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真千金:不装了首长请我看诊》 第467章 与其羡慕,不如好好想想自己 “沈青梧我不是你,我没有那种底气。” “你是从小被送到乡下,可奶奶疼你,把你捧在手心里养大。就算没有爸妈,你照样活得理直气壮。” “就算后来奶奶去世,回到沈家,你又可曾害怕过?!你在这个家里,从来不用讨好谁,不用巴结谁,妈偏心,你就干脆连她也一起讨厌。” “就连爸妈,最后他们不也站在你那边。” “我呢?我什么都没有。从头到尾只有我自己。 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跟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可她从来没有把我当过女儿。她把我丢了,把我卖了,最后拿刀抵着我的喉咙,想从我身上榨出最后一笔钱去港城过她的好日子。 你说这样的母亲,我为什么要原谅她?” 沈白薇抿着嘴唇,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不太确定的茫然。 “可是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半夜醒来,也会想,我是不是跟她一样狠。 把她送进监狱,可我一点儿也不敢告诉其他人。 是,我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什么大道理,我就是想让她彻底消失,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我为了这个,连自己的命都可以赌上。这样的我,跟她有什么区别?” 说完这段话,沈白薇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说过这些话,今天说了,不是因为她信任沈青梧,是因为这些话憋了太久,刚好今天被她几句揶揄戳破了口子。 沈青梧看着沈白薇那双终于不再柔柔,有些失控的眼睛。 忽然觉得沈白薇好像有点可怜怎么回事。 说到底,她不过是一个从小被抛弃、长大了被利用、最后被亲妈拿刀抵着喉咙的小姑娘,连反抗都要先把自己算计进去。 这样一对比,至少她没有要杀自己的亲生母亲。 想想是有点…… 赶紧在心里摇了摇头。 呸,不对。 她干啥要可怜白薇? 这个家伙的可怜又不是她造成的。 倒是她自己,跟沈家有隔阂,全是因为她。 不能因为现在她可怜,就抹杀过去她做过的那些坏事。 是,就算被送到乡下跟着奶奶并没有吃什么苦,但那不代表沈建国和周秀云当年做得对,更不代表始作俑者白薇同志就值得被原谅。 白薇从前做的那些事她可都记着呢,装病骗药、挑拨离间、在大院编排是非。 她对白薇的讨厌又不是无缘无故的。 可怜归可怜,账归账,反正她不打算原谅她,也不打算跟她做什么好姐妹。 开口的时候语气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调子,但比之前几分棱角:“行了,别想那么多,反正事情已经定了,柳若笙该关多少年关多少年,你该干嘛干嘛。 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听听就算了,不会跟人乱说。” “还有,我过得好,那是因为我一直在努力。 你以为别人的喜欢都是大风刮来的?与其羡慕我,不如好好想想你自己。” 沈白薇看着沈青梧的背影,为什么她不能像沈青梧那样什么都由得自己?! —— 柳若笙的案子尘埃落定,沈白薇脖子上的伤口也拆了线,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红痕,不凑近了根本看不出来。 她把衣服领口翻好,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确认纱布的痕迹被遮得严严实实,才拎起布包准备收拾自己带来衣裳,下午就去医院销假上班。 这些天在沈家被周秀云好吃好喝地养着,她整个人都圆润了几分,连带着精气神也足了。 周秀云看着她忙前忙后,手里的针线活搁在膝盖上半晌没动。终于还是没忍住,把憋了好几天的话说了出来:“白薇,这陈家要是知道了柳若笙的事,他们会不会有意见?” 周秀云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换了谁,知道亲家的是劳改犯,心里也会嘀咕,只是白薇和陈兴国结婚的日子都定下了,这要是出了什么事…… 而且她对陈兴国是有点意见的,白薇受伤住院这么长时间,虽然白薇不让她通知陈兴国,但这孩子居然一次都没来看望,工作再忙,总不至于连看一眼时间都抽不出来吧。 对于陈兴国是否来探望,沈白薇一点也不在意,不来更好,省得她还要分心应付。 走到周秀云面前,弯下腰,抱了抱她的肩膀,语气温柔:“妈,他上班忙,没事的,都好了。谢谢您这段时间照顾我,还天天给我炖汤,您看,我都胖了。听说百货商店那边来了一批时兴的料子,等我发了工资,买回来送给您。” “妈不用,你好好的就行了。一个人在外面,凡事多小心。”周秀云站起来替她整了整衣领,又把她送到门口。 “那妈,我走了。” “哎。”周秀云舍不得沈白薇,但是一想到沈青梧…… 沈白薇刚走到大院门口,迎面撞上王桂香。 王桂香站在岗亭旁边往大院里张望。 哨兵大概已经拦过她一回了,她没敢硬闯,就在门口等着,脸上的表情像是憋了一肚子话,随时都要炸开。 看见沈白薇从里面走出来,眼睛一瞪,几步冲过来,劈头盖脸就是一句:“白薇?” 沈白薇脚步一顿,手指在挎包带上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 王桂香找上门来,她不是没想过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阿姨,您怎么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她脸上那层温温柔柔的笑意挂着,语气和平时去陈家吃饭时一模一样。 王桂香可没心思跟她客套,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旁边那棵白杨树底下,压低嗓门,声音又急又冲。 “好啊,我们一家子都被你给骗了!沈建国跟周秀云真是你的亲生父母吗? 你那个亲妈,那个叫柳若笙的,被公安抓进去了!” “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不是沈家的亲生女儿?” 沈白薇站在白杨树底下,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拂动。 看着王桂香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沉默两秒,语气平静的:“阿姨,您既然都打听清楚了,那我也不瞒您了。 沈建国和周秀云确实不是我的亲生父母,我是他们收养的。 至于柳若笙,您说得没错,她是我的亲生母亲,现在判了劳改。” “您既然都知道了,那您想怎么办呢?” 第468章 陈家吵架中 王桂香倒没想到沈白薇这么干脆。 她原以为沈白薇会哭哭啼啼地求她原谅,或者搬出沈建国来压她,甚至想过这丫头会矢口否认,说那些都是谣言。 沈白薇反应这让王桂香反倒愣了一下,很快又回过神,把腰一叉,嗓门都拔高了几分,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沈白薇脸上:“以你这样的家庭,根本配不上我们家兴国! 你那个亲妈是个劳改犯,你连自己亲生爹妈都说不清楚,我们陈家清清白白的人家,怎么能娶你这样的媳妇进门!” 沈白薇靠听着王桂香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砸过来,脸上的表情没有半点波动。 她忽然想起了柳若笙,想起那个女人把刀架在她脖子上的时候,刀刃冰凉地贴着皮肤,她躺在一地碎玻璃渣里看着头顶那张扭曲的脸,心想如果今天死在这里,也不过如此。 她还有什么可怕的? 王桂香这几句话,连柳若笙那天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 陈兴国的确是个听话的人,但她也确实腻烦了每次都要自己挡在前面。 陈兴国,她也不是非他不可。 “那您想怎么样,退婚?” “您要是想退婚,也可以。不过既然是您主动提的退婚,于我的名声有碍。 您是街道办的,名声的重要比我清楚。 彩礼和之前那些花费,只能退一半,剩下的一半就当作是对我的补偿。” 王桂香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嘴张了好几次才找回声音,手指哆嗦着指着沈白薇,那架势像是要把她吞了:“你——你欺骗了我们陈家,居然还想不退彩礼? 你以为你那个当团长的养父能给你撑腰? 我告诉你,这门婚事我一定要退,彩礼也一分不能少地全给我退回来!” 沈白薇看着王桂香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轻快。 她在陈家客厅里陪笑脸陪了那么久,王桂香每回夹枪带棒的话她都笑着接了,现在终于不用再装了。 “养女也是女儿。要不您去问问沈建国,看我是不是他女儿。” 她看着王桂香那张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的脸,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把挎包往肩上拽了拽,语气恢复了平时那副温温柔柔的调子,“阿姨,我还有事,先走了。 您啊,回去跟家里人好好商量清楚,想好了再来找我。” 王桂香回到家里,把门一摔,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哐当一声闷响,惊得正在沙发上看报纸的陈德明抬起头来。 “我早就说过什么来着!沈白薇那丫头不是个好的!你看看,现在好了吧,一家子全被她骗了!” 王桂香在客厅里来回踱了几步,拿手指着陈德明,又指着里屋的方向。嗓门又尖又亮,震得茶几上的搪瓷缸子都在发抖。 她早就觉得沈白薇那丫头有古怪,问她爸妈的事总是含含糊糊,推三阻四地不让她见亲家,原来根子在这儿呢。 “陈德明,还看你的报纸,你倒是说话啊?这个家就我一个人操心,你是木头人不成!” “不是,你让我说什么?”陈德明把报纸搁在膝盖上,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王桂香从门口冲到客厅中央,跟点了炮仗似的,“出去一趟跟吃了火药一样,你倒是先说一句出什么事了,这没头没尾的——” “好啊,这个家就我一个人着急!”王桂香自从打听到沈白薇的消息,那是一刻也坐不住,立马跑到军区大院去堵人。 结果呢?沈白薇那丫头非但没有半点羞愧,反而跟她谈条件。 刚才回来路上碰见邻居周大妈,人家笑眯眯地跟她打招呼,她愣是低着头假装没看见,步子快得像有狗在后面追。 陈德明把报纸折好搁在茶几上,往她那边挪了挪,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桂香,你先坐下来,咱们慢慢说。 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这一进门就骂,我也听不明白。” 王桂香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但那股压不住的怒火还是从每个字眼里往外窜:“我今天打听到一件事。沈白薇根本不是沈建国的亲生女儿,她是收养的! 她那个亲妈,叫柳若笙,被公安抓进去了,是劳改犯! 劳改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咱们兴国要娶的媳妇,是个劳改犯的亲生闺女!这事要是传出去,咱们家在街道上还怎么抬头?” 陈德明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确实没想到白薇那孩子的身世这么复杂,收养也就算了,亲妈还是个劳改犯。 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兴国从里屋探出头来,他正在给白薇准备结婚的惊喜。 听见他妈在客厅里骂白薇,他赶紧走出来:“妈,白薇的身世我早就知道,她亲妈的事她也跟我说过,这不能怪白薇,她也是受害者。” 只是劳改犯,他确实没想到。 不过,白薇现在是沈建国的女儿,养女也是女儿,大院那边都没人说什么。 再说了,这事除了他们家,也没别人知道。 只要他们不说,白薇更不会说,谁会知道呢? “你这死孩子!”王桂香一听见这话,火噌地窜上来了,几步走到陈兴国面前,伸出食指狠狠戳了一下他的脑门,“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你早就知道?你知道你不跟我们说?你被那丫头灌了什么迷魂汤,连你亲妈都瞒着!” “你知不知道她那个亲妈是干什么的?劳改犯!这种人养出来的闺女能是什么好货色?你还替她说话,你是被她卖了还要帮她数钱!” 王桂得越说越气,又转过头冲着沙发上的陈德明吼了一句,“老陈,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儿子要娶个劳改犯的闺女进门,你就不管管? 这个家就我一个人操心,你们父子俩倒好,一个装哑巴,一个胳膊肘往外拐!” “桂香,兴国结婚的消息已经都定好了,亲戚朋友那边都通知了,兴国单位也知道。这要是突然说不结了,咱们怎么跟人解释? 再说了,白薇她妈是她妈,她是她,她亲妈做的事不能算在她头上。 人家沈团长那边,不也一直拿她当亲闺女待嘛。 不然,还是按计划办吧?” 他们都是正经单位的人,老同事老街坊都通知了,冷不丁说不结就不结了,往后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不行!”王桂香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搪瓷缸子跳了几跳。 今天去找沈白薇的时候,那丫头非但没有半点羞愧,反而跟她谈条件,说什么“退一半彩礼”,那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 第469章 劝说 陈兴国这会儿想娶沈白薇的心占了上风,难得没有被王桂香的气势压下去。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客厅中央,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急切和恳求,话也比平时利索了不少:“妈,那个人都要坐牢了,关进去多少年都不知道。 咱们不说,白薇更不会说,谁会知道? 退一万步讲,您想想,白薇没有正经娘家人,她不靠着咱们家靠着谁? 以后结了婚肯定向着咱家,您说什么她不得听着? 她还是大学生,有正经工作,军区医院的编制,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 咱们就算退了这门亲,再找一个,一定能找到比她条件更好的吗?” 陈德明听完这番话,倒是对自己儿子刮目相看。 这小子平时屁都放不出一个,今天这番话倒说得头头是道,还挺有几分道理。 他清了清嗓子,顺着儿子的话往下说:“桂香,兴国这话说得在理。 你仔细想想,咱们家也就是普通人家,兴国这孩子也没什么特别突出的优点,能找个大学生、有编制的干部,还是军区医院的,这条件放在哪儿都不差。 白薇这孩子我瞧着挺好,说话做事有章法,在医院里人缘也不错。 你纠结她亲妈那点事,她亲妈又不会从牢里跑出来跟咱们过日子。 沈团长拿她当亲闺女,这门亲家说出去体面,街坊邻居谁不羡慕? 要是为这个退了婚,回头找不到比白薇更好的,到时候可别后悔。” 王桂香张了张嘴,这次没有立马反驳。 兴国说得是夸张了点,但老陈这话确实戳中了她的心思。 她们家兴国确实不是那种出类拔萃的小伙子,她之前跟邻居炫耀过好几回,说兴国对象是军区医院的干部,人家爹是部队的团长。 现在要是一拍两散,左邻右舍问起来,她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可她心里那股火还是憋着没散。 今天她去军区大院找沈白薇的时候,那丫头还说什么“养女也是女儿”,那语气那姿态,哪有半点理亏心虚的样子? 她在街道办干了这些年,管的就是家长里短,哪个见了她不得客客气气的? 沈白薇倒好,反倒压了她一头。 她左思右想,觉得这口气无论如何不能就这么咽下去。 “要结也行,除非她把彩礼全退回来,否则没门!” “妈!您讲讲道理行不行!”陈兴国急了,他长这么大头一回用这种语气跟自己母亲说话,额头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白薇有什么错?她是被她亲妈害的,她也是受害者,您凭什么要她退彩礼?这婚是我要结的,不是她求着我结的!” “你给我闭嘴!”王桂香转过头,眼睛瞪得像铜铃,手指头差点戳到陈兴国的鼻尖上,“你懂什么?你以为结婚是你们两个人的事? 我告诉你,她那个亲妈将来指不定还有什么破事。你想让咱们全家人跟着你丢人现眼吗?这彩礼必须退!一分都不能少!” 陈兴国被他妈这么一吼,那点刚鼓起来的勇气又缩回去大半,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低下头,不敢再看王桂香的眼睛。 陈德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再说下去家里这屋顶都得掀翻。 站起来拍了拍陈兴国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息事宁人的无奈:“行了行了,都别吵了。今天先这样,改天把白薇叫过来,坐下来好好商量。 这婚到底是结还是不结,怎么结,总得有个说法。兴国,你也回房想想清楚。” 陈兴国被他爸半推着回了房间。 门在他身后合上,客厅里王桂香的絮叨声还在继续,隔着门板传进来。 或许他可以劝劝白薇,让她把彩礼退回来。 反正他们结婚之后钱也是两个人一起用,彩礼退回来他妈消了气,婚礼照常办,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白薇那么聪明,肯定能想明白这个道理。 陈兴国在心里反复推敲着这套说辞,觉得只要自己好好跟她商量,白薇应该会理解的。 —— 陈兴国在医院门口等了好一会儿,站得腿都酸了,才看见沈白薇从楼里走出来。 她手里拎着包,步子不快不慢,看见他站在门口的那一瞬,眉头先拧起。 “快走。”沈白薇从他旁边走过去,脚步没停,声音压得很低。 她和陈兴国的事眼看就要不成了,她不想被医院的人看见,更不想被那些单位里面那些好事的拉着问东问西。 陈兴国赶紧跟上,想拉她的手,被她不动声色地避开。 两个人离开医院,沿着那条种满榕树的路一直走。 陈兴国走在她旁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嘴唇翕动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今天天气还挺好的”。 沈白薇停下脚步,看着他,眼睛全是疲惫,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冷淡,但也绝不是温柔:“陈兴国,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你要是就想跟我聊天气,那就回去吧。我上了一天班,很累,想休息。” 陈兴国被她这么一说,更加紧张了,刚才在门口被她不冷不热地避开,他心里是有点不太舒服的,但转念一想,白薇最近经历了那么多事,肯定是上班又累心里又烦。 他把那点不舒服压下去,低着头搓了好一会儿手指:“白薇,我们结婚的事,我爸妈说,想让你过去一趟,大家一起坐下来好好商量。” 沈白薇看着他,沉默,然后勾起嘴角自嘲的笑了一下:“行,走吧。” 陈兴国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心里的那点不舒服一下子散了大半。 他赶紧跟上她的步子,心想白薇果然还是明事理的,刚才在门口大概只是太累了。 到了陈家。 王桂香坐在沙发上,两条腿交叠,看见她进来也不起身,只是拿眼皮从下往上翻了一眼,那姿态有股高高在上的意味。 陈德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脸上挂着那副老好人式的无奈微笑,冲她点了点头,说了句“白薇来了,坐吧”。 陈兴国给沈白薇拉开椅子。 沈白薇坐下来,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挂着笑,等着王桂香先开口。 第470章 来回拉扯 王桂香清了清嗓子:“白薇啊,你跟兴国的事亲戚朋友都知道,你那个亲妈实在是……” 忍了又忍把“劳改犯”三个字咽回去, “既然你跟兴国谈都谈了,婚期也定了,我们陈家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家,只要你把彩礼全退回来,以后好好跟我们兴国过日子,过去的事就算了。” 陈兴国赶紧插话:“白薇,我妈的意思是,彩礼的事咱们再商量商量。反正以后都是一家人,钱在谁手里不是一样?你就让一步,把彩礼退回来,我妈消了气,咱们的婚礼照常办——” 王桂香瞪了他一眼,陈兴国剩下的话全堵了回去。 沈白薇看了看陈兴国,又看了看王桂香。 看,这就是她选的结婚对象。 他妈瞪他一眼,他连话都不敢说了。 哼,这可真是,还想拿彩礼压她,她连这婚都不想结了,彩礼算个屁。 沈白薇看着王桂香,并没有遮掩的意思:“行啊,阿姨,这婚不结也行。” “白薇——你不跟我结婚了?”陈兴国转过头,看向沈白薇,像是不认识她一样。 “陈兴国,麻烦你搞搞清楚,是你妈要退彩礼,不是我。哪有人结婚不给彩礼的。”沈白薇说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调子,但说出来的话没那么好听。 “我不可能委屈自己,你妈刚才那番话,从头到尾全是在挑我的错。我今天要是点了头,往后在你家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白薇,你就不能体谅一下?我们家就我一个,以后什么都是我们的。彩礼就是个形式,你先还回来,等我们结了婚,我妈自然就不会计较了。你又何必非要较这个劲?”陈兴国的眼眶急得有点发红,伸手想去拉她的手。 “不能。”沈白薇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看着陈兴国那双急得发红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继父家的客厅里,柳若笙靠在沙发上嗑瓜子,说“我生了你,你替我解决困难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那时候她站在客厅中间,攥着那张下乡通知书,浑身发抖,但一点办法也没有。 从那天起她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东西只有捏在自己手里,才是属于她的。 她不可能为了陈兴国把彩礼全退回去,把自己最后一点底气也交出去。 王桂香想让她低头,她宁愿不结这个婚,也不愿意低这个头。 “还是我之前说的,退婚,可以。彩礼退一半,剩下一半算补偿。你们要是觉得行,这几天我就把东西退回来。 王桂香本来就觉得自家占了理。 沈白薇的亲妈是劳改犯,她们陈家不计较还肯让她进门,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她凭什么不退彩礼?不就是仗着陈兴国喜欢她嘛。 什么喜不喜欢的,结了婚都那样,柴米油盐一过,谁还记得当初那点心思。 “沈白薇,你确定考虑清楚了?”王桂香身子往沙发里靠了靠,语气里带着几分敲打、威胁,“你和兴国的婚事,亲戚朋友可是都知道的。 这要是黄了,你一个姑娘家,名声还要不要了?以后还怎么找人家?” 沈白薇看着她,嘴角那道弧度纹丝不动。 王桂香想用名声来压她? 真是可笑。 她沈白薇活到现在,会怕名声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阿姨,这是我的事,不用您操心。今天您给句话,我也不想来回拉扯。” 王桂香气结。 这死丫头,凭什么这么硬气?! 她倒是想一拍两散,可老陈说得对,退了婚,再想给兴国找个大学生、有编制的,谈何容易。 可让她松口同意不退彩礼,这口气又咽不下去。 她看了陈德明一眼,指望他站出来说句话,现在她自己火气太大,说出来话怕收不住。 陈德明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说句公道话,白薇这孩子从进门到现在,态度一直不卑不亢的,倒是自家老伴一直在挑刺。 不过王桂香是他媳妇,他不能当着外人的面说她不好,只能说几句和稀泥的话:“白薇,我们也知道,那事不能光怪你,桂香她也是为了这个家。 你也知道,这事说出去不好听。彩礼的事不是我们计较那几个钱,是桂香她觉得心里不踏实。你看能不能各退一步?” 沈白薇心里冷笑了一声。 说来说去,不还是拿柳若笙的事当筹码。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赵卫东经手的,他答应过她不会对外透露细节。 柳若笙在本地没有亲戚朋友,陈家是怎么打听到的? 她之前没有细想,今天坐在这客厅里,看着王桂香那副理直气壮的架势,只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但如果有人特意去打听,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过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她今天是来做了结的,不是来破案的。 “陈叔,您的意思我明白,我还是那句话,退婚可以,彩礼只能退一半。你们要是觉得行,这几天我就把东西送回来。” 沈白薇不想回来拉扯,她还要上班,这些个破事,最好是今天解决。 王桂香彻底忍不住了,她今天从沈白薇踏进这个家门起就憋着一股火。 在大院门口被沈白薇不软不硬地顶回来,在家里被丈夫儿子轮番劝说,现在这死丫头居然还敢谈条件。 “退一半?你还有脸说退一半?你一个劳改犯生的,我们陈家不嫌弃你,你倒反过来跟我们谈条件?你那个妈是那个死样子,谁知道你以后会不会也——” “桂香!”陈德明站起来,脸色难得地沉了下来,这话太过。 “爸,妈,我想和白薇结婚。她是什么人我心里清楚,我不在乎她妈是谁。你们能不能……能不能就成全我这一回?”陈兴国了,见沈白薇劝不动,劝他爸妈。 王桂香气得浑身发抖,她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为了个女人当面跟她唱反调。 深吸一口气,指着里屋的门,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兴国,你先进去。” “妈!” “进去!”王桂香的眼神剜得陈兴国浑身一颤。他从小在他妈面前就没有还手之力,这股气势一压下来,他根本不敢,转过头,求救似的看向沈白薇。 沈白薇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完全没有看他的意思,陈兴国最后一点希望也凉了,低着头进了里屋。 第471章 是您帮我下定了决心 客厅里剩下三个人。 没了陈兴国在,王桂香说话更是毫无忌惮。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看着沈白薇,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恶意:“你以为你还能找到比兴国更好的? 一个劳改犯的闺女,谁知道你以后会不会犯事?我们陈家肯要你,已经是给你脸了。” “桂香!” 王桂香根本不看陈德明,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沈白薇脸上,等着她崩溃。 她等了好一会儿,沈白薇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阿姨,我今天来,是来解决事情的。” “您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听见了,现在先解决彩礼的事。” 王桂香靠在沙发里,翘着二郎腿,看着沈白薇,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劳改犯这几个字居然对她一点影响也没有? 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把这个即将被扫地出门的未过门媳妇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彩礼的事先不说。 既然婚都不结了,兴国送你的那些东西,总得一并还回来吧。 手表、衣裳、布料…… 这些可都是我们陈家出的钱,你不会想带走吧?” “行。”沈白薇的回答干脆得几乎没有经过思考,翻开随身带的记事本,“您列个单子,我回去一件一件清点。是我拿的,我全退。” 王桂香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反倒愣了一下。 这些东西是兴国在处对象期间送的,就算闹到公安局,人家也不一定支持返还。 她本来还准备了一套说辞来应对沈白薇的反驳,没想到全用不上。 这死丫头,占着彩礼的大头不退,这些小东西反倒一点不在乎。 她很快调整表情,心想答应得爽快更好,省得她多费唇舌。 王桂香也没客气,陈兴国送了什么东西,她全都有数的。 就连她家给沈白薇送的压礼钱,也列出来。 沈白薇只是低着头一笔一笔记,字迹工工整整。 王桂香看着那份清单一点一点变长,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 沈白薇抬头:“还有吗?” 王桂香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明明觉得还有什么东西忘了列,但越急越想不起来。 搜肠刮肚地想了又想,实在找不出还能往清单上加的东西,只好有些不甘地说了句:“等等,我再想想。” 陈德明在旁边听不下去了,说了句:“桂香,差不多就行了”,但王桂香连眼皮都没抬,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怎么从沈白薇身上再多榨出点什么来。 王桂香被她这副从容不迫的态度弄得心里心里不上不下,明明占了上风的是自己,但真正掌握局面的却是沈白薇 这丫头是真不在乎还是装的? 她决定加大筹码:“东西的事说完了,你亲妈的事,要是传出去——” “阿姨,您要是想出去说,尽管去说。不过我也有个疑问,想请教您。”沈 “柳若笙的事在本地没有亲戚朋友,公安那边答应过不会对外透露。我倒是很好奇,您是从哪里打听到的?” 王桂香的脸色不自觉地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我自然有我的门路。怎么,你做都做了,还怕别人知道?” “不怕。我只是觉得,您为了打听这点事,费了不少心思。” 这句话戳中王桂香的痛处,这事做得不算光彩。她要面子,更不想让人知道。 “你管我从哪里打听到的!沈白薇,你少在这里跟我耍心眼。我告诉你,你这样的身世,退了婚以后还想找什么好人家?兴国肯要你,是你烧高香了。 你现在走出这个门,以后可别后悔!” 沈白薇先笑了,嘴角只弯起一点弧度,眼睛里全然没有笑意。 “阿姨,您口口声声说我的身世不好,可当初您又是为什么同意兴国跟我好的?” “当初您是觉得我爸是团长、我妈是护士长,亲家体面,说出去有光。 现在发现真亲家没有您想的那么好,就嫌弃了。 可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您对儿子的婚事,事事算计,以后谁还敢把女儿嫁到你们家来?” 沈白薇站起来,目光扫过王桂香,扫过陈德明,最后落在那扇紧闭的里屋门上。 门后面安安静静的,一点声息都没有。 收回目光,看着王桂香:“阿姨,您刚才说的那些话,我不跟您计较。东西按您列的清单退,彩礼只退一半。 当初是您家主动送来的,不是我求着要的。 您觉得行就退,觉得不行,那我全留下?” “不行!那是我们家的东西,你凭什么全留下!”王桂香几乎是吼出来的。 都谈到这份上了,这婚肯定是崩了,可让她只拿回一半彩礼,简直比割肉还疼。 陈德明站起来:“白薇,既然你和兴国的事不成了,咱们也好聚好散。桂香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彩礼,你留下三分之一,剩下的退回来。就当是各退一步,你看怎么样?” “不行,凭什么——” “好了,桂香。这事听我的。”陈德明难得用这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话,王桂香张了好几次嘴,看看丈夫那张板起来的脸,又看看沈白薇,终究没再出声,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白薇,你看?” 沈白薇看着陈德明,这位从头到尾都在和稀泥的老好人,终于在最后一刻拿出了他该有的担当。 “行,就按陈叔说的办。三分之一,我同意了。” 事情总算有个结果,沈白薇往门口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对了,谢谢您替我做了这个决定。要不是您今天把这些话全说出来,我可能还下不了决心。” 王桂香被她这几句话堵得胸口发闷,她有什么好得意的? “走了也好,我倒要看看,一个劳改犯生的女儿,以后能有什么好下场。” 沈白薇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王桂香,“阿姨,那您可要活得久一些。不然我怕您看不到。” 门在身后合上,把王桂香气急败坏的咒骂声和陈德明无奈的劝解声全关在身后。 楼道里灯亮起,她靠在冰凉的门板上,仰起头,闭上眼。 她赢了。 该算的账全算清,体面退场的是她。 