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综:最终BOSS生成中!》 第713章 末世福音会 “……老板,事情经过就是这样,”电话那头,天养义把Jackie交代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他自述是为了救自己朋友才潜入了卢伯斯古堡。” “嗯,”听完天养义的汇报,陆晨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个末世福音会是什么来头?”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键盘敲击声,随后天养义的声音再次响起:"根据我们掌握的资料显示,末世福音会是一个打着救世名号但行事极端的邪教组织,最早起源于中世纪早期。当时欧洲黑死病与战乱横行,一群被正统教会驱逐的异端僧侣、异教崇拜者以及流亡医者在希腊的深山城堡里建立了福音会的总部。” “听起来像是个互助组织。”陆晨说。 “一开始确实是这种性质,但随着时间推移,组织内部的观念逐渐扭曲,演变成了对一位名叫‘万物尊者’的虚构神明的狂热崇拜。福音会认为世界即将毁灭,只有信奉万物尊者、并帮助祂推翻上帝的统治,才能拯救这个星球。” “推翻上帝?”陆晨无聊地撇了撇嘴,“这些邪教组织的目标还真是出奇的一致啊。” “是的,按照末世福音会的教义,上帝留存在世间的五件‘上帝武装’是维持旧世界秩序的根基,只有将它们全部摧毁,拉古的力量才能真正降临人间。所以这个组织几百年来一直在全球范围内寻找、收缴、销毁各种被称为‘圣物’的东西。Jackie拿到的铁剑,就是其中一件。” “……”陆晨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其实刚才天养义讲到一半他就认出来了,这不就是《龙兄虎弟》的剧情吗。身为港片爱好者的他对这部电影可是记忆犹新,无非是把绑架对象换成了Alan而已。 “这个组织现在的规模怎么样?” “福音会的根基在希腊,势力范围主要覆盖巴尔干半岛和地中海东部沿岸。他们不太像传统黑帮那样靠收保护费或走私军火起家,而是以贩卖毒品作为主要经济来源——他们在欧洲和中东之间有一条很隐蔽的毒品走私线,利润相当可观,足够支撑他们的日常开销。” “另外,我这边的情报还显示,这个组织高层里有人精通古老的药物学,研发了一种叫‘安神剂’的东西。只需要给人注射少量,就能彻底剥夺对方的自我意识,把人变成言听计从的傀儡。” “……听起来挺邪乎的,”陆晨转头望向窗外的云海,淡淡道,“不过,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他们是邪教也好,是贩毒组织也好,反正活动范围基本在希腊和巴尔干那一带,跟咱们八杆子打不到一块,”陆晨的语气很随意,“只要他们不来港岛搞事,不对嘉禾的产业动手,我也没兴趣替欧洲人清理什么历史遗留问题。” “行了,这件事我们没必要掺和,你那边安排人把Jackie的伤养好,就让他走吧,”陆晨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如果Jackie愿意自己出钱雇佣你们帮忙救人,你们赚点外快也行。” 然而,听到陆晨的嘱咐,天养义却没有直接答应,反而有些迟疑道:“老板……其实,这件事,可能还有点别的眉目。” “说。” “高桌会和末世福音会之间,其实已经有一些冲突了。” 陆晨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嗯?” “正如我刚才汇报的那样,希腊是末世福音会的大本营,他们在爱琴海地区的势力盘根错节,而高桌会近几年一直在向爱琴海方向扩张,双方在航运、码头和情报网络方面发生过多次摩擦。虽然规模不大,但积怨已经存在一段时间了。索菲亚夫人那边虽然没有正式表态,但内部一直有人提议要给这个组织一点颜色看看。” 陆晨"嗯"了一声,示意他往下说。 “而且,”天养义继续说,语速稍微慢了一些,“我还打听到一个传闻——那所谓的‘上帝武装’其实不仅是宗教意义的工艺品,它们的内衬里隐藏着一幅拼合地图,指向十字军第二次东征时期某个秘密宝藏的埋藏地点。” 此言一出,陆晨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微微一凝,重新落回了办公桌上那份摊开售简报上。 “……你小子,什么时候和Jackie关系这么好了?”陆晨忽然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电话那的天养义依旧面不改色:“老板说笑了,我只是根据现有信息做了一下分析而已。” 陆晨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倒也没有继续追问。 说起来也挺有意思的,老大天养生和陈家驹成了过命的交情,如今老二天养义似乎也要和这个“亚洲飞鹰”处成好友了——天养七子这交朋友的本事倒是一脉相承。 不过调侃归调侃,天养义的分析确实也有道理。如果上帝武装真的隐藏着十字军宝藏的线索,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更何况高桌会本来就和灭世福音会有过节,顺水推舟也不算节外生枝。 “这样吧,你现在整理一份详细的情报发给索菲亚那边,”思考良久,陆辰最终拍板,“要不要动手、怎么动手,让她自己决定。如果她那边有兴趣,让Jackie配合行动。” “明白。”天养义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但陆晨感觉他那头的语气比刚才轻快了一点点。 电话挂断,陆晨把听筒放回座机上,重新拿起了那份还没看完的文件。 至于那些远在希腊的、关于圣物和宝藏的事,他没有再多花心思去挂念。 区区一个上不得台面的邪教组织罢了,若是索菲亚那边真动了心思,随便抽调几支高桌会的精锐力量过去,自然就能随手将其彻底碾碎抹去。 当然,如果索菲亚没什么兴趣,就只能祈祷Jackie能像电影里那么幸运了。 第714章 担保 罗马郊外,一辆黑色悍马越野车正在公路上飞驰。 Jackie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终于忍不住开口:“义哥,咱们这是要去哪?” 天养义单手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回卢伯斯古堡。” “什么?!”Jackie整个人从座椅上弹了起来,差点撞到车顶,"回……回古堡?!义哥,你别吓我!你、你不会是要把我再送回去喂鲨鱼吧?!我可是好不容易才从那儿爬出来的!" 他说着,手已经摸上了车门把手,一脸“你再不解释清楚我就跳车”的表情。 天养义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你不拿上帝武装,怎么去救人?” 听到这话,Jackie拽门把手上的动作顿时停住了。他有些发愣地眨了眨眼睛,随后讪笑着缩回手,乖乖坐回座位上,咳嗽了一声:““……嗨,早说嘛,搞得人家虚惊一场。” 天养义懒得接他的茬,脚下油门微微踩深,悍马沿着蜿蜒的盘山公路向上攀升,再次驶入了卢伯斯古堡的大门。 在主楼门前停稳后,天养义熄火下车,Jackie轻手轻脚地跟在他身后,贼兮兮地打量着那些熟悉的石墙和塔楼,眼神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警惕。 管家乔凡尼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天养义走过来,他微微欠身,礼貌地打了个招呼。然而,当目光扫过天养义身后的Jackie时,他嘴角的弧度明显收了几分,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一个字——"烦"。 Jackie被老管家那刀子般的眼神看得脖子发凉,讪笑着打了个招呼:“乔凡尼先生,好久不见……” 乔凡尼面无表情地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连半个字都懒得回应。 Jackie摸了摸鼻子,识趣地闭上嘴。 两人在乔凡尼的引领下穿过大厅,沿着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一路向内,最后在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停下。 乔凡尼抬手敲了两下,门内传来索菲亚优雅的声音:“进来。” “两位,请吧。”乔凡尼推开门,侧身让开通道。 书房很宽敞,三面墙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皮革封面的古籍和卷轴。索菲亚坐在桌后,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真丝衬衫,手里正拿着一份文件。 夕阳从她身后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她轮廓的边缘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七年过去,索菲亚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陆晨庇护、朝不保夕的卢伯斯家族私生女了。历经数次血雨腥风,如今的她锋芒毕露,是整个欧陆地下世界最不能惹的女人之一。 而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帕洛玛一身干练的职业装安静站立,手里轻怀着一份文件夹,双眸清亮而专注。 “索菲亚夫人。”天养义微微欠身。 Jackie也赶忙跟在后面哈腰鞠了一躬,朝索菲亚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夫、夫人好。” 可能是上次受到的刺激实在太大,平日里一向没心没肺的Jackie见到索菲亚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战战兢兢的,生怕惹得对方不爽再被吊起来。 索菲亚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Jackie身上,轻笑一声:“三件上帝武装,我可以借给你。” Jackie眼睛"唰"地亮了:"那真是太好了!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先别急着谢,"索菲亚不紧不慢地打断他,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东西,我可以给你。但是你打算怎么保证能把它们完整地还回来?” Jackie下意识地挺直腰板,拍着胸脯道:“我以我‘亚洲飞鹰’的名誉和性命担保,绝对全须全尾的还回来!” 然而,索菲亚却"嗤"地一声:“Jackie先生,你的名头和性命在我这里大概也就值个三百块——买个面包都不够。” "这……"Jackie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下意识的想要反驳,但是思来想去,发现自己还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筹码来。 没错,Jackie当寻宝猎人后确实收入不菲,但是他花起钱来同样是大手大脚。细算下来,除了那辆心爱的吉普车和一栋还在还贷款的别墅,名下还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他苦恼地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接话。 就在空气即将陷入尴尬的死寂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天养义忽然上前一步:“夫人,我愿意陪他走一趟希腊。” 听到这话,Jackie猛地转头看向他,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就连身后的帕洛玛也惊讶的抬起了小脑袋。 “有我在,既是监督,也是协助,定能确保上帝武装万无一失,””天养义目光坦然,“如果中间出了任何问题,我愿意承担连带责任。” 听到这份变相的担保,索菲亚靠回椅背,目光在天养义和Jackie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眼底浮起一层饶有兴致的意味。 而旁边的Jackie更是感动得无以复加,直接转过了身,眼泪汪汪地盯着天养义,张开了双臂就要扑上来:“义哥——” “站远点。”天养义面不改色地向侧方横移了一步,干净利落地避开了他的拥抱。 索菲亚不禁莞尔一笑:“行,既然阿义你开口了,我没有意见。如果人手不够,高桌会在希腊分部的人你可以随时调用。条件只有一个——五件上帝武装,一分不少的带回来,你明白我的意思。” 天养义郑重地点了点头:“明白。” “那就这样吧,”索菲亚重新拿起那份文件,示意谈话已经结束,“乔凡尼会给你们去取东西,帕洛玛,麻烦你把希腊那边的联络方式发给你。” “明白。”帕洛玛乖巧地点了点小脑袋。 “多谢夫人。”天养义微微欠身,转身朝门外走去。Jackie见状匆匆忙忙的朝索菲亚鞠了一躬,然后快步追上天养义。 当二人再次跨出古堡的大门时,地中海的暮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大地。乔凡尼已经让人把那三件上帝武装装进了一只特质的黑色金属箱,搬上了车的后备箱。 告别乔凡尼,天养义和Jackie启动车子,车灯在前方的柏油路面上划出两束平行的暖白色光柱,卢伯斯古堡的轮廓在后视镜中越来越小,最终被夜色吞没。 Jackie靠在副驾驶座椅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谢了。” 天养义没有转头:“嗯。” “不过……”Jackie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我说真的,你完全可以不管我的,但你不仅跟你们老板说了情,还主动提出来陪我走这一趟。为什么?” 天养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 "可能……在我心里,还是有点羡慕你的生活吧。" 第715章 孤岩之上 希腊,卡兰巴卡。 这座旅游小镇坐落在色萨利平原的北部边缘,背靠着那些被岁月打磨成灰色巨柱的岩石山。 小镇的主街上,空气里飘着烤肉和新鲜烘焙面包的香气,三月的游客不算多,零星有几个背包客举着相机对着远处的修道院拍照。 而在街角那家名叫“圣尼古拉斯”的咖啡馆门口,两个东方面孔的男人正端坐在藤椅上,品尝着充满爱琴海风情的手磨咖啡。 Jackie穿着一件卡其色的薄风衣,里面搭着一件浅灰色的T恤,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他悠闲地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像一个正在享受地中海阳光的普通游客。 天养义坐在他对面,穿一件黑色同款风衣,领子立起来挡住了半张脸。他的后背挺得笔直,两肘支在桌边,目光缓缓扫视着咖啡店每个门口、每扇窗、每一个犄角旮旯。 “义哥,”Jackie压低声音,把墨镜往鼻梁下拉了一点,露出一双笑眯眯的眼睛,“放松点,你现在这样子就差在脑门上贴一张‘我是卧底’的纸条了。” 天养义没有转头,目光依然保持着那种匀速扫视的节奏:“我们是在别人的地盘上。” “所以才更要学会放松嘛,”Jackie说着顺势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脑后,“你要是绷得太紧,反而会打草惊蛇。” 天养义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调整了一下坐姿,看起来比刚才少了三分警惕,多了两分随意。 “这就对了嘛,”Jackie满意地点了点头,“学我,自然点。” 就在这时,天养义戴着的隐蔽式耳麦里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目标出现,巷口方向,两个黑袍人,正在朝你们的位置移动。” 天养义的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借着端咖啡的动作扫了一眼街对面的方向,果然有一胖一瘦两个穿着深色长袍的身影正穿过街道。 他们没有东张西望,目标明确地朝着Jackie和天养义所在的那张桌子走了过来。 天养义的指尖在桌沿上极轻地叩了一下,像是某种信号。耳麦里又传来一声“收到”,然后便安静了下去。 十几秒后,胖瘦二人走到桌前站定,那个胖的男人先开口,声音低沉而客气,带着一点点希腊口音的英语:“这位先生,请问……你们相信万物尊者吗?” Jackie愣了一下,以为遇到了普通传教士,摆了摆手道:“不好意思,我是唯物主义者,不信这些的。” “不,先生,你必须要信……”那个瘦的男人嘴角泛起一抹诡异的弧度,从黑袍内侧的口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面上,“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救你朋友。” Jackie低头一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照片里,Alan被五花大绑地捆在一把铁椅上,嘴里塞着一块布,额头上有一道已经干涸的血痕,眼神里带着被连续折磨之后特有的空洞。 Jackie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目光冷了下来:“你们是末世福音会的人?” “你可以这么称呼我们,”胖男人点点头,“东西带了吗?” “当然!”Jackie把脚边那只黑色的金属箱拎起来放在桌面上。 瘦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伸手就要去拿,然而Jackie却手腕一翻,把箱子从桌面上滑了回来,让对方抓了个空。 “别急,”Jackie冷笑道,“我要先见到我的朋友,箱子才能给你们。” 瘦男人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可以,你跟我们走,但是——他是谁?” 说着,瘦男人一指旁边的天养义。 “这是我雇的保镖,毕竟来到你们这,总要做一些安全措施。” “不行,只能你一个人跟我们走,他不能去。” 天养义皱了一下眉,刚准备起身,Jackie却转过头朝他使了一个眼色。 “行行行,知道了,”Jackie朝瘦男人点了点头,又转回来拍了拍天养义的肩膀,“你先回去吧,给你放半天假,好好享受一下希腊的沙滩和美女,等我办完事回来再找你喝酒。” 天养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把面前那杯咖啡一口气喝干,起身一言不发地朝门外走去。 Jackie目送他出了门,这才拎起箱子,转向胖瘦二人:“走吧。” 二人组点点头,随后一左一右如同押解犯人一样把他夹在中间,径直走向停靠在路边的一辆深灰色无牌面包车 少顷,面包车冒着黑烟驶离了卡兰巴卡小镇,沿着蜿蜒的公路朝山区的方向开去。 而在街角暗处的阴影里,天养义默默注视着面包车驶出视线,抬手按了一下耳麦:“全体注意,目标已转移,按原计划跟进。” 刹那间,咖啡馆周围那些原本还在悠闲活动的人——对着修道院拍照的背包客、蹲在街角抽烟的年轻人、坐在纪念品店门口翻杂志的中年女人……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收起了伪装,起身朝各自的车辆走去。 天养义拉开一辆黑色越野车的车门,看着屏幕上亮起一个不断移动的红点——那是Jackie身上那枚微型追踪器的信号,随后一脚油门朝着迈泰奥拉群山深处驶去。 …… 另一边,面包车后排。 Jackie刚一上车就被一块黑色的布套蒙住了头。 他坐在后排,夹在两个黑袍人中间,视野被完全遮蔽,只能感觉到车身在不断地颠簸、转弯、加速、再减速。 不过Jackie没有挣扎也没有抱怨,反而靠着座椅靠背,像个没事人一样闲聊了起来:“这车空调不错啊,平时保养得挺好的吧?” 没有人回答他。 “你们这儿的油价怎么样?希腊现在一升多少钱?” 依然没有人回答。 “行吧,当我不存在也行,”Jackie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不过你们要是开过头了记得跟我说一声,我晕车的时候容易吐在你们袍子上。” 瘦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无奈:“闭嘴。” “好的好的,闭嘴闭嘴。”Jackie十分听话地闭上了嘴巴。 车子开了大约半个小时,路况时好时坏,有时是平稳的柏油路面,有时是坑洼不平的碎石路,有时像是驶过了一长段粗糙的石板铺成的坡道。 透过头套的缝隙,Jackie隐约能感觉到车外的光线在变化——从明亮的午后阳光变成了被阴影笼罩的暗色,像是正在驶入某条峡谷或是岩壁的背阴处。 终于,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车子停了下来。随后车门被猛地拉开,一只冰冷有力的大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到了。” Jackie顺从地站起来,被推搡着押下了面包车。 头套被扯掉的那一刻,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发现自己正伫立在一座巍峨如巨柱般的巨大岩石山体脚下,面前是一条狭窄的石阶,向上延伸了大约十几米,尽头连着一段锈迹斑斑的铁质升降梯。 “上去!”瘦男人呵斥道。 Jackie看了看那架升降梯,又看了看二人组,有些犹豫:“这东西看着不太安全……你们确定能撑得住咱们三人?要不你们先上,我等下一趟也行。” 然而瘦男人根本不跟他废话,直接上前推了他一把。 Jackie踉跄着走上升降梯的平台,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栅栏门已经被拉上了,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升降梯开始上升,铁链和齿轮的摩擦声在山体内部回荡,每一次震动都让整个平台微微摇晃。 随着高度逐渐增加,周围的岩壁变得更高更陡峭,缝隙中偶尔能看见一些古老的、被风化侵蚀的粗凿石阶,延伸到看不清的阴影深处。 最终,升降梯在吱呀声中缓缓停下,栅栏门被拉开,面前是一座古老的修道院。 这座修道院嵌在悬崖的顶端,灰白色的石墙和穹顶几乎与周围的山岩融为一体,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一样。 正门不大,石砌的门框上方嵌着一块已经褪色的石刻纹章,边缘被风蚀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是某个年代久远的宗教图案。 Jackie被带着穿过一道低矮的石拱门,沿着一段螺旋石梯向下走。最后来到了一间圆形的石室,而正中央的雕花木椅上,端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他约莫六十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花白的头发向后梳齐,脸上沟壑纵横但眼神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欢迎你,飞鹰先生,我是末世福音会的长老,亚历山大。” Jackie被粗暴按在对面的一把木椅上,有些不爽的活动了一下被发酸的肩膀:“你们这儿待客的方式可真够‘热情’的。” 亚历山大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目光落在他脚边那只金属箱上:“箱子密码是多少?” “急什么?先让我看看我朋友有没有事!” 亚历山大朝侧后方挥了一下手,两名手下从侧门走出,把一个人架到了Jackie面前。那人被反绑着双手,嘴里塞着一块布,双眼紧闭。 “Alan!”Jackie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想冲过去,却被身后的胖大汉死死按住了双肩,挣脱不得。 “放心,他还没死,”亚历山大冷声道,“现在,告诉我密码。” Jackie仔细观察了一下,确认对方呼吸还算平稳,这才松了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行,密码是——7410。” 亚历山大朝金属箱偏了一下头,胖男人走上前,在箱盖的密码锁上输入了那四个数字。 咔嗒一声轻响,盖子弹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三件造型古朴的金属器物——一把铁剑、一个盾牌和一个头盔。 亚历山大盯着那三件东西看了几秒,嘴角勾起了一抹得偿所愿的阴森笑意。 “好……真是太好了!如此一来,五件上帝武装便彻底集齐了!等到下一个月圆之夜,将它们全部投入圣火中彻底毁掉,伟大的万物尊者便能彻底撕裂旧神的枷锁,重新统治这个世界!” 说罢,他猛地转过身,面向石室中央那扇天窗,张开双臂,开始念诵一段听不清词句的祈祷词。石室里的几名手下跟着跪了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低下了头。 祈祷结束后,亚历山大转向那胖瘦二人组:“把它们和另外两件放在一起。” “遵命,长老!”瘦男人拿起三件武器恭敬行礼,随后朝礼拜堂侧面的走廊走去。 亚历山大转过身,重新看向Jackie,语气里多了一丝冷意:“飞鹰先生,你胆子真的很大,居然就这么一个人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我的地盘。” “我这个人优点不多,胆子大算一个。”Jackie笑着说。 “那你有没有想过,”亚历山大说,“你进来了,未必能再出去?” 听到这话,Jackie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他的右手不动声色地插进了外套口袋,碰了一下口袋里那个小小的按钮:“谁说……我毫无准备来的?” 话音落下,他猛地按下按钮。 轰——!” 一声巨响传来。 那只空的黑色金属箱瞬间爆炸,几个离得近的手下直接被掀得飞了出去,重重砸在石墙上,嘴里喷出血来。 亚历山大也被那股冲击波震得踉跄好几步,一把扶住桌沿才没摔倒,脸上终于现出一丝惊惧和震怒。 而Jackie趁着这股混乱就地一个翻滚,朝着Alan的方向扑了过去,顺手还抄起一根应急铁棍作为武器。 “给我杀了他!”亚历山大愤怒的声音传来。 …… 与此同时,修道院的外围,天养义正带着人从东侧向上攀爬。 “报告,A组已经进入主楼,正在搜索上帝武装的位置……B组正在接近地下室,信号源显示Jackie在那边。” “很好,”天养义加快了脚步,“按计划行动。” 第716章 尘埃落定(二合一) 趁着爆炸的余波还在石墙之间回荡,Jackie把Alan从椅子上解了下来,利落地往背上一甩,朝着礼拜堂侧门的方向冲了出去。 “Alan你个王八蛋……平时瞧着挺瘦,怎么这么沉……” Jackie咬着牙吐槽道,准备沿着螺旋石梯向上跑去。结果刚到楼梯口,上方就亮起了一排排刺眼的火光,还夹杂着黑袍人用希腊语喊叫的咒骂声。 “啧,还来?”Jackie皱了皱眉,无奈之下只能调转方向,抬脚朝地下的更深处狂奔。 下去两三层,转过一个拐角后,走廊尽头出现了一扇半掩的木门。Jackie来不及多想,听着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赶紧挤了进去,用脚后跟把门勾上,然后背靠门板喘了几口气。 听到脚步声逐渐远去,jackie终于松了口气,小心打量起四周。 这是一间堆满杂物的石室,墙角码着一些桌椅板凳、一把断了一条腿的扫帚还有几张破烂的草席,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干草的气味。 Jackie把Alan放在墙角的草席上,又扯下自己那件卡其色风衣折叠了几下,垫在Alan脑袋下头,算是让他躺得舒服些。 然后他直起身,反手抽出腰后那根铁棍,小心翼翼地朝着门外探去。 “砰!” 下一刻,一只穿着黑色皮靴的脚以极快的速度扫了过来,正中他的手腕,将他的铁管打飞了出去。 未等他反应过来,又有第二只脚出现,直踢他的下巴,巨大的力量使得Jackie狼狈地往后一缩,后脑勺磕在墙壁上,眼冒金星。 “我靠——”Jackie捂着脑袋连滚带爬地闪到了那张倒扣的木桌后面,一边揉着头一边喘着气,“是谁在偷袭!” 话音落下,四个穿着深色短袍的身影走了进来,然后动作整齐地扯下了罩袍——露出四张黝黑的脸,短发齐耳,眼神锐利,手臂上肌肉线条清晰,一看就是练家子。 Jackie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女打手?这年头邪教也搞男女平等了?” 然而,没人理会jackie的口花花,只见四人一字排开,站在中间的一位率先出手,直接朝着jackie面门打来。 那一拳又快又沉,带起一阵呼啸,Jackie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让。 “砰” 闷响一声,拳头擦着他耳朵砸在身侧的墙上,石灰簌簌地往下落,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我靠!”Jackie怪叫一声,赶紧左撤两步,刚准备对那女人反击,结果左右两边又同时扑上来两道黑影,Jackie避无可避,只好再次连连后退。 他是真没想到,这四个女杀手的默契好得吓人。每次他刚闪开一拳,就立马有人补上一脚;甚至有时还会一个攻上盘,一个扫下盘,他只能狼狈地左挡右架,肩头、大胯、屁股等处挨了无数攻击,火辣辣地疼。 “我说几位大姐……你们配合得也太好了吧?!”Jackie一边挨打一边叫苦不迭,逐渐被四个人堵在屋角,退无可退。 “飞鹰先生,我也没想到你一个大男人挨打时叫的声音居然这么娇弱。”为首的黑人女大姐舔了下嘴唇,开口嘲讽道。 “我靠,你——”Jackie刚准备反驳一下维护男人的尊严,结果那大姐直接一记高鞭腿扫过来。 Jackie连忙膝盖一弯,整个人往下一蹲。那记腿贴着他的头顶扫过去,“嗖”的一声,带起的风把他的头发都掀了起来。 “好险好险……”Jackie摸了摸还在的头发,松了口气,顺势一个飞扑闪到墙根,抓住了柄只有杆子的秃扫帚抄了起来,往挡路那个大姐脸上一戳。 “噗”的一声,扫帚杆直挺挺地戳在对方脸上。那大姐“啊”地惨叫一声,捂着脸连退了两步。 趁着她踉跄的空档,Jackie翻身爬起来,撒腿就朝屋子另一头跑。可他刚迈出两步就脚底下一滑,整个人“啪”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原来墙角那个脏水桶不知什么时候被撞翻了,污水流了一地,他正好踩上去。 “我×!”Jackie仰面朝天摔在地上,一脸生无可恋。 就在这时一个黑人女郎跳到了他跟前,一脚就要往他身上踩。 “倒霉倒霉倒霉!” Jackie直接一个极不美观地驴打滚,堪堪躲过对方的这记跺地,然后顺手抄起地上一条被蘸湿的麻袋,“啪”地甩在对方小腿上。 那女郎没防备,被麻袋绊了一下,整个人朝前一个趔趄,一头撞在墙上。 “咚!——” 一声闷响传来,那女郎成了第一个退出战场的。 “哎呀我的天……”Jackie自己也看得直呲牙,“这下可够疼的。” 不过经过这一阵闹腾,Jackie也发现了那四个黑人女郎的弱点:她们虽然力气大、配合好,可这间杂物间实在太小,杂物又多,到处都是障碍物,她们那种大开大合的打法根本施展不开,反而经常互相撞在一起,招式还没递出去就先被身边的同伴挡住。 摸清了破局之道,Jackie索性放弃了正统交手,开始满屋子乱窜起来。 只见他一会儿钻到桌子底下,一会儿又踩着凳子翻到另一边,一边跑一边把手边能摸到的东西全往外抛——布头、麻袋、木桶盖、破椅板……噼里啪啦砸过去,砸得剩余三人手忙脚乱。 而效果也很喜人,一个女郎正朝着他扑过来,结果踩在jackie刚才推倒的湿滑木板上,整个人“呲溜”一声滑了出去,直接撞在墙上,又被墙边那堆破布兜头罩住,一个劲“呸呸”往外吐。 另一个女郎绕到Jackie侧后,猛地一拳——Jackie却像是脑后长了眼睛,头一偏,那拳擦着他的耳朵过去,正正打在另一个同伴的肩头,那同伴“哎哟”一声叫了出来,回头怒瞪了她一眼。 “哎哎哎,别打自己人!”Jackie在一旁幸灾乐祸地叫。 最终,jackie依靠道具赛顺利又解决了另外两人,场面终于变成了1V1对决。 最后还站着的那个四号看着三个姐姐狼狈倒地,勃然大怒,一声暴喝,大步冲过来,抬手就要抓Jackie的衣领。 然而jackie根本不和对方硬碰硬,而是侧身一让,趁着对方因为惯性往前一冲,顺势在她后腰上狠狠推了一把。那四号一个收不住脚,直直地撞在堆着的旧桌椅堆上。 “哗啦”一声巨响,桌椅瞬间全部坍塌,将她结结实实地砸在底下,动弹不得。 房间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Jackie靠在墙边,喘了几口粗气,确认她们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了,这才扶着墙壁站起来,朝墙角走去。 “Alan,没事了,咱们可以——” 然而,话没说完,jackie震惊的发现Alan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此刻正缓缓从地上爬起,手里攥着一把开了刃的匕首。 Jackie的瞳孔猛地一缩:“Alan?” 回应他的只有一记毫不犹豫的直刺。 “我靠!”Jackie浑身汗毛倒竖,几乎是凭本能猛地一侧身,同时双手往前一推。 “扑通”一声,Alan被他这一推直接推了出去,重重摔倒在地上,手里的匕首也“叮”地掉在一边。 Jackie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还好刚才那一击只是划破了他衣服的下摆,没伤到皮肉。饶是如此,也是惊得他后心直冒冷汗。 “你他妈——”Jackie气得直跺脚,指着地上的Alan大骂,“你个臭小子,老子拼了命把你救出来,你倒好,抄家伙捅我腰子?!你抽什么风?!” 然而,面对jackie的质问,Alan却像没听见一样,挣扎着要爬起来,眼神里满是茫然和空茫,就像是被操纵的提线木偶。 “别叫了,他根本没醒。”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Jackie猛地抬头。 天养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杂物间的门口,手里捏着一把冒着烟的消音手枪。而在他身后,几道黑影正快速掠过过——全都是嘉禾安防的精锐。 “义哥?!”Jackie大喜。 天养义摆摆手,随后如魅影般闪到Alan身后,两只手臂猛地锁住了Alan的脖颈,力道恰到好处,Alan挣扎了两下,很快就失去了意识,软软地倒了下去。 Jackie看着倒在地上的Alan,神色中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的紧张:“我朋友这是——” “安神剂,”天养义解释道,“末世福音会新研制的一种药物,注射之后受害者的意识机会被压制,完全受他们操控。” Jackie蹲下来,翻了翻他的眼皮,担忧道:“那怎么办?” “去找那个亚历山大长老,我们的人已经把他控制住了,”天养义淡然道,“他手里应该有解药。” “太好了!”一听这话,Jackie整个人都精神了,二话不说把他往肩上一扛,“还等什么呢,快走吧义哥!” 天养义点点头,转身带着Jackie朝外走去。 他们穿过几条弯曲的走廊,又绕过一段被炸毁的楼梯,最终来到了一个圆形礼拜堂。 此刻礼拜堂已经成了临时关押的地方,嘉禾安防的武装人员守住了所有出入口,三十几名福音会核心成员双手抱头蹲在墙边,亚历山大也在其中。 Jackie把Alan放在靠墙的椅子上,然后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亚历山大的肩膀,把他往前推了半步:“说,安神剂的解药在哪里?” 亚历山大转过头,看着Jackie,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你把老夫的心血和地盘毁成了这个样子……你觉得我会开口告诉你们吗?” Jackie怒不可遏,扬起手直接狠狠给了这老头两个大耳刮子。 “啪啪”两声巨响,然而对方咬紧牙关,即使被打的鲜血从嘴角渗出,依旧是一副要死不说的硬骨头模样。 Jackie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忽然“嗤”地笑了一声,松开手。 “行,有骨气。”Jackie退后半步,手往腰后一探,竟然掏出一把黑沉沉的格洛克手枪,“咣”地搁在旁边的桌面上。 “既然你不肯说,那咱们就来玩个小游戏。” 亚历山大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了,心中顿时有了种不妙的预感。 只见Jackie利落地退出弹匣,当着亚历山大的面一颗一颗地装填子弹。然后他合上弹匣,拉动套筒上膛,果断朝天花板扣动了扳机。 “砰!” 巨大的枪响在封闭的礼拜堂内炸裂开来,在古老的石质穹顶间回荡不息。几个蹲在墙边的福音会教徒吓得浑身一抖,死死缩起了脖子。 “看到没有?真枪,实弹,现在还有十六发。”Jackie把还在冒着硝烟的枪口缓缓抵到亚历山大的脑门上,“你说你的万物尊者会保佑你。那咱们赌一把——如果你的尊者保佑你,接下来我开的每一枪都会卡壳。只要有一发没卡……这颗子弹就会从你的脑门穿过去。” 亚历山大整个人都傻了,额头上的冷汗一瞬间渗了出来,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 “谁……谁他妈的叫你这么玩俄罗斯轮盘赌的?”亚历山大声音发着颤,牙关打着结,“你、你起码拿一把转轮左轮手枪啊!” “枪在我手里,规则自然是由我定,”Jackie咧嘴一笑,语气轻松得像是跟老朋友聊天,“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告诉我解药在哪里,然后我放过你;要么你继续死扛,正好看看你的万物尊者到底疼不疼你。” “我就数三个数。” 亚历山大盯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嘴唇颤抖着,想要维持最后一丝高傲,但额头上的冷汗已经如雨滴般落下。 “三!” 亚历山大站在那里,呼吸越来越重。 “二!” “我……我说!”最终,亚历山大还是崩溃地嘶吼出声,“……解药在密室北侧石柜的夹层里!” Jackie扭头看了天养义一眼,不用多说,后者已经示意手下朝密室的方向走去。 几分钟后,一个手下拿着一只手掌大小的金属盒走了回来。打开盒盖,里面是三支密封的注射剂。 Jackie接过盒子,快速走到Alan身旁蹲下,拉起他的衣袖,将针头刺入他的手臂,缓缓推入液体。 大约过了半分钟,Alan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他缓缓睁开眼。目光依然有些涣散,但焦距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他看到了Jackie的脸,嘴角动了一下。 “……Jackie?”他的声音沙哑而含混,带着刚从昏迷中苏醒的迟钝,“你……怎么在这儿?” Jackie看着他那张茫然的脸,松了一口气,然后毫不客气地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被人绑到这儿来了?还被人扎了那种乱七八糟的针,差点把我捅个对穿!” Alan皱着眉,捂着被打的地方,一脸困惑:“什么针?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Jackie本还想痛骂几句,但看着对方那虚弱的模样,最终也只是叹了一口气:“行了,人没事就好,回头再跟你算账。” …… 当jackie扶着Alan穿过最后一道石门、重新站到修道院外那座孤岩顶端的平台时,午后的阳光正好斜斜地铺满了整片山谷。 一架深灰色的直升机停在平台中央,桨叶搅起的风吹得两人的衣摆猎猎作响。两名嘉禾安防的队员站在直升机旁边,脚边放着两只黑色金属箱,那是从亚历山大手中收缴的五件上帝武装,一件不少。 天养义从直升机侧面绕过来,走到Jackie面前:“飞机会送你们去附近的城市医院,他需要做个全面检查,确保身体没有遗留问题。” Jackie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义哥,这次的事,真的多谢你了。” 一旁的Alan也撑着站了起来,刚才来的路上jackie也给他讲述了前因后果,因此他感激的朝天养义微微欠身:“多谢这位先生,救命之恩……我记住了。” “不用客气,”天养义点点头,“老板安排的事,我照做而已。” Jackie扶着Alan朝直升机舱门走去。Alan在队员的帮助下爬上座椅,系好了安全带。Jackie却没有立刻跟上去,他站在舱门边,回头看了天养义一眼。 “义哥,”他说,“下次你休假的时候来找我。” 天养义微微一愣。 “我带你好好体验一下宝藏猎人的冒险生活,”Jackie咧嘴一笑,恢复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保证超乎你预期。” 天养义沉默了两秒,看着Jackie那张欠揍的笑脸,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Jackie笑着朝他竖起一个大拇指,转身钻进直升机,拉上了舱门。 旋翼的轰鸣声渐渐加大,直升机缓缓升空,在地面上扬起一阵尘土和碎石的涡流。 天养义站在原地,看着那架深灰色的直升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终变成一个细小的黑点,消失在了迈泰奥拉群山和天空交界的边缘。 第717章 柏林墙前 4月10日,法兰克福。 四月的德国乍暖还寒,施普雷河畔的风还带着一丝早春的凉意。 上午十点,一架银白色涂装的湾流私人飞机缓缓滑入停机坪,机身上没有任何航空公司标识,只在尾翼处烙着一枚陆氏家族的印记。 随着泊车入位,舱门打开,依旧是天养生率先走下舷梯确认安全,随后陆晨带着霸王花和程一言缓缓走下舷梯。 贵宾通道出口处,一个穿着米白色风衣的欧洲女人已经等候多时。 她约莫四十岁,身量高挑,金棕色短发,五官线条分明,带着一种标准的西欧精英气质。看到陆晨走出来,女人快步迎上前,步伐利落,高跟鞋在瓷砖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节奏。 苏珊,高桌集团欧洲分部负责人。自索菲亚将欧洲事务全权交付于她之后,苏珊便以惊人的效率与铁腕手段迅速整合了欧陆南北两端的地下资源,并让高桌在欧洲的版图进一步扩大。 “先生,”苏珊恭敬行礼,流利的中文脱口而出,“一路辛苦了。” “苏珊,”陆晨笑着跟她握了握手,“好久不见,看样子你气色不错。” “感谢先生记挂,”苏珊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车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先去庄园?” “嗯。”陆晨点点头,随后一行人穿过贵宾通道,在高桌安保的护送下坐进那排黑色的奔驰轿车,朝着西南郊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柏林正在从料峭春寒中缓慢解冻,道路两旁的树木刚刚冒出嫩芽,远处偶尔能看到几座被战争和岁月打磨得有些斑驳的建筑轮廓。 这座分割了将近四十年的城市,依然透着一种既残破又正在生长的奇特气息,像一块正在被重新拼合的拼图,碎片之间的缝隙仍然清晰可见。 …… 大约半个小时后,车队在一座庄园的铁艺大门前停稳。 这座庄园依缓坡而建,深灰色的石质主楼外墙爬满了常春藤,门前的车道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椴树。从主楼的露台上望出去,处哈韦尔河沿岸的郁郁葱葱与偶尔露出的教堂尖顶尽收眼底,宛如一幅被精心框在框里的古典油画。 “先生请,”苏珊推开主楼大门,“书房在二楼,所有文件已经准备好了。” 书房是典型的巴洛克风格,三面橡木书架一面落地窗,长桌上铺着一张大幅的柏林地图,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圈出了几个区域。 “经费都筹备的怎么样了?”陆晨在书桌后的皮椅上坐下,抬眼看向二人。 “老板您放心,”程一言推了一下金丝眼镜,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翻开第一页,“前期的二十亿美金已经到账了,分别存放在巴伐利亚州立银行和德国商业银行的几个专门账户里,以‘Bavarian Development GmbH’的名义持有。” 苏珊也翻开面前的文件:“高桌这边已经准备了三十亿美金,通过卢森堡的壳公司完成注资。” “很好,”陆晨把目光转向那张柏林地图,手指在波茨坦广场的位置上点了一下,“按照既定计划,资金进场后,重点收购波茨坦广场西侧、查理检查站附近以及西柏林南部工业区周边的土地。” 陆晨点出的这几块地界都处在冷战最前线,属于是东柏林那边没什么人愿意碰,西柏林这边也因为靠近边境地价暴跌。 但陆晨很清楚,现在已经是89年了,柏林墙即将倒塌,而柏林重新成为统一德国的首都已成必然。 而一旦边界开放,波茨坦广场就会从‘冷战的死角’变成‘统一德国的地理中心’。