘婉儿。 她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语气,像是早就料到他会在这时候过来似的。 刘员外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 脸上那副在外头端着的阴沉劲儿收了收,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 他先问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比如,住得惯不惯、丫头伺候得好不好、夜里凉了记得加件衣裳。 刘婉儿应得敷衍,偶尔抬一下眼皮看他一眼,又垂下去。 那态度不像是对亲爹,倒像是对一个不怎么亲近的远房亲戚。 刘员外自然察觉到了。 他脸上那点挂着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终于把话头引到了正题上:“婉儿啊,爹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件事……”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斟酌着措辞:“就是那个宋晞的事,你帮爹跟你家老爷提过了吗?” 刘婉儿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她爹一眼。 那双眼睛和她娘的几乎一模一样,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生的妩媚。 可此刻那里面没有妩媚,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淡。 她放下茶杯,声音不急不缓:“爹,您是说我那位宋掌柜的事?” 她特意咬重了“宋掌柜”三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确认什么。 刘员外脸上的笑容又僵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对,就是她,我上回跟你提过的。” “她一个女人,抛头露面地做生意,辛苦得很,不如进咱们刘家的门,也省得她在外面那么劳累。” “爹也是为她好。” 他说得语重心长,像是一个长辈在关心晚辈的前程。 刘婉儿没有立刻接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淡的、像是被逗笑了似的意味:"爹,你查过她吗?" 第249章 怀疑背景 “什么?” 刘员外被女儿这句话问得噎了一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不太喜欢女儿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像在审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我当然查过!” 他加重了语气,语速也快了几分,像是在急于证明什么,“一个爹死娘守寡的孤女,家里的田产差点被宗族吃干抹净。” “平日里没什么特别的门路,就喜欢捡些没人要的野杂种回来养,也不知道是积德还是添乱。” 他像是倒豆子似的,把自己调查出来的那点底细一股脑地倒了出来,语气中带着些不悦。 “她确实有点经商的天赋,但也就是盘了两间铺子,一间在清平镇上卖点心,一间在县城里卖什么‘麻辣烫’?” “呵,也就是仗着那点子新鲜劲儿,稍微赚了些银钱罢了。”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想把话题拉回自己掌握的方向。 他微微挺直腰板,声音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她的底细,我都查清楚了,干干净净,没什么特别之处。” “背景、靠山、人脉,一样都没有。” 他看着刘婉儿,语气重新变得理直气壮起来:“你若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你就直说,别在这儿跟我打哑谜。” 刘婉儿没有立刻接话。 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轮被云层半掩的月亮上,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片刻后,她才慢慢坐直了身子,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榻上,目光斜斜地睨了她爹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像是看穿了一切的笃定。 “背景简单,人脉干净,没有任何靠山……” 她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关键词,尾音微微上扬,“能在短短一两月之内,就从一贫如洗、险些被宗族卖掉的农女,蜕变成县城里叫得上名号的女商户。”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刘员外脸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爹,您信吗?” 刘员外被她这一问问得皱起眉来,他没好气道:“信什么?” 刘婉儿竖起一根手指,在烛火下晃了晃:“要么,是她运气好,好到了不正常的地步。” “要么,是她手段了得,连您也应付不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那层懒洋洋的薄纱像是被她自己揭了下来,“要么,是她背后的靠山,高到了连我们也查不出来的地步。” 她收回手,重新靠回榻上,像一只餍足的猫:“这三样,您总得选一个吧?” 刘员外被她这番话说得眉头越皱越紧,心里那根原本笃定的弦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咀嚼她话里的意思,但最终还是没有把那点犹疑放在心上。 “这不是你自己也没查出什么来吗?” 他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就在这里瞎捉摸。”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婉儿,你们女子就是容易想太多。” “那宋晞如何一步步走来的,我早就翻了个底朝天,暂时没发现什么问题。” 他说着,语气又渐渐自信起来,像是在说服自己:“就算她背后真有什么靠山,那还能高得过你?” 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仿佛女儿嫁了个知府,就是他自己的功绩:“这江陵府中,最高实权的官员就是江陵知府,说是一方土皇帝也不为过。” 他伸出五个手指,在昏黄的烛火下晃了晃:“除非是天降个什么巡察使、钦差大臣,或者哪家皇亲国戚路过此地。” “否则她宋晞手段再了得,靠山再硬,还能翻出咱们的……五指山?” 他说到最后,尾音上扬,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得意,像是在给自己吃定心丸。 刘婉儿看着他爹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没有立刻反驳。 她只是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 然后,她松了松肩膀,那副懒洋洋的姿态重新回到了她身上。 她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没有喝,只是用指腹感受着杯壁的凉意。 “行了,您也别急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那宋晞的事,跑不了,只不过嘛。” 她抬起头,目光在烛火里微微闪烁了一下:“我家老爷才到安阳县没几天,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呢。” “您总不能让他一来,就替您办‘强迫良家女子为妾’这种勾当吧?”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嘲弄:“不说别的,光是陆通判那边,怕是第二天就要杀过来找麻烦了。” 刘员外听到“陆通判”三个字,脸色微不可查地变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那位陆通判。 知府大人的副手,表面上是同僚,实则一直盯着周彦邦,巴不得抓点把柄往上递折子。 他心里的急切像被泼了一瓢凉水,滋啦一声冒起一缕白烟,火气灭了大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刘员外也知道是这个道理,只是他实在是眼馋宋晞手里的生意。 而且,那宋晞好似也长得越发水灵了,瞅着越发和他胃口。 刘婉儿瞧见自己亲爹如此模样,眼中闪过了一丝轻蔑。 她又懒洋洋地说道:“如今晋王的尸骨还没找到,知府大人和县令他们正准备去南疆边境剿灭些山匪交差。” “这要做什么事,至少也得等他们知府大人回来了再说。” 刘婉儿看着他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她重新端起那杯凉茶,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水面,像是在拨弄一件自己并不急着喝的东西。 “行了,您先回去吧。” 她的语气恢复了那副散漫的调子,“等知府大人去南疆剿完匪回来,这事我就替您办了。” 她顿了顿,像是怕她爹三天两头又跑来问,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含糊其辞的确切:“就这半月内的事。” 刘员外听到“半月”这个期限,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站起身,脸上重新浮起那副满意中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好,好,半个月就半个月。” 他像是怕女儿反悔似的,没有再追问细节,朝她点了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走。 走了两步,手都已经搭上门框了。 “对了。” 刘婉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是忽然起了什么。 虽然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却让刘员外搭在门框上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那个姓江的绣娘呢?”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漫不经心的好奇,“死了没?” 刘员外的身形僵了一下。 那个停顿极短,短到如果不是仔细看,几乎不会注意到。 但刘婉儿看见了。 她看见她爹的肩膀微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然后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刻意的无所谓:“……应该是死了吧。” “应该?” 刘婉儿脸上的懒散一顿,微微收拢了几分。 第250章 江月娘隐情 她放下手里的茶杯,坐直了身子,声音里那层慵懒的薄纱被她自己一把扯了下来:“什么叫‘应该是死了吧’?她到底怎么样了?” 刘员外被她这一连串追问弄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表情沉了下来。 他皱着眉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你这是什么口气?你在质问我吗?” 他微微挺直腰板,像是要用父亲的身份把那点心虚压下去:“就算你嫁给了知府当妾,我也是你亲爹。” “我自己的小妾,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与你无关。” 刘婉儿没有被他那副色厉内荏的态度唬住。 她的目光钉在他脸上,像是小时候一样,时刻紧盯着这位生父阴晴不定的表情和反应。 片刻后,她冷笑一声,那笑意里带着一种寒气:“你的小妾?”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诮:“那是公……那是上面那位大人物,专门赏赐给你的人!” 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压不住的情绪。 像一壶一直被小火温着的水,终于冒出了第一缕白气。 翁的一下爆发了。 “上面说了,可以任你打骂,任她病死、虐死,但绝对不允许让她逃出去!” 刘员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她这忽然锐利起来的态度刺了一下。 “若是让她那个拖油瓶女儿也逃出去——” 刘婉儿往前逼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更沉,“对了,她那个女儿呢?” 她的目光像一根细针,紧紧钉在刘员外脸上,一字一句地问:“您不会……把那小拖油瓶也给弄丢了吧?” 刘员外被她这一连串追问逼得额角微微沁出汗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脸上的表情在这一刻变得极为复杂。 他当然知道这事的严重性。 当初他强纳江月娘,不全是出于他自己的好色贪财。 那确实是原因之一,但不是全部。 那时候刘婉儿刚嫁给周彦邦不久,头一回回门,就带回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嘱咐: “爹,您帮我找个人。” “一个绣娘,姓江,年轻,手艺极好。” “找到了,先替我看着她,别让她跑了,也别让人知道她在哪儿。” 刘员外当时没细问,只当是知府大人那边有什么不便声张的事需要处理。 他顺着女儿给出的线索四处寻找,以高价招聘绣娘为名,才把江月娘从那个不起眼的采风阁里引了出来。 他第一眼看见江月娘的时候,确实是起了私心的。 那女人虽然带着个孩子,但生得纤细柔弱,眉眼间自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清冷韵致。 再加上她那一手出神入化的绣工。 光是那些名门贵妇们争着抢着订制的绣品,就足以让锦绣坊一整年的进账翻上几番。 他舍不得就这么“处理”掉她。 所以他把她关了起来,让她日夜不停地做绣工。 对外只说来了个新绣娘,收进后院专心养病。 那些贵妇人想要什么花样,就让她绣什么花样。 那些想要打探消息的人,都被他以“病中不宜见客”为由挡了回去。 后来刘婉儿第二次回来探亲,知道这事的时候确实被吓了一跳。 但在确认江月娘并没有逃跑、也没有接触任何外人之后,她也就渐渐放了心。 上头那位大人物似乎也并不在意江月娘的死活,反而更加满意江月娘现在的状态,只要她别跑出去乱说话就行。 然而。 刘员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 这个快要病死的肺痨鬼,竟然真的能从他那铜墙铁壁般的后院跑了出去!还有那个小拖油瓶! 他抬起头,对上女儿那双冷冷的眼睛,终于压不住心里的火气:“那对母女早就掉进江里,被水冲走了!” “这么冷的天,别说两个病弱的女子,就是一个壮汉掉进去也撑不了多久!”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事已经了结了”的笃定。 像是在说服刘婉儿,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而且我已经封锁了锦绣坊的消息,没人知道是哪个绣娘跑了。” “到时候去义庄弄两具合适的母女尸首,往火堆上一烧,谁还认得出来?” 他说到这,又挺直了腰板,像一只正在重新竖起羽毛的公鸡:“你放心,不会有任何尾巴留下。” 刘婉儿没有立刻接话。 她站在窗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吹动她寝衣的下摆,像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摇晃着什么。 最终她垂下眼帘,声音恢复了那副淡淡的调子:“……但愿如此吧。” 她像是已经懒得再跟她爹争辩这件事,只摆了摆手:“行了,你去办吧,尽快。” 刘员外摆摆手,让刘婉儿别催。 “义庄才在过年之前集中处理了一批尸首,要再等几天才能送来两具无人认领的野尸。” 刘婉儿的眼底略过一丝烦躁。 但到底还是点了点头,懒得再和这个父亲起争执了。 刘员外也是压下了火气,又叮嘱了一句让她早些歇息,这才转身走出了内院。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刘婉儿独自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那轮被云层遮了大半的月亮。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若是让那对母女逃出去,找到什么不该找的人……” 她没有说完,像是觉得那句话太不吉利,不该在夜里说出口。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默祈祷:最好那对母女,是真的淹死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江陵府水域。 夜色如墨,将整条江面笼罩在浓稠的黑暗里。 一艘低调却精致的画舫正沿着江流缓缓而下。 船头挂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将船边的波纹映成一片碎金。 舫舱内,烛火通明。 一个穿着浅青色衣裙的年轻女子,正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粼粼的江水出神。 她生得纤细柔弱,眉眼间带着一种大病初愈的苍白,衬得那双原本应该明亮的眼睛有些失神。 那女子微微蹙着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又像是在试图抓住一段,无论如何也拼凑不起来的碎片。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轻而缓,像怕惊动什么。 一个穿着深褐色比甲的嬷嬷,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走了进来。 她见那女子依旧望着窗外发呆,微微叹了口气,将药碗轻轻放在她手边的矮几上。 “姑娘,”嬷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的、试探的温和,“您……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吗?” 第251章 我家公子姓谢 那年轻女子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嬷嬷那张带着关切的老脸上。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可话到嘴边,那股子无力感又涌了上来。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抵住太阳穴,像是要按住什么在里面翻腾的东西。 片刻后,她摇了摇头,眼眶有些泛红,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抱歉:“……对不起,嬷嬷,我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记不得了,实在是……麻烦你们了。” 嬷嬷赶紧摆了摆手,把那碗药又往她面前推了推:“姑娘快别说这种话!”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您先把药喝了,趁热,凉了就更苦了。” 那女子这才收回手,低下头,端起那只粗瓷药碗。 药汤是深褐色的,水面浮着一层细碎的药渣,散发着一种她熟悉却又说不上来由的苦涩气味。 她低下头,皱着眉,小口小口地喝着。 那动作不算快,每一口都带着一种不自觉的、像是早就习惯了的忍耐。 嬷嬷站在旁边,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那几句话说了出来:“姑娘,老身说句不该说的话,您也别太往心里去。” “这记不起来的事,说不定就是老天爷看您之前过得苦,想让您歇一歇,把那些不痛快的旧事都忘了,重新开始。” 那女子端着药碗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可那声“嗯”里,分明带着一种心不在焉的敷衍。 她其实不太认同嬷嬷的说法。 她虽然什么都想不起来,可她心里头总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 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看不真切,却知道那后面有什么。 她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一个人。 一个很重要的人。 那感觉像一根细细的针,不声不响地扎在她心口。 不疼,但就是让人没法忽视。 她说不清那人是谁,是男是女,长什么模样,跟自己是什么关系。 她只知道自己每次试图去回想的时候,脑子里就会泛起一阵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阻拦她,不让她往前迈那一步。 她端着药碗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那碗沿粗粝的边缘硌着她的指腹,但她没有松手。 她只是盯着碗里残留的那一小圈药渍,像在透过那层深褐色的水面,看着什么她抓不住的东西。 嬷嬷瞧见她那副出神的模样,知道她又在想那些想不起来的事了。 她赶紧伸手,轻轻按住女子的手腕:“姑娘,别想了,想多了头疼,划不来的。” “一切顺其自然,该想起来的时候,自然就想起来了。” 那女子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大病初愈的人特有的虚浮,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似的。 “嬷嬷,船……是不是快靠岸了?” 她忽然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上来的忐忑。 嬷嬷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是快了,约莫还有个把时辰,就到江陵府城的码头了。” 那女子听到“江陵府”三个字,目光微微晃动了一下。 那名字落在她耳朵里,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漾开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涟漪。 可她抓不住那涟漪的源头,只能任由它在心里头缓缓散开,然后又归于沉寂。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 那双手白净纤细,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确实是一双很好看的手。 但仔细看去,上面有很多密密麻麻的针扎伤痕。 她总觉得,这双手以前做过的事,比端着药碗、扶着窗框要重得多。 她沉默了片刻,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我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住……若是等下靠了岸,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嬷嬷一听这话,立刻急了。 她往前迈了半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热切:“姑娘可千万别这么说!” “您这绣工,老身活了这么些年,也是头一回见。” “这画舫上,谁不夸您那手绝活,是老天爷赏饭吃!” 她顿了顿,语气又放软了几分,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真诚:“咱们公子也是心疼您的境况,说了好几回了,让您先安心住下,养好了身子再说别的。” “公子那人,最是古道热肠,是万万做不出把一位弱女子丢在路边不管的事的。” 那女子听着,心里头那点不知名的慌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嬷嬷那张布满皱纹却带着温意的脸,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嬷嬷,这些时日多亏了您。” “公子救了我的命,是恩重如山。” “可您日日夜夜守着我,端汤送药、擦身换衣,比我这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还要费心。” “这份情,我也是要记在心里的。” 她这话说得诚恳,没有半点客套的意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头直接掏出来的。 嬷嬷被她这番话说得眼眶微微一热。 连忙别过脸去,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才转回来,笑着点了点头:“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那女子低下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什么。 片刻后,她又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好奇:“嬷嬷,说来也惭愧……我在船上住了这么些时日,竟还不曾知道公子的名讳。” 嬷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想了想,才开口道:“我们公子姓谢,祖上是安淮凤留人士。” “姑娘若是不嫌弃,往后就跟着我们称呼一声‘谢公子’便是。” 那女子轻轻重复了一遍那个姓氏:“……谢。” 那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她在心里默念了几遍那个字,却始终想不起自己是否听过这个名字。 她垂下眼帘,微微点了点头:“好,我记住了。” 嬷嬷又叮嘱了她几句“按时吃药”“别吹风”之类的话,这才端着空药碗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沿着船舷渐渐远去,最后被江水的声响吞没。 那女子独自坐在窗边,望着外面越来越近的河岸轮廓,沉默了很久。 她又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那个问题。 自己到底忘记了什么?忘记了谁? 可脑子里依旧是一片空白。 只有江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她的发梢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在替她回答什么她听不见的话。 她的目光落在江面上,看着那些被船头劈开又合拢的水纹,忽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预感。 好像她离那个被遗忘的东西,越来越远了。 第252章 大宝的直觉上线 翌日清晨。 安阳县,宋家新宅。 宋晞还裹在被子里,睡得正香。 昨天晚上又是忙到深夜,分店的生意越来越好,账目也越来越复杂。 虽然有言先生这个败家爷们……不是,账房先生在,但很多采购细节还是要她亲自来定。 她已经连续好几天,都是这个时辰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然后又被晨光叫醒。 今天的晨光比往常更亮一些。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 然后她听见了一阵脚步声,从院子那头传来。 轻而稳,带着一种熟悉的节奏。 那是她娘亲的脚步声,习惯性的。 宋晞迷迷糊糊地想,今天娘亲怎么起得这么早,又要回村子里监工老房子扩建。 她也没有起身,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又沉入了睡眠里。 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院子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又吱呀一声被合上。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宋晞又睡了过去,难得地睡了个小回笼觉。 然后—— 敲门声响了起来。 “笃笃笃。” 那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温和的节奏。 宋晞迷迷糊糊间,皱着眉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想假装自己没听见。 可那敲门声隔了一会儿又响了起来。 “笃笃笃。” 她不得不清醒过来。 宋晞叹了口气,认命地掀开被子,爬了起来。 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打了个哆嗦,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孟老,手里拎着一个靛蓝色的布包袱。 看见她,老人家没有开口,只是抬了抬手里的包袱。 宋晞低头一看,立刻认出了那是她娘亲每日常用的食盒。 她愣了一下,随即一拍脑门,发出一声无奈的低呼:“娘又忘了带饭盒!” 她接过那个食盒,在手里掂了掂,透过靛蓝色的粗布,还能感受到温热。 看来她娘亲是做完早饭就走,压根就没想起来这回事。 宋晞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孟老:“孟老,麻烦您了。” “今天上午,您帮我送孩子们去私塾,再看看铺子那边,我现在去给我娘送饭。” 孟老点了点头,比划了一个“不急”的手势,又指了指门外,示意她慢慢来,别着急。 然后他便转身走了。 那佝偻的背影穿过晨光,一步一步地迈出了院子。 宋晞站在门口,看着孟老走远,这才关上门。 她简单洗漱完毕,换了件衣裳,把那个食盒用一根细麻绳系好,又检查了一下确认不会半路散开。 她拎着食盒,推开院门,正要迈步出去。 “娘亲!” 一道带着几分急切、又带着几分雀跃的喊声从身后传来。 宋晞脚步一顿,回过头,就看见大宝像颗小炮弹似的从屋里冲了出来。 短手短脚,跑得飞快。 转眼就到了她面前,小手精准地揪住了她的衣摆。 宋晞低头看着自己衣摆上挂着的那颗“小挂件”,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大宝,你不好好睡觉,这么早起来做什么?” 大宝仰着小脸,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娘亲,我要跟你一起去!” “跟我一起去?” 宋晞弯下腰,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脸蛋,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我是去给你奶奶送饭,又不是去逛庙会,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大宝没有松手,反而把她的衣摆攥得更紧了些。 他皱了一下小鼻子,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然后开口了。 他的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解释不清楚的笃定:“娘亲,我今天……就是想跟着你,不想去私塾。” 宋晞愣了一下。 自家大儿子虽然平时黏人,但很少会这样毫无理由地赖着她不放。 而且,虽然孩子们在第一次进入私塾的时候,和吴举人闹得有些不愉快,但不知道为何,宋晞再去接孩子们的时候,吴举人的神色十分复杂。 宋晞好奇地问了两句,“孩子表现得如何?可还跟得上课程?” 跟不上她就带着孩子们去转学! 结果,吴举人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 宋晞接到孩子们之后,又询问六个崽子们:“在私塾学得好不好?吴举人有没有为难你们?” 结果,六个崽子们也是摇了摇头。 三宝甚至还举起了大拇指,夸奖道:“娘亲,我们在私塾玩得……学得可开心辣!” 大宝也立即点头:“没错,私塾里的大家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 六个小崽子:“我们超爱私塾的!”x6 宋晞:“……?” 宋晞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她相信崽子们的天赋与实力。 因此,当听到“超爱私塾”的大宝,忽然说不想去私塾了,这让宋晞颇为费解。 她正要开口询问详情,大宝忽然补了一句:“娘亲,我的直觉是这么说的。” “直觉”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砸进了宋晞的心里, 让她的表情微微一凝。 她低头看着大宝那双清澈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大宝的直觉,从来没有出过错。 每一次,这小家伙的“直觉”都像开了天眼似的准得吓人。 他没有办法解释自己的直觉,但他的直觉就像是夜路里的一盏小灯笼,一罩一个准。 宋晞收起那副玩笑的表情,认真地看着他:“你是说,今天有可能会发生什么?你跟着我,会有用?” 大宝用力点了点头:“嗯呐!” 宋晞没有再犹豫。 她蹲下来,帮大宝把睡乱了的衣领整了整:“行,那你今天请个假,跟我一起去找奶奶。” 大宝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是得了天大的许可:“好!” 然而他那一句“好”字还没落地。 砰砰砰砰砰! 五声几乎同时响起的开门声,像是一串点燃的小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了。 宋晞还没来得及抬头,就看见其余五个房间的门齐刷刷地打开了。 五颗小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像一排整齐排列的小蘑菇。 三宝站在最前面,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娘亲,大哥去,我们也要去!” 四宝憨憨地站在他身后,跟着点头:“对对对,娘亲,我也去!” 五宝已经拉着六宝的手挤到了门边,扎着两个小揪揪的脑袋扬得高高的:“娘亲!我也要去!我会帮奶奶提东西!” 六宝被五宝拽着,虽然还有些没睡醒,但也跟着用力点头:“我、我也会帮忙!” 二宝站在最后面,没有说话,但他已经穿戴整齐了,连头发都自己绑好了。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她,里面写着四个大字:“我也要去。” 宋晞看着这一排小萝卜头,有些哭笑不得。 她低头看了看还攥着自己衣摆的大宝,又抬头看了看那五个已经蓄势待发的崽子。 忍不住叹了口气:“你们这是商量好的吧?” 大宝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没有啊娘亲,我们只是都很有默契而已。” 宋晞:“……” 这孩子,越来越会耍嘴皮子了。 三宝从门边蹦出来,蹬蹬蹬跑到宋晞面前,仰着小脸。 他露出一副“我已经想好了万全之策”的表情:“娘亲,你放心!言先生以前说过,柴多火焰高,人多力量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们六个都去,肯定比大哥一个人去更有用!” 宋晞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出什么理由来。 她低头看了看这一串排得整整齐齐的小崽子,忽然有一种“我这是要去打仗吗”的错觉。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语气里带着一种“算了,反正也拦不住你们”的认命: “行行行,都去都去!” “赶紧的,去把脸洗了,衣裳穿好,我在院子里等你们,只等一炷香的时间。” 话音刚落,六个孩子齐声欢呼。 然后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小麻雀,轰地一下四散开来。 有的冲进水井边洗脸,有的跑回屋里穿外衣,有的手忙脚乱地系鞋带,院子里瞬间热闹得像炸开了锅。 宋晞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一片鸡飞狗跳的景象。 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六个孩子果然没有让她等太久。 一炷香还差一点的时候,他们已经齐刷刷地站在了院子门口。 大宝站在最前面,小脸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重新扎过了,整整齐齐的。 三宝站在他旁边,肩上挎着一个小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四宝憨憨地站在三宝旁边,手里还攥着一只啃了一半的包子,嘴角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碎屑。 五宝拉着六宝的手,两个小姑娘穿着鹅黄色的小袄,头发扎得齐齐整整,像两朵并蒂的小花。 二宝站在最后面,安安静静的,但状态已经收拾妥当了,连衣角的褶皱都抚平了。 宋晞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满意地点了点头:“行,走吧。” 六个孩子排成一串,像六条小尾巴,紧紧跟在她身后,浩浩荡荡地出了院门。 冬日的晨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七道影子拉得又长又暖。 宋晞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那个食盒,身后跟着一串叽叽喳喳的小崽子,朝着宋家村的方向出发了。 与此同时,宋家村。 那座熟悉的老院子里,瓦匠们正叮叮当当地忙活着。 新砌的砖墙已经垒了半人多高,灶房的屋顶也换了新瓦,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湿润的青色光泽。 王寡妇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正跟瓦匠头子比划着什么。 她的声音隔着院墙都能听见: “这边再砌高两寸!对对对,就是那个位置!窗户要开大些,光线好!” 而村子另一头,前村长宋大理的屋子里,却是一片死寂沉沉。 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个小布包。 那布包不大,用油纸封了好几层,外面又用麻绳扎得严严实实。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布包,像是那里面装着什么随时会跳出来咬人的东西。 他已经盯着它看了整整一个上午了。 胡德旺限定的期限,已经到了。 他若是再不动手,那包东西,怕是就要被用在他自己家人身上了。 宋大理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伸出手,指尖在触到那个布包的一瞬间,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站起身。 像一具被提了线的木偶,他一步一步地,挪向了门口。 第253章 大宝的天赋升级? 宋晞一手提着食盒,一手牵着大宝,沿着村道往老宅的方向走。 六个孩子像一串被线串起来的小珠子,在她身后蹦蹦跳跳地跟着,偶尔踩到路边的枯草,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响。 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田埂上,把昨夜残留的薄霜晒化成细密的水珠,在枯黄的草叶尖上闪闪发亮。 远远的,她就看见了自家那几间正在扩建的老房子。 新砌的砖墙已经垒了半人多高,灶房的屋顶也换了新瓦,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湿润的青色光泽。 院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混着王寡妇中气十足的指挥声: "那边再砌高两寸!对对对,就是那个位置!窗户要开大些,光线好!" 宋晞原本还有些悬着的心,在听见这道熟悉的、带着几分愈加泼辣的声音时,终于落回了原位。 她加快了脚步,朝着老房子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孩子们也像感受到了什么,一个个收起了玩闹的心思,乖乖地跟得更紧了些。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王寡妇正背对着她们,弯着腰跟瓦匠头子比划着什么。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袄裙,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被风吹得微微发红的小臂。 头发用一块素色的布巾包着,几缕碎发从鬓角散落下来,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金色。 "娘!" 宋晞喊了一声。 王寡妇的动作顿了一下,回过头来。 看见是宋晞和身后那一串小崽子,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但嘴上却是一副嗔怪的语气:"晞儿?你怎么回来了?" 她放下手里的图纸,快步迎上来,目光在宋晞和她身后那六个孩子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疑惑:"你不在县城看着铺子,跑回来做什么?还带着孩子们一起?" 宋晞抬了抬手里那个靛蓝色的食盒,脸上带着笑,语气轻快:"娘,您午饭忘记带了。" 王寡妇低头一看,这才注意到那个熟悉的食盒。 她愣了一下,随即一拍脑门,发出一声懊恼的低呼:"哎呀!瞧我这记性!" 她伸手接过食盒,在手里掂了掂,透过粗布还能感受到里面饭菜的温热。 她的表情又变成了心疼:"就为了送个饭,你大老远跑一趟,还带着孩子们一块儿折腾,多耽误事啊。" 宋晞不赞同地摇了摇头:"那您也不能饿肚子啊,盖房子是大事,但吃饭也是大事。” 王寡妇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嘴上却不服软:"不会饿着的!” “实在不行,村后山新开了个食堂,花几文钱就能买一盒热乎饭,方便得很!” "食堂?" 宋晞愣了一下,"村后面什么时候多了个食堂?" 她搬去县城也就这几天的工夫,怎么村子里的变化这么快? 王寡妇还没来得及开口。 旁边正在搬砖的赵老憨听到了这边的对话,放下手里的活儿,擦了把汗,走过来接话道:"也不算正经食堂,就是大家伙儿一起吃饭的地方。" 他见宋晞一脸疑惑,便详细解释了一番:"之前矿洞里救出来的那些矿工,晞丫头还记得吧?" 宋晞点了点头。 那是她在除夕之后,五宝为了救孟老爷爷,专门跑到她的铺子上求救。 宋晞带着村里的一些人手上山营救,结果不但发现了被掩盖的违规矿洞,而且还救下了不止一个黑旷工。 那些受伤的矿工,有的被县令带走,有的就近就在宋家村暂时住下了。 宋晞救下了那些矿工之后,她就全身心投入赚钱事业,都差点把这些矿工给忘了。 赵老憨继续解释道:"县令大人和捕头按照这些矿工的籍贯,能送回去的都送回去了。” “但有些受了伤的,落了残疾的,还有些连自己家在哪儿都说不清楚的,就暂时安置在村里后山的那片空地上。” 他指了指村尾的方向,“县令大人每个月拨点钱下来,够他们吃口饱饭。” “等户籍办妥了,再让他们出去找活干。” 宋晞听完,心里那块石头又往下落了几分。 她原本还以为那些矿工会没人管,没想到县衙那边已经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她点了点头:"那食堂是谁在管?谁负责做饭?" 赵老憨道:“村里的大家抽签轮流做,轮到谁就是谁,今天嘛——” 他伸长脖子往村尾的方向张望了一眼,忽然眼睛一亮,朝那边招了招手,"诶,那不是张寡妇吗?" 宋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从村尾的方向快步走来。 张寡妇今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袄裙,腰间系着一条靛蓝色的围裙,头发用一根木簪利落地挽着。 她走得很快,步子带着一种常年干活的利索劲儿,但脸上的气色却比宋晞上次见她时好了许多。 脸颊上有了血色,眼角眉梢都带着一种藏都藏不住的喜气。 她远远就看见了宋晞和那一串小崽子,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了花。 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嗓门大得能把院子里的麻雀都惊飞: "哎呀!宋家丫头!你怎么回来了?" 她一把拉住宋晞的手,上下打量着,"这才搬去县城几天啊,就瘦了一圈!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宋晞被她这一通热情招呼弄得有些哭笑不得,连忙摆手:"张婶子,我好着呢,您放心!" 张寡妇这才松开她的手,又低头看了看她身后那六个排得整整齐齐的小崽子,眼睛笑成了两道月牙: "哟,这几个小家伙也回来了?一个个精神得很,瞧着就让人欢喜!" 大宝仰着小脸,甜甜地喊了一声:"张奶奶好!" 其他几个孩子也齐刷刷地跟着喊:"张奶奶好!" 那声音又脆又亮,像一群小百灵鸟在叫。 张寡妇被这一声声"奶奶"喊得心花怒放,连声应着"哎哎哎,好孩子好孩子",恨不得挨个抱起来亲一口。 宋晞等她们寒暄完了,这才认真打量了一下张寡妇的脸色。 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心的赞叹:"张婶子,您气色可真好,比上回见您时精神多了。" 张寡妇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语气里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自豪:"那可不!这日子好起来了,气血自然就好起来了!" 她拉过宋晞的手,干惯了农活的粗糙大手,拉着宋晞有些纤细的手腕,有些激动道, "都是托你的福,跟着你种豆苗、卖蔬菜包,这一个多月挣的钱,比往年一年挣的都多!" 她说着,又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得意: "上个月我给我家小子扯了身新衣裳,还给娘家老娘寄了二两银子去,她老人家在信里夸了我好几页纸呢!" 宋晞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心里头也暖洋洋的:"那就好,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张寡妇连连点头,正要再说什么,旁边的赵老憨终于找到了插嘴的机会。 他有些尴尬地杵在原地,搓了搓手,开口道:"张嫂子,今天不是轮到你做饭吗?怎么这个点就回来了?" 张寡妇被他这话问得一愣,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做饭?不是说了今天换班,让我改天再去吗?" 赵老憨也愣住了:"换班?谁说的?" "就族长……不是,前族长宋大理他家媳妇儿说的啊。" 张寡妇理所当然地回答,又补了一句,"说是明天是宋大理的生辰,打算在明日庆生,所以今天想跟我换个顺序。" 她说着,还疑惑地看了赵老憨一眼:"怎么,你不知道?" 赵老憨挠了挠后脑勺:"……好像,还真是这日子啊。" 宋晞站在旁边,听着两人的对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宋大理的生辰。 往年每到这个时候,这位前族长就会借着祝寿的名头,让村里人都交上一份"孝敬"的红包。 少则几十文,多则几百文,说是"乡里乡亲的一份心意"。 那时候村里人穷,但碍于族长的面子,谁也不敢不给。 宋晞还清楚地记得,当初她爹刚去服兵役不久,把家里的东西东拼西凑的,凑成了盘缠给她爹在路上用着。 结果没过两天,宋大理生辰的时候,不顾她们娘俩的难处,非要硬逼着她们凑了五十文钱送过去。 那可是她们娘儿俩半个月的口粮。 今年虽然宋大理的族长位置已经被撸了,但生辰的日子她还是记得的。 所以张寡妇说"明天是宋大理的生辰",她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什么地方有些不太对劲。 她正要开口再问两句,衣角忽然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宋晞低下头,就看见大宝正仰着小脸望着她。 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她很少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有些紧张,有些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 他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娘亲,那边有黑雾。" 宋晞愣了一下:"什么黑雾?" 大宝抬起小手,指向村尾的方向,正是食堂所在的位置:“很大很大的黑雾。” 第254章 宋大理的挣扎 宋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顺着大宝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看见一片在晨光里泛着金色的田野。 村尾那几间临时搭起来的棚屋,屋顶上飘着几缕细细的炊烟,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看不出任何异常。 她又仔细看了看,眯起眼睛,把视线放远了些,可依旧什么都没看到。 没有黑雾。 没有黑烟。 甚至连一丝不寻常的气息都没有。 阳光明晃晃地洒在田野上,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温暖而安详。 "大宝,"她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你确定看到了?" 大宝用力点了点头,那张小脸上没有半点玩笑的神色:"真的,娘亲,就在那边。” “黑雾越来越浓了,马上就要把整个食堂都盖住了。" 宋晞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寸。 她没有犹豫,也没有质疑,因为她知道大宝的直觉从来不会出错。 难不成,这次是大宝的直觉升级了? 能够看到常人所看不到的东西,用以警示大宝的? “那……大宝你再感觉一下。” 宋晞低下了身子,用只有她和大宝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量说道:“你看到的这团黑雾,对奶奶、娘亲和你的弟弟妹妹们,可能会有影响吗?” 大宝皱了皱清秀好看的眉头,使劲感应了半天。 然后,他摇了摇头,奶声奶气道:“米有!但是感觉对我们……对二宝有点重要?” 宋晞顿时松了口气。 没危险就行。 至于对二宝可能有些重要……? 宋晞站起身,转向还在跟赵老憨说话的张寡妇,和站在一旁疑惑看着她的王寡妇: "娘,张婶子,赵大叔,我带孩子去那边转转。" 王寡妇愣了一下:"那边?后山?" "对,今天天气好,难得带他们回来一趟,就当是踏青了。" 宋晞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带着一种"就是顺便逛逛"的随意,"一会儿就回来。" 王寡妇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想,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别走太远,快吃午饭了。" 宋晞点了点头,转身朝六个孩子招了招手:"走吧,娘亲带你们去走走。" 六个孩子齐刷刷地跟上来,像一串被牵住的小尾巴。 大宝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其他五个孩子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着娘亲和大哥都朝着这个方向过去,也都乖乖地跟着,谁也没有多问。 二宝走在最后面,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一直在四处打量着。 他的目光在路边的枯草、田埂的缝隙、墙角的阴影之间来回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他们穿过几块田地,绕过一片枯黄的竹林,前方已经能看见那几间临时搭建的棚屋了。 就在这时,二宝忽然停下了脚步。 "娘亲。"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 宋晞也停了下来,回头看他:"怎么了?" 二宝没有立刻回答。 他弯下腰,在路边一丛枯草里拨弄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指,捏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小虫,不过指甲盖大小,身体呈暗褐色,背上有一道细细的金线,六条细腿微微蜷着,像是还在冬眠中被人惊醒了。 二宝把那只小虫放在掌心,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向宋晞。 "娘亲,这种虫子不常见。"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又补了一句,"这种虫,我以前在南疆见过。" "南疆"两个字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顿时让宋晞心头一颤。 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宋晞蹲下来,凑近了看二宝掌心里那只小虫。 暗褐色的甲壳,背上那道细细的金线在晨光里微微闪光。 确实是她没见过的品种,和这一带常见的那些黑壳虫、绿甲虫完全不同。 "你确定?"她压低了声音。 二宝点了点头,然后把那只小虫轻轻放回草丛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南疆的蛇虫鼠蚁,和这边的都不太一样。” “我认得它们的气息。”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宋晞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了。 南疆的毒虫,为什么会出现在宋家村附近? 而且,大宝也感觉到那边对二宝有关联? 宋晞想起周老郎中说过,二宝是南疆那边的药人,甚至极有可能是逃出来的。 难不成是南疆的人过来了? 宋晞猛地站起身,目光重新落向那几间棚屋。 炊烟还在袅袅升起,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但她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了。 "大宝,"她低下头,看向自家大儿子,"黑雾还有多远多大?" 大宝眯着眼睛,往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的急促:"很快了,就在前面。" 他忽然拔高了声音,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着急的东西,"娘亲!黑雾越来越浓了!马上就要把前面全部罩住了!来不及了!" 宋晞没有再犹豫。 她把手里的食盒交给五宝:"五宝,帮娘亲拿着。" 五宝二话不说,接过食盒,抱在怀里。 然后宋晞牵起大宝的手,大步朝那几间棚屋的方向走去。 脚步又快又急,踩在枯草和泥土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六个孩子紧跟在她身后,像一串被线牵着的风筝,谁也没有落下。 与此同时。 后山那几间被阳光照得透亮的旧屋,充当着临时的食堂。 宋大理正独自站在后厨的灶台前。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那张因为连日失眠而显得格外憔悴的脸上,将那些皱纹和眼袋照得格外清晰。 他手里攥着一只粗瓷碗,碗沿上搁着一只小小的油纸包,用麻绳扎着。 封口处还残留着一道暗褐色的污渍。 他的手在抖。 他已经站在这里很久了。 从支开媳妇和儿媳妇,到看着灶上的粥慢慢煮开,再到此刻,他手里的油纸包始终没有被打开。 像是一道怎么也过不去的坎,横亘在他和那锅冒着热气的糙米粥之间。 他想起胡德旺那双阴沉的眼睛。 想起那句“你全家都得死”的威胁。 想起大儿子家刚满周岁的小孙子那张圆嘟嘟的小脸。 他还想起自己当了十几年族长时那些风光的旧日时光,那些俯首帖耳的笑脸,那些被他一言定夺的宗族规矩。 然后他又想起如今—— 门可罗雀的院子,绕着走的村民,连亲孙子都不怎么愿意让他抱了。 灶膛里忽然“噼啪”炸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他脚边的地上,很快又熄灭了。 宋大理被那声音惊得浑身一颤,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他猛地回过头,朝身后望去—— 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可他总觉得有人在看着他。 那目光像一根看不见的针,扎在他后背上,让他浑身发毛。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灶台的方向。 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升腾起一片白蒙蒙的水汽,弥漫在狭小的灶房里,将梁柱和土墙都衬得模模糊糊的。 他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打开那只油纸包,里面是一撮灰白色的粉末。 在光线下几乎看不出什么颜色,轻飘飘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了。 他闭上眼,把那撮粉末一股脑地倒进了翻滚的粥里。 刺。 一声极其轻微的粉末与粥相融的声音。 然后他用勺子搅了搅。 粉末入粥即化,连一丝颜色都没有留下。 只有他手背上因为用力过度而凸起的青筋,还在微微跳动着。 他放下勺子,站在那里,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灶膛里的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跳动着,把他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从门外传来的。 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夹杂着一群人吵吵嚷嚷的说话声,越来越近。 宋大理猛地攥紧了手里的碗沿,指节泛白,额角沁出豆大的冷汗。 他僵硬地转过头,望向门口的方向,一双眼睛里满是血丝和恐惧。 第255章 阻止喝粥 很快,门被推开了。 那些被暂时收留的矿工们,说说笑笑地就走了进来。 他们有的拄着木棍,有的胳膊上还缠着绷带,步子虽然还有些拖沓,但精神头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 领头的是个黑脸膛的汉子. 他看见宋大理站在灶台后面,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发自内心地感激道。 “哟,宋叔,您今儿个怎么亲自下厨了?辛苦辛苦!” 宋大理像是被那声音烫了一下。 他猛地收回视线,垂着眼帘,声音干涩地应了一声:“……嗯,粥好了,趁热喝吧。” 他往旁边让了让,把灶台前的位置空出来,退到角落里。 像是要借着墙角的阴影把自己藏起来。 那几个矿工也没多想,笑着道了谢,一人拿了一只粗瓷碗,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 白蒙蒙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糙米特有的香气。 朴素踏实的果腹谷物香气,以及热腾腾的热气,立刻在狭小的灶房里弥漫开来。 他们端着碗,有人吹了吹热气,有人已经开始往嘴边送了。 宋大理站在角落里,死死盯着那些碗沿。 粗瓷碗的边缘沾着几粒米,热气在碗口袅袅升起。 一瞬间的,就将矿工们因伤病而有些憔悴的面容氤氲得模糊不清。 他的心跳得又急又重,像一柄钝锤,一下一下地砸在胸腔里,砸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只要一口。 只要他们喝下去,他的儿子、孙子、那个刚满周岁的小孙儿,就都能活下来。 他攥紧了自己的袖口,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 像是再也看不下去似的,抬脚就要往外走。 他要离开这里。 不能在这里留下太多的痕迹和在场证明,哪怕是有胡县丞包庇,他也不好完全开脱。 “砰!”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 食堂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震耳的声响。 宋大理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僵硬地转过头,就看见一道纤细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 冬日的阳光从她身后涌进来,将那张清秀的面容映得有些模糊。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把淬了火的刀子。 “宋大理,你……” 宋晞的话戛然而止。 她见到食堂之中一副寻常宁静的场景,没有她想象中剑拔弩张的危险场面。 甚至她进来的第一眼,就是和正端着碗的矿工们,对视一眼。 两方都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对方。 两方都诡异地沉默了两秒。 “娘亲!” 直到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大宝喘着粗气,小脸跑得通红,从她腿边挤了进来。 他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在屋里飞快地扫了一圈。 从灶台到矿工,从矿工到那几碗冒着热气的糙米粥,然后定住了。 “黑雾……黑烟就是从粥里飘出来的!” 他急促地喊道,小手直直地指向那口锅,“这粥有问题!” 宋晞的目光瞬间落在那几碗粥上,神色骤然一凛:“都别喝!放下碗!” 矿工们愣住了。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粗瓷碗。 粥面平静,米粒在热气里微微浮沉,上面还飘着一层米油,清清白白的,看不出半点异样。 “这……这有什么问题?不挺好的吗?” 领头的黑脸汉子有些茫然地挠了挠后脑勺,又低头嗅了嗅,“闻着也没怪味儿啊。” “就是啊,这位姑娘,您是不是看岔了?” 宋晞正要开口解释,宋大理的声音忽然从角落里炸开了。 “宋晞!你不要欺人太甚!” 他猛地从墙角冲出来,立刻打断了宋晞的话。 那张老脸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涨得通红,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我这粥怎么可能有问题!我堂堂一个族……就算我如今不当族长了,我也是你长辈!你、你——” 他指着宋晞的手指在抖,声音也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沙哑:“你都已经搬到县城去了!” “你都已经害得我没了族长的位置!” “害得我在村子里成了过街老鼠!你还不肯放过我吗?!” 他转过身,对着那几个正一脸茫然的矿工,老泪纵横道:“你们不要相信她!她就是看不得你们好!” “这村子里一大半人都是靠着她手底下的生意过活!她嫌你们在村里养伤、吃村里的米粥,占了她的便宜!” “她巴不得你们赶紧滚蛋,好省下那些口粮钱!” “宋大理,你放屁!” 宋晞被他这番张口就来的倒打一耙,气得直接笑了出来。 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清脆而笃定:“这些矿工是我带人从矿洞里救出来的!我会见不得他们好?” “我要是见不得他们好,当初就不会冒着危险上山,进入矿洞救人!” 她抬手指向那锅还在冒着热气的粥,一字一顿:“这粥到底有没有问题,一验便知。” “先取样,让大夫来查,或者找条狗来试,一试就知道了!” “嗯,还是说,你在急什么?” 听到这话,宋大理的额角沁出豆大的汗珠。 他张了张嘴,还想要继续倒打一耙,让那些矿工更相信,而不是去相信宋晞的三言两语。 他绝对不能让宋晞坏了自己的好事。 但是还不等宋大理想好说辞开口,矿工之中有人眯起双眼,一直紧盯着宋晞的脸,忽然拍桌惊呼道: “等等……你是……你是!” “你是那天带人上山进入矿洞救出我们的那个姑娘?” 开口的是个瘦削的汉子。 他穿着一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棉袄,一条胳膊还吊着布带。 他盯着宋晞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对对对!就是你!你当时还带着几个孩子!我记起来了!” “没错!是这个小姑娘!是她带人把我们从矿洞里挖出来的!” “我也想起来了!那天她带着一大群人上山,还给我们分了水和干粮!” 矿工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一张张原本带着疑惑的脸,渐渐被感激和信任取代。 那黑脸汉子放下手里的碗,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这粥,我们真不能喝了?” 旋即,矿工们全都眼神各异地看向了宋大理。 宋大理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猛地转过身,一咬牙,一跺脚,伸手抓住灶台边缘。 然后,狠狠一掀! “哗啦——!” 那锅滚烫的糙米粥连着粗陶锅一起翻倒在地,白蒙蒙的热气伴着粥水泼洒开来,在泥地上洇开一片暗色的湿痕。 第256章 黄雀在后 浓稠的米粒混着汤汁,蜿蜒流淌,渗进泥土里,转瞬就被吸了大半。 “既然我好心给你们煮粥,你们不领情,非要相信这个死丫头的诽谤!” 宋大理的声音又急又狠,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老兽。 但他嘴上还是在强撑着:“既然你们都不信我,那大家就都别吃了!” 他说着,又抬起脚,在那片湿漉漉的泥地上用力踩踏翻搅。 粗糙的鞋底碾过那些米粒和汤汁,将它们踩进泥土深处,再也分不清哪些是粥、哪些是泥。 宋晞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副毁灭证据的利落动作,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老东西,反应倒是够快! 都到这时候了,还能当机立断地毁掉证据,实在是狡猾又狠辣。 宋大理踩完那片泥地,终于喘着粗气停下来。 他抬起头,隔着那片狼藉,对上宋晞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在强撑着一口气。 但是他这口气撑不了多久。 因为,一道细细的、带着几分迟疑的声音,从桌子的另一头响起来。 “……娘亲,我这里还有一碗粥。” 五宝从桌子的死角里小跑着钻了出来,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粗瓷碗。 她刚才跑得急,躲在桌子另一头,恰好避开了宋大理的视线。 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米粒雪白,汤色清亮,什么异样都没有。 她几步跑到宋晞身后,像是要把自己藏进娘亲的影子底下,仰着小脸,声音又轻又急:“娘亲刚才说要取样,然后我也想看看这粥哪里有问题……” “但是,我刚一端起来,桌子就被掀了。” 这才勉强保住了最后一碗证据。 宋晞顿时松了口气。 她立刻把五宝护在身后,又朝二宝和四宝使了个眼色。 四个孩子迅速会意,在五宝面前站成一道小防线。 二宝离五宝最近。 他弯下腰,凑近那只粗瓷碗,皱着小小的眉头,认真地闻了闻。 然后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有什么地方不太确定,又像是他辨认出了什么,但还在确认。 “有毒,而且是……” 二宝马上就要分辨出来的时候,宋大理的声音已经先一步炸开了。 “把粥交出来!” 他猛地冲上前,脚步又急又重,使劲地喘着粗气。 那张老脸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从而扭曲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模样。 他气得要死,也怄得要死。 他在掀桌的时候,竟然没看见那个小丫头躲在哪里! 他遗漏了一个视线死角! “那是我的东西!你们给我交出来!” 他扑过来,双手朝五宝的方向抓去,像一只歇斯底里的老疯狗。 二宝和四宝立刻挡在前面。 四宝攥紧了小拳头,但完全不妨碍他捏得咯吱作响。 二宝则微不可查地往后退了半步,袖口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蠕动。 宋晞也牢牢挡在孩子们的身前,脚尖点地,脚腕旋转。 只等宋大理一冲过来,就给他一个窝心脚! 然而,下一刻! 宋大理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咻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从门口飞来,直中宋大理的脖颈。 宋大理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脖颈。 旋即,他张着嘴,像是想喊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在喉咙里的气音。 鲜血从他捂着脖颈的手掌指缝间迸溅出来。 紧接着,他双眼一翻,气息骤停,捂着脖颈的双手从半空中垂落下来。 整个人像一截被锯断的木桩,直挺挺地朝前栽倒下去。 “扑通”一声闷响。 他脸朝下摔在泥地上,脖颈处有一道细长的血线,正迅速洇开。 像一朵在泥地里绽开的暗红的花。 宋晞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门口的方向。 那扇被踹开的门还半敞着。 冬日的阳光从外面涌进来,将门槛处一片枯叶的影子投在地上。 门外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可宋大理倒下前的那一刻,明明他的眼睛是朝门外看的。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 难道门口有什么人? 但是拿到影子太快了,几乎是一闪而过。 宋大理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 宋晞来不及多想,她几步冲过去,蹲下来,伸手探向宋大理的脖颈。 还有气,但很微弱。 气息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细丝。 “快!去叫人!找大夫!” 她喊了一声,三宝立刻转身往外跑。 然而,他刚跑到门口。 “砰!” 那扇半敞着的门,猛地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上了。 紧接着是窗户。 一扇、两扇、三扇,几乎是同时响起的闭合声,像一阵被拧紧的发条。 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门缝和窗缝里被丢了进来。 几个细长的竹筒,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两圈,停在那些惊惶失措的脚边。 竹筒的顶端“嘶”地冒出一缕紫黑色的雾气。 那雾气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中又夹着腐臭的气息,迅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二宝的脸色瞬间就变了:“毒雾!捂住口鼻!不要吸气!”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少见的急促和慌乱。 宋晞已经一把扯下自己的袖子,捂住口鼻,另一只手把离她最近的五宝和三宝往身后推。 “快!捂住口鼻!找东西堵住门缝!” 矿工们也反应过来了。 有人扯下衣摆捂住脸,有人抄起地上的破麻袋往窗缝里塞。 有人冲向那扇被反锁的门,用肩膀狠狠撞了上去。 “砰!” 门板纹丝不动。 外面像是有几双手死死抵住了门板,任他怎么撞,都只发出沉闷的回响。 而且,那紫黑色的雾气扩散得太快了。 不过几息的工夫,整间灶房就被那浓稠的紫色吞没。 宋晞只觉得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气管,视野开始模糊。 眼前那张扬着惊慌的脸渐渐化成一片朦胧的光影。 她听见五宝喊了一声“娘亲”! 然后那声音就断了。 她听见四宝闷闷地撞了一下门,然后就没有动静了。 她拼了命地想把孩子们拢到自己身边。 可手脚却像被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她看着那些小小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想要抓住他们,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然后她的视野彻底暗了下来。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将她吞没之前,她听见二宝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那声音带着一种努力压制的颤抖,却依旧清晰。 “娘亲……别怕……我没事……我想办法……” 那道声音像一根细线,在铺天盖地的黑暗里亮了一瞬。 然后就被雾气吞没了。 第257章 二宝透支能力 一片越发浓郁的紫色雾气之中,二宝看着娘亲和大宝他们都倒了下去。 只有他,因为百毒不侵的体质而依旧清醒。 “我要想办法……我要救娘亲……” 二宝努力维持着冷静,抬起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门。 他尝试着打开门,但被门被堵得死死的。 他的个子不够高,力气也没有四宝的大,怎么都打不开门,也够不到窗户。 正当二宝焦急苦恼的是偶,他忽然听到了一阵声响。 像是门板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有人在说话?! 他立刻贴着门板,竖起了耳朵。 “……毒已经扔进去了,人应该都昏迷过去了。” 那声音带着一种南疆特有的口音。 那是一种黏腻拉长的尾音,像是每一个字都拖着一条细小的钩子。 “这毒是中的越久越有效果,再等两炷香的工夫,应该就能让他们毒发身亡、肠穿肚烂了。” 另一道声音响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搞这么麻烦做什么?直接进去一刀一个不行吗?” 前头那人叹了口气,像是有些无奈:“这是大祭司研究出来的新毒,正好给了我们试用,回去还要向他禀告这毒的效果如何呢。” “大祭司”三个字一出口,那道不耐烦的声音就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瞬间哑了火。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 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声音含混,听不真切。 但那语气里分明带着一种近乎畏惧的顺从。 “自从土司……新上任的大祭司……是个疯子……” 二宝贴在门板上,屏气凝神。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门缝,仿佛要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看清门外的每一个人。 他的手指攥紧了门板的边缘,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粗糙的木纹里。 不行。 不能等两炷香。 他想起周老郎中说过的话: “有些毒,中得越久,五脏六腑就伤得越深,就算侥幸救回来,也会落下病根。” 他的目光落在娘亲那张苍白的脸上,嘴唇已经开始渐渐发紫。 然后,又把目光移到了大宝微微蜷缩的手指上,再移到五宝那张失去血色的小脸上。 还有呼吸急速加快的三宝四宝和六宝……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小小的、还不够有力的手。 他只有五岁。 没有大哥那样的好运气,没有四弟那样能掀翻门板的力气,也没有三弟那样能言善辩的脑子。 他唯一会的,就是那些从南疆带出来的、他从来不愿意过度动用的东西。 他缓缓但闭上了眼。 那一瞬间,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蔓延。 像是蛛网一般细密的血丝,从眼白边缘开始,一寸一寸地往瞳孔方向爬去,将那抹原本清澈的黑衬得愈发幽深。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去。 然后他开始小声念诵着什么经文。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吹过枯草尖。 但是每一个音节都短而急促,像一串被点燃的引线,在他喉咙深处噼啪作响。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灶房的墙角、门缝,屋子外的草丛、泥地里,有什么东西在耸动。 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几只。 一只暗褐色的蜈蚣从墙角的裂缝里探出头来。 几条细长的蛇从枯草丛中蜿蜒而出。 几只黑壳甲虫从屋檐的阴影里窸窸窣窣地爬下来。 然后,它们越来越多。 像是被那阵微不可闻的念诵声牵引着。 四面八方涌来的毒虫汇成一道暗色的洪流,无声无息地汇聚向门外。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有、有毒虫!”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密集的惊叫声像一串被点燃的爆竹,噼里啪啦地炸开了。 “该死的,这些毒虫怎么就爬到我们身上了?!” “老三!你他妈快把你的毒虫收回去!” 那个被称作“老三”的人,声音又急又慌:“我、我没法控制!” “这些虫子疯了!它们根本不理我!连平日里最喜欢的血食都不管用了!” “快踩死它们!快!” 然后是一阵混乱的跺脚声、拍打声、咒骂声,混着此起彼伏的痛呼和倒吸冷气的嘶声。 但那些毒虫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 任凭那些人大脚踩踏、手掌拍打,前仆后继地往上涌,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永远杀不完。 有人被咬了第一口,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然后整个人就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冷汗像雨水一样从额角滚落下来。 紧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 那些暗褐色的甲壳、细长的蜈蚣、带毒的蝎尾,争先恐后地爬上那人的腿上腰上,一直爬到了后背和脖颈,最后是痛苦大叫着的嘴里。 惨叫声在空旷的后山炸开,又迅速变得短促喑哑。 最后化为一片令人牙酸的细碎窸窣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被咀嚼和啃噬着。 有人终于崩溃了。“疯了!全疯了!” “跑!快跑!” 脚步声四散奔逃,越来越远,旋即戛然而止。 门板之后。 二宝依旧紧闭着双眼,但额角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汗珠蜿蜒成一道道汗渍,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的嘴唇翕动,十分吃力地念诵着。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小脸从苍白变成了不正常的潮红。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是要挣脱什么束缚。 但他不敢停下来,用力攥紧拳头,拼了命的去维持那道无形的牵引。 直到门外最后一丝脚步声彻底消失,直到那些毒虫像是完成了使命一般潮水般退去。 他才像一截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木偶,猛地脱力地跌坐在地。 “哈……哈……”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搁浅的鱼。 疼。 好疼! 五脏六腑像是被什么东西翻搅了一遍,脑仁里像有一根烧红的铁针在来回穿刺。 他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贴在脊背上,冷得像冰。 疼……还有好累。 他不想动了。 他只想就这么蜷在地上,闭上眼睛,放空脑子。 但他听到了身后,猛地传来一道呼吸不畅的轻微声响。 那是三宝的呼吸声,短促且痛苦。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他的气管里,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轻咳声。 二宝猛地回头看了一眼。 娘亲依旧昏迷着,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在忍受什么痛苦。 大宝、三宝、四宝、五宝六宝,还有那些矿工,全都横七竖八地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不。 他不能停。 他说要了想办法救娘亲他们的! 二宝咬着牙,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到门边。 那双小手按在门板上,用力地、一寸一寸地推开了一条缝。 第258章 周老郎中回来了 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裹挟着后山泥土和枯草的气息,将屋子里残存的紫黑色雾气吹散了些许。 二宝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跨出门槛。 “嘶!” 一阵尖锐的疼痛,毫无征兆地从胸口炸开。 那疼痛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 从心脏的位置猛地刺穿出来,顺着血脉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二宝整个人猛地僵住了,双腿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全部的力气,膝盖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倒在了门边的泥地上。 疼。 太疼了。 比在南疆被灌下那些汤药时还要疼! 比被那些虫子撕咬还要疼! 二宝蜷缩在地上,嘴唇已经失去了血色,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着。 他想要喊人,想要叫娘亲,想要叫那些能来救他们的人。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细碎的、断断续续的气音:“救……命……” “娘亲……娘亲……” “救命……”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吞没。 视野开始模糊。 那扇被他推开一条缝的门在视线里摇晃、扭曲。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响起,带着急促奔跑的步伐。 一步、两步、三步…… 像是踩着鼓点,越来越快,越来越清晰。 那声音好像有些熟悉。 是来救他们的吗?还是那些去而复返的人?又或者是……? 那阵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感觉到有人在他身边蹲下来,一只粗糙的大手轻轻搭在了他的额头上。 “二宝?” 那道声音又急又心疼,“你这孩子——” 二宝想要睁开眼,想要看清那人是谁。 但眼皮已经沉得像是灌了铅,只能勉强看见一片模糊的衣角,像是带着药草的气息。 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宋晞是被一阵捣药声吵醒的。 那声音极有规律。 咚、咚、咚! 像是有人用石臼在慢慢但研磨着什么东西,吵得宋晞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眼的竟然是一副熟悉的场景。 被烟火熏得发黄的房梁,和几根挂着干药材的麻绳。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药草气味,铺天盖地的熬药味道弥漫在整个屋子里,久久不散。 她愣了整整三息才反应过来。 这不是周老郎中的家吗? 她怎么会在这里? 猛地,宋晞的脑海里想起了自己昏迷前的记忆。 她本来在和宋大理对峙,结果宋大理在抢夺五宝手里的证据时,竟然被飞来的暗器打中。 然后就是一阵雾气把她们都给迷晕了。 记忆的最后,她听到了二宝断断续续的声音…… “二宝!孩子!” 她猛地坐起身来,想要去看孩子们怎么样了。 但随即,她刚一坐直,脑子里就感到了一阵天旋地转,头晕耳鸣。 胃里也翻涌起一阵恶心的酸意,让他差点吐了出来。 她整个人一僵,又重重地栽回炕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捣药声顿住了。 几息之后,脚步声从外间传来,不急不缓 。一道清癯的身影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手里还攥着一根捣药杵,脸上带着一种早有预料的无奈表情。 “晞丫头,我就知道你会这样。” 周老郎中在炕沿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脉。 那双因常年与草药打交道而布满薄茧的手指,轻轻按在她腕间,稳而有力,“毒才刚解,气血还虚得很,你这一惊一乍地坐起来,不出问题才怪。” 宋晞顾不得头晕,一把反握住他的手腕:“周爷爷,您怎么在这?” “您不是出远门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老郎中被她攥着也不挣,免得刺激到宋晞,不好让病人的情绪过于激动。 他只是把捣药杵放在炕边的矮桌上,语气依旧是那副徐徐道来的调子:“昨天刚回来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也是巧了,我走到后山的时候,远远就瞧见那间灶房里飘出紫黑色的烟雾来,颜色不对,味道也不对。” 他看了宋晞一眼:“要是晚回来一步,你们怕是要在那儿睡到明年开春了。” “这紫色雾气能让人睡一年?” “正好是你们的忌日。” 宋晞顿了顿,有些无语凝噎。 旋即,她看了看四周,只有她一个人,顿时心又猛地一紧:“那其他人呢?大宝他们那几个孩子,还有那些矿工,他们怎么样了?” “还有那个宋大理,他死了没?” “我们中的到底是什么毒?外面那些人——” 她问得又快又急,像是一串被点燃的爆竹,噼里啪啦地往外蹦。 每问一个问题眼睛就瞪大一圈,恨不得一口气把所有的担忧全倒出来。 周老郎中抬起一只手,做了个“停”的手势:“一个一个来。” 他等宋晞喘了口气,才慢悠悠地开口:“除了宋大理,其他人都暂时没事了,毒已经清了。” “那几个矿工今早已经醒了,能自己下地走路,只是还有些体虚。” “你的孩子们也都还好,毒解得及时,没有伤到根本。”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凝重:“只是宋大理的情况不太妙,他喉间中了一根银针,正扎在动脉上,我已经帮他把针取出来了。” “但他失血过多,又在毒雾里待了太久,恐怕要醒过来得费些时日。” 宋晞听完,先是一口气松了下来。 大家都没事,毒也解了。 可紧接着心又悬了起来。 她张了张嘴,刚想再问宋大理那根针是怎么回事,那些紫色雾气的毒又是怎么回事。 然而,周老郎中已经摆了摆手。 “别急,你的孩子们就在隔壁躺着,先去看看他们也好。” 他站起身,像是懒得再听她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醒了就起来走走吧,老躺着也不利于排毒。” 宋晞得了这句话,哪里还坐得住? 她撑着炕沿,咬着牙、慢慢地走下床,然后一步一步地站起来。 双腿确实还有些发软,像是踩在棉花上,走起来还有点发颤,但她已经顾不上那些了。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到隔壁的房间。 门一推开,暖融融的日光就从窗户漏进来,落在那一排并排躺着的、小小的、盖着靛蓝色粗布被子的身影上。 大宝睡在最外面,四仰八叉地躺着,小脸红扑扑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三宝蜷在他旁边,一只手还搭在大宝的胳膊上,像是睡梦里都在算着账本。 四宝睡在最里面,憨憨地缩成一团,呼吸均匀。 五宝和六宝挤在一起,两个小姑娘像两只依偎取暖的小猫,五宝的胳膊搭在六宝身上,六宝的脑袋埋在五宝的肩窝里。 每个人的脸色都透着一种健康的红润,呼吸平稳而悠长,看来没有大碍。 宋晞站在门口,看着这一排熟睡的小脸蛋,那口堵在嗓子眼的气终于彻底落了下去。 一个,两个,三个……五个? 不对,怎么少了一个! 她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宋晞猛地转过头,看向靠在门框上的周老郎中。 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意:“周老爷子,二宝呢?” 第259章 二宝体内的圣蛊 周老郎中看着她那双骤然紧张起来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往走廊最里面那间屋子走去。 宋晞跟在他身后,脚步越来越快。 越往里走,那股药味就越浓。 像是什么东西被熬了很久很久,把所有苦涩都熬进了空气里,连呼吸都带着一种闷闷的钝重感。 越是闻着这股越来越浓的药味,宋晞的心也越来越沉,心跳越来越快。 周老郎中的手已经搭上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给宋晞做心理准备。 然后,他轻轻推开了门。 宋晞站在门口,往里看去。 二宝安静地躺在炕上。 他盖着一条靛蓝色的粗布被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被仔细地掖好了,露出他小小的、苍白得像一张纸的脸。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梦里也在担心着什么。 嘴唇没有血色,干得起了一层细细的皮,呼吸又浅又细,气若游丝。 宋晞走过去,在炕沿边坐下来。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二宝的脸颊上。 平日里,这孩子虽然话不多,体温也总是温温凉凉的,比其他孩子们的体温稍微凉一些。 但却像一只安静的小炉子,贴在她手心里时,会让她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可此刻,他的脸颊冰凉。 凉得像一块被冬夜冻透了的石头。 宋晞的手停在那里,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半天没能发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像是看到了二宝的嘴唇翕动,像是在说着什么。 她立刻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努力听清二宝嘴里的呓语。 “……娘亲……” “……大家……” “……救……”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根快要被风吹断的丝线。 宋晞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赶紧别过脸去,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然后她转回头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压住的颤抖:“周爷爷,二宝他……到底怎么了?” 周老郎中站在她身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他为了救你们,催动了体内的圣蛊。” “圣蛊?”宋晞转过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宋晞皱起眉头,直觉告诉她,圣蛊这东西绝对不一样。 毕竟这玩意儿的名字,太像是超级大反派才会有的重要道具。 周老郎中点了点头,像是知道她会问这个问题。 他走到炕边,在一张小凳子上坐下,整理了一下思绪,慢慢道来:“圣蛊这东西,说来话长。” “它是南疆五圣教代代相传的一种特殊蛊毒,据说传承已有数百年之久,比寻常的蛊毒要复杂得多,也危险得多。” “我也是因缘际会之下,才勉强知道这圣蛊的名字,以及一些特征和作用。” “它寄生在宿主体内,平时沉睡不动,像一粒蛰伏的种子。” “可一旦宿主主动催动它,它就会苏醒,短时间内爆发出远超寻常蛊虫的力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二宝那张苍白的小脸上,声音更低了几分:“但同时,它也会反噬宿主。” “二宝为了救你们,催动圣蛊去驱赶门外那些人,已经透支了太多。” “我来的时候,他体内的圣蛊已经快要彻底失控了。” “我用了浑身解数,才勉强让蛊虫和宿主一起陷入沉睡,暂时保住了他的性命。” 宋晞听着,握着二宝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她的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她想起昏迷前听到的最后那句话—— “娘亲……别怕……我没事……我想办法……” 那声音那么小,那么轻,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笃定。 她那时候还以为,二宝只是比其他孩子多撑了一会儿。 她根本没想过,那个平日里安安静静、不怎么说话的孩子,竟然是用自己的命在想办法救她们。 宋晞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 她抬起头,看向周老郎中,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平稳:“那现在呢?二宝什么时候能醒过来?他体内的蛊毒,还能压得住吗?” 周老郎中皱起了眉头。 他那张向来从容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说实话,老夫现在也只能暂时压制。” “要让二宝真正苏醒,还要让他体内的圣蛊重新稳定下来,我需要一味药引。” 宋晞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什么药引?您说,不管多贵我都想办法。” “朱血蟾。” 周老郎中吐出了这三个字,随即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这不是钱的问题。” 宋晞愣了一下:“那是什么问题?” “朱血蟾这东西,生长在南疆深处的瘴林里,本就十分罕见。” “即便在南疆那边,也只有极少数人见过它的真容。” “而且,这味药历来是作为进贡大渊皇室的顶级贡品,寻常百姓连听都没听说过,更别提拿到了。” 周老郎中捋着胡须,叹了口气解释:“我之前判断出二宝身上的是圣蛊之后,便立即动身,在过年之前去了一趟南疆。” “因为能够有效压制住二宝体内蛊毒的很多药材,大多都出自南疆。” “但我找了许久,托了一些我自己的人脉门路,也没有找到这最后一味朱血蟾。” “我本想回来之后再做打算,但不成想,意外撞见了倒在地上,圣蛊失控的二宝。” “为了救回二宝,这朱血蟾怕是不能从长计议了,必须要尽快得到。” 周老郎中的语气逐渐低沉下去。 就连像他这样的老郎中,四处走关系询问,甚至是动用了曾经的那些人脉,也难以找到朱血蟾。 更遑论,宋晞这样对药材一窍不通的普通人呢。 宋晞听完,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二宝那张苍白的小脸,看着他微微蹙着的眉头,听着他那细细的、几乎没有重量的呼吸。 她不知道什么是朱血蟾。 但她知道,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二宝就这么躺下去。 她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让周老郎中都有些动容的笃定:“周爷爷,您能把朱血蟾的样子画下来吗?” 周老郎中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我去找。” 宋晞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哪怕是砸锅卖铁,倾家荡产,我也要把它找回来。” 周老郎中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那双因为年迈而微微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他捋了捋胡须,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感慨:“难为你对二宝这孩子如此上心。”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老夫亲眼看着你把他从山里捡回来,那时候他瘦得皮包骨头,连话都不怎么会说。” “这才多久,你就把他养得白白净净的,还让他心甘情愿地为了救你豁出命去。”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老人才有的看透世事的感慨:“这世上,亲生的也未必能做到这份上。” 宋晞听到这话,却没有接这个话茬。 她只是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一种再寻常不过的理所当然:“周爷爷,您这话说的,我对二宝上心,那是应该的。” “他是我儿子,他拼了命地救我,我自然也该拼了命地救他。”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几分倔强笑意:“再说了,钱是王八蛋,没了就再赚呗。” “也不是多大个事。” 周老郎中看着她那张还带着泪痕、却已经重新亮起来的脸,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低下头,从袖中摸出一小块干净的宣纸,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细笔,蘸了墨,开始低头描画。 他的笔触很稳,每一笔都带着一种老中医特有的从容和准确。 不多时,纸上便出现了一只蟾蜍的轮廓。 那蟾蜍通体呈暗红色,背上有一道金色的纹路,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尾部,像是被什么巧手细细描画过。 它的眼睛是淡金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细线,在纸上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感。 旁边还用小字标注了它的习性、生长环境和辨认要点。 周老郎中把那张纸递过来,宋晞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 “多谢周爷爷。” 她认真地道了一声谢,然后又低头看了一眼炕上那个还在沉睡的孩子。 他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像是还在梦里为着什么担心。 宋晞伸出手,又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 依旧冰凉。 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二宝,你再坚持一下,娘亲一定会想办法的。 然后她站起身,正要往外走。 “晞丫头。” 周老郎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让她脚步微微顿住的斟酌。 宋晞回过头:“周爷爷,还有什么事?” 第260章 问问神奇的言先生 周老郎中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方才说的食堂里的事,我后来问过那几个矿工了。” “宋大理倒在粥锅旁边,那锅粥已经被他掀翻了,看不出什么名堂。” “但老夫在那间灶房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些残留的粉末。” “再加上遗留在门口,让你们中毒那个烟筒……”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总共两种毒,都是南疆那边的。” “一种是溶在水里,无色无味,吃了之后会让人心脉骤停,看起来像是急病发作,寻常大夫根本查不出问题。” “另一种,是你们中的那种紫黑色雾气,毒性更为猛烈,会让人在极端痛苦中脏腑溃烂而亡。” “若不是我来得及时,那毒再扩散半炷香的工夫,你们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宋晞的脸色沉了下来。 南疆。 又是南疆。 二宝体内残存的圣蛊,食堂里的两种南疆毒药,门外那些带着南疆口音的人。 她第一次把这几条线连在了一起。 “周爷爷,” 她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沉沉的思索,“您说,下后一种毒的人,跟二宝体内的圣蛊,会不会有关系?” 周老郎中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老夫也在想这个问题。” “但如今线索太少,还不能轻易下结论。”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找到朱血蟾,最好是在七日之内。” 宋晞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团翻涌的思绪压下去。 她朝周老郎中点了点头,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我记住了。” 然后她转身,走回了隔壁的屋子。 一推开门,她就愣住了。 大宝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他坐在炕沿上,正揉着眼睛,小脸还有些迷糊。 但看见宋晞进来,那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娘亲!” 他扑过来,像一颗小炮弹似的扎进她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搂住她的腰。 “娘亲你没事吧?我好担心你!” 宋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就稳住了身形。 她弯腰,把大宝搂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娘亲没事,大宝乖。” 大宝趴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带着一种急切的担忧:“娘亲,二宝呢?二宝怎么样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炕上其他几个孩子也陆续醒了。 三宝揉着眼睛坐起来,四宝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五宝和六宝也挤在一起,刚从被窝里探出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他们环顾一圈,很快也发现缺了二宝,于是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宋晞。 宋晞被他们那殷切又带着紧张的目光盯着,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容。 她蹲下来,与几个孩子平视,轻声道:“二宝为了救我们,拼了很大的力气,所以太累了,现在正在隔壁屋里好好睡着呢。” 她的声音平稳而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需要多睡一段时间,好好补充体力才能醒过来,你们不要太担心。” 大宝看着她,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比同龄孩子更重的、不易被糊弄的认真。 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努力从宋晞的表情里分辨那些她没有说出来的话。 然后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娘亲骗人。” 宋晞愣了一下:“大宝?” “二宝肯定不是单纯睡着了。” 大宝抬起头,眼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红了,“娘亲你刚才进来的时候,眼角是红的,你哭过了。” “而且刚才我醒来的时候,没有看到二宝,我直觉感到很不对劲,二宝肯定是出事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像是说不下去了。 他把脸埋进宋晞的怀里,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都怪我……要不是我的直觉出了错……二宝就不会出事……” 他这句话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进了宋晞的心里。 她低下头,看着趴在自己怀里的大宝,又看了看炕上其他几个孩子。 三宝的眼眶也有些发红,四宝抿着嘴,五宝和六宝并肩站着,虽然努力忍着没哭,但小脸已经皱成了一团。 宋晞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 她伸手,把大宝从怀里轻轻扶起来,双手捧着他的小脸,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大宝,你听娘亲说。” “这不是你的错。” 大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扑簌簌地砸在她手背上:“可是娘亲……如果我没有非要来,如果我没有指路……” “如果你没有指路,我们根本不会知道那锅粥有问题,就不会及时阻止宋大理。” 宋晞打断他,语气认真得没有一丝缝隙,“那些矿工可能就真的会吃了那锅粥,然后无声无息地死在那间灶房里。” “而我们也因为你的指路,虽然有惊,但是无险地渡过难关了。” 她看着大宝的眼睛,一字一顿:“你要记住,今天如果没有你,结局可能会比现在糟糕得多。” 大宝怔怔地看着她,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抽噎声渐渐停了下来。 宋晞又伸手,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而且,二宝不会一直睡着的。” “娘亲答应你,一定会想办法让他醒过来,好不好?” 大宝看着她,又看了看其他几个同样眼巴巴望着她的弟弟妹妹,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好。” 宋晞把他重新揽进怀里,又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然后松开他,看向其他几个孩子:“你们也是,都不要担心,娘亲会处理好的。” 几个孩子对视一眼,虽然眼眶还有些红,但都跟着点了点头。 宋晞站起身,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下一步该做什么。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重新蹲下来,看着大宝:“大宝,娘亲问你一件事。” 大宝揉了揉眼睛:“什么事?” “你能试着感应一下,那个叫……朱血蟾的东西,有可能在哪儿找到吗?” 大宝愣了一下:“朱血蟾?那是啥?有点耳熟?” 宋晞从怀里掏出那张画着朱血蟾的纸,展开来,铺在大宝面前。 大宝低头看着纸上那只暗红色的、背上有金色纹路的蟾蜍,皱起了小眉头。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努力捕捉什么飘忽不定的感觉。 半晌,他抬起头,挠了挠后脑勺,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开口:“娘亲,我……我好像感应不到。” 宋晞心里微微一沉,但面上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 她正要安慰他说“没关系,娘亲再想办法”。 大宝忽然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迟疑:“但我感觉……或许可以问一下神奇的言先生?” 