可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胜利呢? 不是不难过,只是这种难过和嫁给陈兴国的委屈比起来,轻得可以忽略不计。 睁开眼,站直身子,碎发别到耳后,大步往楼下走去。 走出陈家那栋老式居民楼的阴影,心想人生有些时候就是这样: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该是你的,拼了命也抓不住。 但她沈白薇,年轻,有大好的工作,大好的前程。 现在她该收拾好心情回家,明天还要上班。 第472章 再见老朋友 沈白薇靠在行政科的椅背上,端着搪瓷缸子,看着窗外那棵老榕树在午后的阳光里轻轻晃着。 她最后跟陈兴国还是没成。 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遗憾,不是难过,是松快。 她不喜欢陈兴国,其实她早就知道,只是从来没敢认真往下想。 当初选他,图的是他听话。 可在陈家被王桂香指着鼻子骂的时候,他从头到尾只会低头搓裤缝,连替她说一句硬话的胆子都没有。 这下好了,退了婚,她反倒觉得浑身轻松。 只是该怎么跟周秀云说呢? 她不想再用谎话去遮掩,那就说实话吧。 把王桂香的态度、陈兴国的沉默,都原原本本地告诉她。 好在,行政科的人不知道她跟陈兴国的事。 不过这些天恢复上班,沈白薇依旧没逃过议论。 公安局的表扬信直接送到院办,马院长在院务会上提了一嘴,“行政科沈白薇同志为公安提供重要线索,协助破获重大案件。” 这下好了,整栋楼都知道了。 回来第一天,短发大姐端着搪瓷缸子第一个冲到沈白薇桌前,眼睛瞪得老,嗓门亮堂:“白薇,你这也太厉害!金条啊!他们说好几十根呢!你居然说交就交了!这要是换了我,怕是做梦都得梦到金子在眼前乱晃。” 旁边年轻干事赶紧拉了拉她的袖子,压低声音往门口看了一眼:“姐,这话可不好乱说,传出去让人听了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行政科天天惦记着挖金子呢。” 短发大姐也意识到自己嗓门太大,朝门口瞄了一眼,又转回来,压着嗓子,但那股兴奋劲儿一点没减:“哎,这不是办公室都是自己人嘛。 金条哎,谁听了能不心动?我要是碰上这事,怕是手都得抖三抖,别说上交了,光是看一眼都能乐得找不着北。 白薇,你倒好,二话不说就交给公安了。” “可不是嘛,人家白薇的觉悟,咱们可比不了。你看她平时柔柔弱弱的,关键时刻一点不含糊啊。” 短发大姐往前凑了凑,两只手撑在沈白薇的办公桌边沿,眼睛里全是求知若渴的光芒,像是非要撬出一个让她满意的答案来。 “白薇,你跟我说实话,你就真的一点也不心动?那可是金条,那么多根!换成钱够买多少东西了。 全套家具、缝纫机、自行车,连电视机想买就买。” 沈白薇脸上挂着那副温温柔柔的笑,看上去既谦虚又坦然:“姐,瞧您说的,夸大了啊。那金条到底多少根,公安也没跟我说,我是真不知道。 而且当时我只是提供了个线索,东西是他们找到的,我连见都没见着。” “那也了不得!”短发大姐拍了拍桌子,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惋惜,“我要知道金条的线索,肯定捂着谁也不告诉,半夜自己先跑去挖一圈再说。” “谁不是呢,我要知道也捂着。”旁边的小孙也跟着附和,办公室笑成一片。 别看沈白薇嘴上说得云淡风轻,心里的懊悔只有她自己知道。 可她能说什么呢? 她能说“我这几天做梦都是金条在眼前飞”吗? “我真想自己先去挖一圈”吗? 沈白薇把搪瓷缸子端到嘴边,借着喝水的动作把那股翻涌上来的肉痛和不甘全咽回肚子,“我爸常说,不是自己的东西,拿了也烫手。我就是刚好碰上了,交上去心里也安稳。” 短发大姐摇了摇头,拍了拍她的肩膀,感慨了一句“你这觉悟,我们这辈子怕是赶不上了。” “是啊,白薇她父亲可是沈团长,人家那是什么觉悟,肯定从小就这么教育的。” 其他几个同事又七嘴八舌地议论了一会儿,话题慢慢从金条拐到了谁家孩子考上了中专、食堂今天的红烧肉又涨价了,才渐渐散开。 沈白薇低下头,翻开排班表继续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过。 到现在想起来,她的心口还在隐隐发烫。 不过无所谓了,柳若笙进去,表扬信在抽屉里搁着,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至于那些金条,就当是替自己攒了一笔看不见的福报吧。 —— 大院,沈家,放假 周秀云正坐在沙发上择菜,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沈白薇,脸上绽开笑,放下手里的芹菜,给她倒水。 沈白薇接过,喝了两口,笑着道谢。 来之前她想过用别的话来搪塞,性格不合,相处不来,她可以想出许多的理由来应付周秀云。 但她今天不想再用谎话去圆谎。 “妈,我跟您说件事。” “我跟陈兴国退婚,她母亲觉得我有柳若笙这样的亲生母亲,我们之间不合适,我同意的。” 接着把在陈家客厅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只是在说到陈兴国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周秀云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事说起来好像也不能全怪陈家,毕竟谁家娶媳妇不想找个身世清白的? 可白薇又做错什么了? 柳若笙那个当妈的不要她、骗她,哪一件又是白薇的错? 她什么都没做,到头来受伤害的却是她。 “哎,这事儿……怎么能这样呢。” “要不,我跟你爸去陈家再商量商量?你爸去说,他们总得给几分面子。” “妈,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沈白薇握住周秀云那双粗糙的手,“但陈家的态度我已经亲眼见过了。我不想您和爸为了我,去跟那种人低头。真的不用。 结婚之前看清楚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不是更好吗?总比结了婚再后悔强。” “只是有件事,我想请妈帮忙。退婚这事能不能先不往外说?大院里那些家属说闲话的本事您是知道的,我不住这儿,无所谓,但您和爸还要在这里过日子,我不想让沈家被人指指点点的。” 周秀云看着她,看着这个小起就养在自己身边的孩子,明明自己过的不如意,却还要替他们着想。 “你这孩子,几句闲话算什么,我跟你爸……” “妈,这件事因我而起,现在也到了终结的时候,我想安安静静地。” “好,妈答应你。” 沈白薇从沈家出来,站在院外深吸了一口气。 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往大院门口走去。 原来说真话是这样的感觉,轻松,踏实。 她喜欢这种感觉。 走到大榕树下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熟人。 第473章 东西送还 周小玲抱着个一岁多的孩子,正拿手里的扇子给孩子遮太阳,看见沈白薇从对面走过来,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她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变了好几回,先是震惊,再是别扭,最后定格成带着戒备的冷意。 当初她是真心拿沈白薇当朋友的,掏心掏肺地替她出头、替她吵架,可到头来发现自己不过是她手里的一颗棋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结婚、生孩子,过自己的日子,从来没想过还会再碰见这个人。 她下意识地想绕开。 “小玲,好久不见。”沈白薇先开了口,笑着,很自然,像是在跟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打招呼。 周小玲的脚步钉在原地。 她看着沈白薇朝她走过来,怀里抱着孩子,没处躲也没处藏,只能硬邦邦地说了句:“是你啊。” 沈白薇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怀里那个正拿胖乎乎小手抓蒲扇的小家伙,笑了一下,“孩子长得真好,像妈妈。” 抬起头看着周小玲,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小玲,以前的事,对不起。那时候我太自私,只想着自己,没有真心把你当朋友。我欠你一句对不起,今天补上。” 周小玲愣了一下,手里的蒲扇停在半空中,又觉得有点丢脸,把孩子换到另一侧胳膊上,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释然还是赌气的别扭。 “都多少年了,你还记着呢。” 她看着眼前这个跟印象里很不一样的沈白薇,嗤笑一声,“行吧,你这句对不起我收了。下次见面,记得请我吃好吃的。” 抱着孩子从沈白薇旁边走过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沈白薇,你现在这样,挺好的。” —— 沈白薇把陈家列在清单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清点好,装进一个干净的布包袱里,扎得严严实实。 陈家那笔糊涂账是该有个了结,可怎么把东西送过去,倒成了一桩不大不小的难事。 王桂香那张嘴脸,她多看一眼都嫌累。 可不去,东西怎么办? 思来想去,她最后还是找到了赵卫东。 公安局的人出面,陈家总不敢推三阻四,更不敢借着交接的机会再说什么难听的话。 赵卫东听沈白薇说完来意,只问了一句东西在哪儿,便干脆利落地把布包袱从她手上接过去,说了句“包在我身上”。 至于这其中意味着什么,他没问,沈白薇也没多说。 但赵卫东是干什么的,公安,吃的就是察言观色这碗饭。 一个女同志,把处对象时男方送的东西全打包退回来,这意味着什么,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白薇同志和她那个未婚夫,看着是要黄了。 这个判断在他脑海里坐实的那一刻,一股压都压不住的欣喜从他心底直往上冒。 赶紧低下头假装检查包袱的扎口,把这股热乎劲儿往下压了又压。 稳住,不能笑,起码现在不行,今天不是好时机。 他和沈白薇一前一后到了陈家楼下,陈德明下来接的东西。 赵卫东把布包袱双手递过去,语气公事公办的,像是在交接物证:“东西都在这里了,清单在包袱里面,您清点一下。” 陈德明接过包袱,叹了口气,也没真当面清点。 赵卫东和沈白薇离开,陈兴国从楼道里追了出来。 他没穿外套,脚上趿拉着一双拖鞋,跑得急,一只鞋在楼梯口甩掉了也顾不上捡。 他一直追到巷口,追上了赵卫东的自行车,伸手死死攥住车后座,指节发白,眼眶红得像熬了好几宿没睡:“白薇!你就这么狠心吗?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你一点旧情也不念?” 沈白薇看着陈兴国那张狼狈的脸,心里泛起的不耐烦遮住了其他所有情绪。 该说的上回在陈家已经说完了,该办的到今天为止也全部办妥了,他怎么还是搞不明白。 再说了,这么后悔,早干嘛去了。 她有心说几句重话让他彻底死心,可看着他这副光着一只脚、眼眶通红的样子,又觉得再说多少也不过是车轱辘话来回转,浪费唇舌。 赵卫东在旁边看着,心里可没有半点犹豫。 在他看来,白薇跟这个前对象是不成了,那往后白薇就是他可以光明正大追求的人。 他当然不能由着这人攥着车后座哭哭啼啼地纠缠,万一把白薇说心软了呢? 他把自行车往旁边一靠,往前一步,不偏不倚地挡在了沈白薇和陈兴国之间。 他比陈兴国高了大半个头,这一挡,把陈兴国落在沈白薇身上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陈兴国攥着车后座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最后垂在身侧。 他看着赵卫东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又透过赵卫东的肩膀看向那个始终没有回头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究一个字也没能再说出来。 转过身,光着一只脚,一步一步往回走,那只甩掉的拖鞋还歪在楼梯口,他弯腰捡起来,没有穿,就那么拎着走进楼道。 赵卫东看着陈兴国的背影消失,这才把车支子踢开:“走吧。” 沈白薇点了点头,两人离开。 “赵同志,今天又麻烦你了,我请你吃饭吧。” 赵卫东把自行车铃铛按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行,这回你请。不过说好了,下次得让我来。” 第474章 约吃饭 沈白薇把东西全部送走之后,去了一趟百货商店。 一样一样地挑,每一样都拿起来看了又看。 给沈建国挑了一支英雄牌钢笔,笔尖是铱金的,售货员说这种笔写起来顺滑不洇纸。 给周秀云买了一双软底布鞋,鞋面是藏蓝色的灯芯绒,护士一站就是一天,鞋底软了脚不疼,她在藏蓝色和灰色之间比了好一会儿,觉得藏蓝色更衬些。 给沈青柏买了一本《中学生数理化》,给沈青竹挑了一条淡蓝色的发带,上面印着细碎的小白花。 从百货商店出来,又去菜市场买了两斤排骨、母鸡、活鱼和几样时令蔬菜,拎着满满当当的网兜回了大院。 刚走到大院门口,迎面碰上一位眼熟的大妈。 原来是李秀兰,李婶子。 沈白薇还记得刚回羊城那天,站在大院外,哨兵换了新人,是李婶子替她解的围,还拉着她的手说“白薇你可真有出息”。 那热络劲儿,好像自己是她从小看大的亲侄女。 沈白薇自然也不会让她白演,每回碰见都客客气气的,该叫婶子叫婶子,该陪笑脸陪笑脸。 李婶子这回又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那些大包小包上停了好一会儿。 “白薇啊,你嫁妆那些东西怎么全搬走了?这不日子还没到嘛,怎么提前搬了?”语气亲热,眼里却闪着几分精明的探询。 沈白薇脚步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变得恰到好处:“哦,那什么……对象家那边刚收拾好房子,这不提前搬过去,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李婶子说了一句,“那是那是,省得到时候抓瞎。” 她也不是真关心沈白薇。 不过嘛,她和沈青梧不是一直不对付么。 自从沈青梧成了军区医院的正经大夫,她就歇了,但那份不甘一直闷在肚子里。 她没办法正面对上沈青梧,人家现在不仅是大夫,还嫁给了顾延铮,人家军衔比她家男人还高,她拿什么去碰? 这不刚好沈白薇这丫头回来了,以她们两个的关系,迟早会对上。 到时候她李秀兰只要在中间递递话、添添火,就能坐山观虎斗。 这……沈白薇也真是的,枉费她一直盯着,什么动静都没有。 这丫头,以前那股子好胜劲儿哪去了? 李婶子撇了撇嘴,也没兴趣跟她多说。 沈白薇也觉得有些好笑。最近真话说多了,这一下子说假话还真有点不习惯。 网兜换到另一只手,继续往沈家走去。 周秀云开门的时候,看见她两只手都拎满了东西,又是心疼又是高兴,嘴里念叨着“你这孩子又乱花钱”,手上把东西接过去往厨房拎。 周秀云要忙活,沈白薇都没干:“妈,今天您歇着,尝尝我的手艺。” 沈白薇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 排骨焯水之后下锅煎到金黄,另起一锅熬糖醋汁,酱油、醋、白糖,熬到浓稠时把排骨倒进去翻匀,每一块都裹上亮汪汪的酱汁。 清蒸鱼是跟周秀云学的,姜丝切得细细的,码在鱼身上,蒸好之后淋上一勺滚烫的热油,滋啦一声响,香味顺着门缝飘满了整间屋子。 母鸡是现杀的,回来洗净斩块,和红枣、枸杞一起放进砂锅里,搁在炉子上用小火慢慢炖,汤色从清变白,又从白变成淡淡的奶黄色。 又炒了几样时令蔬菜,一盘小白菜、一盘土豆丝,都是沈青柏和沈青竹爱吃的。 沈青柏和沈青竹放学回来,看见满桌子菜欢呼了一声。 沈青竹拿着那条发带在镜子前比划了好一会儿,回头说了句“好看”。 等到沈建国下班回家,一推门先闻见了满屋子的饭菜香,看见桌上摆了好几盘菜,愣了一下,说了句“白薇回来了”。 沈白薇笑得眉眼弯弯,把手里的盘子搁在桌上,给他拉开椅子:“爸,您尝尝今天的排骨,收汁的时候我特意多放了一点醋,您不是爱吃酸口的嘛。还有这鸡汤,炖了一下午,您多喝点。” 周秀云笑着说:“快,都坐下,今天这些全是白薇一个人忙活的,不许剩下,都尝尝。” —— 赵卫东来军医院是告诉沈白薇,柳若笙的判决已经下来,他手里这份盖了红章的文件就是最终的判决结果。 持刀行凶、敲诈勒索,数罪并罚,劳改七年,送往北方农场改造。 “以后你都不用担心了。北方农场离这儿好几千里,她不会再回来找你麻烦。” “那边的管理很严,去了就得干活,条件艰苦,想跑都跑不了。” 沈白薇低头看着那份文件上那个红艳艳的印章,沉默了好一会儿。 七年的时间,可真长啊! 等她出来的时候,自己大概早就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了。 而且北方农场,下乡她都受不了,更何况是养尊处优的柳若笙,去的还是农场这种地方。 “赵同志,谢谢你,这个案子从头到尾都是你在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现在结果出来了,还麻烦你专门过来一趟。” 赵卫东摆了摆手,“这是我的工作,不用客气。” “再说了,咱们不是朋友吗?朋友之间帮忙,应该的。” “是,我们是朋友。”沈白薇没想到自己会把朋友说得这么干脆,赵卫东帮了她许多。 从柳若笙手里救下她,陈家巷口替她挡掉陈兴国的纠缠,再到今天亲自送来柳若笙的判决书。 没有他,她大概还陷在那个烂泥潭里脱不了身。 赵卫东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像是顺嘴一提:“那,作为朋友,我今天可以请你吃饭吗?” “今天?” “今天科室安排加班,恐怕不行。” 赵卫东也不知道沈白薇是真加班,还是拒绝他的意思? 他这个人直来直往惯了,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在肚子里搁不了太久。 “沈同志,你那个对象,你们是分手了吗?” 沈白薇是有些意外的,赵卫东给她的印象一直是可靠,有分寸,这话问的有点冒昧了,不过也不是什么不能回答的问题,“嗯,我们已经分开。” “真的?”这两个字赵卫东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尾音往上扬了一个明显的弧度。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表现得好像过于高兴,赶紧正了正神色,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沉稳可靠,但嘴角那道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出卖了他。 “那个……我的意思是,那挺可惜的。” 又觉得这句“可惜”实在是假得连自己都听不下去,赶紧又纠正,“不是,我是说,你要是觉得不方便的话——” 沈白薇看着他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忽然笑了。这种笑和她在行政科练出来的那种温温柔柔的客气笑容不太一样,是真心想笑。 看他的表情又不像是故意的,有种手足无措的笨拙,“赵同志,你到底想说什么?” “啊,那个,我想问,我能不能——”赵卫东张了张嘴,那句“做你对象”在舌尖上滚了好几圈,每一个字都在喉咙口排队等着往外蹦,可到了最后一刻还是全卡住。 不行,太唐突了。 人家那边刚结束,他就这么直愣愣地冲上去,算什么? 把那几句烫嘴的话硬生生咽回去,换了一句稍微不那么吓人的,“我想问,周六你有时间吗?我请你吃饭。上次不是说好了,下次我请你吃饭的。” 啊,不是一般人客气都这么说的。 你来真的啊! 沈白薇看着赵卫东那张板板正正的脸,她不讨厌他,仔细想想,这人踏实可靠,周六也正好有空,吃顿而已:“行啊,不过,得吃好吃的。我嘴可是很挑的。” “放心,我找的那个地方,你一定喜欢。” 第475章 白薇,你对象是公安啊 沈白薇回到行政科办公室,刚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短发大姐就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眼睛亮得跟发现了什么重大新闻似的。 “白薇,刚才来找你的那位公安同志,是不是你那个结婚对象?” 沈白薇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微微一顿。 “啧,怎么不把人叫上来坐坐?”短发大姐丝毫不给她反应的时间,连珠炮似的往下说,“咱们办公室的人还都不认识呢,见见嘛,这以后走在路上都不认识,多不好。” 公安同志。 认识认识。 以后走在路上。 这些信息全部投进沈白薇脑子里,砸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短发大姐还在说着,语气里带着点嗔怪,又带着点兴奋,好像沈白薇藏了个宝贝不肯拿出来给大家看似的。 旁边工位的小刘也放下手里的钢笔,插了一嘴:“就是,白薇你也太不够意思了,谈对象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们透个底。” 沈白薇慢慢把搪瓷缸子放回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了一下缸子把手。 她有点后悔了。后悔当初在办公室里说她有结婚对象的事。 那时候她刚到行政科,人生地不熟,周围几个人嘴上热络,看她的眼神里总带着几分打量。 这不特意跟她们透露,对象在机关单位工作。 说这话的时候,放气随意,像是随口一提,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藏着的小心思。 可现在婚都退了,她还没想好怎么跟同事们解释。 赵卫东来找她这件事,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谁知道他穿着一身公安制服往楼下一站,刚好被好几个同事看见。 还被误会成她对象。 解释,还是不解释? 解释的话,那当初她跟人家说的“结婚对象”呢? 这个谎该怎么圆? 可要是不解释,等到了她之前跟同事提过的结婚日子,她又拿什么来交代? 沈白薇的指尖在搪瓷缸子冰凉的釉面上摩挲着,心里头两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打架。 她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短发大姐又笑眯眯地来了一句。 “呦,难怪白薇看不上咱们医院的那些小伙子,原来你对象是公安啊!” “啧啧,公安好啊——” 短发大姐把尾音拖得长长的,脸上那表情,好像沈白薇找了个公安对象,连带着她在办公室里都更有面子了。 旁边的小刘也跟着附和,一脸“我早就猜到了”的得意。 沈白薇的嘴唇动了动,将错就错好像也不是不行。 反正当初她说对象的事,也没说得太明白,没指名道姓,没说具体单位,现在就算认下来,也不算前后矛盾。 至少眼前这关能先过了,至于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这么想着,嘴角往上弯了弯,摆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哦,他平时挺忙的,今天来找我是例外。”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沈白薇觉得自己的声音还算稳,心里头却虚得厉害,像踩在了一块不结实的木板上,随时可能咔嚓一声裂开。 还没等她把这口气喘匀,坐在窗边的小孙也凑过来了,脸上写满了“我有第一手情报”的兴奋劲儿:“白薇,你对象是公安局的啊?我刚才去楼下送文件,正好跟那位公安同志打了个照面。” 她说着,双手合十往胸前一拍,眼睛里直冒光:“高高大大的,穿制服特别精神!跟白薇站在那里说话的时候,那画面,跟电影似的!” “白薇你可真行,找个这么神气的对象也不跟我们说,保密工作做得比咱们院办档案室还严实。” “就是就是,”短发大姐接过话茬,大手一挥,“什么时候正式介绍给我们认识认识?咱们行政科可都是娘家人,得替你把把关。 再说了,公安同志多好,以后咱们有什么事,直接找白薇的对象就行了,方便得很!”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好像沈白薇找了这个好对象,她们整个行政科都跟着沾了光。 沈白薇脸上的笑挂在那儿,嘴角的弧度没变,可她自己能感觉到,那笑意底下已经开始发僵。 她们每多说一句,她心里头那块悬着的木板就多裂一道缝。 小孙说“跟电影似的”,短发大姐说“咱们可都是娘家人”, 她听着,心里头越来越虚。 不是说了以后要讲真话的吗? 刚才怎么又—— 她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借着这个动作把脸往下埋了埋,不敢让她们看见自己眼睛里那点心虚。 短发大姐她们哪会注意到这些,还在兴致勃勃地盘问着,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认识的,公安局哪个部门的,家里几口人。 每一个问题抛过来,都像一块石头,砸在她刚搭起来的那个纸糊的架子上。 沈白薇一个一个含糊地应着,心里头越来越慌。 自己又把自己往坑里推了一步,可话都说出去了,她能怎么办? 总不能现在站起来说,对不起,刚才我骗你们的,那个不是我的结婚对象,我的结婚对象早就黄了。 她说不出口,更害怕其他人打量的眼神。 最后,只能坐在那儿,端着搪瓷缸子,听着周围的恭喜声,觉得那缸子里的水,怎么喝都压不住心里头的虚。 第476章 这是我对象 周六,沈白薇下班的时候被陈兴国堵住。 他站在医院后门那棵老榕树下,手里拿着一束蔫头耷脑的花,也不知道攥了多久,花瓣都蔫了。 看见她出来,他往前迈了好几步,把花往她面前一递,声音带着几分讨好的急切和委屈:“白薇,我妈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我回去会跟她好好说的,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肯定能说服她——” 沈白薇没接那束花,往后退了半步,好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额头上急得冒了一层汗,鼻尖发红,这副样子放在从前,她大概会觉得他虽然笨拙但还算真心。 可现在她只是觉得疲惫。 在陈家,王桂香指着她的鼻子挑剔的时候,他低头搓裤缝。 王桂香提出退一半彩礼的时候,他连帮她说句话的底气都没有。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追到医院,用的还是路边摘的野花和一句“我肯定说服她”。 就好像她们的婚姻是一道家庭作业,只要他回去再求求他妈,就能勉强及格。 不,这不是她想要的日子。 既然下定了决心,那就不要继续纠缠下去。 “兴国,我们早就分手了,你不要再来找我。” 陈兴国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紧跟着浮上来的是慌乱,是不甘,还有某种固执,一把抓住沈白薇的手腕,抓得很用力,像是怕她跑掉似的:“不是!那是我妈说的,我没有说过! 白薇你再想想,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了,你就这么狠心——” 沈白薇下意识挣扎,手腕被攥得太紧,挣不开。 这样子的陈兴国让她觉得陌生,还有危险。 就在她用另一只手去掰他手指的时候,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巷口拐过来。 蓝白制服,身形笔挺,步子快得像一阵风。 赵卫东是来接沈白薇去吃饭的。 今天周六,他在国营饭店订好了位子,连菜单都提前研究过了,吃完饭还有一件重大的事要办。 他做人的信条一向是想到就做、从不磨叽。 拐过巷口的时候,看见陈兴国正攥着沈白薇的手腕,沈白薇整个身子往后倾,另一只手在掰他的手指。 赵卫东什么也没想,身体比脑子快,冲上去的速度比上回在仓库里看见柳若笙拿刀抵着沈白薇的喉咙时还要快。 可冲出去的那几步里,他看清了抓着沈白薇手腕的人是谁。 陈兴国,那个巷口攥着车后座哭哭啼啼的前对象。 赵卫东的步子硬生生从冲刺变成疾走,不是怕了,是拿不准沈白薇的态度。 停在两步开外,看看陈兴国那只死死攥着不肯松开的手,又看看沈白薇拧紧的眉头,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现在该怎么办? 沈白薇在他走近的那一刻做了一个决定,用力甩开陈兴国的手,往侧边跨了一步,挽住了赵卫东的手臂。 动作流畅,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原来一个人在最需要依靠的时候,身体比脑子更清楚该往哪边站。 “兴国,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对象。” 赵卫东感觉到那只手搭上自己的臂弯,隔着制服布料传来的热度。 低头看了沈白薇一眼,她正仰着脸,目光不闪不躲地看着对面的陈兴国。 赵卫东心里那杆秤一下子就平了,不管是临时起意,还是别的什么都好,今天这个角色他演定了。 “这位同志,你刚才抓着我对象的手,好像有点不太合适吧?” 陈兴国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赵卫东脸上,又从赵卫东那身蓝白制服移回她挽着对方胳膊的那只手上。 他脸上的表情从急切变成难以置信,再从不信变成一种被背叛的愤怒和茫然,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来:“不可能,白薇,咱们才退婚多久,你怎么可能又有新对象了?!” 上回送回东西也是这个人,难不成那时候他们就…… “陈兴国,你也说了,我们退婚了,早就没了关系,我有对象的事也不需要跟你多解释。” 赵卫东感觉到沈白薇挽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只手在微微发颤,她侧过头,用只有他能看见的角度投来一个乞求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恳求、有歉意、还有一种“帮帮我”的无助。 赵卫东本来就存了心思,这不正合他意么,右手覆在沈白薇搭在他臂弯的手背上:“你好,我是白薇的对象,赵卫东。” 陈兴国的把那束蔫了的野花狠狠摔在地上,花瓣散了一地,像是要把所有的不甘和愤怒都砸在地上。 砸完花还不算,忽然扯出一个难看的、扭曲的笑:“对象?哼,你知道白薇她妈是什么人吗?劳改犯!她亲生母亲是劳改犯!” “这种人养出来的闺女能是什么好东西?你跟她在一起,不嫌丢人?你爸妈要是知道了,能让你娶这么个女人进门?” 沈白薇挽在赵卫东臂弯里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不是因为被戳中了痛处,是她觉得恶心。 王桂香在陈家客厅里说那些话的时候,她就已经听过了,再听一遍不过是让耳朵起了茧子。 她恶心的是说这话的人。 陈兴国,这个从前在她面前连说话全是温柔小意的人,这个她以为至少是善良的人,原来愤怒的时候也会露出这副嘴脸。 他觉得被背叛了,就把刀掏出来,往她最软的地方捅,跟王桂香如出一辙。 他大概以为这把刀能伤到她,也能让赵卫东转身离开。 是啊,但凡是个要脸面的人,谁会愿意跟一个劳改犯的闺女扯上关系呢? 可赵卫东本来就是亲手把柳若笙送进监狱的人。 他早就知道。 可知道了又怎么样呢? 他们又不是真的那种关系,刚才不过是他帮她撑场面罢了。 赵卫东这个人有分寸,可靠,帮了她那么多次,是她在羊城为数不多能称得上朋友的人。 可现在连这个朋友也要被她拖下水了。 以后,大概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吧? 就在沈白薇的手指开始松动的那一瞬,赵卫东的手掌压在她手背上,力道不重,把那只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滑的手重新按住。 他没有低头看她,目光落在陈兴国身上,那只手就搁在那里,像是无意间搭上去的,又像是故意的。 不管是什么,它没有松开意思。 沈白薇的下意识地想把那只手抽回来,可赵卫东的手只稍稍收紧,她就无法动弹。 “你说柳若笙?” “那个案子从头到尾都是我经手的。白薇同志是受害者,不是加害者。” “她亲妈是什么人,跟她是什么人,一点关系也没有。在我看来,白薇是个好姑娘。” 赵卫东往前半步,把沈白薇完全挡在自己身后,看着陈兴国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刚被提审的嫌疑人,冰冷又锐利,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而你,做不成对象,揪着前对象家里最不想提的事当街嚷嚷,你这种行为叫什么?” “你问我跟她在一起丢不丢人,我告诉你,你今天干的这事,才叫丢人。” 不怪赵卫东看不上陈兴国,他这一番作为,实在是太让人看不起。 平时唯唯诺诺,遇到事就缩,被甩了又不甘心,追到医院来纠缠,纠缠不成又翻脸捅刀子。 第477章 真对象 陈兴国被赵卫东那番话钉在原地,张了好几次嘴,但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赵卫东说的是事实。 沈白薇在仓库里被柳若笙拿刀抵着喉咙的时候他不在,她受伤住院他不在。 在陈家客厅里被他妈指着鼻子骂的时候他只会低头搓裤缝。 可他心里还是堵得慌,他才是被甩的那个人,凭什么不能生气? 凭什么不能骂两句? 赵卫东现在不过是占了上风,站在高处,当然可以义正辞严。 等以后遇到难处,到那时候,他倒要看看这个公安同志还能不能这么理直气壮! 