到那时候,这些现在的废地,每一寸都会变成黄金。 当然,更重要的是,嘉禾地产和高桌地产也能趁机打响名气,撕开德国乃至整个欧洲的房地产市场。 “明白!”这些战略远景陆晨此前早已对二人剖析过,因此程一言与苏珊皆是神色振奋,表示没有问题。 “很好,那壳公司方面呢?” 苏珊合上笔帽:“已经完成了,我们在汉堡和法兰克福各注册了一家子公司,以‘协助东德工业技术改造’的名义,通过中间人与东德机械制造部和轻工业部的部分官员签署了框架协议。” 她翻开一页文件:“目前锁定的核心资产主要有两块。第一,耶拿光学,他们的镜头和精密测量技术在全球范围内都排得上号。第二,拉德博伊尔机械制造厂,他们旗下的Pla品牌在印刷机械方面有深厚的积累。” 程一言也在旁边补充道:“现在的时间窗口很合适,东德为了赚取外汇,今年开始松动对外合作政策,允许西德企业以技术合作的名义进入。但大部分人还不敢动,怕政治风险。” “别人不敢吃,我们来吃,”陆晨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柏林市区那片被云层遮挡的轮廓,“真要等到了明年,咱们怕是连汤都喝不上了。” 程一言虽然有些好奇自家老板为何如此确定明年东西德就会合并,但是他毫不怀疑陆晨的判断——毕竟这么多年的神奇经历下来,程一言对陆晨的盲目崇拜已经到了哪怕陆晨说水能变成汽油他都会毫不犹豫相信。 陆晨倒是不知道自家手下心里这么多戏,眺望了一会远处那堵即将绝版的景色后,他转身看向程一言:“接下来这段时间,你留在柏林,和苏珊一起推进这件事。就只有一点要求——该签的合同签,该走的手续走,敏感时期不要让人抓住把柄。” 程一言重重地点了点头:“明白。” 陆晨走回桌前,手指在波茨坦广场的位置上又敲了一下:“另外,土地收购的节奏要控制住,不要一次性把价格炒起来。用不同的壳公司分散买入,保持市场稳定。等到明年秋天,再统一整合。” “是!” 听到两位得意下属斩钉截铁的回答,陆晨这才满意地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那杯咖啡喝了一口,然后转向苏珊:“对了,你昨天在电话里说,东欧那边的推进出了点情况?” “是的,”苏珊的表情微微收敛了一些,语气里多了一层审慎,“确实有一个问题需要向您汇报。” “讲。” “高桌会在东欧的地下渗透工作最近遇到了阻力和干扰……不是官方的,是来自另一个组织的。” 陆晨眉头微微一挑:“哦?什么组织胆子这么大?” 苏珊摇了摇头:“严格来说,他们不算是在和我们敌对。他们的做法更像是——展示实力,让我们知道他们的存在,然后,再待价而沽。” 说到这里,苏珊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她们是白俄罗斯的吉普赛黑帮,名头叫——” “罗辛亚罗姆。” 第718章 罗辛亚罗姆(二合一) 波兰,华沙,普拉加区。 四月的风还带着一丝残冬的寒意,从维斯瓦河的方向涌过来,穿过老城区那些历经战火的红砖建筑和战后重建的灰色公寓楼,最后落在了街角一座巴洛克风格的老剧院。 剧院有些年头了,但能看出平时维护的很好,米白色的石质外立面干净整洁,四角雕刻着繁复精美的卷草纹与天使浮雕,拱形大门上镶嵌着一块被打磨得熠熠生辉的铜质铭牌,上面刻着一行优雅的花体字——"华沙大理石皇家剧院"。 清晨六点,天色不过刚刚亮透,剧院二楼的一排狭窄木窗便被齐刷刷地推开了。 那是一间长条形的宿舍,灰白色的墙壁,铁架床沿着两侧墙壁整齐排列,被褥叠得方方正正。 窗边坐着几个还没完全清醒的少女,年纪从七八岁到十五六岁不等,穿着统一的灰色棉质睡裙,正在伸懒腰、打哈欠。 她们是组织的预备役,其中大部分是从东欧各地被收养、被买来、被“捡”来的,他们没有父母,没有姓氏,在这间剧院里,他们只有一个身份——未来的芭蕾(杀手)。 “起来了,都起来!”个身材敦实的中年妇人戳在门口,一边扯着嗓门大喊,一边大力摇晃着手中的铜铃。 她是嬷嬷,姓雅德维加。在这座剧院里,她管着一件看起来最不起眼、实则最重要的事——照看这些孩子。 “十分钟洗漱,”她再次摇了一下铜铃,“然后去餐厅,迟到的人今天没有牛奶。” 宿舍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少女们纷纷掀开被子下床,踩着木拖鞋朝走廊尽头的洗手间进行洗漱,随后快步朝餐厅走去。 餐厅在二楼的侧厅,是一间圆形的房间,穹顶绘着浅蓝色的天空和飘浮的云朵壁画。几张长条木桌摆成放射状排列,桌面上铺着浆洗得发白的亚麻桌布,上面放着搪瓷碗和木勺。 餐桌前,剧院的少年们早已经落座吃饭了。少女们也赶忙依次落座,默默地开始享用早餐。 早餐是燕麦粥、煎好的培根、黑麦面包和一壶冒着热气的牛奶。 嬷嬷站在桌边,一边给一个女孩的碗里添了一勺粥,一边扫了一眼桌边的空位:"莉娜呢?" "嬷嬷,我在这儿。"一个声音从走廊方向传来。 一个金棕色头发的女孩快步走进来,训练服的袖子还没来得及系好。 她大约十六岁,身形纤细,但肩膀和手臂的线条已经能看出长期训练后才有的那种紧实感。 嬷嬷看了她一眼,语气没有变化:"下次再迟到,今天的训练加倍。" "是,嬷嬷。"莉娜低着头坐到了自己的位置。 早餐结束后,所有人沿着走廊回到各自的房间换好训练服,然后穿过舞台侧面那道不起眼的暗门向下,走进了一间完全不同的空间。 训练场位于地下三层,是一个方形的空间,地面铺着一层浅棕色的软木垫,踩上去能感觉到轻微的弹性。四壁挂着一面面大镜子,角落里堆着木制的兵器架,墙边还有几根晾着湿毛巾的铁杆。 女孩们上午的训练是芭蕾。 一个穿黑色练功服的女教师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教鞭,随着节拍示范每一个动作。 "记住,脚尖外开,膝盖对准脚趾方向,背挺直。" 孩子们在镜子前一字排开,抬起手臂,绷直脚尖,随着节拍旋转、下腰、压腿。 “保持呼吸,”女教师敲了敲教鞭,“节奏别乱。” 有个女孩失了重心,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女教师的教鞭“啪”地抽在她的小腿上。 那女孩疼得面色发白,却咬紧牙关硬是没有哼出半声,只是默默站回原位,从第一个动作重新做起。 另一边,男孩们则是练习着古典摔跤。 他们两两一组,在垫子上翻滚、扭打、锁喉……一个男孩被对手锁住手臂,疼得脸都涨红了,但他硬是不肯拍地求饶,而是咬着牙抬起对方的身体猛然下砸,反把对方砸晕了过去。 “好!”教摔跤的男人有些满意地咧嘴笑了笑,“这才像样。” 房间内的训练如火如荼,而总监玛姬·科比特则站在门口看着众人,表情无喜无悲。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和深灰色的长裤,头发是深棕色的,盘在头上,露出了修长干净的颈部与肩线。她的五官不算惊艳,但轮廓分明,颧骨高而窄,鼻梁挺直,眼窝微微凹陷,眼眶里嵌着一双灰绿色的眼睛。 玛姬的目光在几个姿势不够标准的新人身上略作停顿,没有批评,也没有夸奖,只是再次转身,沿着来时的楼梯向上走,回到了地下一层。 穿过刺青室与档案室等房间外,走廊尽头出现了一扇厚重的橡木门。 门板上没有锁孔,只有一枚手掌大小的铜质徽章嵌在门板正中——一只侧身站立的狼,前爪踩着一把匕首,背脊上刻着吉普赛人特有的、螺旋状的符文。 玛姬在门前站定,将右手覆在铜狼的头部,咔的一声,机关运转,门向内侧滑开,露出后面一间宽敞的房间。 这是一间融合了现代情报与传统作坊坊的空间。西墙是一整面黑板,上面用白色粉笔画着一幅复杂的网络图——人名、地名、日期、箭头和虚线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正在生长的蛛网。 几个穿着OL装、手臂纹着各种吉普赛刺青的女人正伏在桌前打字输入着资料,见玛姬进来,赶忙直起身子,退到一旁。 “目前排期怎么样了?”玛姬走到主位坐下,开口询问道。 “总监,最近咱们效益好得不得了,外出的‘舞姬’和‘角斗士’都忙疯了。”其中一个花臂女人笑着道。 玛姬点点头,翻开桌上那叠厚厚的“合作”订单。 最近波兰的局势波谲云诡。 就在今年春天,波兰统一工人党与团结工会坐到了圆桌会议前。历经几个月的拉锯,双方最终达成历史性的妥协——政府同意恢复团结工会的合法地位,并决定举行一场半自由的大选。 消息一出,东欧巨震,有人欢喜,有人恐惧,有人蠢蠢欲动。 正是借着这场滔天风浪,罗辛亚罗姆手里的地下订单也一夜之间多了起来。 玛姬一份一份地翻看这些订单。 第一份是来自华沙本地一份政客的订单——对方希望在选举前让一名竞争对手以"意外"的方式退出。事成之后不但承诺一笔巨额回报,甚至还能获得某个政党的“友谊”。 第二份是来自维也纳的一份情报交换请求,一名曾经的克格勃驻东柏林人员想要以手中掌握的旧档案换取现金和一条出往西欧的路。 甚至玛姬还收到了来自律贼的合作邀请——那些在苏联黑道里盘踞了数十年的“法外王者”,也想借着这股乱流,来跟罗斯卡罗姆谈一笔更大的买卖。 玛姬看的很仔细,利润高的合作,她会圈出来,在边角标注一个数字,然后在后面的笔记本上记下一行简短的备注。 风险高的或者回报不达标的,她会在页角画一个极小的叉,然后示意手下婉拒。 就在她正认真整理的时候,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年轻女人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黑咖啡和一小碟黑麦饼干。 她把托盘放在桌边,轻声补充了一句:“总监,布拉格那边的最新消息,高桌会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似乎在等待着上面的指令。” 他们前两天在玛姬的命令下在布拉格盗取了高桌会的一批物资,原本他们都做好了迎敌的准备,结果半天了高桌会没有任何动作,反常得令人发毛。 “嗯,”玛姬没有抬头,“辛苦了,一有情况就跟我联系。” “是。”年轻女人安静地退了出去。 大约二十分钟后,玛姬把归类完毕的订单交给一旁的文职人员,然后起身坐着专属电梯重新回到三楼她的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与地下和舞台的风格都不同,深色木地板,墨绿色的丝绒窗帘,墙上挂着一幅老旧的油画——画里是一个穿红裙的吉普赛女人,在篝火边翩翩起舞,火光映着她的脸,眉眼间是藏不住的野气。 玛姬坐到书桌后,目光落在那幅画上,思绪有些飘远。 玛姬·科比特,出身于吉普赛罗姆人部落。 在很小的时候,玛姬就展现了惊人的天赋。她的身体柔韧得惊人,即使没有任何训练也能完成各种高难度动作;她天生拥有敏锐的观察力和模仿能力,能轻易模仿任何一个她见过的人。 然而,这份天赋并未给她带来幸福和财富,反而早早地把她推进了深渊——五十年代,年仅十二岁的她被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KGB)一眼相中,随后被秘密征召入伍。 接下来的七年,玛姬在KGB第九局接受了堪称地狱的残酷训练,她不仅要学习最顶尖的暗杀、情报窃取与近身搏杀训练,还被培养成一名优秀的芭蕾舞演员。 按照KGB的话来说,舞姿不仅能成为她最完美的伪装,也是她刺入敌人心脏时最优雅的一把利刃。 十九岁那年,玛姬顺利出师,代号“燕子”。 随后的几十年里,玛姬以各种身份穿梭在东柏林、维也纳、巴黎之间,为红场除掉了无数政敌与叛徒。 然而,KGB内部无休止的派系倾轧、政治博弈以及亲眼目睹的无数同僚惨死,让玛姬逐渐看清了这个庞大机器的冷血本质。 她想要退出,但她也清楚KGB从没有“退休”这个东西,她需要制造机会。 1981年,机会来了。 当时正值阿富汗战争爆发,玛姬接到了一项前往喀布尔的特种刺杀任务。 在任务执行过程中,玛姬果断干掉了同伴,随后自导自演了一场惨烈的爆炸事故。随后,她利用一具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伪造了自身的死亡假象,彻底斩断了与卢比扬卡的一切联系。 从那以后,这世上,再没有克格勃的“燕子”。 有的,只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带着一身血和一身的伤疤的吉普赛女人。 脱离克格勃后,玛姬利用自己多年掌握的人脉、秘密资金库以及吉普赛血统在暗黑世界中的古老契约,整合了在东欧游走散落的罗姆人势力,正式建立了罗斯卡罗姆(Ruska Roma)。 玛姬将组织的核心选在了波兰华沙的普拉加区。1984年,她买下了一座在二战中残存的旧剧院——华沙大理石皇家剧院,将其进行改造后重新开门营业。 这里表面上是一间对外承接经典歌剧、古典芭蕾与交响乐巡演的私立老剧院,深受华沙政商界名流的青睐;暗地里则是罗辛亚罗姆家族在东欧地区的情报枢纽、洗钱通道以及次世代杀手的终极选拔场。 …… 玛姬将目光从画上离开,拿起桌上最近收集的情报,翻到了东欧各国板块。 随着文件的翻动,她心里的那个结论变得愈发清晰——华沙条约组织正在崩塌,东欧的巨变已成倒计时。 东德、捷克斯洛伐克、罗马尼亚……这些铁幕下的国家一个接一个地摇摇欲坠,而波兰,正站在这漩涡的正中心。 对普通人来说,这是动荡与恐慌;可对玛姬而言,这是她等待了几十年的机会。 她打算借着波兰即将到来的政治剧变,把罗斯卡罗姆彻底从旧苏联体制的阴影里切割出来,并抢先一步占领KGB撤退后留下的所有地下资产、黑市军火路线,还有那些政客见不得光的黑料。 同时,她要拿这座大理石剧院当跳板,把家族的触角一路向西伸,提前布局西方,以便在未来的全新秩序中牢牢霸占核心生态位。 这就是她不断派人给高桌集团“找麻烦”的原因。 她的目的很简单,带领罗斯卡罗姆,扎根进那个西方暗黑世界的最高统治机构,为家族赢得一个永久的席位和一份血脉的庇护。 “叩叩叩。” 就在这时,一阵规律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那个年轻的秘书再次走了进来,恭敬地低着头:“总监,高桌那边回消息了。” 玛姬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灰绿色的双眸看向秘书:“对方说什么了?” “对方的领袖之一‘KING’表示——想加入高桌会可以,条件只有一个,”女秘书顿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您必须亲自去一趟西德,面谈。” “……” 玛姬没有说话,而是起身走到窗前,目光落在对面那堵老旧的灰色砖墙上。 那是一堵从战后就一直立在剧院后巷的墙壁,年深日久,灰浆剥落,露出里面深浅不一的砖块。 不知从哪一年开始,这堵墙成了附近年轻人偷偷涂鸦的地方,油漆一层盖过一层,像是一本被反复涂抹的、没有署名的编年史。 而如今墙上的内容则全跟团结工会关,有用艺术字写的“Long live the United Workers' Union!”,有用蓝黑色喷漆画的硕大的的“Freedom”。 最右边的那一片涂鸦显然是最新的,字迹还很新鲜,用亮黄色的油漆写着:“We are ready.” 旁边画着一扇正在被推开的门的轮廓。 玛姬看着那面墙沉默了很久。灰绿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和那些色彩斑斓的涂鸦,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忽然笑了一下。 "我上次出国还是七年前的事了,"玛姬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桌上那份高桌会的回复,指尖轻轻在纸面边缘划过一道弧线,"正好,趁着这次机会出去透透气。" 她顿了一下,朝秘书抬了一下下巴:“通知一下西娜,让她陪我走一趟。" 秘书微微一怔,但她知趣地没有多问,只是恭敬地点头:"是,总监。" 随后她转身离开,玛姬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再次落向窗外那面被涂鸦覆盖的旧墙。 四月的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微微吹动了桌上那张高桌会的回函的边角。纸张轻轻翘起,又落下,像一只正在尝试扇动翅膀的蝴蝶。 第719章 天鹅湖 四月十三日,华沙。 一则消息迅速在欧陆的艺术圈和情报圈同时传开——波兰最负盛名的银月芭蕾舞团受西柏林爱乐协会之邀,将于四月十九日在选帝侯大街的西柏林剧院进行为期三天的交流演出,剧目是柴可夫斯基的经典芭蕾舞剧《天鹅湖》。 官方通稿措辞优雅,强调这是一次“跨越铁幕的文化对话”。但地下世界清楚这个舞团底子的人都清楚,罗斯卡罗姆突然来西德,绝对不是艺术交流那么简单。 但无论暗地里的波谲云诡如何,在整个东欧都赫赫有名的银月舞团要来的消息依然在整个柏林掀起了滔天轰动。 消息刚一传开,西柏林剧院那三天的门票便迅速售罄,那些自诩高雅的政商名流纷纷通过各种渠道弄到了入场资格。 四月十九日,傍晚。 选帝侯大街两侧的路灯刚刚亮起,西柏林剧院门口已经停满了豪车。宝马、劳斯莱斯、保时捷,偶尔还有几辆一看就是老牌家族定制的旧款老爷车。 达官显贵们穿着深色西装或晚礼服,身边的贵妇名媛们则披着皮草或丝绸披肩,三三两两踩着红毯走进剧院大门。 二楼,一号贵宾室。 这是一间半开放的包厢,隔着雕花栏杆能把整个舞台尽收眼底。室内摆着一张铺着白布的圆桌,桌上是已经醒好的波尔多红酒和几只水晶高脚杯。 陆晨和苏珊坐在前排的沙发上,端着酒杯互相寒暄着,看着下方正在慢慢坐满的观众席。 包厢里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两个坐在后方的下属。 其中一个是苏珊,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套装,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手里握着个细长的深色手杖。 另一个则是一个有些陌生的女人。 那女人个子很高,至少一米七五往上,一头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五官深邃,眉眼间带着一种独特的锐利。 她叫西娜·奥纳托,昔日玛姬在KGB的爱徒,后来跟随她一起假死脱离了卢比扬卡,成为了玛姬的贴身护卫,也是玛姬最信任的一把刀。 “早闻陆先生大名,”玛姬微微转动着手中的水晶高脚杯,灰绿色的双眸打量着陆晨,“今日一见,果然如传说中一般年少有为。” 陆晨端起酒杯朝她示意了一下,笑容温和而深邃:“玛姬总监过誉了,能请到欧陆大名鼎鼎的‘银月舞团’大驾光临,是陆某的荣幸。” “陆先生客气了,不过是些许浮名罢了。”玛姬抿唇一笑,眼神里却没有半点温度。 就在二人不咸不淡地寒暄间,舞台上的灯光突然暗了下去,表演正式开始。 管弦乐团的调音声在空气中回荡了几秒,然后指挥棒落下,柴可夫斯基那首熟悉的序曲响了起来。 深红色的帷幕缓缓拉开,舞台上亮起一片清冷的、月光般的蓝白色灯光,一群穿着白色纱裙的舞者正踮着脚尖,在舞台中央缓缓移动。 第一幕的白天鹅群舞优雅而克制,陆晨看了一会儿,脸上浮起一丝欣赏:“银月舞团的实力确实出色,光是这基本功,就够西柏林本地那几个舞团再练十年的。” “很高兴陆先生认可我们的专业能力,在芭蕾这件事上,银月的确从未让人失望过。” 陆晨把酒杯放回桌上,身子向后靠进软绵的沙发里,目光落在舞台上那只正在独舞的白天鹅身上:“就是不知道……其他方面的能力,是不是也这么好。” 玛姬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一勾,语气不轻不重,却带着一根软钉子:“我以为,前两天,高桌就已经见识到我们的实力了。” 听到这近乎挑衅的话,站在后方的苏珊眼神骤冷,但是陆晨却丝毫不恼,反而不紧不慢的端起酒杯轻抿一口。 “有吗?”陆晨冲她笑了笑,眼神里夹杂着一股戏谑,“我怎么觉得,看不清的反而是你呢?” 玛姬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看着对方笃定的模样,不知为何,她心里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就在这时,她放在手包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玛姬瞳孔微缩,没有半点犹豫,果断伸手从包里掏出手机,按下了接通键。 “喂?” “总监!剧院——”电话那头传来副手的声音,急促而紊乱,背景里夹杂着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和脚步声,“有人闯进来了!很多!已经把剧院包围了!是高桌会——” “轰!” 话音未落,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副手的声音戛然而止。 大约过了三四秒,一个陌生的男声从听筒里传来:“玛姬女士,您不必担心,我们对待您的手下非常‘温柔’,只是暂时限制了他们的行动自由而已。现在——麻烦你帮我给我老板带句话,就说任务已完成。” “嘟、嘟、嘟。” 电话断了。 玛姬握着手机久久无言,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窗外的舞台上,《天鹅湖》的第二幕已经开始了,黑天鹅正在舞台上旋转,音乐高昂而急促。 终于,玛姬缓缓放下手机,目光转向陆晨,语气冷得像淬了冰:“高桌会还真是厉害,居然能把爪子伸到波兰去。” 站在她身后的西娜瞬间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骤变,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暴起前冲,同时手已经探向了腰后。 然而,她的手还没摸到东西,一道银光已经逼到了她的咽喉前。 苏珊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手杖平举,杖尖弹出了一截银灰色的剑刃,死死地抵在了西娜的脖颈。 “别动,”苏珊的声音平静,“再往前走一步,我保证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西娜的身体僵在原地。 玛姬瞥了一眼苏珊和西娜之间的对峙,抬了一下手:“西娜,退下。” 西娜咬了咬牙,狠狠刮了苏珊一眼,然后慢慢收回了手,退回了原来的位置。苏珊见状也收了剑刃,重新把手杖放回身侧,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陆晨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我说过,没有人能在得罪了高桌集团之后还当无事发生。” 玛姬看着陆晨,半晌,忽然像是泄了一口气,认命的笑了一声:“事到如今,这亏我们认下了……说吧,你想怎么样?” 陆晨放下酒杯,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与玛姬平齐。 “想合作,不是不可以,但是——” 陆晨顿了顿,一字一句,带着股不可忤逆的威严: “有三个条件。” 第720章 第三个条件 随着《天鹅湖》最后一个音符在管弦乐团的齐奏中缓缓落下,白天鹅与王子的身影在舞台中央定格。 短暂的寂静之后,观众席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从一层到二层,从从池座到奢华楼厢,上千双手同时发力拍击,欢呼声经久不息,震耳欲聋。 随后,银月舞团的舞者们全部上台,所有人手牵着手,朝台下深深鞠躬。 掌声与欢呼声陡然更高了,有人喊着“Bravo”,有人把手中的花束抛向舞台。直到深红色的巨型帷幕缓缓合拢,观众们才依依不舍地朝各个出口流动而去。 剧院后台。 狭窄的走廊里挤满了刚谢幕的舞者,有人裹着厚外套蹲在墙边咕嘟咕嘟喝水,有人半靠在道具箱上揉着酸疼的脚踝,还有人已经把脸上的妆卸了,露出底下年轻的、还带着一点稚气的面孔。 “哎,你刚才那段足尖转什么情况,吓死我了。” “谁说不是呢,我腿肚子都在抖,好在硬顶过去了。” “管他呢,反正台下那群土财主和政客根本看不出来。” “晚上出去吃点什么?我还是第一次来西柏林呢。” “玩你个大头鬼,别忘了明后天还有两场呢。” 玛姬站在走廊的拐角处,背靠着墙壁,听着这群年轻少女们的打闹说笑,灰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淡淡的柔和。 好半晌,站在她身后的西娜终于还是压制不住心中的憋屈,低声道:“总监,咱们就这么……任由对方拿捏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压抑的火气。 玛姬淡淡的看了她一眼:“……那你想怎么样?” “那当然——”西娜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来。 她当然想打回去,想让那些混蛋尝一尝罗斯卡罗姆的厉害。可她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对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端掉大本营,甚至全程兵不血刃、不伤一人,这背后的含义不言而喻。 玛姬像是早就知道西娜会哑口无言,没有再看她,而是从手包里摸出一支女士香烟,随后缓缓吐出一缕浅白色的烟雾。 “陆晨的目的很简单,给我一个下马威好方便收编……就像我之前非要在布拉格抢高桌会那批货一样,都是为了增加谈判的筹码。” “只不过——”她顿了顿,“我失败了,他成功了。” 西娜咬了咬嘴唇。 “呼……技不如人,就得认,”玛姬把烟头在门框上按灭,语气平静“面对强者的仁慈,弱者要保持应有的臣服。这是最基本的规矩,在克格勃的时候就是这样,在这里也一样。”西娜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心服口服地下压了头颅。 玛姬直起腰板,抬手顺势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行了,以后严禁再讨论这个话题。咱们当下的第一要务,是全力完成陆晨提出的那三个入会条件。” “……是。”听到这话,西娜也严肃起来。 今晚的包厢里,陆晨今晚一共提了三个条件。 第一条,即日起罗斯卡罗姆所有情报节点、洗钱通道及物流中转站无条件向高桌集团开放,高桌集团拥有对这些资源的绝对调度权与优先使用权。 第二条,未来罗斯卡罗姆接受的一切订单,必须在第一时间向高桌集团报备。凡涉及高桌利益或有损高桌战略布局的任务,一律不得承接。高桌集团有权随时派员抽查订单记录与执行情况。 这些在玛姬看来都在可接受的范围内,真正让她头疼的,是最后一个、个条件。 “统一东欧的地下世界,”玛姬看着头顶的日光灯,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呵……这位陆先生还真是看得起咱们。” 毕竟眼下罗斯卡罗姆虽然势大,但真正掌控的范围也不过是波兰、白俄罗斯、捷克等地。至于匈牙利以南那一大片广袤而混乱的东欧腹地,则完全攥在另一大凶悍黑帮的手里——切尔诺博格。 切尔诺博格,名号取自古斯拉夫神话里的“黑神”,象征着绝对的黑暗、灾祸以及血腥威慑。 他们的首领普希金,曾经是苏L黑道的魁首级人物,据说早年还正式加入过最为神秘的“律贼”组织,可以说是屹立在东欧黑道金字塔最顶端的巨擘。 不过后来为了扩大生意,普希金竟然开始跟政界和情报界做起了利益交换,这可犯了律贼法的大忌。于是律贼协会最终对他进行了惩戒,并把他从组织里除名。 然而普希金没有坐以待毙,眼瞅着莫斯科已经容不下他,又恰逢东欧局势动荡,他当即脚底抹油,直接带着死忠远遁到了匈牙利。 随后的几年时间里,普希金凭借着黑海沿岸天然的港口优势,极速建立起了一条跨国人口贩卖与重型违禁物资转运的走私枢纽,业务横跨巴尔干半岛和东地中海,可以说日进斗金。 “目前切尔诺博格的发展势头很猛,”西娜回忆着之前的情报,眉头紧蹙,“他们控制着从黑海到地中海之间最大的几条走私通道,光靠我们现在的力量正面硬碰硬的话,胜算不大。” 玛姬没有说话,只是回首望着化妆间里那群还浑然不觉、笑闹着的少女,沉默了很久。 她当然明白陆晨为什么提这一条。 目前的罗辛亚罗姆实力还是太弱,根本无法成为高桌会在东欧的合格代理人。只有统一整个东欧的地下世界,掌握所有关键通道和资源节点,她才具备和高桌会进行深层次合作的资格。 当然,这也意味着,她需要以最小的代价拿下这场胜利。 毕竟她的目的是为了扩大实力,如果打一场惨烈的消耗战,即便侥幸赢了,一个元气大伤的罗辛亚罗姆也失去了被收编的价值。 “……律贼协会对普希金的观感怎么样?能不能和他们合作一起对付?” “不可行,”西娜摇了摇头,“当初虽然普希金犯了律贼法,但是惩罚已经结束了,而且他事后赔了律贼协会一大笔钱,因此双方并没有什么仇怨,反而关系不错。” “啧……”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之际,化妆间的走廊上突然传来了一个陌生的脚步声。 玛姬与西娜同时警惕地扭头望去,只见昏暗的灯影里,一个男人正迈着优雅的步伐走来。 他约莫三十岁上下,身形偏瘦,金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五官很深,嘴角一直挂着一抹彬彬有礼的笑容,但是眼底却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冷冽与算计。 西娜下意识地警觉起来,她靠前一步挡在玛姬面前,冷声询问道:“你是谁?”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越过西娜的肩膀看向身后玛姬,微微笑了一下:“玛姬女士。” 玛姬眉头一挑,打量着门口这个不速之客:“你认识我?”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席尔瓦,陆先生派我来的,”席尔瓦微微一笑,开门见山道,“我家老板猜到了二位此刻正在为第三个条件发愁。” 玛姬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席尔瓦说着,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到了到玛姬面前。 “破局之道,就在其中。” 第721章 普希金 布达佩斯,多瑙河畔。 夜幕已经落下来了,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碎金般的波光从链子桥的桥墩间穿过,一直延伸到远处那排哥特式的尖顶。 四月的布达佩斯已经刚开始有了暖意,空气里飘着河水的气息和沿岸餐馆飘来的炖肉香味,偶尔有一艘夜航的观光船缓缓驶过,船舱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模糊的、正在摇晃的倒影。 而在距离河岸不远的一条侧街上,矗立着一栋有些年头的四层建筑。 白天时,这里不过是个外墙剥落、挂着陈旧霓虹灯牌的灰色水泥盒子;可一到入夜,此地便摇身一变,换了另一副面孔。 红绿相间的霓虹灯依次亮起,繁复的字母串围绕着门脸转动。随着那扇沉重的防音大门被推开,震耳欲聋的迪斯科鼓点就从里面翻涌出来,混着烟味、酒味,还有廉价香水的气味。 这间迪斯科俱乐部名叫“多瑙之星”,是切尔诺博格的大本营。 三楼,普希金的办公室。 作为切尔诺博格一把手的办公地点,这里的装修风格出人意料地简朴。 灰色的墙面,浅色的木地板,一张老旧的铁架办公桌摆在房间正中,桌面上铺着一块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泛黄的地图。墙边立着一只铁皮文件柜,柜顶搁着一台老式的苏联制电子计算器。 全屋唯一能称得上是装饰的东西大概是那盆绿萝了,是几片叶子已经发黄,像很久没有人打理过,却又顽强地活着。 此刻,普希金坐在办公桌后面阅读着这个月的账本。 他今年五十七岁了,身形偏瘦,肩背微驼,穿着一件深色衬衫,灰白色的头发向后梳着,脸上皱纹很深,看着倒像是个老实巴交的退休中学教员。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在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和窗外河水拍岸的微响。 终于,普希金翻到账本的最后一页,眉头微微拧起:“尼古拉。” “在。” 一个壮硕的男人从门口上前一步。 那人三十出头,络腮胡,身板宽厚,穿一件紧绷的黑西装,脖子上依稀能看见延伸出来的各种纹身。 “南斯拉夫那边的账怎么少了一成?” 尼古拉把头低得更低了些:“咱们的一个据点上个月被当地警察抄了。夜总会、赌场和两个地下钱庄全部被查封,直到现在还不让开业。” “哪座城市?” “诺维萨德。” 普希金点点头,随后拿起桌上那部老式电话拨了一串号码。 短暂的嘟嘟声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浓重塞尔维亚口音的沉稳男声:“喂?” “米洛舍维奇局长,我是普希金,”普希金的声音迅速变成了一种熟稔的、甚至有些亲切的腔调,“深夜打扰,米洛舍维奇阁下休息吧?” 电话那头原本还严肃的声音一下化开了,甚至透出几分刻意的热络:“哎呀,普希金先生!当然没有打扰,我刚开完会,您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普希金转动着手上的铅笔,说道,“就是我手底下的人跟我说,诺维萨德那边有几个场子被查封了。你知道的,那些场子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手底下那么多人要吃饭,停了几天,就有些周转不开。” “啊——诺维萨德,”米洛舍维奇连忙答应,“那件事您放心,是上面临时安排的一次突击检查,我不知道那是您的产业,误会误会……我明天一早就安排人过去办解封手续,最多三天,您的人就可以正常营业了。” “那就麻烦你了。”普希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但口气依旧亲切。 他当然知道这不过是个托词,对方就是等着他这个电话带来好要一些利益呢。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米洛舍维奇笑呵呵地应着,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对了,普希金先生,有件事需要麻烦您一下,我家那位小儿子今年想去维尔纽斯大学念书,但是成绩不太好……” “小凯奇要读大学了?这是好事啊!明天把他的材料寄过来,我和他们的一个副校长关系不错。” “哎呀!那真是太感谢了!您放心,诺维萨德的事我一定给您办得漂漂亮亮,往后您那边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您客气了,晚安。” “晚安,普希金先生。” 电话挂断。普希金把听筒放回座机上,抬头看了一眼尼古拉,语气平淡:“明天让人去办解封。” “是。”尼古拉面露敬畏地重重点头。 解决了这桩麻烦,普希金合上账本推到一旁,转向了下一个话题:“鹰酱那边的事怎么样了?” 如今有眼界的都看得出来苏联已经撑不了多久了,而一旦苏联这棵大树倒下来,鹰酱就成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超级大国。 普希金深知不能死守着东欧这一亩三分地,因此他也早早地开始往那片“自由的国度”布局。 听到这话,尼古拉神色一肃,赶忙汇报道:“回先生,我们在纽约那边已经初步站稳了脚跟,布莱顿海滩基本都被我们控制住了,当地的几个小帮派要么归顺,要么被我们赶走。不过……” 尼古拉顿了顿,补充道:“这块地方原本是科伦博家族的地盘。咱们这么一扩张,已经踩到人家的线上了。上个月我们有两个兄弟被他们堵在巷子里打过一顿,放话说让咱们‘懂点规矩’。” 听到这话,普希金并未发怒,而是弯下腰从桌子底下的柜子里摸出一瓶伏特加,连杯子都没用,直接拔掉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压下了心中他那升起的饥饿感。 普希金的出身很普通。 1932年,他出生在列宁格勒的一个犹太家庭。父母都是普通职工,童年的生活还算安稳快乐,直到十二岁那年——列宁格勒保卫战爆发了。 在那长达九百天的围城岁月里,小普希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吃的,找一切能放进嘴里的东西——老鼠、树皮、皮带煮烂后的碎屑。 幸运的是,他熬过了那场人间炼狱;不幸的是,此后数十年,那种饥饿感一直跟着他,像是身体里刻了一道永远填不满的槽。 也正是在这股近乎疯狂的饥饿感驱使下,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加入“律贼”,创立切尔诺博格……最终踏上了如今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黑道顶峰。 他的饥饿感暂时得到了缓解,但是每次遇到阻碍、遇到对手的挑衅、遇到生意上的瓶颈,那种饥饿感就会冒出来,推着他往前走,吃下更多的东西。 普希金将伏特加重重搁在桌上,然后缓缓开口:“和科伦博家族约个饭。” 尼古拉一怔:“约饭?” “先礼后兵,”普希金抬起眼皮,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冷冷地落在尼古拉脸上,“能坐下来谈,是最好的,要是人家不给这个面子——” 他停了一下。 “你知道该怎么办。” 尼古拉的瞳孔一缩,下一秒,他的脸上一点一点浮起一层嗜血的光。 “是,先生!” 尼古拉重重一点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脚步踏得地板咚咚作响。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普希金重新拿起铅笔。 窗外,多瑙河上的观光船又驶过了一艘。船上的灯光透过玻璃窗,在他书桌的侧面投下一片明暗交替的、缓缓移动的光斑。 普希金没有抬头。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着,像是某种永远不会停下的、低声的啃噬。 第722章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当最后一场演出落下帷幕时,观众席上的掌声持续了将近十分钟。银月舞团的演员们不得不反复登台谢幕了三次,深红色的帷幕才最终合拢。 这次的交流演出相当成功。 三天、六场,场场满座。 欧洲各大媒体的艺术版面上铺满了溢美之词,甚至有评论家用了“半个世纪以来最纯粹的古典芭蕾”这种分量极重的评语。 然而在后台的走廊里,年轻的舞者们甚至顾不上拥抱庆祝,反而忙前忙后的在整理着东西。 因为她们刚刚接到了通知——演出结束即刻返程,不逗留,不接受采访,不参加任何形式的庆功宴。 凌晨四点,一辆深灰色的大巴低调的停在剧院后门,银月舞团的成员鱼贯而入,抱着她们的行李和道具箱一起走进车厢。 随后,大巴悄无声息地驶向机场,无缝衔接上了今天最早的一趟航班。 不过与出发时相比,这次的返程队伍里多了一个人。 席尔瓦穿了一件低调的深灰色夹克,看起来像是一个随行的技术人员。他坐在机舱靠后的位置,靠着舷窗,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被云层覆盖的欧洲大陆上,一路上几乎没有说话。 早上七点,飞机落地华沙奥肯切机场。 贵宾通道外,几个身材壮硕的斯拉夫大汉早已等候多时。其中一个身材稍矮、面容粗犷的中年男人站在最前面,双手交叠在身前,脸色阴沉如水。 他叫扬·科瓦尔斯基,是罗辛亚罗姆在总部的日常负责人。 自打七年前被玛姬从死人堆里救下后,他就一直死心塌地跟着玛姬做事,属于那种能力算不上顶尖、但忠诚度极高的老派骨干。 看到玛姬走下舷梯,科瓦尔斯基快步迎上前,低下头,声音闷哑而沉重:“总监……是属下失职,我甘愿接受组织的一切惩罚。” 他没有为自己找借任何解释,毕竟被高桌会突袭大本营这这种奇耻大辱,不管从哪个角度讲都是他的责任。 防线是他一手布置的,值班巡逻表是他安排的,甚至连后门那条备用通道都是他亲自选的——结果高桌会的人偏偏就是从那条通道里摸进来的。 如果不是所有人都很信任他,估计都要以为他是内鬼了。 玛姬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算了,对方的底蕴和实力远超咱们的想象,你已经尽力了。场子没守住,责任不在你。。” “可是——” “这件事我已经处理完了,玛姬淡淡打断了他,“扣罚半年薪水,往后不必再提。” 科瓦尔斯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不过跟在后面的西娜就没这么“好说话”了。过科瓦尔斯基身边时,西娜斜眼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嘲弄:“科瓦尔斯基,这次可真是丢脸丢大了,反应这么慢……你当时该不会是在哪条街上喝多了吧。” 科瓦尔斯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放在以前,他肯定会立刻回怼过去——西娜这丫头仗着玛姬的信任,没少在组织里摆脸色,他早就看不顺眼了。 但今天,他只是把下唇咬得发白,一声没吭。 西娜见他这副样子,反而有些不太自在,冷哼了一声,甩开大腿快步走开。 一行人上了车,随后沿着华沙的街道往普拉加区驶去。很快,窗外的街景从机场高速的开阔地带逐渐变成城市的密集建筑,再变成普拉加区那些带着战后痕迹的窄街和老巷。 当大理石皇家剧院的米白色外墙出现在视野里时,玛姬一直紧绷的后背才微微松弛了几分。 回到剧院后,玛姬先去了后台和宿舍区转了一圈。孩子们已经开始起床训练了,排练厅里传出钢琴声和教鞭敲在地板上的脆响。 来到走廊拐角,嬷嬷正给一个七岁左右的小女孩系鞋带,嘴里念叨着什么。看到玛姬走过来,嬷嬷抬起头朝她点了点头,小女孩也跟着喊了一声“总监”,声音脆生生的。 玛姬“嗯”了一声,抬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顶,随后朝楼上走去。 席尔瓦跟着她,安静地打量着这座艺术与杀机并存的建筑。最终,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三楼的办公室。 “坐吧。” 办公室的窗帘拉着一半,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墨绿色的丝绒窗帘边缘拉出一道明亮的金线。 玛姬在书桌后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盒精致的女士香烟,点燃一支,深深吸入,随后缓缓吐出一缕浅白色的烟雾。 “你的那份评估我看过了,”玛姬开门见山道,“如果真按照情报所说,那普希金这样的人其实并不特别在乎金钱,他的本质……其实是在追求一种满足感。” “对,普希金的一生都在被一种永远无法填满的‘饥饿感’所驱使着,”席尔瓦点了点头,“”每一次吞下新的地盘、新的生意、新的渠道,他都能获得短暂的满足,然后很快又会再次觉得渴望。” 玛姬把烟灰弹进烟灰缸,看着席尔瓦:“所以要对付这种人,就得给他一个诱饵——一个看起来足够大、足够诱惑,但他根本消化不了的诱饵。让他为了吃下这块肉,自己把自己撑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席尔瓦靠在椅背上,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不愧是总监,您跟我想的一模一样。”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该选什么样的大饵?” “我的提议是,既然要下饵,就得从普希金最擅长、也最丢不开的地方下手,”席尔瓦捏起面前的方糖放入嘴中,面无表情的嚼着,“他是靠走私起家的,如果我们要引他上钩,就应该从这块下手——给他份天价但高风险的委托。” “这么直白……他真的会咬钩吗?”玛姬听着,眉头微微蹙起,“能叱咤风云这么多年,普希金靠的就是一个稳字。这种一看就透着古怪的买卖,他未必会接。” “不,他当然会,”席尔瓦再次夹起一块方糖,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因为我会给他一个,他根本没法拒绝的理由。” 第723章 饥饿(二合一) 五月二日,布达佩斯。 早上七点,多瑙河上的晨雾还没散尽,一架没有任何标识的私人飞机便悄然降落在了费里海吉机场的跑道上。 舱门缓缓打开,普希金裹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大衣走下舷梯,面容间难掩几分难掩的疲惫。 他刚刚秘密从纽约回来。 和科伦博家族的会面很成功,历时三天,在另一个黑道巨头吉诺维斯家族的调和下,双方达成了协议:科伦博家族同意不再对普希金的人动手,但作为交换,切尔诺博格在纽约的势力范围被限定在布莱顿海滩附近,不得再向西或向北扩张一步。 当然,一向嚣张跋扈的科伦博家族之所以这般好说话,除了普希金这个外来户确实资金雄厚、人脉深广外,更重要的原因是科伦博最近的日子确实不太好过。 八十年代末期,联邦调查局和纽约警方对黑手党的打击一浪高过一浪,被当成典型的科伦博家族更是损伤惨重——几个核心头目接连入狱,地盘不断收缩,内部人心惶惶。 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了一块没什么油水的布莱顿海滩跟一个群悍不畏死的东欧亡命徒展开火并,怎么看都不划算。 当然,普希金也清楚这份其实是建立在牺牲科伦博家族的利益上的,对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此刻就在暗地里正筹划着怎么报复切尔诺博格呢。 不过没关系,普希金对自己有着近乎狂热的自信。 他坚信,凭借自己的手腕与合纵连横的算计,未来肯定能找到无数暴利的生意,到时候挑几个赚钱的生意和对方合作,把利益绑在一起,早晚能处成亲密无间的“朋友”。 