宋晞愣了一下:“言先生?” “嗯。” 大宝点了点头,像是在试图解释自己都说不清楚的直觉,“就是感觉……言先生可能知道些什么。” 宋晞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言非真之前说过的话,他说自己以前在外面走商,见多识广。 或许他确实听说过朱血蟾这东西,知道哪里有门路能找到。 她正要站起身,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掠过走廊尽头的那间屋子。 那间屋子门半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炕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一床褪了色的旧棉被,气息微弱。 是宋大理。 宋晞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她的脑海里。 宋大理的粥里被人下了南疆的毒。 那些带着南疆口音的人,为什么要杀宋大理灭口? 如果宋大理是被人指使的,指使他的人又是谁? 那些人为什么要杀矿工? 跟南疆又有什么关系?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越琢磨越觉得这事情远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简单。 她猛地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大宝愣了一下,从后面追上来:“娘亲,你去哪儿?” “我去一趟宋大理的家。” 宋晞的脚步没有停,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一种果断的笃定,“他家里肯定还有别的东西。” 第261章 前族长他没了 宋晞从周老郎中家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她朝着宋大理家的方向径直跑去。 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宋晞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她远远就看见宋大理家那扇院门大敞着。 是被人粗暴地踹开的,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上面还留着一道清晰的脚印。 宋晞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快步走过去,站在院门口往里一看,脸色彻底变了。 院子里一片狼藉。晾衣竿倒了,衣裳散了一地。 墙角那口用来腌菜的大缸被人掀翻了,黑褐色的腌菜汁流了一地,散发出酸腐的气味。 堂屋的门也大开着,几把椅子翻倒在地,桌上的茶碗碎了一只,青花碎片散落在门槛边,在昏黄的日光下泛着冷光。 宋晞迈过门槛,走进堂屋,目光在屋里快速地扫了一圈。 架上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箱笼被撬开了,柜门大敞着,衣裳被褥散了一地。 宋晞的眸色越来越沉。 有人已经把这里翻了个底朝天。 而且看样子,他们翻得动作很粗暴很急切。 宋晞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碎瓷片上。 那不是普通的碗碟,是宋大理家那套他平日里舍不得用的青花瓷茶具。 她从王寡妇那里听过,这套茶具是宋大理当年花了好几两银子买回来的,平日里有体面客人来了才舍得拿出来用。 可如今,那套茶具碎成了一地,根本来不及收捡。 宋晞又看了看墙角那张翻倒的桌子,和地上被踩得皱巴巴的旧衣裳,扔的到处都是的首饰。 她蹲下来,捡起一件银簪子。 是宋大理媳妇过年之前打的银子首饰,上面还有指甲印划出来的痕迹。 她又看向门口的方向。 门槛内侧的地面上,像是有人挣扎打斗、然后被强行拖走的痕迹,一直延伸到院子外面。 院子里没有人。 屋子里也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宋晞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她来晚了。 宋大理投毒失败,食堂外面埋伏的后手也失败了。 那背后的人肯定已经清楚所有的痕迹,要把这条线给断干净。 而宋大理的家人,显然已经被“断干净”了。 宋晞深吸一口气,把那口郁气压下去,转身走出院门。 她快步走到隔壁二族老家的院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 二族老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是宋晞,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晞丫头?你怎么来了?” 宋晞没有寒暄,开门见山:“二族老,我想问一下,宋大理家这是怎么回事?他家的人呢?” 二族老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隔壁那扇歪斜的院门。 而后脸色微微一变,似乎还有些心有余悸。 他下意识地往门框后面缩了缩,声音也压低了几分:“晞丫头,这事说来也蹊跷。” “他家昨日白天还好好的,到了晚上,忽然来了一伙人,二话不说就闯进去了。” “我们听见动静,想出去看看怎么回事,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咽了口唾沫,“那伙人少说也有十来个,手里都拿着刀,凶神恶煞的,谁敢上前啊?” 宋晞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你就没问一句?村里其他人呢?也没人拦着?” 二族老连忙摆手,像是被这个问题烫了一下:“拦?谁敢拦啊?晞丫头你可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心虚的辩解,“那可是十来个持刀的外来壮汉!” “咱们村里都是些种地的庄稼汉,谁有那么大胆子跟那些人拼命?” “真要被捅伤捅死了,那些人往外面一跑一躲,县衙都抓不到人了,那不就哑巴吃黄连了吗?” “再说了……” 他的声音更低了,叹了口气,有些感慨道,“宋大理平日里也没少折腾人,村里一大半人都被他得罪过。” “他当族长的时候,谁家红白喜事不给他孝敬钱?” “谁家有点什么事不被他卡一道?” “如今他倒了霉,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头都巴不得他吃瘪呢。” 他说完,又像是觉得这些话有些不太合适,赶紧补了一句:“当然,这话我也就在你面前说说,你可别往外传。” 宋晞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二族老。 她又去了三族老的家,得到的话都差不多。 三族老的回答更加坦白。 他捋着胡须,语气里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轻快:“晞丫头,你也知道,咱们这些老骨头,哪敢去招惹那些带刀的人?” “再说了,晞丫头,村里的事你也知道,大家各扫门前雪,谁有闲心管别人家的闲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那老东西平日里横行霸道的,如今可算栽了。” “何况,那些人来得快去得也快,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呢,就叮铃桄榔地翻箱倒柜,搜刮了一大圈之后把人带走了。” “八成啊,那就是宋大理在外面惹到的仇家,我们可不敢上去触霉头。” 宋晞点了点头,他们确实怕得要死。 就连去宋大理家捡漏的想法都没有。 生怕那些人还躲在暗处,就等着和宋大理有关系的人跳出来,再给他们逮住了。 她站在村道上,看着那扇歪斜的院门,心里那团疑云越积越厚。 从两个族老的话来看,村里人显然还不知道食堂里发生的事。 他们只知道宋大理家昨晚来了一伙人,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把人也带走了。 却不知道宋大理本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而且,那些带走宋大理家人的人,似乎并不清楚这一点。 他们以为宋大理已经死在了食堂里,所以才只来得及处理他家里的这条线。 宋晞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那些南疆杀手,恐怕出了什么状况,没有及时把食堂的事汇报上去。 又或者说…… 她想起那些紫黑色的毒雾,想起二宝催动圣蛊时门外的混乱。 恐怕那些杀手们自己也没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任务出了岔子,只能匆忙收拾残局就跑路了。 然后被二宝召唤的毒虫半路毒发解决了。 又或者是任务失败,不敢回去交差,只能自刎归天啦~ 想到这里,宋晞心里那块石头微微松动了一点。 只要那些人以为宋大理已经死了,那宋大理这根线,就还没断干净。 而只要线没断,她就有机会顺着它摸到更深处。 敢下手把她和崽子们一块阴了,差点让她们阴沟里翻船,还让二宝的圣蛊发作失控。 这个仇迟早得报。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面向站在她身后的二族老和三族老。 她的脸上换上了一副沉重的表情,声音也带上几分哽咽:“二族老,三族老,有件事……我得跟你们说一声。” 她顿了顿,像是在酝酿情绪,“前族长他……已经没了。” 第262章 真不愧是神奇的言先生 两位族老同时愣住了。 二族老手里的烟杆“啪嗒”掉在地上,三族老捋胡须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 “没、没了?”二族老的声音都变了调,“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的?” 宋晞叹了口气,垂下眼帘,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沉痛:“昨天他在后山的食堂帮忙做饭,不幸误食了山里的有毒野菜。” “等发现的时候人就已经不行了,送去看大夫也来不及了。” 她抬起头,目光在两位族老脸上缓缓扫过,“我今天匆匆赶回来,就是来给他家里报个信的,可如今他家人也不在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恰如其分的为难,“但是吧,虽然宋大理不再是族长了,可好歹也是族里的长辈老资历,这安葬的事,总不能让他就这么晾在那儿。” 三族老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事沾上了恐怕要出钱。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干咳一声:“晞丫头,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宋晞看着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沉重的表情:“我想着,前族长虽然如今没了族长之位,但好歹也在村里住了这么多年,总该体体面面地送他走。” 她伸出手,拇指和食指不着痕迹地搓了搓,“可这棺材钱、墓碑钱、还有办丧事的开销,我一个人怕是承担不了。” “而且我一个晚辈,也不能完全越俎代庖,代替原本族长的责任,主持族里的红白事啊。” 二族老和三族老对视一眼,同时沉默了。 他们心里那杆秤飞快地转了一圈。 这钱要是不出,传出去说他们见死不救,连死后都不闻不问,面上也不好看。 亲娘嘞,这很影响下一届族长的选举啊。 可要是自己开口应承,又怕出得比别人多,当了冤大头。 两个人就这么僵在那里,谁也不先开口。 宋晞看着他们那副你推我让的样子,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为难的表情。 她叹了口气,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这样吧,叔伯们都有家有口的,日子也不容易。” “这丧葬费的大头,就由我来出吧。”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这棺材和墓碑的钱,几位叔伯还是意思意思,就当是大家彼此分摊一下就好了。” “不为别的,就当前族长这一辈子在村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起早贪黑地帮助村里大家。” “我们起得早,他贪得黑……咳咳,不是,总之他也不该落了这么个下场。” 二族老和三族老听到这话,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只要不是让他们全出,每人出一点意思意思,还是可以接受的。 二族老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爽快:“行!既然晞丫头你挑大梁,那我们这些老家伙也不能干看着。” “我出二两银子!” 三族老也赶紧跟上,像是怕说慢了就显得自己小气:“我也出二两!” 二两银子不多不少,既体面,又不至于伤筋动骨。 宋晞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认认真真地记了下来:“多谢二位叔伯。” “那这二两,我先收下了,回头棺材和墓碑的钱定了,我再跟你们对账。” 她收了两人的银子,又客客气气地道了谢,这才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歪斜的院门,目光沉了沉。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走回了那座空荡荡的院子里。 堂屋里还是一片狼藉。 宋晞弯下腰,开始仔细察看那些被翻过的痕迹。 那些人翻得很急,什么东西都往外扔,根本来不及整理。 她蹲下来,把散落在地上的旧衣裳一件一件捡起来看了看,大部分都是普通的粗布衣物,没什么特别的。 她又翻了翻那些被撬开的箱笼,里面大多是些零碎的杂物,有几串铜钱散落在柜脚边,都没人捡。 宋晞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那些人不是来求财的。 而且是在短时间内、有目的地在翻找某种特定的东西。 如果是劫匪,不会放着铜钱不拿,更不会连散落在地的银首饰都视而不见。 他们是在找什么别的东西? 宋晞站起身,沿着翻找的痕迹重新走了一遍。 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衣柜上,柜门大敞着,里面的衣裳被翻得乱七八糟。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些被翻出来的旧衣裳。 指尖在柜底停了一下,她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的触感。 她蹲下来,把柜底的衣裳全部拨开,露出木板底部。 在木板的最里侧,靠近墙角的位置,有一小片颜色不太一样的痕迹。 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被贴在那个位置,然后用指甲或者钝器被粗暴地撬下来,留下了一点残留的浅黄色印记。 宋晞伸手摸了摸那片痕迹,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干裂的粘胶。 她凑近了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糯米气味。 有人曾经在这里贴过一样东西,用糯米胶粘着。 而现在,那样东西不见了。 那些人要找的,恐怕就是这个。 宋晞站起身,站在那片狼藉之中,沉默了很久。 终究还是来晚了。 那些痕迹还在,可证据已经不在了。 但她没有泄气。因为宋大理还活着。 只要他醒了,那些被带走的东西,或许还有机会找回来。 而在此之前,她得确保宋大理“假死”的消息,传到最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院子。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扇歪斜的院门上,像一道无声的警戒线。 她关上门,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她得先确认王寡妇那边没事。 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王寡妇正在院子里收衣裳。 她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见是宋晞。 先是松了口气,然后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晞儿?你这一天都去哪儿了?孩子们呢?” 宋晞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衣裳,搭在胳膊上:“娘,孩子们都在周爷爷那儿呢。”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的轻快,“周爷爷回来了,二宝是周爷爷的关门弟子,老人家一回来就要给他补课,我就索性让孩子们都在那边待着了。” 王寡妇听了,脸上的担忧散了几分,但还是有些不解:“那你怎么脸色这么差?是不是昨儿个没睡好?” 宋晞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娘,村里的房子加盖,你让赵大叔和二狗哥多盯着就行,不用天天亲自跑回来。” 她把衣裳叠好,递回王寡妇手里,“你先回县城吧,私塾那边,你帮我给吴举人请个假,这几天孩子们都不去上课了。” 王寡妇接过衣裳,还想再问什么,但看着宋晞那双虽然疲惫却十分笃定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点了点头:“行,娘听你的。” 她把衣裳抱进屋里,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的话。 便出了门,往县城的方向走去。 宋晞站在院门口,目送王寡妇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然后转身,往道观的方向走去。 冬日的暮色正在收拢,将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田野都染成一片灰蒙蒙的色调。 她走得很快,脚下的枯草和泥土发出细碎的声响。 道观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 宋晞推开门,就看见谢晏尘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像是刚回来不久。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长衫,暮色落在他肩上,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冷光里。 听见脚步声,他微微侧过头来,目光落在宋晞身上,沉默了一瞬。 然后开口了:“掌柜的,你来了。” 那声音依旧是那副处变不惊的淡定调子。 只是他今天这句话的尾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来找自己了。 宋晞没心思分辨这些。 她径直走到谢晏尘的面前,直接从怀里掏出那张画着朱血蟾的图纸,递到他面前:“言先生,你可知道此物?” 谢晏尘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纸上那只暗红色的蟾蜍身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知道。” 宋晞的眼睛微微一亮,立刻追问道:“那你知道哪里还能找到或者买到吗?我有急用。” 谢晏尘抬起头,迎上她那双在暮色里格外明亮的眼睛,语气依旧平稳:“知道。” 这一次,他的回答比方才更快,几乎没有停顿。 宋晞愣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大宝说得对,真不愧是神奇的言先生,不问不知道,一问全知道!” 谢晏尘的眉梢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宋晞已经顾不上他的反应了。 她往前凑了半步,急切地追问:“在哪里能弄到?” 因为太过急切,脚步都差点没站稳。 谢晏尘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一把宋晞的肩头,然后触电般地收回手。 他声音仍是那股不紧不慢的调子,解释道:“南疆土司除了每年进贡给朝廷之外,私下也会将一部分朱血蟾卖给那些进入南疆走商的商队。” “而其中规模最大、最稳定的买家,是沈氏商行。” 宋晞的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沈氏商行。 她想起之前言先生借给自己的那块玉佩,说是与沈氏少东家的信物。 让她得以拿着玉佩,进入安阳县的沈氏商行分部,立刻就签下了货源供应。 只是解决完自己的事之后,她就把这块玉佩还给了言先生。 她抿了抿唇,在暮色里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谢晏尘那张平静如水的脸上:“言先生,那块玉佩……还能再借我用一次吗?” 谢晏尘没有犹豫。 他伸出手,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似的,从袖中摸出那块温润的白玉坠子,递到她面前。 宋晞双手接过,指腹触到那冰凉的玉面时,心里那股急切总算落定了几分。 可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谢晏尘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掌柜的,虽然我与那位沈少东家有些交情,可他也是大渊朝最会做生意的商人,在商言商。” “朱血蟾是极为珍贵的药材,价格不菲。” 他微微垂眸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映着道观里透出的昏黄烛火,“你准备好了足够的银两吗?” 宋晞的手顿了一下。 第263章 古代没有医保 宋晞攥着那块温润的白玉坠子,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玉面上的雕纹。 但脑子里已经在噼里啪啦地打起算盘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谢晏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言先生,这朱血蟾……大概得多少银子?” 谢晏尘垂眸看了她一眼,像是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以往年的市价来看,一两朱血蟾大约在五千两上下。” 宋晞的手猛地一紧。 五千两。 还只是一两?! 她想过这东西作为贡品会贵,但没想到会贵到这个地步。 她手里那两间铺子,满打满算,加上年前攒下的积蓄和这几日火爆的流水,勉强能凑出五百两的现银。 五千两,直接翻了十倍。 不,恐怕还不止。 “这五千两,还只是往年的价格。” 谢晏尘的声音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刀,“据我所知,去年南疆雨季泛滥,朱血蟾的栖息地被冲毁了大半,今年的产量恐怕比往年要少得多。。” “如今市面上能买到的,怕是只会比五千两更高。” 宋晞的嘴角抽了一下。 怎么这古往今来的,买药看病都这么贵呢? 而且这古代还没有医保。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手头的资产和可动用的现银。 两间铺子,一间在清平镇,一间在县城,都是地段不错、生意稳定的。 她可以拿去府城的钱庄抵押借贷。 按照现在的收入,不出意外的话,大概最迟五年之内就能还清。 五年。 宋晞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觉得也不是不能接受。 她咬了咬牙,正要开口:“那我去钱庄借……” 然而,谢晏尘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微微摇头:“掌柜的,钱庄借贷这条路,恐怕走不通。” 宋晞一愣:“为什么?” “安阳县如今只有一家钱庄,恒通钱庄,东家是刘员外。” 谢晏尘的语气依旧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显然不过的事实,“你与刘员外之间就曾有过罅隙,不必我多说。” “就算他敢借,掌柜的你敢拿吗?” 宋晞哼了一声:“我当然不敢,也不可能找恒通钱庄借的。” 如果真要从刘员外的钱庄借钱,那还不如直接去抢呢。 别说她和刘员外有仇了,就算是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恒通钱庄的利息之高,完全可以说是高利贷了。 除非是走投无路的,才会走入恒通钱庄。 但出去之后,往往十个人里有九个还不上债,下场只会比走投无路还要惨。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用借贷的手段去整宋老三了。 她抿了抿唇,又换了个思路:“那其他县的钱庄呢?还有江陵府城的钱庄呢?总不能整个江陵府就他刘员外一家钱庄吧?” 谢晏尘微微颔首:“其他县确实有钱庄,但规模不大,若想要一口气拿出五千两现银,恐怕短时间内是周转不开的。” “至于府城的钱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客观的冷静,“规模倒是够大,可他们不会在意一个县城里几家小铺子的抵押。” “说句不好听的,掌柜的就算把两间铺子都卖了,在府城钱庄眼里,也未必值五千两。” 这话说得理性,甚至可以说有些直白。 宋晞越听越烦躁,那些“理性分析”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最急切的神经上。 又像是老太太的裹脚布,嘚吧嘚的,又臭又长。 她忍不住打断他:“那依言先生的意思,这路也走不通,那路也走不通,难道就只能干瞪眼看着?”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急切:“言先生既然开口说了这些,想必心里已经有主意了,不如直接说。” 谢晏尘被她那双灼亮焦急的眼睛盯着,沉默了一瞬,垂下眸子。 然后,他缓缓开口:“沈氏商行,也有钱庄放贷的生意。” 宋晞愣了一下。 旋即,她皱起眉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狐疑:“沈氏商行?” “安阳县本地的钱庄都未必能给我放贷,一个远在苏杭沿海的大型商行,跟我八竿子打不着,能愿意借钱给我?” 谢晏尘看着她,那双静谧的眸子里带着一种笃定:“为何不能?” 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徐徐道来,仿佛早就想好了这番说辞: “沈氏商行虽然根基在苏杭沿海,但这几年一直想通过水路航运扩展江陵府的生意。” “掌柜的,你也看到了,安阳县的那间分行就是他们试水的第一步。” “可他们在这里扎根不深,缺的是当地的人脉和商路。” 宋晞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心里那根弦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谢晏尘继续道:“当地的老牌钱庄早已形成稳定的商路和势力网,几乎什么都不缺,自然趋向保守和排外。” “连本地的都不一定挤得进去的江陵商会,更何况是外来的沈氏商行。” “而沈氏商行想要挤进来,就必须招揽本地的商户,打通他们在当地的市场和商业链。” 他说到这,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宋晞脸上:“而掌柜的,恰好就是那个能帮他们打通这条生意链条的人。” 宋晞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接上了他的话:“你是说,我手里有安阳县的餐饮供应链,有从清平镇到县城再到周边村子的收菜渠道,还有正在试验的万里鲜保鲜运输法子……” “这些都能帮沈氏商行扩展他们想要的远路市场,也是我可以拿捏谈判的筹码。” 谢晏尘微微颔首:“不止如此。” “掌柜的已经有了两家收入可观的稳定店铺,在县城附近的村子里也逐渐有了名望和号召力。”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稳,“无论是向沈氏商行抵押商铺借贷,还是直接邀请他们入股,在短期内能带给掌柜的收益,都远比安阳县本地的钱庄商会要可观得多。” 宋晞站在暮色里,望着他,心里那团因为急切而翻涌的焦躁,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抚平了。 她低下头,在心里默默理了一遍这条思路。 然后她抬起头来,目光重新变得笃定起来:“你说得对。”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而且,那朱血蟾本身就在沈氏商行手里。” “如果真能和他们达成合作,说不定拿到朱血蟾的路子也会更顺一些。” 当然,虽然说得这么好,但凡事肯定都是有风险的。 只是这背后的风险…… 宋晞咬了咬牙,把那点犹豫给狠狠地按了下去。 反正眼前这个欠了五十万两的老赖,都能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侃侃而谈。 而她就是欠个五千两。 万一还不上了,没道理沈氏商行就只把她往死里整吧? 大不了把这个老赖给推出去! 她这么想着,心情莫名松快了一点点。 然后她抬起头,语气比之前缓和了许多:“那我现在就去沈氏商行一趟。” 但谢晏尘却拦住了她:“如今天色渐晚,掌柜的独自一人外出不妥,可以带我一起去。” 宋晞的动作顿住了。 她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你要跟我一块儿去?” 谢晏尘微微颔首:“我对契书律法有些心得,对生意场上的谈判……也有些经验,兴许能帮掌柜的把把关。”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只是在生意谈判的后面,稍微顿了一下。 宋晞的眉头微挑。 真是奇了怪了。 她在心里忍不住地嘀咕了两句。 这人平日里能躲懒就躲懒,整天跟个阴沉宅男似的,除了去铺子算账之外,天天都宅在道观里,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今天竟然主动提出要加班? 难道是怕她把铺子卖了,以后不给他发工钱,才会这么积极的? 她想了想,觉得这个理由倒是很符合这人一贯的务实作风。 她爽快地点了点头:“行,那现在就去。” 第264章 你不会感到自卑吗 两人赶到村口时,天已经暗了大半。 村口恰好停着一辆回县城的驴车,宋晞眼疾手快,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谈好了价,拉着谢晏尘坐上了车。 驴车的板车座上铺着一层干草,硌得人骨头疼,但两人谁也没抱怨。 有时宋晞因为颠簸而坐不稳,差点扑到了谢晏尘的怀里。 而后听到了对方胸腔砰砰的心跳声,急促有力。 谢晏尘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越过她的腰肢,轻轻拢住她的手臂。 她抬头,只看到对方为了避嫌而微微仰头侧首的嘴唇和下颌,以及逐渐充血泛红的耳廓。 宋晞有些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言账房。” “嗯?” “原来你害羞的时候,耳朵尖会红吗?” “……掌柜的,请自重。” 车轮碾过乡间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逐渐沉下来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到了县城门口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街边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将青石板路照得明暗交错。 宋晞跳下驴车,拍了拍衣摆上沾的干草屑,正要抬脚往沈氏商行的方向快步走去。 “掌柜的!”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气喘吁吁的急切。 宋晞脚步一顿,回过头,就看见宋石头正从街那头小跑过来,跑得满头是汗。 衣摆上还沾着几道没来得及拍掉的油渍,一看就是刚从铺子里跑出来的。 “石头?” 宋晞停下脚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铺子里出什么事了?” 宋石头跑到她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几口气,才直起身来,摆了摆手:“没、没出事!掌柜的你别担心!” 他咽了口唾沫,顺了顺气,“是铺子里来了位贵客,说要找您谈生意,得知您不在店里,让我们跟您说一声。” “大丫和二牛哥想着您都两三天没过来了,就让我赶紧去找你,免得怕怠慢了客人。” 宋晞闻言,笑了笑,知道是大丫他们在担心自己。 随即又微微皱起眉头:“贵客?什么贵客?” “诶,算了,”她摆了摆手,神色有些疲惫地说道,“你回去跟他说,我这两天有事,让他改日再来吧。”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朱血蟾和二宝那张苍白的小脸,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应付什么贵客,做什么生意。 哪怕对方是天王老子来了,她也得先把二宝的事解决了再说。 宋石头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他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补了一句:“掌柜的,是沈氏商行的人。” 宋晞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沈氏商行的沈掌柜亲自来的,还带着一位年轻公子。” 宋石头挠了挠后脑勺,像是在努力回忆刚才听到的信息,“沈掌柜管他叫……少东家。说是对我们铺子的生意有些感兴趣,想跟您当面谈谈合作的事。” 宋晞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站在她身后的谢晏尘,那双眼睛里带着些难以置信,“这会不会有些太巧了?” 谢晏尘站在暮色与灯火交界的地方,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但他回望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平静笃定,“掌柜的,无巧不成书,说不定是老天爷在帮你呢?” 宋晞沉默了三息,想起自家大宝的锦鲤属性。 然后她收回目光,对宋石头说:“走,我们先回铺子看看。” 她迈开步子,朝自家铺子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心中愈发的急切和期待。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本来还愁怎么开口谈合作的事,怎么抬高自己的身价,结果对方直接送上门来了。 要是谈判的时候,能用得上言先生和那位少东家的交情…… 虽然说言先生还欠了对方一屁股债,但好歹也算个老熟人,应该能帮忙美言几句吧? 这么一想,她忽然觉得那颗悬了半天的石头,微微松动了一点。 她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身旁的谢晏尘说:“言账房,待会儿你可得帮我多说说好话。” “你和那位少东家既然是旧识,你说话肯定比我管用。” 谢晏尘走在她身侧,声音依旧平稳:“掌柜的放心,我是你请的账房先生,自然是永远站在你这边的。” 宋晞听了这话,心里踏实了几分。 虽然她对这句话的真实性,还有那么一丝丝怀疑。 毕竟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但这时候有人愿意站在她这边一起谈生意,哪怕是装的,也比没有强。 宋记麻辣烫的铺子里,灯火通明。 大堂里还有几桌客人在慢悠悠地吃着,火锅咕嘟咕嘟的声响和客人的说笑声混在一起,让整间铺子显得暖融融的。 宋晞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几桌食客,落在角落里那一桌人身上。 那桌坐了四个人。 靠墙的位置坐着沈掌柜和两个伙计,三个人正襟危坐,像是一动都不敢动,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坐立难安的拘谨。 而正对着门口的主位上,坐着一位青年。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月白色织金暗纹锦袍,外头罩着件殷红色的披风,领口镶着一圈极细的狐毛,衬得他那张本就白皙的脸愈发苍白得有些过分。 他生得秀美,五官精致得像用画笔细细勾勒过,眉眼间却带着有些苍白的病弱之气。 像是一位神色恹恹的病美人。 此刻他正微微侧着头,对身旁的沈掌柜说着什么。 沈掌柜赶紧拿起公筷,在锅里涮了一片毛肚,小心翼翼地放进他面前的碗碟里。 那人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忍不住别过脸去咳了两声。 那咳嗽声清浅,像是被什么呛到了。 沈掌柜立刻放下筷子,赶紧又拿起桌上的茶水,想要让少东家漱漱口。 旋即,那位少东家眉头皱了起来,摆了摆手,让他把茶水拿远点。 语气里还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这茶不行,不是龙园胜雪,给我漱口的资格都没有。” 沈掌柜赶紧点头哈腰,压低声音安抚:“少东家,咱们安阳县这小地方确实没有龙园胜雪,您将就将就……” 那位少东家没有接话,又夹了一块桌上的点心尝了尝,嚼了两下便放下了。 虽然没有说什么,但那微微撇了一下的嘴角,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点心不新鲜了,已经出锅超过一个时辰了。” 他放下筷子,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自助取菜区的货架上。 他抬手招了招,沈掌柜立刻凑过去,听了两句吩咐后,便起身去取了几串菜回来,下进锅里。 那少东家又尝了尝,虽然依旧没有露出满意的神色,但至少没再咳嗽了。 他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带着惯有的刻薄评价道:“这店虽然环境差了些,器具简陋了些,茶水和点心也还有很大的改进空间……”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而后找补了一句:“咳,但胜在味道和生意的点子还不错。”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丝毫不掩饰的挑剔。 但那张因为被辣椒呛到而微微泛粉的脸,又恰好中和了那份刻薄,让人不怎么讨厌得起来。 宋晞站在门口,隔着几桌客人看着这一幕。 她在心里默默总结了一下,原来这沈氏商行的少东家,竟然还是娇娇贵公子款的。 啧,瞧着小脸蛋,瞧着小身段,瞧着小嘴嘚吧嘚的。 然后,她猛地回过头,看了身旁的谢晏尘一眼。 目光在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从上到下地扫了一遍,忍不住地啧啧了两声。 谢晏尘被她那意味深长的“啧”,弄得微微一顿,侧过头看她:“掌柜的,怎么了?” 宋晞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位少东家长得还挺赏心悦目的。” 谢晏尘:“……” “但是,你和他做朋友的时候,不会感到自卑吗?" 谢晏尘:“……嗯?” 第265章 麻辣烫加盟模式 谢晏尘平静地回答:“不会。” 宋晞有些咂舌,忍不住在心里暗暗感慨。 自家这位账房先生,不愧是个欠债五十万两的超级大老赖,心态稳得跟老狗似的。 她转回头,又看向那位沈公子。 那人正低头用帕子擦着指尖,烛火映在他侧脸上,眉眼间那股挑剔劲儿还没散,却意外地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谢晏尘垂眸,看到了宋晞又转头望向沈临川的目光,似乎还在惊叹对方的相貌。 他的眸色微微沉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当初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是这般眼神。 带着几分惊艳,几分好奇,直勾勾地望着他。 像是不小心撞见了一幅不该出现在这座破道观里的水墨书画。 “沈公子。” 谢晏尘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宋晞猛地一个激灵。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谢晏尘已经越过她,径直走向了沈临川那桌。 谢晏尘的步伐从容,语气熟稔,像是与一位许久未见的老友相见,开口寒暄道: “上次在安淮凤留一别,也是有段时日未见了。” 沈临川原本正端着茶碗,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碗沿。 闻言,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谢晏尘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微微蹙了一下眉头。 这谁啊? 长得这么普通,竟然还敢这么自信的和他打招呼? “你谁……?” “不知令兄可好?言某上次托人送的黑玉膏,可否有效?” 沈临川的问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下一句及时打断。 安淮凤留。 黑玉膏。 沈临川的眉头忽然一挑,像是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来,像是一下子就认识了谢晏尘。 语气里甚至还带着几分惺惺作态的惊讶:“言兄,原来是你啊,没想到你竟然在这种穷……” 他顿了顿,感受到了谢晏尘飞过来的眼刀,立即改口道:“嗯,在这种质朴热闹的地方,大隐隐于市。” 而后把到嘴边的那句“穷乡僻壤破地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看向谢晏尘,不由地感慨道:“此前老沈说起有位言公子认识我,并且托人拿出了我的玉佩信物的时候,我还怕是我猜错了人。” “所以,我赶着在节后解决掉江陵分行的事,便立即赶了过来。” 他上下打量了谢晏尘一番,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松了口气似的:“看到你还没死,我就放心了。你果真是命硬之人。” 谢晏尘和沈临川对视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默契地从彼此的眼中确认了该有的信息。 确认了对方之后,沈临川心中就更加纳闷了,连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困惑:“既然你还活着,为何还不回去?” 谢晏尘却是面不改色,理所当然地平静说道:“沈公子说笑了。” “我如今是这家铺子的账房先生,为何要急着回去?” 沈临川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那双因为常年挑剔而习惯性微眯的眼睛,此刻瞳孔地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账房先生?在这里?!” “正是如此。” 谢晏尘的神色如常,侧过半个身子,让出了身后的宋晞,“这是我家掌柜的。” 沈临川的目光顺着他的动作,落在了宋晞身上。 宋晞也正迎上他的视线。 她的神色不卑不亢,在沈临川看过来的时候,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而后她语气沉静地自我介绍道“沈公子,我是这家铺子的掌柜,姓宋,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沈临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像是在打量什么新奇物件。 片刻后他微微颔首,例行公事一般地回应道:“沈氏商行,沈临川。”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露痕迹地从头到脚将宋晞看了一遍。 说实话,这位宋掌柜今日穿得很朴素。 天青色的旧袄裙,袖口磨得有些起毛了,头上连根银簪子都没戴,素面朝天。 若不是跟在谢晏尘身边,他大概连第二眼都懒得多看。 但她站在那里,腰杆笔直,目光清亮盈润。 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地想要回以微笑的温煦。 像一轮藏在云层后面的月亮,乍看没什么特别的,可多看两眼,就会忍不住想要再看第三眼。 沈临川微眯双眼,轻声评价道:“倒也是有几分姿色。” 他正打算再多看两眼,一道身影已经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半步,正好挡在他和宋晞之间。 谢晏尘站得很自然,像是只是调整了一下站姿,语气也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听闻沈公子对我们掌柜的这间铺子感兴趣?” 沈临川看着他这副不动声色的挡法,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但还是顺势接话:“自然。” “我听老沈介绍,说这间铺子能够一开业便如此成功,我当时就起了兴趣。” “此番专程过来,也是想与这位宋姑娘谈谈合作的生意。” 他说着,朝桌边抬了抬手,示意两人落座:“二位坐下详谈吧。” 宋晞和谢晏尘在对面的长凳上坐下。 宋晞的脊背挺得很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面上是一派冷静自持,带着清浅的笑意,开始向沈临川介绍她手头的生意。 她拿出了上辈子给甲方爸爸讲解ppt的架势,开始了自己的画大饼。 从清平镇的点心铺子,到县城的麻辣烫店,再到如今正在逐步完善的周边村子食材供应链。 她说得不急不缓,条理分明,每一个环节都清楚明白地铺展在桌面上。 沈临川听着听着,逐渐坐直了身子。 他本来对麻辣烫铺子的经营模式只是有几分兴趣。 毕竟新鲜玩意儿多了去了,能火的不少,能长久的却不多。 可听宋晞这么一介绍,他忽然发现,这女人手底下的生意,比他想象的要成熟得多。 不光是那套自助取菜、按签算钱的经营模式,更关键的是,她已经在清平镇周边那几个村子里,建立了一套稳定的食材收运体系。 农户定期供货,专人定时收菜,标准化的处理流程,连蔬菜的清洗、切割、包装都有统一的规格。 更别提她在元宵灯会上搞的那个戏台广告宣传促销了。 沈临川原本坐得有些懒散的身体,不知不觉地往前倾了几分。 他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重新落回宋晞脸上时,已经不全是好奇了,而是带上了一种商人特有的专注和审视。 “宋掌柜,”他开口,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你这套供应链,目前覆盖了几个村子?” 宋晞微微一笑,像是早就等着他问这个问题:“目前主要覆盖清平镇周边的七八个村子,但县城的铺子开起来之后,我已经在跟更远一些的村子接触了。” “你打算怎么扩张?”沈临川追问,“靠现有的这套模式,够用吗?” 宋晞迎上他的目光,嘴角的弧度不变,但声音里带上了一种从容的笃定:“不够,但可以改。” 她抬起手,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步,先跟现有合作的农户签长期保价契书,把供货稳住。” 第二根手指:“第二步,以村为单位,设立固定的收菜点,由专人统一管理。” 第三根手指:“第三步,在清平镇和县城之间设一个中转仓库,把收来的菜先集中处理,再统一配送。” “这样既能保证品质,也能降低成本。” 她说得不急不缓,每一句话都踩在点上,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遍。 沈临川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坐在他对面的年轻姑娘,确实有几分手段和眼力。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这位谢某人放着好好的京城不待、朝堂不入,宁愿窝在这间小铺子里当个账房先生了。 而后他继续开口追问道:“那宋掌柜,你想怎么合作?打算怎么用沈氏商行的资源?” 宋晞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气。 然后开口,把这会儿在脑子里转了无数遍的那个方案,一口气说了出来。 “我想让沈氏商行不再是单纯的原料供应商。” 宋晞也紧盯着沈临川的眸子,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句道:“我想让贵行投资入股。” 沈临川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宋晞继续道:“沈氏商行出钱,我出技术和渠道。” “麻辣烫的底料配方,我会同步开放给沈氏商行的后厨师傅,以县城总店作为模板,在江陵府城也开设分店。” “然后利用沈氏商行的名气和人脉,把这个模式铺开,让更多感兴趣的个人或者是商户,都可以交钱加盟。” “加盟?”沈临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不太理解这个经营方式。 宋晞点了点头,“没错,就是加盟模式。” 她借着这个机会,把自己上辈子见过的那些连锁加盟模式,挑着能用的部分,换了个古代语境重新包装了一遍,从头到尾地讲了一遍。 沈临川听着,手指不再叩桌面了。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脑海里把宋晞描述的这套模式,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 他本来赶着在节后处理江陵分行的事,顺道来这个破县城看一眼,纯粹是冲着她和谢某人之间的关系。 可此刻他心里的念头已经变了。 这份合作的前景,恐怕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坐直了身子,双手重新搁回桌上:“宋掌柜,你的意思是,沈氏商行出钱,你出方子和渠道,然后按照加盟费、利润分成的方式,把麻辣烫店做成一个……一个可以复制的东西?” “对。” 宋晞点头,“这样一来,沈氏商行不需要自己一家一家地去开店、去管理,只需要把模式兜售给当地有实力的商户,就能在短时间内把摊子铺开。” 沈临川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想了想,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那收益怎么分?前期投入和后期管理,谁说了算?” 宋晞的脑子已经开始有些发沉了。 她说得口干舌燥,嗓子眼像要冒烟,太阳穴也在突突地跳。 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困意和疲惫强行按下去,重新挺直了腰板。 她知道,最关键的谈判部分来了。 如果放在平时,她肯定会据理力争,把每一个百分点都掰碎了跟对方磨。 可时间不等人。二宝还躺在周老郎中那张冰冷的炕上,气息细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只要沈临川不提出过于离谱的要求,她都可以先应下来。 她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说“五五分”或者“四六分”—— “二八分。” 一道声音从她身侧传来,不高不低,却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 宋晞和沈临川同时顿住了。 “夺少?” 第266章 言账房是断袖 谢晏尘淡定地呷了口茶水。 “二八分。” 在两人不约而同的惊讶目光之中,又语气笃定地重复了一遍。 “沈少东家拿两成,我们掌柜的拿八成。” 嘶。 宋晞眨了下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临川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也眯了起来,像是也在确认自己方才听到的数字。 桌上安静了两息。 只有锅中的汤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宋晞猛地伸手,在桌子底下用力拽了拽谢晏尘的袖子。 她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语速又快又急,生怕被对面的沈临川听出什么端倪来: “姓言的,你疯了?” “咱拿八成?你怎么不直接说九成呢?这哪是谈生意?这是抢劫!” 她越说越急,温热的唇珠在说话的时候,几乎碰擦过他的耳尖。 谢晏尘的脊背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离得太近了。 近到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以及吐字时喷洒的温热气息,让他的喉结不由滚动了几下。 冰凉的耳尖迅速泛红,指节在袖中蜷了蜷,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但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然模样。 “……掌柜的,你放心。” 他微微侧首,与她拉开了一点距离,声音压得比方才低了几分,“沈少东家会同意的。” 宋晞:“???” 她刚要再拽一下他的袖子,问他凭什么这么笃定。 下一秒,就听见对面的沈临川开口了。 “我,同意。” 沈临川脸上的那副笑意纹丝不动,但那语气里的咬牙切齿,隔着桌子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宋晞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沈临川。 沈临川迎上她的目光,那副病弱俊美的脸上露出些许矜贵友善的笑意。 “毕竟看在言公子和我之间的情谊份上,但凡是言兄说的,我自然是……无有不同意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最后的声音都气得有些发抖了。 握在茶杯边缘的手指,指腹更是已经悄悄用力到泛白了。 谢晏尘微微颔首:“多谢沈少东家的信任了,言某感激不尽。” 沈临川:“……呵呵。” 呸,重色轻友的狗东西! 为了讨好一个女人,逼着自家的盟友兄弟割肉,姓谢的你没有良心! 宋晞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一个面色如常,泰然自若,仿佛不是在帮她谈生意,而是在帮她当主子的。 一个皮笑肉不笑,原本病弱苍白的脸上,仿佛都被气得红润了几分。 宋晞心里那杆秤,晃了又晃。 她看了看身旁的言账房,又看了看对面的沈少东家。 看来,自家这位言账房和这位沈公子的关系,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得多。 二八分账,八成归她,对方居然答应了。 这哪是旧识? 这怕不是把命都交到对方手里的过命交情。 她默默收起心底的一丝惊讶之情,在心里重新调整了对自家账房先生的评估。 能欠五十万两还不被沈氏商行追债追杀,甚至在谈判桌上,一句话就能让对方主动割肉让利。 她这位言账房,难道和这位沈少东家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吗? 宋晞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往谢晏尘那边飘了一下。 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安安静静地坐在亮堂堂的烛火里,看不出半点波澜。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听过的一句话—— 咬人的狗不叫! 额,虽然这个比喻不太恰当,但确实很贴切。 等等! 宋晞猛地在心中一惊,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这位言账房,似乎……从来没有对女人表示过兴趣? 而且以往他手底下的人也都是男子,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的谢四也是男子。 难不成自家这位言账房是断袖? “原来如此,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 宋晞像是忽然想通了之前怎么也想不通的一点,顿时恍然大悟了起来。 谢晏尘回头看向宋晞,“什么不奇怪了?” “咳,没什么。” 宋晞赶紧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正轨。 “那……既然沈公子这么爽快,咱们就来谈谈具体的合作细节吧。” 她坐直了身子,重新端起那副掌柜的架势,开始和沈临川谈论后续的具体合作安排。 沈临川也恢复了神色,微微颔首,与宋晞接着谈论之后的合作。 接下来的商谈进行得异常顺利。 沈临川虽然之前还有些被强行割肉的不情愿,但一旦进入正题,这位沈氏商行的少东家,专业且果断的一面便展露无遗。 他提出的条款清晰利落,每一笔都精准地踩在合理的边界上。 既不会过分压榨宋晞的利益,也不会让自己吃亏。 两人你来我往,敲定了第一笔投资金额、利润分成的具体结算方式、以及未来加盟模式的初步框架。 当沈临川报出先投资“八千两”这个数字时,宋晞握着笔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八千两?” 她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惊讶。 本来以为自己能谈下来五千两就不错了,结果对方张口就是同意先给她八千两。 她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遍。 八千两,这笔钱足够她买下朱血蟾还绰绰有余,剩下的还能用来扩大供应链和开分店。 “成交!”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像是怕他反悔似的。 沈临川看着她那副生怕自己跑了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方才真诚了几分,像是终于在这笔交易里找到了几分乐趣:"宋掌柜,不再多要点?" “不了。” 宋晞摇了摇头,语气坦然道,“沈公子都这么爽快了,我还要再磨磨唧唧,贪得无厌的话,倒显得我不像是诚心做这笔生意的。” 沈临川被她这话逗得嘴角又翘了一下,随即朝身旁的老沈掌柜抬了抬手。 沈掌柜连忙从怀里掏出两份早已准备好的契书模板,,按照刚才说好的合作条件逐一填写好之后,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 宋晞接过契书,就着油灯的光,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条款写得清楚明白,投资金额、分成比例、双方权责,每一条都列得清清楚楚,没有藏什么弯弯绕绕的陷阱。 她又把契书递给谢晏尘,让他也帮忙过一眼。 谢晏尘接过,目光飞快地扫了一遍,然后微微颔首,表示没有问题。 她低下头,在确认无误后,郑重地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沈临川也接过契书,扫了一眼,提起笔,在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那笔迹清隽,带着龙飞凤舞的洒脱之姿,一看就是师承名家。 宋晞隔得有些远,看不真切,而且对书法这种高雅调调的东西,完全就是一窍不通。 但不知为何,她觉得这位沈少东家的笔迹,与言账房的有些相似之处。 不等宋晞看得更加仔细,沈临川把契书推回宋晞面前,语气恢复成了那副惯有的慵懒调子:“那祝宋掌柜生意兴隆,合作愉快。” 宋晞也是立刻接过契书,一式两份,各执一份。 指尖触到纸张边角的时候,她有一种终于踩到了实地的踏实感。 钱有了。 买朱血蟾也能更有指望了。 确定笔墨干了之后,她把这份契书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袖里。 她抬起头,朝沈临川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多谢沈公子慷慨解囊,也祝我们合作愉快,定然不会让您失望的。” 见合作生意谈完了,沈临川就要起身离开,宋晞连忙叫住了他。 “对了沈公子,我听闻沈氏商行的商队遍布各地,就连南疆那边也有你们的人,不知……” 她顿了顿,努力地稳住语调,不让自己显得太过于急切。 “不知贵行手中,可有朱血蟾售卖?” 第267章 原来晋王好这口 沈临川正要起身离开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坐在宋晞身侧的谢晏尘。 谢晏尘也抬眸看了对方一眼,而后食指轻敲了下桌面。 沈临川收回目光,脸上重新浮起那副慵懒的笑意:“宋掌柜对朱血蟾也感兴趣?” “那可是皇室贡品,价格可不便宜。” 不便宜,那就是有得卖了! 宋晞的心跳加快了几分,但面上依旧是那副镇定的神色:“价格不是问题,只要能尽快拿到朱血蟾,沈公子开个价就行。” 沈临川没有急着接话。 他略有所思地看了眼宋晞,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容我冒昧多问一句,这朱血蟾是解毒和滋补的奇物,不知宋掌柜为何要急用?” 宋晞沉默了一瞬,然后坦然开口:“是我家二宝生病了,需要朱血蟾来救命。” 沈临川顿时愣住,“二宝?是你的孩子?你是有夫之妇?”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谢晏尘。 哪怕是当初在海船上遭遇风暴命悬一线时,也比不上他此刻的瞳孔地震。 好家伙! 难怪这位晋王殿下平时不近女色,就连男色也不稀罕。 原来私底下喜欢的是别人家的媳妇啊! 颇有曹相之风啊! 啧啧。 而宋晞早就习惯了旁人对这事的惊讶,压根不知道沈临川和别人惊讶的点完全不一样。 她神色坦然地解释道:“没错,二宝是我的二儿子。” 沈临川不由地咂舌道:“二儿子?你还生了不止一个?那宋掌柜可真是辛苦了。” 宋晞笑了笑,非但没有多加解释,反而是谦虚地摆摆手:“嗐,哪里的话,不止是二宝,我膝下还有六个亲生的孩子呢。” 依旧还是那句话,我亲手捡到的孩子,怎么不算我亲生的呢? “而且,我的这些孩子们都可乖巧懂事了,可惜他们现在有事来不了,否则我一定让他们给少东家瞧瞧。” 宋晞就像个喜欢晒孩子的宝妈,忍不住地想要多炫耀两句自家孩子的优秀。 但落在沈临川的耳中却是天崩地裂。 他再次震惊地看向了谢晏尘,却见谢晏尘的神色如常,仿佛对这位宋掌柜的一切都完全不介意。 真爱啊这是! 沈临川顿时对这位晋王殿下肃然起敬了。 好家伙,果真是做大事的人,这都能稳得住,想得开? 要不是场合不对,他真想问问谢某人,你到底是图个什么?是什么猪油蒙了你的心? 宋晞见话题又要跑偏,赶紧把话头拉回来:"沈公子,不知朱血蟾大约多久能送到?" 沈临川回过神来,估算了下时间,斟酌开口道:“算上运送的时间,朱血蟾大概要五日……” “三日。” 谢晏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沈临川的话。 他看了眼沈临川和宋晞,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解释道:“走水运直达江陵府,再换官道进入安阳县,三日之内应当能到。” 沈临川愣了一下,随即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言兄说得对,三日之内,应当能到。”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谢晏尘。 谢晏尘没有看他,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淡然模样。 宋晞听到“三日”这个期限,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正好在周老郎中给的期限之内。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今日积攒的焦虑和担忧一并吐出去。 然后她站起身,朝沈临川郑重地行了一礼:“那就多谢沈公子了,希望沈氏商行能够尽快送来。” “这份情,宋晞记在心里了。” 沈临川也站起身,摆了摆手:“宋掌柜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不必挂齿。” 而后他瞥了一眼站在宋晞身后的谢晏尘。 那人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模样。 他嘴角微不可查地抽了一下,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而且,宋掌柜不必谢我,要谢就谢你身边这位言兄吧。” 他说完,见外面的天色已经很晚了,便朝两人拱了拱手,不再多留。 带上身旁的老沈掌柜和两个伙计,转身往外走了。 那件殷红色的披风在夜风里轻轻扬起一角,像是被风吹落的半片花瓣。 宋晞站在原地,望着那位沈少东家的背影,神色略有所思。 旋即,她抬起头,看向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的谢晏尘。 目光在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谢晏尘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侧过头来。 昏黄的烛火在他眼底映出两簇细小的暖光:“掌柜的,我脸上可是有什么东西?” 宋晞抿了抿唇,忽而笑道:“没有什么东西,你脸比你现在的兜还干净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就是觉得,今天多亏了言账房。” “要不是你帮忙,这事不可能谈得这么顺利,我该好好感谢你才是。” 提到感谢,宋晞连忙止住了话头,又赶紧补充说道:“只可惜我现在为了买朱血蟾,手头拮据,等以后吧,以后我一定会给你涨工钱的!” 谢晏尘的视线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 “……掌柜的客气了。” 宋晞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转身招呼还候在一旁的几个伙计:“收工收工!今天辛苦大家了!明天再干!” 她又转头看向谢晏尘,朝他摆了摆手,“言账房,你也早点回去歇着吧。我先走了。” 说完,她也不等谢晏尘回答,转身大步走出了铺子,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那道纤细的身影很快就融进了夜色里。 谢晏尘站在柜台后面,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夜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吹得他衣摆轻轻拂动了一下。 他站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余光瞥见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面上浮着一片细碎的茶叶,在烛火下像一片小小的舟。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端起那杯凉茶,放到唇边,缓缓喝了下去。 宋晞一路小跑,重新回到了周老郎中的家里。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暖融融的烛光从窗纸透出来,在夜色里像是温暖的议论太阳。 她推开院门,穿过堂屋,轻手轻脚地走到二宝那间屋子的门口,往里张望了一眼,然后脚步便顿住了。 屋里没有点灯,但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能看清里面的情形。 那张炕上,二宝依旧安静地躺着,呼吸虽然浅,却比白天平稳了许多。 而炕边的地板上,五个孩子横七竖八地挤在一起,盖着两床厚厚的被子,都不约而同地守在二宝的床边打地铺睡觉。 而在那一排小身影的旁边,还空着一小块地方,是专门给她留出来的。 宋晞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挤成一团的小身影,心里头暖暖的。 但她没有进去,而是转过身,找到了后屋院子里还在煎药和照顾病人的周老爷子。 老爷子的脸上也带着疲惫之色,瞥了眼宋晞,轻声道:“回来了?赶紧去睡吧。” 宋晞走到他的面前,轻声说道:“老爷子,我买到朱血蟾了,大概三日之后就能送过来。” 这让周老爷子顿时惊讶地看向了宋晞。 没想到这朱血蟾,他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反而让这丫头一天时间就找到了。 看来这丫头比他想象的还要有本事。 早知如此,以后有什么买不到的草药,就去问问这丫头了。 不过,这也让周老爷子松了口气。 有了这朱血蟾,二宝的蛊毒就能暂时重新压制住了。 而后,宋晞又轻声说道:“老爷子,你知道附近有什么便宜实惠的棺材铺子吗?” 周老爷子疑惑皱眉:“好端端的,你买棺材作甚?” 宋晞张了张嘴,正要和周老爷子解释清楚,就听到一道微弱的呼痛声传来。 是宋大理醒了! 第268章 蜀身毒道 宋晞和周老郎中同时转头,对视一眼,然后快步地泡了过去。 屋里的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宋大理的身上,显露出那张惨败苍老的脸上。 宋大理睁着眼,浑浊的眼珠子正茫然地转着,脑子还不太清醒。 毕竟宋大理的年纪最大,中毒最深,再加上他以前也没少挤兑欺负过周老爷子。 所以他是最后一个被解毒医治的,一直到了现在才醒了过来。 “醒了?” 周老郎中走过去,低头瞥了一眼,啧啧感慨道,“命倒是挺硬的啊。” 宋晞倒是没什么闲心说些风凉话。 她几步走到炕边,弯下腰,伸手在宋大理眼前晃了晃:“宋大理,听得见我说话吗?能点头吗?” 宋大理的眼珠子跟着她的手转了一下,像是认出了她是谁,嘴唇翕动得更快了,但依旧是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 宋晞的眉头皱了起来,转头看向周老郎中:“老爷子,他这脑子是不是还不太清醒?” “要不,您再给他扎一针?” 周老郎中捋了捋胡须,慢悠悠地走过来,从药箱里摸出一根银针。 那针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比寻常的针灸用针粗了不止一圈,针尖还带着一点倒钩,瞧着就让人后背发凉。 宋晞瞅着那根针,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周、周老爷子,这针没问题吗?” “放心吧,死不了!” 周老爷子洒脱地摆了摆手,让宋晞相信自己的医术。 不是! 这好像不是死不死的问题吧! 周老郎中无视了宋晞的欲言又止,捏着那根针,对准宋大理的人中,干脆利落地扎了下去。 “嗷——!”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宋大理的嘴里响起。 他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似的,在床上死命地蹦跶了几下,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浑浊的目光一下子清亮了不少。 “疼、疼死我了!” 他捂着鼻子,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总算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了,“周、姓周的,你、你这是要杀人啊!” 周老郎中不紧不慢地把针收回去,语气平淡:“醒了就好。” 宋大理捂着鼻子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当他意识到宋晞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的面前,他愣住了。 “我……我没死?”他语气发虚地喃喃道,“还是我作恶多端到了阴曹地府了?” 周老郎中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老夫还在这儿,哪来的阴曹地府?” 宋大理看了眼白发苍苍的周老郎中,也同样不耐烦地说道:“你都这把年纪了,进阴曹地府那不是迟早的事吗?” 周老郎中立马吹胡子瞪眼:“宋大理,你还敢咒老夫?” 他咬着牙,从药箱里又摸出那根粗银针,“看来方才那一针还不够让你清醒!” “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宋大理连忙磕头认错,但周老爷子还是又给他狠狠炸了几针,疼得宋大理再次嗷嗷直叫。 等到惨叫得差不多了,确定宋大理脑子彻底清醒了。 宋晞才摆了摆手,让周老爷子暂且停下,因为她有很多事要仔细询问宋大理。 周老爷子看了眼宋晞,这才慢悠悠地收好银针,退到一边看戏。 宋晞走到疼得直抽抽的宋大理面前,压低声音说道:“宋大理,我今天去了你家。” 宋大理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向她。 “可惜,我去晚了一步。” 宋晞的语气平静,将宋大理家看到的惨状都说了出来,“你家被一伙不知来历的人闯了进去,家里被翻了个底朝天,家里的东西也搜刮了个遍。” “你媳妇,你的两个儿子、儿媳妇、还有那个刚满周岁的小孙子……全都被带走了。” 宋大理瞬间瞪大双眼,本就惨白的脸色变得更白了。 他张了张口,嘴皮子都哆嗦了起来,声音也近乎愤怒到变调:“不可能!这不可能!我明明已经按他们说的做了!我明明已经,不、不对!” 他的话戛然而止。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立刻咬牙切齿道:“是胡德旺!” “都是胡德旺那个贱人!”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放过我!那群人就是为了杀我灭口的!” 宋大理想起自己明明按照吩咐,去对那些矿工下毒。 结果食堂外面又冒出了一群杀手投毒,摆明了就是要拿自己当替死鬼! 要是他下毒成功了,再让杀手毒死自己,就可以伪装成是他意外堵死了矿工,他自己畏罪自杀。 要是他下毒没成功,也能让杀手下毒一锅端了,伪装成意外集体中毒的假象,将他这条线彻底斩断,不会再查到胡德旺的头上。 他一边想着,一边将这个推测说了出来。 越说也是惊恐害怕,就连声音都带上了些颤意,“所以,不管是成还是不成,他们都根本没打算让我活着!” 宋晞听着他这番推论,心里那团疑云又散开了一层。 “果然如此。” 听到宋大理爆出胡德旺这名字的时候,她一点也不惊讶,甚至是早有预料了。 毕竟与宋大理和矿工有所联系的,大概也就只有胡德旺了,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侧过头,对一旁看戏的周老爷子说道:“老爷子,你再不回去看着药炉,这药就要煎糊了。” “哼,用不着你提醒。” 周老郎中有些不乐意地轻哼一声,知道这丫头是不想自己再听下去了。 只是这个借口,他不是很喜欢。 “晞丫头,在整个村子里,没人,比我,更懂,煎药!” 说罢,他捋着胡须,不紧不慢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宋晞:“……” 等到周老爷子离开后,屋里只剩下宋晞和宋大理两个人。 油灯的光在两人之间跳动着,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一长一短。 宋晞在炕边的凳子上坐下来,语气不急不缓:“宋大理,既然你也猜到了,那我就直接问了,胡德旺为什么要除掉那些矿工?” 她的目光落在他那张灰败的脸上,“矿洞已经炸了,能救出来的矿工也就这么十几个人,看样子他们一直在矿洞里,知道的也不多。” “而且,胡德旺的上面还有知府替他撑腰,亲自把他捞出来,他一个刚被放出来没几天的县丞,为什么非要跟那几个矿工过不去?” 宋大理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因为长年劳作而指节变形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猛地抬头看向宋晞,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咬牙道:“要不是你歹人找到了那个矿洞,事情根本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宋晞没有被他这句话激怒,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就算没有我,郑知县也早就知道了你们私自开矿的事。”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嘲弄,“你以为你们藏得很好,可是人在做,天在看,等到事情该暴露的时候,迟早会暴露。” 宋大理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宋晞抬手打断了。 “而且,”她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 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一字一句道:“你现在对外,已经是个死人了。” 宋大理的瞳孔猛地一缩:“你……你说什么?” “你的死讯,我已经让几个族老传出去了。” 宋晞双手抱胸,轻描淡写地说道,“胡德旺的人以为你已经死了,才只来得及处理你家里的那条线。” “也就是说,你现在的处境,比你想的要微妙得多。” 她顿了顿,又似是而非地暗指了一句:“还有,你的床头衣柜下面,你藏了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也看得清楚。” “别以为你守口如瓶,胡德旺就会放过你们一家。” 宋晞每说一句,宋大理的脊背就弯了一分。 “够了。” 他出声打断,不想让宋晞再说下去,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宋晞,胸口剧烈起伏着。 像是在做着激烈的心理斗争,他双手紧紧抓住被子,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 半晌之后,宋大理才声音沙哑地试探开口: “你到底想怎么样?” 宋晞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炕上那个形容枯槁的老人,漠然道:“我想听真话。” “……我要是说了,你能让县令救我的家人吗?” 宋晞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重新坐回凳子上,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如果你能一字不落地说清楚,你说多少真话,我就能向郑县令帮你求多少的情。” “但要是你什么都不说,或者还敢撒谎的话,我现在就能让你去死。” 宋大理听出了宋晞口中的威胁之意,心中先是翻腾起一股莫名的恼怒,自己竟然被一个黄毛丫头给拿捏住了。 但是转念想到自己和家人的安危,又硬生生将这口气给咽了回去。 最终,那张阴沉的老脸,逐渐认命似的沮丧下来。 “……好,我告诉你。” 宋大理点了点头,只能将这背后的事和盘托出。 他张了张嘴,像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组织好了措辞,徐徐开口解释。 “那个矿洞,不只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 “它里面早就挖通了,直通后山深处的山腹,有一条能走人的暗道,能一路通到南疆边境。” 宋晞的眉头微微跳了一下,“向南疆走私?” “不止是南疆。” 宋大理摇了摇头,他皱着眉头努力地回想着什么,“走这条道的人还有西域的人,我听人说过他们管这条道叫什么来着,好像是……蜀身毒道?” 第269章 烫手山芋 蜀身毒道?! 宋晞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心里已经翻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蜀身毒道,她好像在上一世的记忆里听说过,那是在史书上记载得清清楚楚的一条古商道。 这条商道上牵扯到边疆贸易、走私、甚至是军事运输。 她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来问一桩投毒案,竟然牵扯出了这么大的东西。 但她面上不能露出丝毫的惊讶,免得在宋大理的面前露了怯。 因此,宋晞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像是早就知道了一般,从容淡定地说道:“然后呢?” “为什么非要和那些矿工过不去?” 宋大理见她这副反应,心里那点侥幸也彻底碎了。 看来这黄毛丫头比他想象的还要精,这事都能知道,确实不能再随便忽悠了。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往下说,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似的。 “胡德旺之所以想要解决掉那些矿工,其实就两个缘由。” “一方面那些矿工的来历复杂。” “有些是被欺骗拐卖过来的,有些是流放的囚犯被直接送来,大多都是用不光彩的手段弄来当苦力的,要是真查起来,背后又能牵扯出不少的人和案子。” 宋大理咽了咽唾沫,说得有些口干舌燥。 但宋晞完全没管他已经干到起皮的嘴唇,依旧冷漠催促道:“另一方面呢?” 宋大理在心中暗骂了一声,但还是乖乖说道:“另一方面,则是那些矿工知道的太多了。” “虽然他们被关在矿洞里干了那么多年活,不一定知道那条暗道的具体走向。” “但他们知道矿洞深处的山体分布,知道哪些地方被挖空了、哪些地方有岔路、哪些地方堆了不该堆的东西。” “胡德旺怕他们被救出来之后,被郑县令仔细审问,问出什么不该问的东西来。” “况且,就算他们自己说不出那条道来,可万一郑县令派人进山实地勘查,发现了那些暗道……那事情就彻底瞒不住了。” 宋晞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她垂下眼帘,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 片刻后,她抬起头来,目光重新落在宋大理脸上:“那你呢?” “你在中间又干了什么?胡德旺为什么要找上你?” 宋大理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正要斟酌着开口,宋晞却比他先一步开口,笑眯眯地盯着他说道: “别想着糊弄我,也别想着粉饰你自己。” “当然,你也可以试试,你家里藏着的东西被翻出来,看能不能也瞒得过郑县令?” 宋大理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死死地盯着宋晞,像是想从她脸上分辨出她到底还知道多少。 但宋晞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沉默了良久,整个人忽然垮了下来。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早知如此,我就不该贪那个便宜。” 他低下头,双手捂着脸,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他的语速不快,像是在努力回忆那些陈年旧事的细节:“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胡德旺当时忽然找到我,说是有个活计想让我帮忙。” “他说,有些路过的商队需要在官道上补给些物资,但是驿站的东西又少又贵,让我帮忙准备些吃食和水,送到指定的地方就行。” “那些商队一开始出手也很大方,光是半年给的银钱就比我一辈子苦兮兮的种地强多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嘲,“我当时想着,不过是送些干粮和水,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谁知道后来事情越来越偏……” “他们让你送补给的位置,越来越靠近后山深处。”宋晞接话道,“到最后,你直接负责起了矿洞里的物资供应?” 宋大理愣了愣,有些惊讶于宋晞连这个都知道。 宋晞则是微微颔首,神色平静。 因为逼良为娼,诱人犯罪,都是这样的步骤。 先给予一些小恩小惠,再一步步地突破对方的道德底线,直到最后被迫成为共犯。 “对,你说得对。” 宋大理的脸色灰败,像是悔不当初一般,“一开始我只是送些干粮和清水,后来还要送工具、送火把、送药材……有时候还要帮他们临时仓储一些货。” “而他们让我送的物资,以及送的地点,都越来越偏僻和可疑,但是当时……当时我……”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越说越悔恨,“当时我以为那只是些走偏门的商队,想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可后来我发现,来的人不止是商队。” 宋晞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还有谁?” 宋大理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有穿着大渊官兵的军服,也有穿着南疆的衣裳,有时候还有一些操着西域口音的,还有从草原过来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中确认什么,然后一字一顿,“而且,我还亲眼见过几回,那些人的刀剑都是真家伙,不是寻常商队会带的东西。” 宋晞的呼吸一窒,紧盯着宋大理,语气中带上一丝郑重之色:“你确定?” “我确定。” 宋大理重重点头,十分笃定道:“我虽然老了,但还不至于连真刀真剑都认不出来。” “那些人虽然都换了便服,而且一般都会假扮成商队或者山匪的模样,就连说话也都压低声音,可他们走路的姿势、交接物资的方式、警惕四周的习惯,这些都不像普通商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有好几次,我听见他们用南疆话和西域话交谈。” “我虽然听不懂,但那口音我认得,跟村里以前来过的异族商队一模一样,可惜当时你爹不在,不然他懂一些南疆话,肯定能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相较于宋大理的诚惶诚恐,宋晞依旧是紧绷着脸色,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而后,宋晞冷笑一声,挑眉问道:“前族长,你胆子真是肥嘟嘟的啊,这种走私叛国的买卖你都敢做,你是真不怕被满门抄斩啊?” 宋大理脸上仅有的血色霎时褪去,他怕的就是这个。 见到宋晞看向自己的眼神冰冷,他立马急头白脸地辩解道:“我当时知道这些人不简单,但我也没办法上报啊!” “胡德旺好歹在我们这里做了二十多年的县丞,一直掌控着清平镇和我们这附近的几个村子,我只要没事去个县城,他就能马上知道消息,然后在半道上把我堵住。” “就算我能悄悄地溜进县城,可是那前几任的县令爷也都是一丘之貉啊!” “那山里的矿场也不小,其他村子的人也不是没发现过那个矿洞,可刚一报到县衙去,第二天人就没了。” “我能怎么办,我也只能把嘴紧紧闭上!我是什么都不敢说啊!” 见到宋大理越说越激动,宋晞直接冷声打断道:“我看你的嘴也不是很严实,至少你还会藏着东西呢。” 宋大理的话语一顿,刚才那副惊恐无助的老实人模样逐渐消散。 他看向了宋晞,见到宋晞也在冷漠的盯着自己。 知道宋晞也不吃卖惨这一套,只能收起了刚才歇斯底里的样子,认命解释道:“我也不想的,可我也不想束手待毙啊。” “我知道迟早有一天纸包不住火,或者胡德旺觉得我一把老骨头了,想要解决掉我的时候,那我就凶多吉少了。” “所以这些年里,我一直在偷偷记录下,每次提供补给的物资种类和多少,补给的时间和地点,以及那些伪装的商队和山匪的模样和人数……” 宋晞的心头一跳,顿时接话道:“可以通过这些信息,确定那些人都是哪方的势力,以及他们走私的规律,反过来推测出他们那边的大致情况?” 宋大理看向宋晞,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 只是他不懂什么是反推,留下那些信息账本也只是为了拿捏个证据保命而已。 远没有宋晞想的这么复杂。 后半夜,桌案上的油灯逐渐暗淡下来,确定除了这些信息之外,宋大理没有再隐藏其他事。 宋晞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又是安抚了几句宋大理,让他好好休息之后,便神色平静地走了出去。 然而,当她刚一走出门,脸上的表情瞬间就蚌埠住了! 娘希匹的! 这事情牵扯的也太大了吧! 她就是想问一个投毒案而已,打算等问完了就把人带去县衙报案。 结果—— 她知道这背后有所牵扯,但还以为是普通的贪官污吏而已。 没想到,这背后所牵扯的真相,远不是她一个人有资格插手的。 甚至,她都有些后悔今天听到这些真相了。 “不行。” 宋晞下意识地咬了咬手指甲,神色懊悔道:“我得想个办法,把这个烫手山芋给甩出去。” 她走着走着,而后走到了二宝他们休息的屋子里。 透过窗户投射进来的月光,她瞧见了脸色苍白,还在昏迷之中的二宝,以及陪着二宝一块睡的大宝他们,宋晞的心中又卷起了一股无名火。 她想起了在食堂中毒昏迷之前,这些孩子是怎么一个个地倒在自己身边的。 这个烫手山芋,必须要甩出去,但也要让她踩两脚才行! 第270章 跟你商量个事 翌日清晨,天色还带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霭。 晨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小片融化的金子。 宋晞昨晚上打地铺,直接守在二宝的炕沿边。 她昨晚睡得很晚,先是和宋大理谈了将近一个时辰,把所有能问的都问了个底朝天。 后来又去看了那几个矿工的情况,确认他们都已经平安回家。 这才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走回屋里。 但她睡得不太安稳,早上有些半梦半醒的时候,耳边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悄悄咬耳朵,又像是什么小动物在蹭来蹭去。 宋晞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眼缝,就看见炕沿边凑着三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大宝趴在最左边,下巴搁在炕沿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眨了眨,而后直勾勾地盯着二宝那张苍白的小脸。 三宝趴在他旁边,两只小手叠在一起垫着下巴,小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四宝蹲在最后面,虽然个子高一些,但也学着两个哥哥的样子把脑袋探过来,憨憨地瞅着二宝。 三个小脑袋挨在一起,像三朵刚冒出头的蘑菇。 “二宝都睡了好久了……” 大宝怕吵醒娘亲,把声音压的很低,担忧问道:“他什么时候才能醒啊?” 三宝也跟着叹气,小脸上满是忧愁:“就是啊,以前奶奶和娘亲叫我们起床的时候,要是我们赖床不起,娘亲就会打我们的屁屁,说要打醒我们……”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可二宝都睡了这么久,他怎么还不醒啊?他不饿吗?” 四宝憨憨地接话,声音闷闷的:“我饿的时候就会醒,二宝肯定是不饿的吧?” 大宝和三宝:“……未必哦。” 大宝和三宝决定不和四宝讨论饿不饿的问题了。 他们对视一眼,脸上都带着些忧愁。 而后,三宝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天大的主意,猛地喊了一声:“大哥!” 大宝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干、干嘛?” “你不是有那个……那个超级力量吗?” 三宝压低声音催促道,“娘亲以前就说过,大哥有那个什么……嗯,鲤鱼的超能力,可以保佑我们大家平平安安的。” “所以你赶紧发挥一下你的超级力量,保佑二宝赶紧醒过来啊!” 四宝在旁边用力点头,像一只啄米的小鸡:“对对对!大哥,你赶紧用你的超级力量!” 大宝被两个弟弟这么一捧,小胸脯不由自主地挺了一下:“那、那当然!我肯定能保佑二宝醒过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两只小手合在胸前,像模像样地开始念叨:“二宝二宝你要赶紧醒过来,身体健康,吃嘛嘛香,然后——”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个调,神色无比庄重的说道:“然后帮我们把作业写完!” 三宝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赶紧跟着小声补充:“对对对!私塾先生布置的作业,还有言先生留的课业,我们都还没动笔呢!” 四宝也憨憨地点头:“二宝写字最好看了,我们抄他的肯定不会被发现……” 三个小脑袋凑得更紧了,像是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协定。 “二宝你快醒吧,醒了就能抄作业了!” 宋晞再也听不下去了。 她猛地睁开眼,一骨碌坐起来,双手叉腰,没好气地教训这三个小崽子。 “好啊!原来你们在这儿打这种主意呢?!” 三个小崽子齐刷刷地转过头来,三张脸上全都是被抓现行的心虚。 大宝第一个反应过来,赶紧把手从胸前放下来,讪讪地笑了笑:“娘、娘亲……你醒啦?” “我要是不醒,还不知道你们打算抄二宝的作业呢!” 宋晞弯起手指,一人一个脑瓜崩,弹得三个小崽子捂着脑门“哎哟哎哟”直叫。 “赶紧的!” “趁着今天没什么事,把你们拖欠的作业都给我补上!写不完不许吃午饭!” 三宝捂着脑门,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娘亲,好多呢……” “好多也得写!” 宋晞毫不心软,甚至搬出了杀手锏:“你们言先生明天要是问起来,你们一个字都没动,看他还给不给你们留好脸色。” 三个小崽子闻言,顿时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头耷脑地从炕沿边爬起来。 他们不怕私塾里的吴举人,但是很怕言先生。 虽然言先生平时说话特别温和,不如吴举人那样脾气暴躁,还会用板子打手心。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就是害怕言先生。 大宝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依旧安静躺着的二宝,小声嘟囔了一句:“二宝,你可得快点醒啊……作业真的好多……” 宋晞听到这句话,心里那根软了一下,但面上还是那副没得商量的表情,朝三个小崽子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去堂屋写作业去。” 三个小崽子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 宋晞坐在炕沿边,伸手摸了摸二宝的额头,依旧是冰凉的。 她叹了口气,又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日子。 朱血蟾还有三天才能到。 她站起身,正要出去找周老爷子商量一件事。 忽然她的脚步顿住了。 等等。 她猛地意识到一件事—— 五宝和六宝呢? 刚才闹哄哄的,她光顾着收拾大宝他们三个,竟然没发现另外两个小姑娘不在屋里。 “大宝!”她喊了一声。 大宝从堂屋探出半个脑袋:“娘亲,怎么了?” “你五妹和六妹呢?” 大宝挠了挠后脑勺,和三宝对视一眼,然后指了指门外:“五妹和六妹,一大早就去找周爷爷了。” 宋晞愣了一下,更加疑惑了。 她没有再多问,而是抬脚往院子后面走去。 绕过堂屋,穿过一条窄窄的夹道,后院的景象就铺展在了眼前。 晨光正好从东边的屋檐斜斜地照下来,落在青砖地面上,将整个后院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灶房的烟囱里飘出一缕细细的青烟,混着面团发酵的淡淡酸香,在清冽的晨风里悠悠地散开。 灶房门口,五宝正踩在一张小板凳上。 她身上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袄,袖子利落地卷到肘弯,露出两截白嫩嫩的小胳膊。 面前的案板上摊着一团揉好的面团,她的两只小手正按在面团上,使劲地揉着。 腮帮子都跟着一鼓一鼓的。 “周爷爷!” 五宝抬起头,朝坐在院子角落里晒太阳的周老郎中喊了一声,“你喜欢吃咸花卷还是甜花卷呀?” 周老郎中今日难得清闲,搬了把藤椅坐在墙根底下,手里捧着一壶热茶,正眯着眼晒太阳。 听见这脆生生的喊声,他睁开一只眼,慢悠悠地应道:“乖丫头,爷爷爱吃咸的,多放点葱花!” 五宝甜甜地应了一声:“好嘞!花卷很快就能做好啦!” 她说完,又低下头,继续跟那团面团较劲。 小拳头一下一下地捶在面团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像是在打鼓。 灶房门口的另一侧,六宝正坐在一张小凳子上。 她面前摆着一个针线笸箩,里头装着几卷颜色各异的线团、几根粗细不一的针,还有几块碎布头。 她手里捧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旧外衣,正低头专注地穿针引线。 那件外衣的袖口处破了一道口子,裂口不算大,但位置刁钻,正好在肘弯的接缝处。 若是不好好缝补,很容易越裂越大。 六宝的手指在针线间穿梭,动作虽然不如成年绣娘那般行云流水,却带着一种和她年龄不符的稳当。 她先把破口的两边对齐,用细密的平针固定住,又从笸箩里挑了一小块深褐色的碎布头,裁成一片小小的叶子形状,仔细地贴在那道补丁上。 “周爷爷。” 她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斟酌,“您这件外衣是灰蓝色的,我用的这块布料颜色偏深了一些,缝上去会有点明显。”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要不……我在上面绣个简单的纹样吧,像是竹叶什么的,既能把补丁遮住,也能让衣裳更好看些。” 周老郎中端着茶壶的手顿了一下,那双因为年迈而微微浑浊的眼睛里,难得地闪过一丝亮光。 他看了看六宝手里那件旧衣裳,又看了看她那双因为认真而微微蹙起的小眉头,忍不住笑了一声: “行行行,爷爷都可以的,你看着办就行。” 六宝得了这句话,低下头,继续穿针引线。 那根银针在她指尖翻飞,像一只灵巧的小鸟,在灰蓝色的布料上绣出一片又一片细小的竹叶轮廓。 宋晞站在后院的入口处,看着这一幕,半天没有动。 晨光落在两个小姑娘身上,将她们的发丝镀成细碎的金色,连空气里浮动的尘埃都像是在发光。 五宝还在跟那团面团较劲,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却一点也没喊累。 六宝则低着头,专注地绣着那片竹叶,偶尔停下来,用手指抚平布料上的褶皱,又继续落针。 周老郎中坐在藤椅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那张因为常年皱眉而纹路深刻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种几乎称得上“慈祥”的表情。 宋晞看到这一幕,又想笑,又想叹气。 她刚走到灶房门口,还没来得及开口,周老郎中已经发现了她。 “晞丫头!” 他直起身子,朝她招了招手,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欣喜之色,“你来得正好!” “来来来,你快点过来!” 宋晞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周爷爷,怎么了?” 周老郎中放下茶壶,朝五宝和六宝的方向分别指了指,压低声音道::“晞丫头,我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第271章 帮忙写份殃书 宋晞挑了挑眉,有些好奇的问道:“什么事?您说。” 周老郎中清了清嗓子,像是在酝酿什么重要的谈判措辞:“那个……我想跟你换徒弟。” 宋晞愣了一下:“换徒弟?” “对!” 周老郎中一脸慈祥欣慰地看向五宝和六宝,“我拿二宝,换这两个听话又懂事的丫头!你看行不行?” 宋晞沉默了一瞬,然后反问道:“老爷子,您不要传承衣钵了?” 周老郎中被她这句话问得噎了一下,捋胡须的手也顿住了。 他想了想,又看了看灶房门口那两个忙碌的小身影,再看看躺在床上还未醒来的二宝。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分明闪过一丝挣扎和动摇。 他的医术是他花了半辈子琢磨出来的东西,二宝那孩子确实是百年难遇的天赋,不传给他实在是暴殄天物。 可这两个小丫头也太乖了,又会做饭又会缝补衣裳,还会甜甜地喊他“周爷爷”,给他暖茶壶…… 他想了半天,实在难以抉择,最后痛定思痛地叹了口气:“那……那就不换徒弟了。” 宋晞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 “你直接把这两个丫头给我养吧!” 周老郎中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反正你一个人养六个肯定也费劲,不如给我两个,我帮你分担分担!” 他拍了拍胸脯,语气笃定地说道:“我保证把她们当亲孙女养!顿顿有肉!天天有新衣裳穿!” 宋晞深吸一口气,被气笑了。 她双手叉腰,想要骂人,但想了想,最后只能无奈道:“老爷子,您当孩子是小猫小狗呢?说送就能送的?” 她指了指灶房门口还在揉面的五宝,又指了指低头绣花的六宝:“这两个丫头,都是我捡回来的,是和我命中有缘的亲闺女,打死都不能送人的!” “您老就歇了这个心思吧!” 周老郎中被她这一通话说得噎住了,捋着胡须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极其失望地叹了口气:“唉……也是,这么好的闺女,换我也不舍得送人。” 他说着,又忍不住多看了五宝和六宝两眼,像是在做什么最后的挣扎。 宋晞没再理他,转身走到灶房门口,在五宝身边蹲下来。 五宝正揉得专注,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浸湿了,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她的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那团面团在她手里被揉得越来越光滑,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油光。 “五宝。”宋晞轻声喊了一声。 五宝抬起头,看见是宋晞,眼睛一下子亮了:“娘亲!你醒啦?” “嗯。”宋晞伸手,替她擦了擦额角的汗珠,“你怎么一大早就来帮周爷爷干活了?” 五宝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凑近了些,像是要说什么悄悄话。 宋晞也配合地弯下腰,把耳朵凑过去。 五宝的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像一只偷偷摸摸的小老鼠:“大宝哥哥说了,娘亲和我们能活下来,全靠周老爷爷救了我们的小命。” “他还说,我们要是不好好感谢周老爷爷,以后再有危险,他可能就不救我们了!” 宋晞愣了一下,没来得及开口,另一只耳朵也被一道细细的声音凑了过来。 六宝不知什么时候也放下针线跑了过来。 学着五宝的样子,踮起脚尖,凑到她另一只耳朵边,小声补充道:“而且三宝哥哥也说了,二宝哥哥这么久都没醒,肯定是生了很重很重的病,要全靠周爷爷才能治好他。”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几分:“但是三宝哥哥说,周爷爷跟我们非亲非故的,要是不讨好他,他可能就不那么用心救二宝了……” 六宝说到这儿,低下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好意思:“所以……我们就商量着过来帮忙了。” 五宝在旁边用力点头:“我帮周爷爷做饭!让周爷爷吃得好!心情好!” 六宝也点头:“我帮周爷爷缝补衣裳!让周爷爷穿得好!心里也暖和!” 两个小姑娘说完,齐刷刷地仰起小脸,望着宋晞,像是在等待着宋晞的夸奖。 宋晞听完,心头那团暖意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漫过眼眶。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两个小姑娘的脑袋瓜一起揽进怀里,胡乱地揉了几把。 五宝的头发被她揉得翘起了几根呆毛,六宝扎好的小辫子也散了半边。 但两个小姑娘谁也没躲,只是乖乖地靠在她怀里,像两只刚被捋顺了毛的小猫。 “你们啊……”宋晞的声音有些发哽,但很快就调整过来了。 她松开她们,双手扶着她们的小肩膀,语气放得很轻很柔:“你们不用这么懂事的。” 她指了指偏屋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二宝是周爷爷的亲传弟子,周爷爷早就说了,要把一身医术都传给他,也要让他给自己养老送终的。” “所以救二宝这事,周爷爷比谁都上心,你们不用讨好他,他也会尽心尽力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们要真想感谢周爷爷,等二宝醒了,让他自己去给周爷爷磕头拜谢就行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行了,这些事交给娘亲来处理,你们赶紧回去——” 她的话还没说完,五宝已经像一只警惕的小猫似的往后退了半步:“回去干什么?” 六宝也下意识地攥紧了五宝的衣角,两个小姑娘仰着脑袋望向她,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宋晞笑眯眯地补完了后半句:“当然是,跟大宝三宝四宝他们一块儿写作业去。” “啊?!” 五宝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那张小脸皱成了一团,“不、不行!我还要帮周爷爷蒸花卷!花卷还没下锅呢!” 六宝也跟着摇头,难得地急切起来:“我、我那片竹叶才绣了一半!周爷爷还等着穿呢!” “蒸花卷的事,娘亲来帮你做。” 宋晞卷起袖子,走到灶台前,接手了那团已经被揉得光滑的面团,“绣竹叶的事,也可以等你写完了作业,再回来继续绣。” 她侧过头,看着两个小姑娘那副“我不想写作业”的绝望表情,又笑嘻嘻地补了一句:“周爷爷那儿的花卷,等你们写完作业,还能吃上热乎的。” 五宝和六宝对视一眼,还想再挣扎:“可是……” “没有可是。” 宋晞的语调依旧温和,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没得商量”。 她放下手里的面团,一手一个,把两个小姑娘轻轻往外推:“去,先回堂屋,把今天的功课写完。” “不然等你们言先生回来了,问起你们的课业进度,我可帮不了你们。” 两个小姑娘被她推着往前走,脚步拖拖拉拉的,像两只被赶上架的小鸭子,到最后只能认命地回去写作业了。 宋晞站在原地,看着她们那副“视死如归”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等两个小姑娘的身影消失在堂屋的门帘后面,她才转过身。 她重新走回灶台前,把那团被揉得圆润光滑的面团拿起来,放在案板上,开始搓成长条、切成小段、扭成花卷的形状。 她的动作不算熟练,但胜在耐心,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放进蒸笼里。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不一会儿,蒸笼的缝隙里就冒出白蒙蒙的热气,混着面团发酵后的麦香,在晨光里悠悠地散开。 宋晞又走到院子角落,看了看六宝留下的针线笸箩。 那件灰蓝色的旧外衣还搭在膝头,袖口的竹叶已经绣了一半。 深浅交错的绿色丝线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真的有一片竹叶落在了布料上。 她伸手摸了摸那片竹叶,指尖触到细密的针脚,心里那团暖意又涌了上来。 她蹲下来,把那件旧外衣拿起来,仔细叠好,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又把针线笸箩归拢整齐。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走回院墙根下,在周老郎中的藤椅旁边蹲下来。 她也不说话,就那么蹲着,像一只正在酝酿什么心事的猫。 周老郎中看了她一眼:“怎么?有话就说,别在这儿蹲着碍眼。” 宋晞嘿嘿一笑,也不绕弯子了:“老爷子,我想请您帮个忙。” 周老郎中端起茶壶喝了一口,像是早有预料似的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这丫头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他放下茶壶,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说吧,又想让老夫帮你干什么?” 宋晞干笑两声,压低声音,把宋大理的事简单说了几句。 但没有说那些走私相关的隐情,只说宋大理和胡德旺之间有勾结,之前差点毒害那些矿。 如今人虽然救回来了,但不宜声张,最好让外面的人以为他已经死了。 “所以,”她搓了搓手指,笑眯眯地望着周老郎中,“想请您帮忙写一份殃书,让大家都知道宋大理这人已经没了。” “这事要是办妥了,也能省去不少麻烦。” 殃书,也就是相当于古代的死亡证明。 本该是官方的阴阳先生来负责写的,但一般的小村子和乡镇上,就不是那么讲究了。 大多都是让老大夫或者仵作检查一眼,然后就写上逝者的生卒年月和入殓出殡的吉时,就可以交给逝者家属,让他们安排后事了。 而宋家村里,这些事一般都是周老郎中和族长负责的。 如今前族长就在偏屋里躺着,新的族长还没选出来,那这种事基本就是由周老爷子全权负责了, 周老郎中捋着胡须,沉默了片刻,然后斜睨了她一眼:“可以是可以,但你可别想着坑我。” “那是自然!”