陈兴国再窝囊,也是要脸的人,被这么明确拒绝自然不会再纠缠。 “沈白薇,你放心,我不会再来纠缠你。”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有些踉跄,踩过地上那束摔散的野花。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他拐过巷口那棵歪脖子树,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以后,他再也不曾出现在沈白薇的生活里。 沈白薇松开赵卫东的手臂,退后一步,两只手交握在身前,低下头。 榕树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着,阳光透过叶缝落在她肩头上,细碎的光斑微微颤抖,就像她此刻的心情不安,愧疚,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对不起,赵同志。我刚才,利用了你。”她开口的时候没有抬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和真诚的歉意。 刚才在陈兴国面前,她只是需要一个能挡在前面的男人,赵卫东恰好出现,她顺势把他拉进这场戏里。 现在戏演完了,也许从今天起,他们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不用说对不起。”赵卫东的语气比沈白薇预想的要平静得多,她在想这样也好,不至于闹得难看,但接下来的话让她震惊,又有点不知所措。 “沈同志,我有一件事想问你?”这件事在他心里搁太久了。就算她刚才只是为了应付陈兴国才挽了他的胳膊,他也不在乎。 赵卫东他不想再等了。 沈白薇抬起头,对上他那双认真得有些发烫的眼睛:“你想问什么?” “我能做你的对象吗?不是挡箭牌,真的那种。” 沈白薇愣了一下,她设想过很多种今天这场戏的结局。 赵卫东客客气气地说“那我不打扰了”,或者沉默地送她回家,一路上谁都不说话,又或者像以前一样,把今天的事当成朋友之间的举手之劳,以后谁也不再提。 但她没有想过这个。 他的表情告诉她,他是认真的。 她下意识地想确认,确认他不是因为刚才在陈兴国面前被架到了那个位置上才顺水推舟,确认他是真的不在乎她的过去。 “你明知道我母亲她……你也愿意?” “是,我愿意。”赵卫东的回答没有半点迟疑,好像这个答案已经在心里搁了很久,只是今天终于找到机会说出来。 “柳若笙是柳若笙,你是你。我喜欢你,沈白薇同志。从第一次公园看见你救你,我就觉得你跟其他人不一样,那么多人围在旁边,只有你一个不姑娘敢站出来救人。” “后来在仓库,你躺在一地碎玻璃渣里,脖子上的血把衬衫都染透了,不哭不闹的,还能笑着跟我说谢谢。 “再后来退婚,东西全送回去,不吵不闹不纠缠。从那时候起我就想,我这辈子要是能找个这样的姑娘,值了。” 沈白薇站在榕树下,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拂动。 赵卫东正站在她面前,这个从头到尾都知道她身世、亲手把柳若笙送进监狱、刚才替她赶走陈兴国的男人,正用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认真神情看着她。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喜欢。 明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依旧觉得她值得被珍视的喜欢。 “你家里人也会同意吗?”沈白薇轻声问。 她太知道家世对婚姻意味着什么,王桂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她曾被同一个理由推上云端又摔进泥里,不想再来第二次。 “这个你放心,我能做自己的主,我爸妈都不在了,家里就我一个人。” 第478章 马院长,飘了 羊城军区医院这几回中西医联合手术,在圈内算是打出了名号。 头一回是京市来的徐首长,肝门静脉旁的肿块贴着大血管,协和都不敢动刀子,结果孙主任主刀、沈青梧银针封血管,稳稳当当下了手术台。 第二回是海市来的老王,胰腺头部胰岛素瘤,位置刁钻,术前调理加术中配合,又是一例成功。 两例手术的术后报告经孙主任之手整理成论文,发在了军区内部的医学刊物上,虽然不算公开发表,但在部队医疗系统里传得很快。 一时间,羊城军区医院中西医联合的名声从南到北传了个遍。 最先嗅到风声的是那些有门路的。 马院长办公室的电话比以前忙了不止一倍,头一回是兄弟医院打来,客客气气地说想派两个骨干过来跟学习针灸封血管的手法,话里话外还试探着问能不能让沈大夫去他们那边讲两堂课。 有地方卫生系统想请医生去外地会诊的,也有拐弯抹角托关系想插队住进特护病房的。 马院长每回接电话都是同一套说辞:“哎,是是是,我们大夫最近门诊排得满,实在是抽不开身。您要不先把病历寄过来看看?要是合适,咱们再商量时间。” 这边刚挂了电话,端着搪瓷缸子立马去中医科门口转一圈,被小白护士撞个正着,小白端着治疗盘笑嘻嘻地问“院长您找沈大夫啊?” 马院长赶紧摆手,“路过路过,你们忙你们的。” 转完了诊室,又踱到董济民办公室门口,这回直接推门进去。 董济民正戴着老花镜翻他那本古医案,搪瓷缸子里的茶早凉透了。 听见门响,他从镜片上方撩起眼皮看了一眼,也不起身,只把医案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个坐的地方。 “老董啊,你说你们科室最近忙不忙?”马院长在椅子上坐下,把缸子搁在桌角,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听着随意,但那双眼睛里闪着几分精明的试探。 “要不要给你多配两个人?你看啊,咱们医院最近名气大了不少,这工作量也上去了。 你这边要是人手不够,院里可以再拨两个年轻大夫过来,你帮着带带,也给沈大夫,赵大夫分担分担。” 董济民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医案上,端起他那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他活了这把年纪,什么话听一半就知道后面跟着什么。 马院长这番话翻译过来就是,外头找沈青梧的人太多,他不好意思直接来催,这不想往中医科塞人,一来显得他支持工作,二来也能让这些人分担点压力。 说白了,还是想让他们中医科多接病人。 这老头精得很,靠在椅背上,脸上浮起一层客客气气的笑,说出来的话滴水不漏:“院长,您看咱们就这么大个地方,诊室就这几间,药房也就那么几排柜子,再多来几个人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再说了——” 他压低了几分声音,拿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虽说咱们是军医院,可上面的指示还在呢。中医这摊子现在什么风向,您比我清楚。 咱们低调点,闷头干活,别大张旗鼓地扩编,省得哪天又有人拿中医做文章。稳当比什么都强。” 马院长端着搪瓷缸子,眼睛转了转,点了点头:“是是是,还是老董你看得远。我这阵子也是被那些电话催得有点昏头了。 你是不知道,这两天我办公室的铃声就没断过。还是稳当点好,稳当点好。” 董济民重新戴上老花镜,把医案翻回刚才看的那一页,语气又恢复了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院长您这是能者多劳。 咱们院这两回手术做下来,名声响了,对医院是好事。 不过响过头了也麻烦,您得多担待着点。” 马院长连连点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身子往后靠了靠,脸上浮起一层满足的笑意:“那倒是。你是不知道,昨天省卫生厅那边还专门来了个电话,说咱们院这两例中西医联合手术在全省都是头一份。 头一份!老董,我当了这么多年院长,还是头一回听到上头这么夸咱们。” 他说着又往前欠了欠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对了老董,沈大夫那边,你跟她说说,她这资历浅了点,多努力努力 ,以后要是想评职称,这些都是硬材料。 我这边档案都给她留好了,到时候往上递材料,保管给她写得漂漂亮亮的。” 董济民看着他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这老马最近被人捧得有点飘了,省卫生厅专门打电话来夸,说他们这两例手术是“全省头一份”,这话从马院长嘴里转述出来,那语气里的骄傲劲儿能把屋顶掀翻。 不过董济民也知道,马院长这个人虽然有时候功利了些,但对医院确实是用了几分心的。 刚才那番话说得拐弯抹角,可意思他听懂了,马院长想让他提醒青梧,资历尚浅,但路还长,眼下这些手术正是将来评职称的硬材料。 “有劳院长费心了。青梧这孩子技术是没得说,这两例手术她从头跟到尾,搁在行家眼里,分量不轻。不过评职称这事,光有技术还不够,资历、论文、考核,哪样都得慢慢磨。 我倒不担心她将来熬不出来,她年纪还轻,路还长,一步一步走踏实喽。” “还有,您这几天可别去给她施压。她被老王那家子折腾得不轻,每天查完房回来嗓子都是哑的,好容易这几天才缓过劲来。让她喘口气,外头那些邀请该推的您帮她推了,功劳不会跑的。” “知道知道,我这不是没直接找她嘛。”马院长讪讪地笑了一声,站起来理了理中山装的领口,端着缸子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老董啊,你可替我跟沈大地分好说说,外头那些邀请我都给她推了,让她安心在自己诊室里待着。 不过要是真有那种病情复杂的、指名要找她的病人,咱们也得酌情考虑考虑。毕竟人家大老远跑来,也是冲着咱们医院这块牌子。” 董济民摆了摆手,意思是知道了,快走吧。 等马院长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摘下老花镜,拿衣角慢慢擦着镜片上的雾气,嘴角那道笑意还没收回去。 青梧这丫头,技术是硬功夫,资历是水磨功夫,这两样都得有。 评职称这种事急不得,但也不能让人忘了她这的功劳。 马院长既然愿意留档案、写材料,那自然是好事,不过他也得替她把握着分寸,别让她被人捧得太高,捧得太高容易被人盯上,这年头,稳妥比风光重要。 董济民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重新翻开医案。 至于带徒弟的事。 算了吧,他这把老骨头还想多清闲几年。 青梧那丫头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再让他从头带一个,他这脑袋上的头发怕是保不住喽。 第479章 至少得是主任级别的 马院长答应了董济民不去打扰沈青梧,可架不住电话一个接一个往他桌上打。 省卫生厅的刚挂,军区后勤部的又来了,还有拐了好几道弯托人递话的,个个措辞都差不多。 “沈大夫年轻有为,请过去会诊,费用全包,安排最好的招待所,进出有专车接送。” 马院长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拿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心想这一回两回能挡,十回八回他这老脸也快不够用了。 实在顶不住,只好硬着头皮去找沈青梧。 沈青梧刚查完房,端着搪瓷缸子正靠在椅背上翻病历。 马院长把话转述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又带着几分心虚,沈青梧听完,把缸子搁在桌上,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不去。” 她是真不爱动。 在自家医院,有师父董济民在后面坐镇,有孙主任在手术台上主刀,护士们配合得跟左手摸右手似的,药房老吴抓药从来不差分毫,连煎药的火候也不用她一直盯着。 这一整套流程下来,每一个环节都是信得过的人,基本上没有出现过问题。 跑到外地去,人生地不熟,手术室的条件怎么样、主刀的手法配合问题、术后护理跟不跟得上,全是未知数。 万一出了什么事,要负责的人是她沈青梧,不是那些拍胸脯说“费用全包”的人。 “想治病,来羊城。咱们军区医院的大门又不是朝着天开的,谁都能进。当然,前提是,不保证药到病除。” “能做到病人还没见就先打包票的,要么是骗子,要么是神仙。恰好我两者都不是。” 马院长愣了好几秒,这口气,跟董济民一模一样,不愧是他徒弟啊! 行吧。 他这对外总算有个交代了。 反正这话也不是他说的,是沈大夫自己说的。 下次再有人打电话来,他照原话搬一遍就是。 这话传出去之后,真心想治病的,该来还是来了。 有在战场上冻掉了两根脚趾、走路一瘸一拐的老兵。 有地方上的干部,肝不好,在省城医院治了大半年不见起色,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把病历递到马院长桌上。 有在勘探队干了半辈子的工程师,常年跑野外落下了一身毛病,听说羊城这边中西医结合有奇效。 有军区退休的老首长介绍来的老战友,有兄弟医院转诊过来的疑难病例,也有周边县市慕名而来的普通城镇居民。 沈青梧该怎么看怎么看,该开的方子照开,从不看人下菜碟。 但也有那种人,觉得自己身份不凡,来羊城是纡尊降贵,到了医院摆出一副“我是给你们面子才来的”架势。 这天下午门诊刚过,马院长领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中医科。 为首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丝合缝,皮鞋擦得锃亮,手腕上那块表比韩师长手上那块还新。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拎着公文包,一个端着保温杯,看那架势就知道不是什么普通人家。 马院长把人领到董济民办公室门口,使了个眼色让护士去叫沈青梧。 沈青梧正在诊室整理病历,被小白叫过来还没搞清楚状况,一进门就看见有人正拿手帕擦椅子,那架势看得她直撇嘴。 她挑了一下眉毛,在董济民旁边站定。 “这位就是沈大夫?”对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张年轻的脸上停了许久,转向马院长,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失望和不信任。 “马院长,我可是听说你们医院中西医结合做得不错才来的。我这身体,必须得给我来至少主任级别的。 这级别低了,我不放心。” 沈青梧没有说话,只是偏过头看了董济民一眼。 董济民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翻着病历,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从头到尾没抬头。 等那人把椅子擦完坐定了,他才把病历翻了一页,抬起眼,透过老花镜上方的空隙不紧不慢地扫了对方一眼:“嗯,这位同志说得对。你这病比较复杂,还是我来吧。 沈大夫,你去把上午那几个复诊的病例整理一下,这边交给我。” 沈青梧应了一声,立马就走,背影透着一股“甩掉麻烦”的松快。 还级别?她才不想给这种人看病!! 就这架势,搞不好是下一个王家。 算了算了,让师父他老人家对付吧。 董济民老神在在,完全不受影响,先是把了脉,又看了舌苔,然后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报出对方最近的一系列症状。 “你最近是不是总觉得右边肋骨底下胀得慌,吃油腻的东西更不舒服?” 那男人正拿手帕擦手指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了董济民一眼:“……是有这么回事。” “早上起来嘴里发苦,漱口也去不掉。小便发黄,有时候像浓茶一样。” 那男人把手帕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倾:“对。” “眼睛干涩发痒,看东西有时候模模糊糊的。”董济民拿手指在自己眼角比划了一下,“就这儿,总想揉。下午比上午更厉害。” “对,对。”那男人又往前欠了欠身子,语气里的轻视已经被惊讶取代了大半,“你怎么知道?” “我还没说完。”董济民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不紧不慢地继续往下说,“你是不是经常觉得心烦,没来由地想发脾气,一点小事就冒火?睡不好,半夜醒了就睡不着,睡着了梦也多?” 那男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只是重重点了一下头。 “吃饭不香,胃里总觉得堵得慌,有时候嗳气。” “对对对!就是这样!”那男人猛地坐直了,再也没了刚进门时那副擦椅子的架势,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盯着董济民,眼神里哪里还有什么不屑,全是藏不住的震惊,还有几分讪讪的服气。 董济民把搪瓷缸子搁下,拿起毛笔在处方笺上写方子,语气还是那副不急不缓的调子:“不是大毛病。肝胆湿热,所以口苦、眼干、肋下胀;湿热困脾,所以胃堵、吃不下油腻;肝火上扰心神,所以心烦、睡不好。 我给你开个清肝胆湿热的方子,龙胆草、黄芩、栀子、泽泻这几味为主。不过你这体质,我得给你把龙胆草的药量调大一点,效果更快。” 那男人接过处方笺,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完全不一样:“董主任,这个能彻底治好不?” “能,但你得配合。油腻的、辣的、酒,少碰。还有——”董济民摘下老花镜搁在桌上,看着他,“心里的气也得顺一顺。药能清湿热,清不了心里的火。该放下的放下,该说开的说开。心里的气顺了,药效才能事半功倍。” 第480章 讲究人 病人连连点头,这个病把他折腾得不轻,大半年了,看了好几个地方,不是含糊其辞就是翻来覆去让他做检查,花了不少钱连个病因都说不明白。 今天可算碰上个有真本事的大夫了,往那儿一坐,把个脉,把他浑身上下哪里不舒服全说准了,连他早上口苦下午眼干这种鸡毛蒜皮的小细节都一个不落。 他就说吧,这大夫级别高了就是不一样,刚才自己那一番坚持果然是对的。 姜还是老的辣。 “大夫,您看,我这要不住院多观察观察?您也说了这个病需要好好调理,在医院里每天有人看着,我这心里也踏实。” 董济民头也没抬:“不用,拿方子回去煎药,三天后再来复诊就行。” “哎呀,那可不成。我这身体要紧,还是住个院比较好。您放心,咱不是差钱那主儿。 给我安排病房,你们医院最好的,特护病房!费用方面不用担心,该花多少花多少,只要能治好。” 对方一听董济民不让他住院,立马坐直了身子,那姿态像是在跟人谈条件,不是在跟医生商量病情。 行吧。 非要给医院做贡献,他也不是非要拦着。 董济民抬起眼透过老花镜上方的空隙看了他一眼:“小白,给这位同志安排一下,住两天观察观察,也好。” 等那人千恩万谢地跟着护士离开,马院长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指了指桌上那张处方笺:“老董,这方子有什么讲究?” 董济民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慢悠悠地说了句:“也没什么讲究,就是龙胆草这味药,本来就苦,加了量更苦。 他不是要住院吗?让他好好尝尝什么叫良药苦口利于病。” 马院长愣了好一会儿,他算是服了这个老家伙,一副药方既治病又治人。 这姓钱的病人从进门起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挑椅子、挑大夫、挑级别,他刚才都有点嫌弃事多。 董济民从头到尾面不改色,这果然人老就是稳得住啊! 这人啊,矫情。 不是坏,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觉得钱能摆平一切,住院要住最好的,大夫要找主任级别的,吃什么药、怎么吃,全得按照他的意思来。 但在医院这地界,真正的底气从来不是钱,是本事。 能治好你的病的,才是最有话语权的人。 白晓把人带到病房,对方一路嘴就没停过。 先是嫌走廊窄,又嫌地板没擦干净,拐到护士站还探头看了一眼,“哎哟,你们这人来人往的,人多,病毒更多。我这还没住院呢,光在这儿站一会儿都觉得浑身不自在。你们每天消毒吗?” 白晓脸上挂着职业微笑,手上拿着病人资料,心里已经念了八百遍“我是护士我是护士,都是工作,都是工作”。 好不容易把人领进病房,这位患者左看看右看看,目光把房间里每一个角落都扫了一遍:“哎,你们这病房怎么连个痰盂都没有?快去给我拿一个来。” 白晓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干干净净的水磨石地面,又看了看这位好端端站在那儿、行动自如、声音洪亮的患者。 不是,您这好好的,又不是走不动路,非得放个痰盂干啥? 刚才不是还嫌走廊不干净,痰盂放病房就干净了? 深吸了一口气,把嘴角往上扯了扯:“稍等,待会儿会有其他护士过来处理。” 白晓开始测体温,量血压,记录。 对方又说:“肚子有点饿,能不能弄点吃的来?” “窗户开得太大,灰都吹进来了?” “还有你们这订单,看着不新啊,换一床刚洗的过来?” 白晓实在受不了了,正好属于她的活也干完了:“这位患者,刚才您说的那些,待会儿会有护士过来处理的。 我是诊室的护士,不负责住院这边的具体事务,您稍等。” 说完拿着就走,步履匆匆,要不是怕跑起来有失体面,她恨不得一溜烟冲回中医科。 等到了吃药的时候,那才叫热闹。 小周端着药碗走进特护病房,脸上挂着职业微笑,心里苦得像刚嚼了一把黄连。 刚才在护士站接到通知,说有位姓钱的又安排进特护了,她当即眼前一黑。 上回被老王那家子折腾得够呛,差点没去买鞭炮庆祝他们出院,这回又来一个。 来的路上脸都是垮的,到了病房门口硬生生把嘴角往上扯这才推门进去。 对方接过药碗,低头闻了一下,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你们这药什么情况?怎么这么苦?我可不喝啊,这哪是药,分明是黄连水!” 小周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良药苦口”,语气不卑不亢:“同志,良药苦口利于病。这可是董主任亲自开的方子,苦一点说明药劲儿足,对您这肝胆湿热正对症。您要是不放心,可以去问问董主任? 不过他在诊室里忙着,来回跑一趟,药估计要先凉了。 凉了再热,药效打折扣,到时候效果不好您可别怪大夫。” 对方看了看小周那张笑得滴水不漏的脸,又低头看了看碗里那黑乎乎的汤汁,犹豫了一下,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 “这苦的,简直要人命,你们这儿有糖没有?” “不好意思,这个得您自己准备。”小周把空碗收进治疗盘里,脸上的职业微笑纹丝不动。 “不是吧,你们这么大的医院,连颗糖都不给准备?”那人瞪大了眼睛,活像是被人骗进了黑店。 “啊,咱们是医院,不是供销社哈。治病救人咱们在行,糖果点心这一块确实没备着。您要是怕苦,下回让家里人来的时候带一包,搁在床头柜上,喝药之前先备好。” 第481章 第二回了 不过这个讲究人跟之前的那位姓王的不一样,不需要沈青梧操心。 但这阵子依旧忙得脚底板打后脑勺。 新收的病人一个接一个,术前调理的、术后恢复的、普通门诊的,病历夹在桌上摞了好几摞。每回小白帮她整理好了,不到半天又堆成小山。 每天进诊室开始,就没停过,一头扎进去,等再抬起头的时候,窗外已经擦黑。 中间还要抽空跑两趟特护病房,给正在做术前调理的病人把脉、调方,观察身体变化,刚从特护病房出来,又被门诊叫回去处理临时加进来的急诊。 虽说忙,但也不觉得苦,每回看见病人指标往好的方向走,那种满足感让人心里舒坦。 她喜欢这种感觉,手上的方子开了,针扎了,病人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那就是对她最好的回报。 可中间也出了一桩让人头疼的事。 有位术前调理的病人,按时吃药、按时针灸,饮食禁忌也严格遵守,可调理了两周复查,指标愣是不如预期结果。 沈青梧把方子翻来覆去研究了好几遍,又把针灸记录一条一条地过,最后把目光落在了药上。 拿着药方去药房找老吴,老吴把她用的那几味药从药柜里取出来,俩人凑在灯下看了半晌,问题依旧。 这批药材药效不够。 不是假药,也不是坏了,就是这批从下面收上来的药材比上一批的成色差了不少,药效跟着打了折扣。 这可是第二回发生这种事了。上回老首长术前调理的时候已经出过一回,那回是老吴从仓库底层翻出来的陈货,这回倒好,新到的货也这样。 董济民直接去找了马院长。 马院长正坐在办公室里翻文件,听完董济民的话,也是一脸无奈:“老董啊,这是下面统一收购的,我也没办法。 其它医院都是这样,咱们也没什么不一样的。这事儿你找我也没用,药材归上面统购统销,医院只有接收的份,没有挑拣的权。 你总不能让我去跟药材公司吵架吧?” 董济民语气不轻不重地顶回去:“那药效不够怎么办?总不能把药当饭吃吧。” 马院长皱着眉头想了想,忽然灵光一闪:“这药效不够,那剂量多来点不就行了?加大剂量总能补上。” 董济民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差点没气笑。 这老马,当了几十年医院院长,到现在还以为中药跟西药片似的,吃一片不够就吃两片。 可他也是真没办法,药材的来源不是医院能控制的,他就是把马院长的桌子拍烂了,也变不出一批好药材来。 只能是把到嘴边的那句“你这是外行话”给咽了回去。 说到底,这事最让人窝火的地方还不在这儿。 最窝火的是,病人不知道药材有问题。 他们认认真真喝了好些天的苦药汤子,满心盼着指标好转,结果复查的时候发现没达到预期。 病人能怪谁? 那只能怪大夫医术不行喽。 他们不会觉得是药材的原因,他们也知道吃下的那批当归、黄芪、龙胆草是从哪个产地的哪块地里收上来的。 他们只会记得,喝了那么多天的药,针也扎了,方子也换了,效果就是不好。 沈青梧为这事跟病人解释了好几次,口干舌燥地讲为什么术前调理需要时间、为什么有些指标不是直线好转。 碰到那种通情达理的,点点头说“我们再配合”。 碰到难缠的,还得赔着笑脸听人家抱怨:“你们这医院到底行不行?我在你们这儿花了这么多钱,效果还不如在老家卫生院开的几服药!” 沈青梧能说什么?是药不行,不是她的方子不行。 可她不能把这话说出去,药材有问题,那岂不是把整个医院都给兜进去了? 只能忍着,把方子里的几味药换掉,再匀点存货顶上,然后一遍遍地跟病人解释。 每回从病房出来,她的嗓子都是哑的。 董济民把几个诊室的大夫和护士都叫到一起开了会,情况简单说了一下,最后交代了一句:“大家用药的时候注意点,多观察。碰上哪味药觉得不对劲,赶紧报上来,咱们自己先筛一遍,总比等病人复查才发现问题强。” 沈青梧了,也是真无奈。她空间里那块药田,随便薅一把出来都比外面药房的货强上好几成,可问题恰恰就在这儿。 那些药材效果太好,好到根本没法解释。 平时给病人开方子,她一向是药房有什么用什么,除非碰到情况危急、差一步就要出事的,才敢从空间里匀几株出来,还得小心翼翼地掺在从外面药铺补购的药材里,生怕被人看出端倪。 上回拿出来的那几味药,她对外只说是自己上山采的,好在老吴没多问,董济民也没多问,但这种事可一不可再,多了迟早要露馅。 第一回,沈青梧在山上的时候把几个歹徒全药倒了,知道的人就顾延铮一个,她说药没了,顾延铮也没追究,这事嘛没上报。 可上回出任务是跟着特战队去的,任务级别高,回来之后该写的报告一样不能少。 那几包药粉,把整整一节车厢的乘客全放倒了,效果是好,留下的尾巴也不小。 韩师长看了报告,对这个药特别上心,专门把顾延铮叫去问了一回,“这东西要是能批量用在野外作战上,价值不可估量。” 顾延铮回来跟沈青梧商量,这不直接把配方里的几味药如实说了,也说了主药是在湘西深山里采的,有没有她不知道,只是没提那些药在她空间里种过之后药效比野生的还强。 后来听说韩师长还真派人去湘西找了,前前后后翻了好几个山头,采了不少野生样本回来。 这都过去这么久了,也不知道到底找到没有。 她心里一直挂着这件事,想了好些天,想着与其干等,不如自己先把路铺好。 沈青梧打算找个休息日,上羊城附近的山里转转,趁顾延铮出任务还没回来,自己先把一株从空间里移出来的药苗种在山上某个不太起眼但又不算太难找的地方。 等他回来了,带他上山,假装偶然发现,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挖出来,这样以后药材的来源就有了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第482章 顾延铮回来了 小白进诊室的时候,沈青梧正对着一份病历揉太阳穴。刚才连看了好几个复诊病人,脑子里的脉象和方子还在打转,太阳穴突突地跳。 “沈大夫,你知道不?” 沈青梧从病历上抬起头,看见小白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就知道这丫头又带着“情报”来了。 她把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配合:“啥?有八卦?快来快来。” 正好她看病历看得头痛,换个脑子听听新鲜事也好。 “就是行政科的沈白薇同志,听说她对象对她老好了,老送东西过来!前天是肉包子,昨天是水果罐头,今天又不知道是什么,反正隔三差五就往医院跑。” 小白双手托腮,脸上那副表情比她自己收到礼物还兴奋,压着嗓子像是在分享一件了不得的秘密,“行政科那边的人都快羡慕坏了,说白薇不声不响的,找了个这么上心的对象。” 沈青梧听到“沈白薇”三个字,刚燃起来的八卦之火灭了大半,把笔拿起来,语气不咸不淡的:“啊,这算什么八卦。” 在大院,她虽然不爱打听,但沈青柏和沈青竹这两个小家伙经常去她家蹭饭,每回来了嘴里就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不免说些沈白薇的事。 她早就听说沈白薇订婚,马上就要结婚,对象是机关单位的,彩礼都送过来了。 那人家对象对她好,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值得这么大惊小怪! 小白见她兴趣缺缺,急了,往前又凑了凑,像是要强调什么惊天大秘密:“哎,沈大夫,你是不知道,以前行政科光听说沈干事有个对象,但从来没人见过真人。 每次问起来,她都只是笑笑说‘他挺忙的’,连周大姐那么能打听的人都没见过。这不,最近真人终于出现了!” “人家是公安!” 沈青梧正要落下的笔尖在处方笺上停了一下,抬起眼:“公安?” 不对啊,青柏和青竹明明说的是机关单位的,怎么变成公安了? 不过了,她对白薇的事向来不太上心,再说白薇订没订婚、嫁谁不嫁谁,跟她关系也不大。 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沈大夫,你也觉得不可思议是吧!咱们院里的年轻大夫也不少,白薇愣是一个没看上,最后找了个公安——” 小白正说到兴头上,诊室门被叩响,病人探进头来,手里拿着挂号单。 小白赶紧收声,脸上那副“下回继续”的表情写得分明。 沈青梧把搪瓷缸子搁在一旁,翻开病历夹,把白薇那些事暂时搁在脑后,开始接诊。 只是心里有个疑惑还在转,青柏和青竹说的那个机关单位的对象和这个公安是一个人吗? 等沈青梧忙完病人,想再找小白问问那个公安对象到底是怎么回事,走廊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顾延铮是直接从部队驻地赶过来的,军装袖口还卷在手肘上,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推开中医科诊室门的时候差点撞上正要出去的小白。 沈青梧正坐在诊桌前写方子,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他这副模样,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她认识顾延铮这么久,这人什么时候不是稳得像座山,能让他急成这样的事还真不多。 “阿梧,快,着急!” “不是,我这正上班呢,啥事啊这么急?”沈青梧把笔搁下,站起来绕出诊桌。 顾延铮已经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步子已经往门口带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由分说的急切:“待会儿师长会给医院这边打电话,你先跟我走。” 沈青梧回头跟小白交代了一声“找董主任”,就被他半拉半拽地出了门。 顾延铮是开着部队吉普车来的。 沈青梧刚坐进副驾,引擎发动,方向盘一打拐出了医院大门。 路上把来龙去脉说清楚:上回韩师长派人去湘西找那味主药,按沈青梧给的方位和药材特征翻了好几个山头,不知道是派去的人对草药不熟,还是那片山头确实没有了,最后空手而归。 这一回顾延铮带队出任务,路线正好经过湘西。 韩师长临出发前特意把他叫到办公室,话说得很直接:“那个方子里的主药,上回没找到。你这趟任务正好从那附近过,顺手给我找一找,务必带回来。” 顾延铮领了命,任务结束之后带着小陈几个拐进了那片深山,沿着沈青梧当初描述的崖壁和阴坡找了整整一天,最后在一处极陡的崖壁上发现了一小株。 几个人拿绳索互相系着,小心翼翼地移了下来,连根带土裹上湿布,装在木盒子里,辗转好几道手带回了羊城。 东西今天刚到师部,韩师长亲自端着木盒子去后勤部找花盆和土,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谁知道这才过去半天,叶片就开始打蔫了。 “师长急得早饭都没吃,围着花盆转了好几圈,这株可能是眼下能找到的最后一株了。 我想着你认识这些药材比我多,你去帮忙看看,能不能救活?”顾延铮单手握着方向盘,偏过头看了沈青梧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的恳切。 