思索间,普希金已经走出了贵宾通道,副手尼古拉已经带队恭候多时。 “先生,一路辛苦了。”尼古拉上前两步接过行李,然后拉开了车门。 “嗯,”普希金弯腰坐进车里,闭眼小憩,“回‘多瑙之星’。” “明白。” 车队驶出机场,沿着通往市区的公路行驶。 窗外的匈牙利平原已经漫开初夏的葱郁,大片的农田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几座白色的农庄散落在远处的田野边缘,偶尔能看到一群鸽子从路边的电线杆上腾起,翅膀扑棱棱地响着。 就在这时,车载收音机突然传来了一则消息:“匈牙利边防部队今日正式开始拆除与奥地利接壤的边境设施,包括长达二百四十公里的电网、铁丝网和瞭望塔……” 听到这则新闻,普希金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这是自1961年柏林墙建立以来,东欧社会主义阵营第一次主动向西方开放边境通道。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尼古拉。” “在。” “你最近跟乌克兰那边的朋友还有联系吗?” 尼古拉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普希金的神色,谨慎地答道:“有,我有个朋友在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的边防军里做事,上个月刚通过电话。” “那边情况怎么样?” 尼古拉愣了一下,然后实话实说:“不太好,他说上面已经三个月没发工资了,军需物资的配给也砍了一大半。底下的士兵怨气很重,有人已经开始倒卖装备换钱花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先生,我觉得……苏L那边可能真的出问题了。” 普希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车窗外那片飞速后退的农田上。 连尼古拉这种从来不关心政治的人都能看得出来,那说明苏L的局势已经不可逆转了。 而这次匈牙利政府的决定,很显然就是在试探苏联的态度。如果莫斯科对此没有反应,或者说无力反应,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已经不需要再往下想了。 “开快点,”他说,“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是。”尼古拉点了点头,脚下油门踩得更深了一些。 …… 上午十点,车子驶过链子桥,平稳停在了多瑙之星俱乐部的侧门。 由于时间尚早,此时俱乐部还没有开始营业,整栋建筑物死寂沉沉的。 普希金沿着楼梯走上去,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在久违的铁架桌后缓缓坐下。桌面上堆着几摞需要他亲自过目的文件,都是这周他不在时积下来的。 普希金翻了几页,大多是常规的账目与地盘报备。他处理得很快,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划过,没问题的直接签字,偶尔会停下来批注一两行,然后迅速翻到下一页。 然而,就在他翻到第三摞文件时,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普希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一挑,随后迅速收敛起眉宇间的倦意,面带微笑的接起电话:“喂?” “伊利亚·普希金,”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浑厚而响亮的男声,带着一股乌克兰口音特有的顿挫感,“我的老朋友,好久不见。” “哦,我亲爱的舍甫琴科,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普希金也笑着寒暄道。 彼得罗·舍甫琴科,乌克兰的一位高级将领,两人的交情可以追溯到七十年代末,那时候普希金还在莫斯科经营他的“财务转移”生意,而舍甫琴科不过是当地驻军的一名中层军官。 两人在几桩军用物资的私下交易上结下了友谊,后来舍甫琴科一路升迁到乌克兰,普希金也远逃莫斯科去了匈牙利。不过双方的关系一直没有断过,甚至于切尔诺博格在黑海沿岸的几个转运枢纽,有不少都是靠彼得罗在军方的方便才建起来的。 “老朋友,你这次可得好好感谢我,因为我给你拉来了一笔天大的买卖!”舍甫琴科豪爽的笑声隔着听筒震耳欲聋,“有个急单需要你运送,我打听过了,对方出手很阔绰,给的价格绝对包你满意。他现在人就在布达佩斯,如果你有兴趣,我安排你们见一面?” 普希金的眼睛顿时亮了。 他太清楚这位老朋友的脾性和胃口了——能让舍甫琴科这头军方贪婪老狼亲自出面牵线的买卖,绝对是个能惊天动地的数字。 “什么方向?” “电话里不方便说,具体的你和他见了面再聊吧,总之真金白银是准备好了的。” “行,”普希金点点头,“下午让他来我办公室把。” “好嘞!” …… 下午三点,当多瑙河还沉寂在午后的安静中时,尼古拉领着一个男人走进了普希金的办公室。 此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肤色偏深,五官轮廓带着明显的中东特征。 他走进来时的步态很稳,毫无冒然闯入顶级黑帮大本营的局促不安,反而带着一种长久在某种危险环境中养成的从容。 普希金主动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迎上前两步,脸上挂着他惯有的那种和气笑容:“欢迎,欢迎,我是普希金,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普希金先生,久仰大名,”男人伸手与其紧紧相握,用流利的英语开口道,“您可以称呼我为——胡狼。” “幸会胡狼先生,请坐,喝点什么?” “茶就好。” 片刻后,尼古拉端上两杯浓郁的红茶搁在茶几上,随后抱臂如铁塔般死死守在门口。 “那么,胡狼先生,”普希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听说你有一件‘特殊的’货物要运?” “对,一个小玩意儿,大约一立方米,需要运到西亚去,”胡狼微微一笑,“听说切尔诺博格神通广大,这才特意找上您。” 普希金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时间呢?” “越快越好,最好在两周之内完成。” 普希金沉吟了一下,时效方面倒是没什么问题,毕竟黑海沿岸就是他的主场,从敖德萨到巴统,从康斯坦察到瓦尔纳,每一个港口都有他的人,每一条航线他都烂熟于心。 但有一个很关键的问题,那就是—— “胡狼先生,请问货物是什么?” 然而,面对这个问题,一直对答如流的胡狼却沉默了。 “……普希金先生,你是这行的老手了,应该知道规矩——有些时候,被蒙在鼓里也是一种幸运。” “话是这么说,”普希金缓缓靠在椅背上,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多了一层审视,“但是胡狼先生,我这人好奇心向来极重——我必须清楚我的船舱里装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不如先听听我的报价如何?”胡狼沉默了一下,随后岔开话题道,“一千万美金!事成之后,一次性付清。” 听到这话,普希金终于愣了一下。 做走私这么多年,他经手过不少大单子,但一立方米的货物、一千万美金的运费——这个比例严重失衡。 只有极度危险的东西,才会让客户愿意出这种级别的钱。 “什么货?”他重新问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 胡狼沉默了半晌,终于,他伸出食指在蘸了一点茶水,在桌面上慢慢拼出了一个单词。 Nuclear。 普希金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几乎是下一秒就伸出手,将桌面上那个还没干透的单词用力抹去,然后霍然抬头,目光死死地盯着胡狼。 “你疯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怒意。 然而,胡狼此刻却完全放松了下来,他自顾自的在西装下摆上轻轻擦了擦手指,然后平静地看着普希金:“普希金先生您放心,只是一些原料而已,装在特殊容器里,不会有任何泄露风险。而且运送的车队我们会全程提供,您只需要提供路线和港口就行。” “这不是危不危险的问题,”普希金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帮你们运送这种东西,我在欧洲就不用混了!” 普希金脑袋很清醒,切尔诺博格平时走私烟酒、违禁品乃至军火都不算什么,只要上下打点妥当,各国警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但是这个东西不一样,一旦查出来,他就是恐怖分子!整个欧洲的情报机构都会把他列为头号目标! 到那个时候,别说生意了,他连命都保不住。 “哪有那么夸张,”胡狼故意以一种轻松的语气劝道,“东欧最近这么乱,官面上都自顾不暇。只要小心一点,谨慎一点,谁会知道?” “我用得着你来教我?”普希金冷冷道,“总之,不做。” “价格方面还可以商量,”胡狼却像是没听见他的拒绝,慢悠悠地说道,“我知道普希金先生一直想把渠道扩展到中东和北非……如果这次合作成功,我们可以给你一条A级走私通道——从中东直通北非,途经地中海东岸的专属港口,全程免检。” 听到这话,普希金原本想喊出的“送客”顿时咽了回去。 A级渠道。 这四个字,那是任何一个做走私的人都梦寐以求的东西。因为那不是钱能买得到的,那是几十年经营、拿命堆出来的一张网。 普希金沉默了,他的脑子里翻涌着两股完全相反的念头——一个在喊“绝对不能碰,赶紧赶他走!”;另一个却在不受控制地算着A级走私通道一旦到手,切尔诺博格能扩张到什么程度。 那股饥饿感再次从胃里升了起来,一路往上顶,顶到胸腔,顶到喉咙,像一团一直在燃烧的火,被风吹了一下,烧得更旺了。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胡狼。对方依然保持着那种礼貌的浅笑,像是对他的决定早有信心。 终于,普希金重新挤出了一丝和气的笑,起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胡狼先生,今天有劳你跑一趟。但这单生意,我实在做不了……尼古拉,帮我送胡狼先生出去。” 胡狼看着他,倒也不恼。而是好整以暇的站起身,朝普希金再次笑了笑,然后跟着尼古拉走出了办公室。 门刚一关上,普希金就一步跨回桌前,抓起电话拨了舍甫琴科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那头的声音比之前更悠闲了一些:“怎么样,谈过了?” “你他妈给我介绍的是什么生意?”普希金的声音不再客气,压低嗓音咆哮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让我运什么?” “我当然知道,”舍甫琴科的声音依然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你觉得我为什么会介绍这单给你?因为我自己也在里面。” 普希金握着听筒的手指瞬间发白。 “莫斯科那边现在什么情况我比你清楚,”舍甫琴科淡淡道,“大厦将倾,不光各部门在捞最后的油水,军队里稍微有点门路的也都在给自己找退路。实话告诉你吧,这单生意我也只是个参与者,真正躲在后面的人的能量超乎你的想象。” 说到这,舍甫琴科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低了:“放心吧,卖家这边已经打点好了,边境过关的许可、港口调度的批文、沿途的护航,全部安排妥当。不过是借你个现成的黑市路网罢了。” “……让我想想。”普希金声音干涩如沙哑的皮革。 “好,但尽快给我答复,”舍甫琴科提醒道,“你也能看出来对方的条件有多优渥,我这是看在咱俩知根知底的份上才优先介绍给你的,你不做,我就介绍给别人了。” 嘟嘟嘟—— 电话挂断。 普希金缓缓将听筒搁回座机,身子重重瘫入椅子深处,眼神空洞地望向窗台上那盆绿萝。 它还是老样子,叶子发黄,边缘卷曲,孤零零地蹲在窗台上,用那几片半死不活的叶子对着房间里的沉默。 普希金就这么坐了整整一下午,一动不动,直到窗外的光线从明亮的午后变成了略带昏黄的斜照,他终于拿起电话,拨通了舍甫琴科的号码。 “什么时候开始?” 电话那头传来谢尔盖爽朗的笑声。 第724章 大网 五月三日上午,华沙普拉加区。 晨光从维斯瓦河方向漫过来,穿过老城区那些红砖建筑的缝隙,斜落在一栋不起眼的四层小楼上。 这栋楼表面上是属于一家名为“维斯瓦”的服装贸易有限公司,一楼的展厅里挂着成排的各式样衣,甚至还有几个女工在缝纫机前低头做着定制的服装。 然而鲜有人知晓,它的上面两层其实是辛迪加的临时总部。 上午九点,四楼会议室内,席尔瓦正闲适地靠坐在桌前阅读着一份刚传过来的密报。 半晌,他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普希金咬钩了。” 坐在对面的特维良闻言挑了挑眉:“什么时候?” 席尔瓦顺手将情报推到桌案中央,指了指上面的红字标注:“今天早上他又和买家通了个电话,不但确定了合作意向,而且还完善了交易细节。” 特维良点点头放下手中的咖啡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既然鱼儿入网,那我也该给欧鲁莫夫打电话了。” “嗯,记得按计划行事。” “放心吧,”特维良摆了摆手,随后熟练的按动了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低沉而沙哑的男声,带着浓重的俄语口音:“哪位?” “欧鲁莫夫,”特维良也切换成了俄语,语气里散发着一种多年老友的熟稔,“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欧鲁莫夫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特维良?!你这个狗娘养的死人,居然还敢主动给我打电话?!” “嘿,嘿,伙计,别急,”特维良适时地把电话拿远了一点,等那头的咆哮稍微平息了一些,才重新贴近耳边,“我知道你最近日子不好过,所以特意给你送一份大礼来了。” “大礼?”欧鲁莫夫冷笑了一声,“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工厂炸了!我被停职,现在只能天天窝在家里喝闷酒!” “上次纯属意外,”特维良的语气收了收,认真了几分,“我也没想到邦德那小子对自己都这么狠,居然提前引爆了炸弹。但这次不一样,我保证——事成之后不但能让你官复原职,甚至还能让你更进一步。” “呵,你拿什么保证?”欧鲁莫夫嗤笑道。 特维良收敛了笑容,一字一顿道:“以哥萨克的名义。” 此言一出,欧鲁莫夫明显愣住了。 “……你认真的?” “当然!”特维良斩钉截铁的回答道。 欧鲁莫夫张了张嘴,原本满腔的怒火与怀疑顿时烟消云散。无他,因为“哥萨克”这三个字,在他们两人之间有着压倒一切的分量。 欧鲁莫夫和特维良其实都是哥萨克人的后裔,甚至他们的父辈当年还有过一段不错的私交。可惜造化弄人,二战后欧鲁莫夫一家侥幸逃脱了处刑,辗转定居在了莫斯科,而特维良家则是自杀在了遣返前夕。 两家从此断了联系。 后来特维良被MI6收养、训练,成为一名特工,而欧鲁莫夫则进了克格勃,后来又在军方一步步爬到上校的位置。 按理说,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但命运就是这么奇妙,在一次偶然的场合中,两人认出了对方——父辈的照片、相同的哥萨克血统、那些在童年记忆深处被反复讲述的旧事……从那以后,他们之间便有了一条谁也不知道的暗线。 这条暗线,在特维良策划假死脱身的时候,发挥了作用。 他们的原计划很简单——欧鲁莫夫“杀掉”特维良,保护住工厂,成为苏联的英雄;特维良则顺利假死,脱离MI6。 结果谁都没想到邦德竟然把整座工厂炸上了天,欧鲁莫夫的大功变成了大过,英雄没当成,反倒被停职审查。 特维良知道这是自己欠他的。 欠一条命,欠一个前途,欠一个哥萨克人对另一个哥萨克人的承诺。 所以在制定这次计划的时候,他就把欧鲁莫夫的“大礼”预留了出来。 “……你说。”欧鲁莫夫终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严肃了许多。 “乌克兰有一个叫彼得罗·舍甫琴科的少将,你认识吗?” “导弹部队的那个?” “对,他正在策划一起核原料和相关技术资料的出售行动,买家是中东方面的人,目前已准备就绪,即将打包发往黑海的港口。” 听到这话,欧鲁莫夫的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 作为克格勃出身的高官,他自然清楚这件事的分量。 如今的苏联虽然已经百病缠身,但对核相关的任何东西旧保持着绝对的高压。更重要的是,高层方面目前正全力推动与西方的缓和,绝不会允许爆出“苏联军官倒卖核原料给中东”这种惊天丑闻。 如果欧鲁莫夫能以恰当的形式把这件事报上去,及时的掐灭这个事故,那他不但能洗刷工厂事件的污点,还能立下大功。 官复原职?那不过是最低限度的回报罢了。 “你说的……是真的?”欧鲁莫夫的声音有些发干。 “我有完整的线报来源,细节都核实过,”特维良说,“唯一的问题是你那边动作要快,一旦货出了敖德萨,功劳可就折半了。” “你放心,我这就上报莫斯科!”欧鲁莫夫语气激动地道,“谢了好兄弟!” “小事情,”特维良笑了一声,“事成之后记得请我喝伏特加。” “哈哈哈,放心吧,伏特加管够。” 电话挂断,特维良把手机收回口袋,看向桌对面的席尔瓦,耸了耸肩:“搞定。” …… 与此同时,鹰酱,兰利。 副局长办公室里,沃德·艾伯特正坐在桌后,眉头紧皱地看向眼前这份印着绝密字样的情报。 电报是帕洛玛发来的,这位潜伏在高桌集团的优秀特工,多年来为兰利提供了大量关于欧洲地下势力和军工企业的高价值情报。 然而这一次,对方传来的情报风格却截然不同。 帕洛玛在里面表示:一个名为切尔诺博格的东欧走私组织正在与中东买家合作,计划将一批核原料和相关技术资料从苏联运往中东的X国。 阅读完毕,艾伯特把电报缓缓扣在桌上,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规律敲击着。 中东即将拥有核原料——这里的每一个字都在挑动着华盛顿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思考半晌,他果断按动桌上的内线电话:“帮我接局长办公室。” “是!” 没人知道艾伯特那天和局长谈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一早,一队装备极其精良的CIA特别行动小组便低调登机,直奔匈牙利而去。 与此同时,北约盟国驻华盛顿的联络官们也在当天傍晚收到了一份来自CIA的紧急通报。通报的标题简短而刺眼——《切尔诺博格核原料走私计划:中级安全威胁评估》。 …… 匈牙利,布达佩斯。 多瑙之星的三楼办公室里,普希金正端着一杯伏特加,静静欣赏着窗外多瑙河上缓缓划过的观光船。 他已经和胡狼敲定了所有细节——货物将在两周后从敖德萨出发,经康斯坦察中转,然后穿过博斯普鲁斯海峡进入地中海,最后在北非的某个港口交接。 这条线最大的优势就是全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的港口、他的船队、他的关系网,将确保这批货物安全无误地送达目的地。 只要一切顺利,一个月之后,手握A级走私通道的切尔诺博格从东欧的区域性组织一跃成为横跨欧亚非的地下巨头。 想到这,普希金忍不住仰头抿了一大口伏特加,贪婪地感受着烈酒顺着食道一路下灼的畅快与满足。 然而,他并不知道,一张为他量身定做的大网正从他看不见的方向缓缓收拢。 第725章 崩塌(二合一) 五月十日,敖德萨港。 远处的黑海海面一片死寂,几艘货轮泊在锚地,一列列昏黄的航标灯在黑黢黢的水面上明明灭灭。而在港口的卸货区里,龙门吊的影子被探照灯拉得老长,一截一截地搭在水泥地上。 七号泊位的最深处,一辆卡车正安静地停在卸货平台上。车灯全部熄着,引擎也关了,只有驾驶室顶部的示廓灯还在微弱地闪烁。 驾驶座上,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男人正默默抽烟。 他叫瓦列里,是切尔诺博格在敖德萨地区的负责人。早年间他曾在码头当装卸工,对敖德萨的港口非常熟悉,也正是这份经历让他被普希金选做执行这次任务。 瓦列里看了一眼手表发现已经是——晚上九点四十分。 他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压低声音:“二号线,汇报情况。” “二号线正常,目前正在轮值的海关全部接到了紧急协查令,朝??马里乌波尔方向赶去了,预计一个小时之内不会折返。” 这一招声东击西也是普希金安排的。 由于事关重大,为了确保这批货的安全,他不但贡献出了自己最隐蔽的走私渠道,甚至还专门在另一个港口城市——马里乌波尔安排了一桩假走私,然后捅给了海关。 海关果然上钩了,紧急调集了所有可用的海关巡逻艇和警力,连夜展开“突击行动”。 如此一来,敖德萨这边的防御与视线被彻底抽空。 “很好,”瓦列里露出满意的神色,“继续观察,有任何情况立刻向我汇报。” 随后,他挂断通讯器,把烟头扔出窗外,朝后面拍了拍手:“开始装货。” “是!” 尾门打开,几个工人从车上搬下了一只正方形的木箱。箱子不大,边长约一米,板材厚实,边角用铁皮加固,外面刷着“精密仪器——请勿倒置”的英文字样。 “放进夹层,动作轻点。” 在钞票的作用下,工人们干劲十足,合力把木箱抬上滑板车,一路推到了泊位尽头的一艘货轮旁边。 这艘货轮是切尔诺博格名下航运公司的资产,平日里跑跑地中海线路,但很少有人知道,船舱的底部其实有一个建造时特意留出来的“幽灵空间”——平日里一些贵重的走私品皆是通过这个夹层运出东欧的。 看着木箱一点点被推向船舱入口,瓦列里的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只要箱子进了夹层,盖板一合,靠着铅层和伪装隔板,什么仪器也别想检查出来。 然而,就在木箱刚被固定好,突然—— “啪!” 一道雪亮的探照灯光柱从码头方向猛然打过来,直接罩住了泊位和货轮之间的装卸跳板。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光柱交错着扫过整艘货轮,把甲板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瓦列里瞬间意识到情况不对,他一只手抬起挡住眼睛,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想要拔枪。 然而,手还没伸向腰间,无数黑影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 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色作战服,头戴黑色贝雷帽,胸前的徽章在探照灯的光线下反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 KGB。 “不许动!举起手来!” “放下武器!立刻投降!” 冰冷的喊话声伴随着子弹上膛的咔哒声震耳欲聋 喊话声此起彼伏,混着子弹上膛的咔哒声,震耳欲聋。那些搬运木箱的工人吓得直接扔掉了手里的绳索和撬棍,双手抱头蹲在了地上。 跟在瓦列里身后的三名精锐打手也僵在原地,颤抖着缓缓举起了双手。 然而,不知是过于忠诚还是不信邪,瓦列里并没有举手,反而继续把手伸向腰间那把托卡列夫手枪 “砰!砰!砰!” 没有第二句警告,空气中直接爆发出数声枪响。 瓦列里应声一震,胸前瞬间多了几个血洞,整个人仰头栽下了高耸的跳板,“噗通”一声,溅起一片水花。 眼见老大当场毙命,剩下的工人和打手再无半点反抗之心,头埋得更低了,浑身筛糠般剧烈抖动。 克格勃的队长眼见局面控制,果断打了个手势。随后,一个穿白色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的专家在特工的护送下登上货轮。 专家先是蹲在木箱旁边用检测仪在箱体表面扫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泄漏后,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开箱盖。 箱内铺着厚厚的铅箔和减震材料,中央是一个银灰色的金属容器,大约三十厘米见方,两端用减震支架固定。容器旁边是一只密封的防水文件袋,里面装着几本硬皮册子,封面上用俄文标注着技术参数。 专家迅速拿出多种仪器进行了分析检测,随后又翻阅了部分资料。十五分钟后,他终于抬起头,朝旁边的小队长点了点头:“原料和资料齐全。” 听到这句话,小队长绷了整整一晚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他先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然后拿起腰间的对讲机:“第一阶段完成,目标已控制。重复,第一阶段完成,目标已控制。”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低沉而平稳的声音:“很好,启动二阶段。” “是!” …… 随着总指挥的一声令下,代号“除虫”的行动进入了第二阶段。 同一时刻,从敖德萨到康斯坦察,从瓦尔纳到巴统,一场大清扫行动在黑海沿岸的每一个港口城市同步展开。 莫斯科方面对这件事非常重视。 对他们来说,你倒卖军用物资、侵吞国家资产都不算什么,毕竟从上到下大家都在干。 可核不一样,这是一个超级大国的底线。 克里姆林宫的态度非常明确——杀鸡儆猴! 他们要用普希金与切尔诺博格的鲜血与白骨,向全世界宣告:苏联这头熊虽然已垂垂老矣,但爪子依然锋利。 于是,在戈尔巴乔夫的直接授权下,克格勃出动了超过三百名顶级特工,加上无数的军警宪特,兵分十二路,同时突袭了切尔诺博格的所有据点。 在敖德萨,切尔诺博格经营了将近十年的转运枢纽被一锅端。货物被当场查封,人员全部逮捕,账册和通讯记录全部收缴。那些曾经在港口上横行无忌的走私贩子,此刻被反绑着双手跪在码头上,头顶是克格勃的枪口,身后是铁面无私的探照灯。 在康斯坦察,普希金最信任的负责人在睡梦中被内务部的人直接破门带走,连带着还有整个地区的所有名单也找到。 在巴统,普希金花了大价钱在港口管理局安插的两个内线被直接揪出。他们经手的每一笔交易记录、每一条加密通讯、每一份伪造的报关单,全部落入了克格勃手中…… 一夜之间,普希金在黑海沿岸搭建起来的走私网络被连根拔起。那些他精心维护的港口关系、那些他花重金买通的官员、那些他引以为傲的转运通道,全部在同一个夜晚化为乌有。 与此同时,墙的那一边,CIA也在同步行动。 鹰酱决不允许中东有人打破它布置的实力平衡,因此CIA直接以“打击国际恐怖主义”的名义,对切尔诺博格在中欧、西亚地区的据点和线路进行了全面清除,查封了无数底下钱庄和走私中转站。 普希金的走私帝国,像一座被抽掉地基的大厦,正在从四面八方同时崩塌。 然而,意外的是,在这场声势浩大的围剿中,切尔诺博格最重要的两人——普希金和尼古拉却奇迹般的人间蒸发了。 …… 五月十日,晚上十点,多瑙之星。 普希金坐在三楼办公室里,看着面前已经积累了八九个烟蒂的烟灰缸,眉头越拧越紧。 按照约定,瓦列里应该在装货完成后立刻给他打一个电话,用事先约定好的暗语报平安。但是已经过去将近半小时了,电话始终没有响。 他没有试图给瓦列里打过去了解情况,更没有打给胡狼或舍甫琴科,而是径直起立,以最快的速度将几份文件收入包中,随后大步跨出办公室,叫上了隔壁的尼古拉。 “走,立刻。” 尼古拉微微一愣,跟了普希金这么多年,自己从来没在老板脸上见到过如此凝重的表情。 但他没有多问半句废话,而是迅速穿上外套,抓起手枪塞进腰后,跟着普希金下了楼。 一分钟后,一辆漆黑的轿车在夜色掩护下疾驰出布达佩斯,沿着 M7 高速公路向费耶尔驶去。 车厢里,普希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子里飞速地过着各种可能性。 他不确定究竟是哪一环出了问题,但他能感觉到,局势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两个小时后,车子在小镇边缘一条僻静的街道上停下。 把车伪装好,普希金和尼古径直走进一栋看起来已经废弃的旧公寓楼,沿着黑暗的楼梯来到了三楼的一户民宅——这里是只有普希金知道的安全屋。 安全屋不大,两室一厅,其中一个卧室里整齐地囤放着各种生活物资和必要的药品。除此之外,客厅里还放着收音机和电视机。 进了屋,普希金往椅子上一坐,一句话没说,就那么一直守在电视机前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早上,早间新闻解答了他的疑惑。 “……根据苏L国家安全委员会今日凌晨发布的通报,代号‘切尔诺博格’的东欧犯罪集团涉嫌策划并实施核原料非法交易,已经被政府认定为恐怖组织。目前该组织大部分成员已被逮捕,但首领伊利亚·普希金及副手尼古拉·彼得罗夫仍在逃,各位市民如有发现可以拨打电话……” 随后,屏幕附上了两张普希金和尼古拉的统计照片,底下附带了他们的赏金。 普希金盯着那两个金额看了很久。 他混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通缉令,但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夸张的悬赏金额。毫不夸张的说,那串数字后面的零,甚至比伦敦街上的零都要多了。 来自苏联和美国的联合悬赏,两个人加起来超过了两千万美元。 普希金把电视机关了,靠在沙发背上,发出一声干涩的、近乎苦笑的叹息。 “呵……被两大帝国联合伺候,我这辈子也算是值了。” 尼古拉站在窗边,小心地掀开一角窗帘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转头低声道:“先生,我们必须离开匈牙利。” “我知道。”普希金点点头,强行振作精神,伸手抓起桌上的座机,开始凭记忆一个接着一个地拨号码。‘ 他先是尝试打给了一位中将——对方曾经收过他不少钱,两人的关系一直维持得不错。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普希金……我帮不了你!别再打来了!” “给我一个口子就行,”普希金尽量平和的说,“帮我离开匈牙利,钱不是问题。” “不是钱的问题,”将军崩溃般地打断他,“你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吗?克格勃的人直接入驻了布达佩斯,正全面接管内务部,原本匈牙利的民主化进程直接被打断了,无数仕途受阻的人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 说到这,将军顿了顿,低声道:“这次我真是无能为力了,你自求多福吧。” 说完,根本不给普希金任何说辞的机会,“啪”的一声果断挂断了电话。 听到听筒传来的忙音,普希金深吸一口气,又试着拨了几个号码,结果大同小异。 那些平日里跟他推杯换盏、称兄道弟的政客、警察局长、海关官员,此刻要么直接不接,要么敷衍两句就匆匆挂断,没有一个人愿意帮他。 这些老狐狸看得很明白——与黑帮大佬勾肩搭背私吞利益是一码事,跟恐怖分子有交集那又是另一回事。前者是江湖,后者是死路。 在又一次请求被拒绝后,普希金缓缓将听筒放回座机,靠在沙发上合眼沉思了片刻。 等他再次睁开双眼时,那双灰暗的瞳孔里只剩下一片噬人的毒辣与狠戾——既然温情脉脉的人情走不通,那就只好用威胁了。 他拉过随身携带的皮包,从最底层抽出一只密封的文件袋——这里面放着他这么多年来收集的所有朋友和敌人的黑料。 如今,这些筹码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他拿起电话,重新拨了一个号码。这个号码属于一个他曾经帮过忙的南美掮客,门路极广,肯定有渠道把人从欧洲弄出去。 电话接通后,普希金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我需要一条路。” “……你现在这个身份,很难。” “如果我拿你梦寐以求的来换呢?”普希金冷冷道,“你觊觎了整整三年的那份东西。” 电话那头陷入了悠长的死寂。 终于,那个掮客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多了一些温度:“……我可以安排,但价钱不便宜。” “钱不是问题。” “……三天之内给你消息。” “很好。” 第一个搞定,普希金乘胜追击,再次拨通了几个官员的电话。 凭借着手中足以让他们万劫不复的黑料,电话那头一个个起初还想着置身事外的要员们终于松了口。有人咬着牙答应可以在既定日期放松防线,有人答应替他牵线接应,更有人为他备齐了干净的身份证明与巨额现汇。 终于,在这股近乎疯狂的的逼迫下,一条通往南美的路被他打通了。 早上十点,打完最后一通电话的普希金小心的把文件袋重新收好,随后从包里又抽出几页文件,放入了一个信封里,然后在封面上写下了收件地址——布达佩斯一家小报社的编辑部。 那家报社规模不大,但它有一个特点:从来不惧怕刊登敏感内容。过去几年里,它曾经因为曝光过几起政府官员的腐败案而被短暂查封过两次,但每次都在舆论压力下重新开张。 普希金选择它,正是因为它的胆子够大。 信封里装着的是他毕生的“财富”——走私路线、法律漏洞、交易方式…… 他的想法很简单,反正自己也不可能再回来了,本着自己得不到就毁掉的原则,普希金准备把自己的所有走私经验全部毫无保留的分享出来。 另一方面,这也是他出逃计划的一部分。 只要报道发出,整个东欧势必会陷入质疑和混乱,到时也更方便他浑水摸鱼。 填完地址,贴好邮票,在写寄件人的时候,普希金沉思了一下。 他想了很多。 他想起了敖德萨港口清晨的汽笛声,想起了多瑙之星夜晚的霓虹灯,想起了那些在布达佩斯和莫斯科之间来回飞行的日子,想起了列宁格勒围城时那永远填不满的胃。 过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阳光照进了桌上,普希金终于写下了落款—— Ненасыть(涅纳瑟特)。 意为被饥饿驱使的鬼。 第726章 贾达尼·乔沃诺维奇 三天后,布达佩斯的一家名叫《人民之声》的小报突然在头版刊登了一篇长文。标题专门加粗过,几乎占满了半个版面:《切尔诺博格走私帝国全解剖——一个幽灵的遗言》 文章把普希金给的所有数据原封不动的放了上去,走私通道的地图、法律漏洞的解读、海关放行记录的复印件、甚至还有一些官员受贿的收据。 在报道的末尾,《人民之声》附上了供稿人“涅纳瑟特”的一段留言,内容很简短,只有两行: “我曾以为填满饥饿的方式是吃掉更多。现在我才明白,有些东西吃下去了,只会让你更饿,祝各位好运。” 这篇报道一经上市,整个匈牙利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报摊的库存很快被抢购一空,编辑部紧急加印了两次仍然供不应求,欧洲各大通讯社也纷纷转载,BBC和CNN的驻东欧记者更是连夜赶制了好几期专题报道。 很快,这份报道所引发的大火就烧遍了匈牙利整个政界。 匈牙利政府的新闻发言人当天下午就召开了紧急新闻发布会,宣布多名高级官员被停职调查。 第二天,海关总署署长引咎辞职。 第三天,内务部的一名副部长被警方从办公室里直接带走,当着所有下属的面戴上手铐,押上警车。 第四天…… 这场始于布达佩斯的舆论地震,迅速以风暴之姿席卷波兰、捷克斯洛伐克、罗马尼亚等整个东欧地界。各国的反对派和改革派趁机发难,要求彻查本国与切尔诺博格有关联的官员。 一时间,关于普希金和尼古拉在逃的消息甚至都被挤到了次要版面,电视新闻连续几天滚动播报的都是某某官员被调查、某某部门启动自查的消息。 当然,这一切正好遂了普希金的意。 …… 五月十三日,克罗地亚边境。 一辆灰扑扑的送货皮卡混在一排等待过境的卡车队伍里,发动机发出低沉的怠速轰鸣,车斗里堆着几捆用防水布盖住的木料。 驾驶座上,尼古拉带着大胡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工装夹克,神态粗犷自然,像极了一个长年跑跨境运输的老司机。 普希金则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他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老旧毛衣,外面套着一件褪色的棉马甲,头发被一顶针织帽盖住,闭着眼靠在座椅上。 收音机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播放着一段缓慢而低沉的匈牙利民谣。手风琴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着,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着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曲子。 由于得到了多位高官的“帮助”,因此皮卡极为顺畅地穿过了多道安检,顺利跨境。 重新启动车辆,尼古拉握着方向盘,侧过头低声询问:“先生,我们之后往哪走?” 普希金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被晨光照亮的陌生土地。他把那瓶始终没喝的伏特加放回脚边,沉默了很久。 “先往南,”他说,“到萨格勒布再说。” 尼古拉点了点头,一踩油门驶向深处。 普希金重新闭上眼。收音机里的民谣还在继续,手风琴的声音在车厢里慢慢散开,被窗缝里透进来的风搅碎,越飘越远。 …… 同一天上午,华沙,普拉加区。 一家名为“卓雅之家”的俄式餐厅里,席尔瓦和玛姬相对而坐,桌上摆着两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红茶和一碟吃剩的黑面包。 墙角的电视机恰好播放着匈牙利国家电视台的午间新闻。画面里,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政府发言人正站在镜头前,面色严肃地念着一份调查声明。 “倒真让他摆了一道,”席尔瓦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无奈,“人跑了不说,临走前还把整张桌子给彻底掀了。” 玛姬轻轻摇了摇头:“无伤大雅,我本来也看不上他的那些走私和人口贩卖生意,灰飞烟灭了倒也省心。” “倒也是,”席尔瓦点了点头,随后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不过还是友情提醒你一句,切尔诺博格轰塌留下的地下真空期转瞬即逝,为了防止被其他势力中途截胡,你最好趁早动手。” 玛姬用叉子切下一小块蜂蜜蛋糕,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弧度:“放心吧,我早就在安排了。匈牙利那边一乱,我的人就已经出发了。等其他帮派从内务部的调查里缓过来,就会发现那些边境城市和港口据点已经换了主人。” 听到玛姬已经安排妥当,席尔瓦也就不再多言,只是端起茶杯朝她举了一下:“那就预祝你早日一统东欧地下世界。” “借你吉言。”玛姬笑了一下,也举杯轻碰。 就在这时,餐厅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争吵声。 玛姬和席尔瓦同时转头看去。只见餐厅的胖店长正挥舞着一把高粱扫帚,不耐烦地驱赶着什么,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走开走开!别在这儿蹲着!影响客人!” 玛姬放下杯子,起身走到门口:“出什么事了,扬?” 叫扬的胖店长见玛姬出来,赶忙收起扫帚,讪讪地躬身退到一旁:“没什么,夫人,就是有一个小叫花子在店门口乞讨影响生意了,我这就把他赶远点。” 玛姬闻言顺着阶梯走下两级,果然看见一个瘦小的男孩蹲在餐厅外面的墙根下,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大两号的旧外套,袖口磨得起了毛,面前摆着一只搪瓷碗,里面空空如也。 男孩抬起头看了玛姬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然后低下头,麻木地等待着又一次驱逐与辱骂。 玛姬看着他,沉默了两秒,转头对店长说:“加把椅子。” “啊?”店长愣了一下。 “我说,给我桌子加把椅子。” “哦,是是是!”店长连连点头,赶紧转身进店去搬椅子。 听到这话,男孩再次抬起了头,黑瘦的脸上满是困惑与防备。 玛姬没有解释什么,只是朝他微微侧了一下头,语气温和:“进来吧,外面风大。” 男孩狐疑地看了看玛姬,又探头望了望餐厅内部温暖柔和的灯光与香气扑鼻的食物,僵持片刻后,终于迈开步子,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玛姬领着他来到自己桌前,随后要了一碗热腾腾的罗宋汤和一盘布林饼。 男孩盯着玛姬看了两秒,确认是给自己的后,立马抓起面包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嚼着,时不时抄起勺子将热汤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汤汁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用手背胡乱一抹,继续往嘴里塞。 玛姬坐在对面,温声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男孩含糊不清着回答了她一句,随后又埋头狂吃了起来。不过片刻功夫,整碗汤便见了底,不过男孩依旧没有停下,而是用面包把碗底擦得干干净净,这才意犹未尽地放下勺子。 直到此时,玛姬才彻底看清了他的模样——大约十来岁,瘦得厉害,颧骨在脸颊上顶出两个尖尖的棱角。但那双眼睛很亮,黑色的,在昏暗的餐厅里像是两颗被擦得过于干净的石子。 “你叫什么名字?” “贾达尼。”男孩的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怎么说话。 “贾达尼,”玛姬重复了一遍,“姓什么?” “乔沃诺维奇。” “今年几岁了?” “十岁。” 玛姬点了点头,问:“为什么不去政府孤儿院?” 贾达尼沉默了一下,然后用一种不太在意的语气回答:“孤儿院收不了那么多人,名额有限。我把位置让给弟弟妹妹了。” 玛姬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弟弟妹妹?” “嗯,三个,”贾达尼说,“我把她们送到孤儿院里,然后自己出来讨饭,讨到的东西带回去给他们吃。要不到……就去后巷的垃圾桶里翻。” 玛姬沉默了几秒,看着面前这个瘦得只剩骨架的男孩,看着他手背上那些细碎的、不知道从哪里划来的伤疤,看着他低头吃东西时微微耸起的、紧绷着的肩膀,心情有些复杂。 “……贾达尼,”半晌,玛姬开口了,语调温柔到了极点,“你愿不愿意跟我走?我可以保证每天有一口热饭吃,你弟弟妹妹那边,我也可以安排。” 听到这话,贾达尼猛地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同龄人不会有的警惕。 他听街角那些老流浪汉说过,有一些坏心思的大人会专门去街上哄骗他们这种小流浪汉,说要带他走,给他饭吃,最后却把他带到非常可怕的地方。 “……你是做什么的?” “我在华沙有一家剧院,”玛姬说,“大理石皇家剧院,你听说过吗?” 贾达尼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那个剧院——在普拉加区,那是连很多大人都进不去的地方,演芭蕾舞的、办宴会的、接待贵客的,很气派。 “……真的?” “真的,”玛姬说,“你可以当剧院的学徒,当然……我们还有一些其它业务,如果你之后有足够的天赋,我也很乐意培养你。” 男孩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已经空了的碗,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两下。许久,他抬起头,用力点了一下:“好,我跟你走!” 玛姬笑了,伸手理了理他那凌乱的头发:“欢迎你加入,贾达尼。” 第727章 儿童节 六月一日,港岛金钟。 六月的港岛,空气里已经带上了湿漉漉的暑气,阳光从维多利亚港方向漫过来,穿过金钟那些写字楼之间的缝隙,落在一栋米白色外墙的三层建筑上——圣心幼儿园。 此时园内的操场早已大变样,中央搭起了一个小型舞台,背景板上贴着彩色的气球和卡通字母,拼出“毕业快乐”四个字。 今天是六一儿童节,也是这所幼儿园大班的毕业典礼。 上午九点,舞台上热闹起来,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台表演节目。有唱歌的,有跳舞的,有背唐诗的,还有几个男孩凑在一起,比划了一套歪歪扭扭的“功夫”。 虽说是毕业典礼,但才五六岁的孩子对此还没什么实感,只知道今天不用上课,有节目看,还有蛋糕吃。至于什么是分别,什么是同学之间即将各奔东西——他们还不懂,也不需要懂。 家长们今天也被破例允许入园参观,手持着照相机和汽水,坐在台下看着自家孩子的表演,掌声一阵接着一阵。 阮梅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连衣裙,头发简单扎在脑后,坐在靠近舞台的一把塑料椅上。