宋晞拍着胸脯保证,“写完之后,这事就跟您老人家没关系了!” “就算宋大理哪天忽然诈尸活过来了——” “那也是老天爷看他阳寿未尽,把他给踹回来了!”宋晞接话接得飞快,“跟您老人家一点关系都没有!” 周老郎中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慢悠悠地往堂屋走去。 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黄纸,提起笔,蘸了墨,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宋晞站在门口,看着他那佝偻的背影,心里那团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又往下落了一寸。 周老郎中写得很快,不多时便搁下笔,把那张写好的殃书拿起来,吹了吹墨迹,递到她面前。 宋晞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字迹工整,格式标准,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连生卒年月都按宋大理的模样编得严丝合缝。 “多谢周爷爷!” 她把殃书仔细折好,揣进怀里,真心实意地道了一声谢。 周老郎中摆了摆手,正要说什么,又忽然顿住了。 他想了想,重新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凝重:“对了,还有件事,老夫得跟你提个醒。” 宋晞抬头:“什么事?” 周老郎中捋着胡须,慢吞吞地说道:“那些矿工,老夫给他们解毒之后,确认没事就让他们各自回去了。” “但那些矿工的死活,是做不了假的。”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宋晞脸上,一字一顿:“胡德旺很快就会知道,食堂里的人没有一个死的。” “哪怕你让宋大理‘假死’了,那些矿工可都是活生生的。” 周老郎中的语气渐沉,“胡德旺又不是傻子,他很快就会查到这中间出了什么问题。” 他眯起眼睛:“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宋晞把那张殃书仔细折好,揣进怀里,然后抬起头,朝周老郎中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 “老爷子您放心,我自然是有办法的。” 第272章 主子在嘴硬 宋晞在灶房等了好一会儿。 直到热腾腾的花卷终于出锅了,白蒙蒙的热气裹着麦香,在晨光里蒸腾成一片暖融融的雾。 她掀开笼屉,用竹夹子把一个个蓬松暄软的花卷夹出来,码在粗瓷盘里。 又顺手拣了两个放在小碟子里晾着,这是给周老郎中的早餐。 她忍着饥肠辘辘的肚子,也不顾花卷刚出锅时的热烫,自己就着灶台边吃了两个, 然后吨吨吨地又灌了半碗热粥,这才觉得昨儿个奔波了一整天的身子骨,总算重新活泛过来了。 她放下碗,走到偏屋门口,朝里面探了探头。 堂屋里,大宝趴在桌上,脑袋一点一点的,笔杆在指间转来转去。 三宝皱着眉,低头咬着笔尾,神色哀怨地捏着毛笔写写画画。 四宝面前的纸倒是写满了,但仔细一看,每个字都大得像铜钱,还歪歪扭扭的。 五宝和六宝倒是最认真,两个小姑娘脑袋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像是在互相教认字。 作业本上虽然错漏不少,但胜在一笔一划都写得端正。 周老郎中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眯着眼晒太阳,手里那壶茶已经续了第三遍。 瞧着倒是比那五个埋头苦写的崽子悠闲得多。 宋晞把早餐分给周老郎中和崽子们一块吃了,确保孩子们都好好吃完了早餐,这次让他们继续回去写作业。 而后她走到周老郎中的身边,舔着个脸,笑呵呵地嘱托道:“老爷子,我有事得出门一趟,这几个崽子,劳您多费心看着。” 周老郎中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要走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 宋晞笑了:“好嘞,那我可就麻溜地滚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堂屋里那五个脑袋一眼,想叮嘱他们好好写作业,可不能在老爷子面前调皮捣蛋。 但想了想,周老爷子的年纪都这么大了,又是个见多识广的万事通,镇住这几个小泼猴应该也不在话下。 她笑了笑,省去一些麻烦的口舌,大步跨出了院门。 只是她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老爷子,您很快就会发现,辅导功课这事儿,比炼丹解毒可怕多了。” 一个时辰后,宋晞已经站在了县城铺子的门口。 麻辣烫店的门半敞着,里头已经有几桌早起的客人在涮菜了。 热气裹着红油的辛香从门缝里溢出来,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那股勾人的味道。 她走进去,大堂里一切如常,桌椅擦得锃亮,货架上码得整整齐齐。 老梁正弯着腰收拾一桌刚撤下来的碗筷,见她进来,笑着招呼了一声: “掌柜的,您来了。” 说罢,见宋晞笑着点了点头,应了声招呼,老梁便又低头忙去了。 宋晞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确认没什么纰漏,才走到柜台边。 谢晏尘正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拨着一只新算盘。 那算盘通体乌黑,珠面带着一层沉沉的暗光,在烛火下几乎不反光。 因为这是新打好的陨铁算盘,比之前那只铁的沉了不止一倍,边角磨得圆润光滑,瞧着就比街面上卖的那些结实得多。 宋晞瞥了一眼,有些好奇这算盘什么时候换的,瞧着怎么材质有点高级的样子。 但她想了想,还是闭上了嘴,员工愿意自费上班,比什么都好。 要是她多嘴问上一句,让员工立刻反应过来,伸手找她要报销,那还是算了吧。 她清了清嗓子,言简意赅地把今天要做的事交代了一遍。 “孟老,铺子里您多盯着些。” “汤底的火候和备菜的分量照旧就行,有什么拿不准的,言账房帮您拿主意。” 孟老正在后厨门口擦一块砧板。 闻言,他放下手里的布,朝她点了点头,又拍了拍胸口,示意“包在我身上”。 宋晞笑了笑,又看向谢晏尘。 那人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指尖在算盘珠上不紧不慢地拨弄了一下。 陨铁碰撞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叮”,像一颗小石子落进深潭。 他没有抬头,只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宋晞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底下,像是藏着什么没说完的话。 但她也懒得深想,转身便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谢晏尘正好也在这时抬起眼帘,隔着半间铺子的晨光,两道视线不偏不倚地撞在了一起。 宋晞愣了一下,随即朝他笑了笑,挥挥手,转身走了出去。 那道纤细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街角的晨光里。 谢晏尘目送她离开,直到那道浅青色的衣角彻底融进了街头的行人中,才垂下眼帘。 他的指尖又开始拨弄那只新打的陨铁算盘。 那算盘的珠子纹丝不动地卡着,力道恰好卡在“似动非动”的临界点上,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细微声响。 一直杵在门口当门神的谢四,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数着对面屋檐下晾着的腊肉条数。 但他很快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主子的动静。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谢晏尘那只停在算盘上的手上,又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空荡荡的街角,心里顿时了然。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手轻脚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主子,要不多派几个人跟着宋掌柜吧。” 他顿了顿,像是怕自己说得不够清楚,又补了一句:“上次就是谢六一时不察,才让那伙南疆杀手摸到了后山……” 他话没说完,谢晏尘的手就停了。 他抬起眸,看了谢四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却让谢四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宋晞的事,我自有安排,不必你操心。” 谢晏尘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依旧平静,但谢四跟了他这么多年,自然听得出那句话底下藏着的分量。 谢四悻悻地缩了缩脖子,识趣地退回了门口。 他重新把自己挂在那扇门板旁边,假装自己只是一尊尽职尽责、沉默寡言的门神。 可他的心里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安排?什么安排?您老人家自己就是个最大的安排! 前两天也不知道是谁,一听说后山食堂出了事,整个人脸色都变了。 急匆匆的跑去租马的草棚,连马鞍都没来得及系紧就翻身上马,那鞭子抽得都快抽出残影来了。 等赶到地方的时候,那位周老郎中正在从食堂里费劲地搬人出来。 您二话不说蹲下来帮着点穴封穴,比人家正牌大夫还利索。 等把人救出来之后,您又摸黑追出去十几里地,把那几个逃散的南疆杀手一个一个揪回来“处理干净”了。 完事之后马不停蹄地写信催沈临川那小子赶紧动身,直接骂骂咧咧地质问,你小子在府城叽叽歪歪地待着干什么呢,马上给我过来! 紧接着,又派人连夜把朱血蟾走水运加急送过来。 然后呢? 然后您又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人模人样的,重新回到道观里。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就跟个局外人似的。 谢四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瞅了一眼自家主子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淡然侧脸,又想起前不久自己那番掏心掏肺的劝诫,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 自古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主子啊主子,您嘴上说着“自有安排”,可您这哪是安排啊? 您这是生怕自己一个没盯住,那片流水就拐着弯饶过自己,溅到别人身上去了。 您瞧瞧您现在这模样,还在嘴硬什么,还搁这儿装什么清风朗月呢? “谢四。” 正在谢四心里边嘀嘀咕咕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自家主子冷不丁的一句。 谢四连忙回头,就看到了一脸冷漠的谢晏尘。 “站远点,你吵到我了。” “啊?” “你的心声都被你自己念出来了,再给我滚远点。” “……好嘞,主子!” 第273章 找到萧郑二人 谢四顿时心头一惊,可不敢再胡思乱想了。 只得又乖乖往外面挪了一段距离,然后依旧充当着店铺的门神,谁敢闹事就出手打。 宋晞离开铺子后,又拐回了县城的新家。 院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王寡妇正蹲在井台边搓洗衣裳。 水花溅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听见脚步声,王寡妇抬起头,见是宋晞,脸上先是一喜,随即又露出几分担忧:“晞儿?你怎么回来了?孩子们呢?还在周老爷子那儿?” 宋晞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接过她手里那件已经搓了大半的旧袄子,替她拧了一把水。 “娘,您别担心,孩子们都好着呢。” 她顿了顿,声音放柔了几分,“就是二宝身子还有些虚,得在周爷爷那儿多养几天。” “大宝他们几个说要在那儿陪着二宝,我就让他们都留下了。” 王寡妇听了这话,脸上的担忧总算散了几分,但还是忍不住念叨:“那、那他们的功课怎么办?私塾那边不去了?” 宋晞摆了摆手,轻描淡写道:“我已经跟吴举人请过假了,落下的课业回头再补就行。” 王寡妇这才彻底放了心,接过宋晞拧好的衣裳,抖了抖,搭在旁边的晾衣绳上。 手上没有闲着,这嘴里也没有闲着,絮絮叨叨地嘱托着。 “那就好,那就好。” “你这几天忙归忙,可别把自个儿累垮了。” 宋晞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小把碎银,塞进王寡妇手里:“娘,这些钱您拿着,家里缺什么就添置什么,别省。” 王寡妇低头一看,手心那些碎银少说也有一两多,连忙摆手要推回去:“你给娘的够多了!这钱你自个儿留着——” 宋晞按住她的手,不容她推辞:“娘,我不是让您省着花的。” 她看着王寡妇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认真,“我是让您别整天闷在家里。” “您一个人在家,不是洗衣服就是择菜,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您要是闷出病来,我赚再多钱也没意思。” 她捏了捏王寡妇粗糙的手背,语气放缓了几分:“您有空就去找刘奶奶、张婶子她们聊聊天,逛逛街,看见什么喜欢的就买,别舍不得。” “县城里的那几家布庄,料子都还算不错,您要是看中了就扯几块回来做新衣裳,别光顾着给我攒钱。” 王寡妇被她这番话说得心头暖洋洋的,攥着那几块碎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拉着宋晞的手说到:“晞儿,娘谢过你的好意,但年娘亲也不是整天就待在家里。” “我已经托镇上的王媒婆帮你相看了几家合适的人选,都是愿意入赘的,品貌也还过得去。” 她说着,掰着手指头数起来,“一个是我娘家那边的远房侄子,在镇上开了间小杂货铺,虽说不算多富裕,但胜在人老实本分。” 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还有一个是隔壁村的,家里兄弟多,排到他那份田产已经分不着什么了,他爹娘也愿意让他入赘。”、 “还有几个啊……” 宋晞听着这些入赘的人选,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要是搁在半个月前,她说不定还挺欢欣雀跃,迫不及待地就答应去相亲了。 毕竟一个能顾家、能搭把手的入赘丈夫,确实能替她分担不少琐事。 可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她哪有心思去相看什么赘婿人选? 光是二宝那张苍白的小脸和从宋大理口中打听到的走私案子,就够她焦头烂额了。 但她也知道,王寡妇是真心实意地在为她操心,不能辜负了这份心意。 她想了想,没有直接拒绝,而是换了个说法:“娘,我这两天确实忙不过来。” “要不这样,您先帮我拖着,三天后吧,三天后我再抽空去见见。” 王寡妇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连忙点头:“好好好!那就三天后,娘去跟王媒婆说。” 宋晞应了一声,又叮嘱了几句让她照顾好自己,便转身出了院门。 那背影走得很快,像被什么东西追着似的。 王寡妇站在院门口,望着那道匆匆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丫头,怎么总是在忙呢?” “看来这钱啊,也是不好赚的。” 宋晞出了新家的巷子,脚步这才放缓了几分。 她先去铺子里看了一圈,确认生意照旧;又回家安抚了母亲,把后顾之忧暂时都按住了。 两件事都办妥之后,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才算是真正松了松。 她站在街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转身,往县城另一头走去。 那是萧景行和郑云昭暂住的客栈方向。 客栈不大,门脸朴素,但胜在干净。 宋晞走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的小二正趴在桌案上打盹,被她叫醒的时候还揉了揉眼睛,一脸迷糊。 她报了两人的名字,小二立刻清醒过来,连声应着:“姑娘稍等,我这就上去通报。” 转身蹬蹬蹬就往楼上跑。 没过多久,楼梯上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郑云昭第一个出现在楼梯口,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石青色长衫,袖口还沾着几点没洗干净的墨渍。 他看见宋晞,那双漂亮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宋掌柜?你怎么来了?” 萧景行跟在他身后,步伐沉稳,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冷峻模样。 但目光落在宋晞脸上时,分明也带着几分关切。 宋晞笑着迎上去,朝两人拱了拱手:“郑公子,萧大哥,冒昧打扰了。” 她说着,目光越过郑云昭,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有些疑惑地问道:“秋姑娘呢?她不在吗?还是已经回去了?” 郑云昭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嗐,我表姐啊,从昨儿晚上起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了,门都不肯出。” “说是截稿日子快到了,再不写完就要被人追着打了。” 他说到“被人追着打”的时候,想起当初那离谱的场景,忍不住的笑出了声。 宋晞挑了挑眉:“原来秋姑娘是位饱读诗书的读书人?还这么用功的写稿子?”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惊讶。 郑云昭一听这话,赶紧摆手,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你可千万别把她想得太高雅了!” “她写的那些都是……” 他卡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措辞,“……就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宋晞捕捉到他话语里那个微妙的停顿,正要追问。 “不说她了!” 郑云昭已经飞快地岔开了话题,清了清嗓子:“宋掌柜,你特意跑一趟,是有什么事?” 第274章 甩出烫手山芋 另一边沉默的萧景行也开口道:“宋掌柜特意过来找我们,可是因为招募退役老兵组建运输队的事吗?” “抱歉,我还以为时间充足,所以人选还没有筛选足够。” “如果你现在急需用人的话,我可以让他们现在就过来,帮你做事……” 宋晞连忙摆手,让萧景行不用这么麻烦,然后解释道:“多谢萧大哥的帮忙,挑选人手我不急的,您慢慢来。” “我相信您的眼光,老梁他们就是你找来给我的,他们都踏实肯干,嘴上和手上做事都不含糊,我很满意。” 听到宋晞的夸奖,萧景行一向抿紧的嘴角也放松了几分。 “但我今天来找你们,确实是要和你们商量一件事。” 宋晞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对萧景行和郑云昭说到:“但这事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需要找个清净点的地方相谈。” 萧景行和郑云昭虽然有些不解,但是他们都相信宋晞的为人。 见到宋晞脸上的神色,料想这事肯定不简单。 郑云昭脸上惯有的笑容瞬间收敛。 萧景行则是直接侧过身子,微微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沉稳道:“宋掌柜,如若不嫌,到我屋里坐坐吧。” 宋晞立即点头同意。 她懒得顾忌什么男女大防,只是跟着两人上了二楼,走进了走廊尽头那间靠角落的房间。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嗒”一声细响。 宋晞在桌边坐下,直接开门见山。 她把宋大理昨夜的供述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包括那条矿洞深处的密道,利用这条密道来往走私的商队,以及那些伪装成商队和山匪,但实际上都是些穿着军靴的大渊官兵、带着南疆口音的异族、操着西域话的商人…… 她说得很慢,务求将所有的细节都一字不落地转述出来。 郑云昭原本还带着几分随意的笑容,在听她说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彻底收了回去。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椅子扶手,眸中逐渐带上几分愠怒之色。 萧景行则是从头到尾一言不发,面色阴沉如水,眉头也越皱越紧。 屋里安静了片刻。 最后是郑云昭率先打破沉默。 他咂了一声,语气里那层惯有的轻佻散得一干二净,换成了一种压不住的凝重。 “难怪我爹刚把那县丞抓进去没两天,江陵知府后脚就赶到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把一条断掉的线重新接上,“我当时还以为知府只是单纯为了捞人,还纳闷他一个知府犯得着为个县丞亲自跑一趟?” 他摇了摇头,像是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心悸,“原来那条商道的背后,才是他真正在乎的东西。” 萧景行微微颔首,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蜀身毒道,贯穿西南边境,自古便是边境互市走私的要道。” 他抬起头,看着宋晞,“若真的有人在利用矿洞私挖密道,勾结南疆、西域乃至草原势力走私军械铁器,那这事背后牵扯的,绝不是区区一个刘员外或周知府能吃得下的。”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道:“这条线的背后,恐怕能通到京城。” 郑云昭的脸色又沉了一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看向了一旁的宋晞。 想着宋掌柜虽然聪慧不似一般人,但这背后的利益纠葛,听多了非但对她不利,恐怕还会让宋掌柜徒增烦恼。 因此他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最后只能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难怪我爹后来忽然就不让我再查矿洞的事了。” “他怕是也猜到了几分,只是不敢往下深挖。” 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幸好他没硬顶,否则以知府那人的背后靠山,我爹这身官服怕是真的穿到头了。” 宋晞安静地听着两人说完,没有插话追问,只是在默默观察着他们的反应。 确认就连这两个公子哥都心生忌惮,更加确定了这不是她能沾染的事。 片刻后,她微微低下头,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 然后她重新抬起头,但是眼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微微泛红了。 甚至于,她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轻颤:“萧大哥,郑公子,既然你们都说了,这事连郑县令那样的大人物都怕沾上。” 她吸了一下鼻子,像是要把那股酸涩压回去,“我不过是个开铺子的小老百姓,带着六个孩子,老的老小的小,全靠我努力赚钱养家。” “那宋大理如今虽然对外是假死,可人还躺在我那儿。” 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我实在是怕……怕哪天夜里,那伙人又摸回来。我护不住我自己,更护不住那些孩子。”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要不是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反正打死我也不会承认那伙人恐怕已经倒霉地被我家二宝用圣蛊给毒干净了。” 郑云昭看到她眼眶红红的样子,心里那一块登时就软了。 他坐直了身子,尽量语气温和地安抚:“宋掌柜,你别怕,这事既然牵扯到我爹的治下,我们就不可能坐视不管!” 萧景行没有立刻接话。 他沉默地看了宋晞片刻,而后开口道:“宋掌柜,你是想把宋大理转交给我们?” 宋晞在心里暗暗赞了句“上道”。 但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恰到好处的为难与诚恳交织的神色,连忙点头应道:“对咯,思来想去,这事就不是我这种寻常百姓能搅和进去的泥潭。” “本想着去县衙报官,可郑县令又同知府大人一道外出剿匪去了,眼下一时半会儿也寻不着能做主的人。” “恰巧我又想到,郑公子您可是县令之子,这事来寻您,自然是再妥当不过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庆幸:“所以,我就壮着胆子,厚着脸皮地找上门来了。” “毕竟我想着,把宋大理交给你们来安置,总比留在我那儿强。” “我那儿老的老小的小,实在经不起半点风吹草动了。” 郑云昭闻言,神色间多了几分动容。 他郑重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宋掌柜放心,你一个女子家,能查到这一步,已然是帮了大忙了。” “宋大理就交给我们吧,绝不能再让你一个弱女子来扛着这烫手山芋。” 他说罢,又转头看向萧景行,声音沉了几分,“萧兄,此地不比京城,许多事咱们行事不便。” “宋大理的安置,恐怕还得劳烦你动用些军中关系,寻几个信得过的人手来办,免得走漏了风声。” 萧景行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沉稳地应道:“此事交给我来安排。” 郑云昭见他这般干脆,心里头一块石头落定,可随之而来的却是另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 他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沿。 这事说到底,是他父亲治下的烂摊子。 为了他那个不成器的父亲,他这个做儿子的,本该是那个冲在最前面的人。 可偏偏他初来乍到,在这安阳县地界上既无人脉也无根基。 平日里在京城积攒的那些人脉和门路、圈子里大家习以为常的规矩,还有那些呼风唤雨的本事,到了这儿竟像拳头打在棉花上,使不出力来。 若不是宋晞一个女子替他们探出了这么深的水。 若不是萧景行恰好有军中的人脉能调动人手。 他此刻恐怕还像个无头苍蝇似的乱转。 他自小顺风顺水惯了,还从未尝过这种处处掣肘的憋闷滋味。 可他也知道,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萧景行没有留意到郑云昭那片刻的失神。 他皱着眉,像是又想起了一桩棘手的事:“对了,还有那些矿工的安置。” 第275章 反其道而行 萧景行的声音也沉了几分,语气里透着谨慎,“他们差点被人灭口,虽然暂时保住了性命,可留在村里,终究是夜长梦多。” “若是胡德旺的人再折返回来,我们怕是来不及一一护住。”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依我看,也得将他们重新安置一番才是。” “只是……那些矿工人数不算少,想要藏得滴水不漏,以我们目前能动用的手段和人手,实在有些勉强。” 提起这事,宋晞却像是被踩中了什么开关。 方才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倏地一扫而空,眉眼间竟浮起一层亮色来。 她往前探了探身,语气也轻快了几分:“萧大哥,郑公子,实不相瞒,除了宋大理,我还有另一桩事想跟你们商量。” “也正是跟那些矿工有关。” 郑云昭被她这副模样引得好奇,连忙追问:“哦?宋掌柜但说无妨!” “这些矿工还能有什么别的法子不成?” 宋晞点了点头,也不卖关子,将自己昨天反复思量过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你们想啊,胡德旺在本地扎了二十多年的根,来来去去送走了多少任县令?” “这安阳县地界上,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怕是第二天就能传到他耳朵里。” “你们二位又是外地人,手头能用的人又不多,藏一个宋大理或许还有几分把握,可要一口气藏下那么多矿工——” 她摇了摇头,“难。” 萧景行和郑云昭同时沉默了一瞬,显然也认同她这个判断。 宋晞见二人神色松动,便接着往下说。 她的语速不快不慢,却句句踩在点子上:“所以我琢磨着,与其费尽心思把他们藏起来,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郑云昭挑了挑眉:“反其道而行之?” “对。” “越是想要保护他们,就越不能让他们消失在人前。咱们干脆就不藏了!” 宋晞嘴角翘了一下,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我想着,把那些矿工招进我的铺子里来干活。” “干活?”郑云昭愣住了,“做什么活?” 宋晞竖起一根手指,十分自信地说道:“外卖服务!” 她见两人面露疑惑,便又耐心解释起来,“额,也可以叫做索唤,让那些矿工去当‘闲汉’送外卖去。” 宋晞想起自己的计划,顿时有些眉飞色舞起来:“正巧了,这几天过完了年,县城的老百姓都对我的蔬菜包生意热情消减,而且对麻辣烫的新鲜感也慢慢降低了。” “然后我就想着推出外卖索唤服务,让大家都可以提前点单,约定好了时间就送过去。” “这种活计,得有人满城跑,得有人走街串巷。” “正好,那些矿工个个都是走惯了山路、吃得了苦的人,做这个再合适不过。”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几分:“到时候,他们天天在县城里转悠,无时无刻不在老百姓的眼皮子底下。” “胡德旺就算胆子再大,难道还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不成?”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下了黑手,那些没收到饭菜的客人第一时间就会发现不对劲,立刻就能报到县衙去。” “到时候,就算知府想压,这满城的舆论压得住吗?” 她这番话说得又快又顺,像是早就把每一个环节都想的明明白白,然后掰开了,揉碎了地解释给他们二人听。 郑云昭越听眼睛越亮,听到最后整个人都坐直了,忍不住一拍桌子:“妙啊!这法子实在是妙!” 他难掩激动,语速都比平时快了几分:“这样一来,满城百姓的耳目都成了那些矿工的保护伞,既能让他们有个正经活计糊口,又不至于暴露行踪。” “嗐,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 他连连摇头,朝宋晞拱了拱手,语气里满是真切的佩服,“宋掌柜,你这脑子,我是真服了。” 萧景行虽然没有郑云昭那般外露,但那双惯常沉静的眼睛里,也分明漾开了一抹不易察觉的赞许。 就连一直习惯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弛了几分。 他想了想,朝宋晞微微颔首道:“此法确实稳妥,一石二鸟,真不愧是宋掌柜。” 宋晞被两人轮流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说客气了客气了。 随即,她脸上那点轻松的笑意,又换成了几分尴尬。 她摸了摸鼻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心虚:“不过……这法子好是好,可我这儿卡在了一个要紧的关节上。” 郑云昭刚得了妙计,正意气风发,闻言立即追问:“什么关节?” “宋掌柜尽管说!只要我能帮得上忙的,绝不推辞!” 宋晞见他这副豪爽模样,也不扭捏了,索性把底牌摊了出来:“这法子虽好,但主要的问题是,工钱。” 她伸出三根手指,一件件地细数着自己的为难之处: “我这铺子本小利薄,清平镇和县城两间店面,满打满算也就招了三四个伙计,每月的工钱支出已经够我肉疼的了。” “何况,我之前买铺子、翻修、进货,每一样开业投入也都需要钱。” “这好不容易刚回拢些本钱,铺子里的流水才刚好看些——” 她顿了顿,十分为难地叹了口气,“如今要一口气招二十多个矿工,光是头一个月的工钱就得翻好几倍。” “再加上前期铺开索唤服务的宣传、定做统一的衣裳、添置送餐用的食盒……这些零零碎碎加起来,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她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有些底气不足了。 毕竟她昨天才刚和沈氏商行的少东家达成合作,刚从他那儿拿到八千两的投资。 然而,那钱转手就换了价值五千两的朱血蟾。 虽然说到底她手头也并非完全捉襟见肘,只是那八千两是分批到账,且大头已经花出去了。 她如今的账面流水看着热闹,实际手里的现银依旧紧巴巴的。 她想起这个就来气! 明明都谈成了那么大一笔生意,怎么绕来绕去,自己又回到了这种扣扣索索算着铜板过日子的窘境里?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那个躲在暗处使阴招的胡德旺。 要不是他搞出这些烂事,她至于东拼西凑地填窟窿吗? 宋晞在心里骂了胡德旺好几遍。 恨不得让那些矿工明天就组团去胡家门口晃悠两圈,气死那个老王八蛋才解气。 她收敛住心里那点恶狠狠的盘算,抬起眼,一脸诚恳地看着萧景行和郑云昭,像是在等待救星。 萧景行听她说完,神色微微动了动,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迟疑。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垂下眼帘,像是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他想起自己当初离开国公府时走得决绝,并没有带走多少银两,平日里也过得十分节俭。 这些年虽然也存了些俸禄,但是这些日子又陆续花了不少积蓄,去安顿那些退伍老兵的生计,手头确实算不上宽裕。 他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可那话到了嘴边,又被他默默咽了回去。 他实在难以启齿,自己在这方面竟然帮不上什么忙。 郑云昭却没注意到萧景行那一瞬的沉默。 他听完宋晞的难处,非但没有犯难,反而像是等到了什么机会似的,眼睛倏地一亮。 他二话不说,伸手探入自己衣裳的内衬,窸窸窣窣地掏了好一会儿。 紧接着,啪的一声,几张大额的银票被重重拍在了桌面上。 那几张银票叠得整整齐齐,纸张崭新,还带着钱庄特有的墨香,在阳光下散发出特有的有钱人气息。 他抬起头,用一种带着几分豪气的笃定语气问道:“宋掌柜,这些够不够?不够我那儿还有!” 宋晞的目光落在那几张银票上,顿时睁大了眼睛。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上面的数额。 生怕自己看错了,又仔仔细细地确认了一遍,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忙不迭地点头道:“够了够了!完全够了!郑公子大气!” 她嘴上客客气气地道谢,心里却已经在飞快地盘算着这笔银子,该怎么花才能花在刀刃上。 她甚至已经开始琢磨,明天就该让老梁去打听打听,县城里哪家铺子卖食盒和油纸是最便宜实惠的了。 郑云昭看着宋晞接过银票时那副眉眼舒展的模样,方才心头那团憋闷的郁气,忽然就散了大半。 他靠回椅背,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第276章 弟啊我成了 宋晞将那几张银票仔细叠好,又用手指抚平边角。 确认没有折痕会磨损到纸张,这才郑重其事地揣进怀里。 那银票贴着里衣的布料,让她瞬间就心安了下来。 她抬起头,朝郑云昭真心实意地笑了笑,眉眼弯弯的,像一只偷到了鱼干的猫。 “郑公子仗义,这份情我记下了,回头等索唤生意做起来了,头一个月的利润给您单独算一份分成。” 郑云昭摆了摆手,嘴角挂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浑不在意的洒脱:“宋掌柜说这话就见外了,我又不指着这几分银子吃饭。” “你只管把生意做起来,让那些矿工有个安身立命的去处,比什么都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宋晞注意到,他说“安身立命”四个字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萧景行那边偏了一下。 萧景行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 那沉默的姿态里带着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宋晞心里有了数。 她收回目光,又寒暄了几句,便转身往门口走。 然而。当手刚搭上门框,她顿住了脚步,回头看了萧景行一眼。 “对了,萧大哥。” 她语气随意了些,像是临时想起的闲话,“之前听你提起过,在查那些退伍老兵俸禄和安置的事,不知眼下可有什么眉目了?” 萧景行没料到她忽然问起这个,眸光微动。 他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辞。 “多谢宋掌柜记挂。”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却比方才沉了几分,“这事我和郑兄还在追查,只是……其中有些关节盘根错节,牵涉较广,暂时还不便细说。” 宋晞点点头,一下子就读得懂他那层未尽之意。 意思是,这里头的水深得很,你就别又往下蹚了。 不过,她也没打算追问,本来就是顺嘴客套一句,问完了就完了。 她点了点头,语气轻快地揭过这一页:“那行,萧大哥、郑公子,你们忙你们的,有什么需要跑腿传话的,随时让人来铺子里寻我,我先走了。” 她没再多留,推开房门,侧身走了出去。 郑云昭也站起身,送她到门口:“宋掌柜慢走,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派人来传话就行。” 萧景行也站起身来,朝她微微点头,说了句路上小心。 他那张冷峻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惯有的寡淡表情,但不知是不是宋晞的错觉,她总觉得他那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 宋晞没往心里去,转身出了房门。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嗒”一声细响。 她沿着走廊往外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怀里那几张银票的分量让她心里有了底,连带着走路的步伐都稳当了不少。 她走过走廊中段的时候,忽然顿住了脚步。 有一阵笑声从旁边那扇紧闭的房门里传出来。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像是有什么人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种压抑又畅快的声响。 沙哑的,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尾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和诡异。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宋晞的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地往那扇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木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像是里头的人已经熬了很久的灯。 那笑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听着让人后背微微发凉。 她皱了一下眉头。 总觉得这声音有那么一丝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 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具体是谁。 她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今天见过的所有人,确定没有哪个认识的人会发出这种动静,便不再深想。 她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嘀咕了一句“怕不是撞鬼了”,然后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她走得很快,像是怕那笑声会追上来似的。 直到出了客栈大门,重新站在阳光下,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那点莫名其妙的心悸压下去。 客栈二楼的走廊里。 那扇紧闭的木门在宋晞的身影消失在客栈大门之后,忽然“砰”的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她披散着一头乱发,眼圈乌青,眼下挂着两道浓重的阴影,活像三天三夜没合过眼。 可她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笑容,嘴角咧得快要扯到耳根了。 “弟啊!我成了!我写完了!哈哈哈哈!” 秋婉玲张开双臂,像一只终于出笼的困兽,冲着走廊尽头那道正要转身回屋的身影扑了过去。 郑云昭还没来得及关上门,就被自家表姐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撞了个满怀。 他往后踉跄了两步,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看着眼前这副“劫后余生”模样的秋婉玲,脸上那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认命。 我就知道会这样! 他习惯性地在心中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表姐,你好歹注意一下形象吧。” 他伸手指了指秋婉玲那几缕快要戳进眼睛里,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你在京城好歹也是跟忠信侯府千金并称‘双殊’的人物,姨母在家里对着你的仪态耳提面命了这么多年,结果你一到我这儿就彻底放飞自我了。” “要是改不回去了,回头姨母问起来,我该怎么交代?” 秋婉玲那副亢奋的笑容在听到“双殊”两个字的时候,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凉了半截。 她脸上的笑意倏地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嫌弃和厌烦。 她松开郑云昭,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抱臂,下巴微微扬起。 但是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依旧带着一种不屑之色。 “别跟我提那个什么‘双殊’,恶心。” 她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鄙夷:“她一个落魄侯府的千金小姐,仗着祖上那点恩荫勉强撑个体面,也配跟我相提并论?她配吗?” 郑云昭见她这副反应,心里那点好奇反而被勾了起来。 他挑了挑眉,往门框上一靠,双手环胸,像是打算好好听一听八卦:“表姐,你平日里跟那些闺秀们不是挺亲近的吗?” “怎么对这位忠信侯家的千金如此……嗯,不待见?” 他本来想说“刻薄”,但话到嘴边又及时改了口。 毕竟他那句“不待见”说出口的时候,秋婉玲已经微微眯起了眼睛,那目光瞬间让他回想起了小时候的那些心理阴影。 郑云昭的求生欲在那一瞬间发挥到了极致。 秋婉玲满意地看着他那副识趣的样子,这才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我们女人之间的恩怨,你一个男人就别在这儿瞎打听了。” “问多了对你没好处,小心我连你一块儿不待见。” 郑云昭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行行行,表姐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绝不多问半句。” 秋婉玲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细碎的“咔咔”声响。 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根紧绷的弦,连肩膀都往下塌了几分。 她靠在走廊的柱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三天三夜的疲惫全部吐出去。 “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补充道,“刚才的事,你也不准告诉我娘。” “我就是写完了稿子一时情难自禁,稍微放纵了一下。” “反正天高皇帝远的,这破地方又没人认识我,我何必还守着京城那些规矩训诫过日子?累不累啊?” 她说着,又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打了个哈欠:“再说了,那些规矩训诫都是给那些需要靠名声吃饭的人准备的。” “我秋婉玲靠的是笔杆子吃饭,名声好不好,又不影响我写话本子。” 她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一种理直气壮的笃定。 郑云昭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又觉得她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 他叹了口气,只能再次点头:“行行行,都听表姐的,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秋婉玲这才满意地收了声。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肩膀,准备回去睡个回笼觉。 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又转过头来看向郑云昭:“对了,我刚才听见外头有说话声,是不是有谁来过了?” 郑云昭点了点头:“是啊,就是那位宋掌柜的,刚走没多久。” 秋婉玲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遗憾和急切:“那你怎么不叫我?我正想跟她好好聊聊呢!” “上次在麻辣烫店里光顾着谈生意了,都没来得及跟她好好交个朋友。” 她说着,作势就要往外走,“她现在应该还没走远吧?我去追她——” “表姐,你消停点吧。” 郑云昭一把拉住她的袖子,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人家宋掌柜今儿个过来是谈正事的,不是来找你聊话本子的。” 他顿了顿,看着秋婉玲那副明显不甘心的表情,又补了一句,“而且,她这几天估计都忙得很,没空跟你闲话家常。” “你就算追上去,她也没心思陪你聊那些风花雪月的事。” 秋婉玲的脚步顿住了。 她回过头,看着郑云昭那张难得认真的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第277章 别喊我娘 她虽然平日里看着跳脱,但并不是真的没眼力见的人。 自家表弟虽然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但能让他说出“人家很忙”这种话的时候,说明那边的事确实不是她能插手打扰的。 她叹了口气,那副跃跃欲试的表情慢慢收了回去。 她松开被郑云昭拽住的袖子,有些遗憾地撇了撇嘴:“行吧行吧,那过几天再说。” “等她不忙了,我再去跟她交朋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反正她又跑不了。” 郑云昭见她总算消停了,这才松了口气。 他正要转身回屋,然而又被秋婉玲叫住了。 秋婉玲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沓厚厚的稿纸,塞进他手里。 那沓稿纸被折得整整齐齐,边角有些卷了,显然是被反复翻阅过。 封面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几个字—— 《借尸还魂后我成了前世死对头的外室·后续卷》。 “对了,帮我把这个寄回京城去。” 秋婉玲拍了拍那沓稿纸,语气郑重道:“就寄到老地方就行,之前合作过的那家书坊。” “我好不容易写完了,你可别给我弄丢了啊。” 郑云昭低头看着手里那沓稿纸,总觉得这书名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下意识地翻了一页,只瞥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然而,还没来得及看清具体写了什么,那几行字就像活了一样,争先恐后地往他眼睛里钻。 他的脸瞬间涨红了! “啪”的一声把稿纸合上,像捏着什么烫手山芋似的。 他赶紧开口,竟然连语气都变了调:“表姐!你这写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秋婉玲看着他这副反应,非但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反而抱臂笑了起来:“你管我写的什么玩意儿,反正有人爱看就是了。” 她说着,又朝那沓稿纸努了努嘴,“你可千万别忘了寄,我答应书坊下个月之前交稿的。” “要是迟了,那边的坊刻主编怕是要杀过来找我。” 郑云昭捏着那沓稿纸,像是在捏着一块不可名状的污秽之物。 他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了一口气。 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心理建设。 最后,他还是认命地把那沓稿纸,用一个干净的油纸包裹了好几层,又用麻绳扎得严严实实。 确认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之后,才塞进怀里。 他抬起头,用一种“我真服了你了”的眼神看着秋婉玲:“寄可以,但我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千万不要在信封上写寄出地址。” 郑云昭说得一本正经,还隐隐带着几分心有余悸,“我怕你那主编还没杀过来,书坊的人就先顺着地址找上门来了。” 秋婉玲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放心吧!我早就叮嘱过他们了,绝对不暴露寄信地址!” 她说着,又补了一句,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经验之谈,“这方面我可有经验了,你只管寄就行。” 郑云昭看着她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叹了口气,把那沓包好的稿纸又往怀里塞了塞,像是怕它半路掉出来似的。 然后他转身,朝楼下走去:“行行行,我这就去民信局帮你寄,你好好歇着吧,别再熬夜了。” 秋婉玲冲他的背影挥了挥手:“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吧!” 郑云昭下了楼,出了客栈大门,往民信局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但是背影孤独,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我怎么会沦落到帮表姐寄这种东西”的认命感。 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那件石青色的长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县城另一头。 宋晞已经踏上了回村的路。 她走得很急,脚步生风,恨不得自己能飞起来! 她满脑子都是那些矿工的安置方案和索唤服务的具体细节,恨不得直接飞到他们面前,把这一摊子事都安排妥当。 她回到村子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田野上,将枯黄的草叶染成一片温润的金色。 她没有回自己家,而是径直去了村尾那几间最破旧的屋子。 那是村里人临时安置矿工们的地方。 远远的,她就看见了那几间屋子。 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用破席子和干草勉强盖着。 墙角的泥坯被雨水冲刷出几道深深的沟壑,露出底下黄褐色的土坯。 院墙是用碎石和泥巴胡乱垒起来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半截,用几根歪歪扭扭的树枝勉强挡着。 院子里,几个穿着破旧衣裳的男人正蹲在地上,围着一口铁锅忙活。 那口铁锅不大,锅沿崩了好几道口子,被烧得发黑。 锅里煮着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米粒零星地浮在表面,更多的是一些发黄的糠粉和碎米,在翻滚的热水里沉沉浮浮。 宋晞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弦微微紧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朝着院子里喊了一声:“各位矿工兄弟们,忙着呢?” 几个矿工同时抬起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其中一个黑脸膛的汉子最先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脸上绽开一个又惊又喜的笑容:“宋姑娘!您怎么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衣摆上使劲擦了擦,像是怕脏了她的手似的。 “您快进来坐!屋里虽然破,但还算干净——” 宋晞摆了摆手,没有进屋。 她的目光落在那口铁锅里,又落在那些矿工们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格外瘦削的脸上,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她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各位,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几个矿工对视一眼,都有些茫然。 那黑脸膛的汉子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问:“宋掌柜,您说,只要我们能帮上忙的,一定不推辞!” “您救了我们好几回,我们这条命都是您的,别说商量了,您直接吩咐就行!” 宋晞看着他那双因为感激而格外真诚的眼睛,心里那根弦又软了一分。 她张了张嘴,刚要开口,肚子忽然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空气安静了一瞬。 那黑脸膛的汉子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转身朝那口铁锅走去:“宋掌柜,您还没吃饭吧?” “我们这粥虽然不好,但好歹是热的,您将就着喝一碗垫垫肚子吧。”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就要去舀粥。 宋晞连忙拦住他:“别别别!我不是来蹭饭的!” 她说着,又看了看锅里那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无奈的叹了口气。 然后把到嘴边的那套说辞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更直接的话:“你们这粥,吃得饱吗?” 几个矿工同时愣住了。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复杂。 最后还是那黑脸膛的汉子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讪笑:“……吃不饱,但好歹能吊着命。” 宋晞没有再问下去。 她转过身,朝他们一挥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都别煮粥了。” “你们刚从周老爷子那儿回来,身子骨还没养好,光喝这些清汤寡水的,哪来的力气养病?”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今天这顿饭,我请客,都跟我来。”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炸开了。 几个矿工同时瞪大了眼睛。 “宋掌柜,您、您说的是真的?”那黑脸膛的汉子声音都在抖,“您要请我们吃饭?” “真的。”宋晞看着他,语气笃定,“一顿饭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那几个矿工的眼睛,却在那一瞬间红了。 他们被关在矿洞里暗无天日地干了那么多年活,连一顿像样的饱饭都没吃过。 后来被救出来了,虽然有了口饭吃,但也不过是勉强吊着命的粗粮粥。 如今竟然有人愿意请他们吃饭,而且还是在正儿八经的馆子里。 “宋掌柜,您真是……真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 那黑脸膛的汉子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激动,粗糙的大手在衣摆上使劲擦了好几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给她磕一个。 “您救了我们好几次,现在还请您吃饭,我们、我们真的不知道怎么报答您才好……”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 旁边的几个矿工也跟着点头,七嘴八舌地附和:“就是就是!宋掌柜您这份恩情,我们这辈子都记着!” 有人已经开始抹眼泪了,“我以前在矿洞里,从来没想过还能有今天……” 还有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宋掌柜,您以后就是我的亲娘!不,亲娘都没您对我这么好!” 有人跟着起哄:“对对对!我们都认您当干娘!” 宋晞吓得赶紧往后退了两步,连连摆手:“别别别!你们别喊我娘!” “我自己的孩子已经够多了,实在养不起了!” 她说着,又补了一句,“你们要是真想报答我,就好好活着,把身子养好,比什么都强。” 几个矿工被她这副反应逗得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畅快,在暮色里格外响亮。 那黑脸膛的汉子抹了一把眼角,朝身后的兄弟们一挥手:“走!都听宋掌柜的!今天咱们也吃一顿好的!”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跟着宋晞出了院子,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 第278章 请客吃饭 宋晞带着这些矿工去了食堂。 食堂里里早已准备好了热腾腾的饭菜,全都是她之前让张寡妇和赵老汉帮忙找人做出来的。 当食堂的门被推开的时候,一股热气裹着饭菜的浓香扑面而来。 像一只无形的手,直直地伸进每个人的鼻腔里,勾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颤了一下。 那黑脸膛的汉子曹平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里面那几张摆得满满当当的桌子,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怎么都迈不动步子。 他身后那些矿工也一个接一个地挤上来,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然后齐刷刷地僵在了原地。 桌上摆着什么饭菜呢? 白花花的米饭,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旁边是一大盆红烧肉,酱色浓稠,油亮亮的,肥瘦相间,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再旁边是一大盘炒鸡蛋,金灿灿的,葱花点缀其间,香气扑鼻。 还有一盆炖得酥烂的萝卜排骨汤,汤色乳白,几块排骨从汤里露出半截,骨肉已经炖得快要分离了。 角落里还摆着一碟咸菜,一碟酱黄瓜,虽然朴素,但在这一桌子硬菜中间,反倒显得清爽解腻。 曹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见过这样一桌饭菜了。 在矿洞里那几年,他们每天吃的就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糙米粥,偶尔掺几片发黄的菜叶子,就算是加了荤腥。 逢年过节,管事的心情好了,或许会多给半勺盐,但那点咸味混在粥里,还没尝出滋味就化了。 他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这样的饭菜了。 “都愣着干什么?” 宋晞的声音从桌子后面传来,带着几分笑意,“进来坐啊,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这一句话,像是一根被点燃的引线,瞬间引爆了所有矿工紧绷着的神经。 曹平身后那个瘦得颧骨凸出的年轻矿工,第一个没忍住。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似的,踉踉跄跄地往前冲了两步,扑到桌前,伸手就去抓那盘红烧肉。 他的手在抖,指尖刚碰到肉块边缘,又像是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 唯恐这是黄粱一梦,一碰就碎了,梦醒了。 “吃吧吃吧,都是你们的。” 宋晞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管够,不够厨房里还有。”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 那年轻矿工猛地抓起一块红烧肉,连筷子都顾不上用,直接塞进了嘴里。 他嚼了两下,眼睛瞬间就红了。 红烧肉咸香浓郁,肥而不腻,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像是在他空荡荡的胃里点亮了一盏灯。 他几乎是呜咽着把那一口肉咽下去的,然后手又伸了出去,这次更快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矿工们像潮水一样涌向那张桌子,争先恐后地坐下来。 有人抓起筷子就往嘴里扒饭,有人干脆用手抓起一块排骨啃得满嘴流油,还有人一边吃一边掉眼泪,混着饭菜一起咽下去。 食堂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响,和一阵阵压抑不住的吞咽和抽噎。 他们吃得很快,快得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赛跑。 有人一碗饭还没咽下去,另一只手已经伸向了第二碗。 那盆红烧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金黄的炒鸡蛋很快见了底,连那碟咸菜都被夹得干干净净,最后连汤汁都用馒头蘸着吃了个精光。 曹平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汤,慢慢地喝着。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狼吞虎咽,但那双因为常年劳苦而粗糙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他低头看着碗里乳白色的汤汁,汤面上浮着几片葱花,在热气里轻轻打着转。 他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他还没有被抓住流放、还没有被关进那个暗无天日的矿洞之前,他也曾经坐在这样一张桌子前,吃过这样一顿热腾腾的饭。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过那种日子了。 后来他发现,人生这东西,从来不会按你设想的方向走。 曹平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汤。 他忽然觉得这口汤,比他在矿洞里喝过的任何一碗水都要暖。 而另一边的宋晞站在旁边,却是你不敢参与其中 她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大跳。 她知道这些矿工饿着肚子,她也猜到他们可能在矿洞里过得不好。 但她万万没想到,他们会饿成这个样子。 那盆红烧肉至少有五六斤,炒鸡蛋用了不下二十个蛋,那锅萝卜排骨汤炖了整整一个上午,光是排骨就放了三四斤。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这一桌菜,少说也够二十个正常汉子吃个七八分饱了。 可眼前这几个矿工,硬是把所有东西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没剩下。 有人甚至把碗底那点油花都舔干净了,碗沿被舔得锃光瓦亮。 宋晞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这副风卷残云的吃相,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她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那会儿,家里米缸见底,连耗子都不稀罕啃一口,她和王寡妇饿得前胸贴后背,还得硬撑着去应付宋老三那帮豺狼虎豹。 那时候她也想过,要是能有一碗热粥喝就好了。 现在她有能力让别人吃上一顿饱饭了,这感觉,比她自己吃饱还要踏实几分。 不过,这踏实感没维持多久。 因为那些矿工吃完了,放下碗筷,一个个靠在椅背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脸上带着一种满足到几乎恍惚的表情。 有人打了个饱嗝,然后像是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嘴,小心翼翼地看了宋晞一眼。 宋晞被他们这副模样逗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等了一会儿,确认所有人都放下了碗筷,这才往前走了两步,在桌边站定。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吃好了?” 矿工们齐刷刷地点头,一个个坐直了身子,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 “那行,”宋晞的目光在他们脸上缓缓扫过一圈,“既然吃饱了,咱们就来谈谈正事。” 第279章 最后一顿 宋晞说着,目光落在了坐在最前面的曹平身上。 那个黑脸膛的汉子,正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脸上带着一种“我活了半辈子头一回吃这么撑”的恍惚。 他察觉到宋晞的目光,连忙放下手,站了起来:“姑娘,您说。” 宋晞看着他,语气平静地问了一句:“对了,我该怎么称呼你们?总不能一直‘喂’来‘喂’去的吧?” 曹平愣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后脑勺,像是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报过名号。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宋掌柜,您叫我曹平就行。”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身后那些矿工,一个一个地介绍起来:“这个是老周头,以前在码头扛过包,力气大得很。” 被点到名的老周头连忙站起来,朝宋晞憨憨地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豁了半边的牙。 “这个是赵栓子,年纪最小,但手脚麻利。” 赵栓子就是刚才第一个冲上去抓红烧肉的那个年轻矿工,此刻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油光。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朵尖都红了。 “这个是刘大柱……” “这个是王瘸子,腿脚不太好,但干活不偷懒……” 曹平一个一个地介绍过去,每点到一个名字,那人就站起来,朝宋晞点点头,又坐下。 宋晞一一记下他们的名字和特征,心里默默盘算着这些人各自适合什么活计。 等曹平介绍完了,她又补了一句:“我是宋晞,你们叫我宋掌柜就行。” 矿工们齐刷刷地喊了一声:“宋掌柜好。” 那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响亮,有的沙哑,但每一个都带着一种真心实意的感激。 宋晞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正事。 曹平却忽然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抢在她前面开了口:“宋掌柜,您能不能……给我们说句实话?” 宋晞愣了一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有些莫名地看着他:“什么实话?” 曹平那张被风霜磨砺得粗糙的脸上,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复杂表情。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声音沙哑地开口了: “这顿饭……是不是我们最后一顿了?” 宋晞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 曹平已经继续往下说了,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怕说重了什么:“是不是我们中的毒根本就没解干净?” “所以那周老郎中只是让我们回来过一天好日子,明天就该……”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身后那些矿工,原本还带着满足笑容的脸,瞬间僵住了。 有人放下手里的碗,有人低下头,还有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赵栓子更是直接,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砸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哪能有这么好的事……” “又是救命又是请吃饭的……老天爷就是让我们临死前吃顿饱的……” “呜呜呜……我还没娶媳妇呢……” 食堂里顿时弥漫开一股悲壮的气氛。 有人开始抽抽搭搭地哭,有人低着头不说话,还有人已经开始默默地把桌上剩下的馒头往怀里揣,像是要为明天的“上路”做最后的储备。 宋晞站在旁边,听着他们此起彼伏的抽泣声和哀叹声,越听越好笑。 她忍了两息,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不大,却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把所有的哭声都打断了。 矿工们齐刷刷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宋晞摆了摆手,努力让自己脸上的笑容收敛一些,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行了行了,都别哭了。” 她看着曹平那张因为认真而显得格外悲壮的脸,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谁告诉你们这是最后一顿了?” 曹平愣了一下:“那、那您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我对你们好,自然是有我的原因。” 宋晞打断他,语气干脆利落,“你们放心吧,毒已经解干净了,周老郎中的医术,整个安阳县都找不出第二个能比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促狭:“不过你们这话可千万别当着周老爷子的面说。” “他老人家要是知道自己辛辛苦苦把人救活了,结果你们在这儿哭丧着脸说什么‘最后一顿’,他能当场给你们再下一剂毒,让你们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最后一顿’。” 这话一出,几个矿工的表情顿时变得精彩起来。 赵栓子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忘了往下掉。 他眨了眨眼睛,像是没反应过来:“……不是最后一顿?” “不是。”宋晞摇头,“你们一个个活蹦乱跳的,吃嘛嘛香,哪来的什么最后一顿?”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松动了一样。 曹平最先反应过来。 他猛地一拍大腿,那声音又响又脆,把旁边几个还在发愣的矿工都吓了一跳:“不是最后一顿!我们死不了了!” 他身后的矿工们也跟着回过神来了,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真的假的?我们真的没事了?” “我就说嘛!周老郎中那医术,连县城的那些大夫都比不了!” “那刚才哭什么哭?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还不是你先哭的!” “我那是……我那是被烫的!” 气氛瞬间从悲壮变成了热闹。 有人笑着抹眼泪,有人拍着桌子,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明天早上该吃什么了。 宋晞看着他们这副劫后余生的模样,也是觉得有些好笑,看着他们对劫后余生的侥幸痛哭。 不过,她没有让这热闹持续的太久。 她等笑声渐渐平息下来,才重新开口:“既然不是最后一顿,那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把你们叫来吃这顿饭?” 这话一出,笑声又停了下来。 矿工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曹平代表大家开口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宋掌柜,您该不会是要让我们……” 他想了想,没想出什么合适的词,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补了一句:“让我们干活抵饭钱吧?” 宋晞被他这句话逗得嘴角又翘了一下,她摆了摆手:“干活是肯定要干活的,但既然说是请你们的,就自然不会让你们抵饭钱。” 她顿了顿,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了一圈,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我想直接聘请你们,当我店里的伙计。”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像是炸开了锅。 第280章 山匪的职业经验 “伙计?什么伙计?” “宋掌柜您是说……您要雇我们干活?” “还有这种好事?我们不是在做梦吧?” “我掐你一下试试?” “哎哟!你真掐啊!” 矿工们你一言我一语,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喜和难以置信。 曹平也愣住了。他张着嘴,看着宋晞,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宋、宋掌柜,您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宋晞点头,语气笃定,“我宋晞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从不骗人。” 曹平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挖矿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指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矿渣,手背上全是冻疮裂开的口子。 这双手,在矿洞里挖了那么多年的石头,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当一辈子苦力,最后死在那暗无天日的矿洞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他可以不用回那个地方了。 有人愿意给他一份正经活计,让他像个人一样活着。 他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但他没有哭出来,只是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沙哑到几乎不成调的声音说了一句:“宋掌柜……您是我们的大恩人。” 他身后那些矿工也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宋晞。 那一张张被风霜磨砺得粗糙的脸上,带着同一种表情。 这次不再是单纯的感激,而是就像溺水之人终于抱住了自己的救命稻草。 曹平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依旧沙哑:“掌柜的,我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了。” “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上刀山,我绝不——” “行了行了,别表忠心了。” 宋晞赶紧打断他,再让他说下去怕是连下辈子都要搭进来了,“我雇你们干活是要做事儿的,不是让来你们磕头喊恩人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严肃,公事公办地说道:“再说了,我也不是平白无故对你们好。”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表情都微微一凝。 曹平最先反应过来,他看着宋晞,逐渐思索片刻。 那双被风霜磨砺得粗糙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常年混迹底层的人才有的警觉和敏锐。 “宋掌柜……您给我们这份活计,是还有别的意思吧?” 宋晞看了他一眼,微微挑眉。 这人看着粗犷,心思倒是比她想的要细。 当然,她也没打算藏着掖着,点了点头:“对。”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扫过所有人,语气平静却笃定:“你们也知道之前下毒的事吧?” 矿工们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变了。 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小声嘟囔了一句“怎么会不知道”。 曹平的脸色也沉了几分。 他看着宋晞,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宋掌柜,那事……是不是跟矿洞有关?” “有关。” 宋晞没有绕弯子,“有人想要你们的命,因为你们在矿洞里待得太久,知道的太多了。” 曹平的眉头皱了起来:“可我们一直在矿洞里挖石头,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们不知道。” 宋晞打断他,“但现在不是‘你们觉得’的问题,是‘对方觉得’的问题。” 她看着他们,一字一顿:“对方觉得你们肯定知道些什么,那你们再怎么解释都没有用。” “而只有一种人的嘴,是永远保密的。”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曹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确认般的笃定:“……死人的嘴。” 宋晞点了点头:“没错。” 她顿了顿,语气却忽然轻快了几分:“所以我给你们这份活计,既是让你们赚钱糊口,也是为了让你们能够活下去。” 她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送餐”的姿势:“我给你们准备了一个差事,叫索唤,就是按照客人的订单,在县城里送货上门。” “你们每天在县城里走街串巷,满城的老百姓都能看见你们。” “只要你们还在老百姓眼皮子底下,那些人就不敢轻易动手。” 她看着他们,语气笃定:“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真的下了黑手,那些没收到饭菜的客人第一时间就会发现不对劲,到县衙报案。” “到时候就算有人想压,这满城的舆论也压不住。” 她说完,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他们消化这些信息。 食堂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曹平开口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宋掌柜的意思是……我们只能好好干,要是偷懒不好好送订单,就有可能被那伙人弄死?” “没错。”宋晞点头,“所以你们最好别想着偷懒。” 这话一出,几个矿工的脸色又变了。 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那岂不是不干也得干了”。 赵栓子更是直接。 他放下手里的馒头,小脸上全是恐惧之色:“宋、宋掌柜……我们能不能不当这个伙计?我们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宋晞看着他,勾唇一笑:“当然可以。” 赵栓子的眼睛一亮,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宋晞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反正你们现在也是孤家寡人,更是没有户籍的黑户。” “要是你们直接往山里跑,往山沟沟里钻,当个流民土匪什么的,也不是不行。” 赵栓子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几个矿工面面相觑,像是在下意识地思考这个可能性。 就在这时,曹平开口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不行,这条路走不通。”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曹平伸出手指,一条一条地数了起来:“第一,这里是大渊和南疆的边境,中间隔着一片山脉,全是毒虫瘴气。” “而我们这些在矿洞里关了好几年的人,身子骨早就垮了大半,进了那片林子,都等不到别人出手,第二天就得曝尸荒野。” “第二,就算我们运气好,没被毒虫咬死,但是那片山里的山头林立,山匪窝也不止一个。” “要是一个没拜对码头,撞进哪个有主的山头里,是生是死全看人家答不答应。” “第三,”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嘲,“就算我们真当了山匪,要抢谁去?” “这附近的村子比我们还穷,真要去抢那些路过的商队,就凭我们这点人,怕是连人家的车轱辘都摸不着。” 他最后总结道:“所以,落草为寇这条路,走不通。” 他这番话说完,食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那些矿工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若有所思,到后来的恍然大悟,再到最后的彻底蔫吧认命了。 有人低下头,有人叹了口气,还有人小声嘟囔了一句: “那岂不是只能跟着宋掌柜干了?” 赵栓子更是直接。 他已经重新把那个揣进怀里的馒头掏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无奈认命道:“那……那我还是当伙计吧。” 宋晞看着这一幕,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了曹平身上。 这人,果然是心思机敏。 刚才那番话,明面上是在分析当山匪的可行性。 实际上是在替她把这些矿工心里那些不安分的念头,一个一个地按下去。 山路行不通,瘴气走不了,落草为寇更是死路一条。 这一通分析下来,还有谁敢跑? 宋晞在心里给曹平默默点了个赞。 这小子不光脑子灵光,还很有做狗腿子的天赋嘛。 她清了清嗓子,重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既然大家都想清楚了,那咱们就来办正事吧。” 她从怀里掏出一沓裁好的宣纸和一支炭笔,放在桌上:“既然要当伙计,我得先把你们的底细摸清楚。” “姓名、年龄、籍贯、以前是做什么的、怎么沦落到矿洞的,都给我一一说清楚。”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也不是不信任你们,但总要知根知底才能放心用人。” “万一哪天你们谁脑子一热跑了,我也好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找。”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矿工们虽然听出她话里有话,但谁也没敢反驳。 曹平第一个站了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了起来。 他写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 “曹平,二十六岁,东洲府人……” 他写到“以前是做什么的”那一栏时,笔尖顿了一下。 宋晞注意到了这个停顿,目光落在他握笔的手上:“怎么?这一栏有什么问题吗?” 曹平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着头,盯着纸上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然后他抬起头来,声音闷闷的:“……山匪。” 宋晞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曹平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我、我以前是当山匪的……后来被官府抓住了,就直接被流放到矿洞里做苦力了。”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在进矿洞之前,我还以为自己是来做徭役的,想着熬几年就能回去。后来才发现,那地方根本就不是什么徭役……”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宋晞握着炭笔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曹平那张粗犷的脸上停了两秒。 她想起刚才他那番关于“山头林立”、“拜码头”、“瘴气林”的分析。 难怪他对山匪那套门道这么门儿清。 原来是上一份工作的职场经验啊。 第281章 这叫眼力见儿 宋晞微微眯眼,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黑脸膛的汉子。 曹平的身形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格外局促。 那双粗糙的大手无处安放似的,在膝盖上来回搓了两下,又攥成拳头搁在桌沿上。 他的目光既没有躲闪,也没有那种惯犯的油滑,反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坦然。 “……掌柜的,您别误会!” 他终于憋不住了,声音沙哑中带着急切,“我不是自愿当土匪的!真不是!” “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 他这一开口,身后那几个原本正低头装鹌鹑的矿工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曹平似乎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了。 他知道,这可能是自己这辈子最后一次解释的机会。 “我叫曹平,今年二十六,东洲府曹家集人。”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些发霉的旧事,翻箱倒柜似的晾晒出来。 “我娘走的时候我刚八岁,说是跟货郎跑了,其实村里人都知道,她是饿得活不下去了,给家里留了口粮,自己跑山里寻了短见……” 他的声音没有波澜,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爹从那以后就酗了酒,地里的活也不管了,家底败光后,就把气都撒在我和我妹妹身上。” “我妹妹比我小五岁,瘦得跟个柴火棍似的,” “她七岁那年,我爹要把她卖给镇上的刘瘸子换酒钱,那个刘瘸子四十多了,前头打死了两个媳妇。” 他说到这里,拳头无意识地攥紧了,青筋在粗糙的手背上微微凸起。 “我那时候十四岁,个子还没长全,浑身也没有几两肉。” “我去求里正,说我们家是真过不下去了,求他把今年的税免了,或者宽限几个月也行。” “里正跟我说,公粮是朝廷收的,少一文他都要被问罪,他也没办法……” 曹平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又冷又涩:“可我后来才知道,里正家里那年刚盖了新院子,他大儿子娶媳妇摆了三天的流水席。” “他收上来的粮税,不是全交朝廷的,大头都进了他自己的库房。” 他顿了顿,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上:“后来呢?” “后来里正找了我爹,说只要把我妹子送过去给他家当小儿子的童养媳,他就可以再借我们几斗米。” “我爹当天晚上就把我妹子的铺盖卷好了。” “我那天夜里在灶房坐了一整宿,天亮的时候,我去了里正家。” “那老东西的院子门没锁,他从醉梦里醒来的时候,我拿他床头那把用来剔牙的牛角刀,就把他给解决了。” 曹平说得很快,像是要把那些积压了十年的东西一口气倒出来,不带一丝停顿。 “完事之后,我留了张条子,说人是我杀的,要报仇就来找我。” “然后我把妹子送到了邻县的姨母家,自己一头扎进了山里。” “我本来想着,既然这世道容不下我,那我就去当个恶人,总比被逼死强。” “可第一回跟着寨子里的人下山‘做买卖’,刚在山道上露了个脸,就被一队路过的官兵给围了。” “我当时连刀都没拔出来,就被按在地上了。” “后来审判的时候,说是首犯重判,从犯轻罚,我又是第一回‘干活’,手上也没沾血,所以他们没砍我的头,判了个流放充军,直接丢进了矿洞里……” 他说完,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都松垮了几分。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带着近乎恳求的神色:“掌柜的,我知道我以前的勾当名声不好听,但我真的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我救过我妹妹,也杀过人,但杀的是该死的。” “您……您要是不放心,我这就走,绝不给您添麻烦。” 他的话还没说完,宋晞已经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那哈欠打得又大又圆,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收你还不行吗?” 不就是“失踪的妈,酗酒的爸爸,病弱的妹妹,倒霉的他”那一套吗? 这大汉拿的不会是主角剧本吧? 那可得留下看看啊。 曹平愣了一瞬,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啊什么啊?” 宋晞拿起笔,在曹平那一栏的“备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似的。 “前山匪,已投诚。” “鉴于初犯且事出有因,可赦免。” 她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你虽然以前干过坏事,但你刚才那番话里,至少有两件事是真的。” 曹平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哪两件?” “第一,你要真是那种心术不正的恶人,刚才不会跟我解释这么多,更不会把‘走山匪那条路行不通’的分析说得那么透彻。” “一个真心想走歪路的人,是不会帮我把那些路都堵死的,只会路径依赖地重新走入这条道。” “第二,你提起你妹妹的时候,眼神没有飘。” 曹平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宋晞没再看他,低下头继续整理手里的名单,随口补了一句:“行了,别杵在这儿了,过去坐下吧。” “明天一早,你带着他们到清平镇我的总店报道。” 曹平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风吹得晃了又晃、终于找到土扎根的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了一句:“……掌柜的,谢谢您。”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桌边。 但没坐回原位,而是快步走到灶台边。 他一把提起了那把还冒着热气的大茶壶,小心翼翼地将宋晞面前那只已经凉透的粗瓷碗斟满。 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赵栓子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曹哥,你这也太狗腿了吧?” 曹平面不改色,甚至微微挺了挺腰板:“你懂什么?这叫有眼力见儿。” 其他几个矿工对视一眼,默默地收回了想要去端茶倒水的手。 实在是抢不过啊。 第282章 论语?抡语! 宋晞没有理会这场小小的插曲。 她低着头,把剩下几人的信息逐一登记完毕。 写完之后,她将那张写满了名字和来历的宣纸仔细折好,揣进怀里。 “你们明天一早,除了自己来,还要把其他还留在县城里养伤的矿工弟兄们也一并叫来。” 她抬起头,扫了一圈众人,“我懒得一个一个地重复招揽流程,你们帮我传个话就行了。” 曹平立刻接话:“掌柜的放心!我明天天不亮就带人去县城,保证一个不落!” 宋晞看了他一眼,见他一副“我已经把自己当狗腿子了”的表情,没忍住笑了一下,摆了摆手: “行了,今天就这样吧,都回去歇着,明天还有得忙呢。” 矿工们站起身来,七嘴八舌地道了谢,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有人还在小声嘀咕:“咱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算!怎么不算!” “我以前做梦都不敢想,还能有份正经活计……” “那我明天穿哪件衣裳去报道?我好像就这一件……” “你管它穿哪件?洗干净了都一样!” 声音渐渐远去了,消失在暮色里。 宋晞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那群人消失在巷口,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肩膀,然后转身,往周老郎中的住处走去。 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村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偶尔几声犬吠,和风吹过枯草尖的簌簌声响。 她推开周老郎中家那扇虚掩的院门时,正要迈步进去之际。 一道带着三分崩溃七分绝望的尖锐爆鸣,猛地从前面堂屋的方向炸了出来。 “给老夫我翻译翻译,什么是‘朝闻道,夕死可矣’?!” “什么?你说是白天打听到了去你家的路,晚上就去把你弄死啊!” “这是孔子说的!不是山匪头子说的!” 宋晞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气急败坏,一声比一声肝火旺盛。 “给老夫我说说,什么是‘有朋自远方来’的下一句?!” “什么?怎么可能是‘鞭数十,驱之别院’?!那是《童趣》里的!不是《论语》里的!” “‘温故而知新’的下一句?!‘可以为师矣’!不是‘可以知新矣’!你们这几个小崽子到底是从哪儿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还有这个鸡兔同笼!鸡兔同笼!” “我让你们算的是鸡和兔子各有多少只!不是让你们把它们炖成一锅,吃完了数骨头!” “还说什么‘数不清楚就随便编个数,反正别人吃你的嘴软’?!” “这像话吗!像话吗!像!话!吗!” 周老郎中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中气十足,完全不像个八旬老人该有的样子。 宋晞甚至能想象出他老人家此刻的模样。 花白的胡子气得一翘一翘的,手里的戒尺在桌沿上敲得“笃笃”响。 那张常年波澜不惊的老脸上,此刻一定写满了“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然后,又是一阵更加尖锐的爆鸣声爆发出来:“还有你!还有你!你别缩脑袋!说的就是你!你那个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算出来的数全是对的!” “但你就是不肯好好写步骤!故意写些乱七八糟的搞笑答案!” “你当老夫看不出来吗?你那是不会写吗?你就是故意写错的!” 紧接着,是下一波:“还有你!你这字写的倒是不错,但里面什么意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们天天想着找谁报仇呢?” “还有你,你……你,你绣的花倒是好看,你在花瓣底下藏了个小人是什么意思?” “那小人还画了把刀?你们想干什么?想造反吗?!” “哎哟……老夫得吃口药……降降肝火……” 周老郎中的声音终于从咆哮变成了有气无力的呻吟。 隔着一道院墙,宋晞都能听见他老人家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的声响。 然后是第二口。 第三口。 紧接着,是他那带着三分绝望三分认命四分咬牙切齿的声音: “你们娘亲呢?!宋晞那丫头呢?!” “她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我要跟她好好说道说道!她到底是怎么教你们的!” 宋晞站在院墙外面,手里还搭着门框,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尊刚从冰窖里搬出来的雕像。 进?还是不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又抬头看了看那扇虚掩的院门。 再侧耳听了听里面那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氛围,心里那杆秤晃了又晃。 让一个八旬老人辅导六个小崽子的功课,这确实是有虐待老人的嫌疑。 但是!但是! 现在进去的话,那这六个小崽子的火力,怕是会直接转移到她这个“罪魁祸首”身上。 宋晞犹豫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正准备轻手轻脚地收回搭在门框上的手。 然后,她隔着那扇门,与院子里正站在窗边的周老郎中,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了一瞬。 宋晞的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了那声她最不想听见的怒吼: “——晞!丫!头!你躲在外面干什么?!为什么不敢进来!” 那声音中气之足,震得屋檐上蹲着的几只麻雀都扑棱棱地飞走了。 宋晞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脏话,然后认命地推开了门。 她刚迈进前厅的门槛,一沓作业本就被周老郎中劈头盖脸地甩了过来。 老人家气得脸颊上的肉都在抖。 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指着桌上那几本摊开的作业簿,声音里带着一悲愤: “我活了八十年头一回这么无语!” “你看看!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孩子!把《论语》当‘抡语’!天天琢磨着怎么找人报仇!还有这个!” 他拿起三宝的作业本,抖得纸张哗啦响,“他说要是有人惹他不高兴,就往人家的饭菜里下点东西,让人家的屁股唱一出《十面埋伏》!” “他才几岁?五岁!五岁就想出这种主意了!” 宋晞:“……” “还有这个,这个,以及那个!” 周老郎中一口气把五个孩子的作业本全部点名批评了一遍,从大宝到六宝,一个不落。 “你来看看!你自己来看看!” “你这是家学渊源啊,都是芝麻汤圆,外头看着白白嫩嫩,里头全是黑的!” 他说着说着,目光终于落在了宋晞身上。 那双因为常年与草药打交道而格外清明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我终于找到罪魁祸首”的火焰。 他深吸一口气,花白的胡子随着气息微微抖动,像是在酝酿一场暴风雨。 宋晞忽然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她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老爷子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那声音又快又急,带着浓浓的求生欲。 周老郎中到嘴边的话,被她这一嗓子硬生生堵了回去。 那股已经冲到嗓子眼的气一下子卡住了,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脸颊都涨红了。 他捋着胡须的手顿在半空,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就知道你错哪了?” 宋晞下意识地挺直腰板,语气诚恳:“我知道的!” 周老郎中冷哼一声:“那你说说,你错在哪了?” 宋晞沉默了一瞬。 第283章 教育方式 旋即,宋晞轻咳了两声,舔着脸地说道:“我错的不是结果,是过程。” “我自己说了不算,还是得请教一下老爷子您。” “所以,还请您老指点迷津。” 周老郎中端着的架子,被她这不按套路出牌的“请教”打得有些措手不及。 他冷哼一声,本想继续发作,可看了一眼她那副“我是虚心求教”的模样,又想起旁边还有几个崽子们看着呢。 对子骂母,也着实是影响不好。 他沉默了片刻,朝宋晞招了招手,转身往院子外面走去。 宋晞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夜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柿子树的枯枝沙沙作响。 月光明晃晃地洒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 周老郎中在柿子树下站定,负手而立,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宋晞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也不敢吱声,只能乖乖等着。 过了半晌,才听见老人家叹了口气,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晞丫头,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火吗?” 宋晞摇了摇头:“……因为辅导孩子作业,本来就是折寿的事。” 周老郎中回过头,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但那股火气明显已经消了大半。 他重新转回去,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今天生气,不是因为那几个孩子写错了答案。” “那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他们写错的方式。” 周老郎中转过身来,看着宋晞,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他们写的那些答案,是明知道对的,却故意写错的。” 宋晞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她想起三宝那张机灵的小脸,想起他算账时行云流水的速度,又想起他作业本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答案。 她也想起大宝那份让人啼笑皆非的“抡语”注解。 他们都是聪明的孩子,甚至比同龄的孩子还要聪明得多。 他们怎么会真的不知道正确答案? 他们只是觉得—— 那些错误答案,更好玩。 周老郎中见她不说话,又叹了口气:“晞丫头,我知道你疼爱这些孩子。” “他们都是好苗子,个个聪明伶俐,有灵气有胆气。” “但你不能一味惯着他们,也不能就这么放任他们的本性随意生长。” 宋晞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老爷子……我这有点不太懂,您是说,我教育他们的方式有问题?” 周老郎中看了她一眼:“你觉得没有问题吗?” 宋晞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已经很努力地在教他们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位活了大半辈子,治了一辈子病的老人。 他见过的人、教过的孩子、看过的世情,比她这个半路出家的娘亲要多得多。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您说。” “你把他们保护得太好了,也太信任他们的‘聪明’了。” 周老郎中慢悠悠地说道,“他们年纪还小,正是建立是非准则和行为标准的时候。”: “聪明是一种天赋,但聪明不能替代规矩。” “你以为他们懂分寸,可孩子天生就会试探大人的底线。” “今天他们试探出‘写错了也没关系,反正娘亲会护着我’,明天他们就会试探出更多的事情。” “比如,哪些事可以做,哪些事不能做,哪些边界可以跨过去,哪些底线不能碰。”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你得让他们先知道,应该在什么时候正确回答,应该在什么时候开玩笑。“ ”而不是让他们由着性子来,觉得‘好玩’就可以把什么都当成儿戏。” “否则……”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旧事。 “否则有一天,当他们遇到一件不能开玩笑的事,他们也会下意识地觉得,这不过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到那时候,就晚了。” 宋晞站在原地,听着老爷子这番语重心长的话,好半天没有说话。 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她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那会儿,自己拼命想要护住孩子们的决心。 她也想起,自己确实一直在宠着他们。 因为在他们身上,她看到了自己小时候没有的那些东西。 自由、快乐、可以肆意生长的空间。 可她忘了,自由和散漫之间,隔着一道叫“规矩”的门槛。 “……我明白了。” 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虚心,“老爷子,谢谢您点醒我。” “我是第一次当娘,孩子们也是第一次当孩子,我确实还有很多要学的地方。” 周老郎中看着她这副难得服软的模样,脸色终于缓和了几分。 他捋了捋胡须,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你能想明白就好。” 宋晞抬起头,试探着问了一句:“老爷子,您以前……是见过类似的例子吗?” 这话一出口,她就敏锐地察觉到,周老郎中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那双因为年迈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似乎快速的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阴翳。 像是有什么陈年的旧伤,被她这一句话不小心碰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摆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没有多说,也没有解释。 只是转过身,朝后院的方向走去:“行了,你赶紧去看看那几个孩子有没有被我骂哭吧。” “我去看看药炉怎么样了。”