沈青梧靠在副驾上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空间里,她是种了各种药,长得也好,但那不并不是她技术有多好,是因为空间的土地,外加灵泉水。 这药活不成,她也没办法啊。 “顾延铮,我是大夫,只会采药,我又不种药。” “你找我来看?还不如找一个会种菜的,效果可能更好。种菜和种药材,不都是往土里栽嘛,人家好歹知道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施肥。” “那种菜跟种药材能一样吗?这是药,不是大白菜。再说了,说你认识这药,肯定比别人更有办法的对吧?” “师长点名让你来看的。” 沈青梧靠在椅背上,没再反驳。 行吧,认识是真的认识。 既然师长都点名了,她就跑一趟,先看看情况再说。实在不行,她还有最后一招。 第483章 救药 沈青梧跟着顾延铮到了地方,还没进门,先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七嘴八舌的议论声。 “别浇了别浇了,之前浇的水到现在还没干呢,再浇根都要泡烂了。” “那你说怎么办?这叶子都耷拉下来了,总不能干看着吧。” “我看是晒的,赶紧搬到阴凉的地方去。” “晒什么晒,这哪里有太阳,明明是闷的,得通风。” “要不弄点肥?我老家种菜都施肥,这药材跟菜应该差不多吧?” “你可拉倒吧,上回你给师长那盆君子兰施肥,施得叶子全黄了。” …… 沈青梧绕过走廊拐角,看见花盆前面围着好几个人,全是熟面孔。 小陈、小刘、小王,还有一个她叫不上名字的年轻兵,几个人围着那株药苗,一个比一个眉头皱得紧,那架势不像在看护药苗,倒像在开一场紧急会议。 小陈手里还端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装着半缸水,大概是刚才想浇又被人拦下,就那么举着,进退两难。 他看看花盆里那株蔫头耷脑的药苗,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缸子,拿不定主意,转头问旁边的小刘:“你说这水到底浇还是不浇?我看这土都干得裂缝了,再不浇怕是要旱死。” 小刘蹲在另一边,正小心翼翼地翻开一片发黄的叶子,头也不抬:“你问我我问谁去?我又没种过药。上回我那盆花都养死了,你还敢听我的?”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干瞪眼看着它死吧。”小陈急了,把缸子往花盆边上一搁,“这可是咱们几个辛苦换来的,崖壁上那绳子勒得我腰现在还疼着呢,要是就这么蔫了,我可不甘心。” 小刘蹲在那儿拿手指轻轻拨了拨花盆里的土,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是不是这土不行?咱们这儿的土跟湘西那边的土肯定不一样,早知道应该带盆土回来的?” “哎……” 韩师长正围着花盆转圈,背着手,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听着身后那几个兵七嘴八舌的议论,越听越头痛,指了指他们几个:“哎,我说,你们就没个靠谱的?一个个净出馊主意,浇水的、换土的、晒太阳的,这药苗就一株,经得起你们这么折腾?” “师长,要不等沈大夫过来吧?” 在小陈心里,沈大夫治病救人不在话下,这药苗她也有办法的吧?他们几个实在是不成了! “用你小子说!”韩师长瞪了他一眼,又看看花盆里那株越来越蔫的药苗,叹了口气,“我早就叫顾延铮去接人了,这不人还没到嘛。 本来想让你们几个先出出主意,这都啥啊。一个比一个不靠谱,不是浇水就是施肥,当这是种大白菜呢。” 话音刚落,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韩师长一抬头,看见沈青梧和顾延铮一前一后拐过转角,眼睛登时亮了起来,大步迎上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急切和期待。 “沈大夫,你可算来了!快来帮忙瞧瞧,这可是好不容易从湘西带回来的,千里迢迢,顾延铮那帮兵从崖壁上移下来的,可不能让它——” “死”字硬生生咽回去,换了个委婉的说法,“可不能让它出什么岔子,要用什么尽管说,我这就让人去准备!” 沈青梧面对这种热情的阵仗有点招架不住,两手摆了摆,赶紧截住话头:“韩师长,这……我还没见到苗呢,是不是先让我看了再说?” “是是是,我这不是太着急了嘛。”韩师长自己也笑了,往后退了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青梧走到花盆前面,小陈几个人立刻像见了救星似的自动让开一条路。 蹲下身拨了拨那几片蔫头耷脑的叶子,抬起头,看了看周围还围着的几个人:“那个,韩师长,有顾延铮一个帮忙就可以了。人太多了,这药苗刚从山里移过来,环境太嘈杂对它也不好。” 韩师长回头看了一眼,大手一挥:“行,都出去都出去,别在这儿围着了。留顾延铮一个人陪着沈大夫,其他人该干嘛干嘛去。” 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压低声音对顾延铮交代,“务必尽全力,这药要是能种活,你媳妇记头功。” 这人一走,沈青梧也没那么紧张了,蹲在那株药苗前面看了好一会儿。 花盆里的土还是湿的,叶片却已经耷拉了大半,仅剩的两片稍微挺一点的叶子边缘也开始发黄卷曲,茎秆软塌塌地歪在一边,整株药苗散发着一股“我已经尽力了,你们也别费劲了”的垂死气息。 抬起头,看着蹲在旁边一脸期待的顾延铮,眼睛里全是控诉:“就这?你还来找我?怎么不干脆等它死了再来?” 顾延铮被她这一眼看得有点心虚,手搭在膝盖上,喉结滚了一下,努力为他们辩解:“这不是刚送到的时候还好好的,就一会儿的时候,哪知道蔫成这样。” 他也很无辜好吧,这药苗一路上小陈他们几个可是当心肝宝贝对待了,哪里知道这么不给面子! 沈青梧又低头看了看那株药苗。 顾延铮他们不懂,但她一看就知道这种品相,肯定在湘西深山里长了至少七八年的老苗,根须粗壮,茎秆上还带着几道被崖壁上的碎石磨出来的旧痕。 能长到这个年份的野生药苗,确实不好找,他们能从崖壁上把它移下来,又带回羊城,这份心血她心里有数。 虽说在空间种的药效会更强,但用常规方式种出来的药,按她那个方法配出来效果也是相当可以的,比药房里那些种植货强了不止一档。 就这样让它死在花盆里,她看着也心疼。 算了,还是抢救一下吧。 “你,去,给我找一个空花盆,再去找点新土。顺便打壶水,别用自来水,去河里弄。” 顾延铮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那张平时冷硬的脸上带着几分不太确定的紧张:“阿梧,这药——还有救吧?” 沈青梧正蹲在花盆前面,拿手指轻轻拨开一片耷拉的叶子查看茎秆的情况,听见他这话连头都没抬:“你快去干活,再啰嗦真没救了。” 顾延铮被她这句不轻不重的话堵了一下,反倒放下心来。 她还有心思嫌弃他啰嗦,说明情况还没糟糕到完全没法收拾的地步,这态度让他多了几分信心。 不再多问,转身大步往外走。 等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沈青梧手指假装检查土壤的湿度,趁机把空间里一小撮黑土和几滴灵泉水顺着指尖落进花盆,融进那片湿漉漉的泥土。 第484章 活了 顾延铮拎着新花盆和水回来的时候,沈青梧已经完成了她的秘密救援,借着蹲在花盆前假装检查土壤的功夫,一小撮空间黑土和几滴灵泉水已经顺着指尖无声无息地融进了花盆里。 不动声色地拍了拍手上的泥,听见顾延铮的脚步声在身后停下,头也没回,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理直气壮地说了句:“拿来吧。” 顾延铮把花盆搁地上,卷起袖子蹲下来,“我动手,你指挥就行,你说怎么弄我就怎么弄。” “不用。”沈青梧把新花盆往自己面前一拉,看都没看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笃定,“我手上反正都脏了,你这手没轻没重的,万一弄坏了,我可不负责。” 顾延铮蹲在旁边,手里还拿了一把小铲子,被她这句“没轻没重”噎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握过枪,拆过弹,端过狙击步枪在暴雨里趴过一整夜,什么样的精细活没干过? 现在倒好,换个花盆都不够格了? 他嘴唇动了动,那句“我怎么就没轻没重了”在喉咙口转了一圈,到底还是咽回去了。 行吧,自家媳妇说的,还能反抗不成。 再说这药苗韩师长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万一真在他手里出了什么闪失,到时候被人追着骂就不好了。 还是小心点,把铲子递过去,他呢,也就在旁边扶着花盆,要什么他递什么。 换盆、培土、浇水,沈青梧的动作利索得很。 新花盆底先铺一层薄土,再把药苗带着原来的土坨小心移进去,四周填上新土,轻轻压实,最后浇上一点河水,刚刚好润湿土壤表面,不多不少。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着像模像样的,连她自己都觉得这架势挺能唬人。 浇了灵泉水,这药苗要是还活不了,那真是神仙来了也没辙,现在么,她对这苗还是相当有信心的。 “行了,就这样吧。”沈青梧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退后一步看了看那株被她折腾了一圈的药苗,“最近几天先不要浇水,也不要做其他的。放在这儿,别搬来搬去,让它自己缓缓,给点时间适应适应。” “好,辛苦我们沈大夫了。”顾延铮也站起来,拿手替她擦了擦手指上沾着的一点泥,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激,还有亲近。 “哼,你知道就好。”沈青梧把手抽出来拍了拍,抬头看着他,嘴角弧度勾起,“大老远把我从诊室薅出来,又是换盆又是培土的,我那些病人还在诊室里排队等着呢。” “行了,也没我啥事了,那我回去上班了?” “不用,师长已经给医院打过招呼,说你过来给部队这边帮忙,下午算公干,不用回医院了,现在可以直接回家。” “真的?” “真的。” 沈青梧脸上绽开一个难得轻松的笑,连眼角都弯了起来。 她这阵子确实忙得够呛,每天从早看到晚,连喝口水的功夫都得偷着来,今天被拉出来折腾这一趟。 “太好了,脑子都转不动了,正想休息一会儿。那你这边还有事没?没事的话正好一起回去。” “我还有点事要处理,你自己回家,要不我送你?” “你不回家就算了,也不远。” 顾延铮去跟韩师长汇报情况。 沈青梧回头看了一眼那株还在生死线上挣扎的药苗,叶子好像精神了一些,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等过几天再来看看。 —— 又过了几天,沈青梧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下了班没直接回家,拐去军区大院看了一眼那株药苗。 果然不出她所料,浇过灵泉水之后,这药苗已经完全站稳,叶片舒展开,绿油油的泛着一层健康的光泽,茎秆挺直,和她之前看到那副垂死的模样简直判若两苗。 蹲在花盆前面,趁着四下无人,从指尖又弹出几滴灵泉水,细细地洒在叶片和根部的土壤上。 水珠顺着叶脉滚落,渗进土里,满意地点了点头,心想这药稳了。 “沈大夫?”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沈青梧吓得手指一抖,回头,看见韩师长背着手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正探头往花盆这边看,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心怦怦跳了好几下,脸上努力维持镇定,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没来得及掩饰的紧张:“韩师长,您怎么过来了?” 韩师长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花盆里那株精神抖擞的药苗上,完全没注意到沈青梧把还湿着的手正往身后藏。 “我刚才从办公室出来,这不顺道过来瞅一眼。啧,这药苗可真是一天一个样,前几天还蔫了吧唧的,现在绿得跟刷了漆似的。” 弯下腰凑近了看,又指了指沈青梧刚才浇过水的地方,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和佩服,“哈哈,沈大夫原来是这样浇水的啊,就这么一小点一小点地往叶子上洒。 啧,我们之前浇都是拿缸子直接往根上灌的。 难怪你们是大夫,这伺候药跟伺候病人一样精细。” 沈青梧松了一口气,把那只还湿着的手在裤子上不动声色地蹭了蹭,嘴角弯起来,语气恢复了平时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呵呵,这药还小,好不容易救回来,不小心点总没错。浇水不能浇太多,浇多了根会烂,也不能浇太少,浇少了叶子会干。 我刚来也不知道之前有没有浇过,这不只敢小小的浇上一点。” “对对对,沈大夫说得不错。这侍弄药草跟带兵一样,不能光靠蛮劲,得用心。我得跟下面那帮小子多说说,让他们跟你学学,别一天到晚就想着多浇水多施肥,差点把苗给灌死了。”韩师长直起腰,连连点头,又看了那株药苗一眼。 “这苗能活下来,多亏了沈大夫。要不是你那天又是换盆又是培土的,我们这些人只能干瞪眼看着它蔫。这药要是真种成了,往后咱们部队野外出任务就能多一份保障。 沈大夫,你可是给部队立了大功。” 沈青梧摇头,把目光从药苗上收回来:“没什么,还是找药的人辛苦。从湘西崖壁上移下来,大老远送回来,这份力气才是真功夫。我不过就是顺手浇浇水,算不得什么功劳。”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第485章 幸福 顾延铮从办公室那边赶过来,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军装袖口还卷在手肘上,走到近前,先对韩师长敬了个礼,然后不着痕迹地往沈青梧旁边站了一步。 “师长,您也在?” 韩师长看看顾延铮那副不动声色护媳妇的架势,乐了:“咋了,怕我吃人啊,跑这么急?我还能把你媳妇扣在这儿不成?” “您这话说的。”顾延铮被他这一调侃,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我这不是听说您在这儿,赶紧过来听听有什么指示嘛。” “行了行了,指示没有,就是来谢谢沈大夫。”韩师长摆了摆手,又弯腰看了看那株药苗,这才心满意足地直起身,“得了,我先走了。这苗顾延延铮你找人好好看着,该浇水浇水,该施肥施肥. 哦对,浇水就按沈大夫那法子来,别拿缸子灌。”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顾延铮挤了挤眼,“顾延铮,你媳妇这手艺,你好好学学。” 等韩师长走远,顾延铮偏过头看着沈青梧,问了句:“没吓着吧?” 沈青梧摇头,刚才那一激灵吓得够呛,也怪她自己仗着周围没人, 行了,这药苗,她以后大概也不会过来,而且根据刚才韩师长的反馈来着,没发现什么。 “走吧,送你回家。”顾延铮替她拿起放在花盆旁边的挎包,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夕阳正从营区的围墙上方斜斜地洒下来,把吉普车的影子拉得很长,也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路面上。 沈青梧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靠在椅背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好久没回沈家了。青柏和青竹上回还问我什么时候回去,说攒了好多贝壳要给我看。” “那就明天一早回去。”顾延铮发动引擎,单手把方向盘一打,吉普车拐出营区大门,驶上回家属院的那条老路。 “正好我也好久没见那两个小家伙了。上回答应带他们去海边抓鱼,一直没兑现,明天正好补上。” 沈青梧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一排排往后退的榕树,笑得眉眼弯弯。 一大早,顾延铮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没惊动还在睡的沈青梧,一个人进了厨房,从柜子里拿出昨晚醒好的面团,在案板上撒了层薄薄的干面粉,开始揉面。 他在部队里学的第一件事不是打枪,是揉面,炊事班的老班长说他揉的面团太硬,烙出来的饼能当砖头使。 后来他揉了好些年,终于揉出门道,面团在他掌心里翻来覆去地转,渐渐变得光滑柔软。 面团分成几个均匀的剂子,一个个擀成薄饼,小火慢慢烙着。 饼鼓起细密的小泡,焦香混着麦香从厨房里飘出去,飘进卧室。 沈青梧是被这股焦香叫醒的。 披了件外套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顾延铮站在灶台前,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围裙系得端端正正,一只手拿着锅铲翻饼,另一只手还拿着块抹布随时擦灶台。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怎么不叫我?” “你多睡会儿,这阵子医院那么忙,好不容易休息一天。”顾延铮头也没回,把最后一张饼铲起来搁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又从砂锅舀了两碗小米粥。 “我都已经准备了,阿梧,你收拾好过来吃饭。” “好。” 沈青梧洗了手坐下来,用筷子夹起一张饼。 饼皮软韧,带着微微的焦香,咬下去的时候能听见齿尖切断饼皮那层薄脆外壳的声响,小米粥熬得黏稠,顺着喉咙滑下去,从胃里暖到指尖。 她喝了一口粥,抬头看了看对面正低头剥鸡蛋的顾延铮。 他剥得很认真,像在拆一件精细的器械,蛋壳在他指间一片片落下来,露出光滑白嫩的蛋白。 剥好的鸡蛋搁进她碗里,又拿起第二个继续剥。 窗外有麻雀在榕树枝头扑棱翅膀,厨房里的余温还没散尽,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焦香混着米粥的清甜。 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像被泡在一池温水里,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是暖烘烘的,心底深处咕嘟咕嘟地往上冒着细细密密的泡泡,每一个泡泡炸开都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她这辈子吃过的早饭多了去了,在湘西跟着奶奶吃红薯粥,回到沈家后一个人端着碗默默地吃,在医院食堂里匆匆忙忙地扒拉几口。 在椅子上等着吃现成的,吃完有人收拾碗筷,什么都不用她操心。 真好啊! 咬了一口顾延铮剥好的鸡蛋,蛋白嫩滑,蛋黄绵软,嚼着嚼着,嘴角那道弧度不自觉地翘起来。 “笑什么?”顾延铮抬头看见她吃着鸡蛋在那儿傻笑,挑了一下眉毛。 “没什么。”沈青梧低下头喝粥,用碗沿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笑着的眉眼。 吃完饭,顾延铮收拾碗筷,又从柜子里拿出两兜东西,给青柏和青竹的;一兜是沈青梧从医院带回来。 两个人换了身干净衣裳,沈青梧又把顾延铮的衣领整了整:“走吧。” 太阳刚爬上树梢,早晨的风还带着些凉意,路边那两排老榕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几个早起的大妈拎着菜篮子在楼下打招呼,“沈大夫这么早去哪儿?” 沈青梧笑着,“回沈家看看。” 顾延铮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配合着她的节奏,手里拎着东西。 沈青梧想着待会儿到了沈家,青柏和青竹肯定又要围着她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青竹大概会拉着她看新收集的贝壳,青柏会一本正经地汇报他最近的学习成绩,然后等着她夸一句“不错”。 同一天,沈白薇也打算带赵卫东回沈家。 特意选了周秀云轮休的日子,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 上回的陈兴国,她心里想的全是算计。 那时候她刚回羊城不久,急于站稳脚跟,想让沈建国和周秀云出面给她撑场面,好让陈家不敢小瞧她。 那天她挽着周秀云的胳膊,跟在沈建国身后走进陈家,脸上挂着温温柔柔的笑,心里一刻不停地盘算着怎么让王桂香觉得自己有靠山。 后来那些事,全搞砸了。 这次不一样。 这回她是真心实意想让赵卫东被家里人认可。 不是因为需要沈建国那身军装撑场面,她只是想让爸妈看看,她找了一个可靠的人。 第486章 都是熟人啊 沈白薇提前给赵卫东列了份沈家的“注意事项”,写在行政科专用的便签纸上。 爸话少,但心细,你说什么他都听着,问一句答一句就好,不用刻意找话题。 妈热情,但有些爱念叨,你多夸她做的菜好吃就行。 大哥在部队,不常回来,已经结婚,不跟爸妈住在一起。 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妹妹,青柏上中学,青竹上小学。 还有……一个妹妹,是医生,都不是难相处的人。 赵卫东接过那张便签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一笔一画地往上抄。 沈白薇看着他这架势,想起他上回在榕树下跟她握手说“以后多多指教”的样子,忍不住笑:“你还真抄啊?” “那当然,第一次上门,必须认真对待。”赵卫东头也不抬,抄完了最后一个字,把本子合上放回口袋。 今天头一回以对象的身份正式登门,赵卫东特意换上了那身崭新的公安制服,皮鞋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看见沈白薇的时候,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又低头检查了一遍风纪扣,那架势像是要去接受检阅:“白薇,你给看看,这一身还行吗?不会太正式了吧?要不我还是换件便装——” 说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排扣子,手指在第二颗上摸了摸,总觉得哪里不够妥帖。 沈白薇打量了他好眼,上前半步,伸手替他正了正领口,手指在衣领上按了按:“挺好,不用紧张,我爸妈又不是老虎。” 赵卫东是她选的,没有选家世,没有比条件,只是觉得这个人可靠。 经历过陈兴国那一家之后她忽然想通了,那些算计来算计去的东西,到头来都不如“可靠”二字来得实在。 赵卫东的父母都是革命烈士,他当了兵,退伍后转业到公安,家里就剩他一个人,没有七大姑八大姨,没有婆婆在上头挑剔。 经历过王桂香那张嘴之后,沈白薇反而觉得这样更好,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清静自在。 “走吧。”她把给周秀云准备的软底布鞋和给沈建国买的烟丝拎在手里,挽起赵卫东的胳膊,心里头难得地踏实。 没想到还没走到沈家门口,先在大院撞上了沈青梧和顾延铮。 顾延铮走在沈青梧身边,一手一个网兜。 四个人打了个照面,沈白薇的脚步顿了一下,挽在赵卫东臂弯里的手下意识地收了收。 顾延铮的目光落在赵卫东身上,微微眯了一下眼,上下打量着这个曾经的部下,崭新的公安制服,皮鞋擦得锃亮,站得笔直,和上回在车站接他们时那副随意的模样判若两人。 赵卫东也看见了他,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到惊喜,脱口而出:“队长?” 顾延铮也很意外。上回在车站接了他们,后来约着吃了顿饭,再后来两个人都忙,他在部队,赵卫东在公安,各有各的事,联系就少了:“老赵?你怎么在这儿?” 赵卫东下意识地敬了个礼,手指并拢,干净利落,和当年在训练场上一样。礼毕他才想起自己今天不是来执行任务的,笑着往沈白薇旁边站了一步,“我今天……是来见家长的。” 沈白薇看见沈青梧,心里下意识地紧了一下。 她和沈青梧之间的梁子,她心里清楚从来没有真正解开过。 最近几次见面,沈青梧的态度比以前缓和了些,但那是沈青梧不爱跟她计较,不是真拿她当姐妹。 今天带赵卫东回来,她原本打算让周秀云和沈建国先过目,等父母这关过了再跟其他人说,没想到沈青梧和顾延铮也在。 不过也好,反正迟早要见的。 她稳了稳心神,大大方方地开口:“青梧,你们也回来了。”然后看向顾延铮,语气自然地介绍道,“这是沈青梧,我养父母的亲生女儿。这是她爱人,顾延铮。”她又转向赵卫东,轻声说,“这是赵卫东,我对象。” “你们,认识?”沈白薇看看顾延铮,又看看赵卫东,有些意外。 “认识,当然认识。我们老熟人了。”赵卫东笑着接过话头。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在顾延铮肩膀上拍了拍,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揶揄。 “啊,顾延铮,你也有今天啊!哈哈,我以后可是要做你姐夫的人。以前在队里你让我跑圈我就得跑圈,让我加练我就得加练,以后我看你还敢不敢!” 顾延铮把他那只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下来,语气严肃,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等你转了正再说。现在顶多算个待考察对象,离姐夫还差着八百里。” “待考察怎么了?待考察也是正儿八经的对象。白薇同志,你说是不是?” 沈白薇轻轻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说了句,“他这人就是这样,说话不过脑子。” 沈青梧一双眼睛在赵卫东和沈白薇之间看来看去,那神情跟看西洋景似的。她今天本来就是想回来看看青柏和青竹,没想到还能撞上这一幕。 沈白薇带了个对象回家,这人她还认识,是顾延铮的老部下。 这世界可真够小的。 赵卫东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他跟沈青梧在车站见过一回,当时他喊她“嫂子”,她客客气气地回了句“赵同志”。 现在么,身份不太一样了,赵卫东主动开口:“怎么,不认识我了?” “没有,就是好奇,你怎么跟白薇走到一起去了?” 沈青梧是真好奇。不是前段时间才从青柏和青竹那儿听说,白薇要跟一个在机关单位上班的对象结婚了,彩礼都送过来了,大院里的热心大妈们还在议论说沈家这回办喜事要摆多少桌。 她当时听了也没往心里去,反正白薇的事她向来不太关心。 可怎么一转眼的功夫,新郎官换人了? 白薇这速度够可以的啊。 第487章 见家长 赵卫东本来十分紧张。 今天是他头一回以对象的身份登沈家的门,从早上起来就开始准备,制服熨了两遍,皮鞋擦了三回,连拎什么礼物都反复琢磨了好几轮。 沈白薇给他列的那张“注意事项”背得滚瓜烂熟,在心里反复模拟见面的场景。 怎么跟沈建国打招呼,怎么跟周秀云寒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全都在脑子里排演了无数遍。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还没进沈家,先在大院撞上了顾延铮。 他曾经并肩作战的老队长,而且今天他还顶着个“未来姐夫”的身份站在他面前,这双重身份叠在一起,让他那股兴奋劲儿比又翻了好几倍。 紧张全忘了,准备的那套说辞也抛到脑后,拉着顾延铮的胳膊往旁边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想要跟老战友分享喜悦的急切。 “队长,你是不知道,我跟白薇头一回见面的时候,她在公园里救一个心绞痛的大爷,跪在地上又是按胸口又是喂药,满头大汗,手都在抖,我当时就想,这女同志胆子可真够大的。 后来在巷子里她被人抢包,我正好路过,一脚把那小子踹翻。 再后来在仓库里,她那个——” “咳。”顾延铮手里拎着两兜东西,换了个站姿,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看了赵卫东一眼。 “你今天是来干什么的?忘了?” 赵卫东正说得眉飞色舞,被这一眼扫过来,嘴里的话硬生生卡住半截。 转头看了看身旁的沈白薇,忽然反应过来。 他今天是来见家长的,不是来跟老队长讲故事的,赶紧整了整衣领,嘴里念叨着:“对对对,我还有大事要办。” 沈白薇整个人都尬住了。 她完全没想到顾延铮竟然和赵卫东认识,而且这么巧今天又碰上。 更没想到赵卫东一见到人就跟打开了泄洪闸似的,把他们之间的经历全抖搂了出来。 尤其是仓库那段,她被柳若笙拿刀抵着喉咙、躺在碎玻璃渣里血把衬衫都染透了的画面,她可不想让周秀云在今天这个场合听到。 还好顾延铮那一咳把赵卫东及时拦住,下意识地扯了扯赵卫东的袖子。 赵卫东低头看了看她拉在自己袖口上的手指,嘴角那道笑意又扩大了半圈,冲着顾延铮来了一句:“队长,你这过来人就是不一样,有经验。” 顾延铮把网兜换了个手,眼皮都没抬:“你现在是沈家的待考察对象,不是我手底下的兵。表现好不好,不在我。” 沈青梧站在旁边,一双眼睛在赵卫东和沈白薇之间看来看去。 赵卫东刚才说的那几段,公园救人、巷子被抢包、仓库…… 时间线全串起来了,可问题是,这些事发生的时候,白薇不是还在跟那个机关单位的对象谈着吗? 那时候彩礼都送过来了,大院里的热心大妈们还在议论说沈家这回办喜事要摆多少桌。 怎么公园救人的时候白薇是跟那个机关单位的对象在一起,巷子里被抢包的时候赵卫东出现,仓库里被柳若笙拿刀的时候还是赵卫东救的? 那,那个机关单位的对象哪儿去了? 沈青梧的目光在沈白薇脸上转了好几圈,眼珠子也跟着转了好几转:白薇这家伙,不像是脚踩两条船的人啊? 沈白薇看着沈青梧那双眼睛在自己和赵卫东之间来回扫,又看见她眼珠子直转,心里暗道不好。 赶紧往前走了半步,指了指沈家的大门,脸上的笑意比平时多了几分急切:“那个,要不我们先进门吧?爸妈还在里头等着呢。” —— 沈建国坐在客厅里,看着赵卫东端端正正地坐在对面。 腰板挺得笔直,说话不卑不亢,问什么答什么,既不自夸也不怯场。 这人身上那股子精气神一看就是部队里磨过的,和上回陈家那个连对视都不敢的年轻人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跟赵卫东聊了好一会儿,从当兵时的部队番号聊到退伍后转业到公安,越聊越觉得对脾气。 这人实在,不油滑,有担当,对白薇的事也上心。 他以前觉得白薇太能算计,怕她在婚姻上走歪路,上回那个陈兴国他就没看上,只是碍于白薇自己选的人不好多说。 现在这个,他看行。 看来白薇这丫头在外头这些年,看人的眼光总算比以前准了些。 他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说了句:“白薇以后也算是有人照顾了。” 周秀云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听着赵卫东跟沈建国聊部队里的事,心里那股高兴劲儿压都压不住。 这年轻人说话做事稳稳当当的,比上回那个陈兴国强了不知道多少。 她觉得这个对象更适合白薇,他看向白薇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站起来笑着说:“你们聊着,我去厨房加两个菜。今天人多,得多做几个。” 沈白薇坐在赵卫东旁边,低着头抿嘴笑,赵卫东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道笑意也跟着弯了几分。 沈青柏和沈青竹早就被周秀云提前叮嘱过,说今天白薇姐姐要带对象回来,你们两个不要乱说话,乖乖坐着就行。 在他们看来确实有些奇怪,白薇姐之前不是有个对象吗,怎么忽然换人了? 不过两个小家伙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转移,因为沈青梧来了。 沈青竹一看见沈青梧进门,眼睛就亮了,拉着她的手不放,叽叽喳喳地说攒了好多新贝壳,五颜六色的,还有一个小海螺能听见海浪声,要送给姐姐。 沈青柏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他最近考了第一的数学卷子,一脸镇定地等着被夸。 沈青梧本来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想听听赵卫东跟沈建国聊什么。 她是带着几分好奇留下来的,白薇这家伙到底怎么跟赵卫东走到一起去的,刚才在大院门口被白薇一句“先进门”给岔过去了,还想再听听细节。 不过沈建国跟赵卫东聊的都是部队番号、退伍转业之类的事,翻来覆去就是那些,没什么新鲜的。 听了一会儿只觉得无聊,偏过头看了一眼沈青柏和沈青竹。 两个小家伙并排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沈青竹的两条腿悬在椅子边沿一晃一晃的,百无聊赖地抠着自己的手指甲。 沈青柏倒是坐得端端正正的,但他的目光已经在天花板上游走了好几圈。 看得出来,这番谈话对他们来说跟没啥意思。 冲两个小家伙招了招手,压低声音说了句:“要不我们去房间里说?上次不是说攒了好多贝壳要给我看吗?” “好啊好啊!”沈青竹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如蒙大赦,拉住沈青梧的手就往外拽,“他们大人说的我也听不懂,姐你快来看,我那个小海螺真的能听见海浪声,二哥也听了,他也说能听见!” 第488章 谢谢你,沈青梧 顾延铮本来跟沈青梧说好了,今天到了沈家要带青柏和青竹去海边抓鱼,上回答应了两个小家伙一直没兑现。 可现在沈建国知道赵卫东以前跟着顾延铮的,把他叫住,他还想再了解了解。 白薇上回那个结婚对象虽然他不看好,但这说好的马上就要结婚,黄了,终归是,这回,他得好好问清楚。 