旁边是韩秀兰,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棉麻长裙,手里端着杯茶,正跟她闲聊着。 韩秀兰旁边还坐着一位三十五六岁的女士,圆脸,短发,穿着碎花衬衫和卡其色长裤,脖子上挂着一台傻瓜相机,时不时朝舞台上瞟一眼——她是林凉水的妈妈黄素芬,今天专程请了假来看儿子表演。 三个妈妈由于孩子的关系凑在了一起,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对了,谦仔毕业之后是打算去圣保罗吧?”韩秀兰随口问道。 阮梅点点头:“嗯,看了几家,最后还是觉得圣保罗小学最合适。环境好,师资也好,更重要的是在中西区,离家里近,接送方便。” 韩秀兰放下可乐,嘴角泛起一抹笑意:“正好,我们家也弄了个名额,两个小家伙到时候又能接着做同学了。” “那太好了,”阮梅笑了笑,“到时候我跟校长说一下,让他们分到一个班去,省得重新适应。” 坐在旁边的黄素芬安静地听着,眼底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羡慕。 圣保罗男女小学,全港最顶尖的男女校之一。不但师资力量雄厚、教学水平极高,更重要的是毕业后绝大部分学生可以直接升入全港顶尖的圣保罗男女中学,因此云集了无数政商界名流及精英阶层的子女。 黄素芬当然也想过让凉水去读,但她和丈夫都是中环的普通高级白领,收入虽不算低,家里也攒下了一些家底,在普通人家里算是体面了,可要进这所学校,她们那点家底,连门槛都够不着。 黄素芬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挂着的相机,轻轻叹了口气。 阮梅注意到了她的表情,转过头,语气很自然:“凉水妈妈,要不我帮凉水也办一下入学?” 黄素芬愣了一下,抬起头,有些不确定地看着阮梅:“……阮太,您刚才说什么?” “圣保罗那边,”阮梅浅笑着解释道,“我跟几个校领导认识,帮凉水弄个名额应该不难。反正谦仔和凉水平时也玩得好,我想着到了新学校有个认识的伴,对孩子们都好。” 黄素芬张了张嘴,恍惚间都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和阮梅在家长会上碰过几次面,知道对方家里是做生意的,家境不错,但是阮梅平日非常低调,具体是做什么、有多大能量,她并不清楚。 直到此刻,听到对方轻描淡写地说出“给林凉水安排入学”这种话,她才隐约意识到——自己可能一直低估了眼前这个人。 “这……这怎么好意思,”黄素芬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可事关儿子的前途,她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只能连连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既惊喜又不安的复杂,“阮太……真的谢谢你,太感谢了。” “客气什么,”阮梅温和地摆摆手,“回头你把凉水的资料准备一下,我让人去办。” 韩秀兰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也许是陆晨这么多年将她保护得太好,又或许是她的善良天性,哪怕如今早已成为了亚洲第一财阀的夫人,阮梅的内心依旧是那个热心肠的小姑娘。 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舞台上,小朋友们也开始了最后一个节目——动物舞蹈。 只见大家穿着代表不同动物的衣服和帽子,在台上跳了起来。不过或许是紧张,台上的小家伙们最终动作千奇百怪,有人慢了半拍,有人跳着跳着竟然迷路走反了方向,惹得台下的家长们前仰后合,快门的喀嚓声响个不停。 小陆谦站在第一排靠左的位置,跳得比周围大多数孩子都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有板有眼。他的脸被舞台的灯光照得红扑扑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薄汗,嘴角挂着笑。 很快,表演落幕,幼儿园园长走上舞台,拿起话筒,说了一番简短而温暖的致辞,祝福大班的孩子们顺利毕业,踏入小学的新阶段。 台下的孩子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对“毕业”的概念依旧懵懵懂懂,只是觉得今天来了好多家长,有蛋糕吃,很好玩。 最终,毕业典礼圆满结束,家长们纷纷起身,三五成群地牵着各自的孩子往幼儿园门口走去。 阮梅也拉着小陆谦的手走出大门,小家伙显然还沉浸在演出的兴奋中,两只小手比比划划,嘴里滔滔不绝。阮梅一边听一边笑,偶尔应一句。 走到路口时,阮梅脚步忽地一顿。 只见不远处的树荫下停着一辆深色的阿尔法商务车,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了陆晨那张英俊的脸。 “爸爸!” 陆谦也看到了陆晨,兴奋得原地蹦了起来,挣脱阮梅的手,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过去,一头扎进陆晨怀里。 陆晨被他撞得往右歪了一下,随即开怀大笑,一把将儿子抱起搁在腿上。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好想你!”陆谦搂着他的脖子,连珠炮似地发问。 陆晨摸了摸他的脑袋:“刚下飞机,听你恩姨说你们今天毕业典礼礼,就直接让司机赶过来了。我不在有没有听妈妈的话?” “那当然,我可听话了!” 阮梅也走了过来,含笑地看着他:“事情办妥了?” “嗯,”陆晨点点头,把陆谦往旁边挪了挪,“算是告一段落了,收获不少。” 阮梅没有追问,只是笑着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引擎低鸣,商务车稳稳驶离了金钟街道,顺畅地汇入了午后熙熙攘攘的车流中。 小陆谦挤在父母中间,依然眉飞色舞地讲述着典礼上的趣事,车厢里洋溢着温馨的笑声。 第728章 淡黄的长裙 阳光从半山方向斜照下来,把港大校园里的榕树叶子照得透亮。宿舍楼底下的蝉已经叫了一整个下午,声音穿过敞开的窗户,混着隔壁房间里隐约传来的收音机音乐,构成了一种属于六月校园特有的、懒洋洋的背景噪音。 宋明熙躺在宿舍的床上,手里翻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英文,但目光却早就越过书页,落在床边的日历上。 一年了。 如今她已经顺利从首尔大学毕业,又凭着不错的成绩和作品集拿到了港岛大学戏剧专业的研究生录取通知,甚至还通过申请提前住进了学校的宿舍。 可现在,她躺在宿舍的床上,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她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见过陆晨了。 自元旦那次以看电影的名义见了一面后,对方就仿佛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 宋明熙并非没有主动过。在李富真的鼓励下,她给他发过几条短信,但得到的回复要么是“出差在外”,要么是“最近很忙”,回复越来越短,间隔越来越长。 她本想着等他回来了再联系,结果没想到这一等就等到了六月。 六月了,蝉都开始叫了,他还是没有消息。 宋明熙把书合上,又打开,又合上。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摊不平,也扔不掉。 她索性把书扔到一边,抓过手机打开与陆晨的对话框,想要再发个短信试探一下。但犹豫再三,她终究还是放弃了。 “难道是我自作多情了……” 正当她有些患得患失,甚至开始胡思乱想的时候,掌心中的手机忽然猛地震动了一下。 宋明熙整个人如遭电击,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是陆晨发来的。 “宋小姐,抱歉最近几个月一直在国外处理事务,对于之前几次没能赴约我深表歉意。这周末方便的话,一起吃个饭吧,就当是赔罪。” 宋明熙盯着那行字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并非幻觉后,这才仰面倒回床上,两条大长腿在被子里欢快地蹬了好几下。 兴奋了好一阵后,宋明熙才猛地想起来自己还没回消息,赶紧又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打字:“好的,我周末有时间。” 发送完毕,她捧着那部粉色的龙腾手机,乐得像个小傻子。 …… 三天后,清晨。 天刚亮透,宋明熙就抱着一大包衣服站在了港岛大学附近一栋豪华公寓的门口。 “叮咚——叮咚——叮咚——” 几分钟后,门开了,李富真打着哈欠,头发乱糟糟地站在门后,冲宋明熙翻了个白眼:“明熙欧尼,你知道我昨晚几点睡的吗?” “好富真,救命!我需要你的帮助,”宋明熙急吼吼地钻进去,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我中午和陆晨有个约会,你帮我挑一下穿哪一件合适。” 李富真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抱胸靠在墙边,似笑非笑地打量她:“哟——终于不做深闺怨妇了?” 宋明熙双颊刷地泛红,假装听不懂这番调侃,赶忙拉着她往衣帽间走。 早上八点,宋明熙穿着一件浅色外套,急匆匆地出现在李富真位于港岛大学附近的公寓门口。她手里提着一只袋子,里面装着几件备选的衣服,但脸上写满了“我觉得这些都不行”的焦虑。 李富真穿着睡衣打开门,打了个哈欠,让开门口:“进来吧,我猜到你会这个点来。”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房间里上演了一场单方面的“服装评审”。 “这件太正式了,像是去面试。” “这件又太随意,像是逛超市。” “这件颜色太深,显老。” 直到宋明熙第五次把同一件裙子拿出来又放回去的时候,李富真终于忍不住了,走上前,从衣柜深处抽出一件明黄色的连衣裙,递到她面前。 “穿我这件。” 宋明熙看着那件裙子,有些犹豫:“会不会太亮了?” “你皮肤白,穿亮色好看。”李富真把裙子塞进她怀里,“而且黄色显得活泼又不刻意,足够让人过目不忘。快换,别磨蹭了。” 宋明熙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手里的裙子,最终点了点头。 换上之后,李富真绕着她转了一圈,满意地拍了拍手:“完美!好了,现在可以去见你的陆大老板了。” …… 上午十一点,一辆深灰色的平治轿车稳稳停在港岛大学研究生宿舍楼下。 驾驶座的天养生率先下车,警惕地环视四周确认安全后,才拉开后排车门。 陆晨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衣领解开,袖口挽到小臂,看起来比平时松弛了不少。他抬头看向在门口等候的宋明熙,微微一笑。 李富真的眼光确实不错,那件明黄色连衣裙在阳光下格外显眼,衬得她的肤色更加白皙,一头长发看起来也精心打理过,蓬松微卷着垂在肩头。 “陆先生……让你久等了。”宋明熙小步走到车前,声音都比平时细软了几分。 “这句话应该我来说才对,让你久等了。”陆晨绅士地替她拉开车门,示意她上车。 宋明熙弯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她闻到了车厢里那股淡淡的、属于陆晨的气息,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一拍。 随后,车子驶出港岛大学的校园,沿着薄扶林道向西开了半小时,最终停在了一家名为“翡冷翠”的意呆利餐厅门前。 餐厅坐落在西环海滨附近的一条安静街道上,门面不大,深灰色的石墙上只嵌着一块小小的黄铜铭牌,门前种着两盆橄榄树,叶子被海风吹得沙沙响。 进门之后,侍者引他们到靠窗的位子坐下。陆晨接过菜单,抬头问宋明熙:“想吃什么?” “我不太懂意菜,”宋明熙有些不好意思,“你帮我点吧。” 陆晨点了点头,点了一些推荐菜系,又加了一瓶白葡萄酒。 侍者离去后,陆晨主动开口:“听说你考上了港大的研究生?恭喜。” “谢谢,”宋明熙看着他,“其实……本来想早点告诉你的,但你好像一直很忙。” “是我的问题,”陆晨歉意地笑了笑,“这几个月在欧洲和鹰酱跑了一圈,事情太多,很多消息都是积压着看。你的短信我看到了,只是没能及时回。” 听着陆晨的解释,宋明熙微微低下头,心里那股积压了好几个月的委屈突然间就消散了。几秒后,她抬起头笑迎他的目光:“没事,我知道你忙。” 接下来,两人边吃边聊。聊她在港岛大学的生活,聊戏剧系那些有趣的教授和同学,聊她在排演新剧时遇到的种种趣事。 陆晨也聊了一些他在鹰酱和东欧的见闻,当然,隐去了那些灰色地带的部分,只挑了些风土人情和建筑艺术的细节。 很快,精致的菜肴陆陆续续端上了桌。 前菜是海鲜沙拉,虾仁和鱿鱼圈拌着橄榄油和柠檬汁,清爽开胃。然后是松露蘑菇烩饭,米粒带着微微的硬度,每一颗都裹着浓郁的奶油和松露的香气。 主菜是烤鲈鱼配烤蔬菜,鱼肉鲜嫩,外皮焦脆,浇在上面的柠檬黄油汁在灯光下泛着一层金黄色的光。 甜点则是提拉米苏,盛在薄薄的瓷杯里,表面的可可粉撒得密密实实。宋明熙用小勺子挖了一口,咖啡酒的微苦和奶油的甜在嘴里化开,她忍不住眯了一下眼睛。 陆晨看着她那副表情,嘴角弯了弯:“好吃吗?” “嗯!”宋明熙用力点头,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放慢了吃甜品的速度,“你以前来过这家?” “我也是第一次来,”陆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白葡萄酒,“听老程说这家不错,就订了。” 窗外的海风把窗帘轻轻吹起一角,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柔和的暖金色。 餐厅里的其他客人低声交谈着,偶尔传来酒杯碰撞的清脆响声和餐具轻触瓷盘的声音。 慢慢的,两人之间的气氛越来越松弛,也越来越暧昧。 也可能是酒精的作用,宋明熙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打量陆晨——他低头切鲈鱼时微微低垂的睫毛,端起酒杯时手腕的角度,以及他抬眼看向她时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也许今天可以……说点什么? 想到这,她放下勺子,深吸了一口气。她想说的话有很多,从酒会那天的第一面开始,从他替她解围开始,从她在首尔决定来港岛的那一刻开始…… 那些话在心里积攒了太久,现在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陆先生,”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认真了几分,“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 “糟糕!” 就在这时,隔壁忽然传来一声又尖又亮的惊叫。那声音又高又做作,像是戏台上一个没唱到调门上的花旦,凭空出了个岔子。 只见对面一个带着圆墨镜、有些小帅的男人正“焦急”的上下摸索着,哭丧着脸干嚎道:“我们盲人协会的捐款不见了!” 第729章 徐定贵的运气 徐定贵觉得自己今天出门的时候绝对没看黄历,否则怎么会经历如此跌宕起伏的一天。 早上九点,他被哥哥徐定富叫进办公室,说业务部缺人让他去顶一天。他还没来得及问清楚情况,就被塞了一张客户名单和一箱样品,推上了公司的面包车。 徐定贵原本以为只是普通的人员调动,结果等他进了客户办公室,良心发现的烂口奇主动打电话告诉他他被他哥给坑了,那箱子里放的全是情趣产品。 徐定贵吓得心脏都要飞出来了,赶紧打开样品箱一看,里面一排排花花绿绿的情趣用品——什么震动HUAN、润HUA液、情QU骰子……应有尽有,包装上还印着各种大尺度图案。 然而此时想要再去换是来不及了,还好徐定贵灵光一闪,立马从怀中掏出一个墨镜戴上,摇身一变成了“残障人士”,然后对着客户乔安娜就是展开了一番忽悠大法,硬是让对方相信了他是遭遇了同事恶毒的戏弄整蛊。 峰回路转后,接下来就顺利多了,徐定贵凭借着他那张帅脸和能把死人说活的嘴,硬是把一单原本没什么希望的生意谈成了。 甚至在签合同的时候,乔安娜还主动多让出了五个百分点,说是“支持残障人士就业”。 徐定贵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保持着一种谦逊而克制的微笑。 然而,这份狂喜还没维持超过三分钟,乔安娜接起的一通电话便再次让他大起大落。 “赛门?……今晚?……不太方便,我有工作要处理……什么?你已经到楼下了?” 乔安娜有些头疼地挂断电话,美眸中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厌烦。 下一刻,她看了一眼徐定贵,忽然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徐先生,今晚有个饭局,是我的一个朋友请客。你要是不介意的话,能不能陪我一起去?就当是庆祝我们合作成功。” 徐定贵哪敢答应,毕竟多待一秒自己的假盲人身份就多一分暴露的可能。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办公室的大门便被“砰”地推开。一个穿着考究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的男人就推门走了进来。 他约莫三十岁,五官倒也周正,但笑起来的时候总给人一种油腻腻的感觉。 赛门,乔安娜的追求者,一家地产公司的小开,追了乔安娜大半年,虽然屡战屡败,却始终像牛皮糖一样黏着不放。 “安娜,今晚咱们去新开的那家翡冷翠吃吧,我订了好久才订到的位子……”赛门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一旁的徐定贵,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位是?” “哦,这位是徐先生,我公司的新供应商。”乔安娜落落大方地介绍道,“我想请他今晚跟我们一起吃饭,不知可以吗?” 赛门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当然当然,欢迎。” 于是,徐定贵就这么阴差阳错的坐进了翡冷翠靠窗的那张桌子。 …… 餐厅里,侍者递上菜单,赛门热络地替乔安娜点了一堆菜,全程没有问过徐定贵一句。徐定贵倒也乐得清静,只盼着赶紧混完这顿白食,随后寻个借口脚底抹油。 可惜赛门显然没打算放过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电灯泡”。 趁着乔安娜起去洗手间补妆的空档,赛门立刻转向徐定贵,脸上的笑容变成了审视:“徐先生,你的眼睛……是一直都看不见吗?” “先天性的。”徐定贵戴着墨镜,脸色不红不心不跳的道。 “哦?这样啊……”赛门嘴角挂起一抹奸笑,随后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了几瓶调味料。 辣椒油,黑胡椒,一整勺辣根,还有几滴不知道是什么的酸汁。 他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全倒进了徐定贵的碗里。 徐定贵的脸当场就绿了! 如果他制止,就会暴露自己不是盲人;如果不制止,他就得把这碗已经变成化学实验品的汤喝下去,哪怕只喝一口。 “徐先生,”赛门笑眯眯地将那碗浑浊不堪的汤推到了他跟前,语气亲切,“汤快凉了,趁热喝吧。” “谢……谢。”徐定贵咬紧牙关,面露悲壮之色,颤抖着手一点点朝汤碗摸索过去。 就在他准备硬着头皮干了这碗毒药时—— “先生请稍等!” 一个侍者快步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只新的汤碗,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先生,不好意思,刚才上错了。那碗是这位先生的,您的是这碗。” 侍者把新汤放在徐定贵面前,把那碗加了料的端到了赛门面前。 这下轮到赛门的表情凝固了。 偏偏就在这个关头,补完妆的乔安娜款款走了回来,拉开椅子坐下,有些诧异地打量着二人:“怎么了?汤有问题吗?” “没有,”徐定贵已经端起了自己那碗正常的汤,喝了一口,脸上露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满足,“好喝。” 赛门盯着自己面前那碗“十全大补汤”,嘴角抽了抽,但在乔安娜的注视下,他只能咬着牙端起碗,喝了一口。 “唔……味道确实不错。” 见状,徐定贵再端起自己那碗正常的汤喝了一口,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一计不成,赛门又生一计。 只见他忽然站起来,歉意地表示:“我去趟洗手间。” 随后,他转身离开桌子。结果刚走出几步,一沓钱忽然“不小心”从他口袋里掉了出来。 做完这一切,赛门快步走到了餐厅拐角的屏风后面,然后透过缝隙偷看徐定贵的反应。 他这招确实管用,徐定贵的眼睛一下子就被地上的钱给黏住了。 一万块呢,对于还没继承家业、囊中羞涩的他来说真的是一笔巨款了。 但是他也知道,这肯定是赛门的试探,想吞下这笔巨款,就必须找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只见徐定贵思考片刻,然后猛地一拍桌子,脸上露出一种慌张的表情,同时双手在身上急促地摸索起来。 “糟糕!” 对面的乔安娜被他吓了一跳:“徐先生,怎么了?” 徐定贵哭丧着脸,声音又急又哑:“我们盲人协会的捐款不见了!整整一万块钱呢!” “什么?”乔安娜放下刀叉。 “我真是没用……”徐定贵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哽咽,“你不知道,那些捐款是我们几个盲人卖血换来的,是为了给一个不满一岁的婴儿换眼角膜用的。我本来今天要送过去的,结果……结果钱没了……” 看着对方的表情,乔安娜心也跟着抽了一下。 “别着急,我来帮你找。”她说着,立刻起身走到徐定贵身边,低头在餐桌四周仔细搜寻。很快,她便在徐定贵脚边的地毯上看到了那厚厚一沓极为醒目的钞票。 “哎呀,你这个人,”乔安娜弯腰把钱捡起来,塞进徐定贵手里,语气里带着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温柔,“不就是掉地上了吗?看把你急的。” 徐定贵接过钱,手指微微颤抖,面上却做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谢谢……太谢谢你了……” 不远处的屏风后面,偷看的赛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气急败坏地走回桌边,张了张嘴:“那一万块——” “那一万块怎么了?”乔安娜疑惑地看着他,“难不成这钱还是赛门少爷你掉的不成?” 赛门张着嘴,愣了好几秒。如果他承认那钱是他的,就等于承认自己刚刚故意把钱扔在地上试探一个盲人;如果他说不是,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徐定贵把那一万块揣进口袋。 “……不是。”最终,赛门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那就别站着了,坐下吃饭吧。”乔安娜拿起刀叉,继续切她盘子里的鲈鱼。 另一边,徐定贵把那一万块钱小心翼翼地揣进内袋,然后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白葡萄酒,嘴角扬的像一只偷到鸡的狐狸。 第730章 野蛮女友 内容加载中...... 第731章 大陆金币 内容加载中...... 第732章 契约 内容加载中...... 第733章 又闻德华(二合一) 六月上旬,港岛的珠宝圈子里忽然传开了一个消息。 西非有个军阀在夺权中败了,正带着残部退到了几内亚湾沿岸的一片丛林里。为了筹措资金反攻,他打算把手头积攒的一批成色极佳的粉钻低价脱手。 因为急着要钱,售价低的离谱,据说只有市场价的一半,但是有一个要求——一次性付清。 陈宝迪自然也嗅到了这股腥味。 六月二十一日,上午。 陈宝迪正坐在西区那栋写字楼中层的办公室里,翻着上个月运输公司的真实账本。上面的数字不好看——最近海关缉私的那个维奇咬的很紧,珠宝走私的利润被压缩了不少。 就在他思考着要不要新开一条走私线路的时候,手下肥雪推门进来。 “扑街,进来不知道敲门啊!”陈宝迪被吓得浑身一抖,手忙脚乱地将底账塞进抽屉,抬头便对着肥雪一顿臭骂。 “对不住啊老大!我一时心急给忘了……”被训斥的肥雪连忙弓着身子赔笑道。 陈宝迪白了他一眼,这肥雪跟了他十几年了,人很忠心,办事也算靠谱,就是偶尔脑子缺根筋、行事毛毛躁躁的。 “说吧,什么事?” “哦哦,老板,您之前吩咐我打听的西非军阀那档子事,有眉目了!”肥雪连忙把一张纸条放在桌上,“这是他的代理人的信息。” 陈宝迪拿起纸条看了一眼,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 “咱们这尊财神现在在哪儿呢?” “已经到港岛了,就住在九龙那家新开的那家大陆酒店,听说已经暗中会见了好几波客户了。” “那还等什么,赶紧联系他啊!”陈宝迪生怕这肥肉让人给叼走,赶紧命令肥雪,“约个时间,请对方来我办公室谈。” “是是是。” …… 三天后,一辆深灰色的劳斯莱斯轿车缓缓驶停在写字楼门前。 肥雪早早等在门口,见到车停稳,连忙迎上去迎接。 先下来的是两个白人保镖,一左一右身形彪悍如塔,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耳朵里塞着肉色的耳麦,目光在街面上迅速扫了一圈。 确认没有异常后,其中一人方才微微侧身,伸手恭敬地托住了车顶上方。 随后,一个白人老者从车里走出来。他约莫六十岁出头,头发花白,向后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浅灰色薄西装,内搭白色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暗红色的丝巾。 老人的左手拄着一根乌木手杖,杖头嵌着一枚银色的鹰首,杖身打磨得光滑,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沉稳的暗光。 “阿迪王先生,请!我们老板已经恭候多时了。”肥雪点头哈腰地在前方引路,带着一行人直奔五楼的宝迪运输公司。 陈宝迪早早地站在门口,他今天特意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右手食指上的一颗蓝宝石戒指熠熠生辉。 见到阿迪王走出电梯,他脸上堆起一团热络的笑,快步迎上前,伸出手:“阿迪王先生,久仰久仰,一路辛苦了。” 阿迪王微微点头,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陈先生客气。” 陈宝迪敏锐地注意到对方的口音有些怪,似乎带着一种含混的英语口音。不过他也没多想,而是领着阿迪王走到会客区的沙发前坐下。 肥雪小跑着端来茶水,然后退到门口站着。两个白人保镖则一左一右站在沙发两侧,腰背挺直,像两尊沉默的雕像。 陈宝迪主动替对方斟上一杯香茗,一边递过去,一边按捺不住地吹嘘起自己在港岛的走私渠道与资金。 “阿迪王先生,不是我陈某人吹牛,在港岛这片一亩三分地上,论走私的渠道和现金流储备,我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他顿了顿,伸手在空中画了个圈:“无论是从港岛到东瀛,还是到湾湾或东南亚,我手底下都有成熟的线,最远的也能保证洗白上岸。那些小打小闹的贩子,跟我比可差得远了。” 然而面对陈宝迪的自吹自擂,阿迪王脸上露出了不置可否的表情。 陈宝迪心中微微一沉——看来前面几个竞争者条件也不差,自己并没有什么优势。 然而,峰回路转,就在陈宝迪绞尽脑汁地想要继续说服对方时,阿迪王忽然开口了。 他的目光落在陈宝迪右手食指上那颗蓝宝石戒指上,眯起眼睛:“陈先生,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也是皇家珠宝协会的会员?” 陈宝迪一愣,随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戒指,连忙把戒指摘下来,双手递到阿迪王面前:“阿迪王先生好眼力!这是我十二年前入会的时候协会颁发的,我一直引以为傲。” 阿迪王接过戒指,翻过来在灯光下端详了一会儿,戒指内侧刻着一行极细的编号和一串花体字母:“陈先生可能有所不知,我曾经是协会的副主席,真是光阴如梭啊……算了,不挑了,就你吧。” 老者低笑了一声,随后朝左手边的保镖偏了一下头。保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只深蓝色的小绒布袋,递到陈宝迪手里。 “陈先生,我做事很讲究,你可以先验一下货。” 陈宝迪迫不及待地接过去,伸手打开袋口,把里面的东西小心倒在茶几的托盘上。 “咚咚——”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碰击声,一小堆粉钻滚落出来,散在深色的绒布托盘上,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片细碎而密集的粉红色光芒,像是有人打翻了一盒晨雾里的玫瑰花瓣。 陈宝迪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伸出手,用镊子轻轻拈起一颗,举到光线下面转了两圈,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只便携式放大镜,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一连检测了数颗,每一颗都净度极高,颜色从浅粉到浓粉层次分明,一看就是压箱底的好货。 “阿迪王先生,这批货品相不错,”他清了清嗓子,尽力压抑着呼吸里的贪婪,“我愿意出一千万港币,现金。” 然而,听到对方的报价,阿迪王却摇了摇头。 “陈先生,”他慢悠悠地说,“你面前这几颗,只是其中的三分之一。” 陈宝迪一愣。 “除此之外,”阿迪王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他,“我手里还有一颗二十三克拉的粉钻原钻,完整单晶,净度IF,颜色是浓粉。” “?!”陈宝迪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要知道,他做了十三年年珠宝走私,经手过最大的粉钻也不过十克拉出头。 二十三克拉的浓粉原钻——那真是可遇不可求,一旦送去国际拍卖行,随随便便都能拍出上千万美金的天价! “我要了!什么价?”他迫不及待地问道。 看到对方彻底动心,阿迪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道:“所有东西必须打包一起,一口价,六千万。”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陈宝迪在心里默默盘算起来:如果对方说的是真的,那颗二十三克拉的原钻加上那些小颗粉钻,正常市场价至少在一个亿以上。就算通过他的灰色渠道出手,也至少能赚三千万。 只是……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阿迪王先生,你也知道,六千万……不是小数目。我我需要时间筹钱。” 阿迪王倒是没有趁机出言嘲讽,只是淡淡道:“多久?” “一周,一周足矣。”陈宝迪连忙保证道。 “可以,”阿迪王点了点头,起身把桌上的粉钻一颗颗收进布袋,“我这几天会住在大陆酒店的行政套房,有事可以联系我。” 他朝陈宝迪微微颔首致意,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然而快到门口的时候,阿迪王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然后转过身来,把那枚蓝宝石戒指递还给陈宝迪:“差点忘了,陈先生,你的戒指。” 陈宝迪连忙双手接过,连声道谢。 阿迪王摆摆手,手杖点在瓷砖地面上,发出不紧不慢的、有节奏的轻响,渐渐远去。 陈宝迪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慢慢地咧开了。 “肥雪,”他歪头嘱咐道,“盯着点,别让其他的老狐狸截胡了。” “是,老大!”肥雪也兴奋地点点头,不过很快他面露难色,“不过老大,人家住的可是大陆酒店,咱们的手脚根本伸不进去啊。” 如今的大陆酒店在地下世界可谓是威名赫赫,虽然开业还不到一年,但是背靠着高桌会和酒厂,在港岛一直处于一个超然的位置,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去那里撒野啊。 “蠢货!”陈宝迪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不会以陪玩或者请客的名义把对方约出来啊,只要让其他买家接触不到阿迪王不就行了。” “对哦,还是老大你聪明!”肥雪恍然大悟,连忙跑出去安排了。 …… 与此同时,阿迪王的平治轿车穿过海底隧道,缓缓向九龙驶去。 后座升起了一层深色的遮阳帘,把外面的光线隔成了模糊的色块。 阿迪王靠在座椅上,抬手摘掉了头上的灰白色假发,接着又摸索到自己的下颌边缘,轻轻一掀,下一秒,那张布满皱纹、头发花白的白人老头的脸像一层薄薄的壳一样被揭了下来。 面具下面,是张华的脸。 他的脸色比前几天更苍白了一些,额角渗着一层虚汗,嘴唇也干得起了皮。 他把假发和面具扔到旁边座位上,抓起一瓶纯净水,连同两粒止痛药一股脑咽下肚,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刚才那场戏,他几乎是全心全意投入了进去,还好陈宝迪那个老狐狸被贪欲蒙住了眼,顺利过关。 少顷,车子平稳驶入大陆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停在一处不显眼的角落里。 前排那两个白人壮汉解开安全带,扭头朝后座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操着一口流利的粤语笑道:“张先生,我们的任务完成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张华虚弱地点点头,把钻石还给他们:“谢了。” “不必客气,高经理交办的公事罢了。”两人笑着摇了摇头,随即推门下车离去。 没错,这两个人和那批钻石其实都是大陆酒店友情提供的,为的就是让陈宝迪相信“阿迪王”的实力雄厚。 目送二人走远,张华在车里又静坐了片刻,待到体内的止痛药效发作、压下肺部的剧痛后,这才推门下车。 然而,他没有直接上楼回房间,而是沿着停车场侧面的通道走进了酒店地下一层的酒吧。 这里是大陆酒店里最私密的地方,也是高桌会在港岛的核心站点,专门为地下世界的“贵客”而开放。 上个月高晋把计划交给张华的时候,为了方便他复仇,顺带着给了他一个进入酒吧的信物。 来到门口后,张华掏出一枚造型古朴的勋章放在感应面板上,只听噗嗤一声轻响,门锁应声解开。 酒吧内部的装修与楼上中式沉静的酒店风格截然不同,深色的木地板,皮质卡座,墙上嵌着一排黄铜壁灯,光线被拢在磨砂灯罩里,照出一圈一圈的暖黄色。 吧台是一整块深色橡木雕出来的,台面上擦得发亮。角落里摆着一架老式留声机,正在放着一首低沉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在空气里缓缓回荡。 虽然只是下午,但酒吧里已经坐了不少。 他们三三两两地散坐着,有的靠在吧台边,有的窝在沙发里,一个个看上去还都不是什么善茬——有脸上带疤的,有纹身一直纹到下巴的,甚至还有看起来像是巨熊一样的俄国壮汉。 对此张华早就见怪不怪了,轻车熟路地朝着吧台走去。 “给我一杯淡艾尔。” 酒保是个圆滚滚的胖子,一身的肉堆在腰间,可偏偏动作一点都不笨,手上翻杯、倒酒、擦台,麻利得像一只滚动的球。 听见张华的话,胖子停下手里的活儿,抬眼看了他一眼。 然而,他没有去接啤酒龙头,反而从旁边摸出一个杯子,倒了一杯牛奶,推到张华面前。 “都病成这副死样了,”胖子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还喝个屁的啤酒。” 他把杯子再次往前推了推。 “还是喝点牛奶吧,我可不想像上次一样,你喝一半趴这儿吐一桌子血,搞得旁人还以为我给你下毒了呢。” 张华看着那杯温牛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也没再争辩什么,顺从地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就在这时,邻桌的对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隔壁坐了三个人,一个港岛人,瘦高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一个白人,瘦高个,颧骨突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还有一个黑人,体型壮硕,光头,脖子上纹着一圈细密的几何图案。 三人面前各摆着一杯啤酒和几只空盘子,显然已经坐了一会儿了。 “听说了吗?亚洲杀手排行榜第二的那个托尔,跟第一的O杠上了。”港岛男人压低声音道。 “不会吧,因为什么事啊?”旁边的白人好奇的问道。 “还能是因为什么?为了争那个第一的名头呗,”最后一个黑人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短短两天工夫,这俩人在港岛街头火拼了好几场,闹得整个地下世界满城风雨。” “没死人?”白人喝了一口啤酒,问道。 “没有,毕竟是在酒厂的地盘,双方都收着呢,”本地人摇了摇头,“不过那声势依然大得吓人。” “他们嚣张不了太久喽,”黑人晃了晃杯子里的酒,慢悠悠地说,“我听说,高桌那边已经不高兴了。说是再这么打下去,就会派调停人强行介入。所以最迟两天,这事就会有个最终结果。” 提起这个话题,旁边一个东瀛人也来了兴趣,插话道:“你们说——调停人会是谁?” “呵,港岛这边的调停人还能有谁?”港岛人端着酒杯,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液体,“肯定是酒厂的那些怪物呗。” 听到这话,全场顿时陷入了沉默。 “呼……那就祝他们好运吧。”白人耸了耸肩,说道。 众人谁都没有提托尔或O反杀的可能。 没错,那两人确实是天下第一,但酒厂的那些“名酒”就相当于是“天上来敌”。一旦出手,不管你是第几,只有谢罪这一条路。 黑人壮汉也不再嬉皮笑脸,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口中喃喃自语:“希望高桌会派来的别是科恩或者白兰地那俩疯子就好……” 此言一出,在座的另外两个人同时打了个寒颤,然后默契地换到了下一个话题。 张华默默听完,然后朝吧台后面的阿乐微微点了下头。 “第一步顺利完成了。” 胖子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动作。他把杯子放回架子上,俯身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知道了,第二步我来安排。” “嗯。”张华把牛奶喝完,把杯子推回去,站起来,转身离开了酒吧。 胖子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摇了摇头,低头继续擦那只杯子。留声机里的爵士乐还在放着,萨克斯的旋律缓缓地在空气里回荡,混着酒吧里低沉的交谈声和偶尔响起的酒杯碰撞声。 第734章 进套 为了凑齐那六千万,陈宝迪这五天可谓是使尽了浑身解数。 要知道,对于他们这群吃走私饭的人来说,大部分现金都是压在货上、压在渠道上、压在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里,因此此刻算下来,公司账面上能动用的现金竟然只有三千万。 陈宝迪没有选择,只好一咬牙,把自己那栋刚装修好的的别墅抵押给了一家相熟的财务公司,换了一千两百万的贷款。 但即便是这样,钱好依旧是不够。 眼看着日子一点点推进,被逼无奈之下,他只得硬着头皮拨通了一个封存了很久的号码。 “诶,花哥,是我,宝迪啊。”陈宝迪讪笑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粝的男声,带着一丝不带掩饰的嘲弄:“哟,陈老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您不是一向看不起我们这些放数的吗?” 花哥,西区一家名为花城金融公司的老板。当然,说是金融公司,其实就是专门放高利贷的,不过花哥的规模很大,放个大几千万不成问题。 “花哥说笑了,”陈宝迪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泛白,但语气依然谦卑讨好:“兄弟出了点事,眼下急需一笔资金周转,两千万,一个月还你。”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两千万?陈宝迪,你确定?” “我确定,”陈宝迪郑重说,“我拿运输公司的股份做抵押,合同你拟,我签。” 最终,经过大半天的周旋,双方总算谈拢了一个条件——如果一个月内还清,那么陈宝迪只需要付最低的利息。 “陈老板,这可是破例了,”花哥坐在办公室里,把协议推到桌子对面,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一个月,多一天,利息翻三倍。” “知道了。”陈宝迪不想多说,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 周四晚上,陈宝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价值六千万的转账凭证和现金收据,整个人终于长出一口气。 他颤抖着点起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冲外面大喊一声:“肥雪!” 音落门开,肥雪从门缝里探出大半个脑袋:“老大?” “联系阿迪王,就说钱凑齐了。” “得咧!” 半小时后,肥雪回来复命:“老大!阿迪王先生说周日晚上九龙的避风塘鱼排交易,到时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可以。”陈宝迪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紧绷了五天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良久,陈宝迪缓缓起身,眼神闪烁着异样的光芒。这两天压力太大了,搞的他像个弹簧一样越绷越紧,如今钱终于凑齐了,事情已经成了一半,他的那些邪火也控制不住的冒了出来。 陈宝迪整了整衬衫领子,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夜总会的VIP卡,对着外面高声吆喝:“肥雪!叫上兄弟们,今晚去老地方,好好嗨上一夜!” “是!” …… 另一边。 挂断电话的张华,此刻正坐在陈宝迪所在写字楼对面的一辆面包车里。 他耐心的注视着对面的宝迪运输公司,直到五楼那排窗户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直到地下车库先后驶出一辆黑色平治和两辆丰田,直到大楼再无任何异样,他终于开始了行动。 只见他从驾驶座翻到后车厢,脱下外套,换上一件灰色的维修工制服,又戴上印着港电LOGO的鸭舌帽,把工具箱拎在手里,然后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楼里 夜里的大堂冷清寂寥,值班的保安在后头打着瞌睡,闻声抬眼扫了一眼,见是电力检查的工服,也没多问就让他进去了。 张华顺利乘坐电梯到达五楼,走廊里一片昏暗。防盗玻璃门紧闭,里面的灯熄了大半,只有远处值班室透着微弱的黄光。 张华小心地走到门前,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根纤细的专业开锁钢针,顺利打开防盗门,然后侧身闪了进去。 公司里面很安静,只有亮着灯的值班室里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人在说话。 张华贴着墙根走过去,发现里面坐着两个年轻人,一个躺在沙发上打掌机,一个趴在桌上翻杂志,嘴里还在抱怨。 “大晚上的让咱俩留这儿守着,老板自己去夜总会逍遥……” “行了行了,别叨叨了,反正明天补休。”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更倒霉的还在后面呢。 确认没有其他人后,张华果断推门而入,先是一拳砸在沙发上那个的太阳穴上,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歪了过去;另一个小弟大惊,刚想伸手反抗,但张华的手刀已经劈在了他的颈侧,那人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便软塌塌地趴在了桌上。 张华干净利落地将二人拖拽至墙角靠好,随后推开了陈宝迪的办公室大门。 