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佝偻,步伐却依旧稳当。 他穿过堂屋,绕过后院的夹道,很快就消失在了灶房侧门的阴影里。 宋晞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她总觉得,老人家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比她这一晚上听到的所有话都要重。 一个医术高明、见多识广的老郎中,不可能一直孤身一人住在这穷山沟里。 他应该是有过家人的,有过妻儿的,至少也有过传他衣钵的弟子。 可如今,他身边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说,她也没有问。 但宋晞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念头。 看来,这就是老爷子还没解锁的剧情,好感度不够,她还得继续刷。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前厅走去。 推开堂屋的门,她就看见五个小崽子正排成一排,整整齐齐地坐在椅子上。 大宝低着头,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绞来绞去。 三宝的耳朵尖红红的,显然刚才被骂得不轻。 四宝倒是老老实实地坐着,但那双憨厚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的迷茫。 五宝和六宝挤在一起,两个小姑娘的眼眶都红红的,像两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 一见到宋晞,五个小脑袋齐刷刷地抬了起来。 大宝最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娘亲……周爷爷是不是很生气?” 宋晞走进去,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弯腰,把地上那几本散落的作业本一一捡起来,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回桌上。 然后她在那五个孩子面前站定,双手抱臂,沉默了片刻。 “你们,”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真的不知道那些答案是对的,还是错的?”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大宝的眼神飘了一下。 三宝摸了摸鼻子。 四宝低下头。 五宝开始抠衣角。 六宝则小声说了一句:“……我、我真不知道。” 宋晞沉默了下。 也对,六宝再聪明,之前也是个文盲,暂时达不到其他几个崽子的水平。 她把视线放在其他四个崽子的身上,面无表情地沉声道:“那你们为什么要故意写错的?” 又是长久的沉默。 最后,大宝闷声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点羞愧:“因为觉得……那样写比较好玩。” “好玩。” 宋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没有立刻发作。 但她的语气让五个孩子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子,“好玩是可以的,但好玩,是要分场合的。” 她没有骂他们,也没有打他们。 她只是在他们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们:“你们聪明,娘亲很高兴。” “但聪明不能用来糊弄事的,你们可以调皮,可以捣蛋,但该认真的时候,就得认真。”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你们再让我发现你们明明会写,却故意写错,那我就要去找你们的言先生聊聊了。” “——娘亲不要啊!” 五个孩子瞬间变了脸色。 第284章 开始立规矩 宋晞的话音刚落,五个孩子的脸色就齐刷刷地变了。 大宝最先反应过来,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完了完了,要完蛋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像是要躲进椅背后面去,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心虚的急切: "娘亲!不用去找言先生!” “我们保证以后再也不故意写错答案了!真的!我以我宋大宝的名义起誓!" 三宝也紧跟着点头,语气比他大哥还快:“对对对!我发誓!如果我再故意写错答案,就让我这辈子再也买不到好画本子!” 宋晞低头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你上次不是发过誓说要戒画本子吗?后来呢?” 三宝的声音戛然而止,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可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合适的理由,最后只能讪讪地低下头,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五宝见两个哥哥都败下阵来,赶紧拽了拽身旁六宝的袖子。 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同时仰起小脸,用一种近乎讨好的语气异口同声地说:“娘亲,我们以后肯定认真写作业!不让你操心了!” 六宝为了增加说服力,还使劲点了点头,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似的。 宋晞看着她俩那副乖巧得不像话的模样,心里那根软弦确实被轻轻拨了一下。 但很快她又想起了周老郎中方才那番话,心里刚冒出来的那点心软,又被她硬生生按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让自己的语气重新恢复到了那副不容商量的调子:“行,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那咱们就来把规矩立清楚。” 她走到桌边,拿起一张空白的宣纸,铺平,又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大字。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幼儿园小朋友的涂鸦。 但胜在每一笔都写得用力,墨迹在纸面上微微凸起,像是刻进去的。 “第一条,作业要认真做。” “不会的可以问,可以空着,但不准故意写错。” 她写完,抬起头看了五个孩子一眼。 五个孩子齐刷刷地点头,眼神格外真诚。 “第二条,以后每天下午放学回来,先写作业。写完了才可以玩,才可以看电视……咳,看画本子也行,反正就是这个顺序。”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会让奶奶帮忙盯着,你们别想糊弄。” 大宝的嘴角微微垮了一下,但很快又强行扯平,努力维持住乖乖听话的表情。 “第三条,在私塾里要好好跟同窗相处。” “不能欺负人,也不能被人欺负。” 她看着几个孩子,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要是有人欺负你们,回来告诉我,我会替你们做主。” “但你们不能主动挑事,不能仗着自己聪明就去戏弄别人。” 三宝听到“不能戏弄别人”这几个字,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尖,目光不自觉地瞟向了别处。 宋晞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个细微的小动作,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几分。 她想起自己之前一直觉得孩子们聪明伶俐,在私塾里肯定不会吃亏,又在忙着铺子上的生意,所以一直没怎么过问他们在私塾的情况。 可如今想来,这几个小崽子一个比一个鬼精。 像三宝这样的,脑子转得比风车还快。 真要存心捉弄什么人,怕是那些同窗被卖了还得帮他数钱。 她又想起周老郎中方才说的那番话,心里默默做了个决定: 等二宝醒了,她得好好去私塾看一看,了解一下这几个孩子在学堂里的表现。 她压下这个念头,继续把剩下的几条规矩一一写好。 “第四条,每日早晚要跟长辈问安。奶奶、周爷爷、孟爷爷,一个都不能少。” “第五条,不可以浪费粮食,碗里的饭要吃干净。” “第六条……” 她一条一条地写,一条一条地念。 五个孩子坐在椅子上,听着那些一条比一条具体的规矩,小脸上的表情逐渐从严肃认真,变成见鬼似的惊恐慌张。 “……暂时就这些,以后我想到了再补充。” 等宋晞念完最后一条的时候,五个孩子已经彻底蔫了。 大宝低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三宝趴在桌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四宝倒是依旧那副憨憨的样子,只是挠了挠后脑勺,小声嘟囔了一句:“好多规矩啊……” 五宝拉着六宝的手,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叹了口气,异口同声地说:“知道了娘亲。” 宋晞看着他们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也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但她没有松口,只是走过去,挨个摸了摸他们的脑袋,声音放柔了几分: “娘亲不是故意要凶你们,或者是用规矩一直强迫你们。” “你们都是好孩子,聪明又懂事,娘亲为你们骄傲。” 她顿了顿,手指在大宝的发顶轻轻揉了揉:“但聪明的人,要学会把聪明用在正确的地方。” “娘亲也希望你们能更好,所以才给你们立这些规矩。” 她说着,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轻快的笑意:“这样吧,只要你们能在一个月之内,做到我刚才说的其中六条规矩,我就带你们去府城,看二月二的春龙节庙会。” 这话一出,五个孩子的眼睛齐刷刷地亮了。 大宝猛地抬起头,刚才还耷拉着的嘴角瞬间扬了起来:“真的吗娘亲?!去府城?看庙会?” 三宝也顾不上装蔫了,整个人从桌上弹起来,连声音都高了八度:“娘亲!听说府城的春龙节可热闹了!有舞龙!有踩高跷!还有好多好多好吃的小摊子!” 四宝憨憨地笑了一下,已经开始掰手指头算了:“二月二……那还有好多天呢。” 五宝拉着六宝的手,两个小姑娘兴奋得小脸通红:“娘亲!六宝还没去过府城呢!我可以带六宝一起去吗?” 六宝站在五宝旁边,虽然没说话,但那双又大又水灵的眼睛里已经盛满了亮晶晶的期待。 宋晞看着他们这副瞬间"满血复活"的模样,心里那根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她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了一句:果然还是小孩子,记吃不记打。 刚才还蔫得像被霜打过的茄子,一听说能出去玩,马上就变成了活蹦乱跳的小麻雀。 果然,小孩子的注意力就是好转移啊。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维持住刚才那副严肃模样:"当然是真的,娘亲说到做到,只要你们能做到,娘亲就能说话算话。" “好!一言为定!” 大宝第一个伸出手,小拇指翘得高高的,“娘亲,拉钩!” 宋晞看着他那只翘得高高的小拇指,忍不住笑了。 她伸出手,用自己的小拇指勾住了他的:“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三宝也凑过来,伸出小拇指:“我也要拉!” 四宝、五宝、六宝也跟着凑过来,五个小崽子排成一排,挨个跟宋晞拉了勾。 那场面,活像一群小鸡仔在排队啄米。 “行了行了,暂时就先说到这里了。” “走,咱们去帮周爷爷做饭。” 第285章 一起做饭吧 五个孩子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小鸟,叽叽喳喳地围到了她身边。 大宝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冲三宝做了个鬼脸。 三宝不甘示弱,冲他吐了吐舌头。 四宝跟在后面,憨憨地笑着。 五宝拉着六宝的手走在最后面,两个小姑娘依旧在嘀嘀咕咕地说着悄悄话。 宋晞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串叽叽喳喳的小尾巴。 心里那团暖意像被小火慢慢煨着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推开灶房的门,就看见周老郎中正弯着腰在灶台前忙活。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将他佝偻的背影投在身后的土墙上。 他正往锅里加水,动作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老派人特有的稳当。 听见动静,他没有回头,只是声音从灶台那边飘了过来:“怎么?训完了?我还以为你训孩子得训到半夜呢。” 宋晞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讪讪地笑了笑:“哪能啊老爷子,我也是懂得因材施教的。” 周老郎中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但宋晞注意到他往锅里加水的动作明显慢了半拍,像是也在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 五个孩子已经自动散开了,像五只小麻雀一样落在灶房的各个角落。 大宝搬来了小板凳,踮着脚尖往灶台上张望。 三宝已经拿起了放在案板上的那棵白菜,开始认真地撕菜叶子。 四宝力气大,直接抱起了一捆柴火,往灶膛里添。 五宝则拉着六宝站到了案板旁边,卷起袖子,露出了两截白嫩嫩的小胳膊:“娘亲!今天做什么菜?” 宋晞走过去,低头看了看案板上摆着的几样食材。 白菜、萝卜、一大块五花肉、几个鸡蛋、一小把葱。 简单,但足够做一顿像样的晚饭了。 她想了想,然后撸起袖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这样吧,今天咱们来个分工合作。” “五宝,你负责洗菜和切菜。” “六宝,你帮周爷爷看着火候。” “大宝,你负责打鸡蛋。” “三宝,你负责剥葱蒜。” “四宝,你力气大,负责揉面,等下咱们做几个葱油饼。” 五个孩子齐声应道:“好嘞!” 灶房里瞬间热闹了起来。 五宝站在案板前,两只小手捧着那棵白菜,认真地一片一片地撕下菜叶,放到旁边的水盆里。 她的动作虽然不算很快,但每一片都撕得很仔细,连根部的泥都搓得干干净净。 六宝则蹲在灶膛旁边,手里握着一把火钳,认真地往灶膛里添柴火。 火光映在她那张小脸上,将她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 大宝站在灶台另一边,手里拿着一只粗瓷碗和一双筷子,正努力地打鸡蛋。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筷子在碗沿上磕了好几下才把蛋壳敲开,蛋液流出来的时候还溅了几滴到他袖口上。 但他没有怕脏,也没有喊累,反而越打越起劲。 两根木头筷子在碗里搅得飞快,发出"哒哒哒哒"的密集声响。 三宝蹲在角落的小凳子上,手里攥着一头蒜,认真地剥着。 他剥得很仔细,每一瓣都剥得干干净净,连那层薄薄的膜都撕掉了,露出底下白嫩嫩的蒜瓣。 他剥完一颗,就把它放进旁边的小碗里,然后拿起下一颗,继续重复同样的动作。 四宝则站在案板的另一端,两只手按在一块揉好的面团上,使劲地揉着。 他的动作又快又有力,面团在他掌心里翻来覆去,发出“砰砰”的闷响。 周老郎中站在一旁看着,捋着胡须,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这小子力气倒是不小,揉面揉得比我还有劲儿。” 四宝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憨憨地笑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宋晞站在灶台前,将五宝洗好的白菜切成细丝,又把萝卜切成薄片,动作虽然称不上行云流水,但胜在利落。 她一边切一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周围忙碌的小身影,嘴角那点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没过多久,灶房里就弥漫开了饭菜的香气。 葱油饼在铁锅里滋滋作响,金黄色的面皮上泛着油亮的光泽。 白菜炒肉丝的香味顺着锅沿飘出来,混着葱蒜的辛烈和酱油的咸香。 萝卜汤在灶台另一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汤色清亮,几片薄薄的萝卜在汤里沉沉浮浮。 五菜一汤,在灶房里的五个小帮手的配合下,很快就端上了桌。 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 一大碗白菜炒肉丝,一盘香煎葱油饼,一碟清炒萝卜片,一碗蛋花汤,旁边还摆着一碟咸菜和一小碗酱油蘸料。 五个孩子围坐在桌边,手都还没来得及擦干净就齐刷刷地望向了桌上的菜。 宋晞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周老郎中,笑着说:“老爷子,您先动筷?” 周老郎中端着碗,看着桌上那几道热气腾腾的菜,又看了看周围那五个因为帮忙做饭而小脸上沾着面粉的崽子,目光里带着一种宋晞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复杂神色。 他没有立刻动筷,而是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上一次这么热闹地吃饭……还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宋晞正准备伸出去夹菜的筷子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周老郎中。老人家脸上依旧是那副惯有的平静表情。 但宋晞注意到他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筷子,夹了一块葱油饼,放进他面前的碗里:“老爷子,趁热吃。” 周老郎中的目光落在那块金黄酥脆的葱油饼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夹起那块饼,咬了一口,嚼了嚼,没有再说什么。 但宋晞注意到,他咀嚼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 这顿饭吃得比以往都要热闹。 五宝一边吃一边跟六宝说:“这个饼是我帮忙揉的面,你尝尝。” 六宝咬了一口,使劲点头,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三宝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跟大宝抢最后一块葱油饼。 两个人在桌子底下用脚互踢了好几回,最后被宋晞一人敲了一下脑门才消停。 四宝则是最实在的,一碗接一碗地扒饭,面前的空碗已经摞了两个,第三个也快见底了。 周老郎中看着他那副“旋风式进食”的模样,忍不住说了一句:“这小子,也不知道是吃什么长大的,这么能吃。” 四宝憨憨地笑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又伸手去够第四个碗。 宋晞坐在桌边,吃着碗里的饭菜,又看看周围这张满满当当的桌子,心里头那种踏实的感觉像是涨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漫上来。 但吃着吃着,她忽然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被她搁在了一边。 但具体是什么事,她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行程,从早上起床到这会儿坐下吃饭,每一件事都顺顺当当的,没有遗漏什么要紧的环节。 算了,既然都想不起来了,那肯定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 她放下心来,继续专心干饭。 直到桌上的菜被一扫而空,连最后一点汤都被四宝用来拌饭吃得干干净净,宋晞这才放下碗,满足地长舒了一口气。 但她刚舒完那口气,目光忽然落在了灶房角落那扇虚掩的木门上。 “还有我家二宝……” 想起二宝还在昏迷中,她快步走到灶房角落那扇虚掩的木门前,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 二宝依旧安静地躺在炕上,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呼吸又浅又细,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断的一根丝线。 她心头一揪,赶紧转身看向周老郎中:"“老爷子,二宝怎么办?” “他从昨天到现在滴水未进,光靠药汤能撑得住吗?” 周老郎中放下手里的茶碗,擦了擦嘴角,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灶台边,掀开一只小砂锅的盖子。 一股浓郁的药味从砂锅里涌出来,混着鸡肉的鲜香和几味补气药材的苦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我熬了些滋补的汤药,用老母鸡做底,加了党参、黄芪和几味养气的药材。” 他一边说一边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等下用针灸刺激他几个穴位,能让他无意识地吞咽下去,多少补充点营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不是长久之计,只能暂时吊着他的命。” “要让他真正醒过来,还得靠朱血蟾入药。” 宋晞听着,低头看着砂锅里那碗浓稠的汤药,心里那团因为忙碌而暂时被压下去的焦虑,又一点一点地浮了上来。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朱血蟾,一定要顺利送到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猛地打了个激灵。 等等,她这怎么也开始立fg了? 她上辈子看的时候,最烦的就是那种“但愿不要出事”的台词。 因为按照套路,这种话一出口,十有八九就要出事。 不行,得对冲一下。 第286章 不要立flag 宋晞赶紧转过身,走到正趴在桌边打瞌睡的大宝面前,弯腰拍了拍他的小肩膀:“大宝,醒醒,帮娘亲一个忙。” 大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着眼睛,含含糊糊地问:“娘亲……怎么了?” 宋晞在他面前蹲下来,双手扶着他的小肩膀,语气带着少有的郑重:“你帮娘亲祈祷一下,就祈祷二宝的药材能顺利送到,二宝的身体能尽快好起来。” 大宝眨了眨眼睛,虽然脑子还有些迷糊,但“二宝”两个字像是某种开关,让他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立刻坐直了身子,闭上眼睛,两只小手合在胸前,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很认真地念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朝宋晞用力点了点头:“娘亲,我祈祷好了。” 宋晞看着他那双因为认真而格外亮的眼睛,心里那团焦虑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微微平息了几分。 她伸手揉了揉大宝的脑袋:“辛苦了,大宝。” 大宝摇了摇头,小脸上带着一种"这是我应该做的"的认真表情:“不辛苦!二宝是我的弟弟!” 宋晞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她站起身,转头看向其他几个孩子。 五宝和六宝已经趴在桌上开始打瞌睡了,三宝和四宝也困得东倒西歪,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随时会栽到桌面上。 “行了行了,都别硬撑了,去洗漱睡觉吧。” 她走过去,挨个拍了拍几个孩子的肩膀。 五个孩子迷迷糊糊地站起来,排成一串,像五只被赶着上架的小鸭子,摇摇晃晃地往堂屋的方向走去。 宋晞跟在后面,目送他们进了那间摆着地铺的屋子。 大宝走在最前面,轻车熟路地在地铺上躺好,又往旁边挪了挪,给弟弟妹妹们让出位置。 三宝跟着躺下来,四宝、五宝、六宝一个接一个地挤进被窝里,像五颗被塞进同一个口袋的小石子。 “娘亲,晚安。” 大宝的声音从被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已经快要睡着了。 “晚安。”宋晞轻声应了一句,替他们掖了掖被角,又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但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走到了二宝的那间屋子。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细线。 二宝安静地躺在炕上,呼吸细浅,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清冷的小脸,此刻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宋晞走过去,在炕沿边坐下。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二宝的额头。 依旧是冰凉的。 她的指尖在他温凉的额头上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凑到他耳边,声音极轻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二宝,你能听到娘亲说话吗?” 炕上的孩子没有回应。只有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细碎的阴影。 宋晞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想起了以前,哪怕是她刚捡到他的时候,这孩子也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不爱说话,也不怎么笑。 可每次她喊他,他都会抬起头来看着她,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认认真真地回应她。 “二宝,娘亲一定会想办法让你醒过来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哽咽,但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笃定,像是要给自己打气,“你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你醒了,娘亲带你去找害你的人报仇。” “那些欺负你、伤害你的坏人,娘亲一个都不会放过。” 炕上依旧没有回应。 但宋晞注意到,二宝的眉头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那动作太小了,小到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在炕沿边又坐了一会儿,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 从今天发生的那些事,到新铺子的生意,到那些矿工的安置,到她和沈氏商行的合作。 她说得很乱,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像是要把今天攒下来的那些话全部倒出来。 但她说着说着,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回过头,就看见门缝里探进来五个小脑袋。 大宝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三宝、四宝、五宝,六宝在最后面。 五颗脑袋排成一排,像是五朵刚从地里冒出来的小蘑菇。 大宝揉了揉眼睛,小声说:“娘亲,我们也想跟二宝说说话。” 宋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往旁边挪了挪,给几个孩子让出位置。 五个小崽子立刻挤了进来,在地铺边缘排成一排,一个挨一个地趴在炕沿边。 大宝凑到二宝耳边,用同样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二宝,你要快点醒过来啊。” “等你醒了,我们一起写作业,一起遵守娘亲立的新规矩。我保证不跟你抢被子了。” 三宝也凑过来:“二宝,等你醒了,我把我的画本子借给你看!最新那本,可好看了!” 四宝憨憨地说:“二宝,等你醒了,我帮你揉面!你想吃多少葱油饼我都给你做!” 五宝拉着六宝的手,两个小姑娘也跟着小声说:“二宝哥哥,你要快点好起来,我们都在等你呢。” 五个孩子趴在炕沿边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像是在哄一个睡懒觉不肯起床的小弟弟。 宋晞看着这一幕,眼眶里的那点湿润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她忍住了。 她只是蹲在几个孩子身边,看着他们那副认真又笨拙的模样,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你们都给我好好活着,你们永远是我的孩子。 深夜,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秋虫在墙角低低地鸣叫着。 堂屋里,地铺上的五个孩子都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偶尔有一个翻个身,砸吧两下嘴,又沉沉睡去。 二宝的那间屋里,月光已经偏移到了墙角,在青砖地面上画出一道斜斜的银白色光带。 宋晞靠在炕沿边,也已经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 然后她听见了敲门声。 “笃笃笃。” 三下,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克制的节奏。 宋晞猛地睁开眼,几乎是本能地坐直了身子。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那确实是敲门声,才轻手轻脚地站起来,绕过地铺上那几个横七竖八的小身影,走到院门口。 她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然后立刻拉开了门闩。 第287章 送走宋大理 门外站着五个人。 萧景行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夜色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郑云昭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盏风灯,灯火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着,照亮了他脚边那一小片青砖地面。 两人身后还跟着三个穿着便衣、面容冷峻的男人,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身手。 宋晞没有多问,侧身让开,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跟我来。” 她带着几人穿过堂屋,绕过走廊,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木门。 宋大理正躺在炕上,被周老郎中用绷带固定好了伤口,虽然已经清醒但依旧虚弱。 此刻他正半梦半醒地闭着眼睛,忽然听到动静,猛地睁开眼。 然后他就看见几个陌生的壮汉站在自己面前,脸上的表情顿时从迷茫变成了惊恐。“你、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他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声,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扯动了伤口,疼得他脸都白了。 “别喊别喊,都是自己人。” 宋晞走进去,在炕边站定,语气平静:“他们是来接你的。” “你留在我这儿不安全,我带你去个更稳妥的地方。” 宋大理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向宋晞,但是还没开口,肚子里就传来一阵饥肠辘辘的响声。 宋大理咽了咽唾沫,脸色苍白。 宋晞这才恍然大悟似的拍了拍额头“,哎哟,我这记性,我就说忘记什么了,原来是吃晚饭的时候忘记叫你了啊。” 宋大理玉一听这话,哪怕是再虚的病人都得骂两句了。 可还不等他真正开口,郑云昭已经眼疾手快地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双灰扑扑的袜子,二话不说就往他嘴里塞。 宋大理“呜呜”了两声,想要挣扎,却被旁边那两个便衣男人一左一右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不到三息的工夫,宋大理就被五花大绑捆了个结结实实,像一只被裹进粽叶里的粽子。 郑云昭朝他眨了眨眼,压低声音说:“这位前族长,您别担心,先跟我们去个安稳地方住段时间。保证好吃好喝,绝对比您在这儿提心吊胆强。” 宋大理被堵着嘴,说不出话,但他那双眼睛里分明写满了“我不信”三个大字。 萧景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身后那三人微微颔首。 那三人会意,一人架起宋大理一条胳膊,像拎一袋货物似的把他从炕上提溜起来,悄无声息地出了屋门。 郑云昭提着风灯走在最前面,照着一路通往村口的方向。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将风灯的火苗吹得忽明忽暗,在斑驳的土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一行人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盖过,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村口那辆掩在树影下的马车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马车不算大,但车厢用深色的厚布帘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 几人把宋大理塞进车厢,又用麻绳将帘布固定好,确保不会有任何缝隙漏出亮光或声音。 郑云昭跳上车辕,回头朝还站在院门口的宋晞挥了挥手,压低声音道:“宋掌柜,你多注意安全。” 萧景行站在车旁,沉默了一瞬,朝宋晞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沉稳:“辛苦了。” 宋晞站在院门口,朝他们点了点头,同样压低声音:“你们也辛苦了,路上小心。” 车帘落下,马蹄声响起,很快就融进了夜色里。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声响越来越远, 最后彻底消失在了村道的尽头。宋晞站在院门口,望着那片重新沉寂下来的夜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烫手山芋终于送出去了。 她关上院门,插好门闩,转身往回走。 穿过堂屋的时候,她瞥了一眼地铺上那几个依旧睡得四仰八叉的小身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那床滑到一边的薄被重新拉回来,给四宝盖好脚丫,又把大宝那条横在三宝肚子上的胳膊轻轻挪开。 做完这一切,她才回到二宝那间屋里,在炕沿边重新坐下。 月光已经偏移到了墙角,屋里的光线比方才又暗了几分。 她靠在炕沿边,望着窗外的月色,听着院子里偶尔传来的一两声虫鸣。 她其实还有很多事没做,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 胡德旺那边,那些南疆杀手的事,那条矿道背后的势力,每一个都是悬在她头顶的刀。 可此刻她什么都不想想了。 她只想睡觉了。 她太累了。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沉入了睡梦之中。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宋晞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又去灶房看了一眼周老郎中正在熬的药汤,确认二宝那边没什么问题,这才推门出去。 她没有回县城,而是直接往清平镇的方向走去。 晨光刚刚从东边的天际线漫上来,将田野和村道都染成一片温润的金色。 清平镇的铺子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 曹平站在最前面,换了一身虽然旧但洗得干干净净的靛蓝色短褐,头发也重新梳过了。 虽然还有些毛糙,但比起昨天那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已经精神了不少。 他身后站着二十来个矿工,也都换了干净的衣裳。 虽然衣裳料子各有不同,有的甚至打着补丁,但每一个人都收拾得整整齐齐,站得也笔直,像是等待检阅的队伍。 远远的,曹平就看见了宋晞的身影。 他立刻挺直了腰板,声音洪亮地喊了一声:“掌柜的!人都到齐了!一个不落!” 他身后那些矿工也齐刷刷地站直了身子,虽然没有喊出声,但那目光里带着同一种表情:期待、感激、还有几分紧张。 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样的活计,但至少不用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矿洞里了。 宋晞走到他们面前,目光在二十几张脸上缓缓扫过一圈。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把每一个人的脸和昨天记在纸上的名字一一对应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然后她开口了:“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就开始吧。” 第288章 第一次培训 晨光熹微,清平镇的青石板路被露水洗得发亮。 宋晞站在自家铺子门口,看着面前这二十来个站得笔直的汉子,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 上辈子她在写字楼里开会,面对的是西装革履的同事和PPT。 如今她站在自家铺子门口,面对的是一群刚从矿洞里爬出来、连顿饱饭都没吃几天的前矿工。 可她指挥他们的语气,竟然跟当年给下属分配任务时如出一辙。 让她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都站好,别乱动。” 她抬手示意了一下,“我先说清楚,今天这第一堂课,不是来给你们将就的。” “宋记铺子的招牌既然挂出去了,我宋晞这三个字既然在清平镇上叫响了,那跟着我干的人,就得有跟着我干的样子。”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紧张的面孔,语调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们以前是做什么的,我不管;你们从哪儿来,我也不问。” “但今天走进这扇门,你们就是宋记铺子的伙计,是我宋晞手底下的人。” “往后谁要是做事不规矩、偷奸耍滑、拿了不该拿的东西,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曹平站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地应了一声:“是!” 他这一带头,身后那些矿工也跟着齐刷刷地应了一声。 虽然声音参差不齐,但那股子气势倒是让旁边几个路过的行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宋晞满意地点了点头。 曹平这人确实好用,眼力见儿足,嗓门大,往那儿一站就能镇住场子。 她原本还担心这群矿工不好管,毕竟是在矿洞里关了好几年的人,脾气倔、规矩散是难免的。 可曹平这么一打头,剩下的那些人自然就跟着学了,省了她不少立威的工夫。 她清了清嗓子,没有急着讲正事,而是先把这些人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遍。 身形高矮、面相老嫩、站姿松紧,她都一一记在心里。 有几个看着就精神利索,有几个还有些畏缩,有几个虽然站得直,但眼神一直在四下乱瞟。 宋晞心里有了数,这才开口:“今天这第一堂课,我先跟你们讲讲,咱们这个行当到底是做什么的。” “你们知道什么是‘索唤’吗?” 矿工们面面相觑,有的摇头,有的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曹平倒是没有立刻摇头,而是微微皱起了眉头,正要开口回答昨天听到的解释。 但是他观察了下宋晞的神色,觉得由领导做开场白最重要。 因此他也跟着摇了摇头,而后扬声道:“还请掌柜的教导我们!” “还请掌柜的教导我们!” 其他的矿工也有样学样地跟着喊了一句。 宋晞的嘴角一抽,感觉这曹平是真会拍马屁,也是真有眼力界儿。 原来上辈子领导们被人恭维,是这种又尴尬又很爽的感觉吗? 她轻咳一声,便就坡下驴,继续说下去:“索唤这个词,可能在座的各位很少听过。” “但在京城、在金陵,那都是早就有的行当了。” “说白了,就是客人想吃什么、想买什么,懒得自己出门,就托人送上门去。” “你们干的,就是替客人跑腿、送货上门的活计。” “放在以前,这些活计大多是顺路的人接的,还有赶路的、下工的、卖完菜回家的,顺手带一单,赚个几文或者十几文的零花。” “但这些人今天来明天走,今天接了明天不接,咱们做生意的,最怕的就是这种不靠谱。” 她说得通俗,矿工们渐渐听明白了。 有人点了点头,有人低声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什么。 曹平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掌柜的,您的意思是,我们要专门干这个?不是顺路带的,是专门跑腿的?” “对。”宋晞看着他,语气肯定,“我就是要养一批专门的人,专职干这活。” “你们就是我第一批专职索唤的伙计。”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 “你们会觉得,这活计听着轻松,不就是跑跑腿、送送货吗?能够挣几个钱?” “可你们要想清楚,这活计真要干好了,不比你们在矿洞里挖石头容易?” “安阳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光是县城的街巷就有几十条,更别提周边那些村子了。” “你们得记住每一条路、每一道巷子,知道怎么走最近、怎么绕最省时间,甚至还得知道哪些人家养了恶犬、哪些路口下雨天容易积水。” “这些,都是你们要学的。” 这话一出,几个矿工的脸色明显变了变。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还要记路?我以为就是跑跑腿……” 曹平回头瞪了那人一眼,那人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了。 宋晞没理会这小小的插曲,继续往下说:“不过你们也别太紧张,我会带着你们一步一步来。” “今天先把思路和章程搞清楚,后面再慢慢练。” 她说完,转身从铺子里面拿出一块提前准备好的木牌,往门口一靠。 木牌上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大字,字迹虽然算不上好看,但胜在清晰易懂: “宋记索唤,送菜上门。熟料包,一刻钟,热饭上桌。” “首月套餐,五十文,每日两送。” “满二十次老客,立减十文。” 下面还画了一个简单的小碗标志,碗沿冒着几道歪歪扭扭的波浪线。 矿工们凑过来看,有人识字,有人不识字,但那个小碗标志和“五十文”的字样,他们还是看得懂的。 曹平盯着那块木牌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掌柜的,您说的这个‘熟料包’,是什么意思?” 宋晞早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当下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一只用油纸包好的包裹,打开来铺在柜台上。 油纸里面包着几样东西: 一小袋切好的肉丝,用盐和酱油腌过,颜色鲜亮; 一包切好的白菜丝,干干净净,码得整整齐齐; 一小碟切好的葱姜蒜末; 还有一包用细纱布裹好的调料,隐约能看见花椒和干辣椒的碎末。 “这就是熟料包。” 宋晞指着那几样东西,一条一条地解释,“客人提前一天点单,我们就把菜切好、肉腌好、配料配齐,第二天早上送到客人手里。” “客人拿回去,锅里烧热油,先把肉丝炒熟,再下菜和调料,翻几下就能出锅。” 她抬头看了众人一眼:“你们想想,以前家里做饭,光是择菜洗菜切菜就得费多少工夫?” “大冬天的,水冷得刺骨,手泡在水里一刻钟就僵了。” “可咱们要是提前把菜都处理好了,客人拿回去直接下锅,一刻钟就能吃上一顿热乎饭。” “你们说,这样的服务,值不值那几文钱的配送费?” 矿工们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有人小声说:“我家那口子以前做饭确实费劲……要是有人把菜都切好了送上门,那确实省事多了。” “可不是嘛!我小时候看我娘做饭,光择菜就得择半天,冬天手上全是冻疮……” “可这菜切好了送过去,能放得住吗?会不会坏?” 宋晞听到最后那句疑问,循声看去。 是个瘦削的年轻矿工,正皱着眉头,一脸认真地盯着那些熟料包。 正是赵栓子。 宋晞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这人虽然看着年纪小,但心思倒是细,能想到储存的问题,说明不是那种只埋头干活不动脑子的人。 她耐心解释道:“我用的油纸是浸过蜡的,能防潮。” “冬天温度低,菜放一两天不会有问题。” “要是夏天,那就得另想办法了,不过眼下是冬天,咱们先把这个模式跑通了再说。” 赵栓子点了点头,像是记下了。 宋晞没有继续纠缠这个问题,而是话锋一转,说起了更具体的业务范围:“除了蔬菜包的熟料包配送,咱们还能接其他活计。” “比如,有客人想吃火锅或者麻辣烫,又懒得自己煮底料,那咱们也可以送汤底上门。” “用陶罐装好,封严实了,送到的时候还是热乎的,客人拿回去一加热就能涮菜。” “再比如,谁家办红白喜事,需要提前备菜备料的,咱们也能接单。” “不过这个就得提前预订了,毕竟办席面要准备的量不是一般人家一顿饭能比的。” 她说得很详细,把每一种业务的流程、需要准备的东西、配送的注意事项都一一说清楚。 矿工们一开始还只是竖起耳朵听,到后来有人已经开始认真记了。 虽然大多人不识字,但有人掰着手指头在默数,有人小声跟着复述,还有人在心里默默背诵着那些流程。 曹平更是直接! 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小截炭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低头飞快地记着什么。 虽然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但胜在认真。 宋晞看在眼里,心里对他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行了,大致的情况就是这样。” 宋晞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渣,把众人从沉思中拉回神,“你们今天也不用急着干活,我给你们安排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把安阳县和清平镇周边的地形摸清楚。” 她转身从柜台下面抱出一沓用粗纸画好的简易地图,摊开在柜台上。 那地图画得简陋极了,只有几条歪歪扭扭的线代表主路,几个墨点代表村庄和地标,有些地方还画着叉号标注“此处有恶犬”或“此处路窄易堵”。 一看就是她自己凭着记忆和四处打听得来的二手信息,但也正因如此,才格外接地气。 “这是我自己画的简易舆图。” 她说,“不专业,但实用。” “你们今天先花一个时辰把这些路记下来,等记熟了,下午你们一块去实地走一圈。” 矿工们围过来,低头看着那张地图,一个个脸上的表情都认真了起来。 他们从前被困在矿洞里,终日不见天日,此刻却要去记忆这些代表自由穿行的道路,心中涌现出奇异的兴奋与茫然。 宋晞任由他们看着地图,自己退后半步,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人群角落。 她注意到有几个矿工虽然也凑在人群里,但眼神一直往铺子门口的方向瞟,像是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她顺着那些人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铺子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围了几个路过的妇人,正伸长了脖子往里面张望。 妇人怀里抱着菜篮子,或是牵着孩子,视线却毫不含糊地落在那些矿工身上,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新奇。 也是,清平镇这么小的地方,忽然冒出二十来个壮年汉子,齐齐整整地站在一间铺子门口。 谁路过不得多看两眼? 宋晞正想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些矿工虽然刚从矿洞里出来,大多面黄肌瘦,但毕竟都是青壮年男性,骨架还在,稍微拾掇一下,精气神就上来了。 而她们宋记铺子的客户,大多以妇人为主。买菜做饭这类事,自古以来就是她们打理得多。 想到这里,她脑子里忽然蹦出个念头来。 “曹平。” 她喊了一声。 曹平立刻放下手里的纸笔,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掌柜的,您吩咐。” 第289章 收帕子吗? 宋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矿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们今天穿的衣服,都是自己带来的?” 曹平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靛蓝色短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都是自己带来的旧衣裳……有些是村里人接济的,有些是以前矿洞里发的,都不太体面。” 宋晞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但她的目光却在几个身材板正的矿工身上多停了几息。 有一两个看着骨架宽大,肩背挺直,虽然瘦,但那身板往那儿一站,确实能撑起衣裳的形来。 她又看了看门口那几个围观的妇人,已经有人开始明目张胆地往这边瞟了。 瞟一眼,低下头,然后又忍不住瞟一眼。 原来如此。 宋晞心下顿时了然,随即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 “这样吧,”她说,“回头我先找人给你们统一做几身衣裳。” “不用多华贵,但要利落、干净、合身,让客人一看就觉得踏实可靠。”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今天嘛,你们先熟悉地形,其他的,后面再说。” 接下来的大半天,宋晞确实没急着让矿工们干活。 她先让他们分成三组,每组由一两个识字的人带着,分别去记地图上的主路和地标。 又让他们互相考问,一组出题问“从镇东头到西街药铺怎么走最快”,另一组就得答上来,答不上来的要罚抄路名三遍。 矿工们一开始还有些放不开,但在曹平的带头下,很快就热闹起来了。 有人为了争谁能最快答对而互相较劲,有人为了不被罚抄而拼命记路名,还有人一边记一边在嘴里念念有词,活像在背什么武林秘籍。 整个铺子门口闹哄哄的,充满了活络的生机。 路过的行人被这阵仗吸引,时不时有人停下来问一句:“这是在干啥呢?” 然后被旁边的人绘声绘色地解释“这是宋记铺子在招伙计,专门送货上门的”。 于是又引来更多好奇的目光。 到了下午,宋晞找了个身材板正、肩背挺直的矿工,让他换上一件她临时改的衣裳。 衣裳不算多好,但胜在收腰利落,领口敞开了一点,袖子也卷到了肘弯。 那矿工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但宋晞让他往门口一站,他身板一挺,确实衬得肩宽腰窄,有一股说不出的干练劲儿。 “你就站在这儿。” 宋晞往他手里塞了一沓写着“宋记索唤”字样的传单,“不用主动招呼,有人来问,你就简单说两句。” 那矿工虽然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往门口一站,手里攥着传单,像一根被插进土里的旗杆。 结果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路过的妇人果然一个接一个地放慢了脚步。 有人低头假装在看鞋尖,余光却往这边飘。 有人牵着孩子的手,走着走着就“恰好”在铺子门口停了下来,弯腰给孩子整了整领口,然后飞快地往上瞟了一眼。 还有几个胆子大的,直接凑过来问:“小伙子,你们这是干啥的?站门口做啥呢?” 那矿工按照宋晞教的,有些僵硬但认真地回答了问题,声音虽然还有些紧,但胜在态度诚恳。 那几个妇人听完,虽然嘴上说着“哦哦,送菜上门的啊”,脚步却迟迟没有挪开,目光在那矿工身上又停了两息,才有些不舍地转身走了。 走出一段距离后,宋晞隐约听见她们的交谈声传来。 “宋掌柜这招挺灵啊,那小伙子往门口一站,我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可不是嘛,长得倒也端正……” “听说这还是专门送货上门的,以后买个菜都不用自己跑了,多好!” 宋晞站在柜台后面,听着这些话,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 果然,无论在哪个时代,消费者对美好外表的认可都是共通的。 她趁热打铁,又找了几个看着精神的小伙子换好衣裳,隔开一段距离,分别往街口和店铺门口一左一右地站着。 等路过的行人对这一幕有了记忆点,她再适时地喊一嗓子:“今日前二十名预购首月套餐的客人,额外赠送熟料包一份!先到先得!” 这一嗓子喊出去,效果立竿见影。 之前还在犹豫观望的客人们,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似的,步子不由自主地就往铺子里挪了。 有人还没搞清楚“首月套餐”是什么东西,就先掏出铜板在桌上拍了一下:“给我来一份!” 宋石头和宋大丫在柜台后面收钱收得手忙脚乱,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宋晞站在一旁,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嘴角比ak都难压。 可她也知道,这热闹只是暂时的。 要让人真正接受并认可宋记索唤这件事,光靠几个俊朗的小伙子站街口是不够的。 她清了清嗓子,走到铺子门口,站到那个被临时收拾出来的小台子上。 路过的行人见她一副要发言的样子,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围拢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各位街坊邻里,” 宋晞的声音清脆利落,在暮色里格外响亮, “我知道大家心里都在嘀咕:” “这索唤到底靠不靠谱?这送货上门的人能不能信得过?是不是表面上说得好听,实际上暗藏猫腻?” 她这话说得直白,人群里有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显然是正中下怀。 宋晞没有回避他们的疑虑,反而顺着这个话题继续往下说:“但我想请大家换位想一想:咱们镇上多少人家里,上有老下有小?” “多少妇人白天要操持家务,晚上还得掌勺做饭?” “冬天水冷得像刀子,手泡在水里择菜洗菜,冻得通红发紫,第二天还得继续干?” 她说着,目光落在人群里一个穿着半旧靛蓝袄裙的妇人身上。 那妇人怀里抱着一个两岁多的孩子,脚边还站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正仰着脸好奇地往她这边看。 那妇人的衣裳洗得很干净,但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领口的颜色也比其他地方淡了一截,显然是穿了很久、洗了很多遍。 她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虽然也落在宋晞身上,却带着一种犹豫和局促,像是想上前又不敢上前。 宋晞心里有了数,但她没有立刻点名,而是继续往下说:“咱们大渊朝以孝治天下,孝道两个字,是写进律法里的。” “可我想问一句:什么叫孝顺?是让年迈的父母每天吃上热乎的饭菜?” “还是让他们坐在冰冷的灶台前,自己颤颤巍巍地生火做饭?”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我爹走得早,我娘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她年轻的时候,为了让我吃上一口热饭,冬天水再冷,她也照样下河洗衣、在灶台前忙碌。”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人能替她分担一些琐事,让她能早一点歇下来,该有多好。” 她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因为全都是真心话。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低下头,有人悄悄别过了脸。 那个穿着半旧袄裙的妇人,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宋晞没有刻意渲染情绪,而是适时地收了回来,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所以,咱们宋记铺子推出索唤服务,不为别的,就是想让大家的日子过得省心一点。” “那些择菜洗菜切菜的琐碎活计,我们来替大家干;那些繁琐的备料配菜,我们来替大家操心;你们只需要把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陪家人好好吃一顿饭。” 她说着,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半开玩笑的促狭:“而且啊,咱们还可以帮忙照顾年迈的父母吃饭呢。” “有些叔伯婶子胃口不好,菜做得不合心意就不肯多吃两口,咱们送上门的时候还能顺便搭把手,替你们哄两句‘多吃点、身体好’。”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气氛一下子松快了许多。 宋晞见火候差不多了,最后补了一句:“至于大家最关心的价格——配送费按脚程算,跑多远收多少,童叟无欺。” “今天前二十名预订首月套餐的客人,配送费直接免了!” “首月只要五十文,每天送两趟,还附赠专属优惠券!满二十次的老客户,次月再减十文!” 她话音未落,曹平已经在旁边带头喊了一声:“掌柜的敞亮!” 他身后的矿工们立刻跟着喊:“敞亮!” 那声音又齐又响,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人群里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人,被这阵仗一激,纷纷掏出了荷包。 穿着旧袄裙的妇人挤到柜台前,把几枚铜板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抬起头,声音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试探:“宋掌柜……我家住镇东头的老槐树巷子,能送吗?” “能!” 宋晞亲自接过她的铜板,在纸上记下地址,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婶子,您放心,不管您住哪儿,只要您下单,我们就给您送到。” 那妇人像是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抱着孩子退出了人群。 她走到街角的时候,怀里的小姑娘忽然回头朝宋晞的方向挥了挥手,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谢谢姨姨!” 宋晞心头一软,也朝她挥了挥手。 等预定的客人散去,天色逐渐到了下午黄昏。 宋石头和宋大丫把柜台上的铜板数了一遍,兴奋地跑过来报告:“掌柜的!光是今天下午,就卖出了一百多份首月套餐!” 宋晞靠在柜台边上,揉着发酸的肩膀,看着桌上那一串沉甸甸的铜钱,心里那团热意还没散尽。 都说大渊这几年的年景不太好,一年不如一年。 但是在这边境偏远的清平镇,都有能够愿意一口气拿出五十文钱买首月套餐的老百姓。 但是换成南疆或者是西域地区的底层老百姓,恐怕让他们拿出五文钱都费劲。 虽然他们的香料草药和各种稀罕东西又很值钱。 但是路途远又危险,朝廷又在管控商道贸易,禁止将盐铁之类的重要官营物资卖给外面。 毕竟一口铁锅拿火一熔,就是一两把军用的砍刀或者盔甲了。 也难怪外面的人费劲巴拉地想要进来走私,而里面的人也愿意做这种以物换物的暴利买卖了。 想到这些,宋晞抿了抿唇,旋即使劲地拍了下脑门,“赚钱就好好赚钱,净想些和自己无关的是干嘛?” 这和我月入300两的小铺子老板有什么关系? 宋晞努力的让自己不要去想这些事情,还是得先关注眼下的生意。 她答应了沈氏少东家,要尽快把店铺的经营模式宣传铺展开。 这闲汉们四处走街串巷的宣传,肯定会比她专门雇佣宣传的人更便宜,但是宣传的范围和效果更好。 宋晞继续低头拿着算盘算账。 算着算着,她开始无比怀念三宝的心算天赋,以及言非真这个账房的算账能力。 她打算明天把三宝或者是言非真喊过来给她算账得了。 就在她算账的时候,一道有些犹豫的身影逐渐走向柜台,站在宋晞的面前。 宋晞抬头,正是之前有些局促犹豫的中年妇人。 以对方的举止形态和衣服面料,宋晞预估对方恐怕没什么消费能力。 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耐烦之色,而是依旧露出营业笑容,询问道:“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对方咬了咬下嘴唇,脸颊逐渐害羞泛红,显然是面子薄的人。 但她深吸了口气,显然是豁出去了,有些磕巴地对宋晞说道:“请,请问掌柜的,这里能收帕子吗?” 第290章 锦绣坊内乱 宋晞听到这话,挑了挑眉,手里的算盘珠子“啪嗒”一声停住了。 她抬起头,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位面容局促的妇人,眼底带着几分意外和玩味。 “您要卖我帕子?” 她放下算盘,双手交叠搁在柜台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姐姐,您这是打算在我这铺子里,做您自己的生意?” 那名妇人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透着一层薄薄的血色。 她慌忙摆手,声音又急又小:“不不不!掌柜的您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是要做生意,我就是……就是想问问,能不能用帕子抵扣你们这里的首月套餐?”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自己都觉得这个请求太过唐突。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色袄裙在她指间被揉出一道道细褶。 宋晞看着她这副局促不安的模样,心里那根弦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打量了一下这妇人的手。 那双手虽然也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但指节纤细,指腹带着薄茧,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常年做细活的手。 “什么帕子?” 宋晞的语气放软了几分,带着一种让人放松下来的随意,“先拿来我看看质量,要是合适,我可以按市价收。” 那名妇人猛地抬起头来,像是没想到宋晞会这么爽快。 她那双因为常年熬夜做绣活而微微泛红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一层亮晶晶的水光。 “真、真的吗?!”她声音都在抖,“掌柜的您真的愿意收?” “你先拿出来我看看。” 宋晞朝她笑了笑,“要是质量好,我自然收。要是不好,那咱们再商量。” 那妇人连连点头,连忙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小布包。 那布包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用细密的针脚收过边,一看就是用心保管的东西。 她一层一层地打开布包,露出里面那沓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 帕子被叠成巴掌大小的小方块,每一块都压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 宋晞伸手接过来,拿起最上面那一块,展开来。 帕子是用素白的细棉布裁成的,边角用深蓝色的线锁了一圈细密的边,针脚匀整得像用尺子量过似的。 帕面的一角绣着一枝疏疏落落的兰花。 兰叶用深浅不一的绿色丝线绣成,从深绿到浅绿过渡得极为自然,花瓣用月白色的线绣成,边缘处还缀着几点细碎的淡紫色花蕊。 那绣工的针法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线迹,像是从布料里长出来似的。 宋晞的手指在那片兰花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又翻到背面看了看针脚。 背面同样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跳线或线头。 她又拿起第二块帕子,这回绣的是一簇竹子。 竹节处的纹路用深褐色的线勾勒出来,竹叶用深浅不同的绿色绣成,叶尖处微微卷起,像是被风吹过。 她一块一块地翻看过去,每一块的绣工都保持着同样高的水准,没有一块是敷衍了事的。 “这帕子,是您自己绣的?” 宋晞抬起头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心的赞叹。 那妇人连忙点头,又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局促:“是、是我绣的……但原本不是我的帕子。”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这些帕子,原本是锦绣坊订好的货。” “我替锦绣坊做绣活已经十年了,隔段时间就给他们送一批帕子过去,算是他们外面委托的临时绣娘。” “这批帕子,年前就说好了要收的,可我一直没等到锦绣坊的人来取。” “年后我去问了一回,那边说……说暂时不缺了,让我先留着。”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家里实在周转不开,就想着……要是能拿来抵扣些东西,也好过压在箱底。” 宋晞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她又拿起一块帕子,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绣工,然后点了点头:“这位姐姐,您这手艺,确实不错,绣得很有灵气。” “这批帕子我收了,按照市价,这样的绣帕在镇上一般能卖到七十五文左右。” 她说着,从柜台里摸出几枚铜板,又数了几个铜板,放在柜台上,推到那妇人面前。 “那二娘姐姐您打算买的那个首月套餐是五十文,按价抵扣的话,我这边再找给您二十五文。” 她说着,又拿起一枚铜板补了上去,笑了笑:“都这个点了,我再多给您五文钱当路费,算是感谢您让我看到这么好的绣工。” 那名妇人看着柜台上那几枚铜板,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张着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连眼眶都在泛红:“掌柜的……这、这也太多了……” “不多。” 宋晞摆了摆手,语气轻快,“我是按照市场价收的,您这帕子值这个价。” 她把那沓帕子收好,又把铜板往那妇人面前推了推:“您收好,回去的路上买两个热包子吃。” 那妇人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她站在那里,看着柜台上那几枚铜板,沉默了片刻。 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来,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些铜板,攥紧在掌心里。 “掌柜的……”她的声音有些发哽,“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才好。” 宋晞看着她那副如释重负又感激涕零的模样,笑了笑,语气也跟着温和了下来:“姐姐,您别这么客气,我也不是做慈善的,您的帕子确实值这个价。” “不过……”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好奇,“您方才说锦绣坊那边迟迟没来取货,您知道锦绣坊最近出什么事了吗?” 那名妇人听到“锦绣坊”三个字,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脸色又微微变了一下。 她低下头,攥着那几枚铜板的指节微微泛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掌柜的,您有所不知,我也是听其他绣娘说的……” 她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这锦绣坊啊,自打元宵之后,就不太正常了。” 宋晞挑了挑眉,终于停下了手中拨弄算盘的动作。 她想了想,立刻邀请这位妇人在旁边坐下,然后语气惊讶地询问道:“这锦绣坊出什么事了吗?” “哦对了,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姐姐你呢?” 见到宋晞这么亲切嘴甜,一口一个姐姐的叫着,那名妇人笑了笑,放松了些紧张。 “宋掌柜,您叫我李二娘就好了,担不得姐姐这个称呼。” 宋晞从善如流地点点头,然后甜甜的喊了一声:“二娘姐姐。” 李二娘被喊得又有些脸红了。 随后,宋晞让李二娘到旁边的桌椅坐下相谈。 李二娘有些犹豫,但想起之前宋晞多给自己的二十文钱,她就抬腿跟着宋晞过去了。 刚一坐下,宋晞就详细询问道:“二娘姐姐,我说话比较直,您别见怪,若是我有说得冒犯的地方,您直接拒绝回答我就行了。” 宋晞顿了顿,开门见山地问道:“我看你现在的手头应该比较拮据,这五十文钱应该不是小数目,你怎么舍得买这首月套餐吗?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这问题问的确实很直白。 但李二娘只是叹了口气,面露难色地解释道:“其实,若非必须,我也不想花这五十文钱。” “但我是绣娘,绣娘最重要的手,而且我家男人也已经……诶,如今只剩下我和婆婆,还有一双儿女,全家都指望着我的绣活。” “孩子们年纪太小,婆婆的眼睛又出问题了,这家里大大小小的事,还是需要我操心。” “只是我的手不能泡冷水,一泡就红肿。” “所以就不得不买这个首月套餐了,希望能够直接送货上门,也算是帮我和我婆婆的大忙。” 宋晞在心中了然,又看了眼李二娘的手。 与李二娘有些粗糙的脸部皮肤不同,她的手确实细腻不少,看得出来是在尽量保养的。 随后,宋晞掠过了这个问题,又继续好奇询问道:“那锦绣坊又是怎么回事?为何突然就不开工了?” “还要对你这个合作了十年的老牌绣娘违约得罪?” 第291章 我要当古代婚介所老板 李二娘深深地叹了口气,也是为难道:“我知道也不多,只知道锦绣坊自从元宵节之后,就不对劲了。” “以前隔三差五就有活计分下来,虽然钱不算多,但好歹稳定。” “可今年开春以来,我是一单正经的绣活都没接到。” “我实在撑不住了,托人去打听了一回,结果您猜怎么着?” “听说锦绣坊里有个很重要的绣娘跑了,像是连夜翻墙跑的,还带着一个孩子。” “那个绣娘平时不怎么露面,但听说手艺极好,锦绣坊大半的贵重绣品都是她一个人做的。” “她这一跑,整个坊里就乱了套了。” “那些贵妇人们订的嫁衣、屏风、团扇、帕子,全都积压在工坊里没人能接。” “我听说连府城那边的大订单都黄了好几个,锦绣坊的老客户们纷纷跑去他们家铺子退订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既是遗憾又是同情的复杂:“你说这世道,一个绣娘跑了,竟能让那么大一间坊子鸡飞狗跳。” “也不知道那绣娘到底有多厉害……要是能跟着她学个一招半式,我这帕子怕是也能多卖几文钱。” 她说到最后,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像是在想象一个自己永远够不着的高度。 宋晞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打断。 等那妇人说完了,她才微微垂下眼帘,指尖在柜台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的心里却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深水,正一圈圈地漾开涟漪。 随即,宋晞笑了笑,安慰说道:“二娘姐姐,你现在的绣帕就已经很好了,至少比一般市面上的帕子都要好。” 这话李二娘也宽慰地笑了笑。 而后宋晞又好奇地问了几个问题。 比如县里的其他绣娘怎么样了? 锦绣坊失去了不少生意,那有没有其他的成衣铺子顶上去抢资源……等等之类的。 但李二娘只是个埋头做绣活的绣娘,对那些其他的事情几乎都是一问三不知。 只能回答上来,“如今这县里的绣娘们也不好过了。” “因为没了锦绣坊的生意,其他的成衣铺子也还是老样子,没多少活计分给我们。” “这让大多数的绣娘们的收入锐减了,大家都的日子都不好过了。” 宋晞点点头,终于明白了情况。 毕竟锦绣坊里的绣娘虽然也多,但锦绣坊的生意大,会找很多外面的绣娘当临时工。 而正式工的工资与临时工的工资可不同。 那些不少靠着锦绣坊漏出来的小订单过活的绣娘们,如今也是随着锦绣坊的内部周转出了问题,有不少绣娘的生活也出了问题。 锦绣坊。 跑了的绣娘。 带着一个孩子。 ——那不就是六宝和她娘亲吗? 难怪锦绣坊最近接不了什么大订单,原来是因为这根顶梁柱被人抽走了。 这倒是给她提了个醒。 六宝她娘亲的绣工,竟然厉害到能凭一己之力撑起半间锦绣坊的生意。 而她那份手艺,恐怕不只是“好”那么简单,恐怕已经好到了能够影响整个安阳县绣品生意的地步。 要不是被刘员外软禁压榨,她恐怕早就把自己的名号打响到府城去了。 想到这里,宋晞心里头那点悔恨又浮了上来。 早知如此,她当初就应该想办法把这对母女从锦绣坊里给拐……咳救出来。 现在倒好,人跑了,绣工也跑了,连沾点光的机会都没了。 她压下这念头,清了清嗓子,重新把注意力拉回眼前:“原来如此,这锦绣坊确实出了些问题。” “那二娘姐姐,您知道锦绣坊如今还有多少绣娘在干活吗?她们现在处境如何?” 那妇人想了想,摇了摇头:“具体有多少人我也不清楚,但我听几个相熟的绣娘说,她们最近也没什么活计了。” “锦绣坊的活计少了,好些散工绣娘就断了收入来源。” “有些手艺好的,还能接到些零散的单子;手艺一般的,就只能先歇着了。” “可绣娘这一行,歇得久了手就生了,再想找回来就得花好些时候。” “唉,现在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她说完,又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宋晞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行了,那这批帕子我就收了。” “您的首月套餐,从明天开始送。” “您住哪儿?我让人记一下地址。” 那妇人连忙报了地址。 宋晞认真地记在本子上,又让宋石头拿了张写着“宋记索唤”的油纸签给她,算是凭证。 那妇人接过油纸签,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怀里,像是揣着什么宝贝似的。 “掌柜的,多谢您了。” 她又道了一声谢,这次比方才自然了许多,“那我先回去了,家里还有两个孩子等着呢。” 宋晞点了点头,目送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那妇人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欲言又止。 宋晞注意到了,主动开口问了一句:“二娘姐姐,还有什么事?” 那妇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掌柜的,我多嘴说一句……锦绣坊那边如今乱得很,您要是跟他们有什么往来,还是谨慎些好。” 宋晞心里微微动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二娘姐姐提醒,我记住了。” 那妇人像是放心了似的,朝她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铺子。 她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单薄,但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几分,像是卸下了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 宋晞站在柜台后面,目送她走远,直到那道身影彻底融进暮色里,才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着柜台上那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绣帕,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拿起最上面那块帕子,展开来,凑到鼻尖闻了一下,是一股极淡的皂角清香,混着晒干后棉花特有的气息。 她又摸了摸那片绣工精巧的兰花,若有所思。 锦绣坊乱成一团,那些散工绣娘断了收入,绣品的市场供应出现了缺口。 而她现在恰好有一个正在快速扩张的生意,需要大量人手来做好配送服务和物料准备。 且她手底下有一批已经训练得差不多的前矿工。 这些矿工,各个都是单身、粗犷、精力旺盛的汉子。 而且前身还是黑户。 而绣娘们则是在长久的绣活生涯里,熬坏了眼睛和腰椎。她们大多是丧夫或未婚的贫困女子。 假如她能把这两拨人凑到一起—— 既可以让那些矿工们真正收心留下来,有了家庭就有了牵挂。 又可以让那些绣娘们多个家里的顶梁柱和收入。 嘶! 她怎么越想越有种“我要当古代婚介所老板”的既视感?! 宋晞连忙打消这个不靠谱的念头,还是把自己越扯越远的心思给拉回来。 她一边将那些绣帕收好,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等二宝的病好了,她或许可以抽时间去打听一下,还有多少像李二娘这样断了生计的绣娘。 若是能想办法把这些人也纳入她的生意版图里,或许能发现一些意想不到的机会。 “掌柜的,这批帕子您打算怎么处理呀?” 宋石头凑过来,好奇地看了一眼柜台上那沓素白的绣帕,“是要拿出去卖,还是自己留着?” “先收着,以后再说。” 宋晞把那沓帕子放柜子下面,随口应了一句。 她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肩膀,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远处的天际只剩最后一抹暗橙色的余晖,像是随时会被夜色吞没。 第292章 等待朱血蟾 宋晞从清平镇的铺子回到县城家中时,夜已经深透了。 王寡妇给她留了门,灶台上温着一碗小米粥,旁边搁着一碟切得细细的酱黄瓜。 旁边还有一张字条。 应该是王寡妇托隔壁识字的老秀才写的,清秀好认的几个大字: “饭在锅里,娘去睡了。” 宋晞坐在灶台边,就着温热的粥,把那碟酱黄瓜吃得干干净净。 她一边嚼一边在脑子里盘算着明天的事。 锦绣坊的事她暂时压下搁置。 那些断了生计的绣娘,那些空出来的市场缺口,那些可以拉拢的人手,都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但她最终还是决定,先按兵不动。 凡事有轻重缓急。 如今她手头最要紧的事,是二宝的性命。 朱血蟾明日送到。 这件事,比什么都重。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宋晞就起了。 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又对着那面磨得发亮的铜镜把头发重新挽了一遍。 确认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太寒碜,才推门出去。 晨光刚爬上屋檐,巷子里还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青石板路面上凝着细密的薄霜,踩上去微微有些打滑。 她走得很快,脚步生风,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赛跑。 沈氏商行的大门已经开了。 门口那两尊石狮子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青灰色光泽,朱红色的门柱被擦得锃亮,门楣上那块金字招牌在熹微的晨光里格外醒目。 宋晞刚迈上台阶,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老沈掌柜穿着一身崭新的靛蓝色暗纹绸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笑盈盈地迎出来。 他那张圆脸上堆满了和善的笑容,眼角的褶子都挤到了一处,活像一尊刚被擦拭过的弥勒佛。 “宋掌柜!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热络得像是迎接什么贵客,“老夫一早就让伙计备好了茶,正等着您呢!” 宋晞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受宠若惊,连忙笑着回礼:“沈掌柜您太客气了,我就是来等个货,哪敢劳烦您这么早就准备。” “不劳烦不劳烦!” 老沈掌柜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宋掌柜您能来我们商行,那是给我们面子!” “来来来,这边走,雅间已经收拾好了。” 他引着宋晞穿过大堂,绕过那面雕着百鸟朝凤的紫檀木大屏风,走上二楼,推开走廊尽头那间最宽敞的雅间。 雅间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 临街的窗户半敞着,冬日的晨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碎的金线。 靠墙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件青花瓷瓶和几卷字画,案上放着一套崭新的白瓷茶具,旁边还有一只细颈铜瓶,插着几枝新折的红梅,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 老沈掌柜亲自提壶斟茶,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老派人特有的从容。 茶汤从壶嘴倾入杯中,水线细而不断,在杯底打了个旋儿,漾开一圈浅碧色的涟漪。 “宋掌柜,您请用。” “这是今年新到的明前龙井,虽然比不上少东家平日喝的那些贡品。” “但在咱们安阳县,也算得上顶好的了。” 面对着老沈掌柜的热情招待,宋晞却是抿了抿唇,忍住想笑的冲动。 她上次来的时候,就算掏出了那块玉佩,可也没这个待遇。 现在想来,这位老沈掌柜应该是对自己将信将疑的。 毕竟她一个素不相识的穷光蛋,只是拿着块玉佩就敢闯进来,要让沈氏商行提供原料货源,属实是胆子有点大了。 老沈掌柜也不愧是老江湖,直接给她面子,立刻就答应了下来。 而没有拖延一段时间去暗中求证。 否则她就该在年前破产了,因此宋晞对这位老人家也十分客气。 宋晞双手接过茶杯,道了声谢,低头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先是一股清冽的草木香,随即是淡淡的回甘,在舌尖化开,绵长而细腻。 她砸吧了两下嘴,在心里默默对比了一下,自家铺子里那壶粗茶,忍不住叹了口气。 果然,有钱人喝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这才叫茶。 而她铺子里的那些,叫做“有颜色的热水”。 但她转念一想,又释然了。 麻辣烫店里的客人,谁进门是为了喝茶的? 都是冲着那锅红油翻滚的汤底去的。 茶水不过是解腻漱口的东西,做得太讲究了,反而让人不敢进门。 什么档次的店,配什么档次的茶水,这是做生意的常识。 她放下茶杯,目光在雅间里扫了一圈,随口问了一句:“沈掌柜,你们少东家呢?已经离开安阳县了吗?” 老沈掌柜正在给她续第二杯茶,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随即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少东家还在县里呢。” “只是这几日查账辛苦,熬了好几个通宵,今儿个怕是要晚些才能起身。”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说起自家不听话晚辈时,特有的宠溺与无奈,眼角那道深深的皱纹都跟着弯了一下。 “若是宋掌柜有什么急事的话,我现在就唤一声少东家过来。” 宋晞连忙摆手,“不用了,不必这么麻烦,我在这里自己等一会儿就好了。” 老沈掌柜对着宋晞和蔼地笑了笑。 虽然这位老沈掌柜都对自己客客气气的,但宋晞还是听出了老沈掌柜的言外之意—— 少爷今天在睡宝贵的美容觉,老奴可不忍心打扰啊。 宋晞想着想着就有些好笑。 看来老沈掌柜对这位病弱娇气的少东家也算是一片忠心,甚至是把对方当晚辈来看待的。 而且看前两天他们的相处,应该也是相当熟络的。 说不定老沈掌柜真是亲眼看着沈临川长大的长辈,亦或是老管家的角色。 嘶。 会不会有一天老沈掌柜会说出那句霸总名台词—— “少爷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一想到这个画面,宋晞就有些好笑。 只是笑过之后,宋晞又有些疑惑。 既然老沈掌柜和这位少东家的感情不错,而且也不像是有嫌隙的样子,那沈临川应该会好好善待才对。 可为什么老沈掌柜一把年纪了,却被分配到了安阳县这个地方,新开一个沈氏分行? 而且这地方门可罗雀,都没多少真正的好生意上门,真能有什么赚头吗? 难道是沈家内部有什么问题吗? 宋晞一有空就忍不住心里琢磨,她忽然想到一个可疑之处。 第293章 我对女人不感兴趣 既然沈家是靠私船海贸起家的,可为什么最近没怎么听说过沈家的海贸产品内销? 总不可能放着大渊这么大一块的消费市场,非要跑到外面做生意赚异族的钱吧?非要赚穷人的钱? 而且就算是想从海贸生意转为内陆生意,但是江陵府距离沿海也隔了十万八千里。 这位沈氏少东家,为什么不从沿海地区的内陆生意做起? 却是非要跑到江陵府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他是闲得慌了吗? 还是有信心找到了什么谁也不知道的蓝海市场? 宋晞越想,心里就越是纳闷。 她又想起老沈掌柜之前的借口托词,因为熬夜查账所以一直在补觉? 查账? 安阳县这间分行门可罗雀,连正经生意都没几单,能有什么账好查的? 老沈掌柜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宋掌柜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宋晞连忙回过神来,再次摆了摆手。 她虽然心中疑惑,但面上没有表露,只是客气地说:“不必了,我就不打扰少东家了,我在这儿等着就好。” “朱血蟾要紧,其他的不耽误。” 老沈掌柜笑着应了一声,又给她斟了一杯茶,这才退了出去。 雅间里安静下来。 宋晞独自坐在窗边,一边慢慢喝着那杯明前龙井,一边望着窗外渐渐升高的日头。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面前的桌面上,将那只白瓷茶碗映得温润如玉。 她伸手摸了摸碗壁,指尖触到微烫的瓷面,心里那团焦虑被这温度熨帖了几分。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日头从东边的屋檐爬到了正中央,又从正中央开始往西边偏斜。 雅间里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柔和,又从柔和变成昏黄。 桌上的茶壶已经续了第三遍水,茶汤的颜色也从前两泡的浅碧色变成了淡淡的金黄色。 宋晞坐在窗边,望着楼下那条人来人往的街道,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轻轻叩着。 她的目光在每一个路过的行人身上停留一瞬,又移开,像是在寻找什么熟悉的身影。 没有。 一个都没有。 朱血蟾还没到。 她的肚子开始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雅间里格外清晰,像是一只饿极了的猫在轻轻挠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早知道就该在出门前多吃两个包子。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下楼去买点吃的垫垫肚子的时候,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叩响了。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 宋晞抬起头:“请进。” 门被推开,老沈掌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但宋晞注意到,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没有锦盒,没有木匣,没有她等了一整天的朱血蟾。 她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老沈掌柜像是察觉到了她那瞬间的表情变化,连忙开口解释:“宋掌柜,您别着急,货物还没有到。” “但老夫方才已经收到了消息,运送的商队已经过了江陵府境内的最后一个水关。” “约莫再过一个时辰就能到县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怕她等得焦躁:“少东家方才醒了,听说您一早就来了,特意吩咐老夫来请您上去一同用午膳。” “说是不该让您干等着,饿着肚子等货。” 宋晞愣了一下:“你们的少东家要请我用午膳?” “正是。” 老沈掌柜笑着点头,“少东家说,前日与您谈合作时太过匆忙,未能尽到地主之谊,今日正好补上。” “您若是不嫌弃,就赏个脸?” 宋晞想了想,自己的肚子确实已经饿得咕咕叫了。 而且沈临川是她的金主爸爸,这面子还是要给的。 更何况,能蹭一顿饭,何乐而不为? 吃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大大方方地点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少东家款待。” 老沈掌柜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侧身让开:“宋掌柜请随我来。” 他引着宋晞穿过走廊,沿着红木楼梯上了三楼。 三楼比二楼更安静,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笔意疏朗,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小的朱砂印章。 宋晞不懂画,但看着那几笔山石的勾勒,也觉得赏心悦目。 老沈掌柜在最里面那扇雕花木门前停下脚步,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推开门。 门内是一间比二楼雅间更加宽敞的厅堂。临街的窗户大敞着,午后的阳光从窗外倾泻而入,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厅堂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的八仙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精致的小菜。 清炒时蔬、酱烧排骨、清蒸鲈鱼、一碟桂花糕。 还有一壶正在冒着热气的茶,茶香清冽,混着饭菜的香气,在午后的阳光里织成一张暖融融的细网。 沈临川坐在主位上,正低头翻着一本账册。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暗纹锦袍,外头罩着件浅青色的披风,衬得他那张本就白皙的脸愈发显得病弱几分。 眉宇间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消散的倦意,眼下确实有一圈淡淡的青影,显然是昨夜又熬得不轻。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宋晞身上。 随即微微颔首,嘴角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宋掌柜,坐,不必拘礼。” 宋晞客气地回了一礼,在老沈掌柜的引位下,在沈临川对面的位置坐下。 八仙桌不算太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距离刚好够正常交谈,又不会显得过于亲近。 两人互相客套地寒暄了几句。 沈临川微微眯眼,有些上挑的桃花眼,略显感兴趣地看向宋晞。 虽然过去了三天,但他还是震惊于谢晏尘的品味。 尽管他当天晚上就拿到了调查资料,知道那六个孩子基本上都是被捡回家的,并不是这位宋掌柜亲生的。 但依旧让沈临川感慨,谢晏尘你小子也有栽的那天,竟然看上了一个村姑。 而且那村姑似乎还鸟都不鸟他! 真是让从这位晋王面前受够了憋屈的沈临川,有了扬眉吐气嘲笑真正大老板的一天。 也因此,沈临川对宋晞也十分有好感。 甚至他不吝惜地,向宋晞发自真心地笑了笑。 宋晞看到后,目光不由自主地在沈临川脸上多停了一瞬。 那张脸确实好看,五官精致得像用细笔勾勒过的工笔画,眉眼间带着一种病弱公子特有的矜贵和疏离。 可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又偏偏带着几分狡黠和玩味,像是藏着一肚子没说完的话。 宋晞总觉得那双眼睛有些眼熟。 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在哪里呢? 她想了想,又想了想,然后忽然一拍脑门。 她想起来了! 那眉眼间的神韵,和家里三宝那小子几乎是如出一辙! 那偶尔露出的小狐狸似的表情,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似的。 只不过三宝还小,那股子狡黠劲儿还没长开。 而眼前这位沈少东家,已经把这股子气质修炼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她心里犯起了嘀咕,但面上没有表露。 只是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随口寒暄了一句:“少东家昨夜辛苦了,我瞧您脸色不太好,还是得多注意歇息。” 沈临川闻言,微微挑了挑眉,像是没想到她会主动关心他的身体。 他放下手里的账册,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带着几分玩味的目光打量了她几息。 然后慢悠悠地开口:“宋掌柜倒是细心。不过我这身子骨,自己心里有数,不必担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早已习惯的轻描淡写。 宋晞干笑两声,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不自觉地又在他脸上扫了一遍。 沈临川被她那双眼睛盯得有些发毛,也端起了面前的茶杯,用杯盖拨了拨水面,随口回问了一句:“宋掌柜怎么也盯着我看?” 宋晞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少东家,您可曾娶妻生子了?” 这话问得太直白,以至于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沈临川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了她一眼。 那双上挑的桃花眼里掠过一丝惊讶,又迅速被一种似笑非笑的意味取代。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放下茶杯,有些戏谑的笑道:“宋掌柜,你近日是不是话本子看多了,怎么忽然问这个?” 宋晞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话确实有点冒昧。 毕竟她和这位沈少东家才见过两面。 虽然谈了一笔大生意,但严格来说还算不上多熟。 她这么直愣愣地问人家有没有娶妻生子,确实有些唐突。 但她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问得也不算过分。 做生意嘛,了解一下合作对象的家庭状况,有助于判断对方的人品和稳定性。 再说了,她问都问了,总不能把话收回来吧。 她硬着头皮,笑了笑:“我这不是怕您已经有了家室,不方便长期待在安阳县搞投资嘛。” “毕竟贵行这次投进来的钱不少,万一您哪天被家中夫人叫回去了,剩下我一个人在安阳县苦苦支撑,那可怎么办才好?” 沈临川被她这番话说得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笑容比他方才端着的客套笑真了几分,眉眼间的疲惫也像是被那笑意冲淡了些许。 “宋掌柜多虑了,沈某至今未曾娶妻,也并无婚约在身。” 他顿了顿,像是怕她再追问什么奇怪的问题,又补了一句:“如今我对女人……不感兴趣。”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不可思议。 可这话落在宋晞耳朵里,却像是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脑子里瞬间转过了十八个念头。 对女人不感兴趣? 那对什么感兴趣? 男人?! 她猛地想起自己之前就有所猜测的“言账房可能是断袖”的推论。 又想起这位沈少东家对言账房那副“你要多少钱我都答应”的纵容态度。 心里那根弦像是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恍然大悟的脆响。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都对上了!都对上了! 她就说嘛,一个年轻有为的商行少东家,怎么会对一个素不相识的村姑这么大方? 一张口就是八千两的投资,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人家在乎的根本不是她这个宋掌柜,而是她身边那位言账房! 宋晞越想越觉得这个推论无比合理。 越想越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不得了的真相。 她端着茶碗,看着对面那位依旧面无表情的沈少东家,心里那点八卦的小火苗蹭蹭地往上窜。 “少东家果然是性情中人。” 她干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精彩,“那个……每个人都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嘛,我懂的,我都懂的。” 沈临川看着她那副“我明白我全都明白”的表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一时半会儿又说不出来。 他皱了一下眉头,正要开口说什么。 余光瞥见站在一旁的老沈掌柜,正用一种十分复杂的目光看着自己。 那双老眼里带着心疼,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难以接受的事情。 沈临川:“……你这是什么眼神?” 老沈掌柜连忙收回目光,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努力压住的欣慰:“没什么,就是……老奴好久没看到少东家这么笑过了。” “噗——!” 宋晞终于没忍住,一口茶喷了出来。 第294章 少东家的画大饼 宋晞再也绷不住了! 来了! 它来了! 这句超经典的霸总npc台词! 有生之年,她竟然真的听到了,而且还是在这个古代! 沈临川:“……” 虽然不知道这位宋掌柜在笑些什么,但他总觉得有些不爽。 沈临川冷着脸,让老沈掌柜先出去吧。 别再盯着他看了。 一个笑得莫名其妙,一个盯得莫名其妙。 他真是受够了。 等到老沈掌柜失望地离开包间之后,沈临川这才松了口气,然后呷了口茶。 他重新调整心态,抬眸对宋晞说道:“宋掌柜,难得我们今天能单独聊聊,可以敞开窗说亮话。” “你有没有想过,把生意做到江陵府城去?” 宋晞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江陵府城。那是江陵府最繁华的地方,比安阳县大了不止十倍。 商贾云集,富户如织。 她不是没想过,但她心里清楚,自己的根基还太浅,贸然扩张只会把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搭进去。 她放下茶杯,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反问了一句:“少东家为何忽然提起这个?” “咱们的加盟模式才刚起步,现在就谈府城的事,会不会太快了些?” 沈临川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不快,正是刚起步,才要趁热打铁。”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安阳县毕竟太小了,就算你把所有能开的麻辣烫店都开起来,能覆盖的范围也有限。” 他伸手,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可江陵府不一样。” 他在那个小圈外面画了一个更大的圈,“只要能在府城站稳脚跟,整个江陵府的商路都会向你敞开。” 他说得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显然不过的事实。 可宋晞却从他这番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他对沈氏商行在江陵府的发展,有着比她想象中更紧迫的野心。 她想起之前关于沈氏商行的猜测,心里那团疑云又浓了几分。 但她没有当场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少东家说得有道理,这事我会认真考虑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试探的意味,“不过,沈氏商行在江陵府那边,应该已经有自己的产业和布局了吧?” “为什么少东家如此看重我这个还在起步阶段的小铺子?” 她问得直接,没有绕弯子。 沈临川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被逗笑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给自己斟了第二杯茶,然后端起杯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等到宋晞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才放下茶盏,开口了:“宋掌柜,你有没有想过,沈氏商行为什么放着好好的沿海生意不做,非要跑来江陵府这种内陆地方扎根?” 宋晞的心微微跳了一下。这正是她一直在想的问题。 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沈临川迎上她的目光,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因为沿海的生意,已经做不下去了。” 宋晞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做不下去了?” “对。” 沈临川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海贸这两年越来越难做了。” “官府的税越收越重,沿海的港口也都被各方势力瓜分得差不多了。” “像沈氏商行这种不站队、不靠山、只想靠买卖吃饭的商人,在那种地方,是活不长的。” “更何况,沈家里还有个……算了,这个不重要。”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宋晞却从他这番话里听出了沉甸甸的分量。 不站队、不靠山、只靠买卖吃饭的商人。 这话说得轻巧,可在这世道里,越是清白的人,越容易被拖进浑水里去。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分:“所以沈氏商行才会把分号开到安阳县来?” “不止是安阳县。” 沈临川摇了摇头,“江陵府是第一步,后面的路还长。” 他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在宋晞脸上,“所以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有本事、又愿意扎根本地的人,帮我铺好前面这段路。”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宋掌柜,我觉得你是那个人。” 雅间里安静了片刻。 宋晞没有说话。 她端着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看着对面那个病弱却目光清明的年轻人。 心里那团因为猜测而翻涌的疑云,终于在这一刻散开了几缕。 她忽然有些理解了。 理解了他为什么会对她这么一个素不相识的小铺子掌柜如此上心。 理解了他为什么在谈判桌上那么痛快地答应了二八分成的条件。 也理解了他今日为什么要设宴招待她,专门让老沈掌柜出去,单独敞开窗说亮话了。 他不是在笼络她,他是在试探她。 试探她是不是那个能接住他这块烫手山芋的人。 宋晞放下茶杯,迎上他的目光,语气从容:“少东家,您这番话,我会放在心上的。” 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推辞,“但我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拿到朱血蟾,把我家二宝的命救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比方才认真了几分,“等我那边的事处理完了,咱们再坐下来,好好谈谈江陵府的事。” 沈临川看着她,见到她没有被自己的一番话和利益所轻易蛊惑。 那双桃花眼里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中又有些意外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好,那就一言为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朱血蟾的事,我已经让商行用最快的速度送了,最迟今日傍晚就能到。” 宋晞心头一暖,真心实意地道了一声谢:“多谢少东家,我会耐心等的。” 她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但那股清冽的香气依旧在舌尖徘徊。 她想着二宝,想着那条还未完全展开的商路,想着方才沈临川的那番话。 从宋家村到清平镇,从安阳县到江陵府。 她的速度是不是过于快了? 要继续往前冲吗?还是要先稳住现在的局面? 宋晞的心里头,像是有一团被小火慢慢煨着的汤。 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细碎的泡泡。 第295章 情敌打探?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紫檀木桌面上洒下一片细碎的金斑。 宋晞放下已经凉透的茶杯,指尖在温润的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看着对面那位病弱却目光灼灼的沈少东家,心里那团被利益勾起的火苗,并没有被刚才的那番话给彻底点燃。 而是渐渐地冷静熄灭了。 她不是那种会被三两句话就冲昏头脑的人。 上辈子她在写字楼里见过的画饼,比沈临川方才那番话要大得多、圆得多、也漂亮得多。 那些西装革履的老板们站在台上,挥舞着PPT,口若悬河地描绘着“三年上市、五年分红”的宏伟蓝图。 最后呢? 最后大多是PPT做得越漂亮的,跑路跑得越快。 她虽然是个半路出家的古代商人,但有些道理是相通的。 越是急着拉你上船的人,越要留个心眼。 面对着沈临川的利益诱惑,宋晞没有立刻答应。 她暂时按下不表,而沈临川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两个人又默契地回到了之前寒暄的状态,一边吃着桌上的饭菜,一边偶尔闲聊着家常琐事。 