顾延铮只能留下,看着沈青梧三人离开。 他跟沈白薇打的交道不多,但这个人从前做的那些事,他都知道。 落水被秦明川救起之后想顺水推舟嫁给他,为此闹得满大院风言风语。 后来为了一份工作名额费尽心机,又在沈青梧回沈家之后处处挑拨、背后使绊子。 虽说她回来后确实不像从前那样能折腾,但一个人能改多少,他持保留态度。 沈白薇会看上赵卫东? 赵卫东这个人他是了解的,是把好手,脑子转得快,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 可也正因为是老战友,他更清楚赵卫东在个人感情上有多认真,跟一个心思弯弯绕绕的人在一起,他难免有些担心。 不过并没有把这份担心说出口。 都是成年人,赵卫东有自己的判断。 沈建国问起赵卫东从前在部队的事,顾延铮三言两语说了。 没有夸大,也没有替他谦虚,就是实话实说。 赵卫东当年在特战队是把好手,反应快,枪法准。 后来一次任务中伤了腿,弹片取出来之后恢复了大半年,虽说走路看不出什么异样,但高强度的军事训练是跟不上。 部队劝他转后勤,他不愿意,说与其坐办公室不如出去干点实在的,后来就转了业,到了公安那边。 赵卫东听着队长当面夸他,有些不好意思,接过话头:“队长说得客气了,当时我自己也觉得挺可惜的,腿伤之后跑是还能跑,但负重越野跟不上了,留下来只能拖累战友。 不过转业了也好,在公安一样是抓坏人。” “要是还留在部队,咱们也能一起多干几年。跟你搭班子出任务,那是我这辈子最痛快的事。” 当兵么。 沈白薇坐在赵卫东旁边,听着他说这些话,心里头恍惚了一瞬。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亲生父亲牺牲在战场上的时候她还不到三岁,什么记忆都没留下,只在大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后来在沈家长大,周秀云那些年怎么过来的她全看在眼里。 嫁给军人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如果赵卫东还在部队,她或许不会选他。 —— 从沈家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榕树叶子的缝隙洒在路面上,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延铮和赵卫东走在前面,步子都不快,聊着部队转业后的事,偶尔压低声音说几句当年特战队的老战友。 谁提了干,谁转了业,谁回了老家娶了媳妇生了娃。 赵卫东走在外侧,习惯性地把靠路中间的位置留给顾延铮,和在部队出操时一样。 顾延铮没有端着那张冷脸,赵卫东也不再像在沈家客厅里那样坐得笔直,两个人并肩走着,像回到了从前在训练场上收操后的傍晚。 沈青梧和沈白薇走在后面,隔了半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刻意靠近。 晚风把榕树叶子吹得沙沙响,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晚饭炊烟味。 沈青梧把手插在口袋里,目视前方,步子不快不慢。 沈白薇垂着眼走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谢谢你,沈青梧。” 谢谢她刚才在沈家没有戳穿那些过去,以前那些都是她最不想让赵卫东在长辈面前听到的事。 不管沈青梧是出于什么原因,是不屑,是懒得计较,还是别的什么,她都谢谢她。 沈青梧把手插在口袋里,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但语气里并没有恶意:“哼,我可没有你想的那么小气,到处说。” 她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像是随口一提般问道,“不过,白薇,你真的选好了?” 婚姻对女同志来说不是小事,选错了,从头再来太过困难。 就算她对白薇有意见,这么多年过去,那些事早就不像从前那样让她耿耿于怀。 “嗯,以前是我想岔了。”沈白薇走在她旁边,路灯的光一格一格地从她们身上掠过,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笃定,“总觉得要找一个条件好的,能让我在人前抬得起头的,后来才明白,那些都是虚的。 过日子,还是得找个可靠的,我想要一个能挡在我前面的人。” “看来,你在外面学了不少。” “彼此彼此。” “希望你没有选错。” “嗯,我有信心。” 两人本来也不是什么好姐妹,从前那些磕磕绊绊不是一两句话就能一笔勾销的。 能说出这几句,已经是难得的坦诚。之后谁也没有再说什么掏心掏肺的话,只是路灯下,她们并肩的步子似乎比来时近了一点点。 也许下一次,或者再下一次,她们会再近一点。 顾延铮和赵卫东在路口停下,等她们跟上来。 赵卫东看着沈白薇,嘴角的笑意还没收完:“我跟队长说好了,改天咱们四个一起吃顿饭。队长请客。” “我什么时候说过?” “刚才啊,你说‘等你转了正再说’,那意思就是转了正就请客。我今天的表现还不够转正吗?”赵卫东越说越觉得自己分析得有理有据,转向沈白薇,语气从据理力争变成了几分邀功式的求证。 “白薇,我今天表现得不好吗?” 不是吧,他今天从进门起就规规矩矩坐着,腰板挺了整整两个钟头,说话不卑不亢,沈建国问什么他答什么,周秀云要加菜他还主动站起来帮忙。 他觉得自己表现挺到位的。 难不成,全是自我感觉良好? 他眼巴巴地看着沈白薇,等着她给个准话。 沈白薇看着他这副较真的样子,弯起嘴角:“还行。” 赵卫东立马挺直了腰板,转头冲顾延铮宣布:“还行!那就是合格了。队长,这顿饭你可赖不掉。” 沈青梧站在旁边,看着顾延铮被赵卫东这番话噎得说不出话,嘴角那道笑意压了好一会儿没压住。 “行了,少不了你那顿。现在各回各家!” 第489章 来急诊 沈青梧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脑子里还在想着今天在沈家发生的那些事。 她看了一上午,只觉得这出戏可比在医院听小白说八卦精彩多了。 她抬起眼,看着正在门后挂外套的顾延铮,冒出一句:“顾延铮,你那个朋友,赵卫东,他真喜欢白薇啊?” 顾延铮把外套挂好,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怎么,沈大夫有其他高见?” “咦,你把我想成什么人呢?”沈青梧把搪瓷缸子搁在茶几上,义正辞严地坐直了身子,“我才不会去做坏人。拆人姻缘这种事伤阴德,我沈青梧行医救人,不干那缺德事。这不就是好奇问问。” 赵卫东又不是她什么人,跟她非亲非故的,而且人家今天登门拜访,摆明了是真心实意要跟白薇过日子的。 她确实就是纯粹好奇,白薇以前算计来算计去,这回倒像是换了个人。 不过看赵卫东那眼神,这两人好像看对眼了? “别那么多好奇心。”顾延铮靠在沙发另一侧,语气不紧不慢的,“赵卫东又不是小孩子,在部队待过,在公安干了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他不需要别人给他出主意。” 沈青梧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搪瓷缸子的把手上轻轻转了两圈,抬眼看他:“顾大队长的高见呢?赵卫东不是你的老部下、老朋友?你就不怕他被人骗了?” 顾延铮靠在沙发另一侧:“你没听赵卫东怎么说话的?提起沈白薇的时候,全是高兴。” “一个人提到自己喜欢的人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嘴巴快咧到耳朵根,赵卫东不就是这样!” “还有,可别把赵卫东当小白兔,他在公安干了这么久年,审讯过的犯人多了去,什么人有什么心思,他问几句话就能掂量出七八分。你以为他看不知道沈白薇是什么样的人?” 沈青梧端着搪瓷缸子,看着他那副淡定的表情,往沙发里又靠了靠,自己这好奇心算是被顾延铮这番话彻底浇平了。 “行吧,你这个做队长的都不着急,我跟着瞎操什么心。” 顾延铮站起来,把她手里那只搪瓷缸子接过去搁在茶几上,伸手拉起她:“好了,天晚了,该休息了。” —— 白薇和赵卫东的婚礼定在开春后的一个周日。 赵卫东没有家人,父母走得早,在羊城也没有亲戚,说是想热闹点,让沈家把能请的人全请了。 沈建国提前好几天就让周秀云把名单列出来,大院里关系近的邻居、团部里来往多的战友、周秀云在医院里共事多年的老同事。 沈青松在部队出任务赶不回来,大嫂林巧英带着孩子来了。 沈青柏和沈青竹特意换了新衣裳,两个小家伙被分配了“撒喜糖”的任务,一人拎着一篮子红纸包着的糖果,兴奋得满场跑。 医院的同事也来了不少,行政科的短发大姐带着小孙她们坐了一桌。 赵卫东以前的战友坐了整整一桌,公安分局的同事也来了好几个,小刘和小王正在其中。 两人坐在桌前,嗑着瓜子喝着茶,话题从最近手头的案子拐着拐着这不拐到了队长今天的婚礼上。 小刘往赵卫东那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跟小王咬耳朵:“说来说去,还是队长精明。你说当初下乡挖金条,那线索还是人家新娘子提供的。 我就琢磨着,队长那会儿对这个案子就特别上心,大老远跑到柳树沟,翻了大半个院子,连人家茅厕都挖了,你说他图什么?现在看来,啧啧——” 小王接过话头,把瓜子壳搁在碟子里:“你说咱们俩是不是也该学着点?以后碰到家属报案,积极一点,态度好一点,万一也能——” 说着朝新娘那边挤了挤眼,笑得一脸促狭。 他们俩当时就觉得奇怪,队长对这个案子是不是太积极了点。 虽然人是柳若笙砍伤的,案子也是在他手上办的,但时不时就往外面跑,每回回来还特别精神。 那时候小刘还问过一句,“队长你是不是有情况?” 赵卫东头也没回,甩了句“办案子呢别瞎打听”。 办案子? 办到人家行政科门口去了?办到提着饭盒送肉包子去了? 当时没回过味儿来,现在坐在婚礼现场看见赵卫东被战友们灌酒灌得耳朵根通红、旁边新娘子笑着替他挡酒,再回头想那些细节,小刘和小王才恍然大悟。 他俩越说越起劲,小刘还拿手指在桌上画了个路线图:“你看,先是查柳若笙,然后又是金条,这一环扣一环的,队长这办案效率,我跟你说——” 话音未落,赵卫东的目光从主桌那边扫了过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他俩脸上,那眼神和以前在办公室里抓住他们偷懒时一模一样。 小刘立马把手指收回来,假装在桌上弹灰。 小王端起茶杯假装喝水,两个人收敛得比谁都快。 赵卫东没说什么,只是端着酒杯冲他们抬了抬下巴,嘴角那道笑意意味深长。 那意思是:你们两个小子,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少在那儿给我瞎分析,等回去了再跟你们算总账。 场面弄得挺大,院子里摆不下,借了街道办的大会议室,十来桌坐得满满当当。 沈青梧答应了的,她跟白薇的事归她跟白薇的事,赵卫东又没得罪过她,不看僧面看佛面。 顾延铮还特意从部队请了半天假,两个人说好了一起去。 可那天一大早,医院来了急症。 附近一家机械厂的十几个工人集体食物中毒。 据说是食堂中午做的大锅菜用了变了质的肉,午饭后不到一个钟头,车间里就有人开始呕吐、腹泻,接着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最严重的一个已经出现了休克的症状。 厂里的卫生所根本处理不了这么多重症,厂长当机立断,调了厂里的卡车把人都拉到了最近的军区医院。 沈青梧刚换好出门的衣裳,听见院外吉普车的喇叭响了两声。 顾延铮在车里等她,她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正想说“马上就来”。 诊室的小白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沈大夫,不好了!机械厂十几个工人食物中毒,急诊那边人手不够,董主任让我赶紧来叫你!” 第490章 出事了 沈青梧看了一眼停在外面吉普车,又看了一眼小白那张急得冒汗的脸,只在窗口站了片刻,拿起挂在椅背上的白大褂,对小白说了句“我马上到”。 出门穿的衬衫外面套上白大褂,挎包往肩上一挂,快步往外面走。 顾延铮原本坐在车里等人,看见她出来,下车,刚要开口,沈青梧已经先一步走到他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和急切:“顾延铮,医院那边有事,我需要马上过去。机械厂十几个工人食物中毒,急诊那边忙不过来。” 刚才小白护士跑得急,满脑子都是急诊那边的事,到这会儿才注意到车旁边还站着顾延铮。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后退了半步,叫了声“顾队长”。 顾延铮冲她点了下头,拉开车门,对沈青梧说:“你们俩先上车,我送你们去医院。” 家属院离医院本来就不算太远,顾延铮把车开得又稳又快,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停在医院门口。 沈青梧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又回过头来看着他,飞快地说了句:“顾延铮,你先过去,医院这边还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 你替我跟白薇和赵卫东说声抱歉,带句祝福的话。” “你先忙,不用操心其他,老赵不是外人,他能理解。” “我等会儿先去婚礼上露个面,把话带到。你这边要是结束得早,先回家等我,我散了席就回来。要是晚了也不用急,我到时候回医院来接你。” 顾延铮隔着车窗看着她快步往急诊科大门走去,白大褂的下摆在风里翻飞,小跑着消失在急诊科大门里。 他把方向盘一打,调转车头,往婚礼现场的方向开去。 —— 急诊那边已经忙翻了天。董济民亲自坐镇,外科、中医科所有能腾出手的大夫全被调过来帮忙。 十几个工人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走廊的长椅上、甚至门口临时支起的行军床上,呕吐声和呻吟声此起彼伏。 家属们挤在走廊里哭的哭喊的喊,整个急诊区乱成了一锅粥。 沈青梧把袖口卷到手肘,一头扎进了抢救室。 中间有个小护士从走廊那头挤过来,想进急诊室找人,但急诊室门口被几个中毒工人的家属围得严严实实。 她往人缝里这么一挤,立马被注意到。 一个中年妇女伸手拽住她的袖子:“哎,你这个护士,挤什么啊?里面大夫正忙着呢,我们这边还没轮到!” 旁边一个老汉也转过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就是,我们这都等了半天了,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 小护士急得脸都红了,额头上全是汗:“不是,外面来了一位同志,他是军人,他……”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军人怎么了?咱们也是病人,工人就不是人了?” “就是,咱们厂里这十几个人躺了一地,大夫都忙不过来了,你让他再等等不行吗?” “等了这么久还没轮到我们,你倒想插队?” …… 几个家属七嘴八舌地把她堵了回去,小护士被围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想找领导问问,可哪里找得到人。 最后只能从人群里退出来,快步走回急诊大厅的观察室门口。 那里坐着一位穿军装的年轻军官,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左手臂上的绷带被血渗透了一小片暗红色。 他靠坐在长椅上,腰板挺得笔直,看见小护士回来,勉强扯了一下嘴角:“怎么样?大夫有空吗?” 小护士咬着嘴唇,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那个……现在大夫们都在抢救食物中毒的工人,实在抽不开身。 你放心,等他们不忙了,我第一时间进去叫人。 你先在观察室里歇着,别乱动,伤口还渗着血呢。” 年轻军官摇了摇头:“没事,等一会儿的事,我能等。以前在战场上等了那么久都等过来了,不差这一会儿。 先给群众看,他们是老百姓,比我的命要紧。”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是真的觉得这不过是件理所当然的小事。 小护士看着他绷带上那片还在慢慢扩大的暗红色,心里急得不行,又找不到人,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好把他扶进观察室,倒了杯热水搁在他手边,又叮嘱了一句“你别乱跑,大夫那边一有消息我就来叫你”。 沈青梧和董济民完全不知道观察室里还等着一个伤员。 他们在抢救室来回穿梭,重症的她来,轻症的由其他大夫负责,忙了好几个钟头,终于把最后一个中毒工人的呕吐和腹泻控制住。 沈青梧靠在急诊室的门框上,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白大褂。 袖口上沾着好几个工人呕吐时溅上的秽物,扣子上全是药渍,裤腿上还蹭了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踩上的污迹。 这副模样,别说去喝喜酒了,连出现在人家婚礼门口都不合适。 就是在这个时候,出事了! 急诊室的电话响起,是那部专接上级通知的军线。 周秀云正端着治疗盘从抢救室出来,听见电话响,快步走过去接起来。 听了几句,脸色先变了,正看见董济民从抢救室门口出来,赶紧放下话筒喊住他:“董主任,这边有电话。” 董济民接过话筒,听着听着,眉头拧了起来,挂了电话,转过身对沈青梧说了句:“刚才送来一个急症,是部队那边的。” 沈青梧心里咯噔了一下,什么事能让部队那边直接打军线过来? 她快步跟着董济民往观察室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听他简要说明情况。 军区一位在执行任务中负伤的军官被送到医院,送来的时候人还清醒,手臂上有外伤,看着不算严重。 接诊的护士见他行动自如,说话清晰,便按常规流程给他做了清创包扎,等待医生看诊。 正好急诊那边食物中毒的工人一批接一批地往里送,人手全压上去,这位军官便主动让出位置,说自己这点小伤不急,先给群众看。 哪里知道就这么凑巧。 第491章 现实,没有如果 那位军人行动自如,哪里知道是内里出了问题。 外伤不算重,真正要命的是内出血,脾脏在任务中受到钝性撞击,包膜下血肿在几个小时里悄无声息地扩大,表面看不出任何异样。 患者本人只觉得有点乏,以为是累了,在观察室的长椅上靠了一会儿,等战友赶到医院时,人已经昏迷。 战友冲到护士站大喊才惊动了人,小护士慌忙去检查,这才发现他的血压已经掉到危险值。 部队那边接到消息,直接打了军线过来。 “耽搁了多久?”沈青梧问。 董济民没有说话,只是竖了一根手指。 一个钟头。 对一个脾脏破裂、内出血持续扩大的伤员来说,一个钟头的耽搁意味着什么,他们心里都清楚。 沈青梧和董济民对视一眼,同时开口:“快去叫孙主任! ”护士小周转身就往医院大门外跑,孙主任今天个亿去了白薇的婚礼,算算时间,现在应该还在席上。 沈青梧赶紧又补了一句:“直接打电话到街道办,让传达室的人去喊!” 他们这边的脚步更快,推着伤员往手术室方向赶。 董济民一边小跑一边偏过头,压低声音对沈青梧说:“到了手术室你先配合我,用银针封住出血点周围的血脉,尽量减缓出血速度,争取时间等孙主任回来。 内出血最怕的就是止不住,能拖一刻是一刻。” 沈青梧跟在他身后,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转。 她对董济民说:“师父,孙主任赶过来也要时间,要不先从外科叫一个人过来,万一术中有个急情,光靠咱们俩怕是应付不了。” 董济民看了她一眼,点了头:“行,去叫外科值班的,谁来都行,先进手术室搭把手。” 沈青梧让护士去外科叫人。 今天外科值班的有好几位,资历最深的是一位姓刘的大夫,但护士跑过去的时候刘大夫正在处理机械厂中毒工人中一个并发急性肠胃出血的,一时脱不开身。 钱立新也在,听见护士喊人,主动站了出来。 在他看来,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孙主任不在,正是表现的好机会。 可等他进入手术室,看见无影灯下那个年轻军官腹腔中不断往外涌的暗红色血液、脾脏破裂之后肿大成一片模糊的创面时,整个人僵在了手术台。 他只做过择期手术,处理过阑尾炎、疝气这类按部就班的病例,面对这种大范围活动性出血,脑子里所有的教科书、笔记、术前预案全部变成了一片空白。 拿着止血钳的手指关节发白,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董主任,这手术,我做不了。” 董济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退后。 沈青梧站在手术台旁边,银针一根接一根地扎下去,抬起头,对守在门口的护士说:“再去看一下,孙主任到了没有。” 董济民看向沈青梧,她只能摇头。 如果她也会外科手术,或许…… 好在沈青梧之前让护士去婚礼现场又提前打了电话。 从婚礼现场到医院这条路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等人回到医院,沈青梧他们已经用银针封住了伤员腹腔周围几处主要血脉,董济民守在监护仪旁边,血压的数字还在缓慢地往下掉。 孙主任一边洗手消毒一边听董济民简要说明情况,套上手术衣,拿起手术刀,站到了无影灯下。 接下来发生的,是沈青梧从医生涯中最不愿意回忆的一幕。 孙主任主刀,她和董济民配合,清创、切除破裂的脾脏、抗感染、输血、补液、中药外敷内服,把能用上的手段全用上。 银针是董济民亲自下的手,穴位精准,深浅得当,孙主任在无影灯下的手也很稳,可内出血的范围太大,感染扩散得太快。 伤员的体温压了又升,血压掉了又升,心电监护仪的报警声在手术室里响了一遍又一遍。 他们在无影灯下抢救了大半天,孙主任最后放下手术刀,手套上全是血,额头上的汗把手术帽浸透了一圈。 摘下口罩,对着心电监护仪上那串长长的、平直的声音,沉默了好一会儿,转过身,对沈青梧和董济民摇头。 沈青梧从手术室出来,整个人恍惚,都不知道走到哪儿去了。 之前送来的那十几个工人正在逐渐恢复,有家属端着热粥从食堂回来,有护士推着治疗车从她身边经过。 她靠在墙上,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无能为力。 如果当时抢救室没有全被占满,如果能早一个钟头把他推进手术室,如果医院有更多的床位和更充足的人手…… 可现实没有如果。 这种情况发生,医院责任重大,马院长开紧急大会。 那位接诊护士直接开除。 周秀云作为当班护士长,负有管理失察之责,被免去护士长职务,降为普通护士。 孙主任对外科年轻医生的日常带教和把关不力,负有间接管理责任,全院通报批评。 马院长作为医院最高负责人,负有领导责任,被记过一次,并在军区内部做书面检讨。 沈青梧坐在会议室里,听着马院长念完这一连串处分决定,看着被批评的几人。 心里一时间不知道该何种滋味,这场事故里没有人是故意的. 接诊护士是经验不足,不是存心延误. 周秀云当时正在抢救室帮忙,根本不知道观察室里还等着一个伤员. 孙主任从婚礼上被拽回来,在手术台上尽了全力。 可人命没了,这些都不是理由。 调查报告递上去之后,上面发现更深层的问题,军区医院大量收治地方病患,严重挤占为军人服务的医疗资源。 这不是今天才有的矛盾。 机械厂工人把卡车开到军区医院门口,周围几个街道的居民生了急病也往这里跑,因为军医院设备好、大夫技术硬。 可医院的床位和人手是有限的,今天收治了十几个中毒工人,明天再来一批地方病人,部队的伤员往哪里放? 这个问题存在了不止一天,只是以前大家都默认,军民一家亲,能多收一个就多收一个。 可今天的事证明,当“军民一家亲”撞上“有限资源”的时候,付出的代价可能是人命。 但怎么解决? 军区高层讨论了好一阵子。 不能一刀切地禁止军区医院收治地方病人,周围几个街道几十万老百姓,最近的市立医院在好几里之外,真有了急症根本来不及。 可也不能继续像现在这样毫无限制地接收,让部队的床位被地方病人长期占用。 第492章 人性 晚上顾延铮来接沈青梧的时候,她已经把白大褂换下来了,坐在诊室的椅子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早就凉透了,一口没喝。 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台那盆文竹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顾延铮推门进来,放轻脚步走到她面前,先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她搁在膝盖上那只还沾着几点没洗干净的碘酒印子的手。 他在婚礼上看到有个穿白大褂的护士急冲冲跑过来找人,把孙主任直接从席上叫走。 当时他就在猜测医院这边出了什么事,只是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把她的手拿起来合在掌心里,没有急着问,只是用自己的掌心暖着她冰凉的指尖。 沈青梧沉默了很久,先把今天医院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机械厂十几个工人食物中毒,急诊那边忙翻了天。 一个部队的伤员送过来,接诊的护士经验不足,没看出内出血,把人搁在观察室等了好一会儿。 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脾脏破裂,内出血范围太大,孙主任从婚礼上被拽回来直接进了手术室,她和董济民配合着抢救了,还是没能救回来。 说到手术室里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直线的时候,她卡壳了许久,端起搪瓷缸子想喝口水,发现水是凉的,又搁下。 沈青梧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汇报一份病历,但说到那些拦着护士不让进的家属时,语气不自觉地重了几分。 他们也不算是纯粹的坏人,就是觉得自己家里人生病了难受,凭什么让别人插队。 他们不知道那个伤员会出事。 说到周秀云被免职的时候,她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顾延铮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类似的摩擦,部队的伤员和地方的老百姓同时到了医院,床位只有那么多,先救谁后救谁,每回都要两相权衡。 只不过以前那些摩擦还停留在口头上、情绪上,军人嘛,讲究,能让的都让了,老百姓也不容易,谁都不想为难谁。 可现在出了人命,一个军区重点培养的骨干就这么没了,这已经不是一句“以后注意”能翻过去的事了。 调查报告、处分决定、医院改制,这些接下来都会一样一样地来。 他没有说什么“你已经尽力了”之类的安慰话,只是把沈青梧从椅子上拉起来,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把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上。 “阿梧,回家。”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只还沾着碘酒印子的手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顾延铮牵着沈青梧的手走出诊室。 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护士站还亮着一盏。 他牵着她的手慢慢走,沿着那条种满榕树的路,一步一步往家属院的方向走去。 晚风从树叶缝里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草木清气。 她跟在他旁边,慢慢走着。 —— 消息传到的第二天,那几个当时围在急诊室门口的家属也听到了风声。 他们站在走廊拐角处,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不安,但更多的是理直气壮的推脱。 “咱们只是说了几句,又没有捆住她的手脚。”一个中年妇女率先开了口,语速很快,像是在说服别人,也是在说服自己。 “她要是真想进去,咱们还能拦得住?是她自己退出去的,关咱们什么事。她要是有责任心,就该硬闯进去,谁还能真拿她怎么样?说到底是她胆子小,出了事只会往别人头上推。” “就是。”旁边一个老汉接过话头,手指在袖口上来回搓着,“咱们那时候谁不着急?我家老三吐得脸都白了,等了半天还没轮到,我说什么了? 她一个护士,连个轻重缓急都分不清,还怪我们?又不是只有我们几个人在门口,那么多人,她要真想找人,绕个道也能进去,怎么就赖上我们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工人也开了口,语气更加干脆:“不关咱们的事。咱们是来看病的,又不是来管医院的。她一个护士,自己的事都办不明白,还指望咱们替她操心? 再说了,谁知道那人那么严重,他当时坐在那儿不也没喊疼吗?他自己都不急,咱们替他急什么。” 最先开口的那个中年妇女又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更笃定了些:“就是。咱们又没碰她一根手指头,说几句就能说死人?那天下早就死光了。 这事跟咱们一点关系都没有,谁也赖不上。” 说完她扯了扯旁边老汉的袖子,“走吧,别站在这儿了,待会儿让人听见还以为咱们心虚。” 几个人散去,各自回了各自家人的病房。 走廊里恢复了惯常的嘈杂,有护士推着治疗车从拐角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轱辘声,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同一天上午,那位年轻军官的遗体被送走,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和这边的窃窃私语只隔了短短一段走廊。 没有人再提那个小护士被开除的事,也没有人再提起自己当时说的那几句话,只有那几道急促的、推脱的、急于撇清的声音,好似还残留在走廊的空气里。 食堂 小白端着饭盒在沈青梧对面坐下,饭盒里的饭一口没动,先倒豆子似的把她听到的全说了一遍,说到最后气得筷子都在抖。 “沈大夫,你说这些家属怎么能这样?那是一条人命啊!要不是他们把那个护士拦在外面,她早就进去叫你们了,那个伤员也不至于在观察室里等那么久。 现在人没了,他们一点愧疚都没有,翻来覆去就是一句‘不关我们的事’。” “怎么就不关他们的事了?那些难听的话不是他们说的吗?堵在门口不让进的不也是他们吗?他们自己家里的病人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沈青梧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低下头看着自己饭盒里那块已经凉透的红烧肉,沉默了好一会儿。 人性就是这样,大多数人遇到事第一反应就是把自己摘干净。 说他们坏吧,算不上。 可要说他们无辜,那些话又确实堵在了护士往前的路上。 如果没有他们的阻拦,那位护士跑进抢救室,有个医生出去看看,也许结果会不一样。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只有已经发生的事和再也回不来的人。 “小白,如果你以后遇上什么事,记得一定要坚持原则,不要管别人说什么。该做的事就去做,不要因为别人几句话就退了。 有些人只会站在自己的利益考虑,出了事第一个撇清关系。” 第493章 大学名额 消息传到医院的时候,是73年的一个普通下午。 沈青梧正在中医科诊室里给病人写方子,钢笔尖在处方笺上沙沙划过,诊室里弥漫着中药房飘来的淡淡药草味,窗台上的文竹被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着。 方子刚写完,正准备递给病人,诊室的门被一把推开。 小白护士从走廊那头一路小跑过来,顾不上敲门,推开诊室门就喊:“沈大夫,你听说了吗?今年有推荐上大学的指标!院长办公室那边刚开完会,让各科室自己推荐!” 嗓门亮得半条走廊都听得见,说完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赶紧捂住嘴,缩了缩脖子,但眼睛里头全是压都压不住的兴奋,亮晶晶的,像是自己中了头奖。 沈青梧手上的动作没停,把处方笺递给病人,又交代了几句煎药的火候和饮食禁忌:“这位同志,药方已经开好,去药房抓药就行。按时吃,三服之后再来复诊。” 病人接过方子道了谢,又好奇地看了一眼还在旁边激动得搓手的小白,这才推门出去。 诊室的门重新关上,沈青梧靠在椅背上,看着小白那张因为憋了一路话而涨得微红的脸,挑了一下眉毛:“什么指标?你慢慢说,别急。” 白晓两只手撑在诊桌边沿,压着嗓子却压不住那股激动劲儿,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推荐上大学,工农兵学员!马院长办公室那边放出来的消息,咱们军医院分到了指标。 听说公平竞争,让各科室自主推荐,谁的资历够、表现好、符合条件,就推荐谁上去。 董主任已经去领表了!大家讨论得可激烈了!” 说完又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和紧张,“沈大夫,你说咱们科室是不是推荐你?” 不等沈青梧回答,又自说自话:“肯定是沈大夫你,咱们科室总共也没几个人。” 上大学。 沈青梧把手里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两圈,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文竹,沉默了好一会儿。 