由于上次来时早就观察过,于是张华径直来到大班桌后面,蹲下身把椅子推开,果然在桌子正下方的地面上看到了一只小型保险柜。 保险柜体型不大,通体是哑光的深灰色,嵌在桌子底下的一个暗格里,里面放着的是公司这几年真实的账本,还有他这些年在生意场上攒下的、足以让不少人睡不着的各种黑料。 陈宝迪自然清楚这些东西的分量,因此保险柜直接选用了军用级——不但密码是字母和数字混合的,试错三次就会自动锁死,而且保险柜是嵌在地板里,用膨胀螺丝牢牢固定。 不过张华自有办法。 上一次他假扮阿迪王来谈生意的时候,已经借着戒指的由头把陈宝迪那枚戒指掉了个包。假戒指有和真的一模一样的外观和大小,唯一的区别在于戒面内侧嵌着一枚微型位移传感器。陈宝迪戴上它的那几天里,所有输入过的密码组合都被传感器记录了下来。 张华轻车熟路地输入了六位密码。 “咔嗒。” 保险柜门应声弹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本硬皮账册和两只密封的文件袋。 张华把里面的东西全部装进带来的防水里,然后把保险柜重新关上,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张事先写好的信纸放在桌面上。为防止被空调吹走,他甚至还贴心的用烟灰缸压住了。 随后,他拎起维修包,大摇大摆的走出了大楼。 甚至临走之际,保安依旧没发现他的异样,甚至还笑着和他说了一句辛苦了。 …… 夜总会里,陈宝迪正搂着一个穿着亮片短裙的年轻女人,一手端着酒杯,一手不老实地在对方腰上摩挲。 包厢里灯光昏暗,音乐震耳欲聋,桌上摆着两瓶刚开的洋酒和几只空杯子。 他已经喝了不少,脸上泛着一层油光,领口彻底敞开了,蓝宝石戒指在灯光下闪着幽暗的光。 就在此时,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陈宝迪醉眼惺忪地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留在公司看守的小弟的号码。 他皱了皱眉,接起来。 “说。” “老、老板!”那头的声音慌得舌头都在打结,“公司被偷了!保险柜让人撬了!东西全没了!” 陈宝迪脸上的淫笑瞬间凝固,他猛地推开怀里的女人,站起来,酒意直接散去了大半:“你说什么?!” “桌子下面那个保险柜!现在已经被打开了,里面的东西全被拿走了!桌上还留了一张纸……” “念!” “想……想要拿回账本和资料,周六晚上十点,来柴湾全荣冷冻厂。一个亿港币,现金,不连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别耍花样,否则这些东西明天就会出现在海关和警队的门口。” “……” 陈宝迪听完,整张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茶几,酒瓶和杯子摔在地上碎了一地,包厢里的女人顿时尖叫着缩到了沙发角落。 “老大,出什么事了?”一旁的肥雪也察觉到了不对,赶紧上前询问。 此时的陈宝迪根本无暇解释,他只是快步一边往门外冲,一边压着嗓子吼:“别废话!叫上所有弟兄,立刻回公司!” 一行人一路狂飙,不到十分钟就从兰桂坊赶回了写字楼。 晚上十一点,五楼的办公室,日光灯全部被拉开,放眼望去一片狼藉。 陈宝迪把那张勒索信捏的都变了形,破口大骂:“一个亿!他妈的还真敢要!” 他喘着粗气,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东西必须拿回来,陈宝迪很清楚,那些账本和资料一旦落到警方或廉政公署手里,别说走私生意做不下去,他这辈子都别想从赤柱监狱出来。 但问题是——他根本掏不出一个亿。他为了凑那六千万已经把家底翻了个底朝天,连别墅都抵押了出去,哪里有本事能再弄四千万? 况且,就算有钱他也不想给,他可不想便宜了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王八蛋。 陈宝迪重重跌回沙发上,双手死死捂住面门,大口大口地深呼吸。 “肥雪?” “老大,我在!” “两件事,”陈宝迪抬起头,双眸中迸发着择人而噬的阴狠,“第一,去找个做假钞的,给我印一批四千万的假钞,夹在真钞里面。” “第二,周六晚上带几个手脚利索的兄弟,到时候我拿这些真假掺杂的钱去换资料,你带人埋伏在外面。等他交出东西——” 陈宝迪停了一下,将手中的勒索信重重拍死在桌案上。 “直接崩了他,钱,一分不少给我拿回来!” “是!” 第735章 棋子就位 海关大楼。 晚上八点,九楼的走廊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复印机油墨味。 维奇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调查报告,眉头拧成一个结。 他的办公室比几年前宽敞了不少——自从当年协助攻破ODE集团的走私案之后,他后续又接连破获了数起轰动港岛的跨国走私重案,如今已经荣升为海关助理监督,成为了海关真正的中坚力量。 然而,伴随着升职而来的,是更加难缠的对手和更加隐秘的犯罪。 陈宝迪就是其中的典型。 陈宝迪,宝迪运输公司的老板,专门做贵重物品的运输生意,不但和中西区的各种金铺、珠宝店有独家合作,而且还跟西区不少政界的人物保持着不错的关系。 但种种迹象都在表明,这个陈宝迪绝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那家运输公司恐怕只是个壳子,为了给他的走私生意做掩护而打的幌子。 不过,怀疑归怀疑,维奇却找不到证据。 过去的整整两个月里,他几乎翻遍了最近三年的所有报关单据、运输台账与银行资金流水,甚至派人二十四小时在葵涌码头死盯着宝迪公司的货箱,却依然一无所获。 到最后维奇甚至私下找过几个和陈宝迪做过生意的客户,可对方要么装聋作哑一问三不知,要么就礼貌而疏离地将他请出大门。 更要命的是,他的明察暗访似乎引起了对方的警觉,宝坻运输这段时间以来大幅缩减了业务量,宁愿大半停工歇业,也绝不露出一丝破绽。 海关的资源也不是无限的,自己手头也有不少其他案子,再找不到证据,恐怕真就只能眼睁睁地放过这条大鱼了。 想到这,维奇不甘心地叹了口气,突然—— “叮铃铃——”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骤然打破了办公室的沉寂。 维奇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挑了挑眉:“家驹,你是来告诉我陈宝迪的情报的吗?” 没错,为了能尽快找到线索,维奇也拜托了陈家驹从警方系统那里帮自己查一下陈宝迪的底细。 “别提了,”陈家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无奈,“我给你问了一个遍,情报显示这个陈宝迪确实和西区几个黑帮大佬都有来往,早年据说和大圈帮的人也搭过线。但这个人本身没有任何犯罪记录,连一张交通罚单都没吃过,简直比白纸还要干净。” “……行,辛苦你了家驹,”维奇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改天我请你吃饭。” “客气什么,回头再说。” 挂了电话,维奇仰头望着天花板,陷入了漫长的失神。 连家驹那边也查不出东西来。 看来,正面这条路是彻底走不通了。 …… 晚上十点,维奇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自己位于深水埗的公寓。 楼道里的感应灯这两天坏了,一直明明灭灭的闪烁着。维奇来到自己门前,准备掏出钥匙开门,结果余光突然瞥到门外的信箱里有东西。 维奇皱了皱眉,他平时信件地址一般都是填到海关总署的, 因此这个信箱平日里除了水电气账单,便只有大撒网的广告传单。 可今天,这信箱里却静静躺着一封没有邮票、也没有寄件人的白色信封。 维奇好奇地回到屋里,拆开信封,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叠照片。 他随意地翻了两张,手却突然停住了。 照片上拍的是一本账册,里面密密地记着数字、日期、人名和货号。虽然只是零星的几页,可在海关上班的维奇一眼便能断定——这是走私底账! 更重要的是,他在其中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陈宝迪。 维奇面色凝重地一页页翻过,翻至最后一张,底下还附带了一张字迹工整的浅蓝色便签纸—— 【想要拿到完整的原始账本吗?明日上午九点整,‘雅苑’咖啡厅,面谈。】 维奇把照片和纸条放在茶几上,思考了片刻,随后拿起手机,给队里最信任的副手发了一条短信,让他明天早上去皇后大道待命。 …… 第二天上午,西环。 雅苑咖啡开在皇后大道的街角,门面不大,充满了巴黎风格,绿色的遮阳篷在晨风中微微鼓起。 可能是工作日的原因,当维奇推门进去时,店里没什么人,只有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 那人三十岁上下,皮肤黝黑,有着南越水上人家的特征,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的夏威夷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一副不太正经的模样。 维奇走到他对面坐下。 那人放下报纸,露出一张晒得有些粗糙的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维奇先生?” “我是,阁下是?” “叫我耐克李就好,”对方爽快地伸出那只挂着金表的手掌,“久仰。” 维奇伸手和对方握了一下:“照片是你寄的?” “对!”耐克李从夹克内侧掏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推过去,“这里面是复印件的全部内容,你可以先看,之后我们再谈。” 维奇点点头,扯开封口将文件抽出,仔细翻阅起来。 里面的内容和昨晚那些照片一致,但更完整。不但包括陈宝迪这些年走的每一条走私渠道,甚至连每一批货的批次、数量、具体是什么东西都一笔一笔地记了下来。 维奇一页一页地看,眼睛都有些发直起来。 只要有了这些,陈宝迪的整条犯罪网络都可以被连根拔起。 然而,当翻到最后几页时,维奇原本炽热的神色却一点点冷却了下来,眉头再次拧紧。 他迟疑了一下,抬头看向耐克李:“耐克李先生,这些……确实足够端掉整个组织。但是——” “但是,”维奇话没说完,耐克李已经主动接了过去,语气很平淡,“想要给陈宝迪定罪,还不够,对吧?” 维奇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已经不是之前那个新兵蛋子了,经历过ODA的洗礼,他也渐渐知道了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 对于陈宝迪这样的有钱人来说,如果不能一棒子打死,对方完全可以凭借金钱和人脉为自己开脱,把所有事情推得一干二净,到时候甚至可能一天牢都不坐就能出来。 “我知道,”耐克李淡定的点点头,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道,“所以我还有下一步计划……我的同伴已经约了陈宝迪,让他明晚拿一个亿港币来换这些东西。” “他拿不出这么多钱,”耐克李的语气很笃定,“所以……他肯定会铤而走险。” 听闻此言,维奇双眼一亮,脸上也露出了恍然的神色。 “你们可以提前埋伏好,到时候他一旦做出犯罪行为,你就可以直接把他逮捕。到时候人赃并获,他就算有再多钱也插翅难逃。” “……” 然而,面对耐克李抛出的这份大礼,维奇却并没有露出兴奋的表情,反而紧紧盯着对方,语气沉了下来:“你费尽心机做这套局……究竟有什么企图?” 听到这,耐克李笑了一下,眼底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在浮动。 “我是什么目的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维奇长官,你想不想把这个祸害港岛多年的恶棍绳之以法。” 咖啡厅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透过遮阳篷的缝隙落在桌面上,把那只牛皮纸信封的边缘照得发白。 维奇忽然想起自己刚入行的时候,师傅跟他说过的一句话——“抓坏人,有时候不能只靠程序,还得靠想法和手段。” 当时的他不太理解,后来办了ODE的案子,他才慢慢品出这句话里的分量。 法律有其边界和死角,因此有些人会专门在边界之外游走,如果你只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他们就会一直逍遥法外。 于是,维奇长吸了一口气,缓缓伸出了右掌。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第736章 了断(二合一) 七月的第一个周六,柴湾,全荣冷冻厂。 这座废弃的冷冻厂坐落在柴湾工业区的边缘,背靠着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白天这里就没什么人经过,到了晚上更是一片死寂,只有海风从鲤鱼门方向灌进来,穿过那些空荡荡的厂房隔间,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晚上九点半,陈宝迪的银色宝马敞篷缓缓驶入冷冻厂前的空地。 与此同时,四周的阴影里,十几道黑影也慢慢地伏了下去。 正是肥雪领头埋伏的一众马仔。 他们早在二十分钟前便摸到了这里,兵分多路潜伏在了四周——废弃厂房的二楼、路边的货车后面、对面那排铁皮棚的阴影里。为了确保这次行动万无一失,陈宝迪甚至下重金给每人都配了一把火器。 “妈的,王八蛋!”停车熄火后,陈宝迪低声骂了一句,伸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 回想他上半生一直风光无限、呼风唤雨,没想到如今竟然要拿钱来赎自己的账本。那种被人捏住命脉的感觉,比吃*都难受。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上面显示是个陌生号码。 “喂?” “陈老板。”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声,语气不咸不淡,“来的还挺早的,钱带来了吗?”” 陈宝迪的心跳瞬间漏了半拍,可面上依然强装镇定:“当然,就在后备箱里。” 说着,他下车走到车尾,掀开后备箱盖,露出了里面两只二十八寸的黑色行李箱,箱体鼓鼓囊囊的,拉链被撑得快要绷开。 “很好,把箱子抬进来,”电话里的男声说,“我在里面等你。” “不行!” 出乎意料的,陈宝迪“砰”地把后备箱又按了回去,拒绝道:“两个箱子几百斤重,老子一个人怎么抬?再说了,里面黑灯瞎火的,谁知道有没有埋伏。要谈就出来,到这儿来拿。” “……可以,你等我。” 电话挂断。 陈宝迪长舒一口气,靠在车尾,点燃了那支叼了许久的香烟。 大约过了半分钟,一道人影从厂房侧面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袖衬衫,身形偏瘦,脸上呈现着一种病态的苍白。他手里提着一只黑色的公文包,看起来沉甸甸的,握把被掌心攥得发亮。 张华慢慢走到车灯的光圈里,站定。 “钱。”他说。 “没问题。”陈宝迪点点头,再次打开后备箱,顺手把两只行李箱的拉链拉开,露出了里面一沓沓金黄色的大金牛。 张华点点头,蹲下身,随手从其中一沓里抽出几张,然后又掏出紫光灯细细端详着水印与防伪金属线。 看到这一动作,陈宝迪刚刚压下的心猛地又悬到了嗓子眼! 由不得他不紧张,毕竟那两只箱子里只有上面三分之二是真钞,底下的四千万全是假币。而且时间紧迫,肥雪在黑市根本搜刮不到A版港币,弄来的这批货色质量差得要死,不但印刷粗劣、颜色偏淡,就连金属线的位置也有偏差。如果对方仔细翻,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出人意料的是,张华仅仅潦草地翻看了几张表层的真钞,便将钱重新塞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没问题。” 陈宝迪暗暗松了一口气,赶紧转到下一个话题:“钱没问题,那我要的东西呢?” “给。”张华把公文包递过去。 然而,陈宝迪接过后,张华手却没松开,而是继续握着把手道:“车钥匙。” 陈宝迪愣了一下。 “一个亿太多了,车先借我两天,等我卸了‘货’自然会还给你。”张华面无表情道。 陈宝迪别无选择,咬牙切齿地从口袋里摸出宝马钥匙,认命般掷了过去。 接过钥匙后,张华松开了抓着公文包的手,陈宝迪飞快地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本熟悉的账册和两只密封的文件袋。 他抖着手翻开账册扉页,直到看到自己熟悉的字迹和印章,悬了几天的心终于落了地。 陈宝迪抬起头,脸上原本伪装出的客套与谦卑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狰狞而张狂的笑。 然后,他猛地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哗啦——” 下一秒,十几道黑影同时蹿了出来。肥雪打头,手里拎着一把喷子,带着小弟把张华团团围住。 “哈哈哈哈!”陈宝迪仰头大笑,把公文包往怀里一塞,又从腰后摸出一把手枪,“咔哒”一声上了膛,指在张华的脑门上。 “我没想到你还真够蠢的,居然觉得我真会给你一个亿?”陈宝迪冷笑了一声,“你今天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 然而, 面对那黑洞洞的枪口,张华苍白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惊恐,反而嘴角勾起了一抹嘲弄。 “陈先生,天真的是你吧……你真以为,我是一个人来的?” 就在这时。 “呜——!” 一道刺耳的警笛声在远处炸响,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红蓝交替的光柱从拐角处涌进来,把整片空地照得一片雪亮。 “不许动!所有人双手抱头蹲下!” 一辆辆警车和海关的越野车从四面八方冲了进来,车门齐刷刷地打开,一个个穿着制服的人冲了下来。海关的、警队的,一左一右,把这片空地团团围住。 维奇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手里举着证件,朝着人群喊出了那句在无数港片里被喊过、却依然字字千钧的话:“我们是皇家海关,你们已经被包围了!你们有权保持沉默,但你们接下来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呈堂证供!” 肥雪和那十几个小弟全僵住了。他们甚至连投降的动作都来不及做,就被从两侧包抄过来的海关人员和警员按倒在地,枪被一脚踢飞,人反剪着手铐上。 肥雪的脸压在水泥地上,嘴里还在喊“老大救我”,但声音闷得像一头被按住的猪。 陈宝迪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扭头看着那个站在他枪口下、面无惧色的男人,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是警察?!你们这是钓鱼执法!违法的!” 然而,张华却懒洋洋地笑了一声:“陈老板,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我哪有本事当警察。” 他微微一顿,悠悠补充道:“我不过就是个登堂入室的小偷罢了,偷完东西良心发现转行做线人举报你,难道这也不行吗?” “你——” 陈宝迪气得几乎吐血,还想说什么,可维奇已经带着人朝这边走过来了,手铐在手里晃着,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脆。 陈宝迪见状也顾不得争辩了,立马闪到张华身后,一只手死死箍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握枪抵在他太阳穴上:“退后!都给我退后!再敢往前跨一步,老子现在就一枪崩了他!” “冷静,陈宝迪。”维奇站在十几步外,枪口垂着,语气尽量平稳,“你跑不掉的,把枪放下,争取宽大处理。” “谈个屁!”陈宝迪看着四周那一圈围上来的警察和海关,胸口一起一伏,脸上是又恨又急的悲愤。 他宏图大展的走私帝国就在眼前,怎么可能甘心在此刻沦为阶下囚! 千钧一发之际,被勒住脖子的张华突然抬起手指,指着旁边那辆宝马敞篷车的后座车窗,一脸惊恐:“别过来!他车里有炸弹!他在自己车里放了炸弹!” 维奇愣住了。 陈宝迪也愣住了。 他车里有炸弹?他车里什么时候有炸弹? 但下一秒,他立马反应过来了——不管有没有炸弹,这是他现在唯一的出路。如果这个家伙愿意替他圆谎,他就还有机会跑。 “没错!”陈宝迪立刻附和,扯着嗓子嚷嚷着,“我车里放了定时炸弹!你们要是敢过来,我现在就引爆!大家一起死!” 周围的警员和海关人员同时停住了脚步,维奇抬手示意所有人不要轻举妄动。随后他的目光越过陈宝迪的肩膀,看了一眼宝马后座,眉头紧紧皱起来。 “所有人后退!”维奇喊道。 包围圈向后退了一步。 趁着这一空档,陈宝迪一把揪住张华的后领:“上车!你来开!” 陈宝迪拖着张华来到驾驶座,开门把张华塞进去,然后自己也立马跟着钻进后排,枪口从前排座椅的缝隙里顶在张华的腰上。 “开车!往东走!” 张华丝毫没有反抗,默默发动了引擎。 车子猛地窜了出去,撞开挡在门口的隔离墩,冲进了冷冻厂侧面那条窄路,一眨眼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追!” 维奇目送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牙关一咬,转身带人上了车。 …… 平治轿车在柴湾的街道上疾驰。 车厢内,陈宝迪一手持枪抵着张华的脑袋,一手死死攥着那个公文包,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好一阵,才从那场惊魂里缓过点神来。 “你……刚才为什么帮我?” 张华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漆黑的公路,沉默了许久。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说。 “很多年前,有一个走私的行家,在道上混了很多年,很有本事,也很有声望。后来他看中了一个年轻人,收他做门徒,那个年轻人跟你一样,机灵,办事又细心,很快就成长了起来,在圈子里也混出了名堂。” 张华顿了一下。车窗外,柴湾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过,把车厢里的光线切得忽明忽暗。 “可惜啊,”他语气幽幽,透着骨髓里的冰冷,“那个行家看走了眼,年轻人是个白眼狼。他得到真传之后,非但没有报答自己师傅,反而一脚把他踢开,逼得行家不得不远逃日不过,最终在异国他乡郁郁而终。” 车厢里的空气一下子冻住了。 陈宝迪扣在枪柄上的手指猛地收紧,他盯着张华的后脑勺,目光从最初的不解慢慢变成了某种隐约的恐惧。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干,“你和张彼得,是什么关系?” 张华没有回答。 他只是冷笑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前方。 “你慢慢想吧。” 下一秒,张华双臂青筋暴起,猛地将方向盘死死打到底! 咆哮的宝马跑车突然偏转,朝路边的栏杆狠狠撞了过去。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栏杆应声断裂,车身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随后车头朝下,直直地扎进了海面。 “砰!” 水花轰然炸开,巨大的撞击力瞬间传导到车内的每一寸空间,玻璃碎裂的声音被水压闷成了一声钝响。 所幸安全气囊在第一次碰撞的时候就已经弹开了,配合着紧绷的安全带,将张华牢牢地固定在座椅上。因此巨大冲击下来,除了胸口被勒得生疼之外,他的神智依然维持着清醒。 但后排的陈宝迪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跑车坠海的刹那,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他便直接被甩了起来,随后脑袋重重磕在仪表盘上,当场昏死了过去。 随着车子入水,海水很快灌了进来。 不过张华丝毫不慌,只见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金属哨,然后拼尽肺部仅存的气力吹响。 “滴——” 哨声尖锐而短促,穿透了车身的铁皮和海水,在夜色里远远地传了出去。 下一秒,黑暗的海面上亮起了一道白光。 一艘深灰色的充气快艇从礁石后面窜了出来,引擎的轰鸣盖过了海浪拍打岸边的声响。快艇在敞篷车旁边稳稳停住,上面的两个白人大汉一左一右,伸手把张华从水里捞了上来。 “张先生,没事吧?” 张华咳了两口水,摆摆手,喘着粗气指了指那辆正在下沉的宝马:“后备箱……那两个行李箱。” 其中一个白人壮汉会意地点点头,纵身一跃跳入海中,一个猛子扎下去,几秒后从敞开的车尾后备箱里拖出了那两只黑色的行李箱,用绳索系住,让快艇上的同伴拉了上去。 随后,他又游回车身旁边,把已经昏死过去的陈宝迪从后排拖出来,架着他的胳膊游向不远处那块露出水面的礁石,把他搭在上面,然后转身游回快艇。 远处的警笛声越来越近了,从柴湾公路的方向传来,一道接一道,刺破夜空的寂静。警车的灯光在海岸线的尽头隐约可见,正在朝这边快速移动。 张华撑着快艇的侧舷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看了一眼礁石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随后朝两个白人大汉点了点头。 “走吧。” “是。” 伴随着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艇身调转方向,划开水面,朝着鲤鱼门海峡的方向驶去。 张华靠在船舷上,湿透的衬衫贴着后背,海风灌进来,冷得他缩了一下肩膀。胸口那股熟悉的钝痛又开始翻涌,但依旧压不住嘴角扬起的笑意。 “张先生,心情不错?”负责照顾他的那个白人壮汉从座位底下摸出一条干毛巾递过去,用标准的粤语问道。 张华接过毛巾擦了一下脸,没有否认。 “张先生,我有点不明白,”壮汉好奇的问,“你刚才为什么要我去救那个陈宝迪?让他跟着车一起沉下去不是更省事?” 张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头,看向快艇后方那片正在变小的海岸线。 公路上,几道手电筒的光柱正来回扫动,隐约能看到有警员正沿着断开的栏杆往下摸,估计很快就能发现陈宝迪躺着的那块礁石。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他了。” 白人壮汉挑了挑眉。 “我要他被关进监狱。”张华淡淡地说,“我已经打点好了,到时候他会被送进赤柱。” 他停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 “一个在港岛做了二十年走私生意、手上沾过不少血的人,进了赤柱之后会是什么日子,你想想就知道了。” 两个白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忍不住笑了一声,另一个摇了摇头,没再追问。 快艇在夜色中劈开海面,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了远处海岸上那几道手电筒的光。咸湿的海风灌进来,把张华额前的湿发吹得往后倒,露出底下那张苍白而消瘦的脸。 “这才是,最终的复仇!” 第737章 事毕 今晚的柴湾热闹非凡。 晚上十点半,追击的警方终于赶到了,十几辆警车和缉私车在断裂的栏杆旁排成一列,车顶的红蓝灯光在夜雾里无声地旋转,照亮了地面上那两道刺眼的车辙。 从现场痕迹能看出当时撞击非常惨烈,铁质的栏杆从根部断裂,扭曲的金属条翘向夜空,像几根被折断的手指。 远处的海面上一片忙碌。 几艘海关的白色快艇正在来回巡弋,探照灯的光柱贴着水面缓慢扫动,把黑色海水照出一片片浑浊的暗绿色。 维奇站在栏杆旁,双手撑着冰冷的金属横杆,目光落在下面作业的同事们,表情无喜无悲。 一个小时后,手下陆续完成了初步勘验,痕迹科的老周拿着记录本走过来,翻到最后一页:“维sir,从车辙的轨迹来看,司机应该是故意打的方向,角度很准,没有犹豫。” “故意的?”维奇转过头。 “对。如果是意外失控,车辙应该是弧线或者扭动的,”老周合上本子,“但那道痕是直的,而且撞破护栏车子也几乎没有任何减速的迹象,所以我断定司机是故意这么做的。” 就在这时,一个手下从下面的临时作业平台爬上来,喘着粗气走到他跟前:“维sir,车找到了。” “人跟钱呢?” “……暂时没有发现,潜水组的兄弟们已经把范围扩大了两圈了,始终没有找到另一名嫌疑人,就连后备箱里的两只行李箱也不见了。” “嘭!” 维奇一拳砸在金属栏杆上,声音在夜风里闷闷地响。 “……让人摆了一道啊。” 他算是看明白了。 对方今晚费劲摆了这么大台戏,为的不只是简单的把陈宝迪送进监狱,更是要把陈宝迪那六千万现金给收入囊中。 结合刚才老周的分析,维奇可以断定就连撞车的位置也是精挑细选好的,估计车子刚一落水,接应的快艇就早早把人跟钱接走了。 正思索间,身后传来脚步声。 “维奇!” 大嘴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捏着一份笔录,脸上挂着一抹疲态。 “陈宝迪那边醒了,刚做完笔录。” “怎么说?” “老周的推断没错,嫌犯确实是故意坠海的,另外陈宝迪交代对方是为了替一个叫张彼得的人复仇才找上他的。” “张彼得?”维奇皱了皱眉。 他在陈宝迪的档案里看到过,此人是西区多年前的一个珠宝走私商,也是陈宝迪的师傅。不过后来陈宝迪“大义灭亲”,向警方举报了自己的父亲,逼得张彼得逃到了日不过,自此之后就杳无音讯。 “嫌犯和张彼得是什么关系?”维奇询问道。 “很遗憾,陈宝迪自己也不清楚,不过或许我们可以从张彼得的社会关系上入手。”大嘴提议道。 “嗯,那就拜托你了。”维奇点点头,知道今晚估计很难有什么新线索了,于是朝大嘴扬了扬下巴,“不管怎么说,咱们最初的目标还是达成了——陈宝迪这条大鱼总算落网了。待会儿别急着走,下工后我请你吃鱼翅捞饭。” 然而,面对维奇的邀请,大嘴却摇了摇头:“下次吧,我这边还有别的事:听说托尔和O在湾仔现身了,家驹哥已经赶过去了,我也得马上过去支援才行。” 维奇愣了一下:“我靠,那俩瘟神怎么窜到湾仔了,他们平时不都在九龙那边活动吗?” 虽然这几个月他因为陈宝迪的案子忙的昏天黑地,但是亚洲杀手榜前两名在港岛决战的事他也是有所耳闻的。 “谁知道呢,也许是九龙那边的场子都砸得差不多了,换个地方继续打呗,”大嘴骂骂咧咧道,“命苦啊,本来今晚我是轮休的,结果先是被调来跟着陈宝迪的案子,现在又要去追那两个疯子。” “行行行,那你赶紧去吧,”维奇说,“剩下的我来处理。” 大嘴朝他点了点头,转身小跑着上了警车。 目送着对方离去后,维奇重新转向海面。快艇的探照灯还在不甘地来回扫着,但他心里清楚,今晚不会再有任何收获了。 …… 与此同时,九龙大陆酒店,顶层办公室。 高晋坐在办公桌后面,一边翻看着今天的任务简报,一边听着手下的汇报。 “……情况就是这样,警方目前还在打捞那辆宝马,不过高经理放心,咱们这边处理的很干净,不会查到咱们头上。”汇报的大汉正是今晚负责开船的那位,表情恭敬的道。 “张先生那边也安顿好了,只是他的身体情况不太乐观,回来之后咳了血,医疗组正在处理。至于那两个行李箱已经运到地库,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暂时封存在了保险库里。” “很好,钱数过了吗?” “已经清点完成了,只有六千万真钞,剩下四千万是质量极差的伪钞。” 高晋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明天记得把真钞转到DOA那边,洗完之后,按照张华的要求,以他父亲张彼得的名义全部捐给儿童慈善基金。” “是。”壮汉应了一声,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一下。”高晋突然叫住他。 壮汉回过头。 “张华那边,”高晋说,“让医疗组尽力,即使延长不了寿命,也尽量让他舒服一点。” “……明白。”壮汉点了点头,“不过他今天回来的时候,我有问过他想不想留在大陆酒店养着。他说不用了,等钱捐出去之后,他想回英国去,回他父亲去世的那个地方。” 高晋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行吧,”他说,“到时候安排人送一下。” …随他吧。”他说,“把路费也准备好,别让他路上再操心。” “是。”壮汉推门退了出去。 高晋低头将最后几页简报看完,整理好文件,随后拿起桌上的的电话给酒吧那边打了过去。 “高经理,有何指示?”对面传来了胖子酒保那个油腔滑调的嗓音。 “飞鸿,去散个消息,”高晋淡淡道,“就说高桌已经无法忍受托尔和O在港岛的肆意妄为了,明天会派出调停人。” “?!” 此言一出,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安静。 片刻后,黄飞鸿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语气里多了一分严肃:“明白,不过我斗胆问一句,这次派出的调停人是哪一位?” “白兰地。” 第738章 彭奕行的日常 时间回到晚上六点,荃湾,青山公路。 暮色从城门河方向漫过来,西边的云层被夕阳烧穿了一个口子,余晖斜斜地落在一栋欧式别墅的露台上,把白色大理石栏杆和爬满墙面的常春藤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别墅占地不大,三层高,外墙是浅灰色的石灰岩,窗框漆成深绿色。门前种着两排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栀子花丛,六月正值花期,白色的花朵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其实以彭奕行的收入完全可以在西区或者湾仔买更好更大的别墅,但他还是选择了这里,一是因为够清静,二是离自己的靶场近。 此时,二楼的主卧里,彭奕行正半蹲在床边,侧着脸,将耳朵轻轻贴在妻子隆起的肚皮上。 如今的郭丽怡已经怀胎七个月了,身形比孕前圆润了不少,脸颊也丰腴了一些,整个人褪去了刚结婚时的青涩,多了一种属于准母亲的柔和。 “踢了踢了!”郭丽怡忽然轻呼一声,手指微微攥紧了床单,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意。 “我也听到了。”彭奕行将耳朵贴得更紧了一些,隔着薄薄的睡衣,他能隐约感觉到那小小的、有节奏的律动——像是有人在水面下轻轻叩击着船舷,一下,又一下。 “哈,又踢了一脚,劲儿还挺大。”他低笑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度,像是怕惊到肚子里的宝宝。 郭丽怡温柔的摸了摸他的头发:“你猜是儿子还是女儿?” “都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是心里话,”彭奕行抬头看向郭丽怡,眼睛里只剩下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像你,就都好。” 郭丽怡被他突如其来的情话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偏过头去,耳根泛起一层薄红。 “油嘴滑舌。”她轻哼了一声,“不过还算好听。” 彭奕行笑了笑,起身替她将滑落的靠枕往上放了放,然后重新拿起小刀给她切起了芒果。 “不吃了不吃了,再吃真要撑坏了。”郭丽怡看着盘子里越堆越多的水果,无奈地笑了笑。 “没事,吃不完我来吃,”彭奕行熟练的递给她一小块,语气有些执拗,“多吃点维生素,对身体好。” “少来,你又不爱吃这东西,”郭丽怡张嘴接过来,“唔……对了,后天我要做产检,你有时间吗?” “当然。” “可你前两天还说酒厂那边最近的事多……” “再大的事也比不过你和孩子,”彭奕行语气坚决,“我陪你去,到时候——” 就在这时,床头柜上的那部黑色手机突然响了。 彭奕行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的温柔瞬间收拢,他朝着郭丽怡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随后拿起手机,走到卧室外面的走廊上,按下了接听键。 “朗姆先生。” “白兰地,”四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稳而简洁,“没打扰你吧?” “没关系,有任务?” 酒厂那边也知道彭奕行如今的情况,因此寻常的小纷争肯定不会来打扰。如今突然打来,必然是有要事要交代。 “嗯,关于托尔和O的那场闹剧,”朗姆语气微沉,“ BOSS对这两个小老鼠在港岛招摇过市的嚣张气焰极其不满。你去趟一趟,让他们明白这片地界到底是谁说了算,顺便收个尾。” 彭奕行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上。窗外,暮色正在加深,远处的青马大桥亮起了第一排路灯,像一串正在被点燃的珠链。 “明天可以吗,后天我还有事。” “没问题,时间你定,”四哥无所谓道,“总之越快越好。” “收到,”彭奕行说,“我还有个要求——执法者我自己挑。” 所谓的执法者,指的其实是调停人执行任务的副手——调停人作为高桌会派出的代言人,为了维持逼格,往往不会亲自下场动手,因此自然需要配备几名实力不俗的执法者代为清场。 “呵,”四哥立马就猜到了彭奕行的意思,轻笑了一声,“打算带上你手底下那几个小家伙?” “嗯,阿祖他们几个火候差不多了,离level 9就差一次任务,”彭奕行大大方方的承认了,“正好带他们去试一下。” 四哥沉吟了一下:“托尔和O可不是一般的对手,你确定那几个新人扛得住?” “扛不住就死,”彭奕行的语气没有变化,“扛得住,才配得上酒厂给的职位。” “……可以,反正你办事,我放心。” “多谢。” 电话挂断,彭奕行靠在墙上理了理思绪,这才轻声走回了卧室。 郭丽怡坐在床上,小仓鼠似的吃着盘子里的蓝莓。看着他走进来,轻声道:“又要出任务了?” “嗯,”彭奕行走到床边,弯腰在她额头上轻吻了一下。 “一点小事,明天下午出去一趟,晚上就能回来。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回来路上给你带。” “你不用老惦记着给我带吃的,”郭丽怡拉住他的手,拇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转了一圈,“你自己在外面小心点就行,我和宝宝在家等你。” “知道了,”彭奕行反手扣住她的手指,握了一下,“那——芝麻糊吃不吃?” “要。”郭丽怡笑了,“深水埗那家,加两个汤圆。” “好。” 安抚好妻子,彭奕行来到客厅,拿起另一部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师傅!”电话那头传来了关祖兴奋的喊声。 “叫上阿天他们,明天上午来我别墅一趟。”彭奕行说,“有任务。” “是!” “……是!” 第739章 关祖的蜕变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道身影准时出现在了彭奕行的别墅门前。 走在最前面的自然是关祖,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扣得规规矩矩,头发打理得清清爽爽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刚早修出来的大学生。 其余四人也都差不多,一个个穿着清爽的T恤或者卫衣,原本五颜六色的头发也都染回了黑色,和几年前奇装异服、穿耳洞、整天在街头飙车的混混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当然,不单单是外表,内在的变化更大——经过几年刻苦努力,这群豪门二代甚至凭着真本事硬生生考进了港岛大学与港岛中文大学。 当时分数出来之后,几家的父母高兴得不行。周苏他爸在饭局上端着酒杯跟生意伙伴说“我女儿现在港大念书”,刘天的妈妈逢人就夸自家孩子懂事了,梁迈斯的母亲更是偷偷哭了好几回。庆幸自家孩子总算重回正轨了。 然而,只有关祖他们自己知道,所谓的“改邪归正”不过是一层壳子。 他们确实不再染发、不再穿奇装异服、不再半夜在街头跟人飙车斗殴了。 但那不是因为怕了,也不是因为玩够了,而是因为他们找到了比街头斗殴更刺激、更危险、也更让人上瘾的东西。 “待会儿进门之后,当着师母的面,谁也不许提任务半个字,”关祖站在门口对着四人叮嘱道,“尤其是你,阿天,千万别说漏嘴让师母担心。” “放心吧阿祖,”刘天摆了摆手,“我嘴巴最严了。” 关祖又不放心地叮嘱了几句,这才按动了门铃。 房门打开,周苏第一个冲到客厅里,看到郭丽怡正坐在沙发上叠小孩子的衣服,立刻把水果礼盒往茶几上一放,跑过去搂住她的胳膊。 “师母姐姐!我来看你啦!”周苏的声音又脆又甜,“你肚子又大了好多!宝宝是不是快出来了?” 郭丽怡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还有两个月呢,你怎么又带东西来了,上次的水果还没吃完。” “哎呀,没事,多吃点营养高嘛!反正我爹地就只剩下钱多了,你不用心疼,”周苏理直气壮地说,然后低下头,把耳朵贴在郭丽怡的肚子上,“让我听听……哎呀!动了!这小家伙小脚踢我呢!” “你这么喜欢小孩,将来自己生一个不就行了?”郭丽怡打趣道。 周苏的脸腾地红了,赶紧直起身:“姐姐你别拿我开玩笑!我连男朋友都没有呢!” “哪没有啊,”郭丽怡凑到她耳边,指了指正在换鞋的关祖,“那个就不是吗?” “算了吧,阿祖他就是个木头!师母姐姐我跟你讲啊……”周苏撇了撇嘴,压低了声音,凑到郭丽怡耳边嘀咕了几句什么。 郭丽怡听完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师母姐姐你评评理,谁家好人拒绝女孩子邀请转头去参加什么魂斗罗比赛的啊!”周苏叹了口气,“懒得理他。” “我懂你,Rick一开始也是木头呢,”郭丽怡拍了拍周苏的手,“面对这种男人呢,你就要主动点,待会儿我教你几招。” 就在这时,关祖等人也走了进来,朝郭丽怡微微鞠了一躬:“师母好。” 郭丽怡朝他们点了点头,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坐吧,我给你们倒茶。” “不用麻烦了师母,”关祖赶忙出声阻止,“我们还有点事,直接去书房找师父了。” “这样啊,行吧,”郭丽怡也知道他们有正事要聊,于是也不强求,“那苏苏就留在我这儿吧,上次见都没好好和你说说话。” “遵命,师母姐姐!”周苏立刻会意地点头,心安理得地霸占了郭丽怡身边的沙发。她拿起一件小孩子的连体衣,展开看了看,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叹:“姐姐,这衣服也太小了吧!” “刚出生的时候穿,就这么大。”郭丽怡比划了一下。 “好可爱!”周苏捧着那件小衣服,眼睛里全是星星,“等宝宝出来了,我能经常来抱他吗?” “当然可以。”郭丽怡笑着说。 剩下四个男生见状无奈地笑了笑,随后沿着楼梯向二楼走去。 来到书房门口,关祖抬手敲了两下,里面随即传来彭奕行简短的声音:“进来。” 四人推门而入,彭奕行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份传真过来的文件。 “坐,”彭奕行伸手将那份文件推到了桌案中央,“先看看这个。” 关祖拿起来翻了翻,越看眉头越挑得高。 托尔,原名骆达华,亚洲杀手排行榜第二,港岛人,32岁,精通各类枪械,最擅长中远距离狙击,作风张扬跋扈,这次的对决事件就是他主动挑起的,疑似有光敏性癫痫;另有一胞兄骆敬华,疑似化名潜伏在O身边充当其代理人。 O,原名伊藤博士,亚洲杀手排行榜第一,东瀛人,年龄不详,精通微型冲锋枪与近身死斗,但射术略逊于托尔;与托尔相反,此人行事极为低调,几乎从不在公众场合露面,唯一能确认的是似乎和一个叫秦熙蕾的女人有联系。 备注:两人疑似均住在九龙的鸿基工业大厦。 “这情报也太详细了吧。”关祖忍不住赞叹道。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接酒厂的任务了,但是每一次,他都会被酒厂恐怖的情报网所震惊。 要知道,托尔和O俩人最近在港岛可谓是名声大噪,警察和黑道大佬们翻江倒海查了几天都毫无头绪。然而酒厂不但把两人的身份信息、人际关系扒得一干二净,甚至就连藏身地点都标注了出来——简直就像是有全知之眼一样 “上面的意思很简单,明天日落之前,彻底平息这场闹剧,”彭奕行指节轻敲桌案,声音低沉而威严,“具体的情报和路线稍后我会发给你们,下面我来分配任务。” “阿祖、火爆,你们两个担任主攻;刘天,负责压制与补位;迈斯,你和周苏负责电子干扰与撤离后勤。” 听到这话,火爆三人兴奋的欢呼一声,眼中爆发出灼热的战意。能和这种级别的高手交手,光是想想就让他们忍不住热血沸腾。 梁迈斯则有些沮丧地揉了揉头发,不过他也清楚自己在枪械对抗上的短板,面对托尔这种等级的神枪手,冒然逞强只会成为拖后腿的靶子。 “分配完毕,”彭奕行环顾一圈,“还有什么疑问吗?” 关祖缓缓合上档案,抬起头直视彭奕行,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师傅,这次的清除标准是——做到什么程度?” 