沈临川放下茶盏,自然地换了个话题,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对了,宋掌柜,你家收养的那六个孩子……好养吗?” 他问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好奇,像是一个长辈在关心晚辈的家事。 但宋晞敏锐地注意到,他问的是“你收养的那六个孩子”。 他已经知道那些孩子不是她亲生的了。 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面上没有表露。 她不知道沈临川是从什么时候查到的这个消息,但是这么大这么多的几个孩子,也肯定是掩盖不过去的。 宋晞自从捡了三宝四宝之后,就直接摆烂不遮掩了。 她对所有人都说,啊对对对,就是我亲生的。 你说不是? 那你叫他们一声,看他们是应我,还是应你们? 不过,虽然沈临川知道了这事,又是他主动挑起的,但宋晞并没有从中听出什么恶意或是戏谑。 她便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做母亲的人特有的坦然与骄傲:“好养啊,怎么会不好养?” “我家那几个孩子虽然多,但个个都听话懂事,反而还帮了我这个做娘的好多忙呢。” 她开始细数这些孩子在生活中是怎么听话,又是怎么努力帮她的。 那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自豪,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又像是在说这辈子最让她骄傲的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促狭的笑意:“说实话,有时候我都觉得,不是我养他们,是他们养我。” 沈临川听着她这番“炫耀”自家孩子的话,嘴角那点笑意不自觉地又深了几分。 他原本只是想借着这个话题,把话头引到谢晏尘身上去。 可听着听着,他发现自己竟然真的被她这番话勾起了几分好奇。 他顺着她的话头,十分自然地往下接了一句:“哦?那你那位账房先生呢?我听说他还帮你给孩子们补课?” 他问得随意,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 可宋晞注意到,他问“那位账房先生”的时候,语气明显比方才慢了几分。 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宋晞心里那个“言账房和沈少东家可能有情况”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坦然地笑了笑:“对啊,言先生确实在帮我给孩子们免费补课。”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嘲的坦率:“说实话,我这个人,小时候虽然被我爹教导过几天,认得几个字,但那些之乎者也、经史子集的东西,我是一窍不通的。” “言先生教孩子们的那些,我自己都听不懂。” 她笑得坦然,没有半点装模作样的遮掩:“所以孩子们学得怎么样,全靠言先生教导有方了。” 她说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不过听孩子们说,他们对言先生是又敬又怕的。” “大宝说他上课的时候从来不敢走神,三宝说他一看见言先生那双眼睛就心虚。” “也不知道言先生是怎么教的,那几个小崽子在私塾里跟吴举人顶嘴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来劲,到了言先生面前就都老实得跟鹌鹑似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搞不懂”的困惑。 但又明显带着几分“但这样挺好”的满意。 沈临川听着她这番评价,那双桃花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他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水面,像是在掩饰什么。 沉默了片刻后,他才开口,语气比方才低了几分:“看来言先生对孩子们……确实很上心。” 宋晞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微微停顿的语气。 她心里那团八卦的小火苗又蹭蹭地冒了上来。 她正要顺着这个话题再往下探两句,沈临川却已经自然地换了个话题:“对了,听说你们还曾经去逛过元宵庙会?言先生也一起去吗?” 他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已经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 但宋晞注意到,他那只握着茶盏的手,指节比方才微微地抖了一下。 宋晞心里那个“这两人之间绝对有事”的念头,在这一个瞬间彻底坐实了。 她看着沈临川那张看似淡然的脸,心里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啧啧,这位沈少东家,看着是个病弱美人,实际上也是个深藏不露的主儿啊。 这打探情敌消息的手段,一套一套的。 他们该不会是走霸道少东家爱上我这个孤煞天星的虐文吧? 但她面上依旧是那副坦荡的笑容,像是完全没察觉到他那片刻的异样似的。 甚至是语气轻快地答道:“庙会的话,言先生也跟着去过一回,不过那次是元宵节灯会,大家都是去点心摊位帮忙的。” 她说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补了一句:“言先生那人吧,平时看着话不多,但对孩子们倒是挺有耐心的。” “大宝他们闹腾的时候,他也不生气,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闹,等他们闹够了再开始讲课。” 她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说实话,我有时候都觉得,言先生比我这个当娘的还会带孩子。” 沈临川没有接话。 他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渐渐偏西的日头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晋王,原来你是这样爱屋及乌的晋王吗? 还没有娶上媳妇,就乐呵呵的开始了喜当爹吗? 我沈某人甘拜下风! 闲聊了几句之后,雅间里又安静了片刻。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街上传来的零星吆喝声,在午后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最后是老沈掌柜的适时出现打破沉默。 他推开门,手里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上头摆着两碟精致的糕点。 一碟是桂花糕,淡黄色的糕体上缀着几粒金黄的桂花,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另一碟是芝麻酥,表面烤得金黄酥脆,芝麻粒密密地嵌在表面,散发着诱人的焦香。 “少东家,宋掌柜,这是下午茶歇的点心。” 老沈掌柜把托盘放在桌角,笑呵呵地退到了一旁。 宋晞的目光落在那两碟糕点上,忽然笑了一下。 她没有急着去拿,而是先伸手指了指那碟桂花糕,对沈临川说:“少东家,您先尝尝这个?” 第296章 画更大的饼 沈临川挑了挑眉,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拿起一块,送进嘴里,嚼了嚼。 然后,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桂花糕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舌尖散开,混着糯米的软糯和蜂蜜的清甜。 那甜味不似寻常糕点那般直白粗糙,而是带着一种细腻的层次感,像是一条被细细梳理过的线,从舌尖一路滑到喉咙,留下淡淡的回甘。 他又嚼了嚼,然后放下剩下的半块,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品鉴什么。 “这糕点……” 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是京城芙蓉坊的手艺,但又不太一样。” “芙蓉坊的桂花糕偏甜,这个甜得收敛了些。倒像是……” 他想了想,像是在脑海里搜寻什么参照物,“像是按照京城的方子,又根据本地的口味调整过。”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老沈掌柜:“老沈,这是哪儿买的?” 老沈掌柜正要开口回答,宋晞已经抬手拦住了他。 她笑眯眯地看着沈临川,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小得意:“少东家不用问他了。” “这糕点,是我家的。” 沈临川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块桂花糕,又抬起头来看了看宋晞。 那双桃花眼里难得地浮起一丝真正的意外之色:“你家的?就是你那位言账房之前在灯会上帮衬过的点心铺子里的?” 宋晞点了点头,笑得眉眼弯弯:“对咯!就是我们宋记铺子里出的高档点心盒。” “少东家能知道这个,倒是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也带着些许意外,像是没想到这位少东家也会注意到这种小生意。 但更多的是一种对自己产品的自信。 沈临川沉默了片刻,又拿起那块芝麻酥,咬了一口。 酥皮在齿间碎裂,芝麻的香气裹着麦芽糖的甜润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焦香。 他又嚼了嚼,然后放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认真的评价:“这芝麻酥也做得不错。:” “外皮酥脆,内馅绵密,火候掌握得很好。” “跟京城芙蓉坊的比起来,虽然少了几分精致,但多了几分家常的实在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实话,我之前调查你的时候,主要把精力放在了蔬菜包运输链和麻辣烫加盟模式上,倒是没怎么在意你这个点心生意。” “现在看来……倒是我有些失算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坦诚的意外,像是在承认自己确实低估了这东西的潜力。 宋晞听他这么说,心里那点得意又悄悄冒了个头。 但她没有急着炫耀,而是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慢悠悠地开口:“少东家客气了。” “这点心生意,确实比不上麻辣烫和蔬菜包那么显眼。但俗话说得好,闷声发大财嘛。” 她放下茶杯,指了指桌上那两碟点心:“这款礼盒,是我在元宵节前后推出的尝试。” “当时我琢磨着,让大家争论到底是吃甜的人多,还是吃咸的人多。” 沈临川挑了挑眉:“哦?结果如何?是吃甜的人多?” 宋晞摇了摇头。 “那……是吃咸的人多?” 宋晞又摇了摇头。 沈临川这下是真的来了兴趣。 他放下手里的芝麻酥,坐直了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追问的意味: “那到底是什么结果?” 宋晞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的狡黠。 她慢悠悠地开口: “结果嘛,是为了争论‘到底是吃甜的人多还是吃咸的人多’而吵起来的人更多。”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促狭的笑意:“你是不知道,元宵节那几天,我铺子里可热闹了。” “有的大娘信誓旦旦地说‘我家那口子就爱吃甜的,甜的才是主流’。” “有的老爷子拍着桌子反驳‘胡说八道,咸的才配茶水’。” “还有几个读书人,为了这事差点在铺子里当众辩论起来。” 她笑着摇了摇头,不由地感慨道:“说实话,我都没想到他们能吵得这么热闹。” “他们吵得越凶,我的点心礼盒卖得越好。” “最后统计下来,比预期中的销量翻了整整一倍。” 她说到这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沈临川脸上,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意味深长的笑意: “少东家,您说,这算不算是一种另类的……舆论营销?” 沈临川听着她这番话,先是愣了一瞬,随即那双桃花眼里迸发出一道亮光。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在消化她方才那番话里的信息量。 然后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用一种重新打量的目光审视了宋晞片刻。 片刻后,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赞叹:“宋掌柜,你这脑子……确实转得比别人快。”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之前只注意到你那套麻辣烫的加盟模式可以快速复制,也注意到你那套蔬菜包的运输链可以稳定供货。” “但我确实没想过,连这点心生意……你都能玩出这样的花样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敷衍的意思,而是真的带着一种“我确实小看你了”的坦诚。 宋晞被他这番话说得心里那点小得意又悄悄冒了个头。 但她面上依旧是那副从容的笑,谦虚地摆了摆手:“少东家过奖了,我也就是瞎琢磨的。” “做生意嘛,总得想点别人没想到的法子,不然怎么在夹缝里求生存?” 她说着,又捻起一块桂花糕,送进嘴里,慢慢地嚼了嚼。 那甜而不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混着桂花的清香,让她不自觉地舒了一口气。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偏西的日头,脑子里那团因为方才那番对话而翻涌的念头,像是被这口甜味安抚了几分,渐渐沉淀下来。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沈临川脸上。 但语气里带上了与他方才如出一辙的认真:“少东家,方才你问我,有没有想过把生意做到江陵府去。” 她顿了顿,像是在酝酿什么,然后一字一顿地开口:“那我也想问你一句——” “少东家,你想不想,把这门生意做到京城去?” 沈临川端着茶盏的手,在那一瞬间顿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宋晞脸上。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眉眼间,将她那双黑亮的眼睛映出一种浅淡的金色光泽。 那里面没有方才闲谈时的轻快和自谦。 取而代之的,是褪下了她久藏的清秀温和的面具,露出了他从未在其他女子脸上见过的笃定和野心。 像是一把被藏在鞘中许久的刀,终于微微露出了一线锋芒。 第297章 朱血蟾到了 沈临川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垂下眼帘,像是在消化她方才那句话里的分量。 片刻后,他放下茶盏,重新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与她如出一辙的认真:“宋掌柜,你是在戏谑我吗?” “还是说……你是真的在跟我谈这件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些许荒唐的怀疑,但更多是是一种确认般的试探。 宋晞迎上他的目光,语气笃定地摇了摇头:“怎么会呢?我是真心实意的。” 她坐直了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在准备展开一场正式的商业谈话:“少东家,你方才说,沈氏商行在沿海的生意做不下去了,想要往内陆转移。” “我虽然不太清楚你们沈家内部的那些事,但我听得出你话里的紧迫感。” “你急着找江陵府的突破口,急着找一个信得过的人帮你铺路。” “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们沈氏商行在内陆的根基,比你想要的要薄弱得多。” “甚至可以说,除了沿海那点家底,你们在内陆几乎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半点留情的意思,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经过反复确认的事实。 沈临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反驳。 宋晞见他没有打断自己,便继续往下说:“那我帮你分析一下你现在的处境:你手里有钱,有货源,有商行的名头和渠道。” “但你缺的是什么?你缺的是本土化的经营思路,缺的是本地的人脉和口碑,缺的是一套能真正扎根下来的、属于你们沈氏商行自己的商业模式。” “麻辣烫加盟模式,我可以授权给你。” “蔬菜包运输链,我可以帮你搭建。” “甚至那些点心礼盒的营销思路,我也可以倾囊相授。” “但我帮你做这些的前提是,你不只是把江陵府当成一个中转站,而是真的想把这条路铺到京城去。” 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给他一个消化信息的时间。 片刻后,她继续开口道:“我前些日子跟我那位言账房闲聊的时候,听他提起过如今京城里的风向。” “新旧两党之争,已经不只是朝堂上的事了。” “新党主张变革,喜欢标新立异,提倡节俭务实的风气,在吃食上偏好清淡素雅之物。” “旧党守成,讲究体面和传统,在吃食上则偏爱丰腴浓烈之味。” “两派不仅在朝堂上互相对立,连生活中的饮食、穿着、娱乐方式都成了划分敌我的标志。” “吃甜的还是吃咸的,穿深色还是浅色,听雅乐还是俗曲……等等这些琐碎的日常,都成了党争的一部分。” 她看着沈临川,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意味深长的笑意:“少东家,你说,如果我们在这个时候,往京城里送一批点心礼盒——” “第一批礼盒印着‘新党雅集’的字样,主打清淡素雅的甜口点心!” “第二批礼盒印着‘旧党风华’的标签,主打丰腴醇厚的咸口点心!” “我们不站队,不掺和他们的党争,我们只是卖点心。” “可我们卖的点心,恰好能让他们用来证明自己的立场。” 她说到这里,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语气带上些看乐子的笑意:“新党买甜口礼盒,证明自己‘崇尚简约、不慕奢华’。” “旧党买咸口礼盒,证明自己‘坚守传统、不随波逐流’。” “两边都觉得,自己买的不是点心,是立场。” “而我们呢?我们只是卖点心的。” “等他们把这事儿吵起来了,我们再适时推出一个‘咸甜争霸榜’。” “每隔一段时间,公布一次销量对比。” “甜口卖得多,就是‘新党之风更盛’。” “咸口卖得多,就是‘旧党之风犹存’。” “再请几个科举出身的年轻学子,或者那些闲得没事干的退隐老翰林,替我们写几篇润色过的‘咸甜之辩’文章,往那些文人聚集的酒楼茶馆里一放——” 她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能想象到那个场面了”的促狭:“到时候,就算他们一开始不想买,也会被这‘争霸榜’勾着掏钱。” “更妙的是,等咸甜之争的热度起来了,我们还可以顺势推出‘荤素之选’、‘深浅之辩’、‘雅俗之分’……每一款都能做成一个话题。” 她说到最后,语气里带上了一种乐子人之魂终于觉醒的兴奋:“少东家,你说,这门生意,值不值得你那双眼睛再亮一点?” 沈临川安静地听完了她这番长篇大论。 他坐在那里,手里那盏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凉透了,杯沿上的热气早就散尽了。 但他没有放下,也没有喝,只是那么端着,像是在端着什么比自己想象中更重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放下茶盏,重新抬起头来看向宋晞。 那双桃花眼里的光泽,比方才亮了不止一个度,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宋掌柜,”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认真,“你方才说的那番话,有几分是认真的?” 宋晞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和犹豫,语气坚定地回答:“每一分都是认真的。” 雅间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沈临川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他方才端着的客套笑真了几分,眉眼间的疲惫也像是被那笑意冲淡了些许。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那条人来人往的街道,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来,背靠着窗棂,目光落在宋晞脸上:“宋掌柜,你方才那番话,听起来确实像是一把能打开京城商路的钥匙。” “但你也知道,京城的水比江陵府深得多。” “沈氏商行在那边没有什么根基,光靠几盒打着‘党争’旗号的点心,是撬不开那扇门的。” 他顿了顿,像是也在琢磨着怎么和宋晞一样画这个大饼:“所以,除了点心礼盒,我们还得拿出点更能让人‘不得不买’的东西。” 宋晞挑了挑眉,顺着他的话头追问:“什么东西?” 沈临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走回桌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试探:“我也不确定这能不能行,但是值得一试。” “我在京城有些旧识,也有一些当年在沿海时结识的关系,还有那位……呵,虽然大多已经疏远了,可若是用点心作为由头重新走动,也不是完全不行。” “宋掌柜若是信得过我,我可以试着把这些关系重新捡起来。” “而你这边,则得准备好至少三批不同定位的货。” “一批是真正能打的门面货,一批是价格亲民的走量货,还有一批是专门用来‘蹭热度’的噱头货。” 他看着她,语气认真:“京城不是安阳县,光是便宜没用,光是有噱头也撑不了多久,还得有真正的品质,才能让那些挑剔的嘴巴愿意回头。” 宋晞听完他这番话,心里那团因为画饼而燃起的火苗,并没有被浇灭,反而烧得更旺了几分。 她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少东家放心,货的事我来准备。” “品质方面,我那位言账房虽然平时话不多,但对食材的要求比我还苛刻。” “孟……我做出来的东西,他说不行,就得重做;他说可以了,那才是真的可以了。” 她说着,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半开玩笑的认真:“而且我觉得,他那人虽然欠了一屁股债,但嘴巴是真的很挑。” “他都说行的东西,拿去京城应该也不会丢人。” 沈临川听着她这番“我家言账房虽然欠债但嘴很挑”的评价,嘴角那点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朝她举了举:“那就一言为定。” “你准备货,我铺路。” “等到时机成熟了,咱们一起进京。” 宋晞也端起自己那杯茶,与他隔空碰了一下:“一言为定。” 两人各自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然后在午后的阳光里相视而笑。 那笑容里都带着一种“我今天好像谈成了一笔比想象中更大的生意”的默契。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具体的细节。 宋晞答应在半个月之内准备好第一批样品货,沈临川则承诺在半个月之内把京城那边的旧关系重新走动起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敲定了第一批货的种类、数量、定价、包装风格和宣传文案的初步方向。 等到日头从正中央偏到了西边的屋檐时,老沈掌柜终于再次推门进来。 他手里没有端茶,也没有端点心,而是拿着一只巴掌大的紫檀木锦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桌面上。 “宋掌柜。” 老沈掌柜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您要的朱血蟾,到了。” 第298章 制作解药 宋晞几乎是弹射般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动作之快,之急切,险些把面前的茶盏都带翻了。 可她顾不上去扶那茶碗,因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已经钉在了老沈掌柜手中那只紫檀木锦盒上。 巴掌大的锦盒,通体素净,没有繁复的雕花,只在盒盖正中央嵌着一枚小小的白玉锁扣。 可正是这份素净,才让盒中物的分量愈发沉甸甸起来。 宋晞三步并作两步绕过桌子,走到老沈掌柜面前。 平日里那双在谈判桌上精明从容的眼睛,此刻却流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锦盒上方,停顿了一息,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准备。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打开了那只白玉锁扣。 “咔嗒”一声细响,盒盖弹开了一条缝。 一股极淡的、带着药草清苦和一丝若有若无腥气的味道,从缝隙里飘了出来。 宋晞屏住呼吸,动作轻柔地将盒盖完全掀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暗红色丝绒衬垫。 丝绒正中,静静躺着一只通体赤红的蟾蜍。 那蟾蜍不过巴掌大小,蜷伏在丝绒之中,乍一看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红玉。 可凑近了看,才能发现它体表有一层极细极密的金色纹路,从头顶一直延伸到脊背中央,再顺着四肢的轮廓缓缓蔓延开来。 那些纹路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细碎的金色光泽,仿佛有什么液体在纹路中缓缓流动。 它的眼睛是闭合的,但在眼睑与额头相接的位置,隐约能看见一线极细的银白色。 它的四肢蜷曲着,像是睡着了一般,连爪趾都保持着一种自然的弧度,没有那种死物特有的僵硬感。 最让宋晞安心的是,它的体表是湿润的,泛着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黏液,在光线下泛着虹彩般的光泽。 和画像上一模一样。 无论是背脊上那条若隐若现的金线,还是四肢末端那细密如鳞片的纹路,都与周老郎中画给她看的那幅图丝毫不差。 宋晞悬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 她合上盒盖,将那只紫檀木锦盒小心翼翼地抱进怀里,像是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老沈掌柜站在一旁,见她这副如获至宝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宋掌柜,这朱血蟾是走水运从京城那边连夜加急送来的。” “为了防止路上颠簸损毁,我们在盒底衬了三层丝绒,外层又用蜡封了防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您放心,从出库到您手上,没有经过第三个人的手。” 宋晞这才真正放了心。她抬起头,朝老沈掌柜真心实意地笑了一下:“沈掌柜,辛苦了。” “等二宝好了,我一定让他亲自来给您道谢。” 老沈掌柜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老夫不过是跑跑腿罢了,哪当得起这般谢意。” 宋晞没有多客套,因为她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间雅间里了。 她抱着锦盒,转向沈临川,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急促:“少东家,多谢您的招待,我们下次再聊吧。” “这朱血蟾来得太及时了,我家中还有急事,就先告辞了。” “改日等忙完这一阵,我再登门道谢。” 沈临川理解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挽留,只是抬眸看了老沈掌柜一眼:“备好马车了吗?” 老沈掌柜连忙应道:“早已备好了,就在后门候着。” “车夫是商行里最稳当的老把式,宋掌柜放心坐就是。” 宋晞点了点头,没有推辞。 她抱着锦盒,跟着老沈掌柜下了楼,穿过一道窄窄的夹道,从沈氏商行的后门走出去。 一辆青布帷幔的马车正等在那里。 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见到宋晞出来,利落地跳下车辕,掀开车帘,又放下一张小凳让她踩着上车。 宋晞道了声谢,踩着那张小凳钻进车厢。 车厢不大,但收拾得极为干净,坐垫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靛蓝色棉褥,靠墙的小几上还备着一壶温水和一只干净的白瓷杯。 车轮轧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平稳的咕噜声响。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她抱着盒子,咚咚作响的心跳声。 宋晞低头看着怀里那只紫檀木锦盒,手指轻轻摩挲着盒盖上的玉锁扣。 心里那团因为等了整整一天而悬了又悬的焦虑,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落定了下来。 马车走得很快,比她自己赶路快得多。 约莫半个时辰,她就回到了宋家村。 她跳下马车的时候,甚至顾不上跟车夫道谢,扔下一句“辛苦大哥了”,便抱着锦盒冲进了周老郎中家的院门。 “周爷爷!周爷爷!”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炸开,惊起了院墙上蹲着的几只麻雀。 周老郎中正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医书, 眼皮子半垂着,像是刚打了个盹儿。 听到这动静,他猛地一激灵,差点把手里的书都扔出去。 “吵什么吵!老夫还没聋呢!” 他放下书,正要教训两句,目光却落在了宋晞怀里那只紫檀木锦盒上。 他那些到嘴边的话瞬间咽了回去。 老人家倏地站起身来,腿脚利索得完全不像个八十来岁的人:“到了?” “到了!” 宋晞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堂屋,把锦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桌案上,“您快看看!” 周老郎中快步走过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难得地亮起一簇锐利的光芒。 他先用指尖轻轻拂过盒盖上的玉锁扣,然后屏住呼吸,缓缓掀开盒盖。 暗红色的丝绒露出来,然后是那只蜷伏在丝绒中央的、通体赤红的蟾蜍。 周老郎中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慢地触了一下那只蟾蜍的脊背。 他捻了捻指尖的黏液,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眯起眼睛,凑近去看它背脊上那道金色的纹路。 宋晞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双手绞在一起,像等待判决的犯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老爷子……怎么样?能用吗?” 周老郎中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捋着胡须慢悠悠地点了点头: “能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惊叹:“不只是能用,而且品质极好。”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那朱血蟾上方比划了一下:“你看这金线,从头顶到脊背,再到四肢末端,没有一处断裂的。色泽纯正,没有杂色。” “这黏液透亮带虹光,说明是活了至少百年的老蟾。” 周老郎中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专业人士鉴定到好东西时,特有的那种既克制又藏不住赞叹的语气。 “我年轻时候在南疆见过一回进贡给大渊的朱血蟾,那一只的品相已经算是上等了。” “可跟眼前这只比起来,还是差了不止一截。” 宋晞眨了眨眼睛:“……您的意思是,我五千两买到了一只比皇家贡品还好的朱血蟾?” 周老郎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五千两?你这丫头也太小看这只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一万五千两都不止。” 宋晞倒吸一口冷气。 她低头看着锦盒里那只安安静静蜷着的赤红蟾蜍,忽然觉得自己怀里抱的不是药引,是一锭比她还沉的金子。 “行了行了,收起你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周老郎中摆了摆手,语气重新恢复了那副惯常的不耐烦,“别在这儿杵着了,把东西放下,滚出去。” “老夫要开始制药了。” 第299章 大宝沉思 宋晞立马乖巧地把锦盒放回桌案上,然后二话不说地往后退了三步,退到堂屋门口才停下来。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老爷子,要不要我给您搭把手?烧火、看炉子、递东西我都可以——” 话没说完,就被周老郎中一个眼刀给瞪了回去。 “你在这儿只会碍手碍脚。出去看着那几个小崽子,别让他们跑进来。” 宋晞被周老郎中那副“再啰嗦一句就把你一起丢进药炉”的表情,吓得立刻闭上了嘴,乖乖转身退了出去。 堂屋外面的院子里,五个孩子已经齐刷刷地站成了一排。 大宝站在最前面,小脸绷得紧紧的,双手攥成拳头,像一只随时准备冲锋的小将军。 三宝站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他那本从言先生那儿偷……额,悄悄拿回来的画本子,但画本子完全被捏皱了都没发现。 四宝憨憨地站着,手里还攥着一根没啃完的胡萝卜,但显然已经忘了往嘴里送。 五宝和六宝挤在一起,两个小姑娘手牵着手,六宝攥着五宝的衣角,连呼吸都比平时轻了几分。 见宋晞出来,几个孩子齐刷刷地望了过来,所有的眼睛都带着同一种询问之色。 宋晞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大宝的脑袋:“周爷爷说,能用,药材已经送到了,而且品质很好。” 她的话还没说完,大宝就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攥成拳头的小手终于松开了。 三宝手里的画本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四宝这才想起来自己手里还攥着根胡萝卜,低头看了看,憨憨地咬了一口。 五宝直接蹦了起来,小脸涨得通红:“太好了!太好了!二宝哥哥有救了!” 六宝站在她旁边,虽然没有蹦,但那双又大又水灵的眼睛里,分明也亮起了一簇细碎的光。 宋晞在他们面前蹲下来,目光在五个孩子脸上一一扫过,语气放轻了几分:“不过,周爷爷制药的时候需要安静。” “你们不许偷看,不许偷溜进去,也不许在院子里大吵大闹,听见没?” 五个孩子齐刷刷地点头,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似的。 宋晞站起身,又往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已经关上了,从门缝里隐约透出一点烛火的光,以及周老郎中在屋内忙活的细碎声响。 她收回目光,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那个石墩被午后的太阳晒了一整天,坐上去还有一些余温的。 她靠在后背的廊柱上,仰头望着头顶那片被屋檐切割成方块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几个孩子也没再闹腾。 大宝在她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双手托着下巴,小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思。 三宝靠着廊柱站着,手里的画本子翻了一页,又合上了。 四宝蹲在墙角,终于把最后一截胡萝卜吃完了。 五宝和六宝挨在一起坐下,六宝靠在她身上,两个人像两只依偎取暖的小猫。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风穿过屋檐的细碎声响。 大宝侧过头,看了宋晞一眼,又转过头去,目光落在二宝那间屋子紧闭的门上。 他的眉毛微微蹙了一下。 他又看见那些黑雾了。 从他被娘亲从山里捡回来开始,他就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起初很微弱,他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眼。 后来那些东西越来越清楚,直到不久前的早上,他才能完全看清楚。 有时候是一团淡淡的灰雾萦绕在某个人身上,有时候是若有若无的暗影跟在某个人身后。 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那些东西出现的时候,往往意味着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食堂那一次,他就看见了。 可他说了之后,虽然及时救下了那些人,却也害得二宝陷入了昏迷。 从那以后,他就学会了闭嘴。 他不想再因为自己看见了什么,而让娘亲和弟弟妹妹们陷入危险。 可他看得见,那些黑雾始终没有散去。 在二宝昏迷的这几天里,他几乎天天都能看见那团雾。 起初只是一缕淡淡的暗色,若有若无地缭绕在二宝屋子的上方,像一层刚浮上水面的薄油。 后来它渐渐浓了起来,像一块被浸了水的墨迹,缓慢而又不容抗拒地晕染开来。 他不确定那是死气还是别的东西,他只知道,那雾一直在变大。 一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生长着。 可今天,娘亲抱着那个盒子回来之后,那黑雾忽然就淡了一些。 然后周爷爷走进那间屋子之后,那雾又淡了一些。 然后他听见了屋内传来细细碎碎的捣药声、翻动药材的窸窣声、还有周爷爷偶尔低低的自语声。 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着什么看不见的屏障。 而那些黑雾就在那一阵阵的敲击声中,一层一层地褪去。 大宝不知道那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那些黑雾正在消散,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推开了。 他低下头,攥紧了自己的手指。他没有开口,也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那间屋子里的动静,等着周爷爷推开门的那一刻。 过了很久,久到院子里几个孩子都快要睡着了。 久到夕阳从屋檐上滑落下去,余晖将整座院子染成一片温润的橘红色。 然后,那扇紧闭的房门终于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周老郎中站在门口,袖子挽到了肘弯,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衣襟上沾着几片不知名的药材碎屑。 他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沿还在冒着白蒙蒙的热气。 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小木桶,桶里也冒着热气,散发出一种混合着药材和血气的奇异气味。 “晞丫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熬了太久,嗓子都干哑了,“过来搭把手。” 宋晞几乎是弹射般地从石墩上站了起来。 她快步走到周老郎中面前,接过他手里那只冒着热气的粗瓷碗。 碗里盛着深褐色的药汤,水面泛着一层细密的油光,散发着一种混合了苦味和腥气的复杂气味。 她端稳了那只碗,感受着碗壁透过来的温热的触感,又抬头看向周老郎中手里那只小木桶。 桶里装着半桶暗红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金色的油花,气味比碗里的药汤更浓郁几分。 “这碗是内服的,这桶是外用的。” 周老郎中言简意赅地交代了一句,“你先拿着碗进去,帮他把药灌下去。” “我去后院烧水,等会儿要给他泡药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灌药的时候注意,慢慢来,别呛着他。” 宋晞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药汤,转身走进了二宝的那间屋子。 第300章 二宝灌药 其余几个孩子全都屏住了呼吸,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跟上去。 大宝站在最前面,挡住了弟弟妹妹们的去路,像一堵小小的墙,把所有想探头张望的好奇都挡在了门外。 宋晞走进去的时候,屋里的光线很暗。 窗户没有开,只有桌角那盏油灯在昏昏沉沉地亮着,将整间屋子笼在一层混沌的暖光里。 二宝依旧安静地躺在炕上,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像是这些日子的昏迷抽走了他身上所剩无几的血色。 但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睡梦中也感觉到了什么。 宋晞在炕沿边坐下来,低头看着他那张苍白的小脸。 她端着药碗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学着之前周老郎中教她的手法,轻轻托住了二宝的后颈,让他微微抬起头来。 “二宝,”她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对什么易碎的东西说话,“咱们喝药了。” “喝了药就能醒了。” 她把药碗凑到他唇边,小心翼翼地将碗沿倾斜。 深褐色的药汤顺着碗沿滑落,缓缓流入他苍白的唇瓣之间。 起初几滴从嘴角溢了出来,宋晞伸手擦去,然后继续喂。 第二口、第三口…… 药汤开始一点点地进入他的喉咙,她看见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无意识地吞咽。 她屏住呼吸,继续喂。 一碗药汤喂了一半的时候,二宝的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睁开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瞳孔里先是茫然、然后是痛苦、最后变成一种剧烈到近乎痉挛的恐惧。 他下意识地挣扎起来,想要推开面前的人。 可他太虚弱了,挣扎的动作根本没有力道,只有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呻吟。 “娘……” 那声音又轻又哑,像一根快要被风吹断的线。 可宋晞听见了,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她心里那根绷了太久太久的弦,在这一瞬间像被人猛地拨了一下,发出一个沉闷却温暖的回响。 “娘在,娘在。” 她放下药碗,一把将他搂进怀里,用自己温热的身子紧紧地贴着他冰凉颤抖的小身体。 “二宝,娘在呢。” “别怕,别怕,咱们在喝药,喝了药就好了。” “你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二宝趴在她怀里,小小的身体还在剧烈地颤抖着。 疼痛从四肢百骸里翻涌上来,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扎他的骨头。 他想要喊,想要叫,想要从那片疼痛中挣扎出来。 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只能发出细碎的、断断续续的气音。 他的手无意识地挥舞着,指甲在挣扎中刮过宋晞的肩头,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可宋晞没有松手,反而将他搂得更紧了一些,像一堵不会倒下的墙。 “忍一忍,”她低低地重复着,“娘在呢。” “等你好了,娘带你去看二月的春龙节庙会。你说好不好?好不好?” 二宝在她怀里颤抖了好一会儿,那阵最剧烈的疼痛终于慢慢退潮了。 他的身体松弛下来,瘫软地靠在她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宋晞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冰凉的,但比方才有了些温度。 “娘……” 他这次喊得清楚了一些。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终于重新聚焦,落在宋晞脸上时,里面不再有恐惧和痛苦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梦游般的茫然和安顿。 像是确认了眼前的人确实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娘亲,自己确实不是一个人在那片黑暗中漂浮着。 “嗯,娘在。” 宋晞伸手,轻轻拨开他汗湿的额发,“我们先把药喝完,好不好?还有半碗,喝完药就能好了。” 二宝点了点头,动作很小,但宋晞能感觉到他那个微弱的回应。 她又拿起那只粗瓷碗,这回喂得比方才更慢更轻。 药汤顺着他的喉咙滑落,他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呕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靠在她怀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咽着那苦涩的药汤。 等药碗见了底,宋晞把它放到桌边,正要把他放回炕上。 这时,屋门被推开了。周老郎中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只小木桶,身后还跟着一盆浴桶。 热气从木桶里蒸腾而上,散发出一种浓郁的药草和血腥气。 “放进来。”他说。 宋晞立刻明白了。 她抱起二宝,将他小心翼翼地放进那只浴桶里。 暗红色的液体没过他的肩头,将他整个人浸没其中。 二宝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被那温度烫到了一下。 可没过多久,他的眉头就渐渐松开了。 他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地靠在木桶边缘,像是终于被那片温暖裹住了。 宋晞站在浴桶旁边,低头看着他那张终于松弛下来的小脸。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湿漉漉的痕迹,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老爷子,”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发哑,“这药水……我脸上沾到了,会不会有事啊?” “就你这身板还想中毒?” 周老郎中斜了她一眼,“这药水金贵得很,你还没那个资格中毒。” “滚一边去坐着,别在这儿碍眼。” 宋晞愣了愣:“……不是,老爷子,万一我真的中毒了,那我可怎么办?” “孩子们托付给谁啊?” “托付给您肯定不行,怕您前后脚也跟着没了。” “托付给我娘也不行,她耳根子软,容易被人骗。” “托付给孟老……” 她说到一半,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因为她的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些奇怪的念头,像是一团被搅乱的线头,怎么也理不清。 萧景行?那人稳重是稳重,可是常年在外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郑云昭?太年轻了,做事不够稳当。 张寡妇,赵老憨,老梁…… 她的脑海里掠过一张张熟悉的脸,但又被她立刻否认。 突然间,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另一张脸。 平平无奇的五官,波澜不惊的表情,永远站在柜台后面低着头算账的模样。 言非真。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宋晞自己都愣住了。 她张着嘴,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她怎么会想到这个人? 一个欠了五十万两的外债、身份不明、来路可疑的账房先生? 一个……像是苦情虐文里的断袖? 她猛地甩了甩头,像要把这个荒谬的念头从脑袋里甩出去。 周老郎中这时候已经放下了手里的工具,腾出手来。 看见宋晞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他没好气地抬手,“梆梆梆”三下敲在她后脑勺上。 “你这臭丫头,敢咒老夫先走一步?滚出去!别在这儿碍眼!” 宋晞被那三下敲得眼神清明了,捂着后脑勺“哎哟”了一声,赶紧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好嘞好嘞,我滚我滚!您别生气!” 她赶紧应了一声,强撑着疲惫的身体站了起来,马上给老爷子挪位置。 但是在站起来的时候,周老郎中看她这样,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你这身子骨怎么比我这老头子还虚啊。” 说罢,周老爷子忍着肉疼,拿出了一颗特别大的丹药,一把塞进了宋晞的嘴里。 宋晞下意识的嚼了两口。 一瞬间五官就扭曲皱到了一起,差点没把她苦晕过去。 她连忙追问道:“不是老爷子,这是什么东西啊?” “你不会真的嫌我烦,就要把我毒死,然后收养我的五宝和六宝吧!?” 第301章 药浴治疗 周老郎中被她这话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抬手作势又要敲她后脑勺:"放屁!这是老夫珍藏了三十年的十全大补丹!" "三十年?!" 宋晞的眼睛瞬间瞪圆了,"您是说这玩意儿放了三十年?那还能吃吗?" "你懂什么!丹药这种东西,越陈越值钱!" 周老郎中理直气壮地瞪回去,"老夫本来是想留着给自己用的,看你虚成这样才大发慈悲赏你的!" 宋晞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副因为连日奔波而略显憔悴的模样,又抬起头看了看周老郎中那张红润得不像八十岁老人的脸,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您这身子骨,怕是比我还能活……" "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宋晞赶紧摆手,生怕老爷子一怒之下又往她嘴里塞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我说老爷子您医术高明,普度众生,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辜负了您一片苦心!" 她一边说一边使劲把嘴里那颗苦得让人怀疑人生的丹药嚼碎了咽下去。 那药丸入口时硬得像颗小石子,嚼了两下才化开,化成一股又苦又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然而没过多久,咽下去后的所过之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熨过似的,暖融融的,连带着四肢百骸都跟着松快了几分。 那股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一路涌向手脚末梢。 让她觉得连日奔波积攒的疲惫,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给一点点消散了,仿佛瞬间回满了血。 她忍不住舒了一口气,连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咦?还真挺管用?" 她活动了一下肩膀,感受着那股久违的轻快,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惊讶。 周老郎中哼了一声,表情骄傲地捋了捋胡须,没好气道:"那是当然,老夫的东西能不好使?" 说罢,他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只干净的布巾,递给她:"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过来搭把手,二宝的药浴得有人轮流看着,不能让他沉下去。" 宋晞接过布巾,二话不说地卷起袖子,在浴桶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 浴桶里的暗红色液体还冒着热气,那股混合着药草和血气的奇异气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感。 二宝依旧闭着眼睛靠在桶壁上,但眉头已经不似方才那般紧皱了。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原本因为疼痛而蜷缩的四肢也逐渐舒展开来,像是一株被干旱压弯了腰的小树,终于等来了一场甘霖。 宋晞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 体温依旧有些凉凉的,像是小蛇一般的沁凉,但比之前要好了许多。 她用布巾沾了沾药水,小心翼翼地擦拭他的颈侧和肩头,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什么容易碎裂的东西。 周老郎中站在浴桶另一侧,弯着腰,往桶里又加了一勺暗红色的药液。 那药液入水即化,溶成一片细密的金色星点,在暗红色的水面上浮浮沉沉,而后汩汩冒着泡。 "再泡半个时辰,"他说,"等这些金点都沉下去,他身上的蛊毒就该被压制得差不多了。" 宋晞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片浮浮沉沉的金色星点上,心里那团悬了许久的焦虑终于真正地松动了几分。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宋晞有些疑惑地偏过头,而后透过半掩的窗棂往外看去。 夕阳的余晖将整座院子镀成一片温润的橘红色。 在那片暖融融的光线里,几个小小的身影正像一群忙碌的小蚂蚁似的来回穿梭。 大宝站在堂屋门口,双手叉腰,小脸绷得紧紧的,活像一位正在指挥作战的小将军。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弟弟妹妹们,安排着每个人的任务。 "三宝,你去把桌上的碗收了,别让周爷爷等会儿还要收拾。"大宝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稳当。 三宝应了一声,放下手里那本已经被揉皱的画本子,蹬蹬蹬跑进堂屋,踮着脚尖把桌上散落的碗碟一样一样地摞起来,小心翼翼地搬到灶台边。 "四宝,你帮五妹把凳子搬进去。" 四宝憨憨地点了点头,一手拎起一张小凳子,轻轻松松地就往堂屋里走。 那张凳子在他手里轻得像一根羽毛,他走到门槛边还特意放慢了脚步,像是在认真完成一件极重要的任务。 五宝正踩在凳子上,面对着灶房里的大灶台,往一只粗瓷大碗里盛粥。 热气从碗沿袅袅升起,混着米粥特有的清甜香气,在暮色里散开。 她盛得很认真,一勺一勺地舀,确保每一勺都有足够的米粒,不会太稀也不会太稠。 六宝站在她旁边,也没有闲着,在帮五宝清理餐具盒灶台。 大宝的目光从弟弟妹妹们身上一一扫过。 确认所有人都各司其职、没有出什么岔子,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走到二宝那间屋子的门边。 但他没有进去,只是贴着门框站着,像一尊小小的、沉默的门神。 宋晞透过窗棂看着这一幕,心中不禁涌上一股欣慰之意。 这几个孩子……比她想象的要懂事得多。 她松了口气,确定自己不用再分心照看这些孩子们,而后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擦拭二宝的肩头,。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暮色从院子外面涌进来,将整间屋子笼在一层温润的昏暗里。 墙角的油灯又被重新添了油,跳动的火苗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 浴桶里的暗红色液体渐渐变得清澈了些,那些金色星点已经沉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粒还在水面上浮沉。 二宝的呼吸越来越平稳,小脸也渐渐有了一丝血色,不再是先前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但就在宋晞以为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二宝的眉头忽然又皱了起来。 起初只是一道浅浅的纹路,像是睡梦中被什么惊扰了一下。 可没过多久,那道纹路越皱越深,整张小脸都拧成了一团,连嘴唇都开始微微颤抖。 "唔……" 他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痛呼,像是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小兽。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从指尖到肩头,细密而急促的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翻涌。 宋晞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放下布巾,双手按住了二宝的肩膀:"二宝,别怕,娘在呢。"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但手上的力道却带着不容商量的稳当。 因为她想起周老郎中之前交代过,最后一道药浴工序的时候,必须按住他,不能让他挣脱。 周老郎中站在浴桶另一侧,面色沉静如水。 他从袖中取出那只小木桶里最后半碗暗红色药液,缓缓倾入浴桶之中。 那药液入水的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翻涌了一下。 整桶药浴的颜色骤然加深了三分,金色星点像是被什么惊动了似的,疯狂地翻涌起来。 "唔——!" 二宝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是一张被拉满了的弓。 第302章 二宝醒了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那声音不大,却让宋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疼得整个人都在抽筋,颤抖。 宋晞按住他肩膀的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能感觉到他肩胛骨下面那些细细的、紧绷的肌肉在痉挛,能感受到他小小的身体里翻涌着的那股剧烈的疼痛。 她的眼眶一瞬间就酸了,视野里那些暗红色的药液和金星的碎光都模糊成一片。 "快了,快了。" 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沙哑,"忍一忍,马上就好了。" 二宝像是听见了她的话。 他那双因为剧痛而攥紧的小手忽然松开了一点,指尖微微蜷曲着,像是在寻找什么可以抓住的东西。 宋晞感觉到了他那个微弱的动作。 她松开他的一边肩膀,伸手握住了他那双冰凉的小手。 他像是一尾终于靠岸的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紧紧地、死死地攥住了她的手指。 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依赖。 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宋晞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一声砸在了他肩头的小块布巾上。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口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在心里把这个仇记下了。 那些在食堂外面放毒的杀手,那些在二宝体内种下圣蛊的人,那些害她儿子疼成这样、昏迷这么多天的王八蛋。 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等她有能力了,等她站稳脚跟了,她一定要找到彻底解决圣蛊的方法。 然后再把那些让二宝受这份罪的人一个一个地找出来,让他们也尝尝这种疼。 她在心里默默列了一张清单。 从胡德旺到刘员外,从那些南疆杀手到背后指使的人,每一个名字都被她用力的刻在了心里,列入了她的死亡名单。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声响。 宋晞偏过头,透过半掩的门缝往外看去。 五个小脑袋正一个挨一个地贴在门框边缘,像是一排被小心安放的小蘑菇。 大宝在最前面,小脸几乎要贴到门缝上了。 但他的手死死地把着门框,像是在确认自己不会跨过那道无形的界线。 三宝趴在他肩膀上,踮着脚尖努力往里张望。 四宝蹲在最下面,憨憨地仰着头。 五宝和六宝挤在最边上,两个小姑娘手拉着手,连呼吸都比平时轻了几分。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跨过那道门槛。 他们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屋里的一切。 宋晞看着那一排小脑袋,心里那团酸涩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只是朝他们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没事,再等一等"。 三宝终于忍不住了。 他把声音压到最低,凑到大宝耳边,用气音问道:"大哥,二哥他……会没事吗?" 大宝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穿过门缝,落在二宝那间屋子的方向,落在药浴桶里那个还在轻轻颤抖的小身影上。 他又看见了那些黑雾。 但它们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从他这个角度望过去,那些曾经浓稠到几乎看不清轮廓的暗色雾气,此刻已经淡成了近乎透明的灰白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地洗掉了。 只剩下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痕迹,还在二宝头顶上方袅袅地飘着,像是一缕快要燃尽的烛烟。 他收回目光,声音笃定:"二宝会没事的。我保证。" 三宝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而屋内的药浴桶里,二宝那阵剧烈的颤抖终于慢慢平息了下来。 他攥着宋晞的那双手渐渐松开了力道,呼吸从急促变得绵长,连肩膀都不再绷得那么紧了。 宋晞低头看着他,看见他紧紧皱起的眉头,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开。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睁开的瞬间,还是带着一层未散的混沌和疏离。 漆黑如墨的瞳孔深处有一瞬间空荡荡的,像是带着天生的冷漠和茫然的麻木。 又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漫长的黑暗漂流,还没有来得及重新适应光线和人声。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宋晞脸上。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迅速化开了。 "娘……" 他的声音又轻又哑,像一根快要被风吹断的丝线。 但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依赖,像是一只刚学会走路的乳兽,终于认出了站在面前的那个人是谁。 宋晞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但这一次她没有忍着。 她弯下腰,把他从浴桶里小心翼翼地捞起来,用那块干净的布巾裹住他轻飘飘的身子。 好不容易才养胖些的孩子,现在就又瘦成这样了。 宋晞心疼不已。 "娘在呢。"她的声音也有些哑,但带着笑,"二宝,娘在呢。" 二宝趴在她怀里,把脸埋进她的肩窝,不再说话了。 但他那双还带着药水湿气的小手,悄悄地攥紧了她的衣角,像是在确认这是真实的,不是另一场漫长的噩梦。 他醒了。 他真的醒了。 屋外的暮色彻底沉了下去,最后一缕余晖在天际线的边缘收敛成一条细窄的金线,然后熄灭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夜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替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宋晞等二宝的精神彻底平稳下来,才小心翼翼地把他从怀里放下来,安顿在炕上。 她给他盖好被子,又把被角仔细地掖好,确认他躺得舒舒服服的,才直起身来。 "娘亲!粥!粥煮好了!" 五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到了门口,手里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粗瓷碗。 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献宝似的往前递了递。 宋晞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只碗。 白米粥熬得浓稠正好,米粒已经煮得化了大半,粥面上浮着一层温润的米油,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旁边还搁着一小碟切得细碎的咸菜,用姜丝和香油拌过,瞧着就让人有胃口。 "这是你们煮的?"她接过碗,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的惊喜。 五宝用力点头,小脸微微泛红,带着一种"我们也能帮忙"的骄傲:"是大宝哥哥吩咐的!他说二宝哥哥睡了这么久,醒了肯定饿得不行,让我们先把粥煮好等着。" 六宝在旁边小声补充:"大宝哥哥还说,粥要煮得稀一点,二宝哥哥刚醒,吃太稠的怕不好消化……" 宋晞的目光越过两个小姑娘,落在还站在门口的大宝身上。 那孩子依旧站在门框边,双手背在身后,小脸绷得一本正经,像是在努力维持"我是大哥我要稳住"的姿态。 但仔细看去,他的脚尖微微踮着,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手里的粥碗,像是在确认有没有被顺利送到。 宋晞心里那团暖意又涨大了一圈。 她弯下腰,朝大宝的方向轻轻说了句:"大宝真棒。" 大宝愣了一瞬,随即低下头去。 但他的耳朵尖,分明悄悄地红了。 第303章 终于病愈 宋晞夸完大宝,又弯腰捏了捏五宝和六宝的小脸蛋:“你们俩也真棒,粥煮得这么好,比娘亲强多了。” 五宝被夸得小脸一红,双手背在身后扭了扭,嘴上却说:“那当然!我可是要当天下第一厨的人!” 六宝站在她旁边,抿着嘴笑了一下,那双又大又水灵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宋晞重新拿起桌边的热粥,在炕沿边坐下。 粥还冒着白蒙蒙的热气,米香混着米油的温润气息,在微凉的屋子里格外熨帖人心。 她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又用唇尖试了试温度,才递到二宝嘴边。 二宝靠在枕头上,乖巧地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咽下去。 他喝得很慢,没有了平日里吃饭时的那股利索劲儿,每一口都咽得缓慢认真。 宋晞也不急,一勺一勺地喂,偶尔停下来用帕子擦擦他嘴角沾到的米汤。 一碗粥喂完,二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了一些。 原本白得像纸的面颊上浮起一层淡淡的血色,嘴唇也不再干裂起皮了。 宋晞放下碗,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温温的,不再是先前那种凉得像石头一样的触感。 “二宝,还想睡会儿吗?”她轻声问。 二宝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哑,但比方才清亮了几分:“不困……就是有点累。” 宋晞点了点头,心想也是。 这孩子昏迷了好几天,刚刚才苏醒过来,精神头肯定还没完全恢复。 不困也是应该的,毕竟睡了那么久,再睡怕是都要睡糊涂了。 她正要再问两句,炕沿边忽然挤过来几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大宝第一个探过身来。 他双手撑着炕沿,凑到二宝面前,眨巴着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二宝,你可算醒了!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我们都快担心死了!” 三宝紧随其后,从大宝肩膀旁边挤出半个脑袋,皱了皱鼻头道:“就是就是!你不在的这几天,娘亲可凶了!天天催我们写作业!写得我手都快断了!” 四宝憨憨地挤在最外面,也用力点头附和道:“对!写了好多好多字!手都酸了!” 五宝拉着六宝的手也凑了过来,两个小姑娘一左一右趴在炕沿边上。 五宝抢先开口: “还有还有!娘亲还立了好多新规矩!什么‘作业要认真写’、‘不准故意写错答案’、‘写完才能玩’……可多了!” 六宝在旁边小声补充:“而且娘亲说,要是我们能做到六条规矩,就带我们去府城看春龙节庙会……” 二宝静静地听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几个哥哥姐姐脸上依次扫过。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对他们了若指掌的疑惑:“……那你们做到了几条?” 空气安静了一瞬。 大宝的眼神飘了一下。 三宝摸了摸鼻子。 四宝低下头开始数手指头。 五宝和六宝对视一眼,两个小姑娘同时别开了目光。 宋晞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三宝最先回过神来,忽然一个箭步扑上去,一把抓住二宝的手,语气恳切得像是在做什么庄重的请求:“二哥!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和我们一起写作业!” 其他几个孩子也立刻反应过来,齐刷刷地点头。 大宝附和道:“对对对!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的!” 五宝也使劲点头:“写作业绝对不能少了二宝哥哥!” 四宝憨憨地补了一句:“缺了你,我们都不完整了。” 二宝沉默了两秒。 然后默默地、一点一点地往下缩,把被子拉过头顶。 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我忽然感觉困了。” “不行!” 五只小手同时伸过去,七手八脚地把被子从二宝头上薅了下来。 二宝那张还没完全恢复血色的小脸暴露在油灯下,带着一丝被揭穿的心虚。 三宝理直气壮地叉着腰:“二哥,你都睡了这么多天了,不能再睡了!” 大宝点头:“就是就是!好不容易醒了,得跟我们说说话!” 五宝拉着六宝的手挤到最前面:“二宝哥哥,你不在的这几天,我们可无聊了!” 四宝憨憨地补了一句:“写作业都没人抄了……” 二宝张了张嘴,想说写什么。 但看着自己兄弟和妹妹们那副“你今天别想再睡了”的架势,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靠在枕头上,任由他们围绕着自己说个不停,一脸的生无可恋。 宋晞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六个孩子挤在一张炕上,说话声此起彼伏。 有时候大宝和三宝抢着说,有时候五宝和六宝同时开口,有时候四宝插一句憨憨的补充。 二宝则是偶尔应一声,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几个小崽子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刚出窝的麻雀,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 虽然有些吵。 但又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热闹。 宋晞靠在门框上,望着油灯下那六个挤成一团的小身影,心里的暖意见见涌了上来。 她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一直继续下去。 二宝养病这两天,宋晞几乎没有出门。 她就在周老郎中家守着,偶尔去灶房帮忙烧水,或是在院子里择菜,更多时候是守在二宝的床边照顾。 孟老来过一次,提着一只食盒,里头装着熬得浓稠的鸡汤和几碟小菜。 他不能说话,只是站在炕边看了看二宝的脸色,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然后朝宋晞点了点头,像是在说“好多了”。 王寡妇也来了一趟。 老妇人一进门就红了眼眶,嘴里念叨着:“怎么瘦了这么多?” 而后又忙着去灶房,给二宝熬了一碗红枣小米粥。 宋晞一律用感染风寒的说辞,让孟老和王寡妇放下心来。 王寡妇听到这么说,依旧揪心不已,恨不得揪住宋晞的耳朵,质问她这个娘亲是怎么当的。 但看着二宝能坐起来喝粥了,王寡妇也暂时松了口气。 只是在临走之前仍然喋喋不休的嘱咐着,让二宝多添点衣服穿,多盖一床被子,别再着凉了。 二宝比预料中恢复得更快。 到第三天的时候。 他已经能自己坐起来喝粥了,脸上也有了血色,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周老郎中给他把了最后一次脉,捋着胡须点了点头:“行了,可以回去了。” 话音刚落,炕沿边上瞬间炸开了锅。 “太好了!”大宝第一个跳起来。 “二宝终于好了!”三宝也跟着蹦。 “终于不用再喝药了……” 二宝小声嘟囔了一句,被五宝听见了,她立刻接话:“不行!周爷爷说了,回去还得继续喝半个月的药!要把身子彻底养好!” 二宝的脸垮了一下。 宋晞忍着笑,走到周老郎中面前,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老爷子,多谢您。要不是您妙手回春,二宝不可能恢复得这么快。” 周老郎中摆了摆手,语气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傲娇:“谢什么谢?要谢就谢你带回来的那只朱血蟾。” “老夫的医术再高明,没有合适的药材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你那五千两银子,花得值。” 宋晞想起那只通体赤红、背脊上泛着金色纹路的朱血蟾。 又想起那位病弱却目光灼灼的沈少东家,以及站在柜台后面低头拨算盘的言账房。 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我会好好感谢他们的。” 周老郎中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宋晞又跟他商量起二宝学医的事。 “老爷子,二宝现在身子也好了,您看他的医术课程什么时候恢复合适?” 周老郎中捋着胡须想了想:“就按之前的安排来吧。” “不过现在你们搬到县城了,这来回就不方便了,你打算怎么办?” 宋晞早就想好了:“就让二狗负责吧。” “每天下午私塾放学后,让他负责接送二宝到您这儿来学医,学两个时辰,再送回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或者您要是愿意搬到县城去住,我租的那个院子还挺大的,够住——” “不必了。” 周老郎中摆了摆手,“老夫在这村子里住了大半辈子,习惯了。” “搬到县城去,反而不自在。” 宋晞也不勉强,点了点头:“那就按刚才说的办。” 敲定了二宝学医的时间安排,宋晞便带着六个孩子离开了,重新回到了县城。 瞧见宋晞和孩子们终于回来了,孟老和王寡妇都高兴不已。、 孟老更是直接一桌子的好吃饭菜,庆祝二宝痊愈,大家一晚上都吃得不亦乐乎。 第304章 就让她们查 第二天一早,宋晞就起来了。 她先把六个孩子从被窝里一一捞出来,给他们穿好衣裳、洗好脸、塞了早饭,又叮嘱了三遍“好好听先生的话”。 王寡妇正好在家,主动揽下了送孩子们去私塾的活。 “你这几天也是辛苦了,早上你就多休息会儿吧,孩子们交给我就行。” 她一手牵着大宝,一手牵着二宝,身后跟着三宝四宝五宝六宝,六个孩子排成一串,像六只刚出窝的小鸭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王寡妇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对了晞儿,二月二春龙节那天,你有空吗?” 宋晞正在收拾桌案上的账本,闻言愣了一下:“有啊,我答应了要带孩子们去府城看庙会的。” “那正好!” 王寡妇眼睛一亮,“娘亲跟王媒婆相看了好几天,终于挑了几个合适的人选。” “正想着趁春龙节那天,约在府城的庙会上见一见。” “你也正好带孩子们一起去,让他们也帮你把把关,看看喜欢哪个继父?” “继父”两个字从王寡妇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宋晞正在翻账本的手差点把纸撕了。 她抬起头,看着王寡妇那张充满期待的脸,到嘴边的“没空”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她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到时候看吧。” “诶!好嘞!” 王寡妇立刻眉开眼笑,转身带着六个孩子往外走,“那娘亲就先送孩子们去私塾了!回头再跟你细说!” 六个孩子齐刷刷地回过头,冲宋晞挥手:“娘亲再见!” 二宝走在最后面,回过头来,朝宋晞弯了弯嘴角。 宋晞站在门口,目送那一串小身影消失在巷口,这才转身回屋。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衣裳,把头发重新挽紧,推门出去。 孟老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见她出来,微微颔首。 两人并肩往麻辣烫店的方向走去。 铺子门口,二十几个穿着统一靛蓝色短褐的汉子已经站得整整齐齐了。 每个人的衣襟上都缝着一块崭新的布标,上头用朱红色的线绣着“宋记索唤”四个字。 袖口也滚了一道深蓝色的边,瞧着利落又精神。 这些制服和布标,都是宋晞让柳掌柜做的,用来统一着装和宣传品牌。 曹平站在队伍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等待检阅的士兵。 他远远看见宋晞过来,立刻挺了挺胸膛,声音洪亮地喊了一声:“东家早上好!” 身后二十几个矿工齐刷刷地跟着喊:“东家早上好!” 那声音又齐又响,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开来,引得几个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宋晞走到他们面前,目光在一张张精神抖擞的脸上扫过。 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绕着队伍走了一圈,从队首走到队尾,又走回来。 然后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耳朵里:“今天是你们正式上工的第一天。” “咱们宋记索唤这个名号能不能在安阳县打响,就看你们今天的表现了。” “我不要求你们一步登天,但我要求你们每一步都走得稳、走得正。” “送到的货要准时,见人的态度要和气,遇到问题要及时报上来。” “记住了吗?” 二十几个汉子齐声应道:“记住了!” 宋晞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柜台的位置。 谢晏尘已经站在柜台后面了,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账册,旁边放着一沓用麻绳扎好的订单纸。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正不紧不慢地整理着纸张。 见她走过来,他抬眸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将那沓订单纸递了过来:“掌柜的,这是昨日客人预定的单子,请过目。” 宋晞接过来,低头翻了翻。 订单不算多,但比她预想的要好。 毕竟索唤业务才刚推出几天,能有人愿意下单已经是开了个好头。 她看完后,转身将那沓订单纸递给了曹平:“你来分配。” 曹平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把分配任务交给自己:“……我?” “对,你。” 宋晞看着他,“从今天起,你就是索唤队的队长了,若是干得好,你以后还有晋升的机会。” “这些人怎么分工、怎么排班、怎么调度,都由你来负责。” 曹平那双粗糙的大手接过订单纸的时候,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他低下头,看着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地址和名字,像是看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片刻后他抬起头来,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激动:“掌柜的放心!我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 他转过身,利落地开始分配任务:“一组去东街!二组去西巷!三组跟我走南门!” 二十几个汉子迅速分成三组,各自领了订单,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一样散开。 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次远去,很快就融进了清晨的街巷里。 宋晞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走回柜台。 咽了咽唾沫,忽然觉得口干得很。 她端起茶壶就要给自己倒一杯。 指尖刚碰到壶柄,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经先她一步提起了壶盖,将温度刚好的茶水注入她面前的粗瓷碗里。 “掌柜的,请喝茶。”谢晏尘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淡。 宋晞也没客气,端起碗就吨吨吨地喝了下去。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入胃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舒服得她眯了眯眼。 她放下碗,呼出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谢晏尘。 沉默了片刻后,她开口了:“言账房,这次二宝的病能好得这么快,多亏了那只加急送来的朱血蟾。” 谢晏尘握着笔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语气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调子:“掌柜的言重了。” “真正要谢的,是沈少东家。在下不过提点了一两句,算不得什么。” 宋晞看了他一眼。 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我只是个账房先生”的淡然模样。 可她心里清楚,那只朱血蟾的价值远不止五千两银子。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京城加急送到安阳县,光有钱是不够的。 她抿了抿唇,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笑道:“虽说如此,那也要多谢言先生的帮忙。” “虽然你说不必谢你,但我知道,要是没有你从中牵线搭桥,沈少东家不可能那么痛快地把朱血蟾拿出来。” 不等他再开口,她已经转身往后厨走去:“我去看看孟老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谢晏尘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 那只握着笔的手在纸面上停了两息,没有落笔。 然后他松开笔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笃。 谢四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挪到了柜台边上,压低声音开口道:“主子。” 谢晏尘没有回头:“说。” 谢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沉沉的警惕:“我们的人从晋王府暗中调用朱血蟾、加急送来的事,恐怕已经被长宁公主那边的人察觉到一些蛛丝马迹了。” “若是公主府的人顺着这条线查下来……” 谢晏尘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片刻后,他开口了。 声音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调子,却让谢四的脊背微微一紧:“那就让她们查吧。” 他侧过头,平淡无波的语气中,忽然带上了几分讥讽:“我倒要看看,她们能查到什么地步。” 第305章 孟老,您受点累吧! 宋晞走进后厨的时候,一股浓郁的骨汤香气扑面而来。 那香味是孟老用老母鸡、猪大骨和十几味药材熬了整整一夜熬出来的。 白蒙蒙的热气从大锅里蒸腾而上,在狭小的后厨里凝成一层暖融融的雾。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着细泡,油花在汤面上漾开,又被热气推着往四周散去。 孟老正弯着腰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一把长柄大勺,慢悠悠地搅着锅里的汤底。 他听见脚步声,微微侧过头来。 看见是宋晞,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点笑意,用另一只手朝她比划了个“怎么了”的手势。 宋晞走过去,在灶台边站定,探头往锅里看了一眼。 汤色乳白,浓而不稠,几十味香料的气息层层叠叠地涌上来,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孟老,这汤底越发绝了。” 孟老摆了摆手,示意她别拍马屁,手上搅汤的动作却没停。 宋晞也不兜圈子了,把今天来找他的正事说了出来:“孟老,我前几日跟沈氏商行的少东家谈了一桩买卖,打算把咱们的点心做到京城去。” 孟老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宋晞就把跟沈临川商量的那套方案简单解释了一遍。 她想将甜口和咸口的两种礼盒,分别对应京城里新党旧党的口味偏好,先小批量试水,蹭着党争的热度把招牌打出去。 她说得条理分明,语速轻快,像是在讲一件已经胸有成竹的事。 孟老听完,了然地点了点头。 可没过多久,那双灰白的眉头又慢慢皱了起来。 他放下长柄大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认真地比划了几个手势。 他的手语打得又快又密,指节翻动间,脸上的神色浮现出一种老派手艺人特有的严谨和疑问,像是在尽力把心里的顾虑表达清楚。 宋晞看得仔细。 她跟孟老相处了这些日子,已经逐渐学会了看他的手语。 虽然做不到百分之百转译,但大部分的意思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她看懂了孟老的意思。 京城权贵云集,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没有名气,贸然进去,就是送死。 那些京城的点心铺子个个背后都有靠山,咱们这点小家小户的东西,连铺子门都挤不进去,就会被挤兑出来。 宋晞看完之后,点了点头。 “孟老,您老的顾虑不是没道理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京城里头,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没有?光是御膳房出来的厨子,流落到京城市面上的就不下几十个。” “咱们的点心要是没点真本事,别说卖出去,怕是连铺面都租不到。” 孟老见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神色稍缓,但眉头仍皱着。 宋晞却忽然笑了,语气比方才轻快了几分:“不过孟老,我这次也只是想试试水。”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而且,我想卖的糕点,也确实有些不太一样。” 孟老挑了挑眉,看向她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 宋晞也不含糊,直接从袖子里抽出一沓用裁得整整齐齐的粗纸。 那是她在二宝养病的这两天里,趁着守炕、煎药的空闲,一点一点写出来的配方。 纸上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字迹,虽然歪歪扭扭的,像是鸡爪子爬过一样。 但每一道工序、每一份用料都写得清清楚楚。 有些地方还画着简易的示意图,标明了烘烤的温度和火候。 她把那沓配方往孟老面前一铺,像是铺开一副沉甸甸的底牌。 “孟老,您看看这些。” 孟老放下手里的抹布,凑过来仔细端详。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缓缓移动,一行一行地看下去,越看眉头越紧。 甜口的配方—— 巴斯克芝士蛋糕,玛德琳,布朗尼,曲奇饼,可露丽,提拉米苏盒子。 咸口的配方—— 肉松小贝,咸蛋黄流心可颂,海盐芝士奶盖蛋糕,香葱芝士司康,明太子法棍,蒜香奶酪包。 还有几个她都没敢写得太满的,在边上用更小的字注了一行:“试验中,待品鉴。” 孟老抬起头,用一种惊讶赞叹的眼神看着她。 宋晞赶紧干笑了一声,解释道:“这些配方都是我……咳,都是我以前做梦的时候想出来的。” 她这么一说,自己也觉得有点心虚。 毕竟上辈子窝在出租屋里刷烘焙视频到深夜的日子,也没办法和一个古代老御厨解释清楚。 “反正您放心,这些方子我都自己试过,能成。” 她说的是实话。 上辈子她为了排遣加班到深夜的孤独,把各种甜品视频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有时候当成晚上睡觉的背景音。 周末不加班的时候,她就会窝在出租屋的小厨房里,照着视频一遍一遍地试。 巴斯克蛋糕的焦皮、可露丽的铜模、提拉米苏的咖啡酒香…… 那些记忆,以及为了嘴馋而不断研究尝试的努力。 在此刻都变成了,她现在能拿得出手的一张底牌。 孟老低下头,又翻了一遍那沓配方。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宋晞以为他是觉得这些配方太过新奇,正想再解释几句,就看见孟老忽然抬起头来,比划了一连串手势。 这一次,他的手语比方才更快更急。 最后甚至用指头点了点,其中几页配方上反复出现的“打发奶油”几个字。 然后两手一摊,朝她做了一个“谁来干”的无奈表情。 宋晞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低头看向那几页被孟老点出来的配方,只见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 奶油需要打发至软性发泡、硬性发泡、或者打发到出现清晰纹路。 有的配方甚至要求先打发蛋白,再打发蛋黄,最后再分批打发奶油…… 她轻咳一声,脸上堆起一种的尴尬笑容。 “咳咳,这个嘛……” “我知道这确实有点为难您了,上面有些糕点,确实需要打发的奶油比较多。”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种略带心虚的讨好:“咱们后厨现在人手确实紧张,就您和两个帮工,肯定忙不过来。” “这样吧,我让曹平轮流派几个人过来帮您打发奶油,您看这样可以吗?” 她说完,眼巴巴地看向孟老。 她心里其实有点过意不去。 孟老是什么人? 她心里清楚。那是从宫里御膳房出来的人,一辈子研究的是火候、是刀工、是调味的精微之处。 他的手艺,能在京城的大酒楼里都是能够坐镇一方的。 现在她倒好,拿出一堆什么巴斯克、提拉米苏、可露丽,让这位老御厨研究。 让一个做了一辈子山珍海味的人,去研究那些小孩子喜欢的甜腻玩意儿,确实有些大材小用了。 可是没办法啊。 这些都是她未来打通京城商界的第一步。 那些花花绿绿的甜品,是她最有杀伤力的底牌。 她总不能拿着古代的酥糖点心和麻辣烫去京城跟那些百年老字号硬拼吧? 都是为了未来的小钱钱啊! 孟老,您就受点累吧! “……” 孟老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来,慢慢地比划了一串手势。 这一次,手势比方才慢了很多,但每一个动作都清清楚楚。 他先比了一个“人手”的手势,又比了个“够了”,最后双手往下按了按,做出一个“不担心”的收势。 那意思就是在说,既然有人帮忙打发奶油,那他应该就没问题了。 这让宋晞长长地舒了口气。 更让她意外的是,孟老比划完那个手势之后,就开始研究起了这些甜品配方,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兴致勃勃起来。 他翻到那页写着“可露丽”的配方,看了片刻,然后提起笔,在上面加了一行小字: 蜂蜜换成麦芽糖,蜂蜡换成少量川蜡,更容易成型。 他又翻到“玛德琳”那页,在边上的空白处添了一句: 烘烤时面糊入模八成即可,烤温降低两成,先定型后鼓肚,成品更饱满。 宋晞凑过去看,越看眼睛越亮。 孟老根据他曾在京城多年的经验,把这些配方里的用料和火候一点点地改良。 有些地方换成了更适配京城人口味的替代品,有些地方调整了烘烤的工序,让成品更适口。 他改得很认真,手在配方上一行一行地移动。 偶尔停下来,眯着眼想一想,然后落笔。 那表情像是在做一件全然投入的事,连灶台上还在翻滚的汤底都差点忘了。 宋晞站在旁边,逐渐放下了新来。 她见孟老没什么反对意见,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几分。 她想了想,又想起了一件事,开口道:“对了孟老,等您把这些甜品研究出来的时候,记得给言账房也送过去一份尝尝。” 孟老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宋晞啧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些欲言又止的笃定:“我寻思着吧,我们的言账房可能更加了解京城权贵们的口味。”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一瞬间的飘忽。 她想起言非真之前跟她闲聊时提起过的,那些关于京城新旧党争和饮食习惯的细节,又想起那番关于甜咸之争的风向判断。 他说得那么清楚,好像亲眼见过似的。 一个走南闯北的商人,能对京城的事了解到这种程度? 第306章 胡德旺的绝望 宋晞压下这个念头,没再往下想。 孟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配方,然后转过身去,开始在灶台后面的架子上翻找起材料来。 宋晞没有多待。 她走出后厨,重新回到大堂。 麻辣烫店里这会儿已经陆续上客了。 几张方桌旁坐着稀稀拉拉的几拨食客,有穿着短褐的汉子埋头涮菜,也有挎着篮子的妇人等在门口,跟伙计问着什么。 她站在柜台边上,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圈。 老梁正弯着腰收拾一桌刚撤下来的碗筷,动作不紧不慢。 孟老的两个帮工在后厨门口进进出出,端着托盘,脚步不停。 门口那块“宋记索唤”的木牌挂得端端正正,旁边贴着的宣传单也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 客流量和翻台率都趋于稳定了。 她没在店里的这几天,言非真帮她代为管理得相当不错。 她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柜台后面那个低头翻账册的人身上。 谢晏尘站在柜台后面,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蓝色长衫,墨发用一根木簪束着。 他微微垂着眼帘,握着笔在账本上写着什么,落笔的动作又稳又匀。 和外面那些穿梭在大街小巷的索唤闲汉,以及街上渐渐多起来的关于宋记索唤的议论声,构成了一个奇妙的对照。 外面是热闹喧嚣,里面是安静从容。 一个完美的账房先生。 一个在开疆扩土时能帮她稳住后方阵脚的贤内助。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伸手翻开了柜台上的另外一本账册。 谢晏尘没有抬头,只是笔尖依旧在纸面上滑动。 宋晞翻了几页,发现账目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进出、每一单成交、每一日的收入支出,全部按日期和类别分门别类,一目了然。 比她自己记得还漂亮。 她把账册合上,放回原处,没有开口夸他。 因为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天她不在铺子里,他把店管得滴水不漏,但她回来之后,他连一句“我做得怎么样”都没问。 就像他根本不在乎她怎么评价他的表现。 又或者,他根本不需要她的评价。 这果然就不像是一个新员工该有的表现,让她连开口涨工钱的兴致都提不起来了。 宋晞正想着,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影从后厨的方向闪了出来。 曹平手里拿着一沓单子,快步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道:“东家,第一趟的索唤已经全都送到了,这是回执单,上头的地址和时间和出单上都对上了。” “第二趟的也已经在备货了,一会儿就能出去。” 宋晞接过回执单翻了翻,满意地点了点头:“干得不错,照这个节奏走就行。” 曹平咧嘴一笑,转身往后厨走去,脚步比上午时要利索了不少。 宋晞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店内店外的景象,心里默默地盘算着。 这边生意稳当,矿工们也安置妥当,二宝的病也好了,孩子们在私塾里也慢慢适应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另一边的胡德旺家中,却是截然相反的景象。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息。 桌上的茶碗凉透了没人收,博古架上的瓷器落了一层薄灰。 墙角的炭盆里炭火已经烧成了灰白的粉末,可谁也没想起来添新炭。 胡耀威缩在堂屋角落的椅子上,两条腿蜷起来搁在凳面上,像一只把自己团成一团的刺猬。 他这段时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自家的叔叔胡德旺,从今上午开始,那本来还好的脸色忽然一下子就变得阴沉起来。 那周身的气场,胡耀威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就像是风雨欲来的架势。 他不敢靠近。 他甚至不敢发出声音。 明明前几天都还好好的,可就再今天上午,院子里忽然闹出了动静。 一个伙计从外面回来,跟门房多说了两句话。 胡耀威竖起耳朵听了听,隐约听见“街口”“宋记”“矿工送菜的”几个词,没太在意。 然而就在下一刻,他听见了一道声响。 那是茶碗被重重砸在桌面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桌椅挪动、瓷器滚落、什么东西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的一系列声响。 胡耀威猛地转过头去。然后他看见了胡德旺的脸色。 那张平时不苟言笑、却总还维持着几分体面的脸上,先是露出不可置信的震惊之色。 随即他再也顾不得自己的仪态体面,跌跌撞撞地跑到了门房外面。 一双眼睛阴沉震怒到可怕。 他死死地盯住那个刚送完外卖,转身正准备走的曹平。 他记得这个人! 他竟然没死! “老、老爷……?” 见到胡德旺如此阴沉的脸色,一旁刚拿到外卖的门房被吓得瑟瑟发抖。 “给我说清楚,这些索唤闲汉是哪来的?送的是哪家的?” 门房咽了咽唾沫,只得磕磕绊绊地解释一两句,把他知道的关于宋记索唤的事说了出来。 胡德旺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 那些矿工! 那些本该在食堂里被毒死、躺在义庄里等着被野狗啃食的矿工! 可他们没死。 不但没死,还穿着统一的制服,挑着担子,在大街上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 胡德旺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着,整个人像一口快要沸腾的锅。 他闭了闭眼,把那股冲上脑门的血气压下去,又睁开。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院门口。 “备马。”他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去刘家庄。” 马背颠簸了一路。 胡德旺的心绪也颠簸了一路。 那些矿工是怎么出来的? 他明明安排了人在外面封住食堂的门窗,那些南疆来的蛊师和杀手,也是刘员外亲自交给他的,说是从南疆圣教那边亲自借来的。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些南疆杀手传回来的消息,所以他才认定宋大理死了。 所以他才没再往村子里派人。 所以他才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可那些矿工不仅没死,还冒出来了。 而且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走街串巷,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这不对。 那些人如果没死,那南疆的杀手呢? 他们是真的回了南疆,还是根本就没离开?他们传回来的消息,到底是谁传的? 胡德旺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如果那些杀手已经被人处理掉了,那又是谁动的手? 是郑明远? 可郑明远明明已经被知府带出去剿匪了。 还是别的什么人? 对了! 宋大理家被带走的那一大家子,又是谁干的?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越想越觉得有一个看不见的网在收紧。 那些人会不会从一开始就在盯着他? 那些杀手会不会已经落入了别人手里? 他们知道自己这帮人跟南疆的联系,知道他们的秘密,如果他们把那些东西全都说出来…… 胡德旺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掀开车窗帘,让马车夫跑快点,立刻加快了速度。 到了刘家庄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刘员外正坐在堂屋里,怀里揽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正低头跟她说着什么。 那少女穿着一身半旧的粉色襦裙,面色怯怯的,缩着肩膀,一副不敢吱声的模样。 胡德旺推门进去,扫了一眼那少女,来不及避讳,直接开口:“刘兄,出事了。” 刘员外抬起头,看见他那张灰败的脸,眉头皱了皱。 他把怀里的少女往旁边一推,摆了摆手让她下去,然后放下手里的酒杯,慢悠悠地问了一句:“什么事?” “宋大理家的人,是不是你带走的?”胡德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躁的沙哑。 刘员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猛地推开面前的酒盏,那半杯酒泼在桌面上,洇开一团暗色。 他站起来,盯着胡德旺,声音沉了下去:“你什么意思?” 胡德旺觉得自己喉咙有点干。 他舔了舔嘴唇,把今天看到的情况简略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虚。 刘员外听着,脸色一点点地变了。 等他说完,刘员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胡德旺的衣领,把他从桌边拽了过来,几乎是半提着他:“你说什么?!那些矿工一个都没死?!” “你他妈不是说已经处理干净了吗?!你不是说那些人已经回南疆了吗?!” 胡德旺被他拎着衣领,脖子被勒得喘不上气,脸涨得通红,费力地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松松手……我快喘不过气了……” 但刘员外根本不管。 他的手越攥越紧,另一只手已经举起来,像是要当场扇他一巴掌。 “知府大人特意把郑明远引走,给你腾出空来,让你去办这件事!你就给我办成这个?!” “你知不知道,明天知府就回来了!” “如果他知道你连这点小事都办不成,你我还怎么混!” 胡德旺被他勒得几乎要翻白眼,他勉强抓住刘员外的手腕,拼命解释道:“肯、肯定是另外还有人在盯着咱们,想要坏我们的事!” 他喘了一口气,赶紧往下说:“走私这事非同小可,会被其他人盯上也不奇怪!” “宋大理家被绑走的人,我之前打听过,那些人的装扮和作风跟你家的下人极为类似!” “他们利用南疆那边传来的假消息,让我误以为是你替我处理干净了!所以我才没有怀疑!”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懊悔和恐惧:“如果那第三方的势力已经掌握了那些人,那他们手里就等于握住了咱们的命门……” 刘员外听完这番话,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他攥着胡德旺衣领的手越来越紧,让胡德旺渐渐喘不上气来,快要憋成了猪肝色。 随即,一道冷漠的女声从侧门的方向传来:“爹,松手。” 刘员外像是被人按了开关似的,下意识地松了手,随即回头看去。 刘婉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侧门边。 她的脸上没有胡德旺那种惊惶,也没有刘员外那种暴怒,只是面色沉静如水。 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微微眯着,眼尾带着一丝冰凉的冷意。 她不知道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听了多少。 她慢步走过来,目光从胡德旺身上扫过,又落在刘员外脸上,声音不疾不徐:“这件事我来想办法。” 刘员外连忙追问:“女儿,你有什么办法?你快说啊!” 刘婉儿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帘,像是在盘算着什么,手指在袖口里微微捻了捻。 片刻后,她重新抬起眼,看向胡德旺,冷声问道 :“胡县丞,雇佣那些矿工当索唤闲汉的铺子,是谁家的?” 第307章 爱岗敬业好员工 宋记麻辣烫铺子。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斜斜地洒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碎的金线。 铺子里这会儿客人不算多,几桌食客正慢悠悠地涮着菜,偶尔传来竹签碰碗沿的轻响。 灶台上的汤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混着红油和花椒的辛香,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懒洋洋地散开。 宋晞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一本摊开的账册,一页一页地粗略翻过。 她的指尖在纸页上划得很快,目光一行行扫下去,眉头一会儿松一会儿紧,像是在心里反复地估算着账目。 谢晏尘站在她身侧,微微垂着眼帘,声音不疾不徐地解释道: “掌柜的,这几日因为索唤服务的推行,铺子里的流水账面确实在不断提升。” “然而,要是再算上那些闲汉的工钱和食盒、油纸等的开销,实际盈利增加不到一成。”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像是列行公事,但也在提醒着宋晞。 