高考取消之后,上大学就只剩推荐这一条路。 她在医院干了这些年,锦旗挂了一墙,嘉奖令拿了好几回,军区报纸也上过,论业务能力、论病人口碑、论立功受奖的材料,她哪样都不比别人差。 可全院就一个名额,外科、内科、急诊科,哪个科室没有几个资历老的骨干? 她一个中医科的大夫,真要争起来,未必有十足的把握。 把钢笔搁在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好了,全院就一个名额,就算咱们科室推荐了我,也不一定能争过其他科室。外科的钱立新是马院长专门挖来的,急诊科的老刘干了快十年了,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你啊,别高兴的太早。” “沈大夫,别说丧气话啊!”小白急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气和不加掩饰的崇拜,“咱们医院,谁有您的锦旗多?谁有您的嘉奖令多?谁上过军区报纸? 钱立新是外科的没错,可您配合孙主任做的那几台大手术,哪个不是用了心?您要是不够格,那这指标我看还不如取消算了!” 沈青梧看着她这副比自己去上大学还激动的样子,忍不弯了一下嘴角。 “好了好了,咱们啊,先把该做的事做好,其他的随缘。” 消息传开,整个医院都沸腾了。 从护士站到药房,从外科到行政科,所有人都在讨论同一个话题,谁会被推荐。 有人掰着手指头算自己的工龄。 翻出档案里的嘉奖令默默核对。 在走廊里碰见同事时笑容比平时热络了几分,心里却在暗自盘算对方是不是自己的竞争对手。 毕竟自从取消高考以来,上大学就只有推荐这一条路,多少人盼了好些年,就等这一个指标。 护士站是最热闹的地方。 一个年长些的护士靠在护士台上,端着搪瓷缸子,叹了口气:“听说今年指标还是不多,咱们医院也不知道分到几个。全院这么多人,科室那么多,今年也不知道能不能分给咱们护士?” 旁边另一个护士接过话头,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机密情报:“我听说外科那边有人已经找马院长谈过了,这回怕是板上钉钉。” 她顿了顿,往中医科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不过中医科那边也不好说,沈大夫这两年的成绩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嘉奖令、锦旗、军区报纸都上了,董主任肯定会推荐她的吧?她要是去了,旁人还有机会吗?” 外科办公室,几个年轻大夫也在议论。 钱立新把病历夹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不在意:“这种事,论资排辈呗。谁资历老、谁关系硬,谁就上。 咱们外科虽然推荐名额有限,但比起中医科那种小科室总该有些优势。 再说了,外科这几年手术量一直在增加,论贡献也不比谁差。” 别看他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在飞速盘算着自己的资历和竞争对手。 他是马院长亲自挖来的,专科毕业,手上功夫不错,就是缺个硬挺的文凭。 这次推荐对他来说是个难得的机会,但外科里资历比他老的人也不是没有。 收回心思把病历夹重新翻开,拿起笔继续写病程记录,笔尖在纸上的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坐在他对面的刘大夫也在写病历,头也没抬,语气倒是很平和:“论资历,中医科的沈大夫,这两年的成绩有目共睹,董济民肯定推她。不过咱们外科也不差就是,就看院里怎么平衡了。咱们也别想太多,先把手头的病人看好吧。” 行政科那边,短发大姐端着搪瓷缸子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嘴上没停:“你们说说,这指标到底会花落谁家?外科那个钱大夫?中医科的沈大夫?” 马院长的办公室里,各科室主任正围坐在会议桌旁。 桌上放着几张推荐表,每个主任都有自己的想法。 外科孙主任任率先开口:“我们外科这几年手术量稳步增长,立功受奖的材料也都在这儿了。论资历、论贡献,这几个年轻人都很合适。” 其他科室主任也纷纷开口,各自陈述推荐理由,会议室里一时人声鼎沸。 董济民端着搪瓷缸子,一句话也没说,他面前的桌上搁着一份材料,沈青梧的,从锦旗到嘉奖令到军区报纸的报道,厚厚一摞。 马院长端着搪瓷缸子坐在上首,听着各科室主任争来争去,也不急着表态。 第494章 未定 周秀云自打被免了护士长职位之后,倒也没太消沉。 她这个年纪,争强好胜的心早就淡了,只想着安安心心干几年,等到了年纪退休,正好也能把心思多放在家里。 青柏马上要考高中,青竹的成绩也得盯一盯,两个孩子正是需要人操心的时候。 以前当护士长忙得脚不沾地,现在好了,排班少了,加班也少了,每天下了班能早点回家做饭,周末还能去菜市场慢慢挑菜,日子过得比以前轻省了不少。 这回推荐上大学的事,她听着心里还是动了念头。 当然不是她要上大学,她这把年纪早过了那个坎。 她是替沈青梧动的这个心。 当年青梧刚回沈家的时候,她记得那孩子说过想考大学。那时候高考还没取消,青梧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后来高考停了,青梧再没提过考大学的事,把那些课本收进箱子里,跟着董济民进了中医科,踏踏实实学起了医术。 现在有了推荐名额,怎么也该有青梧的份。 在她看来,青梧在医院这几年,业务过硬,锦旗挂了一墙,嘉奖令拿了好几回,还跟着部队出过任务,立过功,救过人,论资历、论贡献、论人品,哪样都不比别人差。 这推荐指标要是给了别人,她第一个不服气。 晚上沈建国从团部回来,她把饭菜端上桌,坐在他对面:“老沈,你听说没?医院今年有推荐上大学的指标。我在医院里听着大家都在议论,听说名额不多,各科室争得可厉害了。 你说青梧这孩子,当年就想考大学,后来高考停了,也不知道她上学的心思还在不在。 这回要是能推荐上,也算是圆了她从前的念想。 她在医院表现好,还跟着部队出任务,这个名额怎么说也该有她一份。” 沈建国搁下搪瓷缸子,点头:“青梧这些年的努力大家都看在眼里。上回部队出任务,韩师长都夸她,要是真有这个名额,她应该争取。” “不过这事你先别往外说。院里竞争激烈,你说多了,别人还以为咱们家仗着有人在部队,想走后门了。 青梧自己有本事,咱们不要做那些画蛇添足的事。” “这还用你说,我就是在家里跟你念叨念叨。”周秀云白了他一眼,心里那股雀跃一直往上升,又想起什么,语气里多了几分担忧。 “推荐上大学是好事,可你说小顾那边怎么办?青梧要是真去了,那就是好几年。小顾一个人在羊城,这两口子隔那么远,总不是个事。这——” “什么怎么办?”沈建国夹了一块菜,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上大学是好事,青梧能去,就该去。小顾一个大人,又不是刚断奶的娃,用得着你替他操心? 他去前线一待就是大半年,青梧不同样在家里等着,他有什么好抱怨的。 再说了,上大学是正经事,又不是出去瞎逛,他要是连这点觉悟都没有,那还算什么军人。” “哎,跟你说不清。”周秀云叹了口气,“这夫妻两人分隔两地,总归不好。青梧要是去上学,她一个人在那边,人生地不熟的,我有点担心。 你们男人就是这样,总觉得什么都能克服。 可有些事不是克服就行的,感情再深,隔得远了,日子久了,总归不一样。” “算了,我不跟你争这个,反正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想青梧能选上,至于小顾那边,回头你找个机会探探他的口风,看看他是怎么想的。他要是支持,那最好。 他要是犹豫,你多劝劝。” 沈青梧倒没想那么多。推荐上大学的消息在医院里传得沸沸扬扬,各科室都在私下议论,她也就是听听,每天该查房查房,该看门诊看门诊,该写病历写病历。 董济民回来只说推荐表已经交上去了,她也没多问。 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全院有几个名额也没说,争的人多了去了,犯不着现在就患得患失。 晚上回到家,顾延铮先一步回来,已经把饭做好。 她把挎包挂在门后,换了拖鞋走到饭桌边坐下,端起碗筷。 吃到一半,顾延铮给她碗里夹了块红烧排骨,像是随口提起:“听说你们医院今年有推荐上大学的指标?董主任有没有跟你提?” 沈青梧抬起眼看着他,点了下头:“提了,各科室都在争,师父把我的材料报上去了,但能不能选上,不好说。你也知道,这种事不光看业务,还看资历、看平衡,全院好几十号大夫,全是竞争对手。” “阿梧,要是真的选上了,你想去吗?” 沈青梧端着碗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少见的认真,很坦诚地说:“想。你知道的,当年我就想考大学,后来高考停了,进了医院跟着师父学,也算是一条路。 这些年下来,医术是长进了,可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有些理论知识,光靠自己看书不够。 医院里其他科室的大夫,动不动就是医学院毕业的,写病历、写论文,张口就是术语,我不觉得自己比他们差,但有时候就是觉得底气不如人家足。 真要有机会,我想去。” “那就去,要是选上了,我一定全力支持。” 沈青梧看着他这副比她还笃定的样子,忍不住笑,抬起眼看着他,嘴角那道笑意还没收回去:“那我要是去外地上大学,你怎么办?” “上大学又不是不回来了。”顾延铮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轻松,“你去上学,我还有假,有假的时候去看你。 现在又不是以前打仗的时候,火车、汽车都通,羊城到哪儿都不算太远。 再说了,你在学校好好上课,我在部队好好训练,放假了我就去接你,还能顺便看看你们学校什么样。” 沈青梧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端着碗,低头扒了一口饭心里那股踏实感比吃了什么好东西都管用。 “那我可记住了。” “一言为定。” 第495章 名额落定,不是她 医院的通知贴在公告栏那天,中医科诊室里的气压好像都低了。 平时走廊里总有人端着搪瓷缸子串门聊几句闲话,今天大家都窝在自己诊室里也不爱说话了。 小白护士转来转去,来回好几趟,暖水壶里的水都忘了续。 沈青梧倒没什么,照常查房、看门诊、写病历。 她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白大褂,从中医科走廊里走过,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只是经过公告栏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张通知。 钱立新的名字写在最上面,底下盖着院办的鲜红公章。 全院就这一个名额,给了外科。 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进了诊室,门虚掩上,坐下来开始写今天上午积压的病历。 董济民从她诊室门口路过,透过门缝看见她正低着头写字,他没有推门进去,站在走廊里看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慢慢往自己办公室走去。 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 护士台那边已经炸开了锅。 几个护士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不忿怎么压都压不住。 一个年长些的护士把病历夹往台面上轻轻一拍:“不是,他凭什么啊?我来医院这么多年,每年推荐的指标见了不少,哪个不是资历过硬、表现突出、病人口碑好的?” “钱立新才来几年,沈大夫不比他有资格多了?锦旗挂了一墙,嘉奖令在档案袋里,还上过报纸,不比他强?” 旁边一个年轻护士立马接上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嫌弃:“就是,他来医院才多长时间,资历哪里比不上咱们护士长,哦,周姐现在不是护士长了。” “论业务,论口碑,论立功,哪样比得上沈大夫?要我说,这个名额就该是沈大夫的,怎么也轮不到他头上啊。” 另一个护士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往周围看了一眼,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会不会他跟院长有什么关系?不然怎么偏偏就给了他,别人都不行?” 话音刚落,旁边赶紧有人拉了拉她的袖子:“嘘,这话可别乱说。传出去了不好。” 最先开口的那个护士又叹了口气,把搪瓷缸子搁在护士台上,摇了摇头:“算了算了,人家名单都贴出来了,咱们在这儿说破天也没用。” “是啊是啊,咱们也就是替沈大夫抱不平。” 别看她们现在一个个都站在沈青梧这边,好像替她打抱不平似的,可这名额要是真落在她头上,这些人一样有话说。 谁叫名额就一个呢,给谁都会有人不服气。 人心就是这样,没落在自己头上的时候,看谁都不服气,落在自己头上的时候,别人看你也是一样的。 名额太少,怨气太多,怎么分都会觉得不公平。 周秀云知道消息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治疗盘搁在台上,摘了手套,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站了好一会儿。 心里头空落落的,她不服。 沈青梧凭什么不能上这个大学? 可她只是一个小小护士,又能做什么呢? 董济民是下午去的院长办公室。 没敲门,直接推开,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桌上搪瓷缸子里的茶水晃出来好几滴,溅在摊开的文件上。 马院长赶紧把文件往旁边挪了挪,抬起头,就对上董济民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 “老马,你什么意思?沈大夫哪里不合规定,为什么被推荐的人不是她?” “老董,你别这么着急,坐下来慢慢说。”马院长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文件上,语气不急不缓,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连茶都提前续好了。 “我不坐,你就告诉我,沈青梧哪里不合规定。是业务不过硬?还是立功不够多?口碑不好?病人不信任她?你就说说她哪一条不符合推荐条件,说出来,我听着。”董济民今天就是来讨一个说法,才不管院长态度。 马院长叹了口气,他知道今天不给个交代,这老家伙绝不会走。 “老董,你说得都对。沈大夫的业务、口碑、立功材料,没得挑。可这次推荐指标有限,能报的学校就那么几个,咱们广省符合条件的学校就一个中山医学院,指定了外科方向,将来毕业了是要进外科的。 钱立新本来就是外科的,专业对口,推荐他上去顺理成章。” “这沈大夫是中医科的,专业不对口啊。你看,把一个中医科的大夫推荐去学外科,这不是为难她吗?她去了还得从头学缝合、学解剖,比别人多花一倍的功夫,我也是替她着想。” “专业不对口?”董济民冷笑一声,“你不提专业还罢,提了我更要问。沈青梧怎么就不能学外科?徐首长的手术是她配合的,姓王的那台胰腺手术也是她配合的。 你那个钱立新还在旁边递明胶海绵,这叫专业不对口?什么叫对口? 在手术室里站得住脚、止得住血、救得了命,那就叫对口。 再说了,沈青梧的资历摆在那里,不就外科吗,她难道还能学不会?中医那么晦涩的典籍都是一遍就通,学个缝合能有多难?” “老董,你这话说得——”马院长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知道这老家伙今天是真动了肝火,硬顶是不行的。 他靠在椅背上,换了个语气,颇有些推心置腹地意味,“老董,我也跟你交个实底。这次指标给外科,有多方面考量。 院里外科的梯队建设你也不是不知道,孙主任年纪大了,再过几年就得退,外科得有人顶上去。 钱立新是专科毕业,业务底子有,就是缺个大学文凭。 有了这文凭,资历过硬,以后接班顺理成章的事。 再说这指标是上面指定了外科方向的,报沈大夫上去,上面一看是中医科的,万一被打回来,到时候咱们院里白瞎一个指标,谁也上不了,你说亏不亏?” 他顿了顿,看着董济民那张丝毫没有松动的脸,知道这套说辞还没说到点子上,又往前倾了倾身子,抛出了另一番话。 “老董,我答应你一件事,以后你退休,中医科主任的位置,我留给沈大夫。 你想想,只是一个大学名额,这次没了,以后还有。 可你董主任的位置,不一定是沈青梧的。 我答应你,只要我在位的时候你退休,中医科主任指定交给沈青梧。 这个交易你不亏。大学名额还不一定,主任的位置可是实打实的。” 第496章 交易 董济民原本黑着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复杂的表情。 马国材这人虽然有时候功利些,但话是没错的。他董济民年纪大了,退休的时间就在眼前,到时候谁能接中医科,确实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马国材拿这个跟他换,是算准了他最放不下的人就是沈青梧。 可他不认为沈青梧会接受这所谓的交易。 主任的位置凭本事坐,沈青梧做不到,说明她火候还不够。 大学名额拿来交易,她也不会答应。 “这怎么能用来交易?!” “推荐上大学,衡量标准只有一个,谁更符合条件,谁业务过硬,谁表现突出,谁就该被推荐。 你把名额给了钱立新,用主任的位置来跟我做交易,你觉得这是对沈青梧的补偿? 这叫什么事。 主任的位置不是商品,大学名额更不能交换。沈青梧要是凭本事选不上,我服气。 可你要用这种手段来堵我的嘴,拿她应得的机会换一个将来还不一定兑现的承诺,我不同意。” 马院长被他这番话顶得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他当了这么多年院长,多少人在他面前点头哈腰,多少棘手的事他都能摆平,唯独这个老家伙,回回让他下不来台。 这不说话的时候语气也硬了几分:“老董,跟你说句实话,这个推荐名额我已经报上去了。 就算你闹,也改变不了任何事。闹开了,最多是这个大学名额大家谁都上不了,院里白瞎一个指标,外面的人看笑话。 我想,老董,你也不想闹成这样吧。” 董济民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马国材,眼神里的怒火烧到最旺,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他是来讨公道的,确实没想过最后闹得两败俱伤,让名额作废、让医院蒙羞。 可这份不甘就这么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马院长见他神色有所松动,语气也跟着缓了几分,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推心置腹:“老董,外科有外科的考虑,院里要平衡,要长远发展,不光看一个人。 你觉得沈青梧委屈,我也理解,但事情已经定下来了,没办法改变。 不然你回去问问沈大夫,搞不好,她更愿意接主任这个位置呢!” 在马国材看来,读个大学又能怎么样,毕业了不还是回来当大夫。 主任的位置可不是一个大学名额能比的,那是实打实的职务,一辈子的保障。 要不是董济民退休后中医科确实没人能顶上来,沈青梧又年轻,手上也确实有技术,这话他还不会轻易松口。 董济民没有再争论下去,他看着马国材,看着这张他共事了好些年的脸,眼神里不是愤怒,是某种失望。 这个人当了院长,把权衡利弊当成智慧,把人、规则看成可以交换的筹码,还能把这样的话说得如此坦然。 对他来说,这大概就是在位置上必须有的考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他董济民看了一辈子病,在他看来,行医就是讲实事求是,一个大夫的本事,一个年轻人的前途,一个公平的机会,从来不该被拿来做什么权衡。 —— 董济民从院长办公室回来之后,一直坐在办公室没怎么说话。 搪瓷缸子里的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他也没喝几口。 夕阳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本翻开的医案上,泛黄的书页被照得有些刺眼。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书页边沿,好半天没翻动一页。 小白护士送病历进去的时候,偷偷瞄了一眼,蹑手蹑脚地退出来,跑到沈青梧诊室门口,压低声音说:“沈大夫,董主任那脸色看着老难看了,从院长那边回来就一直那样,茶也没喝,话也不说。你要不要去问问看什么情况?” 沈青梧放下手里的活,走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框。 董济民正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本翻开的医案上,她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把他那只凉透的搪瓷缸子端过来,倒了凉茶,重新续了一杯热水,放回他手边。 “师父,没关系的。不上大学也好,我都还没想好呢。万一真去了,功课跟不上,丢人怎么办。” 董济民接过那杯热水,抬起眼看着她。 从她进门到现在,她的表情一直安安静静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 当年不能考大学,她把课本收进箱子,说了句“跟着师父学医也一样”。 后来好几次立功受奖,她上台领奖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平静得像是去食堂打饭。 今天名单上没有她的名字,她还是这副表情,还反过来哄他。 可他知道,以前刚跟着他学医的时候,她就念叨过想去大学,想去外面看看。 那时候她刚进中医科不久,晚上值夜班,他在写方子,她坐在旁边翻一本旧的西医教材,翻到解剖图谱那几页,盯着看了好久。 后来她开始自学西医的基础,病理学、药理学、解剖学,一本一本地借来看,看不懂的跑去外科那边问。 本子上画了好几页解剖图,血管、神经、组织层次,画得比教科书还细致。 她把这些东西学得很认真,那股劲头和她学中医时一模一样,不是为了考试,不是为了文凭,只是觉得这些东西有用。 外科那些基本功,清创、缝合、止血、术前评估、术后处理,除了主刀之外,都能独立完成。 医院有些外科的年轻大夫,缝合的手法还不如她利索。 这孩子是个有主意的。 他早就说过,现在这个情况对中医不好,风向指不定往哪儿吹。 多学些外科手段,技多不压身,以后不管时局怎么变,不用担心没饭吃。 只是这些话他都是平时零零碎碎跟她说的,但沈青梧全听进去,也都做到了。 董济民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热水,看着沈青梧,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马国材办公室里那些话,越想越不甘心。 沈青梧怎么就不能读外科了! 只是这些话他没办法说出口,说出来也只是徒增烦恼。 “你这孩子,”董济民声音有些发涩,带着几分不甘,又有几分心疼,“以前不是念叨着想去大学么,好不容易有了机会,现在倒跟我说没想好,你骗谁呢。 不用在我面前撑着,师父还没老到需要你哄的地步。” 沈青梧只轻声说了句:“师父,我真的还好,不上大学,在中医科跟着您,也挺好的。再说了,您不是常说嘛,行医的人,心里得装得下事。” “现在很好啊,有师父在,还有小白,工作顺心,没什么不好的。” 第497章 飘了 钱立新得了这个名额,整个人都飘了。 中午食堂里正是人多的时候,他端着饭盒坐在外科那桌,被几个同事围着,说得那叫一个神采飞扬。 旁边有人给他让了张凳子,他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就开始指点江山。 从接到消息那一刻起,就觉得这个名额就是他的。 外科方向,马院长一手提拔,论专业对口、论领导赏识,他哪样不占理? 越想越觉得自己实至名归,嘴上便也没了把门的。 “我跟你们说,这推荐上大学,讲究的就是专业对口。” “一个中医科的,针扎得再好那也是中医,人家大学要的是外科方向,总不能把名额浪费在不对口的人身上吧。这指标可是上面指定的,让一个学中医的去读外科,去了连手术刀怎么握都得从头学,那不成笑话了?” 旁边有人附和了几句,“那是那是,钱大夫说得在理”,也有人说“外科嘛,到底还是要动刀的,跟中医那套不一样”。 也有几个人低头扒饭不接茬,拿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饭盒里的米粒。 钱立新也不在意谁接话谁不接话,夹了块红烧排骨嚼得满嘴油光。 他拿筷子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又感慨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命不凡的笃定:“不过说真的,这次也算是院里对我的认可。 进了大学好好学,把理论补上,以后回来还能给孙主任分担更多手术了。 咱们外科这几年手术量一直在往上走,孙主任一个人也忙不过来,总得有人顶上去。” 这话说得不算难听,但那语调里的自得谁都听得出来,好像外科除了孙主任,就只剩他一个人能顶上去似的。 周围几个外科的人听见,面面相觑,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有人把筷子搁在饭盒边上,小声跟旁边的人说:“听见没,说得好像这指标不给他就是浪费。” 这大学还没上,就已经飘成这样了。 等真上了大学回来,怕是连孙主任他都不一定放在眼里。 就在这时,一个不冷不热的声音从隔壁桌传来:“呦,钱大夫这话说的,好像咱们医院除了你,没人能拿手术刀了。 人家沈大夫配合徐首长手术的时候,拿银针封血管稳住了大出血,那会儿你怎么不站出来说‘专业对口’?” 钱立新正在兴头上,被这句话一打断,夹着红烧排骨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转过头,看见沈白薇坐在隔壁桌,嘴角那道弧度似笑非笑的,像是在看什么很有意思的表演。 上回在食堂里被一个女人怼得哑口无言的事他还记着,后来专门打听过,这人是行政科的沈白薇,沈青梧的姐姐。 今天又是她。 “呦,这是替沈大夫抱不平了?”钱立新把筷子往饭盒上一搁,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示弱的轻慢。 “哎呀,这名额的事是院里定的,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专业有要求,方向有指定,马院长和上面都有考量。 沈大夫没得到,心里不舒服也是人之常情。不过沈干事,你在行政科,这些流程应该比我清楚吧? 再说了,推荐名额又不是谁锦旗多就给谁,不合规定就是不合规定。” “抱不平谈不上。”沈白薇目光直视钱立新,并没有因为他那番话有什么波动,语气还是不紧不慢的。 “就是听钱大夫在这里指点江山,觉得挺有意思的。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专业对口?一个中医科的去了连缝合都缝不利索? 那我倒想请教一下,上回徐首长手术大出血,是谁站在手术台上拿银针封血管稳住了场面? 我记得没错的话,是沈大夫吧。 还有后来孙主任让你关腹你缝合缝得是挺利索,就是缝完之后孙主任让你下回学着点,这事你不会忘了吧?” 旁边几桌的人筷子都停下,全看向这边。 中医科那桌的小白护士更是把饭盒都放下了,两手托腮看得津津有味。 本来嘛,对这推荐上大学的名额谁不眼馋,钱立新得了也就得了,非要在这儿高谈阔论,把中医科贬得一文不值。 谁不知道沈大夫的业务能力? 他偏要踩一脚。 现在好了,有人替大伙儿出这口气。 旁边几个护士互相递了个眼色,都在心里给沈白薇叫好,甚至还觉得她太温柔了,不够刺激的。 钱立新的脸涨得通红:“沈干事,你这话说的就没意思了。那次手术情况复杂,谁没有个手忙脚乱的时候? 再说了,关腹缝合是基本功,我后来自己独立做了多少台手术你不知道吗? 你一个行政科的,连手术室都没进过,在这里跟我谈缝合谈止血,不觉得可笑吗?” “我是没进过手术室,但我不瞎。”沈白薇语气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调子,但话说得一点都不温柔,“孙主任在术后总结会上说的原话,‘沈青梧的银针止血速度比常规外科止血还快,术后感染率也低’。 这话全院大会上念过的,钱大夫当时也在场吧?怎么就记不住呢。 至于你做的那些手术,你说的是哪台?是上个月那台阑尾炎,缝合口感染了又回来住了半个月的那台吗? 还是前阵子那台清创,纱布落在伤口里差点出事故的那台? 这些病例在院办都有记录,你要是记不清,随时来行政科调档案,我可以帮你翻。” 钱立新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噪音,惹得整个食堂的人都往这边看。 “你,你有本事再说一遍!那台清创的纱布是器械护士的失误,院里早就调查过,你拿这个说事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用这些事实来告诉你,你也没你说的那么了不起。”沈白薇站起来,端起饭盒,看着他,嘴角那道似笑非笑的笑意变成冷笑。 “就你这大言不惭的样子,成天不是炫耀这个就是贬低那个。依我看,就算是上了大学也是块垫底的料。 大学里都是各地推荐上去的尖子生,你再看看你自己,缝合要别人帮着把关,清创还出过事故,就你这水平去了排倒数啊! 哼,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安安静静地学,将来用事实说话,别在这里耍嘴皮子。” “钱大夫,有这功夫在食堂里高谈阔论,不如回去多缝几针猪皮,省得到了大学连示教缝合都过不了关,那可就真成笑话了。” 说完直接端着饭盒子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从食堂的过道里穿过去。 周围几桌的人赶紧低头扒饭,没敢跟钱立新的目光对上。 钱立新站在那里,周围几个同事赶紧把他往椅子上拉,有人打圆场说,“算了算了,消消气”。 钱立新一屁股坐下,拿起筷子想夹菜,又重重地把筷子搁在饭盒上,没了胃口,自然也没了刚才那副指点江山的底气。 第498章 安慰 沈白薇去了趟中医科。 敲开诊室门的时候,沈青梧正坐在桌前写病历,两个人目光碰上,沈白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马上进去。 她跟沈青梧之间的关系从来不是能坐下来嘘寒问暖的那种,今天来,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别扭。 但在食堂里怼完了钱立新,脚步拐了个弯,不自觉往中医科这边来了。 走进去,在沈青梧对面坐下,把手里拎着的一网兜橘子搁在桌角。橘子是早上在供销社顺手买的,原本打算带给周秀云,现在倒成了个现成的由头。 她问了句:“你没事吧?” 沈青梧抬眼看了一眼那兜橘子,又看了一眼沈白薇,手里的笔没停,写完最后一行字才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语气平平静静的:“我能有什么事,只是一个推荐名额而已。不上大学,又不是工作没了。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沈白薇看着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她替她气不过,她倒好,跟个没事人似的。 “行吧,咱俩的关系还没到那份上。你没事最好。” “不过我还是想说一句,沈大夫是位优秀的大夫。医院没选你,是他们的损失。不是每一个好大夫都需要一张大学文凭来证明自己。” 沈青梧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支钢笔:“呦,白薇同志这么看好我。” “不是我看好,是群众他们相信你。记得好好保持,别哪天飘了。” “行了,我不打扰你了,” “对了,橘子记得吃,别搁坏了。” 沈青梧看着沈白薇离开,听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把桌上那兜橘子打开,剥开一个尝了尝,嘴角勾起。 白晓从走廊那头一阵风似的冲进来,脸上还带着没散干净的兴奋劲儿:“沈大夫,刚才我在食堂看了出大戏!你是没瞧见,太精彩了!” 话说到一半,忽然看见桌上那兜橘子,话头硬生生拐了个弯,“嗯?你办公室什么时候有的橘子?我这一上午都在,怎么不知道?” “吃不吃?”沈青梧把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没接刚才那个话头。 白晓也不客气,拿起一个剥开,塞了一瓣进嘴里:“嗯,味道不错,挺甜的。” —— 晚上回到家,沈青梧换了拖鞋,把挎包挂在门后,走到饭桌边坐下。 桌上摆着两碗热粥和几碟菜,屋里比平时更干净了些,地板刚拖过,窗台上那盆文竹也浇了水,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顾延铮今天比她早下班,在门口碰上了周秀云。 她把医院推荐名额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语气又急又心疼,末了拉着他的袖子嘱咐了好几句,说青梧这孩子有什么事都闷在心里,让他多劝劝,别让她一个人憋着。 这不,就有了现在的场面。 最后一道炒青菜端上桌,顾延铮解了围裙在她对面坐下,筷子递到她手里,问了句:“今天怎么了?我看你饭盒没怎么动。” 