彭奕行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笑容里,透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嗜血的杀气。 “先谈……如果对方不听话,那就一个不留。” 第740章 丢你老母 湾仔,晚上九点,荣记大排档。 这家大排档坐落于湾仔的老区,已经开了二十多年了,由于租金低且离码头不远,因此凭借着低廉的价格和新鲜的食材成为了不少老饕觅食的深夜寻味的不二之选。 今夜的天气不是很好,大排档里只有零星几桌人,海风呼啸着从维多利亚港的方向灌过来,把大排档的塑料桌布吹得猎猎作响。 靠灶台最里面的一张大圆桌前,三道身影正围在一起涮火锅。乳白色的汤汁在锅底不停翻滚,旁边盘子里码放着刚片好的吊龙、生滚鱼片与时令青菜,脚下还散落着一打刚起盖的蓝妹啤酒瓶。 托尔坐在靠里的位置,身上穿着一件扎眼的亮片T恤,手里正在下着刚切好的吊龙,一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有些过分。 O则坐在他的对面,身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袖口也扎得紧紧的,眼睛幽深的像两口暗井。 而秦熙蕾则坐在这两个男人中间,默默吃着碗里的菜,偶尔会抬头看向两人,金丝眼镜框下的眼眸里透着一丝担忧。 “说起来,咱们俩斗了半个月了,”托尔把涮好的牛肉放到自己的调料碗里,调侃道,“这还是第一次见面没拔枪呢。” O端起啤酒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但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喂,有没有人说你这个人很无聊啊,”托尔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盏被风吹得摇晃的白炽灯,“今晚咱们注定有一个人会躺着离开,都到这种时候了,你就什么都不想说吗?” 秦熙蕾夹菜的手微微一滞,O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你为什么要争第一?” 托尔微微一愣,然后嘴角勾起一个复杂的笑意。 “我本名骆达华,”他说,“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O摇了摇头。 “我以前是湾湾射击队的,主攻十米气手枪项目,”托尔端起啤酒灌了一大口,目光越过O的肩膀,落在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海面上,“五年前,我代表湾湾参加奥运会,一路打进了决赛。当时我前面九枪打了87.1环,领先第二名将近两环。只要最后一枪正常发挥,金牌就是我的。” “然而,就在我扣下扳机的前一刻,台下不知道哪个王八蛋开了闪光灯。我眼前一白,整个人就失去了知觉,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躺在医务室里了……医生说我是过敏性癫痫,遇到强光刺激就会诱发。” O惊讶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后来我被踢出了射击队,但是我不甘心啊,于是我幻花光所有积蓄,满世界跑了大半年,想要找到治好的办法。最后被告知这是基因层面的缺陷,无药可医……” 托尔将空酒杯重重扣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我转行做杀手,就是为了拿第一。射击场上拿不到的东西,我要在别的地方拿回来。” 海风呼啸得愈发猖狂,把桌上的塑料桌布掀了一角。O将杯里残留的啤酒一饮而尽,沉默了一会儿,也缓缓开口。 “我跟你不一样,我做这行……是因为我没得选。” 托尔挑了一下眉。 “当时我在乡下奶奶家玩,结果意外撞见了一起凶杀案。不过杀手没有杀我灭口,而是将我引荐入行,带出了这个身份。” “……我其实根本不适合做这行,”O的目光落在那锅已经不再翻滚的汤底上,“每次杀完人我都会做噩梦,梦见那些死人在我床尾站成一排,浑身是血的看着我。” “我师父以前训诫过我,一个合格的杀手不该拥有多余的情感,可我做不到。” 一旁的秦熙蕾缓缓伸出手,温柔地覆在了O的手背上。O没有抽开,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朝她那边靠了一点。 托尔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人挺有意思的,”他把身体往前倾了倾,“觉得你这种人活该被杀,太软了,心太软,迟早会死在这上面。” “我知道。”O语气平静。 “但是——”托尔话锋一转,“我又觉得,能活成你这样的人,也挺让人羡慕的。” O微微一怔。 “至少你杀完人还会做噩梦,证明你肚子里还装着人心。,”托尔拿起酒瓶,给自己倒满了酒,然后朝O的方向抬了一下,“不像我,我现在杀完人,只想赶紧找个摊子吃碗面。” O看了他两秒,轻笑一声,也举起杯子。 “叮。” 玻璃杯沿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放下杯子后,托尔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腔调:“对了,我教你几句港岛话吧。万一是你活下来了,日后与秦小姐在港岛定居,总不能连句骂人的话都不会说吧?” “来,跟着我念,”托尔清了清嗓子,“丢你老母。” O愣了一下,然后试着重复了一遍:“丢……你……娄……谋?” “不对不对,是‘老母’,不是‘娄谋’。舌头卷起来一点,丢——你——老——母。” “丢你老母。” “对喽!再来一个,‘冚家铲’。” “冚……家……铲?” “嗯,意思是全家死光。还有一句最常用的,‘扑街’。” “扑街?” 托尔满意地点了点头,竖起大拇指:“悟性不错,你这语言天赋,不做杀手也能去当翻译。” O的嘴角弯了一下,秦夕蕾在旁边也忍不住笑了一声,拿起酒瓶给两人又各倒了半杯。 然而,就在气氛难得松弛下来时,一个声音从大排档的入口方向传了过来。 “你们还挺有闲情逸致的。” 托尔和O身子瞬间绷紧,几乎是同时扭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大排档入口处,几道人影正从路灯的光圈里缓缓踱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个子男人,三十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身形偏瘦,神色漠然。在他身后还跟着三个青年,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仿佛看到猎物的笑容。 男人缓步走到三人桌前,顺手拖过一把白色塑料椅,动作随意得像一个熟客在宵夜摊上拼桌。 “没想到你们俩居然能凑在一起吃火锅,”他打量着托尔与O,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正好省得我多跑一趟。” 托尔双眼微眯,暗自打量着对面这个男人。他虽然从没见过那张脸,但却对对方身上的那股气场非常熟悉——那是和他一样的,一种混杂了杀手和射击运动员的复杂气场。 “阁下哪位?”O手掌悄然按在桌面下方,冷声问道。 “酒厂,白兰地——高桌会派来的调停人。” “?!” 托尔和O的瞳孔同时缩了一下。 他们料到了高桌会会派人来收拾他们,但没料到会找来的这么快,会这么准。 彭奕行也不理会两人的反应,朝身后偏了一下头。 关祖和火爆立刻会意,转身朝大排档的棚子里面走去。 关祖走到灶台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放在老板手里,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老板的脸色变了变,然后飞快地点头,开始收拾灶台上的东西。 火爆则拎着铁棍游走在其余几桌客人身前,弯腰笑着说了几句。客人们立马吓得面如土色,匆匆收拾东西走人。 不到五分钟,棚子里只剩下昏黄的灯泡、海风和托尔这桌人。。 彭奕行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现在可以给你们两个选择。”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个,每人剁下一只手,从今以后不准再踏进港岛一步。” 托尔和O没有说话。 彭奕行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个,选择反抗,正好旁边这位小姐可以给你们收尸。” 秦夕蕾的脸色白了一瞬,但她没有出声,只是攥紧了搁在膝盖上的双手。 “……能否宽限一晚?”O深吸一口气,开腔道,“今天是我们最后一场对决,等尘埃落定,无论谁输谁赢,我们都会给高桌会一个满意的交代。。” 彭奕行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高桌已经给你们很长时间了,是你们自己不珍惜……在亚洲混了这么长时间,你们应该也清楚,调停人出面,从无商量的余地。” 身后的火爆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西瓜刀,随手丢在桌面上。“哐当”一声,刀柄正好落在O和托尔之间,震得锅里的汤底晃了几晃。 “自己动手吧,”火爆邪气十足地笑道,“至少还能挑挑砍左手还是右手。” O低头看着那把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迎着彭奕行以及他身后那群居高临下的年轻人,慢慢竖起了中指。 “丢你老母。” 托尔愣了一下,然后仰头哈哈大笑。他也伸出了自己的中指,和O并排竖着,朝着彭奕行和他身后那五个年轻人。 “丢你老母!” 彭奕行看着那两根竖起来的中指,摇了摇头:“敬酒不吃吃罚酒。” 言罢,他缓缓站起身将椅子推回原位,然后转身朝关祖和火爆微微颔首:“十分钟,清理干净。” “明白!”关祖的嘴角慢慢咧开。 他跨前一步站到桌前,看着托尔和O,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嚣张。 “给你们个机会,杀了我们,你们就能继续今晚的对决。” 第741章 枪一响,就要有人死(二合一) 雨,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先是几滴,砸在铁皮棚顶上,“啪、啪”地响。紧接着,风一横,整片雨幕直接被卷着斜扫了进来,扑在大排档的棚口。塑料桌布被打得湿漉漉地贴在桌面上,那口还在咕嘟翻滚的热锅被冷雨一浇,也“滋”地冒起一层浓郁的白汽。 白汽缭绕之间,托尔和O的目光穿过桌面,死死钉在对面那两个年轻人身上。 关祖站在几步之外,双手垂在身侧,重心微微前倾,像一只正在打量猎物的豹子。他的白衬衫已经被雨水打湿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底下紧绷的肌肉。 火爆则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双手大喇喇地插在裤兜里,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但裤兜鼓起的轮廓表明他的手指正搭在枪柄上。 双方隔着那张白色的塑料桌,谁都没有先动手。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密集的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缝隙,把这场无声的对峙拉成了一条紧绷到极点的弦。 终于,火爆最先承受不住这股窒息的压迫感。 “死吧!” 他猛地往侧面一滚,整个人贴着湿漉漉的地面翻出去两米远,同时从背后抽出手枪,朝着对面那张桌子就是一通连射。 “砰!砰!砰!——” 枪声在大排档的铁皮顶棚下炸开,混进雨声里,变成一种闷而急促的节奏。 关祖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本不想如此冒进——对方可是师傅都称赞过的人物,正面相撞,先出手的那个最容易沦为靶子。 但既然火爆已经动了,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掩护!” 关祖低喝一声,借势从另一侧翻出去,同时朝对面连续扣动扳机。他的射击比火爆稳得多,每一发子弹都精准压向托尔与O可能闪避的方位,把塑料桌角打得碎渣飞溅。 然而,托尔和O的反应比他们预想的要老辣许多。 在火爆翻滚开火的刹那,托尔直接伸手抓住了秦熙蕾的后领把她往身后一拽,同时整个人矮下去,贴着地面滑到那张圆桌后面。 O的动作同样干净利落他侧身一滚,钻到另一侧的塑料椅堆里,顺手把面前的桌子踢起来充当掩体。 这两名宿敌在首次配合中竟展现出了惊人的默契,互相掩护着朝关祖和火爆的方向开火还击。 “砰!砰!砰!——” 棚子内部瞬间被枪声填满,子弹打穿塑料桌板的声音、击碎水泥地面弹飞的声音、穿透铁皮棚顶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朵里嗡嗡作响。 初一交手,双方就知道了对手的难缠,因此谁也不敢停留在原地沦为活靶,而是一边打一边不停地移动,将周遭的每一根水泥柱、每一张桌椅、每一堆杂物利用到了极致。 关祖和火爆从左右两路包抄,形成交叉火力,压得托尔和O只能轮流探头还击;但托尔和O之间的默契也好得出奇,一个人射击的时候另一个人就缩在掩体后面观察对方的动向,然后找准机会反过来压制。 一时间双方打的是有来有回。 刘天站在彭奕行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透过雨幕注视着这场死斗,忍不住凑上前低声求教:“师父,他们四个的实力……大概是什么水平?” 彭奕行斜靠在水泥柱旁,双手抱胸,扫视了一圈战况,点评道:“火爆最差。枪法本就逊色一筹,心态更是不堪,扛不住压力还极易上头。回去之后要给他加强心态训练,不然下次自己出任务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剩下三个人……其实都差不多。硬要算的话,托尔在四个人里枪法最准,可惜他身子有硬伤,把他的综合实力往下拉了一截。所以论实战,他们都在伯仲之间。” 刘天听完,眉头紧皱:“师父,要不我上去帮阿祖一把?” “不用,”彭奕行摇了摇头,“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和高手交手比在训练场上教一百遍都管用。除非他自己开口要支援,否则你不要动,而且——”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关祖身上。 “你不用太过担心,阿祖现在已经适应了对方的打法,甚至开始临场偷学对方的招数了。”彭奕行的语气里隐隐流露出一丝赞许。 刘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关祖此刻已经换了一个位置,蹲在灶台侧面的一个死角里,肩膀微微贴着墙面,借着水洼的反光观察对面托尔和O的射击节奏——看托尔怎么换弹,看O怎么移动,看他们如何利用大排档里有限的空间制造闪转腾挪。 刘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另一边,随着密集开火,双方已经打完了好几轮弹匣。 大排档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十枚黄铜弹壳,浸泡在雨水里,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火爆猫在一根柱子后方,一边利落地推弹入膛,一边在脑海里飞速计算着对面的枪声。 他已经确认了两轮了:托尔用的是格洛克19的标准弹匣,15发;O用的是伯莱塔M92F的扩展弹匣,17发。 “差不多了。”他咬着牙,听着对面又是一阵枪声渐歇,确认又是一轮子弹打空,当即从柱子后方猛然冲出,准备趁着对方换弹的空隙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然而,他扑了个空。 作为游走在生死边缘的顶级杀手,托尔和O早已习惯了在枪膛内预先压入的 1 发子弹,就是为了防止有人抓他们的timing。 看着贸然扑出的火爆,O果断从塑料桌后探出,瞄准他的身子击发了最后一发子弹。 “砰!” 火爆的反应已经够快了,在看到O举枪的瞬间就意识到了不对劲,立马做出了规避动作,整个人往侧面一滚。 但显然子弹还是比他快了一步,直接呼啸着击穿了他的左臂。 火爆闷哼一声,手枪脱手飞出去,整个人在泥水里狼狈滚了两圈,赶紧爬回一处掩体后面。 O松了口气,正准备缩回掩体换弹—— 可他忘了,场上还有另外一只潜伏的猎手。 趁着火爆吸引火力的那几秒钟,关祖如幽灵般出现在了侧面,贴着大排档的棚柱摸到了托尔和O的后方。 随着O抬枪射击火爆,正好后门大开。 “砰砰!——” 下一秒,关祖从掩体后面飞出,抬枪就是彭奕行经典的Double Tap。 两发子弹几乎沿着同一条弹道飞出去,一前一后精准地钻进了 O 的胸口。 O虎躯一震,不可置信的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血洞,随后身体猛地往前一倾,重重摔在了水里。 “嗬,嗬……”他颤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嘴里涌出来的只有血沫。 “O!”托尔猛地扭头,目眦欲裂。 秦熙蕾在灶台夹角里也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死死压住的尖叫。 盛怒之下,托尔直接从掩体后面冲出,朝着关祖刚才闪出的位置果断开枪。 然而,对方早已在开枪之后第一时间缩回了掩体后面。托尔的枪口只来得及对准一片湿漉漉的空地,子弹打在关祖刚才站过的地面上,溅起一片碎砖和火星。 “出来!给我出来!” 托尔嘶吼着,声音已经变了调,充满了愤怒与绝望。他一边开枪一边往前走,像是要把整片大排档打穿。 O死了,他再也无法堂堂正正地击败O,再也无法证明自己比O更强。那个亚洲第一的名号,从此刻起,永远都是一个笑话。 “咔!” 很快,弹匣打空了,手枪发出的撞针空击声也终于把托尔的理智拉了回来。 托尔咬了咬牙,不甘地缩回了掩体后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既然宿命的对决已被打碎,那自己也没有必要继续在这耗了——毕竟对面最强的白兰地还没有出手,再待下去,等对方的耐心耗尽,自己必死无疑。 于是托尔在雨幕中飞快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大排档的侧后方。那里的棚布被风吹开了一角,露出一个不到一米宽的缺口,缺口外面是一条窄巷,通往后面那排旧唐楼。 他深吸了一口气,换上一个新弹匣,然后猛地站起来,朝着关祖可能藏身的方向连开三枪作为压制。 随后,他转身拉起还有些发懵的秦熙蕾朝那个缺口冲过去。 然而,关祖可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只见关祖蹲在掩体后面,从灶台的缝隙里探出枪口,对准了一旁的电箱。 “砰!——” 电箱瞬间爆出一团火花,连带着整片大棚的电灯都开始短路了起来,光影在昏暗的雨幕中急剧跳动。 “不……不……” 他扔了枪,两只手想去捂眼睛,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股熟悉的、让他天旋地转的感觉涌上来,下一秒,他他整个人开始抽搐,口吐白沫地向后倒下去,痛苦地蜷缩着侧躺在了满是泥水和碎玻璃的地面上。 “托尔!”秦熙蕾想要扶住他抽搐的身体,但她一个女生怎么有力气控制得住癫痫发作的成年男性,只能被一次次甩开。 终于,脚步声再次响起。 关祖拎着手枪慢慢走到了托尔面前,低头看了两秒。对方的眼睛已经翻白了,嘴角全是白沫,身体还在一下一下地抽动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然后,他果断扣动了扳机。 “砰!” “砰!” “砰!” 三声枪响之后,托尔的身体彻底不动了。 大排档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雨声在回响。 “哒、哒、哒。” 彭奕行踩着满地的弹壳走了过来。 他站定在托尔和 O 的尸体旁边,抬手看了一眼手表,随后看向关祖,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不错。”他说,“十分钟,刚好。” 听到师傅少有的夸赞,关祖嘴角也忍不住扬了起来:“都是师傅教得好。” 随后,彭奕行又低下头,把目光转向秦熙蕾。此刻她跪在托尔的尸体旁边,双手还搭在他的肩膀上,金丝眼镜歪在一边,镜片上全是雨水和泪痕。 “秦小姐,”彭奕行的语气很平静,“就麻烦你给他们收尸了。” 秦熙蕾没有回应。她把脸埋进O的肩窝里,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压抑的哭声从她喉咙里挤出来,混在雨声里,碎得不成样子。 彭奕行没有再管她,转头看向正捂着手臂靠在柱子上的火爆。火爆的左手袖子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水混着雨水从指缝间淌下来,在脚边积了一小摊。他的脸色有些发白,但精神还算清醒。 “有事没有?” “放心吧师傅,没伤到骨头,”火爆活动了一下右肩,龇了龇牙,“不影响拿枪。” 彭奕行“嗯”了一声,语气没什么变化:“回去之后,加练压力测试。” 他看着火爆,眼睛微眯起来。 “你的枪法本来不差,就是扛不住压力,还容易上头。今天这一枪,是拿命换的教训。” 火爆的脸“腾”地红了,低着头满脸羞愧道:“是,师父。” “走吧,带你去包扎一下。”彭奕行拍拍他的肩膀,随后转身朝大排档的棚口方向走去。 关祖等人见状也连忙跟上,几个人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话,关祖在问火爆伤口的情况,刘天在收拢地上散落的弹壳,梁迈斯已经在用对讲机联系善后的车辆。 没有人再去看灶台那个角落。 自然也就没有人注意到,那个趴在托尔身上的女人,已经停止了哭泣。 秦熙蕾缓缓地直起身。 她脸上还挂着泪,可那双眼睛此刻却冷得吓人。她伸出手,摸索着,从托尔的脚边拿起了那把格洛克19。 随后,她把枪口慢慢地抬起来,对准了那几个人往外走的背影。 一秒,两秒……她犹豫着。 最终,她咬住下唇,扣下了扳机。 “砰——!” 枪响了。 但枪声却不是从她手里那支枪发出来的,而是从对面的唐楼屋顶传来的。 那是负责后勤的周苏,她早就按着彭奕行的吩咐,占住了远处的狙击点位,枪口一直搭在镜上,盯着这片棚子里的一举一动。 于是子啊秦熙蕾举枪的那一瞬,她果断开枪。 秦熙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片正在迅速扩大的暗红色,随即直挺挺地朝前扑倒,摔在了托尔尸体的旁边。那把从托尔手里拿起的枪也从她掌心里滑落,“当啷”一声掉回了托尔的脚边。 彭奕行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看着地上的三具尸体,看着那一摊慢慢被雨水冲开的血,叹了口气。 “留个收尸的不好吗?”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有一丝无奈,“现在倒好,又要麻烦酒厂的清道夫跑一趟了。” 他收回目光,朝身边的刘天偏了下头:“阿天,你留下来清理痕迹。等清道夫的人到了再走。” “明白。”刘天应了一声,转身朝回走。 彭奕行继续往外走,来到了门口的黑色平治车旁。关祖快步上前拉开了后排车门,等彭奕行弯腰坐进去,然后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师父,去哪儿?” 彭奕行靠在座椅上,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正在被雨水洗刷的湾仔街道,想了一下。 “先去一趟深水埗。” 关祖一愣:“深水埗?” “嗯,”彭奕行看着窗外黑沉沉的雨幕,声音低了下去,“希望那家糖水铺的芝麻糊还有得卖。” 第742章 开学日(二合一) 九月一号,西区。 清晨的阳光从太平山方向漫下来,穿过半山区那些错落的楼宇,把圣保罗小学门口的榕树叶子照得透亮。 早上八点,校门口已经热闹得像个小集市。 今天是开学日,穿着崭新校服的一年级新生们背着书包,被父母牵着手,一个个昂着头往里走,脸上写满了“我长大了”的骄傲。当然,偶尔也有几个胆小的,抱着妈妈的腿不肯松手,被哄了半天才抽抽噎噎地迈出第一步。 高年级的学生则三五成群地越过那些磨蹭的新生,打闹着朝教学楼跑去,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阿尔法MPV稳稳停在校门斜对面的路边。天养生先下了车,确认四周无恙后,才拉开后排车门。 “嘿咻!” 小陆谦一蹦跳下了车,仰着小脑袋打量着校门口的烫金立牌。他今日穿了一身圣保罗的短袖校服衬衫,领口系着一颗精致的藏蓝色小领结,底下搭配着深蓝色短裤与亮堂堂的黑皮鞋,显得格外英气。 半晌,他回过头朝身后的父母兴奋地挥了挥手。 “爸爸,妈妈,我进去了!” “去吧,”陆晨也下车摸了摸儿子的脑门,温声交待,“在学校听老师话。” 他本来下午要飞鹰酱出差,行李都让霸王花收拾好了,但想着今天是陆谦成为小学生的大日子,所以他还是专门留了出来,和阮梅一起送陆谦上学。 阮梅也蹲下来,替陆谦整理了一下胸前那枚写着“陆谦”二字的铜质校徽,然后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放学妈妈来接你,有什么事就找老师,知道吗?” “知道啦!”陆谦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张开双臂,先抱了抱阮梅,又抱了抱陆晨。 “爸爸妈妈再见!” 随后,陆谦背着他那只印着铠甲勇士图案的书包,一蹦一跳地朝校门走去。 阮梅站在原地,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轻轻叹了口气。 “时间真快,”她说,“感觉昨天他还在学走路呢。” 陆晨站在她旁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走吧,离航线还有段时间,我陪你去吃点东西,正好也好久没和你单独出来了。” “还不是陆大老板太忙了~”阮梅笑着摇了摇头,把那点愁绪散去,然后挽住他的胳膊,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 另一边,小陆谦也顺着人流与指示牌来到了教学楼,由于昨天就和妈妈来看过分班了,因此他很顺利就找到了自己的班级——一年级(3)班。 推门进去,发现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跟他差不多年纪的新生,有的在摆弄着自己的新文具,有的在跟同桌聊天,还有几个已经在走廊跑了起来。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喊叫。 “谦哥哥!” 只见嘉嘉从第三排的座位上跳起来,开心地朝他跑了过来。她今天同样身着圣保罗校服,只不过底下换成了深蓝色百褶裙。 “谦哥哥你坐哪排?” “我还没找座位呢。”陆谦说。 “那你坐我旁边吧!我旁边那个位置还空着!”嘉嘉听到后眼睛一亮,拉着他的胳膊就往第三排走。 “好好好。”陆谦笑着被她拽着往前走,路过第二排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 “阿谦!” 他转头一看,林凉水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只手拿着本漫画,一只手朝他挥了挥。 “凉水,你也在这班?”陆谦有些惊喜的道。 “对啊,听我老妈说好像是阮阿姨给安排好的。”林凉水开心的点点头。 小孩子自然是不懂圣保罗小学的含金量这些东西的,他纯粹是开心于自己能和好朋友继续一起读书了。 很快,陆谦就被嘉嘉拉到了她旁边的位置,不过他还没来得及把文具什么的拿出来,余光就瞥见教室门口走进来一个小姑娘。 她穿着嘉嘉同款的女式校服,小小的马尾辫垂在肩头,整个人安安静静的,感觉很是高冷。 然而,当她的目光和陆谦对上时,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猛地亮了起来。 “陆哥哥!”欧咏恩开心地喊了一声,原本规矩的小碎步瞬间化作一路一路小跑,身后的书包甩得欢快。 陆谦愣了一下:“咏恩?你也在这个班?” “嗯!”欧咏恩在他另一边站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旁边的嘉嘉,小嘴微不可察地抿了抿,随后直勾勾盯向陆谦另一边的空位,“那里有人吗?” 嘉嘉的眉毛挑了起来。但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而欧咏恩已经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把书包放好,然后转过身,两只小手伸过去攥住了陆谦的衣袖,眼巴巴地看着他。 “陆哥哥,我都一周没见到你了。” 陆谦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周末我不是在家吗——” “我上周末去外婆家了。”欧咏恩说,声音软软的,攥着他袖子的手完全没有松开的意思,“我想你了。” 嘉嘉在旁边看着,小嘴撅得老高,也连忙有样学样地拽起陆谦的另一个袖子:“谦哥哥,我也想你了,你还没吃早饭吧?我这里有小蛋糕,我妈妈做的——” “我有维他奶!”欧咏恩不甘示弱,从书包里掏出一盒小包装的维他奶,放在陆谦桌上。 两个小女孩隔着陆谦对视了一眼,虚空中仿佛有火花噼啪作响。 “哦,谢谢……”陆谦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一头雾水地挠了挠后脑勺。 好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孩子们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欧咏恩二人也只得无奈作罢,乖乖坐好。 少顷,门被推开,一位五十来岁的女教师步入讲台。 她身材微胖,圆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烫成规规矩矩的小卷,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套装。她走到讲台后面,双手撑在讲台边缘,脸上挂着和蔼而稳重的笑容。 “各位同学,早上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姓周,你们可以叫我周老师。”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个“周”字,然后这才转过身来继续道:“今天开始你们就是小学生了,小学和幼儿园不一样,有很多规矩要懂,有很多知识要学,当然,也有很多有趣的事情等着你们去发现。” “好了,下面进行今天的第一个环节——自我介绍,”周老师拍了拍手,“不用紧张,说说自己的名字,有什么爱好,就可以了。” 她朝第一排最左边的那个扎羊角辫的女孩点了点头:“乖囡,就从你开始吧。” “是,”女孩站起来,大大方方地说,“大家好,我叫周小敏,我喜欢画画,最喜欢画小动物,很高兴能和大家做朋友。” “很好,老师也很喜欢小动物,家里还养了一只小狗呢,以后有机会可以请小敏帮老师画一张。”周老师带头鼓了鼓掌。 有了周小敏的示范,接下来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顺利地完成了自我介绍。 有个男孩介绍完自己后,还即兴翻了个跟头,逗得全班哈哈大笑;有个女孩说自己会背《三字经》,于是当场背了二十多句,直到陈老师笑着让她停下。 很快,队伍轮到了嘉嘉,只见她站了起来,挺着小胸脯,声音清脆响亮:“大家好,我叫赵嘉嘉,我喜欢跳舞,还喜欢打游戏。我的梦想是以后和谦哥哥一起打游戏拿世界冠军!” 教室里又是一阵笑声,嘉嘉得意地坐下,朝陆谦挤了挤眼睛。 陆谦笑了笑,随后也站起来说道:“大家好,我叫陆谦,喜欢看书和拼乐高。希望和大家成为好朋友。” 陆谦介绍完,下面自然是坐在旁边的欧咏恩了。 然而,她却只是站起来,目光平视前方,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叫欧咏恩。” 然后,欧咏恩就坐下了。 教室里静了一瞬,周老师也微微愣了一下,好在她阅历丰富,赶忙笑着带头鼓了鼓掌,打破了那丝微妙的尴尬:“很好,欧咏恩同学坐下吧。” 周围几个孩子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她怎么只说名字啊?”,有人撇了撇嘴“好拽哦。” 周老师清了清嗓子,示意大家安静:“好了,每位同学都介绍完了,接下来我们把新书发下去……” 很快,第一节课就在还算融洽的氛围中过去了。 “叮铃铃——” “哦!——” 下课铃一响,孩子们像被解开缰绳的小马,纷纷从座位上窜起来,上厕所的上厕所,探险的探险,教室里瞬间乱成一锅粥。 而欧咏恩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开刚发下来的语文课本,安安静静地看了起来。她的世界很小,也很安静,除了陆哥哥和妈妈,她并不需要太多的热闹。 然而,总有些人不这么想。 周老师前脚刚出教室,后排几个男孩子便窜了过来。 领头的是个胖乎乎的男孩——正是适才自我介绍时嚷嚷着要“打遍全校无敌手”的小胖子,他带着两个幼儿园结识的跟班,气势汹汹地溜达至欧咏恩案前。 小胖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打量了欧咏恩一会儿,然后朝身后两个跟班使了个眼色。那两个跟班立刻凑上去,一个在欧咏恩面前做鬼脸,一个伸手把她的铅笔盒拿起来晃了晃。 欧咏恩没有理他们,只是把课本翻了一页,继续看。 小胖觉得被无视了,脸上挂不住,于是他伸手一把抽走了欧咏恩面前的课本,举到头顶上,笑嘻嘻地说:“喂,你怎么不说话啊?是不是不会说话?上课的时候你自我介绍就说了个名字,你是不是只会说三个字啊?”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孩子笑出了声。 “还我。”欧咏恩抬起头,目光冷冰冰的。 “想要啊?”瘦跟班把课本举得高高的,笑嘻嘻地晃着,“那你得先说说你还会什么,光知道名字可不行。” 周围的几个男孩也跟着起哄。 欧咏恩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只见她猛地伸出手,一把夺过了瘦跟班手里的课本,动作又快又准。 “你再惹我,”欧咏恩收回手,直视着小胖的眼睛,“我就告老师。” “你敢?”小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在家里被宠惯了,在学校里也没被人这么当面威胁过。 恼羞成怒之下,他挥起小胖手便朝欧咏恩的肩膀推去—— 结果下一秒,另一只小手已经从他侧面伸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碰她。” 陆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欧咏恩身前,小小的身躯挡在她身前,冷冷的看着他。 小胖愣了一下,随即恼怒地用力一甩手,把陆谦的手挣开,反手就要推他:“你少管闲事!” 然而面对袭击陆谦丝毫不慌,只见他先侧身让开,然后顺势抓着小胖伸过来的手腕往侧边一带,同时脚下轻轻一绊。 “咚!” 对方一个趔趄朝前扑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哇——”周围围观的孩子们发出一阵惊呼。 小胖趴在地上,圆脸涨得更红了,从小到大他从来都是欺负别人,什么时候被人当众摔过? “你、你敢打我!”他爬起来,指着陆谦的鼻子,“你死定了!” “是你先欺负人的。”陆谦没有后退,声音平静但寸步不让。 然而小胖才不管这些,他朝两个跟班一挥手:“一起上!” “阿谦!我来助你!”看到自己好兄弟被人欺负,林凉水嚎了一嗓子也冲了上来,挡在了陆谦左侧,双手叉腰,摆出一副“想动我兄弟先过我这一关”的架势。 “凉水,你别——”陆谦刚想让他退后,结果那个瘦跟班已经冲到了林凉水面前,一拳打在了他的肩膀上。 “哎哟!”林凉水被这一拳打得往后退了两步,呲牙咧嘴地揉了揉肩膀,但硬是咬着牙又冲了上去,跟那个瘦跟班扭打在了一起。可可惜二人皆是排骨身材,菜鸡互喙了半天毫无伤害。 嘉嘉反应最快,她看到场面失控,立刻拉起欧咏恩的手,朝教室门口冲去:“咏恩,快去找老师!” 欧咏恩回头看了陆谦一眼,有些犹豫,但被嘉嘉拽着跑出了教室。 很快,教室彻底陷入了混乱。面对小胖和那个矮胖跟班的进攻,陆谦牢记自家生叔的教导,灵活走位伺机反击。可他毕竟只有六岁出头,实在是双拳难敌四手,不一会儿就挨了好几下。 “艹,老子干死你!”就在王大壮吼着准备再次扑上来的时候,一道身影从教室后排的角落里站了起来。 “喂,你们几个打一个,算什么英雄好汉?” 那是一个圆脸的小男孩,个子中等,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几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了那个矮胖跟班的后领,用力往后一拽。 别看他个子不高,力气大得很,矮胖跟班竟然被他拉得连连倒退。 “不许欺负人。”圆脸男孩面无表情。 胖跟班扭头瞪着他:“你谁啊?少管闲事!” 圆脸男孩懒得废话,跨前一步,抬腿便是一记极其利落干脆的侧踢,正中瘦跟班的肩膀。 “啊!” 瘦跟班惨叫一声,整个人应声朝侧边飞了出去,摔在一张课桌上,嚎啕大哭了起来。 一脚踢完,圆脸男孩没有停歇,而是转身一记勾拳打在矮胖跟班的肚子上。 矮胖跟班闷哼一声,也跟着抱着肚子蹲了下去。 最后,他看向了还站着的小胖:“你要不要也试试?” 小胖吓得脸都白了,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被对方那双平静得过分的小眼睛盯着,愣是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谦哥哥!” 就在这时,欧咏恩和嘉嘉也带着周老师跑了过来。 欧咏恩一进门就冲到陆谦面前,拉着他的胳膊上看下看:“陆哥哥你有没有受伤?疼不疼?” “没事,”陆谦拍了拍她的手,“小伤而已。” 嘉嘉则赶忙蹲下拾捡散落的课本,嘴里还在念叨:“这个王小胖太坏了,我一定要告诉陆叔叔……” 而周老师则站在讲台前,看着满地的狼藉——翻倒的椅子、散落的课本、还有两个躺在地上哼哼的男孩——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几个,”她指了指小胖、壮男孩和瘦竹竿,又指了指陆谦、林凉水和黄飞鸿,“全跟我去办公室!我现在就给你们家长打电话!” 小陆谦和林凉水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圆脸男孩。三个人默默站起来,排成一排,乖乖地朝办公室门口走去。 欧咏恩毫不犹豫地跟在了陆谦身后。 “咏恩,你和嘉嘉不用来的,”陆谦回头看她,“在教室等我们就好。” “我陪你。”欧咏恩说。 “可是你又没打架,”陆谦不想两个女孩也被叫家长,“没事的,我——” 他话还没说完,欧咏恩已经松开了他的手,转身朝还站在原地揉肚子的小胖走了过去。 小胖抬头看见她,还没反应过来,欧咏恩已经抬起手,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巴掌。 “啪!” 那一下不算重,但胜在够突然。小胖整个人都懵了,捂着左脸,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欧咏恩甩了甩手掌,施施然转身走回陆谦身边,仰起头,一双乌黑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这下我打了。” 陆谦:“……” 嘉嘉在旁边看得真切,小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形。随即她的眼睛一亮,二话不说冲到那个还抱着肚子蹲在地上的矮胖跟班面前,对准对方的小腿就是一脚。 矮胖跟班“嗷”了一嗓子,抱着腿滚了半圈,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嘉嘉拍拍手,跑回陆谦另一边,挺着小胸脯:“还有我!” 陆谦左边看看欧咏恩,右边看看嘉嘉,两个女孩一人抓着他一只胳膊,脸上写满了“这样你总不能赶我们走了吧”。 他张了张嘴,半天,只能无奈地笑了一下。 周老师站在讲台前,看着这一幕,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全都给我去办公室,”她捏了捏眉心,“现在!” 第743章 叫家长 湾仔,一家新开的甜品店里。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落在原木色的桌面上,把两只白瓷碟里的芒果班戟照得格外诱人。 阮梅用小银勺切下一小块,送进嘴里,眼睛幸福的眯成了一道缝:“这个班戟好好吃啊,芒果够新鲜,奶油也一点都不腻。” 陆晨看着她那副满足的样子,笑了一下:“好吃?那就把这家店买下来。” 阮梅吓了一跳,忙放下小勺摆手:“太夸张了!好吃多买点就行了,动不动就买店……” 陆晨笑着摇了摇头:“我对你的味蕾很有信心,你说好吃的东西,就一定不会差。而且现在谦仔上了小学,你白天也空出来了,正好可以发展一下自己的事业。” 说着,他拿起自己桌前的杨枝甘露喝了一口:“奶茶和甜品就是一个不错的方向,门槛低、客源稳,最要紧的是容易搞标准化。这间铺位置挺靓,出品也过得去,先拿来给你练练手。后面真要往下做,再让嘉禾的人帮你搭供应链和铺面。” 毕竟日后奶茶和蛋糕在国内可是出了好几家上市巨头呢,确实是一个潜力很大的市场。 阮梅听着他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又是感动又是无奈:“你别说得跟买菜一样……” “哈,买店我是轻车熟路,但你要让我买菜那我还真得挑挑。”陆晨打趣道。 阮梅被他逗得笑了出来,正准备再说什么,就在这时,手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圣保罗小学。 阮梅的心里咯噔了一下,赶紧接起来:“喂,您好?” “请问是陆太太吗?我是陆谦的班主任。陆谦今天在学校跟同学发生了些冲突,您或者陆先生如果方便的话,麻烦现在来一趟学校。” 阮梅的脸一下子绷紧了:“打架了?谦仔有没有受伤?对方——” “人没事,具体的情况等您来了再说吧。”周老师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 “好的好的,我们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阮梅立马站起来,也顾不上什么甜品什么事业了,神色焦急地看向陆晨:“老公,谦仔在学校打架了,老师让我们赶紧过去。” 陆晨微微挑眉,不过他没有慌张,而是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阿生,谦仔在学校打架了,让学校那边待命的两组人先去找他,别让他被人欺负了。” “是!”天养生的回答依旧简短利落。 由于最近港岛并不太平,因此陆晨特意命嘉禾安防安排了两组保镖保护陆谦。虽说为了保持低调没有时刻跟在陆谦身边,但是他也让校方在教学楼后侧腾出了一间休息室,方便他们随时待命。 打完电话后,两人快步走出甜品店,朝圣保罗小学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阮梅的手一直攥着安全带,秀眉绞在一起。 陆晨伸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拍了拍:“别担心,谦仔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动手。” “我知道,”阮梅叹了口气,“但第一天上学就打架,总归……” “他是我儿子,”陆晨笑了一下,“我对他有信心。” 二十分钟后,车子在圣保罗小学门口停稳。陆晨和阮梅快步穿过操场,来到教学楼二楼的教师办公室门口。 还没进去,他就听到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粗声粗气的咆哮。 “你们学校怎么搞的?!我儿子被人打了,你们不惩罚打人的,反而把我叫过来?!你们老师干什么吃的?我警告你,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学校别想——” 陆晨眼睛微眯,推门走了进去。 果不其然,办公室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周老师站在办公桌后面,脸色有些发白,显然已经被吵了很久。她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身材发福的厉害,穿着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身后缩着王小胖那三个小男孩。 