宋晞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她心里当然明白自家账房的意思。 这索唤增加的生意看着热热闹闹的,每天几十单上百单的跑,街面上那些闲汉挑着食盒满城转悠,动静闹得不小。 可实际上,这里头的赚头确实不多,顶天了也就是赚个吆喝。 一单索唤的配送费统共就那么几文钱,还要扣掉食盒的成本、油纸的损耗、闲汉的工钱,最后落到手里的,确实比堂食薄得多。 不过宋晞并没有因此感到沮丧。 她合上账册,靠在柜台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皮上的粗布纹路。 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期之内。 毕竟索唤这玩意儿在安阳县是新事物。 她推出和宣传的时间又不算太长,县城的老百姓还没有养成叫外卖的习惯。 这种事急不得,得用时间来慢慢培养。 就像当初她卖蔬菜包一样,刚开始的时候,村里人不也是将信将疑吗? 后来呢? 后来那些大娘大婶们抢着下单,生怕晚了一步就买不到了。 再者说,安阳县的人口和规模就这么大,撑死了也就几万人口,没有足够的市场来进行扩大和深耕。 她推出索唤,本来就不是指望靠这个在安阳县赚大钱。 不过是先在安阳县里试试水,看看索唤模式行不行得通罢了。 等将来把这套模式带到了府城、带到了京城,那才是真正见真章的时候。 经过这几天的成果来看,虽然县城老百姓对索唤还是很感兴趣的。 毕竟,谁能拒绝劳累一天之后,热腾腾的饭菜就端到了自己面前这种事? 而且价格也不比自己平日里花时间烧火做饭贵上多少。 有时候碰上优惠活动,街坊邻里一块商量着团购,反而比各家各户分别买菜做饭都要便宜。 因此县里百姓对宋记麻辣烫铺子的口碑就更好了。 这几日走在街上,连那些没订过索唤的大娘大婶,看见她也热情了不少。 只不过,支撑这一套模式的最基础条件,是她的蔬菜包生意。 她直接找到老菜农去收购地里的庄稼和蔬菜,完全省去了中间商赚差价,能以最便宜的价格来卷整个餐饮市场。 这条路是她一早就铺好的,如今只是顺着往下走罢了。 宋晞低下头,嘴里轻声念叨了一句:“马上就要到春耕时节了……” 她估摸着时间,今天已经是正月三十了,大后天就是二月二,春耕就在眼前。。 希望今年能够春耕顺利,风调雨顺吧。 庄稼人靠天吃饭,她的生意也靠着庄稼人的菜。 天时若好,一切都好。 她合上账本,抬起头,朝谢晏尘笑了笑:“账目记得很清楚。能有言先生这么尽职尽责又能力出众的账房,我是这辈子都找不到更好的了。” 这话她说得真心实意,没有半点客套。 虽然她已经隐隐察觉到,自家这位账房先生最近对她的态度有些微妙的变化。 谢晏尘接过账本,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稳:“掌柜的谬赞了。” 宋晞盯着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微微皱了皱鼻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自家这位账房先生忽然对自己和孩子们有些冷淡起来了。 虽然依旧是以前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每天还是照常拨算盘、记账、管理铺子,交代的事情也做得滴水不漏。 可就是哪里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就是那种感觉,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纱,不远不近地卡在那里。 以前他看孩子们的时候,眼神是柔和的,虽然面上不显,可那双眼睛里藏不住东西。 这几天呢? 他看孩子们的时候,目光总是一掠而过,像是刻意在回避什么。 以前她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会认真地注视着她,偶尔还会接上一两句不咸不淡的话。 如今却是,总是习惯垂着眼,目光落在账册上、桌面上、算盘上,偏偏不肯在她脸上多停一瞬。 宋晞虽然心里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太往心里去。 毕竟她还是挺想和言先生这样的人交个朋友、打好关系的。 这人虽然欠了五十万两外债,身份来历八成也不可小觑,而且平日里也是谈吐不凡、见多识广、办事靠谱。 说不定等人家哪天东山再起了,她还能舔着脸去蹭点好处呢。 但既然对方觉得不妥,那她也不好强求了。 她正想得远了些,谢晏尘冷淡的嗓音忽然响起来:“掌柜的,我脸上可是有不妥之处?” 宋晞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在无意中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她的脑子飞速地转了一瞬,赶紧撇过头去,轻咳一声,掩饰性地伸手拿起旁边的茶碗喝了一口。 只是茶水早就凉透了,喝得她眉头一皱,但这时候也顾不上那些了。 “没有,我就是……”她放下茶碗,清了清嗓子,迅速把话题拉回正事上,“我就是想问问你,马上就要到二月二了。” 谢晏尘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宋晞转过身来,重新摆出那副掌柜的架势,理直气壮地对他说:“我已经准备好要带孩子们去府城的春龙节庙会了。” “这几天还是要拜托言账房你帮忙看着铺子了……额,等我回来之后就放你两天假。” 她想了想,忽然觉得自己自打开店起,好像一直都是让对方帮忙照顾铺子,快半个月了,也没有给对方放过一天的假。 而且从年前开始,他就一直在道观里替她看孩子、教课,后来又到铺子里当账房,天天算账、管店、盯着那些闲汉送外卖。 一天接一天,像一头沉默的老黄牛,从来没有主动提过歇息。 怎么感觉她像个黑心掌柜似的。 想到这里,宋晞忽然有些心虚起来,目光也跟着飘了一下。 但谢晏尘却是无所谓。 他垂下眼帘,声音依旧平静:“既然如此,那掌柜的和孩子们早点去吧。” “毕竟安阳县距离府城还是有两日的马车车程的,铺子里有我守着。” 见到对方如此通情达理、爱岗敬业,宋晞恨不得当场给他竖两个大拇指。 这就是她心目中的完美员工! 任劳任怨、不计得失、能力出众、永远不需要老板操心! 她可爱死这样的好员工了! “那就麻烦言账房了!”她立刻点头,笑得眉眼弯弯。 她想了想,又开口提醒道:“哦对了,要是这几日有人来找麻烦的话,你——” 然而,不等宋晞说完,一辆马车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急促的咕噜声响,两匹枣红色的马喘着粗气在铺子门口停下来。 第308章 请你吃喜糖啊言先生 车帘被一只小手猛地掀开。 大宝率先探出半颗脑袋,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在铺子里扫了一圈,精准地落在宋晞身上。 “娘——!” 他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声音又脆又亮。 喊完,他屁颠屁颠地跳下马车。 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像一颗肉嘟嘟的小炮弹,一头朝着宋晞扎了过来。 跟在大宝后面的五个小崽子们,也接二连三地从马车里钻出来。 “娘!” 五个孩子也齐刷刷地、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然后像下饺子似的,一股脑地凑到了宋晞身边,把她团团围住。 宋晞赶紧应了一声。 她弯下腰挨个摸了摸脑袋,又被大宝抱住了腿,又被三宝拽住了袖子,又被五宝和六宝一左一右地夹在中间,简直寸步难行。 紧接着,王寡妇也从马车上下来了。 她今天换了一身新做的靛蓝色绸面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还特意戴上了那对宋晞过年时候送给她的玉镯子,整个人瞧着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她扶着车辕跳下来,脸上带着一种既激动又紧张的表情。 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宋晞面前,乐呵呵地说:“晞儿,我们都已经收拾好了,你都准备好了吗?” “我们现在就可以坐马车去府城了!”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雀跃。 她这辈子都在安阳县的地界上打转,连隔壁县都没去过,更别提府城了。 这也是头一遭去府城长长见识,难免激动和紧张。 她眼巴巴地瞅着自家女儿,两只手在衣摆上搓了搓,恨不得现在就把宋晞拽上马车。 宋晞看着她娘那副快要藏不住的期待小表情,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点了点头:“已经准备好了。” 她转过身,朝后厨的方向喊了一声:“孟老!我们就先走了哦!这店里就靠你和言先生了哦!” 后厨的门帘被掀开半个角。 孟老探出脑袋,冲她们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老人抬起手,朝她摆了摆,那张布满皱纹和伤疤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那意思大概是:“放心去吧,这儿有我。” 宋晞看着他那副因为不想多露面而只肯露出半个脑袋的模样,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又补了一句:“那等我们回来之后,给您买一大包府城的特产回来哦!” 孟老笑着点了点头,朝她比划了个“路上小心”的手势,又摆了摆手,示意她们玩得开心点就行。 宋晞也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头看向柜台后面的谢晏尘。 她朝他摆了摆手,语气轻快道:“那铺子就拜托言账房了!我回来给你带府城的点心尝尝!” 谢晏尘也微微颔首,声音一如既往的淡:“祝掌柜的玩得尽兴。” 他说完,顿了顿。 沉默了一瞬后,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掌柜的,府城庙会鱼龙混杂,只有掌柜的和令堂照看孩子,人手够的过来吗?” “可以让老梁或者二狗他们跟着安全些。” 宋晞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忽然会主动提这个。 她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回答—— “多谢言账房担心了!” 王寡妇却率先笑着开口了。 她一把挽住宋晞的胳膊,脸上的笑容绽得像三月的桃花,语气里带着一种藏都藏不住的得意和期待:“不过啊,很快就不知我和晞儿两个人照顾孩子了。” “这次春龙节,逛庙会是次要的,最主要的啊——” 她顿了顿,像是在宣布一件天大的喜事,声音也跟着拔高了几分:“是春龙节上的相亲大会!” 空气安静了一瞬。 铺子里那几桌正在涮菜的食客也顿了顿筷子,纷纷好奇地朝这边张望了一眼。 王寡妇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动静,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家闺女要相亲的事,脸上的笑容止也止不住,滔滔不绝地往下说: “那可是我专门找媒人帮我家晞儿报名的!” “等我们回来之后,晞儿就能赘个夫君回来,我也能有个女婿,孩子们也能有爹爹了!” 她越说越激动,已经开始畅想未来的美好生活了,嘴角快咧到了耳根:“到时候,我们肯定给言先生你发个大红包!” “多亏了有你看着铺子,替我家晞儿分担,才能让我家晞儿终于有空相看夫君了!”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着,那双戴着玉镯子的手在空中画着圈,像是已经看到了未来阖家团圆的场景:“你是不知道啊,我家晞儿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忙了,一天到晚扑在铺子上,连个相看人家的工夫都没有。” “我催了她多少回了,她总说‘娘,忙呢,下次再说’。” “这下好了,趁春龙节,咱们一家子一块去相看赘婿,到时候一定要给晞儿——”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忽然从柜台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颗小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水面,让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宋晞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目光落在柜台后面的谢晏尘身上。 “刚刚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又碎了?” 谢晏尘淡定地收好了被捏碎的算盘,淡淡地开口道:“掌柜的,您听错了。” 她又听错了? 不应该啊。 宋晞沉默了一下,正要开口继续追问。 可王寡妇已经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用力往马车方向拖:“哎呀别磨蹭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府城可有两日的车程呢!” “路上万一耽搁了,二月二当天就赶不上了!” 几个小崽子们也赶紧附和。 “娘亲快走!快走!”大宝仰着小脸,满脸都是迫不及待。 “再不走天就要黑了!”三宝在后面使劲推着。 “娘亲咱们去看庙会!看春龙节!”五宝奶声奶气地附和着。 “还要看舞龙!”六宝跟着喊。 “还有好吃的!”四宝憨憨地补了一句,肚子还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宋晞被他们这股子迫不及待的劲儿逗得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回头又看了谢晏尘一眼,那人依旧站在柜台后面,低着头,像是已经在看下一笔账目了。 她想了想,大概是自己多心了吧。 她朝他摆了摆手,大声道:“言账房,那我们就先走了!铺子交给你了!” 然后她转过身,被几个孩子连推带拽地弄上了马车。 王寡妇最后上去,上之前还朝着谢晏尘的方向挥了挥手,笑呵呵地补了一句:“言先生放心!等我们回来,给你带府城的喜糖!” 宋晞钻进车厢,掀开窗帘探出头来,又朝铺子门口看了一眼。 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那个灰蓝色长衫的身影上,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 他站在铺子门口,微微垂着眼帘,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宋晞朝他挥了挥手,他也微微抬了抬手,算作回应。 然后马车夫一鞭子抽下去,两匹枣红马长嘶一声,蹄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得得声响,拖着马车晃晃悠悠地离开了。 车厢里,五个孩子已经挤成一团,有说有笑但叽叽喳喳。 王寡妇坐在宋晞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消过。 她时不时地掀开帘子往外看一眼,又回过头来絮絮叨叨地说着,到了府城之后要先去哪儿、吃什么、逛什么、给她爹求个投胎平安符、给村里的邻居们带点什么特产。 宋晞靠在车壁上,听着母亲和孩子们的叽叽喳喳,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来过。 马车转过街角,很快就消失在了安阳县的城门口。 铺子门口,谢晏尘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车影。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却冰冷得仿佛没有一丝温度。 他站在那里,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他衣摆轻轻拂动,他却像是浑然不觉。 谢四从门房的角落里挪出来,小心翼翼地凑到他身侧,压低声音唤了一声:“主子?” 谢晏尘没有回头。 谢四又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主子……” 谢晏尘终于动了一下。 他微微偏过头来,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谢四从未见过的冷意,像是淬了冰的刀子,让谢四的脊背瞬间绷紧了。 “何事?” 谢四打了个冷颤,舌头都有些不利索了。 他咽了口唾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哆嗦:“主、主子,要不属下去跟着宋姑娘?” 谢晏尘垂眸,沉默半晌。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没有这个必要。” 说罢,他转过身,大步走回了铺子里。 那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谢四站在门口,看着那道消失在铺子里的背影,长长地松了口气。 幸好,主子应该是真的放下了。 对,肯定是放下了! 他安抚着自己受惊的小心脏,正准备转身回门房继续当他的门神。 然而下一刻,铺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晏尘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铺子门口,那双手背在身后,渐渐攥紧成拳。 他站在门槛上,午后的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明暗分明,像是被什么切割开了一样。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来,看向谢四,语气冷冽如霜:“备马车。” 谢四愣住了:“啊?” “我有事去一趟府城。” 谢四刚松的那口气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问“何事”,就看见自家主子已经大步流星地朝着城门口走去了。 他下意识地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缺心眼地问道:“主子,何事啊?咱们在府城有生意吗?还是有什么急事?” “主子?主子!主子我没上车啊!我还没上车啊!” 谢四的哀嚎回荡在安阳县的城门之外,带着被主子抛弃的深深绝望。 第309章 匠人赛事 马车在官道上晃晃悠悠地走着,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 车厢里铺着两层厚厚的棉褥子,可还是颠得人骨头缝里都在发麻。 宋晞靠在车壁上,一只手揽着趴在她腿上打瞌睡的五宝,另一只手被六宝紧紧攥着。 六宝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一只困极了又强撑着不肯睡的小猫。 对面坐着王寡妇,怀里抱着四宝。 那孩子倒是睡得踏实,小嘴微张,口水都快流到王寡妇的袖子上了。 大宝、二宝和三宝挤在靠窗的那条长凳上。 大宝趴在窗框上,把帘子掀开一条缝,脑袋探出去看外面的风景。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飞。 但他却浑然不觉,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生怕错过什么有趣的东西。 三宝靠在他旁边,也跟着探出脑袋,好奇兴奋地瞧着外面的风景,两个人叽叽喳喳的,一会儿指天一会儿指树一会儿指山的。 二宝安安静静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时不时往窗外瞟一眼,又收回来,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宋晞看得出来,他也在好奇。 “娘亲娘亲!你看那边!好大一片湖!” 大宝忽然喊了起来,小手指着窗外,声音又脆又亮。 宋晞偏过头去,顺着帘缝往外看。 官道右侧果然有一片开阔的水面,冬末春初的湖面泛着灰蓝色的冷光,岸边几棵老柳树还光秃秃的,枝丫垂在水面上,像老人伸出的手指。 远处的山影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天地间灰蒙蒙一片,别有一种苍茫的意味。 “嗯,看见了。” 宋晞笑了笑,把大宝拽回来一点,免得他整个人都探出去,“坐好,别掉下去了。” 大宝缩回来,可还是扒着窗框不肯松手,小脸上满是兴奋:“娘亲,府城是不是快到了?我们走了好久了!” “还早呢,今天才第一天。”宋晞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到府城得两天的车程,明天傍晚才能到。” “啊?还要那么久啊……” 大宝的小脸垮了一下,但很快又亮了起来,“那府城是不是特别大?比咱们安阳县大好多好多?” 宋晞还没来得及回答,王寡妇就接过了话头。 “那肯定的呀!” 她把四宝往怀里拢了拢,脸上带着一种又期待又紧张的表情,声音里却压不住那股雀跃。 “府城可是咱们江陵府的首府,听说城墙就有好几丈高,城里的街道横平竖直的,能并排走好几辆马车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小姑娘似的。 “奶奶,你去过府城吗?” 五宝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从宋晞腿上爬起来,奶声奶气地问。 王寡妇的笑容顿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奶奶也没去过,奶奶这辈子啊,最远就到过清平镇,连安阳县城都是沾了你娘的光才去的。” “那奶奶也是第一次去府城呀!”五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拍着小手说,“那我们一样!都是第一次!” 王寡妇被她逗笑了,伸手捏了捏五宝的小脸蛋:“对,奶奶也是头一回,咱们一块儿去长长见识。” 宋晞靠在车壁上,听着她娘和五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心思却已经飘到了窗外。 说起来,她也是头一回去府城。 虽然穿越过来之前在二十一世纪,她待过的城市比江陵府不知道大了多少倍,可那毕竟是上辈子的事了。 这辈子她的双脚就没踏出过安阳县的地界,对府城的了解,也就仅限于“江陵府的首府”这几个字。 她低头看了一眼趴在窗边的大宝,忽然有了主意。 “大宝,把帘子掀开些。”她探身过去,朝车辕的方向喊了一声,“车夫大哥,跟您打听个事儿!” 马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穿着件半旧的靛蓝色短褐,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一双手粗得像老树皮。 他听见宋晞的声音,偏过头来,嗓门洪亮地应了一声:“姑娘,啥事儿?” “您常跑府城这条路吧?” “我们对府城不太熟,想跟您打听打听,那春龙节的庙会,到底是怎么个热闹法?” 宋晞把声音放得轻快些,像是在闲聊,“庙会上一般都有些什么摊位?卖些什么东西?” 那车夫一听这话,像是被搔到了痒处,眼睛顿时亮了。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拍了拍车辕,咧嘴笑了:“哎哟喂,小姑娘,你可问对人了!” 他的声音又粗又亮,带着一种常年在外跑江湖的人特有的热络劲儿,顺着风就灌进了车厢里:“我赶了三十年的车,每年春龙节都往府城送客人,那庙会我闭着眼睛都能走个来回!”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你们是不知道,这春龙节的庙会,可不是咱们安阳县那种小打小闹的元宵灯会能比的。” “那是整个江陵府最热闹的节庆,方圆几百里的人都会赶过来,城里的客栈酒楼,提前半个月就订满了!” “庙会上什么都有,从早到晚,从东街到西巷,少说也有几百个摊位!” “卖吃的、卖穿的、卖用的、卖玩儿的,应有尽有。” “糖画、面人、泥哨、糖葫芦,那是小孩子的玩意儿;绸缎、首饰、香料、笔墨,那是大人的生意。” “还有耍猴的、卖艺的、唱戏的、说书的,一条街走下来,眼睛都不够用!” 大宝趴在窗边,听得两眼放光,小嘴微微张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三宝也把小脑袋探过来,恨不得把自己挂到窗框上去。 车夫见几个孩子听得入迷,更来劲了,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得意:“但这还只是小头!” “真正让春龙节庙会出名的,是每年各大行会轮流举办的各种匠人赛事!” “匠人赛事?”宋晞挑了挑眉,身子往前倾了倾。 “对!” 车夫一拍大腿,“比方说,酒楼行会每年都要举办一场厨艺竞赛,叫‘赛琼碗’。” “那场面可大了,府城里所有叫得上名号的酒楼都会派人参赛,从刀工到火候,从摆盘到调味,一样一样地比。” “听说有一年,一个厨子用豆腐雕出了一整座假山,上面还站着个小人儿,跟活的似的!” 王寡妇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用豆腐雕假山?那得多巧的手啊……” “这算啥!”车夫摆了摆手,“刺绣行会那边更厉害,他们办的叫‘花朝会’。” “每年春龙节,府城里最好的绣娘都会把自己的得意之作拿出来比,绣屏风、绣帕子、绣衣裳,什么都有。” “听说有一年夺魁的那幅绣品,上面绣了一只猫,那猫的眼睛,在灯底下能变颜色!” “据说是用了什么特殊的丝线,反正我是搞不懂。” 宋晞听到“刺绣”两个字,心里微微一动。 她想起六宝的娘亲,也是一位手艺精湛的绣娘,那一手绣工可是能够把整个锦绣坊给撑起来的。 也不知道那位失踪的绣娘,如今人在何处,是生是死。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车夫已经继续往下说了:“还有相扑行会的‘露台争交’,那可热闹了,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站在台子上,谁把谁推下去谁就赢。” “每年都有人被摔得鼻青脸肿的,可围观的人最多,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蹴鞠行会的‘山岳正赛’也好看,一队人踢一个皮球,比谁踢进去的次数多。” “那球踢得好的,一脚能把球踢到屋檐上去,底下人就扯着嗓子喊好!” 他说得兴起,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像是自己也在踢球似的。 车厢里的几个孩子听得入了神,连一向淡定的二宝都忍不住把脑袋凑了过来,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 “还有书坊行会那边,他们也凑热闹,办了个什么……话本子竞赛!” 车夫顿了顿,像是想不起来具体的名字,摆了摆手,“反正就是让那些写书的、画画的,把自己的作品拿出来比,谁的故事写得好看谁就赢。” “听说还有说书先生当场讲演,围观的人把整条街都堵了!” “啧啧啧,”车夫感慨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见过世面的从容,“你们说,这热闹不热闹?” “那可太热闹了!” 王寡妇脱口而出,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心驰神往”来形容了,那简直是“魂儿都快飞了”。 她这辈子哪儿听过这种阵仗? 光是听车夫这么一说,她脑海里就已经浮现出人山人海、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画面了。 几个小崽子们更是听得目瞪口呆。 就连宋晞也听得有些心动。 府城的春龙节庙会,听着就比安阳县那个元宵灯会不知道热闹了多少倍。 她甚至想起了上辈子节假日出门旅游时,那些景区里人山人海的场景,挤得脚不沾地,走一步退三步,可还是年年都有人往那儿跑。 不过她很快就从那些热闹的想象中抽离了出来。 她注意到车夫方才话里的一个词—— “行会”。 她连忙追问:“车夫大哥,您说的这些行会,是每个行业都有的吗?是不是府城里的商户都得加入自己所属的行会?” 第310章 府城行会 车夫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那当然了。” “小姑娘,你是不晓得,府城可不比咱们安阳县这样的小地方。” “安阳县地方小、铺子少,拢共就那么几家像样的店面,也没个什么正经的行会。” “可府城不一样,府城是大地方,南来北往的商贾云集,各行各业的铺子少说也有几百家。” “要是没有行会管着,那不得乱套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过来人的通透:“您要是只想在安阳县开个小铺子,那倒无所谓。” “可您要是想把生意做到府城去,把铺子做大做强,那肯定是要加入那边的行会的。” “不然的话,您连铺面都租不着,更别提进货出货了。” 宋晞“啧”了一声,心里顿时涌上一股熟悉的感觉。 行会。 这不就是上辈子那些商会协会吗? 她上辈子做市场营销的时候,可没少跟各种行业协会打交道。 什么广告协会、电商协会、零售协会,名头一个比一个唬人,实际上就是一群大企业联合起来,把持行业资源、制定行业规则、排挤小玩家。 你想入会?交钱。 你想参展?交钱。 你想拿到行业内部的资源和渠道?还是交钱。 她本来以为古代不会有这种东西,没想到府城那边也是早就玩得炉火纯青了。 她心里那点因为听说庙会热闹而生出的雀跃,顿时被一股现实的沉重感压下去了几分。 她继续向车夫追问:“车夫大哥,那这些行会……具体是怎么个章程?行会里谁说了算?” 车夫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深,语气也渐渐加深起来:“小姑娘,你算是问到点子上了。” 他拉了拉缰绳,让马跑得稳当些,才慢慢开口解释:“府城那边的行会,一般每个行业都有一个行老坐镇。” “那行老可不是一般人能当的,得是本行业里资历最老、人脉最广、手艺也最服众的人物……” 宋晞无比认真地听着车夫的解释,然后忍不住连连咋舌。 她总算明白了。 这行老是干嘛的呢? 说白了,行老就是本地本行业与官府沟通的唯一代理人。 官府有什么摊派、科索、和雇之类的活儿,都得找行老来保证和举荐人选。 比方说,官府要修个什么工程,需要征调一批木匠、石匠,就会找木匠行会和石匠行会的行老,让他们推荐人手。 行老说谁行,谁就能去,行老说谁不行,那就去不了。 “……再比方说,行业里要是有人闹纠纷了,行老也要作为中间人出面交涉。” “哪家铺子抢了哪家铺子的生意,谁家学徒偷了谁家的手艺,行老都得管。” 宋晞听得很认真,听到最后,她自己总结了一番:“所以,行老的话,在府城里是绝对管用的。” “得罪了官府,还有行老帮忙说情;可要是得罪了行老,那就只能收拾东西滚蛋,别想在府城里做生意了,除非换一个毫不相干的新行当。” 车夫一拍大腿:“对喽!就是这个理儿!” 他说完,又回头看了一眼宋晞,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小姑娘,你打听这些……是想在府城做生意?” 宋晞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随口应了一句:“先了解一下,长长见识。” 车夫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感慨了一句:“反正啊,在府城做生意,各行都有各行的规矩,你得先拜对码头,才能站得住脚。” 宋晞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拜码头。 这话说得太对了。 无论是在上辈子的商业丛林里,还是在这辈子的府城商场中,光有本事是不够的。 你得有人脉、有靠山、有圈子。 不然的话,你就是一块扔进河水里的石子,激不起半点浪花。 这也是精于海贸的沈氏商行不差钱,却连这江陵府的生意圈子一点都挤不进去的原因。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还好她在安阳县开业的时候,因为有郑明远罩着,而且安阳县当时还没有形成什么正经的行会,所以一路顺风顺水,几乎没有遇到过什么刁难。 可府城不一样。 府城是更大的池塘,水更深,鱼更杂,规矩也更多。 她要是像在安阳县那样,什么都不打听就一头扎进去,怕是要吃一鼻子灰。 她得想个办法,先摸清府城的底细,然后再决定怎么入局。 心里正盘算着,她忽然听见王寡妇轻声叹了口气。 宋晞偏过头去看她娘。 王寡妇正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四宝,脸上带着一种又感慨又怅然的表情。 “晞儿,”她小声说,“这府城……是不是比咱们想的还要复杂啊?” 宋晞看着她娘那张因为操劳了大半辈子而显老的脸,心里软了一下。 她伸手过去,轻轻握住王寡妇的手:“娘,不怕。再复杂的地方,只要是有本事的人,在哪里都能站得住。”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您闺女别的不敢说,本事还是有一点儿的。” 王寡妇被她这副“我心里有数”的模样逗笑了,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多问。 马车晃晃悠悠地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车夫又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调子歪歪扭扭的,在暮色里飘得忽远忽近。 一直到两天后的傍晚,她们终于抵达了府城。 远远的,宋晞就看见了那座巍峨的城墙。 灰黑色的砖石堆砌而成,足有三四丈高,墙头上每隔一段就有一座箭楼,在暮色里勾出沉默的剪影。 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挤得水泄不通。 守城的兵丁手持长戟,站在门洞两侧,面无表情地看着如潮水般涌进城的百姓。 马车在城门外排了好一会儿队,才终于进了城。 府城比宋晞想象中还要大、还要热闹。 青石板铺就的主街宽阔得能并排走三辆马车,街道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招牌五花八门。 行人如织,摩肩接踵,叫卖声、谈笑声、马蹄声、车轱辘声混在一起,像一锅被煮沸了的水。 王寡妇掀开帘子往外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张着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的老天爷……这、这也太大了……” 几个孩子也纷纷探出脑袋,六颗小脑袋挤在窗框上,像六只从窝里探出头来的雏鸟,东张西望,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大宝指着街边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哇哇大叫,三宝盯着一个说书摊子不肯挪眼。 五宝更是扯着六宝的袖子喊:“老妹,你看那个花灯,好漂亮啊!” 连二宝也都趴在窗边,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街市上灯火初上的碎光。 宋晞让车夫沿着主街慢慢走,她则是探出头去,一家一家地打量街两边的客栈和酒楼。 可惜,连问了七八家,都客满了。 “对不住,客官,没房了。”店小二陪着笑脸,把她们往外推。 “早订满了,您去别处问问吧。”掌柜的连头都没抬,翻着账本,语气懒洋洋的。 “您看我们这儿大堂都坐满了,楼上客房更别提了,连柴房都腾出来住人了。”跑堂的挥着抹布,一脸无奈。 宋晞连着问了七八家,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答案。 她这才真正体会到春龙节庙会的吸引力。 不光是府城本地人,周边县城的、镇上的人都赶来了,挤得整座城的客栈酒楼几乎都挂了“客满”的牌子。 王寡妇跟在她身后,脸上的期待已经变成了担忧,她小声嘀咕:“晞儿,要不……咱们找个小点的、偏点的客栈?头房住不起,住个通铺也行啊……” 宋晞还没来得及回答,大宝已经拽着她的衣角喊了起来:“娘亲!那家!那家大!” 他小手指着街对面一栋三层高的朱漆酒楼,匾额上写着“望月阁”三个金字,门口挂着两排大红灯笼,进进出出的客人看着都是体面人。 宋晞的神色有些犹豫,这种档次的酒楼,价格肯定不便宜。 可她又跑了好几家客栈,全都是客满了,她们现在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眼看着天越来越黑,孩子们也累了,她咬了咬牙,牵着大宝和三宝就往望江楼走。 “走,我们过去问问。” 第311章 入住酒楼 望月阁的大堂宽敞得很,地上铺着水磨青砖,擦得能照出人影。 柜台后面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着酱色的绸袍,正低头拨着算盘。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宋晞身上扫了一圈,脸上那点客套的笑就淡了几分。 “住店?” 见到宋晞点头,他直接说道,“正巧了,本店刚空出了两间头房,一间头房日赁五百文。” 这价格让宋晞有些肉疼。 两间头房住一天就是一贯钱,但她们是肯定不会只住一天的。 就在宋晞咬咬牙,正准备掏钱的时候,三宝忽然从宋晞身后探出脑袋来。 他踮起脚尖,两只小手扒在柜台边缘,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笑得弯弯的,像两枚月牙。 “掌柜伯伯,”他奶声奶气地开口,口齿伶俐,“您看能不能便宜一点?” 酒楼掌柜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那个还没柜台高的小娃娃,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没法拒绝的笑。 “小朋友,”他无奈地解释道,“不是伯伯不愿意通融,主要是我们这城里的酒楼客房,那都是行会统一定价管理的,不能随便降价,也不能随便涨价。” “规矩就是规矩,伯伯也没办法。” 三宝歪了歪脑袋,那双狐狸眼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声音更甜了:“可是掌柜伯伯,您看我们这么多人在您这里住十天半个月,那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呀。” 他掰着小手指头,“您要是给我们便宜一点,我们住得舒心,往后逢人就说望月阁好,那不是给您招揽生意嘛?” 掌柜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这个小人精,又抬起头看了看宋晞那张带着笑的脸,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三宝又补了一句:“而且我们人多,每天要吃饭要热水要洗衣服,还有代购跑腿的活儿,这些不也都是生意嘛?” 掌柜的终于撑不住了,想着这头房刚退,她们就来了,好歹也是缘分促成的生意。 他斟酌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行吧行吧,看你们也不容易。” “这样,住满十天的话,头房我给你们打九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是你们有什么代购跑腿的,或者想要交易寻买家……等等这些事项,也可以尽管使唤我们店里的人。” “我们望月阁的信誉,在府城是数得着的。” 宋晞听这酒楼掌柜报出的这一长串“客房服务”,心里不由得咋舌。 代购跑腿、交易寻买家、洗衣服、订饭、找车马,甚至还有代写书信、代寻郎中。 这服务内容之全、之细,都快赶上她上辈子住过的那些五星级酒店了。 她朝三宝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然后掏出钱袋子,数了十天的定金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收了钱,脸色立刻和蔼了许多,朝旁边的小二挥了挥手。 小二立刻跑过来,笑容满面地引着她们往楼上走。 宋晞又掏出一钱银子递给小二,让他去准备六个人的晚饭和洗浴用的热水。 小二收了银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声应着“马上就来”。 走到三楼走廊尽头,小二推开房门,侧身让她们进去。 两间房并排着,中间隔着一扇雕花木门。 推开门的瞬间,宋晞微微愣了一下。 房间宽敞清净,靠墙一张紫檀木大床,铺着崭新的绸面被褥。 窗边摆着一张书案和两把靠椅,案上放着茶具和一碟摆成梅花状的蜜饯。 墙角有个铜炭盆,炭火已经生好了,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 窗户大敞着,能看见楼下灯火通明的街道和远处隐约的城墙轮廓。 更妙的是,房间里还隔着一道小小的暖阁,里头摆着两张窄榻,正好够一个大人和三个孩子睡。 宋晞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回头对王寡妇说:“娘,我们各带三个孩子睡,至于怎么分,让孩子们各自抓阄决定吧。” 说罢,宋晞就拿起了书桌上的两张纸,让孩子们自己抓阄商量去吧。 “好嘞娘亲!” 大宝和三宝从善如流地接过了纸笔,和自家兄弟姐妹们一起商量要怎么抓阄分开睡。 而宋晞则是想要收拾下行李,但王寡妇却拉着宋晞走到另一边去。 她压低了声音,脸上的表情又是心疼又是忐忑:“晞儿,这头房……也太贵了吧?” “五百文一天,还只打九折,这十天下来得多少钱啊?” 她一边说一边攥紧了袖子里的手,简直肉疼到不行。 在下面大堂刚听见这价格的时候,她就想要随时准备转身跑路了。 可是她又怕给女儿丢脸,被别人说穷酸相,便只能硬生生把自己钉在原地。 宋晞叹了口气,拉着她娘在床边坐下来:“娘,您也听到了,这是行会统一定的价。” “而且我们跑了一圈,就这儿还有空房。” 王寡妇还是有些不踏实,小声嘀咕:“可我方才跟着上楼的时候,明明瞧见三楼还有几间头房是空着的,门牌都没翻过去……” 宋晞拍了拍她的手背,耐心地解释道:“娘,那是官府给酒楼定的规矩。” “城中高级酒楼,必须常备三两处头房,专门留给官员和秀才。” “那是读书人和官老爷的特权。” “就算是我在县城的麻辣烫铺子,也得长期空出一两个包间,备着给秀才和知县老爷随时用。” 王寡妇愣了愣,随即释然地“哦”了一声。 脸上还带上了一丝不好意思的神色,像是为自己刚才的“多疑”感到惭愧。 她轻咳一声,又问:“那咱们真要住十天半个月?会不会太久了?” “咱们这趟过来,不是主要来给你相亲找赘婿吗?顺便逛个庙会,哪用得了那么久?” 宋晞正要回答,三宝忽然从床榻那边抬起头来。 他的手里还攥着刚抽中的纸条,那双狐狸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显摆劲:“奶奶,十天半个月一点都不久!” 他双手叉腰,扬起小脑袋,骄傲地说道,“娘亲和我还得调查府城这边的生意呢,我们要把麻辣烫铺子开到府城来!” 宋晞朝他赞许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对王寡妇说:“没错,娘。” “我之前跟沈氏商行说好了,打算在府城开麻辣烫加盟店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这府城的行会规矩多,我得花时间先摸清楚门道。” “不然,若是贸然开业,怕是连铺面都租不到。” 王寡妇点了点头,虽然还是心疼那些房钱,但看着女儿笃定的模样,到底没再说什么。 就在宋晞跟王寡妇解释加盟店模式的时候,望月阁的大堂里,又走进来三个人。 走在前面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脸颊上漾着一个小小的酒窝,正是郑云昭。 他身后跟着个穿鹅黄色短袄的姑娘,乌黑的头发绾成利落的单髻,一双杏眼滴溜溜地转着,不是秋婉玲又是谁。 最后面那个男子穿着玄色劲装,腰挎长刀,面容冷峻,步伐沉稳,正是萧景行。 酒楼掌柜一看到他们,立刻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 脸上的笑容堆得比方才对宋晞时还要厚上三分:“哎哟,萧校尉,郑公子,秋姑娘!你们可算回来了!” “可是要继续住店?给你们预留的三间头房都还在呢,一间都没动!” 萧景行走在最前面,朝掌柜的微微颔首:“多谢掌柜,我们住店。” 他的声音沉稳,依旧听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第312章 要有后爹了吗 萧景行三人一同走上楼,木质楼梯在他们脚下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吱呀声。 望月阁的三楼走廊不算宽敞,两侧的雕花木门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走廊尽头挂着一盏琉璃灯,暖融融的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投在青砖墙面上,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萧景行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一只手自然地搭在腰间刀柄上。 即便是在这样看似安全的地方,他也没有丝毫放松警惕,维持着在军营中养成的习惯。 郑云昭跟在他身侧,双手背在身后,脚步懒散,时不时打了个哈欠。 秋婉玲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低头翻着手里那本皱巴巴的话本子,嘴里小声嘟囔着明天要和坊刻主编争辩的说辞。 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萧景行的脚步忽然一顿。 他停在了一扇紧闭的木门前,眉头微微拧起,侧头看向了走廊另一侧的那间头房。 郑云昭走了两步,见萧景行没有跟上来,便也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来,挑了挑眉:“萧兄,怎么了?” 萧景行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侧耳听了一息,眉心那点褶皱反而更深了几分。 “……我好像听到了那位宋掌柜的声音。”他不太确定地说道。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不太真切。 但他方才好像隐约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嗓音。 柔和清灵的嗓音,轻快带笑的语速,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股别人模仿不来的灵巧劲儿。 但他顿了顿,又摇头否认道:“……不过应当是我听错了,不至于有这么巧合的事。” 郑云昭和秋婉玲原本有些惊喜的表情,一下子就暗淡下去了。 郑云昭叹了口气,也点头道:“是啊,应该不会这么巧的,和我们一样到了府城,还和我们住了一样的酒楼头房。” 秋婉玲却是心存侥幸,有些跃跃欲试地说道:“万一真有这么巧呢?” “话本子里不都这么说了,无巧不成书!” “我一瞧见那位宋掌柜就很投缘,说不定我和她有天定的缘分呢?待我过去敲门看看!” 说罢,秋婉玲就要过去敲门。 但郑云昭和萧景行连忙拦住了这位姑奶奶,让她不要在晚上打扰别人了。 郑云昭更是无奈道:“表姐你就别折腾了,你不是说明日的春龙节上有事要忙,必须要养精蓄锐,睡个美人觉吗?您赶紧回房休息吧。” 这话一出,秋婉玲整个人就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蔫了。 她想起明日那个该死的坊刻主编。 想起对方那张常年板着的冷脸,以及骂人不带脏字的冷语,她顿时觉得如临大敌,连后脖颈都跟着发凉。 “对对对……” 她的声音小了下去,整个人缩了缩肩膀,“我明天还得早起去应付那个活阎王呢,可不能熬夜,熬了夜明天脸就垮了,脸垮了我气势就弱了,气势弱了我就说不过他了……” 她越说越丧气,像是已经看到了明天的惨状。 最后只能灰溜溜地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郑云昭看着自家表姐终于消停了,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可算走了,再闹下去,整个酒楼都得被她吵翻天。” 他转过头,朝萧景行点了点头:“萧兄,我也先回房了。” “明日我约好了陆通判见面详谈,也得养足精神去应付那位大人。” 萧景行回了一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郑云昭便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走廊里只剩下萧景行一个人。 他最后看了眼对面的头房,也是怀揣心事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计划着如何继续之前的调查。 而在他那扇门合上之后。 对面的那间头房里,宋晞正坐在床边,兴致勃勃地向自家娘亲解释什么是加盟店。 王寡妇盘腿坐在床的另一头,脸上全是在听天书的茫然。 她摆了摆手,再也听不下去了。 “别说了别说了,晞儿,你说的那些什么加盟模式、什么行会规矩,娘实在是听不懂,脑袋都大了。”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像是在给自己顺气。 宋晞偏头看着母亲,觉得有些好笑:“娘,我觉得我说得不复杂吧?” “就是咱们出方子和模式,沈氏商行出钱和人脉,在府城找个本地商户挂着咱们的招牌开店,赚了钱按比例分,这有什么不好懂的?” 王寡妇看了她一眼,“得得得,你说的每个字我都认识,但连起来我就是听不明白了。” 她叹了口气,自愧不如道:“娘不是做生意的这块料,你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还是留给你和你的账房先生去琢磨吧。” “你们的脑子灵光,一听就能明白。” 她顿了顿,忽然像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语气也跟着郑重起来,“不过晞儿,做生意赚钱虽然要紧,但你也不能忘了咱们来府城的正事。” 宋晞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还有什么正事? 难道不是趁着春龙节庙会考察府城的市场行情、摸清行会的门道、为将来的加盟店选址做铺垫吗? 这难道不算正事? 她想了半天,最后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语气笃定地开口道:“我明白了,是我之前答应了孩子们,要带他们在庙会上好好玩——” “哎呀不对!” 王寡妇立刻打断了她,伸手戳了戳宋晞的脑门,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急切。 指腹上的薄茧蹭过宋晞的额头,像是在敲一扇怎么也敲不开的笨门。 “当然是相亲了!” “你忘了之前跟娘说好的?咱们约了媒婆来相看赘婿人选的!” 宋晞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对上王寡妇那双写满了“你敢说你忘了”的眼睛,到底还是把那句“这事也不算正事吧”咽了回去。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敷衍:“没忘没忘,娘,我记着呢,就是……这事也不急在这一时吧?” “怎么不急?!” 王寡妇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三分,“终身大事,怎么能不算正事?怎么能不急?” “娘已经联系了王媒婆、陈媒婆和赵媒婆,明日就带你过去相看人选。” “三个媒婆?”宋晞的眉头一跳,下意识地反问,“娘,之前不是还说只有王媒婆一个人吗?怎么忽然又冒出来陈媒婆和赵媒婆了?”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您到底找了多少媒婆?又找了多少赘婿人选?” 王寡妇却是骄傲地挺起了胸口,无比期待地说道:“你之前给我的那几十两银子,娘一分都没花在自己身上,全都拿出来了!” “俗话说得好,货比三家嘛!三个媒婆都跟我保证了,一定给你找个盘靓条顺、听话懂事的好赘婿。” “谁找的男人合你眼缘,娘就给谁一个几十两银子的大红包!” 宋晞彻底绷不住了。 “几十两银子的大红包?!” 她扶额,想要吐槽自家娘亲的撒币行为。 可是一低头,就看见了王寡妇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张着嘴,好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只能化作一声认命的叹息。 “行吧,娘您安排就好。” 话音刚落,隔壁床铺的方向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另一边,孩子们也终于抓阄完成了。 大宝三宝和四宝跟着宋晞一块睡,二宝五宝和六宝跟着王寡妇一块睡。 一边是闹腾组,一边是安静组。 王寡妇一看就乐了,赶紧带着二宝五宝和六宝回自己的房间去洗漱睡觉了。 而宋晞则认命地带着大宝三宝和四宝。 没过多久,店伙计准备的饭菜和热水也都送来了。 宋晞带着孩子们吃完东西之后,就带着他们洗漱上床睡觉了。 宋晞吹灭了桌上的油灯,房间里暗了下来。 她躺在外侧,背对着窗户,把三个孩子拢在里侧,正要合上眼睛,就听见被窝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大宝先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乌溜溜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光,小声地开口:“娘亲……” “嗯?”宋晞闭着眼应了一声。 大宝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道:“娘亲,我们是不是要有后爹了?” 第313章 开始相亲吧 宋晞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只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 三宝也从被子里钻出来,趴在枕头上,接话道:“那娘亲,后爹能像言先生那样会教书吗?” “我觉得言先生讲书的时候可有意思了,比吴举人强多了。” 宋晞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四宝也忍不住了,从被窝里翻了个身,圆溜溜的脑袋搁在大宝的胳膊上,憨声憨气地说:“那后爹能像言先生那样会打架吗?” 宋晞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偏过头去,看着被窝外面探出的那三颗小脑袋,一个比一个认真,一个比一个坦诚。 六只眼睛在昏暗中亮晶晶地望着她,像是在开一场严肃的家庭会议。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们怎么都拿言先生作对比啊?”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三个孩子,无奈笑道:“我是给你们找后爹,又不是找教书先生和账房。” “而且,你们之前不是还怕言先生给你们布置作业吗?怎么这会儿就全都在想他了?” 三个孩子面面相觑,安静了一瞬。 然后大宝眨了眨眼睛,将半个脑袋埋进被子里,瓮声瓮气地说道:“因为娘亲你说过啊,言先生有本事也有见识。” “二宝的朱血蟾,就是言先生帮忙拿到的。” 三宝也接话道,那双狐狸眼在暗中转了转,带着一丝精明的盘算:“是啊娘亲,言先生看起来就是一副不用给彩礼的便宜样子。” “要是跟他说,让他入赘娘亲的话,他肯定不敢跟咱们要彩礼的,感觉老不值钱了!” 四宝倒是摸了摸脑袋,有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凭着直觉憨憨地补了一句:“我感觉言先生很听娘亲的话。” “娘亲说让他当账房他就当账房,娘亲让他教我们他就教我们,娘亲不让他进门他就住道观。” “娘亲……之前好像也挺满意言先生的。” 这话一出,宋晞沉默了。 这些孩子年纪虽小,可大人们的一举一动,他们全都看在眼里。 言非真那人对他们怎么样,他们嘴上抱怨着作业太多,管的太严,但这心里都有一杆秤。 三张嘴里说出来的三个理由,指向的却是同一个人。 宋晞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声“言非真”这个名字。 想着那张平平无奇的脸。 想着他在柜台后面低头拨算盘的模样。 想着他在灯会上接过点心礼盒时指尖那半息的停顿。 想着他每次被她要求帮忙时,不动声色的每一个“好”字。 片刻后,她开口了。 语气放得很轻,像是在对孩子们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大宝、三宝、四宝说的都没错,娘之前也中意过言先生。” 她顿了顿,想起自己对于那人的某个离谱猜测,她轻轻的吐出一口气。 “可是中意是一回事,能不能在一起又是另一回事。” “大人的世界很复杂的,你们小孩子不懂。” “若是你们对后爹很好奇的话,到时候跟着我一块去相亲,你们帮我一块选,如何?” 这话一出口,三个孩子的眼睛同时亮了。 大宝:“好!我一定帮娘亲选个最好的后爹!” 三宝:“那我也要帮娘亲好好选,保证像画本子里那样的盘靓条顺,让娘亲享福!” 四宝:“那我要选个力气大的,能帮我一起搬东西的。” 宋晞看着这三个小家伙一本正经地开始讨论选后爹的标准,忍不住笑出了声。 “行了行了,都给我先睡觉。” 宋晞哄着他们赶紧睡觉。 等孩子们睡着之后,她望着床顶发了一会儿呆,也立刻摒弃了所有的杂念,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宋晞就被王寡妇从被窝里捞了出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自家娘亲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攥着三张叠好的纸条,脸上那表情像是要去打仗。 大宝三宝四宝也被王寡妇的动静吵醒了。 他们揉着眼睛坐在床上,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的,一脸茫然地看着奶奶。 “起来了起来了!今天要去相看人家,不能迟到!” 王寡妇一边说一边把宋晞的衣裳从包袱里拽出来,往她身上一扔,“赶紧换衣服,洗漱,吃早饭,然后就出发!” 宋晞被她娘连推带拽地弄下了床,迷迷糊糊地换了衣裳洗了脸,又迷迷糊糊地坐在桌边啃了两个包子。 大宝三宝四宝也各自收拾好了,排成一排站在门口,仰着头等着出发。 宋晞站起身,正要带着孩子们往外走。 “站住!” 王寡妇从后面喊住了她。 宋晞脚步一顿,回过头去,就看见自家娘亲站在门口,一脸的不可思议:“你要带着孩子们去哪儿?” 宋晞理所当然地回道:“去相亲啊,昨天不是说好了吗?” “不行!” 王寡妇一把将大宝三宝四宝揽到自己身边,又把另一间屋里刚起来的二宝五宝六宝也拢过来。 六个孩子像被母鸡护住的小鸡仔似的,齐齐拉在她身后。 “晞儿,相亲哪有带这么多孩子过去的?” 王寡妇急得直跺脚,没好气道:“这不得吓着人啊!人家一看你身后跟着六个小崽子,再好的姻缘都得被吓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你听娘的,相亲这事儿得先相看,再慢慢透露家底。” “你今天一个人去,先看看那些男人长相和品性如何,合适了再说孩子的事。” “要是不合适,连孩子的事都别提,省得人家背后嚼舌头……” 王寡妇一口气絮叨了好多相亲的注意事项,恨不得把所有的相亲经验,全都灌注进入自家闺女的脑袋里。 但宋晞却是左耳进右耳出的。 可是瞧见王寡妇如此重视的样子,她想了想,也没有开口反驳扫兴。 只是无奈开口道:“那娘亲,您好歹把大宝给我带着吧。” 她伸手把大宝从王寡妇身后拉出来,拍了拍他的小肩膀:“让大宝的锦鲤好运发挥一下作用,让我今天挑个好赘婿。” 这话一出,王寡妇那絮叨的声音顿时停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大宝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沉默了一会儿,旋即重重点头道:“这提议不错!” “那就把大宝带上,让大宝保佑他娘亲今天找个好姻缘!” 她说完,牵着剩下的五个小崽子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冲宋晞喊道:“我们带着孩子们先去逛庙会了!” “你呢,就按照这个地址过去,先找王媒婆,再找陈媒婆和赵媒婆,一个都不能漏!” 宋晞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三张纸条。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不同的地址,全都集中在河岸边的那片茶馆酒肆附近。 她叹了口气,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一手牵着大宝,一手提着裙摆,出了望月阁的大门。 府城的早晨比安阳县要热闹得多。 街上已经有小贩挑着担子开始叫卖,热腾腾的包子馒头和刚炸好的油条,在寒风里冒着白蒙蒙的热气。 卖花的老妪挎着竹篮,篮子里装着刚剪下来的梅花和迎春,香气被风送过来,清淡好闻。 宋晞没有多看,径直朝着纸条上第一个地址走去。 那是一家临河的高档茶馆。 三层的木楼,青瓦飞檐,雕花门窗,门口挂着“清音阁”的匾额,字迹清隽有力。 河岸边的石栏杆上爬着尚未发芽的枯藤,河水在晨光里泛着粼粼的波光,三两只画舫泊在不远处的码头上,等着接客。 宋晞正要牵着大宝往里走,一道身影就从茶馆门口的柱子后面转了出来。 那是个媒婆打扮的中年妇人。 那目光在宋晞和大宝的脸上停了两息,笑意不减反增。 然后她快步凑了上来,语气热情得像见了自家亲侄女:“这位姑娘,可是过来约定相亲的?” 宋晞心里微微一动,试探着开口:“王媒婆?” 那妇人一拍大腿,双手合在一起,声音清脆响亮:“对咯!就是我!你就是王姐说的那个宋晞吧?” 她围着宋晞转了一圈,目光又从宋晞的脸转到身段,嘴里啧啧了两声: “哎哟喂,这身段,这脸蛋,白得跟嫩豆腐似的,就算是二婚带娃,也照样能嫁个好人家——” “我是找赘婿的,不是来嫁人的。” 宋晞沉声打断了她。 王媒婆脸上的笑意顿了一瞬,那抹谄媚的弧度在嘴角僵了半息,但很快就恢复了过来。 她立刻点头,声音比方才还热络了几分:“对对对,赘婿,赘婿!我这手里头就有几个愿意当赘婿的,盘靓条顺,听话懂事。” “你先跟我去茶馆的雅间里,咱们慢慢看!” 宋晞没有多说什么,牵着大宝就跟着她往茶馆里走。 大宝在她身侧小跑着,仰着小脸,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王媒婆的背影,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 然后他又抬起头看了看自家娘亲。 大宝没有说话,但那小手在宋晞的掌心里悄悄攥紧了一些,像是在默默地给娘亲打气。 宋晞低下头,与他对视一眼,感受到了大宝的鼓励。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握紧了他的手,大步走进了茶馆的大门。 第314章 男人的尊严 茶楼雅间不大,却布置得颇为讲究。 一张红木方桌摆在靠窗的位置,窗框上挂着一卷半旧的竹帘,被清晨的河风拂得轻轻晃动,将窗外河面上粼粼的波光筛成满地碎金。 桌角搁着一只白瓷茶壶和两只粗瓷杯,茶汤温热,正冒着袅袅白气。 空气里弥漫着茶馆特有的檀香混着茶香的气息,不浓不淡,刚好够让人神经松弛下来。 宋晞牵着大宝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特意挑了面朝门口的那一侧,后背贴着窗框,视野敞亮。 大宝被她安排在里侧,紧挨着自己,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搁在桌面上,小脸绷得一本正经,活脱脱像个小大人。 “娘亲,那个媒婆去哪里了?”大宝仰着小脸,乌溜溜的眼睛里全是好奇。 宋晞伸手把大宝翘起来的一缕呆毛按下去,“她去给娘亲喊人去了,马上就会过来了。” 大宝有些无聊地哦了一声。 约莫等了一盏茶的工夫,雅间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挑开了。 王媒婆带着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那男子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中等偏瘦,穿着一件半新的靛蓝色缎袍,料子不算顶好,但在河岸这一带也算中上。 袍子裁剪得格外收腰,衬得他那副身段愈发纤细,腰身窄窄一把,颇有些文弱书生的派头。 一张脸敷了薄粉,白得有些不自然,尤其鬓角和眉梢处,粉痕隐约可见。 五官勉强算得上清秀,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红润,下巴尖尖的,若是换身女装,怕是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要秀气几分。 可宋晞只看了他一眼,目光就从他脸上滑开了。 因为那双眼睛一进门,就像两把篦子似的,先从她脸上刮过去,又落到她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接着又移到旁边的大宝身上,在孩子的衣裳和鞋袜上转了一圈。 那目光没什么遮掩,坦坦荡荡地打量着,正在心里估算它的成色和行情。 然后,那双眼睛里的光,肉眼可见地冷了下去。 因为宋晞今天穿的是那件半旧的天青色褙子,料子虽不差,但在府城这种满街绸缎铺的地方,实在算不上什么好货。 袖口磨得起了些微的毛边,领口的颜色也比别处浅了一截,一看就是穿洗了多次的旧衣裳。 她身上甚至连一件多余的饰品都没有。 加上她不爱打扮,脸上脂粉未施,连唇脂都省了,整个人瞧着就像一个刚从乡下来的普通村姑。 男子原本端在脸上的那点笑意,一下子就没了。 嘴角往下一压,眼底那点殷切变成了一种冷淡到几乎不耐的打量。 王媒婆满脸堆笑地引着他在对面坐下,又殷勤地斟了杯茶,嘴里还在打着圆场:“来来来,坐下说话,坐下说话,有什么事慢慢聊……” 男子没等她说完,直接看向宋晞,开了口。 “你就是宋氏?”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量。 没等宋晞答话,他已经自顾自地往下说了:“你先前嫁过人吧?还带着个儿子?”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不轻不重地往大宝那边偏了一下,嘴角微微一撇。 那股子的嫌弃劲,明目张胆得连大宝都看出来了。 大宝嘴里叫着核桃酥的动作都慢了一拍,清秀的小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宋晞的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 男子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像在跟人算账:“王媒婆说你是想招赘的。那我得先问清楚。” “你家中资产如何?做什么营生的?一年进项多少?能出得起多少赘礼?” 他说到这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若是没什么家底,或者那点微薄产业自己都顾不过来,那就尽早说清楚,尽早结束,省得耽误你我的工夫。” 他说完,把茶杯放下,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搭在膝盖上,下巴微微扬起,一副“我等你的回答”的姿态。 宋晞没有立刻接话。 她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向了一旁的王媒婆。 仿佛在说:“这就是你精心挑选的人?” 王媒婆被她这么一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连忙打起了圆场。 她朝着男子使了个眼色,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夸张的熟络劲儿:“哎哟,你看你,急什么急?” “人家宋姑娘可了不得!你别看人家穿得素净,那可是个有真本事的人!白手起家,在安阳县开了两间铺子,生意都红火得很!” “而且,她家里只有一个老母亲和几个孩子,也没什么负担,正是招赘的好人选——” “你说什么,还不止一个孩子?” 男子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打断王媒婆的话。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语气里那点仅剩的客套也没了,变成了明晃晃的不屑:“两个铺子,几个拖油瓶,就敢让媒婆招赘婿?” 他冷笑了一声,身子往前倾了倾,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像是在逐条给宋晞算账:“这位宋娘子,你知道如今府城招赘的行情吗?” “稍微有点体面的男子,入赘的赘礼至少也要三千两银子。” “这还只是最基本的门槛,不算宅子不算地,更不算日后每年的零花和养老银。” “你这情况,又是二婚,又带拖油瓶,还想招赘,还把赘礼压到三千两以下,你这是招赘还是打发叫花子呢?” 他说到“三千两银子”时,语气铿锵有力,仿佛在说什么理所当然的事。 大宝终于忍不住了。 他两只小手举起来,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小脸皱成一团。 他大声说道:“你好吵啊!” “娘亲,我不要他做我后爹!唧唧歪歪的!” 那声音又脆又亮,奶声奶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在雅间里回荡了一圈。 男子的话头被生生截断,脸上闪过了一丝恼意。 宋晞低头看着自家儿子,伸手揉了揉大宝的脑袋,声音温柔:“没事,大宝,娘亲在呢。” 而后,她重新抬起头来。 目光落在对面那个粉面男子脸上,饶有兴味地打量了两息。 “三千两银子的赘礼。” 宋晞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不咸不淡,“你说的是真的?” “那当然!” 男子挺了挺胸,理直气壮地说道,“现在的行情就是这样,你随便去哪个媒行打听,都是这个价。” “稍微条件好的,要五千两的都有。” “哦?”宋晞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嘴角的弧度深了一分,“那我问问你,如今稍微条件好些的女子嫁人,嫁妆彩礼是多少?” 男子愣了一下:“……五十两左右吧。” “府城里有些资产的人家呢?”宋晞又追问。 “顶天了也就三百两。” 男子不情不愿地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像是觉得这个问题跟他不相干。 宋晞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已了然于心的事实。 然后她放下茶碗,看着男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一个男人,又不会生孩子,看你细皮嫩肉的也不像是干力气活的,凭什么要价三千两?” 这话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在雅间里激起了涟漪。 男子脸上的粉白一下子盖不住底下的涨红,耳根肉眼可见地烧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像是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就梗着脖子顶了回来。 “那自然是我男人的尊严!” 第315章 耍你就耍你 男子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粉仿佛都在发光,每一道褶子里都写满了骄傲。 大宝顿时张大了嘴巴。 他转过头看向宋晞,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全是单纯的困惑。 小奶音里带着一种求知的真诚:“娘亲,男人的尊严这么值钱的吗?那女人的尊严是没有男人的尊严值钱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宋晞低头对上大宝那双亮晶晶的、充满了求知欲的眼睛。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不对哦大宝,”她伸手捏了捏儿子的小脸蛋,“无论是谁的尊严,都是最值钱的。” 她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道:“但要是真把尊严拿出来衡量价格,那就是最不值钱的了。” 大宝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还太小,不会明白尊严这种东西为什么又值钱又不值钱。 但他知道一件事:娘亲说的话,总是对的。 宋晞知道他年纪小还不明白,于是重新抬起头来,看向对面的粉面男子。 “三千两的赘礼,我出得起。”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令人信服的笃定。 这话一出,空气又安静了一瞬。 王媒婆愣在门口,手里攥着的帕子都掉在了地上。 粉面男子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惊讶错愕之中,带着一份藏也藏不住的狂喜。 他的嘴角压了又压,硬是压不住那上扬的弧度,连脸上的粉都遮不住底下那层泛起的热意。 他盯着宋晞的脸看了好几息,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可宋晞的神色坦坦荡荡的,没有半点虚张声势的意思。 “你说的是真的?” 他终于开口,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不止一个度。 甚至带上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真能出得起三千两的赘礼?” 宋晞点点头,语气笃定:“当然。我和沈氏商行有合作,我手里的两间铺子,至少价值万两。” “沈氏商行”四个字一出口,男子的脸色就变了。 他当然知道沈氏商行。 那是这两年才进入江陵府的大商行,虽然根基尚浅,还没在府城站稳脚跟,但听说背后底蕴深厚得很。 那些走海贸的大商人,手里银子多得能当砖头扔。 能跟沈氏商行合作的人,能是普通人? 男子的脸上瞬间扬起了一抹笑容。 那笑容比方才进门时还要灿烂三分,眼角的细纹都挤出来了:“原来夫人您出手如此大方!” 他连忙站起身,亲手提了茶壶,给宋晞面前的茶盏续满了水。 那动作又快又稳,水线细而不断,一看就是练过的。 续完水,他又把茶壶放下,双手捧着茶盏递到宋晞面前,“夫人请喝茶。” 脸上的笑意不减,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讨好。 宋晞抬了抬手,没有去接那杯茶,也没有去嘲笑他那前倨后恭的态度。 她只是靠在椅背上,语气从容的继续说道。 “其实,不止是三千两的赘礼。” 她竖起一根手指,慢悠悠地说:“我还准备了三百两银子,在府城买一座两进的宅院,位置随你挑。” 粉面男子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那盏茶差点洒出来。 他咽了咽唾沫,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而且,”宋晞竖起第二根手指,“我还会买一辆马车,雇一名管家和若干奴仆,专门用来伺候和照顾我的赘婿。” 男子的眼睛瞬间亮了,忍不住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像是怕漏掉一个字。 “除此之外,”宋晞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依旧不急不缓,“我每个月给五十两银子的零花钱。” 男子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茶盏,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五十两! 一个月五十两! 他在家里排行第三,吃穿用度全靠父母兄长施舍,一个月能有五钱银子花就算不错了。 五十两,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家中的各项事务也不用你操心。” 宋晞继续往下说,像是在报菜单,“洗衣做饭有奴仆,打扫收拾有丫鬟,你只需要享福就行。” 男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滚烫的东西。 “而且若是有了孩子,”宋晞的声音忽然轻了几分,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憧憬,“我也可以安心在家养胎教育孩子,将铺子交给我的夫婿来打理操持。”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孩子的姓氏也不必随我的姓。” 这话落下的瞬间,粉面男子整个人都绷不住了。 “你说的这些,”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急切和期待,“都是当真?” 宋晞点了点头:“当真,千真万确的真。” 对方猛地站了起来,动作之快,把旁边的王媒婆都吓了一跳。 他双手撑着桌沿,微微前倾着身子,脸上的表情诚恳得像是在立誓:“娘子,我们现在就可以交换庚帖,去书铺签订婚契——” “等等。” 宋晞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的话。 她笑盈盈地看向对方,而后故作遗憾地说道,“刚才说的那些,其实原本都是我计划给我未来夫婿的赘礼。”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但我刚才听了你说的话,觉得你说的很对。” 男子还在被突如其来的惊喜被砸中,而脑子有些懵,下意识问道:“什么话?” 她看着对方,微微眯眼,一字一顿地说道,“自然是男人的尊严,岂能由这些金银之物玷污折辱呢?” 对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不!不是玷污!不是折辱!”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我完全能当夫人您的赘婿!” “我什么尊严都不要了!夫人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宋晞放下茶盏,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可你方才说,男人的尊严值三千两银子。” “我要是真给了你三千两,那岂不是把你的人格尊严当货物买了?这种缺德事,我做不来。” 男子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急得额头上都沁出了汗珠。 他搓了搓手,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急促和讨好:“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能有夫人您这样慷慨大方、善良美丽的女子做妻主,我又何须什么无用的尊严啊!” 宋晞听了这话,笑了笑,然后点了点头。 “说得好。” “你滚吧。” 粉面男子的笑容凝固了。 他张着嘴,好半天没合拢,像是没听清她刚才说了什么。 他愣愣地看着宋晞,喉咙里挤出一个含混的音节:“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宋晞抬起头来,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我看不上没有尊严的东西。” “你没资格做我的赘婿。” 她毫不客气地耻笑一声:“贱皮子,赶紧从我的眼前消失。” 空气像被冻住了。 对方愣在原地,哪怕是脸上厚厚的粉面,也挡不住他气到涨红的羞恼脸皮。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敢耍我?” 宋晞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对啊,耍你就耍你,你能如何?” 他的拳头骤然攥紧。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凶光,伸手就抓起了桌上的茶盏,举起来就要朝宋晞砸过去。 宋晞的反应比他快得多。 她一把将大宝拉到身后,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袖口,想要将袖口里的东西拿出来。 然而,不等她的手伸进袖口里,对方的脚像是忽然崴了一下。 旋即他身子猛地朝右边一歪,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推了一把,踉跄着退了两步。 然后他的后背撞上了椅子,而后又被往前一弹,撞到了窗框。 “扑通!” 一声闷响,水花四溅。 竟然就这么从窗户直挺挺地掉进了河水里! 宋晞站在窗边往下看,就看见那个粉面男子在水里扑腾着,手脚乱划,嘴里咕嘟咕嘟地灌了好几口水。 脸上的粉全被河水冲掉了,露出底下那张蜡黄蜡黄的真容。 他一边挣扎一边喊救命,声音又尖又利,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鸡。 王媒婆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她扑到窗边,扯着嗓子喊:“快救人啊!有人掉进河里了!” 茶楼里外顿时炸开了锅。 楼下的伙计扔了抹布往河边跑,几个正在喝茶的客人也放下茶盏探头张望,河岸上的行人也纷纷驻足围观,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宋晞牵着大宝退到窗户边,心里有些犯着嘀咕。 自己还没动手还击呢,这人怎么就这么倒霉,又这么碰巧地掉了下去? 她抬起头,目光不经意地扫向窗外,落在茶楼正对面的那座酒楼雅间上。 那扇窗户半敞着,窗帘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窗后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但隔得太远,看不真切。 宋晞皱了皱眉,总觉得那个方向有什么人在看着自己这边。 但她没有多想,因为大宝正拽着她的衣角,仰着小脸,满脸佩服地说:“娘亲,你好厉害!你都没动手,那个坏人自己就掉下去了!” 宋晞低头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后,忍不住弯了嘴角:“嗯,娘亲也觉得自己挺厉害的。” 而与此同时,在茶楼正对面的酒楼雅间里,屋子里安静得出奇。 谢四站在角落里,后背紧贴着墙,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的目光在窗边那道修长的身影和地上碎成碎片的茶盏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最后咽了口唾沫,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谢晏尘缓缓收回了右手。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方才还在桌上慢条斯理地端着茶盏。 此刻已经垂落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像是在弹开什么不值一提的尘屑。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那双被易容术遮掩了真容的眸子里一片沉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窗外的喧闹还在继续。 而谢晏尘只是转过身来,从桌上拿起那只还没喝完的茶盏,低头看了一眼。 茶汤已经凉了,几片茶叶沉在杯底。 他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如水。 “告诉店家一声。” 谢四连忙竖起耳朵。 “就说我不慎打碎了茶盏,”谢晏尘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缺了几块的茶盏碎片,语气淡淡的,“照价赔偿。” 谢四:“……是,主子。” 第316章 摔成大王八 宋晞站在窗边看了一会。 直到那名男子被船夫救了起来,这才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身旁的大宝。 那孩子正踮着脚尖,两只小手扒着窗台,小脑袋探出去,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楼下那场热闹。 他看得很专注,小嘴微微张着,像在看什么有趣的把戏。 宋晞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大宝。”她喊了一声。 大宝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娘亲?” 宋晞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不愧是我家大宝,这运气,真是没谁了。” 大宝眨了眨眼睛,小脸上浮现出一层迷茫。 他歪了歪脑袋,不太明白娘亲为什么忽然夸自己。 “娘亲,我做了什么呀?”他问。 宋晞笑着说道:“你往那儿一站,那个坏人自己就掉河里了,这还不叫厉害?” 她将这个粉面男子的倒霉落水,归功于了大宝的锦鲤好运。 但大宝却是愣住了。 虽然不明白自己站在那里和坏人的落水有什么关系,但是这个无所谓了! 因为娘亲夸他了! 这个认知迅速占据了他小小的脑瓜,把那点迷茫挤到了角落里。 大宝的嘴角弯了起来,露出两颗白白的小米牙,冲着宋晞甜甜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又软又糯,像刚出锅的糯米团子,让宋晞的心都跟着化了一下。 她弯腰,在大宝的额头上亲了一口:“走吧,咱们该出去了。” 大宝乖乖点头,小手攥住她的衣角,跟着她往外走。 茶馆外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王媒婆正站在大堂外面,扯着嗓子指挥几个伙计把那个浑身湿透的粉面男子往外拖。 那男子一边被拖着走,一边还在回头喊:“宋娘子!宋娘子你再考虑考虑啊!我什么都能答应的——” 宋晞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牵着大宝径直离开雅间,往楼梯口走去。 “宋姑娘!宋姑娘您等等!” 王媒婆安顿好那个落汤鸡,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慌。 她拦在宋晞面前,弯着腰,双手合十,连声道歉:“宋姑娘,实在是对不住!今天这事是我办得不地道,我给您赔不是了!” 她喘了口气,赶紧又补上一句:“这个不行,咱们可以换下一个嘛!我手里还有好几个呢,保准比这个强!” 宋晞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王媒婆穿着一身半旧的酱色袄裙,头上插着一根银簪,那簪子在她弯腰的时候晃来晃去,像是在帮她一起求情。 她的脸上堆着笑,眼角挤出一层层细纹,瞧着要多真诚有多真诚。 可宋晞看着她那副笑脸,却是冷笑了一声。 “王媒婆。”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人没法忽略的冷意。 王媒婆连忙应道:“哎,宋姑娘您说!” 宋晞看着她,一字一顿道:“您第一个就给我带来了这么个货色,难道还想让我继续浪费时间?” 王媒婆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她很快就调整过来,连忙摆手解释道:“哎哟,宋姑娘,您这话说的,我也是看走眼了嘛!” “那小子之前说得天花乱坠的,我见他相貌不错,又说得诚恳,就把他带来了。” “谁知道他是那么个玩意儿?” 她一边说一边拍着大腿,语气里满是无辜和懊恼:“人有失手,马有失蹄,我做媒婆这么多年,也不能每一个都看准了啊!” 宋晞听着她这番解释,非但没有被说服,反而笑了一下。 “王媒婆。”她又喊了一声。 王媒婆的笑容顿住了,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还是她入行多年,鲜少遇见能让她如此紧张的人了。 宋晞看着她,语气平静却笃定:“您可是入行多年的老媒婆了,江陵府有名的媒婆之一,说句阅人无数也不为过吧?” 王媒婆张了张嘴,想要谦虚两句。 宋晞没给她开口的机会,继续往下说:“您做了这么多年媒婆,见了多少人?说了多少亲?哪家的公子是什么品性,哪户的姑娘是什么底细,您比谁都清楚。”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王媒婆脸上。 那目光不重,却像一把尺子,把人从头到脚量了个遍。 “像您这样有口皆碑的大媒婆,也会看走眼?” 王媒婆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宋晞直言不讳地说道:“您这不是看走眼,您是看不起我,才会随便把这种草包推给我。” “您觉得我一个乡下泥腿子,随便一忽悠就被骗过去了。” 这话一出,王媒婆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宋姑娘,您、您这话可就不对了!” 她梗着脖子,硬着头皮反驳,“我这、这真是看走眼了!这事您确实心里不舒服,但您也不能这么污蔑我吧!这让我以后的生意还怎么做?” 宋晞看着她那副强词夺理的模样,冷笑一声。 “都干这么多年了,还能对这种人看走眼?” 她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说道:“那您还不如别干了呢。” 说罢,不顾王媒婆气到涨红的脸,宋晞牵着大宝的手,绕过她,径直走下了楼梯。 “宋晞!你给我站住!” 王媒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尖又利,带着一股子被羞辱后的歇斯底里。 宋晞没有回头。 她牵着大宝,脚步不紧不慢,仿佛将身后当成了狗叫。 王媒婆气得浑身发抖。 她做了这么多年媒婆,还从来没有哪个女子敢对她甩脸色。 那些来找她说媒的,哪个不是好声好气地捧着? 就算是家境不错的姑娘,见了她也是客客气气的,生怕得罪了她,毁了一辈子的婚姻大事。 可这个乡下来的破鞋,竟然敢这么对她说话? 王媒婆往前追了两步,站在茶馆的楼梯口上方,扯着嗓子冲那道背影喊道: “你个破落户拽什么拽!” 她的声音又尖又响,在整条街上回荡,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就你这种条件还敢找赘夫?整天带着几个野种的破鞋,连嫁出去都没人要的玩意儿!” 她越骂越起劲,唾沫星子横飞,那张脸扭曲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要不是你娘低三下四地求我,我还不乐意接你这生意呢!你以为你是谁?一个乡下泥腿子,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周围的行人纷纷驻足,有人皱着眉头,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干脆停下来看热闹。 “哎哟!” 就在王媒婆骂的起劲的时候,一声惊呼从茶馆的台阶上传来。 王媒婆的脚下一绊,像是忽然踩空了楼梯。 她的身子猛地往前一倾,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了两下,就这么咕噜噜地滚下了楼梯。 而后四仰八叉地摔倒在了地上。 她哎哟哎哟地惨叫着,想要爬起来又疼得爬不起来,就跟大王八翻身似的, 茶馆一楼喝茶的客人们全都看见了这一幕。 然后有人没忍住地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 “这王媒婆,嘴上没积德,脚下遭报应了!” “活该!谁让她刚才骂得那么难听?” “啧啧啧,你看她那样子,像不像一只翻了壳的老王八?” “像!太像了!” 一时之间,茶馆里充满了快活的氛围。 唯独王媒婆躺在地上,听着那些笑声,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第317章 好事多磨 宋晞牵着大宝,走在熙熙攘攘的府城街道上。 王媒婆的那些话,她当然听见了。 可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放在心上。 因为那些话说得难听,但有一件事是对的。 江陵府虽然鼓励民间经商,允许女子立户,可民风依旧保守。 女子想要找赘婿,确实是一件难事。 更何况是她这样曾经名声不好、带着好几个孩子、还时常在外面抛头露面做生意的女子。 能够选择的赘婿,确实不多。 可她为什么要因为选择少就妥协? 为什么要因为别人说她要求太高就降低标准? 宋晞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谁也撼动不了的笃定。 从来如此的事,不一定就是对的。 别人众口一词的说辞,也不一定就得遵从。 她找不到合适的赘婿,大不了就一直不嫁。 反正她有脑子能赚钱,有手能干活,有六个孩子要养,有老娘要孝顺,有铺子要打理,有一整个商业版图要扩张。 她的人生里,有太多比嫁人更重要的事。 绝不妥协,也绝不委屈自己。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写着第二个地址的纸条,加快了脚步。 陈媒婆所在的地方,是河岸边一家不起眼的小酒楼。 宋晞牵着大宝上了二楼,在靠里的那间雅间坐下来。 她要了一壶茶和一碟点心,让大宝先吃着,自己则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养了一会儿神。 约莫等了一炷香的工夫,雅间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挑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走了进来。 她的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在看见宋晞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来得这么快。 “这就是宋姑娘吧?” 陈媒婆快步迎上来,脸上的笑容赶紧又堆了起来,“哎呀,怎么来得这么早?让您久等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宋晞微微颔首。 陈媒婆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在宋晞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旁边那个正低头啃点心的大宝身上。 她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 “宋姑娘,”她斟酌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要不……先让孩子在一边玩会儿?咱们这第一次和男方见面,孩子在旁边,有些话不太好说……” “不需要回避。” 宋晞打断她,语气坦然,“我喜欢第一次见面就开诚布公,免得到最后浪费大家的时间。” 她伸手摸了摸大宝的脑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容商量的笃定:“而且我家大宝也需要看看后爹的人选,他的眼光或许比我还好。” 大宝从点心上抬起头,冲陈媒婆抿着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白白的小米牙。 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瞧着又乖又讨喜。 陈媒婆看着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又看了看宋晞那副坦坦荡荡的模样,虽然心里犯起了嘀咕,但还是尊重了宋晞的选择。 “那……那行吧。”她点了点头,“我这就把人带过来。” 她转身出了雅间,不多时就带着一个人回来了。 那是一个身材略胖的男子,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棉袍,料子还算干净,但洗得有些发白了。 他的五官勉强算得上端正,四方脸,浓眉毛,嘴唇略厚,瞧着倒是一副老实相。 只是他一进门,那双眼睛就直往宋晞身上瞟。 从宋晞的脸上瞟到身上,又从身上瞟到大宝身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打量。 陈媒婆笑呵呵地快速介绍道:“宋姑娘,这位是城东李家的独生子,姓李名茂,相貌五官端正,为人老实本分,也没有不良嗜好……” “独生子?”宋晞忽然打断她。 陈媒婆的笑容顿了一下。 宋晞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探究:“他的父母能同意家中独子去别人家当上门女婿?” 陈媒婆的表情微微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热络的笑脸。 她连忙解释道:“这个嘛……是因为他家中拮据清贫,母亲得了重病,花光了家中积蓄。” “原本定亲的人家也因为嫌贫爱富,与他解除了婚约,这才不得不决定当上门女婿。” 她一边说一边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为对方惋惜的意味:“这孩子也是命苦,如今他母亲病着,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这才想着找个好人家入赘,好歹能活下去。” 陈媒婆的解释像模像样的,连那声叹息都恰到好处,听着倒像是一桩让宋晞捡了漏的好姻缘。 可宋晞怎么听怎么不信。 她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在那位李茂脸上扫了一圈。 那人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搓了搓手。 陈媒婆见状,赶紧招呼道:“来来来,李茂你坐下,跟宋姑娘好好聊聊。” 李茂应了一声,在宋晞对面坐下来。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说什么。 “胡说八道!” 一道怒喝忽然从雅间门口传来。 门帘被人猛地掀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冲了进来。 她冲到桌前,一把指着那个李茂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们家明明有八个女儿,你是最小的那个儿子,怎么就成了家中独子?你的姐姐们不是人吗?” 空气像被冻住了。 李茂脸上的表情瞬间从“老实本分”变成了一片恼怒凶狠。 他猛地站起身,就想要将这个少女赶走。 那少女被吓得哆嗦了一下,但还是继续骂道:“更何况,我何时嫌贫爱富了?” “明明是你们家想要吃我家的绝户!” “趁着我父亲病重的时候,想要一分钱聘礼都不出,逼我生米煮成熟饭!” 她的声音越说越大,恨不得昭告天下。 连外面喝茶的客人们都忍不住看了过去,竖起了耳朵使劲偷听。 “结果呢?我爹活活被你们气醒了!这才要和你们家退婚的!” 少女越说越气,眼眶都红了,“你们家做的那些下作事,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李茂被她这一顿劈头盖脸的揭老底,瞬间就红温了。 想要骂人但因为少女骂的太快,根本就插不进去嘴,想要打人又碍于众目睽睽不敢动手。 等到少女骂完之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后她转过头来,看向宋晞,脸上的怒气收敛了几分,换成了几分歉意。 “这位姑娘,我就是个路过的。” “不小心听到了刚才的话,一时没忍住就冲了进来,多有冒犯和得罪,还请你见谅。”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十分诚恳:“但是这个李茂才是绝对嫁不得的,你千万不要被这家人给骗了。” “他们家就喜欢吃绝户!” 宋晞端着茶盏,饶有兴趣地喝了一口茶。 她的表情很淡定,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看一场精彩的戏。 “多谢姑娘的提醒。”她放下茶盏,朝那少女笑道,“我会好好注意的。” 那少女见她听进去了,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雅间。 她走得很快,脚步利落,那件鹅黄色的短袄在门口一闪,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任务似的。 雅间里安静了下来。 随即,宋晞看向了陈媒婆和那名“家中独子。 陈媒婆顿时一阵心虚和汗颜,赶紧把第一个相亲对象给赶走了,然后对宋晞使劲道歉。 “宋姑娘,这个……这个……” 她搓着手,结结巴巴地解释,“我也不知道他是这么个人啊,那个媒行给我的单子上写的就是家中独子……” 宋晞没有接话。 她只是又喝了一口茶,连正眼都懒得看。 陈媒婆见她这副不冷不热的态度,心里越发没底。 她咬了咬牙,绝对不能让自己的招牌砸在今天。 “宋姑娘,您稍等!” 她转身出了雅间,不多时就又带着另一个人回来了。 “宋姑娘,这个是城北的,家中兄弟多,爹娘也愿意让他入赘,品行我看过了,绝对没问题……” 宋晞放下茶盏,看了看那个新来的男子,又看了看陈媒婆那张写满了“这次一定行”的脸。 她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这一天,还有得磨。 第318章 相亲不顺 宋晞觉得自己今天出门一定是没看黄历。 完全就是诸事不顺! 因为陈媒婆给她介绍的那些相亲对象,简直就是一个赛一个的有毒! 在送走了吃绝户男之后,陈媒婆又带来了一个男子。 那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色棉袍,瞧着倒是老实本分。 一进门就低着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说话也细声细气的,瞧着像个老实疙瘩。 宋晞刚觉得这人还算靠谱,对方就开口了:“我娘说了,你家中就你一个女子和老娘,实在是不成体统,这成亲之后的家中大小事务,还是都由我娘来定夺。” 宋晞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我娘说了,虽然我是入赘的,可你也是媳妇,要孝顺,要早起晚睡,要伺候好一家老小。” 宋晞放下茶盏,看着他:“还有呢?” “我娘说了,生了孩子要让我娘来带,不能让媳妇插手,怕惯坏了。” “我娘说了,家里的钱要交给我娘管,媳妇每个月用多少支多少,要有账本记着。” “我娘说了……” 宋晞终于听不下去了。 她伸出手,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脊发凉的笑意:“这位公子,你娘说了这么多,那你自己呢?” 那男人愣了一下:“我……我娘说了,我不用操心这些,只要找个好媳妇入赘就行了。” 宋晞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陈媒婆,语气平平淡淡的:“让他滚。” 陈媒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还没来得及打圆场。 宋晞又补了一句:“回去告诉他娘,既然这么放心不下儿子,那就让他儿子跟她过一辈子算了,别出来祸害别人家的闺女。” 那男人被陈媒婆半推半拽地弄了出去。 临走前还回头看了宋晞一眼,眼神里满是困惑,像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大宝坐在旁边,嘴里嚼着第三块桂花糕,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混不清地感慨了一句:“娘亲,这个叔叔好听他娘的话呀。” “这么大的人了,比我还要听娘亲的话,羞羞不要脸。” 宋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紧接着,陈媒婆又领进来一个瘦高个。 那瘦高个穿着件青灰色的半旧长衫,瞧着像个落魄书生。 一进门倒没提他娘,而是坐下来就开始盘算家底。 “宋娘子,听说你有两间铺子?”他开门见山。 宋晞点了点头。 “一年进项大约多少?” “够花。” “够花是多少?” 那人不依不饶,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算盘,摆在桌面上,“咱们得算清楚。” “成亲之后,你那两间铺子的账目得由我来管,每个月的进项要交到我手里。” 宋晞挑了挑眉:“为什么?” “因为女人家在外面抛头露面,容易被人骗,钱财放在手里不安全。” 他拨了拨算盘珠子,说得头头是道,“再说了,女人有钱就变坏,你一个女子,手里拿那么多钱做什么?” “交给我来打理,我每个月给你三百文零用,够你花了。” 宋晞盯着他那张认真到理所当然的脸,沉默了两息。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是听到了什么顶好笑的笑话。 “三百文?” 那人点了点头:“三百文不少了,寻常人家一个月的嚼用也就这个数。” “你一个女人家,能花多少钱?” “这钱得留在家里养孩子,而且这平日的家中用度也得……” 宋晞没有接话,只是转头看向陈媒婆,那目光平静得让人后脊发凉。 陈媒婆的头皮一麻,赶紧上前,把那瘦高个连推带搡地往外撵:“走走走走走!你这是来相亲还是来抢钱啊!” “人家有铺子有生意,你一个铜板没有还想管人家账?滚!” 瘦高个被撵出去的时候,嘴里还在嘟囔:“本来就是嘛,女人家能管什么钱……” 送走了这一个,下一个瞧着总算好了些。 那人瞧着斯斯文文的,穿着一身浅青色的直裰,说话也温和有礼,一进门就朝宋晞拱了拱手。 就连说话的语气,也带着一种诚恳 “宋娘子,在下没什么本事,但有一份心。” “听闻你带着寡母和几个孩子,又要在外面做生意,属实不易。” “若是有缘结为夫妻,在下愿意在背后帮衬你,你主外,我主内,绝不让你操心家里的事。” 宋晞听了这话,心里终于生出了一丝暖意。 不容易啊,总算来了个说人话的。 她正要开口问几句,雅间的门帘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了。 一个年轻妇人冲了进来,怀里还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 那孩子大约三四个月大的光景,小脸皱巴巴的,正睡得沉。 妇人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精准地落在了那个浅青色直裰的男人身上。 她的眼睛瞬间红了,三两步冲上去,一把揪住了那男人的耳朵。 “好你个张大牛!” 她揪着耳朵往外拽,一边拽一边骂,“你说你来府城做买卖,结果你跑来做人家赘婿?你家里老婆孩子你还要不要了!” 那男人被她揪得龇牙咧嘴,一边挣扎一边狡辩:“放、放手!我就是来看看!又没真入赘!” “来看看?你都把庚帖递到媒婆手里了还叫来看看?!” 妇人越骂越气,怀里的孩子被吵醒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你闺女从出生到现在你抱过几回?你倒好,跑出来给人家当上门女婿!你良心被狗吃了!” 她一边骂一边把那男人往外面拖,那力道之大,那气势之足,让宋晞瞠目结舌。 那男人被拖到门口的时候还回头冲宋晞喊了一声:“宋娘子!我是真心想入赘的!你等我,我回去把这泼妇休了就来找你——” “离你个头!”妇人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敢离婚我打断你的腿!”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只留下那婴儿的哭声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会儿,又慢慢消失了。 雅间里安静了下来。 大宝放下手里的点心,抬起头来,看着宋晞。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奶声奶气地感慨道:“娘亲,好热闹啊。” 宋晞扶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就是有些太热闹了。 下一个来的是个容貌清秀的年轻人,穿着一件青色绸袍,举止有礼,瞧着倒有几分书卷气。 他一进门就规规矩矩地行礼,说话也斯文,瞧着是今天来的这些里头最像样子的。 宋晞刚想松一口气,那人就开口了:“宋娘子,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若是有幸结为夫妻,在下希望宋娘子能为我生一个儿子。” 宋晞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滞。 那人继续往下说,语气温和却笃定:“在下是家中独子,不能断了香火。” “虽说是入赘,但我可以反过来给一笔聘礼,只求第一个孩子得随我姓,而且必须是儿子才行,若头胎生的是女儿……”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最后还是说了出来:“那就只能委屈宋娘子多辛苦几回了。” 宋晞微微眯起双眼,盯着他多看了几眼。 这话听着怎么越听越不对劲? 她正要开口追问,雅间的门帘又被人掀开了。 “好你个负心汉!” 一声怒吼响起,让宋晞和陈媒婆瞬间坐直了。 因为这回进来的是个油头粉面的年轻男人。 第319章 彻底没脾气了 那男子穿着花哨,头上还簪着一朵绢花,走路扭着腰,说话捏着嗓子,一进门就指着那个月白绸袍的年轻人尖叫起来: “你明明是个断袖,跟我山盟海誓说要白头偕老,现在竟然跑来跟女子相亲?” “还要她给你生孩子?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他冲上前去,一把拽住自家相好的袖子,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你跟我说你要娶妻生子,是为了给家里一个交代,我信了!” “可你现在骗人家姑娘给你生孩子?还说愿意入赘?我呸!” “你就是为了少花钱白嫖,骗人家的肚子生完孩子就方便一脚踹开,你简直是禽兽不如!” 屋里安静了一瞬。 那个青色长袍的男子瞬间脸色涨得通红,连忙否认:“不、不是,我不认识你,你是在污蔑我!我绝对不是断袖!”。 “你还敢赖账?!” 可那油头粉面的男人根本不给他狡辩的机会,揪着他的袖子就往外面拖。 “走!跟我回去!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两个人拉拉扯扯地出了雅间。 