沈青梧接过筷子,夹了一口青菜,嚼了嚼:“没事啊,今天没什么胃口。” 粥喝了大半碗,又夹了一筷子青菜,表情平静,和平时下班回家没什么两样。 饭吃到一半,顾延铮的小动作明显多了起来。 他给她夹了两次菜,一次青菜,一次香煎海鱼,可他自己碗里的粥几乎没怎么动。 又站起来盛了碗汤,搁在她手边,转身倒了两杯水,一杯搁在她手边,一杯搁在自己面前,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搁下。 过了片刻,清了清嗓子,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话题,问了句“今天的菜咸不咸”。 沈青梧说“不咸”。 两个人沉默着又吃了几口,顾延铮第三次端起搪瓷缸子的时候,沈青梧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抬起眼看着他。 “顾大队长,你该不会以为我要哭鼻子吧。” 顾延铮正把一块香煎海鱼往她碗里夹,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那块鱼在筷子尖上颤了颤,最后稳当地落进她碗里。 他抬起头,对上她那双眼睛,有几分揶揄的笑意和一种“我早就看穿你了”的了然。 他把筷子搁下,决定不再绕弯子:“阿梧,推荐上大学的事,妈来跟我说了。她让我多劝劝你,我想着,你也许想找人说说话,又怕你不想说,所以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要是心里不痛快,跟我说说。” 沈青梧靠在椅背上,把他夹过来的那块海鱼夹起来咬了一口,慢慢吃完,然后才开口,语气坦荡:“我是很想上大学,你知道的,以前就想。这次有机会,也确实想争一争。 但这并不是生活的全部。上不了大学确实可惜,但也不至于要哭鼻子。 以前总觉得,不上大学差了点什么,现在想想,那些病人来找我看病,不是因为我有文凭,是因为我能治好他们。” 她把碗里剩下的半块海鱼也塞进嘴里,吃完完了才抬起眼看着他,眼睛里有遗憾,但更多的是坦然:“以后要是还有机会,我还会去争取。这次没选上,就这样呗,我继续在中医科好好干。 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没那么脆弱。” 顾延铮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伸出手,隔着饭桌,把她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里。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指腹上的薄茧贴在她手背上,粗糙,稳。 “阿梧说得对,你不仅有医术、有工作、有师父,还有我,我们都在你身边。 名额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以后再有推荐的机会,我都支持你去争取。 今年没选上,我们就等明年。 以后的路还长,总有一天会有机会。”他把那只握着她的手又攥紧了些。 “今天的鱼味道怎么样?我特意多煎了两条,要是不吃完,明天热了可就不好吃了。” 沈青梧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夹起来咬了一口,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几分:“以顾大队长的肚子,怎么会有吃不完的,我相信你。” 第499章 军医院分家 这大学名额的风波还没过,医院又传出新消息,军医院要分家。 最近这阵子,消息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夜之间飘满了整个医院的走廊。 先是护士站的人交头接耳,接着药房、行政科、各科诊室都在议论同一件事,越传越真。 说是上面下了文件,部队和地方一起牵头,把现在的军区医院拆成两个。 一个归地方,以后专门负责普通老百姓;一个留在部队,只对军人及其家属开放。 “到时候有两家医院,咱们去哪儿啊?”护士站的小周趴在台面上,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 她是编制内的,按理说不用愁,可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谁也不知道文件上的“逐步剥离”到底怎么个剥离法,他们这些人又会被怎么安排。 她家里孩子还小,要是分到离家远的医院去,每天的奔波就够她头疼的。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护士倒是稳得住,慢悠悠地来了一句:“去哪儿都行,咱们可是有编制的。总不可能这医院分家,咱们的编制跟着没了吧。” 话虽这么说,她自己的眼神也忍不住飘,想知道院办有没有贴出什么准信,大家也好做个准备嘛。 嘴上稳得住,是因为自己工龄长、资历老,分到哪里都不会太差。 可心里也明白,留在部队医院当然更好,药品供应有保障,待遇也稳当,逢年过节的福利从来都是部队这边先发。 地方医院以后自己挣自己花,日子肯定不如现在舒坦。 旁边又有人接了一句:“这编制也分好坏啊。留在部队医院肯定更好,不管是药品还是待遇,部队的后勤从来没掉过链子。 要是分到地方去,那边的财政可不如部队,药房能不能供得上货都不一定,到时候要什么没什么,那医院还怎么开?咱们肯定也会跟着受影响。” 这话一出,几个护士都不吱声了。 药品的事她们比谁都清楚,现在在军医院,抗生素、麻醉药、急救用的血浆,从来没短缺过。 可地方医院的药房她们也听说过,有些紧俏药常年断货,医生开方子之前得先问药房有没有药。 “不光是药品。你们想想,地方医院的病人比这边多多了,门诊压力大,急诊更是从早忙到晚。咱们现在好歹还能轮着休息,到了那边,怕是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可反过来说,部队医院的规矩也多。留在军医院,咱们搞不好得从头适应军事化管理,每天早操、查房肯定都比地方严。要是犯个错,处分下来,估计也不会轻。” 几个人各说各的理,担心待遇,担心工作量,担心规章制度。 护士站里的讨论声一直没停,传来病房的传呼铃响了好几声,才有人回过神来端着治疗盘小跑着去应铃。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家属院。 周秀云这几天本就有些魂不守舍,推荐名额的事一直梗在胸口,这医院分家的的传闻又涌过来。 拎着菜篮子回来,路过大院那棵老榕树,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树下几个正在摘菜的家属凑在一起,手底下掐着菜叶子,嘴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的也是军医院要分家的事。 “听说新盖的军医院在城东那边,离咱们大院得坐好几站公交车。以前走几步路就能到,以后可怎么办?我家孩子隔三差五发烧,每次都是半夜抱着往医院跑,要是医院搬那么远,以后半夜可怎么去?” “可不是嘛。以前咱们大院离医院多近,有个头疼脑热的,走几步就到。这以后分家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去军医院看病。 要是只能去地方医院,那边的大夫咱们也不认识,医术怎么样也不知道。还是现在的大夫好,沈大夫、董主任,哪个不是知根知底的。” “是啊,我就认准沈大夫。我家老头子那老寒腿,换了多少地方都看不好,就是沈大夫给治的。以后要是分了家,她去哪个医院,我就跟到哪个医院去。 就是不知道新医院远不远,要是太远了,我这腿脚也跑不动。” “我听说地方医院的大夫以后也会扩编,从外面调人来。可调来的大夫水平怎么样,谁知道呢。 咱们习惯了找沈大夫、董主任,以后要是只能去地方医院,那边的大夫摸不准我家孩子的脉怎么办。” “军医院是方便军人还有咱们家属的,就算新建也肯定在这附近。上面总得考虑咱们这些家属吧,把医院建到天边去,那还叫什么军医院。”王嫂子是现在大院管事的,平时跟街道办、军区后勤那边走动得多,消息比旁人灵通些。 “嗯,有道理啊,桂芬。” “你说会建在哪里?原来那地方不挺好的吗,干啥还弄新的?” “那上面的安排,咱也不知道啊。” 周秀云没有停下来搭话,低着头拎着菜篮子快步走了过去。 回到家里,系上围裙在厨房择菜。 一把芹菜抓在手里,菜叶子一瓣一瓣地往下择,择着择着手停了。 站在水池前面,目光落在窗户外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她现在已经是普通护士了,编制还在,可真要分家的话,以她现在的情况,会不会被分到地方医院去? 这些年她在军医院干了一辈子,从年轻时候的小周护士做到周护士长,又因为那次事故被免了职,降成普通护士。 虽说编制还在,饭碗没丢,可真到了分家的时候,领导最先考虑的永远是业务骨干。 她这个年纪,这个身份,在领导眼里大概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地方医院又是个什么光景,谁也说不准。 手里那把芹菜被不知不觉捏出了汁,菜叶子掉了一地。 沈建国走进来,看见她站在水池前面发呆,地上散着一片芹菜叶。他 腰把那些叶子一片一片捡起来搁回篮子里:“反正编制还在,别提前担心。实在不行,大不了回家。我这点工资养你们几个人还是够的。” 可这话周秀云听着并不踏实。 回家? 她一辈子都在医院里忙碌,从早忙到晚,早就习惯。 也不是没想过退休的事,可那是安安稳稳地干到年纪、风风光光地退下来,不是现在这样。 还有青梧,白薇又会被分到哪里? 大家不过是普通人,为了生活,先考虑自己,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第500章 各人反应 白薇回家后也准备跟赵卫东说说这个事。 在屋里坐不住,心里搁着事,拿了把蒲扇下楼,坐在公安家属院楼下那棵老榕树下的石凳上等人。 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淡淡的榕树叶子清涩的气息。 赵卫东刚从局里出来,公安制服的袖子卷到手肘,远远看见楼下石凳上坐着个人,看清之后,步子立马快了几分,几乎是快步迎上来。 “白薇,怎么不在家等着,晚上风大。”他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公文包搁在石桌上,伸手去探了探她的手背,确认不凉才放心了些。 “哪里就冷了。”沈白薇抬头看着他,嘴角那道笑意从看见他身影的那一刻就一直在了,“这天气热,外面还能吹会儿风。家里有点闷,我出来透透气。” “家里不是有风扇么,开啊。”赵卫东把她从石凳上拉起来,顺手接过她手里的蒲扇,另一只手拎起公文包。 “哎呀,费电啊,吹点自然风多好。你看这榕树叶子一响,风就来了,比风扇吹得舒坦。” 赵卫东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省电的样子,笑了,没有再说,只是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牵着慢慢往楼道里走。 楼下乘凉的几个邻居正坐在各自家门口的竹椅上摇蒲扇,看见他们俩并肩走过。 “哎哟,这赵公安够体贴的啊,每回下班回来都牵着媳妇的手。” “哈哈,人家媳妇也很温柔啊。你看白薇那丫头,每回见了咱们都客客气气的,笑起来多好看。” “也是,他们俩自从结婚后,好像吵嘴都没听见过。这院里哪家哪户没个锅碗瓢盆响的时候,就他们家安安静静的。” 几个人的笑声在晚风里飘了一阵,又各自散去,继续摇着蒲扇乘凉。 回到家,沈白薇给赵卫冬倒了一杯凉茶:“卫东,你说,我选哪边?” 她这人从前做任何决定算计得清清楚楚,可这回的事跟从前那些都不一样。 她在行政科干了这两年,管的是排班表、档案、文件流转,工作轻松,但也确实没什么专业上的积累。 医院分家之后,哪边更合适,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赵卫东是从部队出来的人,对部队那一套行事方式比谁都清楚。 “部队做事有它的章法。上头下文件之前,早就把名单拟好了,哪些人留军医院,哪些人归地方,都是根据编制、岗位、需求一条一条核过的。搞不好,轮不到你们自己选。” “行政岗不比临床,医生护士是骨干,能留下的肯定是业务尖子。你这边,就看上面怎么定了。不过也别太担心,不管分到哪边,你的编制是稳的,工资也少不了。” 沈白薇低下头,赵卫东说的这些她不是没想过,可她心里那股不安还是压不下去。 她在医院干行政,轻松是轻松,但也没做出什么特别的成绩。 这分家选人,领导最先考虑的永远是业务骨干,她这种行政人员,哪里都不缺。 万一被分到地方医院去,那边的条件、待遇、发展空间,全是未知数。 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以前在工厂干流水线的事,工厂车间,每天站在流水线前面重复同一个动作,手指被零件磨得全是泡。 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去过那种日子。 “只要不去干流水线,哪里都成。”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抗拒,又带着几分自嘲。说完自己先笑了,像是在用笑来缓解那股忽然涌上来的记忆带来的不适。 赵卫东看着她,先是一愣,伸出手,把她的握住,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和心疼:“想什么呢,你可是大学生,怎么可能让你去流水线。” “就算医院这边有什么变动,你也不用怕。你有文凭,有编制,有工作经验,实在不行,公安系统那边也有文职岗位,你的条件完全够得上。不用怕,有我在。” 沈白薇看着他握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手,指节粗大,手背上有几道旧伤疤,是当年在部队留下的。 把手翻过来,反握住他的手。 以前遇到这种事,她都是一个人,现在终于有个人对她说有我在。 —— 中医科室,小白护士坐在沈青梧对面,两只手托着腮,面前的搪瓷缸子里水已经放凉了,她也没心思喝。 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沈大夫,你说这分家的事到底怎么个分法?我今天在护士站听她们说,编制是保留的,但归哪边就不一定了。 有的人说部队医院待遇好,有的人说地方医院以后更有发展,我也不知道该听谁的。” 把搪瓷缸子又转了一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往前凑了凑,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沈大夫,你去哪儿我跟着你。 反正我跟着你干惯了,你开方子我递针,你查房我拿病历,你要是去了新医院,那边肯定也需要护士吧?我跟你一起去!” 沈青梧看着她那副恨不得现在就打包跟她走的架势,笑了,摇头:“快别这么说,你自己的前途也要好好考虑。 医院么,给人看病都是一样的,但是离家远近、待遇、位置、以后的发展空间,都是需要考虑的。 你爹妈年纪也大了,要是去了离家远的医院,每天上下班都得多花不少时间。你好好想想,别一时冲动。” “那沈大夫,你想选哪边?” 沈青梧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盆文竹上,想了想:“我啊,大概想选军医院吧。习惯了部队这边的节奏,外伤多,手术配合的机会也多。 离家也近,再说了顾延铮也在部队。” 收回目光,看向小白,“不过——这也由不得咱们选吧?上面怎么定,院里怎么分,咱们现在也就是听听。名单怕是早就拟好了,哪里轮得到咱们来挑三拣四。” 小白叹了口气,把搪瓷缸子又转了一圈:“可不是嘛,大家心里都没底,问谁都是摇头。我们只是小护士当然还是希望跟着您这样的好大夫。” 跟着好大夫,有什么奖励她们也能跟着沾光,犯了错也有人兜着,自然比跟着那些甩手掌柜强得多。 董济民端着搪瓷缸子从门口路过,往里探了个头,看见她俩正聊得热闹,没有进去打扰。 他无所谓去哪儿,反正这把年纪,在哪边都不会干太久了。 只是主任这个位置。 他原本打算再坐几年,把路给沈青梧铺好,等时机成熟了让她顺顺当当地接过去。 但现在医院一分家,这个打算恐怕不成了。 他对沈青梧倒是一点也不担心。 以她的医术,分到哪家医院都会顺当。 第501章 关于院长 新医院的建设速度快得让人瞠目。 从文件下来到施工队进场,前后没多久,工地就开始没日没夜地响着轰鸣声。 不到一个月功夫,一座四四方方的三层楼房从空地上一节一节地长出来,外墙刷着军绿色的漆,窗户比老医院的大了一圈,门口还特意留了许多停车位。 工人们正在做最后的收尾,挂门牌,平整路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新刷的油漆味,混着搅拌水泥的灰浆气。 从老医院的走廊窗户往外看,正好能看见那座新楼的侧面,每天都有不小的变化。 护士站那边,几个年轻护士趴在窗台上往外张望,眼睛亮晶晶的。 “嘶,新的办公地点诶?你看那窗户多大,走廊也比咱们这边宽。我想留下来,啧,不过也不知道有没有那个资格。”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护士目光在新楼和老楼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留下来当然是好,可我听说地方医院,也要新建一栋门诊楼,规模比这儿还大。给老百姓看病,需要的医生更多,那地方是不是更宽敞?而且地方医院以后还会扩建,发展空间未必比部队医院差。” “那不一样,部队医院咱们待了这么久,一点糟心事没有,谁知道去了地方医院,会有什么事。” “可地方医院病人多,门诊量大,对咱们年轻人来说,锻炼机会也多。” 这话一出,几个人各执一词,有的想留部队,有的觉得地方更有发展,还有的干脆说“分到哪儿是哪儿,咱又做不了主”。 窗外的阳光照在新楼的军绿色外墙上,把玻璃窗映得闪闪发光。 那栋楼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老医院里这些穿着白大褂的人,还不知道自己最终会被分到哪一边。 马院长坐在办公室,手里的搪瓷缸子端了又搁下,也没心思喝。 新楼一天天往上盖,分家的日子越来越近,可上面关于领导班子安排的正式通知,始终没下来。 他心里有一本账,翻来覆去地算。 原来在军医院当院长,说起来级别不低,可上面压着军区。 药品采购要打报告,人员编制要等批复。 地方医院虽说归卫生局管,财政靠自己挣,但院长的自主权大得多。 新的地方医院组建起来,从科室设置到人员安排,全由他说了算。 经费怎么花、人才怎么引、设备怎么配,他是院长,能直接做主。 虽说没了部队那层庇护,可手里攥着的实权反而比现在更硬。 马国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座已经封顶的新军医院楼上。 绿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新刷的油漆光泽,好看是好看,可那股子军事化的硬朗劲儿让他觉得有些压抑。 他在这栋老楼里当了几年院长,早就想着如果有更大的自主权,他完全可以把医院办得比现在更好。 这些年被束手束脚的滋味,他早就尝够了。 他才50岁,正是奋斗的年纪,在这个位置上他已经坐了这些年,要是再被上面压着,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 分家之后,军医院,地方医院,肯定需要一个新院长,他更想选择地方医院。 只是这事不能操之过急。 他要等上面的风向再明朗些,等合适的时机再表态。 马国材站起来踱到窗前,看着那座崭新的军医院楼,又看了看远处。 —— 医院分家的消息传了许久,钱立新一直没太往心里去。 医院归谁管、楼盖在哪边,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马上就要去中山医学院报到的人,等他毕业回来,这些早就尘埃落定。 可今天中午打饭的时候,隔壁桌有人说了一句“分家之后编制要重新核定,推荐名额的事搞不好也要重新审”。 这怎么能行? 医院怎么搞钱立新一点也不在乎,推荐名额是他的,这都已经定好的事,还会有变动? 听到这个消息,哪还有心思吃饭,拿起饭盒就走。 食堂到办公室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从来没有走得这么快,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上大学的名额是他好不容易拿到的,凭什么医院分家,这名额还得重新审核。 牛皮都吹出去了,家里亲戚也都知道了,就等着入学通知到来,家里好办酒。 万一真因为分家把名额弄丢了,他的脸面往哪里放? 敲开院长办公室门,马院长正在翻一份文件。 钱立新也顾不上平时的分寸,两只手撑在办公桌边沿,额头上渗出一层汗,开门见山问:“院长,分家的事到底怎么定?我这推荐名额还作不作数?万一编制重新核定,名额被收回去了怎么办?中山医学院那边我还等着去报到呢!” 马院长把文件搁下,看着眼前这个他看重的年轻大夫,还是年轻,太不稳重了。 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说:“急什么。推荐名额是院里报上去的,上面批下来的,跟医院分不分家有什么关系。只要你的编制还在,名额就不会变。” “立新,我把名额给你,是看中你的潜力。不管以后我还在不在军医院,你好好学,毕业了回来,外科还得靠你们这些年轻人顶上去。” 钱立新听到最后那句话,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不管以后我还在不在军医院”,这什么意思? 马院长是他进医院以来最大的靠山,当年把他挖过来,力排众议把推荐名额给了他,每回在外科会议上提到年轻骨干也总是把他挂在嘴边。 要是马院长不在军医院了,他以后在科室里的地位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稳? “院长,您的意思是?” 马国材靠在椅背上,用一种过来人的慈祥目光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有些话不她说得太透,但钱立新是自己一手提拔的人,外科这几个年轻大夫里他最看好的就是他。 分家之后,地方医院的班子要重新搭,他身边需要几个信得过的骨干。 钱立新虽然有时候不够稳重,但胜在听话,业务底子也有。 “呵呵,”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笑了笑,“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立新有没有想过,以后毕业了,不一定非要回军医院。” 钱立新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把这句话想明白了。 军区医院规矩多,马院长的意思是他要去地方医院。 而自己这个被他一手提拔的人,如果能跟着他一起去,以后在地方医院的发展,怕是要比留在军医院顺当得多。 “院长,我追随您!”他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急切和诚意。 说完又觉得自己表现得太过兴奋了,赶紧压下嘴角的弧度,“您对我的栽培,我一直记在心里。以后您去哪儿,我就跟着去哪儿。毕业了一定好好学,回来替您分担。” 马国材看着他这副恨不得现在就写血书表忠心的架势,面上不显,心里倒是满意了几分。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虽然有时候毛躁些,但只要懂得跟着谁走,将来总能磨出来。 “行了,先把眼前的事办好。等收到入学通知以后,去中山医学院好好学,毕业了再说以后的事。” 钱立新从院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额头上那层细汗被走廊里的穿堂风一吹,凉飕飕的。 第502章 高考恢复了 高考恢复的消息传到医院的时候,比钱立新收到中山医学院的入学通知书还要早。 沈青梧刚查完房回到办公室,走廊里就听见小白护士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一路响过来,跑得比哪一回都快。 推开诊室门的时候气都没喘匀,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眼睛亮得像是自己中了状元:“沈大夫!高考恢复了! 刚才院办那边接到的通知,只要政治过关,符合条件的人都能报名参加考试,不用推荐,直接考!你听见没?不用推荐了!” 沈青梧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在半空中,水面上荡起一圈细密的涟漪。 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把缸子搁在桌上,坐到椅子上。 不用推荐。 不用等指标。 不用考虑分到几个名额,不用等上面批下来是谁的名字。 只要有本事,就能去考。 她读高中那会儿,高考还没有停止,那时候就是这样。 只要是高中生,大家都能参加,公平,公正,公开,凭分数说话,考得上就上,考不上也心服口服。 后来高考停了,上大学变成推荐制。 各单位推荐,工龄、政治面貌、资历,哪一样都在分数之上。 上回她自己也亲身经历过,全院就一个推荐名额,最后名字贴出来是钱立新。 说不委屈,那是假的。 可那时候她安慰自己,说不上大学也好,在中医科跟着师父也能学到真本事。 但心里有个角落,始终搁着一个念头,如果能凭本事考一回,该多好。 现在这一天终于到了。 沈青梧把搪瓷缸子端起来,一口气喝完,把过往那些不甘、失落、等待都一并咽进肚子里。 董济民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从办公室赶过来。 推开诊室门,站在门口,看着沈青梧,忽然有些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这丫头当初推荐名额落选,虽然嘴上说着“没事”“挺好”,越是说得云淡风轻,心里头还不知道消化多久。 现在好了,不用谁推荐,不用谁点头,凭本事考。 在她对面坐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激动:“咋了,听到消息不高兴?这可是高考停了这么久头一回恢复。 青梧,你不是一直想读大学么,现在好了,不用上面推荐,直接能考。这样更踏实。” 他以前就觉得推荐制不太合适。 各单位推荐,看的是政治面貌、工龄资历,文化水平反倒成了次要的。 有些被推荐上去的人连基本的专业课都听不懂,占着名额又学不出来。 真正的医学,哪能靠推荐去选拔。 现在高考恢复,分数线摆在那里,有真本事的人考上,基础扎实、脑子清楚,将来进了医学院才不至于误人子弟。 他是真心替沈青梧高兴,这丫头的业务能力他比谁都清楚,只是缺一个机会。 现在,这个机会不用靠他董济民去争,也不用跟马国材拍桌子,只需要她自己拿笔去考。 他还想说点什么鼓励的话,又觉得多余。 沈青梧看着他,嘴角从浅浅的一弯慢慢漾开,一直漾到眼角。 “就是!沈大夫,”小白护士站在旁边,迫不及待掏出随身带的圆珠笔和记事本,“咱们得赶紧打听清楚,怎么报名,需要什么资料,什么时候考试,考哪些科目。” 那架势,比自己高考还要积极,好像沈青梧考上大学这事已经是板上钉钉。 沈青梧看着小白那副认真的模样,又看看师父眼底藏都藏不住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和轻快:“是啊,高考恢复了。这回,我一定会抓住机会。” “沈大夫,我们都相信你!”小白把记事本合上,往兜里一揣,站起来往外跑,嘴里喊着“我去院办了,你等我好消息”。 董济民靠在椅背上,看着小白风风火火的背影,又看看沈青梧,嘴角的笑意又弯了几分。 钱立新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外科诊室里翻一本借来的解剖图谱。 翻书的手指停在一张肝脏血管分布的彩页上,旁边的同事正在兴奋地讨论高考恢复的事。 “咱们是不是赶紧去书店买复习资料?” “哎,你们知道具体报名时间不?” “哎,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了。” 那些声音一阵一阵地传进来,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耳朵里。 钱立新哪还有心思看什么解剖图谱,书合上,靠在椅背,盯着天花板瞧了好一会儿。 不是? 不是说好了推荐上大学的吗? 他的名额是马院长亲口拍板的,全院就这一个指标,外科方向,专业对口,他连中山医学院的课程表都打听好了,就等着入学通知书寄到,家里好摆酒。 但现在通知书还没收到,高考倒先恢复了。 那他这名额还算不算? 中山医学院还认不认? 之前他在食堂里高谈阔论,说什么“专业对口”、“中医科的去了连缝合都缝不利索”,把沈青梧贬得一文不值。 那时候他多了不起啊,多风光啊,觉得自己打败了沈青梧拿到了名额。 现在高考一来,所有人都能考了。 什么专业对口,什么指标,那些门槛全都没了,只要考得上就能去。 那他以前说的那些,不是在打自己的脸嘛! 他在食堂里吹过的牛皮还在了,大话说出去了,家里的亲戚也都知道了,现在突然告诉他,游戏规则变了。 他成什么了? 他成小丑了。 第503章 考试,准备中 高考恢复这么大的事,顾延铮自然也知道了消息。 从部队回来得比平时早,手里拎着一网兜买的排骨、鱼,进门换了拖鞋,把菜搁在灶台上,准备晚饭。 沈青梧推开家门的时候,他已经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了好一会儿砂锅里的排骨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灶台上码着摘好的青菜,铁锅里煎着两条海鱼,鱼皮煎得金黄微焦,滋滋地冒着油香。 看见沈青梧回来,他手里的锅铲还在翻着鱼,说了句:“洗个手,准备吃饭。” 沈青梧换了拖鞋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忙前忙后。 砂锅里的汤还特意放了红枣和枸杞。 “阿梧。”顾延铮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站在饭桌旁边,看着她 “我……”沈青梧刚开了个头,他也正好开口,两个人的声音撞在一起。 “你先说。”顾延铮笑着把话头让给她。 “我想参加高考。”沈青梧两只手交握在身前,语气没有犹豫。 她本以为还需要多解释几句,毕竟高考意味着备考期间什么家务都顾不上,意味着如果考上了外地的学校两个人就要分开好几年,意味着很多事都要重新安排。 “正好,我也想说这件事。”顾延铮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那只刚拿过锅铲的手还带着灶台的温度,指尖擦过她的耳廓,“沈大夫专心准备考试,其他什么都不用管。” 从那天起,家里的活全被他揽了过去。 每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灶台上已经温着粥和馒头,搪瓷缸子里泡好了新茶,茶几上她昨晚翻过的资料被摞得整整齐齐。 下班回来得比平时早,一进门系上围裙做饭,吃完饭把她按回沙发上,自己端着碗筷去厨房洗。 拖地的时候她想起身帮忙,被他一只手按回椅子:“看书就好。” 顾延铮把客厅里那张旧书桌收拾出来,腾出一块专门看书的地方。 桌面上铺了桌面,把那些资料按照科目分门别类地摞好。 不知哪里找出一盏旧台灯,换了新灯泡,搁在书桌角上。 沈青梧每天晚上坐在那张书桌前,台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他就坐在旁边翻着他的资料。 没过几天,顾延铮在部队办公室接到了赵卫东打来的电话。 他当时正坐在桌前整理训练报告,电话铃响了好几声,那头是赵卫东的声音,背景音里还有公安分局走廊里进进出出的脚步声。 赵卫东语速很快,像是刚从外面回来:“顾延铮,我听说恢复高考了。我手头有一套资料,明天我值班走不开,让白薇给沈大夫送过去。” 顾延铮握着话筒,说了句“多谢”。 赵卫东在那头笑了,笑声很是爽朗,还带着几分被队长这么郑重道谢的不习惯:“哈哈,咱们之间的关系,哪用得着这个谢字,这小点事算什么。行了,我就不多打扰了,你们那边肯定也忙。等考试结束咱们一块儿吃顿饭,我请客。” 顾延铮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份还没写完的训练报告,又看了看窗外训练场上那些正喊着口号跑步的兵。 他想着等下了班得早点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沈青梧,多份资料,高考也能多几分底气。 沈家那边更是一片高兴。 周秀云知道消息,下班回家路上拐去服务社买了红糖、鸡蛋,回到家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了好一阵子,把红糖鸡蛋装进搪瓷缸子里,小心翼翼地盖上盖子,准备待会儿给沈青梧送过去。 端着缸子从厨房出来,正好碰上沈建国从团部回来。 沈建国把军帽挂在门后,看见她手里端着的红糖鸡蛋,又看了看茶几上堆着的那几本刚从书店买回来的复习资料,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难得地感慨了几句。 “青梧读高中那会儿成绩就好,那时候我就想过这孩子肯定能考上大学,只是后来高考停了,这条路就断了。” “现在好了,终于恢复正规了,是好事。” 沈建国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搪瓷缸子,认真交代周秀云:“小顾那边要训练、要出任务,回来不一定及时。