而在胖子身侧,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女人正坐在地上,捂着脸,哭天抢地地嚎着,眼泪把脸上的浓妆冲出了两道黑印。 对面,陆谦、林凉水和那个圆脸男孩并排站在墙边。欧咏恩和嘉嘉也在,两个小姑娘一左一右地站在陆谦两侧,手还攥着他的袖子。 当然,两队嘉禾保镖自然也到位了,面无表情地把陆谦等小孩子护在身后。 陆晨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轮班的保镖队长身上。 “怎么回事?” 队长微微侧身,低头汇报:“老板,这两位家长一进来就气势汹汹地想对小少爷动手。为了确保小少爷的安全,兄弟们迫不得已动手‘劝阻’了一下。” 陆晨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那个还在地上嚎的女人,算是明白了她脸上印子的来历。 “爸爸!妈妈!”小陆谦见到父母赶来,眼睛顿时一亮,可随即又似想起了什么,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过来,跟爸爸说说是怎么回事?”陆晨朝他招了招手。 陆谦小跑过来,仰着头,认认真真地把事情说了一遍:“爸爸,是王小胖先欺负咏恩的,他把咏恩的课本抢走了,还要推她。我上去拦着,他就让两个跟班一起打我。凉水帮我,然后那个圆脸同学也帮我们……” 陆谦条理清晰,一字一句讲得极为明白。说完之后,他仰着小脸看着陆晨,眼神清亮,没有一丝怯意。 陆晨听完,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做得好。” 得到父亲的认可,小陆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小胸脯也不自觉地挺高了几分。 而另一边,那个原本还坐在地上嚎的女人,看到陆晨和阮梅进来了,立马从地上利落地弹了起来。 她满脸泪痕,脸上的妆花了一半,指着陆晨就骂:“你就是那个小畜生的家长?!你看看你儿子把我宝贝儿子打成什么样了?!还有你家养的这几条狗,刚才还敢打我!我告诉你,你们完了!你知道我老公是谁吗——” 陆晨皱了皱眉。 他实在听不下对方的聒噪了。 “掌嘴。” 天养生立马会意,上前两步走到那个女人面前。 “啪啪!——” 两声清脆的巨响。 这一次力道显然比保镖那一巴掌大了太多,那女人整个人被扇得在原地转了半圈,然后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办公室里终于安静了。 那个穿花衬衫的胖子吓了一跳,正暴跳如雷地准备破口大骂,可当他对上陆晨转过来的那张脸时,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击,浑身剧烈一震。 “陆……陆陆陆……陆先生?!” 虽然陆晨这几年已经很少在公众场合露面了,但没有一个港岛人能忘记他的脸,尤其是像胖子这种开公司的,自然是恨不得记在骨子里。 “陆先生……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没想到是贵公子!误会,全都是误会啊!”金链男脸上的凶狠瞬间荡然无存,化作了极尽谄媚与惊恐的奉承,变脸之快堪称绝活。 见到胖子突然弯腰低头,被打倒在地的女人原本还有些不解,但听到“陆先生”三个字后,她的脸色也立马白了 下一秒,她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也顾不上脸上的疼,赶紧低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陆先生,陆先生!是我嘴贱,是我有眼无珠……” 陆晨冷冷地摆了摆手。 “我现在不是什么陆先生,只是一个孩子的家长,”他的语气不咸不淡,却带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二位刚才不是很威风吗?说说看,今天这事怎么解决?” “是是是,这件事是我们不对……王小胖,你给老子滚出来!”胖子吓得浑身抖如筛糠,,知道对方这是要态度来了,当即一把将儿子拽了过来,按倒在办公桌上,抡起巴掌照着屁股就是一顿狠抽! “我让你惹事!我让你欺负人!老子平时怎么教导你的!我打死你个兔崽子——” 小胖哪里见过这阵仗,屁股上火辣辣的疼,立马和被杀的年猪一样嚎叫起来:“爸爸!别打了!好疼啊!妈妈!救我——” 女人站在旁边,脸色惨白,张了张嘴想劝,却被胖子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只能缩着脖子干着急。 一时间,整个楼层都回荡着小胖的嚎哭声和胖子打屁股的啪啪声。 最后还是赵嘉嘉心地善良,看着小胖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有些不忍心地走上前,扯了扯陆晨的衣角。 “陆叔叔,要不算了吧,”她仰着小脑袋,小声道,“我感觉再打小胖要死了。” 陆晨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朝胖子摆了摆手。 “停下吧。” 胖子如蒙大赦,连忙收回发红的手掌,把瘫软的小胖提溜到一旁。小胖捂着屁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硬是咬住嘴唇不敢再出声了。 “待会儿再收拾你们。” 陆晨冷冷地瞥了几人一眼,随后转身看向一直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已经复杂到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周老师,语气重新变得和善道:“周老师,今天给您添麻烦了,关于犬子在学校动手一事我很抱歉。不过我儿子也是为了保护同学,希望学校能体谅。” 周老师站在原地,看了看陆晨那张客客气气的脸,又看了看墙角还捂着屁股抽抽噎噎的王小胖和他那对点头哈腰的父母,心里跟明镜似的。 怪不得校长开学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让她这个金字招牌来带这个班呢,原来是有通天的人物和难缠的麻烦啊。 “没、没问题,”周老师连忙摆手,脸上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小陆谦同学也是情急之下才这么做的,他平时肯定是个好孩子。而且今天的事,确实是王小胖同学先动的手,我都了解清楚了。” 陆晨点了点头,然后弯下腰,看向一直安静立在墙角、表现得出奇镇定的小圆脸男孩。 “小同学,谢谢你刚才出手帮谦仔,”陆晨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你叫什么名字啊?” 圆脸男孩眨了眨眼,声音清脆而沉稳:“叔叔你好,我叫巩固。” 【叮——】 【检测到关键剧情人物:巩固】 【打卡电影《给爸爸的信》】 【打卡成功。】 【获得奖励:自由属性点+1】 第744章 特殊保镖 有了陆晨的介入,事情自然解决得干净利落。 “周老师,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告辞了,”陆晨站在办公室门口和周老师微笑告别,“对了,反正事情已经说开了,其他几位同学的家长也不必再麻烦他们跑一趟了,毕竟大家都挺忙的。” “是是是,还是陆先生考虑的周到。”周老师忙不迭的答应下来。 其实当时她本打算都叫家长的,只是没想到给陆晨打完电话后王小胖的家长就突然杀到了,紧接着就和陆家的保镖发生了冲突,闹得鸡飞狗跳,她也就没顾上去联系其余几家。 如今陆晨主动给出了定调,她自然顺水推舟,就此打住。 “那陆先生您慢走,有事随时联系我。”周老师微微欠身相送。 陆晨朝她点了点头,也不管已经吓瘫了的胖子夫妇,低头看了一眼陆谦:“谦仔,带同学们回去上课。” “知道了爸爸!”小陆谦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过身朝赵嘉嘉、欧咏恩和林凉水挥了挥小手,“走吧,回教室!” “嗯!”X3 嘉嘉和欧咏恩一左一右跟在他旁边,林凉水揉着胳膊走在后面,四个人沿着走廊朝教室方向走去。 经过巩固身边时,陆谦停了一下,主动朝他伸出手:“巩固同学,今天谢谢你,咱们可以做朋友吗?” 巩固看了看他的手,也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好。” “嘿嘿,”陆谦笑的眯起了眼,“走吧,咱们一起回教室。” 陆晨看着儿子几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也是也转身离开。阮梅跟在他身侧,原本绷紧的肩头总算松了一些,伸手轻轻挽住了他的胳膊。 两人刚走到教学楼门口,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哧带喘的喊叫。 “陆先生!陆先生留步!” 循声回望,只见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从行政楼方向一路小跑过来。 那人生得白白净净,穿着一件熨得平整的浅灰色西装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圣保罗的铜质校徽,因跑得过急,他额头布满了细密汗珠。 正是圣保罗小学的校长,郑伯年。 郑校长三步并作两步赶到陆晨面前,也顾不上擦汗,先伸双手握住了陆晨的右手,用力摇了摇,腰弯得近乎九十度。 “陆先生,实在抱歉,实在抱歉!今天的事情是我们学校管理不到位,让贵公子受了委屈,我代表学校向您郑重道歉!” 他在心中暗骂自己实在点背,其实他原本打算昨天分完班就跟周老师透个风的,结果老伴突然摔伤住院了,一直忙活到了现在,把这事给忘了。 再次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就是陆家少爷被人打了,可是把他吓得不轻,连忙驱车赶了过来。 看着他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陆晨淡淡一笑:“郑校长客气了,小孩子间打打闹闹罢了,没这么严重。” “不不不,”郑校长以为对方这是在说反话,赶忙信誓旦旦地保证道,“我已经严厉批评了一年级三班的班主任和教导主任!王小胖那三个孩子学校一定会严肃处理,给陆先生一个交代!” 陆晨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淡:“诶,都是小孩子,不用闹得太过了。把他们三个转到别的班就行。” 郑校长这才明白对方是真不打算深究,脸上的感激几乎要溢出来。 他连忙又鞠了一躬:“陆先生宽宏大量!我代表学校感谢您的理解。您放心,我一定严厉批评他们三个,绝不让这种事再发生!” “嗯。”陆晨无所谓地点了点头,朝他微微颔首算是作别,然后挽着阮梅朝校门外的车走去。 上了车之后,阮梅看了他一眼:“你真不打算追究了?” “欺负小孩子算什么本事,”陆晨靠在座椅上,悠悠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榕树,淡淡道,“我已经给惠中打过电话了,明天会有一批政府的人去王小胖他爸的公司‘检查’。如果他们老实本分经营,那就走个过场;如果他真有什么问题……那便怨不得旁人。” 阮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你可真够坏的。” “这叫按流程办事。”陆晨也微微笑了笑。 他只是不想用陆家的名头去压人,那太难看,也太没品,但是不代表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以陆家如今的体量,随便一句话放出去,底下自然会有无数人将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这年头,干建筑材料的多多少少都会涉及灰色地带,真要查,自然能查出不少东西。 只能说,祝王小胖不会因此丢失了富二代身份吧。 …… 下午三点半,圣保罗小学一年级的放学铃准时响了。 新入学的小豆丁们像被放出笼子的小麻雀,背着书包叽叽喳喳地涌出校门。 开学第一天,课业不过是认认课本、写写名字,剩下的时间都在适应和新鲜中度过,因此每个人都带着一脸“上学真好玩”的兴奋劲儿。 陆谦背好书包,站在教室门口,朝嘉嘉、欧咏恩和林凉水招了招手:“今天去我家玩乐高吧,詹妮弗姨娘回来了,特意给我带来了最新的侏罗纪公园套装。” “好啊好啊!”嘉嘉第一个举手。 欧咏恩没有说话,但已经抢先一步站到了陆谦旁边。 林凉水也凑过来:“我也要去!上次你送我的那个千年隼还放在你家没拼完呢!” 陆谦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还没走的巩固,主动走上前邀约:“巩固,你也一起来吧。我家有好多乐高,星球大战的、城堡的、还有新出的侏罗纪公园。” 巩固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平静的模样。他摇了摇头,声音干净利落:“下次吧,今天我爸爸来接我,我好久没见他了。” “好,那下次约。”陆谦顿时理解地点了点头,朝他挥了挥手后带着嘉嘉三人朝校门口走去。 随后,巩固也背着书包出了校门,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一辆深灰色的老式摩托车从车流中穿出来,稳稳停在校门斜对面的路边。骑车的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身形精干,摘下头盔后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眉目沉静的脸。 巩固的目光落在那个身影上,脸上那副从早上就一直挂着的沉稳表情忽然间像春冰化水一样裂开了。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巩固脸上挂了一整天的沉稳与高冷瞬间烟消云散,终于出现了孩子特有的兴奋感。 “爸爸!” 他喊了一声,书包往肩上一甩,两条小腿飞快地朝马路对面跑去. 巩伟单脚撑地,把摩托车停稳,弯腰一把将跑过来的儿子捞了起来,抱在怀里掂了掂。 “又沉了点,”巩伟爽朗一笑,“看来港岛的水土挺养人嘛。” “那是当然,我每顿都吃两碗!”巩固搂着父亲的脖子,难得露出一个属于孩子的、毫无防备的笑。 “今天老爸难得有时间,说吧,想吃什么,老爸带你去吃!” “我想吃肯德基!”巩固眼前一亮,开心的喊道。 “好嘞,正好带个蛋挞回去给你妈尝尝。”巩伟把他放到后座上,发动摩托车汇入港岛下午的车流里,沿着西区的街道朝最近的一家肯德基驶去。 “对了,”在等红灯的间隙,巩伟偏过头问了一句,“听说你今天打架了?怎么回事?” 搂着他腰的巩固赶紧摇头:“不是我要打架的,是老爸你让我保护的那个叫嘉嘉和陆谦的同学被欺负了,所以我才出手相助。” 没错,巩伟和巩固这对父子其实都有一个特殊的身份——帝都派来的特殊保镖。 上次海洋公园事件后,赵蒙生深感港岛的治安环境复杂,尤其担心嘉嘉的安危,于是特意向帝都打报告申请安排专人保护。 帝都方面自然非常重视,经过层层筛选和考察,最终选定了全国武术冠军出身、且拥有多年卧底警察经验的巩伟带了一队国安人马负责安保工作。 甚至为了更进一步保证陆家和赵家的孩子在学校的安全,帝都干脆把巩伟那同样全国武术冠军的儿子巩固也一并安排了进来。 这也是为什么巩固明明已经九岁了、而且出身普通却能进入非富即贵的圣保罗小学,读的还是一年级。 当然,作为对其卓越能力的嘉奖,也是为了能让巩伟安心效力,上面更是大笔一挥,把他那患了肺结核的妻子送去港岛的养和医院进行了治疗,如今也是日渐好转了。 “哦,这样啊!” 听完儿子的解释,巩伟恍然大悟。他都不用问谁赢了,只是哈哈一笑,偏过头朝后座的儿子竖了个大拇指:“干得漂亮,待会儿想吃什么随便点,老子请客。” “好耶!老爸万岁!” 巩固贴在父亲宽厚的背脊上,嘿嘿傻笑起来。 随后,摩托车拐过街角,肯德基那熟悉的红色招牌出现在视野里,父子俩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长长的,在港岛的街道上一路向前。 第745章 不速之客(二合一) 随着湾流私人飞机穿过云层,纽约的天际线也在舷窗外渐渐清晰起来。 下午两点,飞机平稳降落在肯尼迪国际机场的私人停机坪上。舱门打开,天养生率先踏出舱门警戒,陆晨带着霸王花和马志华随后走下舷梯。 初秋的纽约空气干燥而清冽,比港岛温度舒服了不少。 贵宾通道外,五辆黑色林肯组成的车队已经安静地列队等候。车旁站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远远看见陆晨一行人出来,脸上顿时漾开极富感染力的热情笑容,大步迎上前去。 “陆!” 马丁·钱宁张开双臂,给了陆晨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一路辛苦了,欢迎来到纽约。” “马丁。”陆晨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久不见。” 马丁松开他,朝其身后的霸王花与马志华颔首致意,随后顺势拉开车门:“走吧,先回庄园,咱们路上边走边说。” 片刻后,车队驶离机场,沿着长岛高速公路一路向东疾驰。窗外风景由机场周遭的工业平原渐渐蜕化为开阔惬意的郊野,林荫道两侧的树木在九月阳光的打磨下,泛出深绿与浅黄交织的层次感。 宽敞的后排车厢内,陆晨与马丁相对而坐,霸王花与马志华分坐两侧。 陆晨接过马丁递来的矿泉水,开门见山道:“第一共和银行那边,谈判进展到哪一步了?” 马丁靠在座椅上,翘起腿,语气里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从容:“很顺利,FDIC已经在原则上答应了我们的条件。” 第一共和银行(First RepublicBank Corporation),全美第十大银行,也是得州最大的金融巨头。 这家银行的成立起源于五年前,彼时石油危机猝然爆发,国际油价从三十多美元一桶跌破十美元,重创了以能源产业为支柱的得克萨斯州经济。 随后,能源企业的违约迅速传导至不动产领域,使得得州商业地产市场陷入严重过剩。 为了应对危机,当时得州最大的两家银行——RepublicBank与InterFirst在1987年选择合并,组成了拥有三百二十五亿美元资产的“第一共和银行”,试图通过规模效应扛过寒冬。 然而,合并非但没有止血,反而由于经营不善和派系内斗,将两家的毒瘤烂账合二为一,形成了全美第十大、但内部资产极度腐烂的“金融怪兽”。 等到1988年,受股灾的余波与政治风暴影响,得州商业地产的价格累计暴跌了四到六成,大量写字楼和购物中心变现困难,第一共和银行账面上的不良贷款也瞬间飙升至近四十亿美元,彻底震惊整个北美金融圈。 更要命的是,与普通零售银行不同,第一共和银行极度依赖大额未担保存款(Uninsured Deposits)和机构资金。 因此随着坏账消息传开,大企业、富豪家族和机构投资者开始疯抢提现。在1988年初短短几个月内,银行流失了数十亿美元的存款,流动性瞬间枯竭。 为防止得州银行业的系统性崩塌及连带破产潮,联邦存款保险公司(FDIC)于1988年3月介入,联合多家大型商业银行向第一共和银行注资10亿美元的紧急计息贷款,并提供公开资本协助(Open Bank Assistance),声明保障所有存款人的权益。 遗憾的是,监管机构的强硬救助并未能挽回崩塌的市场信心,存款流失依旧如开闸泄洪,业务急剧萎缩,这只曾经的巨兽已然半个身子踏进了棺材板里。 而陆晨早就对第一共和银行手中的优质资产垂涎已久——尽管其负债累累,但是第一共和银行手里还是有不少优质资产的,只要切割得当,陆氏银行便能借此完成一次脱胎换骨式的跨越扩张,彻底成为全球金融巨头。 因此早在今年年初,他就吩咐马丁与FDIC展开谈判,如今终于谈得差不多了。这也是他这次专程带着马志华过来的原因。 “陆,西德曼(FDIC主席)的处境你是知道的,”马丁幽幽说道,“光FDIC自己就已经砸了超过十亿美金,更别提其他被坑的机构了。国会天天有人质问他为什么还在往里填钱,媒体也在追着骂,他现在面临的政治压力和资金缺口都是空前的。” 他放下矿泉水瓶,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但偏偏这个盘子太大了,有能力接手的人屈指可数。北卡全国银行算一个,但他们的报价条件比我们苛刻得多,而且只想要得州那部分资产,对特拉华和加州的网点毫无兴趣。” “西德曼很清楚,若任由北卡银行这般拣精挑选,剩下的烂摊子还得FDIC自己兜着,那资金窟窿只会越撕越大,所以……他对我们的提议非常感兴趣。” “很好,”陆晨微微颔首,“目前还有什么分歧吗?” “初步条件已经谈妥了,”马丁说,“他会将五十亿美元的地产不良贷款与石油不良贷款全部剥离,抛给FDIC成立的‘坏资产处置池’,让政府自己去慢慢清算,我们可以只接手干净的那部分,但是……” 听到马丁突然卡壳,一直倾听的马志华忍不住提问:“是税收抵减权出了问题?” “没错,”马丁神色里多了几分无奈:“这就是目前唯一的卡点了,陆提出的抵减数额太过巨大,西德曼还有些犹豫。” 陆晨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第一共和银行账面上累积了数十亿美元的巨额亏损,这些亏损本身没有价值,但如果向财政部和FDIC索取“税收抵减权”——也就是允许收购方将前者的亏损用来抵扣未来的应缴税款——那在未来几年里,这将为陆氏银行节省数以十亿计的税款。 “没关系,”陆晨缓缓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长岛绿地,语气平淡而笃定,“惠中,过几天帮我和老布什约一个饭。” 马丁挑了挑眉,忍不住打趣:“嚯,你这上来就放大招啊!” 要知道,老布什不光是现任白宫主人,更在得州经营了许多年。只要他肯开这个尊口,FDIC与第一共和银行安敢不从? 陆晨笑了笑:“毕竟当时推他上台可费了不少力气呢,况且他大儿子如今还在你公司供职,自然要投桃报李一下。” 马丁端起矿泉水遥遥朝陆晨举了举:“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嗯,”陆晨点了点头,“既然第一共和那边没问题了,那环球收购呢?” 马丁放下水瓶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陆晨,嘴唇微张,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出变故了?”陆晨敏锐察觉。 马丁沉默了两秒:“有对手插足了,待会儿到庄园里详谈吧。” 陆晨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车队驶下了高速公路,拐入一条两旁种满百年橡树的私家车道,长岛的钱宁庄园在午后的光线中展现在眼前。 “到了。”马丁推开车门,率先下车。 一行人穿过门廊,刚走进客厅,一个清脆的女声便从楼梯口传了过来。 “陆!你来啦!” 卡洛琳·钱宁从楼梯上小跑下来,棕色的长发披在肩上,穿着一件浅粉色的针织开衫,整个人比上次见面时又抽条了一些,眉眼间的少女气更浓了。 她跑到陆晨面前站定,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好久没见你了,好想你啊。” “卡洛琳,”陆晨笑着跟她握了一下手,“又长高了。” “那当然,我今年可是长了三英寸呢。”卡洛琳颇为骄傲地挺了挺娇小的胸脯。 马丁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卡洛琳,你愈发没规矩了,就算不叫陆叔叔,起码也该称呼一声Mr. Lu吧。” “无妨,”陆晨摆了摆手,笑着解围,“卡洛琳怎么叫习惯都行,咱们之间不必讲求这些客套虚礼。” “听见没有,我的老古董爹地~”卡洛琳朝父亲做了个鬼脸,又朝陆晨眨了眨眼,“陆,这次来有没有给我带礼物!” “卡洛琳!”马丁这次脸色是真的严厉了起来。 陆晨哑然失笑:“怪不得一见了我就这么嘴甜,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呢。” 随后,他朝身后的霸王花微微扬了扬下巴。 霸王花会意,转身从随行的手提袋中取出一只深蓝色的丝绒礼盒,双手递到陆晨手里。 礼盒不大,约莫一本厚书的大小,深蓝色的丝绒表面,四角镶着黄铜包边,看着低调却透着精致。 陆晨接过礼盒,主动打开,推到卡洛琳面前。 盒内铺着一层浅灰色的绒布,中央嵌着一枚掌心大小的海蓝宝石雕件。石体呈半透明的深海蓝色,光线穿过时会在石心深处析出一层一层深浅不一的蓝晕,像是把一整片大洋封进了方寸之间。 宝石的表面被雕刻成一位古装女子的侧影——身姿舒展,衣袂飘飘,双臂微张,线条从肩到腰一气呵成。 更奇妙的是,在室内多重光线的折射下,那块海蓝宝石内部竟像是藏着不止一个人影,随着卡洛琳微微转动脑袋,女神的侧影一重叠一重,,像是她同时存在于无数个平行时空里,奇妙又玄幻。 卡洛琳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她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礼盒,捧在掌心,凑到眼前,左看右看。 她不是没见过好东西——马丁这些年赚的钱,足够把长岛这栋庄园的每一面墙都镶上金箔。但眼前这块海蓝宝上雕刻的女神,跟她见过的所有珠宝都不一样。那种光影层叠的巧思,像是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世界。 “天哪……”她小声地吸了一口气,“陆……这也太漂亮了……” 陆晨笑了笑:“这个作品原版叫《乾坤日夜浮》,是港岛一个珠宝天才陈世英设计雕刻的,前年获邀参加了巴黎古董双年展。Garreau把他邀请过来做了珠宝设计总监,并顺势根据《乾坤日夜浮》推出了中国神话系列——十二个顶级宝石雕刻中国古代的十二位神明。” 他顿了一下,看着卡洛琳捧着雕件爱不释手的模样,补了一句:“你这块名叫嫦娥。” “嫦、娥……”卡洛琳轻轻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小心翼翼地在石面边缘摩挲,像是在摸一件随时会碎掉的梦。 马丁站在旁边,看着女儿这副模样,摇了摇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半晌,卡洛琳终于抬起头,眼睛比她手里那颗海蓝宝还亮。 “谢谢陆!太谢谢了!我太喜欢了!”她抱着礼盒,朝陆晨连鞠了两下躬,然后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地朝楼梯口跑去,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一边跑一边回头喊,“我回房间好好看看——” 声音随着她跑上二楼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让陆先生见笑了,”马丁看着女儿的背影,叹了口气,转头朝陆晨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吧,书房谈。” 书房在二楼东侧,宽敞而沉静,落地窗外是玫瑰园的方向,午后的光线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在厚实的地毯上铺开一片柔和的暖色。 等到管家端上茶和几碟点心后,马丁便挥挥手示意他先退下,然后走到书桌后面,把一份文件摊开。 陆晨一边拿起文件翻阅,一边问道:“环球收购出了什么问题?” 马丁靠在对面那张深棕色的皮质扶手椅里,脸上的轻松已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华尔街特有的冷酷和精明。 “我和MCA那边谈了好几轮了,”马丁沉声道,“董事长瓦瑟曼对我们的条件很动心,尤其是我们承诺收购后保留管理团队和创意自主权,这一举动赢得了环球方面的大力支持。” “但他还是没签。” “没错,”马丁点了点头,“因为有一个不速之客进来搅局了。” 环球影业,好莱坞八大,不仅是好莱坞最古老的电影制片厂之一,更在不同历史时期深刻塑造了美国乃至全球的电影工业形态。 从默片时代起,它便凭借《歌剧魅影》《科学怪人》《德古拉》等经典作品,一手打造了影史上最早、最成功的超级IP体系——“环球怪物”,将恐怖类型片推向黄金时代。 到了六十年代被MCA收购后,环球更是在工业化运作上走在了全行业前列。它不仅打造了全球第一座兼具电影制作与观光功能的“环球影城”,更在七十年代扶持年轻的斯皮尔伯格拍出了《大白鲨》,一举开创了现代好莱坞“夏季暑期档大片”的商业模式。 随后环球再接再厉,《月光光心慌慌》《外星人E.T.》等现象级神作频出,不仅让环球赚得盆满钵满,也在全球流行文化中留下了无数里程碑式的符号。 然而迈入八十年代后,随着电影制作与发行成本的指数级飙升,环球不可避免地撞上了发展天花板——母公司MCA自身的资本体量,根本不足以支撑它进行全球化的传媒扩张。 偏偏此时的好莱坞正处于“传媒巨头化”的关键时期。 彼时,华纳兄弟凭借一系列眼花缭乱的资本并购,与CNN电视网、时代集团强强联合,组建了庞然大物时代华纳集团;20世纪福克斯在被嘉禾传媒收购后搭上了资本快车,化身财大气粗的传媒帝国;迪斯尼更不必说了,他的崛起之路更加传奇。 唯独环球影业被困在了尴尬的夹缝中,上不去下不来。 瓦瑟曼对股东说了一句非常著名的总结:“我们现在是一只200磅的大猩猩,在一个充满1000磅大猩猩的游戏里打拼。我们要么变成1000磅的大猩猩,要么就得离开这个游戏。” 陆晨对环球的片库以及环球影城的运营很感兴趣,因此早在87年股灾的时候就收购了大量的环球股份。如今时机差不多成熟了,于是陆晨让马丁瓦瑟曼摊牌。 马丁的条件开得很优厚——现金充足,尊重创意,保留管理层,瓦瑟曼本人可以在合并后继续执掌帅印五年。以嘉禾传媒在亚洲的发行网络和福克斯的全球渠道,MCA那些经典IP的价值将被彻底激活。 岂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横插一脚。 陆晨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淡淡地询问:“这个不速之客是谁?” 马丁凝视着陆晨,沉寂片刻,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东瀛,松下集团。” 第746章 松下 东瀛,大阪。 清晨六点,松下全球总部大楼在朝霞中泛着一层冷灰色的光。 今天是松下例行的最高经营会议,因此顶层那间宽敞肃穆的会议室里此刻已座无虚席,各子公司及事业部的核心高管正襟危坐,每个人面前都平铺着一份厚重的数据报表。 坐在主位上的谷井昭雄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煎茶,随后朝右手边的财务总监微微颔首:“可以开始了。” “嗨,会长!”财务总监应声起立,翻开面前的财务汇总,声音沉稳有力,“公司今年上半年的经营状况非常不错,”财务总监起身,翻开手里的报表,声音沉稳有力,“虽然受日元持续升值的影响,咱们的出口成本有所增高,但得益于全球化的布局和多元化战略,上半年集团总营收依旧达到了一百五十七亿美元,同比增长高达百分之十二。” 随后,JVC公司社长接过话来:“录像机业务在东瀛本土和北美市场齐头并进,占据了全球市场份额的百分之二十八,稳居第一。音响设备在欧洲市场的增速尤其亮眼,同比增长了百分之十九。电视机业务虽然面临来自南棒和湾湾的竞争,但凭借我们在显像管技术上的领先优势,依然保持了稳定的利润贡献。” 他汇报完毕后,家电事业部负责人接着起身:“会长,家电板块上半年表现稳健,空调、冰箱和洗衣机在东瀛本土市场的占有率分别达到了百分之三十一、百分之二十七和百分之二十四,均创下了历史新高。此外,我们在东南亚和南美的新工厂已经全面投产,预计下半年产能将再提升一成五。” 随后,半导体事业部、通信设备事业部、电池事业部的负责人依次做了汇报,数据一个比一个亮眼。 谷井昭雄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眉梢眼角满是掩不住的矜骄。 他今年六十二岁,出身技术部门,从显像管工厂的基层工程师一步步做到社长之位。 1986年接任社长时,正值日元升值、出口承压的艰难时刻,但他以“技术立社”和“全球本土化”两条路线稳住了局面,让松下在泡沫经济的狂潮中站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可以说,如今松下能稳坐全球消费电子龙头的宝座,他居功至伟。 等到各部门汇报完毕,谷井昭雄放下茶杯,环视了一圈在座的高管,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右手边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的男人身上。 “宫本,MCA那边谈得怎么样了?” 宫本次郎,松下海外战略部的负责人,也是这次收购环球影业的操盘手。 他闻言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而沉稳:“会长,瓦瑟曼先生对我们的报价方案表现出了明显的兴趣,但是……” “但是什么?” “但他还是选择了拖延,似乎是想挑动我们与港岛嘉禾两家相互竞价,好渔翁得利。”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谷井昭雄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丝不屑的笑:“不愧是白皮佬,骨子里尽是贪婪。”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没关系,不就是想打收购战吗?松下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现金。” 他自然是有底气说这话的。 松下电器产业株式会社,全球最大的消费电子制造商之一,旗下拥有Panasonic、JVC、Technics等一串响当当的品牌,从录像机、高保真音响到各类家用电器,产品线几乎覆盖全球每一个角落。 借着泡沫经济的红利,松下去年的营收高达四百四十亿美元,今年上半年的营收也达到了一百五十七亿美元,是名副其实的电子帝国。 虽然嘉禾因为没有上市,看不到公开的财务数据,但谷井昭雄自忖不会比其差多少,自然是无惧任何形式的资本博弈。 说起来,他执意收购环球,说到底还是被索尼给刺激到了。 自从广场协议签订之后,日元对美元的汇率一路飙升,从二百四十比一涨到了一百二十附近。 日元值钱了,日企的购买力也跟着暴涨,再加上港岛企业趁着股灾率先吹响了出海买买买的号角,于是从八十年代中期开始,整个东瀛兴起了轰轰烈烈的“买下鹰酱运动”——三菱地所买下了纽约洛克菲勒中心,地产大亨熊谷直道买下了圆石滩高尔夫球场,三井不动产买下了曼哈顿埃克森大厦…… 而在文化产业,索尼率先出手,前两年花了三十四亿美元买下了哥伦比亚影业,如今在好莱坞也算站稳了脚跟,甚至与自家本土产业形成了“硬件配软件”闭环。 松下显然不想在这条赛道上落后老对手。为此,他们秘密筹备了超过七十亿美元的现金储备,摆明了要用钱砸开好莱坞的大门。 “继续跟MCA保持接触,”谷井昭雄淡然吩咐,“报价可以往上提,但要让他们感觉到压力。告诉瓦瑟曼,松下的耐心是有限的。” “嗨!”宫本郑重地点了点头。 …… 长岛,钱宁庄园,书房。 陆晨靠在沙发里,手里翻着马丁递来的那份文件,里面详细记录着松下方面和MCA接触的时间线、中间人以及报价区间。 “根据我的一些老朋友所说,松下给瓦瑟曼的报价每股大概在五十六到六十美元之间,”马丁坐在他对面,语气平稳,“总价超过五十五亿美金。如果我们想压过对方,至少得开到每股六十五以上,也就是六十亿的总盘子。” 当然,马丁也知道这只是最乐观的估计。毕竟你涨价人家也可以涨价,东瀛人现在可是出了名的财大气粗,真若展开竞价拉锯,动辄便是失控的无底洞。 “虽然我很不屑这种暴发户手段,但不得不承认确实很有效果。” “嗯。”陆晨翻了翻手里的文件,手指在膝盖上有规律地敲击着。 听到这,坐在旁边的霸王花忍不住开口:“能否动用布什家族的政治影响力干预一下?倘若MCA那边如果真跟松下走了,对鹰酱的传媒安全也是个隐患。” 毕竟如今东瀛财团的买买买行为已经引起了不少鹰酱人的反感,如果以此做文章,肯定能左右华盛顿的想法。 马丁看了她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胡,你不知道MCA的底色吗?” 霸王花摇了摇头。 马丁只说了一句话:“MCA以前是里根的经纪公司,瓦瑟曼更是他的伯乐。” 书房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早在四十年代末,里根还只是一个B级片演员的时候,正是MCA和瓦瑟曼慧眼识珠,把他签了下来,一手打理他的演艺事业,为他铺路搭桥。 后来里根弃艺从政,MCA和瓦瑟曼依然是他在好莱坞最坚定的支持者,甚至在里根竞选加州州长和总统时都出了不少力。 更微妙的是,瓦瑟曼虽然和里根保持着终身密友的关系,但是MCA本身却是民主党的大金主。这意味着对方可以两党通吃——通过政治渠道向MCA施压,根本行不通。 陆晨把文件合上,放在了膝头:“目前咱们手里掌握了多少MCA的股份?” 马丁放下威士忌杯:“大约百分之十。” 陆晨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书房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暗金色的玫瑰园上:“后天,帮我约一下瓦瑟曼。” 马丁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你这个神秘的东方巫师又要施展巫术了?” “你也太夸张了,”陆晨哑然失笑,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只是有些事在电话里说不清楚罢了。” 马丁闻言也不再多问,只是微笑着举杯:“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第747章 新方案 九月三日,洛杉矶,MCA总部。 阳光从百老汇大街方向斜照过来,把MCA大楼那面米白色的石质外墙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楼前的小广场上,几棵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棕榈树在微风中轻轻摇着叶子,树影落在门廊的台阶上,被来来往往的人踩碎又拼合。 上午十点,陆晨的车队准时来到MCA大楼前。 车队在门廊前刚停稳,两扇玻璃大门便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七十出头的老人大步走了出来,脸上挂着极富感染力的热情笑容,远远地就伸出了双手。 “陆先生!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 卢·瓦瑟曼,MCA的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内搭浅蓝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暗红色的丝巾。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很深,脸上的笑容热情而圆融,带着一种在好莱坞混了半个世纪的老练。 “瓦瑟曼先生,久仰。”陆晨握了握他的手,微微颔首。 随后,瓦瑟曼松开手,侧身朝门里做了个“请”的手势:“走,陆先生,难得你来一趟MCA,我先带你转转?” “我的荣幸。” 瓦瑟曼哈哈大笑,亲自领着陆晨一行人穿过大厅,沿着走廊朝东侧走去。 走廊两侧挂着MCA各个时期的照片和海报——从四十年代的黑白剧照到七十年代的彩色大片,从猫王和辛纳屈的演唱会海报到《大白鲨》和《E.T.外星人》的原始宣传画。 瓦瑟曼走得很慢,每经过一幅照片,他都会停下来一两秒,偶尔伸出手指虚点一下,轻声解释着:“这张是我刚接手经纪部门的时候签的第一个艺人,后来他拿了奥斯卡最佳男主角。这张是我们第一部全资拍摄的电影……这面墙上的每一张,差不多都是我亲手拍的板。” 荣誉陈列室在走廊尽头,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里面的空间比外面大了不少。 中央摆着一排玻璃展柜,里面放着各种奖杯、奖牌和纪念品——奥斯卡小金人、金球奖奖杯、格莱美奖杯,甚至还有一块当年里根在MCA签下第一份经纪合约时用过的签字板。 瓦瑟曼站在陈列室正中央,环顾了一圈,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自豪:“这些,都是我这辈子打下来的。” 陆晨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圈,点了点头:“了不起。” 瓦瑟曼可以说是所谓的美国梦的代表性人物了。高中因为家境原因辍学,之后他辗转加入了MCA担任宣传岗,但他并未止步于此,而是通过不断学习最终成为了一名经纪人,并被调到洛杉矶办事处。 在那里,他第一次展现出了自己惊人的眼光——他敏锐地觉察到现场演出行业的衰颓趋势,遂决定将公司业务拓宽至新兴的好莱坞电影业,并且大获成功。 后来,他年仅三十三岁就接替朱尔斯·斯坦成为MCA总裁,并将其一路发展至今。 然而,就像很多故事里写的那样,当年的屠龙勇士最终也难逃化作恶龙的魔咒。 随着年纪的逐渐增长,瓦瑟曼也逐渐从一个英明果断的领导者变成了顽固守旧的独裁者。 尤其是进入七十年代之后,MCA也试过多元化经营,却屡屡因瓦瑟曼的固执己见而功败垂成。MCA对海洋世界娱乐公司、可口可乐装瓶公司甚至迪斯尼都进行过收购邀约,但最终都因为瓦瑟曼在出价和人事方面的固执而未能成行。 眼看MCA在一次次战略失误中逐渐掉队,面对股东与舆论的咄咄逼人,加之自身健康状况每况愈下,心力交瘁的瓦瑟曼这才动了出售公司的念头。 …… 参观完陈列室,一行人来到瓦瑟曼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布置很考究,深色的胡桃木办公桌,背后是一整面落地窗,望出去能看到洛杉矶市区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 墙上挂着一张里根签名的照片,旁边是一张MCA老班底的合影,照片里的人大多已经不在了。 宾主落座,秘书端上咖啡和茶点后便主动退了出去。陆晨寒暄了几句,然后放下茶杯,朝霸王花微微扬了扬下巴。 霸王花立马会意,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只深蓝色的文件夹,双手递到陆晨手里。 陆晨接过后,翻开,推到瓦瑟曼面前。 “瓦瑟曼先生,经过商定,这是我们的最终方案。” “哦?我有种预感,陆先生给我的这份提案一定很诱人。”瓦瑟曼笑着拿起文件夹翻看了起来。 首先最重要的自然是报价方面,禾将收购价一举抬升到了每股六十六美元,总计六十一亿美元。 这确实是一个诱人的数字,但是更让他心动的,是紧跟其后的特殊条款。 “这……可行吗?”瓦瑟曼抬起头,有些迟疑的问道。 “瓦瑟曼先生请放心,”一旁的马志华出声解释道,“我们嘉禾配备了顶尖的律所与税务筹划团队,保证全套操作‘合法合规’。” 瓦瑟曼点点头,继续往下翻了起来。 这份特殊条款解释起来并不复杂,其实就是一套嘉禾精心为他设计的免税股权置换与金融结构。 要知道,瓦瑟曼如今拥有的MCA股票价值高达三点五一亿美元。由于他的原始持股成本极低——每股成本仅约三美分,如果像普通股东那样直接接受每股六十六美元的现金要约抛售,那他将面临高达数千万甚至上亿美元的巨额资本利得税。 针对这一痛点,陆晨提出了另一个思路——不是现金收购,而是一套免税的股权置换结构。 简单来说,瓦瑟曼不需要像普通股东那样接受每股六十六美元的现金收购,而是一股现金也不拿,与嘉禾签署一份专门的《资本出资与贷款协议》,将自己手中的近五百万股MCA普通股,全部换成嘉禾为此次收购专门设立的子公司的优先股。 这样一来,他虽然不能一次性拿到三点五亿美元现金,但可以通过这些优先股享有高达百分之八点七五的固定年化股息——每年约三千万美元。更重要的是,税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瓦瑟曼顿时心动了。 每年三千万美元,无需缴税,不用变卖股票,更不用承担任何二级市场的波动风险。对于一个七十一岁的老人来说,这比直接吞下一笔被征走重税的大额现金划算得多。况且,他手头其实并没有外界想象的那么宽裕。 说来也搞笑,瓦瑟曼这辈子无心声色犬马,也不爱豪宅游艇。之所以攒不下来钱,纯粹是他有一个不良嗜好——打牌。 工作之余,他酷爱参加牌局,赌注经常高达数十万美元。偏偏他的牌技颇为感人,这些年经常是输多赢少,所以至今也没攒下多少钱。 如果这笔钱拿到手,他晚年的日子可就好过多了。 然而,瓦瑟曼毕竟是在好莱坞混了半个世纪的老狐狸,他压下心底那阵翻涌的兴奋,把文件合上,搁在茶几边缘,做出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 “陆先生,这个方案……很有意思,”他悠悠说道,“不过我需要再考虑一下。毕竟,松下那边也给了我不错的报价,我想咨询一下他们的意见。” 意思很明确——他嫌六十六块还不够,想再抬一抬。 陆晨闻言也不恼,只是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然后看着瓦瑟曼的眼睛,淡淡道:“瓦瑟曼先生,恐怕松下那边……暂时没有时间管你了。” 第748章 松下正治 大阪,松下家宅邸。 这座传统的日式大宅坐落在市中心一片闹中取静的高地上,四面被高高的石墙围住,墙外是车水马龙的大阪都市,墙内却是一座占地广阔的古典庭院。 