走廊里还回荡着那油头粉面男人的哭诉声,以及青色长袍男子含混不清的辩解声。 陈媒婆这回是真的炸了。 她猛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雅间门口,对着外面扯着嗓子喊:“来人!把这两个人都给我轰出去!轰得远远的!别再让我看见他们!” 茶楼的伙计闻声跑过来,连拖带拽地把那两个还在拉扯的男人弄出了大门。 陈媒婆站在雅间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她转过身来,看着宋晞,脸上的表情心虚了一瞬:“宋姑娘……这、这实在是……” 她说不下去了,走到桌前,端起茶壶给自己猛灌了一杯茶。 那茶水是刚添的热水,烫得她龇牙咧嘴,可她顾不上了,把那杯茶当成酒一样灌了下去。 “我干了这么多年媒婆,头一遭遇见这情况!” 她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无奈,“我明明精心挑选了这些人选,一个个都查过底细,看着都是正经人,谁知道……” 谁知道一个个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宋晞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已经懒得吐槽了。 她已经被这些奇葩刺激到心力憔悴了。 这一圈下来,简直像是在集齐什么奇葩相亲图鉴。 她叹了口气,站起身。 “陈媒婆。”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疲惫,“可能是老天爷对我的提醒吧,春天还没来,桃花暂未开。” 她顿了顿,语气客气却笃定:“今日的相亲就此结束吧。” 大宝已经趴在桌上快要睡着了。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肩膀,把那孩子唤醒。 大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揉眼睛,乖乖地站起来,牵住了宋晞的手。 宋晞转身就要走。 “宋姑娘!宋姑娘您等等!”陈媒婆赶紧追上来,拦在她面前,“您再等等!就最后一个!最后一个了!” 宋晞摇了摇头:“不必了——” “宋姑娘!” 陈媒婆攥住她的袖子,脸上的表情像是要赌上自己作为媒婆的最后尊严。 “您就再见最后一个!” “要是这个还不行,我陈媒婆今天就把自己的招牌摘了!” 不等宋晞开口拒绝,她已经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脚步又急又快,像是怕晚一步宋晞就跑了。 宋晞站在原地。 看着那道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没有立刻离开。 算了,就当是给陈媒婆一个面子。 她又坐了回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那茶已经凉透了,喝得她眉头一皱。 大宝已经彻底清醒了,重新在椅子上坐好,小手伸向桌上那碟所剩无几的桂花糕。 没过多久,陈媒婆就带着一个人回来了。 那是个身材略微魁梧的庄稼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短褐,袖口和领口都磨起了毛边,可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比寻常男子高了大半个头,肩背宽阔,猿臂蜂腰。 往那儿一站,那身短褐便被撑得紧绷绷的。 袖口卷到肘弯处,露出两截结实的小臂。 那肤色是被日头晒透了的小麦色,肌理匀称,线条流畅,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 最惹眼的是那两团胸肌,把粗布短褐撑得鼓鼓囊囊的,像是两只揣在怀里的兔子,随时会从衣襟里蹦出来。 他生着一张四方脸,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嘴唇略厚。 虽然不如那些书生般的精致秀气,却自有一种庄稼汉特有的粗犷俊朗。 他走到宋晞面前,微微低下头,耳根泛着一层薄红,像是不太习惯这样的场合。 他朝宋晞拱手行了一礼。 动作虽然有些笨拙,却透着一股子让人踏实的真诚。 他开口说话时,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丝被羞赧压住的磕巴:“宋、宋娘子好,在下陈生,陈家村人士。” 陈媒婆在旁边赶紧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急切:“宋姑娘,这位是陈家村的老实庄稼汉陈生!” “他可是十里八乡的俊后生,干活有劲,经常助人为乐,品性也有保障!” 她喘了口气,继续往下说:“他家里去年秋收的时候遭了洪涝,地里的庄稼烂了一大片,还不上当地员外的佃租和粮税,倒欠了一笔债。” “因为实在还不上这笔钱,就得拿他妹妹抵债,他不忍心自己妹妹被卖,这才决定自己卖身进入女方家,就当是寻个活路。” 宋晞听着陈媒婆的介绍。 然后单手托腮,看了看陈生那副魁梧的身板,又看了看他那张在风吹日晒下也难掩俊朗的脸。 难得地,她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果然是好事多磨。 这压轴出场的,果然比前面那些歪瓜裂枣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陈生被她看得有些局促,双手在身侧搓了搓,耳根那层薄红更深了几分。 他低下头去,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然后抬起头来,目光清正地看向宋晞,结结巴巴地开了口:“宋娘子,我、我的赘礼不多,只需要二十两银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庄稼汉特有的实在:“等、等我以后在外面做工,一定尽可能地还给您。” “我说到做到,绝不赖账。”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坦荡,神情认真,没有半点轻浮之意,也没有半点说谎的迹象。 宋晞看着他那双眼睛,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松动了。 她正要开口询问他家中的具体情况。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雅间的门帘又被人猛地掀开了。 一个村姑打扮的少女冲了进来。 她冲到陈生面前,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声音颤抖着喊了一声:“阿兄!你不用卖掉自己了!” 陈生愣住了:“妹妹?你怎么来了?” “咱们家的鸡圈里挖出了老祖宗留下的金子!” 那少女激动得语无伦次,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足足有二十两金子呢!咱们家发了!” “你不用去做赘婿了!你可以帮小花姐赎身了!” 陈生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震惊,随即又变成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猛地站起来,反手抓住妹妹的胳膊,声音都在抖:“你说什么?二十两金子?真的?” “真的!真的!大哥在鸡圈里翻土的时候挖到的!铜罐子里装着二十两黄金!咱们家发了!” 陈生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转身看向宋晞,又看了看陈媒婆,脸上的表情又是抱歉又是激动:“宋娘子,对不住了,我、我得回去——” 他说不下去了,喉头哽得厉害,只是朝宋晞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直起身来,拉着妹妹的手,兄妹二人涕泗横流地跑了出去。 走廊里还回荡着他们又哭又笑的脚步声,越跑越远,最后消失在了茶楼门口。 雅间里安静了下来。 陈媒婆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这单终于成了”的欣慰,变成了“什么玩意儿”的错愕,最后变成了一片灰败的死寂。 她张着嘴,好半天没能合拢。 然后,她猛地转身冲出了雅间,跑到了大堂柜台。 “你们这酒楼怎么做生意的?一会儿来个人闯进来,一会儿来个人闯进来!” “我这里是雅间还是菜市场?!来来往往的连个招呼都不打?!” “你们掌柜的呢?叫你们掌柜的出来!” 茶楼伙计连连赔不是的声音隐约传来,但很快就被陈媒婆那中气十足的骂声盖住了。 宋晞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彻底没脾气了。 第320章 捉摸不透的主子 宋晞低头,看着身旁的大宝。 那孩子正仰着小脸,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眨巴着,满是懵懂和困惑,似乎也不明白今天这场相亲为什么能离谱到这个地步。 她伸手揉了揉大宝的脑袋,心里却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按理来说,有大宝这个锦鲤在身边,她的运气不该差才对。 这小家伙的福运她可是亲眼见证过无数回的,可今天倒好,从头到尾一个比一个离谱,一个比一个奇葩。 懒汉、妈宝、算盘精、骗婚男、有妇之夫…… 如今连眼看着最合适的陈生,都在临门一脚被自家鸡圈里的二十两黄金给截了胡。 这运气,简直是倒霉到喝凉水都塞牙。 难道说,她命中注定没有姻缘? 宋晞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随即又觉得好笑。 她这是被相亲相出心魔来了,居然开始怀疑大宝的锦鲤体质。 宋晞站起身,牵起大宝,转身往雅间外走去。 走廊里,陈媒婆还在柜台前跳着脚骂人。 宋晞走过去,语气平和地开口:“陈媒婆,您也别骂酒楼掌柜了。” “或许您也该去医馆看看眼疾了。” 说罢,她不再理会陈媒婆的脸色,朝她微微颔首:“我们就先告辞了。” 然后她就带着大宝离开茶馆了。 陈媒婆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红一阵,但愣是没说出一个字来。 虽然被说得有些窝火,但她心里也是有些发虚的。 因为就连她自己都觉得邪了门了。 她干了二十多年的媒婆,在这江陵府的地界上也算是有口皆碑的老字号了。 给多少人家说过媒、牵过线,从富贵人家的千金到乡野村姑,什么样的没见过? 就算是最难缠的客人,至多也就是挑剔些、难伺候些,哪里遇见过今天这种阵仗? 陈媒婆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难道真是她老眼昏花,已经不适合继续当媒婆了? 而在这间茶楼对面,隔着一条青石长街的另一家酒楼里,临街的二楼雅间窗棂半敞着。 竹帘被河风吹得微微拂动,将午后的阳光筛成一片细碎的光影。 谢四站在雅间的门边,后背贴着墙面,像一尊被从门板上拆下来的旧门神。 他刚刚听完谢五的复命,微微颔首,压低声音道:“做得不错。” 谢五喘匀了气,点了点头。 他今日跑了好几处地方,鞋底都磨薄了一层。 先是找到了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又寻到了那个油头粉面的断袖男子,最后还赶去了那对穷到快卖身的兄妹家里。 每一处,都送去了一笔数目不小的银子。 足够他们解决眼前的困境,也足够他们乖乖配合演完那场戏。 谢五松了口气,迈步站到谢四身侧,重新充当起贴身护卫的职责。 但他站定之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雅间深处飘了一眼。 窗边的藤椅上,一道身影半倚半靠着。 浅青色的长衫被从窗缝漏进来的日光照得泛着微微的暖意,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半阖着,像是在小憩。 可谢五知道,那姿态底下藏着的东西,比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他犹豫了一下,到底没忍住。 谢五凑到谢四旁边,把声音压到最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小心翼翼地开口: “谢四哥,您给兄弟们一个准话。” 他顿了顿,回头又瞥了一眼藤椅上的主子,确认那双眼还闭着,才继续往下说:“主子他对那位宋掌柜,到底是怎么想的?” 谢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开口。 谢五接着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实在憋不住了的困惑:“要是主子心悦那宋掌柜,直接以救命之恩纳为侧妃就好。” “以主子今时今日的身份和手段,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宋掌柜还能不答应不成?” 他顿了顿,语气里又添了几分犹豫:“可要是主子不想纳妾,不想跟宋掌柜扯上什么名分,那人家想要相亲,就让人家去相好了。” “我们这么悄悄地跟过来,还要砸钱找人破坏宋掌柜的相亲,这又算是个什么事啊?” 他看了谢四一眼,越说越觉得离谱:“若是那些相亲的对象本身有问题,咱们主子帮忙把把关,把那些不怀好意的筛掉,这还能说得过去。” “可那个陈生,谢四哥你也看见了,瞧着就挺合适的。” “家里遭了灾,被迫卖身入赘,身板结实,人又老实,看那宋掌柜也挺喜欢的,为何主子还是……” 谢五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把意思表达得清清楚楚了。 那陈生一出现,宋晞的眼神明显比前面几个亮了一截。 连陈媒婆介绍的时候,宋晞都没有皱眉头,还主动问了对方家中的具体情况。 要不是后来那对兄妹冲进来搞了一出鸡圈挖金的闹剧,说不定这会儿宋掌柜已经在跟陈生谈赘礼的细节了。 多好的一桩姻缘,偏偏被主子给搅了。 谢四听着谢五的话,心里那根弦也是越绷越紧。 他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自家主子。 窗边的藤椅上,谢晏尘依旧闭着眼,半边脸笼在竹帘筛下的斑驳光影里,看不出什么表情,像是真的睡着了。 谢四收回目光,沉默了两息,才压低声音回了一句:“你问我,我问谁?” “而且主子出发之前就说过,他这次来江陵府是有正事要办的,怎么能说是偷偷跟着宋掌柜?” 谢五看了他一眼。 像是在说,谢四哥你就继续为主子嘴硬挽尊吧。 两人对视了两息,而后齐齐叹了口气。 谢四嘴上虽然那么说,心里其实也在打鼓。 因为他也实在是摸不准主子的想法了,而他估摸着,主子自己也有些看不清自己的心了吧。 就在谢四和谢五两人默默揣测主子想法的时候,窗边藤椅上的那道身影,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幽深的眸子在光影里沉沉地亮了一瞬,像一潭静水被风吹开了一道波纹。 谢晏尘淡然开口道:“距离未正还有多久?” 谢四一个激灵,连忙收回所有的杂念。 他快步走到窗边,探头看了一眼酒楼大堂里的更香,躬身答道:“主子您醒了?距离未正还有两刻钟。” 谢晏尘淡淡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扶着藤椅的扶手站起身来,动作不紧不慢。 他没有回头看谢四和谢五,只是头也不回地补充了一句:“我刚才没睡。” 谢四和谢五的脊背同时一僵。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两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烫着了似的,齐刷刷地站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别说在心里嘀咕了,连眼珠子都不敢多转一下。 另一边,宋晞带着大宝离开茶楼之后,去了一趟附近的食肆,简单地解决了午饭。 大宝吃了一碗馄饨,又啃了一个酱肉包子,小肚子吃得圆滚滚的,一脸满足。 放下筷子后,他仰起小脸,认真地看着宋晞:“娘亲,我们还要去相看后爹的人选吗?” 宋晞从怀里摸出那三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展开最下面那张,看着上面写着的地址和赵媒婆的名字,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她现在已经对相亲这件事不抱任何希望了。 但王寡妇那几十两银子的红包都已经给出去了,而且就算她不想再相亲了,也总得过去知会对方一声,省得人家白等一场。 她点了点头:“去,得去。” 大宝哦了一声,没有多问。 宋晞给店家结完账,牵着大宝出了食肆,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沿着河边的一条石板路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河岸出现在面前,青石砌成的堤岸上,整整齐齐地停靠着一排排精致的画舫。 那些画舫有大有小,大的足有两层楼高,雕梁画栋,朱栏画栋,窗棂上垂着轻纱帘幕。 小的也布置得精巧别致,船头挂着红绸,舱内摆着桌椅茶具。 画舫上有不少人,三三两两地坐在船头或舱内,喝茶赏景,聚众宴饮。 宋晞牵着大宝站在岸边,正打量着那些画舫,一个媒婆打扮的中年妇人就笑盈盈地迎了上来。 “是宋姑娘吧?我是赵媒婆。” 她的声音和蔼亲切,但说话的语速飞快:“今天给你安排的相看对象已经到了,就在画舫上。” “你可以直接进画舫看一眼,若是喜欢,就坐下去面对面谈谈,若是不喜欢,直接下画舫就好。” 她抬起手,指向了不远处一艘不大不小的画舫:“喏,就是那个画舫,你自己过去吧。” 说罢,不等宋晞开口,她一把抓住宋晞的胳膊,一边说着,一边拽着宋晞过去。 然后她就找了个借口有急事,就这么急匆匆地转身走了。 那背影走得飞快,完全不给宋晞拒绝或追问的机会,一溜烟地就消失在了河岸拐角的人群里。 宋晞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赵媒婆,该不会是看出了她不想相亲的念头,所以才找借口跑路的吧? 也对,相亲这事,无论成功与否,只要男女双方见了面,媒婆的定金红包就不用退了。 所以赵媒婆只要把她拽到画舫前,任务就算完成了。 宋晞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身旁的大宝。 大宝正仰着小脸望着她,一副“我听娘的”的乖巧模样。 她收回目光,又望向河面上那一排画舫。 可她刚才根本没看清楚,赵媒婆到底指的是哪个画舫啊? 那些画舫大大小小、花花绿绿的,隔得又远,她连哪艘是哪艘都分不清。 就在她站在原地犯难的时候,身旁的大宝忽然拽了拽她的衣袖。 宋晞低下头去,就看见大宝正仰着小脸,乌溜溜的眼睛睁得溜圆,小手指向河面上的某个方向。 “娘亲,那边!” 大宝难得激动地喊了一声,声音又脆又亮。 因为在那个画舫上面,居然飘出了一股他从未见过的青紫色雾气! 第321章 陆听寒 画舫随着微凉的河风轻轻晃动,雕花窗棂外是缓缓流淌的河水。 陆听寒端着一盏青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 茶水已经半凉,他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望着窗外那一段河景。 仿佛身旁那个正絮絮叨叨的老管家,压根儿不存在于这间舱室之内。 老管家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着,站在一旁,见少爷这副装聋作哑的架势,倒也不恼。 他在陆家伺候了四十来年,从老太爷那一辈看到如今,早把这位大少爷的脾性摸得透透的。 你越催他,他越不接话。 你若停了,他反倒会琢磨琢磨。 但老夫人的话,他不敢不带。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照着老夫人交代的原话,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少爷,老夫人说了,您已经老大不小了,像您这个岁数的,孩子都该会打酱油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小心翼翼的催促,“您究竟什么时候解决婚姻大事,让老夫人好抱曾孙?” 陆听寒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这才慢条斯理地转过头来,唇角带着一抹极淡的、温润如玉的笑意,看向老管家。 “既如此。”他的声音不轻不重,语气真诚地说道,“祖母可以去让堂弟的儿子去打酱油,再去多抱抱堂妹才生下来的、足足八斤重的胖小子。顺便帮堂妹把月子做好。”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这样,她老人家才没有闲心闲情去管闲事。” 老管家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两条霜白的眉毛猛地一跳。 好家伙。 这话他哪敢原封不动地带回去? 老太太听了,怕是要当场拄着拐杖从京城一路打到江陵府来。 他早料到少爷对这事抗拒,可没想到抗拒得这么不留情面。 他叹了口气,先挥了挥手,示意舱内伺候的丫鬟小厮都退下。 等人走干净了,又亲自走到舱门口,把帘子仔细拢好,确认外头无人偷听,这才转回身来。 “少爷。”老管家的声音一下子低了,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郑重,“您就老实告诉老奴吧。” 他看着陆听寒那张清风朗月般的脸,斟酌再三,还是把心里那个憋了很久的猜测吐了出来:“您是不是……哪方面有隐疾?” “又或者,是不喜欢女子,更爱那分桃龙阳之癖?” “噗——咳、咳咳!” 陆听寒手里的茶盏猛地抖了一下,几滴茶水溅出来,洇湿了他藏蓝色的锦袍袖口。 他万般无奈地抬起头,看向老管家那张写满了“老奴都懂、老奴都能接受”的诚恳老脸,直接被气笑了。 “胡说八道。”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我好得很,而且也不会对断肠龙阳之事感兴趣!” 老管家却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质疑,只有一种饱经风霜的通透和体谅。 “少爷,其实这些都不是大事。” 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几分安慰,“若是那方面不行,只要不是天阉,找个好生养、有福气的妇人就行,最好是生了孩子的寡妇,又能生养又好拿捏。” “若是您喜爱龙阳之好,您在家里想怎么玩都行,只要不去影响娶妻生子的正事就行。” 陆听寒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了两下。 “管家,你考虑的还挺周到啊,连这些都帮我想到了。” 老管家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是没听出这里面的阴阳怪气。 想起老夫人的嘱托,他话锋一转,语气忽然沉了下去:“少爷,今年您没回京城过年,所以不知道啊。” 他低下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浮现出一种真切的忧虑:“老夫人染了一场重病,大夫说,老夫人的时日不多了。” 陆听寒的动作停住了。 老管家继续道:“老夫人说,她一生所求的不多。” “只求您能在今年之内完婚生子,延续大房的血脉,不至于大老爷和大夫人在底下,除了少爷您之外,就再无人祭拜牵挂了。” 舱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因为陆听寒自幼父母双亡,那时候族中人心浮动,人人都想从大房的遗产之中分一杯羹。 只有老夫人力挽狂澜地出面,抢过了年幼的陆听寒养在了自己膝下,谢绝了其他人的窥探和觊觎。 这些年来,也唯有陆听寒与自家祖母的祖孙情谊最为深厚。 陆听寒微微蹙起眉头,沉默片刻后,才开口问道:“我上次去给祖母请安的时候,她老人家的身子骨不是还很硬朗吗?怎么一场风寒就重病了?” 老管家面上忧虑更浓,摇头叹道:“老人家就是这样的。” “平日瞧着好端端的,可若是遇到个什么事,心里一急,一口气上不来,就容易一病不起。” 陆听寒垂下眼帘,望着杯中那几片沉沉浮浮的茶叶,面上露出沉思之色,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老管家见状,赶紧趁热打铁:“少爷,老夫人生平没求过您什么。” “只求您能尽快完婚。哪怕不是京中的高门大户,在您任职的江陵府当地找一位女子,只要是身世清白、品性端庄,老夫人就能一口答应下来。” 陆听寒闻言,忽然微微挑眉,从老管家那番话里听出了一点弦外之音。 他抬起眸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漫不经心的探究:“你们有中意的人选了?” 老管家的眼睛一亮,连忙点头:“老夫人确实打听了几户不错的人家。” “只要您点头,随时都可以相看。” 陆听寒忽然微微一笑。他又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那已经凉透了的茶水,慢悠悠地追问道:“哦?是哪几户人家啊?” 老管家见少爷终于有松口的迹象,顿时喜上眉梢,激动不已地连忙应道:“少爷您稍等!老奴这就去通知他们一声,尽快派人来给您相看!” 说罢,他转身就出了画舫。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花白的发髻随着步伐一颠一颠的,像是卸下了一桩天大的心事。 陆听寒看着老管家终于离开了,有些无语,不明白至于激动成那样吗? 但他还是松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觉得耳根子终于清净了。 他低头看了眼桌上的更漏,算了算时辰,正准备起身离开。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了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 “娘亲,就是这里了!” 那声音又脆又亮,尾音拖着一点糯糯的乖,像是一颗小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河面。 陆听寒抬眸。 然后,他看见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那女子穿着一件半旧的天青色褙子,料子不算顶好,袖口甚至磨起了些微的毛边。 可她生得清秀,眉眼间自有一种从容大方的气度,唇角微微抿着,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她身旁跟着一个四五岁大的男童,白白净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又大又亮,正仰着小脸好奇地打量他。 宋晞停下脚步,与陆听寒四目相对。 那双黑白分明的清润眸子,在舱内暖黄的烛火映照下,像是盛着两汪沉静的秋水。 微凉的河风从半敞的窗棂灌进来,将四周画舫上飘来的丝竹声、说笑声、杯盏碰撞声骤然隔开。 舱内安静得只剩河水轻拍船身的声响。 陆听寒略微失神,下意识道:“这么快?” 宋晞微微蹙眉:“什么这么快?” 她看向眼前的俊朗男子。 那人约莫二十多岁的年纪,五官生得极为清俊,气质温润如玉。 身上的穿着看似低调清雅,藏蓝色的锦袍料子却泛着一层极细腻的光泽,腰间的玉佩水头十足,瞧着都不是什么便宜货。 宋晞心里咯噔了一下,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人了。 她低头看了看大宝。 可大宝仰着脑袋,一脸笃定地冲她点头。 就是他没错。 毕竟这画舫上除了眼前这人,再没有旁人了。 宋晞犹豫了一瞬,试探着开口:“这位公子,在下姓宋。” “你今天……就是要和我初次相看的男子吗?” 陆听寒闻言,微微蹙眉。 姓宋的年轻女子?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江陵府的官宦人家。 难道是宋参军那家的小女儿? 可他记得,宋参军家的小女儿不是已经嫁人多年了吗?怎么还会出来重新相看人家? 这时,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宋晞身后那个一直安静站着的大宝身上。 他试探着问道:“这是……” 宋晞大大方方地介绍道:“这是我的儿子,大宝。” 陆听寒愣了一下:“这孩子的父亲呢?” 宋晞从善如流,十分坦然地说道:“大概死了吧。” 陆听寒心中了然。 原来是丧夫新寡,那就解释得通了。 随即,他有些无奈地想到,难道这就是老管家口中那个“好生养、有福气的妇人”? 他又忍不住细细看了宋晞一眼。 这女子虽然穿着朴素,但眉目清正,站姿挺拔,身上有一种寻常闺秀没有的利落劲儿。 然后他就看到宋晞瞪了他一眼,毫无顾忌地直言道:“看够了吗?” “既然不想诚心相看,那就别浪费彼此时间了,告辞。” 说完,她牵起大宝的手,转身就要走。 陆听寒立即起身,快步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歉意:“宋姑娘,抱歉,是我唐突了。请坐吧。” 他顿了顿,转身从案上提起茶壶,为宋晞和大宝各倒了一杯热茶。 茶汤清亮,白气袅袅升腾,在微凉的河风中散开。 陆听寒略作垂眸沉思,随即抬眸笑道:“陆某能与宋姑娘有缘分相看,自然是诚心实意的。” “不知宋姑娘可否与在下彼此相谈认识一番?” 宋晞闻言,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杯茶。 那是给大宝倒的。 连一个孩子的茶都愿意亲自照顾到,看来是个有心之人。 她微微颔首,牵着大宝重新坐了下来。 她与陆听寒面对面坐着,脊背挺直,丝毫不惧地平视相对。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寻常女子的羞怯和扭捏,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从容。 陆听寒第一次遇见如此大方坦然的女子。 他笑了笑,端起自己那盏凉茶,浅浅饮了一口。 心中的好奇,反而更甚了。 第322章 赵媒婆的担忧 画舫外,河岸边。 赵媒婆缩在茶摊最里头那张歪脖子柳树下的条凳上,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粗茶,却连碰都没碰一口。 她的两只手揣在袖子里,指头绞着帕子,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河面上那艘画舫。 赵媒婆伸长脖子瞅了两眼,确认那位宋姑娘朝着自己指的方向过去了。 她本该松一口气,可她那颗心反倒悬得更高了,像被人用一根细线吊在嗓子眼上,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茶涩得她直皱眉,又放下了。 “应该……应该没事吧?” 她小声嘀咕,声音压在喉咙里,像是在安慰自己,“那画舫上安排的人,是刘嬷嬷亲自交过来的,听说是府衙那边的大人介绍的,体面得很,随便哪个姑娘看了都得点头……” 她越说越没底气,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她做媒婆二十多年,牵过的线、说过的亲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哪一桩不是她前后打听、左右掂量,把两家的底细摸清楚了才敢牵的? 可这一桩,从头到尾她就是个跑腿递话的。 那位刘嬷嬷是什么来头,她不知道。 那画舫上坐的是谁,她也没见过。 婚帖是谁拟的、怎么拟的,她更是一概不知。 她只知道,对方给了她一百两银子,让她把那位从安阳县来的宋姑娘引到画舫上去。 一百两。 她干了半辈子媒婆,一年到头也就挣个十几两。 一百两,够她给儿子在镇上盘一间铺面了。 可那宋姑娘…… 赵媒婆脑子里浮现出那张清秀白净的脸,和那双清亮得像山泉水似的眼睛。 那就是个普通姑娘,瞧着是有些主见,但看谈吐和衣着打扮,也不像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 这样的人,怎么就惹上了刘嬷嬷那等人物? 她正胡思乱想着,一道阴影忽然罩了过来。 赵媒婆抬起头,脸色瞬间一变。 她连忙堆起满脸讨好的笑,从条凳上弹起来,弯着腰,声音又软又腻:“哎哟,刘嬷嬷!您来了!快坐快坐——” 来人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褐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 她生得清瘦,颧骨高耸,嘴唇薄而紧抿,一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惯于发号施令的冷漠。 她没有坐,也没有理会赵媒婆那副殷勤,只是微微垂着眼皮,声音又冷又平:“那个宋晞,进入画舫了?” 赵媒婆连忙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邀功的急切:“进了进了!我亲眼看着她走进去的,连孩子都带进去了!” 她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笃定:“刘嬷嬷您放心,那画舫上的人,可是您亲自安排的,我绝对不敢打一点马虎眼!” 她又像是怕对方不信,赶紧补了一句:“而且她们的婚帖我也已经写好了,就差按手印了——” “办妥了就行。” 刘嬷嬷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不耐烦,像是连多听一个字都嫌浪费时间。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小的布袋,随手扔在赵媒婆脚边的条凳上。 布袋口没扎紧,白花花的银子从里头滚出来两锭,明晃晃地落在赵媒婆的眼皮底下。 赵媒婆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盏被点燃的灯笼。 她连忙弯下腰,双手捧着把银子捡起来,指头捏着那沉甸甸的分量,一颗心怦怦直跳。 “这是一百两。”刘嬷嬷的声音依旧冷漠,“明年的媒行行首评定,是你的了。” 赵媒婆的手猛地攥紧了银子,攥得指节泛白。 她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几乎要从五官里溢出来,连声道谢,声音都带上了颤音:“多谢夫人!多谢刘嬷嬷!多谢您老人家的赏赐!我赵婆子以后一定——” 刘嬷嬷没有理她。 连斜眼都懒得再看一眼,她转过身,深褐色的比甲下摆在河风里一拂,大步流星地沿着河岸走了。 那背影走得又快又稳,脚步却极轻,像一只穿行在人群里的影子,很快就融进了河岸边来来往往的行人中。 赵媒婆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举着银子的手也还悬在半空。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了河岸拐角,她才慢慢地把手放下来,脸上的笑容也一点一点地淡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两锭银子,白花花的,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一百两。 够她给儿子盘一间铺面。 够她给老伴儿抓一年的药。 够她自己往后两年不用再扯着嗓子给人家说亲,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受那些挑三拣四的客人嫌弃。 可她攥着银子的手却越来越紧,紧得手心都在冒汗。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河面上的那一艘艘画舫。 “就是个普通姑娘……”赵媒婆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也不知道是怎么惹到那些大人物的……” “就是……就是相个亲,找个体面的好人家而已……” “应该……应该造不成太大的问题吧?” 赵媒婆把银子塞进怀里,心却越跳越快。 她坐在茶摊的条凳上,两腿发软,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 茶摊老板过来给她续了碗热茶,她端起碗,手抖得洒了半碗出来,溅在手背上烫得她一哆嗦。 她心神不宁地盯着河面,等着那艘画舫上的人出来。 河风吹过来,明明是初春的暖风,她却觉得后脊梁一阵阵地发凉。 另一边,刘嬷嬷转身离开河岸后,并没有往街市上走。 她沿着河堤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又深又长,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了枯藤。 她走得轻车熟路,七拐八拐,拐过三个弯后,从一扇毫不起眼的侧门进了府衙后院。 府衙后院很大,前院住着知府和正室夫人,院墙高耸,门口有护卫守着。 刘嬷嬷看也没看那扇门,径直绕过主院,穿过一条夹道,走进了一处略显偏僻的侧院。 侧院里种着几株瘦竹,竹影在粉墙上摇曳,显得清冷又安静。 她推开正屋旁那间小书房的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刘婉儿正坐在书案后面,低头翻看一本摊开的账册。 她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素面绸衫,头发松松地挽着,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整个人瞧着一如往常的沉静平淡。 书案上摆着一盏冷茶、一方砚台、一支蘸过墨的笔,旁边还有一摞厚厚的账本。 她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算一笔怎么也对不上的账。 “刘姨娘。”刘嬷嬷在书案前站定,弯下腰,恭敬地行了一礼,“事情已经办妥了。” 刘婉儿头也没抬,只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办妥了就行。” 她翻过一页账本,又停下笔,在旁边的纸上写了几笔。 刘嬷嬷直起身来,没有多说什么,正要退到一旁候着。 书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个穿着豆绿色袄裙的婢女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脚步又轻又快,脸上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慌张。 “姨娘。”婢女走到书案前,压低声音开口,“夫人和大小姐刚才忽然出去了。” 刘婉儿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瞬。 她抬起头来,眉宇间掠过一丝疑惑:“出去了?去哪儿了?” “奴婢不知。” 婢女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听说是不久前有人来通报了一声,夫人和大小姐听了之后都十分欣喜,立刻让人去请了城中最有名的妆娘。” “两个人闷在房中梳妆打扮了好一阵子,走的时候,大小姐还把姨娘去年送给她的那件紫貂裘皮大衣都穿出去了。” 刘婉儿手里的笔搁在了砚台上。 她靠在椅背上,眉心渐渐蹙起,那点疑惑变成了思索,又变成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什么人通报的?”她问,“通报了何事?她们要去哪里?” 婢女又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歉疚:“奴婢不知。” “那人来得突然,我们的人隔得太远,听不真切。” 她顿了顿,斟酌着补了一句:“但是看夫人和大小姐那个架势,应该是要带着大小姐去相看什么人家。”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刘婉儿的手指在桌案上无声地叩了一下。 相看人家? 夫人带着大小姐出门相看人家,穿的是她送的那件紫貂裘皮,请的是城中最有名的妆娘,还走得那么急,像是怕晚了一步就被人抢了似的。 什么人,值得她们这么隆重? “去。”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冷意,“让刘嬷嬷派几个人悄悄跟在她们身后,看看她们要去哪里,相看的是什么人家。” 婢女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等等。”刘婉儿又叫住了她。 婢女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刘婉儿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摆了摆手:“去吧,仔细些,别让人发现了。” 婢女点头,快步退了出去。 刘嬷嬷站在一旁,看着自家主子那张微微蹙着眉心的脸,欲言又止。 刘婉儿没有看她,只是重新低下头去,翻开了那本摊在案上的账册。 她的眼睛落在纸页上,可那手指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她的眉心越蹙越紧,像是有两条细细的绳结在额心处拧在了一起,怎么都解不开。 心里那股发闷的感觉又浮了上来,像有一团湿棉花堵在胸口,说不清是闷还是堵。 她摇了摇头,把那点念头甩出去。 “不过是劳累过度罢了。”她低声自语了一句,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然后她重新拿起笔,蘸了墨,继续在账本上勾画起来。 可那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比方才抖了一些。 第323章 你是我的了 画舫内。 宋晞带着大宝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与对面的清俊男子隔着那张紫檀木小桌面对面。 河风从窗棂灌进来,混着水面的湿气和画舫上若有若无的丝竹声,在舱内轻轻打了个旋儿,又散开了。 宋晞没有急着开口。她先打量了一下对面的陆听寒。 那人坐得端正,双手搁在桌沿上,姿态从容又不过分随意。 一身藏蓝色的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眼间自带一种温润的书卷气,却又不像寻常书生那般文弱,肩背挺阔,瞧得出是有几分底子的。 她的目光不轻不重地扫了一圈,然后收回来。 不等陆听寒开口,宋晞率先掌握了主动权,开门见山:“先介绍下你的情况吧。” 她顿了顿,语气坦然得让人挑不出毛病:“毕竟我观公子你的相貌与气质,不像是能答应与我这种女子相亲的样子。” 陆听寒被抢先了话,脸上的笑容却是依旧。 他从善如流地微微颔首,语气温润如玉:“宋姑娘妄自菲薄了。是我有荣幸能与宋姑娘有缘相见。” 宋晞微微颔首。 这人随口就是这种漂亮场面话,可她听着却没有半点圆滑油腻的感觉。 那种坦然,像是打从心底里觉得跟她坐下来聊一聊,不算什么委屈,也没有之前那些人给自己相亲时的勉强。 她心里那杆秤微微动了动。 陆听寒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缓缓介绍道:“在下姓陆,名听寒,字和卿,姑娘唤我和卿即可。” 他垂下眼帘,语气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坦诚的郑重:“我家中父母早亡,从小与祖母相依为命。” “我这一房的子嗣单薄,且因为我是族中大房,虽然族中的叔父姑母不在少数,但是他们……” “他们全都想吃绝户,对吧?” 宋晞受不了对方这幅文绉绉、磨叽叽的口吻,直接接过话头,直截了当地说道。 她一听这话,就马上福至心灵地想到了自己。 毕竟被吃绝户这事,她可太有经验了。 宋晞也明白了,这人看着可能也就是看着光鲜,实际上可能早就被那些亲戚快要吃光了。 否则怎么会同意当赘婿呢? 陆听寒见到宋晞说话如此直接,丝毫没有弯弯绕绕,他的眉眼微微弯了一下。 没有被打断的恼意,也没有被人戳破家丑的难堪,他只是坦然地点头:“宋姑娘说得对。” “他们就是想趁着我年岁尚小,想要吃我这一房的绝户。”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嘲般的轻描淡写:“只是这事说起来太难听,是万万不能被自家人说出口的。” 宋晞点点头,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相当有底气地说道:“这事我熟。” “若是以后我俩能好上,到时候我给你撑腰。” 陆听寒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面容清秀、穿着半旧褙子的年轻女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坦坦荡荡的,像是在说一句十分平常的话,可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却有一种让人没法当作玩笑的笃定。 他这辈子,除了祖母之外,还是第一次见到要给自己撑腰的女人。 陆听寒忍不住地嘴角清扬,眉眼间的笑意比方才真了几分。 他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心实意的感谢:“那就多谢宋姑娘了。” 宋晞摆了摆手,让他不用这么客气。 然后她低下头,看向身旁的大宝。 那孩子从进门起就一直盯着对面的陆听寒看。 小脑袋一动不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睁得溜圆,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宋晞凑过去,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问:“大宝,你喜欢这个叔叔吗?” 大宝没有立刻回答。 他皱着小眉头,直勾勾地盯着陆听寒周身萦绕着的那层青紫色雾气。 那雾气很淡,只是薄薄地笼在陆听寒的周身,像是一层极细极轻的光晕。 可大宝看得出来,那颜色比他之前见过的各种黑雾要好看得多。 那些黑雾让他心头发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张着嘴等着吃人。 而眼前这种青紫色的光晕,却有一种让他想要稍微亲近的感觉。 他又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下头。 “嗯。”他的声音很小,只有宋晞听得见,“这个叔叔我看着很舒服,有点喜欢。” 宋晞的双眼一亮。 大宝说她看着舒服、有点喜欢? 她心里那杆秤猛地翘了起来。 难道这才是她的正缘? 又或者,哪怕不是正缘,但能让大宝一见面就感兴趣说喜欢的人,说不定会是什么有大运气大前途的人? 像这样的人,必须得雪中送炭,才能成为她的天使投资人啊! 此时不收入囊中,更待何时啊! 宋晞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陆听寒。 那眼神跟方才进门时那种审视打量的目光完全不一样了,亮得像是看见了什么稀世宝贝。 陆听寒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目光盯得微微一怔。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宋晞连珠炮似的问道:“你会嫌弃我不够有钱吗?” 陆听寒疑惑地嗯了一声,下意识地否认道:“当然不会。” “那你在老家那边有相好的吗?” “你没有断袖之癖吧?” “你不是娘宝……祖母宝男吧?” “还有,以后我要是赚了钱,你会要求我全部上交吗?” 陆听寒面对着宋晞突如其来的一系列问题,难得地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无奈,又从无奈变成了一种带着几分啼笑皆非的认命。 半晌后,他这才扶额,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逗笑了的无奈:“宋姑娘,你……以前日子也过得不太容易吧?” 他顿了顿,然后一字一顿地答道:“这些问题,我自然是一概都不会有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坦荡,语气认真,没有半点敷衍和哄骗的意味。 宋晞听到对方不似作假的保证,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息,确认他说的都是真的。 然后她一拍桌子。 “行,那就你了!” 那声音又脆又响,把旁边正趴在桌上啃点心的大宝都吓了一跳,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娘亲。 陆听寒也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她那句“那就你了”是什么意思。 宋晞已经站起身来,绕过小桌,走到了他面前。 “你,低头。”她伸出手,示意他配合。 陆听寒虽然有些不太明白,但还是下意识地听从宋晞的动作,微微朝她低下头去。 然后,陆听寒忽然感觉到了宋晞的靠近。 她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只簪子。 一只素银簪子,样式简单,簪头雕着一朵极小的梅花,花瓣的纹路细密而清晰。 她微微前倾身子,一股独属于女子的淡雅体香传来。 像是皂角的清气和一点极淡的茉莉花香混在一起,清清淡淡的,却让陆听寒的呼吸骤然一紧。 紧接着,他就感到了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戴在了他的头上。 那动作不重,甚至有些笨拙。 等他抬起头来时,就撞见了宋晞那张因为凑得太近而显得有些放大的脸。 眉眼弯弯的,唇角的弧度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清亮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河面上粼粼的波光。 然后她笑盈盈地开口,声音轻快又笃定:“好了,这簪子给你。” “你是我的了。” 第324章 释然地笑了 “什么?” 陆听寒微微一怔,手指下意识地摸向头顶。 指尖触到一根冰凉的银簪,簪身细而轻,簪头的小梅花只有拇指盖大小,纹路也粗糙得很,是街边小摊上几文钱就能买到的那种便宜货。 他抬起头,对上宋晞那双清亮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宋晞后退一步,双手叉腰,理所当然地开口:“插簪啊,按流程不都是这么走的吗?” 她歪了歪脑袋,像是在回忆什么重要情报似的,那双清亮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 前几日她可是专门向王寡妇和几个媒婆打听过相亲的流程,还拿小本本记了好几页。 什么“初见相看”、“问名纳采”、“插簪定情”、“换帖纳吉”……等等之类的相亲流程,听着麻烦,但她一条一条地捋清楚了。 一般来说,男女双方先由媒婆牵线见面,若是看对了眼,男方就拿出一只簪子插在女方头上,以此为定情信物,表示“这个姑娘我相中了”。 然后就可以进入交换庚帖、商议聘礼的环节,一步步把婚事定下来。 可她是招赘,跟寻常嫁娶是反过来的。 男方是“嫁”进来,女方是“娶”出去,那这定情信物自然也该反过来,是女方把簪子插在男方头上,表示“这个男人我要了”。 对,没错,就是这样。 逻辑通顺,流程无误。 宋晞在心里又默默过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有搞错,这才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看向对面那个还愣在原地的清俊男子。 “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的语气轻快又笃定,像是在拍板一桩再普通不过的买卖,“我去找媒婆写婚帖,争取早点把日子定下来。” 她顿了顿,见陆听寒依旧坐在那里,手还搭在头顶的银簪上,那双温润的眸子里似乎还残留着一层没散尽的怔忪。 宋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有了判断。 这人估计是害羞了,而且还有些抹不开面子吧。 也是,一个大男人,被一个初次见面的女子当众插了簪子,放在谁身上都得缓一缓。 她十分体贴地伸出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语气里十分熟稔地说道:“你放心,只要你进了我的家门,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这话她说得坦坦荡荡,没有半点虚情假意。 她宋晞做人做事,从来都是言出必行。 对伙计对邻居,她尚且说到做到,何况是自己要娶进门的赘婿? 陆听寒沉默了一会儿。 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指尖那根素银簪子,像是终于明白了过来,不得不释怀地笑了。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正等着他答复的年轻女子,那双温润的桃花眼里浮起一层浅浅的笑意。 然后他开口了。 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迟疑,又藏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无奈。 “可是宋姑娘,我家的情况可能比较复杂,大概是会有不少人阻止我进入你家门的,这可怎么办啊?” 宋晞闻言,眉头一挑,那表情活像听到了什么不值一提的闲话。 她丝毫不惧,甚至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劲头,干脆利落地说道:“还能怎么办?干呗!到时候我护着你就行了。” 她说得斩钉截铁,语气笃定,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利落又锋利。 陆听寒看着她这副浑然不把“阻力”当回事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忽然有些好奇,等她真正知道那些“阻力”是什么人的时候,这张笃定的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但他没有戳破。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唇角噙着那抹温润的笑,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 宋晞见他应了,满意地拍了拍手。 她又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河面上已经被夕照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金红色,远处的天边堆着几层薄云,被落日烧出橘黄到紫红的渐变。 她收回目光,对陆听寒说道:“陆公子,天色不早了,等下次再说吧,我先去找媒婆把定帖的事办了。” 说完,她又转过头,朝身旁那个正趴在桌上,快要无聊到啃桌角的大宝喊了一声: “大宝,跟陆叔叔说再见,我们要回去了。” 大宝迷迷瞪瞪地趴在桌子上,乍然一听到娘亲的话,连忙从凳子上滑下来。 他站直了小身板,仰起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冲着陆听寒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陆叔叔再见!” 陆听寒低头看着这个精致得像年画娃娃的小男孩,目光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上停了一息。 他微微一笑,也弯下腰来,尽量与大宝平视,声音温和地回了一句:“大宝再见。” 大宝冲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白白的小米牙。 然后颠颠地跑回宋晞身边,小手紧紧攥住她的衣角,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往画舫外走去。 宋晞走了两步,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朝陆听寒挥了挥手:“对了,你若是有什么事要找我,可以去城东沈氏商行留个口信,他们能找到我。” 陆听寒微微颔首,目送着那道浅青色的身影牵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一步一步走下了跳板,消失在河岸上来来往往的人流中。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那抹浅青色彻底融进了暮色里,才慢慢收回目光。 然后他将头上那根素银簪子拔了下来,放在掌心。 簪身很轻,比他在京中见过的任何一件首饰都轻。 材质不过是寻常的素银,掺杂的铜料让它的色泽显得有些暗淡,甚至远不如他家的丫鬟嬷嬷们佩戴的银镯子纯净好看。 簪头那朵小梅花雕得也粗糙,花瓣的纹路深浅不一,有几处甚至看得出刀工的滞涩。 可就是这么一根不值钱的银簪子,落在他的掌心里,却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端详了好一会儿。 拇指在簪头的梅花上轻轻摩挲了两下,感受着那些粗糙纹路划过指腹的触感。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是河面被风吹起的一道极浅的涟漪,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散了。 他将簪子小心翼翼地收进袖口,贴着手腕藏好。 没过多久,外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响起,老管家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 他花白的鬓角被河风吹得有些散乱,额头沁着一层薄汗,显然是一路急着赶回来的。 “少爷!” 他刚迈过门槛就急急开口。 可话还没说完,就瞧见自家少爷正坐在窗边,右手搭在左腕的袖口上。 神色间带着一种他已经鲜少见到的闲适。 老管家的目光在陆听寒身上转了一圈,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他伺候少爷这么多年,看惯了少爷温润有礼却始终隔着一层薄纱的模样,可此刻少爷眉眼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开了。 “少爷,您这是……”老管家疑惑地开口,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陆听寒没有急着回应,而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袖口。 等他抬起头来,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温和从容、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 而后,他的目光越过老管家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那个跟着走进画舫的少女身上。 那少女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件价格不菲的紫貂裘皮大衣,领口镶着一圈细密的狐毛,衬得那张精心妆饰过的脸愈发白皙精致。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边簪着一朵点翠蝴蝶,耳上坠着两粒圆润的珍珠。 身后还跟着两名贴身婢女,垂首而立,不敢出声。 她站在画舫门口,微微垂着眼,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端着一副大家闺秀的矜贵清高模样。 可当她的目光触及到陆听寒那张脸时,脸颊上还是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老管家见状,赶紧上前一步,笑呵呵地介绍道:“少爷,这位是知府家的千金,周姑娘。” 第325章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推销般的殷切:“老夫人以前就听说过周姑娘的才名,一直盼着您能与周姑娘这样的才女相识。” “老奴见今日天色正好,河上风光也好,正是少爷邀请周姑娘一同游船赏景的好时候,便自作主张,请了周姑娘过来。” 这话说得漂亮,什么“天色正好”“风光正好”,都是幌子。 说到底,就是老夫人看中了知府家的千金,专门安排了这一场相看。 陆听寒面上没有露出任何不悦,依旧维持着那副温和有礼的神色,侧身抬了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周姑娘,请入座吧,不必久站。” 周萍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住胸腔里那颗砰砰直跳的心。 她迈着小步走到陆听寒对面的位置,提起裙摆,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动作细致得像是在完成一套演练了许久的礼仪。 刚一入座,陆听寒便笑着开口了,语气温和有礼,挑不出半点毛病:“周姑娘觉得这里的景色如何?” 周萍茹微微一怔,随即端起那副练了十几年的大家闺秀的仪态,微微侧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河面不宽,两岸停满了大大小小的画舫,有的一层,有的两层,雕花窗棂上垂着各色纱帘,船头挂着红绸和灯笼。 此刻正值午后,阳光斜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刺眼的白光。 四周的画舫挤挤挨挨,几乎把整条河道都堵得水泄不通,往远处看,除了船顶的琉璃瓦和几根桅杆,什么都瞧不见。 这景致实在谈不上好。 但周萍茹收回目光,微微垂眸,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用温柔得体的语气夸赞道:“这里的景色自然是极好的。” “河风清爽,画舫精致,既没有城中的喧闹,又能赏玩水景,确是雅致。”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到好处。 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丈量过似的,滴水不漏。 陆听寒听了,点了点头。 然后他站起身,语气依旧温和:“那就好。” 周萍茹一愣。 “既然周姑娘喜欢这里的景色,那就继续留在这里赏景吧。” 陆听寒朝她微微颔首,脸上那抹温润的笑意半分没减,语气却像是在下一道温和的逐客令,“陆某还有公务在身,就不打扰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已经快要挂不住的老管家,语气平平淡淡地补了一句:“管家,您老人家见多识广,帮我多陪陪这位周姑娘,我先失陪了。” 说罢,他抬脚就要往外走。 周萍茹脸上的红晕瞬间褪了个干净。 她张了张嘴,想开口挽留,可那句“陆公子”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喊不出来。 老管家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陆听寒的手腕。 那力道之大,完全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少爷!”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急得嗓子都在抖,“您多想想老夫人的嘱咐!老夫人还盼着抱曾孙呢!” 陆听寒的脚步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老管家攥着他手腕的那几根枯瘦的手指,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没有转身,只是微微偏过头来,侧脸落在窗外照进来的夕阳光里,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管家。”他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少见的、近乎坦诚的认真,“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老管家攥着他手腕的手猛地松了。 他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从惊讶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一种“我怎么好像听不懂少爷在说什么”的深深的困惑。 “啥?”老管家愣愣地吐出一个字。 陆听寒没有再多解释。 他抽出被握住的手腕,大步走出了画舫,脚步声在木制甲板上迅速远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跳板的那一头。 画舫里只剩下老管家和周萍茹面面相觑。 周萍茹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攥着膝上的裙摆,指节泛白。 她抿着唇,努力维持住那副大家闺秀的姿态,可眼角已经泛起了一层委屈的水光。 老管家站在那儿,望着空荡荡的甲板,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叹了口气,朝周萍茹弯了弯腰,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歉疚:“周姑娘,实在对不住,我家少爷今日公务繁忙,改日再请您叙话。” 周萍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如蚊蚋。 然后她站起身来,朝老管家行了一礼,便带着两名婢女离开了画舫。 紫貂裘衣的下摆在跳板上拂过,却留下了咚咚咚的脚步声,沉重且缓慢,却带着一股无需言语的茫然和羞愤。 另一边,宋晞带着大宝下了画舫之后,便沿着河岸一路往回走,四下寻找着赵媒婆的踪影。 河岸边的茶摊、酒肆、摆渡的码头,她挨个看了过去,一直走到了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面,才终于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赵媒婆正坐在茶摊最里头那张条凳上,面前的粗茶已经彻底凉透了,连热气都不冒了。 她的两只手揣在袖子里,指头绞着帕子,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弓弦,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焦虑还是心虚。 宋晞喊了一声:“赵媒婆!” 赵媒婆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似的,猛地从条凳上弹了起来。 她的动作之大,把面前那碗凉茶都碰翻了,茶汤洒了一桌,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她慌忙抬起头,看见是宋晞,愣了一下,然后像是终于认出了来人,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那表情像是劫后余生,又像是刚被抓了个现行。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语气又急又乱:“宋姑娘!你、你这么快就回来了?谈得怎么样?可还满意?” 宋晞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满意:“十分满意。” 她顿了顿,直截了当地补了一句:“劳烦你写份定帖,好往后尽快商量赘礼和婚礼。” 赵媒婆张着嘴,好半天没能合拢。 她虽然知道刘嬷嬷安排的人应该差不到哪儿去,可“见一面就定终生”这种事,她还是头一回碰上。 她干了二十多年媒婆,最快的也是相看之后隔了三天才回话,哪有人刚下画舫就拍板定下的? “这、这么快就决定了?” 她结结巴巴地问,声音里全是不可思议,“你、你不再多了解了解吗?宋姑娘,这可是婚姻大事,你就……” 她习惯性地想要劝说。 可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了刘嬷嬷交代的事,又硬生生把那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她干笑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才勉强维持住那副专业的笑脸:“嗐,瞧我这爱操心的毛病!你们年轻人看对眼了,那是好事!” 她一边说一边从随身的包袱里翻找起来,掏出一张裁好的定帖,递到宋晞面前:“我马上就把定帖和婚书拿来!” 宋晞接过那张定帖,没有立刻签字。 她低头翻看了一眼,想确认上面的信息有没有疏漏。 定帖是一张裁得齐整的硬黄纸,上头用墨笔工工整整地写着几行字: 宋氏晞,年十六,安阳县宋家村人氏,父故,母在。家中有铺面两间,田产若干。 下方留了一处空白,准备填写男方的信息。 她确认自己这方的信息基本无误,又看了两遍,才点了点头。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细炭笔,在末尾一笔一划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后,她又掏出印泥,在名字下面按上了自己的手印。 那枚红指印落在纸上,鲜红而清晰,像是一颗钉子,把这桩婚事牢牢地钉在了纸面上。 她将定帖递还给赵媒婆,赵媒婆双手接过,仔细折好,放进包袱里。 “这男方的帖子我还没写完。” 赵媒婆收好东西,语气里带着一种急于脱身的仓促,“等写完了之后,我再拿给你。” “毕竟你也知道的,这赘礼也分情况,有些赘礼是需要女方家给的,有些是男方家的东西带入女方家的,所以我得再去确认一番。” 宋晞点了点头,朝她客气地说了句:“辛苦了。” 赵媒婆连连摆手:“不辛苦不辛苦!” 她嘴上说着不辛苦,脚底下却比谁都快,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抱着包袱就急匆匆地往河岸跑。 她跑得飞快,衣摆被河风吹得鼓鼓囊囊的,一头扎进了自己的那艘小画舫里。 她刚踏上甲板,就迫不及待地朝舱内喊了一声:“喂!宋姑娘已经签好定帖了!你那边——” 她的话停在了嗓子眼里。 画舫的舱门半敞着,夕阳的余晖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舱内铺了一层橘红色的光。 舱室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一阵极轻极匀的鼾声从角落里传来。 赵媒婆循着声音往里面走了几步,探头一看。 而后就瞧见一个容貌略显阴柔的男子正歪在靠窗的软榻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脑袋枕着自己的胳膊,睡得正香。 他身上的衣裳还算体面,脸色也还算白净,只是那睡相实在不敢恭维,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赵媒婆愣住了。她快步上前,伸手推了推那男子的肩膀:“你醒醒!你醒醒!” 那男子被推得皱了皱眉,含混地哼了两声,翻了个身,还是没醒。 赵媒婆急了,加大了力道又推了他两下:“快醒醒!” 这回那男子终于醒了。 他迷蒙地睁开眼,那双泛着桃花水的眼睛还带着没散尽的困意,一看见赵媒婆那张急得通红的脸,顿时清醒了大半。 他坐起身来,打了个哈欠,不悦地开口:“干什么啊?吵死了。” 赵媒婆急得直跺脚,语速快得像连珠炮:“那位宋姑娘已经来过又走了!你都不知道吗?你们到底做什么了?你怎么就睡着了呢?” 那男子被她这番话说得彻底清醒了。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那双迷蒙的桃花眼一下子瞪圆了:“什么?她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赵媒婆比他还震惊:“你一点都不知道?她进来坐了那么久,还带着一个孩子,跟人谈了好一阵子才走的!” 男子的脸色变了变。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舱内,确认里面确实只有自己一个人。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赵媒婆怀里的包袱上,那里面露出定帖的一角。 他眼疾手快,一把将那张定帖从包袱里抽了出来,展开一看。 上面果然已经签好了字、按好了手印。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张阴柔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如释重负的笑。 他二话不说,将定帖往自己怀里一揣,拍了拍胸口,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随她呢,反正有了这张定帖的签字和手印就行。” 说罢,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迈着悠闲的步子往画舫外走。 赵媒婆站在原地,看着他优哉游哉离开的背影,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干了二十多年媒婆,头一回遇见这么离谱的事。 男方在画舫上睡了一觉,女方跟别人相了亲、签了定帖,两个人从头到尾连面都没见着,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定了? 她慢慢地在软榻边坐下来,望着舱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陷入了一种深深的、无法言喻的困惑。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今天是不是见鬼了。 第326章 偶遇秋婉玲 解决完了相亲的事,宋晞彻底松了口气。 她站在岸边,迎着河面上吹来的晚风,狠狠地伸了一个懒腰。 仿佛是无债一身轻的释然。 那赵媒婆方才跑得比兔子还快,抱着那张签了她名字和手印的定帖就钻进了画舫,连头都没敢回。 她估摸着,那定帖此刻应该已经交到陆听寒手里了。 想到这里,宋晞的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陆听寒。 那人坐在画舫里,穿着藏蓝色的锦袍,捧着茶盏的样子温润如玉。 说话不紧不慢的,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瞧着就是个好脾气的。 而且大宝说喜欢他。 锦鲤大儿子一见面就说“看着很舒服”的人,能差到哪儿去? 她越想越觉得这趟画舫去得值。 先不说什么赘礼不赘礼的,单是那份气度和谈吐,就比前面那十几个歪瓜裂枣强了不知多少倍。 要是这婚事能成,那自己就能多一个长得好看,说话好听的男媳妇了。 虽然她忍住了没有细看,但是在插簪子的时候,她悄悄偷看了一眼,感觉那位陆公子的身材,似乎也挺不错的啊。 嘿嘿嘿,她以后能享福了! “咳。” 她收回思绪,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大宝。 那孩子正仰着小脸望着她,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里还带着几分迷迷瞪瞪的困意。 今天从早到晚跟着她跑了三家茶馆酒楼,见了十几个相亲对象。 那些奇葩一个接一个地轮番上场,连她这个成年人都觉得心力交瘁,更别说一个才五岁出头的孩子了。 可大宝从头到尾没喊过一声累,也没闹过一句脾气。 相亲的时候乖乖坐着吃点心,相亲对象骂人的时候就捂住耳朵,全程安安静静的,像一尊被摆好了位置的小瓷娃娃。 宋晞的心头忽然涌上一阵酸酸软软的愧疚。 她本来答应好了,这次来府城是要带孩子们逛庙会的。 结果呢? 从早上出门到这会儿太阳都快落山了。 她光顾着相亲,把孩子一个人晾在旁边,跟着她东奔西跑受了一整天的折腾。 她蹲下来,双手扶着大宝的小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大宝,娘亲问你个事。” 大宝眨眨眼,仰着小脸看着她:“什么事呀娘亲?” “今天累不累?” 大宝想了想,诚实地摇了摇头:“不太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有点无聊,还有心疼娘亲一直在生气。” 宋晞闻言,心里那点愧疚又深了几分。 她伸手揉了揉大宝的脑袋,把那几缕被晚风吹乱的碎发理了理,然后认真地开口:“趁着今天还有点时间,那娘亲带你去逛庙会,好不好?” 大宝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见刚才的茫然和困顿瞬间就一扫而空了。 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迸出一种像是看到了满桌子点心似的兴奋光芒。 他的嘴角咧开了,露出两颗白白的小米牙,整张小脸像一朵忽然被阳光点亮的向日葵。 “好!” 他几乎是蹦起来的,两只小手在空中拍了一下,那声音又脆又响。 宋晞看着他这副瞬间满血复活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她拍了拍自己腰间的钱袋子,跟大宝打包票道:“今天大宝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娘亲的钱管够!” 这话一落,大宝整个人就像一颗被点燃的小鞭炮。 他猛地扑上来,两条小短胳膊一把抱住宋晞的大腿,整个人挂在她身上,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喊道: “娘亲最棒了!娘亲是全天下最好的娘亲!” 宋晞被他这一嗓子喊得心花怒放,弯下腰把大宝从腿上薅下来,捏了捏他的小鼻子:“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说吧,想吃什么?” 大宝立刻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糖葫芦!”他竖起一根手指,小脸认真得像在背课文,“要山楂的,裹厚厚糖浆的那种。” “嗯。”宋晞点头。 “绿豆糕!要镇上那家老字号的,入口即化的那种!” “行。” “桂花糕!要撒了金桂的,甜丝丝的那种!” “好。” “荷花酥!要炸得层层起酥的,掰开来里面是豆沙馅的那种!” “可以。” “还有蜜饯果子、杏仁酥、芝麻团、绿豆饼、枣泥卷、茯苓糕、桂花糖藕……” 大宝一口气报了十几样,小嘴巴一张一合,快得像连珠炮。 每报一样,那小手就在空中比划一下,像是在清点什么不得了的宝贝清单。 那些名字一个比一个讲究,一个比一个精致。 什么“入口即化”“层层起酥”“金桂撒面”,不像是寻常小孩能说出的话,倒像是个吃遍了大江南北的老师傅在跟你聊行话。 宋晞听着听着,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好家伙,完全就是被孟老养叼了的嘴啊。 这孩子跟着孟老吃了几个月的饭,连点心的讲究都学会了。 以前在宋家村的时候,一块粗面饼子都能啃得津津有味,现在报出来的全是些精细玩意儿。 可她没有像往日里那样管控大宝的零食,只是一个劲地点头,点得那叫一个痛快。 “行行行,都买。” 大宝报完了,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发现自己一口气报了十几样,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娘亲,会不会太多了呀……” “不多。”宋晞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语气里带着一种少有的溺爱,像是要把今天一整天欠他的全补回来,“咱们慢慢逛,慢慢吃。” 大宝欢呼一声,牵住宋晞的手,屁颠屁颠地就往庙会的方向跑去。 他的小短腿倒腾得飞快,那件灰蓝色的小棉袄在晚风里鼓成了一个小包子,像一只圆滚滚的小鸭子。 宋晞被他拽着往前跑,步子也轻快了几分。母子俩的身影融进了暮色里,朝着人声鼎沸的庙会长街跑去。 府城的春龙节庙会,比安阳县的元宵灯会大了不止十倍。 整条主街从城东到城西,绵延两三里地,两侧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挤得密不透风。 卖小吃的、卖杂货的、卖玩意儿儿的、卖字画的、耍杂技的、唱戏的、说书的、打拳卖艺的,从街头排到街尾、 锣鼓声、叫卖声、喝彩声、笑闹声混在一起,像一锅被大火煮沸了的浓汤,咕嘟咕嘟地翻着泡。 暮色渐深,沿街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红的、黄的、橙的,五颜六色的光将整条长街照得亮如白昼。 庙会上的人越聚越多,摩肩接踵,挤得脚不沾地。 宋晞一手紧紧牵着大宝,另一手护在他身侧,生怕他被挤散。 大宝倒是浑然不觉,一双眼睛已经不够用了。 他看看左边那个卖糖画的摊子,“娘亲你看那个!” 又看看右边那个吹糖人的摊子,“娘亲那个好漂亮!” 再被前面一个卖面人的摊子吸引,小脑袋转得像拨浪鼓,嘴里哇哇地喊着:“娘亲我也想要那个!” 宋晞被他拉着东跑西颠,没一会儿就出了一脑门的薄汗。 可她没有喊累,也没有拽住大宝让他消停。 她只是笑着,跟在儿子身后,一个一个地给他付钱,一个一个地帮他拿着买下来的小玩意儿。 糖葫芦买了两串,一串山楂的,一串山药的。 大宝举着山楂的那串,咬了一口,酸得皱起了小脸,又咬了一口外面的糖衣,甜得眯起了眼睛。 绿豆糕买了半斤,用油纸包着。 大宝捏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小脸上写满了“果然还是这家的好吃”。 荷花酥买了两朵,一朵豆沙馅的,一朵枣泥馅的。 大宝把豆沙的那朵掰成了两半,一半给宋晞,一半自己留着。 宋晞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半块荷花酥,层层叠叠的酥皮在灯火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中间那团豆沙馅微微露出一点,香气扑鼻。 她咬了一口,酥皮在唇齿间碎开,豆沙的甜润在舌尖化开,混着猪油的醇香和桂花的清甜。 顿时唇齿留香,确实好吃到爆。 大宝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小脸上全是满足。 他一边嚼着荷花酥,一边含混不清地喊道:“娘亲!那边还有卖酥黄独的!还有黄金鸡!还有蟹酿橙!” 宋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有一家饭馆的招牌上写着那些菜名。 她点了点头:“行,那咱们就去那家饭馆坐坐,让你吃点正经的。” 大宝欢呼一声,拽着她的手就往那家饭馆跑。 那家饭馆不大,门脸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楼的大堂里已经坐满了人,靠窗的位置还有一张空桌。 宋晞牵着大宝走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店伙计立刻迎上来,手脚麻利地擦了擦桌子,递上菜牌:“客官,吃点什么?” 宋晞翻了翻菜牌,点了两道菜:“一道东坡肉,一道蟹酿橙,再来一碗鱼羹。”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蟹酿橙要两份。” 店伙计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去下单。 就在这时,一道满是疲惫的女子声音,从饭馆门口传了进来。 “掌柜的!给我来一个东坡肘子,蟹酿橙,黄金鸡和酥黄独,快点上菜啊——我要饿死了!” 那声音又累又急,尾音拖着长长的倦意,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宋晞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总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 可她还没来得及回头,店伙计已经满脸歉意地朝那女子开了口:“姑娘,真对不住,本店的蟹酿橙只剩最后一份刚被买走了,要不您换个别的吧?” 话音刚落,那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又高了几度,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和抓狂:“什么叫做被买走了?我咋这么点背呢!” 她顿了顿,又气又急地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崩溃:“早知如此,我就该偷懒少签几个话本子了!” 宋晞和大宝对视了一眼。 然后大宝眨了眨眼睛,小脸上浮现出一种“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的表情。 宋晞又仔细听了一耳朵。 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豪迈,尾音上扬,咬字略快,带着一点京城口音特有的利落劲儿。越听越觉得耳熟。 她终于从这熟悉的声音里,确定了来人是谁。 宋晞回过头去。 果然,就与那个正趴在柜台边、整个人像一滩快要累趴在桌子上的秋婉玲,四目相对了。 第327章 古代签售会 秋婉玲今日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短袄,外头罩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披风。头发倒是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玉簪别着,可那副趴在柜台上的姿态实在谈不上什么大家闺秀。 她整个人像一只被抽去了骨头的猫。 两条胳膊摊在柜台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一双杏眼半睁半闭着,眼底下挂着两圈淡淡的青影。 整张脸上写满了“我快不行了”四个大字。 她听到动静,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往宋晞这边瞟了一眼。 然后她愣住了。 那双杏眼猛地瞪大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她整个人从柜台上弹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三步并作两步地扑到了宋晞的面前。 “宋掌柜?!” 她的声音又惊又喜,像是茫茫人海里忽然撞见了亲人,伸手就一把抓住了宋晞的胳膊,“好久不见了啊宋掌柜!你怎么今天有空过来府城啊?” 宋晞被她这一扑弄得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她扶着桌沿稳住身形,朝秋婉玲笑了笑,语气又惊喜又自然:“秋姑娘,确实有快半个月没见了。你今天来是参加春龙节庙会的吗?” 秋婉玲闻言,整个人像被戳中了什么痛处,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垮了。 她没有客气,一屁股就坐到了宋晞对面的长凳上,趴在那张不大的饭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 那声叹气拖得又长又丧,像是一口闷气憋了一整天,终于找到了出口。 “真要是来单纯逛庙会就好了。” 宋晞被她的反应逗得挑了挑眉,好奇地追问:“哦?那是为了什么?” 秋婉玲伸出两只手,摊开在桌面上。 那双手,白净修长,指节纤细,原本应该是一双很漂亮的手。4 可此刻那几根手指微微打着颤,中指和食指的侧面还贴着一小块薄薄的膏药,膏药边缘微微卷起,露出底下磨得发红的皮肤。 “看到我的手了吗?”秋婉玲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被折磨到极致的绝望,“我今天已经快签了三百本话本子了。” 宋晞愣了一下:“是签字还是签约?” 秋婉玲双手抱头,把脸埋进胳膊里,闷声闷气地答道:“是签字!” 宋晞沉默了一瞬。 她的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上辈子见过的那些作者签售会。 长长的人龙从书店门口排到街角,读者手里抱着厚厚一摞书,等着作者在扉页上签下名字。 那些作者通常签个一百来本就会手腕发酸,需要停下来甩甩手、揉揉肩。 三百本? 那确实够呛。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安慰,秋婉玲已经从胳膊里抬起头来,继续絮絮叨叨地往下说。 她的语速飞快,像是在倒一肚子的苦水:“我的坊刻主编说了,今年的第一届坊刻行会要在江陵府举办试试水。” “你说巧不巧,我恰好被发现在江陵府,就被临时揪了过来,去参加坊刻行会的展会。” “又因为我之前的话本子卖得太好,他们就让我给三百本书手写签名。” 她把手举到宋晞面前晃了晃:“你看看,你看看这手。完蛋,写这么多本,我的手腕都麻了。指头都伸不直了,连筷子都拿不稳了。” 宋晞低头看了看那两只确实在微微发颤的手,忍不住心疼地咂了咂嘴。 可与此同时,她的脑子里忽然冒出另一个念头。 坊刻行会。 秋婉玲的话本子卖得不错。 三百本书手写签名。 签售会。 这三个字像一束光似的,一下子把她脑子里某个模糊的念头照亮了。 她赶紧追问道:“秋姑娘,你的笔名叫什么啊?我也去买几本,支持支持你。” 这话一出口,秋婉玲的表情瞬间变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杏眼飞快地转了转,脸上浮现出一种“你千万别问”的闪躲。 她连忙摆手,摆得又快又急,像是要把宋晞那个问题扇回去。 “别,别别别。” 宋晞被她这副反应逗得更来了兴趣:“怎么了?” 秋婉玲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我那些话本子吧……它上不了台面,不好说不好说。” 她越说声音越小,目光飘忽地往窗外瞟了一眼,像在确认有没有人偷听。 宋晞看着她这副神秘兮兮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很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眼角的余光瞥见身旁的大宝正抱着一块荷花酥啃得满嘴是渣,两只小腿在凳子上晃来晃去,一脸满足。 她收回目光,又看向秋婉玲。 今天的时机确实不错,饭馆里人声嘈杂,她们坐在靠窗的角落,周围没什么人注意这边。 而且秋婉玲这人她接触过几回,虽然说话跳脱了些,但心眼不坏。 她想了想,开口问道:“说起来,秋姑娘,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但之前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秋婉玲抬起头来,那双杏眼里的倦意散了几分,换上了一丝好奇:“什么问题?” 宋晞看着她,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认真的探究:“秋姑娘,你是为何要来到安阳县的?” 这个问题其实一直搁在她心里。 从第一次在郑云昭的介绍下认识秋婉玲开始,她就觉得这姑娘的身份有些不对劲。 一个京城来的大家闺秀,跑了大老远的路,来到江陵府这种地方。 说是探亲吧,可这亲也探得太久了。 说是游历吧,一个姑娘家独自出门,没几个仆从跟着,怎么看都不太合理。 秋婉玲闻言,脸上的表情顿住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远,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她仰起头,目光越过饭馆的窗棂,落在街对面那排高高低低的花灯上。灯火映在她那双杏眼里,明明灭灭地跳动着。 “这事……”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带着一种故弄玄虚的意味,“可就说来话长了。” 她偏过头来,看着宋晞,嘴角挂着一抹半真半假的笑:“你确定要听?” 宋晞还没有开口回答。 大宝已经把自己嘴边最后一块荷花酥的渣舔干净了,从凳子上探出半个脑袋,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插了一句:“秋姨姨,你说嘛,我也要听!” 秋婉玲被他这声“秋姨姨”叫得愣了一下,随即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 她伸手捏了捏大宝那张沾着酥皮碎屑的小脸,然后转过头来,看向宋晞,眼里带着一种“那你们可别后悔”的促狭光芒。 宋晞端起茶碗,靠回椅背上,朝她抬了抬下巴。 “洗耳恭听。” 而与此同时,在府城另一头的酒楼雅间里。 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窗外的街巷被灯笼的光映得通明。 那间临街的雅间不大,布置得却颇为讲究,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案上摆着一只白瓷花瓶,插着几枝新折的迎春。 郑云昭坐在桌边,面前的菜已经上了大半,却一筷子都没动。 他时不时地看一眼墙角更漏里缓缓滴落的细沙,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敲出一串没什么规律的节奏。 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锦袍,头发也用玉冠束得整整齐齐,整个人比在安阳县时利落了不少。 可那副惯常挂在脸上的嬉笑劲儿,此刻却收了个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郑重。 雅间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叫卖和更漏里沙粒滑落的细碎声响。 他等的人还没来。 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三次看更漏了。 约好的时辰是申正,可现在已经过了申时三刻。 他倒不是怕对方爽约,毕竟陆听寒那人的风评一向不错,答应的事从没放过鸽子。 只是这等待的滋味实在不好受,像是一壶被架在火上烧的水,越等越烫,越等越急。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雅间的门终于被人从外面叩响了。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带着一种从容的节奏。 郑云昭整个人像是被弹簧弹起来似的,噌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快步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伸手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店伙计,弯着腰,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客官,您等的贵客到了。” 伙计侧身让开,露出身后那道身影。 人影还未进入,一道温和的抱歉声先一步飘了进来:“抱歉,是我有事来迟了,让郑公子久等。” 那声音温润如玉,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让人一听就觉得舒服的平缓语调。 郑云昭连忙拱手,弯腰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恭敬:“陆通判!” 他侧身让开,将那位匆匆赶来赴约的陆听寒迎进了雅间。 陆听寒今日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暗纹锦袍,外头罩着一件石青色的披风。 大概是赶路赶得急了些,鬓角有一缕碎发微微散落下来,贴在耳侧,额角沁着一层极薄的汗意。 可他脸上那副温润的笑意纹丝未动,依旧如春风拂面,让人觉着从容又亲切。 他走进雅间,在郑云昭的引导下落了座,随手将披风解下搭在椅背上,朝郑云昭摆了摆手:“郑公子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郑云昭在他对面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桌面上,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 陆听寒瞧着他这副样子,眉眼微微弯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打趣:“早就听闻郑御史家的公子性格跳脱风趣,怎么今日一见我就这般拘谨了?” 郑云昭闻言,脸上的表情松了几分,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笑着解释道:“陆通判说笑了,我爹已经不是御史了,只是江陵府下辖的安阳县县令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自嘲般的坦诚:“更何况,往日里我不学无术,自然是想怎么来就怎么来,胡闹惯了。” “但是今日我是有求于人,自然是不敢在陆通判面前太过放肆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提起桌上的酒壶,为陆听寒斟了一杯酒。 酒液清澈,在杯中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散发着一股温润的酒香。 陆听寒低头看了眼那杯酒,却是丝毫未动。 他只是依旧笑容不变地看着郑云昭,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探究:“哦?所为何事?” 他端起茶盏,浅浅地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竟然能让郑公子从京城不远万里地奔赴过来,专程来求我这只能在一府之地管些闲事的人?” 这话问得客气,可郑云昭听得出来,那客气底下藏着的是试探。 陆听寒在江陵府做了几年通判,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什么样的请求没接过? 那些打着各种旗号来求他的人,有的哭穷,有的攀关系,有的搬出京城的旧交情。他太清楚这套路数了。 郑云昭也知道自己今天来得有些唐突。他和陆听寒之间,确实没有什么交情。 一个是被贬县令的儿子,一个是通判,中间隔了不知多少层。贸然登门,换做谁都会起疑。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紧张压下去,然后单刀直入地开了口:“我来求见陆通判,是因为我在随友人拜访军中剩员退卒的时候,瞧见了一件事。” 陆听寒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只是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光。 “什么事?” 郑云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直视向陆听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些退伍的老兵,全都瘦骨嶙峋。原本应该发给他们的抚恤金,却是不见了踪影。” 陆听寒的手指在茶盏上微微收紧了。 郑云昭没有停下来,继续往下说:“我们本想询问此事,却不想在追查的过程中,发现了另一件事的些许证据。” 雅间里安静了两息。 陆听寒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了。 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沉了几分,语气里那层漫不经心的温和也淡了下去:“何事?” 郑云昭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开口:“有人暗中贪墨军粮一事。” 第328章 要看晋王的画像吗?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秋婉玲声泪俱下地讲述着她的“悲惨”经历。 从她因为写晋王和七皇子的擦边禁书被逮住,险些噶在天牢里,最后被亲爹捞了出来。 再到她为了躲避晋王,屁颠屁颠地跑到了她姑父所在的安阳县。 结果因为在寄送稿件的时候,不慎暴露了自己的位置,于是被自己所在的坊刻书铺临时抓壮丁。 不光是昨日熬夜一连签了三百本话本子签到手抽筋,再到连口热饭都没吃上就被拖去应付第二场读者见面会。 她越说越委屈,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连声音都带上了颤音,活像受了天大的冤屈。 宋晞和大宝听完之后,面面相觑。 大宝嘴里还叼着半块荷花酥,腮帮子鼓鼓的,小脸上写满了“秋姨姨好可怜”。 但他显然没太听懂那些话本子、坊刻行会之类的词,只是单纯觉得秋姨姨哭得挺伤心,应该同情一下。 宋晞则是挠了挠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因为她在此之前,脑补了一系列的宅斗剧情。 又或者是什么爹不疼娘不爱,庶妹争宠嫡姐夺权,被家族逼迫联姻,遇见渣男负心汉,无奈之下只能避其锋芒,不哭不闹地彻底离开这个家中,等他们幡然醒悟之后再重回…… 咳咳,扯远了。 总而言之,就是这些诸如此类的剧情。 她本以为秋婉玲远走江陵府,背后一定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辛酸往事。 结果现在就告诉她,这位秋大小姐纯粹是自己作的? 非要去写那位晋王殿下的话本子,还是那方面的擦边话本子。 什么“娇妻逃婚”“王爷追妻火葬场”之类的桥段,再卖得几乎满城皆知,那谁不生气? 谁不想给她邦邦两拳? 也就是碍于秋婉玲的尚书府家千金的身份,才能侥幸逃过一劫。 换做是别人,怕是早就被晋王府的人拖进大牢里,关到天荒地老了。 宋晞叹了口气,面对着秋婉玲的哭诉,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她张了张嘴,正斟酌着措辞,想着该怎么把话说得既委婉又能让秋婉玲心里好受些。 可还没等她开口,秋婉玲自己就把自己安慰好了。 她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吸了吸鼻子,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又深又远,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一并吐出去。 “罢了罢了,”她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豁达,“不过是些许风霜罢了。” 宋晞:“……” 大宝:“……” 大宝把嘴里的荷花酥咽下去,小声跟宋晞嘀咕了一句:“娘亲,秋姨姨变脸好快呀。” 宋晞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然后秋婉玲重新打起精神,那双杏眼里的颓丧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神神秘秘的、像是在酝酿什么了不得的事的神色。 她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对宋晞神秘兮兮地说道:“宋掌柜,我这里还有一个被封禁的话本子,你要看吗?” 宋晞赶紧摆了摆手,压低声音说道:“这种禁书还是别看了吧,万一被人发现,那可是要惹麻烦的。” 秋婉玲却是低着头,对宋晞眉飞色舞道:“禁书不是关键,关键的是里面的插图!”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一层糖衣,甜腻腻地往外蹦:“这可是有着那位晋王殿下的画像啊!超赞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得意:“就是因为这个,这个话本子才能卖出高价,才能卖得满城畅销!你要看吗?” 宋晞听到“晋王殿下的画像”几个字,心头微微一动。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做出好奇的样子,问道:“那位晋王殿下的长相很稀奇很畅销吗?” 秋婉玲顿时一拍桌子,那力道之大,把桌上的碗碟都震得跳了一下。 大宝手里那块荷花酥差点被震掉,小脸一皱,心疼地往嘴里塞得快了些。 “那是当然了!”秋婉玲无比笃定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居然不知道”的惊诧,“那位晋王殿下的长相可是……” 她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那双杏眼微微眯起,像是在脑海里翻找什么合适的形容词。 可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她愣是没能找出一个能准确描述那张脸的词。 那张脸……该怎么形容呢? 妖孽?太轻了。 俊美?太俗了。 神仙?……嘶,好像还差点意思。 她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最后只能无奈地放弃,换了个说法:“反正就是……你见了就知道了。” 她又瞥了一眼宋晞,见她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秋婉玲的那双杏眼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嘴角浮起一抹神秘的微笑。 “这样吧,”她压着嗓子,像是在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我悄悄给你看。” “哪怕只是一幅画像,但是等你看到的第一眼你就知道了。” 宋晞见她说得这么玄乎,忽然又有些不太确定了。 她的脑海里闪过了一张十分熟悉却相当平平无奇的脸。 那张脸…… 五官清秀,眉眼平淡,鼻梁不高不低,嘴唇不厚不薄,瞧着顶多算是个丢进人堆里就捞不出来的年轻人。 可那双眼睛倒是漂亮得过分,和那张脸放在一起,莫名有种违和感,像是明珠蒙尘。 她不太确定地说道:“晋王殿下……长得很好看吗?还是长得很奇特?” 然后她在心里犯嘀咕。 难道是自己对言非真那厮的身份猜测又弄错了? 可不应该啊。 能够从沈氏商行欠款五十万两,并且一句话就能帮她从沈氏商行拿到朱血蟾的人,还是比宫中贡品还要好的朱血蟾。 除了那个玩消失的晋王之外,还能有谁呢? 但是以言非真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应该不至于让秋婉玲如此激动吧? 可也不对。 倘若言非真就是这幅长相,那秋婉玲没道理在见到言非真的时候认不出来。 难道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易容术不成? 宋晞心中思索着,但面上却是不显,反而顺着秋婉玲的话,表现出好奇的神色:“那你给我看看?” 秋婉玲哼哼两声,狗狗祟祟地看了眼四周的环境。 饭馆里这会儿已经过了饭点,客人散了大半,只剩下靠窗那两桌还在慢悠悠地吃着。 她们坐的角落位置更是清净,周围一个人影都没有。 确定店里冷清,没什么人偷看之后,秋婉玲这才神神秘秘地掏出了一个话本子。 那话本子用一块深蓝色的粗布包着,布面上还沾着几处不知是什么时候蹭上的污渍,一看就是被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的。 她小心翼翼地揭开粗布,露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封面是常见的竹纸,颜色泛黄,边角有些卷毛,瞧着倒是平平无奇。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慢慢翻开一角。 她一边翻开还一边充当氛围组,用嘴巴神秘兮兮地解说道:“咱们的那位晋王殿下,其父母都是容貌绝色之人。”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讲什么了不得的传奇:“他母后当年是名动天下的美人,据说当年求娶她的王公贵族能从宫门口排到城门外。” “他父皇年轻的时候也是出了名的俊朗,要不然也不能从一众皇子中脱颖而出,被先帝选中继承大统。” 宋晞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消化这些信息。 “甚至就连和他齿序最接近的七皇子和八皇子,那也都是风流倜傥之人。” “八皇子风流倜傥,七皇子……额,七皇子的长相也不太好描述,总而言之,他们在京城里都是数一数二的美男子。” 秋婉玲说到这里,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但是吧,这位晋王与他们相比却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话本子翻到了一半,渐渐露出那张有插画的那一页。 忽然间! “小心!” 一道奶声奶气的惊呼骤然响起。 第329章 晋王长得太丑 是沉迷干饭的大宝。 他忽然抬起头来,小脸上满是紧张,手里那半块荷花酥都掉在了桌上。 宋晞和秋婉玲同时回过神来,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听见一道惊恐的喊声从身侧传来。 “客官让开——!” 一个店伙计端着一大托盘,正朝着她们这桌的方向踉跄着扑过来。 他脚下打滑,整个人往前倾斜,托盘上那几碗的汤汤水水眼看就要洒出来了。 秋婉玲反应不及,只能下意识地抬手格挡。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骤变。 “不好!” 她手里还攥着那本话本子! 说时迟那时快,那几碗饮料汤水已经劈头盖脸地洒了下来。 暗红色的紫苏饮、乳白色的鱼汤、还有一碗不知道是什么的羹,混在一起,形成一道黏糊糊的瀑布。 准无误地浇在了秋婉玲的手上、衣裙上,以及那本刚刚翻开一半的话本子上。 “嗷——!” 秋婉玲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 那声音又尖又利,划破了饭馆里本就冷清的空气。 把旁边那两桌还在吃饭的客人也吓了一跳,纷纷转过头来张望。 宋晞赶紧站起身来,见到那些汤水都不烫,没有把秋婉玲给烫伤,这才暂时松了口气。 而后她先将那个摔得七荤八素的店伙计从地上扶了起来。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瘦瘦小小的,一张脸上满是惊恐和懊悔,衣裳前襟也被汤水溅湿了一大片,狼狈得像只落汤鸡。 “客官对不住!对不住!” 他弯着腰,头几乎要垂到膝盖上,声音又急又慌,眼眶都红了,“小的刚才路过的时候,不知怎的脚下一疼,就朝着姑娘们这桌的方向滑倒了……” 他偷瞄了一眼桌上那本被泡得面目全非的话本子,脸色更白了:“我、我会赔偿的!还请姑娘们不要告诉掌柜的……” 宋晞见他岁数不大,瞧着还是个毛毛躁躁的半大小子,那双眼睛里全是惶恐和害怕,叹了口气,回头看向秋婉玲。 秋婉玲却是面如死灰。 她维持着抬手格挡的姿势僵在原地。 眼睛则是死死地盯着桌上那本被紫苏饮、鱼汤和不知名羹汁混在一起、已经泡得不成样子的竹纸册子。 