你多往那边跑跑,给做做饭,收拾收拾家里。青梧要复习,别让她在这些事上分心。” “还用你说,我都准备好了。”周秀云把红糖鸡蛋的缸子搁在茶几上,坐下来就开始盘算接下来的安排。 哪天她轮休,哪天可以下了班直接过去,哪天可以把饭菜做好送过去。 甚至已经在心里列好了一份菜单,每样都是青梧爱吃的。 沈青柏和沈青竹两个小的听见这个消息,一个把作业本合上,一个把跳绳往墙角一扔,闹着要跟周秀云一起去。 沈青竹拽着周秀云的袖子不放,“我和二哥去给姐姐加油。” 沈青柏在旁边补充,“妈,我们保证不吵,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写作业。” 周秀云被他们闹得哭笑不得,蹲下来把两个孩子拉到自己面前,难得板起脸:“你们姐姐要复习,要考大学,这可是大事。你们俩别去捣乱了,在家好好学习,以后跟你们姐姐一样,考个好大学。到时候我跟你爸做梦都能笑醒。” 青柏和青竹对视一眼,虽然不太情愿,还是点了点头。 大嫂林巧英后来知道消息,沈青松在部队出任务赶不回来,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要上班,听到消息后还是特意回了一趟大院。 找了一些资料还有习题集,用牛皮纸包好,捆上麻绳,送到沈青梧手里。 “青梧,高考恢复得太突然了,外面复习资料不好找,我跑了好几个书店都卖空了。也就找到这么一些,希望对你有帮助。基础医学这块你是强项,不用花太多时间,重点攻数理化。” “多谢大嫂,这些资料正好我都没有了。” 沈青梧还要留吃饭,林巧英坚决不肯,“别,可别耽误青梧复习,这阵子时间紧,我在这儿吃饭你还得陪着说话,少看一页书都是损失。嫂子不是跟你客气,等考完了,咱们再好好坐在一起吃顿饭。” “哪里就差一顿饭的功夫。”沈青梧抱着那捆书,看着林巧英。 她平时不是爱客套的人,可今天大嫂专程跑来,连顿饭都不肯吃就要走,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那不行,我来送资料是希望你考上大学,可不能因为我影响了高考。行了,我不打扰你,先走了。” 沈青梧站起来想送她出门。 林巧英赶紧冲她摆手:“别送了,抓紧时间复习。等你考完了,有的是时间。” 第504章 终于要考了 这些天,高考恢复的消息成了整个大院最热门的话题。 一大早,榕树荫下聚了一群端盆洗菜、搬矮凳摘豆角的大妈大婶,竹篮、搪瓷盆沿路摆了一排。青菜的露水还没干透,绿意鲜亮,句句不离高考。 “听说这回是真恢复了,你家孩子年纪刚好,肯定要报名试试吧?” “可不是嘛!要说最有希望的,还得数老李家那孩子,从小底子就扎实,念书一向灵光,这不正好高中读完,赶上趟了。” 旁边一位年长的大妈把手里半把豆角搁进篮子里,摇着头叹了口气:“哎,咱们家的不行,不让考大学之后,那书本早就扔得干干净净,整天不是下地就是进厂,压根没摸过书。 现在骤然说要考试,就剩这么点时间,哪里来得及?” “来得及来不及的,总得试一试!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盼到高考恢复,这可是孩子们的出路,哪能轻易放弃?”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附和,树荫下的声浪又高了半寸。 话头一转,不知谁提了一句沈家:“说起来,当年院里的沈青梧,读书成绩那是顶顶好的,高中不就是班上尖子生么? 可惜赶上那时候停高考,不然早该是大学生了。如今高考重启,这不正好是她的机会?” “那可不好说,都荒废这么些年,书本知识早就生疏。当年再厉害,搁现在也未必能行。” “不管怎么说,现在恢复高考就是比以前好。以前上学全靠推荐,名额少、门道多,普通人根本轮不上。如今凭本事考试、凭成绩升学,公平多了,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话太对了!” 众人纷纷应声,心里都憋着一股久违的踏实感,恢复高考哎,跟以前一样,只要有本事,谁都能上。 “道理都懂,可现在最缺的是复习资料!谁家要是有多余的课本、习题册,不妨拿出来邻里之间互相借着看看。” “别提了,资料根本抢不到!我昨天特意跑了一趟市里的书店,里里外外找了个遍,所有复习资料、课本教辅都卖空了,货架上干干净净,半点不剩。” “嘶,你们说,这高考好不容易恢复,以后会不会又突然停了?” 这话一出,树下瞬间安静了一瞬。风吹过榕树叶,沙沙作响,像是衬着众人心底的忐忑。 “应该不会了吧?国家既然恢复了,那就是定下来的大事,怎么可能说改就改、再走回头路?” “这可不好说,以前不也是好好的?那还不是说停就停,谁能说得准以后的事。” 众人一时都沉默下来。 有人把豆角篮子往胳膊上一挎,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行了行了,想那么远有啥用。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家里孩子好好复习,先把眼前这道坎迈过去再说。” 众人点头称是,树荫下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话头渐渐从政策转回了各自孩子的备考进度。 “我家的那个,最近可用功了。” “哎,我都计划好了,临近高考那几天,直接请假在家,专门复习。” “请假啊?那要是考不上……” “瞧你这话说的,那要是考上了呢!” 榕树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着,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洒在那些青菜和搪瓷盆上,大家说的热闹,各有各的想法。 —— 高考的日子定在六月底,正是羊城最热的时候。 考场设在市区中学,提前一天贴了考场号,早早就有考生跑去看座位,那场面热闹。 考试前一天,周秀云早早提了菜过来,进门就系围裙,和顾延铮两个人占住厨房,一个炖汤一个烧菜。 排骨莲藕汤炖得藕粉糯糯,清蒸鱼的火候卡得刚好,还有虾仁炒蛋、凉拌黄瓜,摆了满满一大桌。 沈青梧喜欢吃辣,但两人都默契的都没做,怕吃得太辣,万一闹肚子影响到考试就不好了。 沈青梧从书桌前被叫起来吃饭,放下笔走过来,看见这一桌子菜,还没开口,周秀云先说了:“多吃鱼,补脑子,明天考试精神好。辣的菜咱先不吃哈,等考试结束,想吃啥,妈给你做。” 沈建国去团部了,没来,周秀云替他带了话,“别紧张,你高中底子扎实,复习也用功,拿出最好的状态去考就是了。” 沈青梧端着碗,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鱼。 沈青柏和沈青竹没有过来,两个人被周秀云拦在家里,说谁敢去打扰姐姐复习,这个月零花钱,零食什么的全扣。 董济民在考试前几天往她家送了几包安神茶,说是自己配的方子,学习累了泡一壶喝,晚上睡得踏实。 小白护士把打听到的注意事项抄在便签纸上,贴在她的办公桌,随时都可以看到。 考试那天,顾延铮特意请了假,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把沈青梧的准考证检查了两遍,又把钢笔灌满墨水,铅笔削好,橡皮擦用白纸包好,一一放进她的挎包里。 吉普车停在外面,绕到副驾拉开车门,手掌挡在门框上沿,等她坐进去才关上门。 考场门口乌泱泱的全是人。 有穿着工装刚从厂里下夜班赶来的年轻人,有抱着孩子来送考的母亲,有头发花白的中学教师站在警戒线外面给曾经的学生打气。 有拿着课本在树荫下抓紧时间翻书的,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互相抽背政治要点,也有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即将开启的考场上。 顾延铮把车停在路边,下车绕到副驾那边,拉开车门。 把挎包递到沈青梧手里,又低头检查了一遍她的准考证和笔袋,检查完了,重新把挎包拉好。 沈青梧都看累了,这人从昨晚到今天,至少检查了不下五遍:“不是早就检查过了?你再看,准考证上的字也不会变多。” “呵呵,多检查几遍,安心。”顾延铮抬起头,拍了拍挎包,难得露出一丝不太习惯的腼腆。 他当然知道检查几遍都一样,但多检查一遍,心里就多踏实一分。 “放松,别担心,我就在外面等你,考完出来就能看见我。”他站在车门边,没有催促,只是把手指间那点湿意悄悄蹭在裤缝上,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如山的模样。 沈青梧笑了,该放松的人是他才对,昨晚做饭的时候锅铲差点脱手,今天一路上更是在方向盘上擦了不下三次手心的汗。 “外面这么热,你别老站在门口,找个树荫坐下,喝点水。别等我考完了出来,你倒中暑了。” 沈青梧拿好东西,从车上下来,抬眼看着他,没有说“你先回去”,反正说了他也不一定听。 “知道。”顾延铮应得干脆,至于会不会照做,是另一回事。 第505章 稳了 高考结束的铃声在考场里响起,沈青梧把理化试卷最后一道题的答案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写,放下笔,把试卷和答题纸按顺序叠好,放在桌上。 监考老师从她身边走过,收走试卷,她看着那张写满答案的纸被夹进牛皮纸袋里,只觉得这阵子所有的挑灯夜读、所有的反复演算、所有的疲惫和期待,都被一起装进了那个袋子里。 从考场出来,阳光晃得她眯了一下眼。 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目光越过乌泱泱往外走的人群,落在大门对面那棵老树下。 顾延铮站在那儿,和她进考场时一模一样的位置,手里拎着那只军用水壶,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领口微微敞开。 他看见她从人群里走出来,那张绷了好几个小时的脸上终于松下来一道笑意,大步穿过人群迎上去,先把水壶递进她手里。 也没有急着问考得怎么样,只是把她手里的笔袋和准考证接过来,另一只手牵着她往吉普车走去,走得比平时更慢一些。 考场外面,刚交卷的考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树荫下、校门口、街角的路灯柱旁边,还没有从考场的紧张里完全走出来,又舍不得就这么散去。 有拉着同伴对答案的,“我靠,这次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跟复习资料上的一道例题几乎一样,复习的时候做过,考场上我直接把解题步骤默写了一遍。” “真的假的?运气这么好!” “哈哈,那必须的,咱就是有这种运气。” 有懊恼地拍着脑袋蹲在路边,“政治有一道论述题明明背过,进考场的时候还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可写到一半突然记不起来,关键少写了一段。哎……” 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你至少写了一半,我了,完全没记起来,空的。” 也有沉默地走在人群边缘,不和任何人说话,只是把准考证叠好放进口袋里,双手插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羊城的六月热得像蒸笼,路面被晒得发烫,路边的榕树上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 可那群刚从考场里出来的年轻人好像完全察觉不到热,汗水浸湿了衬衫后背也顾不上,还在那里说个不停,脸上带着某种劫后余生般的亢奋,就好像刚打完一场硬仗,迫不及待地与人分享。 沈青梧靠在副驾上,脑子里还在转着理化试卷上的那几道题。 有一道她拿不太准,但整体来说,发挥得还算平稳。 那些知识点都是复习的时候反复磨过的,大嫂送来的复习资料,赵卫东拿来的那套油印资料里夹着的模拟题,她一道一道都做过。 考场上没有遇到完全陌生的题型,每一个公式、每一条定理,都是学过、一遍遍推导过的。 头靠在车窗边沿,睁开眼睛,嘴角那道弧度从浅浅的一弯慢慢弯进了眼角。 考大学这事,稳了。 顾延铮正准备开车离开,忽然看见对面树荫下站着几个眼熟的年轻人,都是大院的,刚考完,正凑在一起翻着笔记本对答案,额头上全是汗,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跟沈青梧说了一句,冲那几个站在树荫下还在对答案的考生叫了一声:“都上车吧,顺路一起回大院。外面这么热,挤一挤能早点到家。” 几个年轻人听见有人招呼,先是一愣,等看清说话的人是谁,笔记本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他们当然认识顾延铮,大院里谁不认识顾阎王? 光是那张冷脸往那儿一杵,连大人经过都要不自觉加快脚步。 他们平时在院里碰见,远远喊一声“顾队长好”赶紧溜,现在顾阎王主动招呼他们上车?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敢迈第一步。 一个剃平头的男生把准考证往口袋里一塞,嘿嘿笑着往后退了半步,“不用不用,咱们几个走回去就行。” 旁边的女生也跟着点头,眼睛瞟了顾延铮一下,又赶紧收回来。 沈青梧从副驾探出头,看着这群刚才在叽叽喳喳对答案的年轻人这会儿全成了闷葫芦,忍不住笑。 朝他们招了招手:“快上来吧,外面这么热,你们再站一会儿都要晒化了。挤一挤,大家也能早点回去,家里爸妈还等着呢。都是一个院的,客气什么。” 那语气,和在医院里哄发烧的小孩喝药差不多,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顾延铮。 剃平头的男生试探着迈了第一步,女生也跟了上去,几个人鱼贯钻进后座,坐得端端正正,像一群被老师叫去办公室的学生。 车内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声和车窗外呼呼灌进来的风声。 沈青梧靠在副驾椅背上,把手伸出窗外探了探,六月的风也是热的,但车速带起来的那股气流扑在脸上,总算有了几分凉爽。 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几个年轻人还端端正正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 这群孩子平时在院里叽叽喳喳跟麻雀似的,今天倒是规矩。 她试着跟他们聊了几句,问考得怎么样、题难不难,后座也只是规规矩矩地答,一问一答,比查房还严肃。 算了,不问就不问吧。 顾延铮偏头看了眼,没有说话,只是把车速稳住,让风刚好能灌进来又不至于吹得人睁不开眼。 沈青梧额前的碎发被风拂起来,又被风压下去,反反复复。 后脑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感觉到风从领口灌进去,带着热气,却比考场里那闷得让人透不过气的寂静舒服得多。 那些公式、定理、背了好几遍的政治术语,随着风一点一点被吹散,散在这条熟悉的回家的路上。 —— 吉普车拐进大院的时候,太阳到了榕树西边的枝桠上。 树下早就聚了一群等消息的家属,有端着搪瓷缸子踮脚站在石凳上伸着脖子张望的,有手里还攥着摘了一半的豆角,有把菜篮子搁在脚边,菜叶子晒蔫了也顾不上管的。 车灯远远亮起来,有人喊了一声“回来了回来了”,人群立刻往路口涌了几步。 可等看清那辆军绿色吉普的车牌,涌出去的步子又齐刷刷地收了回来,是顾阎王的座驾。 没人围上去。 嫂子婶子们端着搪瓷缸子站在原地,脖子还在往车后座的方向探。 车居然停了,后车门被推开。 先下来一个剃平头的男生,然后是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接着又一个、再一个。 全是早上从大院里出去的考生。 这是回来的第一批。 刚才还观望的人群瞬间破了功,家属们的热情比六月的太阳还烈上三分,呼啦啦一下子围上去,把几个年轻人连同吉普车围了个严严实实。 “考得怎么样?题难不难?做完了没有?” “哎哎,先让人家喝口茶顺顺气,刚从考场下来,嗓子都冒烟了。” 又有几家爹妈围上来你一句我一句地问开了。 顾延铮直接把吉普车开出了人群,停在自家院子门前。 沈青梧靠在椅背上笑得不行,安全带都还没解:“干啥啊,跑那么快?跟逃似的。” 顾延铮熄了火,把军用水壶拿起来递给她,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你累了,回去歇着。那些人的话也不是非回不可,都考完了,问有什么用。” 第506章 等待 高考结束之后的这几天,大院里的榕树下比考前更热闹了几分。 那些家里有孩子参加考试的,脸上自然挂着几分藏都藏不住的得意。 像是老周家的儿子刚考完刚回来就被一群婶子围住,“题难不难?” “作文写的什么题目?” “理化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没有?” 那问题一个接一个,起初还耐着性子认真回答,到后来被追问的口干舌燥,直往他妈身后躲,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旁边一个大妈拿蒲扇拍了他一下,笑着说,“他周婶,等着通知书下来,可是要请客的啊。” 老周媳妇嘴上说着,“还不一定,不一定了。”眼角两道笑纹根本收不住。 那些家里孩子还没到年纪的,也没闲着。 凑过来打听考场上的情况,哪一科最拉分,什么题型考得最多,明年好让自家孩子提前准备。 那有的听说谁家孩子考得不错,厚着脸皮上门去借复习资料,这不是这回通知来得太突然,下次可不能这么抓瞎了。 借书的人捧着资料千恩万谢地走了,被借的人笑得一脸开心,为啥笑了,那自然是觉得自己有把握,大学稳上啊。 一时间家家户户翻箱倒柜地找旧课本,谁家要是有多余的习题册,邻里之间互相借着传着,比供销社紧俏商品还抢手。 当然,也有那些孩子本身成绩就不太理想,或是这些年里早就搁下书本的。 他们的爹妈倒也不抱怨,只是坐在树荫下听着别人家的好消息,偶尔感慨一句“不管考上没考上,总算是有了个盼头”。 这句话倒是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高考恢复,以后就有了公平考试的机会,不再是靠推荐、靠关系,直接凭分数说话。 以后年年都有机会,有了盼头,日子也有了奔头。 不少人家感慨,好歹当初没跟旁人一样,觉着高考没了、读书没用,便让孩子早早扔了课本。 大院里每家基本上都有人在部队,书读得好不好另说,但至少是读了的。 孩子们白天上学,放学回来在大树底下写作业,虽说那几年闹得凶,可回到家爹妈还是会催着把功课做完。 现在回头看看那些早早辍学的孩子,心里难免有些唏嘘,也庆幸当初没有完全放弃。 “好好读书,以后考大学才是正经路子。” “读书不行,那就学门手艺。木匠、电工、修车的,以后也有个吃饭的本事。不管走哪条路,总得让孩子有个安身立命的底气。” 话题从高考出发,却不止于高考,讲的都是做父母的那点最朴实的盼头。不求孩子大富大贵,只求他们将来能凭自己的本事,稳稳当当地活下去。 大院里的热闹一点都没有影响到沈青梧。 对她来说,考试结束,这件事暂时从生活里翻了篇。 日子恢复到高考前的节奏,每天查房、看门诊、写病历,搪瓷缸子里的茶从早续到晚,和备考前没什么两样。 不是不惦记分数,是惦记也没有用,不如安安心心地把手头的病人看好。 小白护士倒比她急得多,在护士台和中医诊室之间来来回回转了好几趟,到处打听消息。 这不,憋不住了凑到诊桌前悄悄问:“沈大夫,你觉得自己考得怎么样?能考上不?” 小白这几天把能打听的消息全打听了一遍,护士站那边她挨个问过。 哪个科室有谁报了名、谁考完出来说题简单、谁一出考场就愁眉苦脸。 她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最有希望的还是她家沈大夫,这不看着沈大夫跟以前没什么两样,把她给急的呀。 沈青梧刚写完方子,从头到尾又核对了一遍,抬起头正对上小白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把方子夹进病历,语气还是那副安静的调子:“等通知呗。” 她是真有几分把握。 考场上那些题,绝大多数都是她复习的时候反复练过的,可报名的人那么多,有实力的更是不止她一个。 光她们医院,她知道的报名人不在少数,大家表面上不说什么,私下里都在互相打听。 那些话真真假假地传着,谁也拿不准谁的底。 她这会儿要是说一句“我觉得肯定没问题”,传到别人耳朵里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不如等成绩出来,白纸黑字,比什么话都有分量。 再说,这都考完了,她说又或者是不说,都影响不了结果。 董济民端着搪瓷缸子从沈青梧诊室门口路过,探头往里看了一眼,他大概也是想问一句,相信归相信,但心里头总觉得差点什么,大概是那种当师父的心,总想亲耳听到她说“考得不错”才踏实。 这不正好听到她跟小白护士两人的对话,想想觉得也是。 最后什么也没说,慢悠悠地走了。 小白看着董主任离开的背影:“沈大夫,董主任这是啥意思?” 沈青梧重新拿起笔,嘴角弯了弯:“大概是对我有信心吧。” 病历翻到下一页,看了小白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善意的揶揄:“你啊,别四处乱窜打听消息。有时间不如多看看护理手册,上回董主任还说你扎针的手法要再练练。” 小白嘿嘿笑了两声,从椅子上跳起来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压着嗓子说了一句“等通知书下来了我请沈大夫吃好的”,然后一溜烟跑了。 第507章 难不成恢复高考只是一个玩笑? 下班,天色大亮。 夏天的傍晚就是这样,太阳落了半截,余光把整条街都镀成一层淡金色。 沈青梧在更衣室换下白大褂,走出医院大门,热浪扑面而来,周围的树叶被晒了一天,都蔫吧了。 顾延铮已经等在门外,靠在那辆军绿色吉普车旁边,车身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一看就是直接开过来的,还没来得及擦。 看见她从台阶上走下来,站直身子,拉开副驾车门:“走,下馆子。” 沈青梧坐进副驾,看着车开出医院,拐上那条沿江的林荫路。车开起来的时候,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 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着他,笑着问了一句:“要是没考上,这顿饭岂不是白吃了?” 顾延铮单手握着方向盘,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眼角的笑意格外清楚:“没考上?没考上就当咱们改善生活。这一阵子你天天熬夜看书,饭都顾不上吃,光是补营养也得下顿馆子。再说了,” 方向盘一转,拐进他们常去的那条路,“以沈大夫的本事,考个大学而已,那不是手到擒来。” “哈哈,我可没这么吹牛。” “不管考没考上,这顿都算庆祝,庆祝沈大夫终于不用再熬夜。” —— 谁也不曾料到,就在众人怀着忐忑希望,默默期盼高考出结果,千里之外的辽省,一桩足以搅动全国、撼动新生高考制度的风波,正悄然发酵,暗流汹涌。 起因是高考的理化考试,当地一名知青常年深耕田间地头、投身生产劳动,多年未曾触碰书本,面对满纸生疏的考题,提笔良久,终究一字难书。 万般无奈之下,索性在试卷的背面,写下了一封字字恳切的信,坦言自己常年忙于集体生产、奔波劳作,根本没有空余时间温习功课,故而无力作答试卷,并非懈怠懒惰。 这本只是一名普通考生的临场无奈之举,是下乡知识青年被时代耽搁的真实吐露,却在特殊的舆论环境中被无限放大、刻意曲解。 正值风波暗涌,在“四人帮”势力的刻意引导,再加上推波助澜下,这封原本诉说个人境遇、满是无奈的书信,被硬生生扣上帽子,刻意解读为对全新文化考试制度的公然“革命批判”,成为质疑高考恢复的所谓“佐证”。 舆论声势层层发酵,愈演愈烈。 七月盛夏,这篇极具争议的内容,登上《辽省日报》头版头条,白纸黑字,传遍各地,随后迅速被多家报刊转载,向着全国范围蔓延扩散。 这时,羊城离辽省几千里地,消息传过来慢了不止半拍。 北方的舆论沸反盈天、暗流涌动,羊城依旧安稳平和,市井街巷、机关单位、工厂医院,尚且无人知晓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数。 午后的中医科诊室,窗明几净,药香清幽,冲淡了外界的燥热。 沈青梧身着干净的白大褂,身姿端正,正凝神为一位年迈的老患者搭脉问诊。 指尖轻搭在老人腕间,眉目沉静,目光专注,细细体察脉象的浮沉虚实。 片刻后,收回手,一边低头提笔记录脉案、斟酌药方,一边轻声细语地叮嘱身旁的患者:“您这副方子,里面几味药材有讲究,黄芪需文火慢煎,薄荷要后下,煎煮时间不能过长。 服药期间忌生冷油腻,好好休养,按时复诊,身体会慢慢恢复。” 病人离开,沈青梧翻开下一本病历,诊室恢复惯常的安静。窗外有麻雀在榕树枝头扑棱翅膀,影子在窗台上一晃一晃的。 护士站,却早已炸开了锅。 小周刚换完药液,语速急促地跟身边的同事低声交谈,眉眼间满是慌乱:“你们听说了没,就是辽省那桩白卷的事,现在那边已经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了!” 那些参加了这次高考的人本就格外关注高考动态,几乎日日留意各类消息,听到这话赶紧凑上前。 “好像新闻里有说哎,只是没想到闹得这么大。” “听说上面已经被惊动了,要重新开会讨论高校招生的文化考试制度,谁也说不准最后会不会变卦,会不会影响今年的招生录取?” 消息传得极快,不过片刻功夫,整座医院的医护人员、后勤职工几乎都听说了这场突发风波。 原本萦绕在众人心中、关于高考的喜悦期盼,瞬间烟消云散,剩下的全是恐慌、不安。 这些年历经数次变动,众人早已习惯了世事无常,安稳日子来之不易,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勾起了大家心底最深的阴影。 诊室、护士站、走廊过道里,随处可见低声议论的身影,人人面色凝重,心头沉甸甸的。 “你们还记得吧?当年高考被迫停止之前,也是这样先闹舆论风波,先传各种变数,最后说停就停了。” 一句往事重提,瞬间戳中众人的心事,周遭的议论声短暂凝滞,空气都好像沉重了几分。 “难道这次高考又要作废?折腾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就这么没了?” “不会吧……这才刚恢复多久啊!” “国家好不容易定下来的规矩,怎么能说变就变?” “嘶,这到底是搞什么啊!” “关乎这么多人前途的大事,怎么跟儿戏一样,反反复复、来回折腾?!” “也许……只是地方性的,不一定会影响到咱们这边?” 所有人心里都悬着一块巨石,忐忑不安,焦灼难平。 没人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舆论风波最终会走向何方,难不成这次恢复高考最后只是一个玩笑? 第508章 不作数了? 不过短短几天,《人民日报》全文转载了《辽省日报》的报道,将那封“白卷”信件一字不差地刊发出来。 这一下无异于平地惊雷,把一场地方性的舆论风波彻底推向了全国。 原本还心怀侥幸的人,这下彻底绷紧了神经。 举国上下,所有参加了高考的青年、所有盼着孩子能靠读书翻身的家庭,全都被搅得心神不宁。 最新一期的报纸送到医院传达室,按流程转到行政科。 短发大姐是第一个拿到的人,她随手翻开,目光落在头版那篇转载上,逐字逐句看完整篇内容,整个人瞬间僵住。 她素来干练爽朗,什么事到她手里都利利索索的,可这会儿手里拿着报纸,指尖发紧,脸上的从容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难以置信的呆滞。 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把报纸搁在办公桌上,双手发沉。 办公室里其他人见她神色反常,放下手里的活围拢过来。 众人一言不发,顺着报纸上的文字从头到尾仔细读完。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只剩下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每个人的脸色随着阅读的深入一点点沉下去,眉宇间的凝重和不安愈发浓重。 大家轮番看完,偌大的办公室陷入死寂,无人开口。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人民日报》的转载绝非简单的新闻刊发,那是传递着不容忽视的信号。 原本以为尘埃落定的高考,瞬间变得扑朔迷离。 过了许久,才有一个年轻科员压低嗓音打破这片死寂:“这……这意思是,今年的高考,不作数了?” 在场的大多是混了多年机关的老人,深谙时事变动的莫测,没人敢轻易断言,也没人给得出答案。 谁都知道高考牵扯着多少人的前途,牵扯着无数普通家庭的希望。 前些日子消息传遍大街小巷,举国欢腾,家家户户点灯熬夜、四处搜集资料、埋头苦读,无数被耽误的年轻人走进考场落笔答题。 所有人都以为时代拐点已至,普通人终于迎来了凭学识改变命运的正道。 可现在,万千考生静待放榜、家家户户翘首以盼录取结果的时候,一篇白卷报道横空出世,直指高考文化考核制度,直接把这场已经考完的考试悬于一线。 所有人心里都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和茫然,满心的欢喜和希望,难道就这样付诸东流? 消息传到大院,榕树下那些聚在一起摘菜的大妈们手里的芹菜叶掉了一地。 有人拍着膝盖直叹气:“不是,这好不容易盼来了高考,怎么又出这种事。” “那以后上大学是不是还得靠推荐?” 旁边的人回了一句“谁知道呢”。 是啊,谁知道了,政策还能朝令夕改。 有个了解得多些的家属压低了声音,“报纸上那篇文章的后劲太大了,考试制度都要重新审查,录取名单怕是真指望不上了喽。” 还有那不信邪的,“不就是写了一封信嘛,还能让全国这么多考生白考一回?” 更多的人只是沉默,手里摘菜的动作越来越慢,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愤怒也好,失望也罢,他们终究不是做主的那一个。 ——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小白护士正拿着开水壶在开水房续水。 旁边有人匆匆说了几句,她听了个开头就愣住了。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开水壶满了她也没注意到,直到热水从壶口溢出来烫了一下手指,旁边的人提醒她“小白,水满了”,她才猛地回过神来,关上水龙头,拎着开水壶脚步匆匆往诊室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深吸了两口气,才推门进去。 沈青梧正坐在诊桌前翻病历,抬起眼看了小白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怎么了?” 小白把开水壶搁在墙角,嘴唇动了好几次,才把在开水房里听到的事说了出来。 报纸登了,上面要重新讨论考试的事,高考可能不作数了。 “消息可靠?”沈青梧手里的笔停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出声。 其实不用问,她自己心里也清楚,小白不是那种会传谣言的人。 “可靠,报纸上都登出来了,大家都看到了。”小白把脸上写满了不甘和焦急,“沈大夫,你说这高考刚结束,真不作数了吗?” 沈青梧能说什么呢。 那年读高中的时候,每天背书,后来高考停了,她把课本收进箱子,跟师父说“学医也一样”。 这么多年过去,好不容易等来这个机会,考场上一道题一道题地答完。 现在告诉她,所有的考试都不算数。 之前高考一直好好的,还不是说停就停了。 现在突然恢复,又突然爆出事。 哎,每一次觉得要看到头了,希望又被斩断。 手里的病历翻到下一页,重新拿起笔:“好了,我知道了。小白你在外面说话小心点,别被人拿出来找事。” 眼下这事敏感,一个字说不好就可能被人拿来做文章,小白又没有参加高考,为这事惹麻烦,划不来。 “知道了。”小白看着沈青梧重新伏案写字的侧脸,鼻子有些发酸。 她没参加高考,光是听到这个消息都觉得心里堵得慌,更何况沈大夫是当事人。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张了好几次嘴,又觉得那些话太轻。 笔尖落在纸面上,这一次比平时用力了几分,沈青梧略微停了片刻,又继续往下写。 窗外的麻雀还在榕树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阳光依旧明亮,和每一个寻常的午后没什么两样。 等了那么多年才等来的公平,才开始,又要被翻回去。 可她除了继续写方子、继续看病历,继续等那个她自己完全无法左右的消息,又能做什么呢。 消息传开之后,整个医院都笼罩在一层沉闷的气氛里。所有人都在担心,这回高考没戏了。 外科诊室里,几个年轻大夫聚在一起讨论了许久。 “这次怕是真的要黄了?” 有人还抱着一线希望,“上面的政策还没最终定下来,还有希望。”但语气里已经没了底气。 走廊里碰见熟人,打招呼的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几分。 唯一一个心情截然不同的人,是钱立新。 恢复高考,他这个被名正言顺推荐上大学的人成了小丑。 现在好了,闹大了,不成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得太明显,不能在这种时候让人看出他的高兴,可心底那股按捺不住的庆幸还是漏了出来。 高考恢复又怎么样,还不是闹成这样。 到最后,拿到大学名额的人,还是只有他一个。 要说这钱立新这人,也挺有意思的,高考恢复的时候他不是拿到了推荐名额么,自觉稳了,这不说了不少,同一个科室的人都不太想他了。 高考恢复,大家都在报名,他也跟着悄悄报了名。 至于结果么…… 好在,最后还是推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