下午六点,暮色从远处的梅田方向漫过来,把庭院里那几棵修剪齐整的老松树染成一片深沉的墨绿。枯山水庭园里的白砂被夕阳镀上一层浅金,边缘的波纹像是凝固了的水面。 大宅深处的餐厅里,松下现任会长松下正治正端坐在榻榻米上的矮桌前吃着晚餐。 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烤秋刀鱼、凉拌海带丝、一碗白味增汤,还有一小壶温着的清酒。障子门半敞着,院子里传来添水竹筒的枯寂水声,偶尔夹着几声虫鸣。 他今年已经七十岁了,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腰带系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一棵被岁月打磨过的老松。 坐在他对面的是他的长子松下正幸。 他今年四十四,穿着一件笔挺的深色西装,领口系着藏蓝色的领带,面容与松下正治有几分相似,眉宇间带着一种豪门子弟特有的自负。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着企业的琐事,从半导体事业部的产能爬坡到东南亚新工厂的达产情况,从本季度的财报聊到北美市场的份额。 松下正幸说得很快,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耐烦的笃定,仿佛一切商业难题皆在其掌中。松下正治安静地听着,偶尔夹一筷子鱼肉。 很快,话题来到了海外的未来规划,松下正幸放下了筷子,脸上的表情沉了下来。 “父亲,谷井昭雄最近手伸得越来越长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的不满,“您明明已经明确表态过,对收购环球持反对态度,可那个谷井似乎还不死心,频频拉拢董事会的人,私下约见了好几个外部董事吃饭。” 听到这件事,松下正治筷子停了一拍。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夹起的煮物放回碟子里,端起清酒抿了一口。酒液温热,在喉咙里留下一道暖意,但那股腻烦的情绪并没有被冲淡。 他甚至产生了怀疑——当初选谷井昭雄接任社长到底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昭和六十一年(1986年),第二任社长山下俊彦卸任,推荐了技术出身的谷井昭雄接任第三任社长,获得了他岳父、松下创始人松下幸之助的认可。当时松下正治也看中了谷井昭雄的实干能力,因此便没有阻拦。 这几年间,谷井昭雄确实带给松下极强的扩张动能——去年营收突破四百四十亿美元,全球市场份额稳步攀升,品牌声势在泡沫经济狂潮的助推下攀上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但有的时候,对于企业来说,发展迅速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要在“谁”的主导下发展迅速。 问题偏偏出现在这里——谷井昭雄走的是强硬的“实干路线”,主张加速国际化与多元化,海外投资动辄以十亿美元计,步子迈得又急又猛。而松下正治则倾向于保守,认为松下应该守住本土核心,优先确保家族对企业的掌控力,而不是以巨额负债和激进的资本运作去博取短期的高速扩张。 两人的路线分歧从谷井昭雄接任的第一天起就埋下了种子,随着时间的推移越积越深,终于在收购环球影业这件事上迎来了全面爆发。 当然,松下正幸之所以如此不满谷井,除了路线分歧之外,还有一个更直接的原因——谷井阻挠了他“进步”。 松下正治一直希望松下正幸能以最快速度升任社长,实现“松下家族对松下的世代统治”。可这一点遭到了以山下俊彦和谷井昭雄为首的老臣派的强烈反对。 他们认为,松下已经是一家富可敌国的现代上市公司,不再是松下家的“私产”。况且松下正幸资历尚浅,如果直接跨过一众立下汗马功劳的老臣升任社长,必然引发内部的巨大不服与混乱。 本来,老爷子松下幸之助还在的时候,凭借其作为创始人与“经营之神”的威望,还能勉强压住这些派系斗争和决策分歧。 然而今年四月二十七日,松下幸之助溘然长逝。 那根定海神针一倒,所有积攒的矛盾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这几个月里,松下正治多次在董事会和高层会议上试探性地提出松下正幸的升迁人事案,但每一次都遭到谷井派和老臣们的暗中抵制或拖延,导致松下正幸的接班之路屡屡受阻;而谷井昭雄多次提出迅速收购环球,也均遭到了松下派的否决。 两派之间的矛盾层层加码,已经从暗斗发展到了半公开的对立。 “……我跟你说过,无论何时都不要把情绪挂在脸上,”松下正治放下筷子,端起味增汤抿了一口,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谷井怎么说也是对松下有功的人,而且是现任社长。你不能失了体统。” 松下正幸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明白,父亲。” 松下正治放下汤碗,看着自家长子那张不甘的脸,又补了一句:“放心吧,他还没那么大的胆子,敢在我明确否决之后强行推进——” 然而,话音未落,松下正治搁在榻榻米上的手机忽然响了,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室内格外刺耳 松下正治皱了皱眉,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平时关系还算不错的董事。 “喂,端木君,有什么事吗?”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松下会长,情况不对,”端木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慌乱,“谷井社长最近连续约见了经营执行层的几位核心干部,包括负责海外投资的专务、法务部的部长、以及财务总监,他似乎打算以“经营执行层自主决策”的名义,绕过董事会决议先斩后奏,把收购环球影业的案子直接推到签约阶段。” 松下正治握着话筒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消息可靠?” “可靠,是财务总监的秘书递出来的。谷井社长明天还要召集他们开一次碰头会,具体时间还没定,但应该就在这一两天。” 正治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知道了”,便挂断了电话。 他将手机缓缓放回榻榻米上,低头看着面前那碗还没吃完的米饭,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啊!” 突然,他猛地抓起面前的瓷碗,伴随着一声充满压抑与暴怒的呵斥,啪地一声,将整碗米饭重重扣打在了胡桃木桌面上! 瓷器碎裂声中,白皙的米粒四射飞溅,甚至有数粒溅落在了松下正幸的西装袖口上。 松下正幸吓了一跳,抬头看父亲,只见对方的脸色已经铁青,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眼角的皱纹因为愤怒而挤成了一团。 “谷井小儿,安敢如此?!” 第749章 分裂 一天后,大阪,松下总部大楼。 下午三点,谷井昭雄的社长办公室里窗帘半掩着,室会议桌上摊着几份印着“绝密”字样的文件,财务总监井上坐在桌子左侧,宫本次郎坐在右侧,谷井昭雄自己则在主位上,手里攥着一支钢笔,在文件边角上密密麻麻地批注着什么。 “法务部那边打过招呼没有?”谷井昭雄头也不抬地问,声音带着熬夜过后的沙哑。 “已经谈过了,”宫本低声回应,“法务部长说,如果以‘经营执行层紧急决策’的名义推进,程序上可以走通,只需要在事后补交董事会追认文件即可。换句话说,只要我们抢先与MCA签署协议,木已成舟,董事会那边事后也只能追责,没办法撤回、” 谷井昭雄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好,记住,速度一定要快!正治那个老匹夫毕竟在松下经营了二十多年,到处都是眼线,拖得越久越容易被发现。” “嗨!”宫本和井上同时应声。 然而,未等二人起身,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谷井三人齐齐抬头,只见松下正治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羽织,脸色阴沉如大雨将至的云层。门口还跟着松下的外部董事端木,正一脸为难地朝里面张望。 “谷井。” 松下正治的声音不大,却冷得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低了几分。 “会长?”谷井昭雄站起来,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但迅速收敛为一种不动声色的平静。 他微微欠身:“会长,您怎么来了?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就行,何必亲自跑一趟。” “打电话?”松下正治迈步走进办公室,目光扫过桌面上那几份摊开的文件,鼻腔里挤出一声道不尽的嘲弄,“打电话能拦住你先斩后奏吗?” 谷井昭雄面色微变。他深深看了一眼的井上与宫本,二人会意,立刻低头合拢文件,灰溜溜地退出了社长室,并将大门紧紧关上。 见到手下离开,谷井昭雄索性也不再遮掩,直接朝松下正治表示:“会长,既然您已经知道了,那我就不兜圈子了。环球影业的收购对松下的未来至关重要,我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下周就会和MCA谈判最终协议。” “是你脑子不好还是以为我老糊涂了,”松下正治逼视着他,语气冰冷,”我记得我已经明确否决过这个案子。” “是,您否决过,但您也承认了松下多元化发展的必要性,”谷井昭雄虽仍咬着敬语,语气却陡然锐利起来,“环球不是一笔普通的收购,它是松下进入内容产业的入场券。” “所以这就是你践踏程序、绕开董事会的理由?!松下正治往前逼近一步,上位者的威压陡然爆发,“你把我这个会长置于何地?把松下股东大会的章程置于何地?!” 谷井昭雄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让:“我没有不尊重您和各位董事的意思,只是我考虑的是松下的未来,咱们的老对手索尼早在去年就已经收购了哥伦比亚,咱们不能再拖下去了。” “索尼是索尼,松下是松下!”松下正治厉声打断,“索尼买哥伦比亚花了多少钱?三十四亿。环球呢?松下要花多少?六十亿!而且你连六十亿能不能拿下来都不敢打包票,松下凭什么陪你赌?” “这不是赌,硬件加软件是全行业的趋势!”谷井昭雄的声音也提了上来,“我们已经准备了七十亿的现金储备,只要收购成功,环球的片库和发行网络会直接补上松下的内容短板。” “趋势?”松下正治重复了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讥讽的意味,“你口口声声喊着大势,可你知道松下的根基究竟是什么吗?是技术,是制造。不是电影,不是明星,不是那些纸醉金迷的玩票。况且,你把六十亿砸进好莱坞,回报周期多长?五年?十年?万一失败了呢?谁来兜底?” “任何投资都有风险,”谷井昭雄说,“但如果不投,风险更大。会长,时代变了。” “变了?”松下正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被激怒到极点的悲愤,“谷井,你摸着良心说,是你觉得时代变了,还是你觉得我这个会长变了?你不过是觉得我老了、我保守了、碍着你揽权独断的步子了?!” 谷井昭雄咬了咬牙,声音压低了一些,却带着一种更加锋利的冷意:“会长,您说这种话就没意思了。我也直说了吧——松下走到今天,靠的是幸之助老会长打下的江山。无论是当年的三洋、还是如今的索尼,在幸之助老会长的时代,谁不敬畏松下三分?” 他顿了一下,眼神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老会长信任您,把公司交给了您。但说到底,松下的荣光,是老会长打下的。会长您……这些年也确实辛苦了。” “嗡——” 办公室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松下正治整个人僵立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随后又猛地涌上来,把整张脸烧成了一种极不自然的酱红色。 谷井昭雄这话说的非常客气,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里,“提醒”着他——你松下正治不过是松下幸之助的婿养子而已。松下的天下是老会长打下来的,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松下正治张了张嘴,嘴唇抖了两下,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作为松下幸之助的女婿,松下正治虽然早已担任会长多年,但在松下幸之助还在世的时候,他长期处于岳父的光环之下。世人看松下,只识松下幸之助,又有几人在乎他这个女婿的决策? 好不容易等到松下幸之助去世,松下正治本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真正站在松下帝国的最高处。可谷井昭雄这句话,就像一面镜子,把他心里最不愿意面对的那个真相照了个清清楚楚——在很多人眼里,他从来都只是幸之助的代理人。 “谷……井……昭……雄!” 半晌,松下正治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把和服的衣襟用力拢了拢,“你记住,只要我还是松下会长一天,环球影业的收购我就绝不会同意。” 话音落下,他过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啪!” 办公室木门被重重甩开,端木董事正站在走廊里,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得逞的笑意。但那笑意稍纵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关切的、焦急的神情。 “会长!会长您没事吧?”端木快步迎上来,虚扶了一下松下正治的胳膊。 松下正治没有理他,甩开手臂,径直沿着走廊朝电梯方向走去,脚步声又重又急,像是要把整层楼的地砖都踩碎。 端木停下脚步,回头朝寂静无声的社长办公室瞥了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随即快步追向了那道愤怒远去的背影。 第750章 再下一城(二合一) 接下来的两周,松下内部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震荡。 派系之争终于彻底撕开了那温情脉脉的面纱,并演变为全方位的瘫痪性阻挠。 谷井在经营会议上提出的任何议案,无论大小,松下正治几乎都会当场否决——从东南亚新工厂的扩建计划,到北美市场推广预算的追加,甚至连一份常规的年度人事调整方案,都因为涉及“执行层权限”而被会长驳回。 反过来,只要松下派系提出的任何提案,谷井昭雄也一律不予安排,全部以“需要进一步论证”为由无限期搁置。 两派之间的拉锯让整个松下集团的中层陷入了无所适从的困境,各部门的审批流程变得漫长而混乱,许多原本已经进入执行阶段的项目被迫暂停。 而作为这场内耗的导火索,环球影业的收购案自然就成了最直接的牺牲品。 起初,瓦瑟曼打来电话询问进展,宫本还能勉强给出“目前内部正在协调,请再给我们一些时间”之类的保证性回复。但到了后来,他的措辞越来越含糊,从“很快会有定论”变成了“流程比较复杂”,最终只能苦笑着表示“目前无法给出确切的时间表”。 瓦瑟曼在好莱坞苦等了半个月,仅存的耐性终于消耗殆尽。 而作为这次事件的推波助澜之人,嘉禾自然也是对松下的变化了如指掌,因此从九月中旬开始,嘉禾对待MCA的态度也开始变得微妙了起来。 黄夕照不再主动催促瓦瑟曼,反倒在与瓦瑟曼通电话时流露出一种若即若离的疏离感:“瓦瑟曼先生,我们的新报价只会等到九月二十一日。如果届时仍无法达成协议,嘉禾会重新考虑报价的事情。” 瓦瑟曼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他知道对方的意思——过了九月二十一日,嘉禾不仅不会再维持现有的报价,甚至可能直接退出,那样一来,他很有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终于,在九月下旬一个阴郁的午后,瓦瑟曼在总裁办公室里焦虑地踱步了整整一个下午,终于毅然拿起了桌上的座机,拨通了黄夕照的号码。 “Mr.黄,”瓦瑟曼语气重新变得热情起来,“我代表MCA董事会正式接受嘉禾的收购要约。请派你们的法务与财税团队进场,我们以最快速度完成签约。” “明智的选择,瓦瑟曼先生,”电话那头,黄夕照的声音平静而从容,“联合工作组今晚飞赴MCA。” …… 九月三十日,洛杉矶,MCA总部大楼。 清晨时分,新闻发布厅内就已挤满了来自全球各大主流媒体的记者。后排的长枪短炮交错如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黑咖啡香气与聚光灯烤烫地毯的焦糊味。快门声此起彼伏,宛如暴风雨来临前密集的雨点。 上午十点整,瓦瑟曼在数名保镖的护卫下从侧门缓步登台。他站在中央发言台前,细心调校了一下麦克风,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写满了急切的脸,微微一笑,说出了大家最关心的问题。 “各位,感谢大家今天前来,”瓦瑟曼的声音透过音响震荡着整座大厅,“我在此正式宣布——MCA已与嘉禾传媒达成最终协议。嘉禾传媒将以六十一亿美元的全资收购MCA,从今日起,环球影业将成为嘉禾旗下的公司,并逐步与二十世纪福克斯合并,组成全新的‘福克斯环球影业’!” 话音落下,发布厅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像是被点燃了引信,爆发出铺天盖地的提问声。 “瓦瑟曼先生!请问这笔交易是否意味着MCA将完全退出好莱坞的独立制片领域?” “瓦瑟曼先生!嘉禾收购之后,环球影业和环球影城的运营是否会受到影响?” “瓦瑟曼先生!有消息称松下曾提出过更高的报价,为什么最终选择了嘉禾?” 瓦瑟曼站在讲台后面,瓦瑟曼双手按压台面,从容不迫地一一做出了解答。 “MCA不会退出好莱坞。恰恰相反,嘉禾承诺保留MCA的管理团队和创意自主权,环球影业将继续以独立品牌运营,我们只是找到了一个更好的母港。” “关于业务融合,环球影业的运营不受任何影响,这是一场完美的强强联手——嘉禾传媒在全球发行网络和亚洲市场上拥有无可比拟的优势,这将帮助环球的经典IP在更广阔的市场上焕发新的生命力。” “至于环球影城,它将继续独立运营,嘉禾方面对主题乐园业务非常感兴趣,未来不排除追加投资并把福克斯的内容库加入其中的可能性。” “至于松下——”瓦瑟曼顿了一下,脸上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松下是一家令人尊敬的公司,但在这笔交易的时间窗口和确定性上,嘉禾给出了更好的方案。作为一个为MCA工作了四十年的老人,我需要为公司的未来选择一个最稳妥的归宿。” 台下的记者们奋笔疾书,镁光灯连成一片耀眼的光幕。不少记者甚至等不及发布会结束,便已猫着腰退场,掏出电话向总部紧急传稿。 消息很快在资本市场上发酵。第二天开盘,MCA的股价应声大涨,盘中涨幅一度超过百分之十,成交量也创下了近半年来的新高。 华尔街各大券商和分析师们纷纷出具报告,对这笔交易给出了正面评价,认为嘉禾的入主将为环球影业带来更充裕的资本和更广阔的全球发行网络。 而随着新闻电讯跨越重洋,这场史诗级的并购案瞬间在全球范围内掀起了惊涛骇浪。 …… 港岛中环,陆氏银行总部茶水间。 几名身着剪裁合体西装的年轻职员正围聚在一起,津津有味地翻阅着刚出炉的《亚洲日报》。头版封面上,瓦瑟曼与黄夕照两只有力的大手紧紧握在一起,背景正是MCA headquarters那标志性的石砌大楼。 “又拿下了!”一个梳着分头的年轻人把报纸往桌上一拍,语气里掩不住的兴奋,“环球影业啊,好莱坞如今的七大之一啊,说买就买了!” “加上之前的福克斯……嘉禾现在在好莱坞岂不是要占半壁江山了?”旁边的短发女职员凑上前,明眸中满是惊叹。 “何止半壁江山!”分头男屈指盘算起来,“福克斯、环球,再加上先前暗中吃下的几家独立制片厂与院线股权,陆先生如今在好莱坞那是当之无愧的主人了!” “六十一亿美金?咱们嘉禾这么有钱的吗?!”另一个眼镜男的关注点显然在其他方面,指着那个夸张的数字,咋舌道。 “切,这算什么啊?”分头男一脸不屑地道,“单单龙腾科技去年的全球出货量,创造的现金流就够买几家环球了,六十亿不过是洒洒水啦。也就是陆总不愿意上市,要不然咱们嘉禾绝对是第一个突破千亿市值的公司!” “那倒是,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说陆先生为什么不选择让嘉禾上市啊?” “想必是为了绝对的控制权吧……况且以嘉禾如今的体量,港股这池浅水怕是根本承载不下,”眼镜男耸耸肩,“反正如果嘉禾上市,我砸锅卖铁也要抢购一波股票,绝对稳赚不赔。” “哈哈哈,想得挺美,你能看出来的别人也能看出来,到时候二级市场都不知道会炒成什么样呢!” 几个人说笑着往工位上走去。 除了港岛之外,全球各地的华人圈子也都陆续收到了这则轰动的消息,而他们的情绪则更加复杂。 澳洲,悉尼唐人街。 一家杂货铺的老板陈伯正低头看着刚送到的《亚洲日报》英文版,头版那行“Jia He Acquires MCA for 6.1 Billion”的大字标题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醒目。 隔壁桌的黄叔端着奶茶凑了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报纸:“老周,你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周伯没有说话,只是把报纸往黄叔面前推了推。黄叔弯腰看了一会儿,忽然“哎哟”一声,把奶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搁。 “嘉禾?这个嘉禾,是港岛那个嘉禾?” “不然还能是哪个?”周伯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压不住的东西在翻涌。 “我的天,”黄叔一屁股坐下来,手指在那行标题上来回划了两遍,“六十一个亿,美金?他们买下整个环球影业?” “可不就是嘛!”陈伯用指头点了点报纸,“福克斯也是他们家的,现在又把环球也买了。” “乖乖,”周伯吸了一口气,“那以后好莱坞的电影不都是他们说了算了?” 铺子里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收音机里恰好播放起了这则消息,主持人正滔滔不绝地分析着环球和福克斯合并所带来的行业影响,陈伯静静听着,不知为何,心里竟多出了一分难以言喻的自豪感。 从旧金山到吉隆坡,从伦敦到温哥华,从约翰内斯堡到圣保罗,类似的情绪在整个华人圈子里蔓延。 那是一种复杂的自豪感。有对资本的惊叹,有对成功的欣羡,但更重要的,是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嘉禾”这两个字,已经不再只是一个电影公司的名字,也不只是一个商业帝国的符号。它变成了一面旗帜,向世界宣告着——东方资本与东方智慧,不仅能够走进来,更能够站上去,与任何人分庭抗礼。 …… 除此之外,网上很多电影发烧友也很兴奋。 北美最大的影迷论坛“FilmBuff”上,一条标题为《嘉禾收购MCA——环球影业迎来新生?》的帖子在短短半小时内被顶上了千楼爆红。 楼主详细列举了嘉禾影业过去八年的片单——从《回到未来》三部曲到《侏罗纪公园》系列,从《剪刀手爱德华》到新版《木乃伊》——一条一条列出来,最后总结道:“自从福克斯被嘉禾收购后,给我们带了各种视觉盛宴,反观环球,除了斯皮尔伯格的作品之外近年鲜有建树,我觉得这笔交易对影迷来说是好事,起码接下来我们应该能见证着环球的的一波大爆发。” 在东瀛龙腾论坛上,一位极具影响力的知名影评人连夜刊发了长篇专栏《嘉禾接手环球,好莱坞的东方时代来临?》。 文章指出:“从特效革命到类型片开拓,嘉禾传媒早已证明了自己不仅懂市场,更是全球电影工业技术的最前沿领航者。环球坐拥好莱坞最丰厚的经典怪物IP库,而嘉禾在顶级特效与叙事把控上独步天下。我们可以大胆预测,无数沉睡的经典形象即将以震撼人心的全新姿态重返大银幕!” 当然,在一片叫好声中,也不乏反对的声音。 好莱坞著名制片人杰瑞·布鲁克海默就在接受《综艺》杂志采访时,公开发表了一番言辞激烈的警告。 “我们的文化防线正在全面失守!好莱坞是美利坚的核心文化名片,如今却被来自东方的资本蚕食鲸吞。索尼买下了哥伦比亚,嘉禾先吞福克斯再吃环球!长此以往,我们终将丧失讲述自己故事的权力!全美必须保持高度警惕!” 此言一出,迅速得到了部分保守派媒体与国会议员的呼应,舆论场上也一度泛起泛政治化的阴云。 然而,这股逆流尚未掀起巨浪,便被多方力量悄然抹平。 首先,华盛顿方面对此事保持了默许,老布什的一句“嘉禾是朋友,不是敌人”,直接为此事定了调。 其次,瓦瑟曼本人的穿梭游说更是起到了定海神针的作用。为了捍卫自己那高达数亿美元的免税养老股权,老头子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他在好莱坞经营了四十年,尤其是在工会方面人脉颇深。他先是给几个工会主席打了电话,承诺“五年内不裁员、保留现有员工福利待遇”,又约了几个有影响力的影评人吃了顿饭,席间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嘴“嘉禾接下来会在南加州追加投资,创造更多就业机会”。 至于布鲁克海默的叫嚣,瓦瑟曼甚至懒得亲自驳斥,只是让MCA的公关团队发了一份措辞温和的声明,重申“MCA与嘉禾的联姻将为好莱坞繁荣带来新契机”。 为了彻底堵住保守派的嘴,嘉禾更是在并购完成后的第二周,直接抛出了一枚重磅炸弹——福克斯环球影业宣布,新公司组建后的首部超级大片将由史蒂文·斯皮尔伯格亲自执导,题材锁定为二战诺曼底登陆,投资预算高达空前的一亿美元! 这条消息一出,就连那些看嘉禾不爽的保守派也不得不闭了嘴,毕竟人家花了一亿来拍美军的二战英雄历史,若再扣上“文化入侵”的帽子,未免显得荒谬透顶。 于是,一番连消带打下来,原本有些苗头的危机迅速消弭。 …… 九月末的洛杉矶,晚风终于带上了一丝凉意。 陆晨站在钱宁庄园的书房窗前,手里端着茶杯,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暗金的林色。马丁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简报,往茶几上一搁。 “大功告成!”他说。 “嗯。”陆晨喝了口茶,目光没有从窗外收回,“辛苦你了,马丁。” “谈不上辛苦,”马丁走至窗前,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禁不住发出一声长叹,“说实话,我也没想到这么顺利。松下那边内斗成那样,等于把MCA拱手送到了咱们嘴边。” 陆晨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缓缓举起茶杯,轻轻吹散杯口缭绕的热气。窗外,斜阳沉入地平线,落日的余晖将半边天际烧得如同一炉滚烫的熔铜,绚烂至极。 第751章 IMF小组 十月底,乌克兰,基辅的一家小旅馆。 卡西莫夫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叫醒的。 “唔……” 他强忍着恶心翻了个身,伸手在床头柜上摸索了半天,终于摸到一瓶昨晚喝剩的伏特加。他仰头灌了下去,酒精一路烧过了喉咙,终于把胃里那股翻涌的不适感压了下去。 随后,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结果手往旁边一探,却碰到了一团温热而柔软的触感。 他偏过头。 只见一个女人趴在他身边,脸埋在枕头里,深棕色的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套上,肩背裸露在薄毯外面,皮肤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暗沉的、不正常的灰色。 卡西莫夫愣了一下,昨晚散乱的记忆慢慢浮上来——第聂伯河畔暗藏的地下酒吧、数杯烈酒下肚后的燥热、以及站在吧台边那个身着绯红连衣裙的冷艳尤物……至于后来的细节,他记不太真切,只依稀记得两人一路跌跌撞撞地推开房门,衣衫剥落。 回忆至深处,他咽了口唾沫,小腹再次传来一阵熟悉的燥热,邪火瞬间压住了宿醉的不适,于是他伸手翻过那女人的肩膀,打算再来一次。 然后,他僵住了。 女人的脸朝向他,眼睛睁着,瞳孔已经散大,嘴角有一道暗红色的血痕,已经干涸成了深褐色的线。除此之外,胸口、床单、甚至连枕头边上,都沾着大片大片的暗红色,,像一朵开败的深红色花。 “啊——” 卡西莫夫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翻下来,蜷缩在墙根,胸口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衬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打电话。 卡西莫夫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抓过自己的裤子,从口袋里翻出一部老式手机,手指哆嗦着按了一串号码。 “喂?”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带着浓重乌克兰口音的男声。 “乌里奇!是我!卡西莫夫!”他的声音又急又哑,几乎是在嚎叫,“出大事了!旅馆里……死人了!是个女人,满地都是血!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昨晚喝断片了,我——” “闭嘴!”然而话刚说到一半,对面的乌里奇突然粗暴的打断他,“蠢货,电话里不要说这么详细!待在原地,别动任何东西,别碰任何人,我马上到!” “你快点!求你了——” “嘟……嘟……嘟……” 电话断了。卡西莫夫握着忙音的手机,缩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十几分钟后,房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 乌里奇站在门口,五十岁左右,身材敦实,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夹克,脸上的皱纹像被刀刻出来的一样深。 他扫了一眼房间里的狼藉,又看了看缩在墙角的卡西莫夫,什么话都没说,大步走过去,抡起手臂,先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子。 “啪!” 卡西莫夫被打得歪倒在地,捂着脸,抬头看着乌里奇,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你这废物,脑子里除了下半身还装了什么?!”乌里奇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令人骨寒的杀意,“有任务在身你居然还敢去地下酒吧寻欢作乐?你是嫌自己的命太长,还是嫌老子活得太舒服了?!” 没错,这个卡西莫夫还有一个特殊身份——KGB的一个高级联络员,这次来基辅是例行和一个潜伏在鹰酱大使馆的员工交换情报,而乌里奇则是KGB布置在当地的战术接应人之一。 由于这件事他早已轻车熟路,因此昨晚防备心大减,跑去地下酒吧喝了两杯,结果没想到竟然出现了这种事。 卡西莫夫捂着脸,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苍白的辩解:“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喝多了,我什么都不记得……” 乌里奇懒得与他废话,径直走到床边,俯下身查验尸体。他熟练地捏开女人的下颔,又仔细按压了一下颈动脉处的瘀痕,眉头越锁越紧。 “麻烦了,”他直起身,声音冷了下来,“这个女人我见过,是内务部一个科长的老婆。” 卡西莫夫的脸彻底白了,伸出手死死抓住乌里奇的衣袖:“乌里奇,你得帮我!你在基辅神通广大,你一定有办法的!求你了!你帮我把这件事处理掉,我什么都答应你!” “帮你?”乌里奇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推到墙上,“你告诉我,我怎么帮你?!把这具尸体变没?还是把整个内务部都买通?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卡西莫夫被他掐着脖子,脸涨得通红,眼泪鼻涕横流:“那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乌里奇松开了他,在房间里来回踱了两圈,然后停下脚步,最终身看着他,“走。” “……走?” “回莫斯科,”乌里奇冷冷道,“趁内务部还没查到这间旅馆,你立刻收拾东西走人。去火车站,随便买一张最早离境的车票,先活着离开基辅再说。” “那……那明天的交易怎么办?” “你把联络人的名字和接头方式告诉我,我替你去。” 卡西莫夫眼中闪过一丝犹疑,他耷拉着脑袋,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这……不合规矩……” “啪!啪!” 乌里奇没有废话,抬手又是两个大嘴巴,抽得卡西莫夫眼冒金星,脸都肿了起来。 “那你就在这里等死吧。”乌里奇冷冷地丢下一句,转身作势要走。 “别走!”卡西莫夫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抱住他的大腿哭喊,“我说!我说!” 乌里奇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 “他叫迪米特里·米杰耶夫,在美国大使馆做翻译。明天下午四点我们会在安德烈斜坡那家旧书店门口碰头。暗号是‘今天的天气不太适合钓鱼’,他回‘但适合喝酒’。” 乌里奇点了点头,把这两个名字和暗号记在心里,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手帕递过去:“把脸擦干净。收拾东西,现在就走。我拿到情报之后,会用老办法传给你。” “明白!明白!”卡西莫夫如蒙大赦,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泪,抓起公文包与外套,连鞋带都顾不上系就仓皇逃出了房间 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响了一阵,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乌里奇站在房间中央,听着那串脚步声彻底远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下一刻,他缓缓抬起手,捏住自己下颔边缘的一角,轻轻往上一掀—— 那张布满皱纹的、五十岁的脸,像一层薄薄的壳一样被揭了下来。面具下面,是一张二十岁出头、轮廓分明、眉眼英挺的脸。 伊森·亨特(Ethan Hunt)。 他把面具随手扔在床上,抬起左手腕,按了一下手表侧面的一个隐蔽按钮。 “目标身份核实了吗?” 手表里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是克莱尔:“查到了,CIA的探员马上就会去拜访这位叛徒。” “好。”伊森点点头切断通讯,然后走到床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细小的注射器,蹲下来,将针头刺入那具“女尸”的手臂,缓缓推入药剂。 几秒钟后,女人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缓缓眨了两下眼,适应了一下房间里的光线,然后撑着床沿坐起来,抬手将脸上干涸的伪装血浆一抹而尽。 “任务完成了?”她吐出一口气,声音还带着一点刚苏醒的沙哑。 “顺利完成。”伊森露出自信的微笑,朝她伸出手。 玛莎握住他的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了一眼床上那片狼藉的“血泊”,皱了皱鼻子:“下次换个剧本行不行?躺在血泊里装死的味道可真不好受。” “行,下次如果是遇到基佬的话,就让杰克替你。”伊森调侃了一句,顺手从战术包里取出一件风衣披在她肩上,“走吧,收工。” 莎拉接过外套披上,随后两人迅速清理了现场痕迹,从后门离开旅馆,坐上早已准备好的深灰色的旧拉达汽车。 后车厢里坐着一个有些散漫的青年,看到两人过来,不满的吹了个口哨:“嘿,我可听到你们的悄悄话了,什么叫下次遇到基佬让我上啊,我又不好这一口。” “没办法,”伊森耸耸肩,“谁叫你是咱们组最帅的男人啊。” “那倒是。”听到这话,杰克挑了挑眉,“放眼整个外勤组,论颜值确实没人能打过我。” “行了,男孩们,少在这里贫嘴了,”莎拉无奈的叹了口气,“我现在浑身黏糊糊的,只想赶紧回去洗个澡,可以吗?” “Yes,Madam!”伊森敬了个礼,随后发动车子,缓缓汇入了基辅傍晚的街道。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街边的梧桐树影拉得又长又瘦。街上的行人裹着厚外套,行色匆匆地往家赶。远处的教堂穹顶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伊森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沿上,目光平静地扫着前方的路。 就在这时,莎拉腰间的通讯器突然响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神色微微一变,转头看向伊森:“是IMF的加密频道。” “接。” 莎拉按下接听键,一个沉稳的男声从听筒里传出来,: “莎拉,我是吉姆。总部发来最新消息——原定返程计划取消,有新任务,小组立即转场柏林,坐标和任务简报已经发送至加密频道,我们会在机场和你汇合。” 莎拉和伊森对视了一眼。伊森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身后那片越来越远的基辅市区灯火。 “收到。”莎拉说。 通讯结束,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柏林?”莎拉把通讯器收好,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什么事这么急?” 伊森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一些,旧拉达的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沿着公路朝着更深的夜色中驶去。 后视镜里,基辅的灯火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被地平线吞没。而前方,东柏林的方向,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下,正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 第752章 柏林任务 晚上十点,夜色浓稠如墨,一架没有任何识别涂装的军用运输机正穿行于东欧的云层之上,引擎发出低沉而震耳的轰鸣。 伊森靠在机舱左侧的帆布吊座上,手里攥着一罐已经凉透的咖啡,目光落在对面正借着灯光翻看文件夹的男人身上,眼中闪过了一丝钦佩。 吉姆·费普斯,CIA的传奇人物,也是IMF的创始人。尽管他今年已经快五十岁了,鬓角已经泛了灰白,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得像鹰。 他把文件夹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着,偶尔用指腹在某个数字上轻轻划过。 而在伊森身侧坐着的则是克莱尔,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双手交叠搁在膝头,背脊挺得笔直,整个人安静得像是机舱里的一道影子。 杰克则跨坐在过道另一侧的两个座位上,整个人斜瘫着,耳朵里塞着耳机,手指跟着摇滚乐的节拍在膝盖上轻轻叩击。坐在他旁边的莎拉则正对着手上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补口红,动作从容不迫。 汉娜坐在最靠舱门的位置,侧着身,目光透过舷窗望着外面那片漆黑,手里攥着一只小巧的无线电接收器,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指示灯。 半晌,吉姆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目光在五名组员脸上缓缓扫过。 “好了,都听我说。”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在这轰鸣的引擎声里依旧非常清晰。 众人顿时停下了手里的小动作,纷纷坐直身子看向吉姆。 “最近东西德的局势想必大家都有所耳闻,”吉姆给大家解释着这次的情况,“柏林墙那边的抗议一天比一天激烈,莱比锡、德累斯顿、波茨坦,各地都在闹,东西德的统一已经势不可挡。” “而在这种背景下,很多东德官员开始给自己留退路了。我们这次的目标就是其中之一——代号‘谍镜’,是史塔西的一个高级官员。” 伊森微微挑了一下眉。 斯塔西,东德国家安全部,全世界最庞大的情报机构之一,巅峰时期有将近万名正式员工和十数万线人,几乎渗透了东德社会的每一个角落。 “‘谍镜’主动联系了CIA,声称手里掌握着一份资料,”吉姆继续说,“里面不仅记录了东德大量官员的黑料,甚至包含西德政府某些内部高层私通东德的证据。他的要求很简单:带他和他家人出境,到了西边,他就会把名单交给我们。” 伊森皱了皱眉,顺手将手里的咖啡罐放在一旁:“这种事直接派个探员去做不就行了?为什么要出动我们IMF?” 吉姆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因为盯上这份名单的,不止我们。” 他竖起手指,一根一根地点着:“这份名单太值钱了,MI6想要,克格勃想拦截,还有一些地下世界的买家也在找,柏林站的人手和资源都不够应付这么多方面的角力,所以总部把这个活儿交给了我们。” “地下世界?”杰克吹了个口香糖泡,啪地一声破了,“连那帮老鼠都掺和进来了?” “名单上记着的那些黑料,随便拿出来一条都能换不少钱,”吉姆解释道,“有人想用来敲诈,有人想用来对付政敌,有人想买来当投名状……总之,谁能拿到,谁就能在接下来的欧洲格局里多攥一张牌。” 机舱内的气氛陡然肃杀了几分,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受到了沉甸甸的压力。当然,他们也感受到了一股棋逢对手的喜悦。 至于说害怕?笑话,他们可是IMF(Impossible Mission Force),专门为了解决这种危险任务而创立的黑色行动组织,他们无惧任何困难。 这时,始终保持沉默的克莱尔微微侧过头,问出了一个最关键问题:“那我们怎么联络上这个谍镜?” “很简单。”吉姆将档案翻到第三页,上面是一张手绘的柏林市区草图,几个关键位置用红笔圈了出来。 “对方已经在东柏林的一家旅馆租了一间客房,”吉姆的指尖点在其中一个红圈上,“地址在米特区,靠近亚历山大广场。后天中午十二点,我们入住之后,他会准时将电话打进房间,到时候他会告诉我们下一步怎么联系。” 杰克挑了挑眉,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啧啧啧,不愧是史塔西出来的老狐狸,接头搞得跟戏剧片似的。啧啧,这桥段要是搁在好莱坞,起码能拍成三集大片。” “行了,别岔开话题。”吉姆摆了摆手,合上文件夹,环视一圈,“下面分配任务。汉娜,你负责外围接应和撤退路线,至少找出三条撤退方案。” “明白。”汉娜点头,声音简短而利落。 “杰克,你负责监控和技术支援。东柏林那边的通讯环境比西边复杂得多,你需要提前布置好一套独立的加密通讯网络。” “放心吧老大。”杰克比了个大拇指,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眼神认真了起来。 “克莱尔,你负责外围潜入和心理配合。我希望你能摸清‘谍镜’的真实意图——他到底是真心想投诚,还是在给我们设局,我需要你给我一个评估。” “没问题。”莎拉微微颔首。 “莎拉,你负责物资调度和身份掩护。我们这次会以‘国际儿童救助基金会’的名义进入东柏林,你负责把所有证件和掩护文件准备齐全。” “好。”莎拉轻声应道,没有多余的话。 “伊森,”吉姆最后把目光落在他身上,“你跟我负责与谍镜的直接接触,记得多做几张脸,以备不时之需。” “是。”伊森点了点头,眼底有一层跃跃欲试的光。 “最后——”吉姆停了一拍,目光从五个人的脸上依次扫过,“我必须再次强调:本次行动依旧为最高级别的非官方绝密行动。如果有成员不幸被捕或牺牲,CIA将会否认与我们的一切关系,明白了吗?” “是!” 第753章 接头 内容加载中......