那本册子经过方才那一泼之后,已经开始了迅速吸水泡发。 话本子一般都使用便宜量大的竹纸。 而竹纸本来就最怕碰水,此刻又因为混了那么多有颜色的汤水,已经彻底被泡发染色了。 封面上那一小块青蓝色的布料早就被浸透了,底下露出的竹纸更是惨不忍睹。 秋婉玲伸出手,颤颤巍巍地将那本册子从桌上拿起来。 书页黏在一起,字迹晕开成一片片模糊的墨团,密密麻麻地糊在一起,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而那些原本精美的插图,更是被混着颜色的汤水浸泡得面目全非。墨色的线条全化开了,颜料也散成了一片片杂乱无章的色块。 她翻开到之前那页。 正是那页有着晋王画像的插图。 此刻的画像已经被紫苏饮的暗红色和鱼汤的乳白色泡得肿胀,墨迹化开成一大片深褐色的痕迹,只有依稀能辨认出一个人形轮廓。 那张本来应该惊艳四座的脸,此刻只剩下一坨糊得不能再糊的墨迹。 秋婉玲看着那片惨不忍睹的糊墨,沉默了两息。 然后,她嗷了一声: “没救了,彻底没救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的绝望,像是被人从云端一脚踹进了泥地里。 那是她珍藏的最后一本了。 为了保存这本珍藏版的册子,她甚至连夜间看都怕不小心油灯溅了页角,用粗布包了又包,从不离身地揣在怀里。 每次翻看,都是轻手轻脚地翻页。 如今就这么毁在她面前了。 秋婉玲捧着那本泡发的话本子,瘫坐在椅子上,表情空洞麻木,像是被人抽走了三魂六魄。 然后她慢慢转过头,看向那个正弯腰低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的店伙计。 片刻后,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算了,你走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这东西你也赔不起。” 店伙计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哭腔:“多谢姑娘宽宏大量!小的、小的这就走……” 他说完,逃也似的钻回了后厨的方向,脚步又快又乱,险些在拐角处又摔一跤。 宋晞看着那孩子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秋婉玲手里那本泡烂的话本子上。 她伸过手去:“给我看看呢。” 秋婉玲将册子递给她,动作有些麻木。 宋晞接过来,翻开到那页被泡得最严重的插图。 竹纸吸水之后变得又软又皱,像一块被揉搓过的破布。她凑近了,努力辨认了几眼。 那团墨迹糊得实在不成样子,只能依稀看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有肩膀,有脖颈,有头的轮廓,还能隐约看出一个侧脸的线条。 大概因为墨色染开得并不均匀,有些地方还残留了原图的某些细节,比如衣领的走向,比如发丝的勾线。 但那张脸,已经完全看不清了。 五官都糊成一团,眼睛的位置是一片深褐色的墨团,鼻梁和嘴唇更是化在一起,成了一片模糊的赭色。 连那幅画像旁边用来标注身份的题字都泡没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墨痕。 宋晞认真地辨认了好一会儿,最后也只能认出一坨糊掉的墨迹,顶多认出个人形出来。 她摇了摇头,将话本子合上,放回桌上,拍了拍秋婉玲的后背,语气温和地安慰道:“别伤心了,不就是一本册子嘛,回头再印一本就是了。” “印不了了,再印就真的要脑袋搬家了……” 秋婉玲可怜兮兮地哭道。 宋晞有些尴尬地顿了顿,而后她忍不住地继续追问道:“那方才正说到关键处呢,那位晋王殿下的长相,你还没说完呢。” 秋婉玲抬起头来,那张原本写满了生无可恋的脸,忽然浮起一抹怒意。 她猛地一拍桌子。 那力道比方才介绍晋王时还大,桌上的碗碟又跳了一下。 “丑!” 她怒而拍桌,声音又高又响,把宋晞吓了一跳。 “其实他长得丑死了!” 她赌气似的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找到了发泄口的畅快。 宋晞嘴角抽了一下:“丑?” “对!丑!”秋婉玲理直气壮地造谣,“要不是他长得丑,我还不到处宣扬他呢!” 她越说越来劲,像是要把方才那本话本子被泡毁的怨气全发泄在晋王身上:“而且跟个讨债鬼似的,每次我碰见他的事就倒霉得要死!” 她掰着手指头数起来:“第一次见他,写了他的话本子,被关了三天大牢!” “第二次见他,在京城茶馆里说了他几句,第二天就被人砸了场子!” “第三次,我不过就是想要嘴碎下他的插画而已……” 她想了想,摆摆手,“算了,反正每次碰见他准没好事!” “我跟那晋王,就是八字不合,天生犯冲!” 反正那晋王八成嗝屁了,她现在爱咋说咋说。 宋晞听着秋婉玲那副赌气似的造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没有戳破,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条信息。 一个长得丑、跟个讨债鬼似的晋王。 那难怪与自己风流倜傥的两个兄弟相比,会让满京城的人都忍不住津津乐道了。 而后,宋晞还是又略作沉吟地试探了一句:“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什么易容术,让人看不出来原本的相貌之类的?” 秋婉玲的怒意顿了一下。 她冷静下来,微微眯起眼睛,认真想了想,然后开口了。 “易容术……”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这名字听着像是话本子里才有的,什么借尸还魂啊,什么换皮换脸啊,都是写书人编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认真:“但是类似的,我还真听我表弟和萧景行说过的。” 宋晞的心头微微一动:“他们怎么说?” “据说敌国那边的人就特别会一种人皮面具。” 秋婉玲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军事秘密,“只要一戴上,就能彻底改变相貌,是探子细作们专门用的。” “我表弟曾经听萧景行说过,然后他又告诉了我,边关那边曾经抓过几个敌国细作,剥下那张面具的时候,底下完全就是另一张脸!” 她顿了顿,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狐疑地看向宋晞:“诶,你忽然问这个作甚?” 宋晞了然地点了点头,心中又肯定了几分。 人皮面具。 能够彻底改变相貌的东西。 如果言非真真的就是晋王,那么他用这种东西来遮掩真容,就完全说得通了。 她心里那根弦又松了几分,但面上却是不露分毫。 她朝秋婉玲笑了笑,语气轻松道:“就是忽然想到了而已,话本子里不都那么写嘛。” 然后她把桌上那份蟹酿橙推到了秋婉玲面前,“秋姑娘,吃点蟹酿橙,暖暖肠胃,别伤心了。” 秋婉玲见到那份清香不腻的蟹酿橙,刚才还泪眼婆娑的表情,瞬间就咽了咽唾沫。 那蟹酿橙做得极为精致。 橙子的顶部被切开来做成了一个小盖子,里头塞满了混着蟹肉、蟹黄和橙肉碎的馅料,蒸得金黄软糯。 上面还淋着一层薄薄的橙汁芡,散发着诱人的橙香和蟹鲜味。 她连忙对宋晞说了声多谢,便吭哧吭哧地吃起了蟹酿橙。 那吃相,像是三天没吃饭似的。 宋晞见状,知道秋婉玲这位大小姐应该是真饿狠了。 她又将刚上的两盘菜推到了秋婉玲的面前,让她慢慢吃,别噎着。 秋婉玲也没客气,埋头干饭,筷子使得飞快。 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跟方才哭天抹泪的凄惨模样判若两人,活像一只饿了三天的小猫终于找到了食盆。 等到她吃得没那么饿了,这才抬起头来,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宋晞道谢。 然后她又叫来店家,加了两道菜,对宋晞说道:“今天我请,我刚发了稿酬。” 宋晞摆了摆手:“不用这么见外,毕竟我们也算是朋友了。” 她顿了顿,想起方才秋婉玲说的那些话,有些不解地追问:“只是我不太明白,你今日是一整天都待在坊刻行会签字吗?郑云昭和萧景行他们呢?” 她看着秋婉玲那张还带着几分疲惫的脸,又问了一句:“又或者是坊刻行会的人呢,他们没帮你准备吃食?连吃午饭的时间都不给你吗?” 秋婉玲听到这些问题,干饭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她沉默了片刻,而后有些无奈和自嘲地笑了笑。 “郑云昭和萧公子都有正事要做,我也不好太麻烦他们。” 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而且坊刻行会的签售展会,也会给笔者一些歇息的时间,只不过嘛……”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因为我是女子,不好暴露身份,只能躲起来悄悄签字,让旁的男子假扮我的身份,我在后面偶尔回答一些读者的问题,再交给前面的人。” 她一边说一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蟹壳,像是在跟那些蟹壳较劲:“因为怕被人瞧见,只能一直躲到坊刻展会的人散去了大半,我这才能得空出来吃些东西。” 宋晞闻言,不由得皱起眉头。 她心里那股不爽蹭蹭地往上冒,这解释让她心里特别不痛快, 一个姑娘家,写话本子怎么了? 她堂堂尚书府的千金,靠自己的本事写书赚钱,凭什么要躲躲藏藏的? 她正想着,一直在默默干饭、不参与大人谈话的大宝,忽然抬起头来,小脸上沾着几粒米饭,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不解和困惑。 他奶声奶气地问道:“为什么呀?” 他顿了顿,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又问了一句:“秋姨姨是女子,就不能见人吗?” “可是我娘和五宝六宝,都可以在外面见人的啊?” 第330章 我秋婉玲服了 面对大宝天真幼稚的询问,宋晞和秋婉玲同时沉默了下来。 这事儿,还真不好解释。 秋婉玲最先反应过来。 她低头看了看大宝那双乌溜溜的、写满了求知欲的眼睛,心里那点被戳中的酸涩忽然就化成了一股说不清的柔软。 她伸出筷子,从盘子里夹起那只最大的黄金鸡鸡腿,直接怼到了大宝的碗里。 “哎呀,小朋友,别盯着我看了,你快吃个大鸡腿,这个好吃!” 她笑得慈眉善目,那笑容又暖又软,只是笑容中藏着些许的落寞之色:“有些事情啊,没办法说得太清楚。” “毕竟,不是人人都有你娘亲的勇气和智谋手段,也不是人人都像你娘亲这般对孩子们开明包容,对男孩女孩没有什么分别之心的。” 她一边说,一边朝宋晞那边努了努嘴,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羡慕和感慨:“你啊,就是命好,摊上了这么个娘亲。” 大宝眨巴眨巴眼睛。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只比他拳头还大的鸡腿,又抬头看了看秋婉玲那张笑得有些勉强的脸。 他似懂非懂,但还是乖乖地“哦”了一声。 而后骄傲地抬起头,说道:“我娘亲自然是天下第一好的娘亲。” 宋晞也笑着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大宝的脑袋,声音放得很柔:“大宝,有什么不懂的,等回去之后娘亲再慢慢告诉你。” “有些事情不是当场问、当场就能回答的,知道吗?” 大宝又点了点头,懂事地应道:“知道了娘亲。” 可他拿起筷子,却没有急着吃那只鸡腿。 他低下头,用筷子夹住那只金黄酥脆的鸡腿,小手笨拙地转了转方向。 然后伸长了胳膊,费力地把鸡腿的另一端递向了秋婉玲的方向。 “秋姨姨也吃大鸡腿。” 他的声音又软又糯,像是怕她听不清,还特意把鸡腿又往前举了举:“秋姨姨别难过。” 秋婉玲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那只被大宝用筷子夹着、油亮亮的鸡腿,又抬头看了看那张白白净净、写满了认真的小脸。 这孩子的眼睛又大又亮,干净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里面只有一片单纯想要安慰她这个大人的真诚。 秋婉玲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赶紧别过脸去,用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然后转回来,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才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 “大宝,你真是个好孩子!” 她伸手接过那只鸡腿,声音有些发哽,可嘴角的笑意比方才真了十倍,“比我家那几个不省心的小崽子侄子们强多了!” “姨姨家里那几个,一天到晚就知道惹祸,别说给姨姨夹菜了,不把桌子掀了就算好的!” 她说着,狠狠咬了一口鸡腿。 那鸡肉炖得酥烂,汁水丰盈,混着各种香料炖出来的醇厚肉香,在嘴里一嚼就散了。 可秋婉玲嚼着嚼着,却又差点掉下泪来。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硬是把那口鸡肉咽了下去。 可当她啃鸡腿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发现不对劲。 大宝根本没有在吃他自己的那份。 那孩子正踮着脚尖,费力地伸着小胳膊,把桌上的盘子一个一个地往宋晞面前推。 他把他觉得所有好吃的,比如蟹酿橙里最满的那一勺、黄金鸡身上最嫩的那块鸡胸肉、酥黄独里炸得最金黄的那两块、还有那碟藕片里最大最完整的那片。 全都堆到了宋晞的碗边。堆得满满当当,都快溢出碗沿了。 “娘亲你也快吃,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吃。” 他一边搬一边念叨,小脸上满是认真,像是在完成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宋晞看着面前那堆得冒尖的菜,忍不住温柔地笑了。 她伸手揉了揉大宝的脑袋,连声道:“好好好,娘亲会吃的,你快吃你自己的吧,别光顾着给娘亲夹。” 大宝却不肯停,又把一碟子蟹黄往她那边推了推:“娘亲你最近都瘦了,多吃点,二宝说了,娘亲辛苦,我们要多疼娘亲。” 宋晞的心头一暖,鼻子有些发酸,却还是笑着应了:“好,娘亲多吃点,大宝也多吃点。” 秋婉玲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母慈子孝的画面,忽然就有些羡慕了。 她想起自己那对成天只知道催她成亲、催她生子的爹娘,以及总是表面和气,背后一团算计的堂嫂和叔母们,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只觉得眼眶又酸又涩的,堵得她只想低头扒饭,用吃东西来把那点复杂的情绪一并吞下去。 她低下头,把碗里的饭扒得飞快,筷子夹菜的动作比刚才还利索。 等三个人都吃饱喝足之后,秋婉玲眼疾手快,猛地按住了宋晞和大宝的肩膀,把他们牢牢地按在座位上。 宋晞:“?” 秋婉玲:“别动!我去结账!” 她话音未落,人已经弹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飞也似的朝着柜台的方向奔去。 那动作之快、身法之利落,简直像在飞! 她一边跑一边回头喊:“你们谁也别跟我抢!今天我请客!” 可她刚跑到柜台边上,还没来得及掏出荷包,就听见那掌柜的挠了挠头,笑着对她说道:“姑娘,你们这桌的饭菜已经结了。” 秋婉玲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什么?”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又追问了一句:“结了?谁结的?什么时候结的?” 掌柜的低头看了一眼账本,指着最上面那一行登记的名字,笑呵呵地答道:“看这上面的名字,应该是那位和你同桌的宋姑娘帮忙结账的。” 秋婉玲整个人都愣住了。 “不是,她是什么时候过来结账的?她不是一直在和我吃饭吗?” 掌柜的也是挠了挠头,不太明白地解释道:“刚才是我有事没在,是我的店伙计帮忙结账的,这上面写的就是宋姑娘的名字,要不,我过去问问她?” “不用了!” 秋婉玲立即摆手,表示不用这么麻烦。 她揉了揉有些转不过来的脑子,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立即开口询问道:“对了,刚才那个不小心滑倒的店伙计呢?他没事吧?” 掌柜的听到那个店伙计,虽然心中不太爽,但还是解释道:“那小子刚才说自己好像是崴了脚,这两天要回家养伤贴膏药呢。” 而后掌柜的语气稍微放缓,又补充说道:“不过也是那位宋姑娘心善,结账的时候多给了一笔钱,顶了这小子两天的工钱,让他好生养病。” 秋婉玲闻言,这才放下心来。 而后她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头,朝角落里那张桌子的方向看去。 宋晞正坐在那儿,低头给大宝擦嘴角上的油渍。 那脸上的表情坦坦荡荡的,像是根本没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 秋婉玲又转回来,看着掌柜手里那本账册上明明白白写着“宋晞”两个字,心里翻江倒海。 什么时候的事? 她怎么一点都没察觉? 她方才光顾着埋头干饭,连宋晞什么时候起身离开过都不知道。 这抢着买单的手速和身法,简直到了悄无声息、出神入化的地步。 秋婉玲提着荷包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转身走回桌边,一屁股坐下来,冲宋晞竖起大拇指,语气里满是真诚的佩服:“宋掌柜,我是真服你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嘲般的感慨:“跟你相比,我这将近二十年简直就是在胡乱买单。” 宋晞闻言愣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她:“秋姑娘?你在说什么?” 她歪了歪脑袋,目光在秋婉玲脸上转了一圈,越发觉得这人有些神神叨叨的。 不是她去买的单吗? 怎么一回来就说些听不太懂的话? 秋婉玲却没有过多解释。她又看了看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拍了一下脑门。 “坏了!” 她猛地站起来,把那件藕荷色的披风往肩上一裹,急得在原地转了一圈,又回来扒拉了两口桌上的剩茶。 “我得赶紧回坊刻行会的展会那边!再晚就要被主编骂得狗血淋头了!” 她风风火火地朝宋晞和大宝挥了挥手,脚步已经朝着门口的方向迈了出去:“宋掌柜,大宝,我先走了!回头有空再聚!” “或者你们明天有空可以来坊刻行会那边来找我,我随时都在!” 宋晞看着她那副火烧火燎的模样,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和大宝一起站起来,朝她挥了挥手。 “秋姑娘慢走!” “秋姨姨再见!” 秋婉玲的脚步在门口顿了顿,回头朝他们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一种少见的柔和,不像方才那般跳脱张扬,只是一闪而过,就被门外的人流吞没了。 宋晞收回目光,低头牵起大宝的手,轻声说道:“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母子俩沿着暮色中的长街往客栈的方向走去,街两边花灯初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暖。 可等她们回到落脚的客栈,推开房门一看,屋子里竟然是空荡荡的。 王寡妇和其余五个孩子一个都没回来。 宋晞的心头微微一沉。 按理来说,以娘亲对孩子们的谨慎爱护程度,天还没黑透就该把孩子们都带回来了。 可如今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街上的花灯都亮了大半,她们却还不见踪影。 第331章 五宝的点评 她在大堂里等了一会儿,越等越觉得不对劲。 又下楼问了店小二,店小二说没见过那几位客人回来。 宋晞便牵着大宝出了客栈,站在门口往街口的方向张望。 夜色越来越深,街上的行人已经少了大半,偶尔有几个挑着担子收摊的小贩走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越拖越远。 她正要抬脚沿着街口去找,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街那头走了过来。 那身影走得有些慢,脚步也不似平日那般利索。 等走近了些,宋晞才看清那是王寡妇。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几缕碎发从发髻里散出来,贴在汗湿的额角上,挡住了大半的额头。 脸色也憔悴得厉害,像是刚被什么人抽去了精气神,整个人比早上出门的时候像是累得了好几岁。 而她的身后,几个孩子正跟在她身边,一个个小脸上全是不忿和委屈。 二宝眼尖地看到了宋晞,立即喊了一声:“娘亲!” 像是一向冷静的声调里,带着些许委屈的哽咽,二宝第一个冲了上去。 几个孩子看见宋晞,也像是见到了救星似的,赶紧撒丫子跑了过来, 他们一把抱住宋晞的大腿,拽着她的手就七嘴八舌地开始告状。 三宝冲在最前面,小脸绷得紧紧的,平日里一直狡黠含笑的桃花眼里,如今全是愤懑不平。 他拽着宋晞的衣袖就喊道:“娘亲!我跟你说,行会的竞赛都是骗人的!” 四宝也挤过来,憨憨的声音里带着少见的认真:“娘亲,你得帮五宝做主!” 六宝站在旁边,小脸气得通红,攥着宋晞另一只袖子,奶声奶气里带着委屈和气愤:“娘亲,有人欺负我们,尤其是五宝!” 几个孩子的声音挤在一起,像一窝受了惊的小麻雀,叽叽喳喳的,吵得人耳朵发胀。 宋晞低头听了半天,也没听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但她很快注意到了一件事。 五宝没有像往常那样冲上来抱她。 那孩子落在了最后面,一只手攥着自己的衣角,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她低着头,小脸埋在碎发里,一声不吭。 宋晞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蹲下身来,将五宝拉到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五宝,让娘亲看看你。” 五宝抬起头,那双原本亮晶晶的眼睛里还带着没擦干的泪痕,嘴角抿着,像是忍着什么。 她“嗯”了一声,声音又小又闷。 宋晞伸手检查她的胳膊和肩膀,没发现什么异样,又翻过她的手来检查,动作很轻。 然后她看见了。 五宝的右手手背上,有一块红肿的印记。 那红痕几乎占据了整个手背,颜色鲜红刺目,边缘微微发紫,中间凸起了一小片,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砸了一下。 整块红痕连带着周边的皮肤都微微肿起,又像是被人用鞭子狠狠抽了一道。 宋晞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股怒火从胸腔里直窜上来,烧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淬了冰的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欺负我家五宝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王寡妇,那眼神里的怒意让王寡妇的脚步都顿了顿。 王寡妇叹了口气,看了看街上偶尔走过的行人,又看了看几个孩子那副又气又委屈的小脸,觉得这样一大家子人堵在客栈门口不好。 “晞儿,”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和愧疚,“我们先进去再说。” 宋晞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快要冲出来的火气压了下去。 她点了点头,牵着五宝的手,带着几个孩子进了客栈,沿着楼梯往三楼走。 她的脚步又急又重,踩得木楼梯咯吱作响。 等进了房间,王寡妇把门关好,插上门闩,转过身来,看着宋晞那张绷得紧紧的脸,忽然有些不敢开口。 她张了张嘴,犹豫了半天,才说道:“晞儿,我们好像……又闯祸得罪人了。” 宋晞在床边坐下来,把五宝拉到自己身边。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向王寡妇,示意她冷静下来,慢慢说。 “娘,别急,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清楚。” 她又转头对几个孩子说道:“你们先去陪陪五宝,让娘亲跟奶奶说说话。” 几个孩子点了点头,乖乖地围到了五宝身边。 大宝搬来一把凳子让五宝坐着,三宝掏出一块不知从哪儿摸来的小点心递给她,四宝和六宝一左一右地挨着她坐下。 五宝还是没说话,但也没有推开他们,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任由大宝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王寡妇看着那几个孩子围成一团的样子,又看了看五宝手背上那块红肿的印子,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 这才把今日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今日下午,我原本是继续带着孩子们逛庙会的。” 她的声音有些磕磕巴巴的,像是在努力回忆每一个细节,“我们先去看了耍猴的,又去买了些小玩意儿,后来五宝忽然像是闻到了什么味道,拉着我和哥哥姐姐们就往前跑。” “她说‘奶奶,好香!那边有特别香的菜!’然后就带着我们拐过了一个街口。”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为难:“我们过去一看,原来是酒楼行会办的比赛,叫什么赛琼碗,说是每年春龙节都要比的。” “台上搭了个特别大的台子,台子上站着一排排的厨子,都在做菜。” “那香气飘得到处都是,围了好多人,里三层外三层的。”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孩子们都很感兴趣,尤其是五宝,她看得特别久,眼睛都不带眨的。” “后来那些厨子们做好了菜,就端上去给最中央的几个老师傅品尝。” “那些老师傅看着都是有年纪的,穿着体面,应该就是……嗯,应该之前我们打听过的那些行老们。” “他们尝完了之后,还会把菜分发给下面的观众尝,围观的百姓们都很高兴,抢着去接那些菜。” “等到行老们评选出今年的厨王的时候,场面很热闹。” “台上的行老们又是点评又是宣讲,各种夸奖那些得奖的菜,最后高声宣布,这一届的获胜者是万客来酒楼的主厨。” 她说到了这里,停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然后,然后五宝就……” 王寡妇的声音有些发抖。 她的脑子里清晰地浮现起了下午的那一幕场景。 阳光正好,微风和煦,戏台子的四周挤满了围观的百姓。 台上是一排排木案,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肴。 香气从台上飘下来,混着油烟和调料的辛香,在人群里织成一张勾人食欲的网。 方才,各大酒楼的主厨们各显神通,将一道道拿手好菜端上桌案,又按照行会的规矩,把菜品分发给围观的百姓们一起品尝评选。 百姓们拿起筷子,争着凑到前面尝鲜,那场面别提有多热闹了。 台上的行老代表站起身,郑重其事地宣布:“今年的酒楼争霸赛——赛琼碗,初赛的获胜者是万客来酒楼的主厨!” 众人闻言,下意识地纷纷鼓掌祝贺。 “不对。” 就在台上和台下的观众就要按照流程鼓掌庆贺的时候,一道脆生生的童音骤然响起。 一时之间阻止了还未及时响起的鼓掌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不知何时已经挤到了台前。 她踮着脚,扒着台沿,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桌上那几道被行老们夸得天花乱坠的菜肴,小眉头拧得紧紧的。 正在众人愣神之际,那孩子已经拿起了放在桌边的筷子。 那是供来百姓们品尝的干净长筷子,一人一双。 只是那原本该给成年人使用的筷子,瞧着竟然比她的手臂还长,被她攥在手里还有些滑稽。 而后她走得大步流星,直接走到万客来酒楼摆放的宴席菜肴面前。 而后对着那一桌子刚被行老们点评过的菜肴,眉头一皱,筷子一夹,一口尝下去。 然后她的小脸就皱成了一团。 “这道碱水面,没有过冷水,面肯定是一股碱味,失败。” 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在喧闹的台上台下间,却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 “这道鱼丸,一看就不新鲜,所以下重料掩盖鱼腥味,失败。” 她一边尝一边点评,筷子在那些盘碟之间翻点,动作利落得像个小老师傅。 “萝卜的筋没挑过,失败,不够晶莹剔透,入味也不行,失败。” “还有这个炒饭,竟然将米酿塞进河虾里,导致水分太多,炒饭太软影响口感。” “这是基本常识啊,炒饭要用隔夜饭,或者是硬米,失败中的失败!” 她越说越来劲,最后筷子指向了那一盘被摆在最中央、造型最华丽、最受行老们青睐的菜肴,小脸上满是嫌弃。 “最后是这个什么金缕佛衣,呸,都冷掉臭掉了,还不如之前的那个炒饭呢!” 她顿了顿,转身看向了那一排排还没反应过来的主厨们,双手叉腰,一副小大人,老师傅的模样。 奶声奶气的声音之中,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痛心: “你们都是这么大的人了,别说是尝一口了,光是闻一下就知道这个东西有多难吃了,你们……” 五宝正义愤填膺地说着每一道菜的致命缺点,小小的身板在台上站得笔直。 但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那一排行老和厨子们的脸,已经一个比一个青,一个比一个绿。 尤其是方才还满脸得意、接受众人恭贺的万客来酒楼主厨,此刻脸色铁青得能滴出墨来。 那小丫头片子一句一句地点评,一字一字地拆台,等于当众把他刚才得的那个“厨王”名头,踩在脚底下碾了个稀碎。 而那位方才把万客来酒楼夸上天的行老,更是脸上挂不住,松弛下垂的脸皮气得一抖一抖的。 直到为首的那位行老猛地一拍桌。 “哪来的小屁孩!” 他的声音又沉又怒,震得桌上的碗碟都跳了一下,“谁允许她进来胡说八道的?赶紧赶出去!” 负责维持秩序的人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从旁边冲上台,想要把五宝给拖走。 可台下的观众们不乐意了。 “你们欺负小孩干什么?” 有人高声喊道,那嗓门大得半个场子都能听见,“这小孩说的头头是道,比你们这些厨子都要在行,你们觉得丢脸就欺负人家一个小女孩是吧?” “让她说!让她说!让她继续揭穿你们这些臭厨子!” 下面的骂声逐渐扩大,像一把被点燃的干草,呼啦一下烧了起来。 “难怪这些年一直比来比去,就那么几家酒楼获胜,可我们自己去吃了,也觉得没什么了不起的,还不如去街边的小摊吃一碗鲜肉馄饨呢!” “结果原来是你们在暗箱操作啊!也就是看着光鲜,但品菜的本事还不如人家小女孩呢!” 台上的行老听着那些骂声,脸色铁青。 他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了那个还在专心尝菜、嘴里念念有词的小丫头。 “你到底是哪家派来的?!是不是来毁我们赛琼碗的?!” 五宝被他这一抓,完全没在听他说什么。 她还在专心地品着那一盘金缕佛衣,小眉头皱得紧紧的,筷子正要伸向最后一道菜。 她做事的时候就是这样,一旦认真起来,就会自动屏蔽周围的一切声音。 沉浸在那种只有她自己和菜品才能对话的状态里。 爷爷夸过她,说这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天赋。 她正要开口,点评最后那道菜的致命问题。 就在这时,一只沾着热油的汤勺,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砰”的一声闷响。 那只铁勺狠狠砸在了五宝的手背上,滚烫的油渍在她的皮肤上绽开。 五宝疼得惨叫一声。 筷子应声掉在地上,整个人蜷缩着倒了下去。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额头冒出豆大的冷汗。 台下,王寡妇和几个孩子看见这一幕,嘶声喊了出来:“五宝——!” 第332章 磕头道歉 宋晞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 她猛地一掌拍在桌上。 那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起来,碗里的残茶溅出几滴,在桌面上洇开一片暗色。 她的指节泛着白,手背上的青筋都隐隐凸起,像是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怒火。 “是谁干的?”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后脊发凉的寒意。 “那个勺子,是谁砸下来的?” 三宝第一个接话,小脸上满是急切和愤慨。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双狐狸眼里全是从未有过的怒意:“娘亲,是那个万客酒楼的主厨!我亲眼瞧见的!” 他攥紧了小拳头,语气里满是不忿:“五宝想要凑近看看他做的那道菜,还没伸手呢,他就一勺子抡过来了!好快的动作,我都没来得及喊!” 四宝也是难得地收起了他那副憨憨的好脾气。 他皱着两条浓眉,小脸绷得紧紧的,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股少见的认真:“娘亲,我眼神好,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个主厨,是故意的。” “他原本是要打五宝的脸的,勺子举起来的时候,冲着的是五宝的面门。” “可后来,五宝拿着筷子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顿了一下,这才改成打五宝的手。” 宋晞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冲着面门来的? 一个大人,对着一个五岁的小女孩,举起沾着热油的勺子,冲着面门砸下去。 那是什么力道? 那是什么后果? 她的呼吸沉了几分,但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搁在膝上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一向沉默寡言的二宝也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可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翻涌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寒意:“娘亲,我也能感受得到。”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抬起头,直视着宋晞的眼睛:“那个主厨和行老,对五妹的敌意很大。” “不只是生气,不只是恼羞成怒,还有一种……” 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不太确定的迟疑:“……杀意。” 空气安静了一瞬。 宋晞的后脊梁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从尾椎一路凉到了头顶。 杀意。 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因为尝了几道菜、说了几句实话,竟然被人动了杀意? 六宝终于忍不住了。 她扑到五宝身边,一把攥住五宝那只完好的手,小脸上全是心疼。 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砸在五宝的膝盖上,洇开一朵朵小小的湿痕。 “五姐,”她的声音又哑又软,带着哭腔,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在低低地呜咽,“你想哭就哭出来吧,别忍着。”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些,可那哭腔怎么都压不住:“我娘亲说过的,女孩子的手是最宝贵的了。” “要是疼的话,你就喊出来,有娘亲在呢,有我们在呢。” 五宝坐在大宝搬来的凳子上,从头到尾,她一直低着头。 那只被烫伤的手垂在膝上,手背上那块红肿的印子在油灯下格外刺目。 红痕几乎占据了整个手背,颜色鲜红泛紫,中间凸起的一小块皮肤上,还残留着一点没清理干净的油渍。 她的另一只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那张平日里总是扬着下巴、从不认输的小脸,此刻埋在散落的碎发后面,看不分明。 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此刻的挣扎。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又小又闷,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哽咽:“娘亲,我……” 她顿了顿,把脸埋得更低了些:“我是不是做错了啊?” 宋晞的心头猛地一揪。 五宝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颤:“我是不是不该去尝那些菜,不该说出那些菜的缺点……” “要不然,要不然我也不会让奶奶和哥哥妹妹们,跟着我一块儿受欺负……” 她终于抬起头来,那双平日里神采飞扬的杏眼里,此刻蓄满了泪水。 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小脸上写满了愧疚和自责。 她看着宋晞,嘴唇哆嗦了两下,吐出最后几个字:“都是我的错……” 宋晞再也坐不住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将五宝从凳子上捞起来,紧紧搂进怀里。 五宝的个子在同龄孩子里不算矮。 可此刻被宋晞搂着,却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找到了庇护,整个人缩在她怀里,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 宋晞一只手环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轻声安慰道。 “五宝你没错,错的是那群心胸狭隘的王八蛋!” 五宝趴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但那颤抖的肩膀始终平静不下来。 宋晞又抱了她一会儿,而后再抬起头,看向王寡妇。 也眼尖地发现自家娘亲的身上也有些不对劲,好像还有些欲言又止的话没说出来。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副平静的调子,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还燃着一簇没灭的火:“娘,后面又怎么了?你们又是怎么拖到这么晚才回来的?” 王寡妇站在一旁,从方才起就一直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此刻听到宋晞问话,她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张了张嘴,却好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她那张憔悴的脸上,像是又回忆起了什么, 疲惫和委屈的神色交织在一起。 最后化成了一声又深又长的叹息。 她坐到床沿上,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然后才断断续续地开了口:“后来……后来那个勺子砸了下来,五宝疼得倒在地上,我和孩子们就马上冲了上去。”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在努力回忆每一个细节:“但台子上有负责镇场子的人,好几个壮汉,他们人多势众,拦在我们面前,想要把我们赶下去。”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种说不清是骄傲还是后怕的神色。 “可二宝放虫子的动作太快了,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几只大蜈蚣,往那几个壮汉脚上一扔,他们就嗷嗷叫着跳开了。” “四宝的力气也大得吓人,一巴掌就把一个挡路的推得往后摔了好几步。” “三宝和六宝更是跑得灵活,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那些人根本抓不住他们。” 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可他们抓不住孩子,就……就冲过来把我给按到在地了。” 宋晞的眉头猛地跳了一下。她抿了抿嘴唇,追问道:“然后呢?” 王寡妇的声音更低了:“然后就是二宝和六宝接住了疼得摔在地上的五宝,三宝和四宝气得把桌子上那些菜全都洒了,掀了他们的台子。” “台下看热闹的观众见了,也帮着骂,说酒楼行会的人欺负孤儿寡母,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就也冲上来一阵打砸……”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苦涩:“然后……然后就是官府的人来了。” “那群观众冲得快,跑得也快,最后就剩下我和孩子们,被官差堵在了台子下面。”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所以,我们就被官府的人抓住了。” 说到这里,王寡妇忽然有些说不下去了。 她低下头去,手指绞着袖口,肩膀微微颤动着。 三宝站在旁边,见奶奶说不下去了,便嘴碎地接过话头,语速飞快地往下说: “那个行会的老头子把官差叫过来,指着我们说我们是别家派过来故意破坏这场竞赛的探子,逼我们跪下磕头认错,还要我们把幕后主使说出来!” 他的声音越说越高,越说越急,那张小脸上满是不甘和愤懑:“不说就对奶奶扯衣服,搜身调查,还要押着我们游街示众!” 他喘了一口气,攥紧了小拳头:“奶奶被逼得没办法了,只能跪下来给那些王八蛋磕头认错!” “他们还说不磕满一百个,就不放过奶奶!” 六宝站在旁边,终于忍不住地低声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股后怕的颤意:“然后奶奶就跪下来磕了好多好多的头……一个,两个,三个……我数不清了,只记得奶奶的额头都磕红了。” 她低下头,小声道:“最后是一个匆匆赶来的官吏,说是于心不忍,悄悄把我们给放了,我们这才能回来……” 宋晞听到这里,所有的声音像是都被什么吞没了。 第333章 报仇要往死报 宋晞深吸一口气,将五宝轻轻放在凳子上,然后松开她,走到王寡妇的面前。 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地去拨王寡妇额前的头发。 王寡妇下意识地想躲,不想让自己女儿瞧见作为父母的狼狈,可宋晞已经抓住了她的胳膊。 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她掀开了那几缕散乱的头发。 在油灯的昏黄光线下,王寡妇的额头上,赫然露出一片浅红色的印子。 那印子又大又深。 红痕从额心一直延伸到发际线,边缘微微泛紫,中间还有些许破皮的痕迹,像是一层薄薄的血痂刚结上。 在烛光下,那片红痕显得格外刺目。 宋晞盯着那片印子,看了好一会儿。 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刚才见到娘亲的细节。 难怪娘亲回来的时候是那副落魄神情。 难怪一向最习惯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娘亲,回来的时候却是披散着头发。 王寡妇被她看得有些心慌,连忙握住宋晞的手,声音又急又小:“晞儿,娘亲没事的,就是磕几个头而已。” 她攥紧了宋晞的手指,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饶:“五宝的伤势我也已经找人看过了,问题也不大,等我们回去之后,就找周老郎中帮忙看看就好。” 她顿了顿,又赶紧补了一句,像是怕宋晞冲动:“而且这件事,开头本来我们也没占多少理的。五宝确实闯了人家的台子,坏了人家的规矩。” “他们都是行会的人,背后还有那么多的酒楼撑腰,等以后你要在这里开店,肯定少不得要和他们打交道。” “别因为一时冲动,就把这些人给得罪死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像是要把所有的顾虑一口气全倒出来:“不然你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要是做不成生意,那你和沈氏商行谈成的契书不就白费了?” “你辛辛苦苦筹备了这么久,不能因为娘这一时半会儿的委屈就……” “娘。” 宋晞打断了她。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那只被王寡妇紧紧握着的手,慢慢地松开了。 然后她反过来,握住了王寡妇的手。 “我没有生气,也不会意气用事的。” 她抬起头,看着王寡妇那张写满了担忧和焦虑的脸,笑了笑,语气平和笃定,“您放心。” 王寡妇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晞儿最是生气的时候,反而表现得越平静。 可宋晞脸上的笑容很稳,那双手也很稳,甚至还有心情拍了拍她的手背:“娘,您别想太多,好好休息。” “我去给五宝处理一下伤口,再找大夫看看。” 她站起身来,又转头看向几个孩子,吩咐大宝和二宝帮忙照看王寡妇,三宝、四宝和六宝负责把桌上散乱的东西收拾好。 她弯腰把五宝从凳子上抱起来,让五宝趴在自己肩膀上,然后朝大宝三宝使了个眼色:“你们跟娘亲一起,带五宝去看大夫。” 她又对二宝四宝和六宝说道:“你们帮我看好奶奶哦,我们很快就回来。” 几个孩子懂事的点点头。 然而,在抱着五宝出门之后,宋晞脸上那层温柔的笑容,一瞬间就冷了下去。 她的脚步依旧不急不缓,可那双眼里的光,冷得像淬了冰。 她带着孩子去了最近的一家医馆,拍开门,让大夫用最好的膏药给五宝包扎上药。 五宝坐在医馆的凳子上,那只手被大夫小心翼翼地涂了药膏,裹上了干净的白纱布。 她低头看着手上那圈厚厚的白纱布,小声说了一句:“娘亲,对不起,是我连累了奶奶和哥哥妹妹们,是我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宋晞嗯了一声,摸了摸五宝的脑袋,声音很轻:“五宝,娘亲都说了,你没有错。” “因为你还是个小孩子嘛,只是醉心于美食,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但是你说出的这些真话,却是不小心触动了他们的利益,这才让他们为了找回场子,去故意刁难你和奶奶,争回原来的威望。” “错的是他们那些弄虚作假的大人,才不是我们的五宝呢。” 眼见着五宝的情绪被渐渐安抚下来,宋晞也心疼地继续说道:“但是,五宝,有一件事你也要答应娘亲。” “嗯?”五宝泪眼婆娑地抬起头,好奇地看向娘亲。 宋晞温柔地笑了笑:“下次你再想去尝美食的时候,记得带上你武力值最高的四哥,或者是说话最讨人欢心的大哥,又或者是脑子最灵活的三哥,可千万别再一个人往前冲了,好吗?” “还有,你以后也要多向你的哥哥们学习,尤其是你的大哥和三哥,他们的鬼点子最多,保准不会让你再像今天这样被人欺负了。” 话音刚落,大宝和三宝的脑袋就挤了过来。 大宝拍着小胸脯,一脸骄傲地说:“五妹你放心,大哥最知道怎么讨人喜欢了,你以后就跟着我学习怎么夸人关心人,保准没人能讨厌你!” 三宝也不甘示弱,挺着胸脯道:“五妹你放心,这世上没多少事是钱办不到的,三哥教你怎么用钱使鬼推磨!” 五宝看着自家两个哥哥挤眉弄眼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可笑着笑着,她的眼眶又红了。 她猛地扑进宋晞怀里,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她一边哭一边含混不清地保证:“娘亲,我一定会好好和哥哥们学习的,我还会给你们做最好吃最好吃的美食来报答你们!” 大宝和三宝也围上来,兄妹三人抱成一团。 宋晞抱着他们,轻轻拍着五宝的后背,让她把所有的委屈和后悔都哭出来。 等五宝哭够了,情绪彻底稳定了,宋晞才带着三个孩子回了客栈。 她把孩子们重新安顿好,让他们和王寡妇一起安心休息。 她坐在床边,给每个孩子掖好被角,又看了看王寡妇额头上那片已经涂了药的浅红印子,确认没什么大碍,才轻轻关上了门。 等所有人都睡熟了,宋晞却睡不着。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舞。 她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那银白色的光落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什么生意不生意的,什么不要得罪行会,什么契书白费了。 去他娘的。 她必须要弄死今天折辱了她女儿和娘亲的那些王八蛋。 不私刑报复?不违法犯罪? 放屁。 打人要打脸,骂人要揭短。 报仇就要往死里报。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那双清亮的眼睛映着月光,冷得像淬了刀的刀刃。 第334章 沈老掌柜来了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宋晞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披上外衣,没有点灯。 借着窗纸透进来的灰白天光,她穿上鞋,又回头看了一眼炕上横七竖八的孩子们。 小家伙睡得都很香,没有发现她早行离开的动静。 她收回目光,推开房门,脚步轻得像猫。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楼下大堂传来店伙计扫地擦桌的细碎声响。 宋晞下了楼,没走正门,而是从侧门出去,拐进一条窄巷。 晨雾弥漫在巷子里,青石板路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微微发滑。 她走得很快,穿过两条街巷,绕过庙会主街那片此刻还冷冷清清的摊位,一路往城东的方向走去。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她的脚步停在一扇朱漆大门前。 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笔力遒劲—— “沈氏商行”。 门柱上挂着两盏刚换上的大红灯笼,门板半敞着,里头传来扫帚划过青砖地面的唰唰声。 一个年轻伙计正弯腰扫地,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个穿着半旧褙子的年轻女子,愣了一下。 随即他客客气气地开口:“姑娘,您找谁?商行还没正式开门呢,辰时之后才——” “我姓宋,从安阳县来的。” 宋晞打断他,笑容温和地说道,“劳烦通报一声,我想见你们掌柜。” 那伙计听见“安阳县”三个字,手上的扫帚顿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宋晞一眼,似乎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连忙把扫帚往墙角一靠,点头哈腰道:“您稍等,小的这就去禀告!” 说完转身就跑,脚步又急又快,像踩了风火轮似的穿过前院,消失在垂花门后。 宋晞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晨光斜斜地打在金字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她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子里由远及近地传来。 打头的是个穿着靛蓝色暗纹绸袍的老者,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间系着一条酱色的腰带,瞧着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匆匆收拾过的。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伙计,一个捧着一只白瓷茶壶,一个端着一碟子刚出笼的桂花糕。 那老者远远就看见了门口的身影,脚步又加快了几分,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院子。 还没到跟前就拱手行了一礼,脸上堆着笑:“宋掌柜!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宋晞看清之后,顿时愣住了。 “……沈老掌柜?” 她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您怎么也在府城了?安阳县那边的分行——” 沈老掌柜笑呵呵地直起身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一边引着宋晞往里走,一边解释:“安阳县那边的分行暂时没什么生意,少东家就让老夫先过来府城这边帮忙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本来应该早点派人去跟宋掌柜知会一声的,可最近府城这边办春龙节庙会,商行里的事儿一桩接一桩,实在是忙得脚不沾地,就给耽搁了。” “老夫还想着过两天忙完了再拜访告知宋掌柜,没想到宋掌柜您倒是也来了。” 宋晞跟着他穿过前院,走进了一间布置雅致的小厅堂。 厅堂里摆着一套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案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瓶,插着几枝新折的迎春。 窗棂半敞着,河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水面上清新的湿气,混着院子里不知名的花香,让宋晞还有些昏沉的脑子很快就清醒了几分。 沈老掌柜请宋晞在上首的位置坐下,又亲自提起茶壶给她斟了一杯茶。 茶汤清亮,白气袅袅,散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宋掌柜,请喝茶。” 宋晞接过茶盏,道了声谢,浅浅抿了一口。 茶温正好,入口清润,是她喜欢的味道。 沈老掌柜在她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上,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少东家对宋掌柜的加盟店模式一直很感兴趣,临走之前特意交代过老夫,在府城这边要多多帮衬宋掌柜。” “只要您吩咐的,商行上下都尽量配合,绝不含糊。” 宋晞点了点头,心里却是在默默咀嚼着这番话。 沈临川临走前特意交代的。 也就是说,安阳县那边他暂时不打算继续投入太多了,直接把重心转移到了府城。 而且让老沈掌柜这样一个得力的人来府城坐镇,说明他对府城这边的布局比安阳县那边看重得多。 这和她之前的判断一致。 安阳县太小了,就算把所有能开的铺子都开满,也就那么大的盘子。 府城才是真正的鱼塘,水深鱼肥,但风险也大。 而她跟沈临川谈好的加盟店模式,恰好是双方都能接受的切入点。 她出方子和模式,沈氏商行出钱和人脉,在府城先找一个本地商户挂她的招牌开店,利润按比例分。 沈氏商行不用自己一家一家地去开店,只需要把模式兜售给本地商户,就能在短时间内把摊子铺开。 她也只需要在府城站稳脚跟,后面的路就好走了。 可昨天那件事,让她意识到,想在府城站稳脚跟,最大的障碍不是钱,也不是人。 而是那个盘踞在府城餐饮行业多年的行会。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沈老掌柜脸上,语气平静地开了口:“沈老掌柜,实不相瞒,我今天过来,不全是为了生意。” 沈老掌柜的笑容微微收了一下,那双眼角的细纹跟着紧了一紧。 他斟酌了一息,才开口:“宋掌柜请说,老夫定当知无不言。” 宋晞没有立刻开口。 她先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茶盏里那几片沉浮的茉莉花瓣上,像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她重新抬起眸来,语气不疾不徐道:“沈老掌柜,您可知道昨天酒楼行会在庙会上办的赛琼碗比赛?” 沈老掌柜的动作顿住了。 他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息,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然后他放下茶盏,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保留:“略有耳闻,听说是几个孩子扰乱了场会……” 他说到一半,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嘶——”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捏着胡须的手都抖了一下,“难道说……那几个孩子,是宋掌柜您家的?” 宋晞没有回避,也没有闪烁其词。 她坦坦荡荡地点头,语气平静却笃定:“对,是我的母亲和孩子们。” 她顿了顿,看着沈老掌柜那张忽然变得精彩起来的脸色,继续往下说:“这次过来,我就是想向沈老掌柜打听几件事。” 沈老掌柜连忙直起身子:“您说。” “第一,昨日负责主持那场赛琼碗的行老是谁?” “第二,万客来酒楼的主厨,叫什么名字?” “第三——”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直直地落在沈老掌柜的眼睛里,一字一顿,“是谁,强迫我母亲磕头下跪的?” 她每问一句,语气就沉一分。 到了最后那一问,她只是那么平铺直叙地开口,没有咬牙切齿,也没有拍桌子瞪眼。 可沈老掌柜却莫名地觉得后脊梁一阵发凉,莫名有种当年跟着老东家,走南闯北,刀口舔血的危险感觉了。 他轻咳一声,赶紧朝门外招呼了一声:“来人!让老包过来一趟!” 门口的伙计应声跑开了。 沈老掌柜收回目光,对宋晞歉意地笑了笑:“宋掌柜您稍等片刻,老包是咱们商行专门负责打听消息的,府城地面上大大小小的事,他多少都知道些。” 宋晞点了点头,没有催促。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枝新折的迎春上,神色平静。 没过多久,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 门帘被挑开,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那人大约四十来岁的年纪,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 脸上没什么特别的特征,五官平淡得像是从人群里随便挑出一个路人。 可他那双眼睛很有记忆点。 看人的时候目光清正明亮,透着一种常年走街串巷、见人见事的人才有的敏锐。 他走到沈老掌柜和宋晞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老包见过沈掌柜,见过宋掌柜。” 沈老掌柜指了指宋晞,介绍道:“老包,这位是安阳县来的宋掌柜,是少东家的合作伙伴。” “宋掌柜今天想打听些事,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不必藏着掖着。” 老包朝宋晞又行了一礼,然后在沈老掌柜的示意下,在旁边的圆凳上坐了下来。 他坐得很端正,双手搁在膝上,目光平和地看向宋晞,等她开口。 宋晞又将刚才的问题,全部问向了老包。 老包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看了沈老掌柜一眼,像是在确认是否什么都能说。 沈老掌柜微微点了一下头。 老包这才收回目光,语气平实却条理分明地开口:“这次的赛琼碗,主要是由酒楼行会的三位行老联合举办的。” “为首的是本地酒楼行会最资深的行老,姓莫,叫莫知味,府城本地人,六十来岁,在酒楼行会做了将近二十年的行老。”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说:“昨日的比赛中,正是莫行老派人找来了官府的衙役,逼迫宋掌柜的母亲磕头道歉。” 宋晞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 她的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老包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没有在意,继续往下说:“那个万客来酒楼的主厨,姓张,名勺,是万客来酒楼掌柜的独子,但他还有另一重身份。” 他停了一息,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小心翼翼的分量:“他是莫行老的徒弟,也是莫行老最小的女婿。” 宋晞的眉心跳了一下。 “这次的赛琼碗,原本是想给万客来酒楼增加名气,好让张勺正式接莫行老的班。” “等下半年评选的时候,好让张勺被评定为新一任的行老。” 老包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像是觉得有些话不太好说出口,“只不过这个算盘……”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这个算盘被她娘和她五岁的女儿给当着全府城老百姓的面识破了,揭穿了,砸了个稀碎。 宋晞垂眸,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地点了一下。 哒,像是在心里敲了某个算盘珠子。 第335章 行老的一言堂 沈老掌柜坐在旁边,听了老包这番话,脸上的表情也跟着沉了下来。 他斟酌了一下,替宋晞追问道:“老包,这位莫行老在行业内的资历和口碑如何?” “若是我们与宋掌柜的麻辣烫加盟店要进入府城的话,是否少不了与酒楼行会的这些人交际?” 老包点了点头,语气比方才更慎重了几分:“沈老掌柜说得对。” “若是想在府城创办餐饮一类的商铺,就得加入酒食行。” 他伸出手来,一根一根地比划着:“其中江陵府的酒楼行会,以及再往上的酒食行会,基本上都是莫行老的一言堂。” “他管理着江陵府当地所有的餐饮类商铺,从大酒楼到小饭馆,从茶馆到食肆,只要是想在府城地面上开张营业的,都得过他那一关。”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 “我们商行和宋掌柜一起推行的麻辣烫加盟店,若是想进入府城,只凭莫行老的一句话,恐怕就能让所有的供货商不敢跟我们合作,府城的食客们也不愿意踏入我们的店铺。” 他最后总结道:“基本上,莫行老的态度,直接能定下我们这店的生死。” 厅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沈老掌柜的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忧虑。 他转头看向宋晞,发现她一直沉默着,低着头,指尖搭在桌面上,没什么表情。 沈老掌柜叹了口气,语气担忧道:“宋掌柜,你还好吗?” 宋晞眉睫微颤,缓缓抬起头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听不出什么情绪:“多谢沈老掌柜关心,我很好。” 沈老掌柜看着她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忍不住又劝了一句:“宋掌柜,我知道您心里有气,可是——” “沈老掌柜。” 宋晞打断了他,抬起眸子来看着他,语气笃定地说道:“您就别劝我了。”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大大方方的自嘲笑道:“昨晚上我娘也是劝了我一晚上,我都是左耳进右耳出的。” 沈老掌柜到嘴边的话噎住了。 他侧目看着眼前这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女子。 她倚靠在紫檀木椅背上,脊背挺得笔直,没有沮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那种无能为力的憋屈。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清明,神色从容。 仿佛见过一切的情绪都内敛,深沉平静的像是一潭深渊。 宋晞重新看向老包。 她继续追问道,语气不急不缓地问道:“老包先生,我且问你。” “行会管理民间商业,是官方创立的,还是民间私立的?” 老包立即答道:“先生不敢当,行会都是由民间自发组织的,但是挑选评定的行老,基本也要过官府这一关。” 宋晞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也就是说,其实官府几乎不会插手行会内部的运作,对吧?” 老包迟疑着点了一下头:“只要是行业内没什么太大问题,官方几乎不会出手。” 宋晞又追问:“那为什么行老的一句话就能定我们的生死?” 老包这次回答得很快,像是这些事他早就烂熟于心:“因为行老负责制定行业内的各项规定,以及评定各个商户是否合格。” “若是不合格,其他商户就有资格停止合作,官府也会过来勒令整改和查封。而其他不明情况的客人们,自然就不会再踏入这家店铺了。” 宋晞点了点头,又追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行老为什么能占据行会的一言堂?” 这个问题让老包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皱了皱眉,像是在脑子里搜刮什么合适的措辞。 可还没等他想出来,宋晞已经不再问了。 因为她已经想明白了。 她站起身来,朝沈老掌柜微微颔首:“沈老掌柜,今天叨扰了,我就先回去了。” 沈老掌柜也站起来,连忙摆手:“不叨扰不叨扰,宋掌柜随时来都行。” 宋晞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转过身来,看着沈老掌柜说道:“对了,之前答应好的那批甜点也快准备好了。” “我回去之后就派人从水路送到府城,先在府城这边试卖一遍。” 沈老掌柜闻言,眼睛顿时亮了。 他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比方才真诚了几分:“好,好!我们少东家也早已经离开江陵府,前往京城那边准备开店事宜了。” “等府城这边实验之后没有问题,我们会高价收购宋掌柜的点心配方,再邀请宋掌柜过去监督指导一阵。” 宋晞摆了摆手,语气干脆利落:“监督指导倒也不必。” “等我先把加盟店的事搞定吧,可能需要一些时间,还请沈老掌柜多担待。” 说罢,宋晞便转身离开了。 那道纤细的身影穿过院子,消失在沈氏商行的大门外。 沈老掌柜站在原地,望着门口那个方向,捋着胡须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向还坐在圆凳上的老包。 老包的脸色也比方才凝重了几分。 他斟酌了一下,低声开口:“沈掌柜,这位宋掌柜……看着年纪不大,但方才那几问,可不是一般人能问出来的。” 沈老掌柜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盏已经有些微凉的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宋晞走出沈氏商行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晨光从东边的屋顶上倾泻下来,将整条街照得明晃晃的。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挑担的、推车的、赶着去开铺的,三三两两地擦肩而过。 远处的庙会主街方向隐隐传来锣鼓声,大概是那些摊位已经开始营业了。 她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沈氏商行的打听结果比她预想的还要详尽,也比她预想的还要棘手一些。 但也只是棘手一些罢了。 宋晞抬脚往客栈的方向走去,脚步不急不缓。 她回到客栈的时候,王寡妇正站在房间门口,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慌,手里还攥着一条帕子,像是刚哭过。 几个孩子挤在她身后,一个个小脸上也写满了担忧。 看见宋晞的身影从楼梯口冒出来,王寡妇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似的,一下子扶住了门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晞儿!你去哪儿了?!” 她的声音又急又哑,尾音带着没压住的颤意,“娘醒来一看你不在,吓都吓死了,正打算带着孩子们出去找你!” 几个孩子也齐刷刷地涌上来,围着她团团转。 大宝拽着她的衣角,三宝抱着她的胳膊,四宝憨憨地仰着头,二宝站在旁边,六宝拉着五宝的手也挤了过来。 宋晞提起手中的油纸包,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油纸里裹着几个刚出炉的鲜肉大烧饼,还冒着热气,将油纸浸出一层半透明的油光,香气顺着纸缝往外钻。 “客栈的早膳我吃不习惯,就出门去买早点了。” 她笑得坦荡又自然,“娘,你以为我能去哪里?” 王寡妇愣了一下,“我还以为你的气性还是那么大,一晚上都气不过,就打算大半夜的出去……” 她顿了顿,无奈地揉了揉眉心,道:“算了算了,你回来就好,就当是娘亲多心了。” 宋晞笑了笑,没有拆穿她那半截没说完的话。 她走进屋里,把油纸包拆开,将那几个热腾腾的烧饼分给王寡妇和孩子们。 烧饼外皮酥脆,撒着芝麻和葱花,一口咬下去,酥皮碎在唇齿间。 内馅的鲜肉汁水丰盈,混着葱香和酱香,让几个孩子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她给自己留了一张,靠在窗边慢慢吃着,目光落在街巷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上。 等最后一口烧饼吃完,她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碎屑,转过身来,朝王寡妇和孩子们笑道:“昨天的事就不提了。” 她的语气轻快又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翻篇了的旧事:“今天我们继续去逛庙会。” 孩子们齐刷刷抬起头来。 宋晞擦了擦嘴角,笑着说道:“区区一个赛琼碗而已,庙会上还有很多行会的比赛和展会呢,可精彩了。” “咱们争取要开开心心地过完这个春龙节!” 话音刚落,几个孩子立刻听话地附和起来。 大宝第一个蹦起来,拍着胸脯喊“好”; 三宝紧随其后,叫得比大宝还响; 四宝憨憨地点头; 五宝和六宝一左一右地蹦着,两只小手拍得噼啪响。 就连一向安安静静的二宝也点了点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 只要是娘亲说的,他们都无条件的应和支持! 宋晞笑了笑,揽住王寡妇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让她重新打起精神来。 王寡妇被她这么一拍,眼眶虽然还有些红,但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一家人收拾妥当,下了楼。 庙会主街这会儿已经热闹起来了。 锣鼓声震天响,鞭炮的硝烟味混着各种小吃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到处是川流不息的人群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比昨天下午时更挤、更闹、更有烟火气。 宋晞牵着大宝和二宝,王寡妇牵着六宝和五宝,三宝和四宝则是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跟两只小猴子似的。 一大家子人汇入了人流中,像是几条小舟驶入了一条喧腾的大河。 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宋晞停下脚步,问了问路边一个摆摊的老汉:“老伯,请问坊刻行会的展会怎么走?” 那老汉抬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往东边一指:“往前头走,过了那座石桥,再拐进左边那条巷子,有个大院子,挂着红绸的就是。” 宋晞道了声谢,带着一大家子人往那个方向走去。 三宝跟在她身旁,听见“坊刻行会”四个字,那双桃花眼瞬间就亮了。 他凑上来,拽住宋晞的袖子,仰着小脸,语气里是压都压不住的兴奋:“娘亲!我们是要去看画本子吗?坊刻行会那边是不是有好多画本子?” 宋晞低头看了他一眼,看着自家三儿子那张写满了期待的小脸,笑了。 她伸手揉了揉三宝的脑袋,“不只是看画本子哦。” 她顿了顿,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远处那座石桥的方向。 晨光照在她脸上,将那双清亮的眼睛映得格外分明。 “娘亲还有正事要做。” 她笑着说,“一件特别重要的正事。” 第336章 书坊展会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宋晞终于在一座青砖灰瓦的大院前停下了脚步。 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头用墨笔写着“坊刻行会·春龙书会”,字迹工整却没什么气势,像是哪个书坊的账房先生随手写的。 院墙比寻常人家高出一截,墙头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几枝早开的迎春从墙缝里探出来,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 比起方才一路上看到的那些舞龙舞狮、喷火杂耍、厨艺竞赛的热闹场面,这处院落的门口就显得冷清多了。 只有三三两两的人进出,手里大多抱着书册,步履匆匆,脸上带着一种文人特有的矜持和安静。 宋晞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心里就有了数。 坊刻行会这地方,跟酒楼行会、刺绣行会那些热热闹闹的赛事比起来,到底还是小众了些。 读书人少,买书的人更少。 能来逛书会的,要么是真心爱书的,要么是冲着某个说书先生来的,要么就是来瞧瞧热闹,顺便打探些消息的。 她低头对王寡妇说:“娘,您先带着孩子们去里面转转,听说中央那个说书台子挺热闹的,先去听听书,我有点事要去办,一会儿就回来找你们。” 王寡妇牵着孩子们,点了点头,又有些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你又要去干什么?” 宋晞笑着安慰道:“您放心,我就是去展会上看看行情,跟这些摊位上的掌柜聊聊生意上的事。” “我就在这院子里,走不远,您要是有事就大声喊我名字,我马上就能听见。” 王寡妇虽然心里犯嘀咕,但见女儿不肯细说,也没再多问。 她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带着六个小崽子往院坝中央的说书台子走去,边走边回头叮嘱:“早去早回啊!” 宋晞点了点头,目送她们走远,这才抬脚迈进了院子。 坊刻行会的展会现场,比她想象的要安静得多。 院坝里摆着几十个摊位,大多是些小书坊、小书商摆出来的,摊位上码着各式各样的话本子、画册、诗集和科考用书。 有的摊位前还挂着幌子,写着“新到江南话本”“本坊精刻绣像”之类的字眼。 摊主们有的在低头翻书,有的在跟客人低声交谈,还有的干脆靠在椅背上打瞌睡。 宋晞走马观花地转了一圈,目光在各个摊位上扫过。 那些书摆得整整齐齐,看着就让人眼花缭乱,但是真正停下来翻看的人并不多。 偶尔有几个穿着长衫的读书人在摊位前驻足,大多翻两页就放下了,能掏钱买的少之又少。 她心里默默盘算着,这坊刻行会的生意,怕是比酒楼行会那边要难做得多。 毕竟民以食为天,人人都需要吃饭,但不是人人都会读书识字。 就在她转过一个拐角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前面不远处的一个小摊位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低头翻着一本摊开的册子。 那身形、那侧脸、那习惯性皱着的眉头,宋晞一眼就认了出来。 于掌柜。 安阳县墨香坊的那位于掌柜。 当初她刚在县城开点心铺子的时候,还去于掌柜的书坊印过宣传单。 后来索唤业务推出的时候,于掌柜也是第一批主动找上门来跟她谈合作的商户。 虽然生意不大,但为人厚道,从不耍滑头,给她的印象一直不错。 宋晞快步走过去,在摊位前站定,笑着打了声招呼:“于掌柜,好久不见。” 于掌柜正低头翻着册子,听见声音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宋晞。 那双因为常年看账本而微微眯着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他连忙放下手里的册子,站起身来,脸上堆起一个笑,可那笑容怎么看都带着几分勉强和疲惫。 “宋掌柜!哎呀,您怎么来府城了?这可真是巧了!” 他拱了拱手,语气虽然热络,可那眉眼间的愁色怎么都藏不住。 宋晞也笑着拱了拱手,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于掌柜的摊位。 摊位上码着几十本话本子,封面大多是些才子佳人的老套图案,画工粗糙,颜色也发暗,一看就是便宜货。 旁边还摞着几本诗集和科考用书,封面上落着一层薄灰,显然没人翻过。 摊位前冷冷清清的,连个驻足的客人都没有,跟其他摊位前偶尔还有几个人问津的热闹比起来,简直像是被整个展会遗忘的角落。 于掌柜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摊位,脸上的笑容更苦了几分。 他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说:“让宋掌柜看笑话了,今年的生意,实在是……” 他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宋晞收回目光,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于掌柜,您的墨香坊也加入坊刻行会了?” 于掌柜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是啊,咱们这书坊就是个小本买卖,比不得您的蔬菜餐饮生意做得大,但不用强制加入本地的酒食行会。” “可是我们的书坊再小,也逃不开坊刻行会的规矩。” “能进什么书、什么时候能有货、新书上架的时候摆在什么位置、能不能参加春龙节的展会,那都得仰仗坊刻行会的安排。” “不加入行会,连书都进不到。” 他说着,又叹了口气:“我们这些外县来的小书坊,在行会里更是没什么说话的份。” “能分到一个摊位就不错了,位置偏、客流少,生意难做啊。” 宋晞听了这话,心里那根弦微微动了一下。 她想起昨天车夫跟她说的那些关于行会规矩的话,又想起自己将来要在府城开铺子,少不得也要跟这些行会打交道。 她语气温和地安慰了几句:“辛苦于掌柜了。” “这做生意嘛,总有起起落落的时候,熬过这一阵就好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种随意的试探:“对了于掌柜,您知道这展会里人气最高、最热闹的摊位是哪个吗?” 于掌柜想都没想,抬手就往东边指了一个方向:“在那边,往前走再拐个弯就能看到了。” “那就是今年坊刻行会力捧的一位笔者,,听说写的话本子卖得极好,男女老少都爱看,行会专门给她弄了个大摊位,还请了他来现场签名售书。” “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排队,热闹得很,今天应该也是。” 宋晞点了点头,把这个位置记在心里。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于掌柜摊位上的那些书,随手挑了几本还算顺眼的,从钱袋里掏出碎银递过去:“于掌柜,这几本我买了,就当是给您开个张。” 于掌柜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宋掌柜,您这……您要是想看,我送您几本就是了,哪能收您的钱?” “一码归一码,您做您的生意,我买我的书。” 宋晞把钱塞进他手里,笑了笑,“祝您生意兴隆。” 于掌柜攥着那几块碎银,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他连声道谢,一直把宋晞送到了摊位边上,才转身回去。 宋晞拿着那几本话本子,随手翻了两页,确认没什么特别的之后,便朝着于掌柜指的方向走去。 她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去,在附近一家卖吃食的小摊上买了两笼酱肉、一袋花生米和两壶热茶,拎着回到了说书台子那边。 王寡妇和几个孩子正坐在台子外围的长凳上,听得入神。 台上那个说书先生穿着灰布长衫,手里攥着一把折扇,正讲到精彩处,声音忽高忽低,抑扬顿挫,把一段才子佳人的故事说得活灵活现。 几个孩子听得眼睛都不眨一下,连四宝都忘了啃手里那块点心,嘴巴微张着,一脸痴迷。 宋晞走过去,把吃食递给王寡妇,压低声音说:“娘,您和孩子们吃点这些打发时间,要是不够吃了,叫人帮你们去买,我出钱。” 王寡妇接过吃食,看了她一眼,却是不再多问了,只是点了点头:“你去吧,早去早回。” 宋晞嗯了一声,转身朝着东边走去。 她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比别处宽敞得多的空地,搭着一个大大的书坊摊位。 摊位后面挂着好几幅巨大的幌子,上头用金线绣着“玉珍阁”三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闪闪发亮。 摊位上码着一摞摞的新书,封面统一是素雅的淡青底色,上头印着精致的绣像插图。 画的都是些才子佳人、江湖侠客之类的场景,但线条和刻板比于掌柜摊位上那些粗糙的册子精细了不知多少倍。 摊位前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歪歪扭扭地从摊位前一直延伸到了空地边缘。 队伍里大多是些年轻姑娘和小媳妇,也有几个穿着长衫的年轻男子,手里都抱着一本或几本玉珍阁的话本子,脸上带着期待和兴奋的表情。 宋晞粗粗扫了一眼,那条队伍少说也有三四十人,比方才于掌柜摊位前门可罗雀的冷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宋晞正想凑近些看看那些话本子的封面,才往前走了一步,就被旁边一个排队的姑娘拦住了。 “诶,不准插队!” 第337章 玉先生?玉姑娘! 那姑娘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怀里抱着一本书,瞪着一双杏眼,语气理直气壮,“大家都在排队呢,就你想搞特殊啊?赶紧排到后面去!” “要是不守规矩,惹恼了玉先生,我们大家就都得不到玉先生的亲笔签名了!” 宋晞被她这一嗓子喊得脚步一顿。 随即她叹了口气,识趣地退后两步,绕到了队伍的最末尾,排在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后面,假装老老实实地等着。 前面的队伍慢吞吞地往前挪,不时传来兴奋的尖叫声和道谢声,显然前面有人拿到了签名。 宋晞清了清嗓子,跟前面的小姑娘搭话。 她的语气随和又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像极了第一次来凑热闹的生手:“对不住啊这位姐姐,我是今天第一次过来,什么规矩都不懂,刚才差点闹了笑话。” 那小姑娘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态度诚恳,脸上的警惕松了几分,摆了摆手:“算了,反正都是玉先生的书迷,大家也算是朋友。” “你第一次来不知道规矩,不怪你。” 宋晞连忙顺着杆子往上爬:“那姐姐,我问一下啊,这么排队,真的能拿到玉先生的亲笔签名吗?” 那小姑娘立刻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骄傲:“那是当然了!我有个朋友昨天就拿到了亲笔签名,回去之后在我们姐妹里头显摆了一整天!” “可惜我昨天来得太晚,没排上,实在是后悔死我了。” “所以我今天一大早就起了,鸡一叫我就过来了,排了小半个时辰才排到这个位置。” 宋晞心里飞快地记下这些信息,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套话:“这样啊,那玉先生要给我们这么多人签名,也挺不容易的吧?” “对了,除了玉先生之外,还有其他人被邀请过来签名吗?” 这话一出口,那小姑娘瞬间翻了个白眼。 那语气比方才更加骄傲,甚至带上了一种“你居然问出这种问题”的不可思议。 “除了玉先生之外,谁还有这个资格被邀请过来?” “这可是坊刻行会今年力捧的头牌笔者!其他人哪有这个脸面?” 她顿了顿,忽然狐疑地回过头,上上下下打量了宋晞一眼,眼神里带上了一丝警惕:“你到底是不是玉先生的书迷啊?怎么连这种事都不知道?” 宋晞被怀疑了,面上却毫无慌乱,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语气里更是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和义愤。 “我这不是怕其他人夺了玉先生的风头吗?” “玉先生只有我们这些书迷了!如果是为了玉先生,我愿意对抗全世界!” 她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中气十足,活脱脱一副骨灰级脑残粉的架势。 可在心里,她却默默补充了一句:“至于为什么要让玉先生对抗全世界,这个你别问,问就是商业机密。” 那小姑娘被她这副“誓死保护玉先生”的样子逗笑了,噗嗤一声,语气里的警惕散了大半。 “你这话说得也太夸张了!” “不过你放心,其他人根本就不可能夺走玉先生的风头。” “玉先生不仅长得好看,写的书也这般风趣幽默,定然是这天下最懂女子、最尊重女子的男人了。” 宋晞沉默了一息,然后像是随口一问似的,试探着开口:“那假如,我是说假如啊,这位玉先生其实是女子呢?” 那小姑娘更是笑得大声了,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怎么可能呢!这其中的文采诗词、胸怀抱负,哪里是女子能写得出来的?你别开玩笑了!” 宋晞没有跟着她一起笑。 她的笑容渐渐收了回去,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离开了排队的队伍。 那小姑娘的笑声戛然而止,有些意外地追问了一句:“诶,你不排队啦?马上就要到头了!前面就剩十来个人了!” 宋晞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不排了。” 她径直走到了队伍的最前列。 摊位前面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一块青布,上面放着笔墨纸砚和几摞新书。 一个年轻男子坐在桌后,正低头在一本书的扉页上签着名,脸上挂着亲切温和的笑意,跟站在摊位前的书迷们有说有笑。 那男子生得眉目清秀,一身浅蓝色的长衫,瞧着倒是斯文体面。 可宋晞只看了一眼那张脸,就收回了目光。 她的视线越过那名男子,落在了摊位角落里另一个看似在坐镇的中年男人身上。 那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短褐,双手抱臂靠在摊位后面的柱子上,目光时不时扫过排队的人群,像是在维持秩序。 宋晞直接走了过去。 那男人见她径直走来,眉头微微一皱,脸上浮现出一种疑惑又警惕的表情,正要开口问她有什么事。 宋晞没等他开口,就压低了声音,单刀直入:“我想见玉先生。” 那男人的神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故作疑惑的模样,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镇定:“姑娘,玉先生就在那里坐着呢,你排队排到了自然能见到。” 宋晞打断了他,声音压得更低:“我想见真正的玉先生。或者我该说,玉小姐?” 那男人的脸色顿时大变,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往摊位后面看了一眼,又飞快地转回来,嘴唇动了动,想要继续嘴硬否定。 宋晞双手一摊,语气坦荡又轻松:“你不用这么紧张,我是玉先生的朋友,有事想找一下她,麻烦你帮我通传一声。” 那男人盯着她看了好几息,像是在确认她到底是敌是友。 最后他想了想,咬了咬牙,低声说了一句“跟我来”,便侧身从摊位后面绕了过去。 宋晞跟着他绕过摊位,穿过一道窄窄的侧门,走进了一条短短的夹道。 夹道尽头是一间小厢房,厢房门外站着一名身材高挑削瘦的年轻男子。 那人穿着一件青色的劲装,眉眼狭长锐利,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那双锐利的眼睛先是扫过宋晞身后的中年男人,随即落在了宋晞身上。 他的神色一凛,语气冷了下来:“又有何事?” 而后,他又将目光看向了宋晞,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警觉:“你又是何人?” 宋晞微微举起双手,笑眯眯地说道:“不要紧张嘛,我是秋姑娘的朋友,有事过来找她。” 不等那男子再开口,她忽然深吸一口气,朝着厢房里头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 “秋姑娘!我来找你了!” 那声音又亮又脆,在安静的夹道里回荡了一圈,震得厢房门上挂着的竹帘都晃了晃。 厢房里头顿时响起了一阵手忙脚乱的动静。 而后,房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秋婉玲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她今日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短袄,头发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手里还攥着一支笔,指尖沾着一小块墨渍。 她瞪大了那双杏眼,难以置信地看向了站在门外的宋晞,怀疑是自己签字签出幻觉了。 “宋掌柜?!”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宋晞面前,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声音又惊又急:“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不对,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她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似的蹦出来,那架势恨不得把宋晞从头到脚摇一遍。 第338章 创办报纸 宋晞抬起一只手,掌心朝外,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停——” 她这一个字,瞬间让秋婉玲那些连珠炮似的问题,终于卡在了嗓子眼里。 秋婉玲鼓着腮帮子,眼睛瞪得溜圆,一副“我还没问完呢”的不甘模样,可到底还是闭上了嘴。 宋晞没急着回答她,而是将目光越过秋婉玲的肩膀,落在她身后那个年轻男子身上。 那男子生得高挑削瘦,穿着一件青色的劲装,腰间束得利落,衬出窄瘦的腰身。 眉眼狭长锐利,像两把没出鞘的薄刀,此刻正微微眯着,一眨不眨地盯着宋晞。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戒备,还有几分不言而喻的质问。 仿佛在猜忌着这个不速之客的来意。 宋晞不躲不闪地迎上他的目光,唇边浮起一抹从容的笑意,语气温和却笃定:“秋姑娘,这就是你之前跟我提过的那位坊刻主编吧?” 秋婉玲愣了一下,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被自家主编的冰冷眼神吓得一个哆嗦。 她想起自己之前在宋晞面前的抱怨,顿时有些心虚地撇开目光。 随即她点了点头,尴尬哂笑道:“啊,对,他、他就是。” 宋晞见她这幅小鸡见了老鹰的模样,嘴角微勾,笑吟吟地开了口:“既然我都到这里来了,不如坐下来一起细谈?” 那男子沉默了两息。 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半旧天青色褙子、打扮朴素得跟门外那些书迷格格不入的年轻女子,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方才她在外面跟那些书迷套话的时候,他其实隔着窗子听了一耳朵。 原以为是个来凑热闹的生手,可听着听着就觉出不对了。 那话术绕得滴水不漏,连消带打地把排队的小姑娘哄得把底都交了。 这种话术和手段,可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他深深地看了宋晞一眼,又看了眼在宋晞身旁兴奋不已的秋婉玲。 他微微闭眼,不是很想看到这张笑得毫不值钱的脸。 而后,他微微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朝着屋里抬了抬下巴。 “请进。” 宋晞也不客气,抬脚就迈了进去。 秋婉玲跟在她身后,一边往里走一边压低声音絮叨:“宋掌柜你别介意啊,他这人就这样,对谁都一张冷脸,跟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 “我听得见。”前面的男子头也不回地丢来一句。 秋婉玲立刻闭嘴,冲宋晞吐了吐舌头。 宋晞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没有接话。 屋子不大不小,布置得倒像是一间正经书房。 靠墙一溜书架,上头码着各式各样的书册和卷轴,有的规规矩矩地立着,有的歪歪斜斜地堆着,瞧着就翻过很多回。 书桌上摊着一摞摞的稿纸和账册,边角卷着毛,最上面那本翻开来,墨迹还是新的。 角落里放着一大摞用麻绳扎好的亲签书,摞得比人还高,书脊上统一印着“玉珍阁”三个字。 窗棂半敞着,上午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桌面上那些散乱的纸张上,将字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宋晞拉过一张凳子,大大方方地坐下来,将后背靠在椅背上,姿态从容。 秋婉玲挨着她坐下,手指还攥着那支沾了墨的笔,显然方才正在赶稿子,被宋晞那一嗓子给打断了。 那位被秋婉玲称作主编的男子,在书桌后面坐下来。 他靠着椅背,双手交叠搁在桌沿上,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收着,摆出一副谈判的架势。 他的眉眼依旧锐利,但因为坐下来的缘故,那股子拒人千里的冷意淡了几分,反而多了一种端详的意味。 秋婉玲终于冷静下来,清了清嗓子,开口介绍道:“宋掌柜,这位是万卷堂的主编,吴咎。” 她顿了顿,又转过头看向吴咎,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吴咎,这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位安阳县来的宋掌柜,宋晞。” 吴咎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秋婉玲介绍完了,又回过头来看向宋晞,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好意思:“宋掌柜,你是怎么找过来的?你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吗?都怪我,昨天忘了给你联系的地址,害得你满府城地找我……” 她越说越心虚,声音也低了下去。 宋晞收回目光,唇角噙着一抹笑意,坦然说道:“秋姑娘不必自责,准确来说,我今天本来是准备来找这位坊刻主编的。” 她顿了顿,将目光投向吴咎,语气轻快却条理分明:“只是在外面排队的时候,恰巧知道了秋姑娘竟然就是外面那些书迷口中的‘玉先生’,玉珍阁的主人。” 她看着秋婉玲那张逐渐僵住的脸,笑意更深了几分:“能和您这样有名的大家认识,实在是我三生有幸——” “啊啊啊你别说了!” 秋婉玲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蹦了起来。 她那张清秀明媚的小脸涨得通红,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活像一只被煮熟的虾子。 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声音里全是羞耻到极点的哀嚎:“求你了宋掌柜!别叫那个名字了!也别逗我了!我、我……”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窘。 宋晞十分理解地忍住了笑。 毕竟任谁被开盒了之后,还被当众叫出笔名,都会无比羞耻的。 她没再逗秋婉玲,而是重新看向吴咎。 吴咎原本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在宋晞和秋婉玲之间来回扫了两眼,面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可当他听见宋晞说出真正来意的时候,那双狭长如鹰隼的眸子微微一缩。 他坐直了些,语气里带上了一种不加掩饰的意外,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你找我?何事?” 宋晞也收敛了笑意。 她缓缓坐直身子,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着对面那位冷脸主编,语气不疾不徐地说道: “我想和吴主编谈一笔生意。” 吴咎的眉眼忽然一松。 那变化极快,快得像春风吹过冰面,方才还绷着的冷厉瞬间化开。 他的唇角微微上勾,露出一抹温和亲切的笑意,整个人像是一下子从寒冬腊月跳到了阳春三月。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殷勤:“宋掌柜怎得不早说?只要您开口,什么生意我吴氏万卷堂都能接。” 秋婉玲原本趴在桌上,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来。 她看着吴咎那张瞬间变得春风和煦的脸,目瞪口呆了好一会儿,然后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死扒皮,整天对我一张冷脸,对客人就变成了太监谄媚脸……” 吴咎的余光冷冷地扫了过来。 秋婉玲瞬间被吓得立刻闭嘴,把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缩着脖子重新端正坐好。 宋晞把这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但她没有多嘴,只是重新将话题拉回正轨,语气比方才更认真了几分:“我想和吴主编合作,创办独属于江陵府的报纸月刊。”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吴咎的眉头微微蹙起,那副春风和煦的笑脸顿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飞快地翻找什么。 “报纸月刊……”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疑惑,“这是何物?” 秋婉玲也瞪着一双杏眼,好奇地看向宋晞,脸上写满了“那是什么东西”的问号。 宋晞想了想,尽量用最简单的话解释道: “报纸的意思,大概就是把每个月的朝廷邸报、地方见闻、市井物价、新书新戏之类的讯息,全部汇在一处,分成不同的板块进行写稿报道。” “而后每月一次或者每半月一次地刻印成册,再发卖或传阅出去,让不识字的人也能听人念着,知晓天下事。” 秋婉玲听得似懂非懂,歪着脑袋想了想:“就是把很多消息都写在一起,然后印出来卖?” “对,但不止如此。” 宋晞笑着点了点头,随手拿起桌上几张空白稿纸,在手里比划了一下大小和板块的划分。 “比如说,”她将第一张纸摊开在桌面上,用手指在纸面上画了一个大方块,“这个板块,是给秋姑娘的话本子连载用的。” 秋婉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宋晞没急着往下说,而是先把话头拉到了另一个方向:“秋姑娘,你作为话本子的笔者,一般都是要写完一本书,或者写完一册,才能整理出来刻印卖出,对吧?” 秋婉玲点了点头:“对啊,大家都是这样的。” “那这一册书,你一般要写多久?” 秋婉玲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快的话一两个月,慢的话两三年也是有的。” 宋晞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引导的意味:“那你想过没有,在你写书这一个月、两个月、甚至三个月的时间里,你的读者在做什么?” 秋婉玲愣了一下。 宋晞没等她回答,已经继续往下说了:“他们在等。” “若是等得久了,前面的剧情就忘得差不多了,等到你下一册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忘了上一册讲了什么,自然就失了兴趣。” 她顿了顿,看着秋婉玲那张逐渐认真起来的脸,语气平实却一针见血: “而在这等待的时候,万卷堂也要想尽办法维持住读者的喜好,又是办书会,又是搞签售,可这些都是治标不治本。” “因为书本身没出来,读者再热情,也只能干等着。” 吴咎微微颔首,那动作幅度不大,但足以证明宋晞说到了点子上。 秋婉玲也重重点头,惊讶又十分肯定地说道:“确实是这样的!我上一本书出完,下一本隔了两个月,好多读者都写信来问什么时候出续集,我还得让吴咎帮忙回信安抚……” 她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把吴咎卖了,连忙闭嘴,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主编。 吴咎没理她,目光一直落在宋晞脸上,等她继续往下说。 宋晞微微一笑,拿起那支炭笔,在第一张纸上画出一个超大的板块,对秋婉玲说道:“秋姑娘,可若是我们从完本模式,变成连载追更模式呢?” 第339章 四大板块 秋婉玲好奇地凑了过来,脑袋几乎要贴上那张纸:“连载追更?何意?” 宋晞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 她在那块大板块里画了几条横线,示意分栏,然后一笔一划地在上面写下几个字:“我们换成每个月,或者每半月更新一次,但是只更新一部分剧情。” 秋婉玲愣了一下,眉头先是皱起。 随即又缓缓松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亮了一下。 宋晞看着她那副表情变化,知道她已经开始理解了,便继续往下说: “这样一来,你写话本子的时间就能大大拉长,不用赶着在两个月内写完一整册,可以一章一章地慢慢写,质量反而更有保证。” “同时,每一期报纸出来,你就能及时得到读者的反馈。” “哪一段写得好了,哪个人物不讨喜了,哪处情节拖沓了,都能从读者的来信和传阅中看出来,下一章就能调整。” 秋婉玲越听眼睛越亮,那双杏眼瞪得溜圆,里头跳着两簇压不住的兴奋火苗。 宋晞还没说完:“而且最关键的是,每一期报纸上连载的内容,都可以用一个恰到好处的断章,钓着读者们对你作品的喜爱和热度。” 她顿了顿,看着秋婉玲那张越来越红的小脸,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秋姑娘是写话本子的,断章的本事应该是有的吧?” 秋婉玲猛地一拍桌子。 那力道之大,把桌上那摞稿纸都震得跳了一下,旁边那支沾了墨的笔差点滚下去。 她整个人像是被点燃了似的,声音又亮又急,带着一种找到知音的巨大惊喜: “这样我的话本子就能被更多的人看到,而且还能大大减少我赶稿子的压力!” 她一把抓住宋晞的手,双眼亮晶晶的,充满了崇拜的目光:“妙啊!太妙了宋掌柜!你简直就是我的大救星!在世父母啊!比那个姓吴的——” 她说到一半,忽然瞥见吴咎那又冷下来的目光,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改口道:“咳,比我们主编还要聪明!” 吴咎淡淡地瞥了一眼因为可以合理拖更而欣喜若狂的秋婉玲。 那一眼里没什么怒火,也没说什么责备的话,但就是有那么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宋晞看着这两人,忍不住在心里摇了摇头。 一个冷面主编,一个跳脱笔者,这两人凑在一起,倒也挺有意思的。 吴咎收回目光,沉默了片刻。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权衡什么。 然后重新看向宋晞,语气里那层客套的殷勤已经收了回去,换上了认真掂量过的沉稳:“宋掌柜,你这……连载的模式确实别出心裁,或许可以尝试。” 他说着,手指点向了那张纸上其他几块空白的区域:“但是你只说了这么一个板块。” 他的指尖在纸面上慢慢划过,从左上角一直划到右下角,像是在丈量这片尚未被填满的疆域: “那其他的板块呢?” 宋晞见他起了不小的兴趣,但一直都在暗中端着。 连那副春风和煦的笑容都收得差不多了,心里反而更踏实了几分。 她挑了挑眉,继续解释道:“第一块,朝政栏。” 她伸手拿过那支炭笔,在第二张纸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格子,在上头写了“朝政”两个字。 字迹歪歪扭扭的,跟她的画一样不堪入目,但勉强能看。 “这个板块,专门用来摘抄官方的邸报要闻、官府公开颁发的各项政令等等。” 她顿了顿,语气里特意加重了几分,“但是我们只录不评,不发表任何议论,毕竟不能枉议朝政,这可是一等一的祸事。” 吴咎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当然听懂了这四个字的分量。 只录不评,不发表任何议论。 这样既能让读者了解到朝廷和地方的最新动向,又不会因为评论招惹是非。 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下刀之前先给自己留好了后路。 “第二块,地方栏。” 宋晞继续在纸上画格子,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可以用来刊登全国各地的粮食物价、灾情、奇闻等等之类的讯息。” 她说着,抬起头来看向吴咎,“因为这部分信息十分庞杂,所以我们可以靠商旅、驿卒、投稿书信来收集。” 吴咎微微颔首。 他做书坊生意这么多年,与各路的商旅和驿卒都有些交情,收集消息的渠道倒也确实不少。 但这个量太大、太杂,如何筛选和核实,又是一门学问。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又叩了一下。 “第三块,文苑栏。” 宋晞已经画到了第三个格子,她抬起头来,目光里带上了一层精明的笑意。 “我们可以邀请一些当地的文人墨客,让他们对报刊投稿一些新出的诗词文章、书坊新刻书目,兼收读者投稿。” 这话一出,吴咎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他看向宋晞的目光比方才更亮了几分,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女子。 能够想到用文人墨客的投稿来充实版面,这个主意确实有些门道。 有了这些投稿,报纸的稿源问题就解决了大半,而且那些读书人写的东西,更容易吸引和维系老百姓对读书人的权威迷信。 “最后一块,市井栏。” 宋晞画完了最后一个格子,笔尖在纸面上重重地顿了一下。 “这上面则用来连载话本子、报道戏班新戏、庙会日期等等,尽可能地贴近百姓的娱乐生活。” 她说到“连载话本子”的时候,特意看了秋婉玲一眼。 秋婉玲正听得入神,忽然被看了这么一眼,像被点名了似的挺直了腰板,朝宋晞用力点了点头。 宋晞一口气讲完了这四个大板块的粗略构想,觉得嘴唇有些干燥起皮。 她舔了舔唇,端起桌上那盏不知是谁搁在那儿的凉茶,也不问是谁的,仰头就灌了一口。 凉茶入喉,涩意顺着嗓子滑下去,将那股干燥压住。 她放下茶盏,笑着总结道:“因此,这就是我所构想的报纸。” 她将那几张画满了歪歪扭扭格子线的纸摆在桌面上,一字一顿地说:“无论男女老少、贫富贵贱,都可以在这几张纸上找到自己想要了解的内容。” “哪怕是不识字的人,也可以通过说书先生,或者帮人代写的书信先生,以口口相传的形式,来吸引全江陵府的老百姓们了解我们编纂的报纸内容!”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那双眼里的光像是被点燃了似的,亮得惊人。 吴咎则是越听越心惊。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盯着桌面上那几张画满格子的纸看了很久。 那上面歪歪扭扭的线条和潦草的字迹,在他眼里却像是一幅尚未展开的地图,一个从未有人踏足过的新世界。 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宋晞脸上。 这一次,不再是前几次那种略感兴趣的审视,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忌惮。 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平日的冷淡和疏离全收了回去,换成了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沉重量。 吴咎沉声开口,一字一顿,重若千钧:“宋掌柜,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他顿了顿,前倾身子,目光死死地锁着宋晞的眼睛: “倘若这报纸的生意真的能成,这其中能获取的信息差,能攫取的利益,以及有可能被撬动的能量,都几乎是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屋里安静了一瞬。 秋婉玲也收了脸上的笑意,左看看宋晞,右看看吴咎。 总觉得这两人之间的空气好像忽然变得又沉又紧,像是一张被拉满了的弓。 宋晞迎上吴咎的目光,面上那层从容的笑意半分没减。 她直视着那双锐利的眼睛,语气不紧不慢,也是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地说道:“无论这代表着什么,这就是一份单纯的报纸月刊罢了。” 她微微眯起眼睛,十分坦然地笑道:“吴主编,这生意你还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